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月光他被气活了[快穿]
作者：杏仁蛋挞
内容简介
 白月光哪都好。 人美，心善，脾气好。 就是死的早。 顾和做任务那些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业务能力实在太好。 他为男主流过血，他为男主挡过刀，后来男主真情实感了，他死了。 于是 本应该百世传芳，开辟盛世的帝王，变成昏庸无道，争战不休的虎狼。 本应该安稳平顺，前途一片坦荡的学霸少年，变成心狠手辣，阴鹜偏执的反派。 连亲手养起来，本以为能顺遂一生的乖崽崽，都在狂暴的路上越走越远，抽都抽不回来。 功成身退，满心欢喜着准备退休的顾和：你妈的，老子气活了。 ①好感开场满狂犬病切片攻 x 好脾气会顺毛温和万人迷受 ②日常向小甜饼，苏爽甜 ③最近太忙，更新可能不固定呀 

==========================================================
第1章 名相（一）
楚相顾和，姿容甚美，似朗月，似冰雪，持身以正，君子端方，惯有名士遗风。
然，宣和九年，为奸人害，护主而亡。
——《楚相&#183;顾和传》
淮秋城风霜甚重，说书先生拍案说起这一段往事时，顾和正坐在路边摊旁喝茶。
茶水有些烫，他小口喝着，清透的水珠一点点润湿干燥的嘴唇，将苍白唇色染上浅粉，更显得秀丽。
青年端坐着，有一张极好看的面容。
肤色冷白，鼻梁高挺，眼睛是极温暖的浅棕色，常弯着，不笑的时候，也总显得温文。
这让他看起来总是非常好脾气的样子，不仅友好，而且非常吸引小孩子。
茶摊旁就有个圆滚滚的小团子，穿胖乎乎棉衫，屏息凝神，手里握糖葫芦，总忍不住抬着头看他。
开始，是看他长长的柔软的黑发，与温和到细致的眉眼。
到后来，是看他听起某一段评书时，仿佛很有兴趣，眼睛都弯起来的神情。
只是他身体好像不太好，修长的手指掩着唇，不时轻咳一声，长长的睫毛像是小扇子，轻飘飘垂下来。
小团子每次都看呆住，抿抿嘴唇，犹豫的看一眼手中裹满金色糖衣的糖葫芦，不舍得吃，也不舍得舔。
反倒舍得走过去拉拉漂亮哥哥的衣角，羞答答把糖葫芦往人手里塞。
还奶声奶气道：“大哥哥生病了要乖乖吃药，你不怕，吃糖就不苦了，吃了药身体才会好。”
顾和听书正听的津津有味，猝不及防被拽住衣角，懵一下，一低头，看到眼巴巴看自己的小团。
是个精致的小团子，长的玉雪可爱，一看便是自幼娇养长大，在家中备受宠爱的那一种，此时此刻，正把心爱的糖葫芦往他手里塞。
顾和懵逼一下，又仔细的侧耳听了听，才听明白，团子是看到他咳嗽，觉得他身体不好，劝他保重身体。
顾和忍不住笑出来。
他摸摸小团子软软的头发，又把桌上的桂花糕递给他吃，想了想，原本想告诉他没大碍，谢谢他，一个没忍住，又是几道低咳。
“……”
揉一下因为低咳，而显得愈发苍白的脸，顾和垂下眸，对上小团子忽闪忽闪，担忧至极的目光。
这下子，习惯了顺毛撸的顾相也不好意思骗人了，两相无言，有些无奈。
他这具身体的确不大好用，但没办法，死过一次的身体，能有多好呢。
好在只是表面上不好，没完成任务前，顾相依然努力□□着。
而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说来话长。
顾和是个任务者，那种四处捡崽养崽，爱崽护崽，最后把崽培养成成功人士，走上人生巅峰的那种任务。
顾和不知道系统判定成功人士的标准是什么，但每一个世界最后，他的崽不是功成名就，就是人生巅峰。
是顾和自己所能想象的最圆满结局了。
就拿这个世界来说，这是顾和经历的第一个世界，虽然不熟练，但却极为用心。
他领到的崽崽原本是中宫里不受宠爱的小皇子，帝后不和，皇子也跟着失势，反倒是嫔妃之子，备受宠爱，如日中天。
顾和第一次见到小皇子的时候，他一个人坐着，十多岁的小少年，穿黑漆漆的衣袍，眉目冷淡，眼里有浓郁的化不开的坚冰。
当时还不是顾相的新太傅走上去，给他糖，试探的牵他的手手，问他，音调轻的像哄小孩子：“我是你的太傅，以后我带着你好不好？”
这一带，就带了十余年，带到小皇子长成大皇子，小冰块长成大冰块，小树苗长成了坚毅挺拔的松。
他替他闯难关重重，助他登九五至尊，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样下去，即使顾和走了，他也应当会成为再优秀不过的帝王，受万人敬仰，百世传芳。
可顾和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盛世明君怎么就变成了残暴的战争发起者，世界怎么就崩了。
而且崩了不止一个，对任务者来说，堪称死亡警告。
没有办法，顾和只好拖着本不应该再出现的身体，读档重来，怀着满心疑惑，试图找一个答案。
但顾和始终是不相信的，他亲手带大的小皇子，会变成资料里说的那种凶狠残暴，无药可救之人。
但这一切，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顾和也不能随意下定论，只能等见到楚珩之后，才能有个结果。
这就是顾和现如今苦恼的另外一件事。
六七年不见，小皇子早已成长为高高在上的帝王，顾和却不再是一人之下的顾相了，就，有点尴尬。
甚至在不久前，他刚刚降落，试图进入淮秋城的时候，都因为身份不明，差点没能进来。
淮秋城是大楚边境要塞，也是顾和此次降落的第一地点。
按理说，身为国境要道，进出严格一点，也是应当，虽然被拦下了，但顾和不是不能理解，甚至做好了有需要去城外打地铺的准备。
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守备军将领走过来，无意中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就变了。
再后来，莫名其妙的，顾和就被放了进来，即使他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书。
对此，顾相实际上感到十分莫名。
那名将领临时想到什么，他不知道，但不得不说，对于这样的好运，他由衷的感到庆幸。
否则的话，去城外凑合一晚，以他如今这具不好用的身体，也不知道得损坏成什么样。
就很心酸。
因为曾经存在过，系统拒绝为他配备新身份，任务失败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人权。
就只好用数年前被系统存档留下来的，死过一次，不那么好用的身躯。
不过这个结果，对比起其他任务失败被直接抹杀的玩家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结局了。
顾相很满足。
实际上也没办法再要求太多，即使要求了，系统也不会再提供什么便利，曾经还能拥有商城的顾和叹口气，只好自己想办法。
他如今会坐在这里听书，也是想打探一些当今的形势和消息，看能不能对他心中的疑问有所帮助。
然后猝不及防的，就被塞了一耳朵属于本人的生前事迹。
而等到顾相好不容易从这些事里过滤出自己已经知道的，剩下的，他垂眸听着，不由陷入长长的沉默。
——据说书者言，当年，顾相死后，先疯了一个小皇子。
小皇子被逼离京，镇守边关，身边原本有程疏贺钧一文一武两个左膀右臂护着，得到消息，不顾劝阻，率三十万大军直逼帝京。
过程不提，总之就这么取回了原本就该是他的位置。
这虽然是一步险棋，但结果好歹是好的。
不过在这之后，帝京里总有一点风言风语传出来。
说是顾相当年逼走小皇子，实际上是识破了贵妃诡计，当前先帝在时，形势对这位中宫所出的皇子并不好。
为了保护他，这才逼走他。
至于将皇子和他的臂膀送走后，独自留下的顾相，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活靶子。
后面突然亡故，好像也有了解释。
这么听的话，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君臣情谊，身为当事人，顾相自己都听的目瞪口呆，眼睛忍不住睁大一点。
他抿唇回忆当年的情况，费心想了想，发现事情的大致走向可能差不多，但绝没有说书时这么悲壮的。
看来艺术加工真的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喝口茶水掩饰自己微微噎住的神态，顾和敛下眉眼，继续往下听。
——如果说以上都是大家捕风捉影，口口相传，没有证据的事，那接下来，小皇子的行为，才是彻底跌破了所有人的眼睛。
新任的王是个非常难以评价的存在。
他好像生来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
他不在意规矩，不在意权势，不在意名声，什么都不在意。
他当初会回来，仿佛就是打定了主意报仇，甚至连后来取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也好像是顺带的事。
因为在他取到之后，便将其搁置在一旁，不再关注，甚至是干脆利落的离开。
敢想，一个王朝的掌权者，在位七年，有六年都不在帝京呆着，而是率领军队，四处南征北战。
其打仗频率之多，几乎到了不回家的地步。
除了每年中秋时节，他会固定回来一段时间，觐见各国使臣，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外面，朝堂内外，全靠左相程疏一人撑着。
如果不是国家还算安定，左相又的确是有才华，并且忠诚之人，新王所为，绝对当的上好大一个昏君的评价。
也是这时候，才有人慢慢的反应过来，这位冷冰冰的陛下，或许并非是什么都不在意。
他千里迢迢赶回来为人报仇，或许是在意那位早逝的顾相的，可惜时机并不好。
这世上已经没有顾相了。
早几年的时候，有别国提起这事，必定嘲笑几句，这畸形的国家制度，这辣鸡楚王，好好一天子，非搞得自己像个流放的小可怜一样。
近几年……或许是被打服了，也或许敢说出这话的国家，早已经默默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不仅其他国家，就是本朝，即使没有妄议君王的罪名，也没有人再敢说出类似的话了。
面前这位说书先生倒是难得的例外，说到兴起的地方时，眉飞色舞的，倒给了的不明形势的顾和一些便利。
只是想到以上关于小皇子的内容……顾和摇摇头，忍不住无奈。
楚珩生来固执，如果凶残之名不是一日形成，那想要让他做出改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么想着，顾和忍不住头疼起来，揉一下额角，又习惯性倒杯茶，喂给嘴巴里含着口桂花糕，迟迟咽不下去的小团子。
等到看他乖乖喝下去，不噎了，才收回修长冷白的手指，点一下桌沿，重新想自己的事。
这下子，他算是知道，系统为什么没有把他送到帝京，而是送至偏僻荒远的淮秋城了。
淮秋地处边塞，是边境的重要城市，如果楚珩长年在外行军的话，倒是有可能驻扎在这附近的地方。
只是怎么才能见到他，倒还真是个不小的问题。
毕竟，楚珩的治军之道，顾和是再清楚不过了，严明到苛刻，根本不容许有一丝错失。
更不要说是这种，不明人士想要求见主将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这就让人有些苦恼，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一下额角，顾和甚至想，要不干脆厚着老脸，找个认识的人帮忙递条消息算了。
即使是多年未见，顾相这点面子应当还是有的。
更何况，当年情况紧急，他离开的突然，离开后身体又立马被系统接管，理论上来说……应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编一个因重伤昏迷多年，如今才醒转，然后回来看看的理由，或许能蒙一蒙？
只是如今淮秋城的主将是谁呢？
“……”
屈起手指，不确定的挠一下脸颊，又认真思索下这个答案，顾和沉默一瞬，默默放弃了。
这简直就像是多年未见的穷亲戚试图上门打秋风一样尴尬……
即使从前关系再好，这么多年也过去，谁也不能确定，对面的人还是不是从前的模样。
因此，只不过一想，顾和便飞快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要知道，如今的局面已经是这样糟糕了，即使系统再三强调过，只要他努力，还是有可能把世界修复好的。
但说实话，这一点，顾和自己是不确定的。
自己养大的崽自己知道，楚珩看起来不难说话，凡事都非常好商量的样子，但实际上固执的要命，他一旦做什么决定，绝不是轻易能被改变的。
现在就是需要知道，他被改变的契机和原因究竟是什么，才有可能想出与之相对的应对措施。
只是更难的是，即使想到应对措施了，操作起来应当也不会简单。
毕竟如今这个战争频繁，纷争迭起的混乱局面，与原本轨迹中那个太平盛世的差距，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这么想着，顾和揉揉额角，又开始感觉到头疼。
他出着神，有些苦恼的模样，旁边圆滚滚的团子看他一眼，小圆脸上也立马露出个难过的神情，但因为只得其形，只显得可爱。
小团子想了想，没有打扰他，迈着小短腿自己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茶杯小口的喝。
喝完了，伸出白嫩嫩的爪子拍拍他手，好心的安慰他：“哥哥，别担心，什么事都别担心。”
他已经五岁了，知道这样的神情往往代表着遇到难以解决的事，因为总有人带着这样的神情来他家里，然后或高兴或忧愁的离开。
他认真想了想，想到那些高兴的人是怎么做的，想到之后，立马变得开心起来，因为这事对他来说不难。
他也这么安慰青年道：“哥哥别怕，我小叔叔马上来接我了，你有什么事，我都让他帮你解决。”
他年纪小，神色却认真，顾和偏头，看他一眼，顿时被逗的笑出来。
“这么厉害呀，谢谢你。”顾相带崽专业户，从不会小看任何一个小孩子。
即使大人的世界里充满规则，或许不会如他所愿，但在顾和看来，这样直白又真诚的话，是应该被尊重的。
甚至为了表示感谢，他又唤来茶摊的老板，点了份云片糕。
轻轻把云片糕推到小团子面前，顾和眼睛都弯起来，像蕴着层光，温声道：“这是谢礼。”
小团子就眼睛弯弯的笑起来。
他还小，有些话说出去了，或许自己都记不清楚，因此也没想起来，自己方才还试图“帮忙”的事。
顾和陪着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也并不知道，曾经在城门口见过一面的守备军官，此时此刻，手里握着块特征极其鲜明的玉佩，脑海里是一张清隽的，极富辨识度的面容。
他的后背几乎冒冷汗了，匆匆骑上马，往某个方向赶去。

第2章 名相（二）
见到递上来的玉佩时，贺钧刚练完兵，额角冒汗，拿布巾擦手，形象并不端庄。
淮秋城的守将弓着身，俯身在他身旁，是一个极谦卑的姿态。
他不敢说自己数个时辰的奔波辛苦，也不敢对所要说的事做什么确切的定论，只是细致又惶恐的，为留命令的人细细描述玉佩的主人。
“……是，墨衣黑发，性情看起来很温和，不知道从哪里来，忽然说要进城，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他说着，到某个字眼，贺钧垂下眼，擦着手指的动作微顿。
大将军语调不善：“……你们拦他了？”
一句话，守备将领的冷汗就下来了，他想起这位大将军声名在外的凶狠名声，心中几乎抽搐起来，忙摇摇头。
他腰弯的更低了点，小心解释：“没，哪能啊，我下来就看到了，当时就想起来您的吩咐，忙把人请进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容上是显而易见的庆幸之意，看起来非常诚恳。
也不由他不诚恳，万一真的是那个人，这么多年不出现，一出现，就在他这里出了事，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说起这个，就牵扯到一桩往事，也是整个大楚边境里，所有守城官员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当年顾相亡故，闹得满城风雨，实际上是存有争议的。
那时候，帝京危急，贵妃乱政，顾和以一己之力保太子之位，却深陷囹圄，遭贵妃围杀。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不过短短半月时间，甚至远在边塞的小皇子还来不及收到帝京传信。
所有人便告诉他，说顾相没了，在贵妃的围杀下，死的干干净净，绝无一丝生还的可能。
却也让贵妃一脉元气大伤，再成不了楚珩的威胁。
对于这些说法，现如今的陛下，当年的小皇子，是一个字也不信的，他不顾劝阻，自己快马加鞭，披着风霜晨露，匆匆赶回帝京。
却仓皇的发现，无论如何，无论生死，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找不到顾相了，哪怕是尸体。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贵妃从中作梗，故意把人藏了起来，但到了后来，楚珩大权在握，万人之上，任何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放过。
才知道，会笑着摸他的头，温声为他讲经史子集，亲手为他铺下康庄大道的顾相，是真的不见了。
有人犹豫着说，或许是当年顾相一手扶起陛下，导致贵妃对他恨意太盛，连死后也不愿意放过他，把他挫骨扬灰了，这才寻不到踪迹。
话没说完，人就被眼眸通红的小陛下一剑砍了。
自此，再没人敢提这个话题。
说实话，作为楚珩的左膀右臂，难得与顾相有更多接触的人，对于这个说法，贺钧和程疏刚开始也是不信的。
尽管他们只是曾经被顾相温言指导过，没有陛下对人那样了解。
但顾相这个人，虽然好脾气，讲道理，却绝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再怎么，他也应当不会把自己弄到那样落魄的境地。
因此，对他们来说，找不到尸体，反倒算一件好事，至少证明了，人还有活着的可能。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是当初以这套辞安慰楚珩的程疏和贺钧，也不能再肯定的说出这种话。
只有小陛下自己，自始至终，从未怀疑过。
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无论是远在帝京为他守成的程疏，还是时刻跟随他身边，与他在边关征战的贺钧。
都再清楚不过，他们陛下，打下万里江山，并不是舔狗们吹捧的那样，他英明神勇，绝世明君。
这不过是因为，他试图找一个可能再不会回来的人，并且担心着，万一哪一天顾相回来了，会在他顾及不到的地方，受到什么委屈。
就像他当年远在边关，对帝京之祸一无所知，进而失去重要之人那样，那样的无能为力感，他此生绝不会再体会。
也是因此，贺钧一直以为，陛下这些年之所以不回帝京，一方面是不想再踏足那个地方，另一方面，是想借战争之由，宣泄心中郁气。
他没想到人真的会回来，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真给他等到了。
大将军叹口气，说不上来心里这一刻油然而生的复杂感受，垂下眸，又去看面前的玉佩。
那是块质地极好的玉佩，通体透彻，宛若流光，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且雕工细致，必定取自名匠之手。
只是这位名匠的传世作品大概不多，市面上并不曾流传相似作品，因此让人不好辨认名讳。
贺钧却再清楚不过这人是谁了，因为另一块与这玉佩极相似，却略带些瑕疵的残次品，就挂在这位身上，日日夜夜，如珠如宝，难舍难分。
当今天子，名珩，美玉之意，愿将美玉送予心上人。
尽管心上人不知。
贺钧再明白不过，当年太学里，一身黑衣的小皇子小心翼翼，却又故作无意的，将这块亲手雕出的玉佩挂在先生身上，代表着什么了。
尽管先生迟钝，尽管他从来不说。
而现在，这块消失了快七年，也让小皇子惦记了七年，甚至终日在外流浪寻找的玉佩，终于回来了。
贺钧的喉头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吞咽了一下。
他凝眉，目光沉沉盯着面前诚惶诚恐的将领，不错过他一丝一毫动静。
同时接过玉佩，不经意询问道：“这块玉佩，怎么来的？”
如果说能将人认出来，是依靠着当今陛下提供的画像，那玉佩这样的贴身之物，总不能随手得到吧。
想到某些可能，贺钧的面色顷刻变得不好看起来。
守城将领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面色，声音低而缓，小心回答道：“先生进了城，我等不敢怠慢，派了人遥遥跟着。”
“不料小贼猖狂，我……我等……不敢惊动先生，便只追回了玉佩。”
或许是害怕遭到问责，说这话的时候，守备将领吞吞吐吐，说的并不明晰，可贺钧听着，还是顷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本朝守备军皆善待拥有顾相特征的人。
这本意是为了寻人，以免误伤，但为了防止有心人浑水摸鱼，遇到身份不明的人，一般还是会派人查探一番。
像这位淮秋城守备一样，只怕一开始，只是觉得人有些相像，但因为不确定，于是只是派人例行查看。
直到顾先生遭了小贼，他拿到玉佩，看着熟悉的样式，这才真正确定什么，变得惶恐起来，并快马加鞭赶来楚军大营通风报信。
毕竟陛下身上从不离身的玉佩，和他冷冰冰不似凡人的气质，一直是人们私底下津津乐道的事，不算秘密。
听到这，贺钧还算宽心，毕竟顾相如果遭了贼，那大家最多吃几眼陛下的刀子，但不管怎么说，该尽的职责尽到了，他们陛下也不会太过迁怒。
但紧接着，下一秒，淮秋守备的一句话，让他心底蓦的一凉。
“将军，我看着，先生的身体，似乎不大好……”
贺钧的呼吸一屏，听到这里，心里实际上已经信了□□分。
顾相当年就与陛下关系好，这么多年，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出现？哪怕只是见一面，让人知道他的情况也好。
他这么做，到了如今，好像也只有一个原因能够解释。
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消失七年而不被觉察？除了刻意隐瞒，似乎也只有一个解释，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或许是在当年的混乱局面里受了伤，或许是中了毒，总之是非常严重的事故，这才让他整整消失匿迹七年，才能够重新出现。
贺将军舔一下嘴唇，想到这个可能，顿时觉得舌尖有些苦，再看一眼面前战战兢兢的守备，不由有些恼火。
这特么的，碰上顾相的事，你知道怂了，爹就不怂？
但爹绝不会在你面前认怂，这么想着，贺将军呼一口气，面容又重新平静下来。
他拿过玉佩，大踏步走出去，心中默念着正事要紧，跨出门时，狠狠拍了胸口一巴掌。
特么的，全当壮胆了。
因为战功累累，凶名赫赫，楚王珩在坊间的传闻并不温柔。
但实际上，这位年轻的天子，皮相并不如人们心中想的那样凶神恶煞，恰恰相反，他有一张极其俊美，几乎不似人间颜色的美好面庞。
贺钧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一袭黑衣的当朝天子正握着笔，端坐在书案旁。
他抿着唇，脊背笔挺，一笔一划的写什么，明明是风沙甚嚣的苦寒之地，竟硬生生给他坐出了秀丽水乡的味道。
而这点来之不易的平和意味，也如风一样，一点点软化掉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凶戾。
这时候的楚珩，看起来是异常无害的，甚至从他冰冷淡漠的线条中，可以意外的让人窥见一丝柔软。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是无害之人了，亦君亦友这么多年，贺钧对他的了解不说十分，六分是有的。
他自然知道，陛下这种猛兽学习乖宝宝做作业的行为，不过是受到顾相当年的一点影响。
而对于这点微弱又稀薄的，能够让他想起珍重之人的事，他也总愿意去尝试一下，尽管如今已经没有人再监督他，看他的字写的好不好。
每当这时候，他看起来总是非常好说话的样子，但贺钧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猛兽既然愿意为自己套上层枷锁，就不会愿意有人去破坏的。
贺钧便不再说话，而是极有眼色的后退一点，去看始终垂着眸，一笔一划习着字的陛下。
不用看，贺钧都知道，那一定是顾相的字。
陛下锋芒太盛，而顾相温和，陛下遭先帝不喜，只有当年的顾相，会摸摸他的头，告诉他：阿珩这样就很好。
而在顾相眼里无所不好的阿珩，现如今，却要靠着一遍遍临摹他留下的温和字迹，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疯。
贺钧忍不住低低叹一口气。
他去看案前的楚珩，看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认真而小心。
只是中间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意外，让他冰冷的面容绷一下，竟难得透露出一种无措而乖巧的味道。
贺钧摩挲一下手指，心里一瞬间好奇起来，顿一下，忍不住走近悄悄看一眼，才发现是他力道没控制好，大了点，几乎把纸写破了。
贺将军忍了忍，垂下头，没敢发表什么意见，就见沉默的陛下已经自己搁下了笔。
他抬头看过来，是一双冷冷的深灰色眸子，冰霜质感，无波无光。
贺钧心里猛的一跳。
楚王的嗓音如他冰霜般的眸子一样冷，或许是面对熟悉之人，他的语调慢一点，显得距离淡去，关系稍近。
他叫了声贺钧的名字，便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等他说下去。
贺钧明白自己将要说的事有多重要，不敢耽搁，往前一步，将玉佩呈上去。
他低低的转述守备军官说的话，一字不敢出差错。
楚珩抿着唇听，听过后，神色淡淡，似乎没什么反应，与贺钧想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贺将军看不到他袖袍下青筋毕露的手指，心里摸不着头脑，等一会儿，才看到陛下慢慢的站起来。
他音调微哑，不动如山的模样，垂着眼皮，顿一下，才淡淡吩咐道：“再说一遍。”
模样极其冷淡，仿佛并不在意，说完后，冷着脸不吭声。
贺钧看不懂，挠挠头，只好一字一句，又重复一遍，话音刚落，听到陛下低沉冰冷，仿佛地狱爬出来的声音。
“再说一遍。”
这一声蕴含的东西太多，贺钧听的头皮一麻，瞬间绷直了腿，眨眨眼，脑袋甚至懵一下，才又小心翼翼的，重复给人听。
说完后，他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已经做好再说一遍的准备了，就看楚珩云淡风轻的看他一眼，走出营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贺钧摇摇头，捏一下鼻梁，一时间看不懂楚珩的做法，叹口气。
忽然的，他看到桌案的某个方向，凝下眸，轻轻挑一下眉头。
——他们陛下，明明表现出的是再平淡又冷静不过的模样。
等人走了，他才看到，桌上的好端端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给用力捏成两截了。

第3章 名相（三）
等到楚珩调了兵，快马加鞭赶往淮秋城的时候，顾和已经昏昏欲睡了。
顾丞相初来乍到，对自己的身体极没有逼数，淮秋城风霜甚重，他不过在外吹了一下午风，到晚上时，已经整个人都变红了。
小团子陪了他一下午，直至天色将晚，才依依不舍被照顾他的老管家带走，临行前仍在不死心的拽顾和衣角，小嘴叭叭不停歇。
“哥哥等我。”他认认真真的说，说完后想了想，还不忘拿好处诱惑。
“一定要等我呀，等小叔叔来了，我一定带他来见你，他超厉害，你有什么事，他都可以帮你解决。”
说这话的时候，小团子一派情深义重，泉水一样的眸子清清透透，含着水光，一点也不见下午发现被小叔叔放鸽子时的沮丧。
顾丞相掩唇低咳一声，简直被他逗笑。
经过下午的交谈，顾相已经知道，小团子原本是帝京里再尊贵不过的小少爷，父母皆战死，被参军的小叔叔带在身边养。
军营苦寒，实际上并不适合孩童生长，但小团子自幼黏家中唯一长辈，将军无奈，只好带着他。
只是每到一个地方，并不把他放到军营里，而是寻找周边合适的城镇，把他放到里面养。
并且承诺了，一旦有空，一定会常常来看望他。
而今天，原本也是小团子与叔叔在传信中约定的日子，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人没能如约前来。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小团子就是担心到忍不住焦躁，又不想对着自小照顾自己的老管家发脾气，这才跑出来，要吃糖葫芦，好让自己分心一点。
总而言之，是个很乖的小朋友。
顾相很喜欢他，看到他依依不舍拽人衣角，耍赖和人要约定的模样，不生气，反而被逗得笑出来。
他无奈的摇摇头，主动上前一步，摸摸小团子的头，低声应他：“好，等着你。”
就看到小团子呆呆的，一点点红了脸颊，松开手，反而不好意思了，小声道：“好，好的，那……那我明天再来吧。”
说着，抬起头，认认真真看青年身后客栈的名字，把它牢牢记进心里面，等待明天使用。
这时候，顾和的头实际上已经有点晕了，但其他的不适感并不严重。
因此，他没有很强的危机感，只是心中对这具身体感到无奈。
他自己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状态实际上并不乐观，小团子年纪小，也看不出什么。
只有抱着小团子的老管家，敏锐的感觉到不对，忧心忡忡的看面前青年隽秀却遮盖不住苍白的面容。
“您……”管家年纪大了，因为习惯，常常弯着腰说话。
他是良善之人，即使如今声音不复年轻时清亮，变得低哑苍老，也遮不住其中淡淡的关怀之意。
他似乎是担心面前人会觉得冒犯，斟酌一会，才缓慢而小心道：“先生，您要去医馆看看吗？”
虽然是询问，但一言一行间，这位慈爱良善的老管家无不表明了，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帮忙。
顾和听了，反而愣一下，等到稍微混沌的头脑明晰了老管家的意思，顾相唇畔一弯，温润的眉目顿时生动起来。
他这一生中，不说波澜壮阔，也称得上是起起伏伏，不缺少遇到好人，也不缺少遇到坏人。
生而为人，他尊重所有人对事情的处理方式，对于良善之人，顾丞相总忍不住保留一分尊重。
他看面前眼巴巴看自己的一老一少，再垂下眸，看看明显处于青壮年的自己，哭笑不得，哪里还会让他们为自己奔波。
唇畔不由自主的弯起来，顾相轻轻摇头。
他温言对老管家道了谢，又摸了摸小团子的头，向他们保证了，自己一定会回去好好休息，这才目送着两人走。
直到这时候，顾和也习惯性以为，着凉并不是件非常严重的问题，睡一觉就好了。
等到回了房间，躺下睡起来，烧的迷迷糊糊，脸颊通红，爬都爬不起来时，顾丞相懵逼着，心中才隐隐约约有了一点后悔。
这不保修的辣鸡系统。
军营离淮秋城距离不近，即使参军之人善于奔波，等楚珩赶到的时候，也已经天光大暗了。
设施简陋的客栈里一片静悄悄。
神色冰冷的天子唇线紧抿，几乎绷成一条线，他慢慢踏进大堂，冷淡的目光一点点扫过略有些陈旧的边塞客栈，便垂下眸，不知道想些什么。
明明赶路时速度快的让人拍马难及，等到真正到了，却好像忽然担心什么似的，动作一下子慢下来。
他抿着唇，幽暗的灰眸垂下，注视战战兢兢向自己走来的客栈老板，眉心拧起，难得的犹豫模样。
但他的面容上是毫无异色的，这点不同，或许只有伴他多年的贺钧能够辨认得出。
在天子还是小皇子，顾相还在的时候，贺钧就一直伴在楚珩身侧。
他很容易从记忆中翻找出，那个看起来冷冰冰，但面对顾相时，总不住泄露出无措之意的少年。
而现在，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在某一时刻，仿佛与面前霜雪铸就的天子重合了。
贺钧没来由的感到心酸，他们陛下等待顾相，的确是等了太久了。
客栈老板不知道面前客人的诸多复杂心情，只觉得心头一寒，双腿都要软了。
身为生意人，他即使不知道来人的身份，士兵们身上由鲜血染出的不好惹气息，还是辨认的出的。
他战战兢兢询问客人的要求，几乎结巴，大气不敢吭。
没想到看似不好招惹的将军们，态度却意外的好，尤其是打头那位，只是询问了一名客人的模样和位置，垂着首，听的很认真。
老板一一回答了，刚想问是否还有别的需求，就发现询问的人已经越过自己，往楼上走去。
是被边塞风沙吹的陈旧的楼梯，踩上去，能听到老旧木料的吱呀声。
楚珩一步步往上走着，每一步都很慢，仿佛在一点点走先生走过的路。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起来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先生半蹲在自己面前，拿麦芽糖诱惑自己的画面。
小皇子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境况虽然不好，却并不让人感到荒凉的七年前了，唇角不受控制的勾起一点，周身的气息都不由自主暖融。
他携带着眼前的虚影，好像是有人在陪着他，慢慢往楼上走走。
即使最后的结果并不是心中想的那样，也有了让人接受的慰藉。
天子一动，身后的将领跟着动起来，被贺钧拦下。贺将军不想去打扰，只是抬高了脖子，往楼上看。
边塞城镇的住宿条件不算好，许多设施都极为简陋，楚珩走到门口，垂眸看被风吹的晃动的门。
他想到什么，不再往前，只是稍稍屏了点呼吸，抬起手指，半搭在门上，用点力气，压的它不再动弹。
呼啦晃动的木门一下子变得静悄悄了，楚珩这才抬起头，往前方看。
房间里很暗，没有灯光，能够看出主人已经休息了，或许此刻正窝在枕头里，脸颊蹭到被子，睡得很好。
就是不知道半夜会不会忽然渴了，被子会不会没有盖好，还有……身体不好，是哪里不好？
楚珩站着，垂下眼，一点儿也没有要打扰沉睡之人的意思，只是自己慢慢的想，手指偶尔拂过门上的木屑，身姿笔挺，像一棵恒古不变的青松。
贺钧站在楼下，抬着头，只能看到他隐约的背影。
贺将军毫不怀疑，如果没有人去提醒，陛下能一直赖着不走，他舍不得打扰休息中的顾相，又不想走，说不定能一直等到人起床。
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嗷嗷乱叫的贺将军一下子忍不住叹气了。
他知道，这种情况，劝是劝不动的，骂也是不敢骂的，只能闲聊一般，挥手叫候在一旁的客栈老板。
老板垂着腰过来，恭恭敬敬，带着讨好，他没敢抬眼，只是低着头，问的忐忑：“将军可是有什么吩咐？”
贺钧听了就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一点，自己并不找麻烦，然后摇摇头。
摇完头，却忽然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实在无聊，贺钧想了想，又重新点点头。
他凑近一点，勾着老板脖子，嗓音里带着好奇，低低询问道：“哎，你再和我说说那位客人，多想想，仔细点的。”
其实这些方才都已经听过了，陛下问的比他细的多，但索性无事，贺将军屈腿一坐，干脆再听一遍。
客栈的长凳简陋，他随意的坐在中间，抬着头，听老板的描述，越听越觉得陛下这次应该有戏。
“……总是笑着，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先生，写的字很好看……好像生病了，上楼的时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老板费心想着，时不时补充几句零碎的话。
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客栈里每天人来人往，若不是那位先生风姿太过卓越，他是一点都不会记得的。
这么一来，竟还真的给他想出几句没说过的话。
“……好像生病了，上楼的时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贺钧听着，脸瞬间青了，想起来顾相这些年可能过的日子，再也笑不出来，甚至没敢多想，抬步往楼上走。
他走到楚珩身侧，压低声音，迅速把老板的猜测转告。
天子听了，抿下唇，眼中的笑意倏然消失，万年冷淡的面容一瞬间改变，惊怒，后怕，愧疚。
他按压着吱呀叫的木门，要强行推开，忽的听到屋子里传出来几道低哑苍白，虚弱到令人揪心的低咳声。

第4章 名相（四）
担心会伤到熟睡中人的眼睛，推门后，屋子里只燃起来一盏昏黄的灯。
推开门的力道坚定而不容置疑，进屋后，动作确是极其轻缓的。
手里习惯握着武器的楚王珩，掌心有层薄薄的茧，行事并不温和，甚至是凶狠的。
他漂亮的线条总凌厉的绷紧，像极了一只不可招惹的大型猛兽。只在走到床畔，轻轻把人垂落的被角拉起来时，神色才稍稍流露出一点点柔软。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床上昏睡之人的模样。
那不是他想象中本该有的安宁平静，更不是记忆中的俊美温文。
那更像是一个楚珩完全不熟悉的，轻而易举，便能够将他整颗心脏都紧紧揪起来的陌生模样。
他思念着，珍重着的宝物，他的先生，时隔多年，苍白，虚弱，奄奄一息的躺在他面前，话也说不出一句。
紧接着，便是整整半个晚上的兵荒马乱，手脚冰凉。
楚珩长年驻守边关，随行人中自然有医术高明的医者。
颤巍巍的老御医头发已经花白，并非生人，他从小看着君王成长，对尽心扶持君王的顾相也不陌生。
也因此，对待昏睡中的青年，他格外的认真，探完脉，仿佛不死心一般，又诊断一遍。
等到站起来的时候，老御医手指已经有些轻颤，他去提药箱，一下竟没提起来。
贺钧站在一侧，仿佛觉察到什么，心中一紧，刚想帮忙，便看到从一侧伸出只修长的手，稳稳的，把药箱为人提出来。
楚珩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可莫名的，贺钧看着他，心中一瞬间难受起来。
老御医大约也是看出这一点，斟酌着，尽量以平稳的语调叙说情况。
但结果甚至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不好。
失而复得的丞相，身体状况是出人意料的糟糕。并不夸张的说，他如今能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老御医缓缓的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即使和人羁绊不那么深刻的贺钧，都觉得有些受不了，更何况等待多年楚珩。
贺将军几乎不忍心去看小陛下的模样，他别过头，余光扫过，只看到君王绷成弓弦的脊背，与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的眼睛。
在这之后，无论是煎药还是照顾，楚珩再不假他人之手。
顾和不知道有人在床畔看了自己许久，只知道自己被人扶着坐起来的时候，状态有点懵。
他的脸颊因为高烧变的通红，垂着手，有点茫然的侧头看，含了水光的眼睛是温暖的浅棕色，即使没有笑，看起来也非常的温和。
大约是因为刚刚睡醒，他的眼前是半模糊的状态，看不清楚状况，极费力的往前看，也只是恍惚看到一个虚虚的人影。
虚影看着他懵逼的样子，顿一下，慢慢弯下腰，好像是说了句什么话，又递过来一个东西，紧接着，便是唇边汤药温热的触感。
鼻尖顷刻间萦绕了来自药草的淡淡清苦，不太好闻，甚至是具有杀伤力的。
顾相顿一下，眉心拧起来，下意识别过头。
虽然意识不太清醒，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顾和已经下意识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味道，想一下，还费力的往后躲了躲。
像是耍赖的小朋友一般。
楚珩半坐在床畔，目光一刻不错的注视着他，看到他几乎称得上孩子气的动作，没忍住，唇畔微微弯起来一点。
陛下心里的亘古不化的坚冰好像一下被人给敲碎了，软的不得了。他静静地看，停顿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握着汤药的手指。
在楚珩的印象里，他的先生，从来都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存在。
无论是落魄时将他从泥潭一手扶起，还是危难时，力排众议，也要把他送往边关谋求生路，他都是笑着的。
以异常强大的姿态出现，仿佛天地再大，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的小皇子。
年年岁岁，春夏秋冬，楚珩是那个被他喜爱和保护着的小皇子，从未改变过。
他们是不能分割的存在。
楚珩一直认为，等到他强大坚固，能够保护先生的时候，一定会将人护在羽翼之下，一点亏欠不吃，一点苦难不受。
年轻的帝王毫不怀疑，他能够做到。他只是想不到，等到那一天来了，他的先生却不见了。
而他流浪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人的时候，他的先生，却是这样面色苍白，遭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连大声说一句话都是费力的模样。
而看他这般的模样，对楚珩来说，并不比把他的心揉碎了轻松几分。
年轻的帝王面色冰冷，戾气自心中寸寸腾升，泛着凉意的眸子几乎凝结成冰，仿佛被抢了珍宝，严重激怒的大型猛兽。
如果不是珍重之人还太过脆弱，需要他的照顾，他早已经露出了凶猛的利爪，将所有可能存在的敌人撕的粉碎。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为了他的先生，将自己收敛为近乎无害的模样。
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顾相虽然迷茫着，但多年生存经验，对危险气息有着几乎敏锐的直觉。
他感受到面前虚影情绪上的变化，却无法理解清楚这凶戾与柔软互相交织的复杂感受。
顾相呆坐着，头晕晕的，忍不住稍微犹豫一下。
他认真的思考自己目前能够做出的对策，但思绪太过混沌了，让他几乎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做出非常幼稚的举动。
——他端肃着面庞，伸出根苍白冰凉的手指，抬起来，轻缓的，悄悄的，带着一点点侥幸的，将停留在半空中，距离自己只有一点点距离的药碗推走。
推走后，手指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安抚一般，慢吞吞在楚珩手指上戳一下。
好像在说：你还是走吧，我是不会喝的。
陛下一瞬间给萌的呼吸都屏起来。
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微小的，驱赶之意甚至大于安抚的动作，对君王来说，甚至称得上冒犯。
却让楚珩珍惜的不得了，冷冰冰的灰眸顷刻暖起来，软的不得了。
他伸出手臂，动一下，似乎是想虚虚扶一下顾相摇晃的肩膀，想起什么，又默默地收回来。
太重要了，珍重到简直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尽管是战场和朝堂上能够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时候的楚珩，却是几乎称得上笨拙的。
他意识到先生并不喜欢苦苦的药，蹙起眉，想想办法。
他想起来，从前的时候，顾和总喂给他糖吃，大约是喜欢的，便起身摸摸包裹，但只摸到冷冰冰的短兵。
走投无路的楚王珩：“……”
起身，将药碗放到桌子上，仔细放好，然后到走廊上，低头唤：“……贺钧，上来。”
……
忙了将近一整晚，终于给人喂了药，又掖好被角，把人裹进被窝里。
楚珩摸摸先生喝了药，仍止不住发烫的额角，不放心，便临干脆坐客栈简陋的木椅上，闭着眼休憩。
边关苦寒，即使是君王，也并没有让自己具备太过优越的条件，战争时更是艰苦，因此，只是一晚不睡，对楚珩来说并不难耐。
顾和却是整个人懵掉了。
他清晨醒来，还没来得及起床，就发现原本在零蛋不断跳跃的修复进度，开开心心自己窜到了十。
这不是最惊讶的，最惊讶的是，他揉着晕乎乎的头直起来，发现自己家尊贵无比，难以接近的崽，居然正靠着自己的床头睡。
客栈的座椅窄小，他两条长腿可怜巴巴屈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顾丞相也整个人都懵逼了。
昨夜他烧的神志不清，对于发生的事，不能说完全不记得，略微印象是有一点的。
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了，他只以为那不过是病重时的虚幻景象。
谁能想到……总之，顾先生现如今的情绪十分复杂。
楚珩似乎是累极了，屈腿坐，半靠着墙，即使是顾和起床的吱呀动静，也没有惊扰他半分。
顾和披上外衣，慢慢的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拨一下他的碎发，又拿了衣服，盖上他冷冰冰的手。
即使有许多年没有见，即使并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这张熟悉的，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迅速成长，变得锋利的面容，顾和心中还是止不住的酸楚和骄傲起来。
像许多年前常常做的那样，他伸出手指，摸摸年轻君王与面容并不相衬的柔软头发，又捏捏他的发圈。
嗓音轻轻道：“辛苦殿下了。”
紧闭着双眸，仿佛正在陷于沉睡中的陛下，听到这句话，终于支持不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
下一秒，他听到头顶上，顾先生忍着笑的温和声音：“……好了，这里不舒服，去床上睡。”

第5章 名相（五）
顾相说：“这里不舒服，要去床上睡。”
陛下便睁开眼，微微颔首，垂下眸，好像一点也看不出被戳穿的尴尬一样，顶着通红的耳尖，径直往门外走。
顾相看的愣住，又说：“不用出去，可以在这里睡。”
陛下便又乖乖回来，到床边，垂下头，一点点展平自己带着丝褶皱的衣角，拉开被子，合衣躺下。
做完这一切，他侧着头看过来，目光认专注而认真。
顾和站在床畔看他，看到他顿一下，想到什么似的，修长的四肢一点点缩起来，一动不动，只占取床上一小个角角。
是一个猛兽收敛了利爪，露出柔软肚皮，乖巧等待宝物进入自己地盘的姿态。
顾和一开始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看的一愣一愣。
但无论是陛下充满信赖摊开的柔软肚皮，还是眼巴巴的邀请姿态，都让他很快缓过神来。
看一眼床铺上为自己留出的一大半位置，顾相哭笑不得。
他走过去，摸摸君王柔软的头发，无奈的笑，想了想，又伸出手指，帮他把缠绕的发圈解下来。
陛下长长的黑发一瞬间垂下来，像绸缎，软而无害，唯有一双灰眸，依旧是冰霜质感的模样。
顾相好人做到底，解了发圈，又看到被窝里露出一角的黑衣，歪头想了想，低下头，温声对人道：“抬手。”
已经躺下的陛下听了，眨眨眼，似乎懵一瞬，很快的，他意识到什么，麻溜的爬起来，乖巧抬起胳膊。
结果也没有让他失望。
他看到顾相似乎是非常无奈的摇一下头，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肩膀，以一种珍重的，柔软的力度，一点点为他拨开凌乱碎发，褪下外套。
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练，并不陌生，就好像他们中间并没有经过那多年空白的时光，一如少年时那样。
楚珩搭在床畔的手指微曲。
他脊背微微挺直，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青年线条优美的下巴。
许多年未见，他的先生虚弱许多，他只半坐着，手臂微微伸出一点，便能有力的将人虚虚护着。
——这实际上是一个强势的，极具侵略感的姿态。
但因为双方绝对的信任感，并且因为面对着珍重之人，君王深灰色眸子会不由自主的柔软，便显得无害。
他仿佛永远也不会拒绝面前人要求一样，眼眸微敛，呈现出与冷刻面容不相符合的乖巧与温柔。
但也仅仅是眼睛里能够读出来这点信息，顾和一抬头，迎面便是崽子冷冰冰，俊美而锋利的侧颜。
这一瞬间巨大的时空错乱感，让顾相忍不住愣一下，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担忧。
虽然有许多记忆都不那么明晰了，但他怎么记得，小崽子当年……似乎并不是这样冷如寒冰，刀枪不入的模样？
少年时候的他，虽然已经有不太表露情绪的雏形，不爱笑，但也并非如现在这般，温度全然内敛，整个人都冷冰冰。
大概是没有他帮助的这些年，独自吃了不少苦。
这么一想，顾相又忍不住心疼了，再面对陛下默默掀开被角，似乎在寻求庇佑的姿态。
“你先睡，我已经睡过了”
这样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虽然楚珩已经长大成人，再有这样称得上亲密的安慰，似乎有哪里不妥。
但他少年时遭遇的几次重大变故，又的确是在顾和臂弯里安稳度过。
或许是小陛下总是孤独，不由自主便对亲近之人感到依赖。
这么想，顾相心中的那一点别扭感，便慢慢淡去不少。
他舒展眉头，伸出手，轻轻捏捏小陛下的脸蛋。然后便顺从的闭上眼，任由小崽子以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姿态，将自己牢牢环抱住。
……
楚珩费尽心神，又一宿没睡，呆在信任之人身旁，卸下了防备，睡得格外深沉。
等到顾和再次醒来的时候，腰部被松松圈着，一抬眸，能看到他眼下的淡淡青黑。
顾先生睡了个回笼觉，回来后总觉得无力的身体也舒服不少，漂亮的眸子不由自主弯一下，动作轻轻坐起来。
与上次时刻紧绷着，一点点动静就能被吵醒的状态不同，或许是知道先生当真回来了，且并没有与自己生分。
陛下这一觉睡得安心极了，即使是手指被人握着放好，又被人摸摸睡梦中显得无害的眼尾，也没有醒过来。
顾和坐在床畔，看了他一会，想到人醒后来该饿了，便沉吟一下，披上外衣，往屋子外面走。
与前一天热闹的景象不同，即使是白天，淮秋城中最热闹的时候，客栈里也是一片静悄悄。
有人正坐在楼下，背对着屋子，两只手臂轻轻摆弄着什么，不时拍下桌子，姿态专注而认真。
顾和站在楼梯边，看了会儿，又往柜台处看，没有看到老板，也没有看到其他人，偌大一个客栈，似乎只有正背对他坐的人。
顾先生眨眨眼，不明所以，只大致猜测到是因为君王降临的缘故，便轻笑着摇摇头，顺着楼梯往下走。
他本想走下去，询问桌旁坐着的青年是怎么回事。
只是刚一动，老旧楼梯上传来的吱呀声，已经先一步提醒了忙碌中的贺钧。
大将军手里握着根草，编小孩玩具，怪不好意思的，因此把不相关人士通通赶走，乍一听到动静，几乎跳起来。
等回过头，看到来人，炯然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光亮。
“先生！”他喜气洋洋唤着，翻过桌椅，麻利的站起来，把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搁，眼睛亮亮的迎过来。
当年太学的一群学子，如今朝中的一排高官，大多都被顾相指点过几句，为表敬重，唤他一句“先生”。
顾先生弯着眼睛点点头，携着人走，重新来到桌边坐。
桌子上是一堆凌乱而富有韧性的草绳，草绳上摆着诸多工具，像模像样，似乎是在进行什么重大活动。
而刚刚被贺将军随手摆放在边缘的物品，似乎是草绳编织出的……一只不太完整的小鸟。
不等顾和询问，注意到他疑惑目光的贺钧已经笑出来。
似乎是知道成果并不好，贺将军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斟酌着想一下，才随意一坐，朗声道。
“……给家里小孩编的山鸡，他喜欢吃，昨天说好来看他，没能来，估计要气死了，想着干脆送给他只不会跑的讨好讨好。”
顾先生正拿根草绳看，闻言愣一下。一方面，是送山鸡的行为的确豪放又好笑，另一方面，是这段话中透露出的某些信息。
小团子昨天好像就是被他的渣男小叔叔放了鸽子。
顾相眨眨眼，不确定的放下手里的草，想了想，试探性描述一下团子的长相。
就看到贺将军眼睛一点点亮了，草一扔，笑的心酸又讨好：“小崽子没生气？太好了，那我还编个鸡儿的……编个什么草。”
低咳一声，贺将军几乎要跪下给顾相磕头：“先生，亲先生，您一回来，救了我多少条命。”
他本就是个健谈之人，不住感慨，从陛下这些年的没有人性，感慨到小团子的张牙舞爪。
顾和抿着唇听，听的认真。
当听到尚且年幼的楚王珩流离在外，征战多年，只是为了命令大楚所有边城，皆要善待拥有顾相特征之人时，心酸又好笑。
这样的信任与情感，谁又能毫无触动呢？
手指无意识的编织着草绳，顾相垂着眼，只觉得心脏宛如被暖水浸泡，又酸又涩，软成一片。
如果说前一秒依然是心存疑惑，不太清楚状况的话。
这一秒，顾相只想着，能够尽自己所能，留下来，还给他的小陛下一个，他本就该拥有的盛世太平。
或许是心中的情绪不稳，等到顾和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的草绳已经变成一个不辩形状的奇怪模样。
贺将军巴拉巴拉，一点不挑的说了一堆，专挑人心窝戳，仿佛心大又莽撞的模样，这时候倒不吭声了，装没看见。
顾先生何等聪明绝顶，只是因为在意，这才被带入诸多情绪，这时候清楚过来，忍不住笑。
他不拆穿，只是唇畔弯着，认认真真，又拿过一根草绳编。
与笨手笨脚的贺钧不同，在极为专注的时候，顾相的动手能力要强得多。
不过一会儿，他的掌心里便多了一只可爱的大蝴蝶，原本是当年哄小皇子时学来的技能，多年不用，倒也没有生疏。
大蝴蝶栩栩如生，尾部被绑了一根小木棍，顾和拿着晃一下，仿佛看到许多年前，小皇子想要，却又故作严肃的模样，眼睛忍不住弯起来。
不过做这样的小玩具，他更多的是心血来潮，没有要送出去的意思。
小皇子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冷静君王了，大概不会再需要这些。
贺钧羡慕的看着被随手放置一旁的英俊蝴蝶，酸的不行。
不过他很快想起来，面前之人是个怎样的存在，心绪又一瞬间平静。
要知道，当年帝京中就吹捧，除了生崽，顾相无所不能，如今看来，吹的害挺对。
贺将军心里一下子就平衡了。
想通后，他半趴在桌子上，探着头，试图为自己谋求一些好处：“先生，你的这个好看，我家小崽子那么喜欢你，不如……”
他舔的天花乱坠，真情实感，只是话音未落，忽的又听到老旧楼梯上传来轻微吱呀声。
年轻的君王脸颊还有些微红，黑发稍显凌乱，刚刚醒转的模样。他敛着眉，往楼下看，寻找什么，仿佛是珍藏已久的宝物被抢走了，目光异常冰凉。
他几乎维持不住拼命克制才能保持的冷静，灰眸冷淡，泛着凉光。
贺钧知觉敏锐，一瞬间觉察到空气中极富侵略感的气息，心中一突。
他抬头看，看到已经垂着眼，把目光放到楼下顾相身上的楚珩。
飘荡的落不到实处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好像忽然寻到归处了。贺将军围观了整个过程，嘴角一抽，便看到陛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缓缓走过来。
他走下楼，先是到桌旁，淡淡的看一眼桌上的蝴蝶，没有理，然后走进厨房，拿一直温着的粥出来。
在顾相低头接过粥，弯着唇笑的时候，眼疾手快把桌上的蝴蝶拿走。
他的动作极快，顾和几乎没有注意到，贺钧却看得清楚。
贺将军震惊的看过来，为君王这与冷淡面容不相符合的动作，但不敢说话，只好忍气吞声，将目光重新投放到那团看不清形状的草绳上。
楚珩余光看他，灰眸微垂，指尖摩挲一下桌角，若有所思。
然后在劝先生去宽敞些的桌子吃饭时，手指一动，顺便把草绳也拿走了。
凡是与先生有关的东西，无论好或不好，都要。

第6章 名相（六）
在淮秋城一连住了好几天，住宿地点有所改变，已经由客栈变成一个极为清幽精致的院落。
这原本是不欲打扰客栈生意而做出的决定，毕竟军队守在门外，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算是十分惹眼的事。
不料住下后，顾相意外发现，无论是楚珩，还是驻守在附近的军队，好像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就非常让人疑惑了。
虽然扮演过的身份并不是只有丞相一个，但只需略一思索，顾和便能觉察到这件事的不合理之处。
要知道，作为一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如果说楚珩不愿回到帝京，而是选择驻守边关的话，还能够以忧心战事作为理由。
但总留在淮秋城中，且是没有重大战事，需要调兵支援的情况下，显然就不那么合适了。
顾相坐书桌旁，原本准备取一本书看，想到这里，手指慢慢的收回来，搭在桌缘上，垂着眼思考。
他皮肤白，因为孱弱，腕骨显得有些突出，露出淡青色血管，坐在阳光下时，苍白的不大健康的模样。
在书桌的不远处，放一碗温热的，散发出清苦气息的汤药。
小小一碗，刻意压挤了分量，是陛下早早送过来的，担心先生不喜，碗旁还细心的放了一叠金黄色的碎糖。
只不过对于极少生病，并且习惯了吃现代糖衣药丸的任务者来说，这样苦的药显然不是太受欢迎的存在。
这也是让顾和感到有些苦恼的地方。
不愿意喝下这碗药，并非是他任性，实际上，对于拥有大局观的顾相来说，为了更好的结果，做出一些自己可能不喜欢的事，并不算什么。
他之所以不喝，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心中明白，这样其实是没什么用的。
顾和知道，早在他上次脱离世界时，所遭受的巨大的创伤，就已经让这具身体就不再具备能够活下来的条件，也就是俗称的死亡。
他之所以再次醒来，不过是因为任务世界出现了崩坏，他必须要解决它，才能以这种特殊状态暂时维持下去。
也就是说，即使他的状态不好，只要任务一天没有完成，他就一天不会有事。
最多是比别人虚弱一些，更容易生病罢了。
这也是顾相自己对身体不大在意的原因。
只是他没有想到，对于不知系统存在的楚珩来说，对于这具破损身体的上心程度，几乎到了珍重的地位。
在高烧完全好之后，顾和曾以为终于不必再喝下苦苦的汤药了，哪怕是非常稳重的性格，眉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轻松的笑意。
而当楚珩听取老御医的嘱咐，坐小火炉旁守几个时辰，捧着并非治疗，而是温养身体的药物进来时，刚刚好看到他这副轻松笑着的模样。
也看到他面对失而复得的药碗时，满目苦恼的复杂面容。
顾和猜，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是震惊又有些仓惶的。
因为很快的，他看到陛下眨一下眼，有些疑惑的低下头，看手中捧的药碗。
尽管是自己精心看护了数个时辰的成果，并且是吩咐医者改进的，不那么苦涩的味道。
敏锐的君王还是一瞬间觉察到顾相对它的排斥之意。
非常本能的，楚珩停住脚步，一动不再动。
他抿着唇，非常克制的停留在门口，维持着平静的姿态，没有再进一步，但也没有后退。
就好像他内心深处的诸多纠结一般，舍不得先生吃苦，却也舍不得先生受到丝毫的损害。
如果可以，他实际上更愿意将一切的苦难都降临在自己身上，而将自己磨砺成坚硬的山石，为他的先生抵挡所有的雨雪风霜。
年轻的君王脊背挺的笔直，唇畔抿出浅淡的颜色，他深灰色眸子平静而认真，带着微不可查的淡淡情绪，看着人的眼睛，仿佛这样道。
顾大大眨一下眼，对上他专注的，宛如流光闪动的眼眸，心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非常陌生又奇异的感觉。
门口的身影还在专注看他，明明是冰冷质感的眼眸，却宛如染上了岩浆的温度，烫的他竟有些承受不住，不太自然的别过头去。
小崽子长大后，有点……犯规。
很无奈，但是面对这样剖开心扉，软的要人命的关怀之意，即使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心，好像也没有办法拒绝。
更不要说对于自己一手养起来的崽，面对他这样的目光，别说是这样正当的原因，哪怕是不合理的要求，顾相其实也没有办法拒绝。
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对汤药并不喜爱的顾相，喝完了一整碗药汁，苦的舌尖发麻，眸子里不由自主浸开水意。
下一秒，不等他缓过来，唇畔便被人放一颗碎糖，带着淮秋城独有的草木清香，和陛下独有的珍重之意。
顾和端端坐着，手指在桌沿搭，眨眨眼，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两个人之间的位置好像对调了。
然后一连好几天，新的相处模式都这样奇怪又和谐进行着。
像是对反过来投喂这样的举动产生了莫大兴趣，不必人提醒，这些天里，楚珩每日都会自觉的捧着药碗过来。
只是到底舍不得，与姜老太医磨了磨，多少减轻一些分量。
温热的水汽自淡青色的瓷碗中蒸腾，很快模糊掉了一小块空气，鼻尖是药汁独有的清苦和药香。
喝了许多天，身体有没有变好，顾和不知道，只知道舌头是不行了。
因此，面对着今日陛下按时送达的药碗，想了想，不太忍心的说出了带着些拒绝性质的话。
“先放在这里，一会再喝，好吗？”
不喝是不可能不喝的，小崽子的眼泪可能会将人淹没，只能推迟一点这样。
年轻的君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很容易便点头同意了，总是冷冰冰的面容露出一点安抚之意来，伸出手指，轻轻抹一下青年微红的眼尾。
这是这些天的相处中，自然而然学会的新动作，不会被拒绝，也不显得冒犯，只显现出动作双方的亲密无间。
而因为这样的动作，变得心情极为愉悦的陛下，准备先出去与贺将军训练一番，再回来投喂心爱的先生。
毕竟在年少时，便有想法根深蒂固的植根在心脏深处。
——珍重之人所遭受到的苦难，即使不能够感同身受，也一定要时刻陪伴在身侧。
楚珩能够忧所爱之人忧，苦所爱之人苦，却仍然想要陪伴着他，并不敷衍半刻。
院落里能听到短兵交接的金属碰撞声，是武器与武器相击时传出来的，切磋性质，并不激烈。
顾和听到了，推一推桌上的药碗，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有些心绪混乱。
他错过了小皇子太多时间，又回的突然，直到突兀的和人遇到，又重新生活在一切，才慢慢觉察到，有什么事和他所知不一样了。
无论是褪去少年稚嫩，变得锋利冷刻的楚珩，还是总无谓笑着，实际上满目坚毅的贺钧，都与顾相所知不太一样。
甚至顾和觉得自己也不大正常，明明是在思考君王不合常理的举动的。
不知道为何，却忽然想到这些几乎称得上奇怪的事，并且有控制不住，愈发深入进行下去的趋势。
“……”
摇摇头，顾和打断这些纷乱思绪，专注了心神，凝着眸思考。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楚珩为什么要留在相对偏僻的淮秋，而不是回到更重要大营呢？
顾和不笨，在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时，他顿一下，心中忽然浮现出个不确定，却又仿佛理所应当的想法。
是有人绊住了他的脚步吗？
那又有谁能绊住他的脚步呢？
顾相头疼的揉一下额角，带着些微的不确定，好像忽然明晰了什么。
因此，在楚珩训练完毕，一袭单薄黑衣，明明是充满力量感的手臂，却小心去感受药碗温度时，顾和歪下头，将问题询问出来。
为什么不回去呢？
听到声音时，楚珩正低着头，小心的捧起药碗。
听到询问，他轻而小心的动作顿住，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轻颤，遮住其中的诸多情绪。
良久，久到顾和心中都有些好奇了，偏过头来看，才看他慢慢的，以一种孤绝的姿态，放下手心的瓷碗。
年轻的君王偏头看过来，灰眸澄澈，是蕴含了阳光的明亮，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攥出青筋，是一种让人看到了会感到不忍心的模样。
而他的下颔紧绷着，走过来，一点点半蹲下，握住顾和的一根手指。
顾相惊讶的低头，便对上他微抬着，漂亮又盛满着不解的目光。
他的嗓音是低低的哑，仿佛心脏被反复的敲开又揉碎了，带着难过。
难过的目光中又仿佛蕴含着无尽不解，轻声询问道：“……是这里不好吗？我走之后，先生又准备去哪里？”
……去哪里？不一起吗？
顾和歪头，一时间并不能确定楚珩的意思，眨一下眼，觉得事情有哪里和自己知道的不太一样。
但楚珩的嗓音太坚定了，让他一时间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理解出现了什么问题，于是重新的低下头，对上君王明亮的眼眸。
实际上，抬头看与低头看，强势与弱势，在谈判桌上，会代表着不同的地位优势。
而这一点弱势，在谈判时很容易吃亏，但一旦放在亲近之人身上，又很容易让人心软。
此时此刻，顾和手指被人轻轻握着，是小皇子少年时期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而这样的举动，放在成年体的冷冽君王身上，显现出一种刻意又不讨厌的示弱。
就好像，强大的猛兽刻意露出柔软的腹部，让人摸一摸柔软的绒毛，好让人舍不得走似的。
顾和眨眨眼，觉得自己有点回过神来，明白楚珩想表达的意思了，一时间不由好笑又心疼。
像是小孩子挽留人时的小心机一样，想明白的顾相无奈摇头，伸出手指，捏捏人的脸，故意问道：“……嗯？我不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得偿所愿的陛下垂下眼，鼻尖亲近的碰一下手中的指尖，眼尾微不可查勾勒出笑意。

