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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炮灰替身的我死后
作者：云上浅酌
内容简介
 一 桑洱进入了一篇修罗场买股文里，在四个预备役的神经病男主的身边，饰演为爱哐哐撞大墙的卑微炮灰/舔狗替身。 她兢兢业业地干着舔狗的活儿。每完成一条剧情线，就会死遁、换新马甲，接着去搞下一个男主。 万没想到，在她死后，男主们纷纷黑化，为了复活她，闹得修仙界天崩地坼，再无宁日。 在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桑洱用过的马甲也捂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来。 桑洱：( △ )︴ 二 我说爱你只爱你一个。 攻略对象多=舔狗也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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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滴答，滴答。
桑洱抻直脖子，睁圆双眼，颤缩的瞳孔映出了上空灰蒙蒙的雨云。
一柄长剑，深深地捅进了她柔软的心窝里。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她那件金丝云水纹的嫁衣，沿着嗡鸣的剑刃不断淌落。
剑的另一端，握在了一只修长白净的手里。太过用力，指尖泛出点儿青白。
谢持风站在她面前，濡湿的乌发一缕缕地黏在苍白清癯的颊边，衬着身上艳丽朱衣，如鬼似魅。
那张在往日里如晓月霜雪一般清隽的少年脸庞，此刻，泛着晦暗彻骨的煞气。秀美眼梢隐有血色，隔着朦胧雨雾，死死盯着她。
悬崖之上，黑云压顶，狂风嘶叫，眼见一场暴雨将至，乌鸦的凄鸣不绝于耳。悬崖下方，则是湍急的眠宿江。怒哮的江水拍打着峡谷两岸，嘈杂无比。
桑洱的耳膜在剧烈鼓动，气息浅促。茫茫然中，她依稀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边大声喊叫，一边御剑飞来。
“快过来，找到他们了，就在悬崖边！”
“都要行礼了，这关头还双双失踪。再不回去准备，就要错过吉时了……”
“等等，你、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住手！”
……
虽然一早就预料到今天会迎来【谢持风路线】的BE结局。但人算不如天算，这谢幕的方式，还是比桑洱的设想要惨烈得多。
好歹已经借用了现在这具身体一年多的时间。在最后的时刻，要是还有力气，她真想好好把脸擦干净，死也死得体面点。之后若是有好心人愿意给她收尸，整理遗容的事儿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桑洱模糊地想，视野阵阵发黑。宽大袖口下，双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忽然，一枚五彩斑斓、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挂饰从她指间落下，一路滚啊滚，滚到了谢持风靴边的一滩污泥里。
谢持风冰寒的眸光一定，仿佛有一瞬的怔然。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悬崖毫无预兆地传出一串沉闷深远的震感。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最近一个月是雨季，没想到，这片被滂沱大雨日夜冲刷的悬崖，竟会在这个关头突然崩塌！
“轰隆——”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四周地动山摇，仿佛轰雷掣电在平地炸开！软烂的山泥裹挟着千斤重的断石，势不可挡地撕破疾风，滚滚倾泻。
桑洱脸色惨白，踉跄着倒退了一步，手不知所措地在空气里抓了一抓，没抓住任何东西，一脚踏空，像断翅的蝶，随着泥石一起坠下。
一眨眼的功夫，浑浊的江水就吞噬了她小小的尸身，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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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前】
深夜，参星横斜。
大禹山中，草木蓊郁，阴风阵阵。
桑洱盘着腿，坐在火堆前。
一把长剑悬浮在半空，剑身轻薄纤匀，镂有花纹，缭绕着玄白清光。剑尖却十分不搭调地插了一只蜜汁鸡翅，在火上慢悠悠地旋转着。
柴枝偶尔发出“噼啪”裂响，明黄的火光映照着她精致的脸庞。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皎白，眉眼清丽，隐含妩媚之色。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左边的耳垂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状若盛开的五瓣莲，精巧得像是用蘸了朱砂的画笔尖儿细细勾画出来的一样。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兀地响起了一个标准刻板的电子声：“叮！各项指标每日清算时间——截至此时此刻，炮灰指数：4990/5000点（初级炮灰）。人品积分：15JJ币（一贫如洗）。谢持风好感度：—30/100（恶感）。”
桑洱一边淡定地听着，一边剥开糖纸，往嘴里送了一块牛奶巧克力。
在生前，她曾经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只会怀疑自己在幻听。但自从她在翘辫子后意外绑定了一个系统，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就被彻底颠覆了。
这系统自称是平行时空的档案管理者。由于工作疏忽，它弄丢了一个世界的资料。在酿成连环恶果之前，必须立刻找人进入这个世界，重新演绎剧情，填补丢失的情节，纠正失常的逻辑。为了拉桑洱来帮忙，系统许下了承诺——在任务成功后，它将满足桑洱任意一个愿望。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桑洱想活下去，没道理拒绝摆到眼前的机会。
一签下合约，她就被系统送进了一个买股文的世界。
所谓的买股文，即作者不告诉你官配男主是谁，而是安排女主和一堆帅哥开展多角恋。铁打的海王女主、流水的备胎男人、扣人心弦又苏又爽的修罗场，是这类文学的必备三要素。
在这群各有特色的男主里，读者可以根据个人口味，像买股票一样选择心头好来押宝。只要作者一天不写到结局，就一天不知道女主花落谁家。甚至有些时候，作者还会根据评论反响，把人气最高的一个男主扶正。可谓是全程都吊足了读者的胃口，比看股票涨跌还刺激。
显然，这个世界也掌握到了买股文的精髓。
在这本书里，女主是个万人迷现代人，某天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修仙世界，并先后招（撩）惹（到）了四个呼风唤雨、亦正亦邪的大佬。他们将不约而同地被女主吸引，进而深深地爱上她，视她为生命里唯一的光，并为了独占她而大打出手，闹得修仙界天崩地坼、再无宁日，撕出几百万字腥风血雨的修罗场情节。
和其它买股文相比，这篇文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先虐后甜，还伴随着极高的攻略难度与死亡率。四个男主虽然都点满了美貌值，却一个赛一个地不正常，无一不是身世曲折、性格缺陷、药不能停的神经病。有的狗，有的疯。女主攻略他们的过程，不亚于站在钢丝上驯兽，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粉身碎骨。绿帽、替身、白月光、NTR等不可描述的狗血桥段，在文中比比皆是。
说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桑洱要扮演的就是漩涡中心的女主角了？
不。
她将一人分饰多角，披上不同的马甲，扮演四个男主身边的卑微女配/白月光替身/炮灰舔狗/事业兼爱情工具人。[蜡烛]
好吧，虽然这类角色通常都智商捉急，热爱作死，没有主角命，一身主角病。每次登场，要么就是当跳梁小丑去反衬主角的美好善良形象，要么就是诬陷主角不成反被打脸。但试想一下，要是没了她们充当背景板，狗血又怎么撒得起来？
现如今，桑洱就在第一条剧情线的开端。
一号男主，谢持风。
修仙界三大宗派之首——昭阳宗的师尊之徒，一个光风霁月、高洁禁欲的小冰山。
这年头，没点虐心的身世，都不好意思竞争男主之位。谢持风亦然。在他十岁那年，家族惨遭妖物寻仇屠戮，满门皆灭，只有年幼的他逃了出来，孤苦伶仃地在市井流浪。后来，在濒死之际，机缘巧合地遇到了昭阳宗的师尊，被对方救起，才正式与仙道结了缘。
转眼，数年时光匆匆逝去。当年那狼狈落魄、满身冻疮的小孩，已长大成人，蜕变成了白衣琼秀、俊逸清凌的少年修士。
虽说性情冰冷，难以接近，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但在慕强又是颜控晚期的修仙界，照样舔狗无数。
在书外的读者群体里，谢持风的人气也很高，还被书粉们赐予了一个恶俗又贴切的爱称——高冷禁欲小仙君。
根据被历史验证过无数次的真香定律，这种灵台无尘的小冰山男主，十个有九个都是闷骚，最后一个或许还添点傲娇。一开始越是冷漠无情，动心的过程就越有看头。尤其是深陷修罗场时，满腔冷淡自持都将化作情仇烈火。光是脑补一下攻略前后的反差，土拨鼠读者们就要开始吱哇乱叫了，怎一个爽字了得。
在这条路线里，桑洱扮演的谢持风身边的舔狗师姐，也是昭阳宗的一名炼丹修士。
炼丹修士以炮制丹药、制药解毒见长。由于学的东西很杂，他们往往也很了解炉鼎修炼、阴阳双修、采阳补阴等偏门的修炼之术。故而在修仙界有一种说法——只有道心坚忍之人，才适合当炼丹修士。否则，天天接触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在耳濡目染下，很难保证不会受其诱惑，一路走歪，堕为魔修。
桑洱附身的原主，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她之所以会盯上谢持风，不光是因为被他的相貌身姿所迷，还因为馋对方那天资凌绝、一骑绝尘的灵力。哪怕只是与他双修一场，对她的修为也大有裨益。
为了勾搭谢持风，原主软硬兼施，当舔狗、嘘寒问暖、勾引、利诱、设陷，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在后期，甚至使出了给他放迷烟、以霸王硬上弓的下作手段。但这一切努力都毫无成效，只让谢持风日益防备和厌恶她。
这里就要提一提作者的恶趣味了——在原文里，谢持风有一个早逝的白月光。
而心术不正、色胆迷天的原主，好死不死，偏偏长了一张跟白月光有五六分相似的脸。而且，两人的耳垂上，都巧合地有一枚状若五瓣莲的胎记。
这个对照，无疑是火上浇油，让谢持风更加嫌恶原主，仿佛连多看一眼这个妖艳贱货版本的赝品，也是对白月光的侮辱。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凡是试图越过女主、勾搭男主的炮灰，都不会有好下场。作恶多端的原主，最后也是恶人自有天收，死在了凶残的妖物手下，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桑洱：“……”
好蛋疼的结局。
在蛋疼之中，似乎还散发着少许作者懒得编下去的潦草气息。
唉，所以说，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是每一个舔狗舔到最后都能应有尽有的。要是原主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炮灰，大概就不会不自量力，非要去舔一个注定舔不到的人了吧。到最后白忙活一场，修为跟男人都没得到，还把小命给弄丢了，又是何必呢？
这时，半空中传来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桑洱倏地回神，抬眼看去。原来，插在剑上的鸡翅已经烤好了，表皮泛起焦糖色，滋滋冒出了油光。
桑洱勾了勾食指，被临时当作烧烤叉的长剑抖了抖，委委屈屈地落到她的掌心。桑洱擦了擦剑尖，将它入鞘，放到一旁，才低头吃起了鸡翅。
这大半夜的，她不在床上睡大觉，却要在荒郊野岭苦逼地烤鸡翅，是因为她处于一个除妖任务里。
整件事要从两天前说起。
那日，昭阳宗收到了一封来自于江陵的求助信。
江陵主城的西郊，有一座大禹山，峰峦耸翠，万壑绵延。近日，山脚村落的几名樵夫结伴上山砍柴。半路下起了大雨，一个叫林源的少年在雨中失踪了。众人四处寻找他，期间，忽然嗅到了风中飘来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味。
樵夫们沿着那股怪味的指引，来到了河边，拨开草叶，定睛一看，险些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滚下山去——河滩上竟零零散散地出现了不少人类尸骨、残肢。粗略数来，竟在二十人以上。
其中大多数尸骨都已经腐烂得辨不清原貌了，甚至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架。尚有血肉附着的尸体，乍一看，身躯没有缺损之处，勉强有个全形。解开他们的上衣，才发现腹中脏器已被掏空，就像一只空心的人皮鼓。
山中猛兽不会在吃人后还帮人穿上衣服。更何况，这些死状骇异的尸体，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出现的。比起野兽，显然更像是妖魔鬼怪的手笔。
此事闹得附近人心惶惶。按常理，在这个关头，江陵的仙门宗派应该出来捉妖除魔，平息恐慌。但很不巧，当地的仙家在七年前就已经门庭败落，人去楼空。收妖的事儿，自然也就没人牵头了。百姓没有灵力，更不愿意送羊入虎口，就向离江陵最近的昭阳宗求助来了。
昭阳宗应下了求助，点出了五名弟子前往江陵，其中就有桑洱和谢持风。
由此，引出了谢持风路线的第一个主线剧情——除妖任务【心鬼祸】。
当天，他们就从蜀地出发。在今日中午，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大禹山，一来到就向村民提出要看一下河边捞起的尸体。
这样要求是有原因的——在这个世界里，妖魔鬼怪是不同的东西，弱点也不同。通过受害人的尸体，可以简单地对害人之物的类型做出判断，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结果一问才知道，那些尸骨现在不在村子里。原来，村民们担心腐烂的尸体会引发瘟疫，又怕冲天的恶臭会惹来邪物，就将河边捞起的尸骨都安置在了半山一间废弃的义庄里。
昭阳宗一行人在商议后，决定先去义庄，再行搜山。
没想到，进山不久，天气忽然生变，变得阴云密布，树林里聚起了遮天蔽日的浓雾。
这阵诡异的白雾一飘起来，桑洱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几段原文——没错，她目前看到的剧情是简略版的。很多具体的细节，只有在接近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才会完整加载出来。捉妖任务因为有解谜因素，提前透露的内容就更少了。
这个片段告诉她，作者要安排她在雾中迷路，跟所有同伴走散。
桑洱一惊，环顾四周，就发现刚刚还站在她周围的人，真的全都不见了。消失速度之快，堪比P图软件的一键抹除。
桑洱：“？？？”
起雾后，剧本迟迟没有加载出后面的内容。桑洱第一次进入副本，还不太信邪，站了一会儿，便试图寻找出路。
结果当然是失败的。剧本要你迷路，全世界都会为你鬼打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一个小时后，桑洱第三次绕回了出发的那棵树下：“……”
可以，这很霸道。
既然挣扎无用，那就躺平吧。正好肚子有点饿，她就坐下来吃了点东西。
刚才进了她肚子的巧克力和蜜汁鸡翅，都是桑洱用【人品积分】这一项里的JJ币换来的。这玩意儿算是宿主的金手指，可以在系统商城里购买道具、法器、剧情buff等物品。不过，因为桑洱现在只解锁了商城的初级页面，能买到的都是比较不值钱或者鸡肋的东西。
三月的夜晚，春寒未消，山里气温很低。好在，修仙之人的御寒能力很强。桑洱斜抱着剑，身子前倾，将下巴搁到膝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方的火堆。
这狗屁剧情，不会是想让她在这里枯坐一晚上吧？
就在桑洱这么想时，一段新的原文，忽然在她脑海里铺开了——
【桑洱迷路后，在大禹山乱转。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昏暗的地方，听见前方的草丛后传出奇怪的声音。
桑洱疑惑地拨开枝叶，意外地看到了落单的谢持风。
他痛苦地伏在地上，喘息不止，似乎濒临走火入魔的边缘。
难得周围没人，桑洱心里痒痒，不愿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走上前去，对衣衫不整的少年伸出了魔爪……】
系统：“叮！剧情任务发布。请宿主在半小时内填补该段情节空缺。事成后，将减除炮灰指数50点。违规或超时完成，则惩罚增加500点。现在，倒计时开始。”
桑洱：“……”
来活儿了。
人在砧板上，不得不卖身。
桑洱挠了挠脸颊，起身踩灭了火堆。
火光湮灭，四周霎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唯见远方山脉朦胧的轮廓，像洇开了的墨，渗入了苍穹里。
沿着系统指引的大方向，桑洱小心翼翼地踩着湿厚的林叶前行，大约走了十多分钟，一片寂静的林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桑洱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果然听见了前方那丛茂密的草垛后，传出了若有似无的痛苦喘息声。

第2章
桑洱上前，用剑鞘格开了树枝，悄悄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此地荒烟野蔓，杂草疯长，林木茂密。纵横交错的枝梢遮蔽了暗淡的月光，投下残影幢幢。隐约能看见树下的大石旁，伏着一个人影。
桑洱略一思索，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小鸟形状的黄色符纸，注入灵力。在符纸脱手的一瞬，奇异的一幕出现了——符纸突然窜出了明亮温润的火焰。两只三角形的鸟翅膀舒展、扑扇了几下，竟仿佛有了真正的生命，就这样飞了起来。
这是仙门里一种叫做凤凰符的纸式神。只需一点灵力启动，即可化作浑身浴火的飞鸟。最神奇的是，符纸在燃烧时不会蜷曲发黑，更没有灰烬落下，比什么蜡烛、手电筒都好用多了。
昏暗的环境骤然被光线拂亮，只见前方那野草依傍处，陷了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一个少年伏在石旁，乌发散乱，气息浊乱，劲韧的腰背紧绷如弓。
他扣住石头的那只手，在青苔上活生生地拖曳出了数道触目惊心、深得发黑的血痕。仿佛是正在经受难言的剧痛折磨，只能借此举动，来保有最后一丝神智，不让自己一头撞死。
感觉到了周遭光线变化，他动了一动，撩起了眼皮。
青丝之下，是一张冷汗淋漓的煞白面孔，半眯的眼湿红糜艳，与平日的模样，判若天渊。
正是谢持风。
桑洱猫在了树后，谨慎地观察了片刻，确定对方不会暴起后，才侧身钻过树丛，跑了过去，蹲在他面前，语气吃惊又担忧：“持风，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也和我一样迷路了吗？”
昭阳宗的同门，若是关系不熟，一般都是按“张师兄”、“李师妹”这类格式来称呼彼此的。只有关系很亲密的才会叫名字。但原主颇为厚颜，为了（单方面）拉近和谢持风的关系，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强行省略姓氏，直呼其名。
针扎蚁噬般的绵密疼意在四肢百骸游走，谢持风的眼前仿佛蒙了一层昏花的血雾。
可桑洱的声音太好认了，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他周身的神经登时发紧，油然生出了浓重的戒备与排斥。
——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在路上明里暗里地骚扰他的人，在这时出现？
“持风？”桑洱觑他脸色，试探性地又蹲近了一步，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肩：“你还好吧？”
纵然隔着一层衣裳，被她碰到的那片肌肤，也像是滚油上浇了冷水。谢持风的牙关咬得咯吱响，已没有旁余的力气维持体面了，只想赶紧赶走碍眼的人，嘶哑而烦躁地道：“……滚开！”
桑洱说：“不滚。”
谢持风：“……”
“你都这么难受了，还逞强什么，就让我帮你吧。你看，这里的草那么高，说不定会有毒蛇。那边的草矮一点，我扶你过去好了。”桑洱铺垫了一通，就上前将他的手从石头上拉下来，将这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同时，左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按照预设，在这段剧情里，她应该急色地扑上去对谢持风上下其手。可问题是，谢持风只是走火入魔，不是永久性失忆。
即使桑洱敢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也总得考虑一下他秋后算账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谢持风好感值】这项数值并不是摆设，它与打怪副本的最后奖励有关。好感度越高，就越容易获得爆率小的宝物、或者翻倍的JJ币奖励。
桑洱一穿过来，谢持风对她的好感就是负30的低洼地。
为了日后的奖励，绝对不能再使劲作死，让它再变低了。
刚才，在来程时，桑洱绞尽脑汁，还真让她琢磨出了原文一个漏洞——作者根本没具体描写她对谢持风上下其手的过程，只是敲了一串省略号去描述。那么，这道题目就有多种解法。
采用迂回法，借着扶谢持风起来的动作产生身体接触，且行且摸，糊弄够这段情节的亲密值，也不能说是犯规。
啊哈哈哈，她真的太聪明了。
下一秒，桑洱乐极生悲。
没料到，看着高高瘦瘦的谢持风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桑洱两条腿抖了抖，撑着他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几步，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身子瞬间失衡，“哇”地拽着他栽倒了。
她先重重落了地。谢持风惨被拽倒，闷哼一声，倒在了她身上。
被他一压，桑洱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在混乱中，她用手肘撑着地，同时，曲起了右腿，想先坐起来。
万没想到，这一曲腿，她的膝盖竟恰好送入了身上少年的腿间，不偏不倚地轻轻一顶。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里。
桑洱：“…………”
卧槽。
桑洱眼皮微跳，立刻将双腿伸直，紧贴草地，佯装无事发生。
但似乎迟了。
这一无心之举，仿佛是在一个膨胀得快要爆裂的气球上刺了最后一针。桑洱眼前一花，手腕突然被狠狠一攥。看不清谢持风的表情，他已经低下了头。
桑洱：“……”
谢持风隔着衣服，泄愤一样，咬住了她的肩膀。
到底不是一块死猪肉，被人咬了还能无动于衷。桑洱慌忙挣扎。万幸的是，谢持风似乎已到了强弩之末，齿力并未穿透布料，咬了一会儿，就松了牙关，脱力倒下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剧情任务，炮灰指数—50，实时总值：4940/5000。”
已经完成了？
桑洱忙不迭将谢持风推开，坐起来，解开衣服，往肩膀那儿一看。好在只有一个浅浅的牙印而已，没有出血。
谢持风这回真的晕死了过去，一动不动地侧蜷在她旁边。衣衫凌乱，气息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像个死人，只有唇瓣色若涂丹，尚存几分艳色。
男主的待遇果然不一般，连走火入魔都不影响颜值。这要是换成是哪个配角走火入魔，估计辣眼睛程度就跟吞了一打瞪眼伸腿丸不相上下吧。
原主本来就不是正直的人设，觊觎了谢持风那么久，看见他这个模样，把持得住才有鬼了。
桑洱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如果没记错的话，谢持风今夜这一场来势汹汹的走火入魔，是因他的身世而起的。
前面说过，谢家当年从仇家手里领了全家桶结局。谢持风虽然逃脱了出来，却也没能全身而退，而是被仇家施了一种叫做“炙情”的毒。
此毒甚为阴损，早年蛰伏于体内，随年纪增长，会慢慢透入心络，侵染金丹，每次发作都毫无征兆。除了引发剧痛，还会造成神识淆乱、灵力受遏，而且，这些副作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当然，按照买股文的套路，这些吹得神乎其神、无药可解的奇门玄毒，多半都是用来推动男女主角谈恋爱的，通常用一场生命的大和谐就能解决。一次不够那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一夜七次。
这个被用烂了的恶俗套路，也出现在了这篇文里。
根据设定，本文的正牌女主由于体质特殊，就是那个可以缓解炙情毒性的天选之女。每当毒发，只与她啪啪啪，让阴阳之气彻底交合，即可平息戾气。
桑洱：“这不就是薛定谔的中毒，薛定谔的解药？”
系统：“原文设定，请勿过于纠结。”
也是。反正这些情节跟饰演炮灰舔狗的桑洱的关系不大。
等正牌女主出现的时候，她多半已经离开了谢持风，换了一个马甲，在第二个男主的路线上跑着了。
桑洱歇了一会儿，践行承诺，送佛送到西，将昏迷的谢持风拖到了不远处一片平整的地上，让他躺好。
在正牌女主出现之前，谢持风每一次发作都是自己忍过去的，很守男德。这次肯定也死不了，用不着担心。
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桑洱在他旁边坐下，一边打坐调息，一边守夜。
这个晚上，就这样平稳度过了。
翌日，天光熹微，晒化了在林间缭绕了一夜的湿白雾气。
桑洱打坐到了鸡鸣时分，忍不住倦意，垂头小睡了一会儿。
朦胧间，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质清偏冷，泠泠动听：“天亮了，醒一醒。”
坐着睡觉，本来就睡得很浅。桑洱眉头微皱一下，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她的正前方，停了一双黑靴。一朵杏花飘转而下，轻轻砸在了对方的袍角处。
杏花？
桑洱抬头，就怔住了。
昨晚还觉得这片树林阴森恐怖。现在才发现，这儿居然是一片杏花林。
人间三月，芳菲未尽，山间一片通明，淡金碎光浮跃。
雪白绵软的杏花堆满了枝头，花蕊醉红。风一来，就絮絮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繁密清香的花雨。
谢持风站在她面前，垂头看着她。一张风骨隽秀的美人脸，冷冷淡淡的。眉眼如墨，下颌偏窄。
少年的身形修长而薄，比成年男人分量轻，又不羸弱。纽扣扣到了最上方，衣襟干净，腰带整齐，只残留了一点不明显的泥痕，完全看不出在地上滚爬过。
记得书里说过谢持风是小洁癖，果然没错。
这么干净，肯定是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过一番了。
那厢，注意到桑洱眼光略有古怪，一直盯着他扣得严实的衣领，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持风微微蹙眉，声音比刚才更疏冷不悦了几分：“桑师姐，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了。”
桑洱：“……”
算了，为了不让好感度再跌下去，还是以后有机会再研究他的衣服是怎么弄干净的吧。
桑洱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嗯，你说得对，既然现在雾已经散了，其他人应该也能找到方向。我们也赶紧去义庄和他们汇合吧……你还记得方向不？”
谢持风瞥了她一眼，倒有些意外这人今天没有借故凑上来跟他说一堆有的没的废话。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没什么情绪地转过了身：“走这边。”
果然，只要剧情不故意捣乱、玩鬼打墙那一套，找到方向是分分钟的事。
通向废弃义庄的路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羊肠小道。林静草深，野草没过了腰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桑洱用剑扫开了杂草，扭头问道：“说起来，持风，你的身体好些了没？我身上带了一些疗伤药，等一下进了义庄，我给你看看吧？”
“不必了。”谢持风脸色苍白，一口回绝。
他中了炙情的事，在昭阳宗只有师尊知道来龙去脉。自然不可能和一个对自己有企图的人分享秘密。
仿佛觉得语气略有生硬，顿了顿，他又说：“多谢师姐关心，我已经没有大碍。”
“没事就好。昨天我真是担心死你了。”桑洱满脸真诚：“那你需要帮忙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
心中却悠然地想：就知道他会拒绝。
不过，她之所以有此一问，也不过是因为“嘘寒问暖”是一个合格舔狗的必备素养而已。要是不闻不问，那才叫崩人设。
反正男主只会接受女主的拯救，她动动嘴皮子关心，也没有损失，说不定还能赚一点好感。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终于看见了茂密的丛林后，露出了义庄一角飞翘的屋檐。
义庄到了。

第3章
荒废的义庄孤零零地伫立在烈日下，屋檐缺瓦，半零不落，铺满落叶茅草。几个破败干瘪的白灯笼挂在檐下，轻轻晃荡。两扇前门大开，木板早已褪漆，两只衔环的饕餮绿锈斑斑。里头静悄悄的，有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森。
系统：“检测到宿主已抵达【心鬼祸】的起始点，现在解锁任务的详细资料，请接收。”
任务名称：心鬼祸
目标：与谢持风一起解救两天前失踪的NPC村民“林源”
限时：48小时（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危险指数：D级
推理指数：B级
综合评定：初级副本
实时进度：5%
备注：关键NPC死亡、任务超时完成，都将视作任务失败，将扣除奖励、降下惩罚。
桑洱：“咦？”
奇怪，为什么危险指数和推理指数会相差两个级别？
唉，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进义庄看看再说。
跨过门槛，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天井。庭院深深，颓垣败壁，空气里漫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杂草从砖缝里争相钻出，地面、廊柱、窗棱上的木鸟雀，都铺着厚厚的尘埃。窗花中结着白花花的蜘蛛网。
“听那些村民说，他们祖辈是住在山上的。十年前才举村迁到了山脚。这间义庄，就是当时遗留下来的旧址。”桑洱抬头，打量着四周，在不经意间，掠过某处，一张惨白诡谲的笑脸闯入了她的眼眶：“那是……”
谢持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纸扎人。”
“还真是。”桑洱蹲下来，端详它们：“好瘆人。”
幽幽阴影里，两个半人高的纸扎小童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灰白的小脸涂了两团红彤彤的脂粉，小嘴猩红，深黑的眼珠死气沉沉。身上衣衫倒是华丽，穿红戴绿，颈腕佩金。
谢持风也走了过来，拧起了眉，仿佛有些不解：“为何会点了睛。”
在民间有一种说法，纸扎人是不能画眼珠的。尤其是放在义庄、墓地、灵堂这类阴气颇重的地方的纸扎人，点睛以后，很容易成为招邪之体，引来孤魂野鬼附身。
有了纸扎的躯壳，孤魂野鬼便可以在日光下出现，借机吸食阳气——某些八字轻的人在参加完别人的葬礼后，自己晚上回家也会做噩梦，甚至是倒霉一段时间，正是这个原因。
如果只是吸吸阳气也就罢了。如果遇到的是凶煞厉鬼，它们有可能会食髓知味，从灵堂一路尾随着活人回家。平日体格再强壮也没用，一旦被鬼缠上了，人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衰弱萎靡下去，最终病痛缠身而亡。
对于有灵力护身的修士来说，孤魂野鬼其实是最低等、最容易对付的东西，构不成威胁。但普通的平民百姓是很讲究这些忌讳的。
“大禹山才刚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还放了两个有眼睛的纸扎人在这里？恶作剧也不带这样的吧。”
“不对。”谢持风拧眉，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伸手，将纸扎人扯了出来，抛在阳光下，示意桑洱看：“不是墨水。”
在明亮的日光下，桑洱才看见纸扎人的眼睛不是纯黑色，更像是血液干涸后的深猪肝色，边缘微微渗开，吃了一惊：“这是用血画的吧。”
这时，义庄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搬抬重物的声音，似乎有人来了。
两人只好暂停了对话，回头，瞧见一伙年轻人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走进了义庄。
一个留有美髯的中年男子跟在旁边，紧张地叮嘱：“都小心一点啊。抬稳了，别撞到门框。”
这人衣裳素黑简洁，可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通身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普通村民。
中年男子转过头，也正好看见了角落里的两人，愣住了：“你们二位是？”
谢持风拱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在下昭阳宗谢持风。”
桑洱也有样学样地报上了姓名。
中年男子一听到他们的来头，神色立刻变得肃然，也回了一礼，道：“原来是昭阳宗的两位仙师。在下芝州人士，张三，今天是来接我的结拜义兄李四回家的。”
桑洱：“？”
这两个名字是什么鬼？敷衍气息一个比一个浓啊喂！
取名字也这么偷懒，作者出来挨打！
果然，寒暄过后，都不用别人催促，张三叹息了一声，开始全自动走剧情、履行NPC给线索的职责了：“半个月前，我义兄李四带着两个随从，从芝州出发去江陵谈生意，途经大禹山时失踪了。我们沿着他走的路，来回搜寻，都一无所获。前天，听说大禹山这边出现了很多无名尸骨，我们才赶过来认尸，没想到其中真的有他。我便立刻请人打造了一副棺材，好让我义兄体面一点回家，还买一些纸扎的祭品烧给他。”
桑洱捕捉到了关键词，问：“也就是说，那两个点了眼睛的纸扎人，也是你们准备的？”
“没错，但纸扎铺的伙计可没有给它们点睛，哪知道在这里放了一夜，它们就长出眼睛了。”一提到这个，张三显然也有点儿害怕，压低了声音：“就连里面准备好的祭品，也被搞得一团糟，肯定是有不干不净的东西在晚上进来捣乱过，实在是太邪门了！”
就在这时，屋子里有人喊了张三一声。张三只好擦擦眼睛，停下了诉苦，转身进去了。
桑洱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身边的少年：“持风，你怎么看？”
“纸扎人不会自己长出眼睛。”谢持风眸色冷淡，一针见血道：“有人在装神弄鬼。”
“我也认为是有人装神弄鬼，偷偷给纸扎人画眼睛。”桑洱翘着手臂，说：“而且，这人似乎是嫌普通墨水的效果不够，特意改为以血点睛。说他是不怀好意都轻了，简直是恶意满满，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目的。”
说着，两人已踏进了摆放棺材的屋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里的空气比外面阴凉了很多，好似进入了一个冰窟里。粗略一看，这儿约莫摆了二十个残旧的棺材。
这次捞出的尸骨，最终可以拼凑出二十个人，大部分已化成了白骨，压根不知道生前的模样、年纪、来历。只有几个尚能辨清面目的死者，可以魂归故乡。
一直这么摆下去也不是办法。再过两日，无人认领的尸骨，大概就要葬到山中的无名坟里去了。
前头，张三一行人已经将李四的尸身装入了金丝楠木的棺材里，合力推上了那厚实的棺材盖。
桑洱哪能让他们盖上，忙上前道：“张先生，且慢，请问能否让我们看一下死者的情况？”
“如果这对两位仙师捉妖有帮助的话，当然可以。”张三应得很爽快，示意家仆都让开。
谢持风将手覆在棺材盖上。刚才众人合力才能挪动的棺材盖，他竟用单手就将它轻松地推开了。不过敞开一条小缝，一股极其浓烈的臭味就溢了出来。
桑洱捏住鼻子，躲在谢持风身后，往棺材里瞟去。
在生前，桑洱是学画画的。毕业后，自己开了工作室，专为惊悚恐怖类的网剧、电影或游戏设计海报、场景，绘制原画。因为职业的需要，经常会接触恐怖悬疑题材的作品，再加上现在是白天，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她倒不觉得害怕，反倒有种在玩解谜RPG游戏的感觉。
随着棺材盖一点点推开，一具面目全非、腐烂肿胀的尸体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李四躺在棺木里，穿着寿衣，脸被一块薄纱盖了起来。风微微拂起薄纱的一角，隐约能见到其上下翻起的嘴唇间有蛆虫在钻动。
周围的侍从都被恶臭熏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更是面青唇白，胃部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不想呕的人，听多了也要吐了。桑洱连忙请他们回避一下。
张三也是满脸不忍卒视，闻言是求之不得，赶紧带着人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两人，不再多说废话，谢持风取出了一张符纸，在死者的眉间一拂。
一沾上死者的额头，符咒遽然冒出白烟，燃烧了起来。只不过，火焰非常微弱，没过多久，就“扑”一声熄灭了。
在妖魔鬼怪里，鬼是最弱的一等，以人的阳气为食。因为没有实体，自然无法生啖血肉。魔是相对高级的存在，强大而邪肆，在仙门中，甚至还有专门修炼此道的魔修。若是魔在作恶，这符咒是烧不着的。
妖和怪的界限就比较模糊，都可以让符咒自燃。妖通常由活物所化。怪的产生则复杂一些，在特定情况下，沾染了邪气的凶屋、血衣，也可以作怪害人，让血肉生祭自己。具体是妖还是怪在作恶，得在之后另行分辨。
桑洱捂住鼻子，声音嗡嗡的：“居然烧着了，这件事还真的与妖怪有关……不过，这邪气未免也太淡了吧？”
符咒燃烧得越剧烈，火越旺盛，就代表邪物越强大嗜血。
一个邪物，害了三人以上，就已经可以被打入“非常危险”的行列了。
手上沾了二十条性命的邪物，怎么也不可能弱成这样吧？
还有，系统的任务评级也很耐人寻味。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任务的难度评级打成骨折，也不应该是初级吧？否则，岂不是相当于把一份高数题的难度标成幼儿园小测了？
难道这次的妖怪本身不难对付？那它凭什么能害死那么多人？
还有，外面那两个被人故意点了血睛的纸扎人又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
谢持风将棺材盖推上，后退了一步：“不仅如此。尸体的数目也有问题。”
桑洱不解：“数目？”
“白骨不该比半腐的尸体还多。”
桑洱思索了一下，霎时，醍醐灌顶，双眼一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邪物的胃口是会越养越大的，一开始只害一人，渐渐就会变成五人、十人……无法自控，欲壑难填。可现在，死亡更久的白骨的数量反而远多于近期被害的尸体，也就是说，对方的胃口不仅没有撑大，还变小了，这就很反常了。”
这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倒也有不是一个满脑子只有男欢女爱、百无一是的草包。
谢持风的目光在她耳垂上那点胎记处停了一停，心想。
事情总算有了一点眉目。
比起在大禹山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沿着李四失踪前走过的路去找，应该更能找到线索。
因为人命攸关，再在义庄这里拖下去，最后那个失踪的村民恐怕会凉。于是，两人在义庄留下了给同门的密信，交代了前后发生的事，就动身赶去张三所说的那条商道。
来到了商道的起点，谢持风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二指成诀，令他的佩剑凌空出鞘。
谢持风的剑名唤“月落”，是仙门中有名的兵器，可以追索方圆十里内的邪气。其剑身泛银，秀美潇洒，仙气飘飘。在灵力流经时，剑刃银光熠熠，犹如月光遍洒在水面，故得此名。
一出鞘，月落剑铮铮嗡鸣，流矢一般，疾飞而去。
两人追着月落，一路前行，来到了大禹山的一处阴坡。月落剑忽然停了下来，剑尖指地，悬停在半空——这意味着邪祟就在这附近了，无法再缩小范围。
此时黄昏已过，天色渐暗。山中渐渐升起了雾气，万籁俱寂，远方隐约出现了一些微弱的灯光。
穿过白雾，走近了一些，他们看见了一条稀稀落落的村子。燐灯鬼火，不闻犬吠，静得出奇。
周围都是荒野密林。【心鬼祸】这个任务是初级难度，一定会有一个指向性很强的目的地，左看右看，都只可能是这条村子了——那邪物要么现在就藏在村子里，要么，就是在村子里留下了很重要的线索。
不管是哪个可能，都绕不开“进村子”这一步。
这时，谢持风忽然闷哼一声，身子微晃一下，半跪在了地上。
嗯？哦。
桑洱懵了一秒，瞬间了然——这是炙情那时缓时发的副作用来了。
但她佯装不知，满脸担忧地扑了上去：“持风，你怎么了，难道是昨晚没休息好，灵力又不稳了？”
谢持风脸上血色褪尽，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道：“没事。”
说着，他就想将自己的手臂从桑洱的怀里抽出来。
“你别乱动了，我扶你吧。你看你，一个人连站都站不稳。”桑洱将两人的剑都放入了乾坤袋，再将乾坤袋塞入袖子，空出了手，准备去扶人。
就在这时，树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似乎是有人藏在后面，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桑洱蓦地抬头，扬声道：“谁？出来！”
半晌，树后才冒出了一个怯生生的脑袋。
那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背着一大筐柴枝，眼睛在桑洱和谢持风身上一转：“你们……你们是迷路了吗？”
半小时后。
桑洱将谢持风扶到了村头的一个房间里，让他躺在床上。
刚才的小姑娘就是这条村子里的村民，瞧见桑洱两人这么晚了还在树林里，似乎以为他们是迷路的人，就将他们带回了家。
小姑娘称家里只有一兄一父，还有一个空房间可以借给两人。
谢持风这种情况，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休息，躺在床上总比躺在四面漏风的野外要好。况且他们本来就想进村子。故而，桑洱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道谢以后，将柴门关上，落了锁。
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谢持风。
桑洱吁了口气，有点儿烦恼。
横看竖看，这里都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两张凳子。谢持风都这个样子了，她总不可能抢了病号的床来用。
难道说，今晚她又得打坐守夜了？
这时，桑洱的脑海里，突然弹出了一段新的原文剧情——
【谢持风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身体冷得像个死人，虚弱地倒在床上，任谁都能看出他很不舒服。
但桑洱不是那么想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昨晚的事没有进行到最后，这么快又来了一个好机会，这次绝不能错过。
桑洱兴奋地拴上了门，转过身，终于原形毕露，当着谢持风的面，开始脱衣服。
谢持风意识到了不对，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桑洱脱得只剩下一件，还故意放慢了抛开衣服的动作，展示自己的身材曲线，暧昧地反问：“哼，我都脱衣服了，你说我想做什么？”
谢持风脸色苍白，厉声道：“你敢乱来？”
在他惊怒又屈辱的目光中，桑洱坐在床边，慢慢用手指撩开了少年的衣襟，好整以暇道：“我当然敢。你叫吧，声音这么小，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你——”
“我一早就想像这样狠狠地办了你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而已。”桑洱勾唇：“相信我，你会喜欢上这种事的。”】
桑洱：“？？？”
哦草，这什么鬼剧情。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要走剧情！

第4章
系统：“叮！请宿主立刻填补这段剧情空缺，完成后将……”
桑洱：“先打住，我觉得这段剧情非常不合理！”
系统：“怎么就不合理了？”
桑洱据理力争：“我这角色的定位不是舔狗吗？按理说舔狗在前期都是走苦情内敛路线的吧，霸王硬上弓这种桥段，也得是追求未果、爱而不得的后期才干的吧？”
系统：“那是你高估了这个角色的道德水准，又低估了其禽兽程度。舔狗只不过是你退而求其次、掩饰色批本性的保护色，一旦有了乘虚而入的机会，你这层皮就会自动脱下。”
桑洱：“……”
系统：“当然，你可以放心，为了不让读者萎掉，最后什么也不会发生。”
没错，根据“所有帅哥都是正牌女主的合法资产”这一黄金定律，炮灰顶多只能小小地骚扰一下男主，是绝无可能真的吃到他的。
这里也一样，根据剧情的安排，在桑洱念完台词，并即将扯下谢持风的上衣之际，谢持风就会勉强恢复一点灵力，狠狠地将她打开。
桑洱：“……”
也就是说，在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后，她不仅占不到任何便宜，还要挨上一击，让本就不富裕的【谢持风好感度】雪上加霜。[蜡烛]
这也太难了。
清凉的春日夜，桑洱的后背却慢慢蒸腾出了焦灼的热汗，盯着柴门，做了片刻心理准备，才视死如归地转过了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持风的状态就肉眼可见地差了很多。他侧蜷在床上，眼梢泛着秾丽妖异的潮红，喉结处水光涔涔，诱人得紧。
嗯？冷汗？
桑洱本还骑虎难下，见状，却突然灵机一动。
有了！
……
谢持风正合着眼，咬牙忍受着绵长不断的折磨。这时，他听见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声。
睁眼一看，他的瞳孔遽然一缩。
——桑洱正面对着他解衣带。
先是腰带，随后，半纱质的罩衫，外衣，中衣，一件件地落地，堆叠在她的脚边。
没过多久，她的身上，就只剩下一件雪白微透的丝绸里衣了。被烛光一透，妙曼玲珑的身体线条隐约可见。
面对此情此景，再迟钝的人也很难不往那方面想。更何况，桑洱早就有了骚扰他的前科，谢持风眼皮一颤，果然如原文所写的那样，露出了警惕的表情：“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桑洱随手抛开了一件衣服，硬着头皮念台词：“我都脱衣服了，你说我想做什么？”
谢持风的脸色猝然一黑，涌出了深深的嫌恶与鄙夷。
今天中午，在义庄的时候，他竟还对这个人有了一点改观，以为她终于不再痴心妄想那些双修之事了。
如果她改过自新，今后不再触犯他的底线，那么，他也会念在彼此同门一场，既往不咎，当做以前那些事没发生过。
但原来，这人一直贼心未死。这一路上，表现得那么正常，竟都是在装模作样，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相信她真的没有了歪心思。
更可恨的是，这么寡廉鲜耻、恶心不堪的小人，偏偏长了和……那么像的一张脸。而他现在还落到了她手里。
抬目，桑洱已经逼近到了床边。威胁临头，谢持风捏紧拳头，呼吸急促，厉色道：“你敢乱来？”
他的眼睛，平时就像清凌凌的秋水。此刻，却仿佛月射寒江，冰冷蚀骨。
说实话，桑洱不敢。
被本尊用这种要杀人的眼光盯着，还要对他乱来，还是很有压力的。
但没办法，已经开了个头，硬撑着也要完成。
桑洱将心一横，如剧情所说的那样，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板传来了“吱呀——”的摇曳声。
她俯身，顶着谢持风惊怒的目光，手指抚上了他平整的衣襟，嘴上道：“我当然敢了。叫吧，你的声音这么小，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但一摸上去，桑洱就觉得衣服的手感不太对：“？”
原文把原主描写得很有经验。一撩谢持风的衣领，他的衣服就自动打开了。
但现实和文里写的不同，谢持风的衣领上明明有扣子，还不止一颗。
桑洱：“……”
原本很丝滑的剧情，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卡住了。
单手捣鼓了好一会儿，还是解不开。她有点急了，怕谢持风恢复灵力，顾不上优雅，两手齐上，开始和他的衣领较劲。
又扯又解，像个猴急的色鬼。半天了，终于开了一颗。
好难脱的衣服，差评！
不过，或许这就是禁欲系男主必备的衣服吧。
从桑洱动手扯他的衣领开始，谢持风就合上了眼，不看，不动，不听，不回应，实际正咬牙在体内冲破阻遏灵窍的关隘。
哪怕这样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绝对不会让这个女人得逞。
就在这时，他的锁骨处，忽然传来了轻微的痒感，仿佛是被头发搔到了。他呼吸一滞，蓦然睁开了眼。
桑洱现在穿着的衣服，说白了就是睡衣。不仅薄、凉、软，领口还特别大，腰部只有一根细带子绑着。只顾着扣子，桑洱压根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衣领越敞越开，肌肤成片露出，仿佛象牙白的瓷器，白皙莹润。
谢持风一睁开眼，就恰好看见了这一幕，霎时，仿佛被什么恶心的东西脏到了眼，眼睛微红，忍无可忍地哑声骂道：“你这个人，简直不知羞耻！”
桑洱懒得管他，跟扣子奋战了半天，终于都解开了。
她如蒙大赦，以两倍速念完了最后一段羞耻台词：“我早就想狠狠地办了你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上这种事的。”
说完，不等谢持风出手打她，她立即大声补充：“我一早就想狠狠地给你擦掉身上的汗了！”
谢持风：“……？”
他冰冷又恼怒的表情凝固住了。
“现在的天气这么凉，你有汗不擦，穿着湿衣服睡，对身体很不好，知道吗？”桑洱捡起了地上的衣服，给谢持风擦了擦汗。那情真意切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对瘫痪儿子不离不弃的慈母：“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上擦完汗再睡觉这种事的。”
谢持风：“………………”
在谢持风古怪得难以言喻、仿佛有些惊疑的目光里，桑洱强装淡定，演完了全套戏，再将纽扣一颗颗地重新扣上。
两害择其轻。被谢持风当成戏精，也比继续扣好感度要好。
末了，桑洱好心地将衣服盖到了谢持风的肩膀处，笑眯眯地说：“这里太简陋了，被子也没有。你就盖着我刚才脱下来的衣服将就一晚上吧。”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剧情任务，炮灰指数—40，实时总值：4900/5000。”
全靠机智，又顺利地混过了死亡一关。
桑洱背过身，悄悄擦了擦汗。
刚才捡衣服时，她意外地发现床底下放了一张多余的木板，将它拿出来，手指在上面一抹，没什么灰尘。看来，她今晚不用坐着睡觉了。
桑洱心中暗喜，把木板打横，平放在那两张板凳上。
做这些事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疑惑地回过头去。
谢持风在看她。
但一和她的眼睛对上，他就移开了目光。
桑洱：“？”
莫非是她刚才的举动太反常，谢持风在担心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只是在玩“狼来了”的把戏，以麻痹他的警觉心、好在半夜袭击他？
不得不说，以原主的性格，还真的干得出这种事。
但桑洱不同，她对谢持风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桑洱铺好床，就主动躺下，笑眯眯地说：“持风，我很困，就先睡了，你有事再叫我吧。”
虽然很想洗澡，但这里不比昭阳宗。在危险未知的陌生地方，还是别乱跑比较好，只能暂且忍一忍了。
临睡前，桑洱检查了一下【心鬼祸】的进度条，发现进入村子后，进度条变成了35%。
这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展了。看来，杀人的妖怪是什么、失踪的村民在哪里，这两个问题，九成九可以在这个村子找到答案。
明天一定要好好探查一下。
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的事，桑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她那边传来，谢持风无声将早已聚拢在手心的一团灵力收回——在桑洱说出“狠狠擦汗”那句话的时候，他已冲破了灵关阻遏。
但凡她刚才有任何不轨的举动，这一掌早就打出去了。
他觉得自己不算是冤枉了她。明明是这个人表现得太奇怪了。
哪有正常人在帮别人擦汗的时候，会先脱掉自己的衣服，再说那种奇怪的话的？
谢持风忍不住又望了那边一眼。
她将唯一的床和保暖的衣服都给了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一层衣服，蜷在脏兮兮的木板上睡觉。
谢持风心里乱糟糟的，直直地瞪着天花板。生平第一次，分明已经疲惫不堪，也依然毫无睡意。
……
木板太硬了，翻身时还会轻微晃动，桑洱睡得不太舒服。第二日，天微亮，她就醒了。
打了个呵欠，桑洱爬起来，瞧见自己昨天脱下来盖在谢持风身上的衣服，都已经回到她床头了。
谢持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正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打坐，垂着眼不看她。
桑洱赶紧穿好衣服，才叫了他一声：“持风，我弄好了。”
谢持风抬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空气里流淌着无言的尴尬气氛。
算了，管他尴尬不尴尬，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尴尬。
桑洱轻咳一声，迅速调整好了心态，若无其事地提起了正事：“既然月落指了我们来这条村子，我们今天就在村子里找找看有没有线索吧。”
此时，外面也才卯时初。天空黯淡，泛着淡青色，村子里静悄悄的。
桑洱两人一出门，就听见农户的后院传来了哗哗水声。
两人循着声音，绕到后院，瞧见昨晚那小姑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搓着衣服，两个木盆装得满满当当的。
瞧见有影子落下，小姑娘擦了擦汗，抬起头。
“小妹妹。”桑洱弯下腰，与她平视，柔声道：“谢谢你昨天晚上收留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甭管原主的品行有多拿不出手，她的皮相也沾了白月光五六分的光。即便拿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也不能否认她的好看。
小姑娘脸颊微微一红，害羞地揉了揉自己干瘦的手指，小声说：“我叫小君。哥哥姐姐，你们怎么会来大禹山？”
方才一直没吭声的谢持风，在这时说道：“我们要去芝州，路上遇到了大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小君抿了抿唇，说：“那，现在天亮了，雾也散了，你们要不要离开？我可以悄悄带你们走。”
桑洱一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了，总觉得小君字里行间都在催促他们赶紧走。

第5章
现在各种线索都在暗示这条村子跟【心鬼祸】这个副本有关，48小时的倒计时也只剩一半了，这个节骨眼，傻子才会走。
桑洱一脸诚恳地说：“那可不行，我们好歹在你家借宿了一晚，一定要拜会一下你的父亲和兄长，当面表达我们的谢意，不然也太失礼了。”
谢持风没有说话，目光在小君的手上停了一瞬。
小君欲言又止，细声细气地说：“我爹现在不在家。而且……”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响起了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桑洱回头，看见一个年纪在三十上下、身形壮实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相貌平庸，肤色白皙，细眉淡眼，看起来相当和善热情。
了解情况之后，男人眉目一松，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借宿是应该的。我叫丁石，是那丫头的哥哥，这山里的樵夫。”
桑洱与谢持风再次道了谢。
“来这边坐一下吧。”丁石请他们桌旁坐下，亲自给两人倒了热茶，闲话家常似的问道：“说起来，你们二位这趟是去芝州做什么的呢？”
谢持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丁石的手，眉心微皱。
这种时刻，桑洱自然是那个负责寒暄的角色，胡诌道：“我们姐弟打算去芝州探亲，听说大禹山这儿有条近路，便过来了，不料却在半路碰上了大雾。”
丁石一脸了然，安慰道：“江陵这段时间的天气怪得很，一时暴晒，一时暴雨，迷路也很正常。”
“幸好遇到了小君，才不用露宿荒野。”桑洱一边说，一边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口茶。
在茶味儿淌过舌尖的电光火石间，她却猛地察觉到了一点怪异。
但不知从哪里涌出的一股定力，让桑洱硬生生地稳住了手腕，不动声色地咽了下那一小口茶。
放下茶杯，她的表现毫无异样：“说起来，丁石大哥，我们昨天经过山脚下的村子，听那里的人说，这几天在大禹山里发现了很多死人，好像说是妖魔鬼怪作祟，我们赶起路来还挺害怕的，你们听说这件事了么？”
与此同时，在桌子底下，她悄悄在谢持风的手背上，划了一个“茶”字。
谢持风眉梢微动，瞬间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这……”丁石的神态闪过几分不自然，打了个哈哈，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这段时间，我们这村子风平浪静，也没人失踪。我看，大禹山这么大，即使有妖魔鬼怪，应该也不是在我们这边作乱，不必担心。”
顿了顿，丁石又热心肠地提议道：“不如这样吧，你们既然赶着去芝州，等今天晚一点，我正好有几个友人和你们同路，可以顺带捎你们去正确的路上。”
“那就麻烦你们了。”
因为桑洱给的那番暗示，两人没有碰桌子上的食物，很快就找了个借口，回到房间。
桑洱一屁股坐到床板上，从怀里摸索出了一颗丹药，嚼碎咽了进去。
谢持风关上门，走到她跟前，凝重道：“茶水有问题？
桑洱兀自缓了一会儿，才睁目，说：“我在茶水里尝到了迷药的味道。”
俗话说，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桑洱附身的原主，修为不是最拔尖的，人品也很一言难尽，但在炼丹方面，却有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一个好的炼丹术士，都会有一根对味觉极其敏感的舌头。在多种外因的干扰下，也能辨别出那千分之一的异常。
当然，仙门里顶级的药毒之物，是可以做到完全无色无味的。若是遇到这种，别说桑洱，连炼丹大能也未必能提防得住。但【心鬼祸】是初级任务，丁石也没有炼丹背景，肯定拿不出这种等级的迷药。
“那你……”
桑洱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好歹我也是个炼丹修士，见过的毒物多了去了，不至于会被那么一点迷药放倒。况且，是我喝到迷药，总比你喝到要好。”
她的想法很简单——谢持风的修为、天资虽然比她高得多，但炼丹、药毒这些偏门的东西，估计是没有她厉害的。现在他炙情发作期还没过去，要是没有警觉，喝了一大口蒙汗药，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副作用。万一影响了剧情，那就糟了。
但这段话听在谢持风耳中，却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系统：“叮！【谢持风好感度】上涨，实时总值：—15。”
桑洱：“？”
什么鬼，居然这时候涨好感度？
难道谢持风觉得她这个人很机智，所以对她的评价也跟着提高了？
唉，虽然提高了以后也还是负数，但，也算是一点进展吧。
桑洱悻悻然，续道：“当然了，就算没有迷药这一茬，我也觉得丁石这个人有问题。”
谢持风别开了头，道：“是。他的反应……太平淡了。”
一个没有灵力傍身的普通人，突然得知离自己家那么近的地方死了二十个人，本能反应，一定离不开震惊、紧张与害怕。但丁石的反应太过平淡，连追问情况也没有一句，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那么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谢持风沉吟道：“还有，他自称樵夫，应该是在撒谎。”
“嗯？怎么说？”
谢持风道：“此人肤色白皙细腻，方才倒茶时，我注意到他中指指根有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淡印，一个常年把握斧头之人，理应不会佩戴这些饰物。而且，他手心、关节的粗茧位置都有异，更像是惯于使刀的人。”
桑洱震惊了：“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你居然记住了这么多？”
谢持风一愣：“多吗？”
“反正比我细心多了。”桑洱揉了揉眉心，说：“他这么快对我们动手，一试不成，第二次应该很快就会来。我们一定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这个初级任务比她的预想更复杂。
因为从李四的尸体上发现了妖气，她和谢持风将头号怀疑对象锁定为妖怪。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到嫌疑妖怪的影子。作恶的丁石明显是人类。
难道说，一个副本里有两个Boss？
系统：“宿主请放心，初级副本没有那么复杂，BOSS只有一个。再说了，B级推理难度也不是很难，最高等级是S啊。”
桑洱：“唉，比起这些，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失踪的NPC村民林源。”
最麻烦的就是这里了。因为不知道对方在哪里，桑洱总有一种投鼠忌器的感觉。
丁石这类人，理应不是她与谢持风的对手。可万一这个村民NPC落到了对方手中，那就很不一样了。
系统：“村民NPC并没有当人质。只要你在48小时内解开谜题，NPC的性命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桑洱：“你居然有剧透功能的吗？不早说？”
系统：“这不是透露具体情况和位置，所以，不属于剧透。当然，更多的信息就不行了。”
桑洱：“行了，我不挑，有总比没有好。”
过了午时，丁石果然来敲门了，说可以出发了
桑洱与谢持风没有提那杯茶的事，跟着他们出发。
这次与他们同行的，除了丁石，还有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小眼宽鼻，一个颧骨极高，光是面相，都透露出了一股子凶狠和蛮横。丁石是他们中看起来最和善的一个了。
几人有说有笑，气氛轻松，一起走进了林间。出发后不久，天公不作美，天空渐渐笼罩了乌云，林间白雾渐生。分明是下午，光线已暗得发青。不知何时，林间的风也停了，气氛安静，沉闷，仿佛风雨欲来。
“走了挺久了，我们在前面休息一下吧。”丁石擦了擦汗，指着前头一块石头。
桑洱和谢持风从善如流，坐了下来。这时，丁石一个同伴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水囊，晃了晃，问道：“你们要不要也喝点水？”
“好啊。”桑洱笑笑。
这男人走向了他们，伸手递出水囊。在一瞬见，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翻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刃，直直地朝着谢持风的脖子割去，动作狠准，不留余地，分明是已经杀惯了人的凶徒！
换了常人早已血溅三尺。谢持风却似乎早有防备，劲风袭来的一瞬，他敏捷地闪躲过了刀锋，林间白芒一闪。
“戕——”
兵器相撞，袭击的凶徒胸口剧痛，被一股灵力震得飞撞到了树上，惨叫了起来，小眼睛里，闪过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他手里的刀子，已被对方那削铁如泥的兵器震碎成数截，小臂的骨头也已折断，几欲痛死。
而那厢，另一个同伙从后方袭击桑洱，意图用绳子勒死她。但下一秒，就被早有提防的桑洱拍下符咒，打飞出去。“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滚出了数米之远。
好不容易滚停下来，一张开嘴，就吐血不止，断断续续地道：“我……艹你大爷，丁石，你他妈不是说他们一个小白脸，一个是女人，就算没喝掉迷药也能对付吗？你怎么会……怎么把修士给惹来！”
丁石面如菜色：“我、我……”
谢持风手中执剑，转向丁石。大难临头各自飞，丁石吓得后退一步，抛下了同伙，撒腿就跑。
桑洱赶紧道：“别让他跑了，我们快追！”
此地树丛低矮，枝叶浓密，无法低空御剑。丁石明显很熟悉地形，吓得左钻右闪。就在彼此距离渐渐缩短之际，桑洱的脑海里，忽然不合时宜地窜入了一段原文剧情——
【“站住！”桑洱追逐着丁石，一不留神被树根绊倒了，扑进了丁石以前布下的陷阱里。】
桑洱：“……”
在这种关键时刻，作者是不是想玩死她？
下一秒，她果然因为不可抗力，被树根一绊，趔趄一下，朝前扑了个标准的街。
按照原文，这段情节里，只有桑洱中了陷阱。但不知为何，听见她的惊叫声时，谢持风身形一滞，竟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犹豫坏了事。只听见草叶掩盖的地底，传出了东西快速窜过的悉索声。一张麻绳捆成的草网拔地而起，将措手不及的两人给一起兜了起来，高高地直冲到了三四米的空中。
桑洱被晃得发晕，低头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压坐在谢持风的身上。
谢持风似乎被她压得很难受，细细地喘了一声，耳垂被迫染上了红意。
打住，这个姿势太过危险，继续下去是不能过审的，得赶紧换一个。
桑洱立刻识相地往旁边爬去。但网兜的底部是软的，越是挣扎，就越容易滑向中间，缠成一团。
谢持风忍无可忍，狼狈地坐了起来，曲起了腿，恼怒道：“你……不要再动了！”

第6章
话音刚落，粗粝的大网再度上下颠荡了一下。
“卧槽！”
桑洱双膝陷在柔软的网里，身子一下失衡前倾，头直直地撞上了谢持风的心口，脸颊在他衣服一蹭。腰也一下塌了，啪叽一下窝进了他怀里。从上至下，无一丝缝隙地黏在了一起。
昏天黑地间，桑洱感觉到与她紧贴着的这具火热的身体，僵了一下。
十有八九是在排斥。毕竟谁会想跟骚扰过自己的人身相贴，腿交缠，亲密无间地滚成一团？
抬眼，瞥见谢持风漂亮的下颌线紧绷，瞪着她，仿佛压着点火气：“我说了，你别乱动，就不会晃！”
果然，生气了。
“你别生气，我这次慢点起来……啊！”桑洱双手撑着，正欲起身，头皮处忽然传来一阵拉扯的疼意：“什么东西，好疼。”
低头一看，原来她的一缕长发卷进了谢持风衣领上的纽扣里了。
桑洱：“……”
头发被缠住了，她总算没办法像猴子一样爬来爬去了。两具年轻的身躯被迫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压在一起，急促喘息和呼气扑在彼此的面上。
谢持风轻吸一口气，望了一眼上方，低喝道：“上面的绳子撑不了多久了，快点解开头发，我们下去！”
这陷阱的设计很粗糙。用钝刀子割不开的粗麻绳在仙器亦是面前不堪一击。可它离地有三四米高，两人要是身体分不开，落下去是没有调整好姿势，就有可能会受伤。
“什么？”桑洱听了，朝上望去，意识到事情不妙，也顾不得姿势是否和谐的问题了，趴在谢持风身上，低头捣鼓起了眼前的扣子。
林中氤氲着暗淡青光，她的肤色白如腻雪，衬得睫毛越发地黑，肤色越发白腻。因发丝缠得太紧，她解得很是纠结，小扇子似的睫毛抖啊抖，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
桑洱的人中沟收得很精致，唇珠圆而小巧，唇形饱满，是微微红艳的桃花色。
仿佛用力咬下去，就会挤出饱满甜蜜的桃汁。
谢持风瞥了一眼，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
弄了好一会儿都没松掉，桑洱有点失去耐心，手下一使劲儿，只听“刺啦”一声裂帛响。谢持风衣衫上的纽扣竟被她硬生生扯下了两颗，露出了一片肌肤。
谢持风：“……”
桑洱：“……”
啊呸，这衣服不对劲！
昨晚死活都解不开，今天一拉就松了，薛定谔的流氓。
桑洱百口莫辩之际，听见头上吊绳传来“噼啪”的抽丝声。
下一秒，绳子断了。
厚重的麻绳网裹着两人，直至坠落。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谢持风抓住了桑洱的手臂，硬生生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召出月落。
月落出鞘，银光流闪，杯水车薪地在两人足下一垫。眨眼，两人就落到了地上，碾平了大片湿润的落叶，滚向一棵大树。
翻滚间，望见撞树避无可避，桑洱下意识地躬身收紧手臂，将谢持风的头搂入了怀里。下一秒，她的后背狠狠砸上树干，震得她胸骨、牙关都在发麻：“呜！”
谢持风一震，迅速坐起，撩开那张网，紧盯着她：“你没事吧？”
桑洱的双眸因为疼痛而微微湿润。可她不想被看扁，硬撑着说：“没事没事，你呢？”
果然，“为心上人挡伤”是每一个舔狗都要经历的经典情节。
谢持风听了，抿了抿唇，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没事，你坐得起来吗？”
桑洱点了点头，慢慢起了身。
麻绳网在方才已被月落的剑气切破，如今还套在他们腿上。两人一起将它踢了下来，得了自由身。
谢持风站起来，让月落入鞘。桑洱还坐在地上，揉着背后匀息。
这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哥哥，姐姐！”
看清来者，桑洱意外地扬眉：“小君？”
“终于找到你们了！”小君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满脸急切，朝桑洱伸手：“你没受伤吧？”
也不好一直赖在地上，桑洱握住了她的手，稍稍一顿，站了起来：“我没受伤，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才一直跟在你们后面。”小君嘴唇微颤，低头，嗫嚅道：“我知道你们想找我哥哥，我……我是来帮你们的。”
“你说什么？”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我哥哥做的那些事了。具体是何时开始的，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来我们家落脚的陌生人，总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见。不久后，哥哥的兜里就会多出很多钱。这样的事屡屡发生，我很怀疑，便偷偷跟踪了他们，结果被他们发现了。”回忆着可怕的事，小君白着脸：“他们差点当场杀了我，还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出去乱说，就立刻弄死我。”
桑洱不解道：“丁石是你哥哥，他怎么会放任其他人这样对你？”
“我和丁石……不是同一个娘。他根本就没将我当家人，总在背地里骂我赔钱货。在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把我当成奴仆来使唤了。”小君的嘴唇抖着，揉了揉泪眼：“我很害怕，不敢反抗他，但也不想你们被害，所以，之前才想偷偷带你们走。但现在，我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袖手旁观了。我大概知道他会躲在哪里，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说完，小君伸手，想拉起桑洱，往树林深处跑去。
但她的手抓了个空。
桑洱敏捷地后退了一步。同时，空气里响起铮鸣声。
月落出鞘，泠光生寒，剑尖直直抵住了小君的喉咙，还切断了她几根头发。
小君愕然一停，委屈又害怕地瞪向谢持风：“哥哥，你为什么用剑指着我？！”
谢持风不为所动，冷冷道：“因为你在撒谎。”
“小君，你刚才说丁石对你很坏，经常奴役你。”桑洱轻声附和：“可你的手，又嫩又滑，一点茧子也没有。”
今天中午的时候，谢持风才跟她说过丁石那双手的疑点。故而，刚才小君扶起她的时候，桑洱也在无意间留了个心眼，发现小君的手虽然黑而瘦，但手心非常嫩滑。
一个从小就干粗活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一双手。
当然，如果非要解释的话，说“丁石和妹妹感情很好，从小就不让她干活”，也不是不行。
但是，小君方才的自述，却亲口否决了这唯一合理的解释，还坐实了自己在撒谎，把自个儿锤死了。
如果心里没鬼，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当桑洱发现这个疑点时，【心鬼祸】的进度条，蓦地上涨到了85%。
识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的谎言，进度条就拉高了一大截。足以见得，小君绝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所以，小君一凑上来，桑洱第一反应就是避开。
唯一没想到的是，谢持风在她开口提醒之前，就心有灵犀地出了剑。
想想也是，谢持风眼睛这么尖，应该早已发现小君的手没有茧子。在小君不打自招后，他估计也立即意识到了她有问题。
小君冤屈地叫道：“这是你的臆断！你们在冤枉好人，我是真心想救你们的。我今天早上才说过要带你们走，只是被人打断了而已，你们难道忘了吗？”
一个小姑娘，眼眶通红，不住掉泪，着实很可怜。但这番话已经打动不了任何人了。
评判一个人不要看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现在想来，小君明明很清楚自己家是最危险的地方。如果她真的不想伤及无辜，前一晚，就不该带桑洱和谢持风回家。
哪怕在树上睡一觉，也比住进丁家魔窟、进入丁石这行人的视线要安全多了。
退一万步说，已经把人带回家了，也不是没有别的挽救办法。这一天一夜，小君分明有无数机会可以悄悄吐露实情。即使不敢说出全部，也可以暗示他们继续留下会有危险。
疑点早已存在，只不过是小君怜弱年幼的外表蒙蔽了外人的观感，让人自动将怀疑的褶皱给抚平了。在这一刻，那丝丝缕缕的不对劲终于串联成线，谜底骤然雪亮。
桑洱叹了一声，陈述着自己的推测：“如果我没猜错，小君，你是你哥哥他们的‘饵’。因为你年纪小，外表看起来无害，所以，迷路的人更容易上你的当、被你诱入村子。”
月落剑刃的寒光倒映着小君那张流露出不甘的脸庞：“你胡说……”
“你们一直重复着骗人回家、杀人取财的勾当。不料，几天前，受害人的尸骨意外重见天日，被山下的樵夫发现了。”谢持风开口，他的声音疏冷平静，双目明察秋毫：“为此，你们在夜里偷偷下山，做了两件事。第一，给义庄里的纸扎人点睛，还刻意用血代替墨水。第二，把棺材前的祭品都打翻。想用这些把戏，让村民们误以为有邪祟捣乱，迫于恐惧，早早掩埋尸骨，不再追查下去。”
这些把戏，骗得了无知的村民，却吓唬不了修士。
世上没有纸扎人会自己长出眼睛，再惹来邪祟。先后顺序都颠倒了，有经验的修士一看，就知道是有外行人在装神弄鬼。
桑洱续道：“丁石三人以为村民被唬住了，不愿停手。但你却有点慌了，不太放心。于是，你一方面继续配合丁石，诱陌生人进村子，另一方，也留了后手，私下向我们示弱，暗示你和丁石不是一伙的。这样，万一事情败露了，大难临头各自飞时，你也可以推脱自己是被迫的，是这样吗？”
今晚，小君尾随在后，看见局面在一边倒。
在那一刻，她究竟是决定临阵倒戈、踩着自己哥哥来与这件事撇清关系。还是在假装弱势，想将桑洱两人引去别的陷阱，拯救自己的哥哥，就不得而知了。
小君不再说话，阴恻恻地望着两人，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面时那副怯弱害羞的样子。
桑洱对谢持风点了点头，取出捆仙索，将小君绑到了树上。想了想，不放心，又多拍了一张符。
捆仙索乃是仙家之物，会随猎物的体型大小而改变长度，无法被普通利器破开。除非主人亲自解绑，或是遇到更高一级的仙剑。
这样绑着，小君肯定是跑不掉了。
桑洱道：“我们去追丁石吧，他肯定跑不远。”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就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正是丁石的声音！
找都不用找了，得来全不费工夫。两人循着声音，追到了树林深处的一个湖泊前。
天色昏暗潮湿，湖水墨绿，深不见底，乍看是死湖。仔细辨认，湖心却有着淡淡涟漪。
惨叫声源自于湖边。
丁石趴在地上，神色惊恐痛苦，凄惨地叫着，腿只剩下半截，肚子被一只泛着青紫色的手洞穿了。两只手不甘心地扒着草，留下了两道长长的拖曳痕迹，却还是不敌湖中之物的力气，被活生生地拖进了水里。
水花扑腾片刻，一滩乌血化开，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心鬼祸】的进度条，在这一刻，涨到了90%。
桑洱从剑上落下：“湖水里有妖怪将他拖进去了？这会不会和李四身上的妖气有关？”
谢持风道：“很有可能，看看便知。”
两人从高空俯瞰，观察片刻，就发现这湖原本应该是连着大禹山的河道的，只是，那狭窄的缺口被许多巨大的岩石堵住了。
这时，后方有几道咻咻的御剑声在接近。三道人影落下，纷纷跑来，嘴里嚷道：“桑师姐！”
“谢师兄！原来你们在这里！”
“我们刚才在大老远的地方听见了一声惨叫，这是怎么回事啊？”
……
这三人，正是这次一起来江陵除祟的另外三个昭阳宗门生。
他们在义庄里看见了桑洱和谢持风留下的信息，速速赶来商道。不过，这个任务，原文写了是由桑洱和谢持风完成的。所以，在作者的阻挠下，这三人压根没找到那条村子。等事情结束了，才得以现身。
桑洱挠了挠耳垂：“这件事说来话长，趁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先去救人吧，那个失踪的村民，估计就在这附近了。”
五人中先分出了两人，将痛晕过去的两个凶徒和小君都押到了山下，交给了村民。
冤有头债有主，该如何处理这伙人，应当交给受害者的家属来决定。
见大势已去，小君也彻底颓靡了下来，老实地交代了来龙去脉。
真相和桑洱、谢持风的猜测相差无几。
大禹山天气变幻莫测，雾多雨多。远道而来却迷了路的人们，被灯火吸引，被佯装善良的小姑娘引诱进了陷阱，还心怀感激，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落脚点。殊不知，自己早已被视作待宰的肥羊。
丁石一行人丧心病狂，暗下迷药，杀人夺财，最后将受害人开膛破肚，塞入石头，沉尸湖底。待时日过去，鱼虾啄光了血肉，遗留下了惨白的骨架。
但他们没想到，血肉的气味与怨邪的滋生，不仅惹来了鱼虾，还让这片死水诞生了真正的妖怪。
妖怪不是害人的主谋，只类似于啄食腐肉的乌鸦，妖力也很弱小，尚未能爬出湖水。这就是在李四眉间拂过的那张符咒可以点燃，妖气却非常淡的原因。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坏事做多了，总有露馅的一天。
前几日，大禹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洪流冲掉了淤积在湖底、连通河道口的泥。冤死的尸骨被水流带下，重现于世，在山下引起轩然大波，引来了真正的修士。
心鬼祸。
心怀鬼胎之人，终将祸及己身。
在故事最后，丁石慌不择路，逃到湖边，正好丧生在了他自己变相招来的妖怪手里，便正好应了主题，恶有恶报了。
难怪这个副本的危险指数会比推理难度低两级。
不论是丁石等人，还是湖水中那不成气候的妖怪，都不是桑洱与谢持风的对手。关键只在于，他们能不能跳过“妖气”这层烟雾弹的误导，找出真正的谜底。
桑洱：“我觉得这个任务名字改成【全员恶人】更直接一点。”
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若不是谢持风观察入微，间接提醒了她，她根本想不到小君会是坏人。
系统：“……”
当天深夜，桑洱、谢持风和余下那名弟子在距离村子不远的一个深坑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村民林源。
也不知道该说这位NPC兄弟倒霉还是走运。迷路之后，他也是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条村子。不过他的运气比那些惨遭毒手的人要好一点，在敲门前，偷听到了丁石几人在说话。被内容吓个半死，转头就跑，不慎摔进了坑里。
由于离丁石那伙人的老巢太近，万一呼叫声招来了他们，恐怕会死得更快，林源心里苦，压根就不敢求救。
如果桑洱超过了四十八小时还找不到他，这位兄弟就要虚弱而死了。
桑洱三人合力将人送回了村子，并在翌日重新上山，将那个湖水里的妖怪收拾掉了。
完事后，桑洱总算听见了系统的天籁之音：“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心鬼祸】，现在进行进度条计算与奖励发放。”
系统：“经此一役，炮灰指数—100，实时总值：4800。人品积分 100，实时总值：115JJ币。谢持风好感度总体 20，实时总值：—10。”
系统：“由于攻略对象好感度低于0，本次无奖励加成，并将降下惩罚：加重撞树伤势。完毕。”
桑洱：“加重撞树伤势是什么意思？”
系统：“哦，就和受内伤的意思差不多。”
桑洱：“……”
忙着收尾【心鬼祸】，她都没注意到谢持风的好感度是什么时候从—15变成—10的，估计是在她撞树的时候吧。
又有进展了，真高兴——个鬼啊！
桑洱生无可恋，泪流满面。
这好感度提高速度跟龟爬似的。这么难讨好，谢持风的心是石头做的吧？
不愧是小冰山，看来只有正牌女主才能融化他了，炮灰无福消受啊。
大禹山的大患被解决以后，众人婉拒了村民们热情的挽留，在江陵修整一日后，动身赶回昭阳宗复命。
而系统说的惩罚，在路上就降临了。

第7章
昭阳宗坐落在蜀地繁华的大城——天蚕都外的仙山上。
千峰万仞，拔地通天，漫山苍翠。错落有致的碧瓦朱檐、亭台钟楼，被苍茫云海所笼罩。山底下，是湍流不息、碧水东去的眠宿江。
数千级天梯，扶摇直上九万里，延向山顶气势磅礴的宗门。
平日里，这地方无人值守，大家都是用通行的口令进出的。
在宗内，地位最高的人是宗主箐遥真人。他是剑修，座下有十个徒弟，谢持风就是其中之一。只有这十人可以唤他为师尊。其他不得他亲传的弟子，则要唤他一声宗主。
桑洱的师父则是箐遥真人的师弟——莲山真人。
一回到昭阳宗，五人就原地解散，各找各自的师父去汇报消息了。
桑洱第一时间回到了青竹峰，去找莲山真人。
莲山真人年近古稀，是个鹤发慈颜、心宽体胖的老爷子，常是一副懒懒散散、睡不醒的模样，对座下的弟子也管得很松散。不过，桑洱还挺喜欢跟着莲山真人修炼的，还莫名觉得他很看好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这具身体的资质还不错。
可惜了，原主是个恋爱脑，私底下一心想着双修的邪门歪道，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依照这个人生剧本，桑洱最多只会在这具身体里待到明年。这么想想，还真是有点辜负了老爷子的悉心栽培。
青竹峰上，天阔云深。
莲山真人歪在一张乘凉的藤椅上，小木桌上放了一盘残棋。沉香烟气自香炉里袅袅飘起。老爷子慢条斯理地拿着一块绢布，擦拭着最爱的紫砂壶，斜睨了一眼坐在对面、认真汇报任务内容的桑洱，冷不丁问：“这次受伤了吗？”
桑洱摸了摸鼻子，说：“小事情，不碍事。”
系统加给她的惩罚，效果就与内伤差不多。回程时，桑洱悄悄照过镜子，瞧见自己背部浮现了一片青紫淤痕，灵力流转也如枯源之水，变得有点滞涩。
惩罚造成的不适症状，其实是可以用捷径消除的。只要花80JJ币，在系统商城里购买一张【惩罚减免卡】就行了。但桑洱觉得这玩意儿太过鸡肋，没必要浪费钱去买。反正内伤她可以忍受，也能自行消解。JJ币可就不是那么容易赚的了。
之后的剧情，应该会越来越难。越是稀有的法器，价格就越高。现在把赚来的JJ币都攒起来，以后等到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买到救命的东西。故而，在回程路上，桑洱一直忍着没走捷径。
见桑洱的状态不太好，莲山真人也没有留她多久，问了一些路上的事，就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留在这里也是打扰我擦紫砂壶。”
桑洱笑了笑，退了出去。
时间还早，接下来就回自己的洞府疗伤吧。
桑洱加快了步速，走出了内殿。这时，她余光瞥见前方有个人影。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紫金发冠，腰悬玉佩，柳眉杏目，颇为俊俏。就是气质劲劲儿的，看着不好相与。此时，他正翘着双臂，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这少年名唤郸弘深，也是莲山真人座下的弟子。论资排辈，是桑洱的师弟。
但和结丹后才拜入莲山真人门下的桑洱不同，郸弘深是从小就养在莲山真人身边的孩子，与莲山真人的关系亲如爷孙，心气极高，慕强又护短。不过，他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本。在昭阳宗里，除了谢持风，这小子的修为在年轻一辈里也是排得进前三的。
一看到这位兄弟，桑洱的太阳穴就条件反射地抽疼了一下。
不为别的，只因郸弘深是原主的初恋。
更准确地说，是原主失败的初恋。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原主还是走纯情路线的，尚未展露出如今的霸王花属性。郸弘深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小就像欢喜冤家，见面就拌嘴。来到青春期，郸弘深身量拔高，蜕变得越发耀眼。原主不知不觉对他动了心思，暗恋了一段时间，就鼓起勇气告白去了。
然而，炮灰人人嫌的道理，放在哪都是适用的。原主这次告白不仅失败了，还被郸弘深和他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嘲讽了一顿。原主气得当场与郸弘深打了一架，随后，关系彻底闹翻，成了仇家，一年多了，都没有互相说过话。
初恋告吹后，原主寄情于炼丹，沉迷于研究双修之术，画风开始放飞。很快，她就转移目标，看上了比郸弘深更难得到的高岭之花——谢持风。
也差不多是从她开始舔谢持风、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郸弘深身上的时候，郸弘深对她的态度又变了，从漠不关心变得阴阳怪气。如今，每次见到她，都要讽刺挖苦她几句，仿佛不像个刺猬一样扎一扎她，他就浑身不舒服。
自从穿进这个身体，桑洱也一并继承了原主的爱恨情仇，没少应付这小子。
她依稀记得，在原文里，这位兄弟虽然不是主要的四个备选男主，但在未来，也会成为正牌女主的裙下之臣。
换言之，原主这是接二连三地看上了女主后宫的节奏。[蜡烛]
也难怪情路会如此坎坷，可以出一本名为《炮灰被嫌弃的一生》的书了。
离开的路，绕不开郸弘深如今站着的地方，桑洱打算当做没看见他。谁知郸弘深一侧身，堵在了她前方，低头看她，轻声嘲讽道：“不过是雾气大了一点儿，你也能迷路一晚上。师父教你的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桑洱步伐一停：“你刚才在偷听我和师父说话？”
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大禹山上迷路了一夜？
郸弘深抬了抬下巴，没有一点惭愧的意思，傲慢地说：“这里是青竹峰，我何须偷听。我要听就光明正大地听。”
往日，在这种时候，两人不大吵一架，都没办法收场。急起来，或许还要现场过几招。
然而，桑洱今天实在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没力气和这小子吵架，便破天荒地没反驳任何话，看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走了。
“……”看见桑洱无视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郸弘深僵住，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恼恨，忽然冲上前，冲她的后背拍出一掌：“桑洱，站住！”
他已习惯了随时随地与桑洱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却没想到，桑洱今天精力不济，反应慢了半拍，竟没接住这一下攻击，硬生生地挨了一掌，被他打飞出了几步，扑倒在地，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这出乎意料的局面，让郸弘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被这样对待，即使是泥人也有脾气了。桑洱抹了抹嘴角，转头怒道：“郸弘深，你是不是有病！”
说完，她踉跄了一下，爬了起来，走得更快了。
后方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桑洱的手臂蓦然被大力扯住了。
郸弘深绕到了她面前，盯着她，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你在江陵受伤了吗？”
时近午时，顶着灼热的烈日，桑洱皱眉，抽了抽手臂，没能抽回来，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偷听了我和师父说话吗？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你想找事，下次再说，我现在不想跟你打。”
“我……”郸弘深张了张唇，用舌头顶了顶脸颊肉，仿佛有点焦躁：“我根本没听全，只听了一点点你和师父的话。要是我知道你受伤了，肯定不会做乘人之危的事！”
桑洱抬眼看他：“那你放开我，让我回去疗伤，好不好？”
趁着郸弘深一怔，桑洱终于甩开了这块牛皮糖，赶紧没命地跑了。
.
回到了自己的洞府，桑洱爬到了寒石床上躺尸，在心里骂了郸弘深几百遍。
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在发什么疯，不就是两年前有点恩怨吗？他至于心眼这么小？每次都要找茬。
歇了好一会儿，桑洱撑着酸软的身子，靠墙坐起，开始调息。
在修仙界，许多年纪轻的修士都有一个通病：很难沉下心，快速进入状态。桑洱却从不会对修炼感到不耐烦。
因为上辈子的她是病死的，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出头。
死因是突如其来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医术高明的医生，对她的病情也束手无措，查不出衰竭的起因。
正因为尝过只能躺在病床上、连画笔也握不住的病痛滋味，所以，当系统提出给她一具健康身体做报酬时，对桑洱的诱惑之大，毋庸置疑。
在修炼时，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强，仿佛把前世溜走的生命力都攥回了手心。所以，该修炼的时候，绝对不会偷懒。
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的惩罚和普通的内伤有区别，又受了郸弘深那一掌无妄之灾，桑洱疗伤效果甚微。
灵力绕过金丹，沿经络通转两遍，仍没有多大起色。
桑洱收回手，睁开眼，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就在这时，一段新原文在她的脑海里弹出——
【夜晚，桑洱躺在寒石床上，辗转反侧。
才分开了半天，思念的欲火已熊熊燃烧，让她无法冷静。桑洱扭得像条娇羞的蛆，一边闭上双眼，描绘出谢持风的模样，一边不可自拔地将手放进了衣服里。
但即使弄出了满身红痕，也只有深深的空虚感。
于是，桑洱趁夜摸出了洞府，溜进了赤霞峰。
这一夜，谢持风听从了师尊的话，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冰寒刺骨的玄机泉内疗伤，将炙情的毒性彻底逼回。
听见岸边异动，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桑洱。
而自己叠得整齐的衣服，都已经被这女狂徒拿在手里了。
谢持风反应过来后，立即将身体浸入泉水里，压抑着怒气：“放下我的衣服，滚出去！”
灵力因怒气而激荡，震得树梢上的红艳花瓣飘落。落在少年肩上，犹如红梅点于白雪。
“花？有趣，我承认你的小花招勾引到了我。”桑洱慢慢将手放在了自己腰带的位置，邪气道：“男人，你逃我追的游戏，我已经玩腻了，今晚，你必定插翅难飞！”】
桑洱：“…………？”
扭得像条娇羞的蛆是什么鬼？
还有，开头那几段写的什么，敢不敢展开说说？

第8章
系统：“原文敢展开描写，你敢照着演吗？”
桑洱：“……”
竟是无法反驳。
系统：“叮！请宿主在一小时内填补完该段主线剧情。”
加载出来的剧情一段比一段羞耻，一段比一段没节操。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前两段的意思，应该是原主躺在床上抚摸自己，并在自己皮肤上弄出一堆红印。
桑洱默默捂住了眼：“……”
为难了一会儿，桑洱灵机一动，又支棱起来了——对了，差点忘记，凡是剧本没明写的地方，都是可以钻空子的。作者又没规定掐哪里、掐多少，她选一些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隐蔽部位来掐，不就行了？
事不宜迟，桑洱撩起了衣服，准备在肚皮上下手之际——
系统：“宿主，请审题。原文写的是‘弄出了满身红印’。呈现在读者眼中的效果，必须符合这个要求。”
桑洱一停：“嗯？”
莫非这意思是——衣服底下怎么样都可以，但露在外面的地方，一定要让读者看到红印子？
系统：“正解。”
桑洱：“……”看来羞耻play是无法避免了。不过，这也意味着有衣服遮住的地方完全可以偷懒，只需掐脖子附近的皮肤，使其看起来有“一身印子”的效果就好了。
桑洱凑近了镜子，狠了狠心，用指甲掐起了脖子的皮肤。很快，白皙的肌肤、衣裳半遮半掩的部分，就留下了斑驳的红痕。
这种伪造的痕迹，看着逼真，但与和真正的吻痕相比，消退速度要快得多，必须速战速决。
弄了片刻，桑洱觉得效果足够了，便吹熄了烛火，趁着夜色掩护，闪身出了门。
昭阳宗加上宗主在内，共有五大长老，各居一峰。亥时以后，宗内有宵禁，门生不能随意外出游荡。一旦被抓到犯禁，可是要受罚的。遑论是从青竹峰潜入全是男弟子的赤霞峰去了。
好在，今晚桑洱的运气不错，路上大开绿灯，压根没遇到巡逻的弟子，很快就抵达了玄机泉的入口。
古来仙山多宝地。玄机泉是赤霞峰上的一汪寒泉，泉边生长了诸多木棉树，花萼鲜红。泉水之上，终年缭绕着轻淡薄雾，近似于温泉。越往深潜，水温就越冰澈透骨，呵气成霜。
普通人在里面泡一会儿，身体就该冻麻了。而对修仙之人，尤其是对纯阳之体的男子而言，玄机泉却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疗伤圣地。
赤霞峰上，檐下悬着琉璃灯，灯芯嘶嘶燃烧。玄机泉外的门廊空无一人。
也是，估计没人会想到，宵禁时间，还有狂徒敢闯进去，对谢持风欲行不轨吧。[蜡烛]
通向玄机泉的石子路两旁凝着朦胧水珠，灯光在地上流泻了一滩昏黄湿润的暖芒。木棉树散发着幽幽香气，半透明的屏风后，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泉池。香雾空蒙，池旁石地上散落着一些从树上落下的花萼，池水里倒是见不到人影。
人呢？
桑洱鬼鬼祟祟，左右一看，瞧见屏风后，有一块稍高于地的干净的石头。上方整整齐齐地叠放了一套衣裳。色泽雪白，细看又有鸾尾花纹，应该就是谢持风的衣服了。
不管了，衣服弄到手再说。
桑洱蹑手蹑脚，猫着腰走了两步，差点滑倒。
为免酿成苦果，干脆脱了鞋子，将鞋子藏进草丛里。才一伸手捞过衣裳，玄机泉里就传出“哗哗”的出水声。
桑洱：“！！！”
她像一只深夜偷瓜、被人抓了现行的心虚小猹，悚然一震，转头看去。
谢持风从玄机泉里站了起来，白皙的身子水涟涟的，唇却是红润的。肩宽而平，腹肌线条清晰，腰肢收成了遒劲有力的一道线条。水珠沿着胸腹间那道微凹的肌肉直沟，滚进了肚脐里。
再往下，便都隐匿在雾里了。
听见岸上传来异动，谢持风凝了水雾的眉梢一动，睁开双目，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你？！”
桑洱蹲在花丛间，手里捞着他的衣服。临近入睡时间，她的衣衫比平日更薄几分，被微微打湿了，还没穿鞋子。裙裳之下，淡粉的脚趾头有些紧张地蜷了起来。
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水，她面上是掩不住的错愕，眼睛睁大，本就清艳的长相，沾了雾，渗漏着一丝丝受惊后的妩媚。
骤然和她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的，谢持风心里微慌了一下。再看一眼她手里的衣服，他登时反应过来，立即往水中沉下身体，耳根涨红，压着怒气，寒声道：“放下我的衣服，滚出去！”
夜风里，木棉被吹得一晃一晃的。一朵花萼飘落下来，轻轻地砸在了他的锁骨处。
“花？有趣，我承认你的小花招勾引到了我。”桑洱站了起来，手摸着自己腰带，忍着羞耻，扬声道：“男人，你逃我追的游戏，我已经玩腻了，今晚，你必定插翅难飞。”
谢持风防备又嫌恶，退了一步。但接下来，他就看到桑洱从她腰带里，抽出了一条——裁缝用的软尺。
谢持风：“……？”
“没、没错，自从那天扯坏了你衣领的两颗纽扣，我就一直很愧疚。所以，我今晚一定要得到你的衣服尺寸，赔一件新的给你！”桑洱结巴了一下，双手绷了绷软尺，以霸道的表情掩饰着心虚：“我想要的，就一定要量到手。你逃不掉的，要么就把你的衣服给我，要么你亲自来给我量！”
谢持风：“…………”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他的眼角，好像抽动了一下。
说完了烫嘴的台词，桑洱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剧情演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作者是不会让炮灰占到男主的便宜的。在原文里，原主放完狠话，准备辣手摧花之际，会恰好听见树后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毕竟是犯了宵禁，深夜闯入，又还没得手，原主怕万一闹到了宗主面前，以后会被严防死守，再也接近不了谢持风，做贼心虚，就拿着他的衣服跑了。
脚步声应该快出现了。桑洱做好了随时遁逃的准备。
孰料，在这时，变故突然发生——草丛传来了悉索响声，一只体型极小、像是貂的动物，冷不丁地从暗处飞速窜出，如一道雪白的闪电，冲向了她的脚底。
“卧槽，什么东西！”
被猝不及防地一吓，桑洱跳起，闪到了一旁，踩到了石头上一滩水。没稳住，直直地摔进了玄机泉里，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泉寒水澈，深倒是不深，但从微温的水面一头扎入寒冷的池底，那温度骤降的滋味才是最折磨人的。
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出，桑洱的手胡乱挥动，混乱里抓住了一个东西稳住自己，钻出了水面，喘息了好几下，牙关直颤：“这水怎么会……这么冷！”
再定睛一看，她抓来稳住自己的东西，原来是谢持风的手臂。
方才彼此还是岸上岸下的距离，眼下已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持风紧紧抿着唇，仿佛深受其辱，将手抽了回去，后退了好几步。
桑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骨上。眼梢、面颊，全凝满了水珠，如同铺了一层洗练后的月色。
由于距离拉近，谢持很快就看见了她脖子上那一块块奇怪的红痕。
虽然未经人事，但他不是无知的小孩子，知道那些痕迹代表着什么。
桑洱第一次见面就想和他双修。光凭这一点，他就看出，她在那方面不是矜持收敛的人。
但没想到，才回来短短半天，这人就已经不甘寂寞地……
谢持风的心中骤添嫌恶，避如蛇蝎似的，又退了一步。
那厢，桑洱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脖子上的痕迹坑了一把，还在倒吸着冷气，不断搓着手臂，心里有几百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她知道这个池子冷，但没想到会冷得这么离谱，再站下去，脚板底都要结冰了。
谢持风居然能在里面泡那么久，这是什么体质？
祸不单行的是，这个时候，原文的剧情开始走动了。
外头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一个略微惊慌的年轻声音响起：“谢师兄，你在里面吗？不好意思，我们巡逻时，一个弟子的灵宠没拴好，刚才闯进去了。那小东西的性子很野，我们马上就进来带它走。”
说着，几个人影已走到了木棉树之后，彼此之间，已没有密闭的围墙阻隔了。若是出声阻拦，惹他们望过来，反而会更快看见池子里的桑洱。
怎么办？
那一刹，谢持风闪过了很多念头。
在当今的修仙界，虽说风气颇为开放，但孤男寡女泡在同一个池子里，还是一件说不清的事。
万一被人看到，他和桑洱的关系，就再也扯不干净了。
桑洱本就千方百计地想得到他，若这一幕被别人撞见，便正好能在别人眼中坐实他们的“暧昧”，她大概会乐见其成的。
电光火石间，谢持风已经做好了万一她大叫，就打晕她的准备。一抬头，桑洱却破开水，紧张地朝他扑来：“我来不及爬上岸了，下水躲躲，你挡住我啊！”
说完，不等谢持风同意，桑洱就捏住鼻子，一口气蹲进了冰冷的水里。
转头，几个弟子已走到了屏风之后。
隔着雾，少年们看不清泉中人的身体，只能看到谢持风的头颈。
那只白色的貂，就蹲在泉边的一块石头上。其主人连忙跑过去，将这只不听话的灵宠塞回了袖子里。带头巡逻的少年关切道：“谢师兄，它没有抓伤你吧？”
“没有。”谢持风瞥了一眼水波下那捏着鼻子憋气的少女，语气维持着平稳：“你们出去吧。”
众人知道他喜静，不喜欢别人打扰，便应了声是，依次退去。
等周围安静下来，憋了半天的桑洱才从水底站起，一抹脸，气若游丝道：“这泉真不是人待的，还没憋死就先冻死了。”
她往手心呵了口暖气，僵着挪到岸边，扶着岸边的石头，拖着沉重的衣裳，笨重地爬上岸。衣衫贴在背上，两片薄而优美的肩胛骨间，隐约地透出了一片深红近紫的瘀血痕。
后方，谢持风从另一处上岸，已迅速披上备用的衣服。将衣带绑好，回头时，不经意瞥见了桑洱的后背，眉心微皱：“那是怎么弄的？”
桑洱不明所以：“什么？”
“你的后背。”隔着衣服都那么清晰，足见有多严重，谢持风很快就想到了大禹山里的事：“是在江陵撞树的时候弄伤的吗？”
他没想到桑洱会撞得那么重。
以前，哪怕是丁点小事，只要对两人关系有利，她都要凑上来扯点关系。这次竟然全程一声不吭，太反常了。
谢持风定定地望着她：“为什么没说？”
回程的一些蛛丝马迹，在这时跃入了眼前——那两天，她的脸色似乎一直很苍白，有一两次，御剑还没跟上，一定是身体很难受。如果当时他去问一问，而不是视而不见的话，或许就……
谢持风心情复杂。
唉，撞树的确是起因，可归根结底，会这么严重，只是因为大哥你对我的好感度低于零，外加无缘无故被郸弘深打了一掌而已啊——桑洱于心中含泪呐喊，表面则硬撑着面子，摆摆手：“没事，就是看着吓人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桑洱蹲下，在草堆里找到了自己的鞋子，正埋头穿鞋时，又听见背后响起谢持风迟疑的声音：“你今晚，真的……只是来问我衣服尺寸的？”
“是啊。”桑洱头也不回地道。
谢持风抿了抿唇，板着脸问：“那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还总是要说那种惹人误会的奇怪的话。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不过现在惊喜没了，下次再说吧。”桑洱随口道，拧着自己滴水的袖子。
这时，旁边递来了一件干燥的外衣。
谢持风侧头，将衣服递给了她，声音很轻：“穿上。”
桑洱：“？”
今晚她闯进来搞了那么多乌龙，谢持风居然没扣她好感度，还给她送衣服。桑洱受宠若惊，双手接了过来：“谢谢。”
袖子一带之间，她意外窥见谢持风的小臂，那片平时被袖子遮住的地方，竟有一道道打横的旧疤痕。边缘愈合得很不整齐，像是狰狞的旧伤，在这般白玉无暇的肌肤上，很是突兀。
好奇怪，原文里好像没提过谢持风的手有那么多旧疤痕啊。
桑洱指了指他的手，问：“持风，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谁伤的你？”
谢持风这才发现她在看哪里，迅速收回了手，语气又冷淡了下来：“与你无关。你该走了。”
桑洱虽然好奇，但他不肯说，她也不敢勉强，就麻溜地套上了他的衣裳：“这衣服我改日还你，我先走了！”
桑洱离开后，玄机泉四周安静了下来。
木棉花絮絮落下，谢持风站在池边，睫毛微颤，发丝滴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疤痕，不知不觉，仿佛又回到了记忆里那一个昏暗的黎明。
……
那是发生在多少年前的事呢？
大江之上，波涛摇晃。狭窄幽暗的船舱里，年幼的他昏昏欲醒，鼻腔灌满了令人作呕的江水咸腥味。双手被捆束在身后，躺在了湿漉漉的船板上。
黎明前夕，晨光未出。鸦青色的厚重积雨云，铺天盖地，仿佛要汹涌而下，压扁江心的小船。
一个少年站在船舱外，手里把玩着一把扇子，左腿站直，右腿曲起，恶意地用靴子踩住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碾着他细嫩脖子上那一根根绽出的血管。
如同一个耀武扬威的胜者，在逗弄、折磨已经落败的对手，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窒息的痛苦表情。
“怎么，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一睁开眼就到这里来了？”
逆着光，看不清这持扇少年的上半张脸，只窥见他上翘的唇角和两颗小虎牙：“这也没办法，谁让你这么碍眼呢。虽说我们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和我，她明显更喜欢我、看重我，要不然，也不会因为我不高兴，就让我把你送走了。”
踩踏他胸骨的力气加重了。年龄与体型的差距，身处病中的虚弱，让谢持风无力抵御，气息渐渐浅促，濒临窒息，脸色发青，却仍倔强地瞪大眼，望着眼前之人。
最后一口活气要耗尽之际，那只掐着他生机的靴子，终于挪开了。
船舱外，一个黝黑壮实、眉毛上长了一颗大黑痣的艄公上了船，拿着竹竿，谄媚地说：“裴公子，可以出发了。”
“嗯，给我有多远把他扔多远。”那裴姓的少年退后了一步，在怀里摸了摸，扔了一个东西到舱内那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那是一枚被剪子剪得稀巴烂的小老虎挂饰。末了，笑盈盈地低头，对他留了句威胁：“如果我发现你敢回来，我就剁烂你的肉，拿去喂她的狗。滚吧。”
……
后来的事，都不太清晰了。
谢持风只记得，自己生平第一次动手杀人，就是在这艘小船上。
手腕的疤，也是在这个时候落下的。
在这一个平静的夜晚，深藏于心底的阴暗回忆被勾起了一角。谢持风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的暗翳，慢慢将袖子放了下来。
……
那厢，桑洱穿着谢持风的外衣，鬼鬼祟祟地溜回了青竹峰。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炮灰值—30，实时总值：4770。”
桑洱欲言又止。
系统：“怎么了，进度提高了，你不高兴吗？”
桑洱：“没不高兴，就是想打个商量，能不能让作者少看一些古早文，别写那么羞耻的台词？要是下个男主的路线我也是这样的人设，天天都要把这种耻度破表的台词挂在嘴边，还不如当个哑巴舒服。”
系统：“本着尊重原著的原则，台词不会修改。不过，你想当哑巴的愿望，我们会给予考虑。”
桑洱：“不！我只是打个比喻，不是真的想当哑巴！”
系统：“你等着就行。”
桑洱：“……”
好在，回去的路上也有惊无险，没碰到别人。眨眼，她瞧见的自己洞府就在前面了。
桑洱加快了脚步。忽然，乌漆嘛黑的路上，冒出了一个人影。
竟然是郸弘深。
他的衣衫上沾了夜露，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声音有些不满：“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
桑洱立即缩远了一点，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哼，为免你明天跟师父告状，说我打伤了你，我给你送……”郸弘深傲慢地取出了一个药瓶，走近了两步，目光扫过她的身上，嗓子突然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一样。
望着眼前少女湿乎乎的身体，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外套，还有脖子上的红印，他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第9章
桑洱吸了吸鼻涕，被冷水泡得有点懵，没懂为什么郸弘深突然变了脸色。但基于过往的经验，她还是本能地戒备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去哪里了？”郸弘深的脸色几许变幻，半晌，蹦出了一句硬邦邦的话：“这衣服也不是你的吧。”
这话问得，何止是不客气，简直是在咄咄逼人地质问她。
桑洱：“？”
莫名其妙。要不是读过原文，知道这家伙以后是正牌女主的后宫之一，她都要怀疑他是一个头上绿意盎然、深夜跑来捉奸的男人了。
桑洱拢了拢衣服，皱眉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你是青竹峰的弟子，却瞒着师父想那些双修的东西，你……”郸弘深怒极反笑，咬了咬牙，道：“我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贱，别人理都不理你，你非要巴巴地贴上去，自荐枕席。”
“喜欢一个人，努力争取他的回应，这叫贱吗？”桑洱毫无火气，语气平平：“非要这样说的话，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犯过一次贱了。一回生，两回熟，我自己都不担心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替我着急什么？”
郸弘深刹那静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分明他才是口出恶言的一方，此刻，眼底却掠过了几分狼狈。
“借过，我要回去睡觉了。”桑洱懒得理解这小子的脑回路，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这回，郸弘深没有再阻拦她了。
桑洱回到了洞府，抓紧时间泡了个热水澡，趴在柔软的床铺上，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翌日一早，桑洱起床，就感觉神清气爽，气息顺畅，身体舒服了很多。往镜子一照，肩胛骨间的那片瘀血，也淡了不止一星半点。
桑洱摸了摸下巴。昨晚不小心掉进了玄机泉，她还自认倒霉。现在看来，她反倒是因祸得福，蹭到了玄机泉的疗效，才会恢复得那么快。
系统：“惊喜不止一个。”
桑洱：“嗯？还有什么？”
系统：“【谢持风好感度】实时总值：10。恭喜你，宿主，终于是正数了。”
桑洱：“！！！”
男人心，海底针。昨晚她尬演了一轮，谢持风对她的好感居然不降反升，涨了足足20点。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哈哈哈！
这天之后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主线剧情要填补。
鉴于桑洱在江陵的捉妖任务里受了伤，莲山真人近日并未召她去做事。桑洱乐得清闲，天天宅在洞府里，闭门不见人，睡到自然醒，修炼，看书，炼丹，养好了身体，修为还有了一点长进。
一转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挥别春末，夏日将近，天气日复一日地炎热了起来。
山上草木葱茏，比山下凉快得多。但在日头正高时，空气还是有点儿闷。
这日，桑洱醒来时，身上起了一层黏乎乎的薄汗。
她恹恹地揉了揉眼，从凉席上爬起，也没心思赖床了，神游着洗了把脸，忽然听见洞府之外，绵延的青山间，响起了一阵古朴深重的敲钟声。
钟鸣回荡，沉响悠远。十息一响，一共七声。
这是赤霞峰专有的钟声，意思是让已结出金丹的弟子都前往昭阳大殿集合。一般都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才会下此传召。
桑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拿起剑，赶到了指定地点。
昭阳大殿是赤霞山巅上的一座遮天压地的大殿。从远方看去，如黛青山，仿佛化作了一双神之手，托举起了一个六边形的巨大石殿，上穿碧霄，临虚御风，可容纳数千者众。
在钟声的传唤下，殿上已密密麻麻地聚满了门生。大家都和熟悉的人站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昭阳宗的校服是清一色的白，素净得很。但凭腰带颜色、衣裳纹路还有武器，就可以区分出这些人来自于哪一个峰。
譬如说西南向的那十几个弟子，以男子居多，束藏青绶带，背负双刀，身量异常高大，阳刚粗犷，一看就是以擅长使刀著称的钟离真人的门生。
在东南角处，有几名修士或坐或站，气质温雅，文质彬彬，腰间所悬之剑朴实无华，一看就是炼丹修士。
鱼与熊掌不能得兼，炼丹修士的技能点都点给了炼丹术，在近战方面普遍很弱鸡，十个人都顶不过一个剑修。外出收妖时，一般当后援人员，很少直面危险。所以，他们即使兜里有钱，也不会置办多么高级贵重的武器，随便捞把剑充充场面就行了。毕竟没什么机会用到，何必买来暴殄天物？
桑洱附身的原主，倒是炼丹修士中的异类，武力值不会拖垮团队。
大概就是看中了她这点，莲山真人才会让她混在剑修队伍里，去大禹山收妖，意图将他眼中的这棵好苗子培养成全科人才。
郸弘深不算入其中。他虽然在莲山真人座下，却是剑修的身份。
桑洱深沉道：“这告诉我们，押宝不能只押一个。”
等她明年死了，莲山真人就只能从头再来，培养新的苗子了。
系统：“……”
黑压压的人群中，不少目光也落在桑洱清丽的侧影上。
桑洱并未留神，挤开了人群，来到了青竹峰的同门之间。
今天没有看到郸弘深，听说他几天前就下山执行任务去了。
刚一站定，远方的高空，就有几道仙风道骨的身影，御剑而来。
为首的男子第一个落地收剑。他生就一副不怒而威的英俊相貌，银冠白发，广袖长袍，高大魁梧，正是昭阳宗的宗主箐遥真人。
后方，另外四位长老跟着落下。莲山真人也在其中。
底下的门生看见了自己的师父，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好奇地等他们宣布消息。
“今日突然将大家召来此处，是因为我们方才得知了一个消息。”箐遥真人负手前行，面容肃穆，深厚内力将他的声音扩散得很远，仿佛戴了无线耳麦，瞬间压过了那低微的嗡嗡声：“通向九冥魔境的通路出现了。”
此话一处，下面蓦地爆起了小小的骚动，大家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什么？上次开门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不知道这次会出现什么魔物和奇珍药材呢？”
“听说齐小师兄上次在九冥魔境打败了一只凶彘，不仅修为大涨，还收了不少法宝。”一个羡慕的声音道：“九冥魔境里的灵药法宝，在人界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听说里面很危险啊。”
“哼，当然。九冥魔境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溜达的地方，修为低于金丹初期的人进去就是送死。”
“好在我上个月已经进入了金丹初期，这回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桑洱的心脏微微发紧，望着高台上的几个长老，脑海里掠过了原文的设定。
在原文里，九冥魔境是一片布满毒瘴之气、凶残魔物与奇花异草的异界。它与人界倒错相连，仿佛一个竖立的沙漏，两块陆地位于两极，天空连接在一起，但中间没有通道。
数百年前，两界的天堑偶然出现了缝隙。一个修士意外地闯了进去，不仅没死，还带出了许多法宝和魔修秘籍。这世上，才渐渐有了魔修这一修行方向。
自那一次起，九冥魔境每隔五到十年，就会开启两次。入口数量不定，方位飘忽，往往会同时在好几个地方的天穹出现。持续六个时辰，裂隙便会合上。不论是仙门子弟还是邪道魔修，都会趁此机会，进去历练。
两三天后，九冥魔境将会二次开启。这时，里面的人一定要抓住时机，回到人界。一旦错失良机，就得等几年后九冥魔境再次开门时才能离开——前提是那时人还活着，没有被魔物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箐遥真人背着手，扫视过台下一张张跃跃欲试的年轻脸庞，说：“距离蜀地最近的入口，就在天蚕都的郊野。有意进入九冥魔境的弟子，须与你们师父汇报，不可盲目行动。”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剧情【九冥魔境】，请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场景，做填补剧情的准备。”
桑洱：“嗯。”
在谢持风的路线里，九冥魔境是一个很重要的篇章。不仅会有新角色登场，还会有桑洱附身的原主作大死，以推动谢持风取得重要法宝的情节。
想不到它会来得这么快。
众多弟子一听，都喜形于色，有的迅速跑向自己的师父，有的则先赶回洞府，收拾包袱。
桑洱和莲山真人说了一声，也奔回了洞府，将丹药、符篆、指北针等东西塞进了乾坤袋，束紧袋口，塞进衣衫里，就随着大部队赶往了九冥魔境的入口。
尚在白昼，天蚕都的郊外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无垠的苍穹仿佛被一柄神之巨刃劈斩过，破开了一道骇人的巨大裂口，横贯西东。深黑的浪潮在里头翻滚，疾风厉雨，龙啸隐隐。
现场人头涌涌，非常吵杂。昭阳宗的弟子，还有天蚕都附近所有小宗派、小仙家的门生、散修，都在仰望眼前这无比震撼的天象。
更多的修士则正御剑飞向它，逐个冲入。
一触到裂缝边缘，他们的身影就瞬间消失了，连人带剑，一起穿越到了异界。
这里必须要提到九冥魔境的恶趣味设定——它不让人组队进去。
一般而言，为了提高生存几率，大家都会和配合默契的熟人组队，或者抱厉害的人的大腿。但九冥魔境的门，就像一个随机传送法阵。哪怕两个人已经用捆仙索绑在一起了，穿过天堑后，也还是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那根捆仙索还会直接报废掉。
发现没有办法破解这一限制，大家便放弃了幻想，不再抱团进去了。
桑洱踮起脚尖，环顾四周，终于在河边看到了谢持风的身影。
他奉师尊之命，提前到了现场，故而没有出现在昭阳大殿。
在狂风里，少年的衣袂飒飒翻飞，笔挺身姿，如松立空谷，俊雅清冷，正与一个年长的弟子说着话。在周遭浮躁纷扰的人群里，显得鹤立鸡群，自成一道风景。
早已有外宗的弟子认出了他。想过去搭话，又因其冰冷的气质而犹豫却步。女修们更是脸颊微红，只敢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与同伴窃窃私语。
“借过借过！”桑洱艰难地穿过菜市场一样的人潮，刚好，那年长的弟子转身走开了，桑洱三两步上前，热络地搭话道：“持风，原来你在这里啊！你等一下也要进九冥魔境吗？”
谢持风看向她，颔首。
河水的粼粼波光映在了他的眼眸里，盈成了一汪沉静皎洁的碎光。
“我就知道你要去。刚才我回洞府准备了很多符篆和丹药，这一份是给你的。”桑洱露出了笑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乾坤袋，双手递上，殷切道：“进去后万事小心。”
“不必了，你留着自己用吧。”谢持风看了一眼上空，预备出发。走出两步，又一顿，低声说了句：“你也是。”
桑洱不可思议，微微睁大了眼。
谢持风仿佛也有一点不习惯，绷着小脸，快步离去，召出了月落剑，稳稳上升，很快就消失在了裂口处。
好感度不再是负数后，谢持风对她的态度，真的比从前要缓和一些了。
桑洱心里一乐，也召出了佩剑。
越接近天堑，便越能感受到汹涌魔气的压力。在这样一个无底深渊前，任何人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桑洱浑身战栗，耳膜被雷声震得嗡嗡响，咬牙加速，闭眼一头扎了进去。感觉自己冲破了一层有阻力的东西，四周的喧嚣声，一下子就消失了。
桑洱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站在了一个寂静广袤、空无一人的地方。
这就是原文写的九冥魔境？
黄昏的天色。血红的弯月与浑浊的落日同时挂在天际。无边无际的墨绿平原，流淌着深蓝近黑的河流。四周的森林微光闪烁，没有风，没有一点声音。瘴气浓郁，千奇百怪的植物到处都是。
有四五米高、通透如玉的仙人掌，有成人小臂那么长的尖刺上插了一些消化过半的魔物尸体，冷不丁地就会喷出毒液。有海藻般柔软摆动的树木，树干表皮下是粗硕的血管与蓝色的心脏，在肉眼下卜卜地收缩，瑰丽又诡异。更多的是瘆人的魔境植物——花中藏牙的、果实里有千颗眼珠在转动的……
仿佛感觉到活人靠近，那几千颗眼珠齐齐转了过来，盯着桑洱。桑洱赶紧闪远了几米。
往前走了一段，没见到会捕食活人的魔物，估计是藏在森林里了。
桑洱没有掉以轻心，一边掏出指北针，警戒着周围，同时，在脑海里快速地回忆着剧情。
接下来，将会有一个新角色出场：性情刁蛮、亦正亦邪的女魔修宓银，也是谢持风的二号舔狗。
据原文所写，宓银有一个很想要的宝物，得知九冥魔境开启的消息，她就溜了进来，寻找那个东西。结果出师不利，进来没多久，就毒刺扎伤，气得她疯狂地拿那株植物撒气。
实际上，只要吃下扎伤她那株植物的花蕊就可以解毒。要是为了出气而毁了花丛，反而是害了自己。但宓银骄傲自大，又不爱读书，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好在，谢持风恰好经过了此地，提醒了她一句。
他仪容甚美，态度冰冷克制。和宓银遇到过的那些会色眯眯地盯着她的男人完全不同。这让宓银对谢持风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可惜，在她吃下花蕊、解毒以后，谢持风早就走了。
之后就轮到桑洱附身的原主登场作死了。
根据原文，原主将在魔境里偶遇谢持风，并与他结伴而行。
为了采一味珍贵的灵药，原主不小心招来了剧毒的蝎群，连累了谢持风被毒蝎咬伤。
两人匆忙躲进了一个山洞里。谢持风的一条腿已被蝎毒所麻痹了。为了救他，原主非常恶俗地用唇帮他吸出了毒液，让谢持风在原地休息。
但这平静很快被打破——原来他们临时藏身的山洞是一只强大魔物的巢穴。
在近战里，原主压根帮不上什么忙。全靠谢持风拖着一条腿，忍痛将魔物打退，还从它的手里拿到了一件稀有指数直达五颗星的宝物。
这时，宓银忽然从暗处杀了出来，恩将仇报，出手抢夺谢持风手里的宝物——原来她一直苦苦寻觅的也是这件东西。
不过，最后她还是败给了谢持风，没抢到这件东西。
被谢持风救了，又被他亲手打败，彻底激起了宓银对他的征服欲。也给未来的宓银带人潜入天蚕都、来昭阳宗捣乱的剧情埋下了伏笔。
桑洱望天：“总而言之，我就是一个帮助男主获得稀有宝物的剧情工具人。”
系统：“确实如此。”
现在，桑洱要做的就是找到谢持风。
如果她是书中人，自然是不知道方位的。但现在，系统已经给她指出大致方向了，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行。
转过一片巨石林，桑洱耳朵微动，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桑洱定睛一看，看见一个黑衣少年趴在一丛艳丽的荆棘蓝花前，似乎是被它扎伤了，捂着手背，肩背耸动的幅度很大。
桑洱一凛，快步上前，道：“你别呼吸太快，那东西有剧毒，越激动毒发就越快。”
“什么……”
“我没认错的话，这东西叫冥阴藤。解药是它的花，你吃一朵就好了。”桑洱说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这段剧情，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地上这黑衣少年喘了一声，撑起了手肘，抬头，露出一张极为女性化的娇媚面容。细眉厚唇桃花眼，乌发浓密，小麦肤色，耳佩银饰。支起的上半身，丰乳细腰，曲线隆起，很是妖娆。显然根本不是少年，而是一个穿了男装的少女。
系统：“叮，恭喜宿主与角色‘宓银’相遇。”
桑洱：“……？？？”
草。
这里不该是谢持风出场吗？
把男主的剧本塞给炮灰演，这合理吗？
系统：“或许是出现了一些bug，引起了剧情的小幅度偏移。我们正尝试修复，请稍候。”
那厢，宓银趴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的吗？”
“……”桑洱纠结了一秒，决定还是不要轻易终止剧情。万一因为她占了这里的出场，导致谢持风没来，最后间接让宓银死了，那就完蛋了，就说：“那当然了。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啊？进来九冥魔境前，都不好好学习一下毒物图谱的吗？还不吃就毒发了。”
宓银疑心颇重，但听桑洱的说辞，对方似乎没认出她是魔修。再加上，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麻了，就决定赌一把，摘了一朵花，塞进了嘴里。
咽下去没多久，浑身麻痹的滋味开始消退，宓银难掩惊讶，盯着桑洱，哑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宗派的人？”
桑洱摇了摇食指，高深莫测道：“做好事不留名。非要问，就叫我红领巾。”
宓银：“…………”
桑洱说完，赶紧撤了。
在路上无缘无故地耽搁了这一下，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谢持风那里的剧情。
桑洱跑了起来，一边问系统：“刚才的bug是怎么回事？”
系统：“哪怕是最精密的机器，也有出现差错的概率。宿主不必担心，已经在修复了。”
桑洱听完解释，安心了一点：“那好吧。”
来到系统说的地方，前方的沼泽旁果然出现了谢持风的身影。
桑洱一喜。
太好了，看来这段剧情总算回归了正轨，没有bug了！

第10章
“持风，原来你在这里！”桑洱兴高采烈，大叫一声，奔向了他。
谢持风转眸看向她：“桑师姐。”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这一路过来，一只妖兽都没见到。”桑洱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跟前：“你呢？刚才没遇到什么吧？”
谢持风摇了摇头：“我也没看到任何东西，很古怪。”
“唉，现在这么平静，我心里反而毛毛的。我宁可它们早点出现，随便来点什么，都比暴风雨前的宁静要好。”桑洱一边说，一边扫视了这里的环境一圈。
嗯？
奇也怪哉。在原文里，原主是为了采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珍贵异草，才会惹来毒蝎大军攻击两人的。
但这里的场景不是悬崖，而是一片光秃秃的沼泽。别说是传说中的珍奇异草了，连朵像样的花也没有。
没了罪魁祸首，还怎么引出毒蝎？
要是谢持风没被毒蝎咬到，那之后“吸出毒液、打妖兽、拿宝物”的剧情，不就进行不下去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桑洱的大腿内侧，突然传来了一阵疼意，像是被某种小东西咬了一口。
桑洱：“……”
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颤巍巍地低头，正好看见一只乌黑泛紫的毒蝎跳到了泥地上，深藏功与名，倏地钻进了沼泽旁的土堆里。
桑洱：“！！！”
卧槽。
为什么毒蝎咬伤的人变成了她？
男主和舔狗二号相遇的剧情线是她替演的就算了，为什么连男主的美强惨受苦戏也变成了她来演啊！
扪心自问，这合理吗！(╯‵□′)╯︵┻━┻
不愧是九冥魔境里的毒物，才短短两秒，桑洱就感受不到这条腿的存在了，伤口又热又痛，膝盖一软，猛地朝谢持风跪了下去。
谢持风眼疾手快，托住了她：“你怎么了？！”
桑洱站不稳了，靠在他怀里，哭丧着脸：“我被一只毒蝎咬了，腿好麻。”
谢持风一凛，顾不得礼节了，一手抱着她软下的身体，一手撩开了她的裙裳，果然看见她的裤子上有一个小破口，里面有一个微微渗血的伤口。
祸不单行的是，这个时候，天气变了。
远方的天空变成了黑沉沉的一片。汹涌昏黄的沙尘裹挟着漆黑瘴气，不断膨胀。林野的树木被硬生生地拔地而出，吸入了其中，正滚滚朝着这边涌袭而来。
传说中，九冥魔境的天气比人界要恶劣得多。极端的天象说来就来。
桑洱苦于中毒，那条腿压根动不了，本来只敢指望谢持风扶一把自己，没想到谢持风当机立断，直接将虚软的她背了起来：“沙尘暴来了，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桑洱的冷汗如雨下，点了点头，求之不得：“好。”
这场沙尘暴来得蹊跷。应该是因为剧情偏移后，沼泽地附近没有毒蝎的巢穴。为了促成他们去山洞躲避，所以，临时安排了一场沙尘暴。
系统：“宿主很会举一反三。我想你被毒蝎咬伤，也是剧情偏移的连锁反应。原本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一个萝卜移了位，后面的萝卜位置也会跟着变化。但问题不大，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成最终的结果，请宿主放心。”
桑洱深吸了一口气，忍下了脏话。
虽然很生气，但系统的话是有道理的——反正都是要引出【谢持风进山洞杀妖兽】这个事件，谁被咬了，还不是差不多！
谢持风体力很好，背着她且跑且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山洞。沙尘暴已逼近身后，没有别的选择了，谢持风带着桑洱钻了进去。
一直往里跑了数百米，他才微微喘了口气，停了下来，将桑洱轻轻放在平地上，点燃了一张凤凰符。
光照一亮，谢持风给她探了探灵脉，须臾脸色微变。
这蝎毒竟然这么厉害，桑洱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围绕伤口的那圈淤紫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再这样下去，汇入心脉，全身毒发，很快就会发生。
毒力攻心，桑洱路上还能说点话，眼下已意识不清。伸手去拽自己的衣服，发着抖，痛苦地说：“好冷，好热……好像有火在烧我的腿……”
谢持风快速地翻找起了两人的乾坤袋。
他的乾坤袋里没有合适的解药。桑洱的乾坤袋更是直接不见了，说不定是在路上丢了。且丹药的起效速度，恐怕不及这蝎毒流经全身的速度快。
若是如此，要解毒，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谢持风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了。
——桑洱被咬伤的地方，在大腿靠内的位置。
光是卷折裤腿，是卷不到那个地方的，必须脱了裤子，再……
谢持风的指尖触上了她的腿，有点儿僵硬，但也很果决，动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腰带，将裤子拉了下来。
藏在衣衫下不见日光的少女肌肤，细嫩如羊脂白玉，青色血络清晰纤细。连膝盖也泛着些粉意。渗血发紫的伤口，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谢持风盯着那里。
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喜欢与任何人身体接触，更从来没试过做这种事。
但是……桑洱在大禹山压住他的手，不让他碰有迷药那杯茶的画面、她毫不犹豫地搂住他的头，用自己的背撞树的画面，却不断浮现出来。
他怎么可以见死不救，让她死在这里？
谢持风睫毛猛颤，俯下了身。
……
桑洱在昏迷之间，隐约感觉到伤口处很疼，有热热湿湿软软的触感。像是有人把着她的大腿，大力挤压伤口周围的肉，逼出带毒的血。片刻后，一张唇覆上来，吸吮着伤口。
毒血被吸走时，麻疼之意加倍。
“疼……”桑洱带着些哭腔，委屈地挣扎了几下。两只手无力地捶打、抓挠身下人的肩。两腿也不安分地蹬动着。
但很快，它们都被一只大手给牢牢地压制住了。她再哭鼻子也动不了。
……
终于将毒血清走，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淤紫则已经淡了很多。比之更显眼的，是雪白的肌肤上那一道道手指印，还有脚踝被手指按住时，圈出的红印。
谢持风松开了她，坐起身来，耳垂滚烫，面颊也染了红意。他漱了漱口，慢慢用手背擦掉了水，有点出神。
因为中了毒，桑洱的身体很热，虚弱无力。脸颊酡红，沾了点眼泪。和平日轻浮又惹人生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也说不出那些奇怪的话了。
前段时间，她就又是脱衣服吓唬他，又是闯入玄机泉偷拿衣服。谢持风总是分不清她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又是恶意戏弄他的。每一次，他都被她弄得恼羞又狼狈，又无可奈何。
他讨厌桑洱顶着一张那么像“那个人”的脸，却总是做这些奇怪的事。更讨厌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因此，对桑洱避如蛇蝎。
而在刚才，他头一次尝到了彻头彻尾地反制她、让她乖下来的感觉——他明明是在救她，她却总是不老实，张牙舞爪地想踢他。他火气一上来，头一次放纵了脾气，强硬地按住她。她挣扎不出他的手心，抽噎了两下，最终还是乖乖地服了软。
那一瞬间，仿佛有种绝对控制的危险的愉快感，在胸臆里爆了开来。
尤其是，桑洱的脸，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是那么地相似。
上空，凤凰符的火光微闪了一下。
谢持风蓦然惊醒，心跳剧烈跳动。
师尊一直都教导他要行君子之礼，清心寡欲，坚定道心。
刚才他那种神差鬼使的，邪肆的控制欲和破坏欲，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
桑洱醒来时，看到了漆黑嶙峋的山洞顶，和一张飘在上空安静燃烧的凤凰符。
中毒没多久，她就两眼一黑了，之后的事也不太记得。
此刻，眼睛有点红肿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哭过。衣裳倒是穿得好好的，还搭了一件外套在身上，脑袋下也垫着一件，就这样平躺在了石地上。
太阳穴在抽疼，桑洱动了动，开口：“持风？”
一出声，她就被自己声音的沙哑吓了一跳。
“我在这里。”
黑暗的甬道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谢持风从洞口的方向走来，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道：“外面的沙尘暴还没停下，你还发着高热，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好。”桑洱动了一动，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里已经裹上清凉的伤药了：“我的毒解了吗？”
谢持风背对着她坐下，闻言，肩微僵了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段剧情里，解毒要用嘴吸。
但想也知道，谢持风这么讨厌她嫌弃她，怎么可能会屈尊降贵帮她吸走腿上的毒。估计是喂了她吃他这次带的灵丹妙药吧。
桑洱一想，就懂了，无比诚恳地道：“谢谢你的丹药啊，我回去一定炼出十倍的量还你。”
谢持风倏然抬眼看来，抿了抿唇，像压了股无名火。
“怎么了？”
谢持风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板着脸，转了回去，硬邦邦地说：“没什么。”
反正山洞里的妖兽还没出现，谢持风也在守着。桑洱的头还有点疼，余热未退，决定先睡一会儿，就拉起了衣服，盖到肩上。
哪知道，这一闭眼，就出了大事。
不知睡了多久，桑洱感觉到她身下出现了湿乎乎的水。
睡意一下跑光，她睁目，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才的山洞里了。而是置身在了一个黑乎乎的、晃荡的环境中。
湿润微腥的江水气味盈满了空气。
——这里，似乎是一艘在江上飘荡的小船。她正站在阴暗潮湿的船舱中央。
外面的天空泛着青色，所以船舱内的光线也很差。
桑洱懵了懵，摸了一下船舱里的木头。
果然，她现在是幽灵的状态，全身都是无实体的，手直接从船舱处穿了过去，根本碰不到任何东西。
也因此，身体变得很轻盈，连中毒的不适也消失了。
系统：“宿主，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桑洱思索道：“难道山洞里的妖兽是【梦魇】，我睡着的时候，它出来作乱了？”
系统：“正解。”
在原剧情里，谢持风的对手，即山洞里的妖兽，应该是一只百年道行的百足蜘蛛。现在却换成了梦魇，看来，这也是剧情偏移的结果。
梦魇，顾名思义，是魔境里一种难缠又罕见的魔物。
桑洱早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进入九冥魔境，之前有认真地研究毒物图谱和魔物图谱，对这玩意儿印象特别深刻。
梦魇本身的战斗力不算特别强悍，但却很难对付。因为它可以窥探到猎物内心深处不堪回首的秘密，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构造出无比真实的幻境，你连它何时布下圈套的都不知道，就已经入瓮了。
要知道，普通修士探听对方的神识，看到的是五花八门、有好有坏的记忆。而梦魇是专挑痛苦的事情来1：1制造幻境，并且无限循环播放。
等猎物深陷痛苦，不能自拔时，再从旁边偷袭。
有些人会被梦境折磨得疯掉，甚至是活活吓死。即使内心足够强大，也会因为精神恍惚而战斗力大减，被梦魇乘虚而入。
明的打不过，就专门玩阴招，可以说是非常阴损歹毒了。
桑洱确信自己没有这一段搭船的经历，原主也没有。
换言之，这里只可能是谢持风的梦境。
看来，因为蝎毒余威还没消除，梦魇压根就没把桑洱放在眼里。这次只想对付谢持风一个。
没想到桑洱因为身体虚弱，守不住心神，也被当成附带的客人，拽了进来。
等视线慢慢适应了船舱里的光线，桑洱才看见湿漉漉的船舱地面上，蜷缩着一个小孩儿。
十二三岁的模样，头发披散，五官精致，红潮弥漫，气息急促，显然正在高热。
他身上的衣裳潮乎乎的。又脏又臭，两腿间，仿佛还有些发黄微褐的便渍。显然已经被这样绑着好几天了。两只手被麻绳束得太紧，指甲已有些发紫。
桑洱惊得一晃，差点飘不稳了。
这脏兮兮的小孩，难道是小时候的谢持风？
回想一下时间线——这个年纪的谢持风，家族已被灭门，又还没拜入昭阳宗，应该正在到处流浪。
原文对他的这段经历一笔带过，没有详细描写。但想也知道，一个家境富裕的小少爷，一夜失去一切，在外摸爬滚打，肯定是过得很艰难的。
现在看来，其中的辛酸与黑暗，远超想象。
桑洱蹲了下来。
少年体的谢持风，应该就被梦魇困在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但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而不记得自己进了九冥魔境。
桑洱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谢持风为何会在这艘船上，这艘船又要去哪里。
她也没有实体，触碰不到他，只能干着急：“持风，喂！醒醒！”
这时，船舱外传来了一阵响声，接着光线一暗，有人走进来了。
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桑洱还是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看到了一个长得黝黑壮实，光着膀子，眉毛上还有一颗大黑痣的艄公钻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碗饭，踢了谢持风一下，粗声粗气道：“起来吃饭了，小子。”
谢持风半掀开了眼皮，颧红唇白，低咳两声，无神地看了他一眼。
艄公抓着谢持风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扯了起来，用勺子塞他吃饭：“吃，给我咽下去。”
谢持风被饭呛着了，咳得几乎窒息，胸膛起伏不断。艄公塞他吃了几口饭，失了耐心，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骂骂咧咧地起身走了。
桑洱气愤不已，看不得小孩儿被欺负，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蹲在谢持风的旁边陪着他。
过了许久，小孩儿的眼睛才轻微地转了一下。没有泪水，只有麻木。
江上的日月升了又降。偶尔，艄公会与路过的邻船换点吃食和酒，再继续划船往前走。但那些好吃的东西永远轮不到谢持风。
高热让小孩儿浑身酸痛，对外界的反应都迟钝了起来。
也因此，在这天夜里，一只恶心的大手在悄悄解他的绳子，淫猥地拉扯他的衣裳时，谢持风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目眦欲裂。

第11章
一叶扁舟静止在黑夜的江波上，星月的微芒从门缝外漏入。
酒臭味氤氲在不流通的空气里，艄公的脸庞紫涨发红，醉醺醺地凑上前来：“小美人，我才发现你……长得像小姑娘似的，那天叫我送走你的是你哥哥吧，既然他不要你了，你以后就跟着叔叔过吧……”
这醉鬼说话像含了半口水，桑洱飘在旁边，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不妨她猜出他的龌龊心思。
“卧槽！”桑洱生气了，仿佛一只护崽子的母鸡，拦在了小孩儿的前面，怒道：“你这死变态，滚开啊，离他远一点！”
只可惜，此刻的她是一缕幽魂，是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艄公的大手探入了谢持风的衣服里。
不幸中的大幸是，那根在谢持风身上绕了多圈的绳子，在这时反倒成了阻碍。艄公的手顶多摸到肚子。他不耐烦地喷了浊气，笨重地爬起，在杂物篓里摸出了一把钝刀子，开始割着绳索。
一个病重的小孩，力气压根拗不过大人。绳索渐松，谢持风依旧半死不活地躺着，仿佛已经放弃了希望。
艄公将碎成了几截的绳子和钝刀一起扔开，猴急地低头解起了裤子。
就在他俯身而下的那一瞬间，状若半死不活的谢持风，遽然睁目暴起，仿佛一匹穷途末路的幼狼，狠戾地将不知何时被他藏到手里的钝刀朝上一捅，直直地刺进了艄公的肋间。
艄公剧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嚎，疯狂地挥舞着拳头，“咚咚”地捶打谢持风瘦弱的后背。
谢持风的眼睛被鲜血模糊了，两眼发黑，但是压抑了多天的愤怒轰然爆发，不管落在他背部的拳头有多重、多疼，他都像是没感觉一样，只知道咬紧牙关，抓住钝刀，用尽全力不断往里顶进。
鲜血咕噜咕噜地流出，浸湿了他的手掌。
许久后，艄公终于不动了，直僵僵地倒在地上，断了气。
谢持风松开手，擦去了流进了眼睛的血，颓然歇了半天，撑起发抖的身子，爬到舱门处，推了一把门。
但没推开。
原来，搭在门外的一条竹竿不知何时滑了下来，顶在了门外。仿佛一块巨石，堵住了离开地狱的生路。
谢持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绝望的叫声，疯狂地锤门，用脚踢，用钝刀去砍，但都无济于事。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谢持风虚脱地瘫软了下来。
一转头，在幽幽暗芒下，他看见了艄公死不瞑目的那张脸，在直勾勾地瞪着他。
谢持风呆呆和尸体对望着，呼吸不知不觉地加快，渐渐，进气多出气少，浑身战栗，热泪不止，抱膝蜷成了一团。仿佛情绪崩溃到了极点，他忽然将手递到了嘴边，狠狠地咬了下去。
桑洱揪心地飘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她总算知道谢持风手臂的疤痕是怎么来的了。
在失去了掌舵的艄公后，这艘不知能否靠岸的小船，就成了一座可怕的孤岛。
无光，闷热，幽闭，狭小的船舱，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简直是成年人也觉得毛骨悚然的情景，足以成为压垮小孩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崩溃，伤害自己。
这下该怎么办？
不止是因为桑洱不忍心看下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现在都进了梦魇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按照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来换算，外面起码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再停留在这里，他们都会有危险，一定要马上叫醒谢持风才行。
桑洱心急火燎，在原地飘来飘去，忽然想起被自己冷落了很多天的系统商城：“对了，系统，快打开商城！”
系统：“好的。”
系统商城的初级界面在桑洱脑海里铺开。它像是古老的电脑游戏页面，设计非常简洁，可兑换物品共有两行，每行十个框框。左上角显示了JJ币余额，右上角是刷新页面的按钮。
刷新了三页，桑洱总算在一大堆鸡肋的玩意里找到了有用的东西：一张售价100JJ币的【情景专供：破解梦魇卡】，使用有效时间十分钟。
桑洱果断指着它：“快快快，我就要它了，马上就使用。”
系统道具立即起效。桑洱一说完，就感觉身体往下一坠，双脚踩到了地，从幽灵化成了实体。她匀了口气，第一时间上前，按住了小孩儿的手：“持风，别咬了。”
船舱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人，孩子也很惊诧，条件反射地拼命挣扎了起来。
“持风，别怕，我不是那个坏人变的鬼。”桑洱跪了下来，将小孩儿又冷又湿的小手握住，搓揉了几下，皱起了眉。
不光是手冷，他整个人都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边发抖，急喘不停。
桑洱叹了一声，诚恳地说：“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摸摸看。”
说着，她握住了孩子的手，试探着引到了她的脸上。
触到了她的肌肤时，谢持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往回缩了缩。
指腹下的肌肤，柔嫩，干净，温软，是一张秀致的小脸。与刚才那个满身汗臭的艄公……完全不一样。
孩子被泪浸湿、死寂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下一瞬，就被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桑洱没有嫌弃他身上脏，抱了一会儿，伸手，轻柔而不失强硬地将这颗小脑袋按进了自己的肩窝里，不让他看艄公的尸体。
在这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之中，孩子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迷惑的抽噎。
桑洱的手从他的后脑勺下落，捏着孩子僵硬的后颈，像在揉弄一只炸毛的流浪猫。
十分钟的使用时间不多。桑洱等他稍稍冷静下来，就贴在他耳边，道：“持风，快醒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进了九冥魔境？这里只是你的噩梦，除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要被骗了！”
“……”
刹那，周遭江水的流淌声，和细微的杂音，仿佛都远去了。
桑洱在恍惚间听见了梦魇尖锐愤怒的叫声。
看来是谢持风的神识在苏醒，它快要控制不住这个噩梦了，她的努力是有效的！
“持风，听我说，这个噩梦是有后续的。天很快就会亮起，你会走出这艘船，遇到一个大剑仙，在他的教导下，长成一个很厉害的修士，被很多人仰慕，被很多人喜爱。”桑洱搂紧了怀里小小的身躯，温和的嗓音蕴含了无比坚定的力量：“你小时候就这么勇敢，可以打败那个坏人。长大之后，就更不会被困在这个噩梦里了，不是么？”
幻境开始剧烈颤动。艄公的尸体、舱顶，绳索，钝刀……都化作了齑粉，被风吹散。
如水的银色月光，洒下江心，落到了他们身上。
桑洱低下头，才发现怀里的小孩，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少年模样的谢持风。他怔然地抬头，眼底还残存着疯狂的阴鸷，和脆弱的湿润。
两人目光相触。
下一秒，幻境轰然碎裂成了无数块。
桑洱被一股强烈的推力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个噩梦，就不省人事了。
……
九冥魔境的山洞里。
谢持风睁开双眼，如梦初醒。
桑洱还没醒来，闭着眼，盖着他的衣服，缩在角落里。
谢持风看了自己手臂的疤痕一眼，又看向了沉睡的少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忽地，察觉到头顶生风，他收起情绪，毫不犹豫地反手用月落剑一挡。
锵——
一只浑身漆黑的丑陋魔物怒啸一声，后退数步，倒挂在山洞岩壁上，怨毒地瞪着两人。
正是造梦的梦魇。
它已经很久没见过像这个少年人类这么鲜美的食物了，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去编织噩梦，弄了一天一夜，没想到会在成功前夕功亏一篑，遭到破解！
谢持风寒着脸站起来。
紧接着，月落剑的剑光朝它的面门袭来。
梦魇狼狈地不断躲避。它有近百年的道行，可实在不擅长对战。失去了噩梦为武器，它就像拔了牙的老虎。很快，身躯就被谢持风的剑光斩碎，尖啸一声，化作了一道青烟，只在空气里留下了一枚淡光缭绕的魔丹。
谢持风朝地上一甩剑，凝在月落上的血污滋滋蒸发到了空气里，望着这颗魔丹，微微一眯眼。
打败魔物，除了可以提高修为，有时还会有额外收获。最常见的无非是宝物、异草、秘籍。而魔丹是最难获得的一种。
毕竟宝物、秘籍、异草这类奖励，都有固定作用。而魔丹，更类似于可以随意分配的技能点，可以拿去和仙剑同炼，增强属性，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月落剑的特长是追索邪祟，目前只能框定一个模糊的大范围。
若加以魔丹重炼，它追邪的能力，将会极大地增强。
哪怕是邪物披着人皮出现在谢持风身边，它也能有所反应，提醒主人眼前的人有问题。
谢持风展开了乾坤袋，魔丹自动飞入。
就在这个当口，后方忽然出现一道黑影，闪电般出手，去抢夺他手里的乾坤袋。好在，谢持风反应比它更快，敏捷地往后一退，同时击出了一掌。
那偷袭的身影没讨到好处，还被重重打飞了，滚了两滚，才爬起身来，露出了一张不忿的娇媚脸庞。
正是宓银！
谢持风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冷声道：“你是魔修？”
宓银捂着被他打伤的地方，站起来，挑衅道：“没错。”
方才，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让她巧合地进入了这个山洞，藏在暗处，恰好将谢持风给桑洱解毒、梦魇与谢持风打斗的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本来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等谢持风和梦魇两败俱伤时，再现身抢走宝物，带去给她主子交差。不料，这人和梦魇打了一场，竟还有余力能打伤她。
仅仅是一下交手，宓银就知道，哪怕对方经过一场鏖战，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若纠缠下去，只会害了自己。
但，就这样空手回去，她又怎能甘心？
宓银眼珠一转，瞥见躺在远处的桑洱，心生一计，冷不丁地扬起手，挥出一把粉末。
洞内顿时冒出了浓烟，遮蔽住了视线。谢持风条件反射地屏息，抬眼，看见迷雾里，一道俏丽身影扑了上来，与他缠斗了起来。
一阵雪白剑光后，谢持风冷着脸，一剑刺入对方的身体，瞬间就感觉到了阻力的异常。
眼前这个“宓银”的身体应声而裂成两半。原来这只是一个空壳，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了一根细而锋利的线。
牵丝人偶？！
谢持风瞳孔一紧，毫不犹豫地握剑追了上去。
.
另一边厢。
将时间倒退回三分钟前。
宓银放出了她的牵丝人偶，借着烟气掩饰，跑到桑洱身边，舔了舔唇，将不省人事的桑洱背了起来。
刚才，宓银窥见了那少年修士给她解毒的一幕，已打心底里认定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如果可以抢走那个臭修士的女人，就等于狠狠反将他一军了。
况且，魔修一贯荤素不忌、男女不限，只要看对了眼就行。桑洱就极对宓银的胃口，酥胸长腿，妩媚天成。一想到可以将这样的美人带回去制成牵丝人偶，留在身边，宓银就兴奋。
桑洱被她当麻袋一样背着跑，颠得那么厉害，睡得再死也该醒了。一睁开眼，她的胸口就传来了针刺一样的密痛，简直像是睡觉时被大象连环踢了三十脚。
唉，被吸入谢持风的梦魇，就是因为她虚弱不守神。在里头待了那么久，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回头不知道要吃多少大补丹才补得回去。
话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桑洱皱眉，缓过了心口的不适，转头，就懵逼地看见宓银背着自己在跑路：“？？？”
这什么情况，宓银不是应该和谢持风在抢宝物吗？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系统：“宿主，淡定。我给你简单解释一下——剧情偏移了，宓银抢不到宝物，又恰好对你很感兴趣，于是决定抢你回去。”
“……”桑洱忍无可忍，爆了句脏话：“这他妈也偏得太离谱了吧！”
毁灭吧，这剧情已经歪得没救了！
宓银跑到一半，就遥遥地感觉到自己的牵丝戏被人破解了，恨得一咬银牙。不多时，后方就有冷风追上。宓银慌忙躲避，背上一空，桑洱已被谢持风给捞了回去。
少年喘着气，一手搂住了桑洱，一边持剑，戒备地盯着宓银。
本来还想用牵丝人偶拖着谢持风，结果这么快就被追上来了。看来今天真的什么都捞不着了。
宓银恶狠狠地瞪了谢持风一眼：“昭阳宗的招式是吧，行，我认定你了，臭修士，我早晚会回来带走我想要的人，你给我等着！”
放完狠话，宓银就急急转身逃了。
穷寇莫追，谢持风确认她不会去而复返后，才将桑洱放回了地上，问道：“刚才那个魔修可有对你做什么？”
桑洱勉强摆了摆手：“没，她就是把我背了起来，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谢持风将信将疑，见她看着确实没什么异常，这才取出了乾坤袋，将刚才从梦魇那里得到的魔丹给桑洱看了。
这就是剧情里面写的谢持风会得到的宝物吧？
桑洱推拒道：“这魔丹就不用分给我了。我先是被蝎子咬到，拖累了你，之后也一直躺着，没有出力打梦魇，魔丹是你应得的奖励，你就收下吧。”
桑洱再三坚持不肯要，谢持风无法，只好收了回来。
外面的沙尘暴久久未停。两人只能坐在洞穴里等待，一时无话，空气静了下来。
谢持风看着别处，片晌，忽然开了口：“对了，刚才的事……”
“你是想让我保密对吧？放心，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会当没看到，绝不会到处乱说。”
“不是的。不止这个。”谢持风憋了片刻，仿佛有点别扭，转开头，轻声说：“……谢谢你。”
桑洱微惊。这时，一段原文在她的脑海里弹出——
【“一句口头感谢就没了吗？”桑洱歪在洞壁上，面容苍白，双眼漆黑，有种惊心动魄的虚弱美。
但是一张嘴说话，她就将这份美感毁坏殆尽：“持风，我这可是救了你的命。你不陪我一晚上，说不过去吧？”】
桑洱：“……”
阿门，原主的恋爱双商，已经不是跌进谷底那么简单了，简直是卡进海沟上不来了。
好不容易才让谢持风对自己有了一点好感了。偏偏长了张嘴，要破坏这来之不易的进展。
桑洱无奈，硬着头皮，念完了系统的台词。
她本该用理直气壮、强势无耻的语气来念台词。但心底终究不认可挟恩图报的做法，语气不自主地，就弱了很多。
心道谢持风肯定会生气，桑洱都不敢看他的表情，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听说这个月末，天蚕都里会有一场庙会庆典，从傍晚持续到第二天天明才结束，特别好玩。听说你不喜欢太多人的地方，但偶尔一次也无妨嘛，不如我们多喊几个人，一起去逛逛吧？”
等了好一会儿，谢持风都没做声。
桑洱抬眼，发现少年正拧眉看着她。但又不像是生气，反而是……有点无奈的样子。
桑洱有点儿心虚：“你不愿意吗？”
正如她所说，谢持风确实不爱去人太多的地方，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想起刚才的事，拒绝的话就有点说不出口，便淡淡地说：“偶尔一次也无妨。”
“那就太好了。”桑洱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刚才盯着我想说什么呢。”
谢持风转开眼，道：“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这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很正常、很好的事。到了她嘴里，总要变得惹人误会。
为什么他以前会对她留下那么糟糕的印象？莫非也是她古怪的说话方式导致的么？
其实，接触下来，桑洱似乎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龌龊和无耻。
很多时候，她顶多就是过过嘴瘾，从来没有真的对他下手，做过不好的事。
甚至……还救了他几次。
如果她仅仅是冲着和他双修来的，真的会付出那么多吗？
系统：“叮！【谢持风好感度】上涨，实时总值：50/100。”
桑洱腾地坐直了。
涨得这么快？
她觉得有必要弄清楚一个问题：“系统，这涨速真的没问题吗？我起码还有一年才死，照现在这么个速度，岂不是很容易到100点？如果好感度涨到了100点，我还能算是舔狗吗？”
系统：“你是想问好感值到100时，谢持风对你的感情会不会变成爱情吧？宿主，不必担心，虽然好感度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它不纯粹指代爱情，也代表一个人对你的评价高低。只要剧情不出bug，你就一日是舔狗，一世都是舔狗。好感度从低变高，也只代表你从【受谢持风嫌弃的舔狗】变成【印象不错但不喜欢的舔狗】而已。”
桑洱点头，表示明白。
这会儿，她并未多加在意“只要剧情不出Bug”这几个字，只在心里道：看来，谢持风稍微认可她是一个好人了。
唉，不管怎么说，好感度提高是有好处的。她在谢持风那里的待遇，也会比以前好一些吧。
.
本来就在梦魇里耽搁了一天一夜。等沙尘暴结束，两人调息完毕，离开山洞时，九冥魔境的开启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剩余的时间，两人都结伴而行。这次倒是很顺利，采到了不少珍稀的异草，也受到了一些小魔物的袭击，但都被他们配合着解决了。终于熬到九冥魔境重开的时间，两人及时回到了人界。
系统：“由于宿主意外开启了【梦魇】副本，导致难度增加，奖励数值也进行了相应调整。经计算后，炮灰指数—200，实时总值：4570。人品积分 200，实时总值：215JJ币。谢持风好感度总体 40，实时总值：50。”
这一趟，很多修士都是抱着获得宝物的心思进去九冥魔境的。
结果证明，大多数人都高估了自己，不仅两手空空地出来，还弄得全身上下没一块整洁的地儿。比起进去前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昭阳宗的弟子算是稍微好一点的了。
在这种大型副本里，炮灰基本都讨不到好处，桑洱的心态稳如老狗。唯一让她想扶额的，只有自己这每次出场都要掉血的命运。
这之后的半个月，桑洱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洞府里吃大补丹，运转灵力，疗养身体。偶尔帮莲山真人办点事。很快，就等来了天蚕都五月末的庙会。

第12章
蜀中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巴山蜀水钟灵毓秀。天蚕都是蜀地最繁华的一座城。
传闻在百年前，每逢夏初，此地有山鬼作乱。
为了驱邪避害，人们会举办庙会，敲锣打鼓，佩戴古朴的神佛面具游街。后来，仙道之风盛行，昭阳宗又入驻了附近的仙山，猖獗的山鬼才逐渐销声匿迹。延续下来的庙会也演变成了普通的民俗庆典，多出了观灯、猜灯谜等环节。
在这一天，昭阳宗的门生，如无巡逻任务，都可以告假，晚点回来。
自从穿进这个世界，桑洱就一直在“修炼、任务、躺尸”三部曲里苦逼地来回倒腾。还是第一次迎来好玩的节日，内心不由生出了几分期待和雀跃。
庙会当日，桑洱难得认真地打扮了一番，挑了一条春柳般色泽鲜嫩的掐腰裙裳换上，又费了老半天劲儿，将平时简单的发型改了改，梳成了时下流行的发髻，对镜子细细地描眉画唇。
接近约定出发的时间，桑洱把剑藏进乾坤袋，来到了山门口。
天已昏黄。山门旁，陡峭山壁垂落了大片紫花藤，乱花迷眼。
谢持风负着一把剑，抱着臂，松风玉立，安静地站在紫花藤下。听见足音，他转过头来，望见精心打扮过的桑洱，明显一怔。
“持风，你来得比我还准时！”桑洱快步跑近，仰头笑道：“其他人估计也快到了。”
在九冥魔境里，她急中生智地找补时，说的是“叫几个人一起下山玩”。后面不得不为了兑现自己说的话，而多拉几个同门弟子下山。
在青竹峰，原主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关系密切的朋友。但一听说是和谢持风一起下山，大家都很愿意来，桑洱不废吹灰之力就拉到了四个人。
两人站定没多久，一个面孔陌生的小弟子匆匆从远处赶来，说：“桑师姐，李缇让我来告诉你，她肚子突然不舒服，今晚就不下山了。”
别人突然不舒服，没道理勉强。桑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分钟后，另一个小弟子跑来，说：“桑师姐，于韦让我来告诉你，他的肚子突然不舒服，今晚要在房间休息，就不下山了。”
桑洱：“？”
之后，不到五分钟，剩下两人也以一样的理由缺席了今晚的行程。
桑洱：“……”
这几个理由，巧合中渗透着一种浓浓的诡异气息。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几个人中午吃了同一锅饭吧。
但愿谢持风不会误会这是她安排的一场拙劣大戏，为的就是和他下山二人世界吧。
桑洱尴尬地说：“那个，我没想到大家都不来。你……还和我一起下去吗？”
“答应了的事，我不喜欢临时反悔。”谢持风的嗓音在夜色里干干净净的，看了她一眼：“何况，我和他们本来也不认识，无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愿意。看来是50好感度的好人滤镜起效了。
桑洱有点儿受宠若惊，绽开了高兴的笑容：“那就好，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漂亮的眼睛会弯成月牙，明亮又盛满欢喜。
谢持风盯着她，喉结不明显地微微滚动了下。
只不过答应和她下山走一走，就那么高兴吗？
这个人的全副情绪，似乎真的都牵在了他的身上，给一点点阳光就会满足。
两人出了山门，并未发现，不远处的一片高地上，有几个少年倚在栏杆处，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一个身形矮瘦的弟子八卦道：“我没看错吧，那不是桑洱么？她什么时候和谢持风关系这么好了？还一起下山。”
“估计是偶尔碰见的吧。”
“偶然碰见她也笑得那么开心？”
“管这么多干什么，她去缠着谢持风，不比以前天天缠着郸师兄好多了？”
郸弘深坐在一旁，沉着脸在擦剑。闻言，忽然烦躁地开口：“少说两句行不行！”
众人俱是一惊，住了嘴。
等郸弘深走了，才面面相觑——
“郸师兄不会生气了吧？”
“不对啊，他在气什么？”
一个弟子露出了然的神色：“肯定是因为你刚才提桑洱了。郸师兄跟她素来都不和，你还一个劲地提她的名字，他听烦了，可不就生气了嘛。”
.
另一边厢。
山下，天蚕都。
桑洱和谢持风抵达的时候，夕阳已逝，天幕彻底暗了下来。
越过城门，一片璀璨热闹的街市夜景在桑洱眼前铺展开来。
宽阔的道路，车马如龙，人潮熙攘，明灯盏盏。鱼龙灯五彩斑斓，宝蓝、橙红、明黄，流光转动。街道两旁都是各式的小摊。
戴着青面獠牙的山鬼面具的小孩子围着糖人小摊，眼巴巴地盯着掌柜撒糖霜的手。有人在当街叫卖灵石。不过那灵石的成色普遍不好，一看就是最不值钱的末等灵石。
每个摊子，桑洱都要停下来，好奇地看上一通。前世画画的时候，她不免会接触到古代民间的题材。但再好的画工构造出的情境，也比不过眼前真实生动的一切。
谢持风安静地走在她身边。虽然对这些小东西不感兴趣，但他并没有不耐烦地催促她快走，看见了自己了解的东西，还会偶尔出言。
两人一个是盛装打扮、眉目妩媚的少女，一个是清冷持正的修士少年。站在一起，竟奇妙地有种互补的般配感。不少路人都在回望他们。
路过了一个饰品小摊，桑洱的目光被一对玛瑙石的耳坠吸引住了。
这玛瑙石一看就很廉价，不过，整体的工艺倒是精致得出奇。
桑洱看着喜欢，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点了红痣的耳垂。
看摊子的老板娘很有眼色，站起来揽客道：“这位公子，不如买对耳坠送给你夫人吧。”
听见“夫人”这一称呼，谢持风猛地抬起头。桑洱亦是虎躯一震。
“夫人这么好看，不穿耳洞，可真是暴殄天物。”老板娘热情地说：“我看两位这么般配，如果想买，我可以便宜五个铜板，卖给二位啊！”
这时，一段原文浮现在桑洱的脑海里——
【第一次被外人看作是谢持风的妻子，桑洱内心狂喜，不顾谢持风的挣扎和排斥，强硬地勾住了谢持风的手臂，觍着脸说：“老板娘说得极是，这对耳坠我要了。”】
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躯依偎上来，听了她自认是他妻子的话，谢持风的脸色果然一黑，就想抽出手来。
桑洱却不放，趁老板娘回头包装，压低声音，说：“你配合我一下，我就可以省五个铜板了。”
谢持风：“……”
他的眼角似乎抽了抽，目光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描绘的微妙。
在这里，五个铜板大概只相当于现代人的两块钱。昭阳宗包吃包住，他们平时下山收妖，还会有额外报酬。桑洱混到了这个级别，是不可能缺钱花的。
对自己也抠门到这个程度的人，着实少见。
宁愿被他当做守财奴，也绝不当登徒子。桑洱的耳根微烫，咳了一声，厚着脸皮扒着他。接过老板娘递来的东西，见老板娘似乎还想继续推销，桑洱赶紧拖着谢持风，逃也似的跑到了旁边一条冷清点儿的街上。
“呼……那老板娘可真是能说会道，差点以为跑不掉了。”桑洱慢慢缓下脚步，平复气息，取出小布袋里的耳坠，细细地观察：“不过，这小玩意儿虽然便宜，漂亮是真的漂亮。”
谢持风忽然问：“你想穿耳洞吗？”
桑洱反问：“你觉得呢？”
谢持风沉默了，半晌后，轻声说：“不用了，这样就挺好的。”
桑洱知道自己耳垂的红痣和他的白月光一模一样，他果然不想破坏，就笑着说：“是啊，我这两颗痣长得这么对称，还挺难得的。说不定是有福之兆，我不想破坏了它们。”
系统：“活不到二十岁的‘有福之兆’？”
桑洱：“好了，人艰不拆。”
桑洱将耳坠收了回去，提议道：“刚刚看老板娘嘴巴动了半天，我现在又热又渴。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顺道休息一下吧。持风，你有什么推荐吗？”
谢持风想了一下，开口：“在天蚕都有一家酒楼，有一种叫‘千堆雪’的冰品，还不错。”
桑洱听说过这款冰品，它出自于天蚕都的一家老字号。碗底铺着冰，上面浇了果浆牛奶，还有杏仁粒，层层叠叠，如雪浪翻起时被刹那定格，好看又别致，深受孩童喜欢。
因为它融化得太快，必须在现场吃，若是打包回去，在路上就会化成一滩甜水。所以，桑洱只是听说过，并没有尝过。
谢持风原来喜欢吃这种东西啊。
小冰山吃小小冰山，这算是同类相杀，相煎何太急吗？
桑洱觉得有点儿好笑。
这缕几不可见的揶揄笑意，被他捕捉到了。
虽然她没说什么，可谢持风没由来的有点恼羞，绷着脸问：“你笑什么？”
“没有笑啊。”桑洱乐呵呵地说：“就吃那个吧，走。”
好感度从负到正，意味着两人关系好转。她以前还以为谢持风从里到外都是一座冰山，一棍下去也打不出一个屁。实际上，人家只是嫌恶她、不想和她说话而已。
人又不是扁平的个体。谢持风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也会关心别人，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点不明显的傲娇。虽然还是不热络，但看着比以前可亲多了。
桑洱先于谢持风迈出一步。这时，耳中却突如其来地响起“嗡”的刺响，眼前也暗了下去，好在手臂被谢持风抓住了，才没有倒下去。
眩晕一瞬，她的视野又复明了。
谢持风松开了手，皱眉盯着她：“你还没疗好伤？”
九冥魔境剧情偏移带来的后遗症比想象的更强。都这份上了，桑洱实话实说：“只是没完全好而已，也差得不远了。”
“不妥。灵力尚未复原，万一在山下遇见上次的魔修，你想过怎么办吗？”
“我知道不太好，但和你一起下山的机会这么难得，我不想错过啊。”桑洱眼珠亮亮的，肯定地说： “况且，这不是有你在旁边嘛。我有什么好怕的？不管来几个魔修，肯定都不是你的对手。”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谢持风的神色微微闪烁了下，抿了抿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顿了顿，他别开了头：“算了，既然已经下来了，你不要离我太远。若有不适，要随时说。”
桑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卖千堆雪的老字号离这里不远，步行过去就可以了。不愧是热门小吃，摊前楼里，都人头涌涌。
据说子时的面具游街也会路过这里，怪不得人那么多。
“人这么多，我容易挤进去，我去买吧。”桑洱自告奋勇，随手摸了摸腰带，就发现钱袋不见了：“……”
不是吧，难道刚刚在路上丢了？
肉痛，幸亏里面没多少钱。
看出她的窘迫，谢持风没说什么，取出钱袋，递了钱给她：“用我的吧。”
桑洱一瞥，发现他的钱袋是一个和他的气质毫不相符的红色小老虎挂饰。
老虎头顶开了口子来装钱。虽说缝得还挺漂亮的，但看起来已经很破旧了，且似乎曾被人撕碎过，用细密的红线重新缝了起来。
才一晃，谢持风就将它收回去了。桑洱没多想，接过钱，转头挤进了人群里。好不容易买到了千堆雪，她小心地护着它，挤了出来，满头是汗地回到谢持风身边：“买到了。”
“怎么只买了一个？”
“人太多了，我怕一次买两个会摔了。”桑洱将千堆雪递给了他：“你先吃吧，我再进去一趟。”
谢持风伸手去接。无意间，目光扫过掠过了后方黑压压的人群，不知看见了什么，他骤然一定，死死地盯着一处。
桑洱不解，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了茫茫人海：“怎么了，你看到认识的人了吗？”
话未说完，桑洱忽然被推开了。
谢持风失神地盯着前方，仿佛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人群里，追了上去。
桑洱的手里还捧着千堆雪，后背撞到了路人，不知被谁踩到了裙子，往前扑倒了。
千堆雪像豆腐块一样，在她干净的裙子上砸碎了。和着薄纱，被别人的鞋子碾踏而过。为免被人踩到，桑洱赶紧扯过裙子，灰头灰脑地爬了起来，张望四周，已经看不到谢持风了。
只有一些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着裙摆脏兮兮的她。
桑洱的膝盖隐隐作痛，摸索到了街旁的石阶处，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灰的手心。
千堆雪白买了。
一口都没吃，真浪费。
系统：“谢持风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很像他白月光的人，所以追去了。”
桑洱点头，忽然，感觉鼻下出现了一点温热的东西，疑惑地用手背一蹭，看见了猩红的液体，愣住了。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才还只是眩晕而已，现在直接流鼻血了。
桑洱掏出了手帕，堵住了鼻血，默默回忆起了原文的剧情。
在原文里，谢持风的白月光，是他的未来嫂子。
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大哥，即谢家大公子还没过门的未婚妻。这两人从小就有婚约，但在成婚前两年，白月光一家私自毁了婚约。谢家大公子因此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在某个冬夜，醉酒落水身亡。
从此，两家彻底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谢持风第一次见到白月光时，已经是谢家被灭门之后的事了。
他在九州漫无目的地流浪，不知不觉，来到了白月光的故乡附近。某天，实在太饿了，就偷拿了一个包子，却当场被人逮住。几个大男人凶神恶煞地按着他，说要砍掉他一只手。
万幸的是，白月光恰好路过那里，将他救了下来，还收留了谢持风一段时间。
因两家结仇的往事，谢持风一开始对白月光是充满偏见和抵触的。却又矛盾地对她产生了好奇、感激，以及朦胧的、罪恶的好感。
之前，在梦魇的幻境里，桑洱亲眼目睹了谢持风差点被艄公猥亵的过去。这件事到底发生在他遇到白月光之前还是之后，桑洱不得而知。不过，也可以推断出谢持风流浪时期过得有多凄惨。
白月光如落水浮木一样出现，对谢持风而言，无疑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救赎。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剧情没有详写。但谢持风肯定没有在白月光家一直住下去。否则，他也不会辗转来到蜀中，再加入昭阳宗了。
离开白月光后，谢持风一直没有忘记她。
在他十六岁时，也就是大约一年多前，第一次离开昭阳宗执行任务。很凑巧地，在一个渡口处，他遇到了白月光。
白月光其实只比谢持风大几岁。
十二三岁相遇时，谢持风只到她胸口那么高。十六岁再见时，就换成是白月光笑着仰视他了。
白月光是来渡口坐船回家的，身边只带了一个随行的人。深埋心底的情绪汹涌而出，谢持风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但那时候，他正与同门师兄弟在追捕一只妖兽，不能脱身。
白月光很善解人意，说等他闲下来再聚。谢持风在渡口目送她离开。没想到，这一面，就是死别。
杀掉了那只妖兽后，一个同门的弟子坚持要搜它的老巢。于是，众人在那巢穴里多耽搁了一天一夜。
到了翌日清晨，谢持风才起行，去找白月光。
去到目的地，出现在他面前的，却不是熟悉的宅邸，而是一片被大火焚毁的废墟。
听周围的人说，这场大火起得很蹊跷，是从昨日清晨烧起来的，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期间，宅门一直紧闭，没听见里面有求救声。
白月光不知去向，尸体也找不到。
谢持风木僵着，站在那废墟前。
若不是阴差阳错地耽误了一天一夜，他本该在起火时就赶来的，说不定，就能阻止这一切了。
……
这位戏份颇重的白月光，就是本文正牌女主的马甲之一。
虽说，在客观时间线上，正牌女主是在谢持风二十多岁的时候才穿来这个世界的。按理说，她不可能分别与十二三岁、十六岁的谢持风产生交集，还出演一场救赎大戏。
但没关系，这不是bug。因为在设定里，女主是一个携带系统的穿越女。
到了必要的时候，正牌女主的系统就会把她送到过去，填补上谢持风十二三岁和十六岁的回忆里的空缺，稳稳坐上白月光的宝座。
……
桑洱：“那刚才谢持风看见的，是带着系统穿回来的正牌女主吗？”
系统：“不是，这里没有正牌女主的戏份。”
桑洱点了点头。
看来谢持风刚才是认错人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刚才还提醒她小心魔修，让她跟紧自己，转头就将她扔在这里了。万一这时候宓银带着人出现，她还真的未必打得过对方。
不过，这也不能怪谢持风。
人心是有取舍的。谢持风一直后悔没有早去一天阻止那场大火，也一直不相信白月光死了。
毕竟是正牌女主，哪怕只是一道似是而非的侧影一闪而过，也比她这个短命炮灰舔狗重要得多。
在上岗的第一天，桑洱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两个身份的差距。
饭粘子就是饭粘子。
把好感度刷到了100，也还是一颗被风干的饭粘子。
桑洱看了一眼手帕，鼻血止住了。
估计谢持风一时半会也不会想起她被扔在了这里。桑洱思索了一下，忍着膝盖轻微的不适，站了起来，寻到了天蚕都里最大的裁缝铺。
其实，这一趟下山，桑洱还有一个目的——给谢持风买礼物。
在原文里，下个月就是谢持风的生日。
作为头号舔狗，原主自然不会错过在他生日献殷勤、刷存在感的机会。
虽说人品一言难尽，但她对谢持风还挺舍得花钱的，在天蚕都最好的裁衣铺，斥重金给他订做了一条腰带。倒不是觉得用金钱就可以砸开通往谢持风的心的路，而是因为，原主下意识地认为，只有最好最贵的东西，才配得上谢持风。
也是很标准的舔狗心态了。
不过，谢持风收下了礼物，后续却一次都没有穿过这条腰带。原主这殷勤注定要白献。
虽说钱袋被偷了，但桑洱手里还拿着买千堆雪的一半钱。她在裁缝铺里选了腰带的材质和配色，用这笔钱付了定金，和掌柜约定一个月后来付余款和取货。
那掌柜看她衣服脏了，还疑心她没钱。见桑洱痛快掏钱，疑虑顿消，点头哈腰送了她出门。
办妥了事情，桑洱回到了刚才和谢持风分别的地方，坐了下来，揉了揉膝盖，老实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晚上。谢持风始终没回来。
桑洱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忽然听见了脚步声。很快，一双靴子停在了她跟前。
嗯？
桑洱抬起头，有些始料未及。
来的人是郸弘深。

第13章
时近寅初。
随着庙会最热闹的面具游街环节结束，鼎沸的人声渐渐散去，小摊儿也收了。大街一派冷清寥落，树影婆娑。
“只有你一个吗？”郸弘深站在石阶下，看着眼前少女的裙摆上灰扑扑的脚印，一扯嘴角，嘲道：“你不是和谢持风一起下山的吗？怎么，他把你抛下了？”
桑洱：“……”
可真会往人痛处戳。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原主，怕是要心梗了。
“你怎么知道我跟谁一起下山的？”桑洱抱着膝，仰头看他，很快想到一个可能，狐疑道：“你在跟踪我？”
这话不知怎么的，点着了他的炮仗。郸弘深的面上闪过一丝恼怒，骤然拔高音量：“你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桑洱：“？”
熟悉的找茬味道。
“我没想管你。”桑洱慢吞吞地说：“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呗。”
“你以为我就喜欢多管闲事？你要不是青竹峰的弟子，一言一行都和青竹峰挂钩，我才懒得理你。”郸弘深脸色臭得很，冷笑了一声：“桑洱，你以前对着我的时候，不是很有骨气的吗？被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要闹翻天。现在换了个人喜欢，就不嫌丢人了？”
桑洱平心静气地说：“不丢人啊，哪怕谢持风不喜欢我，他好歹从来没有当众奚落我、嘲笑我、践踏我的心意。喜欢他有什么好丢人的，喜欢过你这样的，才叫丢人。”
闻言，郸弘深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一抖，死死盯着她。
俗话说得好，不谈恋爱，屁事没有。动情越真，被虐越深。真该让原主抄写一百遍，那就不会有那么多遗留问题了。
最近，郸弘深来找她不痛快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桑洱着实有点伤脑筋，挠了挠下巴。
既然郸弘深这么看不惯她搞双修的事业，她何不趁此机会，将计就计，说点他不爱听的话，把郸弘深恶心跑。即使不能彻底解决过去的恩怨，应该也能清静一段时间吧。
于是，桑洱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故作油腻，挑了下眉：“你最近天天揪着我双修的事不放，难道是想当我的双修对象，不好意思说，所以在欲擒故纵？”
“胡说！”郸弘深气得耳根通红，捏拳，粗声粗气地说：“我想和你双修？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算了，我就不该和你废话，现在立刻跟我回去！”
说着，郸弘深迅速出手，去抓桑洱的手臂，想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说那迟那时快，他的手腕忽然被一簇透明的灵力弹中，一股麻意迅速顺着筋窜上了他的手肘。郸弘深不由自主地收了手，后退了半步。
桑洱也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发现不远处站着一道瘦高的身影。
檐下的灯笼投下了暗淡的昏光，映得谢持风眼如点漆，肤白若雪，目光染了几分阴沉。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持风？”郸弘深揉了揉手腕，恼道：“你是故意的吧！”
谢持风面无表情，语气冷淡：“看错了，以为有不相干的人在纠缠桑师姐而已。”
桑洱：“……？”
她左瞄了一眼，右瞄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两人似乎对彼此都有种微妙的敌意。
作为把“自知之明”四个字刻进肺里的炮灰，桑洱倒不会自恋到认为这两人在为她争风吃醋。
郸弘深对谢持风有敌意很正常，这小子那么讨厌她，看她哪哪都不顺眼，自然也会“恨屋及乌”。
反过来就想不通了。莫非他们以前有什么过节？
系统：“不是错觉。郸弘深就是在两年前那个抓捕妖兽的任务里，没有缘由、非要多留一天搜查妖兽巢穴的门生。最后，间接导致谢持风晚走了一天，与白月光阴阳相隔，失之交臂。”
桑洱震惊了：“你说什么？”
卧槽，这是什么孽缘。
怪不得谢持风会对他有敌意。因为郸弘深的阻挠，间接让谢持风错过了挽救白月光的机会。这仇可结大了。
桑洱：“那郸弘深为什么非要留下？”
系统：“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眼见两人的气氛越来越古怪，桑洱怕他们当街起冲突，赶紧起身，打圆场道：“持风，你回来了就好。这是我师弟郸弘深，不是纠缠我的坏人。都这么晚了，我们就别在街上待下去了，回宗吧。”
一边说，她一边步下石阶，忽然感觉到鼻下热热的，低头，才看见衣襟上星星点点的血。下一刹，一阵天旋地转淹没了她。
谢持风和郸弘深的目光同时定在了她脸上，都脸色一变，同时朝她扑来。
最终还是谢持风先接住了她：“桑师姐？！”
郸弘深也蹲在旁边，像是被桑洱的样子吓着了：“喂，桑洱，你怎么了，说话！”
因为今晚已有前兆，谢持风很快就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了。他握住桑洱的手，无声地往她体内注入了一股温润的灵力，让她好受一点，沉声道：“带她回宗再说。”
郸弘深挡住了他的动作，眼神不善道：“不劳烦你，我来背她。”
桑洱鼻血未止，迷糊间，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谢持风雪白的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肯离开。
谢持风抬眸，将郸弘深的神色收于眼底，那一瞬，仿佛有一种危险的心思出闸。他非但没松手，还直接将桑洱背起，召出了月落，冷声道：“桑师姐的内伤是在九冥魔境里造成的，经久不愈，情况怕是不简单。我带她回她洞府。你去找莲山真人。”
在平辈弟子里，论速度和负载的稳定性，月落确是最佳的仙器。再说，深夜去寻莲山真人，也确实是身为青竹峰弟子、和莲山真人关系更亲近的郸弘深更合适。郸弘深无法，眼睁睁看着桑洱被带走，才寒着脸，召出了佩剑，飞向青竹峰。
他和谢持风，一个是赤霞峰弟子，一个是青竹峰弟子，交集素来屈指可数。
细数起来，只有两次印象特别深刻。
第一次的交集，是将近两年前，一次抓捕炎兽的任务。
那一年，他和桑洱因为告白的事而闹翻了。两人打了一架——当然，他没怎么动手，主要是桑洱压着他在打。此事惊动了莲山真人。
莲山真人胡子一吹，两眼一瞪，分别将两人轰下了山，让他们去外头抓捕妖兽，顺便让头脑冷静一下。
那件事后的几个月，桑洱再没和他说过话。郸弘深心情烦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但一想到她压着自己毫不留情地挥拳头的那一幕，少年的自尊心又撑了起来，不肯低头。
在出发追捕炎兽的前夕，郸弘深偶然得知，桑洱在上一个任务里，被一株妖藤绞伤了脚踝。
而那只炎兽的巢穴在火山口，据说里面能找到温养血脉的珍稀奇药。
这说不定会是一个破解两人僵持的契机。找到那味草药，送给桑洱，再不冷不热地说上她几句，引她斗嘴，关系或许就能恢复往昔了。
郸弘深的心里浮现出这样的模糊的念头。于是，在杀掉妖兽后，他忽然提议改变计划，多留一天，来搜查妖兽的巢穴。
在一行人里，大家的态度都是可留可不留。只要谢持风对此不感兴趣，想尽快离开。但那附近的环境太危险，在进巢穴前，众人在外面布了结界，以几人法力共同护持，若不同进同出，结界的稳定性就会受到影响。
何况，其他人都被郸弘深说动了，谢持风初次下山，不好违背大家一起做的决定。故而也留下来了。
在炎兽的巢穴里，众人确实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可惜，郸弘深没有找到他最想要的那味草药，败兴而归。
翌日清晨，他们终于离开了炎兽巢穴。谢持风据说是要去寻一个故友，与他们匆匆分开了。后面的事，郸弘深就不知道了。
第二次交集，便是炎兽任务不久后的宗内灵修大赛。
他和谢持风在之前的选拔赛里没有碰到，在决赛时终于对上。郸弘深对自己很有信心，以为自己可以和谢持风打个平手，谁知道进了场，就被对方一路碾压着打。
在生死胜负的一瞬间，郸弘深嘴角溢出了血，被同样狼狈的谢持风按在了地上。月落嗡鸣的剑尖，在离他颤抖的眼球一寸之遥的地方堪堪定住了。
四周都为这场精彩的决斗爆出了喝彩声。只有郸弘深一身冷汗，被屈辱，后怕，愤怒和不敢置信席卷——在月落指着他的瞬间，他可以感觉到，谢持风对他有过杀意。
简直是个疯子。
从过去到现在，从下山做任务、灵修大赛，再到现在桑洱的事，全都和他八字不合。
……
另一边厢。
桑洱趴在谢持风的背上，云雾遮蔽了他们身下不断后退的风景。很快，两人就回到了昭阳宗，青竹峰。
谢持风背着她，走过昏黑的山间石道，将她送回了洞府。
这是谢持风第一次走进桑洱的房间。出乎意料，这是一个布置非常简单的地方，修炼的地方放了一张寒玉床，一个丹炉，还有放满一整个柜子的丹药材料、杂书卷轴。用屏风隔开的寝殿里，则摆了一张床、衣柜、一张梳妆台。
桑洱在躺椅坐下：“持风，你去那个柜子左数第四格抽屉里，帮我拿一种凝血草，泡进热水里给我喝。”
谢持风收回目光，道了声“好”，很快就捧了一杯茶过来了。桑洱捧在手里，吹了吹，仰头喝了。
谢持风坐在躺椅旁的凳子上，等她喝完，问：“感觉如何？”
“苦是有点苦，但喝了会舒服一点，接下来就等我师父来看看吧。”
“杯子给我吧。”谢持风低声说，接过她喝空的杯子。抬眸看她，抿了抿唇，说：“桑师姐，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桑洱一愣。没想到谢持风会向她道歉。
谢持风修长的指骨无声捏紧了杯子，眼神晦暗：“本来答应要和你逛庙会的，但我……”
桑洱一笑：“没关系的。我能理解，你当时那么着急，肯定是遇到急事，所以来不及解释了吧。”
毕竟是看见了疑似老婆的身影，不冷静才是人之常情——桑洱腹诽。
谢持风盯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容，反而怔愣了一下：“你……不生我的气吗？”
桑洱摇头，语气温柔：“你再去帮我倒一杯茶吧。”
谢持风微微松了口气，道：“好。”
在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如果一个人可以轻易说出“没关系”，没有愤怒和嫉妒，只能说明她不在意。
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倾注了感情，是没法不介意被人忽视、被人丢下这种事的。
桑洱抿了一口茶，见他神色郁郁，就没再提沉重的话题，说了点别的，又道：“说起来，你以后还是别再生疏地喊我‘桑师姐’了，直接叫我全名吧。反正我们年龄也不相上下，我……”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笃笃”的敲门声：“桑洱，你回来了吗？”
是郸弘深不爽的声音。
看来，他带着莲山真人来了。
“你躺着吧。”谢持风也听见了，起身：“既然你师父来了，我就走了。”
桑洱点头：“嗯，你回去休息吧，晚安。”
谢持风推开了门。在那逐渐扩大的门缝里，看见了郸弘深黑着的脸。
与之对望，谢持风的眼中无声地掠过几分阴翳。忽然站定，以只有桑洱和郸弘深可以听见的音量，轻轻地说：“晚安了——桑洱。”
随后，他就与一动不动的郸弘深擦肩而过，大步离去了。
莲山真人亲自来看了桑洱的伤势，按理说，一个金丹修士疗伤速度应该会更快，眼下境况不太正常。不过，莲山真人给桑洱探脉，也探不出异常之处，只能作罢。
之后的大半个月，桑洱随着他一起打坐修炼。在莲山散人的监督下，她终于彻底治好伤势。
转眼就到了一个月后，谢持风的生辰。

第14章
这一个月，天天在莲山真人旁边打坐，桑洱坐得腿关节都快生锈了。她是喜欢修炼，但对天天憋在洞府里、没有任何课间休息的修炼模式还是敬谢不敏的。这感觉就好比被家长押着连续上了一个月补习班，周末也充公，大写的苦逼。
所以，在出关之后，桑洱就和莲山真人提出她可以下山执行除祟任务了。
莲山真人顾忌自家徒弟身体初愈，再说，眼下也还没弄清楚为何大家都用同一种运转灵力的方式来修复内伤，桑洱的速度却比其他弟子慢。所以，他给桑洱分派了一个比较简单的除祟任务，用以复健。唯一的缺点就是起行急，后天就要出发，恰好与谢持风的生日错开了。
出发前三日，桑洱抽空独自下了山，前往天蚕都的那家裁缝铺结清了生日礼物的尾款，从掌柜的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缎面锦盒。
桑洱站在柜台前，打开盒盖，好奇地往里瞅去。
盒中整齐叠放着一条约莫三指宽的佛头青色蜀锦男式腰带，以暗色丝线细腻地织就了宝相花纹。近看雍容华贵，整体配色沉郁古朴，将张扬下压了三分，透露着一股内敛的清贵之气。
今天的桑洱穿着昭阳宗校服，头发束成马尾，负一把银剑。掌柜的态度也和下订那一天完全不同了，笑眯眯地奉承道：“客人，你真有眼光，小店开了这么多年，大多数人选花纹时都喜欢宝莲花，只有你选宝相花。这花儿的寓意是吉祥如意，还不会烂大街，送人可好嘞。”
桑洱用指腹顺着那些宝相花的花纹摸了摸，也很满意。虽然她不太分得清这些花纹，觉得都差不多，只是看这种花更有眼缘罢了。不过，这绣工确实精致，丝绸手感也佳。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可惜，这条腰带注定要被谢持风束之高阁。
要不是原文写明了原主送给谢持风的礼物是一条腰带，桑洱宁可用这笔钱买点实用的灵石送给谢持风，起码不会浪费。
系统：“……”这是什么迷之直男的送礼方式？
将盒子重新包好，桑洱出了门。适逢盛夏，一年里最热的季节。天空万里无云，晒得行人都蔫了吧唧的。桑洱没有直接回宗，绕去河边，买了一碗千堆雪，蹲在路边的树荫下，舀了一口进嘴里，感受甜丝丝的奶混着冰霜在舌上化开的味道，微微眯起眼，露出了惬意的表情。
终于吃到上次错过的千堆雪了。
甜而不腻，果然好吃。
果然，这种东西也不一定非得要别人陪，一个人享受也很开心。
赶在日落前，桑洱回到昭阳宗，径直上了赤霞峰。
谢持风的洞府，位于赤霞峰顶的那风景绝好、爬满了紫花藤的山崖上。从这儿不仅可以俯瞰昭阳宗大部分楼阁，在山间晴好无雾时，还能看见山下那奔腾不息的眠宿江。
时近黄昏，里面没人。
谢持风今天要巡逻，应该也快回来了。
桑洱坐在他门口的石阶上，老老实实地等人回来。
等到天渐渐黑下来，山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疾驰而来的剑光。
谢持风收剑下地，衣袂被风拂动，泛出了水波纹。穿过了安静的山路，他瞥见一个黑影朝自己跑来：“持风，你回来啦！”
谢持风步伐一顿，仿佛有点惊讶：“桑……洱？”
“等你半天了。”桑洱将藏在身后的礼物盒递上，在夕阳中，双眸也染了温柔的微光：“听说大后天是你的生日，我接了一个捉妖任务，马上就要出发了，估计赶不了在正日回来。所以……”
光是从外盒的精巧程度，就知道不是便宜的东西。谢持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桑洱一眼：“这是给我的？”
“是啊。我知道今天不是正日，但送礼物宜早不宜迟，还是提前给你吧。一点小小心意。”桑洱拿起他的手，将盒子塞进他怀中，嘱咐：“进去再拆哦，我走了。”
说罢，她就匆匆离开了。
谢持风回到了洞府，打开盒盖，看见里面躺了一条非常精致的腰带，一看就价值不菲。
在加入昭阳宗后，他就没有大张旗鼓地过过生日。
师尊清楚他的身世，平时亦待他不薄，给他的吃穿用度也极好。但生日却不会刻意为他庆祝。谢持风明白，这是因为师尊担心这个日子会让他想起亲人惨死的一幕幕，以及那未报的家仇，担心刻意提起会让他痛苦。
别的弟子不太清楚内情，但看到谢持风从来不过，便以为他不喜欢过生日，也就识相不说了。
但其实，相比那些不好的回忆，谢持风记忆更深刻的，是小时候娘亲亲手煮给他的长寿面，是父亲爽朗的笑声，是温柔的兄长将他抱起来，放进礼物堆里的情景。
但谢持风从未对师尊提起过，更没有解释。他只在每年生辰时，自己给自己点一碗长寿面吃。
有人郑重其事地送他礼物，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记得庙会那个晚上，桑洱给她自己买的耳坠只是便宜的地摊货，连五个铜板也要斤斤计较。却一声不吭地给他买了这么贵重的礼物。
似乎……自从那一天，他不再叫桑洱做“桑师姐”起，她就认为两人关系更胜从前了。这份礼物，也是因此而来的吧。
但其实，在那个时候，他的动机并不纯粹。更多是因为看出了那姓郸的弟子对她的心思，不知何处涌出的一股阴暗的破坏欲，驱使着他喊出了那个名字，来让郸弘深不痛快而已。
谢持风的眸子晦暗，竟觉得这份礼物有一丝难言的滚烫。倏地将盖子合上了，塞进了架子的一角，不再看了。
.
谢持风的生日过后，桑洱渐渐跟上了任务的节奏。
日子如窗间过马，一天天地流逝。
四季轮转，从炎热似火的酷夏，过渡到漫山金穗的秋天、严寒飞霜百花残的冬日，再重新迎来枝头吐新芽、杏花吹满头的春日，统共也不过三百多个日夜。
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盛夏炎炎，火伞高张。
在昭阳宗的校场上，新一届灵修大赛初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结界以内是一座高入云霄的王母仙树，各类仙器的幻影不断，飙发电举，与枝丫上的妖兽对抗。本届参赛的弟子几乎都是年轻门生，法术和招式都有些生嫩，但冲劲十足。
在初赛时，昭阳宗的长老们会共同构筑一片结界，箐遥真人会释放出自己的仙门法宝——无相仙葫，从葫芦里长出一株王母仙树，上面栖居着妖兽、收藏着法宝，可以模拟斩妖除魔的真实情境。
抵达王母仙树最高处，摘下金果的弟子，才能升进下一轮比赛。
因为参赛者经验不足，时不时就有弟子脱剑摔下，又或是不敌妖兽，被穷追猛打。所以王母仙树每隔百米，就会有金丹中期的弟子在守着，以便随时出手救人。
桑洱盘起腿，坐在王母仙树中下层的一根枝丫上，咬了一口桃子，饱满的桃汁爆开，传来“咔嚓”脆响。
咽下了果肉，桑洱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穿过层叠的枝叶，看到了高远的蓝天烈日。
时间过得真快，她已经进入任务一年了，也兢兢业业地当了谢持风的舔狗一年了。
由于这一年没有具有转折意义的大事发生，都是日常流水情节，属于写进书里也会被一笔带过的部分，所以，炮灰值降幅不大，只徐徐降到了4200/5000点。
这一年，在剧情的指（强）引（迫）下，桑洱基本将舔狗日常一百条必做事项都做了一遍。
争取与谢持风一起出任务，为他挡剑，替他试药，代他受罚，大雨忙前忙后给他送伞，在他不舒服时端着好吃的去床前，熬夜不睡炼丹给他。陪他解闷，逗他开心，大小节日亦提早备好礼物送出，过年一起许愿……
点点滴滴，日积月累。
同时，不可避免地，那些羞耻度超标的情节她也演了很多。但好在，桑洱几乎每次都能急中生智，力挽狂澜，在踩实谢持风雷区之前，来了个超级急转弯，惊险地兜回正常的路上。
拜此所赐，现在谢持风已经习惯她时不时就冒出来的怪言怪语了。【谢持风好感度】也到了90/100。
到了这个好感度，桑洱终于将谢持风那层若即若离的面纱摘下。真实的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稳重，波澜不惊。而是有点口不对心的傲娇，有自傲，也会冲动，也会为了保护认可的同伴——包括她而不遗余力。在开心时也会露出笑容，尽管很淡。有时候脾气有点大，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一不高兴了就会冷下脸，说话也硬邦邦的。
但并不难哄，只要顺着他就好了。
对此，桑洱已经驾轻就熟了，每次都在心里偷偷想象他是脾气不好的猫，笑眯眯地顺着毛撸，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同时，在修炼方面，桑洱也颇有收获。毕竟，和男主组队，就意味着有更多机会遇见厉害的妖魔鬼怪，爆出宝物的概率也更高。
要是原主一开始没有觊觎正牌女主的后宫，老老实实地把目标定为“成为男主队友”，那么，也一定会像这样，不仅好处多多，最后也不会被虐得那么惨了吧。
可惜没如果。
桑洱优哉游哉，又咬了一口桃子，在脑海里道：“系统，我这算是成功地将舔狗角色扭转成好感度90的革命友谊了吧？”
系统：“理论上是这样的。”
这时，桑洱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铃响声，底下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桑师姐，够时间换岗了！”
桑洱忙起身，说：“好！”
一个矫健的身影跃上了枝丫，正是青竹峰金丹初期的小师弟于韦。
在王母仙树，每个峰都会派弟子在固定地方值守，半天一轮岗。
于韦仰头，看了一眼上方缠斗的场景，问：“师姐，你值守的时候没人出意外吧？”
“什么也没发生。这届参赛者的素质还挺好的。”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南枝那边，今天早上有个新弟子闯了大祸，差点被妖兽弄死。万幸当时是谢持风师兄在值守，要是别人可能都救不了他。”于韦心有余悸地说：“听说，谢师兄为此还伤了一条胳膊。”
说完，于韦就看着桑洱的表情，期待她露出什么反应。
这一年桑洱舔狗模式全开，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于韦也是想到这点，才会对她提起的。
果然，桑洱睁大了眼：“是吗？那严重吗？”
于韦道：“我也是路上听说的，不清楚内情。”
换岗的时间快结束了，桑洱表示自己知道了，嘱咐了这师弟几句注意事项，就拿起武器离开了结界。
出了热火朝天的校场，桑洱却没有像于韦以为的那样，第一时间就奔去谢持风的身边嘘寒问暖。
这是因为，【谢持风路线】已经进入尾声了。
桑洱在山道上站定，吹着微燥的夏风，静静望着明亮的山间景致。
没错，在过去的一年，她对谢持风献殷勤的频率是很密集的。有事没事都爱跟在他身边，事无巨细地关心他、照顾他。可以说，就算谢持风有舔狗千千万，她也可以保送三甲。
按理说，她现在也应该着急地赶过去，看看谢持风是怎么回事，才能安心下来。
可这一回，系统却没有强制要求她这么做了。
对谢持风献殷勤的频率在慢慢降低、舔狗的事件也在慢慢减少。足以看出，这条路线真的进入收尾阶段了。
不过，谢持风的仰慕者那么多，也不缺她一个关心。
现在，桑洱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她的心。
那就是关于她死遁的事。
按照原文，在一个月后，她就会迎来自己的死亡结局——被凶残的妖兽撕碎。
当然，系统承诺过，在妖兽扑向她之前，就会助她死遁，将灵魂抽走，不会给她带来痛苦。
说实话，在最开始，桑洱还觉得这结局很坑爹，很残酷。后来又发现明写的结局好像比随机死亡结局更好。不然，按照原作者连身世也懒得给她编的敷衍作风，估计这个角色的死亡原因会很让人吐血。什么在厕所里全自动断气啊、平地摔摔折了脖子、被包子噎死……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桑洱接受了剧情的安排。
但最近，桑洱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在这一年的任务里，剧情曾不止一次出现偏移。从中，桑洱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不影响结局，其实过程是可以改变的。
很多时候，细枝末节还会受到“已发生的事情”的影响，连环相扣地去安排下一步，以达成最终的目的。
既然都是死局，何不争取一下，给自己选择一个更舒服、更不恐惧的死遁方法？
桑洱拔了一枚树叶，望着那上方的纹理，下了决心，转身往赤霞峰的反方向——灵宿峰的定星堂走去。
……
与此同时。
赤霞峰。
谢持风坐在床边，褪下半件衣裳，隐约可见里面裹着渗血的纱布。
床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相貌不算顶尖的英俊，唇边一抹和煦笑意，正是箐遥真人座下大弟子，蒲正初。
在师尊座下弟子里，蒲正初资历最深，性格温厚，素来像长辈一样关心每个师弟妹。此次听说谢持风受了伤，他便奉师尊之命，过来探望这小师弟。
万幸，不是大问题，只是几道抓伤。
“噬木蜈蚣这种魔物栖息在王母仙树那么多年，我都只闻其名，不见其形。今天一出，果然厉害。好在当时值守在那一块的人是你。不然，附近那几个小弟子，指不定已经少了胳膊和腿了，哪是几道擦伤便能解决的。”
“只是几道擦伤而已，劳烦师兄转告师尊，我没有大碍。”谢持风冷静地说：“只是那噬木蜈蚣太危险，恐怕不适合放在灵修大赛的初赛。”
“我也觉得，太为难那些小弟子了。我等会儿会和师尊提一提的。”蒲正初说着，忽然留意到，谢持风仿佛有点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到门口，仿佛在等着谁推门进来一样，便惊讶道：“师弟，你在等人来吗？”
谢持风立刻收回视线，道：“没有。”
蒲正初没有多问，坐了一会儿，让他多休息一下，就离开了。
谢持风倚在床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没多久，又仿佛有些沉不住气，睁开眼，微微皱眉看向门外。
桑洱不知道他受伤了吗？
怎么还没过来看他？

第15章
蒲正初一走,四周静了下来。
在赤日的照射下，茂密树影落在门扉上,沙沙晃动。除了这点声息，再无活气。
谢持风直直地望着门的方向，半晌，眸底闪过了几分无从辨明的情绪，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被子。
修习仙道、斩妖除魔数年，他本该已经习惯了受伤后自己一个待着的感觉。为什么现在反而会因为太安静了，而觉得无所适从？
他这是被桑洱缠习惯了吗？
桑洱晚一点才过来,难道不是更好？
之所以笃定桑洱迟早会出现，是因为谢持风知道,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不论大小,桑洱向来比谁都上心。
只不过，今天,桑洱也是在王母仙树里值守的金丹中期门生之一，现在大概还在值守中，所以，还不知道他被噬木蜈蚣所伤的事。不然,她早就紧张兮兮地赶过来,一脸心疼地检查他的伤势了。
罢了,现在是先休息一下吧。等会儿桑洱一来，这里就没法清静了。
谢持风垂眸,心想。
噬木蜈蚣的刺有轻微的麻痹毒性。服了化毒丹，疲惫侵袭上眼皮。谢持风放缓呼吸,侧躺睡下,但睡得不是很安稳。
朦胧间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谢持风睫毛轻轻一抖，倏地睁眼，抬头看去。
映在门外的却不是桑洱的剪影，而是一个矮小的身影。来者似乎是赤霞峰一个未结金丹的初级门生，嗓音很稚嫩：“谢师兄，我是蒲师兄的习剑小童，他让我过来给你送晚膳。”
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谢持风抿了抿唇，起身，长臂扯过了屏风上的衣裳，飞快地套上，才去开了门。
廊上站着一个扎了童髻的小弟子。对上了传说中的谢持风，小弟子显然有点紧张，恭敬毕敬地行了个礼，就跨过门槛，将手上的三菜一汤一盅补品，端到了桌子上。
在当今的修仙界，谁人不知这位在年轻一辈里鹤立鸡群的谢师兄，还有他那把用梦魇的魔丹重炼过、如今追溯邪物的本领一等一的月落剑？
谢师兄性格冷冰冰是出了名的，最嫌恶虚与委蛇之徒，颇有距离感。因此，哪怕心中仰慕，小弟子也全程很安静，没有说奉承的话。
谢持风站在打开的门边，看向外面。赤霞峰外悬挂着一轮落日，橙红的光洒了满地。
已经黄昏了，灵修大赛今日的赛事早已结束。
桑洱没有出现。
谢持风蹙眉，心底浮现一个不妙的念头——该不会……桑洱也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不能来吧？
他不愿往最坏的方向猜想，但除此以外，好像没有别的解释了。
小弟子踮起脚，摆好了晚膳，忽然，身后传来被自己敬若天神的谢师兄的声音：“等等，今天的灵修大赛，你可知道……青竹峰有人受伤吗？”
小弟子一愣，回头。
谢持风白袍散发，垂着苍白动人的脸庞，秀美的双眸定定看着他。
小弟子直觉这个回答对谢师兄很重要，不由自主地挺了挺小身板，脆生生地答道：“我听青竹峰的朋友说，他们今天很走运，其它峰的弟子都发生了零星小事故，只有青竹峰负责值守的部分，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妖物作祟或参赛者受伤的事儿。”
没人受伤，肯定是好事。小弟子老实地答完，就见谢师兄先是轻微松了口气。但很快，眉宇就拧了起来，双目仿佛含了一层雾，有淡淡的阴影：“知道了。”
小弟子不明所以，却莫名有点儿发恘，告了个礼，就掩门退出去了。
谢持风坐了下来，随便翻了几页书。
动作时，被噬木蜈蚣所伤的臂弯有一丝闷痛。但这点痛，却恰好可以掩盖住他心底那微弱的心烦意乱。
.
另一边厢。
桑洱上了一趟灵宿峰，在定星堂递交了离开昭阳宗的申请。
仙门宗派镇守一方水土安宁，受该地的百姓供奉，门生也有义务清剿在当地作祟的妖魔鬼怪。但除了完成宗门指派的除祟任务外，昭阳宗的门生还可以申请离宗，单枪匹马去外面闯荡历练。
历练的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四年。所以，出发前要向宗门告长假。
这并不是谁想走都能立刻走的。为了确保门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想离开昭阳宗的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已至金丹中期，二是随师门出任务的次数在十五次以上。
对于经验尚浅的小弟子而言，这两个条件是可望不可即的。桑洱却早已达成。
灵宿峰上的定星堂，就是负责审核离宗申请的部门。提交申请，等半个月，桑洱就可以拿到一枚通体漆黑的玄冥令。
这玩意儿的用处很多，在外闯荡时，可以用作信物、和同门相认就不提了，最重要的是它可千里传音，还有高级乾坤袋的功能。
为啥说是高级呢？因为普通的乾坤袋是不加密的，谁都能打开。一不小心没保管好，被别人捡到了，里面的宝物就会被顺走。玄冥令则是认主的，只有主人才能打开它。
玄冥令一到手，门生就随时可以离开师门了。
没错，已经快到结局了，按理说，桑洱想走人，是可以省略申请离宗的程序，直接背包袱跑掉的。等昭阳宗发现时，她人都不在了，也不必担心会被追究擅自离宗的责任。
但问题是，作者明写了原主是在一次除祟任务里被妖兽杀死的。
划重点，除祟任务。
所以，桑洱必须营造一种假象给读者看，让大家觉得她是在斩妖除魔中丧生的。
这里让桑洱找到了一个可以钻的空子，那就是作者压根没写这个亡命任务的详细内容。
换言之，横竖都是死，不管是死在宗门安排的除妖任务里，还是死在个人的历练里，都是可以的。
前者不用说，肯定有一大堆弟子浩浩荡荡地同行，没有多少操作空间，桑洱必须硬生生地承受妖兽冲她扑来的恐惧感。后者只有她一个人在，那死遁就方便多了。
剧本的宗旨是殊途同归，只要结局不变，它也不会闲着没事去阻挠这点改动。而且，根据“一个萝卜错了坑，后面一堆萝卜也会跟着错位”的剧情偏移惯性，只要桑洱从现在开始着手创造条件，在一个月后，细纲就很有可能会如她所愿，让她离开昭阳宗，合情合理地消失在读者视野里。
到那个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桑洱可以让系统直接抽走她的灵魂，还能给自己选件好看的寿衣，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挑个坟墓。也算是对得起与这具身体共事一年的时光了，比原本那个死无全尸的蛋疼结局要好得多。
等她死了，青竹峰那边，就会有一盏心灯熄灭。
有了前面离宗的铺垫，众人看到这一幕，自然会先入为主地脑补出“桑洱在历练中被妖兽杀掉”的故事，和原文相吻合。
而实际上，桑洱早已金蝉脱壳，顺利跳到第二个男主的路线上了。
桑洱自卖自夸：“真是一个体面、自然又完美的死遁方式。”
系统没有权限阻止桑洱在合理范围内为自己谋后路，只评价道：“如果你能按计划进行到最后的话，的确是的。”
离宗登记很耗费时间。等桑洱步出定星堂的石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徐来，落花寂寂。
大致铺好了后路，了却了一桩心事，桑洱的心情也轻快了起来。
系统刻板地提醒道：“宿主，为了防止角色OOC，你最好快点离开定星堂。之后，也务必对离宗的计划保密，不要让人知道你想跑路。否则，为了把崩塌的人设重新圆上，剧本可能会变相增加【谢持风路线】的剧情，并惩罚式拉长进度条。”
桑洱：“我明白。不过，我觉得你紧张过度了。十个人看到我站在这里，十个都不会往‘我想下山’这方面联想的好不好？”
在原文里，原主对谢持风爱得痴狂，赶都赶不走。舔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喜欢了，还毫不留恋、偷偷策划离开昭阳宗？
定星堂也不会无故外泄申请下山的门生名单。只要桑洱自己不提，就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她想离开的事儿。
趁着山路未黑，桑洱先去饭堂吃了晚饭。随后，回了自己的洞府，着手整理东西。
更确切地说，是整理遗物。
作者懒得给短命炮灰编写来历，所以，原主有一个很俗套的身世——在很小的时候倒在了昭阳宗的山门下，被好心的弟子带了进去。努力修炼出金丹后，拜了莲山散人为师。
桑洱：“我发现，凡是修仙门派都喜欢搞福利院收养小孩的副业，若是捡到了根骨奇佳的奇才，那还好。万一捡的是混世魔王，那不就惨了？”
系统：“咳，通俗设定，请勿吐槽。”
在昭阳宗这么多年，原主攒下的家当也不少了。
衣服、枕被、杯碟碗盘这些东西，不值钱也带不走，就放在这里，任由她的同门处理吧。
桑洱最可惜的带不走她的一身金丹中期的修为，还有那些稀有的灵石、灵药。它们大多都是她跟谢持风下山打怪时，出生入死地搜集回来的。很多都是爆率极小的宝物，可遇不可求。
如果有办法带走就好了。
毕竟，也不知道下个身体的体质如何，多点东西防身总是好的。
桑洱蹲在满地杂物里，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好点子。
对了！既然玄冥令是高级乾坤袋，她将想带走的东西藏在里面，再去外面找个地方埋起来。等换了身体，再找机会去老地方挖出来，不就能把灵石宝物都顺利移交给下个身体了？
啊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她真的太聪明了。
桑洱来劲儿了，仔细地趴在桌上，将要带走的东西列了个表格。
不知不觉，夜就深了。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这时，脑海里冒出了一段新剧情——
【听说谢持风在王母仙树上被噬木蜈蚣所伤。大半夜的，桑洱悄悄摸到了赤霞峰，趴在了心上人的门外偷窥。
谢持风才沐浴完不久，还未休息，正倚在床头看书。
无论看了多少年，他还是那么让人心动。桑洱盯得脸红心跳，蠢蠢欲动，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而进。
见她突然出现，谢持风吃了一惊：“桑洱？”
“还看什么书，夜深了，我们应该干点正事。”桑洱哼笑，三两步欺近了他，开始动手扯他浴后的外衣。
谢持风反感地挣扎了起来，语气也变冷了：“别闹了！”
“呵，你看你，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连门都不锁，说不是等着我来，谁信？”桑洱动作不停，邪魅地说：“给你一个选择机会，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桑洱：“……”
平静的时光过得特别快，羞耻的剧情它说来就来！(╯‵□′)╯︵┻━┻
不得不说，这篇文的作者，真的是桑洱见过的有史以来最忠实于自我风格的人。
迄今为止，都能无视“好感度已经90”这一点，坚持在古早狗血文的道路上狂奔。而且，还一直都不死心，想将她这个角色的人设还原成最开始的色鬼舔狗。
系统：“限时一个小时，请宿主尽快填补剧情。”
桑洱捂住眼睛。
都已经快到宵禁时间了，这作者为什么总喜欢让她趁着夜晚做一些偷鸡摸狗的猥琐之事？
其心险恶，差评！
桑洱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踩着宵禁的最后时段，熟门熟路地来到了赤霞峰上，谢持风的洞府之外。
隔着篱笆，里面果然亮着淡淡的烛灯。
作为宗主亲传的门生，谢持风的洞府条件很好，旁边有单独的浴房。空气里除了草花香气，还弥漫着皂角的淡淡清香。
看来就与原文说的一样，谢持风刚洗完澡。
两扇房门没关紧，虚虚地掩着。
桑洱踮起脚尖，上前去。门缝漏出的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屋内点着一盏琉璃灯。分明已是睡前，谢持风的衣裳依然整洁，头发微湿，披在身后，坐在了床边，膝上放了一本摊开的书。
烛光映得他的侧面清冷又干净，睫毛长长的，让人想到了那句“寒玉细凝肤”。
只是，视线定在书页上许久，都不见他翻页，像是有心事。
桑洱轻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准备，抬起手，正要像原文说的那样推门进去时，里头的谢持风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气息，撩起眼皮，一下就看到了她：“桑洱？”
桑洱：“……”
原本很丝滑的推门动作骤然被打断，抬起的脚来不及收回，踢上了门槛。桑洱直接没站稳，“啪”地撞开了两扇门，踉跄着冲向前去。好在，差点摔倒之前，她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捞住了身子。
方才眼珠子看着她大鹏展翅状扑着进来，谢持风脸色一变，瞬间就扔下书，大步上来。扶住她后，他低头，蹙眉道：“没摔着吧，你怎么站在外面不做声？”
总不能说是准备对他做一些辣手摧花之事吧？桑洱讪讪一笑：“我，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对……”桑洱顿了顿，忽然醒悟。
从进门开始，他们的对白就不太对劲。剧情都还没开始走，怎么就歪了？
不行，必须立刻拐回正轨。
好在，这时，谢持风看她没事，也松开了手，回到了床边，弯腰捡起了那本被他扔在地上的书。
忽然，谢持风眼前落了一片阴影，一只小手抽掉了他手里的书，还用力地推了他的肩膀一下。
谢持风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坐到了床边。衣襟湿发上清冽的香气缭绕在两人的气息间。桑洱结巴的声音传来：“还看什么书？夜深了，我们来干、干点正事吧。”
谢持风抿唇，抬起了寒泉般的黑眸。桑洱伸向他的手情不自禁地顿了顿，转瞬，又硬下了心肠，开始扯衣服了。
这弱智剧情本来就不能深想，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地走完它就是了。
很快，桑洱作乱的手被摁住了。谢持风的声线略微绷紧，瞪着她：“你别闹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连门都不锁，说不是等着我来，谁信？你选吧，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整段台词太过羞耻，桑洱说着也不好意思，用最快语速含糊带过后，她立刻松开了谢持风那皱巴巴的衣领，后退一步，换上了诚恳的表情：“我说真的，你的头发都把衣服沾湿了，不脱下来换件新的，还想等什么时候？就算不脱，也要把头发擦一擦啊。”
果然。
谢持风的气息有些微急促，眼皮泛着薄红，略微恼怒。
他就知道会这样。
桑洱总是时不时就对他做一些分明是出于好意、看起来却很急色的亲密动作，撩拨完了就及时收手。
在最开始，他嫌恶桑洱的一切，也嫌恶她顶着那个人的面容做这些事。后来，发现她没有坏心，就变成了无奈。不管她做些什么，他都不予理会，冷处理。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心境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明明很熟悉这种把戏，却渐渐无法不受影响。胸膛里那颗器官，会因为她的逼近，还有那些似假还真的暧昧话语而咚咚跳动。
这让谢持风感到了恼羞和迷茫，还有一丝不愿细想、想反制她的念头。
一定是……桑洱这个人太奇怪了，才会弄得他也不正常。
谢持风缓了缓心跳，目光重新落回了她的脸上。
桑洱退回了与他数步之遥的地方，神色是不加掩饰的关心和认真，仿佛满心都只盛了他一人。
跟以前专注凝望他一人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
谢持风心底那丝自午时起就生出的若有似无的躁郁，不知为何，刹那就消散了。
“我去给你拿擦头发的布巾吧。”桑洱结束了自己的劝说，将屏风上的一块干布拿下来，披到谢持风肩上，又想起了什么，好奇道：“对了，听说你的手被噬木蜈蚣咬伤了，要不要我帮你？”
轻伤是真的，却并非抬不起来。但谢持风沉默了下，神差鬼使地说了句：“好。”
送佛送到西，来都来了，桑洱不介意多做点什么，就站在床边，给他细心地擦着头发的水，像给湿漉漉的猫擦毛一样，动作很温柔。
在往日，只要有二人独处的机会，桑洱都会用尽各种办法去延长时间。
但在今天，已经没有这样的剧情要求了。时间也不早了，桑洱擦完头发，就松开了手，笑着说：“持风，快到宵禁时间了，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谢持风忽然站起来，轻声喊住了她：“今天厨房送来了一盅冰糖雪梨羹，你是不是爱吃这个？”
嗯？桑洱眼眸一亮，立刻走不动了。
昭阳宗的厨房炖冰糖雪梨羹特别有一手，她确实很喜欢吃。
在直接走人与吃个夜宵再走之间挣扎了半秒，桑洱就毫无骨气地倒向了食欲。
这盅炖品放在了一个精致的小火炉上。揭开盖子，羹里有大块的雪梨，炖得半透明的银耳上撒了一颗颗杏仁，温度正好可以入口。
桑洱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下来，高兴地说：“看着好香啊，持风，你特意留给我吃的吗？”
谢持风知道桑洱喜欢吃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们经常一起下山出任务。每到一个地方，桑洱都一定会去尝当地的甜品，美名其曰“考察”。吃到了喜欢的，她就会美滋滋地眯起眼享受，像一只餍足了的狐狸。若是不合口味，她就会怨念地用勺子刮着碗底。
或许是看多了这样的情景，在今晚这碗雪梨羹送上来时，谢持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些他们面对面坐着一起吃东西的时光。
他以为自己不会记住这些小事。但闭上眼睛，却全是这样鲜活的画面。
况且，他肯定桑洱不会对他视若无睹，今晚一定会来。所以，就把这盅炖品留下了。
只是，这种心理，似乎有点自居弱者。
只有小孩才会在受伤生病时，默认有人来探望自己，不是吗？
出于少年人的傲意和自尊心，谢持风不愿显露出自己的想法。
不然……桑洱估计会得意洋洋，误以为他做什么事都会想到她。之后，变本加厉地粘着他就不好了。
于是，谢持风轻哼一声，换上了冷淡的语气，强调道：“你想多了。我本来就不爱吃。只是恰好你过来了，不想浪费食物而已。”
“嘿嘿，怎样都好。”桑洱乐呵呵地拖了把椅子坐下，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满足地含了一会儿，感慨：“真是人间美味。”
以后离开了昭阳宗，就没机会吃了吧。
她的唇被半透明的乳白羹汁染湿了，隐约可见一截柔软的舌头，抵着瓷白的勺子，在轻轻舔着。
谢持风无意瞥见，眼皮微跳，无言地别开了头，捡起了床边那本经书，随意翻了几页。
桑洱浑不知情，正吃得欢快时，脑海里忽然加载出一段新剧情——
【桑洱死皮赖脸地留在了房间里，霸占了谢持风的雪梨羹。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了蒲正初温厚的声音：“师弟，你睡了吗？我和师尊有事找你。”
没上锁的门扉被对方一推，开了。
箐遥真人深夜造访，桑洱悚然大惊，哪里还有刚才嚣张的气焰。狗急跳墙，她嗖一声钻进了谢持风的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盖了起来。】
桑洱：“？？？”
桑洱：“系统，你出来，我怎么觉得这段剧情和前面那段不是很连贯？”
系统：“哦，这段剧情确实是新触发的。如果你在前一段剧情结束时就及时离开，而不是因为贪吃而留下来，那就不会被卷进这段剧情里了。”
桑洱心里跑过了一百只草泥马。
这样也行？
现在的剧情触发都这么随意的吗？
桑洱匆忙咽下了最后一口雪梨羹，果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了蒲正初的声音：“师弟，你睡了吗？”
同时，两道人影已模糊浮现在门廊处了。
深夜又来了新的客人，谢持风也有些意外，将目光从经书里抬起。就看到桑洱有点仓皇地朝他身后的床铺扑了过去。
还不是宵禁时间，谢持风下意识伸手拦她，低声道：“你别怕——”
话未说完，两人就撞成一团，摔到了床上。
桑洱被被子蒙住了头，胸口不知压了什么，像咸鱼一样扑腾了两下：“？”
等等，这情况和剧本写的好像不一样！
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蒲正初推开了。

第16章
万幸,在千钧一发之际，桑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蒙脸的被子扯下来了。
危！再晚两秒，她就要窒息了。
余光瞥见房门已经开了一半，桑洱急中生智，躬身滚进了被子里。
谢持风翻身坐起，因为刚才混乱的挤压，他的耳根已染上薄红。现在还不是宵禁时间，但两人眼下的情形,站起来就更说不清了。谢持风当机立断，倚在了床头,曲起了腿，挡住了桑洱。
在唯一的被子掩盖下,两人紧贴彼此。桑洱心惊胆战，头闷在了被窝里,什么也看不见，感觉到谢持风的身体有点僵硬，声音倒算镇定：“师尊，大师兄。”
唉,箐遥真人又不是吃素的,这张被子真的能挡住她吗？
系统：“在原文里,箐遥真人和蒲正初并未发现异常。本着尊重原著的原则，事情会按作者安排的来。只要你别出声就行。”
在另一视角。
看见房门没锁,再加上赤霞峰一带全是男门生，蒲正初也没想太多,顺手推了一把,门就开了。
好在,床边垂了帘子，桑洱两人动作也够快，等蒲正初看过来时，就只看到谢持风盖着被子的一幕，有点儿意外：“哦？师弟，你已经睡下了吗？”
谢持风轻咳一声：“刚刚睡下。”
被窝下，桑洱感觉到谢持风动了动，作势要起来。但很快被劝止。
“不用起来了，你今天才被噬木蜈蚣所伤。我们师徒又何须讲究这些虚礼。”说话的是箐遥真人。他平日不苟言笑，威严十足，原来，私下对爱徒说话时，语气这么温和。
两人似乎正往床边走来。桑洱得了系统的保证，心里也还是有点紧张，因翻滚时的窒息，心跳正飞快撞击着胸骨，气息不均，却只能忍着，不敢喘得太快。被窝里空气又不流通，她慢慢生出了一层薄汗，脸颊涌出了红晕，隔了衣裳，用额头贴住了谢持风的腰。
——炎炎盛夏，谢持风的身体完全没有黏腻的汗味，像一尊微凉的玉石。衣裳的沉香被皂角洗去，如今留下的，是一种干净清冽的雪般的气息。
这是谢持风原本的体香吗？
古代有香妃，谢持风是香……香小冰山？
故意贴过去闻他，似乎有点像变态。但在闷热的被窝里，这是唯一让桑洱觉得舒适的方向。她用额头顶着他的腿，慢慢地，气息顺畅一些了。
谢持风不落痕迹地瞥了底下一眼，皱了皱眉，担心里头那缩成一团的人呼吸不了，支起靠内侧的腿，让微弱光源和更多空气漏入。
桑洱感激地碰了碰他的手。箐遥真人和蒲正初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更清晰了。
这两人这么晚过来，应该不是来话家常的，而是有急事的吧。
果然，他们说了一些灵修大赛的事，箐遥真人终于转入正题：“持风，其实，我们刚得知了一个消息，觉得事关重大，不能瞒你。”
谢持风其实也猜到了，微微直起身子：“是，师尊。”
“师弟，你听了得冷静。”蒲正初斟酌道：“你可记得上个月云淮那边出的事？”
谢持风点头。
桑洱也有印象。
云淮与蜀地隔江相望，并非昭阳宗的镇守地。
近月，有一猖狂妖物在云淮连害数人，逢男子食心，逢女子挖目，极度凶残。那边的仙宗捉妖不力，至今连元凶的影子也没逮到。
为免祸及己方，昭阳宗几天前就派了门生去江边布防，顺便了解情况。
“今晚，他们终于在那妖物逃离前，赶至现场，看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目。”箐遥真人沉声说：“那妖物为女人身，长蛇尾。七寸上插着一枚鬼音镖。”
闻言，谢持风脸色剧变。
桑洱缩在被窝下，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震动，手背青筋绽起，仿佛当场就想暴起。
剑架上的月落剑，受主人的戾气影响，也在嗡嗡颤鸣。
桑洱也呆住了，连忙拉住了谢持风的手，拉了拉，示意他冷静。
手被按住，谢持风勉强坐下，咬牙切齿道：“这个消息……当真？”
“鬼音镖是为师的仙器，外形独特，我想应当不会有误。也就是说，我们当年的猜测没错，郎千夜确实没死，时隔多年，又出现了。”箐遥真人拍了拍谢持风的肩，沉痛道：“持风，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郎千夜逃了这么多年，突然在云淮出现，必有阴谋。此事须得从详计议，你千万不可冲动。”
之后，箐遥真人和蒲正初又安慰了谢持风许久才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桑洱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此时，她已经没有多少旖旎或者开玩笑的心思了，跳了下地，给谢持风倒了杯水。
他喝了下去，脸色还是难看到了极点。
桑洱蹲在床边，迟疑道：“持风，郎千夜究竟是……”
“郎千夜。”谢持风慢慢抬起头，浓眉之下，凌厉双目拉满了血丝，充斥着痛苦与仇恨：“——就是当年杀我全家的妖女。”
.
那一晚后，日子仿佛恢复了平静。
桑洱继续在王母仙树上值守。但时不时就有点儿走神。
谢持风的美强惨身世、谢家全家桶的结局，桑洱早就在原文里读过。不过，那是一个很笼统的版本，譬如她知道谢持风的仇家叫做郎千夜，却不知双方具体有何恩怨、前因后果又是如何的。
因为炮灰不会参与到那么深入的故事线里。
如果有复仇的除妖任务，那也是给正牌女主和男主共患难、增进感情用的。
那天晚上，箐遥真人说自己的仙器鬼音镖钉在了郎千夜的七寸上，桑洱就听得更糊涂了。
“谢家被灭门”与“谢持风遇到箐遥真人”这两件事之间，至少隔了几年时间。箐遥真人又怎么可能对上郎千夜，和后者扯上关系？
问过谢持风后，桑洱终于弄清了当年的来龙去脉。
——郎千夜在一天间屠了谢家满门，却还嫌不够，因为谢持风这个“小死剩种”从她手里逃跑了。郎千夜从未打算放过他，一路追索，追到了蜀中，在昭阳宗的仙山下，截住了幼小的谢持风。
好在，箐遥真人那时正在附近，察觉到了妖气，闻讯而来。看见郎千夜这般猖狂，敢在昭阳宗害人，勃然大怒，出手救下了谢持风，并用仙器钉住郎千夜的七寸，使其元气大伤，濒死的郎千夜掉进了眠宿江，之后再无音讯。
被仙器重伤弱点，照常理是没有活路的了。没想到，祸害遗千年，这家伙居然没死。
听了内情，桑洱的心头也沉甸甸的，仿佛笼了一层阴云。
有这种过往，谢持风没扭曲成草菅人命的变态，还真是奇迹。
只是，这么重要的事，让她一个炮灰知道了，真的好吗？
系统：“谁让你贪吃。”
桑洱：“别提了。”
几天后，灵修大赛的初赛决出了二十个选手进入决赛。之后就是人与人的比拼，不需要桑洱来值守了。
桑洱有时间了，终究有点不放心谢持风的状态，就强行拉了谢持风去天蚕都，让他散散心。
上回，亲眼见到谢持风濒临失控的情景，今天他却已恢复了平时冷淡的模样。只有眼睛下方淡淡的乌青，出卖了他这几天根本没怎么休息的事实。
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他情绪控制得好，还是该说他什么都憋在心里，容易憋出毛病。
桑洱尽量不提那些沉重的事，努力耍宝，逗他开心，转移他的注意力，像个开心果一样陪着他。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谢持风瞥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了他下山以后的第一个笑容。
是一声微带揶揄的浅浅嗤笑。
桑洱松了口气，也跟着弯起了眼：“你终于肯笑了。”
谢持风说：“我不笑，你就会一直吵下去。”
“喂，我这是在逗你开心，你居然说我吵……”
两人经过了一个安静的路口，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桑桑！”
桑洱转过头，就被人抱了个满怀，双脚还离了地。
把她当成娃娃一样抱起来的少年，是个大个子，有一双小狗一样明亮的眼睛，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桑桑，你下山了！”
光看这双眼睛，大概没人会猜出他是一个痴儿。
这少年名叫宁昂。他的娘亲宁大娘在天蚕都里开了一家煎饼摊。
宁大娘是一个能干又和气的女人，与痴傻的儿子相依为命，从不自怨自艾。
因为饼煎得很香，料又下得足，桑洱每次下山都会去光顾，还带了一波客人过去照顾她的生意。
但在去年一个雪夜，宁大娘在后巷滑倒了，再也没有醒来。
办妥丧事后，宁昂为了养活自己，磕磕撞撞地操起了煎饼摊的旧业。
最开始，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欺负他是傻子，刻意用假铜板浑水摸鱼。宁昂傻乎乎地埋头做煎饼，都没意识到抽屉里的钱越来越少。
好在，不久后，桑洱和谢持风在这吃煎饼，偶然发现了猫腻。她当场就掀了桌子，给宁昂出了头，拉着谢持风一起打跑了几个地痞流氓。这些破事才消停了。
宁昂的心智像五六岁的孩童，虽然不聪明，但分辨得出谁是坏人，谁又是真心在保护他。这件事后，他大哭了一场，从此就真心实意地把桑洱当成了亲人。每次看到她，都会露出憨厚的笑容。桑洱去买煎饼，这傻小子也死活不肯收钱。
桑洱被他抱得都要窒息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宁昂，放我下来，这里是大街。”
“桑桑，我好久没见……啊！”宁昂忽然不满地叫了一声。同时，桑洱身子一轻，双脚落了地。
原来是谢持风强行将他们分开了。仔细看，他的脸色仿佛泛着点铁青。
宁昂捏拳，怒道：“你干什么，我和桑桑说话，关你什么事。”
“好了，你别欺负宁昂。”桑洱笑眯眯地摸了摸这小傻子的头。宁昂很配合，低头给她摸，还挑衅地看了谢持风一眼。
谢持风冷冷道：“我没欺负他，只是讨厌看见有人当街拉拉扯扯。”
“我和桑桑好，所以我们抱在一起。”宁昂理直气壮地说：“桑桑又不是你家夫人，她想和谁好，你管得着吗？”
他的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桑洱哭笑不得，拍了拍这小傻子的肩：“宁昂，你今天不用看摊子吗？”
“我在看，现在没什么客人，远远看见你，我就来了。”宁昂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什么，兴高采烈道：“桑桑，你等等，我去做几个煎饼给你带回去吃！”
不等桑洱叫住他，宁昂就跑了。
桑洱觉得挺有意思，翘着双臂，嘴角噙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谢持风本来只是板着脸。看见这一幕，胸口无端烧起一股无名火，突然，硬邦邦地开口：“你为什么每次都让他这样抱你？”

第17章
桑洱歪过头看他,嗓音很温软：“你说宁昂吗？他本来就和小孩子差不多嘛，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时,都会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的吧。”
“小孩？”谢持风无声捏紧了剑柄，忍了忍，没忍住，冷冷道：“他再像小孩，也不是真的小孩。你就非要纵容他这样抱你？”
他自己也不明白，心中这股尖刻的无名火是从何而起的。
他不讨厌宁昂，却觉得刚才那个画面……碍眼至极。让他浑身不痛快。
桑洱眨了眨眼,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持风，你在生气吗？”
谢持风僵了下,生硬地否认道：“没有。”
桑洱：“……”
这时，宁昂从煎饼摊折返回来了,抱着一个热腾腾的纸袋，塞到了桑洱怀里,热情地说：“桑桑，都给你，你拿去吃。”
谢持风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谢谢你啊,宁昂,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要乖啊！”桑洱匆匆捏了捏宁昂的手臂，就赶紧追了上去：“持风,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啊。”
“……”
谢持风闷不吭声,但步速慢了一点。
桑洱追到了和他肩并肩的地方,一边走,一边觑他神色，困惑道：“你真的生气了吗？”
谢持风目视前方，不冷不热地说：“你想多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桑洱：“……”
真不坦率。这反应，不就是已经生气了嘛。
已经习惯了谢持风像大小姐一样莫名其妙的小脾气，桑洱有点儿无奈，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幻化出了一只明明已经气得奓毛、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猫咪形象。
莫非，谢持风是因为觉得她和宁昂在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一起，违背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德律。就像劳动委员看到脏乱差就反感一样，所以才生气的？
不得不说，按照谢持风那清心寡欲、男德满分、对己对人都很严格的性格，这是很有可能的！
唉，看来，只能尽量不让他看见类似的情形了。
“持风，这煎饼好香啊。”桑洱识相地转移话题，撕了一块饼角，塞进嘴里，用肩轻轻撞了一下谢持风的手臂，邀请道：“要不要尝尝？”
“我不饿。”
“真的不要吗？可好吃了。”
“不要。”
今天有点难哄，桑洱看了一眼上空的烈日，心生一计，悄悄缓下了步速，落后了谢持风几步。忽然，捂着肚子，原地蹲下，痛叫一声：“啊！”
谢持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心跳微滞，三两步冲到她身边，蹲下来，急道：“桑洱，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不过……”桑洱抬头，脸上哪有痛苦之色，只有鬼点子得逞后的坏笑：“如果你请客吃千堆雪，我就马上药到病除了。”
谢持风懵了懵。随即，一张美人脸沉了下来，起身，恼道：“桑洱，你真无聊，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谁让你一路上都板着脸，我逗逗你怎么了？”桑洱也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说：“走吧，天气这么热，我还真想吃点凉快的东西了。”
谢持风蹙眉，看着她的背影，只好也跟了上去。
一年过去了，蜀地流行的冰品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千堆雪是经久不衰的招牌。那家卖千堆雪的老字号今天意外地没什么人排队。桑洱拉着谢持风上去。
谢持风没说什么，大方地请了客。
付钱时，桑洱瞥见他的钱袋依然是一年前的那个破旧的小老虎。
能用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定对他有特别的意义吧？
掌柜手脚麻利，很快送上了两碗千堆雪。桑洱和谢持风在河边一条木凳上坐下了，但坐姿截然不同。谢持风姿态端正，背脊挺直，下颌微收。桑洱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了“大家闺秀”一词，觉得有点好笑。
相比起来，她就随意多了，舒服地伸直了两条腿，用木勺子拨了拨千堆雪，就往嘴里送了一口，惬意地吹着河风。
谢持风望了望她，又看了一眼碗里的红豆，眼底流过了一抹情绪。
他和桑洱一起吃千堆雪的次数并不多。
小时候尝过挨饿的滋味，注定他不会是挑食的人。
不过，桑洱似乎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先吃掉这些软糯糯的红豆，所以，她次次都以“不爱吃红豆”为由，将自己碗里的红豆挖出来，放进他的碗里。
看他吃了下去，桑洱就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明目张胆的偏爱和用心，都藏在了零零碎碎的似水时光里。
但今天，桑洱却没有这样做了。
那些曾经特殊的好，似乎都在渐渐消失。
谢持风自然不知道，实际上，桑洱并没有忘记挖红豆这件事。
在原文里，挖红豆的剧情出现过好几次，而且都是以原主的角度去展开描写的。由于原文的谢持风极其嫌恶原主，所以，每次都会厉色拒绝她的倒贴举动。
看来，作者设置这段剧情，只是为了体现舔狗的一厢情愿和自我感动式的讨好罢了。人家谢持风根本就不领情。
而桑洱穿书后，逆天改命，把好感度刷到了90。所以，她走挖红豆的剧情时，谢持风的反应比原文要平静得多，从头到尾都冷冷淡淡的，没有拒绝，当然，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估计是看在90好感度的基础，才没有驳她的面子。
桑洱肯定地下了判断。
所以，在系统不再强制她走挖红豆剧情的今天，桑洱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自作主张去做多余的事了，这样谢持风也一定会轻松点。
桑洱望着河上泛着的碎光，没留意身旁少年的表情。吃着吃着，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装肚子疼的报应，她还真觉得小腹泛起了一丝坠胀冷痛，慢慢停了动作，按住了腹部。
卧槽，这好像是例假来临前的感觉。
她例假时间按理不是今天。不过，近来天气太热，她吃了太多生冷东西，时间提前了也不奇怪。
谢持风瞥见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动作停了停：“怎么了？”
桑洱捂着小腹，苦着脸：“可能是一下子吃太急了，肚子这回真有点不舒服了。”
谢持风初时没有读懂她那有点窘迫的表情，以为她真的生病了，目光一肃，便想为她把脉。
桑洱立刻缩手，摇头道：“不用，我回去泡点姜茶喝就行了。”
谢持风愣了愣，终于明白了她的暗示，抿了抿唇，白玉般的耳垂窜上了薄红。
桑洱也有点儿尴尬，没话找话说：“我也不知道会提前的嘛，还以为是普通肚子疼，想着不要浪费你请的千堆雪，还多吃了几口。看来只能回去了。”
“那就回去吧。”谢持风大概也没处理过这样的事，站了起来，静了静，又开口，声音很轻：“下次，有不舒服要早说。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又不是没机会再吃了。”
桑洱点头：“我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是——没有下一次了。
距离她的死遁计划，还有半个月。
余下的时间，大概是没有和谢持风一起逛天蚕都，坐在河边吃千堆雪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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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洞府，桑洱脱下裤子，果然，内裤染了一点红意，还好没有弄到衣服。
这个世界的女人来例假，垫的是可以循环再用的布。桑洱有系统商城，倒是可以买到现代的卫生巾，各种型号都有。而且，修仙之人的体魄比较强悍，只要不乱作死，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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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此后一段日子，桑洱持续关注着郎千夜的事儿。这家伙自上次现身后，就再度销声匿迹了。昭阳宗布下了诸多陷阱，也暂时没发现她躲哪去了。纵然恨意沸腾，谢持风也别无他法，只能化身耐心的猎人，等这家伙再次现身。
在这样的等待中，谢持风的生辰又快到了。
他今年十九岁了。
最近，桑洱一直很闲，没有出任务。毕竟现在离她的死期很近了，万一胡乱下山除妖，说不定会被作者安排上原来的死亡结局。规避风险的最佳办法就是掐灭源头。因此，桑洱打算哪里都不去，就在宗内苟到玄冥令到手的那天为止。
闲着也是闲着，她某天就随口一提，问谢持风想不想在生日当天热闹一下，叫几个熟悉的同伴一起过生日。
没想到，谢持风犹豫了一下，居然点了头，说可以试试。
桑洱与在场的蒲正初都大为惊奇。箐遥真人得知此事后，也很赞成。于是，蒲正初作为主办人，召了亲近的门生，打算在谢持风生辰当晚在赤霞峰上庆祝一番。
由于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生日会，谢持风身边的舔狗又很多，大家都卯着劲儿地想送什么礼物。有人还特意来找桑洱，拐弯抹角地打听谢持风的喜好。
但最后没人问得到答案。
因为桑洱今年没有特殊计划。
去年，她斥重金订的腰带从来不见谢持风用过。虽然在后来，轮到她生日时，谢持风也礼尚往来地回送了她一点东西。但桑洱还是觉得最初的那条腰带有点浪费。
在买股文里，男主是绝对看不上对自己有企图的炮灰送的礼物的。
桑洱担心自己被炮灰滤镜连累，切不中谢持风的喜好。于是，干脆懒得想了，决定和几个同伴AA制，一起凑了一份罕见的灵石礼物给谢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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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谢持风生日那天。
天色暗下来后，赤霞峰的一个侧殿里，热闹非凡，满桌佳肴与罕见美酒。
据说蒲正初是一个酿酒好手，今夜的酒都是他亲手酿制的，还埋在了桃花树下数年，今天特意拆了封。
今晚受邀而来的也就几十人，大多数是和谢持风有交集的赤霞峰弟子。
在场没有规定座位，大家可以随意坐。
桑洱绕了一圈，选了最末一桌坐下。
今晚，谢持风无疑是最夺人眼球的那个。他面容秀丽，身姿如玉，一袭雪白新衣，束三指宽的佛头青色腰带。
许多仰慕他的门生都簇拥了上来，和他说话。谢持风的视线却偶尔会飘向远处的桑洱。
去年，桑洱提早三天就送他礼物了。
但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谢持风从没用过这条腰带，只将它塞在了积灰的书架一角。
今年，从生辰几天开始，谢持风每次出入洞府，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一停，巡逻时，也尽量不拖延时间。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笃定桑洱会来。
结果，三天过去了，什么也没等到。
桑洱没有来，也没有了礼物。
谢持风收回了目光，看着自己的腰带，冷淡的眸光里，涌出了几不可察的惘然。
比起桑洱，他更搞不懂的，是他自己的想法。
——在来生日宴之前，他对着镜子穿衣裳，佩戴腰带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桑洱会不会就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他束那条腰带，被泼了冷水，所以，才没有任何表示的？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等反应过来时，谢持风已经束上了桑洱送的腰带。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镜子，在心里猜测桑洱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应该会很高兴，眼睛也亮起来吧？
结果谢持风料错了。
桑洱本身就不太分得清这些花纹，再加上，时隔一整年，她又先入为主地认定男主绝对不可能用炮灰送的腰带。所以，哪怕谢持风在她面前走过好几次了，桑洱也没认出那是她去年挑选的腰带，故而，不见触动之色，只顾着欢快地吃。
到了宴席最后，谢持风周身的气息越发冷硬。
尤其是，他终于发现桑洱的名字藏在了一份合送的礼物名单里。
从精挑细选的专属礼物，变成了与别人凑份的。
并非因为二者有价值之差，谢持风从不介意这些。
让他感到躁郁的，是两份心意的差别。
桑洱对他……似乎不再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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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
蒲正初酿的酒，果然名不虚传。生前的桑洱本来就喜欢喝酒，酒量也不差。后来生病了，在病床上必须滴酒不沾。如今换了副身体，又碰到了好酒，桑洱难免有点儿小市民心态，抱着“喝了这次没下次”的心态，开宴后，就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
等意识到有点儿过量，而且这酒的后劲比想象中更大时，桑洱已经有点晕了，暗暗叫苦，决定离席去外面散散酒味。
出了赤霞峰的侧殿，桑洱扶着围墙，歪在一处昏暗的楼梯上吹风。身体有点不稳，晃了晃，后领忽然被一只手拎住了。
“你吃得倒挺开心嘛。”郸弘深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背后，冷嘲热讽：“我在外面看你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还以为你真的海量呢，谁知道这么不中用。”
桑洱晃了晃，回头，脸颊红扑扑的，皱眉盯着他。
“看什么看，要不是师父怕你醉死在这里，滚下楼梯摔折腿，小爷才懒得……”郸弘深开嘲。冷不丁地，声音戛然而止。
桑洱似乎醉糊涂了，往前走了半步，额头抵住了他的心口。
郸弘深凝固了半晌，冷笑：“怎么，我和你关系很好吗？你抱着我干什么。”
“……”
郸弘深看了看她的头顶，又看向天空。反复来回多次，终于，悻悻然吐出了一个字：“操。”
“走吧走吧，要不是师父非要我来接你，我才不会背你这种又臭又重的醉鬼。”郸弘深扯过她，背起来，顿了顿，微微咬了下牙关，自言自语：“桑洱，你真是贱得慌。不过，我也贱得慌，谁都别笑谁。”
下了几级阶梯，桑洱含含糊糊的声音在他背后传来：“我好难受。”
郸弘深的火腾地烧起来了，怒道：“你跟我说个屁啊！别喜欢他不就不难受了？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这么多，你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桑洱捂住嘴，强忍呕吐感，打断了他：“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胃难受，好想吐啊。”
郸弘深：“……”
郸弘深：“操。”

第18章
桑洱胃里泛酸,说吐就是真想吐，使劲地拍着郸弘深的肩,示意他放下自己。
为免她吐到自己头上，郸弘深只得把她放下了地。桑洱一把推开了他，踉踉跄跄地来到草丛旁。
胃在翻腾，泛着火辣辣的灼烧感，但压根呕不出任何东西。
桑洱难受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睛迷蒙。
郸弘深很嫌弃的模样，翘着手臂,说：“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喝那么多，活该你难受。”
“下次就是猴年马月了……”
“什么？”郸弘深没听清楚她的嘟囔。
桑洱搓了搓脸,摇摇头，站起来,有点儿东倒西歪的趋势。
郸弘深也不细想，正要上前将人拉起来。却有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出现,将站不稳的桑洱扣在了自己的身旁。
郸弘深一怔，从自己空了的手里抬起眼，对上了谢持风的双眸，登时来气了：“你干什么？”
这一年来,郸弘深并未在明面上和谢持风起冲突,但暗里若有似无的摩擦,不知有多少，早已积攒下了火药味。他总觉得谢持风对他有敌意,但又抓不住凭据，只能说是天生不是一类人了。
谢持风今晚的心情本来就差,刚才发现桑洱不见了,他就出来找。回想起刚才桑洱站不稳,将头抵在郸弘深心口的一幕，他的心头涌出薄怒，口气也不太好，冷冷道：“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接她回去的。”
“不用了。”谢持风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冷冰冰地看着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凭什么？”郸弘深针锋相对道：“好歹桑洱跟我是同一个师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接她回去天经地义。你是她什么人啊，就代替她说不用？”
桑洱被两人的声音吵得有点不舒服，动了动，在熏人的酒味里，她闻到了一阵幽幽沉香气，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脸颊在身边少年的袖子上蹭了蹭。
正在对峙的两人同时愣了愣。
这一举动，虽然不一定是桑洱故意的，却是在拉锯中给出了一个选择。谢持风神色稍缓，看了一眼郸弘深，面无表情地说：“人我先带进去喝解酒茶。等一下自然也会送她回去，不用你操心了。”
“你！”
郸弘深看着两人的背影，气得头疼，却又无可奈何。一来，是桑洱非要热脸贴冷屁股，偏心谢持风。二来，他也没道理在谢持风生日当天在赤霞峰和他动手。
还有一点是他不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即使动手了，他估计也不是谢持风的对手。
算了，他就不该管桑洱的闲事。
就让她蠢死吧。这么执迷不悟，她肯定有一天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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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正初考虑得很周全——由于在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担心有人喝多了酒会醉酒闹事，早就备了绿豆醒酒茶。
桑洱喝了以后，胃部翻腾的感觉缓了下来，舒服了很多。
宵禁逼近，宴席也快尽了。谢持风依照先前说的承诺，把桑洱送回了她的洞府。
有的人喝醉了会撒酒疯，变得很亢奋。桑洱则显然属于醉了以后很安静乖巧的类型。
被谢持风扶到了躺椅上，她就缩着不动了。面颊，耳根，微翘的鼻头，都被酒意浸得泛着粉，唇瓣呈现出水润的糜红。一呼一吸间，挥之不去的清甜酒气铺满了洞府里的空气。
谢持风点亮了洞内的烛台。光线一亮起，桑洱就有点不舒服地偏了偏头，咕哝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谢持风顿了顿，他点亮烛台，本来就是担心桑洱起夜时，会因为太暗而被东西绊倒。
听见她的抱怨声，谢持风看了她一眼，将烛台放远了一些，还用一个灯罩隔住了它。
桑洱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了。
谢持风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沉沉地盯着桑洱的睡颜。
记得在小时候，父母尚在人世时，夸他聪明、喜欢他的大人有很多。谢家灭门后，流浪的他又成了被人处处嫌弃、打骂的小乞丐。
人情的冷暖两极，都尝了个彻底。
所以，在加入昭阳宗后，即使有很多人声称自己爱慕他，谢持风的态度也很平淡，更没有欣喜若狂的感觉。他知道人的爱恨是可以在一瞬间改变的。
也习惯了独来独往。那些所谓爱慕他的人，并没有几个真的能接近他的心。
一年前，桑洱刚开始粘着他时，谢持风很不习惯，心里也有点厌烦她。不过，他却没有阻止桑洱的接近。因为那时的他，下意识地利用了她的爱慕，来让郸弘深痛苦嫉妒。
但人非草木。渐渐地，看多了桑洱那种温柔专注的神色，谢持风的心态也变了，终于开始不带别的色彩，而是去正视她这个人本身。
今晚，看见那一幕时，他脑海里完全没有了一年前那种利用的想法。直冲心头的怒气是真实的。
忽然想起来，一年前，桑洱就是冲着和他双修才接近他的。
近来，她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虽然笑容依旧，但是，所有因为喜欢而奉上的特权，都如指间的流沙，在慢慢消失。
外人看着不明显，但被桑洱捧在手心珍惜地对待过，又怎么会体验不出差别？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打算转移目标，找一个更容易答应和她双修的人吗？
谢持风的眸光发冷。
他不喜欢被人缠着，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
但他最讨厌三心二意的人。
所以，他不能忍受，桑洱一直粘在他身上的眼睛，有一天也会看向别人。
就在这时，躺椅上的桑洱似乎觉得口渴了，动了一动，闭着眼，小声说：“水……”
谢持风如梦初醒，一言不发地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到了她唇边，喂她慢慢喝了下去。手扶着杯子，贴近时，微凉的指节不小心沾到了她的唇。
摸上去，比看起来的还温热，柔软。
因为她微张着嘴唇，谢持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舌头。
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像嘴唇那样软。
谢持风一怔，被自己神差鬼使的念头吓了一跳，倏地站了起来。水流了出来，在他的袖子上化开了一滩深色的湿痕。
而床上的桑洱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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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桑洱躺到中午才醒，洞府内早已没人了。
她是那类喝多了也不吵不闹的人，最多就是睡大觉。因为喝了解酒茶，倒是没有宿醉后的头痛，只是一晚上都维持同一个动作，有点儿腰酸背疼。
桑洱打了个呵欠，神游着去泡了澡。
昨晚的事她依稀有点印象，好像是谢持风送她回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停滞了许久的好感度从90涨到了95，已逼近满分了。
桑洱有一个优点是从来不会自作多情，她对系统以前说过的【一日舔狗，一世舔狗】深信不疑。而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倒霉是从没有自知之明开始的。
因为白月光一直没有正面出场，饭粘子没了对照，没被正牌女主的光环打压，自信心难免会开始膨胀，就会开始幻想，自己或许不是饭粘子，而是一片香香的白玫瑰花瓣。
实际上，只要白月光出来，别说95的好感度，950的好感度也可以瞬间灰飞烟灭。
甚至都不用白月光亲自登场，只要白月光从高空的云隙里漏下一缕光芒，飘飘然的饭粘子，就会被无情地打回原形。
所以，桑洱心态稳如老狗，没有多想。比起好感度，桑洱更在意的是，最近一直停在4200点的【炮灰指数】。
这玩意儿是进度条。虽说现在的生活比较日常，但怎么说，它也不至于一点都不动。
昨天是谢持风的生日，算是和主角相关的大事了，炮灰指数居然也没有丝毫变化，这说不过去吧？
这让桑洱的内心浮起了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而很快，这份不安就被验证了。
第二天晚上，桑洱在洞府里收拾东西。
她决定将那些还很崭新的厚衣服、厚被子都收拾出来，送给宁昂。
宁昂不收她的煎饼钱，但桑洱不会一直白吃他东西。她时不时就会买些吃的用的给宁昂送去。
昭阳宗的大家发现她死了以后，估计会将她的遗物一并烧了，或者放进库房。那还不如挑一些出来送给宁昂，总比积灰更好。
就在她忙得热火朝天时，忽然接到了莲山真人的传召令，让她去赤霞峰一趟。
都快宵禁了，桑洱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赶到了赤霞峰上的无极斋。
此处是一座凌驾于山巅云雾间的大殿，也是箐遥真人和他亲传的弟子平日活动和修炼的场所。桑洱作为青竹峰弟子，只在以前跟着师父来过。
里面灯火通明，大厅里，最上方的椅子坐着箐遥真人和莲山真人。底下站着谢持风，蒲正初，还有几个同是箐遥真人亲传弟子的青年，角落里还有个郸弘深。气氛凝重而沉寂，除了少数几人，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的样子。
莲山真人看见她，立刻说：“桑洱，快进来吧。”
这阵仗，让桑洱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
她上前行了个礼，就安静站到了一旁。
“这么晚了召集大家过来，是因为一要事。”箐遥真人环顾了底下几个弟子的神色，沉声道：“我们找到郎千夜的踪影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很吃惊，反应极大——
“什么？！”
“那个臭名昭著的妖女郎千夜？”
郸弘深也激动地问：“宗主，此话当真？！”
……
从大家各异的反应，桑洱才得知，郎千夜这个妖女手上的血债，原来远不止谢家灭门案。在场弟子，或多或少都听过她的名字，甚至还有认识的人是死在郎千夜的手里的。
譬如，桑洱没有想到名单里也有郸弘深——在来到莲山真人身边之前，他的一双远亲表妹表弟，就是被郎千夜吸髓而亡的。
这妖女还真嗜血，要不是七寸被钉上了仙器，遭到反制，这些年潜逃时害的人，肯定会翻倍。
在这么多血案里，相较起来，谢家灭门是最惨烈的一桩案子。怪不得那晚箐遥真人会先将消息透露给谢持风听了。
现场，谢持风的反应也是比较冷静的一个，一直目视前方。
看来，在众人被召集过来之前，他已经在箐遥真人那里知道这件事了。
“我们发现，郎千夜近日几次试图冲破我们布在蜀地外的防线，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从防线留下的痕迹看，她不仅闯界失败，还被结界所伤，伤得不轻。”箐遥真人捊了捊胡须，说：“她七寸上的鬼音镖，已经离开我多年，与我的关系不那么紧密了。但在一个时辰前，我终于再次感应到了它。如无意外，郎千夜如今就藏身在云淮的沽南镇，短时间内，她应当无法逃得太远。”
底下众人都有些骚动：“宗主的意思是……”
一直没说话的谢持风开口，冰寒的声音盖过了他们：“这是我们杀掉她的最好时机。”
“不错，这就是我召你们来的原因。”箐遥真人正色道。
桑洱：“……”
如果说刚进来的时候她还有点懵，听到这里，再傻也该发现事情不妙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主线副本【炙情】。”
任务名称：炙情
目标：协助谢持风击败BOSS郎千夜。
限时：无
危险指数：S级
推理指数：B级
综合评定：高级副本
实时进度：1%
备注：此任务为可触发/可不触发的隐藏副本。由于宿主本人达成了触发条件，该副本正式并入【谢持风路线】的主线剧情里。
桑洱：“？？？”
卧！槽！
她什么时候触发这个副本了？！
系统：“因为炮灰指数一直不动，所以我去检查了一下，也是刚刚才确认以下情况的——那天晚上，你留在谢持风房间吃了他的冰糖雪梨羹，从而无意听见了箐遥真人对谢持风说的那些关于郎千夜的话。这就是隐藏剧情的触发点。也是你介入郎千夜这个副本的起点。”
桑洱：“不行！拒绝！我拒绝执行这个任务！”
系统：“一旦达成触发条件，即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完成。”
桑洱的头皮一阵发麻，一万只草泥马吹着尖哨在她脑海里狂奔而过，也模拟不了她现在万分之一的崩溃。
怪不得最后的200点炮灰指数一直没动过，敢情就是在为今天这一出而预留的！
本来就想尽办法在规避除妖任务，免得惨死在妖兽之口。现在倒好，挡住了随机死亡事件，挡不住隐藏副本。
这个副本，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豪华死亡之旅，还安排了一个比普通妖怪恐怖一百倍的S级Boss来亲手给她送终。
阿门。
看来，她注定要在定星堂那枚玄冥令到手之前就归西了。

第19章
好不容易才捕捉到了郎千夜的踪迹,箐遥真人点出了八个门生，包括桑洱、谢持风、蒲正初、郸弘深等人在内,没有耽搁半分半秒，当夜稍作准备，就磨刀霍霍地从蜀地出发了。
桑洱愁眉苦脸，活脱脱一个被临时押上刑场的倒霉鬼。
惨还是炮灰惨。连写封遗书的时间也没有，就要被赶鸭子上黄泉路了。
好在，一行数人都怀揣着心事，没人插科打诨。桑洱顶着一张苦瓜脸混在里头,画风倒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云淮之地，多湖多河,烟波浩渺。沽南就是眠宿江下游一个镇子。
镇守云淮的仙门世家姓卢，听闻昭阳宗要来,一早就让门生等在了那里。
与昭阳宗这种不拘于门生来历、择优而取的大宗派不同，卢家是家庭作坊的模式,弟子之间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不论是门生的人数、修为和拥有的仙器，都和昭阳宗不是一个量级的。对上郎千夜这种作恶多年的大妖怪，屡试屡败,也属正常。
双方在沽南的客栈见了面。显然能看出卢家的门生对昭阳宗一方充满了歆羡和好奇。他们并不知道在场的昭阳宗弟子基本都和郎千夜有旧怨,还以为昭阳宗是纯粹出于仗义才来帮忙的,寒暄后，就直入正题,将目前所知的情报分享了出来。
听完卢家门生的描述，桑洱的背后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寒意：“你们说,郎千夜这几次动手,死者都是刚完婚的新郎新娘？”
“不错。”一名卢家修士点头,恶寒地说：“那妖女歹毒得很，每一次都是在新郎新娘入洞房后动手的，闹得满屋子是血。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死者，也是一对已经成婚数年、非常恩爱的夫妻。”
“奇怪了，她为什么要专挑这种一对对的来动手？”
“还有，郎千夜每次都是食男子的心、挖女子双目，为什么偏偏是心脏和眼珠子呢？”
桑洱抚了抚脖子，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食心倒是可以理解。皆因人的心脏对妖怪而言是大补之物。尤其是在妖力虚弱时，食心的补益效果非常明显。郎千夜现在肯定很需要补充妖力。
挖眼珠就说不通了，从来没听过这对妖怪有什么好处。
难道这映射了郎千夜某种隐秘的心理需求？就像变态连环杀手在挑选猎物时有特殊偏好一样。
听着众人在议论郎千夜杀人的手段，谢持风微微垂头，无声地捏紧了拳头。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耸人听闻的细节。只有桑洱的余光一瞥，察觉了他的异状——对了，谢持风的父母，不正是一起死于郎千夜之手的么？
他的父母，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死法？
众人描绘的画面，势必会撕开谢持风的旧伤疤。可为了之后的行动，谢持风又不可能不听。
桑洱面上不显，悄悄抬起手，安抚性地轻拍抚着他僵硬的后背，予他无声的安慰。
感觉到后背那只温暖的小手，谢持风的眼睫轻轻一抖，有点讶异地转向她。慢慢地，松开了紧握住的拳。
那厢，郸弘深道：“宗主不是说了么，郎千夜如今滞留在沽南，很可能是因为受伤了。为了补充妖力，她一定很快会再次动手。如果我们投其所好，说不定可以引蛇出洞。”
“我认同。”
一个卢家弟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手道：“说来正巧，我想起来了，今晚在沽南镇，就有一场喜事要办啊！”
新娘是沽南镇的陈家小姐。
近日那些耸人听闻的命案传闻，早已传遍了云淮，可止小儿夜啼。
陈家自然也害怕。无奈，吉日良辰早已定好，他们就抱着侥幸的心理，照常举办喜事，祈祷能平安度过，无事发生。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就赶去了陈家。
大喜之日，陈家府邸张灯结彩，喜庆十足。因为招的是赘婿，今晚行大礼的地方也是在此处。
府门大开，在人群中，有一对盛装打扮、脸宽体胖的中年夫妻，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宾客，显然就是陈老爷和夫人。
众人上前说明来意，陈家夫妻果然大惊失色。
陈小姐正在梳妆打扮，闻言，也没那个心思了，歪倒在了陈夫人的怀里，嘤嘤哭泣了起来：“娘，你听见了吗？今晚那妖怪肯定会来对我下毒手，你快去遣散外面的宾客，把那些囍字和红烛都拆了！”
陈老爷和陈夫人很为难。郎千夜确实可怕，但请帖全发出去了，宾客也已陆续抵达，有的人还是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的。开宴在即，这时候，哪能说取消就取消？
在这时，蒲正初作为代表，不失时机地提出了方案：“既然这样，不如陈老爷就让我们今晚守在陈小姐的身边，一来，我们可以保护陈小姐的安危，二来，也有机会抓住那郎千夜。”
陈家三口一听，求之不得地点了头。陈老爷更仿佛看到了下凡给自己排忧解难的活神仙，恨不得扑上去，对谢持风等人挨个亲一口。
昭阳宗和卢家的修士加起来共有二十五人。按照郎千夜过往的行事，她应该不会放过陈府。不过，他们也不能将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在昭阳宗八人里，派出四人和卢家的修士一起行动，分成四个方位，去寻找郎千夜的踪迹。
这样安排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卢家前几次都抓不住郎千夜，未免再度功亏一篑，加一个昭阳宗的弟子是最稳妥的。
留在陈府的四人为桑洱、谢持风、蒲正初和郸弘深。他们将守在陈小姐的新房附近，埋伏起来，守株待兔。鉴于桑洱是唯一的女孩子，留在房间里也不会被怀疑，所以，她会扮成陈小姐的贴身丫鬟。
桑洱没有异议，心脏却咚咚疯跳了起来。
因为，在蒲正初提出让她留在陈家时，【炙情】这一主线副本的进度条，轰然涨到了30%。
众人现在还不肯定郎千夜会不会出现。但凭借进度条的变化，桑洱已经可以确定了——他们走在了正确的解谜方向上。
郎千夜今晚一定会来找陈小姐。
桑洱：“……”吾命休矣。
谢持风瞥见了桑洱的小动作，他知道桑洱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捏她自己的手心肉。似乎是手里要抓住一点东西，才有安全感。
明明平时没有放太多眼神在她身上，为什么……她的很多小表情小习惯，却能如此鲜活清晰地跃然在眼前？
谢持风收回目光，默了一下，轻声说：“不用怕。”
桑洱正想着晚上的事，闻言，有点反应不过来：“啊？”
“我在上面看着你，不会出事的。”
谢持风应该很少在这种时候说一些软和的话去安慰同伴。故而，语气有点生硬。但其中的认真却不容忽视。
桑洱心里暖了暖，面上却噗嗤一笑：“持风，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得有点歧义？”
“……”
谢持风有点儿恼，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桑洱笑眯眯地追了上去：“生气啦？就和你开个玩笑嘛。别走那么快，我们来商量下晚上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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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家举办婚事，丫鬟也不宜穿得一身素白，桑洱临时借了陈府一身淡粉色的纱裙换上，将剑藏在了陈小姐的枕头下，这样出事了就随时可以取出来。
入夜以后，陈府的前院传来觥筹交错的热闹声。拜堂过后，陈小姐先回到了婚房。等外面宾客渐散，她那夫君也擦着冷汗回来了。
按照过往的几起凶案的规律，从现在开始直到黎明，就是郎千夜最有可能出现的时间。
房间里外，气氛都是一片凝滞。陈家小夫妻坐在床榻上，握住对方的手，目露恐惧，连桌子上的交杯酒都喝不下了。
在这间屋子的房梁处，就埋伏着谢持风三人。
桑洱忐忑地在床榻前踱步，虽然知道头顶就有三个厉害的队友，但在剧情的死亡Buff下，再厉害的队友也救不了她吧。
不得不说，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确很消磨人的精神。
几个小时过去，外面的天空下起了滴滴答答的小雨，吹得灯芯颤抖。
陈家小夫妻一开始还紧张得眼都不敢眨。如今，也渐渐生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觉得郎千夜不会来了。
桑洱、谢持风等四人，却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持续到了子夜的某一刻才被打破。
在静默中，桑洱突然发现进度条动了，毫无征兆地涨到了40%。
她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而与此同时，月落剑在谢持风掌间一嗡。这是有邪祟在快速逼近的征兆。
谢持风倏然单膝起身。下一秒，两扇房门被狠狠撞飞，暴雨被疾风带入。一道被黑雾缠绕的黑影，朝床上的小夫妻直冲而来。
“啊——”陈小姐与夫婿同时惊恐尖叫，屁滚尿流地爬到了一旁。
只听见“锵”的一声，雪亮的剑光在空中一划。桑洱挥出一剑，硬生生地挡住了那段横扫而来蛇尾，自己也被弹飞，好在被谢持风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同时，房中炸开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哑痛苦的惨叫，蛇尾猛地卷了回去。
桑洱惊魂未定，万分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之剑——她居然没被死亡BUFF拖累，反而挡住了郎千夜？
莫非现在还不是她的死期？
“你没事吧？”耳边传来了谢持风急促的声音。桑洱看了他一眼，赶紧摇了摇头，看向了前方。
这个并不狭小的房间中，出现了一只人身蛇尾的妖怪。
郎千夜的上半身，竟是一个披头散发、相貌颇为妖艳的女人，皮肤上不均匀地分布着蛇类的鳞片，和桑洱想象的青面獠牙完全不同。而她肚脐之下的位置，则连接着水桶一样粗壮、鳞甲发黑的蛇体，一圈圈地盘满了地面，给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让房间看起来无比逼仄。
桑洱一个不怕蛇的人都看得头皮发麻，目光快速落下。果然，郎千夜的七寸上钉了一枚鬼音镖。那伤口翻卷焦黑，银色的镖身半凝固着锈色的血。
仙器插在身上，妖怪的伤口会一直无法复原，不仅痛苦交加，还会折损妖力，让妖怪的肉身衰弱而死。这家伙能撑这么多年，也没有形魂俱灭，足见根基有多深厚。
显然，在进来之前，郎千夜根本没想到这里有埋伏，蛇尾毫无防备地被桑洱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那怨毒的双眼狠狠地看向了桑洱。
蒲正初怒吼：“布阵！”
在一刹的凝滞后，众人按照计划，立在了四个方位上，二指成诀。
方才还黯淡无光的房间地面，遽然发出了银光。原来，这里早已画下了一个无比复杂的伏妖法阵，由四人共同护持，正式唤醒了它。
郎千夜知道自己中计了，怒不可遏，在光芒中怒啸翻滚，在法阵中四处冲撞，却无法突围而出。
法阵外的四人身体一震，也涌出薄汗，全神贯注地与之抗衡斗法。
郎千夜的状态本就不在巅峰，伏妖阵的力量渐渐压制过了她。
蒲正初衣袂翻飞，二指成诀，沉声下令：“收！”
法阵的白芒刹那一收，化作一道灿烂光刃，直直击向了郎千夜的腹部。
妖怪的要害不是心脏，而是腹中的妖丹。只有重创此处，才可当场杀死他们。
万没想到，在这道光刃冲进郎千夜腹部的同一瞬间，桑洱的小腹竟是同时传来了难以比拟的剧痛，脸色煞白。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冷汗如雨，浑身痉挛，痛得跪了下来，眼前阵阵发黑，对阵法的护持，也撑不住了。
这时机实在太巧合、太诡异了，简直就像是和郎千夜同时受到了攻击一样。
越是旗鼓相当的斗法，在最后时刻，就越不能有分毫差池。桑洱这一倒，法阵构筑的镇妖之力就会溃散，谢持风、郸弘深和蒲正初受此影响，都仿佛受到了当胸重击，被撞飞了出去。
倒在法阵中心的郎千夜，显然也被刚才的光刃伤得不轻，但终究没有致命。此刻，她那乱糟糟的黑发下，一双眼散发出了诡谲的精光，紧紧盯着桑洱。忽然拼起了最后一股劲儿，忍痛爬出了法阵，无视了角落里花容失色的陈小姐与她的夫君，像是对他们的心脏和眼珠都不感兴趣了，用蛇尾将快晕死过去的桑洱卷住了，消失在了雨夜里。
谢持风扛过了法阵对骨血的反噬，抹掉了唇角的一缕血，恶狠狠道：“桑洱被带走了，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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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痛得晕了片刻。醒来的时候，腹部深处还残存着一种仿佛被尖刀搅拌过的撕裂感。
这阵痛楚，是与除妖法阵最后的攻击同时爆开的，简直就像是……她和郎千夜一样，也被那个法阵袭击了。
问题是，一来，那道光刃没有对准她。二来，除妖法阵只会对妖怪造成伤害，怎么可能会影响她这个人类？
但那阵痛楚又是真实存在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桑洱虚弱地撑开一条眼缝，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体被粗硕冰冷的蛇尾紧紧缠着，悬在了离地数米的高空中。
这里似乎是一座破败的庙。两扇大门早已破败。雨也停了，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树林。
郎千夜将她带来这种鬼地方做什么？
其他人呢？
桑洱：“……”
这结局该不会坑爹和潦草到这个地步，是用她替代了那个被挖眼的新娘吧？
被缠得太紧，桑洱气息不畅，难受地仰起头，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痛苦的喘息声，眸光往下瞥去，倏然一惊——在这破庙的门口，有一个痛苦地弓着的身影。
是谢持风！
看来，只有他追得最快，又有月落剑指引邪气，才找到了这个地方！
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后，桑洱就发现，这座破庙里，满地是狼藉的木头碎片，积灰的柱子有剑气留下的深深刻痕，很显然，在她醒来前，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恶战。
郎千夜的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哗哗地流着血，看起来比刚才虚弱了许多。
但谢持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薄唇紧抿，冷汗淋漓，脸色铁青，勉强用月落剑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肯倒下，狠狠地瞪着这边。
这是——炙情发作的迹象。
对了，谢持风体内的这种薛定谔的毒，正是郎千夜的手笔。其诱发因素不明、影响不明、非常方便原文作者在编故事编不下去的时候拿出来遛一遛。
大概是在谢持风追着打的时候，这家伙忽然想起了还有这一招杀手锏可以用，所以搞了小动作，让炙情发作，去牵制谢持风了吧。
“怎么样，炙情的滋味可还好受？”郎千夜喑哑的嗓音在幽暗处响起，带着怨毒与感慨：“当年让你跑掉了，好在，今天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谢玉书啊谢玉书，真该让你亲眼看看，你最后一个儿子也死在我手里的这一天！”
谢持风捏紧月落剑，眼底是极度憎恶又冰冷的神色：“郎千夜，少说废话，你放开她！”
蛇尾收紧了一点，桑洱被勒得呼吸越发困难。她毫不怀疑郎千夜再用力一点，她就会断成几截。
副本要求她协助谢持风杀了郎千夜。那么，她最后能做的，应该就是帮谢持风拖延时间、让他恢复了吧？
根据“反派BOSS剖析内心世界没完没了”的黄金定律，桑洱艰难地动了动唇，开口：“郎千夜，你和谢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当年要对他们下此毒手？”
郎千夜的注意力，果然被她的问题吸引了，冷冷道：“要怪就怪谢玉书对不起我！是他做错了！”
已经是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这似乎是谢持风的父亲的名字。
桑洱艰难地呼吸一下，问：“什么意思？”
郎千夜摇摇晃晃地前移了一步，俯视着底下的少年，那张和谢玉书相似、却又融入了另一个女人的特征的脸庞，神色沾上了几分癫狂不清：“谢玉书啊谢玉书，枉我当年对你一往情深，别说天上的星星，只要你开口，我连妖丹也愿意分半颗给你。谁知你发现了我是妖怪，竟就立刻翻脸不认人，还找了臭修士来暗算我！之后不到一年就娶了美娇妻，和她柔情蜜意，儿女双全……你没想到我会活下来吧？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负了我的人，我绝对要杀掉！”
桑洱：“！”
卧槽，当年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是暗黑版的白蛇传吧？
不过，谢玉书已经不在人世，死无对证，活着的一方想怎么说都行。郎千夜的一面之词可信度存疑。况且，郎千夜为一个人而迁怒了谢家满门，对无辜的孩子、家仆也下了毒手，这才是铁板钉钉的罪恶。
或许是因为陷进了回忆的旋涡里，桑洱感觉圈住自己的蛇尾放松一点儿了，但腹部还是很疼：“那你为什么……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是为补充妖力么？”
“当年我本可以送这个死剩种去和他父母团聚，偏偏被箐遥那个老不死横插一脚，害得我这么多年，都是一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元神、躯壳都在不断虚衰！”郎千夜恨怒无比，瞪大双眼：“被我杀了的人哪里无辜了？世间的男子都薄情负心，女人又常常有眼无珠，被蒙骗了还傻傻付出！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我就是要把男人的心吃了，再将那些蠢女人不识好歹的眼珠全部挖掉。”
停了停，郎千夜低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就像当年，我吃了你爹那颗还在跳动的热乎乎的心，再挖掉你娘的眼珠一样。她脸上只剩两个血窟窿、哭也哭不出眼泪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可惜你没看到啊。”
“给我住口！”谢持风的眸中染上猩红，炙情在血脉里沸腾作乱，咬牙切齿道：“郎千夜，你我的恩怨，就在今天解决，别拉不相干的人进来！”
“原来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是想用灵力冲破炙情的控制啊？可惜，你想保护的人未必如你想的那样无辜。”郎千夜眼底精光乍现，卷紧了桑洱，捏住了她的下巴，阴恻恻道：“谢持风，你不想知道刚才的伏妖法阵为什么会失败吗？”
谢持风的眼神冰冷彻骨，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桑洱的下巴被掐得很疼，忍不住想后退，生怕这变态妖怪说着说着就划穿她的喉管。不知道郎千夜想说什么，但她的内心却徜徉着浓厚的不祥预感。
郎千夜道：“当年，被箐遥那个老不死重伤后，我知道自己拔不出鬼音镖，这副身躯早晚会废掉。好在，落入眠宿江后，奄奄一息的我在江畔寻到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人类女孩。”
“当年的你，因为天资普通，迟迟无法结出金丹，在昭阳宗里不受重视，只能做最末等的弟子。我便问你，若你愿意救我，我就教你如何结出金丹、如何快速修炼。多亏你回去偷拿了一颗丹药，我才苟延残喘地活过了那个最艰难的关头。”
“可惜，当我想藏进你身体里的时候，被搜山的修士打断了。”郎千夜森森一笑，盯着桑洱：“不过，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还记得这件事，也能感应到我的气息，毕竟，你体内有我一部分的妖丹，但你从来都不敢说出去，对吧？”
“这几日，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本来还打算去昭阳宗找你的。如今倒好，不用我渡江，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桑洱：“…………”
桑洱：“？？？？？”
她已经被这番信息量巨大的话给炸蒙了。
桑洱：“系统，这反派能不能别给我拉仇恨，这说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救她、一早感应到她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她说的话是真的。这是为了开启隐藏剧情而埋在过去的隐线。在隐藏剧情出现之前，你不会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这一段。”
桑洱：“卧槽？”
怎么能这样，这不就是要她哑巴吃黄连的节奏么？
救了谢持风的仇家、与虎谋皮、瞒而不报……这罪行可大了。
果然，谢持风闻言，神色剧变。看到桑洱有点心虚的表情，更是不敢置信。
桑洱……真的可以感觉到郎千夜的所在地？！
连续说了那么多话，郎千夜的状况也大不如前了。看来，先前的打斗，以及用炙情牵制谢持风这两件事，也给了她很重的负担。
“罢了，谢玉书，今天最后一笔账，我终于要和你清算了。”郎千夜探身，五官慢慢地溢出了鲜血，靠近了谢持风，手指在谢持风的头上停住，冷冷道：“你爹当年这么绝情地对我，我就要让他儿子血债血偿，也好好尝尝以为自己找到了最爱，却在最幸福的时刻，骤然落入地府的痛苦滋味！”
蛇尾越收越紧，桑洱的喉咙闷出了一口腥味，听不清郎千夜后面的话了，只能看见无数黑雾从郎千夜的口中涌出，汇入了她的腹部——那半颗妖丹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无数纷杂的记忆画面，就像电影胶卷一样，在桑洱的眼前爆发了出来。
桑洱双眼直直瞪着虚空，终于看见了和这个副本有关的、原主的记忆。
炮灰人人嫌，人人欺。
当年，桑洱附身的原主，之所以会在山下碰见郎千夜，就是因为她天资很差，十几岁了也没结出金丹，只能做一些低等的跑腿活儿。
她迫切想要挣脱受人轻视的处境。
郎千夜的提议，对她来说，是捷径，也是巨大的诱惑。所以她背着师门，和这个不知何处来的受伤的妖怪做了交易。
所以说，一切的出乎意料，冥冥中都是有迹可循。
当年被仙器重伤、落入眠宿江的郎千夜，便是因此活下来的。原主也结出了金丹，突破了炮灰角色的限制，成了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
有了原主的帮助，郎千夜缓过了最危险的关头后，就动起了夺舍的心思。
妖怪可以选择活人和死人夺舍。若被夺舍的是死人，自不必说，妖怪一走，那具身体也会腐朽。
如果被夺舍的是活人，身体的主控权会落在更强那一方的手里。
一旦附身成功，二者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强行分离，二者均会受到重创。
要解除绑定，必须是妖怪自愿离开。所以民间有黄鼠狼上身要“请”它离开一说。
那时候的郎千夜很虚弱。若是夺舍，也敌不过一个小姑娘，只能当原主那具身体里的“副人格”。
而且，原主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她住在昭阳宗，周围都是修士。
但那个情形下，要找一个好哄好骗又可以做交易的小姑娘不容易。先藏进去，等一两年恢复了元气，再利用这具身体来骑驴找马，寻一具无主之尸转移元神，甚至是重塑妖体，都未尝不可。
在恶魔的诱惑下，原主答应了郎千夜的提议。
郎千夜将妖丹喂给了她吃，哪知道进行了一半，就被搜山的修士打断了。留下百分百是死，离开还有一线生机。郎千夜含恨逃窜，心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来取回这具身体。
这几年，原主因为多方面均衡发展，被莲山散人视作全才接班人，但是，用正统办法来疗伤，却效果极差。这种矛盾，就是源自于桑洱体内的这枚隐形炸弹。
同时，又因为这颗妖丹并不完整，桑洱本质上还是人类，所以，一直在昭阳宗混到现在，也相安无事。
在原文里，原主作为炮灰，本该天赋平庸，受人轻贱。却因这颗妖丹，意外得到了师父的青睐，她不舍得放弃，这几年，都抱着不会被人发现的侥幸心态，从未将最大的秘密说出口过。
最开始，原主的确不知道郎千夜是什么身份。但在最近几年，见识增长，听过郎千夜的特征，原主早该发现这半颗妖丹是谁的。
郎千夜和昭阳宗众多子弟都有恩怨，为了不落到里外不是人的地步、为了不面对师父的失望和同门异样的眼神、为了不从云端跌回泥坑，原主更不可能说出真相。
事实上，这个秘密本来是可以一直瞒下去的。
如果桑洱没有触发隐藏支线剧情、没有进入【炙情】这个副本，她根本不会和郎千夜正面碰上。
郎千夜在伏妖阵被攻击妖丹时，痛楚会有部分落到桑洱身上。但桑洱又不在副本里，她可以及时吃点丹药治好自己。而这边的伏妖阵也不会失败，郎千夜一死，这个秘密就永远尘封在过去了。
桑洱：“……草。”
她这张乌鸦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枉她前些日子还在吐槽，说昭阳宗这么喜欢乱捡孩子，万一捡到一个混世魔王就惨了。
这支回旋镖，现在狠狠插到她背上了。
近几个月，鬼音镖将郎千夜的身体拖得越来越跨。
于是，这家伙想起了当年的小姑娘和那次半成功的夺舍，想将桑洱收为新躯体。但不管吃多少人心、积攒多少力量，她都闯不进蜀地。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桑洱加入了副本，提高了故事的复杂性和完整度，也变相增加了副本难度——原文的郎千夜可没有【新躯体】这项外挂的支持。
她如一块灵丹妙药，自己送到了郎千夜面前，给了后者摆脱残躯的机会。
同时，伏妖阵给了桑洱狠狠一击，血更厚的S级BOSS郎千夜，就在这一关头乘虚而入，附进了她的身体。
……
之后的事，桑洱都不知道了。
她陷入了一片昏黑的世界，只听见系统的叮叮声在不断播着喜报：“叮！恭喜宿主解锁隐藏剧情，将原文没有详写的原主身世【双面人生】补充完成。”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了后续的隐藏主线剧情【虚假的爱人】，开启隐藏BE路线。”
桑洱半死不活，还不清楚眼下的状况，下意识地接话道：“……BE路线？难道我这个角色还有HE路线？”
系统：“没有，炮灰最好的结局是Normal Ending。在这条路线里，‘拿着玄冥令下山’就是NE。BE即代表着比NE更不可预测的结局。同时，拜此所赐，原文的深度 1000，悬疑度 1000，角色复杂度 1000，恭喜宿主了。”
桑洱：“这种事有什么好恭喜的啊！”
在脑海中如此怒吼了一句，桑洱就一个激灵，醒过来了，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刚才的破庙里。
眼前是蒲正初和郸弘深二人那充满了担忧的脸：“喂，你还好吧？！”
“桑洱，听得见我说话不？”
郎千夜已经不见了。
不，或者说，这家伙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桑洱神志昏沉，感觉到自己的腹部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跳动了一下。
——那是异样涌动的妖力，正在蚕食她的内丹。

第20章
“郎千夜死了吗？桑洱,你听见我的声音没？”郸弘深眉头深锁，一直得不到回应,语气焦躁：“你该不会被揍傻了吧？”
纵然已经萎靡不振，桑洱还是掀了掀眼皮，气若游丝地反驳了一句：“你才傻了，你傻了……我也不会傻。”
郸弘深：“……”
蒲正初哭笑不得，拍了拍郸弘深的肩，说：“郸师弟，你冷静一点,桑师妹看着没有伤口，应当是受了内伤。你看这里的环境,也能猜到这儿刚发生过恶战吧。这样吧，你负责带她,我去背持风。我们回到云淮再说。”
郸弘深嘀咕：“也是，毕竟还知道回嘴骂我,那问题应该不大。”
蒲正初：“什么？”
郸弘深摇了摇头。
桑洱偏过头，看见了蒲正初将谢持风背了起来。
刚才，在失去意识前，桑洱记得郎千夜好像对谢持风做了点什么手脚……可现在头很疼,没力气复盘了。
外面的天泛起了雾蓝色。不知是不是被郎千夜附身的后遗症,桑洱分外疲惫,在郸弘深将她背起来的时候，她就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
妖怪死后，妖身不会遵循自然腐化的定律,很快就会消散成风。
在那座破庙里,郎千夜的妖怪身体,已经将近消散了。四周又有打斗痕迹，谢持风和桑洱都昏迷着。乍看上去，像是他们二人合力杀死了郎千夜。
要知道中途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等桑洱和谢持风醒来再问。
但很奇怪的是，两人之后一直在睡。倒不像是哪儿有伤，只是一直唤不醒。
桑洱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昭阳宗，但不在自己的洞府里，而在青竹峰，莲山真人的丹药房里。
一面墙上都是丹药瓶罐，另一边是开阔的阳台，掩着布帘，有微风灌入。她躺在这里唯一的床上。
桑洱：“……”
在破庙里的最后一幕闪过眼前，桑洱眼皮一跳。手在被子下动了动，摸索到了金丹的位置。已经没有那种滚烫的感觉了，但她自己知道，变化已经发生。
——郎千夜没死，以桑洱身体里那半颗妖丹为基础，乘虚而入，附进了后者的体内。
虽说妖丹不完整，但附身也是成功了的。
只不过，比起普通的夺舍，郎千夜需要先花时间修复妖丹，再思考争夺身体的主控权问题。
【炙情】这个副本的进度条上升到了50%，而炮灰指数还是4200点。看来，是要等【炙情】的副本完成了，即郎千夜死后，炮灰指数才会一次性扣掉。
系统：“宿主，不止，是要等【虚假的爱人】一起完成，炮灰指数才会减掉。你要不要看看【虚假的爱人】的内容？”
桑洱一怔。对了，系统好像是说过她触发了一段什么隐藏主线剧情。
现在听到隐藏两个字，桑洱就想打冷战，尤其这五个字还处处透着诡异，她直觉不是好东西。她搓了搓眉心，勉强镇定了一下：“先看看吧。”
系统：“好。”
一段详细的文字剧情徐徐浮现在了桑洱的脑海里。
桑洱：“……”
她想象了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里面的“爱人”，指的是她本人。
——这段隐藏主线剧情里，郎千夜在破庙里，利用了炙情，扭转了谢持风对这件事的一些记忆。
幻毒入心，蒙蔽清窍。
谢持风现在，不仅不记得他亲耳听见的桑洱和郎千夜间的PY交易，还被蒙蔽了过去——将被郎千夜附身的桑洱，误当成了他一直以来的爱人。
将本该去恨的人，视作了爱人。
系统：“所以你明白了这种毒为什么叫【炙情】。”
桑洱的脑海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谢持风在毒力发作时，明明表现为灵力滞涩、血脉发烫、身体痛苦，和“情”之一字，完全扯不上关系，像是一个乱起的名字。
若不是来到了这段起到补充原文作用的隐藏剧情，她根本不会知道这种毒命名的理由。
郎千夜本体是蛇妖，她下的毒自然有致幻的能力。
在附身前，她用最后的妖力，编造了一个谎言幻境。
让炙烈复杂的恨，化作藏在锦缎里的针，隐匿在了爱的谎言里。
桑洱听糊涂了，掰着手指：“爱恨颠倒的话，假设他对我的好感有95，那他对郎千夜的恨起码500，二者抵扣，再翻转过来……”
系统：“你把人的感情理解得太机械、太死板了。并不是说谢持风对你有99点的恨，就会等比扭转成99点的爱，一分一厘都不改。爱恨颠倒，只是对这个处境的一个比喻——本来该找你算账、找郎千夜报仇的谢持风，直接忽略了这一切，活在了一个‘你是他的爱人、郎千夜已死’的幻境里。这大体上不是从复杂的恨变成了爱么？”
桑洱：“我懂了。”
郎千夜这么做的目的十分简单，一来，她虽然看出了谢持风在破庙里想救桑洱，两人应该有一定的同门感情。但是，在沉甸甸的家仇血恨前，同门情谊算得了什么？他照样很可能会怪罪桑洱，并且不顾桑洱的安危，强行将郎千夜剥离。这样，郎千夜的夺舍就会失败，所以，她只能用此计拖延，不让谢持风记起真相。
二来，她是想要报复谢持风，恶心谢持风。
郎千夜是谢持风的仇人不假。原主做的事，也无法撇清关系，算一个帮凶。
在原文里，原主还是谢持风十分嫌恶的舔狗。
虽说现在桑洱硬生生刷高了好感度，但系统说过刷到100也不会是爱情，桑洱对此深信不疑。这点好感度，应该也只是基于革命友情的范畴，不是可以与恨意抗衡的爱情。在这种时候起不了什么作用。
让谢持风爱上这副融合的身体，爱上至恨的人，是天底下最恶心的事了。
不得不说，郎千夜侮辱人真有一套。
当天在场的人还有原主。
比起谢持风，原主说出秘密的动机要小得多。一来，她曾经当了郎千夜这么长时间的共犯，知情不报，现在又被郎千夜附身了，若清算起前事，原主也会害怕，不知如何去面对师父和同门的眼光。
若师门要强行剥离郎千夜，自己也会死去。
当然，要杀了郎千夜，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带着郎千夜同归于尽。
毕竟现在身体的主控权不在郎千夜手里，桑洱想一了百了，只要一把刀就行了。
但剧情不允许。
因为这涉及了OOC。
桑洱的自由，不能完全跳脱出原主的原始人格。
可以随便将“同归于尽”这样的办法挂在嘴边、付诸实践的，只有那些知道自己还有退路，知道死后还有第二具身体的人。
在原文里，原主是一个只活一次，没有退路，也很庸俗的凡人。
正常人是会怕死的，也是有私心的。
系统：“是的，你知道自己可以跳跃时间和空间去另一个身体，所以才那么洒脱，想用捷径解决问题，说死就死。但在读者看来，这是OOC。”
如果是明确写了“带着系统穿越”的正牌女主，或者情操非常高尚的人，倒有可能会玉石俱焚，读者们也会理解。
可惜桑洱这个角色不是。
况且，这件事也不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郎千夜半是诱惑，半是胁迫，拿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原主如今长大了，也有了修为在，不是当年那个好操控的小姑娘，不可能愿意让郎千夜夺舍。
所以郎千夜承诺不会夺走她的身体，只要原主让她躲在这副身体里，疗养一段时日。之后，再寻机会出去，给郎千夜找一具无主的身体，风过无痕，让郎千夜离开，就不会有人知道以前的任何事。
她们现在坐在一条船上，原主没道理不选择这个两全其美的自保方法。
与其让宗门知道她这些年都感应得到郎千夜在哪里，毁掉一切，还不如选择继续瞒下去。
更何况，还有【虚假的爱人】这一招障眼法。原主舔了谢持风那么久，骤然得到了回应，也很难抵御诱惑。
没错，障眼法是虚假的。
但只要一辈子不破解，那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但其实，狡猾又记仇的郎千夜并未说出来，自己想报复的人有两个。谢持风是第一个。在陈府伤了她、最开始也没有配合让她附身的原主，就是第二个。
郎千夜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杀了谢家全府，又怎么会放过在她看来背叛过自己的原主？
根据剧情，郎千夜大约在谢持风和原主新婚之夜左右，就差不多能脱离这具身体了，她的打算是过了新婚之夜，就哄原主离开宗门，为她转移身体。
事成后，再瞒着原主，报复性地解除了那层幻境的障眼法。
这样，在原主以为自己解决了心头大患，满心轻松地回到了宗门时，面对的就会是已经清醒的谢持风。
会有什么结果，完全可以预料到。
当然，因为这是一篇买股文。谢持风是备选男主，以后是正牌女主的男人，哪能真的和炮灰洞房、发生亲密接触？
所以，郎千夜的如意算盘不会成功。
在主线剧情里，谢持风在二人拜堂行礼的那时，就会破解掉障眼法。
原主将会因为蒙骗师门的事儿，身败名裂，脱掉她和妖怪交易偷来的这身光鲜亮丽的外衣，变回了那个人人喊打的不堪的炮灰。
而且，她明知谢持风的仇人是郎千夜，也接受了障眼法，选择了继续当帮凶，就不可能再获得谢持风的任何同情和原谅。
最终，她命丧在了暴怒的谢持风的手里，被他一剑捅穿了妖丹，血溅当场。
她一死，郎千夜也会一起死掉。那剧情遗留问题就解决了。
换言之，要达成副本【炙情】和主线剧情【虚假的爱人】两者，只需要桑洱老实地在昭阳宗待到新婚夜降临的那晚就行了。
桑洱：“……”
系统：“……”
桑洱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系统，我就想知道，你的商城有时间倒流功能卡吗？”
系统：“怎么？”
桑洱泪流满面，颤巍巍道：“我想回到那一夜，提醒自己赶紧走人，不要吃那碗冰糖雪梨羹！”
系统：“…………”
时间倒流卡自然是没有的。自己开启的隐藏剧情，爬着也得走完。
由于刚被附身，妖丹正在蚕食她的力量修复己身，桑洱才醒一会儿就困了，想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快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身影。
柔和的落日昏光勾勒着少年长长的睫毛和清隽的侧脸。
是谢持风。
桑洱：“！！！”
他怎么来了？
是了，按照剧情，这时候的谢持风受到爱恨颠倒的影响，并不记得破庙里发生的事，只以为双方是情侣关系。如果他醒来了，过来看看自己的“爱人”的情况，也很正常。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按理说两个年轻人，又不是非常封建的文化氛围，如果真的爱到了极点，在私下肯定会有一些亲密行为。
但根据“男主必须为正牌女主守身如玉”的黄金定律。这层幻境障眼法，最多只能在“记忆设定”上告诉谢持风，他和原主是爱人关系，却不能改变他深层次的情感。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亲近她的本能的。
所以，谢持风仅是理智上接受了原主是他的爱人，私下却连碰她都很少，更不可能有拥抱、牵手之类的亲密行为。
当然，哪怕是这点理智上的接受，也和原本的嫌恶对比很明显，原主已经心满意足了。
桑洱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万不能紧张，不能露馅。
那厢，谢持风察觉到桑洱睁开了眼眸，立即转向了她，低头凝视她的神色，轻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桑洱忍着心虚，缩在被子里，怯怯地摇了摇头。
“饿不饿？要起来吃点东西么？”
桑洱再次摇头。
下一秒，她的瞳孔倏地放大了。
谢持风仿佛有点无奈，看着她，秋水似的双瞳，泛着温柔的微光，俯下身来，轻柔地吻了吻她的唇。
“那好吧。你继续睡，我看着你。”

第21章
谢持风低下了眸子,看见床上的少女仿佛受了不小惊吓，睁圆两眼,瞪着自己。那样子真的非常可爱。偏了下头，看着她：“怎么了吗？”
桑洱：“……”
居然问她怎么了，这话应该她来问才对吧！
原文不是说了即使谢持风被一时蒙了心，也不喜欢和她身体接触的吗？
怎么会突然跨过拥抱、牵手等步骤，直接就亲她了？
身为买股文的男主，居然不守男德。要是被读者看见这一段，谢持风这支股票绝对要跌停！
桑洱的脑海乱成了一锅浆糊,忽然，眼前再次覆下了阴影,唇被人堵住了。
谢持风将手撑在了床边，俯下了身,长长的睫毛轻轻扫着她的脸颊。
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一个深吻。
看着光风霁月、清心寡欲的少年，嘴唇也凉而软。亲起人来，却像一头进攻性十足的狼崽子，有点凶。在她唇上轻柔地摩挲了片刻,舌头就顶分了她因诧异而微张的唇瓣,轻轻地含吮她的舌头。
藏在骨子里的侵占本能,不用任何人去教。
桑洱瞪大眼睛，有点慌乱地别开了头。
察觉到了身下之人的抵抗,谢持风半掀起眼皮，内心闪过了几分不悦和不解。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桑洱已经心意相通一段时间了。也不止一次偷偷背着师父做这样的事了。事到如今,为什么她还要反抗？
于是所有的抵抗都被镇压了。
桑洱推拒的双手被交叉着压在了枕上,以为自己力气不小，但双腕却挣不脱。
谢持风的右手很修长，指腹有点茧，沿着她的脖子下滑，在下巴处和脖子的交界处卡住。这个禁锢的姿态，让桑洱无法逃离，只能被囿在床和他双臂间，仰头被亲。
有点缺氧。桑洱含糊地呜咽了一声，眼底浮出薄薄的湿润，面颊涨红。最终还是抗争不过，决定躺平，慢慢地温顺下来了。
谢持风雪白的面颊泛着淡淡红潮，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胸臆里再度因为镇压了她所有的反抗，而爆发出了一种难以描绘的满足愉悦感。
是哪一次发现了自己有这样的危险心思的呢？
好像是从九冥魔境的那一次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自己喜欢看她这种表情。平衡被毁掉，脸颊通红又混杂了一点受虐的表情，从反抗到乖下来的姿态。
吻了好一会儿，谢持风才停了下来，略微拉开一段距离，盯着她的下唇。
桑洱的嘴唇本来还有些苍白，如今已经变得湿润潮红，是一种糜烂果子一样的红，饱满得像是里面盛满了桃汁。
不仅是这里，她连耳根、脖子，全都红了一大片。
桑洱以为终于结束了，还在平复喘息，忽然，下唇微微一疼，被咬了一口：“呜！”
她不知道这是谢持风潜意识里一直想做的事。
终于咬到了。
咬下去才发现，她的嘴唇比看起来还软，更甜。
好在，谢持风还有理智，没有将她的嘴咬出血，慢慢松开了对她的压制。
就在这时，层层叠叠的丹药柜子后，传来了郸弘深冰寒彻骨的声音：“你们好了没有？”
桑洱猛地惊醒了过来，抬头看去。果然，郸弘深手里端着一碗药，站在了他们不远处，面无表情地说：“师父让我顺道把药给你拿来。”
卧槽，被看见了吗？
桑洱尴尬极了，脸颊发烫，直觉郸弘深要说难听的话，就对谢持风说：“你回去吧！”
谢持风用指腹给她擦了擦唇，柔声说：“我陪你等莲山真人来了再说。”
“哟，还没成亲，就这么护着了？”郸弘深冷笑了一声，乍听充满了嘲讽，却仿佛有微弱不可辨明的颤抖：“这里是青竹峰，你还怕我会在这里吃了她不成？”
谢持风依然没动。
桑洱拉了拉谢持风，赶紧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晚点有什么事我会和你说的。”
在桑洱的劝说下，谢持风捏了捏她的手，终于起身离去。
等他走了，桑洱挠了挠头，想说点话缓解一下尴尬。郸弘深的心情却很糟糕的样子，走上前，粗暴地将药碗放在了桌子上，怒道：“少说废话恶心人，喝药！”
想到他特意赶来一趟，还被迫看到了刚才的事，想必觉得很辣眼睛。
而且，郸弘深与郎千夜也有仇，自己瞒着的人里，也有郸弘深一份。桑洱有些淡淡的愧疚，头一次没有和他吵架，捧起药碗，感激地说：“不好意思啊，还劳烦你走一趟，谢谢了。”
郸弘深没说话。
看着别处，隔了许久，郸弘深忽然开口：“问你个事。”
桑洱咽下了一口苦药，疑惑：“什么？”
“你真的喜欢他啊？”
桑洱捧着碗，垂眼，看着倒影，“嗯”了一声。
说完，久久没有声音，桑洱抬头。
郸弘深没有让她看自己的表情，转过了身，声音撑着一股满不在乎：“行吧，算老子多管闲事。你等师父来吧，我走了。”
他的步速很快，背脊也刻意地挺得很直。步履却有些仓皇，仿佛逃兵丢盔弃甲，逃离了这里。
——在这个时候，两人都没想到，这会是桑洱死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等丹药房里没人了，桑洱放下空碗，瘫在床上，思绪已彻底打结。
这剧情是真的偏移了吧？
系统：“暂时没显示出偏移。谢持风和反应和原文不同，可能与宿主你刻意刷高好感度有关。还有，宿主，我要提醒一句，你刚才差点OOC了。”
桑洱：“什么？”
系统：“请谨记自己的人设。你是谢持风的舔狗，喜欢了他很久。被他这样压着亲，不应该反抗，应该非常兴奋地回应。再有下次，请你热情主动地抱住他的脖子回应哦。”
桑洱：“……”
听起来就好羞耻啊。她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
几天后，桑洱好得差不多了。莲山真人来给她把了脉，又问起了伏妖阵失败的事。
桑洱哪能说实话，就以“不清楚”为借口，搪塞了过去。
桑洱之前也有灵力修复伤势缓慢的情况，莲山真人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忧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在自己弟子身上发生。不过，出于对桑洱的信任，他没有怀疑她的回答，只嘱咐桑洱若发现了异常情况，就要及时告诉他。
桑洱点头应是，搬回了自己的洞府。
郎千夜蛰伏在她体内，过了三天，终于有了自主意识。像双重人格一样冒了出来，与桑洱交流，诱惑她和自己做交易。对方提出的条件，果然与原文一模一样：承诺只要桑洱帮她离开，她就让谢持风永远像现在一样，爱着桑洱。
桑洱安静地听完后，没有怒斥她是骗子，说了声“好”。
剧情的齿轮，开始按照既定的轨迹转动。从云淮回来后，知道郎千夜下落的只有桑洱和谢持风。谢持风先醒来，作为被蒙蔽记忆的人，他向师门交代的版本是“郎千夜已经被他们合力所杀”。桑洱知道真相，但也只能默认这个版本。
同时，桑洱的生活也被炙情的幻象彻底改变了。
她和谢持风谈起了恋爱。
在从前，谢持风一贯独来独往，两人每一次见面、交集，都是桑洱主动贴上去找他的。
现在却反了过来。
只要没事，谢持风就会来桑洱的洞府找她。
幻象将谢持风表面的冷漠撕开了一道口子，桑洱才知道，原来在外面一本正经的小冰山，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在面对爱人的时候，会是这样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粘人，醋意也很大。
在她炼丹时，谢持风很喜欢从后面搂着她不放。仿佛当她是娃娃，喜欢将她禁锢在怀里，下巴垫在她的肩上。
而且，非常喜欢亲她，像在吃一块不腻的小糖糕。
桑洱：“说好的小冰山，其实是接吻狂魔，这合理吗？这是赤裸裸的人设欺诈！”
系统：“通常我们称之为反差萌。”
被幻境蒙蔽的人，只有谢持风。但陪他对戏的桑洱，天天被冰山美人捧在心尖上，被温柔贴心、始终如一地对待，也很难说没有被触动。
出于人设考虑，桑洱还不能拒绝他的亲近。变相地连吻技都提高了。
怪不得原文里的原主，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要答应帮郎千夜离开，好维持假象。这样的爱情和伴侣，如果不是建立在错误的开始上，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吧。
.
这天，莲山真人召了桑洱过去，问她有没有空去带一下小弟子。
昭阳宗最近招了一些小弟子，加入了青竹峰。最近，他们在丹炉房里当小工帮忙，这样也有利于他们辨认各味丹药，为以后成为炼丹修士打基础。平时丹药房那师兄回乡探望亲人了，现在要找人顶替一段日子。
最近，谢持风越来越粘人。而成亲的剧情又久久不出现。只要待在洞府里，桑洱就基本没办法从他腿上下来，有种快要被食人花吃掉的感觉。
“敢染指男主的炮灰下场都很惨”这句黄金定律尤在耳旁，正好有了系统都没权利干涉的正当理由可以避免独处——丹药房里都是小孩子，谢持风总不能乱来吧。于是桑洱肃然回答：“为师父分忧，徒儿义不容辞！”
第二天桑洱就上任了，并且每天早出晚归，在丹药房一待就是三天。第四天，谢持风终于耐不住，找上门来了。
丹药房里都是叽叽喳喳的小弟子，看见了谢持风，都兴奋地围了过来。
“是谢师兄！”
“谢师兄，你是来找桑师姐的吗？”
谢持风本来就是昭阳宗里的风云人物，平时连一顿饭多吃了一个包子也会有人传，更别说谈恋爱的事。不过大家也不是特别震惊，毕竟桑洱也舔了他这么久了，再加上郎千夜事件，大家都觉得他俩是患难见真情，水到渠成了。还有不少人对桑洱真的舔到了高岭之花这件事表示了惊叹。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舔狗舔到最后，果然能应有尽有。
所以，连小弟子们都知道要起哄了。
被他们调侃，谢持风也没有不高兴，摸了摸一个才到自己腿的孩子的头，轻声问：“你们师姐呢？”
一个嘴快的小弟子说：“师姐在里面！”
“谢谢。”
谢持风就往里走去，看见在丹药房深处，一个大铜炉旁，桑洱正趴在了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忽然身后一片阴影覆上。桑洱一惊，已经被一双手臂困在了桌子前。一回头，就撞上了谢持风的胸膛：“持风，你怎么来了？”
谢持风盯着她，开口：“你是不是在躲我？”
桑洱被戳中心事，心虚地否认：“没有啊！”
一边心想：她有躲得很明显吗？总不能说是你亲我亲得太凶所以我吓跑了吧……
谢持风不信任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没有躲你。”
谢持风垂下了眼，明明是一张清清冷冷的美人脸，这个模样，竟显得有几分委屈，低声问：“我们已经三天没有见过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我的吗？”
他也不想这么缠人，可他控制不了。
明明桑洱已经是他的了。
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仍有隐隐约约的不安，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抓牢桑洱。
有时，梦里还会闪过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醒来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只记得梦里的桑洱在和他渐行渐远，而他却找不出原因。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噩梦。桑洱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可那种不见面就患得患失的感觉越来越浓。他恨不得将桑洱揣在自己的腰带上，到哪里都带着她。
如果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办法在她身上盖个戳就好了。
譬如……成亲。
神差鬼使地，他冒出了这个念头，一顿，心脏开始砰然直跳。
那厢，桑洱不知道自己的便当的苗头近了，心软了一下，说：“我没有不想你啊，只是这里有点忙……”
谢持风忽然低头，有些凶地咬了她的下唇一下。
隔着几排书架，外面就是在说话的小弟子们，桑洱惊愕于他的大胆，不自觉后退了半步，抵上了桌子，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红着脸被亲。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桑洱才赶紧和他分开。
下一瞬，几个小弟子就钻了进来，还拉着一个哭红了眼的小豆丁，叽叽喳喳地道：“桑师姐！阿荣哭鼻子啦！”
“阿荣弄丢了他娘上次给的压祟钱！”
在这个世界，压祟钱未必要等过年时给，常与邪祟打交道的仙门，大人会给小孩压祟钱傍身，求个吉利。桑洱弯腰，摸了摸那小孩的头：“乖，别哭啊，我给你补一个就是了。”
只是一摸腰，钱袋找不到了。
这时，谢持风递出了钱袋，给她解了围。他的模样和平时看似没什么不同，只是眼尾微红，唇瓣也红，有几分餍足的模样，语气也难得温和：“给。”
小弟子们开始还不敢接。桑洱在旁边笑嘻嘻地起哄：“拿吧，谢师兄可有钱了。压祟钱见者有份。”
几个小孩欢天喜地围着钱袋，打打闹闹。一不小心，不知谁被绊了一下，那小老虎钱袋在空中那飞出了一条抛物线，将要落进旁边一个燃烧正旺的炭炉。桑洱大惊，想也不想就飞扑上前，猛地伸手去抓它。好险地将它从火里抓了出来，还带落了一片火炭。
可惜，那火太热，小老虎还是被烧黑了半个。
谢持风脸色剧变，抓住了桑洱的手，看见上面被燎出了燎泡，脸沉了下来：“你怎么能伸手去捞？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旁边的几个小弟子都有点儿吓住了。
“师姐没事，你们出去吧。”桑洱将他们赶出去了，才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烧坏它。不过还是捞不及，唉……”
这小老虎钱袋，很可能是白月光送的东西。不然，谢持风也不会一用就这么多年。
虽然他暂时忘记了这个小老虎的重要性。但又不是一辈子失忆。
本来就已经在蒙骗谢持风了，桑洱不想因为自己一句玩笑就弄坏它，那罪孽更深重。
“烧坏了也没关系，没有你的手重要。”谢持风皱眉，还是有点心疼：“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你坐下，我去找烫伤的膏药。”
谢持风暂时走开了，桑洱坐了下来，吹了吹手背。
系统：“恭喜宿主触发了支线任务【修复道具：小老虎钱袋】。支线任务可选择接受可不接受。宿主请考虑。”
“嗯？”桑洱盯着桌子上那小老虎香囊的残骸：“都烧得这么黑了，也可以修复？”
系统：“在接下任务后，系统商城会为你开放一个特殊道具【修复材料包】，用JJ币就可以兑换，和炼丹一样，根据步骤去修复，有一定失败率。若失败了就要重新购买材料包。当然，若是成功了，就会掉落奖励。”
桑洱不假思索地说：“接。”
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什么奖励啊？”
系统：“【谢持风路线】的结局，可以允许你改一句不超过十个字的原文。”
桑洱怔了下，心念一动。
这时，谢持风回来了，坐下给她涂药。他的动作很轻柔，但就是脸色也有点冷，似乎还没消气。
桑洱回想一下刚才的事，也能理解他生气，就好脾气地哄道：“别生气嘛。我以前自己在洞府炼丹，有时不注意也会有这样的伤，我一般都不管，也不怎么疼……嘶。”
“这叫不疼吗？”谢持风动作停了停，板着脸说：“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桑洱老实地低头听训。
谢持风却没再说话了。
给她的手包扎上了，他却没松开，抬头，神色认真地说：“桑洱，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翻滚了许久，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圈住这个人。说出来，他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你不会照顾自己，成亲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桑洱的手指一缩。
脑海只闪过了四个大字——便当熟了。

第22章
谢持风想与桑洱成亲的事,并不是只在嘴上说说的而已。
由于二人的双亲都不在世了，而师恩可比肩父母。因此在翌日，谢持风就很有行动力地去拜见了箐遥真人与莲山真人,郑重其事又难掩紧张地恳请他们将桑洱许配给自己。
箐遥真人和莲山真人一听,都露出喜色，直说是好事。
民间百姓结亲须经历诸多流程,什么纳彩问名,择日择时,迎亲拜堂。修仙界的风气更为开放,可省略不必要的步骤,简单地结契为道侣也行。
不过，谢持风到底是昭阳宗年轻一辈之首。再加之，箐遥真人怜他童年孤苦,如今终于要成家立室，不办得隆重一点都说不过去。
按照全套流程筹办起来，也要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最终，经过商议,婚期定在了夏暑消逝、秋意酝浓的十月。
二人即将结亲一事,很快就在昭阳宗一传十,十传百，乃至传到了修仙界别的宗派。一夜之间，无数舔狗心碎，为梦中情郎英年早婚一事捶胸顿足。更多的人,则是对大名鼎鼎的谢持风那位名不经传的未婚妻充满了好奇心。
桑洱是在去年的春末夏初,也就是三四月份时进入任务的。按照原定计划,这条路线本该在谢持风今年生日后,也即是七月初就结束。意外触发了郎千夜的隐藏剧情、和谢持风谈上了恋爱后,桑洱又加班了三四个月。
在等待婚礼日子的期间，桑洱两耳不闻外界之喧闹，在全力修复那只小老虎钱袋。
这只小老虎钱袋本来就被人恶意地用剪子剪烂过。用细密的红线缝合后，近看仍有些违和。再珍惜地使用，也难掩陈旧的痕迹。如今还被烧得焦黑，破了个洞，漏出了一丁点儿棉絮。
不确定最后能不能成功，所以，桑洱没有提前告诉谢持风，打算先做出来再说。万一失败了，也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动手了便知道，“修改原文一句话”的奖励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桑洱脑门都要冒烟了，将积攒至今的JJ币花去了大半，买了一个又一个材料包，失败多次，才终于将它重做成一只崭新的小老虎。胖嘟嘟的，憨态可掬，明黄、橙红、宝蓝相织而就，看着就喜庆吉祥。
桑洱反手锤了锤发酸的后腰，拎着红色挂绳在眼前晃了晃，颇为满意成果。她在手工方面还是有几分天赋的嘛。
不过，谢持风眼下已经不记得这东西了。桑洱想了想，决定将这小老虎先收了起来，等快结束时才还给他好了。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修复道具：小老虎钱袋。现在发放奖励：宿主可以在原文结局片段里修改十个字。可以单纯地替换文章片段，可以删除一句话再补上一句，请宿主选择。”
来了！
桑洱精神一振，坐直了身。看见前方的虚空浮现出了半透明的原文片段。
最多改十个字。
虽说全部范围都允许修改，但到落笔时，能改的地方根本不多。有些事件，是用一大个段落来描写的，单拎一句话来改，不能影响剧情走向。譬如婚礼就肯定不能去掉。
只能从细节处着手了。
桑洱皱眉，扫视着全文。慢慢地，目光落到了最后。思考了片刻，她动笔改了一句话。
系统：“宿主，落笔无悔，你确定修改这里吗？”
桑洱颔首：“就这里了。”
系统：“那么，要达成这一结果，还需要宿主从现在开始自己创造条件。”
桑洱比了个OK的手势。
反正还有两个月时间，足够了。
.
自修改原文后，桑洱除了吃饭、睡觉、与谢持风谈恋爱外的时间，都泡在了青竹峰的丹药房，废寝忘食地炼制丹药。
当初，她答应莲山真人来这里帮忙看着那群小豆丁，是没有深意的。如今反而给她的计划创造了有利条件。丹药房里有浩瀚藏书、在外早已失传的孤本，更有许多桑洱没有的材料和工具。周围又都是小孩，看不懂桑洱在炼什么丹。
但桑洱偶尔会碰到特殊情况，到不了岗。
这段时间，桑洱体内的郎千夜正在逐步恢复，异化蚕食她的金丹。
越是靠近新婚的夜晚，桑洱的身体，也会越发近似妖怪。
系统：“是的，到那个时候，你的致命弱点就会从心脏变成腹部的妖丹，也无法再在身体里运转仙功，否则，就如同在火里行水，两者相搏，两败俱伤。当然，从长远角度说，你的生命力是变强了的。”
只要妖丹没有被摧毁殆尽，妖怪即使是心口被贯穿、断了胳膊腿，都能在食用新鲜人心后，让伤口重新愈合，正如郎千夜。人类可做不到这点。
系统提醒：“只是，相对地，你的处境也会变得危险。别的不说，月落剑就可以识别出你身上的邪气，对你有反应。”
桑洱：“没事，反正也快结束了。”
郎千夜寄居在她的身体里，说一点儿排斥反应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金丹会天然地抵抗异物的蚕食。
这一天，桑洱睡醒时，就感觉到妖丹处传来了隐痛感，浑身无力。实在不想动，就找人向丹药房那边告了假。
系统：“原本的痛苦远不止这点。不过，出于宿主保护机制，‘痛苦’的感觉被等比地代偿成了‘无力’，这就是你提不上劲儿的原因。”
桑洱：“还有这种代偿机制？那真是谢谢你了。”
没力气也总比痛好啊。
谢持风基本每天都会去丹药房找她。虽说先前对三天没见面这件事闹了点小脾气，不过，得知桑洱是在替莲山真人办正事后，谢持风便不再有微词了。还改变了自己巡逻的时间，迁就起了桑洱，经常来丹药房找她。
最近，桑洱忙着炼丹，有时会误了饭点。谢持风就开始监督她按时吃饭。
桑洱：“……”
感觉可以出一本《贤内助的进化史：我有一个工作狂女友》的书了。
所以，今天，桑洱缺席的事儿，谢持风也很快就知道了。她昏昏沉沉地窝在被子里，不知什么时辰，额头被一只手轻轻触了触，懒懒地睁开了眼，就瞧见谢持风坐在了床边，目光是淡淡的忧虑，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她的额头倒是不烫，谢持风转为握住她的手，其触感绵软冰冷的，他暗暗蹙眉。
桑洱揉了揉困倦的眼：“没事，我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懒得动而已。”
肚子不舒服？
谢持风很快联想到了上一次桑洱肚子不舒服是什么情形。
他抿了抿唇，将手探进了被子里，覆上她的腹部。
桑洱一下子惊醒了。虽说她现在还没被郎千夜同化成彻底的妖怪之躯，谢持风理应感觉不到她的金丹和以前比有什么差别，月落剑也不会对她起反应。但毕竟有点因为心虚，桑洱下意识向后躲避了一下，但很快被谢持风按住了手：“你躺着吧。我给你暖一暖腹部。”
桑洱眨了眨眼。
谢持风似乎误会了她生理期肚子痛？
不过，这反倒是最好的解释。桑洱犹豫半秒，老实躺平，不再反抗了。
谢持风认真地给她暖着肚子。他的手平日如同凉玉，这时汇聚了灵力，隔着衣服，有柔和的暖意在她金丹附近化开，还真的舒服了不少。桑洱苍白的脸浮起了血色，不再挛缩成一只虾米了，小脑袋缩在凌乱的被子里，昏昏欲睡。
瞥见她还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谢持风将其也塞进了被子里，展平了她的微冷的指腹，给她暖手，心间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疼惜和忧虑。
这几天，桑洱的身体似乎有点虚。
不是因为生病。桑洱说是以前坏习惯太多、再加上出任务留下的后遗症，积累起来爆发了。最近她就是在炼丹调理自己的身体。
论炼丹医术，他不如桑洱，那就让她自己调理一段时日吧。他先好好监督她按时吃饭。
真希望婚期早点到来。那他就可以与桑洱朝夕相处，更方便地照顾她了。
毕竟，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一起走。
一起斩妖除魔，仗剑天涯。
总不能有一个先落下另一个。
.
转眼，婚期就越来越近了。
箐遥真人让蒲正初做筹办人，为二人请来了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婚衣。
虽说桑洱嫁人后还是留在昭阳宗，不过，莲山真人还是给她准备了不少东西，真的有几分老父亲的感觉了。青竹峰的同门弟子也在自发地帮忙筹备婚宴，全峰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唯独没有郸弘深。
从云淮回来后，桑洱再没有见过他。
听说他与莲山真人自请外出，这段日子，一直在外面出任务。估计，在她成婚那天也不会在昭阳宗。
这样也好，起码真相败露时，她要面对的人就少一个了。
在忙碌的日子里，桑洱的炼丹成果有了进展，一件心头大事解决。
随后，她清点好了自己的遗物，将部分重要的东西装入了玄冥令，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再将部分衣物被子装入乾坤袋，最后在里面塞了一点钱，打算拿下山给宁昂。
她的原计划是不被任何人知道。可由于谢持风最近粘她粘得厉害，这件事还是被他知道了。最后变成了谢持风送她下山。
路上，谢持风问她为什么突然要送东西给宁昂。
桑洱语气轻松地解释：“我们要成亲了嘛，以后不就要住在一起么？这些东西，我本来就没怎么用过，放在我洞府里也是积灰，还不如拿给宁昂。”
谢持风并未怀疑，听见她说成亲的事，露出了一丝笑意：“嗯。”
二人去到煎饼摊时，宁昂正在忙活。
自从大家知道这个摊子有人罩着，就再没有地痞流氓前来闹事了，客似云来，生意兴隆，宁昂以后养活自己绝对不成问题。桑洱看了觉得欣慰，心道这下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看见桑洱出现，宁昂很惊喜，要不是手里还在干活，他也许就扑上来抱着她了：“桑桑，你又来看我啦？”
桑洱笑着点头：“带了点东西给你。”
宁昂高兴地说：“你要送我礼物吗？”
“对。我把东西拿进去你的院子里吧，你忙完再进来。”
“好啊！”
宁昂的煎饼摊子就开在他的家门口。
这座砌了小石墙的民居，是宁大娘留给他的遗产。多亏于此，宁昂才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地。
桑洱不是第一次来了，驾轻就熟地找到了宁昂的房间，让谢持风将乾坤袋里的东西取出来。
宁昂很快就进来了，看见地上的东西，惊得走不动：“好多东西……桑桑，这、这都是给我的吗？”
桑洱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笑着说：“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不是新的，希望你别嫌弃。”
“我才不会嫌弃桑桑的东西。”宁昂蹲了下来，像个在拆礼物的孩子，咧开嘴，满足地笑道：“桑桑，你对我真好。”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宁昂了吧。桑洱不知道如何与他说离别的事，或许说了，这小傻子也不会明白。
桑洱摸了摸这小傻子的头，看着他明亮单纯的小狗眼，微笑着说：“宁昂，我迟些会很忙，可能下次来见你，就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你要乖，好好照顾自己，你认得昭阳宗的校服吧？那些人都是我的同门，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他们，他们会给你撑腰的。”
宁昂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拆东西。
再这么拆下去，也许会露出包袱里的钱。要是被谢持风看见，桑洱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塞那么多钱给宁昂的行为，忙不迭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这包是冬衣。现在天气那么热，你拆开了也没用，还得包回去。天凉的时候再打开吧。”
宁昂听话地停了下来，还顺势拉住桑洱的手，贴在颊边，撒娇道：“桑桑，那你下次要早点来看我。”
谢持风翘着手臂在旁边看，见状，脸一黑，一步上前，就将桑洱拉回了自己身后。
“怎么又是你？别以为你帮我打跑过坏人，我就不生气了。你凭什么不让我碰桑桑！”宁昂怒气冲冲，捏拳站起来，说：“桑桑又不是你的夫人！”
谢持风冷哼了一声，宣誓主权般，一字一顿道：“她马上就是了。”
宁昂傻眼了，目瞪口呆。
谢持风却有种吁出了胸口那股闷气的快意，拉过桑洱就走。
桑洱一愣一愣的。被牵着走出了很长一段路，才嗤嗤地笑了起来：“你又欺负宁昂了。”
“我没有欺负他。”
“是吗？”桑洱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嗅了嗅空气：“诶，你闻没闻到，空气里好大一股酸味啊。是不是有人的醋坛子打翻了啊？”
“……”谢持风脸颊微红，直视前方：“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没被我说中，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桑洱笑呵呵的，被他牵着，穿过热闹的人烟，往前走去了。
.
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转眼，万众期待的婚礼之日就到了。
十月十，宜嫁娶。
以赤霞峰和青竹峰为主，整个昭阳宗都沉浸在了喜事的氛围里。
在婚礼之日，人员流动多了起来，混入了一些不速之客，也是正常之事。
宓银就是在这一天来到昭阳宗的。
一年多以前，她在九冥魔境里对上了谢持风，在他剑下吃了不少苦头，还被毁了自己精心制作的牵丝人偶，只能灰头灰脸地落荒而逃。
那之后，宓银再也没有做出过满意的牵丝人偶，对谢持风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无奈，之后她一直被主人派去别处做事，没机会来找谢持风算账。
直到最近，机会终于来了。
宓银与几个手下有要事在身，来到了蜀地。在天蚕都里，听说了谢持风即将大婚的消息。
宓银不确定谢持风要娶谁，不过，十有八九会是当年的洪姐姐。
这一年，宓银自认功力有所长进，又有主人暂借的法宝在身，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要趁乱潜入昭阳宗，找到自己当年心心念念的洪姐姐，抓她回去做牵丝人偶，那就能一偿夙愿，又能重重地挫一下谢持风的威风了。
于是，宓银伪装成了运送东西的人，顺利地潜入了昭阳宗。
昭阳宗人流如炽，赤霞峰上人声最旺。宓银心道新娘应该也会在上面，跟着送东西的人上了峰顶，靠近了一间安静的院子。刚步上回廊，还未开始探查，她就感觉到背后有一道锋芒逼人的剑气直射而来，宓银慌不则路地往后一退，抬起手镯，硬生生挡住了剑刃。
“咣当”两声，月落剑斩断了她的手镯。宓银被逼得后退了数步，惊怒抬目，看见月落剑压根没有主人所控，此刻往长廊的尽头飞回，落入了一个身着朱衣的少年手中，偃旗息鼓。
谢持风声音冰寒，直视着她：“你是魔修？潜入昭阳宗有何贵干？”
“谢持风，又是你！”宓银捂着淌血的手，咬牙切齿道：“好啊！当初在九冥魔境里，梦魇的魔丹被你拿到了，拿去炼剑了，就是了不起啊！这破剑居然能比你先发现我！”
“什么九冥魔境？”谢持风皱眉。
炙情的幻境会蒙蔽一切有可能让人清醒的片段。九冥魔境的回忆也被简化了。谢持风只记得自己和桑洱一起打败了梦魇，宓银的存在，则被省事地完全抹除了。
宓银一听，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臭修士，你居然不记得我了？我们在九冥魔境里可是打过一场的！”
难道她就这么不济，作为对手，谢持风甚至不记得她这号人物？！
谢持风不为所动，冷冷道：“休要胡言乱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宓银心生疑窦，二指搭于眉间一划，往谢持风的身上看去。
在妖魔鬼怪里，魔是最强大的一类，魔修者，精于邪门歪道。在出发之前，宓银的眉心被主人划了一道指尖血，眼力大涨，妖怪的障眼法在她眼中，自然能无所遁形。宓银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浮在谢持风眉间一团黑气，嘴角咧出一个笑容，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个臭修士，被妖怪下了幻咒也不知道！”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有妖怪给他下幻咒，必定带着特殊目的。若是解开了，一定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宓银怎么可能放过这一弱点？
这么想着，宓银抬起头，忽然看见凌厉的剑气迎面冲来。谢持风显然不欲再和她废话，要就地抓住她。宓银连连退避，依然被剑光划伤了几道，一个翻滚闪开，已知道自己近不了他的身，一伸手，她拽下了心口的挂坠，狠狠地朝谢持风砸去。
月落的剑刃寒光将挂坠一分为二。内里血雾散出，化作了点点玛瑙般的雨点，砸在了谢持风白皙的面颊上。
……
另一边厢。
大清早的，天刚亮起，桑洱就被人提溜着弄了起床，沐浴穿衣。
火红嫁衣用金丝绣了大片美丽磅礴的云水纹。乌黑长发挽成朝月髻，额上缀着赤金镶玉的发饰。
再是扑粉，描眉，点绛唇。最后，在嬉笑打趣的师姐们的催促下，桑洱睁眼，看向了镜子，望见其中端坐着一个芳菲妩媚、盛装昳丽的新娘。
人靠衣装这句话，套用在炮灰身上也是适用的。
桑洱心道。
一个师姐笑眯眯地说：“桑师妹这样扮起来真好看，今晚谢师弟肯定会看直了眼。”
眼下已经是下午了。桑洱穿上衣服后，腰被勒得很紧，只吃了几口馄饨，就有点反胃，吃不下了。而拜堂的时间定在了酉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桑洱揉了揉后颈，忍不住求饶道：“师姐，我能不能把头冠先摘下来？这也太重了吧。”
大家立刻阻止了她：“别别别，这样好看。”
“就是呀，摘下来还会把头发弄乱呢。忍一忍吧。”
桑洱无奈，只好坐了回去。
大家瞧她有点累了，便识趣地让她先休息一下，都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桑洱一人。桑洱谨慎地反锁了房门，估摸着时辰，坐回椅子上，在怀里摸了摸，取出了一枚暗绿滚圆、浮有金纹的丹药。
系统：“宿主，要动手了吗？”
桑洱点头，深吸口气，将丹药咽了下去。
在两个月前，她修改了原文，将【月落剑刺穿了她的妖丹】这句话删去，增添了一句话：【桑洱提前吃下了化妖丹】。
没错，在原定的结局里，郎千夜和原主，都是在新婚的夜晚被谢持风杀掉的。
郎千夜是恶贯满盈的主谋，自不必多说。杀了无辜的谢家一门，若谢持风真的娶了她，那不仅是对他本人的羞辱，其恶劣和难堪程度，简直像是在谢家双亲的坟上拉屎。
原主则是被短浅的目光和自私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一错再错的帮凶。
郎千夜这家伙作风狠毒，这么多年，全赖有一枚仙器钉在她的七寸上才遏制了她的部分恶念。若这一次让郎千夜跑了，换了一个没有拘束的身体，在她恢复元气后，一定会疯狂报复谢持风。同时，也会有更多无辜的百姓遭殃，成为这家伙恢复妖力时的牺牲品。原主帮她，就是助纣为虐，会害死很多人。
一人一妖在计划临门一脚时，一起挂掉，也是一个恶有恶报的结局了。
作为接下这个烂摊子的人，桑洱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轨迹，等便当加热。
等谢持风自己清醒过来，揭穿她这个当了帮凶还妄想与他成亲的骗子，再怒不可遏地杀了她。
等师父、同门与她反目成仇。等自己成为千夫所指的小人。
但桑洱实在不喜欢这个结局。
在原文里，原主和谢持风的关系一般，她只是馋谢持风的身子，骗他拜堂，已经够侮辱人了。桑洱就不同了，她在事发前是一个已经取得了谢持风信任、好感度很高的朋友。被同伴捅一刀和被讨厌的舔狗捅一刀，那感觉能一样么？
而且，后面的事儿，桑洱觉得自己得负一点责任——很可能是因为她刷高了好感度，谢持风才会突破原剧情限制，真正地将她视作了自己的爱人。
一下子就从骗婚，上升到了骗感情、骗色、骗婚三重联合罪名。
桑洱：“……”
可以的，换成是她也想将对方大卸八块了。
所以，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改结局的机会，桑洱想在剧情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她认为正确的事。
不是因为这样做可以洗白，或者撇清关系，只是因为桑洱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况且桑洱也不会天真得以为自己能撇清关系。正所谓论迹不论心，之前的锅她是背定了。而现在，“我不会真的嫁给你”、“在拜堂后我就会死遁”这样的解释，在没有实际行动的前提下，说一万遍也是狡辩。
之前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叫停婚礼，和师门说明前因后果，再然后，他们可以用缓兵之计，先假意答应郎千夜换副身躯，再在外面设下埋伏，照样可以截胡，杀了郎千夜。
但她都没有这样做。
唯一的解释就是，原主不愿错失嫁给谢持风的机会。
那么，谢持风凭什么相信她这个骗子，会在婚礼后愿意停下计划，而不是顺势入洞房，维持幻境，继续骗他一辈子？
所以，桑洱在一开始就放弃抵抗，直接含泪躺平了。只想给自己选一个稍微有点气节和尊严的结局，贴一个“改邪归正”的补丁，死了以后也不会被骂得太狠。
就这样，她抓住了最后两个月的时间，炼出了化妖丹。
人类被妖怪附身后，如果妖怪不肯自己离开，那么，人可以趁着妖怪夺取身体主控权之前，先下手为强，将它强制剥离。不过，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法子。在赶走妖怪后，人类也很快会死掉。
当然，古往今来，其实也不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因此，炼丹典籍上才会记载化妖丹这种玩意儿。
郎千夜已经快将桑洱这具身体改造成妖怪了。
好在，因为筹办婚礼的事，这两天，桑洱没与谢持风碰面。自然不会被月落察觉到她的变化。
从服下化妖丹这一秒起，她的身体会开始往回变化，先是妖丹碎灭。在两三个时辰后，笼于身上的邪气也会消失。
最后，才是最后作为人的薄弱生机也消散殆尽。
算着时间，现在吃下化妖丹，在拜堂的时候，就会是她的弥留时刻。
桑洱闭眼，咽下了那颗化妖丹。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了郎千夜不敢置信又愤怒的哀嚎声。这家伙完全没想到桑洱会在最后关头动手杀妖，凄厉地大叫着：
“桑洱！你想好了吗？！”
“杀了我，你也会死！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桑洱恍若没有听见，一边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一边捂住腹部等着。万幸的是，痛感被系统代偿成了无力。
缓过这阵没劲儿的感觉后，桑洱才虚软地起身，挪到了窗旁坐下，推开了窗叶，让晚风进来，吹干她两颊的汗。
这里不是她的洞府，是青竹峰的一片侧殿。莲山真人特意空出来给她准备婚礼和休息用的。
桑洱靠在了窗边，眺望远处隐匿在薄雾里的朦胧楼阁轮廓。
入秋之后，蜀中的天气就一直很不晴朗。最近半月，更是雨水连连，动辄便是暴雨倾盆。
今日的天空也灰蒙蒙的。黑云压顶，阴沉不已。空气中带了湿润的水汽，似乎又有一场有暴雨要来了。
桑洱看了远处片刻，才收手关窗。
孰料在这时，一只血淋淋的手，忽然从下方伸了上来，死死地扒住了桑洱的窗棱。下一秒，一个染血的娇俏身影翻了进来，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
桑洱吓了一大跳，忙后退了半步。她现在的身体暂时不能运转仙功，正欲叫人来之际，地上的不速之客虚弱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娇媚而眼熟的脸。
“你是……宓银？”桑洱惊愕道：“你怎么在这里？”
宓银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伤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翻到这里来的。看见桑洱，宓银双眼微亮，痛哼着求助：“洪姐姐，快救我，送我出去！”
刚才，宓银用魔血解了谢持风的幻觉。或许是在被幻咒和现实交叉的情境折磨，谢持风当即就捂着头，歪在了地上。月落剑受到了主人的灵识影响，疯了一样在攻击她。宓银本来还想留下来嘲笑他几句，见状也不敢留了，跑晚一步，都要死在那里。
听见洪姐姐的称呼，桑洱：“……”
宓银隐约预感到自己解开的幻咒不是好事，爬起来，抓住了桑洱的裙子，说：“洪姐姐，我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拿，就是进来凑个热闹而已，你快点送我走！”
系统：“宿主，宓银乃原文的重要配角。请务必让宓银安全离开这里。”
桑洱点头。心想在原剧情里，宓银因为暗恋谢持风，确实会来昭阳宗捣乱。难道就是这一次？
此时的桑洱并不知道，将宓银吸引来这里的人，已经不是谢持风，而是她自己。
仿佛多米诺牌，第一块改变了，之后的一切，也会因连锁反应而改变。
“你跟我来吧，这附近有一个悬崖可以直接下山。”桑洱脱下了外层的纱衣，搀起宓银。万幸，她的衣服本来也是红色的，就算沾了血，也不明显。
宓银感激地点头，依偎在桑洱身边，被她搂着带到了昭阳宗的后山处。
悬崖底下就是湍急的眠宿江，有一道狭窄山梯可以下去。因为昭阳宗有正式的山门和青云石阶，这条小山道平时是没人用的，后山也很少人来。路面并未铺就砖块，坑坑洼洼的。天色渐暗，很不好走。
宓银的喘息很响，路上差点踩到窟窿，好在桑洱眼疾手快地稳住了她：“小心点。”
宓银的同党就在悬崖下等着。在入夜后，昭阳宗展开了结界，要么是宗内的弟子来打开，要么就得硬闯。宓银这个情况，如果有人带她出去，那就最好不过了。
“结界开了，你走吧。”
宓银心有不甘，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被男主光环压倒了，心想：谢持风那讨厌鬼，肯定是她的克星，让她这次也没讨到好处。
虽然很想带走洪姐姐，但现在不稳妥，万一因此丢了性命，没完成主人交代的事，那就糟了。宓银只能咬咬银牙，就此离去。
等宓银消失后，后山悬崖上，就只剩桑洱一人了。
远方的琉璃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晦暗的天空中，烈风呼啸，成群结队的乌鸦拍翅乱飞，嘶叫不停。
奇也怪哉，今天的乌鸦……怎么那么多？
桑洱有点狐疑，看了一眼天空。悬边的风鼓起了她宽大的衣裳，一不小心，就将她衣襟里的那只小老虎钱袋吹了出来，往悬崖边飞去。
卧槽！
桑洱一惊，伸手没捞回来，连忙追着它跑到了满是碎石的悬崖边。在它差点儿飞下去之际，终于将它抓回了手心，自个儿也差点没站稳。
好险，这可是几百JJ币换回来的道具，掉下去就亏大了。
桑洱打开小老虎钱袋的开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由于不能精确地控制这具身体会在拜堂的几分几秒挂掉，在这个小老虎钱袋里，她有备无患地塞了一封解释信。
这样，万一事情有变，她的师父和同门也能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暴毙。同时，她顺便对谢持风表达自己欺骗了他感情和色相长达两个多月的歉意。
虽然言语不足以补偿什么，而且，谢持风未必愿意看。
桑洱：“将心比心，我要是他，看了只会觉得晦气。”
系统：“……”
而对于莲山真人这些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长辈，还有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同门，也不能苛求太多。要是大家看完了信，愿意给她整理遗容，将她好好下葬，那就最好不过了。
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桑洱垂下眼，小心地吹干净了小老虎上的灰尘。忽然，鼻尖微凉，感觉到天空有细微的雨雾落下。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酉时了。
天边沉雷隐隐，风呜呜地吹。雨似乎变大了。
再待下去，大概要弄湿衣服。桑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回过头，她就僵住了。
谢持风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他的乌发被雨点打湿了，一缕缕地黏在苍白清瘦的颊边。衬着身上朱衣，隔着朦胧雨雾，如鬼似魅。
这么长的时间，桑洱从来没有见过他穿过这般艳丽的衣裳，本该被衬得唇红齿白、俊美异常。但谢持风的神色，此刻却难看到了极点，近乎僵冷。
那张在往日里，有如晓月霜雪一般清冷的脸庞，泛着晦暗彻骨的煞气。
秀美眼梢隐有血色，死死盯着她。
他的模样，有点不对劲。桑洱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扯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持风？”
她并不知道，此刻的谢持风，头痛欲裂。在他的世界里，交织着无数嘈杂混乱的幻象与画面，真实和虚幻已经融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破庙里的郎千夜在张狂恶意地大笑：“你不知道，我吃掉你爹的心脏时，他那颗心还在跳动呢。”
“你娘的脸上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哭也哭不出眼泪，真的很好笑，可惜你这死剩种没看到啊。”
“你马上就要娶我了，还抱着我说了那么多情话，真是天字一号大孝子啊，你爹娘知道会不会从地里气活过来，哈哈哈哈哈哈……”
……
谢持风手中的月落戾啸颤抖。可在下一瞬，郎千夜那张残酷恶心的面容，又扭曲成了桑洱笑盈盈的脸庞，仿佛走马观花一样，他看见了桑洱一年三餐四季的细水长流的陪伴；看见了她在梦魇里搂住他，告诉他天会亮起来的情景；一时又看见桑洱站在了庙会华灯下，眼睛亮亮地冲他笑，最后却被扔在了人潮里彷徨无措的身影。无数次，她追在他的身后，试图去碰他的手，好脾气地哄他，无限迁就他。最后看到的，是她柔顺地抬起头，被他亲吻的模样……
在这不断变换的幻象里，他还看见了自己小时候遇见的那个人。她是冬日递来的一碗饭，寄人篱下的小房间，是耳垂上小巧的红痣，是一只已经千疮百孔的小老虎，也是他最初遇到的温柔与残酷……
但很快，尖锐黑暗的记忆碎片就汹涌而上，吞并了一切。他终于越过了虚假，看见了背后不堪的真相。
桑洱在小时候吃掉了郎千夜的半颗妖丹，不是她的错。
但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她后来堪称为背叛的欺骗。
明知郎千夜与他的过去，明知通过欺瞒而与他在一起、让他的仇家逍遥在外，对他是何等的伤害，也依然选择了与虎谋皮。
明明有如此多的机会可以与他坦白，她也未曾提起一次。来到了成婚前夕，还不愿说出真相。
这样也能算是“爱”吗？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那个字？
谢持风的心脏痛得仿佛要裂开了，道不尽的愤怒、痛苦和失望，让他的头颅愈加疼痛。在极乐的大喜日子坠入了炼狱，幻象与现实在不断交替。
再一眨眼，他的眼前泛起了血色，仿佛跌回了小时候的炼狱。
温馨的府邸成了一片血海。家仆成片死去，白墙都是血污。
父亲的心口是一个大窟窿，没了心脏，娘的两只眼眶空空的，正在淌血。他们趴在地上抽搐着，死不瞑目。
谢持风看见了那个幼小的自己，浑身颤抖，受尽侮辱，跑烂了鞋子，咬烂了手腕，发誓今后一定要为他们报仇，血债血偿。
死去的爹娘，瞪着一双流血的眼，围住了他，嘴唇在嗡动，发出了声声泣血失望的质问。
你为什么不下手？
你还在等什么？
郎千夜杀了我们，桑洱还骗你娶她！
你对得起死去的我们吗？你发的誓言还作数吗？
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
戾气在体内冲撞，天空染上了鲜红的血意。谢持风眼睑发红，神色狰狞，在暴戾的气息下，月落剑近乎要脱鞘飞出。
而在这时，他对面那看不清模样，仿佛是郎千夜，又像是桑洱的人动了。
“持风，你衣服都湿了。我们别站在这里了，快要拜堂了……”桑洱尚不知危险，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却被裙摆绊了一跤，膝盖一曲，身子沉了沉。
锵——
桑洱睁大了眼，脖颈一下子抻直了。
心口传来了一阵清寒的感觉。
月落的剑刃，直直地贯穿了她的心窝。
鲜血啦啦地喷涌而出，渗透了那袭美丽如云、绣满金丝的嫁衣，沿着剑刃，汨汨滚落。
在同一时间，谢持风的脑海，也是混乱而茫然的。
妖怪的致命弱点是妖丹。
若要完成立下的誓言，应该攻击对方的妖丹。
为什么……在动手的一瞬间，他竟会心口一缩，突然改变了主意，硬是避开了那一处？
他不喜欢桑洱。
只不过是被炙情的幻境所蒙蔽，才会误以为自己爱她。
现在幻境被破，错觉自然也会跟着消散。为何心口还是紧抽着？
对了，没错。一定是因为……他有很多话要问她，所以，绝对不能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一切。
带着腥味儿的风拂动着少年的发梢，仿佛消去了些许蒙在眼前的血雾和暴怒的戾气，谢持风的神思慢慢回笼，终于看清楚了月落剑捅进了何处，凝了雨珠的眼睫迟钝地眨了一下。
心脏。
这是人类的致命之处。不是妖怪的。
在这个时候，谢持风还没意识到，凡事皆有例外。
有些东西，已经不可挽回地被毁坏了。
仿佛是冥冥中，有一只手拨动了他们命运的指针，让它指向了未知的那一侧。
桑洱不久前才服下了化妖丹，她体内的郎千夜早已不复存在。
这具身体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地方，自然也不再是腹中妖丹。
之所以会被月落剑识别出异常，只不过是因为邪气未消而已。
凡人被捅穿了心脏，是没命活的。
只是，在彻底断气之前，不会有人分得清，桑洱这个信用破产、满嘴谎言的小骗子，究竟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装模作样、骗取同情。
桑洱艰难地仰起了头，望着灰暗的天空，薄而发红的鼻翼在剧烈地颤动。
濒死前夕，茫茫然中，她依稀看见了远处那片层叠起伏、垂满灯笼的高楼，听见了喜乐在夕阳下的奏鸣。蒲正初，于韦，还有许多熟悉又陌生的同门，正在大喊大叫，御剑飞来。
“快过来！找到他们了，就在悬崖边！”
“赤霞峰上都是血，吓坏我了，还以为怎么了呢，没事就好！”
“先别管那么多了，你们两个，都快要行礼了，这关头还双双失踪。再不回去准备，就要错过吉时了……”
离得近了，这几道声音，就彻底转为了惊恐：“等等，你们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快住手！”
……
他们的声音，夹杂在眠宿江嘈杂的哗哗声里，似远还近。
在这最后的时刻，许多细碎的念头在桑洱的记忆里闪过，面颊溅满了血，却忍不住想露出一个苦笑。
或许是因为她改变了剧情，影响了什么。所以，原本应该在拜堂时才恢复神智的谢持风，提前记起了一切。
她千方百计地想避免最惨烈的结局。
没想到最终还是失败了。
甚至还弄巧成拙，死得原文更早。
桑洱的视野阵阵发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最后说点什么。无奈，喉咙早已被上涌的腥血堵满，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了。浑身也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终于，抓不住那枚小老虎了。
它落了下来。一路滚啊滚，滚到了谢持风靴边的一滩污泥里。
谢持风眸光定住，彻底怔然。
就在这时，二人的脚下，散落各处的小石子竟在轻微抖动，紧接着，传来了强烈的震动。
这片被滂沱大雨日夜冲刷的悬崖，终于撑不住，在这一刻，忽然迎来了崩塌，快得令人来不及防备！
一时之间，远处御剑而来的众人的吼声更加激烈：“小心！”
“快御剑起来！那里要塌了！”
在那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巨响中，软烂的山泥裹挟着千斤重的断石，朝着眠宿江滚滚倾泻。
桑洱措手不及，脸色惨白，踉跄着倒退了一步，手不知所措地在空气里抓了一抓，想抓住点什么。
发丝凌乱，嫁衣破烂。
心口顶着一个血糊糊的滑稽伤口。
没有一丁点皮肉在复原的迹象。
谢持风目光一定，思绪在那一刹，彻底空白了。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也要御剑自保。
这一幕，也成了他此生此世，最深最重的梦魇。
“持风，快回来！”好在，在关键时刻，蒲正初从后方猛扑了上来，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腰。于千钧一发之际，将谢持风捞了回来。
却已来不及抓住桑洱的手了。
她小小的尸身和着泥石，一并落下。被后者重重地砸进了浑浊湍急的江水里，再也不见踪迹了。