第7章 名相（七）
无论是会让人感觉到心疼的谨慎姿态，还是充满小心意味的点点试探，实际上，都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顾和只是想着，会不会是因为他当年离开的太过突然，没有交代一声，小皇子对他亲近惯了，才会一时间感到不习惯。
那么到现在，顾相其实已经忍不住思考，难道这些年里，还发生过什么其他的，他所不知道的事？
毕竟，陛下对他，宛如易碎瓷器般谨慎小心的姿态，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不习惯”，所能够概括的了。
顾相甚至想，等到了大营后，一定要找个时间，将贺将军叫来，仔细的问一问这些年发生的事，看看是否有什么，是被他不小心忽略掉的。
陛下现如今的状态，实在是让顾相不放心。
只不过虽然心里总想这件事，却并不是立刻就能实施的，这一刻，顾相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面前摆放的，是一辆外表看起来非常朴素的马车，当然，这朴素也仅仅是指它第一眼给人的感觉。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很容易能够看出来，无论是它的构架做工，还是木料上暗色的纹路，都是十分讲究的。
同时这也是让顾和顿住脚步的原因。
要知道，楚军大营距离淮秋城并不算近，如果是出发去大营的话，这样精细的马车，与随行士兵手中略显粗糙的马匹，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这么想着，顾相眨一下眼，转过头去，看身侧静默的陛下。
长年与战场打交道的身体，宛如刀锋般凌厉，显然要比虚弱的顾相健壮得多，仅仅是一动不动站着，也能够让人感到迫人的气势。
上一次离开时还不觉得，这次回来，顾和已经要微微抬一点头看人了。
好在陛下贴心，在觉察到人目光的第一刻起，已经自动的转过头来，并且以一种顺从的姿态，微微低下头颅。
与他一同生活了许多天的顾相，自然能够清楚接收到他的意思，眨眨眼，伸出苍白的指尖，撸猫一般，在君王头顶上轻轻摸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指，看向身旁的马车，温声询问道：“……陛下，营中这些天可有什么急事？”
这是问坐马车会不会耽误正事的意思。
毕竟淮秋城距离大营并不近，马车的速度又慢，如果中途有所耽误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会问这些，实际上只是顾和个人的习惯。
作为丞相的许多年里，他习惯了先将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处理好，并没有其他想法，更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毕竟在场的其他人皆拥有健康的身体，很容易能够看出来，马车是特意为他而准备的。
陛下的一片爱护之心，顾相珍重万分，自然不会排斥。
只是对于这些近乎柔软的想法，陛下自己显然没能成功接收到。
他听着耳侧温和询问的嗓音，只以为是先生的婉拒，再看面前精心布置出的马车，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淡淡悔意。
当年帝京长街，并不缺少顾相打马而过，名士风流的逸闻趣事。
而这样的人，如今却不得不屈居于马车之上，想必会感到有所冒犯。
安排这件事之前，他应该再小心一些才是。
思及此，懊恼的陛下抿起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握住腰间短兵。
不太明白崽子眼中歉意从何而来的顾相：“……嗯？”
下一秒，不等他深想，答案就自己跑出来。
能够看到，以冰冷凶刻，尖锐狠厉闻名边塞的楚王珩，在接触到青年询问目光的那一刻起，便自觉的垂下眉眼，努力的在身上寻找什么。
找到后，灰眸中微不可查流露笑意，拉拉袖口，指着里面不知道哪里出来的一道细小伤口，认真对人道：“……受伤了，要坐马车。”
是我自己的需要，所以先生不必感到任何为难。
一直看着他的顾相，眨眨眼，瞬间感到自己被戳中，无言片刻，伸出手指，摸摸他的头。
而一直围观的贺将军，“噗嗤”朗笑出声。
再之后，顾相被陛下握着手臂，小心的送上马车，而贺将军挨打预定。
……
路途遥远，但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伴随着路上的淡淡颠簸，很容易让人产生困倦感。
马车内部布置的非常舒适，有小茶几，食物和书籍，也有软乎乎的小地毯。
顾和半靠着车壁坐，手中握一卷书，原本打算看的，斟酌一下，还是在困倦感浮上来之前，先将目光投放到角落坐的陛下身上。
这也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上车之前那个几乎称得上幼稚的举动，略一思索，便能够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自然也能够看出陛下对此事的误解。
顾相原本想解释，但又想到毕竟是君王一片维护之意，如果贸然点明，或许会让人感到不自在。
这么想，便只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了，顾和在心底默默叹口气，感到无奈，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安全感，不够信任的原因。
只是如何提升信任感，也是一个不算小的难题。
尤其是对于没有相关经验和系统帮助，却有无故消失七年黑历史的顾相来说。
旁人都是怎么解决这样的问题……？直白的说出来吗？……还是需要有相关的举动来辅助？
顾相沉思良久，嘴唇动了好几下，也没能说出来什么，轻叹口气，觉得有些棘手。
想了很久，好像也没有什么很合适的办法。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一个一个的来？先是言语安抚，接着动作辅助？
这么想着，顾和眨眨眼，不确定的放下书，对另一边坐，一动不动的陛下招招手。
虽然安静的坐在一旁，不说话也不打扰，实际上，对于先生那边的动静，楚珩一直是默默关注着的。
在看到对方有需要的一瞬间，他便敛去了身上略显的冷淡的气息，坐过去，漂亮的灰眸极为认真：“先生？”
顾和眨眨眼，偏头看他。
年轻的君王有一张冷峻的面容，看过来的目光却是异常柔和的，这就让原本不知道如何说的话语，自然而然说出口了。
“……阿珩。”
最开始，没有任务的世界里，顾相依稀记得，自己也是撸过猫的，知道在进行安抚之前，唤一个亲密些的称呼，效果或许会更好。
从陛下愈发柔软，甚至映出细碎暖光的眼眸里，也能够清楚印证这一点。
这么想，顾相轻咳一声，更加信心十足了。
他直视着人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再离开了。”
这么说着，丝毫不知道自己投下一枚怎样威力巨大的重磅炸.弹的顾相，看陛下愣住的面容，还趁热打铁，轻轻捏人柔软的脸颊。
再接着，便是没有防备的，一个紧致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
从下巴依靠着的僵硬身躯，能够感到主人的心绪并不平静。
顾和猝不及防被人环抱住了，愣一下，紧接着，感受到腰间珍重的力道，心中一点一点，控制不住的产生出柔软的情绪。
他拍拍怀抱里已经变得高大宽阔，坚不可摧，却仍然需要被爱护的身躯，顿一下，又安抚的蹭蹭人的脖颈。
这样亲近的举动，虽然并没有用很大的力量，却能够让人感到无尽的安抚之意。
陛下最后是红着耳尖退回去的，即使脊背挺得笔直，眼眸凉的像冰，也遮盖不住耳朵尖尖的一点红意。
并且也没有退回到一开始，距离远的几乎保守的地方，而是默默停留在顾相身侧，一个几乎称得上亲密的位置。
顾和倒没有觉察到位置的区别，只是感到欣慰，觉得安抚大计估计是有效的，不由弯起眼睛。
为了验证这一点，顾相甚至点点额角，歪过头，特意提醒道：“……不可多想，我会留下来，一直辅佐陛下的。”
陛下甜的心脏都不会跳动了，攥着的木椅的手指微微发白，极为克制的，才能够稍显平静道：
“好。”
……
解决了心头大患，顾和看会书就感觉到疲惫，眨眨眼，打一个小小的哈欠。
迷迷糊糊就半靠着车窗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什么柔软触感的东西贴上脸颊，接着是脖颈。
这显然要比坚硬冰冷的木质车窗舒服一些，意识模糊间，实际上也是对当前环境的绝对信任，顾相没有反抗，而是顺从的歪倒上去，还蹭一下。
似乎在引导他这样做的柔软触感，一瞬间更加真实了，如果是清醒状态的话，或许还能听到人松口气的声音。
暗搓搓进行这一切，一点一点，成功把先生的脸颊转移到自己肩膀上，并且没有惊动到人的陛下，也的确松口气。
甚至满足的微微眯上眼睛，装作自己也要睡着的样子。
只是结果注定不能如他所愿，不知道行进到哪个路段，马车忽然不大不小的颠簸一下。
虽然迅速的调整了角度，陛下也及时伸出手臂，护住了身旁人的身体，几乎没有让人感受到什么。
但出于惯性，沉睡中的顾相还是不由自主滑动一下，垂着眼，几乎要掉进人的怀抱里。
这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姿态。
因为颠簸，顾相有大半的身体都依靠在陛下的手臂上，如果这时候把人推回去，重新放在肩膀上，非常容易把人给惊醒。
打扰先生睡眠，这太不合适了。
那就只有……
垂下眼，手臂上的肌肉微动，陛下卷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从善如流的，把心爱的先生整个揽进怀抱里。
他一点也不想睡了，只想在怀抱里，帮先生找一个最舒服的睡眠位置，然后坐的更笔挺一点，把窗外透过来的光线全部遮挡住。
会晃眼睛。
车轮骨碌碌向前走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点点看怀中人平静的睡颜，楚珩微不可查的蹙起眉头。
想了想，透过薄薄的车窗，他向外淡声吩咐道：“贺钧，再慢点。”
说完后，小心翼翼的把怀中人圈起来，安放在胸膛上。
窗外正被龟速马车遛的贺将军：……？
发生什么，您不是我那遛起马来狂犬病一样的陛下了吗？

第8章 名相（八）
因为是很平缓的行进速度，等真正到达楚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顾相中途醒过来一次，意识到自己宛如崽崽般圈外陛下怀里，茫然又困惑的眨一下眼睛。
一直关注他的陛下实际上只是闭着眼休憩，并没有真正睡着，他很快觉察到怀中的动静，睫毛轻颤，缓缓的睁开眼睛。
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陛下俯下身，用鼻尖轻轻蹭一下顾相柔软的长发。
他的手臂有力的将人圈起来，实际上是处于一个强势的位置，但做出这个充满温情感的动作时，却一下显得柔顺了。
顾相很快被这个动作吸引，不再关注位置的事，而是带着笑意，轻轻揉一下陛下的头顶，然后用刚刚睡醒，还带着低微沙哑的嗓音唤：“……阿珩？”
楚王名珩，美玉之意，诞生时也曾被寄托满腔希望与温情。
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再没有人被允许，或者说是有资格唤这个名字，除了他的先生。
而后来，他的先生也离开了，就更没有人，会再唤这一声“阿珩”。
楚珩曾孤独而静默的度过无数个荒雪般枯芜的日子，甚至已经做好了，或许再不会有人唤出他名字的准备。
而在这个近乎称得上平常的下午，他已经第二次，听到有人这样亲近的呼唤他。
或许是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总容易漫生出脉脉温情，又或许是被喜爱之人唤出的名字总有那么些不同的感触。
很久没有被人唤过名字的陛下，停顿一下，眼睛里浮现出近乎愉悦的神色，又俯下身，近乎珍惜的，轻轻蹭了蹭顾相苍白的脸颊。
像一只护着珍爱食物的小动物一样。
刚刚才醒过来，正处于一种迷茫状态的顾相，忍不住笑出来，安抚的揉揉他的额发，眼睛弯成清澈的泉水。
大约也也因为是这近乎纵容的安抚，以及被轻易体谅的解释，带给了陛下莫大的勇气。
等到下一次，顾相因为身体缘故，又一次忍不住昏昏欲睡时，不必提醒，陛下便知道主动凑过去，将人圈进怀抱里。
马车停顿已经有一刻钟左右，贺钧试探的拉开车门，除了一道冰刻冷厉的目光，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噎一下，即使脸皮厚如贺将军，也不得不感慨，自家陛下见缝插针的能力。
因为深知陛下等待之苦，这样难得温情的时刻，其实贺将军也不是很想去打扰。
但天色已经将暗了，总在马车中休息，也不太合适。
踌躇一下，贺将军猫起腰，刚准备着是否要出言提醒。
便看到陛下一动不动注视他，顿一下，伸出冷白指尖，淡淡指一指座位另一侧的柔软披风。
边塞风沙大，与熟悉和拥有抵御能力的士兵们不同，温玉般柔暖脆弱的顾相，显然是需要呵护的。
而总是一袭单调黑衣，连大雪天也不知道多些配饰的楚王珩，在这一刻，竟然无师自通的披风的作用。
贺钧压抑着震颤的胸腔，克制的命令自己，不要不知死活的把唇畔弯起来。
然而下一秒，看到陛下之所以在车中一动不动，实际上是因为把仅有的外套散开，将熟睡的顾相包裹时。
贺将军再也忍不住，别过头，眼眸中弯出细碎星辰。
太好了，顾相回来，陛下的心脏里，不仅仅是拥有了归处和温情。
还有了人性咯咯咯。
说是边关大营，实际上，为了便于抵御外敌，也便于长期驻守，已经修筑成了坚固城墙的模样。
夜凉如水，有淡蓝色的月光在黄沙漫卷的边关流淌，为了迎接归来的君王，城门上亮起昏黄的灯火。
一袭黑衣的楚王珩，动作极轻，身姿矫健，在不动的时候，几乎要同背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而他的怀抱里，正抱着一团……不知名的毛绒绒。
前来迎接的，是除去贺将军外，另几位楚军将领，还有更多的人，因为资历不够，于城墙外默默等候。
因为军纪森严，等级分明，隐藏于暗夜中的楚军士兵，哪怕是非战斗状态下，也整体显现出一种神秘和凌厉的气势感。
这其中，又以他们不苟言笑，如利刃般锋刻的君王为盛。
当然，如果他们的君王的怀中，没有抱一团毛绒绒不知名物体，还表现出于冷淡面容不相符合的珍重的话，效果可能会更好也说不定。
随行迎接的几位将领，都是楚军中非常重要的角色，面对君王，虽然不敢放肆，但心中明白，陛下虽然冷漠，但并非不讲道理，滥杀无辜之人。
相反，似乎是出于早年那位先生的影响，他对自己，有着近乎严苛的行事标准。
这样的话……虽然没有胆子直接询问他怀中毛绒的来历，那出于好奇，多看几眼，总不过分吧？
就看一下嘛，不要这么小气。
然后便被陛下冰冷的眸子硬生生钉在原地。
诸位将领停顿一下，心中一寒，不再放肆，而是默默看面不改色，一直随陛下前行的贺将军：……辛苦了兄弟。
贺将军摆摆手，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群赶着送命的作死鬼。
出行数日，营中落下一干事务需要处理，虽然在淮秋城时，有人总会每日往返两侧，运送重要军报，但细数下来，还是有不少堆积。
因此，乍一回归，陛下没有叫停的意思，一众将军便不远不近跟随着，并不因为深夜加班而感到怨怼，面色上都是十分平常的模样。
直至一群人跟随着万分信任的君王，来到了……陛下的寝宫？
有一瞬间，冷漠的将军们一改先前的死气沉沉的模样，眼眸微微发亮。
虽然极克制的自我提醒下，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看向贺将军的目光里，已经隐隐暗示着什么信息。
好兄弟……回去好好唠。
贺将军面不改色，仿佛什么也看不到般，笔挺站着，从容的装死。
只在接收到陛下示意的目光时，才走上前去，动作轻微，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将闭合的房门推开。
一门之隔，分离了光明与黑暗。
没有烛火燃烧的屋子里，只有非常安静的月光流淌。
楚珩的步伐很稳，一路走来，几乎没让怀中的人感受到什么颠簸。
而通过门扉合起的动作，敏锐的感官下，他能够清楚的听到门外骤然急促和兴奋起来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将领在商量什么，或许很没有营养，但对于这些并不会干扰正事的小兴趣，他一向不怎么管。
在剥开披风领上柔软绒毛，露出底下青年熟睡的清隽面孔时，楚珩的心神更是全部变得柔软了。
甚至门外略微嘈杂，刻意压低了的嗓音，都已经随着月光，彻底变成了凉夜的一部分，变得和谐而可爱。
借着淡淡月光，楚珩看不够似的，认真注视着怀中人的面容。
无论是温暖的皮肤，还是拥有实质感的重量，都让他几乎克制不住的，感到幸福起来。
陛下爱惜的在顾相脸颊处蹭一蹭，弯一下眼，这才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把人放进柔软的棉被之中。
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什么，顾相环抱一下一直保护自己的温暖身躯，眼睛不舍的眯了眯。
手指传来的新触感是冰凉的，不温暖，也不舒服。
楚珩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摸一下因为久无人呆，变得凉冰冰的被褥，薄薄的嘴唇抿起。
陛下垂眼，看一眼自己稍显凌乱，却还算得体的衣衫，再看一眼怀中温暖的躯体。
……有军务需要处理，不能脱，脱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维持着环抱的姿态，楚珩坐床畔，垂着眼，思索了好一会。
最后想了想，拉开软绵绵的被子，搭在自己身上，连自己带着先生，一起在床畔，裹成一只圆圆的茧。
在成为没有感情的暖被工具时，陛下感到久违的愉悦和欣喜。
但即使再舍不得，当身体的温度一点点传给紧贴的被面时，还是要乖乖爬起来。
先生已经回来了，不能做昏君。
不舍的把人用被子裹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楚珩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垂下眼，用脸颊和脸颊之间的轻蹭作为离别礼物。
然后，当陛下终于说服自己，要起来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的感觉到，手臂处被人轻轻的勾一下。
不是方才因为冰凉触感而下意识亲近温暖的动作，而是……一个近乎于挽留的姿态。
陛下眨眨眼，屏住呼吸，验证一般，微弯着腰，一动不动了。
就看到，睡得香甜，实际上已经不具备思考能力的先生，熟悉了他的气息般，在发觉他要离开时，下意识的，用手指握住他的手腕。
还用脸颊轻轻蹭一下。
被月光亲吻，被烛光照映，被暖水浸泡，大约也比不上此刻陛下心中的柔软程度。
几乎克制不住的，他狭长又凌厉的眼尾，一点点弯出柔和的弧度。
然后俯下身，回报一般，将一个携带着月光的轻吻，停留在熟睡青年的脸颊上。

第9章 名相（九）
住在军营里，清晨时候，能够听到兵戈相击的训练声。
是铿锵的有序声音，肃穆整齐，不会让人感到吵闹，只透过薄薄空气，显现出战争独有的锋利冰冷。
顾和起床的时间很早，天才蒙蒙亮。
床前架上摆放了整齐的衣物，是干净温暖的绒白色，考虑到边塞枯寒，还附带了两只暖融融的手套。
透过垂帘上冰冷的暗色纹路，与屋子里单调至极的诸多设施，很容易的，能够窥见手套准备者不动声色的浅淡温柔。
顾相撑着床沿坐起来，眼一弯，唇畔忍不住微翘。
他的身旁还遗落着极具君王风格的黑色外套，被笼罩在早秋第一缕光线里，空气冰冷，阳光却温暖。
是副非常漂亮的画面。
好像暖冬的细雪被全然熏染上温度，带着冰凉暖意，轻飘飘洒在人的脸上。
又好像细小的羽毛，携带着露水和阳光的气息，圆嘟嘟在眼前滚动。
尽管都可能看的不太清楚，也不能将其收束在掌心里，轻轻触摸一下，却一瞬间让人的心情变得很好。
陛下一波训练完毕，汗珠自冷峻的下颔线滴落，转过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笑容。
冰深冷邃的面庞，坚固封闭的心脏，不容触碰的绝对防线，在这样的笑容下，一瞬间溃不成军。
握着兵器的手指甚至有一瞬间的僵硬，失去原本用以切磋的合适力道。向前一点，以一种近乎凶猛的姿态，将贺钧手中的武器击飞出去。
贺将军也不知道自己都做错了什么，可能是不该生的太过英俊，灰头土脸捡起武器，一抹脸，顺腿溜了。
留下楚珩停在原地，嘴唇抿成薄薄的线，垂眸看一眼手中的金属兵刃，眉宇间有微不可查的僵硬。
作为战场上绝对的掌控者，对于武器和身体的控制，陛下早已经到达了十分纯熟的程度。
像这样微小的失误，在对战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却发生在了他最敬重和喜爱的先生面前。
陛下自闭。
训练在校场中进行，周围有高高的围栏，天色其实还早。
在外面，应当是小贩刚刚支起摊位，慵懒打哈欠的时候。
在军营里，士兵们却已经开始频繁的忙碌起来。
循着指引，在一声声让人感到热血沸腾的训练声里，顾相畅通无阻来到校场。
看到并不熟悉的人，或许是被提前打过招呼，士兵们都没有表现出惊讶或陌生的样子，而是非常的热情友好。
就好像他不是置身于严酷的军营，而是悠闲漫步于繁华绚丽的淮秋城，缓缓路过那条最热情的街道一样。
军纪严明，却不是无情，更不是冷冰冰没有人味，一路走来，这是顾和最直观，也是最真实的感受。
是非常好的军营气氛。
但同时的，这也是让顾相心中感到十分疑惑的地方。
要知道，他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资料上显示，在未来的几年里，原本就出现了偏差的任务线，将会全面崩坏。
这片土地会硝烟四起，永无宁日，其中又以楚国为盛。
而他一手养大的小皇子，将会是战争发起的罪恶源头。
对于这个说法，如果说一开始，顾和是持着不太信任的态度的话，那么到现在，就更不可能相信了。
他的陛下或许称不上什么好人，冷冰冰的，还有点凶。
但在他的管理下，军营能够拥有如此轻松又不失严明的氛围，就说明了，他并非是资料中那样罪责深重之人。
这样一来，原因就非常值得深思了。
那些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又是为什么，战争所带来的所有责任，会全部归咎于楚珩身上？
这并不是个容易让人联想到线索的问题，顾和蹙着眉，深思许久，也没能想出来什么。
到最后，还是贺钧无意识的一席话，让他隐隐约约摸到点头绪。
这时候，因为失误，心中微微感到懊恼的陛下，已经被顾相熟练的撸顺了毛，重新投入到士兵的训练中去。
而贺将军浑水摸鱼，出现在校场旁，携着顾相，以身体不适为由，毫无心理负担的唠起嗑。
自然而然的，就说起这些年发生过的事，关于战争，关于陛下，关于军队为何会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顾相从前便身处于大楚权利的中心，管着诸多要事，现如今，即使多年未见，依照陛下绝对信任的姿态，也没什么好隐瞒他的。
贺将军叼根枯草，黑漆漆的眸子里浮现出暗暗阴云，垂着眼，露出一个称得上复杂的神情，将一切为他缓缓道来。
他说，一开始的时候，任谁都没能发现陛下的不对。
失去顾相，对陛下来说，对所有人来说，或许是失去敬重的师长，也或许是失去有力的臂膀。
想的更深些，还或许，是清冷理智的陛下，失去了少年时便忍不住生出淡淡欢喜的人。
但作为帝王，这样的失去又不是不可接受的，疼痛，但并不会致命。
那时候，所有人都这么想，根本没人能想到，失去顾相，无异于锥了楚珩的心。
年少便颇负盛名的楚王珩，天资卓绝，冷静端肃，滴水不漏，经手之事一桩一件，可以说是历代为王的典范。
而他一开始出现不对之处，仅仅只是即位的头一年。
那一年，异族侵扰，他亲自领兵出战，万马千军，大获全胜，打了漂亮的回击战。
他本就是天生应当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优秀将领，会取得这样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甚至远在帝京的程疏，已经做好准备，等帝王归朝后，如何将此事的利益争取到最大化。
楚珩却并不准备回去了。
淡蓝的月光，金黄的沙土，贺钧永远记得，面容冷峻的楚王珩立于城墙之上，背靠边关，提一坛酒，黑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注视着关外漫卷的黄沙，清冷的月光。有一瞬间，好像忽然意识到，在这片辽阔宽广的土地上，其实还存在着他既不能庇佑，也无法掌控的地方。
不能庇佑，无法掌控。
这意味着，他不仅无法妥帖的保护心爱之物，更有可能对即将到来的诸多不确定，感到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对楚珩来说，这真不是个好词。
他目光平静，面容本就偏冷淡，嗓音低低说出这样的话语时，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但无论真假，战场上斩杀千人，喝十坛烈酒，也能叫嚣着自己绝对面不改色的贺将军，在这一刻，微醺的酒意瞬间清醒。
后背都湿透了。
他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是酒意，也是紧张，磕巴道：“……陛下，顾相不会想看到陛下受伤的。”
也不会想看到，平静繁荣的王朝，只是因为这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便自此陷入流离之中。
“……”
校场中的陛下身姿矫健，气息极稳，薄衣黑发，长身玉立，飒然不动时，像极了一柄锋利冷刻的长刀。
似乎是意识到门外有一道温和视线缱绻看他，不能割舍，他偏过头，抬眸看过来。
原本冰冷的灰眸不动声色便柔和了，垂下眼，耍出漂亮刀法，唇畔矜持抿着，耳朵尖悄悄的红。
这是与贺将军所说全然不同的模样，顾和看着，对他稍一颔首，眼尾忍不住微微勾起，不自觉露出纵容模样。
他偏过头，看身旁面露感慨的贺将军，嗓音哑一下，顿了顿，才接着询问道：“……那后来呢？”
再后来，似乎是忘记了酒意熏陶下的片刻疯狂，也或许是保持着理智存在，楚珩没有做出诸如主动入侵别国等不友好的行为。
但有什么地方，又的确是发生着改变。
在从前的时候，若是有异族结合盟友，侵扰大楚边境，在击退敌人后，为了长久的发展，也是不把人逼得太紧。
一般来说，只会将主谋此事的国家打散，而有同盟作用，只是提供过帮助的附属国，施以惩戒便可。
而现在，一旦有人发动起战争，无论是主谋者，还是具有相连关系的同盟国，楚国君王皆一视同仁，打散收服处理，毫不心软。
这无疑会为国家树立许多敌人，也不利于将结成同盟的国家逐个击破。
像是此次即将要开始的战争，便是更擅长征战的狄风族，联合擅长经商的大月族，共同挑起的。
狄风族常年在草原上流动，是十分骁勇善战的民族。
按照常理，在秋季到来之际，他们应当开始积极屯粮，且没有余力发动战争才是。
但有了擅于经商，且粮草充足的大月族作为盟友的话，他们将会是战场上不可小觑的力量。
原本的话，像是这样的联合，对于强盛的大楚来说，很容易就能够用离间计逐个击破。
毕竟在周边诸国里，再没有比和强盛的大楚做交易，更为划算的事了。
只可惜他们有一个虽然克制着，并不主动发起战争，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吞并敌方土地的掌权者。
而无论是大月族，还是狄风族，都在从前的战争里，和大楚有过不小摩擦。
很尴尬，这支原本并不坚固的盟友，显而易见的，会为了自保，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拼尽全力。
这样一来，虽然大楚国力强盛，并不畏惧这样的挑衅，甚至是占取优势的。
但很容易就能看到，长此以往，这片土地一定会硝烟弥漫，战争迭起。
贺钧平静的抬头，去看对面眸光浅淡，垂敛着眉目，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的隽秀青年。
是非常好看和优秀的面貌，但最令人感到安心的，还是他身上永远平和与安稳着的气质。
好像只要有他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被解决似的，让人充满信任感。
贺将军低低轻咳一声，垂下头，不再多言。
有许多话，他都不能说的太过明白，但他知道，青年一定听得懂。
实际上，这些道理，陛下也懂，并且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锋芒太盛，于漆黑暗渊中挣扎太久，已经不是仅凭自己，就能够从其中脱离出来的了。
而能够改变他的人……
贺将军偏过头，看一眼眉目温润，唇畔微抿的青年，又有些出神的去看校场里明亮到几乎模糊的光线。
然后他听到耳畔顾相清润温和，优雅明朗的声音。
“……狄风族贪婪莽撞，急功近利，与大月族联盟并不稳固，可先一步联合大月族，断其粮草，将其击破。”
这原本并不是在他们计划中的事，贺钧想。
可缓步走来的陛下，灰眸浅淡，面容平静，修长的手指握与他冰冷气质不相符和的柔软披风。
听到了，一句也不曾拒绝和反驳。

第10章 名相（十）
即使嚣张到直接掀翻了陛下的老底，贺将军实际上也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
除了一个冷冰冰没有感情的眼神，陛下好像没有任何要追究责任的意思。
既没有把他拖去进行冷酷到要死的高强度训练，也没有给他堆积成山的繁琐公务，甚至没有任何想要与他动手的意思。
而是在顾相眼眸微弯，温和又不失安抚的顺毛摸下，慢慢垂下头，变得平静又温顺了。
拥有高大身形的楚国君王，有着异常冷淡俊美的面容，黑发微垂，银灰色的眸子弯成舒适弧度。
因为要比身旁的隽秀青年高一点，他要微低下头，才能和身旁的青年保持平衡的距离，并将下巴放进青年摊开的掌心里蹭一下。
这其实是个稍显弱势的姿态，对于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掌权者来说，应当是不习惯的事。
楚珩的面容上却一点也没有不愉悦的样子，眼眸都愉悦的眯起来，听话的不得了。
像一只明明身形高大，凶猛非常，却偏偏要用毛绒绒肚子蹭人的幼崽。
很可爱。这是顾相弯着眼睛，摸崽崽下巴时，心中唯一的感受。
而除了陛下的特殊转变，这场谈话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得到了君王和平处理外交关系的决定。
也是这些年头一次，楚军和人开战时，不是上手就撕，而是准备先与人心平气和的交谈一番。
很新奇的体验，对楚军内部的诸多将领来说，这也是除战争外，难得让人感到有趣的事。
要知道，作为孤独的王者，名声极为凶残的楚军，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和其他国家的朋友们有过交谈了，除非大军压境。
这不是说他们排斥战争的意思，事实上，能在的楚王珩手中混出点模样的将领，也都是十分凶残的角色。
他们不畏惧战争，也不会排斥战争，尤其是起到保家卫国作用的战争，是会令他们感到骄傲和自豪的。
他们之所以会表示出这样的热情态度，一方面，是被青年温和但十分具有力度的话语说服。
——选择战争，本就是选择一个能够保护国家的途径，如果建交和结盟，能够给国家带来更优异与和平的发展的话，又何乐而不为呢？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眼神不经意扫过冷冰冰的掌权者那里，发现陛下丝毫不排斥这个说法，反而做出一副认真听模样的时候，大家顿时更热情了。
实际上，如果不是青年的身后就好端端站着一个容色冰冷，眸光淡漠却又暗含警告，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大杀器的话。
清润温和，如雪松般隽秀雅致，让人忍不住喜爱的青年，一定会被人团团围住的。
和平建交，要知道，楚国有多少年没能出现过这个词语了。
于是，在诸位将领的热情参与，和君王的暗暗默许，甚至可以说是努力推动下，与大月族联合的事很快被提上日程。
会议不意外的在君王营帐里进行，以显现出它的庄重性。
这是楚军大营里最重要的地点之一，是一栋从外表上看起来十分严肃和冰冷的建筑。
而因为常常会在这里商议一些重要的事，重要些的楚军将领，已经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专属位置。
坐在最上首的，无疑是大楚王朝最尊贵，也是最具权利的掌权者，高高的座位屹立在最上方，只有一个人踏足过，不容丝毫的亵渎和挑战。
而再下面一点，是大将军贺钧的位置，同样的具有优越性，在本朝，只有左相程疏能与之一较高下。
其他的位置，则按照将领们的军功和家族，依次排列，等级分明，不可僭越。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固定的规则和座位存在，在将领们全部来到属于自己的座位后，默默看着营帐里仅剩的两个人，不由陷入尴尬的沉默……
实际上是因为，随着楚军内部机制的愈发成熟，这个屋子里，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新的面孔了。
因此，来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稍微来迟一步的陛下，已经是众人下意识的反应。
而这样的下意识，对于和陛下相携而来，却只能面对最上首，也是最后一个，最尊贵位置的顾相来说。
就有些不友好。
要知道，若是对臣子心怀猜忌，或者说是不够信任的帝王，这时候，面色应当都不好看了。
而他们让人常常摸不清心中想法的陛下，此时此刻，正垂着手，冰冷的灰眸浅淡，略微看一眼最上首，自己常呆的冰凉座位，仅凭神色，看不出喜怒。
一时间，原本已经来到自己座位旁的将领，虽然还没来得及坐下，但已经露出十分尴尬神色，觉得身下的位置微微发烫，烫屁股。
顾和也发现屋子里几乎要凝滞的沉闷气氛，和将领们几乎要垂到地上的歉疚目光。
顾相眨眨眼，一开始感到不解，后来注意到大家提示的小动作，才略一思索，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其实是个有些奇怪的发展，这么想着，顾相忍不住好笑的弯起眼睛。
似乎是真的不害怕，并且感觉还好的样子，青年轻捏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浅棕色的温暖眸子都蕴出光来，为大家陌生却怀抱善良的好意。
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真的是个非常难处理的问题，不过对顾和来说，其实不算非常难办。
一是因为，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陛下，心中都非常清楚，他不会有谋夺权力等类似于僭越的想法。
还有就是，他与陛下，近十年的感情积累，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
也因此，面对这样的难题，顾相只是面色如常的眨眨眼，抿一下唇，想了想，指着一个非常普通的位置，轻声道：“加把椅子，我坐在这里便可……”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仅仅是做出想要如此的动作而已，顾相就已经得到陛下不赞同的目光，和表示反对的神情。
要知道，看到顾相目光中绝对信任神色的陛下，眸子原本正不受控制的弯起，不自觉流露出一些稍显柔和的神色。
一个“先生与我同坐”刚要脱口而出，就听到他的先生已经先一步表示了，要离他远一点的意思。
这无情的回复，也让陛下原本愉悦翘起的嘴唇，重新抿成了冰冷又板平的线。
楚珩偏头去看身侧温和雅致的俊美青年，顿一下，眸光微微暗淡。
很容易的，他能够想到，先生这么做，是想要与他避嫌的意思。
他其实想要告诉先生，他并不介意这些，不仅如此，他所有的一切，都愿意给予先生，这也是早就做好了决定的事。
但因为没有相关经验，也因为不太善于表达，到这时候，习惯了寡言的陛下，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向先生表示自己的想法了。
最终，也只是垂下头，嗓音低低的，带着点低落和困惑，哑声拒绝道：“……不，先生可以坐。”
——我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属于先生。
贺将军看了好半天事情发展，最终只得到这么个回答。
一方面忍不住哭笑不得，陛下这样，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偿所愿，一方面又觉得有些看不下去，想要出手推波助澜一番。
只是不待他动，就看到，在他看来，几乎不会说什么好听话的陛下。
携着顾相，来到自己独属的地盘上，盯着座椅，像一只急切对爱人袒露绒毛和心扉的小动物。
甚至因为担心皮毛不够柔软，还要拉一下人的手，让人等待自己片刻，然后向前几步，走到一旁，取下墙壁上垂挂的柔软毯子，摊在座位上。
这才放心的让人座下。
要知道，那毯子是当初陛下亲自挂上去的，因为觉得太过柔软，不喜欢。而现如今，又被他亲自取下。
他垂着眉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灰眸清澈的近乎温软。
仿佛喜欢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着青年温暖的棕色眸子，他顿一下，才不甚熟练道。
“……刚刚是想，这里凉，要加个毯子。”
他说，刚刚不说话，不是不愿意给先生坐，而是因为太了解坐在这里是什么感受了，才会忍不住犹豫。
但不是犹豫要不要给人坐，而是犹豫着，正因为知道坐在这里的滋味并不算好，才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先生感到更舒适些。
贺钧：“……”
不是陛下不会，是我不配。
我给陛下鞠躬道歉了。
……
长桌上，是有关大月族的各种情报，除去兵力布防，军队状况，还有国内重要人物的诸多信息。
座下的将领们，就如何让对方知晓自己建交结盟的意图，也纷纷提供了许多建议。
“直接通知他们。”
“好。”
“臣附议。”
听了全程的顾相：“……”
虽然对于占取绝对优势的楚国来说，会有这样简单粗暴的想法，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真正怀着友好意图试图与人建交的顾相，听到这样极为直白的想法，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不是太简单了点？总觉得这样说，好像不是想和人建交，而是想要找人打架一样，不是非常合适。
而座下已经习惯了粗暴解决方式的将领们，听到此法不通，对视一眼，不由得纷纷陷入奇异的沉默中。
【……不好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啊……我也是！】
【……？】
揉揉额头，为这直白的想法感到哭笑不得，再看一旁的陛下，不知道想些什么，一副认真的样子。
见到这副场景，顾和垂下眼，好笑又无奈，忍不住在心中微微叹一口气。
事实上，他或多或少的觉察到，无论是同意与大月族议和，还是如今坐在这里讨论事务，对楚军来说，都只是表达出对他判断的信任。
在更多的将领心中，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把这件事当成必须的，和需要去做的事。
毕竟，按照如今的形势，楚国的确是太强大了，除了极个别的目光超前者，真的很难让人想象到，这片土地会有硝烟弥漫，永无宁日的日子。
而顾相舍不得。
于是也只好揪揪头发，在大家粗暴的想法中，添加一些更细节的做法这样。
“……大月族张相好财，又有一张巧嘴，以钱财收买，向大月王进言，可以减轻大月族的警惕，选择与我们建交。”
“……大家觉得呢？”
修长冷白的手指点在大月族人物关系图上，轻轻滑动着，即使没有任何修饰，也是副非常好看的画面，更是无形中让人感到信服。
至少君王就安静端坐着，目光认真，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看起来还很赞同。
于是大家也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意思，非常热情的赞同了这个想法，并主动表示，可以派擅长交流的心腹进行收买工作。
事情就这么略有些草率的敲定。
而大致方针定下来了，细节方面还需要有所补充，这么一谈，就谈到了夜深时分。
对习惯了高强度训练的将领们来说，这点程度的劳累不算什么，无论是唠嗑还是提出建议，都依然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的样子。
对虚弱的顾相来说，身体就没那么友好了，已经忍不住感到疲惫，尽管克制着，还是悄悄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
到最后，更是说着话，便忍不住倚着柔软的椅背，浅浅昏睡过去。
觉察到这边动静的将领们，声音不自觉变小了，看一眼顾相，又去看上首君王的反应。
就意外又不太意外的发现，他们神色冷淡，根本不像是会做出什么柔软动作，也的确对其他人都冷漠无情的陛下。
看到昏睡的顾相，只稍微顿一下，便若无其事一般，边说着话，边伸出手臂，像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一样，把人圈进怀抱里。
还特别熟练的帮人在胸膛上找一个十分舒适的位置。

第11章 名相（十一）
在楚军的诸位将领们看来，能够有机会与楚国合作，无论对哪个国家来说，都是非常有利的，也不可能被拒绝的事。
他们的名声虽然不太好听，可实力的确是毋庸置疑的强大，能够与他们合作，意味着将会拥有世界上最强力的盟友。
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狄风族能够比拟的能量，大月国但凡聪明一点，就不会选择拒绝他们。
更何况……宽容点说，大月族与楚国其实并没有深仇大恨，与侵扰了楚国边境，必须要给予惩治的狄风族不同，双方只是在生意上有所摩擦而已。
这么一来，在楚国的主动暗示下，双方达成合作，几乎是顺理成章，完全不必感到担忧的事情。
……当然了，这一切也只是理想中的状态。
从现实讲，如果能够派出说客，扭转掉大月族对楚军固有的冷酷印象，并且适当增加一些信任的话，也的确会让事情变得方便许多。
毕竟……虽然在楚军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但自从当年帝京之变，楚**队着重在边关一带活跃，威名持续增长后。
不可否认，恶名也是同样的。
就有点尴尬。
因此，这里的增加信任，并不是指增进感情的那种信任，毕竟，对两个国家来说，感不感情的不重要，有利益能够获取，才是第一个需要考虑的事。
所以，派遣的人是需要充分利用楚国给出的条件，对大月族进行诱惑，并且让对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到这里，事情就差不多成功了一多半。
剩下的……大概就是大月族沉浸在诸如【这是真的】和【这不是真的】，这两种猜测中反复横跳了。
但一般来说，即使知道事情有可能不是真实的，对稍微有野心或者聪明点的国家来说，也还是会想要尝试一下的。
毕竟，对于为了一点点利益就能够铤而走险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和物资富饶，兵力强大，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缺点的楚国合作，好处更大的事了。
也正是有这样的底气，在派出擅长言语诱惑和攻击的游说者，并且许诺给大月族一系列好处后，楚国这边就开始安心的等待消息。
这期间，作为楚国的掌权者，也是这次建交活动的支持者，楚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期待，或者说是情绪外漏的模样。
他好像并不是非常的在意结果，也不太在意事情有可能给国家带来的转变一般，面容始终冷峻深刻。
也只有在顾相主动询问起来，并且就这件事，与他进行其他的谈话时，陛下冷淡的面容才会变得柔和一点，也看上去对事情更感兴趣一点。
就如此刻，红木制成的书桌被摆放成面朝阳光的样子，好让人拥有更良好的视野。
而温和的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雅致青年，正坐在它前面，一边看军报，一边说一些十分严肃的话题。
“……如果楚国与大月族成功建立结盟关系的话，与它相邻的车邙国大概不会无动于衷，会派遣使臣主动拜访也说不定。”
“虽然不是十分强大的国家，但在种种植和培育上似乎有独特的见解，多接触一下，不是坏事。”
这么说着，手握纸笔，不时做些标注的顾相，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直起一点身体，转过头来。
便看到旁边始终不发一语，好像在划水的陛下，实际上正认真的看他，每当他说一句话，就微微颔首，一副十分赞同的样子。
明明是说什么都要赞同一下，好像非常敷衍的样子，但转头过来，对上那双明亮的，极度认真的灰眸时，又让人绝不会生出这个想法。
因为那双眼睛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敷衍你，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哪怕是去选择做世界上最不喜欢的事，也绝不会产生敷衍你这种不尊重的想法。
这种感觉，一定要说的话，就像是……看到坚硬的冷冰顺从的被阳光融化，凶猛的野兽主动要求收起利爪。
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心软的感受。
甚至只是无意中转过头来，想要询问一下陛下想法，绝没有相关念头的顾相，在这一刻，看着陛下专注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在心底产生了一种负罪感。
这幅场景，像极了一只原本极为凶狠，却唯独喜欢你的猛兽，因为太喜欢你了，好不容易收敛了利爪，想用毛绒绒的皮毛蹭你一下，对你撒一下娇时。
你却忽然怀疑起他的爪子是否锋利一样。
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个想法，但还是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面对陛下看过来的，一如既往澄澈又专注的目光，顾相莫名产生这样心虚的想法。
最终，好像扛不住一般，主动的站起来，隔一点桌子，抬起手，去摸摸崽崽即将要蔫下去的毛。
这是一个能够表达喜爱的，安抚力极强的动作，一瞬间，陛下周身悄悄的笼罩的阴雨连绵便不见了，变成了晴空万里的太阳。
虽然顾相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从陛下面无表情的面容上，看出那样多情绪的，但并不妨碍重视的人变得开心了，自己心情也变得很好。
于是本就温暖漂亮的浅棕色眸子忍不住弯成月牙状，眼尾柔和垂下，又忍不住抬起手指，呼噜一下陛下头上的软毛。
而被笼罩在顾相柔软手指间的楚珩，正极为端正的坐着，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一动不动。
只在头顶处的柔软手指不小心轻触到眼睛周围的皮肤时，才显现出有些困惑的模样，轻轻眨一下眼睛。
他似乎是没有预料正专注着手中事务的先生会主动的看过来，并且做出这样的动作，原本认真又严肃无比的面容忍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很快的，他便想到了，刚刚先生一直是低着头工作的，而他因为习惯，并没有每一句都回答出声，只是用点头的动作，表示对先生的赞同。
也就是说，并不一定会被看到。
抿一下唇，在并不破坏先生表示安抚的动作的情况下，楚珩一瞬间端正了身体。
摆出这样的重视的姿态，倒不是担忧对方会觉得他不认真，因而感到生气，只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显得太过冷淡了，不太好。
许多年没能反思过自己对属下是不是太冷淡了的楚王珩，这一瞬间，灰眸里克制不住浮现出懊恼神色，抿一下唇。
虽然从依旧冷峻的面容里，好像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重新开口的补救时候，还是能够听出其中分量极深的郑重：“刚刚先生说的，都好。”
一句迟到许久的回答，言辞和语句可以说都非常的简单，却丝毫不会让听到的人觉得敷衍或者冷落。
而作为被唯一指定听到的顾和，虽然本意并非是想要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但听到的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己被一本正经的陛下可爱到了。
世界上最令人无法抵挡的，大概就是冷漠的人温柔，桀骜的人乖巧，而大型猛兽愿意主动俯下身来，给你摸摸他肚子上的毛绒绒。
是只为你一个人特殊的存在。
少有人能够抵挡这样让人疯狂心软的感受，顾和也不行，面对陛下看过来的，有点期待的目光，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要的是什么什么。
但总觉得应该要给出一些回复。
不然的话，一定是非常让人失望的感受。
这么想，顾相的目光就忍不住变得温软了，虽然仍然不确定那种期待究竟代指什么，但表达安抚的话，总是能弥补些什么的。
于是本来要收回的手指又重新笼罩到头顶上去，轻轻揉一下陛下的质感微凉的长发，想了想，低声回应道：“能帮到陛下，我也很开心。”
并且是非常开心。因为帮助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从青年温和包容的眼眸中，能够轻而易举的读到这条信息，并且下一秒，这句话被毫不吝啬的表达出来。
是熟悉的，好听到让人耳尖发烫，并感到心中酸软的清润嗓音，而内容是在表达喜爱和肯定。
先生同样是喜爱着我的。
这个认知，让原本冷着一张脸，即使参加最严峻战役，也不能让他改变哪怕丝毫的楚珩，几乎不能克制的，忽然柔软了神色。
他质感冰冷，极为漂亮，但因为过于冷酷，总让人不太敢直视的深灰色眸子里，一点点浮现出诸如愉悦的情绪。
而似乎是这位这种情绪太过深浓，他甚至忍不住弯着唇笑了一下。
不是唇畔微微扬起一点点弧度的那种，不太明显的笑，而是极为惹眼的，能够把楚军将领吓到头掉的真实笑容。
即使转瞬即逝。
但还是让捕捉到的顾相一瞬间感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些不自然起来，于是只好掩盖性偏过头，轻挠一下脸颊。
然后就感觉到，垂放在桌上的另一边手指，被陛下轻轻握起来，感谢一般，俯身吻一下。
实际上那不能够说是一个吻，只是因为面对着最为珍贵的宝物，太喜欢了，所以放在唇边的时候，忍不住轻碰一下。
是干燥又温暖的轻微触感，并且是稍纵即逝的。
但从来没有过相关经历，甚至与人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失去意识时，被人抱一下的顾相。
在这个几乎不算吻的动作里，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怔住。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指，但垂下眸，便对上崽因为极度的愉悦，而变得湿漉漉的眸子。
期待，喜爱，恋恋不舍。好像漂泊已久，终于寻找到了归处的小崽子。
忽然就让人有点不忍心了。
而这点纵容，很快被直觉敏锐的猛兽觉察到，好像是不想错过什么，又不确定什么似的。
陛下眨一下眼，得寸进尺般，俯下身，轻握手中的手指，又是啾啾一下。
单调到有些冰冷，极具楚王个人风格的书房，好像也一瞬间因为这些变化而有些温暖了。
侧着耳，甚至听够到窗外绒绒鸟啾啾的鸣叫声。
顾相：“……”

第12章 名相（十二）
非常轻浅的一个触碰，印在手指上，是幼崽时期表达喜爱的常见方法。
顾相曾经饲养过幼年期的君王，知道他并不是十分擅长同人亲近的性格，能够做到这般，已经是非常喜欢的表现了。
心下不由的有点软，好像被一只蹒跚学步的小狗崽，表达喜爱之时，软软的舔.弄一下脸颊一样。
痒痒的，粘人的，但一点都不感觉讨厌。
这么想，顾相心中那一点点不自然的感觉就慢慢敛去了，原本微曲的手指也顺从的平坦开来，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任由人蹭。
浅浅勾人手指的陛下，很快的觉察到这点不同，呼吸微顿，漂亮的灰色眸子忍不住微微眯起来，在阳光下，好像蕴含了一湾明亮海水一样。
是一副期待已久的愿望被实现，从而感到愉悦和满足的可爱模样。
非常好哄，于是也就不自觉的让人想要给予更多。
——在意识到达之前，顾相自己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做什么的时候。
他已经先一步反握住人的手腕，以一种并不强硬的姿态，将人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因为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直到人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双的非常好看的深灰色眸子看过来了。
顾和也觉得手上空空的，好像刚刚根本没有用什么力量，只是轻轻做出那样一个动作一样。
但就是这样微小的暗示，几乎在被接收到的一瞬间，不需要做出动作的人过多引导，也不需要开口说什么，坐着的人就非常顺从的站起来。
身形高大，宛如兵器一样凌厉冷酷的君王，收敛了自身所有有可能将人割伤的棱角，用极为专注的目光看过来。
好像根本不用问为什么，也根本不会在意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做出这样动作的人是值得信任的，便无条件的配合相信了。
而被这样无条件的信任着，全然的关注着，即使是稳重的性格，顾相也忍不住哑然一瞬。
下一秒，便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和想要做出更多的，不让人感到失望的事了。
实际上，刚刚的时候，仅仅只是有一个片刻，他忍不住想着，崽崽太容易满足了，而作为能够让他感到满足的人，是不是应该给予他更多的才是。
于是下意识做出这样的动作。
可是真正的做出这个动作，把人从座位上带起来之后，好像又没有什么明确的头绪要做什么。
但这一切不确定，都在陛下充满信任感的动作，和极为温软乖巧的目光里，消散于无形了。
顾和虚虚握着手中略有些突出，显得极有力量感的腕骨，眨眨眼睛，心中想，只是因为被需要，便想要让需要着自己的人可以更加高兴一点而已。
这么想，忙了将近一天，实际上也觉得的确该要放松一下的顾相，合上一旁的军报，并且把楚珩那边放着的军务也推开一点。
接着，面对着认真看过来，流露出一点疑惑的灰眸，弯着眼睛道：“天快黑了，可以休息一下了，陛下今天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原本正安静的站着，做出被安抚住姿态的君王，听到这样的询问，顿一下，浓郁的长睫微微动。
事实上，试图去揣摩君王的想法，对为官的人来说，是大忌，也是绝对不可以被觉察到的事。
可对于拥有着绝对信任的两个人来说，又好像都是不值得在意的事，甚至此刻，听到这句询问，楚珩唯一接收到的信息，也不过是……
陛下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我可以陪着你去。
这样代表着陪伴的意思。
心脏里好像一瞬间充盈了许多情感，尽管不是非常能感知到情绪的性格，但由此产生的愉悦和满足，是没有办法忽视掉的。
楚珩一眨不眨的看面前失而复得的温雅青年，看的眼睛都稍微感觉到酸疼了，却好像一眼都舍不得离开。
到最后，还是觉察到他不对的顾相，走近一点，看到他一动不动，几乎泛上红色和水意的漂亮眼睛，好笑又心疼的摸一摸，提醒：“闭上眼。”
才乖乖的随着指令，轻轻的合上眼睛。
但同时的，在视线被剥夺的一刻，仿佛担心什么似的，伸出手臂，固执的将面前清瘦的躯体环抱住。
像是幼崽时期对着人撒娇那样的动作，但又因为已经是成年体的存在，会比幼崽时期显得更加强势一点。
总之被整个抱住的顾相，都没有来得及觉察到腰上被锢紧的力道，就被脖颈处绒绒的轻蹭感吸引了。
被依赖和全然信任的感觉并不算坏，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的顾相，也只是好笑的摸一下被压在肩膀上的头顶，眨下眼，任由对方撒娇般蹭。
这么纵容了一会，感觉到从身上汲取安全感的力道变得轻和平稳了，才抬起眼睛，想起本来要准备做的事。
于是重新的偏过头，顺一下手侧质感微凉的黑发，嗓音低低询问道：“陛下现在想好了吗，有什么想去做的事？”
问完后，就感到被人用轻微的力道圈一下腰，半晌，能够听到一声氤氲在布料和空气里，低低的嗓音：“嗯。”
有的。
并且不仅仅是今天想要做的事，是一直都想要去做的事。
……
可以看出的确是非常想要做的事，被熟门熟路的带到一个小院落，并且所需要的工具也在很短时间里被准备好后，顾相忍不住这么想。
但很快的，在陛下手中逐渐成型的事物，与他全程称得上熟练的动作，又不由得吸引住顾和的全部目光了。
能够看到，即将要完成的建筑物，是一个被搭成塔状的小石堆，在石堆的中心，摆放着不少木料。
可以想象到，在它真正完成的时候，只需要在石头中央投下易于点燃的物品，便能够从中升腾起暖暖的橘色火苗。
看到这里，被一直安放在陛下身边，没能参与到其中去的顾相，忍不住轻眨一下眼睛，显现出疑惑的模样了。
这不是说陛下的动作有哪里不对，或者说搭建火堆时，步骤有哪里错了。
实际上，他做的很正确，虽然从有些步骤里，能看出来他对这种事并不是很熟悉，但最终构建出的成果，是十分完整的。
至少，与顾和印象中十分熟悉的完成品，也不会相差多少。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步骤基本正确的动作，才是让顾相忍不住感到疑惑的地方。
要知道，像由石头构建起来火堆这样的做法，对在原本世界看过无数成品的顾相来说，并不感到意外，但对于楚国本土的人民来说，却是十分陌生的。
这也是顾和在第一次到达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的事。
这虽然也是一个以某个古老王朝作为背景的世界，但与他从前所知道的所有朝代，又都是不一样的。
历史不同，风俗不同，所造成的结果也完全不同，而人民用以生存的各种小习惯，自然也是不同的。
对楚国人民来说，如果需要有火存在的话，会更倾向于使用比较完整的工具，而不会像楚珩这样，直接搭建一个小火堆出来。
这在他们的习惯中，是没有发生过，也不存在的事。
怔神间，火光已经自木料中间升起，而身处在它旁边的顾相，看着这簇冉冉升起的橘色火苗，眼眸里不由得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自始至终，做出这些动作的楚珩，也只是半蹲在火堆旁，用心的搭建，始终不发一语。
只在发现自己的最终成果其实还算不错，并且让身边人感到满意后，一直紧抿的唇畔放松一点，眼睛里也流露出称得上十分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偏头看过来，然后在看到身边站着的人，的的确确是心心念念着要这样做的人后，愉悦的将眸子微微眯起。
而接触到这样愉悦和满足的目光，即使是再迟钝，这时候，顾相也觉察到有什么不对了。
好像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具有仪式感的事。
但他非常努力的想了想，甚至把楚国的所有风俗习惯都在脑海中捋一遍了，也没能够想起来，搭建一个火堆，究竟具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让他在看到身旁君王微弯着眼，明显是十分重视和愉悦的模样时，不由有些踌躇起来。
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更严重一点，是忘记了之前有过的什么约定也说不定。
这就是非常不好的事了。
想到这里，尽管对方并没有问起来相关话题，也没有问他究竟还记不记得相关的事，顾和自己先忍不住愧疚起来了。
他抿着唇，想了一好会，才不好意思般，走到眼眸微弯，好像非常愉悦的陛下面前，将自己的疑惑轻声询问出来。
“……阿珩，这样做，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抱歉，我好像忘记了。”
说这话的时候，青年温润的眉眼都因为丝丝歉疚而低垂下来。
要知道，尽管对方看起来不介意这一点，但顾和总觉得，自己并不能这样敷衍过去，否则会辜负这样认真的期待一样。
而一直站在火堆面前，看起来非常满足，好像重要心愿达成的陛下，听到这道带着歉意的低低嗓音，手中动作不由得停顿一下。
他眨眨眼，好像比嗓音的主人更加不解一样，疑惑的偏过头来。
而等到理解了面前人想要表达出的意思，他怔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办法去抵挡，心中不由自主产生的奇怪情绪。
而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眼睛里也蔓延出极浅淡的亮光。
到最后，好像不知道拿这种情绪应该怎么办才好一样，他垂了垂眼，才缓慢而认真的回答道：“没有，没有特别的含义。”
“只是我自己当年听到先生这样说过，才想要来试一试。”
可能顾相自己也不知道，在许多年之前，大雪漫漫的冬日时候。
他曾携带着小皇子，在铺满碎雪的小道上缓缓经过。
然后在看到一个非常宽阔的院落时，突发奇想道：“晚上的时候，在这里建一个石头篝火，大概是非常有意思的事。”
这句话，他说完就忘记了，因为知道非常的不现实。
楚珩却总觉得忘不掉。
先生是想要看到石头篝火吗？
其实他不知道什么是石头篝火，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它，但有许多年里，他都可以凭借着当年为数不多的印象，慢慢去想。

第13章 名相（十三）
在深秋的庭院中呆到夜深时分，撸毛谈心，玩火吹风，算得上是非常惬意和愉悦的感受。
然而等到第二天，这点愉悦带来的后遗症就显现出来了。
早上一起床就感觉到，虽然还没有明显的症状，但无论是变得异常无力的身体，还是改变了音色的低哑嗓音，都让顾和清晰的意识到——
他可能又要生病了。
……生病，一个让人感到非常无奈的字眼，因为并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事，甚至在非常小心的情况下，还是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揉一下有些晕乎乎的额角，还不能习惯这种脆弱的顾相，略有些乐观的想。
或许事情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毕竟在这段时间的努力下，这幅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像是今天这样状况，说不定仅仅只是身体上出现的一些征兆，一会就消失了也说不定。
因为除了有些头晕和无力外，其实没有更加难受的感觉。
这么试探的想着，顾相轻咳一声，低低的说一句话。
然后就听到空气里面传来道清晰的，模糊的不成样子，好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的沙哑嗓音。
这一下就把顾相心里的那一点点侥幸给打散了。
要知道，即使他自己的感觉其实还好，但在其他人眼里，这大概已经是十分严重的情况。
这就是令人苦恼的事了，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顾相坐起来，想了想，爬起身，决定离家出走。
——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离家出走，毕竟是在楚军的地盘里，本来也走不到哪里去。
顾相想要做的，仅仅是离开陛下的视线，走到远一点，让小崽子无法看到他的地方去。
这么做，并不仅仅是担心被湿漉漉又充满担忧的眼睛看着，会不自觉被喂下一些苦苦的汤药。
毕竟，即便是再不喜欢的东西，一段时间的锻炼下，也很难再造成什么巨大的伤害了。
他真正会感到担忧的，是得知他又要不舒服的消息后，作为时刻陪伴他的陛下，很容易就能够想到，这是被晚风吹出的结果。
毕竟在以往的时候，无论走到哪，小崽子都是一副严谨的，恨不得走到哪，都把他揣在兜里，时刻带着的姿态，根本不会让他受到任何的损伤。
而现如今突发这样的意外状况，却是因为与自己有关的因素的引起的，可想而知，楚珩大概会非常愧疚。严重一点，会很难过也说不定。
而顾相并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
虽然并不能清楚的说出其中的原因，但非常清晰的，摸一摸自己微凉的手腕，顾和知道，他并不想要看到那张脸上出现有关失望和痛苦的神情。
这样一来，好像有什么支撑一般，原本虚软的身体也生出一些力气，很快的，顾和便把自己整理好，推门走出去。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今天出去的要比往常稍晚一点，阳光已经变成灿灿金色，涂在门外的砖墙上。
是一看就让人忍不住心情很好的颜色，不需要什么引导，唇畔就不自觉会弯起来。
因为并不是会拿自己开玩笑的性格，在原本的打算里，一天的时间，顾相其实决定去医庐里消磨。
这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决定，就是在以往的时候，因为需要定期的检查身体，他也是其中的常客。
——也因为是常客，所以和老御医相谈甚欢，便顺势留下来，被管了一顿饭这样的理由，可以说非常正经和有说服力。
至于陛下那里，只需要用繁忙的事作为理由，让他去处理好了。
毕竟，虽然以往两个人好像会常常待在一起，但都是因为刻意的把时间分配成那样了，实际上，并不是总要这样的。
只需要等到这一天过去就好了，一天过去，情况应该会好很多，也不会容易往昨晚的事情上想。
在忍不住又一声轻咳之后，顾相忍不住这么想。
然后便是微微的怔住。
因为在这么想的时候，短短的一瞬间里，心中不由自主的。
除了会出现，【时间更久的话，陛下大概会不习惯】这样的想法外。
也不由自主出现了，【我大概也是不习惯的】，这样的想法。
习惯真的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最终，顾相长长的睫毛轻垂一点，忽略掉心中那一点不太自然的感觉，这么想到。
要去往整个军营最北端的医庐，必定会经过中央的校场。
清晨时候，正是士兵们一天训练开始的时候，站在特殊的角度，能够看到最前方那道十分惹眼的黑色身影。
很难想象，作为一个国家的君王，在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同时，还能够拥有这样矫健和凌厉的身手。
或许这也正是国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原因之一。
路过的时候，顾和弯一弯眼，忍不住在心中夸赞一番，然后就准备走了。
却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叫他。
这是来不及反应的，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会偏过头，等到意识到自己已经对上双专注澄净的灰眸时，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顾和忍不住眨眨眼睛。
很无奈，又有点想笑，怎么总觉得小崽子好像有什么特殊的雷达一样，在他出现的地方，总能很迅速的捕捉到。
来自君王的注视，作为臣子，即使心中是感到有些犹豫的，也该要同样尊重的回视回去。
顾相镇定的抿着唇，压下喉间浅浅的痒意，面对着人，眼一弯，微微颔首。
这是看到了并且打过招呼的意思。
而做出这个动作后，能够非常清晰的看到，属于君王冰凉质感的灰色眼眸，好像一瞬间被安抚了，敛出柔软的弧度。
冰雪初融，雨水滴答，雨霁天青，大概就是注视着这双眸子的一刻时，所能觉察到的所有感受。
这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和抵挡的，即使镇定如顾大大，也是同样。
于是又回应一般点点头，面色如常的模样，只在觉察到陛下试图往这边走过来的时，轻轻摆摆手，做出不必如此的动作。
天空湛蓝，阳光明净，陛下收到暗示，也乖乖回去继续训练，一切都是平静和理想中的状态。
在顾相眼里，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应当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而从某一方面讲，也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信在，翻车之时，才显得尤为惨烈。
一开始，是原本略有些喧嚣的医庐，忽然变得寂静无声了。
装满药材的木柜旁，拥有隽秀好看面容的青年，正低着头，翻看记录，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更关注着的，是另外一件事。
“……今天的事，可以不要告诉陛下吗？并不是非常严重的情况，到晚上的时候，已经会好很多了。”
面对诊完脉，正埋头写着药方的医者，想了想，顾和这么请求道。
是斟酌着说出口的话，因为面对的是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做出可能让对方传递虚假信息的话，顾和本身也有点不好意思，因此连声音都低了不少。
但又因为这件事在心中的分量很重，青年原本浅棕色，显得非常温暖的眸子，也略微深刻一点，显现出认真的姿态。
正埋着头的老御医没有说话，实际上，他是有想要帮忙的想法的，一时顾相的脸面在这，还有就是，这毕竟是出于好意的想法。
但事实是，这是他也没有办法决定的事。
面前的青年大概还不知道，他在君王的心中，究竟占取着怎样的分量，不要说是身体的状况，仅仅是他的一点点心情，都有可能引起巨大的动荡。
但对于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经修炼成精的老御医来说，他当然不会把这点明确的说出来。
反正很快的，这大概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写好药方，抬起头，就看到门口处已经站着一个嘴唇深抿，似乎不大愉悦的高大身影时，老御医实际上一点意外的情绪也没有。
他面色如常的将药方交到青年手里，嘱托了用法，便不再多言了。
自始至终，面对着医庐内诡异的气氛，他也没有对面前沉思的青年做出什么提醒，只是轻轻的叹口气。
而不提醒，实际上，并不是他想要有坑害青年的意思，实在是，后面那一只冷气制造者，自己太过没用。
头发花白的医者，可以说自小伴君王长大，见过他杀人如麻，见过他冷冽如冰。
终于在一只脚都迈入黄土的这一刻，见到君王小狗一样。
仅仅因为顾相的一句“不要让他知道”，便硬生生，又把自己从门里退出去，抬起手，做出一副刚刚才到的姿态，硬邦邦敲了敲门。

第14章 名相（十四）
安抚闹别扭的陛下，是一个不算很难，却会让人感到无限不忍心的工作。
如果一定要描述一下的话……
大概是有一只原本非常亲近你的幼崽，被你惹生气了，却舍不得张口咬你，只是独自生闷气，然后表达生气的方式就是不给你摸毛毛一样。
此时此刻，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赌气一般，不进来也不说话的陛下，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
而被当场抓包，原本就有些心虚气短的顾相，在看到那双稍显暗淡的灰眸时，几乎是一瞬间就软了心神。
他叹口气，放下手中的药方，朝门口的方向走过去，然后站到人的面前。
因为身高的原因，他略一抬眸，能够看到陛下微微垂下的眼睛。
在平日里，那是双极漂亮的眼睛，像是深海里最为清澈的流水，有一种清冷却不失温度的独特表现。
而现在，那双虽然稍显冷淡，但总会有暖意流露出的眸子，却是全然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模样了。
是个不高兴，并且会拒绝他人触碰的姿态。
于是原本探出一点点，想要撸一下毛毛，并试着安抚崽崽的手指，顿时有点不好意思真的落到人头顶上了，而是默默的收回来。
也因为这是自见面起，第一次遭到拒绝，实际上，即使坚定如顾相，在这一刻，心里也还是有一点点低落的。
这种低落呈现在青年好看的面容上，便是一种让人不忍心看到的，似乎在强颜欢笑的状态了。
一直关注着这边，虽然不动也不说话，但实际上注意力一直都没有分散的陛下，看到这一幕，嘴唇动一动，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的冷漠。
实际上面对失而复得的先生时，他本就很难生出什么气，或者说不满的情绪。
仅有的一点点不高兴，也不是因为被隐瞒这件事，而是因为关心着的先生，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事，这是个让人不太愉悦的认知。
想到这里，再加上刚刚那个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成功落到头顶上的温暖手掌，都让陛下心里感到不舒服起来，周身的气息也一瞬间变得更冷了。
觉察到这一点的顾相，心里咯噔一声，摸一下凉凉的衣袖，觉得崽崽的愤怒值大概是到达顶峰了。
如果是正常的幼崽，发怒的话，大概会亮出锋利的小爪子，可对于自己家这一只，顾和清楚的知道，如果不哄好的话，大概只会回去低落的舔毛毛。
明明是那样凶的大型猛兽，在克制收敛的状态下，受伤了只会去舔一舔毛毛，还不让人摸。
这就让顾相迅速忽略掉心里的那一点小失落，只想着哄好他了。
开口的话也全然表达出这个意思。
“刚刚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不想让你感到担心而已。”
说这种话的时候，因为想要安抚，青年浅棕色的眸子里浮现出十分温柔的神色，像温暖的阳光一样，会让人不由自主会感到平静。
而这样的安抚显然是有作用的，一直被这样嗓音包裹的楚珩，就感觉到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因为不舒服而感到沉闷的心脏也有了要缓和的趋势。
是一个将要软化的姿态。
偏偏这时候，对陛下来说本就威力巨大的顾相，仿佛觉察到什么，还低着嗓音，给予了年轻君王本就不够坚硬的心脏重重一击。
能够看到，青年温暖的眸子里有光浮现，他专注的看过来，以一种非常轻的音调，软着声哄道：“以后不会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近乎低语。
陛下听到了，耳朵微不可查的动一下，但克制的停顿了好几秒，仿佛还想要听到似的，默不作声。
只是没有了，只有面前人因为得不到回应，几乎要感到无措的面容。
这也是让陛下不想要看到的场景，想了想，他抿一下唇，主动弯下身子，握住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盖到自己头顶上。
而在握着最喜爱的温度，自己给自己顺一下毛后。仿佛终于感到愉悦了，他眯一下眼，以一种近乎乖巧的语调，做出最终的回应：“这样，好。”
……
被主动的拉着撸毛毛，摸了好一会，等到确定面前的人的确是不生气了，顾相终于松口气，然后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怎么会忽然想到来药庐的？”撸一下毛，可以换来一句会乖乖回答的提问。
这也的确是让顾和感到十分不解的地方，要知道，他才从校场离开没有多久，不应该这么快就翻车的。
而正站在一旁的陛下，因为能够感受到手指温软的触感，所以说眸子是略显愉悦的眯起来的。
听到询问，他睫毛轻颤一下，当然不会说，“先生的行踪我全部知道”，这样的实话，只道：“……张相游说，大月王同意了合作。”
果然就把心心念念着这件事的顾相给吸引走了。
其实对于结盟这件事，在当初派出人的那一刻起，就差不多知道能达到的结果了，但真正的听到了想要的消息，还是会让人感到十分高兴。
这毕竟代表了世界线修复的第一步，也让顾和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或许有一天，即将面临着崩溃的世界线，真的能被一点点修复好也说不定。
那也是他期待已久，心心念念着的结果。
而确定了合作的意图，接下来，就是要处理与大月族签订各种结盟的条约了。
虽然对于两个实力相差太大的国家来说，是否有书面上的约定，好像都没有什么影响，但毕竟大家是要正规的合作的，一定的流程还是要走。
而根据传信，为了表示尊重和信任，也或许是仍然怀有什么疑虑，本次合作，由大月国位高权重的张相亲自到来，进行协商。
这位在大月国十分有名的丞相，根据资料，顾和也略有些了解。
是一个非常精明狡猾的人物，非常的会审时度势。
当初之所以将他作为切入口，除了他的确有十分喜爱钱财的名声外，未必没有这点考量。
只是有的时候……人太过会审时度势……也不是什么特别优秀的品格。
至少在贺将军看来……
一进楚军大营，就飞速觉察到谁才是这里最有话语权的的存在，然后便以一种非比寻常的速度，火速黏上顾相的人？
你命没了。

第15章 名相（十五）
众所周知，如果想要讨好一个国家的话，最好先讨好一下它的掌权者。
尤其是十分有权利的那一种君王，如果他们对你的印象很好，可能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宽容。
而这些些微不同，在外交时是十分有利的条件，大月族张琦就深谙这一点，这也是大月王力排众议，派遣他来到楚国的原因。
来之前，他们王上看着天，这样叮嘱道：“……你此去，若是楚王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你尽可自行做主，定要促成此次……结盟。”
他不说楚国，只说楚王，显然是明白谁才是这件事上最有话语权的人，但到最后，却连结盟也说的没有底气，可见是这些年被楚国打的焦虑了。
张琦也就瞬间了然。
这是让他尽管去舔的意思，身为一国之君，他们王上大概不好意思说的太明白，但派出以能言善辩为名，实际上大月第一舔狗的张相……
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意图：脸不重要，成事就行。
当时的张琦是这么回答的：“陛下放宽心，我大月商道宽阔，物资丰饶，臣一定竭尽所能，与楚王达成良好合作。”
翻译过来就是，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到了之后，一定追着楚王疯狂交流……
张琦的确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来到楚营的。
但见过一面后，对于心里所有讨好楚王的想法，都被他瞬间否决了。
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说的就是这种人。
哪怕是锋利又没有丝毫情感的兵器，可能都要比他有温度一点。
焦虑。
好在万事并非绝对，天无绝人之路……
也是来到楚营之后，张相才听人说的。
原来，无论是想要与他们达成合作，还是想把国家之间从混乱稳定到一种和平的状态的想法，都不是来自楚王珩。
而是……顾相。
楚相顾和，君子温文，端方雅正，在边境周国，这不是个让人感到陌生的名字。
因为当年拉开楚国疯狗序幕的，就是这个听起来十分温和的名字。
具体的情况，张琦实际上也不太清楚，时间太久了，而当时的他，还不足以接触到这些隐秘的事。
只听说楚王珩对顾相十分爱重，年少时便是如此，但顾相却在帝京为他守成时，为奸人所害，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然后因此陷入不稳定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凄惨的经历了。
但张琦始终觉得，最惨的才不是楚王珩好吗，是他们这些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边塞诸国才对。
要知道，在这片区域里，楚国一家独大，平时它不加入的时候，他们周边小国自己打着玩玩还好，自从它一加入……
不提也罢。
要知道，到后来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只要双方稍有摩擦，楚国就宛如嗅到肉味的狼狗，逮谁咬谁，好像拼命发泄着什么似的。
而这不同寻常的状态，也促使原本不死不休的边境诸国，不得不一起联合起来，专注怼楚。
虽然不一定怼的过，但添一些小麻烦，也是常有的事。
就比如这一次，狄风族要粮，于是侵扰楚国边境，而大月族与他们合作，如果能够取得胜利的话，少不得要分几条商道。
虽然多打一，听起来不太光彩，但能够给国家带来利益的事，谁不做呢？
这也是张琦游说自己家陛下果断放弃狄风族的原因，毕竟即使在不知道顾相已经回归的情况下，如果能够选择，他们也是要和楚国合作的。
一是因为和楚国合作，利益更大，还有就是……也不知道受谁影响，楚王珩残酷好战的名声很凶没错……人却光明。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看到立于城下，眉眼微弯，做出迎接姿态的墨衣青年时，全部有了答案。
实在是非常让人喜欢的性格，面容也是难得一见的清隽雅致，仅仅是站立着不动，轻浅的唤一声：“张相。”
都好像是一株挺拔秀美，让人觉得可靠的雪松。
张相一瞬间就被俘虏了，觉得这个朋友一定要交。
甚至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张琦眉眼弯着，转一下手中的扇子，难得真情实感道：“像是顾相这样的人，合作起来一定会非常愉快 。”
这的确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毕竟，就在刚刚的时候，他试探性提出了结盟之后，想要获得更多庇佑的想法，而青年在思索片刻后，不多弯绕，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非常干净利落的姿态。
实际上，对于即将要结盟的双方来说，给出这样的好处，是谈判中非常正常的事，就像是携带任务而来的张琦，手中也同样握有不少便利。
但青年答应的姿态实在太让人感到舒服了，不推不拖，坦坦荡荡，但又绝不是任人欺负。
张琦几乎是一瞬间就升起了敬佩之意，也差不多明白了。
名声极凶的楚王珩，为何单单在这个人手中乖的不行，而焦躁暴郁，有飘摇将崩之势的楚军，又为何是在他回归后，显现出稳固之势。
这的确是个让人感到十分舒服的人。
连听到他的吹捧，眉眼稍稍弯起，摆着手，连道：“不敢不敢，张相才让人感到合作愉快。”这样的客套言论，都让人听的非常愉悦。
所以，想要去讨好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却让人感到舒服的人，总比去讨好难搞的楚王珩愉快和合理的多吧。
这么心安理得的想，张琦果断放弃了和楚珩打好关系的想法，转而瞄准了顾相。
而因为是并不讨厌的人，往人住所跑的也就勤快了些，有时候带一些大月特产，有时候只是单纯的喝茶聊天，在压抑的楚营中，是非常放松的感受。
只不过这种暗示性极为明显的行为，张琦觉得是国家间的友好交流，传到楚珩耳中，就不是非常让人愉悦了。
年轻的君王端坐在营帐中，唇瓣深抿，座下是数名重要将领。
因为这段日子要忙一些，而处理事情的方向不同，他与先生大多只有晚间才能见上几面。
却没想到，好像被人钻了空子。
依旧是冰霜质感的冷淡灰眸，即使注视着重要军报时，也是稍显漫不经心的姿态，但在听到这些字眼时，微不可查的收缩成危险形状。
好像无意中提起这件事，面容上也仿佛真实担忧，实际上还有些想看陛下变脸的贺将军。
被他用缓慢的，冰冷的，好像看着一个没有生命物体的眼神注视着，一下子不吭声了。
楚珩这才放下奏报，垂下眸，不知道想到什么，音调微凉：“……日日拜访，寸步不离，和先生？”
好像是非常疑惑的语调，甚至是平静的，但蕴含其中的某种情绪，却让看热闹的贺将军却觉得心里一咯噔：“……”
我不是，我没有，可不是我啊。
谁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张&#183;倒霉蛋&#183;琦并不知道楚营内诸多内幕，还在专专心心，不动声色当顾相舔狗。
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一波关系如果打好，日后必定稳赚了。
然而在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忽然在门口处被拦下来，他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为何忽然不能进了？”因为拦的人是面色深冷，一看就不大好惹的楚国君王，张琦顿了顿，唇畔微微弯出笑容，做出友好询问的姿态。
是非常友善和不着痕迹恭敬的态度，张相舔出经验来的，一般来说，即使心里不想要赞同他的话，看到这副姿态，也不会太过冷酷。
但楚珩就是能够面不改色的让他走。
并且在说这一声“走”时，一袭黑衣的楚国君王只是沉默伫立在门口，像株守护宝物不被侵扰的松柏。
他甚至没有看过来，冷淡的神情，深灰色的眼眸，好像天地之大，但什么都无法映到他的眼中。
兵刃成精了似的……莫名其妙这么想，张琦心底咯噔一下，其实已经不想再跟人过多纠结了。
和楚王珩纠结，显然也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而作为惯会审时度势的张相，实际上已经迈开脚步要走了，可走之前，偏偏还不死心的嘴贱一句：“……今天不能来么？阿和没说呀……”
好像很无辜的这么说，说完后，张琦立马脚底抹油，想要溜走。
这时候，他其实已经差不多意识到，楚国君王在顾相这里，应该也是一种小心的，非常在意对方看法的情况。
他这么说，或许也有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报复心理。
但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就不知道，对于舔狗和追求者来说，直呼名字这种事，是意义不同，代表不同，冲击力也完全不能相比的一件事。

第16章 名相（十六）
无论是隐忍还是优待，实际上都是只在面对一个人时才会展现出的独特性格。
其他人是不享有这个权利的，因而在被激怒时，这种区别对待就显得尤为明显。
现如今的楚珩，就正处于一种极不悦的状态下，好像宝物被抢走，眉眼都垂拢下来，整个人显现出一种极度危险的姿态。
他冷凝的目光看向张琦，是捕捉猎物时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停顿半晌，才淡淡开口：“……阿和？”
一种处于愠怒和克制中间的矛盾音调。
好像按照原本的秉性，是会将激怒自己的人毫不留情撕碎的，但念出这个名字时，又会想起来什么舍不得的事，因而将本性极力掩盖。
也正是因为这样不稳定的状态，那一点隐藏极深，缱绻揉碎在唇齿间，不同寻常的喜爱之意，才克制不住流露出来，为人所觉察。
张琦看着面前面容冷峻的君王，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和他想的并不相同。
一开始，他是抱着一种冲动心理唤出这个名字，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
楚王虽然冷刻，却唯独对顾相不同，无论是为了拉拢重臣，还是其他原因。
只要表现出与顾相的亲密之意，或许都能让君王不自觉给予优待。
这是个非常理智，也非常讨巧的想法，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直到此刻，耳朵里清晰的听到这一声“阿和”，张琦才觉得，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楚珩口中的这道阿和，唤的陌生又缱绻，仿佛含在舌尖上的糖水，带着极度渴求的眷恋。
一点也不像是君王对臣子会用的语调，反倒像是……对待心上人。
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想法，但在楚珩充满占有欲的姿态下，又由不得他人不信。
毕竟，如果只是想要拉拢臣子，以获得更多利益的话，只会像自己这样，不仅不会不好意思，还会拼命地不要脸，以多获取好感和信任。
而不是像这样，如履薄冰的重视，连一声亲密些的称呼都不敢唤，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除了面对喜欢的人，张琦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让楚王珩做出这样低的姿态。
原来如此。
这么想着，再回忆起这段时日楚王珩的种种行为，张琦忍不住挑眉，竟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恍惚感。
但很快，一道冰冷的视线刺过来，就让他来不想到更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寒冬腊月时被埋进冷雪里一般。
张琦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被钉在原地，心中无限懊恼……他妈的，我死了。
我这种行为，和公然向楚珩挑衅，有什么区别。
额角的汗珠细密落下，虽然对方暂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但一国君王充满压迫感的强大气场，也并不让人好受。
是一步步看着死亡逼近的绝望感。
如果不是听到动静的顾相及时走出来，张琦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来自故土的太阳。
但绕是如此，短短几秒内，被楚珩冰冷质感眼眸注视着，那种被大型猛兽咬住脖颈的颤栗感，也已经让他血液都冷透了，再不敢作妖。
……
情况好像不太正常。
听到响动，放下手中的事情走出来时，顾相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奇怪景象。
两个人。
一个委屈不已，仿佛死里逃生，饱受惊吓的别国使臣，和一个板着脸，好像比前一个人更加委屈，甚至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的本国君王。
顾相：“……？”感到迷惑。
但迷惑归迷惑，情况还是要处理的，眨眨眼，本着友好邦交的原则，顾和走过去，先顺一下自家陛下的毛，然看向另一个脸色苍白的丞相。
“这是发生什么了吗？”他询问着，是十分疑惑的语气。
然而被率先点名的张琦已经完全不想跟陛下抢这些关注了。
即使顾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以安抚姿态捏一下垂目不语的陛下。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可能随时要被陛下给暗杀。
出师未捷身先死，太惨了，只是想到这个结局，张琦就觉得对不起寄予了自己无限期望的王上。
但，谁特么知道楚王对自己先生是这种心思啊，他藏那么深，我知道吗？？
别说我不知道，顾相本人也不知道……嗯？
想到这里，张琦的心思微微一动。
他好像想到拯救自己的方法了。
轻咳一声，仿佛一瞬间找到了生存的希望，刚刚还惊弓之鸟的张相，一瞬间重新变得风流倜傥了。
他摇摇头，眯着眼笑：“没什么，只是刚巧遇到陛下，便想起来一件事，与陛下多聊了几句。”
这明显是还有话要说的意思，顾和听到，弯一下眉眼，摆出外交姿态，体贴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张琦听了笑，弯弯眼，思索片刻，斟酌道：“早就听闻楚国国君志在四方，驻守边关多年，保卫疆土，让人十分钦佩。”
“今日一见，闲聊几句，觉得陛下是果然是难得的有情之人啊，若是有人能得陛下珍重，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
这是句暗示意味十分明显的话，充满了求生欲，对楚珩人生大事的关怀之意，和一点点看透一切的沧桑。
实际上，顾相也接收到了这点暗示。
只是……
“难道是想要联姻……？大月与大楚，这样一来，好像结盟会更加稳固？”
不确定猜测着对方的意思，把人送走后，思索好一会，外交头脑的顾相才偏过头，疑惑询问身旁沉默不语的君王，“阿珩觉得呢，张相是什么意思？”
阿珩还在不高兴，听到这句话，好像更不高兴了，唇一抿，原本就有些凝滞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更加低沉。
而感受到周身骤降的温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的顾相，轻轻眨眼，一低头，就看到陛下眼皮微拢，本就冷峻的面容更加冰冷，极为抗拒的模样。
但即使是这样不高兴了，在自己面前，也是乖乖的，一声不吭，只独自生闷气的模样。
心就不由软了，想到人可能是被刚刚的话冒犯到，顾相想了想，来到人身边，微弯下腰，轻声解释道：
“不会的，无论是不是这个想法，都不会联姻的，我们会遵循约定，不需要依靠一个女孩的幸福来稳固结盟。”
“阿珩以后也是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对不对？”
说这话的时候，是顾相一如以往的温和音调，带着安抚之意。
并且他虽然是询问，用的却是用笃定语气，好像丝毫不怀疑楚珩会做出其他不同决定似的。
莫名的，原本冷淡至极，甚至是微微绷紧着的心脏，随着这些话，一点点变的柔软了，眉心也由微蹙到展平。
楚珩想，好像是什么根深蒂固本能，无论什么时候，他从来不会对面前的人有任何的反驳念头的。
于是也就只有一个回答：“好。”
先生说的都好，况且，本来就不可能有联姻想法的，毕竟自始至终，他都喜欢先生，最喜欢先生。
而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一瞬间，无论是从他人口中，让他感到极度不悦的“阿和”，还是那种让他暴戾横生的亲密姿态。
几乎控制不住的，都变成对眼前人的无边喜爱，疯狂在楚珩心中生长，宛如野草缭绕，细密纠缠住他的心脏。
让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做出点什么。
“阿和……”
“阿和。”
第一声的时候，还是稍微带着点不确定的低哑嗓音，到第二声的时候，就非常熟练了，叫的清晰而庄重。
还带着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眷恋。
“诶……”仿佛被烫一下，耳尖不知道为什么稍微红了点，接触到这个新称呼的顾相停下手中动作，有点呆住。
“怎……怎么了吗？”因为大楚并不是非常注重形式上的规矩，尤其是对帝王家来说，叫一声名字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不确定的这么想，因为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顾和依然保持着一个懵逼的姿态，没有反驳。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的小崽子好像得到什么鼓励一般，总是冷淡的灰眸都亮起来，期待的看他，又唤：“阿和……？”
“啊……？”顾和下意识应他，眨眨眼，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又听到面前人唤他一声名字，带着无边的珍重喜爱，克制的询问他，“……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什么？顾和不解的眨眼，一时间搞不动崽崽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他就说不出更多话了。
因为在得到允许的一瞬间，他就被人小心翼翼圈进怀抱里，好像对待什么不可思议的重要宝物一般，轻轻的，珍重的。
啄吻了一下唇角。

第17章 名相（十七）
感情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
好像顾相，猝不及防被亲吻一下，如果是旁人，应当是十分冒犯的行为，但如果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崽……
对上那双澄澈透亮，好像一瞬间全部心愿被达成，从而感到愉悦的灰眸，摸摸心口，也无法欺骗自己里面有生气这样的情绪。
不算是生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有点无奈，和一些非常浅淡的忧虑。
“……这是什么意思？”眼睫轻垂，是有些纠结的面容，拥有清隽样貌的青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么询问道。
实际上啾都啾了，再这么问的话，好像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只有顾和知道不是的，也正是因为他太明白亲吻举动代表什么，才会忍不住担忧。
早在很早之前，最早可追溯到少年时期，楚珩便对他怀抱依赖之意，这一点，顾相不是没有觉察到过。
但这种依赖，更多的时候，像幼崽对待温暖的巢穴，或者说亲近赖以生存的雨水和太阳。
小皇子曾经在他的庇佑下成长，他将他拔出深沼泥潭，为他守万里江山，到最后，可以说如果说不是世界线崩坏这个意外的话，顾和连命都给他了。
在这种情况下，会觉得自己喜欢上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帮助自己的人，好像也不是非常奇怪的事？
可那个时候，他那么小，还是个眉目澄澈，不知世事的少年人。
哪怕如今，长大了，变得高大挺拔，如岳如松，但对于感情和喜欢，说是完全空白也不为过。
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吗？他如果错把恩情当做喜欢，等到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时，那该怎么办呢？
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在顾和模糊的记忆里面，是有任务者和任务对象错把恩情当做喜欢，最后闹的极其难看的。
而他的陛下这么好，真正把一个人藏在心口里时，便是全心全意，一尘不染，看似冷硬，实际上最为心软。
那样令人为难的景象，仅仅只是想起来，顾相就感觉到头疼且心疼，根本舍不得让他感受。
于是眉目间也就愈发的柔和了。
再出口的嗓音十分低缓，是用一种引导的语调，斟酌着，慢慢道：“……阿珩是为什么想要这么做呢？”
面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的君王毫不犹豫，眼睛是一种纯粹的明亮，他道：“喜欢。”
喜欢先生，喜欢阿和，所以才想要做出这样亲密的事，尽管没有明确说出这些话，他的眼眸这样道。
而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到坐下思索的青年身边，半蹲下，微抬头，眸光清亮像是枝头的雪，被阳光折出极为明亮的色彩。
那是全然的信任和喜爱之色，即使是心绪正处于混沌中的顾相，也没有办法不被这样的目光吸引，低头看过来。
“什么是喜欢呢？”面对这样的目光，他眨一下眼，好像在询问，又好像被君王灼热和专注的目光烫一下，不自然的别过头去。
事实上，面对这种学术性话题，对于相关经验极其匮乏的顾相来说，实在有些为难他。
但处于引导者的一方，即使不是有心这样做，也已经造成了这样的结果，顾和就觉得，面对陛下这样纯粹的情感，自己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
毕竟是他将小皇子一步步带大，先做出了一些事，然后对方才产生出类似喜欢这样的情绪，而喜欢从来都不应该是一个人的事。
这么想，顾相就不由端正了神色，准备好好的和人聊一聊了。
但楚珩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在听到问题的一瞬间，他就毫不犹豫且直白的回答道：“先生是最重要的人。”
是最重要的人，所以说也是最喜欢的人。这么说，像是确信自己丝毫不会对心中的想法产生动摇一般。
而这种斩钉截铁的回答，也让顾和不由震一下。
因为面对着这样纯粹的情感，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说出诸如“要不要再想想呢？”，“会不会是把亲情认错了？”这种非常残忍的话。
好像在辜负人的心意一般。
于是就只好这么犹豫着，有些不确定道：“可是最重要的人，并不一定是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呀。”
话音刚落，膝盖上被握住的手指倏然一紧，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顾和顿一下，安抚的顺一下手下的毛毛，只好又无奈解释：“也不是否定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感情太重要了，而我们现在都对它不太了解。”
万一以后又发现这只是错觉，不喜欢了怎么办呢？
带崽子的顾相为此操碎了心，他斟酌着，选择一种适中的，能够为年轻的君王留有余地的说法，温声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没有想要拒绝你的意思。”
“只是觉得，我们还可以多相处相处，然后再确定这种喜欢是不是真的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好不好？”
换来手指上一个珍惜的轻吻。
……
但既然说了可以尝试一下，追求者用湿漉漉的目光看过来，想要触碰，在不讨厌的情况下，好像也没有什么拒绝对方的道理。
轻咳一声，收回在桌下被握一下的手指，顾和端正了神色，重新看向对面传递情报的大月国丞相。
“狄风族内应得知了我们结盟的消息，因此，想要抢占先机，率先攻击大月族？”
“是的。”张琦的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点点头，道，“您知道，大月族擅长经商，物资丰饶，但在战争方面却存在极大的短板。”
“这几天狄风族侵扰我族边境，已经被占取了好几条商道，商道对他们来说无用，于是便大肆损毁。”
“好在月廊城离淮秋城比较近，在接收到求助后，淮秋城及时给予援助，不然的话，看对方的意思，是想要屠城……”
事情的确是非常严重的地步了，大月族靠经商起家，和许多国家都或多或少有利益往来，条条商道可以说是他们的立国之本。
而因为合作破裂，狄风族要摧毁商道，击垮他们，这不说什么，但产生屠城，波及普通民众这种残暴的想法，未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要知道，在一起相约攻打楚国的时候，虽然合作并不稳固，大月族也是切实给了狄风族许多好处的，但他们似乎仗着兵力强大，总不满足。
到后面，选择重新与楚国合作，除了楚国给出的好处优渥，更多的，也是源于狄风族愈发贪婪的胃口。
可现如今，仅仅只不过是还在谈判阶段，楚国都能毫不犹豫派兵支援，可狄风族，却想要屠他们的城。
这样的对比，让张琦抿着唇，心里既有些庆幸，又有些悲凉，连平日里轻松的笑都维持不下去。
顾和听了，也忍不住蹙起眉头，狄风族素来贪婪残暴，且与大楚不和，只要有机会，恨不得撕下大楚一块肉来。
这样的举动，能看出是向他们挑衅，但要屠城这种行为，行为未免太过下作，为人不齿。
这么想着，再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陛下时，顾相的声音里就忍不住带了一点情绪：“屠城未免太过残暴，狄风族这般做，实在挑衅。”
话语中已然有点不高兴的意思，是在总是温和雅致的顾相身上不常见的情绪，但也无形中透露出丝丝亲近。
楚珩听了，耳朵微不可查的一动，重重点头：“要打回去。”
……
要打回去，不仅要打，并且要让对方得到深刻的教训，再不敢，也再无力做出如诸如屠城这样的事。
实际上，狄风族因为贪婪自大，残暴多疑，在边境周边的名声并不好，甚至因为爱抢东西，名声还不如楚国。
但因为这个民族善战，更擅长跑路。
也因为从前楚国一家独大，但不外交，也就不被其他边境诸国信任，狄风族作为唯一能与楚国抗衡的选手，总能以此为由找到帮手。
所以尽管它的名声不好，也一直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这次就不同了，在大月国游说下，也因为边境诸国看到了和楚国合作的好处，与楚国派兵支援月廊城的诚意。
所以一直等到狄风族被打到全面溃散，退守到小国都附近，也没有国家愿意出兵表示援助。
小国都是狄风族在边境区域的最后防线，一旦被攻破，不说这个国家就此消失，意义也差不多。
楚珩作为主将，以霜城为界，不过短短几天，便将对手死死压制，现如今，不过是等待对手苟延残喘，弹尽粮绝罢了。
但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陛下的面容上也并不见一些诸如愉悦的情绪。
要知道，在以往，对于冷心冷情的楚王珩来说，战争可能是唯一能够激发他浅薄情绪的活动了。
而如今，他不仅不为所动，还一副想要战争快些结束的样子。
身为副将的贺钧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毕竟作为天子近臣，陛下和顾相那一点微妙变化，即使不知道原因，也是会有所觉察的。
于是在只有两个人，且战事稍歇的时候，百无聊赖半坐在桌案前，贺将军就忍不住八卦起来。
“陛下……狄风族看来是不行了，小国都里面估计只剩下军甲苟延残喘，过不了几天咱们就能回去了。”
先试图以面前人想听的话拉进距离，贺将军眼珠一转，极聪明的探听。
只是面前的人似乎并没有被这种诱惑吸引到，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一笔一划，极为专注的写些什么。
贺将军低头一看，噢，顾相字帖又更新了。
不过陛下这种见到真人就不撒手，见不到人就将心绪一笔一划写到纸上的行为，还怪有意思的。
贺将军挠挠头，无人搭理，也不尴尬，而是继续自说自话道：“不过交手之后，也没觉得军甲多厉害啊，是我太久没和他们打，忘记什么了吗？”
说着眨眨眼，表示非常真实的疑惑。
每个军队都会有自己的杀手锏，也就是军备士兵都极为出众的那支队伍，像楚国，这样的队伍就在楚珩名下，名为“兵刃”，是不可多得的精锐之师。
而他们的对手，狄风族里，这样的军队便叫做军甲，但这两天的交手里，明明是最具有优势的军甲，出现的好像并不多。
似乎是触动到什么，听到这句话，楚珩手中的动作微顿。
他抿起唇，端坐在桌案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没有言语。
实际上，身为对战争具有绝对敏锐嗅觉的将领，楚珩隐隐能感觉到，被攻打的仿佛无力的对手，私底下可能正暗暗盘算什么，并且极有可能不是小事。
这也是让楚珩这些天感到愈发燥郁，甚至不得不重新开始习字，以达到冷静目的的原因。
但无论是对方不着痕迹的派出小队士兵试图突围，还是将大部队退于城内，保存力量，好像都……
等等……小队突围，大军退守？
好像有一条线将这些古怪瞬间联系起来，也让人想到对方要做出的某种可能，楚珩抿下唇，几乎克制不住自心底沸腾的毁灭欲。
狄风族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民族，自损一千，也要毁敌人八百。
退居城内，只派出小股军队突围，试图扰乱对方视线，是不是在等待什么？
而军甲寥寥几个，并不出现，他们真的在小都城内吗？如果不在，又去了哪里？
以狄风族的秉性，最有可能的行为，是拼着小都城不要，也要给予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楚珩重重一击。
能给楚珩重击的是什么？
是他的先生。

第18章 名相（十八）
秋季时风霜重，变化也大，每一天都不同，军队离开不过半月左右，顾和外出时已经需要多加一件披风了。
陛下临行前的心意也就有了作用。
极漂亮的狐毛披风，通体雪白，皮毛柔软，楚珩特意自北芪山猎来，吩咐匠人加班赶制，终于在离开前，成功放在了顾相桌头。
他似乎是不好意思当面给，走之后，顾和回屋里才看到，纯白的毛毛，被秋季的阳光镀了暖金，戳一下，颤巍巍的动。
不由自主的，明明还不是极深冷的天气，但已经吸引人拿起来，抱在怀里看一看。
的确是极好看的颜色，也非常暖和，于是天刚刚转凉一点，就已经拿出来，披在身上，好像披上了独特的温度。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和小半张脸都藏在披风毛毛里，正俯身看着面前的沙盘。
楚营附近的形貌地势，顾相看的专注，不时记录什么，认真分析着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
就在近些时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由他留守的大营附近，忽然被莫名出现的小波军队侵扰。
对方虽然看似杂乱，但实际上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都是训练有素的姿态，不像散兵，倒像是正规军队。
这支军队近来出现的频率很高，不过大多时候都见好就收，像是只想要夺取一些蝇头小利一般，并不深入。
然而比起他们刻意营造出的胆怯形象，顾和总觉得，比起谋夺利益，他们更像是在试探什么一般。
而如今的楚营中还有什么是好让人试探的？不过是楚珩离开之后，所剩余的兵力还有多少。
难道是哪个国家听闻大楚与狄风开战，想要试探楚营中现如今存有的兵力多少，好趁虚而入？
这么想着，顾和就不由愈发的谨慎了，嘱咐负责驻守的宋将军，在交手时一定要有所保留，虚实相交，让对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轻举妄动。
宋将军名叫宋知云，和贺钧一样，都是楚珩的副将，但比贺钧要严肃一些，也更加规矩谨慎。
他从门外走进来，先是俯身一礼，开口时嗓音低沉：“先生，他们来了。”
这是早已经预料到的，多次试探，尽管并没有让对方获取更多信息，但根据对方近来愈发急躁的动作，应该是耐心即将告竭了。
如果真的有进攻楚营的想法，大约也只就这几天的事。
想到这里，顾和放下地图，唇畔深抿，不放心的询问：“增加了多少，已经交上手了吗？如今的战况如何了？”
说着，不等回答，已经蹙起眉，紧一下身上的披风，径直往外面走，边走对宋知云解释道：“我们出去看看。”
宋将军原本正在人后紧随着，听到话，原本平稳的步伐就是微顿……
陛下出征，留他守护营中的顾相，因此，无论是听取顾相的建议，还是遵从顾相吩咐，他都没有什么怨言，因为知道青年是非常知道分寸的人。
但战事残酷，青年身体又不太好，尤其是天气转凉后，脸庞几乎是吓人的白，这时候去观战，万一有个好歹……
宋将军不太敢。
顾和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听到身边传来动静，眨眨眼，往后面看。
一眼看到宋将军纠结的面孔。明明是坚毅凌厉的面容，想到什么，却好像要皱成包子，透露着即将划破皮肤的心惊胆战。
顾相前进的脚步就是微顿，停一下，略微思索，便明白他担心的是什么事，不由无奈的笑：“走吧，没事的，将士在阵前浴血，总要让他们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将士在阵前浴血，总要让他们看到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说这话的时候，青年的嗓音温和低缓，却是不可思议的让人安定。
在主力远在营外，敌人有可能大军压境的时候，这么说，几乎是在稳定所有人的心神——你们不会被放弃的。
微不可查的，宋将军低着头，目光垂敛，身躯傲然笔挺。
走出门，登上城墙，很容易看出来，虽然对方增加了两倍有余的兵力，但在骁勇善战的楚军面前，依然不太够看。
只不过站在充满血腥味的城防之上，非常轻易地，能够看对方状似仓皇而逃，实际上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的军队。
顾和蹙着眉，若有所思，一边对身旁的宋知云道：“穷寇莫追。”一边将手中画好的地图递给他，交代，“附近有可能的藏匿地点，对方应当不会只有这些人。”
宋将军谨慎的点头。
实际上，即使对方真的谋划什么大动作，他们也不一定会输，毕竟楚军的战斗力也是众所周知的强悍。
如今会这么谨慎，不过是……要守护更加重要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一接过地图，宋将军就忍不住看青年苍白清隽的面容，犹豫不已：“我明白了，不过这里凉，要不先生先回屋里说？”
顾和：“……”你逐渐楚珩贺钧化了你知道吗。
逐渐楚珩贺钧化的宋将军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养成了夜晚也要严密盯紧城外的好习惯，势必要给胆敢进犯的敌人重重一击。
因此，在夜深时分，看到城下忽的出现一支戾气横生，仿佛要将夜色都吞噬掉的军队时，宋将军的第一反应是冷漠。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想要动手了？来吧孙子们，在我们陛下的支配下，还有什么能吓到爷爷我？
然后他低下头，在“打他娘的”脱口而出之前，对上一双熟悉万分，凶戾十足，仿佛猛兽被激怒到极致的冰冷灰眸。
“……”
要完，糟糕，先生救我。
城外草木丛生，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清明月色下，只需略扫一眼，就能看到地上干涸的淡淡血迹。
而对于年少时在战争中浸染的楚珩来说，甚至都不需要看一眼，便能够清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也因此，年轻的君王日夜兼程，却丝毫不见疲惫感的冷淡面容上，瞬时爬上寸寸阴影。
他仿佛极努力才能克制住什么，攥缰绳的手指泛着白，暴出青筋，在苍白的月色下显得尤为森冷。
他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楚，才能保持着些许冷静：“先生呢？”
宋知云快步下来迎接，听到询问，不敢多言，只简单交代几句情况，便伸出手，指了指寝宫。
发现床畔多出一个人影，好像小狗崽一样眼巴巴盯着人看的时候，顾和实际上还在睡梦中。
只是耳朵隐约听到什么动静，才勉强的睁开点眼，实际上睡得很好，并没有想要跟着醒的想法。
就猝不及防被床边人捕捉到，然后整个人就被抱起来，换一个位置了。
是非常不好意思的姿势，好像整个人都要倚靠在另一个人身上似的，但从环抱着自己腰间巨大的，几乎失控的力道，能够清晰感受到来人无边的恐惧。
有点懵逼，但从熟悉的气息和姿态，还是能轻易判断出来这是谁，于是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手指已经习惯性的顺顺人的毛。
“好啦，不怕不怕，怎么了？”眨眨眼，已经清醒过来的顾相，一边哄着，一边抵住环抱自己的肩膀，想要坐起来一点。
但很快就被觉察到人用极大的力道重新拥住，于是也不再动弹，只是一遍遍顺着人的脊背，嗓音温而轻软。
有灼热的气息晕在脖颈，带来轻微痒意，有点不习惯，可顾和已经没有心思想这些，只蹙起眉，思索这是怎么回事。
小崽子性情向来沉稳，并且有点冷淡，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无措的时候，抱着他，好像抱一块水中浮木，失去了就会没命似的。
这让顾相在疑惑之余也不由泛上淡淡心疼，谁的人谁心疼，于是叹口气，一边安慰着，一边对一些小动作选择视而不见。
于是当意识到唇瓣正被另一个柔软触感轻轻舔吻时，已经来不及了。
全然陌生的感受，耳尖烫的好像融化了，脸颊腾腾泛着热气，却依旧是被人紧紧拥抱的姿态，动也动不了。
等到抱住自己的人终于被安抚好，顾相已经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想说话，只想困觉。
而被极大安抚的君王，紧绷着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却依旧精力旺盛的模样，看着人，灰眸晶亮。
好像一不注意又要扑上来似的，顾和想起来刚刚的感受，沉默一下，狠狠心，把人推走。
但已经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顿一下，揉揉有点不自然的脸颊，好像十分正经的询问道：“说吧，发生什么了？”
便看陛下垂了眼，蹭过来，趴在人脖子上，以一种不甚熟练的姿态，扒开心口，说出一路的心惊胆战，惊慌愤怒，流离惶恐。
时间本就不早，等到慢慢的听完，已经是破晓时分了。
能看到天边已经变成浓墨染成的深蓝色，顾和眨一下眼，感到眼睛有点酸酸的，心中也是酸软一片。
不受控制的，揉揉手下的大脑袋，主动啾一下人的脸。
然后就被扑上来抱住，一顿楚楚可粘。
等到粘人精终于收了手，窗外已经亮的能够透进来光线了，再不睡，又是一天的奔波繁忙。
想起来脖子里埋的这一个不知道多少天没能好好休息了，顾相心疼又无奈：“去睡觉。”
被人不听话的摇头，但还是想起来自己不睡，先生总要睡的，于是乖乖退来，只蹲在床头不动，像个望夫崽。
顾和：“……”
头疼的揉揉脑壳，掀开一角被子：“进来。”

第19章 名相（十九）
等到顾和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入目已经是极为明亮的天光了。
但实际上并没有睡上多久。
一开始，是陛下好像不动声色的，屏着呼吸，小心翼翼蹭过来的大脑袋。
轻轻压在肩窝里，如果不是还有轻微力度，和属于人类温热的皮肤，几乎让人认不出这是个活着的生物。
睡得模模糊糊的，被这个意外升起的念头惹的哭笑不得，顾相不得不主动探出手，把人低低压下来。
“唔……呼吸。”
这么提醒着，陛下便也乖乖照做，顺从的俯下身来，只是除了耳畔温热的气息，还有轻轻印在脖颈的一连串舔吻。
顾相：“……”困觉吧崽。
到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但或许是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或许是经历的事情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让人睡梦中也总忍不住想到什么。
却又不是昨晚发生的种种，而是一片连天战火中，位于布满鲜血的战场之上，目光森冷，带着孤注一掷和无边决绝之意的少年楚珩。
这不是太好的感觉，尤其是对顾和来说，看着这个画面，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似的，即使是睡梦中，眉心也忍不住蹙起，发出轻微呓语。
再后来，似乎是有人觉察到了他这点不安稳，小心翼翼将他环抱在怀里，轻缓的安抚着，这些纷乱念头才逐渐平息下去。
然后就是明亮的天光乍现。
刚刚从黑夜中醒过来的眼睛还不太适应光明，忍不住微微眯起，从其中的空隙里，能够看到一双专注至极，好像雕塑般伫立的灰眸。
眨眨眼，将搭在身上的被子拉下一点，顾和直起身，仿佛确定般什么似的，试探的唤一声：“……阿珩？”
“嗯。”眼睛被柔软的手指温柔遮盖住，同时得到唇边轻柔的触感，和耳畔低声的回应。
尽管只是匆匆一眼，但顾和还是清楚看到，守护在床畔的君王显然不是刚刚才起，衣着整齐，身上气息冷冽，夹裹着晨间的寒风。
想必是没有睡上多久，便起身去处理这些天的事了。
不过也是，敌方即将有大军压境，并且是积怨已久的死对头，这样危险的事，如果不早些处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变故。
反倒是自己，不知不觉的睡了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什么。
这么想，顾相就不由有些懊恼了，揉揉额角，将压在脖子上的大脑袋推开一点，对某些动作视而不见，想要直起身来。
小崽子意识到他的意图，乖乖的让开身体，把身下原本被压着一角的棉被拉开，顿一下，将其中已经被熏染上温度的衣服扒出来，乖乖递过来。
顾和偏着头，正寻找衣服的动作就是微微停顿。
秋季凉，又是在边关，尽管屋子里的温度已经被碳火暖的适宜，但晨起时依然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
一方面，是因为天气一天天变冷，再温暖的碳火作用也有限，另一方面，是因为即使屋子里的温度已经算温暖，但没有体温的衣物也总是泛着凉意的。
无言的接过已经被人为增温过的衣服，手指下异常暖和的触感让人忍不住顿一下，非常莫名的，从脖颈到耳尖，逐渐的滚烫起来。
这是第一次晨起时有另外的人在身边守着，但好像没有特别别扭的感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生着，即使和心中所想并不一样，却也拒绝不了。
等到被披风裹成一大只毛绒绒，陛下仍然不死心的想往上添加什么时，顾相终于无奈，低咳一声，勉强的抬起手：“好了……该出去了。”
也是刚刚起床时才知道，小崽子昨夜不是没睡多久，而是根本没睡，早早便起身出去了，处理有关军甲的事。
是看到天光明亮，意识到他这边快要醒了，才散了临时组建的早会，匆匆的跑回来守着。
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再想偷偷摸摸啾一口的时候，只要不是太过分，顾相已经完全装看不到了，只要知道呼吸一下，不把自己憋死就好。
也是因此，顾相为傻乎乎的陛下感到由衷忧虑。
但好在在外还是知道分寸的，面对诸多将领时，还是如常模样，乖乖肃着脸，说话时不时应一声，不是傻崽模样。
至少位于营帐下，逐渐贺钧楚珩化的宋知云将军就看不出来区别，手里抱着地图，依然谨慎看上方目光冷淡，实则心愿已偿，正在出神的年轻君王。
忐忑唤：“陛下？”
听到声音，原本正蹙着眉，思索什么的上方人，无比冷淡的将目光移过来，浅浅一眼，把他冻一下。
这一眼不算友好，但还没有要冻死他的意思，于是昨夜胆敢在心中辱骂君王的宋将军放心松口气，小心道：“这是顾先生找出的敌军有可能藏匿的地点。”
说着，他展开地图，道：“位置不算少，但有可能不是全部的，您看是先派兵逐个围剿，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看到上方君王仿佛瞬时想起来什么，不悦的抿起唇，目光冰寒刺骨，其中隐隐流露自顾相回归以后，久不与人相见的毁灭欲。
他顿一下，淡淡开口，嗓音还是冷静的，与平时别无二致，因为身边坐着并不想要冒犯到的人。
唯有直面他的宋知云，看着他冰霜质感，却泛上微红戾气，因为被冒犯，像是能够毁灭一切的眼眸，身躯微僵，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微微冻结。
恍惚中，听到他说：“等。”
要等，因为现如今派兵去逐个围剿的话，一旦敌人发觉不对，选择逃逸，即使己方兵力强横，还是有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但等到他们骄横自大，主动出兵之时，才是真正的一个不留，一网打尽。
宋知云俯着身听取命令，容色庄肃，原本是滴水不漏之态，这时候，也忍不住挑起眉，为敌人升起一点点幸灾乐祸的同情之意。
要知道，楚王珩冷心冷情，名声凶狠，但跟随他的人都知道，正是因为太过冷淡，真正赶尽杀绝的事，他其实很少做。
这也是前些年辱骂过他的国家，尽管终日瑟瑟发抖，但其实并没有真的被怎样的原因。
当然，前提是就算你要惹怒他，也不要惹在他的先生身上。
毕竟，谁不知道，当年楚国帝京之变，尸横遍野，凡是参与过围剿顾相的人，任凭你权势滔天，一个也不会留。

第20章 名相（二十）
楚珩是轻车简从的回来，又昼夜兼程在路上赶，因此，随身携带的兵力并不算多。
这样一来，即使他本身便是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武器，楚军又战力凶猛，在一定的兵力差距下，对敌的情况也不由让人感到担忧。
尤其是在营帐中商议对策时，看着沙盘上有可能出现的战况，顾和思索着，温和的眉眼都忍不住深蹙起来。
他显然是不能放心的样子，对有可能出现的情况看了又看，这才轻声询问身旁的君王：“……要从附近的城池多调一些兵过来吗？”
虽然对这件事，楚珩自己不多说什么，但战争之事事关重大，顾和总觉得，还是增加一些兵力比较稳妥。
被关心的陛下听到了，眨下眼，一瞬间意识到面前人的在意，漂亮的灰眸里微不可查浮现出愉悦神色。
他唇畔微勾一点，认真的去看询问人的眼睛，好像是要给对方信心一样，低低回道：“不必，阿和不怕。”
这哪里是怕……分明是为这只傻崽感到担心而已。
这么想着，但对上那双异常明亮，极为灼人的深灰色瞳孔，被猝不及防戳一下的顾相，还是忍不住微微别过头。
因为擅长的方面其实并不是军事，因此，听到这样的回答，即使心中仍然担忧，他也没有再表现出什么异议。
只是眉心总忍不住深锁的模样，毕竟担忧这种情绪是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事。
就被理解为是为此感到苦恼。
楚珩虽然会因心爱的先生为自己感到在意而触动，却是绝不想在喜欢人的面容上看到不愉快的情绪的。
因此，在思索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他极为认真的想了想，俯下身，在青年耳畔说句什么。
然后就好像捅到了更大的马蜂窝。
“你把‘兵刃’留了下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头疼不足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乍一听闻此事的顾相显然是懵逼的，音调都忍不住微微扬起，想要探出去的手指也在空中停顿住。
他偏过头，面容是少见的严肃，等看到身旁沉默不语，暗暗装死的君王，又不由感到无奈。
而听到询问，原本只是想安定先生心神才说出这件事，并不准备更改这个决定，也不觉这个决定有异的陛下，面色一派如常，好像一点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似的。
只是在注意到身旁人看过来的严肃视线时，才顿一下，终于感到一点点心虚一样，别过眼去。
但始终是坚持着没有吭声的，只是垂着眼，顺着人停顿在空中的手指看过去，看到桌子上的茶杯。
他抿着唇，也不说话，只是主动的拿起桌上的杯子，试了一下温度，感到十分适宜了，才小心的给人递过来。
灰眸澄透，敛了天光，看着还有点无辜的模样。
浑水摸鱼，避重就轻。
顾和：“……”这让人熟悉的脑壳疼。
但再无辜，这次也不是可以给傻崽随意糊弄过去的小事了。
要知道，对于历代楚王来说，“兵刃”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这是一支专门为保护君王而训练出的军队，毕竟身为一国之君，境遇其实是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好，光鲜外表之下，是数不清的暗杀与危险。
而这时候，“兵刃”的存在就十分重要了，他们表面上是军队，实际上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专门为守护君王而存在。
在君王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作为战场上最锋利的兵刃，是最优秀的士兵。
但除此之外，他们真正要做的，还是时刻陪伴在君王身侧，为君王抵挡掉大多数危险。
可以说，这是楚国国君最重要的，无论如何也不会离身的，几乎可以作为第二条性命的存在。
而现在，楚珩默不作声的，以一种近乎无言的姿态，将这条命留给了他。
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绝不会不因此感到触动，更何况是面对着陛下时，总忍不住感到心软和的顾相。
几乎不必要想，他已经露出极为无奈的神色，温声道：“阿珩不要闹，把他们调回去，战场凶险，把‘兵刃’留在你身边。”
他说着，是一个非常温缓的语调，带着一点点商量和哄劝，因为在这样重要的心意下，并不想要对方觉得被辜负，也不想让对方感到失望的情绪。
于是看着因为这些话抿起唇，沉默不语的崽，顾相想了想，又走过去撸撸毛，弯着眼补充道：“没有觉得你这样做不好的意思。”
“只是觉得，之前把他们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不在的缘故，现在你已经回来了，所以我有你就够了，对不对？”
“况且……”说这句话的时候，青年清隽好看的面容上就显现出苦恼神色了。
他抬起头，注视着身边人稍显冷淡的灰眸，认真道，“我受伤的话，你会生气，但换个角度想，阿珩如果受伤了，我也会很难过，对不对？”
非常公平的举例，而听到内容的陛下，反应堪称楚国双标的典范。
当听到人说“我受伤”时，唇畔不悦的抿起，灰眸冷凝。
然而听到那句“阿珩受伤，我也会难过”时，又好像被瞬间揉散了毛毛的幼崽，摊开肚皮，耳朵微不可查悄悄一动。
只是进化后的崽，反应已经不仅仅是只单纯的摊肚皮了，还会熟练的把人抱进怀里，然后啾啾啾。
好在君王营帐里只有两个人在，即使是非常羞耻的事，闭上眼睛，也就好像不存在了。
被人无师自通含着唇瓣轻轻□□的顾相脸颊微红，轻咳一声，抬手制止了脖子上还有向下趋势的脑壳。
揪着衣领，逼问：“快答应。”
然后换来一声埋在肩膀上，低顺而模糊的：“好。”
但陛下所以为的好，和顾相所以为的好，显然并不是同一个好。
当敌军兵临城下，楚珩外出迎战，和宋知云一起，将狄风族士兵呈前后夹击之势包围起来时。
留在城中的顾相，听着城外声声震天号角，看着背后无论他去到哪里，都状似无意，实际上紧紧跟随他的一支军队，不由感到无言。
但好在情况的确如楚珩所预料的那样，并无什么危险。
毕竟如果楚王珩决定了要攻打什么国家，那基本上是不会产生第二个结果的事。
他像是一个凶猛的，巨大的，拥有锋锐利爪的野兽，说要咬断猎物的脖子，就干脆利落的当场这么做，绝不会给敌人哪怕一秒钟的喘息时间。
也正是因为作风凶猛，在交过手后，鲜少会有人愿意再招惹他。
毕竟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已经很可怕了，有一个强大还不跟你多哔哔的敌人，那简直能称得上是噩梦般的经历。
狄风族以往擅长联合边塞诸国，跑的又快，因此并没有真正在楚军手下吃过亏，不免大意一些。
等到全军被挤压在方寸之地，直面对方尽管看不清楚面容，但气息冷冽，戾气十足的君王时，才隐隐约约想起来某些响彻边境的传闻。
也隐隐约约感觉到。
从今日起，这世上或许再也不会有狄风这个名字了。

第21章 名相（二一）
狄风国灭，对边境周国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动荡。
要知道，这个贪婪狂妄，极擅掠夺的国家，在楚国加入之前，在诸国中的名声就不算太好。
即使后来，庞然大物般的楚国突然出现，横扫千军，大家不得不捏着鼻子和他们合作了，这点印象也没有改变。
这个和谁合作，就想要咬掉谁一口肉的强盗，说句实话，受欢迎程度甚至还不如楚国。
只不过是因为楚国强大，却又不愿意与诸国建立外交，惹人忌惮。
而它又是唯一能够与楚国抗衡的国家，这才不得不让人与他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和罢了。
现如今，这个毒瘤被楚国所灭，楚国似乎又有建交意图，加上大月国被罩，获益颇丰的先例，有不少国家闻风而动。
这显然是顾相想要见到的情况。
这些天，光是传到他这里来的建外交信函，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
更不要说那些仍在观望状态，但实际上已经感到动摇的国家，想必只多不少。
相信过不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的一年或两年，等到大家都看到楚国表现出的诚意后，这片土地上会是一个新的气象。
而他的陛下，也不必要经受混乱世界线里的那种，争战不休，永无宁日的结局。
等到又一年窗前枝叶变得光秃秃，遥遥大雪覆满万里京都，站在城墙上，能够看到逶迤万里的和平疆土时，楚国已经拥有相当稳固的外交关系了。
而这一切，只要有心就能够知道，不光得益于君王冷淡态度的松动，实际上，更得益于常伴在君王身侧，能够改变君王性情的人。
没什么不能说的，许多前来拜访的国家使臣，都见过这位大楚有名的丞相。
那是一位性情温缓，待人宽容，让人忍不住便生出喜爱的先生，即使是站在如冰如刀的楚王面前，也和缓的像是一阵晨间徐徐吹来的风。
只是身体好像不太好，前些年的时候，如果有人前来拜访，还是能够得到他妥善接待的。
等到今年，那位比雪还要森冷的楚王，却已经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了。
而之所以君王为何会对臣子态度这样霸道……这就要说起来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有人说楚王之所以这样重视顾相，实际上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当年名震四方的帝京之变，也是由此而起。
这可是让人非常惊讶的事了。
要知道，天子与近臣，这是极容易引人诟病的，但想想那位先生朗月般的风姿，再想想疯狗般的楚王，在他身畔低眉顺眼，小狗崽一般乖巧的模样。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爽。
而帝京中数年不散的层层阴云，因为这些变化，也终于有了要散去的迹象，换成了另外一个版本。
小皇帝找回了他心爱的顾先生……
mua的他终于是个人了。
贺钧抱着一大堆话本子，絮絮叨叨撩起帘进来的时候，顾和刚刚喝了一碗药，在正缩柔软毛毯铺就的躺椅上，昏昏欲睡。
迎面被砸来一堆吐槽，进入冬日，愈发觉得自己有些睡不醒的顾相，懵懵眼看他：“……诶？”
即使陛下因为要做顾相想要做的事，去短暂的接见别国使者，脱不开身，不在屋中，经年累积的习惯，贺将军也感到后背微微一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先生的身体……好像愈发不妙了。
但这种话绝不能说，除非他想死。
并不想死的贺将军敛着眉，一边将自己收集来给人解闷的话本端放在桌子上，一边偷偷的琢磨。
昨天讲了个团子不洗澡，给先生整笑了，陛下升了他一级，今天再讲个团子抓鸟，搞不好他瞬间凌驾于宋知云之上，成为大楚第一副将了。
哇，大侄子，小叔叔爱你，咱们爷俩的前途，全系在你不长脑上了。
因为精力愈发不好，身旁除了这几只崽，已经很久没见过其他人的顾大大，看到贺将军愈发变幻的神色，也忍不住打起一点精神：“又欺负团子？”
贺将军：“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一本正经。
但话是这么说，直到看到面前虚弱的人被逗笑，变得富有活力，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一点，贺钧才忍不住松口气，心里面一直紧绷的地方放下。
顾和很容易看出他心中所想。
忍不住有点无奈，又非常心软，如果要具体描述的话，大概心中某一块柔软地方被戳中，酸软的不成样子。
也不知道如何去做才好。
他想，就是这样，无论是他的陛下，还是这群真心实意关心他的将领，包括今年才刚刚入学，甚至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团子。
都是他非常努力的，想要留下的理由。
即使在这些年，大楚与一个个国家逐渐建交，世界线被缓慢判定完成，对于他的身体的维护慢慢减弱，滋味并不好受时，也没有放弃过。
无论是稍微做一些小动作，让世界线变得平稳，但始终无法判定完成，为他留下一点生机在。
还是开始一点点喝下原本并不喜欢的苦药，都是顾和为之做出的努力。
尽管一开始，只是因为想要修复世界线，是为了生存才会来。
但这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么多年下来，不可能舍得的。
哪怕这只是个短短的任务世界，哪怕……心中其实隐约有一个并不确定的猜想，但在做出某些选择起，仅仅只是想到有人会为此感到难过，就已经感到舍不得了。
厚重的门帘再一次被人拉开，卷进来属于冬季清冽的气息。
有人大步的走进来，褪下沾染雪花的黑色大氅，然后走到火炉边，暖一暖手，才往窗边走过来。
这才去了多久啊……说好让我先看着先生呢，贺将军心中腹诽，脚下却不停，飞速的往外溜走。
顾和看着他背影，噗嗤笑一下，主动伸出手，任由走过来的人将自己抱进怀里，牢牢圈起来。
无论长多大，本质还是个喜欢圈地盘的小崽子，顾相弯起眼，忍不住这么想。
被含着唇瓣轻吻一下，然后有舌尖扫进唇缝里，细细舔吻。
对这样动作已经毫不陌生的顾相，顺从合上眼，躺平任亲，纵容的结果就是，在碳火熏染的寝殿里，被人抱在怀里，一点一点亲了个遍。
即使原本有些苍白，青年逐渐被红意熏染的面容也是极为好看的，难耐的时候，会忍不住咬一口唇畔修长的脖颈。
被咬住的人并不反抗，只是会停下来，微低着头，极认真的看，等到青年咬够了，才俯下身，拿鼻尖蹭蹭人的脸，小心翼翼的亲一亲。
那力道大概不会比亲吻一片雪花重上多少，带着让人心软的珍重。
喜欢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事，顾和想。
这就是他即使要很努力，也不想随便离开的原因。