第23章
桑洱死去的这一年是己未年。十月十,漫山红烛的吉日，却成为了昭阳宗许多门生不愿意回首的一天。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还在等着吃喜酒。骤然听闻桑洱摔下了悬崖,第一反应,都是震惊且不敢置信的。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众人明面上不敢提,私下却在议论,还夹杂几声可惜。
桑师姐没皮没脸地倒追了谢师兄那么久,在宗内已不是秘密。偏偏死在了愿望成真的前夕,死在了期盼已久的大喜日子里。
这可真是,缘浅命薄。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道内情的人，蒲正初在桑洱坠崖后的一个月内，就累得瘦了一大圈。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悬崖突然坍塌。蒲正初御剑最快，拼尽了全力，才将那已失去了反应能力的谢持风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被他拽得重重落地，谢持风的神色,却仿佛还没缓过来,浑浑噩噩地望着断崖下的江水,突然间，猛地呕出了一大口血。
好端端一场喜事成了白事。
当夜，昭阳宗众人就沿着眠宿江，寻找起了桑洱。
虽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被沙泥一通乱砸,桑洱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她活的。
而且,青竹峰上,她的那盏心灯已经熄了。人死，灯灭，结果不言而喻。
但要大家一下子接受这点，还是很困难。难免会抱有一丝她侥幸活着的希望。
谢持风幻境初破，气急攻心，遭到了炙情的剧烈反噬。迄今，还昏迷不醒。他与桑洱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无人得知，只能等他醒来再问。
总而言之，那个夜晚的狼藉杂沓，难以用言语描述。在天明时，蒲正初才有空喝杯水。空闲下来，他才注意到自己剑鞘那片浮凸的玉石纹饰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勾住了一只小老虎钱袋的红线。
这只小老虎被泥石磨得又脏又黑，湿了半只，岌岌可危地挂在了他腰间。因为太轻了，他走动了那么多地方，竟也没有掉下来。
蒲正初皱起眉。他记得曾在自己小师弟的手里见过这东西。
莫非这是他扑上前救人时，一不小心从谢持风的身上勾回来的？
大手一捏这小老虎钱袋，里头传出沙沙的质感。蒲正初迟疑了一下，打开口子，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封叠好的信。
墨迹已被雨水和泥化了一半，万幸的是，大体内容还能识别。蒲正初一目十行地扫了一下，顿时瞪大了眼睛，震惊至极，立刻去将事情禀告给了心急如焚的师尊和几位长老。
在这封可以说是遗书的信里，桑洱言无不尽，老实地交代了自己与郎千夜相遇、互相利用、再到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以及她决定悔过自新，服下化妖丹与郎千夜同归于尽，希望能将功补过，希望师门可以原谅她这几年欺上瞒下的行为。
万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莲山真人看完了信，仿佛一夕间苍老了很多。
他这个徒弟，金丹结得晚，但身上一直有一股劲儿。修炼比谁都努力，接任务比谁都勤快。宗内的决斗绝不轻易认输。莲山真人曾以为她心高气傲，不甘心被人看扁，所以卯着劲儿，要一次次地让人刮目相看。
现在才明白，也许只是因为桑洱知道眼前的一切，是自己偷来的。
所以，她才想拼命地用双手抓住，拼命地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他们加诸于桑洱背上的期盼，原来早已成为了她的枷锁。
信中所写之事，也很快被几个长老读了。当日目睹了桑洱被一剑穿心、受了惊吓的弟子，也知晓了内情。
谢持风与郎千夜仇深似海，再结合了桑洱欺骗他的事儿，前因后果不必再问，完全可以推导出来。身处漩涡之中，众人竟分不出一点对错，更讲不出一句怪罪的话。
桑洱最后死在了月落剑下，只能说是阴差阳错，殊途同归了。
这封信的后半似乎是留给谢持风的。可惜，信纸被泡化了半张，后半张已成了一团模糊的墨印。
自事发那天起，谢持风受幻境和炙情的交替影响，状态非常差，还不知道这事。
蒲正初便带着信，上了一趟赤霞峰。
先前，为了筹办婚事，赤霞峰沿路都是漂亮的琉璃灯，贴了红彤彤的囍字。
如今拆了一半，没拆一半，倒显得有几分寥落了。
……
……
良宵此夜。
天蚕都中，流光熠熠。
谢持风恍若隔世，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热闹的大街上。
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人，还有一张张模糊的笑脸。
谢持风雪衣负剑，玉骨脱俗，仿佛下凡的小仙君，站在灯火中。他定了定神，余光习惯性地往身旁的位置看去，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总跟在他身边的小尾巴。
谢持风的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几步，忍不住四处搜寻了起来。内心隐隐浮出几分焦灼。
忽然，他后头传来一个声音，软和地喊着他的名字：“持风，千堆雪我买好啦！”
谢持风慢慢转头。看见灯火阑珊处站着一个笑盈盈的少女。鲜嫩色泽的裙摆，若柳叶轻拂，手中捧着两碗千堆雪。
她的背后，是鱼龙舞灯，银花火树。
是了，他记起来了。现在是五月，天蚕都里有一场庙会。
桑洱说他太闷，拉他下山来玩。
很奇异地，谢持风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唇边还浮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们在河边的木椅上坐下。炎热的天气，千堆雪入口即化。桑洱满足地一勺勺挖着冰品，谢持风却有点心不在焉，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她的耳垂上，不知是什么时候穿了耳坠。玛瑙石晃荡着，通红剔透。细细的银针穿透了肉，将她耳垂上天生的红痣破坏了。
这是桑洱和那个人最难以复制的相似之处。他本该不希望她破坏这两颗痣。但不知为何，问出口的话，却是：“会疼吗？”
“穿的时候肯定有一点啊。”桑洱侧过头，神采飞扬地朝他展示了一下，耳垂如白玉，衬着晃动的鲜红玛瑙：“怎么样，好看吗？”
砰砰，砰砰。
谢持风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很……好看。”
只是，两颗玛瑙石盯得久了，那火红的颜色，却似乎勾起他不愿记起的一些沉睡的画面——高烧的红烛，被狂风吹拂的金丝云水纹嫁衣，随着泥石坠到悬崖下的身影……
不，别想了。
仿佛在害怕破坏眼前的画面。谢持风下意识地抑制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不要再想下去。
现在是五月份，还是夏季。桑洱还在。
一切都很好。
旁边的少女不知他内心所想，低头又挖了一勺红豆。
看到她的动作，谢持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想问什么，抿了抿唇，有点别扭一样，低声地问：“桑洱，你为什么……最近都不挖红豆给我了？”
真奇怪。在平时他绝不可能如一个小孩子一样，摊大手问人要东西。在这片倒错的光景里，对答案的在意，却压倒了他傲气和自尊。他迫切想得到这个答案。
桑洱抬起黑漆漆的眼，无辜地说：“因为我每次挖给你，你都没有说喜欢。我不想勉强你。”
谢持风的指节微蜷了下，闷声说：“没有不喜欢。”
“真的吗？”桑洱笑着问：“那我呢？你喜欢吗？”
周遭的人声在迅速远去。
河堤上，热闹的人烟、打闹的孩童，仿佛都消失了。
“……我，喜欢的。”
谢持风的唇轻轻一动，听见自己这样说。
听见答案，桑洱弯起了眼，露出了满足的笑。
“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了。”
“下一回，你一定要早点告诉我，让我能真的听见。”
谢持风睁大眼睛，看见桑洱的身后变成了一片断崖。她的柳色衣裙，也变成了一袭华丽的嫁衣。
有一根细细的红线，连在了他们的尾指上。
下一瞬，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红线断开，桑洱如断翅的蝶，往后落下。
……
在乱了节奏的心跳中，谢持风倏地从梦魇里惊醒。
映入眼帘的，却是死寂、黑暗的房间。
梦中鲜活的一切。在梦醒后，全都成了空。
这里不是天蚕都的庙会，而是赤霞峰上，他的房间。
谢持风散着头发，侧卧在塌上，那凝固着的眼珠，轻微地动了一下。
自从那一天后，他就是这样的状态。分不清昼夜流逝。睡不着，不困不饿也不渴。
偶尔浅寐，却都会梦见桑洱。
“笃笃”两声，外面有人敲门。是蒲正初。
这些日子，蒲正初每日都会来看看他的状况。
只是，今天，他显然还有别的目的。看过谢持风后，蒲正初在床边坐下，开了口：“持风，我今日有些东西要交还给你。”
“前几日我来时，你还没清醒，我就自作主张为你保管着了。”蒲正初从怀中取出了一物：“这是桑师妹留下的信。她交代了自己和郎千夜的事，还有一些话是留给你的，但是，被水泡化了。”
“…………”
“师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说我觉得你也猜到了。桑师……桑洱在拜堂前，已经服下了化妖丹。”蒲正初看着白墙，声音很轻：“虽然我不是炼丹修士，可也知道，这东西不是一两天就能炼出来的。大概，桑洱很久前，至少在婚礼开始筹备时，就动了求死的心。只是一直拖着，拖到了真正要成婚这一天，才动了手。这件事，我们商议过，不打算大肆张扬。持风，我知你恨她，但不管如何，最终她也知错了，就当做是两清吧。”
谢持风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渗出了一些血丝，没有说话。
“还有这只小老虎，我记得也是你的东西，我就一并物归原主吧。”蒲正初取出了那只小老虎，放在了枕边，见谢持风还侧朝围墙，无动于衷，叹道：“你当真就这么恨她，连自己的东西被她碰过了，都不想要么？”
“…………”
谢持风终于动了动，拿起了那只被缝补好了的小老虎钱袋，将它压在心口上，却好像堵不住那种空空的感觉。许久，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泛上了一层茫然的润意。
其实有些百口莫辩。
全世界都以为他是在彻头彻尾的恨意的驱使下，才杀了桑洱的。
没人知道，在那一瞬间，他心头闪过的，恰恰是一个相反的念头。
郎千夜在云淮的破庙里说过，她利用炙情做了手脚，要让他爱上最不可能爱的人。这样，在被唤醒之际，才能有最痛苦、最折辱的效果。
不管他在炙情的幻境里有多喜欢桑洱，都是假象而已。
为什么幻境已破，那种痛苦的感觉还没消失？
他不断地梦见桑洱，再从她急坠的画面里惊醒，茫然一阵后，才想起她确实不在了。
可他分明还有好多话没问她，有很多话没说清楚。
桑洱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去帮师父处理后续的事，还要派人去继续捞桑师妹的尸……身体。”蒲正初也知道这事儿对谢持风的打击大，他不想说话也情有可原，就没有勉强他。
谁知一起来，就听见背后有动静。蒲正初回头：“持风？你起来做什么？”
谢持风的面容苍白清隽，短短一段时日，就瘦了许多。刚才那丝在他眼底闪过的脆弱水光已经消失，眸光平静而死寂，却有一种让蒲正初也感到心惊的东西在里面：“师兄，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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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千夜死后，昭阳宗的知情人默契地保留了桑洱在师弟妹前的一点体面，将她真正的死因隐瞒了下来，对外只称那是一场坠崖意外。
而远离蜀地执行任务的郸弘深，得知桑洱死去的消息时，已经是许多天后的事了。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昭阳宗，像疯了一样冲上了青竹峰，去找莲山真人。
他得问个明白，桑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之前还高高兴兴地准备成亲，为什么人突然说没就没了？
不知道莲山真人与他谈了什么，当日的黄昏，郸弘深才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青竹峰的侧殿。
苍茫的斜阳笼罩着台阶，他踉跄了一下，坐了下来，脑子里嗡嗡的。
真相是不堪而让人震惊的。郎千夜与他也有血仇，桑洱骗了他们所有人。但是，大概是提早知道了桑洱的死讯，本该有的愤怒、质问和不解，来不及发酵，就化成了难受和颓然。
郸弘深呆呆地坐着，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浮现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桑洱的金丹结得比普通弟子晚，当了很多年打杂的末等弟子，才有资格进入青竹峰。
第一次见面时，她端端正正地跪在莲山真人的面前，满脸敬仰，叩头拜师，动作有点儿生疏，衣衫灰扑扑的，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因为桑洱的年纪比同一批小弟子大，所以，莲山真人就让郸弘深单独带一下她。
当时的郸弘深，年纪尚轻，已是俊秀骄矜，翘着手臂，站在莲山真人的身后，心中颇有些不乐意，心想这是哪来的土包子。
桑洱跪在地上，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明亮眼眸，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们一起长大。最开始，桑洱还挺老实，会乖乖叫他“郸师弟”。后面就渐渐大胆起来了，叽叽喳喳地喊他的全名。
“郸弘深！这次的任务，我比你多打了一只妖兽，你赌输啦。”
“郸弘深，你吃什么好东西作弊了。怎么才半年，你就长得比我高那么多了？”
“郸弘深！师父叫我们上去吃梨子，跑得慢的人要负责收拾。”
“郸弘深，以后我们都一起出任务，打起配合来，肯定打遍天下无敌手！”
“郸弘深，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我喜欢你。”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应她的？
十几岁，对异性最朦胧害羞、喜欢说反话的年纪。依稀记得，当时他的身边站了许多同龄少年，听了这话，都在不怀好意地怪叫，起哄，调侃，似乎还开腔嘲笑了起来。
他不懂自己的心思，或许是幼稚的害臊和别扭，让他选择了袖手旁观，没有阻止那些越来越过分的奚落。眼睁睁地看着桑洱的头越来越低，脸也越涨越红，最终，难堪化作了愤怒，她冲上来，对他迎面砸下一拳。
打起人来，都生猛得很。
郸弘深提了提嘴角，无声地吸了口气，触到了眼角湿润，才发现自己久违地哭了。
有些人，有些改变结局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从今以后，不管好的坏的，他和桑洱之间，都不会再有新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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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十月份，昭阳宗都在继续搜寻桑洱的下落。
但真要找起来，并不容易。
眠宿江每年在春夏季节入汛，秋冬进入枯水期。饶是如此，十月份的水流也大得很。再加上山泥倾塌，光是那些大石头，就足以将桑洱的身体砸得稀巴烂。还有树木、草叶、黄泥都尽数汇入了江水里，激起如雪泡沫，让水变得更加清浊不分。
最开始，即使心灯熄灭，昭阳宗的人还抱着渺茫的希望。但数天过去，没有一点收获，他们就知道人肯定没了。便不再沿岸搜索，而在下游设了一张大网，去拦截异物。
近二十个弟子，轮换着岗位，看守着这张网。
只有一个人，从没离开。
谢持风的身子尚未恢复，却如雕塑一样，执拗地站在岸边，就守着这一张网，仿佛要得到一个什么答案。
七八天后，连月的暴雨终于停歇。
眠宿江水渐渐重新变得清澈。
在一个晴朗而凉快的秋日早上，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了宣判。
从江面上，漂下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金丝云水纹的火红嫁衣。
如残血一样，狠狠地刺痛了少年的眼眸。
*
另一边厢。
大伙儿以为已经死透了、连尸骨都被冲没了的桑洱，实际在坠崖时，意识就被系统抽走了。
昏昏沉沉间，桑洱还不知身处何方，感觉到手脚能动了，第一反应就是摸一下自己的心口。
软绵绵的肉。底下是一颗温暖的、跳动着的心脏。
被月落剑贯穿的彻骨寒意，已经消失了。
系统的声音徐徐响起：“叮！恭喜宿主完成【谢持风路线】，并成功进行了路线跳转。”
无数的原文片段，涌入了桑洱的脑海。
原来，现在距离她在昭阳宗坠崖，已经过去了五年。
系统带她一举跳过了中间的时间，来到了另一个男主的路线上。
初来乍到，桑洱还在适应新的身体，没分得清东南西北，只感觉到嘴唇有点疼，好像被人用力掰开过。旁边有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在说话：“哎！有动静了！少夫人终于醒了！”
“谢天谢地！”
“我早就说过了，让你们看好那些戒指啊、金钗啊之类的东西，别什么零散的玩意儿都给少夫人碰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傻的，下回再乱往嘴里塞东西，噎死了谁来负责？”
桑洱：“？”
不祥的预感升上头顶，旁边这女人又像机关枪一样突突说话，桑洱听着头疼，唇一动，想说话，却发现她只能发出沙哑而细微的“啊啊”声。
这位被她附身的新苦主，好像，似乎，大概，是个哑巴。
系统：“自信一点，去掉‘好像似乎大概’。”
桑洱：“……”
系统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原文的设定，绝对不是我在故意整你。况且，宿主自己也说过想当哑巴。愿望成真了，你高兴吗？”
桑洱：“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第24章
正当桑洱压着恼火,和系统在脑海里扯皮时，刚才那道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冬梅，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倒杯水来给少夫人喝,润润嗓子。”
紧接着,一个声音唯唯诺诺地道：“是，张嬷嬷。”
终于适应了这副身体,桑洱的神思轻盈了许多,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色的纱幔。
莺窗绣帐,玉楼金屋,宝鼎熏香。这是一个华丽而香腻的房间。
桑洱低下头。在她来之前，这身体的主人似乎是被东西噎到了，如今正躺在贵妃椅上,身下铺着丝绒软垫。穿着一袭兰花紫的留仙裙，玲珑掐腰，外罩了一件单罗纱，裙摆逶迤在地,层叠繁复但不臃肿,料子是上品的好,腕佩鎏金镯，脚踏软缎鞋，一看就知道有钱。
房间里除了她，还有两人。
刚才一直在发号施令、声音尖细的张嬷嬷,年纪在四十岁上下。颧骨高凸,淡眉长脸,面相刻薄。观其衣着打扮,应该是等级不低的仆人。简直就是小说里最刻板、最常见的刁奴形象。
另外一人,看着也就十四五岁，长了一张讨喜的圆脸，应该就是冬梅了。
冬梅似乎不敢和桑洱对视，盯着桑洱的唇，喂她喝了半杯温水。见桑洱今天乖乖地咽下去了，没有闹脾气也没有呛到，冬梅略微松了口气，收起杯子，小心地问：“少夫人，您想再喝一点水，还是再玩一会儿呢？”
桑洱翻身躺下，用后脑勺对着她，抱住了枕头，用孩子气的动作回答了问题。
冬梅明白了，给她盖了张毯子，又蹲下来，替桑洱脱了鞋：“少夫人您好好休息。有什么吩咐可以随时摇铃，冬梅就会进来了。”
两扇房门很快关上，听见脚步声远去后，桑洱也不装睡了，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还在消化着不断涌入脑海的原文资料。
这可真是过河碰上摆渡的——巧极了。
她上一具身体，昭阳宗的“桑洱”，是在成亲之前嗝屁的。
如今这副身体，恰好也是一个刚成亲的新娘。
系统：“是的呢。”
系统：“正式欢迎宿主来到【尉迟兰廷路线】。各项指标开局清算时间——截至此时此刻，炮灰指数：4000/5000点（中级炮灰）。人品积分：10JJ币（穷得响叮当）。尉迟兰廷好感度：0/100（尚未触发相遇事件）。”
尉迟兰廷。
桑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若有所思。
这一回，被她附身的原主，是凤陵的仙门世家冯氏的小姐。
在修仙界，凤陵是一个地位特殊的地方。
千百年前，世间灵气充沛，鸿蒙灵道未现。凡人庸碌生存，根本没有修士、仙法、金丹之类的概念。在那时，凤陵还不叫凤陵，只是一个贫瘠而无名的小地方。
神、凡、魔三界本来互不干扰。九冥魔境每隔几年就会对人界敞开一次，是一个意外。而在传说里，在千年前，神界也曾出现过一次裂隙。有凤凰从九霄坠落，陨落在这里，凤火烧尽了十里青山。
在它濒死之际，仙道之法被蝼蚁窥见、窃取，才在人间大肆传开。
这个从凤凰身上窃取了仙法的人，就是冯家的祖师爷爷。这片凤凰陨落的地方，也因此被起名为“凤陵”，意喻凤凰的陵墓，在人界名声大噪。
但经验告诉我们，修道最讲究的是天赋。最早出发的世家，不代表能一直领先。随着仙道盛行，一个又一个厉害的宗门、世家崛起。玄门百家，强者如云。最先得到仙道机密的冯家，反而被后来者居上。在当今，已经不算仙门百家的第一梯队了。
但冯家后人有一个别的宗派无法复制的挂逼技能——太虚眸。
在特殊情况下，他们可以启动太虚眸来窥见未来的零星片段，趋吉避凶。这本来是神族才会有的技能。
而且，受到了凤凰那段渊源的影响，冯家后人笼凤气却无仙骨，为净澈的纯阳体质，修炼事半功倍，却没有神族天生的镇邪能力，很容易招来阴邪与宵小的觊觎。
在冯氏最近的一代，发生了一个真假千金的狗血故事。
桑洱附身的原主，名字和她有一个字相同，叫做冯桑，就是冯家被换走的真千金。
桑洱：“这名字，好像有一股熟悉的敷衍味道。”
系统：“炮灰角色就别提那么多要求。总比叫张三李四好吧。”
桑洱嘀咕：“也是，起码不是姓黄。”
系统：“…………”
十多年前，出生不足月的原主被恶仆偷偷换走，活埋进了凤陵郊外的一片偏僻的树林里。没想到原主命不该绝，有一个好心的农妇路过，听见土壤里传来微弱的哭声，挖了她出来，收为养女。
由于那是一片桑树林，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就给原主取名为“桑桑”。
别的小孩在婴儿时期都是皱巴巴的一团，原主却自小就是美人胚子。但长到三岁，周围的人才发现她的脑子不太灵光，也许是小时候闷在土里太久，缺氧导致的。
好景不长，在原主五岁时，唯一疼爱她的农妇病逝了。农妇的丈夫嗜赌如命，转日就把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原主卖掉了。
辗转几回，原主被送进了凤陵的勾栏。
也是挺讽刺的。明明是当地仙门世家的大小姐，却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老鸨一听说这女孩是个傻子，本来不想要。但当原主被牵出来以后，老鸨双眼精光一现，立刻就改变了主意。干这一行，最是眼光毒辣，晓得摸骨识人，这女孩长大以后定是瑕不掩瑜的尤物，就买下了原主，打算培养她到十五岁就挂牌子，或者卖给富贵人家当金丝雀也不错。
原主不会算数也不会写字，笨归笨，学起艺术类的东西倒是挺有天赋。跳舞的腰肢软如水蛇，唱小曲儿的声音婉转动人。被老鸨看重，却也因此就惹来旁人嫉妒，被毒哑了。
原主没有防备心，谁喂她东西，她都要。即使是毒，也睁着水汪汪的眼，乖乖地吃了下去。
万幸，剧毒入喉以后会泛起灼痛，原主哭得打嗝，一扬手就打翻了碗。因此没有全哑，还能发出沙哑微弱的单字。但唱曲儿肯定是不行的了。
十三岁时，这棵没人疼没人爱的地里小白菜可算被家人接了回去。起因是冯家给假千金筑基时，发现她压根无法运转太虚眸的心咒，遂起了疑心。经过重重调查，才发现真正的女儿刚出生时就被掉包了。
原主回家后，狗血情节接连出现。
假千金虽然不是亲生骨肉，但聪明健全又可爱。养了十几年，和冯家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原主又傻又哑，对冯家而言，纯粹是个陌生孩子。和她亲近嫌尴尬，启蒙又无效果，教她写字，也只会弄得桌子一团糟。
渐渐地，原主父母兄弟的愧疚心被失望取代，不可避免地有点儿嫌弃原主。
原主虽然傻，但也能感觉到别人喜不喜欢她。在家里被冷落了几年，她就出嫁了。
早年，冯家与姑苏尉迟家的大公子订下了婚约。
尉迟家镇守于仙都姑苏。若说昭阳宗是修仙宗派之首，那么，尉迟家就是世家的代表角色。
其家主尉迟磊，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剑仙。负责督办过两届修仙大会，在仙门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论地位、财富、名望，都比冯家要高太多太多。
他膝下有一子一女，大公子尉迟邕，就是原主的夫君。
这桩婚约在许多年前就定了下来。假千金也一直深信嫁给大公子的人会是自己。眼下真千金一回来，自然不能再用假的充数。
就这样，原主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千里迢迢地嫁到了姑苏。
但是，这条路线的男主角，不是尉迟邕。
而是他的弟弟，尉迟兰廷。
或者说，目前是他的“妹妹”。
事情要从二十年多前说起。
大剑仙尉迟磊，表面看起来正气凛然、仪行磊落，实际却是道貌岸然之徒，热衷于谱写强取豪夺情节。
当年，年轻的尉迟磊在外杀妖，意外受伤昏迷，被一个名叫袁平蕙的女人救了。他对袁平蕙一见钟情，但那时，袁平蕙早已嫁人，还怀着身孕。她的丈夫，恰好还是尉迟旁支家族的人，和尉迟磊算是沾亲带故的兄弟。
但尉迟磊岂会善罢甘休。凭他手中势力，想强占袁平蕙，是很简单的事。
为了让袁平蕙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尉迟磊承诺，只要她听话，他就会放过她心爱的夫君。
结果，在袁平蕙点头答应后，尉迟磊转头就背信弃义，因嫉妒心作祟，丧心病狂地杀了她夫君全家。
袁平蕙被蒙在鼓里。她住进了尉迟磊修筑的囚笼，成了他的金丝雀。几个月后，生下了丈夫的遗腹子。
这个孩子，就是这条路线的男主角，兰廷。
由于这个孩子是她被囚禁期间生下来的，也是她与心爱之人唯一的联系，袁平蕙看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所以，尉迟磊没有对这个遗腹子下手。他知道，一旦杀了这孩子，袁平蕙就会和他翻脸。反而是控制着这个孩子，袁平蕙才会乖乖听话。
第二年，袁平蕙怀上了尉迟磊的孩子，并于翌年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孩。
时间连年流逝。除了三个孩子，还有一个侍奉自己的哑仆，袁平蕙没法接触外界。一直被囚禁在某处，当尉迟磊的禁脔。
但谎言就是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被囚禁到了第七年，袁平蕙偶然得知她的爱人早已被杀死，自己忍辱负重多年，原来只是一个笑话，彻底发了疯。她用剪刀捅死了自己和尉迟磊生的两个女孩，又重伤了兰廷，最终含恨自尽。
哑奴赶来时，看见了一屋子的血腥。四个人里，唯有尉迟兰廷尚存一息活气。
但也没用。等尉迟磊发现了这边的惨剧，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肯定不会留着尉迟兰廷的命。
在这个无解的绝望时刻，原文那位带着穿越系统的正牌女主，又适时出现了——她将在系统的护送下，回到惨剧发生的那一个夜晚，给兰廷止血，并教会了当时才七岁的他如何缩骨伪装己身。
他还那么弱小。什么反抗、报仇、逃跑，都是虚的。
若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成已经死去的妹妹。
虎毒不食子。尉迟磊可以对别的男人的孩子下手，却断然不会杀自己的女儿。
不幸中的大幸，尉迟兰廷和他的两个妹妹，都长得很像母亲。
身形、岁数的差距，可以用缩骨功来掩盖。况且，当时侍奉袁平蕙的老奴，出于同情女主人的心思，也帮着圆了谎。
便是如此，尉迟兰廷被带回了尉迟家。
作为尉迟邕的妹妹，即尉迟家的“二小姐”，被养大成人。
在原文中，作者用了“佛面魔心”四个字来形容这个角色。
温柔异美，心狠手辣。
喜欢一边对你笑，一边和你玩心计。
与作风男德、管理严格的仙门宗派不同，一般而言，这种生在富贵之家的少爷，都见多识广，平日里也该是海棠文的奢靡作风，多少会养一些通房。
像尉迟邕，从少年时代起，身边就有几个妾侍。
而尉迟兰廷为了隐瞒身份，须得时刻保持警戒心，不得不和旁人保持距离。看起来再骚，也是一个处。
简直是海棠环境里的男德高光。
在书外，这个角色的人气也不是一般的高。每个月，都有叫嚣着要扶正他的读者在评论区里建起高楼。
【兰廷，扶正兰廷！】
【长得比你美，温柔有情趣，有事业心，过几年就铲掉渣父渣兄恢复男装，掏出来还比在座的都大，别看是处，他见多识广，肯定花样百出很会玩，这样的男人去哪里找？】
当然，也有黑粉在楼里跳得很高。
【兰廷粉又来吹了，能不能消停两天？】
【呵呵，和他在一起，哪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好不好。】
【赞同，老公/女婿还是要找好懂一点的。】
桑洱：“……”
真够复杂的。
这么看来，她和尉迟兰廷，算是《温柔心机“小姑子”与哑巴小笨蛋嫂嫂》的关系吧。
系统：“总结得不错。”
来了之后，似乎还没瞻仰过新身体的模样，桑洱起身，一溜小步，来到了梳妆镜子前。
镜中，映出了一张乌发雪肤、香娇玉嫩的脸庞。一双杏眼，带着懵懂。明明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面相却还有着娇憨的气质。
桑洱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具身体笑起来时，居然与之前昭阳宗的那位桑洱，在神态上有一丝难以描绘的相似感。
但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昭阳宗的“桑洱”，面相更妩媚成熟，也颇有修士独当一面的魄力。如今这副身体，则要稚气和无辜得多，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类型。
桑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才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里，不少新婚的装饰还没拆下来。
三天前，原主嫁给了大公子尉迟邕。
平心而论，尉迟邕长得不错，清俊阴柔而略有病容，并非谢持风那种干净凛冽、仿佛有雪意的少年类型。
他是尉迟磊正妻之子。其母出身于和尉迟家门当户对的仙门大族，自小就对儿子管教甚严，经常给他灌输“日后尉迟家是你的，你必须继承”的思想。尉迟磊对这个儿子的期望也很高。
在幼年，尉迟邕在族中的表现确实十分出色。但这毕竟是一篇买股文，作者不会允许同一主场的男配大抢风头。尉迟邕及冠后，修行方面，逐渐力不从心，显出颓势。
而同时，他的“妹妹”尉迟兰廷，修为与功法却甚强。“她”一天天地长大，给尉迟邕带来的威胁感就越强。
虽说尉迟邕这时应该还没有开始怀疑尉迟兰廷是男人，不过，在隐隐的危机感的驱策下，他还是急了。
最终，受不住诱惑，沾了魔修之道。
这魔道一沾，修为确实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像开了挂一样。但这都是短期利益，会损伤根本。尉迟邕从小受正统的仙门心法的熏陶长大，修魔必然会产生逆向影响，让他噩梦连连，心魂孱弱，引邪入魄，还会影响子嗣方面。
这就是尉迟邕不介意娶一个傻子的原因——桑洱附身的原主，流着凤陵冯家的血。她是美是丑、聪慧与否，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生的孩子可以继承纯阳之体和太虚眸。
但是这样做的话，原主会因为自己的体质而倒大霉。
前面说过，凤陵冯家的人笼凤气却无仙骨。在凤陵那块风水宝地，倒还能正负相加为零，自己再认真修行，倒不必太担心宵小来扰。
原主没有修为，又离开了凤陵，来到姑苏。那就妥妥地是聚邪体质。
这样的人留在尉迟邕的身边，等于是在平地旁放了一个更低的凹谷，无形中会让本来冲他去的很多邪灵滋扰转变目标。
桑洱：“……”
真是没安好心，主观把她生育机器，客观再让她成了靶子。要知道，她现在这具身体和1.0比可差太多了，万一真的遇上危险情况，是无法自救的。
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好歹在昭阳宗的时候，她执行过不少除祟任务，总不至于被吓到吧。
系统：“物质决定意识。那时的你有灵力傍身，胆量自然大。现在的原主很弱小，多少也会让你的承受能力减弱。”
桑洱：“这里好歹是仙门家族，总得设个界挡挡邪什么的吧。”
系统：“危险不一定来自于外部。你忘了尉迟邕修什么的吗？”
桑洱：“……”
这是要她死的节奏么？
在房间里东翻翻，西找找。原主是傻子，所以，房间里压根没有纸笔墨砚书籍之类的东西，给了她也读不懂。倒是有一些玩具。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就暗下来了。
今天，尉迟邕有事外出。即使回来了，估计不会来她这个摆设妻子的房间里过夜。
桑洱按了按肚子。当修士时还可以扛饿，如今少吃一顿都不行。
送饭的人怎么还没来？
桑洱想出去看看，一推开两扇房门，瞧见上空悬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她吓了一跳，猛地退了一步。
是一只滴血的死老鼠。
死老鼠本身不可怕。但它突然从天而降的一瞬间，心脏急剧收缩的悚然滋味却是真实的。
谁在恶作剧？
桑洱头皮发麻，有点恼了，正要关门出去找人，在不经意间，目光掠过长廊尽头，对上了草丛里一双血红的眼。
桑洱心底蓦地一寒。眨了眨眼，那东西就消失了，昏暗的走廊里，只剩盏盏琉璃灯投下的涣散光影。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总不会是人吧？
就在这时，一段原文在桑洱的脑海里弹出——
【自新婚之夜，已过去了三天。冯桑一直没见到尉迟邕。尉迟邕的几位小妾，瞧她呆呆傻傻，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便打算下个马威。在这天晚上，她们偷偷遣人在冯桑的门口挂了一只死老鼠。
她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并非此物，而是被腥味及冯桑的体质引来的东西。
发现草丛里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自己，冯桑害怕得打颤，无奈是哑巴，叫也叫不出声，摇铃更不见人来。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在深广有如迷宫的府邸里乱闯。
不知不觉，她迷了路，被一座幽静的院子里的灯光吸引了过去。
里头似乎有人影晃动。冯桑满头是汗，眼里含着泪，路也没看清，不小心被花丛绊倒，狠狠地扑到了门前的台阶。
“吱呀”一声。
前方两扇雕花木门开了。尉迟兰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系统：“叮！剧情任务发布。请宿主在二十分钟内填补该段情节空缺。事成后，将减除炮灰指数30点。违规或超时完成，则惩罚增加300点。特别注意：因这副身体的体质特殊，若是超时，可能会被危险的邪物追上哦。”
桑洱：“！”
卧槽，这是不逃就会有生命危险的节奏！
桑洱哪敢耽搁，夺门狂奔而去。在原文里，原主迷路后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尉迟兰廷的房间的。而她的脑海里现在有一个大方向，倒是没有绕很多弯路。
黑夜无边无际，昏光晃影。穿过了数不清的回廊，桑洱终于看见前方被幽静绿植遮蔽的地方，出现了一座亮着明灯的院子。
桑洱心跳急促，如蒙大赦，直接冲了进去。果然没站稳，被花丛绊了一下，猛地跌倒在了台阶前，手心不知蹭到了什么，她“呜”了一声，薄薄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吱呀——”
柔和的明光从前方洒下，有人打开前方的门。
桑洱的膝盖、手心都蹭得发疼，小声抽着气，似有所觉地抬起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而带煞、雌雄莫辩的面容。
据说，袁平蕙是个世间罕见的美人，尉迟兰廷的相貌与母亲很像。深邃而异美，眉骨立体凌厉，不似女子。瞳眸狭长，唇殷红如血。黑发拨于脑后，露出额上美人尖。
容貌极美，身形也高挑。就这么一看，似乎和那没有用缩骨伪装成女子的尉迟邕持平了。
很少有女人能长到那么高。
尉迟邕会起疑……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本来以为，尉迟兰廷要扮成女子、穿女子的衣裳，怎么也该涂脂抹粉、修眉描唇。如今一见，他似乎仅是将上扬的长眉修细了。
桑洱的头上还沾着草叶，傻傻地望着他。
尉迟兰廷也低头，与门前的不速之客对望着。
他的眼珠呈现出深茶的色泽。凝目看人时，仿佛有种妖冶莫测的艳煞之气，像妖。
片晌以后，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矮墙以外，传来了一个侍女模模糊糊的声音：“主子，奴婢看见外墙的花丛被踩扁了，您里面可有事？”
“无事。”尉迟兰廷的声音很奇特，大概做了伪装，低柔如同女子，又有冰冷质感，轻轻笑了一下：“一只脏猫闯进来了而已。”

第25章
桑洱：“？！”
居然说她是脏猫！
这人真是蔫儿坏,根本就是仗着她傻，听不懂这些话，才故意当着她的面说的吧。
桑洱的手指蜷了蜷,含着两汪薄泪,腹诽了一百句，却不敢露出一丁点恼怒的反应。
唉,系统没说错,这个身体真是各种意义的脆弱。磕磕碰碰都会渗泪,太没面子了！
矮墙外的侍女似乎对脏猫的说法信以为真,道：“是夫人屋里养的那只波斯猫溜进去了么？不如让奴婢来赶走它吧。”
这时,桑洱脑海里的原文，自动往下更新了一段：
【冯桑被邪物一路追赶到了此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它扑面而来的索命恶意。
从尉迟兰廷出现起,那东西散发的恶意就消失了，似乎缩回了黑暗里。
绝处逢生，冯桑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已经不敢回自己房间了。
求生本能告诉她,这就是她今晚的家。】
系统：“叮！剧情提示：若想活过这一关,请宿主想办法留在尉迟兰廷的房间,直至天明。”
桑洱：“……”最后一句还挺押韵？
那厢，尉迟兰廷见她呆呆的，仿佛已有点无趣。他转开了目光，正要启唇回答侍女的话。
桑洱一着急,想也没想,就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尉迟兰廷停了动作,低下头。
这个三天前才过门,成了他嫂子的少女，脸庞煞白，杏眼湿漉，染了几分心有余悸的恐惧，手指可怜巴巴地拉住了他的衣服。
尉迟兰廷盯着她。
明明不应该。可这个情景，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让他联想到了十多年前，雨夜趴在他面前的那个东西……
“你退下吧。”终于，尉迟兰廷开口。
外面那侍女静了静，才说：“是，主子。”
等那人走远了，尉迟兰廷才撩了撩衣裳，蹲了下来，低言细语：“嫂嫂，你来这里做什么？”
三天前，原主和尉迟邕成婚的仪式上，尉迟兰廷作为“小姑子”也出席了。两人有过一面之缘，他会认出她的脸一点也不奇怪。
“嫂嫂”这个称呼，分明是亲昵的叫法。被他温温柔柔地喊出来，却有种让人后背发寒的感觉。
桑洱的心脏砰砰直跳，掌心无声地沁出了冷汗。
初来乍到，她还摸不准“小傻子”到底要怎么装才不会露馅，就像初出茅庐的演员就要接受显微镜的检阅，心里越发没底，目光忍不住朝下落去。
忽然，她下巴一疼。
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了头。
这只手很大，雪白肤色，得仿佛吸了月光。骨节修长，指甲涂着妖异的蔻丹红，关节处微凸。
好看，却不算养尊处优，因为他的指节内侧有粗茧。
而且，和握剑形成的茧，位置不一样。
桑洱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近看之下，她眼前这张美人脸，更显秾丽而具有攻击性。
乌黑的发与眉，猩红如汲了血的唇。
端详了她片刻，尉迟兰廷似笑非笑道：“是了，差点忘记嫂嫂是小哑巴，不会说话。”
他的手劲，未免也太大了，是偷偷练了铁砂掌吗？
桑洱小脸皱起，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自己的下巴肯定被捏红了。
好在，这时，她的肚子恰到好处地传出了一声“咕”的鸣响，打破了诡异的僵局。
在这段剧情触发之前，桑洱就是因为没人送饭才出门找人的。忍到现在，肚子果然空得要打鸣了。
尉迟兰廷眉心一蹙，收回了手：“饿了？”
这似乎是一个留下的好借口。桑洱不退反进，身子前倾，嘴唇嗡动了一下，有点儿委屈巴巴地说：“……我饿，饿。”
由于当年没把哑药喝光，原主其实一直都能发音。只是低微沙哑，断断续续，仿佛喉咙被缩成了一个针尖，音节挤得很艰难。
但从来没人会耐心听她说完一句话。
处处遭人嫌，原主自然更不敢开口，就这样成为了社会意义上的全哑。
尉迟兰廷：“……”
不知是肚子饿了的借口发挥了作用，还是她厚着脸皮不松开衣角的举动奏了效，桑洱最终得逞，顺利留了下来，进了尉迟兰廷的房间。
说是房间，也不太准确。
尉迟家在姑苏的仙府，并非一座府邸那么简单，而是独占一座山头。尉迟兰廷的房间是单层的，除了庭院，还包括起居室、书房、琴室等配套，清幽典雅，比平民百姓一家人住的房子要大得多。
此时，整个院落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下仆活动的声音。
果然，原文照进现实。不像别的有钱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尉迟兰廷为了不露出破绽，从来不让仆人近身伺候。
袁平蕙自尽后，他刚来到尉迟家的那段如履薄冰的日子，还有当年那个帮忙瞒天过海的哑仆照顾。几年后，哑仆也老死了。身旁再无值得信赖之人，尉迟兰廷就什么都自己来了。
当然，这些技能不是白练的。以后都会成为竞争正牌女主正宫之位的加分项。√
进了房间，桑洱观察着四周。
宽深格局，垂落幔帐，异常清冷，仿佛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降香气。
美人椅旁悬挂了一盏精巧的六角琉璃灯，烛灯如豆。
在此之前，尉迟兰廷大概正在灯下翻书。美人椅上正随意地反盖着一本书。
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矮桌。玉盘装载了温热的精致菜肴。
看来，这晚饭才刚送来了不久。
尉迟兰廷站定，对着桌子轻轻抬了抬下巴，似乎是让她过去吃。
在昏暖的灯下，他的外套下，露出了雪白中衣的边儿。脖颈修长，喉结并不明显。显然这也是缩骨易容之功，遮盖了男性的特征。
除了长得太高，胸全平。从外观上看，说他是一个美丽又有些吓人的女子，也说得过去。
桑洱坐了下来，有点笨拙地拿起了玉筷，在开动前，不安地望了他一眼。
原主是笨蛋而非弱智，没有宁昂那么独立，也不能理解复杂的事物，但一般的日常问题是能理解的，也能察觉到外界的喜恶。不然，以前住在冯家的时候，原主也不会因为感觉到家人对自己的嫌弃，从而整天都小心翼翼地缩在房间里了。
尉迟兰廷道：“嫂嫂请用，不必拘束。”
听了这话，桑洱放心下来，露出了一个讨好且感激的笑，拎起筷子，吃了起来。
尉迟兰廷坐回椅子上，将书放到一旁，目光落于她脸上，仿佛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被这两道幽深的目光盯着，桑洱也挺佩服自己，可以一边神色如常地吃饭，一边思考等会儿该用什么借口留下来。
好在，今晚的老天爷总算帮她一回了。饭还没吃完，远方的天际就响起了闷雷。不多时，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
飘洒密集的雨幕连点成线，在廊下溅起朵朵水花。远方的灯火、树木、草丛，都模糊在了朦胧水雾里。哪怕打着伞，也免不了要弄湿衣服。
“下雨了。”尉迟兰廷放下了书，侧头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不知考虑了什么，他忽然下了逐客令：“吃完了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电光乍然豁亮漆黑的夜空，桑洱瑟缩了一下，忽然扔下筷子，跑到了尉迟兰廷旁，故技重施，抓住了他的衣角。
想不到好办法了。
桑洱决定将装字诀贯彻到底。
她的反应，几乎能一眼明了。
尉迟兰廷仿佛有些许玩味，微一眯眼：“嫂嫂害怕打雷？”
“……”桑洱垂着头，默认。
“那好，你就留下来吧。”尉迟兰廷支着腮，轻柔道：“兄长不在，我作为他的妹妹，替他分忧，照顾嫂嫂，是很应该的。”
他的卧室里，不仅有正常的床，也有短暂休憩的软塌。
尉迟兰廷慷慨地将床铺让给了桑洱，自己去睡那张窄了许多的软塌。看桑洱坐到床上了，还颇为温柔地提了一句，说自己睡得不安分，让她不要靠近自己，才熄了灯。
房间笼罩在一片黑暗里。桑洱躺在这张陌生而柔软的床上，听着滴答雨声，乱糟糟的念头在飞窜。
按常理，男人不在家，新婚妻子觉得害怕，去找小姑子陪着，甚至一起睡，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问题是，这个小姑子不是女儿身，还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敌方狠角色。
这对表面为同父异母、实则毫无关系的兄弟，还真不是一路人。
尉迟邕在人前人后，表里不一，可好歹也批了一层温文尔雅的外衣。
仙门子弟偷习魔道，又不彻底改行，双线并行，会导致经脉逆乱，甚至影响子嗣。
说直白点，就是硬不起来。
所以，在成亲的那个夜晚，尉迟邕掀了红盖头后，并没有碰原主。
放在别的家族，断没有成亲第一晚就让新娘守活寡的道理。
但原主是只会逆来顺受、什么也不懂的小哑巴，这儿又离凤陵十万八千里远，完全是尉迟邕的掌中雀。他压根不用担心她第二天会去告状，或者掀出什么风浪。
不过，他那晚还是挺温柔，哄着原主去床上睡觉。
看来，他娶原主的目的虽然不单纯，但还是想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稳住原主的心。
等以后大权在握，戒了魔道的瘾，和原主圆房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尉迟兰廷，短时间的相处，似乎也挺好说话，让她吃饭躲雨，还借床给她睡觉，暂时没看出利用她的意图。但桑洱心底却隐隐不安。
毕竟，她是尉迟邕的妻子。按这两兄弟的明争暗斗，鬼才信尉迟兰廷会对她有好感。
唉，相比起来，谢持风就直白好懂多了，喜恶都不加掩饰。初期不高兴时，还会直接让她滚呢。
时为秋季，天气也冷了。刚躺下时，桑洱还不想盖被子。如今已不知不觉把被子扯到了胸口。缠着枕被，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她的小腹起了点胀意。
迟疑了下，桑洱爬了起来。
屋内很暗。外面的雨声已经小了很多。月光透过窗纸，静静洒在地上。隐约能看见纱幔后，有一个侧卧的身影。
桑洱踮起脚尖，放慢呼吸，越过屏风。
尉迟兰廷背对墙，面朝外，斜卧着在睡觉。
他睡觉果然不脱衣服，更没有盖被子，侧身线条，瘦削而流畅，如绵延之山，隐匿在昏光里。
桑洱轻轻地吁了口气，一脚踩上了软塌前那方台阶，正要将手伸向他时，塌上的人冷不丁睁开了眼睛。
冷冰冰的，有一丝戏谑。
好似一点都不意外，她会在深夜靠近自己。
桑洱瞪大了眼，一声惊叫被声带阻遏。眨眼，已天旋地转，被对方翻身而起，摁在了塌上。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相当旖旎的姿势。当事人桑洱却不那么认为。
在混乱中，她看不清尉迟兰廷是怎么控制她的。双腕、双腿，已被压得动弹不得。
尉迟兰廷从上方俯瞰她，青丝逶迤在枕上，一只手缓缓触上了她的颈部：“你想做什么？”
因脖子上的手在收紧，桑洱的脸开始憋红，微弱地挣扎了起来。
“不会说话？那总会做几个手势吧。”
桑洱呼吸困难，心脏扑扑狂跳。
原来如此。
现在的尉迟兰廷，尚未积攒起足够的把握，因而很忌讳被人发现他不是妹妹。
而她作为尉迟邕的妻子，今天出现得太突然了。明明之前话都没说过一句，却要留下来过夜，实在反常。
像尉迟兰廷这么多疑的人，难免会怀疑她的目的。
或许她不是真傻，或许是尉迟邕别有目的，指使她来做什么的。
难怪，一个没多少同情心的人，却那么轻易就让她留下。
也难怪他没睡着。敢情一直都在这守株待兔，看她是不是有异心呢。
在这种时候，越是清楚内情，就越要装作无辜。
桑洱挣扎了两下，气息渐渐薄弱，张嘴不能言。只好将脑袋用力地侧向旁边，往地面看去，又转了回来，带了一丝哀求，眨了下眼睛。
尉迟兰廷蹙眉，往她看的位置瞥去，就怔住了。
地面上，落了一张皱巴巴的被子。
他记得，在睡前，这张被子放在了大床的内侧。
被谁带过来的，不言而喻。
沉默了一下，尉迟兰廷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半张面容掩在了如瀑青丝下：“你来给我盖被子？”
桑洱从塌上滚了下去，顾不上穿鞋，第一时间蹲下身，将被子团团抱起，再次递上，认真地说：“给，给……你。”
脸上没有半点被冤枉了的委屈，仿佛一条记吃不记打，只会眼巴巴舔人的小狗。
或许，她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刚才遭到的严厉质问是什么意思。
尉迟兰廷目光复杂，盯了她片刻，抬手拎过被子，抛到了一旁，冷冷道：“已经脏了，我讨厌脏东西。”
桑洱低头，腹诽：这脏东西不会在骂她吧？
尉迟兰廷往软塌深处一坐，曲起一条腿，静默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因动作变幻，桑洱看见了他的脚。
白而清瘦，骨节明晰修长。但是，明显比她的大得多。
正如他的手。
不过，这没什么好掩饰的。一个“女人”能长这么高，脚也肯定不会小到哪里去。
尉迟兰廷再次开口时，已变了脸，语气还挺柔和：“夜深了，嫂嫂回去睡吧，不必给我加被子。方才我做了个噩梦，吓到你了吧。”
桑洱咬着下唇，没有动。
“怎么还不回去？”
桑洱捂住小腹，有点儿难以启齿地抬起头，看着他。
尉迟兰廷：“…………”
实情就是桑洱想去厕所，但很怕遇到刚才那只东西，不敢一个人出去，才想给尉迟兰廷盖被子，好贿赂他一起出门。
毕竟系统说过要安全度过今晚，就得留在房间里。反推一下，出门就可能遇到危险。不带着护身符，她哪敢出去。
万幸，在桑洱憋出内伤之前，尉迟兰廷终于领悟到她的意思了。
雨已停歇。整片府邸都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正因如此，水流淅沥的声音，才分外清晰。
桑洱尴尬，上厕所都忍着，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又怕耽搁久了尉迟兰廷会走远，速战速决，洗干净手，就跑出来了。
尉迟兰廷就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桑洱点头，看到光线暗，想拉住他的袖子。但他刚才说自己讨厌脏东西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桑洱就又缩回了手。
鞋子踩过湿润的地，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桑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门口时，忽然间，一种冥冥中的危险直觉攫住了桑洱的心，倏地转过头，却只看见了静谧的黑夜。
没有灵力的坏处又添一项。她的肉眼视力是凡人水准，没法延展得更远。
看不清楚。心里就毛毛的。
肩膀忽然一暖，桑洱被轻轻推了一下，趔趄着往前走了一步，进了房间。
尉迟兰廷在她身后反手关上了门，也隔绝了那道未知的觊觎，淡淡道：“嫂嫂，你该睡了。”

第26章
在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鞭策下,桑洱倏地钻回了被窝里，这一次，没有再胡思乱想屏风那端的人在做什么,一夜安眠到大天亮。
翌日,桑洱转醒时，看见了上空陌生的床帏,还有一点儿懵。
对了。她昨天转换了路线。
这里已经不是昭阳宗那个飘着微苦丹药气息的洞府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炮灰指数—30,实时总值：3970/5000。”
“嫂嫂,醒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进来,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床上的少女刚刚醒来，如玉兰斜躺，活色生香。她的睡相,实在不能说是安分，被子踢得皱巴巴的，一只脚还不安分地伸出了被子，与其纤瘦身形不同,她的脚是肉乎乎的质感,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捉住它、捏两下的古怪念头。
尉迟兰廷的目光在那处落了一下,就似笑非笑地说：“卞夫人今日回来。嫂嫂再赖床，可就赶不上斋宴了。”
倏地，那只脚丫缩进了被窝里，桑洱顶着一头乱发,坐了起来。
卞夫人,尉迟磊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即尉迟邕的生母,桑洱的便宜婆婆。
在这个时代,姬妾的孩子应该喊主母为“娘”。不过,尉迟磊虽然对袁平蕙爱得痴狂，当年却没有立她为妾侍。
毕竟，他的所做作为，说得难听点，就是兄夺弟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若真的在明面上纳了袁平蕙，便落人口实了。
何况，尉迟磊还言而无信，杀了袁平蕙的丈夫，就更不敢让袁平蕙接触外界，以免她发现真相。
种种前因，注定了袁平蕙只有被金屋藏娇这一结局。
在惨剧发生后，尉迟磊带着尉迟兰廷回家，也只是对外宣称，这是他一个早逝的外室给他生的女儿。
关于袁平蕙的存在，卞夫人一直被瞒得滴水不漏。这么些年，尉迟磊身边见不到一个莺莺燕燕，卞夫人还满心以为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兰廷的突然出现，对卞夫人的打击不可谓不巨大，心里不知道有多膈应这个孩子，绝不可能真的视如己出。
因此，尉迟兰廷这些年，只不冷不热地喊她为卞夫人。
在仙道盛行的今时今日，许多教派的生存空间都被挤占得几乎消失。这位卞夫人，倒是一个奇葩。明明夫君、儿子都是修道的，她本人却喜欢吃斋念佛。每个月，都要去山寺里住一段日子。
尉迟邕和桑洱成婚翌日，卞夫人就去了姑苏城外的清静寺祈福，今天才回来。
按惯例，她回来的第一天，就会开斋宴。
桑洱的瞌睡彻底消了，使劲揉了揉脸颊，好让自己清醒，捻起了床头的外衣。
这时，一段原文浮现在她脑海里：
【尉迟家提供的衣裳，华丽是很华丽，层数却太多，暗扣藏得深，穿脱很麻烦。
这该死的衣服，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又在玩火。
冯桑的头都大了。平常，这些事都是仆人伺候她穿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里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桑洱：“…………？”
这是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意思吧？
真够虎的，果然是不懂审时度势的笨蛋才做得出的事。
还有，“磨人的小妖精在玩火”是什么鬼？
说真的，作者实在不会比喻的话，其实可以不用勉强的。
退一步开阔天空。放过自己，也放过读者吧。
系统：“本着尊重作者文风的原则，修改意见不予采纳。请宿主在十分钟内填补该段情节。”
桑洱为难了一下，决定直奔主题。衣衫不整地下了床，跑到了尉迟兰廷面前，颇为理直气壮地将外衣塞进了他手里。
“……”尉迟兰廷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又看向她，挑眉：“你让我帮你穿衣服？”
吃了他的晚餐，睡了他的床。
睡醒还让他穿衣服。
桑洱的回答是直接后退一步，举起两只手，仰头，眸子亮亮的，期待地看着他。
花时间和傻子讲道理，她也听不懂。
尉迟兰廷轻轻嗤了一声，倒也没有生气，抖开了那件衣裳，还真的给桑洱穿上了外衣，绑好了衣带。
随后，他将桑洱拉到了梳妆镜前，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桑洱不明所以，想转过头，下巴却被一只手掰正了，被迫朝向了前方明净的镜子。
“别动。”尉迟兰廷弯腰，从她后方，与她一起望向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个时辰了，外面人来人往，若是让嫂嫂披头散发地到处走，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一直在往女人的方向打扮，这张桌子上，自然有很多化妆品，还有琳琅满目的玉簪和发饰。
桑洱看了几眼，有点羡慕，神思飘转——以后，尉迟兰廷恢复男装，这些东西不就没用了吗？
暴殄天物。
要是能转手卖掉，肯定是一大笔钱吧。
系统：“……收收你危险的思想。等正牌女主来了，这些饰物不就有主人了？”
尉迟兰廷垂下了眼，给桑洱简单地梳好了头。出乎意料，他的手很巧，居然比桑洱梳的头还好。
接着，他又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沾了胭脂。
冰凉的指腹压了压她柔软的唇，仿佛擦到了唇内侧的软肉，顿了顿，才收了回去。
桑洱暗暗地捏紧了衣服。
不是狎昵的感觉。
反而……像把她当成了狗在逗。
镜中少女的唇红润了起来。
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说话的是昨晚在院子外的侍女：“主子，我是绮语。您醒了吗？”
尉迟兰廷放下了胭脂盒，淡声道：“进来吧。”
门压根没锁，一推就开，外头的人捧着早点，跨了进来。
桑洱好奇地望了过去。
这个叫绮语的侍女，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气质文静，容貌甚美，在侍女里也算上等。
这位出现频率这么高，应该是尉迟兰廷比较亲近的仆人了吧？
绮语进来时，显然没想到自己一直独来独往的主子房间里，居然有一个女人。
后方床铺凌乱，这少女脸上的睡意未消，抱膝坐在梳妆凳上，睁大了一双美目。后背几乎贴在了身后之人的腰腿上，亲密得理所当然。
绮语的手指紧了紧，很快就低下了头，行了一礼：“主子，少夫人。”
桑洱：“……”
对方居然认出了自己。
尉迟兰廷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去了指腹上的胭脂，吩咐道：“你送少夫人回房。”
绮语道：“是。”
.
桑洱就这样被逐客出门了。
昨晚加上刚才的剧情填充，炮灰值变成了3950点。
尉迟兰廷对她的好感度，则龟爬似的涨到了10/100。
桑洱：“……”
绮语的性子一个细心又安静，显然是尉迟家的老人，很熟悉环境，还特意选了一条人少的路来送桑洱回去，并时不时出言提醒：“少夫人，小心脚下崎岖。”
桑洱瞥了她秀净的侧脸一眼，忍不住猜测绮语知道多少内情。
在原文里，尉迟兰廷对自身最大的秘密讳莫如深。别看绮语能进门，实际她也是在他穿戴整齐后才被允许进来的。而且，她对尉迟兰廷私下的称呼也是“主子”，听不出性别倾向。
大概不知情吧。
很快，绮语就将桑洱送回了房间。
桑洱无故消失了一夜，侍奉她的冬梅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又不敢和张嬷嬷说。眼见桑洱毫发无损地回来，冬梅差点激动到哭。
这小侍女是原主从冯家带来的人。
别家的小姐，父母一般都会从小给她培养一个有经验又靠得住的大丫鬟，出嫁时也能带过去。原主得到的却是冬梅这样的小丫头，可见，冯家对她确实不上心。
绮语微笑着和冬梅解释了几句，说桑洱迷路了，在二小姐处借住了一夜。冬梅听完才放下心来，拉着桑洱进了屋，发现她衣服上有蹭脏的地方，大惊失色：“少夫人，您摔倒了吗？有没有摔伤？”
桑洱点头，又摇头。
好在，冬梅检查了一下，桑洱只是衣服脏了，膝盖和手没有伤口，松了口气。
卞夫人的斋宴即将开始，也没时间问别的了。冬梅手脚麻利地帮桑洱换了一身新的衣裳，便听见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冬梅转身，看见了来人，立刻行礼：“大公子。”
桑洱心头蓦地一跳，抬头，看见门边站了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中旬的年纪左右，深紫衣袍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目俊秀。身材略微清瘦。停顿了一下，他就朝桑洱走来，明明在微笑，眉间却有几分淡淡的阴郁，柔声道：“我还打算过来叫醒你，桑桑。”
尉迟邕。
原主的便宜老公。
冬梅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掩上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他背地里修魔的缘故，原主的纯阳之躯有排斥感。桑洱确实感觉到手心发冷，局促地站了起来。
“娘从清静寺回来了，等下我们便去和他们吃顿饭。”尉迟邕伸出手臂，搂住了桑洱的腰，垂目看她神色：“昨晚的雨下得这么大，你可有吓到？”
怀中少女仿佛对这亲密的姿态有些不惯，生硬地缩了缩肩。
小傻子不懂男欢女爱，不会主动逢迎。但比起那些主动得过分的女人，这样的生涩也别有一番滋味。
尉迟邕眸色加深，有些动念，低头去吻她的唇。
桑洱：“！”
虽然知道彼此是夫妻关系，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不管他长得再帅，桑洱也没法坦然和他接吻。心理上外加纯阳之体的排斥，桑洱忍不住侧头一避，用手臂去推他的身体。
随即，她的脸上一暖。
尉迟邕的吻错开了她的唇，落到她的颊边。
尉迟邕顿了顿，并未停下来，顺势吻了一下她因为侧首，而暴露在他面前的耳垂，埋首在她脖子间，深深嗅了一息。
新婚那一夜，他就发现桑洱的脖子间，隐有香气。
他这个妻子，皮囊如此之美。不够格成为当家主母，却很适合被藏在雀笼、锁在床帏之间，当被赏玩至死的美人。
察觉到怀中人的排斥，尉迟邕吻了一下，见好就收，没有再做多余的事。
这才是两人成婚的第四天。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可以慢慢取得她的信任。
尉迟邕神色如常，牵起了桑洱的手，说：“我们出发吧。”
出了房门，桑洱才看到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一袭墨绿衣袍，面孔冷峻，不苟言笑。两道目光锐利如刀，看了她一眼。
尉迟邕停下脚步，介绍道：“桑桑，这是我的下属方彦。”
方彦垂头，行了一礼：“少夫人。”
桑洱：“……”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没记错的话，在原文里，方彦明明是尉迟兰廷那一方的人。
看来，这是他安插在尉迟邕身边的奸细，尉迟邕居然没发现，还让方彦当了自己的心腹。这智商，果真玩不过男主。
桑洱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傻子，看了他一眼，就毫不在意地低头，用鞋尖碾着脚下的草叶。
尉迟邕有点尴尬，说：“方彦，你去书房等我，那件事我们晚点再说。”
方彦颔首，并未露出异色，目送着两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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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宴在芙蓉花园里举行。雕栏画栋，满目红萼。
在这里，桑洱第一次见到了她那便宜公公婆婆的真人。
尉迟磊年近五十，身形高大，结实有力，虽不复年轻，却仍有当年英俊轮廓。比起用剑，似乎更适合舞刀。
他身边那位年纪相仿、气度雍容的夫人，应该就是卞夫人了。
按常理，凡是养尊处优的妇人，都保养得挺年轻的。卞夫人身上的岁月痕迹却颇重，说话时，脖子青筋微现，有几分狞意。根据其目前的相貌去推测，年轻时的卞夫人应该也不是惊艳的美人，而是那种知书达理、清秀温婉小姐。
尉迟邕的相貌，更像母亲。
桑洱一现身，尉迟磊和卞夫人的神色各有不同。
对这个儿媳妇，尉迟磊显然不太满意，微微皱了皱浓眉。但他也没说不好听的话，就点了点头。
卞夫人就温柔多了，和颜悦色地摸了摸桑洱的手，安抚了她几句，就让她坐下。
桑洱垂眼，腹诽——如果她是原主本人，没有读过剧本，大概会对卞夫人这样的长辈心生亲近之意吧。
可惜了，原文写过，卞夫人对尉迟邕沾染魔道一事是知情的。
自然，她也很清楚，尉迟邕只是将原主当生孩子的工具人而已。
既然放任尉迟邕利用原主，卞夫人的心里就不可能真的喜欢她。
桑洱刚落座，尉迟兰廷也到了。但仿佛不认识桑洱，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他一来，卞夫人的笑容显然淡了一些。
尉迟磊放下杯子，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比刚才看见尉迟邕和她要温和多了：“兰廷来了，坐吧。”
桑洱：“……”
前后区别有点明显。
怪不得卞夫人母子有危机感。这搁谁身上能淡定？
要是让他们知道，尉迟兰廷不是妹妹，而是弟弟，这危机感恐怕要翻十倍不止。
不过，这个局面，对尉迟兰廷来说，又何尝不是折磨。眼前这个被他唤作“父亲”的男人，可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手上沾满了袁平蕙夫妻的血。
他们坐的是一张张分开的矮桌，彼此靠得很近。桑洱与尉迟邕坐在一起，左边是尉迟兰廷。
席间，尉迟磊和卞夫人说得最多的，就是刚刚过去的那场盛大的婚事。
尉迟邕端着一副好儿子的架子，微笑着对答。
这种场合，当哑巴也有好处，不必绞尽脑汁想话题，负责吃就好了。
桑洱一口接一口，欢快地吃着东西。
今天的菜式味道都不错。其中有一款凉菜尤其好吃，酸酸甜甜，开胃勾人，可惜分量太少。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
桑洱意犹未尽。
尉迟邕的右手不远处倒是有一碗，可她够不了。
……算了。
桑洱正要放下筷子，余光里忽然闯入了什么。
尉迟兰廷望着别处，仿佛没留意到她的反应。手背却漫不经心地将一碗凉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刚好能让桑洱碰到。
桑洱眨了眨眼，仿佛做贼一样，瞄了周围一圈，似乎没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才鬼鬼祟祟地夹了一筷。
这时，上方的卞夫人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道：“说起来，兰廷今年也十八岁了吧。前几回订的婚事，都因各种原因没成事。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说亲了。我看，既然阿邕成家了，也是时候要张罗兰廷的婚事了。”
桑洱筷子微微一停。因为离尉迟兰廷很近，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置于膝上的指节，微微一紧。
是了，尉迟兰廷那一对死去的妹妹，今年十八岁了。
而他是比妹妹大两岁的。
仙门世家的拘束比民间少，不过，女子在二十岁之前，也基本会成亲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卞夫人哪会这么好心，特意操心继女的终身大事。恐怕，她只是想借这个由头，赶紧把碍眼又有威胁的“继女”送出家门，再也不见吧。
尉迟邕与卞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视线，眼中掠过一丝暗光，附和道：“母亲说得是，妹妹也是时候相看一下夫婿了。”
而四周侍奉的下人，包括冬梅在内，神色却有点儿奇怪。
尉迟磊皱起眉，并未接妻子的话，转移了话题：“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这件事之后再议吧。”
卞夫人仿佛有点不甘心，但已经被否了，也不太好继续揪着不放，只好扯出一个笑，说起了别的事。
宴席结束后，尉迟兰廷未有停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芙蓉花后。
尉迟邕要去和方彦议事。只剩冬梅送桑洱回房。
桑洱若有所思地回头，往尉迟兰廷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眼。
“少夫人，您在看二小姐吗？”冬梅问。
桑洱点头。
“方才听见夫人说要给二小姐订婚事，我真的吓了一跳呢。毕竟之前……”冬梅说了几个字，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噤了声。
桑洱直觉冬梅知道些什么，就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冬梅不想说。桑洱就耍赖，直接蹲了下来，不肯继续走。
“少夫人，哎，您起来吧……好吧好吧，奴婢说了。”
冬梅为难了一下，想到自家小姐是一个不懂泄密的哑巴，也未必听得懂复杂的事，就小声说：“这也是我这两天打听到的。听说，尉迟二小姐从十六岁开始，夫人就张罗着给她订婚了。但是，次次都没成。和她订婚的公子，不是跌断腿、生了怪病主动退婚，就是出意外，直接一命呜呼。所以，大家都说二小姐的命格一定很硬，不知道要多厉害的男人才镇得住她呢。”
秋阳明媚。桑洱蹲在底下，却觉得凉飕飕的寒气一股股地从脚底冒出。
意外？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和意外。
尉迟兰廷不可能嫁给别人，又没有正当理由解除婚约。那么，让这些婚约对象“被迫消失”，或者主动退婚，就是最好的解决途径了。
想一想，还真的有点可怕。
方才的斋宴，桑洱只吃了八分饱。回到房间，她就要冬梅弄点吃的回来。
冬梅离开后，桑洱踢掉了两只鞋子，趴在了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这次的剧本，她也算是尉迟兰廷的舔狗。只是，舔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了。
之前的路线里，原主舔谢持风，是因为馋他的美色和修为。
而在这条路线里，原主粘着尉迟兰廷、当他的舔狗，并不图回报，也无关性别。
一切都是因为尉迟兰廷第一天晚上保护了她。
就像小鸡崽认母鸡，认准了就不回头。她情不自禁就想亲近这个“小姑子”，对他掏心掏肺，愿意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
但想想都知道，天上哪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即使有，好运也不会眷顾炮灰。
尉迟兰廷一开始，只是闲来逗逗她。
到后来，看似是上心了，认真地对她好了，也不过是出于利用二字。
但原主不知情。
一路都被嫌弃过来的她，好不容易在寒夜里遇见了一团温暖的炬火。不会去想自己会不会被灼伤，只想用力抱紧它。
问题就出在这里。
桑洱看到的故事线，大多是从原主的角度去写的。与【谢持风路线】一样，炮灰不会参与到过于复杂深刻的故事线里，只能在浅表的部分蹦跶。
桑洱知道她最后会因尉迟兰廷的利用而死，却不知起因、过程。
以原主的智商，她根本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死，就已经稀里糊涂地死在了尉迟兰廷的温柔刀里了。
所以，这个剧本对桑洱来说，目前是一团未知的雾。
系统：“这点你倒不用太担心。你至少比原主聪明。随着尉迟兰廷对你的好感度提高，或者随着故事线推进，你总会摸到一些线索的。”
桑洱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顺便查了一下进度条，忽然发现，在面板里多出了一个数值：【霉值：20/66】。
桑洱：“？”
桑洱：“系统，这什么东西？”
系统：“这是根据你新身体的特点而临时安排的功能。尉迟邕修魔，会为你带来厄运，就像昨晚一样。而每当和他亲密接触，你的霉值就会上升。数字越高，代表你越容易遇到危险。”
桑洱：“什么？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会死吗？”
系统：“这倒不至于。但为了活下来，你或许要动用很多JJ币去换取保命道具。”
桑洱：“……”
名为贫穷的基因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系统：“消除霉值的办法很简单，多和尉迟兰廷接触，霉值就能降下去。宿主可以根据霉值高低，自行判断是否行动。提示：最好白天搞定，当天事当天毕。毕竟，危险都是在夜晚降临的。”
桑洱头皮轻微发麻。
之前没有这玩意儿的直观提示，就已经碰到危险了。桑洱不知道昨晚的东西是因为多少霉值而来的。但是，鉴于原主之前和尉迟邕最亲密的举动就是吻额头，而今天亲了脸又亲了耳垂，霉值肯定至少翻一倍。
不妙。
今天晚上，危。
必须立刻行动才行。
正好，冬梅端着糕点回来了。
桑洱正百爪挠心，目光在那上面一转，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有了！

第27章
不想背后多出一个跟屁虫,桑洱没有告诉冬梅自己要去做什么，吩咐她将点心放下，随便吃了两块,就假装犯困了。
平时的下午,原主也是要睡午觉的。冬梅没有怀疑，给桑洱盖好了被子,就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了。
等人走远了,桑洱猫着腰,将桌子上的点心扫荡一空,全包了起来,溜出了门。
之前，那个名叫绮语的侍女带她走过的那条僻静的路，桑洱已牢记于心。一路上,果然没碰到闲杂人等。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尉迟兰廷的房间。
秋高气爽。书房的门开着。
尉迟兰廷站在檀木桌后，正执笔练字静心。
房间内外，都安静极了。只偶尔有纸页哗哗的声音。
桑洱从门后探出了一颗脑袋，观察了片刻。
这么近的距离,只要不瞎,都能看见她。尉迟兰廷却一次也没有抬眼,当然，也没有训斥她走。
“……”桑洱试探性地跨了一只脚进去，眨巴了一下眼。
尉迟兰廷依旧没说话。
桑洱这才放下心来，走了过去,在桌子旁的圆凳上坐下,没敢打断他,支着腮,瞄向画纸。
字真漂亮,有一种难言的潇洒意气。
不愧是男主。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字写得难看的男主吧？
系统：“那也未必。”
桑洱：“什么？”
系统：“暂时没什么。以后你就懂了。”
桑洱：“？”
桑洱在脑内和系统说话，眼睛盯着纸上的墨水，看在旁人眼里，就是有点出神的样子。
忽然，尉迟兰廷开口：“你怀里藏了什么？”
等了半天，他终于理人了。桑洱腾地坐直了，扬起了高兴的笑容，将怀里的点心包裹打开，献殷勤似的，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眼巴巴地看着他。
显然是投桃报李来了。
吃了他几筷子凉菜，就要用多多的糕点报答他。
“放着吧。”尉迟兰廷随口说。
片刻后，他的鼻端飘入了一阵热乎乎的香气。
一只小手，握住了一枚点心，递到了他的唇边，停住了。
桑洱站了起来，粉腮桃面，杏眼明亮，把“你不吃，我喂你”六个大字都写在了脸上。
尉迟兰廷看着她的眼睛，半晌，终于屈尊降贵地张嘴，咬了一口。
却没有吞下去。
投喂成功，桑洱明显很雀跃。接着，她做了一个尉迟兰廷完全没想到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将剩下半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丝毫没嫌弃这是他吃剩下的，嚼了几口，满足地咽了下去。
红润的唇边，沾了点白色的糕点渣。
尉迟兰廷盯着那处，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移开目光，才慢慢将藏于舌下的那口糕点吞了。
果然很甜。
一试就成，桑洱再接再厉，又挑了一块，递到了尉迟兰廷的唇边。
——当着人家的面，吃他吃剩的东西，是活脱脱的痴汉行为。
桑洱倒不是故意做这种事来恶心尉迟兰廷的。
起因是，她刚才得知，最快减低霉值的方法，就是和尉迟兰廷亲密接触。
“吃剩饭”就是一个自然又有用的办法。
当然，桑洱有自知之明、同时也不敢让尉迟兰廷吃她的口水，那就干脆反过来。毕竟现在是她有求于人。而且，在原文里，原主就是绕着尉迟兰廷摇尾巴的小狗勾。
镀了一层名为“傻子”的外壳，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像都说得过去。
桑洱得意道：“我是傻子我怕谁。”
系统：“……”它的宿主好像get到了化弱点为强项的核心技术了。
只可惜，桑洱发现这方法有次数限制。最初几次，每喂一块，霉值都会降低。
从第六次开始，它就纹丝不动地停在了10。看来一个方法用久了就会失效。
正好，桑洱也有点撑了，就擦干净手，重新坐了下来，听见尉迟兰廷道：“嫂嫂可会写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原主自然不会。
待在冯家的时候，一个古板的老先生教原主和假千金一起学习。
假千金不仅字漂亮，还会作诗。原主却交不出一张像样的功课，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桑洱低头，玩着手指，假装没听见。
“别的不提，好歹，名字应该学学。”尉迟兰廷懂了，轻轻笑了一声，让了一个身位：“过来吧。”
桑洱意外地抬起了头。
尉迟兰廷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桑字，随后，就将笔递给了她。
不会写字的人可以尽情模仿别人的笔迹。而本身就会写字的人，要装作不会，并掩饰一些习惯，难度就大得多了。
桑洱故意手腕放软，将这个字写得结构分离，还将“桑”下方的木字最后一撇拉得很长，滑稽得很。
写了几个桑字，她的目光仿佛被字帖一角吸引了，开始一笔一划地模仿那个字。
兰。
比“桑”简单多了，寥寥五笔，写出来也像模像样的。
这显然给了桑洱很大的成就感。
尉迟兰廷站在她的身后，评价道：“倒也不全笨，知道要挑最简单那个字写。”
桑洱：“……”
桑洱决定装作听不懂，趴在桌上，继续写字。
很快，纸上出现一排兰字。有大有小，从狗爬体至渐渐工整秀气。
日光也在渐渐朝西走去。或许是受到原主爱睡午觉的习惯影响，桑洱开始有点犯困了，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迷蒙地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一片日照西斜的橙光。她正躺在书房一张美人塌上，应该是尉迟兰廷平时看书累了会躺的地方。
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莫非是她睡着后，尉迟兰廷嫌她碍事，将她弄到这里来了吗？
睡了一觉，【霉值】倒是消除了。
尉迟兰廷的好感度，也涨到了15/100。
这张美人榻与外面只有一道屏风之隔。书房内并未点灯。夕阳穿过雕花屏风的缝隙，扭曲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桑洱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忽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定住了身体，屏息细听。
外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是尉迟兰廷。另一方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有些耳熟。
桑洱：“……”
她记得了，这声音的主人，不是那个名为尉迟邕心腹、实为尉迟兰廷安插之奸细、叫做方彦的男人么？
通常在电影里，炮灰撞见别人密谋的情景，被发现了，都是死路一条。
还是继续装睡吧。
外面，方彦的声音还在持续：“……这一届修仙大会要在蜀地昭阳宗举办，大公子已经打算参加仙猎比赛了。看来是想在仙门百家面前好好挽回面子，出一下风头。”
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桑洱的动作轻轻一滞。
【修仙大会篇】是原著里面一个跌宕起伏的重要篇章。桑洱附身的原主，作为尉迟邕的妻子，也在受邀之列。
关键是举办的地点，在昭阳宗。
对桑洱而言，时空跳转，不过是弹指一瞬的功夫。
但对故事里的人来说，离她死去的日子，已经实打实地过了五年时光。
来到姑苏几天，由于哑巴和傻子设定的双重限制，桑洱从未离开过尉迟家。自然，探听不到半点昭阳宗的近况。
昔年的故人，郸弘深，莲山真人，蒲正初……现在都过得如何呢？他们还记得她吗？
还有，谢持风。
五年时间，足以让他从初出茅庐、尤有几分青涩的少年修士，蜕变为踏凌霄、执月落，令凡尘之人望尘莫及的剑仙。
当年，被她这个无耻舔狗骗色还差点骗了婚的黑历史，他大概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吧。
桑洱垂下眼，摸了摸自己衣衫上的皱褶，有点心不在焉。
【修仙大会篇】这段剧情，她免不了要故地重游，再次回到熟悉的昭阳宗。不过，顶着冯桑的皮，昔日的同门，也应该也认不出她了。
屏风外面，方彦顿了会儿，续道：“大公子收到线报，说九冥魔境的通道，很可能会在那时出现。”
隔着屏风，尉迟兰廷似乎是抱臂，靠在了檀木桌上，懒懒地问：“从哪里得来的线报？凤陵冯家？”
“不错，应该是他岳父传来的密函。冯家有太虚眸，能窥见未来，一点也不奇怪。”方彦的语气染上了一丝轻蔑：“如果不是有这些好处，他又怎么会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摆件回来？”
话题忽然扯到了自己身上，桑洱莫名有点心慌。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明明没动，放置在美人榻边缘的一个抱枕，似乎本来就放得不太稳，忽然无风而倒。
桑洱：“！”
这时机未免太过不妙。
这声音其实很轻微，但恰逢外面安静的间隙，方彦立刻就察觉到了，凌厉视线射来，厉声道：“有人？！”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屏风，只见美人塌上，一个少女玉体横陈，气息匀长，眼皮平静，显然睡得很熟。一条腿勾住了一个靠枕，还有一个靠枕已掉到了地上，似乎是翻身的时候，将它踢到地上了。
方彦一愣：“她怎会在此？刚才我们说的话，她不会听到了吧？”
“还没醒。”尉迟兰廷从他身后走了进来，瞥了桑洱红扑扑的睡脸一眼，平静道：“你在怕什么，就算她听了，也听不明白。”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睡觉……”方彦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二小姐，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的？”
这少夫人，虽说傻气了点，可论外在却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方彦听说过一些传闻，说她被带回冯家之前，曾在勾栏待过，定有过人之处。
不过，再美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她眼下的身份太敏感了。
方彦不理解，尉迟兰廷为什么不找更安全的女人。
尉迟兰廷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你不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傻不愣登的，一眼就能看透，哪里有意思了？”
尉迟兰廷的声音含了一丝笑意，轻轻地说：“就是因为傻，才有意思。”
“二小姐想用她来解解闷，倒是无可厚非。”方彦哼了一声：“等玩腻了，就尽早杀了吧。否则，这种人早晚会成为累赘。”
尉迟兰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顾忌会被人看到，方彦没多久就离开了。尉迟兰廷弯腰，将那抱枕捡了起来，放回了原位，不动声色地看了床上少女安睡的容颜一会儿，才离去。
桑洱一动不动，藏于被下的指尖却在轻微地战栗着。
听见屏风外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又硬生生地扛了半个时辰，才睁开眼，佯装刚醒，找了个借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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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中秋节到了。
那日，桑洱确实有点被那蕴含在笑意下，凉薄凶残的杀意吓到了。
回去平复了一下心情，桑洱又想通了——这不就是她作为炮灰迟早要面对的命运么？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
正好霉值又有点高了，桑洱支棱起来，去找尉迟兰廷。但他的房间却大门紧闭，里头没人。也没见到他那个叫做绮语的侍女。
桑洱只好回到房间，不多时，几个不速之客来拜访了她。
那是几个千娇百媚的女人，都是尉迟邕的妾侍。她们称往年的中秋夜，她们都会与一些相熟的女在姑苏城里举办小宴，一起热闹一番，问桑洱要不要一起去。
原文里有一笔带到过这段剧情。
这几个小妾，就是之前用死老鼠吓唬桑洱的罪魁祸首。今天的这番邀请，自然也是不怀好意，想在外面欺负一下桑洱而已。
桑洱无语凝噎：“讲道理，炮灰何苦为难炮灰。尉迟邕硬不起来，所以不去她们房间过夜，怎么也要我背锅？”
系统：“柿子挑软的捏。很显然，她们认为自己之所以被冷落，是因为你吸引了尉迟邕的注意力。”
桑洱：“……”
根据原文，原主因不识背后险恶，还以为她们是好心与自己交朋友，就高兴地答应了。结果就被几个小妾捉弄，锁在了杂物房里。第二天，冬梅才找了过来，抱着她痛哭，送原主回了尉迟家。
无奈，原主压根认不出那个引她去杂物房的侍女是谁，又口不能言，说不出过程，也找不到证据。所以，这事儿到最后，也没办法追究责任。原主还被卞夫人误会成贪玩不回家，被禁足了一段时间。
一个大写的惨字。
原文这样写，桑洱不得不从，点头答应几个妾侍的邀约。
等她们走了，冬梅忧心忡忡地说：“少夫人，可她们说的那些人，你一个都不认识，今晚真的要去吗？”
桑洱点头，心里倒不担心。
尉迟邕那几个小妾，都不是仙门家族出身。不管是放死老鼠吓人，还是把人缩在小黑屋，都是很幼稚的小伎俩，有什么好怕的。
当夜，冬梅虽说担忧，但毕竟是爱热闹的性子，想到可以出府玩，也开始期盼了，使出浑身解数，给桑洱打扮了一番，挑了一袭宝蓝色的彩绣藤纹裙，乌发用金簪绾起。桑洱自己看了也觉得好看。
女眷们聚会的地方就在姑苏城的河边，一间名叫明月轩的酒楼里，据说是其中一个夫人的产业。
桑洱一出现，在场的人都对她投来了探究的目光，夹杂着看热闹和酸不溜秋的窃窃私语。
大家都说尉迟大公子长得俊，家世好，人也有情有义，哪怕未婚妻是个傻子也愿意娶。同时，她们也好奇，桑洱是不是真的那么笨。
即使在凤陵，也几乎打听不到桑洱的过去。因为冯家很少带这个女儿出现在公开场合，假千金倒是更多人认识。
如今一见，大家都很意外，还有点儿微妙的失望——桑洱举止正常，安静温吞，吃饭细嚼慢咽，并不会像世俗里的傻子一样，筷子也不会握，还弄得满桌米粒，更无失礼举动。
而且，由于她是哑巴，不管是奉承还是明褒暗贬的话语，她都不用理会，直接免了说错话被嘲笑的可能。这让本想让她出糗的一些人感到了无趣，渐渐就移开注意力了。
宴至中时，坐在她身后的冬梅因为人有三急，暂时离开了。
不一会儿，有人拍了桑洱的肩一下。
看来，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了。那个引她去黑房间的侍女来了吧。
桑洱笃定地想，一转过头，一句“鬼啊”差点没刹住车，脱口而出。
眼前的侍女，脸上被遮挡了一张原形的“禁止”图标，仿佛廉价的P图软件里的马赛克贴纸一样。
系统：“宿主请淡定。原文写了你这个角色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但你实际上有认知能力。所以，我们贴心地安排了马赛克遮挡，保证你认不出哦。”
桑洱：“倒也不必扣细节到这种程度吧？也不事先预告一下，是想吓死谁？”
系统：“你不懂，这叫细节决定成败。”
桑洱：“……”
马赛克侍女告诉桑洱，冬梅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要桑洱赶紧出去看一下。
很拙劣的借口。但骗一个小傻子，绰绰有余了。
桑洱露出焦急的神色。马赛克侍女趁着屋子里的人不注意，将她带出了宴会厅，引到了走廊尽头。
“冬梅就在里面，您进去就能看到她了。”侍女打开了一扇门，指着黑漆漆的室内说。
桑洱不疑有他，撩起裙摆，懵懵懂懂地跨了进去。忽然，后面传来了关门声。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一得逞，那侍女就跑了。
这是明月轩深处一个放满杂物箱的房间，非常黑。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纸外透入。哪怕在这里拍门，也很难引起外人注意。
等那个NPC离开了，桑洱也没有浪费表情去演戏。她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不费吹灰之力，刺穿了窗纸，拔下金钗，将窗锁挑了起来，就爬出了房间，再将窗户关上。
这个房间是两面通的。这条走廊朝向外侧，通风而幽暗无人。从栏杆探身出去，可以看见远方灯火璀璨的姑苏城。
桑洱从走廊尽头的阶梯下去了，甩开了所有人，跑出了明月轩。
中秋佳节，姑苏城有祭月花灯会。
明月在天，水中飘灯，舟上载人，是一大盛景。
傻子才会真的在黑房间里待一个晚上。
反正原文写了冬梅第二天早上才会找到她。说了是明早就是明早，不会提前一分一秒。那么，中间这段空白，就是她的自由活动时间了。
要进入姑苏最热闹的主城，得穿过一条护城河。离她最近的桥，是一道不连贯的石头桥，一块又一块四四方方的大石头从水底隆起，石头和石头之间有两掌空隙，两边也没有护栏。
正常的那种拱桥要走很远的路，桑洱不想绕远路，拎起了裙摆，小心翼翼地跳上了石头。
走到中途，她没留意到石头有颗暗钉，裙摆一下子被勾住了，往下一扯。桑洱吓得抽了一口气，眼见要落水之际，腰忽然一紧，被一条软绵绵又冰冷坚硬的东西缠住了。
像是一条小龙。
桑洱的落势一停，眨眼，就撞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惊魂未定地凝目一看，才发现他们脚下不是平地，而是一叶扁舟。
桑洱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仿佛受惊的松鼠。
尉迟兰廷。
关键是，他穿了男装。
眉亦然细长而挑，异美深邃的面容。
衣着变化了，气质也不同了。
于华灯下，肤白胜雪，眉如墨染，有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风神俊秀。
而缠着她的腰、让她免于落水的，是一条鞭子，没看清楚，已被他收回。
“怎么，换了身衣服，嫂嫂就不认识我了？”尉迟兰廷抱着她，往船中间走去，勾唇一笑：“没听过女扮男装吗？”
桑洱：“…………”
我信了你的邪！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女扮男装，你这叫男扮女扮男装，回归本质吧！
走动间，船只有些不稳，桑洱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尉迟兰廷顿了顿，才将她轻轻放下。
桑洱扶着船舱，坐了下来，拎起裙角一看，果然被钉子勾了个洞。
“还没问呢，嫂嫂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还……”尉迟兰廷也随之坐下。换了男装，他的姿态就随性多了，支起一条腿，将胸口的头发拨开，扫了她一眼，发现桑洱的手肘、膝盖都沾了灰，才慢慢说出了后半句：“还总是弄得像只脏猫一样。”
桑洱望了一眼匿在黑暗里的楼宇，有点儿赌气地扭过了身。
尉迟兰廷觉得有点好笑，顺着她目光看去，微一眯眼。
他知道，每年中秋，姑苏的权贵家族女眷都会在该处设宴。
作为尉迟家二小姐，他也去过一两次。只是，在那种场合，那些女人都在巴结他。他觉得没意思，就再也没去了。
如今看来，她是从那上面溜出来的？
小舟顺着河水，缓缓飘向前方。
桑洱扭过了身，忽然注意到，环绕这艘船的水面上，漂了一些河灯。
与常人祈福的样式不同，这些灯是素白的，而且，似乎在莲花瓣上面写了字。
桑洱怔了一下，趴在船沿，依稀看见飘近的一盏灯上，有“袁氏闺名平蕙”的字眼。
这是安魂灯。
逝者的忌日才会见到的东西。
应该不至于那么巧合，会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让尉迟兰廷祭奠。
——尉迟兰廷，在祭他的母亲。
看来，袁平蕙，是在十三年前的中秋过世的。
他今天换了男装，还选了素白的颜色。也许，并非心血来潮，是因为要祭他的母亲吧。
尉迟兰廷也发现了她盯着那里，淡淡开了口：“那是我母亲的闺名。”
“……”
果然。
他为什么要说？因为她是个傻子，很能守秘密么？
尉迟兰廷定定望着那盏河灯，目光晦暗，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静默了下去，仿佛沉入了某种久远而阴暗的情绪里。
忽然，他感觉到耳朵到头的地方暖了暖。原来是桑洱抬手，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乌黑纯净，仿佛因为心智不全，所以，更能体察到旁人的悲伤。
但傻子不明白，有些时候，哪怕看穿了，也应该假装没有看穿，留对方一个体面。
从来没人这样摸他的头，尉迟兰廷僵了一瞬，声音蓦地冷了几分：“你在同情我？”
眼前的少女似乎不明白哪里触怒了他，懵了懵，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不仅没退缩，还跪直了身子，用力地将他的头抱入怀里，揉了几下。
尉迟兰廷：“…………”
她似乎将他的坏情绪，全都归咎于他“缺一个抱抱”了。
船只的前缘撞上了岸边的石头，轻轻一震。
桑洱回头，瞧见岸上的花灯人海，想到什么，一把抓起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拉着他跑上了岸。

第28章
小舟被一蹬,荡开水波飘远了。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一股蛮力，硬是将他拉了起来，拽入了前方那片五光十色的人间里。
姑苏的中秋,满街挤挤攘攘。
彩舫笙箫,玉楼画桥，人们举着琉璃灯盏,往水里投掷鱼饵。桥下墨色河水里,碧绿橙黄、胖头胖脑的锦鲤争相抢食,涟漪激荡,让水中的圆月倒影碎成了好几瓣。
今晚,大概很多不常出门的贵小姐都出来凑热闹了。路上时不时便能看见戴着帷帽的年轻小姐被一大群仆从簇拥着出行。哪怕与心仪的公子同行，中间也隔了几个电灯泡。
所以，当他们看见了一个宝蓝衣衫、年轻秀丽的少女,无所顾忌地牵住一个俊俏男人的手往前跑去时，无不打心底感到了艳羡。
再一看，这对男女外表不俗，却没有仆从跟随。女方满头青丝用金簪绾成了已婚的式样,便道：这估计是一个调皮的小夫人,甩开了多余的下人,拉着夫君出来玩吧。
……
桑洱像飞出了笼子的小鸟，拉着尉迟兰廷，一口气跑到了中心大街。仰起头，满眼都映照着天上的华灯,由衷地露出了笑容。
果然,从明月轩逃出来是对的,终于可以出来玩啦！
在天蚕都的时候,她也逛过庙会。也许是两地文俗和富裕程度有差异,姑苏的路边小摊儿，倒是很少见到灵石、符篆等仙家道具，更多的是造工精致的小玩意儿。
一路走去，绸缎铺、书局、香烛铺、首饰铺……琳琅满目，看人眼花缭乱。
人越来越多，尉迟兰廷戴上了帷帽。桑洱在他前方，走走停停，温暖的小手却一直抓住他的手不放，仿佛怕松了手，他就会如一尾鱼溜掉。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一个小贩在叫卖茯苓饼、龙须酥等零食，都是姑苏当地的热门小吃。
桑洱要了一小纸袋，尉迟兰廷本打算付钱。没想到桑洱居然急了，不由分说地挡在了他身前。
仿佛是用行动告诉尉迟兰廷，今晚他负责玩得开心就好，花钱的事都她来包了。
尉迟兰廷挑眉，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慢慢停了动作。
掌柜很快就递上了东西。闻着太香，桑洱蠢蠢欲动，才转头，就塞了一块进口，没想到东西会那么烫，她因为心急，舌头被烫了一下：“呜！”
桑洱被烫得伸出舌头，苦着脸用手扇风。那颗进了嘴的龙须酥也“出师未捷身先死”，滚到了地上。
忽然，桑洱听见身边传来了“噗嗤”的笑声。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发现尉迟兰廷正在笑话她。
透过帷帽，隐约看见了他弯起的双眼。
俊俏是俊俏，却也带了一股艳煞秾丽的邪气，令人心驰神荡。
桑洱气恼地扭过身，低头，在纸袋里挑挑拣拣。尉迟兰廷还以为她生气了，挑了挑眉，正要说些什么，她却忽然乘其不备，将一颗龙须酥塞进了他的唇里。
尉迟兰廷怔住了。牙齿咬碎了这颗雪白小球。
香酥甜脆。在空气里放久了，温度微烫，正能入口。
成功反将了他一军，桑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像是一条翘起了尾巴的小狗。
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鼓掌声，似乎是有民间艺人在表演。
桑洱来了兴趣，拉起了尉迟兰廷的手，挤进了人群里。
从袖口露出的那截皓白手腕上，两只碧玉镯子映在了他的眼底，晃呀晃的。
尉迟兰廷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没人知道，在这之前的中秋节，他其实从未像这样，开心地跑到大街上玩。
七岁前，他与母亲一起被囚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尉迟磊不允许母子经常接触。母子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十天一次的短暂见面。
平常伴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苍老的哑仆，不会说话，一年到头，院子内外都静悄悄的。
所谓阖家团圆的中秋，是闻不到摸不着的一团雾。
后来，这个日子成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倒在血泊里的死忌。讽刺的是，今天也差点是他的忌日。
从那时起，他便不喜欢这个日子，对热闹的团聚佳节、人们的欢声笑语，避而远之。
但原来，他并没有那么排斥尘世的烟火气息。
置身于其中，甚至觉得……心情不错。
只是先前从未有人像这小傻子一样，硬是拉他来过节而已。
前方人群围着的空地上，站了一对兄弟。似乎是兄弟，均褐发碧眼、轮廓深邃。从外貌和服侍上看，他们应该是西域来的眩术艺人，等同于现代的魔术师。在他们中间，放了一株有成年男子高的漆黑铁树，枝干密集尖锐。两兄弟配合默契，念念有词，这株铁树上忽然间，吐芽开花，满枝雪白，梦幻至极。
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了热烈的喝彩声，叮叮当当的铜板和碎银扔向了他们。
“哇，真的开花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好厉害啊！那是真的花吗？”
……
那对兄弟里的弟弟正在收钱，似乎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忽然站起来，在铁枝摘下了一朵花。
环顾了一周，他不经意与桑洱对上了眼，露出笑容，大步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眯眯地拈着花，递给了她：“香花……赠美人。”
说的居然还是一口略有些生涩的汉语。睫毛长长的，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感觉。
桑洱：“……”
花递到了她面前，她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就接过了花。这艺人微微一笑，退后一步，回去表演下一轮了。
因为他这大胆的举动，将周围的视线都引了过来。这观众里，有老有少，不远处便站了几个纨绔子弟，身上染了酒味。循声看过来，顿时呆住了，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虽然他们看出了这貌美少女似乎并非孤身一人，而与她背后那个戴帷帽的男子是一起的。但酒壮人胆，这几个纨绔子弟平时无法无天惯了，此刻带着家仆，人多势众，已是有些蠢蠢欲动，拨开人群便想走过来。
尉迟兰廷皱了皱眉。
桑洱还在研究那朵花的材质，眼前忽然落了一片纱。原来是尉迟兰廷将他的帷帽摘了下来，戴到了她的头上。
桑洱一呆，摸了摸帽子，手被牵住了。
她的手只能抓住尉迟兰廷的几根手指。此刻反过来，对方的五指一收拢，就完全可以包住她整只手。
尉迟兰廷言简意赅道：“走了。”
“……！”
桑洱不明所以，被拉着往前跑去。在拐弯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纱朦朦胧胧，后方似乎有几个男人拨开了人群，想追上来，但最后还是被撇下了。
两人跑到了河堤旁，才停了下来，桑洱扶正了自己的帷帽，低头发现她刚才捻着的那朵铁树摘下来的花，已经变成了一抔沙子。
桑洱傻眼了。
“这就是眩术。不管当时多美，时间一过，就会失效。”尉迟兰廷捻起了她手心的沙，目光转向前方：“那边倒有真的。”
河岸旁长了一株高大古老的芙蓉树，枝头缀着淡粉的花蕊。树下有一个卖河灯的小摊，摊前人头涌涌。
桑洱好奇地走过去，这小摊儿还挺别出心裁，河灯都用芙蓉花瓣装点过，手艺很好，还附赠笔墨，供客人使用。
毕竟河灯本身是祈福用的，若写上特殊几行字，效果好像就会翻倍。
怪不得这家店生意那么好。
既然来了，怎能错过这个节日专属活动。
桑洱买了一盏河灯，和掌柜借了笔墨。可惜，河边没有桌椅可以让她趴着写字，桑洱愁了愁，忽然看见尉迟兰廷的腿。
有了！
尉迟兰廷的腿很长，右膝垂下及地，左膝平行于地，完全可以被她用来垫着写字。
桑洱摘下了帷帽，面对面与他蹲在一起，趴在了他腿上，垂着小脑袋，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画着小河灯。
两人挨得很近，她的额头几乎能擦到尉迟兰廷的心口，后颈也能感觉到尉迟兰廷的气息拂在上面，有点痒痒的。
尉迟兰廷低头。他本来还在想，一个大字不识的小傻子，能在河灯上写什么。
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桑洱在画画。
用墨水勾勒出了一个简笔画小人。
尉迟兰廷睨着她的笔尖转动，略微揶揄，低声调侃道：“嫂嫂的字写得一塌糊涂，画倒是不错。”
那当然，生前的她，可是靠着吃画画这碗饭为生的——桑洱腹诽。
虽然线条很简单，但很传神，不难猜出这个小人正盖着被子睡觉。
尉迟兰廷不明所以。放河灯是为了祈愿，她这是在祈愿以后能多睡懒觉么？
本以为桑洱画的是她自己，结果到最后，她却在这小人的脸上，认真地写了一个“兰”字。
最上方的两横，微微变了线条，中间断了，成了两只闭合的眼。最底下的那一横，则是两端朝上弯，成了一个笑容的括弧。
一看就知道，画中人睡得很舒服很安心，才会带着笑入梦。
尉迟兰廷怔住了。
脑海里，倏地闪过了前些日子，她在他房间留宿的那个晚上。他戏谑地告诉她，说自己睡觉不安分，让她别靠近自己。
果然是傻子。
分不清真话和谎言。
他半真半假的一句话，她不仅记在了心里，还画到了河灯上，去换他一夜安眠。
桑洱没留意他的反应，低头，吹了吹墨痕，瞧着快干了，才将河灯捧起，递到了他手里，两只杏眼亮晶晶的，期待着他的反应。
尉迟兰廷沉默了下，轻声问：“送我的？”
他转了转河灯，桑洱放下笔，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悄悄前挪了半步。
感觉到一阵少女的气息凑近，尉迟兰廷抬目，才发现她已经靠到了极近的地方。下一秒，他的唇角传来了暖意。
桑洱伸出了两根白如青葱的食指，顶着他的嘴角，往上挑起。
尉迟兰廷：“…………”
这样笑起来，就跟河灯上的兰字小人相似多了，桑洱眨了眨眼，满意地收了手，接过了河灯，打算自己下去放。
这一带的河堤没有用石头修平地，靠近河水的地方，是一段倾斜的陡坡，桑洱捧着河灯，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挪了半步。鞋子踩到几颗碎石，忽然没站稳，朝下滑去，一颗心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万幸，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回来。她的后背撞入了一个胸膛里，耳边传来了尉迟兰廷有点无奈的低柔的声音：“你说你笨不笨？还没点火。”
也幸亏没点火。
点燃了灯芯的河灯被尉迟兰廷轻轻放在了水面，指尖点了点水面，涟漪圈圈。
桑洱的目光追着它，后背还靠在尉迟兰廷的胸前，望着它与那千千万万盏明亮的灯光融汇在了一起，飘到了遥远的水域里。
而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传来了咻咻的声音。绚烂烟火在夜空中爆开了。
桑洱：“！”
不错嘛，居然还有烟火表演。
听见了烟花的声音，周围的人们、酒肆二楼的客人都跑到了栏杆处，眺望远方的天空。桑洱兴奋地回过头，余光却忽然看见了在十几米外的那座拱桥上，有几个男子也停在了上面，津津有味地看着烟花。
桑洱：“……”
卧槽，最前面那个人，不就是她的便宜老公尉迟邕？
不会那么巧吧，这都能碰上。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尉迟邕看见自己妹妹穿了男装”和“尉迟邕看见自己的老婆疑似和一个男人贴在一起”这两件事，哪件更刺激他的神经了。
尉迟兰廷显然也看见了他哥哥的身影，微一眯眼。
在原文里，尉迟邕至少在刚开始是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那么亲近他忌惮的妹妹的。桑洱直觉不能让他那么快知道自己在舔尉迟兰廷，否则，鬼知道尉迟邕会不会生出微妙的对抗心理，变相让她的霉值升高。
桑洱局促不安，坐不住了，直起身来，往前爬去，离开了后方那人的身体。没爬远，她的腰又被勒住了，重新坐了回去：“呜！”
尉迟兰廷捡起了那顶帷帽，吹了吹灰，戴回了她的头上。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被看见，似笑非笑地说：“嫂嫂可要戴好帽子。万一让兄长看见了，说不定要怀疑你和什么野男人在外面玩呢。”
桑洱：“…………”
原来你也知道啊！
尉迟兰廷说完，想了想，又觉得这小傻子应该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一哂，不再逗她了。
帷帽前段的纱有开口，倒也能看见烟花。在这说话间，桥上的尉迟邕还真的往他们的方向看了几眼。桑洱的心脏咚咚直跳。万幸的是他们这边光线比较黑，桑洱戴着帷帽，尉迟兰廷又不是平日的女装，尉迟邕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下，居然没认出来他的“妹妹”抱着他妻子，就平淡地移开了。
烟花放了许久才结束，人群终于渐渐散开。桑洱坐久了，屁股都酸了。
“夜都过半了。该回去了。”尉迟兰廷拉她起来，桑洱却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头大。
她现在，要回到明月轩的小黑屋里，继续走完这段剧情。
问题是，万一尉迟兰廷执意跟着她，她该怎么当着他的眼皮子，打开窗户，手脚并用地爬回小黑屋，用金钗挑上锁，把自己锁起来，然后蹲在里面，等到冬梅出现？
桑洱：“……这是一个大大的问题！”
系统：“你才发现吗？原文的你可没有溜出来玩，更不会碰到尉迟兰廷。这必然会导致人为的剧情偏移。”
桑洱：“……”
果然，快乐的时光都是要用未知的报酬来还的。
尉迟兰廷见她执意要回去明月轩，蹙眉，有点不解。不过他自然不会扔下一个小傻子，自己回家。
桑洱只得垂着头，带着一个拖油瓶，回到了老地方。才走到明月轩楼下，远处就听见了冬梅带着哭腔的声音：“少夫人！”
冬梅从厕所回来后，就发现了桑洱失踪的事儿。她四周找了一通，没找到人，不敢声张，便硬着头皮，去问了同来的几位小妾和她们的侍女。这事情本来就是这几个人搞出来的，她们假意关心了几句，实际根本不会帮冬梅找人。
好在，剧情偏移的连锁反应，让冬梅早于天亮就找到了桑洱。
看见桑洱身后跟着一个公子，冬梅一开始没认出他是谁，既惊艳又有几分迷惑。
待尉迟兰廷开口，以“二小姐”的口吻说话，冬梅吓得差点一屁股坐下。
“没什么，今晚我也在明月轩附近吃酒，碰见了你们少夫人，带她出去玩了一趟而已。”尉迟兰廷平静地说。
桑洱有些惊讶，悄悄瞥了他的侧脸一眼。
冬梅跪下：“是，谢谢二小姐。”
不管这番说辞是真是假，都算是揽了责任。
因此，当天回到尉迟家后，几个小妾在卞夫人耳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殊不知另一边，在卞夫人问罪时，冬梅已忍不住委屈，将尉迟兰廷的话当做了挡箭牌送上。两厢一对比，卞夫人怎么会听不出几个小妾在幸灾乐祸。
于是，原定的禁足惩罚，也从桑洱的头顶挪开了，落到了几个小妾的身上。
桑洱泪流满面。
苍天啊，大地啊，这还是剧情偏移第一次偏出了好结果！
系统：“……”
可惜桑洱的高兴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因为剧情偏移的随之而来的后遗症也出现了。
在原文里，卞夫人在中秋后，就会带尉迟家的女眷去清静寺斋戒一段时间，本来的人选是尉迟兰廷和那几个小妾。而这段时间，冯桑因为被禁足了，所以没有一起成行。
如今，几个小妾没法出行，桑洱倒顶替了她们，变成了去清静寺的人选。
但桑洱记得，这段剧情结束之后，那几个小妾，死了两个。

第29章
去清静寺的日子定在了中秋的半个月后,十月初。
中秋后，炮灰指数变成了3900/5000。尉迟兰廷对桑洱的好感度，徐徐上升至了40/100。
那天夜晚,遇见尉迟兰廷是意外。不过,在那之后，考虑到这副身体十分弱鸡,桑洱确实在试图刷高尉迟兰廷对她的好感度,以备不时之需。
相对地,作为回报,她应该有让尉迟兰廷变得开心吧。
没想到,好感度的涨幅会那么低。
与她前一个相处过的备选男主谢持风做比较，尉迟兰廷要温柔多了，从不会竖起满身尖刺让人滚。只是,反映他真实想法的好感度，却恰好与谢持风相反。
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热……不，外温内冷。
桑洱摸着下巴,冷静地分析了一通,觉得问题不止出在尉迟兰廷的身上,还和她的角色定位是炮灰有关。
须知道，花灯节约会、浪漫地放河灯、牵手，都是买股文里的百试百灵的经典情节。只要一出现，必能萌生暧昧情愫,推动男女主角的感情迅速升温,甚至可以给男主阴暗的心灵来一次净化、解开他某个心结。
但很显然,这个套路在尉迟兰廷这里行不通。
即使他吃这一套,也轮不到炮灰来主演。毕竟,“通过一次约会就大幅度提高男主好感度”是正牌女主才有的专属光环。
身为炮灰，就别妄想能有同等待遇了。
桑洱悻悻然：“算了。蚊子肉攒多了也能饱肚。提高一点也是一点，以后总有用。”
系统：“不错，请宿主继续保持着这样良好的心态。”
在出发去清静寺前的这半个月，桑洱继续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小傻子舔狗的角色，天天去尉迟兰廷的身边刷存在感，等他熄灯关门了才舍得走。
有时候，尉迟邕不回家，桑洱还会理直气壮地窝在“小姑子”的房间睡觉。
现在，尉迟邕的几个小妾被禁足了。原本留给她们的死亡事件，十有八九会顺理成章地迁移到桑洱这只替罪羔羊的身上。
更重要的是，本来只是四个小妾里面死两个，死亡概率50%。现在只剩下桑洱一个，死亡率分分钟直逼100%！
无奈，原文里的冯桑并未参与清静寺的剧情，桑洱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提防危险，只能硬起头皮，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准备。希望现在刷的好感度、清掉的霉值，都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
一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卞夫人自己喜欢烧香拜佛，往往，只带着深得她信任的张嬷嬷一起去。这回倒是例外，尉迟家和卞家的女眷也随行了，有七八人之多，都是生面孔。
在向卞夫人问好后，她们又围了过来，与桑洱说话。
桑洱笑得脸都发僵了。这些女眷，其实之前已经在尉迟邕和原主的婚礼上出现过了。现在全都一起涌上来，叽叽喳喳的，桑洱压根没法把她们的脸和名字对上——除了一个穿着柳绿裙裳、名叫薛绦的少女。
因为，在这群人里，只有薛绦在远处冷冷地看了她几眼，没有过来奉承一句话。
尉迟兰廷还没出现。
一堆女眷寒暄后，开始热烈地议论起了时下流行的妆容发饰。桑洱笑得嘴角都要抽了，插不上嘴，看见马车，顿时像看到了救星，决定上去躲一躲。
刚一坐下，桑洱侧头，透过马车的窗户，看见薛绦走到了卞夫人身旁，亲密地搀着后者，比她这个儿媳妇更像正牌儿媳妇。
“小姐，快看，那个绿色衣服的女人就是薛绦，没想到她今天也来了。”来了尉迟家快一个月，冬梅还是改不了在家时的称呼，看见这一幕，忿忿不平道：“她居然还去扶卞夫人，什么意思啊，你才应该站在那里呢。”
桑洱一脸淡定，不以为意。
她知道薛绦。
薛家为姑苏当地的书香门第，不涉仙道，家世比尉迟家要差一点。不过，薛绦很讨卞夫人的欢心，自幼就被后者视作义女，且一直暗恋着卞夫人的独子尉迟邕。
没想到尉迟邕这家伙的桃花运还不错。
之前，冯家真假千金的乌龙爆出来后，由于真千金冯桑是傻子，尉迟家出现了一些流言，说尉迟邕要取消婚约，另择夫人。
但后来，尉迟邕出于私心，还是履行了和冯家的婚约。
薛绦苦守了多年，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出头了，结果希望再次落空。不用指望她看见桑洱会露出什么好脸色。
冬梅在尉迟家的下人里混熟了，估计也那里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这样也好。桑洱本来就懒得去卞夫人面前扮演孝顺儿媳妇，就让薛绦去表现个够吧。
看到桑洱一脸无动于衷，冬梅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
桑洱有点想笑。
冬梅转头，看见有下人正搬着供奉之物，放上后面的马车，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少夫人，我之前上街采买的时候，听了一嘴关于清静寺的传言，听说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
桑洱愣了一下。
乱葬岗，即是无人安葬的尸骨集聚地。邪极怨极，易生鬼怪。
难道这与那几个小妾的杀身之祸有关？
系统：“主线剧情进展，炮灰指数—10，实时总值：3890/5000。”
桑洱：“！”
进度条变了，莫非冬梅的话会是关键线索？
眼见终于引起了桑洱的兴趣，冬梅凑近了些许，说：“奴婢听说，那地方以前是古战场，一有死人就就地掩埋。后来随便用铲子挖一下，都能挖出几块尸骨。明明空无一人，走夜路的商队却说听见了那里有哭声和惨叫声，再加上时不时有人在那里失踪。所以，才会建了一座寺庙来镇压底下的东西。为此，清静寺里的禁制、驱邪符数不胜数。真不知道卞夫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过去……”
桑洱佯装听不懂，暗地里，心绪却在快速转动。
难道说，原文的两个小妾出于好奇，或者是不小心解开了禁制，放出了某些东西，才会被邪祟害死了？
桑洱：“……”
如果BOSS真的是清静寺下的邪祟，那完蛋了。因为她作为“靶子”的吸引力，可比那两个小妾要大得多，危险也不止翻一倍。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一只指尖染了蔻丹、素白的手掀了起来。
尉迟兰廷弯腰，钻进了马车。
今天要去佛寺，他换了一身暗青的女子裙裳，黑发绾起，目深唇红，懒懒一笑：“早啊，嫂嫂。”
桑洱怔住了。
冬梅惊呼：“二小姐？”
这些马车并没有安排谁和谁坐一辆。为了不太逼仄，默认是三人一辆。卞夫人身边的空位早已被薛绦和张嬷嬷牢牢占据，余下的人就随机搭配。
“路上我想清静一些，那边太吵了。”尉迟兰廷微微一笑：“和嫂嫂坐一辆车，嫂嫂不介意吧？”
这可真是，困难来了，天降大血包。
桑洱怎么可能和他靠在一起，高兴地拍了拍自己旁边。
马车外站着那个叫绮语的侍女，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一起上来。
尉迟兰廷看了她一眼，说：“你另寻一辆车跟着。”
绮语低头，说：“是。”
人已到齐。一行低调华丽的马车平稳地向前出发了。
清静寺坐落在姑苏城郊的信天山上。马车得走上大半天。
为了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桑洱今天卯时就被叫起床了，没睡够，额头隐隐抽痛。摇摇晃晃的车厢，本来就容易致困。桑洱的眼皮不知不觉就黏上了，头歪到了旁边那人的肩上。
似乎不是冬梅那瘦巴巴的肩。
比她的肩膀更高，更宽厚，靠着舒服多了。
尉迟兰廷正在闭目养神，忽然肩上一重，睁目瞥下去。一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映入眼帘，睫毛微微颤动，比小扇子还浓密。
冬梅坐在门边，见状，想爬过去，将桑洱的头拨回来。但她刚一动，尉迟兰廷就抬目，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冬梅呆了呆，才坐了回去。
听说，尉迟家的大公子和二小姐的关系，一直有几分微妙。她家少夫人和二小姐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好的？
及至傍晚，桑洱被冬梅叫醒，发现他们已经到清静寺了。
前方的山林中，伫立着一座白墙黑瓦、幽静肃穆的佛寺。秋云高阔，绿叶阴浓，梵宇崇闳，水池清浅。女眷们在马车上坐了大半天，都快坐吐了，一下地，呼吸到林间的新鲜空气，俱是心旷神怡，纷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清静寺里是清一色的尼姑。香客不限男女。若要入住，则只接受女眷。
一个法号为净竹的老尼，带着几个年轻的尼姑在门外等着。与他们寒暄了一通后，老尼便带他们入寺，说休息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桑洱睡了一路，此时精神正好，观察起了四周的环境。
这个世道，除仙道外的教派，都已走向没落。人去楼空、屋宇破败是常事。清静寺的香火也很惨淡，寥无人烟。但几个尼姑的衣着打扮、通身派头，也很不俗，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可以维持住这样的局面，肯定与卞夫人有关。
她那么有钱，给清静寺定期修缮、养着一群尼姑，毫不费力。
寺内种了几株参天大树。树叶被秋染成了金色，黄叶落了满地，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方才路上还在疑神疑鬼的冬梅，也松了口气，小声说：“少夫人，这里真漂亮。看来那些传言都有夸张之处。如果说，这里真的那么可怕，卞夫人又怎么会经常来？”
路过了一处佛堂，桑洱侧目，看了一眼里面那尊面目模糊的佛像。
这里的环境确实很好。但不知为何，从入庙开始，她就隐隐觉得压抑，仿佛身体在本能地排斥这个地方。
大概是因为，她这副纯阳之躯，与某些阴邪东西在相冲吧。
清静寺的正殿是烧香拜佛之地。供人休憩的地方，位于后面，分成了东、西、北三部分。彼此之间用假山石、水池和廊桥隔开。寺中的尼姑平时住在北厢，少部分住在西厢。
此地，卞夫人、桑洱等女眷，都被安排在了东厢。由于房间里只有单人床，仆人们在入夜后，都会到尼姑住的那片地方休息。
尉迟兰廷的房间，就在桑洱的对门，只隔了一个天井。
护身符离得那么近，桑洱的心也安定了一点儿。
天色暗下来后，下起了秋雨。有小尼姑将斋菜端到房间来给他们吃。
桑洱吃了几口，依稀听见了对面传来了敲门和说话声。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奇地探头出去，就看见尉迟兰廷一身素衣，站在房门口。
见不到那个叫绮语的侍女。
果然，在入夜后，他就不让闲杂人等近身伺候自己了——只除了一个脑子不灵光、看不出他的破绽的小傻子。
两个尼姑提着灯笼，一脸抱歉地与他说着什么，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桑洱觉得不对劲，走了过去。原来，他入住的房间屋顶，刚才突然烂了。雨水倏地灌入，淋湿了床铺。地面也变得湿漉漉的，已经不可能住人了。
尼姑道：“请施主移步西厢。那边有空置的房间，和这里的格局是一样的。”
晨昏交替后，世间一片雨雾朦胧。
走廊下的灯笼熄灭了。尉迟兰廷的面容笼罩在昏暗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启唇，缓声道：“好，那就劳烦师太带路了。”
桑洱的神经微微绷紧了。
不是吧，西厢离这里可很远。尉迟兰廷走了，她万一遇到危险，上哪里找护身符？
只是，当着两个尼姑的面，周围一圈屋子又都有人，桑洱总不可能耍赖要他留下。只好眼睁睁看着尉迟兰廷进屋，拎了包袱出来。
屋中的烛火落入廊中。
在昏光下，桑洱有点沮丧又充满了不舍的模样，活像一条被主人扔了的小狗。
尉迟兰廷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头：“嫂嫂，晚安。”
语毕，就头也不回地跟着尼姑离去了。
桑洱回到房间，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冬梅不知道她在烦恼今晚的事，给她铺好了床、服侍了她洗漱后，也走了。
子时初，清静寺进入了宵禁时间，非必要之事，不可四处走动。
房中点着灯，窗外雨声滴滴答答，房间里的书都是佛经，桑洱翻了几页，就又合上了。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她开始在房间里东翻翻、西摸摸，像在玩寻宝游戏。
随手掀起床垫，桑洱吃了一惊，发现床板上贴了不少黄符。
桑洱：“……”
果然空穴来风。这些黄符，足以说明清静寺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安全。
根据恐怖片的黄金定律，很多时候，危险都是无知无畏的好奇心和作死欲带来的。桑洱蹲了下来，没有贸然去碰这些黄符，而是辨认着上面潦草的笔画。
桑洱在昭阳宗混过，知道驱邪符根据画法不同，可以分成几大类。若非精于此道，应该看不出其中的微妙差别。
眼前这些横七竖八地贴着的黄符，针对的是妖怪，而不是厉鬼。
奇也怪哉。按理说，乱葬岗上最容易出现的是厉鬼类吧。
桑洱纳闷，打算放下床垫，看一下其它地方有没有贴着这种符咒。目光掠过床垫底部时，她的动作蓦地一停。
寺庙里的床褥色泽素白，因此能清楚看见，床垫底部沾了星星点点的红印。若是将床垫放平，位置正好对准了床板上的驱邪符。显然是符咒未干的墨水，印到了床垫底部。
桑洱皱眉。
驱邪符不是快消品，不需要定期更换。除非遇到了非常厉害的邪祟，驱邪符被其所破，燃烧成焦黑状，才要重新换一张。
乱葬岗的传闻由来已久。清静寺的禁制应该早就布下。
但显而易见，这些驱邪符是新的。
凑近过去，还能嗅到一阵淡淡的湿润墨味。很可能是今天才贴上去的。
桑洱最初怀疑这是被人偷偷做了手脚、失去了驱邪效果的符咒。可再三辨认，她发现这符咒的画法没有问题。
为什么之前不用妖怪的驱邪符，现在就需要了？
疑虑渐深，桑洱又翻了一下房间各处。最后发现，这个房间里，衣柜后、书架里……几乎每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都密密麻麻地贴了黄符。
驱邪符是够多了。却不代表今晚能安枕无忧。这东西就好比花露水，喷了能让蚊子远离自己。但如果血特别香，蚊子该来的还是会来。
这些黄符，可以庇护住一个普通人。
轮到她，那就未必了。
夜渐深，东厢的房间，断断续续地熄了灯，只有桑洱的房间依然亮着烛火。
外间的雨越下越大，犹如倾盆倒水。湿润的雨丝濡湿了窗纸，吹破了一角，扑地弄熄了桌上的蜡烛。房间暗了下去。
桑洱的神经敏感地跳了一下，忽然，听见了廊外有某种重物的落地声。
同时，炽白电光鞭笞夜空，一个黑影，仿佛不知名的野兽，在窗上一晃而过。
半秒的功夫，闪电已暗了下去。
乌云蔽月，内外同暗。
那道影子融入了夜色里，不知道去哪了。或许在屋顶、在门口……甚至在四面八方。
桑洱的喉咙阵阵发紧，退远了几步，悄悄从后方的桌子上摸了一个东西。
被雨水打湿的窗纸破了一个小洞。她屏住呼吸，以拳抵眼，对准了那个洞。
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仿佛是破洞被翻飞的纸黏住了。
下一瞬，那片浑浊的白忽然动了动，自右向左，出现了两颗交叉叠在一起的浑浊扁球。
这是一只眼睛。
廊外那只东西，正趴在薄薄的门板上，用和她一样的姿势，窥视着她。
刹那间，麻意在脊柱蔓延，好在桑洱早已有了一点准备，手毫不犹豫地一划。
只听滋啦一声，火折子烧了起来。在漆黑环境里，如太阳冉升。
外面那东西受不了这刺眼的光线，怨毒地尖叫了一声，倏地跳回了草丛里。
桑洱也退后了几步，后背已出了一身冷汗，手微微发抖，将火折子的火焰引燃到了那半截蜡烛上。
果然没有看错。
外面那东西是山鹫。
山鹫，独眼双瞳，浑身毛发如刺突起，手生两翼，双腿有力，常于山中出现。倒不是非常厉害的邪物，哪怕是不会仙功的人，有一身蛮力，也能和山鹫打个平手。所以，它那么容易就被烛火吓跑了。
在昭阳宗的时候，桑洱和谢持风一起出任务，好几次见过这东西。所以，当它在窗外跳过时，桑洱就认出了它的轮廓。
虽说不难对付，但应该没人想看见这东西。
因为山鹫偏爱吃腐肉，经常闻着味儿就来了。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强大的凶煞即将现身。就如同大暴雨前低飞的蜻蜓，是一种凶兆。
山鹫本身不足为惧。在它们之后，会有什么东西造访清静寺，才是最要命的。
桑洱：“……”
身负原剧情死亡BUFF和纯阳体质两大旗子，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肯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系统：“是的，宿主，你看一下【霉值】。”
经它提醒，桑洱才发现，霉值已经变成60/66了：“？？？”
系统：“为了之后的人生安全，建议宿主赶在霉值满格前，将它拉低。”
蜡烛燃得只剩半截。桑洱微微一抖，一把捞起了角落的油纸伞，撑开了它，提着灯笼，闯进了茫茫雨幕里。
……
东厢和北厢距离更近。西厢是一片独自分出的幽静院落。好在，这里的房间都有名字。桑洱还记得带走尉迟兰廷的两个尼姑说的话，知道他住的房间叫什么。
仿佛后头有夺命之物在追逐，桑洱闷头，冒着大雨，快步跑过曲折的回廊。终于看见了一座伫立在黑暗里的屋宇。
走廊下是一道木阶梯，木头表面积满雨水，滑溜无比。来到楼梯下时，桑洱手中的灯笼已经熄了。光线一暗，桑洱踩到了水，重重地滑了一跤，趴在了楼梯上。头发被雨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
灯笼湿了，瘪了下去。油纸伞也落到了别处。
桑洱疼得眼睛一红，渗出了泪。
岂有此理，尉迟兰廷的房间肯定和她有仇。为什么每次到了他门口，都会摔一跤？
这时，天空再度被电光撕裂。银亮光芒照下，桑洱趴着，看见了廊下的积水如河流般涌出，似乎还飘了几张皱巴巴的、不知是被泡烂了还是被撕碎了的黄色符纸。
她怔了一下，周遭就又暗了下去。半秒后，闪电伴随闷雷再起。她看见，走廊上除了自己的影子，还多了几道黑影——在她的头顶上，屋檐之下，倒挂着几只山鹫，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草！
桑洱大惊，倏地爬了起来。这道楼梯的正对的不是房间正门，而是一扇窗户。
这时候没时间讲究敲门了。桑洱狼狈地钻了进去。撑起窗户的木条被她撞松了。沉重的窗叶“啪”地倒了下来，将狂风暴雨的喧嚣，隔绝在了一片寂静和黑暗之外。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桑洱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喘息声。
这里的格局和她住的房间似乎不同。床铺放在了东侧。尉迟兰廷应该在上面吧。
桑洱擦了擦眼皮上的水珠，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烛灯在她后面亮了起来。
尉迟兰廷压根不在床上，而是站在她的身后，垂眼：“嫂嫂，你怎么来了？”
他的样子异常地冷漠，披着头发，带着一丝审视，望着她。
经过这一番折腾，霉值已快逼近66了。桑洱哪有时间去分辨他的表情，只知道自己有救了，踉跄了一下，露出了笑容，朝他走去，似乎想抱住他。
只是，下一秒，她的额头就被一根手指顶住了，无法再向前半步。
尉迟兰廷淡声道：“离我远点。”
“我说过了，我讨厌脏东西。”
尉迟兰廷望见眼前的少女瑟缩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提着脏兮兮的衣摆。眼眸仿佛也泛了一层湿意。
真的——很像当年某个雨夜，趴在门口，朝他乞怜求活命的那只东西。
“这就哭了？”尉迟兰廷抱着臂，微微俯身，寸寸细看她的神色，轻言慢语：“真意外，我以为嫂嫂听不懂呢。”
说完，他就撇下桑洱，走向床边了。
桑洱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无措地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应该不是错觉——尉迟兰廷现在的心情，似乎很差。
他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嫂嫂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我和你开玩笑的。下着大雨过来找我，总不至于是准备在窗边站一个晚上吧？”
听见这话，桑洱回神，用手背擦了擦眼，朝他走去。
傻子不记仇，还认死理。
认准了一个人对她好，即使被他欺负了，也会傻乎乎地照单全收。记吃不记打，一招手就巴巴地凑近。
尉迟兰廷施舍地抛了一块干的布巾给她。桑洱将头发擦得半干，看见尉迟兰廷已无视了她，靠坐在床头，似乎准备休息了，也没说让她做什么。
桑洱抿了抿唇，有点骑虎难下，站在了屋子中间。
刚才翻东西时就发现了，这些房间的衣柜，都有放备用的尼姑袍。
她在屏风后，换下了湿衣服。
这样总不会是脏东西了吧。
刚才被尉迟兰廷戳了一下额头，逼近顶点的霉值小幅度降低，回到了60/66。
但那不够深入的触碰，不过是杯水车薪。才一会儿的功夫，它又升上去了，成了65/66。
没时间犹豫了，桑洱垂着脑袋，在脑海里默念了两遍“他是小姑子”，就跑了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被子。
尉迟兰廷瞥向了她。
桑洱蹬掉鞋子，躬身，嗖地钻进了他的被窝里，接着，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第30章
被子蒙着头,仿佛成了一个茧，为桑洱隔绝出了一片安全而舒适的空间。
但很快，她的茧就被人无情地剥开了。
尉迟兰廷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遮着脸做什么？”尉迟兰廷看着她,问。
骤然有光落入。烛光照入瞳孔,桑洱的眼睛一酸。
卧槽！这副身体的泪腺太浅了，要是被误会躲在被子里哭，那也太丢脸了。
桑洱莫名有点慌,用力想重新将被子拉过头。但还是拗不过抓住被角的那只手。
“你这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尉迟兰廷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慢慢逼近了她，青丝滑落，遮住他半张面容。美丽又冷漠的双目映出了她的面容：“一开始，不是嫂嫂自己来找我的吗？”
桑洱的脸颊，如同细嫩的软豆腐。
稍一用力，指腹就会陷进去，挤出一团肉。很好捏。
桑洱的鼻翼轻轻地鼓动了一下，敢怒不敢言。
这人着实恶劣。
言下之意仿佛是,一开始就是她傻乎乎地来招惹他的。所以,不管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都得全盘接受。
而且,把人欺负完了，还要凑过来,寸寸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因为她是个白纸一样的笨蛋,他甚至连伪装都不屑于伪装，就袒露出了恶趣味。
桑洱：“……”
这篇买股文,果然重口。
正牌女主居然可以同时周旋于四个这样的男人中间,真让人佩服,佩服。
就在这时，窗外雷霆电光乍然雪亮，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闷雷都震撼的轰响，如饕餮咆哮，震得窗棱咔咔声响。
即便不惧雷声之人，也很难不被吓到。
狂风自窗缝吹入，打湿了烛火，房间内暗了下来。
尉迟兰廷动作顿了一下。他身边的少女却在这时忽然前倾，扑了上来，闭眼抱紧了他的腰。
如同认主的小狗儿。不理解主人为何欺负自己。但始终盲目地相信，在害怕时，主人会保护自己。
尉迟兰廷沉默了一下。
桑洱的鼻子埋在他的衣服里，闻到了一阵淡淡的皂角味，默默数着秒数。
她已经做好了等尉迟兰廷反应过来，就会被他推开的准备。
不过，霉值马上要突破66点了，隔靴搔痒的触摸不会奏效，得亲密的拥抱才行。哪怕只能蹭一秒，也会多一分生机。
没想到，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推开她的手。反倒是耳朵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在给她挡住雷声。
桑洱吸了吸鼻子，有点困惑地动了动。可那只捂住她耳朵的手不让她抬头。只听见他淡淡地说了一个字：“睡。”
桑洱拗不过他的“铁砂掌”，便不动了。正合她意，这个姿势也可以消除霉值。
或许是因为这个姿势太舒服，或是因为尉迟兰廷身上的皂角味好闻，明知未知的危险正在靠近，桑洱还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没睡多久，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桑洱就醒了。
她的腿压麻了。
桑洱：“……”
清静寺的房间只让一人睡，床很窄。作为寄人篱下者，为了不滚下地，桑洱一直缩着，躺在外侧面部朝内。此时，她压在下方的右腿，已经没了知觉。
稍微一动，就如同有千只蚂蚁啃噬骨头，酸到极致的麻意冲上头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没最开始那么黑了，似乎乌云变薄了一点。所以，房间里各物的轮廓也能依稀看见。
唯一的被子被她霸占了。尉迟兰廷压根没盖被子，枕着手臂，侧卧在她旁边。他的睡相很优雅，气息均长安静，似乎睡着了。
桑洱无声地淌下一滴冷汗，想了想，还是打算自行偷偷摸摸地解决掉问题——先翻身躺平，再忍一下，搓两下小腿肌肉，等血液重新灌注回去，应该就会好了吧。
桑洱咬牙，捏紧了被子，像个关节生了锈的老人，先是做贼似的将上半身躺平了，再去挪腿。孰料，发麻的右腿一抬起，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使劲踹了尉迟兰廷的腿一下。
桑洱：“………………”
卧槽，完了！
睡着睡着，被人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只有死人才不会醒。桑洱背脊发毛，赶紧补救，但很多时候，人着急起来更容易出错。她的腿再次一抽，这回，更是直直踩进了尉迟兰廷的双腿之间，只比膝盖高那么一点。脚趾一收紧，还抠住了他的衣服。
若是继续往上，就会触碰到他深藏的秘密了。
果然，下一秒，她的脚踝就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捉住了，无法再动弹半寸。
桑洱想爬起来，但很快又倒了下去。因为尉迟兰廷比她先坐了起来，可他的手依然捉着她的脚踝。受姿势所限，桑洱的后背不得不贴着床板，而臀则快碰不到床了。像被吊住了七寸，所以扑腾不了。
黑暗里，尉迟兰廷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他的力气很大，大得几乎在钳着她的脚踝，桑洱都要以为他只是在和她闲话家常。
桑洱欲哭无泪，从喉间细弱地憋出了一个字：“麻……腿，麻。”
尉迟兰廷：“…………”
通过她的反应，他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反问：“腿压麻了？”
他似乎知道自己不是居心不良了！桑洱忙不迭地颔首，忽然感觉到脚心一麻，不知尉迟兰廷摁了她什么穴位，一下不止，还在不断刺激。
酸爽的感觉难以言喻，桑洱的泪花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还以为尉迟兰廷在报复自己，使劲地扑腾了两下。
谁知一踢，她就发现小腿的麻意已经散了。
反倒是因为这几下挣扎，宽松的裤管滑了下来。
这房间的尼姑袍毕竟不是度身定制，裤管长了可以挽挽，宽了就真的没办法了。
灰色的裤管一层叠一层，堆在了她的腿根处。
粗糙暗淡的棉，映衬得底下那片不见阳光的肌肤如绸缎般细嫩，仿佛一掐，就会出水。
尉迟兰廷的目光在那上面定了一定，慢慢松开了手。
黑暗里，桑洱只感觉到了自己的腿一凉，一获得了自由，她赶紧坐了起来，将裤子拉回了原处，就打算爬下床。
可在这时，尉迟兰廷却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嘘。”
桑洱一停。
丑时末，深山佛寺，幽寂西厢。黑夜里最安静的时刻，空气中，却响起了沉闷的摩挲声。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遮盖下，分不清方向几何。
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觉窜上了心头，桑洱坐直身子，环顾四周。
银电闪烁，窗纸上，黑影直摇，不知是鬼影还是树叶。
“轰隆——”
闷雷炸响。几乎是同一时间，桑洱听见了咔嚓的破板声，瞳孔猛缩，一只腐烂发蓝，尸斑片片，指甲尖长的手，从床前的木板下钻出！
她能看见这一连串的动作，但没有经过训练，身体的反应速度，完全跟不上视觉。
好在，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腰被一只手勒住了，往后一拽。
那只本来要贯穿她心脏的尸手，指甲捞了个空，最后抓住了她的脚踝。
桑洱瞪大了眼，惊惧的叫声发不出来，在五脏六腑间冲撞。
草草草，居然是僵尸！
这只尸手的触感冰冷而僵硬，仿佛刚从湿冷的地狱爬出一样，一收紧，想将她拖进地底。
好在，这时，一道柔软的黑影卷住了这僵尸的脖子。“啪”的一声，空中弹出裂响，邪祟头身分离，尸手松开，落了地。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桑洱的脚踝已被印下了一个可怖的淤紫掌印。
这个世界的僵尸，不是那种全身僵硬、只能一跳一跳地前进的活死人。人死身腐，力大无穷，尖爪利齿，身有尸毒，见血则更加疯狂。更像是电影里的丧尸。
桑洱惊魂未定地低头，忽然看见了尉迟兰廷横在她腰前的右手，出现了一道血痕。
溢出的是乌色的血。
这是中了尸毒的表现。
是刚才捞她回来的时候被划伤的吗？
尉迟兰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色，抓起了她，离开了那张床，同时，反手就是一甩。
薄薄的门扇啪地拍飞，将外头几个黑影也打得横飞而出。月光一出，桑洱才发现，这间屋子的前院，竟已被密密麻麻、破土而出的僵尸包围了。
暴雨如注，它们腐烂的脸里吊着晃动的眼球，张大血盆大口，朝这边扑来！
这个数量……怎么可能？！
刚才在换尼姑袍的时候，桑洱悄悄查看过衣柜的位置，和她的房间一样，也有驱邪符。
即使清静寺底下那片乱葬岗的邪祟全爬出来，也断不可能无视别的活人，如同被指挥着一样，一致地朝着这里聚拢而来！
总不会又是她的体质在引邪吧？
系统：“如果你指的是刚才那具僵尸无视了男主、却来袭击你，那我会说，是的。如果你指的是你们被那么多僵尸包抄，那答案是否定的。你的吸引力还没强到这个地步。原文的你不在这里，同样的剧情依然在上演。”
桑洱：“……谢谢你详细的解答！”
若想从这里突围，最好的办法大概是御剑，毕竟僵尸是不会飞的。
想到这里，桑洱猛地反应过来，她好像从没细想过一件事——在原文设定里，尉迟兰廷的修为受到了尉迟邕的忌惮。
但是，来到尉迟家那么久，桑洱从来没有见过他佩剑在身。
在他房间里，她倒是见过剑。
可是，那剑身的长短，更像是十岁出头、初启蒙的孩子才会用的。给人的感觉是，尉迟兰廷以前用过，后来又弃了。
对修士而言，当剑修是最易大成、能走得最长远的康庄大道。
尉迟兰廷是不想修剑，还是有什么隐情，所以才半途而废？
短短的一瞬，桑洱的脑海里，闪过了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团棉线找不到头。
而在她身前的尉迟兰廷，已面无表情地一挥臂。
“啪！”
上一次，尉迟兰廷收得太快。这回桑洱终于看清了——他手里的果然是鞭子。
怪不得他手上的茧长的位置和用剑的人不一样。
淬了银的九节软鞭，如凶悍银蛇，卷住了一具僵尸的脖子，“咔嚓”狠戾地拉断。
横打扇出，撞飞了一行僵尸。
鞭随步换，收放自如。一时之间，仿佛也能守住这里。
只是，他握鞭的是左手。
果然，那只被划伤的右手，还是有影响的吧……
又一具扑上来的僵尸被打飞，砸烂了木桌，溅起了一块锋利的碎末。
尉迟兰廷一侧头，颊上被划了一道血痕。他好似感觉不到痛一样，用指腹揩了一下血，青丝半遮脸，又邪又美，像狂放的大妖，轻轻扯了扯嘴角：“聚邪阵……来得这么早，还真沉不住气。”
桑洱猛地抬头。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适时地汇入了一段补充说明。
怪不得她刚开始时毫无头绪。
因为，聚邪阵是魔修的东西。即使她当过几年炼丹修士，涉猎面也不至于广到这程度。
聚邪阵，以血肉为饵，诱凶煞来食，是一种伤敌又易损己的陷阱。
赌赢了对方死，赌输了自己半死不活。
法阵以鸦血来绘，须有活人留在阵心充当诱饵，邪祟才会从四面八方被吸引过来。且一旦开始运转，诱饵就会被锁在这里，邪祟将盲目而不死不休地攻击阵心。
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后，阵心的人还活着，邪祟又被杀光了，法阵就会自己溃破。届时，布阵的一方就会遭到剧烈的反噬。
陷阱肯定是一早就布下的。
看来，今天晚上，什么天花漏雨，临时换房间，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有人一早就在这片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西厢布下了陷阱，请君入瓮。
阵心估计就是这个房间，一旦被锁住了，诱饵就连房顶也上不去。
等于被钉死了位置，想要反击，是很大的阻碍。
桑洱头皮发麻，一下子明白了她今天翻到的那些驱邪符为什么全是新的。
恐怕，也是为了制造的“凹地”效应。
毕竟，再厉害的聚邪阵，也可能出现一两条不受吸引的漏网之鱼。给聚邪阵外的地方都加强防御，那么，邪祟就不会拜访无关之人的房间了。
桑洱：“……”
这里是清静寺，沾了魔修之道，又视尉迟兰廷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除了尉迟邕一方，她完全想不到别的人选。
这时机也选得很好。今晚下大雨。等到明日，所有痕迹都会被冲刷一净。
清静寺本来就在乱葬岗上。若是尉迟兰廷死在了今晚，明日就将死无对证。只要派人处理好痕迹，事情的真相就会变成——第一次来清静寺的尉迟家二小姐，在西厢不小心解开了禁咒，才会招来邪祟。
尉迟兰廷的模样和平日不同，是不是因为预感到了不对劲，危机在即？
系统：“是的，他的房间天花破掉的那块木头有破绽，有被人为切割过的痕迹。”
明知这是陷阱还要来。大概尉迟兰廷从没想过避战。相反，他还想将计就计，去痛击破阵之人。
这个疯子！
桑洱锤了锤太阳穴。怪不得在原文里，清静寺这段剧情后，尉迟兰廷称病而休养了一段时间，没有露面。
看来，他就是在这场恶战里受了伤。
那现在剧情偏移了，他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还因此换用了左手……胜算还剩几分？
桑洱不敢想了，再凑近了一点儿，老实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下一瞬，她却感觉到了一股抽力。
——尉迟兰廷将自己的衣角，从她的手心抽走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阵心。
系统：“宿主，聚邪阵的中心只需一个活人来充当靶子位就能成立。你在这里，所以他可以不受限制，自由移动。”
桑洱茫然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想太多。
她刚才还在烦恼，尉迟兰廷如果带着她，会有几分胜算。
真是飘了。
还是得时刻牢记身份。
炮灰是男主闲来逗逗的小玩意儿。
也是在与他利益相左时，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和扫除的，不值一文的东西。
又不是正牌女主，可以让男主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地拼命。
已经拖累过他一次。凭什么要求人家在自顾不暇时，还冒险背负起她这个不重要的累赘？
桑洱挠了挠脸颊，干笑：“那啥，系统，我应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系统：“由于剧情偏移，本来是六比四的胜算，现在变成了四比六，对尉迟兰廷很不利。再说，他目前还不是解禁状态，所以……”
桑洱：“解禁状态？”
系统：“没什么。总之，理论上，你有30%的可能会被爬进屋子里的僵尸弄死，30%的可能靠运气避过，40%的可能死于其它原因。要不要看看我们商城？有特效道具哦。”
……
聚邪阵，终在天明前遭破。
天光微亮，尉迟兰廷的面色苍白如鬼，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屋子前，却是没稳住，倒在了门槛前。
雨势渐小，他听见了有密集的脚步声匆忙赶来。清静寺的尼姑、还有闻讯而来的尉迟家和卞家的女眷，望见这片狼藉的现场，大惊失色，赶紧冲了过来。
绮语也赶到了这里，脸色都青了：“二小姐！”
众人进了屋子，在衣柜里面，找到了抱头缩成了一团，但性命无虞的桑洱。
按理说，一个破衣柜是挡不住僵尸的嗅觉的。尉迟兰廷都成这个样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桑洱却能毫发无损地活着，可真是奇迹。
只有桑洱自己知道，吉人天相是假的，道具支持才是真的。
她花光了JJ币，买了一个叫做【金钟罩】的限时道具。
大部分的僵尸都在屋外被杀了，偶尔一两具进门的，也把她当成了空气，彻底无视了她。
毕竟，在原文里，原主没在这段剧情出场，更不会那么快死去。所以，系统商城会因时制宜，刷新出这种很费钱但能保命的道具，免得剧情彻底走歪。
若非如此，她恐怕不能全须全尾地待到天亮。
天明后，众人翻找灌木丛，还在不显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具不在意料内的尸体。
是薛绦。
观之死状，似乎是被僵尸咬死的。两眼瞪直，脖子发黑，已经断气了一段时间。
一个小尼姑惊叫：“大家快过来，这不是薛姑娘吗？！”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能知道……昨夜，宵禁后，薛姑娘就想去找卞夫人，但是，卞夫人那时正和大师太她们聊佛法，所以，薛姑娘没能进去。我便问薛绦姑娘有什么要事，可以跟我们说。她就支支吾吾地说见到了一个很像尉迟少夫人的人影出了东厢，后来又说自己可能看错了。”一个小尼姑颤巍巍地开口：“差不多天亮时，卞夫人的房门才开了，我便禀告了一下这件事……卞夫人一听，立刻很着急地叫我们出来找少夫人。我也没发现薛姑娘什么时候消失的。”
薛绦是卞夫人的义女，此事非同小可，两个小尼姑急匆匆去找师太。谁知一进房间，竟发现两个师太都已暴毙，卞夫人的面色也很差。
好好一次拜佛，却出了大乱子。回府以后，尉迟磊怒发冲冠，大发雷霆。斥责了卞夫人一通，勒令她今后不许再和清静寺的尼姑来往。
若再发现下一次，他就一把火烧了清静寺。
卞夫人颜面无光，受了惊吓，再加上义女死去，大受打击，将自己关在了佛堂内，不肯见任何人。
尉迟邕受母亲之事而累，也思虑过重，病倒了。
——这是展示给外界看的版本。
实际上，从剧情偏移开始，阴差阳错的事，就一环扣着一环地发生。
就和桑洱猜测的恐怖片定律一样，原文里的两个小妾是因为好奇心，跑出了房间，才会意外被邪祟所杀的。
剧情偏移后，薛绦看见了桑洱违反宵禁、偷跑出去。她本来就看桑洱很不顺眼，脑子一热，就想去告诉卞夫人。
然而，当时卞夫人不见她。小尼姑问她怎么回事，薛绦的心里嘀咕了一下。当时下着雨，看东西也比较模糊。说实话，她对那个人影的身份不是完全有把握。万一对外人说了，最后又冤枉了人，那么尴尬的就是她。
于是薛绦决定自己跟去看看。
殊不知在前方等着她的是血光之灾，最终她顶替了原文的两个小妾的命运。
卞夫人与两个师太所谓的彻夜说佛法，自然也是假的。
不能见人，不过是因为在控阵。
法阵被破后，两个师太当场暴毙了，卞夫人功亏一篑，元气大伤，这时又听说桑洱居然没留在最安全的东厢，前半夜就不知所踪了。冯家人的太虚眸还有利用价值。卞夫人可不愿赔了夫人又折兵，撑着一口气，倒下前也要赶紧叫人去找桑洱。
桑洱：“尉迟磊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背后的真相、没怀疑过他老婆和大儿子？出事的地方那么蹊跷，这两人完全有动机吧？”
系统：“他当然怀疑过。只是，问不出来什么。”
清静寺是卞夫人的地方。
虽说计划未成，但是，布置好的退路还在。
清静寺是卞夫人的地方。这时若是出卖卞夫人，告诉尉迟磊，说他们想杀了二小姐，整座寺庙都要跟着遭殃。帮着圆谎，反而可以活下来。
至于尉迟兰廷的伤势如何、尸毒解了没有，桑洱并不清楚。
因为处于漩涡的她，一回到尉迟家，就迎来了卞夫人无声的迁怒。
这次若是事成了，即使尉迟磊事后怀疑，他也必须接受结局。因为那时，尉迟邕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而如今，孤掷一注的杀机暴露，不仅引来了尉迟磊的警觉，还打草惊蛇了。
之后，绝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在卞夫人和尉迟邕二人看来，一切本该是万无一失的。最终会失败，很可能就是因为桑洱乱跑，破坏了法阵，顶了靶子位。
桑洱：“……”
这对母子活该当炮灰，眼光这么局限。明明就是败给了剧本和男主光环，即使没她，结果也不会变的。还要把锅扣到她的身上。
翌日，桑洱就被禁足了。
她被关在了一个小院子里。
没有挨体罚，吃穿也不短缺。只就是见不到任何人，包括唯一的熟人冬梅。
桑洱望着天，无语凝噎。
这就是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来的剧情还是会来吧？
系统：“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桑洱：“也是。”经此一役，尉迟兰廷对她的好感度，居然上升了15点。
她都有点搞不懂他的点在哪里了。
关禁闭的日子开始后，桑洱居然尝到了甜头，有点暗喜——因为这个院子里设了书屋，还有游戏棋。平时她要装傻子，就算看到了书，也不能认真读，就怕被人发现她看得懂。包括冬梅也要提防。
这会儿没了盯梢的人，也不用和尉迟邕贴贴，简直不能再爽了。
两三天后。
午时，一个侍女按时送来了食物。
等人走了，桑洱打了个呵欠，用勺子拨了两下饭，移开了那个食盒，到了最底层，愣了一下——这儿居然藏了一小包还暖呼呼的龙须酥。
昨天还没有的。

第31章
桑洱撕开纸袋,里面装着一颗颗雪白松脆的小球，奶香味飘到了空气里。
在姑苏，她只吃过一次龙须酥,也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喜欢吃。不难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这算是打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么？
桑洱“咔嚓咔嚓”地咬了一口龙须酥，心想。
大家都知道傻子不记仇，所以,伤害傻子的代价很低廉。甚至不需要费心去哄，只要随便给一点不值钱的甜头,傻子就会傻愣愣地回来，继续摇尾巴。
尉迟兰廷对于掌控人心这件事，大抵很自信。
怪不得在原文里，原主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以小傻子的智商，不栽倒在他的手心才怪。
自以为玩弄着人心的人，却不知道，事情早在一开始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这具不谙世事的傻子躯壳里，住了一个正常的灵魂。
既看见了他的好,也记住了他的坏。
……
另一边厢。
密不透风的昏暗房间里,弥漫着苦辛且怪异的药味。
尉迟兰廷浸泡在浴桶里，澄莹的热水没过了他的心口。才一会儿的功夫,水就泡得漆黑如墨汤，窥不见底。蒸汽凝成了水珠,自他的鼻骨一路滚到人中。殷红的唇早已失了所有血色。
他的右臂垂在了桶沿外。本来肌理修长、肌肤如玉的手臂,现下却骇人至极，紫黑又肿胀。
在清静寺的时候,明明只是被僵尸的指甲划了一道伤痕。如今,尸毒竟已迅速蔓延过了半条手臂。在小臂上,斜斜地用匕首割出了几道放血的伤口。乌血缓慢地沿着指尖，滴入了下方的一个盆里。
凡是尸毒流经之处，都会传来剧痛和麻痹。
尉迟兰廷却阖起眼，仿佛没有任何痛觉。忽然，他睁目，冷淡道：“出去。”
屏风后，绮语停住了步伐，手里还捧着换药的东西。透过雕花的屏风，隐约看见了那道背影，仿佛感觉到了渴意，咽了咽喉，恳求道：“主子，您的右手中了尸毒。还是让我来服侍您，给您换伤口的药吧。”
这时，门外传来了方彦的声音：“你出去，我来给他换吧。”
绮语一顿，慢慢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神色。依言放下了手中之物，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方彦谨慎地将房门锁上了，一回头，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了起水声。
片刻后，尉迟兰廷已擦干身，穿好了衣服，将湿发捞到了一侧的肩前，坐到椅子上，瞥了方彦一眼，问：“办妥了？”
方彦：“……”
自打在清静寺遇到伏击后，尉迟兰廷的状态在今天早上才稍好一些，可以下床走动了。
方彦背着别人过来，向他报告了外界这些天的情况。尉迟兰廷听完，沉吟了下，就吩咐方彦去跑腿——上街买一包龙须酥，还指定了只要姑苏河边某个摊档卖的龙须酥。
方彦难免有种自己正在牛刀杀鸡的感觉，且十分莫名其妙。
“送进去了，应该已经吃了吧。”方彦无奈地说，走上来，打量他那只手：“你呢，伤口怎么样了？”
尉迟兰廷轻描淡写，显然不欲多谈：“在恢复。”
方彦皱眉，道：“都这样了，你还能去九冥魔境吗？”
“不去也得去。”尉迟兰廷平静地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彦沉默了。
尉迟兰廷对他有救命之恩。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袁平蕙还活在世上。尉迟兰廷也不是现在的二小姐，而是男孩子的打扮。
后来，方彦脱离危险后，想回去找他。去到才发现那座囚禁着他们母子的宅子，已经空置、落灰了。
方彦当年的恩人兼友人，已死于其母刀下。
而他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十几年后，在机缘巧合下，方彦与尉迟邕结识了。在一场宴席上，他再见到了尉迟兰廷，才惊觉故人没死，还缩骨成了女子的模样，蛰伏在了尉迟家。
就这样，方彦毫不犹豫地倒戈了，成为尉迟兰廷刺入敌营的一杆枪。
而大概是因为幼时的相识，尉迟兰廷对他，也比对待旁人更信任。方彦不但知道他是男人，还很清楚他命不久矣。
方彦低下了眼，看向了尉迟兰廷那只惨不忍睹的右臂。
正常而言，修道之人，中了尸毒，以灵力压制、调息，绝不至于蔓延这么快，酿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但尉迟兰廷和别人不同。由于某个原因，他的灵窍在十二三岁时就被锁死了。
奔涌不息的灵力源泉，被掐得半死不活。不仅无法修剑，身子还因此日渐衰弱，元寿缩减过半。
区区一个凶煞聚邪阵，就能去了他半条命。
本以为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但在几年前，九冥魔境打开时，尉迟兰廷却意外发现了解决的关键就在其中。
所以，这一次修仙大会对他至关重要。若不能抓住九冥魔境开启的机会，尉迟兰廷恐怕活不到九冥魔境下次出现的时间。
方彦叹了一声，这时，听见尉迟兰廷说：“去替我办一件事。”
重伤初愈，他的声音也有些低微。
“什么？”
尉迟兰廷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慢慢地才说：“从今天开始，绮语就是你的侍女了。我记得你在南方有片祖地，让她去那里照顾你年迈的父母吧。”
当年，一个老哑奴冒死帮他圆了谎，立住了二小姐的身份。绮语就是对方的孙女。
他不介意照拂哑奴的亲人。
但前提是，对方没有一丝一毫僭越主仆关系的心思。
任何多余的情感，最后都会是他的牵绊。
……
自从收到龙须酥后，每一天，桑洱都会在食盒底层找到新鲜热乎的“加菜”，都是姑苏本地有名的小吃。
每日一样，绝不重复，换着花样投喂她。
渐渐地，猜测今天打开食盒会看见什么东西，竟成了桑洱的一种乐趣。
桑洱：“感觉就和开盲盒差不多啊。”
系统：“……”
十天后，桑洱的禁足惩罚被解了。
起因倒不是卞夫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一封来自于凤陵冯家的急信。
信中写道，冯家的太夫人，即是原主的奶奶，年老病重，时日恐怕剩余无几。冯家人希望桑洱能回家一趟，说得直白点，就是去见太夫人最后一面。
在原文里，这位太夫人是一个慈祥又健忘的老太太，有时候还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亲人有谁。因年事已高，早已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后宅颐养天年了。虽然管不了家里的事，但在冯家，她却是最疼爱原主、让她感受到亲情之温暖的长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吧。
现在，这个唯一对原主好过的长辈病重，桑洱作为借用原主身体的人，肯定是要回去见她最后一面的。
而按照道理，她的新婚丈夫尉迟邕也要一起回去。
修仙大会下个月在蜀地的昭阳宗举办。尉迟邕有岳父家提供的线报，知道九冥魔境会在那时打开。但很不巧，因为清静寺的事失败了，卞夫人与他都遭到了反噬，元气大损。
为了不影响仙猎大会和九冥魔境里的表现，尉迟邕需要养精蓄锐。
他知道，清静寺那件事后，尉迟磊已经开始怀疑卞夫人了。所以，尉迟邕知道自己更应该在明面上撇清关系，免得火烧到自己身上。如果一直住在家里又不露面，那就等于不打自招。
于是，前几天，他就借“外出除妖”之名义，藏身于姑苏一个秘密别庄里休养。这次，自然不可能同行。
而这边，桑洱又急着出发。最后，还是尉迟家为她安排了随行家仆，低调地护送她去凤陵。
翌日，天蒙蒙亮，桑洱就坐上了马车。
时近十一月，天气也越来越冷。桑洱怀里抱着一个袖炉在暖手，头歪在兔毛软枕上，昏昏欲睡。
这时，马车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有寒风灌入，很快又被掩上。
桑洱迷迷糊糊地以为是冬梅，睁开眼缝，见到来者取下了披风的帽子，露出了一张雌雄莫辩的艳丽面容。
只是，比起之前意气风发时，他的脸色显得苍白得多。大概是伤势未愈。
瞧见桑洱一下子瞪圆了眼，袖炉也拿不稳了。尉迟兰廷视线一定，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这圆滚滚的暖手炉，笑了一下：“嫂嫂，早安。”
迎着桑洱迷惑的目光，尉迟兰廷坐了下来，泰然自若地说：“这趟我与嫂嫂同去，反正也顺路，也算是代兄长拜会你的家人了。”
顺路？
桑洱想了一下。凤陵确实位于蜀中和姑苏之间，离蜀地更近一点。虽然没有那么精确地位于后两者的直线连线上，但也确实是顺路。
之前，桑洱在尉迟兰廷的房间里装睡时，偷听过他和方彦说话。
看来，代兄长陪她回家是借口，尉迟兰廷只是想尽快去蜀地看看而已吧。
桑洱的指腹顺着袖炉的花纹摸了摸，肯定地想。
人员到齐，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车轮碾碎了晨时未化的霜花。
车厢里很安静，开了半扇窗，秋风漏入，将闷意挥散一空。
桑洱抱着袖炉，闭上眼睛，蜷缩在铺满了软垫的一角，继续睡觉。
尉迟兰廷支着腮，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片刻后，却慢慢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少了一颗枕在这里的小脑袋。
冯桑很粘人，这两个月，总是尽可能地与他呆在一起。像粘糕一样，推开又会再次贴上来，仿佛是他身体缺失的一部分。
尉迟兰廷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她唯独看见了自己，喜欢黏着自己。
而如今，桑洱搂着手炉，身体却歪到了与他相反的一侧，没有再靠过来了，不知是巧合还是生疏。
尉迟兰廷捻了捻衣角，眼中掠过了一抹情绪。
.
经陆路换水路再重新登上马车，一路披星戴月，几天后，他们抵达了凤陵。
深秋时节，城中种下的许多凤凰木，树冠都已经变成了灿烂的金黄。
凤陵的建筑，比起姑苏，少了几分柔婉精致，多了几分中正清和之气。
一踏进凤陵的地界，桑洱浑身舒服了不少。大概与她这具身体的体质有关系。
在凤陵，冯家因为凤凰的神话传说，地位斐然。不过，他们倒没有阔绰得像尉迟家那样，可以独占一座山头，府邸是建在城中的。地基比大街高出了十多级石阶，府内丹楹刻桷，别具一格。
马车“吱”地停了下来。桑洱听见冬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夫人，已经到门口了。”
桑洱正了正衣领，慢吞吞地挪到了帘子前。
为了今天，冬梅特意给她选了一套华丽正式的衣裳。派头是撑起来了，行动也因此变得笨重。马车离地有一定高度，待会儿可千万不能摔了。
正欲抬手，眼前的帘子忽然被一只从后方伸来的手撩开了。
桑洱有点意外，转眸。尉迟兰廷先于她下了地，递了手给她：“嫂嫂，扶着我吧。”
缩骨后，他还是比冬梅高了许多。有他托着，桑洱稳稳地踩到了地上。
由于提早传了书信，冯家人已经等在府门口了。
和原主的记忆一模一样，冯家的家主留着黑须，身材清瘦，广袖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其夫人，即原主的生母，则是一个丰腴雍容的妇人。
看见了台阶下的马车，冯夫人隐隐有几分激动。
在其身边，一个相貌清丽的粉衣少女搀着她，柔声说：“娘，当心楼梯。”
这个人，就是原文里的假千金，冯菀。
冯夫人虽已上了年纪，可保养很好，相貌熟美。看来，原主的外貌就是遗传自她的。假千金虽说比冯夫人年轻，但外表只能说是小家碧玉的类型，并不如冯夫人那么吸睛。
说起来，原主在家里这么受嫌弃，除了自身原因，也有这位假千金时不时高明地拱火的缘故。原主一个小傻子，压根玩不过她，为此没少吃闷亏，最后只能躲着了。
桑洱心里有数，不露情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除了这三个人，原主还有两个兄弟。
一个叫冯慈，年纪比原主小一岁，是其亲弟。
虽然血脉相连，可冯慈并不喜欢笨笨的原主。他与假千金的感情非常好，只会喊她一个人做姐姐。对原主，则更多是以一个“喂”字来称呼。
另一个叫冯茗，是原主的第二个弟弟，今年才十一岁。因当年出生时为早产儿，冯茗被父母纵得无法无天，叛逆又喜欢捣蛋，并不是好相与的小孩。
桑洱：“……”
系统：“……”
桑洱：“这也太狗——”
系统：“宿主，我知道你想吐槽什么，但是我们得尊重作者的个人风格。”
原文作者一直以来都热衷于写各种狗血台词，什么“我要狠狠办了你”、“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不难推测出她平时喜欢看什么东西。
但凡是真假千金文，十篇有九篇，都是“配角全员恶人”的设定，俗套与狗血齐飞，读者们一边看一边骂，一边骂一边追。显然是原作者会喜欢的题材。
桑洱默默抬眼，仿佛已经看见了原作者邪魅地写下这段设定后，对读者说“你们都插翅难飞”的画面了。
况且，这是一篇仙侠买股文，重心不在宅斗上，更不在冯桑这个小炮灰身上。以原作者的敷衍特点，才不会特意给非重点的角色编一大段原创身世。
系统：“咳，其实也是为了合理铺垫原主的性格和行为。”
桑洱：“也是。”
正是因为原主有着处处遭人嫌的身世，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对随手救过自己的尉迟兰廷全心信赖，倾尽所有。
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到那对兄弟？
与此同时，冯家众人看见了桑洱，也有点儿惊讶。
她安静地站在马车前，唇红肤白，翠绕珠围。不像以前一样只会讨好地傻笑，或者局促地弄衣服，看起来就和正常人差不多。
冯老爷反应过来，率先扬起笑容，下了台阶，迎向尉迟兰廷。
这种场面，尉迟兰廷向来应付得得心应手，带着浅笑与他寒暄，并让随行的人奉上准备好的礼物。
冯夫人也快步上前，握住了桑洱的手，有些激动地说：“桑桑！”
在这之前的三年，冯夫人对这个怎么都教不好、还总当众出丑的亲生女儿，有怨怼也有失望。
但人就是那么奇怪的生物。分开后，身边寂寥了下来，冯夫人又开始有点不习惯，想念冯桑了。
如今，看见冯桑似乎在姑苏过得不错，冯夫人的心也舒坦了几分，揉了揉她的手，打算说点别的。却没想到，桑洱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没让她继续握着，目光瞟到别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在空气里掸了掸，仿佛在掸看不见的脏东西。
冯夫人：“……”
然后，桑洱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拉住了尉迟兰廷的袖子。
从头到尾，都是拒绝的姿态。
尉迟兰廷感觉到袖子的拉力，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冯夫人愣住了，望着自己空下来的手心，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以前，冯桑巴不得天天粘着她，被摸一下头都会高兴半天。
她并不知道，桑洱在来程时，就打定主意要和这家人切割关系了。
冯家人对原主并不好。原主却一直在努力地讨好他们。不求能让自己的地位超过假千金，只希望能获得一些爱。
相比之下，尉迟兰廷虽然也只是逗着她玩玩，没有真心。但最起码，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温柔的。
又没有加班费，桑洱可不想维持原主的笨蛋人设，吃力不讨好地去舔冯家的人。
反正，尉迟兰廷也不知道她以前和家人的关系如何。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切割关系。
系统：“宿主，OOC警告……”
桑洱早就想好了反驳理由：“我怎么就OOC了？冯桑又没有蠢到不知道谁对自己好。和冯家分开了一段时间，遇到了真正对自己‘好’的尉迟兰廷，不再需要从家人身上索取爱了，因此不再舔他们。这完全是逻辑在线、合情合理的人物转变！”
系统：“……”好像有点道理，让统无从下口反驳。
那厢，寒暄完毕，冯老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来，大家都别光在府门站着了。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请进府歇息一下吧。”
冯夫人回过神来，没细想刚才的事，也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望向尉迟兰廷，心中生出一丝感慨：早就听闻了尉迟家的二小姐的美名，今日近距离一看，其仪容之盛美，还真让人移不开眼。
只就是长得有点太高了，比街上的男人都高，以后可不容易找夫婿。
尉迟兰廷客气道：“请。”
桑洱依旧拉着他的袖子，一起进了府门。
冯家内部的结构与原主的回忆相差无几，进门是石屏风。
琼楼金阙，树荫浓密，仆人成群，或好奇或讶异地看着他们。
走在廊上，桑洱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自远处投来。
在前方庭院的一棵凤凰木后，一个十一二岁、相貌俊秀的小小少年，正在偷偷看她。
桑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第二个便宜弟弟，冯茗。
因为早产体弱，冯茗很少能离府，更不能出去和同龄人一起疯，很需要玩伴。
他与冯菀感情甚好。不过，冯菀文雅喜静，每次去找她，她要么在读书写字，要么就在弹琴。冯茗总不可能让对方扔了毛笔，陪他爬树捣蛋。
冯慈是哥哥，小时候还好，长大以后，陪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在这个时候，原主毛遂自荐，来当他的玩伴。
习惯了和聪慧的哥哥姐姐相处，冯茗最初不太看得上这个傻气的亲姐。但全府只有她愿意陪自己瞎闹。闯了祸，要打手板心时，原主还会替他受罚。
记得有一次，冯茗不见了一颗喜欢的玻璃珠。原主听说了，还跳进了膝盖深的池塘里，彻夜给他打捞。
日子久了，冯茗也渐渐习惯了她，偶尔，也愿意叫她几句姐姐。
不过，仅限于私下。
在外面，别人问他姐姐是谁，冯茗的回答永远是冯菀。
在原主的记忆里，冯茗和她最后一次说话，是在她出嫁前的三个月。
冯茗年纪小，一直以来，对大人的事都不太有概念。
半年前，冯家和尉迟家的婚约最终确定了要换新娘。来到婚礼前夕，这个消息终于压不住，传得整个凤陵都知道了，无数人在议论。为此，冯菀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冯茗知道后，又听了下人的一些非议，一气之下，跑到了原主面前骂道：“你就不该回来我们家，心术不正，抢了菀姐姐的夫君，害菀姐姐哭得那么伤心！”
当时原主呆住了，有些无措地捧起了一个球，讨好地蹲下来，想陪冯茗玩。但被冯茗一把推开了，球也滚到了远处。
几日后，冯茗在池塘旁玩耍，意外落水，受了凉。
等病好时，原主已经去了姑苏。冯茗错过了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
一段时日后，冯茗渐渐回过味儿来，才意识到自己那天似乎有点口不择言，有了几分后悔。
这次，一听说冯桑要回来，他就坐不住了，跟着父母来到府门迎接。见到马车从大街的尽头渐渐驶近，忽然有些儿怯，又跑了，藏到了树后。
冯茗已经打了很多次腹稿，想好了等一下见到冯桑，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和冯桑闹脾气了。
每次，只要他主动邀请她一起玩，再别别扭扭地喊一声姐姐，冯桑就会立刻笑弯眼睛，满足地看着他。
冯茗躲在树后面，眼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心脏咚咚直跳，莫名紧张。
却没想到，桑洱的目光掠了过来，却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之人，无动于衷地转到了别处。
多一眼都没有看他，就与之擦肩而过了。
冯茗僵住了，有点不敢置信。

第32章
桑洱并不是没有看见冯茗那难以置信的僵硬神色,但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
当初那一个会无条件惯着冯茗的傻子姐姐，早就不存在于世间了。
回到娘家，桑洱很自然地住进了原主以前的闺房。
尉迟兰廷作为远道而来的贵客,被安排在了府邸内朝向最佳的客房里,与桑洱住的地方相隔不远。从尉迟家来的随从，也受到了很好的款待。
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见原主病重的奶奶才回来的。桑洱在房间喝了两杯水,休息了片刻，就去见了她。冬梅则留在了房间里给她收拾东西。
估摸着他们也要在这里住上几天,衣服总不能一直塞在箱子里。
太夫人的房间里烧着暖炉，十分安静。地面铺着毯子。
榆木软塌上，躺着一个苍老妇人，青丝白雪，相貌是很慈祥的。形容憔悴，两颊瘦得凹陷，眼眶下弥漫着黑晕，行将就木的模样。
在原主的记忆片段里,这位太夫人可以说是冯家的一股清流。桑洱一看见她,就有淡淡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轻轻牵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那只长满老人斑、枯瘦如柴的手。
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修道就能长生不老”的设定。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管是何来历、出身,最终都逃不出生老病死、六道轮回的规律。
箐遥真人那种凤毛麟角的仙宗之首,道行已经登峰造极了，其寿命也只不过比凡人长了几十年而已。
纵然已年迫日索,看见桑洱来了,看得出冯太夫人还是很高兴,人也连带着精神了不少。
桑洱在房间里待了一个时辰，陪老人喝了点粥，等对方疲惫地睡去了，将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退出了房间。
他们一行人在傍晚前下马车。此刻，天已经暗下来了，云边的艳红残阳被沉沉的夜色所覆没。
廊下孤灯盏盏，晚风苍凉。
这个点儿，正好能赶上晚饭时间。
毕竟迢迢千里地回家，又带了夫家贵客，冯家今晚要在府中那明亮华丽的宴客厅里给他们接风洗尘。
一张梨花木大圆桌，除了原主第一个弟弟冯慈，其他人都到齐了。
冯父乃健谈之人，能言善道，冯菀也不怕生，席间的气氛由他们主导，倒也没有冷场。
尉迟兰廷面带微笑，应答如常。
往常，只要他不欺负别人，就会是这样的影帝模式。
桑洱嘀咕。
而另一边，冯母今夜却频频有些走神。
按照习俗，接风宴不仅要准备主人家乡的菜，也要备一些客人喜欢的菜，免得人家吃不惯。
由于这是和尉迟兰廷的第一次见面，厨房所备的姑苏菜式，都是比较经典不出错的。轮到准备凤陵的菜式时，那新来的厨子特意过来问了冯母，说冯桑小姐喜欢吃什么。
那一刻，冯母茫然地一张嘴，脑子里却是空白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冯桑喜欢吃什么。
冯母对养女冯菀衣食住行方面的喜好，都称得上是了如指掌，倾尽宠爱地养大了她。可对于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亲生女儿，却干巴巴的，挤不出一字半句。
在冯桑出现前，他们一家人吃饭的座位，是父母居上。冯母左边为长女冯菀，冯父右手是次子冯慈，冯茗最小，坐在了姐姐和哥哥中间。
冯桑被接回来后，便坐进了冯茗和冯慈间。冯母每次抬起头，都能看见她缩着肩，捧着碗，低头吃饭。在初期，不敢将筷子伸得太远，只会夹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盆青菜。
坐她旁边的冯慈都看不过去了，时不时就会抬筷夹肉，放进她的碗里。
他们聊的话题，冯桑听不懂，亦搭不了话。偶尔理解了浅显的意思，她就会慢半拍地露出傻气的笑容。
但是，在今晚，不管冯母抬头看了她多少次，对面的桑洱都不曾露出一点捧场的反应。
她熟练地握筷夹菜，安静地喝汤。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觑着他们的脸色，试图融入他们了，连眼神交流也没有。
比起亲人，更像是位置不够时，和他们拼桌吃饭的陌生人。
冯母：“……”
冯母有点儿食不下咽，搁下了筷子。
人心是有偏向的。事实上，为人父母，也不能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能一碗水端平。偶尔厚此薄彼了，自身是不会察觉到的。
但是，偏心到了这样的地步……真的还是“无心之过”吗？
不是的。
这是习惯性的轻忽和有恃无恐。
是“我对她已经很好了”的自欺欺人。
大概便是这个原因，今天在府门外，冯桑才会生疏地抽回了手。
冯母拧眉。
细想下来，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够好。那便趁这次机会，看怎么补偿一下冯桑，把人哄回来吧。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桑洱，却完全没有留意冯母的表情，只在心里想——没料到这缺德的冯家请的厨子，做菜还挺好吃。
尤其是那味甜皮鸭，皮酥肉嫩，可以打十分。
要是之后可以打包一碟在路上吃就好了。
系统：“……”
顶着冯家几人时不时投来的一瞥，桑洱丝毫不恘，一直吃个不停。
她没必要装作筷子用得不好，反正已经在尉迟家待了一段时间，完全可以解释为那边的人特意教过她这方面的礼仪，所以才会进步神速。
另一边厢，坐在桑洱身旁的冯茗，也有一点儿心不在焉。
在过去那三年，冯桑和他们熟悉起来后，每逢一起吃饭，都会给他剥虾壳、颤巍巍地夹菜。
她的脑子不灵光，却能将他喜欢和忌口的食物记得清清楚楚。由于体弱，冯茗不能吃太辣的东西，却又馋嘴。冯桑便会认真地低头给他挑走辣椒。
但在今晚，却再也没有了这样的优待。
冯桑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却全程都无视了他。
难道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吗？
冯茗默默地抵了抵后牙槽，有点不熟练地伸筷，夹了一片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三年来，冯桑给他夹了无数次的菜。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同样的事。
这下，她该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
桑洱倒是没有幼稚地拒绝。
只是，直至这顿饭吃完，那块肉还孤零零地躺在她的碗底，没有挪动过。
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回应，冯茗捧着碗，心口堵得更慌了。
.
宴尽后，桑洱早早回了房间，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扑在柔软的被子上，滚了两滚。
窗户敞开，夜空寂寥。明月被乌云蒙住，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隐隐透出。
秋季的空气很清凉，又带了点儿潮湿。大概又快要下雨了。
桑洱呈大字型躺着，看着天空发呆。
从清静寺的剧情至今，炮灰指数变成了3800/5000，降得极慢。
但是，不必着急。
因为，随后要来的修仙大会，才是重头戏。这部分剧情不占个几百点都说不过去。
原因很简单——原文的正牌女主，就是在【修仙大会】篇里第一次登场的。
不错，正牌女主是一个带着系统的穿越女，可以随便跳跃时间、回到过去。但在故事行文上，总会有一个首次出场的节点。
修仙大会，就是这篇买股文的序章。
对于这位正牌女主的庐山真面目，桑洱已经好奇很久了。模模糊糊地思考着之后的事，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梦中，感觉到有雨丝飘到了面上，桑洱冻得鼻子一抽，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外面真的下雨了。
闪电飞光，轰鸣不绝。
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加载出了一段新剧情——
【秋冬季节，雨水不断。
雷声中，冯桑颤抖得像一块挂在风中晃荡的腊肉，吓得泪眼汪汪，夺门而出，决定今晚要粘着尉迟兰廷。】
桑洱：“……”
又来了，为什么这个作者的比喻，总是那么地清奇、有毒？
系统：“请宿主在十分钟内填补该段情节空缺。事成后，将减除炮灰指数50点。违规或超时完成，则惩罚增加500点。”
吐槽归吐槽，这段剧情倒是在桑洱的意料之中。
毕竟已经开了“怕打雷”的头，而尉迟兰廷是她目前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每次雷雨天，她无一例外都会去找他保护自己。若有一次不同，以尉迟兰廷之多疑程度，很难不怀疑她之前是在装模作样，从而，动摇人设的根基。
冯家的府邸比尉迟家的小得多，找起路来也更方便。遮雨的曲廊四通八达。桑洱掩着头，很快找到了尉迟兰廷住的地方。
院中，幽静漆黑。尉迟家的侍从并不住这里。
桑洱揉了揉肩膀，走到门口，忽然发现，自己这次居然安全上了楼梯，没有在尉迟兰廷的门口摔跤了。
啊哈哈哈，她终于破掉这个Flag了！
系统：“……”
隔门可见房间里乌灯瞎火的，难道尉迟兰廷已经休息了么？
这可真意外。以往，这个时间，他大概率还是醒着在看书的。
在“爬窗”和“老实敲门”两个选项里，桑洱犹豫了一下，把心一横——算了，限时十分钟，现在时间已剩余无几，还是直接上吧。
桑洱熟门熟路地从窗户翻了进去，刚摸到床帏附近，她就听见尉迟兰廷的声音从帐后传出：“你为什么每一次都喜欢爬窗进来？”
声线低柔，仿佛带了浓浓的倦意。
他原来醒着，那更好办了。桑洱微喜，踢掉了鞋子，自来熟地爬到了床上。忽然，她的手按到了一只冷冰冰的手。
桑洱懵了懵。
若不是这只手的手指蜷了蜷，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只死人的手。
不对啊，明明盖了被子，尉迟兰廷的身体怎会这么冷？像冰冻过的尸体，透出阴森森的寒意。就这么着地躺在被窝里，不会很难受么？
系统：“是之前清静寺事件的后遗症。”
桑洱眨眼，明白了。
也对。还不到一个月，哪有那么快就恢复？
这是他的左手。桑洱想看看他被僵尸划伤的那只手如何，爬到了他的身上，努力地探身摸索他靠墙那侧的手。
很快，她的手腕被摁住了。
尉迟兰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你摸够没有。”
他身边的少女一下子不动了，忽然抽出了手，下了床。
却不是出门。
她打开柜子，费劲地抱出了一床被子，哒哒哒地跑了回来。听声音，仿佛是来不及辨认鞋子，而穿错他的鞋。
她将被子盖在了他的身，自己也爬进了被窝，握住了他的手，牵引着，往她的身边拉去。
尉迟兰廷皱眉，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衣裳，触到了炙热的身体。
身边的人轻微哆嗦了一下，却丝毫没躲开，还迎着他的手，往前躺了一点。
这傻子，自己明明也那么怕冷，却在用她的肚子给他暖手。

第33章
黑黢黢的雨夜,这方小小的暖帐里，拱起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山包。
将一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腹上，桑洱轻微一抖。
作为一个合格的笨蛋忠犬型舔狗,是不可能对心上人的不舒服视而不见的。
肉贴肉的方法很笨,却也很有用。慢慢地，这只手终于被烘得暖起来了。
桑洱高兴地一眯眼，小心翼翼地低头,将他这只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暖气,再塞回了被子里。
接着，她笨手笨脚地钻出了被子，从他身上横爬了过去，睡到床的里侧，寻到了他的右手。
将袖子撩起，桑洱才发现这只白皙漂亮的手，腕上几寸的地方，竟缠着一圈圈雪白的绷带,当即呆了一下,仿佛有点难过，抿了抿唇,故技重施，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贴到了肚皮上。
在黑暗里,尉迟兰廷情绪不明地侧眸，望了她一眼。
在桑洱过来之前,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
血脉皮肉,一寸一段,如有寒冰凝结。盖多少被子，也捂不热身体。
从清静寺受伤回来后的这段日子，身体还没养好，体内的那个东西又屡屡作祟，在加速蚕食他的寿元。
身体是冷的，被窝也如同冰窟，没有温度。也就没有了对比。纵然难受，但冷着冷着也能不以为意了。
直到这笨得不能再笨的傻子忽然出现，盖被子、搬暖炉，还连自己也搭了进来，露出了动物最脆弱的腹部，给他暖手。
有了温暖的事物对比，方知寒彻入骨的难受。
平日看着不胖，腹部的肉却软得不可思议。他的手被她强摁着，躲无可躲，仿佛要陷进那一身如水般娇嫩的好皮肉里。
那是一种让他不习惯的，会麻痹人的暖意。
甚至让尉迟兰廷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疼爱”这个词。
有个傻子在疼爱他。
暖完了右手，桑洱的嘴唇微微泛白，吸了吸堵了的鼻子，爬了起来，似乎想挪到床尾，去给他暖脚。
“行了。”尉迟兰廷开了口，声音低沉：“你在我床上动来动去，我还怎么睡觉？”
桑洱一下子停住了，还维持着四足爬动的姿势，有点儿无措和委屈，仿佛一条想讨好人又被拒于门外的小狗，蔫了吧唧的。
“你过来。”尉迟兰廷大发慈悲地往床的里侧让了让。
蔫了吧唧的头一下子仰了起来，桑洱眼眸一亮，乖乖地爬了回去，躺在了他睡过的空位上，闭了眼。
安静了片刻，她又不安分了，身体往被子的外面钻了钻，两只手摸向了他的头。
“又想做什么。”尉迟兰廷抓住了她的手。三番五次被她弄醒，他倒没有不悦的语气，只是淡道：“以前从来没发现你夜晚这么闹腾。”
他说完，便感觉那只小手挣扎了几下。
尉迟兰廷迟疑了下，慢慢松开。桑洱呲溜一声从被窝里出来了，指尖抚上了他的太阳穴。
指尖穿过他的青丝，轻柔而有力地揉着他头上的穴位。
每一下力道，都恰到好处。
这是原主从前在勾栏院时学到的。在欢场上，为了讨客人欢心，不仅要生得美、要知情识趣，这些杂七杂八的小技能，也必须掌握。
原主没有知情识趣的优点。伺候人的小技能倒是学得不错。知道按哪里可以消除疲劳，按哪里又能助眠，让人舒服得昏昏欲睡。
回来冯家后，原主还会时不时地替冯母以及弟弟冯慈按摩。
果然，发现桑洱只是在给他按摩，不是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尉迟兰廷沉默了下，默许了她的继续。
察觉到了他的默许，桑洱很高兴，按得更卖力更认真了。
她不知道尉迟兰廷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毕竟他的睡相一直很好，从外面看不出来。倒是她自己，按了大约一刻钟，上下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忍不住歪在了被子上，睡了过去。
翌日，两人双双起晚了。
巳时初，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尉迟兰廷的眼皮微微一颤，倏然转醒。
屋内一片明堂。桑洱抱着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旁边。尉迟兰廷坐了起来，青丝于背后交织，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收回目光。
平时的他，浅眠至极。大雪落檐、惊鸟离巢的声音，也会听见。如今在陌生的地方、且还是身边有人的情况下，竟沉沉睡了过去，甚至还……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一起身，旁边的人也被弄醒了，睡眼惺忪，哼了几声，磨蹭了一下被子。
这时，外面敲门那人说话了，语气不太确定：“二小姐……请问，少夫人是在里面吗？”
正是冬梅。
原来，冯夫人娘家的几个姐妹，即是原主的大姨小姨都带着孩子过来做客了。刚才，冯夫人遣了一个婢女过来找桑洱，让她过去一起用午膳，叙叙旧。
冯慈出门在外，今日午时，大概也能赶回来一同用膳。
来到桑洱的房间，婢女敲了门，却没人应。其第一反应，自然不是“桑洱昨晚没有在这里睡”，只以为桑洱早起去了别处，就把事情和冬梅说了，让对方转达。
等婢女一走，冬梅也心里没底，到处找不到人，直觉桑洱应该是找尉迟兰廷来了。眼见午宴时间越来越近，就跑了过来，碰碰运气。
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两扇门忽然朝里打开。
开门的人是尉迟兰廷。
他似乎刚睡醒，垂目看人的模样懒洋洋的，冬梅的脸莫名一红，行礼喊了声“二小姐”，又朝里看去，更加吃惊了——因为桑洱还躺在床上。
看样子，她不是一大早来找二小姐，而是昨晚就来过夜了？！
冬梅赶紧跑了进去，小声转达了那婢女交代的事。
桑洱拥被坐起，打着哈欠，听完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这些三姑六婆，全部都不是省油的灯。原主傻乎乎的，在这些所谓的聚会上，总会被明里暗里地对比，充当衬托别人的参照项。
桑洱又不是真的不谙世事，才不会浪费时间去演丑角。
系统：“毕竟是全员恶人的设定。”
桑洱： “确实不掺水。”
设定就是设定，桑洱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了剧本，并没有立过对抗原文、改造恶人的远大目标。
何况，只要尉迟邕还活着、还需要冯家的助力，她就不可能和冯家断绝关系。
只是，接受设定，不代表就要逆来顺受。
桑洱打算把冯家人全当成空气。不迎合也不改变，河水不犯井水地过完这段剧情。复杂的牵扯越少越好。
冬梅愣住了：“少夫人，你不想去吗？”
桑洱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她。
冬梅早就知道自己的主子在冯家过得不怎么样，但没想到她这次会那么干脆地拒绝。不知为何，冬梅有点儿为她的这份硬气感到高兴，露出笑容：“好，少夫人，我这就去告诉夫人的婢女。”
.
冯府的宴客厅里，万事俱备，即将开宴。所有客人已经到齐。
冯夫人旁边的座位摆着碗筷，却是空着的。
今天，来的客人是冯夫人两个姐妹和她们的孩子。众人一边谈笑一边饮茶，气氛很热络。冯夫人的目光，却时不时会往门口瞟一眼。
这时，一个婢女快步走了进来，面露难色，附在了冯夫人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冯夫人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过去那三年，冯桑很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像今天这样直接拒绝，是前所未有的事。
众人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是怎么回事，得知桑洱不来了，都神色各异。
一个小表妹托腮，露出了一丝丝微妙的表情：“表姐嫁人了就是不一样。大老远回来家里一趟，也不来见见我们，这也太不给长辈面子了吧。”
就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冯茗忽然大声说：“烦不烦啊，我姐姐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我娘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开口吗？”
那小表妹一呆，眼眶顿时红了。
冯夫人轻斥了一声：“阿茗，你怎么说话的呢？”
冯茗放下杯子，发脾气道：“我不吃了，烦死了！”
他跑出了宴厅，来到了平时经常玩耍的小池塘边。吹着风，心口依然有种说不出的慌闷和憋屈。
昨晚，冯桑一直没理会他。冯茗心情不太好，不免就想多了点，除了出嫁前那件事，自己是不是还有哪里惹了她。
因此，一个夜晚都没睡好。
或许是这个原因，刚才，那小表妹阴阳怪气地说话时，冯茗就敏感地想了起来，以前似乎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状况。
当时，他年纪还小，只觉得这些人说的话听着不太顺耳，没有细想下去。冯桑每一次被人这样说，都会有点无措，似乎想开口。但是，没等她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冯菀便会出来打圆场，看似在维护她一样，说：“好啦，你们都快吃东西，少说两句。”
话题就这样被带过去了。
但其实，回想起来，冯菀选择打断的时机，非常不妥。
若她真的想维护冯桑，为什么不像他一样，直接截住那些人的话头？非要等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地奚落完冯桑后，才轻描淡写地堵住冯桑自辨的机会。
迟钝、嘴笨又半哑的冯桑，因此从没有得到辩解半句话的时间。
当话题被转移走了，她就再没机会说出内心的想法了。
仿佛哑巴吃黄连，默默被盖上那些不好的戳。
反观冯菀，则总是因此得到维护姐妹、大度温柔的美名。
冯茗望着晃荡的倒影里那张模糊的面容，愈加心烦意乱。
他如今的年纪，就和当年的冯菀差不多，已经看出了那些人的问题。
而冯菀，三年过去了，她却每次都挑那样的时机来出言打断，难道真的没有感觉到不妥吗？
这么一想，就仿佛拔出萝卜带出泥。有很多类似的情景浮现在了冯茗的脑海里。
他曾以为冯菀是完美的。不是他的亲姐，却胜似亲姐。
如今却发现……从很多年前开始，真相或许就已经与印象相悖。
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这感觉真的，太糟糕太恶心了。
.
冯茗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宴厅。
冯茗是幺儿，被家里宠坏了是人尽皆知的事。尤其是冯夫人，平日里别说打手心罚他，连重话也很少说。他说出那么尖锐的话，又负气扔下满屋客人跑掉，倒也不算突兀，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唯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第一次当众顶嘴，是为了维护冯桑。
宴厅内的气氛有点尴尬。很快，有人打着哈哈，安慰了一下那红了眼睛的小表妹，转移了话题。
这顿饭吃到最后，桑洱没出现，冯茗跑了，连冯慈也没赶回来。
不知道是因为身边空了的三个座位，还是因为冯茗说的那番话，冯夫人总觉得心口堵着股闷气，上不去，下不来，没吃多少东西，也回房休息去了。
等宴席散了，冯菀的几个表妹都簇拥着她，嬉笑不止，说着姐妹间的话题，很快，又聊到了冯慈。
冯菀微笑：“阿慈去了外地为父亲办事，我想，应当是路上被耽搁了，才没赶上午膳。”
“也是，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
说那迟那时快，厅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少爷回来了”的骚动声。不多时，一个俊秀过人、腰悬长剑的少年，一边擦着身上的雨，一边踏入门来。
似乎没料到这里坐了那么多女眷，冯慈明显怔了一下，目光在众人里略一逡巡，没看到要找的人，隐隐有点失望。
冯菀站了起来，说：“阿慈，你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几个小表妹也跟着站起来问好，叽叽喳喳地邀请他坐下来，一起吃点茶点。
冯慈哪会和她们坐在一起，婉拒后就离开了。
一个小表妹喝多了茶，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人，说：“我方才在外面的花园里听了一嘴，原来，表哥之所以会晚了回来，是因为去程时在玉石铺订了一块上好的暖玉。回程时下大雨，山路堵了，他为了去取那玉佩，不得不绕了一点远路，才会现在才回来。”
众人艳羡不已：“菀姐姐，表哥和你感情真好，冬天还没来，暖玉就给你备好了。”
冯菀掩唇，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上个月有几声咳嗽，差点染了风寒。大概阿慈是记在心里了吧，明明不用这么麻烦的。”
.
另一边厢。
正所谓拒绝一时爽，一直拒绝一直爽。桑洱拒绝去赴宴后，心情极好，在尉迟兰廷的房间吃了点东西，就跑去陪冯太夫人了。
太夫人这段时间的精神是一日比一日萎靡，不管用多少珍贵药材，都阻遏不了其衰弱。今天精神却是意外地好，颧泛红润光泽，还坐了起来，笑呵呵地说话。
但周围的仆从神色却是半喜半忧。大概是因为，他们和桑洱一样，都想到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桑洱在心底微微一叹，没说什么，任由老人握住她的手，摸她的头，直到对方睡着了才离开。
已过了午时。天空阴沉，飘着细微雨丝。
今天吃早饭时，尉迟兰廷的胃口明显不好。桑洱有点放心不下，决定过去陪他，快步往他的房间走去。
穿过花园的小桥时，桑洱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姐！”
很陌生的称呼。
桑洱顿了顿，回头。
朝她跑来的是一个相貌很标志的少年，粗略一看，有点像长大版的冯茗。
结合原主的记忆，桑洱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原主的第一个弟弟，冯慈。
桑洱：“卧槽，他撞邪了吗？”
系统：“怎么说？”
桑洱：“那他怎么可能叫我姐姐，这个词不是烫嘴吗，以前他可从来不这样叫。”
系统：“……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撞邪。”
冯慈跑到了她面前，慢慢止住了步伐。
刚才，他从很远的地方就认出桑洱的背影了。
这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明明和冯菀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可在一群人里，冯慈总能更快找到冯桑。
尤其是她的背影。
在凤陵，冯慈有一众交好的朋友。他们不一定是仙门修士，有的只是普通人家的少爷。
众人年纪相仿，经常相约在冯家后院的沙地上玩蹴鞠。
天气热的时候，少年们汗如雨下，常弄得衣衫湿透，像是被大雨淋过。
每一次，冯桑都会来捧场，眼睛亮亮地看他们奔跑、玩耍，还会给他送西瓜和冰品。她傻了吧唧的，不知道这些事可以吩咐别人做，老早就等在了大太阳下。
等冯慈踢完一场，走下来时，冰品早就化成了一滩水，也不冷了。只有冯桑还当成个宝，捧在手上，弄脏了衣服也不晓得擦。
那时的冯慈，也才十二三岁。同伴们都知道他有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姐姐叫冯菀，最近又认回了一个新姐姐，见状，都好奇地凑上了来，起哄打趣。冯慈正是爱面子的年纪。这个陌生又傻气的姐姐老跟着自己，他感到很别扭，当时，就梗着脖子，否认道：“她才不是我姐姐，她是我姐姐的侍女。”
冯桑大概是听懂了。从那天起，每一次他们踢蹴鞠，她都只蹲在老地方偷偷看他。一旦和人对上视线，她就会像做贼一样，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跑掉。
仿佛怕多留一会儿，就会给他丢人。
冯慈当时不觉得自己错了。长大一些后，回忆起小时候，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只是，时间过去了太久。那些道歉的话，已经烂在了肚子里，说不出口了。
她仓皇跑掉的背影，与那无数个炙热的午后合在一起，一直深深地印刻在冯慈的记忆里。
以至于分别了那么久，还是能一下子认出来。
冯慈匀了匀急喘的气息，拎着衣领，扇了几下风，走近了她：“姐，我刚刚在前厅没看到你，去了你房间，也没找到人……”
他一边说，一边在观察她的表情。
在从前，他主动叫一声姐姐，冯桑能开心很久很久。
可现在，她的神色，却平静得近乎于漠然，仿佛在等他赶快把话说完，然后就各回各家。
桑洱瞟了他的衣领一眼。看来，冯慈应该是刚进家门就来找她了，还没换下赶路的衣服。看着衣领皱巴巴的，有半干的雨水痕迹，下摆处，还凝了星星点点的黑渍，应当是马蹄踏地所飞溅出来的泥。
这么着急找她做什么？
冯慈用手背擦了擦汗，从袖中里取出了一个锦盒，有点讨好地打开了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给她看：“喏，我买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桑洱定睛一看。
锦盒里放着一枚暖玉。椭圆形，丁香花的花纹。
她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了一件久远的往事。
原主小时候被善良的农妇收养过。农妇死后，她被卖进了勾栏，身上只带着农妇留给她的一块小巧的椭圆形玉佩。
不是暖玉，玉质也很普通。唯有丁香花纹雕刻得很精细这点值得一提。也是因此，才没有被农妇的赌鬼丈夫夺走。
原主一直戴着它，将它视作亲人保护自己的幸运符。
后来，来到冯家后，冯慈第一次外出收妖，受了轻伤。原主就将玉佩珍重地送给了他。
可惜，这样的东西，冯慈有太多了。在伤好后，他将玉佩置到了盒子里，时间久了，便忘了它的来历，某次还随手赏给了小厮。
不久后的一次家宴上，原主偶然在小厮的脖子上看见这块玉佩，第一反应是这人偷了东西，气得扑了上去，像一只护犊子的小兽，去抢那块玉。
那天的场面闹得很难看，玉佩也摔成了几块，再难拼凑起来了。
结果也能猜到，原主有口难言，被不明真相的父母罚了禁足。
冯慈则是因为这件事，才终于记起，这是冯桑送给他的一个不值钱的礼物。但他不懂冯桑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他们家里，每个人的首饰盒中，比这昂贵的玉石多了去了。
最后，冯慈向父母解释了缘由，让他们解了冯桑的禁足，还把自己珍藏的好玉都拿了过去，让原主随便挑，以赔罪。
只是，原主并不领情。
在冯慈看来，非常不可理喻。
在原主出嫁后，下仆给她收拾房间，清出了一筐年代久远的杂物。恰好见到冯慈，便去问他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冯慈打开箱盖。这里装的都是冯桑的旧衣服，竟还夹杂了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孩衣服。看大小，应该是五岁之前的小孩穿的。衣裳上，无一例外都绣了丁香花纹。
他当场就懵了。
这些都是冯桑被农妇收养时穿过的衣服，她一直收藏着。
那块碎掉的玉佩是何人之物，冯慈好像也能猜出来历了。
冯慈一直自诩对冯桑不错。在那一刻才发现，原来他也是欺负了她的恶人。
所以，才会有了今天这块暖玉。
在玉石铺里，冯慈说干了口水，又画了许多图，才描绘出了那块玉的样子，好让工匠尽可能复原它。
他满心以为，冯桑看见以后会很高兴。
但是，礼物拿出来了，冯慈却发现，她竟无动于衷。
冯慈莫名有点儿心慌，将盒子递给了她，低声说：“姐姐，这是暖玉，你冬天戴在身上，就不会冷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桑洱摇头，动了动唇，声音断续、沙哑而低微：“不，一样。”
她主动说话，实在罕见。冯慈一愣，忙说：“哪里不像，你和我说，我再找人去修改。”
这便宜弟弟还没听明白吗？
她只是借用这具身体的人而已。
迟来的悔意，对已经不存在的冯桑而言，真真是比狗屎还不如。
没意义，也没必要。
雨滴渐渐变大了，桑洱垂下了安静明亮的眸子，抬手，将盒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冯慈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她。
桑洱觉得自己表达得足够清楚了，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后方有喘息声追上来。冯慈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头，心里很躁，说：“我当初真的不知道那是你养母送给你的玉，不然也不会送给别人。姐，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消气？我……”
桑洱站定了，转头，认真而缓慢地说：“叫，爸爸。”
冯慈：“？”
“也，没用。”
冯慈：“………………”

第34章
如果说冯慈刚刚还只是呆然,那么，现在可以说是当场石化了。
桑洱被他拽着，拖延了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听见天边闷雷更响。翻滚的黑云迅速聚拢起来，雨点突如其来地变得稠密,噼里啪啦,打得花园里茂密的叶子一晃一晃的。在衣裳上洇出了一点点暗色水痕，迅速扩大成片。
眼皮被水珠砸到，有点睁不开了。
言尽于此,桑洱使劲儿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却忘记了自己此刻正站在花园石桥的边缘，脚后跟旁,就是低凹下去的阶梯。这一后退,她身体骤然一晃,踏空了一步。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桑洱的眼睛刹那瞪大。好在,在差点屁股落地之时,有人及时从后方托住了她。
这人长得很高,明明站在比她矮了几级的石阶上,桑洱的后脑勺却只能撞到对方的胸膛。
同时,有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后腰。阴影覆于头顶，挡住了大雨。
桑洱惊魂未定地站稳,往侧上方抬起头,就看见了尉迟兰廷。
他的左手托着她的背,右手撑着一把油纸伞。油脂伞面上,丹青水墨晕染出了一副笔画灵意的图卷。
雨点砰砰地砸在上方。滑至边缘,如断线珠帘,不断落下。
同一时间，冯慈看到桑洱往后摔倒，脸色剧变，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但没等抓到她的手，这个不速之客就出现了。
伞沿缓缓抬高，露出了一只白皙光洁的下巴，再到一张形状优美的殷红薄唇。
对方压下眉，望过来，妖魔一样秾丽的面容，让冯慈的呼吸为之一窒。
尉迟兰廷并未多言，低头看向桑洱：“回去吧，嫂嫂。”
凭着这句话，冯慈便意识到了，对方应当就是尉迟邕的妹妹。
桑洱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水珠，没有异议，依偎着对方，一起离去了。
鼓足勇气的求和被打断了，冯慈有点儿失魂落魄，淋着大雨，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装了暖玉的锦绣礼盒，已经落到了地上。
似乎是因为他刚才着急去扶冯桑，才没握稳的。
锦盒沾了泥土，脏兮兮的。暖玉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很大的裂纹。
冯慈的心脏仿佛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又难受，又失落。
他捡起这块玉，茫然间，想起了一个词——破镜难圆。
真心准备的礼物，被亲人忽视，被践踏在地，原来会这么难过。
可以想象，当初冯桑看见她无比珍惜的玉石，被打发给了小厮、在地上摔得粉碎，应该比现在的他要难过不止一百倍吧。
曾经的他，并没有过多地在意冯桑的悲欢喜乐。心里总觉得，这里是她唯一的家，她害怕被家人抛弃。因为离开了他们，她活不下去。这种隐秘而笃定的安心感，让他们开始盲目自信，不管他们如何偏心、幼稚、轻忽她，冯桑都不会离开，只会永远紧随着他们。
但其实不是的。
任何东西都有限度。
不谙世事的傻子，也会伤心。
断然没有被亲人接二连三地忽视、欺负、伤害，还能不计前嫌、笑脸相迎的道理。
一旦超过了那条线，就是覆水难收。
不管如何补救，也阻止不了她的渐行渐远。
.
另一边厢。
桑洱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尉迟兰廷身旁。这把油纸伞不算很大，风把雨丝吹得近乎于平行于地，迎面打湿了半件衣裳。
忽然，桑洱听见尉迟兰廷轻轻地“啧”了一声。然后，她的肩被揽紧了。
“来这里。”尉迟兰廷带着她，走向了前方的一处屋檐下躲雨。
这是冯家后院深处的一座僻静的屋宇。门上，窗棱，和数级台阶，都落了厚厚的尘埃。似乎是一个很少打开的杂物房。廊檐深宽，倒是一个避雨的好地方。
尉迟兰廷站在阶梯最外侧，手握住了伞柄，斜斜地朝外下方，让雨水顺着油纸伞上的沟壑淌入土壤里。
从桑洱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
桑洱低下头，拧了拧衣袖，有点儿忐忑。
雨声掩盖了足音，她刚才完全没有留意到尉迟兰廷是什么时候来到桥边的。
桑洱：“……”
他应该没有听见她和冯慈的对话吧？
不过，按照他的性格，应该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就在这时，桑洱的额头微微一疼，被人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明明力道不算轻。
但又仿佛比在清静寺的时候，抵住她这个脏东西的额头的那根手指，多出了几分难言的温柔。
桑洱条件反射地捂住了额头，不解地抬眸。
“早就知道你不聪明，没想到比我想象中还要笨。”
尉迟兰廷收回了手，看向前方的雨幕。
他的语气很淡，读不出任何情绪，正如他那双寒渊似的眼眸。
“这个家里，谁都可以欺负你两下，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桑洱的眼眸湿漉漉的，有点儿疑惑。
尉迟兰廷怎么会这么说，他果然听见了她和冯慈的对话么？
不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是怎么知道她在这个家里“任人”欺负的？
而且，或许不是她在自作多情——听尉迟兰廷的口吻，他仿佛是在为她任人欺负的遭遇，感到了不快。
发现了这一点，桑洱的眼眸微微一亮，瞬间阴霾扫净。高兴地扑了上去，熊抱住了尉迟兰廷。若是她身后长了小狗尾巴，那么，现在应该已经摇个不停了。
尉迟兰廷：“……”
桑洱并不知道，在她去了陪原主的奶奶后，尉迟兰廷对她拒绝见母亲弟弟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疑心，就召了冬梅来问。冬梅那小姑娘，心思不及他十分之一深沉，压根不是对手，连自己正在被人套话都没发现，被尉迟兰廷三言两语勾了勾，就升起满腹委屈，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桑洱的老底都交出来了。
“说你笨，还这么高兴。”尉迟兰廷看着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轻轻一嗤：“果然是傻子。”
桑洱：“……”
哼。
她决定当作没听见。
尉迟兰廷任她抱着，静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嫂嫂刚刚最后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桑洱：“！！！”
卧槽，他居然还是听见了！
这句话应该不会崩人设吧？
“怎么说的来着？”尉迟兰廷好整以暇：“叫爸爸，也没用？”
大概是因为这小傻子在自己面前时，一直都是任人揉捏、怎么都不反抗的温顺状态。所以，听见这样的话从她嘴里冒出，他还是挺意外的。
原来，这小傻子笨归笨，也并非没有一点脾气。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受不了时，也会亮出爪子反击。
倒是比一味的逆来顺受，要有意思得多。
桑洱：“………………”
这人果然蔫儿坏。
学她说话也就罢了，居然坏心眼得连她结结巴巴的停顿都学了！
桑洱不抱了，松开手，转过身去，继续拧身上的水。眼珠瞥过石阶下那片晃动的青草，忽然间，动作顿了一下。
仿佛周遭的时间流动变得粘稠，桑洱的心间泛过了一种极其怪异的陌生感觉。
圆润的雨，如同慢动作的电影，落在了水洼里，溅起了圈圈的涟漪。一只瓢虫爬过水洼，在它钻入草下的一瞬，屋顶传来了一阵让人心惊的裂响。
这座年久失修的屋宇，在大雨的冲刷下，竟轰然破了一个大洞。沉重的横梁、尖锐的瓦片、枯枝落叶，和着瀑布般的冷雨，直直地朝着站在下方的两人砸下——
这时，一滴凉润的雨溅到了她的鼻尖上。
桑洱轻轻一颤，用力一眨眼，这幻象就全都消失了。
眼前的院落，分明还是完好无缺，静悄悄的。
刚刚她看见的是什么？
是幻觉吗？
桑洱低头，忽然看见，空荡荡的石阶下，竟真的出现了一只瓢虫，快要爬过水洼了。
她的心底窜过了一股寒意。
……不，也许那不是幻象！
桑洱面露急色，猛地转身，扑向了尉迟兰廷，拦腰抱紧了他。
因为冲力太大，尉迟兰廷错愕地被她撞退了两步。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咬着牙，像头小蛮牛，不顾一切地将他抱推到了几米外的地方。
几乎在他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瞬间，水洼旁的瓢虫的身影消失在了草下。
紧接着，可怖的噩梦成了真——屋顶噼啪地烂了个大洞。沉重的砖块混着雨水和泥尘，轰隆隆地落下，扬起滚滚烟尘，掩埋了他们站着的地方。
尉迟兰廷瞳孔微缩：“你——”
若不是桑洱将他从原地推开了，他们两人即使不血溅当场，也难逃受伤的结局。
桑洱的心脏急跳，如同密集的鼓点，喘着大气，心有余悸地低下头，瞧见有半块瓦片飞到了自己的鞋边。
果然，刚才的不是幻觉。而是原主的太虚眸第一次激活，从而窥见了很近的未来！
太虚眸是写在冯家血统里的基因礼物，原主愚笨，无法筑基。而在她之前，每一个冯家人都是走剑修道路的，并没有不修道就能使用太虚眸的例子。
所以，冯家人都先入为主地以为原主是用不了太虚眸的，只能作为下一代太虚眸使用者的母亲，将这份特别的礼物传承下去。
如今看来，没有修为，并不代表就用不了太虚眸。
难怪尉迟邕想要原主的后代，这玩意儿，如果运用得当，确实能趋吉避凶，改变命运。
桑洱发着抖，慢慢抬起了头。
当太虚眸在运转时，瞳孔会泛金。像是镀了一圈日落的光晕，美得绚烂。
尉迟兰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先是拉着桑洱，走出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屋宇。随后，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瞳孔，声音很沉：“这就是太虚眸？”
分明没有任何危险的先兆，她却可以准确躲开倒塌的屋宇，再加上她眼睛的异状，不难猜出真相。
那圈金色的暗芒并不能久存。很快就淡了下去，瞳孔恢复了正常。
下一秒，桑洱两腿发软，软乎乎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尉迟兰廷忙搀住了她，皱起眉。
传说里，每一次使用太虚眸，对修士的身体都是一种负荷。遑论是她这样毫无修为的人。
万幸，桑洱缓了一会儿，就重新站稳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原来，这片屋子倒塌的巨响引来了附近的人的注意。
看见了眼前的废墟，众人都吓了一跳，忙叫人来围起这片地儿，又跑来问尉迟兰廷和桑洱两人有没有受伤。
桑洱昏昏沉沉间，听见了尉迟兰廷抱着她，说：“无事，我与嫂嫂在这里躲雨。也是凑巧，没有站在倒塌的地方下面……”
不久，她就失去了意识。
……
因为太虚眸的反噬，桑洱生了一场病，高烧不止。
尉迟兰廷并未将她觉醒了太虚眸这件事说出去。再加上此前没有先例，所以，冯家众人并没有往那方面怀疑。只以为两人纯靠幸运躲开了危险，桑洱则是因为受了惊吓才会病倒的。就像孩童受惊后会生病打嗝一样。
在这期间，一个凉爽的秋夜，时日无多的冯太夫人也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在儿孙的陪伴下，安祥地阖了眼。此后，遵循她本人的愿望，丧事从简，与其夫君合葬于凤陵郊外。
从桑洱抵达凤陵，前前后后半个月的功夫，一系列的事已经完成。
冯太夫人不在了，她也就没有了留在冯家的理由。
距离修仙大会也不足半月了。早在数日前，尉迟邕已捎来了信件。这家伙应该已经调养好身体了，听说尉迟兰廷去了凤陵，自己在姑苏有点坐不住了。故在信中说，自己已从姑苏出发，来接桑洱一起去蜀中。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果然，在葬礼过后的第二天，尉迟邕带着一行随从抵达了凤陵，面色肃穆地进府吊唁，修整了一晚，翌日天亮后，终于准备起行。
这段时间，桑洱以养病为借口，除了与冯太夫人的丧事相关的事情，她拒绝了和冯家人的一切聚会。
有许多次，冯慈都似乎想和她说什么。冯母也一改过去的模样，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关心她。但都被桑洱无声地挡了回去。有几回，冯茗还嗫嚅地叫她做“姐姐”，拉着她的衣服，但也一样遭到了忽略。
某天，冬梅八卦兮兮地来告诉桑洱，说听见了冯菀和他们两兄弟在争吵，似乎闹了一些不愉快。
在从前，冯慈冯茗与冯菀的关系极好。闹矛盾是天方夜谭。
只是，这家人内部的关系，桑洱没兴趣理会。
冯家人对原主不好，但也的确是他们带着原主离开了泥潭——那个毒哑了她、还想将她送去做金丝雀的勾栏。
恩怨亏欠，掰扯不清。
那就这样保持着距离，到分道扬镳为止吧。
深秋清晨，尉迟家一行人在冯府门外，列队准备出发。
天气越来越冷，一跨出府门，桑洱就被瑟瑟寒风吹得打了个小喷嚏。
冬梅这才记起了什么，懊悔地一跺脚：“少夫人，我昨晚明明给你准备了一条兔毛围脖，出来得匆忙，居然忘记给你戴上了，我这就回去拿！”
冬梅说完，跑回了府中。
桑洱搓了搓手，想进马车里躲一躲风，扶住了门边的扶手，却有点使不上力。
虽说用“养病”为借口，挡了不少邀约。不过她并没有装病。这几天身体确实很虚，上上落落时有点麻烦。
冬梅比她还瘦弱。更多时候，是力气更大的尉迟兰廷直接将她抱起来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桑洱的膝弯忽然一暖。有人从后面接近了她，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桑洱微惊，下意识地抬手，抱住了来者的脖子，偎在了他心口。
抬头，看到的却是尉迟邕那张俊秀的脸。
这段时间，这种事都是尉迟兰廷做的。桑洱一时有点儿不习惯，愣愣地看着对方。
“桑桑，你的病才刚好，还是要多穿点衣服。”尉迟邕抱着她，看见她呆呆望着自己，乌黑秀发上停了一片霜花，小脸白皙娇俏，心里一动。
晨起的街上没什么人，尉迟邕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头发一下。
桑洱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尉迟邕笑了一声，紧了紧手臂。
桑洱侧过头，忽然看见就在他们身后，尉迟兰廷看着这边。
只是，一对上了她的眼，他就转开了目光，没什么表情地登上了后面的马车。
一路无话。
方彦也在这一趟随行的人里。不过，尉迟兰廷和他果然都很谨慎。一路上，桑洱观察到这两人连半句话都没说过，像是真正的陌生人。怪不得尉迟邕从未怀疑过方彦有异心。
数日后，马车抵达了蜀中，天蚕都。
本届修仙大会的督办方是昭阳宗。这是修仙界数年一度的盛会，届时，诸多宗派会进行切磋，有各种炼器、炼丹比赛，还会举办最受瞩目的仙猎赛事。
尉迟家一行人提前了两天到达。因为还没到开始的时间，再加上赶路风尘仆仆，他们似乎不打算以这副面目进入昭阳宗，而是进了天蚕都，包下了一间客栈，准备在这里修整一下。
修仙大会在即。天蚕都之热闹繁华，更胜平日。满大街都是衣袂翻飞、负剑在身的年轻修士，修仙的氛围非常浓厚。
趁着众人忙着收拾东西、打扫房间时，桑洱带着冬梅出了门。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天蚕都。
桑洱抬起头，站在大街上，人海在她身边来来往往。许多熟悉的景致都变了，以前她和谢持风最喜欢光顾的铺子，已经关门大吉。路边也看不到卖珊瑚珠、玛瑙石耳环的小摊贩了。千堆雪的老字号依然支着那面旗子，只是，生意寥落了不少。
路过了一家打铁店，里头的老板赤着膀子，正在挥汗如雨地在干活。
当他停下来喝水时，他那背着一个奶娃娃、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童的媳妇儿，便抬起手，一脸心疼地给他擦着颊边的汗。
桑洱不由停住了脚步，凝目看着这温馨的一家人。
这家铺子，她和谢持风来过修理剑鞘，次数还不少。老板的手艺很好，而且，若是两人一起来，收费便会便宜一点，就像情侣第二份半价一样。
桑洱记得，自己走的时候，这对夫妻的第一个孩子尚在孕中。
没有任何时候，会比这一瞬间，更深刻地让桑洱感觉到时间流逝的残酷实感。
五年过去了，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不停地往前走。
昭阳宗，如今还能记起她的人，大概已经越来越少了吧。
见桑洱看着这铺子，冬梅很摸不着头脑，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胭脂水粉铺：“少夫人，怎么了吗？这里是卖刀卖剑的铺子，我们用不着的。”
桑洱收回目光，唇角轻轻一翘，转身继续往前了。
等桑洱走了过去，那打铁的汉子拿起锤子，忽然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望向桑洱即将消失在街道转角的背影。
他的妻子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走过的那夫人，好像有一点面善。”汉子嘀咕了一声，又实在记不起任何片段：“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
冬梅以为桑洱是出来乱逛的，其实桑洱有一个目的地。
走到了那片熟悉的街角，桑洱屏住呼吸，朝前方看去。
宁昂的煎饼摊还在。
远远地，可以看到宁昂长高了不少，正在低头，摊着煎饼。
摊前的方桌木椅，又多摆了几张。客似云来，络绎不绝，似乎还夹杂了不少修士的身影。
看来，这五年，没有了“桑桑”来看他，宁昂依然生活得很好。
桑洱有些欣慰，松了口气。
这就好。
“好香啊，人也好多。少夫人，你想吃煎饼吗？”冬梅吸了吸空气里的香味，提议道：“我去给你买吧？”
桑洱点头。
远方的宁昂尚不知自己正被她看着，将煎饼送到了新客人的桌子上。
忽然，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下子就和远处的桑洱对上了目光，倏地怔住。
桑洱愣了下，心脏微微发紧。
明明已经换了一个马甲，但是见到了熟人，果然还是有些难以平静，会有些心虚。
她低下头，煎饼也不吃了，转身就走。
谁知这时，却听见了后方一阵响动。
宁昂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街，追了出来，眼眶溢出了泪水，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桑桑！桑桑！”

第35章
车水马龙的大街,人潮熙熙攘攘。鼎沸人声，却没有遮盖住那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呼喊。
宁昂是在叫她？
他怎么可能认出了她？
桑洱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明知跳线后,不该和过去的人有所牵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宁昂正满脸焦急地拨开挡路的人群,两只眼睛直直锁定着前方那个快要被人海淹没的身影。被推到了一边的路人纷纷抱怨了起来。
“赶着去投胎啊！”
“人这么多，推什么推啊！”
宁昂充耳不闻，跌跌撞撞地跑到街心,没发现一辆马车正从旁边拐弯。驾车的马夫一低头,就看到有个不怕死的家伙窜到了马前，吓得一个激灵,立即拽紧了缰绳。骏马嘶鸣,停住了脚步。可宁昂还是被马撞到了地上。
桑洱回头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心脏一颤。
周遭的行人、煎饼摊的客人,见状都围了上来。那马夫也赶紧从车驾上跳了下地,搀起了宁昂,问：“小兄弟,你没事吧？”
“有没有撞伤哪里？”
……
视线被黑压压的人挡住了。宁昂被人搀起,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抻直脖子,向远处张望,急得仿佛要哭了：“桑桑,我看到桑桑了,你们快走开！”
但远处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看见宁昂似乎没有大碍,大家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那边，桑洱悄悄走了。
她逃也似的，跑到了河堤边上。
河边人烟稀少，芳草依依，枯死的柳树歪着脖子。
桑洱慢慢缓下了步伐，撑着膝盖，平复着胸臆里的喘息。
“少夫人，呼……慢一点，我差点跟不上了。”冬梅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说：“刚才那个煎饼摊的老板，好生奇怪，对我们大呼小叫的，肯定是认错人了吧。”
天生痴傻之人，不可能独自出远门。冬梅很清楚，她的主子这辈子只去过凤陵和姑苏两个地方。一步都没有踏进过蜀中，自然不可能接触过天蚕都的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错把冯京当马凉，认错人了。
而且，听起来还挺巧合，对方真正认识的人，名字里头，似乎也带了一个“桑”字。
至于冯桑为什么会转身就跑，冬梅也很能理解——试想一下，大街上突然有个陌生男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冲自己跑来，谁能不被吓跑呢？
桑洱蹲下来，白着脸，歇了一会儿。
河水清澈，银色的粼粼微光反射到了她的衣襟处。
桑洱低眼，水光晃荡，映出了她的模样。
现在这具身体，和她之前用过的那个马甲，笑起来的时候，本来就有几分神似，只不过更稚气、更娇丽。
好死不死，这段时间，由于太虚眸的反噬，桑洱生了一场病，没什么精神，自然也懒得照镜子。现在才猛地发现，自己清减了不少，脸颊上软绵绵的肉都消下去了。
本来娇憨柔和的轮廓，因此蜕变得更清晰，秀气。
无形中，也更像上一具身体了。
但也只是“像”而已。
还是可以分得出，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桑洱抬起手，触了一下自己的脸。
应该是距离太远了，宁昂才会认错人，不必太惊慌。
.
傍晚前，桑洱与冬梅回到了客栈，对外面发生过的事，只字没提。
尉迟家包下的这间客栈共有两层，装潢内敛奢华。全部人一起入住，也住不满前后院的房间。桑洱和尉迟邕既为夫妻，自然是住一间房的。
回去后，却见不到他的人。只有一个随从来转告桑洱，说尉迟邕有要事，让桑洱自己吃饭，不用等。
饭后，外面的天还没全黑。桑洱悄悄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这回，没有带冬梅。
天蚕都的大街小巷，桑洱大部分都很熟悉。这五年来，城中格局并未大变。而且，临近修仙大会，到处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修士逸侠。即便不带随从，也无须担心会碰到危险。
桑洱抄近路，回到了煎饼摊子附近。
今天早上，宁昂被马撞摔的那一幕，在桑洱的脑海里徜徉不去。把他当弟弟照顾了几年，始终有点儿放心不下，还是打算去给他送点药——街边药材铺的药方，和尉迟家这种修士专用的伤药，可没法比。
酉时，煎饼摊已经收了，黑漆漆的一片。宁昂的院子关着门，里头倒亮着灯光。
桑洱从怀里取出小瓷瓶，蹲下来，放在了门槛上，又怕宁昂不知道，会踩碎。正纠结时，眼前两扇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桑洱：“……”
宁昂抱着一个木桶，满脸低落地推开门。没想到门口蹲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一下瞪大了眼。
桑洱也僵住了，像一只突然见了强光的小鬼。
紧接着，她的身体就是一紧。被眼前的小傻子圈住了，高高抱了起来，双脚离了地。
很熟悉的动作。
仿佛五年的空白不存在，生离死别都不曾发生。
“桑桑，桑桑！”这小傻子明明在咧开嘴笑，却有热泪在同时淌下来：“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们都骗我说你死了，我才不信，你肯定会回来看我的！”
这个死字，如同一根会扎人的尖刺，桑洱抵抗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现在的时间还不晚，已经有路人看见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投来了惊异的视线了。
为免别人误会宁昂是强抢民女的登徒子，桑洱迟疑了一瞬，拍了拍宁昂的肩：“先……进去。”
宁昂的小石院打扫得干净整洁，房间的格局，也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桑洱默默地抬头，打量着四周。
五年前，她处理遗物时，送了一大批崭新的东西给宁昂。有衣物、垫子、被褥这类细软之物，也有小暖炉、烛台、梳子等物。
现在天气变冷了，正好是可以拿出来使用的季节。
只是，如今一瞧，房间的物品，却都很陌生，找不到一件是和她有关的。
都五年了，衣服、被子那些东西应该都旧了。宁昂把它们都换掉，买了新的，也很正常。
只是……为什么好像连烛台、小暖炉这些能用很久的东西都不见了？
难道宁昂全都用坏了？
她的后方，宁昂掩上了门，先给她搬了一张椅子来，擦了又擦，又放了一个软枕，才殷勤地拉着她：“桑桑，你快坐下，我擦干净了。”
药瓶还握在手心，桑洱心情有点复杂，依言坐了下来。
五年没出现的桑洱来了，小傻子高兴得都有点儿找不着北了，看她坐下，就想去给她做点东西：“桑桑，你饿不饿，我去做东西给你吃。”
“不……用。”桑洱勉强挤出两个字，叫停了他，指着自己面前的椅子：“你，坐。”
宁昂“哦”了一声，很听话地回来了，和她面对面坐下。
桑洱定了定神，示意他挽起裤腿。
刚才，宁昂走动间，她就观察到这小子左腿有点不灵便，应该就是在白天撞伤了。
果然，裤脚挽起，可见膝盖靠下的地方淤了一片，泛着紫色的出血点。万幸没有皮外伤。
桑洱松了口气，倒出了一颗治疗淤血的丹药，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宁昂已经直接拿了过去，嚼碎后一吞，压根就不问她这是什么。
“你……不问问，是什么？”
不想断断续续地说话，所以，桑洱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缓慢。
这样听起来，也勉强算是连贯了。
宁昂一脸天真地说：“桑桑又不会害我，为什么要问？”
桑洱沉吟了一下，扶正他的肩，指着自己的脸，严肃地说：“宁昂，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认识的桑桑。”
如果宁昂是正常人，她压根不用大费周折地解释，他自己就会看明白。
毕竟一个人的相貌再怎么变化，年龄也不会逆生长。
若当年的桑洱还活着，今年也有二十几岁了。断然不会是今天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模样。
被宁昂拉进来，并不在桑洱的计划之内。
为了不给未来的自己挖坑，桑洱必须和过去撇清关系，也已经想好了说辞——她不认识宁昂，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看见他似乎认错了自己，间接导致被马车撞了，过意不去，才会深夜过来探望他。
好不容易挤牙膏似的解释完，宁昂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问：“桑桑，那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啊？”
桑洱：“……”
他好像听懂了她的撇清，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桑洱憋了一下，道：“冯桑。”
宁昂笑逐颜开：“那桑桑还是桑桑啊。”
桑洱抚额，感到有点头疼。
不管她怎么说，宁昂好像就是认死理了，觉得她是桑洱。
这究竟是因为小傻子心灵纯洁，不受外界干扰，所以更能看清事物本质，还是因为他有小动物一样的直觉呢？
逻辑说服不了他，他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感觉。
系统：“宿主，你不一定说服他。因为宁昂在外界看来是一个痴儿，不具有正常人的判断力。所以，即使他在你撇清关系后，依然单方面认定你是以前的桑洱，也只会被别人视作痴言妄语。”
桑洱：“嗯？”
也就是说，哪怕宁昂坚持她是桑洱，也没关系。
因为小傻子的直觉不算数。他当不了掉马的证人。
世人只信逻辑。
哪怕宁昂和他们争论得脸红脖子粗，重复一百遍她就是桑洱。大家也只会觉得，宁昂太笨了，认错了人。
系统：“正是如此。”
这时，桑洱的手忽然被宁昂抓住了。
小傻子将这双手贴在自己颊边，明亮的眼眸掠过了几分委屈，小声说：“桑桑，你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来看过我啦！我好想你，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是不是终于忙完了，以后就可以经常来见我了？”
桑洱依稀记起，自己当年临走的时候，就是这样哄骗宁昂的。
但昭阳宗的弟子时不时会来光顾煎饼摊，一来二去，她的死讯，自然不可能瞒住。
很显然，宁昂不肯相信他们的说辞。这五年来，他一直守着她的谎言，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再次出现在煎饼摊前。
所以，早上的时候，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追着她。
桑洱抬起头，摸了摸这小傻子的头。
这倒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不希望宁昂去和别人争论，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风波。
而且，昭阳宗的弟子应该也不会希望总是听见一个死了五年的人的名字。太晦气了。
故而，桑洱板起了脸，恐吓了宁昂一番，表示如果宁昂到处和其他人说“桑桑回来了”这件事，她就不会再来看他了。
宁昂傻气却乖：“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说的。”
随后，桑洱还问了他一些事情，坐到了戌时初，起身告辞。国际惯例，临走时被宁昂塞了一袋热乎乎的煎饼。
路上比来时要清冷了一些。桑洱撕下一块煎饼，送进嘴里。今夜无月，密云罩顶，她心中却有了一种淡淡的轻松。
想想看，提早遇到，宁昂是意外，也是好事。
之后要上昭阳宗，免不了会见到以前的人。
宁昂的反应，等于给桑洱预演了也许会出现的最坏状况——被人怀疑。
以后再有类似状况，她也能淡定很多了。
很幸运地，桑洱才一抵达客栈，天上就开始下雨。煎饼还剩下半袋，桑洱肚子很撑，已经吃不下了。几块煎饼还热乎乎的，扔了未免可惜。她抬头看上去，目光掠过了一排房间。
尉迟兰廷的房间还亮着灯。
古有借花献佛，今有借饼献“姑”。
桑洱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梯。
客栈结构长窄。尉迟兰廷住在与她南辕北辙的另一边，中间须得穿过一段很长的走廊。
廊上没人，桑洱推了一下门，发现压根没锁，而房里没人。
尉迟兰廷出去了？
此处耳目众多，最好还是别让尉迟邕发现她大半夜来找他的眼中钉“妹妹”。桑洱决定进去等他回来。
这是一间颇为古雅安静的房间，床铺整齐，显然未被躺过。屏风后无人影，却有白雾升起。
桑洱揣着煎饼，疑惑地绕了过去，看见一个装了干净热水的木桶。
难道尉迟兰廷准备沐浴，但有事走开了？
就在这时，桑洱听见廊外传来了细微的足音，正往这边走来。似乎不止一人。
另外一人是方彦吗？
不可能吧，尉迟兰廷这么谨慎，怎么会大摇大摆地和方彦一起从门口进来。
桑洱皱眉，忽然发现那声音好像是……尉迟邕。
卧槽。
桑洱抱着一袋煎饼，霎时傻眼。突如其来的心虚，让她下意识往后一退，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一滩湿滑的水。
“哗啦”一声，桑洱一头栽进了浴桶里。
万幸，外面的雨声掩盖住了落水声。
桑洱扑腾了两下，才晕乎乎地冒出了头，吐出了一口水花。
几乎是同时，房间的门开了。
尉迟兰廷和尉迟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第36章
隔着漏光的屏风,两个模糊的人影由远至近行来。
桑洱：“……！”
大晚上的，偷溜进“小姑子”的房间，穿着衣服泡他的洗澡水,听起来就很变态。
可现在全身湿淋淋地爬出去就更奇怪了。这水是透明的，无处可躲。情急之下,桑洱将身子弓起,并反手脱下外衣，让其浮在水面，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下蹲,藏进了水里。
.
与此同时。
尉迟兰廷走进房间，瞥过屏风,发现木桶旁淌出的水痕与他出门前有点不同,扩大了一圈。屏风后养着的一盆兰花,也抖落了几片花瓣，眸光随即微妙地变了一变。
尉迟邕并不知道这屋内多出的猫腻,神色颇为阴沉,反手关上了门,看向尉迟兰廷。
他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关系便十分淡薄。
虽然她一直表现得不争不抢，低调温和。然而,尉迟邕却在对方的身上,隐约嗅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气息。
——野心。
随年岁渐长,威胁感有加无已,慢慢地就容不下对方了。
如果尉迟兰廷前几年老老实实地嫁出去,离开尉迟家,那就罢了。
问题是，每一次安排给她的夫婿，都会因为各种“意外”而上门取消婚约。
埋在尉迟兰廷身边的暗棋，并未探到任何消息，就被拔除得干干净净。其中一些，送出去了就没回来过，迄今为止，都生死不明。
清静寺的计划失败之后，卞夫人惹了尉迟磊的不喜，尉迟邕也不得不狼狈地躲了一段时间的风头，终于换得余波淡化。
但在今天下午，尉迟邕却突然收到卞夫人的密信，得知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数日前，清静寺的尼姑遭到了毒杀，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件事绝对不是卞夫人和尉迟邕的手笔。
诚然，杀人灭口是永远封存一个秘密的最佳方式。但在风波趋于平息的时候，再去动手杀人，搅起一池浑水，未免有不打自招的嫌疑，也会让尉迟磊怀疑他们在心虚，才会毁尸灭迹。
如今，清静寺的尼姑真的不明不白地死光光了。即使不是他们母子所为，这一口锅，也注定由他们来背。
尉迟邕很难不怀疑，那个藏于暗处、推波助澜的人，是他的妹妹——此举属于一箭双雕，既能为她自己报仇，又能重提旧事，败坏他们母子在尉迟磊心中的形象。
所以，也无怪乎尉迟邕的脸色会如此阴郁。
若不是为了商议修仙大会的一些细节，他压根不会踏入此处一步。
隔了水，外面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桑洱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捏住鼻子，微微撑开了一条眼缝。透过那漂浮的衣裳的间隙，她瞥见上方有阴影靠近，不由更紧张了，嘴角泄出了一点儿空气。
尉迟兰廷一边听尉迟邕说话，一边状若漫不经心地走到了屏风后，往浴桶里瞥了一眼。
咕噜，咕噜。
有气泡从水里升起。
尉迟兰廷将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疾如闪电，掀起了水面漂浮的衣服的一角，就看见了坐在桶底的一个少女的人影，两腮鼓得像金鱼，正有点儿惊恐地看着他。
不是刺客。
尉迟兰廷的眼微眯了下，那只沾了水的手，忽然转了个方向，捏住了桑洱的脸颊。
桑洱的嘴巴里存了空气，被这样一捏，根本憋不住，忙握住了这只手，使劲地捏了捏他的大拇指。
屏风后，尉迟邕听见了哗哗的水音，声音一停，疑道：“什么声音？”
尉迟兰廷背对着他，指腹轻轻地压了压从水下探出来换气的唇，将她压了回去，不动声色道：“没什么，兄长请继续。”
尉迟邕冷哼一声，长话短说。说完要事，并未久留，很快就拂袖离去了。
“哗啦”的一声，桑洱从水里坐起，趴在桶沿上，深深地喘息，贪婪地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濒临窒息，让她眼眶泛红，唇也鲜艳得像充了血。头发湿了，束发的发簪歪斜着，快要滑出来了。衣裳也变得湿哒哒的，本来遮至锁骨的领口，沾水变重，滑落几寸，露出了半边凝脂般的胸脯，水珠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地在颤抖，凝成水涟。
正头昏脑涨时，她头上那支摇摇欲坠的金钗，忽然被人抽了出来。
尉迟兰廷有一双极美的手，手握金钗，如拈花枝。可那金簪尖锐的那一端，却轻轻抵住了她的咽喉。
刺刺的感觉，介乎于痒和疼之间。
桑洱瞬间如同被点了穴，僵住不敢动了。
“嫂嫂，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尉迟兰廷低眼看她，轻声问：“在和我玩躲猫猫吗？”
“……”
金钗尖锐的一段，徐徐滑到了她的锁骨处上，冷冰冰的。
仿佛挑逗的动作，却在温柔里藏了令人背脊生寒的杀机。
“害怕吗？也是，嫂嫂的胆子好像一直不怎么大。”
察觉到眼前的少女正轻微地战栗着，尉迟兰廷慢慢顿了下，将这支金簪插回了她的发间，温柔地说：“那以后就别再和我玩躲猫猫了。不然，我可能会分不清浴桶里的是嫂嫂，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桑洱的睫毛轻轻抖了下，劫后余生之外，又有种疑惑的感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以前曾经有人想杀他，就是藏在他的浴桶里埋伏他的？
不管了，先出来再说吧。
衣服汲了水，桑洱有些笨重地爬了出来。
全身都湿了，总不能就这样走出去，至少要把外衣换了。
好在，这个房间里就有姑娘的衣裳。虽然总体长了很多，但聊胜于无。至于里衣，湿了也无所谓。反正好几层衣服一叠起来，什么都看不清，回去再换好了。
尉迟兰廷指了指屏风上的衣服，示意她去换。桑洱拿起衣服，发现尉迟兰廷还站在旁边。
他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还不换？”尉迟兰廷冷不丁地开口，眼眸掠过一抹暗光：“嫂嫂有什么顾虑吗？”
桑洱反应过来，轻微地一个激灵。
糟了。
原主并不知道尉迟兰廷是男人。对于在同性小姑子面前换衣服这种事，理应是不会介意的。
她刚才的迟疑，被尉迟兰廷发现了。
不能再犹豫。否则，就等于是在告诉尉迟兰廷，她知道他是男人！
心脏砰砰地在嗓子眼里跳动，桑洱低头，若无其事将衣服抖了抖，佯装刚才的迟疑只是在分辨衣服的袖口。随后，她侧对着尉迟兰廷，开始脱衣服。
衣裳一件件地滑落在地，昏光之下，腻如酥雪的肌肤触到了微冷的空气，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不知过了多久，桑洱感觉到尉迟兰廷终于转过了身，走了出去。
看来，是暂且打消疑心了。
桑洱不敢久留，换上了干燥的外衣，挤干了头发的水，就套上鞋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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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离开后不久。窗外传来了有节奏的轻叩声，随后，一个矫健的身影翻进了房中。
正是方彦。
尉迟兰廷给烛火笼上了灯罩，光线暗了些许。方彦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他。
这是卞夫人送来给她儿子的第二封。只是，先过目的人却是尉迟兰廷。
这样的事，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方彦目光转了下，忽然瞧见不远处的浴桶里，徐徐飘起了一块煎饼。
方彦：“……？”
怎么回事？尉迟兰廷泡澡时在吃煎饼吗？
心里有点疑惑，不过，他惯来不是多话的人，就没多问。
尉迟兰廷一目十行地读完了信，面上神色平静，随后，他将信原样折回，递给方彦：“你拿着它，去做一件事。”
“什么？”
……
虽说与尉迟邕是夫妻关系，不过，他很少在桑洱的房间留宿。来到了天蚕都也一样。桑洱本以为回到房间，就可以换下湿衣服，早点休息了。
谁知推开门，却见到尉迟邕倚在了窗边的美人榻上，正在独饮闷酒。
这家伙今晚怎么会在这里？
“桑桑？这么晚你去哪里了？”尉迟邕搁下酒杯，他披散着头发，只穿着松垮的中衣，神色散漫，眉间仿佛笼了阴翳。
看见她的发丝有湿气，尉迟邕又问：“你出去之前沐浴过了？头发怎么湿了。”
这家伙自问自答，已经替她想好了理由。桑洱顺势默认了。
“算了。”尉迟邕又饮了口酒，似乎也就是随口一问，说：“你过来。”
桑洱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还没站定，就被他拉了一下，扑到了美人榻上。因位置不对，她嘴唇被什么硬邦邦的金属重重地磕了一下。
卧槽，疼。
桑洱沁出了眼泪，摸了摸嘴唇，一看，原来是尉迟邕那条搭在旁边的腰带。腰带的中间，穿了一个尉迟家的家纹银扣，她就是撞到了这玩意儿。
桑洱想爬起来，但腰很快被一只手按住了，趴到了尉迟邕的心口。
气息交错的亲昵姿势，可除了不习惯和紧张而导致的僵硬，桑洱倒是没什么危机感，毕竟尉迟邕还未戒魔道。
有时候想一想，这家伙明明有老婆，又有几个貌美小妾。为了搞事业，却得忍着不吃，被迫当和尚，也是挺寡的。
桑洱垂下眼，趴在他的身上，心不在焉地想。
今夜的尉迟邕，心事重重，模样染了几分颓丧，酒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目光自窗外收回时，他忽然发现，桑洱的衣摆上沾了一片兰花瓣。
和尉迟兰廷房间里的兰花瓣，一模一样。
尉迟邕的神色微微一冷，目光落在了怀里少女那嫣红丰满的唇上，忽然道：“桑桑，你下去。”
桑洱莫名其妙地被他弄到了美人塌下方。只见眼前的男人坐在塌上，而她则跪坐在了塌旁的软垫上，矮了他很多，视线正好平齐了他的小腹。
尉迟邕自高处望她，目光幽深莫测，指腹轻轻触了触她的下唇，轻声问她：“在出嫁前，家里有教过你吗？”
桑洱的瞳孔细缩了下。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傻子，自然是什么也不懂，只能任他摆布的。
但桑洱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她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啪”一声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起。没跑出两步，她的腰被人从后方勒住了，贴到了一具滚烫的身躯上。随后，天旋地转，被重重地扔到了塌上。软垫不堪重负，挤压得下方的木头，也传来了“吱呀”的摇晃声。
这一刻的尉迟邕，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可桑洱觉得，他很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了，方彦沉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
尉迟邕的一只膝盖已经压上了床，正要伸手抓住桑洱，闻言，动作一停。
门外的方彦低下头，口齿清晰地道：“属下有要事汇报，是卞夫人传来的急信。”
——世上当然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刚才，尉迟兰廷要方彦做的事，就是利用这封密信，支开尉迟邕，不让他今晚和冯桑待在一起。
同住一屋檐下，关于尉迟邕的事儿，不仅是尉迟兰廷，方彦也略知内情。
每个人都有阴暗面。尉迟邕平日看起来温文尔雅。酒后行房，却是另一个暴戾模样。
在过去，姑苏曾发生过类似的事。听说，那天晚上侍奉他的妾侍，第二天是被人抬着出来的，大概是遭到了迁怒。
今天，尉迟邕正好得知了清静寺毒杀案，心情郁愤不平，又沾了酒，想必，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
尉迟兰廷大概是在保护冯桑，不希望她变得和那些妾侍一样。
方彦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多管闲事，向来不是尉迟兰廷的风格。
想来想去，他应该是冲着冯家的太虚眸去的吧。
毕竟，对尉迟兰廷来说，除了太虚眸这条线索，这个女人，从上至下，就没有别的利用价值了。
……
听了方彦的话，尉迟邕盯了衣衫不整的桑洱一眼，松开了手，从塌上退了下去，打开了门。
方彦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尉迟邕跟他离开了房间。
桑洱赶紧一咕噜地爬了起来。
卧槽，这也太恐怖了。要是方彦没有来打断，尉迟邕岂不是要对她霸王硬上弓？！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彦出现的时机卡得刚好。一路上，他都未曾在深更半夜出现，唯独今晚，尉迟邕心情明显很差，要殃及她这条池鱼时，方彦就恰好出现，把尉迟邕带走了。
系统：“这段剧情的确不是巧合，是尉迟兰廷叫方彦过来支开尉迟邕的。如无意外，他今晚都不会回来这里睡了。”
桑洱愣住了。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徐徐被补充入了一些原文设定——尉迟邕酒后的性情大改的模样，他遍体鳞伤的小妾，短暂又纷杂的画面涌了上来。
原来是这样……
桑洱心头微微一暖。
在此之前，桑洱每一次和尉迟邕亲密接触，霉值都会水涨船高。今晚也不例外。为了自保，须得利用尉迟兰廷当血包。
可这一次，却好像不光是因为霉值了。她起身，急切地跑向了尉迟兰廷的房间。
尉迟兰廷确实只当傻子是一个随时能扔掉、一文不值的小玩意儿。
但是，平日里的温柔，大概也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是真实的吧。
隔着窗纸，他的房间黑乎乎的。这次，桑洱不敢爬窗了，老老实实地敲了两下门。
隔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
门扇一开，尉迟兰廷就看见一个人影闷头扑了上来，展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像是一条在别处受了惊吓和欺负的小狗，一瘸一拐地回来找主人了。
尉迟兰廷沉默了一下，让她进去了。
屋中烛火已熄，床的轮廓隐约可见。桑洱一看见床，就熟门熟路地爬了上去，乖乖地趴在了内侧，霸占了那片角落。
尉迟兰廷脱了外衣，也侧躺了下来。银色的月光从窗外漏入，恰好洒在了这一方帐子间。他看见桑洱的嘴唇红肿，问道：“嘴唇怎么弄的？”
尉迟兰廷一提，桑洱才想起来这事儿，伸手碰了一下，皱起了脸，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
尉迟邕那杀千刀的家伙，简直欺人太甚。都怪他硬是拖她上美人榻，她才会撞到嘴。
“疼就不要摸。明天冰敷一下，看能不能消。”尉迟兰廷按住了她的手腕。
清静寺的那件事发生后，他的身体就未全好，手也冰冰冷冷的。
可还别说，还真让桑洱联想到了冰块。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一样，一段原文剧情在脑海里加载了出来——
【冯桑的嘴唇很疼，火辣辣的。尉迟兰廷按住了她，他的手像是冷玉。
于是，冯桑握住了他的手，将嘴唇贴在了上面。这样果然舒服多了。】
系统：“叮，请宿主在一分钟内填补该段主线剧情。要求：必须用尉迟兰廷的体温持续冰敷嘴唇30秒以上，若中途有断开，不得超过3秒，否则将重新开始计数。”
桑洱：“？？？”
这什么鬼要求？
总共时间才给一分钟，还不允许中途休息。除非她把嘴唇缝在尉迟兰廷的手上，否则，失败率岂不是很高？
系统：“倒计时开始。”
桑洱：“……”
人在砧板，必须卖身的节目时间又到了。
桑洱一咬牙，果断出手了。
尉迟兰廷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抓紧了，随即，食指侧面传来了热意。
身边的少女低下头，吻住了他的手指。
非常柔软，温暖，又很陌生的触感。
尉迟兰廷眉心微蹙，将手抽回。
桑洱满脑子都是“断开3秒要重新计数”这个反人类要求，见状急了，立刻追了上去。孰料，用力猛，一个打滑，错开了方向，嘴唇不偏不倚地印上了他的喉结。

第37章
亲到他的喉结时,桑洱懵了半秒。
尉迟兰廷的肩颈线条修长，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却有一颗轮廓分明、颇为性感的喉结。
在原文里,就曾提到过，在夏天时,尉迟兰廷会在脖颈上系一条丝巾去遮挡。若不得不露出脖子,他会维持伪装声音时的高喉位，以隐藏喉结。如今是岁末天寒的时节，衣衫厚,领口高,便更容易遮挡了。
然而，现在是深夜,睡觉时间。平日再谨慎的人,也不免处于放松状态。故而尉迟兰廷并未作任何伪装。喉结突起,清晰不已。
没错，一些女人的喉结也可能微微突出。
但男女始终是有区别的。
在女人的身上,几乎不可能找到这般狰凸的男人的第二性征。
果然,在她的唇印上去的一瞬间,桑洱就感觉到了被自己压着的身子,骤然紧绷了起来。
桑洱的心脏高悬而起。时间仿佛放慢至无尽倍,一呼一吸间，仅余下了一个疑问——
这下该怎么办？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她就已经因为犹豫而吃过一次亏,险些惹他起疑了。
尉迟兰廷多疑谨慎,却能允许她近身,是因为她是一个什么也不懂、没有威胁的傻子。
就像初遇那晚,在他房间借宿的时候一样,碰到了他的身体并不是致命红线，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尉迟兰廷知道，她有思考、怀疑和刺探他的秘密的能力。
况且，剧情任务还在持续。
原文写的是让原主亲尉迟兰廷的手，但系统的要求并没有那么严格，只是说要用他的体温持续冰敷嘴唇而已。手和喉咙，不都可以是体温的承载体吗？
系统到现在也没喊停，足见其可行性！
桑洱的头皮轻微发麻，如有热油浇在神经上，于电光火石间，决定将错就错，装傻到底。
毕竟，一亲到喉结就立刻避讳地退缩，就等于在告诉尉迟兰廷“我知道这个地方碰不得”。
越是这时，就越要若无其事，甚至——还要装作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桑洱不退反进，贴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对眼前这个自己没有的部位感到了陌生和好奇，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疑问的咕哝，柔嫩的唇，试探地沿着他的喉结轻轻碰着，用吻描绘它的形状，亲得那片肌肤都水涟涟，湿漉漉的。
尉迟兰廷的眼眸里，终于有她看不懂的起伏。
虽未吭声，喉结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趴在他身上的傻子，脸颊酡红，像小狗儿舔人一样。见状还睁大了眼，似乎是觉得这个部位居然能动，非常新奇，还神差鬼使地侧头，轻咬了他一口。
她的牙齿生得雪白、小巧、整齐，两颗小虎牙略有几分尖利。在喉结上，留了半圈浅浅的牙印。
系统：“叮！恭喜宿主成功填补主线剧情。炮灰指数—30，实时总值：3770/5000。”
几乎是她咬下来的同时，尉迟兰廷闷哼了一声，蓦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脸颊，嗓音有些低哑，比平日那柔和中性的伪声要沉得多：“闹够了吧？”
桑洱顺势抓住了他的手，牵引到了自己细嫩平滑的脖子前方，一双乌黑眼眸专注地望着他，流露出了些许担忧，张嘴，小声地问：“痛……痛，吗？”
尉迟兰廷审视着她的神色。
这傻子，似乎以为他的喉结是因为以前受过伤，才会和她长得不同，还问他痛不痛。
“嗯，小时候，我的脖子受了伤。眼下已经不痛了，不过，这个地方也成了这样。”尉迟兰廷抬手，拇指轻轻压了压她的喉咙，轻声说：“所以和嫂嫂的不一样。嫂嫂可千万要保密，不要把这件事和别人说。”
傻子半懂不懂，不过，她向来是听话的。知道他不痛了，她就安心了，露出笑靥，重新黏糊糊地贴了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臂。
尉迟兰廷躺了会儿，睁着眼。
分明是清凉的天气，帐子里的气息却很闷热，鼻端里，仿佛能嗅到身边少女幽幽的体香。
忽然，尉迟兰廷坐了起来，抽出手，语气平静：“你自己先睡，我有事出去一下。”
一下地，他的袖子就被拉住了。
桑洱也跟着他坐了起来，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拉起了衣袖，露出了一截里衣，有点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的里衣，居然还是湿的那件。
看来，刚才尉迟邕被方彦支开后，她竟是吓得连换一件衣服都不敢，就跑来这里了。
湿哒哒的衣服被外衣吸走了大部分的水，但贴着肉肯定也不好受。
太笨了，居然一直忍着。
尉迟兰廷蹙眉，见状，说了一声“等着”，就推门出去了一趟。
没过多久，冬梅抱着干净的衣服，急匆匆地赶来了。一回生两回熟，她对桑洱喜欢黏着二小姐的事儿也见怪不怪了，手脚麻利地帮桑洱换了衣服。
多亏于此，桑洱终于能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明明是陌生的客栈，但大抵是因为房间主人的缘故，尉迟邕和其他妖魔鬼怪，都不会闯入这片空间。桑洱很快就安心地睡着了。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在尉迟兰廷身边躲了一晚上，还是免不了要回到尉迟邕的身边。
好在，天亮后，尉迟邕酒气也散了，人变得正常不少。冯桑是他与冯家联系的纽带，哪怕是个摆件，也须得拉拢在身边。昨晚差点就脑子一热坏了事。
等桑洱一回来，尉迟邕就牵着她的手，诚恳地道了歉：“桑桑，我昨晚喝多了，吓着你了，我向你赔罪。”
桑洱表面低头不吭声，心想的却是：呸！
也算是因祸得福。借着昨晚的事，桑洱可以光明正大地躲避尉迟邕一段时间。
这一天下来，只要他在房间里，桑洱就会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抱着膝，戒备地盯着他。
感觉到了桑洱对自己的排斥，尉迟邕倒也没有硬来。就这样，两人相安无事地处到了修仙大会开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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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大会，乃千宗百门汇聚于一堂、数年一度的盛会。
其举办地点，并不在任何家族或者宗派的地盘内，而是在一片叫“上清”的幻境里。
其实，在最开始，修仙大会确实是由某个宗派来实地承办的。但随着仙道日益盛行，投身其中的人越来越多。可以容纳下那么多的与会者，同时提供仙猎、切磋等不同功能场地的宗派，已经越来越少了。
而且，仙猎具有一定危险性。过去的某一届修仙大会，就曾经发生过魔物从圈养之地不慎走丢、祸及了周边手无寸铁的百姓的险事。
于是，在两百多年前，修仙界的一位大能从九冥魔境处获得了灵感，穷尽毕生法力，造出了一片叫上清的幻界。
和九冥魔境不同的地方在于，上清幻境可以人为控制开启的时间。上百名法力高深的修士一起护法开阵，便能稳定而持续地存在十天。
幻境里面，海波如镜，澹澹生烟。中心是一片蓬莱岛屿。要踏上这片海中之陆，不能御剑，只能搭船。
届时，旌旗漫空，万舶来航，光想象也知道是多么壮观的景象。
蓬莱岛屿的中心地带圈出的山野，就是仙猎之地。它如同一片自然保护区，里头散落着数之不尽的妖魔鬼怪。
当然，这些妖魔鬼怪，都是人界本身就有的品种。论危险性，并不及九冥魔境——九冥魔境里面游荡的，可都是人界没有的魔物，还会不定时地爆出稀缺宝物。
而且，仙猎是可以随时退出的。因此，参与仙猎的门槛也没有九冥魔境那么高，很多初出茅庐的弟子都跃跃欲试地报了名。
昭阳宗此次负责拟写邀请函，并担任组织者的角色。
没有收到邀请函的无名小宗门或者散修，自然也可以参与，只不过，晚上不能住在昭阳宗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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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磊是修仙界的大前辈，与箐遥真人的私交也算可以。此次作为为上清幻境护法的修士之一，他比尉迟家的其他人更早数日到达，并不与年轻人们同行。
到了出发的日子，以尉迟邕为首的一行人，一起登上了天蚕都之外的仙山。
时隔五年多，再度回到昭阳宗。那座气势磅礴的山门，还是桑洱记忆里的模样，云雾绕台，碧瓦朱檐若隐若现。从峭壁上空如瀑垂落的紫花藤，却长得更郁郁葱葱了。
在山门口，几名身着雪白校服的昭阳宗门生御剑而来，落在地上。
为首之人，是一个三十出头、身形颀长、面带和煦浅笑的青年。
桑洱站在人群里，望了他一眼，心头微跳。
蒲正初。
箐遥真人座下首徒，也是谢持风的大师兄。
桑洱还记得，蒲正初酿得一手好酒。她只不过在谢持风的生辰宴会上品尝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忘记那滋味。
观之步步生风的姿态，便知他与五年前相比，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桑洱想着，目光飘向了他身旁，并未见到谢持风。
环顾山门附近的门生，也不见谢持风的身影。
这么重要的日子，谢持风作为昭阳宗的一块活招牌，却没出现在门口，估计是下山收妖了吧？
这样也好。
谢持风是她在昭阳宗里最熟悉，也是牵扯最多、感情最复杂的一个人。若这么快见到他，桑洱真怕自己控制不好表情。
蒲正初面带笑意，上前来，与作为代表的尉迟邕拱手行礼，寒暄了一番。
说话时，蒲正初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后方，忽然看见在尉迟家的人里，站着一个身着浅粉纱裙的身影，眼中掠过了震动：“桑……”
虽然他立刻止住了声音，那个字没有出声，但看口型，桑洱就知道，他差点叫出了她的名字。
尉迟邕仿佛没有察觉到异常，还微笑了一下，牵起了桑洱的手，介绍道：“这是内人冯桑。”
从进入昭阳宗开始，桑洱就预料到自己会密集地遇见故人，早已做了心理准备，镇定地抬头，明亮的眼眸对上了蒲正初。
蒲正初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像了。
乍一看，他几乎以为，是那个在五年前就死去了的青竹峰的桑洱回来了。
但迎着日光，看全了她的面容，蒲正初就知道自己看错了。
像归像，眼前的小夫人，和桑洱相比，还是有诸多不同的。
至少，她比桑洱死的时候，年纪还要小几岁。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尉迟邕这一介绍，蒲正初就记起来了，对方的夫人乃凤陵冯家之女，即那个传承着太虚眸的家族。
今年，凤陵冯家也收到了邀请，只因家中白事，未有弟子前来。
而冯桑的哑疾，蒲正初也略有耳闻。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不再失礼地盯着她，微一拱手。
随后，蒲正初又打起精神，与尉迟兰廷寒暄了一番，就亲自领着众人去修仙大会期间要住的房间。
说来也是巧，这一次，尉迟家一行人的住所，恰好在赤霞峰上，一片新修的舍邸里。
这条山路，桑洱从前走过很多次。只不过，那时的她是为了上峰顶找谢持风。
众人行至舍邸前，一缕半透明的光忽然从远方飞来，那是一张卷起的纸样物。它准确地落到了蒲正初的手心。
蒲正初展开一阅，目光微微一变，随即抱歉地道：“诸位，师尊突然有要事传唤，恕在下失陪。大家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与我们的门生说。”
尉迟邕很理解，说了一番客气的话。
这次，桑洱得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估计尉迟邕有自己的考虑，希望休息得更充分，去准备之后的仙猎大会……以及在冯家的情报里，那个会突然开启的九冥魔境。
这样也正合桑洱的意。
冬梅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关上房门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兴奋地说：“少夫人，这里真漂亮，怪不得都说修仙之人长寿，我要是能住在这么仙气飘飘的地方，肯定也会长寿好几年呢。”
桑洱推开窗户。她的房间视角极佳，趴在窗台上，恰能看见山下那条奔涌不息的眠宿江。
那是她上一具身体的葬身之地。
桑洱搓了搓鼻子。当时，她千方百计地给自己安排退路，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好点儿的结局。结果，世事难料，最后她掉进了眠宿江，别说是墓了，连一根骨头都不剩。难得回来了，想去拜祭一下自己都做不到。
系统：“可以的，昭阳宗给你立了衣冠冢。”
桑洱彻底怔住：“你说真的？”
系统：“对，就在青竹峰的南坡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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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也没想到，有一天她可以体验“自己给自己扫墓”这种事儿。
虽然已经换了身体，和过去没有关系了。但是，知道了那么一个地方，要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一眼，是很难的。
时间还早，桑洱带着冬梅，踏上了去青竹峰的路。
青竹峰的南坡后山，风景清幽怡人，是一个比较少人去的地方。须得从大路换成小道，七绕八拐，才能抵达。
上一具身体的原主，小时候就很喜欢在这里练剑，还很喜欢坐在这里看日落。
大概，这就是青竹峰把她的墓立在此处的原因吧。
冬梅只以为主子是心血来潮，四处闲逛。小丫头自己也对昭阳宗很好奇，乐呵呵地跟着她，并没有疑惑为什么桑洱专挑羊肠小道来走。
抵达了后山，远远地，桑洱就看见了那里有一座墓。
冬梅定睛，吃惊道：“前面怎么有个坟墓？”
墓碑为白石所造，墓前一个人影也没有，清冷寥落。四周却没有什么杂草，挺干净的。看来有人定时来打扫。
墓碑的方向，侧对着山崖。
若有人长眠于此，便能每天望着青竹峰的霓虹聚散，日出日落。
只是，系统说了这是衣冠冢。那么，底下应该是空的。
桑洱没吭声，绕到了墓前，蹲了下来，看着碑上的文字。右下角的立碑人是莲山真人，她的鼻子深处微微一酸。
给她立墓，就说明昭阳宗的人应该试图寻找过她的尸体。可惜，她的尸骨大概被山泥、暴雨、流水给冲得七零八落，捡不回来了，才会退而求其次，搞了一个衣冠冢吧。
冬梅不知道少夫人为什么那么大胆，凑那么近去看这个陌生的墓，还伸手去摸石碑。
小丫头见识不多，不过也识得一点字，跟着桑洱蹲下来，辨认了一下墓碑的字迹，就说：“少夫人，这个墓的主人叫桑洱，好像是昭阳宗的弟子。你看右下角，原来立碑的人是她的师父。”
两人蹲在地上，面对墓碑，同时侧对着来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桑桑桑桑桑、桑洱师姐？！”
桑洱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昭阳宗校服的青年，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她。
这个青年，是青竹峰上一个叫做于韦的师弟。算是当初和桑洱交集颇多的一个少年。五年过去了，他长大了不少，桑洱差点就认不出他了。
于韦本已吓得面无人色，口唇发青，看到桑洱的正脸后，发现了不同，倒是恢复了一点儿冷静：“你你你……你是……”
冬梅不客气地说：“你认错人了吧。这是尉迟家大公子的夫人。我家少夫人名字也不叫桑洱，叫冯桑。”
于韦喃喃自语：“……冯桑？”
大概是因为于韦的模样比较平易近人，四周又没有别人了，冬梅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你说的桑洱就是这个墓的主人吗？我家少夫人和她长得很像吗？”
桑洱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纳闷。
她自己看习惯了，所以觉得还好。但是，对于昭阳宗的人来说，突然看到一个五分相似的翻版“桑洱”，大概都会很震惊的吧。于韦的自控力没有蒲正初好，所以看见她就大叫出声了。
于韦咽了咽唾沫，他想回答“真的挺像的”。只不过，在一个活人面前说她像坟墓里的人，人家应该不爱听。于是，他摸了摸头，有点违心地说：“其实也没有很像，墓主人是我的师姐，她在五年前就过世了。”
“原来是这样。”冬梅说。
桑洱轻吁了口气，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从前的故事，没人会比身为当事人的她更清楚，没必要继续打听了。既然已经来看过，心事已了，还是回去吧。
冬梅道：“少夫人，要回去了吗？”
桑洱点头，转过身。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有人朝她疾奔而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强硬地将她的身体转到了正面。
桑洱猝不及防，抬起头，看到了来者，心脏骤然一缩。
眼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雪白衣袍，紫金腰带，细眉杏目的俊俏面容。褪去稚嫩的少年气后，比五年前更挺拔坚毅的身姿。
是郸弘深。
他的力气极大，捏得桑洱的手臂都疼了。眼微微发红，死死盯着她：“桑洱？！”
看见她的正脸，郸弘深的目光就恍惚了一下，手也松了松。
和于韦不同，这位对自己的熟悉程度，可不止一点半点。桑洱压下了那种微微有点难受的滋味，抬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懵然表情。
在冬梅冲上来护主之前，郸弘深已闭了闭眼，松开了手，哑声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你、你们怎么都认错人啊！这是我们家尉迟夫人。”冬梅扶着桑洱，看到她被捏皱了的袖子，稍微有点不满，嘟囔道：“既然已经给那位桑洱姑娘立墓了，就该知道她早已不在世上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你面前嘛。”
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听在在场几人的耳中，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郸弘深心脏一痛。
是啊，他早就知道桑洱不在人世了。
在最初，哭过，痛过，无法接受。但五年过去了，时光终究会冲淡浓烈的悲伤。郸弘深也不得不慢慢接受了她的心灯熄灭了，不会再亮起的事实。
这位尉迟夫人，再像桑洱，也不是她。
桑洱不会再回来了。
郸弘深收拾好情绪，再度低下头，道了歉：“对不起，尉迟夫人，方才是我唐突无礼了。”
桑洱的指节无声地蜷缩了下，安慰性地抿唇一笑，摇头表示没关系。
这下，不说郸弘深，就连于韦，都有一点失神。
这位尉迟夫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时更像桑洱了。
顶着二人的目光，桑洱已经有点撑不住笑容了，匆匆拉着冬梅离开。
在谢持风路线的时候，她一直和郸弘深针锋相对。但原来，身在局中之人，反而会被蒙蔽双眼，看不清晰。
如今，跳出了那迷障般的困局，终于能看出一点不同来。
也许，在郸弘深的心里，那个真正与他青梅竹马的青竹峰桑洱，并不是真的可有可无。
可惜，那位原主早已不在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桑洱一叹。想了想，又觉得不必操心那么多。
因为正牌女主马上要出现了。
在原文里，郸弘深可是正牌女主的裙下臣之一，只不过，并非原女主的主要攻略对象而已。
谁没有经历过一两段没结果的恋爱？人总是要向前看的。都五年了，郸弘深大概很快就能慢慢走出来了，能敞开心扉，投入下一段感情了吧。
.
另一边厢。
蒲正初收到传信后，立即御剑，赶到了赤霞峰的无极斋。
风起人落，他收剑入鞘，疾步入内，面上神色略有几分凝重。
一步入大殿，他就望见箐遥真人正站在露台上，背对着门口。
蒲正初大步上前，急切地道：“师尊，持风他当真回来了吗？”
这时，“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他旁边传来。
蒲正初一转眼，就怔在了原地。
入内时，他并未留意到，在无极斋的侧面，那未有点灯的廊柱下，原来，早已站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那是一个负着剑、身披玄色衣袍的身影。肩背宽阔，挺拔颀长，足有八尺。
他从暗处走了出来。墨发束于玉冠中。苍白的面容，风骨隽秀、冷峻动人。
分明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还很年轻，但那双死寂的眼，却仿佛是一路披着冰冷风霜而来，秋水凝成了寒渊，已激不起一丝波澜了。
谢持风望着他，平静地说：“师兄，好久不见。”

第38章
凛冬将至,黄昏的最后一缕绚烂的火烧云，消散在了晚风里。
夜幕降临以后的赤霞峰，只余下了一片孤寂、肃杀的冷。
谢持风从无极斋走了出来,步伐稍微踉跄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点表情。
一股子腥味自他后背逸出,玄色衣袍隐有破烂之处。遭到杖罚，皮肉开绽。湿漉漉的血化开，洇湿了数层衣衫。
后方,蒲正初追了出来,急切唤住了他：“持风，等一等！”
谢持风停住了脚步,转身,静静地看着蒲正初,等他说话。
廊下孤灯，火光飘摇。远方的山峦,朦胧静谧,不似凡间。谢持风整个人,也仿佛早已和那个黑暗的世界融为一体了。
蒲正初走近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大、却与自己记忆里那个清凛的少年判若两人的小师弟,目光万分复杂，既痛惜,又无可奈何。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谢持风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
若非要选一个开端,那大概,是五年前的那场失败的超度仪式。
桑洱生前毕竟曾与郎千夜共存一体,还持续了很长时间,魂魄很难不受到妖邪影响。最后又死在了仙器月落剑下,且落得一个尸骨无存、无法入土为安的凄凉结局。
经过这么多重的打击，桑洱的魂魄早已羸弱不堪。即使转世为人，也很可能会投生为体弱多病又短寿的孩童。甚至一出生就夭折。
为此，青竹峰为桑洱举行了一场仙门的超度仪式。只愿她的投生之路，能走得平顺一些。来世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不要落入畜生道。
孰料，这场超度仪式进行了三天三夜，都无法感召到桑洱的魂魄。
这种情况，实在很罕见。
按理说，未过七七四十九天，人的魂魄是不会那么快就进入轮回道、重新投生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桑洱的魂魄被妖怪异化太严重了，根本经不住月落凛冽的剑气。在她死的那一刻，魂魄就已经碎了。残魂散逸在渺茫的天地间，成了风，化了雨，无法再凝炼成一股了。
自然，也就无法被超度。
最后，青竹峰只能用桑洱那身破烂的嫁衣，给她立了个衣冠冢。
时隔那么久，蒲正初依然可以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那段时间的谢持风的样子。说难听点，和死人也差不多了。说他是行尸走肉，都是极大的美化。
在桑洱的衣冠冢落成后的某一日，谢持风离开了昭阳宗，一走就是大半年，杳无音讯。
到了翌年的夏天，谢持风终于回来了。
不知道他与箐遥真人密谈了什么，从来没有对这个爱徒发过火的箐遥真人，竟是大发雷霆，怒不可遏。
蒲正初得知消息，忙赶去劝阻。一进屋，就心惊肉跳地发现，谢持风像是变了一个人。
有桑洱的遗书佐证，又加上心灯熄灭、超度仪式招魂失败，莲山真人、郸弘深等人，都已经接受了桑洱不在了的事实。
悲伤终究会淡化。遗忘是人的常态。
而谢持风，却仿佛还活在了过去。
那场失败的招魂仪式，反而带给了他渺茫的希望。他陷入了一种让人背脊发寒的、仿佛癔症一样的状态里——他坚信桑洱没死，她会回来。
蒲正初后来才得知，离开宗门的那大半年，谢持风也并非在四处散心、走出阴霾，而是在试图寻找一个大家都知道已经死了的桑洱。
生要见人，死要见魂。哪怕是只剩半片碎魂，也要找回来。
但天道轮回，是人界规律。魂灭魂聚，在冥冥中皆有定数，不容强求。
执迷不悟的人，往往会走到极端。而逆天强求，必有灾殃降下。
箐遥真人不愿谢持风变成那样，好言劝慰过，指着鼻子严厉斥责过，也杖罚过他，却都无济于事。最后，箐遥真人只能下了禁令，让谢持风在赤霞峰上闭门思过，不让他下山。
但却拦不住谢持风的脚步。
这五年，谢持风留在昭阳宗的时间，寥寥可数，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漂泊在外，行踪成谜。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是昭阳宗的弟子、没有忘记师尊的恩。只要昭阳宗有大事发生，谢持风都会回来。
每一次归来，去叩见师尊，因那个横亘在师徒之间、既谈不拢也解不开的矛盾，他回回得到的，都是因私自下山而来的杖罚，以及箐遥真人难掩失望的背影。
……
无数片段在眼前一闪而过，蒲正初思绪回笼，叹了一声，道：“持风，你先回洞府等我，我回头送点药过去给你。”
安静了片刻，谢持风轻声开口：“多谢师兄，不过，不必了。”
仿佛从幽冥地狱来的声音，轻而飘忽。
“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师兄，那就听我的安排吧。师尊的杖罚，你也不是第一次领了，难道不知道伤口有多难愈合？”
“……”
这次，谢持风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你大半年没回来了。这次之后，还是要走吗？”蒲正初的话一出口，看到谢持风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白问了，就转了话题，问：“那这一次，你打算在昭阳宗待多久？”
“修仙大会结束后，我就走。”
空气安静了下来。
师兄弟二人，一时无话。
谢持风垂下眼，片刻后，转身离去。
看着他那一步步与黑暗融在一起、仿佛不会回头的背影，蒲正初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在此之前，蒲正初从未对这件事指手画脚，总想着他会自己走出来。但事实证明，谢持风非但没清醒，还越陷越深了。
实在不忍心继续看见他这样，蒲正初终于按捺不住，前行了一步，清晰地说出了那个禁忌的话题：“持风，桑洱在五年前就死了，魂魄也碎没了。你还要维持着这副模样到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现实？”
谢持风远去的步伐，蓦地僵住了。
蒲正初见状，就知道不好了。可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经开了头，还是一鼓作气说完吧。故而，他硬着头皮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苦做无谓的事，还和师尊对着干？桑洱已经不会回来了，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过吗？就算你找到死为止，就算你走遍天涯海角……”
谢持风猛地抬头，厉声打断了他：“桑洱没死！”
他那清凌凌的双目，此刻绽满了通红的血丝，竟显得无比凶狠狰狞。仿佛已到了穷途末路，谁要阻止他，谁要对他说一声“不”，那就是人挡杀人，佛当杀佛。
在这一瞬间，蒲正初也有点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后背不期然地升起了一股冷意。
“桑洱肯定还活着，她没死。”谢持风的眼睛黑幽幽的，没有半点光。仿佛有点魔怔了的样子，一字一顿，喃喃自语：“她是一个骗子，我不会再被她骗一次了。她只是不想见我，所以躲起来了，我知道。”
直到谢持风转身走远，蒲正初依然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说不出半个字。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大师兄，好歹能劝动他几分。却还是低估了谢持风对这片逆鳞的反应。
蒲正初甚至不知道，应该说谢持风在自欺欺人，还是说他真的疯了、已经病入膏肓了。
.
回到昭阳宗的第一晚，桑洱在赤霞峰的房间睡了个安稳的长觉。
昭阳宗人杰地灵，里里外外还设置了那么多层结界，还是很有用的。至少，桑洱这样的纯阳体质也不会受到邪物滋扰了。
从昨天开始，就有不少受邀的宗门和世家代表陆陆续续地抵达了昭阳宗。但上清幻境的入口还没出现。毕竟它需要上百名修士一起护法才能开启，必须等人来齐了，再磨合、酝酿一两天才行。
为预备之后的仙猎，这两天，许多参赛者都抓紧时间，利用昭阳宗里面的校场在练习箭术，修炼己身。尉迟邕和尉迟兰廷都见不到人。
与会的世家里，有不少与桑洱年纪相仿的女眷，她们并非参赛者，比起没啥娱乐活动的昭阳宗，显然是山下那座繁华的天蚕都更吸引她们。在熟悉起来后，她们就相约着下山去逛街吃酒。
桑洱是尉迟家的少夫人，且又不像传闻里的那样呆傻，看着安静又可人。一个叫阿胭的姑娘就大着胆子过来搭话，还热情地邀请桑洱一起下山。
桑洱思索了下。之后，上清幻境和九冥魔境的剧情相叠加，至少会占去十天时间。换言之，她很快要连续工作十天了。
在连轴转前的最后两天自由活动时间，她也不方便在昭阳宗到处乱逛。毕竟这里熟人遍地走，出去溜一圈都会被人当成猛鬼现身。桑洱不希望修仙大会还没开始，就全个昭阳宗都知道有个翻版桑师姐回来了。
以前宅在洞府的时候，还可以打坐修炼，现在无事可做，还不如下山玩一下。于是，桑洱答应了邀请。
为了不碍手碍脚，女眷们此行只带了少量仆从。
等这边的剧情结束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宁昂。或许，下次再见时，这小傻子就不认得她，只当她是陌生人了。故而，桑洱特意没带冬梅，以便随时开溜，顺路去看一下宁昂。
桑洱：“好充实的安排。时间管理奇才，说的就是我。”
系统：“……”
晌午时分，天蚕都热闹非凡，街上吆喝声不断。忽然听见前方锣鼓喧天，原来是一家店铺今日开业，请了民间艺人表演助兴。
众人都露出了好奇之色，涌了上去。
桑洱瞄了一眼。那对民间艺人是一对父子，之前在昭阳宗生活时，她常和谢持风来天蚕都，都看过好几次他们的演出了，连他们的台词都记得，故而兴趣缺缺。
既然大家在看表演，那这恰好是离队的好时机。
桑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不料，人潮聚集得比她想象的还快，里外三层，拥挤不堪。
忽然，一个调皮的小孩硬是从桑洱腰旁挤了过去，桑洱身体失衡，一下子撞到后方几人。顶着他们不满的抱怨声，桑洱苦不堪言，捂着帷帽，艰难地钻出了人群。不知哪个家伙的手肘顶了她一下，桑洱脸色微变，暗骂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往前跌撞了两步，撞上了一个过路的人。
这人的身体硬邦邦的，又生得高。桑洱一个趔趄，差点回弹。
对方停住了。
帷帽的纱下，对方的衣衫一角闯入了视线。
这衣服的式样和质地都不错，就是颜色选得太死气沉沉了，通身玄黑。
也亏得这人长了一副宽肩长腿的好身材，皮肤似乎还挺白。别说是这件衣服，就算套个麻袋，应该都撑得住。
桑洱揉了揉自己撞疼了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
当看到了对方的下颌与唇时，她先僵了一下。
不会……那么巧吧？
目光逐寸打上去，一张晓月霜雪般清癯动人的面庞，闯进了她的视野。
太过错愕，桑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脑海里嗡嗡的，除了怦咚怦咚的激烈心跳声，这一刻的桑洱，就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了。
隔了帷帽的纱，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谢持风。
对外界而言，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可对于桑洱来说，几个月前，她还在和这张脸的主人亲吻，谈恋爱。
人非草木。心如止水，谈何容易。
好在，这时，桑洱后方，那个叫阿胭的姑娘终于发现她掉队了，连忙走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尉迟夫人，你没事吧？”
桑洱深吸了一口气，木着脸，摇了摇头。好在今天有帽子挡着脸。
阿胭这才转头，看见眼前男人俊美冰冷的面容，呆了呆，脸颊一下红了，行礼道歉：“这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朋友撞到了你，她不会说话，我代她说句抱歉。”
谢持风生得好看，才停留了那么一下，周遭已有不少惊艳好奇的目光投来。
可这一切，却仿佛没在他心里扬起任何波澜，甚至连入眼也无。
谢持风微一颔首，什么也没说，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了，只留阿胭几人在原地，痴痴看着。
“刚才那公子生得好俊呀。也是来参加修仙大会的人吧。”
“是哪个宗派或者是哪个家族的人呢？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呆子，你没认出来吗？他的剑！”一个较有见识的女眷兴奋地说：“那是昭阳宗的‘月落剑’谢持风啊！”
“什么？谢持风？！”
“我听说他几年前就外出历练了，没想到这次能见到他！”
几名女眷一边议论着，一边重新往人潮里挤去。
桑洱盯着谢持风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跟了上去。
由于怕被他发现，桑洱不敢跟太紧。有人潮掩护，竟也一路顺利，没被谢持风察觉到。
桑洱一路尾随，见他在街心停下，她连忙闪身，躲到了一个卖冰糖葫芦小摊贩的背后。
小摊贩：“？”
桑洱看见谢持风走向了以前卖千堆雪的那家老字号。
奇怪，这么冷的天气，他还吃冰淇淋？
那掌柜大概也觉得稀奇，这天气也有生意，不一会儿，就递上了一碗千堆雪。
桑洱眯眼，瞧见谢持风付钱时，从衣襟里取出了一个白色小布包。
再打开小布包，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老虎钱袋。
依然是正牌女主送给他的那一个。
喜庆可掬的小老虎。和谢持风如今肃杀冰冷的模样，完全不搭调。
比猛男用蝴蝶结还不搭。
用了这么多年，还不舍得换掉。而且，以前明明是直接使用的，现在还变本加厉，在外面多加了一个小布包保护，仿佛怕弄脏了它，珍惜到了极致。
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吗？
由于对故事设定深信不疑，桑洱丝毫没有自作多情地往别的方向考虑，只心道：说起来，这小老虎钱袋曾经被她这个骗婚的骗子沾过手。谢持风也没有嫌弃，果然对正牌女主是真爱。
隔了一会儿，那掌柜又出来了，竟是又递上了第二碗千堆雪。
嗯？
谢持风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难道他约了人？
桑洱挠了挠脸颊，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偷窥狂。但看见谢持风捧着千堆雪离开，她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隔着一条街，桑洱看见谢持风在河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那条木凳明明很长，谢持风却只坐在很偏的一侧。仿佛此时，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正和他并肩而坐。
他也不用那么快就让出一个位置吧？约的人明明还没来啊。
桑洱纳闷。
谢持风将两碗千堆雪放在了旁边，然后，就坐在了那里发呆。
形只影单的，莫名地，有一种十分孤独的感觉。
桑洱蹙眉。说起来，她记得原文曾多次描写谢持风是“一身雪衣不染尘”的形象。怎么他如今会是这副模样。穿了一身了无生趣、孤家寡人般的黑衣服，跟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浑身气息也冷飕飕的。
桑洱的目光落到了那两碗千堆雪上。
若是夏天，这两碗东西就这么摆着，早就融化了。也就是天冷，才能由着他这样糟蹋。
谢持风坐了多久，桑洱也就藏了多久。只是，自始至终，谢持风约的人都没出现。
看来，对方并非迟到，而是失约了。
谢持风也会被人爽约，真是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终于看见谢持风动了一下，大概是不打算等了。
他捧起了其中一碗千堆雪，发了一会儿呆，才拿起勺子舀了舀，将里头的红豆全挖到了旁边那个没人吃的碗里，动作间透着一股难言的温柔。最后，才低头吃起了自己手里那碗。

第39章
看到他挖红豆的动作,桑洱怔了一怔，再一思索，她就了然了。
以前,在舔狗剧本的驱使下，每次吃千堆雪,桑洱都会自作多情地挖红豆给谢持风吃。
谢持风当时的反应很平淡。既没说喜欢，也没说讨厌。
如今看来,当时的谢持风之所以会接受她的示好,就是因为她罔顾剧本,硬把好感度刷到90,导致谢持风对她有了挚友滤镜。
后来经历了被骗色骗婚,这层好感滤镜恐怕早就被砸得稀烂,拼不回来了。再看到千堆雪里的红豆，就会想起她,难免会觉得碍眼、恶心。所以才会全部挖走,眼不见为净。
谢持风还真讨厌她。
恨比爱长久，果然是真的。
桑洱心道。
至于“谢持风在怀念她”的可能性,桑洱压根没有考虑过。开什么玩笑,她活着的时候，谢持风也不见得多喜欢她,只是持续被她舔而已。她死的时候，还闹得那么难看。
如果谢持风在她死后五年还在想她，剧情不就已经严重歪掉了？
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桑洱又望了片刻，才讪讪地整了整遮脸的帷帽,悄悄离开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说到底,她跟上来，也不过是为了看一看谢持风的近况。看着似乎还挺好的，那就够了。
对正牌女主的男人产生多余的好奇心，是炮灰不幸的开始——每一个炮灰都该熟读这句话。
因为这段意料之外的插曲，跟到了河边，桑洱估算着，就算夺命狂奔，也应该来不及去天蚕都的另一边找宁昂了。只能暂且作罢。
她若无其事地混回了阿胭那群女眷的队伍里。
回到了山脚，在那道通向昭阳宗的云玉天梯前，桑洱找了个借口，脱离了队伍。
这附近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日暮时分，斜阳横穿过林野。冬日的荒草黑影摇曳，比夏季更加枯黄。
光线越来越暗，戴着帽子遮挡视线。桑洱摘了帽，拨开了杂草，小心翼翼地穿过丛林，来到了眠宿江边。
江边一片荒芜，波涛奔腾，水天一色，俱是橙红的光。
在前方，有一座破烂了的观景台，穹顶没了，已看不出原貌，只残余了几个粗壮的石墩子，是原本的柱子。
就是这里了。
桑洱捡了一根粗长的树枝，蹲在东侧第一根柱子旁，挽起袖子，用手中的树枝充当撬棍，开始用力刨挖。
江边潮湿，泥越往深处就越容易松动。都怪当初埋得太深，桑洱出了一层汗，袖子沾了泥，终于，树枝触到了土壤深处的一个硬物——盒子的一角。
找到了！
桑洱一喜，扔开树枝，趴到地上，使劲将它拔了出来。
埋在地下五年的木盒，飘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好在里面还是干燥的，藏了一枚掌心大小的墨翠令牌。
正是五年前，桑洱为了留退路而给自己准备的、最后却没能用上的玄冥令。
当时桑洱考虑到第二个马甲未必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昭阳宗的身份，如果把玄冥令藏在昭阳宗的地界里，那她就拿不着了。所以，桑洱将那枚玄冥令埋在了山下。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桑洱谨慎地将这枚失而复得的宝贝贴身藏好，顿时觉得有底气多了。
修仙大会这么重要的篇章，现在细节都还没加载出来。万一剧情坑爹地发生了偏移，那就糟糕了。她手无寸铁的，还是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哑巴，岂不是只能等死？
这枚玄冥令里可藏了不少好东西，大多是疗伤圣药。真有个什么危险，也能续一两秒的命。
转眼间，那轮夕阳红日已经落入了江水平面下。仿佛天幕落下一层暗蓝的纱，覆盖在了大地上。
桑洱挠了挠耳垂，她记得，她上具身体的原主，小时候就是在这一带被毒蛇咬伤了，之后才会撞见郎千夜的。说明这附近不安全，天黑了就更麻烦，还是赶紧走吧。
三两脚踩实了土壤，桑洱原路返回。
进了树林，两眼一抹黑。桑洱用袖子挡住脸，免得被尖锐的树枝刮伤自己。快走出树林时，裙摆却被一根横伸出来的枯枝缠住了，没耐心去解，桑洱使劲一扯，衣服是挣开了，人却冲得太过，往外踉跄了两步，一下子撞上了一个身影。
桑洱的腰一暖，被人揽住了。然后一个低柔的、略有几分惊讶的声音传来：“嫂嫂，你怎么在这里？”
桑洱一抖，抬头就对上一双秾丽深邃的眼。
尉迟兰廷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数个陌生的年轻人。看打扮，应该都是来参加修仙大会的人，有男有女，意气风发。
不过，可在这群人里，数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尉迟兰廷。
而这里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他身上的。
桑洱：“……”
不愧是男主，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迷，男装女装也不影响。
系统：“为了准备后天的修仙大会，大家都抓紧时间，在天蚕都购置需要的物品。双方在路上偶遇，一起回来而已。”
桑洱：“原来如此。”
一个少年热情地道：“尉迟小姐，这位是你的熟人吗？”
“是啊，需要帮忙吗？”
尉迟兰廷微微一笑，三两语婉拒了他们，又道：“诸位不必等我，请先回去吧。”
等这群闹哄哄的年轻人走了，尉迟兰廷就敛起了他那无可挑剔的迷人笑容。
桑洱：“……”
这也变得太快了吧。男人的脸，六月的天。
尉迟兰廷握住她的小手，抬起来，端详那只袖子，蹙眉：“怎么又弄得这么脏？”
桑洱瞟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莫名也有点心虚，想缩回去。
刚才趴在地上挖玄冥令的盒子，她的衣袖不仅有泥，还湿一片。天黑根本看不清，谁知尉迟兰廷的眼睛会这么尖。
而且，尉迟兰廷这语气，很微妙。倒不是讨厌和嫌弃，而像是……
桑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非要打个比喻的话，就像是看见自家养的狗偷偷出去鬼混，弄得一身泥水回家。爱干净的主人堵在家门，握住了狗爪，挑剔地检查到底有多脏，油然而生出的一种有点麻烦、又不得不管的语气。
桑洱：“……”
打住打住，这都什么联想！(╯‵□′)╯︵┻━┻
“那边是眠宿江吧。”尉迟兰廷看了她身后的树林一眼，语气不辨喜怒：“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去江边玩水，不知道危险的吗？”
桑洱缩头耷脑，抽手，想将脏了的袖子藏起来。
“别动。我都看见了，你藏什么。”尉迟兰廷淡淡道：“另一只手呢？”
桑洱两只手一起乖乖地递了上来。
感觉袖口动了动。桑洱悄悄抬眼，就是一怔。
尉迟兰廷在给她卷袖子。
天穹残余的昏光，让他的肤色有种苍冷又温柔的质感：“就这么着吧，先卷起来，回去再说。”
卷完了一只袖子，一阵大风吹来，桑洱挂着帷帽的绳子忽然断了。
帷帽从她背后落下，一路滚啊滚，滚到了数米以外，撞上了一双靴子。
来者脚步一顿，弯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拾起了那顶帷帽，走到了她身后。
桑洱毫不设防地转过身，当她看见了那眼熟的袍角时，眼皮就是一跳。
抬眸，这次，再无帷帽的遮挡，她与距离自己三步之遥的谢持风，直直地对上了眼。
桑洱缓缓吸了口气。好在，经过了刚才在街上的冲击，这次，她已经不会再失态了。
仿佛有点畏惧陌生人似的，她往尉迟兰廷温暖的身体上靠了靠，只探出了半张雪白秀致的小脸。
“……”
从对方这张脸猝不及防地入目时起，谢持风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岩浆做的手攥紧了，每一呼一吸，都是无穷的痛苦。
眼前这少女，面容懵懂好奇，充满天真。看他的目光，也是全然的陌生的。
但有那么一瞬间，谢持风以为自己看见了桑洱。
这五年，他走南闯北，才知天下之大。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和桑洱有几分相似的人，有的是眼睛像，有的是唇像，有的是鼻子像。
看得越多，心里就越是空落，用什么东西都堵不满。
那些都不是她。
他知道的。
但每一次，为了那点相似，他明知桑洱的祖籍在何处，还是会疯魔地掘地三尺，去那些陌生人的祖地，去看他们有没有一个已经改名换姓的亲人，是他要找的人。
最终，只吓得一开始善意对待他的人，都离他三丈之远。
后来不知从何处走漏了消息，有一些妖魔鬼怪觊觎他的金丹，便故意伪造线索，引他入陷阱。
谢持风踏着冰冷刀霜，杀了无数似假还真、冒认是她的妖怪和恶人，才渐渐熄了那点无根据的疯狂，开始沉默而日复一日地辗转各地。
他去过桑洱曾经神采飞扬地提过要去的地方，苍茫的大漠草原，千年冰封的雪山，柔情似水的江南小镇。也去过他们曾经一起执行过除妖任务的地方。
大禹山下摇着蒲扇的苍老村民，云淮沽南镇的陈家小姐与她的上门夫婿……
可那些人们对桑洱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也压根没有把眼前的谢持风和当年那个初出茅庐、一身雪衣的青涩少年联系起来。
唯有一个稍微有印象的缺牙老太婆，拍着大腿，点头说：“没错，那年确实有个很俊的小修士跟他的师姐来过哩。”
说话漏风，颠三倒四，说来说起就是那几句话。他却可以坐在简陋的门槛上，晒着暴烈的阳光，听一个白天也不腻。
就这样走了一路。之后，他也依然有碰到过像桑洱的人。
只是一眼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她，而他要的只有她，所以再无停滞和波澜。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掉了帷帽的少女，虽然第一眼很像桑洱。但她的年纪，比桑洱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还小，显然，只是陌生人而已。
他很清楚。
可不知为何，对上她的眼眸，谢持风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心悸，那股心恸，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是因为她的样子格外地像桑洱吗？
……
凡是激烈的情绪，再如何压抑，也会外放出来，被人感受到。
此刻这样诡异的场面，那样直勾勾的、仿佛穿透了桑洱的皮肉的目光，尉迟兰廷又怎么会感觉不到。
他微微眯起了眼。
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眼前这人的目光，分明不是对着他，却还是让他感到了冒犯——像是有人在觊觎自己圈定之物的冒犯。
身边的小傻子似乎也有些紧张，往他的身后缩了缩。
桑洱心里犯嘀咕，藏了半个身体在尉迟兰廷的身后，忽然感觉到自己腰上的手收紧了。她身子歪，靠在了尉迟兰廷的怀里，抬头，只看见了他的下巴。
尉迟兰廷伸出手，微一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谢持风的视线，接过了那顶帷帽，微笑道：“多谢道友。”
对方却没有松手。
尉迟兰廷抬眼，懒懒地问：“道友可还有旁的事？”
谢持风恍神了一下，帷帽就从他的手中溜走了。尉迟兰廷抖了抖帷帽，低头交给了桑洱，温柔道：“喏，嫂嫂，拿着。”
“嫂嫂”这称呼，无疑点明了桑洱的已婚身份。
桑洱攥紧了帽檐。刚才还觉得发展有点诡异，现在看来还挺顺利的。这种时候应该道谢吧。她转正了身体，也跟着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她看见谢持风的目光已恢复成了一片沉沉的黑，仿佛所有的波澜只是错觉。
“不客气。”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就面无表情地与两人擦肩而过，踏上了石阶。
渐行渐远。
底下的桑洱抖了抖帽子，手被尉迟兰廷按住，继续卷袖子。她有点不自觉地望向了石阶上。
尉迟兰廷低首，动作轻柔，忽然问：“嫂嫂，你可知道他是谁？”
即使没见过谢持风，也认识他的武器。尉迟兰廷的情报网那么杂，应该早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而傻子则不可能知道答案。于是，桑洱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事实和桑洱的猜测也相差无几。
谢持风到底是昭阳宗的名人。他当年在修仙界的势头有多猛、因新婚妻子坠亡的变故，突然销声匿迹了几年，尉迟兰廷早已有耳闻。
一个男人，为那些个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之事所绊。是连活下来都是困难的尉迟兰廷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也是他嗤之以鼻的。
真可笑，不是么？
“那便继续不知道吧。”尉迟兰廷给桑洱戴好帽子，手指给她束好下巴的绳，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一个无关紧要的可怜虫而已。”
桑洱被他的手指弄得下巴有点痒：“……？”
怎么感觉，尉迟兰廷的语气十分轻蔑的样子？
他和谢持风以前有过节吗？
似乎也没听说过。
不过，说起来，这俩人可是正牌女主后宫里的情敌。
估计就是男人的情敌雷达在作祟，天生不对付吧。
.
却不知道，走至阶梯上的谢持风，在这一刻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他停住了，手微微有些发抖，从怀里取出了那个贴身带着的白色小布包，将里面那小老虎钱袋紧紧地压在了心脏处，仿佛是借此动作去舒缓那种无尽头的丝丝扣扣的痛苦。
仿佛这世间的温情、热闹，都和他无关了。唯一能汲取暖意的只有手中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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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桑洱回到了房间，意外从尉迟邕那里收到了一个小玩意儿。
一只雪貂灵宠。
原文里写，尉迟邕对原主这个摆设妻子还是挺费心思的。大前天闹了不快后，尉迟邕忙里偷闲，从他一个属下的手里，借来了这只灵宠，来哄桑洱开心。
雪貂是仙门里最常见的灵宠，性情乖巧黏人又活泼，所以很多人养。
既然是原文剧情，而且也不会留着很久，最迟后天早上修仙大会开始时就要归还，桑洱倒也不觉得麻烦。
但这个Flag刚立下二十四小时不到就倒了。
傍晚，桑洱到处找它，想让那只雪貂出来吃东西，却发现它不见了。
桑洱：“……？”
不是吧？说好的乖巧黏人都是骗人的吧，怎么就越狱了！
冬梅也着急了：“少夫人，它可能是跑了，我们分头去找吧。”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了支线任务【寻找灵宠：越狱的雪貂】。支线任务可选择接受可不接受。宿主请考虑。”
支线任务？
之前谢持风路线里的修复小老虎也是支线任务，每次完成都有特殊的好处，桑洱一听，果断道：“接接接！”
系统：“请宿主在一小时内找到小雪貂，将它带回这里，即为成功。”
每一座峰都有结界，料想那雪貂也跑不出这里，还是在赤霞峰里乱转。桑洱就叫了几个人，一起分散着找。
忽然看见前方有一道雪白的影子晃过。桑洱忙追了上去，但那小貂跑得太灵活了，倏地一声，钻过花丛，竟跑进了一个静悄悄的洞府里。
桑洱追到这里，就愣住了。
可真会躲，这个洞府是谢持风以前住的地方。
不过，眼下里面好像没人。
桑洱迟疑了下，时间快到了，她还是不甘心放弃支线任务的奖励，反正就是进去瓮中捉鳖而已，于是果断闪身，爬窗进去了。
一进去，她就发现这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很久没人住过的味道。不过桌子、床铺倒是没什么灰尘，似乎有人打扫过。
难道谢持风也是最近才回来的？
不管了，先找到那只雪貂更重要。
桑洱环顾四周，忽然眼尖地发现，桌子上一个东西有点眼熟。
那是一个烛台。
桑洱跑过去，拿起来，仔细眯眼一看。
果然不是错觉，这分明就是她用过的、并且在五年前就送给了宁昂的烛台！连底座那细微的使用痕迹，都一模一样！
桑洱再环顾四周，顿时奓毛了。
烛台，梳子，甚至连床上的枕头被子……竟然全都是她的东西。
活见鬼了，她送给宁昂的东西，她的遗物，怎么全都在谢持风的房间里？！

第40章
本着最后一丝“男主角不可能这么变态”的侥幸念头,桑洱来到床边细看。
卧槽。
居然没看错，枕头和被子真的是她的。
被子叠得平整，那柔软的被面上残余着褶皱和凹痕。沉香气息在此间若隐若现。无疑印证了这些枕被并非摆设,而是真的有人在睡。
桑洱：“…………”
桑洱满心悚然，后退了一步。
若不是早知道这是谢持风的洞府,她恐怕会以为有一个痴汉跟踪狂在收集她的东西了。
不，不对。这件事的主角换成谢持风,似乎更加恐怖。
……难道她走错门了,这座洞府其实不是谢持风的？又或者是原洞府已经换了主人？
但除了谢持风,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她这些遗物在宁昂的手里？
桑洱捏了捏太阳穴,思绪堪比一团打了死结的乱麻杂草。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光风霁月的清冷剑仙,怎么可能沦落到和一个小傻子抢东西的地步。这是严重的人设崩塌了吧。
这时,桑洱忽地瞥见床底下露出了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
差点忘记了自己进来的目的，原来那只雪貂躲在这里。桑洱飞扑过去,将它堵在床底,眼疾手快地拎住了它的后颈。
被人逮到了，这只雪貂这会儿倒是知道听话了。无辜地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趴在了她的心口。
桑洱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将雪貂塞进了外套里兜着，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毕竟已经换了马甲,冯桑不可能认出这些遗物的真正归属，更没有立场去质疑为何谢持风霸占了它们。
转身，桑洱却忽然看见门外晃过一道身影，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着雪貂一蹲,藏在了柱子后。
只是一蹲好,桑洱又觉得没必要这样做。
还不如光明正大地出去,展示怀里的雪貂，来解释闯入的原因。
有傻子的身份做挡箭牌，再无礼再可疑的行为，似乎都能得到解释。总比被谢持风当成刺客要好吧。
桑洱深吸了口气，正要起身，却突然嗅到了空气里飘来的一股酒气。
咦？
好浓的酒味。
谢持风喝酒了？
桑洱屏住呼吸，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迟缓地走进了门。他依然认得清方向，可每一步，都有轻微的踉跄，气息重浊，看似醉得不轻。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谢持风才没有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人一貂。
桑洱眼睁睁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床边，接着，颓然栽倒了下去，连外衣也没脱，内心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眼前的青年，与她记忆里的谢持风，未免相差太远。
原文设定里，谢持风是一个小洁癖，清凛自律，道心坚定。桑洱从没想过他会有喝得烂醉如泥、仿佛在放纵自己的一天。
更重要的是，明天就是修仙大会了。正牌女主出场的重要篇章，谢持风应该是一个冰冷强大、清心寡欲、恪守道心的剑仙形象，而不应该是……这么失意颓靡的模样。
谢持风倒在床上，就再无任何声响，仿佛睡了过去。
桑洱双腿僵结得如同雕塑。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决定趁现在离开。
慢慢朝门口挪去，房间里太暗，桑洱不小心碰到了椅子，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嘎”。
塌上的谢持风，忽然动了一下。
桑洱以为他醒了，定睛一看。原来他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从趴变成了侧躺。双臂收紧，将那只她曾经用过的枕头搂在了怀里。那张冷玉般的清隽面容，在昏暗光线里，仿佛凝缩着不可细述的痛痛楚。躬起上身，将面颊深深地埋在枕头里，紧皱的眉才稍稍松开。
桑洱不敢再留，从他的洞府跑了出来，抱着雪貂，回到了她暂住的新舍邸。
倒计时在她跨入门槛时同步结束。很惊险地踏着死亡线，完成了支线任务。
桑洱将雪貂交给了冬梅，让对方好生看着，等明天一早就把雪貂还给它的主人。
等房间只剩自己了，桑洱倒在床上，浑身没劲儿。
谢持风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诡异。
房间里收藏着她已送给别人的遗物，但不是拿来扎小人，还抱着她的枕头睡觉……不管怎么往坏的方向去想，这些，都不像是能对仇人做出来的事。
或许，五年前，那段爱恨颠倒的混乱时光结束后，谢持风对她的复杂感情筛到了最后，并非只有恨一种情绪。
桑洱的心情很复杂。
众所周知，在买股文里，备选男主的身心必须百分之一百属于女主。否则，罪名可等同于给女主戴绿帽，将遭到读者们的口诛笔伐，并提前跌停，被踢出局。
照此发展，岂不是正牌女主还没出场，头发就绿了？
这不可能，也绝对不可以发生。
剧情既然顺利进行到了现在，在大方向上，应该没有捅娄子。
作为炮灰，还是不要想太多有的没的。万一自作多情，就尴尬了。
思来想去，谢持风如今的状况，应该和郸弘深差不多。
等正牌女主出来，在其光环下，谢持风将很快被她吸引，与之坠入爱河。到时候，故事的主线和虐点，就会转移到他们身上。
而桑洱饰演的炮灰，则将在光的映衬下，变成影子，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桑洱盯着天花板，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谨慎地得出了结论。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打断了桑洱的思索：“恭喜宿主成功找回越狱的雪貂。现在发放奖励：允许宿主在【修仙大会】的剧情片段里修改十个字。可以单纯地替换文章片段，可以删除一句话再补上一句，请宿主选择。”
不出意外，奖励还是修改原文。
十个字很鸡肋。不过，修仙大会的剧情本来就充满了未知，在关键时刻，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
桑洱挠了挠脸颊，说：“后续剧情也没加载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改啊。这个权力先保留着吧。”
系统：“没问题。在【修仙大会】篇结束前，宿主都能随时使用该奖励。”
.
一夜就此平静过去。
翌日，寒冷的初冬清晨，【修仙大会】篇正式开启。
现实百分百还原了小说设定——“上清”为浮在天空的幻境，开口就在昭阳宗上方。在上百位修士的鼎力护持下，白昼的天空张开了一个光芒灿烂的入口，和九冥魔境的开口非常相似，只是没有后者的雷电和邪瘴之气罢了。
千宗百门，各显神通，纷纷进入其中。
桑洱是被尉迟邕带进去的。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睁眼，就发现周围的景色大变，她与尉迟家众人已置身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
桑洱惊奇地跑到船栏处，探头朝下看，看见一片汹涌翻滚的波涛。
不仅设定别出心裁，建模也分外逼真，怪不得每一次启动都要劳师动众，这样才不会让读条卡住吧。
系统：“……”
浩瀚广阔的大海上，除了尉迟家的船，还停着数不清的船舶。各式家纹的彩色旌旗漫空展扬。
根据安排，仙门宗派和世家是分开的，故而左右都不是昭阳宗的船。
在这些船上，无一不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其中，很明显可以看出哪些人是要参加仙猎的。
仙猎比赛，没有性别、年龄、修为的限制。为方便行事，参赛者自然不可能穿拖沓华丽的衣服，不论男女，此刻都是一袭猎装。
不远处的尉迟兰廷亦然。
他今天脱下了女装，黑发束成了高马尾。身上是一袭英姿飒爽的绛色圆领猎袍，漆纱紧袖，背着弓箭，腰悬软鞭，穿过甲板上的风行来，惹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桑洱有点吃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天的衣服，居然和尉迟兰廷撞色了。人群里就他们两人穿了绛色。
款式一个偏男，一个女式，简直像是……情侣装。
看见尉迟兰廷走近，桑洱摸了摸口袋。
.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九冥魔境，尉迟兰廷今日的脸色，似乎也比平日凝重和冷漠一些，来到船尾，也只抱着手臂，目视着远方。
忽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尉迟兰廷侧头看去，正好抓到了桑洱有点闪躲的目光。
他微一挑眉，竟是直接朝她走来，还欺身上前，将桑洱困在了栏杆和他的身体之间：“嫂嫂在偷看我？”
他的眉骨生得很高，眼窝深，居高临下地看人时，有一种凌人的矜贵感。
桑洱的后腰顶住木栏杆，这是一个弱小者遭到压制、充满了压迫感的姿势，心里微慌，拨浪鼓似的摇头。
这儿可是外面。虽然大家都聚集在船头，可他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嫂嫂不看我，是觉得不好看？”
说完，尉迟兰廷就看见眼前的小傻子呆了呆，更用力地摇头否认了。
他抬手，掐了掐她柔软的脸，嗤笑一声，不再逗她了，转身就走。忽然，衣袖被拉住。
手心一暖，被塞进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是一枚平安符。
市井里最普通最常见的款式。姑苏、凤陵、天蚕都，都有卖这玩意儿。一边绣着福字，一边是寿字。
但望着那个寿字，尉迟兰廷的笑意却慢慢敛了起来。沉默了下，手指捻了捻它，轻声问：“给我的？”
桑洱用力点头。
“不必了。怎么说也是嫂嫂的一番心意，万一在仙猎里弄丢就不好了。”尉迟兰廷将这平安符放回了她的手里，淡淡道：“之后再说吧。”
桑洱愣了愣，捧着平安符，看着他走了。
这是她和阿胭那些女眷下山时买的。说是平安符，其实里头还装了些安神的干花。桑洱觉得挺好看，买几个还能便宜点，就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堆。
送给尉迟兰廷，也是求个吉利而已。
但怎么觉得……尉迟兰廷看到这个东西，反而还不高兴了？
桑洱疑惑，又思索了下。也是，男主角一般是看不上炮灰送的东西的。所以尉迟兰廷不要也正常。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桑洱将平安符收起，转身走了。
千百艘大船曳着碧波，劈波斩浪，朝着海心那座笼罩在灿烂朝霞与云雾中的蓬莱岛驶去。场面蔚为大观。
上了蓬莱岛，众人汇聚到空地上。昭阳宗的箐遥真人为主持，宣布了修仙大会的几项赛事的程序、地点。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仙猎。
众人在丛林里驻扎了临时的营地，修整半天后，仙猎正式开始。随着号角响动，诸多修士策马进入了结界。
此行一同前来的人里，也有不少是修士的家眷。这些人可以留在驻扎营地休息，也可以四处闲逛，看别的比赛。
.
在尉迟家的营地里，桑洱靠在椅子上，咬了一口水果。
一个没有武力值的炮灰，必然是参与不了仙猎了。迄今为止，比赛已进行了一天一夜。虽然看不到结界里面的情况，但已经听说有几个散修因受伤而退赛，满身是血、半昏迷状地被人抬出来。足见里头之险象环生。
原文剧情迟迟没有进一步指示，桑洱暗道或许自己只是这段剧情的一个挂件。
毕竟这是正牌女主的主场。估计，自己在这里吃几天水果，优哉游哉地睡上几晚，就能坐享其成，看见进度条突飞猛进了。
这样也挺好，省力，躺赢。
美中不足的就是没办法瞻仰正牌女主的真面目了。
吃完水果，两只手黏糊糊的。冬梅不知道去哪了，桑洱嫌弃地看了一眼，决定自己去洗手。
蓬莱岛很安全。在这附近就有一条小溪，正好还可以散个步。
步出篷子，桑洱一边往溪边走去，一边抬头，眯眼看向蓝天。
不仅原剧情没动静，九冥魔境的入口，也迟迟没出现。天空明丽，风平浪静。
溪水在一片树林里。桑洱踩着碎石，靠近水边，将手伸了进去，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怪异的拖力。
桑洱：“？！”
卧槽！什么情况！
桑洱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跑开，已不敌拖力，被活生生地扯进了水里。
这清澈见底的溪水，竟仿佛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洼。桑洱一整个大活人掉了进去，一下子便了无踪影了。
……
若要问桑洱现在是什么感觉。答案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一切不幸的起源，都归于她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没错，九冥魔境的裂口在天上。
但桑洱忽略了，上清幻境也是浮在天上的。
换言之，她压根不可能在上清幻境的天空看见漆黑的旋涡裂口。
因为上清幻境和九冥魔境的入口，本身就处在一个高度上，从一开始就是重叠状态。
当九冥魔境打开时，身处在上清幻境里的人们，压根不可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同时，上清幻境里的每一处，都有可能藏着九冥魔境的入口！
桑洱就是一个误触了入口，被吸进了九冥魔境的倒霉蛋。可以猜到，和她一样毫无准备地误入九冥魔境的人，一定不少。
衣裳被溪水泡湿了，冷冰冰地贴着肉。桑洱睁开眼睛，轻微地打了个哆嗦，搓着手臂，环顾四周，心里只剩四个字——吾命休矣。
数年前，桑洱带着武器与充沛的灵力进入九冥魔境。还算幸运地遇到了黄昏时刻。血月与浊日同现，光线尚未全暗，还降落在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原上。即使有危险，也能及时看见。
这次就没那么走运了。
九冥魔境里正值深夜时刻，桑洱还好死不死，降落在了一片荆棘从生的森林里。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入目所见，都是互相纠缠着的、发着微光的巨大植物。身处其中，根本分不清那些亮着的光是果实，还是凶残的捕猎者的眼睛，看得人毛骨悚然。
系统：“宿主，九冥魔境的入口位置是随时刷新的，我也没想到你会去洗手，然后被吸进来。最后，如你所见，剧情再次偏移了。”
桑洱：“……”
系统：“友情提示：宿主，安全起见，请马上找到尉迟兰廷。”
瘴气混着浓雾，令人头昏脑涨。桑洱知道，这些瘴气吸多了可能会让人产生幻觉，便用湿衣服捂住了鼻子，眯眼辨认了片刻，辨认出了某个方位能看见光，开始往那里走。
找不找到尉迟兰廷还是其次，至少得先离开这片森林。
但愿路上别碰到危险的东西。如果能碰到一两个同行的人就更好了。
纵然捂住鼻子，瘴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入了神经。桑洱的速度越来越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走着走着她可能就晕了。
或许是幸运之神眷顾，桑洱忽然看见前方的林子里掠过了一道人影——那似乎是一个修士！
终于见到同伴了
丧失的力气仿佛一息涌回，桑洱松了口气，疾步追上去。
这条长路仿佛怎么走也看不到终点。好不容易，桑洱终于接近了对方，正想拨开枝叶走过去，却忽然见到那身影颤了下，竟当着她的面，朝后方倒了下去。
桑洱诧异地一停，紧接着，一幕恐怖的景象，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野——这哪里是一个修士，根本就是一个已经被前后撕成了两半的死人！
她一直追逐的，只是他完整的后背而已。前方早已血肉淋漓，倒放着的面容上，两颗白花花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直勾勾地看着她。
桑洱：“！！！”
她差点把持不住叫出了声，硬生生用最大的定力，遏止住了自己。
因为她看到了这倒霉鬼的身体上，有一条漆黑的仿佛触须般的东西。触须一直延伸进黑暗里，那里闪烁着一双猩红的眼眸。
那是一只正在进食的魔物。
稳住了几乎蹦出原位的心脏，桑洱捂着鼻子，僵硬地慢慢退后，试图不惊动它，离开这里。不料还是失败了，退出数米，魔物竟已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条漆黑的触须倏地冲她弹来。
卧槽！
桑洱狼狈地往前一滚，躲开了攻击，惊恐地朝前跑去。可人的脚程与魔物压根比不了，那触须很快追上了她，猛地卷住了她的脚踝。
桑洱疼得沙哑地叫了一声，趴倒在了地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触须拖回去、已经准备用JJ币买点求生工具时，忽然感觉到那条触须一松。
凛冽如雪的剑光，从远处飞来，斩断了它！
几乎是同时，桑洱的后方传来了魔物痛苦的哀嚎声。那道飞剑是如此之快，如此冷酷，魔物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很快就被上刑似的斩碎成了无数块，血肉横飞，溃不成型。
桑洱缩回脚踝，揉了揉，喘息了一声，抬头。
这柄突然出现的美丽长剑，潇洒仙逸，银光熠熠，如折射了明月之光。
这是，月落剑。
距她数米之外的地方，谢持风一身黑衣，踏过血雾，执剑的手轻轻一甩。月落剑刃上的血，飞落到了树干上。那双无波无澜的冰冷眼眸扫过地上的她，瞳眸便是微微一缩。
“是你？”

第41章
桑洱一看见他,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动了两下。
昨晚找雪貂时，不小心窥见了谢持风私下那副模样，桑洱难免有一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罪恶感。况且【谢持风线】早已结束,出于种种复杂的心思，桑洱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谢持风。怎么就偏偏遇到了他？
脚踝被触须缠过,隐隐作痛。桑洱忍着不适，踉跄了一下,起身,面露感激地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谢持风的眉心微微一蹙。稍一思索,似乎也猜到了她为什么会在九冥魔境里。
将月落剑入鞘,谢持风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兀自朝着森林外走去了。
也没说要不要她跟上。
在这危机四伏的九冥魔境里，如今似乎只有紧跟着谢持风,才有一丝活路。
桑洱迟疑了一下,觉得小命更重要，单方面当他同意,追了上去。
比起少年时期,谢持风长高了很多。腿长，迈步也大。
桑洱步子小,脚踝还疼着。森林里瘴气横生、地上枝蔓横生，桑洱一下没看清，差点被绊倒，下意识地拽住了谢持风的衣袖。
谢持风步伐一停。
桑洱暗道失策，谢持风向来都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讪讪地缩回了手。可是,这么下去,应该很快又要被他落下，故而，她的手在空中转了个方向，试探性地抓住了月落剑的剑鞘。
这回没有被拒绝了。
像是小孩儿跟着大人，有了月落剑，果然走得稳多了。
桑洱轻轻吁了口气，悄然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银白色剑鞘。
月落剑可以追索邪祟。但系统的灵魂转换功能，看来还是凌驾在月落剑之上的。至少，它没有识别出她并非普通人类，而是一个夺舍的外来灵魂。
二人一路沉默地行走，偶尔碰到邪魔挡路，都被谢持风滴血不沾身地解决掉了。
和谢持风一起下山杀妖过无数次，桑洱一眼就看出，他如今的修为非过去可同日而语。以前还要缠斗一番的魔物，如今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掉。
只是，招式的感觉也变了。过去是点到即止的君子之风。如今却是一路碾杀血肉而过，仿佛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残酷。
有谢持风开路，二人顺利地离开了这片噬人的森林。
长夜未尽，天空还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
这个时辰，正是魔物最活跃的时刻。不管修为高低，也不宜到处乱走，否则很容易变成被攻讦的靶心。
二人也进入了附近一个干燥的山洞里暂避。谢持风燃起了一个火堆。
桑洱的衣服泡过溪水，这一路走来，已经冷得脸青唇白，在火堆旁边坐下，暖热的温度迎面扑来，她哆嗦了下，浑身血管仿佛在节节解冻。
谢持风与她隔火堆而坐，一语不发地垂着眼，月落剑靠在一侧。
桑洱也错开了视线，盯着火堆。
以前的谢持风，表面看起来再小冰山，也不是一冷到底的人，好歹让人有跟他交流的欲望。不像现在，是真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算她这个马甲不是小哑巴，也不知该如何搭讪找话题。
好吧，只要当事人不尴尬，就没关系。
洞外雨声绵绵，洞中的空气凝滞而默然，火堆时不时就啪地裂响一声。
借着衣衫的遮挡，桑洱不自然地摸了摸脚踝。玄冥令现在就在她怀里，里面倒是装了不少祛瘀止痛的药物。但碍于谢持风在场，总不可能大剌剌地掏出来，只能忍一忍了。天一亮，她就跑。
沐浴着火焰的暖意，周围又安静至极，受到方才吸入的瘴气的残余影响，桑洱的意识逐渐昏沉，不知不觉地，头就是一歪，睡着了。
……
半梦半醒间，桑洱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徐徐睁目，桑洱的睫毛便是一颤，惊讶地发现四周的景色已经大变，幽暗的山洞成了绿叶荫浓的苍山。
春末时分。枝头上，杏花如雪，尚未凋零。漫长的山道绵延至远方，仿佛没有尽头。
桑洱一动，身子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抬手，半透明的指尖穿过了芬芳的杏花。
果然，她如今成了一缕幽魂。
九冥魔境，逼真的幻境，熟悉的把戏……
如若没有猜错，此处应该是梦魇打造的噩梦。
她又进来了。
桑洱蹙眉，沿着山道往前飘去，辨认出此地乃昭阳宗，只不过，并非青竹峰、赤霞峰等地，而是还没有结出金丹的末等弟子生活的地方。
她的上一个马甲，在成为莲山真人的徒弟前，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莫非这是她第一个马甲的原主的记忆？
桑洱环顾四周，心底徜徉出了怪异的感觉。
这不对劲。
梦魇造梦，是为了折磨、摧毁猎物的精神。
桑洱现在用的马甲是凤陵的小哑巴冯桑。按常理，它造的噩梦，应该与冯桑的痛苦记忆有关才对，譬如把冯桑被毒哑、被家人冷落忽视的惨事循环播放一百遍。
梦魇怎么会用她前一具马甲的记忆来造噩梦？
一个魔物BOSS，总不至于有能力看穿系统【换马甲】的机制吧。
更重要的是，如果桑洱真的进入了梦魇的圈套，那么，此刻应当深陷梦中，不能自拔，是梦的一个角色，而不该是一缕清醒的幽魂。
桑洱：“……”
想不通。
难道说，这个噩梦不是针对她的，而是谢持风的噩梦？而她只是一个被殃及池鱼的倒霉蛋，像上次一样，被吸进来了？
可是，谢持风从来到昭阳宗起，就是箐遥真人的爱徒，亦是宗门里众星拱月的存在，与末等弟子相比，有如霄壤之别。
也谈不上会在末等弟子的地方留下什么记忆。
正当桑洱疑惑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了争执声。她往前飘去，来到一片空地上方。
此处站着五六个昭阳宗的弟子，年龄约莫都在十多岁，面目很模糊，仿佛套了一张朦胧的面具。从衣着打扮及腰间之剑来看，都是已结出了金丹的弟子。
在他们中间，是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姑娘。
桑洱定睛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这是青竹峰的原版“桑洱”。
几个小弟子正在轮番讥笑她：“我没看错吧，桑‘师姐’，你居然还在这里打杂啊。”
“就是嘛。我们进来的时候你在扫地。我们结出金丹那么久了，你还在扫地，丢不丢人啊。”
“我要是你，早就不好意思赖在这里了。”
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原版桑洱，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迎着嘲笑声，她的脸涨得通红，粗声粗气道：“滚开！”
“哎哟，我好怕呀，你要拿扫帚打我吗？”
“哈哈哈哈！”
……
桑洱浮在上空，眉心越皱越紧。
先前附身时，她就知道，原版的青竹峰“桑洱”是一个脸谱化的炮灰。
性情要强，不讨喜。不合群，人缘很一般。
结不出金丹，因而处处遭人轻贱、嘲笑、欺负。
所以，桑洱倒也能理解原主为何会抵不住郎千夜的诱惑，与魔鬼做交易。
诸多不幸与辛酸压在背上，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这个片段，大概只是原版桑洱当末等弟子的灰暗岁月里，一个小小的缩影。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桑洱的心脏扑地跳了几下，有几分不可思议。
梦境里的小桑洱和几个欺负她的弟子，也齐齐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雪衣少年。
谢持风。
在现实中，谢持风和原版桑洱是差不多大的。
但在梦境里，他却似乎比小桑洱要年长几岁，已是翩翩少年的模样，风姿动人，冷淡地板着脸，走了过来。
谢持风在昭阳宗地位斐然，几个弟子都不约而同地软了下来，讪讪道：“谢师兄，我们不是……”
“我们只是和她开玩笑。”
“对啊，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梦里的小谢持风却不为所动，冷冷道：“宗门有律，不可欺凌同门，自行去领罚。”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垂头丧气地点头说了声“是”，就匆匆离开了。
眨眼，现场就只剩下了小桑洱和小谢持风。
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维护自己，小桑洱有点手足无措，握着扫帚的手越来越紧，红着脸，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显然，她认识眼前这光彩照人的少年，却没想过对方会为自己说话。
“你叫桑洱？”小谢持风看了她一眼，问。
小桑洱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那上面有一块难看的水渍，她想遮起来：“嗯。”
“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无须害怕。”
小桑洱呆住了，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
看到这一幕，在旁边飘着的桑洱，已是一头雾水。
这不可能。
原文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情节。
这一时期的原主，受尽奚落，压根没有遇到任何外来的保护。
和谢持风的第一次相见，也已经是原主变成青竹峰弟子后的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梦魇杜撰了一段情节出来？
可一般而言，梦魇只会抽取猎物最害怕的回忆来循环播放，是没有原创功能的。
何况，这段添加的情节，也实在称不上是噩梦。梦魇怎么可能会突然发善心？
桑洱越发懵逼了，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双腿一紧，仿佛被一股力量拽住，朝下拉去。
眨眼，她已硬生生地吸进了原主的身体，被迫附身于其上。
桑洱：“……？”
虽说是进了原主的身体，可桑洱没有控制权，只是被囿在这副身体里，将原主成长的路走了一遍。
但是，这段成长故事，却被无形的力量魔改了，彻底脱离了桑洱所知的原文。
在原文里，小桑洱是受人欺凌的炮灰，是郸弘深的青梅竹马，也是对谢持风求而不得的舔狗。在上青竹峰之前，谢持风和她没有半点交集。
可在梦里，每逢小桑洱受到欺负时，都有少年模样的小谢持风出来保护她。
小桑洱也没有再遇到让自己万劫不复的郎千夜了。
她的天资很差，结不出金丹。小谢持风就不厌其烦地陪她一起练剑，带着她修炼。
简直像是取代了郸弘深的位置，当了小桑洱的青梅竹马。
甚至，做得比郸弘深好得多。
冷漠的表象下，尽是内敛的关心与呵护。
这个噩梦并不是日复一日流水账。很快，场景开始转换。
由于看到的都是魔改后的故事，桑洱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不过，她判断这更可能是谢持风的梦——毕竟，她本人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
虽然小谢持风近在咫尺，桑洱却是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去唤醒他，只能随波逐流。
很快，噩梦里开始出现了桑洱饰演谢持风的舔狗时，二人真正经历过的那些事。
只是，每一幕都有了不同。
在大禹山，他们从树上的麻绳网陷阱摔下去的时候，后背撞树的不再是小桑洱。小谢持风将她搂在了怀里，自己扛下了冲击。
五月末，天蚕都的庙会，小谢持风买了红玛瑙耳环送给小桑洱，任由小摊贩调侃他们。也没有再推开小桑洱，将她扔在人潮里，自己去找白月光了。
吃千堆雪时，小桑洱给小谢持风挖红豆，小谢持风则板着脸，耳根微红，将她喜欢吃的杏仁粒送回去。
亏欠与遗憾，都有了弥补。
伤害的旧痕，都被细细地抹去了。
……
身临其境，桑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噩梦的每一处，都极其鲜活、生动。
若不是早已经历过血淋淋的现实版本，或许，她也会相信，眼前这个温馨又美好的梦是真的。
没有仇恨、漠视和伤害。
只有一对少年少女，两小无猜，一起长大，自然而然地心意相通，再约定仗剑天涯。
寒冬酷暑，始终如一。
终于，这噩梦也水到渠成地演到了告白的那一幕。
火光辉煌的城中灯节，花前月下，拱桥之上，小桑洱鼓起勇气，和小谢持风说了“我喜欢你”。
但当她告白了，小谢持风却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眉眼间，仿佛还多了几分阴郁，轻声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小桑洱用力点头。
小谢持风的唇微动了下，轻声问：“那为什么，我推开你去找别人，我将你扔在人里，总是忽视你，你一次都没跟我生气过？”
“为什么定星堂的名册上会有你的名字？你是不是……一早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想离开昭阳宗、再也不回来了？”
闻言，藏在躯壳里的桑洱僵住了。
怎么回事？
梦中之人理应不知自己身处梦中。在梦里，并没有发生过这些不愉快的事儿。为什么……小谢持风会知道现实里的事？
从耳膜至大脑，仿佛有一根线，在细细地嗡动着，桑洱隐约要抓住眼前这团凌乱的毛线的头儿了。与此同时，她听见自己附身的小桑洱笑着说：“持风，你在说什么呀，你什么时候推开过我啦？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没想过离开你呀。”
小谢持风抿唇，又不说话了。
河岸风起，声寂。
小谢持风凝视着眼前的少女那双温柔认真的眼眸，喃喃问道：“桑洱，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喜欢我吗？”
小桑洱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质疑她的感情，但感觉到他的焦躁不安，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嗯！我真的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她却突然被抱紧了。
有滚烫的泪珠，坠入了她的衣领。
被囿于躯壳里的桑洱，也睁大了眼，感觉到了这股烫意。
仿佛阻隔在一夕间消失了。她被少年时的谢持风穿越了时空，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埋首在她的肩上。
桑洱被他搂得无法动弹，脑海一片空白。
她已经没有空暇去注意，自己附身的小桑洱还有没有继续说点什么去安抚他。
因为，桑洱已经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梦魇给谢持风造的梦境。
在这个梦里，谢持风成为了小桑洱的保护者。他亲手书写出了一段没有伤害与血恨的故事。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桑洱浑身一震，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带出了她附身的躯壳。
一眨眼，她已站在了离那片波光粼粼的河岸很远的地方。
原来这个梦境里全是黑漆漆一片。只有河堤、拱桥、花灯那里有光亮和颜色，如同黑夜里一幅铺开的画卷。
离开了小桑洱的身体，桑洱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变回了猎装。看来，她已经变回冯桑版本的幽灵状态了。
抬头，她就发现，青年模样的谢持风，原来就在自己的前方。
他一身肃穆黑衣，仿佛雕塑，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的幻境。
用头发丝想也知道，邪恶的梦魇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按照人类的喜好来办事，给他量身定做这样的梦？
除非，它不是谢持风的对手。
所以，梦境在谢持风的影响下，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去演变了。
细细算来，这个梦境已经延续了很长时间。
按理说，梦魇被谢持风反制了，那么，它的把戏，理应从一开始就迷不住谢持风。
而现在，谢持风不仅进来了，梦境还一直在持续。唯一的解释，便是谢持风自己允许了它的开始，且不希望它结束，用了某种办法，去延长了它。
这样下去可不行。哪怕梦境是谢持风在主导，陷入梦魇太久，对人类而言，也绝非好事。
桑洱飘上前，试图推一把他的肩。
无奈，梦里的她为幽灵，手掌直接穿过了谢持风的身体。
谢持风一眼都没有看她。
……
没有人知道，踏入这片梦境不久，他就已经站在了这里，看着前方的幕幕变幻。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如此鲜活的桑洱，谢持风甚至舍不得移开眼睛半瞬。
平日，他很少做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梦中见过她了。
无法入眠的午夜，眼前却会时不时掠过二人从前相处时的细枝末节。
当时被他轻忽放过的细节——桑洱从不嫉妒、温柔包容的笑，桑洱对他的愧疚和补偿，桑洱写给他的那封被雨水浸没了字迹的信……在她彻底离去后，却成了蚀骨之蚁。
她对他的喜欢，究竟是纯粹的喜欢，还是掺杂了旁的因素。她数月前就去定星堂申请离宗，是否从那时起她的心意就有改变。在最后的时光，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遗书的，所写的是忏悔还是后悔……无不让谢持风脑壳钻痛，时时刻刻被焦躁与自我怀疑而折磨着。
一直看到幻境里的小桑洱，高兴地抱住年少时的自己，认真清晰地说“我喜欢你”。
重复了一次又一次，仿佛一个魔咒，囚了他的心，也展平了他那不可名状的躁郁和自卑。
没错，桑洱是真心喜欢他的。
仿佛一切都圆满了，不安的心也在瞬间定住了。
忽然感觉到了若有似无的滋扰，谢持风不悦地低眼，一瞬间，桑洱就被无形的力量推远了，直接弹出了这个梦境。
操！
会和梦魇做PY交易了不起啊？就能随便拉人进来、又随便踢人了啊！
心跳密集如鼓点，桑洱深深地喘了口气，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山洞的顶部。
她愣神了一下，猛地坐起，一转头，果然看见了火堆对面的谢持风。
他还闭着眼。
作为受梦魇所惑的主体，又硬是拖长了梦境那么久，他受到的影响自然会大得多，怪不得还没醒来。
空气中飘着一股血腥味。桑洱背靠洞壁，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火堆，挪上前去。看见谢持风的眼角似有泪痕，她不敢多望，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就发现血腥味来源于他的手。
桑洱一把拉起了他的衣袖，脸色就微微一变。
谢持风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还在淌血。
那是月落剑的剑痕。
为了延长梦境，竟然割自己的手，他是疯了吗？
得赶紧止血和包扎起来才行。
桑洱背过身，跑到了稍远的地方，摸出了玄冥令。以最快的速度在里头翻找出了止血药粉。由于怕谢持风中途醒来，桑洱略有些手忙脚乱。故而，完全没有意识到，玄冥令中的一颗亮晶晶的东西被她的袖子带了出来，勾在了衣裳上。
将玄冥令收好后，桑洱匆匆回到原地，在他的伤口上撒了药。
之后该拿点什么包扎呢？
桑洱抬手摸了摸发带，又放弃了。发带沾了雨水，早就脏了，吸水性又不够。
若是扯衣带，衣服则会敞开。
难不成要撕衣服？
这时，桑洱忽然瞥见谢持风那敞开的外衣内袋里，露出了一角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条三指宽的腰带，由佛头青色的蜀锦所织，绣了宝相花纹，柔软干净，叠得整齐。
估计是谢持风带着的备用衣物吧。
桑洱心想天无绝人之路，将它扯了出来，抖了抖，三两下给谢持风包扎好了伤口。
残余的暗血很快染红了腰带。好在，片刻后就止住了。
桑洱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谢持风慢慢苏醒了。
与她对上了眼眸，他仿佛有轻微的迷茫，紧接着，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桑洱正打算比划点什么，却眼睁睁地看见，谢持风的脸色遽然青了。
仿佛是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影响，旁边的月落剑忽然戾啸铮鸣。
终究被它刺个对穿过，桑洱吓了一跳，被那冰冷的剑气逼退，连滚带爬地跑到了火堆后。稳住身体后，桑洱转头，一下子愣住了。
谢持风已将伤口上的那条腰带扯了下来，紧紧按在了心口，蜷起身，跪伏在了地上。
桑洱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么伤心和绝望的神色。就像是她做了一件很错的事，毁掉了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
那不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破腰带，在大街上要多少有多少，谢持风为什么要那么大的反应？至于那么伤心吗？
难道一条腰带，还没有他手上的伤口重要吗？
要是真的很贵的话，大不了就以后赔一条给他好了。
因为时间久远，桑洱早已忘记了这条腰带是何人所送。她不知所措地撑起了身子，略有些心慌地开了口：“你……”
忽然，谢持风抬起了眼，双目猩红，暴怒道：“滚！”
“立刻从我面前消失，再不滚，我就杀了你。”
他咬牙切齿道。
桑洱看出了他不是开玩笑，慌忙爬起身，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跑出了洞穴。
好在，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魔物应当不会再在这时四处游荡。
桑洱一路跑出了很远，才气喘吁吁地慢下来，在一块石头后方坐下，拉起裤腿，检查了一下脚踝，给自己喂了点药。等血液通畅一点儿了，桑洱在系统商城里买了点食物，三两口填饱了肚子，才打起了精神，跟着系统的指示，去寻找尉迟兰廷。
不知走了多久，桑洱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谷。
平行的两座高山，壁立千仞，如两把直挺挺的刀斧，插在广袤的大地上，入口狭窄得如一线天。
在这片寂静而压抑的山谷里，人类便如沧海一粟，太仓稊米。桑洱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深谷中心，注意到了这里的岩壁上，有许多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
在远处，一左一右地伏着两个身影。
右边那人的衣裳非常眼熟，桑洱急忙跑了过去，将他翻了过来，果然是尉迟兰廷。他唇角溢血，气息极浅，但好歹还活着。
桑洱再转头，看向另一侧那个不知生死的身影。
如无意外，那就是本文传说中的正牌女主了。

第42章
桑洱在脑海里迅速地过了一遍这段剧情。
根据原文情节,正牌女主很不走运，穿越过来的首日，就碰上了上清幻境与九冥魔境相叠加、很多修士都搞不定的地狱级副本。
当然,头顶主角光环，不管状况多危险,女主总有本事化险为夷。
在这次的九冥魔境里，女主将会逐一遇见她未来的后宫们,并凭借自己的魅力，撩到了几位备选男主，让他们从此对她念念不忘。
用狗血文的台词来描述这一段，那就是——女人,你成功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看,女主第一个遇到的后宫就是尉迟兰廷。之后，她就得赶场子去偶遇下一位男主了，可谓行程满满，怎么会倒在山谷这里？
这时，桑洱怀里的尉迟兰廷胸膛震颤了几下，闷咳了数声。
桑洱回过神来,忙不迭搭上了他的手腕，就发现他脉象紊乱,本该温热的身躯，此时冷得吓人。再一摸其后背，一片血糊糊的黏腻,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桑洱不由想起了他们在凤陵冯家的那天夜里，尉迟兰廷浑身冰冷地躺在被窝里,她钻进被窝给他暖手的事儿。
系统：“相关剧情正在加载,请宿主接收。”
系统话音刚落,详尽的文字片段就在桑洱的眼前铺展开来了。
对于桑洱这个游离在深度剧情之外、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的炮灰而言，尉迟兰廷的身上，有着太多未解的秘密。
在剧情得到补充的这一刻，桑洱终于清晰看见了因果脉络。
一切的缘起，要从二十一年前说起。
当年，尉迟磊为了一己私欲，杀了袁平蕙的夫君，并将她囚为禁脔。
为了不让袁平蕙起异心，尉迟磊特意留下了她的遗腹子的性命。但他觉得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终究喂养不熟。子为父复仇的故事，古往今来，数不胜数。为了不给日后埋下隐患，尉迟磊决定，要在这头幼狼还小时，拔光它的尖牙，斩掉它的利爪，将它驯养为一条不会咬人的狗。
为此，尉迟磊在年幼的小兰廷的身体里，打入了锁魂钉。
这玩意儿并非凡间之物，而是尉迟磊在九冥魔境里得到的东西。其性邪极，阴寒重镇。入体后，便锁死了尉迟兰廷的灵窍，压垮了他的体魄。有了它，尉迟兰廷不仅无法如常人一样运转灵力、正常修行，还会短寿，早早去世。
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废人，又怎会是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剑仙的对手？即使日后知道真相，也是无力为父报仇的。
被打入锁魂钉时，尉迟兰廷的年纪还很小，记忆模糊。
后来，他来到了尉迟家。顶悬夺命之刀，杀亲仇人伴身。如履薄冰，枕戈饮血，忍辱负重，为的就是借势蓄力，有朝一日，可以以牙还牙。终于熬到了筑基的年纪，他却发现自己无法修剑。
为了不让尉迟磊发现异样，尉迟兰廷甚至不能发作半分，只能弃了当剑修的道路。
但其实，锁魂钉并非没有解除之法。
顾名思义，有锁，自然也有钥匙。
当年，为免夜长梦多，尉迟磊直接将“钥匙”抛进了九冥魔境，让它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天地之渺，桑田变幻。近二十年过去了，还能找回它的几率，已是大海捞针，微乎其微。
可尉迟磊没有想到，锁魂钉与钥匙之间，竟然可以遥遥感知到彼此。
大约在七年前，九冥魔境曾经开启过一次。
那一回，桑洱以青竹峰弟子的身份，第一次进入了九冥魔境。在里面偶遇了宓银，自称为红领巾，末了还差点被宓银掳走。而在同一时间，身处于人界姑苏的尉迟兰廷，亦是第一次震惊地感应到了“钥匙”的存在。
那一年的尉迟兰廷，年仅十三四岁，既来不及、也没有能力进入九冥魔境。但是，这已经给了他扭转命运的希冀。
蛰伏数年，尉迟兰廷终于等到了九冥魔境再次打开。
循着感应，他一路杀了无数魔物，抵达了这片深谷，就发现那“钥匙”已被一只凶残的百年魔物吞进了肚子里。
为了拿到它，尉迟兰廷与这只魔物展开了殊死搏斗。
桑洱刚才一路走来，所见的那些打斗痕迹，估计就是因此而来的。
按照买股文一贯的套路，男主的悲惨身世、艰辛困境，大多只是作者安排给男女主的爱情垫脚工具。就和谢持风路线里的炙情一个道理。
正牌女主，正是在尉迟兰廷和魔物搏斗的生死关头出现的。
她从天而降，不幸砸中了魔物，又幸运地毫发无损，还变相帮了尉迟兰廷一把，就这样，让尉迟兰廷记住了她。
回忆到这里，桑洱忽然有点疑惑。
怎么觉得……现实发展和剧情有点儿对不上？
尉迟兰廷如今的伤情，明显比原文里和魔物缠斗的伤要重得多。
还有，原文里，女主很快就离开了。现实里的女主却昏迷不醒，倒在了远处。这样拖延时间下去，她会不会赶不上和二号男嘉宾的相遇？
莫非是因为剧情偏移，蝴蝶效应，一个萝卜跟着一个萝卜移位了？
桑洱：“……”
不管了，反正要来的都挡不住。
尉迟兰廷这个状况，得先喂他吃几颗止血大补丹才行。
系统：“不急，宿主，你看看四周。”
“嗯？”桑洱不解，停下了要取玄冥令的手，环顾四周，看到山壁之下，躺着一副魔物的遗骸。说是遗骸，其实已经快要彻底消解了，正在不断冒出黑烟。
在这堆骸骨里，浮着一个闪光的东西。
桑洱跑了过去，弯腰一看，那是一朵赤金扭丝状的金箔花，半浮于空中，散发着幽幽冷芒。
这就是锁魂钉的“钥匙”吧。
桑洱伸出手，将它拢在掌心，神色涌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终于见到它了。
这就是和冯桑的死亡直接挂钩的东西。
没错，在最开始，尉迟兰廷、方彦都以为只要寻到“钥匙”，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其实不然。
这玩意儿，本来就与锁魂钉成双成对，邪性也不相上下。一旦用法错了，或是操之过急，反而会加快尉迟兰廷的死亡速度。
遍寻古籍，最终确认，要达成目的，需要找一个过渡的东西。
那就是冯桑。
冯桑的纯阳之体，可以养着锁魂匙，承受其重镇之力。再由她一次次地渡血给尉迟兰廷，直至锁魂钉彻底消散。
小傻子什么也不懂，当年在勾栏里逢人就笑。被坏人喂哑药，也会乖乖地咽下去。
如今哄着她吃的人，是她最喜欢的尉迟兰廷。她就更不会拒绝了。
哪怕那是砒霜，冯桑大概也会心甘情愿、怀着单纯的信任吃下去。最终，以生命日益枯萎为代价，死在了带毒的温柔刀里。
是，尉迟兰廷对她，大概是有几分喜欢的。毕竟好感度在那摆着。
喜欢逗弄她，拿她解闷。若不涉及己身，也愿意护着她。
可比起他自己的性命，比起他的野心，他的血恨，他手刃仇人的目标，这小傻子就变得比草还轻贱了。
桑洱自言自语：“难怪说我是工具人，还真的挺贴切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锁魂钉】。”
任务名称：锁魂钉
目标：为尉迟兰廷渡血一次
限时：十分钟
危险指数：S级
推理指数：D级
综合评定：高级副本
实时进度：10%
备注：本任务原本是被动接受式的主线剧情。如今因情况特殊，【修仙大会】篇的剧情整体偏移，尉迟兰廷生命垂危。因此，该剧情也作出了相应调整，变为宿主手动提前开启任务，事后，本段将并入主线剧情。
桑洱：“……”
不得不说，因为这个马甲没有武力值，桑洱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清晰明了的任务格式了。还真是有种淡淡的怀念感。
这任务说白了就是——在原剧情里，尉迟兰廷与魔物一战后，带着锁魂匙离开了九冥魔境，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慢慢翻找古籍，思考怎么用它，然后，才锁定了桑洱为过渡之物。而现在剧情有变，估计是那魔物BOSS太厉害了，尉迟兰廷恐怕撑不了那么久，所以，必须提前渡血。
横竖都是一个死字。被动和主动，似乎没有多大区别。
恰好，桑洱前段时间还觉醒了太虚眸，正正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懂得这样给尉迟兰廷解决问题——小傻子能看见未来的碎片画面，为了让尉迟兰廷活下来，她愿意做任何事。
桑洱将心一横，将手中里金箔花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这东西看着是冰冷的金属，其实，口感像薄薄的冰花，一咬就碎。
桑洱仰起头，喉咙咕咚地动了动，将它咽了下去。
已经做好了一吃下去就肚子疼的准备，但等了好一会儿，还是风平浪静的，桑洱不由摸了摸肚子：“我吃了怎么没感觉？”
系统：“副作用在日后才会逐渐显露，并随着一次次的放血而加重。本着保护宿主的原则，我们也会为你减除疼痛，请放心。”
桑洱：“原来如此。”
桑洱回到尉迟兰廷的身边，跪坐下来，微一忍痛，弄破指尖，然后，解开了他的猎袍。
层层叠叠地剥开，最终露出了那苍白又结实的胸膛。
再无遮挡。
即使是不通世事的笨蛋，这下也能辨认出，这是男人的身体。
桑洱深吸口气，用划破的指尖在他心口上画了一个符阵。
这是渡血前的必要步骤，所以，脱衣服是不可避免的。
画完以后，桑洱将指尖置于尉迟兰廷的唇上，硬下心肠一挤。
纵然在昏迷，尉迟兰廷那张苍白的唇也闭得很紧。半晌，才有鲜血渗入他的唇缝里。
汲了她的血，仿佛奇迹诞生，尉迟兰廷的面上竟是渐渐有了血色。不知过了多久，他虚弱地睁开了眼。
桑洱正伏在他上方，来不及说点什么，脖子忽然被一只手从下方紧紧扼住了。
尉迟兰廷的手很大，五指内侧，尽是他自己的血，湿漉漉的。
鸦青色的暗光里，他的双眸呈现出了深不见底的墨色，冰冷得吓人，嗓音沙哑低微：“你……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他是男人吗？
桑洱不是第一次与他贴近，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不掩饰的杀意——或许是因为，之前都是小打小闹，她从未真正碰到他的秘密。桑洱气息战栗，鼻翼嗡动，窒息感使她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枚平安符从她的衣襟中滑了出来，掉到了尉迟兰廷的脖子上。
看见此物，尉迟兰廷的眼底掠过了一抹情绪，不知为何，手竟松了一下。
缓了这么一下，尉迟兰廷终于感觉到了身体中的锁魂钉有了变化，神色微微变了，盯着桑洱，松开了手。
桑洱劫后余生，瘫软在了他身边，捂住喉咙，一边咳嗽，一边喘息。
“钥匙”的效力，仿佛终于在此时释出。桑洱的太阳穴扑扑地传出胀痛感，她捂住头，在半昏半醒间，有无数电影似的画面，竞相于迸现在她脑海里。
……
潮湿的、糜黄的落叶，铺满深院的地。
廊上，一个肤色雪白、相貌昳丽的小男孩端坐在椅上。其眼型与轮廓，与今日的尉迟兰廷几乎是一个模子所刻，一看便知是幼时的他。
在他身边，蹲坐着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相貌与他也颇为相似。头上扎着双髻，一派天真稚气。
这两个小女孩……就是尉迟兰廷同母异父的妹妹吗？
她们的手中都把玩着一个平安符，深红底色，金黄绣字，一面是寿，一面是福。
“哥哥！娘为什么给我们做了平安符呀？”
“这是用来装什么的呀？”
可以看出，小兰廷的身体不太好，说话声音很轻，神态却已有了为兄的沉稳：“平安符是用来祈求平安顺遂的东西。”
两个妹妹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阵子话。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干瘦的哑奴面露难色，走过来牵走了两个女孩，还锁上了那扇小院门。
只留下了小兰廷。他却仿佛已经习惯，自己坐着看了一会儿雨，才起身进了屋子。
在昏沉间看见了这一幕，桑洱大概猜到了原因——估计是尉迟磊下了命令，不希望自己和袁平蕙所生的两个女儿与尉迟兰廷接触过多，免得留下太深的感情。
哑奴很同情袁平蕙母子，但出于对尉迟磊的畏惧，他不得不听从吩咐，尽量隔开孩子们。
不多时，画面碎裂成数块，旋转着再次重组，在变幻间，天暗了下来。
雨后，夜里泛着秋凉，起了大雾。天上那轮圆月的轮廓，也变得不甚清晰了。
慢着，圆月？
难道说今晚是中秋？
这个词在心中闪现的一刹，桑洱背后陡然冒出了寒意。她看见了房间里，小兰廷正踮起脚，伸长手臂，认真地擦拭着桌子上的灰尘。借着烛灯的光芒，他从口袋里摸出平安符，望着它出神了片刻，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几分神往。
就在这时，安静的院子里，忽然传出了“扑”、“扑”的沉重脚步声。仿佛有人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
秋夜的空气不再静谧，飘起了湿润的腥味。
“砰”一声巨响，屋门忽然被人撞开。小兰廷诧异地转过头，看见门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衣裳溅满了血的女人，披头散发，神色充满了疯狂的哀戚。下垂的右手中，拿着一把正在滴血的锋利剪子，两只眼死死盯着浑身僵硬的小兰廷。
桑洱的瞳孔倏然扩大。
快跑！
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叫不出半个音节。在焦灼与惊恐的鞭笞下，冗长的画面骤然终止。桑洱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九冥魔境的那片深谷里，正蜷在尉迟兰廷的身旁。
大概是锁魂钉的作用，尉迟兰廷双目紧闭，气息却匀了很多。
桑洱有点失神地翻了个身，望着天空。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看天色变化，躺了应该不超过半小时。
系统：“锁魂钉和钥匙互有联系，你刚才看到的是尉迟兰廷的记忆片段。在这段时间，你估计会时不时看见他过去的记忆。”
桑洱喃道：“……我知道。”
她方才看到的，应该是尉迟兰廷差点死去的那晚的事儿。
袁平蕙被囚禁后，不能经常与自己的孩子见面。每日面对的，要么是三面墙壁一道门，要么就是那个她害怕又拒绝不了的男人。
尉迟兰廷亲近她的机会少之又少，也无法像寻常孩子一样在母亲怀里撒娇。袁平蕙亲手做给他的平安符，对他来说，定是非常难得的礼物。
但是，命运弄人。也恰好是那一天，袁平蕙得知夫君早已死去的消息。在晴天霹雳中，她发狂杀掉了尉迟兰廷的两个妹妹，又重伤了他。
所以，好像也能理解，为什么尉迟兰廷看见了平安符，反应会那么奇怪。这东西对他来说，应该更像是心理阴影和催命符吧。
桑洱揉着酸痛的腰背，坐了起来。
正牌女主还倒在远处。既然尉迟兰廷这边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她得过去看看女主如何了。
桑洱踩着碎石，自后方走近了正牌女主，蹲下来：“喂，你没事吧？”
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只会腹诽的哑巴，不料这回，一张嘴，竟是自然地发出了声音。
嗓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但显然比原本好得多，可以通畅地表达了。
桑洱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怎么回事，她突然能说话了？
系统：“是的，锁魂钉虽然邪，但毕竟是九冥魔境的东西。你吃下去，对哑疾是有影响的。”
桑洱：“居然还有这种好处？！”
正牌女主没有醒，自然也没回答桑洱。
她侧伏在桑洱面前，及腰的褐发高束成了一股，铺在背部。头发是罕见的天然卷，波度很大，带了丝丝光泽。
出乎意料，本文的女主，似乎不是买股文标配的娇小可爱型女主角。
尽管蜷着身躯，并未站直腿，桑洱也能看出对方长得颇高，身姿修长、劲瘦。
难道说，正牌女主是御姐型的？
方才离得太远了，如今一靠近，桑洱就闻到女主身上也有一股血腥味。心底一凛，不敢乱翻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对方的面前。
女主竟戴了半张面具，颊边有两缕发丝，遮着颧骨，流连在脖子上。只能看见她高挺的鼻，线条优美而收窄的下颌，还有微翘的平下巴。
大概是失血的缘故，女主的嘴唇色淡若水泽。却不难看出，唇角是自然上翘的，仿佛天生带了戏谑的笑相。
看不见全脸，不过，肯定是一个美人胚子。
桑洱摸着下巴，下了判断。目光下落，忽然僵住。
女主的衣裳下，隐见腹部隆起。
桑洱：“……”
桑洱：“？？？？？？”
她盯着女主的腹部，思绪一片空白。
从开始到现在，展现给桑洱看的原文片段，都没有正面描写过女主穿越时的初始外表。
桑洱想象过对方的各种模样，唯独没想过，这篇买股文的正牌女主，竟然可能是一个孕妇。
野啊，宝贝。

第43章
短短几秒钟内,桑洱的脑海已被《天才妈咪带球跑》、《腹黑妈咪萌萌宝》、《我有四个爸爸：穿二代团子三岁半》等天雷滚滚的书名血洗式刷屏了。
桑洱：“……”
是她小看作者了。没想到作者是这么狂野的人，居然把孕妇也写进了买股文的战场！
难道说，这本书其实是小蝌蚪找爸爸的NTR叠加态文学？！
但是,按照剧情，女主不是要换着马甲来攻略不同的男人的么？
难道女主在穿越的时候,也要带着自己的小孩一起去？
这岂不是明晃晃的掉马证据？认不出女主就认孩子，简直是直接给她的后宫们递把柄了喂！
因为大受震撼,桑洱已经傻眼，一下子都忘了自己是过来查看女主的伤势的。
就在这时，昏迷着的女主忽然轻轻扇动了一下眼睫，悠悠转醒,掀起了眼皮。
隔着面具,桑洱也能看见她的眼尾很狭长，而且，她的眼珠竟非黑褐色的，仿佛带了异域血统，呈现出浅淡而美丽的茶色，如剔透万千的琥珀。
好罕见的颜色。
桑洱呆呆地与之对视了三秒,才回过神来。毕竟这是大名鼎鼎的女主，桑洱略有几分紧张,双手搁在膝上，低头关切道：“那个，你没事吧？我看到你倒在这里,身上还有血的味道……”
好久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了，能说话就是畅快啊！
女主仿佛身子很疼,轻微地倒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以手撑着地，就想坐起来。
桑洱连忙搀住了她的手臂，托着她的后背，体贴道：“小心一点。”
或许是因为两人不熟悉，桑洱明显感觉到自己贴上去时，女主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桑洱没有恶意，绷紧的肩才放松了下。
施力时，桑洱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贴到了她的肚子，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衣裳之内，皮肉的重量和暖意。
这不是伪装孕妇的假肚子，是真的。
桑洱：“……”
可以排除假装孕妇的可能性了。
真的，好野啊。
不远处就是山壁，桑洱怀着敬佩，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主，带她靠到了那里，这样腰就没那么酸了。
“多谢。”女主坐下后，低咳了一声，开口道。
还挺有礼貌的。
或许是因为受了伤，伤了中气，女主的嗓音也不是娇柔那一挂的，而偏于低沉嘶哑。
桑洱缩回了手，目光扫过了女主的正面，暗暗嘀咕。
女主的肩……好宽，整一个模特身材。桑洱都有点儿无法想象她小鸟依人地靠在几个男主怀里的场景。
听说很多孕妇的身体都会水肿，尤其是手脚。女主却似乎没有这个烦恼，那只按在沙地上的手，骨节清瘦修长，关节微微凸起，很是好看。
不愧是天选之女。
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女主现在穿着的不是现代人的衣服，而是一袭带披风的黑衣。融入这个世界的人里，也毫无违和感。
女主不是刚刚才穿越过来的么？难道她晕倒前就通过系统换好衣服了？
正当桑洱思索时，听见了女主的声音：“你帮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对了！
桑洱突然灵机一动——想确定眼前的究竟是穿越过来的女主，还是一个不小心误闯现场的路人孕妇，其实很简单，只要和她对一个只有现代人才懂得的暗号就行了。
啊哈哈哈，她真的好机智。
于是，桑洱不动声色道：“我叫红领巾。”
女主听了，面具下的双眼微微弯起，轻笑了一声。唇下露出了两颗形状尖尖的雪白小虎牙，有几分俏皮。
桑洱：“！”
果然，女主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她听懂了！
当初，真正的原住民角色宓银听见了这个名字，可是一点特殊的反应都没有的。
没跑了，眼前的肯定就是正牌女主。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暗号都对上了，这要是还能弄错的话，桑洱就去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可惜了，自己饰演的炮灰不是穿越者，为了维持原住民的设定，无法和女主相认。桑洱神色淡定，佯装没有发现这个名字有谐音。
虽然一直腹诽人家为“女主”，可说话总得有个称呼。桑洱身子前倾，好奇地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笑：“我姓秦。”
“秦小……秦姑娘。”卧槽，好险，差点就嘴瓢出一句秦小姐了，桑洱打量女主的腿，皱眉道：“你的腿受伤了吧？”
女主穿着黑衣服，远看时不明显。近了就看到，她的大腿外侧、以及没入靴子前的小腿，不知道是不是被利器弄伤了，衣裳绽裂，血液堪堪凝结着，触目惊心，看着就疼。
估计是剧情偏移的锅。
作为买股文的女主，一登场居然就伤得那么惨，读者肯定要给差评了。
桑洱摸了摸衣服。尉迟兰廷就在身后，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虽说有点不忍卒视，桑洱也不会拿出玄冥令来救人。
反正女主有系统，肯定有办法治好自己。
果然，桑洱问她要不要帮忙时，女主纵然虚弱，也没有让她靠近的意思，咳了几声，婉拒道：“小伤，不碍事。”
既然女主能自己搞定，桑洱安抚了她两句，就颠颠地回到了尉迟兰廷的身边。
这片山谷很荒凉，山壁上垂落一道溪流，沿着岩石哗哗流下。沙地上，一簇簇的杂草在摇晃。
空气有些湿润，夜里说不定会下雨。
桑洱思索了一下，将尉迟兰廷半背半拖，使尽全力地挪到了岩壁旁，将他放平在地上。此处头顶上方有东西遮雨，与正牌女主也就隔了几米的距离。
然后，桑洱又脱下了外套，盖在他的身上，拉到了肩膀处。
女主默默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忽然问：“这是你什么人？”
来了来了，剧情开始转动了！
就和书里写的一样，女主一定是对尉迟兰廷这个未来的后宫感兴趣了。
绝对不能破坏女主对尉迟兰廷的第一印象，也绝对不能让女主误会尉迟兰廷和别的女人有牵扯。桑洱眨巴了一下眼睛，说：“他是我一个认识的人。”
女主这下应该懂了吧？尉迟兰廷没有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男德满分，到时候请大胆地接受他的追求吧！
女主长长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抬手捂住肋下，合上了眼，开始闭目养神。
估计是在脑海里要求系统给自己疗伤。
桑洱很有经验地想，没有打扰女主，抱膝坐在尉迟兰廷的身边，耐心地等他醒来。
周遭很安静，不知不觉，桑洱也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和她之前预料的无差，当天空从灰蓝渐变至浓黑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雨，还越来越大，有了磅礴之势。
岩石下方积了一汪水洼，荡出涟漪圈圈，水花溅得十分激烈。好在，这一块的地势比较高，水没有漫上来。
桑洱本还在头点点地睡觉，在雨声中听见异动，一下就醒了，低头，就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尉迟兰廷，已痛苦地翻过了身。
伴随着雨声，酝酿了那么久的锁魂钉，终于开始离开尉迟兰廷的身体。
尉迟兰廷的手肘支着地，有丝丝缕缕的光，正如水流，从他的嘴角里溢出。
那分明是半透明的光晕，可离开时，却仿佛是生生地从他的内脏上扯下了一层血肉。尉迟兰廷的五指插在沙子里，指甲出血，桑洱看得心惊，却帮不了什么忙，连碰一下他都不敢，就怕会坏事。
最终，光芒尽数流出，在空中不断旋转，形成了锁魂钉的幻影。
那是一缕淡金色法器的虚像，约莫三寸长，凝结着陈旧的斑斑血迹。
锁魂钉并不是实体之物。所谓的打入锁魂钉，也不是粗暴地拿个锤子敲进身体里。否则，以尉迟兰廷对自己的狠劲儿，这些年，他早就想方设法地破开皮肉，将它拿出来了。
当年，尉迟磊就是通过法阵，在小兰廷的身体放入锁魂钉的。
与锁魂匙的第一次交互，其实就可以释出它。
但这玩意儿毕竟已经在身体里放了这么多年，其恶劣影响，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所以，即使它离开了尉迟兰廷的身体，作为钥匙供养体的桑洱，也必须持续地舍血给他，才能终结一切。
锁魂钉一离开身体，尉迟兰廷的身子就骤然一软。桑洱立刻伸手抱住他。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听见了“咔嚓”、“咔嚓”的清脆的骨节活动声。
在身体发生剧变的这一刻，缩骨术已开始失去控制了。
桑洱摸到他骨架的变化，手凭空长了一截，眼眸微微睁大，低头，就对上了尉迟兰廷的眼睛。
黑发黏在颊上，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浓黑如渊，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她。
桑洱露出笑容。就在这时，尉迟兰廷的目光在她身后一定，脸色猝然一变。桑洱不明所以，正要回头，就感觉到自己的腰一紧，身子彻底颠倒，肩膀撞到了沙地：“唔！”
“锵——”
利器相击的啸鸣，在空中划出火花。
桑洱吃了一惊，抬头，才看到自己刚才是被尉迟兰廷扯到了他的身后。
他半跪在地上，手中长鞭挥出，如灵蛇一般，绞住了一把玄色的软剑。
鞭末甩向来者。对方侧头一闪，只有面具被劈中。
桑洱气息渐渐不稳，目光越过尉迟兰廷的肩，顺着那把淌着雨的玄色的剑，看向站在暴雨中的女主。
不，那不是女主，那是……
正如第一眼时的直觉，对方完全站直时，身形高挑，窄袖，黑衣，长披风在雨后翻飞。若遮住他的腹部，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身材。
那张面具被鞭子挥成了两半，落在噼啪飞溅的雨水里。
“轰隆——”
电闪雷鸣，来者低下了头，苍蓝的闪电映亮了他那张俊俏得几近于跋扈姣美的面孔。
浓眉上扬，收归于尖。一双桃花眼里，是泛着诡异微光的浅茶色眼珠，唇角天生便是上扬笑相……没了面具遮挡，桑洱终于看见他额上有一个浅浅的疤——那是一个被黥刑弄上去的暗青色的字。
系统：“宿主，这是裴渡。”
桑洱：“还用你说，我已经看出来了！”
裴渡，这篇买股文的三号备选男主。
因性格变态，善变极端，狡如豺狼。在读者群里的评价也十分两极分化。喜欢他的人和讨厌他的人，接近于五五分成。
想到自己刚才还将这个人当成是无害的女主，扶着他嘘寒问暖，桑洱就头皮发麻，摸了摸后颈。
好歹自己也算是帮了他吧。但是，刚才，如果不是尉迟兰廷及时护住了她，她恐怕已经身首分家了，这小变态，未免也太过恩将仇报！
长鞭绞剑，互不相让，僵持了片刻，“呲”地一声，双方猛地分开了。
这么大的动作，裴渡腿上那几处好不容易凝结的伤口又绽裂了，血混着雨水流入了泥土里。
尉迟兰廷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因元气未恢复，他的动作比起之前略有几分迟缓，但不消片刻，尉迟兰廷已眼毒地看出了什么，鞭子不偏不倚朝着裴渡的腹部攻击，显然是打人打痛处。
裴渡愤怒地咒骂了一声，果然很是忌惮，护住了腹部。本来占据主动地位的他，因此终于露出了一丝狼狈，频频躲闪。
卧槽，他们怎么这就打起来了？
桑洱无语泪流，背贴着岩石，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或者干脆当场和这山石融为一体。
毕竟根据套路，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备选男主打得再狠再激烈，也肯定都能活下去。反而是她这种人微言轻、无足轻重的小虾米，最容易被殃及池鱼，轰成真&#183;炮灰，她哪里敢出声！
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在这时，裴渡忽然瞥向了她，不顾露出背后弱点，径直冲了过来。他的后背果然被狠狠击中，裴渡呸出了一口血，头也不回，手抓住了桑洱的衣领，粗暴地将她拖到了暴雨中。
桑洱一仰头，就感觉到颈前一凉，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一柄冷刃抵住了她的脖子。
同时，她的后背，被裴渡重重踩住了，不得不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沙地里，动弹不得。
尉迟兰廷追上来的脚步猛地刹住，看见那个被踩在泥淖里、脖前横着剑的瑟瑟发抖的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尉迟小姐，哦不，尉迟公子，你何必那么凶？方才只是因为你不配合吃锁魂匙，我着急起来，才会与你动手的。”裴渡的手腕稳稳地停在桑洱的颈旁，笑盈盈道：“眼下我也不想和你继续纠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就放了你的人，如何？”
尉迟兰廷道：“你先放人！”
裴渡毫不退让：“先把锁魂钉给我！”
作为筹码，桑洱没有说话的资格。她的肩胛骨被踩得生疼，粗粝的沙子摩擦着手心。豆大的雨水打在眼皮上，流向下巴，已经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雨水了。
看来，尉迟兰廷的伤势之所以比原文严重那么多，以至于必须把【锁魂钉】的剧情提前，根本就不是因为和他对打的魔物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剧情发生了偏移，本不该在此处登场的裴渡，横空出现，和尉迟兰廷又打了一场，他才会重伤至此！
而裴渡显然也有没有讨到好处，故而，才会满身是血地晕在了山谷。
他们起冲突的原因，听上去，似乎是裴渡想强迫尉迟兰廷吃下锁魂匙。
要是这样做了，虽然锁魂钉会出来，但尉迟兰廷也肯定活不下去。
就像杀鸡取卵一样。
也就是说，裴渡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锁魂钉。
问题是，裴渡怎么知道锁魂钉在尉迟兰廷的身体里的？
还有，倒在这里的是裴渡，那么，真正的正牌女主在哪里？
她是已经转场去别处了吗？
桑洱呼吸越发急促，仿佛要透不过气。
前情连蒙带猜，也能大致猜出来。但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裴渡会对“红领巾”这个名字有反应。
刚才，就是因为他听见这个名字之后笑了一声，桑洱才会坚信他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女主，从而对他放下戒心。
除了宓银，桑洱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难不成……裴渡认识宓银，从她的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还有，裴渡的腹部又是怎么回事？
桑洱肯定，那不是肥胖造成的赘肉小肚子，而是……真的有活物在里面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裴渡察觉到桑洱的余光正在偷觑自己的腹部，眯起眼，阴恻恻道：“好看吗？”
桑洱心肝一颤，立即移开了眼。
这种互相握住对方弱点的拉锯战，要比的，就是谁将自己的“把柄”看得更重要。
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可尉迟兰廷看见那个缩着的身影，还是妥协了，一挥手，那枚飘在空中的锁魂钉飞向了裴渡，转瞬就被对方紧紧攥住，塞进了腰间的乾坤袋里。
尉迟兰廷冷喝道：“放人。”
桑洱感觉到踩在自己背上的那只脚放了下来，脖子前的剑也移开了。她腿很软，刚准备爬起来，裴渡忽然又抬腕，如猫在逗弄老鼠，用剑拦住了她的去路。
桑洱起身的动作僵住了。尉迟兰廷的气息变得极为可怕，手中的长鞭隐有暗光：“你想出尔反尔？”
“不想。”
裴渡蹲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桑洱煞白的脸：“你对我笑一笑，我就不杀你，如何？”
笑一笑？
这算是什么要求？又是在耍人吗？
大雨冲散了桑洱的头发。不用照镜子，桑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就和落汤鸡差不多。可迫于眼前的冷刃威胁，她还是依言，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对裴渡扯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没料到，裴渡这次居然信守了承诺，慢慢退开一步，蓦地收剑，瞬间捏起法诀，快速后退，隐没在了雨幕里。
在他退开的那一瞬，尉迟兰廷就冲了上来，将软倒的桑洱抱住了。
桑洱伏在他怀里，在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尉迟兰廷在喊她：
“桑桑——”

第44章
这一届修仙大会,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上清幻境与九冥魔境无声无息地重叠，入口还伪装成了叶子、溪水等东西，阴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当外界的人们发现情况不对劲,想通知大家撤离时，许多修士、甚至是修士的家人,都已经因为误触入口而被吸进九冥魔境了。
其中，仙猎的参赛者算是武器和物资储备最充分的了。但要进入九冥魔境,还是不足。遑论是那些毫无准备就掉了进去的人。折腾到最后，受伤、失踪者众，狼狈收场。
不幸中的万幸，底下就是昭阳宗,可以充当临时的伤员救助站。
在这些人里,尉迟邕大概是最为喜忧参半的那一个。
因为凤陵冯家的太虚眸，尉迟邕提前得知了九冥魔境的开口会打开。为此，他斥重金准备了非常多的符篆与灵药，就想在众人狼狈时，突围而出，好好表现自己的临危不乱。但因为这是数百年来第一次幻境叠加,尉迟邕也和桑洱一样，犯了同一个错误,将注意力放在上清幻境的天空，并未发现，其实入口就藏在自己身边,最终，错过了进入九冥魔境的机会。
虽说在后来,尉迟邕在仙猎中拔得头筹。但是,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被九冥魔境吸引走了。仙猎的第一名是谁,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
更让尉迟邕感到难以接受的是，他的妻子冯桑竟也是失踪的一员。想必也是进了九冥魔境。以冯桑的自保之力，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
而稍微让尉迟邕感到心理平衡的是，他的妹妹，尉迟兰廷也不见了。
九冥魔境第二次打开时，但凡没死的人，都拼命逃了出来。但在人群里，却见不到尉迟兰廷。
尉迟邕觉得，尉迟兰廷要么就是死在了九冥魔境里，要么就是没来得及逃出来。当然，这两者并没有太大区别。毕竟，没有人类可以在九冥魔境里存活好几年，直至下一次开启。
那么，这一次的修仙大会之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替他铲除了一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
同一时刻。
北出蜀中，就是叙州。
二地交界处，千山百岭，山野渺茫。其中，有一个叫做桃乡的小地方。每年四月，山中桃花盛开，深红浅粉，美不胜收，故得此地名。
阡陌交通，屋舍齐整。虽比不上蜀中的繁华，却也是个热闹淳朴的小镇子。当地百姓手打的桃花糕、酿的桃花醉，都是出了名的好。
正午，烈日被冬日寒风稀释了热度，只余一片白灿灿的光。
桑洱坐在一条被磨得光滑的木门槛上，两腮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一样，正在咀嚼当地的名产桃花糕。
切成花朵状的半透明糕点，微甜不腻，又带桃花清香，果然名不虚传。
尤其饿的时候，吃起来就更香了。
一条大黄狗蹲坐在她面前，盯着桑洱手里的桃花糕，吭哧吭哧地吐着粉舌。
此时，距离修仙大会结束，刚刚过去两天。
这毕竟是尉迟兰廷生命里一个定生死的大关卡，结束后，炮灰指数有了大幅度的进展，变成了3300/5000。可【锁魂钉】这段主线剧情的进度条，却只到了30%。
同时，这也是桑洱的下班倒计时。
等它变成100%时，就意味着她的便当热好了。尉迟兰廷也彻底摆脱桎梏，获得新生。那时，这条路线，也该结束了。
桑洱又咬了一口桃花糕，心想。
尉迟邕身在天蚕都，估计打死都想不到，他以为已经死透了的两个人，都还活蹦乱跳着，还跑到了桃乡来躲着。
当时的情境有些混乱，撤出上清幻境的船只，数不胜数。尉迟兰廷不知用了何种法子，乔装打扮，混入了散修之列，带着桑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蚕都。
但出来后，目的地却不是姑苏。
这是因为，锁魂钉离体后，尉迟兰廷的身体进入了急剧变化的阶段，已经无法稳定地维持缩骨形态了。若是回到尉迟家，也许会在众目睽睽下穿帮，迫于无奈，只能找个地方暂避。
桑洱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大黄狗背上那刺刺的短毛。大黄狗舒服地眯起了眼，“呜”了一声。
桑洱揉了几下它的后颈，扭过身，看向自己身后这间青瓦白墙的小宅子。
在矮墙环绕的院子里，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
没有正儿八经地束发，只用一根云纹玉簪懒洋洋地挽着墨发，慵懒缱绻的模样。
离开蜀中以后，尉迟兰廷就换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猎袍，换上了最寻常不过的布衣男装，与从前锦衣华服的派头相距甚远。但那肩那腰，风骨犹存，即便是套个麻袋，也能生出长身玉立的效果。
尉迟兰廷的旁边，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留着两撇小胡须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滔滔不绝地在当说客：“兰公子，我们庄宅牙行的人最讲实诚了，这屋主才迁走不到半月，家具都是新的，您后脚就来了，一定是和这屋子有缘呐。您看这房子的朝向、采光、格局、都是顶尖的好，院子里还能养鸡……”
边说着，小胡子边觑身边这贵客的神色。
他在桃乡生活了多年，平生第一次见到这般出挑的人。鉴于没读过多少书，小胡子也找不到合适的辞藻来形容，只觉得这位自称姓兰的公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和他们这种小地方格格不入。
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姑娘，也细皮嫩肉的。
多半是从大城里私奔出来的一对。
小胡子深沉地下了结论。
.
桃乡这间小宅子，估计就是两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避难所了。桑洱觉得风景还挺好的。反正交给尉迟兰廷来交涉肯定没错。桑洱收回目光，老神在在地又咬了一口桃花糕。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人牵住了，一时不备，膝上的纸袋落到了地上。
几枚桃花糕滚了出来，大黄狗“嗷呜”一声，欢快地叼走了一枚。
“哎……掉，掉了。”桑洱满脸可惜，想伸手想捡。
尉迟兰廷将她拉了起来：“别捡掉到地上的东西吃，跟我过来看看。”
宅子已经顺利地盘了下来，此举也并非在征求桑洱的意见，只是让她四处熟悉一下环境而已。
这间宅子一共有两个房间。由于二人压根没带什么行礼，添置被子、杯碟等物，又花了大半天时间，家里终于像样一点了。
这些事，基本都是尉迟兰廷来做的。桑洱晒着太阳犯困，窝在床铺一角，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她闻到了烧鸡的香味，一咕噜爬起。
尉迟兰廷刚回家，才掩上柴门，手里提着一只烧鸡。桑洱已闻味而来，很快，就将这只肥硕的烧鸡消灭得只剩一堆七零八落的骨头。
正满足地摸着肚子，就听见尉迟兰廷道：“桑桑，吃饱了么？”
既然要伪装身份，就不能再喊“嫂嫂”这种走到哪里都会让人浮想联翩的称呼了。在路上，尉迟兰廷就哄着与锁魂匙合二为一后突然拥有了说话能力的桑洱改了称呼，免得惹身边的人生疑。
桑洱闻言，点了点头。
尉迟兰廷指了指放在窗户边的椅子：“过来，我有些话要问你。”
前两天，要么在赶路，要么隔墙有耳，都不是说话的时机。但桑洱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
她一坐下，尉迟兰廷就拉了把椅子，与她面对面坐下，手触向了她的肚子。
桑洱下意识地往后闪躲，尉迟兰廷按住了她的手腕：“别动。”
隔着衣服，他的手覆在了她金丹的位置上。
桑洱并未修炼过，也没有结丹，这个位置应该是一潭死水。但如今，却可以感觉到脉脉温流，仿佛力量的涌动，被泵向全身。
尉迟兰廷蹙眉，若有所思。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就是锁魂匙的位置。
自从前天桑洱舍血给他后，锁魂钉就顺利释出了。因此，不难猜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里疼吗？”
桑洱摇头。
尉迟兰廷沉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应该这样做？”
桑洱心里微动。
剧情偏移的后遗症来了。
在原文里，尉迟兰廷拿到锁魂匙以后，还能维持稳定的缩骨状态。回到姑苏，翻查古籍，才找到了解除锁魂钉的办法。之后，为了避人耳目，他假死消失在了人前，来到桃乡，韬光养晦。小傻子的以命换命也是从这一段开始的。
消失近一年，剧情就正式走入了畅快淋漓的复仇篇章。
正所谓十个男主十个挂逼，尉迟兰廷的灵力被压抑了太久，本来已经错过了最佳成长期。好在，他与谢持风那种就从小一点点打基础的正统修士不一样，本身就是有点邪的路子，这点从他的武器也能看出来。故而能独辟蹊径，走出新的路。
如今，因为裴渡的意外出现，剧情开始偏移。桑洱化被动为主动，吃了锁魂匙，也带动原文快速翻页，让尉迟兰廷跳过了“回姑苏、看书、思索、推测、选定倒霉鬼”的步骤，快进到了桃乡这一段。
尉迟兰廷还没有仔细研究过锁魂匙，这东西就被桑洱吞了。
至少，在和方彦联络上以前，尉迟兰廷对这东西的印象，全部都会来自于桑洱的口述。
桑洱捏了捏手指，小声道：“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尉迟兰廷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她在说太虚眸：“你看见了什么？”
桑洱掰着手指头，说道：“我看见了你让我吃下那个东西，再喝我的指尖血，多试几次，你就会好起来，不会再难受了。”
这话当然是在胡诌。桑洱当时没有触发太虚眸。她只是在照本宣科，念原文给尉迟兰廷听而已。
反正，尉迟兰廷肯定会按着原文发展去做的，就算过程有差别，结局也不会变，不是么？那么她读原文，和预见未来也差不多了。
这时候的桑洱，还没有意识到，有些事情，纵然是殊途同归，但过程不一样了，身处其中者，人心也会跟着变改。谁又说得清，未来是偶然形成的，还是受到了暗示，才会自己推着自己，往那个方向促成的呢？
尉迟兰廷眸光微沉，心中有数，一个傻子是不可能知道这么复杂的解决办法的。用太虚眸的预知能力来解释，就很合理了。
而且，这么做了以后，确实有效果。证明了她所言非虚。
他自己还不知前路如何，冯桑却已看见了未来的他的选择。所以，她只是照着那个未来去做了，遂了他的心意而已。
“……除此以外，可还看到了什么？”尉迟兰廷捏住了桑洱的下巴，不让她躲闪视线，他的气息很近，浅浅拂着，盯着她的眼，问：“我会好，那你呢？”
桑洱脸颊的肉都被他的手指挤成一团了，用力摇头，表示不知道。
没错，桑洱看过原文，知道自己大约一年后会死。只是，太虚眸的设定是只能看见短期的未来，不可能看到那么长远的结局。所以天王老子来问她，她也只能说不知道。
尉迟兰廷没说话。
这傻子，连打雷也害怕，却稀里糊涂的，敢吞下不认识的东西。
把旁人看得那么重，半点也没考虑过自己。
或许是因为受锁魂钉桎梏、困扰了太多年，十年怕草绳。就算她说暂时没有不舒服，尉迟兰廷也不相信这东西的钥匙对人一点影响也没有。
这点儿怀疑与不安，伴生了一丝丝无可名状的烦躁——但在这时，没人察觉到。
不能就此打住。之后，还是得寻找这方面的记载来看。
当尉迟兰廷这么想时，他的心底，却忽然有一个细微的声音飘起：即使你知道了，又如何？
是啊。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透过太虚眸窥见的未来，已经告诉了他，未来的他会如何选择。
这就是写定了的最终答案。
仿佛是为了镇压下那丝不该有的躁郁，尉迟兰廷闭了闭眼。
手刃尉迟磊一家，乃他的夙愿，是他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十几年来，认贼作父、忍辱负重，都是为了朝目标靠拢。为此，他甚至可以出卖自己。
与这个夙愿相比，一个才相识了数月的小傻子，自然是不算什么的。
他不可能为此犹豫。
想事情时，尉迟兰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桑洱软乎乎的脸颊都发红了。桑洱有点不乐意，小声嘟囔，反抗道：“我困了，我要睡觉。”
尉迟兰廷回过神来，看了她被揉捏过的脸一眼，松开了手：“去吧。”
.
在这间小宅子里，桑洱分到了一个房间。
桃乡的条件比凤陵和姑苏都差得多。房间里没有地暖，窗户缝隙明明已合紧，却还是有摸不着的风灌进来。天气越来越冷，有时候不能天天沐浴，只能擦身。
在他们来之前，桃乡已经下过一场小雪。如今，天未全黑，就必须早早地燃起炭炉了。
但在这种季节，睡觉也是最香的。桑洱天天吃饱睡好的，倒也没有很大落差感。
转眼，数日时间就过去了。
桑洱大睡几天，逐渐从疲倦低迷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同时，邻里的人们也按捺不住好奇，开始来串门了。
桃乡是小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左邻右里都很熟悉。这座宅子住进了一对陌生小夫妻的事儿早就传开了。女主人露面很少，那芝兰玉树的男主人倒是常出门，每露一次脸，消息的传播速度也就更快。
在最初，大伙儿还讪讪的，觉得尉迟兰廷不好接近。再加上，他们初来乍到，头几天一直忙于往家里添置东西，也不便招呼客人。
观察了几日，今天终于有人来串门了，给他们送了一点农货，还好奇地探究起了两人的身份。
尉迟兰廷站在门前，四两拨千斤，微微笑着与来客寒暄。明明都有回答，可听起来又好像什么信息都没给。反而还从对方口中套出了不少桃乡的事儿，邮驿、地形、道路、购买各种东西的渠道，统统有之。
桑洱今天精神，在院子里扫雪，活动筋骨，忽然，她看见敞开的院子柴门外面，挤了几颗小脑袋。
那是穿着红袄子的小孩儿，面颊红扑扑的两团，藏在柴门的缝隙后面，好奇地偷着她。
桑洱想了想，放下扫帚，回房间抱着一个小木匣出来，笑眯眯地对几人招了招手。
孩子们愣了一下，兴奋地跑了过来。
桑洱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平安符。
在天蚕都的时候，桑洱其实买了差不多二十个平安符，特意挑了最好看的一个送给尉迟兰廷。无奈他不喜欢。剩余的这些干脆都送给小孩好了。
几个小孩眼睛发亮，稀罕地摸着、挑拣着。
桑洱笑呵呵地任由他们挑选。忽然，她感觉到后方有一片阴影投落了下来，抬头。
尉迟兰廷站在她身后，盯着她膝上木匣子里这些任君挑选的平安符，沉着脸，半晌没说话。
他本以为，那枚平安符，是只送给他一个人的礼物。
原来是想多了。
她不仅一买就是一大堆，还乐呵呵地到处送给刚认识的人。
桑洱：“？”
为什么她莫名觉得尉迟兰廷的心情有点不好？
难道是因为看到那么多平安符，所以很不爽？
也对，他这么讨厌这些东西。
好在，不一会儿的功夫，孩子们就把所有平安符都瓜分一空了，欢天喜地地打闹着跑了。
尉迟兰廷很快收回目光，平静地说了自己要去一趟邮驿，让她睡觉要锁好门。
估计是要去和方彦联络吧。他们两人有联络的暗号。
桑洱也没多想，看见他走了，跺了跺发僵的脚，抱着怀里空匣子，溜回了房间。
小睡到下午，醒来时，尉迟兰廷早已回来了。
白天那几个孩子又来了。因为桑洱送的礼物，他们仿佛将她当成了新玩伴，热情地问她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桃乡的芦花荡旁边玩雪。
桑洱来了兴趣。
正好，这几天，尉迟兰廷总是在家里修炼。在桑洱的软磨硬泡下，尉迟兰廷终于还是答应和她一起出门。
午时，风已经停了。浅浅的芦花湖旁，漆黑土壤上积了一层白白的雪。不算很厚，用手捻起来，是细碎的沙沙质感。
孩子们聚在一起，打雪仗是必不可少的活动。也不知道第一个偷袭他人的顽皮鬼是谁，漫天撒雪的嬉闹就此拉开了序幕。
薄薄的雪下，是脏兮兮的黑泥。尉迟兰廷蹙眉，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嫌弃，最开始，都只站在远处，看众人胡闹，并未加入。
站在一边这么没意思？
桑洱悄悄猫下腰，抓起了一团雪，一边揉，一边钻进摇晃的芦花丛里，绕到尉迟兰廷的背后。忽然飞跳而起，将雪团往他身上砸去。哪知道尉迟兰廷听见了风声，恰好在这时回头，那团夹杂着泥的雪，竟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漂亮干净的下巴。
尉迟兰廷：“……”
桑洱：“……”
卧槽。
桑洱见势不好，一缩脑袋，心虚地转身就跑。
哪知道，尉迟兰廷飞快地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当成小鸡一样，直接拎了起来：“扔我？”
“我不是故意的！”桑洱抱头蹬腿，手舞足蹈地挣扎。远处几个孩子见状，都大叫着冲过来，支援他们的伙伴桑洱，松散的雪团不住朝着尉迟兰廷打去。
问题是，桑洱如今与尉迟兰廷站得很近，这些雪团有一大半都砸到了她的身上。尉迟兰廷一松手，桑洱就抱头鼠窜，恼道：“喂，你们是在打我还是救我啊！”
快乐的笑声此起彼伏，响彻空荡荡的芦花荡旁。
最终，这场雪仗演变成了孩子和两个大人的对决。
桑洱很卑鄙地用了尉迟兰廷的后背当挡箭牌，一有雪球飞来，她就缩头埋在他辛心口，等攻势减缓了，就摩拳擦掌地回击：“看我！吃我一招！”
尉迟兰廷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围起来，看双方闹得尽兴，忽然也弯腰，手指插进了雪地里，抓起了一把雪球，朝着一个小胖子扔去。
无奈，由于对战双方人数悬殊，桑洱和尉迟兰廷最开始还能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击，不到十分钟，就溃不成军了。
混乱间，不知是谁踩到了积雪，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几个孩子喘着白色的呼气，还满脸兴奋，想乘胜追击，桑洱玩得尽兴也累得够呛，见状，立刻投降：“我们认输啦，认输啦。”
尉迟兰廷躺在雪地上，忽然间，发出了“嗤”的一下笑声。
胸膛震动，他弯起了眼，无声地笑了一阵。
污泥被雪覆盖着，人躺在上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弄脏衣服。睁眼上看，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浅淡纯净的蓝天。
活了二十年有余，他还是第一次放纵自己做这么畅快的事。
当年出生在囚笼里，相伴的只有哑奴和母亲妹妹。之后去到姑苏，也只不过是从偏僻深山里的笼子，换到了一个更深广、更华丽的囚笼里。将自己幽禁在“妹妹”的皮囊下，过着别人的人生。
缩骨功解开，是身体的桎梏消失了。
而如今，仿佛是蒙在心上的重重锁链，也松了几寸，拨云开雾，在精神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桑洱趴在地上，支起手肘，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笑，有点儿懵。
尉迟兰廷是被雪打傻了吗？
被一群小屁孩的雪球打得丢盔弃甲，这么有损他男主形象的事情，他居然还笑得那么开心？
刚才从他怀里滚下去时，桑洱不小心吃到了一口冷冰冰的雪，回过神来，赶紧呸了两声。
喉咙忽然发痒，桑洱咳了数声，忽然，嘴角热热的。她怔了一下，伸手摸去，看见了指腹星星点点的血。
这是……
不好了。
余光看见那几个小孩正朝自己跑来。桑洱的第一反应是抓了一把雪，用袖子扫了几下，埋住了血迹。
埋住以后，却还是很快有血滴下来。
桑洱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下。
卧槽，这可真是船迟又遇打头风。怎么鼻血也跟着下来了？
桑洱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往雪堆里埋了埋，使劲地转了两下头。
好在，这鼻血只是流了一小会儿就止住了，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闹了一下午，天开始泛起暗色。众人终于打道回府。
几个小孩一边打闹，一边跑在前头。桑洱以累了为由，拽着尉迟兰廷的袖子，脚步有点儿慢。不知是不是没缓过来，桑洱分明觉得自己走得很稳，身体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好在，尉迟兰廷察觉到了，揽住了她的肩，沉声道：“怎么了？头晕？”
桑洱说：“累了，困。”
尉迟兰廷没说什么，就直接将她背了起来。桑洱趴到他背上时，竟有一丝受宠若惊。不过这样确实舒服省力，她便没有推拒，将脸侧着枕在了他的背上。
锁魂匙的供养体，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之前，桑洱问过系统，得知最初的副作用，就是时不时的疼痛和出血。
到后来，这具身体会一夜白发，记忆力也会衰退，忘记身边的大多数的人和事，甚至连筷子、勺子也握不稳。
如枯槁的鲜花，一步步地衰败而死。
系统：“所以，你现在明白减免痛觉的必要性了。”
桑洱：“完全懂了。”
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第一层的副作用，不知道一年后的她会变成什么样。
说不定会是一具呆呆傻傻又失忆、瘪嘴无牙皱巴巴的干尸，那样好难看的。
此时，路旁一间裁缝铺映入了眼帘。桑洱原本还有点发愁，瞥见了那一卷卷布料，眼睫忽然动了动，起了一点别的心思。
俗话说，人靠衣装。生前死后都一样。
虽然控制不了自己最后的模样，好歹，在别的方面可以努力一下。
工具人也是有尊严的。
系统：“……”
桑洱畅想了片刻，又想起来，自己现在兜里一文钱也没有。
迟些有机会，有了钱，或者有命回到姑苏的话，就去量身定做一件漂漂亮亮又合心意的寿衣好了。要选一块看起来富贵点的面料。躺进棺材的时候，也会赏心悦目一点儿。

第45章
就这样,桑洱和尉迟兰廷暂时在桃乡落了脚。
在这个安然自乐的山中小镇，没有了锦绣金屋、仆从环绕，生活里的各种杂事,都须得亲力亲为。每日需捡来干柴烧火做饭，烧热水再灌入大木桶来沐浴,带着草木灰和澡豆在搓衣板上洗衣服，偶尔还得修补漏风的门窗……
在别人家里,这些琐事，都还能由夫妻儿女分担着来做。
到了桑洱和尉迟兰廷这里，就全是尉迟兰廷一个人的活儿了。
偷懒不干活，是身为小傻子的权力。既然尉迟兰廷这么上道,桑洱心说这下正好,她可以当米虫了。反正，根据套路，买股文的男主都天赋异禀，干啥啥都行，做家务肯定也很在行。
但很快，桑洱就发现自己盲目高估了尉迟兰廷。
哪怕过了很多年,桑洱恐怕都无法忘记，第一次看见尉迟兰廷做的晚饭时,那直达灵魂、让她虎躯一震的冲击力。
那是两人来到桃乡的第三天。
头两天，都在忙着购置东西，两人的晚饭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到了第三天中午,尉迟兰廷忽然提出，夜晚试试由他来做饭。
烧鸡再好,顿顿都吃也会吃腻。天天吃外卖也不健康。于是桑洱欣然点头。
一觉睡醒时,天已经黑了。还没闻到饭菜香味,桑洱饿得肚子咕咕叫，疑惑地去了客厅。正好，尉迟兰廷端着两盘菜，姗姗来迟。
那捧着碟子的手指，白皙修长，像骨瓷做的，有灼红和细小伤痕。碟子里的食物，却完全是可以打马赛克的程度。
桑洱：“？？？”
与她那茫然震惊又疑惑的眼眸对上了，尉迟兰廷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几分尴尬，放下了碟子，正要说什么时，桑洱已经把心一横，夹了一块稍微能分辨出原形的食物，放进了嘴里。
唉，作为舔狗，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管尉迟兰廷拿什么出来，肯定都是要捧场的。
尉迟兰廷见她毫不犹豫就吃了，显然怔了一下。但下一秒，桑洱就脸色剧变，“哇”地吐了出来。
“别勉强了。我出去给你买吃的。”尉迟兰廷将碟子收走了不让她夹，移开了眼，轻咳一声，状若镇定地说：“我明日……再做点别的，应该会好一点。”
桑洱信了。
结果是信了他的邪。
明日复明日，明日依然是马赛克式饭菜。
短短几天，桑洱就目睹了他数次将锅烧黑。揭开锅盖，里头要么是滋滋地冒泡的糊状物，要么就是一块焦黑状的不明物体，黏在底部，抠都抠不下来。与这些可怕的黑暗料理相比，把米饭煮得夹生，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关键还在于，尉迟兰廷不是在故意捣乱，是在很认真地做饭。
桑洱：“……”
认真做还做成这个鬼样子，比乱来一通更让人绝望了好不好！(╯‵□′)╯︵┻━┻
还有，人家洗衣服，他也洗衣服，尉迟兰廷居然可以将衣服硬生生地搓烂，他的手是砂纸做的吗？
几天后，桑洱觉得，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不能再装傻了。忍不住想出手时，几个救星从天而降，登场了。
那就是他们邻居的几个大婶。
尉迟兰廷如今的扮相，相当地入乡随俗。但这几个热心肠的大婶看他温文尔雅、说话又温温柔柔的模样，就道他肯定是家道中落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再说得直白点，就是一直被仆人伺候，自己没干过活儿的那类人。
难得的是，已经家道落魄到这地步了，这位兰公子也不让他媳妇儿干活，这可太少见了。
几位大婶又赞又叹，主动介入，教会了尉迟兰廷几道家常菜的做法，告诉了他怎么腌制肉类。还有，在开春后，还可以弄点鸡苗，在院子里养着，那就能吃上鸡蛋了。
作为回报，尉迟兰廷欣然答应帮这些大字不识的婶娘们代笔写信。他本就写得一手潇洒好字，但谨慎起见，他如今全换成了左手来代笔。这样竟然也写得不差，比普通人都要工整秀气多了。
这天，桑洱睡到了自然醒，正睡眼惺忪着，隐约听见后院传来了说话声。
这间小宅子的灶台建在后院。桑洱支开了房间窗户，正好可以看到灶台。
此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婶正站在灶台旁，乡音飘满上空。
尉迟兰廷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袖子卷起来，手中拿着锅铲，神色肃然，眉头紧锁，颊上沾了点柴灰都没察觉到，仿佛来到了一个神秘的未知领域。被大婶指正做法后，他时不时就会喃喃：“原来如此。”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在这些大婶面前，尉迟兰廷竟也会露出这种像小学生一样，虚心又乖巧的样子。
忽然，不知看到了什么，泼辣的大婶一瞪眼，高高“哎”了一声。急起来，她抬起手，仿佛在教训小孩，“啪”地轻打了尉迟兰廷的后脑勺一下：“错了错了，现在放肉太早了！”
尉迟兰廷：“…………”
平生从未被别人用这样朴实无华的方式教训过。尉迟兰廷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上，仿佛有青筋在跳动。
桑洱第一次看到他吃瘪的样子，有点幸灾乐祸，一下憋不住，发出了“咕嗤”的笑声。
明明是很轻微的响动，还隔了一段距离，但尉迟兰廷似乎还是听见了这声淡淡的嘲笑，蓦地侧过头，两道视线直直地射来，几乎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正在窗户底下看热闹的那颗脑袋。
神色沉沉，颇为不善。
桑洱：“……”
桑洱立刻不笑了，老实地合上了窗户，蜷成龟状，缩回了被窝里
尉迟兰廷：“……”
他盯了那扇窗户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快到午饭时间了，大婶见他也差不多掌握了，这次总归不会烧穿锅底，也就告辞，回自己家了。
人一走，院子就安静了下来。前些天下的那场小雪，如今稀稀落落地堆在砖墙上，里头插着一些深褐色的枯枝。天儿寒冷湿润，却又透着一股明净的蓝。桃乡的房屋都很低矮。越过重重青瓦，能看见绵延遥远的山脉。
灶台上，在小火的烧炙下，锅里的焖肉飘出诱人的香气，白烟消散在风里。烧水的铫子里头，咕噜咕噜的气泡撞击着水面，又逐一破开。
尉迟兰廷捡了一根柴枝，放进炉灶下，指腹粘了一层薄灰。他望着自己的手心出神。
打从有记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过这样的生活。
不论是深山中那座与哑奴为伴的囚笼，还是姑苏的府邸，都是不胜寒的高地。无须为饥寒奔波，轻弹指节，一掷千金，穷苦人家求之不得的日子。他却仿佛被锋利的丝弦勒在了颈前，时时刻刻，如临深渊。心里压着太多事，夜里无法沉眠，偶尔会做坠落的梦，梦见厄运降临，秘密暴露。尉迟家将他万箭穿心。在痛不欲生之际，身下粘稠的血泊蔓延向远处，在那边，躺着的是他父母妹妹残缺的尸首。
而如今，情况刚好反转了过来。
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如今，却不得不从头开始，笨拙地从头学习如何温饱地活着。
但同时，那把无形的枷锁，也在离他远去。
柴米油盐和冯桑，占据了他现下的一切时间和心神。但很奇异地，尉迟兰廷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有了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
冬天的被窝太有诱惑力，桑洱的回笼觉睡到正午，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对着空气，吸了吸鼻子，她飞快下了床，穿上袄子就跑了出去。
一出去，桑洱就见到尉迟兰廷站在桌子旁，刚放下了两碗米饭。
桑洱凑上前，提心吊胆，火速看了一圈。
还好还好，米饭看着是熟的。菜里焦黑的块状物只有零星几点，肉也切得比之前规整多了。
大婶军团的“调教”果然有用，这次好歹入眼了，应该也能入口多了。
尉迟兰廷没和她计较刚才的事情，将折起的袖子放了下来，随口道：“吃饭吧。”
忽然，他的颊边被人轻轻一揩，尉迟兰廷怔了一下。
桑洱很自然地抬手擦掉了他颊上粘着的柴灰。
随后，她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就坐了下来，捧起碗，津津有味地开吃了。
她吃得很欢，尉迟兰廷见状，也夹了一块自己做的菜，疑惑地放进了嘴里。
果然，即使这是自己的手艺，他也不能违心地夸一句“好吃”。顶多是还过得去的程度罢了，和凤陵、姑苏的吃食还是差远了。
其实，他刚才已经在厨房尝过味了。只是没想到，端上来后，她会吃得两腮鼓囊囊的。任何人见了她这个模样，连食欲也能平白增添几分。弄得尉迟兰廷还以为自己真的做出了什么难得的美味佳肴。但这一尝，就知道想多了。
不是因为真的很好吃。只是因为，这是他给的，所以她无条件地接受。
就像这次，他其实也没有问过她愿意与否，就直接带她来了这个地方。她也毫无怨言，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尉迟兰廷垂眼，握筷的那只手轻轻一蜷。
心里再次闪过了“傻子”两个字。但并不是嗤笑调侃的口吻，而是纵容和无奈。
这桌子很小，两人挨在一起，膝盖与腿难免会碰到彼此，抵在一起。桑洱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越坐就离尉迟兰廷越近。
尉迟兰廷察觉到了，眉头微微一蹙。
在这之前，不管天气多冷，冯桑都像个一个小火炉，如今却怕冷多了，这会不会是锁魂匙的影响？
昨天，他听桃乡人说，此地冬天比姑苏要冷得多。临近冬至，看来，还是得尽早准备更多御寒衣鞋给她才行。
.
天儿一日比一日冷，太阳下山也越来越早。
尉迟兰廷的厨艺越发好了，洗烂衣服的概率也下降了不少。
桑洱原本以为，自己对他的厨艺的舔狗式捧场法，会让他开始懈怠。其实恰好相反。
因为尉迟兰廷发现，不管他端什么上来，冯桑都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
全部都“喜欢”，那就是全都不喜欢。
作为投喂者，毫无成就感之余，尉迟兰廷还感到微妙的不甘和挫败。这就是他在修炼之余，背地里不服气地和灶台这玩意儿较劲的原因。
好在，没过多久，尉迟兰廷就偶然发现了，桑洱很喜欢吃桃乡的鱼。
那条鱼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凿穿了湖面的冰捉上来的。鱼腩嫩滑，炖出来的奶白色鱼汤，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桑洱那天连喝了三碗汤。
从此以后，尉迟兰廷每次外出买东西时，就会隔三差五去一趟抓鱼。
他一回到家，桑洱听见声音，每每都会兴奋地冲出来，扑到他身上，绕着他蹦蹦跳跳，“兰廷”、“兰廷”地叫个不停。只是，她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嘴上嚷着“兰廷”，两只眼睛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条鱼。
尉迟兰廷：“……”
罢了。不和笨蛋计较。
除此以外，尉迟兰廷的其它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
被禁锢了多年的蓬勃灵力，正在复苏。
他知道，每恢复一份，胜算就多一分。他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能沉下心来。
.
日子如潺潺水流，冬至到了。
这些天，北风迅烈，刮得檐上的瓦片也在轻微地震动。某天深夜，一场来势汹汹、百年罕见的鹅毛大雪，在桃乡肆虐了一整晚，将山路封住了。
本来还露出了一点青色草木的远方山峦，如今已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本来就是因为传送符送不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传送符有可能会被第三人看见。所以才要用写信的方式与方彦联络。邮驿往返，要等的时间本就不短。现在风饕雪虐，大雪封山，与外界的联络更是被彻底切断。
何时才能收到方彦的回音，成了未知数。
对锁魂钉的疑问，也只能暂且搁置下来。
冬至这一天，才过午后，天就黑了。
窗外大雪纷飞，雪点打着屋檐。
屋内炭火正旺，红泥小火炉上放着茶壶。瓷杯里，盛着青色的茶，气氛一派安然静谧。
对尉迟兰廷而言，这个夜晚，与昨夜、前夜，并没有大不同。
一直同一个人待在一起，一直过着同样的生活。他却不觉得腻了，甚至，还懒洋洋地贪恋起了寒夜里的温度。
仿佛冒着风霜冷雪，闷头走了很远的路。即将僵直冻毙、陈尸在路旁之际，一头栽进了一间有火炉、有主人的小木屋里。
木屋是破旧的，木屋的主人，更是尉迟兰廷以前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但，也是在她的身边，尉迟兰廷的噩梦，开始不药而愈。第一次可以一睡到天明，心神也开始被牵跑。
现在，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想的大多是“今天该做什么吃”、“三天没抓鱼了，今天记得去弄一条回来煮汤”之类的事情。夜晚躺下时，脑海里记挂的也不是烦心事，而都变成了与冯桑有关的场景。
冯桑蹲在雪地里堆雪人时的场景；坐在门槛上和隔壁家那条大黄狗分吃鸡腿的背影；每次他回家，她蹦蹦跳跳地冲出来迎接他的笑容，还有即使堵住了耳朵，也还是落到了心里的一声声“兰廷”、“兰廷”。
活着，似乎不再与孤独和如履薄冰相缠，因她而润物细无声地变成了对明日的期盼。
这段岁月，可以说是尉迟兰廷迄今为止过得最宁静平和的日子。
殊不知，掩盖在其下的都是脉脉暗流。
或许要在很久后，他才会明白，这点夹在腥风血雨里的琐碎的旧日温柔，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因为是冬至，邻里的大婶们送来了饺子皮，笑称冬至就是要吃饺子。尉迟兰廷现学了起来，他做饭不行，包饺子的技能倒是很快就掌握了。桑洱主动给他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也就是在拿着饺子皮在玩，包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没一会儿，就偷懒跑掉了。
邻居的几个小孩敲门来玩儿。小的还在牙牙学语，走路摇摇晃晃。大的已有八九岁了，认字识词的年纪，一来到，就在几个小孩儿和桑洱面前显摆自己新学到的东西。
看到不认识的词，一个小女孩吸着鼻涕，懵懂地问：“一……一无所有，这是什么意思呀？”
她旁边的大孩子一脸了然地回答：“就是家里什么也没有，特别穷的意思。”
见小女孩还是不明白，大孩子就指了指桑洱，举例子道：“看，桑桑姐姐刚来桃乡的时候，家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无所有。”
这小孩嗓门很大。远处的尉迟兰廷听见了，头也没回，显然没将童言童语往心里去。
没想到，桑洱居然认真了，据理力争道：“不对，我才不是一无所有。”
孩子道：“可是，那个时候，你家里就是什么也没有啊。”
小鬼，有眼不识泰山，啊不，有眼不识男主了吧！
桑洱狐假虎威，得意洋洋道：“但我有兰廷呀，他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宝物，你怎么能说我一无所有呢？”
尉迟兰廷听见这话，遽然一顿，仿佛怔住了。
长睫轻轻翻起，转头看去，只见到了桑洱的背影。
在温暖的烛光下，她正神气地叉着腰。
纵然看不到正脸，也完全可以想象出，她那无比骄傲的表情，大声告诉别人他是宝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原来是孩子们的家人来接他们回去了。
不多时，人就走光了，屋里静了下来。
尉迟兰廷煮了饺子，端了两碗上来。
桑洱碗里的都是完好的饺子，她看了尉迟兰廷的碗一眼，就惊讶地发现，他的饺子有好几个都破了皮：“咦？”
尉迟兰廷勺子敲到了碗底，笑道：“桑桑不认得自己包的饺子了吗？”
桑洱：“……”
也是，她刚才乱包一通，水沸腾了，饺子皮不破掉就奇怪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把她包的饺子都下锅了。
桑洱讪讪地埋头猛吃，吃饱就心虚地溜回房间了。
当夜，子时之后，桑洱在浅眠中，听见了外面传来大雪压垮树枝的声音。
这几天，雪似乎下得越来越大了。
不过，她倒也不算是被吵醒的，而是本来就没有睡熟。
以前虎得可以用肚子给尉迟兰廷暖手，现在盖了厚厚的棉被，房间里烧了数个炭火暖炉，还是不够暖。翻来覆去，睡得不熟。
就在这时，桑洱的脑海里，突然弹出了一段剧情——
【今晚冯桑冷醒了，两只脚比冰块还冷。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声，她心肝颤颤，一爬起来，连衣服也没披上，就摸到了尉迟兰廷的床边。
尉迟兰廷似乎也没睡着，冯桑一爬上来，他就醒了，在黑夜里淡淡问：“怎么了？”
“我冷。”冯桑想往尉迟兰廷的床铺内侧爬去。就在这时，锁魂钉的余威恰好发作了。】
桑洱：“……”
把这段剧情概括一下，就是到她这个工具人出场的时候了，让她抹干净脖子，往尉迟兰廷身边送的意思了吧。
系统：“理解很透彻。”
不过，桑洱确实也冷，对这段剧情没有异议。她搓了搓手，鼓起勇气，从被窝里火速爬出，冷空气开始嗖嗖往衣袖里冲入。
原文只写原主没穿外套，可没说她没穿鞋子。但是房间里乌漆嘛黑的，鞋子不知道哪里去，桑洱冷得够呛，干脆就这样穿着袜子跑了过去。
如剧情写的一样，尉迟兰廷的房门没锁。桑洱一爬上去，他就醒了。在黑暗里，声音有淡淡的倦意，轻声道：“桑桑？怎么了。”
奇怪，尉迟兰廷应该是很警醒、很少熟睡的人。怎么听声音觉得他刚才放松地睡着了？
桑洱没有深想，小声地念台词：“我冷。”然后，打算按剧情写的那样，往床铺里侧爬去。
爬了过去，却没等到尉迟兰廷的锁魂钉发作。
桑洱：“？”
嗯？剧情加载卡住了么？那她要一直坐在这里等吗？
桑洱一时之间骑虎难下，与尉迟兰廷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突然，尉迟兰廷将他的被子掀开了一角。
下一秒，桑洱就被他扯了进去。
“呆子，不是说冷吗？冷还坐在外面干什么。”他仿佛有点无奈。
桑洱：“…………”
等等，这歪了吧，剧本没说她会被拉进来的啊！
尉迟兰廷不知她内心所想，将她扯进来后，发现她衣衫单薄，暗暗皱眉。伸长手臂，将被角给她严严实实地压住了。
桑洱现在躺的位置，是尉迟兰廷自己睡暖了再让出来的。
人就是那么奇怪，一直冷着只是身体僵硬，一旦被暖热的被窝接济，就会开始回过味儿来，身子打起冷战。
这时，桑洱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捉住了。
脚……糟糕了，因为没想到要钻进被窝，她刚才是穿着袜子过来的。地板有一点湿意，袜子也弄脏了。
于是桑洱尴尬地往回缩脚。
那只手不允许她退走，还剥下了她半湿的袜子。
见她一抖，尉迟兰廷皱眉道：“别动。”
纵然已到了桃乡生活，桑洱的脚还是相当柔嫩。毕竟不需要做粗重活，也不需要走太多路。这会儿，战战兢兢地踩住他的手心，力度也是软的，相比之下，他指腹上粗糙的茧更明显。
尉迟兰廷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会颤动的、娇娇弱弱的软豆腐。
几个月前，她在他的房间里睡觉时，他就无意间看到过，她的脚丫子是肉绵绵的。如今捏起来，果然就和他当初想象的手感一样。
只是，未免也太冷了。
桑洱被捉住一只脚，动作都不好施展了。而接下来，尉迟兰廷的动作更是出乎意料——他没说话，用双手包住了她的脚，在轻轻地给她揉着，暖脚。
尉迟兰廷这是在礼尚往来吗？毕竟以前她也给他暖过手。可是……
桑洱一开始还忍着，有点难为情。渐渐地，一股怪怪的痒意从她脚心传到了脊柱上，又回弹了下来，她的脚趾忍不住缩紧，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喊了停：“等等，已经好了，不冷了……”
“没好。”
在黑夜里，桑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冷静的声音。
但尉迟兰廷却能看见她的模样。
凌乱的头发，酡红的脸颊，泛出细汗的鼻尖，眼睛也水汪汪的。
活色生香。
桑洱只是觉得他不太讲理，挣动了一下：“但这是我的脚啊。”
“这是我的床。”尉迟兰廷不慌不忙道：“桑桑，是你自己来找我的。在我的床上，就要听我的话，不是么？”
桑洱：“……”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穿着脏袜子占人的被窝……也确实是没底气。
桑洱居然有点被他的逻辑说服了。
只是，尉迟兰廷为什么会愿意给她暖脚？
桑洱沉思了片刻。
自己现在是尉迟兰廷的移动解药。或许，尉迟兰廷只是不希望她冻病，让锁魂钉的事出现岔子而已。
男主对炮灰能有什么私心呢？尉迟兰廷肯定不是在故意欺负她，或者逞他的私欲。
搓了一会儿，桑洱的双脚终于暖回来了，她赶紧一缩，卷起了被子。
“桑桑。”尉迟兰廷却不让她睡觉，叫了她的名字后，停顿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思索：“你如今的身子，可有不舒服？除了特别容易冷以外。”
桑洱心说我有也不能告诉你啊，嘴上道：“没有呀。”
尉迟兰廷又不说话了，默默想着什么。
桑洱在被子下摸了摸自己的脚，还是觉得痒痒的，转过身去，缩成了虾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后方的尉迟兰廷闷哼了一声，床铺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桑洱一下子来了精神。
来了！
这剧情也加载得太慢了，居然晚了这么多。
桑洱爬起来，看见枕旁有一根束发用的簪子，果断用它的顶端划了一下指尖，驾轻就熟地将那染血的指尖递了过去，诚挚地说：“给你。”
尉迟兰廷乌发遮面，神态略有几分扭曲，仿佛被她指尖涌出的鲜血吸引了，慢慢地抓住她的手，咬住了指头，吮吸着鲜血。
指尖血正在涌出，好像也有一部分生命在从身体里溜走。
桑洱的脑海里轰然一响。
正如系统所说，每次喂血时，她都有可能窥见尉迟兰廷的一些记忆。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
阴郁的青色天空，淅淅沥沥的雨天。一座陌生宅邸的房间里，敞开着门，里头有两个身影，一躺一坐。
是方彦和尉迟兰廷。
二人都比如今要小得多。尉迟兰廷约莫只有十三四岁，骨架还没发育起来，身形清瘦，眉宇疏冷也艳丽，就像真正的漂亮女孩，让人移不开眼。
大概，这座没见过的宅子，是两个少年的一个秘密的见面地点。或者是方彦的家。
方彦受了伤，正在“嘶嘶”地抽气。一个很吓人的伤口从他的额角横拉到颊边。
尉迟兰廷给他撒了点伤药：“尉迟邕又派你去做什么了？”
“不是重要的事，他现在还不相信我。”方彦皱眉：“我这伤口是不是很大？”
“怎么？”
方彦居然认真地说：“我不想毁容。”
正常人有那么大的伤口，自然是会毁容的。此时的方彦，刚接近尉迟邕，还没成为对方的心腹。即使受了伤，也没法拿到尉迟家最好的伤药。每一次，都是尉迟兰廷偷偷给了他救命的东西，包括这一次的金疮药。
尉迟兰廷无声捏紧了手中的布巾，片晌后，松开手，将它扔回了染血的水盆里，看向雨幕，淡淡道：“毁容又何妨，总比当一个剑也拿不了的废人好。”
桑洱听到这里，总算猜出时间线了——估计，这时候的尉迟兰廷，被迫放弃了当剑修不久，又还没有发现九冥魔境里藏着锁魂钉的钥匙，正是最灰暗绝望的时候。
方彦大概也知情，闻言，神情微凛：“不要这么说自己。不管你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和敬佩的朋友。今后你会有爱你的妻儿，他们也不愿听见你这么说……”
尉迟兰廷道：“不会有那样的人。”
“如果真的有呢？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即使是如你所言，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废人’，她也不害怕与你一起的危险，无条件心悦你，将你当成宝……”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少年时的尉迟兰廷有点出神，停顿了很久，才轻声说：“那，我就将我自己送给她。”
……
最后那句话落入桑洱的耳中，犹如惊雨打在芭蕉叶上。
桑洱惊醒过来，望见笼罩在漆黑里的天花板，忽然，感到喉间发腥。
不能弄脏尉迟兰廷的床，桑洱跳了下地，踉踉跄跄地跑到走廊上，就控制不住了，哇地在雪地上呕了出来。
一大滩近乎于乌黑的血。

第46章
寒冬腊月,雪地上泛着朦朦胧胧的银光，像是天上月融化了，淌在此处。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雪地里,一阵薄烟后，就冻成了冰晶。
即使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见到这种浑浊的酱色乌血，也会生出不祥的预感。
桑洱佝偻着背,蹲在雪地旁，咳得惊天动地，视野昏花。但涌上心头的第一感觉，却是庆幸。
好在跑得够快,没弄脏床铺。不然,那床被子在尉迟兰廷手里，恐怕难逃被搓烂的命运，未免过于浪费。
系统：“……”
缓匀了急促的气息，桑洱恹恹地抓起了一团雪，擦了擦嘴唇和下巴的血污。
这会儿，她倒是不急着掩盖住雪地上的血迹了。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锁魂钉和它的钥匙，是配对的魔族法器。二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锁魂匙有后悔期。
这玩意儿进入身体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和血肉融合。在此之前，如果找到一个精于此道、道行深厚的魔修,想办法将锁魂匙从桑洱的身体里引出来，是可以挽回她的生命的。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损失几年阳寿。比起年纪轻轻就衰亡的结局,要好上一万倍不止。
但是,这样一来，锁魂匙就会彻底作废。
渡血计划才进行了一半就被迫终止，尉迟兰廷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而从桑洱咳吐出大口乌血开始，就意味着四个字——无可挽回。后悔期结束，锁魂匙和身体彻底长死，再也逆转不了衰亡结局了。
这就是桑洱在等待的时刻。
这一个月来，桑洱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在谢持风路线里，桑洱已经见识到了剧情偏移有多坑爹。被迫加班就不提了，最后的结局也比原版要惨烈得多。
而现在，尉迟兰廷的路线，也已经显露出了一点危险的苗头——主线剧情【锁魂钉】提前了大半年开始。半年时间，变数太多了。很难说会不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还有，尉迟兰廷现在对她的好感度是80/100。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虽然这么想有点自作多情，不过稳妥起见，桑洱还是决定把原文的咽喉握在自己手里，不给尉迟兰廷做决定的机会。
等尉迟兰廷知道真相时，一切已成定局。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肯定不会放过她的指尖血不用。毕竟桑洱注定要歇菜。与其白白浪费她的指尖血，还不如物尽其用，总比两个人一起死要好。
下巴被雪摩擦过，冷得发麻。桑洱的睫毛上也结了霜，翻过掌心，将雪团撒回了地下。
刚才跑得太急，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蹲了那么一回儿，钻心的湿冷不断往上爬，脚趾都蜷紧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桑洱打着寒颤，有几分迟钝地摸上了柱子，就在这时，后方忽然有脚步声在靠近她。
冻僵了，听见声音，反应也慢了半拍。一转头，桑洱就被一件厚狐裘裹住了。同时，有人握住了她的脚，塞进了一双又厚又暖的鞋子里。
尉迟兰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双臂隔着衣服，紧紧地抱住了她。
冻僵的身体陷进了温暖绵软的衣裳里。脸颊被挤出了一团肉，气息都有点不畅。桑洱拱动了好一会儿，脑袋才钻了出来。在昏暗里，她看见了尉迟兰廷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没有看她，晦暗的双眼越过她的身体，望向那一滩乌血。
冥冥之中的不安预感，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击碎了微弱的侥幸。
当年，他被打入锁魂钉后，灵力被阻遏，寿命也缩短得只剩下二十余载。但是，真要论起来，这两者都不是非常迫切的危害。
灵力被遏，不过是当不了剑修，并没有危及生命。
寿命减短，厄运也是在十几年后才会真正来临的。
并且，这两个危害都是可逆的。只要取出锁魂钉，便可恢复如常。
锁魂匙与锁魂钉是互相配对的。那么，它们的特点，理应也很相似。
如今大雪遮天迷地，阻断了求证这一猜测的道路。尉迟兰廷也只能依照自己的经验，这样进行判断。
而且，这段日子，在桑洱的刻意隐瞒下，尉迟兰廷并未发现她有过出血的后遗症。
除了嗜睡和怕冷，桑洱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这落在尉迟兰廷的眼里，也佐证了他的猜测——锁魂匙即使又危害，也并不迅烈，是缓慢而隐晦的。
到了今夜，尉迟兰廷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寻声而来，就看见桑洱穿着单薄的衣服，蹲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里咳嗽，雪地赫然是一大滩乌血。那一刻，尉迟兰廷的脑海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至少，吐血这种事，在他身上从没有发生过。
这和他想的并不一样。
而此刻，桑洱窝在他的怀里，半闭着眼。鼻唇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在开春的时候，山雪会融化。她这个模样，却好像随时会跟着雪花一起消失。
在这一刻，一股没有由来的不安焦灼，几乎将尉迟兰廷淹没透顶。伴随而来的还有茫然。
为什么他会如此不安？仅仅是因为事情脱离了他的预判和掌控吗？
不容细想这份异样的感情从而何来，这么多年来，对感情的习惯性压抑，已幻化成一只冷酷的手，摁熄了蠢蠢欲动的火苗。仿佛是预感到了它们一旦烧起来，就会燎原一样，那动作带了几分狼狈与急切。
早就决定了，为尝夙愿，不惜一切代价。
为此，不论直接或间接牺牲了什么，都应该做好了准备。不是吗？
桑洱的腿有点麻，身体却是温暖的，蹭了一下尉迟兰廷的心口。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尉迟兰廷的手上移，覆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侧着摁入了他的怀里。
桑洱睁大眼。
他这动作，分明在收紧，却又像是在放开。
而且，真奇怪。尉迟兰廷明明是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的，但他的手，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没在屋外逗留太久，尉迟兰廷将她抱进了房间，塞进了被窝里，沉着脸，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并没有在意她弄脏了自己的床铺。
一和温暖的空气接触，桑洱反而哆嗦得更厉害，像是负责感受寒热的神经恢复了反应能力。
深更半夜，她眼睁睁地看着尉迟兰廷快步走进走出，将炭火暖炉全搬了进来，房间温度很快上升。随后，他顾不上束发，就出门去烧了热水，盛满了房间里的浴桶。
随后，尉迟兰廷将桑洱抱到了浴桶旁边。桑洱的手有点冻僵了，他就给她脱衣服。剥得只剩下最底下那件，看见她睁大一双雾蒙蒙的眼，望着自己，尉迟兰廷顿了下，忽然放开了手，低声说：“进去泡着，我给你煮点姜茶。”
等他走后，桑洱脱光衣服，有点笨拙地爬进了桶中。皮肤冷过头了，一浸到热水里，毫不夸张地说，就像进了滋啦滋啦的热油里，皮肤窜起麻意。但热水的驱寒效果也是一级棒，湿润的蒸汽扑在桑洱的脸上，适应了温度后，就开始觉得舒服了，脸上也生出了两团红晕，开始小幅度地用手拨水，扑在自己的肩上。
泡完澡后，连脚趾头也变粉了。桑洱裹着厚厚的袄子，捧着一个腕，在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胃部暖了起来。尉迟兰廷站在她身后，默默给她擦拭着头发，绞干水珠。
因为头发很长，桑洱给自己擦头发时，有时会不耐烦，不免扯下一小把头发。不像尉迟兰廷的动作那么温柔而有条理。桑洱完全没感觉到头皮被他扯疼了，甚至，还被软布摩擦头皮的舒服感弄得有点昏昏欲睡。
绞干头发后，姜汤也正好喝完了，桑洱很自然地将空碗递给了尉迟兰廷。他转身走后，桑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巴有点不舒服，摸了摸，又痒又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难道冻伤了吗？
桑洱左顾右盼，爬到床沿，往下看，想套上鞋子，去镜子边看看。
“坐好，别下地。”尉迟兰廷站在柜子前找东西，听见动静，瞥了她一眼。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桑洱被他一看，莫名就有点恘，缩了回去。
为什么她会想到“秋后算账”这个词？
尉迟兰廷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管冻伤膏，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侧身对着她，道：“过来，给你涂点药。”
在昏黄的烛灯下，他散着发，垂着眼。如今，因为不需要再假扮女子了，自然，也就不用再描眉画唇。没了这些修饰，他眉目之间的浑然天成的冰冷与艳丽，却并未消减半分。
和他相比，桑洱就显得滑稽多了。
下巴和唇角都被冻得发红，疼痒相交。她保持着鸭子坐，两只手掌撑着大腿，仰起头，被尉迟兰廷轻轻卡住了下颌骨上药。
这冻伤膏是桃乡人的必备之物。味道冲鼻又清苦，涂上去，皮肤火辣辣的。但据说治冻伤的效果很好，药到病除。
实在很痒，桑洱想伸手抓一下脸，又不敢抓，气闷地将屁股动来动去。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兰廷终于合上了膏药，淡淡道：“既知外面天寒地冻，觉得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唔……来不及嘛。”桑洱躺进了被窝里，实事求是地小声说：“血很脏的。”
尉迟兰廷愣了一下。
记忆深处的角落，有某些画面一晃而过。他定住了，眼底，仿佛有一丝懊悔闪过。
桑洱没有注意到，闭上了眼睛。在朦朦胧胧之时。她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摸了一下。
“……傻子，我说你什么你都信。”
.
第二次喂血之后，【锁魂钉】这段主线剧情的进度条，上升到了40%。炮灰指数依然没变化。
桑洱试图通过数字的增加来推测故事进度。但是，系统的一番话打消了她的念头。原来，这段主线剧情里，进度条不仅会被喂血这种事拉动。
毕竟在原文里，原主其实没有那么早吃下锁魂匙，至少不是在今年冬天。在生命终点不变的前提下，原主从生到死的变化，都浓缩在了几个月里。
如今，凭空多了大半年。如果把原主衰亡的进度照搬过来，那就不够分了。
所以，剧本拉远了喂血的间歇，将它们铺在一整年的时光里，分布位置并不均匀。进度条的数字，也与后遗症的强弱挂钩。所以是无法预判的。
.
自从发现桑洱吐血后，尉迟兰廷显然有了变化。
其实在喂血后，桑洱也就萎靡了几天时间。很快又活蹦乱跳了。
看来，身体没有恶化到一个程度，所有的副作用都是间歇性的。当然，更可能是系统给她屏蔽了偶尔出现的疼痛。
但尉迟兰廷偏偏开始管束她了。
没错，管束。
最近，尉迟兰廷盯她盯得很紧。
他明明每天都在修炼，也不知哪来的时间和耐心，天天炖补品给桑洱吃。不让她碰寒性的食物。
刚泡完澡、身体还热乎乎的时候，尉迟兰廷也会看着她把棉袄、棉裤都穿好，更不许她头发没擦干就出门去玩雪。房间里加铺了地毯，还是得穿好眠袜子才下地。
除此以外，尉迟兰廷也不再纵容她赖床到中午。每天早上，桑洱再不愿意，甚至往被子里钻去，也会被尉迟兰廷无情地捉住脚踝，提溜起来，穿好衣服，抱到外面去吃早餐。夜晚准时让她睡觉。
桑洱无语泪流：“……我无自由，失自由，伤心痛心眼泪流。”
系统：“……”
如今寒风凛冽，尉迟兰廷还请邻居大婶给桑洱勾了一顶毛茸帽，每次出门都给她戴上。
这顶帽子很暖和。但问题是，这里只有小孩才会戴这种最保暖的款式。君不见，邻居家那个缺牙的小胖子就有一顶这样的帽子。走在街上一群大人里，傻兮兮的。有时气不过，桑洱就会偷偷落后两步，踩着尉迟兰廷的影子来泄愤。
尉迟兰廷从来不管她这种行为。
但只要桑洱试图偷偷摘下帽子，他就会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头来，平静地叫她一声：“桑桑。”
桑洱：“……”
桑洱只好又憋憋屈屈地戴了回去。
不想再这样下去。既然反抗行不通，桑洱便试图用糖衣炮弹来瓦解他。某日，她就腆着脸，抱住尉迟兰廷的胳膊，拍起了马屁：“兰廷，我发现你对我真的好好呀！”
尉迟兰廷低下头看她。
近些日子，桑洱没有再吐血了。可尉迟兰廷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毕竟他不能肯定，吐血是最坏的情况，还是之后会每况愈下。
但是，情况稳定下来，总归是好消息。未免复发，必须管束好她。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纵容那些坏习惯了。
而此刻，桑洱的这套把戏，尉迟兰廷也已经熟悉了。
只能说，有些时候，小傻子也是很精明的。
尉迟兰廷将视线移回到书上，悠悠然道：“没有桑桑对我好。”
“嘿嘿。”桑洱打蛇随棍上，眼巴巴道：“那，那帽子……”
“但是，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就对你不好了。”尉迟兰廷语气一转，忽然抬手，掐住了她的脸，沉下脸来威胁。顿了顿，又补充道：“烧鸡也不会再买给你吃。”
但就像他看穿了她的把戏，这小傻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的威胁了，还颇为有恃无恐：“哼，我不信。”
尉迟兰廷：“……”
以前的尉迟兰廷面对任何人，都能言善辩、脑子转得极快。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性格单纯的人一起生活久了，他的思绪仿佛也被同化了，一下子就被傻子的话堵住了。
这时的尉迟兰廷，还不明白，很多时候，就是因为有了软肋，才会被人三言两语地拿捏住。
等桑洱回房间睡觉了，尉迟兰廷也还愣着，没想出怎么反驳。
……算了，让她一回。
尉迟兰廷放下书，走到了门外。
远处的山脉依然白雪皑皑，没有消融的迹象。
尉迟兰廷的眼中染上了几分郁色。
可以在仇敌的眼皮子底下蛰伏这么多年，尉迟兰廷最不缺乏的东西，就是耐心。
在人生最重要的事上，机会从来只有一次。一定要万事俱备，再一举复仇。
桃乡正是一个适合韬光养晦的好地方。这些天的大雪，来得很应景，也算是对他的隐匿和保护。
但如今，或许连尉迟兰廷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耐心正在逐渐减少。
如今，在院子里逗留，遥望雪山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山上之雪，深可没顶。膘肥体壮的马匹、高轮的车子，都无法通行。
若要翻山越岭、离开桃乡，只能靠步行。
处于种种考虑，尉迟兰廷自然不可能抛下桑洱、独自离开。带着她上山更不现实，以她的体质，未必撑得过大自然的严寒。
最稳妥的一条路，就是等待，按兵不动，静待雪融。
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雪山的方向。
尉迟兰廷站了片刻，眉心慢慢蹙起。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一切看上去都还挺好的。自己究竟在焦虑什么？
.
除了被管得厉害，桑洱的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吃了睡，睡了玩，某天，她摸到自己的肚子都胖了一圈。
有时候，桑洱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死刑前被准许吃大餐的囚犯。尉迟兰廷对她太好了，简直就像是知道她的结局会很惨，所以，提前关心和补偿她。
桑洱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猎人抓住了兔子，明明马上就要把兔子当盘中餐了，旁边也已经架好了锅炉，底下烧着柴火。但是，在水烧开之前，猎人还是会笑眯眯地逗弄兔子，弄得兔子以为自己和他是一边的，最后，傻乎乎地被放进沸水，才明白过来，原来，在猎人眼中，对兔子好和用兔子填饱肚子这两者，是不冲突的。
这种分裂和矛盾，也存在于尉迟兰廷的性格里。
桑洱：“……”
怪不得，反对扶正尉迟兰廷的读者，都会用“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来形容他，果然很生动形象！
当然，桑洱也知道这都是巧合而已。
这个时候的尉迟兰廷，还不知道锁魂匙的供养体最后会死。自然也谈不上“愧疚和补偿”。他对她这么好，或许，是因为好感度最近提高到了90/100。
只是，哪怕这个数字冲顶，尉迟兰廷最根本的地方，也是不会改变的。
除了女主之外，任何与他的野心冲突的东西和人，都会被舍弃。
当他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时，亲口说的那句“我就把我自己送给她”，确实很美好。这么一个与“恋爱脑”一词不搭边的人，竟能无师自通地说出这种让人心里一酥的情话。就连桑洱听了，也忍不住有了一刹的心动和感触。
当然，这句话肯定是女主的专属情话。日后若能再现，也是在女主出现的场合了吧。
桑洱心道，很快就将这句话抛到了脑后。
.
一晃眼，两个月就过去了。临近农历新年，山上积雪还未融化，总是下个不停的大雪，倒是有所消停。再过一段时日，封尘已久的山路，想必就能重开。
在桃乡住得久了，桑洱交到了几个朋友。不是那些牙牙学语、幼稚兮兮的小豆丁、小屁孩，而是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
那这几人里，带头的人是一个名叫段良畴的少年，性情开朗又爱闹腾，很熟悉桃乡的一草一木，大家都唤他阿段。
最近，天儿不下雪了，也暖和了一点，阿段就时不时带大家去山上和小溪附近玩。
因为这段剧情并没有很大的起伏，都是日常情节，又接近尾声，一定要和尉迟兰廷在一起的事件，已经不那么多了，桑洱最近天天都丢下在家修炼的尉迟兰廷，跟着大家出去玩，差不多天黑了才尽兴地回家。
阿段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知道桑洱不聪明，所以，他每一次都坚持把桑洱亲自送回家，才挥挥手走掉。
这天下午，众人玩得好好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桑洱一不小心，滑进了浅水里，摔得衣服湿了，一只脚踝还肿了起来。众人都被吓到了，阿段最是自责，又怕水太冷，会闹得她生病，一着急起来，竟虎得直接抱起了她，冲回了镇子里。
尉迟兰廷听见门外有喧闹声，一走出去，就见到那个名叫阿段的少年紧紧抱着衣服湿哒哒的小傻子，心急如焚地闯了进来。

第47章
阿段救人心切,在一开始倒也没有想太多有的没的，如一支疾射的箭般冲下了山，后面的人都追不上他。半路,没吭声的桑洱忽然将柔软的右臂绕到了他的脖子后方。当场，仿佛给阿段打了一针飘飘然的强心剂。
来到桑洱的家门口，看见挡路的柴门，阿段腾不出手,直接抬腿，踢开了它们。
踹门的声音不大。阿段一闯进去，就看到尉迟兰廷已经走出来了，似乎在隔得很远的地方,就听见了动静。
也不知道该说是听力过人,还是说，只是因为他心里念着的某个人不在身边。所以,不管在做什么,都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会不由自主地分神,去留意外面是否有她归家的动静。
所以,才会那么快就出来了。
阿段喘了一口气,一对上尉迟兰廷的眼眸,心里就打了个突。
在他们桃乡，无人不晓得住在这里的兰公子。不仅人长得跟谪仙一样，性情也文质彬彬、温温柔柔的。
可现在,不知为何，对方那双平静深邃的深茶瞳眸，只不过在阿段的怀里,尤其是他抱着桑洱的双臂,还有他被桑洱的手臂环着的脖子上停顿了一下,阿段就觉得四周的空气正在飕飕地变冷，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没有细想，尉迟兰廷就走了上来，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段赶紧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哭丧着脸道：“都是我不好，没想到溪边地滑，一开始就不该带大家去那里的。”
尉迟兰廷听完，倒没有说什么话来责怪他。只伸出了手臂，看向桑洱，说：“桑桑，过来。”
桑洱慢慢松开了阿段的脖子，被尉迟兰廷抱了过去。桑洱“唔”了一声，转头看向阿段，小小地和他挥了挥手。
尉迟兰廷望了她的动作一眼，转过了身，彻底挡住了阿段。
阿段的臂弯空了下来，愣愣地望着前方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地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感到自惭形秽，没有吭声，悄悄转身走了。
尉迟兰廷长得比阿段高很多，桑洱被他抱着，屁股离地更远。但尉迟兰廷的力气很大，双臂稳固，抱着一个大活人也像抱着没重量的东西，一点也不晃，这可比阿段有安全感多了。
不得不说，虽然很感激阿段的仗义，但他跑得实在太粗暴了。刚才，桑洱觉得自己已经被他当成了麻袋，颠得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去。
为免被甩飞，桑洱只能心惊胆战地箍着这匹脱缰野马的脖子。
现在换成尉迟兰廷，就无须如此了。
桑洱心想。她缩成了一小团，手虚握着搭在自己腹上，侧颊轻轻摩擦着尉迟兰廷的心口，满脸都写着“老实巴交”四个大字。
在最冷的那段时日，尉迟兰廷什么都管着她，这也不行，那也不准，比小老头还啰嗦。
不知道是不是男主亲自管她有奇效。吐出大口乌血的事儿，竟真的没有再在桑洱的身上发生过。
这点就和原文写的不一样了。
原文里，尉迟兰廷在韬光养晦之前，做了妥当的安排。隐居的地方是在城池里，而不是偏僻的山中小镇。也有仆人伺候，不至于连煮饭、洗衣服这类事情，都得尉迟兰廷亲力亲为。
原主是锁魂匙的供养体和渡血工具人。尉迟兰廷自然不可能怠慢她。他不仅找了最有经验最耐心的仆从来服侍原主，还安排了人，天天在暖阁和花园里陪她玩耍。山珍海味、名贵补品，也从不短缺了她的。
饶是如此，原主的身体衰亡速度，还是很快。
比生活条件不如她的桑洱，都要虚弱得多。
想来想去，造成差别的原因，大概就在尉迟兰廷身上。
在原文里，他安排了很多人照顾原主，自己却并未花太多时间在这小傻子身上。
这也是难免的。尉迟兰廷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有他的野心，有他的爱恨，也有小傻子不曾涉足的过去。
那个被嫌弃了一次又一次、还是学不聪明，只知道一根筋地讨好别人的小傻子，只是他的世界里一个很不起眼的部分。
按重要性来排，只会排到末尾。
尉迟兰廷有时间也会优先别的事。反正，只要找人照顾好原主就行了，又何必自己来？
而现在，剧情偏移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没有仆人照顾他们了。
尉迟兰廷不得已要亲力亲为，照顾傻子。
这就造成了男主的亲身参与度的巨大差别。
桑洱猜测，很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和尉迟兰廷的相处时间比原主多无数倍，交流深度也有了提升。换言之，受男主光环的普照也更多。所以，自己的身体也比原主健康一点。
而另一边厢，看到她的身体状态确实好了一点，这几天，尉迟兰廷对她的盯梢也没那么严格了，还额外放宽了她玩雪的时间。
——放宽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换算一下，就是十五分钟左右。
桑洱：“……”真吝啬。
后来阿段他们约她去玩，看她实在闷坏了，尉迟兰廷点了头。
本以为从此可以天高任鸟飞。结果，小鸟一出笼，就撞上了树梢。
桑洱：“……”
危，这下她的紧箍咒十有八九要回来了！
桑洱正在脑海里想着这些事。却不知道，这一幕，落在尉迟兰廷眼里，却成了别的意味。
刚才被阿段抱回来，她知道搂着对方的脖子。
换了是他，却没有了这样的待遇。
尉迟兰廷的睫下，一缕幽暗不明的情绪在眸中闪过。
若要细数起来，她最近的改变，其实并不只这么一点半点。
去年秋天在姑苏相识以来，冯桑就超乎寻常地粘他。
尉迟兰廷在七岁时，开始用缩骨功伪装自己，扮成妹妹。为此，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宽衣解带过，也不再与人亲近——哪怕是被单方面粘着，也没有。
诚然，如果冯桑是个心智正常的人，而非不通世事的笨蛋，那么，尉迟兰廷在一开始就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近自己，遑论是留宿在他的房间。
后来的相处，也不见得有多认真和放在心上。闲来逗逗，可有可无的一个消遣而已。
冯桑却仿佛认准了他，被苛责、被欺负，也傻得转瞬即忘，总是用天真又热烈的目光追随着他。从姑苏到清静寺，再到凤陵，辗转至蜀中，桃乡，不管尉迟兰廷对她做过多少他在事后想起来也会心中一冷的事情，冯桑也没有退却，依旧捧着一颗温暖赤诚的心，递到他面前。
甚至……只不过因为看见了未来的零星片段，知道他会因为她吃下锁魂匙而好起来，就义无反顾地吞下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东西。
从前是逗弄，是不理解，甚至在暗地里嗤笑她笨。
在九冥魔境这件事后，才发现自己有眼无珠，大错特错。
在肮脏黑暗、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冯桑纯净珍贵得就像一汪可遇不可求的清泉。
如果说，锁魂钉这件事，是一个让尉迟兰廷开始另眼看她、而不是只当成小玩意儿的起点。那么，来到桃乡后，就是真正的春风化雨，滴水穿石。
他们在这里朝夕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很快就超过了以前加起来的几个月相处的分量。
因为锁魂匙的影响，冯桑会说话了，两人的交流骤然增多。
每一天，都可以听见她用各种语气叫他的名字，高兴的，撒娇的，嗔怪的，惊奇的……他的世界仿佛也因此变得生动和缤纷。
同时，尉迟兰廷还默默地发现，冯桑变得比以前聪明了一点。
不知道这是不是锁魂匙带来的变化。
原本，尉迟兰廷一腔心思都在复仇上。事成以后，要做些什么，却没认真想过。甚至，有几分稀里糊涂的空虚感。而如今，他却因为冯桑，而下意识地开始构想更远的未来。
但是，最近半个月，不知为何，尉迟兰廷却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一丝冷淡的改变。
以前，冯桑总会黏黏糊糊地跟着他。他忙的时候，她宁可窝在旁边的长凳上睡觉，也不回自己房间。就算要出去玩，也不会离开得太远、太久。
尉迟兰廷已经习惯了不管什么时候，一回头，都能看见她在不远处。
可最近，她开始不见人影。
仿佛是被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吸引了，她的身边有了和她志同道合的朋友，渐渐地将已经不再有新鲜感的他抛下。
前二十年，明明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早已惯了独自一人。这世上，人总是孤独地来，孤独地走，离散也是常态。没有任何人可以长久地陪伴另一个人，不是吗？
但为什么，当冯桑开始将目光挪开，不再完全放在他的身上时，他的心情竟会那么躁郁，久久都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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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桑洱被尉迟兰廷放到床上，换下了湿衣服，再脱掉鞋袜。果然，一只脚踝已经肿成了小馒头。
尉迟兰廷在床边坐下，见状，果然皱起了眉。他将这只脚放到自己腿上，想了想，又取了一个枕头，垫高了这只脚，才用沾了冷水的布巾给桑洱冰敷。
湿冷的布巾一贴上去，桑洱就明显地抖了抖。
尉迟兰廷的手停了下，看向她：“疼吗？”
桑洱怀里搂着一个枕头，侧着身，皱起鼻子，哼哼唧唧：“冷，也疼，你轻一点。”
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模式已经有点超出舔狗的范畴——按道理，在这种时候，一个合格的舔狗应该是受宠若惊、对男主感激涕零的。哪有反过来挑剔人家做得不好的？
“今天只能冷敷，明日再热敷。”尉迟兰廷将动作放轻了一点，语气淡淡：“既然知道疼，以后就不要再去那些地方了。”
没想到，这小傻子听完，却没抓到他的重点。还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说起了今天自己在外面玩了什么。
“我们今天去了溪边，那里的雪还没有融化，可好看啦。阿段爬到树上去晃树枝上的积雪，雪被他抖了下来，就和真的在下雪一样。”桑洱津津有味地回忆着，忽然，感觉到固定自己小腿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疑惑地转头：“兰廷？”
尉迟兰廷横瞥了她一眼，松手离开了。
桑洱：“？”
是错觉么，怎么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扭到脚踝，在短时间内，都不能到处乱跑了。桑洱目送他离开，躺回了床上。脚踝稍微一转，就是难忍的僵痛。仿佛脚后跟那儿被钻了个洞，酸疼沿着侧面的筋往上窜。
桑洱：“系统，痛觉屏蔽呢？快给我开到最高档。”
系统：“屏蔽疼痛功能，针对的是锁魂匙的副作用，并不包括犯蠢导致的受伤。”
桑洱：“……”
唉，自作孽不可活啊不可活。
尉迟兰廷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给暖炉里加了点炭火，在床边坐下，观她神色，蹙眉：“还是很不舒服吗？”
桑洱点头，像被打蔫了的小白菜，抓住了他的袖子。
尉迟兰廷瞥见她状若依赖的小动作。再说话时，语气比方才温柔了许多，道：“那我等一下出去给你捉鱼，今晚炖鱼汤给桑桑喝，好不好？喝完了就早点睡，今晚就不疼了。”
这么软的语气。尉迟兰廷以为他在哄小孩子吗？
就在这时，桑洱的脑海里，突如其来地加载出了一段原文——
【在溪水里摔了一跤后，冯桑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事。
被农妇收养的几年间，村子里的孩子不愿意和呆呆傻傻的冯桑为伍，冯桑只能自己玩。有一次，她不小心从荒郊的小山坡上滚了下去，又疼又委屈，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好在，在天彻底暗下来前，农妇循声而至，找到了冯桑，将她抱了回家。上药时，农妇还亲了亲冯桑哭花了的脸蛋，哄她说这样就能痛痛飞飞。
自那时起，只要身体不舒服，冯桑就会逮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撒娇索要疼爱。
但在五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对她了。后来被毒哑了，更加说不出口。
在此时此刻，当年的温馨回忆，不期然地浮上心头。
尉迟兰廷最近对自己似乎也挺好的。冯桑脑海里灵光一闪，睁大眼睛，直白地要求道：“我不要鱼汤，我要你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桑洱：“……”
卧槽，来了，久违的羞耻剧情！
太久没见到这种剧情了，居然还有点亲切感了是怎么回事？
有句话说得好，傻子也要讲究基本法。尉迟兰廷最近对她不错，但不代表可以瞎提要求。这纯粹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
记得在原文里，尉迟兰廷并没有拒绝这个要求。但是，履行的时候，一点都不认真，不过吻了吻自己的手心，再摸了摸原主的头，就当成是亲了。
可不就是在哄小孩子嘛。
桑洱心想，抬起眼。
尉迟兰廷的眼睛还凝视着她，在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他的脸好近。
傻子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无所避忌。桑洱却终究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含含糊糊地念完了这段台词，比蚊子的嗡嗡声还难听见：“……我就不疼了。”
尉迟兰廷果然没听清，眉心微蹙：“你说什么疼？”
看来，要让他听清台词，才算是过关。
蒙混不过去，桑洱决定速战速决，按捺下羞耻，不迂回了，直接道：“我说不要鱼汤。我要你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尉迟兰廷怔了下，眼眸微微转深。
一股脑说完，桑洱松了口气。忽然眼前一暗。
尉迟兰廷俯下身来，贴近了她。一瞬间已到眼前。然后，桑洱的眼皮一暖。
那是落在她的眼皮上的吻。柔柔的，还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啧”。
桑洱眼皮颤栗了一下。什么情况，尉迟兰廷怎么没按剧本走？她回过神来，忙推了他一下：“不、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尉迟兰廷看着她桃花一样泛红的脸庞，吃惊过后水光潋滟的眼眸，非但没有退后，还逼近了她几分，反问：“不是桑桑自己要我亲你的吗？”
“可……”桑洱一张嘴，又觉得争论下去会有点危险。忙息事宁人，缩进了被子里。可很快，被角就被人掀了起来。
这次她被亲的是嘴唇。
不止停留在表面，还吻了进去，浅浅地试探着她。
.
这小傻子已经是这个年纪，也成了亲，但是，对男女情爱还是懵懵懂懂的。这么做，似乎有几分胜之不武，还有一点可耻与卑鄙。
但只要想到在这之后，或许就能将她开始远走的注意力和心神都拉回自己的身上，尉迟兰廷就克制不住地想卑鄙。
他本来就不是君子。
这个人是他的。
在一开始，就是这小傻子自己主动过来接近他、招惹他的。那么，他就不会让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是在这一刻，尉迟兰廷才意识到自己的占有欲原来这么强。哪怕只是她的心的一丝偏离和走神，都无法忍受，一定要抢夺回来才行。
……
突如其来的吻，让桑洱有点蒙了。更惨的是，她眼下是一条腿动不了的半伤残人士，想跑也跑不掉。
亲吻自己的唇舌，动作倒是很温柔，带着一丝不熟练的克制和试探，缓慢，又进得很深入。
桑洱挣动无果，脸颊涌现出了红晕，很快，乱颤的眼睫被一只大手捂住了。慢慢地，她有点儿放弃挣扎了。甚至，沉睡着的身体记忆被唤醒了，被深入的舌头顶到软腭时，仿佛启动了某个机关，她竟偏头，无意识地回应了他一下。
这一丝微弱的回应，立即就被尉迟兰廷捕捉到了。
——这个小傻子，知道在接吻时要怎么样换气。
还会迷迷糊糊地回吻。
人不可能天生就有娴熟的吻技。这肯定是曾经与某个人一遍遍地吻过，才会熟能生巧，形成条件反射的迎合。
……是尉迟邕以前教她的吗？
桑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下唇被咬了一下，带了一丝泄愤和不满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兰廷才松开了捂她眼睛的手。看见她嘴唇熟红，眼皮也泛红，仿佛有媚气飘出来勾人，这让人想到了一个词——浪意。
尉迟兰廷用指腹擦了擦她唇上的水渍。这回，不像上次给她涂胭脂一样，仿佛在漫不经心地逗狗，而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狎昵味道。
方才俯下身，衣衫摩挲，尉迟兰廷的墨发也散了，唇是潮红的，俯瞰她时，像是刚化成人的妖怪在享用猎物。
桑洱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用被子蒙住了头，变成了鹌鹑。
她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笑声。
桑洱：“……”
尉迟兰廷看着缩在被子里的人，挑了挑眉。
她慌得被子都没拉好，露出来的耳廓泛着粉。看来小傻子未必也不会害羞。
尉迟兰廷摸了摸她的耳朵，仿佛心情很不错：“我出去买菜了，你在家等我，脚疼就别四处乱走了。”
等他离开，桑洱一举掀开被子，满脸惊恐。
她能不惊恐吗？上一条路线里，谢持风也是突然发神经开始亲她，后面的剧情就越来越歪了。怎么现在连尉迟兰廷也……
难道尉迟兰廷对她的某方面感兴趣？毕竟这具身体在设定里，五岁时就被老鸨摸骨摸出了不同，也算是沾了“天生尤物”四个字。
可问题是，在买股文里，给女主戴绿帽的男人是要浸猪笼的。
尉迟兰廷居然对身边的炮灰出手，这是要被叉出股票男主行列的节奏啊！
又或者说，尉迟兰廷只是在逗她？
也可能是剧情偏移的后遗症。毕竟他那么聪明的人，应该不可能看上一个傻子吧。
桑洱混乱道：“系统，你出来给我理一理吧。”
系统：“宿主，你无须纠结那么多，结局没有歪掉就没事哦。这些细节，不要那么在意啦。”
桑洱：“……”
系统这回答是怎么做到既敷衍，又有几分道理的？
也是。谢持风路线当初也歪过，最终尘埃落定时，不也回归了正轨。而在尉迟兰廷路线里，桑洱的命运已经基本写定，她会在最后一次喂血时死亡。似乎没有其它的可能性了，即使结局有一点区别，应该也不会比原文里凄惨多少。
系统：“对了，宿主，我又要提醒你了。作为舔狗，而且是结过婚的舔狗，你的设定是明白亲密行为的含义的。所以，如果尉迟兰廷愿意和你亲密互动，你应该非常高兴。记得主动一点，扑上去啃他。”
桑洱：“……”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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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农历新年就到了。
桃乡的过年气氛非常浓郁。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裁红布，添新衣。张贴春联，挂上红灯笼。
爆竹声中一岁除，“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大年初一早上开始就没停过，让人想睡个懒觉都不行。孩童们捂着耳朵，踏着铺满地的红纸，兴奋地跑开。窗外都是他们欢快的尖叫声。
桑洱的日子也发生了变化。
凡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从上一次后，尉迟兰廷就仿佛食髓知味，变得很喜欢亲她。
桃乡的百姓，若有不会写春联的，就会来拜托写得一手好字的尉迟兰廷帮忙。闲下来时，若不用修炼，尉迟兰廷就会用那些笔墨来教桑洱写字。她写对了，尉迟兰廷就会吻一下她，笑着说这是奖励。若是写错了，他还是会亲她一下，说这是鼓励。
桑洱：“……”
满肚子歪理，什么话都让这个亲亲怪说完了。
因为舔狗守则，这种时候，桑洱是不会躲避的。被亲熟了，还会怯生生地回应他。或是顺从地张开唇，随便他亲。可不知为何，每当她回应，尉迟兰廷都会突然变得有点凶的样子。
除了在这时候会有点凶，其它时刻，尉迟兰廷都对桑洱很好。好得桑洱都几乎忘记了，以前他是怎么恶劣地欺负过自己的。
以前，在邻居看来，他们是寻常的小夫妻，桑洱还没有实感，最近倒还真有一点感觉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如今，她被尉迟兰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亲密无间地同吃同住。
天气好时，尉迟兰廷会带她去结冰的湖边一起捉鱼，还会陪她堆雪人、雪堡。怕桑洱冷，尉迟兰廷不让她摸雪太久，但他会帮她堆出她想要的形状。最后，牵着她的手回家。
不管是什么时候，有时是一起看着夜空，有时只是一起在烤火取暖。只要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尉迟兰廷就会温柔地低下头来，与她交换一个长长的深吻。
茫茫白雪所封存的一隅天地，芦苇荡上轻云飘。
每日如此，互相依存。仿佛未来也会如此，地久天长。
在农历新年时，两人一起做的新鲜事就更多了。做新衣服、互道新年快乐、在邻居的小孩来串门时给压岁钱。
桑洱不是小孩子了，可还是得到了压岁钱。有尉迟兰廷的份儿，也有邻居大爷大娘的。
桑洱两眼发亮，将这些压岁钱统统锁进了她的小木匣里。
攒着攒着，似乎也差不多能攒够一件寿衣的费用了。
这一个难忘而热闹的新年，在正月十五的元宵香气里落下了帷幕。
过年以后，周遭大山的积雪，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第三次的渡血，也突然来临了。
桑洱明显能感觉到，这一次，自己递手指给尉迟兰廷时，他有了几分迟疑。但在锁魂钉的折磨下，渡血最后还是顺利进行了。
而这一次渡血的后遗症之严重，完全超出了两人的想象。
那一日，晴空薄云，天气很好。
昨天晚上，桑洱才喂过指尖血，快中午了也没醒来。
故而尉迟兰廷没有叫醒她。一大早，就去湖边捉了鱼，炖好了汤。正眉头紧锁地想着桑洱的身体变化时，忽然听见了外面有人奔走相告，说邮驿那边有了动静，似乎是有人回来了。
尉迟兰廷一听，匆匆赶到了那处，还真的找到了方彦的信。
只是，比起立刻看信，尉迟兰廷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还是决定先回家。
平常，如果他不叫醒桑洱，她就是睡到这个时间醒来的。
刚回到家，尉迟兰廷就恰好听见桑洱的房间里，传出了重物落地声。他心里一紧，忙推门进去：“桑桑？”
屋子里黑乎乎的，没人吭声。
床上坐着一个人影，地上横亘一物。原来被推倒在地、发出声音的，只是一张椅子而已。
“桑桑，你没事吧？”尉迟兰廷松了口气，走向床边，忽然，步伐一停。
阳光照入室内，尉迟兰廷终于看清了桑洱此刻的模样。
她的脸庞依然年轻饱满。但是，那一头乌黑润泽的青丝，已经有一大半变成了苍老的白色。
桑洱望着他，神色懵懂，有点疑惑的样子：“你……你是谁呀？”
尉迟兰廷的神色乍然凝固。

第48章
不光是思绪凝结,尉迟兰廷周身的血液，仿佛也瞬间冷了几分。
在僵了一刹后，尉迟兰廷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柔声道：“桑桑，天气冷，先把衣服穿好，再与我开玩笑也不迟。”
看见桑洱白头的异状,自然不可能真的相信什么都没发生。
可人就是如此。因为不愿意细想，所以，下意识地自欺欺人。
因为有了预感，背后的结果,或许是自己承受不起的,所以，才会这样粉饰太平。
没想到,桑洱见他靠近,竟仿佛很害怕,往后瑟缩了一下。
尉迟兰廷的手碰了个空。
浑身骨节都泛起了不祥的森寒之意,又一寸寸地发着疼。
天寒地冻,总不能就这样放任她只穿单衣,尉迟兰廷一只膝盖压上了席子，一边拿起旁边的厚外套，给她穿上了。
但穿衣服的过程里,桑洱的陌生与抗拒，却是那么地真实，不似作伪,好几次都想躲到床角。尉迟兰廷的手微微抖着,给她扣好了衣裳的扣子,佯装看不见她的异样，道：“桑桑，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可那略显仓促凌乱的步伐，终究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所想。面对这双流露出抗拒与陌生的眼眸，被刺得无法再停留片刻，只能转身匆匆逃离。
农历新年过后，冰雪消融，天气趋于暖化。但暖阳的温度，却似乎暖不了他的身体。尉迟兰廷的脸色是惨白的，一动不动地在日光下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方彦送来的那封信，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揉成了皱巴巴的纸团。
在此时此刻，这封轻飘飘的信，仿佛代表了某种意义上的宣判。
尉迟兰廷展开了信。明烈的阳光反射在纸上，有点刺眼，字也模糊了起来。
——方彦在暴雪封山前，就已收到了尉迟兰廷还安好的消息。只不过，一直没办法让信件抵达桃乡而已。
那么长时间的分别，足以让方彦查清楚锁魂钉和锁魂匙的相关记载。残本碎页流落各地，这花费了方彦不少功夫。但终究，还是把他们不了解的空缺信息都补全了。
在最初，尉迟兰廷曾想过，锁魂匙的症状或许是轻微而缓慢的，后来这猜测因桑洱的吐血而破灭。近来，她又好转了些，仿佛重新攒回点希望。现在读到信，方知这不过是个开端。
吞下锁魂匙后，宿体会开始流鼻血、吐血、身体间断疼痛。
这是早期的症状。
这傻子居然一次也没吭过声，说自己疼。
笨了一辈子，只在这种事情上精。
若是对早期症状一直置之不理，熬到了吐出乌血的时候，就无药可救了。
第三次喂血，她将一夜白发，逐渐忘记身边的人和事。从断断续续地记得一些，到失忆的时间越来越长，最终彻底遗忘。对她好的和不好的都会忘记，仿佛在一开始就没相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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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彦的信中说，桑洱的失忆是一阵阵的。可这“一阵阵”，即使只有一两天，压在人的身上，也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尉迟兰廷想不明白，她以前明明那么喜欢他，满心满眼都装着他。
忘记他后，却那么抗拒他。
一天下来，桑洱都不肯出来。
尉迟兰廷想让她吃点东西，她缩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好话说尽，诱哄，换上强硬的语气，再到低声下气地哀求，甚至想强行抱她出来了，都没办法。一次次伸出去的手，都败在了她退避、瑟缩的动作里。
那推拒的力气不大，却足以将尉迟兰廷的强势与自信都击碎。
没有其它办法了。尉迟兰廷只好去找了邻居那个和善又泼辣的大婶。相邻了那么久，邻居大婶也隐约知道兰夫人和正常大人有点不同，像个稚子一样。
尉迟兰廷只隐晦说了桑洱不愿意吃饭。邻居大婶还是第一次看见尉迟兰廷那么灰败的神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帮忙劝劝。
大婶劝成功了。
尉迟兰廷站在院子里，眼神黑幽幽的，看着邻居大婶牵着怯生生的桑洱，带出房间，指着桌子上那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菜式，哄她坐下吃。
桑洱似乎也不认得大婶了，可她不排斥大婶，坐了下来，拎起筷子，忽然瞥见屋外有人看着自己，就低头缩起了肩。
尉迟兰廷匆忙间转过了身，没有再留在这里碍她的眼。
总归要让她吃一顿饱饭。
心脏却空得可怕，泛着茫然而陌生的刺痛。
明明抱紧了，却还是什么都留不住。得到了，又在朝夕间失去。
天暗下来后，下了一场小雪。那座温暖的小宅子，如今却成了想逃避的地方。
尉迟兰廷一直站在外面，身上冷透了，才慢慢地、忐忑地回到了家中。迎面，一个身影扑出来，抱住了他，担心地嚷嚷道：“兰廷，你去哪里了呀？我今天刚睡醒就见不到你了。”
尉迟兰廷呆呆地站住，如坠梦中。
回过神来时，他已紧紧地抱住了怀中之人，臂膀颤抖，许久，才在她懵然的挣扎和“兰廷你怎么啦”的疑问里，将她放了下地。
……
桑洱自然没有真的失忆。
也不是故意一会儿记得、一会儿不记得，来玩坏尉迟兰廷的。
在原文里，原主记得尉迟兰廷的时候，便如以前一样喜欢亲近他。不记得他，或者只模糊记得他欺负自己的画面的时候，便当他是陌生人一样排斥、抗拒。
为了切合原文，桑洱不得不在【遗忘】、【记得】的状态之间，不断地切换。毫无疑问，随着时间推移，前者会渐渐挤掉后者的空间。
装傻和装失忆是两回事。越是熟悉，就越难装作不记得。
抗拒和远离，似乎更能保证这场戏顺利演到终幕。
失忆是间断且不预测的。对尉迟兰廷而言，折磨也是间断的，因为不知道刀子什么时候会落下，割得他浑身鲜血淋漓。又不敢离得太远，怕错过桑洱记得自己的时候。
不管内心如何千疮百孔，绝望苦闷，在面对桑洱的时候，他也依然自控得很好。即使她一直后退，排斥自己。因为尉迟兰廷知道，若自己不控制好，或许就连站得离她那么近的机会也没有。
当离开了房间，尉迟兰廷是什么表情，是否有彻夜难眠、辗转反侧，这些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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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以极快的速度衰亡了下去。短短数日，满头青丝已经全白。
有时她会记得尉迟兰廷。但更多的时候是遗忘。甚至还忘记了该生活的基本技能，比小孩还不如。
因为这段时间她的胃口不太好，尉迟兰廷也改变了饮食，今晚特意煮了鱼肉片粥。当他在厨房端鱼汤时，刚弯下腰，用抹布捧上了锅的两侧，忽然听到屋子里传出碗筷落地的响声。
尉迟兰廷的神经仿佛被某种惧怕的情绪勒了一下，不顾一切地冲了回去，夺门而入，就见到桌子上的碗打翻了，粥洒了出来。勺子仿佛没被拿稳，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而本来坐在这里乖乖喝粥的人，已经不见了。
尉迟兰廷脸色苍白，第一反应是看向外面的雪地。没有脚印，柴门也是锁着的。他略微松了口气，开始在屋子里找她。这里很小，很快，尉迟兰廷就找到了桑洱。
她躲进了床底，最阴暗逼仄的角落，抱着膝，睁大眼睛看着他。
“……”尉迟兰廷跪在地上，朝她伸出了手，勉力维持着柔和，声音很轻：“桑桑，怎么躲在那里，你出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烫到。”
热粥洒了一地，更多的，洒到了她干净的衣服上，成了半凝固状的污痕。
桑洱双手扯紧了衣服，小声却坚定地说：“脏了。”
尉迟兰廷僵住了。
这个字眼，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又一次出现，仿佛一根尖锐的冷刺，狠狠地扎进那个曾经口不择言、肆意欺负她的自己的心里。
尉迟兰廷深吸口气，哑声道：“不脏的，你出来，乖，我马上给你洗干净。”
哄了许久，她还是不愿出来。
尉迟兰廷就陪她一起待在这里，待到了半夜，桑洱困了，昏昏欲睡时，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出来，放到了躺椅上。
一双手沉默地给她更换了衣服，擦了脸和手。
在原文里，原主就是因为忘记怎么吃饭了，打翻粥碗后躲进了床底。只是，原文里哄她出来的人，不是尉迟兰廷，而是普通的仆人。现在没了仆人，尉迟兰廷就得自己上了吧。
在那么低矮狭窄、空气又不流通的地方被迫蹲坐了一晚，桑洱是真的快睡着了。感觉到脸上有温暖的布巾擦过，她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看见前方的人，一时没想起来【遗忘】状态还在持续，喃喃道：“……兰廷？”
拿着布巾的人一顿，慢慢地，竟是蹲了下来，伏在了她的膝上，将脸紧贴着她的身体。
明明身形那般高大，看起来，却又矛盾地显得很脆弱。
仿佛一个遭到驱逐的彷徨无助的孩子。
.
在桃乡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到下半年。
在桑洱的头发彻底变白的短短数日后，他们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午时，桑洱坐在院子的树下，隔着斑驳的树荫，盖着毯子晒太阳。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柴门外面，有一人走近。
桑洱好奇地转头看去，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好久不见的方彦。
而看见了桑洱现在的模样，方彦似乎也有点惊讶，盯着她那头银白的头发。
在尉迟兰廷写信问他“吞下锁魂匙的人身体会变得怎么样”时，方彦已经大概有了预感。此时，见到桑洱的异状，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查到的那些信息。
但听说和预感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一个妙龄少女提早衰亡，仿佛是看着一朵美好鲜花的急速衰败，远远比想象中更有冲击力。
“你……”方彦微微一叹，试探性地开口：“你家里有人吗？”
“……”
“你可认得我是谁？”
桑洱没说话，默默后退了一点，那小眼神陌生又警惕，仿佛在打量一个趁她家里没人，过来搭讪的怪叔叔。
方彦：“……”
她似乎不记得自己了，方彦便没有硬闯，牵着马，站在柴扉外，安静地等候。
透过旁边这矮墩墩的围墙，方彦打量着院子角落里放得整齐的簸箕、扫雪的扫帚，修剪有度的植物，还有前方打开着门的屋子里，显然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在没有和尉迟兰廷取得联系之前，方彦相信他还活着，不过，在他的想象里，尉迟兰廷应该是过得不太舒服的，毕竟事发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就流落在外。结果，来到现场，方彦在各种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家一样的温馨与安乐。
一人一马停在柴扉外。不多时，方彦终于听见后方有脚步声靠近，他转头，望见一身布衣的尉迟兰廷。
与数月前相比，如今的尉迟兰廷，已完全是青年的模样。但他身上本有的傲意和锐气，如今，却仿佛都被某种黯沉的阴翳遮了几分。
方彦心下微惊，可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可算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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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尉迟兰廷带着桑洱，与方彦一起离开了桃乡，来到了姑苏与蜀中之间的一座名叫敦桐的小城里暂居。
说实话，桑洱有点意外。她还以为尉迟兰廷会在桃乡等到渡血全部结束。不过，一想到敦桐这座小城，正好就是原文里面，尉迟兰廷自主消失、韬光养晦时躲藏的地方，桑洱也就能理解了。或许，这也是回归主线剧情的一部分吧。
敦桐城的环境比桃乡那种小地方要好得多。他们搬进了一间宽敞亮堂的宅子里，尉迟兰廷还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和理由，将冬梅从姑苏弄了过来，照顾桑洱。
当看见自己的小姐还活得好好的，还会说话了，却变成满头白发的时候，冬梅激动极了，抱着桑洱哭了一场。
除此以外，在新家里，还放了几个尉迟兰廷亲自挑选的下仆，以及他的心腹。桑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心腹，但想也知道，尉迟兰廷怎么可能只有方彦一个帮手。只不过，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摊开来说而已。
在这些人里，桑洱还看到了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
尉迟兰廷曾经的侍女，绮语。
绮语依然是当初那文静沉稳的模样，已是妇人的打扮，长发绾成了发髻，据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嫁给了尉迟兰廷的一个心腹手下。
桑洱听系统科普过，原来，这位绮语就是当年照顾尉迟兰廷的哑奴的孙女。怪不得他会留她在身边。后来不见她了，估计是被尉迟兰廷调去做别的事了吧。
而如今，绮语之所以会回来，就是因为嫁给了尉迟兰廷一个手下，又身怀有孕，她的丈夫为了方便照顾她，才会带她一起过来。
见到了桑洱，绮语行了一礼，似乎并不惊讶曾经的“少夫人”没死，还出现在了这里。
桑洱住的是全府最好的房间。尉迟兰廷似乎还下了一道命令。除了冬梅，别的人不能进桑洱住的院子。
这大概就是剧情线的彻底还原了。有了冬梅照顾她，尉迟兰廷应该不会再来了。毕竟，原文里的他就是把冯桑留给外人照顾的，自己忙着修炼的嘛。
看来，过程歪了果然不要紧，快到结局就又给顺回去了。这下她可以躺平到结局了。
夜晚，桑洱躺在冬梅用熏香熏过、又软又舒服的床上，幽幽地想。
……
与此同时。
这座府邸里，另一个安静的房间，响起了一个压抑的声音：“全都还没有消息吗？”
方彦站在屏风后，为难道：“你这次那么突然地离开桃乡，我早说了不是合适之举。突然间还说要找……帮忙。你又不是不知道，魔修皆行踪诡秘，这事儿是急不来，万一……”
“没有万一。”尉迟兰廷坐在了黑暗里，打断了他，眼底浮起了几分冰寒的血丝，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万一。”
没人知道，他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曾寄望于离开桃乡后，可以寻找医者和修仙大能，却苦寻一圈，却没人能对付得了锁魂匙。
不管夜里如何压抑、痛苦，白天时，也依然要露出温柔的面目对着桑洱，期盼她能有片刻记得自己。
试过不顾一切地抱住她，似乎想借由这样的动作，去填补心底的空缺和恐惧。
结果，只更加惹她害怕和抗拒。
就是这样，在她记得他时，他必须继续强撑起精神来，将汹涌的情绪小心地藏在温柔的皮囊下，小心翼翼地回应她，扮演她喜欢的、正常的兰廷。
当她忘记他时，他就必须后退，一退再退。
难道余下的日子，就只能这样站在远处，看着她一点点地衰弱、死去吗？
不可以。
这个人，给了他不可替代的美好感情，是他此生遇到过最好的礼物。他不可以失去她。就连想象一下都做不到。
绝不能让这个人死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她。
方彦沉声道：“恕我直言，你如今该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第四次渡血上，依你的身体恢复情况来看，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渡血了。虽然很遗憾，但冯桑既然已吐出乌血，就已是药石无用的将死之人……”
某个字眼，却仿佛触到了尉迟兰廷的敏感的神经线，他的声音不可自控地陡然转厉，狠狠瞪向方彦：“不准说那个字！”
方彦惊得微微一退。尉迟兰廷从来都留着三分情绪不外露，方彦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焦躁失态的模样，仿佛是白天隐忍太过，夜里才如此反常。
“嘻嘻，真狼狈呀真狼狈……”
就在这时，一道银铃般的女子笑声在黑夜里响起，调皮又诡异，透过书房的窗户，传入二人耳中，
二人俱是警觉，停下了交谈。在月下，一个妙曼的身影跳到了窗台上。可刚停定，窗台就有长鞭抽来。那道人影脸色一变，及时闪开了：“你！”
尉迟兰廷手中的长鞭银光流动，尚未灌入灵力，轻轻一击，其破坏力已非过去可同日而语。他冷冷道：“不要弄虚作怪，报上名来。”
“这么粗鲁做什么？明知故问。不是你们要找我的主人交易吗？”来者一只手抓住了窗棱的上方，那指甲涂得猩红，手腕与脚踝系着铃铛都在铃铃作响，掀开了黑色披风，露出了一张娇媚的脸，正是宓银：“我这不就来了？”
她的打扮，以及说的话，无疑说明了她是一个魔修。
尉迟兰廷的眼中乍然露出了喜色。
“姑奶奶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所以，可以轻饶你一回。”宓银指着尉迟兰廷，冷哼道：“你让我打回去，我就愿意继续和你谈。”
“你能怎么帮我？”
宓银笑嘻嘻地说：“我的主人可以帮你……关于你心爱的人身体里的锁魂匙。怎么样，要不要让我打回去？”
方彦脸色微变，尉迟兰廷已毫不犹豫地说：“好。”
宓银似乎根本就没把方彦放在眼里，看向他，颐气指使道：“你出去，这是我主人和他之间的交易，你不能听。”
……
翌日，桑洱睡醒过来，漱口时，从冬梅口中得知，尉迟兰廷出门了。离开时，天还没全亮，还来看过桑洱。只是当时桑洱没醒，他也就没有叫醒她，只托冬梅转达了他的话，说大概一个月后才会回来。
这段日子，和原文写的甩手掌柜不同，尉迟兰廷几乎一直粘在桑洱的周围。
等尉迟兰廷一走，桑洱还真觉得有点不习惯。不过，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做自己要做的事。
这天，桑洱戴上带纱的帷帽，带着冬梅和两个留下来保护她的心腹出了府，去了一趟城里的裁缝铺。
让其他人在外面守好，桑洱带着冬梅进去了。
冬梅原本以为她家少夫人——不，现在应该称为小姐了，是来定做衣裳的，还有点儿疑惑为什么不请裁缝回府邸去量身。但很快，她就发现，桑洱要做的衣服不是普通人穿的。
裁缝铺的掌柜也颇为吃惊，重复了一遍：“您说……给您量身做一套寿衣？”
桑洱点头。
她如今的头发已是银白色，在帷帽的纱底下漏出了一点儿。身板却又依然是少女模样，清瘦，略微有点脱相。说老不像老人，说年轻又一头白发。因为说话的声音也很年轻，姑且就当她是年轻人好了。
年轻人自己给自己做寿衣，这么晦气不吉利的事，掌柜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见。
桑洱没理会掌柜的注视，认真地挑选起了布料。她以前没有了解过这方面，原来寿衣的纹饰有那么多种，每一种纹饰，都代表了一种对逝者的美好祝愿。
桑洱选了好一会儿，决定要福禄寿喜纹，选了一看就很富贵的金黄绸布。等掌柜回去拿量身工具时，冬梅将桑洱拉到了一边，很为难地说：“小姐，我们买别的吧？这个真的不吉利啊。”
冬梅这段时间已经发现桑洱变聪明了，她觉得主子是能听懂她的意思的。
桑洱摇头，心意已决。
上一次，没给自己安排好后事。这次好不容易攒钱了，肯定要买一件合心意的寿衣。也算是给原主冯桑好好地送一程。
量身以后，又商定了一些细节，桑洱顶着冬梅万般复杂的目光，爽快地付了钱——这些钱，都是她之前攒在那个小木匣子里的。
寿衣的赶制需要时间，双方约定了二十天后来取货。
桑洱达成目的，了却一桩心事，又在店铺里买了些小玩意儿，才打道回府。
和桑洱一起出来的人，还以为她进去那么久就是在选香帕，压根没有想过她还订做了别的东西。
回到府中，桑洱就再也没有出门了。越是临近结局，她越容易累，精神也越差。干脆就在府邸里吃吃玩玩好了。
眨眼间，时间就到了十五天后。
今天，桑洱发现端上来的午餐里，多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汤。看着乌漆嘛黑的，味道倒是很鲜美。
估计又是什么补品吧。
桑洱没问什么，“咕咚咕咚”地喝了。
此后，一连三天，桑洱喝的都是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里头放了什么千年人参，桑洱居然觉得自己的精神真的好转了一点，胃口也变好了。
这天中午，桑洱吃得肚子有点撑了，打算出去闲逛一下，没让冬梅跟着。
尉迟兰廷还没回来。府邸里，到处都静悄悄的。
路过一个角落，桑洱忽然眼尖地发现前方有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那个心腹，不是据说半个月前就跟着尉迟兰廷一起外出办事了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尉迟兰廷回来了？

第49章
说起来,尉迟兰廷走后，桑洱也好几天没有关注过主线剧情【锁魂钉】的进度条了。如今一看，桑洱猛地发现,进度条变成了85%。
在第三次喂血结束时，它明明才到60%。
尉迟兰廷出门一趟，进度条就涨了那么多。这期间，一定是发生了比喂血更重要的事,才会对故事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
而且，原本，桑洱无法推断出渡血的总次数。现在就很好猜了，进度条只剩下15%,估计,再多来一次喂血，尉迟兰廷路线就会结束了。
桑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来到敦桐那么长时间,桑洱还没有逛完过这座隐居用的宅子。但是,尉迟兰廷住的地方并不难找。
不知道系统会不会突然让她在【遗忘】、【记得】状态里来回切换,桑洱想了想,回房间里找了一颗藤编的小球。
这个世界的女孩子会玩一种类似于击鼓传花的传球游戏,这就是玩耍时的道具球。尉迟兰廷什么都给她准备了。
有了它,就算到了门外，有突发情况进不去，也能“出师有名”了。
桑洱来到了尉迟兰廷的院子外面。此地被茂密的花丛所环绕着,空无一人，静谧得连草叶摩挲的沙沙声也听不见。桑洱溜进了院子里，打算去窗边偷看一眼。可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窗户基本都是关着的。唯一一扇,也只开了条缝隙，里面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
桑洱在窗外蹲下，闻到里头飘出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浓郁的熏香和草药的气味也盖不住它。
怎么回事？
尉迟兰廷受伤了？
桑洱一凛，虽然现在的她正好处于【遗忘】阶段，还没切换回【记得】的状态，但终究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桑洱起身，绕到正门，佯装正好路过，将球扔了过去。
大门并未锁紧。藤球打中了门缝，撞开了一条空隙，滚了进去。冲进了房间深处，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住了。
桑洱推门进去，假装进来捡球，将球捧在怀里，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床上，隐约有个人影。
仿佛听见了动静，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床帘。尉迟兰廷那张苍白的美丽面孔出现在了后方。
在看到她的一瞬，桑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尉迟兰廷的双眼，好像一下子就亮了几分：“桑桑？”
他声音低微，比起平日差远了，似乎虚弱得很。
桑洱抱着球，站了起来，模样有点警惕，疑惑道：“你怎么了？”
尉迟兰廷一看到她这个模样，就知道她现在是不记得自己的。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出现排斥和惧怕以外的反应，还主动和他说话了。
遥想在大半年前，她刚开始粘着自己时，他还嫌过她麻烦，肆意地挥霍她单纯的喜爱和亲近。
人的天性，就是贱骨头。
得来太易，所以，拥有的时候，从来不去好好珍惜。
现在全都没有了，才发了疯也想回到那个时候。
“我……”仿佛不想惊跑她，尉迟兰廷看着她，语气温柔，还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没什么事。”
桑洱还没有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是不会走的。于是，她借故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你受伤了吗？好大的血味。”
“不严重，一点小伤，不用担心。”尉迟兰廷说完，瞥她神色，忽然又改了口，说：“其实还是有点疼。”
桑洱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屋内的光线。现在毕竟是中午，天空还很明亮，即使没有仙功，桑洱也看见了尉迟兰廷的衣裳是敞开的，里面似乎缠了一圈圈微微渗血的绷带，心脏便是一缩。
这哪里是“一点小伤”那么简单，感觉是差不多去了半条命。这半个月，尉迟兰廷做什么去了？
“下不了床，也哪里都不能去。”那厢，尉迟兰廷还在说话，他的语气很轻，目光却一直系在她的脸上。铺垫到了这里，仿佛终于忍不住渴望，说：“桑桑，你能不能走过来，离我近一点？”
“……”
“不用待很久，就一会儿。”尉迟兰廷指了指桌子，说：“你不想过来的话，就坐在那里吃点瓜果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桑洱抿了抿唇。他看起来怎么可怜兮兮的啊。就这样跑掉的话，确实有点不忍心。
桌子上面那精致的金盘里，放了水果和一些零嘴。不吃白不吃，桑洱放下了球，真的坐了下来，挑了些自己喜欢的，“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尉迟兰廷躺着，一直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好像这一幕怎么都看不够。
桑洱吃了几块零嘴，发现这里装的似乎都是自己爱吃的那几样。她还看到了龙须酥。
尉迟兰廷不是爱吃零嘴的人。他买这么多不吃的东西放在房间里干什么？难道是在想，万一她过来了，可以吃着东西，坐得久一点吗？
基本上，桑洱吃了多久，旁边的视线就盯了她多久。记得在第一次见面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那时候，尉迟兰廷对她是一种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像现在，那目光是有热度的。被盯久了，脸的那一侧好像也被烧出了温度。
尉迟兰廷正看着桑洱发呆，忽然看见她不太自在地转过了头，迟疑道：“你饿了吗？”
“不饿，但是有点口渴。”尉迟兰廷的姿态放得很低，道：“可我下不了地。桑桑，你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桑洱鼓了鼓腮，表面犹豫，其实动作相当麻利，给他端了一杯热茶过去。
等她走近，尉迟兰廷接过杯子，却又不喝，放到了床旁边的架子上：“它太烫了，我喝不下，就先放着吧。等我喝完，桑桑再替我把杯子拿走，好么？”
桑洱听了，没说什么，拎了一个苹果，坐到窗边的美人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就这么一小杯茶，尉迟兰廷喝了半天也没喝完。桑洱等得久了，再加上屋子里有点暗，不知不觉就歪在了软乎乎的枕上，睡着了。
其实，在和锁魂匙合二为一时，桑洱已经基本感觉不到妖魔鬼怪对纯阳之躯的觊觎了。但是，或许是找尉迟兰廷避难的次数太多了，在他的身边，仿佛真的有一种特别安然放心的感觉。
等桑洱醒来时，天色已是午后，又还没到黄昏。她的身上盖了一张薄被，手上啃了一半的苹果已经被人拿走了。手指也被擦干净了，规规矩矩地塞在了被子里。
一个落地的大花瓶挡住了这张美人榻的头部位置。桑洱眼睫微动，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是方彦和尉迟兰廷。
“……本来我就不赞成你提前出发，这也太乱来了。要不是恰好他们窝里斗，尉迟磊被他那个好儿子暗算了，你觉得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么？”
“我有分寸。”尉迟兰廷似乎还在床上，但坐了起来，声音轻微而坚定。顿了顿，他忽然问：“她走了吗？”
方彦没好气道：“早就走了，那魔修妖女利用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不走难道还留下来住几天？”
窝里斗？
尉迟磊被他的好儿子暗算？
魔修妖女？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
桑洱心生疑惑，但没吭声，继续听。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进度条上涨25%”的真相。
“我早说过，魔修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但凡有好处的，坏处也一定会百倍放大。搞了半天，最后她教你的却是这样的法子。”方彦叹息了一声：“你当真不会后悔？你明知道，这样做也回不到从前了，你自己也会……”
尉迟兰廷望向了不远处那张美人椅，淡淡道：“现在不做，才会后悔。”
而且，怎么能说不悔呢。
他早就开始悔了。
所以，才不能再放过最后的机会。
不远处，桑洱听他们的对话，听得半明半懂，正努力地理解之际，脑海里，忽然加载进了一段起补充作用的背景信息。
多亏于此，桑洱终于知道，那25%的进度条是怎么来的了。
就在这之前的半个月，尉迟磊死了，卞夫人也死了。
卞夫人是一介女流，武力值不高，被杀了也不出奇。关键在于尉迟磊，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剑仙，按道理，他应该是在复仇副本的最后阶段才出场的大BOSS。
之所以死得那么早，是有缘由的。
事情要从修仙大会之后说起。
清静寺发生僵尸围剿事件后，全部尼姑遭人灭口。紧接着，尉迟兰廷、桑洱又在修仙大会里失踪。在叠加了九冥魔境的情况下，失踪和死亡，其实也没有区别了。
噩耗传回了姑苏，同时，也传到了凤陵。
在尉迟磊的心里，尉迟兰廷是自己与袁平蕙唯一的孩子，也是袁平蕙血脉的延续。此事对他的打击，不亚于晴天霹雳。
而冯桑的家人更是傻眼了。本以为短暂的分别后，漫漫余生，还有很多机会与冯桑修复关系，弥补过去的错。没想到，她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冯慈、冯茗两兄弟悲痛不已，冯母更是当场晕厥在了冯父的怀里。
他们想不明白，明明已经将“九冥魔境会开启”的消息透露给了女婿尉迟邕，尉迟邕为什么还是没有保护好冯桑。
在失望与迁怒的问罪中，尉迟磊很快得知，原来他的大儿子早已从冯家那里得了消息。但他选择隐瞒了所有人，自个儿在暗中作准备。
如果尉迟邕提早透露了一点口风，那么，尉迟兰廷或许就能提前做好准备，不会死了。
甚至，因为清静寺的蹊跷前例，尉迟磊开始怀疑，这次修仙大会里，他的长子有没有利用自己的先知优势，暗中布局陷害妹妹。虽说，实际上，尉迟兰廷的失踪和尉迟邕没有关系。但怀疑的种子，只要发了芽，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
尉迟磊为此变得格外多疑，喜怒无常。对卞夫人及尉迟邕母子，也愈加不满、怨怼了。
以往，尉迟邕都会忍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成功地除掉了一个眼中钉的缘故，尉迟邕变得比以前大胆多了，不愿意再夜长梦多。于是，在他的计划下，卞夫人利用妻子的身份，暗算了尉迟磊。
尉迟磊只是对妻儿起疑心，却没有想过他们会对自己下手。中计之后，他被活生生地卸了一半功力，家主之位，也被迫提前交出了。
反抗父亲，对尉迟邕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再加上，卞夫人对这个男人终究还是爱多于恨。故而，尉迟邕最后还是没有弑父，只以“修仙大会中受伤，需要养病”为由，将尉迟磊囚禁了起来。
原文里并没有这段剧情。
看来，从尉迟兰廷提早失踪开始，连环相扣的剧情偏移就开始了。
尉迟磊被自己亲生儿子暗算了一波，实力减半。这变相为尉迟兰廷扫清了障碍。
以重伤为代价，他成功地弄死了尉迟磊和卞夫人。
说起卞夫人，桑洱本以为，尉迟兰廷的复仇名单里之所以会有她，是因为卞夫人这些年来对他的暗算和刁难。读了补充剧情后，才知道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
十四年前，袁平蕙偶然得知丈夫惨死的消息，大受刺激，又因自己一直被囚禁着，对未来感到绝望，才会发了疯，在那封闭的院子里大开杀戒，险些将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全杀了。
这段情节，看似很合理，其实有一个地方一直没有解释清楚——袁平蕙究竟是怎么知道尉迟磊苦苦隐瞒的真相的？
想也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偶然”。
这个消息，是卞夫人遣人去告诉袁平蕙的。
卞夫人根本不是原文写的那样，直到尉迟兰廷正式出现，才知道丈夫早已有了别的女人。实际上，在出事前，卞夫人就已经知道了袁平蕙的存在，并为此感到了痛苦、嫉妒。
这么多年来，尉迟磊都没有查出是谁给袁平蕙递消息的，足见卞夫人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手段的。
如果卞夫人愿意，当年，她其实可以放走袁平蕙和三个孩子。
人有了一点希望，就能活下去。
逃出囚笼，重获自由，即使心爱的夫君已死，袁平蕙也未必不会为那点希望的曙光，而坚强地活下去。
但卞夫人没有。她把残忍的真相告诉袁平蕙，只是为了折磨对方罢了。
这一次，尉迟兰廷提早了计划，杀掉了这对夫妻。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个漏网之鱼——尉迟邕被重伤后，掉进了湍急的水中，迄今生死不明。
像尉迟兰廷这种谨慎周密的人，一般来说，走一步就会想好后面三步怎么走。突然莽撞地提前行动，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找到了魔修宓银，和她做了交易。
宓银向他索要尉迟磊的一件罕见的随身之物。作为回报，她会教尉迟兰廷，如何消除锁魂匙对宿主的危害。
宓银倒不是非常迫切地想要那件随身之物，但尉迟兰廷急着要她的办法。再晚一点，桑洱就等不及了。
所以，只能冒险提前计划。
但宓银给他的，并不是治本的办法。锁魂钉是魔境的宝物，厉害的大魔修确实可以在早期将锁魂匙引出人体，截住死亡的结局。但眼下已超过期限，就算本领通天，也束手无策了。
所以，宓银提供的是另一个办法。
借寿。
桑洱短寿不要紧，只要有人愿意以自己的阳寿补上空缺，就可以相对地延长她的寿命。
少一天，就补一天。少一年，就补一年。
不能在街上随便抓个路人来借寿。能起到补给效果的人，必须是因为锁魂钉而与桑洱有了连结效应的尉迟兰廷。
这个方法一直都存在，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没人会愿意在费尽心思地渡血、延长生命、改变命运后，又拱手将它分出去。
根据原文，桑洱是活不过今年的。眼下，尉迟磊和卞夫人又死得比原文早，说不定，桑洱的死亡也会隔着提前。
也就是说，她的寿命，是一个无底窟窿，填不满的。
按照尉迟兰廷这么个借寿法，他很可能根本就活不到某些重要的剧情发生的时刻。
那么，渡血的意义，也就大打折扣了。
买股文还没有定好男主，说不定，尉迟兰廷还会因为“无法和女主长相厮守”而被提早踢出局，剧情线歪上加歪。
这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
……
等方彦走后，桑洱又装睡了一会儿，才假装刚醒，掩饰住表情，抱着球跑了。
当夜，当下仆又送来了那碗味道鲜美、却吃不出是什么食材的补品时，桑洱没有立刻喝。她佯装已经吃饱，让他们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说她等一下才喝。
等对方一走，桑洱关上房门，目光复杂地凝睇了这碗补品片刻，端起它，来到水池边，悄悄地倒掉了。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尉迟兰廷的心意，但是，这碗东西，她绝不能再沾一滴。
这玩意儿，需要尉迟兰廷舍血来制作。
舍血倒不是致命的，可以在后期多吃点猪肝什么的补回去。
如果桑洱喝了，让体内的锁魂匙吸收了它，那才算是夺取了尉迟兰廷的寿元。
桑洱没想过，在原文里用温柔刀杀死冯桑的尉迟兰廷，居然愿意做到这个地步。事实上，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的心思。
不管怎么说，她只是一个将死的炮灰。在故事结束后，注定不会再和尉迟兰廷有交集。
只能寄望于还原结局，等她死后，过一段时间，尉迟兰廷走出了情绪的影响，大概就能慢慢清醒下来，像谢持风一样，回归原文剧情了吧。
.
桑洱不光偷偷倒掉了尉迟兰廷煞费苦心做的借寿之药，还开始尝试在【记得】的状态下，暗示尉迟兰廷，她并不害怕老去，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没错，自从桑洱在失忆状态下主动和尉迟兰廷说了话，他就仿佛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翌日，尉迟兰廷开始试探性地遣人过来，希望忘记了他的桑洱可以去看看他。哪怕只是坐一坐，在房间里吃点零嘴。
人都是这样，只要得到了一点，就会忍不住奢望更多。
至少，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排斥他了。
这样就好。
感情可以从头再开始培养。
尉迟兰廷愿意等待。他发誓，这一次，自己一定会好好珍惜这小傻子。绝对不会再欺负她、愚弄她、伤她的心了。
他们一定可以回到从前。
尉迟兰廷这时不知道，自己一心想留在身边的人，其实一直在盼着，用决绝的方式离开他。
当桑洱记得尉迟兰廷的时候，不必他遣人来请，她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陪他，担心地看他的伤口。这时，就是她开启“洗脑大计”的机会了。
这天便是如此。桑洱趴在桌上，状若好奇地问：“兰廷，我的头发为什么全变成白色了呀，我老了吗？”
尉迟兰廷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地哄道：“不是的。桑桑是生病了，所以头发才会变白，以后会恢复黑色的。”
桑洱说：“可我觉得头发白了、人变老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尉迟兰廷一怔，若有所思道：“你喜欢变成老婆婆？”
桑洱托腮想了一下，点头，又摇头，认真地笑了起来：“我希望只有自己变老，兰廷不要变老，这样的话，你在我心里，就会一直是现在这么好看的样子。”
尉迟兰廷闻言，却好像被刺伤了一样，表情一黯，别开了头。
半晌，他才低声道：“不准。”
“嗯？”
“不准变老。”
桑洱被他抱住，心想他真不讲道理，这哪是他说不准就不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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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定制的寿衣，说好了二十天后完工。但因为她要的工艺超乎寻常地复杂，绣工赶制不及。冬梅去取货时，掌柜说要多宽限五天时间，让冬梅五日后再来。
结果，他们的速度比预计要快一点。
在宽限的第三天，寿衣就做完了。先前冬梅有留下地址，掌柜由于迟了交货，已经很不好意思，竟是带着寿衣登门来交货。
很不巧，他来的时候，尉迟兰廷也在家。
当装着寿衣的锦盒递上来时，是尉迟兰廷先接过的。他随意道：“这是何物？”
“门房说，这是小姐在裁缝铺子订的衣服。”
“衣服？”
桑洱万万没料到东西会提早送到，闻言，眼皮猛地一跳，竟是心虚地扑了上去，想把盒子抢回来。尉迟兰廷本来没有打开看的意思，以为就是普通衣服，可桑洱的反应明显是急了。他脸色微沉，指节动了一下，锦盒敞开了，里面的衣服落到了地上。
那是一件寿衣。
死人穿着躺进棺材的衣服。
桑洱暗道不妙，慌忙蹲下去捡。却有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拎起了寿衣，仿佛在微微发颤。
尉迟兰廷展开了这件衣裳，死死地盯着它上面精细的花纹。
当他抬起头时，桑洱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可怕。
但在深吸一口气后，尉迟兰廷的口吻依然是温柔的。
“桑桑，这个不吉利。”尉迟兰廷将衣服藏在了身后，说：“我以后会给你买更好看的衣服，桑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这件我们不要穿。”
桑洱指着他手里的衣服：“可我就想要这个。”
尉迟兰廷哑声道：“桑桑，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我们老了可以再一起选。”
“我也没说要立刻穿啊！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就喜欢它。”桑洱很满意款式，不想被拿走，绕过尉迟兰廷的身体，想抢回来，却怎么都碰不着。来回几次，她也有点儿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你就爱欺负我。”
尉迟兰廷的目光晦暗得难以形容，喉结动了动：“……好，我还给你。但是，桑桑，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做这样的衣服？”
总不能说是知道自己快歇菜了，因而要未雨绸缪。桑洱掰着手指，数起了自己的弱点：“我的头发都白了，以前在村子里，白头发的老人都会提前备好这样的衣服呀。我又不会打架，遇到什么危险的东西，都只能被追着欺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所以才要提前……”
就在这时，她的小手被人握住了，手心被塞入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桑洱低头，懵了一下。
这是尉迟兰廷的武器，鞭子的把手。
以前在昭阳宗混的时候，桑洱是用剑的，从来没有和这种柔可绞杀、硬可挡剑的武器打过交道，感到很陌生，同时，又有一种对桀骜且强大的武器的敬畏。但这时，尉迟兰廷低声念了句什么，这鞭子就如灵蛇一样，绕着她的手臂，在她身上亲昵地盘了一圈。
“桑桑，它叫魄焰。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有它保护，没有东西能伤得到你，让你有机会穿上这件衣服。”尉迟兰廷的神色带着一丝郑重，轻声说。
“你可以拿它教训任何欺负你的东西，包括我。如果我以后再欺负你，你也可以用它来打我，随便怎么处置我都行。”
桑洱有点儿被尉迟兰廷吓到了。
她的寿衣被尉迟兰廷暂时没收了，反正是拿不到了。同时，还稀里糊涂地被迫收下了尉迟兰廷的武器。
这种武器，是可以认一二位主人的。如果她和尉迟兰廷同时在场，而意见相悖时，恐怕魄焰会先听从她的指挥。幸好自己没多久时间活了，不然，以后说不定会闹出贻笑大方的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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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最后那15%，久久没有变化。与外界的局势之动荡，形成了鲜明对比。
因为还没有找到尉迟邕的尸体，尉迟兰廷本来不打算那么快搬回姑苏。但那边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可能一直在两边跑，最后，只能先带着桑洱和一众人回去。
尉迟家的家主两度更迭一事是瞒不住的，外界一片哗然。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据来历不明的传闻称，因为尉迟小姐的死亡，尉迟磊一家三口起了内讧。在争执中，尉迟磊失手杀掉了卞夫人。尉迟邕为母报仇，又杀了尉迟磊，自己也得了个落水失踪的下场。可谓是一出无比荒诞的自相残杀剧情。
当大家都以为这庞大的家业要落入旁人之手时，那位据说死在九冥魔境的尉迟小姐忽然回来了，原来他根本没死，还是一个男儿身。
无数质疑的声音开始缭绕着他。有人说尉迟兰廷身份存疑，这么多年扮成女人是居心叵测，有人说他的失踪是有意为之，说一家三口的惨案都出自他的安排，他却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令人发指……
对此，尉迟兰廷并未有任何解释。
桑洱知道，依照他的行事风格，估计会用当年除掉所谓的婚约对象一样的手段，让那些阻碍他的人，都“意外”消失。
以暴制暴，令人胆寒，但也很有用。
在闲下来时，桑洱开始盘点起了这条路线未完成的事。
喂血还有一次。
而尉迟邕，虽说掉进了水里，但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死了。
经过郎千夜的教训，桑洱已经沉痛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反派都是打不死的小强，一天见不到尸首，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
尉迟兰廷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他似乎有某种把握，确定尉迟邕失踪后，并没有逃出姑苏。因而，他不仅在城墙四周布下结界，还加紧了搜查，似乎想来一招瓮中捉鳖。
估计，等喂血结束、尉迟邕被彻底解决之时，就是这条路线的终点了吧。
最后，桑洱一语成谶。
一直没露面的尉迟邕，确实没死，被困在了姑苏里。
因为尉迟邕，桑洱在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人的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
那是春末的一个晴朗的日子，非常适合外出踏青。
出事那天，桑洱正在花园里玩捉迷藏打发时间。冬梅来演捉人的鬼，在她捂着眼睛时，其他人都找地方躲了起来。倒计时即将用完之际，桑洱被一只手拉到了假山石后面，做了个“嘘”的手势。
正是绮语。
这个地方很小，恰好能躲两个人。猫下身体，确实很难发现踪迹。桑洱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外面时，忽然发现，一直停滞不前进度条，竟在这时上涨了5%，变成了90%。
桑洱愣了一下，后背登时窜起一阵危险的冷意。来不及跑走，她的后颈传来了一阵痛意。
最后出现在桑洱的视线里的，是绮语的一片衣袖。
……
等众人发现桑洱失踪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清点了一圈，很容易排除出来，和桑洱一起消失的人是绮语。
但当大家找到她的时候，绮语已经死在了假山石后面，眼睛睁着，嘴角溢血。看挣扎的痕迹，似乎是曾被人掰着下巴，粗暴地灌过毒。
无人知晓，绮语在临死前，在走马观花里，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在快速地闪过。
绮语是哑奴唯一的孙女。可是，自打有记忆起，她就很少有机会见到爷爷。
哑奴在尉迟磊的安排下，长年累月住在山里，负责照顾和看守袁平蕙母子。他并不知道，远在姑苏的年幼的绮语，早已被尉迟邕收揽为亲近的仆人，而面上却无人知晓。
随着尉迟兰廷的出现、长大，尉迟邕渐渐开始忌惮这个妹妹，派出了很多棋子去接近对方。
其中一个就是绮语。
这些派出的棋子，几乎都没探听到任何消息，就被冷酷地拔除了。只有绮语是例外。
或许是因为哑奴死前的托付，或许是因为绮语足够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刺探过尉迟兰廷的秘密，比忠仆还像忠仆，所以，她成了唯一没有被揪出来的那枚棋子。
尽管被留了下来，绮语也没有探知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尉迟兰廷的戒心是一道高墙。绮语明明已经是他的侍女了，可也没有比别人亲近他多少。
守了尉迟兰廷那么多年，绮语也是在最近才知道，原来她的主子不是女儿身，而是男人。
纵然没有获得他的信任，但一直待在尉迟兰廷的身边，绮语在长大的同时，心境也在不可控制地变化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目光，开始像追逐光一样，被尉迟兰廷吸引，心也开始偏向了他。
从前是不敢、不能打听，因为见过太多暗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心里害怕，所以，无法轻举妄动。如今，则是不敢，不能，也不愿意再帮尉迟邕了。
那是一种浓烈又复杂、与性别无关的感情。想占有又知道自己不配，想奉献又怕玷污。若要找一个词，那便是仰望天上的月亮一样的心情。
在尉迟兰廷还是“二小姐”时，绮语就是这样想的了。
月亮就应该永远孤高皎洁地悬挂在天上，没人捉得住。
绮语曾经以为没有人能真正走近尉迟兰廷，直到一个傻子闯入了他的世界。
而在此不久之后，尉迟兰廷似乎看出了绮语僭越的心思，将绮语打发到了别的地方去。
绮语无数次想找人捎话，想回来主子的身边。但那些话都石沉大海。
看似温柔的主子，心肠却是绮语见过最冷硬的。说断就断，说不要就不要，半点旧情也不念。
后来，绮语嫁给了尉迟兰廷身边的心腹，又身怀有孕。丈夫为了照顾她，将她接来身边。可惜的是，这个胎儿天生体弱，在敦桐时就没有保住了。
但若不是因为这个契机，绮语也不可能再见到尉迟兰廷。
同时，她还看到了冯桑。
虽然觉得这二人不配，但月亮要垂怜于谁，是外人控制不了。绮语说服自己接受。
但很快，她无意间偷听到了丈夫与方彦的对话。
绮语知道，尉迟兰廷有意对付尉迟磊父子。
眼下的时机并不成熟，他却突然提前了计划。好在，结局也算是走运，没死，还杀了尉迟磊夫妻。
绮语本以为，主子向来是冷静从容、不会被感情所绊的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仇人在世上多活一日。但原来不是的。尉迟兰廷此举，似乎只是为了尽早拿到尉迟磊手中的一个宝物，去与魔修做交易。
因为傻子等不起，所以他拖不起。
那个交易，能让他与那个傻子同享寿元。
这一次为了傻子冒险，结局是幸运的。那下一次呢？
人不可能幸运一辈子的。
天上的明月，是不容玷污的，也不该为任何人陨落。
而恰好，在这几天，被困在姑苏的尉迟邕，走投无路之下，通过很久没用过的办法，联络到了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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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绮语一直探听不到消息，在尉迟邕看来，就是一枚废棋。没想到，这枚废棋也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
尉迟邕落水后，仙骨受损，醒来已是谣言满天飞，他背上了弑父的罪名，在修仙界的名声、地位都一落千丈。
当年，哑奴为了保守秘密，只能狠心烧掉了囚禁袁平蕙的木屋，免得别人发现死在里面的两个孩子是女孩。而如今，卞夫人的尸身下落不明，连入土为安也做不到，竟落了一个比袁平蕙更凄惨的结局。
更让尉迟邕恨得咬牙切齿的是，原来自己对尉迟兰廷的忌惮，冥冥中是有原因的。他这个妹妹，居然是一个男人。
更可笑的是，他那不可一世的父亲，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养狼为患。
他的属下方彦，竟是尉迟兰廷放在他身边的探子。而他的妻子，也没有死去，还被尉迟兰廷夺走了。
如今，尉迟邕已不指望能在短时间内东山再起。他只想在天罗地网里，先逃出姑苏，为此，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人质，一个可以威胁尉迟兰廷的人质。
在这世界上，再固若金汤的堡垒，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当年，在修筑尉迟家的府邸时，督工听从了卞夫人的安排，在花园的假山石后，留了一条密道。后来，那督工被他们灭口了。除了他们母子，不可能还有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在绮语的协助下，尉迟邕顺利劫走了桑洱，同时，还带走了绮语提供的地图——在如今不断收紧的包围圈里，绮语给他指了一个防守最弱的地方，做逃生的出路。
而实际上，这条所谓的逃生出路，不过是绮语的借刀杀人之法，一条绝路。
若是以前，尉迟邕未必会相信她。但如今他已经没有了亲信，又是落难的时候，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试一试。
当然，尉迟邕也没有尽信她。在离开前，担心绮语会改变主意，泄露他的行踪，尉迟邕强行给她喂了毒。
绮语就这样无声地死在了假山后的角落里。下巴的血干涸了，脸上的神色诡异又安然，仿佛带了一丝夙愿完成后的满足。
……
那结结实实的一劈，让桑洱失去了意识。苏醒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绑住了，靠在了一面石墙上。这个地方很狭窄，像是城墙里的楼阁，上下都是楼梯，头顶上有几扇小而窄的窗户，金灿灿的阳光里，浮尘飞舞。
桑洱：“……”
卧槽，中计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都发现进度条变化了，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更没想到，原来绮语是内鬼，这波反装忠属实牛。
论演戏，演几个月不难，演十几年也不露出破绽，那才叫厉害。
系统：“宿主不必在意，即使你能跑掉，结局也没差别。你本来就是要配合绮语，被打晕后弄过来的。”
桑洱：“……”
桑洱难受地动了动坐疼了的屁股，挣动了一下双手，就听见身旁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贱女人，你可算是醒了。”
桑洱抬头，就见到了尉迟邕。
困境和挫折，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面貌。站在她面前的人，衣衫肮脏，神色诡异，目下泛青，眼窝下陷，下巴长满胡茬，像是一只被东追西赶，已经穷途末路的落魄鬣狗。与数月前那个优雅阴郁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桑洱的头发。桑洱疼得一叫，被迫仰头，下巴就被刀尖抵住了。
尉迟邕死死盯着她的脸，忽然，耸着肩，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这贱女人，我当时还不明白，你怎么会和尉迟兰廷接近……原来是图他那个，怎么样，这段时间被他睡得不少吧。”
尉迟邕的精神似乎不太稳定。桑洱又惧怕又紧张，口水都不敢咽，就怕这家伙突然发疯，给自己戳几个洞放放血，
“你就是用这种表情去勾引他的吧？方彦骗我，你也骗我，还有绮语那贱女人，指给我的路也是绝路……”就在他破口大骂时，楼梯下面，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尉迟邕脸色一变，放下匕首，狠狠挟持起了桑洱：“不想死在这里的话，那就乖乖配合我！”
一贴近他的身体，桑洱这才发现，他的腰带是湿的，似乎浸满了血。看来，尉迟邕还没逃出去，就被追上了，还在逃跑中受了伤。
这里是城楼，上方还布了结界。傻子也知道，在逃跑时往高处跑，通常只会越跑越窄，必死无疑。
如果绮语一开始给尉迟邕指的就是这里，那他应该早就起疑了。所以，桑洱推测，尉迟邕不是自己想来这里的，而是被围堵着，没有别的选择了，才会跑上来这里躲着。
但现在，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尉迟邕挟持着桑洱，且上且退，来到城楼的边缘。这里果然已经布下了结界，那是一道带了危险杀机的淡淡白芒。
尉迟邕似乎很忌惮它，不敢靠得太近，匕首抵住了桑洱的喉咙，对着前方登上城楼的尉迟兰廷一行人怒吼：“都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先杀了她！”
尉迟兰廷闻言，虽然没有停，但还是立刻缓下了步伐。当看见桑洱的脖子前方血流如注时，他看尉迟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而那厢，尉迟邕见到了恢复了男装打扮的尉迟兰廷，也是恨得面目扭曲。
“你不想她死的话，就马上给我准备两匹马和足够的盘缠，还有，叫人撤掉布防与结界，待我跑出了百里，自然会把她扔在路边！”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虎归山？”尉迟兰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在远方的地面窜过的人影，冷笑一声，故意引开他的注意力：“尉迟邕，你未免太过高看一个女人在我心里的地位了。”
“是吗？那我就看看是你嘴硬，还是……啊！”
尉迟邕的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桑洱忽然顾不一切地往后撞去，却不是带着尉迟邕倒向安全的一边，而是撞向了几步之遥的剑阵结界。
这一个瞬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尉迟邕已迅速识别出了她的意图，不敢置信地怒吼一声，想前倾阻止她，却因毫无心理准备，被桑洱以力带力地带倒了，硬生生地推进了结界里。
尉迟兰廷脸色刷地变了，袖间的魄焰宛如闪电飞出，想卷住她。可到了一半，魄焰却仿佛听从了另一人的命令，非但没有去救人，还反过来绕住了他，阻止了他过去。
那道结界，分明只是一道虚幻的光。人倒在上方时，却仿佛有某种锋利的东西，穿体而过，清晰地传出了血肉被破开的声音。
“噗嗤”、“噗嗤”。
尉迟邕痛苦地叫了起来，滚出两滚，身子抽搐，内脏的碎屑涌出唇角，瞪着烈日的瞳孔一下子就扩大。大概他也没预料到，死亡会降临得那么突然。
强行去突破这样的剑阵结界，效果与万剑穿心并无差别。
生与死，就在弹指一瞬里定格了。
当尉迟兰廷目眦欲裂地扑上去时，桑洱已经从尉迟邕的身上滚了下去。她躺在地上，身体下方，开始漫出深红的血。
而她的眼眸里，正泛着一圈落日般的美丽的光。
是太虚眸。
在抱着尉迟邕撞向结界之前，她看见了未来。
或者，应该反过来说。
她看见了未来，所以做出这样的抉择。
尉迟兰廷的思绪彻底空茫了下来，又仿佛有风呼雪啸。
……
在扑向尉迟邕之前，桑洱确实窥见了不久后的未来——她看到尉迟邕会拉着她同归于尽，而尉迟兰廷会冲进结界里面救她。
看见了这样的画面后，不管是原主，还是想还原剧情结局的桑洱，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被结界刺中的人，分明是桑洱。可被杀死的人，却好像是尉迟兰廷。他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惊恐：“桑桑……”
“……太，好了，你没有被结界刺中。”桑洱的嘴角溢出了混着内脏的血沫，却骄傲地弯起了眼睛，声音很轻，凑近了，也只听见了这一句。
“…………”
她的双目正在失去神采，仿佛是看得不太清了，想摸一摸他的脸，手动了动，在衣服上自卑地揩了揩，仿佛要揩走上面脏了的血污。
但不知道是因为没力气了，还是因为发现手揩完了还是很脏，她最终还是缩回了手，只嘟囔：“我有一点疼……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已经感觉不到周围所有人的存在，尉迟兰廷心脏刺痛，僵硬地俯下身，抖如筛糠，吻住了她的唇。
良久。
底下的人再也没有喊痛了。
睁着无神的眼，牙齿微开，没了声息。
……
从出生起，傻子就仿佛拿了一个烂俗剧本。被埋在土里，遭人嫌弃，打骂，被毒哑，被驱逐的小傻子，被亲人嫌弃拿不出台面、常躲在阴暗的楼梯上羡慕地看着父母兄弟和假姐姐一起出门的小傻子，没什么本事的小傻子，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的小傻子，却喜欢一个非常厉害、与她云泥之别的可望不可即的人。
那个人叫兰廷。
兰廷很好。他会保护她，会给她暖脚，请她吃龙须酥，捉鱼给她吃，还会陪她堆雪人。
有时候也会有点坏，会嫌弃她脏，把她扔在僵尸环绕的破屋子里。
因为太喜欢，所以深深地记住了他的一切。
到最后，也不舍得他痛一点点，脏一点点。
傻子永远都要兰廷当她心目中最干净、最美好、最不容玷污的人。
只是在最后，因为窥见了第四次渡血的时机即将来临，因为察觉到了尉迟兰廷不愿意再喝指尖血，傻子破例撒了谎，在地上翻滚的时候，悄悄将自己的指尖血，含在了唇缝里，通过吻渡了过去。
这是傻子可以为兰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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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兰廷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看着地上无力的尸身，慢慢地将她搂紧了。
小傻子以为自己配不上他。
其实，是他们所有人，所有辜负过她的人，都配不上她。
尉迟兰廷的动作有点机械，越来越紧，仿佛想将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怀里，声音很飘：“不脏的，不脏……我们回家，回家就不疼了。”
回答他的，再不是傻子天真的声音，只有昭昭烈日，与空荡的风声。

第50章
这一年的修仙界,波谲云诡，风波频生。尤以被誉为修仙世家之首的尉迟家为甚。
声名显赫的家主尉迟磊，以及他的妻子、长子纷纷身亡,引得外界唏嘘不已。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那段始于二十一年前的情仇往事，也终于结束了撕扯，在帷幕上书就“尘埃落定”四个大字。
偌大的家族,也迎来了彻头彻尾的大换血，和一个年轻的新主人。
但府中既没有悬灯结彩以庆祝大仇得报，也见不到白事的丧幡冥旌。
深屋大院，长廊湖泊,皆是清冷空寂,落针可闻。
比起人人都歆羡向往的华美金屋，这个地方,如今更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东南向的一间寝殿里,分明还是早上,里面却是昏暗无光,厚帘重重,将人间的灿烂春光隔绝在了外面。只有那么一缕阳光,成了漏网之鱼，自没有拉紧的布帘缝隙中照了进来，恰好落在了那面垂到地的纱幔上。
影影绰绰地,可以见到纱幔内里卧着一人。散发，颓靡，半睁着布满血丝的眼。
同时,在床的旁边,似乎还出现了一个不该放在这里的东西——一口盖着纱、阴森又华丽的冰棺。
在桑洱死后,她留下的身后物，几乎都是随身使用的东西。她喝过的茶杯，她喜欢的衣裳，还有，她留下的那张写满了丑兮兮的“兰”字的宣纸……
因为日常感太浓郁，尉迟兰廷仿佛可以透过这些东西，看见她一颦一笑的鲜活模样。
拉着他的袖子走路的她；从来不老实走大门，喜欢爬窗的她；朝他跑来，直直伸出手，眼眸亮亮地等他帮她穿衣服的模样；在河灯上画了一个笑着的兰字小人的她；心满意足地捧着小碗、眯眼喝着热鱼汤的她；还有躲在窗后，看见他被大婶打头时，那偷着乐的样子……
兀自盯着，时间久了，这些熟悉的虚像，就仿佛在空气里浮现了出来。
可一眨眼后，这些幻影就消散了，万物皆成了空。
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数次，反而更加心痛。
还会开始神经质地担心，收拾的下人会不小心打碎她留下的东西。
最后，只能将它们妥善地锁进了锦盒里，才感到了安心。
在桑洱离开后，尉迟兰廷想了很多，很久远的事。
现在想来，她之所以会反常地做了寿衣，理由或许根本就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有太虚眸的人，可以窥见未来。
在做寿衣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尉迟兰廷知道，在涉及他的安危的事情上，这个小傻子是会撒谎的。
他早已意识到严重性。但还是低估了她保护他的决心。
所以，什么都来不及了。
锥心之痛仿佛尖针密刺，伤筋蚀骨。尉迟兰廷无声地闭眼，蜷紧了身体。仿佛在痛苦又不知所措时，蜷缩起来的动物。手收紧了，指骨捏得“咔咔”响。
在他的手心中，躺着一块玄色的硬物。
被它的边缘硌疼了手心，尉迟兰廷慢慢睁开赤红的眸子。
这是一枚约莫掌心大小的玄翠令牌。其质如玉，篆刻着精细的花纹。被人日夜握在手心，也没有被暖起来，依然通体冷冰冰的，可见并非凡物。
在清点桑洱的遗物时，除开那些常见的东西，唯一让尉迟兰廷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这枚玉佩。
一开始他还不确定这是什么。经查后，得知这是蜀中的昭阳宗的玄冥令。
据说，每个下山历练的昭阳宗门生，都会获得一枚玄冥令。它有诸多用途，最重要的一个作用，是充当认主的高级乾坤袋。只有命定的主人才可以打开它、使用它。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冯桑的手里？
思来想去，她和昭阳宗唯一的交集，似乎就是去年秋天的修仙大会。
说起修仙大会，尉迟兰廷的脑海里，就浮现起了一个画面——斜阳笼罩的傍晚，山门下的天阶，掉落在地上的帷帽，替她捡起帽子的黑衣男人，还有对方看着冯桑时，那深重晦暗、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看向里面的目光……
这枚玄冥令，莫非是她在修仙大会期间捡回来的？
只是，从来对他无话不说、不隐瞒任何秘密的桑桑，为什么竟没有提过半句，说自己捡到了一个怪东西？
若说她是不以为意，随便丢着玩，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尉迟兰廷是在她床下一个上锁的盒子里，找到这枚玄冥令的。
究竟为什么……她要藏起一个自己明明用不了的东西？
就在这时，寝殿窗纸上映出了模糊黑影，门被人轻轻地叩响了。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人，从动作到声音，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主子，外面有人来找您。”走廊下，那下属低着头，余光尽可能地不太想扫到里面，喃喃着说：“不，确切而言，他说，他是来找……冯桑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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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尉迟府外那青石长阶下。
谢持风负月落剑，立在门前，紧紧盯着眼前的府邸。那自然下垂的手，微微发着抖，死死地攥紧了一个微小的硬物。
因为太过用力，指骨发白。
那是一枚亮晶晶的玛瑙石耳坠。
不是一对，只有单边。
此物，正是在去年秋天的九冥魔境里，他与那个名唤冯桑的人一起避雨的山洞里找到的！
……
……
另一边厢。
灵魂被骤然抽出的滋味，说是天旋地转也轻了。
在昏昏沉沉间，桑洱听见了系统的播报声：“叮！恭喜宿主完成【尉迟兰廷路线】，并成功进行了路线跳转。”
与此同时，一些碎片化的文字，涌进了桑洱的意识里。
……咦？
桑洱原以为，时间线是一直往前推移的，没想到，这一次，她竟回到了过去。
足足，回到了十二年前。
这个时候，距离【谢持风路线】的开启，还有五年。
横向比对时间。这一年，谢持风只有十二、十三岁，还没有拜入昭阳宗，应该正在某个地方流浪，同时，狼狈地躲避着郎千夜的追杀。
五个春秋轮回以后，桑洱才会进入一号马甲的身体里，出现在大禹山。并遇见炙情发作、饱受折磨的少年谢持风。
这会儿，距离【尉迟兰廷路线】就更遥远了。
十一年后，桑洱才会披上二号马甲，成为小哑巴冯桑。并在一个深夜，慌不择路闯到了尉迟兰廷的跟前，触发相遇事件。
一说起尉迟兰廷，桑洱就忍不住哀叹。
本来以为距离最后一次渡血还有一定时间，谁知道，尉迟邕那杀千刀的家伙，绑她绑得那么突然，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害得她压根还没处理好自己的遗物——尤其是那枚玄冥令！
她将玄冥令藏在了床底一个暗格里。也不知道她人不在以后，这东西会不会被尉迟兰廷翻出来。
不过，即使惹了他怀疑，应该也问题不大吧。尉迟兰廷路线已经结束，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得不到答案，估计会当做这是她一时好奇捡的。
至于里面的法宝灵药……现在桑洱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枚玄冥令都还没被制造出来，不管她在未来将它埋在哪里，以现在的桑洱来说也是拿不到的。
桑洱：“……”
这样想一想，好像稍微有一点安慰了。
随着时间过去，桑洱慢慢适应了这具身体。空气里，好似有一股提神醒脑的清苦药香味，钻入鼻腔，令神思骤然一清。
桑洱徐徐睁开了眼，望见窗外绿意盎然，茂密的绿萝爬满了白墙，蝉鸣不息，似乎，正值夏天。她附身的这位苦主，身穿烟霞色的罗裙，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打盹，墙上悬了一把剑。
桑洱：“！”
太好了，看来，她这次附身的炮灰，好歹是个有自保能力的，不至于会任人宰割。
系统：“正式欢迎宿主来到【裴渡路线】。各项指标开局清算时间——截至此时此刻，炮灰指数：3000/5000点（高级炮灰）。人品积分：250JJ币（库存尚可）。裴渡好感度：—50/100（尚未触发相遇事件）。”
桑洱仰头看着天花板：“嗯。”
裴渡。
在九冥魔境里，暴雨夜中的惊鸿一瞥，被偷袭时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胆寒……都已经让桑洱领教到了这个小变态的可怕与反复无常。
在他那副姣美俊俏的皮囊下，是一副天生的恶人人格。
没有三观，没有同理心，行事凶残。
综合原文描述，以及读者群体的反响，论起疯批程度，几位备选男主里，裴渡可以独自包揽前三甲。
先前只不过是一面之缘。现在马上就要进入他的路线了，肯定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沉浸式体验。
而且，这一次，开局即为负数的好感度居然又出现了。
桑洱：“……”
负50。
比谢持风那负30的初始好感度还低。简直可以说是恶意满满的死亡凹地啊喂！
谢持风路线的原主，是因为顶着他白月光的脸，却行猥琐之事，在路上多次骚扰他，在小冰山的雷区大鹏展翅，可劲儿地作死，才会落得这个不利的开局。
裴渡路线的原主，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都还没认识，裴渡对她的恶感就这么高了？
正当桑洱满心疑惑时，她的脑海里，徐徐加载出了密密麻麻的剧情背景资料。
这次的故事，要从一个名叫董邵离的负心汉说起。
董邵离是一个修士。他的师门，是一个名不经传的三流宗派。这人长得相貌出众，又自命不凡，一心觉得自己能成为大人物。奈何，事实证明，他天赋很差，不过一个绣花枕头。修炼了很多年，也没有在强者如云的修仙界里混出什么名堂来。
但因为长得够帅，这家伙硬是靠脸改变了命运——有一个修仙世家的大小姐对他一见钟情。
这位傻白甜的大小姐，名叫秦菱，是镇守泸曲城的仙门世家秦家的独女。论出身，董邵离是妥妥地高攀了秦菱的。
事实证明，秦菱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点差。她爱极了一穷二白的董邵离，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他无一不好，因此执意要嫁。
一开始，秦菱的父母极力反对他们在一起。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以死相逼的爱女，松了口，提出了唯一的条件——要董邵离入赘，才同意他们的婚事。
董邵离点头了，成功攀上秦家。一年后，秦菱生了个儿子，取名为秦跃。
可惜，这孩子养到三岁时，不幸在花灯节上走丢了。
秦菱自小身娇体弱，能怀上一个孩子已是不易。在伤心之下，之后几年，她都再无所出。看到她每天愁眉不展，秦家二老为了转移其注意力，特意从外面抱回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婴，给秦菱和董邵离当养女。
这个被抱回的女孩，就是桑洱这一次附身的原主——秦桑栀。
在秦桑栀九岁那年，秦家真正的少爷、时年十二岁的秦跃被找回来了。
看到原文这个地方，读者可能会以为这又是一个俗套的真假千金故事，心说这作者可真没创意。
但其实，这个故事的后续走向，并不是标配的真假千金撕逼打脸、极品家人轮番出场找存在感。而是一个十分狗血的伪&#183;德国骨科故事。
原主与秦跃，一个养女，一个真少爷，他们对彼此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是心知肚明的。在情窦初开时，原主喜欢上了秦跃，向他表白了。
与其父亲不同，秦跃是一个颇为古板正直的人。但对原主，说不动心是假的。
只是，这种关系，是无法公诸于世的。
故而，原主努力游说秦跃和自己私奔，一年后再回来。到那时，生米煮成了熟饭，别人想不接受都不行。
秦跃为她的提议心动，但又无法让感情完全凌驾在理智上，割舍下父母与世俗。
就在秦跃摇摆不定的时候，很不巧，秦菱生了一场急病。在临终前，她留下遗愿，要让秦跃和她相中的某个家族的小姐成婚。
为了圆母亲的愿望，秦跃答应了履行婚事。
原主以为秦跃只是做做戏，哄母亲安然离开。谁知道，秦跃觉得答应了就要做到，他是真的打算娶。
同时，他也安抚原主，自己对那个小姐没有感情。
原主又愤怒，又伤心，觉得这是背叛。为了逼迫秦跃，她竟先斩后奏，假借秦家的名义，发出信函，毁了自己身上的婚约，自断后路。
这是原主此生做过最大胆，也最鲁莽的事。
她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撼动秦跃，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还因为擅作主张，被父亲罚了禁足。
在禁足期间，秦跃的婚礼来了。原主在婚礼上闹了一场，导致那段时间，泸曲出现了不少风言风语。
这接二连三的举动，不仅令秦家蒙羞，也让秦跃冷了心。他下定决心与原主断了关系，再也不理她了。与新婚的妻子，倒是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在某天夜里，原主眼睁睁看见秦跃在树下抱住了妻子，进房熄了灯，终于死心，从秦府搬了出来，跑到了泸曲城郊居住，这一走就是三年。
原主不缺钱，她在这里盘下了一间小宅子。平日，喜欢去听小曲儿，喜欢去一些女人很少去的地方，还爱撒钱救风尘。就这样，成了远近不少人都有所耳闻的人。
当然，原主并不是在乱救人。
每一个入她法眼、被她注意到的人，其实都和秦跃有几分相似。
有的是眼睛形状像，有的是笑起来的嘴唇弧度像。
就类似于得不到白月光，那就找替身的心理。
不过，原主并没有用金钱的力量来胁迫这些人从了自己。毕竟，这些人也没有和秦跃像到令她枉顾理智的地步。救了人后，原主就会放走他们。
原主第一次见到裴渡，就是在烟花之地外面的冷巷里。她捡了受伤的裴渡回去。
但在裴渡好起来后，她却让他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原因很简单——裴渡和秦跃的模样，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俨然是秦跃的最佳代餐。
其实，秦跃的轮廓更周正沉稳，平缓一些。裴渡则仿佛有异域血统，眸色浅淡，卷毛，小虎牙，更俊俏狡黠一些。可他们就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彼此。
原主本来以为，她和裴渡的相遇，是一个巧合。
实际不然。
这世上，除了极其微小的概率，两个非亲非故的人，是不可能长得那么像的。
裴渡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秦跃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秦菱生下孩子后，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太好，无法再怀孕，甚至连房事也不太能承受。
董邵离本来就只是把秦菱当成改变命运的跳板，并非真心爱她，见状，心生不满。再加上，他又想要后代。于是，他开始背着秦菱，偷偷在外面鬼混。
一次外出收妖的途中，董邵离认识了相貌美艳、有“毒仙子”之称的魔修韩非衣。
当时，韩非衣并不知道董邵离有妻儿，一来二去，就和他勾搭上了，还给他生了一个私生子，那就是裴渡。
日子久了，韩非衣开始不满董邵离总是一走就几个月，时不时才回来看她。她希望和董邵离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但董邵离对她没有感情，只是拿她当泄欲工具而已。况且，经过那么多年，他好不容易在泸曲博得了善人美名，有了荣华富贵，名誉地位，还熬死了总是盯梢他的秦家二老。凭借秦菱对他的言听计从程度，董邵离知道，以后秦家的主人就是自己了，自然不可能抛弃秦菱，选择韩非衣。
更重要的是，在这会儿，他的长子秦跃已经找回来了。
那么，韩非衣给他生的私生子，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甚至，因为担心韩非衣坏他好事，董邵离乘其不备，无情地对她下了杀手。
韩非衣侥幸活了下来，但已成了废人，再也离不开她生活的那片山谷了。
被背叛了，还是忘不掉这个渣男。为了逼迫自己死心，韩非衣也是个狠人，喂自己吃了绝情蛊。
动情越深，就越会养大身体里的绝情蛊虫。但这些蛊虫，在一般情况下都是安安静静，不会发作的。只有在求得不得、或者被爱人背叛、因爱而生出绝望的时刻，蛊虫才会作乱，让宿主痛苦不已。要终止这种痛苦，要么就要做到心如止水，要么就只能自绝而亡。
韩非衣用了这种以毒攻毒的蛊，来扼断自己的希望，以痛苦强迫自己放弃。但情难自控，她最终失败了，在痛苦和悔恨中自尽而亡。
这就是裴渡与秦跃那么像的原因。他们本来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多年后，裴渡长大了，几经周折，才查明了自己的父亲的身份。
对于董邵离这样的真人渣、伪君子，裴渡自然十分憎恨。他潜入了泸曲，成功弑父，可自己也受了伤，还意外被秦桑栀捡到。
在事发当天，秦跃陪着妻子回了娘家，不在泸曲，因此，没有迎头撞上枪口。
但这哥们最后也是凶多吉少。因为，原文写过，裴渡这么丧心病狂的人，是不可能放过与董邵离有关的人的。
既包括秦跃这个“对照品”，当然，也包括了原主秦桑栀。
秦桑栀和秦跃不同。她是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杀她就像踩死蚂蚁一样，一点难度也没有。
所以，裴渡想到了一个更为恶劣的报复办法。
他听说，董邵离与秦菱颇为看重这个养女。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秦桑栀也品尝他母亲同样的死法，定会让董邵离和秦菱在九泉之下，再气死一次。
所以，从一开始，他和秦桑栀的相遇，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接近她，只是为了对她下绝情蛊，并诱使她爱上自己。
等蛊虫被她的爱意滋养长大，再去残酷地揭穿一切，让秦桑栀品尝蛊毒发作时的痛苦和悔恨，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那个场景，一定很好玩。
桑洱读完全部剧情，死寂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狗血倒不是原罪。
关键是，这个故事里，原主为了逼迫秦跃专心和她搞伪骨科，冲动地踢掉的婚约对象，正是谢持风的兄长。
换言之，这段人物关系，和本文正牌女主的其中一个马甲，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谢持风的白月光，似乎，好像，依稀……就叫秦栀。
和现在的“秦桑栀”，只差了一个字。
桑洱：“………………”
桑洱：“系统，出来解释一下。”
系统：“宿主冷静，女主是真的有的，我没骗你！”
桑洱：“那为什么？！”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因为备选男主的感情变化过大，剧情略有几分面目全非，所以，女主迟到了，没有按时穿越过来。”

第51章
“？？？”
仿佛血液逆流,冲上天灵盖，桑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正牌女主没有按时穿过来是什么鬼？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种事情也能随意迟到的吗？
坑爹呢？！
回忆一下，原剧情里,正牌女主穿越的节点，是尉迟兰廷路线的【修仙大会】篇。女主将在九冥魔境，把所有男主都撩了个遍。同时，书外的土拨鼠读者们,也可以凭借这一段，对几个男主有一个基本的了解，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为后续买股做好准备。
当时,桑洱并没有在尉迟兰廷的身边见到女主。但她觉得对方应该是在赶场子，偶遇下一个男主去了,所以,也没有怎么怀疑。
但现在,按系统的说法,女主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来过。
也就是说,剧情在修仙大会篇时,已经有了惊天大Bug！所谓的“撩遍各大男主”的情节，也根本没有发生过！
假如系统有实体，桑洱大概已经掐住了它的脖子在前后摇晃了：“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因为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女主是‘迟到’还是‘缺席’。我们也在排查Bug,并试图还原剧情。”
桑洱忍无可忍，爆粗道：“你们还原个屁啊！我都已经穿到女主的马甲里了！”
“宿主，你难道没发现,你现在附身的角色名字和原文的不一样吗？中间多了一个桑字。”系统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了把你和女主角加以区分哦。”
闻言,桑洱冷静了一点儿：“什么意思？”
于是,系统详细地向她解释了起来。
众所周知，这本书的作者非常喜欢跳跃时间式的写作法，不肯老实地按照“昨天→今天→明天”的顺序来写文，总是喜欢先写后来的事，再回到过去，填补逻辑上的空缺，揭秘为什么故事会这样发展。
相当于在修建一栋大厦，提前在矮层挖了不少空缺。等楼层建得很高了，才安排女主坐电梯到低层填坑，填充故事细节，承前启后，稳固根基。
如果到了女主该上场的时候，她又没有出现。那么，大厦的低层，将会是千疮百孔的脆弱状态，搞不好，风一来，就塌得只剩地基了。
那怎么办呢？
为了大楼不塌，只能临时找人去顶包了。
目前，在这个故事里，可以被征用的活人，只有桑洱一个了。
当然，桑洱只是顶个班，不是说要从炮灰舔狗升级成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主。
为此，剧情与人设，都在原本的框架上，进行了幅度不小的修改，以便更加贴合桑洱的属性。
在初始版本里，这个角色的名字叫秦栀。她的哥哥秦跃失踪后，并没有被家人找回来，所以，狗血的伪骨科情节也是不存在的。她与谢家大公子的婚约之所以会取消，也只是因为她的渣父目光短浅，认为谢家现在已经比不过秦家了，才会背信弃义，撕毁婚约。
在这段情节里，女主主要攻略的是裴渡。
她将与裴渡发展出一段爱恨交织的感情故事。同时，还要兼任谢持风的白月光，上演一出救赎大戏，为已经确定的未来搭建好历史。
总体来说，这会是一个温柔高洁，无不良嗜好，完美如仙的角色，挑不出一点错处。
而现在，这个角色的芯子换成了桑洱。剧本也开始了它猛如虎的大型表演《魔改》。
首先，搞出了一个骨科设定来膈应裴渡，并将悔婚的锅扣到了原主头上。
随后，剧本给这个角色安上了一大堆不安分的花心属性——喜欢出入风月场所、爱听小曲儿、与各种美少年不清不楚、在替身的身上寻找安慰等等，让这个角色跌下神坛，不再完美无缺。
在魔改后的版本里，原主收留裴渡，就不再是出自于善良了。她只是把裴渡当成兄长的代餐，才会像舔狗一样对他好。过程里，还趁机吃了裴渡不少豆腐。
想也知道，像裴渡这种爱记仇的扭曲性格，若是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渣父之长子的替身，肯定会非常不爽，恨意也更深一层。在这个前提下，不管桑洱的人格魅力有多强，裴渡也基本不可能对她起任何想法了。
这样一来，就能一举两得——桑洱干了女主的活儿，帮女主顶了空缺，又不会抢占女主的光环，让备选男主喜欢上她。
为了更方便地区分这个角色的【完美原版】和【魔改炮灰版】，系统在后者的名字里添了一个“桑”字，从秦栀变成了秦桑栀。
桑洱：“我有一个疑问，这个时期是女主和裴渡发展感情的重要阶段吧。她现在缺席了，难道不会对他们的感情根基造成影响？”
系统：“我说了，目前还没有证据标明女主究竟是缺席，还是迟到。若她最后能出现，自然会酌情为她增加马甲与新剧情，让她和男主培养感情，弥补这部分的空白。”
桑洱：“还有一个问题，假设这里不需要我顶包，那我本来是要去哪里、成为谁的？”
系统：“本来，你会穿到裴渡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炮灰角色上。鉴于事态变化，你已被临时委以重任，而且，‘秦桑栀’这个角色也有炮灰属性，所以，原先的炮灰角色已被删除。你演好秦桑栀即可。”
桑洱：“……”
虽然系统解释了，但为什么还是有一种很坑爹的感觉……
系统：“说起来，宿主，你还记不记得，在尉迟兰廷路线里，你有一个奖励没用过？”
桑洱点头。
当时，在昭阳宗，桑洱溜进了谢持风的房间找雪貂灵宠。因此换来了“修改原文十个字”的权力，但仅限在【修仙大会】篇使用。
可后来状况频发，桑洱先是被吸进了九冥魔境，差点被魔物拖走，随后，遇到谢持风，遇到裴渡，又吃下了锁魂匙……在兵荒马乱中，压根没想起自己还有这个特权。等记起来时，修仙大会已经结束，这奖励也不能用了。
系统：“为了对目前的特殊情况作出弥补，我们破例将该奖励挪到了【裴渡路线】，并把字数扩充到了30字以内。”
桑洱：“！”
30个字，而且，还没有限制使用的地方。这回可一点都不鸡肋了。
桑洱终于有了一点劲儿，坐直了身体，打量起了这个房间。
窗明几净，竹帘半遮，布置得雅致又不乏清贵之气。
根据剧情，原主十五岁时就搬出了秦家。如今已经过去三年。这里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这不仅体现了原主的任性，也侧面说明了原主很有钱，不然她哪有底气说走就走，还总是为了美少年一掷千金。
桑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一一看过那些价值不菲的摆设。最后，来到了镜子前，抬手，拂了拂干净的镜面。
镜中映出了一张秀丽得无可挑剔的年轻面容。颜如舜华，令人移不开眼。
这副身体，不愧是正牌女主原本要用的马甲。虽然人设被改成了炮灰，外在的硬件水平却没有降低。
之前的马甲一号、二号，其实都长得和秦桑栀有点相似，也是好看的。却与这张脸有差距。
桑洱偏过头，果然，这具身体的耳垂上有一枚仿佛盛开之莲的胎记。
回忆一下故事的进度。今天，距离裴渡刺杀董邵离的事件，刚刚过去了半个月。
没错，董邵离这个成为万恶之源的负心渣男，还没正式出场，就完成了担任背景板的任务，直接领便当了。
噩耗传出去后，秦跃及其妻子从外地赶回。桑洱附身的原主也去了秦家本家，参与丧礼。直到前日，才回到自己的小窝，除下丧服。
而裴渡，从刺杀董邵离的那天起，就销声匿迹了。
其实，这半个月，他一直都在泸曲，没有离开。
虽说董邵离是一个软饭硬吃的绣花枕头，可好歹已经是秦家的实际掌权人了，身边少不了高人保护。裴渡在刺杀他的过程里受了伤，现在的状态颇为糟糕。如今，泸曲全城戒严，严查出入城的人。若他贸然露面，反而更容易被秦家注意到。
二来，也是因为裴渡是个疯子。说了要杀董邵离全家，那就必须是全家。少一个都不算达成目标。不达目标，他是不会走的。
这些天，之所以没人找得到裴渡，是因为他一直藏身在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青楼里。
别的男人去青楼是为了嫖妓。裴渡却把青楼当成客栈。包下一个房间，每日大门紧锁，在里面躲着。楼里浓烈的脂粉气与熏香，恰好可以遮住他的血腥气和药味。而且，这种地方的私密性更高，不像客栈那么容易被查。
可好景不长。裴渡躲了半个月，随身的药物已经所剩无几，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大夫。因为秦跃不笨，他从刺杀现场的痕迹看出来，那刺客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他派人监视起了泸曲的各大医馆、药铺。一旦有异常，就会立刻有人来禀告他。裴渡不可能蠢得自投罗网。
算算日子，他也差不多熬到极限了。
根据原文，裴渡遇见秦桑栀的那个夜晚，恰好也是秦家突击搜查青楼的夜晚。
估计是因为一直没找到刺客的线索，秦跃终于开始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青楼、赌坊这种地方了。
裴渡从门缝处看见有人来了，暗骂一声，只能从窗户翻了下去。无奈，这些天，因为缺乏药物和护理，他的伤口有点发炎，人也发着低烧，没走多远，就倒在了暗巷里。
再睁眼时，他就遇到了秦桑栀。
认出了对方是董邵离的养女以后，裴渡的骗局，就顺水推舟地开始了。
桑洱正在回想情节。忽然，她的脑海里弹出了一段原文——
【葬礼以后，秦桑栀回到家里。回忆起秦跃与妻子互相依偎的一幕幕，心情烦闷，打算出门逛逛、散散心。
不知不觉，她散步到了东街，打算去买点糖莲糕吃。路过青楼旁边那条巷子时，她忽然瞟见，地上躺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
系统：“叮！剧情任务发布。请宿主在半小时内填补该段情节空缺。事成后，将减除炮灰指数30点。违规或超时完成，则惩罚增加300点。现在，倒计时开始。”
看吧，一说就来了。是时候去捡裴渡回家了。
时间只有半小时，必须速战速决。
桑洱整了整衣裳，噔噔噔地下了楼。
下仆见她要出门，赶紧跟上。桑洱却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出去散步，不用他们跟着。
下仆只好目送着她往东街的方向走去。
泸曲的分区泾渭分明。东街是最热闹的市井之地，酒馆、茶楼、戏楼、赌坊云集，还有诸多糜艳的风月场所。
夏天，天色暗下去后，也不是全黑，而是雾蓝的色泽，仿佛罩了一层纱。街上华灯已亮。桑洱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大街，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那座青楼前。
青楼的门口，守着两个冷脸的青年，像两尊不好惹的门神。桑洱认出了这是秦家的人，果然，他们已经在搜查青楼了。
没有让他们发现自己，桑洱转身，绕到了青楼后方的那条巷子里。
此地清冷安静，乌漆嘛黑。高处的灯火透不进来。走近了才看见，地上果然躺了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影。半边身体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两条长腿。
桑洱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跟着自己，才轻手轻脚地上前，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了很久没用过的凤凰符，“呲”地燃起了它。
凤凰符无风自舞，在空中低飞。借着火光中，桑洱终于看见了他的全容，心口微微一跳。
果然是裴渡。
这时的裴渡，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十六岁的少年。一头褐色微卷的浓密长发，高扎成了马尾，两缕漏在颊边。面容苍白，唇角微翘，俊俏狡黠。
相比起十二年后在九冥魔境现身的那一次，眼前的裴渡，明显要多出几分符合这个年纪的稚气。
裴渡的母亲韩非衣是魔修，有异域血统。这使得裴渡的发色、眼珠色泽都偏浅，轮廓又极为深邃秀美，骨骼高低起伏。可惜的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被额上一个黥上去的字给破坏了。
这似乎是西域的文字，约莫指甲盖大小，有点像是妖异的花纹。
韩非衣死后，裴渡不得不在市井讨生活。他的性格比谢持风更放得开，很适应三教九流的环境。但在初期，因为年纪太小，还是曾经被欺负过，差点就被人卖去当奴隶了。
他额头上的这个字，就是当时的买主黥下的。就像给自家的畜生打烙印一样。
后来，这窝人贩子以及这名买家，都被裴渡报复得很惨，几乎死无全尸。可这个耻辱的印记，也无法去掉了。
所以，裴渡平时会用额饰挡住它。此时额饰已碎，这印记自然也就露出来了。
桑洱的目光徐徐下落，越过了他的胸膛，停在了他的腹部上。
裴渡的腹部，在此时，并没有诡异的膨隆，是平坦而紧实的。
果然，他不是天生就……
就在这时，桑洱看见他的胸膛颤抖，沙哑闷咳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双目。

第52章
在九冥魔境里第一次见面时,裴渡的眼睛，就让桑洱印象深刻。
由于带了异域的血统，裴渡的睫毛比常人更卷翘浓密。缓缓颤抖上掀,眸中镶嵌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珠。
谁能想到，一双这么干净美丽、不沾血腥的眼睛，竟属于一个令人胆寒的恶鬼少年所有。
在桑洱观察他的时候，裴渡也正戒备地盯着她。
由于眼睛不能一下子适应昏黑小巷里的火光,在一开始，裴渡并没有看清桑洱的脸，只看见了上空的凤凰符。几乎是一瞬间，他的心头就涌出了凶残冰冷的杀念,与穷途末路的歹意。
可以驱动凤凰符,那么，这个人肯定是修士。
是修士,又突然出现在青楼外,会不会是秦家的走狗？
若是换了平时,视人命为草芥的裴渡,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杀了这个人,以绝后患。
可衡量一下自己眼下的状态——发着低烧,浑身酸软乏力，伤口渗出臭水，久不愈合……
若能一击毙命,杀了这人，自然是一了百了。若不小心失了手，反而会打草惊蛇,那就真的要沦落至前有虎、后有狼的境地中去了。
桑洱并不知道裴渡见她的第一面,就在忖度她好不好杀。为了表示自身没有恶意,她低头看着少年，语气担忧而温和：“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会倒在这种地方？这附近可有你的家人朋友？”
裴渡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眯起了眼。
听起来……这个人似乎不知道青楼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是谁？
就在这时，凤凰符灼目的火光在夜风中变得微弱了几分。
眼前之人被逆光模糊了的轮廓，一点点地褪去了朦胧。裴渡终于看清了桑洱的面容。猫一样的瞳孔骤然细缩。
是她？！
对方却似乎对他的反应无知无觉，还在关切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你放心，我会治伤，你随我回去吧。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也可以之后再说。”
头上的莺巢燕垒中，靡靡乐音不绝于耳。其中，似乎夹杂了杯盏砸地的碎裂声、不满的问话声，还有靴子急速蹬过木板的“咚咚”，或许再等一会儿，他们就会发现，己方寻找多日的凶徒，此就躺在了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长巷里。
“……”在电光火石之间，裴渡已做出了抉择，轻轻地咧了咧嘴，声音沙哑虚弱而无害：“好啊。”
桑洱得了允许，松了口气，弯腰靠近了他，试图将裴渡抱起来。
她的头发与脖颈都有一股馨香的气味，并没有嫌弃地上这个一身沙泥、来历不明的少年脏。
裴渡低低地抽了口气，状若顺从，左臂搭上了她的肩，头也歪了过去。但在桑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左手五指却微微收紧，做出了杀招，瞄准了她纤弱的颈。
若桑洱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他可以立刻掐碎她的喉骨，折断她的脖子。
但很快，裴渡就发现自己似乎多虑了。
他常与亡命之徒打交道，近身肉搏也不在少数。确实有人玩过先装成他的朋友，再在后面暗算他的把戏，但都被裴渡识破了。因为，当一个人对另一人有敌意时，即使伪装得再友好，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会出卖主人的防备心。而往往，偷袭会发生在两人靠近那一刻。
可这人，竟对他没有一点防备，直接将各处要害都袒露给了他。
实际上，桑洱并非不知道裴渡有多变态。纵然他此刻看起来很虚弱，但与之贴近时，桑洱还是会有一种与毒蛇缠绵、头皮轻微发麻的感觉。
只不过，桑洱好歹看过后文，知道裴渡不会让她死得那么痛快。所以，暂时可以放心罢了。
裴渡的年纪，比桑洱这副身体要小两三岁，还没有到身高抽条最快的时候，只比桑洱高出小半个头。但扶起他来，也颇为吃力。就这样一步步地挪回去，恐怕要走到天亮。
来到巷口，桑洱将他扶到墙边一个木箱上，让他坐下：“你坐好，我去找人帮忙。”
裴渡藏身于阴影中，捂着伤口，靠在围墙上，仰起脖子，眼珠若有所思地瞟向了街对面。
桑洱在街对面拦住了一个正在休息的挑货郎。
挑货郎生得黝黑壮实，手边不仅有扁担，还有小推车。有钱能使鬼推磨，桑洱出手大方，挑货郎收了她的钱，露出笑容，二话不说，就推着一辆小空车过来了。这小空车上恰好能坐两个人。
他们过来的时候，裴渡已经扯上兜帽，挡住了脸。挑货郎卖力地拉着车，载着两人，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转入了一条清冷的小路上。
与此同时，秦家的人飞快地跑下了楼。
在青楼里，几乎都是暗送秋波的莺莺燕燕和喝得醉醺醺的嫖客，根本搜不到可疑的人。唯有二楼一个房间有点古怪。敲门无人应，众人撞门进去，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夏夜的风吹入，空气里却仍残留着一丝药味。
他们去问老鸨，老鸨胆战心惊地摇头摆手，表示不知道里面的客人姓甚名谁，甚至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这客人来的时候就戴着兜帽。这些日子，也没有叫过楼里的姑娘去伺候，就是每日让他们做好饭菜，送到门外而已。
秦家的人一听，便知藏身在这里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刺客，匆匆下楼。在街上，恰好迎面遇到了挑货郎。他们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挑货郎的身影，甚至没记住他那张平庸老实的脸，就与之擦肩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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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让挑货郎把他们送到家，从后门进了宅子。几个仆人闻讯而来，看见这阵仗，微微一惊，就露出了习以为常的表情——他们已经习惯自家小姐动不动就救人回来了。
有句话不敢明着说，但大家都心中有数——每个被小姐救回来的人，都和大公子长得有点相似。也不难猜出小姐的心结。
……
桑洱将裴渡扶进客房，同时吩咐仆人去烧热水，她自己则去柜子里寻找药物、剪刀等东西。
裴渡走进房间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雅致的环境，而是快速地抬头，扫了一圈天花板，确定每一个可能藏有猫腻的死角都没有埋伏，才眼珠一转，收起目光，坐到了床上。
桑洱屏退下人，撸起袖子，亲自给裴渡处理伤口，因为怕黏连，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了他的衣服，一看到伤口，就眉头直皱。
裴渡的伤口，基本都集中在了右半身，右肩、右后背、右腿。伤口浅一点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唯独右肩的那处砍伤，皮肉翻卷，泛红肿起，淌出了黏腻的湿液。一看就知道发炎了。
这肯定是很疼的。但裴渡的神色，却好像没什么感觉。
满身伤口，自然不能沾水。裴渡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了，估计，顶多就用湿布擦擦外面的血迹。汗液、血、药糊在一起，散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味道。
看见桑洱有点纠结的表情，裴渡好像也有自知之明：“我很臭吧。”
“不是，我就是在想，你伤口弄成这样，得多疼啊。”桑洱摇头，动作放得更轻，给他清理了伤口上的脓，重新上药。
好歹也混过炼丹修士这一职业，虽说有大半年没出手了，但有以前的经验，再加上原主的记忆，桑洱还是很快就上了手，并未露出破绽。
大大小小的伤口被一一包扎好，裴渡裸着上身，已疼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始终没有叫过一声疼，还真能忍。
桑洱打开门，将这盆脏臭的热水端了出去，让下仆拿走，再吩咐他们拿一套新的男装过来。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到床边，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裴渡报上了名字，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忽然问：“你经常都这样的吗？”
“怎样？”
裴渡道：“连名字、好坏都不问，就把来历不明的人带回自己家。”
桑洱心说我这不是图你的脸和身子嘛。
这种事情，其实在一开始就坦白是最好的。时间久了，恐怕就真的说不清了。无奈，剧情禁止她自爆，只能让裴渡自己发现真相。
于是，桑洱含蓄地说：“我也不是经常这样的，只是看你合眼缘。”
“哦……”裴渡拖长了声音，想了想，反问：“那你呢？叫什么名字？”
桑洱将手搁在膝上：“我叫秦桑栀。”
裴渡绽开了一丝浅笑，支着腮，视线在桑洱的脸上逡巡，似乎在评判，或者说，在思考着什么：“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几岁，不如我以后就喊你做‘姐姐’吧。”
这声“姐姐”，乍听上去，颇为纯稚乖巧，听得人心情舒畅。可表象之下，却仿佛藏了某种冰冷彻骨的讥讽和嘲笑。
“好啊。”桑洱似乎没听出来恶意。毕竟，一个那么像秦跃的代餐，刚认识就有了亲近自己的苗头，她是喜出望外的，自然不会往坏处想。顿了顿，桑洱又问：“话说起来，究竟是什么人把你伤成了这样？”
诚然，桑洱对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作为收留、医治裴渡的人，如果她对裴渡的伤一点都不好奇，在裴渡看来，反而更怪异，只会引发他的怀疑。其次，作为舔狗，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那么像秦跃的少年，肯定很上心，不可能连问都不问一句。
“说来话长。”裴渡的神色很自然，寥寥数语，将自己的来历重新包装了一次。
在他编的鬼话里，他是外地人，家父欠了赌债，得罪了人，让无辜的他也受到了连累，被追杀到了泸曲。虽说在危机关头甩脱了麻烦，可人也撑不住了，才会晕在巷子里。
撒谎不打草稿的小骗子。
不过，稍微一想，就知道他为何要撒谎了。这半个月，秦家之事在泸曲闹得人人皆知。若裴渡不撇清来历，难保会不会被桑洱怀疑到他的身上。
桑洱心想，表面则露出了相信的态度：“原来是这样。”
看时间不早了，桑洱起身，靠近了床。裴渡的笑意一敛，身子不着痕迹地紧绷了起来。却发现，桑洱只是过来给他掖了掖被子：“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去给你熬药。”
“好啊。”裴渡轻轻扯了扯嘴角，又一次说了那个称呼：“谢谢姐姐。”
等桑洱离开以后，房间静了下来。裴渡唇畔的笑意止歇了一下，又忽然间，慢慢扩大，仿佛觉得很好玩一样，肩微微耸动：“姐姐……姐姐。”
他之所以会认得她的脸，是因为在半个月前，他潜入秦家的那一夜，在府中的某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张画卷。
画上勾画了一个少女的身影，正是她的脸。
刚才，桑洱亲口说出的名字，也和画卷的右下角对上了。
秦桑栀。
来到泸曲后，裴渡并没有冲动行事。在行动前，他事先调查过董邵离一家，所以，他知道秦桑栀是何人。
据说，秦家很重视这个养女。供给她的吃穿用度，皆为上等，不亚于对他们的亲生儿子。
裴渡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他这个私生子，在董邵离的眼里，恐怕只是一个低贱如尘埃的拖累品。
而秦桑栀，一个与秦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却因为受到了秦家二老与秦菱的喜爱，自小就养尊处优。
没有挨过一天的冷和饿，没有被人打过，更没有经历过耻辱的墨刑，日子过得比他滋润多了。
更讽刺的是，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的董邵离，为了讨好秦家的岳父岳母和妻子，竟对这养女也摆出了一副好父亲的虚伪姿态。
在调查秦家旧事的期间，裴渡顺蔓摸瓜，得知了在三年前，秦桑栀就因为某件事而搬出秦府了。
似乎有人对当年的事下了封口令，裴渡问了一圈，也没有查出内情，便猜测，秦桑栀应该是因为一些家庭琐事，而与养父一家有了矛盾。
这三年来，她都很少和秦家那边来往。
而秦家一方，也几乎不会来她的宅子做客，更别提肆意搜查。
也就是说，这个看似离危险最近的地方，反而是一个非常安全的疗伤之地。
裴渡唇畔的弧度越来越讥讽。
真没想到，老天爷这么喜欢开玩笑。他前脚杀了董邵离，后脚就被董邵离的养女救了回来。
她护着他回来，收留了他，亲手为他清理伤口，甚至因为不忍心他太疼，在包扎时，动作极尽温柔，费了不少心思。
如果她知道，半个月前杀了她的养父、也不准备放过秦家任何一个人的凶徒，就是她怀里的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这可真是，太好玩了。
裴渡倚回了床头处，一种仿佛在尖刀上游走钢丝的危险战栗感，以及近乎于凶残的兴奋，涌袭上了他的心头，令他止不住地闷笑。
姐姐？
不，只是一个被他利用了也不知道的蠢材而已。

第53章
裴渡的低烧是由肩膀伤口的炎症引起的。如果在现实世界,稳妥起见，得给他来点消炎药。好在，这里是灵力可治万物、人均九条命的修仙世界。尤其是男主,残血状态也能踩着剑飞来飞去，不需要那么讲究。
桑洱去了一趟库房。这里存放着各种常用的灵丹与草药。夏天的晚上十分闷热，库房内安静无风，略微闷热,洱拟药方、抓药、煎药。不多时，汗水就洇湿了额发，衣衫也黏在了背上。
别问为什么不找仆人代劳，小说里都是这样描写舔狗的：为表诚意与重视,贫穷的舔狗往往会为心上人花钱,有钱的舔狗则会付出时间与精力，凡是可以用钱解决的事情,统统都包揽下来,亲力亲为,这样才能突出一个“舔”字。
一个小时后，桑洱端着成品来到客房外。屋中灯火亮堂，安静得很。桑洱象征性地用食指敲了敲虚掩的门，就侧身进去了。
只见裴渡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深长而均匀，那睡颜稚气而无邪。无论是谁,看见这一幕,大概都会被表象所惑,难以想象其下掩藏的斑斑劣迹。
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正常人都会留着几分防备,露在稍显拘谨。裴渡却不，身体的姿态舒展得放肆，左腿懒洋洋地支起，膝盖打开，靠在墙上。外侧的受伤的右腿自然伸长。为了舒服，小腿下毫不客气地压着一个干净的枕头，毫无“这里不是他的狗窝，而是别人家里”的自觉。
他睡着了吗？
桑洱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声。
但不过走近了两步，裴渡就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倏然睁眼，神色中有一种狡黠的警觉，坐了起来。
这让桑洱想到了某种猫科动物。它们四处流浪，随遇而安，随便找一个有阳光的角落，就能躺下来睡一觉。但也会被风吹草动叫醒，猛地窜上屋檐，让人扑空，摸不着也抓不住。
桑洱把药碗放在床边矮柜上，温和地说：“药熬好了，当心烫。”
裴渡眼也不眨，笑着说了声“谢谢”，却没有伸手拿起这个碗的意思。
也是，以裴渡这么多疑的性格，即使他暂时相信这个地方可以栖身，也不会马上就吃陌生人提供的东西。故而，桑洱装作没有发现他的不信任，更没有强迫他当面喝药，只是告诉他，若是口渴了要喝水，或者有别的事情，都可以摇铃叫仆人，就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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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桑洱睡了一个囫囵觉，梦中有无数纷杂的画面在交替。醒来时，看见铺在枕上的发丝是乌黑的，而不是看习惯了的银发，桑洱竟有了几分怔忪，随之而来的，就是后知后觉的眩晕和抽离感。
也是，她已经转换路线，不再是追在尉迟兰廷身后的傻子冯桑了。
揉了揉脸，桑洱游魂似的爬起来，洗漱过后，就赶去看裴渡了。
休息了一夜，裴渡昨天那近乎没有血意的苍白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被桑洱剪开的染血旧衣，他也已经换掉了，如今所穿的是一件干净合身的衣袍，手中把玩着一把薄薄的扇子。
桌子上的药碗已经空了，不知道是不是裴渡喝了。
系统：“没有，他倒掉了。”
桑洱无奈道：“好吧，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就相信我。”
桑洱回头吩咐仆人把早点拿来，和裴渡一起吃，自个儿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天气晴朗，日头很烈。裴渡的额头擦去了血污，在自然的光照下，黥字变得十分明显，如赏心悦目的画布上的一点瑕疵。若非如此，他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骄矜小少爷的模样。
裴渡留意到桑洱的目光，眸中掠过一丝凶光，语气变得阴恻恻的：“你在看什么？”
桑洱回过神来，登时头皮微麻。
原文里写过，有这种印记的人，要么是出逃的家奴，要么是犯事的罪人，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这么多年，裴渡总有遮不住它的时候。为此，他所遭受的指指点点，甚至是歧视侮辱，肯定多得难以想象。
这么多年来，“注目”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恶意。此刻被她盯着，一定会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不过，以桑洱的角度来说，她虽然知道设定，可心底并没有根深蒂固的“打烙印就是奴隶”这样的观念。裴渡只是生不逢时而已，换个时代，这不就是一个超酷的纹身？
好感度已经是负50了，万一再扣下去，真不知道这小变态会做什么。绝对不能让他曲解自己的态度！
桑洱强迫自己看着他，没有回避视线，同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同样的位置，问：“这个地方，当时……会疼吗？”
她眼眸清澈明亮，如三月春水。没有半点鄙夷、猜忌、闪躲，也没有仿佛在施舍下等人的同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聊一个胎记。
裴渡盯着她的眼，露骨的敌意慢慢收了回去，身子靠在椅背上，支起一条腿，想了想，无所谓地说：“忘记了，好像是有点疼吧。”
“我看不懂这个图案，它是西域那边的文字吗？”
“嗯，西域那边的一个姓氏。”裴渡的手肘搁在膝上，掌心托腮，有点儿探究地歪头，细细逡巡桑洱脸上的每一寸神色：“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黥字？”
桑洱心说当然。根据魔改版原文，原主馋的只有裴渡的外表。这黥字尽管有点影响完美，但看在他整张脸的份上，也是瑕不掩瑜。因为一开始不走心，她自然也不会在乎他以前的经历。
但这话肯定不能明着说。
于是，桑洱清了清喉咙，矜持地说：“这取决于你。你若是想倾诉，我就好奇。你不想提，我就不好奇。”
顿了顿，桑洱又道：“况且，我觉得我们两个没什么不同。”
裴渡一愣：“什么？”
“我身上也有一个长在明显位置也去不掉的印记。”桑洱侧过头，一手拨开自己耳前的碎发，让裴渡看她的耳垂：“和你相比，也就是位置和颜色有点差别了。”
裴渡睁大眼，似乎有点诧异，见桑洱一脸认真地扯着耳垂，他忽然“嗤”地笑了出声。方才那一缕猜疑与敌意，仿佛也随着松弛下来的气氛而消散了。
这时，下仆敲门，将早餐送了进来。桌子上铺开了六七样早点，有杏仁粥、蒸桂花饼等物，分量小而精致。
这一次，目睹桑洱吃了同一锅食物，裴渡总算愿意动筷了。他右臂不便，吃得很慢。但可以看出来是真的饿了。一碗滚烫的杏仁粥，咕咚咕咚地喝了进去。这吃相，和优雅一词毫不沾边，甚至称得上是粗鲁，但他吃得太香了，桑洱本来不饿，看着他，也奇异地有了食欲，夹了块红豆糕，想了想，说：“慢点吃，别噎着了。”
“哦……”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传来了“嗬嗬”吐舌头的声音。裴渡放下碗，眼珠往下一瞟，看见了一只米白色的松狮犬正在对桑洱摇尾巴，胖乎乎的屁股上，肉一颠一颠的。
这是秦桑栀从小养的狗，性情温顺，膘肥体壮。不会看家护院，只能当个被搓揉的吉祥物。
显然，它并不喜欢裴渡这个陌生人。对桑洱撒娇摇尾，对裴渡却龇起了牙，喉咙里发出了隐含威胁的低鸣声。
裴渡挑了挑眉。
桑洱：“……”这算是小动物的直觉吗？就像能感觉到裴渡是坏人一样。
“松松，不能这么凶。”桑洱弯下腰，揉捏了一下松狮犬的屁股，又撕了一块胡饼喂给它，揉了揉狗头，柔声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听了这熟悉的话，裴渡：“…………”
底下这蠢狗显然高兴了起来，尾巴摇得极欢，叼着胡饼，“嗷呜”一声跑了。
吃完早点后，仆人来收走了餐具。桑洱擦了擦嘴，忽然起身，走向裴渡，手探向了他的头。
这动作很突然，裴渡的眼中闪过了一缕精光，但因为感觉不到杀意，他身体微起，就又坐了下去，硬生生地忍住了将她掀飞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额头被一只柔软的手贴了上来。
掌心干燥、微凉。很舒服。
桑洱仿佛没感觉到他的防备，站在他双腿间，一截细腰就在他眼前。先是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拿起他的手，给他把脉，片刻后，忧心道：“你的伤口拖了太久，光是喝药，可能效果不快，你看，你现在就还在发热。这样吧，我给你输送一点灵力来调养，这样才好得快。”
裴渡重复了一遍：“输送灵力？”
“嗯，我是修过道的。虽然修为不是很高，但应该可以帮到你。”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桑洱低头，试探性地注入了第一股灵力，轻微而缓慢，温润地流入脉络。
裴渡起先充满了戒备，片刻后感觉到，这股灵力确实在他的伤口附近循环，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忽然，咧嘴一笑：“姐姐，你对我真好。多亏了你，我才能活到今天。”
由于重伤未愈，裴渡的唇色很苍白。可说话时若隐若现的两颗小虎牙，却让他有一种非常招人喜欢的俏皮感。
因而，也没人猜得到，他此刻真正的想法——杀妻弃子的董邵离，居然养出了一个这种性格的女儿。
说好听点，就是心地善良。说直白点，就是缺心眼，蠢得没命。
被他骗得团团转，引狼入室，还上赶着给仇人治伤。
如果她不是长在这么无忧无虑的环境里，而是按他的方式长大，恐怕早就没命了。
不过……
裴渡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眉毛轻微地抽了抽。
他的手很粗糙，有许多交错的细小疤痕，其中，大多数已经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了。因为肤色随了母亲，是象牙白的，所以，任何痕迹都很明显。
搭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不仅比他的小很多，还白净无暇，一看就知道没吃过苦。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受伤时，耗费灵力为他治伤。这感觉既新奇，又有点不习惯的恶心，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抽手。
她的灵力温和而稳定，显然是正统世家教出来的，与他的邪路子，完全不一样。
就像她这个人，也是裴渡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类型。
在市井的底层，没有黑白善恶的道德观念，弱肉强食、以暴制暴才是常态。只有拳头够硬的人，才不会被人欺负，且无数前人的经验告诉他，斩草必除根。
裴渡没有打算给秦家留下活口。唯独秦桑栀，让他有点犯难。
说实话，要报复她，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这样做，似乎没什么意思。
既然在阴差阳错下，她给了自己那么好的“接待”，不为她精心准备一份礼物，似乎说不过去。
一个恶念，在裴渡的脑海里缓缓滋生，此时，却尚未成型。
给别人注入灵力，等于是同步消耗自己的灵力。半个时辰后，桑洱明显感觉到自己有点体力不支了，就收回了手：“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你的伤口这些天应该还会有点疼，要忍一忍哦。”
这算什么语气。她以为自己在哄小孩子吗？
裴渡并不领情，皮笑肉不笑地说：“知道了，姐姐。”
桑洱离开后不久，一个也就十一二岁的小侍女敲门送药。
一进门，她便看见裴渡正靠在窗边乘凉，侧着头，望着花园里的绿植。
分明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地痞姿态，可这剪影，却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少年气。
当裴渡转过头来时，小侍女的面上闪过了几分惊愕。
这个少年，也太像大公子了。
以前，主子带回来的人，都是只有某个地方像。而眼前这位……俨然就是大公子的翻版。
小侍女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放下药碗，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喂，你们小姐去哪了？”
意识到少年向她搭话，小侍女有点紧张地答道：“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听门房那边说，小姐可能要去药铺一趟，也可能是去散步了……”
答了等于没答。裴渡意兴阑珊，挥挥手让她走了。
当夜，桑洱准时在晚餐时出现，饭后给裴渡检查伤口、换药。
在最初的几天，裴渡一口都没有沾过桑洱送来的药，以及下人端来的食物。只有在和桑洱一起吃饭时，才会吃点东西果腹。过了大约七八天，见不到桑洱有异常或耐不住性子的表现，裴渡终于卸下了少许戒心，相信她与秦家那边没有互通信息，喝下了药。
同时，每天中午，桑洱都会给他输送灵力。为了他下地方便，还命人打造了一副拐杖给他。
裴渡有点儿搞不懂桑洱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但反正都是对他有利的，他就照单全收了。
在灵力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裴渡的伤势逐渐好转。
一个月后，裴渡终于可以脱离拐杖的协助行走了。一瘸一拐也不再明显，只就是暂时不能剧烈运动而已。
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桑洱的宅子里，周遭都风平浪静。但一直无法探听到外界的风声，即使日子再安然，裴渡也不可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待着，只怕被麻痹了警觉心，某一天，秦家的利剑会直指他的咽喉。
这天，中午吃饭时，裴渡忽然问起桑洱今天要不要出门。
桑洱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才点头，说：“我要去探望朋友。”
“是吗？姐姐，那这次带我一起去吧。”裴渡身体前倾，逼近了她。
距离突然拉近，有点超过了，桑洱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裴渡却毫无自觉，神色不见邪念，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说：“天天待在这里不能出去，我真的很闷。我保证，不会打扰姐姐和你的朋友叙旧的，”
她似乎有点为难，但经不住他的撒娇，最后还是妥协了，点头：“那好吧。”
裴渡微微一笑。
心道：这蠢蛋，还真容易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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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曲地带，古来繁华。街上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时隔一个月，第一次出门，裴渡没有做任何伪装，额上的黥字也露了出来。
他生得好看，头发、眼眸的色泽又很浅淡。迎面走来的人，其实第一眼都会先注意到他的外表，随后，才会后知后觉地看见额上的字。
桑洱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心理素质。明知自己在泸曲闹了事，得罪了当地势力最强的仙门世家，如今正在被通缉，也敢不做伪装、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好吧，虽然秦家的人现在都不知道刺客长什么样，可易地而处，代入裴渡的处境，正常人都会感到心虚。至少，桑洱是绝对不敢大剌剌地走在街上的。
裴渡走在人潮里，落后桑洱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处打转。
四周一切如常，并没有围堵他、追捕他的迹象。可见，秦家人至今仍不知道杀了董邵离人是谁。裴渡不禁有几分得意。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东街深处。这附近都是一座座糜艳的青楼，挂着红灯笼、彩旌旗，隐约听见暧昧的丝竹乐声。
万万没想到，桑洱所说的“探望朋友”要来这个地方。她还一副来惯了的样子，裴渡挑了挑眉，追了上去：“姐姐，你的朋友住在这里？”
“嗯，他生病了，我去看看他。”
“哦……”她答得坦然，裴渡顿时觉得有点无趣，移开了目光，朝别处看去。
说起今天这行程，桑洱就有点无奈。
在原文里，她附身的原主，不管是什么出格的事，都要去试试。现在想来，也许最开始，原主只是想让秦跃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所以，她选择在悬崖边缘游走。如果秦跃拉她一把，那她就赢了。
但显然，原主失望了。秦跃再也没有理过她。于是，原主才会在替身身上寻找情感慰藉。
今晚，桑洱去探望的“朋友”，就是原主找的替身之一。
东街的青楼里，不仅有女人，也有少爷。当中有一个以抚琴出名的少爷，名叫青璃，上半张脸长得和秦跃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阴柔的脂粉气。
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原主本来打算给他赎身。
青璃看见原主长得美，有钱，出手又大方，本来又惊又喜，非常心动。可他很快就听说，原主救人以后，很快会放走他们，不会当他们的长期饭票。青璃觉得自己没有一技之长，自幼学的就是如何讨好客人，出了楼子也讨不到饭吃，即使拿到一大笔钱，也很快会挥霍一空。而且，现在正是他最能挣钱的年纪，还不如留下来，攒多点家本，等年纪大了再离开也不迟。
但青璃还是故意吊着原主。再怎么说，原主也是那个在泸曲跺跺脚就能震倒一片人的秦家的小姐。与原主交好，老鸨对他也会客气、高看几分。于是，青璃时不时就会邀请原主过去喝酒吃茶，说要抚琴给她听。
因为青璃是除了裴渡之外，比较像秦跃的一个替身了，所以，原主即使看穿了他的心思，也对他有求必应，相当温柔。
近日，青璃生病了，想到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桑洱，就特意遣人来找她，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希望桑洱去看看他。
这还只是替身一号而已。原主可是有无数号预备役替身散落在各处。今天一号不舒服，明天二号头晕眼花……说不定她都得走一遍。
桑洱：“……”
所以说，人不能当八爪鱼。搞太多替身，真的吃不消。
在东街这种地方，路上走着的，自然也不是翩翩公子佳人，而都是喝得烂醉的懒汉、地痞、混混。有些人醉得不分东南西北，一看见姣好的女人走过，就会一概当成妓女，放肆地对她们吹口哨，用污言秽语调戏，乃至胆大包天地跟上去。
毕竟，按常理，良家女子是不会在这种地方走动的。
此时，在前方一座石狮子下，就有两个醉汉，肩搭肩，嘻嘻哈哈。
看见桑洱走来，两人便开始挤眉弄眼，吐出了不堪入耳的话。压根不把她身边的少年放在眼里，甚至，还用语言撩拨起了裴渡。
也对，在他们眼里，裴渡就是一个乳臭未干、和女人差不多的小子，不具备挑战他们的能力。
如果他们发现，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就是一个半月前闯入秦家杀了董邵离、闹得泸曲人心惶惶的狂徒，大概会吓得面无人色，蛋飞卵缩了吧。
桑洱心想，神色淡定，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听见他们在说自己，裴渡倒是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两人一眼。
一打照面，看见他森然不善的目光，两个醉汉微微一惊。隔着朦胧醉眼，他们很快就看见了裴渡额上的黥字。
有这种印记的人，几乎犯过很严重的事。可看裴渡的年纪和身板，醉汉又觉得这应该只是逃奴而已。自己刚才居然被这样的小子吓了一跳。不禁有点恼羞，挑衅似的，将难听的话说得更大声了。
“别理他们。”桑洱拍了拍裴渡的手臂：“我们走吧。”
裴渡只好跟上：“姐姐，听见那种话，你不生气吗？”
桑洱道：“两个醉汉而已。恐怕他们酒醒了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当狗吠就好了。”
她没看到，身后的裴渡闻言，撇了撇嘴，有点不屑的模样。随后，又转头，深深地看了那两个醉汉一眼。
转过街角，那两个醉汉的声音就彻底听不见了。
很快，两人抵达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大门前。花枝招展的老鸨一看见桑洱，赶紧摇着扇子迎了上来，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秦小姐，您来了，我们的小楼真是蓬荜生辉啊。您是来找青璃的吧？他已经在房间等您了。”
随后，老鸨目光一转，看见她身后的人，眼睛一亮：“这次还带了一位那么俊的小公子……”
裴渡站在阶梯下面，仰起头，望着眼前的销金窟，有几分若有所思。等桑洱转过来时，裴渡就笑道：“姐姐，你去吧。我想四处逛逛，等会儿回来找你。”
桑洱想了想，估计他是想在附近打听一些事情，就说：“那你别走太远，身体不适，就多加小心。”
老鸨送了桑洱进去，再回过头时，就发现门外的小公子已经不见了，喃喃：“这么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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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转暗。东街的某处偏僻的暗巷里，却传来了一阵凌乱失措、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昏黑肮脏的地上，倒着一具头身分离、双目怒睁的尸首，正是出言不逊的醉汉。另外一人，早已吓得酒醒，裤裆里渗出了一滩黄臭的液体，不断退后，满脸涕泪，哆哆嗦嗦地求饶：“救……救命啊……”
话音未落，他的心口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像个无重量的麻袋，飞撞在墙上。喉咙里头发出了“咔咔”的骨节脆响声，整个人都震懵了。
还没有从剧痛里缓过气来，一只靴子已踩上了他的心口。仿佛在擦鞋底的脏物，恶意地前后碾着。
裴渡低头，从高处俯视着醉汉恐惧的脸，嘻嘻一笑：“原来也不一定要等明天才酒醒嘛。”
他的背后，是辽阔的夏夜星空与半轮月亮，眼眸散发着幽幽诡光，分明在微笑，可落在醉汉的眼中，却比地狱爬出来的东西更恐怖。
裴渡维持着踩他的动作，蹲了下来，锋利的扇缘轻轻扫过他的咽喉，嗓音如裹了蜜：“你们今天笑得那么开心，我只是想让你们重复一遍，认真听听你们笑什么而已。至于这么害怕吗？”
醉汉憋得脸色发青，不断地摇头，嘴巴张合，却说不出完整的求饶的话。
欣赏了他此刻的模样好一会儿，裴渡仿佛有点意兴阑珊了，收回了脚：“算了，没意思，你走吧。”
醉汉捡回了一条命，连身体的疼痛也不管了，吓得爬起来，扶着墙，踉跄着逃命。
在即将奔出漆黑的巷子之际，他忽然感觉到后方有噬人的冷风袭来。
——一些恶劣的捕猎者，有时会佯装放走猎物，在它们狂喜之时，又收回希望。如此一来，便不光是夺命，还会精神上折磨对方。
醉汉回头，惊惧尖叫：“啊啊啊——”
咔嚓。
是身首分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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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厢。
一个垂满纱帐的奢靡房间中，桑洱正要端起茶杯，忽然一顿。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涂脂抹粉、身披锦衣的貌美少年，正是青璃：“怎么了，秦小姐？”
桑洱望了一眼窗外，不确定地问：“你刚才有没有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惨叫？没有啊。”青璃茫然道：“不是只有奏乐声吗？”
桑洱暗中检查了一下进度条。
从捡了裴渡回家开始，炮灰值就停留在了2800点，此刻也没有变化。那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这种复杂的地方，平日发生个什么抢劫伤人的事也很正常。桑洱一想就通了，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青璃察觉到了桑洱的心不在焉，有点不满，嘟起了嘴唇，忽然起身，挪到了她的身边，撒起了娇：“秦小姐，我坐在这里，你一眼都不看我。快尝尝我泡的茶呀。”
桑洱无奈地说：“好好好……”
就在这时，两扇雕花房门被“砰”地撞开了，裴渡出现在了门外。

第54章
桑洱：“？！”
两扇沉重高大的雕花木门往两边迅速扩开,撞到了半人高的花瓶。因为声音炸起得太过突然，桑洱悚然一震，转过头去,手一个打滑，没撑住地面。
青璃本来就正黏在她的身上撒娇，桑洱一失衡后倾，青璃也很措手不及,没有稳住，跟着她一起倒下了，还将桑洱压在了满地的锦绣软垫上面。
青璃今年十八岁，平日里表现得再柔弱,再爱撒娇卖俏,也是一个大骨架的男人。这么一下子压下来，桑洱一着地,忍不住皱起眉,难受地“唔”了一声,像是猫叫。
混乱间，青璃用手肘撑住了身体，低下头一看，就呆住了——他怀里的少女云鬓凌乱，眉心蹙起，眼湿腮粉。与以前的任何一次的相处不同，这还是青璃第一次处于上方的位置,也是第一次离秦小姐那么近,近得仿佛彼此之间只剩男女之别,没有了地位差距。青璃不由吞咽了一下唾沫,双颊也慢慢染上了粉晕。
桑洱浑然不知他的想法,她被压到肚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正懵着时，脑海里，忽然加载出了一段原文剧情——
【青璃像是一朵弱不禁风的小白莲，向秦桑栀诉说自己的病怎么都好不了。
秦桑栀霸气地说：“该死的，你是我的人。那些庸医如果治不好你，我要他们给你陪葬！”
青璃感动地嘤了一声，依偎在秦桑栀的肩上。
美人投怀送抱，岂能拒绝，秦桑栀顺势搂住了青璃的腰，捏住他的小手，搓揉了几下。
正在两人卿卿我我的时刻，裴渡忽然推开了房门，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段时间，秦桑栀早对裴渡心痒难耐，想将他发展为新的替身，寻找慰藉。只是碍于他的伤势，不好下手。
在得手之前，秦桑栀自然不愿意让裴渡发现她的本性。此时被他撞见自己和青璃调情的现场，心虚极了。
为了撇清关系，秦桑栀慌里慌张地推开了青璃，撇清关系道：“我和他就是玩闹一下而已。”
可惜，这番解释，只有越抹越黑的嫌疑，非但没让裴渡对她高看几分，还让他记住了她敢做不敢当的心虚模样。
上一秒就搂着人，下一秒就推开对方，翻脸无情。
有其父必有其女，不愧是董邵离养出来的女儿。
裴渡心想。对她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系统：“请宿主在一分钟内完成该段剧情。”
桑洱：“？？？”
欺诈！这是明晃晃的欺诈！青璃这么沉，哪一点和“弱不禁风的小白莲”搭边了？
还有，她跟青璃一直在喝茶纯聊天，搂腰、摸小手都是什么鬼啊！
老实说，这段剧情就是作者为了破坏她的形象、削减裴渡对她的好感度而写的吧？
系统：“没办法，宿主，你毕竟身处正牌女主的位置，为了防止剧情惯性，防止你篡夺女主的光环，剧情必须多次夯实你的花心大萝卜人设。裴渡对你的好感度因此减低，是代价之一，很难避免呢。预计大概会减10点好感度吧。”
果不其然，系统说完，桑洱就发现，【裴渡好感度】变成了—60。
桑洱：“……”
罢了，事已至此。炮灰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桑洱把心一横，开始走剧情，抬手，将青璃狠狠推开。
但一用力，桑洱就：“？”
原文里，青璃是一个一推就倒的柔弱小妖精。现实的青璃，却是死沉死沉的。而且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好半天还不动，桑洱使劲推了他两下，他都没从她身上下去，两人依然缠在一起。
一分钟快要结束了，感觉到裴渡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桑洱有点着急了。
好在，这时，她的脑海里灵光一现——对了！这段剧情只是要通过“和青璃迅速分开”这个动作来表现她的心虚。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既然推不开青璃，那她自己走不也一样？
啊哈哈哈，她真机灵，真会变通。
桑洱一喜，果断翻身，扒拉着软枕，往外爬去。
却不知道，这样做，虽然结果不变，展现给裴渡看的过程，却变了味——原版是花心大萝卜推开痴缠的小妖精。现在，桑洱与青璃的强弱关系却对调了，会让人联想到妖精不满地压着唐僧索取，唐僧狼狈逃走的情景。
没爬两下，桑洱忽然感觉到双腿一轻，惊讶地抬头。原来是裴渡大步走来，拎住了青璃的衣领，单手将他扯了起来。青璃惊慌地叫了一声，就被他无情地扔到了一旁的软垫堆里了。
桑洱趁机爬了起来。
裴渡扔完了人，拍了拍手心，好像扔开的是一个什么脏东西：“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桑洱喘了口气，想起没说完的台词，立刻补充：“能有什么事？我和他就是玩闹玩闹而已。”
裴渡看了她凌乱的衣襟与红潮未褪的脸颊一眼，意味不明地重复：“玩闹？”
“当然，这是很平常的。”桑洱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目光掠过了裴渡的裤子，她忽然眼尖地看见，他右边小腿的裤管上，似乎渗出了一点儿血迹，不由脸色一变，蹲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结痂破了吗？”
经她提醒，裴渡才发现这里渗血了，可他并不在意：“刚才走得快，牵到伤口了吧。”
裴渡确实觉得无所谓。
他是贫瘠之地长出的野草，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娇花那么讲究。
小时候，曾经病到半死不活，也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有时候，越是想着疼，就真的会更疼。所以，索性痛了也不去管，扛过去就好了。与之相比，结痂撕裂这种事，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桑洱却蹙起了眉，扯过他的手腕，往屋子里走：“不行，你跟我过来，我要看一看。”
裴渡愣了一下，对她的小题大做感到了莫名其妙和不理解。
一转眼，他就被桑洱拉到了屏风后。这里是青璃平时抚琴的地方。
桑洱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蹲在他的腿前，仰头，催促：“你把裤管拉起来，我看一下怎么了。”
裴渡情绪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拉起了裤管。
此处的伤口，外缘已经长出了粉色的嫩肉，中间是半脱不脱的血痂。估计是因为位置太靠近膝盖，一走动就容易牵扯。万幸不严重，就是流了点血。
桑洱如释重负，对裴渡一笑：“没事，重新包扎一下就行。”
另一边厢。
青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那个突然闯入他房间的陌生少年扔到了垫子上，不由非常生气。
青璃虽然是在青楼里长大的，但从小几乎没吃过苦，尤其是认识了秦桑栀，得到她的撑腰以后，大家就更是什么事儿都捧着他。连客人也要一掷千金，哄得他高兴了，才能见上一面，从来没有谁这么粗鲁地对待过他。
而且，青璃以前动辄不舒服，秦桑栀都会搂着他，嘘寒问暖。刚才他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秦桑栀却好像没有看见他，注意力全被闯进来的那个少年带跑了。
这让青璃涌出了深深的危机感。
那个人不会是秦桑栀的新欢吧？
青璃的客人不少，但年轻漂亮、有钱有势、从不强迫他、只听他弹琴就满足的客人，只有秦桑栀一个。他绝对不可以失去这个贵人的支持。
于是，青璃爬起来，整理好了头发和衣裳，就像小斗鸡一样，杀气腾腾地走进了屏风里。看见秦桑栀居然跪蹲在了这少年的面前，青璃的危机感登时更重了，两只眼睛冒出了火，瞪着裴渡。
就在这时，桑洱正好回过头：“青璃，你这里有没有金疮药和干净的细布？”
青璃听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说有，出门招了个小厮进来，让对方去取。结果小厮不太懂，东西拿来了，却不是桑洱想要的。
桑洱倒没有责怪，对那小厮说：“不是这种。这样吧，你带我过去库房，我自己找好了。”
小厮忙点头。等桑洱离开后，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了青璃和裴渡两人。
青璃这才有闲工夫认真打量自己的对手。可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一看，青璃的底气就不是那么充足了。
青璃自诩貌美，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少年，比他生得好看多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璃总觉得，这少年的上半张脸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但对方的眉眼更深邃，有一种天生的跋扈和俊俏。自己精心描绘的妆容，与对方相比，瞬间就落了下乘。
除了秦家内部的人，外界其实并不是很了解秦桑栀和秦跃当年搞骨科、秦桑栀还照着她哥的样子找替身的狗血事儿。再加上，青璃没见过其他替身，所以，他压根没往这个方向猜测，只在心里嘀咕：也许秦桑栀就喜欢这个类型的男人。
好在，裴渡的额上被黥了字。有了它，再俊的相貌也不再完美。青璃的自信和底气，仿佛一瞬间又回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刚才居然敢扔我！”青璃扬起下巴，冷哼一声：“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当上了秦小姐的新宠，就能这么嚣张。我陪了秦小姐两年多，还不了解她吗？别以为自己了不起，秦小姐只是恰好喜欢这个类型的长相的男人而已。你这么粗鲁，她早晚会腻了你。”
裴渡本只是懒懒地支着下颌，闻言，眉梢一抬，眼眸涌现出了一丝诡光。
青璃叉着腰，示威了一通，忽然有点懊恼——怎么自己的话，好像在教对方怎么留住秦桑栀的心一样？
于是，青璃立刻改了口，搬出自己的优点来挫败对方：“就说说你会什么吧。你会抚琴吗？会唱小曲儿吗？都不会吧？我可是……”
此话未落，青璃忽然听见了连串“咔嚓”的裂声。
桌子上放了一把名贵的瑶琴。裴渡的左手挪到了古琴的一角，仿佛没用劲儿一样，眼都不眨，轻轻一捏。
那五根锋利坚韧的琴弦，竟“锵”地同时断裂。连同底下古朴的琴面，也生生碎开了一条长缝。
青璃见状，呆了两秒，冷汗刷地一声就下来了。喋喋不休的话语，也都卡在了喉咙里。
裴渡收回手，一脸遗憾，道：“你这琴好像不太结实呢，一碰就烂了。”
“你，你……”
这时，桑洱带着药和细布回来了。
青璃知道自己挑衅在先，论起来，更理亏，看见桑洱进来，便气恼地转身出去了。
桑洱蹲下来，小心地给裴渡上了药，一边包扎，一边问：“会疼吗？”
裴渡嗤了一声：“有什么好疼的。我可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不娇气的问题。”桑洱没有看他，笑了笑，认真地说：“即使你不娇气，我也不想弄疼你啊。”
裴渡不说话了。心中却颇为不以为意。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蠢蛋，迟早有一天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好了，我们走吧。”
闹了这么一出，桑洱也不可能和裴渡一起留下吃茶了。反正探望青璃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只是身体有点小毛病而已，人还精神着，可以打道回府了。
“青璃，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
青璃不高兴地偎了过来，缠着桑洱的手臂，哀怨地说：“秦小姐，你还没来多久呢。这么快就要走。”
青璃的衣衫上，似乎熏了某种浓烈的香，闻久了有点头昏脑胀。何况，现在裴渡还站在旁边。桑洱干笑一声，身体不着痕迹地后倾，安抚道：“好了好了，真的已经不早了。我下次再来看你吧，你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遣人来找我。”
裴渡站在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到两人步出了青楼，他都没说话。
他们是步行过来的，自然也要散步回去。
差不多亥时了，天已全黑，乌云蔽月。两侧的花楼里，花天锦地，红飞翠舞。街上倒是冷清，行人寥寥，连醉汉也不见了。
因为顾忌裴渡的腿，两人走得很慢。在踏上一座拱桥时，月亮终于从云层后出来了。
月光洒在河水上，仿佛有银箔在晃动。恰有一阵大风迎面吹来，河堤的树梢沙沙晃动，也吹散了身体的闷热。
桑洱舒服地吁了一口气。这时，落后她一个身位的裴渡，忽然捂住了眼，轻轻地叫了一声：“啊。”
桑洱听见声音，回头，立刻走了回去，紧张道：“你怎么了？”
“不知道，眼睛里有点疼，可能是进了沙子。”裴渡似乎很不舒服，抬手揉了揉眼，却不得其法：“姐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在风声中，他的声音有几许模糊，像在撒娇。
桑洱不疑有他，按下了他的手：“好，你先别揉了，我看一看。”
突然，裴渡朝她逼近了一步，微微屈膝，让两人视线平齐了。距离突如其来的拉近，少年的睫毛纤毫毕现，阴翳自上方映在眼珠里，清浅，又不可捉摸，令人不禁屏了屏呼吸。
“怎么了？”
“太暗了。要靠近点……”裴渡歪了下头，由始至终，目光都盯着桑洱的眼，似是不愿错过任何微妙的情绪。说到“靠近”两个字时，他的脸忽然又逼近了几分，“看得清呀。”
于此同时，他挣脱了桑洱按住他的手。反客为主，抓住了她。
被他逼到跟前，温热的气息交错，再往前半步，或许就会碰上彼此的鼻尖了。桑洱有点心慌，想退后，但一想，又忍住了。
在好感度负60的前提下，裴渡靠近她，肯定不是因为心里喜欢。
只是，她现在的人设是舔狗，也是经验丰富的花心大萝卜。不管裴渡是在戏弄她，还是试探她，她都应该狂喜，而不是躲避。
桑洱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下，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沙子，好像已经掉出来了。”
“真的吗？”裴渡没有退开，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口吻添了几分不安：“可我的眼睛还是很不舒服。”
他看见她咽了咽喉咙，气息屏过，仿佛有点不稳：“……进了沙子就是这样的，等这真难受过了，就没事了。”
“那好吧。”裴渡松开手，直起身来，嘻嘻一笑：“姐姐说完，我就觉得好像真的不疼了。”
在那么近的地方，足以让他看清楚她的一切反应。
在他靠近的时候，她的脸颊涌上了薄红，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反感、后退。甚至，仿佛因为紧张，气息变得有淆乱。
果然。
裴渡从来都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献殷勤，对另一个人那么好。
名利财色，总得有一个图的。
如今，似乎真的让他试探出点东西来了。
她果然对他……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某种触碰到禁忌的刺激感，混杂着残忍的破坏欲，乍然涌上心头。
那个叫青璃的蠢货，有一个地方倒是没说错——裴渡发现，青璃的眉眼，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从衣食住行，到婚配嫁娶。这并不出奇。
秦桑栀，大概就是对他这种相貌的人，情有独钟。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那个曾经浮现在裴渡的脑海里，却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恶意念头，缓缓成了型。
他似乎知道应该“送”秦桑栀一份什么样的大礼了。

第55章
当夜,桑洱回家泡了个澡。反正周围没人，她直接穿着短衣短裤，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琉璃碗，吃着切成小块的水果。
不得不说，原主还挺会享受人生的。不仅在家里修了白玉浴池，透过暗渠引来清泉,还在藤椅下砌入了寒玉片。丝丝缕缕的寒意透过藤缝渗出。闷热的天气，即使没有风扇空调，坐在上面，肌肤也是干爽的,不会出一背黏腻的汗。
果肉新鲜而多水,桑洱吃得满口甜香，闲着没事,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进度条和好感度。
这一看,她却意外地坐正了,“咦”了一声。
探望青璃之后，炮灰指数小幅度减了20点，这属于正常范围内。
诡异的地方是好感度。
桑洱记得，在裴渡看见她和青璃卿卿我我、滚成一团的时候，裴渡对她的好感度，就已经跌到了负60。
可现在，好感度却显示为负50。
扣掉的10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回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桑洱没想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裴渡对她的好感提高。
系统：“10点好感度,分别在处理伤口、桥上对话时变化。”
桑洱怔了怔。思索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裴渡对董邵离恨之入骨，对她也恨屋及乌。但再怎么说，人都是厌恶伤痛、喜欢被捧着的。伤痂撕裂时，有人温柔以待，给他止血包扎。裴渡再变态，也不至于会讨厌这种事。
而且，她现在对裴渡投入的感情越多、越是关怀备至，日后，就越会后悔、痛苦。对此，裴渡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恶意地希望，她对他再好一点。
而在桥上的时候，裴渡突然逼近了她。
男人心，海底针。小变态的心更难懂。桑洱不敢断定裴渡在想什么。不过，她猜测，裴渡应该是在试探她对他有没有那种心思。
绝情蛊这玩意儿，必须建立在宿主对另一方的爱情上。
如果中蛊的宿主不动心，就不会养大体内的蛊虫，也不会因为被爱人背叛、引发蛊虫作乱而痛苦不已。
原文里，并没有提到过裴渡是怎么想到用这个东西来报复原主的。可凡事总得有一个契机。裴渡肯定是先看见了秦桑栀爱上他的可行性，他才会去行动。
这个契机，很可能就是今天晚上，裴渡试探的结果——他发现了仇人之女居然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这个发现，大概让裴渡非常得意洋洋。后面的5点好感度，就是因此而来的吧。
这世上，最酣畅淋漓的复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年，韩非衣遭到董邵离背叛后，自行服下绝情蛊，却无法断情，饱受折磨后，自裁身亡。
来到下一代，这个故事颠倒了背叛的关系，重新上演。
裴渡不但要对董邵离一家赶尽杀绝，还要让董邵离的养女反过来爱上韩非衣的儿子，步上韩非衣的老路，品尝同样的折磨，可以说是杀人诛心了。
其实，认真论起来，原主挺无辜的，她被秦家带回去的时候还是婴儿，也不知道董邵离是人渣，根本无法选择当不当他的养女。
系统：“原版的秦栀确实无辜，魔改版的秦桑栀却不完全无辜。”
桑洱：“……”细想一下，竟是无法反驳。
原文里，这个角色是正牌女主的马甲，也没有骨科、替身之类的狗血设定，可以说，由始至终，这个角色都没有哪里对不起裴渡。
而魔改版的原主，则作死地把裴渡当成了替身。有了这一抹狗血，就算没了董邵离那层关系，裴渡知道真相后，也不会给原主好果子吃。
这个差别，大概就是原文的裴渡会爱上正牌女主，而魔改版的裴渡由始至终只想弄死桑洱的原因了。
不过，即使如此，原主也不算是罪无可赦。好歹，她也救了裴渡、庇护了裴渡，更没有在日常亏待过他。若她遇到的是一个讲道理的复仇者，念及这份救命之恩，说不定，最后会手软放过她。
可惜，她偏偏遇到了裴渡，一个恩将仇报、口蜜腹剑的小变态，可以上一秒还在笑吟吟地对你说“多谢姐姐”，后一秒就眼都不眨地捅你一刀，根本无法用常理来预判他的思维和行动。
也怪不得裴渡在读者中的好感度那么两极分化，吃这一款的读者，觉得他刺激带劲。不吃这一款的读者就觉得他又疯又可怕。
言归正传，不管好感度是怎么来的，至少可以说明一件事——只要不改变人设、不影响主线剧情，好感度还是有办法刷上去的。
本来，桑洱以为，开局这么不利，自己只能坐以待毙，等待好感度扣到负无穷。现在看来，似乎还是可以挣扎一下的。
系统：“宿主，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好感度呢？”
桑洱揭穿了它：“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套路吗？”
桑洱的上一个马甲是武力值为0的小傻子。所以，剧情没法安排她打怪。而秦桑栀这个身体是有修为的。
也就是说，【裴渡路线】有99%的几率会加入捉妖除魔的副本。
好感度到用时方恨少。先前，在谢持风路线里，经历第一个副本【心鬼祸】时，桑洱就已经被负10的好感度狠狠地坑了一把。忙活数天，最后不仅奖励全无，还受到了惩罚，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遑论现在的好感度是负50。进入副本后，肯定会引发极其坑爹的效应。
好在，现在有解决的办法了——只要坚守、夯实花心的人设，再从别的地方找补，就可以一边杜绝裴渡对她产生感情，一边暗戳戳地刷高好感度。最后，变成裴渡心里【一定要报复，但观感还不错的舔狗】。
.
几天后，裴渡身体最后的几处伤口终于愈合，基本恢复了正常。
按照原主一贯处理替身的做法，这时候，她应该给裴渡一笔钱，然后帮着安排他的去处。
从前，曾有几个替身对原主产生了别的心思，表示不想走，要留下来报恩，甚至含蓄表达了以身相许也可以。最后还是被“郎心似铁”的原主送走了。
轮到裴渡，那就不同了。
原主非但不会送走他，还会想方设法地将人留在身边，日日相伴。
这天中午。
“肩膀这儿愈合得不错，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沐浴了。”桑洱收起了换药的东西。
裴渡随口应了声，瞥了一眼肩膀，将衣衫捞了上去，束好了衣带。
桑洱坐了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裴渡，你身体好起来之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裴渡歪头看过来，似乎有点不解，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打算？”
“意思就是，你之后要去哪里，有打算投奔家人吗？”
裴渡悠然道：“没有，我的亲人都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桑洱：“……”
秦跃好歹也算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目前还活得好好的。
裴渡这么说，就是把秦跃当成死人预备役了，这恶意真是够外露的。
而且，裴渡似乎很享受在她面前指桑骂槐、笑嘻嘻地诅咒秦跃的感觉。
反正，他觉得桑洱听不懂。
像在异国用母语骂人。别人不仅听不懂你在骂他，甚至还会被你的神态迷惑，笑着点头附和你骂他的话。
多滑稽，多好玩。
桑洱心想，面上没有露出异色，身体微微前倾，眼眸凝视着他，道：“既然这样，你要不要留下来？”
裴渡睨她一眼，不动声色道：“留下？”
哼，自从那日猜出了她的心思，裴渡早已猜到了她会有此一问。
没想到，这么快就忍不住开口留他了。
真蠢。
不过，这样正合他意。
“嗯，留下。”桑洱仿佛有点紧张，坐直了，语气却很真诚，说：“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既然你暂时没有要去的地方，不如留下来吧。”
她郑重的模样，显然取悦了裴渡。他抱臂，故意说：“姐姐，我身无分文，还有债主追杀，你难道不怕留下一个吃白饭又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人？”
“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一早就说了，我看你合眼缘，能帮就帮而已。你的那些债主，本来就是无缘无故迁怒于你。在外面我会保护你。有我在，他们也不敢登门来找麻烦。至于吃白饭……如果你愿意，我这里总会有你可以做的事，不会让你闲散度日的。”
“比如呢？”
桑洱想了想，说：“比如，我有时要给别人看诊，你可以帮我写药方。你会写字的吧？”
裴渡道：“会是会，但我不喜欢握笔写字，更喜欢拿剑。”
“也可以呀。”桑洱温柔道：“那你就不写字，负责保护我，陪着我出去好了。”
裴渡坐没坐相，支着腿，仿佛思索了一下，才说：“那好吧。”
实则，却在心里暗笑了一声。
——这家伙，居然要请一个准备夺她命的人保护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真是越来越期待她发现真相的那天了。
到那一天，她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敲了门。进来后，俯下身，在桑洱的身边小声道：“主子，飞燕阁的东西送到了。”
仆人的嗓音压得很低，可在安静的室内，却瞒不过修仙之人的耳朵。
一桌之隔的裴渡听了，眼珠微微一转。
飞燕阁？
那似乎是泸曲最有名的一个玉石商行，价值连城的珍宝玉石，在其库房内，数不胜数。
桑洱听完，说：“让他等着，我这就来。”
随着仆人来到前堂，桑洱看见一个华服男子捧着一个盒子，守在了厅中。
桑洱带着盒子回房，打开了它。
盒中铺了锦缎，中间放了一串以金丝绳索穿在一起的玉石佩饰。其中最大的主体是一只玉狐狸。周围还缀了许多扁状的圆玉。玉质一看便知是上上之品，可惜，裂痕甚多，显然曾经被人摔烂过。
飞燕阁是泸曲城里的玉石行。术业有专攻，里面的工匠修复玉器很有一套。但这么精湛的手艺，也没有办法完全去除这些瑕疵。
桑洱将这串佩饰拎起。那些扁圆的小玉垂落下来，在底下相撞，声音非常好听。
在原文里，这东西是原主和秦跃搞骨科时的定情信物。
当年，秦跃某次外出收妖，偶然得到了这块玉石的本体。它本为珍贵的羊脂玉，又曾与一只百年道行的魔埋骨在同一处。寻常修士得了它，可以宁心安神。若是魔修得到它，效果还会翻倍。
秦跃将这块玉一分为二，请工匠造了一对情侣款的玉饰，一个他自留，一个送给了原主。
三年前，秦跃成亲时，原主曾拿着这串玉，去拜堂的地方大闹。后来，秦跃冷着脸，亲手毁了自己那一串玉佩。原主见状，也赌气地将玉石砸了，以此表示一刀两断的决心。
但她只是嘴硬罢了。背地里，原主还是将碎玉都捡了回来，还花了重金，让飞燕阁修复它。可惜，再怎么努力，这裂痕都去不掉了。
冥冥中，似乎预示着破镜不可重圆。
前段时间，因为裂痕再次绽大了，原主再次送了它去飞燕阁。
孰料，东西都还没拿回来，桑洱就穿过来了。
这玩意儿，对原主而言才有纪念意义。在桑洱看来，就是一个装饰。因为主体和底下的扁玉都裂开过，它本身的昂贵价值和里面的力量，也都所剩无几了。
在原文里，原主后来将它送给了裴渡。
当然，她的出发点并不单纯，只是因为秦跃曾经佩戴过同款玉佩，如果让赝品裴渡也戴上，那么，二者的相似程度就更高了。
看到这段剧情，桑洱觉得后续会不太妙：“我想说，根据小说黄金定律，我这么做了，迟早都会被裴渡发现真相，顺便拉一波仇恨的吧？”
系统：“后续细节还没有加载出来，暂时不知道。其实概率不大。”
桑洱：“……”
也是，秦跃的那块玉已经毁了，裴渡没有了对照品，自然不会发现这份礼物的前身是什么。
根据剧情，裴渡收了礼物，并没有将它挂在腰间。秦跃看不到他戴着，自然不会跑过来和裴渡说这块玉的来历。
而且，算算时间，秦跃和原主的骨科情已经BE三年了。
作为正主，和替身争风吃醋的这种幼稚又狗血的事件，是不可能发生的。
按道理，不会有事。
只是，这剧情，有时候，似乎也不能按道理来说。
桑洱正举棋不定，忽然，眼尖地发现，其中一枚扁圆玉，居然没有裂痕，而是完好无缺的。
对了，原文只是说她将这玉佩作为礼物送给裴渡，可没规定一定要送一整串。
这里似乎可以钻个空子。
桑洱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完好的圆玉解了下来，置于手心。
她决定，只送这块小小的圆玉给裴渡。
没有了主体的狐狸，它就彻底没了辨识度。这样一来，就可以彻底规避“被认出来”的修罗场了。

第56章
几天后,七月初来临了。桑洱附身的原主，生日恰好就在这几日。
在往年，原主的生辰宴都是在秦府举办的,过得甚是风光。这一日，她会换上华丽的新衣服，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在养父母、秦跃的陪伴下度过。更有许多冲着秦家的家世门第而来巴结她的人,踏破门槛，为她奉上祝福和礼物。
因为原主喜欢看天灯，到了子时，秦跃还会给她放飞千盏明灯。这空前绝后的盛景,总会引得满城百姓走上街头,举头望天，惊叹称奇。
记得某一年的生辰,贪玩又大胆的原主还拽着秦跃,跑到了泸曲城郊的青山上玩耍,闹到了半夜才尽兴而归。不出意外地，回家被董邵离和秦菱责罚了。面对父母的怒火，秦跃还直挺挺地护在了她的面前，担下了主要责任。
可自从原主三年前离开秦府，这个日子，就骤然静默寂寥了起来。
不过，从原主企图通过寻找替身来引起秦跃注意的行为来看,就知道她不是一盏甘于寂寞的省油的灯。
外界并不知道原主曾在秦跃的婚礼上闹事,可原主和秦家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关于她突然自立门户的原因,在泸曲还是传出了诸多微妙的流言蜚语。没人敢把这些闲话拿到原主面前说,可不代表原主不知情，为此，在生辰这天，越是没人为她庆祝，原主就越要高调地度过，不愿因为输过以前半分而被看轻。
每一年，原主都会包下泸曲最好的酒楼来庆生，还会命人去东边的城楼放天灯——这一点，也是为了对照秦跃以前给她放天灯的事。
届时，明灯在夜幕前升起，飘满天空，泸曲城的每一个角落都会看见这一幕，也包括不知身处何方的秦跃，或许还有他的妻子、秦家的旧仆。说到底，也是隐隐带了和秦跃斗气的心思——看吧，你不给我过生日，不带我放灯，我也照样能过得很开心。
到了今年，当老仆忠叔前来询问桑洱“生辰是不是按照老样子来办”的时候，桑洱都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在忠叔来敲门之前，桑洱正和裴渡待在府中的偏殿里。
这是原主在这座府邸里专门划地建造、以修炼清心的场所，仿造了秦府里面的同样场所的设计。以木石为基底，阴凉通风的室内，修筑了数个打坐的扁平圆台。殿外竹林环绕，流水潺潺，一派静谧的禅意。
午时，裴渡盘腿，坐在其中一张冰冷的圆台上，闭着眼睛，上扬的浓眉却轻微地颤着，显然不太安然，仿佛有股戾气在冲撞。桑洱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起修炼。
等这一轮运转结束后，不止是裴渡，桑洱也出了一身薄汗。
两人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近些日子，裴渡忽然问桑洱，能不能在修炼上指点他一二。他称自己从没有正式拜师、接受过教导，筑基、结丹、修炼都是据书自行摸索的。这么多年，也只在一个二流修士的身上偷过师，所以，基础很不牢靠。
桑洱读过原文，知道这个小变态虽然满嘴谎言，可他这段解释，却有一大半是真的。
韩非衣因绝情蛊而死的那一年，裴渡才七岁。没了母亲，裴渡被迫早早就独自面对生活。
谢持风也有类似经历。但二人的区别就在于，谢持风经历了很多坎坷，最后遇见了生命里的贵人箐遥真人，还进入了昭阳宗修炼，人生向上而行。裴渡则一路阴差阳错，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只能一直在泥泞的底层摸爬滚打，根本认识不到靠谱的修士，也得不到正常的教导。
好在，韩非衣当年还是留了一些衣钵给他的。再加上，裴渡之后辗转去过很多地方，与五行八作的人都打过交道，所以，偶有机会偷师一二，就这样勉强筑了基、结了丹。
筑基相当于基础科目。正统修士和魔修，则是基础科目之后的专业方向选择。韩非衣是魔修，留给裴渡的，也是魔道的秘籍、武器，裴渡自然也选择了同一条路。可前面的基础没打好，时间久了，总会有些影响，时不时便会灵力淆乱。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但是，修仙世家向来都不会互传筑基、运功等心法。对于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关系来说，这个要求，还是太唐突了。
裴渡也很清楚这点。因此，他的本意，其实只是为了试探桑洱，看她的底线究竟在何处，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抵触。
没想到，桑洱一听，便露出了担心的神色。之后，毫不犹豫，便带着他来到了这里，真的开始教他了。
就连发现了他是魔修，也没有露出那种鄙夷或疏远的神色。
至此，裴渡终于知道，这家伙对他的底线低得可怕。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她都几乎不会拒绝。
还真是没有一点戒心，亲手帮仇敌磨刀，也不带一点怀疑的。
猎物太容易相信人，竟让裴渡心底生出了一丝胜之不武的悻悻之意。
难道只是因为喜欢他，这人就能毫无保留到这种程度？
还是说，他其实不是特别的那个。她对那个青璃，也是这样的？
有太多的疑问暂时没有答案。不过，裴渡向来是个间歇性随遇而安的人。只要确定地方是安全的，而给他的又是对他有好处的东西，他都一概来者不拒，先收入囊中再说。
今天是两人一起修炼的第三天，进展不是很顺利。
“裴渡，你的天资很好，但你自己也知道，基础太薄弱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补回去的，操之过急，反而会起反效果。”桑洱擦了擦汗，找出了两本书，推到他跟前，认真地说：“你晚上回去以后，先把这些心法看熟了，之后修炼起来，就能更稳一些。”
裴渡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舞文弄墨、看书写字，在桑洱转过去后，暗自翻了个白眼，捡起了书。随意翻了几页，他就发现这不是新书，纸页上有一些批注，似乎有一定年份了。
这是秦桑栀以前用过的心法？
就在这时，忠叔来敲门了。
桑洱走出去，听完他的来意，又粗略看了一下原主这几年过生日的剧情，眼角猛抽，果断说要取消放灯环节。
废话，她又不喜欢秦跃，何必和他斗气。况且，这只是原主一厢情愿的斗气而已。秦跃恐怕早就搂着娇妻入睡了，鬼才会专门等到夜晚十二点，看天上有没有飘着明灯，更不可能被这种伎俩气到了。
有那么多钱，拿去吃喝玩乐，拿去买灵石、买武器，不是比铺张浪费更好么？
好在，放灯不是剧本的硬性要求，取消也完全没压力。
忠叔一听，两道花白的长眉下，一双老眼掠过了惊讶之色，再度确认道：“小姐，您今年不放灯了吗？”
忠叔是知道那段往事的来龙去脉的老仆。每年生辰都放灯这事儿，就像是小姐跟大公子较劲的具象化体现。今年小姐突然不要了，莫非她终于能放下心结，不再纠结过去了？
如果是真的，那倒是好事。
“今年不放，以后也不放了。”桑洱摆摆手，想了想，又说：“还有，吩咐下去，今年不在外面开宴了，多买点食材，大家在家里一起吃顿饭就好。”
忠叔确定自己没听错后，颤巍巍地点头：“是，小姐，老奴马上去办。”
等忠叔走了，桑洱揉了揉肩，回到了偏殿里。
她出去后，修炼被打断了，裴渡果然没有自行继续，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光滑的石头上，曲起一条腿，拿着一本心法秘籍在看。一头浓密蜷曲的波浪褐发倾泻了下来，铺在干净的地上。
听见桑洱回来的声音，裴渡也没起来，就着躺着的姿势，抬起下巴，倒过头来看她：“姐姐，你的生日还有几天就到了么？”
这里很安静，裴渡听见了外面的对话也不奇怪。
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桑洱点头。
裴渡“哦”了一声，翻过身来，将心法搁到一旁，声音单纯又好奇，眼中却满是探究：“姐姐，你以前生日都喜欢放天灯？”
会这样庆祝生日的人，他闻所未闻。
桑洱顿了顿，说：“以前觉得明灯在天空飘散，像是星星，很美。连续几年都这样，就腻了，不喜欢了。”
裴渡眼睛弯起，笑吟吟地说着玩笑话：“那我可以松一口气了。毕竟，花光我如今身上的积蓄，怕也是买不起一盏天灯给姐姐的。”
桑洱正要说话，脑海里就突然加载出了一段原文——
【“买？不用。”秦桑栀邪魅一笑，用充满了暗示的暧昧声音，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桑洱：“……”
卧槽，这么羞耻。
“买？不用。”桑洱脚趾蜷缩，硬着头皮，将这句台词含糊地带了过去：“……唯有以身相许，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说罢，等裴渡的笑意消失之前，桑洱立即机智地找补：“我的意思是，因为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好，礼物贵不贵并不重要。我平时有很多事情忙，到时候你帮我分担一些，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唔……”裴渡听了，坐起来，忽然，低低地痛呼了一声“啊”。原来他的头发被石头缝夹住了几缕，坐起来太猛，头皮被扯痛了。裴渡拉了两下，弄不出来，心下微恼，竟直接抓着发尾，以蛮力去扯。
好在，他这只手立刻被按住了。
“不要这么粗鲁地对待自己，你一点都不疼的么？”桑洱在他身边蹲下，制止了他的粗暴行为，低头，小心翼翼地将他绕在里面的头发慢慢地弄了出来。
裴渡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停，扭开头，语气充斥着一股满不在乎：“切，这有什么好疼的。”
这时，原文再次冒出来了——
【秦桑栀听了，深情款款地说：“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裴渡听了这话，看了桑洱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回，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膝上的指节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
桑洱自己也觉得尴尬，估计这台词把裴渡给油到了。所以，她赶紧当没事发生过，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的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新梳梳吧。”
不等裴渡同意，桑洱已膝行绕到了他背后，拿起梳子。她明显感觉到，当自己触到裴渡的肩时，他浑身都紧绷了一下，似乎对于将后背暴露给别人这种事，本能地感到了不安，还暗暗捏紧了拳，带了点攻击性。
桑洱佯装没察觉到他的戒备，轻柔地解了他的发饰，一缕缕地梳着他的头发。
裴渡虽然是小卷毛，不过，发质很好，弹卷而有光泽，和那些烫染过后毛躁的头发完全不同，天然的就是不一样。
感觉到裴渡想回头，桑洱不轻不重地用手捏住了他的脸，让他转回前面：“乖乖别乱动。”
裴渡的脸一黑，克制着转了回去。
迄今为止，裴渡的十几年人生里，从随着母亲在山林隐居，到在人格养成的重要时期，突然遭受横祸，被抛进了尘世流浪。他大概从没有试过在轻松、安全又平等的环境里与世人产生正常的交集，熟悉的只有弱肉强食的规则、猎食者与猎物的关系。所以，疑心和攻击性都很重。
每逢有人对他示好，裴渡都会下意识地往恶意的方向想。非常排斥和别人的日常身体接触，一旦有人触摸他，就会反应过度。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只能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无害。
有时候，桑洱觉得裴渡和小孩挺像的，要像对待小孩一样，宠着他，顺着他，再和他说道理。他和孩子最大的区别，大概只在于，有的孩子本性天真残忍，不分善恶，可他们没有力量，只能玩小孩子家家。如果这种性格的人获得了力量，那么，他本身就会成为不可控的危险源。
桑洱给他梳了一会儿头，忽然感觉到，裴渡终于安分下来，不再乱动了。本来还以为是对方已经信任了自己，结果，桑洱余光一瞥，却看见裴渡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原来，前方一块光滑的石头可以反射出他们的身影，也能看见她在他背后的动作。
在那倒影里，裴渡两只眼睛正直勾勾地与她对视。乍然对视，让人心里微微一悚。
桑洱低头，没有露出异样，给他束好头发，才松开手，笑着说：“好了。”
“谢谢姐姐。”裴渡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立刻转了个方向，离开了她，背贴着墙，咧嘴一笑：“姐姐对我这么好，你的生辰，我一定会好好地准备礼物的，你等着就好。”
.
桑洱的生辰很快到来。
在她的授意下，今年总算没有再在外面大肆地庆祝给别人看了，只关起门来，在府中吃饭。仆人们将府邸里面一座二层高的精巧花厅好好地装饰了一番。因为桑洱放话要一起庆祝，特意开了一桌，让仆人们同乐，还拿出了珍藏的好酒给大家品尝，人人的脸上都带着欢喜的气息。
裴渡的座位，自然是在桑洱旁边的。
他素来对外界的反应敏感，不知为何，今天晚上，那个叫忠叔的老奴喝多了以后，总是不时用一种混杂着欣慰、感慨、仿佛岳父看女婿的目光在偷偷看他。
裴渡：“……”
坐他旁边的桑洱，今晚接受了不少人的敬酒。仆人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一个二个都大着胆子过来了。
这蠢蛋还乐呵呵的，喝个不停，来者不拒，不多时，动作就有点迟缓了，双眼泛出水光，脸颊、鼻尖、耳朵，都红了起来。
啧。
酒量这么差，还瞎喝。
不会拒绝别人，被喝趴下也活该。
酒过三巡，桑洱的脸上生出了红晕。其实她是清醒的，只不过这副身体的皮肤很白，喝点酒就很容易脸红。
当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时，裴渡忽然将桑洱拉了出去，说要送她礼物。
桑洱不明就里地被他拉出了热闹明亮的花厅。被他带着，越往前走，周围就越是漆黑。桑洱的脚步有些不稳，心中升起了一点儿毛毛的感觉。
裴渡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总不至于现在就对她下手吧。淡定，淡定。
好在，没走多远，裴渡就停了下来：“到了。”
此处是这座宅子里最偏僻安静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夏夜的湿润闷热气息。
裴渡让桑洱站在原地，自己走到树后，蹲了下来，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片刻后，才走了出来，可两手都是空的。
桑洱呆了一下，疑惑道：“不是有礼物吗？”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亮，转过头，就愣住了。
晴好的夜空之下，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树后的笼子里飞出，仿佛聚散无常的繁星，明亮，轻盈，梦幻，飘满院子，往高空飞去了。
盛夏，正是萤火虫出现的季节。
“这是……”
“喏，给你放的天灯。”背后，裴渡倚在柱子上，抱着手臂，似乎一点都不为这种廉价的假天灯而感到羞愧，悠悠道：“姐姐不是说腻了原来的天灯么，那这种如何？”
“……”桑洱看着天空的萤火虫，看向他，认真地说：“这种很好。”
裴渡笑嘻嘻道：“姐姐喜欢，那就不枉我在山上捉了它们一个傍晚了。山上的蚊子好多。”
这只是第一个礼物而已。等桑洱回到花厅，才知道裴渡给她预备了另一个礼物——原来，子时端上来的长寿面，是裴渡煮的。
往年，这都是厨房的活儿，不知道裴渡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忠叔站在一旁，脸上溢满了慈蔼的笑容，看着他们。
桑洱：“……”总觉得这位老仆好像误会了什么，难道他以为裴渡是终结她的浪子生涯的那个人？
裴渡的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厨艺却出乎意外地很拿得出手，简简单单的一碗面，煮得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和尉迟兰廷的黑暗料理相比，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更确切地说，尉迟兰廷后期被大婶军团轮番调教过的厨艺，也没法和裴渡比。
不过，也是，裴渡又不是娇生惯养、仆从成群的少爷。如果他不懂如何做饭喂饱自己，那早就饿死了。
桑洱道了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系统：“叮，主线剧情进展，炮灰指数—150，实时总值：2630/5000。”
桑洱：“嗯？”
她只不过吃了几口，进度条就忽然变了，关键肯定在于这碗面。难道说，里面……
系统：“是的，宿主，里面放了绝情蛊。不过，不必担心，这不是要你吃虫子，绝情蛊在孵化出来以前，是没有可见的活体的，你可以当它是一种调味料。”
桑洱：“……”
桑洱的筷子凝在了半空，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一秒还给她放萤火虫天灯，后一秒就暗下杀手。日后等她得知真相，原来自己是在最高兴的时候收到夺命的礼物的，就真的是杀人诛心、终身难忘了。
裴渡坐在她的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目中却仿佛有一丝精光。
一个仆人喝高了，打着舌头，说：“今年小姐的生辰可真热闹的。裴公子，你不是泸曲人士，你们那边的风俗，一般会怎么庆祝生辰呢？”
裴渡两条长腿搭在了另一张桌子上，闻言，戏谑道：“那可不巧了，我从来没有过过生辰，回答不了你。”
“可你这长寿面做得是真好啊。”
裴渡半真半假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小时候为了不饿肚子，什么活儿都做过，比方说，就在一家酒楼的后厨做过帮工。那日子过得可苦了，一旦没做好，就会被厨工揍一顿。这不就练出来了？”
他的语气玩世不恭，神色又一派轻松，众人自然觉得他在开玩笑，哈哈笑了起来，也没有当真。只有桑洱的眼睫轻轻一动，听了进去。
因为这是裴渡做的东西，桑洱作为舔狗，一点都没浪费，吃完了全部，擦了擦嘴，才说：“其实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这回，换成是裴渡愣住了。
桑洱拉着他，上了这花厅的二楼。然后，顶着他的目光，从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她似乎有点醉意上头了，脚步不再轻盈，可脸上一直带着温柔高兴的笑容，打开盒子，递给了他：“给你的。”
盒中放着一条用红绳穿起的玉石。
没有缠绕着富贵的金丝银丝，只是最简单的编织红绳。中间穿着一枚扁圆的美玉。
在原文里，原主把毁坏过的定情信物送给替身，丝毫不心虚。桑洱为了自身着想，简化了这份礼物，只剩下了这枚扁圆的玉石。单拿出来，似乎有点不够分量，于是，她这两天加工了一下，把它变成了一条可以戴在脖子上的项链。
当然，做这些的时候，桑洱没有想过裴渡会挑今晚对她下绝情蛊。
结果她现在还送他礼物，这算是……以德报怨的戏剧化剧情了吧？
裴渡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莫名有点晦暗，盯着这盒子：“是你过生辰，为什么送礼物给我？”
“你今后就要待在泸曲了，我还没有正式欢迎过你留下。”桑洱抓住少年的手，将盒子塞进了他手中，眼眸明亮，笑着说：“这红绳是我自己编的，编得不太好，你别嫌弃。据说红绳可以辟邪，赶走霉运，最是吉利。过去已经是过去了，你今后的人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过。”
盒子有点沉，等他拿稳了，桑洱缩回手，很快，就被底下的声音叫下去了。
空荡荡的二楼，只剩下了裴渡一人。他静静地坐在雕花栏杆处，一腿踩地，另一腿蹬在柱子上，盯着这个盒子，慢慢攥紧了手心。
.
与此同时，在泸曲的另一端。
秦府里。
府中寂静的一角，坐落着一间笼罩在黑暗里的院落。没有人声，也没有烛光，一看便知，是长年无人居住的。
这里是秦桑栀曾经的房间。
在她离开后，院门外就上了一把大锁，没人能进去。但在今晚，锁却被人打开了。
房间里，曾经的东西已被搬空。桌椅床铺却还维持着原来的布局，盖着防尘的布。在二楼的栏杆前，坐着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东边的天空。看不全他的面容，只隐约窥见了其俊秀修长的轮廓。
正是秦跃。
东向的天空，是过去那三年里，秦桑栀与之斗气而放天灯的地方。
他一直看着，似乎在等待那熟悉的景象出现。
可今年，过了子时，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自楼梯处响起。一个家仆模样的男人走上前来，低头，在秦跃的耳边说了点什么。
听了汇报，秦跃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站起身来，取出布巾，擦了擦曾经碰过这里的手指，随后，拂袖而去。

第57章
前一夜的生日宴,桑洱熬到了凌晨，才回房倒头大睡。翌日中午，她才迷迷蒙蒙地咕哝了一声,顶着一头乱发，爬出被窝。
喉咙很干，桑洱睡眼惺忪，下了地,晃到桌子旁，豪迈地抓起茶壶，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了大半壶水,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系统：“……”
用手背擦了擦嘴巴,桑洱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各项数据。这一看，她就惊讶地发现,裴渡对她的好感度提高了30点,现在是负20。
桑洱：“！”
虽说最终结果依然是负数,但这已经是一个大进展了。至少，这代表了裴渡对她的观感，已经从“极其讨厌”飞跃到“没那么讨厌”了吧。
糖衣炮弹果然永不过时。送礼物就是刷好感的第一利器。
这么想着的时候，桑洱的腹部传出了一阵“咕”的空鸣声。
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胃部竟隐隐有点不适。桑洱以手掌抵住那儿，按了按，莫名地就想起了尉迟兰廷。
当时,尉迟兰廷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地叫醒她,让她吃早餐,像是闹钟成了精。如果桑洱贪睡耍赖不肯起床,尉迟兰廷还会直接上手,将她从被窝里抱出来。
现在，桑洱穿进了三号马甲的身体里，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周围已经没人敢这样管着她了。
有了对比后，才发现，那个时候，尉迟兰廷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
所有看似专横的管束，其实都是落到细微处的关心。
至少，那时候桑洱的胃没疼过。
桑洱揉了揉腹部，洗漱以后，朝正厅走去。远远地看见厅外的走廊中，裴渡正蹲在地上逗她的狗玩。
这条叫松松的松狮犬，明明是活泼亲人的性子，遇见谁都会摇尾巴。可第一天见到裴渡时，它就一反常态地朝他龇了牙，充满了莫名的敌意。
按理说不应该。裴渡长得好看，年纪小，嘴巴又甜，相处了一段时日，府中的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挺不错的。只有松松依然不乐意见到他。
如今，松松趴在地上，被裴渡蹂躏着屁股上的软肉，挣脱不了，只能耷拉着狗狗眼，忍受着对方的骚扰。
“你就别折腾它了。”桑洱那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松松听见了救星的声音，“嗷呜”一声，猛地从裴渡手下窜出，扑到了桑洱的膝前。
桑洱弯腰，揉了揉它蓬松的毛。
人总是太容易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于常被表象迷惑。对危险的直觉，还不如一条狗灵敏。
桑洱记得，在原文里，裴渡在报复完董邵离及其血亲之后，为了根绝麻烦，可是丧心病狂得连一个秦家的仆从，不，更确切地说，是连一条狗都没放过的——即使这些人与他无冤无仇。
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裴渡笑嘻嘻地说：“姐姐，那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折腾它，只是在和它玩耍，培养感情。”
松松扭着屁股跑了。桑洱直起身，一抬眼，就怔住了。
皆因裴渡的额头上，多出了一道纤细的红色抹额，其中间穿过了一枚淡色美玉，恰好挡住了黥在肌肤上的字。
碎发丝丝分明，拂过玉石，投下了细碎的光影。
桑洱：“？”
这不就是她昨晚送给裴渡的礼物？
桑洱之所以给这块玉编了红绳，不光是为了送礼好看，其实也抱了一点私心——虽然原文说过裴渡不会用这块玉，但世事无绝对，难保剧情在未来会不会出现偏差。所以，桑洱特意把它做成了项链。
这样的话，即使裴渡某一天心血来潮，将它戴上，玉坠也会被衣服挡住，不会被外人看见。
本想着万无一失了，哪知道，裴渡居然把它用作了抹额，还束在了那么张扬又招摇的位置。
不过，桑洱不得不承认，裴渡这种相貌，非常适合这样略带异域风情的抹额。非但不会显得奇怪，还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深邃。
唉，算了，随便他吧。这小变态的疑心很重，越是不让他做这做那，他反而越会揪着不放，探究起这块玉的来历。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因为昨晚的长寿面里加了东西，桑洱吞咽时，暗暗地感受了一下身体里有没有不对劲的感觉。结果是一切如常。
果然，只有在被深爱之人背叛的那一刻，绝情蛊才会作乱。
魔修的东西，可真是防不胜防。让人稀里糊涂地中招，再不明不白地死去。
饭后，裴渡擦了擦嘴，习惯性地说：“姐姐，去侧殿吧。”
按照这些天来两人的习惯，午饭后，桑洱就会陪他去偏殿修炼，将所有时间都给了他。裴渡不爱看书。尤其是秦家这高深晦涩的心法，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桑洱却从来没有嘲笑过他，只会招他过来，让他坐在她身边，耐心地逐页教他，用平实的语言来翻译书里的内容，循循善诱。
短短十几载人生，裴渡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对他毫无脾气、有求必应的人。一边暗暗讥笑这人蠢，没戒心，一边又忍不住听得认真入神，修炼起来，也渐入佳境了。
但今天，桑洱却第一次放了他的鸽子。
原因是两人步出走廊时，一个仆人迎了上来，递上了一封信：“小姐，这是戏楼那边送来的。”
“嗯？”
桑洱不明就里，拆开一看，写信人竟是原主的另一位替身。
对了，差点忘记，原主可是一个处处找替身的主儿。
青璃是一号替身，姑且就称这位为二号吧。
二号替身的名字叫周涧春，是泸曲最有名的戏楼里一个唱小曲儿的伶人，声线动人，擅长弹奏各种乐器。
在时下，伶人是一个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低贱行当。戏楼之地，亦是五方杂处，龙蛇混杂。坐在台下的几乎都是大男人。
原主在放飞自我以后，却成了这种地方的常客。兴致一来，还会一掷千金地打赏。
三年前，原主偶然撞见了周涧春被人欺负。当时，周涧春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他貌若好女，性格倔强，又不愿逢迎讨好客人，不知怎么的，就被一个地痞盯上了。这地痞仗着自己在附近有些势力，想逼迫周涧春跟了他。
原主见状，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原因也是那一个——周涧春的嘴唇形状，生得很像秦跃。而且，周涧春衣着朴素，身材纤瘦，有一股略微倔强的清高劲儿，和秦跃刚回到秦家时的气质很神似。
自从认识了原主，周涧春就再也没有被欺负过了。他自身的条件不算顶尖，这几年并没有上位成为当红伶人，但有了原主撑腰，在戏楼里的日子，自然也好起来了。
在往年，原主生日的后一天，都会去找周涧春听曲儿。可桑洱接手这副身体后，早就把这个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涧春等了她一个早上，都不见她现身，有点沉不住气了，于是遣了人过来送信。
“……”桑洱低头，折起信件，说：“裴渡，我临时有点事，今天就不和你一起修炼了，你自己去吧。”
计划好的事情临时被推掉，在她背后，裴渡的脸色臭了臭，忽然，一个跨步，横在了桑洱的面前。
等桑洱抬起头时，裴渡已经换上了甜甜的笑脸，咬字有些重：“姐姐这是要去哪呀？”
总不能说是“替身有约”，桑洱含蓄地说：“我去探望朋友。”
探望朋友？
很熟悉的说辞。
上一次，这个理由出现的时候，她探望的是青璃。
用绝情蛊来复仇的前提，是成功诱使秦桑栀爱上他。在事成之前，任何第三人的出现，都可能会对计划造成影响。
必须跟去盯着她才行。
裴渡暗暗地冷哼一声，表面上，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撒娇，亲亲热热的：“姐姐，那这次也带我一起去可好？”
据原文所写，因为裴渡与秦跃的相似度高于任何替身，而且，他与青璃、周涧春等人都不一样，在泸曲没有束缚或牵绊，理论上是随时都可以离开的。想勾住他，不能砸钱，只能打感情牌。
所以，原主刻意维持着好形象，不愿意让裴渡发现她养了一堆替身。
这次，原主自然也不想裴渡跟去。
桑洱念着原主拒绝的台词：“不了吧，外面这么热，你在府中修炼不是更好？”
果然，如原文所写的那样，裴渡不为所动，还笑眯眯地说：“可今天我就是特别想出去逛呢。”
顿了顿，裴渡还搬出了她说过的话来堵住她的嘴：“况且，姐姐上次不是说了，你出门时，要让我随行保护你的么？”
桑洱：“……”
她回忆起了自己被“以身相许”的台词所支配的尴尬。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拒绝就显得心里有鬼了。桑洱只好说：“那好吧。”
.
二人乘坐车辇到了目的地。
这里也是东街的一部分，但还算是比较正常的场所。食肆，酒坊，赌馆接连，在其之间，立着一栋精美的三层大戏楼。
一路上，裴渡都懒懒地倚在车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玩着帘布的流苏，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
他本以为桑洱要去之前的地方找青璃，谁知，车辇最终停在了一座陌生的戏楼前。
裴渡探头一看，一边眉毛高挑，有点起疑：“这里？”
他太熟悉市井的一切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之地。
桑洱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对。你嫌闷的话，可以四处逛逛。不用一定跟我进来。”
裴渡瞥了她一眼，回绝道：“不了，我也进去吧。”
他倒要看看，她来这里做什么。
“……”
桑洱感觉太阳穴抽疼了起来。
在来路上，桑洱已经大致猜出了系统的险恶用心。
这段剧情，肯定是为了让裴渡看清她不只有青璃一个小情儿的事实，继续夯实她的花心人设。
虽然和原主一样，不愿裴渡跟来，但桑洱担心的，并不是形象完不完美、人设是否会崩塌的问题。她早就淡定接受了这个角色被魔改成炮灰的事实。能有几个炮灰的形象是伟光正的？
桑洱真正在意的，是裴渡的好感度。因为它和打怪副本的奖励、惩罚制度，都是直接挂钩的。
而且，打怪副本的触发，往往没有任何预兆，说开始就开始。为此，桑洱只能未雨绸缪。
她也不指望能把好感度刷到八、九十，这不现实。只要这玩意儿不是负数，桑洱就谢天谢地了。起码，这代表了她不会被克扣奖励。
一想到好不容易涨到负20的好感度，等会儿不知道要跌成什么样，桑洱就无语泪流。
一踏入戏楼，桑洱就感受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的热烈欢迎。戏班的班主见了她就眉开眼笑，把她当成财神一样捧着。年轻又自诩有几分貌美的伶人戏子，对她就更是趋之若鹜，仿佛桑洱是一棵长了腿的摇钱树。
不多时，一个机灵的小厮挤过了拥挤的人群，赶了过来，点头哈腰：“秦小姐，您来啦！我们公子等你好久了。”
他故意大声说话，周围的伶人听了，都露出了一丝艳羡的神色——谁不知道秦家小姐每次过来，都是为了周涧春呢？
但今天，众人很快发现，她身后居然跟了一个陌生少年，八卦的雷达纷纷响起。
这少年相貌姣美，衣裳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抹额上的那块玉更是莹润美丽。气质、做派，都不像仆人。
来这种地方，秦桑栀都要形影不离地带着他。莫非……这位是秦桑栀的新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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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引着他们来到了戏班后面附楼的厢房里，屏风后，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行来。
替身二号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桑洱定睛一看。
果然长得不错。
周涧春肤色白皙，斯文俊秀，气质清冷。明明年纪比青璃大，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孤高纤弱的少年感。
骨相长得也好，是很耐看的类型。
前世作为美术生的习惯发作了，桑洱忍不住在心里品鉴了一番，暗暗点头。
如果说青璃是妖艳贱货型的长相，那么，周涧春就是小白花。
原主果真好艳福，如果不是被卷入了渣养父的恩怨情仇里，又作死把裴渡当替身，而是安安分分地过着左拥右抱的生活，大概会比神仙还快活吧。
裴渡跟在桑洱身后，一进门，就本能地扫视了四周一圈，没看到可疑的埋伏，才放心下来。
一低头，裴渡就发现桑洱在看对面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周涧春。短暂的惊讶以后，裴渡似乎明白了什么，眯了眯眼。
那厢，周涧春好不容易等来桑洱，急切起来，步履就有些失了从容。
当他看到桑洱身边的裴渡时，笑意就微微一敛，黑眼睛里露出了警觉。
周涧春一直都知道，在戏楼里，常有人在背后骂他假清高。其实，他们也不算完全骂错人。
在早年，他确实是一个油盐不进、不愿意赔笑讨好任何人的性子。
当秦桑栀开始保护他时，周涧春本来以为，她和那些强迫他的人一样，是贪图他的身体。区别只在于秦桑栀比那些人更漂亮年轻，还有钱罢了。
结果，两年多以来，秦桑栀压根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每次过来，还会认真听曲儿，给他送礼物。
反倒是周涧春自己，长大以后，慢慢对她起了点不一样的心思，开始懊恼自己当初没有主动一些。但他又觉得，也许秦桑栀就是喜欢他这股清高的劲儿。所以，也不敢变得太主动，就造成现在这不上不下的状态。
本想着按原本的见面频率就很好了，但最近一个多月，秦桑栀都没有来过戏楼找他。
他和秦桑栀，还有一个持续了两年的约定——在生辰后一天，两人见面，他给她唱曲儿。
其实做什么并不重要，周涧春只是觉得，占据她生辰的后一日，会给他一种受到重视、有别于他人的优越感。
但今年这一次，秦桑栀也失约了。
仿佛是失宠的前兆。
在种种因素之下，此时，突然在桑洱身边冒出的陌生面孔的裴渡，在周涧春眼里，就显得尤为有威胁感了。
这个人是谁？
以前秦桑栀来见他，从来都不带别人的。
裴渡在市井混迹多年，早已练就了察行观色的本事。经过了青璃的例子，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周涧春那微妙的敌意——尽管周涧春比青璃会掩饰多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伶人和秦桑栀，应该关系匪浅。
她竟然不止和青璃一人交好。
真不愧是董邵离教出来的好女儿，在这方面，一样是管不住自己的色胚。
裴渡冷笑一声，被勾起了不快的回忆，面上闪过几分恶狠狠的恼嫌。在桑洱背后，嘴唇轻微地动了动，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似乎是骂“色胚”之类的词。
不光好色，这人的眼光也不咋地。
看上的都是些莺莺燕燕，庸脂俗粉。
让裴渡有一种微妙的不爽——他厌恶秦桑栀，但也很讨厌被不如自己的人比下去。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人如果三心二意，那只能代表不够喜欢。
一想到在她的心里，自己可能跟这些人是差不多的，裴渡就有了一种自尊心被冒犯了的恼怒感。
已经对他示好了，还同时吊着两个男人。
也不看看，这些人从头到脚，哪里配和他放在一起比较了？
各怀心思的三人，在桌子前面坐下。
周涧春倒酒的手法非常优雅。也不像青璃一样直奔主题，黏糊糊地靠上来。可他只给桑洱一人倒了酒，桌子上也只准备了两个杯子，仿佛在他眼里，旁边的裴渡是空气。
桑洱以为没杯子了，就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奇道：“是杯子不够了吗？”
“啊，不是的。”周涧春掩唇，笑了笑：“抱歉，秦小姐，我以为这位是你的仆人。”
周涧春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他知道裴渡应该不是仆人，没有仆人会这么嚣张，直接支着腿坐在主人旁边的。特意这样说，只是为了试探出裴渡的身份。
但桑洱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还呵呵笑了起来：“他当然不是我的仆人啊。”然后，她将杯子推给了裴渡，柔声道：“你先喝吧，我不渴。”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舔狗，就是要随时随地履行本能。
见状，周涧春心里那根警戒的弦，顿时绷得更紧，微一咬牙。
见到周涧春既不痛快又不敢当面发作的神色，裴渡眼露诡光，忽然伸手接过杯子，甜甜地凑近桑洱，说：“谢谢姐姐。”
一般人听见了“姐姐”的称呼，会联想到姐弟关系。但周涧春知道，秦桑栀没有弟弟，况且，这声“姐姐”听起来颇为轻佻，似有无限深意。
周涧春彬彬有礼道：“方才是下失礼了。还没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裴渡的手探向桌面，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水果，咬了一口：“好说，免贵姓裴。”
“呵呵……裴公子真是不拘小节。”
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就这样聊起了天。
周涧春想知道裴渡的身份。但裴渡一直在打太极，仿佛猫在逗老鼠，笑嘻嘻地绕了半天的圈儿，就是不说对方最想听的。
桑洱：“……”
走剧情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桑洱还是抱了“好感度能少扣就少扣”的希望，尽量回避着和周涧春有亲密动作。他能和裴渡聊起来是好事，起码重点转移到他们自己身上了，也不会冷场。但不知为何，夹在两人中间的桑洱，如坐针毡的感觉更强烈了。
好在，新的杯子很快送到。周涧春不再发问，给桑洱沏了一杯酒，便优雅地起身，说要给她唱曲儿。
终于能停下了，桑洱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啊。”
就在周涧春转过身的同时，桑洱的脑海里，却忽然加载出了一段新剧情：
【周涧春唱完数曲后，离开厢房，去取新的曲谱。路上，竟遇到了一个醉醺醺的流氓。
“小美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流氓狞笑一声，伸出魔爪，将周涧春拖进了旁边的房间里，欲行不轨。
“你放开我！”周涧春羞愤地挣扎了起来，却不敌对方的力气。
好在，关键时刻，秦桑栀出现了，救下了周涧春。
周涧春的衣裳已被撕碎了，十分狼狈。想起今天秦桑栀带来的裴渡，他委屈了起来，颤得像天凉后的一片残叶：“秦小姐，房间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你带他来，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厌倦我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秦桑栀连忙说。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最近对裴渡很上头，可周涧春也颇得她意。没吃到裴渡之前，秦桑栀还不舍得那么快就为他放弃整片森林。
此处只有她和周涧春，没有旁人，秦桑栀哄起周涧春来，就更没有包袱了，满嘴渣话：“那个人什么都不是。男人，我喜欢的是谁，难道你感觉不到？”
“真的吗？”周涧春的脸泛起了红晕：“那……”
……
与此同时，走廊上，一个身影路过，忽然听见了什么，脚步一顿。
此人是戏楼里一个名叫柳画的伶人，一直很仰慕秦桑栀，对周涧春也酸溜溜的。今天，柳画看见秦桑栀带了一个新人来，顿感自己更没有希望接近她了，心情万分沮丧。
路过这房间时，柳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
门没有关紧，只见那昏暗的纱帐后，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传来了撕衣服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暧昧的哼声。
柳画顿时面红耳赤，他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桑洱：“…………”
这羞耻度破天的剧情是什么鬼？！
她就知道，今天不会那么轻松就结束。
但没想到，还有更抓马的剧情在后头等着。
【柳画不敢再听，跑出了很远。一转弯，忽然看见了前面的地上倒了一个人。
原来，就在不久前，裴渡看秦桑栀那么久都不回来，起了疑，出来找她。在走廊上，一个恶棍见到裴渡长得漂亮，把他当成了楼里的戏子，不知死活地用猥琐的话语调戏起了他。
这人的脸上满是横肉，有一道刀疤，身形魁梧，像一座小山，力气大，还会一点拳脚功夫。裴渡会的都是杀人的办法，为了不引起骚乱，又不能在戏楼里弄死这人。周旋了一会儿，才打晕了这人，衣服也被带乱了。为泄愤，裴渡还恶狠狠地踹了这昏迷的恶棍几脚。
发现柳画正瞪着自己，裴渡抬起眼。不知为何，柳画抖了抖，一挺胸，先发制人道：“你看什么看？”
裴渡没理他，转身就走。
柳画感觉到对方的轻蔑，一时恼怒，为了刺激对方，哼了一声，将刚才听见的渣言渣语复述了出来：“你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秦小姐也没把你当回事，我刚才亲耳听见她说你什么也不是，连周涧春都比不上！”】
桑洱：“………………”
果然，这段剧情就是为了狠狠地恶心一把裴渡，拉胯他对她的好感值的！
系统：“叮！由于该段剧情持续时间长，需要多方配合，宿主出场也靠后，请宿主在信号出现——即‘柳画现身’开始的五分钟内，完成你负责的剧情。事成后，将减除炮灰指数100点。违规或超时完成，则惩罚增加200点。”
羞耻剧情的破坏性太强了，光是想一想，都已经尴尬得无人生还了。因此，任周涧春唱得再动人，桑洱也已经没有心思再欣赏他的歌声了。
因为太紧张，桑洱不由自主地灌下了两大杯酒，又喝了许多茶。慢慢地，小腹就鼓胀了起来。可又不敢去厕所，生怕错过周涧春出去拿曲谱、剧情开始的时机，只能硬憋着。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周涧春起身，说：“秦小姐，我前些天谱了新的曲子，想给你听的，竟然忘了拿过来。我这就去拿。”
桑洱如蒙大赦，忙不迭说：“你快去！”
根据剧情的安排，她要等十分钟之后再出去，才能撞上周涧春被调戏的情节。可等到第七八分钟时，桑洱已经坐立不安，有点儿忍不下去了，眼睛里也渐渐憋出了泪花。
不行了，人有三急，她要上厕所！
提前三分钟出去，上完厕所再接着赶场子演戏，应该也可以吧？
反正只要冲出去的时机正确就行了。
桑洱忍无可忍，放下杯子，对裴渡说：“我出去一趟。”
转过来时，裴渡才看到，她的眼底浮现起了一丝湿润的水光，不禁愣了下。
桑洱匆匆跑出了房间。
她不太记得这栋戏楼的布局，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了茅厕，解决完以后，大松一口气，洗了洗手，回到楼里。
时间快到了，桑洱循着记忆，来到了周涧春被纠缠的琴房前。
嗯？怎么那么空？
说好的周涧春和流氓呢？
就在桑洱一头雾水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黑影覆盖上来。
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缓缓回头，看到了一张满是横肉、有一道刀疤的脸。
“小美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对方狞笑了一声，说出了桑洱熟悉的台词。
桑洱：“……？？？”
慢着，这什么情况？
两段情节被压缩在一起了吗？
这不是裴渡那边的坏人的长相吗？
兄弟，你抢了周涧春这边的流氓的台词，作者知道吗？
桑洱忙不迭退后。她喝的酒上头很慢，如今只是面颊稍微有点发热而已，动作还是挺敏捷的。可显然眼前的恶霸，显然继承了裴渡那边的武力值设定，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拖向自己：“往哪跑！”
好在，在这时，这恶霸忽然痛呼了一声，身子歪了歪。
桑洱抽回了手，看到来人，就惊呼一声：“裴渡？”
狭窄的走廊上，裴渡的身法如鬼似魅，刁钻又灵巧，三两下就打晕了这恶霸。
恶霸如小山一样倒下了去。大手晃动间，扯住了裴渡的袖子，带得他的外衣“刺啦——”一声裂开了，在晕过去前，还呕了一点污物出来。
裴渡扯着桑洱闪避。桑洱是躲开了，裴渡的衣服却沾上了脏东西，顿时脸色一变，张嘴就骂道：“我操……”
才刚开了个头，仿佛顾忌着身边的桑洱，裴渡硬生生地止住了骂声，将那些市井里学来的脏话吞了下去。
桑洱倒是没注意。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还没想清楚剧情为什么会崩坏，就听见走廊的拐角处，传来了一个抱怨的声音。
“你们几个别跟着我，我要到处走走。”
“是，柳画公子。”
……
桑洱：“！！！”
信号来了！
在这慌乱的时刻，桑洱瞥见裴渡那被撕开了一角的衣服，突然灵机一动。
这段剧情似乎还可以救！
但如果让柳画看见这个人是裴渡，那就没办法了。情急之下，桑洱一把扯过裴渡的手，将他拖进了旁边那昏暗的房间里。

第58章
午后时分,充沛的光照透过纱窗，洒进走廊。一墙之隔的小房间里，却是一片昏黑。
房间内,窗扇紧闭,空气很安静，因为不通风,熏香的气味颇浓。柱子旁,帷幔依依。桌椅和扁柜匍匐在暗处,轮廓模模糊糊的。
裴渡一跨过门槛，就不太愿意再往里走了。面上微微一笑，眼底却闪烁着怀疑的光芒,袖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做什么呢？”
若这是一个普通少年,在同等情景下,被拖进这个房间,大概只会迟疑或不解，而绝对不会戒备成这样。
但裴渡到底不是良善之辈。与人结怨结仇,远远多于结善缘。在董邵离之前,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手里,才造出了他这残忍的性子。若那些人没死,又或者有人替他们报仇，那一定是恨不得将裴渡碎尸万段的。
对此,裴渡显然也很有自知之明。
裴渡不比桑洱高多少,力气却远在她之上。他不愿意走，桑洱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是拖不动他的。
知道裴渡已经起了疑心,若没有好借口,恐怕他不会合作。桑洱只好装作闻到了臭味,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皱眉说：“当然是换衣服啊。你看你的衣服都破了，还被吐了一滩，再不换下来，可能就要渗进去了。”
裴渡闻言，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那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呕出了一滩黄绿色的秽物，黏在他的衣袖上，气味酸腐难闻，确实会让爱干净的人难以忍受。被这个理由说服了，裴渡终于抬步。
就在二人消失在门口的同时，柳画就正好转过弯来了。
桑洱有点庆幸。人生真是处处充满惊险，好在她动作够快，不然就要让这兄弟看到她拖进去的不是周涧春，而是裴&#183;替演&#183;渡了。
这房间不算大，似乎是个储物室。架子、矮柜颇多。裴渡扫了四周一圈，就看全了，没发现可疑之处，轻哼了一声。
酒意渐渐上头，混杂着空气里的熏香味，桑洱的步伐有点儿踉跄，没留意到脚下放了一张矮小的圆凳。一不留神，踢了它一脚，发出了“咚”的一声，还差点就被绊倒了。
万幸，在千钧一发之际，裴渡反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小臂，微微一笑，调侃道：“虽说我臭是臭了一点，但姐姐也太着急了，这么笨手笨脚的。”
桑洱并不知道，在裴渡神态轻松地和她说着俏皮话的同时，他藏在后面的手，轻微地抖了抖，袖子一振，一柄软剑，如吐着毒牙的蛇，灵活而无声地滑了回去。
若这个房间里藏了来自于秦家的埋伏，那么，这把软剑的剑刃，早已横在了桑洱的脖子前，将她当成突围的人质了。
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仍为负数的好感度——在这二者之上建立起的信任，还是太过脆弱了。一丁点儿的动荡和颠簸，都能震碎看似平静美好的现状。
桑洱回头，看到柳画的黑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不得不说，这些NPC的智商都不怎么高，这样偷听真的太明显了。
系统：“提醒宿主，这段剧情是有倒计时的，目前还剩三分钟。”
桑洱：“！”
草，差点忘记了这点，必须抓紧时间了！
裴渡比周涧春高，身型也与后者不同。不能让柳画看出区别，桑洱环视四周，果断上前，将裴渡推到了角落里，颇有几分饿虎扑食的急切气势。
这里恰好是柱子的后方，旁边就是几个矮柜，恰好和围墙形成了一个凹进去的三角位，旁边纱幔轻舞，能遮挡一些视线。
裴渡的后背撞到墙上，忍不住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嘴唇就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听见桑洱短促地说了声：“嘘。”
大门没合紧，靠着从那照入的暗淡光线，他一低头，就看到了一张泛着红晕的面容贴近了自己。
桑洱很白，颊上的红晕和糜红的唇瓣，因而被衬得更添几分艳丽与旖旎。一双眼睛亮而湿润，因醉意而有些涣散，柔软的睫毛盖着圆而长的上眼睑。
昨天晚上，裴渡就注意到了，她喝酒后，脸很快就会明显地红起来，步伐也会有点摇晃不稳。大概就是因此，才会在进门时踢到凳子了吧。
裴渡有了一刹那的恍神。
桑洱正在观察门外的动静，没注意到裴渡的模样，只觉得他还算配合，收回了手。看见旁边就是一个矮柜，桑洱拉开抽屉，扒拉了两下，很快就扯出了一件和裴渡的衣服类似的外袍。
桑洱之所以知道这些柜子是装什么的，是因为原主曾经在戏楼里发生过类似的意外，被茶泼湿了裙子，在这个房间换过衣服。一个骗裴渡进来走剧情的好借口就有了。
裴渡一看桑洱的动作，就知道她很熟悉这个房间。
不然的话，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连看都不用看，直接伸手就拿到了衣服。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在这种地方换一身衣服？
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不那么顺眼的画面，裴渡一咂嘴，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道：“姐姐可真厉害，对这种地方也那么熟悉。连这里放了衣服都一清二楚。”
他嘴上说桑洱厉害，语气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冷不热，不像是真心夸赞，倒像是恶意讥诮。
桑洱本来还在发愁，毕竟没有了前因，那些指定台词说出来会又神经又生硬。听见裴渡说话，她顿时觉得台阶来了，果断握住裴渡的手，清晰地道：“你别胡思乱想。”
“我有什么好胡思乱想的？”裴渡翻了个白眼，将那句“你少自作多情了”咽进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裴渡的肩忽然被她两只手搭上了：“？”
紧接着，他的肩就传来了凉意。
“刺拉——”
清脆的裂帛声。
本来只是被恶霸撕出了一道小裂缝的衣服，被桑洱用蛮力硬生生地撕成了三倍长的大口子，露出了里面雪白的单衣。
裴渡：“…………”
“你信、信我，这样脱起来才快！”桑洱也知道这理由牵强，忍不住结巴了下。
但也幸亏裴渡本人比较没有下限，在市井长巷见过的破事多了，对这种流氓行径的接受程度也高。
如果是谢持风那尊冰清玉洁的小冰山，桑洱敢在刚认识两个月时就撕他衣服，估计早被他一掌拍到对面的墙上，扯都扯不下来了。
大概是被她粗鲁猴急的动作震住了，裴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碎裂的衣服，又古怪地盯着她，嘴唇张了张，没说话。
他没想到这人醉了后，会这样撒酒疯，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
桑洱不知道裴渡已经给她盖下“撒酒疯”的章了，手上动作不停，继续伪造着引人遐想的撕衣服声音。
她都这么努力了，柳画应该已经听见这些如狼似虎的声音了吧？
不一会儿，裴渡的外衣就被扯下来了。
对了，在剧情里，柳画不光听到了撕衣服声，还看到了他们黏在一起的身影，并伴随着一些不可描述的哼声。
桑洱：“……”
妈的，原作者为了杜绝裴渡喜欢她的可能，真的无所不用其极，这都什么羞耻的情节啊！
算了，不能深想。
社死一次和一百次，其实都是一样的。一鼓作气地演完就好。
桑洱抬头，才发现裴渡在看她。可还没看清他是什么脸色，裴渡已经别开了视线，满不在乎地问：“这破屋子就是那个周涧春的地方？”
桑洱：“！”
念台词的台阶又来了。
“谁啊？”桑洱装作站不稳，揉了揉太阳穴，嘟囔道：“那个人什么都不是。男人，我喜欢的是谁，难道你感觉不到？”
裴渡没吭声。
这人可真会自作多情，以为他在介意，所以，才会刻意说这种贬低别人抬高他的话，来给他定心吧？
才两个月不到，就上钩了。
董邵离和秦菱的女儿，也不过如此。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还上赶着表忠心。真蠢。
可惜，绝情蛊昨日才种下去。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养大它。
还是多等一段时间吧，他可还没玩够。
果实只有长到最香甜的时刻，采摘下来时，才是最好吃的。
估计裴渡不说话，是已经被这油腻的台词恶心到了，桑洱都不敢看他的表情。不然，她估计会被裴渡此刻的神色吓一跳——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泛着森森寒光，衬着两颗雪白的小尖牙，像极了瞄准猎物咽喉的豺狗。
最后还有更羞耻的一步没做。桑洱把心一横，装作踉跄，直接伸手抱住了少年的身体，脸颊侧着，蹭了蹭裴渡的心口，鼻腔里故意发出了闷闷的哼气声。
似乎是不习惯被人贴到这么近，她忽然挂了上来时，裴渡始料未及，僵了一下。
桑洱厚着脸皮，趴他身上哼唧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门外的黑影终于跑了。
酷刑结束，短短五分钟，体感却像五年。桑洱老脸一红，赶紧松开手，摸索着围墙，说自己不行了，要喝醒酒茶。
但脑壳还是在疼。
这段剧情是糊弄过去了，那后面的呢？
柳画转达渣言渣语给裴渡的部分，该怎么演？
系统：“由于两段剧情压缩的Bug，我们正在进行修复。宿主只需回到刚才的房间即可。”
桑洱：“所以，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Bug？”
系统：“你这个角色毕竟被魔改过，相当于把支撑的石柱子换成了木柱子。剧情受此影响，会具有间歇性的不稳定性。”
桑洱：“……”
回到房间里，裴渡将她搀到椅子上，看桑洱这个模样，有点嫌弃，嘟囔了一句“醉鬼”，打算叫人来送解酒茶。结果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裴渡啧了一声，想了想，关上门，自己出去找人了。
他才不是好心照顾秦桑栀，只是两害择其轻，不想扛着一个醉鬼下楼而已。说不定会被她吐一身，那样岂不是更糟糕。
裴渡心想。
走到一个偏僻处，裴渡迎面见到了柳画。
裴渡过目不忘，看了一眼这人，依稀记得，对方似乎是今天在楼下出现过的一个伶人，没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谁知道，柳画却好像被他这一眼冒犯到了，忽然站住了，憋红了脸，在乱套的剧情里坚持履行原角色的台词：“你看我干什么！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秦小姐也没把你当回事，我刚才亲耳听见她说你什么也不是，连周涧春都比不上！”
柳画以为裴渡听见后，气焰会受到打击。没想到，下一秒，自己的衣领就被揪住了，整个人被拎起，重重地撞上了那扇漂亮的雕花木屏。
柳画吃痛，哆哆嗦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被冰冷而钝的刀刃轻轻摩擦着，稍一用力，就会破相，惊恐抽了口气，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挑衅有多愚蠢。
眼前这个少年，压根不是什么随便人欺负的柔弱新欢，分明是一尊阎王爷。柳画的牙关打起了寒战：“你想做什么？我、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啊！”
“不做什么，礼尚往来，也和你开个玩笑。”裴渡嘻嘻地说：“怎么样，好玩吗？”
柳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好……玩。”
“那就好。”裴渡说完，忽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柳画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发着抖，看着裴渡扬长而去。
这一刻，他突然有点同情周涧春了。
或许……还有秦桑栀。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个多可怕的人？
.
走廊里发生的一切，桑洱都不知情。她坐了一会儿，房间门就开了，方才失踪了的周涧春走了进来。看到桑洱似乎醉了，周涧春连忙去弄来了解酒茶，喂到桑洱嘴边，柔声道：“秦小姐，喝点解酒茶。”
桑洱本想抬手，但想到自己的人设，还是没有拒绝，就着这服侍喝了下去。
那厢，裴渡在二楼走了一圈，好不容易才逮住一个小厮，下了吩咐。
回到房间，裴渡就恰好看见了桑洱倚在周涧春的肩上喝解酒茶的一幕，脸色就是一沉。
这人，刚才还在对他说那种话。换个地方，就换成另一个模样。
她喜欢他，也许是真的。
但她的喜欢，也可以同时分给很多人。
归根结底，还是不够。
至少，够不上绝情蛊的要求。距离戳破的那一天，兴许还有很久。
.
戏楼事件结束后，裴渡对桑洱的好感度没有降，反而微弱地提高了5点，成了负15，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桑洱的日子也恢复了寻常，和裴渡一起修炼、一起吃饭。就连上街，裴渡也会跟着。
这天，桑洱在库房找东西时，一个箱子倒了下来，里头装了很多陈年的旧籍，满是灰尘，有些颇为潮湿，徘徊在发霉的边缘。桑洱看得糟心，于是让仆人将这些旧书都整理出来，搬到院子里晒一晒。
裴渡本来在偏殿修炼，听见了动静，也找了过来，看到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地搬书、摊开书，挑眉，问：“姐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桑洱就简单解释了几句。
裴渡闻言，“嘿”了一声，来了兴致，蹲了下来，在书堆里挑挑拣拣。
桑洱站到他身边来，看着他的动作，笑着问：“你不是在修炼吗？”
裴渡随口道：“今天没感觉，不练了。”
他已经习惯了桑洱陪他修炼。虽说他现在已经不那么需要她的引导了，可以自行把心法看进脑子里。但习惯就是习惯，她的存在，好像有一种令人平心静气的魔力。没有了她在旁边，修炼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杂念无法根除。
桑洱摇了摇头，说：“修炼贵在坚持。”
也亏得裴渡有男主光环，不然按照这么任性的修炼法，肯定很难有所成。
反过来说，他这点也挺让人嫉妒的，磕磕碰碰、断断续续地修炼，也有今天这个样子。比许多从小就拜师、自诩正道的仙门弟子都厉害多了。
裴渡仿佛没听见桑洱的话，忽然，从书堆里翻出了一叠字帖，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小时候练过的字。”
裴渡一看，果然，字帖右下角的署名是“秦桑栀”。
纸页泛黄，看样子有一定年份了。看来，她小时候就已经写得一手工整娟秀的好字。
裴渡一边翻页，一边不客气地点评：“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怎么会喜欢写这种玩意儿。字会读不就行了。把一个字翻来覆去，抄写一百次、一千字，有意思吗？就像这个‘庭’字，我就这么看，都快要不认识这个字了。”
裴渡经常这样说话，语速快，伶牙俐齿，还带着点直抒胸臆的市井野气。
之前，他还会在桑洱面前掩饰一下。但桑洱一直没有说什么，似乎他什么样子她都是喜欢的，裴渡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本性来了。
桑洱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微笑着说：“可以静心。”
桑洱的上辈子，在小时候也学过书法，虽然没有坚持下去，但这是她的真心话。
裴渡道：“不，无聊死了。”
他暗想——这要是他，最多就耐着性子写到第二页。再往后，他要是不把桌子掀了，名字就倒过来写。
不过，看着看着，裴渡慢慢发现，这些字帖上的笔迹，和秦桑栀之前给他的那本心法上的注解，是不一样的。
她连自己的字帖都没有好好保存，任其残败、蛀虫。之前的心法书籍，里面的纸张却连一个折角都没有，封面很干净，显然是被人很珍惜地存放着的。
那些书的原主人，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
裴渡翻字帖的动作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它们。
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的直觉——知道那些心法典籍是谁的，很重要。
忽然，他的身后，已经远去的桑洱叫了他一声：“裴渡，过来一下。”
裴渡随口“哦”了一声，放下字帖，起身，走到她旁边，看见她前面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宣纸，右边是一叠已经发黄发脆的纸页，上面记了一些简单的丹药方。
桑洱想把这些重要的丹药方迁移到左边，想着从没看过裴渡写字，就叫他来试试看。
大概是今天的天气好，裴渡的心情难得不错，大大方方地接过了笔，沾墨，自信地落下第一划。找到感觉了，便叉着腰，开始挥斥方遒。
桑洱一开始还满怀期待，看了一会儿，笑容开始发僵：“…………”
好丑的字。
是她错了。原来，不是所有的小说男主的字都是漂亮的。她不该看了谢持风和尉迟兰廷的字，就留下这种刻板印象。
明明也有裴渡这种写字等同于鬼画符的泥石流。
完成一纸大作后，裴渡搁下笔，还冲她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桑洱硬生生地咽下了“好丑”两个字，挤出一抹微笑，违心地夸道：“很别致，很有个性的字。”
裴渡毫无心虚之态，还龇了龇两排森白的牙齿：“我也这么觉得，姐姐可真识货。”
桑洱：“……”
桑洱干笑了一声，不敢再让他代笔了。
裴渡被没收了笔，本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可桑洱要指挥仆人们干活，没空理会他。
院子里的书也越放越多，快没地儿站了。那条叫松松的松狮犬趴在树底下，占了唯一一个凉快的地方。
裴渡自讨无趣，拐了个弯，就走了。
盘算着去花园里睡个午觉，经过府门时，裴渡却忽然眼尖地瞥见，两扇门开了一条缝。
他怀疑地走了过去，一瞧，门外站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小厮，正哭丧着脸，焦急地拉着老仆忠叔说话。
这不就是那个周涧春的小厮？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用说，这人肯定是奉周涧春之命来找秦桑栀的。
秦桑栀如果被叫走了，那就又不能陪他修炼了。
裴渡咒骂了一声，有点烦这个家伙。
这姓周的，真他妈碍眼。
如果能让他直接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忠叔看起来也是刚好回来，才会被对方抓个正着。
小厮还没说完，忽然，心口就是一疼，被踹了一脚，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啊！”
忠叔则是“哎哟”一声，连着菜篮子，被裴渡提着衣领，拽进了门里。
“给我滚远点，不许再来找她。”裴渡堵着门，留下一句威胁，就反手关了门。
一转身，他就听见背后的门板被拍得震响。
“求求你了，秦小姐，只有你能救周公子了，他真的没有勾结妖邪害人啊！”