第22章 名相（二二）
想要钻一点世界线空子，在当前世界多留一些时间这种事……顾和自己其实也没什么经验。
但既然答应了人家的心意，总是要负起责任的，勉勉强强，日子还是溜溜达达的过去。
其实稍微有点辛苦，毕竟是将死的身躯，即使非常不科学的存在着，但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后遗症。
但顾和也从没想要放弃过。
毕竟谁都不是置身事外的。
就好像今年冬季的时候，有一天阳光很好，闲来无事，他心血来潮，想了想，合上手中的书，带着小团子出去遛弯。
小圆团长大了，如今成了小扁团，因为抽条，瘦了许多。
而因为边境愈发稳定，诸国和睦，贺将军也不再着拘着他留在淮秋城里，而是接过来，和自己一起住。
小扁团年岁稍长，但性格还是和当初一样可爱，一开始的时候，面对顾和，一口一个“漂亮哥哥今天想我了吗？”。
被漂亮哥哥的对象默不作声宣示了几次主权，到现在，已经和叔叔一样，在人生刚刚起步的年纪，就过早领略到了社会的沧桑。
只不过沧桑团依旧不屈不挠，即使嘴上不能说了，但实际行动上也要表达对漂亮哥哥的诸多喜爱，最喜欢趁着君王不在的时候，抢着把人照顾好。
但即使这样，在路过庭院时，两个人也还是不小心被扑簌簌的落雪砸了一脖子，当时没太在意，直到回去时，才发现身旁人已经意识懵懵的了。
沧桑团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而抿着嘴唇，气息愈发深冷，宛如冰雪凝结的陛下，接到人后，反常的默不作声，只是回去，把人圈进怀里，小心翼翼抱了半宿。
这还是顾相中途醒来时自己发现的。
随着世界线的更正，身体自己总会出点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一点点微小的因素都可能引发震动，这是早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
但因为在某些动作干扰下，即使给他压力，世界线自己也迟迟不能判定完成，因此不能排斥他出去，所以每次也都是有惊无险的过去。
这不是好的感受，但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情况，因此，顾大大自己已经感到比较满意了。
而陛下看起来也是异常平静淡定，镇定自若，稳固又安定的模样。
就好像虽然明明心中知道情况不好，但因为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了，所以反而能够安静下来。
也因为每一天都是非常珍惜的过，即使真的到最后一天了，也能够说自己是没有遗憾的。
也是能够让人放心的。
他本就是寡言内敛的人，也一直这么表现着，不让人担心的模样，因此，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顾和从来没有这样深刻感受过。
对于自己有可能会离开这件事，他原来是这样害怕的。
意识昏沉时，能够感受到圈着自己的有力臂膀。
极为不稳的力道，好像很努力的克制着，才能不做出什么严重的事。
但因为小崽子平时睡觉时也喜欢抱着自己圈地盘，因此，一开始的时候，顾相并没有觉察到什么不对。
直到意识清明一点了，感觉到下巴凉凉的，努力的睁开眼睛，才发现黑暗中，正有人专注的，目不转睛的守着自己。
他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看的小心又珍惜，直到克制不住了，才慢慢俯下身，用不知道在黑夜里隐藏多久，几乎凝了冰的脸颊，轻轻蹭一蹭自己的。
非常轻的力道，怕到极致了，但因为知道怀里的人这么努力坚持着，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所以平时的时候，反而不敢露出破绽。
也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够稍稍显露脆弱。
难以描述，意识昏沉间，在这一刻，看到楚珩不可思议的小心姿态时，顾和心中细细密密浮现出来的诸多酸软感受。
心疼的一塌糊涂，又心软的一塌糊涂，好像只有把人回抱住，暖暖他，亲亲他，尽可能的陪伴他，才能稍微传递一点自己想要表达的温度。
而剩下的大半个冬季，陛下不在的时候，不必小心翼翼叮嘱，顾相也再没有心血来潮过。
“这是什么？”
冬天将过，春天将来，万物即将复苏的时候，成功又苟了一整个冬天的顾相，站在窗边，好奇的看窗户外面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大崽崽。
而原本只是想悄悄把东西放下，然后就默默转身离开的陛下，猝不及防听到身后询问，身躯微微僵硬。
但因为询问的人是绝对不会被拒绝的存在，因此，即使心中感到微微不自然，楚珩还是乖乖转过身，面容冷淡，鼻梁横亘一道灰扑扑。
那道浅浅的灰扑扑，好像是泥土……？不确定的这么想，顾相迟疑的招招手，示意人走近点。
破案了，就是泥土。
哭笑不得的伸出指尖，给人把灰扑扑的泥土抹掉，顾和好笑：“做什么去了……怎么？”
话没说完，声音微顿，看到窗台上一抹亮眼颜色。
在万物褪去颜色，只剩下纯白的冬季，庭院里已经很久都不曾出现过颜色了，只余光秃秃枝丫。
陛下不知道从哪里刨来一抔泥土，泥土上颤巍巍的，是两颗嫩生生，脆弱的新芽。
顾和眨眨眼，目不转睛看它们，顿一下，伸出指尖，轻轻的探过去，但没敢真的碰一碰。
而是手腕一转，去熟练顺一顺陛下的头发，含着笑意问他：“……去哪里了，送给我的？”
得到一声低低的，带着什么微不可查期望的：“嗯，送给阿和。”
今日在北芪山布兵时，行至山脚，忽的看到光秃秃的路边，荒芜一片的枯叶之中，出现一抹新绿。
贺钧说，冰天雪地，鸟不生蛋的时候，绿光乍现，竟然还有这种好事情，是天要兴我大楚啊，陛下牛逼！！
我觉得他可能在放屁。
但绿色的确是非常富有生机的颜色，阿和总是呆在屋子里，或许会想要看到。
所以带过来，想要送给阿和。
希望阿和可以平安顺遂，健康长久。

第23章 名相（二三）
——希望我的阿和可以平安顺遂，健康长久，伴我左右。
入目的灰眸专注明亮，俯身在窗檐旁，鼻梁上还有一抹没有擦干净的灰扑扑，看过来的时候，好像敛去了大半天光。
是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期待，顾大大摸摸陛下的头，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但努力苟命。
苟到世界线气死了，小绿芽长成了小花儿，小花儿的崽又长成小小花，楚国国君名满天下，帝京里也还是有顾相的事迹在流传。
说是边境问题解决后，在百官建议下，楚王珩终于愿意携顾相回到阔别已久的帝京，坐镇京都，真龙在世，开启楚国长达数年的清明之治。
到如今，京都各巷，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欣欣向荣，和谐有爱，天佑我大楚！
贺钧俯在桌上，吹得天花缭乱，兴致勃勃翻手里的话本。
是如今帝京街头最流行的那一种，明明在外是最威武不过的将军，私下里却依旧爱看这些，且喜欢边看边念，戏非常多。
总觉得帝京大宴，不让他上去表演表演，贺将军十分委屈。
慢慢给自己倒一杯水，虽然天还没有大寒，却已经要依靠暖炉续命的顾相，身着朝服，坐在桌边，弯着眼看他，忍不住笑：“再来一段。”
贺将军抑扬顿挫的动作就微微停顿住，沉默片刻，俯身打理一下自己同样繁琐的庄重朝服，然后放下书，无言转身幽怨：“是谁让您变得这亚无情……？”
明亮的灯火打亮他愈发坚毅的轮廓，显现出其中的无边困惑，顾和直视着他，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实际上这算是阔别已久的见面。
君王在外，即使左相才高，能够稳固局势，也总有兼顾不到的地方，因此，早在数年前，楚珩选择重回帝京，边关事务就被全部交托给了贺钧。
如今的贺将军，诸事缠身，也只有在一年一度的帝京大宴，四方来朝之时，才能匆匆赶回来一趟。
然而一回来就喜欢看话本，顾和甚至怀疑，他家小团子之所以整日缩在太学里给人念段子，受的就是这个小叔叔的影响。
不过随着天色渐晚，一盏盏明亮温暖的灯笼被挂起，前方传来的愈发清晰的礼乐之声时，也证明着大宴即将开始，给人叙旧的时间并不宽裕了。
一年一度，四方来朝，中秋大宴，举国欢聚之时。
这是楚国非常重要的活动，不仅仅有美好的寓意，更关乎着各方势力的平衡。
抱着小小的暖炉，觉得前边差不多要有人来催促了，顾和站起身，歪歪头，看向恋恋不舍抱着书的贺将军：“看完了吗？”
贺将军显然没有，兀自抱住话本不松手。
顾和眼睛里逐渐露出笑意。
因为贺钧大宴后马上要赶回边关去，时间很紧，因此，每年的时候，他都会把人提前扣一会，也是让他的有时间和小团子见一面。
当年他们回京的时候，贺钧便把团子跟着送来了，边关苦寒，小家伙又不适合战场，还是秀丽温和的帝京适合他。
而有熟悉的长辈在，加上年岁大了，小团子也没太反抗，乖乖回来，如今蹲在太学里讲段子，行程极为忙碌，也是京都一霸。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来，好像是被太学里的事绊住了脚，但已经托人传过话，一会就到。
实际上做小叔叔的看起来也不太在意侄子到没到这件事，只是专注的看话本上稍显稚嫩，却已经初具风骨的字迹。
顾和看到了，走过去，俯下身，一眼看到那句大大的“小叔叔阅”，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出来，轻声道：“拿走看吧，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贺将军听了，转过头来，状似吃惊的把拳头塞进嘴巴里：“……还有这种好事情？谁给我留的，如今的帝京，还有人能想起来孤寡的我？”
他这样惊喜的语调，顾相听了，都忍不住沉默片刻，不忍道：“倒也不是……阿珩没收团子的。”
贺钧：“小兔崽子。”
骂着，眼睛里却有温软笑意缓慢浮现。
只可惜小兔崽子不在，只有收缴了小兔崽子话本本的大杀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站在了门口，无声立着。
名满天下的楚王珩，时光好像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大痕迹，依旧是眉目锋锐，神情冷淡，好像高山冰雪般，不可攀折的模样。
也依旧是只在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像是化入水中的冰棱般，染上温和神色。
当然，贺钧不是这个人，也不享有这个待遇，贺将军只配被陛下冰冷的目光在冻成狗，自己给自己念话本，然后一个人瞎逼逼。
楚珩进来，照例先在门口处站一会，散散在外携带的风，他不语，冷淡扫一眼年纪一把，却依旧戏很多的贺将军，无声警告。
贺将军立马就规整站好，抱起来这一行收获的各式话本，识趣道：“大宴见，告辞。”
说着走了。
顾和含笑看他的背影，摇摇头，转而走到一袭黑衣，俊美凌厉如兵刃般的君王面前，想了想，先是轻轻的啾一口他的唇角，然后放下暖炉，伸出双手。
修长漂亮的手指摊开，带着被暖炉熏染的热意，轻声道：“过来。”
因为沾染了屋外凉风，连走到门口时都要停一会儿的陛下，听到了，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犹豫神色。
顾和看着他，哭笑不得，清隽的眉眼都敛成无奈神色。但这只崽数十年如一日的珍惜他，他自然也是同样的。
于是一边温声道：“无碍。”一边伸出手，要自己动手，不说多的，至少给傻崽稍微暖一暖。
就被一张谨慎的，如临大敌的冷刻面容阻止在原地，面容的主人犹豫着，想了想，半晌，学着他，双手同样摊开。
不过与他整个手掌摊开不同，小崽子只敢各伸出一根手指过来。
微凉的手指放进温热的手心里，顿一下，轻蹭般勾一勾。
这样就可以了。
正看过来的灰眸澄透，睫毛浓长，极为漂亮，映在暖融融的火光里，看起来有点无辜，一点也看不出来在前朝时杀伐决断的模样。
顾相：“……”想啾。
来到前殿，不多时，大宴开场，乐声靡靡，丝竹缭绕，分外热闹。
因为是楚国的传统节日，所以举办的很隆重，坐在高高的宴台上，一边是楚国重臣，一边是四方来客，诸多景致，一览无余。
顾和弯着眼看，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喝着酒。
大月国特意送来的“和春好”，酒性温和，口感极好，还有养人的功效，算是难得适合他的东西。
只不过平时养生习惯了，也不太想的起来，也就是今日心情好，不知不觉多喝了一些。
至于为什么心情会好，脸颊已经微泛上红意的顾和，握着手中的酒杯，抬头看宴台大殿中的通明灯火。
心中忍不住想，大概是因为，对于这样的结果，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他和楚珩足够幸运，毕竟根据以往的经验，任务完成的人，要么主动离开，要么被强制遣返，就像他的上一次那样。
而这一次，钻着世界线的空子，努力苟下来，不知不觉，竟也过了这么多年。
他没有辜负小崽子的期望，也没有让喜欢的人失望。
这么想着，酒量不佳，实际上已经喝的有点上头的顾相，心情忍不住变好，眼睛也不由的亮起来。
倒不至于没有意识，面对各国使臣的贺词，还是能正常的反应过来，微笑着颔首，配合商议诸多决定。
等到大宴散场，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点不对劲就显现出来了。
先是在即将要回寝宫的时候，面对着低声和自己说话的人，没动，想了想，一本正经唤人的名字：“珩崽。”
意识到爱人状态不对，屏退左右，正准备亲自把人带走的楚珩，听到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身姿微顿。
半晌，他唇畔勾一下，没有反驳，只是俯下身，熟练的把人圈进怀里，安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才低低回应：“嗯，我在。”
说着，轻轻碰一碰人的唇畔，眼睛里蔓延出点点笑意。
竟不知道，先生内心里，原来是这么称呼他……珩崽？
而确实喝的有点上头，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的顾先生，得到回应，好像忽然很高兴的样子，抬起手，摸摸他的头。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张张嘴巴，但因为喝上头了，卡一下，没想起来，忍不住陷入沉思。
明明是最端雅清隽不过的面容，像团子一样皱起来，有点可爱。
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因为太喜欢了，怎么看都看不够的陛下悄悄想。
也没让他等太久，等到殿内烛火燃灼，发出“啪”的声响时，颈侧的脑袋轻轻蹭他，终于想起来了，极认真的道：“中秋快乐。”
刚迈出的脚步就是一顿，楚珩侧过头，轻吻怀中人的唇角，也低低道：“中秋快乐。”
年年岁岁，他们相互陪伴着，终于又度过了一个中秋。
这是令人愉悦的事，楚珩也以为，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愉悦的时刻了。
但紧接着，听到回应，双颊微红，已经被酒意熏染的懵懵的顾先生，又爬起来，一本正经告诉他：“错了，不是这句。”
楚珩不解，但醉酒的先生，实在是说不出的可爱，让他忍不住用鼻尖蹭一蹭，然后哄：“好，是我错了，不是这句，是什么？”
就看到先生犹豫的看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指微动，不知道想到什么，从脖颈到耳尖，慢慢浸染上花汁般的红意。
他纠正道：“是中秋团聚，所以才会快乐，以后每年，都和珩崽一起。”
这话直白，听的楚珩微微一怔。
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他听到自己极轻的询问：“为什么……想要和珩崽一起？”
似乎是意识到接下来的回答有多重要，杀伐决断的君王，呼吸都忍不住微屏，嗓音轻薄的像纸。
他看到面前的人懵一下，直愣愣看着他，认真想了想，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一样，告诉他：“傻崽，当然是因为喜欢阿珩啊。”
无暇顾及新的称呼。
灯光明亮，灼灼昏黄，在这一刻，漫天月色，都好像尽数敛进了说话人温暖的棕眸里，楚珩看着他，只觉得心脏都灼烧起来。
世人皆知楚王内敛，不善言辞，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先生，看似温文尔雅，游刃有余，在某些方面，实际上比他还要不善言辞。
他努力的陪伴他，喜爱他，帮助他，却从来不会说出口。
而现在，他说：喜欢阿珩，所以想陪着他。
好像天光都乍亮了。

第24章 竹马（一）
像承诺说的那样，直到最后的时刻，陛下怀里都圈抱着他的先生。
影响都是相互的，也是因为这样的情感太过深重，直至切换到下一个世界，顾和都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似乎意识到什么，愤怒的世界线也不蹦哒了，而是补偿一般，将新世界的后续发给他。
不是上次那种敷衍的，寥寥几句“战争四起，永无安宁”，而是更加详细的，关于这个世界即将要发生的事。
这个世界的崽叫做谢珩之。
天子骄子，灼灼明光，说的便是谢珩之。
谢珩之生来顺遂，家世好，相貌好，更难的的是，本人也是极其聪明和优秀的性格，自年少起，便是非常典型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除了因为家世原因，父母情感淡薄，对他不怎么疼爱，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缺憾。
而作为伴他一同长大的竹马，顾和自小团子起，便一点一点把这只幼崽养起来，也完美补全了这一点感情上的缺憾。
按照世界线原本的发展，在大学时，谢珩之便能够不依靠家世，创办属于自己的游戏公司。
到后来，更因为目光精准，技术先进，把自己的公司发展成业内首屈一指的存在，可以说是难得的天纵之才。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要不了多久，谢珩之和他的团队甚至可以开发出全息游戏，将Z国游戏推上全新高度，甚至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存在。
然后世界线崩了。
谢珩之遭人哄骗，与智脑公司合作，签订非法合约，竟然想要进行全息游戏与人体意识相联系的非法研究，最终造成重大事故。
一改先前赞誉，他被整个社会声讨，最终被人发现自杀于家中。
再不复少年灿烂光景。
合上资料，顾和闭上眼，即使不能动弹，也能感受到心脏抽抽的疼。
谢珩之，楚珩。
看资料时就发现了，因为太过相似，他总忍不住念这两个名字，然后努力想了想，想到少年一双看似冰冷，实际上隐隐忐忑的漂亮眼睛。
是非常熟悉的，看过来时，总带着无尽珍惜的眼睛。
尽管外貌不同，经历也不一样，但莫名的，就是让人觉得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顾和从前忙于任务，心中想的大多是如何把幼崽成功养大，让他们成长为最好的自己。
所以对于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深究过，也没有去想，每个世界面对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甚至如果不是有机会重来一次，他都不知道，小崽子对自己怀抱的一直是喜欢的情绪，甚至每个世界里，都可能在等待自己回来。
只要想到这一点，顾和就忍不住感到心疼了，尽管身体酸软无力，眼睛重的睁不开，也努力着让自己清醒过来。
入目是一片纯白，大概是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屋子很大，阳光暖洋洋洒进来，有明亮的窗。
空无一人。
这是有点意外的状况，不过极具科技感的设备，还是让顾和回忆到与之相关的记忆，想了想，努力的坐起来，按下床头处某一个按钮。
“滴——滴——”
明明是提醒作用的按钮，却仿佛石破天惊一般，屋子连带着走廊，都好像被这声音惊动。
顾和被震的懵一下，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极快的脚步声。
训练有素的医生和护士鱼贯走进来，像是随时准备着一般，在听到声音的短短几秒内，就全部准备就绪。
他们走进来，原本都是凝重的神情，等到看到病床上面色苍白，琥珀色瞳孔清澈明亮，仿佛很疑惑看过来的青年时，这凝重全部变成惊愕。
醒……醒了？！
顾和从他们眼睛里读出这条信息。
“请问……”原本想要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顾和顿一下，在喉间细密的疼痛下，乖乖闭上了嘴。
这显然又不是一个良好的开局。
但世界线不关注他，给他的笔墨极少，因此，这个世界里，顾和只好自己努力的想了想，不过也只能想起来他似乎是在去参加一个比赛的时候……
出了车祸……？怔一下，顾和依稀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顾先生，您还好吗？”对方音调温和，态度很好，非常关心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因为青年优越的家世，更因为像这种昏迷五年，全靠营养舱维护身体各项机能，自身却不存在意识的情况，能够醒来，几乎称得上是奇迹。
要知道，即使是在各项科技飞速发展，人类能够将身体数据数十年保持至巅峰的次时代，对意识方面的研究也是匮乏且敬畏的。
这种最优秀的科技也无法控制和干扰的东西，被人们称作上天的恩赐。
而面前的青年显然就是这样一个奇迹的缔造者，这么一想，即使没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医生也是热情的。
顾和虽然不知道面前人心中所想，但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因此，即使不方便说话，但已经友好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的情况很好。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尽管昏迷许久，但单就青年的身体来说，各方面指标都很不错。
这是毫不意外的情况，毕竟是被谢总全力保护起来的人，之前如果不是因为意识缺失，才让人束手无策，真是想不好好的都不可能。
但为顾和检查完身体后，新的问题又重新出现。
医生为难的站在床前，似乎是有些不忍心，对顾和道：“顾先生……我们这边……联系不上谢总。”
谢总就是谢珩之，五年的时间，足够让小少年成长为成熟的男人，A城谢少变成大名鼎鼎的谢总。
顾和知道这一点，因此没有什么意外，只是理解的点点头：“没关系，他的工作忙，是在处理工作也说不定。”
一开始是这么想，不过渐渐的，连这个世界的家人也听闻了消息，赶过来看他，红了眼眶，谢珩之都没有出现，并且联系不到。
顾和这才觉出有哪里不对，一方面是担忧着不要出什么意外，一方面是思索着，难道是他猜错了？
不是顾和把自己看的太重，而是如果是他家那只崽，知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话，不想见一见他，不太可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顾和想多了，每次提起谢珩之的时候，总觉得大家看着他的眼神，有一点……同情？
顾相懵逼。
不过这个问题也很快知道原因。
是有一次想要出门晒太阳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先听到屋外絮絮传来的微小声音。
“谢总是不是放弃顾先生了啊，好可惜，明明两个人都这么好。”
“是啊，太可惜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再坚持一点点，人就醒了。”
“难受，不过也是，五年啊，只能眼睁睁看着，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心里不知道多难受，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好了，唉。”
很明显是与自己有关的话题，屋内，听到声音的顾和眨眨眼睛，又轻轻摩挲一下手指。
所以他这是……孤寡竹马，昏迷多年，惨遭抛弃的剧本？
还没深想，顾和弯起眼，先被自己莫名的想法逗的笑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
忽然的，絮絮叨叨的小声谈话里，插进来另外一道声音，听起来十分严厉，带着极为明显的不悦。
这话一出，原本正小声说话的嗓音，顿时就停住了，噤若寒蝉，显然来人是非常有威慑力的存在。
顾和眨眨眼，意识到什么，刚准备要不要出去看一看时，就听到一阵喧嚣过后，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自己门前。
门打开，是一张稍显陌生的面容，娃娃脸，棕卷发，明明应当是和善的相貌，但因为眼眸通红，极为憔悴，让他看起来有点严肃。
顾和怔一下，依稀觉得这张脸有点面熟，但不待他深想，看到他，面前的人已经睁大眼，惊呼起来。
“顾少……？！”
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来人原本只是有些憔悴的面容，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顾和被喊的微微怔住，不过也因为这个年代极其久远的称呼，让他依稀想起来什么，再看面前人的时候，便有另外一张稍显稚嫩的面容浮现出来。
“余松……？”不确定的这么唤，顾和眨眨眼，只记得这好像是崽少年时身边的一个朋友。
面前的人忙点点头：“顾少，是我，您……醒了？”
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余松磕巴半天，也只是这么道，明明在外是谢氏最能干不过的余秘书，面对着面容温和隽秀的青年时，却好像小学生被请家长。
但不能怪他，凡是知道面前人与谢珩之关系的，谁敢造次？
这么想，余怂怂心安理得的怂了，职场经验，姿态略有些狗腿：“顾少，里边请？”
顾和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弯弯眼，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吧。”
余松才不会让人跟在自己后面，忙摇头：“不不不，您先请。”
顾大大看着这熟悉的狗腿模样，停顿片刻，开始有点相信余秘书的老板的确是自己家崽了。
而接下来的谈话也印证这一点。
余松到来，掌握的信息显然要比其他人多，在简单了解到现如今的情况后，顾和歪歪头，忍不住询问：“阿……咳，谢总怎么联系不到了呢？”
显然也是想起来门外那一串事故，余松的面容有点尴尬：“您别多想，她们瞎说，谢总他是……”
说着，话锋一转，想起来谢珩之临行前，声冷如冰的警告。
此次和智脑公司的合作，属于极机密的事，毕竟，研究与人体意识有关的事，毕竟不那么光明。
即使是将来实验成功了，他的阿和成功醒过来，也绝不能告诉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不喜欢。
余松呐呐片刻，声音微酸，然后又陡然轻快起来：“谢总只是去谈合作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因为合作特殊，这才不能与外界通讯，您不用担心。”
“他知道您醒了，一定会很开心的。”不确定那边已经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余松眨着眼，试图隐去眼睛不断泛上来的酸意。
顾和静静看他，敏锐的觉察到哪里不对，唇畔微抿，又重新放下来，温声询问：“是什么合作呀？”
见他没有细细追问下去，而是转向其他方面，余松缓口气。谢氏本就不存在隐瞒顾和的事，因此，没多想，他便告知道：“是和WB的合作。”
WB是次时代极有名的智脑公司，技术先进，实力雄厚。
而哄而骗谢珩之，进行非法研究，导致少年光芒暗淡的，正是WB.
顾和的眉目倏然冷淡下来。

第25章 竹马（二）
极具科技感的实验室，由特殊材质的多功能玻璃制成，一串串数据飞速流动其中，营造出瑰丽美感。
站在数据流前的青年身形高大，肤色冷白，有着极锋利和俊美的眉眼。他抿着唇，似乎在听什么，目光偶尔扫过主控台，态度有些冷淡。
WB负责人站在他身侧，笑容热情而和煦，手指在手腕智脑处轻点几下，与主机相连，将有关人体意识的板块调出来。
“谢总，这是我们关于人脑方面的成果，您看如何？”他这么询问着，意有所指的提醒，虽然是商量的语调，面容上却是绝对笃定的姿态。
谢珩之淡淡看他一眼，目光轻扫过主屏幕，并不言语，眉眼间显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说是谈谈，但双方的筹码在哪里，实际上各自心中都再清楚不过。
对方想利用他能够容纳人体意识的全息技术，获取意识链，将智脑开发更进一步，而他……也的确需要对方已有的经验，来尝试唤醒一个重要的人。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不仅仅是因为人体意识研究是被明文禁止的研究项目，更是因为，对于谢珩之来说，涉及到这件事的人，实在太重要。
重要到即使WB公司给出的条件极为优越，也不足其万一，重要到对方显露的急切太过明显，反而让他无限谨慎。
总之，在没有做好万全的打算前，谢珩之并不准备松口。
他已经等待这么多年，很辛苦没错，但正是在这样重要的关键时刻，才更不允许他的珍宝，有可能遭遇任何危险。
这么想着，谢珩之的神情愈发冷淡下来，好像对项目并不太感兴趣的样子，WB负责人看着，唇畔的笑容渐渐隐下去。
却也无可奈何。
WB是庞然大物没错，对方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没有谁比谁优越之说，看对方这个态度，好像还是自己这边更需要对方一样。
呸，吊着人家不松口，大猪蹄子。
……
因为相关内容很机密，也很重要，即使是在商谈阶段，时间也拉的比较长。
更因为WB基地关于人脑意识的研究十分谨慎严密，因此，哪怕是相关合作伙伴，只要位于基地中，也不允许有任何的信息泄露的机会。
换句话说，在事情告一段落前，想见谢总，只能有人亲自来。
病房中的顾和得到余秘书这样的传话。
窗台上有漂亮的不知名小花，嫩黄色，长长一排，长势很好，在灿灿阳光下，显现出生机勃勃的色彩。
有点像北芪山那朵小花儿的崽崽。
顾和膝盖上摊着余秘书整理的WB资料，忍不住抬着头看，看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偏过头，询问道：“余松，阿珩去了多久？”
余秘书不知不觉被套出不少话，还亲手送了相关资料上来，此时面色颓唐，已经完全不敢小看面前看起来温和又好脾气的青年。
乖乖道：“不到三天。”
顾和听了，搭在资料上的手指微动，思索：“以阿珩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和对方定下来，这样，余松，你能进WB一趟吗？”
余松：……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您没有经验，但总觉得您处理老板的事很熟练的亚子……心有灵犀，存档共享？
心中疯狂八卦，但作为训练有素的高级秘书，余秘书嘴上并不停歇，乖巧应声：“我能。”
话音一落，心中微跳，已经猜出接下来要面临的询问。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回答，青年暖棕色的眸子浅浅弯起来，想了想，歪头看过来，温声询问道：“那能带我去吗？”
让崽继续和WB合作下去，继而经历崩溃世界线里的种种，是绝不可能的，既然顾和回来了，就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而如果想要阻止这件事……虽然现如今没有见到人，有一些事是不能确定的，比如比起有利的合作，他话语的重要性。
但总觉得，自己醒来了，大概会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余怂：那我还能说不吗？
况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其实也不太赞同老板和WB合作，对方虽然开出的条件好，但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另有图谋。
只是一个人绝望久了，便如潭中死水，如果再不给一点希望，可能要活不下去的，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好在现在希望他自己醒了，抬起头，刚刚好能看到青年正垂着眸，不知道想什么事，专注而认真的面庞。
有光落在他清隽好看的面容上，显得温暖明亮，生机昂扬。
醒的及时，余松想。
……
余秘书生了一张娃娃脸，但实际上行事圆滑又谨慎。
他不想被老板暗鲨，所以凡是顾少提出的任何要求，他能做到的，都是满口答应，绝不含糊。
他也不想被老板直接弄死，所以凡是有关顾少安全的事，他都要确认再三。
生死边缘的余秘书扒拉着医生门槛，姿态优雅，嗓音低沉，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将他衬的得体极了，就是态度极其卑微。
与他打了不少交道医生心中不忍，放下手中的工作，无奈站起来，轻拍他的肩膀。
口中安抚：“小伙子，你要相信次时代医疗技术，顾先生的身体得到最妥帖的照料，只要意识回归，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这样说，才总算放心把人带出去。
WB总部不在A城，而是在相距甚远的G市，好在顾和从前虽然昏迷着，但各项身份都是正常登记状态，因此，能够以最快速度抵达。
G市多雨，到的时候，淡青色的天幕正烟雨蒙蒙。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淡色烟雨中，好像从水墨画中泼洒出的一样，显现出与A城截然不同的静谧。
很难想象，充满现代与科技感的WB总部，会坐落在这样一个和它画风全然不同的城市里。
总部在郊区，占地面积很广，因其中对身份排查十分严格，需要余松亲自开车，带顾和前往。
而因为里面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门口修建着巨大的停车场，停车场尽头是一条宽阔平坦的道路，不长，供人行走。
天凉，有雨，青年撑着伞，穿裁剪得体的西装，怀中抱几份重要文件，让人感到舒适的眉眼浅浅隐藏在细碎刘海中，自雨幕中走来。
余秘书跟随在他身侧，自然而然的呈现出一个维护姿态，只在道路快到尽头时，才往前一步，做出主导者的模样。
毕竟是非常重要的合作，想要一句话就将其终止，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到来之前，顾和也做了一些打算。
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怀中这几份文件，涉及到谢氏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谢总亲自回去处理那一种。
有这份文件在，如果谢珩之有离开的意思，对方并不好挽留他。
至于怎么让谢崽想离开，顾大大眼神飘忽一瞬，在心中轻咳一声，决定自己去劝一劝，或许有用。
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进入基地，验明身份，作为总裁特助，跟随余秘书出现的顾先生并没有遭到什么怀疑，而是被安安稳稳的带到谢总面前。
几乎是在露面的一瞬间。尽管没有明确的说句话，但当接触到那道专注复杂，几乎让人心颤的熟悉目光时，顾和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而因为WB的负责人也在，按照来之前的计划，顾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对余秘书颔首，示意，可以表演。
被注意到的谢总来不及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先一步醋到没边，冷冷看一眼余秘书浑然不觉的脸。
于是当余秘书兴冲冲上去，嘴上说着正经事，但还是想用眼神对老板示意，“老板康康我把谁带来了鸭，涨一点工资吗”的时候。
接收迎面而来的冰冷目光里，这样一条必杀短信。
你死了。
余怂：不是，老板宁还是人吗？？？？？
不当人的谢老板抿着唇，状似无意偏过头，眼神淡淡，似乎在认真听汇报的样子，容色平淡，好像一派如常。
只有隐蔽垂在身侧，攥的发白，要用极克制的力道，才能不轻颤的手指，暴露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但这样隐秘的反应，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的出来的。
顾和站在余松身后，微微俯身，原本是极规矩的姿态，注意到小崽子几乎要把自己弄伤的姿态，唇畔微抿。
下一秒，好像一个新来的，还不太懂事，却又想要博得老板注意，得到老板宠爱的小助理一样。
在顶头上司余秘书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先眼巴巴把自己手里的文件递过来。
“谢总……‘星际’系统出了点问题，情况比较严重，可能需要您亲自回去处理，这是相关资料。”
这出格的动作甚至引来一旁WB负责人的侧目。
不过不知为何……虽然是刻意而又不懂事的动作，但由隽秀好看的青年做出来，不仅不让人讨厌，反而温和雅致，宛如水墨自宣纸上晕染开一般。
WB负责人怔一下，接着触及谢珩之冰冷的灰眸，飞快别开眼。
“星际”是谢氏最新研发的星战游戏，投资无数，以五大星系为背景，全息技术覆盖，致力于开发多种体验，是谢氏今年的重中之重。
……这么一个重要项目，稍有不慎，便是整个公司都要动荡的事。
的确是重要的东西。
谢珩之顿一下，不得不伸出手，亲自将这份重要的文件接过来。
而在他接过的一瞬间，WB负责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印象中，谢珩之是个油盐不进，冷酷无情的大魔王。
不要说小助理为博得他的注意力，刻意做出这样出格的事，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不对，他都有是可能让人滚蛋的。
唉……何必呢？可惜了……WB负责人忍不住感慨。
就看到。
他口中情绪淡薄，冰刻冷漠的谢珩之，接过文件的一刹那，不知道想到什么，锋利的眉眼都忍不住低垂下来，是一个与面容全然不同的温柔神色。
他注视着小助理，指骨上还带着因为太过用力，未散去的白，嗓音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低缓，他几乎小心翼翼了，轻轻道：“好。”
目观全程，以为大魔王下一秒就要让人赶紧滚的WB负责人：“……”
？？？？？
谢狗，为什么不让他滚，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最新办公室恋情，霸道谢总的百万合约新娘？？？？？

第26章 竹马（三）
知道留不住人了，WB负责人委婉的表示，想要请谢总再吃顿饭，如果可以的话，敲定一下合同也没问题。
谢总说，我觉得你这个提议真的很好，我们下次见。
说完，好像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急事一般，带着人走了。
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势也刚刚停。
地面是湿润的，偶尔被雨水滴出浅浅小坑，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不自觉会让人变的心情很好。
余松去开车了，顾和随着谢珩之站在路边等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显得有点沉默。
实际上不是顾和不想说话，而是自从走上这条路起，身旁的人就好像被按下消音键一般。
不说话，只是极认真的垂下眼，慢慢走着，长长睫毛都要在青色天幕中凝固，显得安静。
刚刚还很正常的，无论是和WB负责人商谈后续事宜，约定下次见面时间，还是游刃有余的修正各种问题，都是非常冷静又犀利的模样。
顾和差不多确定这就是自己家那只傻崽了，在工作和喜欢人面前无缝切换的模样，一般人做不到。
这么想，顾先生的眉眼就不自觉弯成柔软的弧度了。
尽管不知道小崽子怎么会出现在任务世界，又为什么失去记忆随他辗转，但这并不妨碍他珍重这段感情，也不妨碍他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对方。
就像对方对他做的那样。
一边思索着任务完成后回去查查这件事，一边回过神来，顾和主动伸出手，把对方拉离房檐上即将滴落的水珠。
刚下过雨，是有水滴“吧嗒吧嗒”往下落的，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这声音不大，却好像一瞬间惊到了谢珩之，让他几乎颤一下，像碰到了可怕事情，无法反应过来的幼崽一般。
这个世界里，他几乎是顾和一手带大的，不需要想，顾和怔一下，已经将手指放在他头顶上，轻轻的揉一揉，然后安抚道：“阿珩不怕。”
然后下一秒，身姿修长，清隽好像雪松般的青年，就被人反过来抱进怀里，力道紧紧，鼻尖漫上雨后草木的清香。
这一秒，抱住他的人似乎终于确定了，他不是多年臆想出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能够被拥进怀里面的宝藏。
而宝藏也乖乖站着，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思，随便他抱。
这样时隔多年，怀抱重新充实的感觉，愉悦之余，好像也让谢珩之感到十分新奇一样。
“阿和。”
他认认真真唤着，退开一点，仔仔细细看眼前人的模样，然后爱不释手的将人重新抱住，甚至直接把人抱到了停在身旁的车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顾和忍不住眨眨眼睛。
因为是从小一起长大，十分亲密的关系，这个世界的崽可没有不好意思和不敢碰他的概念，喜欢到忍不住了，就像幼崽一样扑上来蹭一蹭。
只不过比起从前，如今双方的位置好像对调过来了。
对方好像把他当成了脆弱的幼崽，每一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上车后，先是摸摸他的头发，看有没有被打湿，接着碰碰他的额头，看是否有不适的状况。
天气是有点凉的，但其实没那么冷，甚至对方比自己穿还要少。
只是在注意到自己身上略微单薄的西装时，顾和还是能够显而易见的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低低气压。
前方的余松闷头开车，大气不喘，试图装瞎且装死。
然而他解开外套扣子，满意将人扣在怀中暖的老板，终于将战火燃烧到他的身上：“余松，怎么回事？”
驾龄近十年的余秘书呼吸一滞，尴尬一笑，手上不停，嘴上乱飘：“老板，顾少醒来没见您，很担心，身边也没有个认识的人，怪害怕的是吧，我就……”
他说了一半就停下了，给人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按照一般的经验，只要涉及到顾少的事，尤其还有“害怕”这样的关键字眼，老板一般不会再有精力来管自己，余秘书美滋滋的想。
但他显然错估了顾和在谢珩之心中的重要程度，以及随意离开医院，有可能伤害到青年的认知，所带给谢珩之的恐惧感。
尽管理智上知道，余松并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可是只要想到怀中人有一点点被再次伤害的可能，都让谢珩之感觉到额角隐隐疼痛起来。
抱着自己的人如今不是一个好的状态，并且这件事也不是余秘书的责任。
在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顾和已经这么反应过来，手指用力，揪着人一点衣角，从圈着自己的怀里探出一个脑袋尖尖。
“阿珩。”他眨眨眼，棕眸看起来好像湖水一样清亮，然后对人道，“好像有点闷。”
顺毛多年，即使是对方毫无某一段记忆的情况下，顾先生也能精准的找到快速转移对方注意力的方式。
果不其然，温软的嗓音刚刚落下，前方的余秘书就感到身上的压迫感全然消失了。
感到刺激，甚至想和顾少建个消防安全讨论组，专灭老板气焰。
被灭了火气的谢总看起来有点无措，浅浅的灰眸呆一下，被光线折出清透质感。
他一手把人圈在怀里暖着，一手探出去，似乎想要开一点窗户，但透过玻璃，看到窗外被风吹的呼呼作响的树叶。
于是原本打算的动作顿住，重新坐回来，低着头，看怀里面同样注视着他的青年。
他的所有情绪和温暖，几乎全部来源这个人，尤其是在曾失去的这些年里，执念悄然滋生，到一个不能控制的地步，这是其他人都不能想象的重要。
不可能会忍心拒绝面前人任何要求的。
心中浅浅滑过这个念头，谢珩之退开一点，探出微凉的指尖，想了想，给人把扣至最上方的西装扣子解开两颗。
然后脱自己的下外套，像裹着一个真正的幼崽一样，除了脖子，将人仔仔细细的围成一颗团。
顾和：？
面对着青年惊讶的目光，似乎知道这样做的作用微乎甚微，谢珩之犹豫一下，低头蹭蹭顾和的脸蛋：“阿和乖，外面风太大。”
说着，好像想起来什么，把智脑从手腕上取下来，一点也不担心其中的诸多机密可能会被面前人获取一样，力度轻轻给人戴在手腕上。
他像是面对着无法做到事时，不熟练想要转移人注意力的家长，点出智脑上一个界面：“阿和想不想玩游戏，我做的，很好玩的。”
顾和眨眨眼，还没从这一连串猝不及防的操作中反应过来，就觉得小崽子开发的游戏是真的很好玩。
次时代，在谢珩之研发出成果后，不过短短两年，全息游戏已经是被人广为接受的事。
并且在价格普及后，只要是忠实的游戏爱好者，一般都会随着自己的购买能能力，准备游戏头盔或游戏舱。
但全息游戏体验虽好，时间久了，也出现为人诟病的地方。
——只能通过游戏头盔或者游戏舱进入的话，麻烦是一方面，更多时候，人们有工作要做，且身处的地方是不具备游戏条件的。
这样一来，不仅仅是精力过度消耗，对需要长期积累经验，通过游戏获取装备材料玩家来说，体验也那么友好。
这就开发出了智脑终端，也就是低配版的“星际”。
功能虽然不如全息端那样齐全，但数据互通，日常领个材料，与同样智脑终端的玩家对战一盘什么的，还是做得到的。
——即使是在某些世界里切实驾驶过机甲，并且指挥过战舰的顾和，也感到十分满意。
谢珩之计谋成功，狭长凌厉的眼睛因愉悦眯起，心满意足的抱着人，看人打游戏。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呆住。
连带着前方镇定不已，连老板暗鲨警告都能顶得住的余秘书，听到后边传来的软乎乎的小嗓音，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飞出去。
这时候顾和已经玩了好几盘，满足的退出游戏，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
就看到属于游戏界面一个单独分组里，有一个圆乎乎的小头像，黑发棕眸，脸颊红扑扑。
顾先生好奇的点开它。
就有一个缩小版顾和团子跳出来，站在屏幕上方，白衬衫，肉嘟嘟，眨眨眼，围着小屏幕转了两个圈圈。
他似乎走累了，坐在一个凭空出现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勺子。
“——阿和饿了，想吃小布丁，布丁布丁变。”
“噗——”的一下，另一只小团子蹦出来，灰眸明亮，低头看身边的小团子时，仿佛带着无边的纵容。
他走过去，端着一个餐盘，先是俯身下去，啾了啾另一只团子肉嘟嘟的脸蛋，然后奶乎乎哄他：“布丁来了。”
顾和团子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面对最为信任的人，举起两只手手要抱抱。
接收到他示意的谢珩之小团子就顺从把人抱起来，一口一口喂布丁，喂完了，亲亲人的脸蛋：“阿和今天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写作业？”
“有呀。”顾和团子回答，但头一点点埋进谢珩之小团子怀抱里，还扑腾着噔噔两只jiojio，一看就十分心虚。
谢珩之小团子无奈的抱起他，叹口气：“不喜欢写作业不是乖宝宝，我陪阿和一起写，有不会的我教你，好不好？”
“好呀。”顾和团子趴人肩膀上，乖乖点头，还不忘表白，“我最喜欢阿珩了。”
余松：他妈的老板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
谢珩之：我，淡定。
顾和：我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第27章 竹马（四）
两只圆嘟嘟的小团子头挨在一起，胖乎乎，即使只是蹬着jiojio做数学题，也让人感觉到可爱。
只是顾和团子的知识储备显然不太行，是个精致但花里胡哨的小彩笔，撑着脑袋，没听一会，就爬进谢珩之小团子的怀里呼呼大睡。
他做这样的动作显然是很熟练的，谢珩之小团子抱的也熟练，亲亲他的小脸，便安稳的坐着一动不动。
一点也看不出来属于大团子严厉的样子。
而作为旁观者的顾先生本人，眼看着顾和团睡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虽然知道那并不是自己，但莫名感到不好意思，垂下眼，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骤然遭遇到这样的降智打击的，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眨眨眼，好奇的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戳戳顾和团子睡得红扑扑，看起来软乎乎的小脸蛋。
被人在半空中拦下来。
谢珩之小团子像是湖上落入同一个平面的雨滴，骤然反应过来周围还有人一般，圆圆的眼睁大，阻挡住探向怀中的手指。
他只是一串数据，自然是没有实体的，因而这个动作也没有起到想象中的作用，在半空中就变成虚影消散了。
但这个阻止意味十分明显的姿态，还是成功停留住了来人的前进。
也成功吸引了他本身创造者的注意。
谢珩之抱着怀里的人，原本放松倚靠在座椅中的身子微微直起一点。
当注意到谢珩之小团子对怀中人的拒绝姿态时，即使是小秘密被发现，也始终是淡定姿态的谢总，薄薄的唇线不悦抿起。
顿一下，主动的，他轻轻握住顾和停留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手指，对着谢珩之小团子的脸蛋戳一下。
然后冷淡的看谢珩之小团子虚晃一下，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置之不理。
被迫仗势欺人的顾先生感到哭笑不得。
他转过头，先顺一下谢总气炸了的毛，又重新转回来，一眨不眨的看怀里抱着顾和团子，正犹犹豫豫看过来的谢珩之小团子。
小团子软乎乎的，有点懵，瞳色浅淡，异常明亮，看过来的目光介于愧疚和坚定之中，好像并不讨厌面前的人，却有不得不阻止人前进的理由一样。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挡人的手臂，又抬起头，看青年修长好看的手指，与浅棕色温暖明亮的眼眸。
半晌，非常愧疚的开口，是小团子独有的软嫩音调：“对不起，但别人不可以动阿和的。”
没有料到小团子还会说话，顾和眨眨眼，坐直身子，手指顺势放在腮旁：“你叫阿珩？为什么呀？”
谢珩之小团子听到询问，点点头，低低道：“因为阿珩要保护好阿和，谁都不可以碰阿和的。”
他的嗓音不大，但是异常郑重和坚定，听到了，提出问题的顾和反而一怔。
被归类在游戏专区里，小团子只是一组被写出的数据，当然是没有自己的思维的。
他会说出这样话，做出这样的动作，甚至不需要想，就能够知道真正的来源是因为谁。
顾和摸摸他的脸，忍不住偏头，去看自小团子说话起，就别过头，冷淡看向车窗外的谢珩之。
小崽子抿着唇，看起来无动于衷，除了牢牢圈地盘的手臂，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就好像面前与他十分像的小团子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圈地盘的也手臂没有这么努力的话，会更有说服力也说不定。
顾和简直被他逗笑，又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弯弯眼，逗他：“阿珩怎么不看阿和呀，是不喜欢阿和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抱着顾和团子的谢珩之小团子倏然低头，眼睛睁大。
而谢总就直白多了，一歪头，看过来，扒拉扒拉把圈人的外套更紧一点，然后一眨不眨盯着人看。
无声抗议，喜欢。
……
被迫喜欢的顾先生全程被追着看，以示重要，最后不得不狼狈的别过头去，主动看车窗外。
汽车在G市医院门口停下。
隔着玻璃，顾和疑惑的看外面高耸庄严的建筑。但无论是端坐的谢珩之，还是开车的余松，都是一副淡定自若，本该如此的模样。
直到被卷着下车，带到一间看起来极为宽敞，摆放着不同仪器的病房，顾和还是懵逼的状态。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
穿医生独有的白色制服，侧身坐，转着手中的签字笔，长腿微屈，容色散漫，桃花眼微微上挑，显得不羁。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太像医生的医生，只有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胸前挂的牌子明晃晃证明他的地位。
“谢少，顾少！呦，还有余松怂！”
他站起来，笑容洋溢的打招呼，非常热情，灿烂的目光滑过顾和时，微不可查显现出一点动容。
“真醒了啊顾少，真好真好，刚刚还不敢信，谢少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又疯求了。”
一道凉凉的目光适时看过来，宋卿顿时闭嘴，飞快的移开话题，笑眯眯对顾和张开双臂：“好久不见了，顾少。”
顾和看着他，在拥抱的一刻，眼睛也倏然弯起：“好久不见了。”
岁月带走了不少时光，但这显然是一张不陌生的面容。
顾和和谢珩之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到大学，从没有分开过，所经历的同学兼好友，有大半都是重合的。
除了大学后专业不同，这个关系链薄弱了一点，在这之前，所有谢珩之的好友都是顾和的，顾和也同样。
宋卿就是两个人中学时的同学兼好友，医生世家，只不过在高中后就去国外留学了，许多年未见，没想到时光辗转，在这个情况下遇到。
顾和敏锐的觉察到宋卿话语中的信息：“阿珩发的消息？”
“是啊。”宋医生点点头，“半个小时前就发了，让我这边准备好，要带你过来，害，他居然给我发了两个标点符号，给我慌的。”
顾和听的一笑。
谢珩之发消息的时候有个小习惯，为了效率，不怎么爱用标点。
能让他用上那些繁琐的符号的，除了极其重大的事，就只有少年时期被班上的小姑娘怂恿，给他发表情符号。
显然也是想到这些有趣的事，说话的时候，宋卿揪一下深棕色的头发，微卷的发梢被拨的一翘，凭空带出些少年时期的清爽感。
他后退一步，来到金属质感的仪器舱前，在上面轻点几下，回过头道：“顾少，来吧，先检查一下，你这刚出院就乱跑，别说谢少了，我都不放心。”
顾和笑着点点头，不知道怎么的，心中忽然一动，偏过头，看一旁静默不语的谢珩之。
半个小时前，差不多是刚刚出WB基地的时候。
也就是说，刚刚恢复通讯，小崽子就在医院安排了检查，G市不是他的大本营，还要找到高中同学，不知道其中耗费多少心力。
然而他只是垂着眼，看过来，目光温软，清澄明亮，让他不要担心。
……
一系列检查花费的时间不短，等到顾和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谢珩之和余松的身影。
宋医生翘着一头卷毛过来，眼睛亮晶晶，欲言又止，明晃晃昭示着始作俑者是谁。
顾和一笑，被他唤出很久远的记忆。
在中学时期，谢珩之寡言冷淡，气势太盛，即使不怎么拒绝，一般的事，一群小崽子们也并不敢太打扰他。
顾和则温和一点，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君子和缓，更为温柔，在搞不定谢珩之的时候，大家便喜欢寻求他的帮助。
一看到宋医生的神态，顾先生就差不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必他问，已经贴心开口：“辛苦了，怎么了吗？”
宋卿看到他熟悉的温和目光，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一拍大腿，一声“爸爸”忍了忍，没脱口而出。
他迅速递了一个账号上来，口中解释：“激活码激活码，和哥，星际最新版本的激活码，谢哥只发行一万个，一万个啊！！还要大家抢，他是人吗！！！”
“我显然没有抢到。”说到这里，倜傥风流宋医生的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窘态，“我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应该再当伸手党。”
“可周坤那几个抢到的孙子一直秀，给我气的呀，呸……谁能想到职业优势，是我先见到你呢，我永远是你的宝宝和哥QAQ”
太激动，多年不见的旧称呼都飙出来。
顾和被他逗笑，接过账号，因为并不清楚其中流程，不好让自家崽难做，于是只道：“我帮你问问阿珩，好吗？”
“好好好。”宋医生心里高兴，眉梢扬起，嘴巴很没有防备。
忍不住叹：“唉，不然我就亲自去了，只是家里医院前些年不懂事，赚了谢哥不少钱，你说大家都是兄弟，我多不好意思啊，就没敢。”
“嗯……？”听到他的话，顾和疑惑，偏头看过来，忍不住发出轻微语调。
宋卿皱着脸，大约也是压抑已久，说出来的时候，音调都变缓了：“就是你刚出车祸那时候，医院那天人多，艹，不知道怎么还和什么大人物撞上了……”
“当时我没在国内，医院耽搁了一会，等谢哥赶过去的时候，你就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
“咱们这情况，没意识多可怕啊，比缺胳膊少腿可怕多了。”
“谢哥当时就不行了。”
“我听周坤他们说的，好几个人一起才摁住，不然当场跟你一起去了也不是没可能的，呸，什么去了，我这个乌鸦嘴，总之就是后来缓了很久，连刚开的公司都不要了。”
“等到清醒过来。”
“这个，这个，还有上面一个病房。”指了指仪器，又指了指楼上，宋卿心有余悸，“疯了，只要他能，每一个城市，都特么花天价养一个病房。”

第28章 竹马（五）
被宋医生留下吃了顿饭，回到A城，已经是夜晚时分，车窗外飞速略过的霓虹闪耀明亮。
谢珩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喝了不少酒，脸颊微微泛红。
他本就是极其优秀的相貌，气度冷然，在微懵的状态下，瞳色清浅，显得明亮又让人怜爱。
作为家属，至少顾先生抵挡不了。
他眨下眼，坐过去一点，摸摸崽崽头，低低问：“是不是不舒服？”一边说着，想要去拿放在一旁的水杯。
就被人在半空中拦截住。
似乎是不愿意他离开，另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从旁边探出来，握住他，很新奇的看一看，然后像确定了什么一样，美滋滋把他抱进怀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顾和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感受到手指上微凉的温度，才忍不住低头，然后对上谢珩之定定的看过来的眼。
青年原本狭长凌厉的眼睛微微勾起，是一个愉悦又稍显矜持的姿态。
能看出是平常并不喜欢表露出情绪的人，实在克制不住了，才浅浅弯起一点，眼睛里几乎被明亮的灯光折出星星。
“这么高兴呀。”失去了行动能力，顾和没法撸毛，因此只能尽量软了音调，来表示自己的情感。
喝晕了的崽重重点头。
点完头后稍微纠结一下，似乎是觉得这并样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受一样，想了想，又认真道：“嗯。”
傻乎乎的模样，看的顾和心一软，忍不住凑过去，轻轻碰碰他的额头，然后弯着眼睛笑起来。
谢珩之也学着他笑，笑一会，抿下唇，认认真真和他分享：“阿和回来了，最高兴。”
这不是意外的回答，顾和抽出一只手，安抚般撸撸他的毛，注意到另外一个关键词：“最……还有其他的事吗？”
“有。”面容似乎是纠结了一下，谢珩之抿下唇，莫名显露出不高兴，“阿和回来了，宋卿，不躲我了。”
顾和听的一怔。
他意识到什么，刚想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刚刚还愉悦万分的傻崽，一瞬间又不高兴了：“为什么？他是不是想抢我的阿和？”
“我把他账号封了。”
一击必杀，口袋里还装着宋医生摇摇欲坠的账号卡，顾和思绪乱乱的，又哭笑不得，只好把另一只手也抽出来，先捏捏傻崽的脸，安抚。
“都说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的。”
谢总显然被这句话愉悦到了，心满意足把面前的人圈起来，蹭蹭脸，赞同：“你说得对，抢就封号。”
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顾和差点没给他逗得笑出来。
定下神，又熟练的摸摸崽几乎被自己的臆想气炸的脑壳，顾和才静下心来，询问另一件事：“刚刚说……宋卿躲着你，是怎么回事？”
联系这句话，看着崽委委屈屈的模样，再回忆起下午时宋医生的躲躲闪闪的愧疚，顾和几乎感到头疼起来。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他家傻崽可太让人心疼了。
然后下一秒，脖颈就埋上来一个毛绒绒的大脑袋，像受伤又没有人为他舔舐伤口的幼兽，蹭着他，委屈道：“就不理我了。”
“我找过他，他玩星际的时候，可是看到我就跑，好多天没上线，两次，都是这样。”
但对并不那么擅长表达情绪的谢珩之来讲，这已经是极度厌恶和抗拒的姿态了。
他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他被再三轻慢，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询问，他只是不明白，少年时相交甚笃的好友，为何一夕间对他厌倦至此。
而他的身边又没有一个阿和陪伴，能告诉他原因，能为他舔舔伤口。
A市不夜城，即使是夜半时分，灿灿的灯光也始终明亮，隔着透明车窗，将人的面容映的模糊。
口袋里的账号卡是金属制作，即使隔着层薄薄布料，仿佛也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彻骨凉意。
就好像由宋卿那一席话带来的诸多反应，即使努力的克制了，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尽数返还回来。
顾和几乎觉得心口都疼起来。
他握着谢珩之的手腕，嗓音哑的几乎无法开口，忍着涩涩的疼痛，告诉他：“没有，宋卿不讨厌你。”
“是吗？”傻崽眼尾垂下，面无表情，即使是本能的应声，也充满了不信任感。
“是啊。”顾和点点头，轻轻亲亲他的鼻尖，嗓音温温道，“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赚了阿珩的钱，还让我的阿珩难过了，他见到我也是要赶紧跑的。”
“他在游戏里躲着你，只是……只是怕你揍他，你的游戏，你肯定很厉害，对不对？”
“那倒是……”醉酒的傻崽仿佛说服了，犹豫一下，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面，“他也躲阿和？”
抿下唇，眼里的不高兴几乎溢出来：“我封他的号。”
因为本能的觉得，被躲避是一件让人很难过的事，所以才尤其不能忍受，重要的人也遭遇到同样的感受。
被努力保护的顾先生说不出话，只能仰起头，轻轻吻一吻他的唇瓣。
谢总一个激灵。
“好……好了，阿和别……不是，别管我，我不说了……我不封他号了。”
“你……”他犹豫的看怀里一触即离的好看青年，小声问，“……你还来吗？”
……
不管顾先生想不想来，一波操作猛如虎，谢总反正是学会了不少。
到了家，心满意足的把人抱下车，转过身来，一秒面无表情，看余松：“走。”
工具人余秘书埋着头，缩进方向盘里，了然比一个“我知道了老板，老板我死了，老板别管我”的手势，一溜烟跑了。
见人滚了，谢总又转过头来，一秒委委屈屈，拿被酒意蒸的热气腾腾的脸颊压一压怀中人的，目光明亮。
嘴巴疼的顾先生玩命推他脑壳。
谢总就又不太舍得了，把人往上抱一抱，轻声哄：“到了阿和，快到家了。”
这么说着，面对顾先生想要下来自己走的诸多提议，犹豫着：“路不好，走着会累。”
顾和眨眨眼，偏头看一眼，借着昏黄的灯，即使他从没有来过，也能够看出来，小区是极雅致的环境，无论是设施还是绿化，都非常好。
谢总没办法，只好把人放下来，想了想，委委屈屈的拉住人的手：“好吧，但阿和不知道路，我带阿和走。”
这么想，他好像一瞬间又高兴起来，即使面容并不展露，眼角眉梢也尽显愉悦之感。
顾和就没有办法拒绝了，想了想，夜晚时分，小区中还在活动的人寥寥无几，并且各自的视线都不清晰，便顿一下，当做什么都看不到了。
谢总心满意足的牵着人的手往前走。
夜风微凉，吹在皮肤上，并不是特别好的感受，但被另一个人认真的放在手心里，灼灼暖意透过皮肤间珍重的力道传过来，好像也不足为道了。
顾和轻呼一口气，弯下眼，一边跟他走，一边偏头看小区里，借着清冷月光，能看到大片苍翠的竹林，以及澄澈的小型人工湖。
这在小区里并不是特别常见的景象，顾和看着，不由有点好奇：“……怎么会想到这在里种竹子？”
他随口一问，实际上并没有期望得到回答，却蓦的感到手腕一紧，继而是低低响起在耳畔的嗓音：“阿和忘了。”
顾和一怔，意识到这件事或许是和自己有关系的，脚步不由微微停顿，转过头，轻声地询问：“忘什么啦？”
如果这不是成年体，无论在何种境况下，都习惯性保持镇定姿态的谢总，顾和甚至觉得面前委屈的人是一只小团子，会噘嘴的那一种。
被自己的想象逗得哭笑不得，顾和认真的，温和的看面前人，就听他继续道：“阿和喜欢竹子。”
如果是清醒的状态下，谢珩之是断然不会说这样直白的话的，但也正是因此，才让无意中听到的人觉得心里尤为温软。
大学的时候，两人说起这个话题，他似乎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顾和一顿，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戳戳崽崽的脸：“谢谢阿珩……不过，允许阿珩在这里种竹子，是因为这个小区是阿珩开发的吗？”
“那倒不是。”说起这个问题，面前的崽看起来就比较谦虚了，一边带他往前走，一边老实道，“是周坤开发的，我只是提了这个建议。”
顾和忍不住笑：“阿珩真厉害。”
“不厉害。”谢总瞅一眼因为某些话，被反握住的手指，想了想，又开始委屈了，“他一开始都不同意。”
“……那怎么办呢？”顾先生忍着笑，看起来心疼了，实际上周坤也是两人少年时的好友，并不会做出伤害傻崽的事。
但懵逼中的谢总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看到人信了，反倒不好意思了，抿着唇，小声道：“没关系，阿和不着急，我给他投资。”
走到楼下，顾和握着他的手上楼，原本正顺着毛的动作就是一顿。
他今天的状态可能不大好，好几次都几乎说不出话，心脏好像被细雪覆盖包裹，凉而酸麻，疼而无力。
手指上原本温暖的力度倏然变紧，即使是迟钝如谢珩之，也觉察到什么，懵一下，忙俯下身，把面前的人重新抱紧，亲亲唇角，安慰道：“没关系的。”
“虽然一开始都不看好，但做出成果后，很受欢迎的，赚了很多。”
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眨眨眼，又道：“阿和说我厉害。”
“你厉害。”嗓音几乎哑了，顾和任由他毫无章法的轻吻唇角，等到他亲够了，才抬起头，碰碰他的鼻尖，问：“还有吗？”
“什么？”
“病房……小区，这种事？”
“没有了。”
这么说着，谢总目光坚定，嗓音镇静。
然而等到走上楼，推开门，按下灯。
满目暖色灯光下，有双份沙发，双份抱枕，目之所及，皆为双份。
顾和和谢珩之少年时便相依伴，极少分离，但实际上直到大学时，他们才真正住在一起。
而这间屋子，仿佛连接了昏黄时光的轨迹，就连进门时被顾和心血来潮挂在墙边的挂历，都如当年一般，别无二致。