第59章
作为秦桑栀身边的老仆,忠叔自然是知道周涧春这号人物的存在的——这人的相貌有几分像大公子，有一段时间，小姐很喜欢去戏楼听他唱小曲儿。
一门之隔外,焦灼的求助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咚咚”的拍门声。忠叔颤巍巍道：“这……难道就这样不管他了吗？我们还是通知小姐一声吧。”
裴渡慢条斯理道：“难道泸曲没有专门处理妖魔鬼怪的仙门世家？他这么着急救他的主子，怎么不去那边求助？”
忠叔一想,觉得挺有道理。他侍奉的秦家就是镇守泸曲一带的仙门世家。每当有百姓遇到妖魔鬼怪作祟,都会登门来求助。从前,老爷和夫人还在人世时，就时不时会应求助而出山，带上外姓门生和客卿,出去查清案情、摆平作祟的东西。
等秦跃和秦桑栀长大一点了,老爷和夫人还会捎带上他们。
秦桑栀搬出秦家,和那边甚少来往,在泸曲本地，早已不是秘密。按照常理,如果周涧春真的遇到了麻烦,他的小厮第一时间应该去财力、法器、弟子人数都占绝对优势的秦家,找现在的家主秦跃求救,而不应该来找单枪匹马的秦桑栀。
虽然秦跃并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但忠叔印象里的他,面冷心不冷,是不会随意拒绝这种求助的。
“唉，你说得对。不过，他一直拍门叫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得去外面和他好生说说,让他去秦家……”忠叔终究是心软,转身，想去指点那小厮一下。
裴渡的脸骤然一沉，一个箭步上前。
在他抓住忠叔肩膀的那一瞬，忽然听见了脚步声在接近。
下一秒，桑洱疑惑的声音在他们后方响了起来：“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外面怎么这么吵？是谁在拍门？”
.
被裴渡拒于门外的小厮，最终，还是被桑洱亲自请进了家里。
前厅里，小厮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奢华的地方当座上宾，屁股都只敢坐小半张椅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仆人递来的茶杯。
他在周涧春身边待了几年，有钱人家的玩意儿，也见识过不少。一摸就知道，光是这个薄如蝉翼、精致无暇的瓷杯，就足够抵上他干一年的活儿的工钱了。小厮颤颤地低头，捧杯饮了一口暖茶，才听见坐在上首位置的人温声道：“你慢慢说，周涧春出了什么事。”
小厮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张椅子上的桑洱。
她的背后，站着裴渡。
少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扇子，“刷”地打开，又“刷”地合上。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漫不经心地听他们说话。
小厮的胸骨仍在隐隐作痛，想起裴渡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畏惧地转开了目光，深吸口气，用NPC给资料发任务的口吻，道：“事情是这样的……”
时下的伶人，除了在戏楼里演出，有时候也会被有钱人请到府上，在宴会上演出助兴。
半个月前，有人花了大价钱，请了周涧春和几个伶人去外地唱戏。
由于路途甚远，一行人坐马车去，也要花一两天时间。戏楼班主就好奇地问了一下，为什么他们会舍近求远。得到的答复是那户人家的男主人财大气粗，宠爱夫人。夫人爱听小曲儿，但他们家附近的戏班都唱得一般。
要听就听最好的，路程远近反而不成问题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给钱多的人就是爸爸。这么大一笔生意，戏楼班主没道理拒绝。
于是，周涧春收拾了行装，随着队伍出发了。
谁知道，这趟看似平凡的旅程，并没有平安顺利地结束。
在那场宴席上，正与客人谈笑风生的男主人，忽然间大叫一声，冷汗直流，抱住肚子，在地上不停翻滚，撞翻了桌子，杯盘碗碟绽裂，菜肴美酒撒了一地。
旁边的夫人受了惊，但还是下意识地想搀起他。
就在这时，男主人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仿佛被魇住了一样，竟在众目睽睽下夺过了一把刀子，用力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抽搐着倒在了血泊里，青灰的死气在面孔上迅速扩散，皮肉收缩，双颊凹陷，浮出老人斑，发须也失色枯槁。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吸干了精气，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宴上的人们都吓懵了。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了惊叫声。众人连忙赶至，才发现和周涧春在一起的几个伶人，也已经横尸在地了。死状与男主人大同小异，唯一差别就是，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变成了干尸，没有用刀子划开自己的肚子那么惨烈。
由于惨案发生时，只有这些伶人是从外地来的，不知根也不知底，周涧春还是其中唯一活了下来的人。所以，他首当其冲地被当作了头号嫌疑人，被那户愤怒的人家抓了起来，说他用了妖法害人，必须杀了他，斩妖伏魔。
在前日，这消息终于传回了戏楼。
桑洱听到这里，就察觉出了疑点。
如果周涧春真的杀了人，他为什么不跑，还傻傻等着别人来捉他？
如果他真的那么厉害，连人都能无声无息搞死几个，又怎么会被几个莽夫抓住绑走，毫无还手之力？
桑洱的食指敲了敲桌子，第一反应，也是发出了和忠叔一样的疑问：“你去城南的秦家求助过了么？”
城南，即秦跃所在的秦家本宅位置。
小厮点头，哭丧一张脸，嗫嚅道：“消息传来时，已经是前天深夜了，我们不好那么晚去敲门求助。昨天大清早，我们班主第一时间就去了。当时，秦府的一个门生说家主不在，让我们说明来意，他们会转达给家主，或者让我们明日再来。今天早上我们再去时，那门生的态度居然变了，凶巴巴地把我们轰了出来。班主就打算不管了，我……我就偷偷来找秦小姐你了。”
桑洱愣了下。
轰出来？
这就怪了。
周涧春出事的地方叫蓟宁，并不属于秦家的镇守范围。所以，那边是什么情况，这桩惨案有没有引起当地仙门世家的注意，桑洱并不清楚。
但按理说，大门大户的修仙世家，如果有余力，可不会轻易对这些消息不闻不问。
这次的邪祟，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已经算是极端凶残的级别了。
如果周涧春是被冤枉的，那就意味着，这玩意儿还在逍遥法外。
继续放任下去，死在它手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古语有云，防微杜渐。哪怕现在出事的地方不在自己的镇守地，这把火也早晚会烧过来，牵连到己身。那会儿，他们面对的，还会是一个被血肉养大了胃口、更凶残、狂暴、难缠的敌人。
这和郎千夜在蜀地附近出没、害人，昭阳宗提前插手，派弟子去剿杀她的道理是一样的。在以前，桑洱附身的原主还没有和家里决裂时，也和秦跃等人去外地处理过这样的事。
想也知道，秦家的门生是不敢自作主张地轰人出门的，这肯定是出于家主的授意。
时下的伶人都命贱如草芥，没人会替他们奔走伸冤。戏楼班主也自认倒霉，不想管了。
只有这小厮想到了桑洱，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求助了。
桑洱：“……”
要不是知道秦跃和原主已经BE了多年，根据套路，她都要怀疑，秦跃是不是对原主余情未了，知道原主和周涧春的风流韵事以后，暗暗嫉妒，所以，故意见死不救了。
秦家可以等事情有闹大的趋势了再去插手，但周涧春可等不了那么久。哪怕后期查出来不是他干的，他死了就是死了，可没人会给他赔命。
周涧春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桑洱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不过，她也不太有把握，对方是否还活着。
就在这时，桑洱的脑海里，忽然弹出了一段信息。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剧情兼副本【画皮美人】。现在解锁任务的详细资料，请查收。”
任务名称：画皮美人
目标：找出作恶邪祟，解救周涧春
限时：96小时（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危险指数：B级
推理指数：A级
综合评定：中级副本
实时进度：5%
桑洱：“！”
既然是除妖任务，那么，周涧春就应该有机会活下来。没道理还没开始打怪，人质就死了吧。
副本名字叫画皮美人，还挺直白的，只是不知道这“美人”说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推理指数A级，这里面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厮，桑洱站起身来，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救周涧春回来的。今天就出发，希望能赶上吧。”
小厮大喜，不断叩谢：“多谢秦小姐！”
后方，裴渡不屑地咂了咂嘴，看向窗外。但在桑洱收拾了简单行装，准备出发时，他又若无其事地微笑，说自己要同行。
桑洱欣然应允，心说：少年，这副本本来就有你的位置啊。
因为是去除祟，若带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仆人，反而要分神顾着他们。出发的人是越精简越好的。所以，这一趟，只有桑洱和裴渡去。
翌日下午，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蓟宁。
死了的男主人姓常。
桑洱和裴渡走进城里，在路边随便拦个人问，都能指出常府的所在地。
这家人在蓟宁很有名，一是因为近日的惨案，二是因为有钱有势。
烈日高悬，仿佛要把人都晒化成一滩水了。桑洱用手横在眉间，遮住太阳，在路边问到一些信息，就回来了。
“蓟宁的仙门世家，似乎并没有插手这桩惨案。”
阴凉的墙影中，裴渡倚在墙壁上，朝嘴里抛了一颗山楂糖，听完她的话，嗤笑了一声：“不是都说仙门世家大义凛然，最爱警恶惩奸么？怎么出了那么多人命也不管不顾？”
桑洱道：“原因很复杂，一来，镇守蓟宁的仙门世家离这里很远。常家有钱有势，若想将这件事私了，摁下去，消息还不一定传得到那边。二来，也不是所有的仙门世家都是负责任的圣人。有些是巴不得你不去找他们、给他们添麻烦的。”
裴渡有点意外，瞥了她一眼。他刚才那话说着可不太好听，没料到，这人出身于仙门世家，也没有第一时间维护自己的同类，反而还赞同了他的话。
“你看着我干什么？”桑洱察觉到裴渡的目光，猜到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走吧，我们去常府看看，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还有很多。”
不知为何，裴渡觉得自己的腹诽被她看穿了，有点悻悻然，后牙槽咬碎了山楂糖，跟了上去：“怎么说？”
“我问出来了，男主人常鸿光早年是一个地痞，无恶不作，赌得连父母留给他的家本都丢了，后来还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大家都以为他死在某个旮旯里了。结果，某一日，这人突然重新出现，还摆脱了厄运，穷鬼发迹，还迎娶了美娇妻，甚至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捐庙施粥，还经常接济一些遇到困难的过路之人。”
裴渡一下子就捉到了重点，疑道：“发迹？怎么发迹的？”
桑洱无奈：“还是靠赌。”
“不正常。”裴渡懒洋洋道：“十赌十输，越赌越输，最后无一例外都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想发财，除非做梦吧。”
桑洱点头，理是这个理。
而且，裴渡从小生活的环境，就良莠不齐，肯定是亲眼见过不少这样的事。
一眨眼，两人就来到了常府的门前。这是一座华美气派的府邸。因男主人死于非命，死状还极其可怖，为了尽快压下流言，丧事并没有大办特办，门口的丧幡已经拆了，两扇朱漆大门紧闭，听不到一点人声。
桑洱：“……”看上去就不是很欢迎他们的样子。
抱着试试的心态，桑洱上前去，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才有一个小仆人来开门，警惕地问：“有什么事？”
想到这户人没有向当地的仙门世家求助，下人应该也受到了吩咐。桑洱不想引起对方的防备，于是，没有自爆自己是修士。正要解释时，裴渡忽然上前来，站到了她面前，面不改色地说他们是过路之人，路经蓟宁时，遇到了贼人，丢了钱财，听说常家会接济这样的路人，所以过来求助。
裴渡的交际能力非常好，几乎可以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撒起谎来，逼真至极。
开门的下人是个小姑娘，一开始还相当戒备，听着听着，就开始同情他了，脸颊也有点红，老实说了他们的女主人去了佛堂，让他们几个时辰之后再来。
两人只先离开。桑洱看了看天色，说：“可能快要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先待一会儿吧，要不就酒馆？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常家的事。”
裴渡忽然停住脚步，揽过她的肩，笑眯眯地说：“我看那里就不错，直接追本溯源了。”
桑洱抬头，看到街对面坐落着一座大赌坊。

第60章
蓟宁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肩摩毂击。
赌坊坐落于鳞次栉比的闹市中，是一座檐角翘飞的四方建筑。黑色瓦顶,朱漆圆柱,金色的貔貅栩栩如生地盘在牌匾上，上面题着“常胜坊”三个大字。门口挂着一面黄绿相间的赌字旗帜。两旁是“横财就手”、“日夜开局”的对联,红纸一角在风中微微卷翘。
大白天的,也有鼎沸的喧哗声从里面传出。一走进去,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番闹哄哄的景象。光着膀子吆喝、拍桌下注、摇骰子的赌徒，比比皆是。有人赢得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人则输得兜里精光,脸青唇白,摇摇欲坠。角落里,几个醉汉东倒西歪。酒味、汗味,混杂着久不通风的怪味，充斥在空气里。
四个字,乌烟瘴气。
这里是蓟宁最大的赌坊。常鸿光还是混混的时候,一天里有大半时间都在这里醉生梦死。烂事太多,也是此处的一号有名人物了。
桑洱环顾四周,摸了摸下巴：“这么多人，我们应该从哪里着手好呢？”
四周太嘈杂了,裴渡俯下身,附在她的耳边说：“简单，找常鸿光当年的赌友就行了。”
桑洱一怔，就明白了,赞许道：“有道理。”
凡是沾了赌,大多都是戒不掉的。输光了身家,还会押上父母妻儿来换取赌资，越陷越深。常鸿光当年的狐朋狗友，只要还活着，肯定能在这里找到。
常鸿光在这里也算是一号名人了，两人在场内转了一会儿，就在一个黄牙老头口中问到了他当年的事。
那老头抬起了一根干枯黑瘦的手指，指向了角落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喏，那就是常老爷以前的好兄弟，叫跛脚五。不过他疯了很久了。”
“疯了？”
“是啊，整天神神叨叨的，你们可别和他提‘常鸿光’三个字，一提就闹，我看啊，就是欠了钱，被债主打坏脑袋了……”
老头还没说完，桑洱就看到跛脚五摇摇晃晃地起了身，走向赌馆的后门，连忙拉过裴渡，追了上去。
“姐姐想找他问话？”裴渡被她拖了出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牵住自己的手上。她肤色雪白，用劲儿时，指尖充血，仿佛沾点胭脂。顿了一下后，他续道：“如果他真的是疯子，说的话岂能取信？”
在黄牙老头指出跛脚五的身影时，【画皮美人】的进度条就涨了5%，这变相说明了跛脚五肯定是一个能带来信息的关键NPC。无奈，这话不能直说。于是，桑洱道：“我直觉这个人会知道点什么。有时候，可能就是他说的话太不可思议，别人才会觉得他发疯。”
赌馆后门通向的是一条小巷。虽是白日，也清清冷冷，不见路人。墙垣角落里爬着青苔，还堆着不少杂物。
跛脚五人如其名，腿脚果然不太灵便，走得很慢。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身后有人尾随自己。以为是债主来了，跛脚五心中一慌，加快了步速，一瘸一拐往前跑去。
但他再快也不可能跑得过四肢健全的人。桑洱和裴渡很快就截住了他。
跛脚五满脸惊惶，蹲在墙边，使劲地捂住了头：“别打我！”
桑洱道：“跛脚五，我们不是你的债主，只是有些话要问你。”
听了这话，跛脚五半信半疑地抬起了头。他看起来在五十岁上下，蓬乱的鬓发里夹杂了许多银丝，苍老的面上，沟壑纵横，满是污垢胡茬：“问我？”
裴渡站在桑洱斜后方，看见她的衣角被一个碍事的藤笼勾住了，抬腿，一脚踢开了这玩意儿，听见桑洱说：“是关于常鸿光的事。听说你以前是他的好兄弟，一定知道不少和他有关的事吧。”
“常鸿光……”跛脚五喃喃，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神色扭曲了一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了几声，充满了咬牙切齿的解恨意味：“常鸿光！他死得好啊！死有余辜！他是妖怪！妖怪！”
“什么意思？”
跛脚五终于恢复了一点儿眼力见，看见跟前的桑洱衣着光鲜，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便慢吞吞地说：“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么多事？”
桑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想要钱？”
跛脚五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不然呢？想要从我这儿打听消息，就先帮我还了赌债再说。不然，我可想不起来你们要问的事。”
副本倒计时还剩三天，如果花点小钱就可以解决问题，桑洱不介意当成是花钱买线索。但还清赌债的要求太离谱了，这是一个无底洞，她不可能答应。
桑洱皱了皱眉，试图讨价还价：“如果你要钱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还清赌债是不可能的，金额我们可以再商量……”
裴渡：“……”
因为此行来救的人，是招他烦的周涧春，裴渡这一路都懒懒散散的，不太积极。此刻，他终于有点看不下去了。
这人难道不知道，和流氓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吗？
“啧，你让开，我来。”裴渡上前一步，习惯性地伸手，拎住了桑洱的衣领。
这动作和拎忠叔进门时一模一样，仿佛在抓猫。
夏日衣衫轻薄，衣领较松。不经意间，裴渡的指节碰到了桑洱后颈的肌肤。其柔滑娇嫩，莫名让裴渡想起了，自己在流浪时，偶尔见过的一种价值连城的珍贵绸缎。他的动作顿了下，将桑洱弄到自己后面去后，仿佛有点不习惯，悄然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跛脚五知道这两人有求于他，有恃无恐地靠在墙边。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向自己，还相当不以为意。
冷不丁地，裴渡蹲下来，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柄泛着寒意的匕首，猛地朝着跛脚五的头扎去。
跛脚五惨叫了一声：“啊！！！”
裴渡的动作太快了，而且，跛脚五的脖子，已被他掐住，死死地摁在了墙上，压根闪躲不开——这分明只是一只少年人的手，力气却大得恐怖，弄得他毫无反抗之力。
冰冷的刀尖贴着跛脚五的耳朵而过，削了他一小块皮下来，“咔”地深深地扎入墙里。
跛脚五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感觉到耳廓处淌下了一股热液。冷汗刷地爬满了后背，恐惧地看着裴渡。
要是刚才再偏一点，他这只耳朵，恐怕已经被削下来了。
桑洱微微皱了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移开了目光。
“跛脚五是吧？记不起来没关系啊。”裴渡笑盈盈道：“我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玩法，可以逐一在你身上用用看，帮你记起来，要试试吗？”
说到“试试”时，他突然曲起了手指，恶意地在匕首柄上轻弹了一下。
这隐含威胁的举动，仿佛是压垮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跛脚五浑身发抖，哪里还敢拿乔，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桑洱：“……”
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有些事，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做。
她这口干舌燥地说上一天，都未必有裴渡简单直白的威胁来得有效。
当他们问完话时，天色已阴了下去，如覆黑雾，积雨云在头顶聚成一团，闪电隐现。
也不知道这跛脚五会不会事后生恨，找常家告状去——虽说常家也未必会相信一个名声不好的老赌鬼。桑洱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再威胁他几句就放人，还是干脆流氓一点，将这人用捆仙索绑起，关个两三天，等任务结束了再放他出来，免得他闹事。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飘落在桑洱的鼻梁上。
“要下雨了，姐姐，你去巷子外面等我吧。”裴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巷子里没有遮雨的地方，面不改色道：“我和他再聊两句。”
桑洱略一思索：“好吧。”
雨幕迅速地变得稠密，噼里啪啦地砸出了一朵朵小水花。街上的行人狼狈地躲避着。桑洱走到巷子外的屋檐下时，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等了一会儿，裴渡从巷子里出来了。
桑洱关切道：“他怎么说？”
说着，她转头，往巷子深处看去。但那里被笼罩在一片泛青的暗影中，再加上杂物太多，已经看不清楚了。
裴渡搭住她的肩，将她转了回来，微微一笑：“放心，他不敢说。走吧。”
确切而言，不是不敢说。
而是不能说。
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无后顾之忧的办法，就是灭口。
死人又怎么能告状？
桑洱并不知道跛脚五已经被杀了，还以为裴渡已经和对方谈好，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这街上的商铺屋檐都是连着的，两人不至于一直被困在这里，前方就有一个饭馆。桑洱示意去那里吃点东西，同时，在脑海里梳理起了跛脚五说的话。
当年，常鸿光和跛脚五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邻居好兄弟。两人家里都穷，长大后一起当了混混，后来又相继染了赌瘾。到了又老又丑的年纪，还是穷困潦倒，娶不上媳妇。
某次，两人为了躲债，藏到了郊外一个破庙，但还是被债主的打手追上了。跛脚五被伤了一条腿，忍痛逃了。常鸿光就没那么走运了。跛脚五临去前，亲眼看见常鸿光被人从后方捅了一刀，倒在地上，不断痉挛。
这么重的伤，又是在荒郊野岭，就算大罗神仙显灵，也未必救得活他。
跛脚五不敢细看，跑了。
大约过了半年，跛脚五无意中得知，蓟宁城新来了一个大财主。他去凑热闹，竟看到了自己那个已经死了的好友站在阶梯上，意气风发，仿佛还变得年轻俊美了几分——本来他和跛脚五是同辈，现在，两人站在一起，却像是老汉和青壮年男子。
疑惑、嫉妒、恐惧涌袭上跛脚五的心头。对于这种异象，他只能想到“鬼回魂”一说，吓得踉踉跄跄地拨开人群走了。从此，他逢人便说常鸿光不是人。但是大伙儿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觉得他是因为嫉妒，才会给以前的朋友到处造谣，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这番话，其实已经提供了很多信息。
明明应该死了的常鸿光活了下来，还从一个糟老头子摇身一变，成了有钱又俊美的男人。
既然他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首先就可以排除常鸿光是鬼。
魔也不大可能。凡人可以成为魔修，却当不了魔。
桑洱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马甲被郎千夜附身的经历。
妖丹确实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甚至改变容貌。
常鸿光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奇遇，得到了某种东西，借了那阵东风，才会从游手好闲的混混，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
照此一想，常鸿光在死前发狂，剖开自己的肚子，死后，外貌被当众打回原形，简直就像是某种东西在以牙还牙，要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一样。
任务的名称是画皮美人，这很可能就是凶手的特征。根据传统的妖鬼故事，桑洱第一个怀疑的凶手，就是常鸿光身边亲近的美人。
但现在，常鸿光似乎也和“画皮美人”沾边了。
这四个字，会不会其实指的是他，而不是副本的BOSS？
搞不懂。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就是【画皮美人】的进度条变成了30%。
看来跛脚五提供的这番信息很有用。解开副本之谜的关键，恐怕就在于找出常鸿光失踪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饭馆里，裴渡夹了一筷子香葱牛肉，察觉到桑洱有点走神，探究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桑洱回神，道：“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像跛脚五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你怎么知道强迫他，他就一定会配合的？”
裴渡摇了摇手指，悠悠道：“此言差矣，死猪不怕开水烫，前提得是真的死猪。若猪还活着，哪怕是一滴开水，也是会吓得大叫的。”
桑洱轻轻一笑，点头：“说得也是。”
饭毕，雨正好停了。两人回到常府时，女主人已经回来了。
仆人将桑洱和裴渡请了进去。
在厅中，桑洱终于见到了常鸿光的夫人岑苑。
岑苑很年轻，还不满三十。因丈夫刚离世，衣饰素淡，神色略微憔悴，却不掩其清水出芙蓉的美丽光华，眉宇间笼罩着几分吸引人的忧郁气质。
在常鸿光死后，岑苑今天带着前者的两个妾室，一起去了寺庙拜佛。
桑洱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两名妾室，发现这她们像是两个极端。
左边的李姨娘，相貌比花更娇艳，妩媚丰熟。
右边的赵姨娘，就只能勉强说是清秀了。身子瘦小，气色很差，脸颊发青，一看就是平日身子欠佳的那类人。
桑洱：“？”
怎么一下子多了两个人？画皮美人的范围，岂不是又变大了？
岑苑说话温温柔柔的，语调比寻常人要慢一些，客气地问了他们的来意。
因为淋过雨，桑洱和裴渡衣衫上的水痕都还没干透，正好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更容易让人相信他们是遭贼的过路人了。
岑苑听了，果然没有怀疑，吩咐仆人给两人准备了一个房间，让他们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周涧春现在被关到了哪里，情况如何。为了不让常家发现他们是冲着周涧春来的，桑洱只能装作不知道之前的风波，感激地说：“多谢夫人。”
岑苑的管事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位于后院西厢的房间，可能以为他们是一对。
这是一个品字状的院子，其中一个屋子里已经住了人。
桑洱和裴渡走进院子时，刚好与来者迎面碰上。
这是一个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端正，身姿挺拔，自称叫叶泰河，也是一个借宿的过路人。
估计是随机的NPC吧。多增加几个住客，可以丰满“常家经常让人借住”的细节——桑洱心想，没怎么在意对方，点了点头，就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十分宽敞，除了雕花木床，还有一张大得可以当单人床的长椅。
毕竟是未知危险的陌生地方，和裴渡待在同一个房间，遇事还能有个照应。所以，桑洱并未提出异议。
由于刚办过丧事，常府不可能再隆重宴客。到了饭点，管事命人端了晚餐进来，都是做得非常精致的菜肴。正好，端菜的还是白天那个开门的侍女。
裴渡坐在椅子上，手中揣着剩下的半包山楂糖，咯吱咯吱地吃着。
等小侍女放下了菜，桑洱忽然问：“对了，冒昧问一下，我方才在府中看到了一些白事后的丧幡，这究竟是……”
小侍女想起常鸿光死去时的可怕情景，微微一抖，低声说：“因为我们家主前些日子得了急病，突然过世了。”
“原来如此。”桑洱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抹惊讶而惋惜的神色：“所以，岑苑夫人今日去佛堂，就是为了这事吧。”
“嗯，夫人和家主成婚十载，感情非常深厚，她和两位姨娘都非常伤心，天天以泪洗面，还手抄经书。”小侍女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很快告退。
桑洱没有拦着她。正好，她也饿了，便招呼裴渡过来，一边动筷，一边低声说起了这些事。
“裴渡，你觉不觉岑苑怪怪的？”桑洱拿起一块沾了芝麻的糕点，分析道：“如果夫妻两人真的感情深厚，她看见丈夫在眼前暴毙，死相凄惨，难道就不想查明真相，抓住害死自己丈夫的真凶？现在根本没有直接证据说明周涧春会妖术，就草率地给他定了罪。比起为夫报仇，更像在抓替死鬼，匆匆忙忙地盖棺定论。”
一般来说，越是着急给别人定罪的，就越可能是想撇清关系的真凶。
凶手会是岑苑么？
她确实也挺美的，很符合画皮美人的称呼。
“还记不记得跛脚五说的话。”裴渡伸筷，夹了块豆腐：“我看啊，常鸿光的死，未必是无妄之灾，说不定是他自找的。谁在报仇，还说不定呢。”
桑洱的心微微一动：“怎么说？”
“直觉。”裴渡掀起眼皮，微微一笑，露出小虎牙：“我的直觉一向都挺准的。”
“那我和你的直觉一样。”桑洱被他的俏皮模样逗笑了，放下筷子，说：“天黑后，我想在府中暗中搜查一下。”
硬碰硬，桑洱倒是不怕。问题是现在不知道周涧春在哪里，就和投鼠忌器一个道理。
到了深夜，府中灯火尽熄，十分寂静，也见不到什么人了。
桑洱和裴渡溜出了房间。
从西厢一出去，就是府中花园，花园中堆砌着假山和石池，上方架着回廊长桥。
忽然，裴渡瞥见了什么：“桥上有人。”
原来，前方的桥上，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竟是今天早上见过一面的那位打扮妖媚的李姨娘，她朝着隐匿在黑暗中的一座建筑走去。
桑洱觉得那建筑的轮廓有点眼熟：“那是什么地方？”
裴渡眯眼，辨认了一下，说：“是常鸿光的书房吧。今天进来时经过那处，我还记得。”
深更半夜，李姨娘去那边做什么？
桑洱起了疑心，果断拉起裴渡，跟了上去。
李姨娘走得很快，双方距离又太远，在常鸿光的书房附近，两人就跟丢了。
人呢？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书房后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了一些细微的争执声。在短暂的寂静后，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啊——”的惊惧尖叫，以及“咚”的撞墙声。
“那边！”
桑洱迅速辨明了方向，绕到屋后。裴渡却拉住了她，藏到树后的阴影里，“嘘”了一声，示意先等等。
桑洱心脏微紧，看见灌木后方的那片地上，果然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她的额头有撞伤的痕迹。书房外面的白墙上，也出现了一滩血迹。
从刚才的撞墙声，以及伤口的角度，都可以推断出，她应该是被人自后方偷袭，狠狠地推了一把，头撞上围墙了。
问题是，这位竟是那个气色很差、瘦巴巴的赵姨娘。
刚才被他们跟丢了的姿容艳丽的李姨娘，已经不见踪影了。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二个都不睡觉，往这里来了？
桑洱：“……”
安静的夜里，突然冒出的尖叫，很快就引来了人。
岑苑应该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披头散发，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人，大吃一惊：“快去叫大夫，看看赵姨娘怎么了。”
赵姨娘被人扶了起来，仆人给她捂住了额头的伤口。慢慢地，她转醒过来了。
四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个叫叶泰河的少年似乎也听见了动静，赶了过来。
桑洱见状，才拉过裴渡，混在人堆里，装作刚来的样子，上前搭话：“常夫人，我们听见了一声尖叫，这是怎么回事？赵姨娘怎么会在这里？”
赵姨娘头晕目眩，喃喃着说：“我……我也不知道，当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这里。还没转身，后面突然有人推了我一下，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裴渡立刻捕捉到了一个怪异的词，眯了眯眼：“醒来？”
岑苑露出了一丝无奈又尴尬的神色，叹息了一声，说：“实不相瞒，赵姨娘在三四年前生过一场病，自此就患上了神游病，偶尔会在深夜到处走，但自己却还是睡着的。”
梦游？
这倒是解释了赵姨娘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最开始的李姨娘呢？怎么不见了？
难道推人的凶手和副本的BOSS都是李姨娘？
她害人不成，畏罪潜逃了？
如果这是真相，未免也太容易猜出来了，简直就是白给。这么简单的话，任务推理指数又怎么会被评为A级？
还有，“推人”这种拙劣的害人法，也不像一个BOSS会有的。
桑洱：“……”
就在这时，桑洱感到手腕一紧，被人轻轻地用指甲刮了刮。
裴渡附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鞋底。”
桑洱领会到了意思，定睛看去。
赵姨娘嘤嘤低泣，被仆人馋了起来。几乎没人注意到，她的鞋底染了大滩血迹，还混杂着一些黄绿色的东西，仿佛是颜料，合在一起，呈现出了半干涸的状态。
桑洱的头皮登时窜过一阵轻微的麻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悄然退出了人群。
赵姨娘的鞋底有血，嫌疑度顿时大涨。
但此处又有一个问题——赵姨娘的相貌如此普通，似乎和画皮美人沾不上边儿。
在这混乱的一夜过去后，第二天清早，那位失踪的李姨娘，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对于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这是一桩惨案。但在桑洱看来，却是给她排除了一个嫌疑人。
她和裴渡议论了一下，觉得常鸿光的书房有很多疑点，必须再趁夜探一探它。
于是，在第二天晚上，桑洱和裴渡再度避开了旁人，来到了常鸿光的书房前。
昨晚，赵姨娘在这里撞了头，今天早上，李姨娘又死了，夜晚更加没有人敢在这里游荡。整座建筑都笼罩在一片阴森幽深的黑暗中。大门外面上了一把锁，但这根本拦不住裴渡。他在窗户那儿捣鼓了几下，窗锁就被弄开了。
两人从窗户爬了进去。
因为不想让外面看见屋中有光透出，桑洱不敢点燃凤凰符，只能取出自己藏进乾坤袋里的长剑，以剑光照亮房间。
这间所谓的书房，书柜上已经没什么书籍了。屏风后倒有一张很大的木床，上方放了枕头，似乎有人会在这里休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过头、有些怪异的熏香味，仿佛是为了盖住什么别的气味一样。
“呿，什么玩意儿。”裴渡显然很厌恶这种气味，骂骂咧咧：“真他妈难闻。”
桑洱也觉得闻多了就头昏脑涨，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烛台，她走了过去。裴渡伸出手，轻轻揩了一下，说：“蜡烛只剩半截，融了的还没干透，这房间一直有人在用。”
桑洱点头。
如果说这个副本有“案发地”，那十成十是和这里有关。
忽然间，她的剑光照过了一个地方。一个东西落入眼底，桑洱的头皮在轰然之间炸开了。
那是一张很长很沉的书桌。桌子上放着各色笔墨纸砚，后方摆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头浸泡着一具尸首。
那是一个女人，两个眼睛已经成了血窟窿。正是白天时上吊死的李姨娘！
难道说……这就是画皮的“原料”？未免也太渗人了。
就在这时，裴渡忽然脸色微变，看向门边，短促地说：“有人在过来。”
桑洱环顾四周，果断将他拉到了屏风里，示意躲进床底。幸亏这床够大，挤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而前方的雕花屏风底部又是镂空的，正好能看到来人的下摆。
桑洱以为会看到赵姨娘。谁知，来者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竟也挑了他们进来的那扇窗户，爬了进来。
桑洱：“？”
进来的竟然那个叫叶泰河的少年。
只见他在屋子里转了片刻，显然是捉妖经验不足，大大咧咧地燃起了一张凤凰符。
桑洱顿时明白，这位肯定也是装作过路人的修士。
很快，叶泰河也看到了那个木桶，吓得像尖叫鸡一样，大叫了一声，喘息声粗重了几分，还接连后退了几步。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三人同时听见，屋外传来了浅浅的说话声。
叶泰河慌忙熄灭了凤凰符，略一踌躇，大步往屏风后走来，似乎打算爬进床底躲一躲。
一掀起床帘儿，他就对上就两张无辜的脸，震惊地一瞪眼：“……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裴渡侧躺着，面无表情地支着头看他。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桑洱干笑一声，打破僵局，和蔼地说：“同行，不嫌弃的话就进来挤一挤吧。”
叶泰河：“……”

第61章
“什么？同行？”叶泰河懵逼地扫视着床底两人,似乎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他们身份的转换，茫然道：“可你们……”
说未说完，他的衣领,忽然被抓住了。那只手用力一拽,将惊恐的叶泰河当成一个麻袋，粗鲁地拖进了床底。
裴渡骂道：“都这种时候了,还他妈说那么多废话。”
叶泰河：“你这人,有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这么粗鲁……”
桑洱一直在分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外面似乎快要下雨了，闷雷嗡嗡，银光鞭笞大地,将那一道投在窗纸上的黑影映得更为扭曲可怖,连忙低声提醒：“都别说话了,它要进来了！”
裴渡瞥了门一眼,噤了声。
叶泰河也识相地捂住了嘴。
这片低矮的方寸之地，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叶泰河出现之前,裴渡本来躺在靠近墙壁的里侧,桑洱则趴在靠外的地方观察。刚才,由于嫌叶泰河的废话太多,裴渡探身拖了他进来。眼下，三人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桑洱在最里面,裴渡躺在中间。叶泰河则抱着剑，紧张地趴在最外面。
多出了一个高大的少年，本来位置还算宽裕的床底,一下子变得拥挤了起来。
为了不露出马脚,三人不得不肉贴肉地挤在一起。
夏夜热不可耐。少年人本就热力蓬勃,汗出沾背时，紧贴彼此，滋味并不好受。
好在，这房间里的熏香味儿够浓，且外面电闪雷鸣，哗哗的雨声，正好可以为他们遮掩一些动静。
不多时，一声“吱呀”的推门声，在空寂的屋中响起。
来了。
桑洱的心脏悬了起来，放轻呼吸，同时，支起身体。
裴渡的身材尚未发育为成年男子，但肩还是挺宽的，会遮挡视线。桑洱贴近了他的肩膀，露出双眼，悄悄去看。
这张床罩是一层柔软的绸，最下方连着半透明的薄纱遮挡，再加上没点灯，外面是一片朦朦胧胧的黑。
在门开关的时候，借那一闪而过的电光，桑洱看见对方穿了一双男靴，不禁有些惊讶。
难道她和裴渡都猜错了嫌疑人？画皮美人的凶手，莫非是男的？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摩挲着地面，仿佛也在不轻不重地碾压着窥视者的神经。
这人锁好门后，转过屏风，划过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明亮的光线，刹那间，驱散了室内的黑暗。桑洱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庐山真面目——正是那位瘦弱又不起眼的赵姨娘。
果然，幕后BOSS就是她……
那么说来，昨天晚上，赵姨娘很可能根本不是恰好梦游到了此处，而是刚刚才从这间书房里走出来。
所谓的额头撞墙，也许，只是赵姨娘自导自演的苦肉计而已。
桑洱转过了目光，慢慢看向了大木桶，看见了那只已经没有血色，从桶沿垂下来的手。
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姨娘昨天半夜鬼鬼祟祟地来到了这里，今天早上就死了。桑洱一度想不通，如果李姨娘不是凶手，她来这里做什么。
现在想来，李姨娘和这只披着赵姨娘的皮囊的东西朝夕相处，或许，早已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所以，李姨娘才会在深夜尾随对方来到这里，还和对方发生了争执，最后不明不白地死了。
当然，桑洱觉得，如果李姨娘一早知道这间书房里藏了这么可怕的真相，估计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是不敢来质问的。
裴渡挑了下眉，因为早就看到了赵姨娘的鞋底有血，提前有了预测，所以，他倒不是很意外。
唯独叶泰河在状况外。这孩子大概从未怀疑过凶手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赵姨娘，震惊得一哆嗦，还很有先见之明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桑洱：“……”
赵姨娘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三个大活人。她放下烛台，朝着浴桶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间，赵姨娘却停住了，微微低头，目光转向了床，盯着床底许久不动。
藏在床下的三人，登时戒备了起来。
桑洱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乾坤袋。刚才，她把剑藏进去了。
裴渡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许凝重。
叶泰河转头，有些慌张地对着两人做口型：“她为什么看着我们这里？是发现我们了吗？”
桑洱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好在，最糟糕的事没有发生。赵姨娘看了床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了，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儿。
叶泰河松了口气。
裴渡却皱起了眉，托腮的手指轻轻弹了下鬓角。
刚才的那一瞥间，他似乎看见这东西的身上，有一些违和的地方。
盯了那道身影片刻，似乎看见了什么，裴渡的脸色猛地一变，嘴皮子动了动，无声地骂了句脏话，看口型，似乎是一个“操”字。
桑洱察觉到了，小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裴渡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正要回答。却没想到，桑洱竟在同时低下了头，打算附耳过来听。双方如此一转头，裴渡的唇，就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事物。
那是半个错位的吻。
因角度的限制，少年恰好只吻到了她的一半下唇，还有一点下巴，暖柔的气息喷薄在她的上唇处。
桑洱：“……”
裴渡：“……”
恰好在这时抬头，看见了这一幕的叶泰河：“……？！”
这两个人，做事情能不能分一下场合？
一边捉妖一边调情，还躲在他背后偷偷亲嘴，实在太过分了！
桑洱在一懵之后，忙不迭后退。
裴渡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僵硬地将头转了回去，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桑洱兀自尴尬了好一会儿，很快就厚着脸皮，调整好了心态。
不管是作为她本人，还是根据这具身体的设定，都不是第一次接吻了。只是浅浅碰了一下，不算什么，只是意外而已，淡定就好。
不过，裴渡应该会觉得又晦气又恶心吧——他想骗她上钩是不假，但肯定没打算牺牲自己的色相。
因为这一下打岔，桑洱一时都忘了自己刚才想问什么。
好在，不久，叶泰河再次浑身发毛地转身，以气声求救：“她站在那里盯着床底这个位置了，会不会真的发现什么了啊？”
裴渡用拇指轻轻揩了揩嘴唇，压低音量，粗声粗气道：“你看清楚，她的脸不是这张。”
叶泰河迷惑了：“不是这张？什么意思？”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桑洱却听明白了，她眯眼，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盯着他们的这张脸，下巴是微微下垂的，眼缝半合半开，里头的眼珠一动不动，并未聚焦。
这个模样，不像清醒着的。倒像是在熟睡的时候，眼睛无法全闭上的人。
赵姨娘有梦游症——桑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这行字。
因为她的下巴微微下垂，所以，才会给别人一种她在盯着床底的错觉。
三人都屏息凝神，终于等到这个身影转了过去。
赵姨娘的披散着黑发。在她的后脑勺上，发丝遮盖的地方，竟有一张无比狰狞的脸，在若隐若现。
卧槽！
桑洱瞳孔一缩。
纵然她已经猜到几分，但亲眼看见时，心跳还是被这玩意儿吓得停了半拍。
这算是什么情况？妖怪附身吗？
可是，即使是妖怪附身，也不会在宿主的头后面长出一张畸形的脸来的啊。
忽然间，桑洱福至心灵。
她似乎猜到，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她和裴渡听见的那声尖叫，是被害的李姨娘发出的。
当时，恐怕李姨娘正站在这东西的身后，质问她的古怪之处。冷不丁地，却看到对方的后脑勺上有一张脸。一双可怖的诡眼，透过黑发和她对视，才会吓得尖叫，从后方推了她一下。赵姨娘身子失衡，前额才会在墙上撞伤。
同时，也因为李姨娘发现了这张鬼脸的秘密，这东西是绝对不会让她活下来的。
很明显，现在控制这副身体的，是这张鬼脸。
在三人的注视下，赵姨娘开始处理浴桶里的尸体了。因柱子的阻挡与纱幔的掩盖，有些动作看不清，却可以清晰听见人的皮肉被撕开的声音。
随后，屋子里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散逸了开来。
似乎是为了进食，那东西把鬼脸拧到了正面。猩红的血液在她手上流淌，她拨开了头发，将人心一块块地撕碎，送进了后脑勺的那张血盆大口里，吃得仔细又满足，咀嚼时，啧啧有声。
纵然以前见过不少凶残的妖怪，但现场直面妖怪残忍地吃掉自己同类的口水声，还是相当难以忍受的。桑洱眉头纠结，神色难看。
裴渡似乎也觉得有点恶心，翻了个身，眼珠一转，盯着床板的木纹。
最外侧的叶泰河，大概是经验不足，是他们中反应最强烈的一个，脸青唇白，几乎要晕厥了。
紧接着，更令人作呕的事情出现了。
吃完内脏，赵姨娘满足地咧着大嘴一笑，弯下腰，将残余的尸体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横放在了桌子上。
放血，剥皮，调制颜料，细致绘画……
一个曾经鲜活的人，被当做家畜，拆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
这么毛骨悚然的事，赵姨娘的动作，却伴随着轻轻的哼歌声，似乎这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她趴在桌子上，画得很慢。三人也看不清楚她在画什么。只觉得空气里的腥味变得越来越浓了，连刺鼻的熏香味儿也快盖不住了。
桑洱堪堪收回目光，捏着鼻子。可这阵味儿还是无孔不入，仿佛她不是在床底，而是泡在了一个血池里，胃部开始翻腾。
远处，血泊缓缓渗向床边。
叶泰河瞪眼，慌忙朝内侧挤来。本来裴渡还可以平躺，被他这样一推，就只能换成侧躺，还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面对叶泰河，要么就转向……
裴渡咬了咬后槽牙。
换了是以前，他根本不会想太多。可从刚才那个意外开始，他的胸口似乎就盘着一股发泄不出的恼羞成怒。僵了片刻，终于不情愿地动了。
桑洱感觉到有阴影覆下，抬目，就看见裴渡居然转向了她。
他的左臂垫在了自己的头下，侧躺着，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围墙。
距离突然拉近。且面对面的方向，比任何姿势都亲密。桑洱只要一动，就会触到少年的心口，视野也被挡了个严实。
但眼下这种情况，全包围的姿态，反而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哪怕这只是虚幻而暂时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叶泰河再度抽风一样，往里面挤了挤。本来尚存的一丁点距离，瞬间消失。
桑洱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撞，后脑勺重重地磕上了围墙，一阵眼冒金星。
叶泰河还没消停，跟上了发条一样。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桑洱真想把这个碍事的小子踹出去。
她皱起脸，想抬手垫住自己的后脑勺。但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裴渡，忽然抬起右手，从她的脖子处绕过，将她的后脑勺垫住了。这姿态仿佛是拥抱，两人的身子稍微上下错开了，恰好能占满这狭窄的空位。
因为贴近，桑洱的脸颊压到了裴渡的衣服，感觉到了一点硬邦邦的东西。她抬手一碰，那居然是一颗山楂糖。
已经是最后一颗了，放在裴渡的怀里太久，被捂得略微有些融化。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次不怕会吐了。桑洱赶紧拆开了糖纸，她很有良心，没有独吞，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掰开了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了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于舌下化开，压下了呕意。
裴渡没有空余的手了。桑洱就抬手，直接将糖递到了他的唇边，做口型，催促：“快吃，止呕。”
昏暗中，她的一双眼睛水润润的。裴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张嘴。那只手却很强势，就直接将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裴渡的脸色一黑：“……”
不情不愿地含着这颗山楂糖片刻，他才悻悻然地移开目光，咀嚼了起来。
甜是挺甜的。
桑洱见他吃了下去，就藏起了糖纸。
恐怖紧张的氛围，仿佛被这颗糖暂时驱散了。趁那东西还在画画，桑洱默默思索起了眼下的线索。
现在，副本BOSS已经锁定，副本进度飞跃到50%。关键词“画皮”也有了，那美人又是何解？
赵姨娘相貌普通，还被病容所累。即使她的脸是画皮贴上去的，也远远称不上是美人，顶多就是画皮小清秀。
而且，用了画皮才只有这种程度，那原本的赵姨娘该有多丑？
所谓的美人，肯定有别的玄机。
后面的叶泰河：“……”
叶泰河刚缓过劲儿来，一转眼，就瞥见了两人抱在一起。一下子，眼睛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往外面看，想吐。
往里面看，又觉得非礼勿视。
最终，叶泰河只能捏着鼻子，直直瞪着近在眼前的床板，怀疑人生。
为什么大家一起钻床底捉妖，他却觉得，自己似乎比他们多几分凄凉孤单？
等了不知多久，外面那东西终于画完了，叶泰河见状，忙用手肘顶了顶裴渡。
作画后的房间一片狼藉。地板的血泊已经半干涸，还落了不少颜料。看来，赵姨娘的鞋底就是沾了这些东西。
她画完了那张薄薄的人皮，就将它挂在了架子上晾干。随后，就开始清理作案现场了。原来，这个屋子的四角修了一些排水的孔洞，赵姨娘显然很熟练了，泼水、洗地、擦桌，很快，就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她将吃剩的尸体和剩余的人皮抱起，走到了房间一个角落。
从床底下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听见一阵机关的打开关闭声。赵姨娘再出现在他们眼前时，那具残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她还换了一件崭新而干净的衣裳，将散发重新梳起，挡住了那张鬼脸。
裴渡看着看着，嘲了一句：“真熟练啊。”
“我也觉得。”叶泰河道：“这肯定是惯犯！也亏得她想得出用头发遮住鬼脸的办法。”
桑洱喃喃：“不过，她这样应该会有点扎眼睛吧？”
裴渡：“……”
叶泰河：“……”
随后，赵姨娘坐在了镜子前，仿佛心情很好，对着她正常的那张脸，开始了描眉画唇，绘上精致妆容。
这张人脸，此时不再是半睁眼的木讷状态了。因为换了一个控制者，本来无甚亮点的寡淡五官，似乎也横生出了几分妖娆的妖气。与赵姨娘白天时唯唯诺诺的气质，完全不同。
“天啊，你们快看那张画皮！”叶泰河忽然低呼了一声。
桑洱和裴渡同时看去。
刚才，赵姨娘画完那张人皮后，不知道是不是墨渍没干，画皮上的脸并不清晰。
眼下，墨水风干了，桑洱和裴渡终于认出，那上面画着的，分明就是常鸿光的夫人——岑苑的脸！

第62章
桑洱：“？”
如果说,前一分钟，桑洱还信心满满，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作者的套路。那么,此刻的她就已经跌进了蒙圈的旋涡。
为什么这只妖怪在人皮上画的,会是岑苑的脸？
难道说，这妖怪贪得无厌,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已经不满足于只拥有赵姨娘的皮囊了，还想伪装成岑苑，取而代之？
但岑苑只是平凡人,没有金丹修为。她的家族,更不是什么厉害的仙门世家。这妖怪若想取代她,还不是易如反掌,直接夺舍岑苑就行了，又何必大费周折地杀人剥皮再画皮？
除非……这张人皮真正的使用者,不是这只妖怪。而是一个没有夺舍之力,只能通过“贴人皮”这样的笨方法,才可以改变相貌的人。
仿佛在乱麻中发现了线头,桑洱眼睫微颤，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真正需要这张皮的,会不会就是岑苑本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妖怪又是为什么会听岑苑的差遣，为她杀人画皮？
难道这二者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
桑洱的怀疑,很快就等来了答案。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很快,就到了丑时末。万籁无声的深夜,铜镜前，妖怪披着人皮，打扮得美艳动人，唇瓣涂得猩红发亮，细密的牙齿若隐若现，仿佛在等着情人来幽会。
在寅时初，她等候的人终于现身。
在雨声中，“笃笃”的敲门响动，微弱而有节奏。门锁打开，一个撑着伞的窈窕身影，款款步入了房间。
来者正是岑苑。
卧槽，猜对了！
若非情况不允许，桑洱真想狠狠拍一下大腿。
裴渡仿佛也有些许惊讶，挑了挑优美修长的眼梢。这展开有点出人意料，还挺好玩。
方才血腥的地板已被洗净、风干，空气中的血味儿亦被熏香覆盖了。可挂在架子上的那张人皮，还没有收起来。岑苑进门后看见了它，却没有一点意外和害怕的神色。
足以看出，她不是第一次在深夜造访此处了。
妖怪迎了上去，露出了关切的神色，一开口，竟是雌雄莫辩、略微中性的声音：“这么大的雨，你没有淋湿吧？”
岑苑摇了摇头，被妖怪牵着手，引到了梳妆镜前坐下。
桑洱眯眼，观察了一下这二人的互动。她本来以为，岑苑握住了这妖怪的什么把柄，这画皮妖怪才会为她做事。可就这几步路的时间，桑洱就看到这妖怪无比自然地揽住了岑苑的腰。
赵姨娘比岑苑矮小，但这个展臂搂腰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男人在搂着心爱的女人。
桑洱垂下视线，再看了一眼这妖怪穿着的男靴，骤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妖怪，恐怕不是“她”，而是一个披着女人皮囊的“他”。
妖怪挑亮了灯。将那张薄而新鲜的人皮映得半透，上方是一张栩栩如生的美人脸。岑苑看了它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担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说：“相隔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会不会……有一天就不凑效了？”
“有我在，不会有那一天的。”那妖怪弯下腰，亲昵地挑起了岑苑的下巴。因为身体遮挡，桑洱三人看不到他在岑苑的脸上做了什么手脚。只听到了“刺拉”的一声轻微裂响，一张已干涸枯槁、不再莹润的人皮，从岑苑的脸上脱落了下来。
美人失去了画皮，原形毕露。桑洱瞳孔微微一缩。原来，岑苑的颊上有一道二指宽的疤痕，皮肉愈合得还算平整，可颜色的沉淀很深，像趴着一条深紫色的蜈蚣。
没想到，岑苑的脸上会有这么严重的破相。
鲜嫩的画皮与用久了的人皮相比，质感天差地别。这张新画皮，就是为了岑苑量身定做的柔软面具，严丝合缝地一贴上去，那丑陋的疤痕就被遮挡了，甚至能透出肌肤底下泛红的小血丝。
睁开眼，在镜中看见自己完好的脸，岑苑似乎有点不安，但抬手摸了摸，她终究还是高兴多于忧虑，露出了一丝笑容。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在镜中和妖怪对视，问道：“对了，那个伶人现在如何了？”
桑洱的耳朵瞬间支了起来：“！”
“还被我关着，别担心。”妖怪哄道：“再忍耐一段时间，等风波一过，我就能换上他的身体了。”
他们相携着，一起往床边走来，坐下时，床板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就在咫尺之遥的头顶上，给人莫大的心理压力，桑洱屏住呼吸，以为他们要继续说一些秘密，却听见了岑苑突然发出的轻呼：“唔！等一下，不要……”
桑洱一愣，第一反应是这妖怪和岑苑发生了冲突。但听着听着，她就发现声音有些不对劲了——头顶传来了舌头交缠时黏黏腻腻的声音，还有轻微推拒时，衣物的摩擦声。
分明是亲热的动静。
桑洱：“……”
和她一起被迫听墙角的，还有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裴渡别开了脸，仿佛兴味索然。叶泰河的脸颊烧得通红，活脱脱是猴子屁股。
好在，剧本没有让他们听一晚上的活春宫。没亲多久，岑苑就忽然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妖怪，衣衫不整地跑到了远处。
桑洱定睛一看，看见岑苑的手腕，居然被一条丝绢给捆绑了起来。
难道岑苑一开始说“不要”，就是让妖怪不要绑住她的手？
“怎么了？”画皮妖怪懒洋洋地拨了拨头发，也跟了上去。
“我不想在这里继续了。”岑苑咬了咬下唇，不满地说：“而且，我也不想继续这样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绑着我，不让我碰你？”
妖怪连忙柔声哄道：“我这个身体毕竟是女人，我不希望让你摸到……”
“可是我一早就说过，我不在意你的身体是男的还是女呀。”岑苑似乎不能理解，低声说：“即使你永远是女人的身体，我也不介意。”
“可我介意。”妖怪亲她的嘴唇：“再忍耐一段时间，等我准备好了，就可以用那副身体来疼你了……”
桑洱皱眉，直觉告诉她，这是借口。这妖怪恐怕是不希望岑苑发现他后脑勺长了一张畸形的鬼脸——大概率，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岑苑可以接受和附身在女人身上的邪物亲热，却未必能接受这么恐怖的画面。所以，在行床笫之事的时候，这妖怪从来不让岑苑摸自己，免得她不小心摸到他的秘密。
而且，“给常鸿光报仇”果然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岑苑之所以急急忙忙地给周涧春定罪，只是为了让周涧春从戏楼、熟人面前合理地消失。之后，这妖怪就会夺舍周涧春。这样，他就能从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状态，重新变回男性之躯了。
岑苑依偎在妖怪的怀里，又说了一些私密的话，才一前一后地离去，锁上了门。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在床底藏了几个时辰的三人，终于可以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我的天呐，我都听见了什么。”叶泰河抱着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常夫人居然也是知情人？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反正肯定不少。”桑洱捶打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外面的天空开始微微亮起了，她点起了一张凤凰符，问道：“对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泰河自称是一个初离师门的云游修士。只是，他的师门，桑洱闻所未闻。不过这也很正常，看这家伙一副冒失冲动、随时会把自己坑死的样子，就不像是大宗派教出来的门生。
前几日，叶泰河路过蓟宁，听说了常府的事，觉得真相有异，就以借宿为名，进来查探了。
桑洱闻言，连忙和他交流了一些信息。
裴渡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凤凰符低飞，那昏暖的光芒拂过了桑洱的眼梢。一掠一掠，点过了那张优美的红唇。
裴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在那上面停了一停。
这人一出来，就开始说正事了，没有一点儿害羞和扭捏。
像是已经忘了床底下的意外。
也对。像她这种得了董邵离真传的人，万丛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可是他的……
裴渡神情阴鸷，抬起手指，摸了摸嘴唇，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混杂着厌恶和刺激的复杂情绪。似乎，还夹杂几分不甘心的恼羞。几秒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对味儿，裴渡脸色一臭，立即垂下了手。
说什么笑话。既然这人不在意，他更加不会在意。
就当做是被狗舔了一下嘴巴吧。
恶心是恶心了点，但也没办法。
那厢，叶泰河握紧了剑，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既然已经清楚凶徒是谁了，我们干脆一起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吧。”
“不妥，要先救人，免得撕破脸后，他们用人质威胁我们。”桑洱摇头，转向裴渡，柔声道：“按刚才我们听到的，周涧春还活着。我觉得他应该就被关在这座府邸里，裴渡，你说呢？”
但她看过去，裴渡只是不冷不热地答了一句：“谁知道呢。”
叶泰河并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凑了上来，巴巴地说：“秦姑娘，那妖怪方才不是打开过一个机关，把李姨娘的尸体放进去了么？这个房间附近肯定有密室，你们要救的人，会不会就被关在那里？我觉得可以试着寻找密室的入口。”
桑洱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打算。”
从岑苑出现后，副本的进度条就涨到了70%。根据这变化的幅度，周涧春藏身的地方，应该不会很难找到。
时间不多了。即使周涧春不在密室，密室里肯定也会找到线索。
事不宜迟，三人开始行动。由于刚才没有亲眼目睹那妖怪摸了哪里的机关，他们只能分头寻找，用剑或手指关节，轻轻地敲击墙上的字画、桌上的花瓶，看看有没有发出异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叶泰河忽然高兴地叫了一声：“我找到了，这个花瓶拿不起来，却可以转动，一定是机关！”
桑洱和裴渡一起转头，就见到叶泰河已兴奋地下手，转了它一圈。桑洱惨叫一声：“等一下！没确定安不安全前，先别碰——”
“碰”字还没从喉咙出来，三人足下的一块大石板，毫无征兆地朝两侧打开了。
桑洱：“……”
这底下竟没有承托借力的石阶，离地面还相当高。纵然三人都有仙功，但事发突然，短短一两秒间，根本来不及在坠落中途召出仙剑。
勉强调整了一下姿势，三人就重重地跌到了地上，因巨大的冲击而两眼发黑，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幽幽醒来，感觉到肋骨、手臂都撞得生疼，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要不是修仙之人的身体都比较扛打，他们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摔下来，骨头早就断了几根了。
视野慢慢恢复清晰，桑洱低下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裴渡就坐在她的身旁，也被绑着，头靠在了她的肩上，闭着双眼，微皱眉头，似乎很不舒服。
而始作俑者叶泰河，则仰面晕在了不远处，身体也被捆得结结实实的。
桑洱：“……”
老话说得对，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本来，这种只有拇指粗细的麻绳是捆不住桑洱的，用力一挣，就能轻松弄断。但不知为何，她现在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气。
再低头一看，他们身上的武器，还有袖中的乾坤袋，似乎都不见了。肯定是在昏迷时被那妖怪收走了。
处境很不妙。
这间密室非常昏暗，阴风阵阵。桑洱环顾四周，好在，这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血腥，一排排的大高柜，上方有许多瓶瓶罐罐，收拾得还挺整齐的。
很快，桑洱就看到了她此行要找的人——对面的一根柱子上，绑着衣衫褴褛的周涧春。他的嘴巴被破布堵住了，满脸的震惊和激动，正“呜呜”地叫着。
可惜，就算她想救他，现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桑洱无奈地丢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低下头，暗中调动了一下金丹中的灵力。
但不管如何尝试，灵力都无法像平时一样，澎湃地涌出。
按照这状况，等桑洱恢复灵力时，恐怕已经超过96小时的限制时间了。即使周涧春还没凉，副本也会被判定为失败。
就在这时，枕在桑洱肩上的裴渡轻轻一动，睁开了双眼。

第63章
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正常人都会懵上一阵子。裴渡却是脸色猝变，瞬间反应过来,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一振袖子，却抖不落任何东西——显然,被他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的武器，也没有逃过被搜走的命运。
再一看,前方的一面墙上，就挂着他们几个人的仙剑和乾坤袋。
跌落密室前的画面在脑海里飞快闪过,裴渡的双眸凶光乍露,恶狠狠地剜了不远处的叶泰河一眼。
他一早就应该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桑洱见他醒了,挪近了一点儿,关切地问：“裴渡，你感觉如何？骨头没有哪里疼吧？”
裴渡吁出一口气,皱眉道：“没有。”
“那就好。”桑洱如释重负,问道：“说起来,我现在完全调动不了灵力,你呢？”
裴渡试了试，无果,不忿道：“我也不行。”
“你也一样啊。”桑洱叹气，有点愁了。
根据原文的发展脉络，裴渡的武力值巅峰期，是在他二十岁后开启的。到了那时,画皮妖怪这个级别的小BOSS,于裴渡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喽啰罢了。
但那是未来。
现在的裴渡,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就连董邵离身边的高手也可以重伤他。
不能指望十六岁的他可以轻松地杀掉画皮妖、带飞全部人,必须另想办法。
这时，裴渡开始观察起了自己身上的绳索，低头闻了闻，露出了一丝狐疑的神色。仿佛是为了求证什么，他忽然侧过头，靠近桑洱的脖子，嗅了一嗅。
几缕卷曲柔软的碎发落到了桑洱的锁骨上，有点痒。她忍不住微微后仰了些，问：“怎么了？有发现吗？”
裴渡喃喃：“问题应该出在这些绳子上。”
桑洱想起裴渡的母亲是魔修，又擅长蛊毒之术、偏门之道，传给儿子的东西，本来就特别杂。既然裴渡这样说，那么，这绳子十成十就是关键。于是，她露出了笑容：“太好了，只要找到灵力被阻遏的原因，就有了破除困境的方向，我们有救了。”
“姐姐，你这么相信我说的话？”裴渡看她一眼，戏谑道：“就不怕我信口雌黄，或者干脆胡来一通？”
“我知道你很聪明，懂得很多事。虽然平时爱说玩笑话，但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桑洱认真地说：“况且，你也没做过什么骗我、害我的事，我为什么不信你？”
裴渡笑容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凝固了下。
桑洱没有再看他的神色，动了动肩膀：“言归正传，这绳子有办法解开吗？”
“我没认错的话，这玩意儿应该用魔修的秘法炼制过。”裴渡盯着那一圈圈的绳索，说：“炼制以后，以血为引，就能在被束缚者的身上形成一个法印。在一定时间内，可以阻碍其使用灵力。等上面的力量消耗完了，就会自动解开了。”
“那要等多久才会消耗完？”
“因人而异。”裴渡想了想：“我应该会比你快一点吧。”
“怎么说？”
裴渡于是解释了几句。根据他的引导，桑洱闭上眼睛，让灵力绕着金丹转圈。在十息之内，灵力只转了一圈。
这意味着，在一天一夜后，她才会被自动解绑。
裴渡也试了一下。果然，他的速度比桑洱快得多，大约还有六个时辰就自由了。桑洱觉得，这应该是因为他是魔修，和这些邪物的属性相同，所以，适应起来也特别快。
六个时辰倒不算久。
问题是，他们已经等不起了。
桑洱有些头疼，在心中默默地梳理了一下。
周涧春的小厮是在大前天的中午来拍门求助的——姑且把这看做是“第一天”吧。
第二天，她和裴渡抵达蓟宁，在赌馆找到了跛脚五打听消息，晚上顺利地住进了常府。第三天的晚上，他们藏在常鸿光的书房床底，发现了邪祟的真面目。在第四日，天快亮时，一起跌进了密室，晕了大半天才醒来。
如今，时间已经走到了第四天的深夜。
六个时辰后，就是明天中午。那会儿，已经无限接近副本结束的死线了。
不能把通关的希望全压到最后一刻。万一副本超时了，那就完了。必须要想办法，加快脱身的速度。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桑洱的思索：“呵呵，你们终于醒了？”
桑洱和裴渡一起抬头。周涧春显然深受其害，一听见这声音，就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只见不远处，赵姨娘——不，应该说是附身在赵姨娘身上的画皮妖怪，从一片昏暗的长廊后走了出来。那艳丽的妆容仍在，神情却有几分狰狞：“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臭修士，终有一日会找上门来，坏我的好事。好在，我先前从一个魔修的手里拿到了这几段用秘法炼制过的武器，如今，果然派上用场了。”
顿了一顿，这妖怪似乎有些得意，忍不住嘲笑了起来：“当然，归根结底，你们只能怪自己太蠢了。本来我都没有发现你们是修士，是你们一窝蜂地自投罗网罢了，真是愚不可及啊！”
桑洱：“……”
大兄弟，你说归说，不要人生攻击还扫射全部人啊。谁又能猜到自己会遇到猪队友呢？
不过，这妖怪的表达欲似乎特别强，一出场就主动而详尽地交代了自己是怎么拿到这几条绳索的，真的很像一个长了腿的读背景机器！
俗话说，反派死于话多。说不定可以对这点加以利用，尽量拖延时间，以思考对策。
望见画皮妖怪正走向自己，桑洱不死心地在背后暗暗磨着绳子，嘴上开始故意提问，转移他的注意力：“常鸿光是你杀的吗？你和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让他死得那么离奇和痛苦？”
“不错。”画皮妖怪听了这问题，果然停下了步伐，十分痛快地承认了，面上染着一丝未彻底消弭的恨意：“但这都是他自找的！”
“什么意思？
“十年前，常鸿光被债主重伤，险些死在了郊野。我的姐姐好心救下了他，没想到，这却是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常鸿光伤愈后，假意感激我姐姐，其实早已看上了我们姐弟的妖力，偷偷找了两个臭修士，设下陷阱，谋害了我姐姐的性命，还将她的妖丹炼制成了补品！若非如此，他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一切！”画皮妖的五官扭曲了起来：“这还不够，他为了用禁术改命，竟还抓了我去充当祭品！虽然我在最后关头挣脱牢笼逃掉了，但妖丹早已缺损，连正常附身、修复伤口都做不到！”
当年，常鸿光与心术不正的修士合作，为了逆天改命，做了不少亏心事。在那会儿，被荣华富贵冲昏了头脑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在之后的数年间，常鸿光的境况顺了起来，终于开始担心缺德事做多了会有报应。所以，他不仅变得十分忌讳鬼妖之事，还妄图通过做善事来给自己积德。这就是常鸿光多次捐庙、帮助过路之人的原因，还意外地博来了一个善人的美名。
但天理昭昭。此等损阴坏德之人，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三四年前，画皮妖怪终于找到了常鸿光。可惜，那时的他被受损的妖丹蹉跎了太久，已经快没全形了。别说是杀掉常鸿光了，就连站在阳光下也够呛。只能另谋他法。
桑洱想起来，岑苑曾说过，赵姨娘在三四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之后才得了梦游症，便恍然大悟道：“你附身到了重病的赵姨娘身上？”
这很像郎千夜当年做过的事情。借人类的身躯来做暂栖地，以恢复元气。
画皮妖怪冷笑了一声：“不错，这姓赵的女人当时病重将死，我就和她做了交易。我保她多活几年，她让我附身。”
但他没想到，因为他充当过献祭之物，在附上赵姨娘的身体后，竟没有办法完全融合进去，不得不露着一张鬼脸在外面。
赵姨娘醒来后，才发现梦中的交易确有其事，自己的后脑勺还多出了一张恐怖的脸。她本来就是胆小沉默的人，又知道常鸿光非常避讳妖怪神鬼之事，怕被他当成异端弄死，所以，根本不敢声张。
就这样，这个秘密被瞒了下来。
一晃三四年，靠着不断吸食活人的精气，画皮妖怪终于恢复到可以报复的程度了，再加上赵姨娘的躯壳本就羸弱，与他共存多年，已快用不了了。这才有了后续的计划，包括常鸿光的惨死，以及常鸿光在死前剖开自己肚子的诡异动作。
“那些伶人呢？”裴渡开口：“他们之所以会变成干尸，也是被你吸了精气吧？”
画皮妖轻轻一挑眉，没有否认。
随着这些秘密浮出水面，原文获得补充，副本的进度条也开始缓慢上涨了。桑洱想了想，问：“岑苑脸上的伤疤又是怎么回事？”
闻言，画皮妖怪的怒火仿佛被勾动了，愤然道：“那也是常鸿光这个畜生的错！他从前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老混子，对他老子和娘动粗，就为了拿他们的棺材本去赌。发迹以后也死性不改。苑儿的脸，就是他酒后所伤的，都是他自己找死！”
桑洱摇头，轻声说：“常鸿光的确是自作自受，还有那几个修士，也应该付出代价，我不同情他们。但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么多年来，被你吸食了精气的人，不说上百也有几十了吧。还有这次的几个伶人和李姨娘，这些人可都是无辜的。”
作恶者，总能搬出千万种理由为自己开脱。但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挥刀向无辜弱者的借口。
在她身边，裴渡眼底掠过一缕暗芒，垂下了头。
这就是他和秦桑栀最不同的地方。
这世界上，人的天性，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所谓的以德报怨、被伤害了也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去报复他人，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他只知道，谁伤害了他，他定要百倍奉还。不仅要杀了那个人，还要将和他相关的一切都捣烂、破坏，痛痛快快，方能解气。
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和兽性难消的妖怪很像了。
那厢，躺了大半天的叶泰河，终于挣扎着慢慢醒来了。一睁眼，看见此情此景，他懵了一懵，随即大怒：“妖怪，你绑着我们干什么？！难道是想杀人灭口？！”
“杀你们？不。”画皮妖怪走上前来，暧昧地伸出手，似乎碰一下裴渡的脸，露出了几分贪婪的神色：“你这张脸，生得可真俊。比那边的伶人好看多了，正适合做我的下一副皮囊，可惜，就是额头黥了字……”
桑洱急道：“你别碰他！”
“哼。”画皮妖怪的注意力被桑洱吸引了过来，手在空中转了个方向，用力地捏住了桑洱的下巴，抬起了她的头，阴恻恻道：“你生得也挺好看的。这皮肤可真嫩，比豆腐还嫩……可惜了，我更想要男人的皮囊。”
桑洱：“……”没事，这一点也不可惜！
顿了顿，画皮妖怪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忽然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本来以为你和他是一对，但你潜进府中却是为了救另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鬼点子，阴森一笑：“那个伶人的脸皮没有瑕疵，这个少年却长得更俊，我选不出来。横竖你们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既然这样，不如我让你替我做选择吧，看你是打算让对面那个伶人受苦，还是让你旁边这个少年受苦。”
桑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我妖丹有损，不能再用寻常的方法夺舍了。被我选为新皮囊的人，在今夜子时，必须承受活剥皮之痛。至于其他人，我只要他们的人皮给苑儿换脸，能给他们一个痛快的死法。”画皮妖怪肩膀耸动，张狂地大笑起来：“就看你更喜欢谁、更舍不得谁受苦了。”
“……”桑洱久久说不出话来，瞳眸微颤，仿佛正在经历此生最艰难的抉择，缓缓地，将头垂下了，埋在了膝盖处。
仿佛人在无助时，会自然地蜷缩起来。
只有旁边的裴渡看见，桑洱的嘴唇似乎碰了碰衣襟。但具体的动作，却快得让他捕捉不到。
随后，桑洱抬起了头，似乎终于做好了决定，虚弱而轻声地开口：“好，我让裴渡做你的皮囊。”
裴渡蓦然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她。
周涧春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显然，他也没想到桑洱会这样选择。
画皮妖怪大笑道：“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不错，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裴渡，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桑洱慢慢转头，凝视着裴渡，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俯身贴了过去。
她的双手被绳索束于身后，身体难以旋转、动弹，却在尽力地倾身靠近，在裴渡错愕的目光里，深深地吻住了他。
四片唇瓣相贴，温热鼻息相撞。在顷刻间，仿佛有某种令人战栗的火光在雪地里爆裂燃起。在反应过来后，裴渡勃然大怒，狠狠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桑洱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缩，还顺势将舌头送进了他失守的唇缝里。
伴随着她的舌头，被送进了裴渡口中的，还有一个凉丝丝的东西。
裴渡挣扎的动作蓦然一顿。
深深的一吻毕，桑洱的下唇沾了点血，面色苍白，对他笑了一下，轻声道：“再见了，裴渡。”
画皮妖怪自然没想到桑洱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能作怪，等她亲完，就蛮横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因为灵力受缚，画皮妖怪的力气又远胜于人，桑洱在他手中，就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玩具，被推到了周涧春的身边去。
周涧春连忙用身体接住了她，哭丧着脸，说：“秦小姐，你没事吧。这次真的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我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桑洱稳住身子，示意他别说话。
画皮妖怪左看看桑洱、周涧春和叶泰河，右看看裴渡，似乎拿不定主意该先料理哪一边：“接下来，我就先……”
桑洱舔了舔下唇的伤口，语出惊人：“反正都是要死的。你先杀我吧。”
画皮妖怪疑道：“你不怕死？”
桑洱别开了头：“结局都一样，早死早超生，我可不想留到最后，看见活剥皮的场面。”
“你这性子倒是挺合我胃口的，想必心脏的味道也是。”画皮妖怪疑虑顿消，哼笑一声，走向桑洱：“那就如你所愿，从你开始吧。”
叶泰河拼命蹬腿，叫嚷道：“妖怪！你欺负他们算什么！有种就先杀了我！有种就把我做成皮囊！”
画皮妖怪道：“你不够好看。”
叶泰河：“……”
周涧春也白了脸，拼命挡在桑洱身前：“滚开！不要动秦小姐！”
画皮妖怪对周涧春没兴趣，一脚踢开了他，直接上手，抓住了桑洱，将她拖到中间的石地上，取出了一张丝绢，缠住了她纤细的脖子，用力绷紧，慢慢朝两边拉动。
喉管和骨头被寸寸相逼、缠紧，发出脆弱的弹响，桑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窒息的痛苦还是慢慢席卷了她的神智，也淹没了周涧春和叶泰河的叫嚷。在视野越来越昏花之际，桑洱的余光终于见到，挂在墙壁上的某把长剑轻微一震，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死到临头了，你还笑什么？”画皮妖怪绞杀的动作一停，狐疑道。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疾风袭来。一转头，他就目眦欲裂地发现，被收束在墙壁上的软剑，竟已锵然出鞘，直直冲他刺来。那速度是如此之快，根本来不及闪躲！
“噗嗤”一声，漆黑的剑身直直地穿透了画皮妖怪的身体，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画皮妖怪尖声叫了起来，奋力挣扎：“不！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开束缚！”
没多久，这变调的尖叫就成了哀嚎。那道剑光仿佛在泄愤，招招阴狠，几乎是在活剐他了。
于此同时，裴渡身上的绳索无风自断。他疾步起身，冲上前来，一手扯下了桑洱脖子上的那道紧缠着的丝绢。
因为指腹都是冷汗，手还滑了一下。
被掐紧的喉管骤然松开，空气汹涌冲入，刺激肺部。桑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前大片发黑，脖子上已留下了几道泛着青紫的可怖血痕。在迷蒙中，她似乎听见了一个焦躁的声音：“姐姐……喂，秦桑栀！”
“我没事……”桑洱气若游丝，摸索到裴渡的手，抓住了。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桑洱已躺在床上。此处正是前两个晚上，她和裴渡休息的那个房间。
裴渡就坐在她旁边，察觉她醒了，低下头，神色有点复杂：“你醒了。”
桑洱心系副本，睁眼第一反应，便是追问：“那个妖怪呢？岑苑呢？”
“都已经死了。”
画皮妖怪在密室里烟消云散，死前还想反扑一下。好在，关键时刻，叶泰河终于发挥了一把作用，扑上前来，以口吐血沫为代价，挡住了攻击。
另一边厢，因为画皮妖怪死了，岑苑面上的人皮也掉了下来。因此，她立刻就知道了密室内发生的事，冲了下来，想为画皮妖怪报仇。
但没了画皮妖怪的撑腰，她又怎么会是几人的对手，反击无果，眼见自己大势已去，不愿落得被人指点、审判的田地，岑苑当场自尽身亡了。
现在，作为修士代表的叶泰河，以及作为人证的周涧春，正在外面着手处理后续的事。
听完这些，桑洱彻底放心了，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自语：“不枉我花了250的JJ币买道具啊。”
方才，桑洱之所以能扭转局势，是因为系统商城里刷新出了限定场景道具【灵力恢复增速丹药】。其简介是可以让灵力恢复的速度加快250倍。但由于桑洱的原速度太慢了，即使她吃了这玩意儿，也赶不上副本现场。
要是给裴渡吃，则能在几分钟内解开束缚。
所以，桑洱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道具让给了他。
怎么给又是一个问题。当着画皮妖怪的面，桑洱总不能拿在手里喂给裴渡。而且，裴渡也肯定会怀疑，她手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救命的道具。
所以，桑洱只能行使迂回策略。先故意做了一个假动作，让裴渡以为她是从衣服里拿出这颗丹药的，再偷偷喂给裴渡。
桑洱挣扎着想坐起来。裴渡扶了她一把，道：“你光问别人，就不关心一下你自己？”
桑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可怜的脖子，抬手摸了下，倒抽了一口气：“好疼。”
“别摸了，都淤了。”裴渡眼疾手快，摁住了她的手。停顿了下，他垂下眼，情绪难辨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
桑洱好奇道：“很什么？”
裴渡又不吭声了。
他又不傻。到现在，哪里还能想不明白，秦桑栀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以她自己为饵，引开画皮妖怪的注意，好为他争取时间，让他恢复灵力。
正因如此，裴渡才感到了别扭，感到不习惯、不理解。甚至莫名地想奓毛，想骂人发泄。
感情本来就是善变又虚无缥缈的东西。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是相识不久、感情不深的两个人。为什么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这人却愿意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中，为他争取时间？
真是笨得不可理喻。
桑洱还以为裴渡准备夸她，但等了半天，裴渡都没说完后半句话。只是嘟囔了一句：“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安静了一会儿，裴渡的手指忽然被人拉了拉。
拉的是尾指。
裴渡瞥了过去，桑洱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小孩儿在提要求：“我有点饿了，还口渴了。”
正好，桌子上有茶具，还放了荔枝。
裴渡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将放着荔枝的瓷碟拿了过来，坐在床边，开始剥荔枝壳。
他的手指修长而漂亮，动作利落，“啪”地一下，雪白晶莹的果肉就被剥出来了。
这串荔枝还挺沉的，裴渡剥完一颗，有些纳罕，左手二指拎着荔枝梗，提到空中转了一圈，想看看大概有多少颗。同时，将果肉放在干净的右手掌心上，头也没抬地递了过去：“喏，先吃这个吧。”
裴渡以为桑洱会用手拿走。不料，片刻后，手心却传来了软而暖的触感。
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身体，裴渡猛地瞥去。只见桑洱小心地捧着热茶，似乎空不出手来。恰好，他的手递到了她下巴处，她就直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自然地叼起了那颗果肉。
饶是再讨厌姓秦的，裴渡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不赖。此刻，她那张饱满精致的唇还残留着一个牙印。溢出的血已经凝固，红肿却未消，有种仿佛被人凌虐过的美。
轻轻摩挲过他的掌心，像是落下了一个亲昵而麻酥酥的吻。
这一刹那，齿间仿佛忆起了某种柔软而刺激的触感。裴渡心头微跳，如同被针扎了一下，霍然起立，硬邦邦地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吃。”
目送着裴渡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桑洱心道他应该是觉得一颗颗地剥荔枝太麻烦了吧，她也能理解。
系统：“叮！【裴渡好感度】上涨，实时总值：30。”
桑洱：“……！”
好感度居然一下子涨了那么多。这应该是整个副本的综合叠加吧？
裴渡可真是口不对心，嘴上没有夸她，其实心里还是很认可她的机智表现的吧。
谢天谢地，好感度总算摆脱了负数诅咒，这也意味着【画皮美人】的副本结束后，不会再有各种坑爹的惩罚降下了。
睡了一觉，又吃了裴渡从厨房弄来的点心，灵力也归了位。桑洱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舒服多了。
本次副本里，BOSS已被剿灭，人证物证俱在。周涧春的嫌疑终于能被洗脱了。
叶泰河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闯了祸，险些害得大家团灭。所以，他主动留了下来，出面处理后续的麻烦，还送了桑洱很多珍贵的炼丹材料赔罪。
得知桑洱与裴渡是骑马来的，叶泰河还花钱雇了一辆豪华的马车，送他们回去。
桑洱：“……”她总算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行事那么莽也没有被人打死了。别人是负荆请罪，他是负金请罪。这一招用得如此炉火纯青，之前肯定没少用金钱去抚平别人的怒气吧。
正好，桑洱只想打怪，不想处理烂摊子，就爽快地卸下了担子，且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所有的礼物。
回程在即，裴渡随着叶泰河去了选马车。桑洱懒得去了，坐在了常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等待。
午时，天色很阴沉。没多久，雨又滴滴答答地下了起来。桑洱连忙起身，站到了最上面的台阶处。一只蜗牛在地上爬过，桑洱见状，抬起鞋尖，轻轻地踢走了一块挡它路的小石子。
这时，桑洱忽然感觉到了异样的响动，远眺长街的尽头，就看到了一路人马，正在扬鞭策马赶来。那旗帜上纹绣的，竟是秦家的家纹。
怎么回事，秦跃不是已经把周涧春的小厮赶出来了，不打算管他的死活么？居然这么快就派了门生过来？
这行人马在石狮子前勒住了缰绳，都是身穿秦家衣袍的少年少女。瞧见桑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衣衫脏兮兮的，脖子上还多了一道可怖的血瘢痕，众人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这几个人，都是秦府的异姓门生。一般来说，仙门世家以血缘为纽带，是不会收无亲无故的门生的。只是当年的秦菱觉得秦家的子嗣太过单薄，这才开了先例。
自从秦桑栀和秦跃决裂以来，这三年，她和这些门生也很少见面了。
“你们来晚了一步，邪祟已经被解决了。”桑洱主动开口，止住了他们的话头，指了指里面，微微一笑：“不过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们先进去看看吧。”
几人听了，立刻下马，持剑进了常府。
在最后面的那辆马车上，一个留着长髯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正是秦府的林管事。他走到桑洱前，恭敬地递上了一把油纸伞：“小姐，外面下雨了。”
桑洱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小姐，您受伤了吧。若是淋雨着凉了，怕是会生病。”林管事劝道：“即使您和家主闹脾气，也应该照顾好自己……”
桑洱有点莫名其妙，打断了他：“林管事，你想多了吧，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闹三年的脾气。”
“……”
“你就别管我了，我和秦跃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是他的人，又不是我的人。”桑洱语气平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不用念着以前的情分，就来给我送伞。让秦跃知道了，说不定要拿你撒气。”
林管事面有难色，仿佛欲言又止。
在他的身后，那辆停在雨幕中的马车，门帘紧闭，始终是静悄悄的。
就在这时，桑洱看见街尾有一辆马车驶近，前头，一个披着斗笠的少年牵着缰绳，顿时露出了笑容，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林管事惊讶地转身，隔着朦胧的雨雾，他看不太清那少年的面孔，只看见桑洱被对方半扶半抱，拉上了马车。
沐浴着大雨，那马车朝着与他们的相反方向，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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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将桑洱搀进了车里，靠在门框边，摘下笠帽，漫不经心地在外面晃了晃，晃掉了雨水。
对面那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了一角。裴渡无意一瞥，看见里面似乎坐了一个男人。
刚才，就是这个人在和秦桑栀说话么？
那是谁？
是秦家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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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林管事撩开了帘子，登上了他下来的马车。
原来，在这一帘之隔的地方，一直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刚才车外之人所说的话，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秦跃的耳中。
林管事低头道：“家主，小姐不肯要这把伞。还有……这个。”
一边说，林管事一边从袖子中取出了一瓶外敷的金疮药。
数月前，董邵离遇刺身亡。葬礼之后，林管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秦桑栀了。甚至，连她的一点消息也没听过。
在之前，秦桑栀即使搬出了府邸，也会时不时地弄出点动静来，仿佛在隔空进行“我不在你眼前你也别想忘了我”的挑衅。但最近，她却一反常态，安分守己。仿佛终于放弃了所有幼稚的反击和斗气，从此将秦跃当成了陌生人。
林管事知道，这一回，秦跃本来是不打算理会的。但是，在得知秦桑栀跑到了蓟宁、掺和进了这件事后，秦跃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马车不断靠近常府时，虽然秦跃没做声，但林管事看见，他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在门前踢着石头玩的少女，看得很专注。
很快，他们就看见秦桑栀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圈血痕，像是被人割了喉。几乎是一瞬间，秦跃的脸色就暗了下来。林管事亦是脸色微变，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从前，秦桑栀有父母兄长的庇护，除祟时都是平平安安的，何曾出现过这种伤势。
失去了保护她的羽翼后，就变得遍体鳞伤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再接受和秦跃有关的帮助了。
不仅不要油纸伞。金疮药更是连拿出来的机会也没有。
林管事垂着脑袋，无端地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只听一声脆裂撞击声，秦跃面无表情地将这个瓷瓶抛出了窗外。
“家主……”
“你没听见她的话吗？”秦跃冷冷道：“走吧。今后她死在外面了，也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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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画皮美人】的副本，进度条变成了2580/5000，降幅很小。
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桑洱估算了一下，她现在还没有遇到谢持风，而在谢持风的记忆里，他的白月光是在他十六岁之后才死的。
按照彼此的年龄差和时间的跨度计算，裴渡这条路线，至少会持续三四年。进度条的总长度是固定的，战线一拉长，分给每件事的点数自然就少了。
由于脖子被勒伤，之后的那几天，桑洱连吞咽口水都有点不舒服。每天往脖子上涂抹膏药，淤痕还是消退得很慢。
为了不吓坏别人，桑洱只好效仿尉迟兰廷，在颈部系了一条丝巾来遮挡。
日复一日，时间流逝，一眨眼，今年最炎热的半个月就过去了。
桑洱的脖子终于恢复了正常。
今年的天象略有异常。往年九月，泸曲还是挺热的。今年中秋一过，就已起了凉风。
街上的小摊贩，也因时而变，从卖凉粉、冰品、变成卖热气腾腾的包子、热芝麻糊等物。水果也应季地从西瓜换成了蜜柑和橙子。
这一天，桑洱独自上街办事。本来裴渡说要同行，但他昨天夜晚睡觉时蹬了被子，着了凉，临时撒娇犯懒，不肯出门。
办完事后，桑洱打道回府。路上忽然有点口干了，想吃多汁的橙子，就临时改变了路线，绕道去市场，打算买点水果回去。
经过某个路口时，前方不知为何堵满了人。在喧闹声中，桑洱依稀听见了“小偷”、“该死”等字眼，微一皱眉，拨开了人群，挤了进去。
这片空地，正对着一间小饭馆的后厨。一个满脸凶蛮的彪形大汉正粗鲁地抓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将他的一只手压在了砧板上。
“大家都过来看看这小贼！这几天，老子发现后厨总是失窃，丢了不少钱，刚才终于让我抓到了，就是这个小贼，进了我的厨房，偷吃了我的包子！我问他是不是偷钱了，他还不承认。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老子今天就要砍他一只手，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人群中传来了不赞同的声音：“话虽如此，砍他一只手还是有点过了吧。”
“就是啊……打一顿，教训教训就行了吧。”
彪形大汉虎目一瞪，怒道：“怎么？你替他说话，是不是也想替他赔偿我丢了的钱？！”
一边说，他还一边挥舞着手中那锋利的菜刀。
被他拎着的孩子，似乎是个小乞丐，双颊红肿，衣衫肮脏。那虚弱饥饿的模样，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桑洱心中腾地起了一把火，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去阻止，目光在这孩子的脸上定了定，忽然间，心神大震。
这个脏兮兮的小孩，不是乞丐，而是……
谢持风！

第64章
秋阳下,菜刀的锋刃反射着瘆人的光芒，莫说是一个小孩的手臂了，即使被按在此处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人,在刀起刀落后，其手臂骨肉，也会在瞬间断成两截，鲜血喷到三尺高的空中。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纭,嗡嗡人声,嘈杂不已。漠不关心的人有，踮起脚来看热闹的人有，面露鄙夷、指指点点的人就更多。一个老汉正向他年幼的孙儿绘声绘色地描述，说这是个多可恶的小偷。也有一些妇人,想到待会儿会出现的残忍画面,都露出了不忍和同情的神色。
这小乞丐，连包子都吃不起,若是被砍断了手，哪里还有钱去找大夫包扎止血。恐怕只能倒在路旁，流着血等死了。
这壮汉哪里是只想要他一只手，哪里是想让他吃教训，分明就是想要这小孩的命啊。
但是,同情归同情，面对这凶神恶煞、咄咄逼人的彪形大汉，以及与他站在一起的三个厨工，始终没人愿意挺身而出，自掏腰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乞丐花钱消灾。
这一切针扎似的打量与非议,都仿佛隔了水,不能清晰地传入谢持风的耳中。
数日未曾进食的饥饿，令他两眼昏花，耳膜刺鸣，世界在天旋地转。肚子里只有干草和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勉强填着。
脚掌被石子磨出血泡，被冷风吹得干裂，渗出的血黏住了鞋底。被人拖出来，凝结的血痂又挣裂了，刺刺地疼着。
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导他，君子慎独，贵在自律。要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不论落到什么境地，都不可做鼠窃狗盗之徒。
但原来，濒死之时的饥饿和痛苦，可以击溃一个人的底线。在闻到食物的香气时，谢持风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渐渐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蹲在了那个陌生后厨里，挨着一个大水缸，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没有凉水送，他便干啃，从冒火的喉咙干咽下去，仿佛咀嚼出了铁锈味儿。正浑浑噩噩地抓着包子时，谢持风听见了有人在愤怒地尖叫。紧接着，自己就被扇了几个耳光，被粗暴地拖到了大街中心。
依稀听见了有人在扬声数着他的罪状，什么连续几天来偷钱，还偷吃了包子。
但他明明……是第一天来到这个地方，没有偷钱。
“砰”的一声，是头颅与粗糙的木板相撞的重响。刹那间的痛苦和眩晕，让谢持风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周遭的人群似远还近，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这世上，人人都独善其身。
本来就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个陌生人出头。
这时，有人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呼声：“哎哎哎！真砍啊！”
冷风自上空袭来，菜刀扬起，朝着他的手腕，疾驰落下。谢持风已经无力挣脱，只能闭眼，咬住了牙关。但是，预想中的剧痛、血花四溅的场景，却都没有出现。
只听见了“锵”的一声，利器相撞的声音。
一把纤细美丽、刃如秋霜的长剑，挡在了谢持风的手前。菜刀分明比这把剑的剑身要粗厚很多倍。可遇上了劚玉如泥、陵劲淬砺的仙剑，它就成了不堪一击的瓷器，崩开了一道大裂口，碎片四处弹飞。
谢持风颤抖了下，那状若死灰的眼眸，映入了一个护着他的身影，骤然睁大了。
那个挥舞菜刀的大汉，也惊得连连退后了数步，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一半的菜刀，本来还一脸愤怒，想看看是谁在多管闲事。但看清来者时，他的表情就硬生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挤出了一个笑容：“啊，这位不是秦小姐吗？”
桑洱没理会他，将剑归鞘，心有余悸地扶起了狼狈的谢持风，摸了摸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还好来得及。
再慢一步，谢持风这只手就废了。
他可是日后的大剑仙呢。
大抵是因为虚弱，谢持风落地后，竟有些站不稳。好在，这时候的他，只有差不多十二三岁，比桑洱矮多了，又瘦得没有几两肉。桑洱的手臂自后方环住他的背，穿过他的左边腋下，不怎么费力，就撑住了他的身子。
谢持风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沐浴梳洗过了，身上脏而臭，几乎是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上。他想逞强地站直，可这个人并没有松手让他离开自己。那搂着他的臂弯，温暖又不乏力量，让人感受到不可名状的安心。
彪形大汉回过神来，忙放下菜刀，搓了搓手，说：“秦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我知道您心善，但您可能不知道，这小孩是个可恶的惯偷，连续偷了我好几天的钱，今天又来偷包子，被我当场看见了……”
桑洱感觉到谢持风的身子微微僵硬。大概对他来说，偷吃一两个包子，就已经是非常羞愧的事了。
桑洱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臂，抬头，问道：“偷吃包子你是看见了，但你有亲眼见到他偷了你的钱吗？”
桑洱记得很清楚，原文的这段剧情里，谢持风只偷吃了包子，根本没有偷钱行径。
果然，大汉噎了一下：“这倒没有。但、但是，除了他还能有谁！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啊！我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吧，要他一只手已经很便宜他了！”
桑洱没有回话，低头问谢持风：“你有拿过他的钱吗？”
她的语气，并无失望和怀疑，也不像在逼问疑犯，似乎只是在等他一个寻常的答复。
谢持风双眼昏花，听见了自己嘶哑而坚定的声音：“没有。”
“他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桑洱在怀里掏了掏，往大汉手中抛了一个钱袋：“这是包子的钱，我替他付了。”
大汉皱眉，似乎不愿善罢甘休，道：“秦小姐，您想想看，小偷又怎么会承认自己偷了钱！您难道相信他？”
桑洱冷冷道：“十两银可以买上百个肉包子了。如果他真的拿了你这么多钱，为什么隔天还会饿着肚子，回来同一个地方偷包子吃？难道他就不怕你守株待兔，等着抓他？”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道：
“有道理啊。”
“如果我是这小孩，偷到十两银，肯定有多远逃多远。兜里有这么多钱，去哪里都能吃上几顿饱饭，何必回来偷包子？”
“这么说的话，疑点还挺多的，没查清楚之前，无凭无据就砍人一只手，忒不讲理了。”
……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壮汉的脸色乍红乍白，似乎还是不服气。但碍于桑洱，他不敢硬来了。
桑洱摆了摆手，清晰地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不妨给我一点时间。这件事我会让人去调查清楚。真相如何，到时就知道了。”
……
秦桑栀在泸曲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既然她这样说了，那大汉自然没有异议，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桑洱半扶半抱，带着单薄的谢持风，离开了那条街。
因为意外地捡了这么一个不速之客，桑洱最终没有去成买水果。刚转过了街角，谢持风就忽然双膝一软，倒向了桑洱。桑洱一惊，忙接住了他，一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才暗道不好。
原来他在发烧。
谢持风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能自己站着就不会倚靠别人。在此时倒下，肯定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用尽力气了。
看着他的脸，桑洱的心软了软，蹲下来，背起了他，一步步地朝着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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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
这段时间，天气转凉，秋风习习。裴渡昨晚睡觉时，贪图凉快，开了窗户，半夜还蹬了被子。翌日醒来时，人就不舒服了，骨头也犯懒，便没有跟着桑洱出门。
回笼觉睡到了正午，裴渡才打着呵欠，顶着乱翘的小卷毛，起了床。
这时候，天气倒是暖和了不少，秋阳灿灿。想起桑洱说自己会在中午时回来，裴渡用力地伸了个懒腰，随意抓了两下头发，套上靴子。在房间了晃了一圈，拎了一个橘子，坐在窗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掰着吃。
裴渡的作息向来不怎么规律，吃饭也不定时，有点像是昼伏夜出的动物。
来到桑洱身边之后，她发现了他有不少坏习惯，就有意识地带着他改。
比如说，每次到了饭点，如果裴渡没出现，桑洱就一定会不厌其烦地过来喊他吃饭。
殊不知，对此，裴渡的评价是——这傻子真好笑。每天为了“吸引”他起床，居然会傻乎乎地隔着门板念菜名，告诉他今天有什么好吃的。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在哄呢？
平生第一次被如此督促和管束，裴渡起先还有点儿别扭和不快。让他更不爽的是，有些时候，这种笨方法居然能奏效——听着她说的菜名，他居然真的会饿。
可渐渐地，或许是习惯成自然，他居然开始惯了她温柔的催促，也有点儿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大概是因为，这让他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况且，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报复秦桑栀。那么，让她为他多跑几趟也不错。
所以，裴渡如今虽然已经有了定时起来吃饭的习惯，但还是会偶尔“拿乔”，装作没醒，等桑洱过来。
只是今日，事情却有点不同。
日头缓步至高空，将树木的影子缩成一条团。裴渡吃完了两个橘子，往门口看了几回，也没等到桑洱来。
按她自己说的，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办完事了吧。午饭时间也到了。怎么她还没过来叫他起床？
又等了好一会儿，裴渡腹部打鸣，难得的耐心终于宣布告罄。他“啪”地推开了门，沿着走廊前行，所到之处都静悄悄的。
裴渡在廊下停住，有些狐疑，自言自语：“难道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隔着几面矮墙、约莫是府邸前门的地方，传来了喧闹的说话声，便快步走了过去，定睛一望，就愣了下。
朱漆大门开了一扇，忠叔和几个奴仆涌了上去，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早上独自出门的桑洱。
她居然带了一个小孩回来。
说是小孩，其实年纪也不是很小，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破旧衣裳，脚上是一双穿了孔、鞋底也磨白了的草鞋，一动不动地侧着小脸，趴在她的后背上。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裴渡拧起了眉，有点儿嫌弃。
这谁？
哪个旮旯冒出来的穷酸乞丐？
“忠叔，你叫厨房去做一些清淡的食物，尽量要粥这种容易吞咽的。还有，去烧一盆热水过来。”桑洱并没有注意到裴渡在看着自己，跟几个仆人交代了几句，就背着谢持风，去了客房。
裴渡眼珠一转，拨开了仆人们，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了客房，房门开着。桑洱已经将谢持风放到了床上，并没有嫌他会弄脏被子，轻轻托着他的头，放到软枕上，还摸了摸他的额头。
裴渡冷哼一声，走了进去。他的步子声音不小，桑洱听见了，回过头来，看见他，就露出了微笑：“裴渡，你起床了。怎么样，你的头还晕不……”
裴渡抱着手臂，盯着床上的小孩，语气不善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是谁啊？脏死了，臭死了。”
桑洱简要地解释道：“我在路边见到他被人欺负，还生病了，就带他回来了。”
说完，桑洱便低头给谢持风把脉，又用灵力探了一下他的身子。之后，才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在她背后，裴渡不满地眉头一抽。
这人怎么天天都那么喜欢救人？
咸吃萝卜淡操心，真无聊。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那条名唤松松的松狮犬，脖子上系着漂亮的金铃，似乎知道府里来了客人，撒开四腿，跃过门槛，跑了进来。
来到床边，它有点好奇地嗅了嗅谢持风从床边漏下的手，湿润的鼻子顶了顶他的手背，甚至还伸舌舔了舔。尾巴也欢快地摇了起来。
“……”
裴渡眯眼。
这条不知死活的蠢狗，第一次见他时，就满是威胁地冲他“呜呜”低叫。后来，不管他怎么逗弄它，它也是爱理不理的，眼睛长在了额头上。
怎么现在见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子，就一反常态，亲昵地摇头摆尾，居然还主动舔他的手。
玩这么一手区别对待，是几个意思？
下人很快烧好了水，捧着一个铜盆进来了，袅袅生烟的热水里，浸着一张柔软的布巾。桑洱把药方递给了下人，让他们去熬药。但很快，下人就回来说，其中的两味药，家里的库房已经没有了。
分明事不关己，裴渡不知为何一直没走，还站在旁边。桑洱心想正好，就将药方递给了他：“裴渡，你有空的话，去帮我把这两味药买齐吧。”
她说着，松松忽然抬头，冲裴渡龇了龇尖牙。
裴渡见状，脸色登时一黑。
似乎看出了他不情愿，桑洱笑了笑，柔声说：“你的脚程最快了，人又机灵，派你去我最放心。就帮我一下，好么？顺便再买点水果回来。”
“好么”——又是这种哄小孩的语气。
但很奇异地，裴渡居然消了一点气，容色微缓，将药方往怀里一收：“行吧，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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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了裴渡去跑腿后，桑洱拧干了布巾，给谢持风擦了擦脸和手。
抹去了脏兮兮的灰尘，一张苍白的小脸就露了出来。即使脸颊被人扇过，尚有几分红肿，也不影响其漂亮。
桑洱停顿住了，看着这张脸，有些出神。
谢持风天生就是一副好相貌，秋水为神玉为骨。可以说，是这一类相貌进化到了极致的水准。
仙门百家之中，俊秀人物辈出。可在初出茅庐时，就美名远扬，被称作“少仙君”的，就只有谢持风一个而已。
如今的谢持风，年纪还小，尚未修炼出那种小仙君一样的清傲之气，但已能窥见其隽秀风骨的雏形，活脱脱就是未来的他的缩小版。
擦完脸，桑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心里微动，拎起了谢持风的手，小心地折起衣袖，仔细检查了一番。
当年，在昭阳宗，桑洱首次和谢持风一起进入九冥魔境时，曾在梦魇的幻境里看见了他差点被艄公猥亵的过去。
那会儿，大概是因为精神刺激和黑暗封闭的环境相叠加的应激反应，谢持风曾将自己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到了十七八岁时，这些疤痕仍在，足见当时伤得有多重。
由于幻境里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提示，桑洱一直不知道，这是谢持风遇见白月光之前发生的事，还是在他离开泸曲后发生的事。
如今，在床帏的昏光中，她看到谢持风的小臂皮肤，是光滑而平整的，并没有那些牙齿撕咬过的丑陋伤痕。
看来，谢持风是在离开了她以后，才遇到那个恶心又变态的艄公的？
桑洱沉思了片晌，放下了他的衣袖，又来到了床尾。
由于连年流浪，又没钱换一双好的鞋子，谢持风的脚掌，早已被砂石磨出了血泡，也有皲裂。血凝结后，鞋垫与他的皮肉黏得死紧，无法就这样脱下来。
如果强行拉扯，或许会活生生地撕掉他一块皮，想想就疼。
桑洱感到有些棘手，拎着他的脚，研究了一下。
这肯定不能硬来。看来要拿点温水和丹药，慢慢泡化了血痂，再分开才行。
就在这时，谢持风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人摆弄，胸膛猛一起伏，轻咳一声，睁开了眼眸。

第65章
肚子空得发疼。长途跋涉的疲顿和高热的折磨,让难忍的酸楚从骨缝里渗透了出来。在朦胧中，谢持风半睁眼，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床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手指缩了缩,感觉到了凉丝丝的云雾从指缝间溜了下去。
不……那不是云雾。
而是一床上好的柔软丝被。
自从离开了故乡，谢持风辗转去很多地方,躺过冰冷坚硬的石地,也在破庙的香案下蜷缩过。稍微好一些的时候,他能睡在铺了干燥茅草的板车上。
唯独，没有躺过正儿八经的床。
喉咙燥得仿佛有火在燎，谢持风艰难地咽了下,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因背着光，看不清脸。
神经骤然缩紧，刺破了混沌，谢持风猛地坐了起来。或许是不知道自己还在病中,动作太大，眩晕在顷刻间就冲上了头顶。瘦削的身躯晃了一晃，却依然竭力地往床铺的里侧缩去。
桑洱有点诧异,心道自己现在好歹也算人模狗样，不至于那么可怕吧，怎么谢持风一醒来，就跟惊弓之鸟一样？
望着昏暗中那双染了病态的湿润、却仍充满警惕、如同猫眼的眸子,桑洱并未急于逼近他,坐在原处,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不用害怕。我是刚刚在街上救走你的人。你发烧了，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沉静而柔和。
谢持风忍过了那阵眩晕，喘息了一声，慢慢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右脚上还穿着那只脏污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草鞋，直直地踩在对方的衣服上。
刚才，这个人，似乎就是抓住了他的这只脚，放在她的腿上，在仔细地看他的鞋底。
谢持风的脑海有些发蒙，见到这人轻轻将他的腿放了下来，起身，去取了一盏灯过来。
金秋的午后，气候凉快，阳光明媚。但房间不开窗，又没点灯时，还是相当昏暗的。
此时，烛火灼燃，灯光拂亮了一张秀丽年轻的少女脸庞。
谢持风的眼珠骤然凝固。半晌，僵硬的双肩缓缓松弛了一下。
没有错。
是她。那个在大街上，出剑为他挡住了凌空而来的菜刀的陌生人。
有了烛灯，谢持风视线下落，才看见这少女干净的衣裙上，竟印了好几个黑乎乎的鞋印。深浅不一，凌乱相叠，是他刚才乱踩乱蹬时弄上去的，顿时，有了一种别人帮了他、他却在恩将仇报的不安，干裂的唇张了张，沙哑道：“我……”
桑洱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污渍，不过她并不在意，放下烛灯后，还去给谢持风倒了杯水。
无需言语，谢持风接了过来，“咕咚咕咚”个不停。一瞬间，杯子就见了底。
甘霖淌过了火辣辣的喉管，又疼又解渴。
但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桑洱没有催促他，拎着茶壶站在床边，给他添水。在谢持风终于停下来时，仆人仿佛掐准了时间，送了一锅熬好的粥来。
米白的粥面上，撒了一些切成碎丝状的嫩肉丝和葱花，冒着热烟，香气清淡。
但说实话，谢持风不太品得出它的味道，他太久没有吃上温热又不夹杂小沙石的食物了，颤着手，抓起勺子，埋头喝粥。最初还有点拘谨，等舌头尝到了久违的肉味，便开始狼吞虎咽了。
趁谢持风吃东西时，桑洱吩咐了忠叔几句，让他去准备一些东西。
不多时，忠叔就带着几个人，端着木盆、拿着干净的衣物进来了。那木盆里装的不是清水，水液微微泛棕，飘着一些像是草药的东西。
粥很快被喝光了，谢持风放下空碗，看见这阵仗，眼底闪出几分警惕和疑惑，终于开口，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认识吗？”
岂止是认识，应该说是孽缘才对。
桑洱心想。
在原文里，谢持风的兄长，就是秦桑栀的前未婚夫。三年前，为了逼秦跃下决心搞骨科，秦桑栀私自毁了这桩婚约。没想到谢家大公子居然是真心倾慕她的，还因此深受打击，在醉后落水身亡，英年早逝。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本来关系还不错的秦、谢两家人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由于“为情而死”这个理由传出去不太好听，所以，谢家并没有对外界道出真相，只说大公子是出了意外。
因此，远在泸曲的秦桑栀，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导火索。
而谢持风，虽然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他对秦桑栀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所以，哪怕桑洱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自己兄长的前未婚妻。
但这都是暂时的。在问出她的名字后，谢持风自然而然地，就会知道她的身份了。
桑洱的思绪转了转，面上镇定地说：“不认识啊。”
这倒不算撒谎。在原文里，秦桑栀和谢持风是“双盲”的关系。
甚至，因为对谢大公子没那个意思，秦桑栀连对方的弟弟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即使谢持风报上名来，她也不会察觉到这是自己的前小叔子。可以说是很无情了。
谢持风的拳头紧了紧，额头烧得滚烫，思绪不清，却仍执着地问道：“那么，为什么……”
“你就当我看你合眼缘吧。”
谢持风睫毛轻颤，仿佛有点抬不起头来，哑声道：“但是，我，我真的偷吃了包子。”
“我已经付过钱了，包子是我请你吃的。”
“……”
桑洱本想摸摸他的头，但觉得谢持风会抵触，最后，这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笑了笑，说：“我买的包子，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不好意思让我请客的话，以后就礼尚往来，请我吃一顿更好的吧。”
谢持风怔怔地望着她，心底那沉甸甸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所拢成的阴云，仿佛都被一只温柔的手，四两拨千斤地挥散了。
桑洱说完，伸出手。谢持风感觉到脚踝一紧，被她抓住了。
如同被人捏住后颈的猫，谢持风蓦地一僵，下意识就想缩回腿。
不过，这一次，桑洱没有放手了，看着他说：“你的脚掌有伤，鞋子已经被血黏死在皮肉上了，不尽早弄下来，只会越来越糟糕。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一点吧。”
谢持风这才明白，那盆飘着草药的热水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时，方才离开了的忠叔去而复返，抱着一个木头药箱回来了。恰好听见桑洱说的最后一句话，忠叔也走近看了一眼，满脸的惨不忍睹，叹气道：“这年纪小小的，弄成这样，也太遭罪了。”
桑洱把木盆放在地上，示意谢持风挪出来一点，坐在床沿。随后，她亲自蹲了下来，握住了他的脚踝，缓慢将之沉进了水盆里。
伤口浸了水，本该很疼，但得益于水中的药方，刺痛得到了缓解。片晌后，水中飘起了一丝暗色的血丝。可惜，时间太久的血痂，已经无法通过热水来溶解了。
桑洱默默算着时间，等得差不多了，手稳而坚定地揭下了他的鞋子。
刹那间，难以根除的剧痛传来，谢持风疼得冷汗骤然涌出，眼前微暗：“呜……”
鞋子一脱离了他的脚，那盆脏了的水，就被端开了。在双眼昏花间，似乎有人在为他清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而一气呵成。
清清凉凉的草药糊在了伤口上，抚平了痛感。
随后就是更换衣服。
俗话说，人脸皮的厚薄是天生的。如果坐在床上的是十二三岁时的裴渡，桑洱并不会回避。但她很清楚谢持风的脸皮有多薄，长大后被她调戏几句也会生气，何况是现在。所以，桑洱喊了个人来看着谢持风擦身、换衣服，她则拉过忠叔，一起出去了。
掩上了房门后，桑洱抱着手臂，和忠叔大致说了一下她捡到谢持风的过程，并就让忠叔去查一下那个老板说的偷钱是怎么回事。
听完来龙去脉，忠叔也有些义愤填膺，点头应道：“好的，小姐，老奴立刻遣人去查。”
桑洱道：“尽快。”
这件事要解决，其实有很多办法。
桑洱固然可以用权势去威逼那个彪形大汉，让他闭嘴，不再把矛头指向谢持风。甚至，还可以砸钱，平息争端。
但那都不是真正地还了谢持风清白。反而更像是因为心虚，自知理亏，才会急着去捂别人的嘴。
反正，桑洱现在多的是时间、金钱和精力，她见不得谢持风背黑锅。
再说了，原文里可没有诬赖偷钱这一出。查明真相，也算是在还原剧情吧。
裴渡被她指使去了跑腿。回来时，不仅提着两大袋纸包的草药，还拎着一篮子新买的水果。
可当桑洱闻讯而来时，裴渡两手已经空了，正吊儿郎当地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咬了一口柿子，嘴唇和虎牙都沾了亮晶晶的橙红果肉。两条长腿舒展向前，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让秋千小幅度地前后摇着。
桑洱看了一圈四周，疑惑道：“药呢？”
裴渡随意地说：“没了。路上摔了一跤，全掉进河里了。”
桑洱“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便露出了担心的神色，上前一步，紧张地打量他的全身：“那你没有摔伤吧？”
“跟你开玩笑的。人家说什么你都信，傻吗？”裴渡嗤笑了一句，但内心还是颇为受落她这紧张兮兮的表现。扔掉小柿子，裴渡擦了擦手，终于说了实话：“早就被人拿去厨房煎了。”
被他骗了，桑洱也不恼，脾气很好地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你的身手这么好，怎么会摔跤。”
恶作剧和偶尔出格的玩笑，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裴渡略感无趣，哼了一声，又道：“那小乞丐呢？”
桑洱坐了下来，温和地说：“他其实不是乞丐，只是碰巧身上脏了点而已。”
“哦……”裴渡满不在乎道：“随便吧。”
之前，裴渡曾打听到，在他出现之前，秦桑栀时不时地就会接济一些落难的人回家。不过，那些都是和她年岁相近、有几分姿色的男人。而且，在不久后，她就会送走他们。
自裴渡来了，就再也没见过秦桑栀带人回家了。不仅如此，她还主动邀请他长住。
种种特别的待遇，在裴渡看来，无疑都表明了自己在秦桑栀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让人得意。
这次的小乞丐，还只是毛都没长齐的年纪，论长相，也与秦桑栀喜欢的类型大相径庭。必然不会长住。
既然早晚都会消失，这种昙花一现的玩意儿，他根本不用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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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谢持风换完衣服后，那个仆人回来告诉桑洱，说发现谢持风的身体上有很多淤青和擦伤。桑洱就配了一些祛瘀的丹药和外敷的膏药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硬扛了太长时间，一来到稍微安全的环境，积压的小毛病就尽数爆发了。此后数日，谢持风病得糊涂，高热也时作时息，因此，和桑洱清醒着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这天，谢持风再见到桑洱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喝完了药，他才轻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问道：“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风平浪静了那么些日子，该来的还是来了。
桑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她身后的裴渡忽然插了嘴，面上在微笑，说话却夹枪带棒的：“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住了别人家那么多天，也不知道要问问名字呀。”
嘴上说没有将谢持风放在眼里，但这段时间，裴渡就敏感地发现，桑洱对这个小乞丐的关注和关心，比对青璃、周涧春等人都高出一大截。他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区别，但在潜意识里，却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爽和敌意。
因此，桑洱每次过来看谢持风，裴渡的双脚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会自动跟着她一起来。
当然，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更没有护食之类的意思。只是纯粹看这个姓谢的小鬼不顺眼而已。
必须过来盯着他。
让这小乞丐赶紧治好，赶紧滚。
有多远就滚多远。
裴渡心想。
听了裴渡言笑晏晏却暗中含着小毒针的话，谢持风有点儿局促，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好了，你不用在意，之前你不是生病了嘛，没想起来要问，也是很正常的。”桑洱双手交握，定了定神，终于说道：“我叫秦桑栀。”
闻言，谢持风的神色就是一僵。
他抓住碗的手指，陡然用力，泛起了缺血的白。半晌，才开口问道：“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渡嗤了一声，不客气道：“这里是泸曲。怎么，你连自己走到哪里了都不知道吗？”
泸曲，秦家，秦桑栀。
这几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一落入耳中，谢持风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片惨白。
桑洱表情如常，暗暗观察他的反应，几乎是一瞬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果然，还是年纪太小了，谢持风压根不知道怎么掩饰情绪。难以置信、浓重的排斥与嫌恶，都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说起来，其实桑洱有点拿不准应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谢持风。
在原文里，谢持风是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才开始暗恋白月光的。这是他和正牌女主之间一段很重要的回忆。
由于白月光这段情节和谢持风后面的故事有很多交错，所以，不能整段去掉。
更加不能效仿裴渡路线的应急处理，去魔改“秦桑栀”这一角色的定位，把她从“爱恨交织的对象”变成“单纯复仇的对象”，再在别处，安排新的角色给正牌女主——假设正牌女主后期能赶来的话。
桑洱只能硬着头皮，去立起谢持风记忆里的这个角色，免得他的记忆出现垮塌。
那问题就来了。这么重要的情节换了人来演，会不会影响到谢持风和正牌女主的日后发展？
如果只是要确保不抢戏，其实很简单，只要丑化一下这个角色就行了。
但矛盾的是，如果桑洱丑化了这个角色，白月光就不是白月光了。蝴蝶效应，联环相扣，后面的很多剧情，想必也会被改变。
系统：“这点宿主不用担心，文字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有很多办法可以弥补窟窿，把正牌女主的剧本，从原本的【与白月光再续前缘】，改写成【女主反套路，击败白月光】的故事。”
桑洱：“什么意思？”
系统：“很简单，根据小说的套路，白月光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是不是女主角。当女主角是白月光时，白月光才是能和男主修成正果的白月光。如果女主角不是白月光，那么，不管白月光出场时的逼格有多高、优势有多强，最终也会被女主角后来居上，变成男主回忆里的饭粘子。所以，宿主你放心演就好了，不需要刻意地丑化自己。”
桑洱勉强放下心来：“哦。”
瞧见谢持风摇摇欲坠的模样，桑洱也不好再坐在这里，打算给他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没想到这一去，当天夜晚，就出了事。
——谢持风不见了。

第66章
谢持风是在夜深人静时,决定逃走的。
床榻松软干净，枕被熏点了沉水香。谢持风却睁着眼，望着墙上的幢幢暗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秦桑栀。
虽然没有和她见过面,但在很久以前,谢持风就知道，这是他未来的嫂子。
未料在三年多前,对方突然毁诺,无故退婚。他的兄长又在冬夜溺亡了。从此,这个名字，在他们家中，就蒙上了一层阴翳,成了某种令人痛恨不齿的禁忌存在。望见了躺在灵柩里的兄长，和悲痛难当的父母,谢持风平生首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浓厚的怨怒和不解。
偏偏，造化弄人。在谢家灭门案后，这个人又出现了。而且,还和谢持风想象中青面獠牙、不可一世的形象不太一样。
她像是一根救命的浮木，在他落难时现身，带了他回家。
但先前不知内情时,对她产生过的朦胧感激与亲近，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都彻底湮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抵触,甚至还有几分罪恶感。
谢持风知道,秦桑栀没有认出他来。她是修士,秦家亦是镇守泸曲的仙门世家，若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留下来，就能得到她的庇护，从郎千夜那铺天盖地的追杀中得到喘息的时间。无疑，这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但是，想到兄长，他已经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馈赠了。
于是他逃了。
养了一段时间的伤，谢持风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跌伤，散得只剩下了淡淡的暗影。脚掌的伤口愈合了，血泡变平，薄薄的血痂脱落了一半，走得快时，会隐隐有些疼。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谢持风唯一觉得难受的，只有低热所致的头部昏胀。
当日，他穿来的草鞋和破衣服都被扔掉了。谢持风铺开外衣，将桌子上的几块饼、几个水果放了上去，打了个死结，束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这段时间，他几乎都在房里养伤，不熟悉这座府邸的结构。刚来到花园时，还有些警惕，但很快，谢持风意识到，这座府邸的防备并不森严，轻易地就让他出去了。
深夜，泸曲的大街萧索冷清，秋风卷起零星的落叶。谢持风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朝着隐匿在黑暗里的城门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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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谢持风不见了的人，是一个起夜的仆人。经过府门时，他发现门闩打开了，但大门却掩得很紧，要推开它还有点儿费劲。出去了才发现，前一个从这里出去的人，在门槛外放了一块沉实的石头。搁在夜里很不起眼，却可以防止他离开后，门被风吹开，引来贼人的注意。
仆人捡起了这块石头，心中生出了一丝古怪，在府中检查了一下，很快就发现谢持风的房间已经空了，被窝还是冷的，大惊，立刻去通知了桑洱。
桑洱的睡意顿时跑光，披上衣服，去了谢持风的房间。好在，房中没有谢持风被强行掳走的打斗迹象，并且，桌子上的食物都被顺走了。桑洱松了口气，又有点儿头疼。
原文确实提过一嘴，说谢持风刚来的时候，非常排斥白月光。但桑洱没猜到这小子会排斥她到这等地步，一声不吭就逃跑了。
“泸曲夜间戒严，只有西边的城门可以出入，他也没有骑马，应该走得不远。”睡得不够，眉心突突地跳着，桑洱揉了揉，下命令道：“我们分成两边吧，忠叔，你安排人以这里为圆心，往四个方向，在街上找找。我能御剑，速度比较快，可以取道西城门，追出城去看看。”
“发生什么事了？不睡觉在干什么？”
一个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桑洱回头。
天还没亮，泛着蒙蒙的深蓝。只有这个房间灯火通明。裴渡睡眼惺忪，皱着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一脸清梦被扰的不满，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肩上还搭着一件外套。头发披散了下来，天生的小卷毛，蓬松卷翘，不安分地翘起了几撮，在夜风中轻轻晃着。
这样的他，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可爱。
一走到门口，裴渡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唯独没有叫他，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了防备和狐疑，迅速扫视了四周一圈。
桑洱没有察觉他的警惕，还让开了一个身位，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吵醒你了吗？”
没发现埋伏的迹象，裴渡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走到桑洱身边，懒洋洋地说：“吵是没有很吵。不过，我又不是聋子，这点声音听不见才奇怪……到底怎么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前因，裴渡略一挑眉，疑虑消散，甚至还掠过了一丝悦色：“跑了？跑了就跑了呗。”
桑洱道：“那可不行，得去找他。”
裴渡的笑容霎时淡了点，哼道：“是他自己要走的，为什么要找他？”
桑洱耐心道：“他年纪小，病还没好，不能不管。”
实际上，比起生病，桑洱更担心的是郎千夜的威胁。
谢持风流浪的这一路，都被郎千夜阴魂不散地追杀着。说不定，郎千夜现在就在泸曲附近游荡。
作为谢持风路线的最终BOSS，郎千夜这家伙属实给桑洱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在原文中，距今几年后，郎千夜会被箐遥真人的仙器鬼音镖所伤，钉住七寸，元气大伤。但即使是这样，她依然很强。在云淮击杀郎千夜时，那个法阵需要桑洱、谢持风、蒲正初及郸弘深四个昭阳宗弟子一起护持，才稳得住。
现在，郎千夜的七寸还是完好的，法力无损，只会更加难缠。
桑洱估算了一下自己这具身体的灵力。如果不幸对上了郎千夜，恐怕只有被吃心挖眼的结局。
必须抢在郎千夜之前，把谢持风找回来。
计划定好，大家分头行动。
裴渡看起来兴趣缺缺，但众人动身时，还是跟着桑洱一起去了。
御剑的速度非车马可比。两人很快就抵达了西城门外。这里有一条车马碾出的道路，在暗淡的晨光里，延伸向茂密的山林。
他们一路深入，在溪边，桑洱发现了一些吃剩的果核，停了下来，蹲下摸了摸这些果核，说：“裴渡，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看吧，我觉得不会远了。”
裴渡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溪边的草矮小而稀疏。越是靠近树林，草木就越深越浓。裴渡用剑轻轻拨开了某处的草，忽然瞥见这些草叶上，有一片被碾压过的痕迹，叶底还粘着几滴没干的暗血，腥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有什么发现吗？”后方传来了桑洱无知无觉的问话。
电光火石间，裴渡心念一转，神色如常地答道：“什么也没有。”
同时，他抬起靴子，碾平了那些粘着血的草叶。血珠渗入了泥里，再也无迹可寻。
桑洱并未怀疑，挠了挠脸颊：“我这边也暂时没有发现，那继续往前面看看吧。”
这时，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雷声。不一会儿，大雨就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
荒郊野岭，满地泥泞，树梢不足以挡住暴雨的侵袭。好在，两人在附近找到了一座已经荒废了的小宅子。两扇破败的宅门大开着。隔着垮塌了一半的围墙，可以看见这院子不大，并非里三层外三层的结构，只有一面墙，围着几间单层的房子罢了。
“走这边。”裴渡用袖子给桑洱挡了下雨，拽着她，冒雨跑到了屋檐下。
“这雨也来得太不及时了。”桑洱甩了甩衣服上的雨水，回头，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就是一惊——这破败的院子里，雨水在地上砸出了水花。一大滩还没有彻底化开的血迹，蜿蜒成了一条血路，延伸进了左边的屋子。
这么多的血，该不会是谢持风出事了吧？
桑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示意裴渡一起，悄声靠近了屋子。
屋门是敞开的，刚走到门槛处，就有很浓的血腥味飘了出来，里面昏暗安静，地面或躺或趴着几具尸体。
裴渡踢开了地上挡路的东西，一走进去，就捏住了鼻子，嫌弃道：“好臭。”
“嗯。”桑洱也觉得难闻，但还是忍着不适，去查看了一下这些人的死状。这些尸首有男有女。男子的尸首有的是完好的，有的心口是个窟窿。而女人的尸首，眼眶则都淌出了血，眼皮下陷，一看就是没有了眼珠。
这熟悉又悚然的手法，不用说，肯定是郎千夜干的。
这妖怪居然真的追到了泸曲外。而且，看上去，她不久前才在这个地方饱餐了一顿。
万幸，在这些死者里，没有谢持风。
茅草上溅了许多血，借着暗淡的晨光，桑洱四处看了看，终于发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从衣柜爬了出来，一路延伸了出去。打开柜门，里头甚至有一些饼碎。
谢持风应该来过这里，并且，和危险擦肩而过了。
桑洱无声地出了口气。
裴渡蹲了下来，用手指揩了揩那些脚印，道：“看，脚印有血，那小乞丐之前躲在了衣柜里，趁没人时才跑了的吧。”
“我也觉得是这样。”
裴渡本已收回了手，忽然，他似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疑惑将手重新按回地上，片刻后，眉头一压，短促道：“姐姐，有个大东西在靠近。”
话音刚落，桑洱就听见了一阵怪异的声音。悉索悉索的，像是某些光滑的东西拖曳过地板——这是蛇鳞在摩擦地板、极快逼近的声音。
草，是郎千夜回来了！
现在才出门，恐怕会和郎千夜撞个正着。这屋子里又没有什么完整的家具，唯一可以暂时藏身的，就是眼前的柜子。
裴渡意识到事情不对，眉毛微竖，正要拔剑。腰忽然被人紧紧勒住了。
“……”
猝不及防下，身体失了衡，裴渡的肩胛骨“咚”地撞上了柜子里的木板。
下一瞬，桑洱手脚并用地挤了进来，反手关了柜门。
“你为什么……”裴渡正要抗议，嘴唇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她的手心温香柔软，带了点潮意。裴渡蓦地一顿。
这柜门是歪斜的，无法紧闭，一线白光漏入，恰好照在了她耳垂的嫣红胎记上。
近在咫尺中，两人四目相对，桑洱做了三个字口型：别出声。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感觉到柜底往下一沉。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这底板一下子承载了两个人的体重，猛地崩了一角，发出了难听的“咔嚓”声。本来两人还能面对面坐下，此时，身体不可控地朝着一侧滑去。裴渡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鼻唇似乎碾压到了某种绵软馨香的东西，蓦然一僵。
这柜子本来就不太牢靠，要是再乱动，整个底板都可能会烂掉。察觉到裴渡想爬起来，桑洱立刻搂住了少年的头，收紧臂弯，让他完全紧贴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再乱动。
刚调整好姿势，外面的黑影就进来了。
透过门缝，桑洱看见，这个进来的身影，果然是郎千夜。
妖怪容颜不老。此时的郎千夜，妖力全盛，比后来的模样更美艳盛丽几分。
或许是为了方便行走，她此时的下身不是人腿，而是圆滚滚的蛇身。
瞥见这妖怪的全形，裴渡也明白了——这玩意儿，确实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对付的。躲字诀才是上策。
有血腥味和雨声的掩盖，郎千夜并没有发现柜子里藏了人。不一会儿，桑洱就听见了慢条斯理的咀嚼声——很显然，郎千夜是回来吃掉余下的尸首的心脏的。
在狭窄的衣柜中，桑洱连呼吸都不敢大口，睫毛轻轻细颤，转过头，窥视着外面的情况。
裴渡被她搂在怀里，压根无法动弹，一呼一吸间，满是少女肌肤细腻的香气。淋过雨后，二人的衣衫都湿了，贴着身体，潮湿而滚烫的感觉在发酵。
“……”
裴渡盯着近在咫尺的那沾了水珠的白皙锁骨，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一语不发地垂下了眼，抿住唇。
在市井之地，多得是乱来的男女，做皮肉生意的暗娼到处都有。在他长大以后，在那些肮脏的角落，曾不止一次遇到图他的脸的人，凑过来勾引，暗示可以春宵一度。
秦桑栀最初救他的目的，大概也和那些人差不多。
但当那些人靠近他，挑逗他时，裴渡除了无趣和恶心，没多大感觉，心情不好时，甚至要杀了他们，才够解气。
可现在……
裴渡的胸膛微一起伏，胸膛里仿佛有根痉挛的神经，扯着心脏，带来不为人知的刺激。他的耳垂沾上了薄红，不自在地想蜷起腿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憋屈和恼羞成怒。
这个人……为什么非要把他摁在她怀里，摁在这种地方，还抱得那么紧，她是故意的吧？
就是想看他出丑，想看他的笑话吧？
桑洱并不知道裴渡的想法，发现他安静了一下，似乎又不安分地想起来，连忙加重了双臂的力气，暗示他不要动。
裴渡：“……”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郎千夜吃饱了离开，许久也没有回来的迹象。桑洱才慢慢松了口气，松开了手。
孰料，变故就在此时发生。这摇摇欲坠的柜子，撑到了现在，终于不行了。“咔嚓”一声，整个底板四条边同时裂开，轰然下落。
地上有一些尖锐的木刺，桑洱不假思索地用手给裴渡挡住，痛哼了一声，那些细碎的木刺避开了裴渡的脸，扎进了她的右手掌侧。
裴渡撑起身子，看见了她额角的冷汗，神色微变：“你……流血了。”
虽说是有点疼，不过，这是每一个舔狗都会做的事而已。桑洱嘴角扯了扯，摇头一笑：“我不疼，没有伤到你才是最重要的。”
裴渡的眼底掠过一些不明的情绪，别开头，没吭声。
系统：“叮，裴渡好感度上涨，实施总值：40/100。”
嗯？
果然，即使裴渡再讨厌她，也不会讨厌被保护。
桑洱拔出木刺，简单地止了下血，起来道：“不知道刚才那妖怪还会不会回来，趁现在，我们去找人吧。”
根据谢持风留下的脚印，桑洱判断他不会跑远。这次，终于没有再碰见什么波折了，两人在一处潮湿凹陷的树下坑洞里，找到了谢持风。
正如桑洱所料，谢持风深夜离城，走到此处，已是筋疲力竭。停在溪边，喝了点冷水，吃了两个水果，发现快下雨了，便来到了那破宅子躲雨、休息。谁知道，却好死不死地与郎千夜狭路相逢了。
郎千夜在别处杀了人，将那些猎物带到了此处，大快朵颐。谢持风慌忙藏进了衣柜里，趁郎千夜离开时逃跑了。但他本来就发着低热，又淋着雨，步履蹒跚，越走越慢，最终脱力，趴在了这里。
这个树坑只能容一个人进，桑洱躬身，爬了进去。
谢持风似乎已经脱力了，小脸惨白，气息浅促。
当桑洱接近他时，他慢慢睁开了眼，在雨幕里，辨认了她片刻，声音沙哑，喃喃道：“……是你？”
“病都没好就折腾。”谢持风感觉到，对方温柔地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水和泥，声音有些无奈，却没有愠怒：“你这么着急离开，是准备去哪里？”
“……”
谢持风的嘴唇微动，恍惚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连他自己也没辨认出来。
因为他答不出来。他早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诬赖你偷了钱的老板？我先前叫了人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想听完真相、洗清冤屈再走吗？”
谢持风的手指缩了缩，眼底浮起了不解、怀疑和希冀，还有一丝不知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的混乱。
“走了，我们回去吧。”桑洱捂住了他的眼，挡住了溅落的泥水，道：“既然你还没有想好去哪里，那就跟我回去慢慢想。等你病好了，想好了，再走也不迟。”
漫天雨水，谢持风意识昏沉，脆弱和疲倦瓦解了他的挣扎和抵抗。他趴在了自己发誓要逃离的这个人的背上，脸颊枕着她的肩，眼缝中，无声地渗出了一丝温热的液体。
在回去的路上，桑洱御着剑，却还是会时不时地侧头，和他说话。
那温暖的气息，带着他，离开了尸山血海与死亡的恐惧，回到了他如今仅剩的归处。
那雪白的耳垂上，艳红的印记，映在漫天青色的烟雨里，仿佛一抹见之不忘的朱砂痣。
这么一眼，他就记了好多年，再也无法忘记了。

第67章
找回谢持风以后,桑洱开头几天还有点儿担心，这小子会不会哪天又憋个大招，一声不吭地逃跑。
再折腾一回，大概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和郎千夜擦肩而过了。
为此,桑洱还暗中让人在府门的门闩上加了一把锁，并要盯着谢持风的动向。
不过,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回来之后,谢持风不出意外地又病倒了,整个人也沉默和安分了很多。
谢持风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逃，也没有和桑洱表明他和她曾经的关系。桑洱也没有对他的私事刨根问底，只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
这次意外事件里,出去寻找谢持风的人，全都毫发无损,只有桑洱倒霉地负了伤，右手掌的侧面被破木柜的数根木刺扎了进去。
那几根木刺，细长又肮脏。当时，桑洱只是拔出了木刺,没有认真处理伤口。回来之后，伤口边缘红肿泛疼，她只好老实地重新处理了一番,裹上了细布。
.
时值秋季，绵绵阴雨覆盖了泸曲的天空，让人没有丝毫出门的欲望。
这天早上下起了秋雨，空气凉涔涔又湿哒哒的。
裴渡一大早就有事出去了。桑洱没问他去做什么,起床后,她就在书房里查看原主的东西。之前晒书时,她看到过一些纸页已经快被虫蛀烂的珍贵药方，还没有来得及把内容都翻抄到新的纸上。现在下雨不能出门，正好可以做这个打发时间，顺道偷一下师。
可惜，桑洱现在的右手掌裹着细布，屈伸不便，握笔写字，有点艰难。
桑洱皱着眉，有点纠结地握着笔。这时，有人“笃笃”地敲了敲门。
书房的门敞开着。门槛外，谢持风端着一盅参鸡汤，站在门槛外，模样有点儿拘谨。借住了那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书房找桑洱。
桑洱心道了一声稀客，放下了笔，露出微笑：“持风？进来吧，你找我有事吗？”
谢持风依言走近，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了桑洱一眼，就低下眸，望着白瓷炖盅上的青花纹，低声道：“我帮忠叔送参汤来。”
天儿冷，厨房炖了参鸡汤，忠叔给桑洱端来，半路腹疼。恰好，谢持风正在走廊上散心发呆，忠叔就招了他过来，让他帮忙送个东西。
无法拒绝这个对他颇好的老人的请求，谢持风就来了。
“谢谢你跑一趟。”桑洱弯腰，笑着道了谢，伸出手接了。
交接时，无意碰到了谢持风的手指，桑洱怔了下，发现他的手很冷。
下一瞬，谢持风已垂下了手：“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去。
“等一等。”桑洱叫住了他，不慌不忙地说：“我吃完早点不久，已经喝不下这么多汤了。现在天气冷，这汤要是凉了，味道也会大打折扣。不如你坐下来，替我喝一点吧。”
谢持风愣住：“可是，我……”
“别‘可是’了。”桑洱上前，双手轻搭住他的肩，将他带了回来，按坐在椅上。正好，这个汤盅旁还放了小碗和汤匙：“想喝多少就自己盛。”
谢持风有些不知所措，坐下之后，腰脊和手脚都有点儿僵硬。
他其实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这个人相处——这个变相害自己敬仰的兄长死于非命，却又救了他两次的陌生人。
将他安排在这里后，她就走开了。
谢持风的目光落在了摆在面前的参鸡汤上，汤中飘着红枣，枸杞，葱片。黄橙橙的鸡肉炖得软烂，冒出诱人的白烟。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拿起了勺子，给自己舀了一碗。
仿佛有一种幼稚又莫名其妙的坚持，谢持风绷着小脸，屏住呼吸，在动作间，尽量没让瓷勺和碗碰撞，发出声音。
热度透过瓷碗渗到手心。谢持风捧着它，喝了一口。
暖意随着汤汁流入胃部，蔓延至全身。冰冷微僵的指尖，似乎都暖了不少。
谢持风咽了下去，不由抬眼，看了那边的桑洱一眼。
那大书桌上，铺了几张纸。她正在抄字，但因为右手裹着细布，写字的姿势有点别扭。
在这之前，他没见到秦桑栀的手有伤。似乎是在他逃跑的那天，为了找他而弄伤的。
谢持风的眼睫颤了颤，手上的碗，仿佛一下子就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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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桑洱正与笔杆作斗争，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了拉：“？”
谢持风面孔雪白，身姿板正，像个小大人。她一低头，他就立刻松开了手，眼睛盯着别处，轻声说：“我可以帮你写。”
他不是在讨好她。
只是，不想欠这个人太多。
他迟早是要走的，那就能还一点，先还一点。
如果她不要……那就算了。
谢持风心神绷得微紧，这么想着。
对于他的主动靠近，桑洱仿佛有点受宠若惊，轻轻眨了下眼，果断往后站了一步，让了个位置出来：“谢谢，这真的帮了我大忙。”
谢持风没说话，拿起了笔，小脸变得沉静。落笔行云流水，字迹秀颀，铁画银钩。几乎看不出他这几年对练字有过荒废和生疏。
桑洱站在一旁端详，暗暗点头。
少年时期的谢持风，就写得一手好字。桑洱一直好奇他的书法是什么时候学的。看来是小时候就养成的功夫了。
也对。严格来说，谢家其实不算修仙世家，更像书香门第。谢持风一看就是从小被家人严于教养的小孩，字也如其人。有了小时候的经历打底，怪不得他会是几个男主里画风最正常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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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温暖避风的书房里，点着明灯。谢持风正站在桑洱的位置上写字。桑洱站在他身后，时不时就会点头，轻声说着什么。谢持风顿了顿之后，也会答话。
松松则趴在了桌子底下打瞌睡，尾巴轻轻扫过谢持风的靴子。
空气中，流淌着平静温馨的融洽气氛。
裴渡一眯眼。
这么一幅美好静好的画面，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分外碍眼，还催生出了一股带着戾气的破坏欲。
这姓谢的小乞丐，之前还算识相，一直都在房间里待着，活动范围也仅限在那一片。书房更是从未踏足过。今天，他心血来潮，一大早出了个门，不在府邸里，这小鬼就见缝插针，跑到秦桑栀面前来了，这是想做什么？
裴渡没规矩惯了，连门也没敲，就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谢持风看见了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蹙眉。
桑洱一抬头，发现裴渡的发丝湿润，有亮晶晶的雨水滚落：“你怎么……”
“忘记带伞，走到半路下雨了。不碍事。”裴渡耸了耸肩，却忽然像是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还说不碍事，着凉了怎么办？”桑洱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过来，取过屏风上的衣服，踮起脚尖，披在裴渡身上。让他坐下来，拿了一块干燥的布，吸走他头发上的水珠，有点心疼地嗔道：“不冷吗？”
谢持风没有盯着看，默默低头，继续写字。却有些无法继续专注。
三年前，秦桑栀退婚时，他年纪还小，没有细想过原因。现在想来，秦桑栀突然反悔，不愿意嫁他兄长，很可能是因为她有了另一个喜欢的人。
她喜欢得枉顾婚约、不惜为之拒婚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叫裴渡的少年？
被桑洱责备，裴渡非但不恼，心情还诡异地好了几分。
把谢持风当成了空气，裴渡享受着桑洱给自己擦头发的待遇，随手拉了拉她衣服上的玉佩穗子，道：“姐姐，话说起来，我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看到大街上有人在用竹子搭棚架，还怪好看的。之后是有什么节日吗？”
桑洱：“……”
桑洱被问住了。
都怪这本书是架空修仙题材，奇奇怪怪的传统、天马行空的节日多如毫毛。更坑爹的是，作者还经常搞一次性设定，用完就弃。回想的时候，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好在，桑洱绞尽脑汁，终于找回了设定，淡定回答：“也不算是节日吧。在一两百年前，泸曲是一片邪祟丛生的乱坟鬼市，全靠一个叫无量的修士镇压了它们，这地方才开始有活人进驻。后来，无量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更多人则说他是因为功德无量而飞升了。传说中他是在霜降之后飞升的，所以，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泸曲都会举行民间庆典，热闹一番，还有篝火杂耍之类的表演看。”
这种俗套的传说和节日，每个地方都一抓一大把。裴渡无聊地“哦”了一声，不过，听到所谓的杂耍表演，他还是挺感兴趣的，就提议那时候一起出去。
桑洱想了想：“还有半个月才到那天，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忠叔来到书房外，叫了声“主子”，似乎有事汇报。
桑洱离开前，想起了什么，示意裴渡看桌上的一大盅参鸡汤：“对了，那里有新鲜出炉的参鸡汤，你喝一点，暖暖身子吧。”
裴渡笑道：“好呀。”
等桑洱离开，书房中便只剩下了一大一小。
两人都没说话的意思。裴渡踱步至桌子旁，看见炖盅旁放了一个小碗，碗中盛着没吃完的食物，几颗红枣，和一只酥烂的鸡腿。他以为这是桑洱用过的碗，没有在意，将碗推到一旁，坐了下来，不客气地直接将整个汤盅捧到了自己眼前。
谢持风默然片刻，垂下眼，走了过来，打算拿走自己的碗，把余下的食物吃完。
但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肘，从旁边伸来，恶劣地撞了一下这个碗。
谢持风被震得退后一步，碗没拿稳，往下落去，被对方的手及时接住了。
碗中的红枣和鸡腿，却都洒到了地上。
蜷卧在一旁的松松闻到香味，“嗷呜”一声，冲了过来，叼着鸡腿跑了。
谢持风蓦然顿住，有几分惊疑地抬起了头，盯着裴渡。
“你是聋了，没听见她说的话吗？这是我的。”裴渡微笑着说：“少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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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叫了桑洱出去，是因为她之前命他去查的事，有了结果。
那个小饭馆的老板，被偷了钱是真的。但偷钱的人，不是谢持风，而是饭馆里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伙计。这家伙背地里嗜赌如命，已经偷了铺子的钱好长一段时间了。只是之前几次，他偷的数额都很小，所以，总能侥幸地瞒过去。
一次又一次，他的胆子也越来越肥。常在河边走，这次终于湿了鞋，被发现了。
目睹了那场险些砍手的闹剧，这伙计知道事情闹大了，不敢再拿铺子里的钱。但赌瘾难戒，他囊空如洗，还是忍不住出入赌坊，跟人吹嘘。桑洱一方早已怀疑他。对他来往的熟人顺蔓摸瓜，再对照他还债的记录，终于让真相水落石出，从而还了谢持风的清白。
翌日，那彪形大汉老板带着礼物，堆着满脸的笑，登门来向桑洱赔罪。
桑洱却没有接受他的礼物，更没有让他见谢持风，只淡淡地提出了一个要求。
过了三个时辰，桑洱没有叫任何人，单独带上谢持风，坐上马车，去了一趟那天的饭馆后厨。
不知道为什么，桑洱总觉得，谢持风今天好像有些心事，心不在焉的，比平时还要沉默。
很快，目的地到了。马车停下来，桑洱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示意谢持风看外面。
谢持风有点儿不解，抬起了手，轻轻地掀开了马车帘子。
此刻正是午时，秋阳当空。饭馆门外的大街上人头涌涌，被堵得水泄不通。在人群之中，饭馆的老板的脸憋得紫红，忽然间，抬起手，“啪”一声，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谢持风睁大了眼眸。
人群一片哗然。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前些日子，他在这里冤枉了一个小乞丐偷钱。结果现在真相水落石出，小偷根本是另有其人。”
“我当时也看到了。要不是秦家那位小姐恰好路过，阻止了他，那小乞丐的手早就被砍掉喽。”
“这么说的话，这老板把脸扇肿了，也是活该。”
打完一个耳光，还没结束。
壮汉还在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扇着自己。
那一天，他打了谢持风三个耳光，还说要砍掉他的手。
今天，便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辰，还给了自己六个。
谢持风内心有些震动，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幕。
“我想，比起几句轻飘飘又不诚恳的道歉，用这样的方式向外界澄清真相，顺便让他尝尝自己施加给别人的屈辱，才更能让他记住教训，以后不再胡乱冤枉好人。”桑洱解释了一下前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没有吓到你吧？”
“……”谢持风放下了手，帘子滑落，他轻声道：“没有吓到。”
在那个又冷又黑的树下坑洞里，他烧得昏沉，还以为当时听见的承诺只是幻觉。
他没想到，秦桑栀会言出必行。仿佛明白他的心结，将这件和她无关的小事放在心上，还认认真真地花了那么多时间，去追索真相。
桑洱高兴地说：“那我们回去吧。”
谢持风望着她白皙的面容，有点儿失神。
这个人，和他一直想象着的秦桑栀，似乎是完全不一样的。
被谢家埋怨痛恨、任性自我、十恶不赦的秦桑栀，和他眼前这个秦桑栀，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回程中，谢持风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虽然没有说话，但大概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彻底粉碎了，他的眼眸多了一丝亮光。
桑洱顺着谢持风的视线看去，发现他看的是裴渡提到过的那些竹篷，便问道：“说起来，你来了泸曲那么久了，也没有在街上好好逛过。还有十来天，庆典就到了，裴渡说到时候想出来看杂耍，你要不要一起来？”
桑洱没指望他点头。但出乎意外地，谢持风迟疑了下，居然点了头。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听了这话，谢持风的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昨天在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个叫裴渡的人，在秦桑栀的面前，虽然顽皮，有些无礼，但总体上，是个相当讨喜的少年。没想到人前人后是两幅面孔。
撞倒他的碗时，裴渡的神色并不凶狠，唇畔还笑盈盈的。
却给了谢持风一种脊背竖毛、如临大敌的威胁之意。
谢持风有一种直觉。
裴渡不是好人。
他在秦桑栀面前那个模样，多半是伪装的。其本性，一定比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要恶劣上百倍。
只是，自己和秦桑栀认识的时间不长，感情亦不深。
要是突然对她说裴渡不是好人，要她提防裴渡……既没有证据，又显得很奇怪，像在挑拨离间。
谢持风眉宇纠结，拳头慢慢捏紧，又松开了。
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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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帮谢持风洗清了他被冤枉的罪名，桑洱明显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防备和疏离，降低了不少。
以前，谢持风沉默寡言，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房间，似乎不想和这里的人多加接触。
现在，他的话依然很少，却开始踏出房间，主动帮桑洱抄那些书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持风的身体渐渐养好，大大小小的伤口愈合。还是瘦，但比起刚来时的瘦到脱相，如今的他，看着要像样多了。瘦削的脸颊，也稍微长了一点肉。
这段时光，是谢持风这几年来，过得最平静安然的时光。
而裴渡，最近就不是那么舒服了。
三人在同一屋檐下，看似处得相安无事。实际上，裴渡一直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桑洱什么时候送谢持风走。
但桑洱似乎没有这一打算。
反过来，谢持风开始无声地入侵到了本来由他独占着的桑洱的时间里去。半个月后，裴渡得知谢持风还要跟着一起出去逛庆典，对他的不满和厌烦，更是冲上了顶峰。
那天，暮色时分。桑洱换了件好看的衣服，来到正厅，发现谢持风还没过来。
今晚的庆典，篝火花车的表演会定时开始。也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要是迟了出发，恐怕会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裴渡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嗑瓜子，闻言，拍了拍手，主动说：“我去叫他吧。”
“好吧。”桑洱话没说完，裴渡就去了。
不一会儿，裴渡回来，神色如常道：“他睡着了。”
“什么？”
桑洱有些意外，走到谢持风的房间。门没有锁，床头放着一本书，他呼吸均匀，桑洱轻轻拍了拍也没醒，确实睡得很熟。
裴渡道：“他累了吧，小孩子不都爱睡觉么。”
桑洱摸了摸他的脉，没有什么异常，便没有强行叫起他。吩咐忠叔来照看一下，就和裴渡出发了。
庆典当夜，泸曲城里，明灯高悬，星灿如雨，分外热闹。
观赏了篝火花车。两人还有点意犹未尽，置身在熙攘人潮里，缓步前行。
半路，桑洱忽然感觉到了小腹有种熟悉的坠痛，怀疑是例假来了，就让裴渡在路边等着。
裴渡想跟着，但桑洱哪里好意思，干脆地拒绝了，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街心人多，裴渡站在华灯下。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红的衣袍，因异域的血统，他的身形比普通少年人更纤瘦修长，抹额美玉，褐发雪肤，浅色瞳眸，非常吸睛。才一会儿，就惹来了许多瞩目。
裴渡往街边走了几步，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巷子深处传来了几个小孩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一道细弱的哭声。
“嗳，你们怎么了？”裴渡百无聊赖，搭话道。
几个小孩回头看到他，都围了过来，指着他们之中那个在哭的小孩，着急道：“哥哥，你快帮我们安慰一下他吧。我们刚才在玩骑马的游戏，鞭子不小心打中了他的脸，他都哭到现在了。”
他们说的鞭子，自然不是真的鞭子，而是一截拔掉了刺的软树枝。
那哭泣的小孩约莫七岁，头顶双髻。细嫩的面颊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裴渡翻了个白眼，道：“我能怎么安慰，我又不能让他不痛。”
闻言，小孩哭得更伤心了。
一个大男孩见状，挽起了自己的裤腿，说：“小虎，你别哭啦。你看，我上次在家门口玩，被老大撞倒了，膝盖磕掉一块皮，也没你哭得那么惨呢。”
“我我我、我也有，你看。”一个小孩儿也拉起袖子，展示手肘的浅疤。
但即便大家自揭伤疤、以毒攻毒，也没有用，那小孩依然哭个没停。
裴渡掏了掏耳朵，不耐道：“你这算哪门子的被鞭子抽啊，沾了盐水的鞭子打人才叫疼。现在就哭得这么厉害，要是被那种鞭子打一次，你岂不是要当场气绝？”
泪眼朦胧的小孩哭声小了些，茫然道：“沾着盐水的鞭子？”
“嗯。”裴渡撑着腮，语气散漫道：“你们去过西域、见过那边的人是怎么打人的吗？”
众小孩都摇头。
“那我给你们说个故事。以前有个小孩，被卖去了西域做奴隶，伺候别人。他每天一睁眼就要干活，到半夜才能睡觉，饿肚子时，只能吃干硬的饼，还总是挨打。有一天，他逃跑了，却没跑过地主的马，被人捉了回去。那地主为了让其他奴隶都长长记性，选了夏天最热的午时，扒光这小孩的衣服，将他绑到沙漠里的一棵树上，然后用鞭子抽他。唔，就是那种沾了盐水的鞭子。”
裴渡说的故事，新鲜又可怕。那个拉起裤管展示疤痕的孩子咽了咽唾沫，大着胆子，问道：“为什么要绑在树上呢？”
“西域的天上有很多鹫，闻到鞭子抽出的血味，就会飞来，啄食那个逃奴的肉。人还没死，就会被啄成半个骨架了。再加上天气热，汗水是咸的，流下来时，等于在伤口撒盐，也会很疼。”裴渡伸手，捏了捏那个哭泣的孩子的脸颊，微笑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脸上这道不算什么了。”
这小孩的哭声果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悚的表情。
一个孩子两股战战，颤声问：“那么，后来那个逃奴怎么样了。他真的被吃掉了吗？”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道：“肯定被吃了啊，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算没被吃掉，也会热死、疼死的吧。”
“听起来好可怕。如果是我，即使只被打一鞭，也肯定一辈子都忘不掉。”
“也没有那么夸张。”裴渡看向了街的对面，举了个例子：“喏，买点小孩喜欢的东西来哄哄，估计就能忘记一半了吧。”
他指着的是一个糖画摊。
“骗人！这么疼，就算送我十个糖画，我也好不了。”
“哥哥，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么可怕的故事的呀？你是不是在诓我们？”
“没骗你们。”裴渡慢条斯理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叫人打小孩的地主。”
“……”
几个小孩不约而同地一呆，随后，尖叫着爬起来，面无人色，你推我、我推你，很快就跑掉了。
裴渡一撇嘴，自言自语：“真没劲儿，这就跑了。”
“你说得那么可怕，小孩禁不住吓唬，自然会跑掉。”
他的身后，传来了桑洱的声音。
裴渡怔了下，回头。不知道桑洱已经站在后面听了多久了。
“你回来了？哎，我无聊嘛。”裴渡站了起来：“走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桑洱忽然问：“所以，那个逃跑的小孩，最后死了吗？”
裴渡笑容不改：“那得看姐姐想听好结局还是坏结局，我都能编出来。”
“我想听好的结局。”
裴渡一顿，笑意敛了下，才慢吞吞道：“死倒是没死，因为那晚恰好下了雨，第二天，那地主叫人去看他时，发现他还活着，就让人放了他下来。虽然全身都晒得快脱皮了，但好歹还剩下一口气、半条命。大难不死，算是好结局吧？”
桑洱摇了摇头：“不是完全的好结局，因为很疼吧。”
“……”
裴渡别开头，道：“疼不疼就只有故事里的人才知道了。”
这时，他的手腕一暖。被桑洱拉着，穿过人海，来到了他刚才指过的那个糖画摊跟前。
那个摊主显然认得桑洱，闻宠若惊道：“哎哟，秦小姐，您大驾光临……”
桑洱摆摆手，对摊主说了几句话。片刻后，摊主递上了一张糖画。温火熬过的糖汁，晶莹剔透，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桑洱笑眯眯地将它递给了裴渡：“来，拿着吧。我记得你是属狗的吧。”
裴渡：“……”
裴渡一言难尽地盯着这狗，越看就越觉得它像松松，气笑了：“你不会觉得它像我吧？”
“怎么了，这不是很可爱么？”
裴渡哼道：“小孩子才会觉得可爱。”
“那就对了，这就是买给小孩子吃的。”
裴渡动作停住。忽然，安静了下来。
“走吧，已经不早了。再逛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了。”
满街灿灿然的灯火光晕里，桑洱已经往前走去了。裴渡站在原地，脑海回响着她说的那个“家”字，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回过神来，才追了上去。
走到某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前，视线掠过了架子上的某个东西，桑洱的脚步突然停住，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伸手拿起了它。
这是一个五彩斑斓的小老虎头挂饰。头顶的明黄绣线后开了一道口子，像是钱袋。
正是未来，桑洱在谢持风身边看见的，被他视若珍宝，用了很多年都不舍得换的那一个！
难道说，这小老虎出现的情节，就是在这个地方补全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剧情【小老虎钱袋】。请利用眼前材料，Diy一个小老虎挂饰，在过年时送给谢持风。”
桑洱喃喃：“我一开始就猜对了，这个小老虎果然是白月光送给谢持风的。”
到现在，桑洱推算年份，才意识到谢持风是属虎的。
也许，这就是白月光送他小老虎的原因吧。
“秦小姐，您可真有眼光。”摊主立刻站了起来，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小老虎如何吉祥的介绍词。
“这玩意儿还挺别致。”裴渡也看着它，倒像是也来了兴致。
桑洱有点儿意外：“怎么，你想要吗？”
裴渡“咔嚓咔嚓”地咬着糖画，道：“想哄人，这小老虎不是比这蠢狗像样多了么？”
话是这样说，他的语气，也不见得多认真。
摊主笑着说：“我们不卖成品，这是要自己花上一点时间来做的，材料也只剩下最后一份了。”
顶着两人的目光，桑洱捏了捏这小老虎，道：“我以前没做过。估计做出来会很难看。”
裴渡笑嘻嘻地接道：“难看也成啊，我不介意。”
桑洱有点儿骑虎难下了。
这个小老虎，不是送给谢持风的吗？为什么裴渡也会感兴趣？
唉，不过，他俩后来不是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了么？那么，审美一样，也是很正常的。
这毕竟是裴渡先看到的。如果无视裴渡，把它送给谢持风，似乎不太好。
要不明天多买一份材料，做一个给裴渡？
麻烦是麻烦了点，好歹端水。
系统：“不可以哦。宿主，这个小老虎作为重要的信物，必须具有唯一性。”
桑洱：“……”
算了，农历新年是三个月后的事了。到那时候，裴渡总不至于还记得它。
于是，桑洱掏了钱，爽快地买下了制作的材料包。

第68章
庆典那天傍晚,谢持风没及时醒来，因此错过和桑洱一起上街游玩的机会。
当夜，桑洱和裴渡到家时，已经接近丑时。谢持风的房间熄了灯,桑洱也就没有去敲门吵醒他,自己回去洗洗睡了。翌日，吃午饭时,才提起了这件事。
看到谢持风脸上那小小的郁闷和懊恼,桑洱就有点儿想笑。在几年后,这位可是在下雪的严寒冬日都不会赖床一秒的恐怖角色，原来在年纪小的时候，也会贪睡,就柔声对他说：“你今年才十三岁嘛，睡得多一点是很正常的,这样才更好长高。”
秋季正是吃蟹的好时节，厨房端来了清蒸蟹。蟹肉清甜，蟹壳下，满是橘色蟹黄,鲜美诱人。裴渡正坐在桌子对面，剥着蟹壳，闻言,忽然插嘴：“十三岁了？那是应该多睡点。看样子，我还以为他只有十岁出头呢。”
在参鸡汤事件后，谢持风就察觉到了裴渡不是善茬。
性格使然，谢持风从来不会和不喜欢的人多费口舌。只是,被人不怀好意地暗指自己矮,还是会有点不高兴的。果然,谢持风抿了抿唇，眼眸微微冒火。
“那也不至于十岁出头吧，又在瞎说。”桑洱无奈摇头，继而一脸认真地宽慰谢持风：“矮又怎么了，浓缩的就是精华啊。”
谢持风听了她的话，唇线却变得更紧绷，似乎有点儿气鼓鼓的。
桑洱：“？”
裴渡道：“我可没瞎说，我十岁的时候可比他高多了，现在也还在长。”
终究是孩子心性，谢持风没能忍住，闷闷地说：“我还会再长的。”
“你当然会啊。”桑洱笑着哄了一句，同时，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踢了裴渡一脚，示意他少说两句。
裴渡的脸黑了黑，轻哼一声，却也真的听了她的话，闭上了嘴。
被打岔了几次，桑洱总算剥完了一只蟹的壳，擦了擦手。这时，她的余光瞥见，满桌子的菜肴里，谢持风一筷子都没碰过清蒸蟹。反驳了一句话后，他就捧着碗，继续安静地吃饭了。
看着就不争不抢，可怜巴巴的。
桑洱的心软了下，将自己碗里的一只大蟹钳放到了谢持风的碗里。
阴影落下，谢持风一愣，抬起了乌黑的眼眸，有些惊讶。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不一会儿，他面前那只空碗，就堆出了一座由蟹钳子组成的小山坡。
温柔而特殊的对待，来得如此自然。
这让谢持风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握筷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知道，自己本来不应该和秦桑栀走得那么近的。
留在她身边，已经是极限了。他可以告诉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躲避郎千夜的追杀。
凡是溢出了“活命”范围的好，似乎都是不应该接受的。
但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深深的罪恶感，和矛盾的抵抗心理，似乎都败给了趋于温暖的本能，以及在他真正凭借自己的双眼认识秦桑栀后，从内心深处发酵而出、被他极力忽视、却无法否认的，对她的好奇与朦胧好感。
一张圆桌坐了三个人，厚此就会薄彼。
桑洱额外照顾谢持风的举动，像是在空气里划出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分出了两个阵营。
裴渡面无表情地盯了对面的二人一会儿，垂下了眼，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只蟹，剥了会儿蟹壳，冷不丁地“嘶”了一声。
桑洱听见，立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紧张地问：“怎么了？扎到手了吗？”
裴渡轻轻地“嗯”了一声，摊开掌心，只见他食指的指腹上，冒出了一颗深红色的小血珠，满脸无辜沮丧：“有点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快来，我给你处理一下。”桑洱二话不说，拉过裴渡，带他离开了饭桌。
裴渡没有抵抗，乖乖地随之起身。在桑洱看不见的地方，他侧过头，余光与谢持风的目光于半空短促地相撞了一下。那浅褐色的眸子里，淬了某种邪气的小毒刺，张扬地一晃。
既要教人知道他占据了上风，又要教人拿他没办法。
谢持风脸色微变，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人……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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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鱼虾蟹的骨头刺到手可不是小事。而且，裴渡的手现在还粘着一些蟹身的油。桑洱将他带到了药室，轻柔又仔细地给他清洗、上药。
裴渡托着腮，散漫地望着窗外的黄叶，片刻后，瞥向了桑洱低垂的眉眼。
比起他以前受的伤，现在被蟹壳扎到手指，只能算是挠痒痒而已。她的动作却很小心翼翼，仿佛不愿意他再多受一点点疼痛。花的时间，也比正常时候多一倍。
在这个时候，裴渡还不明白，这一份在此刻的他看来，多少有点可笑和多余的疼惜，其实都伴随喜欢与偏爱。
它们远比他以为的更珍贵。
也不是说给了他，就永远是他的。
包扎好手指，裴渡不能再剥蟹壳了。桑洱只好担起了为他剥壳的职责。
桑洱的注意力被吸引走，谢持风碗里的蟹钳子小山也不再堆积了。
谢持风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徜徉过了几分怅然若失。
人真奇怪。
在东西捧到面前时，还不觉得自己有多需要它。
等没有了，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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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水波下的暗流漩涡，难以窥见。时日变迁，秋去冬来，日子过得倒也算是舒心安宁。
但恰恰是因为这日子太普通，对裴渡而言，才更不普通。
这半年的俗世生活，是裴渡迄今为止，最安宁的日子。不再孤独一人，漂泊无定，不再刀头舐血，时刻担心有人取他首级。
而奇异的是，这么家常的生活，他居然没有过腻，也不认为它像一潭死水。反倒觉得……很有意思。
若非要挑一个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谢持风的存在。
到目前为止，裴渡还能勉强与他和平相处，也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始终是占据上风的那个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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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多了谢持风，最近，桑洱去东街那边探望蓝颜知己的次数骤减。有时候，因为这群“小妖精们”的邀约，桑洱不得不走穴，一天连跑三四个地方，才勉强应付下来。
那种地方，桑洱肯定是不带谢持风去的，免得教坏小孩。
裴渡倒是每一次都会跟来。
桑洱记得，在夏天的时候，裴渡第一次跟她出门，只是为了借她和青璃约会的时间，在泸曲打探消息。之后几次也差不多。
但最近，不知道裴渡是转了性还是怎么的，竟开始大剌剌地跟着进房间。要么就翘着二郎腿，不客气地吃东西，要么就坐到桑洱旁边一起看表演。全程脸不红，心不跳，浑然不觉自己有多像一尊煞风景的门神。
桑洱最初还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带着裴渡的好处——只要裴渡在场，哪怕是青璃那么缠人的少年，也会有所收敛，不会化为人形挂件，粘在她身上。
虽然不懂裴渡为什么次次都要来，但是，对于这个效果，桑洱还是很满意的。
她并不知道，裴渡的思考方式，其实相当简单直接。
一个谢持风就够烦人了。裴渡不会让秦桑栀的身边再出现别人。
尤其是，不会让任何人在秦桑栀心目中的地位，超过他自己。
连一点苗头也不能忍。
秦桑栀是他的猎物，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谁也别想和他争。
这个想法，从出现的那一天起，就完美地解释了裴渡的所有举动。是那么地理所当然，理应如此。
以至于，裴渡从来没有细想过，若单单只有仇恨，是不会引发独占欲的。
.
一转眼，时间就走到了十二月中旬。
泸曲以南，举办了一场竞价拍卖盛会。
一般来说，只要是喊得上名字的修仙界聚会，修士们都会踊跃参加。这次却有点特殊。在明面上，大多数修士都不屑于参与这个拍卖会。若要参与，也会偷偷摸摸、乔饰一番，不会以真容上阵。
这是因为，出席拍卖会的人，几乎都是魔修。甚至还会有妖怪、魔等东西，披着人皮，混迹在其中。
拍卖会的举办之地，是赫赫有名的“聚宝魔鼎”。其原身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葫芦，当魔修用法力护持时，又会变成一个有结界挡着的异世界。因此，能做到神出鬼没，没有固定位置，相当有魔修特色。
如果要进去的话，最好还是找个魔修带着，才不会人生地不熟。
从宓银当年第一次见到桑洱，就想抢她去做牵丝人偶这事儿，就能推断出魔修的行事风格是怎么样的。在这场拍卖会上出现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正道修士的拍卖会，卖的都是灵石、武器等奇珍异宝。在魔修的黑暗版集市上，拍卖品则会变成血淋淋的待炼化金丹、婴儿骸骨、可以制成药人或炉鼎的人类、魔修道具……总之，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这样一个复杂危险的地方，偏偏是裴渡路线里，一个重要的篇章【聚宝魔鼎】的发生地。
当年，韩非衣死后，裴渡带走了她一柄可绕臂的无名玄铁软剑，和一把名唤双极的折扇。
在修仙界，扇子是很罕见的武器，华丽翩跹，挥舞时如游龙惊鸿，招式又刁钻难防。它的杀伤力上限，其实比那把软剑要大得多，只可惜，里面的扇骨缺了三根，导致它失去了加成，只能当做一个普通武器。
裴渡一直想给它换上合适的扇骨。这一次，他就是打听到拍卖会上，会有合适的材料出现，才会开启【聚宝魔鼎】篇章，并在拍卖会上如愿以偿。
这种拍卖会，说难听些就是黑市。流通货币不是人间的金银财宝，而是灵石。每件拍卖品都奇贵无比，价高者得，没有上下限。也可以以物易物。要是喊了价却付不起灵石，坏了规矩，就会被抓上台，成为下一个拍卖品，以抵偿欠下的前一笔债，俗称卖身还债。
裴渡这一走就是几天。在离去前，他只含混地和桑洱说了下，自己要出去处理一点事。
桑洱听了，就关心地问他是否需要她帮忙。
裴渡不想她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一口拒绝了，只问桑洱借了一点灵石。桑洱也没有强求，直接将裴渡带到了库房，让他进去随便拿灵石，还可以挑一些路上的必备品。不仅如此，桑洱还将自己长年随身携带的一个乾坤袋——里面放了许多趁手的法宝，也给了他。
在冬至前夜，裴渡离开了泸曲。
看到这里，如果你以为这一篇章，桑洱只有旁观的份儿，那就大错特错了。
根据原文所写，裴渡离开了几日，杳无音讯。原主有点担心他的安危，正好，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乾坤袋的气息，就这样，找到了聚宝魔鼎的位置，还潜了进去，尽显舔狗本色。
在原版本的故事里，也有这一段情节——“秦栀”在进入聚宝魔鼎时，不幸中了陷阱，被魔修囚了起来。好在，她凭借机智逃了出来，并在拍卖会意外登场。最后，不仅帮了裴渡，还会在拍卖会大显身手。
而在魔改版里，必须除去这个角色的所有可能拉高好感的闪光点，但又不能直接删去她的出场。所以，“秦桑栀”被改成了一个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的角色——在进入聚宝魔鼎时，她也会遇到陷阱。但是，脱身的时机有点晚。等她去到拍卖会时，裴渡得到扇骨的那一段情节已经结束了，她自然也没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最后，秦桑栀将在街上偶遇裴渡，就这样结束半日游，傻兮兮地和他一起回家了。
“……”桑洱有一种很想吐槽，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这改法，你们真行。”
系统：“多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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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桑洱在落入陷阱前，对这一篇章的情节的最后回忆。
头昏脑涨地醒来时，桑洱看见了一片昏暗的天花板。房顶垂悬着亮晶晶的六角灯，入目皆是华丽的纱，以及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宝物。
桑洱躺在床上，衣鞋还在，肩膀却一直刺刺地疼着，仿佛有电在流窜。
……疼。
桑洱忍不住龇牙，揉了揉眉心。
在这之前，她根据剧情提示，找到了聚宝魔鼎的所在地，却被魔修搭起的结界拦住了。正思索怎么进去时，一个魔修出现了。桑洱自认为足够警惕，但有时候，剧情要你中计，全世界都会配合。经过了这样那样的一番暗算后，桑洱被那魔修的武器抽中了肩，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就来到这里了。
桑洱甩了甩脑袋，坐了起来。这房间的空气里有股香味，闻久了，人会晕乎乎的，身子也软。
身上的武器不出意外地全被收缴了。但是，原版本的故事里，秦栀是在这里和关她的人打了一场的，难道对方的武器都是就地取材？
桑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四周仿佛铜墙铁壁，没有缝隙可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不男不女的谄媚声音：“主人，小奴担保，里头那个少女真的是极品。稍加改造，一定很适合当您的炉鼎……”
桑洱：“！”
卧槽，关押她的人来了！
不行，必须就地取材，有什么拿什么吧。
桑洱赶紧绕到了那小山般的铜盏宝物后，翻找了起来。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个造型古朴、如同沙漏的法器吸引了，里头的流动的沙子还是血红色的。
桑洱愣了一下，将它拿了出来，自言自语：“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的两端看似光滑，却带了细微钩子状的尖刺，擦破了桑洱的指腹。
在血珠滚入沙漏的一刹，眩晕冲顶，桑洱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前就是一黑。
慢慢苏醒时，桑洱发现，自己的所在之地，又发生了变化。
这是一个很暗的房间。却不是刚才的那一个了。依稀地，陈设还有点儿眼熟。
桑洱穿着素色白衣，躺在床上，肩膀的疼痛早已消失。不，更确切地说，她压根感觉不到这副身体的知觉。万幸，被她附身的这位，眼睛稍稍睁着，桑洱顺着这双眼睛的方向，看见自己的腰上，搭了一条手臂。
一个男人，正搂着她在睡觉。
不是寻常的那种女人依偎在男人胸口的姿势。而是反过来。这男人的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满是依赖地将头靠在了她的怀中，仿佛为了索求温暖，紧紧地缠着她。
像一个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心爱娃娃的小孩。
看清他的面容，桑洱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脑海出现了片刻空白。
这个人是……尉迟兰廷。
他在沉睡，面容秾丽，却很苍白。看岁数，应该和他的路线结束时差不多大。身上的衣衫微微敞开，露出了锁骨，再下一些，似乎用细布裹了伤药。
奇怪。尉迟兰廷的路线结束时，他身上明明没有这些伤啊。
他这是和谁打了一场吗？
伤成这样，他的对手，肯定也是厉害角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摸了一下那个法器，然后就跳线了？！
那么，尉迟兰廷现在搂着的这具身体是谁的？
难道他已经娶老婆了？还是说，这位就是真正的女主？
桑洱低下目光，看见了自己的手摆在了彼此之间。那手的形状与细节，都是她看惯了的——这分明就是冯桑的身体。
只是，和以前的鲜活相比，这只手的肌肤是惨白色的，仿佛蒙了一层暗淡的霜。
简直像是，死人的手。
尉迟兰廷这是……亲密无间地抱着她的尸体，在床上睡觉？
荒诞的画面，一幕幕地闪现，桑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在恍惚间，沙漏沙沙流动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
错走的灵魂，遽然被抽回。
桑洱喘息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魔修的房间。
而方才还堆满宝物与锦缎罗帐的房间，如今却是一片狼藉。门扇依然紧闭，但在那前方，却趴了一个陌生的魔修。
桑洱坐起来，依然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茫然里，有些无法回神。
尉迟兰廷他抱着的那个人是……死去的她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桑洱双手微微颤抖，重重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将思绪转回来现实。
门边那个晕倒的魔修是怎么回事？她刚才摸了一下那沙漏法器，神思游走。这边的身体应该是晕过去的。怎么感觉这边的战斗好像已经结束了？
系统：“宿主，你刚才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沙漏，是一个稀有指数破五星的魔修道具，也是今晚的待拍卖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使用它的。你碰了它，又恰好被它接受了，所以，它带你看到了一些与你有关的人的画面。同时，启动它时，引发的强大冲击，直接弄晕了那个要拿你做炉鼎、和你开打的魔修。”
桑洱怔然。
也就是说，她刚才看到的画面，都是真实的？
而且，听起来，她似乎因祸得福，省下一场打斗了。
此时不跑还待何时，桑洱赶紧起来，在那个昏迷的魔修身上找到了自己被收缴的武器。
直觉那个沙漏以后会有用处，不拿白不拿，桑洱将它塞进了备用乾坤袋，一并带走。还顺手拿了一件披风，这才跑了出去。穿过了那迷宫似的走廊，桑洱来到楼下，出现在她面前，是一幅鼎沸的异世拍卖会图卷。
这是一个广阔壮观的场地。灯盏明亮，数不清的朱红高柱，雕着饕餮、梼杌等栩栩如生的凶兽，每根柱子都需十人合抱，拔地而起，撑起了一片高耸的圆形平顶。
在场地正中心，是一座琉璃宝塔似的台子。此时，拍卖正在上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一会儿，被送上去的拍卖品，就有了罕见的妖怪，新鲜的美人皮，泡过药酒的骨头……
无数魔修、奇形怪状的妖魔在台下穿行，人头涌动。扯着嗓子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热闹的嗡嗡声中，还夹杂着一些对拍卖品的评头论足，污言秽语。
桑洱停住脚步，眼眸微微放大了。
这场景……也太壮观了。
正派的修仙界聚于一堂时，都很讲究清净，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比菜市场还热闹嘈杂的情景的。
魔修果然与众不同。双方堪称两个极端。
而且，怪不得在原版故事里，秦栀会在拍卖会上“意外登场”。因为她被绑着的地方就在这拍卖会的楼上，简直太方便了，砸穿地板就能掉下来了。
桑洱看了一会儿，就穿好披风，在满场的魔修中穿行。剧情设定了她不会帮上裴渡的忙。也就是说，裴渡应该已经拿到他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了。
不少魔修都注意到了桑洱。但相比起一个人类，还是拍卖会更有意思，因此，大家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循着方向的指引，桑洱离开了拍卖会。
以这座大殿为中心，延展出了数十道长街。都是聚宝魔鼎里的幻化出的娱乐场所。桑洱来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食肆前。
在原文里，她就是在这里偶遇下楼的裴渡，再和他一起回去的。
桑洱老实地站在楼下，等了一段时间，肩膀的疼意渐重，有点儿乏力，也没等到裴渡下楼。
犹豫了一下，桑洱有点等不及了，干脆摸进了食肆，悄悄上了二楼。很快，她就找到了裴渡所在的房间。往内看了一眼，屋子里竟然有其他人，桑洱赶紧后缩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裴渡显然颇为自在，混得如鱼得水。白皙如瓷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旖旎的光泽。
里头几乎每个人都有妖娆的女人陪伴。裴渡身旁倒是没人，没个正形地斜靠在椅子上，把玩着刚刚到手的扇骨。
屋中的人，显然都是魔修，还都与裴渡有点交情。桑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就听见了一个娇柔的女声，在嘻嘻笑着：“你也差不多得了吧，可别是在那边装乖装上瘾了，对人家上心了。”
桑洱愣了下。
这个说话的人，是裴渡的魔修朋友吗？
怎么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卧槽，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宓银的声音？！
宓银居然认识裴渡？而且，听她说话的语气，二人的关系，似乎还挺熟稔的。
一个世纪谜题得到解答了——如果这两人是认识的，那岂不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裴渡知道“红领巾”了？肯定是宓银在未来和他聊天时说过吧。
桑洱屏住呼吸，听见了裴渡不屑的声音：“上心？开什么玩笑。她把秦家的独门心法都教给我了，你说是谁对谁上心？”
宓银笑道：“这都半年了，我看你玩到什么时候，这出好戏要怎么收场。”
裴渡漫不经心道：“急什么，我可还没玩够。等玩腻了再说呗。”
桑洱站在阴影里，一墙之隔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这时，她的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哎哟，这里怎么有个人，该不会在偷听吧！”
下一秒，屋子里就传来了杯子打翻的声音。
不能让裴渡发现她听见那些话，桑洱一凛，推开了后面的人，往楼下跑去。
在她离开的下一瞬，裴渡猛地冲了出来，看见外面空空如也，只站着一个端酒的人。直觉想到了某个可能，他的脸色有点难看，揪着这个人的衣领，气急败坏道：“刚才是谁在外面？”
“我、我不知道，应该是个人类的姑娘吧，戴着披风和兜帽，也看不清脸。”
话音刚落，裴渡就松开手，追了下楼。
街上，人山人海，缕缕行行。裴渡定睛一看，果然在前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桑洱。
只是，和预想中不同，桑洱并没有穿披风，还面朝着他冲下来的这座楼宇，似乎是刚刚走到附近的。
琉璃灯的明光，映衬着她的面容。
那上面，没有任何愤怒或是失望的神色。
看来，她应该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刚才站在外面的人，也应该不是她。
裴渡竟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他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恶。在秦桑栀面前，算是装乖装得最久的一次了。他也知道，现在的平和，终有一天会被撕破。可为什么，发现秦桑栀可能听见了那些话，他居然有点慌神，不想破坏现在的平静美好？
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聚宝魔鼎？
裴渡并不知道，桑洱下楼梯的时候，就已经脱下披风，扔到了角落。
其实，她并不意外裴渡会有那样的想法。
只不过，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裴渡用不屑的语气，赤裸裸地说出来。
这感觉，就像是裹在刀尖上的糖霜融化了。一时之间，与表象有点落差而已。
裴渡追出来时，桑洱已经收拾好了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的神色，迎了上去，抢先说：“裴渡，我终于找到你啦。”
裴渡跑到她跟前，拧眉，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华灯下，桑洱仰头，对他露出了和平常无异的笑：“你走得那么急，又一直没有音讯回来，我想来想去，还是有点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就跟了过来。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裴渡愣住了。
那双浅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桑洱朝他的背后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好了。”
桑洱点头，缓缓地朝他伸出了洁白温暖的手心。街上鱼龙灯舞，她的眼微微弯着，光彩动人：“那我们回家吧。”
总觉得，被人拉着手回家，是一件很蠢的事。
但裴渡还是神差鬼使地递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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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事件结束后，桑洱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客。
她没有将受伤的事告诉任何人，只说想休息一下。
今年过年比较早。冬至过后，还有一个月就到年关了。
桑洱在房间里静养时，开始动手制作那个小老虎挂饰。
同时，她也在思索着谢持风的未来。
根据剧情，谢持风早晚要去昭阳宗，不可能永远待在她的身边。
问题就在于，他离开泸曲的时间节点，难以确定。
桑洱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安排一艘靠谱的船，将谢持风送去昭阳宗，好让他躲开那个恶习的艄公。
可剧情并没有这样要求，桑洱担心，如果自己贸然改变过去，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未来。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谢持风能在她身边过个好年。

第69章
年关将至,城中各处悬灯结彩，门前旧符换作了新桃。人们祭灶神、照田蚕、赶乱岁、洗福禄，充满了过年的热闹气息。
桑洱的府邸里,也有了大时大节的气氛,喜气洋洋的。众人一起大扫除，买年货,贴春联,整座府邸都焕然一新。
裴渡行动力强,聪敏又机灵,眼睛还毒,特别适合与外人周旋。桑洱就不客气地指挥了他去挑屋檐下的蜘蛛网、去扫屋顶上的积草枯叶、上街去挑拣好的年货。
农历新年，到处都是阖家团圆的情景。桑洱不想让谢持风触景生情,就把他也动员了起来。谢持风的字写得好看,大大小小的春联,就交由他来写。
眨眼,除夕那天就到了。
泸曲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染白了大地。
本来,桑洱是打算带裴渡和谢持风一起去城楼那边看烟火的。每一年，除夕的烟火都从那边升空。站在城楼底下看，绚烂的烟火就像在他们眼前炸开，火树银花，流光溢彩，会格外震撼。但现在下了雪，烟火估计升不起来了。路上积雪也厚,湿滑难行。
桑洱就取消了计划。变成了三人一起在家里包饺子。
房间里,烧着温暖的火炉,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
桑洱本来不擅长包饺子，和尉迟兰廷在与世隔绝的桃乡过年的时候，她都数不清对方负责吃了多少她做的露馅丑饺子。练得多了，现在还真让她练出来了，包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裴渡是他们之间最熟手的一个，包得又快又好，修长的手指沾了点白色面粉，飞快一掐，一只漂亮的饺子就出来了。
谢持风就明显笨拙多了，看得出来以前是被人伺候的小少爷。握笔写字时自如不已的手，在包饺子时，却失了灵。馅儿一不小心就会放多，一掐就挤出一滩。勉强包好的饺子，也是大小不一，一个赛一个地形状怪异。
可以说是很有桑洱在尉迟兰廷路线里的丑饺子手艺真传了。
裴渡嘲道：“包得真慢。慢也就算了，还那么丑。”
他不挤兑谢持风一两句，似乎就不舒服。
谢持风微一鼓腮，没有反驳，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桑洱温声道：“第一次包饺子都是这样的，慢慢学嘛。”
谢持风眼眸微亮，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小开心。
裴渡听见她维护谢持风，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下了通牒：“我不管，他做的丑饺子，他自己吃。我可不会吃。”
“好。”桑洱好脾气地哄道：“今晚也不只有饺子，还有很多好菜。”
桑洱以前觉得，裴渡是很难讨好的。最近，渐渐发现，他其实也挺好哄的，像个小孩儿一样，心思远没有尉迟兰廷那么难猜。
裴渡满意了，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都是他这几天外出买年货时的见闻。
桑洱唇角噙着笑，听他说话，不时“嗯”一声，手里拿着一根筷子，不知道在饺子上捣鼓什么。
不一会儿，桑洱将成品往裴渡的面前一放：“给，这是你的，像不像你？”
这已经不算是一只饺子了，面粉皮包着馅儿，被捏成了一只狗头的形状，颇为粗糙，用筷子划出了眼睛、耳朵的分区，鼻子处粘了一颗红豆。但还能勉强看得出来是狗。
裴渡：“……”
裴渡恼羞：“这玩意儿是什么，哪里像我了？”
“不像吗？我第一次做这种，多多包涵。”桑洱伸出手，想要拿回来：“那算了，等会儿下进锅里，我吃了吧。”
结果她的手摸了个空。这狗头饺子被裴渡收走了：“姐姐，哪有送了别人礼物还拿回去的道理？”
他们两人在说话，谢持风插不进话，但仅是待在桑洱的身边就很安心了。他低下头，将下巴埋在暖融融的衣领里，轻轻地吁了口气，继续认真地和饺子皮、饺子馅儿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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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众人一起吃团圆饭。裴渡的确没有吃到谢持风做的丑饺子，因为那些大腹便便的饺子在下锅时几乎都煮烂了。
深夜，三人听着蔌蔌的落雪声音守岁。
谢持风年纪小，作息也规律，到点儿就犯困了，头一直在朝下点，像在钓鱼。桑洱看得不忍心，就让他回房睡觉。谢持风却摇头，非要一起等着。
窗外北风呼啸。屋中暖炉催生睡意。不知不觉，谢持风就歪在贵妃椅上睡着了，蜷成了一小团。桑洱给他披了一张薄被，然后，悄悄在他的枕边放了一个红包。
裴渡倒是不见睡意，坐在窗前，烘着火炉，支着腮看雪，有点心不在焉。
活了十几个年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隆重地过新年。
温暖，惬意，不孤单地跨入新岁，以前从未想象过会和他扯上关系的东西，竟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他正在报复的人，带给他的。
心底涌出了莫名的情绪，裴渡的神情微微阴沉了下来，忽然很想找点事情做，习惯性地摸出了剑，想擦一下。
谁知，后方伸出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裴渡愣了愣，蓦然抬头。
桑洱一本正经地说：“新年不要碰这些利器。”
裴渡无言一阵，道：“姐姐，你也太迷信了。”
桑洱很干脆地承认了，笑道：“你就当我迷信吧。”
裴渡悻悻然，将剑放了回去：“你不让我擦剑，那我干什么？”
桑洱道：“我们可以聊天。不想聊天的话，发呆也是可以的。”
“聊天？行啊，聊什么都可以吗？”裴渡仿佛来了兴致：“姐姐，我问你，你为什么会离开秦府？”
桑洱静了静，才言简意赅地说：“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所以就搬出来了。”
这说法，和裴渡查到的差不多，具体是怎么个关系不好法，却没有人知道，裴渡一哂，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便说：“那不如你给我讲讲，还有什么地方要迷信吧。”
“我听过一个说法。子时一过，大年初一，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一定要是‘新年快乐’，还得笑着，那就意味着你一整年都能有好运气，能过得幸福。”
裴渡眉毛一竖，不信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说法，骗小孩的吧。”
“真的。”桑洱今晚心情好，喝了点酒，喉咙至脸颊，都有点干热的感觉，慢慢地，就不说话了。
时间缓缓走到了子时。
外面的大雪还没停。泸曲城中遥远的地方，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
裴渡抬起头，看见贵妃椅上的谢持风，似乎在朦胧间听见了响声，动了动身子，但睡得太沉，并没有醒来。
这时，裴渡的左肩，忽然沉了一下。
大概是屋中太暖和、太安静了，桑洱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毫不设防地靠着一个想杀她的人。
酒气和火炉的热意，让她白皙的脸颊蒸腾起了粉嫩的色泽。嘴唇红润，略微发干，吁出的气息都染着桂花酒的甜香。
她倚得不是特别稳，不一会儿，头就轻轻地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滑下来了。裴渡伸出右手去挡住，想让她推回原位。
本来是用掌心去接的，但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裴渡神差鬼使地曲起了手指。
她的头滑下来，那张柔软的唇便擦过了他的指节。像是主动低头，印了一个吻在他手上。麻酥酥的，令人心神摇曳。
“……”裴渡的喉结轻轻一滚，将她的头慢慢推了回去，收回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被她亲过的手指。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想到了她方才的小迷信提示，又止住了。
最后，裴渡别开了头，低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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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就这样过去了。睡到半夜，桑洱才醒过来，赶紧叫醒了贵妃椅上的谢持风，让他也回房休息。
这一觉，桑洱就睡到了正月初一的中午。还和平日反了过来，是被裴渡敲门叫醒的。
平常再怎么疏远秦跃，新年的第一天，根据原文，桑洱还是得回去秦府，和他一起吃顿新年饭。这是董邵离还活着的时候就有的习惯。
回去吃饭，自然不能带着裴渡和谢持风。桑洱换了一身新衣服，在傍晚时，让忠叔送了她过去。没有特意带仆从，独自进了秦府。
秦府的内部构造，花草树木，桑洱都熟记于心。仆人与外姓门生，也都是从前的老面孔，见了她，都会眉开眼笑地喊句“小姐”。
桑洱来到这里，理应等同于回了自己家。但阔别三年多，陌生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林管事亲自迎了上来：“小姐，晚膳还没有备好，不如您先去暖阁休息一下吧。”
“好啊。”桑洱应了一声，走进花园，看到前方的假山石后，站着一个身披华服、模样娇柔的年轻女子，后方还有几个侍女。
那是秦跃的夫人。
桑洱搜寻了一下秦桑栀的记忆，得知这位夫人姓杜，全名好像叫杜惜筠。
当年，秦桑栀大闹婚礼，弄得两边的人都很难堪。杜惜筠是婚礼的主角，站在场上看了全程。虽然这事儿后来被压下去了，没有外传，但杜惜筠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也一定会疑惑小姑子为什么要来破坏她的婚事。
几年了，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到。
女人，总是很敏感的。
得知秦跃和秦桑栀当年有过一段情，搁谁身上，心里肯定都不会舒服。
桑洱：“怪不得她背后那几个侍女一直在瞪我。”
系统：“……”
大闹婚礼、爱秦跃爱到发狂的秦桑栀已经不在了。经过那么多事儿，桑洱的脸皮已经磨砺得越来越厚。大过年的，秉承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对方”的原则，桑洱主动打破沉默，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嫂嫂，新年好。”
这一句“嫂嫂”喊出口，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难。
杜惜筠露出了一丝惊疑的神色。
她知道，秦桑栀虽然不是秦家的亲生女，但在这个家里非常受宠。即使自己已经成了秦跃的妻子，但论起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远远都比不上秦桑栀。因此，不管多忌惮和厌恶对方，杜惜筠也只能忍着，维持表面和平。
没料到，对方这次回来，非但没有发难，还主动叫她嫂嫂。
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干什么？
杜惜筠脸上不露异色，也笑了笑：“桑栀，新年好。”
她准备看桑洱想搞什么名堂。但桑洱打完招呼，就仿佛交差了，直接当杜惜筠是透明人，与她擦肩而过了。
杜惜筠：“……”
暖阁是一个休息的小偏殿，不是会客的地方。小时候，秦桑栀会在这个地方玩耍。长大一点后，她会和秦跃在这里偷偷见面。
里面的陈设也和当年差不多，有一张休息的贵妃椅，桌上莲花食盒里，有瓜子、炸油角、糖冬瓜等过年才有的小吃。
桑洱昨晚没休息够，脑壳刺刺地疼，锁上了门，就安心地拉过被子，打算偷睡一会儿。
头一沾枕头，她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在朦胧中，桑洱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看她。似乎有一只手轻柔地拨了一下她的发丝，粗糙的指腹在她的颊边流连，带着一种难言的温柔和眷恋。
桑洱睡得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忘记自己来了秦府，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嗓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含混地哼了一声：“裴渡？”
“……”
那只手骤然一僵，收了回去。
桑洱皱眉，终于醒了。一睁开眼，她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暗了下去，窗外弥漫着朦胧的雾色。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旁边，在幽暗中，一张冷峻的容颜，无声地审视着她。
“！”桑洱吓了一跳，猛地坐了起来：“秦跃？！”
话出口了，又觉得不太对。她是不是应该礼貌地喊他“兄长”来着？
但秦跃没有和她计较。还因为这句称呼，而有了一点出神。
当秦桑栀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是这样叫他的。
差不多十年前，他刚刚被接回秦家时，从贫寒门第，跨入了这座华丽的府邸。当时也才九岁的秦桑栀，打扮得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粉面桃腮，被秦菱牵着手，带到了他面前。
秦跃在路上就知道了自己父母收养了一个女孩。与他不同，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被秦菱和董邵离娇生惯养，养得像一只娇气又高贵的小孔雀。
对她来说，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小孩都是很介意有人来分走父母的爱和关注的。秦跃做好了被她排斥的准备。没想到，他来了以后，秦桑栀最粘的人变成了他。最开始几年，她总会嗲嗲地喊他“哥哥”，被他纠正了应该喊“兄长”。
后来大一点了，到了最无法无天的顽皮年纪，秦桑栀就开始对他直呼其名，每次叫完，都笑得像个小狐狸。再后来，情窦初开时，她又变了。在外人面前就规规矩矩地叫他兄长，私下会叫他秦跃。红着脸亲吻的时候，则会软乎乎地叫他哥哥，分不清那是唤情郎的昵称还是真的叫哥哥。
这一声“秦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秦跃出神了片刻，站了起来，转过身，冷淡道：“出来吧，要吃饭了。”
桑洱揉了揉眼睛，她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恼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秦跃道：“我有钥匙。”
“？”桑洱被他的理直气壮惊呆了：“那你也不能不敲门就进来啊，还站在我床边，想吓死人吗？”
“我敲了门，你没应，我就进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好在屋子里很黑，睡相没有被他看到。桑洱拨了几下头发，嘴里嘀嘀咕咕，弯腰，套上了靴子。
秦跃看着她蜷起的身子，回想起以前的她，在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跟现在一样，鼓着腮含糊地冲他抱怨，眼底掠过了一抹恍惚和怀念。
正厅里，明灯亮起，宴席早已摆好。杜惜筠换了一套衣服，比白天时隆重得多，还上了新妆，面带微笑。
正月初一的第一顿晚饭，菜肴摆满了桌子，非常丰盛。桑洱扫了一圈，找到了不少秦桑栀喜欢吃的东西。但全场只有三个人，终究还是有点冷清。椅子倒有很多。
秦跃坐在主位上，杜惜筠坐在他左手边。桑洱想了一下，坐在了她以前的位置上。也就是董邵离和秦菱还在世时，秦桑栀坐的那把椅子。和现在的秦跃之间，空了一个座位。
桑洱没发现，在看见她选那处坐下时，秦跃的脸色沉了下去。
等人齐了，他的语气冷了不少，盯着前方的碗，道：“动筷吧。”
秦跃吃饭时不爱说话，杜惜筠也很安静，吃相文秀。
在以前，秦家吃饭时，并不会那么拘谨和静寂。虽然秦菱和董邵离都教秦桑栀要“食不言”，但秦桑栀性格活泼，从小就喜欢在饭桌上说自己每天的所见所闻。满脸的天真兴奋，让人不忍打断和苛责她。父母纵容她，后来秦跃来了，也一起纵容她。直到长大了，她还是很喜欢边吃饭边说话。
但现在，桑洱本身不认识秦跃，又和他分开住了那么久，彼此的关系，其实已经和陌生人差不多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昨天包了饺子、喝了桂花酒……拿出来说，好像怪怪的。
还是吃饭吧。
桑洱默默地夹菜，扒饭。
一顿饭安静地开始，安静地结束，索然无味。
唉，还不如和裴渡、谢持风一起吃饭有意思呢。
席间不免会喝点小酒，桑洱顾忌着这里不是自己家，没敢喝太多，怕醉了会出糗。
估算着时间，忠叔也差不多要来接她了。桑洱擦了擦嘴，起身告辞，很官方地说了一段：“兄长，嫂子，新年快乐。时间不早了，我的仆人应该快来了，我去外面散散酒气，顺便等他。”
杜惜筠露出了一丝轻松又庆幸的神色。秦跃却站了起来，沉声说：“外面在下雪，今晚你可以在这里休息。”
桑洱摇头：“不用了。”
从正厅到府门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须得经过几重门。今夜无月，天上飘着盐粒一样的小雪，也不算大，桑洱直接往前走。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头顶上支起了一把伞。
桑洱惊讶地抬头，看见了秦跃。
“我送你出去。”秦跃看着前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谢谢兄长。”
一路沉默，一把伞下两个人。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暗淡的星光，天地静默。
雪地有点儿滑，桑洱走得很小心。秦跃道：“站不稳了就扶着我。”
“哦。”桑洱神游着，在想明天要吃点什么。片刻后，她听见了秦跃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打算在外面住到什么时候？”
桑洱没说话。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在原文里，秦桑栀是到死了都没有搬回来的。
总不能耿直地答“住到死为止”吧？
再说了，秦跃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不，他暂时还没有孩子，已经很圆满了。作为一个已经搬出府的人，硬要回来的话，不是在讨嫌嘛。
前面就是府门了，这是最后的一段路。桑洱伸出手，接了接天空的雪，道：“诶，原来雪已经停了。这么晚了，你也喝了酒，回去休息吧。送到这里就好了。”
说完，不等秦跃表态，桑洱就钻出了伞下，往门口走去。不多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伞落地的“扑”声，紧接着，一副炙热的身子贴了上来，从后面紧紧地搂住了她。
头顶传来了秦跃晦暗的声音：“你究竟……要和我冷战到什么时候？”
桑洱的回答是用手肘顶了一下秦跃的胃，这一下她没有留情。秦跃吃痛，闷哼一声，不肯松手，但力气已经小了一些，被桑洱挣脱掉了。
摆脱了他，桑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来到府门的檐下，回头看去，秦跃没有追上来了。雪地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桑洱推开了沉重的府门，站在外面等着。隔了一会儿，她再回头，风雪渐大，庭院里，秦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桑洱心说她也不想掺和到原主和秦跃的爱恨情仇里去。就当他刚才是撒酒疯了吧。反正，那些话，秦跃清醒的时候肯定是不会说的，他这么骄傲一个人。
等了一会儿，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一人掀开了帘子。出乎意料地，此人竟然不是忠叔，而是裴渡。
桑洱吃惊道：“怎么是你？”
“都这么晚了，别折腾忠叔了。”裴渡弯腰，将她拉上了马车。忽然，鼻子一动，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没多少。”桑洱推了他的头一下，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裴渡道：“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狐裘，衣服呢？忘在里面了？”
桑洱这才想起来，因为晚饭喝了酒，她身体暖和，穿着狐裘有点热，就让下人收起来了。现在衣服忘拿了。
待在马车里，虽然不会直吹北风，但酒意一散，还是会发冷。
裴渡啧了一声，下了马车：“真麻烦，行吧，我去给你拿。”
嘴上在嫌弃，下马车时，掀开帘子的动作却很轻，像是不想风灌进来，冷到里面的人。
桑洱大惊，哪能让他进去，阻止道：“等等，不用了！”
可她现在动作有点迟钝，往前一扑，没拉住裴渡，裴渡已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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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裴渡以前来过一次。
那是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为了刺杀董邵离，潜入了这里。
在他离开的时候，这座府邸被血腥气浸泡了个透，连白墙也溅满了血点。
如今，那些可怖不祥的血迹倒是洗干净了。
按常理，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犯了事，重游故地时，总会有些不安。裴渡却没有半分心虚，大摇大摆的，如同进的是自己家。
来到中庭，裴渡打算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看见前方走廊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走来，臂弯间，挂着一件狐裘：“你在找这个吗？”
裴渡眯了眯眼，认出了衣服是桑洱的，微微一笑：“没错，谢了。”
“不用谢我，应该的。”那人步出了暗影，在星月下，露出了一张线条冷峻，却又与眼前的少年十分相似的面容。
如水中倒影，一光一暗。
冷风打来，絮絮雪沫飘落在发上。裴渡死死盯着眼前这人的容颜，心中有万分惊疑，又仿佛有一团被雾遮蔽的乱麻，在渐渐消散、解开。
青璃，周涧春，还有许许多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拆解，拼凑，最后变成的是……
秦跃将衣服抛给了裴渡，平静地看着他，问：“你就是裴渡吗？我知道你。”
“我也知道你，秦家家主嘛。”裴渡无声地捏紧了衣服，笑盈盈地说。
秦跃的目光，定定落在了裴渡抹额上缀着的那块玉上。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说一些争风吃醋的话。
但怎么想是一回事，能否控制住，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亲耳听见她睡醒时，第一时间喊的是一个叫“裴渡”的男人时，他的嫉妒，已无可压抑，冲至顶峰。
“没想到她把这块玉给你了。那其实是我几年前送给她的礼物。本来是一对玉狐狸，我们一人一个。她把它拆掉了，其中一小块扁玉给了你。”秦跃轻轻地笑了下。
“……”裴渡的眼底掠过了一抹危险的凶光：“哦，所以呢？”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桑桑是很好的人，她送你这块玉，应该是真的挺喜欢你的。”秦跃看向他：“可惜，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么长时间了，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上你吧？”

第70章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秦跃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直白无情地揭开了蒙在真相上的薄纱，没有留一点余地,去让人曲解为它意——这几年来,在秦桑栀身边来来去去的、有几分漂亮姿色的少年们，青璃,周涧春……等身无所长之人,之所以能得到她的青睐,全部,都是因为眼前的秦跃。
包括他裴渡在内,也只不过是秦桑栀对心爱的人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的一个慰藉品。
温柔包容、对他予取予求的秦桑栀,她双眼的落点,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在透过他的面容,看着他此生最深恶痛绝的、恨不得一刀一刀凌迟的董邵离的亲儿子！
森寒冬夜,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裴渡僵直地盯着秦跃，眸中凶光翻滚,指骨捏紧，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响。
“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提醒你，做好本分，少想一些有的没的。”秦跃的唇畔缭绕着一团白烟，望向裴渡的双眼,在平静之余,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桑桑身边有哪些人,我都知道。到目前为止，你是所有人里长得最像我的一个，大概不会那么快被她厌倦吧。”
这段话，无疑含有贬低的成分——在秦跃的眼里，裴渡和那些为了钱与权势贴上桑洱、出来卖身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说罢，秦跃拢了拢漆黑的狐裘，转身离开。
可还未走远，他的身后，一道少年的声音破空传来：“秦家主说这些话，是在同情我吗？但我怎么更加同情你呢。”
“……”
秦跃停住了步伐，冷冷地回过头。
大雪纷扬，裴渡的发梢、眉毛都凝结了雪霜，衣衫也湿了一片，本应是很冷的，他却在微笑。泛着幽光的眼珠与森白的小虎牙，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恶鬼：“听起来，姐姐以前和秦家主的关系很亲密嘛。我记性有点不好，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来着？两年前？三年前？”
在腌臜的市井长大，裴渡见人见鬼多了，早就练出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岂是能一直任人奚落、处于劣势也完全不反击的性子。
此刻的这些话，全是他凭借本能反击的。
却很不巧，一字不漏地，都戳刺中了秦跃的心窝。
果然，秦跃脸上淡然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裴渡摸了摸下巴，故作思考，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恍然大悟道：“今个儿是正月初一，那应该算是第四年了吧。这分开的时间也真够久的。秦家主，你看我有算错吗？”
“……”
裴渡慢条斯理道：“其实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按道理，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想接近他的么？怎么你俩闹掰以后，姐姐好像一次都没有主动回来过？好像在她眼里，这座府里住着一个她避之不及的瘟神……”
秦跃的神色猛地变了：“你！”
裴渡适时地退后了一步，笑盈盈地说：“好了，不说了，姐姐喝醉了，还在马车上等我。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秦家主的提点。我回去之后，一定会用心陪着姐姐，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裴渡刻意在“伺候得舒舒服服”几个字上加了重音。无端地，让这句话染上了几分淫靡的艳色。
最后抛下这句话，裴渡不再久留，飞快地退走了。
从中庭走到府门，得绕过数道曲折的回廊。等走到了已经看不到秦跃的身影、四周也没人的地方，裴渡那副仿佛占了上风的自若脸色，就碎裂了。
在月影下，少年深呼吸着，一张俊脸，阴鸷到了可怖的程度。
惊怒、屈辱、恶心、遭到愚弄后想杀人的难堪，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妒意，在他身体里翻江倒海，刷刷地刺着耳膜。
其实，裴渡心底真正的念头，和他刚才为了刺激秦跃而说的话，是截然相反的。
裴渡知道，秦桑栀这个人，每逢喜欢点什么，都会主动靠近，一掷千金地捧着对方。对青璃，周涧春，还有他，都是一样的。但对着秦跃，她却一反常态地避而不见，也不愿意多提以前的事。
这不是说明她不在意。而是反过来，恰好证明了秦跃在她心里的特殊性。
那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谁也无法翻越。
裴渡胸口起伏，眉宇笼着一团阴沉的煞气，脸色变幻几番。冷不丁地抬手，粗鲁又愤恨地扯下了自己的抹额。
暗淡的星芒下，那道手工编织的红绳沾了雪水，被染成了昏黑色，中间的圆玉泛着微光。
他知道，秦桑栀喜欢他的皮相，但这和从一开始就将他当成董邵离之子的赝品、还把她和秦跃的定情信物转手赠给他，是不一样的。
他居然还将这玩意儿当成了专门订给自己的礼物，戴在额头招摇过市！
裴渡的五官微微狰狞，手背绽出了青筋。忽然抬手，将这玉石狠狠地掷向围墙。
然而，风太大了。被裹挟在其中的玉石，连着红绳，轻如鹅毛，没有撞到墙，而是落到了软绵绵的积雪上，还阴魂不散地滑了下来，撞上了他的靴子。
裴渡粗喘着气，直勾勾地盯着这块玉。
戾气与一股陌生的嫉恨，在他的肺腑间冲撞。
砸烂这块玉，再踩几脚，根本不足以泄掉他此刻的怒火。
他现在，恨不得走回头去，一刀一刀地剜碎了秦跃的嘴。
还有秦桑栀……
他记得，自己在秦桑栀生日的时候，给她下了绝情蛊。
绝情蛊发作的条件有两个，一是必须对某个人充满爱意，爱意才会灌养身体里的蛊虫，使其长大。二是被心爱的人背叛。两股情绪并行，就可以诱得蛰伏的蛊虫发作，引起剧痛。
当年，他的母亲韩非衣吃下绝情蛊时，刚刚遭到董邵离的背叛，却又无法放弃对他的爱意，爱恨都浓烈到了极致。所以，蛊虫没有蛰伏期，几乎是在瞬间，身体就出现了剧痛。
而秦桑栀到目前为止还是好好的。如果她的心中还有秦跃，那只能说明，她和秦跃决裂、秦跃娶妻这两件事，对她来说，都不算是强烈的背叛。因而，没有达成绝情蛊发作的第二个条件。
偏偏，裴渡没办法控制秦跃继续触碰她的底线，以达成“背叛”的条件。
如果不想报复的计划落空，那就只能让秦桑栀重新爱上别人。由新的爱人，书写新的背叛。
爱人放弃她，另外娶妻，她不认为是背叛。那么，如果爱人杀了她养父，还准备对秦家斩草除根，甚至从第一天见面，就处心积虑，对她心怀歹意——这总该是背叛了吧？
诚然，这样的报复法，耗时长，又麻烦。换做平时，裴渡被这么耍了一通，大概就不会再有耐心玩下去了，直接杀了她便了事。
但现在，一想象到秦桑栀血溅三尺的画面，他竟发现，自己有些下不了手。
不，不对，他怎么可能下不了手。
他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而已。
没人知道，在这短短的几息间，裴渡的心里闪过了多少混乱又矛盾的念头。
最终，他还是蹲了下来，捡起了雪地里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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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喝了酒，反应慢半拍，没能拦住裴渡，让他进去了。
心说拿个衣服，应该不是大问题吧，桑洱酒意上头，晕乎乎地眯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还不见裴渡回来，渐渐有点坐立不安了。
抬手掀起了马车帘儿的一角，外面的风雪还没停，甚至变得比刚才还大得多，不过掀开了一个角，就吹得人透心冷，雪粒直直地钻进了领口里。
虽说修仙之人的体温比较恒定，不惧寒冷，但如果被这么大的雪打湿衣服，还是够呛的。桑洱一闭眼，只好退了回来。
没多久，桑洱终于听见外面传来了响声。
下一瞬，裴渡掀开了帘子，一言不发地钻了进来。
和出去时相比，裴渡的头发、衣衫，都被打湿了大半，有霜雪滚落。
被他抱在怀中的狐裘大衣，倒是只湿了一角，远没有他本人那么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他的脸色和唇，都泛着一种瘆人而苍冷的森白色泽。湿哒哒的碎发沾成一缕缕，垂在额前。
桑洱酒都醒了，连忙将他拽了进来：“你进去拿个衣服，怎么那么久呀？”
“没找到路。”
桑洱一脸心疼地将狐裘大衣扯了过来，却不是自己披，而是盖在了裴渡的身上：“湿成这样，是不是很冷呀？”
裴渡拧了拧自己发尖上的水珠，吐出了一个字：“冷。”
“那你进来一点。”桑洱听了，连忙往里坐了一点，后背贴上了马车后壁，拍了拍自己身边：“过来里面，别在门边吹风了。”
突然，桑洱的脸畔却传来了响声，声音也一窒。
裴渡确实是靠了过来，但不是坐在她旁边，而是从前方欺近了她，伸出了一臂，抵住了马车壁，将她困在了这个角落。他的身上还披着那件狐裘，光线一遮蔽，这一狭窄的角落，刹那就暗了下去。桑洱莫名地抬眼，就感觉到唇上一温，被人堵住了嘴。
桑洱眼珠子一颤：“！”
这事儿发生得毫无征兆，裴渡将她抵在了马车内的一角，侧头在亲她。但与其说是吻，这更像是一头凶狠的小狼犬在吃人。
桑洱曲起腿，被困在在两臂间，动弹不得，感觉到对方的舌头重重地扫过她的唇缝，带着一丝狠劲儿，在吃她的嘴唇和舌头。因为有点生涩，所以一切行动，都无法预测，大胆得很。
对方湿漉漉的发丝划过她的眼皮，桑洱有点儿睁不开眼。而裴渡却全程都盯着她的表情。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的时候，像浅色的琥珀。此时却浓黑得藏了一团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种情况，桑洱本来是很经验的——身为舔狗，她应该很喜欢、很愿意被亲吻。但被侵略的感觉太浓了，桑洱眼皮直抖，溢出湿润的薄泪，发着抖，呼吸开始不规律。唇间似乎溢出了一点晶亮，下意识地，她咕咚了一下喉咙，才发现自己咽下了什么，脸不由烧了起来。
裴渡也终于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原来，这种事儿，主动和被动，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的嘴唇被碾得红通通的，眼底又湿漉漉，又惊又懵地直瞪着他。而他却相反，刚才堵在心口那一股气得想杀人的邪火，仿佛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心理刺激。
桑洱等呼吸缓了一点，推了他一下，恼道：“你干什么啊……”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被捏住了。还被裴渡拿着，贴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依然没什么血色，但似乎比刚进来时暖了几分。
“取暖。姐姐刚才不是问我冷不冷么？”黑暗里，裴渡皮笑肉不笑：“现在不冷了。”
果然，这才是他应该选择的报复方法。
秦跃那厮，刚才不是把他比作出来卖的人，借此羞辱他么？
好。
那他就干脆遂了秦跃的愿。
可以看出来，秦跃还是很在意秦桑栀。或者说，这两人，依然对彼此有感情。
秦跃似乎是笃定，只要自己愿意，秦桑栀就会抛下身边的所有人，优先回到他的身边。那是一副裴渡恨不得撕烂的自信嘴脸。
想和秦桑栀重归于好、和和美美？做梦吧。
秦跃不是自诩自己是正主、别人都是他的替代品么？
他就偏要让秦跃尝尝，从正主跌落成替代品的感觉。
从现在开始，他要将秦桑栀从秦跃手里抢过来，他要秦桑栀眼里只看到他一个人。
他要让秦跃看着他和秦桑栀亲近，却无计可施，夜不能寐。
再在最后，将被绝情蛊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秦桑栀弃之若履，将秦跃也剁烂了，一并踩进泥里。这样，才对得起这份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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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之后，秦跃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传出，风平浪静的。
桑洱就觉得，这家伙喝酒后突然抱着她胡说一通的插曲，应该算是过去了。
至于裴渡突然亲了她的事……桑洱找不到解释。在【画皮美人】的副本里，这家伙被她碰到了嘴，明明是一副厌恶的表情，还咬她的嘴。没可能那么快就转性，还主动亲她吧？
回去后，桑洱检查了一下裴渡对她的好感度，没有变化，还是55/100。而停滞已久的进度条，则变成了2500/5000。
这么一点好感度，别说是喜欢了，就连当朋友，也够不上“被认可的挚友”的级别。
桑洱放下心来，心道裴渡最近装得太正常了，她都忘了他的本质是变态。说不定，他那天是真的被冷风刺激到了，才会做那种事。
第二天，裴渡一大早就没影了，出了府。
正好，桑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着他。天气太冷，她干脆窝在房间里赶工。
从冬至后几日起，经过一个月断断续续的努力，那只小老虎钱袋，终于做好了。成品果然和未来的谢持风手里的那只小老虎一模一样。
桑洱吊着这憨头憨脑的虎头上方的红绳，低低一叹。
东西做好了，就该送出去。桑洱却有点儿迟疑，总觉得，这个东西一旦给了谢持风，他可能就不会在她身边留多久了，还会遇到那个噩梦般的艄公。
但他不走也不行。如果想走剑修的路，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在筑基了。而谢持风的筑基，没记错的话，是在昭阳宗进行的。
到目前为止，谢持风都没有主动提过要走的事儿。
或许，应该探一下他的口风。
黄昏的辉光洒在积雪上，已经是傍晚了。桑洱揣着小老虎，走到谢持风的房间，敲门却没人应。在府中转了一圈，最后，桑洱在书房找到了他。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很温暖。谢持风正在帮她收拾桌子和书架上的东西，因为不够高，还搬了张凳子，踩在上面——不愿意弄脏凳面，他脱了鞋子。
桑洱见状，心里微微一软，走了过去，说：“持风，你这两天不是有点不舒服么？这些事情不用你做的，当心头晕站不稳。等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
谢持风听见了，还是把最后的书放好了，才爬了下来，飞快地穿好了鞋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闷着头。
桑洱蹲了下来，迟疑了下，还是开口了：“持风，你有没有考虑过未来的事？”
“未来的事？”
“虽然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以前的事、也没提你为什么会遍体鳞伤地流浪，但我看得出来，你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你之后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桑洱伸出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说：“你不要多想，我不是在赶你走。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问问，可能会耽误了你想做的事情。”
这么大个人了，还被当成孩子一样摸头，实在是赧颜。可这手心的温度，却很令人贪恋。
谢持风的眼皮颤了颤，忽然，轻声叫了一句：“姐姐。”
桑洱一愣，睁大了眼。
来了这么久，谢持风应该是过不去心里面的坎儿，和她相处时，一直没有叫过她任何称呼。现在居然喊她姐姐了。
桑洱回过神来，语气比刚才更柔了，洗耳恭听道：“嗯，你说。”
谢持风的拳头捏紧了。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他家里的事，还有郎千夜的事，都告诉她。
如果清楚地说了，她是不是就会猜到他是谁。
在秋天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养好了伤，就会离开这个人。但这么久了，告别的话语，却日复一日地往后推，徘徊在喉间，说不出口——原来，他竟然是不想走的。
这个念头，让谢持风羞愧，慌乱，又无法压制。
沉默了半天，谢持风的唇才动了动，乌黑的眼看着桑洱，问：“你可不可以收我做弟子，教我仙功？”
这个要求，让桑洱感到了始料未及：“我教你？”
这剧本怎么回事，走向不太对啊喂？
少年，你的师尊是昭阳宗那位大名鼎鼎的箐遥真人啊！
谢持风不知其所想，一脸认真地轻轻颔首。
桑洱挠了挠脸颊，问：“持风，你为什么想做剑修？”
“我的家人被妖怪所害，我想变得强大起来，为他们报仇，也……保护我要保护的人。”
桑洱有些头疼。谢持风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定鼓起了不小的勇气，她不忍心拒绝他。况且，谢持风可是见过她教裴渡的。如果不教他，那岂不是很说不过去？
可惜，剧情不会允许她答应的。
“持风，我当然可以教你。但是，师父一辈子只会有一个，要拜就要拜最厉害的宗派。我的修为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也未必是你要报仇的那个妖怪的对手。我怕会害了你。”
谢持风仿佛被一语惊醒，脸色陡然苍白。
没错。
他太欠缺考虑了。
郎千夜那种杀人如麻、嗜血残忍的妖怪。如果他今后报仇失败了，或许……会连累到秦桑栀，让她被郎千夜迁怒，寻仇。
眼前的少女的面容，仿佛与他倒在血泊的家人的脸庞重叠了。谢持风打了个寒战，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样的话。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饿了吗？”桑洱搀住了他：“好了，这个事情之后再说，我们再慢慢商量吧。来，下面说点开心的事。”
桑洱低头，在衣兜里翻了下，将那只可爱又圆滚滚的小老虎取了出来，笑眼弯弯：“好看吗？”
谢持风定睛一看，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特意做给你的新年礼物。”桑洱将这小老虎放在了谢持风的手心，然后包住他的手，合拢了起来：“我记得你是属虎的吧。我在庆典的小摊子上看到它，就觉得怎么说也要买给你。带着它，你以后肯定能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话说完了，谢持风却依然怔怔地看着这小老虎，仿佛有点回不过神来。
棉布上染了她的体温。明明是无生命之物，也仿佛有了鲜活的暖意。
桑洱看他的表情，心说难道他觉得这个礼物有点幼稚？
也是，十三岁的年纪，一般都急于摆脱幼稚感，不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吧——即使这是白月光手作，那也是幼稚的。
不知道谢持风还能过多长时间的好日子，桑洱决定哄他哄到底，笑了笑：“我本来想给你准备两份礼物的，可时间来不及了。这小老虎钱袋算是第一份。第二份礼物，你有喜欢的东西吗？什么都可以。”
谢持风抬起了头。
其实，他之所以愣神，是因为已经很久没人郑重其事地送他礼物了，让他心口热热的。
除夕那晚，她还送一个红包给他。
收到这样的心意，本应心满意足，不能再贪心了。但是，某种正在萌芽的、甜而酸涩的心情，却鼓动着他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
十三岁的小少年，耳根有点红，提要求的声音也很小。
这要求，似乎还是有点孟浪。一说完，谢持风就有点后悔了。可来不及收回来，他就被人拉了起来。
眼前的少女，展开双臂，将他纳入了她温暖的怀抱里。
谢持风一呆，脸立刻就红到了耳根。
他皮肤白，脸红的时候就很明显，手和脚都有点儿僵硬。
手里的小老虎，差点没有抓紧，只能用手指勾住那根红绳。
“好了好了，放松。”桑洱笑着搂住他，一边揉着他的脖子。
这仿佛在揉猫的亲密动作，让谢持风的脖颈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不应该。
所以，他只要这一次就够了。
谢持风闷闷地心想，伸手想回抱她。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只拽住了她的衣服。
因为正在拥抱，两人都没有发现，书房外的走廊上，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
裴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亲昵相拥的二人。
昨夜，在秦跃那里受了一通鸟气，今早起来，裴渡的头有点疼，心中更加不痛快，就出去溜达了一圈。
没想到，一回来就能看到这样的“惊喜”。
慢慢地，裴渡阴鸷的目光落到了谢持风的手上。
那里勾着一只小老虎钱袋，晃呀晃的。
裴渡记得很清楚，在庆典的大街上，明明是他先看中这只小老虎的。
是他先来的！
全程，根本就没有这个姓谢的臭小子什么事。
但现在，秦桑栀却无视了他，将这只做好的小老虎送给了谢持风。
是了，他之前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个姓谢的，和他，青璃，周涧春，包括秦跃，是完全不同类型的长相。
秦桑栀对他好，是因为他长得像秦跃。而这个姓谢的，从头到脚就没有一点儿和秦跃沾上边的，凭什么秦桑栀还是对他那么好？
凭什么，这个姓谢的也要在秦桑栀的心里骑了他一头？
在昨夜就被挑起，被勉强镇压了下去的强烈嫉妒，在这一刻，如同在野外遇风的火，猛烈地膨胀起来。
裴渡的眼神分外阴沉，恶狠狠地剜了那小老虎一眼，才无声地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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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桑洱，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来过。
她更不会猜到，这就是她最后能给谢持风感受到的温情。
抱了好一会儿，快到吃饭时间了。谢持风红着脸，抿着唇，从她怀里出来了。看得桑洱直笑。
两人一起走到饭厅，裴渡早已坐在了那里，正无聊地托着腮，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表情和平常差不多：“我都等饿了，你们怎么那么久？”
他没有提昨天亲过的事，桑洱微微松了口气，也装作无事发生，坐了下来。
晚饭的气氛，一切如常。
这天夜里，风雪停了。桑洱早早睡觉，却睡得不是很熟，总在做一些纷纷扰扰的噩梦。
第二天，她终于明白，这种不安的预感是从何而来的。
谢持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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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强烈的眩晕中，谢持风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却因为环境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只感觉到他的所在之地，晃荡而潮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江水腥味。而他身子僵冷，双臂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
依稀地，有两道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似远还近地传来。
先出现的，是一个谄媚十足的陌生声音：“裴公子，冬天这个点儿出船是有点早了，不过，收了您的钱，小的一定会准时把那小孩送到目的地，您可以放心……”
“……目的地？不用了，把他有多远扔多远就行。”

第71章
这个声音……
寒风刺骨的冬季,被随随便便地放在潮湿冰冷的木板上，谢持风额角抽疼，鼻端喷出的气息忽冷忽热,身体发抖。密织的神经中,有某种尖锐的东西在肆意冲撞……
“吱呀”一声，永恒黑暗的世界破开了一角。暗淡的光线照到了他的眼皮上。
谢持风睁开了浮肿的眼,看见光从一扇圆拱状的门外洒进来的。再往外,是一片低压的鸦青色天穹。
他所在之地,竟是一艘船。
厚重的积雨云,如一片倒扣着的海,波涛汹涌，漫天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冰冷的江波托载着小船,晃荡得厉害。不习惯江上风浪的人,待久了只会想吐。
谢持风面孔泛青,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了前方某个身影，霎时,瞳孔紧缩。
在船板外，裴渡一只手扶着陈旧的门，另一手自然下垂，指尖轻轻地敲着一把折扇的扇柄。船摇摇曳曳，他却站得相当平稳，身姿纤长，衣袍翻卷。逆着天亮前夕的稀薄光亮,被勾勒得十分好看。
一打开门,发现船舱里的人醒了,而且比自己预料的更快醒来，裴渡轻扬了一下眉，唇边微笑愈深，轻佻道：“哟，你终于醒了。”
唇角上翘，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好一副让人感到亲近的天生笑相。但在这样的情景下，这笑容只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是你……”
危险的预感敲响了头脑中的警钟，躺着太过劣势，谢持风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却失败了——因为，裴渡在他快要完全坐直时，才悠悠然地抬起右腿，恶意踩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踩回了湿漉漉的地上。
谢持风的双手被绳子绑在了身后，根本抵不过这一脚的力，只能“咚”一声倒了下去。
裴渡的靴子上移，仿佛在擦掉鞋底的灰尘，用那镶了铁块的鞋尖，抵住了谢持风的前颈，时轻时重地碾压，欣赏着他屈辱的表情。
每碾一下，他的心里就舒坦一分。
从昨天傍晚开始，就积压下来的嫉妒和闷气，也一散而空了。
果然，碍眼的东西，就该统统滚出他的世界。
“怎么，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一睁开眼就到这里来了？”
谢持风呼吸不畅，竭力地喘息着，眼睛冒着金星，掠过了许多记忆的画面。
还记得昨晚雪停了，他一如既往地在亥时熄灯休息。唯一和往常不同的是，睡前，他将秦桑栀送他的小老虎放在了衣裳的内袋里，陪伴自己入眠。
醒来后，却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很显然，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谢持风艰难地瞪着他，嘶声道：“你，为什么……？”
“这也没办法，谁让你这么碍眼呢。”裴渡微微一笑：“虽说我们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和我，她明显更喜欢我、看重我，要不然，也不会因为我不高兴，就让我把你送走了。”
这件事，明明是裴渡私自做的。但在此刻，裴渡眼也不眨，嘴唇轻轻一碰，就狡猾地换了一种说法。人话变成了鬼话。
与其说这是狐假虎威，不如说，这是一种在圈地盘时，赶走入侵者的残酷又有效的手段。
仿佛只有让谢持风知道，秦桑栀更偏爱他，而且此时“赶走”的指令，也是出自于她的，才能真正打击到谢持风，挫一挫谢持风的那些痴心妄想。
他就是要让谢持风知难而退。
就是要让谢持风清醒地明白，一个半路加入的小乞丐，在秦桑栀心里，什么也不是，少在那里得意忘形了。
身体的伤口会麻木，会痊愈。心灵上的痛苦，却是时日越久，越绵长难解，越发折磨人。为此，裴渡甚至摒弃了他一贯的处事方法，没有马上杀掉谢持风。
胸骨上方碾压的力道渐渐增大。四岁的年龄差带来了体格和力气的差距，谢持风难以反抗，脑海里乱糟糟的，刺痛、迷茫与怀疑，让他有了一种虚幻的麻痹感。
真的是这样吗？
他一直都知道，裴渡在秦桑栀面前装得很乖，背地里，却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
可难道，秦桑栀真的因为裴渡的一句不喜欢，就要赶走他？
不……不可能。
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这样做的。
哪怕、哪怕她真的这样决定，他也得亲耳听见她说，才算数。
裴渡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谢持风的眼底绽出了倔强的光芒，瞪着眼前的少年。无奈，窒息令他的视线一直在打花，太阳穴胀痛，已有点奄奄一息了。
在他濒死之际，裴渡似乎终于玩够本了，大发慈悲地挪开了靴子。
谢持风的衣衫上，已被踩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船舱外，一个比裴渡矮壮了很多的艄公走了过来。大概是常年在水上走，他肤色黝黑，眉毛上还长了一颗显眼的大黑痣，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谄媚地说：“裴公子，可以出发了。”
这艄公。平日就在码头处揽客，载人过江。冬季，渡江的人少了，其他艄公们都睡到中午才起来。今个儿，天还没亮，码头居然来了个财神爷，给钱爽快，还只有一个要求——将一个昏迷的小孩带离泸曲，越远越好，别的什么都不管不问。
这么好的活儿，这大黑痣艄公当即就扬起笑脸，揽了下来。
“嗯，给我有多远把他扔多远。”裴渡退后了一步，在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扔到到谢持风的身上。
那是桑洱做给谢持风的小老虎钱袋。如今，已被剪刀大卸八块，变得稀巴烂了。
裴渡却没有一点儿愧疚和心虚的神色。
在他的本能里，他喜欢的东西，如果自己得不到，宁可毁了，也不会落入别人之手。
小老虎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拖着碎线，滚到了舱板上。
谢持风的眸子瞪大了，咬紧了牙关。
裴渡本来已经转身了，望着江上的波涛，忽然想到那只特别亲近谢持风的、名叫松松的蠢狗，脚步一顿，转身，低下头，皮笑肉不笑地道了最后一句威胁：“如果我发现你敢回来，我就剁烂你的肉，拿去喂她的狗。滚吧。”
.
谢持风消失得很突然。
他的房间干干净净，被铺冰冷，仿佛从来都没有住过人。
来的时候，他全身只有一件破衣服，一双草鞋，没有半点行装。后来，桑洱给他添置的东西，他这次几乎都没带走。只拿走了一两件替换的衣裳，和几个水果，就像那次临时逃出泸曲一样。
桑洱被仆人叫醒后，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谢持风会就这样走了。
前一天，谢持风还对她表露出了想拜师的意思，那就是没有离开的计划，怎么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走掉？
难道又是一次近距离的出逃？
桑洱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但关键还是得先找到人。她叫来了府上的人，和上次一样，安排众人在泸曲城内、城郊寻人。
众人在讨论时，裴渡就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和桑洱不同，他显然不着急，气定神闲，嘴角上挑，还透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愉悦——但此时的桑洱，并没有注意到。
倒是最近已经很少对裴渡龇牙的松松，今天，一反常态，不断地以前爪刨地，对裴渡露出了攻击的姿态：“呜呜……汪！汪！”
甚至，好几次都想扑上来，咬他的衣服。
裴渡望了它一眼，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松松又去叼桑洱的衣摆，试图拽动她。
但桑洱正忙着分配人员，只敷衍地摸了摸它的头。松松转了几下，还是没人理会它，最终低低地“呜”了一声，耷拉着尾巴，出去了。
当天，众人就按照吩咐，四处去寻人。
谢持风有过逃跑的前科。但这回，他消失得要比上次彻底多了。广撒网，也没有一点消息。
一直到第二天的夜晚，桑洱眉头紧锁，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头猛跳。
当夜，她赶到了泸曲的渡口，向在那一带驻扎的船夫们打听，他们这几天有没有见到一个小孩儿来过附近。以及，平日行走在江上，有没有见过一个眉毛上长了大黑痣的艄公。
在九冥魔境的梦魇里，桑洱记得，在船上的日日夜夜，谢持风都是被绳子绑着的。
桑洱不能确定谢持风是在哪里、在什么情形下上了这艘贼船。不过，根据看到的画面，桑洱猜测，谢持风有可能是受了艄公哄骗，上了船才被绑起来的，也有可能是被直接掳上船的。
在这之前，桑洱还暗中打听过，泸曲这边的码头有没有这个黑痣艄公，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也就是说，谢持风遇险的地方应该不是泸曲。
今天，桑洱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线索而已。毕竟艄公们都在江上讨生活，未必顾得上同行长什么样。
说起小孩儿，众人都摇头说没看见。但一问到大黑痣艄公，立刻就有人点头道：“确实有这个人。他是最近半个月才来的，眉毛有一颗很显眼的痣嘛，喏，他的船之前是停在那边的。”
说罢，这高瘦的男人指了指前面的一块石碑。
最近半个月才来的？
桑洱暗骂一声，追问道：“那他人呢？”
几个艄公七嘴八舌：“不知道，我都两三天没见过他了。你们有见过吗？”
“我也没见到他，好几天没出现了吧。”
……
桑洱听到这里，就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下去，打道回府了。
两三天的时间，茫茫江河，错综复杂的水道，已经不可能把谢持风追回来了。
况且，她也不可能去拦截。
未来是已经定好的。
为了达到最后的结局，中途的每一步演变、每一件事，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不论悲喜，都不能改变。
若是因为一时怜悯去插手艄公这件事，可能反而会害了谢持风，让箐遥真人没法在郎千夜迫害他时，及时出现，救下他。
桑洱只是觉得，如果她早知道谢持风会走得那么突然，在前一天吃完晚饭后，她会更认真地和他告别，还可以叮嘱他一些事。
.
忠叔等人都有点疑惑——前两天，桑洱还着急地四处找人。结果，去完渡口回来，她就让他们不用继续找了。
人也确实是找不到，众人便只能怀着遗憾的心情，听从吩咐，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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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谢持风的相遇，是两条路线的交错。
他离开后，桑洱的日子也恢复了寻常。
相比以前，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桌子上的碗筷少了一副而已。
等到这个漫长的冬天结束，雪融山暖时，桑洱算了一下时间，此时的谢持风，应该已经抵达了昭阳宗，遇见箐遥真人、蒲正初等良师益友，终于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了谢持风，裴渡的心情很舒坦，若无其事地继续伴在桑洱的身边。
一切，都往他希望的方向演变。
烦人的小乞丐彻底消失，年关的风波平息。
此后的日子，桑洱依旧时不时会“救风尘”，但没有留下任何人在府中长住。
不会再有人堂而皇之地进入自己划定的地盘，对秦桑栀流哈喇子。这让裴渡感到了满意。
春去冬来，白驹过隙。
日子无声无息地从指间溜走。
转眼，已过去了三年时光。
【裴渡路线】的进度条，变成了2300/5000，已然开始进入尾声。

第72章
立秋过后,秋老虎来势汹汹，盘踞在大地上空。
午时，烈日炎炎,海天云蒸。大地仿佛成了一个合紧了盖子的蒸笼。
荒草萋萋的林间小道旁,立着一块沉重古朴的大石碑。它约莫两人高，阴面爬满青苔。在连年的风吹日晒下,碑文已变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出了“青雷谷”几个字。
桑洱的双颊热得微微泛红,蹲在树荫下,“咔嚓”地咬了一口甘蔗。银剑卸了下来,倚在了石碑的底座处。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已经在【裴渡路线】待了三年多了。
这是桑洱迄今为止待得最久的一条路线,“秦桑栀”也是她附身过的最长寿的一个马甲了——已经过了二十二岁。
桑洱幽幽地感慨：“居然活到了二字出头,好久没试过那么长寿了。”
系统：“……”
即使是修仙界,女修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成亲,也是会被人当成异类的。但估计是桑洱“爱救风尘”的名头传得太远了,这三年来，她压根没有任何正经的桃花,也没有人向她提亲。
好在，桑洱早已自立，唯二能管她的秦菱和董邵离也不在人世了，自然不会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逍遥自在。
在这三年间，桑洱敬业勤恳地当着裴渡的舔狗。
虽说她走的不是苦情卑微的舔狗路线，而是出钱又出力的金主型舔狗。但俗话说得好，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舔狗,本质也相通的。舔人的方式,重合率高达99%。
在剧情的强制之下,桑洱将【舔狗必做清单】从头到尾打卡了一遍。
为裴渡鞍前马后，框框撞墙。外出打怪时替他涉险、为他挡伤。稀有的丹药与法器、各种修炼的秘法，都毫无保留，悉数奉上。偶见他有几声咳嗽，就会紧张地炖好川贝雪梨，看着他喝下。一起度过了三载生辰，为他精心准备礼物。炎炎夏日，为他拭汗。岁末天寒，为他围上围脖。过年一起烘火炉，包饺子。除夕的烟火在夜空绽开时，做第一个对他说“新年快乐”的人……
记得某一年过年，裴渡忽然心血来潮，自告奋勇，提出今年的春挥由他来写。
桑洱：“……”
桑洱还深深记得他那一手让人窒息的丑字，但看他一双眼睛亮亮的，又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勉强点了头。这就导致了，在那一年里，每一个上门来送礼、做客的人，心中都会嘀咕着同样的疑问——桑洱家里的这一张张潦草中含有几分抽象，丑陋中又透出几分孤高的书法大作，到底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的？
到了夏天，就是最好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小溪里泡冰西瓜。裴渡会挽起裤脚，弯腰在下游捉鱼。溪水清澈，大白鱼的鳞片滑溜溜的，一离了水就弹跳个不停，抓不稳便会跳走。桑洱总会坐在石头上，边吃西瓜边看热闹般指挥：“这里这里！”
“看，那边又有一条！”
到最后，两人的衣服都被水花泼得半湿了，才终于吃上了没盐没味的烤鱼。明明很傻，但活泼又明朗的笑声，却一直没停过。
到了秋天，他们会去灵石集市。有时碰见漫天要价的灵石贩子，裴渡会堵在他摊位前讨价还价，每逢砍到了好价钱，又成交了，裴渡就会得意地回头，看到桑洱笑着对他比一个大拇指——她告诉他这是夸赞的意思。回程时，借宿在炊烟袅袅的村寨，再沽几壶酒带走。
时日推移，组成了年。
年复一年，日子过得细水长流，温馨平静。
裴渡的恶劣、调皮、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小性子，都被温柔地包容了。
即便有波折和矛盾，也是无伤大雅的。
有时在晴好的夏夜，裴渡会坐在屋顶发呆。很难想象他现在的生活里会充满了烟火气。溪边的甜瓜和难吃的烤鱼，沾在鼻头的饺子皮面粉，丑兮兮但还是在门框处贴了一年、卷了边又被细心地抚平的挥春，夜里亮起的明灯、飘散的饭香……与之相比，过去的刀光血影，仿佛都虚幻、遥远得成了上辈子的事。
根据原文剧情，桑洱只要对裴渡百依百顺就行了。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一直掩饰本性，三年都滴水不漏。
一开始，裴渡为了取得桑洱的信任，装作是无害的少年，可实际上，信任是双向建立的。在熟稔起来之后，裴渡的警觉心也在变低，伪装卸下，天性里的残忍和极端，便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些端倪。
正常人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裴渡是“人若犯我我必屠门”，报复心强，行动力更强。这样的设定，写在书上和发生在眼前，完全是两种感觉。桑洱第一次看见时，实在没办法装聋作哑、闷头走剧情，就跳出来阻止了他。
当然，桑洱有身为炮灰的自觉，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自然不会有那么强大的感化力，可以通过嘴炮教会裴渡真善美谦恭礼让，改造这个天生缺乏同理心的小变态。
只是，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总不能因为无法改变本质，就视若无睹。
正好，桑洱知道自己大概的死遁时间。在这之前，她等于是揣了一块免死金牌。不管怎样收紧裴渡的“项圈”，都不会有事。
即使裴渡在她死了之后，没人管了就故态复萌，她今天做的事，也依然是有意义的。
人品、修为、感情一起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厚道、更以德报怨的人吗？
桑洱心想。
三年时光虽然漫长，但大部分内容，都是吃饭睡觉打豆豆的日常。因此，没有给进度条带来太大的减幅。
不过，这样的状态，很快就会被打破了。
因为裴渡的路线，已进入了末段。
须知道，由于正牌女主的缺席，裴渡的路线是有两个版本的。一个是给正牌女主量身定造的【秦栀版】。一个是魔改以后、由桑洱顶上的【秦桑栀版】。
在最后阶段，这两个版本的故事，会有截然不同的走向。
在【秦栀版】里，经过三年相处，正牌女主将会逐渐对裴渡动真情。如果忽略正牌女主在其它路线上也养了鱼的事实，她和裴渡，也算是爱恨缠绵、让人抓心挠肝的双箭头关系了。
而在魔改版的剧情里，桑洱饰演的秦桑栀，则会一路朝着作死的方向奔去。
在设定中，原主本就是一个不太安分、见色起意的花心大萝卜，她可以在裴渡身上专注三年，几乎不和青璃等小妖精来往，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过了这么久，她对秦跃的执念，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深了。那么，作为替代品而存在的裴渡，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原主开始一边稳着裴渡，一边偷偷地伸出试探的爪子，去寻找新鲜感。
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和董邵离如出一辙。这久违地勾起了裴渡的厌恶。正好，过家家的游戏已经玩了三年多，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而且，一旦原主开始移情别恋，绝情蛊的效果，只会越来越弱。
于是，裴渡选择了结束游戏，与原主摊牌，干脆利索地让她GG了。
最后的300点咸鱼值，估计有一大半都是留给最后的摊牌事件的。
桑洱：“……”
不得不说，裴渡看着吊儿郎当，其实还挺有原则，是个“斩遍天下花心狗”的狠角色呢。
这段剧情，昨天晚上才在桑洱的脑海里加载出来。
读完以后，桑洱有点儿不解其意，研究了好一会儿。因为这段剧情写得很模糊，只是要求她三心二意、捡起花心的人设，以引起裴渡的厌恶，却没有给出具体的做法。
这是让她自由发挥的意思吗？
甘蔗啃了一大半，山道尽头，终于远远传来了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秦姑娘，我、我来了！”
桑洱精神一振，呸出了一口甘蔗肉，站起来挥了挥手：“我在这里！你找到通行令了吗？”
“呼……找到了，果然就在房间里！”
这个汗流浃背地奔来的人，正是三年多以前，在蓟宁的画皮妖副本里出现过的猪队友叶泰河。
本来以为，这位仁兄就是一个萍水相逢的NPC。没想到，在之后某次捉妖之行中，双方会再次遇见。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冒冒失失的表现，如今的叶泰河，不仅修为长进，人也靠谱了不少。
一来二往的，他们竟交上了朋友——当然，这份友情，更多只存在于桑洱和叶泰河之间。裴渡对叶泰河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
今天，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是因为半月前一桩除妖大事。
半个月前，昭阳宗接到求助，远道而来，在青雷谷中收了一只秉性凶残的大妖怪。此妖怪藏身在深山中，食人数目已超过了三百。不仅如此，这妖怪还从葬身它腹中的人身上搜刮到了不少钱财、仙器。在它身死之时，老巢没有兜住，积攒多年的宝物洒了满山，将青雷谷变成了一个聚宝盆。
这消息一传出去，别说是修士了，就连附近的山里，那些妖魔鬼怪都分不清的村夫农妇，也闻讯而来，想进里面捡漏。
然而，被消息吸引来的东西，可不止有人类，还有邪祟。它们伺机埋伏在草丛里，通过鬼打墙等方式，让猎物落单。那些听见有好处就傻愣愣地跑来、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村夫，就是它们最好的果腹之物。短短十天，已经死了几个人。
为了不让受害人数增多，昭阳宗只得在山外设置了一道结界，拦住无关之人。同时，为了记录入内的人数，外来的修士必须临时领一枚昭阳宗的通行玉令，才能穿过结界。出来时，东西需要归还。
叶泰河的消息一贯灵通，兴致勃勃地提议桑洱一起来看看。裴渡也难得被勾起了兴趣，三人一合计，就结伴来了。
昨天，他们抵达了山脚的客栈，找到昭阳宗的弟子，领取了玉令。
桑洱粗略扫了一圈，昭阳宗这行人里，并没有她的熟人。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儿道不明的遗憾。
今天天刚亮，三人便出发了。也许是起得太早，叶泰河瞌睡没醒，忘了带至关重要的那枚通行令，来到结界外才发现，便可怜兮兮地央求桑洱等一等他，他马上御剑回去取。
桑洱答应了。等待的时间有点长，裴渡有点儿不耐烦，站不住，便主动说他想进去探一探路。
靠近结界的地方不会危险到哪里去，而且，最危险的那只妖怪已经被弄死了。游荡的宵小也不会是裴渡的对手。桑洱说了句“注意安全”，就让他去了。
“呼，这天儿也太热了，真不像秋天。”叶泰河喘了一会儿，气才顺了，一边拎着衣领扇风，一边左顾右盼：“裴公子呢？”
“他先进去了……”桑洱说着，忽然感觉到结界波动，回过头去。
一个高挑的身影自结界内钻出，以手背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离得远远的，便喊了她一句：“姐姐。”
是裴渡。
他今年二十岁了。
在东街的冷巷里遇见时，裴渡只比桑洱高了小半个头。之后的三年，少年人迅速抽条，如生机勃发的青竹，骨节夜夜拉长。却已经可以轻松地俯视桑洱了。
骨架延展，更挺拔了。却也没变成大块头，依然是修长而偏薄的，只是多了成年男子的分量。
衣袂随着走动，轻轻摆动。和七八年后，那个在九冥魔境里惊鸿一瞥的裴渡，仿佛融为了同一个剪影。
只除了，肚子的不同。
阳光晃眼，桑洱有点儿失神。裴渡走到她跟前，挑眉一笑：“怎么这样看我，热得已经开始发呆了吗？”
“是有点热。”桑洱笑笑，拿起了自己的剑：“人齐了，我们进去吧。”
裴渡随意一点头，正要跟上，身子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叶泰河双手合十，道了句“抱歉”，就屁颠颠地追了上去，掏出了一个罗盘，对着桑洱献起了宝：“秦姑娘，我打听过了，青雷谷里的四个方位，据说越往南走，瘴气越浓，越容易找到一些隐藏的法器……”
裴渡被落在了后头，微微一眯眼，稍有不满，但还是很快跟了上去。
这个姓叶的呆头鹅，也不知道何德何能，居然得了她的青眼，和她交上了朋友。
裴渡一度怀疑叶泰河在扮猪吃老虎，后来接触多了，才确定这人是真的傻。
秦桑栀一贯都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叶泰河这模样还比不上半个青璃，在她的身边，充其量只能混个朋友当当。裴渡这才熄了抵触的心思。
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就让这种呆头鹅和她多接触吧。总比她有时间想起东街那些人要好——虽然秦桑栀现在已经很少去了。
进入结界后，青雷谷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
被妖怪当做山头占据多年，这片广袤的山林，人迹罕至，找不到一条可供人行的小道。土地崎岖，鞠为茂草，荒凉衰败。许多地方的杂草长得比腰还高。枯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叶泰河在捣鼓他的罗盘，桑洱好奇地低头，正要一起研究，就听见裴渡懒懒道：“我刚才看过，这条路一直往前，都比较容易走。没碰到什么危险埋伏。约莫一里外，会有一个分岔路口。山势都是大体往下的，应该都会通往谷底，走哪条路，区别不大。”
桑洱点头：“那我们就先去分岔路吧。”
按常理，山里面怎么着也会比外面凉快。然而，走了半天，这山谷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风来。
等三人到了分岔路口时，都出了一身汗。
“这什么鬼树林啊，热得跟个蒸笼似的。”叶泰河一脸的受不了，掏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清水。
裴渡没有抱怨，但额头也蒸腾出了薄汗。
桑洱摸了摸口袋，翻出了两张手帕，递了过去：“给。”
她的手同时伸向了裴渡和叶泰河。
在过去三年，这样的专属关心，本是裴渡一个人拥有的。
不管周遭有多少人，桑洱的目光和注意力，也只会放在裴渡的身上。
但现在，【裴渡路线】已经进入尾声了。系统不再强制要求她“只能对裴渡好”了。看到叶泰河也那么热，桑洱有点不忍心将叶泰河晾在一旁。
而且，桑洱认真地思考过。
根据剧本走向，她总不能是一夜之间对裴渡态度大变的，那也太突兀了。
凡事都是循序渐进的。从现在起，慢慢试着改变三年来的习惯，收回对裴渡的特殊宠爱，试着将他和旁人一视同仁，也算是……提前给未来打好基础吧。
看见桑洱的动作，裴渡显然怔了一下。
叶泰河没想太多，一脸感激地接过了手帕，擦汗：“多谢秦姑娘，你真是太贴心了。”
桑洱转向裴渡，温柔一笑：“喏，这是你的，擦擦汗吧。”
裴渡看了她两秒，没伸手接，还走近了两步，微微弯腰，眨巴着眼：“姐姐，你给我擦嘛。”
这些年，裴渡时不时就会旁若无人地冲她撒娇。这是因为，裴渡发现桑洱很吃他这一套。每逢他这样做，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态度，答应他的任何要求，又或是原谅他犯的一些错事。
这一招几乎是无往而不胜的。
但如今，剧情的走向已经定下了。即使桑洱真的受用这套，也不得不做出改变了。
“你呀……”桑洱无奈地说了一句，握住他的手腕，把手帕塞了进去，便转过了身：“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很罕见地遭到了拒绝，裴渡抿唇，有点不高兴。用手帕擦了擦汗，随手揉皱了它。但走了两步，又低头，将它小心地重新展平，放进了衣襟的内侧。
果然如裴渡所说，分岔路口延展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陡峭而明亮。一条平坦而昏暗，枝叶遮盖茂密，瘴气似乎也更浓。
桑洱挠了挠脸颊，说：“不知道得走多远，我们还是走左边的路吧，稳妥一点。”
裴渡和叶泰河都没有异议。
路上光照充足，地上狰狞的树根、藤枝、坑洞等物，都可以轻松避过。但也有一些东西是难以预测的，譬如——路面突然的坍陷。
那是发生在后半程的事儿。感觉到小石子震颤时，已经来不及闪躲了。叶泰河首当其冲，惨叫一声，滑进了足有两米深的土坑里，裴渡就在他身后，也不幸地被带了进去。
桑洱离他们较远，躲过了一劫。见到尘土飞扬，她心里一紧，连忙跑了过去。
好在，土坑里没有什么尖锐的物体。两人都好端端的。叶泰河吸了一大口飞扬的尘土，正在俯着身在大咳特咳。裴渡皱着眉，捏着鼻子，满脸的无语和嫌弃。
桑洱蹲在坑边，忍俊不禁地看着倒霉的两人：“都没摔着吧？没事就好。”
叶泰河咳得眼眶都湿润了，鼻子还很痒，哭丧着脸道：“秦姑娘，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裴渡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闻言，毫不留情地嘲道：“掉下去的时候，嘴巴张那么大，你不咳，谁咳？”
叶泰河气结：“你你你，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
裴渡道：“没有。怎么了？”
“……”叶泰河不可置信，转向桑洱，满眼都盛着“你不管管吗”的疑问。
桑洱干笑，装作没看见他的告状，道：“你们两个，是准备在下面辩论到天黑吗？先上来吧。”
泥坑的边缘有些陡峭，小石子不住地往下滚着，不容易爬上来。
桑洱伸出手，递给了离自己更叶泰河，给他搭了一把：“来，抓住我的手。”
裴渡抬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皱了皱眉。
叶泰河忙道谢，顺着桑洱的力道，爬上来了。随后，桑洱才去拉裴渡。
“……”
虚惊一场的坍陷，是今天最大的意外。午后，三人沿着长路，终于抵达了青雷谷的谷底。此行，叶泰河带了很多古灵精怪的法宝，还真有几个派上了用场，帮他们找到了一些法器的残片，可以拿回去炼制。
天色渐暗，来一趟不容易，三人决定今晚在青雷谷里休息，明天起来转一圈再离开。
入夜后，山谷里冷了不少。白昼的灼热被山风吹散。三人选择一个避风的地方，用凤凰符燃起了一个火堆，由裴渡和叶泰河轮流守夜。
裴渡守上半夜。叶泰河在乾坤袋里抖出了一件衣裳，盖在身上睡了。这家伙还挺随遇而安的，躺下没多久，就传来了疲倦的呼吸声。
裴渡支着一条腿，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火堆的柴枝偶然噼啪一响。橙红的火光，在他白玉般的侧颊上跳跃。浅褐色的瞳孔，忽明忽暗。
很安静。
太过安静了。仿佛缺了点什么。
裴渡独自坐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了旁边的桑洱一眼。
以前，他们外出收妖时，若天黑前没找到落脚点，便会在野外、破庙里休息。时不时，还会碰到一些陌生的修士，一起围坐着火堆，轮流守夜。
那时候，桑洱明明困得很，却总会陪他一起守夜。不小心睡着了，也会挨着他的肩。两个人的体温靠在一起，暖呼呼的。
但在今晚，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后脑勺。
看了她一会儿，裴渡移开目光，盯回晃动的火焰，心情不太好。
冥冥中，仿佛有一种寻不到来源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下来，她对他，似乎变得有点冷淡。那些熔铸在日日夜夜里，从未明说，但只属于他的偏爱与温柔……似乎也不再是他一个人专有的了。
人其实是很敏感的动物。
尤其是尝过世态炎凉的人。
曾被地痞流氓踩入脚底、被鞭子打出一身血，又被娇贵之人捧起，纵容疼爱。极致的寒热烧炙出一颗敏感的心。
旁人待他的好与坏，关心与漠视，亲近与疏离……每多一分，每少一分，都会被这颗心捕捉到。
裴渡拧眉，终于沉不住气了，将手中的柴枝扔进了火里，朝桑洱挪了过去。
桑洱还没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人抓住她的手，塞进了她盖着的衣服里：“手放在外面，你不冷吗？”
这还不够，裴渡还扯高了她盖着的衣服，一直拉到她下巴处，把桑洱包得像蚕蛹，才收了手。
“你卷得我那么紧，我都动不了。”桑洱没有反抗，乌黑的眼眸微微弯起，从下方看着他，声音泛着淡淡的倦意：“不过，还真的变暖了。”
裴渡望着她的面容，心底涌起了莫名的情绪。忽然，慢慢地俯下了身，鼻尖差一点抵住了她的，没头没尾地问道：“姐姐，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如何？”
桑洱一怔，仿佛是条件反射，喉咙就无声地咽了一下。
这句看似突兀的话，所暗示的东西，恐怕全世界只有她和裴渡明白。
在三年前，那个寒冷的大年初一，裴渡曾在马车上吻过她。
桑洱本以为，那只是一个特殊的插曲。但在谢持风走后，这种事情，就开始时不时地发生了。
裴渡大概是想用这个方法，来催生绝情蛊的效果——这是桑洱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毕竟三年过去了，好感度也才70而已，总不可能是喜欢她吧。
像裴渡这种流氓做派的人，行事全无顾忌，想亲就亲。在房间里，在夏天的星空下，在溪水旁，在堆雪人的时候……他似乎格外沉醉于那种持续很长时间的亲吻。
因舔狗身份，桑洱不能拒绝，只得回应。但很奇怪的是，在初期，如果她回应时显得很熟练，裴渡就似乎会有点生气，会亲得她很凶，还会咬她的下唇。
没有咬伤，只是唇瓣会变得有点肿。除了小孩，谁看了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好几次，忠叔等仆人都看见了。要么故意不看，要么就红着脸装没看到。
桑洱：“……”
她能怎么办？只能用淡定掩饰羞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桑洱就觉得不能再放纵下去了——三年太长。一开始剧情就有失控嫌疑，未来会不会进一步歪曲，都是未知数。所以，桑洱就以“修仙之人应该节欲”为由，不让裴渡再肆意妄为。
只是，桑洱也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像裴渡这种人，他想做什么，一定不能完全拦着他。不然，很可能会导致更恶劣的反效果。
如果不让裴渡用这个方式来求取绝情蛊的推进，难保他会不会摒弃这条路，用其它方法来报复。比起未知的危险，还是这样更安全。
最后，桑洱定下规矩是——只有在裴渡收敛脾性，做了好事，而且她也允许的时候，才可以亲一亲她。
虽说桑洱的出发点，只是为了控制亲吻的频率。但其实，这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儿像训狗——未得到允许时，饥饿的小狗会一直绕着食物转，也很暴躁。若给予适当的满足，让小狗吃饱，就会听话很多，危险性也骤降。
……
裴渡不知道桑洱在想什么，满身灼热的肌肉紧绷着，维持着俯身的动作，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眸。慢慢地，目光落到了她的唇上，喉结轻微地滚了滚。
在三年前，他曾经很厌恶和这个人亲吻。
轻轻碰一碰，都仿佛被恶心的东西沾到了。
但现在，他已深陷进了一种玫瑰色的漩涡里，忘掉了那种排斥的感觉。
这样的心态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那个飞雪的正月初一的夜晚，满腔恼恨与嫉妒的他，为了发泄戾气，而制造出的那个充满了刺激和禁忌感的深吻开始。
在那之后，他发现，原来除了生存、复仇这样的事，自己还会对一个吻，产生食髓知味的感觉。
所以，后来，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每一次，当她微笑点头，示意可以亲吻的时候，当她亲吻时主动仰头，搂住他的脖子时，他的心脏，就会“怦咚怦咚”地，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不喜欢秦桑栀，更不可能喜欢亲近她。
这样做，只是为了将她的心神勾住，好让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为了最后可以用绝情蛊报复她而已——对于自己心态的异样转变，这是裴渡给自己的解释。
上一次亲吻，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接下来，她肯定会点头的。
裴渡的气息渐渐加快。
却没想到，桑洱却抬起了手，轻轻抵住了他的唇，摇头说：“不行。”

第73章
嘴唇被温暖干燥的手指抵住了,无法再下落半分。
火堆的薄烟不断散逸在秋夜清凉的山风中。但在这一刹，流动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住了。
似乎没有料到会被拒绝,裴渡皱眉，手撑在桑洱的脸颊两旁,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看见他的表情,桑洱心里突了一下——在过去三年，她几乎没有拒绝过裴渡的亲近。难道说这次拒绝得太生硬了？或者是一天下来拒绝的次数太多,推进得有点过急了？
好在，桑洱的余光瞄到了火堆后面呼呼大睡的叶泰河，发现这家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立刻就搬了他出来,诚恳地说：“你看，叶泰河还在呢。”
裴渡本还盯着她，一副不得答案就不罢休的模样，闻言，瞥了那边一眼。
叶泰河离他们确实有点近。
印象里，秦桑栀的脸皮是有点薄，会在意外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像他,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完全不知羞耻为何物。
想通以后，从白天开始，就没有由来地缭绕在裴渡心间的躁郁不安，遽然淡化了几分。
算了,横竖她也跑不了。有什么想做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只是这个姓叶的太碍眼了,下次绝对不要带着他。
裴渡有点儿不情愿，像是已经叼上了猎物，却被主人命令着放下，但他还是慢慢直起了腰，坐回了原位，一声不吭地抱臂，看着火堆。
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会儿，桑洱应该会过来，哄他两句。再凑在他耳边，说点悄悄话。
但裴渡坐了好一会儿，却只等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一低头，桑洱睡着了。
裴渡：“……”
.
这一夜，无风无浪，平安度过。
第二天，裴渡的脸色一直有点儿微妙的臭。
桑洱：“？”
桑洱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裴渡时不时就会有小性子，所以也没有深想，好脾气地哄了他几句，顺了顺毛，裴渡的神色终于稍微好看点儿了。
青雷谷中，幽深葱郁，怪石崎岖，常年缭绕着阳光晒不化的雾霾。无怪乎能孕育出那么凶暴难缠的妖怪。森林里，荒烟蔓草，茂密的荆棘拦着路，还长了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毒花。
开路时，裴渡一不小心，被一根尖锐的花刺扎伤了指尖。
这点小伤，对裴渡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看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和叶泰河在讨论几块法器残片该如何炼制的桑洱，裴渡抿了抿唇，忽然喊了一声：“姐姐，我被扎到手指了。”
“什么？快让我看一下。”桑洱一听，连忙放下了残片，紧张地走过来，拿起了裴渡的手——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指腹就泛出了淡淡的乌色：“得把这些血都挤出来才行。”
感觉到伤口被挤压，裴渡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嘟囔：“疼，还有点麻。”
小时候差点死在暴烈的阳光和沾了盐水的软鞭子下；刺杀了董邵离后，躲在青楼，因为没有伤药，半个月下来，伤口捂得快烂了，还发起了高热……但不管有多难受，裴渡都可以做到不掉一滴泪，一喊一句疼，甚至敞着伤口，谈笑自若。
不是因为真的不痛。而是知道，即使哭了，也没人会在意。那还不如一直笑着，让那些想借他的痛苦和落魄来打击他的人，连嘲讽也没有地儿。
一个满身是刺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示弱和撒娇。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的自己，是有人关心、疼爱的。
所以，再也不必时时刻刻都逞强。
“那当然呀，这花刺是有毒的。”桑洱无奈一叹。手上的动作不停，却比方才又温柔了几分，哄道：“你再忍一忍哦，很快就好了。”
伤口又麻又疼，裴渡却没理，只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桑洱。她低垂着长睫，认真地给他处理伤口，眸子里盛满了关切和心疼。他那持续了大半天的坏心情，奇异地开始放晴了，甚至有了一种微妙的痛快感。
之前肯定是他想多了。
她对他的态度，明明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在谷底的瘴气里待久了，或许会有致幻作用，天黑前必须离开。给裴渡包扎好手指后，三人抓紧时间继续前行。途中还偶遇到了一群修士，双方交流了一些信息。
与桑洱这方只有零星三人不同，对面的修士自称来自于一个姓宫的修仙世家。不仅人多，还准备了充足的武器符篆，阵仗大得很。被他们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的人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这人在家族里的地位，应该很不一般。
桑洱猜测他是这家族的少爷。因为当年，秦家去执行除妖任务时，秦桑栀也是这样被一群人护在最安全的位置的。
本以为只是偶然遇见。没想到一个时辰后，双方会在另一个地方再度碰头。宫家这行人还遇到了麻烦，正被一窝黑压压的毒蜂追赶着，狼狈地在森林里跑着，不断挥剑、结符。
桑洱观察了一下，就暗暗摇头——这些年轻人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新手，经验匮乏，竟然没有一个人带了赶走毒蜂的药粉。恰好，这些东西她身上都有。桑洱好心帮了他们一把，使出凤凰符，药粉烧灼，带着火星子绽开，在空气里散发出了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幽香。肆虐的毒蜂闻到这味儿，霎时如潮水一样，逃之夭夭了。
宫家一行人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其中不少人都已经被毒蜂蛰伤了，手臂、脖子等地方，浮现出了鲜红可怖的血肿。
桑洱和叶泰河赶紧跑了上去：“你们没事吧？”
裴渡也慢吞吞地跟了上来，显然对救人的事儿兴味索然。
状况尚好的几个门生，面露感激，朝三人道谢。看见最后方的裴渡，几个女修的脸颊都微微一红，说“谢谢”时，还瞟了他好几次，比看叶泰河还多。
桑洱：“……”
这个看脸的世界，要不要这么现实？
明明是叶泰河出力更多，裴渡顶多就是帮忙递了几张凤凰符。现在却是后者更受重视，前者直接被晾到了一边去。
好在叶泰河人比较傻……不，心比较大，没有在意，已经蹲下来，开始救人了。
帮人帮到底。桑洱抬手，用手肘怼了怼裴渡。
经常一起外出除妖所养成的默契，让二人无须言语沟通。裴渡从乾坤袋里倒出了解毒的药粉，桑洱挨个分派给了伤员：“来来来，一比十地和清水混合，喝下去就能解毒了……”
这时，叶泰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秦姑娘，你过来看看这个人吧，他是最严重的，我解决不了！”
桑洱走了过去，发现伤势最重的人，居然是那个被保护在中间的小少爷，白净的脸庞已被毒蜂蛰成了馒头，难以想象在两个小时前，这是一个还算俊俏的少年。
看来，这位小少爷是个不错的人。没有仗着身份地位高，就拿普通门生来当挡枪的肉盾。
“少爷，少爷！你千万别有事啊！”一个门生腿软了，跪在旁边，声音染了哭腔，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叫魂。
“……”桑洱无奈道：“先不用哭，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
桑洱让人扶起晕厥的宫少爷，凑了上去，伸手捏住了宫少爷的下颌，拇指压在其下唇处，轻轻掰开了他的嘴巴。
看到这里，站在后面的裴渡无法再置身事外了，直接上来，挤开了旁边的门生，说：“姐姐，我替你固定住他吧。”
“也好。”
在迷蒙中，宫少爷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人捏住了。第一只捏着他的手颇为温柔，但很快就换了一个人，力气比第一个人大得多，捏得宫少爷红肿的眼皮一抖，勉强撑开了一条细缝，迷蒙间他看见了一张清丽的年轻面容，她端着一个杯子，正在认真地喂他喝一种微苦的水。
宫少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没力气，深深地看了桑洱一眼，他就晕过去了。
药粉吃下去后，毒蜂蜇伤的地方，痛楚果然减轻了不少。宫家一行人连连道谢，还非要桑洱留个名字，以后好登门拜谢。桑洱差点嘴瓢出一句“红领巾”，但一想到身边的裴渡和宓银是认识的，桑洱还是忍住了，只深沉地留下了一句“不必”。
太阳快要下山了，在天幕彻底暗下去之前，桑洱三人及时地撤出了青雷谷。
.
青雷谷与泸曲相距不算太远。马车代步，需要三天路程。御剑的话就更快了。
半路上，叶泰河与他们告别，转向另一个方向，回自己的师门去了。临别前，他还热情地约定下次再一起出去。
叶泰河走后，马车里，就只剩下桑洱和裴渡两人了。
桑洱本来以为，前几天晚上，她拒绝亲吻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裴渡压根没忘记，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叶泰河不在了，桑洱就再也没有了借口。裴渡将她堵在了角落里，狠狠地亲着她，咬她的下唇，亲了个够本。碾压嘴唇的力度，带来了轻微强制的疼意，但又一如既往地，没有真正地弄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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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车劳顿，回到熟悉的家后，裴渡睡了长长的一觉。到天色昏黄时，他才醒来，浑身骨头都懒洋洋的，大字型地躺在床上，望着穿过窗纸、洒在木柱上的夕阳余晖。
差不多到饭点了，秦桑栀应该差不多来叫他了吧。
这种彰显了宠溺与重视的特殊待遇，已经断断续续地存在了三年。
肚子饿得有点瘪了，裴渡也躺着没动，神思飘摇了片刻，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脑海中，浮现出马车里的一幕幕，莫名地，嘴角竟然牵动了一下。
落不下来。
只是，他在房间里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也没有人来。
裴渡饥肠辘辘，终于坐了起来。
难道秦桑栀也睡过头了？
也行。今天就换过来，他去叫她吃饭好了。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不是裴渡熟悉的那一道。
“裴公子，您醒了吗？”门外响起了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正是府中的一个小丫头：“饭菜已经热好了，您要我端进来，还是去……”
话还没说完，她眼前的门就刷地一下，被打开了。
裴渡双手扶着门框，微微低头，盯着她，问：“姐姐呢？”
“小姐？小姐今天中午就出去了。”小丫头磕巴了一下，回忆道：“她说，她要去……东街那边。”
裴渡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东街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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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才回到泸曲，桑洱困得一直打呵欠，但她根本没敢睡觉，中午就跑了。
跑是逃跑的那个跑。
在幽闭的马车里，没有了外人，裴渡像是食人花成了精，逮着她亲了又亲。亲得她满脸通红，浑身发毛。
这让桑洱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联想——加入她是一根棒棒糖，被这么个亲法，早就被舔得没有甜味了。
这种被人亲得太多、吓到跑掉的感觉，还有一种非常微妙的熟悉感。
桑洱：“……”
仔细想了下，这本书里的备选男主，似乎……都是接吻狂魔。
这是巧合吗？难道闷骚的作者就喜欢这一口？
本来已经开始实行“奉旨变心”的计划了，这几天被摁着吻了又吻，气氛都冒出了粉红的泡泡。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所以，桑洱也不完全是为了躲开裴渡的“亲亲攻击”才跑的。在深思熟虑后，她决定做一些大胆的事，去补上进度，坐实人设——她要去东街的青楼里，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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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泸曲的街上，华灯亮起，行人如织。
裴渡脸色阴沉，朝东街走去。
一路上，年轻的姑娘与他擦肩而过，都会忍不住脸颊绯红地回头多望一眼，发现了他是往东街去的，都心道：这俊俏的小公子，应该是去那边寻乐子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的脸色会这么难看，仿佛还有点咬牙切齿吗，仿佛不是去寻快活的，而是头顶飘了点绿，跑去捉奸的？
裴渡并不知道，在别人眼中，他已经被扣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他只觉得自己心口塞进了一个炸药桶。前些天在马车上酝酿出的有点儿甜丝丝的心情，如今已被憋闷取替了。
裴渡知道，秦桑栀曾经是东街的常客，最爱流连各大欢场。但最近三年，在他有意无意的阻挠下，她已几乎在那种地方绝迹了。
当然，秦桑栀是一个念旧情的人，她对青璃、周涧春等人的照顾并没有停下来。即使她很少去了，也不会有人欺负她以前捧着的人。
在去年，青璃和周涧春纷纷离开了栖身之地，不干旧业了，在别处开了个小商铺。铺子的位置，还是秦桑栀帮忙选的。
对此，裴渡虽然心里不舒服，不喜欢她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但想到秦桑栀已经改变了那么多，总不能逼她逼得太紧。所以，这些小事，裴渡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万万没想到，秦桑栀今天竟然会光明正大地回去阔别已久的地方。
再结合她这几天来的，那些挑不出错处、却还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远感的微妙变化，裴渡的步伐猛地一顿，心底冒出了一个念头——
已经三年了，秦桑栀是不是……已经腻了他了？
分明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却开始在脑海里，生根发芽，长成附骨之疽，凌迟着裴渡的思绪。
在他来到之前，与秦桑栀有密切来往的男人，也就两种。
一种是秦跃这个类型的，另一种，就是青璃、周涧春那一类人。
三年前，决定要勾引秦桑栀、将她的心抢过来后，裴渡一开始也模仿过他们，以讨好她。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必如此。
因为秦桑栀对他太好了。根本不需要他额外做些什么。
也许，对她来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或者说，没有完全到手的人，就是最好的。
这让裴渡有了一种矛盾而别扭的心思。
感觉到了无声而温柔的感情入侵，所以，别扭地对抗着她，不想让她如愿。同时，又在本能地渴望着亲近她、霸占她，不愿意让别人来瓜分这个人。
在一段关系里，一直被捧着宠着的人，看似是更强势、更有掌控权的一方。但实际上，这段关系的话语权，是攥在主动出击的那个人手里的——只有她能决定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
一旦她决定了抽离，中断关系，被剩下来的那一方，是束手无措的。
裴渡站在花楼的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不许。
秦桑栀是他一早就定好的猎物，她的眼睛只能看他一个人。她不能喜欢别人。
花枝招展的老鸨瞧见一个俊俏公子站在门外，还以为来了客人，忙扬起媚笑，出来招呼他。
可一打照面，看见对方阴鸷的脸色，老鸨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这，这哪里是客人，分明像是来闹事的啊！
还没等她说话，裴渡就已经越过她，直接进去了。
“哎，哎！公子，您要去哪里呀？有话好好说呀……”
老鸨想拦着又不敢，只能紧紧地跟在裴渡后面，徒劳地叫着。
.
桑洱在朦朦胧胧间，听见走廊外面传来了叫嚷声。还没睁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先前的记忆。
在来之前，桑洱的想法是非常狂的——来花天酒地，买笑追欢。
但实际来到了这地方，看到一屋子不断搔首弄姿、朝她抛媚眼的妖娆小妖精时，桑洱的脑阔就开始疼了，犹豫了起来。
裴渡有多喜欢圈地盘，她是知道的。
这些年，他时不时地，就会对她表露出一种扭曲的占有欲。桑洱倒没有多想，只觉得这肯定是因为裴渡不想让人半路偷摘果实，掺和他的绝情蛊计划。
在场这些柔弱的小妖精，若是对上裴渡，恐怕还没说话，腿儿就开始打颤了，搞不好，还会被迁怒。
总不能为了坐实花心的人设，就害这些NPC变成炮灰吧。至少在一开始不该那么激进。
变心，也要一点一点地来才行。
于是，桑洱就随便点了一个人来唱曲儿。
在场的小妖精都知道“秦小姐”这号人物——她已经好久没来了，坊间传闻是被家里的人套牢了，让他们扼腕叹息——这么一个有钱又有势、貌美又大方、还没有变态嗜好的金主，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不容易，今天终于盼到她出现了，众人都拼了命地展示自己。
被桑洱随便点中的少年，名叫青柳，满脸喜出望外。
他的年纪比青璃要小一点，相貌却比不上青璃。虽然小曲儿唱得不错，却一直不受重视，在楼里出不了头。
今天，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了。只要讨好了秦桑栀，还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吗？
一关上门，青柳就开始表演，一首曲儿，唱得柔情婉转。
谁知却是对牛弹琴——桑洱被亲怕了，觉都没补就跑了出来。听着柔和的琴声，她不由自主就被催眠了，歪在了软塌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青柳：“……”
青柳放下了琴，有点儿哀怨地瞅着她。这机会毕竟来之不易，他还是希望能更多地表现自己。于是，青柳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打算给桑洱按摩一下头，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的手法。
青柳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软塌头，伸出手，将桑洱的头托起，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桑洱睡得很沉，依稀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眉头微皱了下，却没有醒来。
青柳满意了，微微一笑，开始着手按摩。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房间的两扇门，忽然被人踢开了。

第74章
沉重的木门撞到墙上,发出了天震地骇的“咣当”声。一脸阴沉的裴渡出现在了门外。
这突如其来的震响，不仅吓了青柳一跳，也把正在补眠的桑洱吵醒了。
桑洱疲倦地睁开了眼睛,揉着头，满脑子都是睡意未消的迷糊。
“咔咔”地转了转脖子,发现自己枕在了青柳的大腿上,桑洱：“……？”
这是什么情况？她不是正在听小曲儿吗？
难道她刚才睡着了？
那她是怎么躺到青柳的大腿上的？
桑洱还在蒙圈。那厢的裴渡，已经气得指尖在微微发抖了。
虽然在来之前,裴渡已经有预感，他不会看到让自己很开怀的画面。但没想到门开了会是这样的情景——桑洱正惬意地闭着眼，躺在软榻上，头枕着一个秀气的少年的大腿,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他的按摩。孤男寡女，气氛暧昧。门突然被撞开，这少年似乎受了惊吓，睁圆了水汪汪的眼。手却没有收回来，依然亲密地搭在桑洱的头上。
很刺眼的画面。
让裴渡恨不得上前折断那只手。
在从前，裴渡经常跟着桑洱来东街。他亲眼目睹过的她和这些人做的最亲密的事，也就是摸摸手、掐掐脸。谁知道，原来他不在场盯着她的时候,她竟会是另一副模样的。
刚才房间里没别人的时候，他们还做了什么？
只有按摩吗？还是说刚才那个人也抱过她、亲过她？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他就在家睡了一个午觉而已，她就……
强烈的嫉妒，夹杂着几分不可名状的委屈，化作恼怒的火焰。裴渡咬牙切齿,大步上前来,粗暴地拎起了青柳,将他扔到地上，阴戾道：“滚出去！”
青柳屁股着了地：“啊！”
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裴渡的手里，竟轻得像一只小鸡崽，毫无抵抗之力。而且裴渡的眼睛，从头至尾都只盯着桑洱。
青柳被裴渡的脸色吓到了，满心惊惧，再也没有了向桑洱卖弄的心思，以臀触地，退后了数步，就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夺门而出了。
房间里明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门也是大敞着的，走廊上却静悄悄的，别说是凑热闹的人，就连端菜走过的小厮、奏乐的声音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都躲远了，免得触霉头。
刚才亦步亦趋地追在后面的老鸨，也已经销声匿迹。大概也是不想被卷进来。
“枕头”被赶跑了，桑洱也躺不下去了，揉着眼皮，坐了起来，道：“你别这么粗鲁，弄伤了人家怎么办。”
裴渡瞪着她，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桑洱本来还想解释几句，说她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不知怎么的，头就到了青柳的腿上。可电光火石间，桑洱忽然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巩固花心大萝卜的人设、为变心的剧情做铺垫么？
一个合格的花心大萝卜，出来鬼混是天经地义的事。
即使被抓了个正，也是绝对不会心虚、不会作任何狡辩的——因为她本来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错。
“从青雷谷回来这么累，我过来喝点小酒，听几支小曲儿放松一下，又怎么了？”桑洱撩起眼皮，模仿着影视剧里的渣男形象，用无所谓的语气道：“你不要闹了。”
第一次学，也不知道学得像不像。
系统：“不用怀疑自己，宿主，你发挥得挺好的，是很标准的渣言渣语了。”
才睡醒不久，桑洱倦意未消，眼眸潋滟，又加之喝了酒，下眼睑和脸颊都泛着糜艳的酡红。发丝坠散，慵懒又漫不经心。
这番话配上她的模样，仿佛是在火上浇油。裴渡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放松？这里有什么好放松的？在家里不行吗？”
桑洱其实也觉得在家睡觉更舒服，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道：“这里是挺好的啊，有人伺候我，还会给我按摩。”
裴渡瞪着她，眼睛微红。明明看起来是很生气的，但不知为何，与他对视了一眼，桑洱就怔了下，觉得裴渡好像有点儿……委屈？
裴渡也会委屈吗？
他来闹了这么一通，桑洱也没办法坐下去了，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桑洱拨了拨头发，装出一副被人扫兴的模样，懒洋洋地说：“好了好了，你这么一闹，我这次还怎么享受下去。先回去吧。”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责怪裴渡破坏了她的好事，而且，她下次还要再来。
裴渡脸色铁青而僵硬，平日里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此时此刻，却好像被叼走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施展，只得猛地抓起了桑洱的手腕，将她带出房间，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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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花楼里的冲突，回家之后，两人的气氛也不是很好。
仆从们见状，都面面相觑，毕竟这情形太稀奇了——在他们的印象里，桑洱一直都对裴渡无限包容，舍不得让他有半分不开心。裴渡一有小情绪，她就会去哄。但今天，裴渡的脸色都难看成那样了，桑洱也没理会，直接回房补觉去了。
这是吵架了吗？
.
刚才在青柳的房间里，桑洱根本没睡多久，就被打搅了，酒意未散，她还很困。再加上在外面吃点心已经吃了个半饱。所以，回家后，桑洱连晚饭也没吃，就溜回房间了。
这一趟出去，转变人设的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裴渡显然气得不轻。桑洱觉得，她还是先回避一下，让他一个人好好地消化消化吧。
在昏暗的房间里，桑洱换了件丝质的睡袍，钻进了熟悉的被窝，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桑洱感觉到漆黑的房间里，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这人在床头旁站定，似乎踟蹰了一会儿。一双手有点儿不熟练地触上了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比起青柳那娴熟有度的手法，这人显然生疏很多，时轻时重，但也不能说揉得不舒服。
被这样弄了一会儿，桑洱的睡意渐渐消散。惺忪之际，看到了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坐在床边，赫然就是裴渡，登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裴渡？你来干什么？”
裴渡面无表情道：“我来给你按摩。”
明明已经如愿以偿，将秦桑栀带回家了，但憋在他胸口里的那股闷气和恼火，经过了大半个晚上的酝酿，却越来越旺了。
裴渡知道，秦桑栀最开始之所以会留下他，对他好，都是因为他长得像秦跃。
只是，三年过去了，他不相信秦桑栀一点也没有移情，不相信她对一个三年时间内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人，还能始终如一、坚定不移。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一种深深的不安和自我怀疑，冉冉升起，开始取替了裴渡的笃定。
因为今天的青柳，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秦跃。
并不是秦桑栀以前会找的那一类替代品。
她是不是对秦跃真的已经没兴趣了，所以，连带着对他这个替代品也没兴趣了？这是不是说明了，在她的心里，他还是秦跃的附属品？
又或者是，她其实已经移情了。但因为一直处于下位、担任着捧人哄人的角色，她终于开始累了，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所以，才会去外面找新鲜感，找人伺候她？
一个晚上下来，裴渡的思绪极为混乱，他发现自己竟分不清哪一个可能更糟糕。
假设秦桑栀真的厌倦了他，他似乎……真的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他有上百种方法可以绑住一个人，却没有办法留住她已经开始抽离的感情。
如果任由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即使秦桑栀身体里的绝情蛊养成了，也会因为情感浓度的下滑而失去效力。
裴渡知道，已经差不多到他摊牌的时机了。
如果告诉秦桑栀真相之后，她的绝情蛊发作了，那一切就与他最初的计划一样。
如果没发作，那就只能说明，秦桑栀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他，或者曾经喜欢过，在当下已经淡了。无所谓，他也不是非要按照原计划来。都到这份上了，直接杀了她就行。
可为什么……他会这么地不甘心？
裴渡恨透了这种心烦意乱却又无计可施的躁郁感觉。
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秦桑栀的床边。
望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裴渡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现在不是喜欢青柳那个类型的男人么？
不是喜欢别人伺候她么？
好。那就换他来试试。
他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
听了裴渡的回答，桑洱呆愣了一下，猛地坐了起来：“你按什么摩，我又没让你按。”
“对，不是姐姐要求的。”裴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俯身凑近了她：“是我自己想按的。”
嘴上在说体贴的话，模样又是另一回事。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他的眼珠也是深浓的色泽，仿佛在寒潭深处燃灼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看起来有几分危险。
近在咫尺地和他对视，即使知道自己还很安全、死遁的时刻没到，桑洱还是莫名地心颤、发恘。
“姐姐还有什么想做的，可以现在一起提出来，我全部都可以满足你。”裴渡加重了“满足”这两个字，微笑着，声音里却颇有几分磨牙凿齿之意：“那你就不用出去找别人这么麻烦了，我保证全都给你伺候好。”
桑洱干笑：“伺候什么啊，你和他们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裴渡抓紧了她的手腕，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硬邦邦地说：“反正，有我在，你不准再出去找别人。”
桑洱：“……”
裴渡这个反应，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他不是应该从她的渣言渣行联想到董邵离、并感到厌恶的吗？为什么还会主动凑上来说要伺候她？
莫非，裴渡是不甘心绝情蛊还没发作，就被人偷摘了果实，所以赶过来巩固地位了？
很有可能！
换言之，她做这些事，是可以挑动裴渡的情绪的。
做多几次，他应该就会忍无可忍了吧。
思绪一转，桑洱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裴渡逼到了床角，背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这位置和距离着实有点危险。桑洱意识到这点后，想爬出去，却来不及了，嘴唇被人重重地堵住，舌头顶了进来。仿佛为了惩罚她，纠缠的动作，又蛮横又野。
这是一个持续了很久的深吻。
末了，桑洱的嘴唇果然又被咬了一口，力道还不轻。
挣扎着分开后，桑洱摸了摸下唇，不禁恼了，脱口道：“你属狗的吗？这么喜欢咬人！”
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红肿，还浮现出了他留下的浅印，裴渡的心情竟奇异地变好了几分，哼笑道：“你不是知道么，我本来就属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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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裴渡诡异的主动和最后那个吻，把两人都刺激得不轻。但这并没有改变桑洱的决心。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现在先例已开，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桑洱就继续大胆地进行她的转换人设行动了。
为了让裴渡无话可说，桑洱每次去，都会专门挑一些歌声动听、擅长唱小曲儿的少年。
裴渡不是说，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他全部都能伺候好吗？唱歌这项才艺，总不能替代了吧。
对此，裴渡感到十分不满。可他又不能强行堵住府门，不让桑洱出去。
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就好了。
好在，桑洱没有拒绝他跟着，这让裴渡的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来到了花楼里，裴渡就一直与她形影不离。桑洱去到哪，他就跟到哪。
遥想三年前，不管桑洱和谁喝酒调情，裴渡都是漠不关心的。偶尔余光瞥见了，心里头还会掠过几分嘲意。
如今却赫然成了一尊臭脸煞神，每日抱着剑，坐在她旁边。
花楼中的小妖精们，别说是依偎到桑洱肩上、对她投怀送抱了，就连靠近一点儿，都会被冷冷瞪着。
给桑洱倒杯茶，也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对面坐着的裴渡会突然翻脸，掀了桌子，将他们赶出去。
迥异的少年来来去去，其中，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青柳的身影。
桑洱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的。自从那一天被裴渡赶出去后，青柳就连半片衣角都没有出现过了。
桑洱不禁有点儿纳闷，某日，私下问了楼里的少年几句。大家的神色都有点闪躲，说他们都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青柳了。老鸨也气得不行，叨念着青柳肯定是逃跑了。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就是有点儿奇怪。
过了半个月，桑洱的疑问，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答。
那一天，桑洱独自出门。裴渡难得没有当她的尾巴。
不是他不想跟，而是因为，这两天，裴渡的身体不舒服，生病了。烧得稀里糊涂。还嫌药难喝，还变得比平时粘人。桑洱有点无奈，等他睡着了，才出了一趟门。
这一趟，她只是出去买点东西。不是去花楼的。毕竟唯一的观众缺席了，她演花心大萝卜也没有意义。回程时，想起裴渡喝药时皱起的眉，桑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转了个方向，打算去河边一家卖蜜饯、陈皮等物的商铺里，买点零嘴回去。
平日里寂静少人的河边，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是闹哄哄地围了许多人。人声嘈杂，沸反盈天。
发生什么事了？
桑洱不解地拨开人群，走到前面，便闻到了河水的方向，飘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味。几个船夫用白布勒着鼻子，从河水里慢慢地勾出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首。尸首的相貌已被鱼虾啄食得面目全非了，唯有身上残存的艳丽衣着，可以让人推测出他的身份。
河堤上围观的人都捏着鼻子，退了几步，露出了好奇又恐惧的神色。
“这、这死了多久了？”
“谁知道，肯定有一段时间了，你看，骨头都出来了。”
“掉进河里淹死的吧，太倒霉了。”
……
桑洱站在人群中，死死盯着这具尸首的衣裳，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轰地炸开了。
她没认错的话，这件衣裳，是青柳那天见她时穿过的。
就连手腕上的一个镯子，也一模一样。
青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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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桑洱将蜜饯装进了小瓷碟里。端着它和煎好的药，来到了裴渡的房间。
正好差不多到平时喝药的时间了，一进去，裴渡果然已经醒了。
发烧的滋味不好受，裴渡满脸恹恹。但看见桑洱出现，他一愣后，还是笑了起来：“姐姐。”
因为生病，他的脸颊比之前清瘦了一点，唇色苍白，披着微卷的头发，看起来，倒是比往常多了几分天真稚气。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副明俊姣美的皮囊下，藏了一个多么令人胆寒的灵魂。
桑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将盘子放下了。
裴渡瞄了一眼，立刻就发现了小瓷碟里的蜜饯：“这是什么？蜜饯？给我的？”
桑洱淡淡地说：“你不是说药苦么？这是给你送药的。”
“谢谢姐姐。”
桑洱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窗边的一张矮塌上坐下。在河边看见的画面，仿佛还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桑洱知道，这些NPC都是纸上的角色。可当她和他们置身在同一个维度的世界里，能看见他们的一颦一笑、感受到他们的情绪、体温……是很难将他们当成没有血肉、纯粹的纸片人的。
如今，并没有证据表明青柳的死亡和裴渡有关。可裴渡的性格，桑洱很清楚。真的很难不怀疑。
或许，迄今为止，她所见到的“恶”，还不及裴渡真正的狠毒的一半。
裴渡每一次作恶，桑洱都会阻止。但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如果这事儿真的是裴渡下的手，那么，青柳的死，她也是有一点责任的。
那厢，裴渡这次难得没有耍赖，很快就喝光了药。一手放下空碗，一手拎起蜜饯，不动声色地看了桑洱一眼。
从进房间开始，桑洱就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但裴渡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来自于她的冷漠，抿了抿唇，忽然，掀开了被子，就要下床。
桑洱听见动静，起身走了过来：“还生病呢，下地干什么？”
“我不舒服，就想离你近一点。”
“这样还不够近吗？”桑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手立刻就被抓住了。
桑洱没有抽手，任由裴渡握着。可心里还是有点儿过不去青柳死亡的疑团，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哼歌声。旋律动听而悠扬，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陌生，像是异族的语言。
桑洱一怔，低头。
处于病中，裴渡的嗓音有点沙哑。等他小声地唱完，桑洱才问：“这是什么歌？”
“不知道，我娘教我的。”裴渡侧躺着，在下方看着她，微微弯起眼睛：“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好，生病的时候还喜欢哭。我娘就会唱这首歌来哄我。我只记得一些片段了。这几天，想了好久，记起一段，写下一段，才想起了这些。”
桑洱低声道：“生病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为什么要对我唱？”
裴渡将她的手抓得更紧，贴在了他滚烫的颊边，嘟哝道：“你不是……喜欢去听小曲儿吗？我也会唱的。”
秦桑栀想要的，他都能给。那么她能不能就不要看别人？能不能只对他一个好？
裴渡不知道自己这想法是从何而起的。但独占她的心思，却是那么地浓烈。
桑洱听了，许久没说话。片刻后，她抬手，摸了摸裴渡的额头。
她的手很小，在黥字处停了停，再下落，捂住了裴渡的眼，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划了划她的手心。
“嗓子不舒服就别唱了。老实点睡觉。”
她的声音，仿佛有了一点儿软化。裴渡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不知不觉，被她捂着眼，沉进了梦乡。
到底还是年轻，过了几日，裴渡的病，渐渐地好了起来。
在这期间，桑洱也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再去东街那边了。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她尽量不想用会死人的法子达成目的。
讲道理，她和青柳那些人，其实都是这本书的炮灰。炮灰又何苦为难炮灰呢？
闲来无事，桑洱就窝在秋阳下逗狗，也是存了一点躲避裴渡的心思。
自从生病后，裴渡粘人的指数大涨。她则恰好反过来，出于种种原因，对裴渡没有之前那么主动了。
裴渡介意外人，但总不会连一条狗都介意，还硬要挤进来吧？
松松的年纪大了。天气越冷，就越是不爱动，经常趴在桑洱的怀里，被她抚摸着后背，晒着阳光打盹。
裴渡病好之后，经常坐在她身旁，时不时就会看一眼她怀里的狗——被她温柔搂着，占据了她所有心神的那条蠢狗。
以前觉得，秦桑栀少点出门，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但现在，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她离自己还是很远。时间都留给了这条狗。
裴渡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会嫉妒一条狗所得到的优待。
这天，在阳光下，桑洱给松松梳好了毛。它抖了抖尾巴，从她腿上跳了下去，爪子前爬，伸了个懒腰，走了。
怀里少了个小暖炉，桑洱露出了一点儿遗憾的神色，就听见旁边的裴渡幽幽道：“狗就那么好玩？”
这语气似乎有点委屈。
桑洱靠回椅背，捡着梳子上的狗毛，随口道：“好玩啊，松松这么听话。”
“……”
裴渡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神差鬼使地道：“汪。”
这个字轻得人耳几乎捕捉不到。桑洱却听见了，梳子差点没拿稳：“你，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裴渡霍地起了身，别开头，道：“你听不到就算了。”
桑洱正要说话，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忠叔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小姐、小姐！外面有客。”
桑洱一愣：“客人？谁啊？”
“是，是一个……姓宫的小公子，带着他的家仆和一大堆礼物来了。”

第75章
姓宫的？
谁？
不怪桑洱记性差。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早就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忘得差不多了。
带着疑惑，走到正厅，桑洱就被摆满地面的礼物给惊了一下。亮晶晶的灵石、修炼器具、灵芝鹿茸等补品……从门外一直延伸至鞋尖前,她都快没地方站了。
礼物堆的后方，站着几个身影。为首之人是一个也就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一看见桑洱,他就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秦小姐！”
桑洱：“……”
这张脸、这声音,好像都有点熟悉。
卧槽，她想起来了！这位兄弟,不就是在青雷谷里那个被毒蜂蜇成了猪头、吃了她的解毒药粉才脱险的宫少爷吗？
当时他那张惨不忍睹的红肿面孔还深深印在桑洱脑海里。如今消了肿，脸皮恢复了光滑白皙，反倒认不出来了。
奇怪了，桑洱记得自己没有留下姓名,这人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宫少爷走上前来自我介绍，称他来自于颍安堡的宫家，名叫宫岫，随后道明了来意：“上回在青雷谷里，我太狼狈了，让秦小姐见笑了。也没有亲自谢过秦小姐的救命之恩。”
桑洱顿时了然。颍安堡的宫家是一个来头不小的修仙世家。在有线索、有范围的情况下，这位小少爷想在进入青雷谷的修士里打听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说这些话时,宫岫的双眸一直亮晶晶的，黏在桑洱的脸上。
前段时间，由于毒蜂的蜇伤未消，他一直在家养病。等恢复了英俊才敢找上门来。
裴渡站在桑洱的身后，暗暗捏紧了拳头,陡然涌出了一股子警惕和危机感。
这段时间,秦桑栀开始对他变得冷淡。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会突然冒出了一个姓宫的？
桑洱倒没有想那么多，来者就是客。宫岫诚心登门道谢，还送了那么多东西，桑洱就抱着结交朋友的心态，尽地主之谊，好好地招待了宫岫一番。
孰料，这位宫少爷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泸曲落脚之后，他就经常来秦府做客，摆出了一副主动又热烈的追求态度。
在修仙世界里，因为桑洱这具马甲的养父母都过世了，已经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流程了，有意中人了就能定终生。如果讲究一点，还可以请个媒婆上门走走流程。所以，宫岫追求桑洱的行为，并不算孟浪。
桑洱有点意外。毕竟这位兄弟来到泸曲后，肯定多多少少都有听说过她的那些救风尘、养美少年的事迹，他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看来，这位小少爷也只是头脑一时发热而已。和他打几下太极、让他知难而退足矣。
裴渡本来是极其不爽宫岫的。但他很快发现，桑洱只当宫岫是小孩儿，压根没有把对方当成是正儿八经的追求者。裴渡浑身的尖刺才缓缓收回。
就这样，宫岫满怀热切，冲锋陷阵了快一个月。桑洱对他始终是笑眯眯的，实则却油盐不进，无须多言，就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态度。
宫岫终究是年纪小，新鲜劲儿一过，开始有点气馁了。再加上前不久，宫岫瞒着家里带人进青雷谷，因缺乏经验，险些死在里面，已经被家里人教训过一顿了。若非有“拜访恩人”的借口，他都来不了泸曲。现在，停留的时间已经严重超过了他和家里约定的回家时间了。宫家发信催促了几次，宫岫只得无奈又不甘心地收拾好了行装，来和桑洱道别。
从会客厅里走出来，宫岫一脸郁闷，耷拉着头，穿过了院子。恰好碰见了裴渡迎面走来。
裴渡的左手晃悠悠地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里头装满了硕大多汁的水果。右手则拎着一个苹果在吃。
打量了宫岫一眼，裴渡挑了挑眉，显然看出这个碍眼的家伙马上要滚蛋了，心情相当不错，唇角也微微扬起，与之擦肩而过了。
宫岫捏拳，他还沉浸在平生第一次失恋的伤心里，看裴渡的反应，不难猜出他在幸灾乐祸。
再加上，这些日子，裴渡总是在他和桑洱相处的时候出来搅和，不让他们二人好好说话、培养感情。宫岫难免对他产生了一点怨气，忍不住道：“你很得意吧，我马上就要走了。”
裴渡站定，“咔嚓”地咬了一口苹果，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准备看他要说什么。
“但你也不会得意多久的。秦小姐这么好的人，即使今天走了一个我，明天也会有新的人来求娶，我就不信你能防着别人一辈子。”宫岫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和我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秦小姐是不喜欢我，可她更不可能选择你。”
败家之犬说的话，裴渡压根不放在心上，懒洋洋道：“你又知道了？反正你——”
“这还用说吗？”宫岫打断了他的话：“瞧你这副一穷二白的模样，连份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后半辈子还不是要秦小姐养着，依附她生存。她才不可能嫁给你这种人呢，不然跟着你天天喝凉水吃馒头吗？走着瞧吧，和她门当户对、她又喜欢的人，迟早会出现的！”
裴渡的笑容淡了几分。
放完了狠话，宫岫整个人都舒服多了，昂头挺胸，转身离开。只留下了裴渡一人，若有所思地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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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宫岫隔三差五就送礼物给桑洱。要不是他家底丰厚、钱袋鼓胀，如此不节制的送法，也是够呛的。
桑洱一开始的应对方式是回礼。后来发现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只能和宫岫直说，家里库房要爆满了，这才叫停了他送礼的步伐。
在此之前，宫岫送来的礼物，已经堆积成了小山。桑洱看得头疼，就让仆人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下，把大件的礼物放入库房。细软、零散的东西，则收在桑洱的房间。
桑洱收拾这些东西时，在杂乱无章的柜子深处，看见了一个沙漏状的法器。
这古朴而冰冷的法器，已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血红的流沙在里面静止着。
桑洱停顿了一下，双手捧起了它，坐在床边。抽了张软布，擦了擦表面的灰尘，陷入了沉思里。
这玩意儿，就是三年前，桑洱在聚宝魔鼎里意外得到的魔修法器。在特定的条件下喂它指尖血，就可以看见身边人的一些本不该被她看见的画面，类似于开天眼。
第一次无意触发它时，桑洱就看见了尉迟兰廷抱着冯桑尸体的模样。
但在那之后，不管桑洱怎么去用指尖血喂它，摸它，敲它，这法器都没有再起过作用了，像是一个电量耗尽的摆件。
桑洱有点儿失望，觉得它作为装饰品放在桌子上太大了，就将这沙漏塞进了柜子深处，一放就是三年。
说来也是巧合，桑洱难得将它拿出来，指腹擦过它的顶端，摩擦出了一滴血珠，滚入其中，耳膜深处，就久违地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响声，强烈的眩晕瞬间就攫住了她的神智。
……
桑洱幽幽地睁开眼，看见黄昏的夕照洒在了自己的衣服上，泛着淡金的碎芒。
她已经进入沙漏展示的幻境里了吗？
她附身的是谁的身体？看到的又是谁的记忆画面？
桑洱疑惑地垂下视线。正好，她附身的这个人走路也是低着头的。可以看到，这人的胸口是平坦的。衣服虽然花哨艳丽，却是男子的款式。桑洱觉得有些眼熟，辨认了一下，便是一惊——这不就是之前那具从河里捞出来、疑似是青柳的腐尸穿的衣服吗？
难道这是青柳的记忆？
青柳低头，拐进了一条冷巷里。走到中段，似乎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他不安地回头，几乎是瞬间，衣领就被人揪住了，推到了墙壁上。
在沙漏的幻境里，桑洱与她附身的人的感觉并不相通。但光听骨头的“咔”声，就知道这一下撞得不轻。
青柳惊恐地一缩，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是裴渡。
桑洱的视角和青柳的融为了一体，心里也是一紧。
难不成她要用第一角度来看裴渡杀人的画面？
裴渡俯视青柳，五指缓慢地收紧：“青柳是吧？”
衣领勒紧了脖子，青柳气息发闷，脸渐渐憋红了。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秦桑栀。”裴渡逼近了他，恶言恶语，威胁了几句：“秦桑栀是我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再出现在她面前，再对她献殷勤……哪只手碰了她，我就剁了你哪只手，听见没有？”
青柳仿佛看到了阎王，轻微发着抖，忙不迭点头保证。
裴渡眯眼，审视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冷冷道：“滚。”
青柳吓跑了。一路冲出巷口，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才敢回头。
巷子里，已经看不到裴渡的身影了。
青柳拍了拍心脏，松了口气，朝街市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嘀咕着一些抱怨的话。
看到这里，桑洱彻底怔住了。
裴渡没有杀青柳，只是威胁了他几句？
莫非他是假意放过青柳，等会儿还会杀个回马枪？
不，不对。当时在冷巷里没有别人，裴渡没必要弯弯绕绕地演戏给谁看。杀了青柳，也没人能告状。
既然他放走了青柳，那就说明真的不会杀。
这段时间，是她冤枉裴渡了吗？
幻境的画面还没结束。青柳似乎是来街市买东西的，转了一圈，装了满满当当的一篮子东西。回程时，他选了近路，走向河边。
正是他溺亡的那条河！
桑洱油然生出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天色已暗，飘起了濛濛细雨，河边一个人也没有。青柳快步经过一棵树下，忽然，身体一晃，被两个身材强壮的人捂住了鼻唇，强行拖到了河边。
视野在不断旋转，尽管桑洱感觉不到疼痛，却仿佛穿越了时空，切身地体会到了青柳的害怕和绝望。
青柳被这两人摁在河边的沙地上，不断“呜呜”地求饶，满脸是泪。
隔着他朦胧的泪眼，桑洱望见了一个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是……秦跃。
桑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从三年前开始，除了逢年过节，桑洱都尽量避免和他接触。和大半年前的那次见面相比，秦跃竟是瘦削了许多，面色呈现出了病态的森白。他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青柳的面容。
——这张完全不像他的面容。
青柳没能求饶多久，视线就偏转了，被身后的两个男人压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漆黑的河水漫上来，覆盖了视野，“咕咚咕咚”地涌入鼻腔。桑洱的胸口仿佛也传来了痛苦的窒息感，感同身受着。
“沙沙，沙沙……”
沙漏的响声唤醒了桑洱。她喘着气，从幻境里惊醒过来，额上全是冷汗。
渐渐聚焦的目光里，是裴渡担忧的脸。他正跪在地上，趴在桑洱的枕边，扣住她的一只手，贴在心口。另一只手，则轻轻揩了揩她的汗珠：“姐姐，你做噩梦了？我在外面都听见你在叫了。”
桑洱的眼皮微微一抖，才发现自己原来倒在了床上，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肌肉轻微地颤抖着。看起来真的很像噩梦初醒。
上一回，这个沙漏启动时，爆发出的冲击力，活生生地弄晕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魔修。
刚才，房间里只有桑洱一个人，没了替罪羔羊，冲击力估计都由她本人承受了。沙漏也没拿稳，滚到了地上，被床幔挡住了。
裴渡没发现它。
“出了这么多汗。”裴渡抬起袖子，给她擦了擦汗，自言自语：“行吧，我去给你倒杯水，你躺着。”
裴渡手脚麻利地去接了杯水，扶起桑洱，喂她喝了点。
桑洱靠在他的身上，看见不远处的地上，侧放着一袋水果。袋口还滚了两个出来。
裴渡刚才出门买水果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他就丢下水果跑进来了？
喝完了水，法器的冲击力仍未消退。裴渡想去放个杯子，一起身，桑洱就浑身没劲儿了，手肘“咚”一声撞到床板。
裴渡一瞪眼，连忙坐了回来，托住她的背，让桑洱继续靠在自己身上，拧眉道：“你这是梦见什么了？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梦？
桑洱的眼前，不期然地浮现起了青柳临死时的画面。
这段日子，她对裴渡冷淡，也不光是为了顺应剧情、改变人设，也是因为有点儿失望——尽管她知道，对一个人设已定的角色产生期待，是不应该的事。
但原来，青柳的死和裴渡无关。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将锅扣到裴渡的身上呢？
因为裴渡一直以来都很坏。因为她对裴渡的刻板印象。所以天底下的坏事，都应该是他做的。
其实，裴渡还是受到了她的影响，稍微有了向好的改变的吧。
至少，在没人的地方，他也能控制住自己，不再随随便便就放任戾气暴走，草菅人命了。
桑洱的内心涌出了一丝愧疚，没回答他的问题，偏头，温顺地用额头蹭了蹭裴渡的脖子，以示歉意。
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她主动的亲昵了，裴渡竟是怔愣了一下，抱着她的手，僵了僵，忽然收紧手臂，低声问：“是很可怕的噩梦吗？”
桑洱不可能说出她看到了什么，只好顺着台阶下，默认了这个说法：“嗯。”
“那你就想点别的。”裴渡想了想，提议道：“我们来聊天吧，聊完你就不记得了。或者我亲亲你也行。”
桑洱从下方睨了他一眼：“你不要趁火打劫。”
裴渡“噗嗤”地笑了起来，活泼泼的样子：“这都骗不到你。好吧，那我们聊天。”
“嗯。”
“我刚才看到那个姓宫的走了。再不走，我们家可就塞不下他那些破烂东西了。”
“我们家”这三个本不可能出自裴渡之口的字，如今被他挂在嘴边，竟那么自然，仿佛没有任何不对。
“又乱说话。人家叫宫岫，送来的也不是什么破烂东西。”桑洱拍了裴渡的手一下：“他的人还是挺不错的，送来的灵石也不错。”
“算了吧，天天挑着几个箱子上门，那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送聘礼来的呢。”裴渡悻悻然托着腮，抱怨了两句。忽然，某个词掠过了脑海，裴渡心里一动，试探道：“说起来，姐姐，泸曲这边的聘礼，和颍安堡那边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桑洱精神放松，随意道：“应该各地都是差不多的，只有一些小物件不同吧，这个要看个人喜好。”
“个人喜好？”裴渡的眼珠转了下：“那宫岫有没有误打误撞，送对了你喜欢的东西？”
“没有，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钻戒吧。”
“钻戒？”
桑洱说得太快，暗道失言，这世界可没有钻石，就含糊地带了过去：“没什么，就是好看的戒指。”
“哦……”
.
对裴渡单方面的误会解开后，因为带了内疚，桑洱对他，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两人相处的气氛，也回温了几分。
从宫岫离开的那天起，裴渡忽然改掉了一天到晚守在家里的习惯。每隔几天，就会跑出去，接一些零散的捉妖活儿，看起来，是想赚点外快。
他和桑洱在一起，从不用为钱财发愁。这三年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的金钱供给。虽说兜里没几个钱，却因为无上的安全感，而没有存钱的意识。等到要用的时候，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
某种程度上，宫岫还真的没说错。
他就是一穷二白。
裴渡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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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的转变，桑洱也看在了眼里。她没有克扣他的生活费，不过，裴渡想自己赚钱，桑洱倒也不会阻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桑洱并不知道，其实，裴渡有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目标。
前些日子，裴渡背着所有人，去了那些珠宝商行里看过。
在他的认知里，所谓好看的戒指，应该就是镶嵌了翡翠玉石的金戒指。它们精美又昂贵。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凭他现在兜里的钱，连一个戒圈也买不起。
所以，裴渡要赚钱，尽快赚多点钱。
裴渡终于明白，仅仅把秦桑栀身边那些烦人的家伙赶走，是治标不治本的。
从青璃，周涧春，谢持风，再到最近的青柳……一个接一个，永远没完没了。
宫岫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他：原来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可以将秦桑栀彻底套牢在他身边。
等到计成，没人和他抢的时候，再……再随便报复她好了。
由于在修仙界的名气不大，裴渡接活儿的收费也不贵。因每次都完成得快准狠，几次之后，他就积下了不错的口碑，客源也多起来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日日地流逝。时节渐渐转入深秋。
裴渡的生日也快到了。
作为舔狗，每一年，桑洱都会提前给他准备礼物，绝不敷衍。
今年也不例外，在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前，桑洱就在一家玉器铺里订造了一块额饰，打算在裴渡生日时送给他。
三年前，坑爹的剧情安排了桑洱借花献佛，把原主的定情信物送给了裴渡。
裴渡似乎一直都不知情，一戴就是好几年。
如今，这条路线马上要结束了。有始有终，好头好尾，桑洱打算借此机会，让他摘掉原来那个，换个新的上去。
谁知道，去青雷谷之前，后续剧情加载了出来，桑洱才知道，自己死遁的日期，比裴渡的生日更早。
桑洱：“……”所以说，有时候，提前太多准备也不是好事。
这礼物要送不出去了。
这天夜里，桑洱又一次拿出了礼物盒，在烛灯下端详了片刻，犹豫着。
唉，做都做好了，要不还是送吧。不然砸在手里，太浪费钱了。
系统：“……”这理由真是朴实得来又有说服力。
这几天，裴渡出去除妖了，说的是今晚会回来。现在已经快子时了，还没见他的人影，府中非常安静。桑洱将盒子塞回了抽屉里，暂时还没有睡意，发了一会儿呆。
系统给的权限【修改原文30个字】，桑洱还没有用。
也该是时候想清楚，要怎么用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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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泸曲附近的水域上，一叶扁舟，劈开了粼粼水波，靠近了昏暗的渡口，轻轻地撞了岸。
黑夜里最寂静的时刻，裴渡坐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托着腮，瞥向船上钻出来的一个身影。
正是宓银。
“你迟到了。”裴渡在衣襟里摸了摸，抛了一个小布袋给宓银：“钱呢？”
宓银将东西收好，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
钱袋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裴渡扬手接住，捏了捏，够数了，就揣入了兜里。
“我听说你最近到处在刮钱啊，多小的捉妖任务也接。怎么，难道你真的在攒钱买礼物？”宓银笑嘻嘻地问：“在你那秦小姐的身边也待了好几年了，还有必要演得这么真吗？”
裴渡懒得理她。
“主人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见他，有点事。”
“迟一点。”
宓银啧啧道：“迟一点？不会又是三年后吧。我看你呀，就是演上瘾，还动了心……”
这句话仿佛踩中了裴渡的尾巴，他猛然抬头，恼羞成怒道：“少他妈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我等她彻底上钩了，自然就会跟她摊牌！”
宓银挑眉：“呵呵，你就骗你自己吧。”
“你说够了没有？”裴渡不耐道：“说完就快点滚！”
宓银也没生气，用红指甲轻轻地刮了刮鼻尖，打了个呵欠，就钻回了船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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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桑洱醒来时，裴渡果然已经回到家里了，两人一起吃了早饭。
近来，裴渡接任务的频率很高。这次，他才在泸曲待了几天，就又有一桩捉妖求助找上门来了。
这次要去的地方有点儿远。这一走，估计就是大半个月。
裴渡几乎没有离开过泸曲那么长时间，迟疑了下。但还是敌不过对丰厚的报酬的心动。
他还差一点点钱，就能买下看中的那只戒指了。
桑洱听裴渡说了他的大概归期时，愣住了。
因为，按照原剧情，裴渡找她摊牌的时间，就在他出门的期间。
如果他根本不在泸曲，那还摊个什么鬼牌？

第76章
察觉到问题后,桑洱仔细地梳理了一遍时间线。
裴渡现在虚岁二十。他的生日在十二月初，那会儿，才算是真正地满了二十岁。
在原文里,裴渡找她摊牌的大致时间点，是早于他的生日的。
而现在,裴渡接了捉妖的任务,十一月中旬就会离开泸曲。
因为路途遥远，他紧赶慢赶,也未必能在生日前赶回来。
换言之，裴渡摊牌的节点，也会一并延迟。
根据过往的经验，桑洱有点担心,这件事若是被推迟了，会引发蝴蝶效应，对未来一系列剧情，都产生不可控制的影响。
裴渡惯会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桑洱有心事，而且，她的心事，似乎和他这次接下的捉妖任务有关。
说来也是奇怪,刚认识时，裴渡对她还是相当不屑的。什么秘密都藏着，不想让桑洱知道太多自己的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情况开始改变。在她面前，裴渡越来越藏不住真实的心情,喜怒哀乐,事无巨细,都想与她分享。
递出去的情绪，总能被妥善安放，总能得到回应。所以，他开始上瘾，乐此不疲。
后来，进化到连头晕发热，被鱼骨头刺到，窗台上飘来一片漂亮的黄叶，上街买个水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裴渡都开始主动报备了。
然后，眨着眼，等着她的反应。
不管是多无聊的事，她都会回应，哪怕只是随口“嗯嗯”两声。
很奇异的是，比起故作郑重的洗耳恭听，这种日常生活化的小敷衍，更让裴渡感到高兴和安心——仿佛两人已经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所以，她对他要说什么废话，都了然于心。
像是一只飞在缥缈云雾上的风筝，时不时地，就想拽一下身下的线，看有没有回应。以确定自己还连接在主人手里，以确定自己还有归处。
这一次，裴渡也没打算忍住不问。
在出发前，他就将桑洱堵在房间里，直截了当地问她最近在烦恼什么。
桑洱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这次出去大半个月，应该是赶不上生日那天回来了。”
裴渡一愣。
原来她想的是这个？
也是。每一年，秦桑栀都会为他庆祝生日，比他本人还重视这个日子。
不安与疑虑都消散了，裴渡的心情好了起来，探身，亲了亲她的嘴唇，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迟了也不要紧啊，我又不是非要在正日庆祝。迟几天就迟几天呗。”
桑洱心说我有没有命活到那天都是未知之数。但是，对着这双明亮的眼，桑洱的心还是软了下，点头，认真答应道：“好，等你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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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离开后，桑洱身边少了个老是粘着她的人，清冷了不少。
闲了两天，桑洱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叶泰河的邀请信。
叶泰河在信中说，他师门所在的仙山，秋色连绵，漫山金黄，已经来到了风光最美的时节，邀请桑洱和裴渡过去游玩。
裴渡至少还有十天才回来，与其坐在泸曲干等，还不如出去旅游。桑洱考虑了一下，就提笔回了信。
本来桑洱只想自己去。但忠叔得知她此行不是去捉妖，而是去探望友人之后，就游说她带个小侍女一起去，在路上照应她，夜里还可以给她掖被子。
桑洱有点无奈，心说真遇到了危险，也不知道是谁照应谁。
不过，忠叔也是一番好意。桑洱最后还是带了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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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泰河的师门所在地，为华恩山。山下小城同名，叫华恩城。
泸曲华恩之间的陆路有群山阻隔，要过去，得绕个大圈。走水路更快，缺点是无法直达华恩，上了岸必须换马匹。
桑洱的时间不多了，决定走更省时的水路。
秋高气爽的时节，乘船顺风又顺水。两天后，桑洱就带着小侍女抵达了华恩城。
晨曦中，一幅安定祥和、车水马龙的小城画卷，在前方铺展开来。叶泰河的师门在修仙界寂寂无名。但看得出来，对于这一方水土，还是镇守得很好的。
叶泰河一早在就约定的客栈门口等着了。一瞧见桑洱，他就热情地招了招手，朝她跑来：“秦姑娘，好久不见了！”
桑洱调侃：“也没多久啊，青雷谷的时候，不是才见过么？”
叶泰河嘿嘿一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惜这次裴兄外出了，没跟着一起来。”
叶泰河本来打算让桑洱借宿在自己的师门里。但他的师门有宵禁规矩，外客也须遵守。桑洱觉得还是住山下更自在，于是婉拒了叶泰河，在客栈落了脚。
叶泰河尽了一把地主之谊，带了桑洱上山赏黄叶，在华恩城到处观赏，去各种景点打卡。白日里，桑洱就乐呵呵地跟着他到处参观。
到了晚上，桑洱就在客栈里编织红绳，穿起了她订给裴渡的玉。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被修仙世界的妖魔鬼怪文化耳濡目染了几年，桑洱已经被改造成了小迷信。红绳缀玉，俗套是俗套了些，关键是寓意够好。
一眨眼，数日就过去了。
今天，是桑洱在华恩城待的最后一日。叶泰河颇为不舍。见桑洱去意已决，就说最后一天了，他要带她去城南一家老字号里搓一顿好的：“你要是不尝尝那里的东西，肯定会后悔。”
“那个啥，叶兄。”桑洱回想了一下：“我来了华恩城几天，‘不尝尝就后悔’这六个字，已经听你说了不下五十遍了。”
“……”叶泰河勉强道：“有吗？”
桑洱用力点头：“有。”
叶泰河强调：“那这次会是最最最后悔的。”
桑洱笑着说了声好。
叶泰河说的老字号在城南。这一带是平民集聚地，大街小巷，烟火气息甚浓。路两旁还有许多商铺和小摊贩。
路过一家饰品铺，桑洱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了一颗圆滚滚的小金珠上：“这是老虎吗？”
红黄银蓝绣线之间，串着一颗雕刻精美的纯金小老虎。
叶泰河点头：“这工艺还挺精致。”
桑洱心里微动。
记得在三年前，裴渡喜欢上了一个小老虎的钱袋。
但在最后，桑洱背着他，悄悄把那只小老虎送给了谢持风。
虽说裴渡不知道这回事，也没有问过那只小老虎的下落。但是……这对他来说，始终是不公平的。
桑洱轻轻摸了摸这颗小金珠，抬头，对掌柜说：“这个我要了，再选一颗一样的，帮我包起来吧。”
掌柜殷勤地应了一声，将东西装入了丝绸小包里。
叶泰河只当桑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也没有深想。
快到正午了，他们抵达了叶泰河所说的老字号。此处果然名不虚传，食客颇多。好不容易，他们才等到了一张露天的桌子。
点菜时，叶泰河那架势，好像要把菜单上的全部东西都点一遍给桑洱尝。
桑洱看得嘴角抽搐，赶紧按住了他：“好了好了，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也只有三个肚子，哪里吃得完啊。”
叶泰河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片刻后，菜肴就端上来了。桑洱低头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这里的面条筋道十足，焖肉入味多汁，果然好吃。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叶泰河把一碟小菜也放到她面前，推介道：“也尝尝这个。”
桑洱点头，隔着白色的蒸汽，忽然瞥见街对面，有个蓬头垢面、发丝花白的女人，正蹲在一个蒸馒头的摊子前。馒头摊的老板似乎被她盯得受不了，递了几个馒头过去。
女人拿了吃的，就慢吞吞地走了。
叶泰河顺着桑洱的目光看去，就了然道：“哦，那是闫姑，也是我们这边的名人了。”
“名人？”
“嗯，她姓闫，所有家人都不在了，只留了她一人在世上。她就疯了。”叶泰河摇了摇头，叹道：“有人可怜她孤寡一人，就想收留她在食肆里做帮工，擦擦桌子算算账什么的。但闫姑不领情，陌生人靠近她，还会被她吐一口唾沫星子。久而久之，就没人管她了。也是一个可怜人。”
桑洱望着闫姑的背影：“原来是这样。”
这位闫姑，应该不是普通NPC。因为，在她出现时，裴渡的进度条突然有了变化，减了20点。
闫姑和主线剧情，会有什么关系呢？
当着叶泰河的面，桑洱没有说什么。等入夜后，和他挥别后，桑洱独自回到了城南一带，希望能找到闫姑，找了一圈却无果。
路过中午的面馆，它还没打烊，桑洱闻着面的香气，馋虫竟又被勾动了，就打算吃个夜宵再回去。
热乎乎的一碗面很快上了桌。桑洱拎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吹热气，忽然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一抬头，桑洱就看见了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妇人，赤着双脚，蹲在桌子前。她肤色黝黑，面容沾了不少油腻腻的污垢，枯槁的银发乱糟糟地捆成一束。正是中午出现过的闫姑。
桑洱：“！”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得先稳住闫姑，才能知道进度条怎么回事，桑洱小心地放下了筷子，用最温和的声音说：“你是不是饿了呀？”
闫姑不语，警惕地看着她。
桑洱回头，招了招手，打算让掌柜多加一碗面。谁知，在她侧开眼的一刹，闫姑冷不丁地扑上来，将她桌子上的钱袋一夺，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桑洱：“？！”
卧槽，叶泰河不是说闫姑只问人要东西吃的吗？怎么还抢钱呢？
桑洱一拍桌，站了起来：“站住！”
这一带屋舍低矮，狭路曲折。闫姑显然很熟悉环境，没穿鞋也跑得飞快。好在，桑洱带了佩剑，御剑追得很快，眼珠子看着闫姑进了一个院子。
这院子颇为简陋，围墙倒了半边，里头疏于打扫，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馊味。恐怕正常人都不会想靠近这里。
平房的门虚掩着，透露出了一线昏光。
这是什么地方？
桑洱收剑落地，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就走上前去，用剑鞘轻轻地推开了门。
闯入她眼帘的，是一个简陋的房间。角落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
桑洱一眼便看出来，此人状况极差。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眼白与唇色都泛着灰。可看外在，又没有明显的伤势。恐怕是内耗所致。
床头的碗里，放了半个吃剩的馒头。正是中午时，闫姑带回来的食物。
听见开门的响声，中年男人动了动，浑浊的眼球慢慢地定在了桑洱的面上，忽然，身体一震，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悲痛于他面上交织：“小……小姐？”
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叫自己，桑洱愣住了。
这人怎么会这样叫她，难不成，他是秦家的人？
中年男子胸口起伏，激动地道：“小姐，是我，我是秦啸虎啊！”
秦啸虎？
即使知道了名字，桑洱也依然觉得很陌生。
好在，很快，补充说明的原文就加载了出来，告诉桑洱——这是董邵离身边的一个高手的名字。
奇怪，董邵离被刺杀的那一天晚上，他身边的高手，应该也都为了保护他而死在裴渡手中了。
秦啸虎怎么会活着，还出现在华恩城？
就在这时，桑洱背后，有一片疾风在接近。秦啸虎看见她背后的动静，大叫一声：“不要！”
桑洱敏捷地一躲，才发现，闫姑就在她背后，刚才似乎想用拐杖攻击她。被秦啸虎喝止后，闫姑似乎有点惊疑，但还是慢慢地放下了手。
秦啸虎深深吸了口气，对闫姑挤出一个微笑：“这是我的朋友，我和她说说话。”
闫姑点了点头，默默地出去了。
秦啸虎撑着床，似乎想坐起来。
“你别起来了，就躺着吧。”桑洱快步走到床边，细细一看。果然，秦啸虎的身上并无外伤，却好像有东西在不断蚕食他的生命。桑洱有几分不忍：“我记得你，你是父亲的手下，你这是怎么了？是受内伤了吗？”
秦啸虎点头，声音嘶哑而缓慢：“小姐，我被魔修下了一种奇蛊。如今，已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桑洱眉头拧起，拉开了床边椅子，坐了下来：“父亲遇害的那天晚上，我以为你们都……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年前刺杀家主的人，剑法刁钻狡诈。不仅会用剑，还通晓魔修奇方之术，出其不意，难以招架。为了保护家主，我们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秦啸虎喘了一声：“我记得那是深夜，我负了伤，忍痛追他到了山里，不小心中了他的埋伏，跌下了悬崖。只是，那刺客也没讨到半分好，已经没有余力下悬崖给我补刀了。他应该也想不到我能活下来。那悬崖非常高，若不是下落时恰好被树木挂住了，我早就粉身碎骨了。撑着最后一口气，我一路逃到华恩，倒在这里，被闫姑，也就是刚才的女人捡了回来。”
“闫姑早年丧子，似乎将我当成了她的儿子，把我背了回来照顾，我才能活到今天。但外伤可治，蛊毒却无可解。她不知道我无药可治，抢你的钱袋，应该只是为了替我买药。”秦啸虎说着，脸上渐渐浮起了激动的红晕。可在这样的情景下，这只会让人联想到“回光返照”这个词。
缓了一口气，他继续恨恨地道：“这三年来，我饱受蛊毒折磨，根本离不开华恩，照顾我的闫姑又不识字，不会说话，我甚至连传信告诉你们我还活着也做不到，只能苟延残喘，活一天，是一天。如今，我能在最后的日子里见到小姐你，一定是天意！是天意让我告诉你那个刺客的模样，让家主不白死啊！”
桑洱盯着他：“你认得刺客的样子？”
“他就算化了灰，我也认得！”秦啸虎一瞪眼：“当年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现在应该有二十了。褐色头发，身法敏捷。乍一看去，模样还生得极像少爷。而且，他的额头上，还有一个我看不懂的黥字，或许是西域的文字！”
……
当夜丑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桑洱离开了闫姑的家。走远了，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就听见那座小屋里，传出了一阵嚎哭声。
秦啸虎本就大限将至，方才又经受了大喜大怒的刺激。将藏了三年多的话都留给了桑洱，完成了NPC交代信息的任务后，他就咽气了。
桑洱拢近了衣衫，缓缓地出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翌日清晨。
桑洱在华恩城请了几个人，调开闫姑，安葬了秦啸虎。
闫姑整日疯疯癫癫的，秦啸虎死在她家里，恐怕尸体发臭了，她也不知道要将他入土为安。
随后，桑洱又给叶泰河留了一封信，说明了一下大致的情况——当然，她没说秦啸虎和自己的关系。只说无意间看见了闫姑抱着一具尸体，就自作主张地替她处理了后事。
桑洱的小侍女手脚伶俐，很快就办妥了事，回到客栈：“小姐，信已经送到邮驿了，那边的人说他们一定会准时送去给叶公子的。”
桑洱喝干净了杯中最后一滴茶水，定定地看了杯底的茶梗一会儿，才说：“嗯，回去吧。”
两人按原路返回，坐马车离开华恩城，抵达了最近的一个渡口。
今天的风很大，天凉水冷，上空灰蒙蒙的。岸上人潮涌动，往来不息，船只却很少，系在岸边，晃晃荡荡。艄公看天色不好，都说要等等，谁也不肯行船。
小侍女站在桑洱身旁，仰头看着头顶的乌云，小声说：“这天气好差呀，小姐，我们今天不会搭不上船吧？”
桑洱没说话。
见状，小侍女也不敢说话了。在她心里，小姐一贯平易近人，但不知为何，这两天，话突然少了很多，像是心情不太好。还是让她静静吧。
桑洱望着江上的潮水，心思也仿佛罩在迷雾里。
倒不是因为秦啸虎说的“真相”。毕竟，这个故事，桑洱在刚来到这条路线时，就已经了解过始末了，她知道的信息，比秦啸虎提供的还多。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话会是秦啸虎来说的。
要知道，剧情偏移，一般是一步变，步步变。有时候，为了达成既定结局，过程会被不择手段地改动，变得有点儿扭曲、荒谬。但这都是暂时的。到了最后，纵观全局，就会发现，每一步扭曲组合起来，都是为了把结局圆回去。
秦啸虎的确是董邵离的人，按理说，他在三年前死去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但现在，他却被原文作者用几笔“起死回生”，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揭穿了裴渡的真面目。
不管是【秦栀】版还是【秦桑栀】版的原文，都没有这样的剧情。
也就是说，秦啸虎的出场，很有可能是原文作者为了达成结局，临时添加上去的。
二十岁，褐发，长得像秦跃，额上有黥刑留下的文字。
这几个特点交汇在一起，都清晰而不容错辨地指向了一个人。
这个真相，本该是裴渡亲自说的。
为什么不按原计划，由裴渡自己来结束游戏。而要特意安排一个新角色来揭穿他呢？
总不能是剧情检测到，裴渡已经不想摊牌了。靠着他，无法结束这个故事，所以，才要让秦啸虎出场，强行地结束故事吧？
风实在太大，身旁的小侍女拿起了一件外套，说：“小姐，风好大，您还是穿上外套吧。我过去渡口那边看看有没有船。”
桑洱轻轻点头，接过外套披上。
小丫头消失在了人群里。
桑洱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回来，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更妥当，便抬步朝江边走去。
人群黑压压的，摩肩接踵。
不经意间，桑洱的余光里，掠入了一抹飘逸干净的雪色。
她一怔，抬起头。
隔着数米，桑洱看到了一个少年。
负一柄银剑，身着色泽雪白、鸾尾花纹的校服，身姿挺拔，目视前方，矫矫不群。
风骨内秀，清冷动人。
小雨飘落在他的肩上，也像是化了的清冽细雪。
那是……谢持风。

第77章
天际灰沉,墨色江涛。寥寥数只飞鸟掠过水波。在寒风中翻飞、含了霜雪之色的衣袂，落在桑洱的眼里，轰地一声,让周遭的纷纷扰扰都远去了。
算算时间，这时候的谢持风,已经十六岁了。
和一年多以后,在大禹山的杏花林遇见桑洱一号马甲的他，已经非常相近了。
桑洱调动着回忆。在原文剧情里,谢持风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白月光，就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离开昭阳宗、去外地除祟的路上。
由于急着追捕妖兽，谢持风没和白月光说上几句话,就不得不跟着大部队走了。
他本来打算在任务结束后，再去找白月光好好叙旧。
可惜世事无常。这一次，郸弘深也在同行弟子之列。为了给自己的小青梅找一味温养血脉的奇药，在杀掉妖兽后，郸弘深坚持在妖兽的巢穴多留一天。导致谢持风也晚走了一天。
等谢持风赶到泸曲时，等待他的，就只有一座烧毁的宅邸了。
白月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也是谢持风和郸弘深结下旧怨的原因。
前后因果,就这样清晰地串了起来。
显然，“偶遇白月光”事件，就是在今天发生的。
.
被别人一眼不错地盯着看，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
很快,谢持风就察觉到了有视线落在自己的侧颊上,随眼看了过去。
芸芸众生,来来往往。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人海里，微笑着看他。
谢持风的目光乍然凝固。
仿佛是因为难以置信，那张冷淡平静的美人脸，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渐渐地越来越快，拨开人群，朝她跑来，面上流露出了几分急切，像是怕她会消失。
也就十来步路的距离。一眨眼，谢持风就来到了桑洱前面。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了旁人的阻隔了。
这短短的时间，桑洱已经调整好心情，抬头，对谢持风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率先轻轻喊了一声：“持风。”
三年了，她还记得他。
不仅记得，还能在人海里，一眼认出他。
谢持风心头一热，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且骤然重逢，他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叫桑洱。憋了半晌，竟是拘谨地喊了一句：“秦小姐。”
在秦家借住的时候，谢持风几乎没有喊过桑洱任何称呼。唯一的一次，是在桑洱送他小老虎钱袋的那天，喊过一句“姐姐”。
现在，这句软糯的称呼，他根本叫不出口了。
谢持风居然叫她秦小姐，果然很符合他的性格，桑洱忍不住弯起了眼睛，调侃道： “你那时候不是喊我姐姐的吗？这么生分干什么？”
谢持风眼睫颤了下，耳根微热：“我，我只是……”
“行了，只是逗逗你。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桑洱缓了缓神色，柔声问：“持风，当年你走得那么突然，我都没有好好和你说句再见，之后也一直很担心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沉浸在重逢的目眩和喜悦里，可听到她的话，谢持风的神思就瞬间被拉回了现实，目光一凛。
当年他就怀疑过，自己被送走究竟是不是秦桑栀的意思，很想当面问一问她。只是后来，在机缘巧合下，他去了昭阳宗，成了箐遥真人的弟子。因仙宗有令，弟子在结丹之前不可下山。这三年来，他一直没有机会求证此事。
今天是谢持风第一次下山除祟。没想到，上天竟会安排他在这里碰见秦桑栀！
从她说的话可以得知，当年的事儿，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有人瞒着她，赶走了他。
谢持风握剑的手无声收紧了，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邪性的人的身影。
这一思索，停顿已经超过了两秒。面对桑洱变得有点疑惑和担心的表情，谢持风回神，立刻答道：“过得好。”
桑洱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在箐遥真人身边，谢持风是不会受苦的。她的目光转而停在了谢持风的衣襟和佩剑上，夸赞道：“这是昭阳宗的校服吧？真好看，很适合你。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我随师门下山除祟，在追捕一只妖兽。”谢持风简洁道。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周围看去，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裴渡，皱了皱眉。
他还记得，三年前，裴渡就像一块狗屁药膏，总是霸占着秦桑栀。
如今，秦桑栀外出，离开了泸曲，却没看到裴渡跟来，还真奇怪。
难道裴渡已经走了？
谢持风迟疑了下，黑眸看着她，问道：“怎么没见到那个叫裴渡的人？他不在你身边了吗？”
“……”桑洱想到之后的剧情，点头，撒了谎：“对。”
这时，桑洱带来的小侍女挤开人群，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那边有个艄公说现在江风变小了，马上可以出船，我们得赶紧，万一风浪又变大，我们就天黑都走不了了。”
与此同时，谢持风身后传来了一道喊声：“谢师弟，你在那边做什么呢？我们该出发了。”
桑洱循声望去，看见渡口外的石牌坊下，站了一行轻装负剑、仙姿皎皎的仙门子弟。其中一个柳眉杏目、神态倨傲的少年，赫然就是郸弘深。
桑洱收回了目光，善解人意地对谢持风说：“你的同门在叫你了，你快过去吧。我也要上船了。等你执行完任务，有空再来找我叙旧也不迟。”
谢持风蹙起了好看的眉。
此处稠人广众，嘈杂拥挤，远处的人又在不断催促，彼此都急着离开。
而当年的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因为早已领教过裴渡的恶劣，谢持风本来打定主意，如果裴渡这个危险人物还在秦桑栀身边，那么，即使秦桑栀很难一下子接受真相，即使时间只够说一半、不得不吊着她的胃口，他也会立刻告知她当年的真相，并提醒她，要小心裴渡。
但现在，裴渡已经不在她身边，危险源消失了。
不如就按她所说的，等除祟之后，他再去泸曲找她，在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从头至尾，一口气将事情都告诉她吧。
谢持风默默做了决定，不忘再向桑洱确认了一次：“你现在还住在原来的府邸吗？”
桑洱点头。
“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会来拜访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现在……我就先告辞了。”
谢持风转身离开。可没走多远，后方的人忽然喊住了他：“持风。”
谢持风停住脚步，回头，疑道：“怎么了？”
江风凛冽，吹拂着桑洱那袭披风的毛领，衬得她的脸颊越发小。鼻尖、耳朵，都冻得微微发红。
桑洱认真地看了谢持风一会儿。
不知道这算不算孽缘。秦桑栀和青竹峰的桑洱，这两个与谢持风牵扯最深、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的角色，竟都是由她来扮演的。
在这之后，桑洱想不到她和谢持风还能有什么交集。这估计是她和谢持风最后一次在“相识”状态下的对话了。
隔着茫茫人潮，桑洱最终只是对他笑了一下：“没什么，保重啊。”
谢持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诀别。
他颔首，最后看了桑洱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师兄师姐们。
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江水奔涌，风高浪急。行船添了几分惊险，比去程要快得多。
回到泸曲时，已是深夜时分。距离裴渡的生日，正好还有两天。
因为知道桑洱给他庆生的惯例，仆人们已经在着手布置府邸了。忠叔满脸慈祥，背着手在指点大家干活儿，把大厅装点得很有气氛。
桑洱没有叫停他们，回了房间，才对系统说：“系统，修改原文30个字的权力，我现在就要用。”
系统：“没问题，宿主，马上为你加载原文。”
房间的空气里，浮现出了一面半透明的光墙，上方是密密麻麻的原文段落。
虽然可修改字数有30个字，但关键剧情依然是不允许改动的。譬如不能把“秦桑栀死了”换成“秦桑栀活了”。
好在，桑洱本来也没打算动这部分内容。
系统观察着她的动作，片刻后说：“宿主，我有些惊讶你会修改这些地方。我以为你会把这份权力更多地用在自己身上。”
桑洱摇头：“没什么必要，现在这样比较合适。”
这一回修改原文，桑洱花的时间比第一次要多得多，反复斟酌、删改、计算字数。最后通读了一遍，提交上去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桑洱趴在床上，倦意涌上眼皮，却仿佛有一根细弦反复地磨着她的脑髓，让她无法安稳入睡。
根据原文，裴渡会在他生日那天下午回来。
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一天半了。必须尽早准备好……剧情要求的东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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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寒潮，来得比往常都早。
十二月初，北风萧萧，天凝地闭。尤其这天夜里，泸曲下了一场雨。
夹着冷霜的雨丝，贯于风中，打得人骨头缝儿都在发颤。
还未至眠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许多铺子都早早打烊。金器珠宝铺的掌柜靠在柜台后，枕着乌木算盘，在打瞌睡。半梦半醒间，忽然被一阵“踏踏”的沉重脚步声唤醒了。
“啪”的一声。一个沾了雨珠的深色钱袋被抛到了台面上。烛火被风拂得暗了一暗。
掌柜揉了揉眼睛，一抬头，看到眼前是一个被冷雨打得半湿的年轻男人，穿了一身打眼的衣裳，褐发沾了亮晶晶的水珠，脸也冻得有点苍白。
他微微抬起下巴，左臂搭在柜台上，催促一般，用食指敲着木板：“把你这里最好的戒指拿出来，要金的。”
……
半个时辰后，裴渡臂弯里夹着一个锦盒，下了台阶。
雨恰好停了，趁现在，裴渡迈大步子，往家里的方向走去。在脑海里描绘着盒中之物的模样，不由咧了咧嘴，颇为满意自己的眼光。
从戒指到外盒，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连这身衣服，也是新换的。
过生日，就得穿新衣服。这是秦桑栀教他的。
原本，按照正常的速度，裴渡是明天下午——即是他生辰当日才会回来的。但想到出发前桑洱说的话，裴渡就神差鬼使地开始挤压时间，睡少一点、跑快一点……就这样，硬生生地挤出了大半天的时间差，在生日前夜赶回来了。
不知道等会儿她看到他提早回来了，会是什么表情。会很高兴、很惊喜吗？
裴渡的嘴角下不来了，加快了步速。
哪知道，这鬼天气今天注定要和他过不去。半路上，天气毫无征兆地一变，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兜头淋下。
这四周一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裴渡脸色猛变，嘴里咒骂了几声。
这一路上，虽说非常爱惜自己的新衣服，但在雨来的瞬间，裴渡还是条件反射地将锦盒护在了怀里，用身体挡着它，奔跑了起来。
冒着雨快跑，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府邸前。
两扇府门紧紧闭着。院墙内，漆黑安静，灯火昏暗。
裴渡微一挑眉。
才这个时间就没声音了，是都睡了吗？
裴渡用手臂夹着锦盒，正要开门，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把盒子里的那枚戒指拿了出来，藏在手心。显眼的锦盒，则塞进了乾坤袋里。
沉重的府门开合，在夜里发出了“吱呀——”一声拖长的哑响。
裴渡放下门闩，锁好门，哼着调子不明的歌，步履轻快地往府邸深处走去。
绕过一个昏暗的弯角，“噗嗤”一声，仿佛丝帛绽裂的皮肉被捅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裴渡的步伐猛地一刹。
一把锋利的银剑，刺进了他的左肩里。
鲜血“咕噜咕噜”地从剑刃与皮肉的间隙里冒出。
雨早已停了。雷声轰鸣不止，闪电飞光，照亮了距他两步之遥处，剑主人那张全无血色的脸：“裴渡，杀了我养父的人，是不是你？”
连铺垫和绕弯子都没有，就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
彻底打碎了这三年多来，构筑在谎言和杀机上的平和温柔的梦境。也解释了这把剑为何会突然指向着他。
“……”裴渡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左肩，忽然笑了一声：“过了今晚我就二十岁了。姐姐，你就给我准备一份这样的礼物，我可真伤心啊。”
顿了顿，他抬起头，环顾着这座静得仿佛空无一人的宅邸，阴恻恻道：“我就说呢，怎么那么安静。其他人呢？他们都走了？姐姐还真是准备充分啊。怎么，怕打起来的时候，我会伤了你的好家奴们？”
在桑洱身边待了一千多个日夜，面对她，裴渡已几乎不会露出这样阴鸷的神色了——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自己真的太会装，装得太天衣无缝。还是因为，他心底那片贫瘠的恶土，被人圈为领地，引入阳光，种了鲜花。让恶念都没地方长出来了。
当着桑洱的面，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将这股绝迹了许久的暗黑情绪，展露无遗。
肩膀伤口流出的热血，很快就将裴渡这一身新衣服，染出了一块难看的深色血渍。
但本来就被雨淋湿了。再脏一点，似乎也无所谓了。
裴渡突然就觉得无所谓了。
去他妈的过生日，去他妈的新衣服。
桑洱咬了咬牙，喝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在原文里，【秦桑栀】是炮灰，也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她不像正牌女主扮演的【秦栀】那样，可以提前看剧本、未卜先知。骤然从秦啸虎口中得知真相，得知在自己身边待了三年多、对她耍乖撒娇的少年，就是杀了她养父的人。而且，在得手后，他还潜伏在她身边那么久欺骗她，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恐惧、愤怒、怀疑种种情绪，瞬间就充斥了她的心。
三年前，裴渡就可以弄死好几个秦啸虎那样的高手。秦桑栀知道，自己此刻的修为，恐怕还不如当年的秦啸虎深厚，完全不敢轻敌。她更预估不到揭穿裴渡的代价是什么，所以，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不仅在府邸四周布下阵法，以己身的存在困住裴渡。还一上来就乘其不备，刺了他一剑。
黑云压城城欲摧，在狂风暴雨来临之前，桑洱用了修改原文30字的权力，送走了这座府邸里侍奉了她三年多的家仆，包括年老的松狮犬松松。因为在原文里，她死掉以后，秦家的全部人，都没有被裴渡放过。
桑洱不是救世神，管不了那么多人，那就只能护着这些熟悉的人们了。若按正常的流程去遣散他们，不光要耗费很长时间，也肯定有不愿意离开的人，或者是没走远就被逮住的人。忠叔要是知道来龙去脉，恐怕拼了老命也会留下来。
直接修改原文的力量是强大的。再不愿意走的人，也会瞬间愿意。
就这样，桑洱斟酌字句，用有限的字数给了忠叔等人一条活路，让大家都有多远跑多远，此生不要再回来。
送走他们后，桑洱独自在偌大的府邸里画下法阵。当法阵中出现了两个以上的人，它就会启动。如果画阵之人死亡了，法阵就会化火，对另一方的离开造成障碍。
画这么一个复杂的法阵，耗费了桑洱不少心力。但是，相比之后要刺的那一剑，这都不算什么了。
本以为这一切在明天下午才会来临。这天晚上，桑洱随便填饱了肚子，就在房间里收拾她的家当了。
她打算效仿之前的做法，将法宝、灵石、秘药等值钱的东西收入乾坤袋，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埋起来。日后跳转了马甲，或许还有机会挖出来用。
收拾到一半，桑洱忽然就被告知，裴渡提早回来了。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就不得不拿起剑，站到这里来了。
按照预设，桑洱这一剑，本该是朝着裴渡的心脏去的。
因为裴渡的心脏天生略有异位，才会躲过一劫，伤得不重。
可知道了是一回事，真正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站在黑暗的转角，她听见了裴渡在哼歌，旋律还很熟悉——正是裴渡生病的时候，哼给她听的西域歌曲。在提剑的那一刹，不知为何，桑洱的手就是一抖，剑尖偏了目标之处颇远，刺进了他的左肩里。
血腥味渐渐在空气里散开。
面对桑洱的质问，裴渡慢吞吞道：“是啊，我杀的。”
“为什……”
“为什么？你这不是废话吗？因为董邵离该死啊！不然我吃饱了撑的去杀他？”裴渡仿佛突然被引爆，骤然拔高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狠狠地撕碎，碾出来的：“董邵离这个贱男人，明明娶了妻，还在外面骗我母亲，对她始乱终弃！不仅如此，他还丧心病狂得对这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对我这个儿子，也痛下杀手！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他就是该死！就该断子绝孙！我有杀错吗？！”
电光劈亮了天穹。在轰响的雷鸣中，桑洱的身子轻微晃了晃，声音微微发颤：“你和他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我也没有立场阻止你报仇。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我救了你后，你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故意接近我，还装作很喜欢我的样子，这样很好玩吗？你留在我身边三年多，就是为了报复我？”
裴渡哈哈笑了一声：“不然呢？不是报复你，还能是因为喜欢你啊？”
桑洱的反应，被他尽收在眼中——她脸色惨白，情绪激动，但是，并没有绝情蛊发作的迹象。
绝情蛊发作，不仅会浑身剧痛。七窍中的某几个位置，还会涌出血来，甚至是全部一起出血。
也即是说，她真的没有喜欢过他。
一点都没有。
仿佛是一锤定音的宣判，让裴渡期盼已久的事儿落了空。可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报复计划失败的遗憾和挫败。而有一种比被剑刺伤更浓烈的不甘、苦痛和嫉恨，在撕裂他的身体内部。
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那就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和她磋磨。
“秦桑栀，你比我大了好几岁，怎么还这么天真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人，董邵离躺在泥里都化成白骨了吧，你呢，却上赶着对我好。被我骗了三年多，到现在还在幻想我喜欢过你。就连要杀我，也不敢朝着心脏来。”裴渡语气诡谲，阴森森地笑道：“不敢刺我的心脏就罢了，肩膀你倒是捅深一点啊！”
剑尖半深不浅地没入了肩膀的血肉里。裴渡说完，就冷不丁地，往前走了半步。
霎时间，长剑直直地捅得更深。剑尖几乎要刺出背后的衣服，血泡“咕嗤咕嗤”地大股冒了出来，顺着剑刃流了下来，沾湿了桑洱的指腹。
桑洱手腕一颤，竟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手。
裴渡明明是被刺伤的人，却仿佛毫无痛觉，笑容还越发扩大了，简直称得上是灿烂。
他脑子发热，吐出的话语一句接一句，仿佛都是本能，无须思索，即句句诛心：“怎么不继续了？这就松手了？秦桑栀，你这几年是不是装情圣装上瘾了，在这装个屁啊。装出一副不忍心杀我的模样，我呸！你喜欢的哪里是我，你喜欢的是秦跃！把我当什么你自己最清楚。秦跃都娶了别人了，把你抛弃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找了那么多像他的人来安慰自己，贱不贱啊？我要是秦跃，牙齿都要笑掉了！”
此刻的裴渡，不仅说话刻薄，就连这副狂悖无道、无所顾忌的癫狂样子，也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谁捅了他刀子，他就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对方痛苦百倍，发泄到自己痛快为止。
“我每次亲你，你都装出个不要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挺享受的吧？我就不一样了，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裴渡捏紧了插在自己肩上的剑，仿佛没有痛觉，猛地将它扯了下来，连皮带血，扔在地上，微微一笑：“董邵离的女儿，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货色，原来尝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裴渡，你真是……”早就知道他说话可以很难听，可以将人的尊严放在地上，翻来覆去地踩，桑洱闭了闭眼：“我就不应该遇到你，还捡你回家，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这是台词，又仿佛不止是台词。
裴渡顿了一顿，笑容慢慢敛了起来，眼底却浮出了狰狞的血丝。
“你后悔认识我了？是，你是该后悔了。”裴渡忽然又冷笑了一声：“毕竟三年前，你的生日，我就在你的长寿面里放了一份大礼了，绝情蛊听过没？只有你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还送我东西！哦，还有，那个姓谢的小乞丐，你不是一直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走掉的么？”
这句话，仿佛某种不祥的信号，顺着神经上爬，鞭笞着心脏。桑洱浑身微震，直直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裴渡笑道：“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我找人弄走他的。”
听到这里，桑洱的眼底深处，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全然在意料之外的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耳旁仿佛有巨响炸开，震得她耳膜咔咔刺痛。
一股勃然怒意，腾地升起。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天还没亮，我就把那小子拎了起来，交给了一个艄公，让那个艄公将他有多远扔多远。哦，对了，他那个小老虎，我也已经剪烂了。”裴渡用尾指轻轻地掏了掏耳朵，说：“每次想到你傻了吧唧地带人到处找他，我就笑得肚子疼！唉，三年多过去了，那小子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哪个旮旯了吧，我……”
话没说完，“啪”的一下清脆又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气中响起。
裴渡的声音消失了，脸也猛地侧到了一旁。
火辣辣的疼意，在他的脸颊上蔓延开来。
刚才，不管场面有多难看，裴渡的唇边，还总能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直到这一刻，他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变得僵硬而阴沉。
“裴渡，我以为我至少是改变了你一点的。但你真的……太过分，也太让我失望了。”
桑洱的这句话，喑哑而低沉，也不在剧本所写的内容上。
更毫无杀伤力。
至少，对比裴渡今晚说的那些话，丝毫不伤人。
也没让裴渡的表情有一丝变化。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的，是接下来听见的水滴声。
“啪嗒，啪嗒。”
不是雨，却比雨更粘稠。
裴渡心中一慌，额角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转过头，便见扑地一下，桑洱已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仿佛是气急攻心，她的眼睑、嘴角，都溢出了血。从白净的脸上淌过，看着可怖又可怜。
裴渡僵硬地低头，盯着那几道血迹，脑海一片空茫。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探不到了。
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刺着了，裴渡猛地缩回了手。忽然，目眦欲裂，恶声开口：“秦桑栀，你想装绝情蛊发作啊？我告诉你，你差了点火候！绝情蛊发作可不止要流血，还会痛，你痛了吗？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给我起来！”
吼声在黑夜里回荡，却没人应他。
“……秦桑栀，起来。”
“你刚才不是打我了吗？起来继续啊！”
裴渡抓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他的手掌满是湿冷的汗，差一点就没抓稳她的手。
她的手苍白秀美，如今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一松开，就滑了下去。
裴渡盯着她，气息渐渐变得粗重，眉宇间笼着一团恐怖的阴翳煞气。
而同时，四面八方的黑夜中，出现了明亮的火光，渐渐连成一片，熊熊灼烧，火焰噬人。
画下法阵的人彻底死亡，引发了大火。但她大概料不到，老天爷并没有站在她这边。今夜还会断断续续地下雨，困厄火势，让它们逼近的速度慢了许多。
待火焰几乎烧至跟前，裴渡才如梦初醒。这一动，他才感觉到手心的刺痛。一展开，原来里面捏着一只金戒指。
淡金色的戒圈已被捏得变形。打磨精致的宝石，那尖锐的棱角成了刺伤人的武器，扎得他的掌心血肉模糊。却又仿佛麻木了，延迟到了现在，才感觉到痛楚。
望着这枚戒指，裴渡的神色变幻莫测，忽然，他狠狠地将它扔到了地上。还嫌不够，他用力地跺了上去。将宝石踩碎了，统统碾进泥里，再也看不清为止，才舒服。
连承认自己存钱买下过它，都不愿意了。
随后，裴渡才俯身，抱起了眼前之人的尸首，抱得很紧，眼睛却不看她，模样撑着一股恶狠狠的意味，也不知道想给谁看，神神叨叨，自言自语：“秦桑栀，这事儿没完，你以为你装死可以骗得过谁？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你等着，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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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小姐所住之地的这场大火，来得蹊跷无比，还持续了一天一夜。
大概是从半夜就烧起了，但在清晨时，才有人发现，呼喊着叫人来扑火。
消息很快传到了秦家。现任的家主秦跃，据闻得知消息后，几欲发狂，鞋都没穿，就冲到了现场。
很快，这片残垣就被秦家封锁起来了。
外界议论纷纷。却没人知道，本该出现在里面的秦小姐的尸首，如今，已被转移到了十多里外的一座废弃的客栈内。
乡野的客栈，最是简陋。遑论是已经废用的地方。
房间大多漏风，木门摇摇欲坠。被褥虽然还完好，但也积了不少灰尘。
裴渡的脸上沾了肮脏的火灰，泛着僵冷的青灰色，比死人更难看。左肩血迹斑斑，敞着的伤口还没处理，血痂连着衣裳，已凝成了让人不快的乌褐色。
他的头发与手掌的肌肤，都有被大火灼烧过的痕迹。
被他背着的那具没有自保之力的尸首，倒是护得好好的。
来到客栈二楼，裴渡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房间，走了进去。
但看到那粗陋的床铺，裴渡还是皱了皱眉。
太脏了。
裴渡单手搂着背上的尸身，忍痛脱下了外衣，垫在床上，才放下了她。
铺开的外衣被占满，已无位置可供他坐在上面了。但这会儿，轮到自己，裴渡又不介意脏了，直接坐到旁边，摸了摸怀里，摸出了一个乾坤袋。
这是昨晚大火烧上来前，他在秦桑栀的房间里找到的东西。
她应该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乾坤袋里面，放了很多有用的伤药、盘缠、法器。
但现在，这个乾坤袋和她的人，都已经到他的手里了。
当时情况紧急，裴渡只粗略看了一眼。如今，到了寂静的房间里，裴渡深呼吸了一下，一点点地清点着里头的物品，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礼物盒。
“……”
仿佛有了某种预感，裴渡的呼吸微微一滞，小心地打开了它。
一道崭新的红绳，串着一块美玉，滚了出来。
不仅如此，盒子底层铺了一层柔软的丝绸。丝绸里，包着两颗圆乎乎的小老虎金珠子。
裴渡的视线定在上方，思绪有了些许空白，与后知后觉。
经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夜，他差点忘了，他二十岁的生日还没过完。
这是秦桑栀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大概，也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了。
以后，再也没有了。
裴渡不愿去想，却无法阻止自己去想象这样的画面——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礼物的？
为什么偏偏送抹额，还多了两颗金溜溜的小金虎珠子？
她坐在灯下编织红绳时，会是什么表情？又在想些什么？
……算了，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如今肯定是不愿意送了。
如果秦桑栀发现，他还是找到了这份礼物，还戴上了它，恐怕气都要气得睁开眼。
裴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伸手想拿它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太脏，又有火灰，又有血迹，便又缩了回来，在裤子上忍痛擦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它们。
想了想，他有点笨拙地将小金虎穿在了玉的两旁，低头，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没关紧窗，风太冷了，他的动作和气息，一直在轻微地哆嗦着。
将这块玉按压在了心上，裴渡继续查看乾坤袋里的东西。
很快，又让他找到了一个怪异的玩意儿。
那是一个古朴的青铜沙漏。

第78章
这是什么东西？
裴渡狐疑地将这沙漏抱到腿上,擦了擦，又用指骨轻轻地敲了敲它。这东西还挺沉，通体为邪肆重镇的铜,触感冰冷，里头流淌着血红色的沙子。以裴渡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某种法器。只是,用处尚不明了。
沙漏的两端有不易察觉的细微尖刺，裴渡的指腹沾了火灰,又有灼伤，早已知觉麻木，于上方抚过，留下了一点血迹。这法器仿佛是为了汲血而存在的,地，那滴血就被它顶部的尖钩吞噬了。天旋地转的滋味侵入头中，裴渡脸色一变，却无法抵抗这股力量，迫于无奈，被沉进了冗长昏黑的世界里。
……
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怎么了？
裴渡恹恹地睁开了双眼，视野未清，就听见了旷野的风声。
渐渐地,眼前之景成形。裴渡愕然地发觉自己成了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飘在半空。眼前是一片幽黑的荒郊山林，空气里浮了一面隐有流光的结界。
——这是聚宝魔鼎的结界。
底下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人显然是个魔修，面孔很陌生。
而背对着裴渡的那个身影，却是万分熟悉。
熟悉得仅是入了眼,裴渡的心脏,就一下子紧缩了起来,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悸痛，密密实实地扎着他半边身体。
那是秦桑栀。
他依稀有印象。在三年前，秦桑栀曾经进入过聚宝魔鼎找他，还接了他回家。
聚宝魔鼎的结界，只有魔修能打开。
底下的魔修态度轻蔑，打量着秦桑栀：“你想进去找人？这里可是聚宝魔鼎，不是你们这些正道修士该来的地方。你要是真的有认识的人在里面，怎么不叫他出来接你？”
“他……他不知道我来。”秦桑栀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恳切地解释：“我就是有点担心他遇到了危险。麻烦你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看一看吧。”
“好吧，爷今天心情还不错，就放你进去吧。”听她说了半天，那魔修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秦桑栀似乎很高兴，道了谢。孰料，在她转身后，那魔修就露出了一抹贪婪的诡笑，悄悄从袖中抖出武器。
裴渡遽然变了脸色，却没法上前阻止。只听见“砰”的一声重响，秦桑栀被他从后方打中了，武器重重抽打在她纤瘦的肩上。一身惨痛的长哼后，她灰头灰脸地在地上翻滚数次，被那魔修当成战利品带走了。
裴渡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秦桑栀从来没对他说过，她为了进来聚宝魔鼎找他，被别人打伤了。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一个字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知道？
在心里恶言恶语地骂她蠢，可那股陌生的悸动和闷痛好像更强烈了。明明移开视线就能缓解，裴渡却好像在和自己较劲一样，强迫自己直直盯着这一幕，气息越发急促。
他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世事不如所愿，只看到秦桑栀被人拖走，周遭的画面就变了。
一眨眼，裴渡发现，自己这回附身到了一个端酒的人身上，站在聚宝魔鼎某家食肆的长廊里。入目所见，到处都是喧闹的觥筹交错声、奏乐嬉笑声……
昏暗的拐角楼梯中，他看见秦桑栀捂着受伤的肩，在上楼梯。大概是很疼，她的脸没什么血色，每走一步都会停顿一下。就这样拖着身躯，慢慢上来了。
长廊两旁，明明应该有很多明亮的房间。此刻，却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个房间有灯光传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裴渡的心。他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有点气急败坏地怒吼：“快走！不准去！”
秦桑栀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步步地接近那个屋子。不知听见了什么，突然定住了。
房间里，传来了彼时的他轻佻鄙夷又漫不经心的声音：“上心？开什么玩笑。她把秦家的独门心法都教给我了，你说是谁对谁上心？”
屋外的裴渡，脸色难看了下来。无奈，他如今被囿于这个倒酒的人的身体里，不论怎么样掩耳盗铃地捂住耳朵、跳脚、怒吼“快闭嘴”，也阻止不了过去的自己继续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很快，宓银嬉笑的声音响起：“这都半年了，我看你玩到什么时候，这出好戏要怎么收场。”
“急什么，我可还没玩够。等玩腻了再说呗。”
这句话，语声清晰、一字不漏地传进了空气中。
秦桑栀佝偻着背，捂着受伤的肩，站在一墙之隔的阴影中，好像凝固成了一尊雕塑，安静地听完了她为之冒险闯进聚宝魔鼎的人，是如何把她当成谈资，用最轻浮戏谑的不逊语气，来描绘她的。
幻境画面终止在了这个地方。裴渡在一阵剧烈的绞痛里醒来了，发现自己躺到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青铜沙漏，还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房间里，十个指头都已经抠出了血，昏睡中也咬牙切齿的。
外面天色已暗。冷风呜呜地吹着，如鬼哭狼嚎。
房间里又黑又冷，没有灯和吃的。
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如果能回到往昔，在这个时辰，他应该正在和秦桑栀一起吃饭，吃他二十岁的那碗长寿面。
不知道是不是麻痹已久的肩伤牵动了心脏，一呼一吸都紧抽着，涩涩地疼。裴渡的眼底密密匝匝地浮出了猩红的血丝，青铜沙漏被他一把推开，撞出了闷响声。
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像一头大受刺激后，在困境里找不到出口的暴怒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然间，他转向床铺上的尸身，恶狠狠道：“秦桑栀！”
“……”
床榻上的尸身安安静静的。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会伸手捏他的脸颊一下，让他别那么急躁，慢慢地说。
裴渡的眼睛忽然红了，重重地喘着气。
他想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他一直都以为，秦桑栀肤浅地喜欢他的外表，也喜欢他装出来的那些好的地方。
但原来，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知道他不怀好意，已经看过他装乖的表象下真实不堪的一面，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了。
为什么她还要装做没听见那些难听的话，还要对他那么好，一点点地温暖他，试图引着他向善？
付出了这么多，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会不会……她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她不是在装死，绝情蛊发作也是真的？
这个疑问反复地刺戳着裴渡的神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得到哪一个答案。
可惜，这世上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永远都不会说话了。
对真实答案的恐惧夹杂着某种卑微的希冀，会成为一把他永生永世都解不开的枷锁。
不过，不管秦桑栀喜不喜欢他，这场游戏，他还是赢了。
裴渡刻意而僵硬地发出了两下笑声，笑得却很难听。
感觉不到任何快慰，好像心脏有块肉烂掉了，蛀空了，牵刺得他的脑海一阵阵地胀痛。
这不可能，他已经赢了。不管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对他的区别，也只在于赢得多还是赢得少而已。
他应该很高兴才对。
对，他这一定是……高兴过头了。
裴渡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蹲了下来，展臂抱着自己。手抵住了脖子，摸着那枚玉坠和两颗小金虎。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稍微地抵御住那种无孔不入、让他手足无措的恐惧和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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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在这间废弃的客栈里住了下来。
在很多年前，他决意要杀掉和董邵离沾亲带故的所有人，连狗也不愿放过，如此方能解恨。
如今，秦桑栀死了。那个可恨的秦跃，还活在世上。
按道理，裴渡应该尽快处理好秦桑栀的尸体，治好肩伤，去弄死秦跃。结束了这堆破事后，再换个地方，逍遥自在地过活。
可不知为何，裴渡就是不想动，每日就守着一具尸体。
人死以后，若是置之不理，按照自然规律，不出数日，尸身就会开始腐化。
但魔修之所以为魔修，就是因为他们能弄到一些违背法则的东西。
早年，裴渡在各处游历时曾得一物，名唤灭明珠，约莫人的黑睛大小。将它置入尸身舌下，即可延缓腐化，甚至能保存尸身好几十年。
或许，还是因为不肯死心，抱着一丝“秦桑栀不喜欢他，绝情蛊也没发作，她只是偷偷练了龟息气功在假死”的心思，裴渡将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将这颗珠压进了她的舌下。
死人没有感觉，也不会疼。裴渡拉开她下巴与舌头的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怕弄疼她——尽管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份毫无意义的小心翼翼有多可笑。
放妥了灭明珠，裴渡用布巾给她擦干净了脸和脖子，就蹲在旁边，专注地看着，慢慢地，又笑了起来。
除了脸颊苍白了一点，和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多大不同。
无奈，延缓腐化之法不比复生，生和死的差别，还是太大了。
这座客栈又破旧又漏风，秦桑栀或许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才过了两日，她的脸颊就开始沾上灰尘了，肌肤也被风吹得有点干燥发僵了。美丽依旧，却不复生前的柔软鲜活。
仿佛是在迫使裴渡面对他不愿承认的现实。
裴渡给她擦脸的手微微发着抖，可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做完了一切。
他的肩膀越来越疼，双手也有烧伤的地方，需要伤药去治。但泸曲主城如今正在戒严，有进无出，秦家小姐家中失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去主城不安全。裴渡也不敢抛下尸身去太远的地方。所以，习惯性地对满身伤置之不理。可在某日，他忽然想起来，以前的自己只是被蟹壳扎到手指，秦桑栀也会紧张地拉他去包扎。一下子，那些麻木的伤口好像突然一起变疼了——因为被娇惯过，才会叫嚣着不满现在的待遇。
不光是被捅伤、烧伤的地方在疼。近些日子，裴渡总觉得心脏很闷。有时候，他深夜辗转反侧，大半边身子都疼得抽搐，经常睁着眼，侧躺着，瞪着床的方向，直到天亮。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瘦了一圈。
裴渡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恼火地运转了几周灵力，也没发现身体内部和金丹有什么问题。
可那种绵绵不息的空虚和痛楚，就是一直断不了。
某日，裴渡醒来时，觉得头很疼，脸颊滚烫，才意识到自己发起高热了。
他终于找了荒郊村子里的赤脚大夫，向他们买药。回程时，在林间小路与几个村中妇人擦肩而过。裴渡忽然想起了什么，拦住了她们。听不懂她们的乡音，他就比划手势，有点笨拙地买了一堆女人涂脸用的香膏。
除了买香膏，裴渡还弄了点修补房屋的材料回去。糊上了破掉的窗纸，还修好了门。这样的话，他出门时，就可以锁起房间了。
不仅如此，他还重新铺了床。把秦桑栀躺着的那件他的外衣，换成了正儿八经的干净暖和的被褥。
蹲在床边，认认真真地给她脸上干燥的地方涂上香膏。再坐在烛火下，托着腮看她。
听说，龟息气功，最长只能保持七七四十九天。
裴渡从来没听说过她练过这种东西，但他刻意让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固执地抱着一份荒谬的希望——最近他的心脏老是痛，吃药、运转灵力调息也没用。也许，只要等秦桑栀醒了，弄清楚“她究竟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问她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自己就能不药而愈了。
这么一想，裴渡的心情就诡异地好了几分。
对四十九天后的结果翘首以盼，在闲下来时，裴渡除了照顾一具尸体，给她擦脸、抹香膏，就是研究那日的青铜法器。
这个法器，可以让裴渡随机地看见身边人遇到的事，以血为媒介，即可触发。只不过，触发是有间歇的，不能一直用——这还是裴渡一次次地用自己的血去尝试，摸索出来的规律。
裴渡隐约觉得自己不该沉迷这玩意儿。可他完全控制不住。
这个青铜沙漏，并不是每一次都让裴渡看到指定的人。
虽然裴渡告诉自己，他只是无聊，不是为了看见活着的秦桑栀。但若进了幻境，看见的不是她，那天醒来，他又会极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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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等到了四十九天后。
那日，裴渡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从白天到黑夜，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耐心地等着床上的人睁开眼。
但所谓的“假死复活”，本就是毫无根据的推论。
枯坐到了翌日天明，他期盼的事，根本没有发生。
裴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猛地起身，双腿已经麻了，可他不管，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翻来覆去、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把日期又数了一遍。
没有错。
四十九天已经过了。
秦桑栀没有假死。她就是死了，早就死透了。
一天一夜，枯坐至今，一无所获。裴渡饿得恼火，就提着一个木桶，去溪边捉鱼。
这些日子，他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不管吃什么，舌头都淡淡的。本该多放点盐，但裴渡却诡异地保持了以前和她一起捉鱼时的习惯——以前是因为没盐，不得不吃没滋没味的鱼。如今是什么都有了，也要刻意守着过去的习惯。
一月，泸曲附近已经下起了雪，应该快过年了。
荒郊的河流也结了一层薄冰，鱼在底下游得很慢。裴渡孤零零地坐在河边，生了一个火堆烤鱼，看见鱼皮已经烧得金黄金黄，渐渐心情又好起来了，保持着笑容。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习惯性地掠向了对面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仿佛被什么刺到了眼，裴渡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望向对岸，发现那边今天多了个雪人。
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村子的小孩来堆过雪人。这雪人由两团一样大的雪组成，坑坑洼洼，堆得特别丑。脸上的眼鼻唇是几块黑色石头。两侧手的地方各插了一根树枝。树枝上的末端还滑稽地穿了一个红包封袋。
裴渡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小金虎和玉坠。
看来是真的快过年了，连个破雪人也有红包收。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可慢慢地，这道笑容就是一凝。
突然想到，这么丑这么好笑的雪人，秦桑栀已经看不到了。
如果她在这里的话，会说些什么呢？会一起乐呵呵地笑，还是拉着他，也在旁边堆一个雪人？
还有现在烤着的这种没滋没味的大白鱼。还有夏天时，他们一起去溪边泡的那些肉红红、多汁又香脆的甜西瓜，在村镇里沽的酒，她再也尝不到了。
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大时大节，也不会有她了。
裴渡轻微地抖了抖，狼狈又有些凶狠地低下头，大口咬着烤鱼，仿佛满不在乎。
吃得太急，有点想吐。
但再也不会有一只手拍他的背，让他慢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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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裴渡又情不自禁地拿出了那个青铜沙漏，放了点血。
但没有等到幻境降临，他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是迟来的幻境还是别的什么，慢慢地，裴渡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夜空——夹在冷巷里的一线狭窄的天。灯火与人声，都那么地遥远。
辨认了好半晌，裴渡才发现，这里是自己第一次遇见秦桑栀的地方。
那时候，他正在被秦家的人搜捕，从青楼翻了出来，倒在了空无一人的长巷里。一睁开眼，就看到了秦桑栀蹲在自己面前。
这是和她有关的幻境。
裴渡模糊地想，竟有了几分舒心。
只是，按照先前的例子，幻境应该与现实完全一样。为什么他都睁开眼了，却没有看到秦桑栀？
也许她迟到了。
裴渡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没有挪动半寸，老实地等着她出现。
但等啊等，一直等到了他浑身都疼了，疼得快死了，抻直了脖子，不断着急地往巷子外面张望，她也一直没出现。
也许是对他失望了，也后悔捡他回家了。这次，秦桑栀不来了。
裴渡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一种深切的恐惧，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这天夜晚秦桑栀没有出现，那就代表着他们从来没有相遇过。连他偷来的那三年多的时光，都是假的。
条件反射地，裴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然，什么都摸不到。
他凶狠地一咬牙，按捺着心底的恐惧和委屈，撑着地，硬是爬了起来。
这个幻境肯定是出了错！
没关系，他知道秦桑栀住在哪里。她不来的话，换成他去找她也是一样的。
她心肠很软的。倒在她前面，他就不信她会不管自己。
幻境终究对他仁慈了一次，裴渡才一坐起，眩晕了一下，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又变了。变为了他躺在床上，置身于熟悉的房间里——正是过去那三年多，他在秦府所住的房间。
床边坐了一道轮廓模糊的身影，牵着他的手，低头望他，仿佛有些无奈，轻叹一声：“这才多长时间，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的手是温暖的，语气也一如往昔，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仿佛中间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他们依然住在泸曲的家中。秦桑栀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回来了。在她叫醒他前，他正在做噩梦，噩梦里的秦桑栀没有来接他回家。
裴渡眨了眨眼，有点懵然地望着她。突然，往前一挪，抱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反抗，握住他的手，给他把脉，低声说：“奇怪，你的病应该已经好了呀。怎么脸色还这么难看？”
“不知道。”裴渡收紧了手臂，声音闷闷的，非常不讲理地说：“肯定是因为你。”
被他抱着的人没说话。
裴渡也沉默了一下，忽然低落地说：“我的玉坠和小金虎都不见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不见了也没办法呀。有些东西，只会给你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句温柔又透露出无尽残酷的话，终于刺破了梦境。
裴渡在破旧的客栈里醒来。
才发现，他怀中的沙漏，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启动过。
他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中梦而已。
梦醒，就一切成空了。
裴渡唇颊泛青，按住了胸口。那种绵延数月的疼痛和绝望，在这一刹那，突然以数倍之烈涌来，令他痛不欲生。
刀子刚捅进身体的时候，还能谈笑自若，丝毫不觉得疼。
敞着血糊糊的伤口，一直活着。
直到刀子抽走了很久以后，那迟钝了很久的痛意，终于在这时，后知后觉地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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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寂寥的冬天，几人欢喜几人愁。悲欢悔恨，贪嗔痴怨，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在农历新年前夕，聚宝魔鼎在姑苏附近出现，魔修们的又一场竞价拍卖会开始了。
本以为，这是一场和往年无异的拍卖会。孰料，今年却出了一件颇为骇人听闻的事。
按照聚宝魔鼎的规矩，庄家之位，往往都会交由势力大、资历老的魔修来轮流担任。而这次负责坐庄的大魔修，连同其手下，竟在拍卖会期间，惨死在了休息的偏殿里。
看得出来，他们在死前，受了诸多酷刑。
从他们伤口形状，可看出那刺客的武器颇为独特，比剑刃更薄更短，像是某种薄锐的东西——譬如扇子所切割出来的。
消息传出去后，众说纷纭，为情杀人、为钱财杀人的说法都有。也有一些自诩知情的人说，这个大魔修生前修炼时常用活人做炉鼎。他那狗腿子手下，为投其所好，常在外面物色人选。不幸被捉回来充当炉鼎的修士，最后都非死即残。
这回，应该是夜路走多了终遇鬼。有人找上门来，替某个“炉鼎”报仇了。
各种版本的传言，流传了好一阵子，因迟迟没有下文，也就渐渐无人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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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天寒地坼。
某片方圆千里、荒无人迹的山峦上，积雪深冷，车马难行。
枯枝挂满了半透明的冰溜子，冷风迅烈，迎面打得人难以睁目。
裴渡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又摔倒了多少次。
靴中的双足冻得麻痛，碾出了一串孤零零的脚印，绵延向高山深处的禁地。
他的背上，驮着一个被厚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一下轻微的颠簸，背上之人一条手臂从披风里滑了出来，落到了裴渡的身侧。
那是一只已微微发僵，青白无力，毫无生机的手。
显然是死人的手。
裴渡却停住了脚步，仿佛怕她会冻着，小心又吃力地将这只手塞回了暖和的披风里，才踉跄着继续前行。
从天明行至暮色。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孤立而寂静的宫殿。
“伶舟，快出来！我有事找你！”裴渡喘了口气，喉间泛腥，紧盯着前方的石门，嘶声道：“出来……帮我招个魂！”

第79章
空旷的山巅上,冷风呼啸，结界流光闪动，回荡着裴渡的喊声。
许久以后,宫殿两扇沉重的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宓银出现在了门后,满脸不悦：“你吼什么吼啊，吵死了,叫这么大声,这——”
目光掠过了裴渡瘦削阴郁的脸庞和他背着的人,宓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声音也一顿。
裴渡没有理会她，看见门开了，流失的力量仿佛一下子重新聚拢。他紧了紧背上的尸体，闯入了宫殿。
宓银目瞪口呆：“喂,你！”
因为早已来过此处,这座宫殿的构造，裴渡相当熟悉。穿过庭院,直抵中庭，来到一座华丽而阴森的大殿前，他就被结界拦住了。
昏暗的殿内,垂着纱幔。后方有道身影，只漏下一片黑衣角，铺在台阶上。衣角上蔓延着银紫色的美丽纹路,乍看并无特别之处。斜照日光时，却仿佛有烟雾在轻轻流转。
正是裴渡此行所寻之人,这里的主人——伶舟。
大概是对宫殿外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裴渡都还没开口说话,里头的身影已淡淡地道了句：“我办不到。”
裴渡神色微变，用强硬的语气来掩饰心中的慌乱：“为什么？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你招不到魂！”
在人死以后，过了七七四十九天，魂魄就会进入轮回道，此乃自然规律。
所谓的“招魂”，对正道修士和魔修来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举动。
正道修士招魂，为的是顺应自然，超度戾气，送亡灵转生，助其下辈子投个好胎。昭阳宗就曾因桑洱坠下悬崖、尸骨无存，而特意为她举行了招魂超度仪式，免得她投生时落入畜生道。只是后来，这场超度仪式失败了，什么魂也招不到罢了。
魔修的招魂，就要邪性多了，不是送魂魄去投胎，而是反过来，强行截住魂魄转生的步子，不让魂魄轮回，要将其强行“塞进”当世的躯壳里。这种逆天而为的招魂，也须得在四十九天内进行。一旦魂魄进了轮回道，一般人也就没办法拉回来了。
大概也是想到这一层，裴渡有点恼火：“我知道已经过了四十九天！别人是没办法了，我自己试过也不行，可你总会有办法的吧？”
“你想要碎魂吗？”
裴渡一愣：“什么？”
“她不是魔修。以我的方法强行召魂，召回来的，只能是碎魂。”
裴渡眼珠一转，很快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将这具身体改为牵丝人偶，再招魂呢？”
“本质没变，你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具装着碎魂的行尸走肉。”隔着纱幔，隐约可以看到伶舟手里搂着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东西，像是一个暖手炉，大概是在取暖吧——但按理说，他是不可能怕冷的。殿中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伶舟又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你非要复活她，又不想碎魂，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裴渡灰败的脸上，骤然闪过了一丝穷途末路时看见希望的喜色，催促道：“快说！”
“以魔修的血肉精气，来蕴养、重塑一具肉身。当那具肉身长成之时，开膛破腹，将其取出，再行招魂之术。”伶舟支腮，轻轻转目向他，懒懒道：“其痛苦程度，大约是将你这个人一分为二，活生生地剥下一块肉来。”
裴渡怔了一下：“用这个法子，我得等多长时间，才能再见到她？”
“不知道。”
裴渡又问：“在这之后，我会死吗？”
“不知道，此法没有先例。”伶舟的语气并不太关心：“大概不会死吧。”
这个法子，光是听上去，就透露出了一股自损八百的疯狂之意。裴渡却只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沙哑道：“快，我要你帮我这个忙，我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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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
在漫长的眩晕后，桑洱缓缓地恢复了意识。
不是第一次被抽出灵魂了。但这样的感觉，不管来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未等桑洱睁眼，系统叮叮当当的播报声，就在她脑海里铺开了：“叮！恭喜宿主完成【裴渡路线】，并成功进行了路线跳转。”
桑洱有点儿茫然，后知后觉地浮现起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
裴渡的路线已经转换了。
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来着？
依稀记得吵到最后，裴渡突然告诉她，谢持风是他送走的。
当初，在九冥魔境里，桑洱看到了谢持风被艄公欺负、虐待、甚至是险遭对方猥亵的过程。怒火中烧，却无力阻止。她始终不知道谢持风是怎么上了那艘船的。后来，谢持风在新年后突然消失，桑洱也怀疑过种种可能，比如他是被艄公蒙骗的、比如是被艄公掳上船的。就是没有往裴渡身上怀疑过。
所以，在毫无准备地听到真相的那一瞬，愤怒和失望同时冲上了极点。桑洱甚至分不清哪种情绪更多。之后，她就好像流出了血泪，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其实现在想来，她的情绪波动，不应该这么激烈的。
谢持风的经历是既定的，而裴渡……她也不该对他抱有“他会改变”的期望才对。
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还是认真了，情绪彻底盖过理智了呢？
系统：“宿主，按照裴渡路线的原设定，裴渡将会因为你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而结束游戏，直接杀了你。但结局你也看到了，他并未动手杀你，是你的情绪波动太强烈，甚至引发了绝情蛊。如果宿主要彻查原因的话，我……”
“算了，不用了。”桑洱不喜欢自己的一颗心被剥开，当成物品，被翻来覆去地分析。本来可以过去的情绪，被这么一弄，可能就真的过不去了。她低声自言自语：“反正也不会再见到裴渡了，弄清楚也没意义吧。”
系统便不再勉强，转移了话题：“正式欢迎宿主来到【伶舟路线】。各项指标开局清算时间——截至此时此刻，炮灰指数：2000/5000点（资深炮灰）。人品积分：666JJ币（富有）。伶舟好感度：0/100。”
在过去，背景信息的加载，通常都快于身体知觉的恢复。今天却有点不同，桑洱的知觉复苏极快，头一次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适应了新的身体。
桑洱的眼皮微微一颤，睁开眼睛，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一个房间。但所有的家具对她来说，都太过巨大了，简直像是来到了巨人国。
桑洱晕乎乎的，不知为何，觉得肚子也隐隐有点酸痛。她想爬起来，看得更远一点。一不小心没站稳，滚了下去，滑到了地上，摔得有点疼。一低头，桑洱就看见自己那肌肤泛粉、长了淡黄毛发的爪子：“？！”
桑洱懵住了。
脑海里，涌上了零碎的背景信息。
这回，时间线再次跳转，比桑洱在冷巷里捡到裴渡时，还要早了三年。
桑洱这具新的身体，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妖怪。
据说，妖怪的形态和修为是有关系的。随着妖力变强，其形态也会变幻，变得越来越有攻击性。
可以看出，原主的修为应该不高，因为她此时的本体极像仓鼠。体积比仓鼠大一点，约莫成人的拳头大小。耳朵圆圆，眼睛乌黑，浑身圆溜溜的，毛发金黄，还长了一条很短的尾巴。
在自然界里，仓鼠是穴居杂食性生物，面对强敌，毫无自保之力，常沦为其它动物的猎物。类似外形的妖怪，等比换在弱肉强食的妖界，也差不多处于食物链的底端。外出觅食时，除了要填饱自己的肚子，更要提防别被其它妖怪当成果腹之物。
就在上个月，原主在觅食时遇到了恶妖，被其追逐时，她非常倒霉地坠入九冥魔境。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会有所疑虑——九冥魔境的裂口在天空。难不成原主是飞着觅食的？不然怎么可能会掉进去？
说到这里，就要引出一个人了。
伶舟。
这篇买股文的最后一个备选男主。
桑洱的爪子缩了缩，轻轻梳理了一下自己肚子上的毛发。
众所周知，为了让读者们更有炒股的欲望，买股文的男主必须集齐各个类型的男人。从性格，外形，乃至种族，都要有不同的花样。
伶舟并非纯粹的人类，而是人魔之子。
每隔数年，九冥魔境就会开启。趁机进去历练的修士，如果没来得及在裂口消失前跑出来，被关在里面，十有八九都难逃一死。但这数百年间，其实也是有人熬到出来的时候的。
一个叫孟心远的修士就是例子。他被困在了九冥魔境里，却得到了一个魔物的庇护，还与之生下一个人魔混血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伶舟。
魔物素来无情，欲大于天，更无择偶观念。即使和对方生了孩子，也不会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另一半。况且，这生的还是一个人魔混血的孩子。
没多久，魔物就弃了孟心远而去。好在，她住过的巢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可以威吓宵小，让它们不敢来犯。靠着藏身在里面，孟心远带着孩子，终于熬到了九冥魔境再次打开之时。
在现世里，孟心远乃一普通修士。若他能成为被关在九冥魔境里好几年还活着出来的人，一定会瞬间在修仙界声名大噪。但如果被人知道，他和魔物生了个小孩，这段经历就一定会被传得非常难听，什么“为了活下去和魔物苟且”的传言都会出来。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孟心远最终还是选择了抛下伶舟，独自离去。
或许是恶有恶报，又或者是出了某些意外。反正，在后来的修仙界，根本没有孟心远这号人物。
人魔混血的孩子会取父母中更强一方的特征。再加上，长大的环境又是九冥魔境那样厮杀不断的养蛊场……这一切，都养就了伶舟冷酷无情的性格。由于体内那一般魔的血统，他还有诸多挂逼技能——可以不局限于九冥魔境每隔几年才打开一次的限制，随时入内试炼。
在九冥魔境如入无人之境，这么个凶残的练法，他的武力值，自然是强得变态。
桑洱附身的原主，那天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伶舟所开启的入口，直直地掉到了伶舟身上。
伶舟当时在九冥魔境内受了伤，正在闭目养神。被从天而降的妖怪砸醒了，就随手将她弄进了乾坤袋里。
本想着，若再遇到危险，就将这妖怪的内丹取了吃掉，补充体力。但那一趟意外地顺利，伶舟没有用上原主的内丹。出来以后，隔了很久，他才记起来乾坤袋里多了个东西，将她倒了出来。
原主很笨，又是个恋爱脑晚期。她以为伶舟将她塞在乾坤袋里走了一路，是为了保护她。
妖怪择偶，本就有慕强的因素。再加上，看多了“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这样的故事，原主对伶舟一见倾心，就羞答答地提出想当伶舟的妻子，张口就是一句“我想给你生孩子”。
原主打的小算盘是这样的：如果可以和伶舟生个孩子，继承他的一半血统，这孩子就能睥睨妖族了。即使以后伶舟不要她了，她也有厉害的孩子撑腰，不怕再被恶妖欺负。
无奈，原主的本体平平无奇，化成人后，也只是普通中上的颜值，修为也很一般。别说当伶舟的妻子了，连给他提鞋也是不配的。这一要求，纯粹是痴心妄想的高攀。说是报恩，实则更像在占他便宜。
伶舟看不上原主，袖风一扫想赶走她。原主不想离开，见状又立刻改口，说愿意当他的属下来报恩。伶舟对此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再赶走她了，大概是懒得理。原主就这样留了下来。
原主本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日久必定生情。在伶舟身边待久了，总能让他喜欢自己。
可惜，男主注定不会喜欢炮灰。原主眼巴巴地跟在伶舟身边舔了他两年多，为他赴汤蹈火，关怀备至，撒娇卖可怜，也没有得到什么进展。更没有如她的梦想一样，和伶舟生一个血统强大的孩子。
原主渐渐有点儿灰心丧气，心说既然伶舟看不上她，不愿意和她生小孩，她究竟是要继续坚持，还是重新选个对象呢？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可这世上，会有比伶舟更强、更适合她、也不排斥妖怪的对象吗？
答案是有的。
萌生这一念头不久后，某一日，原主在领地附近玩耍时，碰到了一个重伤的修士，似乎不排斥妖怪，长得不错，修为也强——虽然不及伶舟。但比伶舟强的人本来就很难找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又是一个“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开场，原主不由动了心思，瞒着伶舟，救下了这修士。等对方好得差不多了，就留书一封，跟他走了。
原主以为，自己这次遇到了一个愿意和她生孩子的人了，还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结果随之回到了人界，她才发现，对方看上的是她的妖丹。
跟在伶舟身边那么久，她早就变得比以前厉害很多了，连原形也出现了变化。会被修士觊觎，有点也不奇怪。
原主第二次当舔狗，又失败了。这次还要把自己的命赔出去。
好在，以重伤为代价，原主最终还是逃了出来。
拖着失血的身躯，破了个洞的肚子，她爬回到了伶舟的宫殿前，想见他最后一面，却被结界拦住了。
当伶舟与友人一同归来时，就看见结界外面，趴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妖怪。
原形半露，人不人、妖不妖的，怪异得很。
消失了那么多天，伶舟似乎没有发现她不见了。当然，即使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毕竟对他来说，原主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属下”。打架时根本就用不上她，她反而还能跟在他后面喝点肉汤。
看见伶舟出现，原主抬起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费劲地、讨好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伶舟的友人和她仅有几面之缘，反应还比伶舟的要大一些，弯下腰来，看着她，啧啧称奇：“这不是你那个小跟班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伶舟看了她一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率先走了进去：“不用管，过会儿就会自己消失了。”
他看得出来，原主的妖丹已经没了，却没有施救的打算。
也没有询问这只跟在他旁边两年多、曾经痴心妄想做他的妻子、和他生孩子的妖怪，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是被什么东西伤了。一句也没有。
魔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东西。
死去的妖怪，不用多久就会化成烟气，一点痕迹都不留，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人间。不需要他脏了自己的手去收尸。

第80章
原主的妖生很短暂。一幕一幕,如同电影画面，在桑洱的脑海里掠过。不消片刻，就看完了。
可能就是因为过程太简单了,不需要任何悬念，结局直接就呈现给了桑洱看。
桑洱的心情有点儿复杂,低下头，看向自己肚子上浅黄的毛发和小粉爪。下腹这个位置再往深一点儿,埋藏着一颗微小而温热的妖丹。
正是在结局的时候,会被人挖走的那颗妖丹。
原主也算是牡丹花下死了吧,可惜没对上后半句的“做鬼也风流”。
因为妖是动物吸收天地灵气后修炼出来的人形生物。
不像人类死后还可以入轮回道。妖怪死了之后,连做孤魂野鬼都没资格。没了就是彻底没了。
这是原主一生大体的脉络。随后，发生于近期的、更清晰详细的原文，在桑洱的脑海里加载了出来。
原主被抓进乾坤袋是一个月前的事。直到昨天，伶舟才想起来,自己的乾坤袋里有个还没处理的活物,就将原主倒了出来。
这段日子，原主一直待在乾坤袋里,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伶舟当补品吃了，还被忘记了一个月,还以为他们昨天才脱险来到安全的地方，心里十分感激伶舟。
妖怪即使没有吃的喝的，也可以通过消耗妖力来维持生命。原主掉到伶舟怀里的时候,正在觅食途中，背了个小包袱,装了不少果子谷类。所以,被关了那么久,她也没有饿死，只是肚子饿瘪了，妖力也很虚弱。
再加上乾坤袋里放了不少魔修的法器，还有许多伶舟猎到的魔物残骨，就那样血淋淋地堆在里头。一只小妖怪，和这些东西近距离贴上难免会受其影响。
刚从乾坤袋里出来，一看见伶舟，原主就被他的容貌震慑了。但只来得及说自己要报恩，她就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在此处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夜，才恢复了一点儿妖力。
这就是桑洱会以原形醒来的原因。
这个房间，是伶舟所住之处的偏殿，平时没什么人。妖怪的妖丹和修士的金丹在运用上差异不大，桑洱感受了一下她的妖力，已经恢复三成了。她有点好奇这具身体的人形是什么样子的，看到不远处竖着一面镜子，桑洱撒开四腿，跑了过去，沿着垂地的窗帘往上爬。
四条腿跑步有点不习惯，但攀爬起来还挺快的。桑洱爬到镜子前，鼻子顶着镜面，瞧见了自己的本体，确实很像大号版仓鼠，毛发蓬松绿豆眼，耳朵下方长了两撮银亮的毛。尾巴倒不像仓鼠，真正的仓鼠尾巴是圆圆尖尖小小的。桑洱的尾巴更像兔子，乍看是个圆毛球，其实是蜷曲起来的一条略长的尾巴。
有点怪怪的。桑洱打量了自己了一会儿，又抬手嗅了嗅自己。才默念化形法诀。一道微弱的白芒后，镜前出现了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青葱水嫩的年纪，如缎黑发，铺在背后。
桑洱的前三个马甲，相貌或多或少都有点相似。只有这一次，长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正如原文所说，这具身体的相貌相当平淡。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这双清澈的眼睛。比起原形时的圆溜溜，它们变长变挑了，添了几分媚气。
妖怪不比魔物，不能随心所欲地化形。
虽说修为越高，人形就会越美，但不管怎么变，也无法完全脱离原生相貌的雏形。
原主的外貌还挺符合她的修为水平的。简单明了地说，就是美人计的路被堵死了的水平。
桑洱目光下落，顿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
卧槽，她身上是光着的！
桑洱连忙抬手挡了挡身体，左顾右盼，没瞧见衣服。好在，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啪叽”一声，那微弱的妖力撑不住人形了，一道白光后，桑洱再次缩小，变回了一只仓鼠模样的小玩意儿。
桑洱：“……”变得还真及时。
桑洱抖了抖毛发，像在滑滑梯一样，顺着帘子滑到地上。在原文里，原主醒来后，第一时间就会去找心目中的恩人表达“以身相许”的意愿。可不能耽搁了。
伶舟住的地方，乃一座位于深山里的宫殿，窥不见全形，里头有许多洞府。桑洱不知道他一个人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
这地方大得像个迷宫。桑洱腿短，又不舍得用她少得可怜的妖力御风，跑了半天，才找到了伶舟的所在地。
那是中庭后的一座大殿。
桑洱靠近了门槛，小心地探头，往里瞧去。
灿灿日光照入殿内，可见一道颀长身影坐在窗边。比起面容，桑洱首先看到的，是一条长得不像话的腿，跨过几级台阶，随意地踩在地上。
伶舟有魔的血统，天生的优势使得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俊美。长眉凤眼，眼珠深黑，瞳孔泛碧，鼻梁英挺。精雕细琢，却不会让人心生亲近。因为他即使在安静时，神态也是凌厉邪肆，且富含攻击性的。
从外表来看，伶舟很年轻，年纪约莫在二十五岁。身量高挑，宽肩窄胯，身材也是成年男子的分量。
魔没有老死一说，道行只会越来越深厚。人却会老死。
作为人魔混血，伶舟的年龄无法从外表判断。十年前他可能是这个样子，十年后也还会是这个样子。
桑洱猜测伶舟的寿命是有尽头的，只是，他天生就比那些努力修炼的修士都长寿很多。真让人羡慕。
桑洱爬到门槛上，正要鼓起勇气搭话。忽然，她感觉到身体一轻，接着，就被一团摸不着的力量托起，像个肉球一样飘向了伶舟。
这感觉，和自己御剑的差别可大了。因为无法预测下一步会去哪里，桑洱惊恐得奓毛，一蹬腿，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下一瞬，后脖子就是一紧，被一只修长的手提溜了起来：“唔！”
她太小了，伶舟一只手就能抓住她的本体，垂目看她，喜怒难辨：“耗子？”
动物对敌我力量差所致的压迫感极为敏感。光是被伶舟的气息逼近，桑洱的腿肚子就有点儿打颤——尽管她心理上不恐惧，但用了这副身体，生物本能却是无法避免的。
“主人，我不是耗子，我是妖怪。”桑洱咽了咽唾沫，两只粉爪子扒拉着他的手，巴巴地道：“那天我不小心掉进了九冥魔境，是主人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
“报答？”伶舟眼皮微掀，就看见手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点头，有点羞涩地说：“嗯！大家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主人，我想做你的妻子，陪着你，还想和你生……生个宝宝。”
这句台词本不该这样说，但原话太羞耻了。桑洱结巴了下，不由自主就将“生个孩子”改成了“生个宝宝”。
伶舟狭长的眼睛一眯，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想生我的孩子？”
虽然这是实话，但桑洱还是据理力争了一下。她的四条短腿蹬了几蹬，缩成了一团，声音软乎乎的，眼神也很认真，可惜，放在那张毛茸茸的动物脸上，就显得有点滑稽了：“主人，虽然我的法力现在不怎么样，但我也有其它优点的。我会做很多事，会摘新鲜的果子，会种好吃的花，还会收拾窝。我们这族妖怪还很擅长编织，会用采摘的花做安神香。我们可以男主外，女主内的呀。”
“但我不想要长得像耗子的小孩，看了只想掐死。”伶舟懒洋洋道。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抵住了她柔软的腹部，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似笑非笑：“况且，你说这么多，在我看来，还没有你的妖丹有用。”
桑洱：“……”
桑洱识相地闭了嘴，还使劲地将肚子上的软肉往内缩了缩。
她被戳得有点痒。
看来伶舟是真的很嫌弃她。
不过，以伶舟的条件，嫌弃她也很正常。
不管是样貌，出身，还是力量，双方都是云泥之别。
但她也没办法。在炮灰人设的限制下，漂亮妖异、迷惑人心的妖怪，可轮不到她来当。
这么说的话，后来出现的那个重伤的修士，在欺骗原主的时候，估计也有装作很喜欢原主的相貌。原主才会决然放弃已经舔了两年多的伶舟，跟着对方跑掉。
唉，恋爱脑真是要不得，太好骗了。
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伶舟似乎已经对桑洱失去了兴趣，松开手，随意一扫袖风，就要将她赶出去。
桑洱的原形太小了，根本抵御不了。不想被吹走，桑洱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袖子，小眼珠湿漉漉的，不死心道：“主人，别赶我走！我还可以做你的下属，我吃得不多，留我在身边，总有你用得上的时候呀！”
如果连留都留不下来，那后续的一切都无法展开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被伶舟赶走。
这句话不知是哪个字眼奏效了，桑洱感觉到送自己离开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她落到了地上，满怀期待地问：“主人，你要留下我了吗？”
伶舟却没看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忽然下了逐客令：“出去。”
系统：“他有客人来了。”
桑洱：“好吧，怪不得没空逗我了。”
桑洱记得，原文里的原主也是被默认留下来的。伶舟的注意力转开是件好事，让她不着痕迹地住下，留着留着，一天一天，就能变成钉子户了。
想明白了这点，桑洱就嗖地一下跑了。门槛略高了点，桑洱差点就爬不上去，还手脚并用地蹬了一会儿。
伶舟也没拦着她，见她这蠢样，甚至还笑了一声。
桑洱听到这道显然是在嘲笑的声音，顿时有点儿郁闷。
看来，她还是得尽快养好妖力，恢复人形才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愤让身体涌出了力量，桑洱突然来了劲儿，终于颠颠地翻了出去。
在走廊里跑了一阵，桑洱忽然停住了脚步。
看上去，伶舟在家里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附近。这座宫殿也没有别人了，她又何必来回折腾，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住？还不如在伶舟的寝殿附近选一个洞府，这样起码不用每天都跑马拉松。
桑洱在附近转了一圈，挑中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伶舟很有钱，光是他从九冥魔境里带出来的东西，在人间就价值千金了。库房里能找到各种日常所需的陈设。但桑洱现在用不着，那些对她来说都太大了。
不过，桑洱毕竟是人，不可能真的像妖怪一样，叼些草叶、树枝来筑巢。最后，桑洱偷了几张软手帕，在桌子避风的角落里铺了张小床。坐在床边，她抱着刚才在路上摘来的花，咔嚓咔嚓地吃着。
填饱肚子后，桑洱爱干净地擦了擦嘴，同时，思索着眼下的情况。
原主嘴上说愿意当伶舟的下属，其实对他还是贼心不死，奔着生孩子来的。当下属是只借口，之后，她还是会好好地表现自己，如同求偶一样，让伶舟看见她的优点。
这一步虽然很恋爱脑，但其实误打误撞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
伶舟是强者，自幼就习惯了优胜劣汰、强者为王的定律。
想要长久地留在他身边，甚至是引起他的兴趣，即使当不了与他势均力敌的强者，也至少要是一个不拖他后腿，对他有价值的人。
只可惜，原主天资有限，有了正确的方向，还是收效甚微。再怎么表现自己，也只是小弟。
这么想着，桑洱又下了地。
一番折腾后，桑洱顶着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盘子，泡了一壶香茶，往伶舟见客的地方走去。这盘子看起来随时会把她压扁，让人情不自禁为她捏了一把汗。但其实桑洱在盘子上施了一点法术，减轻了很多重量，走起来还挺轻松的。
来到会客厅，桑洱就看到了和伶舟对坐的人。那似乎也是一个魔修，看起来年纪与伶舟相当，相貌俊朗，性子活泼，似乎正和伶舟聊事。
飘来的盘子很快就吸引了二人的目光。盘子被法术送着，平稳地落到了桌子上，桑洱爬了上来，用力抱着茶壶，倒了两杯茶，讨好地说：“主人，我泡了茶！”
伶舟还没说话，他旁边的魔修倒是先开口了。
“伶舟，你什么时候收了只耗子做跟班了？”对方笑了出声，饶有兴致地盯着桑洱，忽然伸手，将她抓了过来：“说起来，我近日在炼丹，还缺一味活药，我看这小妖不错，要不就让给我吧？”
桑洱：“！！！”
他们就这样当着她的面，聊起要杀她的事。好像完全不把她当成会听人话的存在。
也是，在魔和魔修的眼里，妖怪本来就是无灵性之物化人的东西，是比他们低一等的。
好在，桑洱毛发蓬松滑溜，身姿灵活，猛地一扭，就逃脱了。她有点害怕地钻进了伶舟铺在桌子上的袖子里。
伶舟和她才刚认识，感情不深，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把她送给别人。
系统：“说得好像认识久了就对你有感情，不会送了一样。”
桑洱：“……”竟是无法反驳。
伶舟可是在两年多后，看见她死了都不会皱眉头的人。
衣袖隆起了一个小团，伶舟瞥了一眼，没理会友人的要求。
没被答话，这魔修也没在意，显然只是随口一说，他端起了茶杯，又道：“每次来你这里，说得口干舌燥，茶都还要自己倒，有个小跟班伺候就是好啊。”
喝了一口茶，这友人忽然一顿，有点儿意外地说：“你养的这只小耗子，泡茶的手艺还不错嘛。”

第81章
桑洱：“……”
这魔修可真够坏心眼的。明知道她不是老鼠,还一口一个“小耗子”。就算被夸了泡茶好，桑洱也不太想理会他，依然虎着脸,缩成一团，躲在伶舟的衣袖下。
可惜,她现在一张动物脸。高不高兴，旁人其实也看不出来。
“还挺认主。”魔修摸了摸鼻子,八卦道：“伶舟,你在哪里捡到这小耗子的？养了多长时间了？说说呗,我也去捡一只好了。”
伶舟嗤了一声,拿起了杯子：“和你有关系吗？”
果然，他没有正面回答。
桑洱竖起的双耳动了动，思绪飘到了原文设定上。
在原文中，伶舟可以随时进入九冥魔境,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从表面上看,九冥魔境给每个修士的历练机会都是公平的。如果让外界知道伶舟是那个例外，不知道会惹来多少贪婪之人的滋扰。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也难怪伶舟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此事。
桑洱心想。
伶舟抬起手，将瓷杯抵到了唇边。动作间,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袖子里的小东西。桑洱猝不及防地被他颠了出来，狼狈地滚了几滚，像个刹不住车的毛球。差点没抓稳桌子边,摔到地上去。
桑洱抖了抖，心有余悸地爬了上来,这回不敢再躲进伶舟的袖子里了,老实地坐在旁边。看到谁的杯子见底了,桑洱就会颤巍巍地抱起一个比自己还大的茶壶，给两人倒茶。
热蒸汽熏出了沁人的茶香。
这些茶叶，是桑洱在库房里找到的。伶舟的库房藏了不少珍贵的好东西，但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打理过它们。搜集了回来，就当成破铜烂铁，随便扔在屋子里。稀有的法器残片、魔物骸骨、绸缎金币，乱七八糟地叠成一堆，堪称暴殄天物。桑洱被绊倒了几次，才在库房的旮旯处翻出了这块茶饼。
闻到茶叶香气，桑洱就知道这是上上品，便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拆了一小块出来泡茶。
桑洱不知道伶舟喜不喜欢喝茶。所以，这是她作为舔狗的第一步试探。
通过观察，桑洱发现，虽然伶舟全程没说好或不好，甚至懒得看她。但只要是她给他满上了茶，隔一会儿，他就会端起杯子，浅尝一口，眉间似有几分悦色。
这个反应，应该是喜欢的吧？
桑洱暗暗记了下来。
余下的时间，她便老实地坐着，听两人说话。在言谈间，桑洱得知了这个魔修的名字叫师逢灯。
时间久了，一直担任倒茶小工，即使有妖力辅助，桑洱的手也有点儿酸了。
两个时辰后，师逢灯终于有了告辞的意思。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师逢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舔了舔嘴角，忽然，伸出了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揉了桑洱的脑袋几下，笑眯眯道：“小耗子，下次再见了。”
桑洱：“！”
她的毛被师逢灯揉得乱七八糟，耳后两撮银毛也炸了起来，不禁气恼，伸手捂住了头，瞪向对方。
师逢灯哈哈一笑。
等这家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遭安静了下来。
伶舟打了个呵欠，仿佛在思索什么。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主人，你还要不要添点茶？”
这只愣头愣脑的妖怪，还挺爱自说自话。没得到他同意，就强行认他为主人了。伶舟睨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在？”
“主人，你不要赶我走嘛，让我留下来报答你。我不仅会泡茶，还会做很多好吃的食物。”桑洱蹭蹭地靠了上来，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眸，卖力推销着自己：“等我恢复人形以后，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我可以帮你收拾屋子，还会努力地修炼，争取以后保护主人。”
保护他？就凭她？
伶舟先是一哂，有几分讥讽她在不自量力的意思。忽然，却像是被她这番话提醒了什么，伶舟眼梢一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桑洱预感到对方要说话，立刻坐直了身体，期待地等着他吩咐。下一秒，身体就是一歪，被一阵风吹了起来。
视线天旋地转，耳边除了呼啸风声，便只余下伶舟的声音：“我饿了，去给我弄几颗魔丹过来。”
桑洱晕头转向，被那阵无形的力量托着，一路送出了走廊。一开始她还胆战心惊，但很快发现，这股力量还挺稳的，不管自己怎么翻滚也摔不下来。而且，被它送去，比她四条腿跑步要快多了，也就放松了身体。
最终，桑洱被送到了一座黑黝黝的屋子前。她现在的嗅觉很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了里头传出的腥臭味。
这是什么地方？
桑洱有点疑惑，爬过门槛，走到屋中。借着月光，她看到了几只体型庞大、奄奄一息的魔物，被拴在结界里，喘着粗气，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眸，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桑洱吃了一惊，环顾四周，瞬间意识到，这些应该都是伶舟从九冥魔境里带出来的猎物。
更确切地说，是食物。
小时候，伶舟被孟心远带着，在九冥魔境的洞穴里住过几年。在那种随时会丢命的鬼地方，别说体面地活着了，能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段经历，在伶舟的骨子里养成了兽性的本能。别看他现在住大宫殿，也不缺钱，实际上，生存方式和思维模式，还是更偏向于魔物。
每一次去九冥魔境，伶舟都不会空手而归。
他通常会在选定的魔物巢穴里大杀一轮，将法宝灵器尽数夺走，放进乾坤袋。里头的魔物或妖怪，也顺手抓回来，扔在宫殿里，随便罩个结界，当成储备粮。
伶舟有魔物血统，无须食用人类的食物也能活着。饥饿的时候，妖魔的内丹更能帮助他补充力量。
妖怪被取下妖丹，就会化成烟雾。魔却不一定。
像梦魇那种本来就很缥缈的魔物，死后自然会消失。而妖兽、魔兽这类玩意儿，死后却可以留下尸体。其中的某些魔兽，不但肉可以吃，骨头更是千金难求、可以炼制法器的原材料。
伶舟嫌弃魔兽的体味腥臭，而且，魔丹是比肉更高级的食物，更加不愿沾那些肉。往往都是把它们扔在结界里，取了魔丹后，就一把火将兽尸烧干净。若骸骨没烧化，他就会收集起来，扔进库房里。
现在，伶舟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桑洱替他取魔丹。
这些魔物平时一脚就能把桑洱踩成肉泥，如今被结界圈着脖子，再怎么逞凶斗狠，也伤害不了她了。
以前除祟时，桑洱就杀过不少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对付起它们来，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她动了一点妖力，控制着那把挂在墙上、比她如今的身体还长的尖刀，瞄准各个魔物的弱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们。
其实，这些动作用人形来做更方便。无奈桑洱现在化不出来。
结界没有挡住兽血。好在桑洱反应很快，敏捷地躲开了，只被溅到了一点儿。
幽暗的室内，漂浮起了数颗莹莹泛光的魔丹，被一一吸入了一团漆黑的雾气里。
桑洱：“……”
桑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肚子。
和这些魔丹相比，她的妖丹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蚊子肉碰上大象腿。伶舟当初会把她扔进乾坤袋，大概也是附近真的没什么好吃的了吧。
黑雾裹挟着魔丹，原路飞回，似乎要赶回去复命。桑洱连忙跟着它一起走了。
明亮的宫殿中，伶舟正闲散地仰着头，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伶舟睁眼，有点儿意外地抬了抬眉。
本以为那只小耗子会被那几头比她强大很多的魔物吓破胆子。没想到，她居然那么快就回来了，事儿还办得不错。
“主人，我回来啦！”桑洱高兴地叫了一声，跟着黑雾一起落到桌子上。还没多说几句邀功的话，她突然感觉到一股轻轻的推力，一眨眼，就离开伶舟几丈远了。
伶舟收回手指，懒懒道：“下次再一身脏地走上我的饭桌，我就吃了你。”
桑洱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毛上沾的魔兽血，已经成了黑褐色，又脏又黏。听见伶舟的话，她赶紧撒腿就跑。
跑出很远，才突然顿住。
刚才伶舟说的是“下次”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暂时过了关，可以留下来了？
.
翌日，桑洱就等来了答案。
大概是第一次当小跟班就有不错的表现，桑洱被伶舟允许留了下来。
炮灰值也出现了变化，目前是1900/5000。
这应该算是一个不小的进展了。
在进度条变动的当下，系统冒出来，颁布了任务：“叮！剧情任务发布。请宿主在一个月内，务必让伶舟对你的好感度上升至20点。”
桑洱：“嗯？为什么是一个月？有什么讲究吗？”
系统：“暂时无可奉告。”
桑洱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作罢。但不管怎么说，提高好感度，对她来说，总归是有好处的。
事不宜迟，桑洱开始了行动。
按照经验，提升好感度的最佳途径，就是多多进行日常相处。
然而，桑洱现在还没恢复人形，看起来就是一只比同类长得更大的仓鼠。她不觉得有人会对一只连表情都看不明白的仓鼠生出好感。
也因为体型太小了，虽然当了伶舟的跟班，桑洱能做的事情，却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在没有大幅度耗损力量的前提下，一颗魔丹就可以维持伶舟的饱腹感很长时间。他不用每天进食，桑洱也就不用天天去为他取魔丹。趁机在伶舟面前刷存在感的小心思，也胎死腹中了。
在四个备选男主里，伶舟大概是最好斗的那一个。但九冥魔境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绝非可以让人闲庭信步的后花园。上一次，伶舟在里头肯定多少受了伤。不然，他也不会连她这块“蚊子肉”也不放过了。
这段日子，伶舟就待在宫殿里休养。他休养的方式是闭目养神，或是睡觉。
桑洱只有在伶舟清醒时才能接近他。给他泡茶，收拾床铺，叠被子。又或是东奔西跑地给他整理凌乱的库房。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淡黄色的毛球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
大部分时候，伶舟都设下结界，在寝殿里休息。桑洱进不去，没法和他交流。这就导致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好感度很难提高。
十来天过去了，还卡在8/100，仿佛被贴了定身符，难以再往上走。
好在，这半个月，桑洱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见不到伶舟时，她就会抓紧时间修炼。如今妖力已恢复过半，终于可以短暂地维持人形了。
因为没有衣服和鞋子，趁着整理衣柜时，桑洱偷拿了伶舟一件衣服，将过长的地方折了起来，稍微凑合了一下，就出了门。
当上伶舟的跟班之后，桑洱如今可以在宫殿里自由走动。
实际上，伶舟的地盘并不止于此，宫殿外的一大片山林也是他的，林中还有一条河。因山路陡峭，蚕丛鸟道，半山满布瘴气，几乎没有人类会上来。
桑洱在河里捞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装在竹篓里，带回了宫殿。
距离系统给的限期越来越近，好感度却差了一半有多。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桑洱有一种考试只剩十五分钟就要交卷、几道大题却还空着的苦逼感觉。
恰好，就在昨天，她想起了一件事。
伶舟身上流着一半的人类血统，他其实是有口腹之欲的。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做饭给他吃过。不管是没想到、不敢做还是不能做，总之就是没有。
伶舟自己也没想过吃人类的食物，毕竟他根本不需要靠吃这些东西补充力量。
没尝过，自然也不会惦记味道。
在原文里，桑洱附身的原主，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在后期，她曾将那些妖兽的肉做成饭菜，辟除腥味，端上饭桌，和伶舟一起吃。
在原主看来，只要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伶舟，滴水穿石，总有一天，伶舟会被她打动，考虑娶她为妻。
看到伶舟吃下她做的饭菜，原主还满心欢喜，傻愣愣地觉得这是伶舟开始接受她的象征。
实则都是自作多情。
在伶舟的眼里，这不是追求和照顾，而是讨好和上供。
对他来说，由始至终，原主只是一个随时都可以换掉的、死了也不可惜的保姆而已。
思及此，桑洱轻微一叹，摇了摇头。
虽然原文里的伶舟没表达过自己的喜恶。但鉴于原主不止一次下厨，如果伶舟真的不喜欢人类的食物，必然不会碰一口。原主也不会再这样投喂他。所以，桑洱猜测，他是喜欢的。
这应该会成为一个突破口。
为了尽快提高好感度，免得夜长梦多，桑洱决定提早“投喂”伶舟。
于是，她今天就出来找食材了。
妖怪没有魔那么高级，不能光靠吃魔丹维生，最寻常的补充力量方式，就是进食。同样是吃，宫殿里的储备粮，可比河里的普通鱼类要有营养多了。
但问题是，这些妖兽都是从九冥魔境里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吃过人肉。
伶舟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吞噬掉同类的内丹。妖怪也会互相残杀。桑洱却接受不了。她毕竟是人类的灵魂，一想到自己吃的，也许是一头食过人的妖兽，就觉得很膈应。
还是出来找点干净的食材吧。
这个时间，伶舟还没醒来。桑洱进了厨房，将竹篓里的鱼倒在水池里，在系统商城购买了调味料，将鱼下锅煎熟，做成了鱼汤。
等差不多了，桑洱熄了炉火，就变回了仓鼠的模样。
大概还是被之前的乾坤袋的煞气伤到了，越到后期，桑洱的妖力就恢复得越慢。
在原形状态下，妖力会修复得更好。她还是省点力，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吧。
烤鱼外皮金黄微黑，鱼汤的香味儿飘散在空气里。当桑洱顶着盘子，回到伶舟平时活动的大殿时，就发现他难得已经起了床，还坐在了那里。
“你做了什么东西？一股怪味。”
话是这么说的，还仿佛有点嫌弃。双眼却一直看着那几碟东西。
桑洱沿着桌布，一路爬到了桌子上。吭哧吭哧地倒出了一碗熬成奶白色的汤，殷切地说：“主人，这是鱼汤，你尝尝嘛，我熬了很久的。”
伶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结。面前的鱼汤蒸汽缭绕，气味鲜美。盯了半晌，伶舟才端起了碗，谨慎地喝了一口，动作便停住了。
“……”
“主人，味道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吗？”
伶舟没动。含着汤，隔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片刻后，他的喉结动了动，又低头喝了一口。就这样，一口接一口，慢慢喝得一碗鱼汤见了底，才淡淡地评价道：“还行吧。”
伶舟放下碗，眼珠一转，转向了另一盘菜：“这是烤鱼？”
这是来兴趣了吗？
“嗯。”桑洱点头，眨巴着眼，试探道：“主人要不要尝尝？”
“也行，你……”伶舟似乎想叫她的名字，话到嘴边却卡了壳。他后知后觉地盯着她，疑道：“你叫什么来着？”
都半个月了，伶舟才第一次想到要问她的名字。
桑洱附身的原主是没有姓名的，于是，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伶舟蹙眉，上下打量着她的一身黄毛。忽然，眼睛微弯，自顾自地给她赐了名：“那以后就叫你小黄吧。”
这么难听的名字！桑洱登时一跳，急道：“我不要。”
“唔，那叫小耗子？”
“也不要，我不是老鼠！”
她拒绝得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的。冷不丁地，伶舟收起了笑容，伸手抓起了她，放到自己眼前，凉飕飕道：“怎么，你很嫌弃我给你取的名字吗？觉得难听？”
他变脸怎么那么快？目光似乎还有点儿危险。桑洱后背的毛发微微一竖，连忙摇头，抱住了他的手指，说：“不是的，主人，我有名字的。我叫桑桑，桑叶的桑。”
伶舟眯了眯眼，似乎在判别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半晌，才轻哼一声，松开了手，算是放过了她。
桑洱一落地，就立刻抬手梳了梳毛，跑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伶舟已经津津有味地吃起了煎鱼了。
桑洱无声地松了口气。
看来，提前投喂这事儿，也没有太大影响。
因为知道伶舟肯定不愿意和自己吃同一份东西，桑洱早就将食物分出了一小份，装进了别的小碗里，此时也埋头开始吃了。
安静的一顿饭后，伶舟轻轻地擦了擦嘴，看着满碟鱼骨，矜持地开了口：“这个鱼汤，还有这个烤鱼，明天也做一份。”
居然主动要求，看来是真的喜欢。桑洱眼眸微亮：“知道了，主人。”
经此一役，伶舟对她的好感度，果然有所提升。如今是15/100，距离目标还差5点。
夜晚回房后，桑洱复盘了一下这天发生的事。
她把投喂事件提前了，确实有效提高了伶舟对她的好感。但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给自己找了事情做。每天都要以人形出去找食材，就会变相拖慢她修炼的速度。
桑洱睡不着，掀开身上的小手帕，从被窝爬起，看向窗外。
天地灵气，正为阳，邪为阴。朝日为阳，黑夜为阴。
晚上是妖怪修炼的最佳时刻。若能沐浴月光，效果就更好了。
今晚的月色就不错。
桑洱揉了揉眼，溜出了门。
夜深人静，宫殿里十分幽静。可以照到月亮的地方并不多。桑洱决定去中庭那边。
路过某一片黑乎乎的花丛时，她忽然了听见一阵奇怪的“嘶嘶”声。
桑洱一愣，转头看去，望见夜色深处，浮现出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眸，以及一道正在吐送的猩红蛇信子。
那是一条蛇身比木桶更粗、墨绿鳞片的大蛇。
鼠类的天敌。

第82章
蛇！
与这双绽满血丝的三角形蛇眼对视上,桑洱呼吸一滞，毛骨悚然的麻意在头皮上清晰地炸开了。战栗沿着一根根密集的神经，爬向她僵硬的脊背。
为什么宫殿里会有蛇？！
没时间弄明白前因后果,这大蛇已经做出了攻击姿态，猛地张大蛇口,横暴地扑向了她。
粗硕的蛇身重重地碾过了杂草和泥土，速度如飞,朝她窜来。
桑洱倒吸了一口凉气,拔腿就跑。可正如人跑不过火车,桑洱根本不可能和比自己大那么多的东西赛跑,一眨眼，黑影就已追到脑后，甚至已经能闻到蛇涎的腥臭气味。感觉到了风，桑洱慌忙往旁边一滚。她如今体积小,动作也灵活,倒是躲过了蛇口，却被疾风带了起来,抛飞向了远处，摔进了泥坑里，滚了几圈,疼哼了一声，眼泪花儿都冒出来了。
还好毛发蓬松，可以缓冲一下,不然，骨架都要撞散了。
没有暂停休息的机会,桑洱才一爬起,后方的大蛇已经再次逼近。
摸到身下的泥土里有几根短短的枯树枝,桑洱急中生智，将它们拔了起来，往后甩去。在妖力的加持下，这些原本脆生生的小树枝，变得像飞刀一样锋利。刷刷几下，在那大蛇腹部坚硬的鳞片上划出了数道短而浅的血痕。
但这点儿痛楚并没有吓跑它，反而，触怒了它。
大蛇前半截身子遽然缩了回去，口中发出了“呲呲”的怒声。眼睛紧紧盯着她，剧毒的獠牙在月下闪烁着寒光。
桑洱见状，暗道不妙，忍痛继续往前逃。
方才，桑洱还在想，如果这条蛇是没有灵性的畜生，那她还可以试着化成人形，驱逐它离开。但到了此时此刻，桑洱已经看出来，这肯定不是普通的蛇，而是妖怪。
即使她化了人，也是吓不跑它的。妖怪吃妖怪可不是新鲜事，不论她实际上是什么东西，在这条蛇眼中，也只是一只拳头大小的仓鼠，是它的盘中餐。
再说，变成人形后，体积变大，更难逃过攻击。又因分走一半妖力去维持人形，逃速也会变慢，更容易被蛇身卷住。还不如原形跑得快。
这时，桑洱看见前方有一丛约莫到人小腿高的荆棘，心道天无绝人之路，赶紧钻了进去。
密密麻麻的荆棘上，满是长短不一的硬尖刺。只有体型和桑洱一般大小的东西才钻得进去，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后方的大蛇不死心地跟着钻进来，被尖刺扎中，“呲”了一声，痛苦地挣开了荆棘，往后退去。
一只不被它放在眼里的小妖怪，居然连伤它数下。蛇妖显然已被彻底激怒，狂怒地摆着蛇尾，打得泥土啪啪响，在外面徘徊着。
桑洱往荆棘的深处藏了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爪子，爪心已经被磨得血迹斑斑了，胸口还被划拉了一道血口子。
以人形来说很小的伤口，放在小小的妖怪身躯上，就是一道大伤，暗红的血渗出，染湿了肚子上的毛。
这丛荆棘恐怕护不了她多长时间。但谁又会来救她？
谁也不会来救她。不想被吃掉，只能靠自己。
桑洱忍痛，给自己止了血，因荆棘的保护，她终于有了喘息时间，目光穿过夜色，看见那条大蛇的蛇尾上，长了数段发着暗光、鱼鳍一样的倒刺，掩护着七寸的位置。
看来，它和普通蛇类一样，弱点也是七寸。
可在蛇鳞和鳍的重重保护下，这个位置，可不是那么容易扎穿的。
至少，凭借她现在这具马甲的力量，绝对打不过它。顶多只能在它的蛇尾上开一道小口子。
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仿佛是深渊里闪烁过一簇火光，心头浮出了一件往事，桑洱眼皮一跳，霍然开口：“系统，快打开商城给我看看！”
……
荆棘之外，大蛇正在狂摆蛇尾，掀动大风。在“沙沙”声里，荆棘渐渐被吹开了，露出了一个缺口。大蛇的眼眸流露出了贪婪的光芒，朝那黑洞洞的缺口爬去，七寸处，却猝然传来了陌生的剧痛。
大蛇不可置信地回头，发现自己的七寸竟被某种东西炸开了，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它张开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啸声，轰然倒在了地上。
荆棘的深处，一团小小的身影慢慢爬了出来。
跨过荆棘，桑洱腿一软，趴到了地上。眼冒金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刚才，在生死存亡之际，桑洱突然想到，在尉迟兰廷路线里，自己也曾经遇到过类似的凶险情景——在清静寺被僵尸围攻的那一夜，她附身的原主本不会死在那里，却因为剧情的偏移，很可能撑不过这一劫。为了让桑洱活下去，免得剧情无可挽回地歪掉，系统商城适时地刷新出了昂贵却能保命的道具。
现在的情况和当初就很相似，桑洱打开商城，果然看到了一个叫【冰棱术】的道具，以前从没出现过。这是一种高阶妖怪才能使用的法术。桑洱几乎花光了JJ币，买到了它的一次使用权，同时，也预支了自己未来的妖力。
使出这一击后，桑洱也精疲力竭了，已经止血的前胸伤口没稳住，血慢慢地淌出，一身毛发脏兮兮的。
天不遂人愿，还没歇息完，桑洱忽然感觉到了地面震动。她眼皮颤了颤，抬目看去。这蛇妖的七寸分明已经被她刺穿，竟还没有死绝。怨毒的双目瞪着她，蛇口不断地涌出暗血，显然是死到临头了，也要吞下她。
腥风扑面而来。就在它的獠牙即将扎穿桑洱的一瞬，一只靴子从天而降，踩住了它头颅。
“废物。”伶舟居高临下地望着它，轻轻地说：“养了这么久，连一只小耗子也打不过。”
听见熟悉的声音，桑洱艰难地撑起了眼皮。
月光从乌云后飘出，粼粼如水，给伶舟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妖异而残酷的光泽。
从表面上看，他不过随意地踩着蛇头。这大蛇却仿佛承受了千斤之力，更多的鲜血从它的蛇口里爆出。蛇身痛苦地扭动了数下，在连串的“咔嚓”碎骨声响后，它全身的骨头，从蛇头开始往下碎裂，再也撑不住了，瘫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回，是真的死了。
桑洱呼吸打颤，染了腥味。混沌的脑海中，思绪乱成了麻线。
伶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是刚刚才赶到的，还是已经“欣赏”了一段时间了？
还没想明白，她就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流着血的肚皮朝上，她无力地瘫在了伶舟的手心里，微微抽搐着。
“那是我从九冥魔境里抓来的东西，本还打算先养一段时间再驯化。没想到，你这小妖怪还挺厉害，连杂交的腾蛇都能杀掉。”伶舟的眼眸微微弯起，看着她，指腹在她的爪子上轻轻点了点：“是谁教你那种攻击方法的？”
听到这里，桑洱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伶舟大概一早就过来了。
可他没有救她。
而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桑洱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因妖力耗尽，发不出声音。
伶舟也发现了，微一挑眉，将她放到了腾蛇的尸体旁。蛇身已开始消散了，在浑浊的烟气里，一颗泛着暗光的内丹徐徐漂浮起来，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伶舟指节曲起，轻轻地推了她的后背一下，笑了笑：“吃了吧。反正也是你的手下败将。”
桑洱失神地看着那颗妖丹。也许是因为体魄太虚弱，被求生本能影响了，或者说，是因为妖丹比妖怪的肉更好接受，这一次，桑洱没有半点犹豫和膈应，跌跌撞撞地走了上去，紧紧抱住了腾蛇的妖丹。
妖丹的光晕丝丝缕缕地冲进了桑洱的肚子里，被她吞噬了。
吃下腾蛇的妖丹，也吸收了腾蛇的回忆，在冥冥中，桑洱终于看见了这段剧情的前因后果。
这条腾蛇，是伶舟从九冥魔境里拎回来的。
伶舟血洗了它的巢穴，杀光了它的兄弟姐妹，只留下了最凶猛的这一条。今晚，它偶然从笼子里逃了出来。在当下，伶舟就察觉到了，赶了过来，却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她和那条腾蛇打架——或者说，是她被那条腾蛇单方面地欺负、追杀。
腾蛇毕竟是九冥魔境里的妖兽，如今被锁在笼里，被人定时喂食，日子长了，会变成家畜。要保留它的凶性，就要让它捕猎。
所以，在一开始，伶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即使桑洱被那条腾蛇活生生地撕碎了，伶舟也无所谓。他站在旁边，只是为了等腾蛇吃完了她，好将它抓回笼子里。
直到看见桑洱不仅没死，还用冰棱术重伤了腾蛇，伶舟终于被她勾起了兴趣，动手将那条没用的腾蛇杀了，留下了她。
故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桑洱就抵受不住涌入身体里的汹涌妖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
不知睡了多久，桑洱幽幽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伶舟放回了她住的小偏殿里。蜷缩成一团，窝在了手帕床里。
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
桑洱爬起来，看向了自己的手。在她醒来前，腾蛇那充沛的妖力，已将她的爪子和前胸的伤治好了，看不到半点疤痕。
怪不得每个妖怪都卯足了劲儿修炼，想变成大妖。力量变强后，确实会变得很抗打。
本来，治愈这几处小伤后，她的妖力应该还剩很多。然而，启动冰棱术时，桑洱预支了太多妖力。腾蛇的妖丹几乎全被系统拿去还债了。
如今，桑洱的力量只比以前好一点。妖丹却变得比原来的大了很多。
桑洱挠了挠耳后的银毛，检查了一下进度条。
炮灰值没有变化。伶舟对她的好感度，则变成了30/100，已经超过系统的任务要求了。
果不其然，伶舟对弱者没有兴趣，也不会怜悯。越是强大，越能引起他的好感。
也相对地，更容易在他身边活下来。
外面正是白天。桑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爬出被窝，顺着帘布下了地。
想了想，桑洱尝试着化成了人形。
明净的镜中，映出了一张平凡的少女面容。大概是因为吸收了腾蛇的妖丹，桑洱的唇色比之前要红润了几分，气色好看了很多。
桑洱穿好衣服，打理妥当后，就去找伶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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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中，伶舟正支腮坐着，百无聊赖地捻着黑棋子在玩。
这个时间，他没有在睡觉疗伤，看来，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听见廊外的脚步声，伶舟侧目瞥了过去，瞧见日光投来了一道剪影，怔了怔。
那是一个颇为娇小的少女。原形时，她的身体是圆乎乎的，像个炸开的毛球。化人后，却是瘦瘦小小的身材，肤色白皙，面容普通。唯有一双黑白分明、微微上挑的眼眸，含了一丝迥异于凡人的风情。
她没有因为人形和原形的差别而产生迟疑，像平日一样走了进来，坐在了贵妃椅前的软垫上，仰头说：“主人，我醒了。”
“你睡得可够久的，已经两天了。”伶舟放下旗子，饶有趣味道：“怎么化成了人形？”
桑洱的双手放在膝上，说：“我想让主人看看我人形的样子。”
“现在感觉怎么样？”
桑洱摸了摸肚子，客观描述道：“我的妖丹变大了很多。”
“那条腾蛇的道行不浅，你吃了它的妖丹，也算是白得五十年道行了。”伶舟哼笑一声，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像是在评判货物好坏一样，端详了她片刻。冷不丁地，他弯腰低头，凑近了她。
阴影覆下，桑洱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伶舟侧头，在她的耳畔和脖子的交界处闻了闻。
慢而深的一嗅，像是在辨别她的气味。
说不清是因为这仿若交颈的姿势太暧昧，还是感觉到强者的压迫感，桑洱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脖子，手指微微一紧，后背冒出了一小片鸡皮疙瘩。被摩挲的那一侧耳畔，仿佛也热了几分。
半晌，伶舟才松开手，坐了回去，心情似乎很不错：“还行。没把那股蛇腥味儿也引过来。”
他目光一转，睨向她：“你还没告诉我，那天的术法是怎么使出来的？”
就知道他要问，该来的躲不过。桑洱低头，搬出了她早已打好的腹稿：“之前，我给主人收拾库房的时候，看到里面放了很多妖术的书籍。我就随便翻了几页，不知怎么的，就记住了这个术法。那天情急之下，我忽然就使出来了。”
“是吗？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高阶妖怪才能用的术法……”伶舟沉吟片刻，忽然命令道：“你现在再试一次我看看。”
那天晚上，桑洱为了保命，已经耗尽了JJ币，怎么可能还使得出来。顶着伶舟的注视，她硬着头皮，装作在努力。几次之后，才泄气地垂下了肩，说：“主人，我用不出来了。可能人就是到了紧要关头才能超常发挥吧。”
“你是妖怪，又不是人。”没有探究出答案，伶舟有些许不满。但硬逼也逼不出什么来，最后，他还是说了句：“罢了。”
虽说没弄清楚桑洱为何能反常地使出冰棱术，但伶舟并没有真正把这一异状放在心上。因为那种妖术是伤害不了他的。
伶舟没有刨根问底，她应该算蒙混过关了吧？
看来，对于那些威胁不了他的东西，伶舟不会有太强的疑心。
桑洱悄悄吁了口气，表面上，神色一派无辜：“主人，你要喝茶吗？我给你泡茶吧。”
“我不想喝茶。”伶舟懒懒道：“你去做那天的鱼汤，我要喝。”
顿了顿，他补充：“这次换一种鱼。”
那是伶舟第一次吃人类的食物，明明第一口的味道很奇怪。没想到隔了几天都忘不掉，还越来越想尝。
可能等新鲜感消失就好了。
桑洱点头，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好，我现在出去捉鱼。等天黑了就能吃到了。”
还要等天黑？伶舟蹙眉，不太乐意。目光瞥过了她的衣服，才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慢着，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桑洱这身衣裳是男式的，比她的身形要整整大了一个尺寸。袖子折了好几折，腰身尽力地收拢，却还是空空的。衣领也开得有点下，露出了一片肌肤。
桑洱的模样称不上美。身子却颇为漂亮。锁骨平而纤细，不见阳光的地方，娇嫩白滑，阴影覆盖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在衣领边角，若隐若现。
桑洱拽了拽衣服，实话实说：“主人，我没有自己的衣服。如果不穿你的，我就只能光着了。除非……”
“除非？”
“除非让我下山买衣服。”桑洱瞅着他的神色，心里一动，提议道：“说起来，森林那条河里，好像就只有那种大白鱼了。不如主人和我一起下山吧？山下有很多丰富的食材，主人看中了什么，我们可以直接买回来呀。比我去河里捉鱼要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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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只不过试探着一提。没想到，伶舟思索了一下，居然点头了。
森林外有瘴气迷阵，若不是非常熟悉此地，下山时很容易迷路。跟着伶舟就没问题了。
由于衣服拖地，鞋子也大了许多，像是踢了两艘船，桑洱维持人形时，没走两步就会被树枝勾住衣服。若以原形走动，步子太小，就会追不上伶舟。
万幸的是，大概是感觉到伶舟的气息，林中游荡的宵小并不敢过来挡路。
又一次被落下，桑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便 “嗖”地变成了原形，追了上去，爬到了伶舟的肩上，悄悄看了他一眼。
伶舟瞥了她一眼，没有赶她下来的意思。
桑洱晃了晃小脚丫，安心地坐着了。
乘着伶舟的速度，不消半日，两人就抵达了一座小镇。这里距离伶舟的宫殿非常远。若按寻常人的步速，即使方向不出错，也要不眠不休地走上几天几夜。
街上熙来攘往，连衽成帷。烈日之下，汗流浃背、挑着箩筐的乡民与负着行囊的外乡人擦肩而过。树荫下，妇人用背带背着小孩，三五个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买衣服，总得人模人样地进去量体裁衣。在进入镇子前，桑洱就躲在树后化成了人形，穿上刚才塞进乾坤袋的衣服。
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伶舟就仿佛掉进了凡人堆的神仙，凤表龙姿，气势夺人，引来了诸多注目。
桑洱与他并肩而行，见状，好奇道：“主人，你以前有来过这里吗？”
“偶尔吧。”
“那你有遇到过修士吗？”
“有。”
越是厉害的妖魔，就越能藏好妖异的气息，隐于市井。即使举止偶尔出现破绽，也只会被人怀疑是魔修。
如果可以看穿伶舟不是纯粹的人类，那对方肯定是很厉害的修士。桑洱睁大眼：“什么？那你遇到过几次？打起来了吗？”
“忘了，他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伶舟的模样不甚在意，忽然，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那么吵？”
桑洱双眸明亮，认真地笑着说：“因为我想了解主人的一切。”
“口气不小。”伶舟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穿过了路口，他停住了步伐，看着前面的铺子：“到了。”

第83章
两人的前方流淌着一条河流。对岸垂柳青青,树影斑驳，坐落着镇子上最大的一家裁缝铺子。
这铺子的选址还挺有巧思的，旺中带静。河上的竹桥将喧闹的大街隔在了对岸。铺子后方是一片静谧而葱郁的丛林。
一卷卷布匹堆满铺头,古朴沉郁的黛蓝、赤、绛紫中，偶尔夹杂几抹鲜嫩明快的茶白、芙蓉色。面积不小的铺子里,有几位女客在挑拣。掌柜与他的媳妇正在忙活，一回头,看见新来客,皆是眼前一亮。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衣衫虽不合身,但料子一看就是顶好的。更不用说随后进来的那位公子，乌眉凤眸，俊美煞厉的极贵之相，一看便是不能怠慢的主儿。
桑洱没指望伶舟来和人打交道,一进门就简明地道出了来意：“掌柜,我来做衣服。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都要各订两套。”
意识来了大客人，掌柜夫妻的态度比刚才更热络了。不过,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前一波客人还没招呼完，这对夫妇分身乏术,只能歉意地请桑洱和伶舟先坐一坐，说很快就会拿软尺给她量身，再选布料。
在来之前,伶舟大概没想过要等那么久。铺子里的人一多起来，脂粉香气仿佛变浓了。而且,发现了伶舟的存在后,旁边几名女客便开始三番四次、状若不经意地投来视线。表面还在认真地挑布料,动作却拖拉了很多。
伶舟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有点不耐。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妖怪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软乎乎地说：“主人，这里人太多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吃鱼的铺子？不如你去那边叫几碟小菜，边吃边等我吧，我完事了就马上过来。”
伶舟抱着臂，看了她一眼：“也行。”
伶舟一走，那些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瞬间少了大半。
桑洱坐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排队。等那些女客离去，终于轮到她了。付了定金后，手里还剩不少钱，桑洱掂量了下，决定在铺子里再买两件裙子，来解决现在没有衣服穿的难题。
因现卖的衣服不是量身定做的，不一定合适，桑洱借了裁缝铺的地方来试衣服。
这么一弄，又耽搁了不少时间。事情办好后，桑洱换上芙蓉色的衣裙，拎起包袱，急匆匆地赶去和伶舟汇合。
人一着急起来，反而更容易出错。走到半路，桑洱一摸怀里，才发现自己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似乎把伶舟给她的钱袋丢在换衣间里了。也没走远，还是回去拿吧。
回到河边，桑洱“咚咚咚”地踏上竹桥，走入裁缝铺，却发现铺内空无一人。掌柜夫妇都不见了。
难道是临时有事，走开了么？
桑洱犹豫一下，总觉得人家不在铺子里，自己贸然闯进后院不太好。不过，相比起这点，她更不想让伶舟等太久，于是还是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桑洱一入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新鲜的、浓郁又呛人的血腥味。
是人血的味道。
后院东侧房间的两扇门虚掩着，一滩深红色的血从门缝下渗出，淌下台阶，隐约看到凳底下有一只手，却听不见半点呼救和挣扎的声音。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桑洱心脏鼓颤，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血迹，来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去。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两具被挖了心的尸首。面容扭曲，惨不忍睹。却不难辨认出，正是方才那对掌柜夫妇。
桑洱惊恐地瞪大了双目。
挖心……看上去就很像妖怪的手笔。因为人类的心脏对妖怪而言，是绝佳的滋补之物。受重伤的时候，吃一颗人心就能续命。
她才离开了这么短的时间，掌柜夫妻就被杀了。凶手一定是一只残暴又强大的恶妖。如果她走晚了一步，正面碰上了这妖怪，肯定也会被她吃掉。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
桑洱有点不忍地捏着鼻子，悄声退下了台阶。
来都来了。还是先拿回自己的钱袋，再去告诉伶舟好了。
换衣服的小屋在院子的西角，和现代的试衣间很像，门口垂着帘子。桑洱从帘下钻入，果然看见熟悉的钱袋掉在了角落。
桑洱弯腰拾起了它，拍了拍灰尘。就在她准备转身时，隔着薄薄的帘子，空气中隐约传来了一阵嗡嗡细鸣。桑洱一怔，在电光火石间，曾与仙剑长期打交道的经验，化作了危机预感，掐紧了她的神经。几乎没有多想，桑洱就猛然朝后方下了腰。
下一瞬，“刺啦”一声，帘子成了碎布条，灿烂的日光照了进来。
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柄银色长剑。剑尖迎面刺来，却刺了个空，只刺到了一身轻飘飘的姑娘裙裳。
门外站着一个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浅蓝色的修士衣袍，乌发高束，仪容甚美，气质凛然，还有几分生嫩。
剑尖穿着一件薄软的姑娘裙裳，看起来还是贴身的内衣，少年动作一滞，低下头，看见自己靴前的那堆衣服拱了数下，爬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玩意儿。
桑洱正要逃走，额头就是一热，被人拍了一张黄符，身子瞬间定在了原地。
桑洱：“……”
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早知道会碰到修士捉妖，她就不回来拿钱了。
门外的修士少年冷着脸，准备下杀手，却突然听见眼前的东西开口求饶，发出了一道软绵绵的少女声音，哀求道：“小道长饶命，不要杀我！”
这间屋子太狭小了，桑洱刚才无处可躲，为了躲开杀招，情急之下化成了原形。光凭自己脑袋上贴着的定身符，桑洱就感觉到，这少年的修为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同辈里的佼佼者。如今自己落于下风，只能用缓兵之计，拖一拖时间了。
发现这妖怪的声音和自己想象的不同，出乎意外地柔软，少年似乎愣了一下。
桑洱没漏掉他的反应，心中燃起了一点希望。
这世上的修士分为两种，一种对妖怪也有情可说。另一种则不管你是好妖坏妖，只要见到，就会杀掉。
莫非这少年属于前一种？
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剑刃的寒芒就再次逼近了桑洱。
少年以剑直指着她，冷着脸，斥责道：“你也好意思让别人不杀你？那你又为何要对无辜的人痛下杀手？这一路上，你数过自己手里沾了多少鲜血吗？”
桑洱听出了一点前情，忙说：“道长，你误会了，这间裁缝铺里的人不是我杀的。”
“你说什么？”
少年皱眉。看见眼前的小妖怪身上忽然发出了白光。
凌乱的衣衫堆里，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额头贴着黄符，浓密的乌发铺在白腻的背上，一缕缕地滑下来。变成人形后，符咒的限制减弱了，她稍微动了动，仰起头，符咒之后露出了一对潋滟的挑眼：“小道长，你是不是在追杀一只恶贯满盈的妖怪，但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真面目？我今天只是来订做衣服的，不是你要找的恶妖。”
屋中光线昏暗，倒是无法看清她的全部身体，可这幅画面，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而言，还是太过头了。
少年雪白的脸庞涌出了红意，捏紧了剑柄，道：“你不要使诈，给我把衣服穿好再说话！”
他家风极严，祖上曾教导，只能与自己的妻子坦诚相见。怎料今天出来除妖，这小妖怪居然会出这一招！
桑洱立刻点头：“好，我穿好衣服，道长就可以放我走吗？”
少年眉心一蹙，思索了下，说：“不行。因为我不能肯定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必须和我待在一起，等到真正的凶手落网，我自然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桑洱忽然两眼一闭，软趴了下去。
见状，少年一怔。
这妖怪是吓晕了吗？
不是吧，她的胆子居然那么小？
仔细看去，她不仅是晕了，一张小脸还泛着惨白色，手指微微发抖，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似乎被那张定身符的力量压得不轻。
少年迟疑地蹲下，撕开了那定身符：“你怎么了？”
没反应。
少年抿唇，侧头，似乎准备喊同伴来看看。孰料，在他降低防备心的这一瞬，底下那“昏迷”的桑洱突然睁眼，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了那张定身符，狠狠地拍到了他的肩上。
这就是桑洱化人的原因。妖怪的手可没有那么长、这么灵活。
少年闷哼一声，就被她定住了。
这些符咒，平时是修士使用比较多。但实际上，它只是一种工具。妖怪注入妖力后，也是有效果的，只是不及修士持久而已，毕竟这玩意儿是修士为自己发明的。
“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不放我走，活该被我定住。”桑洱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改之前做小伏低的模样，火速穿上衣服：“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攻击我，我说了自己不是你要找的坏妖怪，还非要我跟着你去捉妖，做梦吧，我才没空奉陪。”
“……你！”
桑洱束好腰带，不经意间，瞥到这少年的衣襟处漏出了一角令牌，就好奇地将它扯了出来。
这是一枚苍翠冰凉的玉佩。正面是一个桑洱不认识的家纹。背后则刻了玉佩主人的名字——江折容。
这个名字一落入视线，桑洱的动作就轻微地凝固了。
因为在原文里，两年多以后，她附身的原主在树林里救起的那个修士，名字就叫江折夜。
和眼前的少年，只相差了一个字。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个少年和未来会出现的那个修士，有某种关系？
桑洱用指腹摩着玉佩上凹凸不平的刻痕，问：“江折容。这是你的名字吗？”
少年紧紧闭着嘴，没说话。
见他不答，桑洱灵机一动，笑眯眯道：“我猜不是。折容折容，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名字嘛。这是不是你妻子的玉佩？”
闻言，少年似乎有点儿生气，清晰地说：“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还没有成家立室。”
“人类到了这个年纪，不是应该已经成亲了吗？”桑洱蹲在他面前，托腮看着他，眼眸水汪汪的，仿佛充满了懵懂的好奇心：“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胞兄。”江折容不由自主地答道。说完了，忽然有点懊悔。
他为何要对这妖怪说实话？
就在这时，铺子前头传来了动静，似乎是这个叫江折容的少年的同伴找来了。桑洱如梦初醒，将这枚玉佩塞回了他的衣服里：“我要走了，小道长，有机会再见啦。”
光天化日下，被她探手进衣服里摸了好几次，江折容的脸色可谓万分精彩。却碍于定身符，无法阻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桑洱翻墙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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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上一阵夺命狂奔，桑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约定的地方。食肆中人满为患，桑洱挤了半天，才摸到了楼梯，上了二楼。
长廊两侧，是一个个以半透的纱屏隔开的房间。好不容易找到伶舟，桑洱推开门，就看到桌上已经摆满佳肴了。鱼汤还冒着热气，看得出来是刚刚端上饭桌的：“主人，我来了……我是不是来得正好？”
伶舟正坐在栏杆上，望着街上的行人。闻言，转过头来，忽然皱了皱眉，一伸手，将桑洱抓到了自己跟前，低头，在她的脖颈上嗅了嗅：“怎么有股血味？”
他的鼻子怎么比狗狗还灵？
桑洱情不自禁地后仰了头，手抓住了伶舟的衣服，被他的气息拂过的肌肤痒痒的。一张嘴，却是在告状：“主人，我刚才把钱袋落在了裁缝铺，回去拿的时候，发现掌柜夫妻被挖了心，应该是妖怪杀的。有个修士在追杀那只妖怪，撞见我后，把我当成了凶手，不由分说就拿定身符定住了我，我差点就被他的剑刺死了。”
听了解释，伶舟疑虑消去，端详桑洱的表情。
她告状的时候，神色隐隐有几分委屈。告完了状，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希望他会露出一点心疼她的表情，甚至是为她出气、去找那个修士的麻烦。
伶舟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冷不丁地，松开了她的肩，手上移，掐住了她的脸颊，戏谑道：“你这么弱，连一张定身符也对付不了，当然只有被人欺负的份了。”
真没同情心。
桑洱被捏着脸，嘴唇都嘟了起来，有点儿不服气，含混道：“但我还是逃出来了呀。他拍在我头上的那张定身符，最后又被我用到他身上去了。”
“你这次碰到的人经验不足，才会着了你的道。下次可就……”伶舟说着，忽然停了停。
因为走廊外面传来了搜查的声音。
“让开让开！我们要找一个人！”
“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挑货郎已经说了，看到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姑娘跑进了这间酒肆，肯定就是那只妖怪。”
“居然对小公子用定身符。这妖怪必有可疑之处，一定要把她搜出来！”
……
数道身影正在靠近，转眼就到门外了。桑洱急道：“肯定是那个修士派人来找我了，主人，我们怎么办？”
伶舟撩动眼皮，忽然扯了她一下，将桑洱拢到了他的外袍下。
桑洱心头一跳，手脚蜷缩着坐在窗台上，额头轻撞上了眼前之人的胸膛。
伶舟的体型比她大得多，一腿曲起，一腿舒展。桑洱在他双腿之间，被拢在外袍下。外人丝毫看不出这里藏了个人。
果然，外头路过的修士只不过询问了一句“有没有看到一个粉衣姑娘”，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就继续往前了。
等了约莫十分钟，桑洱悄悄探过头，从二楼望下去。
那行修士找不到她，已经步出食肆了。
伶舟松手，懒懒道：“已经走了。”
桑洱整了整衣衫，抬头，小声道谢：“谢谢主人保护我。”
伶舟头也没回，坐到椅子上，执起筷子，哼了一声：“你确实应该说谢谢。要是打起来了，掀翻了这张桌子，我现在就吃你填饱肚子了。”
桑洱有点无奈，又觉得在意料之内。
果然，伶舟之所以拉她到他的衣服下，不是为了保护她，只是不想桌子上的食物被打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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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趟下山，因裁缝铺的掌柜夫妻意外死去，桑洱只能在别的铺子重新下订，做了衣服。回程，他们绕了去集市。
伶舟对很多食材，甚至是厨房的锅具都感兴趣，走到哪里就指到哪里。桑洱充当他的小尾巴，全程负责挑拣、付钱、塞东西进乾坤袋。
好在伶舟并不差钱。不然，这么个花钱法，他们估计很快就要流落大街了。
桑洱腹诽。
镇子上有江折容和他的同伴在。即使那只吃人的恶妖还在附近徘徊，应该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只可惜，她来不及求证，那个在两年后登场、愿意和她生孩子、名叫江折夜的修士，是不是江折容的哥哥。
只能到时候再看看了。
桑洱随伶舟回到了山上。
那天，伶舟第一次吃了山下的鱼，就嫌弃地说没有山上的鱼鲜美，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法有区别。不过，他那天不止尝了鱼肉，还吃了点别的，彻底对人类的食物起了兴趣。回来之后，让桑洱下厨做饭的次数大增。
平和的日子持续了大约半个月。伶舟终于结束休养，出山了。
他出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九冥魔境。
在原文里，伶舟素来是独来独往的，从不会带旁人进九冥魔境。
但这一次，他捎上了桑洱。

第84章
伶舟做出了和原剧情不一样的选择,桑洱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那超出了系统要求的好感度导致的——很可能就是她勇斗腾蛇的事件，让伶舟觉得她是一个“可塑之才”。培养培养,就能当个得力小弟，才会拎她进九冥魔境历练。
假设这是剧情的偏移，从长远角度来说，其实是好事。
桑洱的JJ币已经花光了,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如果再遇到危险,很难再投机取巧，花钱买命救急。踏踏实实地提高自己的修为,才是正途。跟着伶舟打怪，就是一条增进妖力的捷径。
当然,高回报也意味着高风险。
和九冥魔境里的东西相比，桑洱无疑处于食物链的底端。这一路,须得紧紧跟着伶舟,万事小心才行。
九冥魔境的裂口有特殊的机制,会把结伴进去的修士随机投放在不同地点。为此,桑洱化为原形，藏在了伶舟的乾坤袋里,顺利地跟他一起进了九冥魔境,没有被分开。
落地后,伶舟抬指，轻弹了一下乾坤袋：“到了。”
桑洱如一团蓬松的毛球,从袋子里掉了出来,在草地上翻滚数周。才一停定,她绵软的肚子就被一只手指轻轻按住了,爬不起来。
“你好像越来越圆了，每一次掉出来，都要先滚几圈。”伶舟单膝蹲了下来，低头看她，说完后，居然还笑了几声，狭长的眼一弯，成了月牙。
桑洱朝天的肚皮被他揉按、轻压，呼吸有点儿不畅顺，还痒痒的，滋味很奇怪。她忍不住缩了缩四条小短腿儿，却只是将伶舟的手指抱得更紧：“主人，我们这族妖怪，原形就是要圆一点才好看。”
伶舟嗯了一声：“也是，才这么几两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长胖一点，我饿的时候才能喂饱我。”
“……我只是毛发蓬松而已，一点都不胖的。”桑洱强调，鼓了鼓腮：“主人，你把手拿开吧，我爬不起来了。”
伶舟收回了手。桑洱连忙翻身爬起，在他背后化成人形，飞快地穿上了衣服和靴子。
相较于毫无杀伤力的仓鼠原形，还是人形做起事来更方便。
以人腿站起来后，桑洱的视野开阔了许多。
九冥魔境一如她记忆中那般神秘广袤，诡谲瑰丽。
这次，他们降落在了一片断崖旁。四周没有遮天蔽日的高大林木，而是一片乱石激流、山回路转的壮丽景象。因位处高地，风很大，还能看见山下缩得很小的树林，还有宝蓝色的水泽。
“走吧。”
伶舟看了一眼天色，往前走去。
桑洱点头，追了上去。
现在不是各大宗派世家的修士扎堆进来修炼的时间。偌大的九冥魔境等于被他们包场了。天色尚早，还没有太多妖兽出来觅食。一路行去，见不到一个活物，还算挺顺利的。偶尔有饥肠辘辘的小妖兽出现，不知死活地攻击他们，都会被伶舟用狂暴又残酷的杀法打成碎末。
这些小鱼虾攒起来，对伶舟的补益也很少。他没有动这些妖丹，只让桑洱去吃。
进来几个小时了，桑洱非但没费力打怪，反而一直在吸收妖力。
桑洱：“……”这就是真正的抱大腿感觉吗？
以前在昭阳宗的时候，她常和谢持风一起打怪，因为他是备选男主，跟他组队，总能碰到稀有度十足的妖怪和宝物。但在过程中，桑洱也是付出了不少劳力的。哪像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坐享其成。
九冥魔境的天暗得很早，几个小时后，就转向黄昏了。
这一路上，伶舟一直都是不紧不慢的模样。但桑洱能感觉到，他不是为了漫无目的地乱走、随便杀几只小怪而来的。因为不管怎么绕路，他们前行的大方向，一直都是朝着远方那座笼罩在迷雾里、笔直尖刀一样的山峦而去的。
那座山就是伶舟要去的地方？
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从天黑下来开始，桑洱就感觉到，躲在丛林暗处窥伺他们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数之不清的蠢蠢欲动的视线，让桑洱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加快了步速，伸手拉住了伶舟的衣服，免得被他落下。
妖兽也会欺软怕硬，自知不是伶舟的对手。那一束束觊觎的目光，几乎都是冲着弱小的桑洱而来的——在它们眼中，她恐怕就和一块长了腿的鲜肉差不多。
在最后一缕余晖落入地平线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山。来到山中，才知此地内有乾坤。广阔的谷底，鬼风呜咽。一座座小丘陵，如定格了的浪潮，绵延起伏。山壁上布满了黑漆漆的洞穴，竟有成千上万之多。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树木，垂下厚重的藤蔓，散发着幽暗蓝芒。隐约可以看见，有黑影在树上窜过，怪叫不断。
谷底的丛林里，有一汪深潭。
与其说是潭，不如说是近似于汪洋的湖泊。它宽阔得难以看全部边界，遥远的对岸隐匿在静谧的黑暗里。湖水呈现出迷人的蓝色。越往中间，湖水越深，颜色也一圈圈地从浅蓝过渡向墨蓝、浓黑，仿佛湖心有一个通向幽冥地狱的入口，不知深处藏了什么东西。
伶舟走上了一片可以俯瞰湖水的高地，站定了。桑洱看看他，又看看那透着诡异劲儿的湖，心底涌出了不安：“主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伶舟抱臂，看着湖水，扬了扬嘴角，却没有正面回答：“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就地坐了下来。这地方没有屋顶、树冠等遮头之物，好在今晚没有下雨。天上悬着血色明月。
桑洱搓了搓手，兢兢业业地做着舔狗跟班该做的事儿，升起一个火堆。
火光照亮了方圆数米的空地，桑洱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靴面粘了很多黑乎乎的黏液，脓血混着唾液，都是刚才伶舟杀妖的时候，溅到她身上的兽血。风干之后，不仅难看，近了闻，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桑洱皱眉，站在下风口，在沙地上磨了磨靴子，没磨掉这些污渍，忍不住说：“主人，我想去那边洗一洗鞋子，顺便取点水。”
伶舟正在闭目休息，闻言，半睁眼，看见桑洱指的是几米之外的一条小溪：“去吧。”
桑洱拿起一个水壶，往溪边走去。
进入九冥魔境后，系统就一直安静如鸡，没有给出任何剧情提示。因此，桑洱不知道这段情节会不会出现棘手的怪物BOSS。不过，欺山莫欺水的道理，桑洱还是懂的。那个湖潭深不见底，看着就阴森森的，最浅之处的能见度都不足一米，谁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贸然靠近，搞不好会被拖下去。
旁边的小溪就不同了。溪边的草丛茂密却低矮，水最深处，也还未过小腿。
桑洱在上游取了水，合紧壶盖。随后，小心地往下游走了几步，蹲下来，伸手接了点水，泼到靴上。冲洗了几遍，还是冲不掉那些污渍。桑洱只好脱下了鞋子，捡起了一块石头，充当刷子，轻轻地摩擦着那已经结块的脏东西。
为了更好施力，桑洱总不能金鸡独立，赤着的右足踩在一块石头上。石面是干燥的，底部却似乎压了小石头，不太稳，轻微地晃动着。稍一用力，往下挤压，石头底下忽然传出了什么东西被碾碎的“滋啦”声，下一瞬，就涌出了一大波黑漆漆的虫子。约莫指甲大小，密集如潮，涌动挤压。如果光是看着这一幕，也就罢了，关键是它们爬得极快，一眨眼，就没过了桑洱的脚趾，还要越过她的踝骨往小腿上爬，触感麻痒又恶心。
桑洱刹那间冒出了成片鸡皮疙瘩，脱口一声尖叫，猛地起身退了几步。
一回头，她就撞到了一副胸膛。
在极具的惊吓状态下，人的神经仿佛在过电，手脚也是不听使唤的。尤其是攀到一根可以助她离开地面的救命稻草时。桑洱脸色苍白，一蹦而起，像猴子一样窜到了伶舟的身上，害怕地用腿紧紧盘着他的腰，双臂也紧搂住他的脖子，气息急促，扯都扯不下来。
伶舟被冲势撞得退了小半步，馨香柔软的触感迎面拂来，僵了一下。
冥冥中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字，是软。
和原形相比，她的人形明明体型大了那么多，骨头也多了。可撞上来，却绵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似乎粗暴一点，就能揉烂这幅身躯。
妖怪皆为畜生所化。纵然化了人，也很难彻底洗去原身的味道。但她怀里的气息，却不会让他联想到脏兮兮的鼠类，反而像是……碾烂了的桃汁涂在了皮肤上。
伶舟的喉动了动。
他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古怪又具体的联想，是如何冒出来的。
目光下落，往地上看了一眼，伶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随手引来一道袖风。地上的虫子被卷起、撕碎。余下的见势不妙，溃散而逃。但已经爬到了桑洱身上的，却还是不死心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这滋味太恶心煎熬了，桑洱一抖，使劲地蹬了两下腿，想将它们甩下来。忽然，她感觉到脚踝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不让她乱踢。
桑洱长了一身好皮肉。肤色会让人想到纯净的白瓷，滑溜溜的，脚心蜷缩起来，脚趾头都泛着白。沾上了虫，就分外明显。
伶舟眼疾手快，将她腿上的虫子往下一捊，弄掉了它们，才哼了一声：“下来吧，几只虫子就怕成这样。”
皮肤的麻痒感消失了，反倒是手心出了一团冷汗。桑洱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屏息朝后下方看去，那些虫子确实都消失了。她终于讪讪地松开了手臂。
因事发突然，动作又大，桑洱的鞋子都甩脱了。滑下去时，余光看见那短短的小草，桑洱不想碰到它们，就光着脚踩在了伶舟的靴面上。就这样，以小脚叠着大脚。
伶舟：“……”
看到他的表情，桑洱的脚趾也悄悄蜷了蜷。但方才的阴影浮现在心头，给了她勇气：“主人，我不是故意踩你脚的。只是，我的鞋子好像掉在溪边了，下面的草好扎肉，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虫子……你能不能就这样带我过去捡鞋子？”
一边说，她一边抬眸，直勾勾地观察他的反应。
本以为伶舟听完，就会不耐地扔她下来。没想到，结果他静了一下，竟真的就这样抬步走向了溪边。
桑洱怕会掉下来，连忙闭眼抱紧了他的肩。像小孩子和大人在玩游戏，她就着他的步伐，倒退着走。
现在想来，在原文里，伶舟除了不愿意和她生孩子，平日对她这个跟班，其实也不能说差。毕竟是名义上的下属。
他远离俗世生活，很多观念都和人类不同。比如，他经常会捏着原主的原形，放她在手上，和她说话。
在接受过人类风俗熏陶的原主看来，这是把玩、是亲近。而在伶舟眼中，这却和狮子叼着一块鲜肉，他拿着一个馒头没有差别。
而且，原文里没有斗腾蛇的事件。直到结局，原主都是花瓶式舔狗，无缘感受伶舟对她残酷的一面。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原主才会有一种自己不是在唱独角戏的错觉，扒拉了伶舟两年多都不肯放手吧。
来到了溪边，桑洱也不好得寸进尺，快速松开手，蹲下来，捡起了鞋子。
鞋子进了水。外面是冲干净了，里头却也变得潮乎乎的。
桑洱摸了摸，干脆将它们倒转过来，架在火堆前面烤干。自己踩着衣摆，用外袍笼住两只脚。
越是接近子时，温度就越冷。九冥魔境的恶劣天气果然不是开玩笑的。山谷的风吹得桑洱睁不开眼，风中夹了锋利的寒霜。火堆也被吹得明明暗暗的。桑洱的下巴压在膝上，双足发僵，哆嗦了一下，挪近了伶舟。
伶舟看向她：“你做什么？”
“好冷，主人，让我和你待在一起吧。”
化成原形后，可以躺在伶舟的腿上取暖。可之后变人时太麻烦了，还得穿衣服。桑洱干脆维持着人形，挨了上来。
动物相互取暖本就是很正常的行为。伶舟没什么反应。
“主人，说、说起来，你刚才帮我赶走虫子，又救了我一次。”桑洱吸了吸鼻子，说：“但我还一次都没有报答过你。”
现在也没别的事，随便说说话也无妨。伶舟漫不经心地接了话：“你想怎么报答？”
一说起这个话题，桑洱就来劲儿了：“就和之前说的一样呀。我嫁给主人，和主人生个孩子！”
伶舟却没什么兴趣：“这算是哪门子的报答？”
“这怎么就不是报答啦？主人，你总是独来独往的，难道从来都不会感到孤单吗？不想有人陪着你吗？”
伶舟瞥了桑洱一眼。这么说来，他依稀有点印象，这小妖怪第一次出现时，似乎就说过要给他生孩子的话，毫无自知之明。
那时候，他并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她居然是认真的，被拒绝了也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又暗戳戳地提出来了。
觉得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有点好笑，伶舟笑了笑：“我想要孩子，为什么非要和你生？”
“主人，我打听过，混血的孩子会更像厉害那一方。我们如果生了小孩，肯定会很像你，不会像耗子的。”几近于湮灭的柴枝火光下，桑洱的唇冻得白，面容却泛了粉。一双小挑眼，比天上的星子还明亮，因为那里盛着对未来的憧憬。
说着，似乎豁出去了，她倾身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臂，嘿嘿一笑，死皮赖脸地说：“主人，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没考虑好，也没关系呀，这是你的终生大事嘛，是应该慎重。反正我会陪你很久很久的，你赶我我也不会走。你可以慢慢考虑。等你想要孩子的时候，一定要第一个考虑我。”
再不叫停，她就似乎要喋喋不休了。伶舟移开目光，敷衍了一句：“再说吧。”
反正这小耗子能活到什么时候，都是未知数。
得到这句不算答应的回答，桑洱却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满足得笑眯了眼。
时间无声流逝，山风越来越大了。桑洱的人形也有点儿扛不住了，终于化成原形，钻到了伶舟的外袍底下。
这样依然有风漏进来，桑洱哆嗦了一下，忽然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大概是嫌她抖得太厉害、影响他闭目养神了，伶舟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反正桑洱缩成一团时还没有一个乾坤袋大，放在衣服里，重量几乎可以忽略。
这里大概是九冥魔境里最安全的位置。桑洱心中一暖，舒服地蜷了起来，闭上眼，打算小睡片刻。
没过多久，桑洱的睡意却在逐渐消弭，睁开了眼。
有点……不对劲。
她如今就在伶舟的胸膛前，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
伶舟的心跳，似乎慢过头了。
正常人一分钟的心跳好歹有二位数。人魔之子也是活物，应当不会有太大差别才对。
但此刻，桑洱摸着自己的心脏，来数着耳边的心跳。
伶舟的心跳，一分钟约莫只有六下。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难道说，心跳很慢，是人魔之子的特质？还是说，这里头有什么隐情？
这时，系统的声音出现了，打断了桑洱的思索：“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主线副本【妖龙之筋】。”
任务名称：妖龙之筋
目标：协助伶舟得到妖化腾蛇的筋。
限时：半小时
危险指数：S级
推理指数：C级
综合评定：高级副本
实时进度：30%
备注：此任务为可触发/可不触发的隐藏副本。由于宿主本人达成了触发条件，该副本正式并入【伶舟路线】的主线剧情里。任务成功，后续剧情才能继续推进。若任务失败，或会影响宿主人生安全，请知悉。
桑洱：“！”
这是副本失败了她就得死的意思吗？
几乎是同时，伶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猝然睁目，沉声道：“它出来了。”
只见山谷底部，那沉寂了一夜的深湖，忽然“咕噜咕噜”地冒出了大量气泡。湖水汹涌，水位渐渐降落，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遭的树干、落叶都卷了进去，撕成碎片……这是庞然大物要从水下出来的预兆！
一声悠远深长的龙啸透水而传，震得岸上石块蹦飞。桑洱脸色微变，耳膜发颤，抬头看去。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破水声，一头浑身爬满漆黑鳞甲的妖兽，从湖下升了起来。它的模样，和桑洱那天晚上遇到的腾蛇非常相似。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的妖兽头上多了一对龙角。这让它看起来似蛇非蛇、似龙非龙，不伦不类的。
粗硕的蛇身一路上升，没有尽头，简直像是整个湖底铺满了它的身体。瀑布一样的水花混着浮萍，从它身上落下，砸得湖面水雾漫天。这妖兽的身上竟有不少皮开肉绽的伤口，胸腹部的鳞片半脱不落的，似乎曾被重伤过。少头缺尾，纵然是庞然大物，看起来也颇为狼狈。
仿佛远古巨兽出水，震撼在空气里丝丝蔓延，桑洱情不自禁地微微战栗着。说实话，在这玩意儿露头之前，桑洱还觉得他们站在安全区域，离下方的湖潭很远。这一刻，彼此的距离仿佛瞬间拉近，这妖兽一探身，就能迫到他们眼前了。
妖兽那对探照灯似的巨大绿眼睛一转，很快就看见了伶舟的身影。
它一眯眼，竟是口吐人言，语气张狂而怨毒：“黄口小儿，上次杀了我那么多臣民，闹得这里天翻地覆，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竟还不死心！哼，我告诉你，天生的残缺，是拿多少东西炼丹都补不上的。既然你自己上门来送死，就别怪我不客气，吃了你来补身子了！”
浑厚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浓重的水腥味扑鼻而来。伶舟岿然不动地站着。桑洱却被震得没扒稳他的衣襟，往下一滑。
这妖兽说的“天生的残缺”……是什么意思？
桑洱心中微动，从底下望了伶舟一眼。伶舟的表情倒是颇为平静。
桑洱爬到了伶舟的肩上，问：“主人，它长得又像龙又像蛇，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今天来九冥魔境，就是为了它吗？”
“一条化龙失败后的妖化腾蛇而已。”伶舟冷笑一声：“我今天是来找它要回我上次没带走的东西的。”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段原文，徐徐浮现在桑洱的脑海里。
原来，伶舟上一次进入九冥魔境，就已经和这条腾蛇打过一架了。这玩意儿虽然没有神格，但也半化了龙，实力比寻常妖兽都厉害很多。一番苦斗后，伶舟本来已经要夺走它的龙筋了，没想到，这妖兽濒死之际，竟召了一堆小腾蛇来帮忙。伶舟被扰得分身乏术，最后没能彻底切开鳞片，拿走他要的东西，让这妖兽躲回了湖底。
所以，伶舟才会生气地去血洗附近的小腾蛇巢穴，并将其中一条腾蛇拎回了宫殿，打算驯养下来，好好研究弱点。
这些东西的繁殖能力太强了，杀是不可能杀光的。重创了它们的老巢，就应该乘胜追击，不能等它们恢复到鼎盛时期的数量，更不能等水底的妖兽恢复元气。所以，伶舟一出山就杀过来了。
桑洱咽了咽唾沫，问：“主人，我应该做点什么帮你？”
“我会在林外设一个结界，你去守住阵眼，将那些来妨碍我的东西挡住。”伶舟一眼都没看她，简明地吩咐道，下垂的手中有黑烟聚拢，渐渐幻化出了一把巨大的兵器，仿佛镰刀的形状，通体玄色：“已经吃了那么多妖丹，应该也能守上一阵了。”
桑洱的小爪子紧了紧。
原来如此。
怪不得伶舟会带她进九冥魔境，还把路上弄到的妖丹都给她吃。
这就是现实和原文最大的差别了吧。原文里的原主只是保姆式的舔狗。而现实里，伶舟却真的将她当成了下属来用。也是，在有限时间内，要找到一个可以信任、完全受他所控、基本不会也没能耐背叛他的人，并不容易。桑洱就是这么多项条件交叉的最优选。所以，他才会带上她。
伶舟这么看得起她，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桑洱收回思绪，颔首：“知道了。”
伶舟划破指尖，飞快地画下了符阵。他的血与修士的血似乎很大不同，于空中凝练成了暗红的符文，散开便是一道亮光。桑洱被一阵风送到空中的阵眼处。他就化作一道看不清的黑烟，轰地袭向了妖兽。
一魔一妖，在水上打得天昏地暗，日月变色。桑洱却完全不敢分心回头看。
随着伶舟与那妖兽打起来，果不其然，那妖兽又故技重施，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开始有源源不断的腾蛇应召而来。
光是看着这一幕，桑洱就头皮发麻，更是丝毫不敢松懈。她临时吃了那么多妖丹，如今妖力充沛，稳固一个结界不在话下。但妖力这般开闸放洪，她的精神和体力也会迅速流失。桑洱的眼前渐渐发花，牙龈涌出了腥味。但一想到副本失败的后果，她就咬牙告诉自己要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终于听见身后的湖上，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龙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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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龙半妖的腾蛇，上一次在满血状态下迎战，还有那么多的徒子徒孙帮忙，也还是被伶舟打得半死，一个月都没恢复好。遑论是今天，伶舟有备而来。不过数十次过招，它就渐渐露出了不支之颓势，被伶舟凶悍地削掉了半边七寸，痛得在落在了湖水上，翻滚长嚎。
受此重伤，它的体型瞬间就缩小了许多，虚弱地喘着息，兽血染红了湖水。伶舟落在它的背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了背上，黑靴踩着它的头，刀子一划，面不改色开始抽走它的筋。对龙蛇之物而言，这是堪比凌迟的痛苦。
剧痛让妖兽两眼发昏，残缺的蛇尾一甩，猛地打向了已变得脆弱稀薄的结界。阵眼上的桑洱本就体力不支，结界破碎的一瞬，她失了防备之力，遭到反噬，仿佛心口被重重踹了一脚，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结界之外，一条被她伤了的腾蛇趁机凌空扑来，张开腥臭的蛇嘴，紧紧地咬住了她！
本以为要被它的獠牙狠狠洞穿肚子了，没想到，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只听“叮”的一声，桑洱的身上有淡光一闪而过，仿佛披了柔软而坚硬的金钟罩。那獠牙撞上来，竟齐根断裂了。
桑洱一抖，睁开眼，惊讶在脸上一闪而过。
看来，这就是系统的意思。只有副本成功，她才能得到超出规则的保护。要是没守住，她的身体此刻早已被獠牙穿透。
獠牙断了，这腾蛇又怒又痛，想将桑洱强行吞下肚子。没来得及实施，它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倒挂在树干上，抓住它身体的玩意儿，独眼双瞳，满身是刺一样的毛发，两手连着肉翼。
桑洱挣扎了几下，看清了这后来者的模样，心脏就是一沉。
不好了，这是山鹫。
这玩意儿曾在清静寺出现过，喜爱吃腐肉，所以，总会伴随着厉害的邪祟出现。但它也不是只吃腐肉的。
系统的保护，恐怕只针对腾蛇，未必包括这只横空杀出来的玩意儿。
远处，那濒死的妖兽腾蛇也见到了这一幕，兽口溢血，忍痛大笑了起来：“你那小妖怪被带走了，要被吃掉了！你还不去追？！”
伶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那又如何？”
龙筋抽到一半，贸然中断，只会功亏一篑。
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妖怪而已，没了就没了吧。
虽说还没弄清楚她为何能用高阶妖怪的法术，她就被陌生腾蛇吃了，有点遗憾。不过，死前给他守了那么久的结界，留她这条命到今日，也算是有价值了。
最后一个可以动摇伶舟的筹码也宣告失效，妖兽瞳孔放大，剧烈抽搐，泄出了一声不甘的长啸，终于命丧于此。
四周那些开了智或没开智的腾蛇，感觉到它们的靠山倒了，吓得纷纷逃窜开了。
不消片刻，山谷之中，就只余下了风声和打斗后的痕迹和乌血，什么动静也没了。
黑雾缠绕着龙筋，倏然落入了乾坤袋里。伶舟五指收紧，手里的武器轰地消散，慢慢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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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头晕目眩地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乌漆嘛黑的山洞里。
洞口之外，风声呼啸，看不到任何植物，似乎处在高空上。
是了，刚才，一条腾蛇咬住了她，死活都不肯松口。一只山鹫抓住了腾蛇，带着倒霉的她，在树上健步如飞，跳来跳去，攀上了山谷岩壁那千万个山洞里的其中一个。
这里应该是山鹫的老巢，满地都被拖进来的妖兽尸首。远处坐着一只山鹫，似乎在进食。桑洱在角落里，或许就是因为体积太小，才没有被发现。
桑洱皱着脸，爬起来，隔着乱糟糟的毛发，检查了一下身体，好在没有什么伤口。
不知道系统给的保护失效了没有，继续坐在这里可不安全。还是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再想想看怎么趁山鹫离开时逃掉。
瞥见不远处倒着一个黑漆漆的、像是蛋的玩意儿，与围墙形成了一个三角位。桑洱爬了过去，打算藏到下面。
孰料，就在她摸到这玩意儿的一瞬，系统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与角色‘宓银’（沉睡状态）相遇。”
桑洱：“……”
桑洱：“？？？”

第85章
什么玩意儿？
这颗黑不溜秋的蛋……居然是宓银？
桑洱嘴角抽搐,上看下看，都很难将这颗疑似被大火烤焦了的蛋，和那个娇媚刁蛮、一口一句“洪领金姐姐”的宓银联系起来。
系统：“宿主,你有没有听说过擅长牵丝戏的冀水族？”
桑洱：“牵丝戏我听过，这个什么什么族就没听过。”
系统：“这一族泛指起源于西域冀水、擅长制做和操控牵丝人偶的魔修，如今已濒临灭族。将近十年后，你第一次遇到宓银时，世上已经没有了冀水族。所以，你没听说过也是很正常的。你看到的这颗蛋,就是冀水族的东西。”
桑洱：“嗯？”
系统：“每一个牵丝人偶的制作都很不容易，尤其是那些以假乱真的精良人偶。所以，在不使用它们的时候,冀水族人都会将人偶放进类似于乾坤袋的东西里，妥善保存。因其外壳坚硬，内里柔软，他们管这东西叫‘锦绣核桃’。久而久之，这群魔修也从中获得了灵感，演化出了一套自保的法子。遇到危险时,自己也可以躲进锦绣核桃里。”
桑洱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消化完系统的话。
这么说的话，宓银难道也是被山鹫当成储备粮拖进来的？所以,她才会缩到一颗蛋里……咳，不对，是一个长得很像蛋的法器里。山鹫的牙齿再锋利,大概也是咬不碎这硬壳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副本支线任务【解救宓银】,请在离开时带上宓银。”
桑洱两只粉爪缩在胸毛里,靠着后足立起身，试探地拍了拍蛋壳，又轻轻推了一把，都没有回应，只好作罢，缩进了蛋壳与石壁的空间里，安静地恢复妖力。
刚才，为了守住结界，桑洱这一路来吸收到的妖力几乎被掏空了。一缓下来，筋疲力竭的滋味就席卷了全身，四肢空虚又发冷。
也不知道伶舟有没有看到她被腾蛇咬住，又被山鹫带走了。
但就算他看到了，又能如何？
伶舟总不可能来救她。
本来，就是她一厢情愿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说要报恩。而且，若不是副本保护，桑洱早就被腾蛇的獠牙刺个对穿了，绝无生还可能。
如果伶舟看到了那一幕，肯定也会觉得她当场死了，更不会费心来寻。毕竟妖怪一死，很快就会化烟，找了也没意义。
桑洱的短尾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屁股后，身子蜷得更紧了点儿。
她只能自救。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没有能力打开九冥魔境的入口。不想被留在这个鬼地方的话，就一定要赶在伶舟离开前，找到他，跟他一起离开。
洞中的山鹫正在大快朵颐，撕咬着它叼回来的妖兽尸体。吃饱喝足后，它就躺在了洞口附近睡觉，肚皮一起一落，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或许是刚才护持结界的举动，在无形中提高了桑洱的经验值。桑洱发现，自己的妖力虽然近乎耗空，但恢复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很多。勉勉强强恢复了五成后，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开始行动。
桑洱施了一道法术在装着宓银的黑蛋上，让它低飘起来，跟在自己后面。一妖一蛋，战战兢兢地贴着山洞边缘，绕开了正在睡觉的山鹫，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洞口。
这个洞口，处于山谷的石壁上。下方白雾缭绕，勉强看得见漆黑的泥土和交错横生的树枝，离地起码有二十几米，以桑洱现在的体型来说，高度更是翻了好几倍。光是站在边缘，她的腿就有点儿发软了。
桑洱抬起爪子，搓着自己鼓鼓的腮帮子，做了十秒钟的心理建设，终于，把心一横，抱着怀里黑漆漆的蛋，纵身一跃。
耳边冷风呼啸，吹得桑洱颠来荡去。在落地前夕，桑洱使出妖力，空气之中，仿佛拉出了一张透明的弹力安全网，接住了桑洱和那颗蛋，下压，再猛地上弹。
桑洱闷哼一声，弹飞到了不远处的草堆里。黑蛋咕噜咕噜地滚向远处，嗖地从草坡边缘滚了下去。
“喂！”
桑洱忙不迭追了上去。下坡路很好走，黑蛋滚得好不欢快。直到撞上了一块软绵绵的东西，才倏地停下，在原地转啊转的。
“让你别跑，你还跑……”桑洱扑上来，抱住了它，肚皮压在壳上。一抬眼，她的下巴就惊得往下一掉：“主、主人？”
原来，黑蛋撞上的是一具正在消散的妖兽尸首。
朦胧的烟雾之后，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伶舟听见了她的声音，视线淡淡地垂了下来。
明明不久前才和那条巨大的妖龙打过一架，他的模样却不怎么狼狈。反倒是地上的桑洱，淡黄的毛发沾了腾蛇的唾沫和血，又在山洞的泥尘里滚了许久，脏兮兮油乎乎的，沾成了一缕一缕，好不可怜。
遇到他后，她仿佛惊呆了，睁圆了两只小黑眼，反应过来后，她扑腾着冲了上来，抱住了他的靴子，抬头说：“主人，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那条坏蛇已经被你杀了吗？你没有受伤吧？”
这只蠢妖怪，明明自己也弄得狼狈不堪，看到他后，第一反应却不是委屈地诉苦，而是担心他的安危。伶舟顿了一下，有一种道不出的滋味稍纵即逝：“当然没有。”
桑洱如释重负，笑了起来：“那就好，我没有守好结界、看到最后，还很担心主人会被那条坏蛇弄伤呢。”
伶舟方才亲眼看见桑洱被小腾蛇咬住，正好提起了话题，他很自然地，就问起了桑洱为何会在这里。
桑洱：“……”
总不能说自己是靠着完成副本，得到系统的金钟罩保护，才从滕蛇的嘴里活下来的。
好在，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以弱胜强的先例。桑洱灵机一动，这次也搬出了一模一样的说辞——在情急之下，她又使出了高阶妖怪的法术，保住了小命。
闻言，伶舟捏起了她，饶有趣味地道：“你究竟是为什么可以用那些法术，自己知道吗？”
桑洱扒着他的手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潜能吧。”
还欲深问，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伶舟瞥了地上的尸首一眼——这是一只不长眼睛、突然跑出来攻击他的妖兽，道：“也罢，回去再说吧。”
从被山鹫抓走开始，桑洱的神经一直绷得死紧，十分疲累。因此，她没有化成人形。稍微擦了擦毛发上的污渍，就躲进了伶舟的衣襟里。
换在平时，伶舟是不会让桑洱在这么脏的时候爬到他身上来的。但和那条腾蛇打完后，他的一身衣裳，湿了又干，已经不干净了，自然不会有太多讲究。
桑洱坚持要带上那枚黑蛋，并称在洞穴里，是这颗黑蛋用蛋壳替她挡下了一次攻击，她感觉到里面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可能藏了活物，决定要带着它回去。
因为一早就立下了“有恩必报”的人设，对于桑洱的坚持，伶舟没有怀疑。
借了伶舟的乾坤袋，桑洱将黑蛋塞了进去。然后，她窝回了伶舟的衣服里，合上眼睛，眼皮却一直微微颤着，随之回到了人间。
回到宫殿后，或许是妖力大起大落的后遗症，桑洱窝在了偏殿里，睡死了过去。一天一夜后才醒来。
苏醒时，外面已是黄昏，天色苍凉。偏殿里没有点灯，静悄悄的，风呼呼地灌入。
桑洱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之前的事。
因为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炮灰，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舔狗跟班，即使被伶舟毫不犹豫地抛弃，也没有拿乔和生气的资格。更不能质问伶舟，为什么他当时看到她要死了，却没有半点惋惜和动摇，甚至，连找也懒得来找她。
如果她没有追上来，没有恰好遇到他，伶舟是不是就会直接回来了。然后，很快就会忘记她这只陪了他一个月的小妖怪。
在原文里，桑洱附身的角色是一个摆件，不用跟着伶舟在危险的副本里出生入死。现在就难说了。
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就必须尽快让伶舟看见她的价值，让他舍不得让她死掉。
可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当伶舟的舔狗、对他好、任何危险都挡在他面前之类的做法，桑洱竟想不到别的路子。这些举动，原主也是做过的，不也没有打动伶舟吗？
桑洱叹了一声。
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努力修炼吧。
去九冥魔境的这一趟，也不算白去。睡了一觉后，进度条变成了1800/5000。伶舟对桑洱的好感度，则变为了40/100。
桑洱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因为她又一次死里逃生，让伶舟对她刮目相看了。
同时，斯巴达式训练的效果是显著的。经此一役，桑洱的妖力和妖丹彻底自洽。即使一个月前逃出笼子捕食她的那条小腾蛇再次出现，也不再是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了。
忽然想起了宓银，桑洱化成人形，下了地。稍微擦了擦身体，嗅了嗅没有异味，她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伶舟常待的寝殿找他，问他要那枚蛋。
伶舟一挥袖子，把蛋给了她。
桑洱连忙伸手，接住了沉甸甸的黑蛋，摸了摸壳上的纹路，小声问：“主人，我可以留下这颗蛋吗？”
伶舟似乎觉得有点儿麻烦，看了她一眼：“这是冀水族的玩意儿，你留着它干什么？”
半魔和魔修，也勉强算得上同门，专业内容有交叉。伶舟果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桑洱恳切地看着他：“主人，这颗蛋曾经救过我，我不可以扔了它。我绝对不会给主人惹事的。如果它以后对主人不利，我会第一时间送它走。”
伶舟皱了皱眉，轻哼一声：“随你吧。”
得了首肯，桑洱高兴地说：“谢谢主人。”
事不宜迟，桑洱把黑蛋抱回了自己的偏殿。记得系统说过，锦绣核桃里的人要感觉到外部的环境安全稳定、没有戾气了，才会爬出来。强行撬开是不可取的。
想了想，桑洱找了一个藤织箩筐，又吭哧吭哧地拖了几件衣服来，叠成软垫，做成了一个简易宠物窝，将黑蛋塞了进去，放在了阴凉安静的地方，让它自己待着。
算算时间，大约三年后，宓银就已经是少女模样了，还在聚宝魔鼎的酒肆里和裴渡聊天。所以，蛋里的宓银年纪应该不会很小了吧？
想着想着，桑洱又觉得有点不对。
如果不按客观时间顺序，而按照她的观感顺序，她第一次遇到宓银，大约是在距今九年后，她作为昭阳宗弟子，和谢持风首次进入九冥魔境的那一次。
那会儿，被冥阴腾扎伤、趴在荆棘旁的宓银，也是少女的模样。
总不至于六年过去了，宓银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吧？
桑洱：“……”
魔修的年纪真是一个谜。
算了，不猜了，等宓银出壳就知道了。
“宓银，这里已经安全了，你就好好待着吧。”桑洱摸了摸蛋壳，就起身走了，没留意到，在她转身后，窝里的蛋轻微地抖了抖。
伶舟得了那条半龙腾蛇的龙筋，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了寝殿。
桑洱没有问他把龙筋用来做什么了。但她猜测，不管是用何种方式，这东西都应该已经进了伶舟的腹中。
经过九冥魔境一役后，伶舟似乎对她增加了几分信任。现在，桑洱可以在他睡觉时进他的寝殿，给他收拾东西、盖盖被子了。
安顿好宓银后，桑洱就屁颠颠地回到了他身边。这是舔狗的基本守则之一——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喜欢守着心上人，呼吸和他更近的空气。
斜阳落入昏暗的殿中。伶舟躺在贵妃椅上，一腿舒展，一腿支着，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一般来说，只要桑洱不做声，别打扰到他，伶舟是懒得管她在做什么的。桑洱趴在旁边，悄悄瞥了他几眼，忍不住问：“主人，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
话是这样说，桑洱却观察到，他一直轻轻蜷着身体，右手搭在心口往下一些的位置。她试探着伸出了手。
手还没碰到他的胸口，就被捏住了，伶舟睁眼，睨向她：“怎么？”
大手扼住小手，肌肤相贴，桑洱才发现，伶舟的手居然冷得和冰块一样，绝对有问题。
桑洱没有移开目光，相反，身子还探前数分，忧心道：“主人，你是不是心脏下面不舒服呀？你的手这么冷，还按着胸口，不会越来越难受吗？我手热，我给你揉一揉、暖一暖心脏吧。”
伶舟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松了手，闭了眼，也没说要还是不要。
桑洱就当他同意了。
桑洱朝上坐了坐，在手心聚拢起一团暖意，也不敢乱动，就是隔着衣裳，老实地暖着他的心下。
因为之前在九冥魔境发现了伶舟的心跳不正常，桑洱这次暗自留了个心眼，又数了一次。
……速度没有变化，依旧很慢。
那条妖龙所说的“天生残缺”，会不会就是在说伶舟的心跳异于常人的问题？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毛病？
明明力量这么强，谁能把他的心脏变成这样？
伶舟去拿那妖龙的龙筋，是不是因为普通的草药灵丹都没有效果，他只能用魔物的东西对此进行弥补，好让心脏正常运行？
草药……忽然，桑洱想起了什么：“对了，主人，能不能把中庭旁边那片空着的泥地借给我用用？我想种一点草药。”

第86章
桑洱提完要求,就巴巴地眼瞅着伶舟，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听了她的话,伶舟睁了眼，语气莫名：“草药？”
“嗯！”桑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主人，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一族妖怪是杂食的，体内易有浊气，除了吃肉，也要时常吃点花。这草药的叶子还可以用来做安神香，主人也用得上的。当然,更重要的是,那花可以提高我的妖力。以后，如果主人再带我去打坏妖怪，我就更能帮得上忙了。至少不会那么弱，可以把结界撑得更久一点。”
隐隐作痛的胸口，被她的小手温暖着,非常惬意，伶舟僵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最初听她说什么安神香，伶舟还一脸的兴味索然，懒洋洋地哼了声。听到最后一句,或许是想起了九冥魔境里的事，他终于有了反应,掀起了眼皮，嗤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很没用？”
桑洱有点儿郁闷：“和主人比,我确实很弱。但对上其它妖怪,我不一定会输。”
“也是,算算次数,你已经两次从蛇口逃生了。听说蛇都喜欢吃耗子，还真有几分道理。”伶舟眼睛弯了起来，笑了几声，才停下：“对了，你现在使不使得出高阶法术？”
桑洱摇头：“我刚才试过了，用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创造奇迹活下来了。伶舟一定很想探究背后的原因。但是，坦白就意味着要把系统的存在告诉他，桑洱只能装傻。
也不知道这个借口还能用多少次。
“还是使不出来？”伶舟若有所思，命令道：“你的妖丹如果有任何异动，都不许瞒我。”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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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桑洱成功得到了在伶舟的宫殿里搞农家乐的准许。
不过，她觉得，伶舟估计本来就不太在意这个。他的宫殿虽然又大又漂亮，内部却疏于打理，杂乱无章，应该也不会在意花园一角多出一块小菜地。况且，那片泥地上，长满了凌乱茂密的荆棘，被桑洱征用之前就丑兮兮的了，种点花草，反而还更美呢。
翌日，桑洱一大早就出了门。
深山野林多精怪兽类。但桑洱如今的妖力和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独自进入深山也没事。只要天黑前出来，还是很安全的。
桑洱要找的草药名唤碧殊草，长在妖魔瘴气浓郁的山中沟壑里。
伶舟住的这座山，简直就是碧殊草绝佳的生长地。在刚冒芽时，碧殊草和寻常的青草苗是一样的。开花之后，整株植物就会褪色为银白，仿佛打了一层霜雪，开出深粉的花，三日即会凋谢。
桑洱这族妖怪有特殊的味觉，吃碧殊草的花会觉得甜甜的。这东西还可以涤净他们体内的浊气，让妖力吸收得更好。随后，他们还会物尽其用，将叶和梗做成安神香，埋在巢穴附近，掩饰气味，以免被天敌找到。
对其他妖怪而言，碧殊草却没有涤净浊气的作用，尝起来还很苦。
人类倒是可以用碧殊草解毒、炼丹。不过，因为碧殊草开花前的样子平平无奇，人类没有妖怪那得天独厚的嗅觉，是很难在一堆杂草里辨别出它来的。而且，碧殊草生长的地方太狭小了，说难听点，就是只有老鼠才钻得进去，人类无法采摘。
所以，这种草药，就变相地被桑洱这族小妖怪独享了。
桑洱化成原形，在山沟沟里钻来钻去。一天下来，就挖到了十株碧殊草，揣在怀里，带回宫殿。那片泥地上的荆棘早已被她清理了。种好后，桑洱还用木头做了一个简单的篱笆，围起了这块地。
将小铲子抖了抖，放到墙边。桑洱锤了几下后腰，站起身来。
在对伶舟表忠心的时候，她的话说得很动听，说自己种碧殊草，只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伶舟。但实际上，桑洱主要还是在为自己打算，想尽快提升妖力而已。
佛不渡人人自渡。妖力丰足才能活得长久。
之后，还可以做点安神香，带到山下卖钱，换点仙器和灵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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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桑洱一边熟练地当舔狗，一边照顾自己的小菜园。这十几株移植来的碧殊草，终于稍微适应了新地方，恢复了一点儿生机。可总体看上去，还是蔫了吧唧的。
这天夜晚，桑洱循例去看菜地的情况。其中一株碧殊草竟在一夜间变成了银色，长出深粉的花。桑洱愣了一下，高兴地猛地蹦了起来：“开了！”
太好了！
哪怕只有一朵，也是巨大的鼓舞。
桑洱蹲下来，折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了下来。
月色下，花瓣有绒绒的质感，凝着露珠。桑洱陶醉地嗅了嗅气味，忍不住咽了下唾沫。很馋，又不舍得一口吃下去。
作为人类的时候，桑洱自然不喜欢吃花。奈何，现在成了妖怪，很难不受身体本能的影响。
就在这时，桑洱背后那安静的夜色里，传来了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桑洱一惊，转过头：“主人，你也醒啦？”
伶舟没答这个废话问题，目光落在桑洱指尖上的花处：“那是什么？”
“我种的碧殊草开花了，这就是它的花。”
伶舟没见过这东西，理所当然就伸手，想拿过来。没想到，桑洱竟下意识地将花往自己怀里一藏：“不行！”
这藏私的动作，让伶舟微微一眯眼：“藏？”
下一瞬，桑洱的手腕就被抓住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小步，被伶舟拽到了他前方。阴影覆盖下来，感觉到他的威压，桑洱那畏强的生物本能作祟，双腿不可控制地软了下，紧紧闭上了眼。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濡湿温热的气息笼罩了。
伶舟低下头，直接咬住了她手里的花。
桑洱悄悄睁目，手指缩了一缩。
伶舟的牙齿碾碎了花蕊，花中的汁液淌出。吸啜一口，他就皱起了眉，直起身来，不客气道：“这么难吃，你们居然喜欢吃这个？”
第一次种的花，自己还没享受，就被半路夺食了。抢了也就算了，还要说难吃。桑洱有点生气了，后退了几步，皱起脸，道：“主人，我刚才就想和你说，只有我们族的妖怪才会觉得这种花甜，其他人吃都是苦的。你怎么不听我说话就吃了呀，简直是牛嚼牡丹嘛！”
就在这时，一段原文久违地在桑洱的脑海里加载了出来——
【手里的花被伶舟咬掉了半朵。花蕊破了，黏答答的。上方仿佛还残留着牙印，和他唇舌间的晶莹。
主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妖怪桑桑看得脸红，神差鬼使地，也将这花也塞进了嘴里。三两口嚼碎了，陶醉地咽了下去。
看起来有点痴汉又怎样，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浇灭她此刻被撩起的这股火热的思慕之火。】
桑洱：“…………？”
为什么，羞耻的原文，总是，说来就来？
这只小耗子，这副模样倒是少见。平时总是低眉顺眼的，原来食物被人抢了，也是会生气和护食的。伶舟抱着臂，冷飕飕地一笑：“你说我像牛？别说是一朵花，就算我现在吃了你，你也……”
说着，他就想将桑洱抓回眼前，捏在手里，好好教训一下。手伸到一半，却在空气中停住。
因为，伶舟看见眼前的小妖怪忽然脸红了起来，将手中的花塞进了嘴里。
溢着微苦气味的半透明花汁，和着被碾碎的粉色花瓣，隐没在了她的唇齿间。
吃得有点急，她面上的红潮也蔓延到了脖子上。
伶舟一顿，眸色变深。
从强大的生物的剩饭，是弱小生物的一种生存法则。但眼前这一幕，似乎与此无关。
看到她的喉咙动了下，咽下了那朵花。仿佛也有根小羽毛，轻轻地挠了挠他的喉结。
吃完了，桑洱用手背擦了擦嘴，小挑眼湿漉漉的。太久没有干过这么痴汉的事了，她尴尬得耳根发烫，还是硬撑着，勉强合理化了这个行为：“这样就不会浪费了。而且，主人，你也看见了吧，我吃起来就一点都不苦。”
收完尾，她都不敢看伶舟是什么表情，就嗖地跑了。
.
经此一役，伶舟对桑洱种的花彻底没了兴趣。
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桑洱也迎来了她的第一次全身换毛。
因为原形毛茸茸的，桑洱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化成原形，对着镜子，给自己梳梳毛。天气变热后，桑洱随便一梳，就是一大把毛掉下来。尤其是她妖力提高后，新长出来的那圈漂亮的护心毛，才几天过去，就薄了一倍不止。
桑洱：“……”
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是一只动物。
宓银栖居在蛋里，待在她房间一角，一直没有出壳的动静。桑洱一开始还每天都去和它聊天，后来想一想，这事儿也急不来，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每天给它擦一擦灰尘。
在七月末的某天，有客人寻上门来了。
这客人，先前已经来过一次。正是夸桑洱泡茶好、想拿她去炼丹的那个魔修。桑洱记得他的名字叫师逢灯。
无事不登三宝殿，师逢灯不是来闲嗑的。他带了一个消息过来。
修仙界的观宁宗宗主商献，最近在南边水域除祟的时候，被一只獓狠偷袭了，险些殒命。好在，重伤之际，他遇到了一个云游修士，被喂了一颗丹药，才离开了鬼门关。恢复身体后，商献就杀了回去，活捉了那只妖兽。
为了感激那位云游修士的救命之恩，商献请了对方回观宁宗，以客卿之礼相待，还问对方有什么愿望，只要是观宁宗力所能及的，都会为他实现。
哪知道，这修士居然不要财宝仙器，而提出自己对商献的女儿一见倾心，想娶她为妻。
观宁宗在修仙界也是一个势头不小的派别。商献的女儿今年才十五六岁，正是如花似锦的年华。而这提亲的修士，却已经有四五十岁了。论条件，完全是高攀了商家。商小姐得知消息后，晴天霹雳，死活都不肯嫁给一个比自己老这么多的男人。
商献也很不满意，但他早就在大庭广众下放出了“尽力实现你一个愿望”的豪言。若是临时反悔，恐怕会有损他的威信，最终，他还是不顾女儿的反对，答应了这场婚事。
下个月，这场婚礼就要举办了。
桑洱：“……”
被人救下来的明明是商献，又不是他女儿。这家伙要报恩，却不自己上，而要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来还人情、来维护自己的面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师逢灯不关心当中的儿女私情，他只对那只獓狠感兴趣，才会来邀请伶舟同行，去凑个热闹。
师逢灯敲了敲桌子：“你最近没有什么要紧事吧？那就一起去看看呗。”
桑洱维持着原形状态，蹲在了伶舟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她记得，在原文里，伶舟是和师逢灯一起去了的。
但未必是因为那只獓狠。
因为，那个一把年纪了还老牛吃嫩草、提出要娶商小姐的修士，名叫孟睢。
这个姓，一听就不简单。
伶舟的父亲也是姓孟的，叫孟心远。
当然，如果伶舟的父亲还活着，现在也是个老头了。和这个新郎官应该不是同一人。
而且，原文里，伶舟这次出行，并没有带桑洱附身的原主一起去。
不管伶舟这一趟是去寻仇，认亲，又或是她想多了，他其实真的是为了那只獓狠去的，都显然是为了正事。不带拖油瓶，也是很正常的。
他将原主留在了宫殿里，布下一道结界，不让她出去。
这一走，伶舟就去了差不多两个月才回来。从头至尾，原主都不知道他这两个月去做了什么。
现在就不同了。
伶舟连九冥魔境也带了桑洱进去，她在里面表现得还相当不错。桑洱有预感，这次，自己应该也会被捎带上。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桑洱所料。
在远行之前，桑洱提早将自己菜园里的碧殊草收割了起来，还把宓银藏身的黑蛋也随身带上了。
约莫七天后，桑洱、伶舟还有师逢灯，抵达了观宁宗所在的城池——沙丘城。
观宁宗的本部落址在沙丘城。观宁宗主，也等同于这里的城主了。
城主的女儿大婚，自然要风光大办。
入城后，桑洱就化成了原形，蹲在了伶舟的衣服里。
沙丘城非常繁华，空气里洋溢着喜庆热闹的气息。城中最大的那株月老树上，也垂着一道道正红色的求姻缘符。
街上随处可见负剑而行的修士。在食肆、客栈里，围成一桌桌在高谈阔论的人，也以修士居多。其中，还能看到一些魔修的踪迹。
比起婚礼的盛况，桑洱听见了更多对那只獓狠的议论声。
在传说中，獓狠是凶猛程度与穷奇不相上下的上古凶兽。当然，人界生活的獓狠，是无法和传说中的獓狠相提并论的。就像伶舟捉来的腾蛇，与古书里的著名妖兽同名，实力却有不少的差距。
但即使是这样，也是难得一见的妖兽了。
这次，观宁宗的婚礼广邀四海来宾。只要是和观宁宗交好的世家宗派，都收到了请帖。这些宾客，除了参加婚礼，应该也挺想看看那只獓狠是什么样子的。
某些魔修们对獓狠也很感兴趣，即使没有受到邀请，也不请自来了，打算到时候想方设法，混进婚宴场地。
城中到处都人山人海，很多客栈都爆满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有空房的，师逢灯作为唯一的人类，负责进去找掌柜，盘下房间。
伶舟抱着臂，站在了街外的树荫下。
桑洱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两只咕噜噜的小眼睛朝外看，忽然，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行衣袂飘飘的蓝衣修士。
队伍中的一个少年，不就是那天在裁缝铺里拍了她一张定身符的江折容吗？

第87章
看来,江折容所在的江家，也是这次受邀参加婚礼的家族之一。
桑洱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视线迅速地在江家的队伍里游走了一圈。
上一次，偶遇江折容后，桑洱就暗中打听过，江折容的家族，世代居于江陵。
江陵这个地名有点耳熟，桑洱确信自己去过。梳理了半天回忆，桑洱记起来，当年,她在谢持风路线触发的第一个主线剧情【心鬼祸】,就发生在江陵主城西边的大禹山里。
那一年，江陵本地的仙门世家已经门庭败落，人去楼空。百姓受邪祟所扰，求助无门，才会不远万里地写信给昭阳宗,求他们除祟。
算一算时间，【心鬼祸】正好发生在距今七年后。
如果这个败落的仙门世家真的是江家，那么，他们最迟在今年年底就会开始衰败了。
但是,眼前这一行江家修士，个个都是英姿勃发,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见一丝阴霾。桑洱实在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个家族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急转直下。
系统：“世事难料。”
桑洱：“也是。”
这种大家族,十之八九都是表面风光无限,内部明争暗斗、互生龃龉。说不定是之后发生了某些重大变故，才会由盛转衰的吧。
回归正题。经桑洱的打听，江家同一辈分的人们，姓名的第二个字都是相同的。再加上江折容亲口说过自己有个哥哥。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两年多后登场、挖走桑洱的妖丹的江折夜了。
本还想观察一下对方是什么人。可惜，看了一圈，桑洱都没看到和江折容形貌相似的人。
江家修士的落脚地似乎不是眼前的客栈，只是路过而已。很快，就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里。桑洱还想看清一点，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身子外倾，险些没抓稳。
下一瞬，她感觉到腰部一紧，被抓了起来：“唔！”
伶舟将她捏在手心，垂眸，问：“在我衣服里动来动去的，在看什么？”
桑洱微弱地挣扎了几下：“主人，我什么也没看。”
桑洱最近换毛，毛变薄了，原形却因妖力长进而大了一圈。肚子上多了一团肉，软绵又有弹性的一只，比原来更好揉捏了。
伶舟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抓她在手心，肆意地玩了，发现手感颇好，就忍不住多捏了她几下。
桑洱被搓揉按扁，反抗不了，黑豆豆眼流露出了一丝羞愤，肚皮被刮得痒乎乎的，忍不住蹬了下腿：“主人，快停下来，会被别人看见的！”
看到桑洱背部的毛都乱糟糟地炸了起来，伶舟哈哈一笑，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桑洱赶紧逃了，咕嗤一下钻回了他的衣服里，不敢再冒头了。
那厢，师逢灯终于出来了。
烈日当空，师逢灯用手遮了遮太阳，走了过来，悻悻然道：“整个沙丘城都人挤人，这客栈也只剩下两个房间了。好在观宁宗给那些收到请帖的人安排了住所。要不是这样，估计更难抢房间。我看啊，再去别处问应该也没位置了，所以我刚才已经交钱了。你和小耗子住一间房，没问题吧？”
桑洱听见，就望了伶舟一眼。
伶舟无所谓道：“行。”
数不清多少年的时间里，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并不是很挑环境。但是，以前的他是不喜欢和别人共享房间的。
这几个月，身边多了一只叫桑桑的小妖怪。她像是无色无味的空气一样，总是出现在他的身边。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她，一碰杯子就看到里面有热茶。到了最近，她还开始趁他睡觉时，进入他的寝殿，轻手轻脚地做事。做完了，就会乖乖趴在旁边陪他。
有时，她还会化成原形，在他的背上滚来滚去，给他捶背。锤着锤着，她大概也是累了。好几次，伶舟醒来时，都发现心口沉甸甸的，窝着一团睡着了的毛球。
这小妖怪，无声无息地软化了他的防线，入侵到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久而久之，伶舟已经习惯房间里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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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房间四四方方的，采光极好。松木床非常宽大，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东南角的窗台上摆放了薄荷草，郁郁葱葱。薄荷草下，是一张硬邦邦的长木凳。
还有差不多半个月才到婚礼。桑洱估计自己有一半时间都要睡在这张长木凳上。等体力恢复后，她化成人形，出门找客栈的小二要了一床被子来备用。
走廊上，时不时地，就会有各宗派的修士和她擦肩走过，桑洱难免有点儿紧张。好在一切顺利，没有人看出她的真身。
看来，妖气这种东西，还得是道行极深的修士才能一眼看破。
搬着被子回到房间，桑洱挽起袖子，铺好了一张小床，坐在上面。抖了抖乾坤袋，里头的黑蛋还没有动静，桑洱越过了它，拿出了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满满都是碧殊草的花，晒干后别有一番风味，可以当成薯片。桑洱脱了鞋子，靠在墙上，“咔嚓咔嚓”地吃着。
师逢灯和伶舟出了门打探消息。他们回来后，桑洱才得知，外面的情况收严了。
原来，这次为獓狠而来的人太多了，还没到婚礼当天，就已经有人浑水摸鱼，试图进入观宁宗。为了解决麻烦，观宁宗不仅加强了结界，增加了巡逻的弟子，还收严了放行的条件。本来，宾客们只要拿着请帖就能进山门。但是，请帖这玩意儿太容易被偷梁换柱了。所以，观宁宗重新为宾客发放了玉牌。玉牌在交付时就行了认主仪式。这样，即使被人偷走了，小偷也用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想弄到一块认自己为主的玉牌，也不是毫无办法的。只是要比请帖多费一点功夫。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玉牌的现主人自愿解除和它的关系，玉牌就能易主了——当然，这事儿得偷偷进行。
距离婚礼还有大约五六天时，桑洱就得知，伶舟他们打听到了消息。
沙丘城的一家地下灵石集市里，传出了一点风声，说有无主的玉牌可以售卖。消息的源头，是魔修中一个颇为有名的二道贩子组织，代号为无常门。这群魔修平日行踪诡谲，偏偏人脉又很广，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去。这次，应该也是听说了观宁宗的玉牌千金难求，才会流窜到沙丘城“摆摊”的。
消息传来后，伶舟和师逢灯都乔装了一番。桑洱化作原形，蹲在伶舟肩上，随他与师逢灯一起去了灵石集市，找到了西南面的一座阴森森的当铺。
无常门的人眼睛毒辣，很会识人，有些修士过来碰运气，他们连放都不会放进去。但一看到伶舟，他们就主动让开了位置。拧动墙上的机关，只听轰隆隆的几声，当铺的围墙滑开了，露出了后方的一条密道。
密道十分昏暗，壁灯点着火。里头的空间非常大，一些房间里，似乎还放了笼子，笼中有困兽妖怪。
桑洱忍不住蜷了蜷尾巴，朝伶舟的身边靠了靠。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无常门的门主坐在了桌子后面等他们。他戴着面具，辨不清美丑老少，指甲涂得猩红，嗓音阴柔，却辨得出是男人的声音。
门主打了个响指，手下就端了一个锦盒上来，里头果然放了两枚玉牌，光泽掠动，一看就是真货。
师逢灯与伶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开口问那庄家：“你想要什么？”
“你的话，我要三千块灵石。”门主看着师逢灯，随后，转目到了伶舟的方向，长甲指向了他肩上的桑洱，嘻嘻一笑：“你的话，我要你用这只妖怪来交换。”
什么？！
桑洱吃了一惊。
师逢灯奇道：“同样是买观宁宗的玉牌，为什么你开的条件不一样呢？”
庄家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没有为什么。你换还是不换？不换就走。”
桑洱正不知所措，就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伶舟从他的肩上捏下来了，放到了桌子上。背部被一只手指往前推去。
伶舟漫不经心地说：“行，那就换吧。”
听了这话，师逢灯看了伶舟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伶舟一点犹豫也没有。
仿佛只是舍弃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行啊，客人果然爽快！”那庄家挥了挥手。桑洱没有求饶的机会，眼前一花，就被对方抓住了，扔进了一个笼子里。
同时，无常门的魔修将锦盒递给了伶舟。
“走吧。”
交易已经完成，伶舟起身，与师逢灯头也不回地离去。
桑洱从笼子里爬了起来，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小爪子抓紧笼子，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主人！”
伶舟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
半晌，后面才传来了那小妖怪轻轻的告别：“主人，我……我就报答你到这里啦，你要保重。”
.
离开了灵石集市，到了没人的地方，师逢灯才扯下了帷帽，惊异地说：“伶舟，你真的就这样把小耗子给出去了？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打起来呢。”
“无常门不知道带了多少魔修过来。一旦打起来，场面收不住，会打草惊蛇，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你是担心观宁宗知道了，会提早防范吗？”
伶舟似笑非笑道：“不是观宁宗，是孟睢。”
师逢灯一凛。
在来沙丘城的路上，他已隐约得知，这一趟，伶舟是冲着那个姓孟的新郎来的。两人似乎在很久前有点渊源，且孟睢很害怕看见伶舟。这么多年，伶舟都没有现身，这家伙大概以为伶舟已经消失了，胆子才大起来，在这次的婚礼事件里冒了头。
如果在灵石集市打起来了，孟睢收到风声，说不定会跑掉。
“唉，不过那门主也是挺狮子大开口的，三千块灵石，肉痛死我了。还有那小耗子，恐怕也凶多吉少喽……哎？伶舟，回客栈是走那边耶。”
“不急。我刚才在桑桑的身上留了一簇魔气。她应该很快会被送走，既然玉牌已经到手，等天黑了，再去抢回来就行。”
“……聪明还是你聪明啊，收拾几个人，总比在他们的老巢动手好。”师逢灯一顿：“但万一那小耗子在半路就死了呢？”
伶舟往前走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师逢灯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死了就死了吧。
一只小妖怪，能抢回来是她运气好。抢不回来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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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
桑洱被关在笼中，心里很慌，摸不着底。因为在原文里，原主根本没有跟来沙丘城，就连逃跑，都没有参考路线。
这小笼子似乎附着了某种禁制法力。桑洱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化成人形，用暴力来撑破笼子。但试了就发现没用，在笼子里她只能维持原形。
系统：“宿主，不必担心，你是能活下去的呢。”
桑洱：“那你倒是给我指一条逃生的明路？”
系统：“不急不急。”
不多时，桑洱就感觉笼子动了。
无常门派出了两个魔修，用黑纱裹住笼子，带着桑洱离开了灵石集市，也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
桑洱焦急地趴在笼边，隔着黑纱，隐约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观宁宗有规定，沙丘城内不可御剑和策马狂奔。这两个魔修只能徒步离去，速度被影响了，走了很久，也没有摸到城门。
但桑洱有种预感，如果被带出了沙丘城，她应该就没活路了。
路过一个街口时，前头那人忽然一停，短促地说：“不好，前面是观宁宗！”
桑洱精神一振，鼻子顶着黑纱，睁大眼睛，发现前面果然有几道身影拦路。
因为最近混入城中的陌生人太多了，观宁宗派了不少弟子在路上巡查。似乎是觉得这两个魔修的形迹有些可疑，他们就拦路询问了。
作为无常门的魔修，这两个家伙的身上带了不少绝不能被搜查出来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跑。一看这情形，观宁宗的修士就知道不对劲了，喝道：“站住！”
桑洱抓着笼子的竹枝，被颠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观宁宗的人包抄上来了。双方拔剑，打了起来。剑光隔着黑纱不住闪烁，符咒在空中不断爆开。
一开始，那魔修还死死抱着她所在的小笼。后渐渐寡不敌众，被围攻得撑不住了，笼子猛地脱手，砸到了地上。
桑洱：“！！！”
难道说，这就是系统口中的逃跑好机会？
桑洱爬起来，用力地撞了一下笼门，却推不开。因冲力过大，这侧放的笼子，竟如仓鼠滚轮一样，被她带动着，往前滚了几圈。
桑洱一愣。这似乎也是一个逃命的好办法！
系统：“宿主，你等一下……”
生死攸关之际，桑洱没空理会系统，拼尽全力地撒腿跑了起来，带着笼子咕噜噜地往前滚。
两帮人打得不可开交，都没发现有个笼子长了腿儿，逃离了现场。
桑洱埋头逃跑，都不知道自己滚到了什么地方，忽然，笼子撞上了什么东西。桑洱“啪叽”一声，被震了个四脚朝天。挣扎着翻了过来，一抬头，桑洱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惊呼：“小、小道长？！”
眼前的少年，一袭蓝衣，马尾高束，不是江折容又是谁？
这儿似乎是一座私宅，环境颇为安静。江折容孤身一人站在门外，身旁并无随从。低头瞧见她，他似乎也有点儿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桑洱抓着笼子，仰头急道：“小道长救我，我被几个坏人捉了！”
江折容迟疑了一下，听见道路的另一端传来了几个陌生修士的说话声，最终，还是蹲了下来，将笼子揣到了袖子里：“别做声。”

第88章
江折容的袖中泛着轻微的降香气,薄薄的衣料遮蔽了光线。道路尽头的修士越走越近，桑洱大气都不敢出。忽然,笼子微微一晃，桑洱朝下看去，只看到垂在江折容衣带下的玉佩。
跨过漆红的门槛，石路不断后退。江折容转身，带她进入了这座古朴沉郁的宅邸。
对了，江家是观宁宗的座上宾。这里，也许就是观宁宗给他们安排的落脚处吧。
步上走廊，桑洱时不时就会听见江家修士一边谈笑,一边迎面行来。见了江折容,他们纷纷唤他为“二公子”。
桑洱：“……”
她这是自己撞进道士窝里了？
江折容平生第一次做藏匿妖邪的事，笼着袖子，故作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停步，径直回了房。
锁上房门,江折容将笼子放在桌上，扯下了缠在笼子下方的一小块黑纱。这笼子的竹枝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妖异黑气，应该是被魔修布下了禁咒一类的东西。
笼中的小妖怪黄毛凌乱,耳尾耷拉，看起来无精打采,可怜兮兮的。
跟上回见面相比，她整体长大了不少,还圆了一圈,变化颇大。
不过,她的声音,江折容是不会认错的。
少年蹙起好看的眉，问：“你怎么会在沙丘城，还被人关在了笼子里？”
桑洱抬头。这是一个装潢华美、富丽堂皇的房间，家具崭新，没有多少生活痕迹。墙上悬着一把银剑，桌子上还压着一叠写到一半的符咒，毫无疑问，就是江折容的房间。
伶舟要进入观宁宗，肯定不是为了祝贺，十成十要闹事。
江折容是观宁宗请来的客人，和伶舟立场对立，肯定不能对他实话实说。
但一时之间，借口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桑洱捂着肚子，支吾了一下：“我，我是……你能不能先放我出来再说呀？”
见状，江折容目光一冷，显然是想起了这只小妖怪上次装可怜暗算他的事，他的态度也变得有点严厉：“如果你是在想怎么拖延时间，撒谎骗我，就别指望我放你出来。”
“没有没有！”桑洱急忙保证：“小道长，你这次救了我，我不会再暗算你了。”
看到江折容脸色稍缓，桑洱顿了顿，忍不住小声鸣冤：“而且，上次的事，也不能全怪我呀。你一出来就用剑杀我，我对你没有敌意才怪呢。隔了那么久，你肯定已经抓到血洗裁缝铺的真凶了吧，这不就证明我真的是无辜的吗？你冤枉我在先，我暗算你在后，大家扯平了。”
“……”
“这次，我也是因为太丢人了，才不想说实话的。”
江折容看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过魔修里的无常门吗？”桑洱一说完，看见江折容神色微变，就知道他肯定听说过这个组织，续道：“我其实有一个主人。前段时间，主人和无常门交易。无常门说要我做报酬，主人就把我送给了无常门。我被他们关在笼子里，带到了这附近。有一帮巡逻的修士想盘查他们，双方打了起来，我就趁乱逃了。”
桑洱用了点技巧，故意模糊了时间。细究起来，她这段话里，没有一句是假的。但听上去，却会让人误会她的主人是在其它城池和无常门做交易的，她之所以会在沙丘城出现，也是被无常门带进来的，从而撇开了伶舟和观宁宗这次婚宴的关系。
被主人抛弃，确实丢人，难怪这小妖怪不想说。
而且，外界也有传闻说无常门近日来了沙丘城。与这小妖怪所说的话、以及这笼子上的魔气都对上了。
江折容沉吟片刻，拿起了剑。
桑洱看见他的动作，微微惊吓，往后退去。却见剑光一闪，剑刃挥出的灵力与缠绕在笼上的魔气相击，“咔嚓”一声，笼子应声裂成了两半。
上面的禁咒只是为了关着里头的猎物，是无法与修士发出的攻击抗衡的，就这样被击散了。
剑风来到眼前，桑洱一缩肚子，瞧见自己腹部的数根黄毛也齐刷刷地断了。她没有留意到，原本轻轻附着在她背部的一缕魔气，也因为这一下的颠荡相击，彻底湮灭成了风。
遥遥一线牵着的感应，也因此断裂了。
.
与此同时。
昏黄，浓云笼罩了沙丘城的上空。街上人流如梭，两侧民居相夹的小巷里，却颇为幽静，寥无人烟。
两抹人影，一前一后地沿着道路，快步前行。
突然间，前方的那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跟在后方的师逢灯差点就没刹住步伐，撞了上去： “怎么停了？不是说那小耗子往这个方向来了吗？”
正所谓同类相斥，伶舟留下的魔气，被笼子上的禁咒干扰，就像清晰的线上笼罩了一团淡灰的雾霭，让感应变得十分微弱，时有时无。他们循着魔气而来，发现观宁宗和无常门在路中间打得不可开交。而那缕魔气，却延伸向了另一条路。于是，他们也追到了这附近。
伶舟没答话，闭上双眼，在识海里搜寻，却只感应到了一片虚无。
那缕魔气……断了。
伶舟睁目，静了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师逢灯初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忽地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那道魔气没了啊？”
魔气溃散，最常见的就是两个原因。要么就是被仙器斩碎了，整缕魔气湮灭为风。要么，就是宿主死亡，魔气自然也凝不住了。
后者自然不必说。前者，即魔气被仙器斩碎，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生机。但试想一下，哪有修士会这么好心，对桑洱挥剑，却不杀她？
所以说，魔气一断，那只小耗子，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没想到还是救不回来。
师逢灯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儿可惜。
伶舟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哎，行，走吧走吧，我看这天也快下雨了……”
.
入夜。
江家修士暂住的府邸里。
桑洱木着一张动物脸，面无表情地趴在桌子上，粉粉的脚心朝上。
不久之前，江折容放了她出笼。但那笼子上的禁咒，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玩意儿，吸走了桑洱很多妖力。桑洱一爬出笼子，才感觉到妖丹空虚，腿软无力，四肢滑开，在桌子上瘫成了一张毛茸茸的鼠饼。
江折容收起剑，看见她这个模样，就是一惊：“你怎么了？”
桑洱恹恹道：“没力气。”
“是饿了吗？”江折容皱了皱眉，看她不像在伪装，就叮嘱她在这里待着，他去拿点吃的回来。
出门前，他还不忘板着脸，严肃地警告桑洱，说这里到处都是江家的修士，如果她乱走，可不能保证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会手下留情。
桑洱敷衍地冲他摇了摇尾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折容真是多虑了，她现在就算想跑，也没力气出这个门。看来，上次装晕骗他，着实给这位小道长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等江折容走了，系统才出现，幽幽说：“宿主，按照最初的预设，这时候的你，应该已经被伶舟接回去了。”
桑洱：“……啊？”
系统：“伶舟在你身上留了一簇魔气，本来是打算今天从无常门的手里抢你回去的。没想到，你会跑到江折容身边来。这么一来，剧情就乱套了。”
“？”桑洱不敢置信，道：“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系统：“宿主，你刚开始玩仓鼠滚轮时，我就想提醒你，不要乱跑。其实你只要坐在笼子里等几分钟就好了，无常门和观宁宗打架不会波及到你。但你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桑洱：“……唉，那现在剧情已经乱了，该怎么补救？”
系统：“是乱了，但没有完全乱。”
按照剧情的预计，桑洱本该回到伶舟的身边去，过几天和他一起去观宁宗的婚宴。
好在，到时候，江折容也会出席婚宴。双方早晚会在同一个地方合流。那就干脆将错就错，负负得正，跟着江折容，想办法让他带她进婚宴现场，就能找到伶舟，并把歪掉的剧情线拨回正轨了。
这时，桑洱听见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江折容闪身进来，没有惊动外人。看到桑洱还趴在原位，没挪动过，他显然微微松了口气，将怀里的食物往桌子上倾泻下来：“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桑洱撑起身来，定睛一看，江折容买了核桃、玉米、坚果，还有各种各样的瓜子，黑瓜子，红瓜子，炒的生的都有。她摇头，说：“我不喜欢吃瓜子，我饿了要吃肉。”
江折容怔了怔：“但你的原形……”
桑洱不高兴了：“你是不是也想说我像耗子？”
“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江折容摸了摸鼻子，移开目光，白皙的五指下落，轻轻撑着桌面，站了起来：“那我去问厨房要点肉吧。”
江家修士的厨房，食材丰盛，什么都有。
这一次，江折容用饭盒盛了满满的肉菜回来，五花肉，鸡腿，烧乳鸽……几乎赶得上两个成年人吃的分量了。桑洱终于满意了，坐在饭盒旁边，大快朵颐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吃下的食物垒起来，都快比她的原形大几倍了。可她的肚子却像一个撑不满的无底洞。
江折容坐在桑洱旁边。在这之前，他和妖怪打交道最多的时候，就是除祟期间。因为遇到的几乎都是无恶不作的妖怪，一说起妖怪进食，江折容只会想到那些被妖怪啃了一半、残缺不全的尸身，还有满地血腥、让人作呕的画面。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近距离地看着妖怪吃东西，还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不但如此，他还违背了家训，瞒着其他人，将来历不明的妖怪藏进了自己的房间保护……
江折容垂眼，置于膝上的指节蜷了蜷。
桑洱可没空管旁边的人在想什么。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两只前爪抱着油乎乎的鸡腿，眯着眼，吃得很香。
以前，桑洱的妖丹还很小的时候，食量并不大，一朵花就能填饱肚子了。现在，她的食量已经可以用她人形的模样来衡量了。用原形来吃那么多东西，看起来自然会很惊人。
吃得差不多了，手脚虚软的滋味褪了下去。桑洱擦了擦嘴，爬起来，提出了新的要求：“小道长，你能不能给我打点热水来？我还不能恢复人形，但我想沐浴。还有，能不能给我准备几套衣服和一双鞋，我没有衣鞋可穿了。”
俨然是一副旧主人没了，讹上了新主人的样子。
这么小的一只，恐怕得坐在瓷碗里沐浴吧。
江折容默默地想。
他觉得，如果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小妖怪恐怕要又生气。且他又素来好脾气，就点头应了一声：“好。”
桑洱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板牙。
忽然想起了什么，江折容低头，看着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桑桑，桑叶的桑。”
“桑桑……”江折容低声重复了一次：“知道了，你等着吧。”
桑洱看着他离去，因为已经吃饱了肉，她也有闲心吃零嘴了，随手抓起了一颗瓜子，“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忽然，她听见窗外传来了“哗哗”的声音，扭头看去。
外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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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夏季，一场大雨，将黄昏开始就在人间肆虐的闷热气息，一扫而空。
雨水像银亮的丝线，斜打下来，在青石砖上砸开了一朵朵小水花。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走。湿润的水雾被风吹入屋内，家家户户都忙着收衣、关窗，有淘气的小孩嬉笑着将手从窗户里伸出来，去接雨水，也被父母抱了进去。
伶舟回到客栈的时候，房间里黑乎乎的，静得落针可闻。他微一皱眉，有短暂一刹的不习惯。
桑洱那种小妖怪，一般都是住在树下的小洞里的，巢穴的环境阴暗逼仄。但她却像是同族里的异类，喜欢温暖光明的地方。当初，她才来了短短几天，就把伶舟的宫殿库房里的各种烛台都找了出来，天一黑便燃起它们。
伶舟可以在夜间视物。但是，潜移默化地受到她的影响，他也有点喜欢上火的光芒了。
袖风一甩，房间门“砰”地关上了。伶舟点上烛台，一转眼，就看见了窗台下方的那张长木凳。
这几天夜晚，桑洱要么就化成原形，在伶舟的枕边睡。要么就以人形睡在这张长椅上。她身形娇小，睡得又熟，陷在被子里，许久都不会动一动。
今天早上，她还没来得及把睡乱的被子叠好，就跟着伶舟出去了。
如今，凌乱的被子被雨珠打湿了一角。
这就是那只微不足道的小妖怪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伶舟走了过去，坐在上面。
也不知道，那只小耗子被关在笼子里，因为不晓得他打算抢她回去，自顾自地和他作最后的道别时，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他当时应该回头看看她最后的表情的。
坐了一会儿，伶舟有点口渴了。因为桑洱总是给他泡茶，他如今也喜欢上了热茶的滋味。但手摸到茶杯，却已没有了那一道抱着茶壶，摇摇晃晃地靠近，给他倒茶，讨好地说“主人慢点喝”的身影了。
晃了晃茶壶，却发现里面还有满满的一壶放冷了的茶。
伶舟想起来，今天他们出门太急，桑洱泡好了茶，他却没来得及喝一口。
就是眼前这一壶。
伶舟目光慢慢定住，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拿起了它，给自己倒了杯茶。
“……”
茶味冷而苦涩。
伶舟的眉头拧得死紧，没有将就，直接将茶吐了出来，杯子也放到了一旁。
明明是同一双手泡出来的茶。热的时候和冷了以后，味道的差别居然会这么大吗？
太难喝了。
伶舟有点儿烦躁，抬手，解开了乾坤袋，抖了抖，倒出了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妖怪。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过妖丹了。今天出了一趟沙丘城，随便抓了一只顺眼的妖怪回来。此时，这妖怪被五花大绑着，抖抖索索，不住求饶，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但它的求饶声是不可能穿过房间的结界，抵达外界的。
在烛光下，它露出的原形，毛发微微泛黄，耳朵是圆形的，倒有几分像桑洱。
伶舟支着腮，审视了它片刻，冷不丁地，以手指敲了敲桌子：“你会不会泡茶？”
求饶了半天的妖怪呆了呆。妖怪大多数都是茹毛饮血的，根本就没几个妖怪有泡茶这样风雅的兴趣。但眼见生存的机会似乎来了，妖怪连忙点头道：“会会会！小的当然会了！”
伶舟弹了弹手指。妖怪被松了绑，但它知道，自己没法在伶舟的眼皮子底下逃出这里，并未轻举妄动，老实地冲了一壶茶，递上来时，模样很谄媚：“大人，您尝一尝。”
这回是热茶，温度有了。
但伶舟喝了一口，脸色却难看了几分。
不是这个味道。
妖怪感觉到杀气，心中惊恐，没来得及后退，就被一股黑烟冲过了腹部，妖丹一空，被掏了出来，飘在半空。
它瞪大了两只血红的眼睛，不甘地倒了下去，开始化成烟气。手中的茶壶也落到了地上，滚向了伶舟的靴子。
伶舟吃下了它的妖丹，垂目，看到地上那茶壶，冷哼一声。
冷了的茶很难喝。
别人泡的茶不是他要的味道，更加难喝。
算了，大不了以后都不喝了。

第89章
跟在江折容身边,桑洱过了几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舒服日子，慢慢地养好了精神。
一切都很完美。只除了不能擅自离开房间这一点,让桑洱有点憋闷。
桑洱让江折容给她准备衣服和鞋子，以防哪天她突然要变成人形时没衣服穿。江折容还挺信守承诺的。第二天，他就独自外出了一趟。
暮色四起时，江折容带回了一个……箱子。
木箱里装满了姑娘的衣裙。桑洱蹦了上去，在衣服堆里钻来钻去，粉爪子一左一右地拎起了两件不同颜色的衣裳，疑惑地问：“这不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吗？你怎么买了两个颜色？”
江折容垂首，声音有点闷闷的：“我没有给姑娘挑过衣服,不知道怎么选,就都买回来了。”
长这么大，江折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女孩子家那些软绵绵、香喷喷的细软之物，更别说挑选了。沙丘城的民风颇为热情彪悍，与他生长之地的婉约人情是两个极端。那裁缝铺的老板娘看见江折容站在店铺里，一副束手束脚的模样,还咯咯笑着走了过来，打趣他是不是要给新婚妻子买衣服。
吓得江折容不敢久留，付了钱，就夹着箱子落荒而逃了。
桑洱：“……”
桑洱看了看这满满的一箱衣服,再看了看江折容，眼神变得有点儿一言难尽。
因为,据她猜测，江折容的家族最迟在年底就要因为某些变故而败落了。现在的江折容是手头阔绰的公子少爷。几个月后,可未必还有这样的富贵日子享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以后变穷了,他可怎么办哦？
桑洱正在腹诽，忽然听见江折容犹豫了下，问她：“你要不要变回人形，试一下这些衣服合不合身？”
“先不了。”桑洱想了想，回绝道：“我变人后，你这房间藏不住我。之后再说吧。”
经过了这几天的休养，桑洱估摸了一下妖力，其实她已经可以化成人形了，只是不太稳定。
而且，这座府邸也不是只有江折容一人住，一个大活人和一只拳头大小的动物相比，无疑是后者更容易藏身。
万一被人发现了，她肯定就乘不上江折容的“便车”去观宁宗了。桑洱才不会自找麻烦。
江折容轻轻点了点头：“也是。”
只是，说不清为何心底会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狭窄昏暗的一隅，趴在地上的少女，和垂落的乌发后，那双狡黠潋滟的小挑眼。
.
江折容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床铺。离床不远处，倒是有一张柔软宽大的贵妃椅。
伶舟只当桑洱是跟班，没有把她当女人看待过，睡觉时，哪怕桑洱躺在他胸口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江折容显然与伶舟是截然不同的一类人。即使桑洱是原形，“男女授受不亲”的铁律在他这里依然不可逾越。这几天夜晚，桑洱都睡在贵妃椅的一角，肚子上盖着手帕，当是被子。
这天午夜，桑洱被一阵异响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慢慢睁了眼。
屋外狂风大作，枝叶摇晃，黑影在窗纸上不住晃动。倾盆暴雨的水珠连成了密集的银线，直坠而下。
好大的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但吵醒桑洱的并不是这场暴雨，而是来自于床铺那边的响动——噼里啪啦的雨声几乎要将这一阵阵痛苦的闷哼盖住。若非耳力好，还真听不见。
江折容怎么了？
桑洱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跳了下地，飞快地跑了过去，跃上了床旁脚踏，爬到了江折容的被子上。
床帏中垂着明珠，隔了绸缎，洒下了一片暗青的光。江折容的睡相非常规矩，双手置于腹上，但他的面容却不如姿态那么安然。眉心紧皱，额上凝着薄汗，一副痛苦又醒不过来的模样。
这个样子，不像是做噩梦，倒像生了急病。
“喂，江折容，你没事吧？”桑洱两只后腿站起，双手缩在护心毛处。
喊完了，看他没反应，桑洱继续往前爬，忽然，感觉到自己踩着的地方很烫。
桑洱愣住了，低头。
她现在踩着的地方，是江折容的胸口，与和她的粉爪爪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
不太对劲。他的心口怎么会这么热？
妖怪的身体手短腿短，太麻烦了。桑洱当机立断，下了地，变回人形，从箱子里抽出一件衣服披上，束好衣带，快步回到床边。
一扯开江折容的衣服，桑洱就吃了一惊。
少年那略微单薄的白皙胸膛，靠近心脏的地方，肌肤上竟浮现出了血红色的纹路。仿佛冒着火焰的熔浆，不属于他的身体的、瑰丽而骇人的东西，在肌肤表面窜动、燃烧。
“这是什么东西……”
桑洱傻眼了，手停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应该不是病吧？她可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现象。
就在这时，这些肆虐的火红纹路，仿佛已燃烧到了极致，盛极必衰，竟慢慢开始收回、消失，肌肤恢复了白皙。
仿佛紧绷的琴弦松弛了，江折容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若不是他额上还残余着汗水，且胸口还很烫，桑洱都要怀疑自己看到幻觉了。
就在这时，仿佛感觉到压在自己腹上的重量，江折容眼皮一动，幽幽醒来。
一睁眼，他便与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对上了目光，大眼瞪小眼：“……”
此刻，桑洱的右手正揪着他的衣襟，扯得他衣裳凌乱，胸膛大露；左手则大剌剌地按在了他胸口的皮肤处。知情者知道她在探温度，不知道的人怕是会以为她是登徒子。
江折容的模样有些僵硬。
空气凝固了两秒，桑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将他的衣服盖了回去，面上摆出一副关心情切的表情：“江折容，你还好吧？我刚才睡觉的时候被你吵醒了，看你好像很难受，我就打开你的衣服看了一眼。”
“……没事。”江折容摇了摇头，撑着手肘，似乎想坐起来。目光无意间在桑洱的身上掠过，他的脸就是一红： “你的衣服……”
没说完，他就紧紧地抿着唇，别开了头。
桑洱顺着他视线低头，原来，刚才在情急之下，她只穿了一件外衣，腰带束得不太紧，领口滑开了。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也没必要维持人形了。桑洱“咻”一声缩小了，衣服软塌了下去。她钻啊钻，从衣服里拱了出来，看到床铺空了。江折容掀开被子，下了地，去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地，几口就灌完了一杯水。
也是。刚才她摸到他的心口都觉得很烫手。当事人肯定口渴了。
桑洱爬到了他的枕头上，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你刚才是怎么了？心脏这附近不但很热，还爬满了血红色的纹路。”
江折容喝完水，似乎平复了一点儿，苦笑了下，回头，轻轻说：“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的旧疾发作了吧。”
桑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什么旧疾啊？我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奇怪的病症。”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病得稀里糊涂的，差点就死了。后来病好了，却多了这样的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江折容皱眉，按了按心口：“病发时，我会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兄长倒是给我描述过我发病时的样子，就和你说的一样。”
江折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桑洱自然问不出答案。再加上已经很晚了，桑洱就安慰了江折容两句，打了个呵欠，爬回了贵妃椅上。
江折容躺回了床上，正要拉上被子，就见到床铺一角，搭着一件揉皱了的少女外衣。
在黑暗里，他的耳根无声地烧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了旁边，长吁了一口气，才躺了下去。
.
第二天，桑洱睡醒才想起，江折容昨晚主动提到了他的哥哥，她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于是，在吃饭时，桑洱佯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昨天不是提起你哥哥了吗？这次怎么没见到他来？”
江折容不疑有他，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才说：“兄长有事在身，迟来一步。算算时间，大概是这一两天就会到了。”
“哦……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江折夜。”
桑洱心脏微动。
果然，他的哥哥就是……
说来也是巧，这时，房间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修士在门外高兴地道：“二公子，你在里面吗？大公子已经到了，正在往这边来。”
桑洱：“！”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一说就来啊！
江折容并没有将自己收留了一只妖怪的事告诉任何人，闻言，也有点紧张，低声道：“你先躲一躲。”
桑洱连忙点头，放开了鸡腿，跳到了他的膝上。
江折容吃饭的这张桌子底下不是全空的。有雕花木饰遮挡，还有一个类似于抽屉的平台。桑洱才躲进去，门外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迎着来人，江折容站了起来。
看到哥哥，他显然是很高兴的，但声线里也泄出了一丝紧绷：“兄长。”
桑洱屏息凝神，隔着雕花木板，望见来人正朝这边走来，一道悦耳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比预计来晚了一些。这几天，你这边没发生什么事吧？”
有点好奇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模样，桑洱蹑手蹑脚地又靠近了雕花木板几分，透过空隙往外看。却因位置的局限，只看得见对方平整的衣襟，和一截白皙的脖子。
“当然没有了，一切都很顺利。对了，兄长，你吃了东西没有，我叫厨房去做点吧？”
“不用了，我路上已经用过膳。你吃你的吧。”江折夜的目光掠过房间一角，忽然看见，在一个小柜子的缝隙中，夹着一片淡粉色的衣角，显然不是江折容的衣服。
可他什么也没说，顿了顿，就问起了别的事。
桑洱猫在了桌子里，听着兄弟两人的对话。
江折夜看似性子冷淡，但听起来，他对江折容这个弟弟，还挺上心和看重的。
江折容担心桌子里的桑洱会被发现，聊了一会儿，就说：“兄长，你这一路也累了，不如你先去休息，我们晚上再接着说吧。”
“好。”
终于等到了关门声，江折夜的脚步声远去，桑洱爬了出来。江折容摊开手心，接住了她，放到了桌子上。
桑洱扭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刚才那个人，就是你的哥哥啊？”
“嗯。”
“你和你哥哥的感情好像很好。”
“我和兄长自小就相依为命，虽然我们的岁数一样，但从小就是他在照顾我。”看得出来，江折容是真心依赖他的哥哥，浅浅一笑，说：“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活到今天。”
相依为命？
奇怪了，江家好歹也是修仙大族，他们是江家的少爷，不应该是仆从成群、生活无忧的吗？两个小孩，怎么会一个照顾另一个？
桑洱心里犯嘀咕，但没有继续深挖下去。她直觉江折夜不是好相与的人，他的到来，意味着这个地方也不再完全安全了，就说：“对了，我的妖力已经差不多恢复好了。这段时间真是叨扰了，等观宁宗的婚宴结束后，我也该告辞了。”
江折容的手一顿：“……告辞？”
“对呀，你是修士，我是妖怪，我总不能一直跟着你，藏在你的房间里吧。”
江折容沉默地看着她。
“况且，我刚才听了你哥哥说话，就猜到他肯定不喜欢妖怪。他又这么关心你，必定也不会让你和妖怪搅和在一起，我还是识相点儿，自己走了好。”
江折夜后来把她的妖丹都掏出来了，足见他对妖怪没有多少怜悯之心。和他这个心肠软的弟弟可不一样。
江折容没说话。
桑洱挺胸，背着小短手，诚恳地说：“当然，你帮了我，这份恩情我会记得。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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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江折容被其他修士叫了出去，走时锁上了房门。
趁他不在，桑洱化成人形，把他买来的衣服都试了一遍。
后天就是观宁宗的婚宴了，她也是时候做准备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缝，洒到地板上。桑洱正对着镜子，低头束衣带，忽然听见了一墙之隔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来了几道嬉笑声。
桑洱往窗边一躲，侧头望去。
说话的人，是几个正在干杂活的侍女。
“我还是觉得二公子俊一些，人也可亲一些。我都不太敢和大公子对视。”
“我偏要说大公子好一点……”
“好了好了，争什么呢？别老瞎想一些有的没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可不是你们能肖想的，他们不仅长得俊，还都是神仙命呢。”
“什么神仙命？”
“我也是听说的，当年，大公子和二公子还小的时候，曾双双得了重病，药石难医，回天乏术。后来，也不知道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大公子是好起来了。二公子却没救回来，没气儿了。”
一阵惊恐的倒抽气声后，有人颤巍巍地问：“真的假的啊？二公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干什么？那一年，两位公子也就五六岁吧。二公子都下葬了，还是大公子硬要人起棺，自己钻进了棺木里，把弟弟背了出来，大家才发现二公子竟然还活着。那时候，棺材埋进土里快两天了。这不就是神仙命吗？”
“太神奇了，我只在怪谈话本里读过这种故事……”
站在墙后的桑洱，缓慢地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些惊人的信息。
本以为只是几个下人在说闲话。但听完了她们的话，桑洱就发现，那沉寂已久的进度条，竟然出现了变动，成了1750/5000。
难道说，这件听上去玄乎其玄的往事，和伶舟的主线剧情是有关系的？
因为目前的线索太少，桑洱暂时无法参透其中的秘密。
下午，江折容回来了。看到自己房间里坐着一个少女，他显然愣了一下。
“小道长，你回来啦！我刚才把你买给我的衣服都试了一遍，都好合适呀。”桑洱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展示了身上的衣服给他看，期待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江折容的脸又忍不住红了起来：“好看。”
桑洱迎了上来，得知江折容马上要出门去采买灵石，立刻说：“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在江府里憋了几天还是其次。主要是，江折夜已经来了，这个人给桑洱带来了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觉。从他和弟弟的亲近程度来看，搞不好，他会有这个房间的钥匙。
快到观宁宗婚宴的节点了，还是多跟着江折容，谨慎一点好。
听了她的话，江折容犹豫了一下。
桑洱早已摸透了他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又凑近了一点儿，双手合十，眼巴巴道：“拜托了，小道长，我真的很想出去。”
每逢有事相求，她都会叫他做小道长。
最终，江折容还是同意了。
.
观宁宗盛事在即。桑洱几天没出来，发现大街上的人比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更多了。小摊贩似乎也换了一波。
桑洱兜里没钱，就厚着脸皮跟在江折容后面，东摸摸，西碰碰，看个热闹也很开心。
人潮太过拥挤。不知不觉间，桑洱一回头，发现自己竟与江折容走散了。
桑洱：“？”
环顾四周，都没见到他，桑洱只好转身，沿着来路去寻人。突然，鞋尖踢到了一个东西，桑洱一愣，蹲下拾起了它。
这是一个做工有点粗糙的木头面具，大概也是路人落下的，色彩斑斓，风情十足，煞是好看。
以妖怪的身份独自出行，还要走在修士浓度这么高的地方，总会有点心虚。桑洱用袖子擦了擦面具，将它戴到了面上，觉得这样更有安全感，继续往前找人。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人海，桑洱终于看见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一晃而过，转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桑洱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追上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带抱怨：“江折容！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前方的人一顿，转了过来。
桑洱看清了他的面容，眼珠子就僵住了。
眼前的少年，相貌、身形，与江折容都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双胞胎兄弟。
只除了那双眼睛。
江折容的双眸更有少年人的朝气，乌润明亮。
而眼前之人，面容冷漠，眼珠色泽更浅，有波光粼粼的冷冽之意。
若不说年纪，桑洱甚至不会把这两双眼睛看做同龄人。
完蛋。
她认错人了。
桑洱慌忙退后了一步，手腕就是一疼。
视野旋转，她的手被对方扼住，整个人被推到了围墙上。
下一秒，江折夜就沉着脸，伸出手，来揭她的面具。

第90章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桑洱被吓到了，条件反射地扭肩挣扎着。可对方的手，竟比钢铁钳子还大力,光以一只右手,就控住了她两只手腕，并将它们紧紧摁在墙上。无论她怎么使劲，都无法挣脱。
转瞬，对方左手指尖已触到了面具下沿,挑进了面具与下巴肌肤的缝隙里。
江折夜的手指生得很修长,色泽就如他的脖子一样白,隐现淡蓝的血络，温度也如玉石,是冰冷的。桑洱一颤，下意识就想别开头,躲避这带有侵略性的触碰。
面具以耳后木扣固定在脸上，木头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毛糙的尖刺磨过桑洱细嫩的耳朵背后,划下了数道细细的红痕,传来刺刺的疼意，桑洱紧紧一闭眼,面具终于还是被摘了下来。
昏暗的巷落里,少女发髻凌乱,几缕乌发堆在颈旁。分明是一张乏善可陈的面容,偏偏长了一双妩媚的小挑眼,里头闪烁着惊慌和祈求的情绪。
因双手被举起压在墙上，夏日的衣衫又薄软,袖子堆叠着,滑到了她的手肘处。
不见阳光的小臂肌肤,雪白得晃人眼。
江折夜垂首，泠泠浅透的双眸望着她，却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情绪：“妖怪？”
动物在感受到威胁时，会本能地缩成一团，保护自己。被迫向敌人舒展身体，袒露出最柔软的胸腹，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桑洱的小腹忍不住轻微的抽颤，点了点头，求饶道：“道长，对不住，我刚才只是认错人了，你放过我吧，我不是害人的妖怪，我……”
江折夜打断了她，声音冷冰冰的：“你刚才叫我什么？”
想起自己刚才脱口喊出了谁的名字，桑洱瞬间闭上了嘴巴，悔得肠子都青了。
本来就是为了躲开江折夜，她才跟着江折容出来的。怎么都想不到，这家伙中午才到沙丘城，舟车劳顿，居然没在房间休息，也出门了。而自己还这么倒霉，当街碰上了他。
早知道就老实地待在江折容的房间，不出来了。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桑洱不答话，江折夜的左手轻轻扼住了她的脖颈，食指上抬，抵着她的下颌骨，目光更沉了几分：“你是怎么认识折容的？”
今天中午，江折夜在弟弟的房间里，看见柜子缝隙漏出了一角粉色纱衣，显然不是男子所用之物。
折容性格单纯，很少和姑娘往来，但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若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江折夜自然不会管。但如果那是一只妖怪，就另当别论了。
喉前压迫的力道加重了，桑洱预感到，自己再不说话，恐怕就没机会了。变成原形逃走更使不得，江折夜的修为与经验，都明显比他弟弟更胜一筹。她变成原形，只会死得更快。
电光火石之间，桑洱思绪飞转。
按照剧情，她起码会活到两年后才被江折夜掏走妖丹。这里绝不会是死局。
换言之，只要好好答话，江折夜应该不会杀她。
那么，应该怎么答，才能让这人满意呢？
桑洱的眼睫颤了颤。
对了，按照江折夜对他弟弟的重视程度，他一定不希望看到有来历不明的妖怪缠上、迷惑自己的弟弟。所以，她应该装作和江折容只有几面之缘。更不能让江折夜知道，她已经赖了江折容好几天，还住进了他们现在的府中。
桑洱咽了咽唾沫，现场编了个谎话：“我、我就是几个月前见过他一次。他那时候正在捉妖，我们发生了一点摩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最近听说沙丘城要举办盛事，我就过来凑热闹了。谁知道会那么巧，又遇到了江折容。因为人生地不熟，我还打算问他一点事，结果一回头他就不见了，我就到处找他了。道长，你是他的家人吧，你们长得太像了，我还以为你就是他。”
听完她的解释，江折夜神色莫测，审视着她，半晌后，开了口，语气冰冷刺骨：“我不管你有没有说实话，和我弟弟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否有所图谋。从今以后，我不许你再见他。如果我发现，你还故意做些小动作去接近折容、引诱折容，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桑洱咬了咬唇，点头保证：“我知道了。”
扼在她脖颈上的手骤然松开。江折夜后退了一步，两人距离拉开，他低头淡漠地看着她。
桑洱被桎梏在墙上的双臂，也垂了下来。没有了支撑的力道，她的膝弯一下子就软了，滑坐在了巷子边，一抬头，才发现江折夜已经走了。
桑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方已经被掐出了一圈深深的红印。她勉强将袖子捊顺、放了下来，指腹已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透了。
江折夜这个人，很可怕。
明明长得和江折容一模一样，却给她迥然不同的感觉。双生兄弟，两两相比，仿佛善恶两极，一个是傻白甜，一个则活脱脱是弟控的阎王爷。
无法想象，两年后，原主怎么会受到江折夜的诱惑，还想和他生孩子的。
莫非到那个时候，因为所图不轨，江折夜对原主伪装出了另一副温柔的面孔？
可是，现在，她提前碰到江折夜，岂不是等于提早识破了他日后可能会有的面具？
那两年后的那段剧情怎么进行下去？
桑洱的脑海有一丝浑噩，视线转向了脚边，看见了那个彩色的木头面具。刚才掉落在地，已经砸出一条裂缝了。她随手捡起了它。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桑桑，原来你在这里！”
来的人正是负着银剑的江折容，他匆匆走进巷子，看到了她，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嘴角微微一扬：“街上的人太多了，我刚才一回头就发现你不见了，你等很久了吧，我……”
余下的话语，却突然消了音。
因为桑洱此刻的模样，终于清晰地映在了他的眼里。
小妖怪缩着肩，蹲坐在阴暗的墙边。发髻散乱，脖子有红印。两只手腕，更是有数道触目惊心的指印，能让人想象出她被人掐着手腕、禁锢着动作的情景。
“……”江折容走上前来，在桑洱面前蹲下，目光有点僵硬：“桑桑，有人欺负你了？”
桑洱的手腕还酸疼着，在这一瞬间，一种非常强烈的告状冲动涌上了她的心头。
但稍微一想，桑洱又冷静下来了。
私自藏匿妖邪，本来就是违背江家家规的事。这就暂且不提了。
更重要的是，江折夜可是江折容血浓于水的哥哥。按侍女的说法，他还对江折容有救命之恩。
如果她找江折容告状，不管他信不信她的话，他也肯定不会为了一只才相处了几天的小妖怪，而去质问他的哥哥。
于理于情，都算了吧。
于是，桑洱没做声。
江折容眉头紧拧，视线在她的脖子红印上掠过，无意间发现，她的耳朵后面，竟也有数道细细的红色划痕，不知道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伤的。再用力一点，或许就要冒出小血珠了。
桑洱正盯着鞋尖。忽然，感觉到耳垂一凉。她怔了下，抬眸看了过去。
对上了她的眼，江折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抿唇，收回了那只触碰了她耳朵的手，沉声问：“是谁把你的耳朵弄成这样的？”
桑洱被他问得没办法，只好指了指旁边的面具：“不是被谁弄的，是摘面具的时候，被这个面具刮的。”
“那你的脖子和手腕呢？”
“……”
“也罢，先回去吧。”见桑洱始终不答，江折容的语气冷了几分：“你要是不说，或是不认得那个人，我就自己去查了。”
桑洱没料到他还有这招。而且，她忽然想到，一味保持缄默，似乎也不太好。因为江折夜刚刚才警告过她别接近江折容，她还是提前和江折容通个气比较好。
江折容已经站了起来。桑洱连忙抬手，拉住了少年的衣服：“等一等，好吧，我说了。欺负我的人，就是你哥哥。”
江折容步伐一停，错愕道：“什么？”
“我刚才到处在找你，不小心把你哥哥的背影认成你了。他估计把我当成了坏妖怪，警告了我几句，不让我再见你。我已经答应了。”桑洱揉着手腕，无奈地说出了真相，因为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挑拨离间，就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两句：“不过，站在你哥哥的立场，我也能理解。他只是担心你被坏妖怪骗了吧。”
“……”江折容背着光，情绪不明，轻声问：“答应了什么？再也不见我吗？”
“说什么呢？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刚才只是迫于形势，我才这样说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嘛。”桑洱笑了起来：“大不了以后见到也不告诉他呗。”
其实细想下来，以后应该也不用偷偷见面。
只要剧情不扭曲，两年后，她就会跟着江折夜回来了。到那时，江折容是不是还要叫她一声嫂子来着？
桑洱：“……”
从江折容现在的性格来推断，两年后，对于自己的哥哥要挖走她的妖丹的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吧。
听了桑洱否认的话，江折容的神色微微一缓。
他蹲了下来，目光落在桑洱的手腕上，半晌，歉疚地低声说：“对不起，桑桑，我带你出来，却没有护好你。还有，我兄长他……”
“你不要自责，人那么多，我们走散是很正常的。欺负我的人也不是你，一码归一码，我不会迁怒于你的。”桑洱摆了摆手：“再说了，讨厌妖怪的人基本都是这种喊打喊杀的态度，你哥哥的反应也没什么特别的。”
江折容只好说：“那我们先回去吧，我给你敷药，这些印子很快就能消了。”
一想到那尊活阎王，桑洱就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了：“慢着，不如我还是另外找个地方住吧？万一你哥哥看到我了，怕是不太好。”
江折容认真地说：“你们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一些误会。这次有我在，他伤不了你的。”
桑洱默默无语，心想：少年，你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江折夜要是发现她黏了上来，当然不会当着他弟弟的面对她做些什么。等她和江折容分开、离开了对方的视线范围，可就很难说了。
不过，等进了观宁宗，她就回到伶舟的身边了。
江折夜不是伶舟的对手。伶舟虽然不喜欢她，性格却相当好斗，断没有被人找麻烦却不还手的道理。跟着伶舟，她根本就不用怕。
“那好吧，我之后就变成原形，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桑洱掀起眼皮，小声说：“对了，小道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
桑洱提出了让江折容带自己去观宁宗的婚宴，理由是“走之前想去凑个热闹”。
通行玉牌一人一枚，足以证明观宁宗对宾客管理得很严格。如果换在平时提出这个要求，桑洱觉得，不管江折容再怎么好说话，也肯定是不会答应她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
因为感觉到了江折容的愧疚，桑洱趁机就开口了。
果然，江折容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强硬地拒绝她，只是不赞同地说：“你可知道现场有很多修士，你是妖怪，进到那种地方……”
“修士？”桑洱灵机一动，说：“对了，我听说这次有不少魔修混了进去。这不就正好吗？我恰好认识几个魔修朋友，他们都是喜欢凑热闹的人，说不定这一趟我会在观宁宗遇到他们。那我离开的路上就有伴儿了，也更安全了。”
瞒着兄长，藏匿妖邪。近两天，还一直与她形影不离。如今又要偷偷带她进观宁宗。
江折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原则。但是，看到了这小妖怪祈求的目光，他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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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观宁宗的喜日就到了。
八月上旬，良辰吉日。
观宁宗的山门，终于朝外界敞开，广迎八方宾客。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那数千级的天阶下，人头涌涌。
来宾之中，既有赫赫有名的修仙界大能，也有崭露头角的年轻修士。车马盈门，盛况空前。就连没有收到请帖的沙丘城百姓，也都早早地来了现场，就为了一睹这些传说中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人物的风采。
迎客的家仆未必认得每一位宾客的长相，为了不失礼，他们只认玉牌。
桑洱化成原形，藏在江折容的乾坤袋里，根本就没人检查他们，她顺利地混进了观宁宗。
怪不得那些通行玉牌那么贵，一块就价值三千块灵石。虽然很难弄到手，但只要得到了它，这一路就会畅通无阻，不受盘问。
在场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混进来的。
伶舟又在哪里呢？
观宁宗的婚礼分为三段。从早上开始迎客。午间在金碧辉煌的正殿大摆宴席，招待宾客，类似于自助餐的模式。不过，在场的都是修仙人士，来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只顾着埋头吃东西。这分明就是一个难得的社交场合，可以结识许多平时接触不到的修士。
到了傍晚，新娘子才会现身，与新郎拜堂行礼。礼成之后的晚宴，那只万众瞩目的獓狠就会被带出来。但具体出来干什么，没人知道。
来到了休息的偏殿，江折容避过旁人，松开了乾坤袋。桑洱跳了出来，认真地说：“我的魔修朋友可能已经进来了，我想到处找找看，说不定会碰见他们。”
“这样太危险了。要不然，我还是……”
桑洱摇头，满身蓬松的黄毛也跟着抖了抖：“做什么事都要冒点风险的，小道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待会儿沿着草丛走就行了，没人会看到我的。”
江折容也知道桑洱此行的目的，于是交给了她一个乾坤袋。这里面应桑洱的要求，装了化形时要用的衣服，还有几块灵石。乾坤袋会根据主人的模样自动变化大小，背在桑洱身上，就像一个小小的包袱。
“万一遇到麻烦，乾坤袋里有符咒。”江折容停顿了一下，才说：“若是……若是没有找到你的朋友，你也可以回来找我。”
“知道知道，我自己也有妖力的，不用担心。”桑洱环顾四周：“趁着现在没人，我走啦！”
偏殿外面就是花园，晴空之下，满园芳菲。桑洱嗖地钻进了草丛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江折容面前。
桑洱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伶舟的。在行动之前，系统就已经给她指引了一个大方向。

第91章
仗着自己的原形小,桑洱灵活地钻草爬地，几乎没有拦得住她的东西。遇到了狭小的墙洞，深吸口气,缩起肚子,也能挤过去。
僻静蜿蜒的小石路上，不时有仆从端着酒菜走过。偶尔，还会有观宁宗的门生的说话声。他们都没注意到，路边姹紫嫣红的花卉小草悉索地动了几下,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就钻过去了。
观宁宗独占一座仙山,高堂广厦,膏粱文绣。
系统给桑洱指了东南的方向。
沿此方向走了半天，桑洱有点饿了,打算休息一番。环顾四周，墙根处有一块平整的小石头。桑洱走过去坐下,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颗圆乎乎的核桃，抱在胸前,“咔嚓嚓”地咬了起来。
烈日蒸腾了云朵。山风燥热,吹得绿叶翻动。
好安静。
仿佛为了应和桑洱的念头，这时,一阵凄厉的猫叫声突然在墙后响起,打破了寂静。
桑洱一惊,把吃了一半的核桃塞回乾坤袋,跑到了院子的拱门处,探头一看。
院中坐落了一间精致的屋子。廊桥曲折，天水碧色。檐下的琉璃灯轻轻旋转,赤色的流苏随风晃荡着。猫叫声正是从屋里传来的。
怎么回事？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了支线任务【日行一善：猫的报恩】。支线任务可选择接受可不接受。宿主请考虑。”
又是熟悉的支线任务。以往,每当完成了支线任务,都会有修改原文几个字的奖励。这次大概也不例外。
猫的叫声越来越凄惨，听得人很不忍心。桑洱快速说了句“接”，谨慎地扫视了四周一圈，就跑了过去，飞快地窜到了窗台上。
窗户并未关紧，桑洱透过缝隙一看，屋中一个人也没有。半空中有一道影子在晃荡，正是那只猫。它似乎是被绳索缠住了颈，被吊在空中，痛苦地挣动着。
不是吧？桑洱连忙钻了进去。由于原形还没有猫的脑袋大，一落地，她就化为了人形。身上没有衣服，光溜溜的，很不习惯，好在周围也没人。桑洱跑上去，踮起脚尖，将这只猫抱了下来。
这猫受了很大的惊吓，呼吸不畅，翻着小白眼儿，爪子死死地扣住了桑洱的肩。
桑洱吃痛，但没有松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再看了一眼天花板。原来，这屋子的房梁处，装饰了不少暗红绸缎。这只猫估计刚才在房梁上玩，不小心掉了下来，恰好被吊住了脖子。因体重和踩空的缘故，没法自己下来。
要是没人发现，再过一会儿，它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桑洱给它解开了绕脖的绳索，这猫总算能呼吸了，抓她的利爪，也藏回了肉垫里。桑洱将它放回地上，发现这猫长得挺漂亮的，飘逸柔软的长毛，猫脸像抹了煤灰一样黑乎乎的。上面嵌着一双蓝眼珠。
桑洱忍不住揉了一下猫屁股：“下次小心点！”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获得奖励：修改不超过五个字的原文。”
五个字有点少。不过，这支线任务没什么难度，这奖励倒也正常。
桑洱摸了摸肩，打算变回原形、原路返回。谁知，这猫竟忽然叼起了她落在地上的乾坤袋，往房间内部跑去。
“喂，还给我！”
桑洱连忙伸手去拦，却没拦住。只得捂着胸口，追了上去。这猫跑到了屏风后面，轻盈跃上了床靠墙一侧的木柜上，正拨弄她的乾坤袋。
“这个支线任务的名字居然叫‘猫的报恩’。”桑洱无奈道：“我看叫恩将仇报比较合适。”
床上的被褥没叠好，隐有隆起，但桑洱已经肯定这房间没人，也就没有在意，膝盖压在床上，眼疾手快地横手一捞，就将乾坤袋抓回手心了。
可桑洱还没来得及收回那条腿，底下的被子忽然发出了一阵昏暗的柔光，显然是一个法阵。
桑洱神色一变，却已经晚了。眩晕冲顶，她眼睛一闭，就倒在了被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才被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吵醒。
桑洱幽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原本的床上。外面的天都暗下来了，房门依然关着。
桑洱：“……”还好还好，似乎没人进来过！
桑洱揉着胀痛的头，坐起身来。刚才她踩到的法阵，并不是除妖用的。而是一种利用灵力冲击而简单致晕的布置，对人也有效。
与此同时，几段原文浮现在桑洱的脑海里。她终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个房间的主人，就是观宁宗宗主之女，也就是今天的新娘子商小姐，商采薇。
之前就知道，商采薇不愿意嫁给孟睢那个再大几岁就可以当她爷爷的家伙。
对于父亲的逼婚，商采薇没有坐以待毙。在大婚前夕逃了。临走时，她还故意把被子铺成了有人在睡觉的形状，在迷惑外面的人。同时在被子底下画了一个法阵。如果有侍女来叫醒她，就可以把侍女弄晕，拖延更多时间。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桑洱中招了。
桑洱：“……”
掀起被角，底下果然压了两个枕头。
此时，门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侍女的身影了，刚才吵醒桑洱的就是她们的声音。
“小姐，宗主吩咐我们给您送一些食物过来。”
“一直没声音，莫非小姐睡着了？”
“很有可能，今天还没天亮，小姐就起了，肯定累了吧。”
“林嬷嬷，我们怎么办？要叫醒小姐吗？”
“嗯，小憩无妨，睡的时间太长反而不好。”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子，似乎就是众人口中的林嬷嬷。说着，她推了一下门：“哎，门没锁！”
桑洱本还打算化成原形先躲起来。谁知对方竟直接开门了。光线一照进来，桑洱就僵直了一下。
这房间深而阔，床前屏风却是半透明的纱质，可以影影绰绰看到后面的人影。一个侍女一眼就看到了桑洱，高兴地说：“小姐，您已经醒了啊。”
桑洱：“……”
现在该怎么办？
这些人已经看见她了。她一缩小，在众人眼中，就等于凭空消失，观宁宗就会知道有妖怪混了进来。同时，因为新娘不见了，婚礼势必会大乱，甚至中断。
原文也是这样发展的吗？
系统：“宿主，在原文里，新娘逃婚，新郎毙命，这场婚礼也没有进行到最后，但它是在宴席上出乱子的。如果你救了猫就离开，那么，此刻来叫醒商采薇的，就只有林嬷嬷一个人。她会被床上的陷阱拖住，到晚上才醒。观宁宗自然也不会现在就发现新娘跑了。但因为你触发了陷阱，一个萝卜一个坑，过程也受到了影响，产生了变化。来叫你的人变成了另一个年轻的侍女，她不敢贸然推门进来，跑去喊了几个人一起来，就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桑洱：“……”
桑洱忽然想起，江折容说在乾坤袋里塞了一些符咒，说不定能帮上忙，她赶紧打开乾坤袋，却发现里面的符咒有定身符，还有信号符，点燃以后，可以传信求助于他。
这显然不适合此情此景用。
系统：“由于耽搁了时间，宿主已经错过了朝东南走和伶舟汇合的机会，策略要应时而变。请宿主留在这里填补空缺。在婚宴前夕，再找机会与伶舟汇合。”
桑洱只得把乾坤袋束了回去，扭头，看到床边叠着一件衣服，立刻穿上了。这衣服还挺合身的，看来，商采薇的身材和她差不多。
衣服旁边还有一张蝶翼状的纱织面具，眼睛四周绣着繁密的金丝花纹。
各地的习俗都不一样，沙丘城这边的新娘似乎都是戴面具，再披一层金红色的纱。眼见侍女已快走到屏风后了，桑洱将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待侍女们绕过屏风，看到的画面，就是床上坐着一个披发薄衣的少女，看起来刚睡醒。仿佛在生闷气，不想和大家说话，听见脚步声，也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地看着墙壁。隐约能看见她秀气的下颌，以及那张蝶翼状的面具。
林嬷嬷眯了眯眼，她照顾了商采薇多年，不知为何，直觉这画面有点儿不对。
但这时，商采薇养的那只猫叫了一声，跳到床上，亲昵地窝到了床上少女的身边。
这只猫平时高傲得很，只和商采薇亲昵。
林嬷嬷的疑虑顿时消除了。
侍女们都知道，因为这场婚事，小姐已经和宗主闹过了几次，自然不敢触她的霉头，放下吃的东西就走了。
林嬷嬷则似乎想哄她开心，说：“小姐，您之前不是一直很好奇那只獓狠的样子吗？今晚您就会看到了，老奴听说，宗主打算将它带到宾客面前，当众将其诛杀，用它的妖丹给你添彩头……”
桑洱表面没有反应，眼珠子却微微一转。
原来，今天晚上和獓狠有关的神秘环节是这样的吗？
添彩头？切，说得还真好听。明明都强迫女儿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了，添什么彩头都是晦气。商献这么做，恐怕还是为了面子。毕竟，他作为宗主，差点死在獓狠手里这件事，传得满街都是。他肯定想通过诛杀獓狠，在宾客朋友面前恢复一点威风。
见桑洱没回应，林嬷嬷只好说：“小姐，那您先吃点东西，老奴迟些唤人来替您梳妆。”
等人都走了，桑洱吃了两块点心，梳好了头发，将那张金红的薄纱盖到了头上。
不久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另外两个侍女的声音：“小姐，我们来为您梳发上妆了。”
话没说完，里头传来了茶杯砸地的声音：“滚！”
因为这个滚字太短促，又伴随着瓷器碎裂声，根本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两个侍女一抖。屋中点了灯，她们隔着窗纸一看，发现小姐居然已经梳好头了。
本来这场婚事就是孟睢高攀了。小姐极其抵触他。如今梳了头，也披了盖头，能交差就很不错了。两人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立刻就退走了。
再过了一会儿，又有新的侍女过来伺候桑洱，为她穿上了沉甸甸的曳地婚服。因为脸已经挡住了，桑洱这次没有拒绝她们的靠近。
吉时快到了，侍女们送桑洱去了正殿后方。这是一个安静的院落，里头有一个休息的暖阁。
等所有人都走了，桑洱就站了起来。
已经蒙混到这一关了，她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伶舟大概率是来找新郎的。只要他脑子没坏，就肯定不会在新人拜堂的时候动手——那不是逼着仙门百家和他打起来么？
桑洱设身处地地想了一番——如果她是伶舟，一定会挑新郎落单的时候找他。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孟睢，就有很大的概率遇到伶舟。
系统：“宿主，你的思路是正确的。”
这时，暖阁的门被敲了三下，随即被推开了。
桑洱背对着门，斜前方正好放了一面镜子，透过倒影，她看见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年近五十，身形瘦削，出乎意料地生得并不丑，甚至可以看出年轻时是英俊的。
这个人就是孟睢？
快要行礼了，他过来找新娘做什么？
桑洱暗生警惕，盯着镜子。好在孟睢没有逼近她，而是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笼着袖子，说：“采薇，外面来了很多宾客，我们马上就要结为夫妻了。你还是……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原来商采薇根本就不理这个人。
桑洱心道这样正好，她也有理由不说话了，免得声音露馅。
“我知道，你我相识的时日有些短暂，采薇暂时不信孟某的真心。”孟睢堆起了温柔体贴的笑，但他的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我也听说，外面有不少风言风语，但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会对你好的……我先去准备了。”
等门关上了，桑洱飞快摘了盖头，脱掉了婚服——她早已偷偷在里面穿上了便服。
廊上空无一人，桑洱远远跟在了孟睢后面。
她本来就打算通过这个人来找伶舟。既然孟睢自己送上门来，她就不客气了。
跟到了一处昏暗的转角，桑洱耳朵微动，听见两道低低的说话声，立刻停住，躲在树后窥视。
“公子，商小姐还是给脸色您看吗？”说话的人，似乎是孟睢的仆从。他忧心忡忡地说：“外面来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宾客，她要是当众给您难堪的话……”
“横竖就是一个女人。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有她爹压在头上，她不敢乱来的。”在背地里，孟睢早已不是刚才那副低声下气、温柔体贴的样子了，神情阴鸷：“她要是还敢给脸不要脸，等婚事一成，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自有法子收拾她。”
桑洱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糟老头子，果然不是好东西。
侍从拍着他的马屁：“公子英明。”
孟睢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我吩咐你去做的事，你搞定了吧？没有被看到吧？”
“当然。观宁宗把那只獓狠关押在地牢里，我趁他们放饭换岗的时候混进去，把事儿办妥了。没人发现我去过那儿。”
“干得好。”孟睢一甩袖子，冷哼一声：“等今晚婚宴大乱，我挺身而出，斩下獓狠之颅，世人就会知道我配得上这一切。”
“不错，公子，今晚过后，那些莫须有的闲言碎语，也一定会消失……”
……
桑洱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林嬷嬷不是说商献打算亲自斩杀那头獓狠吗？
为什么在孟睢的口中，斩杀獓狠的是他自己？
还有，他说“婚宴大乱”，有什么深意？他派自己的仆人去地牢对那只獓狠做了什么手脚吗？
可惜，这两人没有说太久的话，就分开了。
桑洱迟疑了一下。虽然很好奇那仆人干了什么，可她分身乏术，还是先盯着孟睢吧。
于是桑洱继续跟着。但或许是走廊太黑了，孟睢的身形一下子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桑洱加快了步伐，孰料，脖子忽然一紧，被一只手掐住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果然有东西跟着我。”孟睢掐着她的脖子，阴恻恻地看着她：“你是妖怪？跟着我做什么？说！”
桑洱憋着气，手心藏了一张定身符，猛地拍向对方。
孟睢闪身躲开，突然手一松，桑洱掉了下来，咳了几声，听见了“砰”的巨响。
刚才还站在她面前的孟睢，被一股黑烟猛地撞开，像个没有重量的东西一样，横飞了出去，狠狠地撞进了旁边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
两扇房门被砸得粉碎。孟睢倒在废墟里，当场就咳出一口鲜血。
“好久不见啊，小叔叔。”
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银月出云，红掌花于夜风里摇曳。从树下步出的，正是阔别了数日的伶舟。
“主……”桑洱呆了一呆，就惊喜地爬了起来，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92章
随着那声熟悉的“主人”响起,一个人影从黑魆魆的角落里扑了出来，又柔又暖的身躯直接挂到了伶舟身上。
这只在数日前就落到了无常门的手里、彻底失去音讯的小妖怪，竟再一次缔造了奇迹,九死一生,活着回来了。处变不惊如伶舟，也明显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主人，这件事说来复杂。”桑洱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伶舟的胸膛，仰起脑袋,瞳眸亮亮的：“我被无常门带走后,找机会从他们手里逃走了。因为猜到了你会来观宁宗,所以我也混了进来，打算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找到你！”
这厢,桑洱正旁若无人地阐述着来龙去脉。
那厢，离他们不过几米的碎木废墟里,孟睢痛苦地长吟了一声，抹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看见伶舟被那只妖怪抱住了,孟睢便想趁机开溜,忍痛爬起身来，慌不择路地往走廊的尽头跑去。
但伶舟又岂会让他逃跑,余光瞥去,冷冷地一扯嘴角。
孟睢还没跑多远,一条腿就被魔气卷住了,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拖了回来,再次被扔回了那破屋子里，后背重重砸在门板的木头上,扬起满地的烟尘。
这粗暴无情的对待方式,看得桑洱眼皮一抽,仿佛能隔空听见骨头撞击地面、根根变形的声音。
虽然修仙之人普遍比较抗揍，但这家伙被伶舟当成沙袋、毫不怜惜地扔来扔去，应该也不怎么好了吧。
“主人，我晚一点再和你说。”桑洱咽了咽唾沫，识趣地松开了手：“你先办正事吧。”
但是，松开他的腰后，她的手却还是习惯性地揪住了伶舟的袍角。
伶舟瞥了她的手一眼。
在很久之前，下山做衣服的那回，桑洱曾在裁缝铺里被陌生修士欺负过。
自那时起，每次跟着他出去，不论是去人界，还是在九冥魔境，这小耗子都会悄悄拉住他的衣角。每次都不敢攥多，只攥住一点点。看他不反对，她就会露出捡到便宜的偷笑，连步伐也雀跃了几分。
在桑洱被无常门带走后，这一道若有似无的依赖没有了。但不知为何，伶舟还是会偶然分神，瞥一眼自己的衣角，那个熟悉的位置。
——尤其是在他喝不到甘醇的红茶、尝不到鲜甜得恰好的鱼肉，心有不满，又找不到合心意的仆人替代者的时候。
妖怪已经抓了不少回来，却没一个让伶舟满意的。要么是泡的茶难喝，煮的鱼汤不够甜，要么就是哆哆嗦嗦、没完没了地求饶。看得伶舟心烦，最后只能吃掉它们，眼不见为净。
这么一对比下来，虽然这只小耗子可有可无，但她的归位，还是让伶舟感到了满意。
他从来不会去思考复杂的感情，也懒得去想自己偶尔分神的原因。他只需知道，这只小耗子回来了，今后的自己也不会再分神了。
桑洱注意到伶舟正在看她的手，有点儿惴惴不安。
难道伶舟不喜欢她在这种场合拉拉扯扯，影响他的施展？
桑洱立刻讪讪松手，还挪远了一点。
却没想到，她退后了，伶舟反而一皱眉。
桑洱：“？”
桑洱不明所以，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难道伶舟不喜欢她抓皱了他的衣服，影响他的帅气？
根据自己的理解，桑洱十分狗腿地重新上前，帮伶舟拉了拉外袍，讨好地说：“主人，衣服我给你拉好了，一点褶皱都没有了！”
伶舟：“……”
这时，远处那片废墟中，传来了呻吟声，支起了一个身体。桑洱转头望去，立刻说：“主人，快看，他又爬起来了！”
被狠狠抛起、摔落两次，这回，孟睢终于无法利索地逃走了，他晕头转向，冷汗一滴滴地流下来，身上那袭华丽的喜服变得又皱又脏。撑着手肘往外爬，勉强抓到了一张木桌，靠着它坐了起来。
“咔嚓。”
来者不疾不徐地跨过了门槛，靴子踩碎了一块小瓷器。
听见这道声音，孟睢就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门边，一道长长的人影投落在地，几乎遮蔽了惨淡的月光。
孟睢捂着腹部，弓着身，抬起冷汗密布的头，又惊又惧地瞪着来人。
伶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小叔叔，这么多年不见，你一看到我就跑，可真让人伤心。”
不知道是否因为半魔的血统，在昏暗的地方，伶舟的眼珠竟似野兽一样，有幽光流转，极为瘆人。
桑洱站在他后面，注意力终于从眼前的情景转移到了伶舟对孟睢的称呼上。
小叔叔？
难道说，孟睢是伶舟的生父孟心远的弟弟？
可是，孟心远如果还活着，也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了。一对兄弟的年纪，怎么会相差那么大？几乎对半砍了。
总不会是孟睢的修为特别高，所以驻颜有术吧。
仿佛是畏惧与伶舟对视，孟睢目光闪躲，简直是把“心虚”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冤有头债有主，你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找你父亲要，我……”
话还未说完，孟睢就大叫一声，被人一脚踹翻了。胸口传来了沉重踩踏感，他的脸色骤然涨得铁青。
“看来小叔叔对我确实不太了解。我的耐心一向不多。想装傻充愣，也要挑对人才行。”伶舟踩在孟睢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望一只蝼蚁，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你说你什么也不知道。那你这么多年来，为什么还要东躲西藏，不敢见我？”
胸骨微微凹陷了下去，孟睢紧咬牙关，面肌抽颤，眼底爆出了血丝。在死亡的阴影下，他仿佛崩溃了，扯着嗓子，激动地骂道：“谁躲你了？！我只是不想和你这个怪胎扯上关系！孟心远当年就应该死在九冥魔境里！就应该烂成一堆白骨，永生永世都别回来！他敢和魔物苟且，珠胎暗结，还生下你这么恶心的畜生、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居然还有脸回来，我呸！”
不久前，这人还披着一层文质彬彬的皮。原来，真正急眼的时候，什么腌臜话都能吐出来。某些字眼简直脏得难以入耳，桑洱忍不住皱起眉，看了一眼伶舟。
被人当面骂得如此难听，伶舟的反应倒是相当平静，深不可测的双眸锁定着孟睢扭曲的面容。
比起愤怒的回击，这种平静深沉的审视更让人恐慌，仿佛在观察猎物的弱点，而在某个时机，突然出击，撕开猎物的喉咙。而猎物永远预测不到那个时机会在什么时候来。
“孟心远当年从九冥魔境出来后，第一时间就回到了孟家，却被孟家当时的家主——也就是你，赶了出来。”伶舟似笑非笑道：“你将他赶尽杀绝，却将他带出来的东西据为己有了。让你霸占了那么多年，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听了这段话，仿佛有只手掐住了孟睢的声带，叫骂声卡在了他的喉中。空气陷入了一片突兀的死寂里。
桑洱睁大了眼眸，虽然暂时还云里雾里的，不过，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应该是孟心远当年抛下伶舟回人界的时候，偷走了伶舟拥有的某个东西——听上去，这还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稀世之珍。结果，回到孟家后，他却被弟弟孟睢扫地出门。手里的宝物也没保住，落入了孟睢的口袋。
孟心远从伶舟那儿偷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猛地，桑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在九冥魔境里，那条化龙失败的巨大腾蛇曾说过伶舟“身有残缺”，会不会就是在指这件事？
所谓的“残缺”，不是天生的。而是本来就有，却被偷走了！
桑洱的思绪飞快地转动。
就她的观察而言，伶舟身上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他异常缓慢的心跳。
这么看来，孟心远偷走的东西，十有八九，和伶舟的心脏有关。
孟睢和孟心远应该是同一年龄层的人，他看起来这么年轻，会不会就是和他“用”了这个东西有关？
那厢，与伶舟对望了片晌，孟睢的嘴唇终于虚弱地张合了一下：“我……我没有。”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了吗？”伶舟的眼底有几分讥诮，指尖淌出黑雾，空气中，一只半透明的手凝聚成型，猛地抓起了孟睢。
孟睢双脚离地，惊恐地蹬动着，忽然张口，发出了一阵凄惨的叫声。因为伶舟的五指插进了他的胸膛，鲜血飞溅，腥气满溢。
桑洱头皮发麻。她本以为伶舟是要取孟睢的心，结果并不是。他只是插进了手指。孟睢满头是汗，嚎叫着，从伤口处，散发出了赤色的光芒，犹如滚烫的岩浆在肌肤下流淌、汇聚，绚丽得不可思议。
等等，这个画面为什么那么熟悉？
桑洱一震。
她想起来了！几天前的那个雨夜，江折容“旧疾”发作时的情景，不就和眼前的一模一样吗？唯一区别只在于，在江折容的心脏附近流淌的光芒，比眼前这人还要绚烂浓郁百倍。
这是怎么回事？
江折容的心脏，和孟睢、伶舟有什么关系？
那丝丝缕缕的赤红色光芒，在孟睢的肌肤下游走、旋转，随即从心口的数个小血洞涌出，在空气里纠缠、扭曲，尽数汇入了伶舟的心脏里。
强大的力量在空气里涌动，夹杂着尖戾的啸声。在猝不及防下，桑洱也被冲击力推了一把，连连后退，后脑勺“咚”地撞上了柱子。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原文片段浮现在眼前。桑洱捂着胀痛的脑袋，终于“看见”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孟心远不愿意一辈子都提心吊胆地活在九冥魔境里。并且一早就打定主意，回到人界后，一定要大肆宣扬自己在九冥魔境里存活的奇迹，好让自己在修仙界青史留名。
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孟心远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和魔物生了个孩子。
若想永久保密，最一了百了的方法，就是毁灭证据，杀了伶舟。
对于伶舟，孟心远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共同生活了数年，虎毒不食子，他对伶舟，也不能说没有感情，更下不了杀手。
可惜，这么一点稀薄的父子情，分量太轻了。远远比不过孟心远想要的那个扬名立万、受人景仰的未来。
虽然伶舟继承了半魔血统，但毕竟当时年纪还小。孟心远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伶舟活下来的概率不大，很可能会被其它魔物吃掉。
当然，凡事没有必然。孟心远也考虑过，如果伶舟没死，还独自在九冥魔境长大了，可想而知，他会变成何等恐怖的存在。
到底是做了亏心事，孟心远担忧，如果伶舟活了下来，有朝一日也离开了九冥魔境，会记恨他今天的抛弃，找他麻烦。
于是，孟心远一不做二不休，狠下心来，利用邪法，剥离了伶舟的心魂，偷偷带走了。
心魂乃人神之精髓。失去了它，人的心脏会渐渐失常，走向慢性死亡。
但是，孟心远没有想到，强大的妖魔的内丹也可以充当兴奋剂，维持伶舟的心脏的正常运行。
这是伶舟在心病第一次发作时偶尔发现的。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伶舟时不时就会去九冥魔境走一圈，猎杀强大魔物的原因。
心魂被偷走了，受影响的不止有身体，还有感情。
因为心魂残缺，伶舟与寻常人相差甚远，他冷酷无情，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感情，只以兽性本能生存。
除非心魂回归，不然，伶舟永远都不会拥有正常人一样丰富的感情。
但没有感情，不代表伶舟不会记仇。记仇可不是感情本能，而是生物本能。
孟心远偷走伶舟的心魂，一来是存了让这个孩子自然心衰、慢性死去的心思。二来，也是留作防身的筹码——他估计还有一些秘密的后招。万一伶舟还是找上门来了，他也可以用伶舟的心魂来牵制对方的行动，以求自保。
按照孟心远的预想，他带着“在九冥魔境里存活几年”的传奇故事、以及一大堆奇珍异草回家，一定会受到族人重视，还可以将当时名不经传的孟家振兴起来，甚至跃升为仙门大族。
可惜，他料错了自己的弟弟孟睢的反应。
孟睢是当时的家主。失踪的兄长居然没死，还野心勃勃、载誉而归。这事儿一旦传开，孟睢现在的家主地位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为了摸清孟心远的底牌，孟睢表面装作真心支持对方，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某一次，两人一起喝酒时，孟心远说漏了嘴，透露出自己在九冥魔境里有一个儿子。
底牌摸得差不多了，孟睢就出手暗算了孟心远，占了对方的法宝，还将对方逐出了家门。
当然，他没忘记将孟心远和魔物苟合的丑事在家族内宣扬了一通，还借此威胁孟心远：如果他敢回来报复，这件丑事，很快就不止孟家人知道了，还会传遍仙门百家。
伶舟的心魂，混在那堆宝物里，就这样落入了孟睢的手里。
孟睢并不知道这东西有其它用处，譬如可以拿来做威胁伶舟的把柄。毕竟是半魔的心魂，想着或许有大补之效，孟睢就贪婪地吃下了它。所以，这厮明明已经很老了，外表却只有五十岁上下——伶舟的寿命那么长，他的心魂自然也有强大的延寿作用。
但福祸相依。因为这一批九冥魔境的法宝，孟家内部也不再平和。争夺、内斗持续了数年，这个小家族非但没有振兴，还逐渐走向了分裂、消亡。
孟睢的家主也当不成了，他打算换个地方生活。
也是在这时，他翻阅了孟心远留下的手札，才得知这心魂是孟睢偷回来的。再兼之，当时的伶舟已经从九冥魔境出来了，其半魔身份，在修仙界引发了颇多传言，只是都没有得到证实。
结合这本手札，孟睢立刻就意识到了，传言里的半魔，就是孟心远的儿子。
在早年，两人就因心魂一事交过手。孟睢侥幸逃脱后，吓了个半死，于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四处躲避，隐姓埋名，唯恐伶舟会再次找到他。
直到近年，伶舟很久没有大动作了，连一点儿风声都打听不到。孟睢就以为，伶舟已经像孟心远的手札里写的那样，因为心魂被夺而衰亡了。没了伶舟，孟睢终于蠢蠢欲动地冒头了，还当上了观宁宗的乘龙快婿——这要是在从前，孟睢可没胆子这样大出风头。
……
无数模糊的画面在碎裂重组，桑洱的眼睛仿佛被星火所迷，她捂着眼，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那个孟心远也太虚伪了。想杀子，却不愿意承担那份罪恶感。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虎毒不食子、动不了手，实际上，这家伙做的每一件事——把伶舟扔在九冥魔境、偷走心魂，哪一件不是为了把伶舟置于死地？区别只在于没有亲手捅刀而已。
视线慢慢恢复了清晰，桑洱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她坐起来，发现刚才被魔气掐住脖颈、悬在半空的孟睢，已经被伶舟松开了。
失去了心魂的加持，孟睢的苍老之态，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青丝褪成了白发，方才还只是有几分阴沉的中年人面孔，在迅速垮塌，眼眶迅速凹陷，牙齿内瘪，肌肤发皱，生出了黑黑褐褐的老人斑，几息之间，就成了一个骷髅般的老头。
仿佛不能接受自己的模样变化，孟睢崩溃地抱着头，“啊啊”地怒叫了起来。
桑洱内心一紧，目光很快从他的面容挪到了他的胸口处。
孟睢的衣衫还没束好，可见胸口肌肤上，残存着五个血洞。但那些岩浆一样的红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刚才……总不会是她看错了吧？
而吸收了自己的心魂后，伶舟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妙，忽然，他踉跄了一下，倒退了半步。桑洱连忙跑上去搀住他，急道：“主人，你没事吧？”
“……”伶舟站稳之后，眉心紧皱，手轻按在心口，探了三息，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这心魂为什么不全？”
心魂不全？
桑洱一愣。地上的孟睢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带着道尽途穷时的癫狂，比夜枭的嘶叫更难听。
伶舟捂着心口，目光冷森森的：“你笑什么？”
孟睢笑得面肌都在抽颤，无比狰狞：“不全？这心魂当然不全了！没错，我当年是暗算了孟心远！但你以为孟心远就没有防着我吗？当年他和我说，他将你的心魂藏在了千秋瓶里，还故意在我面前装作把那个东西看得很紧。其实瓶中只有一缕淡薄的心魂，是他专门用来迷惑我的！大部分的心魂在孟心远离家时就已经被他带走了，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
说到这里，孟睢就忍不住咬牙切齿，隐隐露出了几分嫉妒和不甘。想必是想到了，自己不过占了一点心魂的甜头，就能延寿数十年。真正得到了大部分心魂的那个人，不知该有多么幸运！
伶舟重重地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了血，高大的身子也猛地一落。
“主人！”桑洱从来没见过伶舟这么弱势的模样，有点慌了，勉强撑住了他的胸膛，一摸他的手，就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块。
“呵呵，很难受吧？我当年吃下你的心魂，心窍受蒙，灵力也颠荡了快两个月。”孟睢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双手，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我只是运气不好，被孟心远蒙骗了，如果余下的心魂都给了我，我绝不至于会落到这一步田地……”
余下的心魂。
听到这里，桑洱面上不显，心脏却是剧烈鼓动了起来。
因为她已经猜到了，余下的心魂在谁身上了。
江家的仆人曾说过，江折夜与江折容小时候都生过一场大病。本来两个都活不下去，却又奇迹地双双恢复了健康。江折夜在还有一息尚存时被救了回来。江折容则是直接断了气，下葬了两天才复生的。
想来，这应该是因为伶舟的心魂，那不属于人类的强大力量，为其扭转了死亡的命运。
只是，桑洱想不通，孟心远是怎么和江家这对双生子扯上关系的。
当年江家双子出事时，江折夜只有五岁，断不可能从孟心远手里抢到心魂这种东西，去救自己的弟弟。
看来，孟心远被逐出家门后，一定和江家发生了一些恩怨。具体是什么事，目前还不能得知。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见，从那灯火明亮的遥远的正厅里，传来了起此彼伏的惊叫声，模模糊糊地夹杂着尖利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小心！”
“那只獓狠发狂了！快跑！”
……
听到了这阵混乱的喧哗声，那本来已经万念俱灰的孟睢，浮肿的眼皮一抖，竟泛起了一丝绝处逢生的精光，竟忽然从地上窜起，冲向了大厅。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剧情【回收心魂】，请协助伶舟，从獓狠的身上，将孟睢偷走的心魂的最后1%回收。”
心魂？獓狠的身上？
在冥冥中，桑洱脑海里的迷雾，仿佛突然被一只大手拨开，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
“主人，我刚才偷听到孟睢和他的仆人说话，他们暗中对那只獓狠做了一点手脚，我可能猜到他的诡计了！”桑洱用力地抓住伶舟的手，大声说：“孟睢一定是在獓狠的身体里放入了一缕心魂，来操控獓狠发狂，再让它最终伏诛在自己的剑下。他现在穷途末路，肯定是在打那缕心魂的主意。我们不能让他得逞，一定要比他更快抢回这缕心魂！”
观宁宗的人都知道，这只獓狠已经被关押在地牢很长时间了，力量被法阵削弱得很严重，不可能会突然当众发狂。但他们预料不到，孟睢会耍阴招。在猝不及防之下，商献定然会被它重伤。
所以，孟睢才会笃定商献斩杀不了獓狠，而他自己，则会成为那个“挺身而出”的英雄，还能当众谱写一段勇斗獓狠、救下岳父的美谈。
而且，他敢这么做，一定是有办法控制獓狠，让它不伤害自己，并配合自己演戏。
现在，孟睢跑去宴会厅，肯定是想拿回放在獓狠身上的那缕心魂。只要拿回来了，哪怕他不能变回五十岁的模样，也足够他逃走了。
伶舟抹了抹唇角的血，沉声道：“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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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正厅。
今晚的这场盛大的婚事，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可到了行礼前夕，侍女们去暖阁迎接新娘时，就发现新娘失踪了，椅子上只剩下一件大红婚袍。
侍女们惊慌失措，跑去汇报宗主。结果这时，又有另一波人跑来，急切地说找不到新郎了。
关键时刻，事情出了荒唐的岔子。外面宾客满堂，都在等着吃酒，商献只好命人去寻找一对新人，同时，将后面的环节提上来，稳住场面。
当那只被囚在笼中的獓狠被带出来、放在大厅中央时，现场的宾客都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獓狠体型庞大，仿佛一座小山，相貌如牛，长了四只雪白的弯角，浑身披满了黑棕色的长毛，窝于笼中喘气。笼上贴满了符咒，可以看出来，它已经被法阵压制住了，但通身的气势，依然不容小觑。
按照计划，商献将当众斩杀它。谁知，就在商献以剑风扫开法阵时，这奄奄一息的獓狠，竟突然发狂了，发出了低沉凶悍的咆哮声。不知哪来的力量，挣脱了铁索，横冲直撞，将商献狠狠撞飞了出去。血盆大口一张，就吞下了几个来拦它的活人。
一见血，婚宴现场顿时大乱。惊惧的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一些修士本来还想追上去围攻它，却因本宗有不少弟子受伤了，还是选择了先看顾自己的人。
就是这么一犹豫，那獓狠就冲出了宴会厅，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观宁宗外面设了结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撞破的。这獓狠应该跑不下山。但这片山头太大了，该怎么定位它，是一个大问题。
别人不知道怎么找它，孟睢却有法子。桑洱和伶舟追索着孟睢的血气，抵达了后山，这缕血气就断了。前方有一个灯火明亮的宴客厅，里头传出了桌子被打翻、杯盏碎一地的声音。
桑洱和伶舟追了上去。这宴会厅里空无一人，满地狼藉，窗帘布也被扯下了一半。在正中央，一头长毛凶兽正在撕扯着一块肉，肉上还连着带衣服的残肢。
听见了脚步声，獓狠缓缓地转过了头来，眼眸血红，黏答答的涎水从那密密麻麻的尖牙里淌出。
受到动物畏强本能的影响，被它这双眼眸一锁定，桑洱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但还是说：“主人，你现在不舒服，我帮你一起打吧……”
“退后！”伶舟似乎嫌弃她拖自己后腿，根本没有采纳她的建议，将她一掌拍，就迎了上去：
一个半魔，一只凶兽打得天昏地暗。为免被殃及，桑洱躲到了房间角落，紧张地看着战况。心魂的融合让伶舟痛苦不堪，他的动作比起平时也迟缓了几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好在，到了最后，他还是胜了。
獓狠的心窝被掏了一个大洞，喘着粗气，倒在了门边。
伶舟也闷哼了一声，跪在了地上。桑洱见状，立刻跑出去，搀住了他。
这时，一缕亮光出现在了桑洱的眼角。原来，獓狠的心脏附近，涌出了一团雾烟色的东西，里面包裹着一缕赤色的流光。
那就是伶舟的心魂！
这獓狠还没有死绝，前足发抖，愣是撑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逃向了后山。
伶舟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抿紧唇，还要去追。桑洱按住了他的肩，说：“主人，你受伤了，不要乱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拿！”
“你……”
不等伶舟同意，桑洱就拔腿冲了出去。
那只獓狠受了重伤，应当跑不远。但花园里的植物很茂密，它的身影消失得很快。好在，桑洱嗅觉灵敏，循着浓郁的血味，追到了黑漆漆的花园一角，忽然感觉到冷风袭来。
桑洱瞳孔微缩，立刻闪身躲开，同时用手去挡。但还是被一只利角撞到了腰。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痛得四肢一缩，滚到了远处：“呜！”
下一瞬，头顶又阴影袭来。獓狠的前爪凶狠地朝她的脑袋拍来。桑洱凭着本能滚到了一边，同时忍痛送出一股妖力。
獓狠的前爪稍一错位，擦着她的耳根重重落下。一瞬间，几块青石板就烂了。只差那么半寸，被拍碎的就是桑洱的头了。
桑洱趁机爬起，继续后退，惊险而勉强地闪避着獓狠的攻击。
这玩意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即便拖着半截肠子，死前发狂，也绝不是她能正面迎战的，只能用拖字诀，硬生生地拖死它了。
因为彼此力量悬殊，桑洱尽量不和獓狠接触，只是不断地与它周旋，但光是两三个回合，就耗了她不少妖力，还被劲风扫倒，撞到了树上，眼前直发黑。
好在，这个时候，这只獓狠终于耗尽最后的力气，长鸣一声，倒在了她的旁边，沉甸甸的一直前爪，还恰好压住了桑洱的一条腿。
这是终于死了吗？桑洱撑起了上半身，使劲地抱着腿，往外抽。这东西怎么连一条腿都这么沉！
这时，对面的草丛“沙沙”响了响，突然钻出了一个人影，正是孟睢。
孟睢目光一定，也看到了缭绕在獓狠身上的那缕心魂。
桑洱：“！”
她熬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让这家伙坐收渔翁之利的。顾不上抽腿了，桑洱率先探身，抓住了那缕心魂。
那厢，孟睢看到她的动作，勃然大怒，捡起了旁边的断剑，朝她捅来：“把它给我！”
腿被压住了，桑洱跑不了。为了不被他抢走心魂，情急之下，她只能闭眼将这缕心魂吞了下去。一瞬间，她的肚子就是一沉，仿佛进了一颗滚烫的火球。
一瞬间，孟睢的冷刃已到眼前。桑洱勉强地汇聚起一股妖力，准备咬牙顶住他的攻击。
谁知，就在此时，他们头上方，不知有个什么东西跳过。悬在花园上空的一盏摇摇晃晃的小灯，被这黑影一撞，就这样不偏不倚地掉了下来，砸中了孟睢。
“咣当”一声，孟睢痛呼一声，被狠狠地砸趴在了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
桑洱：“…………”
什么东西救了她？
桑洱惊异地抬头，才发现，那踩踏了灯盏的黑影，就是商采薇养的那只猫。
原来她错怪了系统。系统没有胡乱给支线任务取名，这一出，不就是【猫的报恩】了么？
可惜这一下并没有了结孟睢。当桑洱抽出自己发麻的腿时，孟睢也再次爬起来了。
似乎将所有生的希望都赌在了那缕心魂上，重伤至此，他还是爆发出了惊人的抢夺欲，怒吼：“你竟敢用妖法偷袭我！把心魂拿来！”
桑洱猛地后退。变故在这时遽然发生——后方那只本已咽气的獓狠，突然睁开了眼睛，张开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孟睢的腰。
断剑落了地。孟睢眼珠子瞪大，身子断成了两截，终于死透了。
桑洱喘息着，一颗心脏重重落了地。
刚才，并不是这只獓狠突然发善心救她。
而是因为，最后关头，她的脑海里加载出了原文。桑洱急中生智，运用了修改原文的奖励，把【孟睢最后重伤了桑桑】这句话，改成了【孟睢最后被獓狠咬死】，以恶制恶，这才脱了身。
伶舟还在那个宴会厅里，桑洱知道自己要快点回去，可走到水池边，她就撑不住了。或许是那缕心魂的副作用，她的腹部很热，四肢却极冷，忍不住趴在了石栏旁，蜷缩起了身体。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江折容的声音：“桑桑！”

第93章
涔涔的汗水黏在额头上,腹中越来越烫了，桑洱勉力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了江折容。
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找到她的是江折容，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如果来的是其他修士，恐怕只会给她这只妖怪补上一刀。
江折容疾步朝了桑洱走来。桑洱感觉到一只手垫到了自己的后脑勺处,随后,她的身体就被翻了过来。
江折容似乎想展平桑洱的身体，看她哪里受伤了。但桑洱肚子不舒服,即使被扶坐起来,也只想抬腿,蜷成一团。
这后山的花园里，落叶枯枝铺了满地,还散落着不少被劲风打碎的瓦片、墙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大滩血。那只獓狠已经咽了气,嘴里还咬着半个血肉模糊的人。不难猜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江折容不知道前情,自然不会往复杂的故事上猜想，只以为桑洱恰好路过此地,被卷入了獓狠和一个修士的恶斗现场,倒霉地被战况波及了。
江折容环视了一圈,就收回了目光,担忧地问：“桑桑，你有没有被伤到哪里？”
桑洱捂着肚子,轻微地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獓狠在宴上无故发狂,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因为你一直没有传音讯给我,我有点担心,就打算到处找找你。”江折容顿了顿，抓住桑洱手腕的力气，无意中加大了些许：“你不是去找你的魔修朋友了吗？他们呢？你没有找到他们吗？”
桑洱靠在江折容的身上，坐了一会儿，腹中那股窜动的烫意，仿佛消下去一点，人也舒服了很多：“不是的，我找到了。这就准备去和他……们汇合。”
江折容沉默了一下，说：“他们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桑洱听了，脱口而出：“不用！”
直觉告诉桑洱，不能让伶舟和江折容现在就碰面。
但是，桑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虚弱。江折容根本不听她的拒绝，坚持要送她过去。
既然这样，没办法了，桑洱默念一句“得罪”，趁着江折容不防备时，将她手心那张已经捏得皱巴巴的定身符亮出，迅速往少年的肩膀一拍。
江折容的身体瞬间僵住，无法再动弹半分。
这是桑洱第二次用同样的招数暗算他了。
符咒一生效，桑洱就钻到江折容的臂弯下，半拖半扶，将他带到了远离水池的一个干净平整的地方，让他靠墙坐下。然后，她蹲在江折容面前，伸手抓过了他的乾坤袋，找出了江家的传信符。
江折容的眼底黑幽幽的，红唇抿得很紧，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小道长，你不要生气。”桑洱感觉到了他翻涌的情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说：“我的魔修朋友脾气不好，我怕你们见了面会起冲突。更重要的是，今天晚上獓狠发狂的事儿，一听就很蹊跷。这个关头，如果被人看到你和魔修、妖怪有牵扯，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所以，你送到这里就行了。”
獓狠已经死了。孟睢这根搅屎棍也已经断成了两截。观宁宗里已经安全了。江折容即使被定了身，坐在这里，也不会有危险。
桑洱点燃了江家的传信符，利索地往天上一扔。传信符化作一道流光，疾驰向了远处。
江家的门生收到信号，很快就会赶过来了，她得赶紧走。桑洱快速地将乾坤袋束好，稍微挪近了点儿，将它塞回了江折容的衣襟中。因为动作急切，她一不小心没稳住，往前栽去，额头撞上了江折容的锁骨。
那一刹，江折容的气息，似乎变重了一点。
桑洱站起来后，突然听见背后的人沉声开口：“我救你的时候，你说过这一次不会再骗我的。”
桑洱步伐一顿，小声说了句“下不为例”，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桑洱一路小跑回去。冲进小宴客厅，却发现伶舟不见了。
夜风过堂，拂动窗纱。满地都是打翻的桌椅、碎裂的灯盏，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桑洱环顾四周。
不是吧，伶舟丢下她走了吗？
换在以前还有可能。但今天的伶舟明明受了不轻的伤，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怎么会走了呢？
难道是有修士在附近搜捕獓狠，所以，伶舟躲起来了？
桑洱决定在周围找找伶舟，一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一边小声呼唤：“主人，主人，你听到了吗？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没过多久，桑洱就在一张侧翻的桌子后面，那昏暗的角落中，发现了一件极其熟悉的衣服堆在地上。
衣服底下，似有一物隆起，却不像是人类。
因为太小了。
桑洱眨了眨眼，屏住呼吸，拉起衣裳的一角，往底下看去。
衣服下方，静静地侧躺着一只昏死过去的魔物，身形优美，腰腹收紧，玄青长毛，耳上有银色的长翎。四肢矫长，在四足接近脚踝的地方，有锋利泛银的鳞片支起，若奔跑时，就像是脚踏银色的火焰、冰封的波涛，漂亮得浑然天成。但体型却非常小，若坐立起来，约莫只有桑洱的膝盖那么高。在世间找不到任何一种动物的模样可以与其比拟。若非要找几个有些类似的，那就是黑猫、猞猁和豹子。
桑洱：“……”
桑洱颤声道：“主人？”
系统：“嗯。”
桑洱震惊了：“伶舟居然是有原形的？！”
系统：“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伶舟有一半的血统来自于魔，你想想魔是什么样子的。他当然可以转换形态，就像妖怪一样。不同的是，妖怪原为无灵性的畜生，修炼多年才能开智化人。伶舟则无须修炼，长到一定岁数，就能自由化形。”
“可是，原文里好像没有写过伶舟变成这个形态的样子……至少，在我附身的妖怪面前，他是没有变过的。所以我才一直以为他只有人形。” 桑洱思绪混乱，喃喃道：“不过，我好像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变原形。”
客观来说，伶舟的原形是非常漂亮的。而且，还是威风凛凛、高贵又有点傲气的漂亮。可是，这体型真的太小了。和他人形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就像酷哥的真身是小猫咪……怪不得他不喜欢变呢。
系统：“倒不是你想的那样。伶舟长大后，原形和獓狠是差不多大的。但你记不记得，他被孟心远偷走心魂时，只有五六岁。这就是伶舟那时候的模样。”
在九冥魔境里，魔的形态比人形更容易存活，别的不提，光是这身皮毛，就很能抵御严寒的恶劣天气。而且，这个年纪的伶舟还不能化成人形。
桑洱明白了系统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是他回收心魂的副作用？”
说起来，孟睢之前好像也提过一句，他吃下伶舟的心魂后，灵力也颠荡过一段时间。
系统：“是的。副作用不仅有力量混乱所导致的形态不稳，伶舟的记忆也会有点混乱。但问题不大，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恢复正常了。”
桑洱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发出疑问：“可是，我也吃了伶舟的心魂，为什么我没有变回原形？”
系统：“我这么跟你量化一下吧，孟睢拿到了伶舟大约2%的心魂。而你拿到的，则是这2%里面的1%，量太少了，落在你身上，就只有症状上的不适。”
“原来如此。”
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大致了解完情况，也该走了。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伶舟变小了，还更有利于桑洱带走他。
桑洱捡起了地上的衣服，在口袋里摸到了观宁宗的通行玉令。抖落上方的灰尘和木碎后，桑洱就穿上了它，再用中衣裹起了地上那昏迷不醒、身体沉实的魔物，搂在怀里，离开了这座偏殿。
今晚的事故，让不少客人都受了惊吓。观宁宗的门生忙着处理这些问题，将受伤的修士安置在观宁宗治伤。没有受伤的修士，则先送他们回到山下暂住的地方。等处理好宗内的事，再上门去赔罪。
黑压压的人群里，师逢灯不知所踪。桑洱也不敢四处张望，混在人堆里，拉低了兜帽帽檐，走向山门。
前方有观宁宗的弟子在回收通行玉令。桑洱看了一眼怀里的伶舟，怕他被人发现，只好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将伶舟塞进了乾坤袋。
真是风水轮流转，刚认识的时候，是伶舟把桑洱装进乾坤袋。现在反过来了。
就这样，桑洱顺利地下了山，连夜就离开了沙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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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距离沙丘城百余里的一个渡口处，一名黝黑瘦高的艄公立在船头，拖长声音，吆喝道：“还有没有人要上船啊，是去桴石镇的船！快下雨了，今个儿的最后一趟了啊！”
嚷嚷了片刻，来来往往的人潮里，钻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有的有的！我要去！”
船舱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江水的潮味儿。
桑洱付了船费，躬身钻进船舱，找了一个透风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的江景，不由自主就抬手捂住了腹部。
本来，桑洱是打算直接带伶舟回去他们的老巢的。可她高估了自己的状态。
来程时跟着伶舟，几乎没遇到什么危险和波折，也花了足足七天才抵达沙丘城。如今，以桑洱的脚程，以及她吃下心魂后那不稳定的状态，回程的时间跨度必然会拉长，遇到危险的概率也会倍增。
桑洱想起来，在原文里，伶舟并没有带她附身的原主去沙丘城。原主被留在宫殿，等了两个月，才等到伶舟回来。
如今看来，伶舟并不是忙了两个月，而是受目前的状态所累，根本就回不去。
那么，顺应原文的时间点，带着伶舟，找个地方苟起来，显然比立刻动身回去更好。如果顺利的话，还有一个多月，伶舟就能恢复正常了。
桴石镇依山傍水，是一个闹中带静的小地方。虽然离沙丘城不远，但不算繁华之地，也不在主干道附近。哪怕沙丘城正在举办盛事，也很少会有修士在桴石镇落脚，正适合他们躲风头。
下午，桑洱就抵达了桴石镇。
桑洱身无分文，好在，伶舟的乾坤袋里有一些值钱的东西。离开沙丘城时，桑洱已经挑了几样不那么惹人注目的卖掉了，换了点现钱。
桴石镇上的居民不多。早年还有人住在山上，如今，都已迁居到山脚下了。
桑洱考虑到自己和伶舟的非人身份，没有选择住在镇上。在沿途买了一些食物和日用品，就径直上了山，找到了一间已经被弃用的无主房屋。
【观宁宗婚宴】的剧情后，炮灰值变成了1600/5000。桑洱也获得了一笔JJ币奖励，在商城购买了一个房屋自动翻新套餐。很快，这间破屋就被神秘的力量修葺一新了。
进入主屋，锁上门窗后，桑洱打开了乾坤袋。
宓银的黑蛋直到现在还没有破壳的迹象，桑洱都有点担心她会憋坏。不过，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宓银可能觉得环境还是不安全吧。
桑洱摸了摸蛋壳，就找了个箩筐，放了宓银进去，置于门外。
然后，她打开了第二个乾坤袋。
这两天都在赶路，桑洱贪图方便，一直将伶舟放在乾坤袋里。初时，她还会时不时会打开看看，但伶舟一直没醒，她看他的频率就降低了。
不料，这一次，乾坤袋才开了一条缝，袋身就剧烈地抖了起来。
桑洱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
乾坤袋脱手，落到了地上。一道漆黑的影子从里头跃了出来，似乎想跳到床上，却因为受了伤，身子歪了歪，有点儿不利索。回头，一双冰冷的兽眸狠狠地剜来，带着警惕和疑心。
桑洱稍一接近，他就弓起肩背，露出了攻击的姿态，吼声仿佛猛兽，令人胆寒。
看到他这态度，桑洱心里一紧，如临大敌。
前不久，桑洱趁有空闲，找系统问清楚了一点。
伶舟目前处于一个非常混乱的状态里。
他在幼年被孟心远偷了心魂。随后，在九冥魔境里，独自成长、化人。到了少年至青年交界的阶段——换算为人类，就是十八九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来到人界。
之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伶舟才慢慢适应了人界的生活，也就是俗称的社会化。
如今，伶舟力量混乱，导致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形态，只能维持他被偷心魂时的模样。
但是，伶舟的心智和记忆，却不是孩童，而是停留在他第一次来到人界的时候。
对这个阶段的伶舟来说，人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他也压根没有自己收了个仓鼠妖怪跟班的记忆。
这情况非常不妙。
因为，当伶舟的兽性远远大于人性时，一味对他臣服，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更有甚者，桑洱还会被他当成食物——后来的伶舟游刃有余，会挑嘴不吃她，现在的他可未必。
虽说，伶舟如今的力量不及以往，以他的体型，想吃掉人形的桑洱也不容易。但桑洱受到她吃下的心魂的影响，妖力也不太稳定，说不定会突然变成仓鼠状的原形。她可不想时刻提防伶舟会不会吃掉自己。
唉，怪不得原文里，根本没安排原主和伶舟一起来沙丘城。这不是好感度高不高的问题，而是原主生命安全的问题。
但是，桑洱来都来了，现在已经来不及退缩了。如果她扔下伶舟回去，等伶舟一个多月后恢复神智，发现她这个跟班平时只会说好话，在他虚弱时就抛下他，那还得了？
至少，在伶舟恢复神智前的这一个多月里，要让他明白，自己不是他的食物。
桑洱犯难了片刻。
试一试……蒙他吧。
“你这么凶干什么，你是第一次来人界吗？我看到你倒在路边，还吐血了，才好心捡了你回来。”桑洱很勉强地说：“妖界的规矩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我捡了你，还给你食物，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第94章
不想被伶舟当成食物,就只能用身份压他。
现在的伶舟只是记忆混乱，以为自己刚从九冥魔境出来，而不是全部记忆都被洗掉了。长辈、师父之类的角色,无法安插在他过去的记忆里，是骗不了他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顺着目前的情形，瞎编出一个伶舟不该吃掉的身份了。
虽说伶舟目前是原形,但他好歹也和孟心远一起生活过几年,桑洱知道他是听得懂人话的。
果然，听见桑洱自称为他的主人后,伶舟的兽眸就微微一眯,露出了一丝冷冽而危险的敌意。
很显然,即使灵识混乱，他在九冥魔境那个养蛊场里形成的野性直觉还在。可以看出,桑洱的本体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凶悍嗜血的气息。处在食物链里,多半也只是最末等的那一类妖怪。
这东西，趁他虚弱时,就想骑到他的头上，当他的主人,还远远不够格。
系统：“宿主,我打断一下,你不觉得用‘恩人’来形容你的定位更合适吗？”
桑洱：“……”卧槽,还真是！
一定是因为平时叫主人叫得太多了，天天对着伶舟主人前、主人后,习惯成自然。刚才临时给自己编身份,一时没转过弯来,这两个字就涌到了嘴边,顺口跑出来了。
话已经说了出去，再改口只会显得心虚。桑洱只能硬着头皮，说：“你不用担心，我当主人很厚道的，既然救了你回来，就会负起责任，罩着你，不让你饿肚子，你可以安心待在我身边养伤。”
这番话，听上去是在强调自己的主人身份，其实每一句话，都在暗暗找补。
伶舟冷冷地看着桑洱，尾巴啪地甩了甩，透露出了他此刻的不耐烦。
应该暂时稳住他了吧。桑洱摸了摸脖子，目光一落，忽然注意到，伶舟的兽嘴旁，那些玄青的毛黏成了一撮撮，凝固着一些深红近黑的干涸液体。
对了，观宁宗婚宴的夜晚，伶舟回收心魂后，似乎吐过血。这两天，桑洱忙着带他逃命，把这事都抛在脑后了。
“你受伤了吧，嘴这里沾了好多血。”
伶舟眼皮微动，看见眼前这小妖怪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还抬起手，指了指她嘴角同样的位置，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接盆水回来，给你擦擦。”
厨房在后院。在翻新房屋时，系统就附赠了完备的锅瓢盆器具，水缸里还有干净的水。桑洱走进厨房，拉起衣袖，用水瓢装了盆凉水。这山里面的水，似乎格外冰凉。
忽然，水面惊起了数圈涟漪，屋外的结界竟震荡了起来。桑洱连忙扔下水瓢，跑到了前院。
小院子柴门前的石子路上，倒了一只昏迷的魔物。
桑洱左手叉腰，右手捏着眉心，摇头叹息。
在购买房屋翻新套餐时，页面出现了【加购结界】的选项。
桑洱未雨绸缪，担心有山里有妖魔闯入，也担心伶舟会趁她不注意逃走，就买了一个结界。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而且，这结界的强度还挺厉害的，把伶舟给反噬晕了。
桑洱将伶舟抱回了床上，端来一盆清水，仔仔细细地洗掉他嘴边的血迹。
期间，伶舟隐隐感觉到了一只手在轻柔地摆弄自己，细细地撑开了眼缝。但因为虚弱，又很快闭上了。
桑洱换了水，给他擦了两遍。完事时，盆中清水已被染成了淡红色，混杂着脏污的毛发和泥沙。
扔下毛巾后，桑洱皱了皱眉，在床边蹲下，小心地拎起了伶舟的兽爪，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
这只兽爪方才攻击过屋子的结界，被结界击伤了。漆黑的肉垫如同被雷电劈过，皲裂出几道伤口，血肉模糊。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就是因为赶路，疏毛打了不少结。
也是，伶舟之所以沦落成这个样子，主要还是因为心魂。外伤他一向都修复得很快，内伤则静养就能好。应该不需要旁人插手去给他治疗吧。
桑洱将伶舟的爪子放了回去。看着他足踝上的银色鳞片，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摸了一下。
冰冰凉凉的触感，锋利而坚硬，纹路也是对称的。
真神奇。
这时，桑洱的腹部传来了“咕”的一声空鸣。天快黑了，想起自己买的食材还放在厨房，桑洱转身出去了。她没有发现，自己离开后，床上那昏死的魔物就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带着莫测的怀疑。
伶舟看了那虚掩的门一眼，目光随即转到了地上的水盆处，停顿半晌，又重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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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之前，桑洱在镇子里买了两条新鲜的大白鱼，让老板替她宰了，去鳞洗鳃。她将一条鱼下锅煎了，煮了一锅鱼汤。另一条则用竹签穿过，做成了烤鱼。
伶舟和她都要吃东西。但魔丹妖丹之类的玩意儿，桑洱不一定弄得来。还是煮点实际的食物更安全省心。
当然，不可否认，桑洱抱有一点小私心。以前，她煮人类的食物给伶舟吃，可以提高好感度。那么，现在故技重施，说不定也能奏效，让伶舟更快信任她。
伶舟的口味，应该不会因为他的形态变化而改变太多吧。
等桑洱做好饭，天幕已经全黑了。
这座山不算很高，山林草木却极茂密，又没有半点人烟与灯火。暗处极暗，明处极明。天上银河澹澹，星子璀璨而密集，仿佛比平时离得更近，成片地压下来。
回到房间，桑洱就发现伶舟已经醒了，却不在床上，而是趴在了房间一角，懒洋洋地舔着自己爪子上的那道伤口。
他并不笨，刚才被结界反噬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在恢复力量、有把握冲破结界前，不会再贸然尝试了。
实际上，凭桑洱现在的妖力，是设不出这么厉害的结界的。但伶舟不知道这结界是她用JJ币买来的。这导致他对桑洱实力的评估，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也许，这只妖怪，比他想象中更强一点。
桑洱的身影一出现，伶舟就警惕了起来，放下爪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不多时，他的目光就被桑洱端着的那几碟散发香气的食物吸引了。看到鱼汤上面热气腾腾的烟雾，伶舟眯眼，抖了抖耳朵，喉咙也无声地咽了咽，显然是饿了。
“你饿了吧，过来吃饭了。”桑洱轻咳一声，又抓住机会，洗脑道：“看到了吧？我就说我会罩着你的。以后凡是有主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但伶舟似乎并不信任她，没有过来，重新伏了下去，冷漠地看着她。
桑洱只好用小碗分出了一碗鱼汤，又把烤鱼切了一半，走了过去。伶舟身子微紧，瞬间又坐了起来，用受伤的爪子撑地，似乎有点疼，前腿有点不稳。
见状，桑洱也没有逼得太近，将碗放在地上，就坐回了桌子旁，自己吃了起来。
等桑洱吃饱了，伶舟都没有碰过她给的食物，一直趴在角落里盯着她。
这事儿也没法强迫，等他饿了，自然就会吃了吧。桑洱就留下了伶舟那份食物，蹲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认真地说：“你要是不饿的话，就晚一点再吃好了。这里是我家的空房间，我给你住了，你早点休息吧。”
换在以前，作为一个称职的舔狗，桑洱肯定很乐意和伶舟一起睡。但现在，桑洱不想睡到半夜，脖子被伶舟咬出一个血洞。还是分开住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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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桑洱打开房门，发现伶舟依然睡在那个角落，但他把床上的被子扯了下来，铺在身下。
在伶舟现在的记忆里，他才来到人界不久，延续的都是九冥魔境里的生活习惯。
看来，伶舟在九冥魔境里没有睡床的习惯。
之前，伶舟是通过睡觉来养伤的。此刻的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精神。桑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很快就注意到，她昨天留下的烤鱼已经被吃了。鱼汤则剩了一半。
受到鼓舞后，桑洱中午又用昨天剩下的食材，做了几碟简单的小菜。
给食物时，桑洱并没有用讨好的语气，而是一副“东西我放下了，你爱吃不吃”的态度。
虽然桑洱不敢真的奴役伶舟，但最起码，在表面上，她得端好主人的架子。
一个主人，是不会讨好自己收留的跟班的。
蹲下时，桑洱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腥味，眼尖地发现，伶舟的爪子竟还没长合。
奇怪，都一个晚上了。按理说，这伤口不该愈合得那么慢啊。
难道说，因为情况特殊，伶舟的修复能力也被影响了？
已经接受了一次桑洱的食物，第二次就相对容易很多。这回，伶舟没有犹豫很久，很快就低下了头，用没受伤的那只爪子拨了拨食物，撕咬了起来。很快，就吃光了碗里的肉。青菜则一律不碰。
桑洱松了口气。
虽然伶舟一开始对她敌意很强，但这时候的他，毕竟还没有在人界生活多久，常年和魔物打交道，思维也是直来直往的，比后来的他单纯。
想取得他的信任不容易，但看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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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观察到伶舟无肉不欢，之后的两天，桑洱投其所好，变着花样来做肉给他补身体。
吃饭的问题是解决了。
但还有一个地方，让桑洱比较在意。那就是伶舟那只受伤的爪子，非但没有愈合迹象，情况还恶化了。
脓血不止，伤口上粘了不少沙子和泥巴，皮肉翻卷似乎也更严重了。
桑洱蹙眉，她猜测这和伶舟天天在夜里舔爪子有关系。野兽就是这样治疗自己的，伶舟有这样的惯性动作也无可厚非。可现在，他的身体不比平时，不是舔舔就能好起来的。
由于自恃半魔，伶舟的乾坤袋里根本没有伤药。于是，桑洱下山买菜的时候，顺道买了点止血药粉，又在系统商城里买了一个……宠物专用的伊丽莎白圈。
回家后，桑洱悄悄推开屋门。
在窗边，伶舟沐浴着太阳，身躯随着呼吸在缓慢起落，似乎睡着了。最近几天，大概是判别出了环境是安全的，他偶尔也会在白天睡觉疗伤。
桑洱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乘其不备，将手中的伊丽莎白项圈扣到了他的脖子上。
伶舟眼皮一动，被桑洱弄醒了。发现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冷怒地吼了一声。
那饱含威胁的低沉咆哮，让桑洱的脊骨微一哆嗦，可她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把心一横，跨坐到了伶舟的背上，使出妖力，加重自己的身体，硬是压住他，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然后，桑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伶舟受伤的前爪，飞快倒下止血粉、包扎伤口，一气呵成。
伶舟显然生气了，发现自己再也碰不到爪子，浑身奓毛。桑洱一松开他，他就扭过头，凶狠地张嘴，咬向了桑洱的脖子。
桑洱一惊，连忙抬手去挡，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她忍着痛，抓住了伶舟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抵住了他扑来的趋势。
伶舟：“……”
“你越是舔你的爪子，它就越疼，永远都好不起来。”桑洱皱眉，与他对视，认真地说：“我说了我不会伤害你，这个东西只是用来防止你舔爪的。等你的伤口长好了，我就给你摘了。”
“……”
利弊都说清楚了。但当桑洱治好了自己的伤口，回来之后，就看到屋子被撞得乱七八糟的。伶舟正用各种办法，试图摘下这个碍眼的东西，却都失败了。
他喘着气，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双兽眸杀气腾腾，恼怒又冰冷地瞪着桑洱。
桑洱：“……”
桑洱只好转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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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那止血粉和伊丽莎白圈都起效了。
短短一夜，伶舟的伤口就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刺痛的滋味儿减轻了不少。
这无疑比任何语言上的解释更能让伶舟明白，昨天桑洱这么做，是在给他治伤。
午时，桑洱按照惯例，做了吃的过来。
分了一半给他，她就自己捧着碗，安静地坐在远处喝汤了。
伶舟蹲在床上，默默看着她，眼眸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这只妖怪天天都强调自己是他的主人。但是，看她的行为，倒不像要把他当奴隶，反而一直伺候他。
今天，她似乎有些心事，坐下之后，没怎么说过话。连每天吃饭前必说的那句“我是你的主人，我会罩着你”的话也不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给他上药，反而被他抓伤了的缘故。
伶舟盯了桑洱半晌，耳上银色长翎一动，忽然伸爪，推了推他眼前的碗。

第95章
瓷碗在地上旋转,碰出低哑的摩擦声，唤回了桑洱游走的神思。她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今天的东西不合胃口吗？”
说完,定睛一看，原来那个碗已经见底了。
“哦哦，等一下。”桑洱连忙起身，走过来,端起了那只碗。
桌子上放了一个大沙煲,桑洱揭开锅盖，蒸汽汹涌冒出,热得她忍不住搓了搓指尖,拿起汤勺,又盛了一碗肉和汤给伶舟。
今天中午，桑洱煮的是羊肉汤。熬得奶白的汤面飘着切碎的香菜,胡椒的辛辣香气盖住了羊膻味,闻着已让人食指大动。
伶舟的耳朵又无声地动了动，默然审视着桑洱的动作。
她的态度,与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语气，也依然是温柔又耐心的。
不像是在记恨他抓伤了她的事。
盛了满满一碗肉汤,桑洱合上锅盖,却没有立刻将碗给伶舟。她犹豫了一下,主动问：“你要不要……坐过来,和我一起在桌子上吃饭？”
只有真正的动物，才会低着脖子,在地上的碗里吃东西。
虽然伶舟暂时被桎梏在了这个形态里,这样吃东西也很正常。但是,一想到他以前的模样,桑洱就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很别扭。
之前，系统曾经说过，伶舟的恢复形态的速度会比恢复记忆更快。也就是说，之后，伶舟很可能会先变回人形，再以人形继续过一段认知错乱的日子。让他上桌吃饭，也算是提前为人形的他养成习惯吧。
伶舟打量了桌子一眼，似乎思索了一阵，然后，居然真的走了过来，一跃而上。
他这次竟然这么合作，桑洱一愣，随即，绽出了高兴的笑容，把碗放到了他的面前，说：“怎么样，这样吃饭是不是舒服多了，起码脖子不用放得那么低。”
伶舟自然不会回答她。
饭后，桑洱拿来了止血粉和白纱布，打算给伶舟换药。
因为昨天的冲突，桑洱现在还有一点儿心有余悸。恰好，江折容给她的乾坤袋里，定身符还剩下几张。桑洱将手背在身后，捏好了一张定身符，小心地走近了伶舟。如果他反抗的话，就只能定住他了。
结果，今天的伶舟并没有激烈地反抗她，一夜过去，伤势好转，他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懒洋洋地躺着。桑洱都摸到床边来了，伶舟也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动。
桑洱有点儿受宠若惊，试探着上了床，盘腿坐下，看伶舟还是没有攻击她的意思，终于笑了起来，动作温柔地拿起了他的前爪。
解开纱布一看，桑洱就弯起了眼睛，开心道：“你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比昨天好了很多！”
伶舟不吭声。
“好了，我要给你换药了。”桑洱转身拿到小瓷瓶，打着商量：“等一下可能会有一点疼，你忍一忍哦。”
伶舟被她捏着爪子。止血粉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又有轻微的麻痛感。
桑洱感觉到手心的爪子僵硬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往伤口上呼了口气，哄道：“不痛不痛哦，再忍忍，很快就好。”
伶舟：“……”
她这样吹气，反而弄得他的伤口有点痒。
在九冥魔境里，为了活下去，为了争夺一块肉，伶舟经常要与妖魔厮杀，不知道受过多少比这更严重的伤，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伤口当一回事。
如今，这么一丁点的小伤口，她也这么重视，简直是……小题大做。
很奇怪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她的原形很弱小，才会习惯性地把一点小伤看得比天大？
越发不习惯被这样对待，仿佛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伶舟的尾巴不耐地甩了甩，又想舔爪子了，无奈，脖子上的那圈怪东西妨碍了他的动作。仿佛为了发泄此时的不如意，他压在腹部下的那只爪子，忽然用力伸展了一下，锋利的银鳞支起，指甲也“咔”地露出，又缩回了肉垫里。
过了一会儿，桑洱终于给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搞定了。明天这个时候还要再换一次药。”
不知为何，这一次，桑洱一松手，伶舟的爪子回缩得极快，收进了趴伏的身子下。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温暖。伶舟受伤之后，体温偏低，所以他喜欢在太阳底下睡觉。桑洱收拾着床上的东西，看到他恹恹地蜷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了他的毛上。
在阳光下，他那身玄青的毛发泛着黛色的光，油光水滑，十分好看。只是，也能清晰地看出，毛发打结的程度更严重了。桑洱作为旁观者，看着都觉得很不舒服。
摸了摸口袋，正好里头有把钝齿木梳，桑洱坐了下来，轻轻摸了摸伶舟的背：“你身上的毛都打结了，应该很难受吧。我是主人，应该好好照顾你，给你梳一梳毛，好不好呀？”
又是那种软乎乎的哄人的语气。
伶舟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这个反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对了，也许从来没人给他梳过毛。
“梳毛不痛的，还会很舒服。”桑洱解释了一句，试探性地拿起梳子，梳了一下他的背。
伶舟似乎僵了下，却没有反抗。
桑洱略微松了口气，开始小心地给他解着毛结。好在，伶舟的毛质很好，打结了也不难解开。
动物都会自己舔毛，自己打理毛发。但被人这样细致地梳毛，却是另一种体验。
在一开始，伶舟很不习惯，后背和四肢都被梳齿细密地梳着。解毛结时，偶尔还有点疼。好几次，他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睨向那把梳子，想要甩开它。
但同时，她那双柔软的手，不轻不重地抚摸他的背，揉着他的脖子，又让伶舟觉得很舒服。为了这种陌生的舒服感，他克制着自己，没有乱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晒着太阳，伶舟渐渐放松了下来，惬意地眯起了眼，昏昏欲睡。
等桑洱梳完了他的左侧身，停下动作，发现右侧身梳起来不太顺手时，伶舟正好睡醒了。还懒懒地翻了个身，让她继续梳另一边。
桑洱：“……”
所以，这是很喜欢的意思吧？
看来，除了喂食之外，她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和伶舟增进感情、平安度过这段时间的方法了。
.
自从第一次被桑洱梳毛后，伶舟就似乎爱上了这项对他来说很新鲜、很享受的活动。
这项活动，也成了他们每天必做的事。
明明第一次梳毛时，看到桑洱拿来梳子，伶舟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现在，一看到她掏出梳子，他就会主动配合，趴到床上等着。
被梳毛梳得昏昏欲睡时，伶舟的脑袋还会拱一下桑洱的大腿。
有一天，因为伶舟打横躺，桑洱梳毛的手有点别扭，就轻轻地捧起了他的头，示意他可以暂时枕一枕她的大腿。结果，这个头一开，伶舟就似乎发现了她的腿挺好躺，从此每次梳毛时，他都会不客气地当她的腿是枕头。
看着大腿上的那一颗眯着眼打盹的漂亮兽头，桑洱有点无法想象人形的伶舟做这种事。也许，很多在人类看来很亲密、暧昧的动作，在野兽看来，只是一种普通的贴近和物尽其用而已。
过了几天，伶舟爪心的伤口终于愈合了。桑洱也履行了承诺，摘掉了他的伊丽莎白圈。
因为每天一起吃饭，还给他换药、梳毛，伶舟现在对桑洱的态度还不错，也没那么防备她了。一个突出的表现就是——不管桑洱在不在屋子里，他随时都会睡觉，还睡得很沉。
而且，桑洱发现，伶舟最近几天越来越嗜睡了。看来，他恢复人形的时机快来了。
这天，吃完午饭，桑洱循例给伶舟梳了毛，就独自出了门。
桑洱先去了一趟山下的裁缝铺，比划着伶舟的身高、体型，买了几套男装和一双靴子，免得伶舟化人形后没衣服穿。随后，桑洱回到山上，却不是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踏上了一条草木横生的小道，走进了深山。
这几天，桑洱萌生了重操旧业——采碧殊草的打算。
现在屋子外面的那层结界是按天购买的。时间一长，桑洱的JJ币消耗得很快，几乎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这样下去很不划算，JJ币还是留着买救急道具更好。
经过一轮打听，桑洱得知，桴石镇其实还挺太平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邪祟害人的事件了。这山里也不见厉害的妖怪魔物的气息。
而且，在最开始，除了抵御外敌，桑洱也想用这层结界困住伶舟，免得他出去伤人或者被人伤害的。
最近，双方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伶舟也愿意合作，听她说话了。
于情于理，都没必要再留着那层结界。
恰好，桑洱想起了她这一族妖怪的老本行——碧殊草。
碧殊草的叶和梗可以制成安神香，掩饰巢穴的气味，当成结界来使用。而这方圆数十里都是深山老林，肯定能找到碧殊草。
前些天，由于吞下了伶舟的心魂，桑洱的妖力有点不稳定，就没有出门。最近两天，妖力似乎好一点了，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行动。
唉，说起来，她吃掉的心魂，也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伶舟。
难道要像孟睢那样被伶舟插心吗？看着就疼死了。
系统：“那倒不一定。”
桑洱：“嗯？那还有什么方法？”
系统：“你以后就知道了。”
山中草木深乱，人迹罕至。桑洱在山沟里左嗅嗅、右摸摸，根据经验，很快就找到了碧殊草生长的地方，化为了原形。
一落地，桑洱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原形变大了很多，原本只有拳头大小，如今已有了成年人张开手心那么大。远看过去，就是一只肥硕蓬松、圆滚滚的大仓鼠。
这导致了她采碧殊草时出现了一点困难，得吸着肚子才能爬进洞里。
桑洱：“……”
忙活了一通，采到了不少碧殊草，看到时间不早了，桑洱赶紧穿好了衣服，带着战利品，打道回府。
回去后，桑洱熟练地将它们制成了安神香，绕着屋子，在树林里布置了一番。觉得妥当了，她就让系统收起了结界。
伶舟今天几乎一整日都在睡觉。到了晚上，更是连饭都没起来吃。桑洱见状，也没有打扰他，给他盖了盖被子，就回房休息了。关门时，桑洱听见天边传来了闷雷声。
八月份，是桴石一年里最湿润的雨季。
今夜无月，云后隐有雷电闪现，应该快要下雨了。
到了半夜，不出桑洱所料，外面果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不知道是不是少了结界的缘故，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吵。和着山上的风声，听起来还挺吓人的。
被雨声所扰，桑洱睡得不太熟。迷迷糊糊中，她忽然听见自己的房间门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咚！”
这一声仿佛也撞在了桑洱的心脏上。她睁开眼，猛地爬了起来。
本来还以为是失去结界后出了问题，但打开门，却见院子里一切安好，并没有外来者闯入。
而她的门口，趴着一只湿淋淋的东西。
桑洱神色微变，蹲下来，发现伶舟竟然过来找她了。
发生什么事了？
雨太大了，桑洱连忙将伶舟抱了起来。摸到他爪子的肉垫，桑洱就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会这么烫？
而与此同时，在那湿透的毛发下，伶舟的身体却在发抖，仿佛冷极了。
对了，系统曾经提过，在恢复正常之前，伶舟的身体会经历一段煎熬的时期。忽冷忽热也是症状之一。
他应该是觉得难受，才来求助的吧。
桑洱打开柜子，找了件衣服，裹住了怀里的魔物。施以妖力，擦干了他被雨打湿的毛发。然后，重新拿了一件厚衣服，将伶舟搂在怀中，一起钻进了被窝里。
活物的体温，两层被子。被这样搂着，伶舟的颤抖慢慢停止了。
“睡吧，主人会罩着你的。”
……她又在嘟囔这种话了。
伶舟的鼻子抵住了桑洱的锁骨，感觉到一只手在揉捏自己的耳朵，半睁开了眼。在昏光中，看到了她那秀致的下颌轮廓。
这只妖怪，很弱小，却有一具非常温暖的身体。
那细腻柔软的气息中，甚至有一丝丝的甜意——那是从她交叠却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散发出的皂角味道。
从傍晚开始就缭绕在头上的胀痛，不知不觉就得到了缓解。
伶舟闭上了眼。
在他混沌且单调的记忆里，除了那些丑得千奇百怪又凶残的魔物，唯一相处过的、可以与之交流的人，就是孟心远。
孟心远与他有血缘关系，却没有像这样抱过他，还总是用一种依赖又排斥、时而亲近时而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从来没有谁，这样抱紧过他。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了一点说不清的变化。石头一样的心，仿佛被凿出了不起眼的裂缝，开始感知到了冷暖寒热。换在以前，他从来不会把这样无聊的事、这样无用的情绪放在心上，更不会对这样的怀抱萌生出贪恋的感觉。
伶舟的喉咙轻轻咕哝了一声，蜷缩着身体，尾巴上放，搭在桑洱的腰上，卷住了她，慢慢地缠紧了。

第96章
伴随着窗外狂风暴雨肆虐的声音,桑洱侧躺在被窝里，怀中搂着一只魔物睡觉。有沉甸甸的、会呼吸的活物压在胸前，反而比独自睡觉更加安心、踏实。
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怀里的东西拱动了起来，桑洱的眼皮困得黏在了一起，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挠两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以作安抚。
每次一挠，怀里的东西就会静下来,安分一段时间,不再乱拱。
到了黎明前夕,暴雨渐渐停歇。本该睡得更沉，桑洱却在梦里皱起了眉,呼吸渐渐变得有点儿不顺畅,她梦见自己的腰被八爪鱼箍着，还越收越紧。但因为睡得太死了,一直没有真正醒来。
翌日早上，晨光洒入屋中,落在枕被上。桑洱被一阵仿佛被重物压着心脏的憋闷感弄醒了,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一低头,就是一呆。
她看见一个人窝在自己怀里。
伶舟恢复人形了。
他如今的模样，就和没受伤的时候一模一样,并没有因为自身的灵识困顿而变得羸弱萎靡。依然是那副长眉凤眼、极具压迫感的矜贵相貌。
但因为散着发,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顶还好几搓不听话的碎发翘了起来……这一切都让伶舟多出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懵感,气势也大打折扣。
压得桑洱透不过气的，就是他那条光裸结实的胳膊。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绵延起伏，一路延伸向被子里。
昨天晚上，伶舟还是原形时，用尾巴缠住了桑洱的腰，缩在她怀中。桑洱念在他身体不舒服的份上，也就默许了他这样做。如今他恢复了人形，尾巴自然也消失了，“紧箍咒”替换成了手臂。
而且，因为双方的体型对比对换了，桑洱觉得，现在换成是她被当做抱枕了。
桑洱：“……”
睡意彻底跑到了九霄云外，桑洱猛地坐了起来，差点滚到床下去。将腰上的手臂捊了下来，她慌里慌张地爬出被窝，穿好了鞋子。
怀里失去了一只暖融融的抱枕，伶舟虽然没醒，眼皮却仿佛轻轻动了动。
桑洱站定在床边，挠了挠乱发，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从柜子里翻出了自己昨天买回来的衣服和靴子，放在床头，桑洱就推门出去了。
暴雨倾注了一夜，整个院子都铺满了碎叶枯枝。墙边几个箩筐都翻倒了。桑洱用手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赶紧走过去，把箩筐捡起来，堆回墙角。随后，桑洱去厨房，下锅蒸了几个肉菜包子。
厨房的一角靠着一把扫帚。桑洱拿起它，打算趁现在去清扫一下院子。
落叶湿了水，粘在地上，很不好扫。稍一用力，桑洱的指腹就传来了细微的疼意。
桑洱疑惑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指腹扎进了一根小木刺。
桑洱皱了皱眉，将木刺拔了出来。这才注意到，扫帚的木杆并没有磨得很平滑，凸起了一片小毛刺。若掌心没有粗茧，就很容易被扎伤。
还是拿点东西磨一磨它吧。桑洱转头，环顾四周，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手里的扫帚接了过去。
桑洱瞬间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墨渊似的、黑得泛碧的眼眸。
伶舟穿着她买的衣服，懒散地披着长发，拿着扫帚，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明明是同样的一双眼。可眼前这一双，似乎比兽形时更难猜透。
桑洱愣了一下，一个“伶”字差点就脱口而出。好在，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按之前的说法，她只是偶然捡到了初来人世的伶舟、一厢情愿地当了他的主人。应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才对。故而，名字到了嘴边，硬生生地拐了个弯：“伶……你恢复人形啦，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伶舟皱了下眉，简洁明了地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那就好。对了，你饿不饿呀，我蒸了包子，就在厨房那口锅里，应该已经好了，你去吃吧。”桑洱的视线落到伶舟的衣服上，满意地点点头：“衣服还挺合身啊。”
看来，伶舟还没有丢失生活的基本技能，是会自己穿衣服的。
伶舟听到了有食物，眼眸微闪，却没有动，而是歪着头，打量桑洱：“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桑桑。”桑洱顿了顿，趁机自然地接道：“那你呢？”
“伶舟。”
之前，伶舟说话时，眼睛很少会落在身边这只小妖怪的身上。但这回醒来后，不知为何，他却一直盯着桑洱的脸。
像是盯着肉骨头的狼。
桑洱被这种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都有点不自在了，心说伶舟该不会是醒来就想吃妖丹，看上她的妖丹了吧？这可不行！
她连忙端出了身为主人的架子，指了指他手里的扫帚：“那你继续扫地吧，要把这里扫干净。晚一点可能还会下一场大雨。我要先下山买菜了，傍晚就回来，你不要乱走，知道吗？”
伶舟没答话，拿着扫帚，站在原地，眸光幽深，看着桑洱远去。
慢慢地，仿佛觉得这数日以来的某个称呼有点啼笑皆非，又有点新奇，伶舟喃喃着，自言自语：“……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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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只在早上短暂地出来了一阵子，很快又被暗青色的厚云吞没。
天色阴沉，山风湿润。雨后的山路很不好走。所以，桑洱要趁下雨前去买菜是真的，不单纯是找的借口。
在镇子里逛了一圈，买了许多菜，看还有时间，桑洱上山时又拐了道，往深山走去。
她想多采一点碧殊草备用。昨天，她已经特意在后院清出了一块地，打算效仿之前的做法，把碧殊草移植到院子里。自己能吃，也能拿去卖。
可惜，去到昨天摘碧殊草的山沟，桑洱就看到，山泥已经被雨水冲塌了，淹没了那个山洞。
来都来了，桑洱不甘心就这样空手回去，再看了一眼天色，决定再往前走一段。
桑洱施了妖法，帮助自己走得更快更稳。很快，就另找了一个长了碧殊草的洞穴。
半个小时后，也采得差不多了，桑洱抖掉了头顶的水珠，穿好衣服，正要背起箩筐，腹部却突然传来了一股烫意。和之前受到心魂的影响、妖力不稳定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桑洱：“……”
不是吧，居然这个时候出问题？！
眩晕涌上头顶，桑洱无法控制自己，往前跌倒。为了维持平衡，在慌乱间，她似乎抓住了一根粗糙的树干。可惜无济于事，很快就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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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桑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很烫，手腕也紧紧的。像是被人抓住了手腕，有湿润温热的舌头在舔舐她手心那被树干磨损的伤口，带来了刺激的微痛感。
逐渐地，这阵湿热的感觉似乎从掌心传递到了指尖。桑洱眉心一蹙，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出了那个坑。伶舟扶着她的肩，正埋首在她的手心。感觉到她醒来的动静，他抬起眼。
那自下而上的一眼，凌厉地隐匿在了眉骨下方那片幽暗的阴影里。
舔舐伤口，果然是野兽的本能。
手心那阵痒痒的感觉让桑洱起了鸡皮疙瘩，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发现天已经黑了：“我……伶舟，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抽回了手，伶舟倒没说什么，轻哼了一声：“你说傍晚回来，我看你没回，就来找了。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买菜了？”
桑洱揉了揉脸，拉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背起箩筐，笑了笑，说：“我是过来这边采药的，刚才不小心跌倒了，没什么事，我们回去吧。”
.
回到屋子里，桑洱就看到院子已经被打扫得井井有条了。她有点饿，可锅里的包子早已被吃光，好在采了碧殊草，其中的几株开了花，吃这个也能充饥。
桑洱坐在灯下，咔嚓咔嚓地咬着花。伶舟支着腮在发呆，看了她几眼。似乎有些在意她在吃什么，终于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桑洱咽下了花，解释了几句。伶舟眉毛一扬，果然不信这花的味道苦的，直接夺了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就脸色微变，猛地吐了出来：“这么难吃，你们居然喜欢吃这个？”
桑洱：“……”
为什么觉得这个情景、这句台词，都那么地熟悉？
果然，人的口味和临场反应，都是不会轻易变化的。
花不吃了，伶舟百无聊赖地坐回了桌子前。他的精力似乎仍然不太好，有点恹恹地撑着头。
往常，在这个时候，桑洱都会给伶舟梳毛。如今他化了人形，这项活动自然也免了。
不过，桑洱注意到，伶舟的头发扎得很随便，只用一根布条随意绑着。打结的地方也不理，实在有点糟蹋头发，桑洱想了想，就拿起梳子，走到伶舟的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问：“要不要我给你梳头？”
“梳头？”
“嗯，就和梳毛一样舒服。”
伶舟托着腮，抬头，睨了她一眼。听到“和梳毛一样舒服”，他就把身体转过去了。
看来是愿意的。
桑洱忍不住笑了笑。
根据伶舟现在的表现，桑洱大概可以想象出他初到人界时的样子。和后来的他相比，这个他显然要单纯易懂多了。
因为有点走神，桑洱的梳子没拿稳，“啪”地掉到了地上。她连忙蹲下去，拾了起来。
伶舟垂眼。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耳朵，和耳后那片粉白的皮肤。
他的喉咙无声地动了一下。
因为想起了傍晚时的事。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受伤应该涂药，不能光用舔的。可那会儿，发现她的手心擦伤了，他却仿佛被那阵血腥味吸引了，不由自主就抓着她的手碗，去舔那道擦伤。
味道是腥甜的，又因为混杂了泥土，有点苦。却莫名地让他喜欢。
现在，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明明不饿，可看到她的耳朵粉粉的，就忍不住想尝一口。
桑洱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用袖子擦了擦梳子，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见房间的一角，传来了一道重物落地声，还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蛋壳开裂声。
那是装着宓银的那颗黑蛋！

第97章
宓银自闭了那么长时间,终于有动静了！短暂一诧过后，桑洱激动地跑了过去。本来准备给伶舟梳头的事儿，也一下子就忘了。
看她头也不回地跑了,伶舟哼了一声，捊了捊头发，也站起来，走了过去。
箩筐落在地上,筐口倒扣着，将黑蛋扣在了里面。桑洱蹲下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箩筐，就看到黑蛋的蛋壳已经皲裂成了蜘蛛网状,正在地上不住地轻微晃动。
一个这么小的东西，肯定塞不下一个大活人。也不知道这黑蛋会不会突然变大。保险起见,桑洱抓住了伶舟的袖子，说：“我们往后退一点吧，不然……”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警示的话还未说完，他们就听到了“咔拉”一声。蛋壳上的裂痕骤然变密。一块锋利的碎片猝不及防地弹出,不偏不倚地朝他们疾飞而来。桑洱余光看到黑影,猛地往后一缩。好在，伶舟眼疾手快地用袖子一挡,碎片掉到了地上。
伶舟放下手。因为这份“见面礼”,他看着地上黑蛋的目光，顿时多了一丝不善。
很快,在蛋壳裂缝最密集的地方,冒出了一团烟雾似的东西。蛋壳一边碎裂,烟雾一边不断膨胀。猛地，一只莲藕似的白白嫩嫩的小孩的手，捏着拳头，从里面伸了出来。
桑洱：“……”
桑洱：“？？？”
蛋壳碎了一地，烟雾散去，从中爬出了一个看着也就三岁上下的奶娃娃。相貌颇为讨喜，肉嘟嘟的脸，眼珠子咕噜地转，头上扎着两个小发髻。身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桑洱的手指颤啊颤的，指着她：“宓银？”
这奶娃娃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桑洱一阵，忽然语出惊人：“你是我娘吗？”
桑洱险些被呛到，连忙摆手：“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给我取名字？”宓银顿了顿，又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不过，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桑洱：“……”
桑洱的额头缓缓地淌下了一滴冷汗。
不会吧，难道宓银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按照时间线，宓银在大约三年后，就已经在聚宝魔鼎里和裴渡称兄道弟了。现在的她怎么可能会是这么小的孩子？
难道未来三年间，宓银会跟吹气球一样生长？
而且，正常的三岁小孩，一醒来就见到两个陌生人，不哭不闹的都是少数，更别提有这么古灵精怪的反应了。
这难道是冀水族魔修的种族特色？
正当桑洱摸不着头脑时，宓银又抬起头，看向伶舟，再次语出惊人：“那你是我爹吗？”
“不是。”伶舟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态度莫名冷淡：“你没有爹娘。”
听了这么直白的话，换成普通孩子，大概都要哭了。宓银却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转向桑洱，问道：“是你带我回来的吗？我好像对你的声音有点印象，你时不时就会和我说话，还抱着我的锦绣核桃出去晒过太阳。”
原来宓银不仅能感觉到外界安不安全，还能听见别人对她说话。桑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点头承认了：“是我。”
继续让宓银光着身体不好，可桑洱手头上没有小孩子的衣服，只能随便拿了一件自己的里衣，给宓银披上。
宓银低下脑袋，看着桑洱给自己束腰带的手，忽然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主人了。”
桑洱动作一顿：“我？”
在原文里，根本就没有原主收宓银做小弟这一段剧情。而且，桑洱依稀记得，宓银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魔修，而不是一只普通妖怪。
符合这个描述又近在眼前的人，想来想去，都只有伶舟了。
系统：“确实如此，请宿主‘拨乱反正’。”
桑洱还没有想好婉拒的说辞，旁边的伶舟已经冷哼了一声：“她不会当你的主人。”
宓银不服气地说：“为什么？”
“那个，宓银！”桑洱连忙顺着伶舟的话，说了下去：“我习惯只收一个手下。我已经当了他的主人了。不如这样，你认他做主人，我是他的主人，归根结底，我还是你最后的主人。”
伶舟蹙眉，满脸嫌弃：“我不需要……”
桑洱将手伸到背后，悄悄捏了捏伶舟的肉，示意他别说话。
伶舟：“……”
对于这个安排，宓银似乎不太乐意。可碍于这是桑洱的命令，最后，她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你就是我主人的主人。”
桑洱干笑：“当然。”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两张床，如今多了一个小孩。这一夜，宓银自然要跟着其中一个大人睡。一听到要睡觉了，宓银就拖着过长的衣服，扑了上来，中途还差点被衣摆绊了一跤。她抱住桑洱的腿，似乎也很困了，用嫩生生的嗓子提要求：“主人的主人，我要和你睡。”
这衣服还是太长了，不能就这样凑合。
桑洱心想，面上则道：“也行……”
“不行。”伶舟打断了她，冷冷道：“你说过给我梳头的。”
桑洱这才想起了这一茬，就哄了哄宓银：“宓银，你先回去那个房间等我。我晚一点就过来。”
宓银乖乖听话过去了。看着她爬上床，钻进了被窝，桑洱掩上门，回到了伶舟所在的房间。
伶舟已经坐在镜子前面等着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桑洱摸出梳子，站在他背后，解开了他那用布条束得乱糟糟的头发，用梳子轻轻地给他梳头。
梳齿和她的指尖划过头皮，沙沙的摩擦感，让伶舟惬意得昏昏欲睡。
果然就和梳毛一样舒服。
不知不觉，伶舟的头就靠在了桑洱的胸口，仿佛还是兽形的时候，舒服了就喜欢拱她的大腿。
桑洱见状，停下了梳子，低头看着他，柔声道：“你困了吧？那就快去睡觉，今天就梳到这里吧。”
“你别过去了，和我一起睡。”伶舟睁开眼，冷不丁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要求道：“像昨天晚上那样，你抱着我，或者我抱着你。”
在九冥魔境的时候，除了孟心远在的最初几年，伶舟都是独居的。夜里独自睡一个山洞。只有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才觉得安全。他从来都不知道，和别人贴在一起睡，会这么地舒服，即便是炎炎夏天也不想分开。
懒得去思考这是为什么。他想要，就去得到，如此就足够了。
桑洱却是微惊，拒绝道：“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自己是我的主人吗？”伶舟稍一用力，桑洱没站稳，就被他拖到了他跟前。
因为伶舟是坐着的，双腿还随意地岔开，桑洱被拖到了他的腿间，根本跑不了。伶舟抬头，面无表情道：“你自己说的，作为主人，照顾我是天经地义的。”
桑洱有种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感觉，无奈地说：“主人是应该照顾你，可你又不是不抱着个东西就睡不着。”
却没想到，伶舟皱了皱眉：“我是。”
“……”
见她迟迟不答应，伶舟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一点儿，收紧了手臂：“你又不是那个小鬼的主人，对她这么好干什么？”
桑洱终于听明白了，伶舟前一句“我是”，是在回应她那句“你又不是不抱着个东西就睡不着”的话。
最终，因为伶舟的坚持，桑洱还是屈服了。
毕竟，在实际上，伶舟才是她的主人。他的记忆错乱又不会持续到永久。顺着他的意，总比他以后想起她为了刚认识的宓银而违逆他的意愿更好。况且，身为伶舟的舔狗，难得他主动要求，她怎么可能错过这么一个可以亲近他、又能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的好机会？
虽然，在伶舟看来，这大概只是动物式的取暖。
熄灯以后，桑洱老实地侧躺着，缩成一团，自己用一张被子。本来以为这样就好了，没想到伶舟言出必行，长手长腿直接缠了上来，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抱枕，心安理得地压着。
很沉实，压得桑洱都有点儿窒息了。她不得不往下方躺了躺，找了一个能呼吸的位置。
但是，这样抱在一起，也确实会很有安全感。困意上涌，桑洱的眼皮慢慢地黏在了一起，脑海里飘散着一些零碎的念头。
伶舟至今还不知道，他有部分心魂被她吃了。如果她一直不说出真相，难道伶舟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是，观宁宗婚宴的时候，伶舟和江折容都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伶舟能感觉到心魂在谁体内，他肯定会杀去找江折容。
但这事儿肯定瞒不了一辈子。因为伶舟恢复记忆后，就会想起来最后是她去找孟睢了，自然会问起心魂的下落。
唉，这玩意儿到底应该怎么还啊……
想的事情太多，催眠效果十足。桑洱脑袋一重，不知不觉，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今夜无雨，晦云绕月，光晕暗淡。桑洱并不知道，在她睡着后，她身后那一直没有出声、仿佛早已入睡的伶舟，忽然睁开了眼。
睡觉的衣服领口都偏大，桑洱睡得很熟，裹紧了被子，却忘记将后颈也裹进去。纤细的脖颈露在空气里，白嫩如瓷，依稀长了一层细柔的绒毛。
盯着这一处好一会儿，伶舟那种神差鬼使的感觉又来了。
……想咬一口。
动作比心念更快几分，等伶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低下头去，试探性地张嘴，咬了一口她的后颈，没有很用力。甚至连齿痕也没有留下，只有一圈水渍。
知道不应该再咬，但这一下动作，却仿佛给火堆煽了风，将某种蛰伏许久的模模糊糊的念头引了出来。伶舟又低下头，这次是隔着衣服，咬了她的肩一口，就像咬着一头雌兽。
桑洱在睡梦里似乎有点感觉，不安地动了动。伶舟松开口，躺回枕上，看向笼罩着黑暗的那扇房门。
不懂。她身上的皂角味道，和他身上的明明是一样的。但对他来说，这两者却有微妙的不同，她的闻起来似乎更香一点。
难道他真的是饿了，人类的东西满足不了他，需要吃点妖怪的妖丹？
但伶舟不想吃掉这只妖怪。虽然她很弱，胆子还不小，挟恩自认为他的主人。但这段时间以来，她照顾得他还挺舒心的。他喜欢她给自己梳毛和梳头。现在又新挖掘出了一个留着她的好处——那就是抱着她睡觉，会睡得分外香甜。
为免不小心吃掉她，还是去找点别的妖怪吃吧。
.
翌日，桑洱照常起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之前，桑洱以为宓银年纪再小也会是一个少女的模样，可以直接穿自己的衣服，所以，没有额外准备孩子的东西。
总不能让宓银老是拖着不合身的衣服招摇过市。而且，宓银还没有鞋子穿。午饭后，桑洱决定再去一趟山下的镇子，给宓银买衣物。
伶舟这次和她一起下山了。
总不能一直把他拘在屋子里，而且，他和宓银似乎不太对。桑洱就欣然带上了他，留宓银看家。
去到熟悉的裁缝铺，桑洱熟练地比划着宓银的身高和岁数。那裁缝铺的掌柜认出了伶舟的衣服是他店里出产的，收起软尺时，还笑呵呵地对桑洱说了一句：“夫人，真是多谢你们家照拂我的生意了。这里有两条腰带，是送给你们的。”
看来，这掌柜是把她和伶舟，以及未曾露面的宓银，当成一家三口了。
反正对方只是陌生人，也没必要否认。白得了两条腰带，桑洱高兴极了，笑眯眯道：“那就多谢掌柜了。”
在伶舟目前的记忆里，他是第一次到这么多人的地方，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不太习惯，就站在店铺角落。听见了两人对话，他转过头来，就发现桑洱在笑。
出门后，伶舟就问桑洱，刚才那掌柜在说什么。
桑洱没想到被他看到了，讪讪道：“哦，没什么，那个掌柜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就送我们东西了。”
伶舟若有所思，望了她一眼。
被人以为和他是一家人，她居然这么高兴？
难得下山一次，又有人同行，桑洱决定多买一点储备粮回去，还可以顺道挑一些伶舟喜欢的食材，就拉着他往集市的方向去。
集市熙熙攘攘，五十米的路就能走好半天。桑洱示意伶舟跟着自己，一家家铺子地逛过去，一边货比三家，一边暗中打听灵药等物的市场价格，好为自己日后卖碧殊草做准备。
在集市里这么一转，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也差不多到集市最后两个摊子了，看到人多，桑洱就让伶舟在外面等着，自己挤了进去。
等桑洱买好东西出来时，就发现伶舟不见了。
环顾四周，原来，不远处，那片露天的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台上唱的无非都是些陈词滥调的老套故事，台下稀稀落落地坐了些观众。
伶舟抱着臂，站在最后排，安静地看着，看不出喜恶。灿灿华灯照拂而下，仿佛给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如玉又似雾的光泽。
桑洱跑了过去，也望向了台上：“我们可以回去了，你要看完再走吗？”
台上的戏已经到了尾声，因为无趣，伶舟也没有眷恋。
回程的半途，他若有所思了好一阵，忽然问：“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桑洱怔了一下：“嗯？”
伶舟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这是他刚才听的那出戏里的词吗？
不得不说，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是原主，在“想和伶舟生孩子，向他献身却被嫌弃”这一前因的驱使下，原主大概会趁着伶舟如此好骗的时候，告诉他这是要一起生宝宝的意思，借机实现愿望吧。
桑洱心想。
但她不是原主。
在剧情没有强制要求的时候，或是伶舟无意于此的时候，她自然不会试图去抓住这个“好机会”。
“这句话的意思是……”桑洱停顿了下，笑了笑，说：“我救了你，你就要好好帮我搬东西，扫院子来报答我。这就是以身相许了。”
伶舟隐约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微一拧眉：“哦。”
桑洱岔开了话题：“走吧，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
.
宓银得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非常高兴。
由于年纪还小，时间又拖得太长，宓银对自己的过去说得不太清晰。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里，自己从小无父无母，和一个老人一起生活。前不久，她的族人似乎遭了横祸。
宓银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进入锦绣核桃、掉进九冥魔境的，想来，应该是照顾她的老人送走她的。她打算等之后有了余力，就回去找自己的族人。
桑洱还记得，冀水族在未来十年间就会灭族，但她还是安抚了宓银：“你一定可以找到他们的。”
宓银听了，就高兴地笑了起来。窝在桑洱怀里，眷恋地蹭了蹭她的脖子。
除了新衣服新鞋子，最近，还有一件让宓银高兴的事，那就是伶舟出门的频率变高了。
虽然感觉到这个人很强，可宓银讨厌他。谁让他第一天晚上就霸占了她主人的主人，让她独自睡到天光。
想到这里，宓银噘了噘嘴，问：“今天那个人会回来吃饭吗？”
“你是说你的主人吗？”
宓银没什么诚意地说：“好吧，我主人。”
桑洱：“……”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现在的宓银根本不认伶舟是她主人。反过来也一样，伶舟根本懒得理宓银。
也许时间长了，关系就会好了吧。
桑洱想了想，说：“他应该不回来吃饭。”
自从那天去了一趟镇子，伶舟就时不时会出门，去捉妖兽、吃妖丹。应该是人类的食物满足不了他。
伶舟现在虽然神识不清，但保护自己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别走远，不会有大问题。桑洱也就由着他去捕猎了。
看看时间，也快过中午了。桑洱让宓银看家，自己也出了门。
也许是这片山头的土质不太好，碧殊草的移植不太顺利。不像在伶舟的宫殿里那样一移植就能存活一大片，这里的成活率不高，还蔫了吧唧的。桑洱只能每天都出门，多次少量地带回碧殊草。
为此，桑洱几乎走遍了桴石镇方圆十里的青山，也挖遍了这一带的碧殊草。就和她一开始打听的一样，这附近只是比较荒僻，并没有什么凶猛的魔物。
只是，这也意味着伶舟要去更远的地方才能填饱肚子了。
因为熟悉的地方的碧殊草都挖得七七八八了，桑洱今天选了一个没走过的方向，抵达了一片陌生的山谷。
化成原形，忙活了半天，她采了不少碧殊草，毛上也沾了泥块。从洞里爬出来后，天色都暗了。
正打算爬出去穿好衣服，忽然，道路尽头尘土飞扬，马车轮子碾过泥石小路的响声由远及近。桑洱立刻往草丛深处一缩，悄悄看了出去。
什么人呐？
这么偏僻的山谷，出现如此华丽的马车，还挺少见。
马车越来越近，帘子颠荡，一张脸在里头一晃而过。
桑洱一眨眼，就吃惊地发现马车里坐了一个无比眼熟的男人。
那不就是尉迟兰廷的“父亲”——尉迟磊？！