第29章 竹马（六）
顾谢两家离得不远，自幼年起，顾和与谢珩之便是双方家里的常客。
两家长辈私交也好，并且都是A城底蕴颇深的家族，因此，对于两只团子日渐笃深的友谊，家长们不仅乐见其成，并且常常鼓励。
总角晏晏，竹马之交，由时光堆砌出的情感，总是温柔且坚固。
以致于当幼年相伴，少年扶持的两个人，到大学也考入同一所城市，并且居住在一起时，并不会有人感到意外。
顾和也不感到意外。
现在想想，那时候少年板着脸，一本正经说出“我在校内租了一间房，教工宿舍，阿和过来住，上课会方便”这样的话时，情意太过深重，姿态却太平常。
平常到让他即使能够回忆起来谢珩之说话时明亮的目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的想法了。
但应该是不意外的，顾和想，早在家长们把两只小团子放在一起，他好奇的看过去，而对方喜爱无比的来勾他的手指时。
顾和和谢珩之间，就已经是很难分割的存在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忽然的梦到了这么久以前的事。
半梦半醒间，关于从前的画面碎片般闪过，造成混乱感，顾和努力的睁开眼，有准备了，还是懵逼一瞬。
入目是极昏暗的光线，但墙上的时钟却已经指向八点，这显然是有些矛盾的状况。
顾和眨眨眼，偏头看过去，果然看到昨夜未拉的窗帘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心的合上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顾和忍不住想，尽管错失了好几年的时光，当置身于全部相同的环境时，还是能够轻而易举的想起来。
他与谢珩之之间的些微转变，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在这之前，两人所处的角色里，一直是他处于照顾者的角色，但进入这间屋子后，好像全部反转了。
无论是夜晚时被妥帖拉上的窗帘，社团活动时总伫立窗边的高大身影，还是清晨时候，空气里放了糖的米粥味道，都清晰印证着这一点。
“……”
等等，米粥的味道……？
不是记忆中已经稍微模糊的感觉，而是非常清晰的，由临近的地方传过来，顺着空气，几乎漫至鼻尖的熟悉味道。
意识到什么，尽管刚睡醒的大脑还很迟钝，没有给出明确指令，顾先生还是下意识半坐起来。
而几乎是在他刚刚坐好的几秒钟内，还没有来得及把搭在膝盖上的被子展平，就听到门口传来的平稳敲门声。
门外的人没有开口，但很容易想到是谁，顾和眨下眼，对着敲门的方向轻声应：“进来吧。”
便有流洒的天光中走出来只明晃晃的谢总。
并不是有滤镜或者夸张的说法，在顾先生眼中，原本昏暗的卧室里，骤然有光线明亮，看到的画面的确是这个样子。
面容凌厉而俊美的青年，从前是蓝白校服，如今是西装笔挺，相貌是别无二致的，推开门时，好像越过了时光，从记忆中走出来。
而因为昨夜梦境的影响还没有消除，时空交汇般的特殊感受，让他忍不住弯起眼对人笑：“阿珩。”
被唤到的人顷刻停住脚步。
似乎是有什么心事，被唤到名字的一刻，他几乎是以一种谨慎的姿态看过来。
而当注意到出声的青年面容上并没有不悦的情绪，而是笑着时，才懵逼的眨下眼，低低应一声：“嗯。”
然后就不说话也不动了，只剩下空气里浅浅的呼吸声。
感觉有点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顾和歪歪头，先一步推开被子，抬头道：“我先去……”
话没有说完，好像是他的主动给了人鼓励，面前人小心的看着他，忽然试探性走近了一点。
然后便是微微俯下身，下定决心般的一个轻吻，印在脸颊上，伴随着不确定的：“阿和，早安？”
实在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早安，姿态小心的好像下一秒会被人打一顿一样。
“早……？”
也因为对方的姿态太过亲密和小心，让顾和忍不住疑惑的眨下眼，后一个字的音调也微微扬起一点。
但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只是亲吻脸颊，好像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于是他又很快平静下来，并不抗拒这样的行为，只是把粘人精往旁边推开一点，好方便自己起床，面容上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愉快的情绪。
而注意到这一点，谢总原本忐忑紧握的手指顷刻松开，漂亮的灰眸也忍不住亮起来，然后流露出克制不住的笑意。
“阿和。”他唤着人的名字，被人抬手轻轻的撸一下毛，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一般，唇畔都忍不住翘起来。
实际上，此时此刻，笑容远不足以表达谢总此刻的愉悦心情。
要知道，对昨晚发生的事，他并不是全无印象，那可以说是他内心最本能的反应，也正因如此，早晨清醒的时候，才让他忍不住感到忐忑。
但不是害怕被拒绝，从小到大，作为双方最亲密和重要的人，实际上谢总并没有自己会被拒绝的概念。
让他真正不高兴的是，他似乎太急切了，在全无意识的状态下，不小心冒犯了他守护已久的宝藏，即使这个人是自己，谢总也并不因此感到愉快。
于是也就这么表达出来。
刚刚出浴室门，满身的水汽还没落下，便猝不及防捡到一只低落小狗崽的顾先生：“……？”
小崽子歉疚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对傻崽的过分了解的顾和停下脚步，略一思索，便很快明白面前人想法，忍不住弯起眼。
他想了想，抬起手，略冰的手指恶作剧般在人温热的脸颊上碰一碰。
“……好了，欺负回来了。”这么说着，推推谢总高大的身躯，顾先生试图从中寻找到同往屋外的道路。
意识到他想法的崽子就乖巧退开，并且贴心的向前一步，主动帮人把门打开。
只是感受到脸颊上残余的冰凉触感，再看向欺负自己的人时，目光总忍不住带一点期待。
感觉自己其实并没有恶作剧，而是做了什么大好事的顾先生：“……”
无言以对，只好在经过某个望夫崽时，目不斜视的在人下巴上轻啾一口，更冒犯一点这样。
……
起床的时间算得上早，连接着清晨的玻璃窗上还有水汽没有褪去的痕迹。
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碗筷和食物，是熟悉的加糖小米粥，小碟咸菜，和白嫩漂亮的水晶包子。
时隔多年，这也是少有的会让顾先生感到心虚的存在。
大学的时候，他不小心养成个不好的习惯，因为早课多，时间又不如高中那样固定，早饭就常常不按时吃，久而久之，胃不太好。
这点不舒服很快被谢珩之觉察到。
实际上那时候的谢总已经很忙了，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业，但就是养成了早起一个小时，煮一锅小米粥的习惯，还学会了做小包子。
哪怕经历过很多世界，青年衣袖半卷，脸颊一道面粉白印，明明是极冷淡的相貌，却眉目专注的捏包子的画面，顾和都是不会忘的。
这也是在那之后，尽管没有课也会被刨起来吃早饭，他也无法拒绝的原因。
只不过如今显然不必再上课，今天也与往常不同。
“我和你一起去……？上班吗？”正吃着饭，唇瓣还咬着半块勺子，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提议，顾和忍不住轻眨一下眼。
得到面前人专注看过来的灰眸，和询问一般的点头：“嗯，去公司，有很多游戏可以玩，不无聊，阿和想去吗？”
说着话，谢总还不忘冷静的卖安利，只是语调并不肯定，好像只要面前人表露出一点不愿，他就能快速否定这个提议一般。
顾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离开时本也是该实习的年纪，只不过多年竹马变老板，好像两个人的时间流速不同一样，倒是十分新奇的感受。
直到谢总亲自驾车，送新任助理上班，地位超然的顾助理也仍然在新的人设里没有走出来。
“助理都需要做什么？”即使体验过许多身份，也的确没有做过助理的顾先生忍不住低低自语。
感觉应该是类似于宫廷总管一样的职务……？这么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类似面容，顾助理忍不住被自己想法噎一下。
还是算了……助理和总管，这毕竟是不同的职业。
这么想，面对着一脸“阿和可以玩游戏，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满目纵容之意，根本无法给出实际帮助的谢总，顾助理果断选择发消息给余秘书。
【余秘书，谢总的助理都需要做什么？】
在顾和没能参与的这些年里，关于科技的发展十分迅速，当代人使用智脑已经是常态。
而因为时间赶，没有来得及配备合适的智脑，他使用的实际还是谢珩之给他玩游戏的那一个。
猝不及防被大老板隔空提问的余秘书：？？？
众所周知，谢总根本不需要助理，他的助理由余秘书兼任，于是面对这样的生死回答，根本来不及思考，余秘书已经一连串突突突。
【为谢总端茶递水，为谢总捏肩捶腿，谢总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谢总让我撵鸭我不敢杀鸡，谢总么么哒，爱你老板！】
“为谢总端茶递水，为谢总……”
“谢总么么哒？”
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对面的人在皮，顾助理还十分认真的念出来，念着念着感觉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然而谢总已经听的一滴都不剩了。
红灯，正是车辆通行的高峰时候，路上还有点堵。
长长的车流被迫停下，这让谢总握在方向盘上，一直紧绷的指骨终于可以放松。
他垂着眸开口，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阿和，别欺负我。”

第30章 竹马（七）
顾助理最终被安排在谢总身边贴身工作，读作“助理”，写作“饲主”，切实体验即将到来的职场生活。
虽然这生活与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毕竟在顾和原本的想法里，自家崽虽然爱护他，却并不是公私不分的人，既然说了是上班，那应当就是正经工作。
而不是……
“顾少……？您签到奖励领完了？抽奖吗？您刚刚不是赢了三连抽，太厉害了顾少，真的，我看星际这么久，您绝对是大神级玩家，抽抽康康嘛！”
宽阔明亮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折出碎光，余秘书俯身站在沙发上坐的青年旁，看人屏幕的眼睛都忍不住发亮。
他的面上是十分真情实感的期待，作为谢总倚重的秘书，被安排来照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助理，也丝毫没有不愉快的样子。
反倒是被照看的顾助理：“……”
放在键位上的手指微微停顿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余松口中所说的“活动”，是谢氏名下的“星际”，和另一款少女恋爱游戏所联动的一场狂欢。
在这个活动里，抽卡池的奖励尤为丰厚，不仅有已经绝版的各种高级装备，更有特级星舰这样的庞然大物。
虽然因为联名的缘故，星舰的设计比较具有少女感，但因其良好的性能，还是让不少人发出了“谁还不是小公举？”这样的呐喊声。
只不过这样罕见而珍贵的奖励，获取的方式也是极为严苛的，那就是，看脸抽奖，争当欧皇……
这是本次活动让人广为抬杠，却又欲罢不能的地方。
要知道，抽奖这种让人充满期待感，但又停不下来的氪金利器，谢氏对它的获取方式却卡的严密，要与其他玩家对战时连胜二十场才能换取一次。
连胜二十场并不是贴别困难的事。但最重要的是，有钱不氪，反而打架？
未免太过良心了吧，喜欢星际的玩家本就享受对战，谢氏此举，在氪金游戏盛行的次时代，无异于一股清流。
星际的受众范围本就较广，支持良心游戏的玩家又纷纷捧场，自发为游戏宣传，导致就连原本对星际并不熟悉的人，也愿意百忙之中吃下这口安利。
这也就导致星际的热度一度高涨，伴随着无数美名。
但渐渐的，因为耐心告竭，也因为迟迟抽不到自己想到物品，一部分玩家调侃之余，忍不住出现这样的言论。
——抽奖？次数不够，要氪金？安排上？@谢珩之 懂不懂爸爸？
——@谢氏出来挨打！@谢珩之 爸爸说句话！！
——@谢珩之 出来赚钱！！！赚钱啊！！！
谢氏不为所动，良心公司，拒不氪金。
直到后来，呼声愈演愈烈，#我教星际这个铁憨憨怎么赚钱#甚至一度被顶上热搜，活动才额外开放了氪金渠道。
而一万星币一抽的价格，对星际玩家来说，似乎还可以接受，但绝对不是能够纵容的价格。
这似乎也无声的表达了谢氏的态度，良心游戏，氪金慎重。
只有作为总裁身边人的余秘书，凝望着流水一般进账的利润，默不作声。
不过也因为价格高昂，对大多数人来说，氪个十连抽就足够，可以心满意足的回去打架，并不会太过放肆。
也导致了迄今为止，抽奖页面虽然有过五十连抽和一百连抽的记录，最高记录三百连抽却依然空白。
毕竟星际里土豪虽多，但为了抽奖一掷三百万这种行为，也不是什么人都做的出来的。
余秘书不动声色的想着，期待的目光已经放到青年停留在键位旁，微微停顿的手指上。
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无疑是好看的，然而就是这双好看的几乎显得脆弱的手，刚刚几乎以碾压的速度，为自己赢来了六十场胜利，无一败绩。
如果说连胜二十场不算困难，那么在难度随着段位愈发提升的高级对战场里，还能够保证这样的成绩，大神玩家也不过如此了。
身为星际一员，余秘书全程看的热血沸腾，到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青年的操作而震惊，还是对接下来的抽奖感到期待。
的确开过机甲，并且有不俗战绩，导致玩游戏时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人的顾助理：“……”
目光轻抬，不经意浅略过玻璃后目光专注，正与人谈话的谢总，忍不住弯一下眼，手指轻轻在键位上轻点。
三连抽，无事发生。
也算是意料中的事，在星际的众多玩家里，三连抽并不多，也不是什么欧皇附身的体质，对此，顾和的心态十分平稳。
倒是因为他一系列极限操作，心情一直无法平静的余松，看到这个结果，忍不住失望的摇头。
然后一抬眼，对上双若有所感看过来，却只看到余秘书失望面容的灰眸。
这个表情代表的情绪并不让人愉悦，意识到这一点，谢总唇瓣微抿，略一抬手，暂停住身旁下属已经到达尾声的汇报工作。
他放下笔，先是透过办公隔间视线宽敞的玻璃，仔细辨认了一下沙发上青年此刻的情绪。
等到发现那张温和雅致的面容一如往昔，并没有诸如不愉快的表现，才重新将目光放到一旁的余秘书身上，带着询问。
在谢总手下早已经修炼成精的余秘书，并不需要任何提醒，嘴巴已经做出夸张的口型。
抽奖，老板，抽奖！！！
接收到暗示的谢总，若有所思，忍不住看青年专注望向游戏的目光，想了想，抬起手腕，在备用智脑上迅速轻点几下。
而在顾助理的游戏页面里，几乎是同一时间的……
叮——
【玩家一只珩崽，于XXXX年X月X日，成功向星际游戏充值星币3000，000.00，当前余额3000，000.00，订单号XXX……，注意查收，游戏愉快哦~】
听到提示，顾助理正查收着自己三连抽小破烂的手指微不可查一颤。
几乎不需要思考，他本能的抬头，惊讶朝隔间小崽子的位置看过去，手指却也不小心碰到另外一个键位。
仿佛天意如此一般，下一秒——
【世界公告：终于等到你，玩家一只珩崽，于星际卡池中成功触发三百连抽成就，获得称号“终于等到你”！】
【世界公告：天降鸿运，玩家一只珩崽，于星际卡池中，成功获取道具“特级星舰”，真是可喜可贺！】
余松：秀？？？？？？
世界：秀？？？？？？
一连刷出两条S级橙色公告，并且来自于同一个人，不仅仅是星际游戏，连谢氏内部都小小的震动一下。
只有专注工作，心冷如冰，并不为外物所扰的谢总，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面容依然冷淡。
只是在看到智脑提示上青年特殊的id时，睫毛微垂，握笔的手指克制紧攥，耳朵尖尖悄咪咪红一点。
这冷淡没能维持上更长时间。汇报工作的人一出去，门便又被人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却不说话，好像有点踌躇。
能感受到是熟悉和喜爱的气息，但被“一只珩崽”持续刷屏的谢总，这时候忽然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也难得的没有抬头。
就感觉到头上温软的触感，然后是耳畔温雅好听的嗓音：“刚刚……谢总么么哒？”
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余秘书精心教的话也没能复述完整，顾助理自己就有点脸红了，轻咳一声，去拿谢总身旁已经空掉的水杯。
“我去倒杯水，要温的好吗？”
因为小崽子嗜冰，赞同养生的顾先生提前这么提醒。
“好。”
被唤的晕头转向的谢总就只知道乖巧应声，虽然面容上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但只看其略微茫然的瞳孔，怕是没有什么要求会不答应。
顾助理不由好笑，弯弯眼，轻捏一下他的脸颊，这才端着水杯走出去。
茶水间离得不远，就在办公室隔壁，走两步就到，接杯水也不是什么难事，也是因此，谢总才愿意放人前去。
然而等到他脸颊上温热的触感消退，思路重新变得清明，又好像想起什么一般，面色不由微变。
以冷静着称的谢总，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可怕的事，几乎是以一个略显慌乱的姿态站起来，面容恐怖。
他薄薄的唇抿成刻板线条，垂在身侧的指尖甚至轻颤一下，然后迅速的走出去，面对着茶水间的方向，姿态急迫，像赶时间。
茶水间里只有一个人站着，清隽好看的青年，连握着茶杯的手指也是好看的，注视着一排绿点点的目光有点茫然。
自三年前起，水源公司进行改革，在合理化利用水资源的倡导下，公司饮水便由智脑分析数据，扫码获取。
而这一切变化，沉睡着的青年并没能参与。
他才刚刚醒过来，时光却变得太快了，都是他所不熟悉的模样。
尽管已经努力的弱化掉时间带来的影响，把人小心翼翼在身边放了，谢珩之却依然担忧，在不经意间，会不会让人有什么不好的感受。
面对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简直不知道怎么保护才好。
而现在，面对着青年有些茫然看过来的目光，他好像才是那个与世界错节的人，心脏都一时间揪紧了。
无法思考，只能控制着自己，用最冷静的姿态走过去，状似无意的接杯水，然后对着人递过去，用再平常不过的语调：“阿和喝。”
顾和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专注去看身边的小崽崽。
正认真的看过来的，是双极漂亮的灰眸，而里面小心和珍重，几乎要穿透了他所有错过的时光，将其弥补和珍藏。
确实正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感到苦恼，但这个情绪不过几秒就被打断，略一思索，便能够轻易看出崽崽想法的顾先生。
心软的一塌糊涂，也不过如此了。
只好乖乖的接过水喝一口，然后过去亲亲人的唇角这样。
“好，阿珩么么啾。”

第31章 竹马（八）
余秘书带着WB预约走进来的时候，谢总实际上已经跑神了好一会。
坐在休息室的沙发旁，身边是不小心睡着的大宝贝。
沉睡的青年被照顾的很好，长睫微垂，软绒绒的小毯子裹着他，拉到下巴，有人坐在他身旁，无声无息挡去破窗而来的阳光。
余松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于是原本极风火的姿态瞬间停下，与屋子里抬眸看过来的人对视一眼，呼吸慢慢轻了。
“这是怎么了……？”他小声询问着，把WB的预约调出来给人看，同时声音压低，看来的目光里带着微不可查的担忧。
他是大学时就跟着谢珩之的人，是有真情实感的，因此，面对的着青年时，担忧也比旁的人多了几分，因为知道有多重要。
听到询问的谢珩之看他一眼，抬手接收了资料，继而轻轻摇头。
早在离开G市时，宋卿就曾经提醒过他，虽然根据检查结果，青年的状态十分正常，长时间的昏迷没有让他的身体受到什么损伤。
但时间毕竟过去太久了，能够恢复的例子又太过罕见，在具体的生活中，谁也说不准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还是有些影响的。
——很容易累。
这是一天时间的观察里，谢总自己得出的结论。
就拿玩游戏来说，全息端的游戏，虽然比智脑端的体验更好，但同时的，也更加的耗费体力。
只不过这种精力的消耗经过多次的测试，对于一般人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也会有专门的提醒系统。
而他的阿和从游戏舱出来后，却累的忍不住睡着了。
这让谢珩之更加谨慎一点，坐在沉睡的青年身旁，一边给宋卿发消息，一边去看余松带来的资料。
WB负责人发来的，依旧是想要邀请他一起参加关于人体意识的项目，并且似乎变得急切了，给出的条件更加丰厚。
但对一个精明的商人来说，这样的让步其实并不是正常状况，即使是最绝望的时候，都会引起谢珩之的警惕，更不要说现在。
他不会让失而复得的人遭遇到任何风险。
于是摇摇头，得到示意的余秘书就心中了然，点头道：“我去回他，那老板，我走了？不对，还有一件事……”
青年睡得熟，手指从被角滑出来，谢珩之轻轻握住，重新放回去，眉目间是难得一见的温柔：“什么事？”
余秘书就低咳一声，眼神飘忽一瞬，心虚道：“……宣传部那帮人堵着我，让我务必请您最近多上两回线，刷一波存在感……”
“咱们这季度就不用请明星代言了，超划算……老板，您要不考虑考虑？”
想到省下一波宣传费和代言费后，能够额外多得的大红包，余秘书手一勾，不由笑成眯眯眼。
这个传统也和谢氏独有的发展史有关。
谢氏虽大，并且背后据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大靠山，但就谢总直接管理的这个游戏公司来说，因为是大学时自己创办的，里面同学居多，气氛一直很好。
和老板皮，和同事皮，一整个公司的皮皮虾们。
而作为谢氏亲崽的星际游戏，似乎也无形中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
一开始，是星际初期的时候，因为一切艰难，制作组十分善于听取玩家意见，不断改进游戏，并不因为谩骂或者失败而放弃。
他们似乎铁了心要把最好的游戏带给玩家，将一切做到最好，并对此保有坚定的信念和梦想。
时间久了，玩家好像感受到了这种力量，又好像被感动，于是也愿意自发支持起来，不仅给予他们更多反馈，更是不由付出真正的情感。
到如今，玩家和游戏公司间，共同进步，一起成长，从一切为零开始，一点点把全息游戏做出来，久而久之，已经不仅仅是冷冰冰的金钱交易关系。
这个由千万人一起创造出的世界里，从不缺少脉脉温情。
这在人际关系相对冷漠的次时代，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事，不过也是因为这个独一无二的游戏，带来了沙雕至极，独一无二的制作组。
是在一次星际周年活动上，为了回馈玩家，皮皮虾制作组自发上线，以GM身份，与玩家开战娱乐对战，被打的抱头鼠窜，笑料颇多。
而与当天在线率的暴涨，连续一个月热搜不断，同时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是早已经转移到幕后的谢总。
不知道一群皮皮虾们是怎么把这位神仙磨出来的。
但根据老玩家回忆，这位容貌俊美，履历传奇，自少年时代便让人忍不住侧目的年轻总裁，又的的确确有让人心折的资本。
至少在一群“制作组会不会打架，会不会打架，我在键位上撒把米，鸡都比你们打的好！！”的怒骂声中。
只有他，能够从容而镇静的操作着机甲，冷淡把一群职业玩家按在地上捶。
帅，太特喵喵叫的帅了。
关键还长得这么好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天秀的视频都在网络上疯狂转载，为星际带来无数热度，这也是公司内部戏称的，“比请明星都好使”的来由。
只是除了周年这样重要的活动，才能够偶尔把人请来镇场子，其他时间，心硬如铁的谢总并不为所动。
遭到冷漠的拒绝，实际上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的余秘书点头，目光冷静而卑微，回道：“好。”
……好什么好，好是不可能好的，放弃红包那也是不可能的。
晚上。
睡了大半个下午，顾助理一点困意也没有，坐在书房的小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撸谢总。
正看着，智脑上忽的传来新消息，看头像，似乎是余秘书，顾和眨眨眼，点开看。
【顾少，提醒一下老板，七夕任务能做了，还是捏娃娃。】
不明所以的顾先生如数转达，合了膝盖上摊着的书，忍不住有点好奇：“七夕任务？捏娃娃……？”
谢总听到，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微不可察一颤。
他是极其冷静的那种性格，在从前的时间里，即使是遭遇险境，也不能让他产生诸如紧张的情绪。
但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顾和能够非常清晰的感受到，小崽崽似乎紧张了。
虽然依旧不明所以，但对于人本能的维护，让顾和下意识的要移开话题：“不说这个了……”
就看到原本正工作着，只有在自己中途出去时，会将专注目光转移过来，来索要一个啾啾的谢总。
抬起头，似乎有点克制，又好像在紧张什么，漂亮的灰眸几乎小心翼翼了，他看过来，嗓音微哑：“……阿和想和我做七夕任务吗？”
是星际的小传统了，顾先生从前并不知道。
这款以竞技闻名的游戏里，有一个意外温柔的传统。
如果是相爱的情侣，可以在七夕活动开启时，登录上线，然后一起去星际民政局里，捏一个代表自己的娃娃。
捏好后，娃娃上会出现属于玩家的名字，不是那个或许随口起的id，而是在注册账号时，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做好后，可以将代表自己的娃娃赠予对方，还可以将娃娃在民政局登记在册，赋予其不同的意义。
而因为太过真实，并且不可更改，这个活动一经推出，就引起了广大玩家极大的热议。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但无论如何，这个小传统保留至今，早已经成为星际玩家们独特的浪漫。
互相把自己送给对方……还在民政局登记什么的……
顾先生听完，耳朵尖也不由微微泛红了，但比起目光明亮期待，又软又奶的崽，还是要镇定一些。
于是抬起手指，有点不自然的挡住小崽子几乎看的人无法说话的眼睛，轻咳下，然后在人情绪低落之前，先一步道：“咳，那……走吧。”
……
星际在线率又一次刷了新高，谢总的名字被高高挂起，许多玩家慕名而来。
——爸爸上了？在哪！！哪个pk场？？房间号多少？？让我来！！！让我来！！！我最喜欢在pk场里擦地板了啊呜呜呜！！！
——谢总的娇妻有话说，他今天晚上要抱着我睡，看来是没有时间摩擦楼上了，唉，真寂寞。
——？？？？？楼上的姐妹，宁但凡吃粒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不是……爸爸的坐标好像确实不在pk场，出来了，卧槽！！！
——什么？？？在哪？？？偶遇，快给我安排上！！！@谢氏
——都死心吧，民政局，在捏娃娃，论坛有人冒死抓拍的，快去看兄弟们，卧槽我先惊为敬！！！
——？？？回来了，看到了，我惊到方圆十里都痴呆了并且把自己的胳膊腿撕下来团吧团吧吃了！！！
——谢总旁边是谁啊，好好看的小哥哥，笑的好温柔呀，啊啊啊看他的手，是不是在摸摸头！！！
——这真的是谢总吗，有点奶，这么乖！！！艹，姐妹们我又叒叕可以了！！！
——我……我不一样，我好像更喜欢旁边的小哥哥，小哥哥康康我！！来摸我头！！！我躺平任摸！！！
【系统提示：玩家您好，经检测，由于您的存在危险发言，现已被系统禁言三天。】

第32章 竹马（九）
谢珩之并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他遇事从容，镇定冷静，早已经习惯于不漏情绪的处理各种问题。
连低着气压，一笔一划，抿唇看世界上的诸多id，并挨个举报时，都是非常冷静的状态。
已经是夜半时分了，余秘书接到技术部打来的电话时，刚刚睡着，懵懵逼逼的，被加班的同事叫醒。
对面小心翼翼的问他：“余秘，今天晚上星际上有个号，不停举报其他的玩家，举报了两百来条了。”
这种无聊行为，严重影响游戏秩序，被迫醒来的余秘书满心火气：“封他号，这种事还用我教？”
对面的人听了，沉默一瞬，似乎是犹豫一会，才道：“不是……这个号，id虽然没见过，但查过了，设备是老板的备用智脑，所以……”
所以您看要不要去问一下，老板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倒不会怀疑被盗号，或者非本人操作的可能，毕竟他们老板因为身份特殊，所备智脑并不受智脑公司监控，而是另有保护程序在。
即使备用智脑没有主智脑那么严谨，也绝不是可以被轻易攻破的存在。
这么想，技术人员的姿态不由更加谨慎了，同时忍不住小声询问：“……余秘，老板是不是恋爱了？”
才会做出这样反常的行为。
正思索老板异常行为的余秘书蹙着眉，随口问：“怎么说？”
就听到程序小哥低咳一声，承载着整个部门探听消息的重任，被智脑屏幕映的幽幽的眼睛忽明忽暗。
声音也显得缥缈：“论坛上的顾先生，余哥，别说你不知道，今天晚上服务器都爆了，我们才到现在还加着班。”
就逮到一只哈士奇般乱窜的谢总。
“……顾先生？”余松因为刚刚醒来，稍微混沌的思绪终于醒了。
他打开智脑，先是根据提示，冷静浏览了一下星际论坛，当看到首页一些不当言论时，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紧接着，他看到某个帖子里，那张被疯狂转发的偷拍图片。
低着头的谢总，黑发微垂，穿笔挺军装，面容专注又认真，手心里握着小小的娃娃，似乎都不敢用力。
而他的对面，清隽好看的青年穿议长服饰，清冷与温柔气质交织，有一种矛盾的美感。
他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修长的手指抬起，唇畔微弯，瞳孔里仿佛有星光璀璨。
将军与议长，在星际背景中，并不算是友方，但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却和谐的不可思议。
也好看的不可思议。
余秘书绝望闭眼。
在看到满屏的“抱着谢总睡觉”时，他都没有这么绝望，然而下拉页面，终于看到陆陆续续，进而铺天盖地的“抱着议长睡觉我可以时”。
余秘书舌尖都麻了。
他尴尬的询问技术部，疑似谢总的异常账号都举报了什么，对面沉默一会，发给他一张截图。
【举报内容：议长哥哥啊啊啊啊啊来和我睡觉！！！我可以！！！】
【举报原因：过于色情】
余秘书：举报人家，那感情您是自己没能抱着人睡觉呗？
……
余秘书的信息发过来时，顾和才刚刚从浴室出来，脸颊上还带着未蒸腾的水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下，就看到里面稍显急切的内容。
【顾少，老板出事了？】
没头没脑，看的顾和怔一下，心脏不由自主的攥紧。
用语太过急迫，让人根本来不及细想，从下线到各自回房休息，这不算长的时间里，究竟能够发生什么变故。
毕竟以谢珩之如今的身份，可能短短一秒，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或者是这之前就发生的？
回忆一下，小崽子下线时面色似乎是有点不好看，但是询问起来的时候，又不说话，于是顾和当时只好把人团吧团吧先塞进被窝里。
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给余松回信息时，顾和已经匆匆走到谢珩之门外，屈起手指，敲门声显得急迫。
门内冷着脸，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努力维护游戏秩序的谢总，听到声音，微不可查一顿。
他似乎有些惊讶，没有反应过来一般，质感冰冷，总也不显露情绪的灰眸轻轻眨一下。
然后才想起门外的人是谁一般，迅速应声，并按下智脑的关机键。
敲门的人走进来，看到他，面容怔一下，眼睛里本就盛着的担忧不由浓重起来。
倒不是顾和多想。
只是在没人确认情况的状态下，接收到一条似是而非的消息，一进门，又看到本以为睡下的人，实际上落寞坐着，孤单发呆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感到放心的。
甚至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
这么想着，顾和走过去，直视着人的眼睛，嗓音低低，带着安抚：“发生什么事了？”
他像是面对着一个需要被好好保护的幼兽，并不在意这只猛兽实际上已经成年，已经有了高大的身躯和强大的力量。
只觉得这还是只小崽子，遇到不能自己解决的事时，实际还需要他的保护和安抚。
一只手轻握智脑，确定它因长时间工作而微烫的温度降下，自己做的坏事也不会被发现后，谢总茫然睁眼，手指微不可查一顿。
想了想，他抬起眸子看面前的人，谨慎的没有说话。
实际上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处于被当场抓包的懵逼状态。
但他这样的反应，好像难得无措的模样，让顾和不由更加担忧了。
心里咯噔一下，顾和摸摸人因为裸露在外，变得微凉的皮肤，俯下身，轻轻亲亲人的眼皮：“余松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出事了，怎么了，问题大吗？”
出事，余松……？不解的眨下眼，感受着眼皮上的微凉触感，联想到某些可能，谢珩之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抿着唇，先是默不作声把人抱起来，先放进自己已经被身体暖的温热的被窝里。
圈地盘一样，一点一点把人认真裹起来，然后才注视回去，认真摇摇头：“阿和别担心，没事，余松可能是喝多了。”
“……喝多了？”这不是具有说服力的理由，顾和眨眨眼，听的哭笑不得，但也明白大约不是什么大事，眉眼不由舒缓的弯起。
看到他放松了，谢珩之垂下眉目，唇畔也弯一下，宛如冰雪初融，姿态却还是一本正经：“嗯，刚刚也发消息告诉我，说是年终奖不想要了。”
顾和被逗得笑。
他靠在床头，眼睛弯的十分漂亮，虽然被裹成一颗茧，但随着动作，还是有奶白色的皮肤随着脖颈映入人的眼睛。
又软又漂亮，像甜的不能够再甜的糖，好像轻轻舔一口，就能够一整天保持心情愉悦一样。
肩膀上猝不及防蹭上颗脑袋，顾和忍不住笑，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讶的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谢珩之克制不住的把他抱进怀里，灰眸明亮，敛了暖色灯光，简直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
“我……”显然这个小小的嗝也惊讶到了自己，顾和抿一下唇，脸颊不自然红一点，“咳……还是忘了吧。”
“好，阿和说的都好。”
回答他的是小崽子乖巧无比的应声，以及颈侧轻飘飘落下的舔吻。
像小狗崽，喜欢极了，就努力的圈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喜欢的不得了，就把人抱在怀里舔一舔。
顾和对这样的触感并不陌生，心中也无法升起想抗拒的意思。
就被觉察到什么的狗崽子圈着腰，试探一般，一点一点，把属于自己的大奶糖舔了个遍。
到后来，好像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事，整颗糖都要被含的化了，懵逼着睁大眼，眼尾通红，声音有点哑。
到最后，意识也不清楚了，又被小心翼翼的抱怀里，像抱着什么大宝贝，喜欢极了，亲亲鼻尖，亲亲眼睛，目光里好像有星空闪烁。
“喜欢阿和。”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在耳边这么说。
似乎是觉得不够，顿了下，又补充。
“无论什么时候，都最喜欢。”
像是冰雪上固执开出的花，像是月亮尾巴上坠着的星星，来自少年时的承诺，总是无畏又执着。
……
谢氏。
技术部忙了大半个晚上，一边禁言的确危险的言论，一边面对普通玩家的辱骂，终于能够稍微合一合眼。
余秘书坚定的陪着他们，只是在视频里，始终忧郁的叼一根香烟。
【技术部：哥，别抽了，能睡了，你去睡吧，我们收个尾也走了，你不用陪我们了，不过哥你真好，真厉害，真是清纯不做作的好哥哥。】
【余秘书：嗯。】
【技术部：……？怎么了哥，怎么看着这么不对劲？】
【余秘书：没事，老板下了？】
【技术部：早下了，您不是亲眼看着吗，真神了，我们战战兢兢，您一秒就给老板搞定，改天一定请您吃饭。】
【余秘书：不必了。】
【明天给我收个尸就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技术部给我凑个遗失的奖金，让我治治骨折也行。】
【点烟.jpg】

第33章 竹马（十）
虽然早已经预想到了结果，但一星期都过去了，也始终没有迎来审判，余秘书不由感到七上八下。
谢总今天做个人了？
事实上并没有，一番试探下来，余秘书明白了，大魔王只是试图拿双倍的工作量，来压垮自己可怜的单份工资而已。
谢氏最近的确在忙一个大的项目。
星际虽火，但运营时间已久，即使至今未见颓势，但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辉煌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不是没有开发过其他的项目，冒险射击，恋爱养成，竞技娱乐，谢氏均有涉猎，并且因为制作精良，技术成熟，引起过不错的反响。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这些耗费心血的项目里，也始终没有一款能够与星际抗衡。
这与星际的特殊背景是有关系的，这款扎根于当代，主题却是探索宇宙与星空的游戏，似乎天然的能够引起人们的好奇。
未知的领域，如临其境的全息技术，多元有趣的玩法，庞大严密的世界观，综合起来，才是星际能够经久不衰的原因。
毕竟未知这个词语，本身就具有足够的吸引力。
而现在，如果说还有什么是能够与未知相抗衡的，那似乎只有过去。
“千古”项目于是应运而生，没有的充满科技感但冰冷的机甲，没有神秘浩瀚的宇宙星空，却有金戈铁马，千载时光，悠悠豪情，与名士风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比起星际带来的绝佳刺激感，千古是真正植根于人们血脉中的传承。
果不其然，项目一出，甚至在没有具体成品，只有一个概念的情况下，就已经引起玩家极大的轰动。
在历史文化稍有断层的次时代，这款古意昂然的游戏，仅仅只凭着几张概念图，就一举获得最受玩家期待的游戏奖项，并蝉联多年。
而最近，经过制作组数年努力，千古终于初具雏形，可以适当的开放给玩家欣赏。
因为此事，谢氏上上下下都忙的要命，包括才刚刚入职的顾先生。
正吃着饭，智脑上便传来“滴滴滴——”的短促提示声，打开一看，是几张图片，来自于千古制作组。
图片上描绘着几个颇具科技感的古代建筑。
小桥流水，雕梁画栋，按照古书的比例高度还原，只是上面所描绘的诸多图腾，因为太过现代化，在顾和眼里，不免显得违和。
对面却仿佛意识不到这点一般，苦恼询问：“顾少，你看，这是新修改出的方案，我们讨论完之后一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看不出来。”
对经历过文化断层的次时代游戏制作人来说，那段已经被风沙湮灭的历史，实在过去太久，仅靠着古书上的那点描述，并不足以将其完整复原。
这也是千古项目迟迟无法完成，而制作组发现顾助理对其有独到见解后，即使冒着被老板暗鲨的危险，也要拼命抢人的原因。
那个瑰丽的时代，那段百代传承的灿烂文明，是真正溶于人们骨血的认同感，即使曾经被摧毁过，只要有一点点被修复的可能，也会吸引人前赴后继。
这无关职业或金钱，名声或赞美，仅仅是植根于人类血脉中独有的冲动。
眉目细致，整个人便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顾先生，每次看到，总忍不住被这种执着感动一下。
他放下手中刚刚端起的碗筷，想了想，抬起在图片上标记几下，回答的温和又耐心：“可以把图腾去掉试试看。”
像是对他的话极为信重，对方很快回过来一个“好”，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扑通通跪倒，表达感谢的表情包。
顾和无奈的弯起眼睛。
他有幸经历过不同的时代，体验过更多的人生，因此，面对着目光灼灼，似乎是想要将时光都修复的制作组，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帮助。
这么想着，回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内容，顾和又认真补充几条需要注意的地方过去，才收了智脑，准备吃饭。
却发现自己的碗不见了。
虽然因为忙着回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吃，但的的确确是自己的食物没错。
懵逼的看休息室小餐桌对面，抿着唇，眉目冷淡，修长手指轻托着别人碗的谢总，顾和不由微微睁大眼睛。
“阿珩……？”
唤一声崽崽名字，敏锐觉察到对方心情可能有所波动，顾和略一思索，面容上忍不住浮现出点点歉意。
忙碌不是只有一个人的事，虽然他最近因为千古的事比较忙，可是身为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只会比自己更忙才对。
可即使如此，小崽子也还是雷打不动的陪着自己吃饭和睡午觉，只是自己太不专心，辜负他一番好意。
好像还把人忽略掉了。
这么想，顾和忍不住感到有些愧疚，站起身，主动的走过去，在人唇畔啾一口，嗓音温雅，带着歉意：“让阿珩久等了，是我不好。”
谢总听了，原本只是看不出情绪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摇摇头，似乎是不赞同这个观点，将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给青年坐下，这才开口：“阿和没错。”
顿了顿，又补充：“不要道歉。”
这下能感受到对方确实是不愉快了，顾和轻轻眨一下眼，换位思考一下，觉得如果是自己，大概也是不想要听到对方道歉的。
于是弯弯眼，配合撸一下崽子的毛，然后才接过对方手中的碗，回复他：“好，不道歉，快吃饭。”
原本温热的触感离开，手心里面顿时空旷起来。
谢珩之唇瓣微抿，低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一眼已经物归原主的碗筷，没有吭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一瞬间，顾和总觉得，小崽子看过来的目光复杂，但并不是在生气，而是有点失望的样子。
大概是多想了。
有点不明所以，顾和拿起筷子，刚准备继续吃饭，腕上智脑又滴滴滴响起急促的信息提示声。
顿一下，顾先生这次没有动。
“你最重要。”他偏过头，先哄一哄身旁不动声色看过来的谢总，才忍不住笑出来，温言安抚，“我们先吃饭。”
谢总听到了，眼睫轻垂，露出一个愉悦又有点失望的矛盾神情。
没让他等太久，好像确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在顾和没有及时回复后，那边又迅速发过来一连串急促信息。
“阿和看吧。”特别懂事的这么说着，得到一个啾啾的谢总坐的板正，面容严肃，然后在对方低头去看智脑的时候，眼疾手快把对方的碗筷拿过来。
小时候，在谢珩之还是一只小团子的时候，因为保姆照顾的不周到，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好好吃过饭。
然后被同样小小一只，却更加成熟懂事的顾团子发现了。
因为太小，谢珩之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当时的场景，只记得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保姆。
也只记得圆嘟嘟的他被另一只圆嘟嘟的团子费力抱到椅子上，一口一口，安抚着，喂了一整瓶牛奶的模样。
大概是差不多的景象，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这么久以前的事，凝视着正处理工作，不好好吃饭的青年，谢总想了想，觉得一点也不介意把对方当成幼崽带。
就这样，一时不查，猝不及防被当成小不点喂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整个脸颊连带着耳尖轰一下红起来的顾助理：“……？”
然后就听到戏本来就很多的小崽子还在持续为自己加戏，俯着身亲一下人的脸，嗓音低低，明明是应当发号施令的冷静声音。
却偏偏要用一本正经的姿态，奶孩子一般道：“阿和乖，要听话……”似乎是在回忆着怎么说，卡一下，才补充道，“再吃最后一口好不好？”
仿佛一个心力交瘁哄不听话崽子的老母亲。
哭笑不得，又感觉到莫名羞耻，直到吃完午饭，重新去千古项目组那里帮忙，顾和都感觉到脸颊仍带着热意。
进门的时候，项目负责人正低头着写什么，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一见是他，眼睛忍不住发亮。
“顾少快来。”他没有起身，手下动作不停，面容上却是兴奋无比的模样，好像发现了什么激动的事。
如果不是手上的工作比较重要，他可能整个人都要跳起来。
而他的身边围着的一圈人，尽管没有他表现的这样明显，但面容上也都是非常高兴的模样。
顾和眨眨眼，忍不住被这样的热情所感染，抬步走过去看。
的确是值得欣喜的成果。
千古制作组努力了这么久，游戏实际上已经初具雏形，玩法剧情都好说，从流传下来的古书里，总能寻找到亮点。
就是场景迟迟无法落实到位，毕竟再怎么还原，在文化有所断层的时代，没有实物，也很难让人想象到它的具体模样。
而现在，意外出现一个创造力和想象力都颇具那个时代风格的顾助理，经过修改的场景终于能够初步呈现。
一个不同于宇宙，灿烂而又瑰丽的，属于古文明的世界。
“可以进去走走，刚刚出来的几个都被好看哭了，顾少，你要看看吗？”
指一下千古的游戏舱，负责人这么说，看过来的目光明亮，显然他自己也是被好看哭的那一批。
顾和没有拒绝，科技时代所修复出的历史文明，是有它独特的吸引力的。
只是进去之前，到底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上班，于是特意给楼上的家属发了一条短信。
【要在千古这里做测试，进游戏舱，大概会晚一点回去。】
【好。】
收到信息的谢总回复着，同时打开行程，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下班时间。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经历，谢珩之的瞳孔不由自主会发亮，唇畔也忍不住弯起来。
这种双方同步的，被喜欢的人随时惦念的感受，是让人忍不住感到愉悦的。
只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等到下班了，天都黑了，这次也没能等来一起回家的人。
只有制作组兵荒马乱中打来的一个电话，和游戏舱里，好像沉睡过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的青年。

第34章 竹马（十一）
已经是凌晨时分，位于底层的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昏迷的青年躺在游戏舱里，像是睡着了，周围有许多人，待命的医疗团队和技术人员，一边保护他的身体，一边保护他的精神。
谢珩之抿着唇，大步走过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冰冷，小心去握沉睡人的手指时，微不可查的抖。
他几乎控制不住这一刻的情绪。
大屏幕上，数据飞速的流动着，为了寻找青年昏迷的原因，关于顾和在千古中轨迹被一点点还原。
初始阶段，千古开放的测试世界并不大。
只是一座位于江南的小镇，正是中秋时节，花灯初现，杨柳低垂，湖中有着漂亮的波光粼粼。
青年走进去，先是好奇的抬着头看，墨衣黑发，广袖长袍，有一种说不出的名士风流。
然后他四处转了转，站在桥头。
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他依旧有着与脾气极为相称的样貌，温雅明秀，清隽温和。
弯下腰，阅读桥面上由古书拓印下来的碑文时，有一种划破了时光的温柔。
他一点点把整个城镇都走了一遍，拿着系统发放给名士角色的纸和笔，记录着这段被被历史湮灭，却被科技修复的时光。
他似乎对这个世界十分喜爱，又极为感动，看着看着，不由自主想把其中的感受给最重要的人分享。
有笼罩在朦胧烟雨中的青砖绿瓦，有街头摆放的一把油纸伞，有悬挂在墙壁上的锋利兵刃。
还有一张图案被还原出来，封面上正正经经写着“珩崽亲启”，里面却调皮画着一只人形大包子的桃花笺。
桃花笺，寄托相思之情，对于生性内敛的青年来说，这大约是最直白的喜爱了。
余松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谢珩之的神情。
原本就是冷冽和富有压迫感的相貌，在看到这张被还原出来的信纸后，整个眼睛都几乎被染成红色，充满凶戾和压抑的毁灭感。
像一只失去了全部温和的野兽，脱笼而出，随时准备着咬断任何人的脖子。
余秘书毫不怀疑，今天这一出，如果是意外还好，一旦青年醒了，事情还有和平解决的可能。
但如果被发现是有人蓄意如此……那绝对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了，顾少睡的时候，每过一段时间，他们老板总要找借口去看一眼。
并不是一刻不见，想念了的那种看，他什么也不做，也不被青年发现，只是远远看一眼，好像确认着什么。
他从没有说过，但余松总觉得，他似乎是在害怕的，尽管他看起来无坚不摧。
不小心出神片刻，看着大屏幕上被还原出的清隽字迹，余松忍不住叹口气。
然后看着谢珩之捏一下鼻梁，好像十分疲惫的模样，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嗓音冰冷：“继续。”
再接下来的画面就比较单调了。
能看到黑发青年认真的走完整个城镇，在镇中的戏台看了一会，然后好像想起什么，抬起手腕，是想要退出游戏的动作。
已经是智脑时代，不少应用都和智脑绑定，无论是游戏还是消费，都可以用智脑账号统一做到。
在参观完毕后，想要从智脑端退出来，并不是一件让人奇怪的事。
包括余松，在看到这里的时候，都没有多想什么。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下一秒，青年退出按钮后，本应该立刻退出去才对，游戏仿佛延迟，并没有接收到他的请求一般，一动不动。
他依然停留在原地，总是温雅的面容上流露出疑惑神色。
再之后，画面全部消失不见，陷入短暂的黑屏之中。
看到这个场景，谢珩之搭在一侧，原本有所放松的手指倏然攥紧，因为看到身旁人暂时安全，有所和缓的神情也重新变得恐怖起来。
千古制作组安静如鸡，面无血色，一声也不敢吭。
在全息游戏中，安全一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游戏舱容纳的是人体的整个意识。
虽然人体意识研究在当代是被绝对禁止的话题，但不干扰意识，只将其容纳，并且以游戏的方式呈现出来，又好像可以被接受。
这也是推出全息游戏后，谢氏致力于安全研究，并且成就瞩目，连智脑公司想要获取相关资料都不得不选择与其合作的原因。
谢氏的安全工作做的相当到位，想要攻破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是因此，几乎没有人会往有人主动攻击谢氏的方面想，那太不自量力了。
并且从屏幕中获取的画面上看，这场景的确像是他们的游戏自己出了bug，退出键失效，这才导致了事故发生。
这说明，很可能是全息游戏的安全方面出了问题。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
整个制作组，包括余松，只要想要这件事一旦曝光，谢氏有可能面临的声讨，面容便不由微白。
只有谢珩之自己，一声不吭，好像一点也没有感受到他们的紧张感，只是薄唇微抿，一刻不错的看屏幕上呈现出的每一帧画面。
他的目光在最后青年登出的画面上停留许久，不知道想到什么可能，整个人气场都变得极为恐怖。
他垂下手指，看向余松，眼底有阴霾浮现：“把数据盘拿过来。”
那是一个外表十分小巧的数据盘，金属制作，雕刻花纹，看起来非常普通。
却是余秘书疯狂飙车，几乎抖着手，无视众多交通规则，拼了老命从谢珩之的保险库里取出来的。
也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作为谢氏的掌权者和继承人，谢珩之身份特殊，且重要非常。
他是要常年与生死和陷阱打交道的，尤其在科技时代，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有极为严密的保护措施。
而有关精神方面的保护，最关键部分，就在他曾经佩戴，后来又转赠给顾和的智脑上。
说是智脑，实际上这个智脑与智脑公司的智脑关联并不大，全部由谢氏自主研发，斥巨资打造。
只要谢珩之的智脑遭遇到较为严重的攻击，其中的全部数据，会被隐藏的数据盘截取，并且封存保护起来。
这样做，一是可以保护数据不外流，避免有被有心人操控。
二也是可以验证，现如今，究竟是千古游戏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身处其中的顾和在离开之际，遭受到了什么恶意攻击。
截然不同的结果，或许会将场面带往不同的方向。
夜色浓郁，不见星光。
当数据盘中截取的资料被一点点读取显现，原本已经失去踪迹的智脑传来回应，也几乎印证了青年是被人攻击的可能。
而从其中的蛛丝马迹来看，对方显然知道全息游戏不可攻破，破坏的是顾和本身佩戴的智脑。
这也是青年想要下线，却发现智脑已经无法反应的原因。
谢珩之坐在数据盘前，动作不变，灰眸冷凝，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动着，已经许久都没有休息。
余松一直站在旁边看，看对方被他仅凭一点线索，就无尽纠缠攻击，然后逼得无路可退的模样，心里竟然忍不住产生一点诡异的同情。
傻了吧，翻车了吧，胆子肥了，敢在智脑上攻击谢老板，那不是自寻死路。
虽然近些年已经退居幕后，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但这可是曾经研究出最强防火墙的人。
多年不见老板发威，余秘书看着屏幕上被打的生不如死的弟弟，激情澎湃的同时，觉得差不多稳了。
再看游戏舱中始终是沉睡模样，屏幕上却被谢珩之用数据牢牢保护着，好像被猛兽叼在怀中的幼崽，双方攻击根本波及不到它分毫的一小点。
余秘书唇畔竟然不自觉的弯出一点点微笑。
这就是狗粮的味道吧，呸！
忙了一个晚上，天几乎都要亮了，心里酸酸的余秘书这么想着，也帮不上忙，贴心的去给老板倒一杯水。
“老板，怎么样，好了没？能看到对方是谁吗？顾少什么情况了？”他一连串发问。
半晌，听到一句低低的：“好。”
余松一开始没听懂，等到转过头，看到忙了一晚上，神情始终冷峻的谢珩之，在看到屏幕上滚动的一小点时，目光不由自主变的温柔。
才反应过来，在这一刻，其他的所有，都没那么重要，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没事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晚上的患难与共，余秘书心里酸酸的同时，又控制不住的想做点什么。
许久没有这样的动作了，在老板与秘书的身份泾渭分明后，他似乎忘记了，在大学时，当他们完成一个项目后，是会因为喜悦做出这样动作的。
那种兄弟之间，单纯的，只是因为共同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成就，而撞一下肩膀的动作。
正将顾和被截取的意识导入游戏舱，手臂猝不及防被撞一下的谢珩之：……？
下一秒，原本平静的屏幕忽然出现一道不知名乱码，发出剧烈的攻击，意识传输被迫终止。
余秘书僵硬在原地。
谢珩之迅速抬手，却只来得及将数据导入自己的智脑。
游戏舱中，顾和的身体依然沉睡着，安恬平静。
而谢珩之的智脑里，却慢吞吞爬出来一个身影，圆乎乎，白嫩嫩，墨衣黑发，茫然的看着他。

第35章 竹马（十二）
一只圆嘟嘟的小团子，大约有十厘米高，怀里抱一个大大的卷轴，长长的衣袖垂下来。
谢珩之伸出手指，顿一下，慢慢摊开，要给他坐。
他茫然的看过来，棕眸轻轻眨一下，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抬起jiojio，摇晃的走上去。
因为不习惯，也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在此处，在踏上人手指的一刻起，他怀里的卷轴脱手而出，咕噜噜滚到另一边。
那是一个不算远的距离，在印象里，也只是一张不长的桌子而已，这一刻，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那么远。
小团子像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下头，摊开同样圆圆的手指，看一眼，踩在谢总手上的jiojio又动一下，十分震惊的抬头看过来。
“是阿珩吗……？”
他弯下腰，看着对如今的自己来说过于庞大的手指，似乎是想要摸摸上面的纹路，却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奶乎乎声音僵在原地。
好一会，他重新站起来，摸摸鼻子，像是不好意思了。
顾和没有想到过会变成这个样子。
虽然在系统提醒他，有人试图对他进行攻击时，他选择的做法不是立刻逃脱，而是让追踪回去，想要看看是谁想对小崽子出手。
却没有想到在更高级的系统介入下，会催生出这样的结果。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虽然高，却也没有高到能够出现他这样完全具备自主思维的意识体的地步。
那是顾和原本的世界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如今这样，或许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就像是游戏会自动修复bug一样，这样不符合常理的情况，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会被世界线自动恢复了。
这么安慰着自己，莫名羞耻，但因为只是一段数据，面容上还是一本正经的顾团子，抬起jiojio，想要借助谢珩之微抬的拇指稳定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在走上谢珩之手掌的一刻起，顾和回过神来，发现虽然是一段数据，但似乎有着极轻微的触感。
快速的询问系统，系统却重新装死，顾和只能安慰自己这也是bug的缘故。
手掌摊开的道路并不算平坦，柔软又富有温度，置身其中，几乎温暖的让人感到困倦。
忍耐着，不由自主打一个小哈欠，顾和睁大眼，迅速的正了脸色，抬手抱住只谢珩之的手指，努力站稳，做出一个极为严肃的姿态。
“这件事可能是WB做的。”想了想，他抬起头，浅棕色的眸子严肃睁大，这么对谢珩之说。
实际上并不是可能，而是已经确定了，系统得出的结论，是不会出错的。
在数据上对宿主出手，甚至威胁到了生命这件事，大概激怒了总在装死的系统。
这次攻击，系统没有再置身事外，而是反击回去，也让对方吃了点亏。
只是虽然这么说了，顾和却是没办法给谢珩之有关系统的解释的，按照规定，系统是绝对不能被暴露的东西。
于是秃头顾团只好抱着怀中的手指，有点忧愁的凝眉思考，长长的衣袖卷起来。
他想的是，崽崽如今可能要与WB合作，如果对它有所顾虑，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得想一些更合理的理由劝说才对。
却不知道看着手心里小小一只，正认真的抱着自己手指的模样，谢总的心都要化掉了。
他摊开手掌，放在桌面上，一动也不敢动，是十分小心的姿态，然后慢慢俯下身，灰眸明亮。
“我知道。”他回答着，看着面前的一小点，顿了顿，嗓音放的极轻，然后伸出指尖，轻轻戳一下小团子软乎乎的脸。
虽然很轻微，但的确是实实在在的触感没错，不是错觉，意识到这一点，谢珩之唇畔微抿，不动声色，只是别过身，挡住余秘书好奇看过来的视线。
然后他顿一下，像是看出来小团子方才的犹豫一样，想了想，补充道：“阿和不要犹豫，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这话说的，好像不仅仅是在说，你说什么我都相信，而是在说，你做什么都可以一样。
猝不及防被小崽子闪一下，顾和别开眼，轻咳一声，因为在人手心里，所以更加的不好意思，包子脸故作严肃的板起来。
然后又一瞬间意识到这样太过严肃了，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澄澈灰眸，与其中的无尽喜爱，犹豫一下，啾啾身旁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手指。
然后便是手指主人被萌的控制不住的轻颤，与对顾和来说地动山摇般的巨变。
几乎是扑倒在地，软乎乎的脸直接在人手心里摊成一张饼，手手和jiojio都翻一个面，因为地面太过柔软，倒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但也因此爬不起来。
这场面实在太过羞耻了。
极度内敛，温和雅致的顾先生，当过名相，做过议长，即使是被逼到极致，也没有过这样羞耻和情绪外漏的时候。
于是干脆的趴到在地，遮住眼，一动不动，任凭头顶的人怎么喊，也绝对不会站起来的。
“阿和……？”背上传来极轻的触感，似乎是安慰一般，轻轻点了点人的耳朵。
如果不是身体下面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轻轻颤动就更可信了。
顾和没有动弹，也的确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感觉到身体微微移动，似乎滑落到另外一个地方。
智脑上有这段数据的记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以被自己触碰，但保护着顾团的同时，谢珩之也在尝试着为小团子建造出一个他自己的世界。
在确定同样由数据制造出的东西能够被顾团子同样触碰后，这对谢珩之来说并不算很难的事。
于是被转移到相对稳定的沙发上，面前摆放着一张高度合适的桌子，并且桌子上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后，顾和的注意力终于被短暂转移。
他好奇的看过去，就看到谢珩之手指飞快在键位上敲击一下，然后对他道：“阿和可以尝一尝。”
说这话的时候，谢珩之弯下眼，眼尾垂成柔和的弧度，看着桌子的牛奶。
还可以这么玩？
顾和眨眨眼，终于感到有点好奇起来，伸出软乎乎的手指，捧起面前的小杯子，喝一口。
并不是说着玩，或者入口是单调的味道。
牛奶是好喝的。
草莓味。