第98章
一看到这张脸,桑洱的脑海里，就冒出了一大堆关于此人的斑斑劣迹。
尉迟磊，姑苏尉迟家的家主,修仙界著名的大剑仙。也是一个为了一逞私欲，残忍杀害了族中兄弟一家，囚禁对方妻儿的道貌岸然之徒。为了在他的眼皮底下求得生机，尉迟兰廷才会以女装示人,隐忍了十几年。
同时，桑洱的第二个马甲——小哑巴冯桑，就是尉迟磊的儿媳妇。
奇也怪哉,姑苏和桴石镇可不是相邻的关系，尉迟磊怎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小地方？
算一算年份,这一年的尉迟兰廷，似乎只有七岁,还没有顶替“尉迟二小姐”的身份。他正与母亲袁平蕙、两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一起，被尉迟磊囚禁在深山中的一处别院里。
深山的别院……
仿佛有一簇火花迸溅，穿透了迷雾，桑洱蓦地一震。
难道说，囚禁袁平蕙的别院,就在桴石镇一带的深山里？
转瞬,马车已经呼啸到了眼前。桑洱赶紧将身体压得更低，伏在草丛里。
如果没记错的话,尉迟兰廷就是在他七岁这一年的中秋之夜,被得知真相的袁平蕙用剪刀重伤的。
今年的中秋节，农历八月十五,是在八九月相交之时。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距离那个彻底改变尉迟兰廷命运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想到那血淋淋的场景,桑洱的神经微微地绷紧了。
之前，桑洱站在未来的角度，回看过去。因为一切已成定局，她还能当成是读了一个曲折的故事。而现在，桑洱置身于这个惨剧还没发生的时刻，而且，惨剧发生的地点还离自己那么近，难免会有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心悸感。
当然，尽管非常在意，桑洱却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旁观。
过去的任何一环被改变了，哪怕只是少了一颗螺丝钉，未来都会崩坏。
因为意外碰到了尉迟磊，桑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化成人形，将衣服都收到乾坤袋里。
乾坤袋自动缩小，贴在了她毛茸茸的背上。
这片山谷杂草丛生，燕麦兔葵。山风吹过时，草影沙沙，保持原形反而更容易隐藏行踪。桑洱就这样沿着原路返回。
按往常，由于有嗅觉的指引，再陌生的地方，桑洱也不会轻易迷路。但奇怪的是，今天的森林似乎有点不对劲，仿佛鬼打墙了一样。
直到第三次绕回了同一个地方，桑洱终于确定，她不是迷路了，而是这个地方被人造了迷阵。
刚才她来的时候，明明还没有的。
难道是因为尉迟磊过来见袁平蕙，所以在路上做了些隐藏行踪的手脚？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只能在原地等着迷阵消散了。
天已经黑了，还祸不单行地下起了雨，泥土之中，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涌动，非常恶心。桑洱起了点儿鸡皮疙瘩，打算去高一点的石头上站着躲雨。
孰料，才拨开草走出去，一阵危险的杀意，就迎面袭来。
桑洱瞬间滚到一旁，躲开了刺向她肚子的那一剑。腿却避不开，被剑气扫伤了，传来了火辣辣的疼意。桑洱掉到了草堆里，没有光挨打，立即用妖法回击。攻击她的人猝不及防，手背被打出了一道伤口，发出了一声痛呼：“啊！”
桑洱惊魂未定地匆匆抬眼。果然，对方就是今天随行尉迟磊的两个人之一！
迷雾之中，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边怎么了？我看到你的剑光了。”
“有一只妖怪闯进我们的阵里了。”那个攻击桑洱的男人骂了一句脏话：“还弄伤了我，我非活生生地扒了这臭妖怪的皮不可！”
“行了，少废话，快去杀了吧。”
这两人身为尉迟磊的心腹，修为不低，拿着的还是实打实的仙剑。桑洱被剑气扫伤的腿流着血，伤口灼痛，她忍着不适，一瘸一拐地钻进了草丛里。
雨越下越大，森林里到处都是湿气，桑洱被淋得毛发湿透，眼睛都睁不开。慌不择路下，她只能凭借直觉往前跑。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见前头那无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道明亮柔和的昏光。
那是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
荒郊野岭都是茅草木屋居多，如此华丽的房子非常罕见。在黑夜里，那玄青色的屋顶隐约有琉璃的光华，围墙砌得极高，森严不透风，上空似乎还有一道结界。
但此时，院子的侧门却开了一条小缝。桑洱看到的暖黄色光芒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这里该不会就是尉迟磊囚禁袁平蕙的地方吧？
系统：“提示：请宿主进去侧院，里面的人会帮你的。”
如果是平时，为免被人瓮中捉鳖，桑洱肯定不会进去。但现在，既然有了提示，桑洱一咬牙，还是闯进去了。
穿过侧门，便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花园。花草灌木被修剪得十分漂亮，桑洱躲在滴水的植物下，眼珠子咕噜地转。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关上了院门。
这老头作仆人打扮，喉咙的地方有一道深色的疤，似乎嗓子受过伤，不能说话。看来，他就是照顾过尉迟兰廷的哑奴了。
方才，这哑奴有事离开了一阵，想着这地方平时鬼影也没有一只，他就没有锁门，只是随意掩上了。完全没想到，今晚会有一个不速之客，趁着这空隙，钻了进来。
等哑奴走了，桑洱微微地喘息了一阵。
她还记得，在原文里，尉迟磊对袁平蕙有着近乎于恐怖的占有欲，平时不让她见任何外人，也不允许外人打扰她。那两个心腹肯定不会不管不顾就闯进来搜查，要趁现在找到掩护她的地方。
根据系统提示，桑洱拖着伤腿，找到了偏院。
院门被一把大锁锁上了。但以桑洱目前的体型，要从缝隙里挤进去不难。
受伤的腿越来越疼，来到台阶前，桑洱一下子软趴了下去，发出了沉闷的“咚”声。因为没稳住，磕到了下巴，她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大概是牙龈磕出了一点血。
这点异响混在大雨里，不甚明显。
片刻后，前方的门，忽然打开了。
烛光溶溶，朗朗如月，洒下了一片光晕。
门后方，出现了一个披发雪肤，眉目昳丽，稚气未脱的男孩。
桑洱抬头，于心底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尉迟兰廷。
果然是他。
在很多年以后，桑洱第一次以冯桑的身份，和尉迟兰廷接触时，也是在一个类似的雨夜，狼狈地趴在了他的门口。
这相似的两幕，简直像是相隔了十几年的一个轮回。
七岁时的尉迟兰廷，肩膀瘦削，身子单薄，穿了一件雪白里衣，外面披着一件靛青绣银纹的外袍。因为清瘦，腰身的地方显得有点空。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未来那个身形颀长、缩骨之后也几乎可以与尉迟邕身高齐平的他。
不过，乌发披盖下的那张稚气而漂亮的脸庞，深茶色的眼眸，还有额上小小的美人尖，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未来的雏形了。
从他此刻的模样来看，尉迟兰廷应该正准备休息，只是听见了怪声，才会开门出来看的。
那厢，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外趴着一只湿淋淋的怪东西，尉迟兰廷瞳孔微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错愕，小小的身子也有点僵硬了。
这是……什么动物？
不是猫狗，也不是野狐。淡黄毛发，圆耳朵，长了两撮银毛，看着倒像是鼠类。
它一条后腿拖在地上，似乎被利器划伤了，暗红的血将毛黏成了一撮撮的。那两只杏仁似的眼也湿漉漉的，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尉迟兰廷真不愧是男主角的备选，小时候的定力也如此超群，比大多数小孩都好得多，看到了她，竟然没有吓得叫出声来。可惜，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情况紧急，桑洱也顾不得自己吓不吓人了，一张嘴，就吐出了人话：“哥哥，你帮帮我吧，我不是吃人的坏妖怪，只是在附近采药，就被两个修士打伤了，求你救救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尉迟兰廷有两个妹妹。桑洱看过他的回忆，知道他和妹妹的感情不错。叫他哥哥，不仅是示弱，也是想借这个称呼博得他的同情。
反正她现在是原形，尉迟兰廷也看不出来她真实的年龄。
这玩意儿居然说话了，尉迟兰廷微微睁大眼，难得露出了几分呆然：“你……妖怪？”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见，几丛树木掩盖之后，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问话声。
“哑叔，你当真没看到一只妖怪进来过？”
“刚才我问你这门有没有打开过，你点头了，说不定那妖怪趁你不注意，跑进去了呢？”
“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别惊动主人那边就好。我今天不杀了那玩意儿，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
认出了这两道声音属于尉迟磊的手下，尉迟兰廷手扶着门，垂下眼，眼中似乎有一丝微妙的嫌恶，一闪而过。
他对这两个人有印象。
数月前，这座宅子里的树上多了一窝小鸟。但这两人来的时候，嫌这些小鸟太吵，就把它们弄下来，全都踩死了。
桑洱趴在地上，见尉迟兰廷无动于衷，打算再哀求两句，就看到尉迟兰廷忽然折返，去房间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出来，蹲下身，抖开衣裳，将她裹了起来。
他似乎不太想直接碰她，大概是觉得她身上又有泥土又有雨水，太脏了。
抱起她之前，尉迟兰廷迟疑了一下，低声而严肃地说：“你别咬我。”
他是因为没接触过妖怪，所以把她当成那些没开智的动物了吗？
十多年后，尉迟兰廷之所以让她进屋躲雨，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足够游刃有余，有了不管她做什么，都在他控制之内的自信。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不清楚她的底细，甚至不知道妖怪是不会随便咬人的，却还是对她施以援手了。大概是因为，他的内心还是存了一分善意的天性，看到弱小的生物，就忍不住帮了吧。
桑洱点头，细弱地说：“你救了我，我不会的。”
尉迟兰廷没再说什么，抱起了她，扫视了一圈地上，忽然又止步，飞快地蹲下，用深色的衣服擦了擦地板。
桑洱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尉迟兰廷擦的是地上的血迹，不禁惊讶于他的年纪这么小，心思就如此缜密——因为那点血迹很淡，又处在昏暗的地方，不留意，还真的不容易看到。
难怪他以后能在尉迟磊和虎视眈眈的卞夫人、尉迟邕面前装了十几年的二小姐，也没有露馅一次。
尉迟兰廷的房间布置简单，没有繁丽的家具，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收拾得很干净。可以看出房间主人的卫生习惯很好。
尉迟兰廷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沉着一张雪白的小脸，将那件擦过血的湿衣服团成一团，塞到了床下。然后，他借着宽松的外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桑洱。
刚拢好衣服，门就被敲响了，正是刚才那两个心腹的声音：“小公子，你休息了吗？”
尉迟兰廷抿了抿红唇，端坐在床边，语气微微有一丝紧绷：“什么事？我已经睡了。”
明摆着是拒绝外人进来的意思。
但那两个心腹受了尉迟磊影响，也根本不把尉迟兰廷放在眼里，听了这话，依然直接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进来了：“我们怀疑一只妖怪闯进了院子里，只能打扰一下小公子了。”
若换成是袁平蕙，或者是尉迟兰廷两个妹妹所住的房间，他们肯定是没这个胆子直接闯进来的。
尉迟兰廷脸色微冷，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说什么都没用。

第99章
听到两名心腹走进房间的声音,桑洱尾巴蜷紧，隔着衣服也感觉到挡在自己前面的那副小小的身躯的僵硬。
好在，那两人在屋子里搜查了一圈,连床底都看过了，也没有发现暗格里的衣服。他们自然想不到，尉迟兰廷会大胆得把妖怪藏在自己的外衣里，再加上屋中弥漫的熏香味儿遮蔽了血味。没有收获,两人才哼了一声，悻悻然离开了。
尉迟兰廷立刻去锁好了房门，将屋中的灯火调暗了,罩上灯罩，才回到床边,掀开了外衣。
桑洱蔫头耷脑地趴在床上。尉迟兰廷看着她那条混杂着血和泥的腿，皱起了秀气的眉,仿佛有些不忍：“你的腿……被他们弄断了吗？”
“骨头没断，只是被划破了皮。”桑洱抬头，说：“我的乾坤袋里有止血粉，你能不能帮我拿出来？”
尉迟兰廷依言做了。桑洱用妖法控制着药瓶，给自己的伤口倒了止血粉。这伤口虽然不深,可还挺长的,还是包扎起来更好。
看到桑洱别别扭扭地给自己缠白布，尉迟兰廷低眼,说了句“我来吧”,就接过了东西，包扎伤口的手法十分熟练。
桑洱见状,有点意外：“你以前学过给别人包扎伤口吗？”
尉迟兰廷指尖灵巧,给她腿上白布打了个漂亮的结,松开手，停顿了一下，才说：“给小鸟包扎过一次。”
树上那窝小鸟被那尉迟磊的心腹踩死的那天，其实有一只没有当场死去。
尉迟兰廷试过救它。可它好不起来了，骨头畸形，刺出了皮肉，一直在难受地抽搐。守着它到了半夜，看它依然如此，尉迟兰廷终于动手终结了它的痛苦。然后，将它与另外几只毛团，埋到了同一个土坑里。
平时明明从来没有拿过利器杀生，连一只鸡、一条鱼都没杀过。但这件事，他却做得分外平静，没有一点犹豫。
倒是他的两个妹妹，知道这件事后，都哭了一场，觉得那只小鸟明明还没死，哥哥就杀了它，太过残忍了。
听完尉迟兰廷的讲述，桑洱一阵悚然，尾巴都忍不住哆嗦着打直了一下。
卧槽，尉迟磊那两个手下都是心理扭曲的变态吧。
多行不义必自毙，干这么多坏事，早晚倒大霉。
发现了桑洱的尾巴有点僵硬，尉迟兰廷歪了歪头，瞅着她：“你也觉得我很残忍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多亏你帮了我，我才没有被那两个坏人捉到，不然，我的下场肯定会比那些小鸟更惨。”桑洱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而且，残忍的是他们，不是你。从头到尾，你的初衷都是想让那只小鸟不那么痛而已。如果我是那只小鸟，反而会谢谢你。”
不得不说，这件事听上去就很有尉迟兰廷的风格。
温柔与残酷，两种背向的属性，仿佛与生俱来，在他的身上相容为一。
而且，细究下来，所谓的残酷，也未必是真的残酷。而是审时度势之后，毫不拖泥带水的感情抽离、杀伐决断，让他看起来残酷而已。
而长大后的他，温柔和残忍这两个层面，都变得更极端了。
因为桑洱进屋之前喊了他一声“哥哥”，尉迟兰廷自然以为她是年纪比自己小的小妖怪。没想到，她非但没有像他的妹妹一样觉得他残酷，还似乎理解了他，并且肯定了他的做法。尉迟兰廷的睫毛轻轻一颤，“唔”了一声。
桑洱扭头，看向窗外。大雨还在下着，那两个修士恐怕还在附近徘徊，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
唉，就算能走，围墙上的结界也是一个麻烦。
不能指望哑奴每次都忘记关门。实在翻不过围墙的话，就只能把门锁破坏掉了。
系统：“这点宿主不必担心，你能‘偶然’进来，也能‘偶然’出去。
那就好。
桑洱挠了挠耳后的银毛，好奇地问：“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原文曾提过，袁平蕙在怀孕初期，曾与丈夫畅想、商量过给腹中的孩子取什么名字。
可在变故发生后，因为尉迟磊的嫉妒心，因为他不愿意看到这个如同爱的结晶的名字，袁平蕙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过得好一点，为了尉迟兰廷不被迁怒，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她和丈夫一起取的名字。
“兰廷”一名，是母子两人为数不多的私下见面时，袁平蕙悄悄唤他的小名——这也是她被囚禁前和丈夫一起取的名字。本意是，若生的是女孩，就叫她兰廷。
尉迟磊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存在和由来。
后来，袁平蕙死后，尉迟磊带着两人的“女儿”回到姑苏，并打算为之改名，大概是觉得，对于自己的“女儿”来说，取个新名字，也是一个挥别惨痛过去的新开始。
尉迟兰廷就顺势将“兰廷”这两个字，挪为了他的正式名字。
但那都是未来的事了。对于此时此刻的尉迟兰廷来说，被当面问到名字，还是一件很新奇、很不习惯的事。
在这座宅子里，他的名字，仿佛是个禁忌。
妹妹们只知道哥哥就是哥哥。母亲会背着人叫他“兰廷”，但这个名字，似乎也是不应该告诉别人的。
在烛光下，迎着桌上小妖怪明亮好奇的目光，尉迟兰廷坐直了身体，袖下小拳捏紧，迟疑着说了一个字：“兰……”
桑洱笑眯眯地接道：“哦，你叫小兰。”
尉迟兰廷：“…………”
桑洱主动介绍道：“我叫桑桑，桑叶的桑，我们的名字都是植物。”
伤口洒了止血粉，又有妖力治疗，没有刚开始那么疼了，桑洱摸索着换了个坐姿，按着肚子，说：“我饿了，小兰，你能不能帮我从乾坤袋里拿点吃的出来？”
似乎不太喜欢“小兰”这个称呼，尉迟兰廷眉头微抽，不自觉地嘟了嘟红唇。
这么一个无意识的孩子气的动作，也只有在这他这个年纪才能看到了。桑洱忍不住笑了笑，接过碧殊草的花，快乐地啃了起来。
尉迟兰廷坐在灯下，拾起了一片散落在桌子上的碧殊草，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这就是你采的药吗？”
桑洱点了点头。
尉迟兰廷没有离开过这座院子，对外面的很多事都不了解。本着科普的心态，桑洱告诉了他很多关于碧殊草的知识。
看到桑洱吃得那么香，而且，她说人类吃这个会觉得很苦，尉迟兰廷的眼眸微闪，有点纠结地看着手中的花，似乎也想试一口。
“你想尝吗？吃吧。”
“不用了。”性格里的谨慎使然，尉迟兰廷最终还是拒绝了，将它还给了桑洱：“给。”
桑洱咔嚓咔嚓地嚼着花：“不用还我，送给你了。江湖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尉迟兰廷翻开了一本书，将碧殊草夹在了里面：“你是住在附近的妖怪吗？”
桑洱摇头：“不是，我住的地方可远了。要不是为了采碧殊草，我也不会来这里。没想到会碰到两个坏人，早知道就出门前先看黄历了。我上次在沙丘城遇到了比这更危险的事，最后也化险为夷了。这次可真倒霉。”
“沙丘城？”
“嗯。你是被看得很严，所以，很少有机会出去玩吧？”
尉迟兰廷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不如我给你说说外面的事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桑洱的屁股挪近了点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了她在沙丘城的见闻。当然，省略了一些不能说的东西。
从沙丘城延伸出去，桑洱说了许多有趣的事。大漠，草原，千堆雪，龙须酥，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的风土人情。
尉迟兰廷听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入迷。一开始还是乖乖坐直的，听着听着，他越靠越前，手托着腮，趴在桌子上，听得津津有味。到了好玩的部分，还会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眸，发出惊叹。
长大后的尉迟兰廷，眼眸狭长而艳煞。小时候的他，眼睛则要圆得多，占了这张小脸很大的面积。
看起来非常可爱。
桑洱说到嗓子都干了，时间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察觉到外头有人影靠近，似乎是哑奴过来了，桑洱才停下了述说。尉迟兰廷也探身，“呼”地吹熄了烛灯，等外面那道人影离开了，他才示意桑洱睡觉。
房中只有一张小床。尉迟兰廷睡了。桑洱则以原形睡在了一个扁平的箩筐里，放在了他的床边柜子上。
熄灭烛火后，屋子里黑漆漆的。已经到了平日的休息时间，可尉迟兰廷却迟迟没有睡意。从小就被关在这座宅子里，春夏秋冬，都只能看着同一片天空的流云变幻。这是第一次，有人闯入他的生活里，和他说那么多话，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宽广、多迷人。
过了很久，桑洱还是能听见床上的小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开口道：“小兰，你还没睡吗？”
尉迟兰廷也睁开了眼，翻过身来：“听你说了那么多，我睡不着。”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出去随便玩的话，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尉迟兰廷侧躺着看她，稚嫩的小脸半埋在枕头里，小声说：“我想尝尝你说的那种龙须酥。”
“你一定会尝到的。”桑洱认真地说：“还会吃到不想再吃为止。”
“……”
“不仅是龙须酥，我今晚说的这一切，你终有一天，肯定都会吃到、都会看到的。所以……不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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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完的桑洱，第二天就消失了。
天微微亮时，尉迟磊带着他的心腹离开。这时，恰好有一个离开的机会，而且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让桑洱藏进哑奴的药箱里。
桑洱被系统叫醒后，本想抓紧时间和尉迟兰廷道别，可小孩儿睡得很熟，桑洱轻轻拉了他的衣服两下，他也没醒。
最终，为了不错过离开的机会，桑洱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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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迷阵，桑洱顺利地离开了那片森林，回到了桴石镇山上的家。
当她进门时，宓银正要出去，一看到她，就激动地挂到了她的身上。
桑洱无故消失了一夜，宓银显然担心坏了。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桑洱搂着宓银，安抚了她几句，环顾四周，问：“伶舟……呃，你主人呢？”
宓银噘了噘嘴：“他出去找你了。”
本来，宓银对伶舟还不怎么喜欢的。但这次，她主人的主人不见了，她看到了他的能力。至少，她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走那么多地方去找桑洱的。
正说着话时，后方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桑洱一回头，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衫一紧，被伶舟拎到了他眼前。
“你去哪里了？”伶舟低头，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有点不满，沉声道：“怎么有股血味？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去采碧殊草，不小心刮伤了腿，伤口已经治好了，我就在原地休息了一夜。可能是残余了一点气味吧。”
伶舟将信将疑。因为在那阵血味里，他似乎还闻到了一种……陌生人身上的气味。仿佛曾有人把她抱在怀里过。
她的身上沾了别人的味儿，让他莫名地感到不高兴。
但想着桑洱也没必要骗他，伶舟哼了一声，松了手。看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又忍不住说：“上次是采着采着晕倒了，这次是被划伤了腿，我看你就应该带着我去。”
宓银眨巴着眼，缠了上来，挤到了两人中间：“对啊，主人的主人，你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桑洱好脾气地说：“我这次是去得远了点，不熟悉地形，下次不会了。”
终于安抚好了他们，宓银从她身上下来，忽然说起了一件事：“对了，迟些不是中秋节吗？我们昨天找你的时候，看到了桴石镇里似乎有中秋小灯会，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吧。”
中秋节……桑洱心里一紧，但想到自己也不可能去插手尉迟兰廷的事，还不如找点别的事做，分散注意力，就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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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口头答应了不会再去那么远的地方采碧殊草，但其实，后面的十多天里，中秋节前，桑洱还是偷偷去了一次囚禁尉迟兰廷的那座别院。
她没有溜进去，而是蹲在树上，观察了一下哑奴。
尉迟磊虽然关着这对母子，也不喜欢尉迟兰廷，但还不至于在衣食住行上克扣他。每隔两天，哑奴就会从山下带来新鲜的水果，分给他们吃。
趁哑奴不注意，桑洱偷偷在给尉迟兰廷的那个水果筐里，埋下了一个东西，再将水果的摆位恢复原状。
看到哑奴毫无所觉，推着东西进去了，桑洱缩回了树叶后，微微一叹。
什么都不能干预，她也只能给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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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一天，那只叫桑桑的妖怪不告而别后，尉迟兰廷就养成了时不时看着围墙发呆的习惯。
这一天，他听见侧院的门开了。
往日，这个时候，都会有食物送来，尉迟兰廷早已习惯。但今天，送来的东西却出现了一个例外。
在那装着水果的箩筐底下，藏了一个热乎乎的纸包。里面装了一颗颗雪白香脆的东西，看样子，正是桑桑描述过的龙须酥。
纸包的背面有一行字——给小兰。
右下角印了一个爪子印，张牙舞爪，仿佛是她的签名。
是谁送来的，不言而喻。
尉迟兰廷怔住了，慢慢地，伸手拿起了一颗，塞进了嘴里。
果然和她描述的一样，又香又甜。
虽然现在才意识到，有点晚了。可是，他似乎交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一个不是人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次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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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中秋节就到了。
桴石镇虽然不是大城，节日的气氛也整得很浓郁。九月初，天气已泛起了秋凉。入夜后，明月高悬，街上十分热闹，各种灯谜小摊，卖灯笼的小贩，戏台茶摊，应有尽有。
已经答应了要一起过中秋节，刚一天黑，桑洱就和伶舟、宓银一起下了山。除了桑洱，这两人一个记忆错乱，一个则是西域长大的，完全不懂中原文化，都对中秋节很陌生。尤其是宓银，一路上咋咋呼呼的，看什么都新鲜。桑洱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他们的导游。
伶舟背着手，走在桑洱身后，看到不理解的东西，他就会凑近桑洱，问那是什么。声音还压得很低，仿佛觉得被人听见了他不懂，会很没面子。
桑洱看到他这个样子，有点想笑。
在街上逛到深夜，时间越来越靠近那边出事的时候了，桑洱也越发地心神不宁。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系统这次可没说正牌女主会缺席。
就在这时，伶舟忽然指着某处，问：“那又是什么？”
桑洱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圆墩墩、裹了针织线外衣的暖手炉，就打起精神来，说：“那是暖手炉，冬天手脚冰冷时可以抱着。怎么了，你想要吗？”
伶舟不屑道：“不想。我又不怕冷。”
宓银抱着桑洱的手臂，撒娇道：“主人的主人，既然主人不要，你买给我好不好？”
桑洱欣然点头：“好啊。”
在摊子前，桑洱挑了一个小狐狸状的暖手炉给宓银。宓银一看，果然非常喜欢：“哇！好可爱啊！为什么买小狐狸？”
“我觉得你像小狐狸。”
宓银欢天喜地，抱着它摆弄了起来。
伶舟微微一皱眉，仿佛有点不愉快，转开了头。
“伶舟，我刚才在路上看到另一个更适合你的。”桑洱凑到他身边，眼睛弯弯，小声说：“但它在那边的摊子里，你看好宓银，我过去买。”
伶舟哼道：“我可没说我想要。”
桑洱无视了他的话，笑道：“我去了。”
走远了两步，后方的伶舟忽然补充了一句：“我要一个比她的那个更大的。”
桑洱：“……”
桑洱看上的是一个黑猫状的暖手炉。逆着拥挤的人潮，凭记忆找到了那个摊贩，却发现那老板居然挑起摊子往前走了，桑洱忙不迭追了上去，好不容易挤到他附近，却忽然听见了系统的警报声：“宿主，紧急剧情触发！因女主角缺席，请立刻前往尉迟兰廷所在的地方填补剧情！”

第100章
桑洱的步履猛地刹住了。
正牌女主缺席了？
不对,应该说，她怎么又缺席了？
系统：“由于时间比较紧迫，宿主不妨一边前行,一边听我说。”
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前头那个挑着暖手炉摊子的小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桑洱站在大街中心，挨肩迭背的人潮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因为走得太远,回头也看不到伶舟的身影了。现在拨开人群，挤回伶舟的地方找他交代情况，肯定会耽搁很长时间。
一合眼,尉迟兰廷今天晚上的遭遇，就仿佛浮现在眼前。桑洱一咬牙,下了决心，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往前，钻出了拥挤的人潮，奔向了山道。
桑洱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那么快，在足下施以妖法，几乎等同于御风。
耳边风声呼啸,锋利的枯枝不断迎面打来。
趁着路上的时间,系统简短地说明了一下事件。
要知道，原文是跳跃时间式的攻略法,正牌女主有一个可以带她穿梭时空的系统。今晚,女主并不是恰好路过事发现场、顺手救下尉迟兰廷的。她是先遇到了长大后的尉迟兰廷，得知他七岁那年的中秋节会被母亲重伤,才会瞅准时间点,专门挑这一天穿越回来救他的。
挽救了尉迟兰廷的生命后,女主还教了他如何缩骨、伪装妹妹，补上了剧情的空缺。
正因为正牌女主在这段剧情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她失约了，尉迟兰廷的处境就很危险了，活不活得过这一夜都不一定。后面的剧情也百分百会崩塌。
好在，桑洱虽然处于【伶舟线】上，时空却恰好和七岁的尉迟兰廷有交叉，可以紧急救场。
听完系统的述说，被迫加班的桑洱恼道：“不是我说你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就算要失约，好歹也提前说一声啊！”
系统：“万分抱歉，宿主，我是跟你绑定的系统，控的是你这边的场子。直到女主角没有按照原定的时间穿来，我才知道她不来了。”
一路紧赶慢赶，桑洱终于抵达了那座熟悉的宅邸。
天黑后下过雨，山间起了浓雾。白天时阳光灿烂的宅邸，笼罩在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昏黑之中。宅门紧闭，灯盏尽灭，里头鸦雀无声。
紧急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桑洱破坏了门锁，一冲进去，就闻到了那夹杂在湿润雾气里的血腥味。
桑洱眼皮一抽，辨了下方向，直奔侧院。越往那边去，喷溅在围墙、植物叶片上的血点就越密集，看得人头皮发麻，极为不安。
侧院的门果然已经打开了，桑洱跑了进去。借着暗淡的月光，她看到了走廊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已经没了气息的女人，其身下漫出了一大滩暗红粘稠的血，侵染进了石头缝隙里，细白痉挛的手指上，还扣着一把滴血的剪刀。想必就是袁平蕙了。
桑洱不敢多看，越过尸身，疾步进入房间。
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如今变得非常凌乱，椅子被推倒了，杯盏、纸页落了一地。桑洱环顾一周，看到书桌底下，有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小小身影，脱口而出：“兰廷！”
尉迟兰廷的气息微弱欲断，稚嫩的小脸苍白如纸，额上涌出了一颗颗豆大的冷汗。即便处于昏迷中，那紧皱的眉心，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被母亲刺伤的迷茫和痛苦。
桑洱蹲在他身边，大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心脏就直往下沉。
尉迟兰廷胸口这道刺伤，也太深了。
他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桑洱早就知道尉迟兰廷有此一劫，可他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很多。
除了胸口的刺伤，尉迟兰廷的双手还有不少剪刀划出的抵抗伤，失血颇多。
因为这个世界是修仙背景，沉浸在里面久了，就会觉得，哪怕一个人没了半边身体，只要吊着口气，护着金丹，也能活下去。
其实不是的。
修仙大能也会伤重不治。更何况，尉迟兰廷年纪太小了，他没有修为，更没有金丹。
以桑洱当过医者的经验来看，这几乎是……无法再治好，只能等死的伤势了。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正牌女主救得活尉迟兰廷，是因为有备而来、有金手指。这么看来，也许外部力量能帮上忙。桑洱立刻打开了系统商城，翻了几页，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这不就无计可施了吗？
系统：“宿主，其实你不用在商城找，可以救尉迟兰廷的东西，一早就在你的手里了。”
桑洱愣了愣：“你是说我的妖丹？”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劲。
郎千夜曾经将自己的半颗妖丹喂给了桑洱的一号马甲——昭阳宗青竹峰的“桑洱”。一号马甲因此解了蛇毒，也结出了金丹，但身体也被妖丹改造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疗伤极慢。
未来的尉迟兰廷，似乎没有遇到这样的困扰。他的身体里，应该是没有妖丹的。
“不，不对，应该不是妖丹。”桑洱锤了锤自己的太阳穴，电光火石间，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是伶舟的心魂？”
江折容就是被心魂救活的例子。据江家的仆人所说，他被救活时已经断气两天了，不管怎么看，情况都比现在的尉迟兰廷严重得多。
所以，虽然桑洱身体里的心魂很少，但借来治愈尉迟兰廷，却未必不行。
系统：“不错。”
之前，桑洱是打算等伶舟恢复意识后，才将心魂归还的。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桑洱只能立刻行动。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作为心魂的临时宿主，要把它取出来，不一定要自行插心。如果是普通人之间的转移，只需默念法诀，喂尉迟兰廷喝她的指尖血，就能转移这东西。
桑洱照着步骤做，掰开了小孩儿的嘴，挤下指尖血。法诀生效时，桑洱的腹部也开始发烫，但尚能忍受。金色的烟雾缭绕在血滴上，涌入了尉迟兰廷的唇缝和鼻孔。
心魂入体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尉迟兰廷那濒危欲绝的气息，竟忽然有了好转。仿佛有一股生的力量，在加快他最严重的那处刺伤的止血、愈合速度。桑洱抓紧时间，给他包扎了一下。
“咳……”尉迟兰廷难受地闷咳了一声，慢慢睁开了没有焦点的眸子，思绪依然沉浸在前一刻被剪刀捅进皮肉的痛楚里。片刻后，他才迟钝地注意到，自己身边跪了一个女人，脸色骤然变得青灰。
桑洱怕他迷迷瞪瞪间把她的剪影认成袁平蕙，一乱动，又扯到伤口，连忙开口：“小兰，是我，别害怕！”
这一次，桑洱没有刻意变幻声音，落在尉迟兰廷的耳中，嗡嗡作响，不太清晰。不过，会以“小兰”这个名字来称呼他的，也只有那只叫桑桑的妖怪了。
这是她的人形吗？
因为屋中很暗，尉迟兰廷看不清她的面孔，只看到了一双仿佛吸纳了月色、非常明亮的眼睛。从她剪影的轮廓，也可以看出，她根本不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妖怪，而是少女的年纪。
昏昏沉沉后，意识恢复的这一刻，身体的痛觉也成倍地回涌。尉迟兰廷仰头，嘶哑地呻吟了一声，泪珠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小兰，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时间不多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听我说。”桑洱搂着尉迟兰廷单薄的肩，虽然很不忍心，但还是清晰地告诉了他残酷的现状，没有一点隐瞒：“你的母亲和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个关着你们的男人，尉迟磊，他一来，看到这个情况，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想活下去，就必须装成你的妹妹，才不会被杀。”
尉迟兰廷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眸一颤，浮出了点点血丝，秀丽的脸庞爬满水痕，狼狈又扭曲，喃喃着说：“尉迟磊……我要杀了他……”
“我知道，所以你更要活下去。”桑洱有点揪心，握住了他的手，说：“你和妹妹差了两岁，身材不同。长大以后，男女差别会越来越明显。所以，我会教你如何缩骨，装成女孩。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住。”
因为事态紧急，缩骨的方法早已经由系统传入了桑洱的脑海里。就跟拉筋一样，缩骨是一回生、两回熟的，第一次的滋味自然极为难受，就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关节都被卸开、整个人从里到外被重建了一次。
“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在空气里响起。尉迟兰廷疼得眼前发黑，脊背反弓，身体痉挛，冷汗直冒，下意识地咬牙，却感觉不到舌头痛。因为有一只手塞进了他的牙齿间，承受了他的咬合力。
虽然过程很痛，但效果也非常明显。几乎是一遍，尉迟兰廷就记住了步骤。同时，他的身形也在瞬间起了变化，活生生地瘦小了一个尺寸。
“好了好了，已经结束了。”桑洱的汗也湿透了两层衣衫，她一边哄着尉迟兰廷，一边将自己的手从他嘴里抽出，虎口已经被咬了一个深深的血齿印。但桑洱没空管伤口，搂着怀中的孩子，用大拇指擦去了他的眼泪，认真地说：“小兰，你要记住，不管你有多恨尉迟磊，在你还很弱小的时候，绝对不能逞一时之快而露馅。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你的妹妹。”
“……”
“缩骨的痛是短暂的。戴着面具、活在仇人的身边，才是真正的煎熬和漫长的考验。有些时候，你甚至会比打断骨头咽下血还疼。但不管再难，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攒着力量，直到可以一举扳倒敌人的那一天。”
命运的莫测之处，就在于它每一次的降临，都无声而浩大。没有预兆，福祸无常，不允许任何人提前演练。
往往，在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被命运推到了一条陌生而孤独的道路上。没有退路，只能顺着它往前走。
尉迟兰廷眼皮沉重，体力正在不断流失，已经看不清桑洱的面容了。脑海中，却深深地印刻下了她说的话。
感觉到尉迟兰廷的身体软了下去，桑洱轻柔地将他放平在地。
刚才，系统说过，对将死之人来说，心魂是一种救赎，比如早就该老死的孟睢、年幼时病重不治的江折容。而对于原本就健康、没有会拖垮身体的绝症的人来说，它只是一种附加物。就算得到了又被拿走了，也只会有一些短期副作用，不会有深远的坏影响。
果然，桑洱现在并没有什么不适。
而尉迟兰廷，他心口那道人力无法施救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应该可以把心魂拿回来了。
系统：“宿主，拿不回来了。”
桑洱：“……？？？”
系统：“换成别人还行。给了尉迟兰廷，就拿不出来了。这是因为尉迟磊在尉迟兰廷的体内放入了一个从九冥魔境来的法器，叫【锁魂钉】。你还记得吧？”
桑洱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在原文里，尉迟磊答应了袁平蕙，要留下她的遗腹子的命。但是，为了防止尉迟兰廷以后为父报仇，尉迟磊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偷偷在他体内放入了锁魂钉，封闭尉迟兰廷的灵窍，让他无法结丹修道。
此时此刻，那枚锁魂钉已经存在于尉迟兰廷的身体里了。只是，他还没到筑基的年龄，所以没有察觉到这玩意儿而已。
系统：“锁魂钉非常邪性，放在普通人的身体里，可以封闭灵窍。但其实，它还有一些附加作用。宿主，你读一读它的名字。”
锁魂钉，锁魂。
心魂。
锁心魂。
“……”桑洱颤声道：“你别告诉我是我理解的意思。”
系统：“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其他人得到了伶舟的心魂，心魂会寄居在他们的心脏里。孟睢和江折容便是如此。
尉迟兰廷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的身体里有锁魂钉。
法器的名字自然不是凭空乱取的。
锁魂钉，顾名思义，是在暗指它的附加作用。
心魂进入了尉迟兰廷的身体，在他这一次的伤口复原后，将会被锁魂钉吸纳、牢牢地“锁”在里头，再也不能使用。
所以，对于尉迟兰廷来说，心魂只是一次性的救命之物，过了这回就没法再用了。等他长大了，也还是要靠自己疗伤。
自然，桑洱也是没那个本事拿出来的。
桑洱：“你怎么不早说？！”
她本来就只是暂时保管着心魂。如果这东西回不来了，等伶舟清醒以后，她该怎么交差？
系统：“那也不用这么担心。你还记不记得，在尉迟兰廷路线里，裴渡曾在九冥魔境出现过，抢走了他身体里的锁魂钉？”
裴渡……
在这一瞬间，桑洱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条此前不曾察觉的暗线，浮出了水面。
裴渡抢了锁魂钉，他和宓银似乎是好兄弟，宓银又认了伶舟为主人……四舍五入，裴渡很可能也认识伶舟。
有没有可能，是伶舟发现了自己最后一丁点心魂的去向，想回收它，但因故不能成行，才会托裴渡来收的？
卧槽，串起来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个桑洱一直都想不懂的地方，就说得通了——当时，裴渡不按剧情走，突然现身来抢东西，桑洱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裴渡这个和尉迟兰廷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会知道后者的身体里有锁魂钉。
如果是伶舟感应到了心魂所在之处，再告诉裴渡的，那就很正常了。
可是，这又涉及了一个新的问题——之前，伶舟和江折容都在观宁宗，他并没有感觉到江折容身体里有自己的心魂。为什么到了尉迟兰廷这里，他就能发现呢？
系统：“这和【已回收的心魂】的多少有关。拿回来越多，对余下部分的感触就越敏感。”
就在这时，桑洱耳朵一动，听见院子外传来了声音。她连忙起身，藏到了院子的角落里。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那个哑奴冲了进来。
哑奴的手里还提着两袋东西，显然，惨剧发生时，他并不在府邸里。被眼前这血腥的场景吓着了，哑奴老脸煞白，先去探了一下袁平蕙的呼吸。袁平蕙的尸身早已冷了，他自然探不到气息。
哑奴又进了屋子，发现角落里的尉迟兰廷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
在原文里，这个哑奴对于尉迟兰廷的身份隐瞒，也起了关键作用。
发现了尉迟兰廷的身形变化后，哑奴猜到了他想保命，出于同情，决定帮忙圆谎，还给尉迟兰廷换上了他妹妹的裙子。并且，为了不让余下的尸首被抬出来、让尉迟磊发现不对劲，哑奴迫不得已，还一把火烧了这座府邸，彻底毁灭了证据，才保住了尉迟兰廷的命。
桑洱躲在暗处，治好了自己的虎口被咬出的齿痕，眼睁睁看见哑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勾着一件姑娘的裙裳赶了过来。她暗暗吐出了一口气。
哑奴这是准备给尉迟兰廷换裙子了。
看来，后面的故事也会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
她也该走了。
剥离心魂造成的不适终于来临，桑洱腹部那阵消下去的烫意又爬升了起来。趁着哑奴不注意，桑洱溜出了这座府邸。
子时已经过了。为了尉迟兰廷这边的事，桑洱把伶舟和宓银扔在了桴石镇上。时隔那么久，他们肯定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必须赶快回去。到时候，还要想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何会消失。
当然，比起“心魂没了”这个大难题，失踪一晚上都不算什么事儿了。得好好想想之后怎么骗过伶舟……
忍着腹部愈加明显的不适，桑洱赶回了桴石镇，抵达了林子边缘，肚子却传来一阵钝痛，桑洱扶着树木，坐了下来，打算先休息一下，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桑洱已经回到了她和伶舟暂住的屋子里了。
伶舟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看到她睁眼，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宓银趴在床头，急道：“主人的主人，你醒啦！你昨天去哪了？我和主人等了你很久，都不见你回来，还到处找你呢。”
“我……”一提起这件事，桑洱就有点儿不敢和伶舟对视：“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当时走到了镇子边缘，好像被一个修士袭击了，之后的事，我就没印象了。”
为今之计，只能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心魂是被人抢走的。毕竟，伶舟去找尉迟兰廷要锁魂钉时，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候，【伶舟线】已经结束，她扮演的妖怪也早已归西了。
也就是说，等伶舟意识到她今天撒了谎时，也没法再找她算账了。
伶舟的脸阴了几分：“修士？谁？”
宓银的反应很大，爬到了被子上，怒道：“他长什么样子，我去教训他！”
但不管怎么问，桑洱都只说自己不记得了。
得不到答案，宓银终于泄气了，有点哀怨。
不过，桑洱本来就不怕宓银的追问，她怕的是伶舟——此刻，她能感觉到，伶舟那双幽深的眼，一直定在她脸上。
纵然知道他不可能猜到真相，桑洱也被盯得有点不安。为了躲避盘问，桑洱借故支开了他：“对了，伶舟，我想吃馄饨，你下山给我买点回来吧。”
欺骗性地当了伶舟的主人一个月，桑洱现在使唤起他来，也变得自然多了。
伶舟见她模样恹恹的，纵然心情不悦，也还是点了点头。
伶舟独自下了山。今天的桴石镇一如既往，热热闹闹的。伶舟打包了馄饨，路过一处街角，忽然听见前方有喜乐奏鸣，一行红彤彤的队伍路过，不少路人都在围观。
伶舟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的旁边有个书摊小贩，也在看热闹。
伶舟看了街上的情景一会儿，问他：“那是在做什么？”
书摊的小贩笑道：“娶媳妇儿呗。”

第101章
伶舟低声喃喃,重复了一次：“娶媳妇儿？”
明明是陌生的四个字，却仿佛以前在哪里听过，给了他一种难以描绘的心悸感。
小贩：“……”
小贩忍不住侧眼看向他。在桴石镇这种小地方,二十出头的男人,孩子都该满地跑了,这公子该不会连这种事都不懂吧？
果然,伶舟开门见山地问他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理解起来容易，解释起来反倒有点糊涂。小贩语塞了一下，才说：“娶媳妇儿嘛……就是把你看着合心意的女人娶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日子。过一两年,生几个孩子一起抚养吧。”
伶舟若有所思。
在九冥魔境里，魔物只会寻找短期伴侣，不会长时间和另一只魔物一起生活。人界却似乎热衷于建立长久而稳定的伴侣关系。
小贩前面的话，伶舟不太理解,后面的话倒是听懂了。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这不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那只叫桑桑的妖怪……算是他的媳妇儿吗？
小贩趴在摊子的木栏上,喟叹道：“哎,看他们这迎亲的队伍，喜气洋洋的,看得人都想娶媳妇了，你说是不？”
“我已经有了。”
小贩吃惊地一抬眉：“哦？兄台已经成婚了？”
“成婚是什么。”伶舟语气懒懒：“我说的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女人,我已经有了。”
“嘿,兄台，你这可真是……没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了,怎么能一起睡觉呢？”
伶舟终于又看向了他,这次，眼神浮出了一丁点不耐。
“毕竟这睡觉可不是普通的睡觉啊。”小贩嘿嘿地贼笑了一声，压低声音：“算了，和你越说就越糊涂。看在和你聊得还挺投契的份上，我这里有一本书，便宜点卖给你好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书，神神秘秘地用黑布裹了起来，好像不能见光一样，塞到了伶舟的手上。
平生最烦卖关子的人，伶舟哼了一声，抬手，直接扯下了那块黑布。
小贩没想到他这么大胆，连忙“哎”了一声，却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伶舟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开了那本书。
“……”伶舟低头，盯着书页，面色渐渐变得有点奇怪。修长的手指夹着纸页一角，停顿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人像、不同的动作。忽然，他合上了书，盯着小贩：“我问你一个事。”
小贩疑惑道：“什么事？”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桑洱让伶舟下山买馄饨，本意是支开他，结果等着等着，还真的有点饿了。
宓银挨在她旁边，直打呵欠。
最近几天，宓银犯困的时间似乎增多了。桑洱想到她三年后的样子，心说也许宓银很快就要“迎风生长”了，就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你困了就回去睡觉吧，晚上吃饭时我再叫你。”
宓银点头，神游一样晃回了自己的房间。
桑洱下了地，推开窗户，眺望着远方的群山，和那片葱郁的森林。
如无意外，这个时辰，尉迟兰廷已经苏醒了。
同时，身在姑苏的尉迟磊，应该也已经收到了袁平蕙死去的消息，正匆匆忙忙地御剑赶来。
对尉迟兰廷来说，这么快就要以新的身份和仇人第一次见面，将会是一场严峻的考验。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但桑洱知道，他一定能度过这一关。
日头升至高空，午时，伶舟终于回来了。
他打包了鲜肉蟹黄小馄饨，已经不像刚出锅时那么热了，但那股飘香的气味依然勾人。桑洱捧着碗，埋头动勺，一口一个，吃得相当欢快。
只是，吃着吃着，桑洱却感觉到了一股灼然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上。
从进屋开始，伶舟就隔着桌子，坐在了她的正对面，抱着臂，微微抬起下巴，盯着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而漂亮，因为五官分外凌厉，就连静静地看人，也会变成有攻击性的审视。就像闲卧在地、凝视猎物的猛兽，与他对视，却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扑上来。
“怎么了？”桑洱有点儿莫名其妙，看了碗里的馄饨一眼，明白了：“你也想吃馄饨吗？但你买得太少了，我已经吃掉一大半了，晚上我再下山给你买点吧。”
伶舟冷不丁道：“我已经知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了。”
桑洱握勺的手一抖，小馄饨的汤汁差点儿呛进气管：“咳！”
随即，她的眼前就覆下了一片阴影。
这屋子里，原来那张木桌的桌子腿有点松。现在这张，是桑洱指使伶舟改造出来的，桌面变窄了很多。吃饭时，他们的膝盖会抵着彼此。此刻，伶舟在对面一站起来，双臂撑在桌子上，低下头，就仿佛可以将她拢在自己的身体下。
伶舟垂眼，俯视着桑洱。
刚才在山下，那小贩塞给他的书，伶舟随意翻了一遍，就几乎记住了全部的内容，不得不说，比九冥魔境里的魔物的花样多得多了，让他感到新奇又跃跃欲试。小贩还和他说了很多关于“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传说典故。伶舟对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情节兴趣缺缺，唯有一点，他是牢牢记得的，那就是故事的主角最后都和恩人成亲了。成亲以后，才能一起做书上的事，还会永不分离。
总之，就和桑洱当初给他的答案大相径庭。
这让伶舟相当不满。他更喜欢小贩的解释，也许是因为那本书上的内容，也因为“永不分离”四个字，切中了他某种隐秘的想法。
伶舟弯下腰来，鼻尖几乎顶住了桑洱的鼻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以身相许？”
他那张冷峻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桑洱心下一跳，条件反射地屏了下呼吸：“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你真的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伶舟冷冷道：“我当然知道，就是一起生活，一起生孩子。”
就在这时，桑洱的脑海里，久违地涌入了一段原文——
【生孩子的愿望被狠狠拒绝后，桑桑并没有气馁，继续守在伶舟身边等待机会。毕竟她有顽强的意志——强，是打不死的小强的强。
没想到，天赐的良机，这么快就降临了。
来了桴石镇一月有余，伶舟还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记起以前的事了。
此刻，桑桑忍不住心动了。
就试一试，搏一把吧。
“那好吧，我让你对我以身相许，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选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早点生个孩子好了。”】
桑洱：“……”
自从触发了桴石镇的剧情，桑洱就再也没有被羞耻的剧情操控过了。皆因她本来就不会在这一段故事里出场。
现在突然冒出了新的原文剧情，不用说，肯定是作者为了在崩坏的剧情里维护角色的人设而临时加的。
但不得不说，这段剧情加得相当合理。伶舟如今记忆错乱，没有好转的迹象。原主对“炮灰吃不了男主”的黄金铁律一无所知。虽然一开始还忌惮着伶舟的主人身份和余威，不敢造次。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原主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侥幸心理，会顺水推舟、接受伶舟的“献身”也很正常。
如果原主一早知道伶舟最多还有半个月就会恢复正常，肯定不敢这么做。
桑洱轻咳一声，忍着淡淡的羞耻，飞快地读了一遍上述台词。
伶舟眼眸微微闪了下，歪头道：“好日子是什么时候？”
桑洱挠了挠耳垂：“就半个月后吧。”
她已经猜到作者的套路了。按道理，原主是妖怪，并没有人类那种先买票、后上车的仪式感，对伶舟是一整个饿虎扑食的馋嘴状态。之所以会有“选个好日子”的台词，根本就是作者为了阻止原主真正吃到伶舟而设下的时间限制。反正伶舟肯定会在关键的节点之前清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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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不知道伶舟哪根筋没搭好，突然主动提出了要以身相许。但是，他筹备起婚礼来，还挺认真的，没有一点敷衍。
桑洱的认真也不遑多让。
愿望马上要成真了，她对这场婚事，自然上心又热切，甚至可以说有点儿矛盾，既希望快点到那一天，又希望这段时光可以慢下来，让这种仿佛飘在云端、梦幻又期待的心情，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在昭阳宗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婚事的筹备，桑洱还挺有经验的。因为双方都没有长辈，六礼之中的不少流程都可以省略。不需要拜会父母、提亲纳彩，也不需要广邀宾客祝福。
最重要的那场重头戏，无非就是披上嫁衣、拜天地的那一步。
嫁衣的赶制需要时间，得尽快准备好。这天，留了宓银看家，桑洱和伶舟一起下了山。
之前那家裁缝铺的掌柜认识他们，桑洱收了人家送的腰带，不想解释太多，特意拉着伶舟绕远了，去了另外一家裁缝铺量身，还一起选了一匹细腻明艳的红绸布料。
很少会见到未婚男女一起来订做婚衣。干练又秀丽的女掌柜给他们量好了身，记下了尺寸，还感慨了一句：“二位的感情可真好，是马上就要成婚了吗？”
伶舟正站在柜台旁，拿起了一只金镯，有点儿出神。
纯金的镯身打磨得很光滑，金光灿灿，华丽精致。被这光一晃眼，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了一些陌生而模糊，又带有怪异的熟悉感的画面。
陌生的仙宗，喜庆的日子，高燃红烛的大殿，发狂伤人的獓狠，流淌在新郎官胸口的熔浆般的光芒……
一眨眼，这些画面又如烟消散了。
女掌柜的问题将他拉回了现实。
伶舟抬眸，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一暖。
桑洱听了女掌柜的话，高兴地绕住了他的臂弯，依偎在他身旁，笑得两眼都弯成了月牙：“对，我马上要成为他的媳妇儿啦！”
在明灯下，她的眼睛是那么地明亮，像落入了碎星。那一脸的满足，仿佛有了他，比得到了全世界还快乐，此生再也不需要别的东西了。
烛光微晃，伶舟白皙的面容也被晕染出了一层淡淡的旖旎昏光。凌厉的眉骨，似乎也柔化了几分。
“真好。”女掌柜看着这对璧人，笑了一声，又推荐道：“既然已经做了婚衣，两位要不要顺带也看看饰物呢？公子，你方才看的那个金镯子，就很配这位姑娘啊。”
桑洱一听，眼眸更亮了，抬头期待地看着伶舟。
“你想要？”伶舟看了她一眼，很随意地说：“那就全都买了吧。”
这家伙对金钱果然没有概念，桑洱连忙制止了他：“别别别！不用，我要你刚才摸过的那一个就好了。”
……
不一会儿，桑洱爱不释手地摸着手上的金镯，满脸笑容，和伶舟一起走出了裁缝铺。
细想下来，在原文里，虽然伶舟不缺钱，但这却是他第一次送礼物给原主。尽管是在灵识错乱的状态下送的，那也是一份正儿八经、不掺杂其它目的的礼物。
哪怕这只是一个不值钱的木镯子，原主也会加倍珍惜。
桑洱也很喜欢它，主要因为它是沉甸甸的金子，又好看又值钱。
走着走着，伶舟缓下了脚步，像是之前上街遇到不懂的事情时一样，低声问她：“之后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桑洱摸了摸下巴：“接下来嘛，我们去看一下喜糖吧。虽然没有宾客，但派给宓银，让她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夜幕降临，桴石镇华灯亮起，街上人潮涌动。
自从在裁缝铺里当着外人的面承认了双方的关系，又订做了婚衣，就像是未来也跟着一锤定音了，不会再有她不想要的变数。
这一路走去，桑洱不再避讳地挽着伶舟的手臂，神采飞扬地嘿嘿笑着，快活不已。偶尔与小贩或者面善的路人发生了对话，她也要拐弯抹角，硬是把话题转到她和伶舟的关系上，诱使别人好奇地问起他们的关系。
仿佛就等着他们问这句话，桑洱立刻就绽开了笑容，欢天喜地地抢答：“对，我马上就要当他的夫人啦！”
“我们马上要成亲啦！”
恨不得把这件事昭告天下，让全世界知道她的快乐。
最开始，她的回答还算是实事求是。但答着答着，答案就暗戳戳地变成了：“对，我就是他媳妇儿！”
伶舟：“……”
礼还没成，就迫不及待地在别人眼中把关系坐实了。
仿佛每答一句，就是在往他的身上盖一个章，将他圈为领地。
这一晚上，伶舟听她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他罕见地没说什么。相反，她每说一句，他胸膛左边那个惯来死寂的地方，仿佛也温热和熨帖了几分，那是他不懂的感觉。但他并不讨厌。
只就是偶尔有点走神，眼前会晃过在裁缝铺里回想起的那些稀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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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下，婚服算是赶制出来了。
因为时间紧迫，两套婚衣自然不会很华丽，刺绣图案比一般人家的还要简单，但是针脚还是挺整齐精致的。
宓银这段时间非常嗜睡，体型也果然见风抽长了。某一日，她突然就从一个三岁小孩儿，变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
刚得知了他们要成亲时，宓银惊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过，她对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向来很高，很快就自告奋勇，表示要帮他们准备婚礼。
怎么说也是婚娶之事，不能随随便便就在平时起居作息的屋子里，对着简陋的白墙举办。好在，就在这附近的山里，他们偶然找到了一座月老庙。庙里有点破旧和狭小，月老像也粘了蜘蛛网。但打扫打扫，再贴上红窗纸，还是可以暂时挪用为拜堂的地方的。
到了吉日当天的傍晚，橙红的天际飘来了灰蓝的乌云，山间飘起了微微细雨。西边天空是晚霞，东边天空笼罩着雨雾。晴雨共天，蔚为壮观。
在雨下起来前，他们就抵达了月老庙。临近拜堂，才发现有一样东西漏拿了。
到底第一次操办婚事，宓银帮着收拾东西时，漏了最重要的一个东西——那就是与婚服匹配的红盖头。
要是缺了它，就仿佛缺了点正式的味儿。
伶舟脚程最快，留下一句“我去拿”，就动身离开了。
如果放在普通人家里，拜堂前搞出这样的乌龙，还要新郎赶回去拿红盖头，说出去是要被笑话的。但人类的规矩在他们这一场荒诞、随意又有些郑重的婚礼里，好像都不必遵守。
在月老庙简陋的后堂，桑洱换好了那袭火红色的婚服，转头，看向窗外。
雨点噼里啪啦，越下越大了。晚霞渐渐隐没在雨云后，远方的山脉轮廓也看不清晰了。
伶舟已经去了很久了，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呢？
宓银坐在她旁边，托着腮，长吁短叹：“好久啊，主人怎么还没回来啊！”
“再等等，外面下着雨呢。”
这时，一阵山风吹进了月老庙。两支红烛的火焰晃呀晃的，其中一支扑地灭了，还没立稳，砸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哎呀，怎么倒了呀！”宓银跳了起来：“主人的主人，你等着，我去拿新的，重新把它点上！”
不等桑洱叫住她，宓银就“哒哒哒”地跑了。
月老庙没了一盏烛灯，光线昏暗了几分，那尊经年累月、已经有点褪色的榆木神像，仿佛笼了一层飘摇的纱。
桑洱站在殿中，仰起头，看着月老那张慈蔼的脸庞。
本来，按照桑洱的预想，伶舟应该最迟在昨天就会清醒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拖到了婚礼的这一刻，他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难不成她的判断有错，没猜中作者的安排？
因为伶舟一切如故，桑洱也不能OOC，自然不可以叫停这场婚事，只能继续保持着高兴的模样，等候着拜天地的时刻。
正有点儿心烦意乱时，庙外忽然有银色电光一闪，照亮了山间。
伴随着“轰隆——”的雷声震鸣，一道黑影被拖长了，啪地照在了桑洱的衣服上。
桑洱微微一惊，回过头，就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打着一把水墨画油纸伞，正从雨幕里走来。
那是伶舟。
他艳红的衣衫被雨打湿了一小半，手中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盖头。打伞的那只手往侧面垂下，雨水连成了线，沿着伞面褶皱，不断坠落。那张如玉的面容，静静地看着她，喜怒莫测。
桑洱与他对视，头皮窜起了一阵轻微的麻意，一种直觉袭上了心头，可她还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伶舟？”
“嗯。”伶舟朝她走来，目光瞥向旁边的红烛：“在做什么？”
桑洱搓了搓手，说：“有一根蜡烛熄灭了，宓银去了拿新的。”
伶舟低头看着她，片刻后，淡淡道：“你真的想当我的妻子吗？”
眼前的小妖怪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有点羞涩，那张普通得不值一提的脸，在红衣映衬下也有点泛粉，点头承认道：“我想呀。”
“你当然想。”
好像回到了初见那天，伶舟垂下视线看她，轻轻笑了一声，却藏了淡淡的讥讽：“可你配当我的妻子吗？”
桑洱一僵，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她怎么可能还意识不到他的变化。
伶舟醒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桑洱在一僵过后，立刻认怂了：“主人，我错了。”
她的预感果然很准确，作者不会让炮灰得逞。只是没想到，会拖到这个时候而已。
伶舟记忆恢复了。换言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应该都想起来了。
强行给他套上了伊丽莎白圈；诓骗他、让他叫她做主人；还有最近半个月，筹备婚礼的这出闹剧。
桑洱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伶舟的袖子，干巴巴地解释了起来：“主人，你听我说，因为一开始你不认得我了，我怕你会把我当猎物吃掉，更重要的是，你那时候不记得人界的规则了，如果没了我陪着，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才会骗你说我是你的主人，来保证自己不被你吃掉。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做，会引发出‘以身相许’这个话题。”
“……”
伶舟望着她，没说话。
“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以身相许’真正的意思，就是因为不想乘人之危。没想到你还是从别人身上知道了答案。我一来不敢违背你，二来也是因为……喜欢你，脑子一热，我就答应了。”桑洱结巴了一下：“但、但是，我知道主人从头到尾就没看上过我，就算真的礼成了，我也不敢痴心妄想、玷污主人的。”
她低眉顺眼，嘀咕了一句：“主人，我以后都不敢了。”
伶舟拧眉，终于开口了：“行了，你话真多，我没问你这些。”
在灵识混乱的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在伶舟意识恢复的那一刻，瞬间就变得有点模糊了。那些生动鲜活、触动心灵的片段，仿佛都被沉到了深深的湖底。但他并不是完全失忆了。
这段时间的他，简直像是被刚到人界时的自己夺舍了，根本不像他现在的作风。自我认知与潜意识做出的事，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这让伶舟感到了一种浑身不适的别扭和恼羞，仿佛最深层的他、最想掩饰的一面，全都被看光了。
但不可否认，桑洱说的话都是真的。钻进她的被窝里一起睡、要她梳毛、提出要以身相许……这些事情，确确实实都是他主动的。她一方面出于畏惧，一方面出于喜欢，半推半就地配合他，也说得过去。
没法把责任全部归咎于她。
念在她照看了自己一个多月的份上，就不和她计较她那些小心思了。
伶舟勉强地想。
而且，虽然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别扭，但是，在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和她一起生活，他确实是过得快乐的。
被她梳毛很舒服。她做的饭也很好吃。
听出了伶舟不打算深究的意思，桑洱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初醒来，头有点疼，伶舟捏了捏眉心，问起了一个关键的事情：“对了，当时你追着獓狠出去了，我的心魂呢？有没有拿回来？”
这个问题果然绕不过去。桑洱的脑门渗出了一丝冷汗，捏着手指，说：“主人，对不起，当时那只獓狠太厉害了。它逃出去后，不仅咬死了孟睢，还把我重伤了，之后有一个蒙着面的修士闯了出来，趁我爬不起来，抢走了那缕心魂。我没能拦住他。”
这是桑洱思来想去后，觉得最恰当的一个解释：一定要咬定心魂是在观宁宗就没了的，绝不能让伶舟知道是从她手里弄丢的。
反正也是要骗伶舟的，怎么骗都是骗，那就把自己撇得干净一点吧。
伶舟一听这话，神色瞬间就阴鸷了几分：“蒙着面的修士？”
桑洱点头，目光带了点哀求地看着他。
“……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没用，少了我就不行。”
大概是因为心魂已经丢失很久了，本来就在别人的手里，且最后遗失的这一缕非常小。再加上，在他的认知里，桑洱本来就不是厉害的妖怪，这段日子又一直照顾他，功过相抵，伶舟倒没有发很大的火，转过了身，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去准备准备，明天启程回去。”
这算是过关了吧？桑洱连忙应道：“是，主人。”
伶舟拂袖离去后，桑洱揉了揉鼻子，安静站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的婚衣皱了，下意识地捊了捊，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拜堂，就没必要这样做了，慢慢停了手。
那张艳红的盖头，被弃之若履，落在了地上。
桑洱蹲下来，捡起了它，重新叠整齐了。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跑了进来。
宓银早就找到新的红烛了，刚才来到门外，却听见了一些动静，敏感地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就站在殿外等着。
直到伶舟走了，宓银才敢跑向桑洱，抱着一根红烛，不解道：“主人的主人，你和主人吵架了吗？他怎么走了？你们不拜堂了吗？”
“宓银，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清楚。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伶舟的主人，他才是我的主人。我应该和你一起叫他主人才对。”桑洱握住宓银的小手，说：“以后不要总和他吵架，‘主人的主人’这个称呼也别提了，知道吗？”
宓银皱起脸。此时的她还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在一瞬间就能变那么多。不过，刚才隔着一道门，她也隐约感觉到了伶舟的前后差距。
那个会在饭桌上和她抢吃的、偶尔还会和她拌个嘴的伶舟已经消失了。与方才那个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两股战战的半魔，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宓银抿起唇，最后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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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们就离开了桴石镇。山上的小房子已经住了一个多月，可离去时，伶舟却没有半点留恋，头也没回过一次。
回程走水路更顺畅，速度也更快。他们的力量都大致恢复了，就算混迹在人类里，也不会轻易被发现是异类，很快就登上了一艘商船。
这艘商船很长很大，船舱最底层装着货物和畜类，上面则是人住的房间。来自于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混居在一起。
由于有钱，桑洱和伶舟拿到了两个比较宽敞的房间。
但房间再大，一天到晚憋在里头也不舒服。航行到了第二天，宓银就因为不习惯风浪，缩回了她的锦绣核桃里。桑洱将这枚新的黑蛋妥善地放入了乾坤袋，跟着伶舟一起上了甲板吹风透气，晒太阳。
秋日，江风清凉，阳光灿烂。两岸景色开阔。大风鼓起了伶舟的衣衫，他站在船头，一言不发。
桑洱拿着一颗金灿灿的橘子，挨在他旁边，把果肉剥给他吃。就像小狗在讨好人，眨着乌溜溜的眼眸，把最好的东西奉给他：“主人，我尝过了，这橘子肉很甜，你也来一块吧。”
伶舟已经习惯了她的伺候，“唔”了一声，随手接过来，放进嘴里。
旁边有两个四十出头的大娘见状，忍不住搭话道：“公子，你家夫人对你可真好啊。”
“就是。娶到这种媳妇儿，真是福气。”
桑洱一愣。
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里，类似的开场白，他们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兴起的习惯，有一定岁数的人们，只要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一起，就会自动将他们凑成一对，也不管自己有没有乱点鸳鸯谱。
伶舟素来不关心陌生人说什么，他甚至没理会这两个凡人。
却忽然听见，他旁边的小妖怪答话了，说的还是和以前截然相反的回答。
“不是的，我不是他的媳妇儿。”
桑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直视着两位大娘，笑了笑，纠正道：“我是他的仆人。”
以前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经过了差点结亲一事，就得识相点，绝不能再在口头上占他的便宜了。

第102章
听见这个回答,伶舟睨了桑洱一眼。
却只看到了她的后脑勺，和被江风吹得通红的耳朵。
两个大娘得知自己误会了桑洱和伶舟的关系，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哦,原来是这样。”
“嗯。”桑洱点头,补充道：“我家主人尚未婚娶。”
两个大娘本来是看航行时间长,打算找人闲嗑几句,打发时间，没想到一开口就搞砸了，把人家的仆人当成了和主子平起平坐的妻子，实在失礼。待了一会儿,两人就借故走开了。
船栏前空了下来，四周安静了许多。
桑洱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刚才那个话题的影响，抬起头，继续问道：“主人,你还要吃橘子吗？我继续剥给你吧，真的很甜。”
风拂动着桅杆上的旌旗。细碎的影子在她凌乱的鬓发，红通通的耳朵上晃动。
伶舟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木栏杆。
他也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不过，她的反应,确实和他想象的有一点不同——按理说，在以前,他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和情绪。或许是心魂回归,改变了他的缘故吧。
橘子的甜汁仍徜徉在舌下，伶舟转开了视线,看着江上的波澜：“嗯,剥吧。”
“好！”桑洱一笑,继续剥着橘子了。
.
航程很顺畅，数日后，他们久违地回到了故地——行止山，即伶舟的宫殿所在地。
这段兵荒马乱的旅程，本没有桑洱的参与。因此，回来之后，【炮灰值】只变动了一点点，成了1550/5000。伶舟的好感值提升得倒比桑洱想象的要快得多，如今是65/100。
宓银还在蛋里的时候，就可以隐约感知到外界的情况，所以，她对这座宫殿不会觉得很陌生。在桑洱的游说下，伶舟并没有赶走宓银，而是延续了当初认下的主仆关系。
也许，在伶舟看来，这座宫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有太大差别。
.
从沙丘城回来后，桑洱的日子也回到了过去的模式。
由于心魂还没有完全收回，伶舟依然需要定期去九冥魔境，猎杀强大的魔物。每逢这种时候，桑洱就负责鞍前马后，为他布结界、擦武器、挡攻击、收法宝。在伶舟单方面殴打魔物时，她还会在不远处呐喊助威：“主人好厉害！”
虽说九冥魔境里险象环生，有一次，桑洱还差点被一头魔兽吞掉，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魔兽的下颌关节被伶舟卸掉了，她则被伶舟捞了回来。但是，每一次历练，收获都是巨大的。如今，桑洱修为进步，妖丹大了很多，遇到危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在宫殿的时候，桑洱就兢兢业业地给伶舟当小跟班。
给伶舟泡茶，做好吃的东西，收拾房间，变成原形在他背部滚来滚去给他按摩。除此以外，桑洱还被“开发”出了一个新用途——如果伶舟睡得不好，就会拖她进被窝当抱枕。
在灵识错乱的时候，伶舟就很喜欢抱着她睡觉。手脚并用地压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旋，似乎觉得这样很舒服。从桴石镇回来后，这个习惯还是没法彻底改掉。
还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就是梳头。
回来后，伶舟就没有再化成原形了。大概是因为他更喜欢自己的人形。所以桑洱也不必再给他天天梳毛。
当然，对桑洱来说，这绝对是好事。因为伶舟在正常状态下的原形非常庞大，是一头巨兽。如果天天给他梳毛，她肯定会累瘫。
梳毛没了，梳头倒是保留了下来。
伶舟喜欢桑洱给他梳头束发。每逢睡醒，他都会自觉坐到镜子前。被梳得舒服了，还会懒洋洋地眯着眼，枕在她的身前。
岁月冉冉。一转眼，这样的日子，就过了两年。
寒冬，深夜。
荒郊野岭，鬼火狐鸣。
桑洱捂着手臂，蹲坐在一棵大树前。听见后方有脚步声，她立刻站了起来：“主人。”
寂静的树林里，阴风阵阵。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从垂落的藤蔓后方步出。那张倨傲又俊美的面孔，在幽微月色下，更添几分邪肆。
正是伶舟。
桑洱迎了上去，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声确认道：“那只妖怪逃了？死了？”
“逃？怎么可能。”伶舟冷哼一声，显然不把她口中的妖怪放在眼里。一弹指，一缕黑雾裹挟着一颗发光的东西，飘到了桑洱前面。
桑洱接住了黑雾，里面裹挟着的，正是他们所说的妖怪的妖丹。
简短地丢下了一句“吃了它”，伶舟就往前走了。
“谢谢主人。”这些年，桑洱已经习惯吃妖丹来补充修为了。咽下它后，她赶紧追了上去。
这个地方，是中原的归休城以北的荒郊之地。
前段日子，听说有一只罕见的魔物在附近作乱。伶舟想拿它的骨头炼制武器，就追到这儿来了。桑洱作为随从，自然要跟来。
那魔物虽然道行高深，却不是伶舟的对手。很快就被他拿下，拆掉了骨头。
但刚才，桑洱和伶舟口中的“妖怪”，却与这只魔物没有直接关系。
不管是相貌还是力量，伶舟都相当惹人瞩目，行走在外，冲他而来的狂蜂浪蝶自然也很多，有的是在半路结识的普通人类，有的是不打不相识的修士，也有感觉到伶舟的实力很强、愿意俯首称臣或者献身给他的妖魔。而且，还有男有女。
桑洱整天和伶舟出双入对，自然也会被这些有心之人注意到。时不时，就会有人偷偷摸摸地来打听她和伶舟是什么关系，以此决定要不要对伶舟展开追求攻势。
每一次被问到关系，桑洱都会如实回答，说自己是伶舟的仆从。
若是遇到一上来就误会了他们关系的人，桑洱也会温和地纠正过来。
往往，听了桑洱的回答，那些人就会觉得自己有希望了。可到了伶舟那里，他们还是无一例外地碰了一鼻子灰。
伶舟从来不搭理这些半路跟上来的人。
桑洱就像一股清泉，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再来一个人绕着他转，就太多余了，他不需要。
大多数人被拒绝了就会识相地离开。但有时候，他们也会遇到一些不择手段的人和妖怪。
这几天，在归休城里追捕那只魔物的时候，他们无意间救下了一只被魔物当做储备粮的妖怪。那是一只风姿绰约、非常漂亮的妖。
一看到伶舟，她就眼前一亮。得知桑洱不是他的夫人后，她便提出了想学桑洱一样，当他的跟班，被伶舟拒绝后，仍不死心。这两日，那妖怪一直偷偷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时不时就故意露出一点马脚，想吸引伶舟的注意力。
作为伶舟的跟班，桑洱自觉有义务为他排除烦心事。今晚，发现了那只妖怪在附近出没的踪迹后，桑洱趁伶舟在休息时，悄悄离开了他，打算去警告那只妖怪不要再尾随他们了。如果对方还是不合作，就直接赶走。
没想到，那只妖怪还挺狠的，在桑洱靠近时，突然对她下杀手了。似乎是觉得，只要弄死了桑洱，自己就能取而代之。好在，桑洱这两年的修为强了不少，反应极快地躲开了攻击，只被弄伤了手臂。
那妖怪见袭击没成功，就逃之夭夭了。
桑洱灰头灰脸地回来后，伶舟似乎猜到了发生什么事，冷笑一声，起身追了出去，杀了那只妖怪。
不得不说，跟在伶舟身边久了，桑洱感觉到，他对自己越来越不错了，还挺护短的。
以前，他们去杀那条半神半妖的腾蛇时，她被山鹫抓走了，伶舟也无动于衷，当她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但现在，遇到了类似的事，伶舟却会腾出手去拉她回来。甚至有好几次，在猎物和她之间二选一时，伶舟选择了她。
大概是觉得培养一个既能战斗、又能伺候他的合心意的跟班不容易吧。
抛开儿女私情不谈，如果桑洱真的是一只慕强的小妖怪，应该也会很喜欢跟着这样的老大吧。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伶舟已经先一步登上去了。桑洱揉了揉后脑勺，也跟着爬了上去。
伶舟倚在马车壁处，正在闭目养神。但熟悉他的桑洱看出，他根本没睡着。
桑洱挨近了他，拉了拉他的衣袖，眨巴着眼，说：“主人，我吃了你给的那颗妖丹，手臂已经没事啦。”
“你不跑出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伶舟睁开眼，淡淡道：“你这么晚了出去找她干什么。”
刚才，发现总是在他旁边的小妖怪不见了，伶舟瞬间有点不习惯。但他一点都没有往桑洱逃离他的方向去考虑。
她喜欢他，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一声不吭地离开他？
“我就是打算去赶走她，让她别再跟着我们了。”桑洱摸了摸腹部，诚恳地说：“主人，你放心，这次只是例外。我现在的妖力已经进步很多了。下次再有妖怪来找麻烦的话，我一定会更加警惕，不会劳烦主人出马、让主人心烦的。”
这显然是下次还敢自己跑出去的意思。
“随你。”
伶舟移开了目光。
虽然他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也知道，那只妖怪是冲着他来的。
一开始，那只妖怪还没有那么猖狂大胆，是在问了桑洱和他的关系后，得知他们只是主仆，才突然起了劲儿的。
这两年来，这样的事，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
其实，只要桑洱在回答时撒个谎，后续的很多麻烦都不会出现。
但是，桑洱每次都是实话实说，哪怕是骗人，也没有再觍着脸、认过自己是他的妻子了。
记得她刚刚被他带回来的时候，就毫不羞涩地说想和他生孩子。有时候，一些暗示他“和她生孩子可好了”的小伎俩，甚至直白得有点好笑。
两年前，她还曾经拖着他满大街跑，兴高采烈地告诉别人，他们要成婚了。
但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桑洱虽然还是忠心耿耿地跟在他身边，专注又倾慕地看着他，却再也没有提过想当他的妻子、想和他生孩子的那些愿望了。
恪守本分到了极点。
本来已经习惯了桑洱的这份态度。但此时此刻，却有一种轻微得难以捕捉的烦躁，在伶舟的心间淌过。
想不通这种躁闷的情绪是从何而来的。
算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本来他就没兴趣、也不可能和一只小妖怪结合。她安分一点，不是更好吗？
随她怎么答吧。反正不管什么东西来拦路，他都解决得了，充其量就是麻烦一点而已。
桑洱歪头，觑着伶舟的神色，有点儿疑惑：“主人，你头疼吗？”
“不……”伶舟顿了顿，又改口：“有点。”
“这里离和宓银约定见面的那座庙还远着呢，你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会儿？我给你梳梳头吧。”
伶舟没有拒绝，懒洋洋地躺了下来。桑洱往后退了退，捊平了自己腿上衣服的褶皱，让他躺了上来，给他解开了发冠，从口袋摸出了一把玉梳，一边给他梳头，一边按摩太阳穴，一如既往地耐心温柔。
头上传来了舒缓的感觉，方才心头上那种若有似无的不安和烦躁，似乎又没有踪迹了。
伶舟便不再去深究，浓眉松解开来。头歪了歪，习惯性地依偎向了桑洱腹部的那一侧，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无声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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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徐徐前行，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山中的一座庙前。
桑洱和伶舟下了马车。
他们和宓银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这两年来，宓银的成长速度非常快。每隔一段时间，外表就会长大一两年。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就和桑洱第一次看到的她的样子差不多。
小时候，宓银也跟着伶舟一起修炼。桑洱觉得她太小了，跟着进九冥魔境的话，一不留神就会被里面的东西吞掉，便说服伶舟，先不让宓银接受这种斯巴达训练。同时，桑洱每次进去，都会专门搜集一些妖丹，带回来给宓银开小灶。
等宓银的修为有了一定基础时，他们才开始带着她一起历练。
宓银长出少女的形态后，就开始履行自己当时说的话，走南闯北，去寻找她的族人。
西域的冀水族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但宓银还是找到了散落在各地的族人。
她是在桑洱身边长大的，而那些族人也有了他们各自的新归宿，故而，宓银并没有离开行止山，只是和那些族人保持着联系。还因此掌握了牵丝人偶的术法，制造出了属于她的第一个牵丝人偶。
最近，宓银又跑出去了。
恰好，双方的回程有一段路是重合的。于是，他们就约定了在这座庙里见面，一起回去。
庙中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烛台、窗沿落满了灰，冷冷清清。但里间还算干净。
宓银还没来。桑洱点了一张凤凰符照明，铺好了休息的床，就说：“主人，你刚才头疼，不如就先睡觉吧。”
伶舟说：“你呢？”
“我在外面等宓银来了再说，说不定她还没吃东西呢。”
桑洱随手拉下了一张帘子，给伶舟挡着光。在外面的空地上升起了一个取暖的火堆，就坐在那里等着了。
这一等，就到了半夜时分。
深寂的黑夜，传来了一阵银铃响声。一个容貌娇媚的少女闯进了庙里，正是宓银。一出现，她就亲亲热热地扑了上来，将坐在地上的桑洱抱了个满怀，嘻嘻笑道：“姐姐！”
自从桑洱从“主人的主人”这一身份降级后，宓银就开始这样喊她了。
桑洱的手臂被那只妖怪弄伤了，虽然吃了妖丹，伤口已愈合，但周边的皮肉还是酸胀的，被宓银一撞，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宓银发现了她的异状：“你怎么了？”
“小声一点，主人在里面休息。”桑洱拉她坐下了。
宓银“哦”了一声。
宓银是慕强的人，小时候曾因为幼稚的理由而讨厌过伶舟。这两年来，她对伶舟的实力终于心服口服，喊的那句“主人”，也真心实意多了。
桑洱递了一个在路上买的干馍馍给宓银，才简单地解释了路上发生的事。
宓银咬了一口馍馍，先是生气地骂了那只妖怪几句，然后又说：“姐姐，其实你下次只要认一认，骗她们说你就是主人的夫人就好啦，绝对可以挡掉一大半的麻烦。”
桑洱摇头一笑：“主人就是主人，不能乱叫。”
虽然伶舟现在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但是，她从两年前就知道，伶舟确实和剧情设定的一样，挺瞧不上她这只妖怪的。
没错，舔狗都会贪图“妻子”这一虚名带来的虚荣感。但这些都没有伶舟的喜恶重要。
明知人家不喜欢，还非要认那个名头，不是找打么？
宓银鼓起腮，咀嚼着馍馍，满不在乎道：“乱叫又怎么啦？现在这样麻烦没完没了的，不是更烦吗？反正主人也不知道，你背着他偷偷认一下，也没关系啊。”
在昏暗的里间，伶舟半睁开了眼，听着外面模糊的说话声。
他已经躺下很久了，翻了两次身，却有些睡不着，此刻静静地枕着手，侧躺着，看着透光的布帘。
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桑洱的一半身影。
她背对着他，绸缎般的黑发铺在纤瘦的背脊上。
这道背影他很熟悉——每一次遇到危险，她永远会第一时间挡在他前面，用后背抵着他。
面对宓银的怂恿，她似乎没有被说动，只是轻轻地说：“这样说不定会挡掉主人真正的姻缘。”
伶舟的指节微微一动。
热水正好开了，桑洱浑然不知伶舟是醒着的，泡了两杯暖茶，一杯递给宓银，一杯自己留着：“来，这么冷，喝点茶暖一暖。”
宓银接过了杯子，有点郁闷地托着腮，说：“外面不是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吗？要是横空冒出个什么妖怪，主人喜欢她了，被她抢走了，你怎么办啊？就这样算了吗？”
顿了顿，宓银又恶狠狠地说：“要是我的话，谁敢接近我喜欢的人，我就不放过谁！”
两年多了，桑洱想和伶舟生孩子的事儿，在宓银面前，早就不是秘密了。
桑洱吹了吹茶上袅袅的热气，仰起头。
庙宇的屋顶有一处是破的，茶面晃出涟漪，倒映着天上的一颗颗星星。
宓银虽然已经长成了少女的体貌，但还是不太能理解人界的事。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陪伴再久，也不一定能换来回报。否则，也不会有“天降打败竹马”一说了。
类似的故事，在主角那里，叫暗恋多年、苦尽甘来。在炮灰这里，则叫死缠烂打、一厢情愿。可以说是非常现实了。
听了宓银后面那一番恶霸似的话，桑洱觉得有必要给她灌输一点正确观念，就捏了捏宓银的脸颊肉，说：“强扭的瓜是不甜的。比如我，我总不能摁着主人的头，让他接受我的报恩，和我成亲生孩子嘛。而且，若真的如你所说，主人能找到他真正喜欢的人，也挺好的。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太孤独了。”
“主人不是已经有你陪着了吗？为什么他会孤独？”
伶舟正听得有点入神，眼梢微动，看见墙上影子一晃，桑洱似乎是抬起手，摸了摸宓银的头，轻轻说：“我是仆人，那可不一样。”
伶舟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她继续说下去。
半晌后，外面响起的只有桑洱温柔的催促声：“好了，别顾着说话了，你再吃点东西吧。这次出去，有没有被别人欺负啊？”
一提起外面的话题，宓银就得意了起来：“谁能欺负我啊？我用我的牵丝人偶，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杀得片甲不留了。”
说到这个牵丝人偶，桑洱忽然想起来，宓银现在用着的人偶，正好就是未来在九冥魔境里，被谢持风一剑斩断的那一个。
也难怪宓银会对谢持风恨得牙痒痒，再也忘不了他。
桑洱：“……”
总觉得这些事情，这些人们，兜兜转转，最后都能连在一起。
这时，宓银的话引回了桑洱的思绪：“不过，我这次出去，认识了一个还挺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的人？”
“一个人类，也是魔修，名字叫裴渡。”
桑洱“噗”地一声，被含着的那口热茶呛到了。

第103章
宓银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拍抚着桑洱的背：“姐姐，你还好吧？”
桑洱弓起上半身,闷咳了好一会儿,咳得脸都涨红了,才摆了摆手：“没、没事。”
原来如此,裴渡和宓银是在这一年认识的。也许他们是在某个除祟副本里有了交集吧。
以宓银的性格，她和裴渡应该相当聊得来。
怪不得以后会成为一起喝酒的好兄弟。
说不定，伶舟与裴渡会相识，也是宓银牵的线。
算一算时间,现在的裴渡只有十五岁。
他和她的三号马甲秦桑栀的纠缠，在一年后，才会正式拉开序幕。
桑洱望着地面，用手抵着唇,微微有点出神。
脑海深处，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寒冷冬夜的情景——被剑捅穿了肩膀，仍然一步步地逼近她的身影。还有那双癫狂又暗沉、拉满了狰狞血丝的淡茶色眼珠。
动作凝固了一刹,桑洱才直起身来,缓缓吁出一口气，以压下那种时隔那么久、依然没有彻底平静的心绪。
都过去了。
已经很晚了。这座庙里,除了挂帘遮挡的里间，榆木神像斜后方还有一扇门,连着一个小房间,大概是曾经的守庙人的住所。里面有简陋的家具，和一张很窄的单人床,伶舟躺下去,腿根本伸不直,留给宓银睡是最合适了。
宓银吃饱就去休息了。
庙外布了一层结界，呼啸的冷风也静了几分。桑洱掀开帘子，回到里间，打算今晚就睡在墙边那张矮矮的长桌上。虽说化成原形睡觉会更暖和，可第二天起床时，就得变回光溜溜的人形来穿衣服，太冷了。现在在外面，桑洱非必要情况都不会化成原形。
路过了床铺，昏黑之处，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桑洱微惊：“主人，你还没睡吗？”
不知道伶舟听到了还是没听到，那只大手忽然一使劲，桑洱一下没稳住，往前扑去。
被子一扬，桑洱就被伶舟拽到了他的怀里，额头抵住了一副火热的胸膛。肩、腰、腿，都传来了沉实的压感，仿佛被食人藤缠住了。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晚，伶舟的力气好像特别大。桑洱被压得呼吸发闷，忍不住抬头抗议道：“主人，好重。”
“……嗯。”
这声回应，来得迟钝，又带着慵懒而困倦的鼻音。湿热的气息扑在桑洱的耳边，无端性感。
桑洱脖子一痒，耳垂也被吹得烫烫热热的。
听上去，伶舟根本没清醒。大概只是感觉到她路过床边，下意识就这样做了吧。
伶舟的身躯很暖，在冬天就是一个行走的火炉，贴着很惬意。桑洱蜷起身子，也闭上了眼，慢慢地沉入了梦乡里。
却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伶舟睁了眼。
桑洱的睡相很老实，侧蜷着，手臂曲着，置于彼此身体之间的空隙上。被抱得呼吸有点闷，也还是乖乖地受着，没有反抗。
往日，他们就是这样睡的，但今天，伶舟却不知何故，有点不满意。在黑暗中端详她片刻，他忽然抬手，将桑洱的手臂搭到了自己的腰上，摆出了一个与他互相拥抱、你来我往的姿势。再紧了紧她的后背，将这副柔软又瘦小的身躯，压向自己的怀里。
抱得比刚才更紧了。那种让他睡不安稳的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踏实所取代。伶舟的下巴轻轻抵住了她的头顶，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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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两人一妖怪回到了行止山。
行止山已经下雪了。漫山遍野，白雪皑皑。尖尖的冰柱挂在树林里，折射着阳光。
这么冷的天气，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更喜欢缩在屋子里取暖。即使有修为护体，也是一样的。
宓银受不了这温度，最近膝上总是抱着一个暖炉——正是两年前，桑洱送给她的那只小狐狸暖炉。
桑洱看到了，忽然想起来，当年自己曾经提出要送一个暖手炉给伶舟，但因为尉迟兰廷那边的突发事件，礼物的事最后不了了之了。伶舟也没有再提过此事。
现在也快到年末了。因为这座宫殿很冷清，所以，每逢大大小小的节日，桑洱都会很有仪式感地拉着伶舟、宓银一起过。每年的农历新年，还会精心给伶舟准备礼物，给宓银派红包。
根据原文，江折夜出现的时间，应该就在未来几个月间，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天。桑洱保守估计，这个冬至，她还是可以和伶舟一起过的。更远一点的农历新年就很难说了。
既然这样，不如就好头好尾，把当年欠他的小暖炉补上吧。
桑洱抽空下了行止山，买了一个小暖炉。为示诚意，还亲手用钩针勾了暖炉外面那层小衣服。
桑洱本来想仿照她两年多前在街上看到的那只小暖炉，做一只黑猫的样子。但买毛线的时候没买到黑色的，最后，桑洱选了淡米黄的线团，仿照她的原形，织出了一只耳朵圆圆、肚子鼓鼓的仓鼠。
恰好，最近季节变化，桑洱的本体也在换毛。她这种妖怪体型虽小，皮毛却为上品，光滑柔软，手感极好。桑洱把自己那圈漂亮的护心毛收集了起来，晚上挑着灯，将它们做成了两颗毛茸茸的小球，挂到了小暖炉上。
几天后，终于大功告成。桑洱剪掉了多余的线头，把剪刀放回抽屉，无意看到了放在抽屉深处的一个盒子。
盒中放了一只金镯子。镯子底下，压了一块叠好的红绸布。
正是两年前，伶舟扔在月老庙的那块红盖头。
当时那件婚衣已经被桑洱处理了。而这块红盖头并不占地方，也许是觉得它漂亮，就这样扔了有点可惜，桑洱就将它收了起来。
桑洱垂眼，指腹轻轻摩挲了它一下，最后，还是将抽屉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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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桑洱计划冬至那天和伶舟、宓银一起在宫殿里吃火锅。可冬至前几天，宓银因为牵丝人偶出了点小毛病，离开了行止山，去找她的族人了，今年冬至不在宫殿里。
过了两天，师逢灯来做客，闲嗑的时候，提到他有几个魔修朋友最近在寻找九冥魔境里的某个法宝。作为交换，他们愿意交出在水渊之地猎到的鲛人。
这个世界的鲛人，并不是童话里的美丽人鱼，而是长了四条蛙腿、人头鱼身的怪物。虽然丑，鳞片却能抵挡利刃，鱼油还是非常罕见的燃料，入水也可燃烧。
伶舟对这桩交易起了兴趣。
水渊之地在大陆的极南端。之前，他虽然对鲛人感兴趣，却不打算为了鳞片和鱼油特意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现在有人送上门来，就最好不过了。
师逢灯依然不知道伶舟可以随时进入九冥魔境，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朋友神神秘秘，门路又广，说不定手上真的会有那几人想要的法宝，才顺口提了一嘴。
双方一拍即合，在师逢灯的提议下，他们将见面的时间暂定在冬至当天，地点则是离行止山最近的大城——文楼。
桑洱化为原形，蹲在桌上，抱着茶壶在取暖，听了他们商量的结果，也万分期待，扭头，问道：“主人，那我们不就可以在山下过冬至了？”
也许是因为留在伶舟身边的日子不多了，最近，舔狗剧情的出现频率，也越来越低了。桑洱得了空闲，要么就在照顾她的碧殊草花园，要么就在做暖炉的针织小衣服。专注起来，都没有发现自己陪着伶舟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今天一坐下来，伶舟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直到这一刻，看见了桑洱那乌黑明润、不掺和一点杂质的眼眸，伶舟的脸色才微微缓和，正要开口，却被师逢灯抢了先。
“那是！”师逢灯插嘴道：“小耗子，你没去过文楼吧？”
桑洱摇头。
“那可是个繁华的好地方，四通八达，人多车多，好玩的东西更多，听说前几天，文楼最大的乐坊就来了十几个能歌善舞的胡姬。”师逢灯放下杯子，提议道：“要不，冬至我们三个一起过呗，我还挺熟悉那一带的，可以带着你们玩。”
“真的吗？”桑洱心动了：“那不如就……”
伶舟语气冷淡：“不必。”
桑洱一听，立刻就和他统一阵线，道：“那我也不去了，我要跟着主人。”
瞧见桑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伶舟的眼底浮出了一丝悦色。
“……”师逢灯屈辱道：“行吧，你们成双对，老子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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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冬至当日。
天空难得放了晴，天空湛蓝无云。
中午，他们一行人就抵达了文楼，约好的见面地点是一座客栈。
大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客栈外面的街上，就有很多小摊贩，其中有卖烤玉米、烤红薯的小摊子，食物的香气渗入寒风中，迎面飘来，十分诱人。
比起在房间里听伶舟和那些魔修交易，桑洱更想在附近逛一逛。
走到摊子前，桑洱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忍着烫意，小心撕下了皮，咬了一口。软糯糯、香甜甜的滋味在舌上化开，手心也被烘热了。
桑洱一边吃，一边顺着人潮往前走，忽然看到前方拥挤不已。原来那里有一座寺庙，香客们在朱红大门出出入入。石阶下，还有很多卖香烛的小摊子。
听了周围的议论，桑洱才知道，这寺庙以“求姻缘很灵”著称。连外面卖香烛的摊子，也在兜售姻缘符之类的东西。
一个小孩儿正在帮大人看摊子，怀里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放了许多红绳编织的东西。看见桑洱，他就颠颠地迎了上来，一张嘴就是一套流利的词：“姐姐，买点桃花结吧，只要三个铜板，和你的心上人一人一个，系在手腕上，今生今世，情意绵绵呀！”
看出了桑洱不想买，这小孩儿又换了一套说法，仰起他那张肉乎乎的小脸，卖着可怜：“姐姐，你就买一对吧，我要是卖不出去，今晚肯定要被叔叔婶婶骂了，连饭也吃不饱的！”
桑洱：“……”
小朋友，你哪里像是吃不饱饭的样子？
这时，桑洱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出现了几个修士模样的人。为免引起他们的注意，桑洱最后还是掏出了三个铜板，打发了这缠人的小孩，揣着桃花结走了。
遇到了修士，桑洱也不敢再往前走了，沿着原路，回到了客栈后院。
被街上的风吹过，手里的红薯温度刚好，不烫嘴了，桑洱坐在台阶上，吃了起来。
这时，她的后方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那是桃花结吗？”
桑洱回过头，就看到了师逢灯站在她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口袋上，原来，她刚才匆忙塞进去的桃花结漏出了一角。
桑洱将它塞进了口袋深处，疑惑道：“你怎么出来了？”
“里头熏香味儿太闷了，反正我也只是搭个线，交易和我没关系。”师逢灯耸了耸肩，坐在她旁边，八卦兮兮道：“小耗子，你有喜欢的人了？”
桑洱一本正经地说：“人能有喜欢的人，妖怪为什么不能有？”
“谁啊？看我能不能给你出谋划策，这方面我还挺在行的。”
桑洱慢吞吞道：“不告诉你。”
不管师逢灯怎么好奇，桑洱就是不说，连对方的特征也不肯描述。
这小耗子的口风还挺紧。师逢灯遗憾地叹了一声，只好聊起了别的话题：“快要过年了，你明年有什么愿望不？”
“愿望？”桑洱想了想：“我想生个孩子。”
妖怪说话都是很直接的。不过，师逢灯本来也是魔修，倒不觉得她的话惊世骇俗，还调侃道：“你喜欢的人还不一定答应和你在一起呢，这么快就想飞跃到生孩子那一步了吗？”
显然，他看到桑洱买的桃花结，已经把她视作一只为情所困的妖怪了。
桑洱没反驳，将包着红薯的纸往下折了折，垂下眼，嘟囔：“反正我早晚都会生孩子的，不管是和谁生，总会找到一个人愿意和我生的。”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师逢灯惊讶的声音响起：“伶舟，这么快就谈好了吗？”
桑洱一怔，立刻转头，才发现伶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那双黑沉沉的眼，仿佛酝酿着一场令她心惊的风暴。
……
交易已经完成，鲛人被伶舟扔进了乾坤袋里。
天色转至暮色沉沉之时，大街上的灯盏逐渐亮了起来，如星碎落入凡尘。
师逢灯和那几个魔修都已经走了。
桑洱跟在伶舟的身后，有点懊恼自己说多了话。
在原文里，到了这个阶段，小妖怪的原主因为伶舟一直不肯和她生孩子，已经有点儿灰心丧气了，也模糊地萌生了另寻目标的想法。桑洱刚才表达的意思是符合原主的心境的，所以没有被系统判定为角色OOC。
更何况，伶舟本来就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和谁生小孩，他应该都不会在意，也没兴趣打听才对。
但是，从步出客栈开始，桑洱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直觉——她不应该让伶舟听见的。
不该让他听见这种类似于她想跳槽的话的。
前面，伶舟面容阴沉，从方才开始，就一语不发。
从两年前起，后方那只叫桑桑的小妖怪，就缠着他，赖着他，一心想和他生小孩。但现在，她的意思，似乎是只要能和她生小孩，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
她不再非他不可了。
为什么她这点微妙的态度转变，会让他感到这么不快，胸口仿佛被一团烦躁而莫名的火气堵住了？
这其实不应该的。
她只是他的仆从。她自己也这么说的。
若非如此，他甚至不会多看这样眇乎小哉的小妖怪一眼。
她的眼中倒映着谁，心里装着谁，又想和谁成亲、生孩子……统统都和他无关，不是吗？
为什么……就是无法不去在意？
今天是冬至，城中有灯会。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桑洱被推挤得微微踉跄了一下，发现伶舟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也许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了。比起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她还是希望留下一些好的回忆。
不如试着转移一下伶舟的注意力吧。
桑洱在乾坤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小暖炉，就追了上去：“主人，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过年礼物，你要不要看看？”
伶舟停住了脚步，硬邦邦道：“过年？现在才冬至。”
桑洱自然不能说自己可能过年时已经跟着江折夜跑了，声音软和地说：“我知道呀，其实我很早就在准备这份礼物了。现在的天气这么冷，还下雪，正是用暖手炉的时候。反正都做好了，就没必要等到过年的时候了，早点让你用上，不是更好吗？”
听到她说自己很早就在准备礼物，伶舟别开头，语气却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了：“我又不怕冷。”
“谁都会怕冷的。”桑洱拿起了伶舟的手，将小暖炉塞到了他的手心，再拿起他另一只手，包裹住了它，认真地说：“即使你很强，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怕冷又不是弱点，和你很强一点都不冲突。”
“你这织的是什么？”
“什么？你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吗？这是我啊。”桑洱有点郁闷，抬起手指，一处一处地指给伶舟看：“你看，这两个黑点是我的眼睛，这是耳朵，这是尾巴。还有这两个小球球，是用我的护心毛做的。”
伶舟：“……”
“因为是送给你的，我本来还想织一个你的原形，可惜没有黑色的毛线了，我就做了一个我自己。”桑洱拨了拨那颗小毛球，突发奇想：“主人，你觉不觉得，你这样拿着它，特别像两年多前，你把原形的我捏在手上的时候？”
顿了一下，桑洱不忘强调：“当然了，我那时候还是比它好看很多的。”
提及当年的事，伶舟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想过，这只小妖怪能经住一次次的危险与风浪，在他身边待到如今。
在各种方面，她都超出了他的意料。
“主人，虽然它不是很精致，但里面我是改造过的，你看。”桑洱拨了拨上方的盖子，说：“和大街上的炭火炉不同，它用灵石就能催动了。”
到底是藏了诀别之意的礼物。最后一次，桑洱想尽善尽美，还是花了一点心思的。
桑洱摸了摸口袋，塞了一小碎块的灵石入炉。果然，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平时，桑洱两只手都可以贴在小暖炉上取暖。伶舟的手太大了，小暖炉一下子就被衬得十分袖珍。
他捧着暖炉。桑洱捧着他的手，因为手比他的小太多，包不住，只能覆着。她叮嘱道：“主人，你也用力压紧一点，看看有毛线衣隔着的时候，它会不会烫手。”
“嗯。”
暖炉顶部的莲花孔散发着金红色的光芒。桑洱低头，专注地望着它，鼻头微微泛红，睫毛被映成了温柔的淡金色，半覆着小挑眼。
不一会儿，暖热之意开始从炉中透出。桑洱高兴地说：“主人，你感觉到了吗？手是不是很暖和？”
没等来回应，桑洱抬起头，才发现伶舟看的根本不是这个小暖炉。
他在静静地看着她。
与这道目光对视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桑洱的心头竟泛起了一点异样而陌生的心慌。指节一蜷，手就缩了回来。
恰好这时，灵石小碎块恰好烧到了尽头，炉火也慢慢熄了。
桑洱连忙说：“它熄了，我们先收起来吧。”
这小暖炉和伶舟平日所用器具的风格一比，显得格格不入。伶舟捏了捏那小毛球，还是将它收入了乾坤袋里。
气氛终于松动了，桑洱打铁趁热，道：“主人，那我们要不要逛一下文楼？今天可是冬至，来都来了，逛一下嘛。”
伶舟望了她一眼，终于点了头。
“那我们走吧。”桑洱抬起手，本想拉伶舟的手腕，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的衣袖上：“走这边。”
夜幕升起，城中火树银花，灯海银澜。乐坊中，有妖娆的胡姬在弹拨琵琶。路上有杂耍艺人，也有卖灯笼、烟火棒的小摊子……桑洱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拉着伶舟到处跑。
直至过了子时，他们才回到了行止山。
山上的宫殿，安静得仿佛与人间是两个世界。就像往常一样，桑洱站在镜前，为伶舟解了发饰，才自行去洗漱。
等她回来时，就发现伶舟已经睡着了，灯却没熄灭。
在幽昏旖旎的烛灯下，他像是一尊白玉所造、俊美年轻的魔尊。
桑洱弯腰，轻声问：“主人，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看来是睡着了。
桑洱靠近床头，熄了灯。
寝殿骤然暗了下去。
这一探身，今天被那个小孩儿哄骗着买下的桃花结，就不小心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到了伶舟的手背上。
桑洱屏住呼吸。好在，这东西就是轻飘飘的几段绳，没有弄醒伶舟。
伶舟生了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有力，骨架大，关节处有分明而流畅的起伏，白皙，却不显得柔弱。艳红绳结蜿蜒在上方，红白相衬，很是好看。
桑洱蹲下来，拾起了这枚桃花结。
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态，也许，只是想看看他戴起来是什么样子，桑洱神差鬼使地解开了红绳结，小心翼翼地将长绳穿进伶舟手腕下方的空隙里。
但在即将系上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了落雪声。
桑洱的动作蓦地一顿。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如果伶舟此时醒来了，大概也会笑她的吧。
还是算了。
桑洱无声地将桃花结收了回来，揣回口袋里，掩上门，离去了。
.
一夜大雪。
翌日，桑洱一爬出被窝，就被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不过，这种季节，也正是林中河流的鱼最鲜甜的时候。想到那鱼肉滋味，桑洱就馋了。
穿上厚衣服，桑洱背了个箩筐，打算去抓几条鱼。
树林里，因上方树冠浓密，路面的积雪倒不是很厚，还挺好走的。
沿着平常的路，桑洱越走越深，来到了河边，却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了声音。
她惊讶地转头，就看到了一只漆黑窄袖，和苍白的手。

第104章
看到这只人手的瞬间,桑洱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
行止山上覆盖着望不见头的莽莽森林。树林深处，不见天日，瘴气迷眼,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在里头,连指北针也会失灵。
伶舟的宫殿在山上,设有结界。妖魔鬼怪不敢随便踏入他的地盘,免得被他挥散或是吃掉。它们大多会在深山里游荡，随着雾气的涌退而出没。有些修士会冲着此地浓郁的邪气而来，上山斩妖除魔，以提高实战能力。但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活着回去。
桑洱跟着伶舟下山的路上,时不时就会树从深处散落着白森森的人类骸骨。骷髅头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已经看不出面貌了。唯有落在旁边的仙剑，昭示了这些骸骨生前的修士身份。
只是，这么久以来,这些修士都只在半山打转，没人穿得过那层天然的瘴气迷阵。自然，也发现不了伶舟的所在之地。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闯过了瘴气,来到了离伶舟这么近的地方。再往前走两里路，就能触到伶舟所设的宫殿结界了。
桑洱收紧了抓握竹桶背带的手,脑海里浮现出了原文剧情的脉络。
难道这个人是……
这只手也就刚才动了一下，便再没有动静了。桑洱的唇边飘着白烟,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鞋底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到了茂密的草丛深处,心弦就是一紧。
她的面前,斜躺着一个黑衣青年,头朝向她，腿延伸至远处。他的腰腹处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渗出了紫暗发乌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黑发湿了，俊美的面容毫无血色，闭着双眸，眼缝下似还凝固着一缕血痕。
果然是他。
江折夜。
从这情形推断，江折夜应该是被瘴气里的东西伤了。好在，他修为颇高，运气也好，闯出了迷阵，来到了离宫殿那么近的地方才倒地。这附近倒是没什么妖邪。
要是倒在了半山的瘴气里，他早就被各路虎视眈眈的怪物一哄而上吃掉了。
只是，这儿这么冷，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他迟早也会因失血、失温而死。
当务之急，是把他带到一个温暖的地方，把身上的雪水弄干。桑洱解下了竹桶，放到旁边，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江折夜的身体，好在骨头没有断。
桑洱在随身的乾坤袋里找出了白纱布，隔着衣服，勒缠住了他的伤口。由始至终，江折夜都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反应，气息很微弱。
因为经常在附近捞鱼、采碧殊草，这片山林的结构和地形，桑洱比伶舟还要清楚。离河流不远处，就有一个隐秘而干燥的山洞，她有时会去那里躲雨。
桑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木板把江折夜拖到了山洞里。洞中虽然没有积雪，却也阴冷得很。桑洱升起了一个火堆，用茅草遮住山洞口，这才回到江折夜身边，解开了他的衣服。
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人，肌理紧实，腹肌的轮廓清晰又恰到好处，腰侧有一个狰狞的撕咬伤，血肉模糊的，看着都觉得疼。而且，攻击他的魔物的牙齿似乎还带了毒，伤口边缘隐隐发黑。
如果是个普通人，这么严重的伤，恐怕很难熬过去。好在，江折夜有金丹，只要给他敷药包扎，吊着他的命，等他醒来，他可以自己调息治伤，促进伤口愈合。
桑洱轻柔又仔细地给他清理了伤口，洒下止血粉，又从口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里装了她用碧殊草炼制的丹药，还有碧殊草制成的解毒药粉。喂他吃了丹药，又敷了药，最后用洁净的白布重新缠上他的腰。
完事后，桑洱看向他的脸庞。江折夜的眼睛下凝固着血迹，但原文里并没有说他变成了瞎子。也许是受伤了，才暂时无法睁眼的吧。
干净的白布已经不多了。桑洱用布巾一角沾了点水，轻轻擦去了他脸上干涸的血迹。
事到如今，桑洱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原主会救他。
江折夜和江折容是双生子，相貌、身材都几乎一模一样，只除了眼珠的颜色。巧合的是，江折夜的眼睛受伤了，原主无从分辨这究竟是她忌惮的哥哥，还是对她有恩的弟弟。保险起见，她还是救了。
估计要等江折夜醒来，与她发生对话，她才分辨得出对方的身份。
当然，这对桑洱而言不是难题。因为剧本早就告诉她这个人是江折夜了。
擦好了血迹，江折夜的眼皮动了动，似乎要转醒了。桑洱可没忘记他有多不待见妖怪，谨慎地离远了点儿，却忽然瞥见了一阵光芒。
桑洱一怔，视线转向他的胸膛，就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一幕——他心口的肌肤上，浮现出了赤色繁杂的纹路，如热烈瑰丽的岩浆，在身体的表面窜动、燃烧。受此影响，青年的面容也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桑洱懵住了。
两年前，她被江折容收留的时候，就曾经亲眼看过他心口出现这些纹路。
这是伶舟的心魂。
桑洱：“……”
怎么会这样？
莫非剧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偏移？
原文写的出场人物是江折夜，实际来和原主私奔的，却是江折容？！
这些赤色焰纹肆虐了一阵，才蛰伏回他体内。江折容闷哼一声，慢慢转醒。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脱了，旁边还有一道陌生的呼吸声，却又不能睁目，他的身子骤然紧绷，发出了一道沙哑的声音：“谁……”
他的嗓子似乎也受伤了。
“你别动，我才刚给你包扎好呢。”桑洱见他姿态防备，怕他会弄到伤口，立刻用温暖的手心抵住他的肩：“是我。小道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桑桑呀。”
听了她自揭身份的话，以及那道熟悉的声音，江折容挣扎的动作停住了，半晌，才沉声道：“桑桑？”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自从沙丘城一别，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眼前的人是江折容，不是他那个阎王一样的哥哥，桑洱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放松与亲近之意，坐近了一点儿，给他盖上了一件干燥的厚衣服，认真地说：“我刚才在雪地里发现了你。你腰上的伤口很严重，所以别乱动。”
江折容抬起手，触到了腰上的白纱布，忽然问：“这是哪里？”
“这是我平时休息的洞穴，很安全的，你可以安心待着。”桑洱担忧地望着他的双眼：“你的眼睛怎么了？”
江折容闷咳了一声：“被灼伤了。”
“原来是这样。你别担心，灼伤是能治好的，你不会眼盲。”桑洱想给他把脉，触到他的手，发现很冰冷，就说：“我给你倒杯热水喝。”
因为桑洱偶尔会过来休息，山洞里存放了一些简单的锅瓢器具。她刚才已经在火堆上烧好一壶热水了，装入小碗里，稍微吹了吹，到了能入口的温度，才俯身靠近了江折容，小心地扶起了他：“来，喝点热水。”
江折容没有气力，只能倚在她的肩上，额头擦过她的脖子。
世界成了一片漆黑，嗅觉因而变得更敏感。隐隐约约地，能嗅到她衣衫里的那种幽香的气息。
碗沿递到了唇边，江折容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涌入喉管，仿佛融化了血管里的冰，他不由自主地喝得越来越急，轮廓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
桑洱放下碗，又掰碎了肉包子，喂他吃了一点。一转头看向外面，天色已经开始转黑了。
冬季的天总是暗得很早的。
在原文里，原主一直隐瞒着这个修士的存在，大概是担心伶舟会赶走他。桑洱也不得不不按照平时的时间回去了。她让江折容躺平，跪坐在他身边，低头，声音柔柔的：“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我会把山洞口堵起来，在外面设一个结界，明天再来看你。”
感觉到她的手在摸自己的头发，江折容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
按照时间线，这个时候的江家已经覆灭两年了。
桑洱不知道江折容经历了什么，但他一定过得不容易。因为，相比两年前那个纯情的小道长，他如今的性格，似乎产生了不少变化。更深沉，更寡言少语。
也变得有点陌生。
不过，当年她和江折容在观宁宗的最后一次见面可不怎么愉快。又分别了那么久，不生分才奇怪。
夜里，桑洱回到宫殿，先洗了个澡，换掉这一身衣服，确定自己没有留下味道后，才去找伶舟。
因为足够谨慎，所以，伶舟没有察觉到她身上有多余的气息。
到了翌日，桑洱吃完午饭，就带着收拾好的东西，悄悄离开了宫殿。
江折容的伤势太严重了，桑洱还真有点担心他的情况会恶化。好在，去到那个山洞，江折容仍有气息。听见了洞口有风灌入的动静，他有点警惕，挣扎着想坐起来。
“是我。”桑洱连忙说，走向了他。
听了她的声音，江折容一顿，但还是慢慢地坐了起来。
桑洱蹲在他身边，一件件地拿出她带来的东西，有衣服，枕头，被子，暖炉，干粮，还有一条蒙眼的冰丝绢，可以让江折容被灼痛的眼睛好受一点。
一夜过去，江折容显然已经饿了，摸索到了干粮。桑洱却按住了他的手，说：“我今天中午做了热的饭菜，偷偷给你多带一份了。这么冷的天气，你吃点热的吧。这些干粮是给你以备不时之需的，现在别吃。”
今天，桑洱带来的是焖牛肉，一揭开盖子，香气就在空气里飘散开来。江折容看不见东西，桑洱就耐心地用勺子喂他：“啊，张嘴。”
虽然落难了，肚子也很饿，江折容的吃相还是相当好看，安静地咀嚼了一阵才咽下去。雪白的丝绢搭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能被人随意欺负的俊美瞎子。
“怎么样，好不好吃？”
食物入腹，江折容的唇恢复了一点血色，沾了一点酱汁。桑洱看见了，就想帮他擦掉。没想到，她的手伸到他唇边时，江折容似乎打算舔掉那点酱汁。湿红的舌尖触上了她的手指。
桑洱指尖一痒，连忙缩回了手。
江折容也感觉到自己舔到什么了，却没提这事，微微垂头，回答了她前面的问题：“好吃。”
伤者有食欲是好事，桑洱高兴地说：“那我明天也做给你吃。”
“……嗯。”
.
一转眼，就过了几天。
桑洱的瞒天过海之计一直进行得很好。唯一的不足就是每天都要两边跑，有点累了而已。
十二月末的一个深夜，行止山飘起了鹅毛大雪。
第二天中午，桑洱去到山洞的时候，才发现堵在洞口挡风的茅草竟被吹开了。江折容因为受伤太重，这几天，伤口一直有点反复。如今被风雪冻了大半夜，他脸色发红，竟发起了高烧，已经昏昏沉沉的了，牙关、身躯不住地打着冷颤。
糟了。
桑洱赶紧将洞口的东西重新塞好，挡住冷风，跑了过去。一蹲下来，她的脑海里，就突然冒出了一段原文——
【见到这一幕，桑桑无计可施，决定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
她红着脸，却还是解开了衣服，只剩下了最里层的薄衣，将眼前的年轻男人纳入了怀里，肌肤相贴，紧紧搂着。】
桑洱：“……”
原文作者果然专情于羞耻古早桥段一百年。
不过，原主之后会跟着江折容离开。难道这段情节就是在给未来做铺垫？
系统：“是的，宿主。在本段情节里，这是能救他的唯一办法，其它救人方式都已经被暂时锁定了。”
桑洱：“……”
好吧，反正江折容在昏迷。桑洱把心一横，解开了衣带。冷空气呼呼地灌入衣服里，皮肤浮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桑洱哆嗦了一下，伸手将江折容搂入了怀里，用外衣包着他，又把被子也拖了上来，盖着。
江折容在发烧，身子虽在轻微发抖，却很热，如同他的鼻息。隔着薄衣、依偎在一起，确实比一个人挨冷要暖和很多。迷蒙中感觉到了热源，江折容的喉咙咕哝了一声，仿佛想钻进她的身体里，不由自主就展臂，圈紧了桑洱的腰。那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怀里压着一个人的重量，非常沉。但桑洱这两年习惯了被伶舟当成抱枕，竟也觉得还好。她紧了紧手臂，看向洞壁。周围太过安静，不知不觉，桑洱也合上眼歇了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桑洱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江折容的烧似乎已经退了。知觉恢复后，察觉到自己正贴着一个柔软暖热、小火炉似的身体，他略微有点僵硬，突地起了身，又发现自己正缠着她的腰，下颌微一紧绷。
桑洱揉了揉眼睛，也坐直了身体：“你醒啦？”
江折容的唇动了下：“我们这是……”
“昨晚下了大雪，风把堵着洞口的东西吹开了。你发起了高热，我看你太冷了，只好这样给你取暖。”桑洱松开手，彼此身体一分开，她也抖了抖，赶紧披上外衣。
回头，就看到江折容捏着被角，似乎有点出神。
也是，江折容这么一个冰清玉洁的小道长，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太刺激了吧。
.
退烧之后，江折容伤口愈合的速度好像变快了。
因为这件事，桑洱和江折容的关系，也出现了变化，没有刚开始那么疏远了。当桑洱过来的时候，江折容也开始会主动和她说话。
因为桑洱之前提过几次她“偷偷出来”、“要按时回去”，江折容自然问起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主人不喜欢外来的人，所以我一直没有让他知道我收留了你在这里养伤。不然，他可能会赶走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远了都够呛，哪里经得住被赶走啊。”
江折容静静地靠在岩壁上，听桑洱絮絮叨叨，也没打断。等她说完，他问：“你的主人是怎么样的人？”
“我的主人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我跟了他两年，都没见过能打败他的人。”
“你为什么会认他做主人？”
桑洱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主人救了我。救命之恩，必须报答。”
江折容淡道：“是吗？那你也救了我。”
外面风饕雪虐，洞中却很静谧。桑洱坐得离江折容很近，转头看他，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了一段原文——
【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桑桑忽然生出了几分意动。
这些天来，桑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换一个生孩子的对象。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就坐着一个很好的人选——不讨厌妖怪，相貌极佳，力量虽然不及伶舟，但在年轻的修士里，已经算很好了。要不然……就顺着他的话茬，试探一下？
“小道长，人界都说报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桑桑红着脸，看着他，问：“你想报答我的话，能不能和我生个孩子？”
对方怎么着也是正派修士，大概是怕太唐突会吓着他，再加上，之前被伶舟拒绝得太多了，桑桑抿了抿唇，抬起潋滟的小挑眼：“你要是不想娶妖怪为妻子的话，我也不用你娶我。你就弄一弄我，弄到我有孩子就好啦。”
她以为自己在退让，却不知道这话有多大胆。】
桑洱：“…………”
这段剧情终于还是来了。
台词羞耻又烫嘴。但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硬着头皮上吧。桑洱的手指蜷紧了些，忍着羞耻，声如蚊呐地念完了两段台词。
江折容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沉：“你说什么？”
他是没听清吗？
桑洱捏紧了衣角，只好重复念道：“我说救命之恩……”
“我说的是你最后那句。”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见了一道有点儿扭捏的声音，说：“就是，我想你弄个孩子给我……”
桑洱的话还没完，就感觉到下巴一紧。
江折容的灵力似乎恢复了几分，纵然蒙着眼，也能感知到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力气很大，透出了一股强硬。在猝不及防之下，桑洱被拖到了他的眼前。于慌乱中，手撑住了他的大腿。
怎么回事，江折容似乎比两年前强硬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想我给你一个孩子？”江折容的声音很低沉：“为什么？”
明明隔着冰丝绢，桑洱却觉得他好像正盯着自己。
桑洱咽了咽喉咙，江折容是带伤之躯，她却感觉到了一种战栗的压迫感：“我、我就是想和厉害的人生一个强大的孩子。小道长，你在人类修士里就是佼佼者，看着就很厉害呀。”
“……”
桑洱的腰凹得有点酸，指尖轻轻地扣了扣他腿上的衣服，小声说：“小道长，你可以先考虑一下的嘛，不用马上就给我答复的。”
少顷，桑洱的下巴终于被他松开了。
在松开的那一瞬，她的肌肤似乎被那粗糙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第105章
江折容没有当场回答好或不好。
因为话题太羞耻了,桑洱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他。
反正，只要剧情不崩坏，最后江折容肯定会答应她的。
如此又过了近半个月,时间走到了来年的一月中后旬。
这天，桑洱循例为江折容换药,拆开伤口的纱布，就看到他腰腹那道血糊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留下了一片狰狞而不平整的肉粉色新疤痕。
这痊愈的速度,即使放在修士之中，也是快得超乎寻常的。
江折容体内的伶舟心魂,应该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感觉到桑洱换药的动作有所停顿,江折容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的腰这里留下了好大一个疤，恐怕以后都消不掉了。”桑洱摇头，继续着手上缠纱布的动作：“小道长，你这次是过来行止山历练的吧？这个地方，你最好还是不要单枪匹马地过来。据我所知，上山历练的修士，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会在瘴气里迷路,再也走不出去,可危险了。”
江折容忽然道：“那你和你的主人呢？”
“我？我好歹也在这里生活那么久了,当然不会迷路呀。何况我还有主人教给我的方法和路线，可以避开危险的区域,进出行止山。”说到这里,桑洱听到了开水壶的鸣响,高兴地说：“热水烧好了。”
江折容是爱洁之人,之前被伤势所累,连走动都困难，更别说是清洁身体了。虽说天气冷，出汗少，但时间一长，不能擦脸换衣，还是有点难以忍受的。
今天，大雪恰好停了，正午的时候又出了大太阳，桑洱就帮他烧了热水，装满一大盆，让他可以沾水擦身。
如今，江折容的视力已经开始恢复，可以看见事物模糊的轮廓，也能自理一些事了。但眼珠见了阳光，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所以，每天白天，桑洱过来见他的时候，他的鼻梁上依然搭着那条冰丝绢。
空气里雾气袅袅，江折容摸到盆沿，指尖浅浅地浸入热水中，试了下温度。
“小道长，那你小心一点，别打翻了水烫着自己。”桑洱双手递上了布巾，说：“趁现在还没天黑，我去外面转一转，顺便去河边取点水，一会儿就回来。”
江折容颔首。
桑洱提溜起了小木桶，跑出了山洞。
今天的天气很好。抬起头，透过上空交错的枯枝，能看到一片湛蓝高阔的冬日晴空，没有半点云朵。
树林里的河流已经结了冰。冰层下，灰白色的游鱼身影清晰可见。桑洱蹲下，扶着岸边的石头，小心地来到冰上，掏出了冰镩，开始凿冰。
一到冬天，桑洱就喜欢在结冰的河上这样钓鱼，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凿出小洞，垂下钓线。不一会儿，就有一尾鲜活的大白鱼上钩了。鱼尾巴噼啪地甩动着，被桑洱放进了桶里。
桑洱往冻得微红的手心呵了口暖气，继续在鱼钩上穿着鱼饵。
江折容的伤势已经不影响赶路了。唯一绊着他的，就是他的视力。
按照目前的趋势，江折容恢复视力、带她离开行止山，如无意外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就在这时，桑洱忽然听见了一阵陌生的“噼咔”裂响。让人措手不及的变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任何征兆地，河面的冰竟绽出了数道裂痕，皲裂的纹路飞快地朝四面八方迸开，一眨眼，就蔓延到了桑洱的脚下。
好在，桑洱身后就是河岸，她反应极快，以臀及地，往后一坐，没有掉进河水里。然而，那条钓鱼的丝线还捏在她手里，偏偏在这一刻，水下有鱼咬钩，似乎还是一条大家伙，猛地一拽，就将还没稳住身体的桑洱往前扯去，拖进了水里。
桑洱：“……”卧槽。
哗啦一声，碎冰伴随着水花，四溅开来。在入水瞬间，桑洱的脑子都懵了，手脚好似被冻结成了冰块，肌肤传来了针扎似的密集麻意。桑洱使劲地蹬腿，扑出了水面，倒抽着冷气。因为太冷了，连游动的动作都有了几分迟钝。好不容易才摸到岸边，抓住了垂下的藤枝。然而，因为衣服吸满了水，肢体也麻木，她的动作笨重了很多，一下子竟没能翻到岸上。
狼狈地挣扎了好一会儿，精疲力竭的时候，桑洱才迟钝地发现有道阴影落在自己头上。
江折容来了。
她臂下一紧，就被他拖上了岸，湿淋淋的身体围上了披风。桑洱冷得哆哆嗦嗦，歪在来者身上，扒住对方的衣襟：“谢……谢谢小道长……”
双手冻得僵硬，手指蜷缩，一不小心勾住了垂在他肩上的冰丝绢，扯了下来。
丝绢飘飘扬扬，落在林间泥地上。
临近暮色时分，斜阳穿透林木，照得对方微一眯眼，却很快又缓缓睁开。
桑洱看到了一双色泽浅淡、冷漠沉静眼珠。
不是江折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
剧情根本没有出错。
她从雪地拖回来，与他相处了一个月的人，不是江折容，而是江折夜。
桑洱呆呆地与他对视，在一瞬后，她反应过来，也说不清是惊诧慌乱，还是冷得腿软，就推着江折夜的胸膛，想往后退，远离他。
可她的后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被压向了眼前男人的身体，只能紧紧贴着他。
江折夜垂首望着她，淡道：“你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
“我，你……”桑洱憋出了两个字，身体就突然腾空了，被抱了起来，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江折夜看了她一眼。
他怀里的小妖怪面色苍白，耳根却跟滴血了一样红，身子缩成一团，在轻微地发着抖。看他的眼神又惊又恼，也有点儿畏惧。
第一天的时候，江折夜虽然目不能视，却认出了她的声音，记起了她正是两年前在沙丘城的大街上缠着他弟弟的妖怪。
也是到了那一刻，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桑桑。
感觉到她亲近地凑上来，软软地喊他做“小道长”，江折夜其实已隐隐有些怀疑，这小妖怪又把他错认成了折容，才会对他这么好。
但身处陌生的行止山，受了重伤，眼睛还被灼伤了，处处弱势的情况下，有一个照顾他的人，是最好不过的。不管她是误会了还是没有误会，江折夜都不会挑破自己的身份，打破有利于己身的现状。
反正，她一直都喊他做小道长，并没有指名道姓，不是吗？
和她相处的人，明明由始至终都是他。但是，发现他不是折容后，这小妖怪的态度明显变了，对他也不复前一刻那么亲近和自然。
这显然印证了他最开始的猜测——她对他好，确实是因为把他错认成了折容。
江折夜的手臂肌肉微微收紧了些，没说什么，抱着桑洱回到了山洞，把她放到了火堆旁。
一落地，桑洱就裹紧衣服，缩远了一点，咬了咬唇，说：“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完全复明的？”
江折夜也坐了下来，送了一掌风，让柴火烧得更旺，倒也没有隐瞒：“刚才。”
桑洱有点儿气恼，想指责他骗人，但细想下来，又发现江折夜并没有主动欺骗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误解了。
一来，这段时间，她一直叫他“小道长”。江家兄弟都是修士，这个称呼套在江折夜身上是说得通的。他不反驳也情有可原。
二来，在表明身份时，她提到了“沙丘城一别”，这段放在江折夜身上同样也说得通。
在沙丘城，她确实和江折夜有过短暂的交集，在巷子里被他摘了面具，还被他冷冰冰地警告不许再接近他弟弟。
而且，这一个月里，她触发的两段原文剧情，里头也没有出现江折容的大名。系统更没提到剧情有了Bug。
之所以造成了误解，完全是因为她在江折夜的胸膛看到了心魂存在的迹象，才会先入为主，深信不疑地把他看做江折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江折容的心魂跑到了他哥哥身上？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她想错了。
她以为伶舟被偷走的98%心魂，全部都在江折容的身体里。而实际上，这对双生子是一人一半，都持有伶舟的心魂的？
系统：“差不多。宿主，你的关注都被‘江折容小时候得到心魂、死而复生’这一点吸引了，却忘了其实他们两个小时候都体弱重病。只是一个活着的时候就好转了，一个死了才好转罢了。”
发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桑洱有点儿郁闷，一时半会都不想说话了，抱着膝，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
忽然，她听见了江折夜的声音：“我明天就离开行止山了。”
桑洱抬起头，发现江折夜也瞥向了她，眼眸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桑洱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你要带我走吗？”
江折夜往火焰里扔了一根干柴，口吻很沉静：“要我报恩，弄到你怀上孩子，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桑洱：“……”
这么羞耻的台词，他为什么能顶着一张禁欲冷淡的脸，用仿佛在说“我明天请你吃饭”一样的语气说出来？
不过，虽然中间出了一点幺蛾子，但剧情似乎要自动圆回来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敲定这件事。
而且，平心而论，在发现江折夜的真实身份前，她自觉和他相处得还是不错的。不如就暂时扫除偏见，找回那种自然的感觉吧。这样好歹在故事落幕前，也会过得比较轻松。
再说了，是她提出要和江折夜生孩子的，如果满脸排斥、不情不愿，会显得矛盾又奇怪。
虽说她一开始是把他认成了江折容，而且，江折夜可能也已经猜到了几分。但是，桑洱知道，她绝对不能承认并强化这一点，不然，这事儿可能就要告吹了——江折夜可是弟控，如果怀疑她还惦念着他的弟弟，他可能根本不会带她走。那后续的剧情就崩了。
仿佛为了迎合桑洱的想法，一段剧情在她的脑海里弹出——
【听到江折夜答应和她生孩子，桑桑兴奋极了。
忍不住贴过去，亲了他一下：“我先收点利息。”】
桑洱：“……？”
那厢。
江折夜说完了那段话，桑洱却没有附和他。
他垂眼，望着火中渐渐焦黑的柴枝，也不再说话了，脸色仿佛冷了几分。忽然，感觉到一副小小的身躯贴了过来。
刚才躲远了的桑洱又回到了他身旁，仰起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说：“我确实这样说过。但我以为你很讨厌妖怪，一定不会答应我了。”
“……”
“你能答应我，我好开心。我现在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再来找你。”小妖怪的眼眸骤然弯成了月牙，仿佛怕他反悔一样，忽然倾身，软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颊边。
江折夜凝固了一下。
那是一个一触即分的轻吻。
小妖怪很懂得见好就收，亲完他，就嘿嘿一笑：“我先收点利息。”
然后，她就起身跑了。
.
反正剧情也没写要亲哪里，随便亲亲，糊弄过去就好。
桑洱从洞穴跑了出来，身上衣服还有点儿湿。她搓了搓手臂，去河边捡回了她的木桶。好在那木桶够深够大，搁浅在岸边，里面的鱼还在。
桑洱扶正了桶身，定定地望着里头那些鱼。
下午还在推测自己什么时候会和伶舟说再见，没想到，离别的时机那么快就来了。
回到宫殿，桑洱一如既往地做了伶舟最喜欢的鱼汤和鱼肉。随后，回到房间，找出了很久不用的笔墨，留了一封信。
信上内容不多，寥寥数句话，只有一个中心主旨——主人，我和别人生孩子去啦。
在原文里，原主离开之前，是给伶舟留了这么一封信的。还提到了，等她生完孩子，会尽快回来，继续给伶舟当跟班。
显然，在原主心目中，后来出现的江折夜只是一个借种对象，她还是更喜欢伶舟，对伶舟更有感情。不然，也称不上是伶舟的舔狗了。
这封信不知过了几天才被伶舟看到。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走的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仆人。
而原主也不知道，此刻怀揣着“愿望成真”的美梦的自己，将会踏上一条不归路。
桑洱微微叹息了一声，搁下笔，晾干了墨水，将它折好，装入信封。
想了想，又留了一封信给目前不在行止山的宓银，算作告别。
还没有到饭点，桑洱开始收拾行李。毕竟有一点先斩后奏的成分，除了衣物外，她没有拿走伶舟给她的法宝，只收了一些自己在九冥魔境得来的东西，把乾坤袋塞得满满当当的。
打开抽屉时，不经意间，她又瞥见了那张红盖头。
红盖头上压着一个金镯子和一对桃花结。桑洱用红盖头包起了那只金镯子，塞进了怀里，却将桃花结留了下来。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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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和伶舟同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桑洱还罕见地开了一壶酒。
这段时间，桑洱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出门就是几个时辰。以前，到了碧殊草盛开的季节，她就会经常如此。伶舟本该已经习惯，最近却总有一丝直觉般的不安。
在睡觉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将桑洱抱得很紧，去驱逐那种让他心悸的感觉。仿佛只要这样做，就可以抓住手里不断流失的细沙。
看到桑洱今天做了那么多菜，还殷勤地给自己满上了酒，伶舟挑眉：“今天怎么还喝酒？”
桑洱笑着说：“今天高兴。”
伶舟平时很少喝酒。他的酒量虽不错，喝醉后却会睡得很沉，叫也叫不醒。在桑洱有意无意的灌酒下，到了深夜，伶舟果然醉倒了，昏昏沉沉地支着头，倚在了塌上。
杯盘狼藉，空气里都是浓郁的酒香味。
伶舟的黑发垂在颊边，双颊泛红，似乎不太舒服，蹙着眉，醉态显露出了一种勾魂夺魄的俊美。
桑洱弯腰，给他拉好了被子，蹲下来，认真地望了伶舟的脸一会儿。
时候不早了，就在桑洱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脑海里就冒出了一段原文——
【明天就要走了。桑桑有点儿忧虑，如果自己不在行止山的期间，伶舟有了新的仆人，不接受她回来了，那她和伶舟之间就没有以后了。
跟了他两年多了，就这样走了，似乎有点儿亏。
反正他现在醉倒了，不如就……偷偷亲他一下，那就没有遗憾了。】

第106章
桑洱：“？”
没想到,这原文还挺雨露均沾的啊？
下午才让她亲完江折夜，晚上就轮到伶舟了。
当然，同样是让人脚趾抓地的剧情,在对方清醒的时候硬凑上去，和趁对方睡觉时自己唱独角戏,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没有了观众，好像也没那么羞耻了。
桑洱撑着膝，挪近了一点儿,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沉睡的脸。
琉璃灯罩中火光微黄，照在伶舟的眼皮上,曳出了一片细腻温润的光。
因为喝了酒,他的唇比平日更红艳几分,显得有些干燥和温热。
在原文里，趁着自己高攀不起的主人醉酒时偷亲他，绝对是原主做过最大胆的一次实际行动。抱着“这也许是亲近伶舟的唯一机会”这样的念头，原主十有八九会选择亲他的嘴。
但是，桑洱代入伶舟的角度——在睡梦中被一个既不喜欢、也瞧不上的仆人偷偷亲了嘴，绝对不是一件愉悦的事。
既然原文没规定要亲什么地方，还是避开嘴唇,糊弄过去吧。
为了不惊扰伶舟,桑洱小心地抬起手,捞着自己颊边垂落的头发，探身。本来想亲伶舟的额头,但是,望见他那狭长上扬的眼缝,神差鬼使地,这个吻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像花瓣轻扫过肌肤,轻柔又带着一丝郑重。
“……”
停顿了片刻，觉得应该可以了，桑洱略微直起身。却没想到，在这时，伶舟于醉意中翻了个身，从侧躺变为了平躺。因为体位骤然变化，桑洱又没完全坐直，彼此的唇竟猝不及防地擦了一下。
软绵绵的触感。
桑洱僵了一僵，抓紧了塌上的枕角，
好在，伶舟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个意外。
平躺下去后，他的眉心舒展开来，一手搭在腹上，气息也变得沉缓、松弛了。
桑洱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起身，退后，离开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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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舟喝了酒，一般不睡到中午都不会起来。而且，按照原文，他也不会对桑洱私奔这件事产生反应。但桑洱还是有点儿心虚，囫囵睡了一觉，等天蒙蒙亮，就卷起包袱，跑去找江折夜了。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江折夜并未贪睡，早已收拾好了东西。桑洱走进山洞的时候，他正坐在火堆旁，打坐调息。
似乎没想到桑洱会来得那么早，仿佛迫不及待要跟他走一样，江折夜也有几分诧异。
“天快亮了，我们早点走吧。”清晨的地面结着霜花，桑洱跺了跺脚，认真地说：“我熟悉行止山，下山就由我来带路吧。”
江折夜望着她，说：“好。”
桑洱带江折夜走的山路，正是她这两年以来和伶舟结伴走了无数次的路。虽然白雾弥漫，能见度低，妖魔鬼怪却很少，瘴气也只在夜间飘起。偶然出现一两只骚扰的，也被他们轻松地解决了。
今天山间的空气有点湿润，雾比平时浓。桑洱担心走散，走到一半，直接伸出手，拉住了江折夜的手腕：“来，走这边。”
看了一眼握着他手腕的那只纤细温暖的手，江折夜微一顿，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个时辰后，一人一妖就来到了行止山脚。江折夜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宜骑马等剧烈运动。灵力还没稳定，也不适合长途御剑带人。因此，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他们就从剑上下来了，找到了镇上的驿站，给了一点钱，坐上了去渡口的顺风车。
江家本来是驻守于江陵的仙门世家，气派十足，门生颇多。可惜在两年前就已败落。江折夜应该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果然，来到渡口，桑洱就从江折夜和艄公的对话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不是江陵，而是云中。
尽管对江家败落的原因很好奇，桑洱却不太敢对江折夜刨根问底，一来是觉得这是一个禁忌话题；二来，也是因为骨子里有点怕他。
如果与她同行的是平易近人的江折容，桑洱倒是不怕问。
船只划出渡口，拖出了长长的碧波，渐渐远去。
桑洱站在船尾，遥望远处。视线的尽头，行止山的轮廓隐没在雾霭中，再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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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是蜀地北边的一座小城。水路之后，还需走数天陆路，才能抵达。
因为顺风顺水，船只的航行速度比预计要快得多。本来天亮后才会泊到岸边，实际却是在前一天的夜晚到达的。
天黑后，渡口的四周越发荒凉，前方是一片黑魆魆的林野。好死不死，天气还降温了，下起了夹雪的雨。
好在，穿过林子，就有一座小镇子。他们在镇上的客栈里落了脚。
小地方的客栈灯光昏幽，冷冷清清，只有住宿的功能，不像繁华的大城里，吃饭和住宿可以一站式搞定。
江折夜不像伶舟那样毫无男女概念，盘下了相邻的两个房间。
桑洱一走进房间，就坐下来，脱了鞋子。
刚才的雨雪太大了，她的鞋子泡了雪水，前半截已经湿透，又冷又沉。
这种简陋的小地方，门窗关得再紧，也还是觉得有寒风漏进来。
桑洱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踝，将鞋子放在火炉旁烘干。
以前和伶舟在外面杀妖的时候，若是天气太冷，或者累了走不动，她都可以化成原形，缩在伶舟的衣襟里，偷懒一段路。平时还住惯了有暖炉、有结界的华丽宫殿。如今两个待遇一起消失了，不得不说，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桑洱吁了口气，弯腰，开始卷裤脚，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响了。
门没有锁上，被轻轻一敲，就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
江折夜站在门外，似乎也没料到门会开得那么顺滑。房间里很黑，他的视线很自然地就被屋中唯一的光源吸引了。
炭火炉前，一个少女坐在木椅上，正弯下腰，卷着裤脚。赤色的火光在地板映出了一片湿漉漉的光晕，她踮着双足，脚趾踩在地上，冻得微红，足背弓起，肤如凝玉，裤子已卷到了小腿肚上，无端香艳。
依稀听见开门的声音，桑洱直起身，有点疑惑地转过头：“嗯？”
在和她对上视线之前，江折夜就偏开了眼，隔着门，淡淡道：“没事，只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去镇上买些东西。”
桑洱折好了裤子，搓了搓手：“哦，我知道了。外面雨夹雪，你路上小心一点。”
“嗯。”
房门关上了。
片刻后，走廊也静了下来。
江折夜走了。
窗外黑漆漆的，风雪声不断拍击着窗纸。桑洱坐近了火源，双脚暖和了起来，连裤子都干了。
都天黑了。伶舟应该已经醒了吧。
他看到她写的那封信了吗？
不知为何，明明一路上都很顺利，又已经离开行止山那么远了，这一刻，桑洱的眼皮却轻微地跳了一下，徜徉出一丝不安。
还是别想太多了。
桑洱探身，摸了摸火炉旁的鞋子。这鞋子的材质很厚，一旦湿透，就干得很慢。
照这趋势，烘一晚上都不够。
桑洱有点愁，托腮，叹了一声。
想着轻装简行，她冬夏的鞋子都只各带了一双。早知道天气那么差，就多带一双备用了。虽然是比普通人抗冷的妖怪，但不代表她就喜欢穿着湿鞋走路。
屋外风雪呼啸，混了雪粒的雨水砸在瓦顶。窗棱颤抖，烛焰飘摇。
就在这时，桑洱突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安静的走廊外传来。
那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她心脏上的熟悉足音！
桑洱浑身一震，瞬间抬起了头。可没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扇房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了。
“咣当！”
一道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身影，随着徐徐拉开的画面，立在了她跟前。
伶舟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暗沉的眼眸，满是山雨欲来的冷酷气息。
在极度的错愕里，桑洱瞪直了眼：“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伶舟为什么会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伶舟越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因那种黑云压城般的威圧感，这个狭小的房间，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不堪、让人透不过气。
他的面上，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种不管多生气也似笑非笑的笑容，手中还捏了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是你留的信？”伶舟目光阴沉，从齿间一字一顿地碾出了两个字：“解、释！”
伶舟的现身，完全超出了桑洱的预料。
也没有任何原文剧情可以供她参考，教她应对。
她该怎么办？
桑洱捏紧了椅子的把手，眼皮微颤，低下头，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缓缓开了口：“主人，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我信上写的那样。”
伶舟捏着信的手指不由更用力，指骨发白：“你要走？要离开行止山？”
在过去的两年里，每逢喝了酒，一醒来，伶舟都会看到桑洱睡在枕边——她担心他醉后不舒服，所以，一整夜都不会离开他。
但是，今天下午，伶舟在酒气里醒来时，却没看到擦脸的热布巾，也没听见她软乎乎的关心。风过大殿，床边空荡荡的。
初初酒醒，伶舟的额头有点疼，昨晚的某些记忆片段，朦朦胧胧地闪过了眼前。
他昨天是喝醉了，但没有醉死。躺上床塌后，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桑洱悄悄俯身，亲了他的眼皮。后面似乎还碰到了……
伶舟的脸色微微有些奇异，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其实，在她贴近的那一刻，他是可以躲开，或者用袖风扫开她的。但不知是酒香太醉人，还是神思太懒散，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还是没有任何抗拒，就这样任由她贴了上来。
这只小妖怪，嘴上强调自己只是他的仆人，也不做任何越界之事。私下却蓄意灌醉他，偷偷亲他。
伶舟本该觉得冒犯和不痛快的。但是，隐约感觉到她的唇印上来的那一刻，充斥在他心间的，却是一种诡异的安心感，和飘飘然的快意。
仿佛是心爱的风筝越飞越高，飞到了云深之处，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它，努力收紧手中的风筝线轴，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再一次切实感觉到风筝线依然牢牢牵在他手中的那种安心满足的感觉。
所有的患得患失，焦躁慌乱，都烟消云散了。
也许醒来之后看不到她，是因为她出去采碧殊草了吧。
伶舟懒懒地躺在塌上，等着桑洱回来。但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仍不见她出现。
他有些不高兴，终于起身了。走到她房间门口，发现门没关，桌子上还压着两封信。
……
听了伶舟的问题，桑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承认了：“嗯，我要走。”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报答我，想和我生孩子，我赶你你也不走的吗？”伶舟的声音冷而涩，生硬无比：“还没达成，为什么就半途而废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报答？这是在占主人的便宜。”
到了这一关头，似乎不会有更坏的时刻了。当务之急，是让伶舟离开这里。
因为在那封诀别信上，桑洱没说自己要和谁生孩子。如果理解偏了，伶舟说不定会觉得她还没有确切的对象。这一趟下山，正是为了物色人选而去的。
但是，若伶舟和江折夜碰上了，局面恐怕就不是她能控制住的了。
所有激越的心跳和颤抖，在这一瞬间，似乎被一种发自心底的强大冷静压制住了。
桑洱仰头，凝视着伶舟，平日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态，已从她面上褪去：“主人，我突然离开，你也许会觉得很不习惯。但其实，你从来都不是非我不可的，你只是需要一个合你心意，能把你照顾好的仆人。这个仆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一只妖怪，对你来说并没有很大区别。”
伶舟盯着她，脸色很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厌恶这种被剖析内心的感觉。似乎有一股古怪又难受的情绪，在心脏的位置细密地啃噬着，但他描述不出来。
听到她这些听似温和、却像在和他划清界限的话，下意识就想反驳说不止如此，但话到嘴边，他又不知具体是怎么个不止法。
“但是，主人，我处在可有可无的位置上太久了，其实，我也很想当一次别人心里的‘非我不可’、‘不可取替’。”桑洱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我想报答主人是真心的。我想要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家人也是真心的。正如我信上所说，等我得偿所愿，如果主人还需要我，我会回来继续侍奉你。如果主人觉得我今天的离开是背叛，要吃了我的话……”
当着他的面，桑洱闭上了眼，垂下头，摆出了一副任君处置、不再反抗的模样。
伶舟僵硬成了一尊雕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眸底流淌着晦暗的光。
曾经被他拒绝了多少次也不放弃，天天痴心做梦想嫁给他，和他生小孩的小妖怪，现在却宁可被他吃掉，也不愿退让，要他放她自由。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的心思显然也不在他这里了，他还犹豫什么？
为什么还有挽留的冲动？
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仆从而已。替代品数不胜数，爱走就走吧。
为了一个仆从，这一天一夜，他像着了魔一样，披星戴月，从行止山一路追到这里，已经很不寻常了。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再强行留她，倒像是他非她不可了一样。
伶舟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过了身。
桑洱睁开了眼眸：“主人？”
“不要再叫我主人。”伶舟并未回头，声音透露出了一股冰冷的意味：“念在你我主仆一场，你爱走便走。只是，从今天起，若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吃了你。”
冷风旋起，桑洱闭了闭眼。再抬目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伶舟的身影。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后背已渗满了冷汗，仿佛虚脱了一样。
没想到，这一招以退为进居然成功了。
这是不是说明，伶舟对她这个旧仆人，还是有一点心软的？
缓了缓剧烈的心跳，桑洱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拨开衣襟，摸到了心口那条项链。
半透明的挂坠里，装着艳红的血雾。
她可算知道伶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了。
这个坠子是一种很厉害的法器，里面装了伶舟的魔血。
身为手下，桑洱和宓银都有一条这样的项链。因为平时戴习惯了，走的时候，忘记了摘下来，才会被伶舟定位。
虽然有点可惜，但为了未来不节外生枝，这条项链，还是销毁更好。
桑洱摘下了项链，将它抛进了火堆里。
一瞬间，火焰就吞噬了它，烧得噼里啪啦的。
桑洱收回手，望着明明灭灭的火焰，有点儿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终于又传来了动静。
“你睡了没有？”
是江折夜的声音，他回来了。
桑洱回神，连忙坐直了：“没有！”
门依旧未锁。江折夜这次直接进来了，看见桑洱坐在椅子上，也不像在烤火取暖的样子，两只脚也没穿好袜子，冻得有点发青，他微微地皱了下眉。
桑洱顺着他目光一看，立刻将把裤脚、裙子都放了下来。
空气里传来了食物的香气，果然，江折夜是出去买吃的了。桑洱吸了吸鼻子：“你买了什么？”
江折夜言简意赅：“太晚，只有煎饼了。”
“煎饼也行。”桑洱接过了热乎乎的饼，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食物充盈了胃部，很舒服。
忽然，江折夜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拿出了一个东西：“试一试合不合脚，不合脚可以回去换。”
桑洱一愣，往下看去。
江折夜居然给她买了一双鞋。
他是注意到她的鞋子湿透了吗？
“谢谢你。”桑洱有些受宠若惊，把煎饼放到旁边，弯腰套鞋子。因为脚冻得有点僵，她穿得有点儿磕磕碰碰的。
突然，江折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足踝。
这个举动放在当下是有点出格的，桑洱忍不住缩了缩，却没能抽回，脚被江折夜送进了鞋子里。
由始至终，江折夜的神色都相当沉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是，江折夜之后可是挖了她的妖丹的，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自然也不会尴尬。之所以帮忙了，应该还是嫌她动作慢吧。
桑洱讪讪地收起了那点儿不好意思，踩实了脚，感受了一下鞋子的尺寸：“很合脚，好暖和啊。”
“那就好。”
江折夜拿来了另一只鞋子，又握住了她另一只脚，想故技重施。
桑洱哪里敢再麻烦他，立刻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她的脚就像豆腐一样白嫩。如今，肌肤发冷，更像是玉石。虽然过的不是养尊处优的生活，经常跟着伶舟到处走，却也没磨出什么茧子来。一挣动，这只脚就仿佛一尾灵活的游鱼，从江折夜的手心溜走了。
江折夜沉默了一下，这次没有说什么，站了起来。
有了合脚的鞋子，第二天赶路就快得多了。
两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云中。
云中城安然和乐，民风淳朴，颇有江南水乡之风。城中人流密集，大街很拥挤。往往一眨眼，就看不到前面的人了。为了不被落下，桑洱拽住了江折夜的衣袖
跟在他身后，桑洱来到了一座宅邸之前。
这座宅邸黑瓦白墙，十分清雅，面积很大。但也显然有一定年份了，院墙上有一些缺乏维护的痕迹。
这里就是江家兄弟现在住的地方吗？
进了大门，来到花园里，桑洱好奇地环顾着四周。这时，她的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亮而惊喜的声音：“桑桑？怎么是你？”

第107章
桑洱循声一转头,声音的主人就闯入了她的视野里。
是江折容。
阔别了两年，江折容长大了不少。他穿着一袭素净简洁的暗蓝衣袍，墨发高扎成马尾,垂于身后，衬得他的肤色像冬日将化的薄雪。
这对双生子,从相貌到身高都像到了极致。
同时出现的时候，就如同一明一暗的双生花，在镜子里外,互相映衬。
江折容在桑洱面前停住了，低下头,清隽秀美的面容闪烁着惊喜的光彩,漆黑睫羽扑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桑桑，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能见到江折容，桑洱也很高兴。比起他哥哥，她还是更喜欢和江折容相处。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也让桑洱有点难以启齿。
难道要当着那么纯情的江折容的面说“我来找你哥哥生孩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来一次羞耻play吗？
“小道长,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桑洱尴尬地挠了挠耳垂,支吾了一下：“我会在这里，是因为,那个……我偶然遇到了你哥哥……”
桑洱的手依然拉着江折夜的衣服。由于临急编不出答案,她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小幅度地拽了拽他的衣服,带着一丝求助和依赖的意味,仿佛在催他给一个合理解释。
江折夜也感觉到了衣服上的拉扯，瞥了她一眼，看到这小妖怪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臊得耳根微微泛红，似乎不敢说实话。
在行止山上，冲他提各种要求时，明明那么大胆，什么话都敢说。
到了江折容的面前，她却突然害羞、矜持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是在不好意思吗？
但是，她和他因误会而衍生的交情，明明比她与江折容的交情要浅得多，也没见到她在他面前有这样的表现。
这么明显的差别对待，是代表了她很在意江折容对她的看法？
另一边厢。
好一会儿也等不到回答，江折容有些疑惑，稍稍从重逢的炫目和喜悦中冷静了下来，终于发现了桑洱的小动作，不由一愣。
两年前，在沙丘城，桑桑明明告诉他，她被他的兄长欺负过。因为江折夜不允许她这只妖怪再接近他，在事后，她很畏惧江折夜，为此，还整天躲在他的袖子里。
为什么，两年后的现在，她却对江折夜露出了一种若有似无的依赖姿态？
这时，江折夜终于开了口，给出了一个简明的解释：“我在外面遇到一点麻烦，得她相助。她无处可去，就跟我回来了。”
桑洱有点意外，瞟了江折夜一眼。
他居然没提自己在行止山上受了重伤，还差点死去的事儿，只轻描淡写地用了“一点麻烦”四个字来带过。
他是不想让弟弟担心吗？
果然是弟控。
一听他这么说，江折容的注意力就被引了回来，担忧地拧住了眉：“遇到麻烦？兄长，你没受伤吧？”
“不用担心，灵力受了点影响而已。”江折夜不欲多提，看了一眼天色，忽然问：“家里的菜吃完了吗？”
江折容颔首，笑道：“差不多吃完了，我正准备出门买。”
桑洱：“……”
好生活化的对话。
看来，江家败落以后，他们没有了仆人伺候，连买菜做饭都要亲力亲为了。
江折夜道：“我去买吧，你带桑桑去房间安顿下来。”
在江折夜的真实身份曝光、不再披着弟弟的皮和桑洱相处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喊桑洱的名字。
不过，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多了一个江折容，为了分清说话对象，江折夜也不好再用“你”、“喂”等字和她交流了吧。
桑洱有点不习惯，“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点软。
她抬头看向江折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刹，江折容的眼神，好像有了轻微的变化，唇也不着痕迹地抿了下。
但桑洱定睛一看，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交代完事情，江折夜就出门了。
府门一关，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桑洱和江折容。
桑洱背着手，蹦跳着上前，期待道：“小道长，我要住到哪里啊？”
那自然又亲近的态度，和两年前她借住在江折容房间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仿佛后来那些不愉快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嗯……”江折容回过神来，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道：“不如就住在东厢？那边的阳光比较好，冬天也暖和。”
“好啊好啊！”桑洱点头如捣蒜，笑弯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冬天最喜欢晒太阳的？”
江折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我猜的。请跟我来。”
这座府邸，占地大归大，却静得过了头。
草影摇晃，池塘静寂。檐下悬着熄灭的琉璃灯，两边的漆红木柱也有点暗淡褪色了。杂草从砖石的裂纹里长出来。一路走去，寂寥冷清，听不到半点人声。
桑洱欲言又止，目光落到了江折容身上。
大概是待在家里的缘故，江折容没有佩剑。全身的行头，包括衣、鞋、束发的装饰，都是色泽素净又普通的款式，与“富贵”这个词，完全不沾边。
桑洱终于有点憋不住好奇心了：“小道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可我怕你听了会不开心。”
江折容看向她：“你问吧，我不会不开心。”
“那我问了。”桑洱跑快了两步，挡在他身前，慢慢倒退着走，端详他的表情：“你们以前不是住在江陵那一带的吗？为什么会搬到云中这个地方？而且，也见不到那些门生和家仆了……”
“两年前，江家内部发生了一些变故，整个家族分崩离析了。我和兄长就离开了故土，来到了云中。这座宅邸是我们外祖母的祖产，因为年久失修，破落了些。”江折容的声音轻了几分，垂眼，似乎有点赧颜：“让你见笑了。”
江折容的说法很含蓄。但桑洱还是能听出来——江家是因为后院起火才败落的。
怎么觉得他有点自卑啊，桑洱想安慰他，让他振作起来，就一脸认真地说：“见什么笑呀，我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本人很好，又不是冲着你的家族背景去的。而且，这座宅子明明就很大很漂亮啊，你要是住过我们妖怪的洞府，你就知道这里有多好了。”
顿了一下，桑洱又摸了摸下巴，说：“不过，你也未必住得了我们的洞府。”
“为什么？”
“我们为了抵御天敌，洞府都挖得很小，你又不能像我一样，变成原形钻进去。”
或许是想起了往事，江折容嘴角挑了挑：“那我确实不能。”
桑洱眯了眯眼，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强调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虽然我会打洞，但我和耗子可不一样。”
“我没有。”江折容摸了摸鼻子，岔开了话题：“来，走这边。”
打开话匣子后，桑洱接连问了江折容不少这里的事情，包括这座府邸的构造、云中的冬天长不长、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江折容的脾气还是那么地好，耐心又细致，语气也温温柔柔的。
说着说着，江折容似乎迟疑了一下，问道：“对了，桑桑，你可知道，我兄长这次出门有没有受伤？”
江折夜显然是想淡化自己受伤的事。如非必要，还是不要拆他的台了。桑洱一顿，就帮对方圆了谎：“应该没事吧，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活蹦乱跳着呢。”
听了桑洱的答案，江折容垂首，没说什么，似乎有点心事。
沿着长廊，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路，江折容又轻声说：“桑桑，我记得你以前很害怕我兄长，因为他不许你再接近我。为什么你这一次愿意相信他，跟他回来？”
桑洱微微一惊，抬头，就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眸。
江折容的神色依然温和。但隔了两年，这双眼睛，仿佛和以前有了差别，灿灿冬阳被吸纳进去，却照不穿眼底那层淡淡的阴翳。
“就像你两年前说的一样，我和你哥哥之间有一点误会。最近偶然碰上，我才发现，他也没有那么坏，就是对妖怪有偏见而已。”这个理由应该不足以让江折容信服，桑洱又机灵地说：“而且，跟着他，我不就可以见到你了？”
没料到她会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江折容的脸颊慢慢浮出了一点红意：“见我？”
“对啊，我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做，过来找你叙旧，岂不是正好？”
“……”江折容的五指虚握成拳，轻轻抵住了唇，清了清喉咙：“那你见完我了，还会走吗？”
“暂时不走了，如果你们不嫌我烦的话。”
江折容笑了起来：“不会的。”
不知不觉，他们就走到了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比桑洱想象的要宽敞很多，通风、采光都很好，阳光能晒进来。更难得的是，旁边还连接了一个小浴房。
桑洱撑着窗台，探头往外看，看到了一条芳草环绕的石子路。
窗外的风景也很不错。
江折容替她从柜子里取出了备用的新被褥，放在床上。想着桑洱舟车劳顿，他没有和她继续聊天，嘱咐她好好歇息，就关门离开了。
这浴房有点年头了，好在，功能都是好的。桑洱烧好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被铺很松软，深深地吸一口气，能闻到一股存放在柜子里的木香味，混杂着江折容衣衫上的降真香气。
明明已经累了，却无法迅速入睡，大概还是有点认床吧。桑洱合上眼睛，一边培养睡意，一边在脑海里分析目前的状况。
自从跟着江折夜来到云中，炮灰值就再次减少，变成了1200/5000。
伶舟的好感度依然保持在原来的80/100，没有因为她在小客栈里说的那些话而降低。
方才，透过江家兄弟的表现，桑洱有种直觉——这对兄弟之间，应该发生了一些事。
更确切地说，是江折容感觉到哥哥有事瞒着他。而他自己也有心事，没有告诉哥哥。
但这毕竟是人家两兄弟之间的事，桑洱再好奇，也不方便追根刨底。
四周很安静，桑洱慢慢要睡着了，脑海里却忽地涌入了一些画面。
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可桑洱知道，这不是梦，而是系统为了让她了解现状而补充进来的原文情节。
在这些梦境似的画面里，桑洱终于断断续续地看见了故事的全貌——
江家的前代老家主有两个儿子。
长子名叫江守一，次子名叫江含真。
江守一是江家长子，如无意外，也将是下一任的家主。他本人也深得清正家风的熏陶，心性慈悲，修为高强，身边有爱妻相伴，又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即江折夜和江折容。可以说，江守一前三十年的人生，过得是顺风顺水，意气风发。
但命运的转折点，在他的而立之年降临了。
那一年，江守一与夫人在外除祟，江夫人意外被魔物所掳。好在，有一只女妖怪出手相助，江夫人最后才能平安回到江守一身边。
几个月后，这女妖怪由于被道士觊觎妖丹，被追杀到了江陵，倒在了江家门外，哀求江守一收留她一段时间。
这么多年来，碰到有困难的过路人，江守一从不会坐视不理。这女妖怪又对他们夫妻有恩，江守一与夫人商量后，就收留了她。
谁知道，这一次，他们会给自己埋下一个恩将仇报的定时炸弹。
女妖怪住进了江家别院。时间一久，她对江守一产生了倾慕之情。但江守一深爱夫人，严词拒绝了她的示好。
为了后续不再有牵扯，在道士夺丹的危机解除后，江守一就对女妖怪下了逐客令。
求爱不成，女妖怪怀恨在心，竟偷偷对江守一的双胞胎儿子下了毒手。
江折夜和江折容的体魄，本来就比同龄孩子要弱一些，被女妖怪下了诅咒后，他们的身体很快就不行了，喂再多的仙丹妙药都无效。
好在，这个关头，一个道人向绝望的江守一伸出了援手。
这个道人，就是伶舟的生父——孟心远。
这会儿的孟心远，已经被孟家驱逐了很多年了。他带着伶舟的心魂，四处流浪，越混就越差，既没有东山再起，也没有闯出新的名堂、建立新的家族。流落到江陵的时候，已是满身烂疮，风烛残年。
因为江守一的收留，孟心远暮年的最后一段日子，才不用露宿街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了报答江守一的恩情，在临终前，孟心远将自己偷走的心魂交了出来，让江守一拿去救他的儿子。
由于孟心远也没有完全掌握心魂的用法，他告诉江守一，为了保证效果，这些心魂最好全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说，江守一必须在两个儿子里选一个救活。他忍痛选择了江折夜。
在断气之际，江折夜得到了所有的心魂。在迷迷糊糊之际，隔着屏风，他还听见了江守一和孟心远的对话，知道了心魂是怎么转移的。
而江折容，则因体质更弱，先哥哥一步死去了。
对于丈夫的决定，江夫人由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她给死去的小儿子换了一身衣服，说要去准备超度仪式。当晚，却被仆从发现在房间上吊了——愧疚与后悔压垮了江夫人，她随着小儿子一起走了。
两日后，江折夜醒来，才得知弟弟已经下葬了。
双生子是彼此的半身，同气连枝。说不清是心魂没吸收完全的缘故，还是双生子的心灵感应，江折夜醒来后，癫癫狂狂的状态就像着了魔，非要去墓地挖土起棺。大家都拗不过他。起棺之后，江折夜爬了进去。
当时，他浑浑噩噩的思绪里，还依稀残存着孟心远的声音，按照他说的转移心魂的方法，江折夜将自己体内的心魂分了一半给弟弟。
就这样，江折容活过来了。
此事过后，江守一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愧对妻儿，更无面目去面对江家门生，自认为已经没有资格接任家主之位了。
在风波尘埃落定之后的某一天，江守一突然带着爱妻的一坛骨灰，离开了江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江折夜和江折容虽然都是江家的少爷，不至于被家族苛待。但是，没有了父母在身旁，始终是差了很多的。
老家主去世前，江守一依然没有回来。江折夜的年纪又太小了。于是，老家主命令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江守一的弟弟——江含真暂代家主之位。等到江折夜十八岁时，再将家主的位置交还于他。
但正如没人愿意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一样，江含真占了家主之位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愿意拱手相让？
江含真不愿意，江含真的儿子更不愿意。
于是，到了该交出权力的时候，冲突也发生了。
江家败落的原因，细细掰扯的话，非常复杂。其实总结起来，无非就是那四个字——家族恩怨。
在这场内讧里，双方两败俱伤。江折容为了保护哥哥，还被摄魂法器重伤了。
要不是江折容的体内有心魂，他早就当场死去了。但是，即使留了一口气，他的身体还是大不如前。
他变得短寿，也使不了仙剑了。
同时，由于心魂是感情的代名词。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江折容现在不能承受太激烈的感情波动。
为了延长弟弟的寿命，这两年来，江折夜殚精竭虑，从孟心远倒查到了孟家，再查到了孟睢。孟睢已死在了观宁宗的婚宴上。江折夜用了各种手段，拿到了孟睢的遗物，在当中找到了孟心远当年的手札，看到了关于伶舟的记载。
当然，这本手札只是帮江折夜更好地理解了心魂是什么东西。里面可没有记载伶舟住在哪里，更没有告诉江折夜，应该如何挽救弟弟的命。
最近，江折夜决定出去猎取一些强大妖魔的内丹，有备无患，给江折容续命。
魔物和妖怪大体上属于同一种东西。它们可以互相吞噬内丹，来获取对方的修为。
而人类得到了妖魔的内丹，多半是拿去炼武器的，没人会直接吞进肚里。因为这玩意儿贸然吃下去，会异化人类的身体。江折容死后复生，体内又有心魂，更是后果难料。
可是，到了这个关头，不管有什么后果，保证江折容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江折夜上了传闻里妖魔鬼怪最多的行止山。
由于背后已经没有了一个强大的修仙世家的支持，符篆、法器等物都很紧缺。他一个不慎，就被灼伤了眼睛，受伤倒地，被桑洱捡到。
……
桑洱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望着床帐，她的眼前浮现出了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故事。
在原文里，江折夜之所以带走她附身的原主，当然不是因为那个可笑的“以身相许、生个孩子”的愿望。
在与原主短短几天的相处里，透过平日的聊天，江折夜已经意识到了，原主的主人，就是孟心远的手札上写的伶舟。
江折夜刻意与原主谈天说地，打听到了很多关于伶舟的信息，包括他的长相，修为，脾性……就连那条可以安全上下山的秘密山路，也被他暗暗地记住了。
江折夜知道，自己不是伶舟的对手。
而且，他和江折容都占据了伶舟的心魂。别说指望伶舟出手救江折容，对方要是知道心魂在他们身上，直接过来抢回去才正常。
所以，江折夜带走了原主。
原主能跟在独行于世的伶舟身边两年多，被他喂了那么多妖丹来培养。江折夜觉得，这至少代表了，她在伶舟心里是有分量的。
在原文里，江折夜带了原主回云中后，就以她为筹码，给伶舟送了一封信，想和对方做交易——如果伶舟有办法救江折容，他愿意将原主完好无损地送回伶舟身边。
并且，江折夜也承诺，在他们兄弟临终前，他愿主动交回所有心魂，以及他们搜集的所有法器。
但伶舟根本就不在意原主回不回得来他身边，也看不上江折夜许诺的法器报酬，自然不会受他的胁迫。
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自己的心魂。
为此，伶舟要求江折夜出来见面。
江折夜却觉得见面之后，伶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手夺回心魂，故而不肯现身。
双方都预判到了对方的做法，就这样胶着，谁也不肯退让。
但江折容却等不了那么久了。
最后，一直没法如愿的江折夜，终于还是放弃了和伶舟交易的念头，就地取材，将原主的妖丹挖了，喂给了弟弟续命。
桑洱：“……”
桑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唉，怀璧其罪，吃了太多大补丹也不是好事。
从刚才的故事里，桑洱还得知了一条线索——她本来以为，江家的双子，只有弟弟才是死而复生的。原来，江折夜也是断气了一会儿，才被心魂救回来的。
系统：“宿主，如果不用特殊的手段干涉，人是不能真正地‘死而复生’的。原本的双生子在他们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了。”
桑洱怔了下：“什么意思？”
系统：“心魂，在量少时，是一股力量。量多时，则可凝成魂识，如果它们进入的身体已经死亡，那它们就可以以魂识的身份，夺取身体的主控权。你可以这么理解，伶舟的心魂一分为二，进入了两个已经死去的小孩身体里，借尸还魂，投胎成了人。”
这两股心魂，本该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半魔伶舟的胸腔里。如今，却因缘巧合，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江陵，借着一对双生子的身体，套上了他们的名字，落地生根，成长到了今天。
它们遗忘了自己的过去，接受了原身模糊的记忆，再综合下人们的描述，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江家的孩子。
其实，只不过是伶舟本该有的感情游离出了身体，在陌生的地方长大了而已。
信息量太大，桑洱听得都有点懵了：“等等，你先让我消化一下。也就是说，江家双子就是伶舟的感情的具象化？”
系统没有继续说太多：“不错，心魂既是力量，也是感情。江折夜和江折容继承的也是不一样的部分，这个就留到下次再说吧。”
这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随后响起了江折容的声音：“桑桑，你起来了吗？晚饭已经做好了。”
“哦，来了！”桑洱连忙下了床，穿好鞋子。
或许是为了欢迎桑洱，来到云中的第一顿饭十分丰盛。而且，其中几道菜式都是桑洱喜欢吃的。
江折夜已经回来了，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木桌上。
桑洱拿起筷子，环顾一圈，有点雀跃：“今天好多我爱吃的东西啊。”
江折容将桑洱最爱吃的菜放到了她面前，微笑了下，认真地说：“之前在沙丘城，我们一起住了那么久，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你爱吃什么，我自然记得。”
江折夜正在喝汤，闻言，动作微微凝了一下。
随后，就垂下了目光。没人看得透他此刻的念头。
桑洱咀嚼的动作也停了停。
江折容这番话，听起来是在随口回忆当年。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了一股与她共享秘密的亲昵之意。
问题是，江折夜现在就坐在他们对面。
当年，江折容可是瞒着他哥哥和她来往的。
他现在不怕被哥哥知道了吗？居然就这么毫不掩饰地自揭老底了。
心底轻微一动，桑洱抬眸，端详江折容的表情。他的面上带着关心和煦的浅笑，并没有异样。
桑洱暗道了一句自己多心。
也是，现在她都坐在这里了。江折容应该是觉得他哥哥不介意了，才会提起旧事吧，于是，她也笑着附和：“你还记得啊。我就光记住你给我买的那堆黑瓜子、红瓜子了。”
“我从来没有忘过。”江折容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肉，又说：“我下午还出去买了些樱桃。我记得你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对吧。”
江折容居然连她随口说的话都记得，桑洱有点感动：“谢谢你啊，小道长。”
他们聊起了当年的事，气氛很不错。江折夜则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夹菜吃饭。
饭后，江折容果然跟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盘已经洗干净的樱桃，红艳的果肉上沾着水珠。桑洱不客气地全部抱回了房间，躺在美人椅上，一口一个，惬意地微微眯起眼。
吃了大半盘，忽然觉得小腹有点涨涨的。人有三急，桑洱放下了果盘，又有点舍不得，抓了几只，才走出了门。
长廊昏暗曲折。走到了花园一角，桑洱突然见到了一个人影，坐在长椅上，似乎在想事情。
是江折夜。
桑洱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蹲下来，问道：“那个，你还没有和折容说吧？就是我跟你回来的原因。”
为了杜绝尴尬的情况再发生，桑洱觉得还是和江折夜商量好一个说法更好。
江折夜却没出声，那双琉璃似的眼眸俯视了她一会儿，忽然冷淡道：“你叫我什么？”
在他养伤的时候，她喊他是喊得很亲热的，一口一个小道长，活泼又灵动。纵然蒙着眼，他也能想象出她的表情。但自从发现了他不是她想见的人后，她就再也不这样叫他了。
直到抵达了云中，他终于再次听见了“小道长”这句脆生生又讨喜的称呼。
但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叫他的弟弟。
“小道长”这个称呼，本来就是江折容的。它诞生于那个他不曾涉足的、只有江折容和小妖怪知道的过去。
他只不过是巧合地借着弟弟的身份，感受过这一切而已。
“啊？”桑洱一回想，就发现这一路上，因为心里别扭，她确实都是用“那个”、“你”、“喂”等字眼来称呼江折夜的。
想到这里，桑洱就有点讪讪的。毕竟人家今天也叫了她名字，她不改口的话，好像有点没礼貌，就说：“那好吧，我以后也叫你的名字，折夜折夜，行了吧。你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和折容说了没有？”
“没有。”江折夜道：“说了如何，不说又如何。”
“不要说了吧，你要是说了，我以后对着折容，岂不是很尴尬？”桑洱给他出主意，道：“你就告诉折容，我是来住一段时间的就好了。”
江折夜若有所思：“瞒不住的。”
“什么瞒不住？”
“你的肚子会变大。”
桑洱：“……”
这家伙，明明只是抓她来当人质，啊不，当妖质的，为什么说得好像要假戏真做一样？
当年，他们双子都是被妖怪害的，也因为妖怪，间接与父母离散了。所以，江折夜才会那么厌恶妖怪，也不允许妖怪接近他那性格纯真的弟弟。
自然，他也不会真的和她做那些事。
桑洱无奈道：“那最起码这段时间就先瞒着他吧，瞒不住再说。”
在黑暗中，江折夜看着她，语气情绪莫测：“你似乎很在意折容。”
“在沙丘城的时候，要不是折容收留了我，我早就被无常门杀了。我感激他，也把他当成好朋友，有什么问题吗？”桑洱咬了一口樱桃，发出了脆生生的咔响：“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慢慢坐吧。”
刚站起身，桑洱的手腕就被攥住了。
桑洱吃了一惊，猝不及防地，就被他扯了下去，坐到了他□□的椅面上：“你干什么……”
很快，她就说不出话了。
江折夜在亲她。
桑洱一瞪眼，慌忙后退。后脑勺却被一只大手扣住了，动弹不得。她的嘴唇沾了樱桃的碎肉和果汁，被对方的舌头细细地挑走了。那阵幽幽的香气，也在彼此的唇齿间交替、碾碎。
系统：“宿主，你现在是满心想和他生孩子的，请不要反抗。”
桑洱：“……”
桑洱挣扎的动作慢慢微弱了，手垂了下去，呜咽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被松开时，她的嘴唇已经被啃得微微红肿。一恢复自由，桑洱就满心悚然，往后退去。
江折夜突然发什么神经？演戏而已，也要这么逼真？
这次，江折夜没有再禁锢着她。他站了起来，垂头看她。因为刚亲吻过，他的唇也浮出了一丝艳色，气息有些不匀，语气却没有多大起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江折夜走了，桑洱才抬手，用力地擦了擦嘴唇，有点郁闷。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小腹鼓胀的滋味，差点就忘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桑洱站了起来，继续沿着走廊前行。
月光浮出了云层，走廊的琉璃灯穗子轻轻摆动。冷不丁地，桑洱踩到了什么滑滑的东西，一愣，低下头。
在这个幽暗的转角处，地面上洒了一滩汤汁。
仿佛是刚才有人捧着汤盅，站在这里过。
或许，还看到了什么画面，才会失了态，手没有端稳，把汤汁都淌出来了。
桑洱木了木，站在这个转角，往回看去，恰好能将刚才江折夜亲吻她的地方收入眼底。
她好像明白了江折夜为什么要那样做了。
他知道江折容就在附近看着。
他是故意的。
因为江折容现在的身体不能承受激烈的感情，动男女之情更是万万不可。心如止水，才是上策。
也许，江折夜是觉得她和江折容有感情基础，处在同一屋檐下，日夜相对，会擦出不该有的火花。
而因为伶舟那边的计划，江折夜又不能放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他才会故意用这种手段，去切断江折容的念想。
桑洱：“……”
终极弟控，真是什么都愿意牺牲啊。
明明那么讨厌妖怪，还可以忍着不喜来亲她。
.
虽说想通了江折夜的动机是好事。但第二天，桑洱走出房间，路过石池，看到一抹雪白的身影坐在池边喂鱼时，她瞬间又有点尴尬了。
不管怎么说，江折容昨晚还是把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让这种冰壶秋月般的小道长看到那种场面，真是罪过。
没等桑洱想好怎么打招呼，江折容似乎就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道：“桑桑，过来坐吧。”
桑洱只好走了过去，在江折容旁边坐下，看到他身边放了一把剑，顿时觉得找到了话题：“折容，你刚才在擦剑吗？”
“用不了，也只能擦一擦了。”江折容洒下了一点鱼饵，忽然，平静地问：“桑桑，你和我兄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阳光下，他的眼眸越发地幽黑，藏了一丝桑洱看不透的，仿佛有些冰冷，又有些危险的情绪。
桑洱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无端端地，有些不安。
直觉告诉她，她最好说实话。
“……”憋了一会儿，桑洱终于投降了：“小道长，我不告诉你，其实也是怕你不接受。因为我一直很想有一个小孩，恰好，这次在外面遇到了你哥哥，他的样子也不错，所以我就……”
江折容眼神微变，手无声地握紧了：“所以你就要嫁给他？”
“没有没有，我没想过让你哥哥娶我的，我毕竟是个妖怪嘛。”桑洱忙不迭摆手，又拔了拔地上的小草，说：“所以，你也不用那么一板一眼地叫我嫂子，更不用把我当嫂子看待，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关系，就继续怎么样相处吧……”
江折容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但我从来都不想叫你做嫂子。”
桑洱一怔，再次微妙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转头看他：“折容？”
却见江折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微微一笑：“但是，你已经决定和兄长生孩子了，差不差我这句‘嫂子’，也没实质上的区别，不是吗？”
心里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桑洱竟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两年的分别，人生际遇、环境的剧变，或许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桑洱第一次感觉到了江折容的陌生。
“桑桑，你以前那么害怕我兄长。即使知道了他不是坏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了，也不该突然对他提出这种要求的，不是吗？”江折容垂眼，静静地看着池塘的水面：“是有什么原因促成的吗？”
江折容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可是，如果告诉他，一开始就是她认错人了，未免太难堪。
见桑洱不说话，江折容微微偏过头，看着她，问：“是因为样子吗？”
如果是因为样子，难道长成这个样子的，她都喜欢？
那她有没有想过，他和兄长的外表，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里，江折容就忽然想起，两年前，她与他的兄长之所以产生交集，正是因为她认错了人。
仿佛是一种敏感的直觉，江折容忽然道：“他遇到麻烦时，你是不是把他认成我了，才会上去和他说话的？”
桑洱没料到江折容居然一开口就说中，脸色微微变了。
卧槽，他会读心术吗？这算是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吗？
虽然很想掩饰，但她这一瞬的神色变化，已经被江折容收入眼中了。
江折容笑了一声：“我说中了吗？”
“哎，你说中了一点吧。”桑洱只好承认了，但还是兜着圈强调道：“他一开始遇到了一点麻烦，我把他认成了你，就帮了他一点小忙。但后来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
江折容的唇微微抿住，站了起来。
桑洱仰头：“折容？”
“外面的风太大了，我们进去吧。”江折容静了静，才温柔地说。
同时，手在背后轻轻一反。
那一颗颗的鱼饵，已被捏碎成了粉末，从他的指间落下，无声地飘到了水上。

第108章
一转眼,桑洱就搬进这座宅邸好几天了。
原文写得清清楚楚，江折夜诱她到云中，是为了拿她当筹码,好和伶舟谈判。
桑洱本以为自己的待遇会和囚犯不相上下。没想到，在云中的日子,过得比她想象的要舒心很多。
江家双子是自律之人，并非纨绔子弟。即使没了奴仆伺候，也不会因此就生活不能自理。
所有的日常琐事,洗衣、打扫、收拾、刷碗等等，都由兄弟两人分工做了,俨然是“哥主外,弟主内”的模式。
离开江陵时,他们应该是带了积蓄的。不过，为免坐山吃空，江折夜现在会定期出门，在云中附近接一些除祟的活儿。
江折容因为身体状况，很少离开云中。平时会留在家里，照料院子里的花草鱼儿、买菜做饭等等。因为下厨比较多，做得熟手,他烹调的饭菜意外地很合桑洱的口味。
当年在裁缝铺里一剑惊鸿的少年,如今却再也拿不起剑,只能被局限在一方小天地里，桑洱打心底感到可惜。可江折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自怨自艾过,每天都只把他能做的事做好,对桑洱的态度也一如往昔。
桑洱不让他喊嫂子,江折容就从善如流地笑笑,而后,像以前一样，喊她桑桑。
另一边厢，桑洱和江折夜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状态里。
当然，桑洱很清楚，这只是因为江折夜要稳着她，以确保她会站在他这边。
江折夜不了解伶舟有多无情。他以常理推断，觉得桑洱对伶舟是有影响力的。在谈判开始后，如果桑洱能坚定不移地站在江家这边，帮腔助势，对促成他想要的谈判结果是很有利的。
拉拢人心，无非就是要定期给点甜头她尝，吊着她的瘾。
如今，亲吻每隔数天就会发生一次。
在原文里，这一时期的原主，可以说是被江折夜迷得五迷三道，沉浸在了即将有孩子的希冀里。为此，在剧本的强迫下，桑洱也演了不少羞耻剧情。
好在，江折夜不会无休止地满足她提的要求。如果他认为甜头已经给够了，即使小妖怪红着脸偎到他身边，暗示他可以继续，他也不会理会，依然继续做自己的事。
也许是因为桑洱演得太逼真，江折夜暂时相信了她现在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如果没有任何由头就把她关在家里，一定会惹她反感。而且，江折夜也不觉得伶舟能找到云中来，所以，根本没有限制桑洱的自由。
鉴于桑洱是妖怪，又人生地不熟。每次出门，都要找人陪同。
江折夜灵力稳定后，就恢复了过往的除祟习惯，不是天天都在云中。所以，陪桑洱出门的任务，就经常落在了江折容的身上。
时间一晃到了二月初，农历新年快到了。
云中的大街小巷都盈满了年的气息。还没到除旧迎新的时刻，有些孩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找出炮仗来玩耍了。
年二十九的清早，桑洱被外面的小孩玩爆竹的声音吵醒了。打着呵欠，恹恹地坐起来，她就发现进度条又减少了——从1200变成了1150。
桑洱：“？”
最近她身边风平浪静的，所以，这变化应该和她无关。
前几天，江折夜倒是离开了云中。当时，他说的是接了除祟任务。
但如今，结合进度条的变化，桑洱觉得，除祟十有八九是幌子。江折夜多半是给伶舟送信去了。
江折夜早已牢牢记住了进出行止山的安全路线。要以不露面的方式把信交给伶舟，以他的智商，并不难做到。
最后一段主线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希望最后能过个好年吧。
桑洱爬起床。
快到除夕了，各家各户都在装点房屋。他们这座府邸却冷冷清清的，一点大时大节的气氛都没有。桑洱想出去买点春联福贴。在宅邸里转了一圈，她在厨房找到了江折容。
灶台上的锅炉冒着香气，午饭还没做好。江折容坐在靠走廊的窗边，沐浴着金色的阳光，折起袖子，正在包饺子，动作很灵巧。这安然又美好的一幕，会让人联想到岁月静好这个词。
“小道长！原来你在这里！”
江折容闻声抬头，就看到桑洱正趴在窗户上，探进上半身，活泼泼地看着他。
仿佛一束明亮的朝阳，让他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江折容笑了笑：“现在才辰时，你怎么那么早就起了？”
奇怪，江折容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我也想多睡一会儿，是外面有小孩在玩爆竹，吵醒我了。”桑洱直起身，晃进厨房，看到满桌子的饺子，兴致勃勃道：“我也会包饺子，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我快包好了。横竖也就我们三个吃，包多了也吃不完。”
大瓷碗里的馅料确实剩得不多了，桑洱瞄了一眼，只好作罢：“好吧。”
这段时间，桑洱过得很清闲，什么活儿都不用做。去问江折容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江折容也只是摇头，笑着说他和兄长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分工，不觉得这些家务事是负担，让她不必在意。
桑洱绕到江折容背后，忽然发现了什么：“小道长，你的发带没绑紧，头发快散了。”
“什么？”江折容蹙眉，下意识地就想摸一下头。
“别摸！你的手这么多面粉，摸了头发就变白了。”桑洱制止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梳子，在他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询问：“我帮你梳吧？”
江折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你帮我？”
“对啊，我梳子都拿出来了。”
“那……就有劳了。”
到底给伶舟梳了两年多的头发，连随身带着梳子的习惯也是因此养成的，桑洱的动作很熟练，梳齿不轻不重地划过江折容的头皮，给他重新梳好了马尾。
不同于以前的是，伶舟有时候没睡醒，梳着梳着头，会懒洋洋地直接靠在她身上。江折容则有点拘谨，背脊挺直，脸也红扑扑的。
“好了。”桑洱拿来一面镜子，放到他前面，自己则站在江折容身后，叉着腰道：“怎么样？梳得不错吧。”
镜中映出了自己的模样，江折容望了片刻，突然说：“桑桑，你好像很会梳男子的发型。”
桑洱看向镜子，发现江折容正与镜中的她对视。他的神色就与平时一样。但不知道是不是隔了一层不真切的光影，那缕温柔里，仿佛藏了朦朦胧胧的暗影，不再纯澈无邪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桑洱装好梳子，老实说：“我以前帮我主人梳过头。”
江折容垂下视线，声音带了笑，眼底却平静：“原来是这样。”
“对了，小道长，等一下吃完午饭，你能不能陪我出个门？我想去买点过年用的春联。”
江折容很少拒绝桑洱的要求。
况且，来了半个月，她也只出过两次门。江折容欣然应允。
云中是一个很繁华安乐的地方。岁末年关将至，大街上卖春联、红包封、桃花枝的商铺小贩也多了起来。人潮摩肩接踵。拥挤的时候，江折容就将桑洱挡在身后。
从市集头挤到了市集尾，天色微暗，他们才差不多买齐了东西。
因为注意到桑洱这几天穿来穿去都是那几件外套，江折容说：“对了，桑桑，我看你这次带来的衣服好像不多，不如趁这次出来，去买一些吧。”
“不用了吧。”
“用，都快过年了。”
江折容带着桑洱进了裁缝铺。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桑洱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考虑到江折容现在已经不那么有钱了，桑洱故意选了一些便宜的布料。江折容看见了，就按照同样的颜色，让掌柜拿出质地更好更暖和，也更贵的布料出来，换下了她选的那些。
江折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虽然最后她的妖丹会被江折夜挖走，也算是间接为江折容而死的。但是，反正炮灰都活不长，如果在她的戏份结束前，把妖丹给江折容就能延长他的寿命，桑洱还是愿意的。
桑洱跟着掌柜进去量身。出来时，恰好见到掌柜的妻子抱着一个小娃娃，正在善意地调侃江折容，似乎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夫妻：“公子，你对你的夫人这么好，谁嫁给你真是三生有幸了。”
江折容背对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不见表情。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的，他竟没有反驳，一声不吭。
桑洱连忙跑上去，替他解围：“不是的，我们只是家人。”
掌柜的妻子有点儿尴尬：“啊？这样啊……”
江折容的肩线微僵了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桑洱。
“今天这么开心，我们别做晚饭了，打包点好吃的回去吧。”从裁缝铺出来，桑洱就如此提议，一说完，她就闻到了风中的香味，踮起足尖，往前看去：“小道长，那是什么东西？”
江折容顺其目光看去，微笑着说：“那是云中很有名的一家食肆，招牌菜是猪蹄的各种做法。桑桑想尝一下吗？”
“好啊。”
江折容嗯了声：“人多，你跟紧我。”
食肆在街对面，为了吸引人群，还特意在大门旁设了一个窗口，架起了几口大锅，让厨师展示自己娴熟的技艺。卤汁飘香，猪蹄泛着诱人的油光。
江折容在柜台前点菜。桑洱站在台阶下，新奇地看着厨师的手法。
这时，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地从大街的转角钻了出来，互相推搡着往前跑，惊起了沿路一片抱怨声。桑洱也被他们撞了一下。
那一刹，桑洱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猛地抬手，摸了下衣服，就发现少了点东西——她的钱袋！
里面的钱不多，没了就没了。
关键是，伶舟送她的那只超级值钱的金镯子也在里面！
“折容，有贼偷了我的东西！我去追回！”匆匆抛下这句话，桑洱就拨开人群，拔腿追了上去。
江折容还在等待小二打包东西，闻言，东西也不拿了，立即追了出去：“桑桑，等一下！”
可左看右看，人海茫茫，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江折容站在台阶上，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那小贼是个小孩，如果单论跑步速度，肯定快不过桑洱。奈何，街上的人太多了，对方矮小的体型占了大优势，可以灵活地钻来钻去。也因为人多，气味杂乱，很难循着味道去找。桑洱追到了集市后方的那片低矮的民房里，就跟丢了。四周都是安静的巷道，那小贼早已不知去向了。
桑洱气愤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空箩筐。
只是，追不到也没办法。还是回去找江折容吧。
桑洱原路返回，走到巷口，前方的空气忽然袭来一阵冷风。一股危险直觉冲上心房，在本能反应下，桑洱猛然避退，一个漂亮的翻身，同时反手施以回击。
对面传来了一声闷哼，桑洱定睛一看，就发现自己遇到了两个捉妖道士！
短暂地交手了一下，桑洱就判断出这两人修为不高，不是自己的对手。没想到，其中一个道士退了两步，竟突然从袖子里甩出了一条发光的长索。
捆仙索！
长长的仙索仿佛游龙，可无尽伸缩。桑洱避得再快也无济于事，还是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操！
这两个道士确实不是她的对手，联手都未必抓得住她。可他们手里的这条捆仙索却厉害得多。
这种等级的道士，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武器？简直像是小学生得到了机关枪！
左边的道士兴奋道：“师兄，太好了，我们捉到了！这捆仙索果然厉害！”
右边那个年老一点的道士也有些得意，哼了一声：“这妖怪的修为可不低，把她的妖丹拿去聚宝魔鼎，应该能换来不少钱了。”
一边说着，两个道士一边走近了桑洱，一个伸手抓她，一个配合地抖开乾坤袋。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桑洱奋力挣扎之时，两名道士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击中了，一高一低地痛呼了起来，狠狠飞扑了出去：“啊——”
同时，桑洱身上的捆仙索也松绑了。
她现在是妖怪之躯，天生和仙器犯冲，被捆仙索绑了一会儿，皮肤就留下了灼痛的红痕。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一得自由，桑洱就立即窜到一旁，躲在了那堆箩筐后。
这两个道士显然是遇到了仇人，如今还在地上痛吟。
捆仙索离开了桑洱的身体，却没有回到这两人手里，而是飞向了他们的仇家的乾坤袋中。
果然，捆仙索的主人根本就不是这两个家伙。
桑洱顺着那只乾坤袋，望向来人。出乎意料，看这位仇人大哥的身姿，他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
他穿着一袭水洗得发白的衣裳，负着一柄剑，马尾高束，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面容。
真正让桑洱变了脸色的，是听见他的声音的那一刻。
“还挺会躲啊。偷了小爷的东西，从蜀地跑到了云中，让我一顿好找。”
这是……裴渡的声音！
少年一边说，一边优哉游哉地走上前来，随手摘下了帷帽，露出了一张稚气未脱、姣美明俊的少年脸庞。
桑洱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他。
这是十五岁的裴渡。
在遇到秦桑栀之前，裴渡是居无定所的，像自由自在的鸟儿。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应该与主线剧情的安排无关。也就是说，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偶遇而已。
两个道士连声求饶，嘴上说着下次不敢偷了之类的话。但显然无用。
裴渡出剑，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抹了他们的脖子。鲜血冲天直出，喷了几尺高，溅得围墙和箩筐到处都是。
裴渡后退一步，蹲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在两具尸首的衣服上擦了擦他那把软剑的血迹。
巷子里再无人声，非常很安静。
桑洱都没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裴渡擦完剑，忽然抬头，仿佛有透视眼一样，隔着箩筐，不偏不倚地盯上了她，噗嗤一笑：“别躲了，我早就看到你了。”
“……”
“不用紧张，我没那个闲工夫多管闲事的，妖怪姐姐。”
裴渡懒懒地说完，将剑入鞘，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鲜红的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就起身离去了。
那背影显得潇洒又自在，天高海阔，越走越远，好像世上没有任何能困得住他的地方。
桑洱望着裴渡的身影远去，出神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捆仙索在她的皮肤上烙下的一圈圈印子恐怕没那么容易消去。好在，歇了一会儿，双腿酸软的滋味也退散了。
桑洱锤了锤膝盖，打算先远离这两个道士的尸体。要是被人看到她在这里，她肯定要背锅，有理也说不清。
没走几步，她的余光一角就闯入了一道身影。
桑洱扶在墙上的手指微微一蜷，抬头就看到了江折容。
看到这明显一片狼藉的现场，还有站不稳的桑洱，江折容便是一凛。
桑洱记得江折容很厌恶害人的妖怪，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差点因为误会而收了她，连忙解释：“小道长，这不是我干的……”
结果，江折容却根本没在意横在地上的尸体，大步走向了她，握住她的手，看着上面的痕迹，语气有点心疼：“捆仙索？”
“对，这两个道士用捆仙索捆了我一下。”桑洱说完，就感觉到江折容的手收紧了些。
沉默了一下，江折容才宽慰她：“不用怕，回去之后我给你擦点药就好了。你没什么力气了吧，来，我背你回去。”
桑洱被他背了起来。前行了一段路，还没听到江折容问刚才的事，她有点儿意外：“小道长，你不问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折容的反应和她想象的有点不同。至少，她以为江折容对他人的生死，不会那么不在意的。
“嗯？”江折容侧过头，语气温柔：“那你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桑洱一五一十地把经过告诉了他。江折容听了，却默然了好一会儿。
“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我信你。”江折容笑了一下，随后，才轻轻地说：“我只是在想，我现在拿不动仙剑。即使刚才我在你身边，我又能怎么办呢。”
桑洱听了，有点揪心：“折容……”
江折容没让桑洱说下去，不管那是鼓励还是同情，他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刚才想吃的猪手，我让掌柜每个做法都来了一份，我们回去取吧。”
桑洱只好点了头。
之后的路上，为让江折容心情好一些，桑洱故意插科打诨，说了一些好玩的话题。在逐渐轻松起来的气氛中，有说有笑地朝家里走去。
快到府邸大门时，桑洱觉得自己已经歇够了，又记得江折容的身体不好，便提出自己可以下地走了，不劳烦他背。
江折容却不放她下来。
就这样走到了门口，却发现屋里有灯火的光亮，府门也开着。
桑洱和江折容都停了说话，看到前方的门里走出了一个身影。
江折夜回来了，就站在石阶上，淡淡地看着他们。
那只对他警惕又不怎么亲近的小妖怪，此时正亲密又信赖地趴在了江折容的背上。他们的手里还提着一些吃的。不知道是不是说到了开心的地方，他们面上的笑意还没消失。江折容的脸颊、耳根，更是泛着粉意。
桑洱呆了一呆：“折夜，你回来啦！”
她本来就在担心江折容在逞强，又知道江折夜是弟控，万一被他误会她趁他不在家时奴役他弟弟，那就不好了。桑洱立即松开了江折容的脖子，朝江折夜伸出手，像是解释，又像是提要求：“我被两个坏道士的捆仙索捆了，腿没劲儿，你快来背我。”
感觉到了桑洱迫切离开自己的意图，江折容的笑意消失了。
“过来。”江折夜走下了台阶，将桑洱挪到了他的背上。
桑洱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敢放心地压着对方的背了，伏在江折夜身上，让他背了进去。
他们后面，江折容关上了府门，站在长廊的尽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远去。
……
江折夜背着桑洱，回到了她的房间，在床边放下了她。
已经傍晚了，房间里很暗。
皮肤触到了冰凉的被子，刚才还不明显的灼痛和痒感，开始变得有点刺刺的，桑洱扯起了袖子，忍不住抓了几下那些印子。
江折夜扣住了她的手腕，冷淡道：“别抓了，涂药才能好。”
桑洱哼了一声：“我知道啊，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控制住又是另一回事。”
江折夜坐了下来，食中二指的指腹沾了些雪白的药膏。药膏泛着淡淡的草药香味，碰到温热的肌肤，化成了水一样的质地，既像涂药，又像是抚摸。
手臂涂好了，该到腿和背了。可方才的感觉有点奇怪，桑洱一把夺过了小瓷瓶，垂着眼赶人：“好了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快出去。”
最后一缕夕阳隐没在窗边，映得她的面容也幽幽的。大概是有些不满，她的唇不知不觉地微微嘟着。
江折夜垂首，看着她，“嗯”了一声。
可话音落下后，他却单膝跪在了床上，偏头吻上了她的唇。桑洱一惊，因为这根本不符合他“给甜头”的规律，下意识地后退，后腰却被圈紧了，退无可退，只能仰起头承受。
因为光线暗，周遭的景象都看不清。但一些亲吻的水声和凌乱的气息声却会分外明显。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桑洱好像看见了那敞开的门外，投下了一道很浅的黑影。
似乎有人正站在外面。
但一眨眼，那黑影就消失了。
……
到了比平时更晚一点的吃饭时间，桑洱才姗姗来迟，出现在了饭厅。
虽然神色还算平静，但她的嘴唇和眼尾都比平时红，是一种糜艳的红，还有一点肿，很容易让人猜到她遭受过什么对待。
江折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咀嚼得很缓慢。似乎想藉由吞咽的动作，去压抑某种情绪。
等了片刻，仿佛觉得没问题，他才给桑洱夹了块猪蹄儿，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多吃一点，专门为你打包回来的。”
“不用不用，我都饱了，吃不下了，你们多吃点吧。”
江折容只好把猪蹄儿放到了自己的碗里，默然垂下眼睫。
……
这普普通通的一天过去后，暗地里某种约定俗成的平衡，仿佛遭到了破坏。
新年期间，云中附近都很太平，无邪祟生事。所以，江折夜也很少出门。
相比之前，他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改变——以前“给甜头”，他是浅尝辄止的。可最近，似乎是因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天气冷，也贪恋挨在一起的温度，他渐渐有了一丝沉迷的征兆，总喜欢捏着桑洱的下颌亲吻，很强势，不让她退避。
在外面如此冰冷克制的人，原来私下也会有如此放浪的一面。手是冷的，舌头和气息却很热。
而江折容，因为对他的那种没有缘由的异样感觉，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而且，他的身体似乎比年前差了一点，桑洱不想打扰他休息，所以，她最近反而和江折夜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这天，依然是新年期间。难得天气温暖了许多，又没有冷风，桑洱在院子里支了一把椅子，沐浴着阳光睡午觉。太阳太猛烈了，闭上眼也不够。桑洱还特地自制了一个睡眠眼罩，美滋滋地搭在眼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的沙沙树叶响声。桑洱歪着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因为在朦胧间，感觉到嘴唇有点湿湿热热的。
好像有人在轻柔而小心地吻着她的唇。
桑洱被彻底弄醒了，知道江折夜又来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不满：“你又干什么啊……”
江折夜今天倒是客气，听了她有点不高兴的语气，竟是顿了一下。可转瞬，他又吻了下来，带了一丝凶狠。
他今天的力气也分外地大。桑洱还蒙着眼，想扯下眼罩的系带，手腕却被压在了两旁，动弹不得。嘴唇被咬得有点疼，桑洱忍不住“呜呜”了两声，反抗了起来，抬腿蹬踢，竟一下子就踩住了对方的腰。
江折夜伤愈之后，他的这个位置就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修仙之人，哪怕冬日，衣衫也穿得颇薄，故而隔着衣服也能摸出一二。
但此刻，她却感觉到，自己的足心所抵的那一处，根本没有那些疤。
桑洱的身子微微一僵，头皮猛地窜上了一阵麻意。

第109章
在这座宅子里,能悄声走到离她这么近的地方，这样碰她的人，如果不是江折夜,就只会是另一个人。
在长达数息、又仿佛只有一个瞬间的时光里，桑洱的大脑因为震惊而进入了发木的状态。可以说,即使是天顶有陨石砸下，也不会比这一刻更让她战栗。
但不知是从哪里涌出的一股定力，硬生生地冻结了她的神经末梢,将她喊出对方名字的冲动，扼杀在了摇篮里。
一种诡异又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当面挑破了对方的身份,那么,眼下的状况,就会朝着更糟糕的深渊，一发不可收拾地滑落。
也许是将她的木僵理解为了顺从，桑洱感觉到，圈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在椅上的那两只修长的大手，似乎也温柔了几分，大拇指抵住了她手腕骨，摩挲了几下。但碾咬她唇瓣的动作,却没有因此收敛半分,贪婪,深入，又有轻微的愤恨——愤恨于她如此地习惯和配合被人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院墙外,传来了一群孩子嬉闹着跑过,玩爆竹的“噼啪”声。
这个漫长的吻,也终于迎来了终结。
因为遮着眼,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眼罩里凝聚了一团湿湿的热气。桑洱气息急促，只感觉到身前的人用指尖触了触她凌乱的鬓发，若即若离的一下，就一言不发地退后了一步，抽身离去。
确定对方的声息已经彻底消失，桑洱的手指抖了抖，扯下了眼罩。
唇瓣被咬得湿漉漉的，很糜艳，脸色却呈现为另一个极端，苍白，震惊而复杂。
刚才的人是江折容。
两年前那个容易脸红、善良正直的小道长，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虽说来到云中这一个月以来，她已有几次模糊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但是，带着之前那层美好无暇的滤镜，桑洱的内心依然在下意识地否认自己的感受。
现在，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桑洱：“…………”
江折容做出了这样的事，这剧情根本不是偏移，而是崩坏了吧？
.
在房间踌躇到天黑，等嘴唇的肿意稍稍消了下去，桑洱左思右想，来回踱步，还是决定顺着下午的情景，继续演下去。
既然开了装不知道的头，就得装到底。
不然，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不反抗的事？
若是因此给了江折容希望，让他误以为她默许这种事，那未来恐怕要彻底乱套了。
桑洱强自镇定着，来到了饭厅。
厅内灯光明亮，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远远地，她就看到江折容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碟菜，放在了饭桌上。那张白净的面上，目光微垂，神色平静，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以往，桑洱一走进来，第一句话一定是感叹饭菜很香。为了不显得突兀，桑洱揉了揉脸颊，挤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走进来，用轻快的声音问：“今天又做了什么菜？好香啊！”
江折容背对着她，闻言，身体无声地紧绷了下。
扣住了瓷碟的手指，也蓦地加重了力气，隐隐发白。
这是粉饰太平，各怀心思的一顿饭。
菜肴依然很美味，桑洱却有点食不知味，筷子还戳了几下碗底。这副和平时不同的模样，让江折夜也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她一眼，思索了下，询问：“没胃口？”
桑洱坐直了身体：“也不是……”
这时，她斜前方的小菜碗里，被放入了一颗红烧狮子头。
桑洱的眼皮一跳，就看到正对面的江折容冲她腼腆又安静地笑了笑，说：“桑桑，你前几天不是说想试试江陵的菜式的吗？做了你又不吃，快趁热尝尝吧。”
江折容很细心，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会一直注意她的碗空没空，给她添菜，好像怕她不好意思伸筷子一样。
桑洱闷闷地应了声多谢。
但是，这顿饭直到结束，她也没吃多少东西。碗中的那颗红烧狮子头，最后也只是咬了一口，就放到旁边去了。
发现了这一点后，江折容那抹浅浅的笑意就慢慢消失了，抿了抿唇，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倒影里的双眼，只余下了深思。
.
这顿饭后，桑洱开始实施躲字诀。
不是她想消极处理问题。但她已经看不透现在的江折容了，也预测不到如果挑明一切，他会有什么反应。
处在主线剧情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知道后果，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还有就是江折夜。
当年，她还什么都没做时，就被江折夜警告不许引诱他弟弟了。
这两年，江折夜千方百计地找办法救弟弟，还不惜牺牲自己的色相，就是为了杜绝江折容和她看对眼。
如果让江折夜知道了那天下午的事，桑洱觉得，自己肯定会变成夹心饼、变成他眼里的千古罪人，弄得里外不是人。
桑洱：“……”
太难了。
鸵鸟计，躲字诀，听起来很怂，却是唯一可以平衡各方，维持着眼下稳定的三角型结构，过渡到结局的方式。
唉，不得不说，她以前还一度觉得江折夜难相处。如今才意识到，有原文辅佐，她好歹能弄懂江折夜的想法，也能看到他清晰的目标。说得难听点，就是碰到他，死也死得痛快些。
江折容的心思就难测多了。如今的他，就像一个看似波澜不惊的黑湖潭，泛舟其上，也探不到底下有多深，越注视，就越会泛出心惊胆战之意。
.
躲字诀的计划开始后，桑洱尽可能不和江折容发生接触。
平时三人都在的场合，桑洱依旧会说会笑，态度很正常。但私下的时候，她不再去鱼池、花园等容易碰到江折容的地方乱逛，而会锁着门，在房里看书、修炼。
毫不设防地在花园里睡觉晒太阳的事儿，也再没有做过了。
如果要出门，桑洱就挑江折夜在的时候，找他陪同。
如此躲了几天，时间慢吞吞地走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气乍暖还寒，到了夜间，起了薄霜。
傍晚，桑洱搓着手臂，去叫江折夜吃晚饭。跑到了他的书房，却见江折夜站在桌子前，背影颀长，手中似乎拿着一封信，正在发呆，连她的敲门声都没听见。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想得那么入神。
桑洱有点疑惑，走了进去：“江折夜，要吃饭了，你在干什么？”
终于注意到了后方的动静，江折夜回神，迅速地将这封信往掌下一压，道：“知道了。”
这反应实在罕见，桑洱不由就记住了那封信。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伶舟也差不多该给江折夜答复了。
对外界剧情进度的好奇，压倒了忐忑。晚饭后，桑洱穿过昏黑的长廊，悄悄来到了书房，并未点灯，借着月光，走到桌子前，上方已经见不到那封信了。架子、抽屉里也没有。
桑洱有点失望，不过这也不意外。她本来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想看看那是不是伶舟的信而已。
就在这时，桑洱忽然瞥见，屏风后的那片黑暗中，似乎有未燃尽的火光闪烁了一下。
她一愣，跑去蹲下，发现暖炉的灰烬里，竟有烧得半黑的信件残片。
桑洱连忙吹了一口妖气，趁着这信没烧干净，将它弄了出来，踩灭了火星子。
就这么黑乎乎的几片碎纸片，桑洱努力拼凑，也拼不完整，只粗略看到了断断续续的几行字。
这字迹竟不是伶舟的，而是宓银的！
在原文中，叫江折夜去行止山面谈的人是伶舟。
而现在，伶舟似乎没有搭理江折夜。
信是宓银的口吻写的。上面说，她的主人最近在闭关，看不了信，但她强调了要江折夜保证桑洱还活着，而且，绝对不接受先救江折容、后放回桑洱的交易手段，必须同时交换筹码，才有下一步谈判的机会。
桑洱：“？”
桑洱皱了皱眉。
虽然大方面没变，但和原文不同的细节太多了。
她跟了伶舟两年多，就没见过他闭关不见人。养伤的时候，不也照样见了师逢灯？
这不会是个幌子吧？
恐怕是宓银知道了她被道士抓了，心急火燎，想说服伶舟来救她，却无果。担心一直不回复的话，她会被撕票，才故意编了个借口，强调要保证她的安全，同时帮她拖延时间的吧。
伶舟不管她的死活也很正常。在小客栈撕破脸后，他已经不把她当成自己人了，自然不会在意她回不回得去行止山。恐怕还会笑她太蠢，为了生孩子专门下山，信错了人，一头扎进了陷阱。
可这么说的话，桑洱有一点没想通——伶舟不在意她，难道就不在意心魂的下落？
这么无动于衷的样子，总不会闭关的说法是真的吧？
但这场面谈，江折夜肯定不会现身。二缺一的见面没意义。不管伶舟在做什么，也不会影响故事发展。
在原文里，由于担心服用妖丹的副作用不可逆，江折夜才会一直和伶舟那边僵持着，不到最后关头，也不肯用妖丹的手段来救弟弟。
但是，在年后，江折容的身体就会因为某个原因，猝然变坏。
这正是促使江折夜下决心不再等了，舍远求近，挖出原主妖丹救弟弟的直接原因。
桑洱安静地吁了口气，将这些还余留着烫意的纸碎翻来覆去地读了两遍，才将它们重新投进了火里，看着它们烧光。
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点沉重，又有几分看见故事按原定轨迹行走的释然。
进度条目前是1150/5000。
【江折夜下决心挖丹】、【原主被挖丹、江折容得救】、【原主和伶舟的最后一次见面】，应该就是伶舟路线里，最后的三个重要事件。
系统：“是的，宿主，这三个事件，各占50点炮灰值。”
桑洱：“我就猜到。”
元宵节翌日，云中城恢复了常日的气氛。
整天躲在房间是会憋坏的，中午，桑洱打算去外面活动活动筋骨。路过水池边时，突然听见了草丛深处传来了细嫩的鸟叫声。
原来，一只小鸟从树上的窝里掉了下来，被厚厚的草堆接住了。桑洱小心地走了进去，捧起了它，打算将它送回枝丫上，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桑桑，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江折容。
桑洱瞬间微僵了下。
也有一段时间没和他单独相处过了。这和以前她老是绕着江折容转的画面大相径庭。
江折容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
这几天，他沉默地看着她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
一天天的，总会有碰上的时候。桑洱顿了顿，才转过头来，说：“这只小鸟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我正要把它放回去。”
江折容看了一眼树梢：“我来吧。”
“好，那就交给你了。”桑洱温柔地将小鸟放到他的手心，转身就走。
江折容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阴了几分：“等等。”
桑洱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江折容熟知鸟窝的位置，将小鸟放回里面，就追了上去，拦住了她。
他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也很和缓：“桑桑，你最近突然对我那么冷淡，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桑洱眼睫微颤，一抬眸，就撞入了他黑幽幽的眼底。
那里面幽邃莫测，仿佛流淌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的探究。
江折容这是在明知故问，贼喊捉贼？
还是说，他已经在怀疑她发现那天的事了？
“我……”桑洱急中生智，找了一个解释：“我没有啊，我就是之前读了一本人类的书，里面说叔嫂之间最好还是避嫌，所以才少了找你玩的。”
“叔嫂？”江折容的眼神微变，那其中蕴藏的不甘、嫉妒和尖锐的怨气，几乎藏都藏不住了：“你与我兄长又没有三媒六聘，我们算是什么叔嫂？”

第110章
阳光下,桑洱盯着江折容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折容？”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突然一紧，被江折容用力地搂住了。他弯下腰,下巴压在她的肩上,仿佛要把她压嵌入他的胸膛里。
“桑桑,我始终都想不明白。”她的耳畔传来了一道闷闷的,仿佛蕴含了无尽痛苦的呢喃：“两年前先遇到你、你也更亲近的人,明明是我。两年后，你之所以会和兄长说上话,也是因为把他错认成了我，这说明了从一开始,你内心深处期待遇到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他……但为什么，最后你却选了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几乎是把桑洱极力回避的话题挑明了。桑洱被箍得有点儿透不过气,心里也有点慌乱。但感觉到江折容情绪的异常,她还是尽量软下声来,想稳住他，尾音却染了一丝颤意：“折容，你先放开我，你的身体……”
“对，我的身体。”江折容的力气反而加重了,扯了扯嘴角,平缓地陈述：“桑桑,如果我没有修为尽废,那一天你在大街上遇到的人,你喜欢的人，你想与他生孩子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了吧。”
江折夜对他有救命之恩，是与他相依为命、手足情深的兄长。
所以，尽管他的一身修为，还有鲜衣怒马少年时立下的那句“斩妖除魔、除恶惩奸”的抱负，都瞬间化为了泡影；尽管他从此只能接受自己从一个可以踏风御剑的少年修士，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凡人，他也从来不后悔在江家事变时，为兄长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但是，每天看着喜欢的小妖怪和兄长越走越近，他却根本无法泰然处之，安慰自己一句“算了”。
因为，他和兄长是那么地相似。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只差一点，她选择的人就会是自己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喜欢的小妖怪，一边是兄长，他不敢去争，也不知道自己拖着这副身躯，还能如何去争。但在背地里，却又痛苦不甘，辗转反侧，为自己的嫉妒心感到羞愧。
一直压抑着的情愫，在过年期间的那个温暖的午后，随着那个情难自禁的吻而彻底爆发了。
在吻下去前，他的心间还存有一丝理智，试图去打消他的侥幸心理。
但当他真的吻下去时，终于感受到了自己想象了无数次的滋味——她的嘴唇比看起来还软，就停不下来了。她被弄醒后，从不满反抗，到温顺承受……一点一点细微的变化，就好像野火，将他的自制力都烧成了灰烬。他浑身战栗，血流澎湃，心底生出了得偿所愿的满足与幸福，同时，又混杂着刺激、内疚和罪恶感，还有一丝无可避免的怨气。
为什么兄长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她，亲吻她。而他却要偷偷摸摸地做这些从前的自己所不齿的卑鄙下流的事。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事后不久，他就察觉到了她的疏远和冷淡。初时还以为自己多心了，后来发现并不是。那滋味就像被人兜头淋了一盆冷水。
他向她踏出了一步，最终摔得粉身碎骨。
眼下的情况，显然已经脱离了剧情原有的轨道。可桑洱还是听出了江折容最在意的地方，连忙柔着声音，说：“折容，我和你哥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互相喜欢的关系。你看，他虽然答应了和我生孩子，但从来没有实际行动，可能也只是说说而已……”
江折容沉默了一下，低低地吐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我比你更了解他。”
桑洱被迫仰着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不想刺激他，又不想一直被抱着，她决定先哄他到一边去，就抬起手，揪着江折容的衣服，示弱般拉了拉：“折容，你先松开我好不好，我不舒服，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却没想到，一说完，桑洱的肩膀就传来了一股热意。
同时，江折容身体一沉，软倒在了她的怀中。
桑洱一瞪眼，慌忙抱住他，一转头，就看见自己的肩上渗开了一滩鲜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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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原文设定，可以把江折容理解为伶舟的一半心魂的人形具象化。在本身就被摄魂法器所伤的前提下，一旦他有了激烈的情绪动荡，就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可在此之前，桑洱没想过，江折容身体恶化的节点，居然很可能是她带来的。
原文里，小妖怪和江折容并没有在裁缝铺不打不相识，更没有在沙丘城同吃同住的那一段。所以，江折容对她也没有产生感情，更不会因为她和兄长的关系，就出现剧烈的感情波动。
而现在，江折容不仅认识她，还喜欢她。
一个怎么都绕不过的死循环，就这样出现了。
听了桑洱的惊呼声，江折夜闻讯而来，望见弟弟呕血昏迷，神色一变，立即把他打横抱起，带到了房间。桑洱焦急地追在了后面，跟到床边，看到江折夜捊起了他弟弟的衣袖，往他的身体里输送灵力。
然而，把再多的灵力灌注到江折容那颗已经废用的金丹里，也是泥牛入海，难以修复体内的紊乱之兆。
桑洱蹲在床边，忧心忡忡地问：“折容不会有事吧？”
江折夜的面色越发凝重，却只低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因为妖力排不上用场，桑洱只能在旁边陪着。她不想睡，但也许是高度集中注意力太久了，一不留神，睡意就入侵到了眼皮。到了后半夜，她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醒时，已经天亮了。
桑洱发现自己被抱到了一旁的美人椅上，身上还盖了一张被子。
房间里很安静，江折夜已经不见了。
桑洱懵了懵，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就看到江折容依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容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状况堪忧。
而进度条也变化了，成了1100/5000。
第一个50点已经减去。这意味着，江折夜已经下定决心要挖她的内丹了。
桑洱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受到了尚在腹部深处的脉脉暖意。
这个世界——终于要结束了吗？
也不知道挖丹疼不疼。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老实的待宰羔羊了。桑洱端坐在椅子上，等着江折夜出现，结束这一切。可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也不见江折夜回来。
桑洱终于觉得有点儿奇怪了，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她一开始躺着的那张美人椅的内侧，压了一封信。
信上是江折夜遒劲有力的字——他说自己临时有事，要出一次远门。江折容的身体暂时稳定了，这段时间，就托付给她照看。
桑洱：“……？”
奇了怪了，进度条告诉她，江折夜已经决定挖丹救弟弟了，为什么他这个关头要出远门？
由于江折夜已经离开，即使桑洱有千般疑虑，也没法得到答案。
江折夜这一走，就去了三天。
确实，如信上所说，江折容的情况虽不乐观，但也没有恶化，仅是一直沉睡着。
桑洱还偶然发现，如果自己坐在床边，握着江折容的手指，让他听见她的声音，江折容的气息就会平稳一点。于是，这几天，桑洱一有空就在江折容旁边絮絮叨叨，生怕自己少陪他一会儿，他就嗝屁了。
这天，桑洱正在给江折容擦脸，忽然听见府门的方向有动静。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丢下东西，冲了出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边。
与她四目相对，那人微微一晃，用剑抵住了地，却还是不支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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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夜回来了，以一副血人的状态。
除了眼睛没有灼伤，这伤势几乎与他在行止山受的伤持平了。
两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桑洱是要顾不过来的节奏，只能优先照顾更严重的那一个。
她脱下了江折夜的衣服，为他疗伤、包扎，清理出了几盆染血的水。待他情况稳定后，桑洱也累了，就蜷在了床头休息。
半梦半醒间，桑洱感觉到了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嗯？”桑洱的眼皮缓缓动了动，睁开了眼眸，发现江折夜已经醒了。
因为后背有伤，江折夜只能侧躺着，此时，他正安静地看着她，眸中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原本是千年寒冰，如今却似乎柔化了几分。
“你醒了！”桑洱惊喜地弹了起来：“你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盛一碗稀粥给你吃吧！”
“不必。”江折夜轻轻地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说：“你过来。”
桑洱迟疑了下，在他的目光中，还是踢掉了鞋子，爬到了床上，有点傻地坐着，手腕就忽然被江折夜抓住了。
他受伤了，力气还是很大，桑洱又不敢和他推拉，被这么一拽，就趴倒了，躺到了他旁边。
她躺在软绵绵的被子上面。而被子只拉到了江折夜的胸口，他展臂抱住了她，吁了一口深而长的气息，一直没说话。
“你干什么啊？”被抱了一会儿，桑洱小幅度地动了动，嘀咕：“都受伤啦，还抱什么抱。”
“别动。”江折夜收紧了手臂，低声说：“就这样待一会儿。”
桑洱只好老实地蜷缩着。耳旁很静，只能听见江折夜的呼吸声。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总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
不像要挖她妖丹的前奏。倒有点儿温情和暧昧。
这个月，他们凡是靠近彼此，一定是以亲吻结束的。绝不会拥抱这么长时间，却什么都不做，就像只是抱着就够了。
桑洱的手指蜷缩了下，打破了沉默：“你冷不冷啊，我去多拿一张被子过来吧？”
“不冷。”江折夜的手落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很暖。”
桑洱：“……”
又憋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了：“江折夜，你这次出去做什么了啊，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还伤成这样？”
江折夜顿了顿，不答她的问题，只说：“把我的乾坤袋拿来。”
江折夜原本穿着的那套衣服染了血迹，洗不干净，已经被桑洱扔了。乾坤袋这么重要的东西，则被她收在了床边的暗格里，伸手一摸就摸到了。
当着她的面，江折夜打开了乾坤袋。
当桑洱看到里面放了一颗冒着黑雾、硕大无比的妖丹时，就呆住了。
……
江折夜这一次出门，是杀妖取丹去了。
去年冬天，他独自进入行止山，最开始的目的，也是寻找强大的妖魔，取其妖丹，为折容不知哪天会出现的衰弱做准备。
这次的出行很突然，因为它确实不在他的计划里。
当初，在行止山，他带这只叫桑桑的小妖怪回来，是有两个打算。一来，是为了和她的主人伶舟接触。二来，他也确实想过，若第一个计划失败了，就将她的妖丹物尽其用，喂给折容吃。
和伶舟交易的计划并不顺利，折容的恶化又来得突然。按理说，在数日前，他就该动手，掏走桑桑的妖丹才是。
但那一天，到了真要动手的关头，望着美人榻上的小妖怪那张无忧无虑的睡脸，江折夜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犹豫了。
按理说不应该的。情是情，欲是欲，这两码事，都不该影响他的行事。
但当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腹部时，心底仿佛升起了一个声音，在说——这一动手，见了血，就没法回头喽。
世上的妖怪千千万，你独独挑了她来下手，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换一只妖怪取丹”的决定，就是在这一刹那，匆忙又突然地出现的。
当这个念头一生成，江折夜的心好像一下子就安定了。
妖丹吃下去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最好一步到位，不要重复地吃了又吃。故而，江折夜这一次外出，特意寻了一只道行三百年的妖怪。
其实，他没有很大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和它殊死搏斗，大抵是出于心底那丝对江折容的内疚。
他看得出来，折容喜欢这只小妖怪。
但她懵懵懂懂的，似乎不太明白男女之情为何物。当初找他生小孩，也只是因为他“强大又好看”，而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至少现在还不是。
折容先认识她，又有恩于她。如果撇开“生孩子”这个约定条件，单论感情基础，江折夜没有任何把握，能在她的心里拥有高过自己弟弟的分量。
平时，她也的确更喜欢粘着折容。
但到了最近半个月，她却开始有了变化，开始亲近他、粘着他了。以前给折容的关注，也尽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就像小动物养久了，养熟了，终于愿意依偎在主人的腿上一样。
也是这段时间，有了对比，江折夜才发现，比起自己命令她走过来，她的主动靠近与亲昵，原来会让他的心情那么愉悦。
但现在，他已经放弃了和伶舟交易的打算，又找了其它妖丹来替代她的妖丹。她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本该放手，让这小妖怪离开的。
生孩子的约定本来就很儿戏。即使他反悔了也没什么，相信这只小妖怪失望一阵子，很快就会收拾好难过，去找下一个对象。
甚至，假如折容服下了妖丹后，身体变好了，可以承受情爱的波动了，他作为兄长，应该成全他们两个才是。
但江折夜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担心折容的身体”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实的原因，他说不出口，因为它是那么地卑劣——明明是借了弟弟的光，才和她结缘的。到最后却上了瘾，不愿将她交回给折容。
所以，他才会去寻找最强大的妖怪。好像这样做了，心里就会相对地舒服一点，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继续占有这只小妖怪。
……
那颗妖丹很快就被喂给了江折容。
妖丹里积攒了三百年的道行，修复之力果然很强。吞下不久后，江折容那青白青白的脸庞，渐渐浮出了一点血润之意，冰凉的手也有了活人的暖意。
江折夜确实下了决心挖妖丹。所以，扣掉50点炮灰值是没问题的
问题只在于，那不是桑洱的妖丹。
这么一搞，后面的剧情，桑洱已经懵逼得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了。
江折容已经不用她救了。她没有受重伤，也就没法拖着残躯去见伶舟最后一面。
桑洱：“……”
之前说剧情崩坏，还是说轻了。她得换个词，这是崩塌，塌成废墟了。
系统：“宿主，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的妖丹或迟或早都会派上用场的。”
桑洱：“什么意思？”
系统：“原文写了，是你的妖丹延续了江折容的生命，就必须是你肚子里的妖丹。所以，虽然从科学上说，其它妖怪的妖丹也有效，但终究会出现排异效果，只能撑一段时间。”
桑洱：“也就是说，我的妖丹早晚都会给江折容的？”
系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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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系统的保证，桑洱又安心了一点。
过了两日，江折容醒来了。他的身体并无大碍，但金丹融进了一颗外来的妖丹，需要花一点时间去适应。
醒来不久，他就知道了江折夜为了得到这颗妖丹，受了重伤。
桑洱没有去听他们兄弟间谈了什么，但远远地听见了一些争吵声。
至于她和江折容的关系，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江折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事发前那场令她心慌的诘问，似乎也被掩埋到了尘埃里，没有再被提起了。
桑洱的精力更多地花在了照顾江折夜这个伤号上。
这天，桑洱在小丹炉里新炼了一些外敷药。端着去找江折夜时，路过了江折容的房间，她忽然听见里头有重物落地声，以及一声闷哼。
怎么回事？
担心他有事，桑洱顾不得避嫌，跑了进去：“折容？”
一看到里头的情景，她的心就是一揪——江折容似乎想床上下来，却摔倒了，爬也爬不起来。
桑洱立刻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快步过去，搀起了他：“折容，你没事吧？怎么会这样，你的腿不舒服吗？”
江折容看着她，轻声说：“那颗妖丹进了腹部后，我有点不习惯，有时候就会这样。”
桑洱再检查了一下，发现他的手肘果然有一些青紫的淤痕，皱起了眉：“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江折容又不说话了。
算了，还是先去找点祛瘀的膏药给他吧。
桑洱转身就要走。似乎以为她要头也不回地离开，江折容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复平静。
没走几步，桑洱的腰就是一紧，被他从后方搂住了：“桑桑，你知道那天是我的，对不对？”
桑洱一僵，但她不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她的身体就被转了过来。那双抓着她肩膀的手，是如此地秀美，力道却不容拒绝。
“你不记得了，那我就让你回想一下。”
……
江折容所说的回想，自然不是口头上的回想。
为了等那些不该有的痕迹都消失，桑洱送药去江折夜的房间时，夜已经深了。
但是，有些痕迹却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消除的。
比如她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后脖子上留下的指印。
那是被人扣着后脖子亲吻时印下的。
江折夜无意间瞥见了，目光慢慢变得冰冷。
桑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他冷冷的声音：“过来。”
她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就被江折夜拉到了身前。他将她箍在怀里，看着她湿漉漉的眼，伸出手指，去抚按她的唇，姿态狎昵。又因为力道略大，更像是一种不快的擦拭和清洁。
他的神色平静又冷漠，高高在上。但桑洱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危险。
嘴唇可以擦去痕迹。后颈的那些印痕，却没法在短时间内抹走。
粉粉的，像是一个掉了色的项圈，但不是他给的。
江折夜皱着眉，收了手。突然，低下头，咬了一口她后颈上的红印。
比起疼，更觉得痒，桑洱缩了缩脖子，因为心虚，根本不敢做大动作的反抗。
直到一圈浅浅的牙印覆盖了那些红痕，江折夜才缓缓松了口。
折容服下妖丹后，修为开始恢复，只是还没有适应金丹融进了外物的感觉。
反观是他，如今的伤势好得很慢。
当初这只小妖怪会缠上他，最看重的就是他的修为。说直白点，就是能给她一个强大的孩子的能力。
折容能好起来，自然是好事。但是，这样下去，他在她眼中的这点优势……似乎马上就要不明显了，无法再将她套牢在身边。
“桑桑，你之前除了想和我生孩子，不是还提过一个要求的吗？”
桑洱正摸着后颈，闻言，一时没记起自己当初说了啥：“嗯？”
“下个月成亲，如何？”江折夜看着她，淡淡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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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夜所说的成亲，似乎是认真的。
到了这一步，桑洱终于确信剧情已经彻底乱套：“……”
虽然系统说过，她的妖丹终究会派上用场。但江折夜也没必要用成亲这种手段来箍牢她吧？
有了婚姻关系，难道不是更难下手吗？
桑洱也很难说服自己，江折夜愿意为弟弟牺牲到这一步。
所以她才说，剧情是乱套了。
为了符合舔狗的人设，不管心里怎么想，桑洱对成亲这种事，自然要表现出乐见其成的态度。
这个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江折容的耳中。
桑洱本还有点惴惴不安。但出乎意料地，江折容并没有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也没有愤怒或质问，还突然出门了一段时间。
回来的那天夜晚，江折容带着一个礼物盒，过来敲响了她的房门。
桑洱已经要休息了，开门看见他时，不由愣了一下。
因为江折容穿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套衣服。
映着烛光，浅蓝衣袍，仪容秀美，好似一瞬间就回到了当年被他的剑指着的时候。
今晚，江折容与她说话的态度，也没有了先前的不甘和怨气，低下头，摸了摸手中的盒子，说：“桑桑，我记得你上次在街上被人偷了一个金镯子，我这次出门，给你重新买了一个。”
盒子打开了，里面放了一个精致的纯金小镯，是开合扣的款式。
“送给我的？”
“嗯。出来坐坐吧。太晚了，我就不进你房间了。”江折容在走廊边上坐下。
桑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他身旁。
“桑桑，你和我兄长快要成亲了。但你是真心想嫁给他的吗？”
“我……”桑洱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江折容望着前方的黑夜，语气温和又平静，好像只是在和她很随意聊天，想得到一个答案。
见桑洱迟疑了，他又问：“还是说，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你愿意嫁给我兄长，是因为他样子好看，还能给你一个修为强大的孩子？”
这个说法比较符合实际，桑洱捏了捏手指，点头：“差不多吧。”
“……”江折容把玩着那个金镯，修长的手指搭在上面，看起来非常美丽，停顿了片刻，他才说：“我知道了。”
不等桑洱说话，他抬眸看来：“桑桑，这个镯子是我比着你的手围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吧。”
桑洱颔首，将手腕伸了出去。
“咔哒”一声，镯子的扣合上了。
金灿灿的光芒，映着远处的灯火，仿佛在空气里流动。
在那一刹，桑洱竟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眩晕感，眼前一黑，就软倒在了身边之人的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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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桑洱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云中那座宅子里了。
她置身在了一个没见过的房间中。华丽的床帏和布置，却能看出，是新收拾出来。
“桑桑，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头上响起。
桑洱瞬间惊醒，坐了起来，环顾陌生的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了江折容那张端丽的面容上，心惊肉跳的感觉一点点地浮起：“这是哪里？”
“桑桑，其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这样做。”江折容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眼神淡漠，又隐隐带了一丝深浓的情绪：“所以，我向你确认了一次。”
“你还是说，你只是喜欢兄长的外表，和他能给你一个孩子的能力。”
“我和兄长的相貌完全一样。你想要的修为，我现在也已经有了。既然兄长不是你唯一必须的选择，那么，你选我也是一样的。”江折容低头，逐根吻过她有点发抖的手指，气息很热，说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你嫁给我，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孩子。”

第111章
房间内,烛火幽微，闪烁了下，在江折容的瞳眸深处摇曳。
他面容如玉，神态和语气都堪称温柔。
桑洱直直地瞪着他,被一堆柔软的被子拥着身子,心间却涌出了一阵毛毛的寒意。她一使劲,将自己的手从他那绵密的吻下抽了回来：“折容,你别开玩笑了。”
江折容唇畔的笑意淡了一些：“我没有开玩笑。”
这一推拉,桑洱就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有个冰凉的圆圈硬物。这是江折容送给她的金镯子，尺寸确实很合适,正好可以不松不紧地圈着她的手腕。
对了，当时,她就是在戴上这个镯子以后失去意识的。
这个镯子肯定有古怪。
桑洱连忙去掰它的锁扣。可本来很轻松就可以打开的开合扣,如今却像镶死了，怎么也拉不动。
桑洱又试着动用妖力,强行破坏它。她的妖力并不差,但用在这玩意儿上,却像水碰到了海绵,被尽数吸了进去。
“你解不开的，桑桑。”江折容看了她的动作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说：“如果是之前，我没有修为了，自然锁不住你。但现在,你的妖力已经远远不及我了。除非我死了,这镯子才有可能脱下来。”
这是事实。江折容吃的是蕴藏了三百年道行的妖丹。吃下去后,他原来那颗金丹里枯竭力量,也随之被唤醒了。两股力量叠加、相融,强强结合，更难对付。
桑洱这两年再怎么吸收其它妖怪的道行来揠苗助长，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至少，在江折容腹中那颗妖丹出现排异反应前，她是打不过他的。
“江折容！”桑洱生气了，和他对瞪了一会儿，却从对方的表情中，明白了这就是现实：“那你说，这里到底是哪里？江折夜不知道你把我带走了吧？”
提及兄长，江折容大抵还是有点不自在，别开了头，站了起来：“这是一个兄长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你究竟想做什么？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桑桑，我只是想成为那个可以满足你愿望的人。兄长做得到的，我会比他做得更好。而且，不止一个愿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孩子是，婚礼也是。”江折容笑了笑，抬手，似乎想摸一下她的头发：“我会尽快筹备一场婚礼。你不用那么排斥我，在婚礼之前，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的。你已经知道那天的人是我了，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反感的，不是吗？”
但在触到她的发丝前，桑洱已转过头，避开了他的手，似乎不想理他。
江折容的手在空气里僵了僵，慢慢捏拳，收了回来，目光冷了一些，口吻却还是柔和的：“这个房间是我匆忙收拾出来的，也许有些地方还不够完善，你若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
江折容离开了。
听见关门声，隔了好一会儿，确认没别的声音了，桑洱才浑身发毛地一掀被子，下了地。
这手镯太碍事了，掰不开，桑洱试图化成原形让它松脱。但江折容似乎一早料到她会这样做，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桑洱的体型一缩小，这金手镯也变小了，这次还圈在了她毛茸茸的脖子上。
桑洱：“……”
桑洱有点憋屈，只好又化成了人形，穿上衣服。
这房间外面被布下了一层结界，虽说门窗都是光线通透的窗纸，却严密得很，想找个老鼠洞钻出去都找不着，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密室。
这剧情走向，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了吧？
桑洱：“…………”
万万没想到，她一个炮灰也能有这种体验。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暂时走不了，还是先熟悉一下环境吧。
这房间是按照桑洱的喜好布置的。江折容着实谦虚了点，如果不是他说这是匆忙收拾出来的，桑洱也许会以为他精心准备了很长时间。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放了许多女孩子的裙裳，带着雪白毛领的外套、充了软绵的靴子。梳妆台上，还有各类亮晶晶的饰品，但形状都偏于圆润，没有尖锐之物。除此以外，角落里还放了一些解闷的玩物，有藤球、棋盘游戏等。
桑洱心情复杂，推上了抽屉。
做了那么充分的准备，江折容似乎是认真地想和她过日子的。
还有婚礼……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她和江折容一起失踪，江折夜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他能找到这里来吗？
可江折容也不像是没有把握就会贸然行动的人，尤其是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前路太多未知。桑洱的心情乱糟糟的。在房间里坐到晚上，房门终于开了。
因为周遭太安静了，门开时，她正趴在床上，下巴枕着手臂，昏昏欲睡。
江折容进来时，就看到了床榻上懒洋洋地窝着一个少女。
这日常化的一幕，让他想到了两年前在沙丘城的那段时光。
他很喜欢这样的画面。那时候，每一次打开门，心中就会泛过一阵隐秘的欢喜。像是把心爱的宝物，藏在了只有他能开启的锦盒里。
听见脚步声，桑洱迟缓了两秒，才坐了起来，眼眸圆睁，流露了警惕的神色。
她已经想好了小黑屋生存对策。论武力值，她也许不是江折容的对手，但如果他想做一些不能过审的事情，她还可以变成原形。那江折容就拿她没辙了。
好在，江折容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禽兽，他这次只不过是端了一些食物进来，弯腰，将一个个精致的小碗碟摆在桌上，手背肌肤比瓷器更白：“桑桑，你饿了吧，过来吃点东西。”
他关着她，居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桑洱有点儿生气，脸色一黑，不说话。
江折容舀了一碗粥，走近了她，坐在床边，温柔地说：“桑桑，你要吃点东西。这个镯子会压制你的妖力，你会比平时更容易乏力。”
软绵的白粥上洒了花生米，鱼片切得很薄，晶莹剔透，是桑洱喜欢吃的东西。
桑洱的确早已感觉到了腹中空虚，她之所以会趴在床上，也是因为妖力消耗得快。可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看来，这个镯子果然不是普通东西。
听江折容这么一说，又闻到了粥的香味，那股眩晕的感觉更甚。但桑洱不想表现得那么没骨气，面对送到她唇下的勺子，还是拧开头，冷哼一声：“我没胃口，也不吃嗟来之食。”
江折容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手凝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将勺子收了回去。
桑洱听见他起身离去的声音，片刻后，他又回来了，问道：“不喜欢喝粥，那吃这个有胃口吗？”
桑洱一愣，回头，就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捏住了，随后，有阴影覆下。
近距离下，江折容的眼睫仿佛漆黑蝶翅，唇印了上来。他的手劲儿一点也不逊色于他兄长，灼热的气息间，有什么甜甜的东西，被他的舌头顶了进来。
那是碾碎了的碧殊草。甜味在交缠的唇舌间渡了过去。
桑洱被亲得溢出了薄泪，可饥饿的身体比任何东西都诚实，一尝到碧殊草的香味，喉咙就情不自禁地咕咚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咽了什么下去，桑洱的耳根遽然涨得通红，手也抓紧了被子。
一吻毕，江折容才松开了扣着她后颈的手。察觉到有异物，他抬起手指，揩了揩粘在嘴角的一片碧殊草碎末。
“桑桑，这是我从你的乾坤袋找到的碧殊草。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吃。”江折容笑了一笑：“其实还挺甜的，没你说的那么苦。”
因为与她耳鬓厮磨过，他的发带也松了，漏下了几缕乌发，松松地绕在了脖子上。
眼眸潮润，唇瓣殷红。有几许狼狈，因而，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艳色。
姝丽而陌生。
桑洱气恼地瞪着他，用手背按了按嘴唇。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桑洱说尽软话，讲了道理，也试过发怒，江折容却无动于衷，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意思。
第一天的时候，江折容还说他会筹备婚礼。但也只提过那一嘴，就没有了下文。
桑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自然也不会提这事儿。
现在，只要桑洱不肯吃东西，嘴巴就会被他的唇堵上。
为此，桑洱还试过化成原形抵抗，但还是逃不过被喂食的命运。
江折容的手法是很温柔的，可舌头被他摸到的感觉，实在太诡异了。桑洱忍不住奓毛，咬了他一口。她的小板牙虽然很平，但若是用力咬下去，还是会很疼的。
江折容被她咬到了，手指渗出了血，却是面不改色，也没说什么责怪的话。等她咽下了食物，他才抽手，去旁边擦了擦，
桑洱只是想给他下个马威。本以为他会躲，没想到他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受着，还流了血：“你为什么不躲？”
江折容看了她一眼，道：“怕你咬到舌头。”
这样的次数多了，桑洱发现最后吃瘪的总是自己，不仅被亲了，东西也没少吃。
终于，她还是悻悻然地自己捧起碗吃饭了。
江折容发现了她的转变，流露出了一抹欣慰夹杂着可惜的神情。
桑洱：“……”
眨眼就过了快十日。
桑洱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没错，系统说过，江折容腹中的妖丹不能撑着他的生命一辈子。等衰竭时，他再去找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妖丹……也是无济于事的。
只有桑洱的妖丹可以救他。
如果不着急的话，桑洱其实可以和江折容慢慢耗下去。一直拖着时间，等到他身体衰颓的时候，才瞅准时机，把妖丹给他。
问题是，她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会来。
而且，如果江折夜寻到了此处，事情恐怕会出现变数——至少，有江折夜在，她应该没法把妖丹给江折容了。
既然短期之内无法脱身，也看不到未来的预告，也许，她应该试着改变方针，让江折容以为她心防软化，借此博取他的信任。这样一来，说不定可以离开这个房间，出去走走，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于是，这天晚上，在吃饭的时候，桑洱含了一口肉，嚼着嚼着，忽然提了个要求：“江折容，我要沐浴。但你买的皂角味道我不喜欢。”
这几天，桑洱被亲得生气就不说话，平常也不说喜好，给什么就接什么。今天竟主动提出了要求，似乎有敞开心扉的趋势。
江折容怔了下，那一瞬，仿佛有一丝意外和喜悦跃上了他眼底。他放下筷子，耐心地询问了她想要什么。
翌日中午，江折容就把桑洱要的东西买来了。
桑洱蹲在地上，一件件地拆开他买来的东西时，江折容就站在她身边，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还罕见地有一点儿紧张。
仿佛一个外出打猎养家，让妻子检查战利品的人。
桑洱抬眼，发现了他的变化，心脏微动。当晚，她又故技重施，提出自己中午想吃炒黑瓜子。
江折容同样应允了。第二天中午，一袋还带着热意、香喷喷的炒黑瓜子，就放到了桑洱面前。
一连试了几次，桑洱终于确定，江折容很喜欢她问他要东西。不管她的要求有多刁钻，江折容也将这视作对他的依赖。
仿佛在玩一个黑白色的水上平衡球，让明面接触空气和阳光，阴暗的那一面，就会深藏在水底。如果给江折容足够的希望和安全感，让他觉得她正在慢慢接受他，有了细水长流的长远期盼，江折容就会温和而稳定，不会露出第一天时那种咄咄逼人、仿佛要吃了她的状态。
比起欲求，他似乎更重视桑洱对他的感情。
摸索出这一点后，桑洱心中终于有底了。
这天傍晚，桑洱第一次提出了想去外面走走。
为了让江折容同意，桑洱还刻意打起了回忆感情牌，托着腮，抱怨道：“我都快闷死了，以前在沙丘城的时候，住在你房间里，我也没试过那么长时间不出门的。”
果然，听她提当年的事，江折容的神色微微一柔。
桑洱本以为他会犹豫一阵子。不料，江折容很快就同意了。
来了快半个月，桑洱终于第一次踏出了房门。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这是一座位于山上的别院，所以，平时才会那么安静，听不到人声。
傍晚时分，薄雾轻绕，湿润了山林。院墙中的花花草草，都蔫了吧唧的。
这院子显然是废用了一段时间又临时收拾出来的，也不知道江折容是怎么找到这个旮旯的。房间完好，外面的院墙却坑坑洼洼的，有砖块脱落，隔墙可以望见遥远的山脉轮廓。当然，外面是罩了一层结界的。
吹了一会儿晚风，桑洱舒服多了，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掠过了围墙的缺口，忽然眯了眯。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觉得……那雾中山脉的形状走向，有点眼熟。
“桑桑，你可以在院子里随便转转，当心路面不平。”江折容右手牵着她的手，左手搂着她的背，带着桑洱，来到院子中央：“但切记，不要摸墙外面的空气，那里是设了结界的。我去做饭了。”
“知道了。”
等江折容一走，桑洱就走到了刚才的围墙缺口处。
围墙有点高。将妖力灌注在足下，倒是可以把自己托举起来，不过，自从戴了这个金镯子，桑洱就被压制得很厉害，想了想，还是决定省点妖力。刚好角落有个花盆，她搬了过来，倒扣在地，站了上去。
天色已暗。不过，凭着记忆，桑洱还是认出了远方那座山脉的轮廓，是行止山的北峰。
江折容藏她的地方，居然离行止山那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深长的幽谷。
桑洱皱眉。
江折容并不知道她之前住在行止山，也不知道他的兄长是在行止山受伤的
所以，他带她来这里，很可能只是巧合。
毕竟，这个地方离云中只有几天路程，又地广人稀，藏起两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系统：“在原文里，江折夜不想让弟弟知道他吃的是你的妖丹，所以，他将你带到了偏僻的地方去挖丹，弄干净血迹了才回家的。他选的地方，就是这座院子。”
桑洱：“原来如此！”
系统的话，在无意间解答了她一直想不通的一个问题——原主被掏走妖丹后，按理说，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撑着带了血窟窿的残躯，从云中一直逃到行止山，见伶舟最后一面，是很困难的。正常来说，她应该半路上就没了。
但如果挖丹的地方就是行止山附近，想回去就容易多了。
一切都是殊途同归。
原文里，哥哥在这里对她动手。被蒙在鼓里的弟弟留在云中。
剧情偏移后，兄弟换了过来，成了弟弟带她来这里，哥哥被留在云中。
这么说的话，她的妖丹，也一定就是在这里交给江折容的。
正推演着未来的事，脚下那个花盆，忽然传来了“咯”的一声。一道本来就有的小裂缝，突然扩大，随后裂开。
桑洱：“！”
在猝不及防之下，桑洱失了重，身体猛然前倾，立即用手抵住了墙。哪知道，这墙比花盆还不结实，砖块只是虚虚地搭着的，一下子被她推散了几块。桑洱的手心擦到外面的结界，一刹那间，仿佛有雷电打在肌肤上，传递到了全身。
桑洱倒抽了一口气，立即退了两步，就被闻讯而来的江折容接住了。
……
回到房间里，桑洱蔫了吧唧地坐在床上。
“我说过墙外面也有结界的，桑桑，你为什么不听话呢？”江折容平静地俯视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触碰结界，话语间，倒也没有很大火气。
桑洱：“……”
江折容是以为她要逃跑吧？
唉，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爬高一点，看看远处那座山是不是行止山，才会不小心摸到结界的。
桑洱选择了不吭声。
江折容在她前面蹲下，抓住她的手，展平了五指，蹙眉，端详着上面的红痕：“得涂点药。”
膏药的质地很黏腻，即便有体温，也很难推开，薄薄一层，冰冰冷冷的，但疼意果然减轻了几分。
望着这片白皙肌肤上的伤痕，江折容忽然垂下头，在她的手心印下了一个吻。
桑洱吃惊，连忙缩手，但被他扣住了。
不止是手心，这温柔又绵热的吻，沿着她的指尖，一寸寸地往上爬。手背，手腕，最后到了她的手肘处，终于因为桑洱挣扎得太厉害，而停了下来。

第112章
咻咻的灼热鼻息拂在桑洱的肌肤上。江折容一松手,她就立刻缩回了手，有点恼火地将袖子捊了下来。
江折容的嘴唇很软，明明是双生子，吻却比江折夜的温热几分。已经离开了她的皮肤,痒痒的滋味儿却还残留着,仿佛有爬虫在朝上爬。
江折容蹲在她面前,衣服下摆铺开在地,缓了缓气息,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忽然开了口：“对了,桑桑，上次和你说的婚事,我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婚事？
桑洱微一激灵,腰猛地坐直了。
不是吧，这么快？
桑洱监测不了江折容的妖丹是否有衰颓迹象,不过,她现在还摘不下腕部的金镯子,这玩意儿又是江折容强加在她身上的。这证明他的力量肯定还在她之上。
难道要等和江折容成亲以后,挖妖丹的剧情才会来吗？
可这段日子，江折容的蠢蠢欲动，桑洱已经感受到了。婚礼是一道礼俗防线。礼成以后，一切都名正言顺了，就不能指望江折容一直吃素,还停留在仅仅是亲她的层面了。
系统：“宿主,不必想太多,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桑洱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挖妖丹的剧情会先于洞房到来？”
系统：“不错。”
桑洱：“……”那么说来,这场婚礼，岂不是她的又一个便当催熟按钮？
江折容只以为桑洱在走神，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微笑了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桑桑，你的婚服，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
这种偏僻的荒郊，山下也没有很繁华的大城，桑洱本以为江折容准备的婚服就是很普通的那种。
结果，三日后，江折容运了三个沉重的大木箱进来。
桑洱蹲在箱子前，一开盖子，就惊呆了。
三个木箱，装的全是新娘的婚衣。大袖长衫，披帛……一层接一层地披叠起来，才是一件完整的曳地婚服，还有一顶华丽的珠冠，缀着翡玉，绣满珠钉。其繁丽程度，简直可以媲美观宁宗那位逃婚的商小姐穿的嫁衣了。
可人家那是倾一宗之力去举办一场盛事。江折容只有一个人，还是家底已经不那么丰厚的时候了，他哪来那么多钱和时间去准备的啊？
看到桑洱有点瞠目结舌的模样，江折容抿了抿唇：“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倒不是不喜欢……”桑洱摇头，有点儿稀罕地摸了摸那层红绸，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衣服一定很贵吧。”
江折容一愣，随即，居然噗嗤笑了一声，依稀有了几分他三年前的模样。
江折容很舍得给桑洱的婚服花钱，他自己的婚衣就简洁多了。
大概是不想夜长梦多，婚事有点仓促地定在了后天，就在这座院子里举办。
最后两天，江折容买来了红烛、正红的囍字剪纸、红绸，亲手布置行礼的门厅。除此之外，他还不知道从哪个旮旯的月老庙里，搬来了一尊月老像。
桑洱：“……”
原本稍显简陋和阴暗的大厅，在江折容这一番用心的布置下，短短两日，就变了一副模样，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没有宴请长辈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也因为没有仆人，桑洱必须自己来穿那套复杂的婚服，弄了半天，汗都出来了，才把衣带都绑好。末了，又磕磕碰碰地戴上了那顶镶嵌着宝蓝翠玉的珠冠。
昨天晚上下了雨，为了让她走动方便，江折容去了清扫院子里的碎枝和树叶，还没回来。
桑洱揉了揉发酸的后脖子，这珠冠美则美矣，却太沉了。但又戴又脱，有点麻烦，她就摸到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将脖子靠在椅背上，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不知不觉，她就歇着了。
迷蒙间，有一些断续而零碎的画面，浮进了她的脑海中。
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包含了许多藏在暗面、她不曾知晓的江家双子的经历。
在这些电影似的画面中，她看到了江家刚败落的时候，江折夜咬着牙，背着满身血污的江折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路上；看见他们在大雨中，登上了前往云中的一叶飘摇小船；看见了面容憔悴的江折夜端着一碗药，推开房门。日光洒落的方向，是阴暗逼仄的屋子一角，床上躺着一个披着发、白着脸、形销骨立的少年……
桑洱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画面不断变幻，时间越靠近现在，画面也就越清晰、越连贯。也是在这些波动的画面里，桑洱才得知，原来，在距今大半个月前，江折容就已经发现，他吃下去的那颗三百年道行的妖丹不对劲了。
他的修为看似都回来了。但背地里，却总是间歇性地不稳定，偶尔还会消失一空。
灵力和健康才刚刚失而复得，就又得面临得而复失的危险。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这颗妖丹是江折夜费了很大功夫，搭了半条命进去才拿回来的。所以，即使内心充满了煎熬和怀疑，江折容也没有直接告诉兄长这件事。
送金镯子给桑洱之前，江折容突然独自出门了一段时间，就是为了验证妖丹的事。
他去杀了几只妖怪。
桑洱不知道他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来确认，是吃了新鲜的妖丹，还是别的什么，梦中的画面也没有告诉她。不过，妖丹和人合二为一了，江折容肯定有自己的路数去测试。
结果无疑是令人绝望的。
比“从来没有得到过希望”更痛苦的，就是有了希望，却又很快破灭。江折容那一刻的感受，可想而知。
遭受到这等打击，不管做什么出格、放纵的事，似乎都不奇怪——所以，回到云中之后，江折容带走了她。
除此之外，也因为江折容很清楚，自己吃再多妖丹也没用了。
若是兄长知道了，很有可能会不甘心地再去折腾一次。
可上回，他能从那只三百年道行的妖怪手底下活着回来，已经有运气成分。江折容不愿再让兄长以身犯险，那就只能彻底离开。
在送给桑洱的金镯子上，江折容下了一段同命禁咒。她之所以摘不下来，就是因为禁咒压了他的半身修为。
在囚禁她之前，江折容便知道，这样的日子是倒计时。他倒是没打算做那些“我死也要带着你一起死”的疯狂的事。
等他死去的时候，这道禁咒就会自然解开，镯子也会松脱。那一刻，桑洱就自由了。
……
长梦如烟消散，桑洱缓缓睁开了眼，感觉到自己膝上传来了沉而暖的压感。
江折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拜堂时间也快到了，发现她在闭目养神，也没有叫醒她，反而安静地坐在她的腿旁边，趴在她膝的上，仿佛在享受这片刻温馨的共存。
桑洱垂下目光，心情有点复杂。
这段时间被江折容拘禁在一个小院子里，还被逼婚，桑洱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儿埋怨和不高兴的。这两天，也只是在消极地配合着。
但，也许是因为方才那些补充剧情，让她看到了江折容的内心。同时，也知道伶舟的故事快要结束了，桑洱的态度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软化，不由自主就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江折容正在发呆，没发现她醒了。感觉头上传来了温柔又主动的触碰，他蓦地抬头，眼底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
刚才，记忆的画面出现过的阴暗房间，还有躺在床上那个颓废的少年，应该就是刚失去灵力时的江折容。桑洱的睫毛动了下，头一次产生了了解他的过去的念头：“折容，我们没见面的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不错。”江折容伏在她的膝上，顿了顿，才苦笑了一下：“我很想这样回答你。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难看的样子。”
被摄魂法器伤了以后，他一夜间失去了所有灵力，那份骄傲的少年锐气也一去不复返了。那段日子过得非常痛苦，走路、吃饭都要兄长帮忙，有时，连便溺都不能自控。
除了肉体上的痛苦，还有心灵的巨大落差，和对未来的迷茫和绝望，拉扯着他的神经。
桑洱摇头，凝视着他：“我不会觉得你难看的，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她都这样说了，江折容还哪拒绝得了。
“刚离开江家的那段时间，过得是有点不好。不过，我与兄长相依为命，倒也能苦中作乐。”江折容收紧手臂，圈住她的腰，回忆起了过去：“特别难受的时候，我就会想着你，桑桑。”
桑洱喃喃反问：“想我？”
“嗯。”
江折容养了一个春天，才可以下地走动，恢复行动上的敏捷。
在那个漫长而黑暗的冬日，他每天生不如死地躺在床上，最常做的事，就是望着窗外发呆，想着当初的小妖怪。想着在沙丘城一别后，她现在是不是正和她的魔修朋友在一起，又或者，她是不是正捧着一把瓜子，沐浴着阳光，快活地走在某条街上。她有没有碰到抓她进笼子的坏人，这次，可还有人捡起她的笼子，给她解围。
想着想着，就觉得心上笼罩的乌云都散开了，痛楚也麻木了点。
在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每天只知练剑学符、修炼灵力。那只叫桑桑的小妖怪，是他循规蹈矩的人生里的一个意外。
最绝望的日子里，回忆和她一起度过的鲜活画面，就觉得有一束阳光照进了黑暗中。。所以才无法割舍，也无法平静地看着她奔向兄长的怀抱。
到了最后，就让他自私地疯一回吧。
即使不能与她厮守一生一世，他也要让她一辈子都记住自己。
至于江折夜……这两年，兄长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送到这里就行了。
隐匿在深山中的寺庙传来了敲钟声。酉时初，当初约定的拜堂吉时已经到了。
“酉时了，你不是说不能误了吉时吗？”桑洱率先打破了沉默，捏了捏江折容的脸，问道：“话说，我的鞋子呢？快帮我找找。”
从桑洱主动摸他的头开始，到现在的捏脸，她的态度，显然多了一丝亲昵。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他的开始。
想到那个可能，江折容短促地“嗯”了一声，白皙的面容透出了几分红意。很快，他就在房间角落，找到了桑洱的婚鞋。
红彤彤的，金丝绣线，缀了雪白的小球球。
因为桑洱穿着嫁衣，不好弯腰，江折容就红着脸，蹲下来，认真地给桑洱穿了鞋子。
桑洱低头看他，眨了眨眼。
之前亲她、抱她、关她的时候，即使她不回应，江折容还是很强势。为什么现在得到了她的回应，他就突然软了，变得那么害羞，仿佛真的退回了小道长的时期。
他们大概是最丢三落四的一对新人了。又或者说，桑洱天生和红盖头犯冲。明明提前预备了那么多，到了要出门时，那张和婚衣相配的红盖头居然找不到了。
江折容低头，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懊恼：“桑桑，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外面找找。”
“不用了，折容。”桑洱叫住了他，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因为穿了婚服，她现在的动作也有点笨重，摸索到了旁边的木抽屉。
江折容带她来的时候，顺便把她的一些随身之物带了过来，其中就有桑洱平时挂在腰上的乾坤袋。这些零碎的东西，桑洱全放在了抽屉里。
她打开乾坤袋，郑重其事地从里头摸出了一张红盖头，抖了抖，往自己头上一盖，隔着纱，笑眯眯地说：“时间不等人，就用这块红盖头吧。”
——正是两年前，被伶舟弃如敝履，扔在月老庙的地上，后来又被她捡了回来的那张红盖头。
没想到还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江折容有些儿意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桑洱的手指头扣了扣红盖头上的丝线，撒了个谎：“别人的东西，我以前捡的。”
这张红盖头，和她现在的衣服相比，略有一点寒酸，看得出是小地方的裁缝做出来的。不过，桑洱的珠冠已经够华丽了，红盖头逊色一些也无妨。
三月，冬雪已逝，山中桃花盛放，随着夜风被吹向上空，触到结界时，烧成了花雨。
在新布置出的喜堂里，望着烛光下的少女，江折容紧张得浑身僵硬，几乎有点儿同手同脚，眼里却像洒满了星星。阴郁不平的情绪，都被明亮纯粹的喜悦彻底冲散了。
他都不好意思说，这个场景，他其实想象过很多次。
因为没有高堂在场，也不讲究那么多了。他们手执同一条红绸，对着月老，安静又虔诚地拜了三拜。
在揭下红盖头时，江折容的手都有点抖，结巴着说：“桑，桑桑……”
红盖头下，露出了一张薄施粉黛的面容，小挑眼弯弯地冲着他笑。
“……”江折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移开目光，走向远处的桌子：“我去倒交杯酒！”
桑洱颔首。
但片刻后，她却听见了瓷器的碎裂声，以及一声闷哼。一回头，就看到江折容扶着桌子，跪在了地上。
桑洱一凛，大步冲了上去。
看来，第二个50点炮灰值——挖丹，终于要来了。
不得不说，即使是剧情需要，也有痛觉屏蔽，要在自己的肚子上开个洞，也依然是很恐怖的事。
系统：“这本来是江折夜要做的事，不是你的任务。所以，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个JJ币兑换项目——全自动无痛掏丹手术。”
桑洱：“……”

第113章
好一个全自动无痛掏丹手术。
话说,居然连必走的剧情也要收JJ币。系统这抠门货，可以说是当代葛朗台了！
然而，这不是腹诽与拖延的时候。才短短一会儿，江折容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脖颈上青筋痉挛。
桑洱摘掉了沉重的珠冠,放到旁边,拨开婚衣长纱,跪坐在他身边,把江折容的头捧起，放到自己膝上。
“小道长,别担心，很快就能好了。”桑洱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终于说：“系统，兑换吧。”
系统：“好的,宿主。”
……
行止山。
山峦漆黑,缀着些墨绿,茫茫无垠。
冰雪早已消融,山涧清澈。半化的积泥上，铺着深深浅浅的桃花花瓣。
伶舟坐在窗边的美人椅上，身姿仿佛一尊雕塑，手搭在膝上，依稀能看到,指缝里夹着一缕艳红的软绳,卷成了桃花的形状。
他侧头,望着窗外,面色冷然,浓眉间笼着一阵阴沉郁色。许久都一动不动，仿佛在盯着窗外的什么东西，乃至有点入神。
“主人，师逢灯已经来了。”
屏风外面，传来了宓银的声音。
伶舟回过神来，手中那缕艳红的桃花结被他一收，一语不发地走下了台阶，和宓银擦肩而过。
宓银垂着脑袋，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脸，现在也绷得紧紧的。
等伶舟走过去了，离得很远了，她竟是暗暗地松了口气，转头，望着他的背影。
大殿里黑黝黝的，烛焰零星。宓银看到一角桌布歪了，情绪有几分低落地走了过去，蹲下，将它重新整好，扁了扁嘴。
这些事，以前都是桑洱做的。
桑洱离开行止山的时候，宓银并不在这儿。
每次出去，宓银都喜欢带点好玩儿的东西回来给桑洱。但这回，当她兴奋地回到山上时，却发现事态已大变。
宫殿里仿佛狂风过境，到处都是发泄过怒气的痕迹。而总是温顺地跟在主人身后、会软声哄主人的那只小妖怪，已经消失了。
宓银读了桑洱留下的信。虽然很失落，可她知道，生孩子一直都是桑洱的心愿。如果桑洱离开这里会更快乐，那也是好事。
宓银本以为主人不会太在意的。毕竟两年多的时间，他平时也很少表露出在乎桑洱的模样。
然而这段日子，宓银却有点怀疑自己的猜测了。
主人的性子，虽然冷酷，但以前也是会笑的。可自从桑洱走了，他的脾气就越发古怪莫测，脸皮天天都是僵冷的，也越发地难伺候了。
以前他常在宫殿里睡懒觉、修炼，或者窝在桑洱怀里，让她捶背。
如今，却三天两头就跑去九冥魔境。
也没什么特殊目的。进去之后，走一路，杀一路，所到之处，魔物血流成河。如此暴虐成性，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结不快。
前段时间，伶舟又去九冥魔境的时候，宓银负责看守宫殿，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宓银打开它，粗略看了几眼，就大惊失色——这写信人，竟把桑洱当成了人质，以此为条件，要与伶舟交易。
但那时，能做主的伶舟并不在宫殿里。宓银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又怕写信人等得不耐烦了，会拿桑洱来开刀，只好自己提笔回信。
不能暴露伶舟能去九冥魔境的秘密，宓银只好说主人在闭关，又强调对方必须得保证桑洱的安全。
用信中留下的线索，宓银把回信送到山下。为了抓到对方，她还在附近躲藏了一阵。可这人心思太缜密了，是用一环扣一环的方式和她联系的，宓银没能堵到人。
过了两日，伶舟从九冥魔境出来，宓银立即把这事儿告诉了他。
生性高傲、唯我独尊的人，怎会咽得下被一个小小凡人威胁的这口气。而且，信中又透露了桑洱的处境、心魂的下落。伶舟当即下了山。
然而，那时，送信人早已不在。而桑洱又取下了脖子的项链，伶舟再如何冥想，也感知不到她的所在位置。追到了当初和她分别的小客栈，也找不到她了。
本以为控制桑洱的人有所求之事，很快就会再次送信来。
可从那天起，却再没了音讯。
迄今，桑洱还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回忆至此，宓银的担忧更甚，撑着膝盖，正要起身，忽然看见昏暗的光影中，有一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歪在了椅子一角。
那是一个缀着小毛球的小手炉。
正是桑洱送给伶舟的那一个。
数月前，宓银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它被放在美人椅的一角了。连续几天都没挪过位置，瞧着孤零零的，像是被人丢弃在这儿的。
有点不忍心看到它落灰，宓银就随手将它拿起，收进了库房。
谁知道，伶舟那天回来以为它不见了，脸色陡然铁青，还发了好一通火。
宓银见状，赶紧将它拿了出来，讨饶地放到他面前：“主人，你在找桑桑姐姐的暖炉吗？在这呢。”
以为东西不见了的时候，明明急成那样，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宝贝。把东西还给他了，他又浑不在意地丢在椅子一角。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但宓银是不敢再轻易地动他的东西了。她将那小暖炉扶正放平，站起来，正好看到伶舟方才隔窗望着的地方。
原来他一直在看着那片碧殊草小菜园。
宫殿里挖出一块光秃秃的小菜地，有点滑稽。春夏秋冬，它会在碧绿银白间变幻。
一眨眼，仿佛还能看到桑洱的身影，乐滋滋地穿梭在其中，蹲在地上，看它们的长势。
但现在，这片小菜园已经快三个月没人打理了。里面的碧殊草早已枯死。宓银试过救活它们，却因不知诀窍，没能成功。
好想桑桑姐姐。
宓银鼻子发酸，默默地出去了。
……
另一边厢。
行止山的密林，蜿蜒出一条长长的小道。
师逢灯背着手，指上勾着一壶桃花酒，晃呀晃的。走了一会儿，眼珠子又一次睨向了旁边的身影，满脸无语：“小爷好心陪你出来散步，你要摆着这张黑脸到什么时候？”
伶舟不理会他，神色微僵，看着前往的树林。
“不就提了一句那只小耗子吗？你至于不高兴到现在？”师逢灯耸肩：“天下何处无芳草，天下何处无桑桑啊。”
想他大老远的，好不容易上一躺行止山，找老友叙旧。一进宫殿，发现茶的味道变了，就随口提了句“怎么不见桑桑”，伶舟的脸就黑了。
旁敲侧击出了来龙去脉，原来，那只忠心的小妖怪已经走了。
师逢灯一提起这事儿，伶舟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冷冷道：“闭嘴。”
眸光不耐地投向了别处，心底却徜徉出了几许茫然。
那天在客栈里，明明说了再也不见的。回来后，他也决意要忘掉那只小妖怪。
上赶着讨好他的妖怪那么多，难道还缺她一个？
但是后来抓回来的每一只妖怪，都不对味儿，要么是泡的茶太苦，要么是声线太尖利不够温柔，要么是唯唯诺诺见了他就双腿打颤……
统统都让他心烦，最终，眼不见为净，直接吃掉。
但不管吞再多妖丹，力量再丰足，身体深处，也还是有某个地方，一直空落落的，填不满，偶尔还闷闷地发疼。
尤其是在收到了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之后。
“我早就说过了，让你把那小耗子送给我。”师逢灯很缺德，还特意走快了两步，来到伶舟面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手摇扇子，说：“都怪你，这么难伺候。这不，把人家脾气那么好的小耗子都气跑了，我看你也……哇，什么东西？！”
师逢灯低呼一声，猛地收腿，抬起靴子。
原来，铺满了厚重落叶、绵软花瓣的地上，落了一块脏兮兮的红布，而他踩了个正着。
“软乎乎的，我还以为……”师逢灯拍心口：“这什么东西？是衣服吗？”
看到对方一惊一乍的蠢模样，伶舟勾唇，不客气地露出了一丝嘲意。目光掠过地面，却瞬间一定。
师逢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友人蹲了下来，一点不嫌脏地拨开花瓣，将这块湿哒哒的东西捡了起来，捏在了手心。
这块红布方方正正的，绣纹细密，竟是一块新娘的红盖头。也不知道遭遇过什么，又脏又湿，还留了些深浅不一的酱黑色印子，斑斑驳驳的。
这块红盖头为何那么眼熟？
大雨夜，月老庙，新嫁衣……似乎有些已经被他淡忘、压在了心湖底的记忆，波动了起来。
伶舟的眉心越皱越紧，低头，轻轻地嗅了一下，一阵若隐若现的熟悉腥味，蓦地冲入鼻腔，登时，他脸色剧变。
师逢灯还未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伶舟已经像疾风一样，向前冲去了。
“喂……等等！”
……
这似乎是伶舟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态，拨林穿叶，疾奔御风。越靠近结界，腥味就越浓。猩红的血滴，啪嗒啪嗒，在沿路的缤纷落英上滴了一长串。
但这还不够快。
有一股陌生的不祥预感、和仓皇之情，鼓满胸膛，仿佛恶意的笑声，鞭笞着他，让他再快一点。
终于，望见了结界的轮廓。
伶舟猛然刹住了脚步，目光僵硬。
结界之外，那片脏兮兮的土地上，趴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妖怪。身体已被落叶淹了一半，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怪异又滑稽。屁股的位置拱了起来，那是已经收不住的尾巴。
她本可以再往前挪一点，趴在一个舒服干净点儿的地方等死。
但是，已经变化了指令的结界，无情地挡住了她。告诉她这里已经不欢迎她了。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有些艰难地抬起了下颌。
与那张小脸对视的瞬间，伶舟的思绪彻底空白，一个箭步，已冲到了她面前。
桑洱穿着一袭长长的嫁衣，肚子血糊糊的，气息虚弱，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看见了他，仿佛是一种本能，她还是弯起了眼，费劲又讨好地冲他摆了摆尾巴。
虽然挖丹之后紧急止了血，可前行的速度还是慢了很多，差点就以为赶不上了。
伶舟想也不想，立即抓起了她那只细瘦的手腕，全凭本能地灌入了力量。
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身体，却好像涌进了一个空房间里，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呼啦啦地就流失了。
她的妖丹不见了。
人没了心脏就会死。
而妖怪的妖丹，就是他们的“心脏”，即最重要的器官。
没有它来储着力量，不管给她妖力还是心魂，都是白搭的，什么也留不住。
眼瞅着她的双眼慢慢失神，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慌冲入胸膛，伶舟的手都发抖了起来：“你，桑桑……”
后方，师逢灯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看到这情景，便是面如土色：“这这这……这不是小耗子吗？！”
伶舟充耳不闻，呼吸急促，不敢停下输注力量，掐得桑洱的手腕都疼了。
见帮不上忙，师逢灯想起了宓银。也许库房里会有什么法宝派得上用场，他忙不迭往宫殿方向奔去。
……
桑洱枕在伶舟的胸前，一手被他捏得，一手蜷在彼此之间。
这个怀抱她很熟悉。以前还跟在伶舟身后时，人形的她没有资格趴在上面，若变成原形，就可以蹲在这个地方。在她印象里，伶舟永远都是处变不惊的。
这似乎是第一次，她听见了他的心脏在急速地律动。
真稀罕，原来伶舟也有这种时候。
到底是给了她不少力量，桑洱攒到了一点儿力气，忽地抬手，反扯住了伶舟的手腕。却不是为了依偎他，而是想将他的那只手，推离自己。
伶舟虽没被她掰开手，身体却被推得一晃，他看着她，面色错愕又空茫。
“不用了，我这次回来，是专门和你道别的。结界不让我进了，我就……在这里等你。”
“……”
“我想和你说……”桑洱双眼弯了弯，声音却慢慢轻了下去：“主人，我这次真的只能报答你到这里啦，你要保重。”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旧日里，那小妖怪抓着笼子，望着他背影，期盼他能回头再看她一眼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总是被丢弃，被抛下，却永远都会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追上来，回到他身边的小妖怪仆人，在最后的最后，终于难得威风了一次。
因为这一次，在化成烟尘前，终于轮到她先说再见，抛下主人了。
无上的恐慌与迷茫，拉扯着心头肉，伶舟死死瞪着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竟是：“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
“没错，仆人桑桑是说过会一直陪着你，哪怕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桑洱扯了扯嘴角，垂下了眼，有点疲惫地说：“但，喜欢你的桑桑却不能继续下去了。”
话语刚落，仿佛形神碎灭，一瞬间，她就幻化成了一只血淋淋的鼠样动物，断了气息。黑烟漫天升起，再努力，也还是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存在的痕迹，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第114章
“折容,折容！”
“醒一醒！”
在迷蒙间，江折容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声。
在更近一些的地方，他的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冰冷而焦灼的声音。同时,脸颊还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意,仿佛有人为了唤醒他,正在拍打他的脸。
可江折容醒不来。
仿佛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里。漆黑的甬道没有尽头,也找不到出口，他浑浑噩噩地走在里面。
在即将被死亡的阴影吞噬殆尽之时，他的身旁浮出了一抹半透明的影子，温柔地拉住了他的手。
“小道长，别担心，很快就能好了。”
“跟我来,走这边。”
这抹影子绕转在他身侧，不时停一停，温和又耐心地引导着他，走出这个地方。当出口的光芒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这抹影子却像被阳光照化了的雾气,一瞬间就消失了。
又一下耳光。江折容的眉心皱得很紧,终于被唤醒了，缓缓睁开了眼。
模糊的光影重叠、合一,映入他视线里的，是江折夜那双绽满了血丝的眼睛。
江折容喃喃：“兄……长？”
迷茫了片刻，昏迷前的记忆，开始如潮水一样,灌入脑髓。
他记得,昨晚与桑桑拜堂行礼之后,他去了倒交杯酒。拿起酒壶的那一刹，他腹中那颗苦苦支撑的妖丹，突然出现了恶劣的作动。没来得及和桑桑说上一句遗言，他就倒下了。
本以为那就是天人永隔的时刻。没想到，天都亮了，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躺在喜堂的地上。
红烛已经烧到了根部，窗上贴的囍字被风吹得边角翻卷。酒壶砸碎了，酒渍在地上风干成了一滩浅浅的印痕。旁边的地上，还凌乱地堆着一套华丽的婚衣。
江折容头痛欲裂，撑着地，在江折夜的搀扶下，坐了起来。这一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腹中的金丹，竟诡异地变大了几分。
这是吞噬了新的妖丹才会有的表现。
而金丹衰竭、灵力外溢的漏孔，仿佛也被这颗新妖丹带来的力量堵住了。灵力安稳地待在里面，匀速绕转。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吃了妖丹？这颗妖丹是哪来的？
桑桑呢？
冥冥中，那句温温柔柔的“小道长，别担心，很快就能好了”，仿佛又浮现在耳边。
江折容僵住了，脑海里“嗡”地一声。
在这一刹那，有一种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混杂着直觉般的呕吐欲望，没过了他的头顶。
江折容猛然抬手，抓住了眼前青年的手臂，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的神色，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狰狞：“兄长，桑桑在哪里？！”
“你和她待在一起那么久，你不知道？”江折夜被他抓得很疼，却没挣扎，脸色苍白，声音极沉：“我也想问你，桑桑呢？”
“她……”
江折夜艰涩道：“这附近我已经找遍了，根本找不到她。”
他并没有说的是，自己方才在附近寻找桑桑时，在地上发现了血迹。
确实，春雨会冲走脚印、污垢等痕迹。但只要是人走过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留下抹不干净的蛛丝马迹。
新娘的婚衣袖子染了血。有一道蜿蜒的滴血痕迹，从喜堂的门口延伸了出去，滴滴答答，绵延出了院门，消失在了林间。
随后，江折夜回到了屋子里，发现了院子后面的房间中，有不少生活痕迹，也有姑娘的用品。他甚至认出了其中两双鞋是他买给桑桑的。但是，这些细软之物，她一件都没有带走。
如果那些血迹和她无关，她只是趁机跑了，为什么完全不带走自己的东西？
一种浓重而阴暗的不祥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江折夜的心上，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追究江折容隐瞒他的身体状况，还先斩后奏、带走桑桑的事。他眉心紧皱，罢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桑桑：“折容，你方才昏了，现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的地方？若是没有，就和我一起去外面找她吧。”
“……”江折容的唇颤动了一下，脖子后方好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抬不起头，目光十分空洞：“兄长，我离开云中之前，曾给你留了书信，提过我的金丹如今是个什么状况。可是，方才一醒来，我就感觉我的金丹变大了很多，我不知道我昏迷后……是不是吃了什么妖丹。”
荒谬而不祥的预感，仿佛终于一锤定音，江折夜脸色剧变：“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了院子之外，传来了一声仿佛震天撼地的裂响。
砖砌的墙垣，轰然化为齑粉，漫天扬尘，就连这小小的喜堂也不能幸免。
江折夜条件反射地护住了弟弟，但还是被那道裹挟着黑雾的劲风所伤，与江折容一起，狠狠地被打飞了，翻滚了数米，蓦地呕出了一口血。
“踏、踏。”
一道颀长的身影，踩碎了废墟里的砖瓦，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面前。玄色的衣袂飞扬，浑身缭绕黑雾，仿佛刚从幽冥地狱爬出的使者。面上满是山雨欲来、压抑不住的暴怒及杀戮之色。
在他的身后，还跌跌撞撞地跟着一个魔修少女。
她的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像两颗大核桃，涕泪爬了满面，恨意滔天道：“就是你们对不对！是你们杀了桑桑姐姐！”
……
另一边厢。
这已经是桑洱第四次脱离原主的身体了。并且，这也是她第一次，碰上原主直接烟消云散的情况。
但灵魂被抽离时，那天旋地转的熟悉滋味，和以往相比，倒没有很大差别。
在最后这段飞速流转的时光里，桑洱看到了关于伶舟路线的最后的秘密。
伶舟的心魂被他的生父窃取，经历一番波折后，一分为二，进入了一对双生子的躯壳里。
伶舟也因此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的感情。
江折容得到的是伶舟的情。至纯至真，决绝专一，揉不进一粒沙子，故而，易走偏激。
江折夜得到的是伶舟的欲。更理性世俗，更难被触动。可一旦陷落，就是万劫不复。
在原文里，得到了小妖怪桑桑的妖丹后，江折夜在当晚就离开了行止山。伶舟在翌日才赶到，并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回到云中城后，江折夜对弟弟谎称小妖怪改变了主意，打算回去侍奉主人，所以离开了这里。同时，他哄骗江折容吃下了妖丹。
江折容因此得到了生命的延续。
直到两年后，伶舟才根据其它线索，找到了他们，夺回了心魂。
所以，原文里的他们还能多活两年。和现实有点出入。
心魂回归，江折夜和江折容都必死无疑。
但他们本来就是心魂的拟人化。脱离双生子的身体，回归本体，融汇归一，也是大势所趋。
这两股心魂回到心脏之后，伶舟也许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漫长的撕扯，才能适应和陌生的感情与记忆共存。
不过，那已经不是桑洱能管得着的事了。
她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在接触系统、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桑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有父母和一个妹妹，她按部就班地上幼儿园，读小学、中学，再考上美院。毕业后，她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开了一家工作室，兢兢业业、起早贪黑地经营了几年，工作室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然而，这段原本充满了无限希望的人生，却在她二十多岁时戛然而止了。
桑洱患上了多器官功能衰竭症。医生查不出病因，也遏止不了衰竭的速度。
她就这样死在了病床上。
这也是桑洱遇见系统的契机。她与系统做了一桩交易——她来小说世界为系统填补剧情，系统则给她一副健康的身体。
5000点炮灰值，其中的4000点，分别对应文中四个备选男主的剧情。
余下的1000点，据系统的说法，是用来随机应变的盈余点数。如果任务没出什么问题、顺利进行到结局的话，这1000点会在最后的时刻自动归零。
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伶舟……一张张或冰冷无情或疯狂痴嗔的面孔，在桑洱的记忆里晃过。
不管留下的是恩还是怨，她和他们的故事，也已经结束了。
这下应该可以回地球了吧。
在渺远的虚空里，仿佛响起了一声带着回音的叹息。桑洱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轻飘飘地在混沌中随波逐流。不知漂浮了许久，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强大的拖拽之力，抓住了她的脚脖子，将她朝下拉去。
桑洱：“！”
视线还没清晰起来，桑洱的屁股就是一疼，那是一种撞到了硬邦邦的地面的感觉。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一次的着陆会这么疼？
桑洱微微哆嗦了一下，视野还是一片漆黑，只听见了系统的播报声：“叮！恭喜宿主完成【伶舟路线】，并成功进行了场景跳转。”
桑洱：“……场景跳转？”
她不是应该下班回地球了吗？
“宿主，我必须跟你交代一个事情。希望你能冷静，别太激动。”系统的声音添了几分小心翼翼：“是这样的，你还记不记得，正牌女主已经缺席过好几次了？”
桑洱沉默了。
因为她有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可她按捺住了，不动声色道：“记得。所以呢？”
“正牌女主的第一次缺席，是因为书中男主的感情已经和预设的有了很大差别。本来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一切混乱的地方都能拨乱反正，正牌女主也会及时赶到。没想到，随着时间过去，各个男主的感情，非但没有回归正轨，还越来越乱了。”很罕见地，系统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就是这样，正牌女主不来了。”
桑洱：“…………”
系统：“当然，情难自控，这并不完全是宿主你的责任。所以，我们不会强行要求你顶上女主的空位。只不过，因为程序预设，女主不来了，最后的1000点炮灰值就无法白送给你。如果炮灰值不清零，你就不能离开这个世界，只能继续待在这儿。”
“那你的意思是？”桑洱已经混乱了，颤声道：“是我要多走一条男主剧情线吗？”
系统：“这本买股小说也就四个备选男主，哪里还有剧情线让你走啊？”
桑洱抓狂道：“那你总该告诉我，这1000点炮灰值我该怎么清零吧？”
系统：“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恐怕需要你自己慢慢摸索才行。”
桑洱：“…………”
系统：“由于事发突然，我发现没有办法带走你，又没有给你准备好合适的躯壳去放置你的灵魂，所以，我临时给你选了一具身体。”
说到这里，桑洱的视野终于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片藤枝交错纵横的天空。
不……
这不是天空，而是一个笼子的顶部。
她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
桑洱费着劲儿，撑起身来，就看到自己淡黄色毛发的身体。干瘪的腹部血糊糊的，毛发黏连成了一撮撮，还打了结。再往下，是两只支起的小粉脚脚。
这具身体，居然和她上个马甲“妖怪桑桑”一样，是同一种类的妖怪。
肚子染血的画面有些恐怖，勾起了桑洱上个身体最后的回忆。好在，她探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妖丹还在。
系统：“为了减少前后的落差，让你的灵魂过渡得更顺利，我给你选了一只同类妖怪的身体。你就暂时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桑洱两脚直立，站了起来，双手蜷在胸口。
这个笼子脏兮兮的，藤条内部满是陈旧污垢，还非常狭小。她这么一站起来，头就碰到了顶部。
这么小的一个笼子，居然不止关了桑洱一只妖怪。就在她的脚边，还有两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妖怪。而且，他们已经死了，只不过是身体还没化烟而已。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情况？
谁把她关在笼子里了？
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桑洱抓着藤条，用力地摇了摇，又用牙齿啃咬、妖力劈砍，却都撕不开哪怕一个缺口。这笼子外面显然被人施加了一层禁咒。
就在这时，原主的记忆，终于姗姗来迟地复苏了。
桑洱一动不动，眨巴着眼，接收着脑海里巨大的信息量。
从客观角度看，她走四个男主的剧情线、在他们身边演炮灰的顺序，从远到近，是伶舟、裴渡、谢持风、尉迟兰廷。
如今的时间点，距离【伶舟路线】的开端，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距离【尉迟兰廷路线】的结束，则刚过了半个月。
桑洱现在附着的这具身体，也并没有名字。既然与她上个马甲是同一种妖怪，就姑且叫原主为小妖怪2.0吧。
一个月前，2.0的原主外出觅食，被一只大妖怪当成了储备粮，抓了回来。
很熟悉的开场。
可惜，这一次的原主，遇到的并不是伶舟那样的人物，而是一只真正茹毛饮血、残暴不已的妖怪。
这妖怪将原主带回了自己的老巢，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山洞，并把原主和另外两只储备粮妖怪一起关进了笼子里，随便扔在了山洞一角。
原主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吃掉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这妖怪又猎到了更美味的人类。很快，他就不记得笼子里还关着三只小妖怪了。
既然忘了他们这三只储备粮，那肯定也不会投食。
被硬生生地关了大半个月，三只妖怪都饿得受不了了，为了活命，他们开始互相残杀。
这小小的笼子，顿时成了一个绝望的斗兽场。
小妖怪2.0的修为，显然比小妖怪1.0刚出场时要扎实几分，在这场厮杀里取得了胜利，活到了最后。
桑洱低下头，果然看到自己的爪子上沾了不少血迹，还夹杂了这两只妖怪的一些毛发，足以推断出战况有多激烈。
这个时候就别挑剔那么多了，桑洱果断抓过了这两只妖怪的内丹，咽下肚子，吸收了他们的力量，修复了自己的伤口，眼冒金星的饥饿感也减缓了不少。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怎么离开这个笼子呢？
忽然，桑洱耳朵微动——她似乎听见了不远的地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山洞很高很空旷，说话声传过来，带着回音，也变得有点虚渺。
“没想到这巢穴那么大，不知道有没有意外收获。”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随后答话的，则是一个带了浓浓不满的娇气女声：“臭死了，都是血味！这种只会吃的低级妖怪，巢穴里能藏什么好东西？还敢跑出来挡主人的路，我看就是不知死活！”
桑洱懵了懵，登时一震。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这个女声，不就是宓银？
前面说话的那个男人，声音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听过……
对了，那好像是师逢灯的声音！
没想到，跨越了十几年，这么快就碰到了熟人。
声音越来越近，两道长长的影子，也涣散地曳在了石壁上。桑洱努力地伸长脖子，发现宓银和师逢灯似乎没有往这边来的意思，顿时急了。
从他们简短的对话，桑洱已经听出了前情——这巢穴的主人，估计是不知死活，去拦宓银他们的路，眼下已经被杀掉了。
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让宓银注意到自己，并放自己出来，之后，这个巢穴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人来造访。那么，她饿死是早晚的事。
思及此，桑洱不再犹豫了，拼尽全力，撞了几下笼子。
笼子里的两具妖怪尸体已经消散成风，笼身轻了不少，被桑洱这么一撞，就歪了歪，蓦然滚到了地上，撞倒了一个法器，发出了“砰”的响声。冲势还没停，笼子一路咕噜咕噜地滚向了宓银和师逢灯。
师逢灯莫名其妙：“什么声音？哟，快看，笼子长腿了？”
宓银娇哼一声，看也不看，反手甩出了一道鞭子。“啪”一声，笼子四分五裂。
烟尘滚滚，从笼子里面，摔出了一只浑身淡黄色的小妖怪。
宓银低头看去，看清桑洱的模样时，她显然愣了一下。
桑洱四肢摊开，趴在了宓银面前，有点晕。她知道宓银现在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忙不迭晃了晃脑袋，爬起来，求饶道：“魔修大人！我是被关在这里的妖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第115章
宓银身后,师逢灯蹙眉，端详着桑洱。
桑洱老实地蹲坐着，任由他打量自己。
师逢灯没有火眼金睛，不可能看穿她的身份。
估计是因为十几年前,她总是跟在伶舟身边,为他鞍前马后。而且,她这种妖怪也不多见。在她死了以后,师逢灯很长时间没见过同类妖怪了。这会儿一打眼，就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吧。
果然，盯了她一会儿，师逢灯就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了一丝恍然大悟之色：“这不就是小耗子那种……”
话还没说完，宓银就丢了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给他。
被这么一打断,师逢灯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事情，讪讪地噤了声。
宓银抱着手臂，以鞭子的手柄抵住了自己的下巴，眯眼，问：“你是被抓来的？”
“是的,魔修大人。”桑洱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求饶的姿势，诚恳地说：“我被抓来快一个月了,这个山洞的主人本来想吃了我，好在你们杀死了他，就等于救了我一命。请问两位大人，可以放我走了吗？”
和十多年前相比,宓银的相貌几乎没有变化。
当年,宓银从四分五裂的黑蛋里爬出来的情景,还有彼此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依然清晰地印刻在桑洱的脑海里。
但一来，桑洱解释不了自己身为妖怪，在烟消云散后，为何还能保留记忆，重生在别的妖怪身上。二来，她还是想回家。
系统语焉不详，没有交代怎么清空那1000点炮灰值。桑洱觉得，她还是靠自己，专心地寻找回家的办法更好。
所以，面对故人，只能装作陌路人了。
但很多时候，并非事事都如人意。
桑洱才一说完，腰上就是一紧，整个身体被抓了起来，面前是宓银放大的脸。
宓银抓着她，同时，二指成诀，在空中一晃，指尖溢出一缕黑烟。
这黑烟犹如灵蛇，冲向了桑洱的脖子。
卧槽，什么东西？！
它绕着桑洱的脖颈旋转，越来越快，蓦然收紧，无声无形地融进了她的肌肤里。
桑洱惊悚地抬起爪子，前后抚摸自己的脖子，却摸不到任何凸起物。
这圈黑雾到哪里去了？进她的肉里了吗？
魔修的怪东西怎么会那么多啊。
“救命之恩，总得报一报吧。”宓银抓着桑洱，笑吟吟道：“正好，明天有事让你做。”
说罢，宓银就随手将桑洱塞到了乾坤袋里面。
桑洱：“……”
进了乾坤袋，就看不到外界了。不过，桑洱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正如前面所言，宓银和师逢灯杀死了挡路的妖怪后，顺道进山洞来搜刮宝物。宓银的预判很准确，这洞穴里压根就没几个值钱或罕见的法宝。桑洱蹲在乾坤袋里，蹲了半天，也没等到什么东西掉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所处的环境忽然颠簸了几下。
桑洱从乾坤袋里被倒了出来，重见天日，滚了几滚，吃到了一嘴沙子。
灿烂充沛的阳光，瞬间冲进了她的眼底。
她被带到了一片林子里。周围都是参天巨木，头顶上，是稀疏苍翠的树冠绿叶。往后看，是一片荒芜的无垠戈壁，灰黄的沙石映着白灿灿的太阳。火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三辆马车。窗帘布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人。
想到了某个可能，桑洱的血流仿佛一下子加快了流速，垂下脑袋，没吭声。
宓银把她放了出来，就径直往前走去，似乎根本不担心她会趁机逃跑。看来，刚才融进她脖子皮肤的黑雾项圈，一定有阻止她逃离的功效。
师逢灯也没管她，走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休息，掏出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师逢灯性格随和，一贯比较好说话。桑洱走了上去，眼巴巴地问：“魔修大人，请问你们带我回来，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师逢灯瞄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桑洱的错觉，他的眼中依稀飘过了几分微妙的同情：“你还是别问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桑洱：“……”
兄弟，你这么说话，我可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啊。
似乎觉得吃独食不太好，师逢灯很大方地摸出了一个小水果，递给了桑洱：“吃吧。”
“谢谢魔修大人。”桑洱抱着水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又试探道：“大人，你们才两个人，怎么还坐三辆马车啊？”
师逢灯道：“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的。还有两人出去了，你没看到呢。”
桑洱听了，咽果肉的动作顿了顿，耳朵抖索了一下。
一共有四个人？
那另外的两人会是谁？
里面……会有伶舟吗？
戈壁的天暗得很快，温差也大。白天时站在阳光下，能出一身汗。等日光都歇下了，空气就变得清凉了不少。
天黑后，宓银在空地上生了一个火堆。师逢灯坐在一旁，安静地调息打坐。
周遭很静谧，温度又适宜，桑洱吃饱了，蜷在旁边，缩成了一个小毛团，在打盹。半梦半醒间，她突然听见了宓银站起来的动静，以及有些紧张的嗓音：“主人，你回来了！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这声“主人”，瞬间就惊醒了桑洱。
她蓦地抬起脑袋，就看到了噼啪燃烧的火堆对面，那黑黢黢的无边夜色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先映入她眼中的，是一片沉坠的衣角。
银紫花纹在勾缠、盘旋，仿佛有幽微的光在流淌。墨发随着走动在轻轻晃荡。树影褪去，一张倨傲而冰冷的面孔，一侧笼在黑暗里，一边沐浴着火光。
大概这就是半魔的优势了吧。
一晃十几年，伶舟的容貌，与往昔相差无几，身形仿佛还高大了几分。只是，脸色苍白了很多，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冷森森的，没有一点生机与血润之意的冷冽。
莫名地生人勿进。
可除了这点之外，伶舟看起来，过得还算不错。
也是，对伶舟来说，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年。那会儿的他已经跟她断绝了主仆关系，连宫殿外的结界都改了。总不能指望他因为她死了的事，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把自己搞得不成人形吧？
那就是OOC了。
而且，都说睹物思人，若像昭阳宗那样，给她立个衣冠冢，大家遗忘她的速度，也不会太快。但在伶舟这里，她烟消云散了，只留下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想来伶舟也不会给她立墓碑。
桑洱微微一叹。
只是，从她的角度，她和伶舟一起过冬至、送小暖炉给他、得了桃花结……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最后躺在他怀里死去，还只是昨日的事。
间隔太短，心绪还没被时间抚平。而且，自己现在和之前是同一种妖怪，桑洱本是有点心虚的，下意识就想转开目光。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既然还滞留在这个世界里，人和人之间，总归是会碰到的，还是尽早习惯吧。
于是，桑洱一动不动地坐着，做出了一副有点畏惧，又有点好奇的表情，看着伶舟。
伶舟的视力一贯极好，冲宓银微一颔首，算是回答。很快，他就发现了火堆旁边，多了一只陌生的妖怪。
拳头大小，淡黄色毛发，乌溜溜的黑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伶舟的动作蓦然凝固，瞳孔微微缩紧。仿佛有一种难言的悸动，刺痛了他的紧缩的心口。
这只妖怪，明明和他记忆里的那只并不相似，耳朵上也没有银色的毛。可或许是因为这晃动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仿佛看到了画面的重合。很多年前，在九冥魔境里的一个夜晚，恍惚间，也撞到了他的脑海里。
“主人，说、说起来，你刚才帮我赶走虫子，又救了我一次……但我还一次都没有报答过你。”
“主人，我打听过，混血的孩子会更像厉害那一方。我们如果生了小孩，肯定会很像你，不会像耗子的。”
“主人，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没考虑好，也没关系呀，这是你的终生大事嘛，是应该慎重。反正我会陪你很久很久的，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
那时，那只小妖怪的眼睛总是很明亮，爱一厢情愿地缠着他，畅想和他成亲、生孩子的未来。哪怕只得到他几句敷衍的回答，也会一脸满足，仿佛春日里一株怎么也折不挠的碧绿小草。
而现在，最好的时节已经过去了。
伶舟一动不动，心脏传来了一种久违了的闷痛感。
一旁的宓银发现他正盯着火堆边的妖怪，担心伶舟说她自作主张，连忙解释：“主人，这是我今天和师逢灯一起在那大妖的巢穴里找到的妖怪。我想着，我们明日的计划，她应该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行了。”伶舟微微吁了口气，转开目光，态度冷漠：“你管好，不要让我看到她。”
宓银一顿，才轻轻点了头：“是。”
桑洱听了这话，顿时有点局促——为自己那么一两秒的忐忑和自作多情。
她还以为伶舟盯着她，是发现了什么。结果，伶舟很快就转开了视线，显然对她不感兴趣。
而且，伶舟这么吩咐宓银，似乎是不太乐意看到她。
难不成是觉得她有点碍眼？
桑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结成了团的毛发：“……”
唉，别说伶舟，她也觉得自己有点脏。以前她可是天天梳毛，特别爱干净的妖怪。
真想找个地方洗一洗啊。
伶舟与火堆错身而过，上了马车。空气里流淌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几分。
宓银却好像多了一点儿心事，很快也离开了。火堆旁只剩下了桑洱。
就在这时，方才离开了一会儿的师逢灯正好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水壶，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披风、戴着兜帽的人。
其身形明明比师逢灯更高挑，但行动却要迟缓些许，步伐没有那么轻盈。
那是什么人？
是第四个人吗？
桑洱有点疑惑，就看到这人动了动，抬起手，掀开了披风的兜帽，露出了底下一张姣美明俊的面容。
那是裴渡！
桑洱微微一震，目光下意识地下落。
此时的裴渡，模样就与在九冥魔境里抢夺锁魂钉的他差不多，已是成年男子的姿态，唯独腹部是隆起的。而且，他的面色不太好看，隐隐泛着铁青。
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裴渡突然望了过来，两道目光森然而阴冷，口吻极差：“看什么看？”
桑洱匆匆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裴渡的心情，似乎很糟糕，还是别触他的霉头了。
今天她走的是什么鬼运气，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就接连碰到了两个……
不过，裴渡和宓银认识，又是魔修，会和伶舟在一起行动，也很正常。
师逢灯笑道：“裴渡，你把人家小妖怪吓着了。”
裴渡没有答话，有点粗鲁地将披风扯下，随后，取了点食物，就往马车的方向走去了，似乎想上去休息。
这里只剩下了师逢灯。从他口中，桑洱才知道，原来，这片林子后方就有一条溪流，而且已经被他们框在结界之内了。
“魔修大人，我等一下能不能去溪边洗一洗？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不能给我一套衣服？”桑洱瞅准了师逢灯好说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听你们的意思，明天是要去什么地方做事吧？我现在的身形不方便赶路，追不上你们。可如果一直待在乾坤袋里，又会损伤我的妖力。到时候你们想差遣我做事，我可能都发挥不出很大力量。”
“你这小妖怪，还挺伶牙俐齿的。”师逢灯笑了一声，居然还真的转身，找了宓银，要了一套衣服，丢给了她：“去吧。”
“谢谢魔修大人。”
桑洱沿着师逢灯来的方向，走了约莫几十米，果然看到了哗哗的溪水。前方的夜色里，结界泛着光。
桑洱踟蹰了一下。
宓银他们这么放心让她走远，足以看出，这结界不是她能打破的，还是算了，别乱尝试了。
这里已经照不到火堆的光芒了。天上的月亮藏进了云后，只余下了苍冷的一片银光，很黑。桑洱方才是用妖力运着衣服过来的，她掀起一阵风，吹走了石头上的尘埃和杂草，控制着衣服，让它平平地落到了石头上。
这溪水中间不知道有多深，不过，她面前这一片是很浅的，能看到水底圆润的石头。
桑洱放心地靠近了溪边，沾水清洗、梳理一下自己的兽毛。然后，瞅着四周没人，化成了人形。
这下终于能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水面映照出了一张平凡的少女面容，比小妖怪1.0要稍微清秀一点儿，但也称不上是美人。
因为人形没有了毛发披盖，桑洱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圈触目惊心的漆黑印记。像是刺青项圈，约莫一指宽，花纹妖异，还挺漂亮的。
这就是宓银给她下的限制了吧？
系统：“宿主，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给你暂用的。等物色到了更合适的身体，我就会送走你。所以，这个项圈不解也不碍事。”
桑洱：“那还差不多。”
桑洱抓紧时间，清洗了身体，穿上了衣服。宓银和她身形相当，衣服和鞋子都很合适。完事后，桑洱蹲在溪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打算回去了。
就在这时，对岸那丛半人高的草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桑洱微惊，动作停住。
谁来了？
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丛。
是裴渡。

第116章
风吹散了天穹的薄云,漏下了几簇月亮的银光。
溪水光泽粼粼，把银光反射在对岸茂密的蒲苇上，一晃一晃的。
裴渡面色青白，出现在了岸边。他的步子,比半个时辰前出现在火堆旁的时候,还要沉重和拖沓了几分,一手捂着腹部,一边踉跄着，走到了溪水下游。仿佛是抵不住腰部的酸疼，他闭了闭眼，以手成拳，轻轻地锤了锤后腰。
奇怪了。这儿乌灯黑火的，什么也没有,裴渡来干什么？
难道和她一样，是过来洗漱的？
桑洱抿了抿唇，指腹抚过前方粗糙的石头，暗暗地抠紧了。
当初，和裴渡的最后一面,着实闹得难看,他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现在自己也已经换了身体。按道理，不管裴渡来这儿做什么,都和她没关系了，她不该再管。
但是，人类并不是能完全冷酷地收止情绪，“按常理”来行事的动物。在撕破假象之前,他们曾经也一起度过了好几年仿佛真的在谈恋爱的日子。面具戴久了,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每一个时刻都只是在演戏,没有代入一点点真实的感情。
至少，在这一刻，桑洱真的很想知道，裴渡的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八、九年前，在泸曲被她刺了一剑时，裴渡明明还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少年。
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大腹便便，如同临产妇人的样子？
当然，细究下来，裴渡和真正的临产妇人，还是有些差别的。都说女人生孩子前，身体会浮肿，但看裴渡的手脚，都依然骨节明晰，没有水肿。
刚才，她只不过看了他的肚子一眼，裴渡就凶巴巴反问她“看什么看”，那架势，足以说明这些年来，他肯定因为肚子的问题而受到了许多恶意的打量与揣测。
很难想象，裴渡这么敏感记仇、睚眦必报又自尊心强的性格，能忍下这些对待。
难不成他是中了什么毒，或者受了什么伤，所以，没办法让腹部恢复正常？
桑洱的心情乱糟糟的，猜测也越来越多。这时，她突然看到裴渡动了一下。
他应该很难受。为了容下膨隆的腹部，裴渡岔开了两条劲瘦的长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捧着腹部，头后仰，靠在了身后一块高点儿的石头上，粗哑而浅促地喘息着，似乎想按捺住折磨他的痛苦滋味儿。但最终失败了，裴渡的身子突然前倾，一手撑着膝盖，猛地呕吐了出来。
食物的残渣，混着清稀的涎液，流了一地，也弄脏了他的靴子。
将今晚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能呕的都呕光了，反胃的感觉还没停下，仿佛要把整个翻江倒海的胃囊都呕出来才行。
蒲苇被风吹得沙沙地摩擦着，身体太难受，裴渡的耳膜充斥着类似的噪音，眼底浮出了一丝淡淡血红的水汽，依稀间，又看到了八年多前的那一幕。
那一年，秦桑栀死了。伶舟给他指明了一条不知终点在何处，却可以复活秦桑栀的长路。
尽管它听起来很疯狂，但也算是溺水者的一块浮木，裴渡义无反顾地抓住了它。
这个法子，就是用他本人的血肉精气，来养出一具新的肉身。
男人没有妇人生孩子的器官，故而，这具给秦桑栀准备的躯壳，不得不像一个异物，寄生在他的腹壁之上。撑开、撕裂了原本的血肉，挤占本来的空间，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挪了位。
待长成之时，还得开膛破腹，将其取出。这样，把秦桑栀的魂魄召回来后，才能有装载的容器。
最开始的两三年，腹部的隆起还没有那么明显。从第四年开始，裴渡就像揣了一个沉甸甸的球，成了一个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的怪物。
这种逆天而为、违背纲常的举动，给他带来了绵绵不绝的痛苦，同时，怪异的滋味儿在身体各处发酵。
最近，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了。
裴渡喘着气，闷咳着，胸中仿佛藏了一个破风箱。缓了一会儿，他用袖子擦了擦唇，吸了吸鼻子，发抖的指尖，下意识地伸向了自己的脖子。
在层层衣衫之中，有一条红绳。看得出来，已经贴身戴着有些年头了，红艳的编织绳结有些褪色和磨损，中间串了两颗小金虎珠子，中间夹了一块扁扁的玉石。裴渡发着抖，躬身，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它们，神经质地摸过了一遍又一遍，那股抽搐着、压得他难以呼吸的悸痛，才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从桑洱的角度，看不清裴渡那么细微的动作。
她只看见，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涣散地投在草地上，形只影单。
好一会儿，裴渡才慢慢睁了眼，情绪好像也平复了一些。低头，看到靴子溅脏了，他撇了撇嘴，松手，想站起来，在溪水里冲一冲那鞋子。谁知，才一起身，腹部就突然传来了一阵针扎似的疼意。
“扑通”一声，裴渡的膝盖竟就这样，直直地跪进了冰冷的溪水里。他狼狈地用手撑住了身体，第一反应，竟是牢牢护着腹部。但也许是太痛了，他的身体痉挛着，冷汗直落，抱着肚子，完全爬不起来，只能像滩烂泥在水里挣扎。
看见这一幕，对面的桑洱怎么可能还坐视不理，立即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你没事吧？”
裴渡遽然抬眼，厉色看来：“谁？！”
“是我！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有意偷看你的，我只是来这里洗个脸。”桑洱一边说，一边淌过溪水。一脚下去，冰冷的水泽就漫过了她的足背：“我扶你起来吧。”
裴渡脸色完全是青灰的，身体使不上半点劲儿，可见有多痛。桑洱跑到他背后，抱着他的上半身，半拉半拖，将他从溪水中间拉了上岸。双方的衣服都湿了。裴渡眉头扭曲，一低头，发现她的手触到自己的肚子，似乎是对陌生人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戒心，他的反应竟然非常大，不假思索地一挥手，狠狠推开了她，怒道：“别碰我的肚子！”
在猝不及防之下，桑洱一屁股坐到了柔软的草地上。
同时，空气里响起了“叮”的一声，很清脆而微小的响动。
桑洱穿的是宓银的衣服，上面本来就带了很多西域特色的金属装饰，还挂了小铃铛。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的袖子勾到了裴渡衣领前的一个东西。
那似乎是一条项链。
只见半空中银光一闪，它划出了一条漂亮的抛物线，扑通一声，坠入了溪水里。
裴渡也感觉到了，一摸脖子，瞬间脸色剧变。仿佛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彻底慌了的模样，不顾腹部的疼痛，他咬着牙，挣扎着，要爬回溪水里，去探那底下的石头。
“喂，你……”桑洱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懵，她爬起身来，借着月光，很快看到自己鞋边的石头缝里，卡着一块亮晶晶的东西，立即捡起了它，叫道：“我捡到了，你的东西没被冲走，你别往溪水里走了！”
一边说，她才一边有时间低头细看，到底是什么重要的宝贝，才让裴渡这么不顾一切。
看清了那是何物时，桑洱就愣住了，心跳仿佛也静了一瞬。
她的手心躺了一条湿漉漉的红绳。两颗金灿灿的小金虎珠子，夹着一块翠玉。
这是……她还是“秦桑栀”的时候，送给裴渡的最后一份礼物。
因为不是系统强迫的，而是她自己的主意，所以，桑洱对它的印象很深刻。
但她没能看多久，裴渡已一脚深一脚浅地冲了过来，面色狰狞而急切，狠狠地夺回了这条项链，转过身，对着月光，逐寸地细看、抚摸，确定东西依然是完好的，他那僵硬的双肩，才慢慢放松了些许。
然后，裴渡慢慢地转过头，望向她，目光带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桑洱后脖子一凉，瞪眼，说：“你别这样看我，我也只是好心扶你上岸，没想到你会突然推我，天太黑了，才会勾到那条绳子。”
好在，这个时候，对岸传来了宓银的声音：“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桑洱转头，看到宓银站在对岸，手里拿着一条布巾，在打呵欠，面上带了倦容，显然是过来洗脸的。
有外人来了，再加上，桑洱又是宓银带回来的，裴渡没有再说什么，瞪了桑洱一眼，就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岸离开了。
一时之间，桑洱不敢那么快跟上去，就在岸边待着。等宓银洗好了脸，才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她身后。
回去后，空地上只剩一个火堆，既看不到伶舟也看不到裴渡，应该都进去马车休息了。
桑洱不想露宿在野外，就厚着脸皮，跟宓银一起上了马车。宓银倒是没有拒绝她。
一夜安睡。
第二天，桑洱跟着他们继续上路。马车往深山老林行进了差不多一天时间，抵达了一片冒着白雾的深谷之口。往下看，犹如一个朝天张开的地狱之门。往上看，天空的云层形成了漆黑的旋涡。
还没进谷，马匹就似乎嗅到了让它们不安的气息，受惊地踏着前蹄，也不知道山谷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们将马车留在了山谷外，转为步行，往谷底走去。
伶舟和裴渡走在前头。沉默的时候居多，偶尔才会低声交谈一两句。
桑洱慢吞吞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进谷的路是下坡的，还算好走。但师逢灯昨天说的话，却给了她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午时，他们一行人抵达了一片山坡高地，伶舟停步，淡淡道：“到了。”
出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道宽达数十米、长度更是望不到尽头的裂谷，不知道是不是干涸的河床。桑洱好奇地往内看去，这岩壁是直上直下的，瘴气浓郁，隐约能看到不少发着淡光的植物。除了植物，听不到一点动物活动的声音。
裴渡皱眉，走到了边缘，道：“深渊妖蚺就住在这里？”
伶舟道：“我昨晚跟踪它来到了附近，它就消失了。妖蚺喜暗喜湿，除了这里，我想没有更适合它筑巢的地方。”
桑洱竖起了耳朵。
深渊妖蚺？
什么情况？这是带她来打boss吗？
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他们要下谷底，找一种叫做深渊妖蚺的魔物所产的蛋。深渊妖蚺成年后体型庞大，小时候却很细小不起眼。它们的蛋，也常常产在阴暗的沟沟壑壑里，也就是说，和碧殊草的生长地高度重合。你这种妖怪擅长挖洞，又擅长找碧殊草，让你来找，就最好不过了。”
桑洱：“…………？”
卧槽，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厢，伶舟对裴渡道：“我得下去，你要一起进去吗？”
裴渡暗暗捏紧了拳头：“当然了。”
为了招到秦桑栀的魂，在八年多前，伶舟不仅让他准备好一具躯壳，还为他点燃了一盏魂灯。
在修仙界的正道宗派里，每个弟子都会有一盏与自己的生命连结的心灯，人死则灯灭。
魂灯，就类似于魔修界的心灯。
和心灯的区别在于，魂灯是一种非常罕有的法器，没有普及到人手一盏的程度。
它是一盏三米高的巨灯，呈美丽的莲花状，花瓣有三层，每层九片。
灯芯之中，放入了秦桑栀的遗体火化后的一块碎骨。
是的，火化。
当年，秦桑栀刚死去时，裴渡曾在她的舌下放入了一颗灭明珠。这东西可以延缓尸身的腐烂速度，根据各人不同的情况，甚至可以保持尸首的面貌鲜活好几十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秦桑栀的尸身根本无法保存那么久。才过了半年，就开始出现了腐烂的迹象。
发现她的身体开始腐烂的时候，裴渡试过很多方法，想阻止这一切、留住她的美好，却都是徒劳无功。
那几天时间，他觉也不睡，饭也不吃，就待在她旁边，醒了就睁着血丝满布的眼，给她擦脸，梳头，一遍又一遍地摸过她的眼皮，脸颊，嘴唇，手指等等曾经温暖柔软、如今已经僵冷干瘪的部位，一边絮叨不停，偶尔还会扯着嘴角，笑几声，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后来，在浑浑噩噩间，想起她生前体面又干净，还那么爱美，应该也不愿意自己合上眼后，变成那么难看的样子。分开的时候，他就因为口不择言，把她气着了。如果现在还要违背她的心意，等她回来了，一定会更加生气，更不愿意理他。裴渡这才颤着手，将她火化了。
他天生就是无根之萍。遇到秦桑栀后，才骗来了一段安定又幸福的日子。在她死后，他也没有了归属之地。
说句难听点的话，他这种人，什么时候死在别人手里，死在哪个地方，都很难说。说不准在招魂成功前，他就不存在于世上了。
所以，尽管世人更崇尚入土为安，他还是选择了火化秦桑栀。这样一来，不管他去到哪里，都可以把她带在身边。直到他死，也不会有人可以分开他们两个了。
火化以后，伶舟问他要了一块秦桑栀的碎骨。
人死以后，四十九天就会进轮回道。再过十个月，就会在某户人家里，呱呱坠地，投胎成婴儿。
到那个时候，想追踪秦桑栀去了哪里，就很困难了。
魔修的招魂法，就是截断这一正常过程。
虽然魂魄被招回来后，记忆可能会混乱，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但起码，能保证她还是那个人。
在魂灯里放入秦桑栀的碎骨，再加上裴渡的一块骨头，就能成阵。
招魂是一个很漫长、也很考验耐心的过程，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将秦桑栀散逸在各处的魂魄搜集回来。有可能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集齐。
魂灯的莲花瓣，最底下的那一圈，代表的是肉身的进度。中间和上面的两圈，则代表招魂的进度。
裴渡已经怀揣了这副肉身快九年了，莲花瓣最下一圈快要全亮了。这意味着，裴渡很快就可以取出肚子里的东西了。
上面的两层，却一直没有进展，一片都没有亮起过。
这说明，秦桑栀的魂魄应该碎得很厉害了，才会那么慢。
但是，过去的八年多里，曾经发生过两次比较例外的异象。
一次发生在五年前，一次发生在半个月前。两次异象，都是一样的表现——这两圈代表了招魂进度的莲花瓣，竟在一夜间，同时亮起。
虽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又齐刷刷地熄灭了。但这异象已经非常惊人，因为它根本不合乎招魂的规律。
按理说，被魔修干预，以至于无法进入轮回道的魂魄，应该早就散逸在天地各处了。
但是，魂灯的这两次齐刷刷亮、齐刷刷灭的表现，却仿佛在暗示他们——秦桑栀的魂魄，还是完整的。
以这个猜测为前提，继续往下推断——在此之前，魂灯之所以一直都感应不到碎魂，很有可能是因为秦桑栀的魂魄一直完好无缺地待在了某个地方，也许，是在某个人的身体里。魂灯的两次闪烁，即代表着她的魂魄，曾经完整地离体过两次，又进入了新的身体。
当然，这个猜测很荒谬。
毕竟，据伶舟所知，世上没有人能做到这种事，故而只能暂且压下疑惑不表。
目前，他们只能先做好把躯壳剥离出体的准备。
要剖腹，就需要一种特殊材料——深渊妖蚺的蛋。
事关自己的计划，裴渡岂能假手于人，自然也亲自跟了过来。

第117章
桑洱深深地觉得,系统给她选择这个临时身体，是在给她挖坑。
而且，自打她在笼子里醒来、遇到宓银开始,这条坑之长路,就已经给她铺好了。
这个地方已经是这片广袤山谷的中心凹地了。眼前的裂谷，却比谷底还要深，仿佛是通往地狱的一叶长门。山壁垂直于底部，攀爬了很多未知的植物。伶舟、裴渡等四人出于谨慎，均没有触碰山壁,各显神通，跃进了谷底。
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桑洱想临阵逃脱都不行,只能被宓银揪着衣领,一起下去。
下落的滋味堪比坐跳楼机。从脚底呼啸而来的冷风刮得桑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冲势终于缓了下来。桑洱双足碰地，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眸,环顾四周。
裂谷上空弥漫着灰白色的烟气,如云似雾，已经看不到他们下来之前站的地方了。远处流淌着一条长河,河面烟雾袅袅，浊流里面有巨大的黑影游过,看不清是什么魔物，反正肯定不是鱼。
这儿的路面相当崎岖，土壤是黑褐色的,长出了一片片低矮又诡异的不知名植物,叶片弯曲带刺,在静谧湿润的空气里无声地摇曳着,每逢有活物走过时，尖刺就会耸起，泛出幽暗的光芒，像伺机瞄准猎物弱点的毒牙。
它们的茎身长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小血点，桑洱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些正在消化的血肉。在她脚边，一株形似仙人掌的植物上，还插着一张已经融化过半的人脸。
卧槽！
被这恶心的画面冲击得够呛，桑洱下意识地后退，往旁边那熟悉的人靠了过去。
但碰上的那一瞬，她却感觉到，背后那人僵了一下。
在电光火石间，桑洱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一回头，果然是伶舟。
伶舟停住了，转头瞥向她，眉头微皱，仿佛她只是一块不干净的尘埃，沾到了他。
桑洱立即装作刚才只是站不稳，离远了两步，讪讪道：“这路好难走啊。魔修大人，对不起，刚刚没站好，撞到你了。”
弱小的妖怪碰着他，轻则目光躲闪，重则两腿打颤。眼前这只妖怪，受到惊吓了，却理所当然地靠了上来，仿佛把他当成了靠山。
此刻，她嘴巴在讨饶，身体也依然没有一点儿畏惧和抖颤的反应。
这点儿异常的表现，在这时，却只在伶舟心底泛起了一点轻微的波澜，很快就平寂了下去。
“再乱碰我，我就吃了你。”他冷冷地抛下了这句话，就不理会她了，继续往前去。
望着伶舟远去的背影，知道这插曲算是过去了，桑洱轻轻地吁了口气。
她刚才是习惯成自然了。
以前经常跟着伶舟去九冥魔境，每逢遇到危险，或者是打不过敌方时，她就会习惯性地缩到他背后，寻求保护和安全感，再鼓动伶舟去找回场子。
一件事重复做了千百遍，早已刻入了她的本能反应里。
之后的路上，桑洱留了个心眼，刻意落在了队伍后方，和伶舟保持着前后距离。
沿着河流，越往上游走，两旁奇怪的东西就越多，体型也越来越庞大，桑洱觉得他们一行人好像进入了巨人国。泥地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蛇类爬过的压痕了。
看来，就和“深海鱼长得千奇百怪”的道理一样，这片裂谷常年不见阳光，上空那些雾气又进一步加重了和外面的隔绝，导致这里诞生了一套迥异于外界的、没有被探索过的生态系统。
未知，常常是最可怕的。
路越来越陡峭了，桑洱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转到了裴渡的身上。
昨天晚上，她无意间撞破了裴渡背地里饱受折磨的痛苦样子。但到了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裴渡并没有露出半点软弱的端倪。脸色很不好看，却非常要强，挺直着腰杆，从头到尾都没喊过一声累，似乎不希望被人同情。
桑洱垂眼。
昨晚，裴渡惊慌地趴在溪水里、不顾安危地捡的，是她送的东西。这是不是说明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其实还是记着她的？
还有，裴渡这么护着他的肚子，看来，这应该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受那么多罪，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怪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师逢灯忽然抬头，喊了一声：“伶舟，你看，那就是深渊妖蚺的窝了吧！”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前方的洞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莫五米的山洞，黑黝黝的，看不出里面有多深多广。
桑洱盯着它，咽了下喉咙。
原文作者在取名这件事上，走的是直白路线。有时候，甚至直白得有偷懒的嫌疑。深渊妖蚺，顾名思义，肯定是蛇形怪物。果然，它的窝也和普通蛇窝很相似。伶舟跟踪它来到附近就跟丢了它，看来，这玩意儿不仅神出鬼没，道行也一定很高，绝不能掉以轻心。
伶舟微微一眯眼，沉声道：“按计划来吧。”
计划？
桑洱不在状况里，眨了眨眼，就看到身旁几人默契地分头行动了起来。同时，她的衣领被一只大手拽住了，身体蓦然悬空，从原地跃了起来：“哇啊！”
眼前景色一晃，桑洱已经被伶舟抓到了光秃秃的岩壁上，惊魂未定地往下看去，这儿离地足有二十多米。
裴渡也照葫芦画瓢，上了岩壁，此刻就在她的旁边，手抓着石头，盯着底下。
桑洱抓着石头，也有点紧张，看到宓银和师逢灯取出了燃烧的符篆，用法力控制着，送进了蛇窝里。不一会儿，山洞里忽然爆出了绚烂的火光，像是有东西在里头爆炸了，一刹那，整片山谷都震动了起来，不断有小碎石从两边滚下。
居然直接炸人家的老巢……这是要引蛇出洞吗？
这个疑问刚浮出水面，桑洱的脑海里，就很应景地出现了一些文字片段，介绍了背景——
原来，裴渡找伶舟做了交易。深渊妖蚺的蛋，是达成交易的条件之一，所以，伶舟亲自来了。
宓银自不必说，主人在哪里，她也会跟到哪里。师逢灯作为局外人，纯粹是为了分一杯羹，也想要这种特殊材料，才加入了小分队，一起过来的。
深渊妖蚺喜欢阴暗的地方，是夜行妖物。白天时，战斗力会减退，经常躲在巢穴里睡觉。
跑到人家的地盘挑战，肯定要选它最弱势的时候。
等裂谷的震动停下来后，周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站在底下的宓银和师逢灯都如临大敌，紧绷着神经。等了片刻，众人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小范围的震动。
伴随着“轰轰”的声音，仿佛有一截长而粗的重物，不断碾压过泥土。前方那山洞里，蓦地亮起了一双巨型探照灯似的血红兽眼。
深渊妖蚺出来了！
它的蛇身不断朝外延伸，像漆黑的潮水，滑到了裂谷底部，一圈接着一圈，积成了一汪漆黑的墨浆。看到眼前站着两个渺小的人类，确定他们就是炸醒它的始作俑者，深渊妖蚺愤怒地喷出了蛇信子，直直地冲向了宓银和师逢灯。
好在，两人早有准备，敏捷地跃开，拿起了照明的法器，踏着虚空，疾奔向远方。
因为经常在黑夜活动，深渊妖蚺的眼睛会被亮光吸引。果然，它一下子就中了计，追了上去。
等他们消失在了雾气里，伶舟就抓住了桑洱的衣领，简短地冲裴渡道了句：“走！”
裴渡点头。
两人一妖趁机进入了山洞。这蛇窝里面，别有洞天，竟是把大半座山都挖空了，成了一个下扁上尖、类似金字塔的中空结构。地上到处都是被吃剩的动物和人类尸骨。
受到严重的臭味干扰，桑洱化成原形后，辨别气味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好不容易，她终于通过一个不起眼的阴暗狭小的入口，找到了深渊妖蚺下蛋的地方。
深渊妖蚺的蛋像是精致的艺术品，金壳银纹，约莫只有鹅蛋大小，跟它长大后的体型相比，大小确实很悬殊，还非常容易砸碎。桑洱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一个接一个地运出去，交给伶舟。
不得不说，宓银找她回来，还挺有先见之明的。要不是她有钻洞优势，任伶舟和裴渡的本领再通天，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完成任务。
看到了进展，留在远处放风的裴渡也站不住了，大步上前，打量着这些蛇蛋，眼中既有不安，也有喜色，急迫道：“确定就是这种吗？你没有拿错吧？”
桑洱抹了抹身上的泥尘，老实地摇头：“没有，里面只有这种蛋了。”
“那去多拿几个！”
“这么多已经够了。”伶舟打断了他：“宓银他们或许不能撑那么久，我们该撤了。”
桑洱躲在他们背后，抓紧时间，变回人形，穿好衣服，追了上去。
当他们来到洞口时，却忽地感觉到，整片裂谷都在地动山摇。头顶上，巨石轰然滚落，尘埃四起，天昏地暗。
裴渡警觉地刹住，看向四周，脸色变了：“怎么回事？妖蚺回来了吗？”
桑洱被晃得站不稳，慌忙间，抓住了两人的衣袖，就听见了伶舟凝重的声音：“……不是，这是地动！快走！”
……
这场地震，来势汹汹。再强大的个体，在大自然的浩劫面前，也只是蝼蚁。在天塌地陷间，桑洱只记得伶舟和裴渡不断使出法力，去击碎他们来不及躲开的巨石。可在那般紧急的关头，他们还是很快就跑散了。混乱中，她为了躲避什么，似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里，在冲击下，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昏迷了不知多久，桑洱费劲地睁开了眼，看到了一片粗糙的石头。
地震好像已经停下来了。
桑洱撑着地，坐了起来，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环顾周围。
这里已经不是妖蚺的巢穴了，而是一片被巨石掩埋的三角空间。万幸的是，这些千斤重的石头没有掩埋得严丝合缝，彼此之间留下了空隙，足以让人爬出去。
透过石缝往外看，外面已经天黑了。
在这片三角空间的角落里，还生长了一株淡紫色植物，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异香。
伶舟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额上有血，不省人事。
桑洱一惊，忍着眩晕，跑了过去：“主……魔修大人！”
同时，桑洱伸手触了触他的脖颈，还好，还有脉搏跳动。
也是，如果伶舟力竭了，应该已经变成兽形了。既然还是人形，说明问题不大。
对了，昏迷之前，她好像就是扑到了伶舟的身上。他应该替她承受了一部分的撞击，才会昏迷得比她久。
伶舟的衣襟处露出了乾坤袋的一角，说不定里面有伤药，桑洱探手去拿，指尖还没触上他的衣服，就突然被用力捏住了。
伶舟醒了。
他睁着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冷冷地问：“做什么？”
“痛！”手腕快被他捏碎了，桑洱的脸扭曲了一下。头还很晕，她平时脾气再好，也难免来了气，有一种好心被当驴肝肺的感觉：“我看到你晕了，想找找乾坤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救你而已！”
伶舟的脸色有点儿阴沉，扫了一眼四周，似乎也想起了之前的事，顿了一下，松了手。
桑洱瞬间弹开了，揉着手腕，她的皮肤都被他捏红了。
伶舟坐了起来，额上的伤口有黑雾冒出。片刻后，就止了血。
“我们好像被困住了。也不知道另外几个人去哪里了。”桑洱有点担忧。宓银和师逢灯都生死未卜，裴渡的身形更是不方便，不知道有没有被砸伤。不过，他是备选男主，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吧，她提议道：“我在那边找到了一个空隙，我们可以爬出去，再找其他人。”
“不能出去。”
桑洱很不解：“为什么？你受伤了，腿断了吗？”
伶舟冷漠道：“因为天黑了。”
桑洱一愣，转过头，借着那株植物的光，果然发现石头缝外有巨型的蛇身爬过，顿时领会到了伶舟的意思——现在天黑了，裂谷里的瘴气很浓，又正值深渊妖蚺力量最强、视力最好的时候。同时，这也是其它妖魔鬼怪捕食最活跃、活动最猖獗的时辰。这堆大石头，反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等天亮再走，会安全得多。
“我知道了。”桑洱抱膝坐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魔修大人，那边那株植物，我们要管它吗？”
伶舟应该也没见过谷底的这种特产植物。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展露出攻击的意图。
伶舟皱了皱眉：“离它远点便是。”
桑洱点头：“好。”
空气安静了下来。伶舟没有再理会她，躺在一旁调息，正如他以前喜欢用睡觉来修复伤口一样。
桑洱也不想凑上去讨嫌。趁现在有时间，她静下来心来，让妖力在身体游走，巩固了一下妖丹的稳定性，顺便闭目养神。
但没睡多久，桑洱就被一阵痛苦的梦呓惊醒了：“桑桑！桑桑……”
她倏然睁目，循声看去，发现声音的来源，居然是伶舟。
他好像在做噩梦。
不知道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伶舟蜷着身子，浓眉紧皱，眼皮颤抖，面上充斥着无法排解的痛苦和脆弱。置于腹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痉挛了起来。
以前，桑洱经常和他一屋睡觉，还会化成原形、压在他的胸口上，最熟悉他睡觉的样子了。
伶舟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一觉到天亮是常事，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模样。
这是梦见什么痛不欲生的事了吗？
还有，刚才不知道是不是听岔了，她似乎听见，伶舟叫了一声“桑桑”。
桑洱咬了咬唇，在“叫醒他、终止他的噩梦”和“少管闲事”之间犹豫了一下，想起伶舟刚才捏她手腕的力道，还是泄了气，坐了回去。
结果，这一退，就生出了新的波折。
……
朦胧间，湿润的白雾洒在面上。人潮熙熙攘攘的声音，喜乐的奏鸣，似远还近。
“二位的感情可真好，是马上就要成婚了吗？”
桑洱缓缓睁开了眼，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明亮的裁缝铺里，而她的身边，是一个熟悉的人。
前方是一名言笑晏晏的女掌柜。柜台上，纯金镯子，绫罗绸缎，泛着灿灿的光。
桑洱懵了懵。
这是……
这居然是桴石镇的裁缝铺！
当年，伶舟灵识混乱，和她隐居在桴石镇的时候，曾经像是着了魔一样，要对她以身相许。
于是，他们一起下了山，定做婚衣。这就是那家为他们赶制婚衣的裁缝铺。
怎么回事，难道又是梦魇在搞鬼，她着了道？
但是，这个山谷又不是九冥魔境，碰见梦魇的概率也没那么高吧。
系统：“不是的。宿主，你还记不记得角落里那株发光的植物？”
经过系统的简单科普，桑洱才知道，那株植物名叫“怀梦藤”，它的香味有致幻效果。
梦魇会窃取一个人最痛苦的记忆，一比一地制造幻境，进行单人模式的噩梦循环，以便乘虚而入，袭击中计的人。
怀梦藤倒没有梦魇那么阴损。它的致幻效果，就是让人做梦，但不一定是做噩梦。同时，它还可以开启多人模式。
假设一大群人都吸了它的香气，可能会只有一个人中招，也可能会全部人一起中招，被拽入同样的幻境里——具体是什么幻境和走向，会由中招的人里面，灵识最强的那一个人决定。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开启了单人模式还是多人模式，所以，即使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你也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怀梦藤造的假象，还是一起被拽进来的真人。
但归根结底，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危害大的东西。它是直接吸收土壤的养分来生长的，释放致幻香气，只是生长的副作用。
被拽进幻境的人，把梦做完了，就能醒来了。
桑洱喃喃：“原来如此。”
看来她中招了，梦见了住在桴石镇的日子。
把梦做完就能醒来，那么，就照着现实演下去吧。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桑洱眼珠子一转，就抬起手，绕住了身边男人的臂弯，用和当年一样高兴的语气道：“对，我马上要成为他的媳妇儿啦！”
话音刚落，她却感觉到，自己搂着的那只手臂，僵硬了起来。
桑洱一愣，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伶舟的面容。
烛光中，他俊美的面容被晕染上了旖旎的色泽，生动而细腻。
可对于女掌柜的话，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也仿佛没听到桑洱的回答，只是失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看着桑洱，像是她的脸上开了一朵花。
不对劲。
桑洱猝然明白了什么，头皮一麻。
她旁边这个人，不是梦境造的假象，而是真正的伶舟！
这个梦境开启的，是多人模式！
她和伶舟都嗅到了香气，都入了梦。伶舟的灵识比她强，所以，这里是伶舟的梦境！
如果桑洱现在还是妖怪桑桑1.0，那么，照着这个梦演下去，自然没问题。
问题是，她现在是以小妖怪2.0的身份入梦的。
按理说，她现在的角色，不该原封不动地说出1.0的台词。
看来，只能将错就错了。
绝对不能让伶舟发现她是真人，不然，就会面临掉马的风险。
就让他以为，眼前的她是梦境所造的假角色吧。撑到梦境结束就好了。
桑洱的眼睫抖了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从刚才开始，伶舟的眼睛就一直黏在她的脸上，许久都没有动过一下。
就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看一秒就少一秒，不舍得移开半分。
这种眷恋的眼神，让桑洱的心脏莫名地堵，也生出了一点儿颤意。
说起来，她刚才明明给出了和原来一样的回答，表现也和过去一样，伶舟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奇怪？
就好像，在他的梦里，她不该还说出那句话，不该还那么热烈地回应他、想嫁给他似的。
这让桑洱既忐忑，又糊涂。
难道她照着过去来演，有什么不对吗？