第36章 竹马（十三）
能够触碰到实体崽崽，似乎已经是世界给出的额外优待了，除此之外，AI顾团什么也碰不到。
从墙壁里面穿过去，或者莫名其妙掉进沙发缝隙里，都是很常见的意外状况。
谢珩之读着消息，晃一下神，回过头，人就不见了。
他唇畔微抿，空气里正闪着亮光的屏幕被主人迅速熄灭。
正看着的消息是谢爷爷发过来的，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他这周末带着顾和回老宅一趟。
谢珩之这段时间对WB不客气，事情闹得挺大，老爷子大概是听说了这边的意外，有心插手。
毕竟这些年来，谢氏虽然发展的不错，但与底蕴深厚的A城谢家比起来，还是多有不足。
想要对付WB这样的庞然大物，仅凭谢珩之自己，还是吃亏的，但如果有谢家插手，便不一样了。
谢珩之与父母不算亲厚，与爷爷关系却不错，老爷子一生强硬，对这个唯一的孙子十分疼爱，平时没事不说，一出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当年一米高的谢团孤孤单单，能够和一米高的顾团做好朋友，少不了他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因此，对于爷爷的信息，谢珩之也是格外重视。
只是没想到，不过分了一下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便空空如也了。
原本被妥帖放在身边睡午觉的小团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孤零零丢在一旁的小枕头。
上面是谢总认真做出来的太阳花图案，枕头比顾团本人还要大一点，抱着睡觉，不要太舒服。
谢珩之看一眼已经滑落到一旁的小枕头，手指摩挲一下，然后站起身，拉开身前的抽屉。
有过好几次找不到人，让小团子费力的自己从桌底爬出来的经验，谢总如今可谨慎多了。
整个屋子里，各个角落，被严严密密的铺着防护墙，他半弯着腰，拉开小抽屉，一眼就看到掉到一半，被拦在里面的小顾团。
小团子脸蛋都睡红了，趴在纸质文件上，长长的头发搭上手臂，睫毛纤长。
是让人忍不住心软的模样。
抽屉里光线暗，顾&#183;睡小美人&#183;和原本对环境的变化原本无所觉察，直到有明亮光线照映进来，打破了抽屉里的静谧，他才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
也看到正看向他的灰眸明亮喜爱，融化在阳光里，虽然是偏冷峻的模样，但其实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阿珩。”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唤一声来人的名字，顾和趴在纸页上，揉一下脸，呆呆的不再说话。
转变形态后，他总是会莫名消失，又出现在奇怪角落里，这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顾和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面前人总一点也不介意，异常有耐心的样子，一次次找到他。
于是顾团眨眨眼，伸着jiojio，慢吞吞爬起来，熟练啾一口来扶自己的手指，声音很奶：“……我又丢了吗？”
说话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过去的目光异常茫然，带着不确定的意味。
但不确定里又带着一点点期待，像是对面前的场景感到非常绝望，但又忍不住挣扎一下的模样。
谢珩之一下子顿住，瞳孔微缩，等到平复了心里骤然而生的跃动，才垂下眸，一本正经的安慰：“没有丢。”
他用着哄骗幼崽的语气，但没有顾和做得好，一眼就让人看出来了，于是顾团子拿手指戳戳他，然后又忍不住弯着眼笑。
“那好吧。”他像是一个宽容无比的家长，鼓励一般：“相信你了。”但因为鼓着圆嘟嘟的包子脸，没有什么威慑力，只让人觉得可爱。
谢珩之看着他，眼眸明亮，几乎要融化在阳光里了，被踢踢手指，才端正了神色。
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想了想，低头看手里的顾团，缓声道：“阿和，爷爷让我们周末回去一趟。”
谢爷爷点名要他们一起回去，在顾和昏迷之前，这是很平常，也无法被拒绝的事。
并且因为谢爷爷和顾爷爷关系好，谢珩之又和顾和一起长大，对于两家的大长辈来说，看着他们，和看两个亲孙子也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不是因为顾和刚刚醒过来，谢珩之这边就出了事，后面又有一系列连锁反应，应当是他先去拜访老人才对。
这么想，顾团面容上就忍不住浮现出苦恼和惭愧的神色，揪一下头发，看向谢珩之的目光非常无奈：“去看爷爷……？可是我会不会不方便？”
他说着，看向自己短短的手，为自己如今的形态感到头疼。
这毕竟是一个匪夷所思，且无法向人解释的情况，让老人看了，不知道会不会多想什么。
甚至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谢珩之的办公室里，除了余秘书，已经很久都没有放人进来过了。
这么顾虑着，顾和抱着枕头，细细的眉毛微微蹙起。
谢珩之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听到询问，不知道想到什么，怔一下，不自然的别过头。
他似乎不好意思，又有点忐忑，一直也没有转头看过来。
停顿半晌，说出口的话语却异常笃定：“阿和别担心，我都解决了，爷爷不会生气的。”
顾和托着腮，正想如何与人解释，听到他承诺般的话语，没能听懂，不由愣住：“……什么？”
谢珩之却只是俯下身蹭蹭他的鼻尖，一声也不肯吭了。
直到周末，两个人一同来到老宅，并且一起吃了个闭门羹，顾和才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
事情并没有同谢崽所说的那样顺利。
随着新科技发展，老宅的门锁已经非常与时俱进的由金属置换成了智能识别，不存在钥匙不匹配的情况。
但系统弹出的红色警告，还是清清楚楚向人传达出了某些信息。
顾和趴在谢珩之口袋里，只露出来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手指扒在边缘处，看着大门明明白白的拒绝，一脸懵逼。
这是从没遇到过的情况，谢爷爷一生强硬，但对于这两个从小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崽子，却是十分疼爱的。
不要说被拒之门外，印象里，连凶巴巴都是很少有的事。
顾和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逆着光，看不清楚谢珩之的面容，只能够模糊看到青年挺拔的，坚定的，不肯弯折分毫的脊背。
顾和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觉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撑着手臂，想要从谢珩之兜里出来一点。
他的状态不方便，又对当前的状况一无所知，只能凭借着自己对小崽子的了解，从他的面容上推测出一点。
但是就像是他了解谢珩之那样，谢珩之也同样了解他。
眼前的状况显然不对，即使对谢珩之来说，也是在意料之外。
确定了关系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带阿和来见爷爷，原本是双方都同意的事，本应该发生的顺利，没想到亲爷爷临时反水，做出不满的模样。
再呆下去，以阿和的聪明，必然能够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需要想，他都能够猜到青年在知道爷爷的拒绝后，会难过的模样。
那也是他无法忍受的，不想看到的情况。
这么一想，谢珩之的目光倏然转冷，当机立断把快爬出来的团子塞进兜里，不再停顿，抬步就走。
而仿佛是要与他作对一般，他刚刚迈出一步，身后的大门便开了。
面色红润，发丝齐整的老管家笑眯眯从后面探出一颗头：“……少爷，顾和少爷来了，门坏了，最近老出错，我特意跑来看看，没久等吧？”
谢珩之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没有，陈叔辛苦。”说着，脚步不停，人已经走到了车旁。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并不准备多待下去，反应迅速，动作敏捷，看的老管家直乐，又有点哭笑不得。
但谢家掌权者交代过的事，身为下属，却是不能不妥帖做好的。
于是老管家站在门口，看青年绷着下颔，凌厉而具有攻击性的模样，忍不住笑。
笑一下，摸摸鼻子，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但比起嘱托的话，他选择了一种较为温和的说法。
毕竟猛兽即使年幼，也并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存在。
于是他抖抖袖子，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的提醒：“少爷，您不要怪老先生，这不是他的意思，实在是顾老先生也到了。”
“老先生说想问问您，跑什么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还记得您当年是怎么求着他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吗？”
顾老先生就是顾爷爷，性格比起冷硬的谢爷爷要好许多，也更加心软，就是生气的时候容易口不择言。
谢珩之拉开车门的动作微微顿住，身躯僵硬，看着口袋的目光有些无措，好像人被撞破了什么极力隐藏的小秘密。
顾团懵懵逼逼从他的口袋里爬出来，手指抵在唇边，无意识咬一口，嗓音奶乎乎：“小……小王八蛋？”
他仍在震惊这是自己好脾气的爷爷说出的话，没有来得及注意到后来的苦命鸳鸯。
老管家看着他，目光里已经先一步显露出谴责来：“……少爷，王八蛋啊。”

第37章 竹马（十四）
谢家老宅坐落在城郊，开辟成巨大的庄园模样，庄园内有草木茂盛，山石嶙峋，湖水澄透。
“少爷，先生只让我带顾和少爷过去，让您先回。”虽然开了门，但老管家挡在门口，并没有要与谢珩之同行的意思。
他把目光转向谢珩之口袋里的小团子，顿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对，伸出来的手掌力度小心不少。
这动作让谢珩之冰冷的面容不由缓和一点，但护着团子的姿态坚定，也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只在管家连声催促好几遍后，才抿着唇，勉强将兜里的小团子捧出来，漏一点点，给老管家碰下手指。
然后在人惊讶的目光里，淡淡提醒：“陈叔，没用的，你碰不到。”
气的老管家甩他一脸大袖子。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管家气的瞪眼，但噎一会，也只好对他挥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谢珩之跟在他身后，眼睫微垂，看不清楚神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放松。
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有把握，在看到大门紧闭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事情有变。
毕竟这边能够获取到的消息，比起他来只多不少，爷爷如果有心为难他，在阿和面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喜欢阿和，在当初那种情况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天崩地裂的状况，里面的诸多风雨，实际上谢珩之不怕面对。
只是觉得如果爷爷真的是想反悔，他大概会有点失望，这件事并不简单，他是想要自己处理好，然后给他的阿和一个好的结果的。
阿和心软，尤其是面对亲近的人，谢珩之不想给他更多困扰。
这么想着，谢珩之抿着唇畔，偏头去看前边带路的老管家。
从某种程度上说，管家的态度直接代表着爷爷的态度，现在看来，管家并不是真的想要为难他们，事情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棘手。
这么想，谢珩之便冷静许多了，但他的面上并不显，只是用手指轻轻的戳一下兜里的小团子。
顾和伸着手臂，像一颗粘在他的口袋上的糯米团，这时候正探出半颗脑袋，认认真真往外面看。
猝不及防被戳一下脸，戳出一个小窝，他的眼睛茫然一瞬，下意识伸出手臂，像抱玩具一样，把谢珩之递过来的手指抱起来。
这是个非常亲近的姿势，谢珩之手指微顿，目光一点点亮起来，手掌一勾，顺势把小团子整个人都捧在手心里。
这样的视线要高许多，也宽敞许多，从顾和的角度，能够看到花园里正开着一大片叫不上名字的小花，枝叶繁茂，生得很好。
小花随风而动，是非常富有生命力的模样，顾和看着它们，手指握着谢珩之的，晃晃jiojio，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心情莫名很好。
忽然的，他想起什么，觉得花的模样有点眼熟的样子，便探出了半个身子，认真的看。
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思索了有半分钟左右，他才想起来，这花似乎是出自他手的，是他上一次回来时，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一包种子。
他大学时参加的社团，有一次参加活动，得到这包叫不上名字的小花种子，因为图片上的样子很特别，便记住了。
只是后来学校里有事，他走的着匆忙，就忘记了，没想到这些年来，种子不仅被人种下来了，并且长得很好。
至于是谁做的……
莫名的，虽然是家里的花匠也有可能，但顾和就是觉得，应当是身旁这只崽。
自从他回来开始，便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受了，离开的人并不仅仅只会停留在时光里，而是每一个细节都会被人牢牢记住的特殊感受。
就好像他是一片很小的碎沙，填满在谢珩之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虽然不出现，却时刻都在存在着。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谢珩之注意到他的目光，视线随之转移到一大簇繁茂的花丛里。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的事情，目光柔软一瞬，抬步过去，摊开手掌，把顾和递的离花丛近一点。
阿和喜欢吗？
虽然没有开口，但为了配合顾和的视线，谢珩之半蹲在花丛里，用目光这么询问着。
“喜欢。”虽然碰不到，但面对崽崽求表扬的小动作，顾和还是配合的伸出手指，做出一个抚摸花朵的动作。
然后也非常熟练的俯身啾一下身侧的手指，眼睛弯起来：“是阿珩帮我种的吗？我很喜欢。”
就被人轻轻的用手指碰一下脸蛋，又喜爱的拿手掌拢一下自己，在遮天蔽日的黑暗里，感受到眼前人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
老管家站在他们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目光游移，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但在两个人看不到的角度，老人的眼睛弯成柔软弧度，里面是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慈爱与担忧。
顾家和谢家身份毕竟不同，牵扯诸多利益，作为两家的继承人，能够关系稳固固然很好，但却不应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恋人是世界上最亲密又最脆弱的关系，排除掉其他的困难不说，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两家的家主感到犹豫。
如果不是当年顾和少爷出事，他们家少爷执意要捅破这一点，又守了人这么多年，只怕今天的事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现如今，能不能让两位老先生松口，大概就是看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够不够稳固了。
老管家怀揣着任务来接人，想到这点，眼睛刚蔫坏一眯，刚要使坏，就接触到小狼崽警告一眼，顿一下，难得有点心虚的摸摸鼻子。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能够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独有的默契，哪怕以后发生什么事又怎么样，又有谁能肯定他们一定挺不过去？
这么想，忽然就不想怎么为难他们了，管家轻咳一声，同样不服输的瞪小狼崽一眼，转身走了。
花园里等待的两位家主并不知道前方的战斗力已经歇菜，还在想一会怎么给两只小崽子一个下马威，气势汹汹。
谢家主下着棋，摸一下胡子，动作缓慢，思索着开口：“一会我先说？”
顾家主喝口茶，低着头没看他，姿态淡定：“你说。”
“那我怎么说？我让臭小子自己选，是要阿和还是要他的公司？如果不离开阿和，就给我滚？”面对着多年的老友，谢家主试探的这么说。
他看着对面神色淡定的好友，简直着急的胡子都绷起来。
实际上他不是真心实意想坑他家崽的，他家小崽子这些年的难处，他也都看在眼里。
但好死不死臭小子抢了人家的孙子，当年还闹得那么大，现在老友找上门来，他总该给个说法。
这么想，谢家主的嗓音愈发愤怒，显得义愤填膺了：“臭小子不懂事，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说法，他要是敢缠着阿和，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打断他的腿！”
“……哈哈。”是非常板平的音调，顾家主神色未变，配合着发出两声短促的音节，不太走心。
想了想，他抿一口茶，认真的询问对面的人：“阿珩是你亲孙子？”
谢家主一噎，瞪他：“不是你亲眼看着他生出来的？”
“行吧。”顾家主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十分疑惑，“那你怎么舍得对他这么下手？”
“不是你今天过来，叭叭让我给你个说法？”
“我说要对孩子下手了？”
“你……！”
谢家主愤怒的收回了手中的棋子，冷哼一声，气势逼人。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是一种与谢珩之如出一辙的漂亮，但经过岁月的沉淀，更加危险的沉灰。
对面的顾家主却一点也不受到他影响，淡淡瞥他一眼，便微蹙着眉，认真思索：“我不是要来毁掉他们。”
“阿珩的样子你也见过，阿和出事的时候，简直带走了他半条命，是我说要把阿和带走治疗，他才清醒过来。”
“他请求我别把阿和带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喜欢阿和，要照顾阿和一辈子。
“他也真是敢说，趁着兵荒马乱的，一击必杀，那种情况下，直接捅破，阿和已经那样了，总不能再失去一个阿珩，只好依他。”
“没想到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哪怕是阿和的父母，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只有他，除了阿和，眼睛里再没旁的人了。”
“就算一开始反对他们，这么多年来，坚持下来的又有多少？”
“阿和这次醒过来，你以为为什么所有人都装聋作哑，任凭阿珩把人带走？就是想看看阿和自己的反应，他出事的时候毕竟突然，又那么小。”
“要是他真的也喜欢阿珩，而不是因为感谢或者错觉，这么多年了，你以为还有人会反对？”
正说话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眉眼依旧是细致而温和的纹路，他执着棋，缓缓的说，音调不疾不徐，已经道出许多年心酸苦楚。
但那不是他的心酸，只是作为长辈，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表达出对自己看护多年的孩子的忧虑。
顾和坐在谢珩之肩膀上，垂着眼，清清楚楚，一字不漏的将话听了个明白。
他听到谢珩之当年如何请求爷爷将自己留下，又听到他如何一力承担下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责任，忽然就明白了小崽子一路上的忐忑和犹豫。
也是忽然间意识到，他匆忙醒来，即使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不少事，但所有人，包括小崽崽自己，都是不确定的。
不确定他的态度，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感谢，才会产生类似于喜欢的想法。
不公平的让人心疼。
顾和伸出手，拍拍谢珩之的手臂，示意他别呆了，把自己带到爷爷身边去。
谢珩之乖巧照做。
就看到从来都是温和雅致，就算成了颗球，也极有风度的顾团子，匆匆爬上顾爷爷的肩膀，小手捧着爷爷耳朵，嗷嗷对他喊：
“爷爷，别想了，我就是喜欢阿珩，我就是喜欢阿珩！”

第38章 竹马（十五）
顾和小的时候脾气就特别好，又乖又软，方圆十里的小朋友都喜欢他。
就算后来总是被谢珩之抱住黏住然后抢走，也并不能阻止大家对他的喜爱。
总而言之，是非常让人省心的性格。
顾家的子孙不止他一个，但他一定是最受人喜欢的那个，却没有被宠爱的诸多毛病，懂事的不得了。
但也因为太过省心了，这么些年，顾爷爷从未看到过他对人撒娇的模样。
此刻骤然被小团子软乎乎的声音包裹，还是在失而复得的多年之后，顾老先生来不及看到他，就先一步红了眼睛。
他温声应着，敛了眼睛里的潮湿，侧过头，认真的看向肩膀上失而复得的小团子。
他的目光柔软，一边说着，“阿和回来啦。”一边伸出手指，想要摸摸顾和的头。
实际上因为顾和的特殊状态，他是碰不到的，因此指尖刚刚点到小团子，就变成细碎的虚影。
谢珩之看到了，抿一下唇，并未阻止他的动作，只是想了想，走的更近一点，将小团子举在他面前，能够更清楚的看到。
同时俯下身，低着声音在他耳畔安慰道：“顾爷爷，阿和现在情况特殊，你们暂时碰不到他，不过别担心，很快就没事了。”
他的音调冷淡，如果不熟悉的人听到了，可能会觉得他不近人情，但顾老先生从小看谢珩之长大，很容易听出其中的安慰之意。
他摆摆手，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微微颔首，起身将小团子还回去，同时抿着唇，目光探究。
他在极为认真的打量和重新审视这个自己本该万分熟悉的孩子。
他无疑是优秀的，身姿挺拔，气度冷静，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弯折的性格，好像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改变，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后退。
这样的孩子，一旦做出了什么决定，是不会轻易更改的，其中就包括他想要保护着的人。
阿和如果是和他在一起，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也不是那么难以信任。
这么一想，顾老先生看过来的目光就柔和许多。
事实上这也是他此次来的目的，自从阿和醒来，他其实就有所关注，两个孩子经历的事，他也已经尽数知晓。
伤害了他们家小孩，无论对方多强大，都总要付出些代价，这是毋容置疑的，顾家和谢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需要确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就比如：“你们想好了？要知道，你们身份特殊，一旦决定绑在一起，无论以后这段感情多么痛苦，都不能再分开。”
这不是在恐吓他们。
要知道，能够在一起，已经是他们两个老头子为这两个孩子做出的最大努力。
如果以后感情有变，闹着分开，会导致两家难以想象的动荡，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事。
他们的身份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不会有回头的机会。
说到底，顾家主还是不那么赞同这段感情的转变，恋人的关系是脆弱和容易被影响的，在他看来，总不够坚定。
今天他来到这里，如果两个孩子有丝毫的犹豫，以后他都绝对不会再松口。
就看自家团子丁点大一只，听了他的话，严肃极了，坐在狼崽子手心里，似是在认真思考。
想了半天，在顾爷爷有所期待的时候，他抬着头，认认真真保证道：“爷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喜欢阿珩的。”
顾爷爷：“……”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谢老先生一直看着他们，他是早就已经被说服的，因此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只是在看到自家孙子眉目低顺，万分听话的模样时，忍不住生出一点好奇。
要知道，平时的时候，这小崽子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性格，此刻乖乖巧巧的，懂事的让他忍不住产生一点错觉。
他走过去，试图搭话。
倒也没有想做别的，只是看他手心里的小顾团子可爱，便探出手指，趁着谢珩之正说话，想逗逗他。
没想到手指刚刚探出去，还没来得及停留在小团子头顶，就被孙子修长有力的手给握住了。
孙子礼貌性握握他的手，温度冰冷，声音也冷冰冰：“爷爷，你碰不到。”
谢爷爷：？？？？？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就你碰得到咯！！！
……
在谢家老宅吃了顿晚饭，又停留了一晚，第二天才离开。
除了两个人的关系能够得到长辈的认可，此次前来，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WB的小动作伤害到顾和，已经触碰到谢珩之的底线，这段时间里，他凶的要命。
对方是庞然大物，不好撼动，但千不该万不该拿意识实验的事与谢珩之做文章，想要回击，实在是太简单了。
也是这时候，顾和才知道，谢珩之能够开发出全息网游，背后竟然是由官方全方面支持着的。
谢家本就背景深厚，全息技术又太过令人侧目，当初一露出苗头，就立刻被上面所知晓。
开发有关意识精神的领域，即使拿游戏作为擦边球，也是极为危险的事。
但同时的，一旦能够成功，并应用到医疗等方面，会为人类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
再三权衡，也是在谢家担保之下，这件事最终在官方时刻监控，谢家全力支持，短时间内不对外公布，并且无条件共享成果的条件下进行。
WB算是一jio踢翻了铁板，这段时间被上面各种严查，加上谢珩之在其中推波助澜，应付的不要太开心。
对方邀约的信函不知道传来了几封，皆是痛斥自己鬼迷心窍的话语，董事会还亲自送上攻击数据，让顾和能够从虚拟状态脱身。
后来谢珩之说起这件事，顾和才知道，原来WB内部情况也不好，权利争斗十分严重。
原本的负责人地位不稳，岌岌可危，这才想方设法要做出点成绩，对顾和出手，也是抱着能够威胁谢珩之的想法。
太急功近利了，没想到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
只不过当顾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又折腾这么一番，直接导致意识传输的时间比预定延长许多。
他醒不过来，谢珩之几乎是进入狂暴状态，干脆利落将WB负责人拆的七零八落，WB易主，前负责人由于情况恶劣，被实施最高级别的终身□□。
这些都是顾和晒着太阳，趴在谢珩之毛毛上听完的。
因为意识分离，他的身体又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的传输状态，时醒时睡，太过辛苦。
谢珩之想了想，干脆加大了千古的开发力度，提前将游戏上市，日日以数据的形态陪着他。
谢珩之在千古中的设定有些特殊，不仅拥有人形角色，还有一个超酷炫的兽型状态。
一只皮毛雪白的巨狼，把纤细隽秀的爱人放在背上，在翠绿的山坡花海中行走，能够晒一下午太阳。
顾和本来就爱撸毛毛，这么大一只雪狼，皮毛光滑，温暖柔软，一个愿揪一个愿秃，玩的不要太快乐。
这本来是两个人自己的小活动，两个人也一直在人少的地方自己玩，但有一次雪狼珩赶时间，直接从城镇边缘掠过，吸引了大批目光。
等到他叼着顾和需要的冰莲赶回山林深处的木屋时，身后已经跟了一大批锲而不舍，或轻功或骑马，还有一大批嗑药游过来的玩家。
场面一度非常壮观。
可是身份也不能暴露。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千古山林地图里有一个超好看，脾气超好的隐藏npc，养了一头超凶，超飒的雪狼。
npc是个名士小哥哥，会写字，会弹琴，虽然你不能摸摸他养的雪狼，但如果你运气好了，可以得到他送的小礼物。
随手一张字，挂在当铺老板那里，就是十万金的高价，TMD，这个游戏，抠门的当铺老板什么时候收过一百金以上的东西？？？
只是可惜因为围观这个地图的人太多，策划后来新增加了数值，把入口改成了五行八卦阵。
不是闹着玩，是真的很难的那种迷阵，一看就是有心为难人的存在。
玩家在星网连喷带求五十万条信息，才让官方松了口，只是迷阵依然不变，有缘人自可相见。
不过在每年的节日里，如果有有缘人路过这里，迷阵会自动散开，给人一探的机会。
这个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后续直接被开发成了一系列任务。
【——据说隐居在深山中的名士需要一朵漂亮的花送给心爱之人，有侠士愿意帮助他吗？】
【侠士采取任意鲜花后可前往探索，只是他身边的雪狼凶恶，成功与否，全凭天意。】
于是每年又多了一批看似在做任务，其实是在眼馋人家家小哥哥的玩家，被雪狼叼衣领着丢出去。
这个任务本来不是这么设计的，策划觉得它热度高，原本的想法，是把雪狼设计成隐藏boss，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随机掉装备的模式。
当然，这个雪狼并不是他们老板自己，只是段虚拟数据，不过即使是数据，顾先生也没舍得，才最终演变成这样和平的模式。
又一年。
这时候顾和的身体已经全然好转，实际上不再需要游戏作为媒介了。
但因为当初的意外发展，在节日时上线和玩家互动一番，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约定成俗。
顾和上线的时候，他家崽已经趴在门口等他，神情蔫哒哒，闭着眼睡觉，不大高兴的样子，耳朵尖尖上挂着好几个色彩斑斓的花环。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小姑娘，小声说着话，偶尔轻柔又小心翼翼的给大雪狼扶一下耳朵上的花环，眼睛微亮。
“哇，这就是小雪吗，好乖啊，名士小哥哥在哪？是要等一会吗。”
“应该是，据说送完花后会不会触发npc是随机的，不过小雪……？大狼是个男孩子吧，应该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小雪……还是大狼好点叭_(:3」∠)_”
“……hetui！！！”
“嘿嘿嘿~”
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她们轻快的音调，等到听清楚他们说的内容，顾和眨眨眼，推门的手指一顿，没忍住笑出来。
他走出去，先是撸一把雪狼的毛毛，然后忍不住小声笑：“小雪……？”
就看到原本蔫哒哒的狼崽子倏然站起来，明亮的目光看着他，原本是极凶的模样，莫名透露出一点点委屈，把他扑个满怀。
顾和抱住他的大脑壳，安慰的摸了好几下毛毛，又把他耳朵尖尖上的花环取下来，然后才转过身，看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几个小姑娘。
因为是意外衍生出的任务，每年的奖励都是由顾和自主发放的。
去年送过字，前年送过画，今年的顾先生秃着头，长长的袖子掠过门槛，想了想，邀请道：“要进来坐坐吗？”

第39章 议长（一）
“……醒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
两道喑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顾和混沌着，脑海中有许多碎片般的画面闪现。
庞大的信息量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蹙眉，感觉到令人难耐的疼痛感。
他努力去看，发现这是段如电影般正在播放的记忆，而大多数时间里，记忆里出现的都同是一个人。
一个相貌极为俊美的青年，身形高大，着笔挺军装，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眼睛是浅浅的灰色，像湿冷的天空一样不近人情。
这看上去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与他相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但顾和看到他，心中却并没有生出一点儿不适的情绪，反而感到莫名的喜爱，甚至想伸出手，轻轻摸摸他的头。
虽然这个人不说话，也不理人，但当他的目光转过来，平静注视自己的时候，却莫名让顾和觉得，他并不是画面里那样无情。
但同时的，在看这段画面的时候，脑海中又有一道冷冰冰的机械音，洗脑般告诉他。
记住这个人的面孔，他是你的敌人，你此生所要做出的全部努力，都是为了杀死他。
你，试验品8197号，南域巴特帝国的秘密武器，所扮演的角色，是北域域主陆珩初早逝的下属。
巴特帝国给了你全新的生命，因此，你应该无条件的服从巴特帝国所下达的命令。
——接近陆珩初，取得他的信任，然后伺机杀掉他，并将他身后的北域为巴特帝国所用。
巴特帝国将无条件支持你做这些事，而你，试验品8197号，将会被赋予全新的名字，为帝国奉献上全部的忠诚。
……
？？？？？？
什么鬼？
太过中二的台词，让顾和懵懵逼逼的听完机械音的设定后，头疼了好一会。
他努力在叽叽咕咕的机械音里找回自己的意识，然后反应过来它刚才话语的意思后，忍不住哭笑不得。
不过南域北域等熟悉的名词，也让他稍微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离开了上一个世界，切换到新的世界了。
顾和对这个世界还有印象，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世界，星际背景，科技体力都极为发达。
但顾和对它的印象深刻，并不仅仅是它的设定有多么庞大瑰丽，令人神往，而是因为……
这还是第一个，他的结局不是正常脱离，而是彻底的死亡，连身体都没有留下的世界。
顾和刚刚到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这还是个十分混乱的年代。
因为没有一个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宇宙间群雄并起，纷争不断，南北星域互不相让，各个星球间打的热火朝天。
甚至连任务目标陆珩初，都是顾和顶着战火，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陆珩初是天生的战士，却因为体质原因，被有心人利用，当做战场上的武器，肆意压榨，几近摧毁。
顾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十分虚弱了，因为过往的经历，像一只浑身布满獠牙的小刺猬，警惕而凶狠，谁也不相信。
顾和费尽心思将他救出来，全心全意的照顾他，又为他伪造了死亡假象躲避巡查，受了不轻的伤，这才取得了他的信任。
也取得了他全部的喜爱与心神。
再后来，他们一路征战，从不知名的荒星，一直打到北域主星。
顾和掌管北域大小事务，任议长职位，而陆珩初，也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士兵，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北域域主。
他是生来就应该璀璨明亮的存在，能够取得这些成就，顾和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顾和真正陪他的时间没有多久，除了少年时，这个世界里，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战场上。
而在陆珩初任北域域主的第二年里，顾和就为了保护北域的一颗星球，被卷入星云乱象中，身死魂消，连尸体也找不见了。
现在想想，多少有点遗憾。
飞速整理好脑海中被挤进来记忆片段，顾和一边回忆着，一边感到头疼无比。
整理完毕后，他定了定神，又开始看这个世界里他需要做的事。
从资料上显示，自从他被卷入宇宙灾难，星云乱象，连尸体也寻找不到后，不过短短几年，整个北域的局势就有所变动。
陆珩初似乎并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死亡了，陆续派出许多军队寻找，到最后，甚至亲自带领北域军团，穿梭在宇宙里找他。
整个北域被交予他的副官，以及能够信任的官员管理。
这些年，由于陆珩初，以及他那支虽然隐藏在宇宙里不见踪影，但令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军队存在，倒没有人敢在北域出什么乱子。
但多年过去，南北两域的局势也是愈发暗潮涌动。
南域混乱，由于没有像北域那样被统一，一切项目都由官方管理，这些年来发展愈发赶不上北域，再这样下去，被吞并似乎是早晚的事。
没有人想让自己的利益被别人所瓜分，便有人提出这样一个想法：
北域之所以坚不可摧，只不过是因为陆珩初活着，那陆珩初如果死了呢？
便有了南域强国，巴特帝国的实验计划产生。
这个计划说起来并不复杂，陆珩初之所以能够拥有今天的成就，又之所以能够统领北域，除了他自己本身强大之外，还拥有一个重要因素。
顾和议长。
这位北域有名的议长先生，明面上，是陆珩初的下属，实际上，在北域里，声名威望都不输于陆珩初，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而除此之外，据说他是少年时期便陪着陆珩初从荒星走出来的人，对陆珩初极为重要。
自他从星云乱象中消失后，陆珩初不归北域，长年率军于星域中寻找，似乎也证明这一点。
这样一来，如果有人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顾和议长，能够取得陆珩初的信任，整个北域，或许都将轻而易举的变成他的所有物。
但想要创造出一个能够骗过陆珩初的议长大人，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巴特帝国为此失败了无数次。
终于，在某一次的战场上，获取了顾和生前的碎片式记忆数据，成功创造出了试验品8197号。
……
很扯，复制一个相同的人，取代自己的地位，即使他有自己碎片式的记忆，顾和也依然觉得这件事很扯。
但更扯的是，看资料显示，在世界原本的轨迹里，他们家傻崽，竟然相信了……？
然后便是被暗鲨，被吞并，南北混战，整个星域都重新陷入崩坏，继而世界线也崩坏的局面。
顾和其实不太相信陆珩初会认不出自己，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大，但……或许是如今心境不同，他并不喜欢这个说法。
只是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资料上没有详细说明，也不好胡乱猜测，如今都未可知。
具体如何，还是要等到见到陆珩初后再询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处理好眼前的局面。
这么想，顾和努力的睁开眼睛，想要看看目前的情况。
根据资料，他现如今使用的身体应当是试验品8197号，而如果没猜错的话，8797号应该是刚刚被创造好的状态。
也就是说，这个假顾和还没有遇到陆珩初，一切都还有改变的机会。
顾和松一口气，紧接着，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又有点好笑。
他之前也想过，在真正死亡，连尸体都没有的世界里，系统会怎样将他带入世界，想了很多种可能，没想到最后是这种情况。
现在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被人尊敬的顾和议长辽，只是一个生命岌岌可危的小间谍。
谈话间，似乎是想要看清楚他的情况，身边原本稍远的声音变得更近了一些。
“……还没有醒？”有人这么问道。
另一个人不知道回答了什么，顾和只感觉脑海传来刺痛，紧接着，便是眼前雾蒙蒙的光亮。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和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巴特帝国是南域数一数二的大国，在议长时期，顾和对它就不陌生。
而巴特君王乔亚，哪怕许久未见，在看到他熟悉的，只是更加成熟一些的容貌时，也足够顾和认出他的身份。
注意到顾和看过来的视线，乔亚低下头，凝眸看他，看了片刻，忽的问道：“记得陆珩初吗？”
他的视线是蛇一般的冰冷狡猾，感觉并不好，顾和却仿佛没有觉察到，听到了，只是略一点头，温言回答：“记得。”
就看到乔亚反而确认了什么一般，对他满意的笑：“像，太像了。”
说着，回过头，嘱咐身旁副官模样的士兵：“消息都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士兵半跪下，恭敬回答，“消息已经呈宇宙信号状态发送，巴特帝国在星云乱象附近发现顾和议长的踪迹，现人已被救回。”
“很好。”乔亚满意点头，唇畔微微弯起，又问，“有陆珩初的讯息传来吗？”
“还没有。”副官垂目回道，“自半年前塔乔星出现过，星域里就再也捕捉不到北域军团的踪迹，不过……”
“不过什么……？”
“三个小时前，在我国边缘星球附近，搜索到一道陌生信号，来源不明，对方并无异动。”
“来源不明？……信号级别高吗？”
“最高级别。”
“拿来给我看看。”
乔亚伸出手，接收了副官传输过来的信号波动，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但莫名的，乔亚感觉这就是陆珩初。
他忍不住笑声出来：“这一定就是陆珩初和北域军团。”
而在一阵志在必得的笑声里，顾和沉默着，看到他走过来，神色莫测的对自己道。
“试验品8197号，从今天起，你就是顾和，明白了吗？”

第40章 议长（二）
巴特帝国位于星域最南端，首都星名亚丹，是受北域统一战影响最小的国家，实力保存完好。
顾和被安排在首都星的王宫之内，戒备森严，终日不许与外界交流。
但除了没有自由之外，巴特帝国并没有苛待他，毕竟他的身份特殊，在知情人面前是重要棋子，在不知情人面前也是尊贵的议长大人。
无论哪种身份，都是需要给予优待的。
顾和留在王宫里，除去学习“顾和议长”生前留下的影像，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外，并不做其他的事情。
而因为他足够听话，任务完成的超出意料，乔亚还额外给了他一个特权——在不脱离监控的状态下，能够自由的在王宫内部走动。
看来他已经是一个表现合格的工具人了……
在一段时间的监管下，有意无意来到略偏远一些的地方，也没有遭到阻拦后，顾和忍不住乐观的想。
然后至此为止，他能做的差不多就到达极致，因为乔亚不可能放松对他的监管，剩下的，就是看陆珩初那边的反应了。
依照前两个世界的经验，得知他的消息，小崽子一定会过来寻找，而较偏僻的地方更容易提供见面的机会。
只要能够见面，顾和就有把握能够说服陆珩初，让他相信自己，至于后续如何，可以再做商量。
只是如今……小半个月过去了，不要说陆珩初本人，就连他隐藏在宇宙之中的北域军团也没有丝毫消息。
当初信誓旦旦说的话仿佛成了笑话，这段时间，乔亚下达的命令愈发繁多，人也日渐暴郁起来。
实际上顾和心中也有点疑惑，这下不仅仅是乔亚的打算落空，他也没有猜对，不过他不触乔亚的霉头，只是安静时独自思索陆珩初的打算。
如果真的是北域军团那边出了变故，他就不能再留在巴特，虽然有些困难和危险，但也要早早脱身，主动去寻找才对。
并不仅仅是他的阿珩会担心他，他对对方的喜爱，分毫不少。
以往，作为一个修身养性的议长大人，加上时时被人监管，顾和的作息时间总是十分规律，早早便上床休息。
自从打算脱离巴特，这个习惯便被打破，规划王宫路线，探寻布防兵力，还要做的隐蔽，瞒着监管的人，都是十分耗费精力的事。
这样一来，顾和的睡眠时间便少了很多，撑了几天，精力渐渐有些不济，即使是白天，也会蔫哒哒想打瞌睡。
这具人造人身体的状态比他原本的弱上许多，用星云乱象的后遗症勉强能对人解释的通，就是不太好用。
站在王宫角落里，刚刚在心中模拟了一条路线，却已经又累又困，甚至想席地而睡的顾议长用手臂撑着墙，来抵挡来自身体的不适。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但残存的意识告诉顾和，这绝不是出自他的自主意愿。
像是是被什么暗示一般，他的手臂依然扶着壁，身体却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一点点陷入黑暗中。
……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等到再次恢复意识，顾和感到眼前雾蒙蒙的，只能通过手指旁一点坚硬冰冷的质感，判断出身侧有人存在。
眼皮很重，只能大概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半躺的状态，以及身边人没有恶意，其他一无所知。
但不知道为何，在这样不确定的状态下，顾和眼睫颤动一下，却莫名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但没有动，他有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测，但需要睁开眼才能真正确认。
身旁的人似乎也知道他的状态，耐心等待着，一声不吭，丝毫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只在呼吸微促间暴露出一丝主人的不愉悦。
于是顾议长刚努力醒过来，睁开眼，就不得不面对一张冷冰冰，没有丝毫情绪浮现的脸庞。
脸庞的主人端坐着，应当是长年随军的缘故，腰背挺直如松柏一般，不屈不折，凌厉锋锐。
他听到动静，淡淡看过来。
是熟悉的面容，时隔许久，顾和也是好不容易见到他，松口气，忍不住弯起眼睛，撑着身体直起身，想要唤他的名字。
只是一声“阿珩……”没有来得及唤出口，便在敏锐觉察到对方陌生的态度时息了声。
“你……”顾和愣一下，想到什么，确认般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陆珩初？”
正平稳坐着的人闻言就看过来，动作幅度不大，军服没有一丝褶皱，灰眸冷淡的宛如长冻未化的冰雪，有种从容的冰冷。
无论哪个世界，这都不会是小崽子见到自己时的反应。
顾和原本的动作停顿住，目光凝滞在空气里，手指难得无措的垂在身侧，好半天，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这是他从没遇到过的情况，好像心脏和呼吸都一并停滞，如果确切的说……这一瞬间，还有些语言无法描述出的难过之感。
这让他懵了许久，又平静般按压一下心脏的位置，才在对方冷淡的态度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不记得我了吗？”上一秒还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下一秒却已经形同陌路一般，时空的错乱感让顾和嗓音微微发哑，问出自己的猜测。
而对方似乎不喜欢他这个表现，抿着唇，眉心蹙起来，良久，才摇了摇头，回道：“不是。”
那就是记得的意思。
这不由让顾和更加懵逼，微锁着眉，看对方似乎没有厌倦的负面情绪，才有点小心的继续询问：“……那你是不想见到我吗？”
崽崽态度实在是太让人奇怪了。
陆珩初听到这个问题，看起来好像更不高兴了，但他克制着，看过来的目光复杂：“没有，想。”
这实在是一个矛盾无比的回答，即使是顾和，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中的关系，只好先直起身，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四周情况，陆珩初大费周章，似乎只是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道怎么瞒过了监管的人。
看到这里，顾和又有点好奇，忍不住问他：“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为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触犯到了什么雷区，对方一听，面覆寒霜，一脸我超级不高兴的样子，冷冷道：“你自己休息不好。”
“……？”
“所以……你是想帮我休息一会，才……？”
对方却又不说话了。
顾议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顿了半天，差不多确定这就是自己家傻崽，又想起来两个人的关系，看对方不高兴的模样，哭笑不得打一个直球。
“我不是不好好休息，是醒过来后没有你的消息，有些担心，所以才不想留在这里，想要出去找你。”
说着，他走过去，想了想，安抚而熟练的的在人额头上轻吻一下：“王宫里戒备森严，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这是两个世界里被对方亲自培养出来的小动作，顾和自己已经习惯，一般来说，无论多大的问题，都没有啾一口解决不了的。
却没想到半晌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顾和一怔，垂下眼，对上冷冰冰的将军微微睁大的眼，与通红的耳尖。
明明是相伴多年的伴侣，对方这个反应，顾议长愣神之余，一时间也有点不好意思。
好在以他的经验，差不多能判断出对方这是不讨厌的意思，于是轻咳一声，想要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却发现陆珩初的看过来的目光更加复杂了，他的面容清冷，没有一丝情绪浮现，眉目微敛，却好像有一种滔天的难过一般。
他说：“我看到你在学习‘顾和议长’了。”
顾和愣住，轻握一下手指，刚想对他解释一番，便听到他又继续道：“但不是在这里。”
而是在一个不太好的梦境里。
“或许不是梦。”陆珩初嗓音微哑，淡淡道，“收到了宇宙信号后，我昏迷过一段时间，在梦里，也见到一个顾和议长。”
“他很像，但一定不是，其他人看不出来，我知道，只是他的记忆是阿和的，是阿和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碰。”
“我把他留下来，不想看到他，有时候，又有点想。”
“他是南域的人，一直想杀了我，我知道，可是看到他，又不想死，如果我死了，阿和却真的回来了，怎么办？”
“所以在醒过来后，我一直在想，究竟要不要来把你带走。”
陆珩初的嗓音冰冷，带着无尽危险。
他显然意识到他经历的一切或许并不止是梦境，说这句话的时候，因为某些记忆而变得柔软的面容重新变得冰冷，好像随时会做出不可控制的事。
顾和却并没有感到不适，只是为那些轻描淡写说出来，实际上锥心刺骨的经历感到难过。
刚刚陆珩初说着话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应声，直至开口，才惊觉声音已经全哑了。
他忍不住问：“……那现在呢？你想带我走，还是想杀了我？”
他比对方更加清楚那些经历并不仅仅是梦境，如果真的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下去，正是这样的结局。
就看到刚刚还铁骨铮铮的陆域主听了，看过来，迟疑一下，难得有点心虚的模样：“你……和他不太一样？”

第41章 议长（三）
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陆域主也没有明说，只是在角落处沉默的站了一会，然后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逐渐在黑暗里隐去了身形。
这是他的能力之一，极为擅长在环境中伪装自己，除非精神力大幅高于他的存在，否则根本无法发现他。
这个能力是他在一次极为凶险的战斗中突破的，当时的顾和已经不在他身边，因此并不知晓。
但本能的，顾议长偏头看一眼仿佛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环境，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阿珩……？”他疑惑的唤了一声，手指随着声音探出去，触碰到空气里的一点柔软。
是一个非常近的，与刚刚的疏离全不一样距离，近到如果不是听不到呼吸声，也看不到样子，鼻尖几乎已经碰到另一个人的鼻尖。
顾和被阻碍的手指于是在空气里迟疑一下，上移一点，不客气的捏下去，就对上灰眸主人逐渐显现出来，冷淡的，但并没有反抗意思的目光。
……
这下是真的被气走了，也可能是害羞，回忆起陆域主消失前微红的耳尖，顾和不确定的想。
他并不知道陆珩初是不得不离开的，被拆穿后的不好意思可能有一点，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终端处不断响起的提示声。
身为北域域主，不知觉闯入敌国王宫，陆珩初不是莽撞的人，自然是有所准备的。
事实上他本来的目的就是如此，在那个奇怪的梦境结束后，便打算来王宫看一看，关于“顾和议长”复活的秘密。
这种事，在美好的梦境里他尚且不信，现实便更是如此。
陆珩初根本没打算将目光分给这位假议长些许，他的目的，始终是王宫深处，实验室里潜藏的那一份重要记忆。
那才是真正对他重要的东西。
他先前的昏迷太过蹊跷，他也从不做无谓的美梦，因此，在醒来后，陆珩初便想，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梦境，或许是受到了什么磁场的干扰。
更或者，是阿和留下的意识在保护他，想要告诉他一些信息也说不定。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匪夷所思，但无论如何，实验室里那份可能存在的记忆，都是对他重中之重的东西。
他势在必得，绝不会让它成为巴特威胁自己的筹码，如果悄悄潜入王宫的途中，没有遇到站在墙角打瞌睡的顾议长的话。
陆域主看到墙下眉目舒展，气息温雅，只需要一眼，就能够让他死水般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青年，轻而易举被绊住脚步。
甚至忍不住出手，让看起来疲倦无比的青年休息一会。
只是他有幸寻回遗失宝藏，此时距离他不远，位于王宫实验室附近，正准备行动的副官克莱尔，心情就没有这样轻松。
他在这里至少已经等待半个小时了。
巴特虽然不弱，潜入弱势域的帝国，对强大的北域来说，也并不算困难，但不惊动他们，让顾和议长的记忆得以保存好，还是稍微有些棘手的。
此时此刻，位于王宫深处的实验室已经被北域军团悄悄封锁了，行动的将领却丢了。
事情到了最后的关头，只差一步之遥，就能把此次行动的战利品带走，让胆敢威胁他们的巴特吃屁去，领导却丢了。
身为副官，克莱尔勉强保持着优雅的风度，面色不变，只用手指疯狂敲击终端发送信息，却在看到回复时忍不住面容扭曲。
长官的回复不长，只有短短一句话
——行动有变，放弃记忆，扫描顾和议长全部数据。
收到命令，克莱尔停在原地，良好的习惯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质疑，迅速暂停了军团的行动，只是看着信息，副官的眉心却忍不住蹙起来。
他算是跟着顾和与陆珩初自荒星走出来的士兵，对陆珩初有绝对忠诚，但同样的，对顾和议长的尊敬并不少上分毫。
因此，看到新的命令，虽然执行了，他却忍不住产生疑惑，并且这么询问回去：域主，为什么忽然放弃记忆？那才是顾和议长唯一留下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冒牌货可以比拟的重要存在。
对面的人看到了，没有解释太多，但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回一句：记忆是假的，他们找到了真正的阿和。
“所以这就是你不愿意出现的原因？因为想留下来，找到巴特是如何把我救活过来的方法？”
半天不见，半夜醒来却发现床边蹲了一只黑漆漆的大猫，顾和愣一下，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会吵醒他，没来得及动弹，眼睛里飞快闪过一点无措，手指伸出来，按住他微微翘起来的被角。
这样一来，陆珩初要整个俯下身，几乎把床上的人连被子整个抱住了，呼吸轻轻的，有热气在耳畔熏染。
顾和一动不能动，垂下眼，无奈的看几乎整个埋进自己脖子里的人。
明明在外面是再冷酷凶戾不过的域主，又做了那样不好的梦，回到自己身边，却像是一只乖巧听话，毫无爪牙的幼猫。
顾和一下子就心软了，想了想，努力的伸出手，摸摸陆珩初的下巴，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后，掀开一点被角：“进来吗？”
事实上这真的只是担心之下随口一问，两个世界的伴侣关系，让顾和无限习惯了这样亲近的接触，不经意便会脱口而出。
就看到陆珩初在听到后，唇瓣一瞬间深抿起来，肌肉变得紧绷，迟疑会，才直起身来，一点一点，认真用被子把顾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圈好。
这样小心的姿态，让顾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以为是这个世界的自己太过主动，让对方感到了冒犯。
没想到在做完这些以后，对方紧绷着的面容瞬间和缓下来，仿佛很满意一般，主动掀开一点点被角，迅速躺进来，并且把他抱个满怀。
被抱住的顾议长没有反抗，只是眨眨眼，好奇询问：“这是为什么？”
陆域主觉察到他的纵容，想了想，悄悄亲亲他的耳朵，才心满意足回答：“外边冷。”
被抱的严丝合缝，连手指都只能小范围活动的顾和听到了，笑一下，揉揉他的头，然后沉吟片刻，说起来关于他的担忧。
想要获取资料却又不不打草惊蛇，是需要时间的，这不是个容易的事，在陆珩初紧抿的唇线，与面容中隐隐显露的疲倦就能看到。
顾和摸摸他的眼睛，忍不住有点心疼，想了想，轻声道：“不一定要拿到巴特的数据，我现在感觉就很好，其他的我们回北域也可以……”
话没说完，感到呼吸一顿，已经被人按在胸膛之上，是一个全然拒绝的姿态。
“不好。”
陆珩初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因为顾和无法告诉他系统的事，便不能告诉他这个身体的秘密。
因此，在他的理解里，顾和其实是被人在极虚弱的状态下救回来的，而后来出现的，突如其来的昏迷与那份重要的“记忆”，才是敌人的阴谋。
巴特的确是想要他死，却不是用的所谓替代品，而是利用他真正重要的人。
这个与梦境中的替代品表面上看起来别无二致的青年，才是他真正的阿和，如果他相信了所谓梦境，无法辨认出来，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那才是真正能够杀死他的方法，而这似乎才是事情真正合理的经过。
只不过让陆珩初始终谨慎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伤害，才能让原本强大的顾和议长变成如今这样虚弱的模样？又如何在星云乱象中保住他的性命？
即使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巴特被悄无声息完成的事，他做不到，也因此不敢冒险分毫。
所以他万分小心，步步为营，哪怕与一个并不好对付的敌人周旋，也要给他的议长最好的保护。
握着自己的手指是固执的，顾和没有推开，听到解释，想了想，轻声道，“以我对乔亚的了解，重要的东西，他应当不会放在同一个地方。”
“在我成功醒来后，实验室的资料应该就已经转移了，你呢？在实验室有没有什么发现？”
陆珩初抿着唇摇摇头。
自然是没有的，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东西，因为担心人造人被发现，受到宇宙各界的谴责，在顾和成功的时候，相关资料已经尽数销毁了。
但看傻崽的态度，是一定要一份能够让人安心的资料不可了。
倒也不是不可，以陆珩初的反应速度和敏锐程度，如果不是没有往系统的方面想，只怕这个秘密都要被探知到。
那利益相关之下，系统帮一些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于是面不改色的，顾和一边嘱咐系统赶快伪造一份数据，一边一本正经道：“这件事我会解决，你就……”
“你……”顾和垂着眼，浅棕色的眼瞳茫然一瞬，似乎在斟酌着要如何措辞才好。
就被主动过来的人蹭一下鼻尖，然后是柔软的皮肤贴在脸颊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仿佛整个人被巍峨的城池保护，耳畔低低的嗓音带着安稳又让人信服的力度，道：“我带你回家。”

第42章 议长（四）
陆珩初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这一点，顾和没过多久就感觉到。
还是清晨时候，已经有侍官急匆匆来请，说是王宫里来了重要客人，请顾议长前去叙旧。
巴特帝国的重要客人，与顾和自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更不要说“叙旧”这样略显亲密的字眼，与他有关系的，是非常遥远的另一片星域才对。
这么一想，来者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顾和手指轻搭着桌面，稍微思索片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乔亚谨慎，又擅长隐藏，陆珩初大约是没查出什么，才故意显露行迹，想用另一种方式，看对方有什么破绽。
这其实不是陆珩初惯常的做法，这位年轻的域主从荒星走出来，能够拥有今天的成就，行事风格是极具攻击性的，并不是喜欢迂回的性格。
但面对着万分重要的人时，也不免谨慎起来。
顾和感知到这一点，虽然还没有见到人，眼睛已经忍不住弯起来，随侍官到达的时候都没有垂下。
就被正面无表情与乔亚扯皮的陆域主看到，口中极敷衍的话一瞬间便有些进行不下去，干脆沉默片刻，然后不吭声了。
正与他闲聊的乔亚注意到他的变化，眉心微挑。
他偏过头，一眼看到正穿越人群走过来的青年，不知道想到什么，唇畔勾起，也配合的不再言语。
利用假议长牵制陆珩初，这原本就是他的目的所在，现在进行的这样顺利，镇定如乔亚，也忍不住心情变好。
他看向身旁气息冰冷，只有在青年出现后，才稍微柔软一点的年轻域主，笑一下，唇畔露出客气又不失亲近的弧度：“恭喜域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姿态平静，并不多话，好像只是非常平常的做了件好事一样，是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做法。
至少从表面上看，让人完全想不出，他费尽心机，研制人造人，只是为了置陆珩初于死地。
顾和走过来，先是不动声色的对陆珩初点点头，然后面对向乔亚，不卑不亢，微笑又得体的打了个招呼：“陛下。”
这是非常得体的做法，但听到了，乔亚的面容一瞬间变得不好看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域主，果然看到陆珩初瞬间冷淡下来的面容。
乔亚忍不住咬牙，也确实是没有想到，培养了假议长这么久，竟然刚一见面，就翻了车。
要知道，面前这位试验品，虽然神态模样与气度都与顾和议长学了十二分像，但冒牌货就是冒牌货，神像形不像。
顾和议长是什么身份？南域议长，一人之下，尊贵无比，即使性格温和，也绝不会在敌对星域的掌权者面前自降身份。
面前这位，对他的态度过于好了，即使他看起来非常得体，即使他最先看向的人是陆珩初。
人造人毕竟比不上正主，看着还无所觉察，尤自微笑的假议长，乔亚心中恼恨，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在脑海中飞快的思索补救方法。
陆珩初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一旦有所怀疑，便绝不会再相信，这一点，战场上便体现过无数次。
乔亚对他的资料熟悉万分，自然明白这一点，如此一来，假议长装真议长的计划便进行不下去了。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看向容色清隽温和，还不知道短短的一瞬间里发生了什么的青年，乔亚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
为今之计，也只有让假议长发挥他最后的作用了，陆珩初对与顾和议长相关的人一向优待，试验品虽然是假的，但一举一动都神似顾议长……
留他在陆珩初身边，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
即使以后被拆穿了，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人造人的程序里，天生被赋予了不可背叛的程序，注定成为不了他的威胁。
这么想，乔亚稍微松口气，再看面前的人造人，就不太顺眼了。
但这不顺眼却不能在陆珩初面前表现出来，想了想，他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对虽然面色不大好看，却也没有要翻脸的陆珩初歉意笑笑。
他道：“既然顾议长完好无损，我便将人交还给陆域主了，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好。”
陆珩初微微颔首，大概是心有疑虑，即使在他国境内，他的面容也是冷淡又带着审视的，极具攻击性。
乔亚见了，抿下唇，一刻也不愿多呆，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陆珩初带着顾和回到自己的军舰。
他的军团驻扎在巴特星域附近，只不过除了他本人的军舰外，其他人皆是隐匿状态。
这些年，他在星域里漂泊，居无定所，军舰是他的栖身之所，也是他的力量所在，灵活无比，正因此，乔亚才对他忌惮不已。
回到军舰，几乎像是回到他的家一样，陆珩初瞬间切割了外界的所有联系，面庞上的冰冷也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睫毛颤一下，然后将身后被刻意冷淡的青年抱起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依然是金属质感的冰冷，但轻下来后，像脖颈中埋的脑袋那样软。
顾和好笑的揉揉他的头发，配合的把他抱住，想了想，又戳戳他的脸蛋：“为什么对不起？不是我们说好的吗？”
实际上早在商量着要将顾和带回家起，今天的戏码便已经被安排好。
乔亚聪明又谨慎，无论是顾和还是陆珩初，与他相处的时间越久，便越容易被他发现牵制的方法。
到那时候，如果撕破脸面，想要将顾和带走容易，想要保证他完好无损，却是谁也不能确定的事。
陆珩初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便只能先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保护着，再慢慢打探关于顾议长复活的秘密。
然而顾议长这个能够牵制陆珩初的大宝藏，乔亚又如何肯放手，顾和思索良久，才想出今天的方法。
乔亚这个人，多疑无比，又生性谨慎，这是他的优点，却也是致命的缺点，这样的人，只会相信自己所判断的。
当他判断顾和显露了破绽，陆珩初有可能对自己发难时，便迫不及待将顾和脱手了。
只是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并不简单。
其中重要的一点，便是顾和的真假与身份，想了想，他自己都有点懵逼了，更不要说不知道系统存在的陆珩初，是极容易产生怀疑情绪的。
这么想，顾和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这时候，怀里的大猫已经喵喵喵的舔脖子了，边舔边委屈：“要对不起，刚刚凶阿和。”
听到他的话，顾和眨眨眼，反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当是在乔亚面前怀疑自己的事。
顾和心中的顾虑都被他逗的散去一点，抬起手，揪一下脖子里的毛绒绒，忍不住笑：“有点痒。”
正抱着他轻轻舔吻的陆喵听到了，微微顿住，似乎犹豫了一瞬，像是猛大猫保护自己心爱的食物一样，极轻的咬了他一口。
其实不能算是咬，更像是安抚与撒娇并重的一个动作，顾和被他咬的愣一下，一个不留神，已经被小心翼翼的叼回了窝里。
猛兽维护自己心爱的伴侣，总是要小心翼翼的把爪牙收起来的，于是原本凶猛的撕咬，也变成了爱护的舔吻。
顾议长被压倒在陆域主的地盘上舔了个遍，然后又被迫教导了域主阁下一些经验，最后嗓音微哑，困得要睡着了。
然后被人抱在怀里，意识不清间，不小心把心中的顾虑说出来：“阿珩……我……其实……”
话到唇边，停顿一下，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说什么呢？说我不是顾和，你梦境中发生的才是真的，我是乔亚制造出的人造人，并不是你以为的虚弱状态时被救回来的顾和议长。
这样说……好像对，却又好像不对，说出来也只是平添烦恼而已。
但如果不说出来，又无法解释，如果我是真的的话，乔亚为什么愿意放露出破绽的我走呢？这太奇怪了。
顾和忍不住纠结。
陆珩初垂下眼，看怀中面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清隽又好看的青年。
他闭着眼睛，困极了，却又好像在烦恼什么事，迟迟不愿意睡过去，到最后，几乎是在强撑了。
这并不是个好的感受，意识到这一点，陆珩初忍不住抿起唇，眉心微锁。
想了想，他低下头，珍重的亲亲怀中青年的脸，轻声道：“阿和不怕，不管怎么样，你都是阿和。”
这样说，好像在苦恼什么的青年就被他安抚住，握着他指尖的手指一顿，慢慢的睡过去了。
陆珩初半抱着他，呈现出维护的姿态，手指在通讯仪上轻点，对克莱尔下达数道命令。
顾和的通讯仪器忽然亮起来，来自尊敬的乔亚陛下，信息呈加密状态。
北域的域主和议长相互信任，所有秘密都是可以共享的。
但陆珩初没有立刻打开，他抿着唇，停了片刻，又想了想，把自己的通讯仪取下来，圈在顾和手腕上，然后才把消息点开。
只有一条简短的吩咐。
【身份暴露，想办法取得陆珩初的信任，必要时用你的脸去勾引他。】