第118章
猝然间,一个让桑洱有点慌乱的猜测，浮上了心头——难不成进入幻境后，她的脸没有跟着一起变成1.0的样子？
若是如此,在她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该露馅了。
好在，这明光灿灿的裁缝铺里，有一面铜镜立在墙边。镜中映出一张平凡而白净的面容。
桑洱望着镜中人，眨了眨眼，里面那双小挑眼也跟着眨了眨。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她如今是1.0的模样。
也是。这个幻境可是伶舟的主场。客随主便，别人进了他的幻境,饰演他眼中的任意一个角色,模样肯定也会根据他的想法发生变化。
既然外表没出问题,伶舟为什么还盯着她不放呢？
没等桑洱弄明白其中的缘由，面前的女掌柜，就已经像当年那样,笑着推荐他们买镯子了：“既然已经做了婚衣,两位要不要顺带也看看饰物呢？公子，你方才看的那个金镯子,就很配这位姑娘啊。”
桑洱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指的那只金镯子。
又是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这是伶舟送她的唯一一份男女之间的礼物。可惜,后来到了云中城，和江折容上街时，这镯子被小贼偷走了。
如今,怀梦藤居然将这只金镯子还原出了当年的样式。连最精细的花纹也没放过。
这幻境是依照伶舟的灵识来塑造的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记得住这个镯子的模样？
桑洱有点儿疑惑,抱着伶舟的手臂,仰起头，就发现伶舟总算不再盯着她看了。
他垂首，望着手中圆圆的小金镯，指节用力，微微发白。喉咙咽了下，声音有点儿沙哑：“好，买。”
“……”
买镯子是过去的重演。但伶舟说的话，却跟过去有一点不同。
也许，幻境不会太苛责细节。
走出了裁缝铺，桴石镇的大街上，路人都是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桑洱可以感觉到他们在笑、在说话，可他们的五官却像蒙了一层雾气，远远没有裁缝铺的女掌柜看着生动。
看来，幻境里的事物有多清晰，只取决于伶舟对他们的印象的深浅。
在过去的这会儿，桑洱应该像一只招摇又神气的小孔雀，拖着伶舟满大街跑，每遇到一个路人，都要喜气洋洋地宣布他们要成亲的事。
街上的行人都面容模糊，实在有点诡异。但为了不被伶舟发现自己是真人，桑洱还是努力地忽略了他们的样子，和过去一样，每见到一个人，就做出兴高采烈的模样：“对，我们要成亲啦！”
“我马上要当他的媳妇儿啦！”
除了这些路人的样子，还有一点让桑洱很不习惯，那就是伶舟——他仿佛被魇住了，从裁缝铺出来后，不管走到了哪里，都一直看着她，也只晓得专注地看着她。
就像不愿意错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害怕一眨眼她就没了，要将她的一颦一笑，都收入心底。
这种缱绻又深重的目光，让桑洱侧颊有点烫，既觉得难为情，也很困惑。
她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伶舟到底怎么了？
而且，在以前，面对她满大街撒欢、口头上坐实双方夫妻关系的举动，伶舟是不置可否的，只是被她拉着，配合她胡闹而已。
但现在，伶舟却主动牵起了桑洱的手，还执拗地要和她十指紧扣。手心渗着热汗，有些颤意，也很有力，让她怎么蹦蹦跳跳，也没法离开他身边半步。
手完全被他包裹了起来，桑洱有点不习惯。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抓得那么紧，是怕她走丢吗？
从街头走到了街尾，两旁的路人如烟散去。幻境又开始改变了。
看来，幻境并不会像流水账一样展示记忆，只会挑其中一些重要的情境来映现。
接下来，比较重要的一幕，应该就是月老庙拜堂那一段了。幻境里的伶舟是在那时恢复灵识的，幻境外的伶舟，会不会也在同一时刻醒来呢？
但桑洱却猜错了。
他们在月老庙拜堂的那一段，竟出现了一段空白，没有被呈现出来。
就像是梦境的主人，一点都不想回忆这段一样。
空白持续了好一会儿，桑洱以为幻境即将要碎裂了，或者，马上要接上他们坐船回行止山的那一段。却没想到，眼前的景物如水波似的，晃了几下，她已摇身一变，穿着火红的婚衣，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此处并非山里的月老庙，而是一间简陋的小喜堂。
桑洱抬眸，不禁愕然。
这里居然是江折容关着她的地方。
确切来说，是她和江折容成亲之前，她换衣服、休息的那个房间。
隔着华丽的婚衣，膝上传来了压感。桑洱顶着沉甸甸的珠冠，低头，就是一呆。
新郎伏在她的膝上，却不再是当时的江折容，而变成了披着艳红长袍的伶舟。
此处是伶舟的幻境，却渗入了江折容的记忆。
这是不是说明了，在融合心魂之后，伶舟一定得到了江家双子的所有回忆。
不然，他也不可能描画出这个房间的模样，还有当时江折容趴在她膝上的姿态。
那场以“你配当我的妻子吗”这句话宣告结束的月老庙婚礼，被一股自欺欺人的力量抹去了，替换为了顺利完婚的结局。
那么，伶舟为什么要这样呢？
“……”
桑洱白皙的手指攥紧了袖子，内心隐隐浮出了一个念头，茫然又有些心慌。
现在的情况已经乱套了，她该怎么反应才好？难不成要硬着头皮，把她和江折容的对话都对着伶舟复述一次？
说起来，以前在九冥魔境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她曾经披着冯桑的马甲，误入了谢持风的梦魇。
那时候的梦魇已经被谢持风控制着了，所以，梦魇里的一切，虽然脱离了实际，却都是顺着谢持风的心意去发展的。
现在应该也一样。
既然这个幻境是以伶舟的心绪为主导的，她最好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去给出回答。
这时，桑洱看见，她膝上的伶舟眼皮轻轻颤了下，醒了过来。
一睁眼，看到桑洱穿着嫁衣，笑盈盈地看着他，伶舟顿时像被人点了穴道，眸光微闪。
那种仿佛坠入了美梦里的欣喜若狂，又担心伸出手就会戳破的患得患失，让桑洱有些无所适从。总不能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坐到天荒地老。于是，桑洱试探着问：“怎么了？”
“……”伶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哑声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很真实的噩梦。”
想起伶舟在现实里梦呓的模样，桑洱皱眉，忍不住问道：“什么噩梦？”
伶舟却不说话了，下颌略微发紧，唇也抿成了一道直线。
他不愿意回答，桑洱也不好勉强他，决定顺应此刻的情景，安慰他一两句，就伸出手，摸了摸伶舟的脸，认真地说：“你别想太多了，噩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我都要当你媳妇儿了，你还想那些噩梦……”
话未说完，她就突然被拥住了。
头顶上方，传来了伶舟闷闷的、嘶哑的声音：“能不能再说一次。”
桑洱懵了一懵，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主要是因为，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要当你媳妇儿了。”
出于直觉，桑洱轻轻地重复了这一句。
语声落下，大梦初醒。
桑洱醒了，发现自己依然躺在了那片裂谷的地上，头上不远处，是地震之后堆砌起来的巨石。日光从石头的缝隙照入，落在了她身上。
原来已经天亮了。
怀梦藤天亮了就会停止散发香气，所以，梦也自然醒来了吧。
桑洱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眶，忽然感觉到手腕有点麻，连忙捊起袖子。对着日光，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弯月状的红印子——和怀梦藤的花瓣形状很像。
桑洱用指腹擦了它几下，却擦不掉：“系统，你不是说怀梦藤不会害人的吗？这是什么东西？”
系统：“这是吸过它的香气、入了幻境的印记，不必理会，过几天就会消失的。”
桑洱这才放心了点儿，想了想，将袖子拉回了原位。
这个印记，一定不能让伶舟发现。
桑洱回过头，看到伶舟还在沉睡，不知是伤势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是幻境的主导者，受了影响。
但现在都天亮了，桑洱有点担心另外三个人的安危，只能去叫醒伶舟了。
……
或许是受了骤变的环境影响，这一夜，伶舟闭上眼后，浅梦里浮出了许多过去的事。
十三年前，他怀着满腔仇烈之火，杀死了那对占据了他的心魂、又疑似挖走了桑桑的妖丹的双生子。
两股逸走多年的心魂，因此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它们作为人类时，即是名为江折夜与江折容那二十年间，所有的回忆与爱恨，也在一瞬间涌向了伶舟。
澎湃汹涌，令他难以招架。
在那些记忆里，伶舟看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他看到了小妖怪桑桑和江家兄弟的缘起，看到了她被江折容收留的画面，看到了他们在云中的生活，还有最后，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江折容，并为他献出了妖丹……
原来，他曾经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改写命运，却全都被自己放过了。兜兜转转，最终的结局，是他一手造就的——如果在沙丘城他没有无情地抛下了桑桑，她就不会被江折容救起，也不会和江折夜产生交集。
若没有这一缘起，两年后，她就不会瞒着他救下江折夜。
而她和那两兄弟在云中城的日子，更是令他妒火中烧，在恨戾之中，又产生了一种仿佛已经被她放弃了的彻骨恐惧。
而且，在他收回心魂的最初几年，两股心魂仍保留着作为人的自主意识，它们在他的脑海里叫嚣着不服气，问：凭什么？凭什么它们要服从他？
它们不愿融入他的心，还总会嘲笑他——
“那时候的桑桑答应嫁给我们，可不知道我们也是你的感情。”
“她就是明明白白地放弃了你，选了我们。”
……
一声声的嘲讽、刺激、报复，犹如在剜他心肝。可伶舟又做不到封闭它们。
因为，桑桑很少来他的梦里看他。
零星的几次出现，也没有再笑眼弯弯地说着要嫁给他、和他生孩子那些话。她只留给了他一个冷漠的，奔向别人的背影。或是对着他一遍遍地摇头，认真地纠正“我不是你媳妇儿，我只是你的仆人”。
在很想念她的时候，他就只能自虐一般，透过江氏兄弟的回忆，去窥见昔日那个会笑会闹的她。
那段时间，他总是头痛欲裂，长时间地闭关。花了足足几年时间，才让两股心魂的自我意识平息下来。
期间，宓银为了他东奔西跑，也找裴渡帮了不少忙。
因此，在几年后，裴渡突然来找他帮忙招魂。为了还当时的人情，他痛快地答应了。
心魂归顺他之后，在他脑海里吵嚷的折磨变少了。
同时一起变少的，还有桑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梦里看他了。
直到这天晚上，他竟久违地在梦里再见到了她。而且，仿佛天意垂怜，这次梦里的她，还是那个仍对他心存爱意和期待的她。
他贪婪得不愿醒来，想多看看她的脸。
但美梦终有尽时。
迷糊间，感觉到了推力，伶舟缓缓睁开眼，在一阵空茫的哀恸后，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一个少女坐在他旁边，有点担心地看着他：“魔修大人，已经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
伶舟坐起身来，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印痕。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他抬手，一触眼角，竟摸到了一些风干后的润意。
一怔之后，他脸色微变，仿佛有点难堪，冷冷地看向了桑洱：“昨晚你看到了什么？”
伶舟的自尊心那么强，桑洱哪敢说实话，装傻道：“啊？魔修大人，你指什么？难道昨晚有妖蚺袭击我们吗？我睡得可好了，一睁眼一闭眼天就亮了，什么都没听到，刚刚才醒的。”
一边说，桑洱一边悄悄地将手背在身后，下拉衣袖，把那个印记遮得更严实了一点。

第119章
角落里的那株怀梦藤,在停止散发香气后，整株植物都偃旗息鼓，花苞也跟着收缩了,看起来就和外面那些会捕食的植物差不多,平平无奇。
伶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余光扫了它一眼。
一刹那，桑洱有点儿紧张。
好在，伶舟很快就冷漠地移开了目光,往外走去了。
也对，伶舟本来就没见过这玩意儿,又没有被它攻击过。醒来之后,大概只会觉得那个幻境,是一个随机生成的梦吧。
桑洱暗暗松了口气。
别说伶舟了，她要是没有系统告诉她这是怀梦藤，估计也不会格外注意它。
天亮之后,这片深谷里依然弥漫着挥之不散的雾气。野草茵茵,乱石断流，到处都是砸碎的石头,倒塌的植物，被压扁的魔物尸体。可好歹透下了几分光线。
昨天晚上,在黑暗里蠢蠢欲动、互相残杀的妖魔怪物，被光线一照，都躲回了各自的巢穴里。
平静的表象,勉强恢复了。
走到一片高地上,伶舟一弹指,放出了一种特殊的信号——那是一种用黑雾凝成的飞鸟。
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桑洱窥探到了自己的秘密,让他感到不快，这一路上，伶舟都绷着俊脸，没有看她一眼。
桑洱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仰起头，思绪放空。
说起来，自从她绑定系统、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一直都有一条主线剧情，清晰地指引着她的方向，给她画出条条框框，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同时，不管她做什么事，系统都会用数字和百分比来衡量她的完成度。
这些待遇，一方面让桑洱心中有数，成竹在胸。另一方面，也是在不断地提醒她，她和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是不一样的。
但现在，原文崩坏了，正牌女主缺席，桑洱被留在了这个世界，前方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剧情提示。
桑洱生平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仿佛是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正地融进了这个世界里，不再是一个从天上俯瞰众人的悲欢喜乐、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她现在和伶舟、裴渡等人是一样的，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走向不确定的明天。
因为没了主线剧情，也还没找到消除最后1000点炮灰值的方法，桑洱已经很久没有查看过系统面板了。
这会儿，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桑洱随手打开面板，瞄了一眼。
她没抱任何希望那个数字会变化。所以，在看清面板的那一刻，不可思议的情绪，瞬间以十倍速度暴涨，占满了她的胸膛。
炮灰值居然减少了。
三天前分明还是1000/5000，现在却是880/5000。
桑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没收到系统的提示音？！
系统：“宿主，这1000点炮灰值不与主线剧情挂钩，所以任何变化，都没有提示音。”
桑洱急切道：“那你至少告诉我，是什么事情触发了它的减少机制吧？”
系统：“宿主，这需要你自己去摸索。”
桑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主人——”
桑洱跳了起来，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赶向这边。
万幸的是，经过昨晚的地震，裴渡、宓银、师逢灯都还活着，只付出了轻伤的代价。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众人汇合后，就原路返回，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师逢灯之后还有事，分到属于他的那一份报酬后，就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挥手，道别了：“下次再见了，我走那边！”
至于桑洱，作为一只半路加入的弱小妖怪，不仅立了功，还福大命大地活到了最后。宓银对她刮目相看，竟决定带她回行止山，一展臂，就勾住了桑洱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我看你也是个可塑之才，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这个世道，拳头硬的人才有地位。桑洱摘不掉脖子上的黑色项圈，只能服从宓银，跟她回行止山。
不过，细究起来，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因为桑洱复盘了一下这两天的事儿——被宓银抓来，看到裴渡在溪边呕吐，和他们四人一起打怪，和伶舟一起被困在石头堆里……说不定，“和曾经的攻略对象接触”，就是让炮灰值变少的条件之一。
跟着宓银，保持和裴渡、伶舟的接触，也许就能摸索出炮灰值的变动规律，找到回家的方法了。
.
伶舟和裴渡没有明说他们的交易内容，但桑洱推断出，裴渡是自愿变成现在的样子的，而且，伶舟应该帮了他不少忙。
这一趟，裴渡也与他们同行，一起回了行止山。
春去冬来，花开叶落，一晃十三年过去了，行止山上的时间，却好像静止了。
孤峰、茂密的桃花林、老树根、布满青苔的石道、她经常捉鱼的溪涧、粼粼泛光的结界、还有山巅的宫殿……一切都依然静默地伫立在原地。
进结界的时候，桑洱惊讶地发现，这结界的通行密令，居然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一个。
在修仙界，每一个结界都是独一无二的，通行密令一改，它打开时的样子也会产生变化。有的结界像波平如镜的水面被风吹皱，有的结界像绚丽的烟火划开夜空。桑洱根本不用凑上去，离得远远的，就看出它又变回去了。
要知道，十三年前，伶舟就已经改掉了这个通行密令。所以，当她拖着半死的身躯回来找他时，被结界挡在了外面，爬不进去。
当然，桑洱也能理解伶舟的做法。因为那时候的她已经不是伶舟的仆人了。
寻常人家，辞退了保姆，也会换把门锁。这是很正常的事。
可伶舟为什么又把这个结界改回去了呢？
桑洱垂眼，往口中塞了一颗炒得香喷喷的瓜子，“咔嚓”地咬开了壳。
他总不至于那么傻，以为小妖怪1.0还会回来，这一次不想再把她挡在外面了，才做了这个改动的吧。
她都灰飞烟灭了，伶舟是最清楚的。
.
宓银把桑洱带回来，并不是要把她塞给伶舟、让桑洱和自己平起平坐。而是打算把桑洱收为随行小弟，以后去到哪里，就把桑洱带到哪里。
最近，宓银恰好要在行止山待一段日子。所以，桑洱也被她安排着，住进了宫殿里。
宫殿里很大很空，布局并未大改。不过，以前桑洱还在的时候，因为她的个人喜好，宫殿会布置得更通透明亮。而现在，很多院子和房门都锁起来了，显得阴森、清冷而寥落。花园里长满了杂草，也许久没有修剪过了。
一回来，裴渡和伶舟就不见了踪影。
宓银带着桑洱穿过走廊，指着一个闲置的房间，道：“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桑洱乖乖地点头。
“这座宫殿的大多数地方，还有外面的树林，只要不出结界，你都可以去。”宓银话锋一转，不忘警告了一番：“但是，千万不要去打扰我的主人。要是你惹怒了主人，被他吃了，我可救不了你。”
等宓银消失在了长廊尽头，桑洱转身进了房间。这里和她以前住的那个房间的布局很相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味，用具倒是一应俱全。
桑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床铺。然后，装作好奇陌生环境，到处逛了一下，趁着周围没人，悄悄进了藏书房。
当年，伶舟喜欢抢夺宝物，却懒得收拾库房。不管多贵重的东西，在他手里，都难逃被堆作一团的命运。桑洱看不下去，就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拾了一下。反正这里地方大、房间多，分得再细致也没问题。
藏书房里，放的就是卷轴、古书、秘籍之类的东西。
伶舟和宓银都不爱看书，平时几乎不来这里。
因为里面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藏书房的门从来不上锁。
桑洱轻易地潜了进去。反正旁边没人，她也不必再装模作样了。一掩上门，就直奔目的地，大步走到靠墙左数第七个书柜的第三格上，找起了书。
怀梦藤在她手上留的印子，出了点问题。
系统明明说过，这个印子过几天就会消失。但这都四五天了，它的颜色还是很深。
如果这个印记长在后背、胸口之类的地方，平时能被衣服挡住也就罢了。问题是，它长在手腕上。现在是夏天，衣服很薄，桑洱随便做个什么动作，都很容易露出来。
恰好，桑洱记得，藏书房里有一格书柜，放了专门记载这些怪模怪样的植物的书，就决定过来看看，有没有解释和解决办法。
书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一翻开，尘埃满天飞扬。桑洱捏着鼻子，蹲在地上，一本接一本，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怀梦藤的记载。
原来，印记的留存时间和幻境的强度是成正比的。伶舟的力量比她强太多了，她作为客人，被带进了他的幻境，后劲也会比一般情况更强、更久。
书上还说，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它自己消失。
桑洱皱眉。
好吧，虽然不能立刻消除，但起码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来之前，她还猜测是自己的体质有特殊之处。现在可以放心了。
看来，只能用物理办法来挡住了。
桑洱摸了摸口袋，找出一根发带，在手腕上缠了几下，仿佛腕带一样，遮住了那艳丽的月牙。
不知不觉，已经在藏书房耽搁了大半天，天都快黑了。桑洱将书都放回柜子上，静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正要若无其事地回房间，转过拐角，却看到前方的花园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桑洱猛地停住了步伐。
——那是她以前挖掘的小菜园。
桑洱在这座宫殿里挖的第一块小菜园，位于伶舟的寝殿后面。前面那块菜地，是她后来挖的，本来准备开春之后，在这里多种一点碧殊草。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江折夜在一个大雪天出现了。
桑洱没等到下一个春天，就离开了行止山。
本来以为，按照这座宫殿疏于打理的状况，这片小菜地应该早已荒芜。没想到，上面居然种满了碧殊草，看得出来，是被人用心地照顾着的。
伶舟蹲在碧殊草旁，沉默又专心地给它们清着杂草。衣角铺在地上，弄脏了，他也不在意。白皙有力的指关节穿梭在碧殊草上，能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血红色的弯月印痕。
他的印子，果然也没消。
清理完杂草，给碧殊草浇了水，伶舟才将小铲子、小水桶等工具放到了旁边去。
小菜园旁有一个池子，伶舟起身，在石栏上坐下，望着这一地的碧殊草，仿佛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他弯下腰，小心地摘了一朵碧殊草的花，放进了嘴里。
桑洱怔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看错吧，伶舟居然在吃碧殊草的花？
他不是说了这东西很难吃的吗？之前，她只见他吃过两次，都是一放进嘴里，就立刻嫌恶地吐了出来。
但现在，他却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佳肴，细嚼慢咽，不见一点勉强之色。
桑洱藏在树丛后，一直看着。她看到伶舟吃完碧殊草，擦干净了手指，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从中滑出了一只金镯子。
拜之前的幻境，桑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金镯子，正是她在云中城被偷走的那一个。
她被偷走的镯子……为什么会在伶舟手里？
难道是碰巧？同款？
背对着斜阳，伶舟用手帕珍惜地擦了擦镯身，握在手心，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将它包了回去，塞回了衣服里。
“……”
直到伶舟离开了，草丛后面的桑洱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心思有点儿复杂地望着那片小菜园。
这一幕，仿佛在她心头留下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桑洱想知道那镯子是怎么回事。
很快，她就找到了一个机会。
之后的两天，裴渡和伶舟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宓银在炼丹房里炼法器。作为她新收的小跟班，桑洱自然也要给她打下手。
十几年了，宓银的性格一直没怎么变过。桑洱一向都很喜欢她。
就算她换了一具身体，又故意改掉了一些过去的习惯，也还是和宓银相处得很好。
这天中午，丹药房里，宓银让桑洱帮她捣碎一些材料。
桑洱干完活儿，得了空闲，就坐到一旁，喀嚓咔嚓地吃起了炒栗子。
宓银托腮，坐在丹炉前守着火候。思绪放空了片刻，不知不觉地，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桑洱身上，有点出神。
这只妖怪，跟桑桑姐姐是同族。因为太弱小了，很容易被吃掉，所以，在外面不多见。这十几年间，她也就零星见过几只。
当然，不管见到多少，宓银也很清楚，她们不是桑桑姐姐。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捡回来的这只小妖怪，却给了宓银不一样的感受。
她们相处的时间明明不长，宓银却感到格外投契和愉快。恍惚间，还有了一种安心又怀念的熟悉感，就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投缘吗？
这时，发现桑洱的手腕缠了一段彩色缎带，宓银扬了扬下巴，问：“小耳朵，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刚到行止山的时候，宓银问桑洱叫什么名字。为了避免他们产生联想，桑洱不敢提“桑”字，脱口而出了一个“洱”。宓银就给她取了这么一个戏谑的昵称：小耳朵。
桑洱摸了摸手，说：“不是的，这是装饰。”
她已经提前演练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果然，宓银没有怀疑，还哼笑了一声，显然是觉得这种装饰土掉牙了。
突然觉得，这似乎是一个试探的好机会，桑洱转了转指尖的栗子，想了想，道：“我以后有钱了，也想买漂亮的镯子和手链。比如伶舟大人那个金镯子，就挺好看的。”
宓银一愣：“什么？”
“宓银大人，你没见过吗？我那天无意间看到了，伶舟大人手里拿着一个金镯子。”桑洱神色无辜地伸出手，比划着大小：“这么大个左右的。”
金镯子。
宓银当然知道了。
十三年前，伶舟刚收回了江家兄弟的心魂，时常头痛欲裂，闭关不见人。
宓银担心他总是待在宫殿里会出问题。到了过年的时候，好说歹说，终于拉着他下了一次山。
山下是一片热闹的过年光景。宓银想起了桑洱还在的时候，鼻子酸楚，眼睛也红了，但她忍住了，继续往前走，半路，却发现伶舟不见了。原来他停在了后面，定定地站在了一间铺子门口。
宓银觉得奇怪，使劲地擦了擦眼睛，折返回去，才发现那是一家当铺。
时下的人们，会把自己厌倦的、不要的东西卖进当铺，换取钱财。
那家当铺的柜台里，放着一只熟悉的金镯子。金镯子下方还压了一个裹着它的小布包。
新年烟火绽放，人潮来来往往，伶舟就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镯子。
……
过了很久，宓银都不想去回忆那一晚，伶舟那仿佛被打了一闷棍，灰败至极的脸色。
大街明灯璀璨。他眼底的光彩和生机，却好像干涸了。
直到彻底收复心魂，伶舟才终于在江折容的回忆里看见，这个金镯子是被偷走的，而不是桑洱不要了，卖给当铺的。
提及往事，宓银的表情都黯然了几分，嘴巴却不留情，冷哼道：“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在主人面前提这个镯子的事。”

第120章
“为什么不能提？那个镯子明明很漂亮啊。”
宓银扭过身,继续捣鼓手中的丹炉炼材，力气有点重，低声说：“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也没有为什么,总之别提就是了。”
这是不肯说的意思了。
桑洱不死心，揪了一下衣摆的流苏：“宓银大人，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说。”
“裴公子的肚子,是怎么回事啊？”
“他？”这一次，宓银倒没有三缄其口，一撇嘴，道：“他自找的呗。这就是做错事的代价。”
但这么说了以后，宓银并没有给出解释，还很快把桑洱轰出了炼丹房。
桑洱：“……”
宓银,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说一点又不说一点的，吊起了胃口就没了后续，简直和电视剧里面的NPC死前颤巍巍地开口说“杀我的人就是……”然后突然断气一样,让观众吐血三升啊喂！
看着前面关紧的炼丹房门,桑洱悻悻然,站了一会儿,还是扭头走了。
路上，桑洱忽然想起了一个事儿：“对了,系统,新身体还没准备好吗？”
系统：“快了。最快这几天就可以切换。”
桑洱有点好奇：“新身体是怎么样的？又在哪里？”
系统：“那是一副更贴合你灵魂的身体。进去之后，你的生活质量将得到飞跃性提升，人生安全也会比现在更有保障。”
桑洱：“……”
神秘兮兮的。不过,听这描述,好像还不错。又是生活质量又是人生安全的,肯定不是小跟班一类的角色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朗气清，微风和燥。
桑洱回到房间，看阳光不错，就化成原形，跳上窗户，抓住了一条垂落的绿藤，灵活地爬了上去，到了窗外的树上。
这棵大树枝繁叶茂，树杈的中心凹了下去，是个隐秘又舒服的位置，很适合躺在上面，听着树叶沙沙声，吹着风午睡。
自从发现了这个风水宝地，桑洱已经连续几天爬上来午睡了。枕着干树叶，后脑勺垫着小手帕，桑洱全身松弛，慢慢进入了浅眠里。
迷迷瞪瞪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说话。
梦应该是模糊的。可这两道说话声，却没停下，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桑洱睁眼，黑豆豆似的小眼珠蒙了一层初醒的雾，小尾巴抖了抖，一爬起来，才发现那不是梦，是真的有两个人在附近说话。
“伶舟，站住！先把话说清楚！”
这是裴渡气急败坏的声音。
桑洱扒拉开树叶，朝下看去，眼眸微微瞪大了。
来到行止山之后，她就几天没见到裴渡了，本以为他躲到哪里休养去了。
可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裴渡的状态，会差了那么多。
他披头散发，脸色发青，瘦得脱相，衬得那双眼更大，绽满了狰狞的血丝，看得她心惊肉跳。他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瘦削了很多。隆起的肚子被衬得更大更怪异。仿佛寄生了一个怪胎，那怪胎即将吸光他的血肉精气、降临世间。
这是怎么了，他们在争执？
伶舟停住了脚步。好死不死，就停在桑洱所在的树下。
万幸，已经天黑了，黄昏的金色余晖浸透了天穹，层层的枝叶掩盖下，裴渡和伶舟居然都没有发现她就在上空几米的地方。
裴渡的脚步有点不稳，追上来，拦在了伶舟面前。
“你让我耐心等，我也等了，一等就是九年。我就想知道，都到这个关头了，为什么魂灯还是没有变化？”裴渡口吻急切，隐隐露出了几分狂躁：“你再仔细回想一下，这中间真的没有出什么疵漏吗？”
魂灯？
桑洱听得云里雾里的。
面对裴渡的质问，伶舟的语气却没起什么波澜：“计划开始前，我已经说过了，我保证不了什么时候完成招魂仪式，也保证不了仪式一定会成功。你除了给秦桑栀准备好载魂的肉身之外，就只能耐心地等下去。同时，也要做好失败的心里准备——也许到死为止，你都等不全她的魂魄回来，你是知道有这个可能的。”
秦桑栀？
载魂的肉身？
招魂？
桑洱的思绪空白了一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排山倒海地炸开了，滚烫的血流刷刷地冲着耳膜。同时，长久以来，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仿佛也在这一刻，彻底拨云见日了。
树下面，二人的对话还未停。
听到 “失败”这个词，裴渡的逆鳞似乎被刺激到了，他咬牙切齿，捏着拳头，恶狠狠道：“不会失败！”
伶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没得到附和，空气里只剩自己狼狈的喘息声。裴渡闭了闭眼，弓着背，伸手捧住了腹部，像是在安抚里头的东西，喃喃自语：“不可能会失败的，绝对不会失败！”
“裴渡，我说过了，越是接近仪式，你的心性就越容易被干扰。所以，你不应该再想这些事了，先准备好后天的仪式吧。”伶舟望了他半晌，淡淡道：“毕竟是要开膛破肚，我也不能保证取出肉身后，一定能让你活下来。”
……
直到花园里静了下去，裴渡与伶舟都相继离开了，桑洱还僵硬地坐在树上。
他们的对话，信息量太大了。
但她总算明白裴渡的肚子是怎么回事了。
裴渡想复活她。
确切来说，是复活那个在八年多前，死在了他面前的秦桑栀。
正道的宗派讲究顺应自然，超度亡魂。魔修招魂，却是要把死去的魂魄硬生生地拽回阳间。
这种招魂法，只能作用在魔修的身上。
秦桑栀是正道修士出身。如果直接用她的尸身招魂，会水土不服。就算集齐了全部碎魂，放进她的身体，它们也只会像碎屑一样，在她身体里乱撞，越撞就越稀碎，无法凝聚为整体。
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合眼缘的魔修，杀了对方，拿对方的身体做容器，也行不通。这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
所以，裴渡这个疯子，选择了由他自己来孕育这具肉身。
这就是他和伶舟的交易内容。
桑洱心脏发紧。
从他们的对话里，可以得知这个计划，在八、九年前就开始了。刚好可以对上她“秦桑栀”这个马甲的死遁时间。
裴渡是男人，没有生孩子的器官和途径。所以，想取出那个为她准备的身体，就只能用刀剖开他的肚子，剜下那块肉，再重新缝起伤口。
这个世界可没有麻醉剂、止痛药。
谁能忍受这样的痛苦？
光是想想那个情景，桑洱的手指就有点儿发抖，既震撼，又不寒而栗。
而且，她大概也能猜出，所谓的魂灯，是招魂的工具。
裴渡和伶舟发生争执，应该是招魂过程出了问题——载魂的容器养了九年，已经准备好了。却迟迟招不到魂魄。
这样，即使那副新身体被顺利剖出来了，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而已。
当然，他们本来就不可能招到她的魂魄。
桑洱的魂魄从头到尾就没碎过，她在系统的操控下，早就跳出了轮回规律，一直都保持着魂魄完整的状态，在不同马甲之间跳转。
伶舟的本领再通天，也不可能在悠悠天地间，找到她的任何残魂——因为根本就没有。
裴渡的希望，注定会落空。
.
翌日，下午。
宫殿的厨房里，宓银正单手叉着腰，站在一锅鱼汤前，一脸苦恼地搅着锅铲。
这几天，伶舟很忙，在忙裴渡的事儿。食物都是宓银来做的，做好了就送去他们的房间。
以前桑桑姐姐很会煮鱼汤，她也想做出那个味道。但不知道哪个步骤欠缺了，做出来的鱼汤总是不好喝。
“宓银大人，你在做吃的吗？”
身后传来了桑洱的声音。
宓银恹恹道：“嗯，对。”
桑洱走上来，在宓银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宓银大人，鱼汤这么做的话，最后会很腥的，鱼肉也不好吃。”
宓银狐疑：“真的？那你快点教我怎么做才对。”
“好。不过这锅汤都做一半了，我教你得从头教才行啊，改日再说吧。”桑洱笑了笑，诚恳道：“不如把这里交给我吧，我看这锅汤还能救。你也可以尝尝喜不喜欢我的手艺。”
宓银被说服了，将锅铲交给了她：“行吧，我去外面捉点鱼回来，你明天教我。”
桑洱点头。
等宓银离开了，桑洱捞出鱼肉，重新烹煮。
裴渡的碗就在旁边。趁周围没人，桑洱打开了他的汤盅的盖子，快速地往里面倒了一点雪白的粉末。
随后，热乎乎的鱼汤一浇下去，粉末就融化了，无色无形。
这是桑洱昨晚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痛觉减免剂】。
虽然知道裴渡不会轻易死去。但那些折磨都是真实的。想他像疯子一样执拗地要复活她，怀了那具肉身快九年，不惜开膛破肚，却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未免太过残酷。
桑洱想着这些事，一夜翻来覆去，都没睡安稳。醒来时，扪心自问，她还是没法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恰好，桑洱发现二级商城里有【痛觉减免剂】这个特殊道具。
这玩意儿并不便宜，也只能免除30%的痛苦。由于是系统出品的东西，舌头再灵的炼丹修士，也尝不出来，可以放心加在食物里。
一个时辰后，宓银带着活鱼回来了，顺道把做好的食物送给了伶舟和裴渡。桑洱心脏悬着，躲在远处，直到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系统：“他吃下去了。”
桑洱抿了抿唇：“嗯。”
她能做的就只有那么多了。
都快子时了，还是回房间吧。
回房时，会路过厨房。桑洱耳朵微动，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了水流声，疑惑地走了过去，看到装着鱼的那个水缸居然开裂了。水流正“滋滋”地从裂缝里喷出，弄湿了一大片地板。
桑洱：“？”
不是吧，这都能裂开？
她小心地踩着湿地板，走了进去，探头一看。水缸里的水位在不断降低，几条大白鱼还活着，正在不安地游动。
得把它们捞出来。
桑洱弯下腰，双手去抓鱼，一条一条地把它们转移到旁边的水桶里去。
这些大白鱼很能扑腾，尤其是最后一条，生猛地甩了一下鱼尾，从她的手里逃了出去，“啪”地落到了地上，跳了几下，还蹦出了门槛。
桑洱眉毛竖起，追了出去，一个猛虎下扑，终于抓住了它。鱼鳞映着月光，泛着水涟涟的冷光。
“还想逃，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桑洱自言自语，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月光下，忽地浮出了一片阴影，覆在了桑洱的身上。
桑洱一怔，手腕猛地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犀利而暗沉的眸子。
伶舟背对着月光，面沉如水，一用力，桑洱手里的大白鱼就落了地，倒吸着气，有点惊慌地被拖到了他面前。
伶舟紧紧地盯着她，声音冰寒：“这是什么？”
桑洱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血流一下子冻结了。
方才捉鱼时，缠在她手腕上的那圈绸带彻底湿了，变得有点透明，还松脱了半圈。手腕上那个艳丽的月牙印记，沐浴着月光，明晰地映在了彼此的眼底。
糟了。
这个印记被伶舟发现了。

第121章
伶舟的眼眶骨下,落了一片暗翳。
与这双充满了冰冷探究的眸子相对，就仿佛来到荒原上，成了被盯上的猎物。
桑洱表情空白,心肺在急剧地收缩、战栗，撼动着冰封的血络。
空旷的长廊，仿佛也变得逼仄闷热。
在这漫长又仿佛只有电光火石的对峙间,一个念头，遽然刺进了桑洱的心头。
伶舟在怀疑她。
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再迟疑了，必须说点什么。
大概是人急智生，一番根本没想好的说辞，竟不用打草稿,就流利地涌了出来：“在进妖蚺巢穴的第二天,我手上就有这个印记了，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伶舟大人，它有什么问题吗？”
她承认了。
伶舟瞳孔微缩,面容出现了一些扭曲：“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这……需要说吗？”桑洱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为了争取思考时间,缓下语速,疑惑道：“我以为这种小事，不该打扰伶舟大人的。”
“小事？”伶舟冷锐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直达她的脑部：“你不是说不知道它怎么来的吗？如何知道是小事？”
“它不痛不痒的，又没流血，我是来行止山的路上才发现它的。”桑洱心脏狂跳了起来,强自镇定,辩解道：“深渊妖蚺那片山谷里长了那么多会咬人的植物。地动的时候,周围又一片混乱，我觉得，我应该是逃命时不小心摸到了某些植物，被蜇伤了，才会留印的。这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伶舟逼近了她，冷冷道：“那你为何要遮遮掩掩的，挡住这个印记？”
说罢，他就看见眼前的小妖怪怯生生地说：“我没有遮遮掩掩啊，我只是觉得用丝绢缠着手腕，留着飘带，很好看而已。”
伶舟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困惑和无辜的面孔，气息有些沉重。
从她的表情、她的说辞上，他找不出明显的破绽。可冥冥中，他就是觉得事情不对。
所有的巧合，都很不对。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了。
数日前，在那个石头堆砌的洞里，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梦见了不再排斥他的桑桑。
本以为那是向好的开始。今后，他终于可以奢望偶尔看见她在梦里对自己笑了。谁知，奇迹就只发生了那一次。
他花了很多时间睡觉，但零零碎碎的梦境里，出现的却依然是那个对他不理不睬的小妖怪。正如他这十几年来，每一个梦魇。
这么一对比，地动那一晚的美梦，就显得尤为特殊和异常了起来。
他腕上有一个未消的艳红血印。伶舟记得那天晚上，有一株躲在角落里，静静散发着香味的植物。
当时，因为它没有攻击他，他便没有理会，也能推测出是它让自己做了梦。
可现在，他忍不住怀疑，那株植物不仅有让人做梦的功能，也许，它还是扭转了他的噩梦的关键。
如果它真的能让他梦见桑桑，即使知道那是虚幻的慰藉，他也愿意如瘾君子一样，夜夜匍匐在它的花瓣下，求它的垂怜和救赎。
无奈，如今裴渡的仪式已近在眼前。纵然有心把那株植物弄回来求证，伶舟也不方便离开行止山，只能暂且搁置计划。
今天晚上，宓银如平时一样送来了食物。
伶舟没什么胃口，就将东西搁置了旁边。
以前，他喜欢吃魔丹那些东西来维持生命。遇到桑桑后，才有了人类的口腹之欲。很多事都是她教会他的。但她还在的时候，他还不明白，当一个人愿意接受另一个人对他的改变，这意味着什么。
到了半夜，忙完裴渡那边的事，回到房间，他才拿起鱼汤，勉强喝了一点。
放凉了的东西，自然没有热乎乎时那么好吃了。
但今晚的鱼汤不同。他一尝就知道，这不是宓银做的。那种熟悉的，让他这么多年都忘不掉的味道，让他的心脏都颤抖了起来。
也许他是疯了，才会这么疑神疑鬼。这世上的鱼汤不就是那几种做法，一样的食材，一样的调料，出来的味道，也该是差不多的。
而且，妖怪灰飞烟灭后，不会再有转世。若这世上有法子能将桑桑带回来，这十几年间，他早就成功了。
明知自己的幻想有多荒唐可笑，可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放下碗，大步奔出寝殿，来寻找答案。
走到厨房附近，就像应了他的心意，这只小妖怪正好在走廊上捉鱼。手腕上还露出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印记！
看到这个印记后，他开始按捺不住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想——那天晚上，他的梦之所以格外特别，究竟是那株藤状植物的效果，还是因为有第二者入了梦？
她是不是故意撒了谎？
伶舟僵硬地看着她，忽然问：“地动那个晚上，你有没有梦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像有做梦。”桑洱干巴巴地说：“不过，我醒来后也记不太清了，好像都是一些小时候的事吧。”
“今晚的鱼汤，也是你做的？”
桑洱点头：“我和宓银大人一人做了一半。”
伶舟深深地皱起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但他的眼中却有道不尽的怀疑，汇成冰冷波光，切割着她的脸庞。
所有的问题，她都答上来了。
但是，这样的解释，却没有抚平他的怀疑。心底残存着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仿佛是一种野性直觉，在提醒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究竟隐瞒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人，他一定要亲自找出答案。
.
等伶舟离去，桑洱才如梦初醒，捡起了地上那条奄奄一息的大白鱼，放回水缸里，就回房间了。
黑暗的房中，桑洱扑在床上，蜷成一团。一闭眼，就浮现出了伶舟的面容，仿佛又感觉到了一种游走在穿帮边缘的战栗感。
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动得那么快，也没试过这样一边编谎、一边圆漏洞。
伶舟不是蠢人。他手上就有同样的印记，所以，关于那一晚的事，能不撒谎，就尽量不要撒谎。否则，一旦被识穿，那么，她之后的任何话，都不会再被他取信。
必须把假话夹在真话里，才不容易被识破。
事实上，藏书房的那本书就写过，一株怀梦藤在同一个时间里，只能构造出一个梦境。绝不可能会有两个人一起中招，却各自做梦的情况。
但伶舟显然不了解怀梦藤的机制，身边没有怀梦藤的实物，更不知道藏书房里有那样的书。想了解真相的话，他要花不少时间。
换言之，桑洱刚才是利用了自己和伶舟的信息差，蒙混过关了。
在这之后，伶舟或许还会继续怀疑她。当他追查下去，肯定会发现她今天撒了谎。但是，那时的她已经不在小妖怪2.0的身体里了。他怀疑她，又能如何？
——道理是这样的。
但撒谎后的不安，却一直萦绕在她心上，没有散去。这不止是心虚，也仿佛是因为，她不知道若谎言被揭穿了，该如何去直视满地狼藉的爱恨。
“……”桑洱心情有些烦躁，坐起来问：“系统，能不能尽快再尽快，安排我跳转新的身体？”
系统：“请宿主放心，我们会给你加快处理的。说起来，明天早上就有一个非常自然的跳转机会哦。”
.
另一边厢。
昏暗的殿内，地面画着法阵，百盏烛火，闪烁缥缈。
宓银敲了敲木门，走入殿内，就看到了法阵中间，躺着裴渡。他合着眼，仿佛安然入睡。
裴渡的旁边，立着一道萧索的背影。宓银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好奇道：“主人，你找我有事吗？”
为裴渡取出腹中肉身的仪式，就在明日。
仪式分为两个阶段，从今天的午夜开始，至明天中午，伶舟需要留在这里，为裴渡护法。
开膛破肚那些见血的事儿，则是明天中午才开始。
临近午夜，这个关头，伶舟找她做什么呢？
伶舟转过身来：“你去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深渊妖蚺的巢穴附近，有一座石头掩埋的小山。到时候，我会在你的神识里面留下方位，告诉你它在何处。”伶舟背着手，指节轻轻一敲手背，沉声道：“在那座石头山的角落，有一株藤蔓。我要你将它活着带回来给我。”
宓银有点惊讶，不过，她早就习惯了接受伶舟的各种吩咐，并没有询问用途：“知道了，主人。”
伶舟沉默了一下，转眸，望向窗外那黑沉沉的天空：“快下暴雨了，等明日仪式后，你再出发吧。”
……
宓银离去后，这座大殿安静了下来。
这里其实是裴渡这些日子暂住的寝殿，只不过将床铺、桌子等物件都移开了而已。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裴渡熟悉的环境里，会有利于仪式的进行。
伶舟为他守阵，倒不用一直输出法力，只是要坐镇在这里。每当感觉到法阵不稳的时候，就给出力量修补。
等候一夜，是枯燥而漫长的。伶舟若有所思地绕着法阵转了一圈。忽然间，在大殿的角落里，有一点亮光闪烁了一下，晃过了他的眼尾。
伶舟走过去一看，发现那是一个盛着血红沙子的青铜沙漏。
这是魔修法器？
法器即为武器，一般都很容易伤人，不宜贴身放，就像剑需要剑鞘才能随身携带一样。但令人费解的是，裴渡竟将这个沙漏放在了枕边，仿佛每天晚上都要伴它入眠一样。
伶舟眉心微微蹙起，觉得有点难以理解。等他意识到的那一刻，指腹已无意识地摩擦过了青铜法器的顶部。
倏地，指腹传来了轻微的痛楚。仿佛有一阵血雾，在他的眼前漫开了。
……
伶舟漠然睁眼，发现自己没了实体，如幽灵般漂浮在了半空。
到底是常与各种怪异法器打交道的人。上一刻发生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如今这幻境，恐怕也是那法器的效果。
它迷惑不了他的神智，只能带他进入幻境。接下来，找到破境之法即可。
伶舟垂眼，淡漠的面色，就遽然发生了变化。
这个地方是……
粗糙的大石堆砌起了一个幽静的小角落。清晨的光芒照在山谷中，角落里有一株萎缩的藤状植物……地上还躺着两个人。
这是地动后的那个清晨！
难道……这个沙漏，会让人看到曾经发生过的事？
伶舟一瞬不眨地盯着这幅画面。
幻境里的自己，平躺在靠里侧的位置，面色紧绷，眉头皱着，仍未睁目。
不远处的小妖怪，却先他一步苏醒了。揉着头坐起来后，她似乎懵然了一阵，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瞬间揪起了衣袖。
手腕上赫然是一个红色印记。
她看了这印记好半晌，很快，视线就转向了角落那株植物上，显然已经猜到了它们之间的关联。
发现搓不掉这个印子，她只好将袖子拉回了原位，爬了起来，走到在幻境里的他身边，坐下。沐浴着日光，她的面上仿佛有些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柔软，又无情。静静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拍醒了他。
当他醒来时，她就刻意地将有印记的手藏在了身后。
伶舟僵硬地望着这一幕。
此刻的他是没有形体的。隔着虚空，五脏六腑却好似还是被揪成了碎末。
青铜沙漏呈现出的幻境，并非连续性的。当幻境中的双方一起起身时，周遭的石头、砂砾、植物，便化为了齑粉。旋转，重组，汇聚成了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伶舟定睛，就有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因为这里是——他宫殿里的藏书房。
他看见了那只小妖怪悄悄推开门，进了屋子。
此处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还有成千上万的藏书。她竟没有丝毫迟疑和迷茫，也不怕撞到头、走错路，就那样熟稔地向前，直接走向了某一个书柜。
就仿佛，她根本不是初次来这个地方，而是这里的常客，已经来过无数次，对每个书柜分别对应什么，都了然于心。
在她的翻找下，地面很快堆满了书卷。她蹲在其中，小小的一团，认真地翻着书页。
在没人的地方，她似乎也放松了警惕，蹲得腿麻时会敲敲膝盖，苦恼时会咬拇指……都是一些很眼熟的小动作。找了半天，终于让她在其中一本书上，找到了她要寻求的答案——那一页，赫然画着那株藤状植物的模样，上方书写着名字“怀梦藤”。
看完了那几行字，她仿佛有些泄气，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痕迹，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摸出了一道发带，开始在手上绕圈，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片痕迹。
……
“轰——”
雨越下越大了，雷声震颤大地，窗棱也在晃动。
伶舟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趴在了床边，而他的怀中还抱着那个青铜沙漏。
时间已经走到了翌日早上。
漫空乌云，雷光震动，捂得天空闷不透气。让外面看起来，仿佛还在深夜。
伶舟眼眶泛出了一丝丝赤色，心脏颤抖了起来。忽然，狠狠地将这青铜法器推开到了角落。
她在撒谎。
昨天晚上，所有的回答，全部在撒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宓银的声音：“主人！已经早上啦，昨晚的法阵没有出什么事吧？”
伶舟猛地抬眼看去。他黑发缭乱，面孔煞白，那两道血红而阴沉的目光，竟把宓银吓得一僵：“主、主人，怎么了吗？”
法阵依然在运转，为了裴渡的安全，伶舟不能随意离开这里。
可他已经等不下去了，一咬牙，起身，冷冷道：“宓银，你立刻去把那只小妖怪带过来，带到我面前。”
即使不能立刻盘问，他也要她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他一直看见！
宓银意识到事态不对，也不敢多问，立刻道：“好！”
伶舟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大殿中央。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凌乱的思绪，需要找一些事儿做，沉下气来，检查了一下法阵。
殿中，巨大的魂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窗外风雨不断，忽然间，一道近乎于刺眼的电光，鞭笞在大地上。
随后，便是一声轰雷巨响：“轰隆隆——”
大雨下了一夜，这是最大的一声雷响，仿佛巨兽咆哮。令听者的耳膜都短暂地聋了一会儿。
受雷响波及，窗边的数盏高高低低的琉璃灯，突然一起出现了裂痕，碎成万千碎片。那一片的光线，都暗了下去。但在同时，伶舟后方的那盏魂灯，竟乍然明亮了起来。
伶舟察觉到了，惊疑不定地回过头。
魂灯的上两圈莲花瓣，同时绽出了明亮柔和的光芒，又徐徐熄灭。
那个“同时亮、同时暗”的异象，在方才雷响时，居然再次出现了。
魂灯不可能出问题。这只能说明，魂灯要找的那抹魂魄，就在方才短暂的一瞬，完整地离了某个身体，又进入了新的躯壳。
裴渡要招魂的那个名叫秦桑栀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是，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灵魂完整跳转”这种事吗？
这时，走廊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伶舟回过神来，一凛，看向门口。但最终推开门，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只有宓银。
“主、主人！不好了！”宓银扶着门，气喘吁吁地说：“小耳朵可能是被雷劈伤了，我刚才远远看到她站在廊下，明明还好好的。但刚才那道特别大的雷声一响，我就看到她倒在地上了，已经……已经没有气了！”
*
系统所说的转换身体好时机，原来，就是借着这几天的雷暴天气，装出“被雷劈死”的效果。
桑洱：“……”系统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虽然很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但妖怪确实是能被雷劈死的。有了雷声掩盖，比无缘无故就挂掉要合理多了。
说起来，在灵魂被抽走的前一刻，她好像看到了宓银一脸着急地冲她跑来。
那边……应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过，她都转换身体了，别再想那边的事了。
挨过了切换身体的那阵天旋地转后，桑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了柔软的被褥上，身子却动弹不得。
隐约地，有一道谦卑而衰老的说话声，在附近传来。
“尉迟公子，此法的利弊都很极端，未必行得通，您……还是要三思。”
隔着重重的纱帘，桑洱嗅到了幽幽的、矜贵的熏香气息。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以簪子挽发，立在帘后。
那是……尉迟兰廷？

第122章
桑洱：“……？”
她本来以为,系统给她准备的新身体，是一个和过去没有任何牵扯的角色。结果兜兜转转，她居然回到了尉迟兰廷的身边。
懵了一会儿,桑洱扫了一眼系统面板,发现离开了裴渡和伶舟那边后,炮灰指数又有了变化，已经掉落到800/5000了。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跟曾经的攻略对象接触，就是让炮灰指数减少的必要条件之一。那样的话,来到尉迟兰廷身边,应该也可以给她的回家之路添砖加瓦吧。
桑洱心想，费劲地撑了撑眼皮，身体却还是很沉重，连指尖也挪动不了半寸,只能转转眼球。
奇怪,她的神智都恢复了，为什么身体的主控权还没回来？
桑洱有些困惑，视线缓缓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锦衾上。墨绿的丝帛绣了精巧的银纹。床栏处悬着球状的金色熏笼，沁人的暗香自暗处飘来。
透过纱帘，昏光下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穿了一袭雪白的单衣,袖子微微扯高了,露出了一截手臂。每一个手指关节都玲珑纤细，肌肤呈现出很少见阳光的象牙白，隐约地,能看到皮肤底下蜿蜒的血络。
等等,这只手不太对劲。
桑洱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尉迟兰廷路线的结局。
那一天，原主冯桑的便宜老公尉迟邕为了逃出生天，用匕首挟持了她，却没能突围而出，还被追兵驱赶到了绝路——城楼上。为了保护尉迟兰廷，她抱着尉迟邕，一头撞进了后方的剑阵里，和对方同归于尽了。
人倒在剑阵上，等同于被万剑穿身而过。即使表面的皮肉没有绽裂，内脏也会被锋利的剑气搅成碎末，那些碎块甚至还会从口里呕出。
尉迟邕就是这样死的。
多亏了这家伙垫在身下，桑洱比他多撑了一会儿。但她确信，自己死遁之后，原主的身体是死得透透的了。
还有，桑洱记得，在裴渡路线的时候，她在聚宝魔鼎里机缘巧合地得到了一个青铜沙漏。借这个法器，她曾窥见过尉迟兰廷搂着冯桑的尸首的场景，也看见了冯桑的手。
死人的皮肤是没有光泽和血色的，像蒙了一层暗淡发青的白霜。
但现在，她附身的这具身体，明显是有活气的。至少，这只手的皮肉状态，就和死人相距甚远。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冯桑的身体被修复好了？
这怎么可能？修仙界虽然很牛逼，但也不是什么伤都能治好的。先不提失血过多的问题了，光是内脏全碎这一点，就足以难倒天下的神医和宗师了。
系统：“宿主，这不完全是冯桑的身体。”
不完全是？
桑洱神思混乱，飘转了刹，就被帘子后面响起的一个声音给勾了回来。
“嘻嘻嘻，我看这位尉迟公子呀，是个痴情种。这世上最听不得人家劝的，就是这些痴心人了，爹爹，你还是省口气吧。”
这是一道娇娇嫩嫩的女孩嗓音，乍听是在撒娇，又有几分藏不住的阴森鬼气。
嗯？
桑洱疑惑地往外看去。
帘子外面不是只有两个人吗？一个是尉迟兰廷，另一个，就是最开始说话的老翁。
这第三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灌入室内，纱帘拂动。从那吹起的间隙里，桑洱看到了外面立着一面镜子，镜里恰好映出了那老翁的侧身。
刚才没看清，桑洱还以为这老翁是驼背的，腰直不起来。原来，他只是背上有个东西，钻在了他的外套里，把他的衣服顶成了驼峰。
那是一个惟妙惟肖的人偶，黑发扎成双髻，圆脸红唇月牙眼，容色鲜妍，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趴在老翁背上，小巧的下巴抵着后者的肩头。但很诡异的是，从衣服的隆起状态来看，这个女孩只有半截身体，腰以下的部分都没了。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从老翁的背上长出来的连体婴。
刚才说话的声音，就来自于她。
桑洱：“……！”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牵丝人偶吗？
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牵丝人偶有自主意识，也会说话的啊。
这画面，简直像是在人偶里寄宿了活人的魂魄。
尉迟兰廷背对着床榻，桑洱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不过，听了人偶调笑的话，他似乎没有动怒，连背影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老翁竖起了眉毛，转头，斥责道：“小茵！你再乱说话，爹一会儿回去就拔了你的舌头，下个月再给你装上。”
这个威胁非常有效，人偶立刻就闭上了嘴。
老翁这才重新转过来，续道：“尉迟公子，就像我前头说的那样，这事儿办起来，就是在火上走钢丝。万一失败了，您前期投入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水，回不来了……当然，如果您执意这样做，我们父女也一定会鼎力相助。毕竟，若不是尉迟家，我们父女俩的仇，估计要等猴年马月才能报得了了……”
尉迟兰廷似乎不想听他长篇大论地抒情、回忆往昔，冷淡而简短地打断了对方：“之后还要做什么。”
老翁觑他的脸色，讪讪地绕回了正题：“我们父女今天就离开姑苏，去为您牵线搭桥。等万事俱备之时，自会送上信来，邀您过去。”
他们说话跟打哑谜一样，桑洱躺床上，听得迷惑又着急。
好在，这时，一些模糊而断续的片段，涌进了她的脑海中。
这些片段，都是以这具身体为第一视角来呈现的。拼拼凑凑，桑洱总算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了。
从客观的时间线来看，这会儿，距离【尉迟兰廷线】的结局，即她死在城楼上的那一天，只过去了一个月。还没超过七七四十九天，理论上，“冯桑”的灵魂尚未进入轮回道。
在这期限之内，若想行招魂、复活之事，难度也会低很多。
所以，尉迟兰廷并不需要像裴渡一样，因为错过了最佳时机，就要用自己的血肉来蕴养一具肉身。
尉迟兰廷和宓银打过交道，从而知道了冀水族、牵丝戏的存在。
桑洱如今附身的身体，就是一个牵丝人偶。也是尉迟兰廷为她准备的载魂躯壳。
牵丝人偶是空心的假人，心脏的地方藏了一根线。虽有人形，在人群里，也能以假乱真，但和真人的血肉之躯相比，差别还是很大的，没有内脏，不能进食，更没有嗅觉、味觉等知觉。
如果只是把牵丝人偶作为杀戮武器，这些自然无所谓。但若是作为人体的替代品，等把魂魄招回来、放进去了，魂魄自身多半会感到很痛苦，了无生趣，像个行尸走肉。
而此刻，桑洱却明显感觉出，自己这具身体和普通牵丝人偶的不同——她能呼吸，虽然很浅很弱，好像随时会断气。也有血管，有心跳，简直跟活人似的。
这一切，都是拜刚才那个背着人偶的老翁所赐。
这里就要提一下冀水族里的历史了。一般的冀水族人，只把牵丝人偶当武器。可这么多年来，他们族中也确实出过一些异类，和牵丝人偶产生了特殊联系——有的人爱上了和自己朝夕相伴的牵丝人偶，有的人则是试图把亲人、爱人的魂魄引到人偶上。
但不知道是不是诅咒，这样做的人，大多都不得善终。要么就是带着人偶，疯疯癫癫地出逃。要么就是被暴起的牵丝人偶反杀。
这名老翁也是这样的异类。早年，他们父女被仇家坑害，女儿小茵死后，老翁将她的魂魄引进了人偶里存放。
而且，和那些早早就疯了、死了的族中异类不同，这对父女，不知靠着什么本事，竟相安无事地活过了二三十年，没有自相残杀。
尉迟兰廷如今已经是尉迟家的家主了。拿到了实权，要打听这对父女的消息，并约见他们，并不是难事。见面后，他为这对父女牵线，助他们大仇得报。老翁为报答他，则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分享出来。
具体是什么秘密，桑洱不得而知。但是，她看得出，自己这具身体，比老翁的女儿还鲜活几分。尉迟兰廷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身子做好后，招魂仪式也开始了。
系统：“是的，招魂仪式是昨天才开始的。按照常理，就算招魂成功了，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整个魂魄都带回来，身体的神智、知觉，都应该缓慢地恢复。所以，这具身体被锁闭了一部分功能，免得引起尉迟兰廷的怀疑。眨眼、转动眼球等微小的动作倒是没问题。其它功能会在之后逐步开放。”
桑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至少不是要当一辈子的植物人。
纱帘以外，老翁弯腰告辞。被候在门外的家仆带着离开。
随着木门合上，房间里静了下来。
有脚步声在接近。
虽然自己现在动弹不得，不用做任何回应，但看到那道影子投在帘上，越来越近，桑洱还是没由来地感到了紧张。
一线光照在了她挺俏的鼻上。
桑洱先看到了一只修长的手，穿进了纱帘里，轻轻地挑起了帘子。
尉迟兰廷出现在了她面前。
秾丽容颜，额上美人尖，都如记忆中那般惊艳。不过，跟一个月相比，他明显瘦了很多，衣服都显得有点空了。
他的身上一贯有淡淡的熏香味。可今天，那香气却被一阵清苦的药味盖住了。桑洱的眼珠子动了动，透过他微敞的领口，看到他胸前似乎有伤口，抹了药，用纱布裹上了。
对了，之前用青铜沙漏的时候，她也看到尉迟兰廷这个地方裹了伤药……
明明已经干掉了最大的敌人——尉迟磊一家三口了，为什么尉迟兰廷还会受伤？
是谁把他伤成这样了？
尉迟兰廷放下帘子，坐到了床上。
这大床四脚结实，坐下时，连“吱呀”声也没有发出。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床上的少女，伸手，动作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将她的几缕凌乱的发绕到了耳后，忽然，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桑桑。”
桑洱的呼吸微微一滞。
尉迟兰廷这是发现她有意识了吗？
瞧见她的衣袖卷了起来，尉迟兰廷顿了一下，伸出手，轻柔地为她拉好了袖子。
“……”
“你这些日子，睡得也真够久的。”尉迟兰廷为她理好了衣裳，握住她无力的手，把玩了片刻，置于唇边，柔柔地吻着她的指节。忽然一弯眼，语气亲昵而有些含糊：“以后我不说你是脏猫了，该说你是懒猫才对。”
皮肤被唇摩挲着，痒痒的，却不能有反应。
仿佛百爪挠心，桑洱的眼睫颤得有点急促，终于明白，尉迟兰廷不是发现她有神智了。
他只是在对着一具没有反应的人偶闲话家常，说调笑话。而且，他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一丝丝诡异而心惊的感觉，攀上了桑洱的头皮。
“我今天的事已经忙完了，接下来，一整天都可以陪着你。你高兴吗？”
尉迟兰廷解下外衣，随手放到一旁，拨开头发，在她身侧伏下，正要伸手搂她入怀，忽然，若有所思地一停：“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
“我好像有两日没有给你沐浴了。”

第123章
若非全身不能动弹,在“沐浴”两个字入耳的瞬间，桑洱一定会惊得当场跳起来。
好在，接下来,桑洱脑补的羞耻play并没有上演。一来，她现在这具身体是牵丝人偶，整天待在房间里,躺在冰凉凉的丝被上,压根不会出汗。二来，尉迟兰廷的胸膛有伤，不能沾水，最好还是不要靠近浴房、浴桶等东西。
所以，最终,尉迟兰廷只不过是端来了一盆温热的水,沾湿了柔软的布巾，给她擦身。
他的手像块凉玉，力度十分轻柔。擦拭时,每一寸肌肤都没有遗漏。
少女的胴体不着寸缕,被裹藏在锦缎里,柔婉细腻如雪。
擦背时,桑洱被抱了起来，依偎在尉迟兰廷的怀里。她忍着羞耻,闭眼,默默用“既然动不了,就当自己是个植物人,正在被家属照顾”这样的念头来洗脑自己。只是,有些细微的感觉,闭上眼睛,只会更觉清晰。很快，她的肌肤就臊得泛出了粉意，从脸颊到脖颈都在发烫。
尉迟兰廷给怀中软绵绵的少女换好衣服，才发现她的睫毛一直在颤，面颊也浮出了红晕，不由怔了一下。
招魂仪式，是魔修的术法，也是俗称的旁门左道。
在仪式开始前，尉迟兰廷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也许要等候几个月，甚至是好几年，才能等来她再次睁眼，冲他无忧无虑地笑。
不过，等候的时间再长，也算是有个盼头。
或许上天眷顾，刚才擦身时，他就已经察觉到，她的眼珠有了神采，不再呆滞僵硬，晓得转动眼球，也会眨眼了，
这是碎魂开始进入躯壳的征兆。
比他预计的，要快了很多。
尉迟兰廷摸了摸后方的床铺，确认了没有任何尖锐之物，才将怀里少女放平了。又轻柔地托起她的脑袋，往下方塞了一个软枕，手撑在两旁，静默地凝视着她。
碎魂太少的时候，她是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对话的，表情也很寡淡。可此刻，和她四目相对，尉迟兰廷竟觉得这一刻的她，看起来格外地真实，不再是一个没填满的空壳了。
“桑桑。”尉迟兰廷呢喃了一句，摸了摸她的发丝。可在他的影子之下的少女，眼皮却不合时宜地开始打架，似乎犯困了。
见状，尉迟兰廷的神色转柔：“好，那你睡吧。”
其实，桑洱并不是真的困了，只是有点顶不住他近距离的凝视，才装睡的。感觉到尉迟兰廷离开了床边，在房间里走动，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桑洱又悄悄睁开了眼睛，猝不及防地，就看见了一片赤裸的背部。
尉迟兰廷正对着镜子，为自己换药。纱布解开，终于露出了底下伤口的全貌。
别的小伤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最严重的是一道斜贯前胸的笔直剑伤。看伤口状态，受伤的日子，距今应该不超过半个月。因衣服翻飞得太快，一瞬间，这道伤痕就被遮住了。
桑洱眯了眯眼，有点儿狐疑。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多心了。总觉得，尉迟兰廷的伤口，很像是昭阳宗的招式和月落剑共同造成的——毕竟在昭阳宗混过，又和谢持风相处过那么久，桑洱对他攻击的习惯以及月落剑的留痕，都很熟悉。
可是，这两人之间，似乎也没啥世仇和矛盾，连交集也少得可怜。这个月，尉迟兰廷应该一直都待在姑苏、处理家事。谢持风有什么理由，会千里迢迢地追来姑苏，上门撩架？
.
一眨眼，桑洱就穿进这具新身体三天了。
系统确实没骗人。在尉迟兰廷身边，桑洱不用再当以身涉险的小跟班了。
尉迟兰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照顾她。不管是多小的事，他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为了防止这具身体的肌肉僵化，除了日常的照顾，尉迟兰廷还会给她按摩，天天如此，没有半点不耐烦。
当年在桃乡的时候，尉迟兰廷也是这样照顾她的。可这回，桑洱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某日醒来，桑洱终于想通了，到底是何处不一样了。
以前的尉迟兰廷，高瞻远瞩，除了复仇，心中还有广阔的世界。若有了正事以外的闲暇时间，他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画画，看书，抄经等。痴傻不开窍的冯桑，从来不是他生活的重点，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点缀。无聊的时候就逗一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早期，为了洗掉尉迟邕给自己带来的【霉值】，桑洱经常在他独处时去骚扰他，想方设法地粘着他。但尉迟兰廷却没有认真地搭理过她。
但现在，尉迟兰廷对和她无关的事，似乎都不感兴趣了。
按理说，成为尉迟家的家主后，尉迟兰廷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但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外面一直静悄悄的，宾客盈门的盛况未曾出现。
尉迟兰廷一天到晚都守着她。
即使桑洱睡着了，他也不会离开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要么就躺在她身边，抚着她的头发，陪她睡觉。要么就是坐在床边，一边无意识地把玩她的手指，一边发呆。
不得不处理公事时，尉迟兰廷就会把东西搬进房间。这样，他忙中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床上的她。
不过，桑洱如今是半植物人状态，若遇到危险，不仅呼救不了，也逃跑不了。所以，尉迟兰廷把她看得那么紧，也是可以理解的。
等她能动、能说话了，他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到了晚上，尉迟兰廷也是与桑洱同塌而眠的。他不是怕黑的人，可如今，他睡觉时一定要点着灯。而且，一夜之间，他还会惊醒数次。
每次醒来，他都会喘息急促，满背冷汗，第一时间，就要掌灯望向蜷缩在他旁边的她。看到她安然无恙、身上也无血迹，尉迟兰廷才会松一口气，重新躺下去。
漫漫长夜，这样的事，几乎每晚都在发生。
仿佛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骨子里的敏感和紧张，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受他影响，桑洱也睡得不好，只能白天补眠。但看到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她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有些难受。
如果可以，她希望快点醒来，好好安抚一下尉迟兰廷。
.
这天午后。
闷热的夏季，蝉鸣嘒嘒，暑气被裹挟在潮热的风里。
一张纳凉的美人椅上，尉迟兰廷本来正在为枕在他腿上的少女扇着风。因为昨夜又连续惊醒了几次，听着屋外的蝉鸣，他有些抵不住困倦，不知不觉就松了扇子，合上了眼。
朦胧间，他感觉到一只手，正在轻轻地触碰他的脸。
腿上那温暖的压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空落落的感觉，让他的困倦之意瞬间跑到了九霄云外。
尉迟兰廷倏地睁目。
当深茶双瞳倒映出眼前的少女时，他的思绪骤然空白，仿佛失去了言语能力。
原本躺在他膝上的桑洱，竟已苏醒了。她跪坐在软塌上，黑发如瀑，洒在肩上、背部。大概是身体有点没劲儿，她不得不用左手撑着膝盖，身子前倾，右手抬起，轻抚他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他望着自己，她收回了手，慢慢地，弯起了眼，小声唤道：“兰廷。”
话音刚落，尉迟兰廷已经紧紧地搂住了她，身子有些颤抖。
桑洱被他拥到了怀中，下巴上抬。感受到那种切切实实的暖意和力度，慢慢地，她也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桑洱的腰都有点累了。她揪了揪尉迟兰廷的衣服，带了些鼻音，抱怨道：“我要呼吸不了了。”
听了这话，尉迟兰廷才如梦初醒，有点紧张地松开了双臂。然后，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回了那张大床上。
桑洱没穿鞋，蜷了蜷脚趾。
尉迟兰廷在她面前蹲下，这个位置比她矮了许多，恰好能将她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收归眼底。他牵起她的手，深深地看着她：“桑桑，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洱乖乖地摇头：“没有。”
尉迟兰廷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你是兰廷，我是桑桑。”桑洱挣出了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有点头晕：“以前的事，给我的感觉就像蒙了一层雾气，我现在的脑海清晰了很多。我记得自己嫁到了姑苏，遇到了你，后来，我们还在山里住了一段时间，你老是让我戴难看的帽子，也会煮好喝的鱼汤给我喝……”
——系统循序渐进，前后花了七天，让桑洱逐步接管了身体的知觉，在刚才，完全解锁了功能。
好不容易换了身体，又没有了强制性的剧情任务，桑洱不想再装傻子和哑巴了。
本来，冯桑就是天生健康的人，其哑疾和痴傻，都是后天被害的。如今，桑洱换了这具毫无缺憾的牵丝人偶身体，正是一个恢复正常人状态的好借口。反正，尉迟兰廷也没机会找到同样的例子，来验证“傻子被招魂后，会不会变回正常智商”这个问题。
至于为何不装失忆，是因为用牵丝人偶招魂，并没有这样的副作用。冀水族那老翁和他的女儿就是一个活例子。桑洱不能在已有对照组的情况下，凭空捏造。
桑洱的表现是大体记得以前的事，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回忆有点模糊。就和冀水族的老翁描述的一样。果然，尉迟兰廷并未怀疑。
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自己死前的片段，桑洱有点儿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奇怪，兰廷，我为什么还活着？”
听她提及死亡的事，尉迟兰廷的神情微微一黯。
但迎向桑洱时，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露出了一个温柔的浅笑，自己也坐到了床上，轻轻地搂住了她，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脖颈旁：“头晕就别想了。桑桑，你当时受了重伤，我找了很厉害的大夫，把你治好了。”
桑洱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讶。
尉迟兰廷不打算让她知道，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是牵丝人偶吗？
不过，在尉迟兰廷眼里，她是没有修过道的小傻子冯桑，自然也不会有招魂术的知识储备。只要他不揭穿真相，她理应一辈子都看不出这具身体和血肉之躯的区别。
桑洱暗暗皱眉。
她越来越好奇了，尉迟兰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才做出了这么鲜活的身体。
直觉告诉她，弄清楚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
尉迟兰廷不知桑洱想了那么多，他揉了揉桑洱的后颈，安抚了她的情绪，就温声问：“对了，桑桑，你刚醒来，肚子饿不饿？你方才提了鱼汤，不如我去做一点给你喝吧。”
桑洱确实没什么劲儿，看来这具身体要补充能量了，就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那你留在房间里等我，不要到处走。”尉迟兰廷笑了笑，给她掖了掖被子：“我去去就回来。”
桑洱岂是那么老实的人。被迫躺了几天，她早就想下地活动一下了。
等尉迟兰廷离开，桑洱就起了身，扶着家具，慢慢走到门口，发现这门居然被尉迟兰廷锁上了。
桑洱蹙眉，只好放弃去花园，先探索一下屋中的环境。
环视一周，她发现这个房间比尉迟家的正常房间都大一倍，像是两个相邻的卧房打通的。布置结合了她以前的卧室和尉迟兰廷的卧室。
远处那张床，还正好是她以前卧室里的那张。
桑洱盯着这张床，忽然想到了自己从昭阳宗挖出来的那枚玄冥令。
结局的时候，由于被尉迟邕挟持得太突然，她根本没来得及将那枚玄冥令埋到府外，就让它一直放在了床下的暗格里。
桑洱连忙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摸到了熟悉的暗格，屏住呼吸一打开，里头却空空如也。
她的内心闪过一丝失望，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那枚玄冥令，估计早就被尉迟兰廷翻到了。
不过，它是认主的。除了她之外，没人能拿到里面的法宝。如果可以找回来就好了。
就在这时，桑洱听见了开门声。
桑洱回神，连忙将床帘翻了下来，遮住暗格。但已经来不及离开床边了。
尉迟兰廷一进来，便看到她蹲在了那张床边。
他的目光微微一定，背着日光，一刹那，仿佛有些沉暗的思绪一晃而过。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热气腾腾的鱼汤和几碟小菜放到了桌子上，便走向了她，淡淡道：“让你乖乖在床上待着。腿软了还到处走，就不怕摔了吗？”
桑洱被他抱了起来，闻到了鱼汤的香气，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尉迟兰廷将她放到椅子上，拿起了勺子，舀了舀汤汁，递到她唇边：“啊。”
她都能动了，还被当成小孩子来喂吃的，桑洱觉得有点儿难为情，就说：“我可以自己吃。”
“你现在没什么力气，我担心你拿不稳勺子，会烫着自己。”
他都这么说了，桑洱也觉得有道理，就张开了嘴。
“怎么样，好喝吗？”
桑洱舔了舔嘴角，认真地对比了一下：“好喝，没有以前的鱼汤那么甜，但也很香。”
“那就好。”尉迟兰廷凝视着她，仿佛这样就很满足了：“那我明天继续做给你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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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鱼汤、以及桑洱以前爱吃的菜，都依次端了上来。
有了食物充饥，这具躯壳的营养得到了补充，乏力和总是想睡觉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但桑洱发现，尉迟兰廷对她的看顾，并没有因此而收缓。
若不是她坚持要锻炼自己的自理能力，尉迟兰廷似乎想一直亲手喂她吃饭、给她穿衣服。
此外，她还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解闷的玩具、书本，堆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尉迟兰廷还会天天陪着她。但是，除了他和这些死物，她从苏醒到恢复力气的这么多天以来，竟没有接触到任何外人。
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桑洱终于再次嗅到了，那隐藏在平静暗流下的未曾治愈的病态。
尉迟兰廷，似乎想将她当成一个娃娃，藏在只有他和她的地方。
而且，她复活了那么多天，消息却压根没有传到原主的娘家——凤陵冯家的耳中。
尉迟兰廷不让任何人找到她的意图，很明显。
这种不用为生计发愁，没有烦恼，每天有吃有喝，像是蛀米大虫的人生，也许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可桑洱不能接受。
一来，她需要出去，才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二来，她觉得，尉迟兰廷这个趋势不对劲，很不对劲。她直觉自己不能放任，而需要去终止他这种缺乏安全感的状态。
这天，午饭之后，尉迟兰廷取来了书本，想读故事给她听。
桑洱却将他的书放到了一旁，扑到了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腰，仰起头，乌黑的眼眸眨巴着：“兰廷，我今天不想听故事了，天天在屋子里好闷，我们去花园吧。”
听了她的要求，尉迟兰廷的眼神微微变了下，语气却依然温和：“桑桑为什么想出去呢？”
桑洱认真地说：“外面的阳光那么好，我想和你出去走一走，就像我们在山里的时候一样。”
“……”
尉迟兰廷唇畔的笑意淡了几分，静静地看着她。
桑洱与他对望着，心底有一丝丝不确定感，慢慢地涌了上来：“兰……廷？”
“桑桑，不是我想关着你，是外面太危险了，我不敢让你出去。”尉迟兰廷抬手，抚着她的下巴，另一手圈着她的腰，垂眼看着她：“你想要什么解闷的东西，我都会为你找来。我们一直这样，永生永世地待在这里，不好吗？”

第124章
桑洱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直直地瞪着他。
尉迟兰廷平静地放任她打量自己。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却望不见深处的情绪，如笼了薄雾,烟雨微微。
桑洱忍不住想据理力争，晃了晃他的腰，软着声音道：“可是,兰廷,那些坏人已经被你打败了呀。我离开这个房间，又怎么会有危险呢？一直待在这里的话，我会闷出病的。”
话音刚落，桑洱就感觉到，圈在自己腰上的臂弯,开始一寸寸地收紧。同时,抚着她下巴的手，游移到了她的背部。
桑洱的心跳快了几分，身体不由地前倾,被囿于眼前之人的怀抱里。严丝合缝,亲密相贴。
日影打落在地。两道影子,在地板上融为了暧昧不清的一团。
“桑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尉迟兰廷搂紧了她,下巴垫在她的头上,动作很温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面容却染上了阴郁,视线低垂在地,望着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喃喃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危险都是没有预兆的，我不能放你出去冒险。”
二十年前，尉迟磊以爱为名，囚禁了他的母亲，斩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而如今，虽然起因不同，他却好像步上了自己最痛恨、最不齿的男人的后尘。
偶尔，残存的理智会提醒他，他应该勒住这样的念头。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在一个月前，目睹了最爱的人在自己怀里断了气息，他的胸腔里就有某个器官，不可逆转地死去了，溃烂了。
他曾以为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逃脱不出自己的掌控，傲慢地玩弄人心。偏偏，在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人身上，总是千虑一失，一环扣一环，付出了此生难忘的惨痛代价。
在桃乡的日子里，作为照顾桑桑的人，他漏过了无数的细微末节。直到和方彦联系上，才知道锁魂匙对她的伤害，已无可挽回。
在绮语对桑桑下手前，他从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侍女，居然还有另一重身份，是尉迟邕安插在他身边、唯一一颗没有被拔除的棋子。
在桑桑被尉迟邕劫走之前，他从不知道，这座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府邸，居然藏了一条密道。
他更不敢想象，桑桑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被人粗暴地劫走，在最后的时刻，她有多么地害怕。
她决定保护他，被剑阵杀死时，又有多痛。
那些肉体上的折磨，分明没有降临到他身上。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却仿佛切实感觉到了它们，被剜得心脏抽搐，鲜血淋漓。
若是太困倦，睡了过去，便会被各种噩梦纠缠。
有时他会梦见清静寺，看见桑桑被他抛在屋中，被僵尸撕碎。有时会梦见她打翻了热粥，害怕地躲进桌底，说自己“脏”的模样。有时会看见她和尉迟邕一起倒向剑阵，和现实不同的是，梦里的剑阵被他及时撤掉了，但还没来得及惊喜，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后坠去，摔下高高的城楼……
在招魂术起效后，桑桑回来了。他的梦魇也开始变少了。即便做了噩梦，一睁开眼，借着灯火，他也能立刻看见，她正安安稳稳地蜷在他身边睡觉，紧缩颤抖的心脏，也会在一瞬间安然落地。
她想出去花园玩耍，很正常。在桃乡的时候，她便是这样活泼又闹腾的性格，一天到晚出去野。
可他已经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她的痛苦和恐惧。也遏止不住将她一直藏起来的念头。
桑洱听了尉迟兰廷的话，就明白了他不会改变主意。
之后几天，尉迟兰廷仿佛知道她不高兴，开始有意地讨好她。前段日子，他就对她够好的了，现在更是有加无已。
源源不断的书卷、玩乐之物、漂亮的衣裳和首饰、龙须酥等零嘴，被送到了桑洱的面前。尉迟兰廷对她的喜好、口味都了如指掌。他的细致和观察入微，可见一斑。
也许，她提出要天上的月亮，尉迟兰廷也会想办法弄来。
但装点得再华丽的笼子，也依然是笼子。
桑洱回想起来，当初，那个冀水族的老翁好像说过，他们父女离开姑苏后，过一段时间，就会送信来，让尉迟兰廷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
照尉迟兰廷这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的状态，他绝不会留她一个人在姑苏。
换言之，她肯定不会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时机究竟何时才会到来。
桑洱看着越来越满的房间，深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想个办法，打破现状。
这天傍晚，尉迟兰廷端着晚餐进入房间，却不见桑洱像平时一样，闻着香味迎上来。
床上有个侧卧着的人影，她似乎还在睡觉。
尉迟兰廷放下了精致的瓷盅，笑了笑，说：“桑桑，你现在睡懒觉，到了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等了一会儿，却没回应。
床上的那道人影，一动不动，仿佛连正常的声息也没了。
一丝不妙的念头涌上脑海，尉迟兰廷的脸色遽然一变，连步伐都失了几分从容，大步来到床边：“桑桑？”
有些惊慌地将她抱起来，搂在怀中，过了一会儿，她才恹恹地睁开了眼。
尉迟兰廷紧张地看着她：“桑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桑洱抬起了湿漉漉的眼，有气无力地说：“我没精神，觉得这里闷闷的，想出去走一走，吹吹风。”
尉迟兰廷一怔。
他怀里的少女蜷成了一团，无精打采的模样，而她摸着说不舒服的地方，正是她的心脏。
那是牵丝人偶的关窍之处。
尉迟兰廷盯着她的心口，仿佛有一丝挣扎。
桑洱发现了他的态度变化，就抓住了他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轻轻地揪了揪，说：“你担心我有危险的话，不如就由你抱着我，出去吹吹风吧。”
或许是苦肉计以及她最后的提议起了效，这么多天来，桑洱终于第一次踏出了这个房间。
不错，苦肉计。
尉迟兰廷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桑洱被养得气色极好，想生病比登天还难。
不过，因为宓银，桑洱知道牵丝人偶的心脏很重要，因为里面藏了主人操控它们的银线。
她如今的身体也是牵丝人偶。虽然比普通的人偶逼真，但很多地方，应该是相通的。
所以，桑洱才故意摸着心脏，说这儿不舒服。
本来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尉迟兰廷这么不经吓，居然成功了。
尉迟兰廷先出去了一趟。隔了一会儿才回来，给桑洱披上了衣裳，套上袜子，才抄着膝弯，抱起了她。
走到花园里，外面的天空已经快要彻底暗下来了，星河高悬。
桑洱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肺腑里的闷意都被涤荡一空，晃了晃脚，心情也快活了起来。
忽然，看到天上有一些散在的光点，她兴奋地说：“兰廷，你看那里，有灯！”
和桑洱的闲适相比，尉迟兰廷显然要警觉几分，无法完全沉浸在其中。但是，听到她的话，他也还是温和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桑洱靠在他身上，望着天空，看到那些灯四处飘散，渐渐散开，飘到了她看不到的地方，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这时，她听见尉迟兰廷有点晦涩的声音：“桑桑，现在你的心脏还难受吗？”
桑洱这才发现，尉迟兰廷原来一直都在看她，像是怕她会有什么闪失。
刚才，她急着打破现状，才用了苦肉计那一招猛药。但它的后劲似乎有点强，真的吓到尉迟兰廷了，恐怕要给给他留下新的阴影。
桑洱垂下视线，想了想，摇头。
尉迟兰廷微微松了口气，转头望向后方的屋宇：“那我们回——”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凝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有一张软软的嘴唇，在他的颊边印了一下。
仿佛有点难以置信，他倏地看向了她。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会被坏人伤害。”桑洱拉着他的衣襟，眼眸微弯，很明亮：“但你还是带我出来了，所以，我很开心。”
.
万事开头难。
只要开了先例，第二次出门就容易多了。
桑洱已经知道了尉迟兰廷的心结和阴影。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另一方面是为了尉迟兰廷，她开始有意识地给他做脱敏治疗。
毕竟，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脱敏治疗这事儿，讲究的是得寸进尺，从出门次数到活动范围亦然。
如此过了几次，尉迟兰廷的态度终于软化了，撤掉了屋门处的结界。
外面是一个小花园，花园外也有结界。但和以前相比，桑洱的活动范围已经大了很多了。
熟悉了花园的构造后，桑洱发现，为了方便起居，尉迟兰廷将这里改造过。这个花园里，一边是打通了的卧室，另一边就是尉迟兰廷的书房，只是他平时很少在这里待着，喜欢把东西搬到卧室来做。
这样自在的日子过了几天，桑洱就得知，他们马上要出远门了。
冀水族的老翁送来了信。
就和桑洱预料的一样，尉迟兰廷准备带她一起去。她猜测，他此行的目的，应该和她这具新身体有关。
临近出发，需要打点的事务也很多。尉迟兰廷守着她的时间也变少了。
出发前一天，尉迟兰廷一早就走了。桑洱在他的书房里打发时间。
踩着椅子找书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书本洒了满地。桑洱蹲下收拾时，余光忽然瞥见，墙边的桃木架子上放了一个藤箱。藤盖的边缘，露出了一串有点眼熟的玉穗。
“这是……”
桑洱惊异地走过去，打开藤箱。果然，箱子里放了她的玄冥令！
当初，桑洱在玄冥令上挂了一串手编的玉穗子，方才露出来的就是它的须须。现在，这串玉穗子已经和玄冥令解开了。
桑洱将这块沉实的黑玉拿起来，颇有失而复得之感。再定睛，她就意外地发现，这藤箱深处，竟还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玄冥令。
三块玄冥令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仿佛复制粘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尉迟兰廷还会有两块玄冥令？他是什么时候搜集的？
桑洱蹙眉。
说实话，她很想拿回自己的玄冥令。里面的法宝仙药，都是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财产。
可真的找到了它的这一刻，桑洱却有点迟疑了。
因为她不知道，尉迟兰廷翻出了这块玄冥令、并将它收在这里后，有没有产生过什么想法。
尉迟兰廷胸口的月落剑剑痕，以及后面这两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玄冥令，都加剧了她的迟疑。

第125章
桑洱蹲在窗前,发着愁。
唉，要是她手里有别的乾坤袋就好了，那就不用带走这块玄冥令,直接把里面的法宝倒腾出来就行。
然而，她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经过尉迟兰廷的精心挑选和再三检查才送到她眼前的，里头根本不可能混入乾坤袋这种修仙法宝。系统商城也没有这玩意儿兑换。
燥热的阳光照进窗台，将桑洱的影子浓缩成了一个小黑斑。三块黑玉，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三块玄冥令，虽然外观一样，但她作为其中一块的主人,逐一试探,很快就确定了最右边的那一块才是她的。左中两块，她都打不开。
要不要拿呢？
反正现在周围也没人,若是偷偷拿走玄冥令，再箱子归拢成原状。尉迟兰廷这么忙,也未必会发现这个藤箱里少了东西。
明天就要离开姑苏了,要不……还是拿着防身吧。
如果此去一路,没遇到什么波折，无惊无险地回来了,再悄悄放回箱子里也不迟。
如果因为各种原因，她回不来了,那就更该带走它才对。
蹲了半天，终于做了决定。桑洱的腿都有点麻了，她伸手,想将眼前的箱子重新合上,指尖触到了玄冥令,却觉得在暴烈的阳光下，地板变得虚幻了起来，仿佛晃动的水面，忽远忽近。
卧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头晕？
这一念头，随着眩晕的滋味，一起淹没过了她的头顶。桑洱身子一歪，就这样软倒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书房已经暗了下来。桑洱睁开双眼，看见大敞的窗外，飘着绚烂的火烧云。
已经傍晚了。
桑洱：“我刚才是怎么了？”
系统：“在太阳底下蹲太久了。宿主，你这具身体是经过改造的牵丝人偶，比平常人偶更娇弱，要悠着点。”
桑洱：“……”
看来，尉迟兰廷平时那么紧张她，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桑洱坐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周围，散落的书本还没收拾，藤箱也还大剌剌地敞开着。也快到尉迟兰廷平时回来的时候了，得赶紧恢复现场才行。桑洱拨了拨头发，连忙着手收拾。
但已经迟了。
才刚摸到玄冥令，桑洱就听见，书房门口传来了尉迟兰廷的声音：“桑桑，都天黑了，你怎么不点灯？”
桑洱一僵，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虽没到背后，可桑洱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她在做什么。
人在心虚的时候，都会条件反射地去藏匿、毁灭手里的“罪证”。但是，这样的举动，非但不能洗脱嫌疑，还会显得自己在做见不得光的事。
故而，在一僵之后，桑洱硬是忍住了把玄冥令迅速塞回箱子的冲动，缓慢地吸了口气，就和平日一样，转头，露出了毫无阴霾的高兴笑容：“兰廷，你回来啦！”
尉迟兰廷“嗯”了一声，也在她旁边蹲下，目光淡淡地掠过了那敞开的藤箱，在三块漆黑玉令上稍稍一停：“这是怎么了？”
扑通、扑通，大量心血的涌入，让心跳忽快忽慢，失了规律。
但在明面上，桑洱并没有显出半点儿异样，只哼了一声：“你把我留在这里，自己出去了一整天，我都要闷坏了，所以，你不能怪我到处乱翻。”
以抱怨的语气，不着痕迹地做出了解释。
“抱歉，桑桑，我在准备明日出行之事，所以忙了些。我来收拾吧。”尉迟兰廷口吻温和，语含歉意，看向地上，忽然，好像认出了什么：“说起来，桑桑，这好像是一个月前我收拾房间时，在你床下找到的，这是你的东西吧？”
桑洱一怔。
在电光火石间，她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尉迟兰廷不知道这是昭阳宗的玄冥令？
那么，是不是骗他说这是她小时候的玉佩，也可以过关？
不，不对。
这种很容易就能查证推翻的事，她必须说实话。
“也……不算是我的吧。”桑洱揉了揉太阳穴，说：“很久前，我们不是一起去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仙宗吗？这是我在地上捡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黑不溜秋的玉石，觉得很漂亮，就带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
桑洱趁机问道：“可我只捡了一块呀，为什么这里会有三块一样的？”
尉迟兰廷轻笑道：“我也是觉得它黑不溜秋的，很漂亮，就捡了回来。”
桑洱：“……”我信你个鬼。
仿佛看出了她不信，尉迟兰廷一哂，只好说了实话：“这是我在旧库房找到的。我也不知是谁的东西。”
这座府邸的旧库房？
这么说的话，这两块玄冥令，难道是尉迟磊或尉迟邕生前搜集的？
这两人之间，尉迟磊的嫌疑更大一点。
一来，这家伙不止去过一次昭阳宗。二来，他连锁魂钉、锁魂匙这种东西也搜集到了，会藏起两块玄冥令，也不奇怪。
桑洱酝酿了一下午的疑虑，顿时消散了不少。也许，是她想多了吧。
“我替你收起了床下的黑玉后，又在库房发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便把它们三块放到了一起。近来太忙，都忘记有这回事了。既然你恰好翻了出来，便拿回去吧。”尉迟兰廷顿了顿，有些无奈：“但我已经不认得哪一块是你的了。”
有这种好事，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回玄冥令，今后，还不必遮遮掩掩地带着它。桑洱内心一动，顺水推舟道：“没关系啊，反正也差不多。”
说罢，桑洱就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回实际上属于她的那一块。
然而手伸到一半，却被挡住了，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拾起了她的目标。
桑洱的眼皮微微一跳。
好在，尉迟兰廷并不是要刁难她，他拿起这块玄冥令，仔细看了一下，仿佛比刚才更无奈了：“桑桑，你呀，尽是挑些不好的。这一块的边角都磨花成这样了，你不如拿旁边那块吧。”
“我不要。”拿另外的可就没意义了，桑洱立刻探身，将它夺了回来，塞进了口袋里：“这块的颜色最纯，我就喜欢这块。”
尉迟兰廷眼梢微抬，看了她一会儿，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温柔，一如既往：“那好吧，你喜欢是最重要的。”
.
是夜。
尉迟府内，夜阑人静。桑洱早已入了梦。
她旁边的位置却是空的。平日里躺在她身边、伴她入眠的那人，不见了踪影。
书房里点了一盏孤灯。尉迟兰廷披着发，仅着单衣，衣襟微敞。烛焰映在他的眼窝中，泛出细腻的瑕光。他的手中，拿着一块玄冥令，稳稳地置于烛火上方。
玄冥令玉料特殊，不会被火烧融。可在高温烧炙之下，其靠近火源的背面，却慢慢地浮出了一个记号。
另一枚如法炮制，亦浮现了同样的人为记号。
将它们并排放在桌子上，尉迟兰廷低眼，眸底平静，有一丝捉摸不定的暗涌。
在大半个月前，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姑苏。
那就是昭阳宗的谢持风。
尉迟兰廷一早就知道这个人。
在几个月前，那一场和九冥魔境重叠了的修仙大会里，他和对方也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仅是打过照面而已，并没有结下什么情谊。
谢持风这次登门拜访，非常突然。而且，他居然不是为了见尉迟家的新家主而来的，而指名道姓要见冯桑。
尉迟兰廷闭门谢客，并未理会他的要求。
仆人去传话，谢持风仍不愿离去，只默默地站在门外等。
看到他执拗又憔悴的模样，仆人忍不住透露了实情，委婉地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位冯桑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本想着这样就能劝走他了。孰料，原来还挺守礼的谢持风，听了这话，竟是脸色剧变，不管不顾，硬是闯进了尉迟家的府邸。一路上，他打伤了无数前来阻他的门生，就这样闯到布置成灵堂的寝殿之外。
尉迟兰廷迎了出来，面色森寒，一言不发，就与他打了起来。两败俱伤之际，剑风掀起了覆于冰棺上的那层薄纱。
看见躺在棺中的那个面覆白霜、毫无气息的少女，谢持风仿佛遭了当头一棒，面孔骤然失色，僵在原地。隔了一会儿，他才踉踉跄跄地上前，仿佛想看清一点，可走到一半，他就吐出了一口乌血。
尉迟兰廷怒极，仿佛被侵占了地盘的狮子，岂会让他继续接近，立刻就用薄纱重新盖住了冰棺，攻势更猛。而刚才还不死不休、非要见到冯桑本人的谢持风，则已经失了魂，招数都没了劲儿，最终，他负着伤，冲出了尉迟家门生的包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后来，尉迟兰廷只知他离开了姑苏，并不知道对方具体去了何处。
因为这件事太蹊跷，在之后，尉迟兰廷一方面准备着牵丝人偶的招魂仪式，一方面让人去查谢持风的底细。这才得知，谢持风那个在大婚之日死去的未婚妻，名字叫桑洱，是昭阳宗青竹峰的弟子。
据说，桑洱的长相，和冯桑颇为相似。连姓名也有一个字重合了。
但这应该只是巧合罢了。因为，她们两人的生卒年份不同，有一部分人生是重叠的。
昭阳宗的桑洱死去的时候，冯桑已经处于童年阶段了。就算前者死后立刻投胎，在时间上，也没道理能投胎成冯桑。
这么看来，谢持风应该是因为失去了妻子，大受打击，才会变得疯癫失常，还把容貌相似的冯桑认成了桑洱。
尉迟兰廷在心中下了这样的判断。
但是，不知为何，在桑桑的床下暗格里找出的那枚玄冥令，却时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晃动。
桑桑藏起的玄冥令，是昭阳宗的弟子才能使用的东西。
谢持风的未婚妻子，正好就是昭阳宗的弟子。
这个令尉迟兰廷想不通的、仿佛冥冥中注定的巧合，让他无法就这样放过这条线索。
所以，之后，他想方设法地弄来了两块玄冥令，在闲暇时，加以研究。
“在旧库房里找到玄冥令”的说法，自然是假的。
但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打不开它。最终，只好暗道自己太多疑了，尽做一些没意义的事。
为了与桑桑的遗物加以区分，尉迟兰廷在后来搜集的那两块玄冥令上留了记号。
平时无色无形。只有放在火上面烧，温度升高，记号才会浮现出来。
桑桑回来后，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玄冥令的疑云，也因为没有研究进展，而被搁置下来了。但是，他还记得，桑桑苏醒的那一天，第一件事，似乎就是去检查她以前那张床的暗格。
仿佛是想找回那块玄冥令。
到了今天晚上，三块一模一样的玄冥令放在她面前，她眼也不眨，就选到了她原本藏起来的那一块。
即使被他绕开了注意力，她还是坚持要那一块。
寂寥的深夜，烛焰轻晃。尉迟兰廷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桌子上的玄冥令。
这究竟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说，桑桑真的有某种办法可以对玄冥令进行分辨？
可若这么说的话，她又为什么非选那一块不可？
若她不是昭阳宗的弟子，不管拿到哪一块玄冥令，不都是一块死玉吗？
若她不是……
若她是呢？
一个荒谬而突兀的想法，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在这时，房中的烛火恰好燃到了尽头。
外面已经天明了。

第126章
翌日是离开姑苏的日子。天还没亮,桑洱的酣眠就被迫暂停。一双手将她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清梦被扰，她的鼻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不满的哼声。
不是因为昨晚睡得不够，相反,是睡得太好了。被叫醒时,神思一下子无法从梦里抽离，身子骨懒洋洋的，都有点儿迟钝了。
这段时间,尉迟兰廷做噩梦的次数变少了，可每天晚上，还是会惊醒个两三次。躺在他身边的桑洱,即使没有完全被他弄醒,在朦朦胧胧间，还是会受到一点儿影响。
可昨晚,桑洱却全程都睡得很沉很熟。
奇也怪哉，难道尉迟兰廷昨晚没有做噩梦了？
那倒是好事。
睡眼惺忪间,感觉到一双手正在有条不紊地为她穿衣服,束衣带,套袜子，桑洱打了个呵欠。随后,一块沾了温水的布巾贴上了她的脸,给她擦眼睛。被清水一抹,困乏的感觉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也清晰了起来。
尉迟兰廷早已换好了出行的衣物。瞧他的神态,也不像是刚刚才醒来的样子。
“你怎么……”桑洱有点茫然，声音带着慵懒的糯意：“那么早就起了？”
尉迟兰廷笑了笑,语气如常：“要出门了,就早些起来准备。”
桑洱不疑有他,摇摇晃晃地穿上鞋子，漱了口，就被按到了梳妆镜前。尉迟兰廷站在她背后，给她梳头编发。
桑洱看着镜中的一双人影，有一瞬间，觉得好像回到了刚认识尉迟兰廷的时候。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在伶舟身边当小跟班那会儿，梳头发、煮鱼汤这些事都是她来做的。到了尉迟兰廷这里，她倒成了被伺候的那个人。
尉迟兰廷恢复男装打扮已久，不必再如女子一样描眉画唇。那刻意修细的眉毛，也已经恢复了英气的形状。但他梳妆打扮的手艺可半点也没生疏，不一会儿，就为桑洱绾好了发，全程都没有扯疼她的头皮。
天空晨曦初露。打开房门，府邸里静悄悄的，笼罩在了一层暗青色的光里。
这次出行，尉迟兰廷安排得很低调，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地带一大堆门生去。
数辆方方正正的马车停在了府邸后门，从外头看，像一个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头倒是很宽敞舒适，铺了软垫，行驶起来也很稳。
桑洱登上马车，吃了几块热腾腾的点心当早点，拍干净了手心。在摇摇晃晃的环境里，人很容易犯困，她很快便抱着软枕，歪在了一旁补眠了。
睡得迷迷糊糊时，仿佛有一只手轻轻地垫住了她的头，将她搂向了另一侧，让她的身体陷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尉迟兰廷垂首，看着靠在自己怀中的少女。她的睡颜无忧无虑，嘴唇不点而红，微微嘟着，有点儿孩子气。腰带上垂了一个香囊，里头就装着那枚玄冥令。
望着这张纯真无邪的脸，他昨天晚上的猜测，仿佛慢慢地，就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尉迟兰廷轻轻地吁了口气。
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工于心计，才会把别人也想得那么复杂。
昭阳宗的桑洱，凤陵冯家的冯桑……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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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虽华丽，却没有外露尉迟家的家纹。远离姑苏后，他们一行人，就如同再普通不过的仙门家族出行，一路上都很顺利。
姑苏的事儿，暂时都交给了方彦来看管，不必担心。
在出发的第一天，桑洱就问了他们要去哪里。得到了“南行”的答案后，她就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也许，对她来说，不管去哪里都一样，都是一次值得兴奋的出游。
因为行走在外，需要住店、吃饭，尉迟兰廷不可能再像平时那样，把桑洱藏在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
就像这一刻。
天气炎热，马匹要饮水歇息。穿过树林时，他们看见林荫深处有一户人家，似乎是山中的猎户。尉迟家的门生上前去问路。
桑洱也下了马车，趁机活动活动肌肉关节，去一去闷气。
猎户不在家里。家中只有他的妻子，以及一双儿女。大一点的孩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看见了几个佩剑的陌生人，有点儿紧张，躲在了娘亲身后。小点的孩子是个五六岁的男娃娃，圆头圆脑的，还不到知羞的年纪，好奇地扒着栏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桑洱。
桑洱察觉到了，冲他笑了一下。
孩子缩回了屋子里，隔了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块甜西瓜。瓜肉红彤彤的，多汁又清甜，还残留着他吃过的牙印。
尉迟兰廷站在树荫下，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性格一向都很活泼，也不怕生。或许是纯净的灵魂更容易产生共鸣，她总是很招小孩子的喜欢。
在桃乡隐居的时候，她还没有今天那么聪明，却还是能和邻里的孩子迅速打成一片，交到许多好朋友。这一点，连他也甘拜下风。
仿佛一颗适应力极好的种子，不管落到了什么土壤里，都能茁壮地发芽，毫无芥蒂地撒播阳光。
她最吸引他的，也许就是这一点。
瞧见桑洱似乎要伸手去接那一瓣瓜，尉迟兰廷皱了皱眉，出声叫道：“桑桑，过来。”
桑洱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起身，噔噔噔地跑回来了。
尉迟兰廷取出了手帕，仔细地给她擦去了颊边的汗：“你想吃西瓜吗？”
桑洱眼眸微亮，不住点头。
尉迟兰廷叫来了门生，让他们去向猎户的妻子买了几只西瓜。大家在林子里分吃了。
西瓜冰甜又多汁，桑洱蹲在地上，捧着一瓣，高高兴兴地啃着。尉迟兰廷却没吃多少，很快就回到了马车上。
等桑洱洗干净手，爬上马车时，就看到他正倚着窗户，在翻书，白而清瘦的手指搭在书脊上。
听见了动静，尉迟兰廷撩起眼皮，轻声问：“西瓜甜吗？”
桑洱点头，她嘴巴里还残余着甜味呢。
“过来。”
话虽这么说，尉迟兰廷却是自己放下了书，伸手将桑洱拉到了他面前，然后低下头，落下了一个绵绵无声的吻。他轻柔而不失深入地碾着怀里少女的唇。
桑洱闷哼了一声，腰被或轻或重地抚按着，手攥紧了他的衣襟，承受着这个吻。
之所以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全因前几天的脱敏治疗。
以前在桃乡的时候，若桑洱有某些事做得很好，尉迟兰廷就会微笑着亲亲她，说这是奖励。当然，在他的歪理中，惩罚和奖励都是一样的，若她有某些事做得不好，他也会亲她。
已经摸透了尉迟兰廷的本质就是一个亲亲怪。所以，第一次出去时，为了安慰他，桑洱就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后来，为了提高尉迟兰廷的积极性，洗脱他的心理阴影，让他更心甘情愿地放她出去，桑洱就有样学样，高兴了就会亲一亲他。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高兴呢？自然是可以出去的时候了。
但仅仅是亲脸，是不可能满足尉迟兰廷的。会被反客为主，也是很正常的事。
一吻毕，尉迟兰廷仿佛也有些动情，可他不知在顾忌什么，并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慢慢地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桑洱的唇——那里现在已经比西瓜肉还红了，笑了笑，评价道：“西瓜果然很甜。”
桑洱：“……”
你想说的不止是西瓜吧？
.
如此过了几日，南行的马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却不是任何大城池，而是大名远扬的聚宝魔鼎。
这个地方，是魔修们为了举办拍卖会，而用法力护持起来的异界，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
桑洱第一次来，是在裴渡路线的时候，对这个地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也是。冀水族的老翁是魔修，他介绍给尉迟兰廷的人，肯定和他是一路的人。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见面，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而且，对方居然让尉迟兰廷亲自来见他，面子还挺大的。
由于这次有尉迟兰廷在身边，桑洱没有再经历“被魔修打晕后被拖进去”这么悲剧的事。入口只有魔修可以打开，那老翁果然早已在约定地方等他们，为他们开路了。
因为现世的身份是正道修士，尉迟兰廷等人都做了一番伪装。他还给桑洱戴上了一顶幂篱。
那老翁的背上依然背着他的女儿小茵。隔着幂篱的纱，桑洱忍不住观察了他一会儿，却没能看出什么门道。
聚宝魔鼎的主要活动是拍卖会。其实街上也有酒肆、客栈等地方，只不过安全性没有多大保障。
众人被老翁带到了一间客栈里。尉迟兰廷要见的人就在二楼。但对方似乎要先和尉迟兰廷单独谈一谈，其余人都不能进去。
这院子已经被包下了。一楼就有好些空房间可以休息，环境还算干净。尉迟兰廷迟疑了片晌，才牵着桑洱，到了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检查了一下，未发现什么机关。他有些不放心，沉声嘱咐：“桑桑，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我很快回来，知道吗？”
桑洱点头。
她是唯一的姑娘，尉迟家的门生不好和她同居一室，都在门外守着。
横竖也没别的事做，尉迟兰廷走后，桑洱就坐在了那张卧榻上，不知不觉地，就打起了瞌睡。
在闭目养神间，一些陌生的文字和画面，随着现状的发展，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得亏于此，桑洱终于知道那个冀水族的老翁，以及她这具身体有什么秘密了。
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得的午餐，付出和收获是成正比的。
冀水族老翁和他的女儿小茵，之所以能共存那么多年，就是因为前者用了某种邪法，与后者共享了自己的部分血肉器官，以此来维持着牵丝人偶的“人性”。
所以，小茵就像长在他背上的肉一样，根本无法剥离下来。
桑洱的这副躯壳格外肖似真人，甚至比小茵更完整，可以独立行走，也是因为尉迟兰廷用了同类的邪法，将他的命当做“水源”，分给了她。
看成品的效果就知道，尉迟兰廷付出的代价比那老翁的大得多。
正如桑洱被锁魂匙拖得命不久矣的时候一样。如今，她鲜活地存在着的每一日，都是在盗取尉迟兰廷的寿命。
等尉迟兰廷油尽灯枯之时，这具牵丝人偶的躯壳，也会同时死亡。
虽然不能让她活到老，却至少可以保证，与他同年同月同日死。
可这样的术法实施起来，略微超出了老翁的能力。所以，他寻来了冀水族的高人的帮助。尉迟兰廷此行的目的，就是加固这个术法、让它再也无法解开。
……
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一切都明晰了。
桑洱睁开了眼，望着天花板，深而缓地呼吸了一会儿，才坐了起来，伸手扯开衣服。盯着自己胸口那片与常人无异的雪白肌肤，她的思绪既混乱，又有了几分难以描绘的动容。
尉迟兰廷怎么就那么喜欢做这种平分寿命的交易。
就这么舍得把自己的命分出去吗？
可他这样做，从长远来看，没有任何意义啊。
她始终都是要回家的。
桑洱抿唇：“系统，我问你一个事。”
系统：“怎么了？”
桑洱：“有没有办法，可以切断和尉迟兰廷的这种生命共享的联系？”
系统：“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但因为你有我，所以，实际上是可以的。”
系统的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好在，桑洱提取到了重点：“怎么说？”
系统：“在尉迟兰廷看来，以及，按照俗世的规律来看，你能复生，是招魂术法和这具牵丝人偶身体的共同作用。实际上，你是被我送回来的，就算没有招魂术法，没有共享生命，你的灵魂也可以继续待在这具躯壳里。”
桑洱精神一振：“那就是可以了？具体应该怎么解开？”
系统：“很简单，只需要找到一个冀水族人，把这具躯壳的心脏里的银线切断就行了。那么，你和尉迟兰廷的连结就会立刻断开。不管他之后再做什么加固手段，也不会再影响他的寿命。只是，这种做法会有两个副作用——一来，切断以后，你确实还能继续活着，可魂魄一旦离体了，这具牵丝人偶的身体就会毁掉。二来，切断银线毕竟是对躯壳造成了一定伤害，你的魂魄留在这里，也不会有现在那么四平八稳了。听完这些，你还要做吗？”
桑洱低声道：“要。”
只是，顶着尉迟家那么多门生的监视，她上哪里找到帮她动手术，切断银线的人？

第127章
系统：“这里是聚宝魔鼎,多得是收了钱就愿意为你办事的人。问题是，你该怎么离开这里，以及途中会不会有潜在风险而已。”
桑洱愣了几秒,忽然，福至心灵，点开了系统商城,刷新了几页，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叫【隐身人】的道具。
隐身人,顾名思义，在使用该道具的时候，就可以在别人眼中暂时隐形。就算是当街裸奔,只要别撞到别人,就不会有人发现你。
桑洱一喜：“好东西啊。”
然而，上回为了给裴渡兑换【痛觉减免剂】,桑洱把JJ币都花得差不多了。这次，满打满算,也只能兑换一个小时的隐身时间。
好在，这道具的使用时间是随时可以暂停和开始的,省着点用就是了。
就在这时,门上窗纸浮出了一道淡淡的暗影，桑洱扭头一看,立即坐回了原位。
尉迟兰廷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桑洱还乖乖地待在这儿,神色微缓,走了过来：“桑桑,我回来了。你也饿了吧,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他的手里端着精致的晚餐。米饭铺着香气四溢的板栗烧鸡,浇了浓汁。
闻到香味，桑洱仿佛馋嘴的小狗儿，眼巴巴地凑了上来，接过勺子，开吃了。
她吃得有滋有味，尉迟兰廷却没有怎么动筷，凝视了她片刻，才说：“桑桑，今天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你自己先睡觉吧。不用害怕，外面有很多我们的人，有什么需要，喊一声便好。”
桑洱咀嚼的动作一停，睁大眼眸：“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尉迟兰廷伸出手，捻走了黏在她颊边的一粒饭粒，漫不经心道：“等你明天睡醒了，应该就能看到我了。”
果然，饭后，尉迟兰廷又陪了她一会儿，哄她上床睡觉后，就放轻动静，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了，外面再无声息时，状若睡熟的桑洱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共享生命的加固仪式，是在尉迟兰廷和她的身上分别进行的。今天晚上，尉迟兰廷就是去完成他那部分的仪式，不会大半夜杀个回马枪，突然回来。
换言之，从现在开始，到天亮前夕，就是桑洱溜出去切断银丝的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这座小院是设了结界的，光凭一个【隐身人】的道具，还跑不出去。好在，为了安全，尉迟家的门生是会在墙外巡逻的。每次外出，结界都会短暂地出现一个可供人穿行的裂口。
桑洱猫下腰，悄声支开窗缝，观察他们外出的规律。估摸着时间，启动了道具，从后窗翻了出去，无声地落了地，贴着墙，绕到了前门。
在道具的隐身作用下，院子里的两三个门生，果然都对她视若无睹。
桑洱放缓呼吸，耐心地蹲在树下。终于，等到了下一次巡逻的时间。她赶紧走了上去，和前面的人保持着既不会掉队，也不会碰到他们的距离，从撕开的结界口子离开了这座院子。
一跑了出去，桑洱就狂奔了起来。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聚宝魔鼎有了许多变化。好在，系统提供了可以俯瞰的地图。在这迷宫一样的异域里，桑洱穿过了一个玉石牌坊，走进了一片灯火辉煌的集市里。披着斗篷的魔修，长相怪异的异族人，还有混杂于其中的妖魔，摩肩接踵。
在一个腌臜的角落里，桑洱找到了一个正在睡觉的冀水族男人。他的相貌还算英俊，只就是胡子拉碴，眼皮酡红，不知道是不是宿醉了，身上酒味扑鼻。
在系统提供的地图里，桑洱看到了好几个冀水族人的坐标，根据他们的简介和风评，这个名叫胡老七的男人似乎是最靠谱的，他爱财又不喜欢惹事，每一次来聚宝魔鼎，都是为了混点酒钱。找他帮忙修理牵丝人偶就最合适不过了。
桑洱狐疑道：“他就是胡老七？真的靠谱吗？”
系统：“靠谱的。”
桑洱皱眉，扯了扯斗篷，把身上衣服挡严实了，才拍了他一下，冷声道：“醒一醒！”
胡老七一个哆嗦，睁开眼眸，就看见眼前站了一个身姿纤瘦、戴了幂篱的姑娘。衣裳和面容都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眸，隔着薄纱，隐隐约约，灿若寒星。
“你会修理牵丝人偶，也接这方面的活儿的，对吧？我要你帮我做点事。”桑洱刻意变了声线，一弹指，抛了一枚沉甸甸的金币到桌上：“这是订金，干不干？”
第一次见到订金就那么大方的客人，胡老七眼睛一瞪，立刻捂住了那颗金子，抓在手心，捏了捏，就露出了笑容：“当然干了。”
“你平常是在哪里修人偶的？”
胡老七指了指自己后方的小院：“就在这里面，左边那间屋子里。不过，我得先去准备一下工具……”
“好，你去准备。”桑洱又抛出了两枚金币，冷着脸说：“我现在进去，把我的牵丝人偶放在床上。你等会儿帮我切断她心脏里的银弦，别的一概不要动。完成之后我再来取。给我好好修，不然我唯你是问。”
胡老子用牙齿咬了咬两枚金币，嘿嘿一笑，俨然把桑洱当成了财神爷：“一定一定，那小的先去准备了。”
这世上，并不存在会思考，说话，还要找人修理自己的牵丝人偶。为免被人觊觎，桑洱只能精分一下，分饰主人和人偶这两个角色。她的玄冥令里有闲钱，也付得起这笔费用。
聚宝魔鼎里的怪人本来就多，各有各的小癖好。胡老七倒也没有怀疑桑洱，自顾自地去了邻屋里准备器具。桑洱趁机进了房间，来到屏风后面，迅速将披风连同随身之物都藏了起来，平躺到了床上。
周围很安静，桑洱望着天花板，幽幽道：“我有一种自己把自己洗干净了，送上黑诊所的屠宰台的感觉。”
系统：“不必担心，这原理就和修理机器一样。而且，为了防止牵丝人偶中途因为某些刺激而暴起，‘手术’中途，你是不会有意识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桑洱以为胡老七来了，立刻不动了。可她很快发现这脚步声不对，比胡老七的轻盈多了，还带上了银铃的响声，登时微惊。
转瞬，来者已经走到了门口，隔着屏风，传来了一声娇叱：“胡老七，你在里面吗？我有事找你！”
桑洱：“！！！”
卧槽，好死不死，怎么会是宓银！
不过，宓银应该是聚宝魔鼎的常客，她来这里找自己的族人，也很正常。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就撞上……
宓银已经走到屏风后了，桑洱僵了僵，别无他选，迅速掀起薄纱，盖住自己的脸，闭上双眼，装成了一只真正的人偶。
那厢，宓银本以为胡老七在睡觉，一进来，却发现床上躺了个不会动的人偶，步伐一顿。隔着薄纱，隐隐能瞥见底下那张面容的轮廓。
后方，胡老七端着一箱子工具走了进来，一看到宓银，就下起了逐客令：“干什么呢？我接了活儿呢，没事别打扰我。”
宓银啧了一声，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引开了：“怎么，又要帮人修理牵丝人偶吗？”
“对啊。你哪那么多话，赶紧出去。”
“出去就出去。”宓银白了他一眼，嘟囔：“话说，这个牵丝人偶的模样，还挺合我的心意的，是谁送来的啊？”
在床上装死的桑洱：“…………”
说起来，当年在九冥魔境，宓银差一点就把她当成战利品抢回去了。而冯桑的样子，又长得挺像她的第一个马甲——青竹峰的桑洱。看来，宓银是真的挺喜欢这种长相的人的吧？
胡老七笑道：“这人偶是有主的，你少打人家主意。”
“谁打它主意了。”宓银哼了一声：“行吧，那你先修，我去旁边屋子里等你。”
……
桑洱还想多听一会儿，就看到胡老七走了上来，手拿着一朵花，在空气中一拂。一阵浓烈的香味让桑洱失去了意识。
等桑洱恢复意识的时候，面上的薄纱还在。胡老七已经在旁边收拾东西了。
系统：“宿主，银弦已经切断了。”
桑洱：“……这么快？”
系统：“这本来也不是很复杂的手术。”
趁着胡老七转身出去，桑洱迅速坐起来，将东西都拿上，跑出了这个院子。
跑到了黑漆漆的巷子里，桑洱才悄悄拉开衣服，往里看了一眼，她的胸膛上竟没有找到切口和缝线，也不知道胡老七是怎么做到的。
刚才的【隐身人】道具还剩下一半的使用时间，按理说，是足以回到尉迟兰廷落脚的那处小客栈的。但桑洱没想过，切断银弦对身体的影响会那么快出现。她回程的速度比去时慢了很多，头脑眩晕，脚步也有点儿拖沓了。
系统：“回去多点休息，就会好起来。”
午夜时分，在离目的地还有数百米的地方，眩晕加剧了。桑洱的视线里里浮起了许多小星星，勉力扶着围墙，却控制不住发软的双腿，抵墙滑坐了下来。祸不单行的是，这个时候，【隐身人】道具的倒计时用完了。
桑洱：“……！”
施加在她身上的那层障眼法，迅速地消失了。
桑洱以手成拳，使劲地揉眼，试图保持清醒，眼皮却仿佛汲了水，有千斤重。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两个窈窕的人影走近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
比视力更快复苏的，是她的嗅觉。
她闻到了一阵醉人的香气，不是她闻惯了的清冽降香，而是一种馥郁得过分的浓香。她仿佛置身在了一个喧闹的地方，吵杂的说话声、吆喝、推杯换盏的声音交错在上空。
身体有点冷，仿佛有两双手在抚摸她的皮肉，却不是狎昵的感觉，而像是在检查一块要上台的猪肉。同时，有两道女声在品评着：
“你看这脸，这胸，这腰，这腿，嫩得能掐出水啊。”
“天生的尤物，想必在床上也不会差……你们当真是在街上捡到她的？”
“可不是嘛，我们这回真是因祸得福了。本来还担心临近拍卖会，有一个拍卖品逃跑了，大人会怪罪我们看管不力，结果出去搜捕时，恰好就碰到了一个更极品的。”
“嘻嘻嘻，这个绝对能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啊……赶紧给她打扮好，快到时间了。”
桑洱缓缓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锦团簇拥的美人椅上。身旁坐着两个浓妆艳抹、衣衫鲜艳又大胆的美艳女人，一个在为她的腿涂抹带香气的脂膏，另一个则在为她穿戴饰物。
她本来的衣服早已被换掉，如今身上穿的是一袭深红相间沉绿的纱衣裙，布料颇少，华丽又放浪。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都有点儿清凉，别说是这个时代了。
桑洱惊愕了一刹，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这两个女人的力气很大，显然不是普通人类。银弦被切断的副作用又还在，在她们面前，桑洱毫无抵抗之力，只能被按在椅子上，继续打扮。
“你就别费那个心思了。区区一个凡人是跑不出这里的。”这两人显然没发现桑洱是牵丝人偶，左边的女人放下了手里的胭脂，捏着桑洱的下巴，哼笑道：“倒不如祈祷一下，等会儿在拍卖台上，能找到一个怜惜你的新主人吧。”
桑洱头皮一麻。
结合这两个家伙前面的话，她要是还猜不到这是聚宝魔鼎的拍卖会，那她的名字就该倒过来写了。
卧槽，她和这个鬼地方十成十是八字不合，不然怎么次次都绕不过被魔修抓住的厄运？
给桑洱打扮完后，其中一个女人扭着腰，款款离去。另一个女人则坐到了不远处，对着镜子在扑粉，并没有一直盯着桑洱。
桑洱不愿坐以待毙。见对方对她的看守似乎不严，而自己的双腿又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她屏住呼吸，悄悄摸到门边。谁知没走多远，她的脚踝处就突然传来了灼热的拽力，闷哼一声，被硬生生地拖趴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就看到她那本来空无一物的脚踝上，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圈。细如发丝，不过是一道虚幻的光芒，却有实体般的束缚力。既摸不着，也解不开。
金圈上连着一条长链，接在了房间深处那女人的手腕上。
被它拽住后，桑洱眼前一黑，仿佛有一根针在搅她的神智。
女人仿佛早已猜到了她想逃跑，头也不回，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我都说，让你别跑了。你呀，最多就能走到离我三丈远的地方，是逃不出这里的。”
看来，这玩意儿是专门防止拍卖品逃跑的装置。反抗一次，头脑就会昏沉几分。
这下真的麻烦了。本想着，别让尉迟兰廷发现她出去了。眼下，却好像只能盼他来救自己。
天还没亮，尉迟兰廷大概还没发现她失踪了。可是，拍卖会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下怎么办？
桑洱想拖延时间，无奈，这里的人并不会因为她装出生病的样子而怜惜她。很快，便能有两个五大三粗的魔修出现了，要将桑洱带走。
负责看管桑洱的女人将那道金色的锁链交了出去，看到那两个魔修押走桑洱的动作有些粗鲁，连忙“哎”了一声，娇娇媚媚地横了他们一眼：“你们可别推呀，温柔点，这拍卖品的皮肉可嫩了，推坏了可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
被锁链限制着，桑洱压根找不到机会逃跑，急得头顶都要冒烟了。越是朝拍卖会走去，就越能感觉到里面的人声之鼎沸。
明亮的大厅中，人头涌涌，沸反盈天。如今正在高台上叫卖的，是三柄被列为一品灵器的染血宝剑。
一个魔修嘀咕了一声：“来早了，后面还有几个灵器要卖呢，先在上面等一会儿吧。”
桑洱被他们推进了廊桥上方的一个狭窄的房间里。
这儿一面是走廊，另一面则是纱窗，恰好可以俯瞰到底下的观众。桑洱暗骂一声，稳住身体，抬头，目光在黑压压的人潮里逡巡，忽然看见了什么，猛地一定。
在那仿佛水蛭一样狂热扭动、挣扎的众生相中，一道松风玉立般的身影，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眼底。
对方穿着玄色衣衫，背了一把很眼熟的银白长剑。
那是月落剑。
桑洱一怔，视线缓缓上移，就望见了一张风姿动人，却也清癯苍白的面容。
竟是许久不见的谢持风。

第128章
虽然不知道谢持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和他本人的画风格格不入的地方,但，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了。
好歹，她使用二号马甲时,和谢持风在修仙大会上见过面。他应该知道她和尉迟家、冯家的关系吧。不管他有没有听过冯桑的死讯,在这种地方见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总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桑洱心想。
那两个魔修仍守在门外。若是高声叫喊,他们肯定会比谢持风先听到她的声音。所以,桑洱只是使劲地拍打眼前的这扇半透明的纱窗，试图引起谢持风的注意。
天不遂人愿,谢持风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台上,眉心微蹙，并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
闹哄哄的人群里，倒是有几个幽绿皮肤的妖怪注意到了上方的桑洱。其中一个妖怪用手肘怼了怼同伴,示意他看上面。
因为隔得太远，桑洱也不知道这些妖怪在议论什么。不过，看那几只妖怪贼笑的表情，也知道肯定是一些污言秽语。
那些不干不净的话，似乎传到了谢持风的耳中。下意识地，他抬起眼梢。
隔着遥远的人海，与趴在纱窗上的桑洱对上了视线，他的瞳孔遽然一缩。
桑洱一喜。
太好了，他这是看见自己了吧？
下一秒，她就见到谢持风转身，钻出了人群。
桑洱：“……？”
他这是去哪里？不留下来把她拍下吗？
桑洱有点儿着急，伸长了脖子,脸颊肉也紧贴在了纱窗上,视线紧紧追着谢持风的背影。但他走得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桑洱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不一会儿，就听见走廊外面传来了一声喝问：“谁？”
“客人，这里是不能上来的……呜！”
廊上传来了重击的闷哼声。昏幽的烛火被凌厉的气流拂吹，雪亮剑光一闪，烛中棉芯齐齐断开。
光线骤然暗了下去，掩饰了好几簇喷洒在窗纸上的鲜血。
桑洱心惊地赶紧扶着墙，从地上站了起来。
下一瞬，两扇紧闭的木门就被撞开了。
谢持风出现在了门外，衣角拂动，目光幽邃，直直地盯着她。
他的手中握着月落剑，剑尖斜斜地指着地板。
血珠滴滴答答，沿着剑刃，在地板上遗落了一串痕迹，积成了小血洼。
桑洱盯着那一处。
她本来以为，谢持风即使要救人，也会遵循拍卖会的机制买下她。或者说，会用更加循规蹈矩、更迂回的手段。没想到，他直接就这样杀上来了。
发现了她的视线所向，谢持风瞥去，指骨微微一紧，不着痕迹地收手，将月落剑往背后藏了藏，才跨入门槛，走向了她。
桑洱捏了捏手指，按照已经想好的说辞，在他之前，干巴巴地开了口：“你是昭阳宗的谢持风道长吧？我们在修仙大会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冯桑。”
抢先开口，只是为了率先给彼此的身份和关系，定下基调。
谢持风盯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而有点哑：“我记得。你为何会在此处？”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
就在这时，楼道处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愤怒的呼喝：“这里怎么了！”
“快去叫人，有人来闹事了！”
……
谢持风侧头，看向走廊的方向，目光转冷：“先离开这里再说。”
桑洱忙不迭地点头。
这儿毕竟是魔修的地盘。虽然谢持风有男主光环，但一旦被团团包围起来，肯定会很麻烦。
才踏出门，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有几个魔修追了上来。谢持风将桑洱挡在身后，反手就挥出月落剑。凌厉狂横的剑气，将走道两侧的木门都碎出了裂痕。不过两击，走廊尽头的魔修们便接连倒了地。
谢持风召回了月落剑，简短道：“走！”
桑洱猛点头，没走几步，却忽然被一阵拖拽力扯住了，为了稳住，她抓住了月落的剑鞘。
昏暗的走廊里，出现了一道淡淡金光。原来，束于她脚踝上的那条金色锁链还连接在那个倒地的魔修的手腕上。距离一拉长，它就又生效了。
桑洱苍白着脸，指着自己的脚：“有这个东西我跑不远，得先解开它……”
话未说完，谢持风已手起剑落，冷酷地斩掉了那魔修的手。掌根断了，鲜血直喷，他却是眼也不眨，面不改色。
金色的光链从断掌处脱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谢持风，消失在了他的袖下。桑洱一愣，试着退后了几步，就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她和谢持风的距离一拉开，脚踝上就又亮起了金色的光芒——金色锁链依然箍着她的脚踝，而另一端，如今连在了谢持风的手上。
桑洱：“……”
卧槽，这鬼东西易主了，现在被捆在一起的人，变成了她和谢持风！
谢持风皱了皱眉，重复道：“先离开这里。”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纠结解绑的时候，桑洱点头：“好！”
不知是不是反抗了这个镣铐、被“惩罚”了几次的缘故，桑洱越跑就越晕，逃离的速度渐渐追不上谢持风了。才跑出了拍卖会场，她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没有再抓住月落的剑鞘。
见状，谢持风也停住了，二话不说地蹲下来，沉声道：“我背你。”
望着这片宽阔又熟悉的背，桑洱咬了咬唇，倒是没有矫情，爬了上去。
聚宝魔鼎是魔修的老巢，拍卖会又是聚宝魔鼎里的重中之重。抢走拍卖品，是极其严重的挑衅行为。消息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追兵从四面八方尽数朝他们涌来。
桑洱眼冒金星，只依稀记得谢持风与那些人短兵相接了数回，不多时，她的意识就彻底沉入了长久的黑暗里。
……
醒来时，天色已白。
在半梦半醒间，桑洱听见了“啾”、“啾”的鸟鸣声，清脆娇嫩。仿佛有燥热的阳光照在了她身上。
睁开眼眸，她就看到了一片古雅而陈旧的木天花板。
空气里，飘着草木清香的味道。
桑洱揉了揉眉心，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两张矮桌拼成的床上，身上盖了一件雪白的外衣，灿烂的阳光在衣料上跃动，暖烘烘的。旁边是一扇大敞的窗，窗外是一片荒凉的河堤，堤上青草蔓蔓，有野鹤在水边休息。
显然，这里已经不是聚宝魔鼎了，而是一座野外的破庙。
庙不大，门口有一扇厚重的木屏风，依稀看到有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门廊上。虽没回头，他却好像听见了她起床的细微动静，开口道：“你醒了？”
果然是谢持风。
“嗯。”桑洱抓了抓头发，掀开了披在身上的外衣，下了地。睡了一夜，她的力气已经恢复很多了。
还没走出去，就听到谢持风说：“若不嫌弃，那件衣裳，你可以先用着。”
桑洱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现在还穿着那个拍卖会给她换上的衣服。在日光下，确实有点过于轻透了。谢持风应该是注意到了吧。
桑洱接受了他的好意，换上了这件外衣。本以为这是谢持风的衣服，结果发现这是女式服装，很合身，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庙外的那片空荡荡的石地上，起了一个火堆，上面烧着一只已经被扒了皮的野兔。
谢持风坐在石头门槛上，清冷的面容映着碎金般的阳光，白皙而沉静。
他换下了昨天的黑衣服，淡白的袍角铺开在地，茂密的树梢上，有不知名的紫花被风吹落，轻轻地砸在上方。月落剑就靠在了旁边那一根缠了枝藤、微微脱漆的木柱上。
桑洱抿了抿唇，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这里不是聚宝魔鼎了吧？我们昨晚是怎么出来的？”
“昨晚追兵太多，我应顾不暇，安全起见，只能先带你离开聚宝魔鼎。此处是凤陵附近。”
昨天晚上，谢持风似乎是背着她跟人打架的，桑洱连忙问：“那你没有受伤吧？”
谢持风深深地看向她：“没有。”
“那就好。”桑洱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按照拍卖会的规则，顺水推舟地买下我的呢。”
“我没有太多灵石。”谢持风顿了一下：“横竖也是要抢的。”
桑洱：“……”缺钱，好现实的理由。
也是，聚宝魔鼎的规则，是要当场结款才能带走拍卖品。反正最后都是要翻脸打起来的，与其在她被推到台上、万众瞩目时才动手，还不如挑没什么人、阻拦少的时候动手。
谢持风漆黑的眸子转向她：“冯姑娘，你又怎么会在那里？”
桑洱语塞了半秒。
谢持风到底知不知道冯桑已经死了的消息？
算了，就算他听说了这个消息，现在见到了活生生的她，应该也会觉得之前的消息是误传吧。
还是别主动提了，让他随便理解吧。
于是，桑洱挠了挠头，说：“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是和同伴一起进去的，不小心走丢了……”
说到这里，桑洱忽然想起来：尉迟兰廷！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尉迟兰廷一定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她走之前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尉迟兰廷已经急坏了吧。
虽然她迟早是要离开的，但合适的离别，应该是干净利索、没有争议的，就像她被雷劈死一样。而不该是没个交代就贸然失踪。
“对了，那个，谢……谢道长！”桑洱握拳，身子前倾，焦急地说：“和我一起来的同伴还不知道我被人掳走了，我生死未卜，他肯定会很担心的，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聚宝魔鼎？”
看到她一脸紧张，谢持风搭在膝上的指节一蜷，静了一静，才说：“昨晚发生了那样的骚乱，你不该再那么快回去。”
“可是……”
可是聚宝魔鼎是没有固定的大门的，四面八方皆可撕开结界。如果不进去里面找尉迟兰廷，她很难预测到他会从哪一个方向走出来。
谢持风打断了她：“况且，我们离开时也快天亮了，为了确保没人尾随，我还在附近藏了一段时间。这一次的聚宝魔鼎在天明时就解散了，入口也关闭了。你如今过去，也无济于事。”
桑洱脱口而出：“什么？没了？”
不是吧，虽然聚宝魔鼎是临时举行的活动，但这也解散得太不是时候了。
这一趟，她的损失可不少。一来，玄冥令丢在了里面，估计是拍卖会那两个女人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把她的玄冥令拿走了。二来，是和尉迟兰廷断联了。
不过，可以在“生命牵绊”被彻底固死之前解除掉它，前面的那些损失，也不算亏了。
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要冒风险的。只要得大于失，就值得。
至少，她现在活着的每一分一秒，都不会再耗费尉迟兰廷的生命了。
桑洱眉心微蹙，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发现炮灰值又有了新变化，如今是670/5000。
相比刚到尉迟兰廷身边的时候，足足减少了130点。
桑洱兀自纠结着，并未注意到，谢持风一直看着她。忽然，他问：“冯姑娘，你的脚踝还疼吗？”
“嗯？”桑洱回过神来，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脚，摇头道：“不疼了。那个金色的东西你解开了吗？”
“那是魔修之物，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谢持风垂眼，仿佛在思索：“我本来是打算回天蚕都的，凤陵离蜀地不远，若你愿意，可以随我一起回去，寻找我的师门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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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持风的提议不无道理。
根据尉迟兰廷胸口的剑痕，他和谢持风，应该曾经发生过冲突。
现在，她又被迫和谢持风绑在一起。若那么快就见到尉迟兰廷，他们恐怕会再打起来。
不管如何，都得先把这个东西解了，才能进行下一步行动。更现实一点说，谢持风本来就打算回天蚕都。从力量强弱对比来看，她如今算是他的挂件。他非要回去的话，她也拗不过他。
而且，这儿荒郊野岭的，想找个邮驿，寄一封信给尉迟兰廷，报个平安也不行。
离这里最近的城池，就是凤陵了。但那是冯桑的故乡。一想起冯家人，桑洱就生理反射地排斥那个地方。
反正，按直线距离，天蚕都也没比凤陵远多少，就先过去那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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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桑洱和谢持风搭着伴儿，踏上前往天蚕都的路。
因为这具人偶身体有点不稳定，桑洱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谢持风会看出她不是人类，当她是邪门歪道。
但谢持风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一路都对她以礼相待。
按正常的速度，骑马回天蚕都是最快的。但为了照顾体弱的桑洱，谢持风没有强迫她骑快马，而是选了一条平坦好走的山路，让她坐在马上，他牵着马走，还不时会停下来，让她休息。
记得上一次，在九冥魔境和谢持风单独相处时，他的态度可是又冷漠又硬邦邦的。因为她弄脏了他的腰带，他就恶狠狠地让她滚。
要知道，冯桑的脸可是青竹峰桑洱的翻版，青竹峰桑洱又是白月光的翻版，四舍五入，就是冯桑也有点像秦桑栀。谢持风上次的态度，就足以证明他不会因为某个人长得像白月光，就对她格外温柔。
可现在，桑洱却能感觉到，谢持风一直在默默地迁就她。
与其说是受宠若惊，还不如说有点忐忑。于是，这天，趁着在溪边休息时，桑洱硬着头皮，提起了上次他们在九冥魔境的冲突。
谢持风正在溪边装水，站起身，清清淡淡地望向她，说：“冯姑娘，那一次，你是想替我包扎伤口吧。”
桑洱一愣：“嗯……对。”
谢持风垂眼：“你在帮我，我却冲你发这么火，本来就是我的不对。”
桑洱微微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谢持风早就在心里和她“一笑泯恩仇”了。
彼时的桑洱，已失去了上帝视角和一切数值提示，并不知道谢持风曾闯进她的灵堂，见过她躺在冰棺里的模样。
同行一路，不过是一个人在努力地假装正常，另一个人在假装看不见破绽，如此而已。
数日后，深夜。
预计明天就能到天蚕都了，深夜不宜赶路。两人宿在了林子深处的一座猎户小屋前。
夏天，夜空晴朗，繁星满布。谢持风捉来了一只走地鸡，烧得很香。
他有修为，并不会那么快饥饿。这只鸡就成了桑洱的盘中餐。
她盘腿坐在石头上，大快朵颐，吃得一脸满足。隔着火堆，谢持风一直望着她。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桑洱看了一眼自己拿着的鸡腿，迟疑道：“谢道长，你是不是饿了，也想吃？”
在火光中，谢持风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仿佛也多了几分人气，而不再是一尊冷冰冰的玉雕了。他摇头，关心地问：“你饱不饱？这些够吃吗？我再去打一只给你？”
桑洱一瞪眼，摆手道：“千万别，我真的撑不下了，再吃我夜晚就睡不着了。”
见她态度坚决，仿佛是示好被拒了，谢持风垂眼，说了一声“好”。
桑洱：“……”
怎么感觉他有点垂头丧气的。不就是不让他去捉鸡吗？
很快，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零落的鸡骨头。桑洱洗净了手，时间也不早了。火堆旁，谢持风早已给她铺了一张临时的床：“你睡吧。”
“你又要守夜吗？”天天都是谢持风守夜，桑洱有些不好意思，就主动说：“其实我也可以守的。反正你布了结界，我守一两个时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持风摇头，坚持道：“你休息。”
桑洱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很弱鸡，谢持风不放心也正常，便不勉强了，钻进了被窝里。
长夜深寂，不一会儿，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持风坐在石头上，凝视她的睡颜，安静又有几分痴态。片刻后，他缓缓摊开手心，掌中躺了一颗小硬物。
那是一颗亮晶晶的玛瑙石耳坠。
握得太紧，硌得他的肉很疼，可他甘之若饴。
这几天来，也只有在这种深夜时分，他才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看。
当年，桑洱坠崖后，她的遗物被昭阳宗一一清点。谢持风知道，里面并没有当初他们一起下山时买的那一对玛瑙石耳坠。在她送给宁昂的东西里，也没有。
那本来就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他便以为，她应该一早就弄丢它了。
数年后，在九冥魔境里，梦魇的山洞中，桑洱送给他的礼物——那条佛头青的腰带，被他的血弄脏了。好不容易，才从那种彻骨发冷的痛苦和恨意里恢复了神智，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无意间发现，在那洞穴的边缘，出现了一枚闪着光的小玩意儿，正是桑洱当年买下的耳坠的其中一个。
这种耳坠都是手工制作的，每一对都有不同。它的模样，他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梦里重温过，记得清清楚楚。
谢持风确信，在他进来时，地上还没有这东西。
当时，在那个山洞里的人，除了他，就是凤陵冯家的冯桑。
冯桑与桑洱相似的面孔，她看他时那种复杂又怜悯的眼神，她给他带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心悸感，以及这只最难以解释的、突然出现的耳坠子，都让谢持风无法再冷静自持，也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迫切想要找到冯桑，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桑洱，或者说……她究竟是什么人，和桑洱又有什么关系！
有些疯魔的怀疑，在那时候就已经种下。
可从九冥魔境出来后，他却听说了冯桑死在里面的噩耗。那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的，总是忍不住去想，若他当时没有吼走她，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过了几个月，他才得知，原来她还活着。怀揣着重燃的希望，他追到了姑苏尉迟家。但老天仿佛在和他开玩笑，他看见的不是活生生的她，而是她的灵堂。
到了这一步，他本已打算彻底摒弃正道修士的坚持，去寻求魔修的办法了。故而进入了聚宝魔鼎。
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了冯桑。
因为她死去又复生的事有点蹊跷，再加上，这个机会他盼了太久，很害怕自己一收紧手，她就会伪装，就会逃离。吃一堑，长一智，他需要足够的时间，不受影响地去观察她，去进行判断。
故而，这几日朝夕相处，他用了生平最大的定力去控制自己，即使把指甲插进了肉里，即使心悸压得他的腰都直不起来，他也忍着，没有打草惊蛇，以冷淡有礼的态度，与她正常地相处。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便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切。
初时，她大概是有些警惕，和他相处时，像只拘谨的小动物。
但两天，三天……他那由始至终都淡然又平常、仿佛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的态度，似乎终于减轻了她的防备，让她放松下来了。
先前，与桑洱共处的两年多时间，那点点滴滴的画面，从来没有在谢持风的脑海里淡化过。经过一次次的重温，还愈加深刻了。
那些桑洱自己都不曾注意过、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掩饰的小动作、小习惯——紧张时喜欢掐手指；吃到了合口味的东西，就会餍足地眯起眼，满脸写着美滋滋的幸福；若是吃到了不好的东西，不仅咽得慢，还会怨念地用勺子敲击、轻刮碗底……
作为总是与桑洱面对面相处的人，谢持风比她更清楚她平时的模样。只是，他从来只是默默看，没有列举出来告诉她。
而这一切，如今，统统在冯桑的身上重现了。
不管怎么看，冯桑和桑洱都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至少年纪就对不上。
可越看下去，他就越为那种如影随形的熟悉感而心惊。魔瘴一般的怀疑，非但没有减轻，还加重了几分。
她……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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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两人又开始上路。在中午最热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天蚕都。
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桑洱有些感慨。
这个地方……她又回来了。
炎炎夏日，桑洱戴上幂篱，下马步行。不一会儿，也是汗如雨下。她用袖子擦了擦汗：“这天气也太热了。”
谢持风沉默地盯了她片刻，忽然问：“你想吃千堆雪吗？”

第129章
暑气熏蒸的时节,若能吃上一碗冰淇淋，就是最解渴不过的事了。
一听见千堆雪三个字，桑洱的脑海里就清晰地浮现出了它那铺在碗底的碎冰,浇在雪浪上的红豆、果酱、杏仁粒,舌根一酸，泛出馋意：“好啊。”
谢持风步伐一停，黑眼珠望向她：“你知道千堆雪？”
桑洱微怔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说：“知道啊，上次修仙大会的时候,我就听过这种冰品了。”
“原来是这样。”谢持风轻轻应了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看了一眼上空，他忽地退后,和桑洱换了个位置,让她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冯姑娘，你走里面吧。”
靠内的一侧有屋檐伸出，遮住阳光，不必顶着烈日走路。桑洱的心脏微微一动,抬头,看到谢持风站在阳光下，清癯的面容，泛着珍珠似的华光。
千堆雪那家老字号还没倒闭，依然伫立在闹市一角。只是，当初给他们舀千堆雪的小二已经不在了,换了一张和善的生面孔。
谢持风取出钱袋,付了钱。桑洱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依然是那一只几经破碎、又被修补好的小老虎钱袋。这么多年了,也不舍得换。
不一会儿，小二就麻利地捧出了两碗千堆雪。
碗底贴在手心上，沉甸甸的，渗着冷意。
河边绿树成荫，两人来到了木凳上坐下。桑洱拿起勺子，定睛一看，发现自己那一碗千堆雪的小料加得特别多，尤其是红豆和杏仁。谢持风那一碗就素得多了，红豆直接是一颗也没有。
桑洱的心情有了一点儿微妙的复杂：“……”
破案了，谢持风果然不喜欢吃红豆。
以前，她迫于剧本的淫威当舔狗时，给他挖的那些红豆，真的是自作多情啊。还好后来她停下了。
看见桑洱用瓷勺拨了几下红豆，若有所思的模样，谢持风抿了抿唇，问：“你不喜欢吃红豆吗？”
桑洱一呆：“嗯？”
居然这么巧合，她正在腹诽红豆的事儿，同样的问题，就从谢持风的嘴里问出来了。她反倒成了被问的那个人。若非知道不可能，她真要怀疑谢持风有读心术。
谢持风仿佛有些无措，端详她的表情，嘴笨地解释：“这家老字号的红豆很糯的，所以我给你多加了一些……你不喜欢吗？”
“不会，我不挑食的。”桑洱摇头，舀了一口奶浆，混着碎冰跟红豆咽下。虽然知道没有意义，可她心底还是想求一个确定的答案，便反问：“其实，不喜欢红豆的人是你吧？我看你的碗里，一颗红豆也没有。”
河岸的风变大了，斑斓的浮光在谢持风的睫上掠动。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了口：“不，我喜欢的。”
低哑，却也清晰而坚定。
仿佛这句话，已在他胸中停留了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让它见天日的机会。
“那为什么你自己那一碗不加红豆？”
谢持风安静了片刻，说出口的，却是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冯姑娘，你应该知道，我是在昭阳宗长大的，经常有机会来天蚕都。”
桑洱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意，点了点头。
“每一次来天蚕都，我喜欢的人总会拉着我过来，吃这家老字号的千堆雪。”
“……”
谢持风垂下眼：“她发现我喜欢吃千堆雪的红豆，所以，每一次都会把自己碗里的红豆全部挖给我，傻乎乎地对我好。可那时的我心盲也愚钝，不明白有很多话都是要说出口的，不能总让她猜我的心思。直到最后，她离开了我，我都没有亲口告诉过她，其实，我很喜欢她给我挖的红豆，也很喜欢和她坐在这里吃千堆雪。”
从“我喜欢的人”这几个字入耳开始，桑洱咀嚼的动作就渐渐机械了起来，盯着碗边那开始融化的雪浪，不知道是不是河上反射的粼粼光泽太刺眼了，她的眼眶莫名有点热。
她低头，匆匆地又舀了一勺冰霜，咯吱咯吱地用力嚼碎，咽了下去，状若平静地接了话：“你说她离开了，也就是说，她已经去世了吧？”
谢持风脸色微沉，斩钉截铁地说：“她还活着！”
听到了意料以外的答案，桑洱有点儿惊讶，倏地抬眸，看向了他。
她第一个马甲已经死了，这不是整个昭阳宗的共识吗？青竹峰连衣冠冢都给她建了。
谢持风为什么说她还活着？当初，她可是被他的月落剑刺了个对穿的。即使没找到尸体，在那个山泥崩塌的情境下，只要是正常人，都能推断出她的下场一定是尸骨无存的。
“她还活着，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谢持风握紧了瓷碗，指尖发白，望着前方的河水，目光却似投向了虚空，一字一顿，执拗地重复：“她还活着，只是生我的气了，才不肯见我。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她愿意出现为止。”
“……”桑洱思绪僵硬，手藏在身侧，悄然抓紧了木椅，仿佛这样才能止住那种因心悸而来的战栗：“那如果，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呢？”
谢持风看向了她。两人对视，他眼眸深沉，幽幽的看不到底：“那就一直等。”
“平日也会好好地修炼，争取能活得更久一点。”
“等她回来的那天，我再和她一起来这里，吃有红豆的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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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如今必须一起行动。吃完千堆雪，也是时候回昭阳宗了。
从老字号去昭阳宗，须得经过一条热闹的长街。
大街上，出现了一个风华出众、相貌清冷的白衣道人，惹来了不少注目。
谢持风神色平静，一切如常。
走在他身边的桑洱，却有点儿浑浑噩噩的，还无法彻底从谢持风刚才那一番堪称为超级直球的、跨越了时空的告白里回过神来。
在明面上看，他只是在和“冯桑”聊他的心上人。可桑洱莫名地有一种感觉，他像是盯穿了她如今的皮囊，在与她的灵魂对话。
现在回想起来，上次的修仙大会，她就听说过，谢持风这几年经常不在昭阳宗。
他老是往外跑，难道就是在到处找她？
这路本来就够拥挤了，前方还有一个挑货郎和一个马夫发生了冲突，货物散了一地，路口变窄了，人潮前挪的速度也就变慢了，抱怨声四起。
桑洱深吸口气，移开了视线。她旁边恰好是一个小摊，为了平复心情，她不由自主地抬手，触了触那些叮叮当当的饰物。
“我刚才说的，我喜欢的那个人。”这时，她身后的谢持风轻声开了口：“以前，她和我一起在天蚕都逛庙会，就是在这样的小摊子上买了一对红玛瑙的耳坠子，是不怎么值钱的便宜货。”
“……”
桑洱的指尖一缩，收了回来，含糊地应了一句：“那她应该是一个很节俭的人吧。”
因为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没有发现，谢持风的语气虽平静，双眸却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后脑勺，仿佛想看出点什么来。
“可她对我却很舍得付出。”谢持风垂首，道：“有一年，我的生辰，她送了我一条很贵重的青色腰带。但她还在的时候，我却没有重视这份礼物，也几乎没用过给她看。”
“……”
桑洱的喉咙微微发紧。
来路上，谢持风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君子之交般的关系。可来到天蚕都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环境变化，或是“喜欢的人”这个话题的特殊性，他的话变多了，还谈到了那么深入的事，俨然是要对她这个听众敞开心扉的模样。
“等她离开了，我想用这条腰带，却开始不舍得用了，怕弄脏，怕弄破，更怕弄丢，便只是带在身边。”
谢持风摊开了手掌，微拢的修长五指里，躺着一块折叠好的、泛着光泽的丝织物。
那是一条佛头青色的宝相花纹腰带，上方染了一块暗暗的痕迹。像是曾经沾了深色液体，洗不干净。
桑洱怔然。在这一刹，早已沉入了她记忆深处的画面，倏地复苏。
对了，这条腰带，是她还处于舔狗上头期时，根据原文的提示，挑选给谢持风的礼物！
同时，也是在九冥魔境的山洞里，她用来给谢持风止血，以至于弄脏了的那条腰带！
桑洱的脑海嗡嗡的。
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的谢持风看见这条腰带被血弄脏了，会露出那种绝望的表情。
而她作为送礼物的人，却早已忘记了这件事，还将它腹诽为“一条破腰带”。
这时，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前挪动，原来是前头的挑货郎已收起了满地的货物。谢持风先是小心地将腰带放回衣襟里，望了前头一眼，说：“我们走吧。”
桑洱捏紧拳头，憋了一会儿，却只憋出了一个“嗯”字。
来到山下，谢持风召出了月落剑，带着她，御剑上了昭阳宗。
昭阳宗的山门，如记忆中一般气势磅礴。山壁的紫藤花却已经过了盛开得最荼蘼的时节，枯黄叶子占了多数，风吹过，略有几分萧索。
因为自己现在长得和马甲一号太像，桑洱不想再惹麻烦了，入宗后，掩了掩幂篱。
宗内清风徐来。不时有清越的剑光在校场上闪烁，显然，是有弟子在里面切磋。
谢持风带着桑洱落在了赤霞峰上。
石子路山道延伸向远方，林荫下，有两名昭阳宗弟子迎面走来。可出乎桑洱的意料，他们看见谢持风，露出的并不是惊喜的神色，反倒有一些吃惊与古怪：“谢师兄？！”
“谢师兄，你回来了。”
谢持风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就继续往前走了。桑洱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朝后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弟子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窃窃私语。
之后的路上，谢持风受到的对待都差不多。众人看他的目光，惊愕、古怪又透露出几分冷淡。
奇怪了，在昭阳宗，谢持风不应该是众星拱月一样的人物吗？
为什么大家的反应都怪怪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桑洱的心有点儿堵，思索着原因。
这时，远方有一道剑光疾驰而来。
蒲正初也许是收到了消息，御剑落在他们面前，急切迎了上来，叫道：“持风！”
谢持风站定了：“师兄。”
发现蒲正初的目光投向了他身边的桑洱，谢持风不着痕迹地往桑洱身前挡了挡，直直盯着蒲正初：“师兄，我在信中与你说过的。”
“持风，你真是……”蒲正初皱眉，似乎想斥责他，可碍于外人在场，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声。他看向了桑洱，语气倒还算温和有礼：“你就是冯桑姑娘吧？我已经知道你们被锁在一起的事了，莫担心，先跟我上来吧。”
这半天下来，蒲正初是昭阳宗里唯一态度如常的人了。谢持风大概也最信任他，所以，提前把事儿和他说了。
桑洱跟着他们上了赤霞峰顶，来到了无极斋。她记得，这里是箐遥真人见徒弟的地方。
果然，来到门外，蒲正初就停住了，对她说：“冯姑娘，你在这儿等一等吧。”
结合路人的态度，隐隐的不安浮了上来，桑洱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谢持风。
谢持风也看向她，轻声宽慰：“不必担心，我去见过师尊就出来。”
桑洱只得说了声“好”，目送着他与蒲正初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无极斋的门后。
因为这魔修法器的锁链最长可以拉到三丈远，也就是十米。所以，一个人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也不成问题。桑洱抱膝，在门口的石阶坐下，坐到天色变暗时，后方的石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却只有蒲正初一人。
桑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的尘，往他背后看去：“蒲道长，谢持风呢？”
“师尊与他还有事要商议。”蒲正初说：“冯姑娘，你不必担心，你脚上的链条是有办法解开的。方才，我们已经在里面为你松解过。如今，你们已经不受‘三丈’这个距离限制了，但要彻底解开，还需要一点时间。”
蒲正初为桑洱在赤霞峰安排了一个住所。
桑洱借来了纸墨笔砚，写了一封信，托给蒲正初，让他帮忙寄去姑苏报个平安。但在信中，她没有说自己身在何处。
尉迟兰廷现在未必在姑苏。不过，留在姑苏的方彦，应该会有联络他的办法。
关了房门，周遭静了下来。走了那么半天，桑洱也乏了，缩进了被窝里。被子蒙过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封闭的小空间。她闭上眼，仿佛在睡觉，眼皮却在轻微地跳动着。仿佛还能听见谢持风那冷冷淡淡、却又饱含坚定的声音。
在当舔狗的时候，预设了自己是小丑。所以，不管多羞耻的剧情，一咬牙一闭眼也就过去了。甚至还能一边演着，一边吐槽它的恶俗。
但现在……是不同的。
一颗真心，没法轻拿轻放。
或许，还不止一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夜里，桑洱做了一个梦。
那大概是很久很久后的情景可。梦里的她，穿着当年那袭嫩绿的衣裙，依然是年轻少女的模样。站在她面前的谢持风，却已白发苍苍，脊背佝偻，连月落剑都拿不起来了。
她都快认不出他的脸了。
可在四目相对时，他那一双死寂又苍老的眼眸，慢慢转了一转，竟久违地一弯，依稀焕发出了几分少年时的光彩。
仿佛在高兴，自己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大多数已儿孙满堂，坐享天伦之乐，有的则已驾鹤归去。只有他孑然一身，守着一个魔咒似的誓言，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
翌日清早，桑洱一脸憔悴加睡眠不足地从床上坐起。揉着头，清醒了好一会儿，就发现炮灰值又减少了，变成了600/5000。
桑洱：“？”
这一夜风平浪静，也没发生什么事。这数值怎么又变了？
难道说，她一直以来都理解错了，最后这1000点，不一定是和【重大事项】的发生挂钩的，也和她的心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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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桑洱就来到昭阳宗两天了。
自从那日去见了箐遥真人，谢持风就没有再露面了。
因初来乍到，桑洱一直安分地宅在房间里。到了第三天中午，才戴上幂篱，出去散步，透个气。
如今她是以外客身份待在这里的，赤霞峰的弟子都知道。故而在路上，她并未受到阻挠和盘问。
想起消失了三天的谢持风，桑洱觉得有点儿蹊跷。散着散着步，绕到了山顶。
谢持风的洞府熄着灯，静悄悄的，似乎没人。
算了。
桑洱犹豫了一下，便打算回去。忽然，她听见了两道陌生的说话声，连忙往树后一藏。
那是两个赤霞峰的弟子，手里端着一些丹药的书本，正并肩往山下走去。
“听说了吗，谢持风昨天回来了。”
“我还以为他不敢再回来了。上次修仙大会后，宗主要禁他的足，他不惜挨罚也要走……我还是第一次见宗主发那么大的火。”
“宗主还没消气吧，这下肯定又得罚了。不过，这也确实是谢持风的不对啊。作为昭阳宗弟子，忤逆师尊，对一个死人执迷不悟，根本不配当我们宗的人。”
“凡是沾了魔修那点事的人，最后多半要走歪的。枉我以前还那么敬佩他，处处以他为榜样，还同情过他失去了未婚妻那事儿，结果嘛……”
“别说是你和我了，宗主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
在树后，桑洱身姿僵硬，捏着拳头，听得生气，却又没有立场去反驳任何话。
难怪昭阳宗的弟子对谢持风的态度会变了那么多。
谢持风平白消失了三天，听起来，多半也是因为挨了箐遥真人的罚。
昭阳宗对弟子的惩罚，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应付过去的。谢持风现在怎么样了？
等那两个弟子走远了，桑洱才从树后走出来，想找蒲正初打听一下。走到赤霞峰下，她看到前方有几个佩剑的弟子匆匆走过，看打扮，都是青竹峰的弟子。
“等郸师兄回来了，这事儿还是跟他说一声吧。不管怎么说，那个卖煎饼的小傻子也是桑师姐以前罩着的人。”
“现在的贼人也太猖狂了，偷东西还把人打成那样，头破血流，可怜见儿的，是想要人命吗？还好已经抓住了。”
“那小傻子长得那么高大，挺能唬人。那贼多半已经盯了他蛮久了。”
“哎，我走的时候他的头也止血了，明天再去看看吧。”
他们身后，桑洱的心揪了起来。
卖煎饼的小傻子……
宁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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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和谢持风的锁链还没彻底解开，但距离已经拉开了。蒲正初说过，她目前可以在昭阳宗的范围内活动。
若不小心超出距离，只要在两个时辰内及时回来，便不会有不可逆转的影响。
本来，桑洱是打算一直待在昭阳宗里，直到彻底解开这法器为止的。但眼下，宁昂出事了，他身边也没有照顾他的人，桑洱想去看一眼他，哪怕只是偷偷看看。
在山下找到了蒲正初，询问能否下山。蒲正初道：“自然是可以的，稍晚一些，昭阳宗有一行弟子要下山采买，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不会超过两个时辰回来。”
“谢谢你。对了，我还想知道，谢持风现在在哪里？”
蒲正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透露太多：“持风目前有要事，不便见人。最多一两日后，便能见你了。”
果然……谢持风被罚得很重，目前还不能见人吧。
新一届的宗内灵修大赛又要举办了，蒲正初作为筹办人，非常忙，没有多言，很快就被别的弟子叫走了。
桑洱微微一叹，如他所言，跟着那行采买的弟子下了山，来到了天蚕都。
由于桑洱是一个智力正常的外客，而不是从前的哑巴小傻子，当她提出想自由活动、一会儿再和众人在城门处集合时，那些弟子很爽快地同意了。
一得自由，桑洱就匆匆赶向了宁昂的家。

第130章
宁昂的煎饼摊子果然没开张。小石院的木门紧闭,斜阳曳长了杂草的影子，在墙上晃呀晃的。
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桑洱在一片茶棚后站了片刻，见不到有昭阳宗的弟子出现,才走上前去。
宁昂被贼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很有可能正躺在床上休息。
桑洱思索了一下,绕院墙走了一圈,寻了一个石墩，踩了上去，在墙上露出了半张脸,眼珠左右转了转。
小石院里很安静，有清扫过的痕迹。房间门敞开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桑洱扒着墙,忽然，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扶着墙，蹒跚着步伐,缓慢地从后厨的方向走了出来。
桑洱一喜，立即掀起了幂篱的纱，试探着喊了他一声：“宁昂！”
清脆娇软的声音传进耳中,宁昂一震，抬起头来，在满目惊喜中，还添了几分恍惚：“桑桑？”
宁昂还认得她。
桑洱如释重负,对他扬起了浅浅的笑容。
进院子后,桑洱搀着宁昂,让他坐到床上,靠在床头。
青竹峰的弟子说的话并没有夸张成分。宁昂的脸和手臂，都是东一块青、西一块紫的。最触目惊心的就是他额头的伤，应该是被硬物砸出来的，乱糟糟地裹着止血的白布。
那名弟子留下的药还有剩余，桑洱给宁昂重新处理了额头的伤口，又拉起他的衣袖，检查了一下淤青的地方，其中一道很明显是用棍子打出来的，好在没有伤到底下的骨头。桑洱的眉心越皱越紧：“除了这些地方，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疼？”
宁昂的脸色有点虚弱，闻言，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别晃。”桑洱伸手，固定他的头，无奈道：“头都流血了，还晃得那么用力，你不晕吗？”
宁昂乖乖地“哦”了一声，脖子不转了，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咧开了一个高兴又单纯的笑容：“桑桑，这一次你好快就回来看我啊。”
桑洱一怔，心软了软：“是啊。”
对宁昂来说，她上一次以冯桑的身份来见他，只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比起第一次长达五六年的分别，这回的间隔确实算是短的。
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桑洱嘱咐了宁昂如何养伤，询问了他的近况。看他不方便，还给他煮了一些吃的，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做完后，两个时辰也快到了，桑洱起身告辞。宁昂依依不舍地拉住了她的衣角，眼巴巴地问：“桑桑，你要走了吗？下一次，你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啊？”
脚上的锁链还没解开，她估计还得在天蚕都待一段日子。望着这小傻子单纯又写满了依赖的眼眸，桑洱捏了捏他的肩膀，温柔地说：“再过几天吧，我有空就会来看你的。”
宁昂高兴地说：“那我等你！”
“对了，宁昂，我来过这里的事儿，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宁昂不明所以，可他向来不会拒绝桑洱，就应了声“好”。
在约定的时间内，桑洱与下山采买的弟子在城门处汇合了，无惊无险地回到了昭阳宗。
若不乘他们的“顺风剑”，桑洱无法在限定时间内回到昭阳宗。所以，她也只能等着下次采买的时机，才能兑现探望宁昂的承诺了。
翌日。
蒲正初大概是太忙碌了，分身乏术，遣了一个弟子传信给桑洱。信中说解开锁链的事儿有眉目了，让桑洱直接去找谢持风。
桑洱精神一振，折好了信，就来到了谢持风的洞府外。
等了片刻，谢持风才给她开了门。他的脸庞毫无血色，十分清瘦，仿佛大病了一场，披着一件檀色外袍，步子也有些迟缓。可看见了桑洱，在滞然一瞬后，便有一丝明亮的光，自他眸底浮了出来。
桑洱背着手，问：“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谢持风回过神来，笨拙地让开了一个身位：“请进。”
房间里在开窗通风，却依然萦绕着清苦的药味，床榻有些凌乱。显然，在开门前一刻，谢持风还是躺在上面的。
箐遥真人下手也太重了吧，把谢持风打成了这个模样。这都第四天了，还得卧床休息。
看到谢持风还想为她倒茶，桑洱连忙说：“不用了，谢道长，你受伤了吧。要是难受的话，还是回床上躺着吧。我不口渴，你不用招呼我。”
谢持风拿茶杯的动作一顿，低低地应了个“好”字，接受了她的好意，摸索着坐到了床上。
他认真地看向桑洱，做好了倾听她任何要求的准备：“你找我有事吗？”
这个房间里，好多东西都眼熟得很，全是她的遗物，桑洱克制着又想奓毛的冲动，没有到处乱瞟，手放在膝上，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过来，其实是因为蒲正初道长和我说，已经有办法解开我们之间的锁链了。”
谢持风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了桑洱的来意，他眼眸里的丝丝亮光，仿佛比刚才要暗淡了些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住了衣角，才说：“确实已经有办法解开了。”
“是什么办法？”
“这个法器有从属关系，共有两道禁咒。师尊在几天前已经解开了第一道，第二道则只能由‘主人’这个角色解开。也即是说，只要我用月落剑斩断它就行了。”谢持风看向她，苍白着脸，咳了几声：“只是，我如今的伤势影响了灵力运转，尚不能驱策月落剑。”
桑洱一愣，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解决办法，忧的是谢持风暂时拿不动剑。不过，他这个状态，风一吹就倒了，她就算想要自由，也不好勉强他，便说：“没关系，那就等你养好伤再说吧，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谢持风点头，道了句“多谢”，咳嗽声忽然加剧了起来。摸索到了床头的杯子，似乎想喝水，里头却是空的。
“我帮你倒杯热水吧。”桑洱走上前，拿起了那个杯子。倒水时，定睛一看，才认出了这是她以前喝水的杯子。
桑洱：“……”
谢持风居然连这都不放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用她的杯子喝水。
后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压抑又难受。桑洱勉强压住了那丝丝不自在的感觉，倒了一杯温水，把杯子递了回去。
本来，桑洱预计谢持风再养个两三天的伤，就可以使用月落剑了。
可那天之后，一连七日，他的情况却没有改善。
有一次，谢持风应该是刚换完药，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裳。桑洱无意间发现，他的伤口都集中在背上，这么久了还有些渗血，动作也不便利，足见底下是何等惨状。
谢持风伤势缠绵，桑洱也不好催促。
双方解绑的事儿，自然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后。
.
这天晚上，桑洱得知昭阳宗又有弟子要下山采买了。
算算时间，她也有八天没见过宁昂了，想去看看他的伤情如何，就依法炮制，和那些弟子说好了跟他们一起下山。
无奈，今夜天公不作美，双方在城门分头而行后，天空就下起了濛濛细雨。满街小贩都在匆匆忙忙地收摊。明亮的灯火被雨雾隔绝得虚幻而遥远。
这一次，桑洱是敲门进屋的。宁昂打开院门，一看到她，惊喜得尾音也上扬了：“桑桑！”
宁昂到底是一个身壮力强的年轻人，养了八天伤，皮肤上的淤血已经消得只剩下淡淡的印子了，就是额头的伤口还没长好。不过，干活儿已经不成问题了，煎饼摊也重开了。
宁昂拉着桑洱坐下，兴冲冲地说：“桑桑，你等着我，我去拿煎饼给你吃，是我今天新鲜做的！”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装了几只煎饼过来。桑洱也有点儿怀念宁昂做的煎饼味道了，接过来，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松软的香味在齿间蔓延：“好吃！”
宁昂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等桑洱吃得差不多了，他又递上了一杯水：“桑桑，你喝点水。”
桑洱望了一眼杯子，想起了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宁昂，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还记得吗？在五六年前，我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打包了很多我用过的东西给你，有灯盏、梳子、被套之类的东西。它们现在还在吗？”
宁昂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儿纠结，但还是诚实道：“不在了。”
“为什么？你丢了？”
“不是，是那个姓谢的人把它们都要走了。”
果然，桑洱心中微紧，追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他们骗我说你死了的那一年，秋天的时候吧。”宁昂皱着眉，回忆道：“有一天，他突然过来找我，买了很多新的替代品，问我能不能用你的东西和他交换。我本来是不愿意给他的，可我的力气又没他大，而且……”
而且，那会儿，那个人万念俱灰、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像一具没有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当时，桑洱的死讯才传来不久，宁昂沉浸在了全世界都在欺骗他的愤怒和痛苦里。但当他看到谢持风时，却觉得自己的难过还及不上对方的万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在全世界都想让他接受桑洱的死讯的情况下，只有谢持风一个人，抱着和他同样的观点，坚信桑洱还活着。这奇异的惺惺相惜感，成功地让宁昂和他化敌为友了。
“之后那几年，他偶尔也会出现，还帮我打跑过想白吃白喝的坏人……我现在已经没那么讨厌他了。”宁昂托腮，望着桑洱，眼中染了几分懵懂和困惑：“桑桑，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别人，你回来过呢？那个人要是知道你半年前就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的。”
“……”桑洱摸了摸宁昂的头，说：“因为我想回家了。”
宁昂不懂这和回家有什么关系：“回家？桑桑，你的家不是天蚕都吗？”
“不是，我的家是一个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屋外的风雨声渐大，没拴紧的木窗砰砰地撞着墙。宁昂起身去关窗。看他面有倦色，桑洱就让他早点休息，打算去城门那边等着汇合了。
离开了漆黑的小石院，雨雾倾洒，噼里啪啦地砸在油纸伞面上，蜿蜒出一片朦胧的水渍。天穹有电光绽放，暗夜流星一般，鞭笞过大地。刺眼的白光，让桑洱忍不住合上了眼。
再抬眸时，油纸伞半遮半挡的视野底下，出现了一片滴着水的、熟悉的衣角。
桑洱一僵。
手心渗出了汗，捏紧了伞柄。油纸伞缓缓抬升，她看见了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
谢持风站在了宁昂家的石墙之外，眼角通红，就这样死死地、仿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桑洱的心脏打起了颤，周身血流，倏然加快。
这个情形，即使她解释得了身为“冯桑”的自己为什么会认识在天蚕都土生土长的宁昂，还过来探望受伤的他，恐怕也无法轻易地搪塞过去。
因为，谢持风这反应，不像只是看见了她走进屋子里。
恐怕是还听到了她和宁昂的对话。
雷声沉啸，大雨稠密，仿佛形成了一道天堑，将两人都钉死在了原地，无法朝彼此走近一步。
谢持风眼尾泛赤，神情甚至有些扭曲。
背上受罚的伤口尚未愈合，还因为下山而绽裂了，淋了雨，很疼，血被冲成了浅红色，流到了地上。但与他此刻内心的痛苦相比，这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次下山，其实，只是谢持风的临时起意。
这段时间，他都在洞府里养伤，没有出门。前几日，因为急着解开枷锁，她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他。发现他痊愈得很慢，她这两日便没有过来了。
今天黄昏时，蒲正初来为他送药。他沉不住气，问起了她在何处，无意间得知她下山了，而且，还是那么短时间内，第二次去天蚕都。
冥冥中，一种直觉窜上心头，仿佛是凌乱的麻线团里，作为一切始源的那根线头一晃而过。谢持风披上衣衫，出门询问了宗内的人，才知道她第一次下山，是在八天前。
那一日，正是宁昂——桑洱生前最护着的小傻子，被贼人所伤的日子。
但这更有可能是碰巧。因为，那一天和今天，恰好都是昭阳宗的弟子下山采买的日子。
可在发现时间巧合的那一刹，结合那只红玛瑙耳坠和这些天来的怀疑，他便仿佛被一个魔怔的念头魇住了。希冀与幻想、冷冰冰的残酷现实交相刺激着他。不管是要证明什么还是击碎什么，他都不能再等了，就不顾伤情地下了山。
在之前那五年，他走南闯北地寻找桑洱时，其实也做过不少这种疯魔的事。试过仅仅因为某个人长得像桑洱，就要追到对方的故乡，掘地三尺。但每每尝试，最终换来的都是失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种毫无理由、全凭臆想的事了。
万没想到，在数不清多少次的失望后，这一次，竟让他赌对了。
站在那面矮矮的小石墙外，他不仅看见了她和宁昂熟稔地坐在一起吃煎饼的模样，还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虽然有一些听不懂，可至少证实了一些事。
原来，他的怀疑都是真的。
原来，在大半年前，她就已经在宁昂面前承认了自己是桑洱。
可在面对他的时候，她却选择了隐瞒身份。明知道他不相信她死了，在竭尽全力地四处找她，却还是假装成一个不认识他的陌路人，对他冷眼旁观。
对他来说，这比她指着他的鼻子痛斥、愤怒地用剑刺他、报复他……要残忍了不止一百倍。
相比起恨，他更害怕的是连恨也没有了，只剩下麻烦和厌弃。
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她坠崖的那种茫然和剧痛，仿佛化成了一道带刺的枷锁，扎入他的血肉，缠住他的喉舌。谢持风的唇也失了血色，如一只狼狈的水鬼，晃晃悠悠地上前了一步，许久，才听见自己从齿间，挤出了一句艰涩无比的话：“你就是桑洱……对吧。”
桑洱僵硬着，看到他那神智迷乱又扭曲的表情，有点儿手足无措。下一瞬，她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搂到了怀里。
这个拥抱是如此地用力，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为泡影。油纸伞一歪，滚到了地上，冰冷的雨水迅速地渗湿了衣衫，桑洱被抱得难以呼吸，挣扎了几下，却只换来了更惊恐的、更紧的力道。
忽然间，桑洱浑身微震，停下了挣扎。因为她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坠入了她的衣衫内。
那是眼泪。
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强忍着哽咽的声音：“桑洱……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一直都不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桑洱的心脏传来了闷疼的感觉。缓缓地，她闭上眼，吐出了一口气。等到觉得自己可以控制好情绪了，才睁眼，轻声问：“谢持风，你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

第131章
谢持风的身体骤然僵硬,唇色发乌，面上浮出了痛楚之色。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在他心口剜出了一个血洞,寒风冷雨灌进血肉中,痛得他几欲失去招架之力。
然而,他怀里的少女,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轻声问：“你又记不记得,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
“郎千夜杀了你的父母。而我窝藏了郎千夜,助她逃走，还借她的幻境蒙骗你和我成亲。好在,在酿成大错之前，你清醒了过来，终止了那场婚礼,也为你爹娘报了仇。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我们的故事也早就结束了。”桑洱的眼皮淌了雨水,湿漉漉的，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她吸了吸鼻子，叹道：“所以，坦白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到处找我，更没想过,你会说你喜欢我。”
谢持风嘴唇发抖，猛地扣紧了她的肩,颤声道：“桑洱,我那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桑洱凝视着他，半晌，才问：“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只是想刺我几剑来发泄怒气，并没有打算彻底杀了我吗？”
“不是！”谢持风满脸的凄苦和扭曲，哑着声音，急切道：“当时郎千夜的幻境初破，我炙情发作，已经失去了理智，被戾气催动着，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也控制不住月落……但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想避开你的要害。我根本不知道你吃了化妖丹，我以为你是妖怪，你的要害是腹部！所以我想避开……等我清醒过来后，我才看见，那一剑刺进了你的心窝里！”
如果那时候的他还有一丁点清醒和理智，绝对不会做这样无法挽回的事。再愤怒失望、不可置信，他还是想听一听桑洱本人的说法，看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无法把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对他关怀备至的桑洱，与那个满手血腥、冲他狞笑的郎千夜混为一谈。
但他也知道，错误已经酿成。不管他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无用的借口，都无法抹杀桑洱被他一剑穿心、坠入眠宿江的事实，也挽回不了他给桑洱带来的伤害。
事后想来，杀死郎千夜、为他爹娘报仇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他，而是选择了和郎千夜同归于尽的桑洱。
他来到悬崖上时，郎千夜早已不存在于世上。他亲手杀了的，只有桑洱一人。
悔恨与思念所造成的锥心之痛，每日每夜，都让他痛不欲生。凭着那一股执拗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执念，他硬生生地说服自己桑洱没死，才没有彻底崩溃。就这样，挣扎着，一步一步地从绝望的深渊爬了出来。
头一次听见这种彻底推翻了她过往认知的说法，桑洱的思绪仿佛结了浆，直直地盯着谢持风。有某种战栗而澎湃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冲击、回荡。
实际上，她没有完全把自己的死亡归咎于谢持风。毕竟，她早就预见了自己的原结局。而且，将心比心，处于同等的位置上，她未必会做得比谢持风更大度。
在吃下化妖丹的那一刻，她的死亡就开始倒计时了。谢持风只不过是打断了她预设好的死遁进度条的加载，用他的方式，提前终结了这一切而已。
但是，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就被人一剑穿心，这真的是可以轻松地说一句“没关系，我不介意”，就揭过去的事吗？
不是的。
这是一根在她的肉里留存已久的小毒刺。
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这根毒刺，竟还会有被重提的那一天。
原来，谢持风最后刺出的那一剑，并非为了杀她，而恰恰是为了遏制住杀意，阴差阳错下，才造成了最终的结局。
和她一直以为的，并不一样。
桑洱的心中泛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和悲哀：“谢持风，我还在昭阳宗的时候，和你朝夕相对，却从来没有看见你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苗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幻境的后劲儿，还有你对于错杀了我这件事的愧疚，才让你产生了喜欢我的错觉？”
“不是的，桑洱，我早就喜欢你了。”谢持风用力地摇头，那双漂亮又深邃的眼睛如今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泪珠凝在了腮边，声音沙哑：“在郎千夜出现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郎千夜的幻境只是捅破了这层窗纸，让我加速察觉到了这份感情。但就算没有这层障眼法，总有一天，我也一定会意识到，我是喜欢你的。我知道，不管我有什么理由，也挽回不了我做错的事。但是，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那么恨我，不要推开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对你好，去弥补你……”
这样卑微而直白的哀求，桑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由谢持风说出来。她感觉有些难以呼吸，忍不住打断了他：“谢持风，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地方？”
“我……”
“你喜欢我对你好，你喜欢那个追在你身后，对你嘘寒问暖，为你鞍前马后，万事都以你为先的桑洱，对吧？”桑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沉声说：“但那个桑洱，并不是真正的我。你怀念的这些无微不至、不求回报的好，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你再追着我也没意义。”
“……那么，这些事，以后就交给我来做吧。”谢持风的目光哀戚却认真，一字一顿，喃喃着说：“从今以后，换我来照顾你，我为你挡伤，我为你熬夜炼丹，我为你打伞遮雨，我为你挖红豆，我为你做好吃的送到床前，我为你准备生辰礼物……今后的几十年、一百年，这些事，我全都会为你做到的。”
桑洱闭了闭眼，压下了涌至眼眶的酸涩感，轻声说：“但你给的这些，我不想要。我一点都不想要。”
“……”
衣袖下，桑洱捏紧了拳头。其实她一向不喜欢说伤人的话语，总想留着余地。但在这一刹，她突然不想再隐瞒自己的想法了，句句清晰地吐出了心里话：“我不让你知道我还活着，并不是因为我恨你、我故意在报复你。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未来的路制造绊脚石。”
落雷阵阵，狂风呼啸。
谢持风的眼眸通红而呆怔，僵硬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木雕。
原来，他的爱意、思念、追悔、弥补，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块碍眼的、恨不得弃之而后快的绊脚石。
来自于心爱之人的拒绝和嫌弃，分明没有刀光剑影，却还是剜得他的心肝鲜血淋漓。
背上伤口淌出的血，在衣裳上化开了一片模糊的红。雨水沿着下颌，不断坠落。谢持风面如死灰，看了她片刻，不由自主地，慢慢抬起了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留住人间的一点实感：“桑洱，你……”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一阵不寻常的微弱劲风驰过。对于危险的直觉，先于情绪，直抵脑髓，谢持风心下一凛，头也未回，就搂住了桑洱的腰，急退数步。月落出鞘，在半空中“锵——”了一声，撞击出了刺目的火花。
桑洱猝不及防地被他带着退了几步，微微一惊，站定以后，才看见十米外，那朦胧的大雨里，缓缓步出了一抹颀长的人影。
那人打着一把油纸伞，漆红长袍，黑靴踩水。一条泛着暗光的长鞭，自他手腕处垂下，仿佛有生命力的妖异长蛇，曳在了雨幕里。
油纸伞抬高，尉迟兰廷那异美的眉目，格外冰冷，戾气横生。他停下了步伐，望向桑洱，俨然是把她身边的谢持风当成了空气，无声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渗入眼底：“桑桑，过来。”
磅礴大雨，将白天时热闹的集市，变成了另一个阴森的世界。大街两侧，高处的屋瓦上，似乎有一些人影迅速跑过，试图包抄起这一处。
桑洱身子微僵，情不自禁地，就动了一动。
可在这一刹，扣在她腰上的手，却突然一紧。
谢持风抿着唇，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愿意放她回去。
见状，尉迟兰廷唇边的那缕本就几近于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看着谢持风，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长弦被绷得极紧，一触即发。
兴许是判断出了如今的形势对自己不利，突然间，谢持风使出了符篆，劲风一起，他就勾住了桑洱的腰，咬牙后退，踏上了月落剑，想离开这里。
月落剑的飞行速度一向极快，如飒沓流星。若在往日，仙门百家中，鲜有可以追上的人。
但如今，桑洱趴在谢持风的肩上，却能清楚地看到，他背后的衣裳有大片血迹化开，腥味越来越浓。
对了，谢持风曾说过他伤势未愈，不能妄动灵力。果然，连月落剑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桑洱焦急道：“谢持风！你快停下！”
谢持风充耳不闻，勉力前行。但这还是太勉强了。逃离到天蚕都的北城门附近，他们终究被追上了，被横飞而来的鞭影逼到了城墙之下。
若是平时，双方还可以勉强打成平手。而谢持风现在的状态，却根本不是尉迟兰廷的对手。尉迟兰廷的武器魄焰又曾经认过桑洱为主，在攻击时，会自动避开她，全冲着谢持风去。
不过几个回合，谢持风的嘴角就涌出了腥血，衣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一个不留神，他眼前一黑，双膝被鞭子抽中，轰然倒下，就感觉到怀里的人被夺了过去。
视线天旋地转，桑洱惊魂未定地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抓回尉迟兰廷的怀里了，腰上还卷着一道长鞭：“兰、兰廷！”
但她与谢持风之间的锁链压根没解开。
尉迟兰廷将桑洱搂在怀里，看到绑在她脚踝上的那道发光的链条，而链条另一端缠在了谢持风的手腕上，目光就是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紧了手。像在安抚桑洱似的，抚摸她的背，看着她，语气温和，眼底却仿佛有些森冷的东西：“桑桑，就是这根东西缠住了你，你解不开，才会被他带走的吧。”
桑洱的手抵着他的胸膛，咽了咽唾沫，却还是为谢持风解释道：“不是的，我和他是不小心被绑在一起的。这个东西要、要用他的剑才能解开，他现在受伤了，所以……”
“不用那么麻烦。”尉迟兰廷笑了笑，神色温柔地说：“我斩了他的手，你就能自由了。”

第132章
桑洱大惊,脑海里闪过了聚宝魔鼎里的那只被齐根切断、血淋淋的断掌，脱口而出：“不要！”
她扑上前，揪住了尉迟兰廷的手。
尉迟兰廷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平日里温柔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了一片阴森的戾意。
桑洱和他对视,身体缓缓僵硬了起来。
有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沿着她的脊背,迅速地攀升。
她读懂了尉迟兰廷的意思。如果她继续为谢持风求情,他或许要做出比斩掉谢持风一只手更血腥、更极端的事。
厚重城墙上,暴雨形成了一道道瀑布。在墙根的阴影下,泥水中，有一道狼狈的人影。雪衣染了污泥,嘴角开裂，淌出了粘稠的血，黑发黏在了他苍白的颊边。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勉力用月落剑撑住了身体，却站不起来了。
雨幕中,尉迟家的门生已在这片空地的各处,形成了包围之势。
仿佛嗅到了四面八方的杀机,谢持风正在喘息,他掌中的月落剑，突然嗡嗡地颤鸣了起来，那刺耳的戾啸,让周围的人都如临大敌，神经紧绷,握紧了出鞘的剑。
毕竟,在仙门百家中,昭阳宗的谢持风，年少成名。尽管他现在身负重伤，只能像个半死之人般倒在地上，他们也不敢随意轻敌。
尉迟兰廷看了桑洱一眼，身形一动，继续往前走去。
桑洱头皮发麻，她知道尉迟兰廷是认真的，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砍掉谢持风一只手，她也做不到，忍不住拉着尉迟兰廷的胳膊：“你不要……”
求情的话才一出口，尉迟兰廷就脸色一寒，倏然出了手。
哗啦——
魄焰挥出，一道绚丽的华光，打横破开黑夜，切开了斜飞的雨丝。雷霆万均之势，直直地冲向了谢持风的手腕！
这一击打，若是落到了实处，必将当场震碎他整条手臂的骨头！
可在千钧一发之际，魄焰硬生生地在空气里拐了个弯。
鞭身突然如同有了自己的主意，冰冷的手柄一震，挣脱了尉迟兰廷的手心。
同时，怀里的人用力地撞了他一下，竭力伸手。
魄焰如银蛇一般，钻到了她的手里。
尉迟兰廷倏地低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桑洱，眼睛仿佛被她护着谢持风的这一幕刺痛了。
那厢，已经挥出的鞭身游曳过了积水，因急速的改道，长尾惊险地错开了谢持风，“啪”地打在了与他的身体相隔半尺的地上。厚重的青石砖被狠狠一击，瞬间皲裂成了碎片。
这突然的变故，也让谢持风那本来仿佛只剩下了燃烧殆尽的死灰的眼眸，生出了一丝丝的亮光。
桑洱惊魂未定，嘴角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擦到了尉迟兰廷衣服上的小纽扣。可眼下也顾不了这些了，她手臂一勾，将魄焰召了回来，藏在了袖子里，仰头，焦急地说：“尉迟兰廷，你们别打了，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迫不得已和我绑在一起的，有话好好说啊！”
这根鞭子早就认了她为主人，她是比尉迟兰廷更高级别的指挥者，它自然会优先听她的话
但她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尉迟兰廷就算没有了这个武器，也能轻松地制住她。而她没有灵力，也不能驱动魄焰来战斗，只可以利用魄焰“不伤害主人”的特性，来拦住它的攻击。
接下来……如果没说服他，她还能怎么办？
好在，这个时候，空旷的街道上，有数道剑芒，疾驰而来。
“快停手！”
“你们在做什么！”
首先落在地上的人，竟是蒲正初。后方还有几个昭阳宗的弟子，桑洱认得，这几个都是赤霞峰的弟子，按辈分，谢持风都该喊他们一句师兄。
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气氛。蒲正初大步走上前来，看到了尉迟兰廷，微微一愕：“尉迟……公子？！”
那几个昭阳宗弟子也冲了上前，纷纷搀起了倒在血泊里的谢持风：“持风！”
“你怎会伤成这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蒲正初也站到了谢持风身边，声音隐有薄怒，沉着脸，道：“尉迟公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要如此大动干戈？”
见到那么多人来了，应该也打不起来了，桑洱的心弦微微一松，就感觉到她腰上的手，再次收紧了。
尉迟兰廷望着蒲正初，微笑了一下，眼底却还是藏了一些阴冷的情绪：“蒲道长，我无意把天蚕都扰得不得安宁，只是想带走我的人而已。”
蒲正初这才看到，谢持风的手腕和桑洱的脚踝依然连着那道枷锁。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应该早就已经解开了吗？”
桑洱也愣了一下，忍不住说：“蒲道长，这是要用月落剑斩开的吧？八天前你给我送信，一直到今天，谢持风的伤都没好，他用不了月落剑，所以也解不开啊……”
“确实是这样的。为了不让你白白高兴几天，我是在持风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时，才让你过去找他的……”蒲正初蹙眉，忽然，他明白了什么，倏地看向了谢持风。
大雨打湿了谢持风的衣裳，让他的肩胛骨浮了出来，背部伤口，和着模糊的血肉，也无所遁形。
八天过去了，如今的伤口非但没有痊愈，还比八天前的面积还大。按照修仙之人的体质，这是绝不可能的。
蒲正初僵住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弟了，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原委。
——很显然，这是有人为了拖延解绑的时间，不惜反复地弄裂伤口，让自己好不起来。
其实，若是奸猾之人，只要在口头上演一演苦肉计、撒谎说“我还没恢复”，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真的弄裂伤口。但也许，是害怕这个谎言会被识破，也许，是他心里过不了欺骗她的那一关，所以，谢持风还是对自己下了手。
蒲正初在震惊过后，神色既痛惜，又隐含谴责：“持风，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桑洱来回地扫视着他们，明白了什么，嘴唇一抖，瞪着谢持风：“你、你是故意不好起来的的？”
谢持风的面色青白，哀伤的眼看着她，却没有辩解半句。
蒲正初长长叹了一声，也知晓是自己这一方理亏，便说：“尉迟公子，这里面应该是发生了一些误会。我来给你们解开吧。”
尉迟兰廷沉声道：“你来？”
“不错，这道锁链有两道禁咒，想解开它，有三个办法，一是锁链主人自愿解开，二是斩手，或者杀了锁链的主人，那么，锁链的所有权就会自动转移。但现在，第一道禁咒已经被我的师尊破开，前面的限制也不复存在了，可以直接用仙器斩断。”蒲正初的佩剑出鞘，叹道：“我之所以会叫持风来解，也是因为，如果由外人来强行斩断这条链子，会对你们的身体……尤其是主人那方的身体，造成一点反噬。”
说罢，蒲正初已毫不犹豫地手起剑落。
淡金的长链接被他的剑芒斩断。从中间开始，极速地溶解。桑洱的脚踝一热，就看到那个枷锁消失了。
尉迟兰廷搀住了她的背：“桑桑，有没有哪里不适？”
桑洱只是觉得有点晕，倒没有很不舒服。她摇了摇头。
而另一边厢的谢持风，却仿佛遭到了重击，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看来，果然像蒲正初说的，这种解法，对谢持风的影响会更大。
一场本来要闹大的干戈，就这样被介入、化解了。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尉迟兰廷也无意再和昭阳宗起冲突，缓缓地示意门生收起了武器，就要带着桑洱离开。
为了息事宁人，桑洱闭了闭眼，没有再看谢持风，转身离开。
可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了背后传来了一声仿佛绝望、又有些卑微的喊声：“桑洱！别走……”
后方，谢持风似乎想追上来，可在一瞬间，他就被几个昭阳宗的弟子按住了，根本无法起身。
桑洱的步伐一顿，最终，却还是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正如当年在热闹的庙会上，谢持风把她丢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样，她抛下了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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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天蚕都不久，桑洱就被尉迟兰廷带上了马车。
似乎不想再留在蜀地，马车一路疾行，根本没有停下来歇息。
锁链被解除的后遗症慢慢地上来了，桑洱上了马车不久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里。
等她再度感觉到知觉归来时，已经不在马车里了，而处在了一座陌生的别院中。
身上那些湿哒哒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如今，她穿着的是一套柔软华贵的单衣。
隐约感觉到手心有点痒，桑洱睁开了一条眼缝，就发现尉迟兰廷正在为她的手心涂着润泽的脂膏。
那里被魄焰的手柄磨红了。
桑洱的皮肤太嫩了，连抓个粗糙的东西，都容易出痕迹。
给她涂完了手心，尉迟兰廷又漫不经心地以指腹沾了一点儿脂膏，一手抚上了桑洱的脸，一边为她涂抹嘴角。
桑洱感觉到了嘴角有点刺痛，眉心一皱。
对了，在夺走魄焰的时候，她好像是被尉迟兰廷的衣裳刮了一下这儿，这里应该是有了小划伤吧。
发现她醒了，尉迟兰廷微微一停，抬起眼，眼眸深不见底，缓缓问：“嘴角还疼吗？”
两人的脸凑得很近，桑洱下意识地屏息，摇头，就突然感觉到唇上一热。
尉迟兰廷低了头，在吻她。
在这之前，他的吻都是温柔的。这是第一次有了一种狠戾的感觉，碾得她的唇火辣辣的。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桑洱一愣后，立刻用力挣扎，甚至去咬他的下唇。
尉迟兰廷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痛，压根不停。直到将彼此唇舌上那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脂膏都吞了，他才慢慢缓了下来，却依然困着她在墙边。
近在咫尺间的对望之间，尉迟兰廷幽邃的眼盯着她，抚着她的面容，沉沉地开了口：“桑桑，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我只要你不骗我，把一切都告诉我。”

第133章
听了尉迟兰廷的问话,桑洱慢慢地抬起了头。
在昏幽的屋内，光线微弱地落在她的眼皮上。长睫掩盖下的那双眸子，清明而澄莹,甚至有一点陌生的、熠熠的光。
曾经的那些不知世故,懵懂天真,惹人怜弱的神色,都如潮水一样褪走了。
尉迟兰廷的瞳孔微微一缩。
——自从桑洱失踪后,这段时间,他为了寻找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天的清晨。
在她失踪前夜,他们抵达了聚宝魔鼎。他特意等她睡着了，才离开了房间。孰料在短短几个时辰后，天蒙蒙亮时,他推开门，她已经消失了,床榻也早已冷了。
僵硬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尉迟兰廷的冷静和理智,仿佛都在那一刹都轰然欲裂。
最让人费解的是,那客栈的结界没有被人打破、突入的痕迹。院子里的门生也表示，一整个晚上都没见到桑洱出房间。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凭空蒸发了。
在这会儿，冀水族的老翁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也是昨天晚上，聚宝魔鼎的拍卖会罕见地有人闹事。听说是有人劫走了一个拍卖品,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冥冥中,尉迟兰廷将这两件不寻常的事联想到了一起,带着人闯进了拍卖会。
那里的魔修天生和正道修士不对付,又刚被闹过一场,自然不会那么听话地有问必答，唯有诉诸武力，才能有答案。
这就是本次聚宝魔鼎在天明时就匆匆解散的原因——被连续闹了两场，秩序都被打破了，已经开不下去了。
在那里，尉迟兰廷找到了她随身带着的那枚玄冥令，又逼问出了拍卖品的相貌特征，便知她就是那个被夺走的拍卖品。
至于带走她的那名修士——地上的那几具横死的魔修尸首身上的剑痕，无疑指明了对方的身份，正是曾和他在灵堂交手的谢持风。
谢持风是昭阳宗的弟子，再加上她的那枚玄冥令，去昭阳宗守株待兔，无疑是最佳选择。
但尉迟兰廷知道，谢持风这几年经常漂泊在外，去蜀中也未必找得到他。不过，这也是他如今唯一有头绪的地方了。
没想到，还真让他猜对了。
在抵达天蚕都的第一晚，就让他亲眼看到谢持风在雨中搂着她的一幕。
暴雨的杂音、双方的距离，都掩盖了对话的许多内容。可有些事情，不必逼近也能看出一二。
比如她对谢持风的拥抱并不反抗，压根不像是对待只见过几次的陌生人的态度。
比如谢持风以他的未婚妻“桑洱”这个名字来称呼她时，她并没有反驳。
这一切，无疑都指向了一个尉迟兰廷不愿相信、也极其匪夷所思的事实——她在身份上，确实有诸多隐瞒，她是冯桑，也很可能是桑洱。
不管她是谁，他都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双方的目光互不避让，在气息交拂间，充满了对峙意味，无声胜有声。
桑洱凝视了他半晌，唇动了动，轻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尉迟兰廷紧紧盯着她，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知道你是什么人，是冯桑，还是桑洱。”
“那么，兰廷，我也想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尉迟兰廷一怔。
“其实我也能猜到。从我来到姑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你来说，应该就和一只喜欢摇尾巴粘着你、讨好你的小宠物差不多。有兴趣时，你就会逗一逗我。妨碍到你的正事的时候，就可以扔到一旁。”桑洱自顾自地说完了，不出意外地，看到尉迟兰廷的脸色变了。
也不是桑洱想破罐子破摔，只是，尉迟兰廷出现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他又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问得出那句“你是冯桑还是桑洱”，就足以证明，他已经起了很大的疑心，也大致有了判断。
再费尽心思地掩饰，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后来我吞下了锁魂匙，在机缘巧合下，和你一起被困在了雪山里。在桃乡，没有了从前的身份和随从，仅仅只是我们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那时候我才感觉到，我们两个开始变得平等的，你不再那么可望不可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桑洱望向他，说：“可是，兰廷，如果我前面没有不求回报地对你付出那么多，你应该也不会喜欢上一个不会说话、甚至不太能理解你的想法的傻子吧。”
尉迟兰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震惊地看着她。
“而真正的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傻子，我怕疼，怕僵尸，怕死，会难过，也会生气和记仇。我接近你，是带了自己的目的的。吞下锁魂匙、抱着尉迟邕去死，也更多是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桑洱的眼眶有点热，低着头，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一咬牙，把全部的话都说了出来：“你喜欢的那个一直为你付出、不求回报的小傻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你不需要对我的死那么愧疚，那么耿耿于怀，我也不值得你为我付出平分生命的代价，你明白了吗？”
每说一句，就仿佛在把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外衣剥下，暴露出真实的自我。
可与此同时，桑洱也有一种卸下了沉重的面具的轻松感。
大概是因为，冯桑的那些付出，是桑洱自认为，真实的自己最难做到的。
因为差别太大了，所以，在摊牌之后，松一口气的感觉，也最为强烈。
尉迟兰廷一直盯着她。让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慢慢地重复了一句：“桑桑，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付出了很多？”
“……”
“不是的。”尉迟兰廷停顿了许久，才说：“我还没有笨到连报恩和喜欢这两种感情也分不清。”
桑洱的心脏颤抖，却没有抬头。
“桑桑，我没有跟你说过吧，其实我不是尉迟磊的孩子。”尉迟兰廷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那盒脂膏放到了旁边，目光有点空洞，说：“当年，他爱上了我的母亲，便以我父亲的性命要挟，囚禁了我的母亲。当时我还在我母亲的肚子里。在七岁前，我一直被关在一座别院里，每日对着四面高高的墙。和外界的接触，只有尉迟磊。”
人们常说小孩子都是不懂事的，也很容易忘事。尉迟兰廷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异类。
因为，对于七岁前的很多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晰。
他记得，尉迟磊每次过来，都会在他母亲的房间里待很久，翌日才带着餍足的表情离开；他也记得，尉迟磊那两个手下，总会用轻蔑又混杂了一丝同情的神态看他……如此种种暧昧的迹象之下，当时还不满七岁的他，已模糊地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看着无辜的母亲，再看看尉迟磊，一股扭曲、愤恨、不甘、却只能隐忍的恨意，在他心头发酵出了深重而经久不息的阴影。
尉迟兰廷垂眼，平静地说：“因为尉迟磊，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觉得男女敦伦之事很恶心，恶心得我想吐。”
后来回到了姑苏，他一心想着复仇的事。方彦曾问他，目标达成后，还想做些什么，他也答不出来，脑海是一片空白，对未来没有特别的期盼。也没有认真想过，要与谁一起共度一生。
桑洱听了，却倏地抬眸，震惊地看着他。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在这本书的评论区里，曾有读者戏称尉迟兰廷是“海棠环境里的男德高光”，指的就是他生活在奢靡的家族，却没有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私生活非常干净。
这么看来，其实真正的原因，不仅仅是他男扮女装的警戒心。更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成长环境的扭曲，因为尉迟磊那个杀千刀的混蛋，而对这些事有了阴影。
“但去到桃乡后，我的生活被颠覆了。改变了我的人，是你。”尉迟兰廷看着自己的手心，轻声说：“你带着我去打雪仗，拉着我和邻居的狗玩，你蹦蹦跳跳地踩我的影子，你依赖我，喝我煮的鱼汤，和我过上了家常的生活……因为你，我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无数的期待，我发自内心地想亲近你，也不再觉得那种事恶心了。”
他活到今天，为他做事、因他而死的人有很多。可他从来没有亲吻他们的冲动，也不会构想和那些人一起生活的未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了，他对桑洱的感情，叫做喜欢。
从一开始，她就说反了。他喜欢她，并不是因为她付出了多少。而恰恰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才会格外心疼她的付出。
桑洱的身子有点儿战栗，说：“可在桃乡的我，也不完全是真实的我啊。”
“在桃乡的时候，难道你的一言一行，也完完全全是出于被迫么？如果当中有你发自内心想做的事，那么，吸引我的、让我喜欢上的，就不是一个虚假的人。”尉迟兰廷目光一凝，抬手，捧着桑洱的脸，低声说：“我知道，你想说很多付出不是你自愿的，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最初有什么目的，我因为你而活了下来，难道不是真的吗？”
桑洱心中微震，仿佛有什么心结，松动了几分。
尉迟兰廷单膝跪在了床上，凝视着她，那双深茶色的眼，仿佛漩涡：“所以，桑桑，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是什么人？”
桑洱的手指慢慢地蜷了一下：“我……”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身子有些忽冷忽热的。眼前发起了暗，在最后的印象里，她只看到了尉迟兰廷那剧变的脸色，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才幽幽地恢复了意识。
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方才那个奢华的房间里了，而处于一个陌生的小木房间里。
在她旁边，有个人支着头，正在打盹。
是裴渡。

第134章
桑洱懵了一下。
分明前一刻,她还在尉迟兰廷身边，怎么一晕一醒就换了地方？
这是哪里？
是裴渡把她从尉迟兰廷身边带走了吗？
系统：“不是的，宿主,你是直接换了一个身体。”
桑洱：“……”
换了身体？
对了，她找胡老七切断心脏里的银弦前,系统的确提醒过,若她执意如此，就等于破坏了那具身体的稳定性,魂魄待在里面,也不会那么四平八稳了。
这么说,她现在是被弹出来了？
系统：“没错，宿主。魂魄一经颠出,那副牵丝人偶的身体就会毁坏，不能再装载魂魄。你的魂魄进入了游荡状态，就会自动寻找、匹配一副合适的新身体，进入其中。”
新身体……
桑洱的脑海中,依次闪过了谢持风含着泪、喃喃哀求她的情景,尉迟兰廷知晓了她来历不简单，也依然毫不动摇地说喜欢的模样……慢慢地,拨开了复杂难辨的心绪,注意力落到了炮灰值上。
这次的跳转来得太突然了。但，炮灰值还是好好地减少了,如今是450/5000点。
在一开始,看到还剩下1000点炮灰值时,桑洱还觉得清零它是一条漫漫长路。一转眼,进度就过半了。
距离她彻底脱离这个世界、回家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桑洱无声地出了口气,在等待知觉复苏的时候，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此处面积很小，布置也十分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柜上放了不少瓶瓶罐罐，似乎是个药柜。但布置得还挺整洁用心的，桌子上还放了鲜花。
桑洱又默默地瞟了一眼自己。她穿着一件料子柔软的单衣，身上盖着被子，手被放在腹上，摆成了一个规矩又安然的姿势。
现在的季节，绝对称不上冷，何况她还盖着被子。不过，桑洱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随着感觉恢复，她指尖末端的毛细血管似乎也在慢慢扩张，开始有了活人的体温。
裴渡的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的外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右手撑着头，正在浅寐。
褐色卷发垂在他瘦削的脸上。也许是这段日子没有休息好，那俊俏的面容也有几分失色，眼眶微
凹，眼下的肌肤浮出了青翳的暗影，嘴唇苍白，如大病过。
他的左手压在被子上，握成了拳，似乎抓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连睡觉时也不愿放松，要握住才安心，还漏出了一截红绳。
桑洱的目光定在了那根红绳上，隐约猜到了那是什么，片刻后，垂下眼，看向裴渡的腹部。他的身子微微歪着，之前那膨隆起来的、诡异又惹眼的腹部，已恢复了平坦。
这是因为，在他腹中寄宿了九年的那具肉身，已经被伶舟剖了出来——正是桑洱现在待着的新身体。
但它不是婴儿的模样，而是一副少女体貌的身体。
当然，裴渡的肚子不可能装下这么大一个人。这具肉身刚被剖出来时，其实是和人类婴儿差不多大的。可它毕竟魔修捣鼓出来的载魂容器，和吃饭才能长大的正常人不同。在落地以后，短短半个月内，其骨肉、肢体，就迅速地舒展、成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有点像是宓银的成长经历，但比宓银要快得多。
可惜的是，肉身被剖出时，桑洱的魂魄早已跳转到了尉迟兰廷那边，进入了牵丝人偶里，不再游离在世间。所以，裴渡这边进行招魂仪式时，什么也没能招到。
——他千辛万苦，花费九年，活生生从自己身上分离出了一具肉身，到头来，还是被宣判了失败，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距离那场招魂仪式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裴渡腹部的伤口还没痊愈。再者，招魂仪式没有进展，他不甘心认命，便继续留在行止山，继续守着这具空壳，等待着不知哪天会降临的进展。
没有生命力的躯壳，在方方面面都是差一点的，就和植物人差不多，需要更悉心的呵护和“保养”。
这座小木屋，就在行止山的深处，离伶舟的宫殿不远，已被框入了结界里。
自古仙山多宝地的道理在这里也适用，在这座小木屋的后方，有一眼罕见的地热温泉，有帮助疗伤的功效，被裴渡临时改造成了疗养基地。每隔三天，裴渡就会用温泉的蒸汽熏蒸药包，给她做桑拿，以维持这具身体的鲜活。
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好，为了不来回奔波，干脆就在这里住下了，顺道也能利用那口温泉，养一养伤。
今天的事情结束后，裴渡大概是重伤未愈，精力不太好，有点儿困了，才会不知不觉地在这里歇着了。
可这样睡着，感觉显然不太舒服的。裴渡的眉梢动了动，头微微往下一滑，好在，及时地醒了过来。
也许是腹部收紧时牵扯到了伤口，他又条件反射地弓起身，脸色微白，倒吸了一口气。撩起眼皮，便看见了近在咫尺之处，出现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撑着床面。
裴渡一凝，倏然，错愕而又难以置信地抬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清丽却又平静的面容。
桑洱拥被坐了起来，低眼看他，轻声道：“裴渡？”
.
暮色四合。
桑洱站在镜子前，看到里头映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熟悉的面容。
这张脸确实就是十七八岁时的秦桑栀的翻版，就连耳垂上的红色胎痣，也和原版一模一样。称得上是精准复刻了。
桑洱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其实，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裴渡，她也心烦了好一阵子。
听系统说，这种招魂术比尉迟兰廷那种要复杂得多。在魂魄被召回来时，有可能会出现记忆缺失的情况。而且，她目前还不能离开裴渡和伶舟独活，也算是受制于人了。
之前，她是被捉到了铁证，没办法了，才会破罐子破摔，和谢持风、尉迟兰廷说那些话。如今换了个场子，她自然还是想有所保留，不会主动摊牌，免得把其它的路子都堵死。
所以，在犹豫了一下后，桑洱决定利用这种招魂术的缺陷，进可攻、退可守，只将裴渡视作她收留过的一个门客，假装双方决裂的那部分记忆还没回来。
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等到这副身体稳定下来了，才另做打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敲门声。敲完了，还等了几息，才开门。
这可稀奇了，以前开门喜欢用脚踹的人，如今也讲究这些礼仪了。
裴渡端着做好的晚饭，走了进来。尽管竭力平静，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的气息缓慢而有些发抖。
桑洱站在窗边，斜阳在她的身侧笼罩出了一层柔和又虚幻的光，听见了开门，她转过了头，乌黑的眼眸看他。
裴渡的喉咙微微发紧，仿佛是近乡情怯，咬紧牙关，才能止住战栗。可担心她会摔倒这个念头，还是胜过了一切的顾虑，他还是迅速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了过去，小声说：“我扶你吧。”
他伸出了手。可在碰到桑洱前，手又缩了回来，先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几下，那是一个未经思考的动作——似乎在潜意识里，他自卑于自己的脏，觉得贸然去碰，会弄脏她。
桑洱看了他一会儿：“好。”
她将手递给了他。裴渡的眼眸微微亮了几分，近乎于小心翼翼地搀着她，来到了饭桌旁。
桑洱坐下，捧着碗，看了一圈，这几碟小菜，几乎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当她在看菜时，裴渡就站在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她。
这九年来，这样一个家常的场景，早已在他的脑海里重演了无数次。
那时的他，对此不屑一顾，还会偷偷地耻笑她笨，对仇人好。
到了后来，他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回到她还愿意对他笑、会给他夹菜添饭的时候。
而当这一刻成真时，比起欣喜若狂，他更觉得不真实，伴生着浑噩而缥缈不踏实的恐惧感。
桑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素菜，发现裴渡还跟一尊门神一样，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抬眸：“你不坐下一起吃吗？”

第135章
裴渡没料到她会让自己坐下,似乎有点受宠若惊，含混地点头，“嗯”了声,就拖开椅子，坐了下来。这个坐姿，相比起以前的他来说，真是乖巧得过分了，甚至有点放不开的束手束脚。
桌子上只有一碗饭,是给桑洱准备的。裴渡面前放了一个瓷碟,上面放了三个有点干瘪的馒头，他低着头，抓起了一个,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干咽了下去。
席间气氛很安静,桑洱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饭。但她饭量不大,吃了约莫半碗，就搁下了筷子。
见状,裴渡似乎有点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你不喜欢吃这些吗？”
他撑着桌子,霍然站了起来：“我再去做,很快就好了……”
“不用了。”桑洱喊住了他：“挺好吃的,我只是没什么胃口而已。”
裴渡一怔,就闷闷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将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三两口吃完了,就将手放在腿上,指尖紧扣住了裤子的布，终于咬了咬牙，紧绷着肩，艰涩地开了口：“你还记得……以前发生的事吗？”
逆天而为的术法都要浮出代价，在过去那九年多里，无数次因为肚子而躺在床上，痛苦无力地蹬腿、抽搐时，他都是靠着想象她复生的模样来撑过去的。只要她能回来，要杀要剐，或是怎么样都好。但从刚才醒来开始，她的反应太平和了，根本不像还记得过去那些事，也忘记了他们是如何决裂的。
伶舟确实说过，她的魂魄刚被招回来时，有可能会记忆错乱。她的表现，很符合伶舟的预判。
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被她迎头痛击的心理准备的裴渡，仿佛踩进了棉花里，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对心理上的折磨，也多出了一分不确定感。
伶舟这几天不在行止山，无法揪着对方一探究竟。可他已经等不下去了，他迫切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的记忆确实有点混乱。不过，我还记得，你是我留下的门客吧。后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解散了家仆。”桑洱蹙眉，拿起了茶杯，浅浅地饮了一口热茶，停顿了一下，那双乌黑明润的眼睛看向了裴渡，说：“我生了病，你带我过来这里治病。就是这样吧。”
裴渡有点茫然地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这阵茫然过去后，却有一阵钝钝的疼意，透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想弓起身体去抵御。
那些无法和解的部分，她都忘记了。回避了一切可能有的冲突。
但这也意味着，在她心里，那四年美好的回忆，也随着恨意一起淡化了。
于她而言，他不再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门客”。
爱也好恨也好，全都被洗去了痕迹。
酝酿至今的忏悔和思念，不再有机会说出来。和尘世最大的维系，仿佛也被剥夺了。
饭后，桑洱想透一透气，漱了漱口，走出了小木屋。
木屋后有温泉，前面用篱笆修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把秋千，盛夏已经到了尾声，初秋快冒头了，天色却还是很明亮。山中的蝉鸣少了很多，小鸟柔软的叫声清脆悦耳，间或传来了一两声拍翅声。
桑洱望见树下有一张藤编的美人椅，正好可以看到山巅上的夕阳，打算去坐一坐。裴渡见状，亦步亦趋，紧张兮兮地跟在她身边。那么短的一小段路，他都好像担心她有闪失。
桑洱坐到美人椅上，眺望着山间远处的景物。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声娇嫩的“啾”声，一只圆滚滚的、通身蓝紫色羽毛的小鸟落在了她的膝上，胸口有一撮雪白的毛，歪着脑袋，两只黑漆漆的绿豆眼，好奇地看着她。
桑洱和它对望了一会儿，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它那光滑的羽毛。小鸟也不怕生，抖了抖翅膀，被她摸了几下，又试探着，往前跳了一下。
桑洱收手，余光看见了投在地上的影子，才发现裴渡原来还站在她的身后。
以前在泸曲的时候，裴渡并不是黏黏糊糊的性格，尤其是第一年，他总是会没个交代，就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办了自己的事，就若无其事地回家来。但自从桑洱刚才更换马甲，醒来后的短短一两个时辰，就明显感觉到他粘人粘得过分，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桑洱有些无奈，说：“我在这里坐一坐。你不用老是守着我的，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裴渡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其实他也知道，如今的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门客。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显得神经质又惹她腻烦。可是，除了在她的身边、绕着她转，他想不到自己还可以去哪里，去做些什么。
担心她觉得他不正常，他更不敢说把心里话说出来。
裴渡的眼眸暗淡了一点，闷闷地说：“好。”
看到裴渡脸色郁郁，仿佛一条被主人驱逐、不情不愿地离开的狗，桑洱垂眼，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一点儿：“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做，那就坐下吧，和我一起看看夕阳也行，别杵在我背后了，你又不是我的侍卫。”
裴渡一怔，仿佛有些受宠若惊。回过神来，他迅速地说：“我去搬凳子！”
就像怕她反悔一样，转身就跑了。
很快，他就从屋子里搬了一张小木凳过来，老老实实地在藤椅旁坐下了。凳子矮，他的腿又很长，一坐下来，膝盖便支了起来。裴渡把双手搭在膝上，脸枕在手臂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说话打扰她的清静。
望着夕阳，发了一会儿的呆，裴渡的眼睑慢慢地动了动，转向了桑洱。
他的眼珠是琥珀色的，吸纳了夕阳的辉光，变得有点红彤彤的。盯着桑洱那只温柔抚摸小鸟的手，他的神色流露出了一丝丝几不可见的渴望。
当年，肆意地嘲笑、挥霍她给予的温柔时，他从来没想过，终有一日，自己会发自内心地嫉妒一只可以亲近她、获得她的垂怜的小鸟。
桑洱在藤椅上坐到了天色暗下去，就回了房。
一到夜晚，她就明显感觉到了，这具新身体的“续航能力”不太好，疲累指数蹭蹭地上涨。
这么看来，不管她现在有什么计划，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得把身子养好才行。
这间小木屋结构很简单，一厅一房而已，厅中的墙边搭了一张简单的木床。看来，裴渡平时就睡在这里。
房间没有门，只有一块简单的帘子。
虽说床是木头的，但上面铺了挺厚的一层层锦衾，摸上去还挺软的，就是离地有点高。
桑洱坐了上去，想弯腰脱鞋。还没矮下身来，裴渡就快步地走了上来，蹲了下来，仿佛理所当然一样，给她脱鞋。
桑洱微惊，手指微微一蜷，看到烛光的影子在裴渡苍白瘦削的下颌、指节瘦长的手上跃动。
而且，为了让她能踩得稳一点，裴渡还让她的脚踩在了他的大腿上。
桑洱的鞋底踩过泥巴和树枝，并不干净。一碰他的衣裳，就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鞋印。裴渡却浑不在意，给她脱了鞋子，又站起来，替她盖被子。
但这一次，桑洱自己先扯起了被子，她实在不习惯裴渡这么温顺和殷勤：“我自己来就行了。”
“好，我就睡在外面。”裴渡讷讷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喊我。”
“知道了。”
等他出去了，桑洱才钻进了被窝里。
隔着帘子，她听见烛火的影子，裴渡还没睡，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出了门。
屋中安静了下来，慢慢地，桑洱就沉进了梦乡里。
.
裴渡拿起一个木盆，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来到了木屋后面的院子里。
就着黑夜，他轻轻地解开了衣裳，底下露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肌肤——刀口已愈合了大部分，看起来却很狰狞。因这么多年来寄宿了一个活物，他的骨头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变形，如今也还没恢复好，后腰经常隐隐作痛。
裴渡坐在小板凳上，反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腰，低微地倒吸了一口气，才解开了裹在腹上的白布，皱着眉，看到底下果然红了一片。
他在这座小木屋里长住，平日里，在饮食上从来不会费什么心思。今天，桑洱的醒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屋子里也没备多少吃的。
总不能用自己平常吃的那些东西来给她吃——虽然也能入口，可在潜意识里，裴渡却觉得那些东西不配给她吃。故而，他回了一趟伶舟的宫殿。
不想离开她太久，妄动灵力，伤口也就受到了影响。后来一直觉得肚子有点疼，果然伤痂裂开了。
裴渡的额头淌下了疼痛的冷汗，清理伤口，将染了血的布扔进了盆里，弓着身，缓了好一会儿，才动手糊上了药，再一圈圈地给伤口缠上白布。
随后，他又扶着石头，沾了温泉水，擦了擦身。因为腹部还是疼，裴渡擦得很慢，但没有一点松懈，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黑暗里的虚空某处，好像这样就能和痛楚较劲了。
她喜欢干净整洁的人。
他必须弄干净自己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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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本以为自己能一觉睡到天亮。孰料，到了半夜，她觉得有点口渴，醒了过来，想喝点水。外间静悄悄的，裴渡应该已经睡了。
为了这么点小事，半夜三更的，把裴渡弄醒，似乎没那个必要。
桑洱摸黑下了床。她如今的身体没灵力，黑暗里视物的能力差了很多，拿起了台面上的烛火，刚要划开火折子照个明，就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低哑奇怪的声音，愣了一下，连忙走了出去。

第136章
寂寥的深夜,灯火凝成了飘摇的光晕。靡靡丝竹之音，间或有一两声深巷里的犬吠，随着夜风,模模糊糊地潜入了耳中。
裴渡恹恹地睁开了眼,额头滚烫,太阳穴卜卜地胀痛着,高热的滋味儿无比真实。
上空是一道狭窄的裂缝。阴暗的冷巷里,两旁都是雕花高楼,大红的灯笼在墙垣上挨擦,看久了，更觉得眼眶胀痛。
这是……
一个让裴渡心颤的念头浮出了脑海，他的十指痉挛地扣住了地面，用尽力气撑起身体,往巷口的方向看去,看到有一个纤瘦窈窕的人影，正朝他走来。
数不清有多少次,以为自己回到了这个时刻。但是,每一次，不管他在这里躺多久，都等不到她来接他回家。这一夜，事情却出现了变数。她如约地出现了。
一步一步,越发清晰。
裴渡僵硬地维持着撑着身体的动作,眼眶有点酸胀,却不敢眨一次眼,饱含着希冀,直勾勾地盯着她。昏幽的灯火勾勒出了那张清丽的面容。但是,看到横躺在地上的他,她却只投来了淡淡的怜悯一瞥，停留一刹，就无动于衷地与他擦身而过了。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裴渡的指尖在地上抠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在回过神来后，他已勉力爬起，仓皇地伸手，去抓住她的衣袖，烧得脑壳胀痛，一些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哀求，喃喃着道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再带我回家一次吧。”
“我……我已经改好了，你别不要我。”
“我以后不会再做错事，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但不管他怎么撕心裂肺地哀求，她由始至终，都只以冷漠又平静的眼神望着他，忽然轻轻地开了口。
“裴渡，你别再撒谎了。”
“我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
“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喜欢我，只是为了报复我，才接近我。”
“我情愿一开始就没有路过这里，也没有认识过你。”
……
这些话语，仿佛一把尖刀，穿透了他的半边身子，百口难辩的悸痛，剜肉刮骨，让裴渡难以呼吸。
这样不可名状的压抑和痛苦，持续了不知多久，终于，被一只摇醒他的手终结了。
……
方才，桑洱听见外间的动静，没有划亮火折子，就直接提灯走了出来。
外间的窗没合紧，月光如水，照出了事物的轮廓。裴渡蜷着身体，侧躺在床上，仿佛深陷在了一个痛苦的长梦里，无法自拔，面颊通红，牙关抖颤，一言不发，面容扭曲，眼缝下渗出了水光。
见势不好，桑洱连忙放下了灯，把他叫醒了。
一摸，就发现他的身体很烫。拍了两下，裴渡眉心紧皱，终于睁开了眼。
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的双眼雾蒙蒙的，看起来狼狈又哀戚，脆弱无助到了极致。
“我起来喝水，听见你这儿有声音，就过来看看。”桑洱在床边坐下，有点不放心：“你没事吧？”
话未说完，裴渡就突然往前一挪，抱住了她的腰，闷着声音，小声地嗫嚅了一句：“……桑桑。”
在很久之前，出于恶意和戏谑，他故意喊她做姐姐。想着等真相暴露时，这个称呼可以好好地恶心她。
而如今，一晃十年，这两个字，他已经叫不出口了。
但他还记得，秦跃曾经当着他的面，以“桑桑”这个昵称来称呼秦桑栀，仿佛是在耀武扬威，故意炫耀他和她不为外人所知的亲密。
尽管知道秦桑栀和秦跃的关系早已不复当年。可“桑桑”这两个字，却像一颗种子，在裴渡心里一藏就是那么多年。如今，他终于第一次说出了口。
桑洱一怔。她已经被人这样叫惯了，所以，听裴渡这样喊她，也没觉得不对。
毕竟，按年龄来看，现在的裴渡已经比她大了，再叫姐姐也确实不合适了。
比起称呼，桑洱更注意到，裴渡的身体很烫，似乎还在轻微发抖。
不太对劲。
周围的环境也太暗了，先点灯吧。
想了想，桑洱没有推开他，转了个身，摸索到了她刚才放下的烛台，划开了火折子。
火焰在漆黑的房间里亮起，一瞬间，桑洱闭了闭眼。而所有隐匿在黑暗里的事物，都无所遁形了。
有了光，桑洱就看到裴渡的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还伴有颤抖和冷汗，微微一惊，问：“你发烧了？”
裴渡难受地摇了摇头，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心底却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原来现实的他也在发高热，怪不得，刚才那个梦会比往日都真实。
桑洱无视了他的回答，直接伸手，摸了摸裴渡的额头。
当那只温柔的手久违地覆了上来，裴渡的气息就有点发抖，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桑洱的衣服。
这么烫，果然在发烧。
桑洱收回手，皱眉——今天下午的时候，裴渡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半夜会突然烧成这样？有什么诱因吗？
她目光一转，忽然注意到，裴渡的衣衫因为刚才翻身的动作，微微地敞开了。她瞧见了底下缠了一圈圈的纱布，仿佛有些渗血，顿时明白了什么：“你这里……”
她本来只是想说，这场发烧应该是伤口引起的。但裴渡顺着她的目光朝下看，却是有点仓皇地拉好了衣服，将底下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我没事！”
在招魂术实施前，伶舟告诉过他，这种做法，会带来的后患。可其实，裴渡并不觉得那完全是坏事。
每逢忍着闷痛、睡不着觉的时候，他虚茫地盯着天花板，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隐秘又扭曲的满足感——因为做了太多错事，即使复活了她，还是会担心被她厌弃，彻底抛下。而用这种方式，他可以将自己的血肉和她的连在一起，永生永世都不能消除这层关系，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顶着一个大肚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侧视。但裴渡素来不怕被看。谁敢不怀好意地看他、嘲笑他是恶心的怪物，他便以牙还牙，直接弄死谁。
这个世上，他只害怕一个人的嫌弃和厌恶。
害怕她觉得他是一个怪物，更不敢让她知道，她如今的身体，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的。
像一个患得患失的疯子，这也怕，那也怕。
桑洱的眉心皱得更紧，看着裴渡这副如同惊弓之鸟的回避姿态，有点不理解，抓住了他的手腕，道：“你这儿都渗血了，我可以帮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裴渡垂下眼，内心挣扎了半晌，才终于小声地说了实话：“有点丑。”
“我是大夫，大夫不会嫌病人的伤口长得好不好看。”
她都这样说了，纵然有诸多顾虑，裴渡也不可能继续强硬地拒绝她，终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桑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柜上找到了干净的白纱布，才来解开裴渡的衣服。
即使她已经有心理准备，知道裴渡的肚子曾经被剖开过，在解开了那些缠绕的白纱后，还是有点难以掩饰的震惊——因为，这儿的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狰狞和严重。
看着这些没愈合好的渗血的伤口，还有那些已经拆掉的缝针的痕迹，想象一下，裴渡当时没有麻醉，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切下一块肉，又被缝起来……桑洱的心脏有点发抖，可想到裴渡刚才就是在担心她觉得他的伤口丑，桑洱垂眼，没有表现出来，尽量平静而快速地给裴渡重新处理了伤口。
裴渡刚才在屋子外面给自己弄，担心被中途发现，动作匆匆忙忙的，之后还勉强自己弯腰擦身，自然就出了岔子。
桑洱处理伤口也比他细致也熟练得多，裴渡又乖乖地躺着，这一次，很顺利就完事了。随后，桑洱还喂裴渡吃了一颗丹药，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边已经泛出了淡薄的亮光。
原来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
桑洱打了个呵欠，正欲把脏了的水倒掉，回去补眠。忽然，两人同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了声音。
裴渡刚披上了衣衫，听了那点儿不寻常的动静，脸色微变，猛地起来，将桑洱往他背后拉去，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下一瞬，小木屋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伶舟那颀长高大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我感知到了魂灯的动静，就提前赶了回来。”伶舟不急不缓地踏进了这间屋子里，丝毫没有闯入别人家里的自觉。扫视了四周一圈，最后，他两道幽暗的目光，落到了桑洱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洱总觉得，伶舟盯她的眼光，很深很沉，仿佛在往她的肉里盯，试图看出点什么。
但也只是一瞬，伶舟就从她的身上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裴渡，道：“你还是先带她回我的行宫住吧。她的情况太特殊了，才刚醒来，状态很不稳定……”
不愿让伶舟说出太多她这具身体的秘密，裴渡急切又凶恶打断了伶舟：“闭嘴，回去之后我再找你谈！”

第137章
伶舟和他的宫殿、行止山,桑洱都很熟悉。但对于“秦桑栀”这个马甲来说，这一切都很陌生。若她一点也不好奇，那就太不自然了。
所以,等裴渡和伶舟的对话告一段落,桑洱就佯作疑惑,看了看伶舟,又看向裴渡,询问道：“裴渡,请问这位是……”
裴渡的肩微微一绷,敛起了凶狠的表情，才回过头来，语气倒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他叫伶舟,是我找来为你调理身体的朋友。”
在裴渡的口中,伶舟被描述成了一个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魔修，且他们目前借住的这座小木屋，也是属于伶舟的。
裴渡知道，秦桑栀并不介意相交之人的出身是黑是白。以前,她即使知道他是魔修，也未曾对他表露出偏见、轻蔑和敌意。
果然,听了他这番说明,她的面上闪过了一丝惊讶，但没有深究与怀疑，还主动对伶舟道了谢。
“不客气。”伶舟望着她，平静地说：“请吧,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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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屋坐落在绿林环绕的小山坡上,距离伶舟的行宫不远。
结界之内,没有任何妖魔拦路和滋扰。桑洱跟在他们身后,踏过萋萋芳草，散步似的，穿过了林子，就见到远处的空地上，伫立着一座熟悉的宫殿。
拾级而上时，桑洱低头，望着那一级级阶梯上眼熟的石纹，心情有点儿复杂。
莫非她和这个地方真的特别有缘分？
从小妖怪1.0桑桑，到小妖怪2.0小耳朵，再到现在的秦桑栀……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以不同的身份，踏进这扇大门了。
行宫里静悄悄的，没看到宓银迎出来，估计她不在行止山。
裴渡和伶舟，虽然称不上是推心置腹的关系，但也算是交情不错，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作为裴渡带来的人，桑洱自然也不会被怠慢。
在伶舟的安排下，她住进了一间采光和布局都相当不错的卧室里。房间旁还连了一个小浴房，除此以外，不与任何建筑挨着，外头环绕着一个小花园。
上一次，她以小妖怪2.0的身份来到这里，宓银也只是随便指了一个空房间给她住而已。这回的待遇，显然要好多了。
而且，桑洱发现，这个房间距离伶舟住的寝殿，还有他平时活动的区域，都挺近的。
当然，在明面上，桑洱还是装成了第一次来这座宫殿的模样。由于不熟悉环境，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了陌生与客气，看到房间，她还走了进去，好奇地环顾了一周。
伶舟微微眯起眼，在后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挑不出破绽的一举一动。
“伶舟公子，谢谢你，这个房间很好。”桑洱一边说，一边回头，正好撞上了伶舟的视线。
熹微的日光穿过屋檐，斜斜打下，在他冷峻的眉骨下落了一团影子。双瞳容纳了昏翳，比往日更暗不见底，一直望着她。
桑洱微微一僵，心弦仿佛被什么拨弄了一下，就见他也走进了房间，淡淡应道：“我说了，不必客气。”
裴渡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涌，走了上来，拉开墙边的木柜，有些讨好地说：“这里的东西都是我为你准备的，你可以随意使用。除此以外，还有什么需要的，或是不满意的，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桑洱的注意力被裴渡引了过来，方才那点儿异样感，一瞬就消散了：“我知道了。”
发现桑洱对他没有像对伶舟那样客气地说谢谢，裴渡似乎有些高兴，嘴角一翘，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那你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他关门离开了。窗纸上的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走向了长廊尽头。
四周安静了下来。
桑洱揉了揉眉头。
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虽然裴渡什么也没透露，但作为一个被复活大户，桑洱也能猜到，多半是她这具身体状况不佳，裴渡一个人无法搞定。伶舟作为帮他招魂、复活的经手人，让她住进宫殿，估计也是为了随时随地监测她的状况而已。
有一具稳定的身体，对她也有莫大的好处。那就顺水推舟地接受这一切吧。
昨天晚上，为了给裴渡换药，桑洱半宿没睡觉，打开柜子，认真扫了一圈。裴渡给她准备的衣服鞋袜，料子都是极好的，一摸就知道价格不菲。桑洱找出一件顺眼的，去旁边的浴房洗漱了一番。
桌上放了点心。桑洱洗完澡，吃了几块当做午饭，就回床上补眠了。
一觉睡到傍晚，裴渡带着晚饭回来了。伶舟却不见踪影，看来没打算一起吃饭。
桑洱发现，如果她不开口，裴渡就又有当侍卫的趋势，就无奈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裴渡似乎挺开心的。
饭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裴渡的房间不和她的挨在一起，按理说该走了。他却似乎还想继续守着她，磨磨蹭蹭，不想走。
这个房间大倒是挺大的，不过，桑洱望了望四周，陈述了一个事实：“这里只有一张床。”
美人榻太短了，对裴渡这个身高的人来说，不太够用。他现在可是伤患，还是睡正儿八经的床更好。
裴渡挺直了腰杆，眼巴巴道：“我可以搬一张床过来，或者睡在地上，随便哪里都行，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
顿了顿，他觑着桑洱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唤出了那个称呼：“……桑桑，可以吗？”
昨晚，在迷迷糊糊间，他终于踏出了那一步，第一次叫她桑桑。当时，她并没有拒绝他这样喊她。
但清醒的时候念出这两个字，和迷蒙时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这回，裴渡竟久违地感觉到了紧张和忐忑，还混杂着一缕羞赧。
桑洱摸了摸脖子，注视着裴渡。
以前的裴渡，是无拘无束、顽强而又鲜活的少年郎。谁的面子他都不给，自由自在地游走在市井里。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总会让她想到那些画地为牢、自套项圈、乞怜人类爱意的流浪狗。
她可以主宰他的情绪。将他扫地出门，或是留在身边，全在她一念之间。
也对，在小木屋的时候，裴渡就连她在门口晒个太阳，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现在，换到了更大的地方，裴渡会变本加厉地粘着她，似乎也说得通。
想到裴渡腹部的惨状，桑洱终究有点儿心软：“好吧，你留下来也可以，但不要打地铺，你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吧。”
裴渡眼睛一亮，被她简单地关心一句，已是大喜过望：“那我马上去准备！”
担心桑洱收回前话，他急匆匆地走了，很快，就从其它房间弄了一张小床过来，架在了房间一角，模仿了小木屋的结构，他守在外，桑洱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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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宫殿的第一个夜晚，安然度过。
而裴渡的粘人，在这天晚上，不过只展露了冰山一角。
这座宫殿里里外外都是结界，安全得很，裴渡却几乎一天到晚如影相随。就连桑洱安安静静地看书、不打算说话的时候，他也还是会坐在她旁边，一点也不嫌无聊。
而且，自从第一次喊她“桑桑”得到了回应，裴渡仿佛得到了准许，如今在私底下，这样唤她的频率大大增高。
每天晨昏，伶舟都会过来，查看桑洱的情况。裴渡也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大剌剌地在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们。
为了调养身体，桑洱每天都得喝黑漆漆的药，她也尝不出来里面有什么药材，只觉得苦中带点腥甜。不过，喝了之后，确实感觉到身体在好转。
一晃，就过了十天。
山巅之上，初秋的凉意来得比山下更快。中午有太阳时，还是很炎热的。清早和傍晚，却已有了几分风凉水冷的寒意。
多亏了伶舟，桑洱这几天的精力好多了，不会一天黑就昏昏欲睡，但血液循环还是不太好，如今还没到真正的冬天，她的手脚就很容易变冷，得抱着暖炉才行。
这天夜里，桑洱沐浴以后，点了灯，穿着袜子，踩在软绵绵的脚踏上看书。渐渐地，她就感觉到双脚有点儿变冷了，蜷了蜷脚趾，双腿也往身体的方向缩了缩。
失策了。本来还觉得刚洗完热水澡，浑身上下都泡得热乎乎的，不会那么快变冷。小暖炉压根没添火炭，也没放在手边。
桑洱瞄了远处一眼，又看了看书页。
算了，正看到了精彩处，多看一会儿再说吧。
裴渡坐在她旁边的小木凳上，察觉到了她缩腿的动作，愣愣地问：“桑桑，你的脚冷吗？”
桑洱随口应了一声“嗯”，忽然感觉到，脚踝被一双手圈住了，牵引着往下伸去。
她一惊，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开，发现裴渡默默地挪了挪小木凳，坐到了美人椅的正前方，打开衣服，将她的双脚塞了进去，让她踩着他的大腿来取暖：“这样会不会暖一点？”
活人的体温，还是包围式的温暖，自然会比冷冰冰的小暖炉更管用。桑洱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就想抽回腿来：“裴渡，你不用这样……”
裴渡却突然抱紧了她的小腿，不愿松手，抬眸望着她，执拗道：“我就想给你暖脚。你就当我想找点事情做吧。”
裴渡不肯松开，桑洱担心自己动得太厉害，一个不小心会踢到他的肚子，让他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裂开，只好妥协了。
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确实很暖和。人的手足又是共通的，才一会儿，桑洱就觉得，自己的手也跟着暖了几分。努力忽略那是人的大腿，她让自己投入到书本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膝上一沉。
裴渡是侧对着她坐的，搂着她的小腿。不知不觉间，他就将头靠上了她的大腿，以一种温顺又眷恋的姿态。
桑洱的身体微微一僵，捏着书的手一紧，但是，并没有推开他。
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她的接纳，裴渡眷恋的感觉更甚，枕着她的膝，慢慢闭上了眼。
他真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第138章
第一次为桑洱暖脚,却没有被她排斥。事后，裴渡仿佛受到了鼓舞，粘人的程度更胜从前。
虽然桑洱待他的态度并没有复旧如初,但是,单单是她允许他待在她身边这一点，对裴渡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救赎般的接纳了。
翌日清晨，天刚亮,裴渡就精神抖擞地起了床。中午，照例做了两人份的吃食回来。
说起来,已经来到这座宫殿快半个月了,桑洱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伶舟和他们一起吃饭。
不过，这也很正常,伶舟是人魔之子,比起人类，他的性情更偏向于冷酷直白的魔，我行我素惯了，向来不会遵循人类之间约定俗成的戒律法则，自然,也不会有“主人家应该热情地招待客人”的自觉。
换成其他人,多半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好在，裴渡很清楚伶舟是个什么德性，并不介意被这样对待。他自己也不是客气的主儿,这些天来,一直都用实际行动贯彻着“一切自便”这四个字。
也难怪这两人能成为朋友——脑回路能接上的朋友。
今天,裴渡做了银耳桂花鱼、葱爆大虾等菜式,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他还特意洗了手，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给桑洱剥虾壳，将虾肉放到她的碗里。
桑洱夹起虾肉，送进口中，咀嚼了两下，忽然一顿。
裴渡自小就在外面漂泊，锻炼多了，厨艺自然没话说。按理说，这次也不会失手。但这块虾肉尝起来，味道却很淡，就像没放盐一样。
裴渡察觉到她的表情不对，有些忐忑：“怎么了，不合你的口味吗？”
桑洱开门见山道：“你放盐了吗？”
“放了，每一道菜我都是尝过味道才端上来的。”裴渡擦了擦手，有点儿狐疑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块虾肉。
葱油的香味混着盐的味道，在舌上蔓延开来，一切都恰到好处。
裴渡眉心一拧，不信邪，又尝了一块，味道还是很正常。
他欲言又止，瞅了桑洱一眼。
桑洱读懂了他的表情，沉吟了一下，说：“再尝尝别的。”
把桌子上的所有菜式都试了一遍，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不是偶然现象。和裴渡比起来，桑洱的味觉，像是出现了退化，舌头很淡，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若是普通人，在生病的时候，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暂时性的现象。但对于一具来路不正的躯壳而言，这绝不是好迹象。
裴渡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留下一句“我去找伶舟过来”，就急匆匆地出了门，赶到了伶舟的寝殿。
偏偏在这个关头，伶舟不知道去哪里了，寝殿里空荡荡的。
得知伶舟不在家，桑洱倒没有裴渡那么心急，说：“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对了，这里有龙须酥之类的零嘴吗？吃那些东西的话，说不定我能尝出味道。”
这满桌子菜，她嚼起来没滋没味的，怪怪的，就不吃了。
不巧的是，伶舟的库房里并没有存放零嘴之类的东西。
裴渡不想离开桑洱一步。不过，这是她头一次主动对他提出要求，裴渡岂会拒绝她。
如一头急于向家小表现自己能力的雄兽，裴渡倏地站了起来，说：“桑桑，我现在就下山去买，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桑洱颔首。
裴渡离开后，桑洱给自己斟了杯茶，漱了漱口。
今天晴空万里，天气很好。与其闷在房间里等待，还不如出去散散步。
宫殿里到处都静悄悄的，风拂过池子，水面泛起了一片涟漪，植株稀稀拉拉，有些荒凉。碧殊草的长势却很好，一看就知道，它们一直被精心地照顾着。
可惜，桑洱现在不再是小妖怪了。碧殊草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就在这时，桑洱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那是荆棘与长草被风吹拂，摩擦过袍角的声音。
裴渡居然那么快就回来了吗？
桑洱并未设防，转过头去。谁知道，会看到一个意料以外的人——伶舟。
裴渡不是说他不在宫殿里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
金阳灿灿，伶舟提着一个和他毫不相配的小木桶，桶里还放了一把小铲子，似乎是准备过来打理这片小花园的。看到她这个不速之客，他微一眯眼，穿过小石径，直接走了过来。
这么多天以来，因为裴渡的严防死守，这还是桑洱和伶舟的第一次独处。
桑洱回过神来，率先打了声招呼：“中午好，伶舟公子，你也是出来散步、晒太阳的吗？”
“嗯。”伶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她的身边，和她肩并肩，一起望着前方那片绿油油的碧殊草。
也许是因为伶舟上次差一点就识破了小妖怪2.0那个马甲，如今，站在他身边，桑洱的心绪有些不稳，忽快忽慢的。
可是，如果伶舟一走过来，她就像见了鬼一样离开的话，未免也太刻意，太不礼貌了。
正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就听见伶舟忽然开了口：“秦小姐，你知道这些植物是什么吗？”
桑洱望了一眼碧殊草，镇定地说：“我不知道，这就是普通的小草吧？”
“这叫碧殊草，会开花变色。”伶舟撩起衣袍的下摆，蹲了下来，将小木桶放到一旁，眼神有些暗：“它的花是苦的。不过，有一种小妖怪，却觉得它是甜的，很喜欢吃它的花。”
桑洱的眼睫轻轻一扇，带下了一些不明的阴影：“是吗？这我倒是闻所未闻。”
“我以前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只小妖怪告诉了我她喜欢吃这个，我就记住了。”
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当年和伶舟分食一朵花的记忆。桑洱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何，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有点危险。她将手背在身后，徐徐退后了一小步，找借口抽身离开：“那个，伶舟公子，我有点累了，就先回房去，不打扰你了。”
还没走远，她就听到伶舟说：“以后，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不必加‘公子’这个后缀。”
桑洱眨了眨眼，停住了步伐。
好吧，其实她也一直觉得“公子”、“小姐”之类的称呼太文绉绉了，想了想，就顺势道：“好啊。那以后，我们都简单一点吧，你也不用叫我秦小姐了，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
伶舟从碧殊草丛中站了起身，凝视着她，冷不丁地，唤了一声：“桑桑。”
桑洱心头微震。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很特别，而是因为伶舟的语气。
这句“桑桑”，仿佛不是在叫秦桑栀。而让桑洱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小妖怪1.0时期。
那时候，他是她的主人，她是报恩的小妖怪。从九冥魔境，到辽阔人间，她追在他屁股后面，踏过了满是白骨的焦土，也曾一起深陷险境。最开始，她要用尽力气，才不会被他抛下。后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冷酷的半魔有了改变。
发现她离得远了，他会皱起眉，冲她抬抬下巴：“桑桑，过来。”
若她走得慢了，他便会似笑非笑地勾勾手指，将原形的她抓在手心：“桑桑，这就走不动了？这么没用，我干脆吃了你吧。”
话是这么说，但转手，他却会习以为常地将她塞进他的衣襟里，让她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坐着。
一旦发现她被其它妖魔欺负得节节败退时，他则会冷笑一声：“桑桑，到我后面去。”
……
一声声简明的“桑桑”，或是揶揄，或是冷酷，都浓缩着让她安心的感觉。
而现在，这两个字再度从伶舟齿间发出，语气和过去一模一样。一刹那，就像穿越了时空，和过去重叠了。
伶舟不动声色地看着桑洱：“我有一次听到裴渡是这样叫你的。这是你的小名吗？”
桑洱一愣，心脏仿佛乘了过山车，从喉咙高处，直直坠回了原处。
看来，是她过分敏感了。伶舟叫她桑桑，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问题吧。
“呃，也算是吧，我家人和熟悉的朋友都会这样叫我……”
不知是否阳光太猛烈了，说着说着，桑洱的目之所及处，竟泛出怪异的水波纹，视野忽远忽近地扭曲着。
怎么回事？
桑洱摸了摸额头，后退了些许，下一秒，视野全黑。
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睁开眼，眼前却像蒙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隔着雾，她看到了裴渡站在床边，伶舟则坐在离她更近的地方，双指压着她的额，有黑雾缭绕在他指尖，钻入了她的眉心。
这黑雾看起来很邪门，却缓解了桑洱的头晕。
发现她睁开了眼，伶舟就停了手。
裴渡急切地扑了上来：“桑桑，你感觉怎么样！”
桑洱用力地揉了揉眼，发现那不是刚醒来的迷蒙，而是视力真的出了问题，心绪一沉：“怎么回事？我的眼睛看不清了。”
“你别害怕，有办法解决的。”裴渡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了一句，就转向伶舟，语气不太好：“不仅是目力，她今天连味觉也有点丧失。伶舟，你不是和我说过……”
“我也说过，在‘那件事’结束前，她的状况都不会很稳定。五感缺失就是其中一种表现。”伶舟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味觉和视觉都属于五感。”
裴渡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面色微变，质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会丢失全部的五感？”
桑洱听着也觉得很不妙。
如果五感全都丢失了，那简直比植物人还可怕好不好！
“有我在，不至于恶化到极致。”伶舟望向床榻上的少女，沉吟了片刻，说：“从今天开始，让她搬到我的寝殿旁吧。这样也方便我看顾她。”
桑洱和裴渡同时愣了一下。
这些天来，裴渡粘人的架势，比牛皮糖还牛皮糖。他条件反射地抗拒着伶舟的提议。
只是，相比短暂的分离，他更不能承受桑洱有危险的代价。
桑洱不知道他们出门谈了什么。最终，裴渡还是妥协了。
她搬进了伶舟的寝殿旁边。
伶舟的寝殿布局，和过去差不多。在寝殿旁，连着一个小偏殿，里头被临时布置成了桑洱的疗养卧房，地板画了复杂的法阵。
对于这次搬卧室，桑洱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进入偏殿的时候，她模糊地瞧见，窗外的花园里，种了一大片馥郁而茂密的怀梦藤。淡紫色的植株，散发着微光，在月下摇晃着。
桑洱：“……”
这玩意儿是妖蚺巢穴附近的特产吧？
伶舟这是看上了怀梦藤的力量，把它们给移植回来了吗？
因为桑洱的视力有点退化，只要一接触光线，就会感到酸胀，所以，这个偏殿布置得很暗。伶舟还给她带来了一条丝绢，用以挡光。
丝绢浸泡过清冽的草药，压在眼皮上，很舒服。桑洱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由于壳子不稳定，续航能力变差了。桑洱一天黑就会自动犯困，白天时，若伶舟不在，她就和系统聊天，倒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由于花园里种了很多怀梦藤，桑洱又没理由开口让伶舟拔光它们，她已经做好了某一天会被突然拽入梦境的心理准备。
可桑洱没想到，这次的梦境，竟会是这样的。
……
“桑桑，你发什么呆？”
桑洱眼皮一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明亮又眼熟的走廊里。她愣了愣，似有所觉，循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了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容。
灶台前，江折容侧过头来，微笑着看她。

第139章
早已被时间长河埋葬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桑洱呆呆地看着他：“小、小道长？”
江折容正在擦着手上的水珠，闻言，又看了她一眼：“嗯？”
语气和神态,都温柔又耐心。
桑洱有些恍惚，看了四周一圈。
窗明几净的厨房,乌木色的陶瓷水缸。灶台上烧着一锅汤，烟气袅袅,馄饨在沸腾的汤汁上打着转儿。
她认出来了。
这里是云中城,江家双子外祖母的祖产。江家败落后,他们就迁居到了此处。
她跟着江折夜离开行止山后，也住进了这座府邸里，这正是他们当年的生活片段！
按理说，如果她是做梦的人,只会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而不会头脑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假的。
不用说,这肯定和伶舟寝殿外的怀梦藤有关系——种了那么多，一天到晚被它们包围着,除非不呼吸,否则，想不中招真的很难。
那么，这个梦境到底是单人模式,还是多人模式？
她是梦境的主人,还是被拽进来的客人？
伶舟收回他的两缕心魂后,也会得到江家双子的记忆。这意味着他可以自由地游走在江家双子被融合前的记忆里。
所以,这个梦境,不管是她开启的还是伶舟开启的,都是说得过去的。
算了,先不管是谁的主场了。最保险也最省力的做法，就是照着过去的自己来演。
虽然未必能一字不差地重复对话，但只要她的性格没有脱离小妖怪1.0的框架，应该是可以过关的。
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梦一定是百分百写实的呢？
在瞬息之间，桑洱已经想好了对策，蹦蹦跳跳地从走廊跑到了灶台旁，好奇地看向锅里：“我们今天中午吃馄饨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今天中午想换换口味。”江折容失笑，用锅勺拨了一下馄饨，每一颗都皮薄肉嫩，被装进了碗里。
这段生活太温馨日常了，要抠细枝末节，反而不太记得了，桑洱连忙找补，摸了摸头，嘿嘿一笑：“对对对，我都不记得了。”
江折容抬了抬眉，就将两端热腾腾的馄饨放到了桌子上。
他的背影清瘦，青竹一样，秀美又有风骨。阳光在暗蓝衣袍上晕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有一种让人怀念的岁月静好的意味。
上一次在怀梦藤的梦境里，桑洱没试过吃东西。这次终于有机会体验一下了。没想到滋味儿会那么真实，滚烫和鲜香的味道淌在舌上，是江折容的手艺没错了。
桑洱连馄饨带汤全吃完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江折容起身收拾碗筷，说：“桑桑，我先把碗洗了，你回去歇一歇，等会儿去花园里等我吧。”
桑洱不明所以，但还是先应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她在花园里等来了江折容，才知道原来他们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出门采买。
府中不见江折夜的踪影，他应该是离开云中，出去除祟了。怪不得江折容连做饭也只做了两人份的。
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个时期，是她刚到云中城不久的事。
云中城的大街，熙来攘往。但若仔细看去，每一个路人的面孔都是模模糊糊的，光天化日下，有一丝丝诡异。
江折容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异样，手上挎着菜篮，一边和桑洱有说有笑，一边挑选小摊子上的蔬菜。
路上，桑洱试着在脑海里面发号施令，去影响梦境的走向。
但是，不管她发什么指令，梦境都不听她的操控，依然自顾自地按着节奏发展着。
破案了。这个梦境开启的是多人模式。
她不是梦境之主，只是被拽进了伶舟的主场里的客人。那就只能小心点儿，别让伶舟看出破绽了。
一条街走下来，江折容手里提着的东西越来越多，桑洱则由始至终都是两手空空的。
想到江折容的身体不好，即使是在梦里，她也想抢一些过来：“小道长，我也来拿一些吧。”
但探手的动作，却被江折容轻松地躲过了，他笑了笑，摇头说不用。
桑洱不死心道：“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江折容柔声道：“桑桑，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做。”
在云中城的那段日子，似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对话。但这也很像江折容会做的事。
明明是随意又平淡的语气，不知为何，桑洱却听得心口一热。
她垂下眼，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憋了一句话：“小道长，你也太见外了，平时不让我做家务就算了。上街提东西这种小事情，我还是可以的啊。”
看出了她的不满，江折容略微犹豫了一下，就好脾气地说：“好，那你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
原来前面有个老头在卖糖葫芦，江折容叫她去买一根糖葫芦。桑洱奉命上前，钻进了孩子堆里，很快就完成任务，跑了回来：“小道长，买好了，你吃吧，我给你拿着！”
江折容却说：“你吃。”
桑洱：“？”
“你帮我吃。”
桑洱：“……”
敢情这就是江折容所谓的“帮他一个忙”？
就在这时，有人擦过了他们身边，一不小心，勾住了江折容的外衣，一下子，就将他的衣裳拽得下滑了几分，露出了雪白的中衣。
江折容一愕。桑洱看到还有人要走过来，就将他拉到了路边：“先过来。”
桑洱将糖葫芦叼在嘴里，打横咬着，空出了两只手，给不方便的江折容整理好了衣裳。一抬头，才看到江折容脸红了。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桑洱连忙后退了一点儿：“弄好了。”
“那我们继续往前吧，跟着我。”
话是这么说，他耳根处飘起的红晕，却一直没有消除。
真是难以想象，这么容易脸红的江折容，在后期，居然会做出把她关小黑屋那种事儿。
桑洱“咔嚓咔嚓”地咬了一口糖葫芦，跟在他身后，经过一个拐角，忽然，眼前就暗了下去。
桑洱睁大眼眸，一愕，猜测这是场景的转换了。
可等了一会儿，眼前仍没有亮光起来。渐渐地，她才发觉不是没有光，而是自己的鼻梁上搭着一条类似于眼罩的东西。
她这是醒了吗？怀梦藤的梦境结束了？
桑洱眨动了一下眼睛，却看到了灿烂的阳光从眼罩的缝隙漏入，而自己的眼睛却没有感到不舒服。院墙之外，传来了爆竹的响声。桑洱的气息骤然一僵。
不，这个梦境还没结束。
只是换到了另一个场景里。
仿佛是在应和桑洱的念头，前方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足音，轻微地摩挲过草地。
桑洱的心脏一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没人比她更清楚，马上要发生什么事。但是，为了让梦境持续，她只能微微战栗着，忍着不动。倏然，一个湿润而温热的吻落了下来，有人俯下来，含住了她的唇。
桑洱的身子有点发抖，手腕被压在了脸侧。这个吻在一开始，就如她记忆里的一样生涩和小心，慢慢地，就开始变味了。却不是往粗暴凶狠的方向去，而变得分外细致和深入，勾缠她舌下的软肉，仿佛是想验证一些事情。
桑洱气息不畅，双颊也涌出了苦闷的红意，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为什么……这个时段的江折容，竟仿佛预先知道，触碰她的什么地方，能逼出她的反应？
这是她的错觉，还是心魂归体后反过来对梦境的影响？
而且，不知是不是缺氧的缘故，让她分不清时间流逝，总觉得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桑洱才动了动腿，去蹬江折容。
这一踢，却蹬了个空。
桑洱惊喘了一声，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漆黑，触到了身下那冰丝般柔滑的床褥，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已经醒了。
怀梦藤的梦境结束了，是天亮了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蒙着眼睛”这一点，让梦境和现实连接在了一起，桑洱的身体莫名有些酸软，梦境的影响还没消除。她支着手肘，缓缓地吸了口气，爬起身来，想到怀梦藤会在皮肤上留印，桑洱忍着眼睛的不适，掀起了眼罩的一角，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却没有看到任何印记。
桑洱又问：“系统，我的脖子和脸上都没有月牙印吧？”
系统：“没有。”
看来，那个月牙印记，这一次应该是留在了被衣服挡住的地方，那就无所谓了。
见光了一会儿，眼睛就有点不舒服。桑洱将丝绢拉回了原位。
平时一到早上，伶舟就会出现。桑洱叫了一声：“伶舟？”
一出声，她就发现，自己的耳道里如同被积水灌满了，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无光也无声，仿佛被遗弃在漆黑安静的世界里，谁也无法泰然处之。恐慌一瞬间就攫住了桑洱的心，她大喊了一声：“伶舟！”
同时，她摸索着，试着下床，但没有了方向感，一不小心就摸空了。好在，在即将滚到地上的那一刻，她被一双有力的臂弯及时地接住了，被搂入了一个怀抱里。
耳朵嗡鸣了一下，声音又争先恐后地涌了回来。桑洱揪住了来者的衣裳，嗓音有点惊悸：“伶……舟？”
“是我。”
上方传来了伶舟沉稳的声音。没有一刻，会比现在有他来旁边，更让桑洱安心。
桑洱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膝弯一暖，被他抱了起来。他的拥抱有点紧，气息也有点沉重，但桑洱这会儿还惊魂未定，没有意识到那些差别。被他放到床上，桑洱仰起头，拉着他：“我刚才听不到声音了。”
片刻后，她的面颊似乎是被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别害怕。”
“有我在，你会好起来的。”
因为桑洱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又受了一次惊吓，到了中午时，伶舟端了食物进来，竟亲自用勺子喂她吃。如果是尉迟兰廷，甚至是裴渡，做这种事儿都很正常，唯独是伶舟，桑洱从来没想象过他也会有“屈尊降贵”地喂她吃饭的一天，浑身不习惯：“我自己吃就行了。”
伶舟的声音有点哑：“你看不见，会烫到自己。”
同时，勺子已经送到了她的唇下。
桑洱：“……”好吧，他的顾虑也有道理。
桑洱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张了嘴，蒙着眼，吃完了一顿饭。
床榻上的少女裹着薄薄的单衣，披着发，蒙着眼，唇瓣显然嫣红得有些过分了。
若她能照镜子，便会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红肿，仿佛不久前被人反复亲吻过。只是，因为没有制造出细小的伤口，所以，她丝毫没有感觉到刺痛。
梦和现实，是有一道壁的。
显然，这不是能从所谓的梦境里面，带出来的痕迹。
.
五感削弱后，桑洱很多事都做不了，仿佛一个难以自理的稚子。而平日里能接触她的就只有伶舟一人，她很多事情都要依赖他。而自从上一次她差点滚下床后，伶舟如今在她旁边的时间，大大增多。
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变多了，桑洱隐约感觉到，伶舟对自己的态度变好了，没有一开始那么疏离和冷漠。
而怀梦藤的梦境，自第一天起，就一直如影随形。
之后的四五天，桑洱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梦见了她和江折夜、江折容一起生活的记忆，还有和伶舟隐居在桴石镇时的事儿。
最开始，她梦见的都还是一些比较日常又开心的事儿，比如给伶舟梳毛，一起吃饭，在江家府邸里喂鱼，和江折夜一起上街……
但渐渐地，这些梦境就开始染上了玫瑰色。交替出现的，都是一些亲吻的画面。偏生她一直无法拒绝，只能被带回过去，不断地重温那些暧昧的画面。
头几次，桑洱还会担心月牙印记会让她露馅。不过，她忍着眼睛不舒服，查看了几次，都发现衣服外的皮肤没有月牙印记。
而且，桑洱发现，每一次她掀开丝绢，都会影响她的五感的恢复。上次突然失去听力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五感是相通的。所以，前几次跟系统确认了手和脸、脖子上没有印记后，她就没有再天天拉下丝绢了，免得耽误自己的康复。
这一夜，行止山下起了雨。
滴滴答答的雨声，响彻山间。桑洱卧于席上，微微蹙着眉。
那夜夜纠缠于她、欲断不断的梦境，又一次降临了。
梦中的她，正在被江折夜扣着下巴，抵在墙上亲吻，脸涨得通红。
梦外掐着她的下巴、吻她的唇、来仔细地辨认熟悉感的，却另有其人。
窗外的怀梦藤悄然盛放。
但在这一刻，为她铺开了甜美又虚幻的梦境的，却不是这些妖异的植物。
它们只是幌子。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这座寝殿的角落里，那一只浑身漆黑、却被黑雾捆了起来、对前方的半魔卑躬屈膝的丑陋魔物。
那是一只梦魇。
.
到了第七天的夜晚，桑洱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地向好恢复。
五感已经恢复了四感，就只剩下眼睛还没完全恢复了。
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的人却不是伶舟，而是裴渡。
裴渡悄然走了进来。
他仿佛一个被迫戒断的瘾君子，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她。他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但为了不影响她的康复，他一直忍着没有来打扰法阵。
今天早上，他实在没了耐心，去逼问伶舟时，得知法阵很快就可以收拢。为了准备收尾的事情，伶舟下了一趟山。
既然他能离开寝殿，说明她的状态，应当已经稳定了。
裴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只是想过来见一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能熬过这一晚。
寝殿里很安静。
裴渡来到门口，不必走进去，便看见了窗边那张美人椅上，她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修仙之人的视力自然是极好的。裴渡神色微微一缓，目光定住，浑身便是骤然一僵。
她那秀气的鼻梁上，搭了一条黑色的丝绢。只露出了半张脸。那张美丽的唇，呈现出了糜烂的艳红色，显然曾长时间地被人以唇舌蹂躏、深吻过。
那是吻痕。
却不是他留的吻痕。

第140章
黑魆魆的夜色,覆盖过了宫殿。
昏暗的月光，将一抹僵硬而瘦长的影子，投映在了墙壁上。
裴渡眼睛充血，泛出赤色,僵直地盯着那卧于塌上、蒙着双眼的少女。
他曾比任何人都亲近她,也吻过这张唇很多次——在她还对他予取予求的时候。将近十年过去,她被亲吻后的情状，他一闭上眼，仍然能鲜活而清晰地回忆起来。
仿佛一个身无长物、活在烂泥坑里的贫贱之人，曾有幸掬手捧起一颗娇贵的明珠。明珠温润的光泽，拂亮了他贫瘠单调的人生,还接纳了他藏在一身尖刺下的污垢与阴影……
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太珍贵。他难以忘记,也不想忘。
每逢万念俱灰时,靠着回味这些鲜活的片段,就能撑过去。
而现在，那熟悉的痕迹,竟再次在她唇上出现了。
这几天,可以随意进出这座寝殿的，就只有一个人。
能在她的唇上留下吻痕的,自然也只有那个人。
在一阵近乎于惊愕的难以置信后,恼怒,愤恨、难堪……尖锐的情绪扭成一簇,翻江倒海,剧烈地袭向了裴渡。仿佛一道巨浪,在他的脑髓里轰然炸开！
“咔”一声,裴渡蓦然捏紧了双拳,俊俏的面容徜徉着可怖的扭曲。在捍卫领地的本能的驱使下，他大步向前，踏进了这座寝殿里。
然而，当他的靴子险些踩到绘在地板上的法阵，听见灵力在空中流窜的轻微嗡鸣时，步伐就是猛地一停。
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浇熄了冲动的火焰。裴渡僵立在原地，脸色忽青忽白了好一会儿，一咬牙，强行将暴跳如雷的膨胀杀意压了下去，慢慢退出了法阵的范围。
……
夜已深，桑洱却并未熟睡，不过是在浅浅地歇息。
朦胧间，听见法阵上空有不寻常的颠荡鸣响。软绵绵的意识挣脱了混沌，桑洱醒了，转头，“看”向寝殿大门的方向：“伶舟，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答。
桑洱有些疑惑，指尖插入了眼睛的丝绢底下，撩起了它。
如今是深夜，没有强烈的阳光，她各方面又都在好转。飞快地看一眼外面，倒没有很大危害。
殿门大开，廊上空空荡荡的，连一个鬼影都没有，垂落的纱帐在轻柔地前后飘舞。
没人？
刚才是她的错觉吗？
.
一个时辰后，伶舟回到了行止山。
月色朦胧，寝殿静谧，法阵如常地运转着。只是，伶舟的余光往下一落，却见绘制法阵的朱砂有一点轻微的刮擦痕迹，眉心微微一蹙。
软塌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桑洱裹着毯子，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伶舟走了过去，本来想在榻边坐下。但目光触及她香甜的睡脸，他就情不自禁地一顿，改为弯膝蹲在旁边。
他身形高大，这么蹲下来，视线恰能与她齐平，而不必仰视。
方才萌生的狐疑在心头一闪而过，伶舟前倾身体，手撑在塌上，俯身，仿佛野兽在确认归属之物，嗅了嗅桑洱的气息。
没闻出异常，他压在塌上的指节一动，慢慢地直起身，蹲回了原位。看到她的手从被窝伸出来了，伶舟眉毛一竖，轻轻地拿起，把它塞回了毯子下，才开始专心地凝望着她。
沐浴着淡白的月色，她的侧脸是一道纤柔精致的起伏线，和伶舟记忆中的小妖怪，完全不一样。
迄今为止，伶舟也依然没明白，她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的小妖怪。
妖怪死去以后，肉身湮灭，魂魄消散，会彻底幻化成天地间的风。
没有魂魄可招，也没有轮回的机会。
这也意味着，从源头上，就掐灭了一切复活、重生的可能。
即使他有千万种手段，也是医人不自医，渡人不渡己，没有丝毫办法施展。漫漫余生，只能抱着她留下的那一点点遗物，尝着悔恨、思念等自己酿下的苦果，就此度过。
第一次发现蹊跷，是他发现，那一只被宓银称为“小耳朵”的妖怪的手腕上，有怀梦藤留下的月牙印。
只是，面对他的怀疑和质问，她却一脸无辜地表示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还刻意利用信息差，误导了他，让他以为，她和他是在各做各的梦。
但很快，她的谎言就被拆穿了。因为他偶然触到了那个可以窥探过去的青铜沙漏，透过它，窥见了小耳朵背着人时，种种奇怪的模样——
她凝望他时，那种柔软又无情的目光。
她对腕上月牙印记的遮掩。
还有，最最无法解释的，就是她来到行止山后，在藏书房的那一段。或许是以为周围没人，她连装都不装了，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某个书柜前，找到了她要的书。
若她真是第一次来这座宫殿，怎么可能对藏书房的布局了如指掌？
在小耳朵突然死去后，伶舟来到藏书房，按照青铜沙漏呈现的位置，找出了她看过的那本书，上面赫然存有怀梦藤的记载。
这无疑盖章了她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不知道、不清楚，都是谎言。
臆想、理智、对真相的渴望和战栗，夹击、磋磨着伶舟的神经。为了寻找答案，他如同疯了一样，红着眼，不眠不休地住在书堆里，翻遍所有和怀梦藤、妖怪有关的典籍。
不仅如此，他还种了很多怀梦藤。其中一株还是他去妖蚺的巢穴亲自弄回来的。
一次又一次，放任自己沉溺在幻境里，又痛苦地醒来。反复试验，他得出了答案——若现场只有一株怀梦藤，就只会织出一个梦境。
也即是说，在妖蚺巢穴下的那片乱石堆里，她入的正是他的梦。
若小耳朵之前真的和他素不相识，那么，进入他的梦境后，她理应是一个格格不入、仿佛临时被拽来演戏的路人。
可事实上，他的梦境没有任何突兀之处，顺畅地进行到了末尾。
——小耳朵一早就知道那个梦境会如何发展。她只是在配合他，演了一台天衣无缝的戏。
而在小耳朵死去的时候，那一盏为秦桑栀招魂而立的魂灯，竟有了奇异的波动。他百思不得其解，便试着大胆假设，将秦桑栀和小耳朵、妖怪桑桑联想到了一处。
故而，这回，秦桑栀复生后，就成了他的重点观察对象。前所未有的强烈直觉告诉伶舟，突破口就在她的身上，他必须比谨慎更谨慎。
当初小耳朵利用信息差骗了他一回。这次，风水轮流转，因为信息差而被蒙在鼓里的人，变成了秦桑栀。
她不知道魂灯与青铜法器已经让自己露出了马脚，如同一条安安逸逸地藏在茂密草丛里、尚未被竹竿打草的声音惊动的蛇。
当然，要确定她的身份，不能光靠臆测，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以一锤定音。
为此，伶舟忍着百爪挠心的煎熬与焦灼，一直按兵不动，终于等到了一个试探的良机。
之所以不用怀梦藤来试她，是因为这东西不受他的控制。如果他和她同时入梦，他就不能一直保持清醒，去观察她的表现。如果只有她入梦，他待在现实里，又看不到梦境的发展。
所以，伶舟捉了一只梦魇回来。
梦魇最擅长窥视、复制一个人的记忆，来一比一地造梦。
恰好，秦桑栀最近五感失常，眼睛看不见，也就无法确定自己身上是否有月牙印记。窗外那些怀梦藤，则是对她的第二层的迷惑。她自然不会想到，这几天，她看见的梦，全是梦魇复制他的记忆，编造出来的幻境。
她以秦桑栀的身份，被拽入了梦魇编织的幻境里，扮演的却是妖怪桑桑。
当她睁开那双明亮如水洗的乌黑眼眸，唤江折容为“小道长”时，伶舟就已心神俱震，肯定了她的身份。
秦桑栀和桑桑，就是同一个人。
也亏得桑洱如今蒙着眼。不然，醒来的时候，她一定会被伶舟面上那种夹杂了狂喜、迷惘、激动的复杂难辨的神情吓一跳。
伶舟没有急着和她摊牌。
一个优秀的狩猎者，应该在堵死猎物所有逃避的路子，让她再无辩解的余地时，才图穷匕见。
这是伶舟小时候在九冥魔境里学会的道理。
或许是狩猎本能的驱策，或许是对那段他不能参与、无法回头的时光的贪恋和嫉妒，后面这几天，伶舟命令梦魇，将他们在行止山、桴石镇、云中城的生活片段都重演了一次。
不管来什么，她都能接上。日常生活的应对、被亲吻时的反应，全部与他的记忆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等真相揭露之日，她便再没有辩解的余地了。
……
桑洱沉浸在安逸无梦的深眠里，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伶舟没有再折腾她，弯腰，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桑洱没有醒来，只是轻轻地咕哝了一声。
伶舟为她拉好了被子，又守在旁边，默默地盯了她片刻。
这副身体，非正途所得。在尚未稳定时，若有剧烈的情感波动，也许会出岔子，让魂魄逸走。这是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机。
已经忍而不发了那么久，再等一等也无妨。
.
翌日清早。
按照之前说好的，桑洱蒙眼的丝绢今天就可以摘下来了，也就是俗称的出院。
地板的法阵已被撤走，裴渡终于可以进入这座寝殿了。
丝绢一取走，白日烈阳骤然照进来，光暗颠倒。
桑洱下意识地紧紧闭眼。与此同时，眼皮前方一暗。原来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为她挡住了过亮的光线。
这只手，掌心宽阔，五指修长，关节微凸。
是伶舟的手。
裴渡本来也想伸手为她挡光，可位置离得不如伶舟近，手才抬起，就被抢了先。他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就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伶舟的后脑勺。
等桑洱适应了从暗到明的转变，伶舟便收手，定定凝视着她，口吻温和：“现在感觉如何？”
桑洱环顾四周，一周前还像蒙了一层灰雾的双眸，如今已复明，高兴地说：“我可以看见了。”
“太好了。”后方，从进入寝殿开始，就一直很安静的裴渡，忽然笑了笑，坐到了美人榻上，抓住了她的手：“桑桑，我就说了别担心，你很快能好起来的。”
裴渡笑起来的时候，咧嘴的弧度稍微大一点，就会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很有感染力。可这一次，他的笑意却仿佛没有直达眼底，有一缕森然的阴鸷缭绕于深处，难以化开。
自打重逢以后，他就很喜欢黏着桑洱。发现她不抗拒身体接触，还颇有几分得寸进尺的意思，喜欢与她肩膀挨在一起，拉着她的手，玩她的手指，或是趴在她的膝上，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待着。
不过，被裴渡十指紧扣，还是第一次。
一旁的伶舟，看着两人亲密地交握在一起的手，瞳孔便是微微一缩，表情也出现了一点儿变化。
桑洱没有注意到伶舟的反应，只注意到，裴渡今天的手格外冰冷，力气也有点大，紧紧抓住了她。
还没入冬，他的手就冷成这样。恐怕还是之前的事，伤了身子根基。想起他腹部那些歪歪扭扭的缝针痕迹，桑洱的心脏就有点堵，忍不住说：“手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
“穿，待会儿就穿。”被她说了一句，裴渡却似乎很高兴，眼眸微微一弯。不过，他明显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身子再次前倾，殷勤道：“桑桑，你饿不饿，我已经做好早点了，都是你爱吃的，我去厨房端过来吧。”
“好啊。”桑洱说完，想到这座寝殿外面的怀梦藤，一顿，改了口：“等等，不用了，反正我也好起来了，就直接搬回去之前的房间吧。”
一直旁观着他们互动的伶舟，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你还没完全好起来。虽然五感恢复了，但还是会比平时更嗜睡和虚弱，仍需要调养。”
“桑桑已经习惯了之前的那个房间。既然她的身体已经基本稳定，那不是必须住在这里了吧。”裴渡微微垂下眼，玩了玩桑洱的手指，掩下了眼底那抹快要压抑不住的凶光。平缓了一下，他才抬眸，看向桑洱，仿佛也在等她认同自己：“桑桑，你也想回去住的，是不是？”
伶舟也盯着桑洱，眼眸沉沉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顶着四道目光，桑洱：“…………”
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有点稀薄，仿佛置身在一个压抑又充满火药味的油桶里。
本着远离怀梦藤的意图，桑洱纠结了一下，就下了决定：“我还是搬回去吧。”
裴渡露出了一点儿悦色，微微一笑。
伶舟则深深地皱起了眉。
就这样，桑洱搬回了之前的房间。
按伶舟的说法，之后，她还得调养身体一段时间。详细该做什么，他没有告知她，只是来看她的时间变多了。
同时，伶舟还以她要静养为由，不让任何人在她的房间留宿。裴渡似乎有点不满，但为了她着想，还是遵从了。
桑洱本以为，自己的行止山生涯还能续写一段。结果她猜错了。
三日后的清晨，在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身处的环境，有些晃荡。
意识到了不对劲，桑洱忍着困倦，睁开了眼，就吃惊地发现，这里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卧房了。
她的头枕在了裴渡的腿上，身处之地，是一辆马车。
裴渡正伸手，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桑洱一醒，他就发现了，低头道：“桑桑，你醒了？”
桑洱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非常陌生，显然早已离行止山很远了。她懵了一下，有点儿弄不清眼下的状况：“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裴渡抿了抿唇，盯着桑洱。
十年前的他一定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变得这么能忍。
四天前的深夜，在看见她唇上有吻痕的瞬间，他几乎是嫉恨交加，恨不得杀了觊觎他的宝物的人。
但是，一方面，她的身体尚未复原。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跳出去阻止她和别人交往。
不管有多嫉妒、恼恨和难受，他也只能忍着。
他记得，秦桑栀当年就很喜欢结交美人。为了这一点，他还不止一次拈酸吃醋。
伶舟的相貌与身型，和她一贯心仪的那类小白脸大相径庭，也不知是怎么的，入了她的眼。
但不管如何，她和伶舟才相处了几天时间，感情基础绝不会很牢固。
比起她，伶舟的反应，才更让裴渡感觉到威胁。
亲吻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那些吻痕足以证明，伶舟也在觊觎着她。
尽管气得想杀人，裴渡还是清楚地认识到，若真的动起手来，他不会是伶舟的对手。所以，绝不能冲动行事。
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留下来硬碰硬。
和伶舟相识多年，裴渡知道，这家伙的性格，一贯是想要什么就会直接去抢。
但这一次，对方却没有立刻对秦桑栀表露出占有欲。个中缘由，裴渡也猜得到——伶舟估计和他一样，也是在顾忌她的身体状态，才隐而不发。
这让裴渡怒极反笑，还恨得牙痒痒。
明明是他先认识秦桑栀的，是他带她出现在伶舟面前的。伶舟凭什么也想冒出来和他分一杯羹？！
这四天时间，平静的湖潭下，遍是危险的暗涌。
他们都想得到同一个人。不同的是，他已经发现了伶舟对她的觊觎。伶舟却不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因为双方认知上的差别，伶舟的危机感不如他强烈，也并未严守着她。这就让裴渡寻到了机会，带她离开行止山。
确实，她的身体还需调养。可来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一定要伶舟来负责了。他也可以做到。充其量，就是多付出一点代价罢了。
比起她被抢走的风险，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裴渡的眸底有暗光闪烁而过，抬手，为桑洱顺了顺肩上的黑发，小声却坚定地说：“桑桑，我们已经不在行止山了。伶舟有别的事情忙，之后调理身体的事，就由我来为你做。”
桑洱眉心一蹙。
如果她和伶舟从来没有接触过，大概不会怀疑裴渡的说法。
但就是因为她了解伶舟，才会觉得这个发展很古怪，裴渡的解释，仿佛是隐瞒了什么。
忽然，脑海深处有灵光一现，桑洱查看了一下炮灰值，就发现它已经跌到350/5000点了。
在搬进伶舟的寝殿前，它明明还有将近400点。
这一数值变动，无疑说明了，在她和伶舟独处的那七天时间里，一定发生了某些转折性的事情。
会是什么事呢？
桑洱沉默了片刻。
纷扰的画面、断续真实的梦境、白天黑夜分不清的五感失常……一一在她心底晃过，却总是抓不住头绪。
不过，倒有一个将计就计的念头，渐渐成了型。
桑洱转了转眼珠。最终，没有对裴渡表露出丝毫怀疑，还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第141章
马车沿着荒芜的山路疾奔向前,扬起滚滚烟尘。衰草连天的两侧荒野，被迅速地抛飞在后。
门帘卷了上去，裴渡靠在车前,盘起双腿,右手拿着一把轻薄锋利的小匕首，给左手上的苹果削皮。环境颠得那么厉害,他的一双手，却是又稳又快,还很灵巧,轻轻一挑,果皮就漂亮地下来了,连成一圈圈,落到了地上。
大功告成后,裴渡并没有吃独食，而是将这圆滚滚的果子放到碗里，递给了身旁的少女：“桑桑,你尝一下这个呢？”
桑洱试着咬了一口，双目微睁。
裴渡观察着她的表情,仿佛一个等待考试放榜的小孩,语气紧张而肃然：“怎么样？”
桑洱咽了果肉，用力点头,奇道：“这个好甜，比第一个甜多了。没想到同一棵树上摘的果子，味道会相差那么远。”
见状,裴渡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就好。”
他取出水囊,在窗外冲洗了一下刀刃上的甜汁,擦了擦,收回鞘里。
离开行止山已经两天时间了。方才，马车穿过树林时，瞧见树上红果累累，裴渡本着不摘白不摘的心态，就爬了上去，以衣衫为兜，摘了十多个回来。
在里面，他千挑万捡，选了一个又红又圆的给桑洱。谁知道这是个中看不中用，果肉很酸。
桑洱吃第一口时，被酸得没忍住皱起了脸。
裴渡见状，立刻让她别吃了。掩饰着悻悻然的神色，他回头，又挑挑拣拣了一番，选了个品相更好的苹果，这回总算是甜的了。
第一个酸不溜秋的果子，现在还孤零零地放在碗中，上方残留着桑洱的齿印。
裴渡面不改色地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大剌剌地咬了一口，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丝毫不介意吃的是桑洱吃剩的酸果子。
桑洱一瞪眼：“这么酸，你怎么还吃？”
“甜的吃多了，换个口味。”裴渡抬手抹了抹嘴，一转头，忽然看到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凉亭，就吹了声口哨，让马匹减速：“桑桑，你累不累，我们去前面休息一下吧。”
“好。”
亭边有溪流。两匹马在树荫下休息，吃草喝水。
亭中的石椅落了厚厚一层灰尘，裴渡皱眉，捏紧鼻子，大略清扫了一下，等空气里的浮尘平息，才回头招呼桑洱：“桑桑，可以进来了。”
坐了一天马车，尽管屁股下面有软垫，桑洱的尾椎骨也有点发酸了，揉了揉，走了进去。
“我去附近找点肉吃，很快回来。”裴渡退出了亭子，布了一个结界。
有了这道结界，寻常走兽、凡人都无法进入亭子里。无论有谁试图闯入，附近的他都会立刻感知到，在瞬息之间赶回来。
“小心一点。”
裴渡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桑洱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她知道，裴渡此行，并不仅仅是打猎那么简单。
离开行止山的这两天两夜，桑洱照样吃吃喝喝睡睡，仿佛并不关心他们要去哪里。
实际上，她一直在暗暗地观察裴渡。发现这一路，裴渡的一举一动都异常警惕——尽管他竭力地在她面前隐藏这一点。
每走过一段长路，裴渡都会独自返回，用魔修的法子，对行踪做一番掩饰，让人怀疑，后头是不是有洪水猛兽在追着他们。
投宿住店时，明明有钱盘下两间房，他也还是要和她住一间房。夜幕降临后，裴渡在外间的小床上和衣而睡，睡得还很浅。稍微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能叫醒他。
醒来后，他就会下床，检查一圈。没发现不对劲，裴渡才会放下武器，进来给她掖掖被子。末了，自己躺回小床上。
透过他这古古怪怪的表现，一个猜测出现在桑洱的心头——难道说，裴渡这一次带她离开，并没有提前和伶舟达成共识？他担心伶舟会追上来？
但是，这个说法也太奇怪了。
明面上，她可是裴渡这边的人。如果裴渡执意要带她走，伶舟能有什么理由阻拦他？又能有什么立场阻拦他？
桑洱在凉亭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思忖着。
总觉得，这些事儿之所以解释不通，是因为中间缺了很重要的一环。
这缺失的一环，会跟莫名其妙地减少的炮灰值有关系吗？
当然，桑洱知道，裴渡这次离开，掩饰行踪是目的，打猎也是目的。
虽然在赶路，可裴渡并没有因此降低她衣食住行各方面的质量。仿佛是每一样，都想给她最好的。
这两天，他们没有途径繁华的城池，碰到的都是散落在山间的小村小镇。若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没有小摊子，裴渡也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吃上热食，没让她啃干硬的馍馍。
等了没多久，裴渡就带着一块处理过的兽肉，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吃完饭，他们再度出发。
.
一眨眼，时间就走到了第五日。
到底是魔修出身，仇家又多，在掩藏行踪方面，裴渡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带着桑洱，风平浪静地过了蜀地，抵达了中原之南。
“桑桑，喝点水。我们前面就可以进城休息了。”
裴渡撩起竹帘，递了一个水囊进来。
金秋季节，天气晴朗。
离人烟聚集的城池越来越近，路上渐渐有了车马。裴渡戴上了一顶斗笠，粗麻白绳在他下颌处系了一个蝴蝶结。正午，烈日的阳光漏过斗笠的藤织网，他打着卷儿的褐发也泛着光泽。
不知是不是疲于应对追兵，这几日，裴渡的面色不大好。不过，离行止山越远，他的双目就越是清炯，神色也越发轻松。
五天了，裴渡一直挑没什么人的路走。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入城。桑洱有点惊奇，钻出了马车，眺望远处，隐约能看到起伏的城池轮廓，顿时变得有点错愕。
那居然是归休城。
中原与西域间有高山阻隔。崇山峻岭，高耸入云。方圆千里都是渺无人烟的森林，人力难以翻越。如果从上空俯瞰，便会觉得，这片大地，仿佛被一张绿绒毯盖住了。山脉是一条条耸起的褶皱。看来看去，只有南面的某一条“褶皱”，有一个凹下去的豁口。
归休城的位置，就在这里。
它在中原与西域的交界处，被高山相夹，是连接两地的要道。城池的形状，有如盛开的花，由“花蕊”一座大主城和“花瓣”四座小附城拼接而成。比一般的城池都大。
不论是要从西域进中原，还是要从中原去西域，人们大多会选择穿过归休城。每天，城中人流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正道修士、魔修、来往两地的商贾、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混在一处，是一个环境很复杂的地段。
阳光有点儿刺眼，桑洱用手挡了挡太阳，极目望去。
前方出现了一面望不到两侧尽头的粗粝城墙。深广的门洞上方，是一块坑坑洼洼、充满沧桑岁月痕迹的石牌匾，正中有两个刀凿斧刻的大字——归休。
这个地方，桑洱是来过的。
那还是伶舟路线后期的事儿。
当时，有一只魔物在归休城附近作乱。伶舟想用它的骨头炼制武器，就带着她，一路追到了归休城附近。得手后，他们还进城吃了点东西。
裴渡显然是来过归休城的，进了附城后，就拉慢了马车前行速度，熟门熟路地带桑洱来到了一家客栈。
正是饭点，客栈里十分嘈杂。桑洱戴了幂篱，坐在一楼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吃着裴渡买来的热芝麻糊。忽然，门口的方向，传来了喧闹的声音，桑洱抬起眼梢，看到几名雪青色家袍的年轻修士走了进来。
桑洱：“？”
掌柜放下算盘，搓了搓手，笑脸迎上去。为首那名修士低声询问了掌柜几句话，又环顾了周围一圈，看一切如常，就点了点头，带着同行之人退出去了。
他们是什么人？来巡逻的么？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桑洱正好奇，旁边那面雕花墙后，就传来了一个八卦兮兮的声音：“那是什么人啊，这么大阵仗。”
一个粗犷的声音答道：“道友，你不知道归休城这里的仙门家族是哪一家吗？刚才的就是他们的家纹袍啊。”
桑洱侧目，就瞥见了一个壮硕如熊的男人背影。
男子左边坐着一个精瘦的小胡子男人，抢道：“我知道，厉家嘛。”
“诶？可我听说，厉家一贯都是不管事的，人别死他们家门口就行，居然还会派弟子出来巡逻？”
熊男放下酒杯，哼道：“还不是因为厉家那个新任的女家主。”
“新任家主？”
桑洱舔了舔嘴角粘着的芝麻糊，听起了NPC们的墙角。
原来，两个月前，厉家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家主厉凝韫。
在此之前，接连几任家主对归休城，说好听点是放任自流，说难听点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家族如同一盘散沙，门生的数量和质量，也越发凋零了。
听到这儿，桑洱瞬间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怪不得十几年前，她和伶舟追着的那只魔物，都已经闯到归休城附近了，也不见厉家的门生出来布防和阻拦。
要不是伶舟弄死了它，那玩意儿恐怕很快就会闯到城里，对百姓大开杀戒了。
换成昭阳宗，或者任何一个负责任的仙宗，要是有这么危险的东西接近己方地界，边线上巡逻的弟子早就已经上禀了吧。
厉凝韫新官上任三把火，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着家族内部的沉疴痼疾。
为了重振家族的威势，与其它家族恢复往来，她还邀请了诸多修仙家族来归休城做客，并祭出了一个法宝——溯回莲境。
这个法宝，可以说是厉家的压箱底宝贝。和箐遥真人那个专门用来举办灵修大赛的无相仙葫差不多，能在镜中构筑出一片水域虚境，无数叶茂瓣白的莲花从水底伸出。花蕊里既藏有法宝，也有妖魔出没。若如果能击退妖魔，就能拿到它守着的东西。
厉凝韫不但欢迎前来赴宴的修士进入溯回莲境，还允许散修报名，魔修、正道修士均可。估计，她也是想借机筛选出一批人才，纳到麾下。毕竟，厉家已经很多年没有新鲜血液输入了。门生太少，真到有大事需要用人的时候，肯定是不够的。
在溯回莲境的吸引下，一时之间，还真有许多修士慕名前来。归休城也比平时更拥堵了。
芝麻糊又香又糯，一碗很快见了底。
桑洱左手拿起了手帕，擦了擦嘴，无意识地竖起勺子，刮了刮碗底。
难怪外面会有弟子巡逻，是担心人一多起来，就会出乱子吧。
这时，裴渡回来了，抬起手，压了压斗笠的檐，肌肤上青色的血管一晃而现：“我们上去吧。”
桑洱进房间，睡了个午觉。醒来时，裴渡就端了一碗药上来。
如承诺的那样，离开行止山后，每隔一日，裴渡就会借客栈和各种村镇民宅的厨房，哐哐当当地捣鼓一顿，端出一碗黑漆漆的药给桑洱喝。
桑洱没有多问，喝了下去。她知道，现在的裴渡不会害她。
裴渡本来计划在附城休息一晚，就转移到主城，往西域挺进。
但桑洱表示，自己没来过异域风情这么浓郁的地方，想多留三天。
裴渡闻言，似乎有点顾虑。可他现在对桑洱的要求几乎是百依百顺，就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多住几天。”
在附城这三日，桑洱每天都出门溜达。每次出门，裴渡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提防着人群。
归休城融贯了中原与西域的文化，不管是吃的还是卖的，其实都挺有意思的。为了让桑洱高兴，裴渡还把钱袋交给了她。这样，她就无须像个小孩一样，摊大手心问裴渡要钱。
三天后的傍晚，出发去主城的时间到了。裴渡吃完饭，一抹嘴，就下楼打点出发的东西去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趁他不在，桑洱挽起袖子，猫下腰，从床底拖出了一个包袱。
里面装的，都是她这几天买的小玩意儿。但实际上，拨开它们，便会发现底下藏了不少银票、灵石、药物。其中还有一些防身用的爆破灵石——这是魔修捣鼓出来的东西，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可以用，也只有在归休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能买到了。
这些东西，是这三天以来，桑洱趁逛街时，悄悄从流动商贩手里买来的。虽然有点难，但并不是完全找不到空隙。因为裴渡更多地是在防范外界的威胁，反而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在裴渡买东西时，在裴渡背过身，移开目光时……总能揪到机会的。
桑洱双目深凝，盯着它们。
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跑路装备。
是的，跑路。
之前，她待在行止山上，被伶舟和裴渡两个人一起看着，无法接触山下的世界，不管想做什么，都有很大牵制。所以，明明察觉到裴渡有所隐瞒，她还是没有揭穿他，将计就计地跟他走了。
毕竟，应付一个人，总比当夹心饼要好。
若有突发情况，也更有变通余地。
但桑洱万万没想到，裴渡竟想穿过归休城，直接带她去西域。
之前，他们没有经过地标性城池，一路都是荒郊野岭，桑洱便没有想那么多。直至来到归休城，她终于觉得不对劲，细问了一下，才问出了裴渡的打算。
裴渡的母亲韩非衣是有“毒仙子”之称的异域魔修。裴渡想带她去的地方，就是他小时候跟韩非衣居住的那片山谷。
那片山谷，进谷之路飘满瘴气，里面有韩非衣留下的丰富资源，同时，也布满了杀人的机关。它是一个只有裴渡才知道怎么进去的老巢。
外人很难闯入，里面的人，也很难离开。
桑洱一听，脑海就嗡地一声，觉得这个发展相当不妙。
原因很简单。
她回家的路，和炮灰值挂钩。而炮灰值又和四个男主息息相关。
那么，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就来了——除了裴渡外的三人，活动范围都不在西域。
若是去了西域，就很难再碰到他们。
这样一来，炮灰值就会面临缺少刺激、无法减少的困局。
回家的路，也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故而，问出了裴渡的计划后，桑洱立即坚决地表示，她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西域。
但裴渡的态度却让她十分不安——这些日子，他几乎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唯独这件事，在听完她本人的意见后，裴渡还是没有立刻终止计划，还说了不少好话，想哄她去西域。
见桑洱很不高兴，裴渡还小心翼翼地补充，说若是住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无聊，他就带她回来中原。
但桑洱很担心，那会变成另外一个小黑屋。
确实，尉迟兰廷曾经也做过类似的事儿。但那是在姑苏，繁华之地，一墙之隔就是热闹的大街。且她还知道，尉迟兰廷马上就会带她出门。因此，她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对现状的抵触，都不算强烈。
裴渡就不一样了。
他要带她去的地方，是真真正正的与世隔绝之地。
而且，一待就是三五个月的时间，变数实在太多了。
不能真的等自己陷入了被动的境地，才开始思考对策。
吃了那么多亏，总得学聪明一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未必会实现的承诺上。
万幸，归休城的交通很便利，每日都有许多车马离城，给了他们转变目的地的余地，也很方便隐匿、跑路。
一旦过了这座城，就是稀疏又零星的城池和小镇，很难再走回头路了。
桑洱眉心紧结。
她本来打算，给三天时间的余地。如果裴渡改变主意，那她就什么也不做。否则，她就只能为自己打算了。
等到现在，三天倒计时已经用完。
裴渡却依然打算带她去主城，没提过改道的事，说明，他还是没有放弃去西域的计划。
按原计划，现在就是跑路的时刻了。
可是，真到了动身前夕，她逃离的双脚，却仿佛被什么给拖慢了。
距离彻底走出归休城，还有几天时间。
不如就……再等三天，再给裴渡一点时间吧。
桑洱把一块橙红的爆破灵石捏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她的肉有点疼。仿佛通过这点疼意，就可以驱散她此刻的迷惘。
其实，她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可是，为了回家，有些事是不能想太明白的。
这时，后方传来了推门声。桑洱立刻将包袱绑好了，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裴渡没看到她的小动作，走进来，殷切地说：“桑桑，我们可以出发了。”
桑洱微微吁了口气，抱着包袱，随他上了马车。
归休城的附城，虽然带了个“附加”属性，但就面积而言，也可以和凤陵一城相比了。与主城间，也有城墙相隔。
驱车抵达门下时，已是深夜时分，夜风清凉。城门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有点萧索。
反正也无人，裴渡随手摘下了斗笠，正要回头，与桑洱说几句话。忽地，空气里传来了一阵不祥的尖锐嗡鸣。
桑洱还没有反应过来，裴渡已是脸色剧变，蓦然勒紧了马匹，同时抽剑一挡。
“锵——咚！”
马车的前柱一震，木碎四溅，直插入了一支箭矢，尾羽还在颤抖。
若方才裴渡来不及闪避，这支箭矢，早已穿过了他肩膀的血肉，将他狠狠地钉到柱子上了。
裴渡一怒，恶声道：“我操，什么玩意儿！”
桑洱掀起车帘，想爬出来，裴渡却不让她出来，将她挡到自己后方。
桑洱只能从他肩膀上方探视外界。才发现，茫茫夜色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一起。
这些人均身穿便服。但不难看出，他们用的防御招式，是同一个家族教出来的。
人群缓缓分道，一个许久不见的高大身影，满脸阴鸷地走了出来。
幽暗的月光，拂亮了对方那张瘦削得已经有些脱了形的面孔。
桑洱的瞳孔遽然扩大。
这个人居然是……
秦跃。

第142章
虽然这么说显得不太厚道,但是，看到这位仁兄还活着，桑洱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他怎么没死？
裴渡居然没有杀他？
不是桑洱诅咒秦跃,只是,按照裴渡那言出必诺的性格,只要他说了要杀谁全家,就一定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连一只蚂蚁,都不会放过。
这段日子,裴渡在她面前表现得极为温顺无害,仿佛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但不代表他对别人也变成了这样。
十六岁的裴渡,就已经有能耐弄死董邵离和对方的心腹了。二十岁的裴渡,收拾起秦跃来，应该也是绰绰有余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放弃了复仇？
秋风萧索,一轮浑浊的血月,浮现在翘飞的城墙一角后。枯叶被卷起,拍打在苍白的纸灯笼上。
茫茫夜色里，秦家的门生训练有素地散在四面八方,布出了绞杀的九连环锁阵，人人的仙剑都出鞘半寸,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周遭紧凝的空气里，呈现出了暴风雨前夕,那一触即溃的宁静。
砰砰、砰砰！
擂鼓般密集的节奏，在桑洱的胸腔深处战栗、鼓动。
秦跃的消息，应该不至于那么灵通,知道她复活了。今夜现身,恐怕是为了找裴渡寻仇。
但如果裴渡不敌这些人,她的存在，也肯定瞒不住了。
虽然之前是担心被裴渡关小黑屋，可二者一比起来，她更不愿意落到秦跃的手里啊！
桑洱的双目迅速地一逡巡，试图从记忆里寻找法阵的突破口。然而仔细一辨认，她就忍不住想骂人了——秦家的这个绞杀阵居然改良过，阵眼位置变了，她已经找不到突破位置了！
身子太过前倾，桑洱一下就按到了裴渡的手腕。就感觉到他的手，如今竟变得比冰块更冷。
……
幽暗月色下，看到那张与自己无比肖似，熟悉而又可憎的面孔，在相隔十多米的地方出现，就有一股寒意，沿着裴渡那僵硬的脊柱，一节节地上爬。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咯吱声。
他数不清自己面对过多少被仇敌包围的陷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让他这么胆怯——不是因为眼前拦路的人，而是因为此刻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女。
秦跃和她，有十几年的深厚感情，还曾是一对倾心相爱的情人。
不像他裴渡，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对如今的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门客。
孰轻孰重，不必多说。
更何况，他还对她做过那么多残忍又过分的事——杀了董邵离；像被农夫温暖的毒蛇，一边享受她的好，一边对她下绝情蛊，害她七窍流血而亡……
如今碰到秦跃，也许她很快就会想起来了吧。
裴渡的牙关咬得发疼，竟提不起一丝勇气回头去看她的表情。但没想到，他没等来喝骂，反倒是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按住了。
裴渡蓦地一滞。
眼下的情形，本就容不得二人思前想后。高空中，传来了“咻咻”两声，双箭齐发，从高空飞驰而来，杀气凌厉。裴渡脸色剧变，抱住桑洱，往马车深处一滚，反手挥出符篆。然而，因为刚才一刹那的凝滞，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只挡住了一支箭矢，另一支射穿了竹帘，堪堪擦过了他的左臂，划破了衣袖，留下了一道血痕。
桑洱被护着，毫发无损，一低头，她就看到裴渡的手臂染了红，急切道：“你受伤了！”
裴渡愣了一刹。她这反应……
难道说，她并没有因为秦跃的出现而想起以前的事？
仿佛一个被逼至绝境、要引颈受戮的人看到了扭转乾坤的希冀，裴渡捂着手臂，浑身的劲儿，仿佛又涌了回来，翻身而起。
此时，外面传来了秦跃冰冷刺骨的声音：“裴渡，你还想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一辆破马车，还能挡住几下攻击？”
这回，是灵力化成的流箭冲向马车，裴渡就势迎战，翻身跃出，同时，在马车外面被布了一层结界。
一看到裴渡这个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秦跃就冷笑了一声。
他自然也看到了马车里还有一个女人，但目前，他只想集齐全部力量，先杀了裴渡。
在秦跃的一声令之下，“锵锵”的尽数划声，秦家门生同时抽剑，一涌而上，刀光剑影，全都朝着裴渡而去。
桑洱脸色一白，趴在结界上，本还担心裴渡寡不敌众，会血溅当场。但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裴渡收起了他平日的剑，换上了韩非衣留给他的那柄折扇，眼珠幽绿，身法鬼魅，锋利的扇子成了武器，裹挟灵力，刁钻地袭击旁人，所至之处，血沫飞溅。秦家的门生分明都是身手不凡的修士，可在裴渡面前却仿佛每一招都慢了半拍！
当然，裴渡身上也多了不少伤口。但这些皮肉伤，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血腥气还反而刺激了他的狂性。
然而，随着秦跃加入战局，天平就倏然朝着不利裴渡的方向倾斜——对秦家那些异姓的门生，裴渡半点都不手软，招招入肉。然而，在与秦跃交战时，他却仿佛在顾忌什么，有好几次，分明有机会下杀手，可他还是避开了秦跃的要害，脸色极其难看地和他周旋了起来。
秦跃的眼光何其毒辣，一下子就发现了裴渡一直收着对他的攻击，像是在给他放水。秦跃一怒，但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肆无忌惮地逼了上去。同时让其他门生配合。
倏地，两簇力量相撞，裴渡咳出了一口闷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稳住了身体。
秦跃也往后退了数米，被几个门生扶住，他的脸色闪过了几分阴冷之色，忽然一振袖子，从里头甩出了一道银白电光似的长索！
那长索仿佛有灵性一样，飞速冲向了裴渡。裴渡反手去斩，却发现这玩意儿是一道光，压根斩不断，仙气凌人，力量强大，显然不是普通法宝。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了裴渡的脖子。仿佛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一半，裴渡闷哼一声，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长索的另一端，就连在了秦跃的腕上。
秦跃推开了扶着自己的门生，喘着气，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看着终于变得毫无反击之力的裴渡，大仇得报的辛酸和狂喜，让他的面容出现了几分扭曲。
半个月前，秦家收到了厉家新家主的邀请，前来归休城。
在秦桑栀死后，对这些所谓的盛宴，秦跃早已意兴阑珊，漫漫余生，唯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事，就是找出裴渡，活剐了他。
不过，这一次，厉家的邀请是一个例外。两家在当年曾经一度交好，而且，听说溯回莲境里有不少法宝，说不定有助于他的复仇。所以，秦跃就带着门生奔赴归休城了。
这个牵制裴渡的法器，就是他从溯回莲境里得到的，对付魔修最有效果。
本来，秦跃明日就要带队离开归休城了。没想到深夜突然有门生来禀报，说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人。
……
“很像我的人？”秦跃瞬间放下瓷杯，坐直身子，紧紧盯着前方的门生：“他年岁如何，相貌有何特征，在何处出现？！”
门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回忆道：“就方才，在南附城的街上！那人约莫比我高大半个头，相貌和家主您的轮廓极像，但可能是异域之人，发眸颜色都很浅。对了，他的额头上还戴了抹额，上面穿了一片玉。”
秦跃肝胆欲裂，双目血红，杯子被掌力捏成了碎末。
不用再说了。
他已经能肯定，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要找的裴渡。这次，绝不能再让他逃掉了！
……
十几年过去了，看到这个终于像条狗一样趴在他面前的仇人，若要一剑杀了他，秦跃还觉得不解恨。为了泄愤，他蓦地收紧了银索，裴渡的脖子，一瞬间就被勒出了数道血痕。
“家主，您的剑。”
一旁的门生送上了出鞘的银剑，秦跃接了过来，正要走向裴渡，一剑刺死他，却忽地，听见了一个阻止他的声音：
“秦跃！够了！”
那是一道清晰而熟悉的喝声，刺穿了漫空的刀光剑影。
秦跃的动作一凝，仿佛被点了穴一样，看向了马车的方向。
因裴渡被人控制住了，马车外的结界早已变弱。桑洱跳了下地，狂奔而来，张开手，挡在了裴渡前方，一双眼眸亮光熠熠，隔着数米，和秦跃对峙着。
周遭空气仿佛随着她的现身而凝滞了。
“桑……桑桑？”秦跃呆呆地盯着这张他梦魂萦绕的面孔，身子忽然一晃：“桑桑，你没死？你还活着？！”
桑洱抿紧了唇。
“你还活着……”秦跃的眼睛变得通红，声音沙哑，激动地说：“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都是和秦桑栀有关的。
因为他的懦弱和优柔寡断，他错过了唯一一个与秦桑栀厮守的机会。因为他的自尊、好面子和控制欲，他选择了按部就班地娶妻。秦桑栀大闹喜堂后，他便彻底冷落了她。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漫长的斗气，和少年时一样，看谁先服软。结果，事情开始失控，他们开始渐行渐远。他沉溺在过去，而她再也没有回头。直到彼此阴阳相隔，他们也没有把话说开。
但现在，仿佛是上天为了弥补他们的遗憾，他发现她还活着！
只是，她的态度，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居然护着裴渡。
秦跃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事关她的安危，他连忙先收起了旁的情绪，对桑洱道：“桑桑，你快点过来我这里！离你后面那个人远一点，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
秦跃嘶声道：“他是裴渡，是与我们有血海深仇的卑鄙小人！他杀了爹，还有我们家的许多修士，之后，还刻意蒙骗你，住到你的府上，欺你心善，让你照顾他！十年前，你离奇死亡后，他也失踪了，怕是与你的死也有莫大关系！你不要再被这个蛇蝎心肠的小子蒙骗了！”
裴渡低着头，趴在地上，脖子上那圈伤口，让他看起来如同断了头，血珠不断溢出，眼前一片昏花，偏偏，还能清晰地听见秦跃的话。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撕下他的真面目。每一个字，都是一锤，敲在粗钉上，穿透他的五脏六腑，将他钉在了痛苦的刑场上。
裴渡半睁着眼，失神地盯着前方这一方土地，以及她的裙摆。
终于结束了。
十年前，他靠着骗和偷，得到了一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十年后，他又一次偷到了一场美梦。现在，这场梦也该结束了。
裴渡闭上了眼，只是，等了片刻，却没等来任何责骂。
那片阴影还在。
她依然拦在他的面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望不见她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她那很轻，也很清晰的声音：“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裴渡。”
“一开始就知道。”
裴渡的脑海，出现了一段长久的空白。
秦跃的气息陡然变得急促，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知道？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害了你、害了爹，你还护着他？”
桑洱不言不语。
虽然她很想破罐子破摔地说一句“我不是秦桑栀”，但偏偏，只有利用秦桑栀的身份，才能牵制秦跃。
秦跃死死地看着丝毫不动的她。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桑桑，我不知道你复生后还记得多少事情。但我想，你的记忆应当有些缺失，你只是被他迷惑了。你先回来我这里，我再慢慢和你解释。”
秦跃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了，裴渡捂着喉咙，痛哼了一声。
桑洱目光一沉：“秦跃，你先把这个法器收了！”
“我可以收，但你先过来我这里！”秦跃嫌恶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裴渡：“桑桑，你不知道他的本性，若我一收，他怕是会把你当成人质，挟持着你离开！”
桑洱没有上当：“我一走开的话，你就会立刻让他们杀了他吧？”
秦跃还欲说什么，忽然，周遭的空气传来了一阵铮鸣。
一道熟悉而美丽的银白剑光，自远处疾驰而来，闯入了绞杀阵中，打掉了数道指着桑洱的剑。
桑洱火速蹲下，扶住了裴渡，一边错愕地抬头。
寒风萧索，远方城楼，那翘飞的屋檐一角，凄色血月之前，出现了一道挺拔修长的剪影。
那是谢持风。

第143章
谢持风怎么会在归休城？！
雪亮的银光,如飒沓流星，破开幽邃的夜色，快得让人的双目只来得及捕捉剑刃上的灵力残影！
秦家弟子见势不好，纷纷提剑迎战。但他们手里的剑,在月落剑面前,就像是烛焰照见了明月,霎时,变得黯然失色,接二连三地遭到当胸重击,横飞了出去！
一名年纪尚轻的少年,看到自己的同门一个个都倒下了,愤恨地一瞪眸,竟高喝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迎头而上。只是,在剑刃的灵力相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血肉，仿佛轰地一下,一股暴裂无声的剧痛感，从指尖传到了四肢百骸，佩剑应声碎裂，在虎口皮肉也震得开裂：“啊——”
桑洱的左手抓住裴渡的手臂,右手护在他背上,在包围阵的中心，目睹了一场结局毫无悬念的鏖战。
本来已经被自己一方控制住的局面，突然来了一个搅局的人,秦跃怒极冷笑,推开了一个挡在他前面的门生,掠了上去。身为家主，秦跃的修为和身法，都比普通弟子要强得多。但要对上谢持风，还是有些勉强。
那条牵系着裴渡脖子的银索，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影响他的身法的枷锁。秦跃不得不恨恨地松了手，全力应对谢持风。
桑洱：“！！！”
秦跃松了手，但银索却还是紧紧地缠着裴渡的脖子。裴渡的脖颈鲜血直流，气息奄奄，桑洱着急，左右一看，发现周围没几个人在注意到，连忙探身，往前一爬，抓住这条银索。
秦跃刚才挥出它时，它是一道摸不着的光。但失去了操控者后，这玩意儿就现出了实体，冰冷柔滑，桑洱趁乱将它扯了过来，发现银索尽头，是一个漂亮的银圈。
桑洱福至心灵，将它套到手腕上。
果然，这玩意儿会听戴着它的人的话，突然就松开了裴渡的脖颈。裴渡痛苦地咳嗽了起来，桑洱凑近一看，才发现这银索上竟然有尖刺，浅浅地刺进了裴渡的脖子里，汲着他的血。此时，这些尖刺一见空气，就仿佛有生命力一样，蠕动着缩了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未免也太邪性了。
不等桑洱反应，忽然，银索就迅速地缩短，绕着桑洱的手腕转了几圈，亮光一闪，它竟整个融进了她的皮肤里。
下一秒，她白皙的手腕上，就浮现出了一圈尾指粗细、如同纹身的图腾，仿佛用精细的画笔勾勒的一样，神秘妖异。淡淡的血红妃色，让人想到了它身上那些贪婪汲血的尖刺。
桑洱：“？！”她抓了抓手腕，触到的只有光滑的肌肤，这东西拿不下来了。
不是吧，居然还玩强买强卖！
那厢，秦跃和谢持风在空旷的街上，踏着倾斜的屋瓦，周旋了几个回合，终于还是不敌对方，喷出一口鲜血，急退数步，勉强地才用剑撑住了身体。
被这么一通搅弄，所有人的站位都变了。密不透风的九连环锁阵，也不攻自破。
四周旋转的绞杀暗光，也倏然熄灭。
空气中有冷风掠起，桑洱的眼梢一抬，就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片拂动的衣袍。
压在地上的手指微微一蜷，桑洱深吸口气，仰起了下巴。
谢持风如疾风般，冲破了绞杀阵，来到了她跟前。
已经走到那么近了，他却仿佛还是十分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桑洱：“秦……小姐，真的是你吗？”
——其实，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实属偶然。
深夜经过城门，察觉到附近有人交战，他本来不打算多管闲事。但没想到，目光不过随意一掠，他就在包围圈的中心，看见了已经失踪了十年、生死未卜的秦桑栀！
她似乎遇到了麻烦，护着身后一个人，被一群修士用剑指着。
谢持风本要出手相助，走到屋檐上，恰好听见了她和别人的对话，才得知，秦桑栀护着的那人，竟是裴渡。
而她周围的人，则是秦家的其他修士，为首之人甚至是她兄长秦跃。
但看得出来，秦桑栀对自家的人有很强的敌意，并不想被秦跃带回去。
所以，谢持风还是毫不犹豫地出了剑，给她解了困。
顾及到这些都是秦家的人，他到底没有下杀手，只点到即止地用月落剑的剑背去攻击、破阵。要不然，这些人的下场，恐怕就不是单纯的内伤，而是身体直接被切成两截了。
“是我！”桑洱用力地点头，急切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谢持风肯定是认出了她是白月光才会帮忙的。纵然心头有千言万语，现在也绝对不是叙旧和解释的好时机。
二选一的话，她铁定要跟谢持风走啊！
忽然肩上一沉，裴渡面容苍白，竟已失去意识。
桑洱撑着昏迷的他，站了起来。
谢持风看了一眼她搀着的裴渡，眼底闪过了几分厌恶和冷意，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月落剑在夜空下飞快几转，听从召唤，回到了他的手里。
谢持风踩到剑上，将桑洱和裴渡拉到了他身后。
“慢着！给我站住！”身后的秦跃摇晃了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谢道友！若我没有记错，你与我秦家无冤无仇，甚至连一点交集和关系也没有，为何你今晚要插手我秦家的家事？！”
谢持风没有自报家门，但他的月落剑，又有谁不认识？
谢持风顿了顿，低声留下了一句：“不是毫无交集。”
秦家门生如今的状况，已拦不住任何人了。秦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月落剑载着他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眼中的阴鸷，浓得化也化不开。
.
谢持风带着桑洱离开了归休的附城。直到已经看不清天空被城池照亮的光芒了，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前停了下来。
谢持风找到了榆木神像前的烛台，吹开了灰尘，点亮了烛火。旁边有蒲团，裴渡枕在了蒲团上。
一团温暖的昏光靠近了她，谢持风将点燃的烛台放到了一旁。
“已经那么远了，秦跃应该追不上来了。”桑洱主动开了口，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蒲团，说：“你也坐下吧。”
“……好。”
谢持风撩开衣摆，坐了下来。和桑洱之间，有一个自然而守礼、恰到好处的距离。
昏光中，桑洱跪坐在一旁，给裴渡的脖子止血，用的还是她准备给自己跑路用的包袱里的药——方才趁乱离开时，她不甘心丢掉这个包袱，就硬是背走了它。
万幸，那些伤口的血痕很浅，裴渡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但他的力量，应当没那么快恢复。
在桑洱做这些时，谢持风就迎着烛光，他的双目有几分晦涩和迷茫地看着她。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秦桑栀，是在十年前的渡口旁，那时候她的岁数是二十出头。
但现在的秦桑栀，看着却只有十七岁左右。
除了年纪，她别的地方倒是和他记忆里一样。
耳垂上的小红痣，秀丽柔和的面容……
十二三岁时，他也曾经这样坐在秦桑栀的旁边，看着她写药方、贴春联、给他夹饺子、送他小老虎钱袋。
那时候，正值他对男女之情还懵懵懂懂的年纪。对眼前的大姐姐，他确实曾经萌生过朦胧的好感。后来，因为恶人的从中作梗，他被人以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送走了，没机会对她道别，说一句谢谢，也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报答她。
故而，在秦宅失火、秦桑栀失踪以后的很多年里，他一直记着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一直都对此耿耿于怀，十分自责。以至于，在几年后的庙会，突然在街上看到一个有点像秦桑栀的背影，他瞬间有点失控，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感情，就是矢志不渝的喜欢。
直到桑洱出现，直到桑洱离开，谢持风终于明白，原来他对秦桑栀的仰慕、亲近与喜欢，无关男女之爱。它是感恩，是愧疚，也是他的内心深处对温情与归属感的渴望。
秦桑栀，这个收留了他的大姐姐，是这些美好温暖的名词的化身。
在那段洒满血泪的时光里，她就如同一轮柔和的银月，悬在天穹，在无尽的长夜里庇护了他。
但是，谢持风从来没有摘下这轮月亮，将它据为己有，困于怀里的欲望。
和他对桑洱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最明显的差别就是，每逢看见桑洱和别人交好，他就会嫉妒、焦躁、郁闷，心眼一下子变得很小。哪怕她亲近的只是一个头脑不灵光的小傻子宁昂，他也会生闷气，会冲上去分开他们。
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分清了自己的感情。再遇见秦桑栀时，守礼的距离，也会自自然然地拉出来。
那厢，给裴渡包扎好了，桑洱转头：“对了，持风，你为什么会在归休城？”
“有点要事。”谢持风没有多言，欲言又止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问：“秦小姐，当年在渡口一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年，你到底在哪里，为何模样会有所变化？”
这些问题都不好答。
说实话，桑洱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到谢持风。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换了，好像一个胆小鬼，可以躲进一个“白月光前辈”的壳子里，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大姐姐。桑洱这回，可以平稳地直视谢持风的眼了。
她微微一哂，望向谢持风清澈又执拗的双眼，挑了一个能说的说：“一言难尽，不过，你放心，我过得还算不错。”
“那……”
谢持风还想说话，忽然听见旁边的裴渡，传来了一些怪异的动静。
桑洱诧异地转过头。
就发现牙关打颤，身子蜷了起来，面色通红。
谢持风声音一沉：“是灵力紊乱的征兆。”
“什么？”
桑洱本来打的算盘，是趁这个机会走回头路，那等裴渡醒来，就不用去西域了。谁知道，这道银索似乎吸走了裴渡的很多力量。她和谢持风身上，都没有适合的丹药。
系统：“宿主，你得让他静养。”
归休城外，方圆几百里内，人烟稀疏，能找到的都是一些小村镇、小破庙，修仙浓度为0。突然间，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休养之地，是很困难的。
当然，如果要谢持风不停御剑，也许可以找到合适的地方。
但是，桑洱记得，上次她和谢持风分开时，他被箐遥真人打的伤还没好，还自己作死地不断弄裂伤口，又和尉迟兰廷打过一场。方才，更是直接大战秦家修士。就算是铁人，也不能没命地使唤。
有点担心他会逞强，桑洱摸了摸手腕，提议道：“持风，我看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们不要再往前了，不如，还是回去归休城吧？”
谢持风沉默了一下：“也行。”
归休城的面积那么大，即使秦跃不死心，召来秦家所有的人马，来搜寻他们的下落，应该也没那么容易。
于是，天蒙蒙亮时，他们重新返回了归休城，这次挑了人比较稀少的东附城。
没想到，这只是暂时的安宁。他们才坐下歇了一会儿，谢持风就脸色微变，听见了一阵刻意压低的上楼梯声，突兀地震动着空气里的尘埃。
很快，“砰”一声，房间门就被撞开了。
厉家的修士和秦家的修士鱼贯而入。房间里却是空荡荡的，人已经跑光了。
“人呢？”
“茶水还是热的，应该才走了不久，快去追！”
……
这些人自然不会想到，方才还在房间里的三人，此刻都转移到了屋顶上。
桑洱趴在屋顶上，反手，将瓦片放了回去，烦躁道：“秦家那几个修士，昨晚并没有出现过。秦跃一定是从别处召了门生过来。”
谢持风半跪在屋顶上，望着大街上，那一行人远去的身影：“还有几个人是厉家修士。”
桑洱蹙眉。
她知道谢持风什么意思。
秦跃好不容易发现她还活着，又有裴渡的存在，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不仅搬来了追兵，还一定是找了厉凝韫借势。
秦家和厉家当年曾一度交好。厉凝韫年过四旬，当年和秦菱也算是手帕交，秦跃就像她的子侄。如果秦跃告诉厉凝韫，他要找一个害死自己父亲和妹妹的人，厉凝韫一定会帮他。
归休城是厉家的属地，遍布他们的眼线。
这事儿恐怕麻烦了。
桑洱正在思考对策，旁边的谢持风缓缓吁了口气，说：“秦小姐，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充当你的栖身之地。”
桑洱一愣：“哪里？”
.
谢持风带着她和裴渡，来到了主城里。
主城中，厉家的府邸修在最中央，占地堪比一座仙宗。神奇的是，它的结构就像是土楼，建筑围成了一个大圈，恢弘壮丽，直径非常大，压根看不到对面的房间。圈圈的中间底部，也不是天井，而是一片美丽的浅蓝色水泽，有许多巨大的荷花从底部伸出。看着很巨大，但伸出手去，就会发现离房间非常远。
桑洱吃惊道：“下面就是溯回莲境？！”
“是一部分的溯回莲境。”
来参与溯回莲境的人，都会住在厉家的仙府里。溯回莲境展开以后，这座仙府，就仿佛一个悬浮在池子上的仙葫芦。宾客可以很方便地从这里跳进溯回莲境。
同时，在仙府中间悬着一面半透明的、以灵力构筑的“积分墙”，大概是每当有人杀到了罕见的怪物，得到了法宝，就会展示在上面。
这个地方禁止私下斗殴，又有许多大人物，看似危险，却是一个最容易藏人、也可以拿到药物，不会眼线盯上的地方。
裴渡被放到了床上，谢持风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知道丹药可以去哪里领取，桑洱请他拿来了不少丹药，自己加以分辨后，喂了一点给裴渡。随后，谢持风便出去给她找点吃的过来。
裴渡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慢醒过来的。
经过了一天一夜，又服下了药物，他的身子已经没有烧得那么厉害了。一转头，就发现桑洱正坐在床旁，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苏醒时，她也察觉到了，慢慢垂下眼。
两厢对视了片刻，桑洱慢慢开了口：“裴渡，你当时是为了报仇，才来到泸曲的吧。从董邵离，到我……都是你的目标。为什么在最后，你放过了秦跃？”
反正也在裴渡面前自爆了，这会儿再装失忆也没意义，还不如问一些她不得其解的问题。
裴渡的眼眸深处，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嗫嚅道：“他是你哥哥。”
“……”
“我觉得，我如果杀了他，你会对我更失望，也不会再理我了。我不敢了。我想……想改好，给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渴望地伸出手来，似乎想碰一碰桑洱。但却被她躲开了手。
桑洱别开头，站了起来，气息有点不稳：“你还是先老实躺着吧，等你清醒了再说。”
裴渡确实很疲惫，秦跃那个法器，不知道是什么厉害东西，将他的力量都吸走了很多。桑洱掩门出去后，他很快又昏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朦胧间，裴渡感觉到旁边有人。
却不是他熟悉的气息。
他的眼皮一抖，倏地睁眼，本要下意识地坐起，却忽然感知到了危险，动作一僵。
一柄银白的长剑，横在了裴渡的脖颈前，森寒的剑气，迫至空气中，甚至削掉了他的几缕头发。
房间里不见桑洱。谢持风手执月落剑，直直地指着他的喉咙，望他的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只早该死去、却苟延残喘到今天的臭虫。

第144章
裴渡的瞳孔骤然压紧。
冷刃齐齐切断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了枕头上。在自卫的本能下，他下意识地就想屈腿。
咽喉前的剑，纹丝不动,丝毫没有给他留出动作的空间,裴渡只得又忍住了这个动作。
安静的房间里,气氛剑拔弩张，裴渡的眼底幽幽发亮,涌动着一些阴鸷和诡异的光。和谢持风对望片刻,他居然扯了扯嘴角,还有闲心扯别的话题：“好久不见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真没想到,当年那个又脏又瘦，蹬着破草鞋，屡屡挑战他的容忍度的小乞丐,被他赶走后,居然能活得有模有样，还不知怎么的，走了狗屎运,抱上了昭阳宗的大腿。自此,乘着清风,扶摇直上。成为了修仙界里年少扬名的剑仙。
出于嫉妒心与作恶欲，当年赶走他时,裴渡留了对方一条命。
相比折磨肉体,诛心显然更符合裴渡的行事风格。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告诉谢持风,是秦桑栀指使他做的这些事,彻底打碎了谢持风的幻想。
把小老虎剪碎,扔到谢持风身上时，那种压了对方一头、大获全胜的兴奋，比直接杀了谢持风，还要美味回甘一百倍。
但是，如果他一早知道，一时的放过会给自己留下后患，那当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这小子，把后事处理得干干净净，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对方消失。
裴渡的眼底精光微露，咧了咧嘴：“怎么了，你这是想报当年我送走你的仇？要杀了我吗？”
谢持风没有被他引开话题，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当年秦家失火、秦小姐出事，是不是你做的？你与秦小姐的父亲有仇，为了解恨，才故意接近她、报复她，对吗。”
谢持风早就领教过这人有多恶劣。十年前，在渡口与秦桑栀重逢时，她身边已经没了裴渡这个跟屁虫。但是，在秦桑栀出事后，谢持风还是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裴渡身上。
昨晚，在秦跃和秦桑栀对峙时，谢持风其实已经听到了大部分对话。
不过，他观察到，秦桑栀听了秦跃揭露的真相，反应依然很冷静。
所以，谢持风半信半疑，觉得此事或许有隐情。即使极其厌恶裴渡，在那个关头，他还是先帮秦桑栀，把人带走了。
但在刚才，谢持风正打算敲门时，指骨还没叩到门板，他就听见了秦桑栀的说话声。
原来，这当中并无误会。
秦跃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谢持风的唇抿成了一道冰冷克制的线条。
这个姓裴的人，在秦桑栀身边待了四年。秦桑栀与他无冤无仇，连她养父做了什么都不清楚。而且，她对裴渡有多好，就连作为第三人的自己，也有目共睹。但是，共处了那么长时间，她也依然没有把裴渡的心捂热，依然死在了裴渡手中。
十年前，他没能阻止这一切，没有挽救秦桑栀的性命。
好在，现在也还不晚。
这样一只阴沟里的臭虫，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祸害，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她身边。
秦桑栀什么也不用知道，他会替她解决了这个麻烦。
看到了谢持风赤裸裸的杀意，裴渡捏紧了拳头，压低嗓音，怒道：“你以为你在这里杀了我，不会被她发现吗？”
“我既然打算杀你，就有把握可以处理好后事。”谢持风不为所动，态度冰冰冷冷的：“你知道，每天在溯回莲境里失踪的人有多少吗？况且，如今想杀你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裴渡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不想再继续和他废话了，谢持风手腕一动，剑风袭来。突然间，裴渡低喝道：“慢着！你杀了我，秦桑栀身体也会受影响！”
谢持风动作一顿，剑尖收住，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裴渡咬了咬牙：“难道你不奇怪，为什么十年过去了，她的相貌反而变得更年轻了吗？”
谢持风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暗光。
他确实是疑惑的。但是，秦桑栀似乎不是很想提以前的事，他也不好逼问她。
难道这也和裴渡有关？
“那是因为她如今用着的身体是我……做的。”裴渡粗声粗气道：“如今，每隔一日，她还需要用我的血来护养身体。我确实是烂命一条，但难道你想让秦桑栀也一起出事？”
一边说，裴渡一边摸上衣带。
谢持风知道他素来诡计多端，目光一凛，袖下的左手，无声地凝起了一股灵力，戒备着。
好在，裴渡忌惮着月落剑，倒是没有作怪，解松了外衣，就扯下了一侧衣服，露出了手肘弯折处上一点的位置。这个地方，平日动作再大也很难会被人看到，如今，赫然出现了几道笔直的刀痕，周围的肌肤上还有些淤青的指印，似乎曾有一只手大力地挤压过这里，让血出得更快。
这段日子，桑洱喝的药里，便是加了这些东西。之前用的是伶舟的魔血，因伶舟有魔物血统，力量强大，放一点点就足矣。逃离行止山后，裴渡就自己上了。因为秦桑栀如今的身体，是从他的血肉里分离出来的，换成他，也是行得通的。
不过，因为人魔的血统天堑，他须得放出更多的血，付出更多代价，才能够上之前的水准。
魔修的各种歪门邪道、复活之术，谢持风早已有所耳闻，但他并未轻信裴渡：“你要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如何证明这些伤口和秦桑栀有关？”
“我……”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推门声，却没推开。
谢持风进来时是锁了门的。
门上窗纸浮现出了桑洱的身子轮廓，她似乎有点奇怪：“门怎么锁了？”
屋中对峙着的两人，身子同样有点僵硬。
裴渡眯眼，衡量了一下月落的出剑速度。他不知道，如果他开口叫一声“桑桑”，会不会一个字还没出来，就被月落剑切断脖子。
他也不想试。这赌的可是他的命。
而且，他现在这个模样，也需要休养。谢持风是一个能护着桑洱的人，留在这里，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为今之计，就是先坐实自己刚才说的话。
裴渡阴森森地剜了谢持风一眼，忽然开了口，答了桑洱：“桑桑，我在换衣服。”
“哦，那你换吧。”
桑洱转身就走，裴渡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对了！桑桑，这段时间，你身子不舒服，我不是每隔一天就会给你熬药调理么？之前囤积的仙丹药材都没了。这个地方应该有丹药房的吧？”
桑洱似乎怔了怔，但并没有起疑：“我等一下问问吧。”
门外静下来后，裴渡的眼珠子才慢慢一动，转向谢持风，道：“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可以把剑拿开了吧。”
谢持风蹙起了眉。
他本想进来确认完此事，就速战速决，解决了裴渡。没想过情况会这么复杂和棘手——秦桑栀如今，还需要裴渡活着，舍血帮她。
纵然再不甘心，再想除掉这个祸患，他也必须悬崖勒马，为秦桑栀的安危让道，不然就是把报恩这件事本末倒置了。
谢持风的眉梢一动，终于缓缓转腕，收回了手，月落剑也入了鞘。
脖颈前的威胁终于撤走，裴渡藏起了眼底那抹森森的不忿之意，微微一笑：“这就对了，我们就先各退一步吧。一切都等她的身体好起来了，再解决别的事也不迟。”
“各退一步？可我信不过你。”
谢持风一说完，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上前，一振衣袖。
裴渡瞪眼，就势一滚，就感觉自己的金丹位置被一团灵力灌入，传来了蚂蚁啃噬般的麻意，渐渐地变成了一潭死水，他勃然大怒：“你！”
……
谢持风知道，裴渡此人极为诡计多端。是那种只要没彻底弄死他，他就一定会寻到机会，卷土重来、百倍奉还的人。
还有，虽然裴渡现在表现出一副对秦桑栀情深款款的模样，但谁又能保证他会不会突然变脸。
暂不能杀，又不能放，更不能信任他、养虎为患，那就只能先将他拔了牙——暂时封闭灵窍。
封闭灵窍的方法之一，是以一股比对方强悍许多的灵力压制对方的金丹。眼下。裴渡正好被秦跃的法器吸走了很多力量，正是弱势之时，要封闭他的灵窍倒不难。当然，这是有时效性的，过了七天，就要再拍一掌，继续加强。
做完这一切后，谢持风才离开了房间，来到了客厅。
厉家的仙府的结构特别，房间内部亦然。厅与房是连在一起的，桑洱听见脚步声，回头，微微松了口气，站了起来：“持风，你终于出现了，我刚才还在找你呢。”
方才，桑洱洗漱完，出来时发现有人敲门，以为是来搜查的，紧张兮兮地到处找谢持风。却发现他不在，便以为他出去了。
好在，那阵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桑洱听不见声音，趴到门缝下，看见外头没人，才悄悄开了门，发现原来那是来送午膳的厉家弟子敲门。人都已经走了，午膳留在了外面。桑洱就赶紧端进来了。
归休城民风粗犷，连食物也和走精致婉约风的南方相差甚远，宴客以大鱼大肉为主，分量很大，三个人吃，完全绰绰有余。但裴渡还在休息，就等会儿再给他送饭吧。
谢持风坐下来，吃了几筷，忽然开了口：“我把裴渡的灵窍暂时封闭了。”
桑洱的动作一顿：“嗯？”
“秦小姐，当年我们在渡口见面时，我想告诉你却又来不及说的那件事，其实也与裴渡有关。”谢持风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铺直述道：“十二三岁时的我，并不是对你不告而别，是裴渡从中作梗，把我偷偷赶走了，交给了一个艄公。不仅如此，他还剪烂了你送给我的小老虎，并对我说，是你吩咐他把我送走的。后面我险些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持风说的这些，桑洱早就知道了，甚至，她还亲身进入过梦魇里，感受过这段记忆的绝望。每逢回想起那狭窄的船舱里，被醉醺醺的艄公扇耳光、脱衣服的小谢持风，她心里就堵得慌。
发现桑洱的表情有点心疼，谢持风声音一停，没有继续描述当年的细节。他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让秦桑栀怜惜他，只是为了提醒她，裴渡是个惯会撒谎又极度危险的人。
谢持风认真地沉声说：“此人心胸狭隘，报复心强，非常危险。与他相处，一定要多加小心。”
桑洱缓缓颔首，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持风，当年你受苦了。我明白你的顾虑。现在裴渡的灵窍被封了，也用不了武器，外面又都是厉家弟子，你可以放心。”
谢持风对裴渡反感和戒备，是很正常的。她不能干涉。
将心比心，谢持风算是很克制了，只是封了裴渡的灵窍而已。
换了个没那么纯良的男主，肯定直接弄死裴渡的心肯定都有。
谢持风若有所思：“他还告诉我，如今，你在调养身体，需要隔日服药，这是真的吗？”
“对。”
谢持风细问了一下内容，发现和裴渡说的话大致对上了，又道：“你现在恢复得如何了？后面还要服多长时间的药？”
“我也不知道，其实对比以前，我已经好多了，但还有一点后遗症。”说起这具壳子的未来，桑洱也有一点迷茫，无意识地用勺子刮了刮碗底。
谢持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有些怔愣。
他一直都知道，桑洱和秦桑栀长得很像。但也许是因为时隔太久，和秦桑栀相处的细节早已模糊。
如今，久违地和秦桑栀同桌吃饭，他竟觉得这幕场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秦桑栀居然有着和桑洱一模一样的小习惯。
还不止刮碗底这一个动作。
谢持风握筷的手一紧。
他这是魔怔了么？
明知道她们是不一样的人，为何还是会有恍惚间看见了同一个人的熟悉感？