第43章 议长（五）
乔亚不知道顾和是如何做到的，他半信半疑看了一眼通讯录上传来的照片。
北域最高机密之一，关于域主陆珩初的所有时间安排。
能看出来照片是匆忙中拍下来的，画质并不清晰，或许拍下他的人正面临着被抓捕的危险也说不定。
但乔亚并不关心这些，他有一双狭长的眼眸，这双眼睛明亮而敏锐，平日里总是充满了算计，此时此刻，却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外和开心。
再没有什么事，是比目的能够轻易达成更令人感到愉悦的了，乔亚此时就是这个状态。
就在两个小时之前，他秘密向顾和发送了一条隐含暗码的指令，而指令的内容正是取得陆珩初活动的时间和轨迹。
要知道，这时候距离顾和去到陆珩初的军团不过短短一星期左右，顾和临走时的场面也并不愉快，按理说，对方不会这么快就对他交付信任才对。
乔亚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这才不过两个小时，对面的人就完美完成了任务。
任务迅速完成，自己的目的想要达成，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容易，这让乔亚十分愉悦，这种愉悦甚至削弱了他一贯的谨慎。
他半靠在王座上，眉心挑出遗憾的弧度，看向一旁神色畏惧的副官，忍不住嗤笑：“我说什么来着……？一见到顾和，哪怕是个假的……”
“陆珩初也有点坐不住了。”
副官看向身侧的国王，神色未变，腰板压的极低：“陛下，既然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我们是否按照计划行事？”
“当然。”乔亚闭上眼睛，忍不住笑出来，“给陆域主下请帖，邀请他与顾和议长来巴特帝国的机甲大赛一观，一年一度的盛会，可别错过了。”
作为巴特帝国筛选人才的重要途径，机甲大赛每年都会举办。
这样重要的活动，所有道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如今只不过多添加两个人，不算麻烦，请柬制作好后，被迅速送至陆珩初的军舰里。
请柬送来的时候，顾和并没能亲眼看见，也就没有得到使者传达的信息，不过很快，乔亚把一切都在终端上为他显现。
实际上乔亚并没有对他说的太过清楚。
不过询问陆珩初的时间安排，兵力如何，以及让自己尽量减少他身边随行士兵的做法，都无异于清楚的告诉顾和，他要搞事。
顾和收到了信息，思索片刻，并不耽搁，将之如数告知了陆珩初：“他是想在机甲大赛上对你动手。”
陆珩初坐在书桌前，认真听顾和讲话，要下笔的动作稍微停顿。
因为要思考，他长长的睫毛是垂下来的，灰眸澄澈，看起来很乖，加上是在一笔一划帮顾和写作业，写自己的时间安排，这种感觉就尤为明显。
顾议长原本是正经的和他商量应对方法，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陆珩初觉察到了，手中刚填了两行的表格又停下来，抬起头，还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意识到顾和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但又想听，像是想听人讲着故事入睡的幼崽那样，轻轻拉了拉人的手指。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太担心这件事，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于是面上依然是平静又冷峻的神色。
但陆珩初也知道，这样的话，面对他的伴侣是不能说出来的。
于是他想了想，有些担心的问：“那该怎么办呢？有点危险。”
顾和听的一愣，直觉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于是抬手撸一把身侧人的毛，安慰他：“阿珩不要担心，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占据优势，不会有事的。”
就看冷峻寡言的陆域主满意点点头：“好呢。”
这下顾和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蹙起眉，有一点不确定的重复道：“……好呢？”
说着，他低头看陆珩初，看到傻崽耳朵尖尖已经红透了，并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才有些哭笑不得的确定了这就是本人。
顾议长没忍住捏捏人的脸，笑的眼睛都弯起来，询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陆珩初显然也是第一次这么说，在此之前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听到问话，抿着唇，难得的一声不吭了。
他并没有显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反而略有些无措的模样，这让顾和慢慢止住了笑，在意非常。
他走过去，咕噜咕噜揉揉崽的毛毛，又俯下身，亲亲人的脸颊，然后告诉他：“有点可爱，阿珩怎么这么可爱。”
被夸奖的陆域主眨眨眼，认认真真的亲回去。
他意识到这并不是让人觉得可笑的事，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喜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于是想了想，打开终端，点开某一条消息给顾和看。
“这个。”
是与副官克莱尔的对话框，按照比例来说，最近几天的聊天频率要比之前多的多。
话题还是速来寡言的陆域主提起的。
顾和眨眨眼，低下头看，匆匆看了两眼，不知道看到什么，带着陆珩初去两个人单独的小沙发坐，又认真的看。
信息最开始的时间已经很早了，能看出来是许多年前就有的，断断续续。
开篇便是陆域主略显的生硬的询问，询问副官克莱尔先生，问克莱尔，你有伴侣吗？
除非有重大军务，否则并不会被域主亲自联系的副官看到了，小心翼翼又谨慎的回答：“是的，域主，属下有十分相爱的伴侣。”
能看出来对面的副官要吓破胆了，生怕终端那头的冷酷长官干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眼泪都要掉下来，哆嗦问：“长官……有什么吩咐吗？”
却得到一大片近乎沉默的空白，再后来，除去工作，两人默契的很久没有进行相关话题。
第二次说起相关话题，却似乎是一场极为凶险的战役，陆珩初的军舰与整个北域军团失去联络，克莱尔发给他数条焦急的询问。
许久后，终端终于在一团模糊的信号里收到一张图片。
是一整张纸面，字迹略显潦草的顾和。
好像是非常用力的要记住这个名字，才会想方设法，铺天盖地，在无尽的绝望中，让自己目之所及都是这个名字。
顾和议长的名字，来自北域的士兵，自然知晓。
但世上哪还有顾和呢？克莱尔不敢多问，只在凶险过后，试探的提起过这个话题。
却没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一句反向询问：什么是伴侣？
那是副官在长官压抑而平静的面容下，所能触摸到的最为汹涌的情感，明明是冰冷的，无机质感的声音，却莫名让人感到难过起来。
在后来，又是很多年的空白，直到几天前，克莱尔副官收到这样一条传讯：……克莱尔，你与伴侣要如何相处，他会高兴？
这个在聊天中频率并不高的伴侣二字，克莱尔其实并不愿意见到，因为每次见到都会让他感到危险。
但这一次，或许是有了足够的底气，克莱尔空前兴奋，但他的理智告诉了他对面的人是谁，于是他稍微压抑了一下：“长官稍等。”
“我来了老板！！”
贴心的副官担心自己说不清楚，主动甩来了这样几个链接，并附言：“私藏。”
【什么？机甲竞赛场，他竟然这样做！隔天收获一声宝贝……（五星币，点我就看缠绵悱恻的星际爱情故事）】
【星际撒娇大全，么么哒，不要啦，是男人，就这么做，在线收获无数芳心……（加我xw账号，jueqinglangzi，在线收获完美爱情）】
【没有得不到的爱人，只有不努力的男人！（在线直播，房间号sigui，点关注，不迷路！感谢捧场！）】
顾和有点沉默。
他神色复杂，继续往下看，看到陆珩初的犹豫：“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克莱尔兴奋的要从屏幕里钻出来了，积极怂恿：“长官莫方，听我说，你不会，不是事，主要是有这个态度。”
陆珩初：“……什么态度？”
“你想让顾和议长开心起来的态度啊。”克莱尔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有错的，上面那些骚话你不会，撒娇你总会的吧。”
“……”
“……这样，我传授您一个秘籍，百试百灵的，撒娇不会是吧，那当您想要吸引顾和议长的注意力时，就这么做。”
“你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一个甜甜的呀，吗，了，呢，就成了！”
“您听我说，讨厌啦，讨厌了，讨厌了啦，讨厌呢……是不是比闭嘴崽种，可爱多了？”
陆珩初：“……？”
顾和笑的歪倒在陆珩初怀里，停不下来，头磕到人的脖子，手指攥住人的衣摆，被陆珩初抱着小心的揉了揉，又轻轻亲一下。
然后他拉下去，看到最后一句话。
克莱尔说：“一定有用的，域主，您用了那么多年，来学习怎么爱您的伴侣，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无论您做什么，他都会感到高兴的。”

第44章 议长（六）
巴特帝国首都星上午八点左右，参加机甲比赛的选手正在准备。
陆珩初与顾和已经提前进入场馆，作为来自北域的尊贵客人，他们享有巴特最特殊的优待。
作为随行副官，克莱尔带着小队士兵，紧跟在他们身后。
这其实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副官低下头，不动声色的看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忍不住在心中想。
毕竟这是国与国之间最正式的场合下，在这种场合下，按道理说是没人有资格能与域主并肩而立的，哪怕对方是地位仅次于他的议长。
在以前，即使私底下不说，正式场合下，顾和议长也会象征性后退一步，如果域主阻止，会得到他安抚又合理的解释。
但今天早上却不一样了，当他们准备出发，而顾和议长再次习惯性的后退时，却被身旁人有些固执的阻止了。
其实固执这个词语，克莱尔副官也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用的。
毕竟在他看来，尽管拉住议长的手指上蕴含着巨大的能量，能够在战场上轻而易举将敌人撕的粉碎。
但此时此刻，它虽不让人动弹，却全然是小心翼翼的保护姿态，谨慎的不得了，又实在不好让人用太冰冷的词汇形容。
想了半天，也只好用固执描述一下。
身为当事人的顾议长停住脚步，看起来也有点懵逼。
“怎么了？”
他回过头看，棕眸温暖，嗓音是一如往昔的温和。
即使发觉自己莫名被困住，不能动弹，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疑惑或者生气，只是转过身，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先轻轻捏了拉住他的手指。
被成功安抚到的域主先生忍不住放缓力道，但顿一下，并没有把手松开，只是摇摇头，想了想，道：“阿和要同我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年轻域主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是十分直白的邀请。
实际上，这样的邀请，在以前有过很多次，不过那时候为了培养士兵们对域主的忠诚，顾和从来都是拒绝的。
一个拥有最高指挥官的国家里，不应该拥有两个同样重要的存在。
这时候再听到，他却没有立刻拒绝了，他意识到什么，眨一下眼，没有说话。
就看到陆珩初抿下嘴唇，别别扭扭的反过来捏捏他的手指，松松握住，灰眸低垂，低缓但是坚定道：“阿和现在是伴侣，要和我在一起的。”
在旁边不小心围观全程的克莱尔副官听的忍不住噎一下。
这就是上下级与伴侣之间的区别？下属所要遵循的东西，伴侣却全然不要？
好，不愧是北域最高指挥官，就算是母胎solo单身狗，把狗骗进来杀的也这么熟练。
被迫挨刀的副官忍不住在心中小声哔哔，却也没有忘记警惕，他关注着四周的动静，步伐沉稳，目光锋锐，不动声色为两位长官打造出保护屏障。
进入比赛馆，是十分宽阔的场地，能够看到高高的机甲与明亮的灯盏，将整个场馆映照的璀璨。
因为比赛性质特殊，每年都会有尊贵的客人前来，观众席布置的十分舒适，尤其是属于贵族客人的席位，是视线极好的空中楼阁。
顾和与陆珩初便被安排在这里，年轻的北域君主，因为太过尊贵，还被额外开辟出独立的隔间。
这样的隔间并不多，似乎是新设的，除了他们，也只有国王与巴特帝国的几位公爵能够拥有。
进入隔间，顾和脚步微顿，敏锐的觉察到有哪里不对。
但因为太多人都在注视这里，他只是眨一下眼，不动声色的看着屋内极为富丽的装潢。
太新了，屋内的所有陈设，包括地板与墙壁，都没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并且根据往年的资料，半空中的观众席并不设有隔间。
巴特帝国机甲大赛由来已久，参赛选手时常变换，评委与楼阁座位的主人却年年是那么几个。
而今年出现在这的人里面，只有陆珩初与顾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来，改造房间的意思就有些明显了。
顾和站在陆珩初身侧，唇瓣微抿，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他能够隐约推测出乔亚想要在这些隔间上做文章，却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时间与方式，想了想，轻轻弯一下眼睛。
在其他并不能听到声音的观众眼里，就是高高的围栏旁，温雅又好看的年轻议长，不知道想到什么，漂亮的眼睛都忍不住弯起来。
他看向身旁的人，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很好那样，轻轻说着话。
只有精神逐渐紧绷起来的副官知道，议长的神情看起来轻松至极，说的却是：“这里会有危险。”
来自顾议长判断，很少有出错的时候，根据以往的经验，副官深信不疑。
却发现处于危险正中心的陆长官反应和他不太一样，好像早有预料，又好像并不在意一般，神色不变，淡定至极。
只有偶尔偏头看向身边的青年时，冷冰冰的灰眸里显现出一点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缱绻神色。
只不过这样的神色非常克制，转瞬即逝，即使是他身旁的当事人，也没有觉察到。
副官不小心捕捉到，一时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觉得这对于两位长官如今的关系来说，也是非常正常的，便没有在意。
直到精神紧绷的一天比赛过去，都没有任何危险出现，连顾和都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判断出错的时候，陆珩初却好像自投罗网了。
起初是因为乔亚的邀请。
国王的位置距离他们不远，也在小隔间里面坐，因为说话，特意探出了半颗头来。
“早就听说陆域主是闻名星际的机甲大师，不知道今日的冠军是否能够有幸得到域主亲自为他颁发的奖杯？”
说话的国王眉梢上挑，话虽然说的十分好听，笑容却不是十分友好的样子。
观众席一片哗然，顾和忍不住蹙起眉头。
帝国机甲大赛的冠军，优秀自是不必多说，将来发展一番，至少也会是一名将军，按照惯例，为其颁发奖杯的都是十分尊贵的人。
这个邀请，乔亚但凡对在场的任何一位本国人说，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偏偏他对陆珩初说，这个邀请就不那么美好了。
——来自冠军的殊荣，冠军可以驾驶着属于自己的机甲，来拿到属于自己的奖杯。
尽管他驾驶的机甲由官方统一配备，尽管这机甲杀伤力不是最大的。
但在颁发奖杯这样近的距离下，即使是体质最好的士兵，被攻击到，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顾和下意识的要拒绝掉这个邀请，却先一步听到耳畔清冷的应答声。
“好。”
众目睽睽之下，场馆里针落可闻。
能够想到这一点并不是只有顾和一个人，副官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惊诧神色，楼阁下的观众席在沉默数秒后，骤然爆发出讨论。
在愤怒和不解浮上心头之前，顾和抿着唇，先一步看到乔亚半托着腮看过来，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愣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已经走到门口的陆珩初，在青年冷淡而俊美的面容上，并没有看到诸如意外的神色。
好像早就商量好，或者是达成了什么交易一般。
“阿珩！”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唤一声陆珩初的名字，顾和往前一步，试图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他唤的人只是十分安抚的朝着他看过来一眼，没有停住脚步。
像是少年时他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是怎样困难的难题，走在前边的人都可以为后面的人抵挡住。
又好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他保护着的幼崽，已经学会了先一步走出去，为他解决掉有可能困难的事。
顾和不知道他家崽和乔亚秘密达成了什么连他也不知道的协议，这或许是他这些年来感觉到最难熬的时候了。
他看到陆珩初宽阔的背脊，看到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对他来说庞然大物的机甲，也看到机甲被人操控着，好像是拿取奖杯一样，缓缓抬起手臂。
是黑色的，充满死亡与危险意味的炮口，但却不是对着原本想象的陆珩初。
在巨大的声响与冲天的火光响起来前，顾和依然在思索这件事情所有的脉络。
然后他看到副官惊惶无比的目光，瞬间燃烧起，好像永远也不会熄灭的坚固墙壁，以及席位下，陆珩初清明不在，几乎变得疯狂的红眸。
在泼天的混乱里，他听到乔亚冷冷的声音：“你站在那里，别动。”
热浪滚滚里，顾和一瞬间明白了这个野心家的所有谋略。
他一开始就不是想利用机甲杀死陆珩初，这位从荒星走出来的域主，他太过强大，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线，
更没有谁能肯定，即使是在直面机甲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死。
而如果他不死，那胆敢对他下手的人就一定会承受难以想象的报复。
在这种情况下，乔亚也十分苦恼，对付陆珩初，好像只能一击必杀，因为他不会给人第二次反应的机会。
那怎么才能让他一击即死呢？
乔亚忍不住笑起来。
真的不得不说，假议长出现的时间，可太妙了。

第45章 议长（七）
即使在很久之后，这依然是一场能够为人称道的战役。
无论是绝望时出现的巨大反转，还是北域军团在这场战役中表现出的惊人战斗力，都是人们日后可以津津乐道的话题。
然而此刻，触怒了君王的投机者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意识到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会为整个部族带来灾难，依旧在为自己的愚蠢沾沾自喜。
早在火光蔓延起来的前一刻，乔亚已经迅速脱身，从事先准备好的通道里逃出去。
身为灾难的发起者，实际上他并不从容，火势蔓延的太快，即使已经离开，他的衣角上依旧沾了零星碎火，手臂也受了伤，渗出猩红血迹。
但他的面容上却丝毫不见愤怒，反而有点愉悦的模样，面容上显露出几近病态的笑容。
他回过头，眼睁睁看陆珩初不躲不闪，径直闯入自己精心打造的牢笼，忍不住扶住额头，低低的笑出来。
他想了想，走到一旁的空地上，不躲也不闪，只是抬起头，微眯着眼，欣赏般的看冲天火光。
因为楼阁墙壁的材料是特制的，燃烧的极快，且非常坚固，其他没有特殊通道的房间里也已经快速沾染了火光，爆发出阵阵尖叫声。
随行侍官始终跟随在乔亚身侧，看到上面的情形，忍不住担忧：“陛下，大公爵他们也在上面。”
“嗯……然后呢？”
好像是才听到声音，乔亚偏头，神情冷淡，似乎是充满疑惑的样子，又似乎在笑，但丝毫没有要去搭把手的意思。
侍官看着他，仿佛被他的从容感染了，眼睛微微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停了片刻，他才定下神，磕磕巴巴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大公爵们还在，他们位高权重，如果出了事，会对陛下有影响。”
乔亚听了，低下头，手指并在一起，微微摩挲，但只是笑，并不反驳，也没有赞同的意思。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个笑容，侍官竟觉得心中隐隐生出恐惧感。
但国王幽深的目光直直看向他，让他不得脱离，只好恭谨低下头，硬着头皮道：“是否需要属下派人营救？”
这句话说出来，乔亚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营救……？营救谁？”
年轻的国王笑着问，嗓音被火光熏的低哑，他轻轻唤士兵的名字，蛇一样的滑腻，“希尔，你抬头看看，上面的都是谁。”
他的声音低而轻，好像在提醒什么：“况且，营救，谁去营救，能够困死北域域主的牢笼，你准备派谁去，希尔，你自己吗？”
是很平常的商量语调，甚至说话的人面容上还有笑容，但其中的威胁之意，让希尔侍官后背一瞬间爬上冰冷。
他忍耐着恐惧，一点点的回头看，惊讶的发现楼阁上除了陆域主和顾议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只剩下威尔逊公爵和埃德蒙公爵。
那两个仗着资历，常常喜欢与年轻国王作对的大公爵先生。
侍官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屏住呼吸，跟随在乔亚身后，再不敢凭置一语。
国王奖励般看他一眼：“这就对了，如果能除掉陆珩初，牺牲两个大公爵算什么？……也算是公爵的价值所在了。”
楼阁之上，顾和勉强保持着镇定，从高台处往下看，只不过感觉实在算不上好。
乔亚的确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他说的那句不能动弹的话，似乎不仅仅是一道命令，同时还是一个指令。
在听到那句话之后，顾和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能动弹了。
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弹，只是迟缓许多，错过了最佳逃出时间，等到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面临着难解的困境。
乔亚精心准备的大火，即使是体质最强健的战士，也不能保证在里面安然无恙，更不要说是如今状态下甚至有些孱弱的顾议长。
他站在高台旁边，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是滔天火海，几乎没有思索的时间，滚滚浓烟已经将他的声线和意识逐渐模糊了。
克莱尔副官被留在顾和身旁，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便立刻做出反应。
实际上，他原本想要将人带出去，只是火势蔓延太快，他又没有陆珩初那样优秀的体质，才没有成功。
此刻他敏锐的觉察到身旁人逐渐虚弱的变化，瞳孔微缩，用身体抵挡，尽量不让大火沾染身旁的青年。
“不能睡，您千万不能再次有事。”副官低低的劝说着，面容上是比担忧更加复杂的情绪，“北域不能再同时失去两位长官了。”
如果是清醒的顾议长，这时候该迅速的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然后寻找能够让自己脱困的方法。
只是这时候的顾和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往常温柔明亮的棕眸仿佛蒙上一层雾气。
他努力的保持清醒，但只会懵懵的问：“我不睡，但为什么这么说？”
副官停顿一下，想要解释，看到一步步穿过火海走出来的人。
像是雨水滴到湖面上那么长的时间，顾和也没有等到回答，只感觉周身灼热的空气好像一瞬间低下来，带来清明凉意。
他感觉到舒服，忍不住睁着眼睛去看，就被人抱起来，整个人圈成圆滚滚的团子。
热浪不在了，周身是雨水般微凉的，带着草木清甜的香气。
沙漠之地的绿洲，干涸之地的雨水，是最容易让人心软的东西。
顾和并不是不能承受痛苦的人，方才大火将他灼伤，他也只不过是微微蹙眉，并不言语痛呼。
这时候却仿佛有些忍耐不住了，迷迷糊糊又试探的贴过去，拿脸颊轻蹭抱住他的人。
“刚刚，为什么会这么说？”
即使意识不大清楚了，直觉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让自己想要努力清醒下去。
于是顾和碰一下手下微凉的皮肤，重新问起来，眼神懵懵的，乖极了，问完了，还重复一句，“你放心，你告诉我，我不睡。”
陆珩初抱着怀里的人，听到声音，顿一下，没有吭声。
他原本极为清透的灰眸已经被染成猩红色，失去理智，所有的一切仅仅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直到在听到询问的时候，他忍不住迟疑了一下，慢吞吞把怀里的人往上抱一抱，顿一下，眼睛重新被浅灰浸透。
他垂下眼，下巴抵上顾和的肩膀，认真想了想，才轻轻回答道：“意思是说，需要你的，不是北域，是我。”
“是我需要你可以一直好好的。”
克莱尔伴随在他们身边，脚步随着火海慢慢后退。
因为心有顾虑，他也受了些伤，但因为是体格出众的战士，依旧保持着冷静。
在陆珩初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来到楼阁上，迅速控制局面时，除了担忧，克莱尔其实也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但后面发生的事，就让一向淡定的副官都忍不住动怒了。
乔亚之所以没有离开，甘愿冒着被火光波及的危险停留在场馆，实际上也是在等待这个时候。
等待着陆珩初亲自进入他准备的牢笼。
有出口的，即使出口是能将人摔得粉身碎骨的半空，都不能称之为牢笼，要等到猎物进去，亲自关上笼子，才算是成功。
克莱尔眼睁睁看着，在陆珩初进入房间后，观看台上陡然降下来一面铁质围栏，将人困在其中。
副官咬着牙，嘴巴里尝到血腥味，他往前一步，想把见到的一切都撕碎。只不过手指刚刚碰到围栏，还没动作，便被人阻止了。
“别动。”
身后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嗓音，抱着人的青年走过来，即使在绝境中，面容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只有非常认真去听的时候，才能够听到低缓音调下的滔天怒火。
“克莱尔，你后退。”
不容反抗命令语调，陆珩初手中环抱人的动作不动分毫，稳稳走到金属围栏旁，透过灼烫的栏杆，看下方的乔亚。
对方大约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不躲不闪，只是得意而挑衅的看过来。
陆珩初淡淡的回望回去。
所有人，包括他身旁的克莱尔副官，都没能看清这一下里，这位声名极盛，却因为消失太久，让人具体说不出他厉害在哪里的域主如何出的手。
只是当一声极为与众不同的惨叫响彻混乱场馆时，人们才看到，方才还得意至极的乔亚，已经整个趴伏在地面上，双腿一动不动。
这是无论多少年后，克莱尔副官想起来都会啧啧称奇，并且得意无比的场面。
乔亚打造的火场，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角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无懈可击的。
但人还是不要太得意了，毕竟就连跟随陆珩初最久的克莱尔，也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想不到他的长官是怎么在短短时间里想到这个方法。
克莱尔只知道，在乔亚的惨叫声里，火光冲天的场馆上方同样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然后是大片凉爽的光明。
停留在附近的北域军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启动了飞行机甲，将整个场馆的屋顶都给拆了。

第46章 议长（八）
即使是首都星最强守卫，也没有把握抵御住这样的军团。
当密集的战斗机甲破开天幕，宛如蜂群一般降临时，有战斗经验的人都忍不住这么想。
轻轻松松破开一个国家的防御屏障，这并不是简单的人多就可以做到的，还需要压倒性的强劲实力。
很显然，对方做到了。
没有人会怀疑这支军团的可怕性，尤其是当有人看到烈火中眼瞳通红，冷冷看过来的北域域主时，几乎感到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的国家好像招惹上了不得了的麻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歉或者赔偿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而被怒火首当其冲波折的，就是他们这些对君王充满信任，却被反过来坑害的观众。
场馆上方还有木料燃烧散发的滚滚浓烟，刺眼的光芒通过被掀开的屋顶照进来，人们慌乱的冲向门口，却发现自己已经出不去了。
整个场馆都被从前只在传说中听到过的的军团士兵包围起来，那是比火场还要可怕的存在。
也是这时候，不少人才缓慢的反应过来，那支随着陆珩初漂泊星际许多年，北域震慑其他国家的凶戾兵器，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并没有消失，也不是被杜撰出来的，更不是夸张的说法，他们只是静静隐藏着，等待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这不可能！”趴伏在地上的乔亚睁大双眼，盯着半空中的方向，双目赤红。
双腿的剧痛让他变得焦躁，也让他急需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撑着手臂，盯着房屋里的浓烟滚滚，眼睛里几乎滴出血来。
但事实注定要让他失望了，烟尘褪后，他依然见到他最不想见的脸。
从楼阁上走下来的青年看起来并不是毫发无损，身上有斑驳血迹，但脚步很稳，自上而下的走下来，好像压下来一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山。
乔亚眼睛通红的瞪视他，恨极了，几乎吐出一口血来，咬着牙道：“陆珩初。”
这就是乔亚从少年时便一直不喜欢的人。
一开始，只是他那个亲缘极淡的国王父亲做的怪，明明有自己的儿子，却不管不问，冷嘲热讽，反而对一个荒星走出来的野孩子饶有兴趣。
到后来，传言越来越多，据说陆珩初天纵之才，年纪轻轻便从无败绩，据说陆珩初幸运至极，在狼狈的少年时，便能够得到顾议长青眼。
顾议长是谁？在如今的北域之主还是个荒星玩泥巴的野孩子时，这已经是星际闻名的议长大人了。
议长大人性情温和，不知道被多少人喜爱憧憬，但一直没有听说谁能与他亲近，却在出任务时捡回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人。
少年人像一只懵懂的幼狼，有着最冰冷的心脏，也有最锋利的爪子，稍不留神就会把人抓伤，危险至极。
顾议长却不在意这些，给他名字，给他权利，给他所能给的全部好处。
很多人当年都曾经羡慕过陆珩初，星际经历世纪战乱，本没有多少古文化传承，只有他，跟随在议长身侧，甚至能够拥有独一无二的名字。
有那么一段时间，乔亚甚至觉得自己也是羡慕陆珩初的，可是凭什么呢？他是巴特帝国最正统的继承人，却要去羡慕一个荒星来的野孩子。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多了一个顾和议长。
好在后来顾和议长也没有了，据说陆珩初几近崩溃，乔亚心中微妙的产生同情与快感，你看，你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顾议长在。
如果是你自己，能有什么本事？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陆珩初在星际中游荡，几乎没有出现过，北域却还是没有解散，巴特帝国永远无法赶超。
视线中的身影逐渐清晰，因为疼痛落下来的冷汗滴进眼睛里，蛰的乔亚颤栗一下，然后撑着身体，低低笑起来。
经过他身边的陆珩初听到声音，脚步微顿，低下头，冷冷的看过来。
这双眼睛是好看的，像质地上好的灰色琉璃，乔亚死死的看回去，不可控制的有片刻失神。
但这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好看，而是因为看向对方的时候，有一瞬间，乔亚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这让他恍惚了一瞬，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撑着身体的双臂剧痛，不可控制的趴倒在地面上。
看到他的模样，暴怒中的陆珩初把怀中半昏迷的人抱的更紧，手中关于顾议长的身体资料几乎攥出血花，这才忍下杀意。
乔亚注意到他的动作，滴着冷汗，微微偏头看过来。
他忽然低低的笑出来，尽管这让他并不舒服，但他依然道：“陆域主，陆域主，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手中的东西是真的吧。”
陆珩初垂着眼，没有说话。
乔亚看着他的反应，一瞬间兴奋起来，他蠕动一下，唇边蜿蜒流下血迹：“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是怎么把顾议长救回来的吗？”
这下，陆珩初沉默的时间更久了，而就在乔亚兴奋不已，几欲癫狂的时候，他忽然把怀里的人往上抱一下，淡淡道：“我不好奇。”
“是吗？”看着他的反应，乔亚根本不相信，嗤笑出来，“不想知道？这可不一定吧。”
“是谁主动要和我换顾议长的资料的？真是可怜，为了要这么几张纸，连命都不要了，真伟大，可是你知道吗……？哦，我忘记了，你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域主，你真可怜。”
乔亚的语调阴冷而滑腻，像是盘旋于梁柱上，伺机而动的毒蛇，让人听了并不舒服。
顾和似有所感，轻蹙着眉，搭在陆珩初肩膀上的手指微动，好像想要把人保护起来一般，把陆珩初的脖子圈起来。
陆珩初感受到他的动作，心中一软，小心翼翼的俯下身，轻吻一下顾和的额角，又像是安抚幼崽那样，轻轻拍他的后背，把人安抚住。
做完这些，感受到他放松下来了，陆珩初才偏过头，警告般看一眼乔亚，道：“闭嘴。”
说罢，不欲耽搁，转过身要走。
乔亚看到他毫不留恋的背影，眼睛瞪的大大的，又是想笑，又是可怜，笑话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怜他什么也不知道，又高兴他什么也不知道。
毕竟谁能想到，失而复得的顾议长，这么像的顾议长，被陆珩初当成宝贝疙瘩的顾议长，是个假货，是他乔亚研究出来的替代品呢？
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来，陆珩初会发疯吧，也会被当成整个星际的笑话。
“我没有输！”乔亚趴在地上，额头抵上冰冷的地板，一字一顿道，“陆珩初，你那么维护怀里的假货，不知道顾议长知道了，该多伤心。”
“他给了你名字，给了你权利，给了你地位，还把你送上北域之主的位置，到头来，你居然带着一个假货耀武扬威，我真替顾议长不值。”
“如果他知道了，该多伤心啊，是不是？”
“你不是一直想要拿到关于顾议长身体的资料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怎么救活他的吗？你不是一直疑惑，当年体质S级的顾议长，怎么会变得这么虚弱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来告诉你，陆珩初，可怜你聪明一世，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死而复生，你怀里的这个所谓‘议长’，不过是我的实验室里制造出的冒牌货！”
而乔亚的话音落下，原本寂静无声的场馆里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嚣。
“——怎么会这样？！”
“——他居然敢！！”
“——拿人做实验？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巴特的君王！”
人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但出乎乔亚意料的是，这并不是对陆珩初的嘲笑，而是对他的质疑。
往日里敬重他，爱戴他的民众，疼爱他的大公爵，包括无条件忠诚于他的士兵，只不过是因为这件小事，竟然全部向他投过来了怀疑的眼神。
乔亚无法动弹，只是睁着眼看，当看到这些人中清晰的谴责与不满时，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怎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是乔亚，我是你们的君王，你们怎么能！！！”
“顾和是假的！！他是假的！！！陆珩初，你这个蠢货！！！”
陆珩初原本已经走过他，听到声音，难得疑有些惑的看过来。
面对乔亚，他向来是冷淡的，并不在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也不在乎他都做了什么。
只是因为这个人伤害了他最珍贵的珍宝，这才招惹来他的怒火，而因为这个人有点用处，他没有立刻取他的性命，却也不会让他好过。
但不管怎么样，对陆珩初来说，这都是个不用在意，也不值得产生额外情绪的人。
直到现如今，他所说的话，却难得让陆珩初生出点疑惑来。
面容冷淡而俊美的青年，身姿挺拔如雪松一般。
他好像感到十分疑惑了，难得生出点耐心来，偏头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知道阿和的真假，你能知道？”

第47章 议长（九）
从巴特到北域，大约有一周的时间，顾和昏睡的时候远大于清醒。
即使随行医生说这并不会忧及性命，但看着他日渐苍白的面色，陆珩初还是不免有些失控。
其中首当其冲受到怒火波及的便是巴特帝国。
想要在短短几日里吞并一个国家，即使双方实力悬殊，也并不是容易的事，然而若只是控制一个星球，情况就简单多了。
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巴特首都星被攻陷，而原本争端不休的南域诸国，也在得知此事后，忽然间陷入寂静之中。
对于这件事，其中的猜测并不统一，大多数人认为是北域沉寂多年，想要扩充版图了，也有少部分消息渠道开阔的人，能够隐约感知到，这件事似乎和死去多年的顾和议长有关。
顾和议长，这是个熟悉到令人忌惮的名字，有人听到了，忍不住活跃起心思，但思及如今下场惨烈的巴特帝国，又不得不歇了心神。
星网上的讨论倒是十分激烈，无论是北域还是南域，对普通民众的言论并不限制，因此有网民大胆对此事进行了猜测。
论坛上甚至生出专门的帖子。
——《兄弟们，有没有带预言家，预测一下陆域主这是想搞事？》
——北域之光：看着不像，我压五毛在这里，这事和我们顾议长有关，虽然是十八线小道消息，但作为北域的一员，我对这事极有信心。
——北域最强：我赞同楼上的想法，咱们域主神隐多年，他要是想，早就一统星际了，还等到现在？由此可得，必不可能是因为野心强。
——陆域主的腿部挂件：星网账号！前几年星际多国混战，域主都没出现，除了顾议长，我实在想不出他出现的原因了。
——南克拉山星球长：上面都是北域的吧，理性吃瓜，别被带偏了，我们明白顾议长在你们心中的地位，但就是因为明白，我觉得必不可能有人作这种死，拿顾和做幌子，陆珩初不把他骨灰扬了？
——南域之星：确实，虽然我不是北域的人，我国也爱好和平，但这件事，说是跟顾议长有关，不如说陆珩初野心终于膨胀了。
——匿名用户： ！！楼上正解！！上面那些歪屁股，看看心都偏成啥了！！明明就是陆珩初这个逼终于要对我们下手了！！还拿死人来当借口！！不嫌丢人！！谁不知道顾和那个傻***早就***死***了！！！
——楼主：？
——楼主：艹，号封了，上面那个匿名什么意思？宁看看宁说的是人话吗？？还敢在老子帖子里说？？？宁想让老子死？？？？？
——北域之光：漂亮兄弟！我截图了，楼上憨批等死吧，不管你是哪的人，我们域主回来了。
陆珩初回来了，相关讨论挂在星网上数十万条，皆是兴奋与迎接状态。
实际上不能怪北域的民众如此兴师动众。
要知道，当年的北域并不比如今混战的南域好上多少，是陆珩初和顾和结束了这种状态。
因此，对于年轻一些的人来说，陆域主与顾议长，的的确确是给予了他们和平与安稳，值得被尊敬的人。
即使他们不幸失去了十分重要的议长，有些遗憾，而域主也因为失去了重要之人，终日飘荡在星际中寻找。
但北域的人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没有离开过，他一直保护他们，外敌不侵，星匪难扰。
北域的人对陆珩初回归的激动是混乱的南域诸国难以想象的，但即使是这时候，他们也没有忘了，这激动原本应该属于两个人。
这就让刚从治疗舱中爬出来没多久的顾和有些惊讶。
“这是，大家对你欢迎的方式……？”盘腿坐在军舰内的沙发上，顾和膝盖上放连通星网的显示屏，身旁趴一只乖巧无比的黑色大猫。
也不怪顾和惊讶，来自北域的星网用户实在贴心。
他们似乎知道离开的议长对掌权者是怎样重要的存在，虽然在表达欢迎，欢迎方式却千奇百怪，小心翼翼。
“他们不想你难过，但又想带上我一起，大家的漫画就把我画成十厘米，挂了你一身。”顾和说着，眼睛弯起来。
身上的大猫认真听，听完了眨眨眼，在十厘米的时候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然后又回来乖乖的蹭他脸颊，轻啄他的脖颈。
顾和几乎要忘了他今天原本是准备来兴师问罪的，乔亚一事里，陆珩初的所为太过危险，他并不赞同。
但侧颈的麻痒触感又实在让人难以忍受，顾和忍了忍，忍不住伸出手，把人推开一点。
陆珩初感受到这一点拒绝，顿一下，仿佛出生幼崽般懵懂的灰眸懵懵看过来，顿一下，乖乖退到一边去了。
他的面容依旧凌厉而俊美，甚至让人感知不到情绪的变化，但顾和莫名就是觉得，他简直委屈的要命。
顾议长轻轻叹口气。
他捏一下额角，修长的手指伸出去，把人的脸颊捧过来，重新放在自己肩膀上，才无奈的开口：“知道错了吗？”
回复他的是大猫趴在颈间，低哑的音调：“知道了。”
他回答的这样爽快，是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拒绝的姿态，顾和眨眨眼，哭笑不得的提问他：“错在哪？”
陆域主懵逼的停顿一会，把人扑倒在沙发上抱住，却不吭声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是只只知道把危险留给自己的猫。
顾和揉揉额角，觉得这件事绝大部分责任其实在自己，想了想，起身把人回抱住，音调温温的引导道：“这件事，就像是……”
“就像是有一天我获取了一份重要情报，情报里有件非常危险的事，必须要有一个人去做，我因为担心你，所以没有告诉你，自己就去……”
话没有说完，仿佛是根本无法忍受那样的情况，顾和明显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惊惶且骇然，几乎到了疼痛的地步。
顾和顿住，一下子就心软了。
他俯下身，看怀抱里明明锋利无比，却硬生生将自己收敛的温软的大猫，顿一下，轻轻亲吻人的耳尖。
“抱歉。”他安抚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说，阿珩不怕，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的。”
“只是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们应该商量一下，一起解决，而不是一个人默不作声扛起来，对不对？”
这么说着，回应顾和的是陆珩初明亮而茫然的灰色眸子。
顾议长眨下眼，任由陆珩初慢慢坐直身体，然后像是巨龙守护宝藏那样，将他牢牢圈起来，带着思索，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顾和耐心的等他反应过来。
他知道，陆珩初这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表达不满，他是在十分认真又努力的，去理解这句话所代表的情感。
这是件顾和近段时间才隐约想明白的事，也是他之前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有发现过陆珩初有可能喜欢他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陆珩初的具体身份，但顾和能够隐约感觉出来，他似乎不仅仅是任务世界的npc那么简单。
甚至根据系统给出的以往案例分析，顾和怀疑他在现实世界中也是存在身份的，就是那种……在现实世界中身体不好，要到虚拟世界治疗的情况。
而自家傻崽，顾议长保守点想，进入任务世界，或许不是他身体不好，而是他情感方面出现了些许障碍。
通俗点讲，就是他仅凭自己，无法感知到人与人之间应有的情绪与情感。
在顾和第一次参与他的人生后，或许教会了他什么是君主的责任，士兵的品格，应尽的义务。
但仅凭这些，他依然只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却无法知道这样做的原因，仅凭责任，成不了他的牵绊。
顾和甚至猜想这就是世界会崩溃的原因，但因为任务没有完成，他不能脱离世界，所以无法有确切的定论。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他和这只崽，已经是无法分割的存在。
于是他想要告诉他，爱和情感是怎么样的一种东西，那从来不是单向付出的索取，而应该拥有回报。
于是也就非常直白的说给陆珩初听：“记住了吗？你喜欢我，但我也喜欢你，你愿意为我直面危险，我也同样愿意。”
说到最后，在大猫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里，顾和忍耐着脖颈处的湿热与微痒，温软对他道：“阿珩，你记住，这是两个人的事。”
“无论你多强大，多无坚不摧，它都不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这是实话，发自肺腑的实话，实话的代价就是陆域主难得克制不住自己，让顾议长一整天都没能下床。
甚至军团到达首都星，回到议长府邸的时候，顾和都是半睡着状态。
是被人小心抱在怀里的，北域亲民，这个场景还被人悄悄拍了模糊背影，发到星网论坛上。
——北域之光：图片.jpg兄弟们，我以我多年的吃瓜经验，域主搞事的源头，找到了。
——楼主：图很fine下秒mine.

第48章 议长（十）
受到域主眷顾的神秘人虽看不清楚样貌，但依然在星网上火起来，连带着众人对巴特帝国和北域接下来动向的诸多猜想。
吃瓜之余，有网友忍不住对陆域主怀中人的身份做出猜测。
有人猜这应该是一段绝美的爱情故事的开端。
从那张稍显模糊的图片看来，青年的身体显然不太好，这可能是因为体质，也可能是因为他路见不平，在什么争端中舍命救了陆域主一命。
但不管怎么说，看陆域主小心的姿态，必定会为他尽心治疗，两人在治疗中朝夕相处，产生出一段感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想法有理有据，有迹可循，乍一听起来十分有说服力，只不过刚提出来，就被人否定了。
南域人对此不明所以，北域网民却不觉得有什么，要知道，在他们看来，以他们域主的实力，实在不需要其他人来舍命相救。
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被舍命相救了……他也没那么容易对人产生情感。
他曾经在星际里漂泊那么多年，孤独的寻找着，也没有产生放弃的想法，到了如今，这点更不可能轻易改变。
他们并不相信陆珩初会轻易忘记顾和议长，被莫名其妙的青年勾搭走，对方再好看也没有用，除非他好看的像议长那样。
猜测众说纷纭，持有不同观点的人各不相让，一度在论坛上盖起高高的帖子。
好在很快的，这件让人们在担忧局势动荡之余，感到好奇又困扰的事就有了眉目。
一开始，是原本只有希欧多尔和伯格长官的外交文书上新增添了一个令人熟悉的字符，顾。
在星际里，这已经是很少人使用的古文字了，叫的上名号的，也只有那么两位，其中一位还在多年之前消失在星云乱象之中。
现如今，这个字符的出现，似乎在传达着什么重要的信号，几乎是文书公布的一刹那，数不清的询问和疑惑就淹没了官方账号。
——是我想的那样吗？顾是顾和议长的意思吗？议长阁下回来了？！
——卧槽！！我男神真的找到了我男神！！能在星云乱象中回来，顾和议长实属牛逼！！
——肯定是顾和议长，你们看那张图片，放大看，我就说，背影有点熟悉……
——楼上就是带预言家？有一说一，那张图片糊的，要不是有文字说明，我还真看不出什么。
——行了别杠了！！快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他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肯定是顾和议长，这个字符一出来我就觉得熟悉，特意去拿很多年前的文书比较了一下，一模一样。
——对，不说字符一样，就说这么重要的决定巴特结局的文书，除了议长，希欧多尔长官和伯格长官会轻易让别人参与？？？
事实也的确如网友们猜测的那样。
顾和回到议会，并且参与其中的某些决策，似乎要比想象中更容易些。
或许是因为这许多年过去，议会中的人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或许是因为他当年留下的口碑仍在，又或许是陆珩初威严太盛。
总之这件事进行的非常顺利，尤其是在面对南域问题的处理上，几乎没有人反对他的意见。
顾和并不赞同无休止的战争。
南域和北域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虽然都有争端，但当年的北域要更惨烈些，也没有具体的国家来领导，散乱非常，发展并不如南域。
直到陆珩初出现，这种情况才有所缓解，并日益变好。
因此对于北域的民众来说，他们从心底里是愿意找到一位结束战争，给予他们和平的领导者的。
但南域诸国却不是这种情况。
在当年散沙一样的局面里，南域就已经有十分系统的国家存在，并且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与信仰，发展至今，这种情感只会更加深刻。
这也是顾和在帮助陆珩初统一北域后，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原因。
一个居民对国家的情感，应当是强烈且值得尊重的，如果对方没有先一步做出敌对的行为，顾和也不赞同去主动破坏他。
这个观点直至如今也没有改变，在顾和看来，没有一个国家或区域是无坚不摧的，和平与合作才是共赢的根本。
因此，即使出了巴特的事，即使现如今的北域十分强大，顾和也不会对南域做些什么。
“失去君王，巴特帝国或许需要我们监管一段时间，以防内乱，但请不要担心，我们的军队只是暂时停留在边境，没有恶意。”
国际会议上，年轻的议长面色从容，虽然依旧苍白，音调却是全然温和的，看向座下的诸位官员，也看向大屏幕中的诸位南域军长。
而作为拥有最终话语权的北域域主，陆珩初始终站在他身侧，灰眸凌厉而冰冷，不置一语，仅仅站着，已经是最具震慑力的存在。
视频那头的某位国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看他一眼，咽口唾沫，又不吭声了，皱着脸夸赞道：“哪里哪里，顾议长说到我心里去了。”
顾和听了，垂下眼，忍不住弯弯眼睛。
他仿佛没有看到这席间的暗潮涌动，还是十分好脾气的样子，分寸却把握的极好，不进一分，不退一毫。
某些当年便与他打交道的君王一番交锋下来，心情极为舒畅，再细想，好处却一点也没，终于确定了这的确就是当年那个滴水不漏的顾议长，哽咽一下，不吭声了。
一个陆珩初已经是极为不好对付的存在，再加上顾和，就是想挑起点争端，只怕也对付不了。
就是有点羡慕，陆珩初运气还挺好，本以为失去顾和等于断掉他的左膀右臂，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又将人找回来了。
国际会议的视频是全方位面向南北两域的，这也是顾和在回来后，第一次在大众面前露面。
当熟悉的面容显露出来，星网当场就炸了，认识他的人刷评论到眼泪汪汪，不认识他的人，也不由惊叹于青年的样貌与气度，以及与身旁人的般配。
只是有点可惜，星云乱象毕竟残酷，即使没有死去，他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面色始终苍白着。
但无论是南域还是北域的人，在听到他并不准备发动战争，而是尽量且成功的维持和平后，都放下心，对他的喜爱增加许多。
北域官博甚至一度被刷上热搜，呼吁陆域主保护好他们的宝藏议长。
陆域主听话的做到了，即使是会议结束后带顾议长出来首都星玩，眼睛都没有离开过人片刻。
“阿和，是这边。”
虽然是自己一手建立的星球，每一条街道都是熟悉的，但每当走到分岔路口时，顾和总会收到这样的提醒。
像担忧他一不小心就会跟丢了，对幼崽那么小心。
顾和一点也没有提醒对方，“我知道，我认识这些地方”的意思，乖乖跟着担心他闷，带他出来玩的陆珩初，唇畔忍不住笑。
北域的首都星名为尼古，坐落在星空中，站在城市里，抬起头，便能够看到无边星海流淌。
——甚至通过城市里最大的观景台，是可以透过星空看到更广阔的茫茫宇宙的，城市中央的巨大显示屏上这样广告着。
顾和看一眼身侧高大而温顺的大猫，握一下他的手，想了想，忍不住弯起眼睛，来了兴趣。
即使他们在战争时于这片宇宙中穿行过无数次，但在特定的时间里与特定的人观看同一片宇宙星空，感觉与意义都是不同的。
陆珩初显然不太明白这一点，听到顾和的想法，他的眼睛里流露出茫然神色。
但他一点也没有犹豫和反抗的意思，嗓音低哑，温软道：“好。”
顾和看了，伸出手，揉揉他的毛毛，解释道：“我们现在去看宇宙星海，和我们曾经有没有看过它们，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陆珩初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茫然了，顾和忍不住笑：“因为在这个时间里，我想要和喜欢的人去看这个地方，所以才想要去。”
被喜欢的人听到了，忍不住睁大眼睛，原本狭长而凌厉的眼眸，瞪的圆鼓鼓，反倒显得可爱。
这下顾议长几乎是被动的被身旁人带到观景台，积极的不得了。
这个时间来看星海的人不多，因为并不是星海最漂亮的时候，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分布在游戏区附近。
陆珩初并没有因此感到失落，他浅灰色的眼眸发亮，一眨不眨的看顾和，又抬头看星空，努力的理解着这其中的关系与情感。
顾和看出来他的不解，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想了想，轻声道：“据说对着星星许下愿望的话，是有可能被神明听到的，阿珩有什么愿望吗？”
陆珩初点点头，看过来的目光专注。
“我也有。”顾和忍不住笑，他想到如今安稳平和的局面，又看到面前完好无损的崽崽，眼睛弯起来，“我希望这个世界可以好好的，和你一起。”

第49章 师尊（一）
苍松山下的清溪谷近日里格外热闹。
作为修真界十四大宗门之一，对比起沧澜剑宗，秋月刀宗，以制药炼器闻名的清溪谷总是显得低调。
顾和记得他从前作为仙尊存在的时候，清溪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多年过去，以低调不争闻名的清溪谷竟也改变不少。
但不知为何，看着过路时来来往往其他宗门弟子脸上的惊惶神色……
从前的顾仙尊，如今失去身体，只能被系统随意捏一个小弟子身份的顾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在世界转换之后，他还没来得及熟悉当前环境，因此也没有得到太多信息，只好在心中试探的先猜测着。
难道是修真界近来出了什么大事？方才一晃而过，他竟看到了向来不爱出门，连三年一度的宗门大会都不愿出门参加的燕青峰弟子。
“这位师弟，别站着了，快过来跟我走！”
正思索着，顾和忽的听到声音，他偏头看去，看到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衫，腰佩药囊，气度风流洒脱的清溪谷弟子正挥着手唤他。
周围没有其他的人，意识到他的确是指的自己，顾和眨眨眼，朝他走过去，被带着一起往前走。
这位青衫弟子看起来品阶不低，应当还在谷内担任什么职务，边走边翻动着手中名册，嘴里喋喋不休：“新入门的吧，师弟。”
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看样子十分繁忙，但也不忘叮嘱：“唉，也是辛苦你们了，什么都不懂，就要跟着忙来忙去的。”
说着，他又暗含警告意味的提醒：“不过最近来的都是各个宗门身份贵重的弟子，就算你们资历尚浅，接人待物也要注意一些。”
对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严厉，但其中又隐约含了担忧。
顾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子，自然明白他的好意，忍不住弯起眼睛，轻声回道：“好。”
听到声音，沈书正低头叮嘱的动作就是一顿。
作为清溪谷的内门弟子，虽然他生性懒散，不如大师兄那样什么都要操心个遍，但宗门里大小事情，也是要顾一顾的。
提醒照顾新入门的师弟，既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不想让新入门小弟子惹出什么麻烦，惹到不该惹的人。
只不过像是这样的提醒，在往日里说出来，得到的要么是无尽好奇的追问，要么是战战兢兢的磕巴声。
像今日这样从容又温雅的音调，沈书倒是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心中不由产生一点好感，要知道，清溪谷本就随性洒脱，爱名士之风，当年以风雅闻名修真界的顾仙尊就与他们谷主交好。
这下听到声音，他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想看一看身边这位不同寻常的师弟。
没想到一照面，沈书就不由愣住了。
原因无他，他的这位师弟，竟与某个记忆中让他无比尊敬的仙尊有些像，虽然二者容貌不同，但周身气度竟到让他都忍不住恍惚的地步。
沈书怔了好一会，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嗯？”看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顾和偏头看过去，面容上显露出疑惑，“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书摇摇头，收回自己的思绪。
只不过他已经不由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小师弟生出好感来，于是不再专注手中名册，而是放慢脚步，与人攀谈起来。
“我观师弟品阶，是刚刚入门吗？”沈书询问道，他问的是修为，在他的眼睛，面前人的灵力浅薄，与仿佛被岁月沉淀过的气度并不相同。
顾和听到询问，思索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虽然事实与这个猜测稍微有些出入，但这样理解也不算错。
实际上修仙者的修为与身体的关系并不大，除非是专修此道的修士。
对于大多数实力强劲的修士来说，即使失去了身体，只要神魂仍在，日久年深，再次修炼出一具顶用的身体也不算难事。
只是这个世界的顾和结局比上个世界还要惨，是真正的身死道消，连一丁点存在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因此虽然他再次进入这个世界，也是神魂受损的状态，不得不依靠系统捏的身体，与他并不适配，在其他人看来，便是刚入门的品阶。
想到这，顾仙尊忍不住轻咳一下，虽然他对身份并不看中，但在小辈面前变成小小辈，还是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书看不到他的内心想法，却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当下以为他是因为修为太低而不好意思，不由有些好笑。
他抬起手，拿卷成一团的书页轻点小师弟的额角，安慰道：“莫担心，清溪谷如今算是难得的安稳场所，你只管好好待在这修炼。”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说着说着，他不知道想起什么，竟叹口气来。
顾和猝不及防被书页敲一下头，忍不住眨眨眼睛。
无论是丞相议长还是仙尊，他扮演的大多都是照顾他人的角色，像这样被反过来照看还是头一次，当下忍不住轻笑出来。
沈书被他笑的一怔，只觉得与某位前辈更像了，当下拿着书的手腕就是一抖，便听到顾和又询问道：“为什么说清溪谷难得安稳，是出事了吗？”
对方问的诚恳，即使这个问题沈书觉得不会有人不知道，也不由放缓音调：“你不知道……？还不是他回来……”
正说着，两人已经走到某个屋前，听到屋子里传出来巨大的喧闹声。
回答声被喧闹声整个淹没，顾和听的不大清楚，看沈书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蹙起眉来，便不再询问，朝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看服饰，应当是沧澜剑宗的人与其他宗门的弟子争执起来。
作为修真界实力最为强劲的剑宗弟子，沧澜一门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骄傲，尤其是面对着低调不争的清溪谷，这次也不例外。
“为何不让我等入住？这就是清溪谷待客之道？云霄仙尊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为首的沧澜弟子品阶不低，不知道听到什么，面容上隐有怒色。
顾和当年客居沧澜，也是一峰之主，虽然后来闹的不大愉快，但也知道沧澜实力确实强横，不少宗门都要避其锋芒，当下看向身旁的沈书。
却不料常以低调闻名的清溪谷弟子一点也没有开口规劝的意思，眼中尽是嘲讽神色，神情更是冷淡。
他不开口，屋内其他宗门的弟子看到了，瞬间明白他所持的态度，心下大定，帮起腔来。
“当年因为仙尊一事拼命打压清溪谷的不是你们了？”最先开口的竟然是不沾外务，性情冷淡的燕青峰弟子，这让顾和有点意外。
但紧接着，屋里的嘴炮选手们就重新刷新了他的下限。
“就是……可别舞了兄弟，我现在还能尊称您一句兄弟，等到他来了，您怕不是已经是一抔花盆土？”
“噗……梅兄说的极是，害，这某些人脸皮是真的厚，当年欺负人家的是你们，现在需要人家庇佑又回来舔了？我呸。”
“就是，真以为清溪谷没脾气了，世外桃源了？他为什么不动清溪谷，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要我说，就是清溪谷让你们住，该死还得死。”
“兄台所言极是，现在各大门派的高级弟子都来寻求清溪谷庇佑，但说实话，你们这些必死的，还是不要来抢占他人位置了。”
“积点德吧你们！”
“就是，看看人家秋月刀宗说什么了吗，人家至少还有点骨气，人压根不来舔！”
“诶……这句不对，不是不来，是压根没让他们上山。”
“你看见了？”
“亲眼所见！”
“噗嗤，笑死我了，看着吧，连我们这些人都被波及到，得来清溪谷避难，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一番闲言碎语下来，心性傲气的沧澜弟子已经面色铁青，但脚步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顾和隐隐约约听出些什么，只是尚不能确定，便没有说话。
就看到方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眼含嘲讽的清溪谷弟子看到屋里安静了，忽的冷冷道：“想要入住清溪谷，就凭你们，也配？”
“不巧，正是云霄仙尊亲自发话，修真界浩劫，按理说，各宗门应该相互扶持，但当年的六大宗门，清溪谷一个也不收！”
六大宗门？顾和怔住。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当年参与围剿追杀他的，正是实力最强的六大宗门。
只是……
“修真界浩劫是……？”
虽然声音很小，周围有听到的，还是悄悄回答他：“你不知道？他回来了，刚回来就带着人屠了六大宗门，当年冷眼旁观的人也都受到了波及。”
“他……？”
“是啊，不就是那位身具古神血脉，当年被六大宗门追堵围剿，只因为觊觎他血脉的，修真界如今唯一的神尊。”
“说起来也是可怜，生来身怀异宝，惹人觊觎，当年若不是他师尊拼命保护着，只怕早就死了。”
“唉，谁说不是，只是如今看他的癫狂模样，只怕还不如当初就随顾仙……”
“嘘，噤声，别说出来，不过说真的，清溪谷也算因祸得福，当年因为帮了顾仙尊，被六大宗门欺压成什么样子，谁能想到如今……”
“谁说不是呢？你看看他都杀了多少人了，却唯独没动清溪谷，连清溪谷庇佑了些来逃难的，他都没记恨。”
“唉，应该的应该的，当年所有人都对他们赶尽杀绝，还不是只有清溪谷站了出来？”