第145章
仿佛为了转移这种荒唐的既视感,谢持风端起杯子，以茶水沾了沾唇，茶面微波一漾,方才的错觉，仿佛就烟消云散了。他迟疑了片刻，又道：“秦小姐,恕我失礼,可有一事，我还是想……”
桑洱的两颊塞得鼓囊囊的：“怎么了吗？”
“裴渡方才告诉我，你如今,为了恢复身体，需要他的加持。”谢持风抬起薄薄的眼皮，目光带了一丝探究和执拗：“这是你愿意保护他的性命、将他带在身旁的原因吗？”
桑洱一怔。
也对,在谢持风看来,裴渡是他小时候的大恶人,如今他应该也猜到她十年前出事和裴渡有关。
想必，他是很不理解她的态度的。就算能力不济,或者圣母得放弃报复裴渡，应该也不至于如此以德报怨，尽心尽力地保护对方。
炮灰值需要四个男主都活着、她这具身体的来历,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因素，都无法和谢持风解释。好在，谢持风如今给出的猜测,恰好合情合理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桑洱缓缓颔首，肯定了他的说法：“没错。”
谢持风的气息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松,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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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晚,桑洱溜回房间,终于有时间研究自己的新法宝了。
烛影在墙壁上晃动，桑洱披散着黑发，盘起腿坐在床上，裤脚被扯起了一截。郁郁苍青的草席垫在下方，更显得脚踝清瘦，肌肤色泽雪白。
她折起袖子，盯着手腕上那一圈纤细的妃色环印。
表面看去，它和烙在皮肤上的刺青没差别。用手一摸，指腹则会隐约感受到一点凉意，暗喻着它并非凡物。
严格来说，这个法宝，是她从秦跃的手里薅回来的。
把原版秦桑栀的记忆搜查了一个底朝天，桑洱也没找到一星半点和它相关的记载。看来，这玩意儿，十有八九不是秦家原有的法宝，而是秦跃自己弄到手的。
对了，这次的溯回莲境，会吸引那么多人过来，本质还是因为幻境里那些稀世法宝。
这玩意儿莫非是秦跃在溯回莲境里打怪时，爆出来的奖励？
系统：“没错。”
桑洱：“怪不得杀伤力这么大。”
要知道，在各类小说里，有一条万变不离其宗的黄金定律：一个成熟的男主，打架不能败给路人甲。就算是身世悲惨任人欺的龙傲天升级流，男主被路人甲虐的篇幅通常也只占全文的前10%，不然就会有损男主在读者心目中的逼格。
君不见，一开始，裴渡痛殴秦家修士时，就跟砍瓜切菜一样简单。但是，在秦跃祭出了这个挂逼法器后，胜负的天秤就“啪”地一下倾倒去他那边了。
这东西落进了她的手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毕竟她现在没有灵力傍身，按理是用不了它的。
正当这样的念头浮现出来时，桑洱就惊讶地看到，她腕上细环动了起来，绕着腕骨，越转越快，倏然扩大，脱离了她的肌肤，化作一条银光熠熠的银河，拖曳在了地上。
桑洱：“嗯？”
不是吧，这个法宝，她一个麻瓜居然能用？
或许是因为没收到主人的攻击指令，这条在甩动时狠戾迅猛、绞杀敌人时冷酷无情的银索，如今分外柔顺安静，摸着凉凉的，末梢的尖刺也收拢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成功启动法器【藏宙】，现在解锁法器的详细资料，请接收。”
法器名字：藏宙
法器来源：溯回莲境
稀有指数：五颗星
法器特点：不认主人，不靠灵力驱动，力量来自于猎物的血，猎物越强，续航越久。
常规功能：此物为加强版捆仙索。捆人捆物，居家旅行，必备首选。对魔物、魔修效果翻倍，遇强越强。
隐藏功能：在特殊情境下会爆出隐藏功能，概率为0.0005%。
桑洱好半天了才道：“我去，我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法器。”
这么说，这东西就是因为喝了裴渡的血，电量满格了，才能启动的吧。
果然，第一印象都很准确。这东西简直是直接在脑门上烙了“邪性”两个字，仿佛寄生的吸血藤，还不认主人，随时可能反水，被敌人抢去对付自己。但是，作为一个太久没摸过剑的人，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不以金丹为门槛的法器，桑洱真不舍得就此放弃。
桑洱不太放心：“它没力量的时候，不会吸我的血吧？”
毕竟它不认主，饿起来把她吸成人干怎么办？
系统：“不会，力量耗尽时，它会进入休眠状态。获得喂食时，则将再次启动。但宿主，请注意：如果休眠时间太久，要唤醒它，就必须给出比正常多几倍的喂食量。”
桑洱点头，表示懂了。为了不浪费，她赶紧在脑海里发出收起的指令。
倏地一下，银光消失，银色长索重新化作她腕上一个红环。
桑洱摸了摸手腕，心里安定了一点儿，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特殊情景会爆出的隐藏功能，到底是什么啊？”
系统：“资料会在隐藏功能触发时，自动解锁。”
桑洱：“不是，那你好歹告诉我，它是好是坏？特殊情境又是指什么？”
系统就跟上了发条的复读机一样，重复道：“资料会在隐藏功能触发时，自动解锁。”
桑洱：“……”
算了，反正爆出概率只有0.0005%，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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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进厉家的地盘后，炮灰值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300/5000点。
外面风头火势的，如无必要，桑洱不会离开房间一步。但两日过去，她很快发现自己藏在这里，已经影响到了谢持风。
其他修士来归休城，都是奔着溯回莲境而来的。而受到她和裴渡这两个被满城通缉的人的牵连，谢持风如今外出都要戴上斗笠，并以黑布遮住很好认的月落剑。
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一旦进入溯回莲境，势必要打怪，一打怪，也还是免不了拔剑。
两天过去了，谢持风虽然每日都会外出，外面却风平浪静的，他也没有抱怨过什么，似乎是从未踏入溯回莲境，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忌月落剑的问题。
于是，这天，谢持风出门前，桑洱憋不住，拦住了他：“持风，我有件事问你。”
明亮的窗下，桑洱诉说了自己的担忧，眨巴着眼，望着她。
没想到，谢持风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怔，就摇头说，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入溯回莲境，让桑洱不必介怀，她并没有影响他这些天的行动。
“原来是这样。”桑洱松了口气的同时，更觉得奇怪了：“那你过来归休城做什么呢？”
谢持风迟疑了一下，鸦羽似的睫轻轻一扇，望着她，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寻人。”
寻人？
他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是要找谁？
桑洱对答案莫名很好奇，但是，自从她披上了秦桑栀的马甲，就感觉到，谢持风一直与她保持着守礼又不乏君子距离的关系。
比如，他明明注意到她的外貌变化了，却没有对她刨根问底。感受到他对她的分寸感，桑洱也不好意思去刨挖他的私事。尤其是，她直觉他不太愿意答这个问题。
说也奇怪，如果她现在用的马甲是昭阳宗桑洱，应该会丝毫不恘，毫不犹豫地问吧。
这样一个确信的念头，没有预兆地闪过心间。
桑洱的气息骤然一停。
“白月光胜于一切”这句话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了太久。但其实，她这两个身份，在谢持风那里的定位，是一样的吧。
他的态度，她的直觉，比任何语言都快，就让她领悟到了这点。
与此同时，谢持风垂下头，望着眼前之人光洁的额。
他弄不懂自己这两天是怎么了，竟不止一次在秦桑栀身上，看见了属于桑洱的、似是而非影子。
平心而论，秦桑栀和桑洱的相貌，差异并不少。
桑洱坠崖后，他到处寻找她的那几年，曾不止一次踏入妖魔为了抢夺他的金丹而一比一构设的陷阱。那时，他面对的是比秦桑栀更像桑洱的妖魔，一颦一笑，都别无二致。但在当时，他理智上知道那个不是桑洱，所以，可以清醒地挥剑去斩灭它，将这些意图冒充桑洱的妖魔，斩成碎影。
为什么到了秦桑栀这里，同样的理智，却有点不管用了？
不，应该说，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秦桑栀和桑洱之间，会有那么多相似的小细节？
谢持风无声地捏紧了手心，在桑洱看过来前，已先一步转过了身：“秦小姐，那我就出门了。你与裴渡在一起，万事小心。”
“哦，好。”桑洱的话还没说完，谢持风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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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家的仙堡，人稠地广。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通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按桑洱的预想，躲上一段时间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她低估了秦跃想找到她和谢持风的那股劲儿。
这天夜晚，谢持风回来时，带给了她一个不容乐观的消息——厉家前些日子，仅是排查进出城的人，如今，竟直接将四座附城与主城间的城门封锁了。
倒不是完全不让人进出了，只是出城要办登记手续，严格了很多。
这么做，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是：之前的管理太松散了，此举为打一支加强针。但实际上，恐怕也有助秦跃瓮中捉鳖的原因。
对此，城民和来参与溯回莲境的修士，倒不是觉得最麻烦的那批人，毕竟他们不用经常出入归休城。最怨声载道的是取道此处的商人。但没办法，用了别人的路，就必须听城主的话。
“我觉得收严城门，只是第一步。”桑洱在屋中徘徊，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万一以后变成进出这座仙府也要登记，那就更麻烦了，我得想办法离开才行。”
谢持风立在窗前，沉声道：“我也这样认为。”
桑洱抬手，锤了锤太阳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躲过城门那里的耳目。”
“有一个地方，也许可以帮你。”
桑洱追问：“哪里？”
“无常门。”谢持风瞥向她：“他们如今就在归休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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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无常门，桑洱的眼角就是一抽，脑海里冒出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阴森森的地道，穿得乌漆嘛黑还戴面具的人，狭窄的笼子……
没错，这个组织，正是魔修界的二道贩子第一门。
当年，伶舟为了进入观宁宗，和无常门做交易，就曾把她当成酬劳送给对方。
桑洱：“……”
该说不该说，这无常门还挺忠于设定……不，还挺名不虚传，哪里有利益可图就往哪钻。这次厉家的溯回莲境一开，他们就跑到这儿来摆摊了。
毕竟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儿，无常门这次躲藏的窝点，就安在了归休主城的东边，溯回莲境旁的一片石楼里。
趁现在还没有严查仙府内部，翌日，天微微亮，桑洱做好了全服装备的掩饰，和谢持风一起离开了厉家仙府。
和无常门的风格很相配，城东这一处，尽是一些破落隐蔽的城楼，羊肠小道，到处皆是。而且，这里的光线要比别处昏暗很多，那是因为天空上铺开了一道水波粼粼的幻境——那是展开的溯回莲境。
因为厉家仙府的地势高，所以从它的地平线铺开的溯回莲境，到了外面，也会比普通百姓住的地方高很多。
仿佛大海被一层透明网兜住了，铺展在头顶上。偶尔，隔着水光，还会传来刀光剑影、灵力的波动。这么些天，底下的百姓似乎都见怪不怪了，只有一些孩童会站在最高的地方，好奇又神往地盯着上空。
桑洱瞄了两眼，暗暗赞叹，也知道这不是围观的时机，跟着谢持风，一起踏上了一座城楼。
秋阳被隔绝在外，光线一瞬间就昏暗了许多。这里头，宽敞得仿佛一个机关迷宫。
忽然，谢持风出手，拦住了桑洱，示意她往后躲。桑洱一惊，往外瞧去，就看到一行修士正行迹匆匆地从里头走出来。看来，又是想找无常门交易、却被挡在门外的人。
谢持风暗暗皱起了眉，似乎是在担心能不能入内。
桑洱瞄了他一眼，心道你是对男主光环一无所知，你哪用担心进不了门啊。
果然，跟着男主就容易通关的道理一直适用。等那些人一走，她随着谢持风一上去，无常门的人就很主动给他们让路了。
这回，接待他们的依然是那个说话阴阴柔柔的门主。毕竟上次被这家伙看中，要了过去，桑洱这次还有些胆战心惊。好在，对方这回正常了不少，听了他们的来意，就开口道：“我这里确实有出入的令牌，每块一千灵石。”
如今每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登记，但厉家弟子常要巡逻，如果每一次出去回来都要行那套手续，那未免太过繁琐和重复。所以，每个巡逻弟子都会有特殊的玉令，可以免于巡查，玉令还会认主。也不知道无常门怎么弄到消除了痕迹的玉令的。
因为认主的仪式须本人过来，桑洱才会跟着谢持风一起出门，探探路子。
桑洱：“……”
唉，英雄末路，斗米折腰。比起上次的观宁宗玉令售价三千灵石，这次价格已经算好的了。然而，别说豪掷三千块灵石、买三张跑路门票了，一千块灵石，她现在也是掏不出来的，把她手里的钱袋——原主人是裴渡，掏穿底了也只有三百多块灵石。
她身后的谢持风忽然说：“我有一千灵石。但令牌认她为主。”
桑洱眉心一皱，连忙将他拽到旁边：“你买了的话，自己就没钱了吧？”
谢持风低声而坚定地说：“有一块先买一块。”
他并没有告诉秦桑栀，他身上其实有两千多块灵石。
几天前，听了秦桑栀的解释，谢持风就已经暗中下了决定，在她利用完裴渡后，就替她杀了裴渡。
或许是秦桑栀菩萨心肠，又或者是裴渡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他功过皆有，又或者是他们相处时间太长，就像养一条狗久了也会有感情……总之，秦桑栀似乎是打算留着裴渡的命。
但谢持风不能容忍裴渡再绕着她转。
这个极度危险的祸害，不能留。
不管一条狗现在有多听话，也不能抹杀它曾经故意咬伤主人的前科，不是吗？
还没有想好何时对裴渡动手，但至少，他绝不能给裴渡机会，让他与她同时拿到令牌。不然，以对方那诡计多端的性格，说不定某天就会突然带着她，逃之夭夭。
天涯海角，再难追寻。
目前，只需先保证秦桑栀一人安全出城。
谢持风微微一叹，道：“这个地方的买家来来往往，余下的令牌或许很快就会被买走，你听我的，先买来一块是一块。”
桑洱被他说服了。虽然谢持风似乎不打算问她要钱，但她不好意思白拿谢持风那么多钱，打算回去好歹塞回一半灵石给他
付了钱后，无常门的门主开口让她单独留下，好让令牌认主，同时对谢持风道：“你就去外面等着吧。”
谢持风蹙了蹙眉，看着两个走上来的无常门手下，却没有挪动步子。
桑洱知道这个地方虽然诡异，其实规矩还是挺靠谱的，就对谢持风微一点头，示意没问题，依言留下了。
漆黑的幕布慢慢放下，遮掩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桑洱怀揣着令牌，被无常门的人送了出门。
和谢持风一起走出了密道，充沛的阳光瞬间照入了她的眼底。桑洱一眯眼。
他们沿着楼梯，来到了城楼的二层，忽然，桑洱感觉到谢持风身子一绷，示意她躲起来：“嘘。”
桑洱顺他目光看去，发现竟有一行厉家弟子出现在了底下的市集里，不知是不是听说了无常门的消息，过来盘查的。
无常门的设定里，他们是遇到了盘查就会迅速转移地点的一群人。不过，其实一般世家都会默许他们的存在，只要别太出格。也不知道这帮厉家弟子是听到了风声才过来的，还是偶然路过，竟开始粗鲁地查起了两边的商贩，另一行人开始往上面走来。
眼见那行人有往这边走来的趋势，谢持风捏紧了月落剑，对方人数颇多，思量了一下在此处开打，或许很快会被围攻，他最终决定道：“我去引开他们，你在此处躲着。”
桑洱点头：“你万事小心！”
谢持风走后，桑洱就用手拢了拢兜帽。她今天的打扮更偏向于归休城本地的妇人。直愣愣地站在这儿，显得很奇怪，得融入背景里。
桑洱一转头，就发现旁边的城楼石栏上，恰好放了一个又一个扁筐，上面装了些豆子。桑洱将它挪到了自己前头，坐在了阳光下，假装在剥豆子。果然，之后，还有几个当地的小孩、妇人从这儿经过，却没一个人注意到她。
不多时，她听见了远处有追兵的动静。那几个厉家弟子从高处跑下，似乎也扫了她一眼，也并没有察觉到不对。
桑洱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前头突然落下了一片黑影。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细响，那片黑影冷不丁地蹲了下来，歪着脑袋，从兜帽下方，打量着桑洱的脸，嘻嘻笑道：“我就说嘛。这么白嫩嫩的手，肯定不是干粗活的人，果然是个美人啊。”
桑洱：“……！！！”
这个人！
居然是！
宓银！
这都能碰见，这是什么缘分？！
不对。宓银也是魔修，听说溯回莲境的事儿后，按她的性格，会来凑热闹实在太正常了。
不得不说，宓银那“喜欢美人”的兴趣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不变。当然，现在她好歹比以前讲理多了，不会一上手就抢人。
“别怕别怕，我就是有点好奇你长什么样。”宓银看到桑洱脸色紧绷，托腮，笑眯眯道：“你继续剥吧。”
说罢，宓银就拍了拍膝盖，似乎要站起来。而就在这时，远方忽然有一簇灵力飞驰而来，宓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她吃痛，急急退后了一步，靠在了狭窄的城楼石栏上，头上的披风帽子也掉了下来，愤怒道：“谁？！”
谢持风正冷冰冰地站在了楼梯的位置，看到宓银，他似乎一愣。
因为宓银蹲着，又围得严严实实，却抓着桑洱的手，谢持风远远看到，还以为桑洱被人发现了。这儿只有对方一个对手，出手也不成问题，为免桑洱被用来胁迫他，他自然毫不犹豫地出手制服对方。
一看清了谢持风的脸，宓银的眼珠也是一缩，勃然大怒，破口骂道：“怎么又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臭修士！你找死！”
桑洱连忙放下了豆子的扁筐，道：“你们等一下！”
话未说完，她的腰忽然一紧，一转头，就看到了宓银挑衅的神色：“？”
这一趟来溯回莲境，宓银也是奔着里头的秘宝来的，却并未找到她很满意的东西。
今日有事来找无常门，正在外头闲晃时，竟又碰上了这个她恨得牙痒痒的姓谢的臭修士。
当年与之交手，她已打不过对方，如今又一次无缘无故在他手下吃瘪，宓银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恰好发现谢持风是为了护着桑洱才出手的，她反骨劲儿也来了，不仅不想解释，还要抓住桑洱，来挑衅对方。
桑洱：“……”
这一幕为何有点似曾相识？
宓银此举，仿佛坐实了她的“不怀好意”。谢持风见状，本来因为认错人而有些缓和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但他不欲在这里闹出太大冲突，便道：“你先放人！”
“你说放就放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宓银冷笑：“你以前用那只手攻击我几次了，哦，还弄坏了我一个牵丝人偶，你得让我高兴了，我才……”
话未说完，谢持风已如当年在九冥魔境里一样，不再与她废话，掠身上前去夺人。宓银脸色一变，连忙做好了应对准备。但月落剑的剑刃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在半空，被一道疾如闪电的长鞭打开了。
谢持风执剑，抬眸看去。桑洱也侧目，身子就是一僵。
在宓银后方、无常门的方向，走出一个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艳煞眉目，神色森冷。
那是尉迟兰廷。

第146章
桑洱：“……！”
卧槽,怎么尉迟兰廷也在这里！
溯回莲境的吸引力有那么大吗？秦跃，谢持风,宓银……到尉迟兰廷，一个二个的，都上赶着跑到这里来了！
实际上，桑洱还真的误解了尉迟兰廷来这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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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约莫一个月前。桑洱附身的牵丝人偶突然崩坏了，魂魄逸出，被吸进了裴渡这边的身体里。
这次崩坏的原因，桑洱很清楚,正是由于她找人切断了藏在那具身体的心脏里的银弦,赖不了别人。
但在尉迟兰廷看来，这事儿，却来得毫无预兆。
短短几息，那仿佛终于愿意对他吐露心声的鲜活少女,就软倒在了他面前,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人偶。
没了气息，眼珠凝固。温暖细腻的肌肤，也在顷刻间,蔓延上了一层生硬的青灰色。
压抑濒临崩溃的情绪，尉迟兰廷带着她，找到了最开始教他如何招魂的冀水族老翁。
然而，正如最开始所说的，魂魄逸走后，牵丝人偶就会报废,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水。老翁也无计可施。
“尉迟公子,我是没办法帮您了。但是,我们族中有一个人,或许能给您想想办法，如果您说得动她的话。”
“什么人？”
“她的名字叫……”老翁颤巍巍道：“宓银。”
冀水族灭族后，族人四散在各地，却还保留着他们专用的关系网。所以，宓银认了一个强大的魔修为主人，早已不是秘密了。
只是，宓银的性格刁蛮任性，高兴的时候，不收一文钱也会帮忙，不高兴时，奉上千金也买不动。问题只在于她肯不肯帮忙而已。
尉迟兰廷一方面派人打探宓银的所在地，另一方面，让方彦带人去天蚕都找谢持风——人偶的崩坏总有诱因，他要知道，谢持风带走桑桑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当方彦去到天蚕都时，却被昭阳宗告知，谢持风已经离开了宗内，他们扑了个空。
好在，虽然这边无功而返，另一边却很快传来了好消息——归休城的厉家换了新家主。受溯回莲境的吸引，宓银现在就在归休城里。
故而，尉迟兰廷也来了归休城。
之前，为了给冯桑续命，他其实已经和宓银打过交道了——虽然一开始闹得不甚愉快。这一次，有求于她，他的态度，自然更客气有礼。
听了他的来意，宓银正好闲着，又听说这具人偶很特殊，起了点儿兴趣，就答应帮尉迟兰廷检查一下人偶。
但当宓银走进内间，看见榻上那具安静仰卧着的人偶时，就奇怪地“咦”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具人偶的轮廓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上次见到它的情景就和现在差不多，也是对方躺在床上，她站在床边。
怀着疑虑，宓银拆开了它的躯壳，一眼就看到了症结所在：“它心脏里的银弦呢？最重要的部分没了，人偶还能用就怪了。”
尉迟兰廷皱眉道：“银弦断了？”
“不是断了，是中间缺了一段。这肯定是人为切掉的。”宓银的眼珠突然一转，想起了什么：“我跟你确认一个事儿，上次的聚宝魔鼎，你是不是带过这个人偶进去？”
尉迟兰廷目光一凛，语气变得有些凌厉：“你怎么知道的？”
宓银哼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我见过咯。”
怪不得总觉得眼熟！宓银记得，在聚宝魔鼎的拍卖会大乱前夜，自己有事去找族人胡老七，在对方的屋子里，看到了一个平躺的人偶。那是胡老七接的修理活儿。
彼时，那人偶的脸上覆了一层纱，只能窥见一点儿秀丽的轮廓。宓银也没有多问。
而此刻，摒除杂念，她仔细回想，竟发现，这两具人偶的模样，是如此地相似！
……
胡老七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被请到归休城的。
“没错，那天是有一个年轻姑娘给我钱，让我切断她的牵丝人偶的银弦。”胡老七站在昏暗的屋内，望着坐在上首、被阴影蒙了半边俊俏面容的年轻家主，有点不安地说：“至于你问我看不看得清那个人偶的长相……当时那人偶的脸盖了一层纱，我没掀开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只人偶和它的主人，长得是挺像的。”
在聚宝魔鼎那种地方，怪人太多了，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最好别有多余的好奇心。所以，胡老七并没有掀开纱布来细看。
“尉迟家主，即使那只人偶长得有些像它的主人，也不奇怪吧。说不定，那个姑娘就是仿照自己的样子，弄出那只人偶的呢？”
胡老七说完，有点惴惴地望着沉默的尉迟兰廷。
隔了片刻，尉迟兰廷声音微哑，开了口：“那你过来看看，当天给你钱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她。”
胡老七忙点头，随着尉迟兰廷进了内殿，仔细辨认了一下床上的人偶，就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她……那个付我钱的姑娘就长这样！”
尉迟兰廷声音很沉：“时隔那么久，你为什么还那么肯定？”
“嗐，因为那天晚上，找我修理人偶的金主就只有她一个，几个时辰后，聚宝魔鼎还发生了动乱，提前解散了。所以，我对她的印象特别深刻。还有一点，就是她提的要求太古怪了——别人找我修理人偶，都是往好的方向修。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找我切银弦的，这等于是让我毁掉那只人偶啊。”
……
从宓银的口中获得了意料以外的线索，进而牵扯出了胡老七。在真假交叉的纷乱信息里，顺蔓摸瓜，抽丝剥茧。逐渐，尉迟兰廷拼凑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这具人偶是他和冀水族的老翁共同制造出来的，自然不会冒出一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主人。
也就是说，桑桑早就知道了，她自己的身体是牵丝人偶。
而且，切断银弦后，她依然在那具身体里活了一段时间。
这种凌驾于道法规律之上的事，是常人根本不能做到的——再强大的仙尊也做不到。
……
另一边厢，宓银得知这具人偶是载魂躯壳，没了银弦还活了一段时间后，对它的兴趣更加浓郁了，故而，她给伶舟传去了一封密信，说自己要迟一些才回行止山。
信中，宓银将近日发生的事——尉迟兰廷、没有银弦的牵丝人偶、魂魄逸走的谜团等等，都告诉了伶舟。
这封信是在五天前寄出的。
以前宓银也会例行报告自己的行踪。但伶舟很少回信。所以，昨日，当宓银收到伶舟的回音时，倍感惊讶——信中，伶舟让她盯好尉迟兰廷的动向，尤其是那一具牵丝人偶，因为它兴许和妖怪桑桑有关系。
读了信，宓银的脸色瞬间大变。
虽然很舍不得桑桑姐姐，可宓银早已接受了她烟消云散的事实。
伶舟的判断究竟从而何来，还不能得知。但宓银知道主人从不会乱说话，心情极其激动。本来她只是对那具人偶感兴趣，现在，有了伶舟的吩咐，也为了桑桑姐姐，宓银那股盯人的劲儿，猛地就冲上来了。
厉家的仙府那么大，时时刻刻都跟踪尉迟兰廷也不现实。既然不能跟踪，那不如光明正大地接近。于是，宓银大言不惭地谎称自己会帮忙想办法，就算她没有，她的主人也有法子。从而，暂时换取了和尉迟兰廷同一阵线的机会。
今天，因为听说无常门出现在了归休城，尉迟兰廷便前来打探消息。
好歹双方现在明面上有同一个目标，不愿错过情报的宓银硬是说服了他，一起前来。
不料，无常门的人居然拦住了她，只让尉迟兰廷进去。
宓银有点恼火，却无可奈何，只能先在外面晃晃，一转眼，就瞥见了角落里坐着一个抱着扁筐的女人，正用一双白皙柔嫩的手，慢吞吞地挑着绿油油的豆子。
……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莫测的命运，轻轻一推，让在广阔的海面上各处飘荡的小船，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里，相逢了。
大风穿过了空旷的城楼，吹得四人的衣衫都猎猎作响。
上空的光被水波滤成了一晃一晃的光斑，明明灭灭地映在了尉迟兰廷的脸上。
方才出手帮宓银时，只是尉迟兰廷的顺手之举。
而此刻，看清了来者是谢持风，在短暂一刹的错愕后，尉迟兰廷的目光陡然阴沉了下去，冷冷道：“怎么是你？”
月落剑被击退了，回到了其主手中，反射着刺目的太阳光。
谢持风与尉迟兰廷两人相对而立，桑洱浑身僵硬，被宓银挟持着。三点之间，形成了一个扁扁的三角形。
她身后，宓银口吻一喜，一副看到同伙的模样：“你出来得正好！这姓谢的臭修士是来找茬的！赶紧把他弄走！”
桑洱：“……”
宓银和尉迟兰廷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什么时候结成同一阵线的？
还有，为什么相比起尉迟兰廷，谢持风看到对方时居然没有一点惊讶？
仿佛早已预料到，在归休城里，或迟或早会碰见尉迟兰廷。
桑洱的眼光迅速逡巡了一圈，突然间，醍醐灌顶——
谢持风说过自己是来寻人的，这么多天，他也确实没进过溯回莲境。
难不成，他就是奔着尉迟兰廷而来的？！
因为谢持风上次眼睁睁看着她和尉迟兰廷一起走了，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找到尉迟兰廷，就能找到她。所以，他应该是打探到了尉迟兰廷在这的消息，才会来的吧？！
果然，谢持风的视线在尉迟兰廷身上逡巡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他蹙起了眉，忍不住问：“桑……冯桑在何处？”
尉迟兰廷冷笑了一声。
他平生最厌恶有人觊觎自己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姓谢的，却一直不肯死心，狗皮膏药一样，追到了归休城。
在切断银丝当夜，桑桑到底是怎么离开被结界封死的客栈的，他至今还找不到答案。还有，切完银弦后，她偏偏就那么巧地落到了谢持风的手里……
一桩接着一桩，在难以入眠的深夜，尉迟兰廷辗转反侧时，早已控制不住痛苦与怀疑，怀疑每个环节，或许都有谢持风的参与。
更重要的是，桑桑身体崩坏，正是从谢持风身边回来后的事——尉迟兰廷很快想到了那个将她和谢持风绑在一起的魔族法器，便会忍不住去思索，会不会就是因为谢持风拖延了解绑的时间，才会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载不稳灵魂？
若是不彻底解决此人，今后，对方怕是会一直不死心地跟着他。
即使桑桑回来了，也有可能会再被姓谢的夺走。
尉迟兰廷捏紧了魄焰的手柄，慢慢生出了几分嫌恶与杀意。
那比女子更加鲜妍的红唇一挑，缓缓道出了一句冷酷无比的话：“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她。”
话音还没彻底落下，一道长鞭就猝然挥出。谢持风反应极快，闪身退避，还没站稳，就见狠戾刁钻的鞭影再度逼近！
宓银的双眼闪出了兴奋的光芒，蠢蠢欲动，也想加进去。但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的架势，压根没有她加入的空隙，“轰隆”的一声，灵力击碎了廊柱，底下的百姓惊叫纷纷，逃窜开来。
宓银转念一想，她何必掺和。还不如站远一点。
哼，尉迟兰廷和谢持风打得两败俱伤才好，那她就更容易拿到尉迟兰廷手里的那具牵丝人偶了。便二话不说，往桑洱的背上拍了一张符，背起她，往远处跑去。
本来她抓这个女人，只是想气一气谢持风的，但不知怎么的，越看就越喜欢，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如今是真的想顺道把人弄回行止山了。
桑洱：“……”
草，这剧情似乎更熟悉了。
被颠簸中，桑洱勉强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不会是想带我回家吧？”
“美人姐姐，你怎么知道的？”宓银一边跑一边回头，嘻嘻一笑：“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桑洱：“……”我还不清楚你的本性吗？！
那厢，谢持风正全力应对尉迟兰廷，余光瞥见了宓银正偷偷带走秦桑栀，瞳孔一缩，怒道：“放开她！”
为了阻挡宓银，他不得不分神去追。一瞬间，身上就多了几道血痕，闷哼了一声。
尉迟兰廷也察觉到了他对那个女人的保护，冷笑了一声，咬牙道：“谢大剑仙，你自己的风流事都还没处理干净，就来肖想别人的人了？！脚踏两船，你忙得过来吗？！”
宓银听见背后冷风，发现谢持风追上来了，慌忙躲开。然而她所站之地，却恰好是一处摇摇欲坠的城墙石栏，身子往后一抵。桑洱成了个夹心饼，后背撞到石墙，忽然，感觉到了后方一空。
桑洱：“……”
人不该，至少不能这么倒霉吧？
心中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成型，下一瞬，她就失了重，直直地往下坠去！
谢持风目眦欲裂，立即扑来拉她。但比他更快的，却是一道疾影。
尉迟兰廷手里的魄焰，猛地挣脱了他的手，鞭子手柄卷住了石柱，另一端急速抽向桑洱，却没有发生将她劈成两半的惨剧，反而是柔顺而不失力度地迅速在她腰上卷了几道，缓下了她坠落的冲势！
这一幕落入了尉迟兰廷和谢持风眼中。因为极度的错愕，两人同时僵住了。
只是，魄焰虽然护住了桑洱，她还是免不了会因惯性而冲向城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桑洱慌忙以双手交叉在身前，已经做好了撞墙的准备。却不想，撞进了一个怀抱里：“唔！”
那道身影从巷中扑出来，紧紧地搂住了桑洱，以后背替她垫住了冲击的疼痛。为了不让拽力弄伤桑洱，魄焰的上端也松开了。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桑洱晕头转脑地爬了起来，低头，大惊：“……怎么是你？！”
被她压在身下的，居然是被封禁了灵力的裴渡！
由于如今的体质和常人差不多，刚才那一下的冲击，是实打实地撞在了裴渡的身上的。撞得他胸骨闷疼。他龇了龇牙，却还是第一时间爬了起来，关切道：“桑桑，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我没事，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持风和她出来的时候，不是在房间设置了结界的吗？裴渡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刚才在房间里听见了外面有很多脚步声，本来还以为是冲着我来的。但隔着门一听，似乎是主城这边出了什么事，厉家的门生倾巢而出，我担心你会被抓住，所以就……设法出来了。”
灵窍被封禁后，裴渡是破不开房间的结界的。所以，他故意放倒了烛台，再大声呼救，引来外人，破开结界救火。裴渡则预先躲在旁边，趁着人多时，在浓烟的掩护下逃出了厉家的仙府。并顺着骚动的位置，赶来了这里，没想到一来就撞见了桑洱摔下来的情景。
但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机，裴渡捂着隐隐撞疼了的肋骨，脸色不太好看，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城楼上方正中间的人，他一咧嘴，冷笑：“谢持风，你就是这样照顾……”
话说一半，余光接触到了谢持风左手边的人，裴渡就突地卡了壳，怀疑自己看错了：“宓银？”
再缓缓地一转目光，看到了谢持风右边那个他有点眼熟的人。
“尉迟……”
不太对劲。
裴渡警觉地眯了眯眼：“怎么那么多人？”

第147章
“……”
这句仿佛喃喃自语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裴渡有点狐疑，微一转头，余光忽然看见,一簇黑影从地面窜了起来——那是一条美丽的长鞭。它绕着桑洱的腿往上爬,温顺地卷住了她的腰,不再动了。
对了，刚才,她从高空掉下来的时候，好像就是被这条鞭子救了。
裴渡一眯眼，在电光火石间，就认出了这是尉迟兰廷的仙器魄焰。
去年,在九冥魔境里，他帮伶舟去收回尉迟兰廷体内的锁魂钉时，曾经跟它交战过。仙门以剑修为主流,以长鞭为仙器、又混出了名堂的人,是极少数。而且,当时,这玩意儿可是每一鞭都狠辣地冲着他的肚子挥来的。
一提起当时惊险的场面，裴渡就恨得想杀人,想忘记都很难。
方才危急关头,乍一看去,他还以为是尉迟兰廷操控着魄焰，救了桑桑一命。
可如今看来，魄焰对她展露出的亲昵感,明显是对待主人才会有的。
这怎么可能？
尉迟兰廷怎么可能会让他的仙器,认她为主人？
这两个人,不是一直都互不相识吗？
裴渡心里有了一种荒谬感,过去的片段，闪电般在他眼前划过——没错，秦桑栀在十年前去世的。那一年的尉迟兰廷，还只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十二岁小孩而已。
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秦桑栀和尉迟兰廷有过的交集。
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为何，这种找不到任何根据的空白一片，反而加剧了裴渡的疑虑。
他想不通，如果这两人此前从不认识，魄焰又怎么会认她为主？
她和尉迟兰廷，到底是真的没有交集，还是说……其实是有的。
只是，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没有发现而已？！
裴渡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撩起来，朝上看。
因为方才闹出的风波，城楼下的百姓早已跑远、躲回了家中。
热闹的市集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小吃摊子的锅炉还冒着滚烫的烟雾，垂挂在竹子上的鲜艳绸布，泛着水波纹。贝壳风铃和彩色的手编玩意儿，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前方的古老破败的城楼上，石墙皲裂开了长长的石缝。剑气、鞭痕交错纵横，打得尘埃乱舞。
如果裴渡此刻也站在城墙上，一定会发现，城楼石栏上的一块高耸的砖石，早已被捏得尽碎。
从方才目睹了魄焰优先赶去救人的那一幕开始，便仿佛有一柄沉重的巨剑从空劈下，那种惊心动魄与不可置信的风暴，在刹那间，就将谢持风和尉迟兰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震得他们神魂俱裂！
在他们都记得的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天蚕都的城墙阴影下，已经上演过类似的事了——当尉迟兰廷挥出魄焰，击向墙根之下的谢持风时，是前者身旁的少女竭力阻拦，伸手抢过了魄焰的控制权。
在她出手的那一下，就已经暴露出了她是魄焰的最高指挥者的事实。
而在方才，尉迟兰廷再一次感觉到了魄焰离手的滋味儿，在那一刻，尉迟兰廷的思维骤然停摆了，一切的反应也戛然而止。
仙器认主，是从灵魂的层面去认的。哪怕换了身躯，在茫茫人海里，它也依然能嗅出主人独属的灵魂。
不会出错的——一个多月前，突然魂魄离体的桑桑，如今，魂魄就寄宿在了城楼下方，那个他触手可及的少女的身躯里！
谢持风也同样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滚热的东西塞住了，浑身病态地发着抖，甚至比尉迟兰廷的反应更剧烈。皆因秦桑栀这个人，对尉迟兰廷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对谢持风来说，却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原来，他这些日子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并非错觉。此刻，那些模糊的潮水终于在阳光下褪去、蒸发。
秦桑栀……就是桑洱。
这个列等式了浮现出来的刹那，谢持风的所有思绪都灰飞烟灭了。唯有胸膛深处，爆开了一种混杂了酸楚、恍惚、悲哀、狂喜的锥心疼痛。他的眼眶突然一红，猝不及防地，就有一颗泪珠坠了下来。
——是你吗？
小时候，给了我一饭之恩、一个温暖的庇护所的姐姐；坚信我这个小乞丐不会偷包子吃，给我洗脱冤屈的姐姐；从郊野背着高烧的我回家的姐姐；与我一起守岁、亲手给我做小老虎钱袋……最终，却在大火里不明不白地死去的秦桑栀。
少年时，总会对我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做些大胆鲁莽的事，让我又好气又好笑，在梦魇里紧紧抱着我，陪我一起历练，一起成长，在细水长流里，教会了我爱的桑洱。
还有，目睹了我从梦魇里挣脱后最狼狈难堪的一面，担心地为我包扎伤口，却被我粗暴地赶走、一瘸一拐地跑出山洞的小哑巴冯桑……
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随着泪珠，冲进了咽中，一幕幕往事，在浩然天地间，粉碎成了飘扬而温柔的羽毛。
小时候朦胧的倾慕与感恩、少年晓得情爱后的深爱之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由始至终都是她。
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像天降的神明一样，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厢，城楼之下的裴渡，对上了谢持风与尉迟兰廷的灼热目光，目光也微微变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感，袭上了他的心头。那是一种直觉，裴渡五指收紧，紧紧圈住了桑洱的腕，将她藏到背后，恶狠狠地对瞪着前方的两人。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一刻的自己那糟糕又强烈的心情——在场的人里，自己似乎是唯一一个处于下风、完全在状况以外的人。
就连张大嘴、瞪直了眼的宓银，都比他知道得更多！
谢持风执着于她，裴渡虽然觉得烦躁，但也算是清楚前因后果。唯独尉迟兰廷，裴渡愣是找不出他和秦桑栀有什么渊源，更从来没听说过尉迟兰廷身边有走得近的女人……
这短暂的一瞬，裴渡忽地一顿，脑海里急促地晃过了什么画面。
……
“尉迟小姐，哦不，尉迟公子，你何必那么凶？方才只是因为你不配合吃锁魂匙，我着急起来，才会与你动手的。”在绝谷里，他笑盈盈地抬起一条腿，重重地踩着一个少女的背，将剑横在了她的颈前：“眼下我也不想和你继续纠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就放了你的人，如何？”
“你先放人！”
“先把锁魂钉给我！”
……
那昏天黑地的暴雨中，那个被他当作蝼蚁踩着的少女不安地转目，投来了一瞥。乌黑的发丝被雨水冲散，蜿蜒在她的颊边，露出了小半边与秦桑栀很相似、但更娇俏稚气的脸。
和尉迟兰廷交手了一场，腹部又隐隐生疼，裴渡的体力早已不太够用。因为尉迟兰廷对他的攻击都集中在腹部，他本来怀恨在心，恶意地想着，既然尉迟兰廷这么重视这个女人，不如在得到锁魂钉后，给这个女人捅一刀，放放血。
但最后，他却神差鬼使地没有动手，只是让她笑一笑，取了点利息。
不是因为变得仁慈了，只是想起了九年前，那个冷人心脾的生辰之夜。
哪怕是和秦桑栀有一点相似的东西，他都有种下不去手的感觉。
在他收剑离开、隐入雨幕时，就正好目睹了尉迟兰廷淌水冲上来，抱住了那个少女，喊道：“桑桑！”
……
尉迟兰廷的女人叫桑桑。
桑桑。
也是秦桑栀的桑。
不仅昵称一样，她们就连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如果尉迟兰廷足够重视这个女人，让魄焰认她为主人、并让她跃居自己之上，成为魄焰的第一控制人……完完全全，是说得过去的。
阴云底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猜测，没有一点根据，却重重地撞了一下裴渡的心脏。
他仿佛一头扎进了一团迷雾里，光线从四面八方隐隐约约透来，真相就在前方，似远还近，若即若离。
就在这时，上方的宓银忽然一拍石栏，跳起来，跺脚道：“你们都别愣着了！看，有好多人在往这边来了！”
急促如鼓点的脚步声，从四通八达的小巷里朝这边涌来，包抄起了这一带。
不仅裴渡，连桑洱也听到了动静，急道：“是不是秦家的人？！”
“不知道！”裴渡握紧了桑洱的手，迅速下了判断，往那大片集市的方向奔去：“先跑！”
站得高的人看得更远。谢持风勉力一定神，清楚地看见了往这边赶来的人，都是厉家和秦家的门生！
他的脸色骤然一沉。
尉迟兰廷和宓银倒还不算什么，顶多算一个破坏秩序的罪名。
他和桑洱、裴渡三人，却是板上钉钉的被通缉人士！
不能再多想，谢持风直接跃下，朝着桑洱和裴渡疾奔而来。尉迟兰廷也不甘落后，一起跳了下来。宓银压根不知道怎么了，但是，本着不能落后、不能错过桑桑姐姐任何消息的心情，她还是一瞪眼，也跟了上来。
三人才刚落地，就看到这片稍大的空地里，涌出了黑乌乌的一大片人，均是佩剑的厉家门生。一看到他们，便大叫：“快看，人在那里！”
“是谢持风！”
“还、还有……那是尉迟家主吗？”
“真的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为首的门生冷着脸，喝道：“谢道友，家主让我代为传达：厉家无意与你为敌！当中定是有些误会。若你不再执意阻拦我们带走裴渡和秦桑栀姑娘，我们也不会想你起冲突！”
谢持风心中放不下桑洱那边的情况，只想速战速决，哪有心思听对方废话，冷喝一声：“废话少说！”
月落的灵力横扫六合，“噼里哗啦”地一片脆响，两边的小摊子被掀翻了一大片。
为首那厉家门生，急退数步，险些被剑气削碎了衣服，也变了脸色，怒道：“你！”
既然谢持风摆明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自然也不会客气了，纷纷拔剑。偌大的一片集市，登时大乱，木椅、长车东倒西歪，满车的饰品被推翻在地。“噗嗤”一声，灯笼被剑捅穿，碎片飘扬扬地落了地。
为首的门生挡住了一下攻击，狼狈地一抹脸，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吼：“后援的弟子都听令！继续在这附近搜查！裴渡和秦桑栀一定还没走远！”
“是！”
“往这边来！我刚才看到他们往集市的深处跑去了！先把这里包抄起来！”
……
众人虽然也看到了尉迟兰廷及宓银在这里，但显然没有把他们视作谢持风的同党。却没想到，在他们要越过去时，尉迟兰廷看了前头那打架的谢持风一眼，竟突然一振衣袖，拔出了一把短剑，“刺啦”地扬手，划破了一张巨大的绸布。猝不及防下，绸布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张接一张，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弄开那块布时，尉迟兰廷和宓银已经消失得没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一伙的吗？！”
“不知道！先追再说！”
……
四通八达又构成复杂的集市，面积极大，仿佛一个迷宫。客人和掌柜都跑掉之后，有些摊位还拴着马匹、骆驼等坐骑。人入其中，便仿佛水滴入了汪洋。
然而秦跃这一回，借了城主的势，仿佛是不计成本也要瓮中捉鳖。搜查的人封锁了出入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在那里！快去追！”
裴渡恶狠狠地“啧”了一声。他脚程快，灵力却被压制了，使不出来，桑洱的跑速却跟不上他。看到她上气不接下地，裴渡停住，看到前方有一个躲避点，连忙跑到一个大水缸后面，掀起了一张厚实的灰布，将她推了进去：“你躲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你也一起进来吧，这里躲得了！”
“不行，他们找不到我们，就会一直在附近徘徊，必须把他们引得远远的才成。”裴渡蹲在她跟前，手撑着头顶的木板，说完，转头望向远处：“嘘，他们来了。”
说罢，他迅速将布帘放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此处。
他一走，桑洱怕暴露所在处，也不敢揭开帘子了。这里都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扫过了，灰尘乱舞，不小心吸了一口，就很想打喷嚏。桑洱生无可恋，只能放慢呼吸，艰难地忍着。
不一会儿，她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经过。那些人似乎被裴渡弄出的动静吸引了，很快就追了上去。
桑洱等了又等，外面半点声音都没了。实在觉得灰尘太大，她捏着鼻，才试探着揭起了一角，却没想到，这一下，她的手就被抓住了。
桑洱吓了一跳，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却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按住了，上方传来一个温柔的安抚声：“桑桑，是我！”
桑洱一震，动作停住了。
午时，阳光金灿灿的，正是普照最猛烈的时分，却穿不透溯回莲境的水波。集市被一层又一层的帐顶遮盖了，光线有些昏暗。尉迟兰廷单膝跪在地上，低头望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眸熠熠发亮，手也抚着她的脸：“是你吗？桑桑，就是你吧。”
发现她隐瞒了那么多的秘密，或许，还用过他不知道的身份，与很多男人保有密切的关系。他本该是嫉妒又躁郁的。但如今情况危急，这些都只能先放到一边。更重要的是，上次，那一场被中断的谈话，给了他许多猜测的空间，让他可以勉强压下那份尖锐的妒意，冷静地将焦点聚集在她本人身上——他要知道她是什么人，他要她在他面前放下戒备，不再有顾虑和隐藏。
桑洱的嘴唇一抖，忽然瞥见了什么，脸色微变。好在，她还没警示，尉迟兰廷已经看到了那暗淡的影子，手起刀落，一剑将要偷袭他的人解决了。桑洱一愣，赶紧将身上的魄焰扯了下来，塞给了他：“给你！你拿着！”
尉迟兰廷没有矫情，接了过来，发现她躲着的地方很脏，皱了皱眉，抱着她的背，将她弄了出来：“别躲在这里了。”
感觉他在给她拍灰尘，桑洱咬了咬下唇：“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尉迟兰廷顿了一下，深深地看向她：“当然有，回头我再好好问你。”
桑洱：“……”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魄焰救了以后，这个马甲是不可能瞒住的。但是，被他当面这么说，她还是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等着后续审问的感觉。
尉迟兰廷不由分说地扯过桑洱，带着她，小心地在集市里穿行。为了不惹来更多的人，他一路都是用无声的方式来解决拦路虎的，右手持鞭，左手一直紧紧拉着桑洱。
但随着追兵越来越多，且不断有意识地收窄，这样的方式终究有些抵挡不住了。
尉迟兰廷目光一沉，被发现后，别无他法，只能拉着桑洱，狂奔起来。追兵越来越多，突围有些困难，但桑洱没想到，尉迟兰廷会带着她往城楼上跑去。
不仅是他，远处的谢持风、裴渡、以及不知在哪个旮旯滚过的宓银，也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这边。
不是吧，这种情节里，一般往上面跑都是绝路一条啊！
“不是绝路！”尉迟兰廷短促地说完，反手扫开了一行人。
桑洱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难道尉迟兰廷想进入溯回莲境，借此离开这里？！
要去溯回莲境，便要登至城楼的最高处。尉迟兰廷抬脚踢掉了追兵，喝令桑洱先上去。桑洱没跑两步，就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一转眼，她就被谢持风背起来，继续往上跑去了。
“你不用……”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背我回家的。”谢持风没有回头，闷闷地说。
此言一出，桑洱立刻就没话了。
原来，这就是，马甲几乎掉了个彻底后，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的感觉吗？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且战且退，终于来到了城楼的最高处。但溯回莲境是浮在空中的，城楼的顶部，距离其入口，还有将近二十米的距离，如果不御剑，人根本上不去。
裴渡的灵窍被封禁了，这短短二十米的距离，却成了他无法逾越的一道生死鸿沟。
桑洱被谢持风背了起来，却还是回头，看向了裴渡，焦急道：“等一下！还有他！”
好在，宓银也察觉到了裴渡的窘迫，急吼吼地跑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还愣着干什么，不想死就赶紧跟上来啊！”
宓银带着裴渡，化成了一道疾风，也一起冲向了溯回莲境。

第148章
溯回莲境是一道天然的分水岭。金丹初期的弟子追到此处,因为忌惮里面瞬息万变的环境和自身尚不能应付的魔物，都一脸为难，望而却步了。修为在金丹中期或以上的弟子,则都毫不犹豫地御剑追了进去。
……
另一边厢。
桑洱被谢持风带着,迎面冲进了一层厚而透明的晃动水波，一头扎进了溯回莲境里。
凉丝丝的雨雾迎面吹来，忽然足下一沉，他们似乎落到了一个平台上。桑洱一睁眼，旋即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
无边无际的水泽,澹澹生波,涟漪轻晃,升起了缥缥缈缈的白雾。隐约有交战时出现的剑光、符咒燃灼的火，在雾气的深处闪烁着。有巨大的鱼影在波涛里掠过。
仙气泠泠的莲花穿水而出。那花瓣的质感非常奇特，银砌玉琢，银白又不透光。
桑洱还趴在谢持风的背上,现在，他们脚下所站之地,就是从一枝粗长的绿茎处绽开的荷叶，那倾斜的角度看得人心惊胆战,谢持风却仿佛立在了平地上，蹙眉,辨认着里头的方向。
桑洱本不想让人继续背着了。可是,一看到这个陡峭的角度，就有点儿胆战心惊,她现在也御不了剑,要是没站稳,滑下去了,岂不是要喂水下的东西了？
几道剑光相继疾飞而来。尉迟兰廷率先落在荷叶上。后方，宓银因为带了裴渡，速度慢了一点，也很快赶了上来。巨大的荷叶一下子承载了那么多人，顿时出现了几下危险的晃动，尉迟兰廷脸色微变，低喝了一声：“都分散开来！”
谢持风瞥了一眼脚下，退了两步。
裴渡捏紧了拳，满目的阴沉和不甘，却也只能照做。
众人火速分散到了边缘，但都倔强地不肯离开这片荷叶。
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桑洱硬着头皮，挑起了话题：“我们现在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离开这里？你们来过这里不？”
说着，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了尉迟兰廷的身上。
尉迟兰廷没让她失望，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有条不紊道：“对应天干地支的六十个组合，溯回莲境的出口也有六十个，分布在归休城的主城各个方向。”
桑洱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厉家的人毕竟有限，出口越多，他们就越分散，越难守住，我们……”
话音未落，桑洱忽然感觉到，谢持风呼吸一促，骤然，她被他搂住了，两人同时腾空！桑洱惊魂未定地一低头，发现她已经来到了月落剑上。同时轰一声，一簇灼热的火光，在裴渡和宓银站着的那个位置上，炸开了一个漆黑的大洞——那竟是一枚爆破灵石！
荷叶一裂开，就再也无法站人。好在，众人的反应都很快，连退到了空中，惊怒交加地看去，发现偷袭他们的人竟是一个厉家弟子！
这厉家弟子与他们对上目光，面上闪过了几分惊诧和慌张。
方才，因为角度的问题，他压根没发现，上面除了裴渡和宓银，还站了那么多人。否则，他也不敢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贸然偷袭。
眼见自己要落于下风了，这弟子慌里慌张地御剑退后，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信号烟花。
“你找死，敢偷袭姑奶奶！”宓银咬牙切齿，二话不说，就要扑上前去：“给我放下！”
好在，比那更快的，是一道灵蛇似的长鞭。空气里，腕骨被扭碎的清晰咔嚓声，伴随一声惨叫，那弟子一下子就掉在了底下的荷叶上，五指一松，好几根信号烟花同时掉了下去，被深不见底的白雾水泽吞噬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再说！”
众人齐头并进，在莲花与荷叶间穿梭。但是，溯回莲境里的门道自然不止这些巨大的植物，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失踪、死亡、被魔物吃掉，足见其危险性。他们不仅要面对厉家和秦家的门生，更要警惕瞬息万变的风向，还有从莲花里爬出来捕食的丑陋魔物。
前段时间，信号烟花一直没有燃起，所以前进的速度还算快。奈何快到出口时，他们忽地听见了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啾”的尖锐鸣响，一朵橙红的信号烟花在溯回莲境上空绽开了。
桑洱：“！！！”
他们被发现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砰砰声里，裴渡脸色难看地动了动唇，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辨认出，那是一个脏话的嘴型。
方圆数里内，厉秦两家弟子看到了信号，不约而同地御剑赶来。围攻混战再度发生，但比起在外面，这回的对手人数少了很多。
不断有人“扑通”、“扑通”地落水，也有不慎被魔物叼回莲花里的。莲花瓣被划穿了，飘飘扬扬，从天空坠下，将一头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的魔物压得骨肉尽碎。
宓银带着人，敏捷度也受了一点影响，只能以防守为主。
别说是她，就连谢持风，由于带着桑洱，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顾着她，杀伤力自然也弱了几分。
一下剧烈的颠簸，桑洱没抓稳他，往后跌坐在了一块柔软的荷叶上。谢持风呼吸一窒，和旁边的尉迟兰廷一起，扑来抓她。没想到，这片荷叶居然非常有弹性。他们两人一下来，下压到极致，叶面就猛地上弹，桑洱脸色剧变，跟坐滑滑梯一样滑到了下方，就跟玩弹弹床一样飞了出去。
“唔！”
白雾浓郁迷眼，什么都抓不住，看不清。本以为自己要摔到底下的水里了，却没想到落势忽然一缓。桑洱紧紧地抱头、闭眼，缩成一团，却没想到，膝弯会突然一暖，被人抱住了。脸颊撞上了一片硬邦邦的胸膛，被那衣裳上冰冷又硬质的花纹，硌得皮肤都红了。
这个衣服的材质……
桑洱愣了一下，抬起眼，难以置信道：“伶舟？！”
六国大封相了，居然连伶舟也来了！
伶舟黑雾绕身，乌发无风自拂，悬停在半空，如履平地。看到桑洱灰头灰脸的模样，他忍不住一皱眉，直接低下头来，鼻尖埋在了她的脖颈处，嗅了一嗅。
没有血腥味，那就好。
桑洱一僵，很快意识到了他只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以前她还是小妖怪时，就常被伶舟抓过去闻味道，不由肩膀一松。
与此同时，白雾后方，猛地穿进来了几个人，分别是尉迟兰廷、谢持风，裴渡，以及被迫和他绑定在一起的宓银。
“桑桑！”
三声异口同声、充满焦灼的“桑桑”里，还混入了宓银惊喜的声音：“主人！您终于来啦！”
伶舟撩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那一字排开的三个人。
而同时，看到了伶舟，尉迟兰廷和谢持风均是一愣。
本来，他们还很担心，在桑洱脱离了他们视线的这几息内，她在雾里遇到危险。不料竟会看见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了怀里，且那男人刚从她脖颈处抬起了头。
嗅嗅味道，这个动作于兽类而言，是很正常的。但以人形做来，着实亲密过了头。
这个男人是谁？
他和桑洱是什么关系？
宓银刚才似乎叫了他做“主人”？
尉迟兰廷的双眼微微一暗，谢持风的肌肉也紧绷住了，显然都想到了那个传闻——宓银背后有一个厉害的靠山。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见过对方的真容。
如今，终于打了照面，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让他们心底油然生出了强敌当前的警觉心。
裴渡一看到伶舟，瞳孔就是一缩，仿佛要吃人一样，恶声道：“你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白雾后方，还有几个厉家弟子追了上来。伶舟没有理会裴渡，一弹指，便有一簇黑雾，无声暴戾的灵力，撞得那几人鲜血直喷！
这一出手，令人悚然。
宓银却已是见怪不怪的模样，跑了上去：“主人！”
桑洱余光瞥见了另外那三人的表情，再看看自己，如今这个公主抱的姿势，着实有点暧昧。不知为何她有点心虚。反正伶舟来了，应该安危也不成问题了，就推了他一下：“呃，那个，伶舟，你先放我下来吧。”
伶舟却非但没松手，手臂还微微收紧了点儿。
——那一天，因为途中一些耽搁，他回行止山的时间比预计完了一天。回去后，发现人去楼空，裴渡竟带着她一声不吭地逃走了。
伶舟自然去追。然而，裴渡是在太了解他，路上针对他故布疑云，使劲浑身解数误导他。花了他一些时间，才破了那迷阵。
路上收到了宓银的信，信中，宓银对他汇报行踪，提起了尉迟兰廷这个人。
伶舟忽然想起来，桑桑当年曾瞒着他，将他的一缕心魂拿去救了一个小孩，还教过那小孩如何缩骨。
那个孩子就是尉迟兰廷。
这是伶舟后来拿回了这一小缕心魂后，才从尉迟兰廷的记忆里看到的片段。可他从不知道，她和这个小孩究竟有何渊源。
而且，宓银在信中提到的什么牵丝人偶毁掉、复活的日子，恰好都与魂灯对上了。怀疑就像麻线团里的一根细线，伶舟意识到了这个人的身上，或许也会有桑桑的线索，就留了个心眼，要宓银去盯着尉迟兰廷。
目前他更重要的事，是先找到裴渡和那个活着的桑桑。
没想到，他一路追索，发现裴渡的踪迹居然也消失在了归休城里。而且，城门如今，正在严格地控制着进出的人员，仿佛在追查什么通缉犯。
打听里面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并不难，而且，桑桑曾经喝过他的魔血，来到这么近的地方，伶舟已经能确定，她就在归休城里。既然她在，那么裴渡肯定也不会舍她而去。
只是，就和观宁宗婚宴之前一样，要抓住一个人，最忌就是打草惊蛇。
万一强行冲破城门，消息了传到裴渡耳中，引发了他的警觉，让他不顾一切也要带她逃出归休城，那就不好了。故而，伶舟用了一些办法，才无声无息地进了主城，从而，再也无所禁忌，直接冲着他的魔血所在地而来——终于在这一刻，将她抱住了。
抱住了，就再也不想松开。
桑洱抬起眼皮，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
怎么回事，她现在的身份可是秦桑栀，伶舟对她的态度……是不是有点亲昵过头了？
那厢，眼见局面有些僵持，谢持风沉声开口：“多谢阁下出手相救，请问阁下是？”
宓银叉着腰，得意道：“他就是我主人，我看你怕了没有！”
伶舟冲她微微一抬下巴，根本懒得和这些人寒暄，道：“宓银，走了。”
尉迟兰廷的面色也变了，身形一闪，就要上前拦人：“站住！”
裴渡比他动作更快，怒道：“走个屁，把她放下！把话说清楚！”
伶舟瞥了他们一眼，以一种陈述的语气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他随手拂过了空气，只见迷雾深处，渐渐扭曲，张开了一个灰黑色的大洞。宓银点头，就跳了进去。
桑洱：“！！！”
草，那居然是九冥魔境的入口！
完了，她差点忘了，伶舟有一个别人复制不来的技能——随时随地撕开九冥魔境的裂口。
他完全可以先进入九冥魔境，再从九冥魔境去别的地方！
事到如今，桑洱就算再傻，也猜到了伶舟打算带走她。恐怕，他是因为某些事儿，对她起了疑心。
这可不行，炮灰值根本还没有清零。照此发展下去，若是小黑屋文学再度发生，伶舟特供的小黑屋，绝对会比裴渡的西域小黑屋更与世隔绝！
桑洱急忙反对道：“我不要跟你去九冥魔境！”
而那厢，尉迟兰廷和谢持风眼见伶舟要带走人，就再无半点客气之意了，二话不说，齐齐攻来。
虽说伶舟自负于自己的能力，但抱着桑洱，同时应对他们两个，终究是有些吃力，脸颊被浅浅地割了一道，伶舟疾退了数步，忽然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空气再度开始扭曲，但这次扭曲的地方，却是尉迟兰廷和谢持风的身后。桑洱意识到了什么，头皮一麻——伶舟这是懒得和他们周旋了，打算将他们两个扔进九冥魔境！
宓银刚才进了九冥魔境，只是借道，如今恐怕已经被伶舟送出去了。但如果是谢持风和尉迟兰廷，一旦进去了，想出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桑洱直起身来，脑海里突地灵光一现，咬牙，手腕上藏着的法器，猛地挥出了一道银色电光，飞向了伶舟！
系统说过，藏宙这个法器，遇强则强，对付魔修事半功倍。为今之计，就是用它阻止了伶舟，让他冷静下来，再好好说话！
伶舟专心对付别人，他从来没想到，曾在任何境况下，都不顾一切地保护他、如今被自己护在怀里的人，竟会下重手攻击自己。错愕和一丝丝受伤在他的眼底停留了一瞬，藏宙就将他的手腕捆了起来。同时，雪白的光芒大放，周围的幻境竟然开始颠荡了起来。
桑洱也大吃一惊——为什么她感觉这次使用藏宙，好像比秦跃那一次的反应强了那么多？
是因为伶舟比较厉害吗？
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索，那阵光越来越亮，不知怎么的，桑洱就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才幽幽地醒来。
睁开双目，她就看见了一片昏黄浑浊的天空。
这是……哪里？她从溯回莲境出来了吗？
伶舟呢？
桑洱的头有点疼，揉了一揉，正要爬起来，忽然间察觉到，自己旁边贴了一个暖融融的东西。
她转头一瞥，就愣住了。
一只通身漆黑的、脚踏银鳞的魔兽，背靠着她，虚弱地蜷成了一团。
伶舟？！

第149章
跟了伶舟那么长时间,这是桑洱第二次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的原形。
伶舟的原形不该这么小。但现在，他的体型却好像回到了【观宁宗婚宴】的时期。玄青暗光在漆黑的长毛上游走，肚子呈现出了微弱的起伏。耳朵上，两束银白长翎耷拉了下来,染了一点血,如黑猫和猞猁的混合体。
难道藏宙把伶舟的力量吸光了？
毕竟,如果他是主动变化形态的话,不可能变成这么小的样子的吧。
桑洱蹙眉，跪坐在地，端详了一下伶舟,没发现什么大伤口。她伸出手,想把他翻过来。但昏迷中的伶舟似乎感觉到了，紧闭双目,喉咙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呜咽,身子发抖,弓着背，蜷缩得更紧了。
桑洱一怔。怎么觉得他的状态,好像比【观宁宗婚宴】时期要差了不少？
藏宙的威力未免也太强了。
既然他不愿意舒展身体,桑洱只能暂时作罢。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腰腹传出了一丝丝酸胀感,低头一看，却没发现伤口，估计是在溯回莲境里混战的时候扭到了吧。
桑洱收回手,环顾四周。
天地茫茫。天穹、大地俱是黄沙,分不清东南西北,看不见地平线。仿佛被放逐到了一个苍凉、平静而荒芜的星球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其他人呢？
系统：“叮！恭喜宿主达成特殊条件,触发【藏宙】的隐藏功能：溯回境。”
桑洱懵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达成特殊条件了？”
系统：“第一，在溯回莲境里使用它。第二，让藏宙一次性吸收远远高出阈值的力量，达成爆灯效果。这两个条件同时达成，就会爆出隐藏的特殊功能。”
桑洱：“……”
系统：“宿主，其实在一开始，‘藏宙’这个名字，就暗喻了它的隐藏功能。”
宇是无限的空间，宙是无限的时间。合在一起，就是宇宙。
溯回莲境就更不用说了，“溯回”一词本身就有追忆之意。两个buff一叠加，就造成了眼下的状况。
溯回境，就是重演过去的一个大杂烩的幻境。
系统：“一般情况下，只有猎物一方会被拉入溯回境。”
桑洱不解道：“那我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系统：“宿主，我前面说的是‘一般情况’下。而在你攻击伶舟时，他正在开启九冥魔境的裂口。这个不稳定因素，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因此，导致了不一般的结果。”
系统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一样。
好在，随后，桑洱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段文字进行说明。
这种邪门的法器开启的地方，自然不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后花园。在进入溯回境的过程里，人的神识、身体，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伶舟化了原形，还格外虚弱，应该就是因为被藏宙吸了不少力量，又被溯回境影响了吧。
桑洱：“……”
该说不该说，她这具身体，看似是玻璃娃娃，又试过五感失灵，又要定期吃药。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还挺抗造的。伶舟都变成这样了，她还活蹦乱跳的，只有一点儿不舒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幻境的主人是伶舟，她只是意外地跟着他一起掉进来的人。
周围之所以一片荒芜，也是因为，伶舟的神识还在沉睡。
桑洱：“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系统：“溯回境会抽取主人一段时间的经历，无限循环。每一次循环结束到下次开始的间隔，就是离开的时机。第一次循环是避无可避的。但只要幻境的主人坚守本心，就能在第一、二次循环之间，靠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如果失败了，他就会越陷越深，直到被幻境吃掉。”
桑洱：“那我呢？”
“你得用其他方法。”系统示意她看自己的手腕：“本质上，溯回境是藏宙的功能之一。它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出去。只是，每次触发这个隐藏功能，都会耗费巨大的力量。你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它蓄满力量。”
经系统提示，桑洱看到，她手腕上的藏宙刺青，果然就像褪色了一样，颜色变得很浅。
看来，这就是超额使用力量的状态了。
等它吸够力量，应该就能变回鲜红的颜色了。
桑洱将衣袖拉了回去，看了一眼面板上的进度条，就发现炮灰值已经跌成了100/5000。
走了那么长的路，炮灰值终于只剩下最后100点了。
离开溯回境后，她就差不多能回家了吧。
桑洱垂眼，睫毛映着昏黄的光，静了一下，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指尖就碰到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桑洱一愣，低头，就看到地上竟然放了一把陌生的佩剑，被沙尘埋了一截。她将它挖了出来，抖掉了灰尘。试着感受了一下，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身体里，居然有金丹！
裴渡给她做的身体，可是完全没有灵力的啊。
难道她换了一个身体？
桑洱惊疑不定，“锵”地拔出了剑，光滑的剑刃上，倒映出了一张白净的面孔——她如今的模样，果然出现了变化，跟十七八岁时候的秦桑栀很像，但耳垂上并没有红痣，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回事？
系统：“也许是因为，在伶舟被摄取、循环的这个时期，你所有的马甲都还没出生，你和他也没有交集。所以，溯回境给你随机安排了一个路人的身体，让你待着。”
桑洱闭眼，打坐，让灵力绕着金丹转了一圈。
这身体只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好歹也是有了自保能力，比当柔弱的小麻瓜好多了。
伶舟还没醒来，桑洱把剑背了起来，打算看看四周是什么情况。可是，最多离开伶舟二十米，她就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了。
系统：“伶舟还没醒，溯回境的地图也没有构筑完毕。”
这里的天空一直是昏黄的，不冷也不热，既然走不了，桑洱只能先回到伶舟旁边，撑着头，不知不觉地，她就睡着了。
这次的浅睡并没有持续很久，桑洱便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
梦中是一座幽静的大殿，窗外，妖异的怀梦藤在月下轻轻摇曳——这是伶舟的寝殿。
她正在走路，但一看离地高度以及衣着，桑洱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伶舟的。
她附身到伶舟的身上了？
伶舟穿过了寂静的长廊，走进了寝殿。窗外细雨蒙蒙，在那张美人椅上，仰卧着一个用漆黑丝绢敷着眼睛的少女。
桑洱的脑海一震——那是五感失灵时候的她吧？
伶舟走了过来，坐在了美人椅旁边，目光沉沉地端详着塌上的少女。这时，寝殿的一角，一只瑟瑟发抖的丑陋魔物飘了上来，对伶舟俯首称臣。
这是……梦魇？
伶舟的寝殿里怎么会有梦魇？
紧接着桑洱就看见，梦魇缓缓举起双手，一团漆黑带紫的迷雾缓缓吹到了塌上少女的身上，被她吸了进去。渐渐地，塌上的少女仿佛有些不安，动了起来，却深陷在了编造的虚幻美梦里，无法清醒。
而就在这时，伶舟忽然低头，扣住了塌上少女的下巴，吻了上去。
桑洱的眼眸骤然瞪大！
……
激烈的心跳砰砰地刺激着耳膜，桑洱惊醒了过来。喘着气，睁开眼眸，就看到天幕已经黑了，天穹悬挂了一轮清冷的月亮。
桑洱瞪着天空，回忆着清晰的画面。惊愕、受骗后的愤怒、深深的恼羞，瞬间冲上了她的大脑。
伶舟他居然……利用她的信任，骗她做了这种事！
桑洱气得头壳胀痛，坐了起来。
已经有过不止一次的经验了，她知道，刚才自己并不是真的做梦，而是看到了补充的剧情。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知为何，有点特殊。
以往，她都是以第三人的角度去看故事的。这一次，却是附身到了伶舟的身上，以他的角度，把过去经历了一遍，仿佛与他共享了记忆。
这是溯回境的影响吗？
算了，这不重要。
重点是，这让她更明白地读到了伶舟的想法，没有一丝一毫误解的可能。
她就说呢，为什么这次重逢后，伶舟似乎突然就确定了她的身份，还那么坚决地要带走她。原来，在行止山的时候，他就利用梦魇和怀梦藤，设计了圈套，让她掉马了都不自知！
桑洱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白的，一转过头，伶舟却依然蜷缩成一团，还没醒来，她想撒气也没地儿撒。
周遭的环境已大变。黄沙漫空的幻境消失了。天空星月疏朗，云层很薄。高大的森林拔地而起。树丛里，偶有夜枭嘶哑的叫声。
系统：“溯回境读取的是伶舟刚从九冥魔境出来，进入人间的时期。”
桑洱低声道：“那难怪会给我安排一个路人的身体了。”
来到人界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伶舟都是孑然一身的。没有亲人、朋友或是下属的位置。
活了很多年，他才有了第一个朋友，师逢灯。
他的第一个小跟班，也是他抓回来当口粮的妖怪桑桑。
伶舟在现实里可以活下去，变成后来那个强大的模样。在溯回境里，就更不成问题了。因为，这只是把他经历过的都重复一遍而已。
也就是说，这段幻境，根本不用任何人去干预。
系统：“是的，宿主。不过，伶舟在早期，因为不熟悉人界，还是闹了不少事的。你也人生地不熟。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当然，溯回境有可能会因此而走偏，或者是幻境主人有可能会因此心志改变，变相延长结束的时间点。”
换了是之前，听了系统的话，桑洱大概还是会心软。
可如今，她正在气头上，闻言，忍不住道：“他自己都能活得好好的，我还留下来干什么？重新认识他，继续当他的仆人伺候他吗？”
伶舟初到人界的时候，有多不信任人类，她已经领教过了。
既然他自己能活得好好的，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更重要的是，系统说过，要离开这里，主人必须坚守本心。伶舟初到人界时，生活一定不会过得很舒服。也就是说，他沉溺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出现了一个仆人伺候他，让他过得更舒心了，岂不是加大了他离开的难度？
感受到了桑洱的怒火，系统识相地闭了嘴。
幻境的地图全部加载出来了。看来，伶舟的神识快要恢复了。
桑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抬步，往森林外走去。
这次，她没有再被透明的结界拦着了。
即将走出这片林地前，桑洱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蜷缩在地的魔兽，微一定神，便狠了狠心，彻底离开了这里。
.
天亮后，桑洱御剑来到了离森林最近的一个村子上，弄清楚了人界的情况。
伶舟初到人界的那一年，修仙界还没达到兴盛的时期，不至于像后世一样，家族宗派林立，修士遍地跑。
对于这点，溯回境非常写实。村子里的人看到桑洱负着仙剑，态度就变得格外尊敬，一口一个“仙师”。桑洱很快就打听出了方位。
用原主身上的钱做路费，桑洱离开了这个荒僻的村子，辗转来到了一个叫覃禾的镇子，定居了下来。
要给藏宙攒力量，最快的办法，就是去除祟、收妖，用它们的血肉给藏宙补充营养。
覃禾这个地方，四通八达，周边地区，妖怪作祟较多。桑洱作为修士，也比较容易接到活儿。
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但天赋还不错，桑洱用昭阳宗的章法去修炼，灵力提升很快。在覃禾定居了一个来月，生意就多起来了。
只可惜，这些妖怪和伶舟没法比，都是小鱼小虾，就算让藏宙把它们吸干，桑洱手腕上的刺青，也只有一点点的变化。
好在，溯回境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缓慢很多，桑洱也比较有耐心等待。
在覃禾住下来后，桑洱的气渐渐消了，便想起伶舟，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太狠心。
自那天在森林一别，确切来说，是她抛下伶舟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不知道伶舟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过，他是在弱肉强食的九冥魔境里，和魔怪互殴着长大的，出来人界后，虽然因为不熟悉人界的规矩，踏进过各种陷阱，但那些东西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管在哪里，拳头够硬，就不会吃亏。
既然幻境还平稳地进行着，那就说明，她不干预的做法，是正确的。
.
但桑洱没想到，她会在一个猝不及防的地方，再见到伶舟。
那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除祟的委托，来到了覃禾百里之外的华藻山下。
据闻，那邪祟是一只身形庞大又有恶臭味的山猪精，却喜欢伪装成为美男子，哄骗貌美女子回洞府，再露出原型，大快朵颐。华藻山下，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的女儿惨遭毒手了。唯一一个指认了山猪精的外貌的，还是一个上山砍柴、目睹了它变形、吓得晕过去了的樵夫。
对于山下只会扛锄头的村民来说，山猪精不仅彪悍，还力大无穷，光是变形后的长相就够吓人的了。可在桑洱看来，这就是一个比普通妖怪蛮力更大的敌人。她的修为如今突飞猛进，不到一个时辰，就收拾了山猪精。
让藏宙把它的血吸了个干净，桑洱走进了它的洞府里，想看看还有没有生还者。
洞穴里弥漫着一股臭味，到处都是吃剩下的骨头，其中不少是人类的腿骨。有不少老鼠在上方爬行。可见这玩意儿的卫生习惯有多差。
桑洱被熏得眉毛乱跳，捏着鼻子，走到了洞穴深处，仍不见活人，有点失望。
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听见洞穴深处，一块大石头后方，传来了一下轻微的呼吸声。
桑洱一愣，走了过去，抽出仙剑，定睛，就愣住了。
石头后，躺着一只脏兮兮的漆黑魔兽。毛没有一点光泽，脏兮兮的，染了不少血，一条腿不自然地耷拉着。
这是……伶舟？！
看这情况，山猪精似乎是抓他回来当口粮了。
可是，这只山猪精，在九冥魔境里啥也不是。
伶舟虽然不懂人界规矩，但武力值可不是虚的，怎么可能混得这么惨？怎么可能打不过这玩意儿，还会被捉回来？
难道说，这是伶舟初到人界时的一劫？
毕竟按现在的发展，有个人类修士过来，把山猪精收了。伶舟醒来后，就能自行离开了。
桑洱的脑海里乱糟糟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干预。
但是，她始终无法迈步走开。
一转眼，又看到旁边有几只肥硕的大老鼠，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伶舟。
反应过来时，桑洱已经抱起了伶舟，走出了山洞。
天色已经快黑了，桑洱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山洞，检查了一下伶舟的身体，尤其是那条腿。
伶舟的身上有不少伤，新新旧旧的，还没好全。他的痊愈力好像没有后来那么强。
那条拖着的腿，是关节脱臼了。桑洱摩挲了一下，找准了位置，就眼疾手快地“咔嗒”一声，给他接了回去。昏睡中的伶舟浑身一抖，却没醒来。
桑洱蹙眉，心里有些不落忍，又取出了药瓶，给伶舟上了点止血粉。完事后，她坐在旁边，凝视了伶舟片刻，才悄悄地离开了。
这一时期的伶舟，身边没有任何人陪着他。有人帮他上药，就更是不可能。
就干预到这里为止吧。
如今，桑洱住在了山下镇子的小客栈里。镇上的人们听说山猪精已经解决了，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的。
因为去过山猪精的洞穴，桑洱的身上好像也沾了那股臭味。她回到房间，泡了个热水澡，正在镜子前绞干头发时，忽然听见了“咚咚”的声音。
像是风吹动了什么，撞着门板。而窗纸上，却没有人影。
桑洱迟疑了一下，去打开了门。
什么人也没有。
一低头，却看到底下趴着一只脏兮兮的漆黑魔物。
伶舟居然找过来了。
一看到她，他似乎眼睛一亮，就想爬进来，桑洱却反手将门抵住了，语气有点严厉：“你来干什么？”
她明天就要走了。这个村子的人们才刚经历过山猪精那事儿，如今对妖怪都恨之入骨。伶舟如果想安然无恙，可不该来这个地方。
如果让他进来、跟着自己离开，剧情更会乱套。
必须让他离开。
思及此，桑洱低头，看着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了，我只是顺手救你，没打算有后续。”
伶舟却仿佛没听见，伸出尖爪，扒着门框，指甲在门框上划出了一道道难看的痕迹，明显是不想离开。骤然，他被一股灵力推了出去，跌坐在了地上。
伶舟好像懵了一下，抬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我说滚，没听见吗？”

第150章
桑洱的掌心汗涔涔的。
她其实很少对人说重话,勒令自己硬起心肠，才说得出那个“滚”字。
霜天秋晓，晚风稍微有些寒凉,天空淅淅沥沥地飘着毛毛雨。
灯盏的昏光从门缝里漏出,伶舟坐在走廊上,半身在明，半身在暗,盯了桑洱片刻，突然转身就跑。肉垫落地无声，只在木地板上，洇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足印。其中一只后爪的印痕格外重，是白天那条脱臼的伤腿。
桑洱一愣,心底涌出了一丝丝的内疚和心软。但她告诫自己要忍住，终究没有挽留。
“嗖”一声，伶舟钻进了远处那茂密的灌木丛里,与茫茫黑夜融为了一体。后方便是华藻山无边无际的森林。
他走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两个夜巡的村民提着灯笼，迎了上来,说：“桑仙师，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
桑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由于不知道这临时马甲的原主姓甚名谁，她就用了本名来行走江湖。
“这、这地上怎么有串动物的脚印？”左边那个黝黑壮实的村民注意到了地板，粗嘎着声音道：“不会是又有妖怪来了吧？”
“什么？这些妖怪,真是有完没完,我们明天再集结二十个兄弟,扩大巡逻范围好了！”
山猪精吃人的惨案，闹得华藻山下的人们人心惶惶。伶舟现在状态不好，若还在附近徘徊，被碰见了就麻烦了。
桑洱眉眼一凛，阻止道：“不必了。如果山上还有妖气，妖怪还走到了我门外，我怎么会放过它？刚才只是一只小狐狸来避雨而已，我一开门，它就吓跑了。”
两个村民对桑洱深信不疑，疑虑顿消，笑出了一口大白牙：“原来是这样。”
“桑仙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两人披着雨笠，继续往前夜巡去了。灯笼的烛光飘忽着，在暗夜里遁去。四周的山林，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的黑魆魆里。
桑洱关上房门，有点心不在焉，继续绞着头发的水珠。
她有点儿想不明白。
伶舟是溯回境的主人。如今，他现实的记忆都处于沉睡状态。整个人的状态，都溯回到了第一次来人界的时候。
明明很不信任人类，和她也只有一面之缘，为什么他会在大半夜过来找她呢？
系统：“宿主，溯回境在重演过去，但过去的伶舟，和现在幻境里的他，其实有一个特别大的区别。你发现了吗？”
桑洱思索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醍醐灌顶：“他现在的心魂是完整的！”
系统：“你答对了。伶舟是在心魂完整的状态下入境的。换言之，现在的伶舟有完整的人格，正常的感情——对比过去，产生的变化，恰恰代表了：如果伶舟是正常的，他会怎么样做。”
桑洱沉默了。
伶舟在九冥魔境里孤单地长大，受伤了可没人哄他帮他，只有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份儿。来到人界一个多月，还虎落平阳被犬欺，差点被山猪精当成口粮。
这么长时间，他遇到唯一一个主动给他疗伤、又不贪图他的魔丹的人类，应该就是她。
所以，他应该是感到了新鲜和好奇，想来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只是，被她当面喊滚、用灵力赶出去之后，以伶舟的骄傲心性，肯定不会再来找她了。
.
两天后，桑洱启程离开了华藻山。
和她预料的一样，在华藻山的最后两天，伶舟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回到覃禾后，桑洱的生活恢复了规律，吃饭、修炼、睡觉三点一线。
为了尽快给藏宙充能，除了接受百姓的除祟委托，桑洱现在还会主动出击，打听到哪个地方有疑似妖魔鬼怪闹事的怪闻，就过去攒经验。
秋季稍纵即逝。
腊月初冬，大雪飘飞。覃禾附近的山川，都镀了一层白茫茫的毯子。
路上，冷风呼啸，夹带了冰碴子，拍在颊上。路人裹着厚重的冬衣，步履匆匆。路边的饭馆里，取暖的铜炉烧得通红。客人推杯换盏，吁出的温热呼气，让室内暖得有点腻人了。
“叮叮”两声，系在门上的铃铛穗晃了晃。桑洱拨开帘子，步出酒馆，冷风拂过她粉扑扑的面颊，倦意霎时涤荡一空。
小二牵着一匹黑马，从后堂走来，笑容可掬道：“客官，您的马！”
桑洱道谢后，接过缰绳。被风吹久了，这绳子也变得又冷又硬，跟结了冰似的，有点冻手。
鬓前碎发乱舞，搔得眼角有点痒，桑洱抬手，将它们拨到脑后，眯眼，看向天色。
这里是覃禾附近的一个小镇子。
桑洱在外地除祟回来，快到中午，饥肠辘辘，就在这儿停下，歇了歇脚。
今天的天气着实不怎么好。才中午，就已经看不到阳光了。漫天都是厚重的铅色雨云，密不透风。过不了多久，肯定又要下一场大雪。
桑洱牵着马，往街口走去。
一个黄布粗衫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和她擦肩而过。
这人慢悠悠地牵着一头驴子。驴背驮满了麻绳捆扎的行囊，还挂着一个又旧又脏的藤编笼。
不经意地瞥去了一眼，桑洱的步子一停。漫空纷洒的雪花，仿佛按了静止键，仿佛有一颗剧毒的獠牙，扎进了心脏，她手一抖，转身叫住了那男人：“等一下！”
中年男子疑惑地回头，操着一口乡音：“你叫我？”
桑洱气息有点颤抖，跑到了他的驴子旁，弯下腰去，凑近了那个笼子。
“哎，你干什么……别过去，很脏呢！”
桑洱充耳不闻。
确实，就如这人所说，这笼子又黑又脏。而在它的角落里，蜷卧着一只冻僵了的动物。体重都压在了那一角，笼子是微微倾斜的。
一身玄青毛发打了死结。褐色的血和冻结的泥点、雪水，黏成了一撮撮。脖子似乎曾被什么粗糙的绳圈绞过，毛显得格外秃，腰肋处有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万幸天气冷，伤口凝结了。
这是……伶舟。
这怎么可能会是伶舟？！
要知道，伶舟离开九冥魔境时，早就不是软弱可欺的小孩了。化成人形时，他约莫有十八九岁。化成原形，也是坐立时有两三米高的魔物。
没错，在华藻山相遇时，伶舟的体型是很小。但桑洱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溯回境给他的影响还没消除。
这都冬天了，他为什么还没有恢复正常体型？
而且，这破笼子，只不过是一个关鸡鸭鹅的畜生笼而已，连一张符咒也没贴，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一个不祥的猜测涌上脑海，桑洱将指尖伸进藤笼里，碰了碰伶舟的尾巴，他却毫无反应。
旁边的男人见她这么大胆，去摸笼里的东西，一瞪眼，阻止道：“哎呀，这可不兴摸，山里的动物性子野着哩！”
“这只……动物，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显而易见，这男人不是修士。不然，他不会连伶舟的真身是魔兽都看不出来。
被陌生人拦着问东问西，换作平日，这男人可懒得搭理，但看到桑洱负着一把剑，男人不敢小觑她，就说了实话。
在对方夹杂着乡音的阐述中，桑洱得知，他是在附近的山道捡到伶舟的。
“满地都是血！这只山猫肯定是和什么野兽打过一场，快没气儿了，就弄到了笼子里。”男人拍了拍驴背，絮絮叨叨：“天气冷，我媳妇儿老说想要一条围脖，听得老子耳朵起茧子。这山猫的皮毛还挺漂亮，反正也快死了，正好带回去剥了皮……”
话说了一半，男人的手里就被塞了一个钱袋，还挺沉，一打开，里面的钱币足以买上一件冬衣了。他讪讪道：“姑娘，你这是……”
“这只山猫我要了。”
桑洱的鼻头被吹得发红，望着男人，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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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能使鬼推磨，遑论只是放弃一只半死不活的动物。
桑洱给的钱太多，男人收了，觉得自己多占了便宜，还主动问她要不要帮她把伶舟的皮剥了。
桑洱婉拒了他的提议，抱着那只笼子，上了马。在大雪降临前，回到了她现在的家——覃禾南边的一间有院子的小宅邸。
由于除祟很勤快，桑洱的小金库很满，住的地方条件也很好。
毕竟不会在溯回境待一辈子，攒钱留给未来，也没有意义。
进了房间，桑洱打开了藤笼，想将伶舟抱出来，却发觉大雪把他伤口的血和笼子黏在了一起。怕撕裂他的血痂，桑洱只好摸出一把匕首，不大熟练地将藤笼五马分尸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伶舟挪到了干净的布巾上。
铜炉里，柴火噼啪烧响，空气暖和了起来。热水生出袅袅烟雾。桑洱趴在桌子边上，浸湿了布巾，给昏死的伶舟浸软了血痂。那些干结成一撮撮的毛发，硬而粗糙，脏得不得了，现在也只能忍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虚弱了，伶舟被她摆弄了半天，上药、包扎，都没有苏醒的迹象，耳朵两束银翎耷拉着，蔫了吧唧的。
桑洱握住他一只前爪，皱眉细看。
果然，连银鳞也掉了几片。看伤痕，明显是被撕扯下来的。刚才那个瞎猫遇到死耗子的男人，虽然不是修士，但有一点是说对了的——伶舟不久前，应该才和某种妖怪厮杀过。
包扎过后，桑洱又检查了一下他的魔丹，还在如常运转。桑洱靠在椅子上，望着毯子上蜷缩着的伶舟，陷入了沉思中。
她该拿伶舟怎么办才好？
难道等伶舟醒来了，再对他说一次滚，赶走他吗？
扪心自问，她这一次……做不到。
桑洱用指尖敲了敲桌子，有点心烦。
因为她还发现，溯回境的发展出了问题。
她一直遵照着“尽量不干涉伶舟的人生”的原则，可，眼下的情况，似乎已经走偏了——按理说，伶舟再弱，也不可能沦落到被凡人骑在头上欺负的地步。
这简直像是，力量被打了个五折。
到底是什么地方有疵漏？
为什么故事会走偏？
按照这个趋势，如果对他放任不管，伶舟能不能活到溯回境的第一个循环结束时，都是未知数。
……
火焰蔓生的暖意，让冰封的知觉渐渐复苏。伶舟的眼皮很沉。剧痛的滋味儿沿着神经迅速传递到四肢百骸。当中火燎火燎的灼热感，却似乎减轻了些，伤口上好像涂了一层冰凉的膏药。伶舟趴着，喉咙里嘟囔了一声，意识转醒，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人！
他倏然警觉，睁开了冷冰冰的兽眸，同时，就要撑起了身子，但浑身都是伤和绷带，支起一半，就晃了晃，再次倒了下去。
桑洱淡定地看着他重新摔趴的动作：“醒了？”
伶舟弓起背，对她龇起了森白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充满敌意的兽类咆哮，凶蛮而可怖。纵是大人，听了这样的叫声，也会心底发寒。没想到，他的嘴却突然被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扣住了。
伶舟：“……”
跟前的少女，似乎一点都没被他吓到。纤柔的五指环成了圈，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就那样压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对她龇牙。
而他的爪子又被纱布裹缠着，这么一乱动，反而渗出了血。伶舟察觉到了，停下了挣扎，微微喘着气，眼底流淌着危险又不耐的敌意，瞪着她。
“我救了你，你愿意当我的属下吗？如果你同意，我就保护你，给你饭吃。”桑洱一点儿也不恘他，坦然道：“不愿意的话，你现在就走吧。”
伶舟惊疑不定，瞥了一眼窗户。
已是深夜时分。桑洱所料不差，黄昏初起时，一场鹅毛大雪就降临了。
北风呼啸，风力太大，仿佛旋起了砂石，撞得窗框“砰砰”震动。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锁，躲在火炉旁取暖。这会儿打开门，人都会被吹出一个趔趄。
此时离开，就是死路一条。
而这个人的修为，也很高深。至少，现在的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
顷刻间，伶舟已经判断出了形势，慢慢静止了。
“想清楚了？”
桑洱见他不动了，松开了他的嘴巴。
看到伶舟没有立刻反扑，桑洱微微松了口气，去拿来了伤药，重新把伶舟渗血的爪子包扎好了。随后，她去厨房，端来了一盘热乎乎的葱花牛肉汤。
伶舟恹恹地趴着，尾巴不时甩动两下，昭显了他的心烦。嗅到了香味儿。伶舟耳朵一动，目光准确无比地投向了桑洱手中的碗。
“饿了？”
伶舟又看了看她，眼神冷漠。
这张桌子很大，桑洱坐了下来，冒着香气的食物正好放在了伶舟面前。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分给伶舟吃的意思，平静地说：“我是主人，我吃完了，你才可以吃。”
伶舟一眯眼。
虽然这么说了，桑洱还是比较有分寸的，她没有直接吃大份的牛肉汤，而是用小碗，分出了自己的那份。
当着他的面，桑洱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心安理得地开始吃饭。她吃相很文雅，几乎没有声音。
伶舟闭上了眼，不理会她。但是，香味还是源源不断地飘来，他只好把脑袋换了个朝向。
最后，桑洱吃完时，牛肉汤已经放得半凉，还剩下一半：“你现在可以吃了。”
伶舟睁开眼，凉飕飕地看了看她。
桑洱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没有强迫他立刻吃下去。
因为天气冷，虽然这个小宅子有三个空房，桑洱常住的只有南向的一间，将暖炉都集中到了这儿。她在客厅留了一个暖炉给伶舟，自己回房取暖了。
大雪天一连持续了数日，积雪没过了小腿，出去买菜都很难。好在桑洱在家里存了不少食材，她自己是修仙的，其实不用每一顿都吃。
不过，为了树立主仆的秩序，她还是会先吃一点。
比起她，处于养伤期的伶舟，才是最需要吃肉的人。一开始的两天，或许因为不信任她，也嫌弃吃她吃剩的，伶舟压根不碰她给的食物。对此，桑洱没有表现出着急的模样，也没有说什么好话来哄他。第二天清晨，不管食物有没有吃过的痕迹，她都会拿去倒掉。然后，再有热食端出来，就是天黑以后的事了。
也就是说，如果伶舟夜里不吃，就得熬上两天。
果然，过了两天，伶舟终于扛不住了。第三天清晨，桑洱走出房门，看到伶舟缩在桌底睡觉，桌子上的碗已经见底，有点高兴。
结果证明，她高兴得太早了。
两天后，一个深夜，桑洱被落雪声惊醒，同时，感觉到了一阵灵力的异常波动。
睡意瞬间就跑到了九霄云外，桑洱跑出了院子，果然看见，结界被打破了。
伶舟走了。
很久前，在桴石镇时，伶舟也曾经冲撞过她的结界。可那会儿，桑洱的结界是找系统买来的，结实程度远超过她和伶舟的力量。这一次，溯回境里的结界是桑洱自己设的。
覃禾倒是没什么妖怪作祟，桑洱设结界，纯粹是预判到了伶舟野性未消，不可能那么顺从，肯定会逃的。
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逃离的速度，以及冲破结界的力量。
……
子时，风雪短暂地停了下来。
覃禾的街上空荡荡的，雪地泛着幽幽蓝光，到处都静悄悄的。桑洱如今耳力过人，没走多远，她就听见前方有喝声，连忙御剑追了上去。
视线尽头是一个黄袍道士，他脸色扭曲，虎口有个很深的牙印，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正有些气急败坏地追着前方的猎物。
覃禾这地儿安乐平和，没有妖怪，却偶有道士路过，伶舟今晚并不走运。
喉间的铁锈味飘逸在冷风里，伶舟喘着气，被黄符拍中，却忽然听见背后的一声闷哼：“啊！”
月下，一柄银色长剑，辉光盈盈，映射过雪地。那个追逐着他的道士已晕死在一旁。
桑洱将剑入了鞘，走到了他的面前。
血凝固在伶舟的眼皮上，四爪开裂，他抖了抖，冲她龇牙。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质问他为何逃走，只是伸手，轻轻撕下了那张黄符，说：“走吧，回去了。”
“……”
伶舟反倒愣了一下。
“我一早就知道你跑不远。”桑洱弯腰，把他抱了起来，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没有自保能力，就算获得了自由，也不长久。像你这么弱小、这么没用的东西，走到哪里都会被欺负。不当我的下属，早晚也会被别人圈为奴隶。”
说完了，桑洱忍不住有点想苦笑。这溯回境的走向，还真是歪到奶奶家了，她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对伶舟说这样的台词。
听见她轻蔑地说自己没用，伶舟的眼底冒出了一丝火气，本能地想反驳，却又说不出什么。
闭上眼，却只搜寻到了一些缺失又混乱的记忆。
先前许多年，他都是在九冥魔境长大的，那里面的魔物，个个都凶狠无比，比他在人界碰见的妖怪、道士，强了不止一个阶梯。为什么来到人界后，他会无故弱了那么多？
就连打破那个结界，也是忍了好些天，养光韬晦，攒着力量，才冲破的。
除了那些经历，他有时还会在梦里，断断续续地看到一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经历。醒来后，那些细节就又都模糊了。
而这个女人，伶舟其实是认得的。
秋天时，在华藻山上给他治伤的人便是她。可之后，他来找她时，她却毫不留情地赶走了他，叫他滚，似是不喜妖魔。
如今却一反常态，要他留下。
这截然相反的前后态度，让伶舟心生疑虑，担心她别有所图，故而不愿在她身边久留。
“我叫桑洱。”桑洱紧了紧外衣，裹住了伶舟，望着前方的路，没有隐瞒什么：“我要杀妖怪，杀很多很多的妖怪，越快越好，为此，需要一个下属帮我。我觉得你很合适。”
“……”
“如果你当我的下属，我杀了那些妖怪，就把它们的妖丹都喂给你吃，助你尽快增长修为，让你不那么弱小。”桑洱低头，看向他：“你现在愿意吗？”
伶舟咕哝了一声，慢慢地合起了眼，不知是在考虑她的话，还是体力不支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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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发现，经过自己的开诚布公，伶舟似乎接受了她的提议，彻底老实了，不再一门心思想着要跑。
短短一个月，伶舟就养好了身体。见状，桑洱就开始带着他外出打怪。
熟悉的故事在重演，却是风水轮流转的模式。
思慕主人的小妖怪跟班，摇身一变，成了灵力高强的修士。
冷酷无情的半魔主人，则变成了前者的小跟班。
这是桑洱发现溯回境走偏之后，想出来的折中办法：一方面，她可以保护伶舟，确保他不会在第一次循环里死去。另一方面，又能防止他沉溺。
所以，桑洱把伶舟早期对她做的事，尽数还到了现在的伶舟身上——带他出去打怪、磨砺他、奴役他。
她就不相信，这种苦行僧似的日子，伶舟还能沉溺其中。
同时，这也是桑洱私心的一个小实验——在回家前，她想求得一个答案。
她曾给心魂不全的伶舟当过舔狗，极尽所能地讨好他、追随他，也曾经周旋于江折容、江折夜之间。
即使是知道心魂和伶舟的关系，先入为主的念头却难以消除——伶舟对她的执着，其实，是不是纯粹来自于江家兄弟的记忆？
而现在，伶舟有了完整的感情，没有了江家兄弟做情感的中间人，由始至终都是伶舟。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她对伶舟不好，如果没有了她和江家兄弟的前缘，如果伶舟一开始就能支配自己的感情，他又会有怎么样的改变。
……
本来，伶舟还对桑洱的承诺半信半疑，不过，跟她外出除祟了两次，她都没有食言，把妖丹全给他吃了。她自己只会从腕部放下一个仙器，将那些妖怪的血吸食殆尽。
伶舟在心中冷哼。
在九冥魔境里，从来没有谁敢这样毫不客气地奴役他、让他吃她吃剩的东西，睡觉招他过来当靠枕，还常嫌他弱小，说他没用。
等他变强以后，一定要将这个女人变成自己的手下败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服气为止，如此方能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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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那么多的“大补丹”，伶舟的修为突飞猛进，化人的日子，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来到了。
那是农历新春前，一个寒冷的早上。
昨晚，他们从外地除祟回来，桑洱淋了点雨，着了凉，昨晚开始，她就罕见地有点不舒服，到了平时该起床的时间，太阳穴还是有点儿胀痛，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桑洱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压住了，力气很大，捏得她有点疼。
一道有些戏谑的、凉飕飕的声音，在她的头上方响起。
“主人。你不是让我早起修炼的吗？你怎么还不起？”
桑洱眉头一皱，慢慢转醒，就看到自己上方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伶舟化成人形了。
尽管他的原形不知为何受了影响，变小了，可他的人形，并没有缩水，是一张矜贵高傲、长眉凤眼的好相貌。
伶舟盯着她的表情。他今天突然化成了人形，迫不及待就想过来，吓唬一下她。
结果，桑洱只是怔了一下，并没有因为眼前出现一个陌生男人而大吃一惊。
伶舟不由觉得有点无趣。
桑洱的喉咙有点沙哑：“你是怎么进来的？”她明明锁了门的。
伶舟一哂：“门没锁。”
看来昨晚是烧昏头了。桑洱抽出了被他圈着的手，脸烧得有点红，声音有些虚弱，还是很克制：“下去。”
她这副罕见的弱势模样，不知为何，看得伶舟有点新奇，他没有动，还去捉她的手腕。
这么一凑近，他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你昨天受伤了吗？”
桑洱不明所以：“受伤？”
伶舟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在她身上一嗅，皱起眉，嘟囔道：“被子里怎么有股血味。”
话才说完，他就忽然坐不稳了，被桑洱一脚踹了下床。

第151章
冷不丁被踹了下床,伶舟罕见地有点懵，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其实这一脚踢得不重。平时，桑洱带他在外面修炼,动辄对他“拳打脚踢”的力度，都比这要重得多。
伶舟的浓眉拧成了结,一抬头，就看到塌上之人拥被坐了起来。
晨曦微明，她仿似因身子乏力,起身时虚晃了一下,青丝如烟,垂在身后,乌黑双眸也染了些湿润之意,似海棠花开，香雾空朦,苍白双颊上,却氤氲出了两缕恼怒的红晕：“滚出去！”
伶舟没有动,直勾勾地盯着她。
下一秒，一个枕头就迎头扔来。
砰——
屋门重重地关上了。
清晨的阳光,洒落小石院子上空的桂树枝丫。砖墙狭缝蔓出的大片墨绿青苔，被靠墙的扫帚一遮，映得半昏半明。
伶舟被赶了出门,站在寒凉的风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门,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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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桑洱最晚在辰时中,就会起床活动、修炼。
今天她的房门却一直关着。直到未时初,才姗姗来迟地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伶舟百无聊赖地坐在了桌子边上，一手撑着头，似乎在想着事儿，另一只手横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把玩一块灵石。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又灵活。剔透的血红色灵石吸纳了阳光，投出点小光斑，若在桑洱手上，能占了她半个掌心。如今跟个小玩意儿一样，在伶舟的指间轻松地转动着。
听见开门声，伶舟动作一停，挺直了脊背，蓦地望向了那道慢吞吞地走出来的身影。
她已经穿戴妥当，一头青丝绾成了利落的马尾，衣领平整，遮得严严实实。嘴唇带了气血不足的苍白，似乎洗过脸，双颧却还是浮着病态的酡红。
晨光未明时，那一副娇柔虚弱、不设防备的姿态，已被她全副武装地藏了起来，再无踪迹。
她又变成了平常那个冷淡又高高在上的主人。
伶舟眯了眯眼，不知为何，有种不太满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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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桑洱一走出房间，就闻到了白粥和油条的香气。
她循味望去，看到桌子上放了还在冒烟儿的一锅粥，还有用纸包起的几根油条，一愣，问道：“你做的？”
伶舟简单明了地吐出实话：“买的。”
也对，这家伙哪里会做饭，炸厨房就有他的份儿。每次饿肚子，都是直接吃妖丹、魔丹了事的。
这回，他打包了午饭回来，也没有自己先享用。看来之前立的主人先吃的规矩，效果非常显著。
这就是所谓的调教有方了吧？
桑洱没啥精神，点了点头，哑声道：“吃饭吧。”
修仙之人的身体抵抗力好，却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躯。要么很长时间不生病，要么一生病，就病来如山倒，浑身不得劲儿，小腹也有点不舒服。
桑洱捧着金黄金黄的油条，咬了一口。因为舌头很干，分泌不出唾沫，松脆酥香的油条，只能干啃。
这时，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的盐白粥，放到了她面前。
桑洱一顿。伶舟却好像不觉得自己主动做这些事有什么奇怪，自顾自地将砂锅盖子放回去。
再一想，他现在的心魂是完整的。桑洱心里一动，又不觉得奇怪了。
有了白粥润喉，油条就容易入口多了。桑洱捧起了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口稀粥，嘴角沾了点儿米粒，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凝注在了她的脸上。
一抬头，就发现伶舟左手托腮，右手指甲无声地刮了刮桌子，正定定地凝睇着她。
伶舟的面部很深邃，骨骼起伏凌厉，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矜贵而不动声色的审视感。
伶舟还是兽形时，就经常趴在这个位置，看她吃饭。被一张毛茸茸的兽脸盯着，她还可以毫无负担地当他是空气。可换了是人形的他，桑洱就有点不自在了。
正好胃口有点不好，白粥喝了一半，油条只咬了几口，她就吃不下了。桑洱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说：“我吃饱了，你等会儿……”
这次情况特殊，锅里没东西了，她又生病了。虽然，在印象里没见过伶舟生病，应该也没有感染一说。但是，现代人的思维作祟，桑洱还是觉得，让他吃病人的口水不太好，本想让他再出去买点吃的。
谁知道，她话还没说完，伶舟已经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把她吃剩的粥和油条都挪了过去，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了下去。
桑洱：“……”
算了，他爱吃就吃吧，反正也吃不死。她那么紧张干什么。
“你吃吧，吃完就按我昨天布置的那些任务，好好修炼一下。我进去休息。”
伶舟懒懒地哼了一声，托腮，注意到桑洱起来时，手一直轻轻按着小腹。
桑洱回房，打坐了一会儿，高烧下去点儿了。小腹始终不舒服，她又钻进了被窝。这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夜晚，朦胧间，桑洱忽然又感觉到身上一沉。
她眼皮一跳，缓缓睁眼，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倦意和不悦：“你……怎么又进来了？”
伶舟没答话，皱着眉，端详她的脸，直接问：“你怎么不起床吃东西？”
“不想吃。你给我出去。”
桑洱跟鸵鸟一样，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但伶舟这次却没有依言离开，反而还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硬是翻了回来。
在九冥魔境里，没有所谓的大夫和生病的概念。伶舟只知道，自己每次受伤，难受得动不了，就只能卧在山洞里睡觉。不止他，九冥魔境里的魔兽全是这样的。
但睡觉并不是万能的。有的魔兽睡着睡着，食欲会越来越差，开始不吃不喝，越来越瘦，最后蜷缩至死。
现在的桑洱，就有了那些魔兽的趋势，吃很少很少的东西，还一直睡觉。
伶舟越发觉得不祥，抿着唇，不顾她微弱的推拒，强势地将她的四肢展平了，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她的额头。
果然好烫。
而且，他又一次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伴着幽幽体香。不过这一回，伶舟没敢乱说话。因为他记得，今天早上自己一说这个，就被她恼羞成怒地踹下了床。
桑洱倒没注意伶舟的小心思，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棱骨都刺刺地胀痛着，也意识到这次的病情有点严重，光靠运转灵力和睡觉，恐怕压不下去。
于是，桑洱推了伶舟一下，使唤他：“你去找大夫，替我买两剂药回来。”
虽然才化人第一天，但跟着桑洱在人界混久了，伶舟的社会化很成功。买药更是手到擒来的事儿。桑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被扶起来时，一碗药已经递到了嘴边。
身体不舒服，桑洱不再推拒，着他的手，温顺地喝了药。药效发作后，她隐约觉得有点冷，蜷紧了被子，后来，被子里好像塞进了一个火热的暖炉，暖炉还长出了手，抱住了她，捂住了她冷痛的小腹。
那种来自于熟悉怀抱的安全感，让桑洱的神经松弛了。她本能地朝那个胸膛拱了拱，安静地睡了。
翌日醒来时，桑洱浑身骨头睡得酥酥软软的，慢慢睁目，就发现自己窝在了伶舟的怀里。而她的肚子上还压了他一只手，散发出的温热，驱散了拘挛的坠痛感。
而伶舟早已醒了，正望着她的睡颜在发呆。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来没有和任何动物或者人类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睡过觉。
但是，昨晚看到她那么冷，他想给她取暖，不由自主地就搂住了她。
而桑洱身上的那股血腥味……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伶舟的唇有点不自在地一抿。
昨晚出去买药时，他特意问了那个大夫。那不是受伤，是人类女子可以交配、并且能孕育下一代的征兆。那大夫见他似懂非懂，似乎当他是个新婚的男人，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提示他怎么样才能缓解媳妇儿的疼痛。
他的手是暖和的，正好可以覆在她的肚子上，顺道让她伏在自己身上。
一低头，伶舟就能凝睇到怀里之人的睡颜。
他其实有点弄不懂桑洱的心思。
收留他后，她一直对他很是冷漠，给他饭吃，给他睡觉的地方，仅此而已。外出收妖，虽然会给他妖丹吃，但使唤他的时候，也是毫不心软。
若他受伤，趴在地上流血，她也只会投来淡淡的一瞥，抛给他一个药瓶，就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不过，当他被道士欺负时，她也会第一时间保护他。当他疲倦寒冷，或因伤势未愈、走路一瘸一拐时，她会将他搂在怀中，抱着他走路。昏天暗地的暴雨之夜，她还会默许他用尾巴卷着她的腰。
伶舟时而觉得她离自己很近，时而又觉得她在抗拒自己。
今晚，本来他是想着，等她身体不再打颤时就放手的。但想是一回事，抱是另一回事，他的双臂就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一夜都不肯撤手。
怀里少女如海棠春睡，毫不设防地依赖他的模样，和平时对自己冷言冷语、处处压制着自己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了。
她的身体，每一处都是软乎乎的，又软又小的一团。
仿佛冷漠的蚌壳被撬开了，露出了柔软的蚌肉。那种混杂着新鲜、好奇和征服欲的感觉，让伶舟油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心脏也砰砰跳。和她相拥，似乎比“打败她”这件事更吸引他。
天亮后，伶舟也不想叫醒她，还数起了她的睫毛，这么无聊的事他也做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到她的脖子上，他甚至还冒出了一种有点古怪的冲动。
——想咬她那儿一口，留个牙印。
这个动作在自然界象征着征服，是赤裸裸的圈领地动作。雌兽雌伏于雄兽时，就会允许后者在自己身上留下牙印。
但因为担心会弄醒她，最终，伶舟还是用舌头抵了抵牙，忍住了。
……
昨天喝的药还挺有效，桑洱的头不疼了，高热也消了下去。
看到自己和伶舟的姿势，她惺忪的睡意跑了个干净，沉默了足足三秒，说：“下去。”
伶舟不动声色，也没有松手。
下一秒，他就又一次被桑洱用灵气弹飞，狠狠踹了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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痊愈以后，桑洱那一夜对他的温柔亲近，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甚至还比过去更冷淡。
这和伶舟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本来以为，经过那天晚上，他们的关系至少会更亲近几分。实际上完全没有。
明明那天晚上，他感觉她并不排斥他。为什么清醒后，她却好像很嫌弃他、不想和他有任何超出主仆关系的瓜葛一样？
伶舟有些不满，还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挫败感。
他想和她更亲近一点。
这感觉，就仿佛让一个嘴巴无比寡淡的人尝到肉味，又立刻收回了那块肉。
非但不会让他食欲全消，反而还会激起他的冲动，让他渴望再有机会，咬一口那块肉。

第152章
时日渐寒,农历新春一转眼就到了。人们在爆竹声中迎来新岁，祭灶，扫房，贴春红……各地都洋溢着万象更新的岁节气氛。
伶舟在人界的第一个新年,却是在除祟任务里度过的。
从他化形开始,桑洱就正式提高了除祟任务的难度。
之前，顾忌着伶舟的状况,桑洱在挑选任务时,会评估对手的实力,避开过于强大的妖魔鬼怪，免得揠苗助长,适得其反。
如今,伶舟的人形趋于稳定。换言之,他的魔丹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桑洱开始在一大堆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委托里，专门挑选难度高的任务。
.
“找到了吗？”
听见桑洱的声音传来,伶舟抬起了头。
金光穿透天上的柏木枝梢,投在这片茂林深处的空地上,山坡斜起，杂草丛生，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越发衬出了这片山林的僻静荒凉。
伶舟右手捂着左边小臂,后腰微微佝偻，站在了一株高大的柏木下方。
他现在的模样,着实有点狼狈，头顶、身上,都沾了不少破烂的枝叶和灰尘。衣角被锋利的东西钩穿了。
发冠早已松散,两缕乌发垂落,散在下颌处。嘴角有些开裂和红肿，颊边隐隐有些细小的血痕。
桑洱用剑鞘拨开了挡路的枝叶，一转过弯，就将伶舟此刻的模样收入了眼底。
迎着她的注视，伶舟抿了抿唇，似乎不愿示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找到了，就在后面的洞穴里，只消散了一半。”
桑洱微一颔首，和伶舟擦身而过时，忽然扔了一颗丹药给他。
伶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右手松开，露出了左边小臂上的一个可怖的咬痕——那是两个并排的圆形血洞，又小又深，渗出两缕血丝，猩红汇总泛着乌紫色，显然是被中毒的獠牙咬过了。
“这么久了，还没有自行把毒液逼出。”她停了停步伐，侧头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知道你没用。”
抛下这句话，桑洱就出剑，扫开了挡路的枝叶，径直往朝林子深处走去了。
伶舟无声捏紧了掌中的解毒丹，盯着她的背影，眼中似乎有点儿不甘心，却也闪烁着越挫越勇的微光。
此时，正是农历新年期间。
数日前，桑洱接了一个除祟的委托——在南越之地的象麓山上，出现了一只作恶多端的蚣妖精。
最开始，这蜈蚣精只袭击上山的樵夫、猎户。妖丹渐渐壮大后，它召集了一帮手下，在山中称王称霸，驱鸟逐兽，愈发猖狂。在新年的第一天，一支运货商队便遭到了袭击。
数千条有如成人手臂粗细的蜈蚣，如同漆黑的浪潮，蠕动着、翻滚着，从四面八方涌来。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被它们包围了，血肉在一瞬间就被吃得精光，只剩下白森森的零碎骨架。
商队的主人是象麓山下的一名商贾，得知噩耗后，又恨又惧，决心要请修士来收妖。考虑到这只蜈蚣精势力太大，帮手太多，他一口气请来了四伙修士，让他们合作杀妖。桑洱就是其中一方。
今晨，众人上山，直捣黄龙，鏖战一番，才重创了那只蜈蚣精的妖丹。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蜈蚣精大势一去，它的徒子徒孙，也树倒猢狲散，惊惶地四散逃窜开来。众人开始乘胜追击，收拾它们。
至于那只濒死的大蜈蚣精，拼了最后一口气，逃出了洞穴。但它逃走也没用，毕竟妖丹已毁，不出一个时辰，身体就会消散成风，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大家也就没有管它。
在场的修士里，只有桑洱悄无声息地对伶舟使了个眼色，让他去跟踪那只蜈蚣精。
过了一会儿，她也找了个契机，脱了身，追了上去。
.
蜈蚣精逃到柏木林里，气绝身亡了。散逸到各处的小蜈蚣，嗅到了腥味，竟都贪婪地聚集了过来，想分食一口血肉。
伶舟为了守住蜈蚣精的尸体，就成了被围攻的对象。
事实上，他的表现已经很难得了。
拜近日桑洱的斯巴达训练所赐，伶舟的道行提升很快。敌众我寡的一场鏖战下来，只有左臂被咬了一口。
但桑洱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换成现实中的伶舟，这些小喽啰，本该连他的身也近不了，遑论是咬伤他了。
而且，他明明已经能稳定运转魔丹了，原形却没恢复成巨兽，仍旧是大猫一样的体型。
桑洱想破了头，也找不到溯回境弱化伶舟的原因。好在，伶舟变弱，并没有影响溯回境的稳定推进。桑洱就暂时搁置了疑惑。
朝寂静的森林深入数百米，四周愈静，光线愈暗。路上一层层的落叶覆着苔藓，踩上去半点声音也没有。两旁的枯草，有大片被摧折、压垮的痕迹。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如一张黑黝黝的兽口，枯藤根须纠结。
桑洱引燃了一张凤凰符，走了进去。
伶舟服下了解毒丹，放下袖子，跟在她背后，走了进去。
洞中很冷，小蜈蚣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堆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这些小喽啰尚未开智，体内没有妖丹，并非妖怪，只不过是出于生物的畏强本能，才会听从蜈蚣精的指挥。故而，死后会留下尸体。
这场景又重口又恶心，桑洱的头皮有点发麻。可碍于伶舟在身后，她没有表露出来。
洞穴深处，窝着一条一身硬甲、黑得发绿的巨型蜈蚣，步足又粗又长，锋利无比，长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因为体型太过庞大，它身体大部分的血肉还没有消散完。
找到了，桑洱握着手腕，释出藏宙。银亮长索破空而去，卷住了这妖怪的身躯，尖刺深深地扎了进去。
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藏宙就将这妖怪吸成了干尸。吃饱喝足后，藏宙倏然回弹，爆发出了一股冲力。
方才，围攻这只蜈蚣精时，桑洱已经消耗了很多灵力，被这么一弹，她的重心突然不稳好在，后腰被一只手及时扶住了，耳旁传来了灼热的呼气：“你还好吧？”
从进山洞开始，伶舟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的背影。见状，眼明手快地跨步上前，她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凤凰符明光浮动，她的脖颈腻粉如雪，清瘦得骨节微微凸起。
自从桑洱病愈后，就不允许他靠近了。
郁结了好多天的不满，在这一刻，却仿佛烟消云散。
伶舟的喉咙莫名地有点发燥，眼眸微暗，忍不住收紧了手。
他觉得有点饿，但又不是饥肠辘辘的饿。而且，上山之前，他明明已经吃过东西了。
这次贴近也没持续多久，桑洱才站稳，就立刻捊开了他的手，语气冷淡：“没事，走了。”
臂弯空了下来，伶舟眯了眯眼，不死心地跟上去，道：“你是不是用了太多灵力了，我抱你下山吧。”
桑洱头也没回，声音有点倦怠：“不必了，我走得动。”
走到山洞外，空气清新了很多。一束阳光搭在了最大那株柏木下的石头上。桑洱捊起袖子，打量着手腕的变化。
上方的妃色刺青细环，颜色只恢复了一半多一点。
据系统说，溯回境的每一次循环，会持续大半年的时间。
算算时间，桑洱已经来到溯回境快五个月了，除祟也很勤快。但藏宙的肚子却像无底洞，吃了那么多妖怪的血，迄今也只积累了60%的力量。
好在，“和男主组队，经验值翻倍”的定律在溯回境里也成立。这就是桑洱始终坚持带上伶舟出任务的原因——这种经验加成不蹭白不蹭。
桑洱蹙眉，慢慢放下衣袖。
大半年时间，已经用了五个月，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要是第一个循环结束时，还没喂饱藏宙，伶舟又离开了这里的话，她回到现世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伶舟走出山洞，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以前就知道，桑洱出来杀妖，就是为了供养她腕上的藏宙。
伶舟问过她为什么。桑洱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她知道他很多事，可她自己的很多秘密，却从不和他分享。但伶舟还是会尽力帮她达成愿望。其实不用思考太多，“她想要”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何况，跟桑洱出来历练，可以提高修为，也正合伶舟的意。
这个世道，强者才能当主人，强者才能决定规则和秩序。伶舟忍不住心想，如果他能快些变强，是不是终有一天，他也可以做主人，想抱着她就抱着她，想咬她就咬，不会再被冷待，也不用担心再被踢下床了？
桑洱并不知道伶舟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吁了口气，说：“我们已经离队有一段时间了，回去吧。”
说那迟那时快，远处有数道剑光，朝着这边飞来。四名修士落在了前方的草丛里，朝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走来：“桑姑娘，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少年的名字叫梁貘，生了一张俊秀狡黠、未语先笑的娃娃脸。
他是这次前来围剿蜈蚣精的修士之一。不同于桑洱只带了伶舟一人，梁貘这次出行，身边还带了六个家族的修士，阵仗不小。
在仙道兴盛、仙门林立的后世，这样的家世算不上顶级。但在现在的世道，已经不小的阵仗了。
桑洱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来给藏宙开小灶的，面不改色道：“那只蜈蚣精实力很强，虽然已经毁了它的妖丹，但不亲眼看到它消亡，我始终有点不放心，就追过来看看。”
梁貘身后的修士有点怀疑：“那只蜈蚣精现在在山洞里面吗？”
“奇怪，那些小蜈蚣没跟来吗？”
“走，我们也进去看看。”
桑洱淡声道：“请便。”
他们这些修士，之前互不相识，因为同一个杀怪委托，才聚在一起。彼此没相处过几天，甚至连话都没讲过几句。他们对她的解释有怀疑，也很正常。
好在，那只蜈蚣精被吸血后，消散成风的速度会加倍。现在，应该只剩一排骨架了。光凭那几块骨头，是看不出来它死前当过几分钟的干尸的。
梁貘没有跟进去，比起蜈蚣精，眼前的少女，显然更吸引他的兴趣：“桑姑娘，刚才真的好凶险呢，你没有受伤吧？”
一边说，梁貘一边用他那双明亮的圆眼，一眨不眨地看桑洱。
在阳光下，桑洱的容色更为无暇细腻，不偏不倚，鼻头染了一缕暖金的粉意。这个世道，女修不多见。外表美丽又灵力高强的女修，总会比较引人瞩目。
桑洱看了他一眼：“没事。”
“那……”梁貘继续说点什么，一旁的伶舟突然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桑洱，问道：“渴吗？”
还真有点口干，桑洱顺手接过来，喝了两口。
谈话被打断了，梁貘仿若有点不高兴，抬眼看去，就是微微一僵。
因为伶舟也正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阴沉而骇人，仿佛一头护食的野兽。霎时，一股汗毛倒竖的寒意窜上了梁貘的后颈。
“……”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吓到了，梁貘有点儿恼羞。
桑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暗涌流动。
水囊喝得见了底，她随手递给了伶舟，理所当然道：“去装点水回来，我还要喝。”
伶舟眉心一拧。他不想现在离开桑洱身边，却又只能听话，就接过了水囊，暗含警告地扫了一眼梁貘。回答则是对桑洱说的：“我很快回来。”
等伶舟消失在了荒芜的草丛后，梁貘轻哼一声，凑近了点儿，继续和桑洱攀谈。说着说着，他状若好奇地问：“桑姑娘，恕我冒昧，刚才你身边那个人，我看他和你形影不离的，他是你的道侣吗？”
似曾相识的问题。
在桴石镇生活的时候，跟着伶舟外出除祟的时候，这种问题，桑洱的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她没想到有一天还会有人这样问她。此一时彼一时，话语之间，两个主角的身份，恰好颠倒了过来。
桑洱轻声道：“不是。”
余光瞥见了树干后漏出了一角衣裳，梁貘视若无睹，歪了歪头，一派天真地追问：“那他是你的什么人啊？徒弟？家人？”
桑洱平静地应道：“都不是。他只是我的仆人。”
“什么？原来只是一个仆人啊。我还以为……”梁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又道：“不过，他的修为似乎并不如你。桑姑娘，你带他出来除祟，不担心到了危急的时刻，须得分神去照顾他？”
“仆人而已，我不会分神。”
数米之外，那株柏木的林荫之下，伶舟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僵，握着水囊的五指无声地收紧了。
“说得也是，厉害的妖魔鬼怪难找。仆人就满地都是了。没了，换一个很简单。”梁貘笑眯眯地应和，忽然，目光一转，看向了桑洱的身后：“桑姑娘，你家仆回来了。”
或许是出于幼稚的报复心理，他故意加重了“家仆”这个词。
桑洱循声回头。
伶舟无声地站在她的身后，目光有点晦暗，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他肯定听见了刚才的话。
但桑洱并未流露出任何心虚的情绪，神态坦然而冷静：“水装好了？”
“……”伶舟慢慢地走了过来，低沉地“嗯”了一声。
这时，走进山洞的梁家修士终于出来了，一个二个都掩着鼻子，连连摇头道：“都是蜈蚣尸体！”
“那只蜈蚣精确实已经死绝了。”
他们果然没有看出问题来。
大患已去除，又检查过附近山林，一切正常，众人回到了山道的石碑处。
这次，除了桑洱伶舟、梁貘和他家的修士外，余下的那两伙人，一边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修士，另一边，则是几个腰悬老葫芦、满脸皱皮的老道。
他们结伴回到山下，那座与山同名的城池——象麓城里。
这次的雇主，即商队的主人、那名姓宋的商贾，早早就在府中翘首以盼地坐着了。
得知山上大患已除，他高兴万分。按约定，支付了众修士丰厚的赏金，又盛情邀请众人在象麓城过年。
今天是正月十一，时间不上不下的。就算立刻启程，离开象麓，也未必赶得上元宵节和家人团圆。好好的一个新年，还得在赶路的疲倦中度过。
桑洱也打算留下来修整几天，就点头了。最终，除了那对年轻的夫妻，余下的三方都接受了这个提议，暂住到了宋府。
象麓城张灯结彩，各处新贴桃符，孩童在大街小巷追逐玩闹。热闹繁华之中，还添了几分大时大节特有的喜庆。
修整不代表要全天候睡大觉，桑洱第二天就上了街，打算逛一逛这座陌生的城池，买点特产。
大街人潮汹涌，两旁都是小摊贩。石砖之上，零落着艳红的桃花瓣。
伶舟随在桑洱的身后，沉着脸，帮她拎东西。
从昨天起，伶舟的情绪就有点道不出的消沉和郁闷。
其实，在之前，他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桑洱并不那么在意他的生死。
但是，自个儿朦胧的感觉，和亲耳听见她说，完全是两码事。就连自欺欺人的余地也没有了。前些日子抱着她睡了一宿的窃喜和高兴，都荡然无存了。
对桑洱来说，他确实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一个在除祟时帮她的下属，是一个照顾她起居的仆人。
这个仆人，可以是他伶舟，也可以是任何人。
她并不在意，没了就没了。就像养一只猫，养死了，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换一只继续养。
他不明白桑洱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漠。换了是他，他就从来没有想象过，不和桑洱一起生活的未来。
伶舟有点闷闷不乐，板着脸。
可除了在暗地里生气，难过，甚至有点恐慌和委屈……他找不到任何办法，让自己成为她的“非选不可”。
也许，还是只有变强的那一条路可以走。
让她找不到比他更厉害的仆人，那她就只能和他在一起了。
仆人……
这两个字仿佛长了毒钳子，在虚空中，狠狠地咬了他的心脏一口。
伶舟倏然停住了步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脏刺痛感，不知来处，漫到了四肢百骸，莫名地，让他有点眩晕。
就在这时，旁边有个小孩儿撞了他一下。
伶舟抬头，目光随意掠过一旁，冷不丁地，就被一道艳红的色泽吸引住了——这是一个小摊子，上面横放了一个竹架，垂着许多用红绳编织的手绳，不知用了什么巧思编织，中间有点儿像桃花。
自然，再巧思，也只是普通的手绳，小丫头的玩意儿。
伶舟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仿佛着了魔一样盯着它，迟迟挪不开步子。
“大哥哥，你要不要买一对桃花结呀？”看摊子的孩童见状，捧着起了红绳，眨巴着眼，道：“马上就是元宵节了，正是个好机会，可以送给心上人。生生世世，情意绵绵呀！”
伶舟喃喃：“桃花结？”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呀，哥哥，你应该也有心上人吧？就是你想和她过一辈子的那种人！”
……
“伶舟，你怎么不走了？”
隔着人海，传来了一道声音。
伶舟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就发现桑洱正隔着几米，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桑洱刚才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跟在自己后面的伶舟不见了，故而又折返去找他，就发现伶舟站在一个摊子旁，似乎在出神。听了她的声音，他便倏地放下了手，含糊地应了声，走了上来。
因为人太多了，桑洱没看清楚那摊子是卖什么的。她也没在意：“走吧，跟紧点。”
伶舟再度“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段，才若有所思地低头，摊开手心，看了一眼手心捏着的那对红艳艳的桃花结。

第153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南越之地的气候，素来和暖。还没出正月，已新芽发长,春幡袅袅。元夕前几日,城中各处,已开始陆续搭起竹棚、悬挂春灯。
自从那一天上街,看到桃花结，伶舟就萌生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一个突如其来，仿似直觉的想法。
他不太明白什么是情意绵绵。但那个小童的话却隐秘地切中了他的愿望——他想和桑洱一直在一起,迫切想用一些东西来绑定彼此，脱离眼下若即若离的关系。
将她圈在自己身边,或者将他圈在她身边都可以。只要能和她亲密一点,那他就很满足了。
.
“你问我元宵节有什么安排？”桑洱的腿上横放了一把银剑。闻言，她暂停了擦拭剑鞘的动作，抬头,疑惑道：“怎么了吗？”
日光灿烂，伶舟侧卧在临窗的长椅上,支着头，头压在手臂上。
原形的时候，修炼以外的空闲时间，他喜欢懒洋洋地窝在阳光下打盹。现在化了人形，一放松下来，还是改不掉这个爱好。
伶舟坐了起来，身体轻微前倾,不动声色道：“听说元宵节很热闹,主人,我们要不要也出去看？”
这几天,桑洱没有一天是不出门的，料想，元夕也不会意外。
谁知桑洱停顿了一下，就摇了摇头，说：“你自己去吧，我明天有事。”
“有事？我们要去哪里？”
“不是‘我们’，是我有事出去。”桑洱挠了挠眼角的皮肤，说：“就不带你了。”
伶舟：“……”
出师未捷身先死，满腹幻想、还未展开的计划，就这样夭折在了第一步。
桑洱下的决定，向来没有斡旋的余地。
翌日一大早，桑洱就独自出了门。
伶舟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便一跃而上，来到了宋府的屋瓦上，从白天坐到了天幕变暗，也没见到她回来。
桑洱很少不带他出门，本来，伶舟很想跟着桑洱，看她去做什么，但因为觉得她发现后会生气，所以放弃了。
元宵佳节，连宋府的下人也得了半天休假，府中非常安静。
一道院墙之隔的大街上，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热闹世界，天还没全黑，灯盏已次第燃起。欢声笑语，一浪接一浪。
最后一缕日落余晖消散，苍蓝天幕缀了几颗星子，伶舟眯了眯眼，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走正门，直接翻过院墙，来到了外面。
戌时中，大街人头攒动，打扮精致、手执腊梅团扇的妙龄女子在灯下嬉笑，成双成对的人儿，似乎也比平时更多了。混在一张张陌生的笑脸中，却更觉无聊。
伶舟百无聊赖，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而在这时，前头乌泱泱的人潮里，有一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对面对面站着的男女。
男子背对着伶舟，那身形轮廓，熟悉得让伶舟心悸。
对方手上捧着一个套了毛衣的小暖炉。而在他前方，立着一个娇小的少女，潋滟着一双小挑眼，正覆着男子的手，高兴地和他说着话。
伶舟倏地站定，一眨眼，风吹过，这幅画面，便如烟雾一样散去了。
……看错了吗？
伶舟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在怀里摸了摸，摊开掌心。
前几天，在街上跟做贼一样买回来的桃花结，被他揉捏了几天，已变成了皱巴巴的模样，送也不好送。
人群轻轻地推搡着他往前走，伶舟收目，抬步，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河堤之上。
一栋雕花木楼临水而建，似乎是一座食肆，阁楼下，垂悬着艳红灯笼，红光澹澹，照在了波光荡漾的河面上。那灯火通明的门前，忽然，有两个十分眼熟的身影，一边说话，一边并肩走了出来。
伶舟有些错愕。
一直在说话的那个活泼泼的少年是梁貘。走得稍慢一点，不时颔首的人，竟是“有事出门”的桑洱。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那融洽的气氛，却是骗不了人的。
……
今天是元宵节，算是这个时代的情人节。
为了溯回境可以顺利结束，桑洱每天起床，都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提醒自己得冷淡一点。还会时不时给伶舟补刀，巩固主仆的关系。
到了元宵这种带有特殊意义，很容易有谈恋爱的错觉的日子，桑洱也会格外注意，能免则免，能避则避，能单独过就单独过。
但是，她年前生病后，也不知道伶舟搭错了哪根神经，黏人程度似乎大大上升了。
得知伶舟想拉她一起过元宵节时，一种不太妙的苗头，就袭上心来。故而，她当场就找借口推掉了。
演戏演全套，今天一大早，她就离开了宋府，打算外出躲一天——象麓城这么大，城内有许多地方可以供她打发时间。到了晚上，桑洱独自进了河堤上的食肆，听说这里的菜式在本地很有名。在二楼的包间，她竟遇到了梁貘和他家的修士们，他们也在这里吃饭。
梁貘看到她，十分惊喜，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坐下吃。说桑洱一个人用餐，也点不了多少菜，还不如一起热闹热闹。盛情难却，桑洱道了谢，坐进了他们那一桌。
吃饱后，梁家修士还想继续喝酒，桑洱看时间已经晚了，不想再待下去，就起身告辞。梁貘主动送她下楼。
步出食肆，料峭春风吹酒醒，桑洱沿着河岸前行，四周愈来愈暗，也没什么人了。隐隐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桑洱顿了一下，无声地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后方的人还不死心。
前方，河面较窄的地方，有一座石拱桥。桑洱目光一冷，踏上台阶，突然转身。
黑暗中，雪亮光芒一闪，锋利的剑尖隔着半米，抵住了来者的去路：“你跟着我干什么？”
来人不吭声，慢慢地抬起了头，居然是伶舟。
看见是他，桑洱微惊，立即收回了剑：“怎么是你？”
伶舟最初并没有说话。
两人一个站在桥下，一个站在桥上。四周围黑魆魆的，河船的花灯光芒，从很远的地方，在粼粼水光上，仿佛一片片细碎的银箔。
“我看见你和梁貘从吃饭的地方出来了。”伶舟望着她，目光沉沉，忽然说：“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一直在宋府等你回来。”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一起过元宵节。”伶舟的口吻很理所当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取出了一个物事：“这是我给你买的。”
桑洱接了过来，定睛看见，那是一对桃花结，瞳孔刹那微微一缩。
夜风凄清，星灯辽阔。
伶舟看着她接过了桃花结在端详，莫名地，有了几分暗暗的紧张，甚至冲淡了方才的不满。
隔了好一会儿，桑洱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伶舟，你知道元宵节是什么日子吗？知道桃花结是什么东西吗？”
伶舟皱了皱眉：“知道。”
“不，你不知道。”桑洱打断了他。她站在比他更高的台阶上，微微低头，直视着他。
夜风中，她衣衫轻摆，如春水的柔软波泽。但启唇说出的语，却透出了一种彻人心扉的凉意：“只有两情相悦、互相喜欢的男女，才会在元夕一起赏灯过节。此物名为桃花结，也是定情信物的一种。但我和你，是这样的关系吗？”
桑洱摇了摇头，就将手伸到了桥外，松开了五指。
那被伶舟捏了几天、皱巴巴的桃花结，就这样被扔到了水里。因为几截红绳太轻了，落在水面上，甚至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周遭的空气，好像凝固住了。
桑洱转身，说：“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为什么不可以？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被重视之人瞧不起，那种沮丧与难过，等同于心被踩了几脚，夹杂了恼怒和不甘，化作了一股冲动。伶舟捏紧了拳头：“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以后没有一点点可能，会喜欢我？”
“不会有那样的可能。”桑洱停了一停，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仆人。”
.
这场对话无疑是不欢而散的。
伶舟一声不吭地跑了。
但本来，那些划清界限的话，也是桑洱故意说的。为了破境，不得不这样做，她也就由着伶舟去冷静了。
桑洱摇了摇头，独自回到了宋府，洗漱后，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睡了一觉。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打算在元宵节的后日，正月十七启程回覃禾。
本来，桑洱觉得伶舟再怎么生气，一夜之后，也会回来了。
不料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
正月十七的清晨，桑洱什么东西都收拾好了，依然没等到伶舟回来。
桑洱蹙眉。
难道伶舟气跑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梁貘一行人也是今天离开的，下午，收拾妥当后，梁貘热络地邀请桑洱一起上路。但桑洱微笑着婉拒了他。
梁貘面带遗憾地离开后，桑洱关上门，笑容就消失了。
按照溯回境的轨迹，伶舟一直都是孑然一身的。他如果真的自尊心受挫了，不打算回来了，就正好迎合了本来的走向。
按道理，她也可以顺应变化，抛下伶舟这个包袱，不再管他了。
可不知为何，出于对伶舟的了解，还有他近日的表现，桑洱心底徜徉着一种难以描绘的直觉。
她觉得伶舟不会一声不吭地走掉。
而越接近出发时间，仿佛千里一线牵，桑洱越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腹部也微微紧结着，不太舒服。
最终，桑洱还是拿起剑，出了门。
她去了和伶舟一起到过的地方，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快到傍晚时，天色还阴沉了起来，山峦之上，出现了春雷闷响。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路上的人匆忙收摊，躲起了大雨。桑洱没有带伞，环顾四周，也往最近的屋檐下走去。
蓦地，雷电光一闪。
桑洱的身子猛地一震，凝固住了。
就在刚才电闪的一瞬间，她的视野里冲入一些混乱的画面——她仿佛附身到了一只四足落地的魔物身体里，在小巷子里一瘸一拐地逃跑着，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这是伶舟的身体。
似乎跑不动了，他钻进了一个隐秘的地方，透过箩筐的缝隙，压抑着喘气，往外看去。
不多时，几个腰悬葫芦、表情狰狞的老道，就追到了附近。
“跑哪去了？”
“不知道，下起雨来了，血迹都冲没了。”
“我就说了他不是人类，还绝非凡物。好不容易逮到他落单，一定要捉住！”
“这厮还挺狡猾，追了两天两夜，还有力气逃掉。”
“他都被我们伤了，肯定跑不远，就在附近找找吧。”
……
这真实无比的画面，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桑洱使劲地揉了揉眼。
刚才的情况，就和系统展示补充剧情很像，唯一区别就是，桑洱不是飘在空气里的看戏角度。她又一次进入了伶舟身体，用他的视角，来身临其境地看到那些画面。
在她来到溯回境的第一天，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发现了伶舟在行止山里亲她的秘密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
数声雷响后，大雨倾盆而至。
桑洱深吸口气。
算了，视角不视角的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是，伶舟遇到了危险。
那几个追杀他的老道士，便是这次宋姓商贾请来的、和她一起围剿蜈蚣精的其中一方。伶舟估计是和她分开没多久，就被这些道士盯上了。
尽管道行变深了，伶舟在这些狡猾的老道面前，还是很容易吃亏。
她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刚才的画面里，伶舟似乎跑过了一片染衣坊。桑洱恰好知道那染衣坊在城中的方位，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这附近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羊肠小道、狭窄的巷子。桑洱冒着雨，耐心地辨认特征，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伶舟躲进去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堆杂物，有个箩筐倒扣在了地上。附近见不到那些老道的踪影。
桑洱跑了过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箩筐。
箩筐底下，蜷缩着一只浑身湿透的魔物，四足鳞片有些脱落，身下的石砖还渗开了一小滩血。
“……伶舟。”
伶舟在浑浑噩噩里，听见了有人这样唤他。
自从那天和桑洱分开后，他就被那几个道士视作了猎物。也许他们在宋府时就已经看穿了他并非人类。两天两夜，眨眼就过去了，他仍没能从他们的追捕中逃出来，只能带着伤躯，在城中躲藏。
桑洱也没有来找过他。
也许她已经放弃他了。是她自己说过的，仆人没了可以再换，不是吗？
正月十七的早上，是他们计划回家的时间。桑洱应该已经走了吧？
“伶舟……”
那声音又出现了。
伶舟眼皮动了动，就感觉到自己被抱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桑洱一语不发，抿紧唇，抖开了一件宽大衣裳，快速地包住了伶舟，给他挡雨。搂住了他，一边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上，力气有点大：“回去吧。”
刚一起身，桑洱就感觉到肩膀传来了轻微的疼意。
伶舟浑身湿淋淋的，有点发抖，隔着衣裳，无声地咬住了桑洱。却又没有穿透衣裳，真的咬出血来，仿佛是不舍得真的咬疼她。
咬了一会儿，他就松了口。意识有点昏沉，却又紧紧地扒着桑洱的衣服，黑色长尾卷住了桑洱的腰，越缠越紧。

第154章
桑洱用外衣裹着伶舟,带他回了宋府。
暮霭沉沉，雨下个不停。那几个老道士，都不在府中,估计是还没死心,正在外面到处搜捕伶舟。
桑洱回了房，从屏风处扯下了一块干燥的布，擦了擦身上的雨水，一甩,就抖落一地晶莹。伶舟的爪子勾住了桑洱的衣裳,下颌抵在她肩上，黏着她,不肯离开她半步。
桑洱顿了顿,用同一块布给他擦了擦水珠。扭成尖尖的布条伸进耳软骨深处,吸走雨水。伶舟痒得忍不住抖了抖耳朵，银翎也跟着晃动，搔到桑洱的肌肤。但不管再痒,他也始终逆来顺受，没有躲避。
桑洱没理他,从乾坤袋里挑出了几个小瓷瓶，小心而快速地给他上了药。
伶舟的修为提高后,已经很少在敌人手里吃那么大的亏了。这足以看出，围堵他的那几个牛鼻子，均非等闲之辈。
桑洱不知道这几个家伙还会不会回宋府,如果和他们撕破脸,她以一敌众,又有几分胜算。为免节外生枝,当天,在落日余晖消失殆尽之前，桑洱就带着伶舟，低调地离开了象麓。
昨天晚上，她就已经打点好出发的装备了。如今，不过比计划推迟了大半天走而已。
山峦青青，枝条抽长出了新枝嫩芽。一架马车，摇摇晃晃，碾过乡间小路。
桑洱靠在窗边，贝齿咬了咬笔杆，默默地算着这个月的收支记录，大腿旁，窝着一只沉甸甸、暖烘烘的魔物。
伶舟伤势未愈，还没恢复人形，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路上，一直恹恹地黏着桑洱。
对比出真知，桑洱不得不承认，在“当主人”这方面，当年的伶舟比她护短得多。在【伶舟路线】的中后期，每逢她被妖怪欺负了，伶舟都会在行动上给她找回场子，把妖丹带回来给她吃，让她光速复原。
也许，对心魂缺失状态的伶舟来说，这算是他重视某个人最直接的表现了吧？
如果只是挨着就算了，他一变原形很喜欢用尾巴卷着她。桑洱的呼吸有点儿不畅，把他从身上扒拉下去几次，赶他到角落的软垫上睡觉。但是，隔一会儿，伶舟总会再次默不吭声地再度黏上来。
桑洱：“……”
桑洱拿他没辙，又不能将伤员扔到马车外或者乾坤袋里，只能板着脸，勒令他别再动尾巴。之后，伶舟还算老实，她也就默许他当牛皮糖了。
这时，一下轻微颠簸，桑洱感觉到大腿旁边有东西拱动了一下。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她发现伶舟好像在做噩梦，身子越蜷越紧，含糊地低鸣着，四足的鳞片“锵”地竖起，绷直了片刻，又缓缓收回，尾巴也有点不安地动着，在桑洱的腿上动来动去。
桑洱被弄得看不下书，眉毛乱跳，忍不住精准地揪住了它。没想到，手感还挺不错，毛茸茸，软绵绵，让人手痒。
等桑洱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肆意抓揉了这条尾巴好几下
被这样对待，睡得再死，也会奓毛。伶舟微一哆嗦，瞬间惊醒，趴在垫子上，抬起了兽脸。
大眼瞪小眼片刻，桑洱若无其事地松了手，说：“你在做噩梦，我叫醒你。”
伶舟从下方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条毛茸茸的黑尾试探性地碰了碰桑洱的手。
桑洱望着书页，目不斜视：“拿开。”
“……”
尾巴收回去了。
伶舟重新伏下身子，把眼睛闭上了。
.
回到了覃禾，在熟悉的家里，伶舟大睡了三天。终于，在这日天蒙蒙亮时，恢复了人形。迷糊听见了外面有收拾的声音，伶舟的懒意倏地跑光了。
长臂一伸，拿过了床头的衣服，往光裸精壮的身体一套，匆匆走出房间，果然，厅中堆放了好几只藤箱，墙前柜子都空了。
不像是在整理杂物，反倒像是……在做搬家的准备。
伶舟身子微僵，一种仿佛又要被她丢下的预感窜上脑海。
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了，桑洱抱了一个藤箱进来，看到他直愣愣站在箱子堆里，点点头，道：“醒了？正好，帮我把东西搬到院子里。”
伶舟蓦然转身：“你又要去哪里？”
“不是我，是我们一起。”桑洱轻声说：“搬去行止山。”
说来也是巧合，就在今天早上，系统放送了一道提示给桑洱——原来，溯回境第一次循环，起点在伶舟来人界的初期，终点在他定居于行止山后，大概会在三四月份结束。
现在已经二月了。但伶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表露出要从覃禾搬到行止山的意思。如无意外，这是桑洱掺和了伶舟的人生的影响。
所以，桑洱有义务去修正走歪的部分，把它推回原轨道上——既然溯回境的终点在行止山，那就由她来牵头，带伶舟搬家吧。
伶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喃喃道：“行止山？”
实际上，他并不在意搬到何处。只要和桑洱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但他从没有告诉桑洱，这半年来，自己总会断断续续地梦见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其中。便有一个叫行止山的地方，多次出现。醒来以后，梦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但心脏次次都很闷疼，得缓上好一会儿。
就仿佛，行止山上，曾发生过很不好的事。
因这种不好的预感，伶舟本能地，有点排斥那个地方。
只是，桑洱心意已决，伶舟也不得不从。
他很清楚，桑洱只当他是仆人，若她决意离开，他只能拼尽全力去追。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跟着桑洱一起去行止山，要么就和桑洱分道扬镳。后者是伶舟打死也不会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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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了行止山。
多年后的行止山，也是一片云雾缥缈、妖魔横生的危险地带。遑论是开发程度更低的现在。
嗅到了陌生人的入侵气息，山中的妖魔鬼怪都有些躁动。好在，后世的记忆起了很大帮助。桑洱带着伶舟，从那条隐秘而安全的小道上了山。若有不长眼的妖魔拦路，就会被桑洱解决，就这样顺利地到达了山上。
胖子不是一口吃出来的，伶舟初到行止山时，还没有盖起那座华丽的大宫殿。再加上，桑洱知道第一次循环在三四月就会结束，房子再漂亮，也只能住两个月。最后，桑洱挑中了一个已经破落了很久的猎户院子，布下结界，修葺一新后，住了进去。
行止山是一个很适合修士锻炼的地方，丰富的妖怪资源，也正合桑洱的意。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从定居的翌日开始，桑洱便开始带着伶舟，早出晚归，斩妖除魔，喂食藏宙。
之前，伶舟一直不明白桑洱为什么要突然离开熟悉的地方，如今有了猜测——她应该就是冲着这里的妖怪多才来的吧。
桑洱的动机得到解释，伶舟的疑虑也消失了很多，只剩下了一个地方，让他觉得有点蹊跷，那就是桑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行止山的熟悉感。
她不像第一次来的人，反而像是在这个地方住过很多年。
当然，这一点儿蹊跷，很快被流水般安然的日常生活抹平。
很快，他们就在行止山住下一个月了。
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异象出现。伶舟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也许，他对行止山的那些不好的感觉，只是错觉罢了。
毕竟，人们都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而且，住得越久，伶舟还越能体会到这种生活的隐秘的快乐之处。
避开人烟，没有恼人的家伙来打扰。和桑洱朝夕相对，如一对世外的神仙眷侣。
入睡前的最后一个人、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桑洱，就像独占了她所有的时间。
虽然她有点冷漠，还喜欢带他出去打打杀杀。但伶舟一点都不觉得闷，还暗暗希望，这种不被外界打扰的生活，可以持续到天长地久时。
当然，人还活在世上，完全不和外界接触，是不可能的。三月下旬，他们上行止山前带来的调料、皂荚等日用品都用完了。
桑洱带着伶舟下了山，来到了离行止山最近的那座小镇。
这座镇子，伶舟带桑洱来过很多次，她和江折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的裁缝铺上。现在，这镇子还没发展成未来的繁华模样。农历春节过去一个月了，不少街铺门口的桃符都没摘下来，被风吹卷了一角，有些萧索。
伶舟自觉地跟在桑洱身边，拎着一些不好塞进乾坤袋的东西。经过了河岸，忽见那儿有个玩儿皮影戏的老头，在唱“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故事，可惜，观众是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只会伸出肉乎乎的手，去抓摊子上飘动的彩带。
歌词哪壶不开提哪壶，伶舟的浓眉微微向下一压，慢慢转开了目光，心中确有几分惘然。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他倒是想，但桑洱一点也不喜欢他。
求而不得，进无可进，毫无办法。
这趟下山不易，两人满载而归，回到山上，藤筐箱子堆了满地。时间也不早了，两人把东西堆到墙角，就先休息了。
翌日，桑洱自个儿出门收妖。在行止山住了一个多月，藏宙的力量提高到了75%。也许是这里的妖怪“营养”更充足，这速度已经比之前快了很多，但距离100%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眼下，只能祈祷循环的结束点别那么快来到了。
临走前，看到屋子里横七竖八地放了那么多东西，桑洱干脆让伶舟留下来：“你别跟着我了，收拾收拾屋子吧。”
伶舟目送着她出门，顿了一下，便蹲下来，开始收拾，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到了各处。指腹扫过柜子，摸到了厚厚的尘埃，伶舟一顿，便拿来了扫帚，打算将屋子里外都清扫一下。
桑洱不在家里，房间自然不会锁门。
下午的阳光仿佛要烧穿竹帘，地上是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她的房间被褥叠得整齐，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降香的馨香气息。伶舟的耳垂莫名地有点热，专心扫地，没有乱动其它东西。
床头有一张梳妆桌，是房子前任主人留下的，铜镜早已坏了，被拆了下来。底下一条桌子腿还不稳，经过修理，勉强立得住。
伶舟拉开了那张椅子，扫走了地上的灰尘，不经意间，衣袖的一根细线竟勾到了那扁扁的木抽屉上的粗糙木刺。一站直，抬手，粗糙的拖曳声划破寂静的空气。抽屉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落到了地上，里头的小玩意儿也掉出来了。
伶舟脸色微变，连忙将扫帚放到一旁，蹲下来，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在这堆凌乱的小物件里捡了片刻，忽然，伶舟目光一凝，慢慢地，从底下捡起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那是一只皱巴巴的桃花结。
红绳绕转的角度、色泽的深浅，都眼熟至极。编织成桃花的地方，其中一瓣花瓣仿佛曾被人好奇地拉扯过，比其它花瓣都略微大了一点。
伶舟的手指轻微发颤。
原来……元宵节那天晚上，桑洱只是做了一个看似决绝的假动作。
她没有真的把这个东西扔到河里！
这是不是说明了，她不是真的完全对他无动于衷？不然，她为什么要收起这样一个不值钱也不好看的玩意儿？
伶舟呼吸渐渐加促，心脏砰砰直跳，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中的东西。蔫了吧唧一个多月，突然精神大振。
回过神来后，他又马上松开了手，将桃花结捊平，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抽屉中，再将乱糟糟的一切都恢复成了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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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桑洱回了家。在一剪烛光下吃饭时，她似乎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望了伶舟两眼。
他的眼睛，格外地亮。
仿佛全世界最亮的星星，都掉入了这双墨渊似的眼里。
被他偷看了几次，桑洱忍不住起了疑，道：“你看什么？”
“主人，你今天出去，收获怎么样？”伶舟以别的话题搪塞了过去。同时低头，告诫自己要控制好表情。
在自然界捕猎时，在没有绝对把握时，打草惊蛇是大忌中的大忌。
桑洱不如她说的那么无情。也许，她还有其它考量和顾虑。
如果揭穿她，伶舟直觉，桑洱一定会恼羞成怒——比踢他下床那天更加生气。
但俗话说，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伶舟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经开始琢磨新的计划了。
农历三月初三，是人界的上巳节。年轻男女会互赠芍药，表达爱慕之情。他想在那一天，再好好和桑洱说一次。
上回的桃花结攥得不像样子，又在桑洱的抽屉里，肯定不能再用了。
为表重视，这一次，伶舟打算自己做一个。借下山的机会，在手艺人那里买了桃花结，回家拆解开来，再编回去，数次以后，他就记住了桃花结的编法。但实施起来，还是有些笨拙，编出的桃花花瓣总是一大一小。弄了近半个月，才终于编好了一只满意的。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上巳节那一天。
上回在元宵节前，问了桑洱她明天有什么安排，似乎惹她警惕了。这一回，伶舟什么也没有提前说。
可那天还是有意外发生了。
伶舟特意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床，却发现桑洱不在家——天没亮，她就出门了。
伶舟狐疑地步出院子。风呼呼地灌进袖子里，他的眼睛微微一眯，看清楚了远方天空状况，眸光就转为了极度的愕然。
天空上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墨色漩涡，缓缓在转动着，仿佛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灰暗的云，银蓝的闪电，呼啸的山风，吹得树木乱晃，像下一秒就要拔地而起，刮到高空。
这天象显然很不寻常。这样的关头，桑洱跑到哪里了？
伶舟压根待不住，离开了屋子，四处寻找桑洱。他们去过的地方，却都看不到桑洱的身影。平常能倚仗的嗅觉，在这个山中万兽躁动的关头，也受了干扰。伶舟四处苦寻她，寻不到，只能先回家去。
天空那巨大的旋涡，正越扩越大，颜色却变浅了一点儿。仿佛在水中化开的墨点。
难道等上一段时间，这个旋涡就会消失？
伶舟急匆匆地朝他们的家走去，远远就看见，里面亮了灯。他愣了下，瞬间一喜，快步跑了上去，推开柴扉，便见到桑洱果然已经出现在了屋子里。
她背对着屋门站立，似乎在想事情。
伶舟松了口气，快步上前：“主人，你这一大早都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桑洱肩一动。
噗嗤——
怪异而清晰的入肉声，在空气里响起。
“……”
伶舟的眼皮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仿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下一秒，剧痛已袭来——原来是藏宙卷住了他的身体。
无数的尖刺扎入了他的肌肤，开始毫不留情地啜血。
充盈的力量，伴随着血液快速地流失，浑身发冷。当暗下去的视野复明时，他已趴在了地上，耳膜嗡嗡地作响，血染红了衣裳，剧痛和眩晕，让伶舟说不出话来。
而他竭力想碰到的人，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收回藏宙后，她第一时间，便是检查它的力量。
……
系统：“宿主，恭喜你，藏宙的力量这下满了，请抓紧时间，在裂口持续的时间内离开溯回境。”
桑洱的呼吸有点发抖。她手腕上的那圈细环，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鲜艳色泽。
事实上，在子夜时，天空的漩涡便已出现。桑洱察觉到了它的存在，被系统告知，溯回境的第一次循环，马上要结束了。离开的机会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了。但藏宙的力量，却只有80%，根本不够离开的。
她连夜起床，在山林间杀妖，到了天明之时，藏宙的力量也只提升到了82%。想在漩涡消失前把它提升到100%，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如果错过了这次离开的机会，她就会被困在溯回境里，开始第二次循环，并且重新开始搜集藏宙的力量。失败率会越来越高。
如果伶舟在这个关头清醒过来，离开了溯回境。那她也许就会被永远锁在这里。
桑洱赌不起。
所以，只能瞄准身边唯一最强大的血包。
这样的做法，也等同扼杀了伶舟沉溺在溯回境里的可能，他很快就会记起现实的事儿，摆脱溯回境的迷惑，回到现实去。
这是一个从长远来看，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尽管有痛楚，却是暂时的。
长痛不如短痛。
系统：“宿主，你得走了，时间不多了。”
桑洱别开头，刻意没有去看地上的伶舟，将袖子放下来，跑到门边时，她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那是伶舟编的桃花结。溅了血，从他袖口落到了地上。被桑洱踩了一脚，鞋底的泥巴弄脏了红绳，几乎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但即使看清了，她大概也只会觉得那是自己藏在抽屉里的那一个吧。
桑洱不敢再耽搁，冲出门的那一瞬，她听见后方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桑洱……”
仿佛和平常一样，又有了区别。
桑洱步伐一停，意识到了什么。唇微微一抿，但终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伶舟的表情，就这样离开了。
.
因为桑洱是本不该进入溯回境的外来客，她不像伶舟，随时可以走，必须到达漩涡中心对着的那片区域，才能用藏宙离开。
漩涡已经越来越淡了，桑洱急切地看了一眼上空，好在，终于赶上了，前方便是那道光束。
桑洱撑着膝盖，喘了片刻，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谁知在这个时候，她的眼前，竟又窜过了一些模糊而凌乱的画面——画面是一片混沌的黄沙，周遭看不到任何景物。
怎么回事，这个关头，她怎么又看到了剧情补充？而且，又一次附到了伶舟的视角里。
在这模糊的画面里，伶舟的怀中，搂着一个七窍流血的少女——那竟是桑洱自己。
不是溯回境捏造出的身体，而是裴渡给她制造出的那具身体。
这似乎是他们刚坠入到溯回境里的事儿。伶舟的脸色惨白如纸，正急切地、惊恐地抓着她的手，似乎想唤醒她。然而怀中少女的气息还是越发低微，气微欲绝。
仿佛感觉到了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留不住怀中之人的性命。伶舟的身体微微发抖，将她放了下来，仿佛下了决心，他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藏着伶舟运转力量的魔丹。
仿佛没有痛觉一样，他骤然出了手，面无表情地撕裂了皮肉。
……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桑洱身体一晃，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原来经受不住刚才的冲击，短暂地晕了片刻。
她捂着胀痛的额头，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溯回境不是让人闲庭信步的后花园。她的灵魂，被一个人造躯壳承载着，又怎么能经受得住这么重的煞气，而毫发无损地落地？
什么“这具身体平时动辄出问题，关键时刻很耐用”……只是她自以为是的解释罢了。
和伶舟一起落入溯回境的那一瞬，她那具身体已经快湮灭了。
是伶舟在溯回境的机制开始运转前，挖出了自己的半颗魔丹，喂给了她，才护住了她。
因为这颗魔丹，让她的容貌产生了一点变化，也让她有了金丹。溯回境的运转机制随即赋予了她武器与一个路人身份。
因为这颗金丹，和被微妙改变了的容貌，桑洱一直误以为，自己附身的是溯回境给她安排的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身体。
实际上，所谓的新身体和新身份，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要基于她本来的身体演变而来。如果她扛不到溯回境的机制开始运转，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而伶舟，失去了一半的力量后，自然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所以，当桑洱苏醒的时候，失去记忆的伶舟已经成了兽貌，虚弱地挡着腹部，蜷成了一团——那是因为挖丹的伤口，仍在昏睡中隐隐作痛。
所以，在这之后，伶舟的力量削弱了一半，溯回境也走歪了。
所以，他明明走在了和过去一模一样的人生道路上，吃的苦、受的难，却多了不止一倍。
所以，桑洱才会频频从伶舟的角度，看见他的记忆。
那根本不是剧情补充。而是因为她和伶舟共享了一颗魔丹，从而出现了共情和感应！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伶舟的魔丹是不完整的，他根本不可能冲破溯回境，回到现实。
他会被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直到被溯回境吞噬为止。
桑洱呆怔了片刻，猛地一咬牙，爬起来，无视了还在运转的漩涡中心，冲着它的反方向——行止山上的小木屋，竭尽全力地往跑去。

第155章
林中小屋的地上,曳出了一道深红的血痕。
失血的虚弱，让身体加速变冷。仿佛有刺耳之物在耳膜刮擦，伶舟听不见任何声音,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劲儿,竭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被弃之若履的桃花结,慢慢地,按在了他的心脏上。
在被藏宙攻击的那一瞬，剧痛让记忆复苏。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前尘过往,想起了这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境，他和桑洱是意外坠进来的,也想起了自己挖出魔丹的事儿。
而如今，大概就是幻境即将崩溃的时刻。
方才,在她离开的关头，他其实无意阻挠她。他更不后悔把魔丹挖了一半给她——兽类便是如此,只要认定了,就会把最好、最重要的东西奉上给心上人。
他只是希望,她离去前，最后回一次头，让他看一眼她的脸。
可由始至终，她只决绝地留给了他一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他的生命。正如当初的他，总是把冷漠的背影留给她。
因缘果报。被所爱之人嫌弃、伤害、抛弃的滋味,深入骨髓的绝望,在身份颠倒的溯回境里,他终于一一尝到。而在清醒后,这份切肤之痛，更让他明白，自己当初做了多么残忍的事。痛楚以双倍之效剜来，剜得他心肝欲摧。
血止不住，魔丹空虚，倏地，伶舟浑身抽搐了一下，就化作了一只漆黑魔物，侧躺在地上，尖甲勾住了桃花结的绳索，慢慢地佝偻起了身子。
他的心魂被生父盗取。他的感情一分为二，逃逸出体。所以，他从来不明白什么叫喜欢。
而在他明白何为喜欢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因为感受到她的感情抽离，而心脏闷疼、患得患失；才会在她离开时，不远万里地追上去，笨拙地想留下她。
而那两缕被夺走的心魂，在遥远的地方生根落地，成了和他截然不同的一对人类兄弟。
再后面一点，他进入了这个幻境中，成了心若白纸之人。和桑洱的身份真正地调换了。她不再讨好他，那些曾有过的“好处”都被摘除了。
一次又一次地遇见，分明是不同的境遇，他却一次又一次无可避免地被她吸引，爱上她。
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相遇时又是什么模样，故事走向都是殊途同归的。
所以，才更加悔恨，更加不甘心。
如果他一开始就有心魂，如果他的感情一开始就是完整的，那么，他一定不会那么冷酷，那么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感情。他会早早地开始对她好，疼惜她，照顾她，加倍珍惜和她一起的时光。
在她偷偷往他手腕上绑桃花结时，他不会再故作矜持地装睡。而会抓住她的手，拉她到怀里，问她所思为何。
在月老庙拜堂前夕，他不会再将红盖头扔在地上，而会亲手给她盖上那张红绸缎。
去九冥魔境，也绝不再让她再身陷危险之中。她只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看他大显神威，带着妖丹回去就好了——如果她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也不要紧。他很强，可以保护好她。
那么，他们的结局，一定会改写的吧？
……
一个个本该能起死回生的机会，全因他不懂得爱，太过凉薄，太过冷漠，被他亲手扼杀了。生命里最美好、最珍贵的时光，也随之一去不复返。
在这个幻境中，风水轮流转地被她如此对待，也是他活该。
而最讽刺的是，他的心魂，还有在溯回境里失去记忆后的他，都分别对桑洱诉说过感情。
唯独最完整的本体，失败到了这等地步，直到最后一别，都没有对她说出爱意和悔恨。
——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
——我明白得太晚，让你等得太久太久了。
——我喜欢你，今后我一定会加倍地对你好，不再让你伤心。
伶舟蜷紧了兽体。四足的鳞片染了血，意识渐渐朦胧，贴着地面的耳朵，却忽然感觉到了震动声。周遭天旋地转，一双手穿进了他的身体下方，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伶舟浑身大震，意识到了什么，撑起眼皮，就看到了一双情愫复杂的清澈眼眸。
无需言语，他已明白，她知道了魔丹的真相。
她回来找他了。
桑洱气喘吁吁，汗湿两鬓，用最快速度，给怀中魔物止了血，就一紧怀抱，看向远方，掷地有声道：“走吧！”
……
天昏地暗，狂风咆哮。桑洱发挥了这具身体现在的优势，御起了剑。然而，在大自然摧枯拉朽的力量之前，任何个体都渺小至极，人都险些从剑上被吹下来。
天顶的旋涡，如墨迹晕染，越扩越大，色泽也越发暗淡，似乎快要被稀释了。
桑洱一边抬眼，盯着赶向漩涡的方向，一边暗自着急。
虽然她带着伶舟一起来了，但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可以用藏宙离开。伶舟只能靠自己。而偏偏，在只有半颗魔丹的状态下，他的力量折半了，是无法打破溯回境的。
等漩涡消失了，溯回境即将进入第二次轮回。伶舟会失去记忆，再度变成刚到人界时的他。因为整体力量削弱了太多，他被溯回境吞噬的速度也会加倍。
这下，应该怎么办才好？
桑洱病急乱投医：“我可不可以用藏宙卷着他，带着他一起离开？反正我们也是这样进来的。”
系统：“进来之前，你们两个都还没和溯回境绑定。而现在，伶舟成为了溯回境的主人，他只能用溯回境的规则离开。所以，藏宙是带不走他的。”
桑洱：“这么说的话，现在的状况岂不是无解？”
伶舟离开的条件是魔丹完整。但她现在是靠着这半颗魔丹生存的。剖丹这事儿桑洱有经验，但一旦把魔丹还给伶舟，她这句身体也很快会GG，绝无可能撑过离开溯回境的颠簸。
摆在眼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就一起留在这里，一起死。
要么抛下伶舟离开。
然而炮灰值还没清零，失去伶舟，意味着她很有可能要放弃回家。
而且，伶舟以如今的状态进入第二个轮回，又失去了她的插手保护，必然会比第一个轮回过得更凄惨——也许是被山猪精吃掉，也许是被人类活生生地剥去皮毛……
这回，再也没有一个叫桑洱的修士来帮他。
在溯回境吞噬掉他之前，伶舟将先一次又一次地体验世间最残酷的死法。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桑洱心脏发颤，低头扫了一眼怀中的魔物。他嘴边染着乌血，浑身毛发也黏成了一撮撮，四足的银鳞掀起，像一只落魄的兽类。那双湿润的眼眸一直看着她，充满了眷恋，不舍和哀伤。
从方才开始，伶舟就一直用尾巴卷着她的腰。以前他也很喜欢做这个动作。而且，为了宣示所有权，总是将她缠得很紧，恨不得钻进她怀里。
但这一次，奇怪的是，桑洱感觉到，他没有真的使劲儿。
就好像，他已经洞悉了她的想法，也做好了随时被她推开的准备。
知晓离别在即，而且，这是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到鲜活的她。
所以，根本不舍得眨眼，能多看她一会儿就是一会儿，能多温存一会儿就温存一会儿。如此，便能在之后孤独的漫漫长路上，那无数次残酷而血淋淋的死亡里，获得一些安慰和勇气。
因为和伶舟共享了一颗魔丹，仿佛也比平时更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
桑洱的眼眶莫名一热。
她别开了头，盯着上空那个已经开始出现了消散趋势的漩涡。
虽然她知道第二个选择比第一个选择于己有利，但是……
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若换了是以前，其实还是有第三条路可以走的，那就是使用马甲大法。把魔丹还给伶舟后，立刻跳转到另一个身体里。
可现在，尉迟兰廷所做的牵丝人偶早已毁掉，她没有能用的马甲了。
就在这时，在尖锐的砂石啸响里，桑洱忽然听见了系统的提示声：“叮！恭喜宿主，截至此时此刻，炮灰指数：40/5000点（不再是炮灰）。人品积分：99JJ币。炮灰值已达到了开启【回家之路】的标准，请速速前往九冥魔境，寻找回家之路。”
桑洱一愣：“去九冥魔境？”
系统的提示音响个没停：“叮！宿主，根据最新扫描结果，显示出你有一个备用马甲，在十秒前，它正好进入了可使用状态，可随时申请切换。”
备用马甲？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这备用马甲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谁又给她做了新的身体吗？
不，不能想这个了，快没时间了。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在第二次循环开始前离开溯回境！
桑洱当机立断，一掌拍晕了伶舟，又使劲地擦了擦眼角，感觉满身劲儿都回来了：“我要切换马甲！赶紧给我整一套全自动无痛剖丹手术！”
.
一回生，两回熟，这次的事儿进行得很顺利。
将身体交由系统，在失去了意识的那一刻，周围骤然安静了下来。
呼啸的风声、金石裂空的震感，全都离她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桑洱的魂魄飘乎乎的感觉消失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慢慢睁开眼眸，却见四周一片漆黑。
没点灯吗？
这具身体又是何方神圣？
桑洱动了动，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不是没点灯，是她所处的这个地方，又黑又狭窄，仿佛一个棺材。
桑洱：“？？？”
她抬手，到处摸了摸，发现这个东西里面倒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棺材板，而是四面都铺满了柔软的、仿佛棉絮和丝绸的内芯，就仿佛一个裹藏人偶的锦盒。
但是，再豪华的棺材，也是棺材啊！
难道这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刚死不久的身体？被她借尸还魂了？
不行，她得离开这里！桑洱曲腿，试图拍打头上的板子，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谁知道这个棺材压根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紧，仿佛只是一推，它就忽然松动了。
一束白光照了进来，桑洱周遭突然空了。一睁眼，就看到地面不断接近，她摔到了地上去：“呜！”
刚才那个棺材，难道是靠墙立起来的吗？棺材盖也没合紧，这么容易就推开了。
身体没什么力气，为免被砸伤，桑洱只能条件反射地原地捂着头。等了几秒，却没有重物随着一起掉下来。桑洱有点惊讶地回头，便发现身后压根没有什么棺材，只有碎裂了满地的漆黑蛋壳。
桑洱：“…………？”
桑洱梗着脖子，瞪着那一地狼藉的壳，脑海深处，忽然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草，她依稀仿佛好像，和这个东西打过交——这不就是冀水族人的锦绣核桃吗？
这玩意儿，不仅可以供自身避险，还可以用来收藏人偶。宓银曾经也在它里面待过很长时间的。
桑洱收回了目光，再环顾四周，眼皮一跳，就发现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这里的装潢极像伶舟的宫殿，轻纱垂降，阴森华丽。而在不远处，便竖着一面镜子。桑洱的腿骨头还在发软，勉强往前爬了几步，往镜中一看。
日光洒落，镜中映出了一个年轻女子，黑发披散，面容清丽妩媚。
一张桑洱极其熟悉、却很久没有见过的面孔。
这居然是……她的第一具马甲，昭阳宗青竹峰桑洱的身体。
仿佛被什么天外来物重重砸到了头顶，用震惊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桑洱此刻的感觉了，她如在梦中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肉，还有耳垂上的红痣。
这怎么可能？
这具身体，坠下悬崖后，不是早该被眠宿江的江流冲散了、尸骨无存了吗？
昭阳宗捞不到尸，只找到了她的嫁衣，所以才会给她设立衣冠冢的啊！
想到了什么，桑洱猛地低头，拉开了自己的衣服，便见白皙的心口上，那本该有着月落剑的狰狞剑痕的位置，如今皮肉早已被缝合、修复。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盖疤痕，那儿出现了一朵刺青似的血红色的花，妖艳地盘在了锁骨下方。
没错了，这的确就是在一号马甲的身体基础上改过来的牵丝人偶！
在伶舟的宫殿里，又有这种手艺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说时迟那时快，镜中映出了后方的殿门，有一个窈窕的身影跨了进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后，便是一声充满了疑惑的自言自语：“怎么回事，有锦绣核桃破了吗？”
宓银步入殿内，看到镜子前坐着的那个牵丝人偶，眼珠子一凝：“你……这！”
这是她储存、制造牵丝人偶的偏殿。一切皆受她所控，怎么可能没有召唤就自己醒来？难道是有什么鬼怪附上去了？！
宓银回过神来，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叉腰道：“你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宓银的身子忽然失衡，被桑洱伸长了手臂，揪住了衣领，拉倒在了地上。然后，不等她发怒，脸颊就传来了暖热之意，被桑洱抱着，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发出了响亮的“啪嗒”声。
宓银：“……”
宓银：“？！”
桑洱捧着宓银的脸，目光闪闪地看着对方。
事到如今，一切都明了了——在【谢持风线】的结局，她刚将在昭阳宗闹了事的宓银送出后山不久。
看来，宓银离开昭阳宗后，还在眠宿江边徘徊，并没有立刻离开。估计是目睹了悬崖塌陷、她掉下眠宿江的那一幕，宓银先一步将她的尸身从水里捞了起来，带回了行止山，修复、收藏。
不然，这具身体早就被泥石砸得不成样子了。
但这具身体毕竟是被仙器伤过，修复难度一定很大。故而，过了几年，才能重新附入魂魄。
也许，宓银这么做，只是出于她那个收藏美人的癖好。但也正是因为宓银这个举动，为桑洱埋下了一线可贵的生机，让她陷入几乎无路可走的绝境时，得到了一条不用牺牲任何人的生路！

第156章
宓银呆滞了,抬手摸了摸脸颊，隔了片刻，一张俏脸,倏然涨红。
这只不知打哪来的孤魂野鬼,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附身到了她精心护养的人偶里,还一上来就……
越想越恼怒,宓银猛地扑向桑洱：“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滚出这具身体！”
桑洱眼疾手快,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并无惧色，还欺身上前。
银亮亮的小镯子相碰，击出悦耳的响声，宓银没料到对方还敢迎上来,被扑得往后一坐，手心撑住了地面。
趁此机会，桑洱深吸口气,直视着宓银,清晰而激动地说：“宓银,是我！我是桑桑！”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九冥魔境,山鹫的巢穴里。我是小妖怪，你是一颗黑蛋,你还记得吗？”
宓银：“……”
宓银的挣扎倏然停住了,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着桑洱。
“我带你回了行止山,可你一直没有破壳。后来,我们还去了沙丘城，又辗转到了桴石镇。在山上的小屋里，你终于从锦绣核桃里出来了，叫伶舟做主人，还叫我做‘主人的主人’。”桑洱松开了宓银的手腕，双手缓缓上挪，抓住了宓银的肩。那些细水长流的往事，历历在目，桑洱鼻子微酸，认真地说：“宓银，我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我就是桑桑。”
宓银如坠梦中，彻底懵了。两道目光，直直地投在桑洱的面上。
好一会儿，她终于失声道：“桑、桑桑姐姐？！”
桑洱松了口气，用力点头。
“真的是你吗？”宓银难以置信地膝行上前，手激动得发抖，抓紧桑洱的肩，语无伦次道：“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当年不是已经……怪不得主人说你可能还活着，原来是真的！”
“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我的魂魄确实没有消散。”桑洱牵引着宓银的手，按到了自己胸口上：“不过，我现在应该也不算活着。”
这是最最普通的牵丝人偶，体内并无内脏器官，自然，也摸不到体温、心跳和脉搏。
宓银的手指微微一抖，喃喃自语：“桑桑姐姐，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你快些掐我一下，掐痛我！”
桑洱搂着宓银，擦掉了她眼角的湿润，安抚了她一会儿，终于提起正事：“宓银，你从归休城回来多久了？你知不知道溯回莲境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溯回莲境的时间流速比外界慢很多。
桑洱在里面一待就是半年，迫切想知道外界过了多长时间。
宓银懵逼了：“桑桑姐姐，你怎么连我去过溯回莲境，还连我刚刚从归休城回来的也知道？”
“晚点再告诉你。”桑洱捏了捏她的脸：“先回答我的问题。”
宓银乖乖点头，粘在桑洱身边，说：“距离我从溯回莲境出来，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
看来，溯回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四比一啊。
经过宓银的讲述，桑洱总算对外界的概况有所了解了。
归休城那一场大乱斗的最后，宓银先于伶舟一步，跳进了九冥魔境的裂口里，穿越到了行止山。
对于这种走捷径的方式，宓银早已习惯。岂料，这一次，直到九冥魔境裂口合上，伶舟都没有回来。
宓银当下就觉得不对劲了。
但基于对伶舟的了解，宓银觉得，凭伶舟的力量，应该没有他摆不平的麻烦。也许，他是被什么绊住了脚，要晚一点回来吧。
就这样，宓银在行止山等了两天。
伶舟仍不见踪影。
宓银愈发不安，终于坐不住了，收拾包袱，打算跑回去归休城附近看看。
路程行至一半，宓银从族人那里，得到了许多内部消息，拼凑出了归休城后来发生的事儿——
在溯回莲境里，当时，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还有散落于各处的秦家门生、厉家门生……不止一个人，目睹了伶舟与一个姑娘一起进入了空气中的一道神秘的裂口里。
据说，被伶舟带走的那位姑娘，就是泸曲秦家失踪已久的大小姐秦桑栀。
尉迟兰廷和谢持风，虽说都参与了夺人大战，但毕竟都没有真正抢到人。前者是姑苏尉迟家的家主，势力滔天。后者背靠昭阳宗，为箐遥真人的爱徒，又与昭阳宗众望所归的继任宗主蒲正初感情极深。
说得直白点，这两人，若有点什么好歹，尉迟家和昭阳宗，一定会上门来兴师问罪。
实际上，厉凝韫在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一点了——秦跃来借势时，曾向她提过，谢持风也在此事中插了一脚。
作为家主，厉凝韫如今最看重的是厉家的利益。她与秦菱的私交再好，也不可能为了这个已故好友的儿子和养女，就与昭阳宗留下不可修复的嫌隙。
再说了，谢持风乃是仙门名士，厉凝韫知道他的修为远在自己麾下的门生之上。若双方真的打起来了，厉家门生必会蒙受很大损伤。而她作为新家主，也会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没个轻重，为了其他家族，不顾自家门生的死活。
借势给秦跃，封门打狗，瓮中捉鳖……这些事倒是无所谓，充其量就是添加几道进出城的手续，略微麻烦，却不会真正损及家族利益。但不代表厉凝韫愿意把自己精心培养的弟子毫无保留地送出去。
所以，在派门生去协助秦跃前，厉凝韫曾给他们下令，若谢持风现身阻挠，不要一言不合就开打，应以说理沟通为主。
并且，在人选方面，厉凝韫也留了一点私心——之前就说过，这次厉家开放溯回莲境，不光是为了重振家族声威，也是为了吸纳人才，扩充家族势力。
盛会举办了那么多天，早已有不少表现亮眼、又没有门派所属的正道散修、魔修，被厉凝韫收入门下。但因为时间尚短，这些新来的人，大部分还没有记录到册子上。
这次，厉凝韫借给秦跃的人里，十分之八都是这批新收的修士。余下两成，才是厉家从小培养的修士。
人都有私心，也有轻重。比起自己看着长大的门生，厉凝韫更舍得借出这些新人。
说句难听点的，若非要有人受伤送死，让这些陌生人去，更不痛不痒。
岂知，事态发展之快，远远超出了厉凝韫所想。
不仅谢持风横插了一脚，连尉迟兰廷也出现在了现场，着实让人始料未及。
起因是这一趟，尉迟兰廷轻装简行，是以散修的名义，低调进入归休城的，并没有摆出家主的排场、带一堆门生过来。
故而，直到门生来禀告说打起来了，厉凝韫才知道他也来了。
那会儿，厉凝韫培养的门生，一看到谢持风和尉迟兰廷，就想起了家主的命令，都有几分克制。但后面赶来增援的新收门生，还不习惯事事受束，又急于表现自己，其中好些人，更是没见过谢持风和尉迟兰廷。动起手来，火气一激，场面就彻底不受控了。
最后清点人数，死伤之人几乎都是那些新来的人，且都是进入溯回莲境后失踪的。说不清死因是人为，还是被里面的魔物吞，不能完全归咎于谢持风、尉迟兰廷二人。且最终谁也没得手，桑洱被第三方带走了。场面闹得再不好看，综合考虑后，厉凝韫也不能拦住他们离开的脚步，只能吃下闷亏。
而裴渡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没有世家宗派做靠山，别人对付他，自然也无所顾忌。
好在，没了谢持风的挟制，裴渡要恢复灵力，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他从小就在市井腌臜之地长大，如今又只剩下自己了，有许多办法能掩藏行踪。
也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逃过秦厉两家的搜捕的。归休城戒严了半个月，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裴渡的踪影，恐怕他一早就离开了。
宓银来到的时候，归休城已经解封。她进去找了一圈，打听不到任何伶舟的消息，为防引起巡逻者的警觉，不敢留太久，只能打道回府。
前夜，宓银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行止山。
白白跑了一趟，伶舟又杳无音讯，宓银本就心情不佳。正心烦着呢，忽然听见了存放牵丝人偶的侧殿里传来了落地声，才跑了过来。
谁曾想，这里藏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桑洱听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花：“那么，这具身体……”
“哦，这是几年前，我从蜀地带回来的一个叫洪领巾的美人姐姐。”宓银托腮：“她被一剑穿心了，我看她生得这么美，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还不如让我做成牵丝人偶，永久保存呢。心口这儿，我费了一番功夫才补上的，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桑洱摸了摸宓银的头。
宓银嘿嘿一笑。
桑洱收手，沉吟了片刻。
魔丹已经还给伶舟了。
虽然这么拿来拿去的，会损耗一点里面的力量，但用它打破溯回境，并不难。伶舟肯定已经回归现世了。
他不回行止山，又会去哪里？
还有，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又身在何方？
当然，比起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九冥魔境。在离开溯回境之前，系统提示她，回家的路就藏在九冥魔境里。
系统：“宿主，你忘了还差40点炮灰值吗？你回家的路，还需要他们的协助。”
桑洱：“……”
系统：“不过，你们总会相遇的，不用担心遇不到。”
桑洱烦恼地抓了抓头：“还有一个问题，我要怎么进九冥魔境？”
九冥魔境是好几年才会开放一次的修炼场。根本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除非她有伶舟那样的外挂吧。
系统：“宿主，九冥魔境上一次自然开放，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无意外，十天后，它就会再次开启。”
桑洱惊喜道：“真的吗？”
系统：“当然。”
随即，系统就说了好几个地名，都是九冥魔境的裂口即将出现的地点。
就在这时，宓银晃了晃桑洱的手，道：“桑桑姐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桑洱缓缓吐出一口气，认真地说：“宓银，我要回家。”
宓银一愣：“回家？”
桑洱微微一笑，握住宓银的手，柔声问：“你愿意送我一段路吗？”
.
九冥魔境在天空，需要御剑进去。桑洱无法单凭现在的身体进去，一定要别人带进去。
系统预告的九冥魔境开口，几乎都是陌生地方，只有一个地方是桑洱熟悉的——蜀地附近。
选这里做踏板就最好不过了。
至于系统之前说的“不用担心会遇不到”，虽然它并没有解释原因。不过，桑洱推敲了一番，隐约能猜出系统为何这么笃定。
因为，在她用藏宙攻击伶舟的时候，伶舟恰好打开了九冥魔境的入口。
谢持风、尉迟兰廷还有裴渡，并不知道藏宙有开启溯回境的特殊功能，在他们看来，一道白光后，她就被伶舟带到了九冥魔境里。
此后这一个半月，他们一直没打探到伶舟和她的音讯，自然会觉得，伶舟依然待在了九冥魔境这个让他如鱼得水的地方，没有离去。
可想而知，十天后，九冥魔境一开放，谢持风、尉迟兰廷和裴渡，一定不会错过入内寻找她的机会。
而伶舟，在溯回境结束前，他和她共享一颗魔丹，能窥听她的情绪。又听见桑洱和系统喃言了一句“去九冥魔境”，清醒之后，他十有八九，不会忘记这条线索。
在宓银的护送下，七日后，桑洱抵达了天蚕都。
天蚕都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在街角的位置，宓银眯起了眼，小声问：“桑桑姐姐，你说的宁昂就是他？”
她们的视线尽头，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一个高大的青年正在摊煎饼，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宓银嘀咕：“看起来也不是很傻啊，还会做煎饼。”
桑洱笑了笑：“他只是有点笨，但心地很善良，也分得清谁对他好。”
说着，她退了一步，瞥了眼宓银苍白的脸：“现在人太多了，你也得回客栈休息一下。”
这趟来天蚕都，对桑洱来说是一切顺利。宓银就有点儿倒霉了，路上遇到了来找晦气的，估计是以前结过梁子。虽然打退了对方，宓银也受了点儿轻伤，这三天，总是会轻轻捂着肚子。
在客栈休息到了傍晚，街上人少了，桑洱才带着宓银，静悄悄出门，去找了宁昂。
一看到桑洱出现，宁昂睁大眼眸，惊喜至极：“桑桑，你又来看我啦！”
看到了跟在后方的宓银，他好奇道：“你这次还带了朋友来？”
桑洱蹲下，微微一笑：“宁昂，我马上要出一趟远门了。”
宁昂十分敏锐，感觉到她接着要说正事，就静了下来，认真地听着。
“这次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车马不便，以后真的不能常来了。她叫宓银，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也会来看你，捎点我的消息过来。”桑洱笑眯眯道：“来，你们认识一下。”
桑洱此趟过来，其实是为了告别，也顺道介绍宓银和宁昂认识。
这次叙旧，就叙到了天彻底黑下来时。
孤灯路远，夜风清冷。桑洱带宓银出了门。
出门之后，宓银跟在桑洱背后，走了一段，低声说：“桑桑姐姐，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按你的嘱托，定时给他送信过来的。”
桑洱回过头，清澈的双目中，带了一些宓银看不懂的柔和与温情：“谢谢你，宓银。”
宓银扁了扁嘴。
这七天，桑桑姐姐终于对她吐露了一点实情。
她说她的家在一个很远的世界，比九冥魔境和人界的距离还远——因为她的家和这个世界，本该是永远都没有交集的，也不会打开什么通道。这次前来蜀地，也是为了回家。
宓银很不舍得，情绪低落，夜晚还偷偷在被子里哭红了眼。可她始终没有说任何话，试图阻挠桑洱，或者撒娇使小性子让桑洱留下。
因为，宓银觉得，桑桑姐姐的家人，一定在那个世界等她很久了。
桑桑姐姐一定很想家人，很想回家吧。
“回去吧……哎。”桑洱一摸袖子，奇道：“宓银，宁昂刚才让我们带回家的煎饼，我们是不是忘了拿。”
宓银一拍脑袋：“真的，还放在他的桌子上，我现在回去拿……哎哟。”
宓银是个急性子，一说就要跑回去，不知怎么的扯到了伤口。桑洱没好气地拉住了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拿吧。”
沿着围墙，走到宁昂的家门附近，忽然看见院门开着，里面有柔和的光洒出来。一道人影站在门外。
桑洱微惊，连忙往墙后一躲，就听见了宁昂有点为难的声音：“莫姑娘，你怎么又来给我送糖水了？”
桑洱探出眼，看见了一个生了一张娇俏的圆脸的姑娘，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站在了小石院前，脸红扑扑的，吞吞吐吐道：“我、我娘做多了。我觉得倒掉太可惜，就拿来给你吃的，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可是……”
“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和我娘送我爹来天蚕都时，如果不是你出手相救，背着他去找郎中，他可能早就救不回来了。我做满汉全席给你都是轻的！对了，我的几个兄弟还说，过两天想约你去踢蹴鞠。你长得高，力气大，蹴鞠一定也玩得不差。”小姑娘看他不开窍，红着脸，鼓起勇气道：“你要是觉得不公平的话……那你下次教我做煎饼好了，我们就扯平啦！”
“煎饼？”宁昂懵了懵，婉拒道：“这个不可以随便教的。”
“为什么？”
宁昂认真地说：“我娘说，独家秘方不能外传，除非是我孩儿的娘。你要当吗？”
圆脸姑娘一愣，那点红意瞬间从耳根爬到了全脸。
宁昂看她这样，也有点手足无措：“莫姑娘，你的脸怎么那么红，生病了吗？”
小姑娘嘤了一声，把糖水塞给了他：“你真的笨死了！这么快就想孩子的事！”
说完，她就捂着脸跑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宁昂。
殊不知，这一幕，早已被桑洱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个彻底。
桑洱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点儿欣慰又好笑的表情。
这下更不用担心宁昂了。她一直觉得，宁昂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贫乏得可怜，没有亲人，没有什么朋友，未免太孤独。刚才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家人，看着也是活泼又会感恩的性格。
若宁昂能被带动，更深地融入这片热闹的烟火世界，多结交几个朋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也是好事。
就在这时，附近的几条街上，传来了零星的惊呼声：“快！你们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
桑洱抬头，脸色一变。
今晚的天空，本来十分晴朗，薄云缭绕，半遮星子。
现在却出现了一道巨大裂口，贯穿南北，边缘正不断扩大。里面熔浆翻涌，雷鸣雨落，龙啸兽嗥，仿佛末日时震天撼地的裂口。
九冥魔境的通道出现了！
.
九冥魔境的裂口突然出现，惊醒了蜀地周边无数的宗派与修士。这一夜，无数的人从榻上惊起，御剑赶赴天蚕都。
那裂口仿佛压顶黑云，近在咫尺。但当你真的奔着它去时，才会感受到它的遥远不可及。如何努力，都拉近不了和它的距离。
宓银带着桑洱，用最快速度，往城郊赶去。
每一次，九冥魔境的裂口都会持续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乍听不短，其实，不过子夜到中午。宓银伤势未愈，又带着人，旭日升起时，才抵达了郊外。
这儿是一片树林。出了树林的空地，便正对着裂口下方，已经聚集了很多修士，都在狂热且惊叹地仰视上空的天象，讨论声不绝。
带桑洱来到了这里，宓银的体力开始有点撑不住了，刚从剑上落下，忽然捂着腹部，“唔”了一声。
桑洱本在大步朝前跑，感觉到动静，连忙搀住了宓银，将她带到了树下：“伤口疼？”
“不疼！”
桑洱摸了摸她的头，缓缓做了一个决定：“宓银，你伤势未愈，我不能让你送我上九冥魔境，就到这里为止吧。”
宓银急道：“可是我不送你的话，你要怎么上去？”
“我会想自己办法，你别担心，真的到时间了还没法进去，再说吧。”桑洱抽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抱了抱宓银，就站了起来。告别的话、嘱咐的话，在路上已经说了很多。这时，反而没什么需要再交代了。
桑洱转头跑开，听见宓银的喊声在背后传来：“桑桑姐姐，你要顺利回家！我不会忘记你的——”
走得越来越远，狂风噪声又有所遮掩，渐渐也就听不清了。
前方空地上，乌泱泱的人群里，穿着便服的大多是各处赶来的散修。而穿着统一服装的，则以昭阳宗的修士居多，毕竟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宗派。
桑洱穿行于其中，左顾右盼，希望找到认识她又不会被她的复活吓到的熟面孔。
忽然，她看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挑眉杏目的青年，正一手扶着腰间长剑，一手叉腰，衣摆被吹得狂舞。他正盯着天空的裂口，神色略微不善。
旁边两个一看就是新进宗的小弟子，正围在他身边，好奇地问着什么。
那居然是……郸弘深。
桑洱先是一喜，张了张嘴。这具身体的原主和郸弘深的过往，突然浮上心头，她顿时消了声。
都好几年了，郸弘深好不容易接受了她挂掉的事实，在人家心如止水时，若她突然活着出现，又突然死掉——如果她顺利回家了的话，在这个世界的人眼中，不就和死了一样吗？
原主和郸弘深，也算得上是彼此的初恋。总觉得，这样在人家的神经上反复横跳、反复刺激，大起大落，不太厚道。
就算要找个熟人，也得找个和原主没有太深感情纠葛的。
就在这时，郸弘深好像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视线扫了过来。
在他看到自己的脸的前一秒，桑洱已别开了头，没让他看见自己。
还是算了。
这么一下犹豫的功夫，后方不知是什么人走过，撞了她一下。桑洱的重心一下子没稳住，往前面踉跄了两步，头撞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位兄台……”桑洱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一抬眸，就愣住了：“蒲师兄？”
蒲正初：“…………”
蒲正初一副遭了雷劈的表情。
但是，作为昭阳宗的大师兄，到底自制力过人。这几年，又被谢持风磋磨得神经都变粗了，接受能力也强多了，看见桑洱死而复生，他竟没有失控发出叫声。
下一瞬，蒲正初的手忽然一紧，桑洱激动道：“蒲师兄，来不及解释了，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
蒲正初御剑，带着桑洱，冲向了九冥魔境裂口那弥漫翻滚的乌云。
越是接近这道浩瀚天堑，越是骨肉震颤，连足下之剑也出现了轻微的颠簸。因为九冥魔境那个坑爹的不让进入者组队的机制，桑洱捏紧了手中的爆破灵石，已经做好了进去后会落单的准备，咬紧牙关，等着迎头一撞。
震荡中她感觉到蒲正初带着她，冲破了一层厚厚的云雾，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桑洱慢慢睁开了眼，倏地一惊。
九冥魔境，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且安静的场景——长草微摆的草原、魔物怪植横生的丛林、血月黄昏都消失了。空气冰冷，黑漆漆的，地面寸草不生。她孤身站在了这片安静的空间里。
桑洱环顾四周，由于太暗，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地方，四面八方，隐隐出现了星星。但那些星星不是漫空散落的，它们排布得极其规律，彼此连线，可以构成一个个规整的四方形……
这让桑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想——比起星星，它们更像是一盏盏镶在墙上的，摸不着的照明灯。
极目眺望远处，高空上，忽地出现了一束雪白的光，将黑暗撕开了一扇小门。
桑洱捏紧了拳头，如扑火的虫子，会被光源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里走过去。
不管是福是祸，都只能追着它前行。
黑暗凝注了时间，她不饿也不渴，初时还走得小心翼翼，会伸手试探前方有没有障碍物。渐渐却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因为这里空旷，荒芜，无论走了多久，与那束光源的距离，好像都没有接近半分。
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仍然见不到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直觉，冲上了桑洱的心头。
这里，绝对不是她去过的九冥魔境，更不是人界。而像是……异空间的一个夹层！
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伶舟……他们又在什么地方？
她感觉到，那束光，就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可它那么远，那么高，好像不管她怎么奔跑，都靠近不了它。
这时，似乎是为了应和她的所思所想，桑洱的身后，骤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桑洱。”

第157章
万籁俱寂的幽暗宇宙里,突然出现的声音，如同振翅之蝶，漾动空气的涟漪,打破了这一池沉寂。
时空摁下了的暂停键，桑洱遽然一停。
这个声音是……
与此同时，有一束白光在她身后亮起。
光芒将她的影子曳得极长,扭曲而强烈地投在前方的地上。
桑洱不可思议地转过身。
在她后方，出现了一个十七岁上下的少年。
谢持风。
他扬起手,将银剑伸到背后，不必回头,就将其准确无比地插回了鞘中。抬起一张冰冷秀美的美人脸,神情端肃,稍显苍白,乌黑的眼眸直视着她：“前方有找到什么吗？”
他足下之地,闪烁着微光。突然，这抹光斑，极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青山，老树,萋萋荒草……拔地而起。
一个无比逼真的世界，在他们身边迅速地构造了出来,甚至可以闻到沁人心脾的草木幽香。
桑洱环顾四周，心神震微，倒退了一步。
她认出来了。
这个场景，正是谢持风路线的开端,大禹山副本【心鬼祸】的开头！
那时候,谢持风和她不熟悉,又防她如防色中饿鬼,所以，只肯冷冷淡淡地叫她做“桑师姐”。因当时的她担心“师姐师弟”的称呼会暴露他们的修士身份，极力要求下，谢持风才短暂地改口，唤过她一阵子的全名。
这是怎么回事？
迎着他的目光，桑洱有点不知所措，舔了舔下唇。
这时，她的后方，传来了拨开枝梢、靴子踩草的沙沙声，随即，便是一个熟悉得让她头皮炸麻的声音：“有，前头有一座村子，依稀有点灯光。我看，月落剑指引我们去的地方，多半就是那儿。”
桑洱倏地闻声看去。
原来，在这个画面中，谢持风与之对话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那个十七八岁的“桑洱”——也就是过去的她自己。
就在这时，谢持风忽然捂住了心口，闷哼了一声。
十七八岁的“桑洱”一怔，仿佛看出了他是炙情发作，了然地疾步走来：“持风，你怎么了，难道是昨晚没休息好，灵力又不稳了？”
桑洱闪避不及，被“桑洱”撞了上来，却没感觉到半点冲力。
对方像一道幻影，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就在画面中的“桑洱”搀起“谢持风”后，月下阴影之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十一岁出头的黑瘦小丫头，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女，问道：“你们……你们是迷路了吗？”
到此为止，周围忽然暗了下去。
“桑洱”和“谢持风”，还有周围的树木、星空都消失了。
可黑暗只持续了一阵，光芒就重新在桑洱身后出现了。她连忙回头，发现自己所处之地成了一座简陋的小木屋。
“我早就想狠狠地办了你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上这种事的。”
“你这个人，简直不知羞耻！”
“我一早就想狠狠地给你擦掉身上的汗了！”
……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大禹山上，一起被树上陷阱捕获、越挣扎越缠得紧的两人；
庙会，热闹长街上，精心打扮的少女捧着千堆雪，却被推倒了，裙裳被千百人踩过；
渐渐熟悉起来的，并肩坐在河边吃千堆雪的两人；
随着时间推移，画面中二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但这一切最终定格在了那个红烛高烧的傍晚。
“噗嗤——”
月落剑穿透了桑洱的身体。她的尸身，如同纸鸢，从悬崖高高坠落，被眠宿江吞没了。
……
桑洱捏紧了拳头，被幻象四面八方地环绕着，不得不事无巨细地将这些事都重温了一遍。
看见了蒲正初死死地抱住了失了魂一样的谢持风，而后者呕出了血。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但和现实不同，画面并没有终止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奔流不息的江水里，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慢慢地升了起来，仿佛是人刚死的魂魄。
桑洱吃惊地盯着它。
这抹魂魄只是一个虚影，但还是可以辨认出它的五官——那竟然是现实里的她的长相！
不是青竹峰桑洱，冯桑，秦桑栀，小妖怪……不是她用过的任何一个马甲，而是她本人，在上辈子，穿书之前的那具身体的相貌！
果然，不管身子怎么变幻，装在里面的，都是她本人的灵魂。
这抹虚影漂浮在半空，阖着眼眸。空气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完成了【谢持风路线】，开始跳转至【尉迟兰廷路线】。”
江水、悬崖，瞬间碎裂，化为了齑粉，疯速地旋转。一眨眼，就变成了一间华美的香屋，金炉生香，莺窗之下那张美人椅上，坐着一个肤色雪白、娇俏稚气的少女。
这是冯桑的身体。
桑洱的魂魄飘向冯桑，沉入了这具新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冯桑因为被东西噎着了而泛在面上的青灰之色，缓缓消散了。睫毛一颤，她睁开了眼眸。
故事的巨轮再次旋转了起来，这一次书写的，却是处处被瞧不起的小傻子的一生。
因为这一切都是从桑洱的角度去记录的。她在私下时，聪敏机智、有自我考量的一面，也遮不住了——被关起来时不慌不忙地用金钗撬锁；清静寺里，独自留在房间中时，检查黄符的画法；被山鹫躲在窗纸外偷窥，便冷静地划亮火折子，用火光惊走邪祟……到了最后，发觉了尉迟兰廷有换命之意时，画面中的她，背着下人，冷静而坚决地倒掉了他送来的药。
这一切，都无遮无掩地展现在了幻象上。
鲜活而美好的声息最后终止在了城墙的剑阵前。那一个跪在地上、死死搂着一具内脏尽碎的尸身的年轻男子，并没有察觉到，有一缕魂魄，从他怀中之人的身体里逸出，头也不回地奔赴另一条路线。
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风烟吹过，拂散了这个画面。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
“你也差不多得了吧，可别是装乖装上瘾了，对人家上心了。”
俊俏的少年拎着酒壶，一手支着头，轻蔑地说：“急什么，我可还没玩够。等玩腻了再说呗。”
与生俱来的轻狂，和恶意的蔑视，在“秦桑栀”的包容中，渐渐软化，服帖，犹如恶犬被收服，冷刃也被锦缎裹藏住了。但是，这样的俗世幸福，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危楼。假象越美好，到了暴露那一刻，就越是天崩地裂、鲜血淋漓。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货色，原来尝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那个姓谢的小乞丐，就是我找人弄走他的。每次想到你傻了吧唧地带人到处找他，我就笑得肚子疼！”
“你刚才不是打我了吗？起来继续啊！”
……
火光中，裴渡仿佛癫狂的恶鬼，跪在地上，不断用怀中七窍流血的少女的手扇自己的耳光，厉声要求她回答他的话，却忘了肩膀还在流血，面孔扭曲而狂暴，咬牙切齿，看得人胆战心惊。
然而，除了那句“你太令我失望了”的遗言，他再也听不到任何话语了。
那缕半透明的魂魄，飘飘荡荡地升至空中，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青年一眼。
在路线跳转的提示音后，一座华丽阴森的宫殿，破土而出。
这一次的桑洱，是伶舟身边，一只不起眼的小妖怪。
明面上的故事，不断在桑洱的眼前上演。
其中，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也终于剥开了神秘的外衣。
——圆月之夜，桴石镇下的集市，“妖怪桑桑”突然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山中，赶到了一座阴森而幽静的宅院里。在满地血泊中，找到了一个气息欲绝的小孩，祭出了伶舟的心魂。
“小兰，你的母亲和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想活下去，就必须装成你的妹妹……我会教你如何缩骨，装成女孩。”
拥着痛怒而绝望的小兰廷，她抬手，拭去了孩子滂沱的眼泪，声音温柔，又带了一丝洞悉未来的悲悯：“戴着面具、活在仇人的身边，才是真正的煎熬和漫长的考验。”
“但不管再难，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
桑洱的指尖，深深地插进了湿漉漉的手心里。
她如同置身在一座专门为她设立的、身临其境的电影院里，前后左右，没有一点儿喘息空间。
这座电影院，细致而诚实，直白而冷酷，将她进入这个世界后走过的每一步——切换过多少个马甲，又用这些马甲，做了多少事，按照桑洱个人经历的顺序，记录了下来。悲欢喜乐，乃至短暂的动摇和软弱，一切的情绪波动，都在她面前放大了。
行止山上，开至荼蘼的桃花林中，风卷着桃花瓣，裹挟着小妖怪的身体化成的烟气，往天上吹去。
“咔——”
倏然，周遭的光芒尽数熄灭，如同切断了电源，中断了播放。周围又变回了那片黑漆漆的沉寂的世界。
看久了明亮的光线，双眼一下子适应不了黑暗，金星闪烁，酸胀得渗出了一层薄泪。
桑洱踉跄了一下，甚至有点找不到天南地北的眩晕，她抬起手臂，揉了揉双眼。周遭弥漫的黑暗慢慢被拂亮了，毫无预兆地，身边有冷风接近了她。
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得手背都绽出了青筋。
桑洱沿着那只抓住她的大手，抬起了目光。
尉迟兰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衣衫染了血，似乎在不久前曾经历了一场恶斗。
但在这时，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面孔毫无人色，剧烈的撕扯痛苦与难以置信，伴随着每一呼一吸，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扯成了两半，盯了她半晌，他终于出声了，声线沙哑而颤抖，如同磨着砂纸，才挤得出这样一个问题：
“……小时候，救下了我，教我缩骨的那只小妖怪……也是你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偏偏，艰难地断成了几截。
他的本意是进入九冥魔境寻找她，岂料来到了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兜兜转转，周遭忽然出现了许多幻象。
当年，那只在雨夜趴在他房间前求救的小妖怪……不，若按照彼此当年的年纪来说，他应该称呼她一声妖怪姐姐才是。
她像是他孤独的童年里幻想出来的朋友，又是一个翩跹而来的救世主。
明明没有伴在他身旁，却能在千里之外感知到他有危险，突然出现，拯救了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萍水相逢的小妖怪，她就是桑桑……不，应该说，桑洱。
他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都有她的参与。
而她之所以会出现得那么及时，便是因为，桑洱可以穿梭在不同的身体和时空中。
她先遇到了长大后的他，再回到过去，救了童年的他。他的未来，恰恰，就是她的过去！
桑洱的耳膜沙沙一响。
听了这样的问题，她也瞬间就意识到了，尉迟兰廷看到了刚才的东西！
被戳破了一切秘密，这滋味，仿佛凝聚成了一根烧得灼热的针，刺得她羞愤又不知所措。桑洱抽出了手，别开头，破罐子破摔道：“是我又如何？”
余光匆匆一转，她忽然发现，原来这里不止有尉迟兰廷。
谢持风，裴渡，伶舟，就在她周围。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空白而错愕，双目赤红，仿佛有极致的痛苦，将喉咙塞住了。
身临重映的幻境中，他们每一个人，都跟随着桑洱，一次次地来到了不同人的身边。看见她一次次地受挫，看见她背着人，自我安慰，调节心情，再一次，百折不挠地爬起来。
命运对她不公，残酷的死局出现了四次。看见她被人伤害，憎怒厌恶交加，恨不得护在她的前方，手刃伤她之人。当幻境演绎到了他们自己那一部分，这份情绪，便成倍奉还在他们自己身上。
但不管上一世如何收场，再睁开眼睛、遇见他们时，她还是毫无芥蒂地对他们伸出了手，也不吝啬于给予他们温柔。
但在那个幻境中，他们也听见了一道断断续续的奇怪的声音——好几次，他们听见了桑洱叫它做“系统”。
通过桑洱和系统的对话，他们依稀明白了，她做的一切，听起来，并不是出于她的本心。只是为了确保他们都能活下去，以铺出她所知道的那个未来，来达成某个目的。
谢持风的手忽然一松，月落剑砰地落了地。
他摇晃了一下，走上前来：“桑洱，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到我……们的身边？为我们做那么多事？”
这大概是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桑洱最开始没出声，她转过头，看向了远处那扇散发着白光的通道，终于开了口：“你们想知道是吗？好，那我就告诉你们。”
“……”
“坦白说，如果不是为了回我的世界，如果不是需要利用你们做我回家的垫脚石，我看到你们这样的人，只会想躲得远远的，根本不会去招惹你们，还上赶着对你们好。”
这句仿佛是她心底话的坦白，仿佛一记冷酷的重锤，让在场的四个男人，都胸口剧痛，唇色骤然青灰。
桑洱捏紧拳头，话锋一转，道：“但是，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才能拿回我健康的身体。”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扩散出了一道缥缈的声音。
“宿主，恭喜你，已经走到了这趟旅途的终点。”
“在回家的通道打开、以及奖励发放之前，我们将开始整合数据。”
“而你要的谜底，就在这里——”

第158章
【谜底（回忆）】
——
闷热的夏夜,虫鸣聒噪。
柔白的台灯光芒，照亮了书桌上累叠如山的辅导书，最上面是新版的《黄冈密卷》。笔记本摊开着,放到了一张数学练习试卷上。
“已知圆C与Y轴相切,圆心C在直线L1……”
桑洱扎着丸子头,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小碎花睡裙，笔杆顶着下巴，勉强写完一道题目，就扔下笔，生无可恋地瘫在了椅子上。
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比数学更折磨人的东西了。
此时正是高一的暑假。春天的时候,桑洱的父亲桑成济,在公司的安排下,飞越重洋,去了Q国出差，一走就是半年,预计九月份才会回家。
一周前，家人视频聊天时，她们才得知桑成济在当地生病了。桑洱的母亲吴莉娟有点担心，就请了假，前往Q国探望和陪伴丈夫，预计在那边待到九月初，和他一起回国。
桑洱没跟着母亲一起去国外，是因为她的学校在高二开学时要重新分班，现在的班委在班级解散前,组织了一场三日两夜的旅游,全班有三十个同学参加了。他们将一起去Y市最有名的景区南萍山观光,那里的山顶，有一家登上过很多杂志封面的星空旅店。
在椅上瘫了片刻，桑洱伸了个懒腰，重振旗鼓，一鼓作气写完了数学卷子。
此时的她，完全不会想到，明天的此时，在她身上，将发生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坐着包下的旅游大巴，抵达了南萍山脚，在酒店休息一番后，他们结队，按照景区规划的观光路线，往山中进发。厄运就在这样一个日子里，突然降临。七月暴雨，让南萍山中发生了山泥倾泻。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散了孩子们的队伍。
桑洱落了单，还很不幸地失足滑进了一个很深的坑里。撞击的冲力，让她头昏脑涨，迷茫间，她的目光穿过了漆黑的树丛，仿佛看到了，那长寂辽阔的夜空，有一簇危险而神秘的蓝光，星矢一般，划破大气。
余波撕裂夜空，倏然，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强戾的磁场横扫过了六合。灯火通明的山顶酒店，缆车，路灯……尽数跳闸。正在客房里悠闲上网、看电视的人们，信号也在瞬间切断了。
……
晨昏交替，一个安静的深夜，就这样过去了。
“唔……”
冷热交替的针扎感，在大脑皮层上浅浅地刺激着。
桑洱自鼻腔里闷闷地发出了一道哼声，睁开了眼，视线逐渐清明，就看见了一片陌生而雪白的天花板。
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是和同学们跑散了，在山里失踪了吗？
躺了一整夜，桑洱的肌肉都疼了，她坐了起来，捏了捏肩膀，环顾四周，浑身就是一僵，觉得血液都要冻结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逼仄而昏暗的房，钢铁质的结构。桑洱摇摇晃晃地下了地，跑到了窗边。她看见了一片废铁横生、霓虹闪烁的立体城市。
红□□光在雨雾里闪烁。狰狞的钢铁建筑和机械轨道，凌乱地盘杂在半空。漆黑粗大的烟囱直指向天，日夜不息地排出废气。
一座白色堡垒耸立这片立体城市的中心区域，俯瞰着芸芸众生。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毫无疑问，这绝不会是她长大的世界。
桑洱的脸苍白了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镜子前，就看见了一张和她有些相似，年纪却要大几岁，二十出头的女人的脸。
桑洱：“……”
十几岁的青少年，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度都很强。桑洱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死了。
这时，她的脑海中，传来了一个虚茫空旷的声音：【你没有死去，你只是……不小心被我带进了这里。】
桑洱一惊，听见这个声音说自己没死，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那我还能回去我的身体里吗？你可以让我回去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现在不能。】
“为什么？”
【找到我，释放我，我会送你回家。我被困在了白蜂巢里……】最后半句话，仿佛是信号不好一样，一下子弱了许多。
这个声音很快消失了，任凭桑洱怎么搭话，也没有回应。看来，它处境堪忧。
为了弄清楚自己所在的环境，桑洱深吸口气，促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猜测自己目前的情况应该是受了重伤，魂魄被勾走了，附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身上。
这个房间的主人有写日记的习惯，桑洱点亮台灯，翻看了对方的笔记，吃惊地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模样——
人类文明在地球延续了数百万年，终结于1900年爆发的那一场史无前例的地球大战里，光辉灿烂的历史毁于一旦，浩劫席卷全球。
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有90%人口丧生，95%野生动物灭绝，95%土地失去使用价值，或被海啸吞没，或被重度污染。幸存的人类，抛弃了满目疮痍的地球，在宇宙中建造了七座宏伟的太空城，外号“乐园”。人类文明，正式步入了机械纪元、星际时代。
桑洱：“……”别人穿越是穿到古代，找上下五千年的帅哥谈恋爱，她居然瞬间就飞到太空去了？
继续往下翻。一个熟悉的字眼闯入眼中——白蜂巢。
桑洱视线一凝。
白蜂巢公司，是一家实力雄厚的生命科学综合公司，类似于每一部科幻片里都会有的邪恶BOSS。其势力渗透了乐园的各行各业，但最牛的还是搞机械改造人。
史无前例的惨烈战争，让人类的致残率和患癌率大大上升，同时，也催生了相关科技。癌症、残疾、毁容、瘫痪等不治之症，已经能够通过机械改造手段豁免。
不管是器官，脊柱还是肢体……只要病变了，都可以置换成机械。
凭借这项技术垄断，白蜂巢公司在富豪阶层里大发横财。
历史告诉我们，人类的贪婪是没有止境的。一朝战胜了疾病，就开始肖想永生。
白蜂巢嗅到了藏在其中的商机与暴利，开始秘密地进行永生的研究。
说来也是挺讽刺的，在乐园里，贫富差距如天与地一样悬殊。底层的平民连饭都吃不饱，犯罪如杀不死的病菌，大量滋生。特权阶级，却能在雪茄，红酒，美人的陪伴下，做着永生的美梦。
然而，白蜂巢的实验并不顺利。因为有一个精密的人体器官，无法用机械代替，那就是大脑。
人之所以能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正是因为大脑里有独一无二的意识。这是由基因、人生经历、创造力、情绪等种种东西凝合而成的，决定着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且会在外界的刺激下，动态变化。
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附着在机械上面的。
于是，白蜂巢很机灵地换了个思路——既然意识不能附着在机械上。那么，能不能每隔五十年，给人做一次开颅手术，在原来的大脑老化之前，移植一个全新的进去，以保证永生呢？
答案依然是不能。
因为，如果不能传承意志，就不是真正的永生。
偏偏，在科技已如此发达的时代，也还没有任何技术，能摄取出一个人的意识。白蜂巢曾用过活人做实验——把甲的记忆清空，抽取乙的意识，装入甲的大脑里。但结果证明，他们摄取到的不是乙的意识，只是乙的死板的记忆。
最后，这两个人都在七天内宣布脑死亡了。
研究就此搁置了数年。直到三个月前，白蜂巢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打通了任督二脉，竟突破了摄取意识的技术困境。
他们将一颗“清洗”过的、属于平民少年的大脑，放入了机械人造身体中，制造出了一个编号为EA001的实验品。
原主就是白蜂巢公司里的新员工，马上，就要成为EA001这个实验品的护养员之一了。职责很简单，就是和同事一起，轮流照顾着EA001，像养一只小猫小狗一样，观察他的日常表现，研究其大脑在机械身体里的相容稳定性。
刚才那个承诺送她回地球的声音，说它被困在了白蜂巢里。也许，借着原主的身份，她可以在白蜂巢里找到那个东西。
.
桑洱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又善于自我开导的人。用了两个晚上，她就平复了内心的崩溃和恐惧，甚至，还乐观地告诉自己——若没有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自己也许就在那个深坑里一命呜呼了。
好歹，先捡回了一条小命。为了回去见爸爸妈妈，她一定会努力。
原主的日记本里，有着对生活、学习、工作事无巨细的记录。桑洱通过它，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同时幸运的是，原主是白蜂巢的新员工，还没有交到知心的工作伙伴，桑洱并未引起任何人的警觉，顺利地入职了白蜂巢。
那是一个天气灰蒙的星期一。
桑洱清晰记得，就是在那一天，她见到了编号为EA001的实验品。确切来说，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蜷在了笼子的一角，漆黑的短碎发略微长了点，遮住了额头和眼角。是东方人的长相，五官轮廓却极为分明深邃，偏窄而冷白的脸，毫无血色。
他的身上套了一件松垮而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衣服，双足赤着，没有鞋袜。
听见了笼外的声音，他的眼皮缓慢上掀，露出了一对浅淡美丽的棕色眼珠。
波光粼粼，冰冷寡情。

第159章
桑洱呼吸一滞,睁大了眼眸。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为这个“人造实验品”的真实程度感到了惊讶，问道：“他平时都关在这里吗？”
“当然不,你一周至少要放他出来活动一次。”
率领这一实验的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教授。他手下有一群研究员。给桑洱答疑的人，是一个名叫安妮的女孩，她有一头蜷曲且蓬松的红卷发，走路时会微微跳动。
“我提醒你，他很凶，攻击性也很强。或许是因为是在实验室里苏醒的,找不到自己在自然界的定位,你和他相处,一定要小心,不要背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护养员是怎么离职的？”安妮抱着文件夹，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不知怎么的,惹到了这个实验品,这儿被他开了一道血口子。”
桑洱：“……”不是吧？
安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漆黑的遥控器：“所以,如果你发现他有攻击你的意图，可以按一下这个。”
说罢,她示范性地按下了上方的红色按钮。
一刹那,仿佛有无形的冷电,席卷了笼中少年的身体。
少年脊背反张，痛得大叫了一声——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动物无异的凄厉喊声。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
安妮仿佛没听见他的惨叫声,还在自若地解释：“他的身体里内置了保护装置。这是第一档,还可以继续调高。你可以用它把这个实验品弄晕，拖到外面去。等放完风了，再用同样的办法，塞回笼子里。”
这个场景，让桑洱感到了极度的不忍和不舒服——她知道那个是实验品，可刻在骨子里观念，让桑洱无法旁观，她立即按下了安妮的手，阻止道：“好了好了，我记住了，不用再示范了。”
“怎么了？你觉得他很可怜吗？别忘了，他浑身上下，除了一个脑子，其它都是机械造的，你不必把他当做人类。”安妮失笑，将遥控器递给了她：“好吧，我要回去工作了，希望你和他好好相处。他的脑子虽然被清洗过，但智力还挺高的，只可惜一直没有活化起来。如果你可以让他不那么排斥人类，老实躺上实验台，那就更好了。”
安妮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桑洱和笼中的少年。那阵电击的疼痛，渐渐散去，少年重新爬了起来，目光定在了桑洱身上，微微喘着气，浮现出了一丝丝的嫌恶。
桑洱：“……”
这下好了，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那么差的印象。
虽然她刚才阻止了安妮，但在他看来，她和安妮应该都是沆瀣一气的坏人吧。
可她又不能放弃这份工作，这很可能是她找到那个指引她的声音的唯一办法。说什么也不能被炒鱿鱼。
迎着少年冰冷彻骨的注视，桑洱硬着头皮，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蹲在了笼子前，说：“你好呀，从今天起，就由我来陪着你了。我叫桑洱，你有名字吗？”
少年冷冷地看着她。
实验品自然是没有名字的。他们再像人，也没人会当他们是人类。
不过，那串编号也太拗口了，又不想一直“喂喂喂”地叫他。
“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桑洱的脑海里闪过了她摔入山坑昏迷前，看到的那片美丽深邃的夜空，突发奇想道：“叫‘迟宵’，好不好？”
少年——不，现在被单方面命名为迟宵了，闭上了眼，也许是不想搭理她。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桑洱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桑洱的职业生涯从今天开始。在最初的几天，和他不熟悉，桑洱不敢贸然放他出来，不过，她每天都来得很早，会坐在笼子前，跟他聊天，哼歌给他听，更多时候是带画板过来，送吃的给他时，她也会抱着饭盒，坐在笼子前，和他面对面吃。
据说，前几个护养员动辄就会使用那个遥控器，桑洱却一次都没有用过。
因为，即使来到了这个斯巴达设定的世界，桑洱的内心深处，也始终无法认可下手去虐待实验品的行为。况且迟宵在她心里是个人，她没法将他看做无生命的东西。
也许是她异于常人的温和表现，迟宵对她的态度，也不如最开始那么视而不见了。有时候桑洱在做自己的事，抬头时，会发现少年那双漆黑锐利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同时，桑洱一直在暗地里寻找那个自称被关着的声音的线索。无奈，现有的信息太少了，她又不敢找得太明目张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第五天，桑洱早早地来上班，却发现笼子里空无一人。她一惊，出去问了一下，才得知迟宵被带走去做实验了。桑洱在原处坐到了下午，才等到少年被人用担架抬回来。
迟宵浑身大汗淋漓，双目无神。他一靠近，桑洱就忍不住皱眉，捏住了鼻子。
无他，只因他的身上，实在太臭了。
原来，他的衣服沾了一大滩呕吐物，及颈的黑碎发之下，似乎还有点红红的东西。那两个守卫将他放回了笼子里。桑洱担心地凑近笼子：“迟宵，你没事吧？”
少年没有反应，侧卧在地。
一个不好的猜测，让桑洱一阵心悸，她二话不说，就要打开笼子。两个守卫忙拦着她：“你别担心，他每次都是这样的。”
桑洱拨开了他们的手，坚持钻进了笼子里，蹲下来，按住了少年的肩，一手拨开了他颈边的几缕头发，霎时一愣。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红带黑的伤痕。很像是……被捆绑电击过的痕迹。
桑洱脸色剧变，不由分说地将他直接翻了过来，扯开了他那件脏了的衣服。
衣裳底下，是一副矫健修长的身材。肌肉紧实，骨骼修长，比例恰到好处，完全不是青少年常见的那种瘦巴巴的排骨身材，泛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色泽。
等他的上半身完全裸露在她视线里时，桑洱一阵触目惊心。
呕吐物和血迹渗过衣裳，沾在了他的身上。手臂上，有不少针孔、电击伤和束缚伤……
尽管可以猜到他在白蜂巢是什么待遇，但看见这样的痕迹，桑洱还是觉得心很堵。她去打了一盆温水过来，担心弄疼他，力度放得很轻柔了，沾了温水，小心地给他擦了身。
在那条温热毛巾沾上来时，迟宵浑身一紧。感觉到了她的温柔和小心翼翼，许久，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在一片铜墙铁壁般的实验室里度过的，如无根之萍，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他会待在笼子里。每隔几天，就有戴着防毒面具、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带他到实验室。他们会将他绑在会通电的床上，用强光照他的眼，或将他关在会发出烦躁声音的黑屋子里……被电流通身时，浑身都是麻痹的。听见噪音，头胀痛欲裂，他烦闷得呕吐。可那些人却会很高兴，兴奋地交头接耳，测量数据，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的曙光。
置身在那些恶心而贪婪的目光下，少年有种错觉——他和笼子里那些马上要被开颅的猴子，剃了毛等待解剖的兔子……没有区别。
照顾他的人也换了好几个——他们称之为照顾。但实际上，却是一种权威性的施压。每个来见他的人，一开始都是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的。发现他的敌意和不配合，他们有时会恼羞成怒，或直接用那个漆黑的遥控器，折磨他。
这一次，他本以为，新来的这个人，也不会例外。
他竖起了满身尖刺的警惕和敌意，深信一切看似美好的对待，都是放在诱捕陷阱前的诱饵。但事实证明，他以为的事，并没有重演。
这个人是特别的。
她从不试图操控他、凌驾他，即使他对她露出敌意，她也不会用那个漆黑的遥控器弄疼他。每天定时来，定时走，单纯地在陪他。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直视他。那目光清澈，明亮，又含了些许的温柔怜悯。
仿佛是，理所当然地把他看做了和她平等的人类。而不是一个任人宰割、毫无尊严的实验品。
他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也喜欢她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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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次擦身以后，桑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迟宵对她的态度居然亲近了几分，也愿意回答她的话了。
迟宵不是哑巴，语言系统很完善，看来之前只是不想搭理她而已。当然，大部分时间是桑洱在说话，他专注地望着她在倾听。
因此，桑洱开始不关着他在笼子里了。
小小的实验室里，两个少年少女孤独的灵魂开始依偎彼此。熟悉起来后，迟宵开始从“用目光锁定桑洱”，发展为了身体上的粘人。他喜欢贴在桑洱的背上，下巴压着她的肩，圈着她的腰，有一次，若不是桑洱及时制止了他，他还冷不丁地咬了一下她和肩膀，又到了耳朵。
这是一种根植在生物本能里的习惯。当你渴望一个东西永远属于你，就会在其身上留下印记，圈为自己的地盘。
不过，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上一次牵男孩子的手还是在小学时期的桑洱，显然吓得不轻，她捂着发烫的耳朵，跳开了几丈远：“你为什么咬我？！”
看到她躲避，迟宵有点不满，盯着她，低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咬？”
“因为……”桑洱憋出了一句话：“你这样会弄疼我。”
少年眼睛微亮，捕捉到了一个漏洞，跃跃欲试道：“我不会弄疼你。”
言下之意是还想继续。
桑洱伸长了手，抵住了他的脸颊：“……不会弄疼我也不行！”
安妮偶尔会过来查看他们的状况，会为这一进展惊叹。但迟宵一看到她，就会立刻冷下脸，露出最开始时那副充满敌意的姿态。他像认主的小兽，亲昵只给了桑洱一人。
然而一切美好的时光都有尽头，而分别的那一天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月后的某日，桑洱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个通知，让她直接过去白塔上面的A9办公室。
桑洱不明所以，被带进了办公室，看见了前面有一面玻璃墙。不少人站在了玻璃前。
安妮看见了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冲她招了招手：“桑洱，你快过来！”
桑洱走到了玻璃前，才发现这是一座悬浮的办公室。底下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布满了精密的仪器。穿着白衣的研究员环绕着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他的面孔颇为英俊，只是瘦削得过分，右眼眶里转动的是一颗灰色的机械眼球。鹰钩鼻旁，两道鼻唇沟深而笔直，仿佛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桑洱认得他，他就是白塔这一片实验区的领头人——杨教授。
一个黑发少年与他们对峙着，缩在了角落里，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的研究员，地上有不少打翻了的东西，似乎曾经经历了一场混战。
“你好，我是杨教授的助手罗宾。”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了上来，微微一笑，亲自和桑洱解释了情况：“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了，EA001今天很不配合。虽然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不过，今天的实验非常重要，不能将他电晕了事，必须让他心甘情愿躺上去。”
说罢，罗宾拿起了一个对讲器，对底下的人说：“人已经来了，开始吧。”
桑洱的脑海一片空白。
隔着玻璃，她看到了下方一个科研员放下了对讲器，走近了迟宵，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又指了指玻璃上的她。
黑发的少年本还满脸的戒备和警惕，顺着他的指向，看到桑洱，他微微一愣，顿时，露出了一丝笑意。
最近几天，只要一看到她，迟宵就会笑得很开心。
那一刹，桑洱明白了什么。她的牙关抖了抖，想退后，但双足却好像被钉死了一样。
不知道那个科研员是怎么说的，迟宵犹豫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配合地走向了那张铁床，几乎是温驯地躺了上去。铁环扣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腕，还有奇怪的一个装置，套到了他的头上。
科研员按下了按钮。那一瞬间，迟宵整个人都微微弹了一下。那难以用语言描绘的剧痛，隔着隔音玻璃，都能窥见一二。痛楚似乎和电流是差不多的，一阵有一阵停。但由始至终，迟宵都执拗地转着头，望着上面，站在玻璃后的，他最重要的那个人。
“辛苦你了，你今天可以提早下班。”罗宾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
看见桑洱被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嘉奖般地拍着肩，迟宵一眨眼，眼底闪过了几分迷茫和脆弱。
紧随而来，便是仿佛被背叛了的错愕与伤心。
……
桑洱被人送出了实验室，就一直在走廊里蹲着。脑海里有很多乱糟糟的思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在想。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在白蜂巢的生活。】
忽然，她的耳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桑洱一震。但她知道，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只敢在脑海里问：“你究竟是谁？你都不告诉我你在哪里，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
【他们捕捉了我，把我困在了白塔的某个机密地方。放心，你是唯一能找到我的人。但是，那个地方，现在的你是进不来的。在适当的时机，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那个声音留下了这些话，很快就消失了。
快到夜晚时，桑洱终于看到前方实验室的门开了。
安妮走了出来，看到她，惊讶道：“咦？你怎么还没走，你可以下班了。”
桑洱倏地站了起来，舔了舔唇，小声说：“我想等……EA001出来了，照顾他一下再回去。”
“嗯？不用了，这个阶段的实验已经结束，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清理过，今后，不用你照顾了。”安妮拍了拍她的肩，眨了眨眼：“别担心，杨教授说你做得不错，我们不会炒你鱿鱼的，在下一个实验品来到之前，你就先在其它岗位工作吧。”
……
无尽的长夜，湮灭于黎明诞生的那一刻。
沉寂的机器，次第亮起，发出了长响。
一簇淡绿色的波纹，弹跳着，唤醒了漆黑的屏幕。
“滴——滴——滴——”
零点。一束白得刺目的灯光，打在了飘着消毒水味的床上。
苍白俊美的黑发少年睁开双目，露出了一双空洞平静，再无波澜的眼眸。

第160章
从那天起,桑洱就再也没有见过迟宵了。
对于永生命题的研究，是白蜂巢的重头戏，它依然在继续,但桑洱知道，她没有机会参与后面的事了。
如安妮所言，桑洱很快就被调到了另一个岗位。因为表现不错,这算得上是升职了。在这个复杂的乐园里,这份薪水已经是超过很多平民的水平。
但不知道为什么,实验室那天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桑洱却一直无法忘记，迟宵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心底徜徉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滋味，仿佛自己助纣为虐、抛弃了一个全心信赖自己的灵魂。
但，那不是她能改变的事情。
桑洱深吸口气，只能提醒自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
本来,她和迟宵就没有相遇的可能。全因她不小心被拽进了这个世界，才会和他产生交集。尽快找到那个神秘声音的主体，让它送自己回地球,才是第一要务。
平静的日子,转眼就过了几天，桑洱转移注意力，去想自己的爸爸妈妈。当她记起迟宵的次数越来越少时，忽然被那天见过面的罗宾,喊到了会面室。
“我们希望让你继续担任EA001的护养员。”罗宾双手交叉,开门见山道：“你愿意吗？”
桑洱握着水杯,后背蓦地挺直,目光锁定了他：“为什么？安妮那天告诉我,第二阶段的实验，已经不需要我了。”
罗宾叹息了一声：“EA001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阶段，你确实做得特别好。我们清理了EA001的脑部，让他回到了最开始的‘无垢’状态。按理说，你对他的影响应该全都消失了。但我们发现，他对人类的排斥度有所降低，你改变了他对人类的本能信任感。”罗宾推了推眼镜，说：“第二阶段的实验，其实是要测试重复第一阶段的实验。为了减低他对某一种性格的人的依赖性，我们准备了其它性格的护养员。但是，EA001，对我们安排的十来个护养员，都不太感兴趣。”
说来也是无奈，他们几乎搜罗了各种性格的护养员，知识渊博的，豪爽，爱笑的，文静的……努力了一个月，却没有一个能引得EA001的大脑活性往正向提高。
白蜂巢投入了许多资金在他们这个项目上，杨教授分给他们的压力颇大。性格不性格的只是锦上添花。最重要的还是保证实验不卡在中途。
罗宾敲了敲桌子，道：“我们暂时找不出原因，既然你曾经负责过他的第一阶段，也许你会比较了解他，我们决定让你再来一次。”
……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你出马啊。那个实验品真的见鬼了，以前好歹对我们有点反应，现在是完全冰块脸，一次比一次难搞。”安妮摇头，抱怨了几句。她带着桑洱走上了那条熟悉的路，晃了晃手里的黑色遥控器：“喏，电流控制器。虽然我觉得你不想要。但还是拿着吧。”
桑洱知道她是好意，还是接过了那个东西。
时隔半个月，她终于再一次隔着笼子，见到了迟宵。
少年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浅棕色眼珠，淡漠地映出了桑洱的倒影。
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桑洱在笼子前方蹲了下来，凝视了他的眼睛半晌，又一次说出了那句熟悉的开场白：“你好，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会陪着你的。”
一切都重头开始了，不过，有些事情注定的不变的。比如给少年取的名字，还有桑洱对他一如既往的态度。
不过，桑洱也反思了自己上一轮实验的表现，也许她对迟宵放纵太过了，发展到最后，他十分放肆，甚至还会咬她的耳朵和肩膀。所以，这一次，桑洱换了一个方向去和迟宵相处。
在白蜂巢，有一个藏书量极为浩瀚的图书馆，在里面能找到和古代中国有关的许多电子书。桑洱专门找了这些书过来，打算用这些圣贤书，略微管束、雕琢一下他。
迟宵对人类的信任感增强的明显表现，是这一次，桑洱花了更短时间，就和他熟悉起来了。他们会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看书。在这些书籍的熏陶下，比起之前，现在的迟宵，整个人都规矩纯情了很多。
他会习惯性地挺直背。当她说话时，他从不打断，只会安静而认真地凝视着她，听她说话。就连笑，也是浅浅的。情绪的起伏也变得内敛了。
这样的变化，让罗宾和安妮非常惊奇，因为桑洱几乎没有遇到其他护养员所遇到的问题。看到势头变好了，罗宾立即叫停，准备了另外一个护养员，换下桑洱。
但没几天，他又把桑洱叫了回去，无奈地一摊手：“EA001好像就认定你了。”
罗宾让护养员看录像，学习桑洱和EA001的相处方式，学着桑洱叫EA001的口吻，去和他相处。
但那个护养员这么做了，却反而激起了EA001的敌意和怒气。
一连几天，桑洱再也没有出现，EA001的状态越来越差，沮丧又低落，也吃不下东西。
实际上，对某个个体的依赖性太强，并不是好事。不过，这也不失为一次让白塔观察他的大脑变化的好机会。
“迟宵！”
桑洱快步冲入了实验室。
几日没见，少年的模样憔悴了几分，浅棕色的瞳仁也暗沉沉的。他待在了角落里，听见了她的声音，竟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慢慢抬头，看见了她，一时之间，他竟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桑洱。
后方的两个还没退出去的守卫，一下子变了脸色，同时警惕地上前，还以为他要袭击桑洱。桑洱却回头，对他们使了一个出去的眼神。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走了。
少年的拥抱拥得她很紧，桑洱被抱得快要透不过气来，感觉到他的双臂微微发抖。
在这之前，桑洱一直以为，这一次，她重新养起的迟宵，他的感情很内敛，不会轻易表达。但原来在爆发的时刻，完全不亚于曾经那个他。她完全感觉到了他的恐慌，不安和无声的控诉。
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桑洱也抬起手，抱住了他瘦削的背，安抚了他一会儿，才说：“迟宵，我要呼吸不了了。你先松一松我。”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松了她的身体，手却一直抓着她的腕，眼眶好像有点隐忍的红意，轻轻说：“你好久没出现。我还想着，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要我了。”
这是桑洱第一次听见他说那么长、那么直接表达内心的话。
她忙说：“当然不是啊，我这几天是有事情在忙。对了，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
“礼物？”
桑洱点头，从口袋里变魔法似的取出了一张纸。迟宵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眼眸就是一定。
画上是一双栩栩如生的素描眼睛。
桑洱从中学开始就学过几年的美术，之后一直都有定期去画室。虽然以后没打算做这一行，可她的画技还是拿得出手的。说来也是巧合，昨天晚上，她刚睡下，忽然想到，之后应该没机会见到迟宵了，但她却连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
在冲动的驱使下，桑洱爬了起来，摸出了铅笔，沙沙地开始画了他的模样。迟宵最好看也最难画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到了半夜，她才勉强满意。
迟宵的喉结微微一滚，仿佛有些受宠若惊，认真地看了这幅画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我吗？”
桑洱佯怒：“怎么？我画得不像你吗？你这样说也太打击我了。”
“怎么会呢，像的。”迟宵忙说。
他的模样，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雪白的脸颊有点点红意。小心地划了划铅笔的痕迹：“这就是……书上说的铅笔吗？”
“嗯。”
看见他打算把画卷回去，桑洱阻止了他：“我其实想把你全脸都画完，时间不够，就只画了眼睛。不如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把全幅画好了再送给你吧。”
因为桑洱的许诺，之前几天被冷落的难过，瞬间烟消云散。
从这天起，迟宵就开始等着桑洱的到来。
笼子里和周围都没有日历计时。他会计算那些人过来给他送食物的频率。还可以计算实验的天数，那些人每隔三天，就会将他带走，绑在床上，让微电流刺激他的头。虽然很疼，但这样的计数是最准确的。
上一次，他和桑洱分别了七天。这次应该也不会太久。也即是说，他最多只要忍受两次实验，就可以再见到她了。
在等待她的这件事上，迟宵有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毅力，或者说执拗。只要认定了，他就会安安静静地守下去。
但期盼着的重逢的那一天，以及桑洱承诺给他的画，并没有到来。
第三天，迟宵就被人带到了白塔的A9实验室，被拷在床上的前一刻，他本还充满着抵触。可他很快就看见了玻璃后方站着的少女。
他的双眼微微亮起，仿佛瞬间就有了安慰和勇气，第一次那么配合地躺了下去，眼睛没离开过桑洱。少做反抗，折磨就会早点结束。桑洱在等他。
但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实验，就是清理大脑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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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教授认为重来一次第一阶段的实验，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桑洱这个小小的养护员，对实验品的影响也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让杨教授感到了些微的不满。于是，他决定提前结束这一轮实验，抹杀如今的迟宵。
……
迟宵被二次抹杀之后，桑洱生了一场病。
罗宾大方地给她放了十几天的长假，嘱咐她好好休息。
桑洱这具身体并不是赛博朋克式的改造人，肉体凡躯，生病了，就得老老实实地吃药、打针、休息。
在城市医生里开了退烧药，桑洱留在了家中休息。
这天傍晚，夕阳金辉照入窗户，桑洱昏昏沉沉地睡醒，忽然看到通讯仪在一闪一闪。打开电话的人是安妮。
“……喂？”
话筒那边非常吵杂，安妮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几乎是嘶哑的：“桑洱，你那边有没有出什么状况？”
桑洱含了很重的鼻音，看到天快暗了，打算去点一盏灯，随口道：“什么什么状况？”
安妮沉默了一下，才哑声道：“EA001……逃走了。”
这句话瞬间把桑洱的昏沉，都掀到了九霄云外，她失声道：“什么？”
电话那头似乎是换了一个人，片刻后，罗宾的声音响起：“桑洱，你那边有没有EA001的消息？”
“没有。他怎么会逃走？”
“EA001这次清洗大脑，再次醒来后，我们直接开始了进阶的实验。这次的实验，是要看他处于非人类群体里的稳定性。所以，我们试着让他与实验动物相处。”
“但是，EA001，把这些实验动物，全部杀死了。”
桑洱倒抽了一口气：“怎么会……”
罗宾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更合理的说法：“他不是在虐杀它们，更合理的说法，大约是处死，或者说——人道毁灭？”
说到“人道毁灭”这个词，罗宾自己也感到有点无奈，捏了捏眉心。
EA001第三次重生，看起来，比第二次更温和了点，没有那么排斥人类了。为了不引起他的过度反抗，更多时候，科研者会用监控来观察他。所以，发现实验室的惨状后，已经晚了，他们只能查看过去的监控。
监控中，黑发少年一开始只是坐在墙角。有兔子跑到了他的腿上，他也会轻轻摸一摸它们，看起来并不厌恶这些生灵。但到了没有守卫的时候，他就面不改色地用磨得锋利的勺子，将它们逐个处死了。
他的神色平静，一点都不点凶狠狰狞。下手来，却是毫不留情，干净利落。
罗宾不得不承认，那些动物在他们的其它实验中，死前还得经过几轮的电击、解剖，将死亡的进程拉得无限长。相比之下，EA001的做法简直是给了那些动物一场免除长痛的温柔处决。
白塔的研究员尝试干预了几次，都无法纠正EA001的行为，没想到就在这个关头，EA001消失了。
他表面看起来，是在处决那些实验品，同时，也是在摸索它们身体里的保护芯片所在地，借此找到了自己身体的芯片所在地，将它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没了这枚芯片，就不会触发警报。
就这样，让他拖着伤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离开了等级森严的白蜂巢。
杨教授得知消息后，大为光火。作为经常和EA001接触的安妮和罗宾，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个在封闭实验室里长大、愤怒时只会攻击人的实验体，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记忆清晰，竟仿佛也推动了他的智商和伪装度的翻倍发展。简直是怪物一样的速度。
所以这一次，他能藏得那么深，所有科研人员都没有发现他的打算！
白蜂巢内部已经高度警戒，他们出动了政府的军队，四处搜捕那个绝无仅有的实验品。打给桑洱，也只是循例而已。若是在记忆清洗前，那实验品还有可能去找她避难。但现在，他都不记得桑洱了，还会找她的概率，微乎其微。
通讯断开后，桑洱捏紧通讯仪，发呆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从阳台透入的影子，多了一个人。
她悚然一惊，可紧接着，脖子就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横在了前方。
“别动。”

第161章
那个抵着她喉咙的东西,是一把磨得薄而锋利的瓷片。
桑洱汗毛倒竖，却忽然认出了这个虚弱的声音属于何人，彻底怔住了。
在她身后的人,说完了这句话,就已经力竭。手臂忽地一落,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咚——咣当。”
桑洱忙不迭地后退一步，将灯一举，屏住呼吸。
地上趴着一个面青唇白的少年,肩胛骨那一片的衣服，渗出了一滩深色的血……果然是迟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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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刻钟后。
痛觉沿着神经，慢慢上爬。迟宵幽幽转醒,忽然感觉到了自己趴着,灯光和人影。
他戒备地支起了身,桑洱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手指一抖,一块酒精棉球就落到了他的背上,滚了滚，留下了一串凉丝丝的水渍。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也牵扯到了肩胛骨处的伤口,迟宵疼得微微抽了口气。
“你别乱动了,你肩胛骨下面有个很大的伤口，再动就又要流血了。”桑洱抿了抿唇,知道他不认识自己了,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白蜂巢的逃犯。”
迟宵闻言,脸色果然一变。
“但是，你放心，我既然帮了你，就没打算告发你。”桑洱赶紧补充，指了指一边的书，诚恳地说：“为了不让城市里的医生认出你，我是跟着书上说的那些，给你处理伤口的……我不是很会缝针，就不缝了，你要是再动，就真的好不了了。”
桑洱刚才拉开他衣服对着灯照过，一阵悚然。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实验品都找不到芯片了，因为这玩意儿确实藏得很隐秘——居然在肩胛骨下方贴着。属于是摸到骨头也猜不到里面贴着一块芯片的位置。
迟宵不知道是怎么弄开的，伤口极不规整，还真能对自己下狠手。
桑洱完全没有医学经验，最多只在校运会给同学喷过云南白药，贴过创可贴。一看到那么直白恶心的血糊糊的伤口，她头皮都要炸麻了，鸡皮疙瘩跟不要钱似的起。
好在，这具身体的原主这儿有讲述外伤处理的医术。桑洱就硬着头皮，找全了东西，给他包扎了起来。
唉，乐观一点想，好在他的身体足够仿真。这伤口下面竟和人类差不多。如果打开了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电线，桑洱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置了，她可不会修电路。
迟宵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医书，眸色微深，审视了她一眼，仿佛在判断她的可信度。终于，他似乎信了，重新趴了下去。
桑洱给他包扎好了，就将地上染血的衣服捡起来。床上的迟宵忽然叫住了她：“衣服有血，不要乱扔。”
桑洱心里一动，第三次重生后的迟宵，心思也比之前缜密多了。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处理了它。”
迟宵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
桑洱出了一趟门，确保那件染血的衣服不会给他们惹上麻烦，悄悄拿着吃的，回到了房间里。
灯芯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床上的少年裸着上半身，被子盖到了腰部，趴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看到这一幕，桑洱现在仍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迟宵居然跑出来了……可是，白蜂巢在乐园里势力滔天，他之后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唉，别说是他了，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回家的路还是一筹莫展。
桑洱摇了摇头，把面条放到了桌子上，走了过去，想帮迟宵把被子往上拉一点儿。但没想到，她的手还没摸到他的后背，手腕就忽然一疼。
迟宵原来根本没有睡着，睁开了一双清明的棕色眼眸，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向她伸来的那只手，冷冷地看着她。
“嘶……”桑洱被他捏得腕骨都像要碎了，忙说：“我只是想给你盖一下被子。”
迟宵顿了一下，才慢慢松了手：“对不起。”
看出了现在的迟宵谁也不信，桑洱就不再刻意靠近他了。
这间屋子有些逼仄，只有一房一厅，一张床。床已经让给了迟宵，桑洱也不好意思把伤员赶下来，就从衣柜里找到了被子和枕头，打算在沙发上窝几天。
桑洱本来就在发着低烧，精神不好。不过，引发她生病的那个心结，随着迟宵的现身，竟奇异地迎刃而解了。她的精神松懈了下来，靠在沙发上，抱着被子，很快就陷入了沉睡里。
她并不知道，迟宵这一夜，虽然睡了她的床，但压根没有合过几次眼睛。
非但如此，他还忍痛，悄然下了地，小心地翻看了她桌子上的东西，确认了她确实是白蜂巢的员工。还看到了桌子上放了一些退烧药。
既然这个人一口就说出了他的身份，肯定已经收到了白蜂巢的内部信息，知道大体发生什么事了。
那么，为什么这个人还愿意窝藏他呢？
迟宵蹙眉，眸中掠过了几分深思。忽然，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了梦中的嘟囔声，他立即快而轻地将东西都回归原位，就连倾斜的角度也细心地恢复了，就回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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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蜂巢耗费巨资制造的实验品走丢了两天一夜了，都还没挖出来。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还没有离开乐园。但要在这么大的范围里瓮中捉鳖，并非易事，毕竟，政府对底层的管理一向很混乱，鱼龙混杂，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谁都不会发现。
搜捕暂时没找到桑洱这里来，迟宵待在她的小屋里，暂时过得还算安稳。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之躯，那么恐怖的伤口，短短一周，就筋肉凝合，复原了大半。倒霉的变成了桑洱，之前好不容易用药压下去的高烧，冷不丁地有了反复，卷土重来。
迟宵把床铺让回给了她，语气平淡而温和：“床还是给你睡吧，我已经占了你那么多天的床铺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在封闭的环境里相遇了，迟宵待她的态度，也和之前两次“眼中只有她”的模式，有了不同。他甚至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名字和编号。
自然，桑洱也没有机会，再给他取一次名。
桑洱低咳了一声，没有推拒，她钻到床上，只从被窝里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黑发凌乱地铺在枕上，眼睛有点湿润：“你打算之后怎么办？”
“我要离开乐园。”
“可是，去其它乐园需要市民身份，你怎么混上星舰？”
“我不是去那里。我要去的是——”迟宵顿了顿，转头，看向了她的阳台：“那里。”
温暖的夕阳将他的眼珠照得如火烧的琉璃一般，桑洱看愣了一会儿，才转头，意识到了迟宵指的，是乐园的“围墙”。
乐园是太空城，边界并不圆滑，在空旷的边境，立起了一道宏伟而漫无边际的高墙，至少三四十米高，以坚实的水泥垒砌而成。轰隆隆的排水管，日夜不息地排出黑褐色的废水到墙外。
围墙内还算是一片有人管理的城市。围墙之外，则彻底是犯罪者的天堂。同时，它也是城市排放废品垃圾的废土之地。一些被城市驱逐的人、通缉犯，也会住在那里。
绝对的危险，也意味着绝对的自由。
不过，那个地方，似乎也是现在的他的最后选择了。
桑洱捂着嘴，咳了几声：“那里太远了……你等我好一点，就送你过去。”
两人在夕阳下，望着彼此。屋中没有点灯，忽然，他们同时开了口：“你……”
迟宵停了下来：“你先说吧。”
桑洱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你也知道，我是白蜂巢的员工。我听说你走之前，杀掉了很多实验动物，为什么啊？”
迟宵的睫轻轻扑扇了下，平静地说：“在那个地方，逃不出去的实验品，都会死得很痛苦。既然难逃一死，不如，我来送它们一个解脱。”
他这套逻辑，乍听残酷，但见识过白蜂巢内部手段的桑洱，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驳。她呐呐地点了点头，说：“我没问题了……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迟宵定定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桑洱烧得脑子昏昏的，也没多想，就道：“因为逃不出去的实验品，都会死得很痛苦。”
说完了，桑洱忽然有点懊恼，虽然自己想表明的也是那个意思，但直接照搬了他的话，感觉有点傻气，词汇量很缺乏的样子。
迟宵略一扬眉，忽然，挑了一下嘴角。
在实验室里的时候，他也笑过。但这是第一次，桑洱看到了他脸上出现揶揄的神色。
桑洱觉得有点丢脸，急忙找补：“反正，你懂我是什么意思的，对吧？”
“我知道。”迟宵笑着点头，望了她片刻，忽然，轻声道：“谢谢。”
这句谢谢，倒是比第一天他怀疑她有所图谋的时候，要真诚多了。
桑洱心里泛起了一种酸酸涩涩的情绪，“嗯”了一声。她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但是，又衷心地希望，他可以获得自由。
在这座废铁都市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就是能源车，优点是灵活快速，很适合穿行在长街窄巷。桑洱附身的原主就有这样的座驾，但是，它必须用主人的虹膜来启动。
听说最近的搜查越来越严，白蜂巢的眼线和监控又无处不在。桑洱也有点儿不安，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起个大早，送迟宵离开这里。
不知是否因为思虑重，到半夜，她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烧了起来，还蜷成了一团，说起了梦话：“妈妈，爸爸……”
迟宵坐在床边，正支着头，在记着附近的地图走向。听见了这声含含糊糊的喃喃，一怔之后，转向了她。
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那么长时间，这天晚上，桑洱久违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站在爸爸妈妈中间，挽着他们的手臂在往前走。可慢慢地，她开始原地踏步，爸爸妈妈边说边笑，越走越远，她哭着喊他们的名字，爸爸妈妈却没回头看她一眼。
分不清真实还是梦境，眼泪随着情绪释放了出来。朦胧间，好像有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头发上，温柔地摸了摸，好像在摸兔子。感受到了一点安慰，梦魇慢慢散了。
……
迟宵收回了手，望着自己的掌心，出了会神。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得近乎难以捕捉的咯吱声，传入了他的耳中。迟宵快步走到门边，从猫眼的方向，撩开了一寸窗帘，往下看去。
潮湿阴暗的冷巷，一道铁质楼梯，靠墙钉立。扶手被雨淋多了，生了锈，再轻的力气踩上去，也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几个穿着白蜂巢守卫的全套制服、手握电枪的男人。
迟宵神情一变，捏紧了指骨。
居然已经搜查到这里了？这是突击搜查，还是……
他瞥了一眼床上那正在安睡、对这逼近的连坐危险还一无所知的少女，终于，下了决心，从阳台的方向，翻了下去。
.
翌日，桑洱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升到中空了，早已超过了出发时间。
怎么迟宵不叫醒她？
桑洱的眼角还有点肿，懵了一下，爬起身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压根没人。
迟宵……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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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躲进了她家，迟宵就没有出过一次门。桑洱心中惴惴，眼皮总莫名地跳动，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到下午，仍不见对方现身，桑洱坐不下去了，赶去了白蜂巢。
当她走入白塔的办公区，看见众人都带着轻松的表情，在议论“失踪的实验品”时，心脏就直往下沉。
不要……千万不要是……
后方传来了安妮惊讶的声音：“咦，桑洱，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不是生病了么？”
桑洱一僵，转过了身：“安妮，我听到他们在议论，那个失踪的实验品抓回来了吗？”
安妮手里拿着一盒酸奶，喝了一口，点头：“抓了。”
桑洱暗暗地捏紧了手指：“怎么……抓的啊？”
安妮想了想：“听说是守卫那边重新检查监控画面，找到线报，说EA001最后在城北龙窟旁边的平民区出没，昨天凌晨就过去搜了。本想着还得挨家挨户地找，结果，在外面抓到了……也不想想，光靠他一个，怎么可能躲过天罗地网？不过，抓到他的地方离龙窟已经挺远了，要是他走运一点，说不定就跑掉了。”
昨天凌晨？
难道迟宵是察觉到了搜查的动静，不想连累她，所以自己走的吗？
“那，杨教授会怎么处置他？他这么贵的实验品，应该不会……”
“再贵的实验品，如果不受控制，又过度聪明，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安妮将酸奶盒捏扁了，扔进了垃圾桶，摇了摇头：“而且，他还成功逃了出去。这种事谁还想要下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会被销毁？”
“那我就不能肯定了。”安妮发现桑洱脸色有点难看，显然误解了对方的担忧，还主动安慰道：“别担心，你不会失业的。这个实验品没了，还会有下一个啊。”
桑洱机械地一点头。
虽然她知道，他就在这栋大楼里的某一个角落。不过再见到他，已经是几日后的事了。
隔着笼子，桑洱再次看见了迟宵。
少年身子虚弱，蜷卧在了笼子的一角，一动不动。
他的这次逃离，属于非常严重的行为。白蜂巢果然不打算留着他了。但在彻底销毁他之前，白蜂巢好像还打算对他物尽其用。
“我就说嘛。”安妮将处理结果一说，抱着臂，摇了摇头：“和我猜的差不多，希望下个实验品安分一点吧。”
看见桑洱想靠近，安妮忙拉住了她：“你别过去，他昨晚被送进实验室，又进行了一次大脑清洗。下来以后又是抽搐又是狂叫的，攻击性强得很。”
按照理论，在短时间内，正常人的大脑是经不起那么密集的处理的，但反正EA001也要销毁了，杨教授说，就不用心疼了，研究透彻了再说。
桑洱沉默着。
当天深夜，她一个人去而复返。
在过去，迟宵是整个白塔最重要的实验品，被放在闲人勿进的实验室里，不允许任何接近和污染，连和他见面，也会被严格控制时长。现在，迟宵的“金贵程度”已经大打折扣，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层过滤网来阻拦她，只要刷卡就能进去。
况且，大家都知道，桑洱是一直负责他的护养员。在照顾过的实验品即将被销毁前，去见他，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笼子放在地上，迟宵依然蜷着身体，没有醒来。
桑洱蹲下来，凑近笼子，小声地唤了一句：“迟宵，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自然没有回应。
桑洱抱着膝，内心揪成了一团。理智告诉她，这事儿她管不了。可她也真的很想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缥缈的声音，倏然出现了：【我的力量马上就能打开时空的通道了。】
【今晚零点，我会给你指引，等你释放了我，我就可以带你离开。】
四周很安静，桑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差点一屁股坐下。不过，对方说的话倒是引得她内心一喜：“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地球了？那我要去哪里找你？你到底是谁？”
【我来自于四维宇宙。你可以叫我做——意识。】
意识？
它终于开始答话了，桑洱忍不住问了一个自己狐疑了很久的事儿：“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呢？”
【因为我只打开了和你的沟通渠道。】自称为“意识”的声音平缓地道：【白蜂巢设法捕捉我的时候，我在逃逸，路过地球，无意间，将你也带进了这个世界。】
桑洱追问：“白蜂巢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那个永生实验。】
白蜂巢设想里的永生套餐，是批量生产机械身体，移植人类大脑，测试，清洗，再将有钱人的意识抽取出来，放入这具调试完毕的身体里。
苍老的意识，将会迅速占据年轻而空白的大脑。
从而，达到意志的传承，即是永生。
但是，这样的构想，很多年来，都无法实现。因为就凭如今三维世界的科技，还迟迟无法突破“抽取意识”的技术。
转机出现在了三个月前。白蜂巢毫无征兆地宣布突破了技术壁垒，并开始将永生的理念付诸实践，制造出了EA001。
一旦EA001成功地打出了模板，就可以大量复制。乐园的富豪们，将从此拥有专属于自己的永生躯壳。白蜂巢的声誉，也会因此更上一层楼。
实际上，他们之所以突然打破困境，倒不是自己打通任督二脉，而是借了外势——他们捕捉到了一缕来自于四维宇宙的高等意识。
白蜂巢试图破译、拆解它，去窥探四维宇宙那精妙高深的一切。“摄取意识”的技术，就是从它身上薅下来的羊毛——白蜂巢自个儿的手段无法抽取意识，但他们发现，有这缕四维意识的加持，他们就能做到了。
这缕意识被困在了白塔深处，一直被当成了小白鼠。它自然不甘心一直当囚犯。等恢复过来后，便开始想办法自救了。
毕竟是一团没有实体的存在，即使它能和所有人对话，也砸不碎关押自己的仪器，故而必须寻求合作者。
和它有共同离开的目标、基本不可能背叛它的桑洱，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桑洱眨了眨眼。
在传说中，四维空间比三维多出了一条时间轴。
四维宇宙的生灵，可以往返于过去，甚至是窥见未来。这个声音……一直在和她接触，指引她去找它，是不是就是因为，它模糊地看到了被她拯救的未来？
而且，听起来，只要这一票干成功了，白蜂巢失去了这个法宝，他们的邪恶实验必然也进行不下去。那就不会再有迟宵一样的实验品出现了吧？
【通往我所在之地的门，都是密码门。我会将守卫换岗时间、路线和密码告诉你。顺着指引，你就能找到我。只有释放了我，你才能回家。】
桑洱忙道：“等一下，我可不可以多带一个人走？”
对方似乎猜到了她说要带走的是谁，不太愿意：【白蜂巢一个员工在白塔里乱走，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即将被销毁的实验品从笼子里失踪了，这座大楼的所有守卫，都会倾尽全力地来追捕你。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桑洱闭了闭眼，说：“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一定会后悔的。你可以转走我的意识，一定也能多送一个人的吧？”
……
三分钟后，四维意识还是妥协了，破译出了笼子控制器的密码。毕竟它和桑洱只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
察觉到迟宵眼皮微抖，有转醒的迹象。桑洱用了密码，笼门“哒”地一下，弹开了，她钻了进去，拍了拍迟宵的肩：“迟宵，快跟我走……”
话音未落，桑洱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推力。一只修长的手伸来，五指紧紧地陷入了她的脖颈里，窒息和错愕如潮水一样无孔不入，桑洱后背及地，闷哼一声，撞到了地板上。
……
自从实验室被送回笼子里，迟宵就觉得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细弦在割，视野也时明时暗。模模糊糊地，似乎还看到了很多不属于他的回忆片段，纷纷扰扰，让他恨不得去撞破幻想和现实的边界，破坏欲暴烈高涨。
混乱，癫狂，黑白模糊。
让他痛苦的东西，全都应该杀！杀！杀！
迟宵浑浑噩噩地，嘴角甚至浮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直到听见手下那闷不透气的咳声，迟宵脑子一嗡，眼中沸腾的血红才慢慢地淡了下去，慢慢地，幻觉都消失了。他看见了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这个人是……
她是……
混乱的记忆席卷了上来，迟宵痛哼了一声，抱紧头，跪了下去。落下之际，身体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
桑洱抱住了他的身体，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隔了片刻，才擦了擦眼睛，坚定地说：“迟宵，我们走。”
她隐约猜到了，迟宵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
所以，才觉得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怪物。即使她没有100%的责任，也不能置身事外。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短时间内，他经历了一次次的养成，一次次残忍的摧毁。如果不是因为对她产生了特殊的信任和感情连结，迟宵或许不会经历那么多次的反复研究、来回清洗大脑。到了最后这一次，正如安妮所言，大脑清洗的手段是有次数限制的。
迟宵这状若癫狂的状态，就是一个写照。
四维意识若有所思：【他差点伤了你，你也要带走他。你喜欢他吗？】
桑洱的脸一红，但还是谨慎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爱情能否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下，在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困兽间产生，如今的她还说不清楚。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如果她有机会带走迟宵，又不去做，一定会后悔。
时间很紧迫，有了脑海中的那束意识的引路，桑洱一路大走绿灯。不过，她负载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速度还是受了影响。而且，迟宵的失踪，果然很快就引起了白塔的注意。
在追兵的电枪与子弹的威胁下，两人喘着气，堪堪在金属门闭合前，抵达了目的地——白塔高处的一个密闭空旷的大殿。
桑洱搀着迟宵，一走进这里，就被前方一团碧蓝庞大的光晕所震撼到了。它的直径至少有二十米，里头有许多蝌蚪一样的光束在游动，被一个圆形的金属架子困在了空气里。
大厅的金属门被追兵砰砰地撞击得变形。好在，在守卫冲进来前，他们成功破坏了仪器、释放了这缕意识。
蔚蓝的意识重获自由，化作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住了二人，席卷着他们的意识，温柔地纳入了时空的长河里。那之后的事，桑洱就不记得了。
……
蔚蓝的意识，将飘荡的灵魂送回了故乡。
当桑洱幽幽地睁开眼睛时，便看见天空已经亮了，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泥味儿。她还坐在那个土坑里。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经历了什么，又觉得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就这样被淡忘在了尘埃中。那个被几度杀死又被她带走的神秘苍白的少年，也不知去向。
对桑洱来说，这个漫长而闷热的暑假，与已成历史的无数个夏天一样，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这一次奇迹般的死里逃生。
山泥倾泻，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山里失散了。桑洱是三个失踪者之一。好在，最后大家都吉人天相，活着回来了。其中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桑洱。
她滑进了一个很深的坑里。按照搜山队伍的专业判断，她这种情况，应该是最难找到，伤势也会是最重的。结果，桑洱的身体却毫发无损，醒来后，还自己爬回了山路上。
只是，关于在深坑里经历的事情，桑洱却有点说不清了。
这件事后来还登上了报纸，沸沸扬扬了一轮，风波才慢慢平息。
不过，凡是发生过的事，势必会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
在高二的第一学期结束后，桑洱突然告诉父母，自己打算考美院。
桑成济和刚怀上第二个孩子的吴莉娟，都有些惊讶。因为桑洱之前并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职业志向，画画只是她的一个爱好而已。
好在，和桑洱认真地聊过未来以后，夫妻俩发现，女儿并非一时冲动。对于自己未来的路，她早已深思熟虑，且坚定了唯一的方向。
只要是桑洱自己想做的，桑成济和吴莉娟，都会无条件支持她。
其实，桑洱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股执念是因何而起的——仿佛曾经答应了要画什么，却没有履行诺言。所以，才格外地想往这条路上发展。
在辛苦地集训时，在手指染上颜料、抹也抹不去时，在每一个泄气的不眠深夜，每当她想放下画笔时，心里面，都有这一股动力在推动她——你还有要画的东西，没画出来。
可是……她原本要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不过美院还是顺利地考上了。
大学期间，虽有不少异性对桑洱献殷勤。不过，她总觉得欠了点感觉和缘分，在毕业后，桑洱更是一门心思搞事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创办了工作室。
桑洱的画作，充满了瑰奇和浩大的创造力，很快就在业内出了名。很多人戏称她哪来那么多的灵感和想象力，简直像是在梦里去别的地方遨游过。随着工作越来越忙碌，她最初那个“我到底要画什么”的想法，也渐渐被压在了尘封的记忆之中。很少想起了。
这样平静的生活，持续到她二十六岁，猝然被打破。
桑洱的身体中，多个器官同时出现了衰竭症状。医生用尽办法，也查不出病因。
殊不知，真正的病因，其实正和桑洱十六岁时，那场已经被她遗忘的时空穿梭所造成的损伤及辐射有关系。

第162章
斑斓的光芒徐徐熄灭。漆黑的虚空,回归了沉寂。
桑洱睁开眼睛时，依然处在那片漫无边际的空间中，鼻腔堵塞,湿漉漉的液体半干涸地凝固在眼角。
就在这时,上空传来了系统缥缈的声音：“宿主，你醒了。感觉好吗？”
“……”
“宿主？”
“说实话，信息量太大了，我得消化消化。”桑洱抬起手,缓慢地按了按眼角，沙哑道：“我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
系统：“但你明白,现实不是电影。电影主人公的器官衰竭是演的。现实里，你却是真的被器官衰竭夺走了性命。”
桑洱苦笑：“我知道。现在，我可算是死得明明白白的了。”
当年,在二十六岁的大好年华,她因为器官衰竭而躺进医院,还查不出病因。人生停摆了，看到爸爸妈妈愁出了白发，还得在她面前强颜欢笑,桑洱也曾经怨恨过上天的不公。说句难听点的话,如果一定要死,她希望好歹不要死得稀里糊涂的。
不管是因为癌症,基因突变,长期熬夜，还是吃错了东西……器官衰竭,总得有个起因的吧？
而到了谜底出现的这一刻,桑洱的脑子完全是懵的。
她想斥责它的荒诞。可逐一对照,就会发现,一切的异想天开，都在现实找到了着落点。
不仅包括了器官衰竭的原因，还有，系统和她绑定的原因。
关于系统的来历，其实桑洱多少是有点心理准备的。一个可以带她的灵魂穿越时空，跳转马甲，还能拟人性和她对话的东西，一定是高科技时代的产物，而不是什么神妖鬼怪变出来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全世界生病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系统偏偏就找上了她，还承诺给她健康的身体？
桑洱咽了咽喉咙，抚着额头：“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中彩票的幸运儿，才会有这个机会。”
系统似乎笑了：“宿主，每个人都羡慕中彩票的幸运儿，却都忽略了，那个人之所以成为了幸运儿，是因为提前买下了那张彩票。听过一个说法么？你今天做的抉择，由昨天决定，又隐喻了明天的发展。一切的不可理喻、匪夷所思的背后，其实早已藏了昨日种下的因果。”
桑洱一瞬间有了几分动容，双手抓了抓冰凉的地板，慢慢地坐了起来：“系统，当初在异世界指引着我回家，还给我治好了跌落伤的声音，就是你吧？”
系统：“哦，那不是我。”
桑洱：“……”
系统：“不过，我和它一样，都是来自于四维宇宙的高等意识，都隶属于AI公会。我是它的同事，也是它工作上的前辈。”
在广袤的宇宙中，有许许多多的平行时空，如恒河沙粒，数之不尽。不同的时空，上演着各自的历史进程，战争与和平，兴盛与衰颓，新生与灭亡……彼此互不干涉。
AI公会由四维宇宙的高等意识集结而成，它们超脱了时空和肉体的桎梏，可以自由地穿梭于各个世界，以观察和适当维护时空的正常运转为己任。进而，衍生出了各种奇怪的系统。
系统：“宿主，你不要因为我的同事说话高深，就被表象蒙骗了。遇到你的时候，它只是我们公会里的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否则，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白蜂巢抓住，还得求助于人类才能跑掉呢？”
桑洱：“…………”
系统：“就让它自己出来跟你说吧。”
话音刚落，黑暗中，出现了一道闪烁的光芒。一团淡蓝色的光球，飘飘乎地来到了桑洱面前，打了声招呼：“好……好久不见了。”
除了体积缩小了无数倍，它的样子，就和实验室里的它一模一样。蓝色光晕内，有许多金色的小流星在碰撞边缘。
这个故事的开端，要回溯到桑洱高一那年的暑假。
在班级旅游中，她倒霉地滑进了山中深坑里。性命垂危之际，与这团淡蓝光球狭路相逢了。
贪婪的白蜂巢，一直希望突破永生实验的困境，为此，他们希望捕捉到高维宇宙的意识体，来进行“打样”。淡蓝光球作为AI公会的新手，太缺乏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了，没能逃过他们的抓捕。
慌乱逃跑，路过地球时，它还一不小心把桑洱这个地球人的魂儿也勾走了。桑洱最后看到的奇异天象，正是它擦过大气层的残影。
便是如此，桑洱被它带到了一个科技先进的星际时代，意识落地后，附到了一个刚猝死的人类的身上。为了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时空生存下去，桑洱只能先抓住现有身份的一切，硬着头皮，冒充白蜂巢的员工，见步行步。
在白蜂巢的实验室里，她遇到了名为EA001的实验品。
在残酷的未来大环境里，不会有人会同情这样的实验品。可桑洱，作为一个在地球长大，接受义务教育，根正苗红的高一学生，骨子里有天然的正义感和天真的怜悯心，还缺了一点成年人都懂的明哲保身之道，无法苟同于这样残忍的实验。
担任EA001的护养员期间，桑洱不仅履行了职责，还乘职务之便，给了EA001超出范围的东西——她给EA001取名为“迟宵”，关心他，陪伴他，教他人类的情感和知识。
她平等地把他当成一个人，也教他怎么当一个人。
每个人的先天都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人格，很大程度上，是由后天决定的。
EA001，一次又一次地和桑洱在不同的情景中相遇，随即又被摧毁。
三次大清洗，诞生了四个人格——
经历了数个护养员的虐待才遇到桑洱，对人类的敌意和攻击性都很强，社会性为零，兽性占据上风的伶舟。
受到第一次实验的影响，对人类天生的敌意减轻了，接受桑洱的管束与文化熏陶后，变得沉静内敛的谢持风。
经过前两次实验后，渴望自由的人性冲破囚笼，融温柔与残酷于一体，聪明细心，做事果决的尉迟兰廷。
再到最后，不堪脑部多次清洗的折磨，思维混乱，天生癫狂的裴渡。
在那具苍白的身体上，每一次的脑部清洗和重启，都是一个人格的诞生。
……
另一边厢，被白蜂巢囚禁的淡蓝光球，并不甘心坐以待毙。借桑洱的手得到自由后，它决心纠正犯下的错误，将桑洱送回她的家乡——地球。
可淡蓝光球没有想到，桑洱冒充白蜂巢员工的这段时间，会对她手里的一个实验品产生了责任感。她想把迟宵的意识一起带走。
淡蓝光球犯难了。
在它所属的AI公会中，成员通过考核后，就会担任“系统”的职责，前往不同的时空，执行任务。为了连接的稳定性，每个系统，通常只会和一个人类的意识绑定。
只带走桑洱一个人的意识，它还挺有把握的。一次性带走两个人，成功率恐怕会打个折扣。
但在那样紧迫的关头，看出了桑洱的盼望，淡蓝光球决定试一试。
少年与少女的意识，化为半透明的人形，拥抱着彼此，难分难舍地一起坠入了时空隧道。
时空隧道，交叉连接各个时空，是四维宇宙的路。作为三维世界的原住民，桑洱和迟宵本不该来此。在里面停留的时间越短，对他们越有好处。
偏偏，因为同时带了两股意识，淡蓝光球在时空隧道中的阻力增强了，停留时间也在无形之中拉长了一倍。
淡蓝光球叹息道：“迟宵的意识，就是在这拉长一倍的时间中，出现了裂变。”
前三次的清洗，让他的体内诞生了四个人格。前三个人格并没有完全被抹杀，在裴渡的人格出现时，前三个人格已经隐隐有复苏的倾向了，才会在最后形成精神分裂一样的症状。
在时空隧道里，没有躯壳的限制，少年的意识，猝然如玻璃容器，碎裂成了四份。
淡蓝光球歉疚道：“我的计划，是把你们都带回地球去。但是，迟宵的意识四分五裂得太不是时候了，我一下子抓不住他的那么多个人格，让他逃逸了。”
四个人格，急速地堕入了深邃无垠的宇宙中，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一个正在生成的仙魔时空中。
外来的意识，如果没有系统的推动和帮助，是很难找到合适的躯壳的。飘零数日，就会溃散。
一个躯壳都难找了，更何况，一下子要找到四个。
但也许是命运看厌了波折，终于对迟宵仁慈了一次。在这个尚未建立完毕的仙魔世界里，恰好有四个虚席待客的主要角色，完美地嵌合了这四个人格的特质和属性。
仿佛一张拼图里的四个空缺，恰能被迟宵填上。
藉由万物新生的时机，四个人格，就这样在四具躯壳里生根落地了。
在实验室中活得毫无尊严的实验品，终于可以摆脱过去，感受阳光与空气，堂堂正正地作为人类长大了。
淡蓝光球道：“那会儿，我曾打算追上去，把他们捞回来，带回地球，可是，这四个人格是同源而生的，我不能光带走一个，留下另外三个……”
桑洱脱口而出：“我知道了，因为迟宵的意识已经裂成了四个，就算带回地球了，你也很难找到四个和他相吻合的身体，所以你放弃了？”
“这倒不是主要原因。虽然迟宵分裂成了四个，但本源不改，通过编织、修复，还是可以黏合回一个身体里的。我放弃的原因，是你。”淡蓝光球环绕桑洱，飞了一圈，光波絮絮地抖动着：“我们前进的速度已经比平时慢了，如果我掉头去追他们，我担心你会受不了。既然迟宵已经有了归宿，我决定优先保你，以你为重。”
把桑洱送回地球后，由于有些愧疚自己没把迟宵也带回来，淡蓝光球修复了她的外伤，还决定将她的记忆也往前推几秒，使其停留在看见异常天象之前。
忘记异时空的经历，也忘了那个和她一起回来的少年。
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继续过平凡的生活。
岂料，十年后，时空穿梭的副作用，还是波及到了桑洱。
原因不仅是时空隧道对她的辐射，超出了淡蓝光球的预想，还因为，迟宵在逃逸的前一秒，仍与她紧紧相拥着，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刻，迟宵的每一个人格，都带走了她的一小片意识碎片。从而，造成了桑洱意识的微量缺损。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隐患在十年后，姗姗来迟地爆发了。
如果想拿回健康，就必须寻找迟宵的四个人格，通过和他们进行感情交流，来修复意识。
前因后果逐渐明了，桑洱皱眉道：“所以，你发现我十年后还是病死了，为了将功赎罪，就求助了你公会里的系统，让我来到这个世界，通过做任务来修复健康？”
淡蓝的光球上下弹跳了数次。
若它是人类，这个动作，便是在点头。
“宿主，一般来说，每个世界只会安排一个系统。在这个买股文世界里，有且仅有的唯一系统，是属于正牌女主的。正牌女主的人选也一早定好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系统，接过了话头，说：“你是临时安插进来的穿越者，我只能在剩余的角色里，挑选和这四个人格有感情交流的角色让你附身。所以，真不是我故意折腾你，让你当舔狗炮灰的。”
但是，人的感情，可以撼动一切不利的条件。
桑洱与迟宵相遇的地方，是一个压抑又不正常的实验室。他们未有足够的空间，来更深一步地发展。
来到了这个仙魔世界，终于有了一片丰沃的土壤，让感情自由生长。
按照这个世界的原剧情，周旋在四个男主之间的另有其人。但拿着一手烂牌的桑洱，却稀里糊涂地引发了蝴蝶效应，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轨迹。
原剧情变得面目全非，原定的女主也直接不来了。
或许，这是在从旁佐证，灵魂层面的吸引不可阻挡。如果他们注定会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只会是桑洱，而无关她以什么身份出场。
系统：“宿主，这一路你都做得很棒，辛苦了。现在，时空隧道即将开始加载，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桑洱的表情略微凝固了，秀气的下颌线条绷紧如弓弦。
她用兢兢业业打工人的心态，走进了这个前途未卜的任务里。为了激励自己，她不止一次幻想过任务完成的情景——自己应该会是一个扬眉吐气、终于摆脱了加班压榨的打工人，可以洒脱地摆摆手，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
但当愿望成真的这一刻真的来临了，原来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激动和喜悦，冲不淡惆怅和伤感。心脏仿佛置在了烈火的烹炙中，被撕扯得隐隐生疼。她捏紧了拳头，脱口而出：“等一下，系统，我还想再和他们说几句话，可以吗？”
系统在虚空中端详着她的面容，声音好像也比平时温和了几分：“如果这是你希望的，当然可以。”
“不过，得抓紧一点，时间不多了。”
尾音消散在空气中，空气里唯一的光源，彻底暗了下去。
……
在朦胧间，桑洱听见了鸟雀柔嫩的啾鸣声。
春色千里。馥郁的杏花清芳教人昏沉的神思，也为之一醒。
桑洱睁目，发现自己坐在了一棵树下，身上还穿着昭阳宗的弟子服，略微有点错愕。一转头，她就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人。
青年穿着一身和她如出一辙的衣裳，衣襟干净平整。黑马尾曳在了身后。有细碎的杏花瓣砸在上面。一柄仙气凌然的银色长剑，压着他衣摆的一角。
随着桑洱的苏醒，他那鸦羽般的长睫，也缓慢地颤动了一下，上掀。
墨色瞳底映照出了桑洱的模样，谢持风的目光骤然定住了，仿佛有些恍神。忽然间，他晃了一晃，就上前半步，倾身拥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桑洱陷入了一片染了降真香气的熟悉的胸膛中。眼角莫名地有了酸胀的烫意，但她吸了口气，忍住了，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持风，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回家了。”
拥着她的人，身子僵硬了几分。但出乎她的意料，他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桑洱不解地轻轻地一推他，仰头道：“你知道我要回家？”
谢持风低垂着目，仿佛不舍得移开目光一样，一直看着她，涩声道：“刚才在九冥魔境里，你看不到我，但我还在旁边，看到了那些画面，还有，你和那个叫‘系统’的声音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他的人生，活到今天，短暂不过二十余年。可以划分为两个泾渭分明的阶段——遇到桑洱之前，和遇到桑洱之后。
在桑洱出现前，他的生活墨守成规，一成不变。每日卯时起床，向师尊问安，做一套日常锻炼，用早膳，修炼，在宗内巡逻……
昨日如此，明日亦会如此。
循规蹈矩，一心问道。
而桑洱，就是那个打破了他这一池平静春水的人。
在初期，他一度觉得桑洱是个棘手的麻烦。因为他永远都预估不了，这人会做出什么让他难以招架的不知羞的事。每一次都让他气又恼，哭笑不得。
对待厌恶之人，他的一贯准则是视其为空气，远离她，漠视她。但偏偏，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命运安排着凑到了一起，在宗内，在九冥魔境里，在下山除妖的任务里。接触次数一多起来，他渐渐看到了桑洱更多的另一面，人心不能自控，他慢慢地被她吸引，视线也会不由自主地跟随她走，甚至，连她身边有什么来往密切的人，也都暗暗皱眉，记在了心中。
只是，那时的他，没明白这过度的关注，意味着什么。
在发现桑洱变成了冯桑，且保留着完整记忆时，他对她的来历有了很多猜想。但也是在方才，答案才一锤定音。
桑洱确实……不属于他所生所长的这个时代。
在蒸汽飞船、冷白光芒照射的实验室，还有钢铁都市切换的画面中，谢持风看到了他和桑洱的前缘——尽管看得一知半解，可他知道那是发生在未来的故事。那些滴滴答答的仪器、电击画面，都让他思绪发僵，觉得荒唐虚幻。但那种仿佛有细针扎进脑子里的洗髓疼痛，却也随着画面复苏了。
那是成为谢持风前的他自己。
虽然不及今生的经历刻骨铭心，他还是从中感受到世界的宽广，和自身的渺小。
同时，他还看到了桑洱来到这个世界后，走过的每一步。
原来，郎千夜一事，根本与她无关。
诚然，正如上次所说，经过那么多年，他早已不将郎千夜一事归咎于桑洱了。但是，在发现她完完全全就是无辜的那一刻，悔恨和羞愧，还是如翻涌的海涛，覆灭了他的生机。
而在被他误会，被月落剑送下悬崖后，她重生到了秦桑栀的身体里，遇到小时候的他时，也依然不计前嫌地，给了他归宿、饱餐和尊严……他难以想象，她那时候是用什么心情来摸自己的头的。
而他……对这样的她，又做了些什么？
谢持风身体微微一晃，捏紧了月落剑。
一厢情愿的赎罪和补偿，未必是她最想要的。他更应该站在桑洱的角度为她考虑。
即使失去她的滋味，如割肉剜心，摧骨剖肝，他自问也没有资格去拦着她、不让她和亲人团聚。
毕竟，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在漫长的余生里，只能依靠思念，去描绘父母手足的笑靥的感受，他比谁都刻骨铭心。
谢持风的唇泛上了丝丝缕缕的死灰之色，咽下喉间腥意，他凝视着桑洱，说：“桑洱，刚才，我……看到了你的家乡，还有一些你的生活片段。”
她在她的世界里，生机勃勃，无拘无束地做着她自己。
虽然有很多东西谢持风都没见过，他也看不懂，但并不妨碍他的目光，被那样自由自在的她所吸引。
“我知晓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我也明白思念亲人的感受。”谢持风抿了抿唇：“所以，我会努力。”
桑洱没有明白这两句话的因果关系在哪里，呆呆接道：“努力？”
“我不会阻止你与家人团聚，我也知我阻止不了。所以，我会努力地修炼。”谢持风的心脏微疼，却无比郑重地说：“在很久以前，我曾听师尊提过一次，昭阳宗有踏破虚空的道法，若修为可至大乘，便有机会参透此道法。所以，我会努力地修炼，争取活得久一点，然后……过去找你。”
他从不是骄傲自满，会为一丁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的人。但他也不会随意地贬低自己的天赋。既然留不住她，他便只能去追。
桑洱不可置信，气息有些颤抖，急切道：“你不要犯傻做无用功了，我生活的地方你根本就来不了！”
她的世界跟这个买股文世界，不是承前启后的朝代关系。就算谢持风真的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地，他也不可能比系统还厉害，突破时空之间的壁垒。
谢持风摇头，墨色的眼底渗着温柔和悲伤，又流淌着几分从少年时期就没有改变过的坚定和执拗：“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会努力试试看。”
“你……”
“因为我心悦你。”
桑洱刹那怔住了。
谢持风的脸庞清癯苍白，如同覆了一层冰莹的霜雪。眼睑和鼻头的肌肤又很薄，一泛出红晕，就很明显。他的鼻息也有点抖索，却还是挺直脊背，直视着她，颤着声音，清晰地说出了这句他在当年就应该认真对她说的话。
是第一次的告白。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的告白。
“桑洱，我心悦你。”
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他们一起修炼、一起仗剑除魔的某个时刻。也许，只是他们一起吃千堆雪，她嘿嘿傻笑的某一瞬间。
心悦她，只心悦她。所以，盼能在余生再见到她。
砰砰，砰砰。伴随着激烈的心跳声，仿佛还有一根名为离别的细细红绳，勒住了桑洱的心脏，温热而模糊的液体悄悄漫上眼角，她的身子一动，忍不住想上前，抓住谢持风的手，空气忽如有风拂过水波，荡出波纹。
涟漪碎裂，春晖散尽，一切都化为风烟了。
桑洱揉了揉眼角，茫然地站了起来。
林荫初茂。一眨眼，季节仿佛就迈进了流金铄石的夏季。
远处传来了“哗哗哗”的溪流声。
忽然，桑洱意识到了什么，快步上前，拨开了挡路的树枝，冲着水声方向跑去。一撞，就撞入了一个久远的盛夏里。
林荫下有一道清澈的溪流。在潺潺流水经年累月的冲刷下，水底的鹅卵石一颗颗都变得圆润扁平。一个圆滚滚的碧绿西瓜搁浅在岸边，瓜蒂打着圈儿，凝着冰冰凉凉的水珠。
桑洱睁眼，就发现自己已换成了纱衣夏裳，坐在了一株大榕树下的藤椅上。
这把藤椅的外观不太对称，一看便不是手工匠人打造的。实则，每一个弯折与角度，都恰到好处地贴合了她的身高与坐姿习惯。
桑洱摸了摸那泛起了光亮的椅把子。她记得这把椅子。
当年在泸曲，她曾抱怨过府中的凉椅太直，坐得她腰酸。裴渡听了，就非要露一手，说自己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什么东西都会一点。她那时还不信，咯咯笑着让他做来看看。裴渡于是当夜就挽起袖子，蹲在院子里，给她改了那把椅子。他的眼睛毒，手又巧，改了以后，还真的舒服了不止十分。
此时，这把藤椅放在溪边的树下。
一个青年，就坐在了椅旁那块干燥的石头上，枕在她的腿上。在她醒来前，不知他已维持了这个姿势多少时间。
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愫在胸膛的角落里滋长、发酵。桑洱坐直了身，低柔地唤出了他的名字：“裴渡。”
裴渡是醒着的。却一动不动，咬定牙关不吭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刚才，在那个没有丝毫光线、见鬼了一样的空间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包括十多年前的他和桑洱。
那一年的他，何等恣意轻狂，满怀恶意地接近她，只为了让她在他手中狠狠地摔个跟头，让他有笑话可看。
岂料，从那之后，他不知不觉，就在她身边，待了一年又一年，贪恋着她的温暖，不舍得将她拱手让给别人，满腔欢喜地有了一个家，得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馨和宁静。
用“玩腻了再结束”为理由，将摊牌的计划，一推再推。其实在攒钱买戒指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也已经后悔对她下了绝情蛊，亲手把自己逼到了不能回头的绝路上。可内心的傲慢、软弱和拧巴，让他拒绝承认自己演上了瘾，还动了心。就连被宓银戳穿心事，调侃两句，都会恼得跳脚。
建立在谎言上的美丽楼阁，最终在他生日的那一夜，狠狠地坍塌成了灰。他看到回忆里那个恶鬼一样对她口吐诛心恶言的自己——如一个有恃无恐的小孩，非但不珍惜上天垂怜他而给他的礼物，还为了证明自己不在乎，故意去摔它。裴渡恨不得能钻进去，亲手拔掉当年的自己的舌头，或者堵住桑洱的耳朵。
但回忆不能更改。在悔恨与绝望中，他听见了桑洱那句无力又如同诅咒的话：“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它提醒他，他可以肆意挥霍她的宠爱的人生阶段，已经过去了。
当然，在那些画面里，他还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什么白蜂巢、实验室……也许那就是他的前世吧。但裴渡懒得去追索，因为他只活在今生此刻。
比起自己是谁，他更揪心的是，他听见了桑洱说自己要回家。
没来得及细想，他就被一股力量，从那个乌漆嘛黑的地方，送到了这片林子里。
其实已经有所预感，桑洱要对他说再见。但还是改不了自欺欺人的习惯。仿佛以为，只要自己咬着牙，不说话，就可以假装被时间遗忘了，可以将离别的时刻无限地往后推。
但桑洱并未听从他的心愿，她顿了一下，续道：“我有些话，上次在归休城里就想和你说，但那会儿的时机不太对，我就没提。”
“……”
“那时候，你应该不明白，为什么我明知你对我一家不轨，我还是护着你。而如今，想必你已经看见了来龙去脉——我只是因为某些缘故，而附在秦桑栀身体里的一个魂魄。董邵离不是我父亲。我对他没有多少感情。若较真起来，你和董邵离的恩怨其实和我无关。我那时……”桑洱顿了顿，说：“之所以对你失望，不是因为董邵离。是因为你对当时跟你无冤无仇、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也做了过分的事。”
“……”
“裴渡，欺凌弱小是不对的，因为某个人的过错而迁怒其他无辜的人更加不对。”桑洱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那缕翘起来的褐色卷发，有一种伤感而温柔的心绪涌了上来。缓了片刻，她说：“但既然秦跃活到了今天，我便姑且相信，你已经在改了。我也会想，如果当年，你有一个更好的环境，如果有人更早地教你这些事情，你是不是会比现在做得更好呢？”
在实验室中，他是不堪多次精神折磨而发了疯的少年，也是与她的相处时间最短的人格。
飘飘荡荡地来到了异世，投生成了这个偏激而极端，做事只图痛快，哪怕后果伤人又伤己的少年。
细想下来，“轮回报应”这四个字，其实一直如诅咒一样，在他身上应验着。
当她是秦桑栀的时候，是裴渡主动来招惹她的。他骗了她四年，最后引得她绝情蛊发作。
但是，她否认不了，在那四年里，裴渡也给了她很多快乐和陪伴。
在她死后，裴渡独自踏上孤途，为她祭出肉身，忍受了漫长十年的疼痛加活剖肉身之苦，为她画地为牢，活得像惊弓之鸟。
两世恩怨看下来，此时，到底应该厌恶地推开裴渡、唾弃他，还是抱紧他，桑洱决定顺应自己此刻最自然的心意。
裴渡的身躯略微发着抖，发现她最介意的竟是他送走谢持风一事，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那别的事呢？你难道不恨我？”
“我变成秦桑栀之前，就大概预知到了结局，所以，没有恨过你。只是因为你曾经做得很不好，所以，我曾经也对你很失望。”
裴渡呆怔了片刻，胸口里，仿佛有一口浊气在散走，下唇的干裂渗出了些许血丝，与她对望一会儿，才记起了回家这件大事。因为桑洱刚才的话，仿佛也突然得到了底气，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桑桑，那你能不能不要走，留在这里？”
桑洱愣了一下，缓缓压下了舌下泛起的苦涩之意：“我一定要回去的。”
“一定要回去？”裴渡喃喃着重复，他脑筋向来动得很快，带着期盼与急切，追问：“既然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以后，你肯定还能再回来看我……们的吧？”
仿佛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分量不够，他还在最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个“们”字。
“不管多久回来一次都好，一年后，不，十年才回来一次也可以！好不好？你和你的家人团聚够了，就回来好不好？”
望着他恳切的神情，桑洱鼻子微酸，那句“我不会再回来了”的话，和着一团热雾，卡在了喉咙中间，一时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四周青烟浮生，水波颤动。一切，又开始离她远去了。桑洱一惊，手却一握成空。裴渡的发丝，已静悄悄从她手心消失。
骄阳似火的夏，也就这样在岁月静默无声处溜走了。
金秋黄叶从枝端冒出，如黎明更迭，在山谷铺展开来，漫山遍野都染了秋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虚空中倒计时的滴答声，好像越来越快了。
桑洱听见了风拍打竹帘的声音。她睁开双目，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宫殿的花园中，抬头是一片黄昏的天空。
夕阳光线让人的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几分丝丝扣扣的惆怅和感伤情绪。旁边，有一片银绿相间的碧殊草园，披了霞光，晃着暮霭的色泽。
就在这时，桑洱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凌乱而沉的脚步声。忽然间，有人从身后将她抱住了： “桑桑。”
桑洱心弦紧颤。
果不其然，是伶舟。
她曾因为种种原因，故意示弱去依赖过这个怀抱，也曾在疲倦时，躲在他衣襟中偷懒，也不止一次，决绝地推开过这个怀抱。到了这一刻，情绪如洪潮般决堤，她决定顺应本心，转过身，张开双臂，也抱住了他。
感受到了穿心透肺的汹涌情愫，伶舟僵了一下，顿时收紧了双臂，似乎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血肉里，永生永世，再也不要分开。
拥抱了一会儿，强忍下了什么冲动，桑洱深吸口气，抬起头说：“伶舟，我得回家了。你知道的吧？”
如果谢持风和裴渡都听见了她和系统的对话，知道她要走了，伶舟没道理不知情。
伶舟瞳孔晦暗。
他自然是听见了的。
九冥魔境是他长大的地方，堪称为他的第二个家。所以，这次甫一走入那片漆黑的空间，他就知道自己被请进了别的地方。果然，他在那个漆黑空间里，看到了很多虚像，既有桑洱的经历、她魂魄不散、随意跳转的秘密，也有那个怪异的实验室中的他自己的来历。
按照伶舟的理解，那相当于他投胎前的一世。因为经历了那一切，他才会进入如今的身体里，变为伶舟，桑洱也是因为这段前缘，兜兜转转，才会来到他身边的。
他曾目空一切，对她不屑一顾，将她视作过眼云烟。可他低估了滴水穿石、润物无声的力量。她在他的身边，越待越久，便如一株努力往泥土里扎根的小树，根须深深地长到了他的五脏六腑里。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抽身离开，方会感受到那种摧心折肺、抽筋断骨般的疼痛。
他还听出来了她的回家之意——这次离去，就是彻底离开。他再也不能有一丝侥幸，觉得可以用招魂术、牵丝人偶将她找回来。试问他又怎么可能甘心接受这个结果？
伶舟并未放手，眸光盯着她，执拗地问：“桑桑，你的世界到底在哪里？我可以打开九冥魔境的入口，或许，我也能去你的世界找你，我……”
有种柔软和苦涩的情绪，在桑洱的心中泛起了波澜，她摇头，残忍却坦白地说：“伶舟，你寿命很长，力量也的确很强，可以做到很多高阶修士都做不到的事。可这个世上，也有你办不到的事，去不了的地方。我的世界，是你破不了的界。”
脑海中晃过了他在裴渡身上施加的秘法，不愿再看到有人重蹈覆辙，她又狠狠心，道：“你就当我这么长时间都是在虚情假意。不要再用那种对身体伤害那么大的邪术执着于找我了，我不可能被你召回来，你明白了吗？”
沙漏一刻不停，到了此时，终于残酷地见了底。
桑洱望见伶舟骤然变了脸色，再一低头，原来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在他的怀中消失了。幻境快要溃散。伶舟的眼底有暗流幢幢，结了冰的黯然和苦痛，几乎要将她溺毙，他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你收起来的那张红盖头和桃花结，难道也是虚情假意吗？”
桑洱的眼眶，蓦地涌出了热意，本能地摇了摇头。
然而风烟动荡。她不知道伶舟有没有看见，就不得不被那股力量推着前行了。
春夏秋，都如抓不住的流水，从指缝间逝去了。
冬日清寒，带着料峭雪意的风拂在额上。
树木的叶子早已落光，隔着光秃秃的枝丫，可以看到一片湛蓝的高空，绵延的灰褐色山脉。金阳灿灿照在雪顶上。空气里渗透着一阵萧索的寒意，大雪絮絮地斜飘着。
桑洱轻微地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柔软厚实的冬衣，坐在了廊下，窝在了一个人身前。
廊下正对着她的那片雪地上，堆起了三个雪人。两个高的中间夹了一个矮的，眼睛和鼻子都嵌入了黑色的小石子。
可她戴着手套，指腹温暖而干燥，未沾一点雪沫。
桑洱抽了抽鼻子，望着这副手套。不必回头，她已经知道身后的为何人。
尉迟兰廷。
他亦穿着素淡的冬衣，乌发以一根温润的木簪挽在了脑后，却分毫不减清贵之气。修长的指头内侧，冻得微微发红，袖子还折了起来。
很明显，这几个雪人，就是他给她堆起来的。
这座小柴院，矮墙积了薄雪，底下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勾着一个烧水的铫子，白烟呲呲地飘进了空气中……
这居然是她和尉迟兰廷在桃乡避难的那个漫长而安逸的冬天里，住过的那座小院。连细节都与当年一模一样——她记得墙角里有一块砖头颜色特别浅，每次坐在这里，让尉迟兰廷给她堆雪人，或者幸灾乐祸地欣赏他被大婶“调教”厨艺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瞄一眼那块砖头。
本来以为已忘却的细节，原来都还那么清晰地印刻在记忆中。
桑洱深吸口气，掐了掐手心，好提醒自己不要沉溺，闷闷地开了口：“兰廷，小兰……我要走了，是来和你说再见的。”
一句很普通的话，重复次数多了，似乎也加诸了难受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拥着她看雪的尉迟兰廷，目光一黯，臂弯却依然拥住了她的身体：“不准走。”
“可你留不住我的。你也看见了吧，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桑洱抓住自己腰前的手，硬是转过身，想尽可能地多看看他的脸。一抬眸，她就撞入了一双暗沉如夜的茶眸中。
尉迟兰廷望着她。
当初，他在归休城目睹了桑洱的消失，而九冥魔境是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所以，他来了这里。
但是，进入天堑裂口后，他和他带来的人就失散了。
这片无光的领域，显然不是外界熟知的九冥魔境。
在这里，尉迟兰廷看见了许多令他错愕又难以想象的画面。当中，有他的前世与桑洱的缘，也有今生他们相识的开端。
原来，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救过他一次。
而在十来年后再见到她时，最开始，他其实没有将桑洱放在眼里。
因为尝过受困于狭窄天地中，如履薄冰地活着，须得仗仰杀父仇人的脸色，靠母亲的委屈和牺牲，才能安稳度日的滋味，所以，在来到姑苏后，除了发誓要血债血偿，他也对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这件事，有了非一般的执念。
掌控身边一切的人和事，就意味着今后不会再轻易受胁于他人，不会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逼到悬崖边。为此，一切不利于他的目标的人和事，都是多余的，都是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那时候的桑洱，就是他的累赘。
却没想到，后来也是她，成为了他周密计划里唯一的变数，还让他一次次地打破了原则。因为人的感情，从来不是可以用尺子衡量、精准算计的东西。
看见那些画面后，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有了解答——桑洱在这个世界里辗转于各个身体，做了那么多事，原来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她的家，是一个发达而灿烂的文明世界，那里没有妖魔鬼怪与明枪暗箭的厮杀。不管男女，从小都是自由的，他们会接受天文地理的全科教育。道路上有很多会动的铁盒子，还有让人为之眩晕的高楼大厦。走远路不用御剑，千里之遥，一日可达。
尉迟兰廷穿行在它们的虚影之中，比起惊愕，更绵长更深重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它刺入血中，流遍全身。
因为他试图去理解那个叫系统所说的话，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两个世界的巨大鸿沟和差距。那是任何人类都逾越不了的距离，那种离别在即、却别无他法的深深无力感，将他吞没。现在抱得她再紧，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因为他斗不过那一股会带走她的力量。
况且，她还亲口说过，如果不是为了回家，她情愿没有遇到包括他之内的几个人。
尉迟兰廷枯槁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这时，却有一双小手，捧住了他的脸。
“兰廷，我知道你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大部分的事。在我走之前，我有话对你说。”已经意识到告别的时间转瞬即逝，有些话，若不抓紧时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桑洱坐直了腰，仰起头，与他对望，肃然又担忧地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更绝对不要再找什么魔修帮你分走寿命，不管他吹得再天花乱坠都好。虽然锁魂匙是我半强买强卖地吃下去的，但你的寿命，勉强也算有我的一份努力。所以，你要好好珍惜，不然我就算回了家，也会很生气的。”
在这一刻，她还在关心他的寿命……忽然，仿佛绝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尉迟兰廷抓住了她这只抚在他脸上的温暖的手，攥紧在掌心，不愿松开，以至于指骨都隐隐发白。经过了几度挣扎，他终于深深地看着她的眼，开了口：“桑桑，你之前说，若不是为了回家，你情愿没有遇到我。由始至终，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一点……”
周遭的空气，逐渐浑浊了起来，一切都开始扭曲。
尉迟兰廷的后半句话，也被动荡的幻境扭曲了。可桑洱明白了他想问什么。心被冲撞着，眼眶热乎乎的，忍了一路的泪水，在这最后的一刻，终于无法自控，夺眶而出。
在幻象消散前，她模糊着视线，感觉到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
希望让他知道，她心底的答案。
有。当然有。
而且——不止一点点。
她喜欢和尉迟兰廷在一起，把一切都交给他的安心感，喜欢冬天的时候踩着他的影子蹦蹦跳跳，喜欢他对她的纵容和用心，还有很多很多……
可一切都来不及细说了。
雪山，矮墙，大雪……都开始土崩瓦解。桑洱泪眼朦胧，伸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堕入了无尽的深渊里。
“宿主，时间到了。”
睁眼，梦醒。
桑洱大汗淋漓地喘着气，心跳失律，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漆黑而空寂的空间里。绵长的哀恸，好像噬心的蚁，让她想蜷缩起身体，轻轻呜咽。
明明只是逐一告别，说句再见，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劫。
所谓的攻略、任务，条条框框再多，也绕不过“与人相处”这四个字。
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活在演戏的状态里。凡留痕之处，必会产生感情。
他们的春夏秋冬，也是她一天天走过的似水流年。
有过悲伤和遗憾不假。喜欢和不舍，也都是真实的。
所以，在此之前，她才会一直担心——担心时间长了，自己会被不舍牵绊，动摇回家的坚定决心。为此，她必须牢牢地戴着一张不为任何人心动的打工人面具，好好地守着自己的感情，绝不让它有一丝发散和深思的机会，去影响心中的天平。
等到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时刻，才终于敢让不舍和喜欢，放洪泄出。
“宿主，该走了。”
异时空的那扇白色的门，倏地扩大。桑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被吸向了那个入口。
系统：“宿主，在旅途的最后，作为奖励，我们还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你可以把他们关于我的记忆修改掉，让他们不再记得我吗？”
如果可以活在同一个时代，必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但既然已经知道时空壁垒不能以人力打破，她不愿再让他们再虚耗时间，再去试图追寻，或是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那都是没有意义的无用功。
系统：“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宿主，如果这样做的话，便是双向清零，你也会同样忘记和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你愿意接受这个代价吗？”
桑洱的手微微一颤。
如果将记忆双向抹杀，是不是就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是不是此刻让她心脏疼痛的混乱、痛苦和不舍，也会离她远去？
可是，这样一来，也要一并抹杀掉那些让她变得更完整的回忆。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亮如白昼的光束环绕了她的身体，一瞬间，桑洱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
系统：“宿主，再次确认：你要执行修改记忆的操作吗？”
在时空传递的颠簸中，系统等了很久，却没听见任何回答。
*
光耀绚烂的白光，穿透力太强了。纵然闭紧了眼，眼球依然灼热而刺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桑洱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平息下来了。
肢体末梢的知觉，一寸一寸地恢复，心脏恢复了跳动。
桑洱睁眼，看到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
空气中氤氲着清香的洗衣粉气味儿。靠墙放置的原木衣柜门上，贴了好几张年代久远的美少女战士贴纸。墙上挂着相框，夹着她与家人的合照，还有几张年代久远的三好学生奖状。
窗户下，从小用到大的书桌乱七八糟的。黑乎乎的电脑显示器边角粘了十来张彩色的待办便签。一罐插了吸管的可乐靠着数位板放。椅背上，还挂了一条尚未拆下标签的新裙子。
桑洱坐了起来，有点茫然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
与此同时，客厅里。
桑洱七岁半的妹妹——桑童，正歪在沙发上，一边“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一手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换台。
忽然，听见后方的卧室开门的声音，桑童头也不回地说：“姐姐，你睡醒了吗？妈妈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不用做饭了，我们一起去外面吃。”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回答，桑童拍干净了手上的薯片渣渣，回过头去，顿时吓了一跳：“姐姐？！”
桑洱的手扶着门框，坐在地板上，肩膀微微发颤。
抬手捂住了脸，滂沱的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她终于……回家了。

第163章
一周后。
傍晚,松南路步行街的一家烤肉店里。
滋啦滋啦——
漆黑的烧烤网上，错落有致地铺着纹理细腻的雪花牛肉，蒜末香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孜然粉和辣椒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金黄的肉块爆出香腻腻的油泡。
桑洱叉起一块冒烟的烤肉送入口中，吹得不够凉,烫得她舌头一蜷,“嘶”了一声，拿起冰酸梅汁，猛灌了一口。冻饮淌过喉咙,呛得她闷咳了一声。
坐在她旁边的大学室友石向彤,本来正在给雪花牛肉涮烤汁，见状,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没事吧,呛到气管了？”
万幸,咳嗽声很快停下了，桑洱连连摆手，摸了摸喉咙：“没事，冻了一下而已。”
“那就好。”石向彤的注意力回到了烧烤盘上,忽然一瞪眼，急道：“陈芷薇,午餐肉要焦了,快翻快翻！”
被点到名字的陈芷薇是桑洱的另一个大学室友，不慌不忙地拿起烧烤钳，开始给肉翻面。
桑洱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望着自己大学时代的两位好朋友近在咫尺的互动，有些微的出神。
一周前，6月6日，桑洱穿回了自己的世界。
在旁人看来，那个闷热的下午，她什么也没做，只不过在房间里睡了一个午觉而已。只有桑洱知道，那两个小时，被异世的力量拉扯成了漫长无比的十年，她在陌生的修仙大陆上，大梦一场。
她的命运，也真的被这场穿书改变了。
根据自己死过一遍的人生记忆，桑洱记得，她就是在6月6日的晚上，在家里晕倒，被爸爸妈妈送进医院的。入院后，她的各器官开始极速衰竭，几个月后就病逝了。
这一回，系统把她送回了人生的转折点之前。
桑洱平安无事地度过了那个夜晚，在家里迎来了日出。
保险起见，第二天，她特意去了一趟医院，做了全套的身体检查。检查报告很详细，结论是她的身体非常健康。
系统实现了救她的诺言。
可惜，送她回来后，系统就消失了。反映各类数值的面板、购买物资的系统商城，也一直是关闭状态。估计系统已经功成身退，回到AI公会了。
如果不是系统走得太快，桑洱还想抓住它问一问，在那个世界里，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伶舟……后来都怎么样了。
回家后，桑洱对着她的体检报告，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它收藏在文件夹里，压到了抽屉下方，和日记本放在一处。
接下来，桑洱投入了紧张的现代人复健计划中。
不错，由于穿越时间太久，桑洱目前的状态，就和在深山老林里断网十年的原始人没两样。五光十色的都市，车流，摩登大楼，让她觉得恍若隔世。电视里的明星，当下的流行词汇，桑洱也一概不通。
虽然基本的常识和生活技能都还在，不至于一片空白，但对于坐地铁、用电脑下载影片、使用微波炉、用数位板画图这些事儿，生疏感却是无法避免的。好在，她的工作室一贯是弹性工作制，有工作时就全员忙通天，项目都处理完了就能休一段小假期。现在桑洱正值休假期间，不用担心因为画技生疏，工作出岔子。
为了尽快找回作为现代人的实感，桑洱每天都努力地当一块海绵，吸收丢失的东西，煲剧，上网，用忙碌充实生活，尽可能不让自己闲下来，去细想那些会让她心口闷疼的人和事。
和大学室友们聚完餐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家里亮着灯，电视机上播着八点档。厨房中传来了一些动静。吴莉娟站在水池前，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了开门声音，头也不回，便说：“小洱回来了？”
桑洱换了鞋子，腻了上去。
看见料理台上放了两个玻璃大碗，里面是一块块切好的水果，拌了沙拉酱，还插了两个小银叉，她眨巴着眼，问：“妈妈，买了水果啊？”
这一周，吴莉娟感觉到，自己的大女儿好像有些心事，同时，也比小时候更爱粘着他们夫妻了。
桑洱从高中开始，就很少把心事和烦恼告诉父母，故而，吴莉娟虽然感受到女儿的依赖和迷惘，也并未逼迫她说什么，只是无声地给予了她情感上的支持，笑了笑，说：“你吃一碗，再拿一碗去给你妹妹。她在书房看动画片。”
桑洱听话地“哦”了一声，端起两个碗，走向书房。
桑童还不到八岁，在读小学二年级。平时，桑成济和吴莉娟会严格控制她的上网时间，只有在完成作业后，才会让她看一会儿动画片。
书房的门开着，桑童不在里面，估计是上厕所去了。电脑屏幕亮着，《守护甜心》播到一半，摁了暂停。
桑洱将沉甸甸的水果碗放在桌上，随意扫了一眼屏幕，忽然看见，桑童挂在右下角的企鹅社交软件闪烁了几下，一个含有新信息的提示，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痞子少女：【你那个失恋的姐姐，最近怎么样了？】
桑洱：“……”
桑洱：“？？？”
桑洱俯身，果断点开了对话框，将聊天记录往上拉去。
看资料，“痞子少女”似乎是桑童在班上的好朋友。这场小朋友间的对话，开始于三天前。
童梦天使喵：【哎，我姐姐好像失恋了，怎么办哦。】
痞子少女：【你怎么知道的？她跟你说的？】
童梦天使喵：【没有，但我姐姐最近很反常。】
痞子少女：【比如？】
童梦天使喵：【上周末，她午觉睡醒后抱着我哭了一场。我吃零食，拆了一包龙须酥，拌了个冰淇淋，她居然一边吃一边红了眼，偷偷抹眼泪被我发现了。还有，我们一起看电视剧时，看到一个大侠为了公主被鞭子打，我姐姐感动得眼泪哗哗……总之很可疑，她以前可不会这样。】
痞子少女：【我懂了！我学过成语，你姐姐这叫多愁善感，触景生情，失魂落魄。她是不是被甩了啊？哎，爱情真是磨人的东西。】
童梦天使喵深沉地复读：【哎，爱情真是磨人的东西。】
桑洱：“…………”
桑洱眼角直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怀疑人生。
她表现得有那么反常吗？连七岁多的小屁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时，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冲水声，桑洱有点尴尬和恼羞，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让妹妹发现自己看了聊天记录，把对话框关了。
怀着心事，她回房冲了个热水澡。滚热的蒸汽弥漫在身侧，氤氲在浴室上空。镜子也很模糊，只照出了一团白皙的人影。
桑洱裹着浴巾，睫毛上凝着晶莹小水珠，抬手擦了擦镜子。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耳熟得不能再耳熟的电子音。像是接触不良一样，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还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
“锁定……宿主，连接中……”
“……信号……微弱……”
桑洱动作一顿。
她是幻听了吗？
系统不是早就消失了、回到它的AI公会了吗？
下一秒，终于变得连贯清晰的系统声音，敲醒了桑洱，告诉她这不是梦：“叮，成功与宿主建立连接。宿主，一段时间不见了。”
震惊持续了两秒，桑洱忍不住将浴巾往上扯了扯，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系统：“宿主，此言差矣，我本来就还没和你解绑，因为事情还没完成。如果我们解绑了，系统商城和数值面板就不是关闭入口那么简单，而是直接从你脑子里消失了。”
桑洱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事情没完成’是什么意思？”
系统：“是这样的，宿主，你还记得在旅途临终时，你有一个许愿的机会么？”
桑洱一怔，情绪低落了几分：“记得。”
她的愿望，是让系统从谢持风等人的脑海里抹去她的存在。但系统只能双向清除，她不想忘记他们，所以，在最终确认时，她还是放弃了，没有应声。
现在她还记得在那本买股文里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系统保留了他们的记忆。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由于你没有最终确认该愿望，就等同于放弃。那个愿望被作废了。许愿的指标因此空置了下来，没有完成。这样的话，任务是称不上完满结束的。”系统咳了一声：“所以，根据推移算法，我在你当时的想法里往前推移，捕获了一个愿望。我消失的这个星期，就是去安排这件事了。”
接着，系统对懵住了的桑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
翌日，清晨。
天阔云疏，薄金夏阳从天穹洒下，唤醒了这座繁华的现代城市。
七点二十分，上班上学的高峰期，路上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充满冷酷的几何设计感的摩登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燃烧般的光。
望不见尽头的车龙，沿着马路一点点地往前挪。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烁，深蓝的路牌高高竖起，标着瀚通路三个字。
学生们勾肩搭背，边说边笑，把吸管插进刚买的现磨豆浆中，一边啜着热饮，一边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夹着公文包或是妆容熨帖的上班族们，行迹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圈之一，坐落着顶级的教育、医疗、住房资源。中心地区，还有一个面积宽广、绿意盎然的公园。穿过公园，便会看见一座雪白马赛克外墙的高楼。
瀚通路88号，德广私立医院。
欧式装潢的环境，大理石地板打过蜡，中央空调送出的风，散发着雪松清新剂的味道……让这里看起来，堪比一座豪华酒店。但实际上，在数十年前，这就是全国最有名的神经科医院之一。经过了长时间的变迁，成为了一座与国际接轨的综合医院，但神经科上的顶级优势，却没有削减过半分。
由于是私立医院，内部保密性高，环境也很清幽。凡是没有出示家属探视证的来访者，都会被拦在医院的大堂。
烈日当空，医院的花园里，树荫轻晃。喷水池的正中心，立着一个雪白的丘比特，阴影被浓缩成了很小一片，照在晃动的水波上。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护工，推着一把轮椅，走到了花园里。轮椅上坐着一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人，仔细一看，他的右手腕上，系了好几圈纱布，隐隐飘出了碘酒的味道。
护工驾轻就熟地推着轮椅，往大理石回廊上走去，一低头，就会看见轮椅上青年的发旋。
这家医院的客户，十有八九，都是身家丰足、来头不小、注重隐私的有钱人。护工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形形色色的患者都照顾过。迄今为止，让他觉得最特别的患者，就是眼前的青年了。
其中一个原因，是青年的脸长得太漂亮了。华人的血统与长相，又兼具了立体结构与深邃轮廓，毫无瑕疵。让护工联想到了游戏里那些精心捏出来的人物。
而且，青年的来头也不小。虽然患者档案是对外保密的，可作为贴身照顾他的人，护工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青年姓迟，今年才十九岁，父母早逝，从小随着姑姑在国外长大。
他的姑姑是一个在古典音乐界大名鼎鼎的小提琴演奏家。在姑姑的熏陶和手把手教习之下，迟宵从小就对小提琴兴趣浓郁，并把它当做终身的事业来追求。
年初，青年的姑姑因癌症在国外病逝。依照姑姑的遗愿，他带着她的骨灰，回国安葬。没想到，葬礼事宜办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打乱了青年的人生计划，也毁掉了他作为小提琴演奏者最最重要的部件——一只灵活的左手。
在顶尖的国内外医生会诊下，这只手经过多次手术和漫长的复健，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日常功能。但按音乐家的标准来看，这是远远不够的。
血亲离世，举目无亲，还被迫放弃热爱的事业。在双重毁灭性的打击之下，在前天的深夜，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到下半夜，巡逻的护士才发现了病房里的异状。那时候，他的心脏已不知道停跳了多久，按照道理，就算把华佗请来了，也束手无措。
但也许是他福大命大。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抢救，青年恢复了生命体征。
而且，最神奇的一点是，他并没有因为心脏停跳期间的缺血缺氧，而出现脑组织死亡、变成一个植物人。
昨天早上，醒来以后，青年的情绪一度非常地难以置信与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话语间，隐隐透露出了他的记忆，存在一些混乱。主治医生过来给他检查和换药时，亲自劝慰了他。护士和护工也对他格外留心，唯恐他再寻短见。
好在，大概是在鬼门关走过一次的经历，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贵。经过了昨天一整天的鸡飞狗跳，今天一苏醒，青年整个人看起来，冷静了很多，情绪也稳定了不少，仿佛终于想通了。
换药后，青年询问了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得知车祸的小后遗症还没治好，今天不能走后，他提出了想出去晒一晒太阳。
走到户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就能将蓝天下的玻璃钢铁大楼收归眼底。青年看得很非常入神。开合的电梯门，喷水石池，漆黑铁艺栅栏外呼啸而过的汽车……那专注的程度，仿佛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看到这些东西。
微风中，阳光在他的发梢上跳跃。
安静中，有一种万物更新，生命舒展的感觉。
护工不忍打破此刻美好的静谧，却又担心环境太安静，青年会觉得无聊，便主动说：“迟先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那边有个回廊，风景不错，我推您过去吧。”
青年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好”。
护工笑了起来，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向了花园一角。忽然之间，路旁冲出来了一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孩，拦在路中央，他们的正前方。
轮椅上的青年一怔，似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下一瞬，微风扬起，来者眼眶一红，已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护工：“？！”
半路冲出了一个陌生人，还一屁股坐到了轮椅上，紧紧抱着迟先生，护工被弄得目瞪口呆：“这……女士，你是谁？这是我们医院的伤员，你不能坐到他身上……”
但接下来，轮椅上青年做出的反应，硬生生地遏制了护工“叫保安来驱逐”的念头——只见青年的眼眶也红了，手臂微微颤抖了下，忽然抬起，用力地搂住了怀里的女孩，仿佛要将她嵌入怀里。
跨越了时代的重逢，要用最热烈的拥抱来迎接。
桑洱鼻子发酸，但这股流泪的冲动，并不来自于悲伤，而来源于尘埃落定后，纯然的惊喜和欣悦。
从昨天半夜，听完系统的话后，桑洱就坐不住了。
系统说，他把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伶舟，这四个人格，带到了她的时代。
这一切的开端，是桑洱在回家之前，在脑海里一晃而过的一个想法：若可以活在同一个时代，必不会被这样撕心裂肺的诀别所困扰。
系统提取的就是她前面的那个假设性的想法——如果可以活在同一个时代。
这四个人格，本就来源于一体。是一个叫迟宵的少年四次毁灭与重生的阶段性人格。若要把他们带到这个时代，就必须物色合适的躯体，并重新编纂分裂的人格，将他们合为一体。由于成功率不高，系统并没有事先声张。
好在，因为四个人格虽然极其看不惯彼此，可他们希望再见桑洱的意愿，却都很强烈。因为他们的配合，编纂出乎意料地顺利。不过，花费的时间还是极长。
两个时空是彼此独立的。在桑洱看来，她回家是上周的事。
可在那个世界中，他们等待的时间，却已有上百年。
青丝白发，红颜枯骨。
在这漫长得近乎绝望、在漆黑空间的等候里，唯有再见她一面的愿望，和过去的回忆，支撑着他们，迎来曙光，被系统带着，回溯时间，跳跃到了她的世界里，一个名叫迟宵的青年刚死亡的这一个时间点上。
一听完系统的话，桑洱就按捺不住，想冲过来了。
不过，系统劝阻她说，迟宵的身体刚刚被“抢救”回来，正躺在监控病房里。她来了也进不去探视。若一直在医院门口蹲着，说不定会被保安当成可疑人士。桑洱就忍到了现在。
两人紧紧相拥，许久，桑洱才从激动的情绪里慢慢平息下来，察觉到了迟宵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对了，他现在是个伤号，自己还整个人压到了他腿上……桑洱有点窘，连忙从他腿上下来了。
但青年并不让她远离自己，牢牢地牵住了她的手，手心泛着潮汗。
一旁，莫名觉得自己吃了一嘴狗粮的护工，终于讪讪地开了口：“女士，你是过来探迟先生的病的吗？天气这么热，不如你们直接上去病房去聊吧。”
桑洱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反手，牵紧了青年的手。
回到私家病房里，把门锁上了，桑洱挨近了床边，往迟宵背后塞了个靠枕，睁大眼眸，一边抓住他的手，一边细细观察他的神色，终于，小心地问：“你是兰廷……对吗？”
迟宵定定地凝视着她，嘴角微微一扬：“桑桑，你分得清我吗？”
“我当然分得清你们。刚才在花园里有别人，所以，我不敢这么说而已。”桑洱的指腹有点颤抖，摸了摸他的脸颊，问：“他们三个呢？为什么现在是你出来了？”
“他们都在。只是，每次只有一个人格能控制这具身体。当我出来时，他们就会沉睡。”尉迟兰廷反手将她拉近了点，重新搂入了怀里，低声道：“现在的状况也只有我出来才能应付好。昨天控制这具身体的不是我……闹出了很大的动静，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差点要冲上来，往我身体里打针。”
桑洱：“……”
也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中，让最聪明、最会伪装的人格出来应付这一切，和医生护士打交道，才不会露馅。若是露馅，迟宵可能会被人当成精神病，那么，他们恐怕不能这么顺利地见面。
至于昨天出来的是谁的人格，桑洱忽然觉得不用问了。
忽然，感觉到头发上有轻吻落下，桑洱仰起头，试图要起来，却敌不过这股力量，温柔的吻，绵密地落到了她的眼皮上。他的眼眸，仿佛也比平日更亮，更柔和：“桑桑，我终于来到你的世界了。我听系统说，是你的愿望，才把我带到了这里。”
“嗯……”桑洱闷着鼻音，用力地点头，她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和他说，仰起脖子，却感觉到眼前青年的神色，出现了一丝丝微妙的变化。好像一醒来，看到彼此这么亲密地躺在了同一个被窝里，有点错愕，红意微微浮上了耳根：“我们怎么会躺在一个被窝里？”
“……”与他对视了片刻，桑洱心底浮现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坐直了，盯着他，问：“持风，是你吗？”
眼前的青年迟疑了下，慢慢一点头。牵住了她的手，发现她没有躲闪，他眉宇有了一丝丝如释重负，凝视着她，说：“桑洱，是我。”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用力地扑住了，重重地往后砸在了柔软的被窝里：“持风！”
人格的切换，来得无声无息。桑洱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她本以为，自己能一次性和四个人格都说上话，但只切换到了第二个人格，这具身体便似乎有点不堪疲倦了，闭着眼睛，沉睡了过去。
系统：“宿主，四个人格刚来到这具身体里，每次切换都会耗费很大的精神力，续航能力也没发展起来，没有那么快适应过来的。”
桑洱低头，轻轻地捊了捊青年的发丝，目光柔和，一叹：“算了，慢慢来吧。”
来日方长。
.
双方重逢后，桑洱每天都会过来探望迟宵——这是青年目前对外的名字。
第二天，桑洱来的时候，等着她的就是伶舟和裴渡的人格了——对于第一天没有见到桑洱这件事，他们似乎还颇为不满。公平起见，硬是撑到了身体“没电”时，也不肯让昨天的两个人格出来，可以说是报复心很强了。如果不是在同一个身体里，说不定他们还会当场撕打起来。
有爱人相伴，身体的康复自然特别快。
出院的日子，如约而至。
那是一个晴好的周末，桑洱陪迟宵，办理了出院手续。牵着他的手，行至路边，迟宵望着远处斑斓的霓虹灯，和车水马龙的陌生大街，又是一阵出神。
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了一个冰淇淋。
桑洱笑眯眯地说：“尝尝看？这是我的世界的千堆雪。”
此时，控制着这副身体的，正是伶舟的人格。他愣了一下，慢慢地露出了一点好奇和欢喜，接过冰淇淋，有点笨拙地咬了一口。冷冰冰的糖霜上洒了褐色的碎粒，甜而微涩，很新奇的口感。
桑洱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说：“这叫巧克力，是一种零嘴，好吃吧？”
伶舟盯着手中的甜筒，学舌似的，说：“巧克力？”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口味，下次再带你尝吧。”桑洱说着说着，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便问：“怎么了吗？”
伶舟摇头，低声嘟囔：“没什么，只是想早点适应这个世界就好了。”
桑洱快跑了两步，比他高出了两级台阶，这样，她就能和青年平视了。于蓝天之下，她看着青年的模样，想起了系统临走前的那一幕。
——没错，在事情尘埃落定后，系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系统面板和商城，也彻底消失了。
在它消失前，曾告诉桑洱，谢持风、尉迟兰廷、裴渡和伶舟这四个人格，虽然都认可自己是迟宵的一个人格，分裂的时间亦只有几十年，但因为经历跌宕起伏，他们都形成了很强烈的自我意识。即使回到了同一个身体里，也会是四块色彩斑斓的橡皮泥。
如果想让争端平息，将他们搓成色差均匀、调性统一的一整块，将会花上很多年才能达成。
桑洱当时便发出了疑问：“‘很多年’是指多少年？”
系统咳了一声：“保守估计，四十年后可以完成。”
桑洱：“……”
行吧，到那个时候，大半辈子也过去了，大家都到了可以参加夕阳红旅行团的退休年纪了。
……
瞧见桑洱露出了一丝丝笑意，青年蹙眉，仿佛有些不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桑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了想，又挪了下来，捏了捏他的脸颊，安慰道：“不要着急，我会陪着你慢慢熟悉这个时代的生活的。走吧，现在就先带你租房子。”
青年点头，默默地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段，忽然，他的神色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用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按捺着醋意，有点不甘心地说：“桑桑，你刚才请那家伙吃了巧克力的千堆雪，我也想要。”
“你，裴……这不是还没吃完吗？你手里还拿着另外半个呢。”
“不一样。”
“呃——你不要无理取闹，这哪里不一样了？”
“反正不一样。”
“你刚刚出院，冰淇淋不能吃那么多，会闹肚子的！”
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车水马龙中。
日朗，风清。
人成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