第50章 师尊（二）
即使心有不甘，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讨下，沧澜弟子也没能成功留入清溪谷。
这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燕青峰弟子怀抱双剑，眼睑微垂，淡淡道出这一点：“从他回来后，沧澜秋月的确是大不如以前了。”
身旁有人听了，不屑轻嗤：“燕仙君此言差矣，这六大宗门可不仅仅是实力大不如前，我看从今往后，世上只怕再无他们了。”
有人听了，尽管心中多少有底，还是不免惊诧：“六大宗门？！不是说只有沧澜秋月被……其他宗门好歹留些遗脉吗？”
其他知情人就与他科普：“这你也信？当年追随沧澜秋月围杀顾仙尊的人，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都不会让他如今一点师尊的痕迹都找不到。”
“你说，沈……神尊会放过他们？”
“所言极是。”角落里，一名始终低调的仙君忽然摇着折扇道，“我倒是听闻了一个小道消息。”
“仙君快说。”周围有人催促他，他听了，便摇摇头，叹道，“据说他回来那日，其实是先上的霜迹峰，诸位都知道，那霜迹峰是顾仙尊带着他长大的地方。”
“原本么，沧澜所犯的罪行的确是十恶不赦，但霜迹峰毕竟意义不同，若是他愿意留情，说不定沧澜还能保下一脉。”
“但……唉……”说到这里，原本叙说的仙君想到什么，停顿一下，忍不住露出唏嘘神色。
这时候，周围反应快的仙君也纷纷反应过来，忍不住跟着叹气，毕竟霜迹峰如今的模样，在修真界并不是秘密。
果然又听到：“剩下的，我不说，诸位仙君也能猜到，霜迹峰已经被夷为平地，再不复存在，他大怒，这才血洗了六大宗门。”
“原来如此。”有些不知情的人听的怔住，忍不住摇头，“说起来，据我师尊说，当年的顾仙尊君子端方，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却没想到……早知如此，当初就是被沧澜打压，也该出手一救的，他们实力强横，我们联起手来，也不见得差到哪里……”
“谁说不是……”
仿佛是被勾起了回忆，在场的仙君纷纷发表起自己的看法，一时间场面十分唏嘘。
赶走沧澜弟子后，沈书便没有再说过话了，听到这些略带讨好的言论，也只是不言不语，淡淡斜睨一眼偷朝他看过来的人。
顾和没有注意到这些仙君间的暗潮涌动，只是垂着眼，思索众人口中透露的信息。
他方才收到了系统传过来的世界线，按照世界线所说，这个世界崩溃的原因的确跟他家崽有关。
只是上面只说了是因为沈珩一剑挑了半个修真界，才造成如今修真界的浩劫，进而引发世界崩溃，其他的细节却没有多说。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顾和并不知晓。
但本能的，他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他了解沈珩，小崽子即使为他报仇，也不会到是非不分的地步，更不会对每个人都赶尽杀绝。
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因素干扰。
这么想着，顾和忍不住出一会神，连沈书安排好了其他宗门弟子，带着他往回走也没有注意到。
还是沈书翻完名册，确定好并无遗漏，回过头看到落后一截的他，才放缓脚步停下来，看着他笑：“小师弟，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嗯……？”被小辈调笑的顾仙尊眨眨眼，偏头看过去，阳光和煦明亮，让他浅棕色的眸子忍不住弯起来，“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说给师兄听听？”被青年笑容闪一下的沈书愣住，一边感慨真是相像，一边走过去，笑着拍拍眼前人的肩膀。
虽然才见了没多久，但面对意外合自己眼缘的青年，沈师兄其实并不介意给他一些便利。
比如说他虽然灵力单薄，但如果想要进内门来，由沈师兄引荐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清溪谷不同于其他实力为尊的宗门，内门弟子的考核方式并不拘泥于灵力强弱。
只是等了半天，沈师兄也没能等到青年关于身份的请求，他好像十分慎重的思索了一会，最后却提了一件与之毫不相干的事。
他问道：“他……是什么样子的？”
“嗯……？”沈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愣了一会，才懵逼询问，“小师弟你说谁？”
就看到面前的人唇畔弯一点，大大方方看过来，回道：“沈珩。”
一瞬间，沈书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要知道，他和那位虽然有同一个姓氏，却不是同一个好脾气。
因为师尊云霄仙尊的关系，在那位神尊归来后，沈书也曾有幸看上他一眼。
天崩地裂，冷雪入骨，无法形容沈书那一瞬间的颤栗，那一种绝对的压制，是用语言无法描绘出来的。
如今看到新入门的，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师弟这般大方的说出那人的名字，沈书虽不知他想问什么，手腕却反射性一抖。
沈师兄极努力，又极克制的找回自己尚算平稳的声线，出言提醒：“师弟，以后莫要直呼这个名讳。”
顾和听的一愣：“为何……？是他不许吗？”
他家崽，在这个世界难道已经霸道至此，连名字也不许别人提了？
沈书听他询问，懵一下，过一会，迟疑的摇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有人曾用这名字辱骂过仙尊，被他拧了脖子，后来就干脆没人再提了。”
“什么……？”顾和也听懵了，不解道，“用这名字，如何能……”
沈书看他不解，头疼的看过来，对上青年温和又充满疑惑的眸子，有点不想说，但又拒绝不了。
他挑挑捡捡，低声道：“他是顾仙尊养大的，你知道吧？”
“知道。”顾和点点头，他与沈珩相遇，是很久以前，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系统的指点下去到魔界边缘的沧溟海，捡回了被众魔蚕食灵力的小少年。
沈书便接着道：“你只知道仙尊对他有恩，两人师徒情深义重，却不知在他心里，对仙尊是何情意。”
“其实这点我也不清楚，但据说他实际上对仙尊有不同寻常的情意，不是师徒的那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顾和眨一下眼，微微颔首，小崽子对他是何心思，实在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就听沈书又叹口气：“这种事，若是你情我愿的，再不济，若是仙尊还在，以他们的身份，旁人都无法说什么。”
“可惜呀，仙尊早已不在了，旁人拿这些侮辱他，说他……他也无法反驳，这些话传到那个人耳朵里……你说他又如何能忍？”
沈书是个传起八卦来也极富感□□彩的人，顾和听到了，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沉重起来。
他嗓音微哑，忍不住询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现如今情况不明，他得先把人找到了，放在身边，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沈书听了，虽然不解他为何要这样问，但也不是什么机密，便回道：“沧溟海，这是他……重生的地方。”
“你说沧溟海？”顾和听的一愣，想到什么，眉心深蹙，几乎感到压抑起来。
沈珩并不喜欢沧溟海，他虽身具古神血脉，却诞生在魔族边缘，在幼年时，常常被魔族蚕食灵力。
那绝对不是一种好的体验，顾和至今还记得，他在群魔中捡回浑身浴血的小少年时，少年眼中一点点变亮的神采。
现如今，他选择重回沧溟海，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顾和几乎想要即刻回到沧溟海看看他，却看到沈书点点头，又道：“对，顾仙尊便陨落在沧溟海，自他回来后，便封闭了那里，不许人出入。”
不许人出入，也就是说除非灵力强过沈珩，否则绝无可能进去，这是顾和如今做不到的。
而就在他为此担忧思索的时候，却忽的被人拉了下衣袖。
“虽不知你为何对他有兴趣，但这个地方，在清溪谷生活的话，你需要记一下。”沈书说。
顾和顺着他的话音看过去，入目是一片苍翠竹林，此时正是竹子生长的好时候，微风和煦，竹林摇曳，远远看去，仿佛一副水墨画卷。
顾和眼尾忍不住微弯，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与好友云霄仙尊论道的时候，就带着沈珩居住在这里。
下一秒，他看到沈书往前一步，淡淡道：“方才那些仙君说话，说起消失已久的霜迹峰，你可知我为何不答？”
顾和眨下眼：“为何？”
沈书就拍拍他的肩膀，摇摇头道：“世人都猜想，他是因为师尊当年助了顾仙尊，这才没有对清溪谷做什么，甚至有些纵容。”
“但其实这只是其一。”
“他们不知道，在他看到霜迹峰毁，癫狂失控之时，是师尊亲上沧澜，拼着重伤的危险，将他带回这片竹林修养。”
“否则，一旦他真的失控，修真界可不是如今的安稳模样了，所以师弟，没事的时候，你可要离这里远远的。”
“这是世上最后一个能让他留有理智的地方了，碰不得。”

第51章 师尊（三）
白日里顾和才听沈书千叮咛万嘱咐，说清溪谷的竹林特殊，没事不要触碰，没想到刚到夜晚，里面就出了事。
喧闹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和正轻托着下巴，在昏黄的灯盏下出神。
他的桌上摊着本书，是沈书送来的，清溪谷的修习术法，与他没什么用处，虽拿着，更多的却是在思考沈珩的事。
以沈珩如今的情况，他总要去看一看才好，但怎么去还没想到，就听到门外传来的巨大呼救声。
这声音凄惨萧瑟，可怜无比，好像其主人经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还不止一道，听的顾和一怔。
他起身，推开半遮的门，想要出去看看，就被匆忙赶来的沈书捏住手臂。
“小师弟，出事了，不行，清溪谷不能呆了，你听我说，等下师尊会在蜉蝣山开辟出通往凡界的通道，你与其他师兄一道，务必赶快离开。”
沈书的嗓音匆忙，说不出的压抑，仿佛在交代什么后事，顾和听的一怔：“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书锁着眉，无暇回答他，只拍拍他的肩膀，催促：“竹林被沧澜宗的人毁了，他估计马上就能感知到，这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快走。”
顾和听他说着，绕是心性平稳淡定，也不由被这发展惊的一怔：“沧澜宗？他们不是被……”
话未说完，顾和自己先息了音。
沈珩回来后，一剑挑了各个宗门，六大宗门如散沙一般，威望不复存在。
但沧澜剑宗毕竟是当年第一强大的宗门，即使宗门里仙尊尽数陨落，剩下的零散弟子实力也不容小觑。
如果他们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想要突破清溪谷的结界，的确不算难事。
果不其然，沈书咬着牙，恼恨道：“这群畜生，原本他们就算毁了清溪谷，竹林也不会有事，毕竟前车之鉴，那位就算不在，也是留下了阵法保护的……”
“这倒是怪我们，想着仙尊居所久无人住，要人打扫，便求了这个差事，没想到被这帮人钻了空子，拿沧苍仙尊留下的仙器，硬生生破坏了结界……”
说到这里，沈书忍不住轻叹一声：“这下，只怕是清溪谷也无法置身事外了，你快去蜉蝣山，有师尊在，多少有些薄面，他不会赶尽杀绝的。”
“那你呢，要怎么办？”对比起他们这些仙尊来，沈书的年纪实在算不上大，甚至比沈珩还要小一些，顾和看着他，嗓音忍不住低柔下来。
沈书不大自在的揉一下脸，不知道为何，面对着这个一面之缘的小师弟，他总有种见到男神的错觉，这让他总忍不住对人关注一些。
现下他这样说话，这感觉就更像了，让他忍不住轻咳一声，缓声道：“我……？作为内门弟子，我总要与清溪谷共存亡的。”
“况且，我们全都走了，那不是摆明了告诉他我们在戏耍欺瞒他，到时候只怕事情会更加糟糕。”
这实在是个很有担当的小仙君，顾和看着他，几乎要看到当年濒危之际，死死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沈珩，心中不由一软。
“没事的。”他温声对沈书道，带着点劝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他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嗯……？？”特地赶来抢救师弟的沈师兄被这话带的思绪微歪，待回过神来，人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事发当场了。
实际上现场的情况并不如想象的那么不可挽回，因为抢救及时，竹林毁坏的面积不算太大，人群之所以慌乱，更多的是在顾及它背后的人。
只是原本翠色的竹楼被浓烟染成焦黑，其中的保存完好的器具也被人暴力毁掉些许，还是给人带来不小的视觉冲击感。
顾和把仍在懵逼的沈书放在一旁角落里，没让他加入战圈，自己往前一些，去看满场混乱。
居住在清溪谷的，得到消息的小仙君们大约都赶来了，还有一些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与沧澜宗的弟子对峙着，人数是占据优势的，但对方大约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祭出了沧苍仙尊留下的神器，所以轻易也奈何不得。
顾和如今虽然神魂受损，被拘在系统分配的身体里，但毕竟对方不是仙尊本人，他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种场面，总不能让一众保护他居所的小仙君们受什么损伤，那是多不好意思的事。
这么想，顾和轻揉额角，手下已经划出道道法阵，不着痕迹的将一众小仙君们保护起来。
然后他看向同样被纳入保护范围的竹楼。
当年他初来这个世界，霜迹峰仙尊的身份是系统强制分配给他的，摆脱不得，但比起戾气丛生的沧澜，他更喜欢宁和安稳的清溪谷。
恰巧，他与清溪谷的云霄仙尊一见如故，常常被邀请来论道，因此，这片竹林算是他与沈珩的第二个家。
家中被毁，主人总是不大高兴的，更不要说这么多年来，霜迹峰已经没了，小崽子可能把这里当成唯一的依靠。
因此，无论自己是不是回来了，顾和都不想这个地方有任何损伤，几乎不必想，他都能知道小崽子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有多难过。
只是他神魂本就不稳，高强度的灵力阵法下，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经有衰竭之象。
顾和锁着眉，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便忽的感到身体一轻，紧接着，整个人都被巨大而充盈的灵力包裹起来，甚至连受损的神魂都有修复迹象。
他若有所思，朝着灵力传过来的方向看去，看到年轻的神尊站立在竹楼之下，一双淡薄又隐含压抑的双眸。
这是双与顾和从前所见都毫不相同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光明存在，布满鲜血与泥沼。
他是压抑的，又克制的，与怀有一点希望存在的陆珩初不同，他没有一丝的生存**，仿佛一点点消耗着自己的生气。
等到他的生气消耗殆尽之时，便是他陨落之时。
顾和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看他孤孤单单伫立在门口，好似刚刚反应过来一般，偏头看身侧焦黑的竹楼。
然后他走近一点，轻轻的抬起手，好像要摸一下竹楼的轮廓，无比小心的姿态，像是下一秒竹楼就要碎掉了。
整个过程下来，他明明一句话也没有，顾和看着，却感觉整颗心脏都要揪紧起来。
他忍不住往前一点，想要说句什么，即使思绪凌乱，但也觉得，哪怕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就看到沈珩淡淡的垂下眼，朝着战圈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长长的衣袖拉拢下来，每一步都充满了脱离尘世的厌倦之感，随着他走过，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弟子纷纷停下，凝神屏气，一下不敢动弹。
他却好像没有什么要算账的意思，除了缓缓走过去时，路上的沧澜弟子消失不少，再无其他异动。
然后无数人眼睁睁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因混战变得七零八落的竹林里，一点点把倒下的竹子扶起来，然后挑拣出干净的，小心抱到竹楼旁。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酷神尊，孤独又可怜的，一点点修补着他师尊留下的竹楼。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也没有人去打扰他。
但他最终也没能把竹楼修好，那些已经被染成焦黑的竹子他舍不得动，于是只好留着，浅灰色的眸子里失了光亮，一眨不眨的看。
顾和感觉到身体里有一个部位前所未有的难过起来。
在众人惊诧又不敢相信的目光里，他穿过台阶走上去，站到沈珩旁边，弯腰捡起来一片碎竹片，轻声问：“这是做什么的呀？”
沈珩听到声音，身形一顿，缓缓偏头过来，看一眼他手中的东西：“是盘子，不像吗？”
“……”当年闲，这楼里有不少东西，都是顾和带着少年沈珩做出来的，但小崽子显然没能灵活运用。
但小孩子总是需要鼓励的，这么想，顾和的眼睛又弯起来，认真夸奖道：“很像。”
沈珩听了，一眨不眨的看他。
顾和看到他碎玻璃一样期待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这个世界，说来有些棘手，他不同于第一个世界那种本就可能活着的状态，也不同于议长那种能够依靠着本能辨认的情况。
在这个修真者的世界里，判别一个人的情况，本就看的是神魂状态，他如今神魂不全，身体又并非自己修炼，即使在熟悉人眼里，大约也只是有些像顾和的模样。
即使强大聪明如沈珩，只怕也无法轻易判定出他的身份。
但或许是因为这点熟悉，沈珩对他的态度实在很好，看他有搭把手帮忙的意思，还走进屋里搬出一个竹凳给他。
“好了。”
等到屋子里被毁坏的小零件被修的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黎明将破晓，天光乍亮。
顾和捏一下鼻梁，又下意识拍拍沈珩肩膀上沾碎木屑，想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拉近点距离才好。
就看到正半低着头的崽崽身形一顿，抿下唇，轻轻的歪头看过来，对他道：“你想去看看沧溟的花灯吗？”

第52章 师尊（四）
顾和的“好”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场中生出来的喧闹打断。
修真界中，沧溟山和沧溟海并不是一个地方，二者虽然名字相像，位置却是天差地别。
他们一个独立于山中，被山君庇护，是修真界百年传承的交易场所，另一个在魔界边缘，入目只有深不见底的汪洋浑浊。
但有消息的人都知道，沈珩是不喜欢，甚至是有些排斥沧溟的。
据说他刚刚打上秋月刀宗时，刀宗的昔梓仙尊曾手持信物，将爱子送上沧溟，寻求沧溟山君庇佑。
山君与陨落的顾仙尊有些交情，本身不大想沾染这些，只是早年承过秋月刀宗的情，不得不将人留下。
这样一来，沧溟山君就不免得罪了沈珩。
哪怕后来沈珩亲上沧溟山，将昔梓仙尊的爱子扔进了魔域，与沧溟山君的梁子却也结下，此后不许相关人等再入沧溟。
因此，听他忽然这么问，顾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关注着他们动向的宗门弟子就小小惊呼出声。
“这……他说的是哪个沧溟？”有思绪混乱的小仙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哆嗦着手推身旁同伴。
同伴听到了，也不由呆住，回答的声音磕磕绊绊：“不……不知道……但既然是他说的，那应该是沧溟海？”
“虽然但是……我觉得不像。”有镇定的仙君，先前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候才缓缓开口，音调却很迟疑，“毕竟他刚刚说沧溟花灯，沧溟海有灯吗？”
“这倒也是……沧溟海终日无光，只怕也是没灯的……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众仙君不明其意，絮絮叨叨的猜测着，隐含着好奇。
只有沈书，知道些内情，想到什么，忍不住呼吸微屏，头疼的看竹楼下的两个人。
尤其是眉眼微弯，笑容温缓的青年，姿态竟如此淡定，没有一丝恐慌，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也正常，不说他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就是这满院的仙君，只怕也没有一个能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事实上沈书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早在看到小师弟的第一眼起，沈师兄实际上就有这样的担忧了，原因无他，他的这位小师弟，与顾仙尊生的实在太相像了。
这种像不是简单的容貌上的相像，而是更深层次的，也更容易让人混淆的，气度与感觉上的相像。
连只是见过仙尊数面，听其论过道的沈书都觉得自己有时候分不清楚，更不要说视仙尊如命，万般珍重的沈珩。
以他的实力，沈书不担心他会把两人认错，毕竟仙尊与小弟子的修为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只是怕绝望之下，沈珩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就比如，将刚入门的小弟子当成仙尊的影子……
这显然是不对的，他师弟是他师弟，仙尊是仙尊，二者是不同的，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是谁的影子。
如果沈珩想要这样做，即使自己并不能与之抗衡，沈书也是要阻止的。
这么想，他的心性就坚定一些，迈上台阶，没看沈珩，而是先一步对顾和道：“师弟，我来之前，听到师尊似乎有事同你说。”
说着，他又不卑不亢的看向朝他看过来的沈珩，淡淡道：“打扰沈师兄了，只是师尊却有要事，我与师弟就不多打扰了。”
同为仙尊弟子，唤一声师兄，沈书确实是有与人拉近关系的意思，虽然两个人实在没什么交情。
他此举只是想要提醒沈珩，这小师弟是云霄仙尊看重的弟子，并不是没有依靠的浮萍，即使是沈珩，也不能轻易对他做些什么。
只是说完后，沈书才发现，这话是不是有些强硬了，在对方没有明确表示想做什么之前，会不会弄巧成拙，将对方惹怒？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轻咳一声，试图补救。
却没想到对方好似并不在意他的冒犯，而是抿着唇，认真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竟有些满意的意思。
然后轻轻对他颔首，道了声：“多谢提醒。”
沈书不由呆住。
就看对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一旁静立的青年，目光说不出的温和明亮，似乎思索一会，才低缓又小心的询问道：“您有别的事要做吗？”
嗯……嗯？虽不知沈珩的态度为何这样好，但实话实说，还怪有礼貌的……沈师兄不合时宜的生出这个想法。
这时候的他并不知道此时对青年的短暂维护，会为他日后带来如何令人艳羡的好处，只是尤自担忧的看向事件正中间的青年。
毕竟以对方的身份，已经这样好说话了，他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怎么做，全看他师弟自己的意思了。
就看到一直思索什么的青年回过神，似乎轻笑了一下，然后安抚的朝着他看。
虽然是与他所想并不一样的选择，对方却也温柔的没有戳穿他的谎言。
而是眼睛弯弯的，极为配合对沈珩道：“是有些事，不过我可以同仙尊修书一封，然后再陪你去看花灯，好吗？”
自然是好的，沈师兄狭长清冷的眼睛瞪的溜圆，看某位神尊对自己客客气气，然后如新入门弟子般乖巧好说话的样子，只觉得世界十分魔幻。
这反应，哪怕是仙尊在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沈师兄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顾和却也没有敷衍应付的意思，果真准备写一封信出来。
他有着自己的考量。
虽不知小崽子执着的要带他去看花灯是什么意思，但离开之前，作为许久未见的知己好友，他的确有些话要同云霄仙尊说。
一边想着写什么，一边下意识往书房的方向走，走到一半，顾和才想起如今这里不能算是自己的居所了，于是拿询问的目光去看沈珩。
“我能借用一下这里吗？”他停下脚步，目光温和的看过去，声音里带着询问。
沈珩的目光一直追随他，此时听到他的话，更是一眨不眨的看，玻璃珠般的眸子里像是浸了水，又像是拼凑起的碎了的光。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的顾和忍不住心软。
即使知道两个人如今大约只是算稍微亲近一些的陌生人，面对着他的模样，顾和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像拍一下肩膀这样的动作，就算知道在对方没有确认他的身份前有些冒犯，顾和也忍不住做出来。
然后有一就有二，他在安抚的拍人肩膀时，想了想，又忍不住轻声安慰道：“等我一小会，我写信很快的，一会就和你去看灯，好吗？”
说完后，在对方一动不动，好像新生幼崽一般茫然住的模样下，顾和又验证自己承诺一般，干脆把人带到身边一起坐下。
这种事他做的十分熟练，沈珩少年时曾饱受沧溟海魔物侵扰，即使后来将他救出来，他也总是无法安稳入睡。
那时候的顾和就会点上一盏灯，有时候摆盘棋，有时候读卷书，整夜整夜的照看他，为他驱逐魔物浊息。
这时候天将将亮，屋里点了盏灯，身侧是熟悉的少年陪伴着，自己正在给好友写信。
或许是神魂不稳，又或许场景太过相似，下意识的，顾和写完信后，熟练的在身旁人头上揉一会，撸猫那样。
并顺口说道：“别怕，我……”
话没说完，自己忍不住呆一下，眨一下眼睛。
毕竟与拍拍肩膀糊弄一下不同，这个动作怎么看都太过冒犯了，也不好解释。
虽然他想要小崽子认出自己来，但如果对方没有，这样冒犯神尊，或许他连待在对方身边，让对方认出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沈珩，思索着这要如何解释，才不会让对方感觉到不适。
就看到对方抿着唇，一动不动看着他，目光清透，好像确定什么一般，迟疑的把头探过来。
毛绒绒的脑袋放在肩膀上，是熟悉而又真实的触感。
在这之前，沈珩其实见过很多次像今日这般的景象。
在沧溟冷水之中，他可以轻松放任自己，日复一日看这些幻象，幻象虚假，却是他唯一能够拥有的。
那时候的他其实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他开始有点贪心了，在真实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温暖触感，却一下也没有被想要亲近的人推开后。
在听到这句十分熟悉的别怕之后。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句话，或者说在他漫长又孤寂的人生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对他说。
在他落魄的少年时期，就曾无休止的被修仙者追杀过，被最低等的魔物蚕食过，因为弱小，不能反抗，不得解脱，过惯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他赶走了魔物，想要救他解脱，并且收留他，教导他，给他庇佑的场所。
他觉的这已经是做梦一样的生活了，没想到那人还会告诉他：“你别怕。”
沈珩其实一直都没有害怕过，无论遭受到怎样的折辱，他都不曾恐惧。
直到他失去了他的师尊。

第53章 师尊（五）
顾和将写好的信件交给沈书，小仙君接过来，犹豫的看他一眼，没吭声。
他面容上仍带着点纠结，但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样沉重了。
他看向高大挺拔，明明拥有着让人不能忽视的强大气场，却偏要温顺眉目，乖巧站立在青年身侧，好像一只大猫的沈珩，眉心纠结皱起。
这样的沈珩，即使是他见多识广的师尊见了，只怕也忍不住会惊讶，因为实在是太不同寻常。
看来在这位神尊眼里，他家小师弟的确很重要，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方应当都不会伤害他。
这么想，沈书稍微放下点心。
毕竟他静下心来思索一番，也知道沈珩的人品应当是不差的。
毕竟他与这位师兄虽然交情不深，但也知道，当年的修真界里，他的师尊顾仙尊是怎么样一个光风雯月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教导出的弟子，怎么也不会差的，方才那种情急之下的想法，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这么想，沈书便没有再阻止，而是默默退后一步，不再是戒备状态。
顾和觉察到他的变化，安抚的对他点点头，眼睛弯弯：“别担心，将信件交给云霄仙尊后，可告知仙尊，信中内容，十日内当有答复。”
说完后，在沈书低低的应答声里，顾和跟着沈珩往阵法的方向走。
作为修真界地位重要的黑市，沧溟山是有独特结界的，进入的人除了身份尊贵，持有特殊信物外，像这样灵力强大到直接划破空间也可行。
只是这方法对从前的顾和适用，如今却是不合适了。
毕竟空间阵法属于最高等的术法，里面瞬息万变，对于修为偏低的修士来说，极容易在转换时被其中磅礴的灵力迷乱。
顾和从前是仙尊修为，自然不怕这些，如今却只是一名小小的弟子，便不由谨慎了些。
他原本是准备运起全部灵力抵挡这股乱流，好让自己可以保持平稳，却不料到刚一进去，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鼻尖就撞上片柔软触感。
是皮肤独有的温度，偏冷，大约是其主人在沧溟海久居的缘故，顾和若有所感的抬起眼，对上双极为专注的灰眸。
顾和被这双眼睛里面的专注看的出神一下，等到回过神来，看到对方下巴被自己撞出来一小块红色。
即使是从前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出现这种状况，顾和也是会不好意思的，下意识的，他轻碰一下眼前人的下巴，轻声问：“抱歉，疼不疼？”
这一声询问好像包含了什么魔力，只一瞬，被询问的沈珩整个身躯都僵硬住了。
良久，他低低道：“不疼。”
说着，在下一波灵力侵袭到来之前，先一步环住眼前人的腰，并且在感受到对方没有抗拒后，汲取温度一般，小心翼翼将人按在怀里。
感觉到自己像一颗团子那样被抱起来，如果不是抱着自己的人面色太过正经，顾和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咬上一口，尝一尝是否够甜。
即使是善良的仙君帮助灵力不足的后辈通过法阵，也没有这样帮助的，这么想，顾和心里就多少有些数了。
你认出我了吗？
话已经到了嘴边，只差一点就问出来，却在问出来前，先一步看到沧溟山的轮廓。
顾和不知道沈珩与沧溟山的纠葛，但在他的印象里，除去清溪谷，他最常带小崽子出门玩的地方就是沧溟山了。
逛一逛夜市，看一看花灯，在这个修真界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不说关系有多好，至少不应当……交恶？
看着沧溟山口原本昏昏欲睡，却在看到某个来客时陡然打起精神，顺便一秒凶神恶煞，仿佛瞬间要与人打起来的守门人树精，顾和愣住。
对此起来，沈珩的反应就淡定的多，提起向自己冲过来的小树精，嗓音淡淡：“今天不打，放我进去。”
小树精听了，像被戳破了气的皮球，唯唯诺诺起来：“嗷……今……今不……不打呀。”说着，转过眼，看到一旁正好奇看过来的顾和。
“这！！你！！！难道！！！！！”
不知道想到什么，小树精的眼睛睁的大大，与刚才的装模作样不同，脸蛋红扑扑的，整个人都愤怒起来。
顾和茫然看他，便听他大声对沈珩叫到：“你！他以前都带你一个人来，如今你却带别人来，你不记得他了吗，你下贱！！”
猝不及防被骂了一嗓子，沈珩面色依然平淡，只是把说完后还没得到他的回应，便自己哇哇哭起来的树精提起来放到一边。
“这……他怎么了……？”顾和仍没看明白事情的发展，目露茫然之色，见到小树精哭的实在可怜，轻轻揉一下他的头发，“别哭啦。”
正哭的树精宝宝猝不及防打了个嗝。
他抱着头，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顾和，嘴中喃喃：“好熟悉，你是仙尊吗？沈珩真的成功了？这么说他没有变心？他不下贱？他不是馋你的……诶呦！”
话没说完，脑袋被人打一下，不吭声了。
顾和哭笑不得的看他。
小树精方才喋喋不休，语速却太快，说的话其实他没听太清楚，只觉得对方的反应十分好玩。
再看沈珩在这里放松的反应，便知道事情并不像一开始他想的那样严峻了，于是不再插手，只是弯着眼睛看他们。
就发现小树精一眼也不看沈珩了，幽幽怨怨戚戚哀哀的朝自己看过来：“你咋不理我呀，我小时候你老给我浇水呢，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的，那你说你喜欢什么……嘶！”
话没说完，又被一旁环臂而立的神尊敲一下脑袋。
树精彻底生气了，知道抢不过，抬手扔了沈珩一身土，又走过来轻轻蹭一下顾和的手指，扭头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只小树精好像……”认得我？
跟随沈珩走进沧溟山的时候，顾和想了想，记忆的确没有关于小树精的任何记忆，忍不住朝着身边人问道。
这时候他差不多确定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否则不会任由小树精说这些话，语调便随意许多。
沈珩感觉到他的放松，偏头看过来，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柔和许多。
“嗯。”他回道，“当年师尊路过沧溟山，见到山脚下一棵浮尾树快死了，便分了灵力给他，且日后每次见他，都会照顾些。”
于是在这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便也时常来看这棵被师尊灵力养起来的树，分灵力给它，直到它孕育出了小树精，能够自己生存下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步入沧溟黑市之中。
这里是修真界难得富有烟火气息的地方，不克制，不清苦，路上随处可见繁华热闹，车水马龙。
在这里，好像寻仙问道并不是第一要紧事，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顾和随着沈珩在人流中穿走，发现不知道是谁给他递了个面具，抬头看沈珩，发现对方提着盏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比起外面人对他避如蛇蝎的态度，这里的人要热情多了，甚至街边林立的商铺里，还有不少人在对他招手。
“嗯……你来了？进来玩两局？嘶……”有人邀请着，话没说完，被身边人踢了一脚，说话的人就立马改口，“对不起，别打了，忘了你不赌。”
说完后也没有说错了话害怕的样子，而是笑嘻嘻对沈珩点点头，跟同伴搭肩走了。
“你喜欢这里？”顾和他的反应，忍不住笑起来，在从前的时候，沈珩情绪淡薄，对比起热闹的沧溟山，他更加喜欢平静的清溪谷。
不知道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会让他改变了注意。
沈珩听了，就点点头，看着街头长长的灯火明亮，目光里温柔与明亮交织：“嗯，这里很热闹。”
这是这许多年来，顾和第一次听沈珩清晰的表达出对这个世界的喜爱，不抗拒，也不疏离。
好像天地广阔，他不再觉得自己可有可无，而是愿意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里，在其中有个位置。
顾和看着他的变化，忍不住高兴起来，停下脚步，戳一下路边摆着的一盆小花，觉得长势很好，干脆买了下来，并且道：“我也觉得。”
然后他转身，把买来的花交到沈珩手里：“这样的话，你想养一盆花吗？”
沧溟海沉寂冰冷，沈珩住在里面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来沧溟山上的明亮热闹，繁华喧嚣，但他没想过要自己养一盆花。
他不知道能够养一盆花是这样美好的事。
沧溟山的夜晚很长，将夜市走了一遍，才将将看到天明的痕迹。
顾和与沈珩坐在戏台边的小铺子里吃糯米汤圆，看着热腾腾冒白气的糯米团子，顾和垂下眼，忽然想起来个问题。
他问身边沉默不语的崽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虽然对方始终没有说过相关话题，可种种迹象已经表明了，他全都知道。
沈珩听了，慢慢看过来，轻轻眨眨眼睛，没吭声。
他不是不想回答，他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把想法告诉面前的人。
他只知道，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面前人的声音总会低一点，而听到沧溟花灯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起来。
像他的师尊那样。
他的师尊喜欢温暖的地方的，虽然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每次来到沧溟山，他总会高兴许多。
而这一切全部都是镌刻在自己骨子里的，他一看就知道，却不知道怎么说给别人听。

第54章 师尊（六）
沧溟山夜晚很长，黑市呈环绕状分布在山谷里，等到重新走回到出口，说明这一圈已经差不多逛完了。
顾和站在出口处，手里提一盏颜色正明亮的花灯，向身旁人询问：“我们一会要回沧溟海吗？”
他说的“我们”，表达的意思就非常清晰，是不会和自己分开的意思，明白这一点，沈珩愣一下，没有吭声。
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看到对方目光温和的回望回来，面容没有变化，语调也没有，好像这是件非常平常的事。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多么被人珍重的存在，而沧溟海又是多么孤冷又让人厌烦的存在。
但沈珩知道，于是他停下脚步，唇畔微抿，不赞同的摇摇头，轻轻道：“我们不回沧溟海。”
他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倒是让顾和有些惊讶，毕竟按照小仙君们给出的信息，他家崽这些年一直是在沧溟海生活的。
但他也没有反驳，而是想了想，重新询问道：“那我们回哪里？”
沈珩听了，安安静静的看过来。
这就是他的师尊，总是恰到好处的让人感到舒适，世上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像最温暖的山泉水一般，让人感到归属感了。
于是沈珩的嗓音也不由低软下来，想了想，不太熟练的问道：“我们……可以留在沧溟山。”
“您喜欢这里吗？”
顾和不知道沈珩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事，又有了多少奇妙的想法，但在繁华的黑市中单独开辟个院子出来住，显然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这……沧溟山君他……没有说什么吗？”顾和看着眼前宽敞的院落，忍不住惊讶。
正因为常来黑市，与沧溟山君也算有些交情，因此顾和知道，这是个极有领地意识的仙君。
别看山中热闹，实际上能够做成买卖的人，全部都是他麾下的人，在他看来，赚钱的买卖只能自己人来，其他人是不行的。
顾和还在的那些年，不知道多少多少有实力的仙尊眼红，想来黑市分一杯羹，都被他拒绝了，如今不知道自家崽子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让步。
这么想着，抬起头，看到这小院子上竟然还挂了牌匾，原本做的是最赚钱的金石玉器的买卖，顾和不由更惊讶了。
沈珩也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
这院子是沧溟山君自己让他挑的，他便选了一处，当初并不在意是做什么的，如今一看，才知道还有买卖。
只不过因为院子的所属权归他，这家店看起来许久没有开张了。
所幸沧溟山君似乎还记得他，有派人专程来照看，看这四周整洁的模样，应当还是常常过来。
开了门，沈珩心不在焉的想着，在院子里看了看，找到个供人休息的凳子，搬出来给人坐，然后才解释道：“他……算是有求于我。”
这是在解释自己方才询问的事，顾和听到，微微偏过头来。
他看到面前笔直站着，好像小松一般挺拔的青年，轻轻笑一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进屋把一直提着的灯挂起来。
他出来的时候倒了两杯水，递给沈珩一杯，然后揉揉人的头，问道：“沧溟山独立于修仙界，多年来一直自成一派，他有何事有求于你？”
他的姿态随意又亲近，极具安抚之意，沈珩被他顺着毛，一直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眼睛也舒服的眯起来。
他捧着杯子一眨不眨的看，没有喝，仿佛在回忆一般，慢慢道：“他遇到些事，很麻烦。”
顾和于是知道一些自己先前没有听说过的事。
在沈珩刚刚从沧溟海走出来的时候，状态并不好，他痛恨六大宗门让他失去了重要之人，更多的却是厌倦。
他厌倦这个用他师尊性命换来的世界。
于是他想让当年曾逼迫他师尊的六大宗门消失，并没有想太多，却不料这些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拔起一个，就是一整串利益链。
他那段时间杀了很多人，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了，大多数都是当年那些让他厌倦的嘴脸，但其中有没有被波及到的，他自己也记不清楚。
总之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修真界百年难遇的浩劫。
人们厌恶他，却又恐惧他，甚至在他处理了几个辱骂师尊的人后，连他的名字也不再有人提起。
沈珩并不在意这些，他不在意他是不是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有人记得，唯一愿意记住他名字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直到这场动乱产生了一些连锁反应。
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修真者存在，便有魔修存在，二者各自占据一方天地，互不相让，却又对彼此无可奈何。
在往日里，二者互不干扰，倒也能够相安无事下去，直到修真界出现了沈珩这样一个杀器，并且屠了实力最强的几个宗门。
魔修嗅到动静，有心思活跃的，觉得沈珩既然与修真界有深仇大恨，那必定和他们立场相同，便找到沈珩，想要推举他作为魔界尊者。
这样一来，在他的调动下，这个世界一定能够打破以往魔族稍显颓势的局面，碾压修真界。
但那时候的沈珩，已经对现实厌倦的不成样子，将自己沉入沧溟海水，每日与幻象作伴，不要说出去成就一番事业，连保持清醒都难。
魔族的人找不到他，想了想，便打着他的名号，肆意屠戮修真界零散宗门。
一时间骂声一片。
直到清溪谷的云霄仙尊持着顾和信物，亲下沧溟海，怒斥沈珩。斥责他可还记得当年的顾和仙尊是何等人物，又待他如何之好。
沈珩这才知道外界发生的种种。
沈珩的确不在意修真界如何，却不想要他师尊从前喜欢的地方受到什么损伤。
他走出去，一开始是打着他名号的魔族，后来是魔界修为最强的几个魔尊，因为魔族更是考验关系的种族，因此叫的上名号的魔修，基本都被他修理过一遍。
这其中，作为最具利益的沧溟黑市，同时也是被魔族侵扰最为严重的地方。
沈珩有次看到了，想起了这是师尊曾经喜爱的地方，便阻止了不怀好意的修士进入，或许是为了感谢他，沧溟山君便送一个院落给他。
这以上，便是沈珩叙述，顾和东拼西猜凑出来的事情经过。
听起来是很有道理，也很有逻辑的样子……但仔细想想，顾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识的沧溟山君，似乎并不是这样知恩图报又好说话的仙君？
正想着，手中变凉的茶杯被人拿走，顾和眨眨眼，看到面前抿着唇的青年不赞同的摇摇头，又学他的样子，进门倒了杯新茶出来。
“嘶……”正想着事，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极其夸张的轻嘶声。
顾和回过头看，看到一名肤色苍白，极为清秀的仙君站在门外，正探头探脑看过来。
这并不是个陌生的人，顾和忍眨眨眼，疑惑看他：“沧溟山君？”
陆逸之听到这与记忆中有几分相像的温雅声音，愣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嘿嘿一笑，大摇大摆跨进门来，不再是方才小心谨慎的模样。
他俯身行礼：“顾和仙尊？”
顾和回他，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只是看他模样仍如当年一般，忍不住笑：“对，沧溟山君这是？快请坐”
陆逸之听到他的肯定，便不再在意其他，而是嘿嘿笑起来，忙挥挥手：“不妨事不妨事，我就是听人说……他带人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我猜到有可能是你，没想到他真的成功了，恭喜恭喜。”
“嗯？”顾和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事，眨下眼，顺着话题询问道，“不知是什么成功了？”
陆逸之说这话，原本是为了拉近与顾和的关系，得些好处。此时观他面色，却发现他似乎真的是毫不知情，不由愣一下。
他再去看刚刚从屋里踏出来，灰眸冷冰冰，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存在的沈珩，瞬间知道自己帮了倒忙。
于是别过头，一反方才的理直气壮，拼命含糊起来：“我……”
“也没什么，我就是听说他老宿在沧溟海不出去，想着不是因为您从前陨落……不是……那啥在那里，他就想办法留在那收集您的神魂。”
“我还想着他终于成功了，原来您……不知道啊？”
计划泡汤的沧溟山君拢下眉眼，彻底不跳了，他面色微苦，求饶的看向沈珩。
作为一方山君，他修为不太行，看人却很准，知道如果沈珩不打算说这些，自己说出来，他肯定是不会给自己任何好处了。
不仅不给，还可能收拾自己。
生活太苦了。
顾和没注意陆逸之的小动作，揉揉额角，一时间没说话。
要知道，即使在修真界里，死而复生也是极其逆天之事。
在传说中，如果亡者陨落，宿在其消失的地方，日夜用灵力修补逝去的神魂，便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但这毕竟是传说，是没人成功过的事，守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成功的可能，还要日夜用灵力填补，可想而知是多辛苦的事。
却有人可以日复一日的坚持下来。
自从碰到了这只崽，顾和发现自己好像每天都会更心软一点。
他往前走一点，来到沈珩面前，忍不住抬起手，揉揉人的脑袋。
他正要说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先一步听到身后苦兮兮的声音：“放过我吧哥，别看我了，我又不知道你不打算说。”
“这样吧，仙尊不是喜欢这个地方吗？我送你，够意思吧，我这可是从不给外人的。”
他看起来的确是做出很大让步了，顾和听着，却实在生出些好奇，甚至忍不住转头问：“这里……不是你早已经送给他的地方吗？”
“啊……？？”陆逸之看起来十分茫然，“啥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沈珩抿唇，不大高兴：“你自己让我挑一个自己住的地方。”
陆逸之：“是啊，你不住这，那群魔修哪能放过我……不是？你这么理解的啊？”

第55章 师尊（七）
沧溟山君觉得沈珩听不懂话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弟弟。
然后他反应过来，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依照沈珩愈发沉下来的脸色，他可能很快要被打成弟弟。
他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了。
于是认真讨好道：“我来其实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是给你们道声恭喜，顺便想着把铺子送你们，打扰了，打扰了。”
“若是日后你们想在我沧溟山做些什么生意，也是可以的，只要不抢生意……不，抢生意也行，什么金石玉器，最值钱的买卖，都给你们。”
“我出去就知会一声，让大家给你们行个方便，放宽心，放宽心。”
讨好着，陆逸之面色不变，实际上脚步已经迅速挪动至门口，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够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啊哈！
就感到身后忽的一股大力传来，不等他反应，已经整个人飞出去，啃了一嘴巴泥。
“我艹——”
“草草呜呜呜呜呜，妈呀我是不是压到你了，好可怕呜呜呜呜呜呜我可怜的草草。”随便捏起地上一把土，陆逸之呜呜呜趴在地上哽咽开。
然后他回过头，在大门紧闭之前，看到顾和惊讶的目光与沈珩嫌弃的眼眸。
但陆逸之并不在意这些，他观沈珩面色，似乎是不大看得上他这般作态，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他不会再追出来找自己麻烦。
既然如此，丢些人算什么，他本就是为了好处而来，如今好处没得到，还得了沈珩厌烦，若是再被修理一顿，可真是太亏了。
亏嘛，还是能少吃一点是一点。
这么想，陆逸之倒没觉得自己丢人了，反而觉得自己避开了一场料理，美滋滋的，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离开了。
而在他的照顾下，领地意识极强的沧溟山居民竟没对顾和与沈珩的入住表示不满，反而热情不已。
顾和便将原本的金石铺子收拾一番，想了想，将其改成了一家花店。
开铺子的想法并不是顾和心血来潮。
在陆逸之那天离开后，两人后来在市集又见了几面。
沧溟山就这么大，遇到些熟人也是常有的事，遇到了，不免闲聊几句。
陆逸之性子圆滑，对沧溟黑市看的极重。
但他与顾和性情还算相和，又忌惮沈珩在，对于知道的消息，便没有藏掖着。
但凡顾和询问，又不危及沧溟山的，他便尽数说出来。
而在沧溟山安家的第六天，一直在蜉蝣山的云霄仙尊出关，得到弟子拜见，拆开了顾和留下的书信。
信中所写内容极其简单，只是他与昔年好友一局未尽棋盘，
只可惜当年他的好友还没来得及将这局棋下完，就被所谓正道给联手围困致死，云霄仙尊伤神之下，再也没复原过这盘棋。
换句话说，这是盘除了他与好友之外，再无人知晓的棋局。
当天夜晚，云霄仙尊亲上沧溟山，不知与山中的仙君谈了什么，出来之后，嘱托门下所有弟子，谨言慎行，从今往后万不可扰了沧溟山。
顾和仙尊回来了，这是修真界叫的上名号的仙尊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沧溟山的动静，也成了各方势力蛰伏起来，静静观察的风向标。
顾和不太在意外界是如何看他。
当年他被系统安排，不得已接了沧澜宗里仙尊的名号，限制颇多，说起来，远没有他如今闲散自在。
他自己是更加喜欢现在这种状态的，只是日子虽然安逸，却有更多需要他考虑的东西。
比如他重新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系统送他过来，必然是这个世界走向了崩坏，崩坏的原因，却因为时间线的诸多复杂变化没有告诉他。
不过根据这些日子收集来的信息，与顾和自己的猜测，种种线索都指向了……魔族。
这个世界不是善恶分明的，却需要黑白的平衡，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又没有可以引导压制它的东西，便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云霄仙尊与顾和闲谈的时候，包括陆逸之状似闲扯的时候，都向顾和不同程度表达过对这个问题的担忧。
从前他没回来，沈珩强则强矣，却没有能够压制他的东西。
这说明了，若他一天愿意在如今的局势下保住修真界，这表面的平静便能够维持一天，一旦有一天他不愿了，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好在如今能够让他在乎的人回来了。
这也是除了真心为此感到喜悦的云霄仙尊外，其他仙君，比如利益至上的沧溟山君，也愿意给出些便利的原因。
只希望顾和给力一点，在如今黑白失衡的情况下，让沈珩能够继续平静下去。
按陆逸之的话来说：“他才多大啊，小小年纪，别这么厌世，踏入修真界的时候没人告诉他吗？活够了可不容易，命长着呢。”
顾和于是带着自己家独苗苗，安安静静在沧溟山生活下来。
“我们挂个兔子灯吗？我记得你是不是喜欢兔子？”脚边放了数盏明亮的灯，顾和俯下身找了找，从里面精准找出盏兔子的。
有凡界节日临近，与以往不同的事，这数年一度的节日允许凡界之人通过结界，来到沧溟山一观。
在凡界之人眼里，山那头的世界是求仙问道的终点，是仙者汇聚之处，是神秘之至又高不可攀的。
在陆逸之眼里，很向往＋很久来一次＝很有钱。
因此，为了这次节日，不仅是凡界，沧溟山的商户也早早做出准备，试图彰显特色，推销产品。
而作为修真界最具烟火气息的地方，沧溟山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各色灯盏了。
市集还未开始，便有为了吸引顾客的商户在门口挂了灵力驱动的琉璃灯，远远望去，整个市集宛如千瓦琉璃，昼夜不熄。
作为商铺的一员，顾老板觉得还是入乡随俗比较好，一早便跟着街上的其他老板，带唯一的小员工沈崽开始忙碌。
多亏了沧溟山君照拂，在这里，除了些身份尊贵的仙尊，其他的小仙君们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因此虽不会给他们便利，但也不会太过好奇。
而看他家打工崽的模样，对比起令人闻风丧胆的神尊身份，好像对目前打工崽的身份更加青睐。
“我今日卖了三盆月兰，赚了三小金，客人说好。”开张第一天，顾和被陆逸之叫出去一会，回来时便听他认认真真这么汇报道。
顾和听了忍不住笑。
就看他犹犹豫豫，待人夸奖一般，从柜台那边探出来一颗脑袋。
他是想要求一个摸摸头的，顾和知晓，修真界的沈珩顾念师徒情谊，表现总谨慎一些。
但或许是那天的阳光太好，又或许是他家打工崽生的太过好看，顾和忘记了要给人缓冲时间的，下意识俯下身，亲了亲人的唇角。
过去对师尊谨慎克制沈珩就死了，重新活过来的是胆敢对顾老板下手的沈打工崽。
打工崽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挂好了灯，觉得自家已经不比街上任何一家店铺差了，甚至还明亮一些，便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
他不知道灯下的人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明亮又温暖，看过来的时候，里面仿佛也有一盏明亮灯火，火光灼灼，照的他心软。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顾和脚边散落的灯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好。
然后他抱着灯，在明亮昏黄的灯火下，轻轻的亲吻他的师尊。
……
为期半个月的节日，结界一开，人群涌入进来，虽然对比起大千世界来说，这点人并不算多，但沧溟山还是肉眼可见的拥挤起来。
沈珩最近似乎有点不高兴。
这是顾和无意中发现的，打工崽在他面前总是愉悦温顺，乖巧不得了的模样。
也因此，他不高兴了，顾和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还是临近的符篆店老板趁着没人叫住顾和，小心翼翼同这位不知来历，但一看便身份不凡的仙君道：“仙君……我观您家那位……是不是……”
“嗯……？”顾和一时间还没领略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就看到生的高大威猛，眉宇间隐带血腥煞气的符篆店老板扭捏片刻，拍下大腿，嘶声道：“我是说……您家那位仙君是不是不大高兴？”
“我观他最近常常来我家看，他生的俊，看看倒没啥，还能帮我揽客……”
“但他就光看，也不进来，我送他符篆他也不要，还用那种，冰刀子一样凉嗖嗖的眼神看我，我寻思也没得罪他啊……怪害怕人的……”
小崽子……不高兴了？
回程路上，顾和抱着刚刚采摘下的花束，不由有些出神。
这段时间人多，便有些忙，两个人在一起时好像一切如常模样，他竟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此时想想，傻崽似乎的确是沉默了许多，想到这，顾和抿下唇，不由懊恼起来，脚步也加快不少。
回了家，他推开门，正要询问，听到屋里先一步传来的声音。
顾和的动作便顿住，听屋里传来不熟练的推销声：“春尾花……五金一朵，十金三朵，买了不亏，非常……珍贵。”

第56章 师尊（八）
相貌俊美的仙君站在花架旁，嗓音清清冷冷，即使是做着普通的工作，也非常的吸引人的目光。
屋里原本只是随意一看的客人顿时有些不想离开了。
“这是什么？”
有人捧起来地上一盆嫩黄的小花，问着名字，眼睛却不自觉朝着沈珩的脸庞看。
看了一会，发现被看着的人只淡淡回答了问题，对自己的目光仿佛无所觉察一般，一动不动，不由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睛。
同行之人看到了，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
他们本是通过结界而来的凡界人，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能够通过结界而来的，无不是身份尊贵之人。
像他们一行，便是温崇国的皇子贵女，从某种程度上说，虽不是仙界人，却也是比某些花店中的臭小子身份尊贵些的。
如今见到长姐被冷落，一名身着锦袍的小少年便怒气冲冲走出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没有看到我长姐问你话吗？”
说着，啪的拍一下沈珩身前的木台：“你咋不理我，这就是沧溟山待客之道吗？山君在哪，我必向他投……”
话音未落，被沈珩凉凉看一眼，默默息了声。
沈珩看着少年，垂下眼，静静思索着要怎么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他没有要生气，也没有欺负人的意思，他幼年时饱受欺凌，被刻薄，被慢待，后来被师尊捡走，保护着，他少年时已经是十分懂事的性格。
因此他其实不太懂得小少年生气的点，但也没有因为一句慢待就与人生气的意思。
对他来说，这一点轻慢，如果因为意气用事就要产生冲突，要用他目前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来换，那是不行的。
沈珩有傲骨，却早早就明白了，这傲骨不能用他师尊换。
于是他指骨轻叩下柜台，想了想，回忆下小少年不满的地方，蹙眉回道：“我已经回答过她。”
“春尾花，十金三朵，你们要吗？”因为已经发生了不愉快，沈珩也没有再推销的意思，只是平静的回答。
这却让面前养尊处优的少年更加不满：“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吗？阴阳怪气，说给谁听呢！”
顾和站在门外，看这些，眼睛里原本的笑意已经不见，他捏捏鼻梁，推开门进去。
一个小少年追着一个挺拔的成年人欺负，听来是有点好笑，顾和却不能把他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他先是看向沈珩，小崽子一见到他出现，便嗓音低低的唤师尊，原本冷冰冰的眉眼也温顺下来，像是朝生的露水，清澈明亮。
店里其他人听到他的称呼，有思路快的，已经变了脸色。
他们虽然是凡界之人，能够被送来仙界，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师尊这个称呼，至少也是仙界宗门中的一峰主人。
那不是他们可以得罪起的人。
这下，除了懵懵懂懂的少年，其他人，包括先前对沈珩有些好感的少女，都不由白了脸色。
顾和没有看他们态度的变化，只是蹙着眉看沈珩。
一见面，就知道这只破崽根本不在乎刚才发生的事，也不在意别人是如何冷待他。
顾和却觉得自己不能不在乎，甚至是很在乎。
他抿着唇，面容上是少有的冷凝，这让沈珩唇边原本蔓延出来的笑意僵住。
沉默一会，小破崽意识到什么，讨好的偷偷捏他手指，转过头，看向少年的目光顿时不愉悦起来。
这欺软怕硬的姿态看呆了顾和，连方才想要说的话都差点想不起来。
被不知名气场笼罩的少年更是不知道短短的片刻间都发生什么。
他只觉得一瞬间，自己身边的世界就变了，好似从暖洋洋的花田掉进了冰窖，又从无边冷寂的冰窖掉进了充满恶鬼的深渊。
他简直要被这陌生的冰冷触感冻得瑟瑟发抖。
来自神尊不加遮掩的不悦并不是没有修为的人类可以抵挡住的。
顾和注意到，原本要说的话停顿住。
他虽然不悦有人欺负破崽，却并不想惹出什么麻烦，不由头疼的揉揉额角，走过去拍沈珩的脑壳。
“听话。”说着，顾和把沈珩推到身后，自己站在他面前，是非常维护的姿态，然后去看花店中的另一行人。
“按照我所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我的店员态度不好。”
说话的时候，顾和神色淡淡，但也并没有咄咄逼人。
这些小少年们对他来说都是小朋友一样的年纪，顾仙尊没有欺负人的意思，只是想讲一个道理。
懂事些的人已经忙道：“哪里哪里，是我皇……小弟不懂事，还请仙君莫要怪罪才是。”
这么说着，推推回过神来的小少年，看他没有反应，又戳戳他的脑壳：“听到没，不得无礼，快向仙君道歉。”
事情到这里，如果少年退一步，倒也相安无事。
却不料被点名的少年回过神来，仿佛受到什么屈辱，大声道：“仙君如何，仙君了不起吗？况且他们只不过在沧溟山开家铺子，算什么仙君！”
“我是温崇国的九皇子，身份最尊贵不过了，我们家还有仙君向父王俯首称臣呢！我凭什么向他道歉，就他，他配吗？”
说着，少年别过头，恶狠狠推了一把想要拉他的兄长。
顾和眼睛里原本便浅的柔和神色已经全然不见。
他走过去，微微垂下眼看少年：“你们是温崇国的皇子？”
“是！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少年抿着唇，倔强回道。
顾和没有没有理会他，而是想了想，继续道：“大约是两百年前，我曾到温崇国游历过，救过一位君王，我与他志趣相投，闲聊之下，竟结为好友。”
“他邀我做温崇的国师，好友相邀，我便去了几年，如果我没有记错，国师应当是温崇国十分尊贵的存在。”
“对了，那位君王名为赵梁，你们认得吗？”
这下，不仅是少年，整个屋子随行的人都变了脸色。
赵梁这个名字，他们当然认得，那是他们一族绝无仅有英明的君王，传说他在位时，温崇国还有仙人相助，风头一时无二。
竟没想到时隔多年，那位仙人竟被他们见到。
还被他们得罪了。
有脾气暴躁一些的皇子，已经不想承认这个熊孩子是自己弟弟，戳他一下，恨铁不成钢：“还不快对国师大人道歉！你想让父王亲自同你说吗？”
少年咬着牙，小兽一般敏感的眼睛瞪的大大，茫然却天真，一声不吭。
顾和看着他，忽然想到沈珩当年的模样，停顿一下，忍不住叹口气。
同样年纪的孩子，因为出生不同，境遇不同，想法竟然会这样天差地别。
他说这些，实际上也并不是想强迫这些小孩做什么，更不是想用身份威胁和压迫他们。
他只是想要告诉他们，有时候出身不好，并不是就不重要了，或许对别的人来说，他们也是非常珍贵的存在。
而这一点，他不仅想让别的人知道，更想让沈珩自己知道。
顾和把站在一旁看了全程，却罕见没有吭声的沈珩叫到自己身旁。
话虽然对少年说，却是让身旁人听到：“或许你认为自己是尊贵的，我不否认这一点，但这不是你贬低别人的理由，在我心里，他也很珍贵。”
“对你不重要的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或许今天我用国师的身份同你说，你可以理解，但来日里遇到其他的人，同样是这样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完，看少年低下头，虽然仍然没将抱歉说出来，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理直气壮的样子，顾和抿唇，对其他人道：“你们走吧。”
看他们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顾和摇摇头：“不必说了，我已知晓，不会对温崇国做什么。”
才听到已经被兄姐拉到门口，吓得眼圈通红的少年停下脚步，小声道：“我知道了……出身不高……但也可以是很重要的人。”
花架上的花扑簌簌摇动起来，送走了人，顾和没有说话，蹙眉坐在一旁，不知道思考什么。
沈珩过去，半蹲下，一眨不眨的看他。
看一会，小心翼翼握他手指，模样可怜极了，眼睛里却尽是笑意。
顾和捏他的脸：“你笑什么？”
沈珩就歪头：“师尊从前教导我，不可恃强凌弱，不可与凡界人为难。”
“是。”顾和垂下眼，指骨微微屈起，皮肤白的几乎透明，他推开沈珩凑过来的脸，“但也教你，不欺负人，也不能被旁人欺负。”
“师尊觉得他欺负我？”
“难道不是？”
沈珩便歪歪头，以一种顾和从未见过的，凉薄又冷淡的姿态道：“不是的，今日他这样待我，我不理会，他必然也会这样待旁的人。”
“我要听师尊的话，旁人却不用，这样下去，不必等他们走完这条街，他已经得到教训。”
顾和眨眨眼，正待细细思索，就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指紧了紧。
握着他的人眼睛有星空那么明亮，仿佛是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极为认真的说：“我从不觉得自己不重要，但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你在。”
“只有你会这么告诉我，师尊。”

第57章 师尊（九）
陆逸之很快听说了店里发生的事，匆匆赶过来，没说话，开口先叹。
他的叹息声一波三折，像忘川的河水那么幽怨，虽然顾和并不想要弄清楚其中的意思，但看到他充满期待的目光，想了想，还是温声询问道。
“你想说什么吗？”
“也不是很想说。”
矜持着，快速回答的陆逸之一秒接收到沈珩冷冰冰的目光，轻咳下，连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是说。”似乎想到什么严肃的事，他的眉心微蹙起来，“这几天人多眼杂，像今天这种情况不会少。”
顾和意识到他或许要说些重要的事，手里原本搬起来的花盆放下来。
便听他接着道：“我也不想隐瞒您，我是担心，像今天这种情况，一直下去的话，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就不好了。”
“利用？”顾和眨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动，“利用什么？”
陆逸之便道：“您知道，现在这种情势，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动静，他如今不争不抢，看起来很好，实际上特别叫人眼红。”
“据我这么多年跟魔族打的交道，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这几天结界开放，浑水摸鱼冒充人族进来的魔族不知道多少。”
“人族多靠修真界的宗门庇佑，万一惹出来什么事，免不了算到宗门头上。”
“你是说……？”顾和想明白其中关窍，但仍有些不解，“可是阿珩并不会这样做，况且，这时候挑起争端，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陆逸之就一脸高深莫测：“您不懂，挑起争端，就是对魔族最大的好处。”
顾和听的沉默，他确信记忆中魔族应当不是这样鲁莽。
这时候，再看看陆逸之满目期待，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觉得自己之前认真思索的一腔真情仿佛都喂了狗。
但陆逸之的性格，顾和也了解的清楚，知晓他虽然时常有些算计，但应当没有坏心，想了想，便顺着他的话题问下去：“所以呢？应该怎么做？”
陆逸之便疯狂摇尾巴：“这样，您带着沈珩，这段时间先跟我出去避一避，我刚巧有个单子在魔域，我哪敢去那地方……不是……”
“我们应该去探探敌情。”
顾和答应下来。
这不是说他真的相信陆逸之的话，认为魔域有什么动作。
但现如今的日子安逸平静，任务却迟迟没有完成，说明摧毁世界线的隐患仍在，这让他不得不在意。
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修真界已经是他任务的最后一个世界了，过了这个世界，他就能够去到现实找沈珩，这让顾和免不了注意一些，避免任务出现任何一点意外。
陆逸之不知道他的想法，也隐约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目的达成更快乐的事了。
想了想，迅速写下要到达魔域的时间，美滋滋离开了。
对于突然去到魔域的想法，沈珩没有什么异议。
他在那个地方呆的时间不短，仔细说起来的话，说不定比如今的修真界还要了解，但他不是非常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师尊的想法。
因此，当顾和说起来近日要去魔域看一看的想法时，他只是歪歪头，说自己会准备好，便一如既往的清冷沉默了。
这时候，顾和并没有意识到他说的“会准备”，是真的会把一切准备好，只以为他说的接下来的行程。
没想到，在陆逸之指挥商队进入魔域以贸易闻名的七绝城，刚刚落座，还在思考要找哪个别院住时……
顾和与沈珩便被已经城主接走，并且给予上宾的待遇了。
不仅是跟随在后面，兔子一样战战兢兢的陆逸之，顾和也有些不解。
在魔域，这样场面盛大的迎接，至少也应当是魔主的待遇了，但看自家崽的面容，对此并不意外，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是他不知道的？
这么想，顾和便询问出来：“阿珩与七绝城的城主有什么交情吗？”
从前小破崽说起与魔族的关系，只说打过来完了，顾和便没有过多询问，今日一见，才知道其中应当不是单纯打几架那样简单。
沈珩听到了，偏过头，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有一些，现在的城主，原本是七绝城主的座下奴隶，我斩杀城主那日，他被锁了灵脉置于兽场。”
兽场是极其凶险的场所，沈珩到那里去，想必是遭受了什么算计。
顾和听了，忍不住揉揉他的头，轻声道：“原本的七绝城主将你骗去的？然后你救了他？”
“嗯。”因为被顺毛顺的十分舒服，沈珩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如果是兽类形态，此时应该咕噜噜打起呼噜。
顾和觉得可爱，捏捏他的耳朵：“有没有受伤呀？”
被师尊关心的沈崽摇摇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师尊别担心，没有受伤。”
顾和便点点头，松了口气，他的手指搭在沈珩的肩膀上，忘记放下来，想了想，问起来关于七绝城主的事。
“所以他后来当上城主，视你为救命恩人，所以对你如此礼待吗？”
“不是。”沈珩眨眨眼，主动的垂一点身体，好让人能依靠着自己，然后回答道，“他觉得我很厉害，夺了权利后，想让我当城主。”
“我拒绝了他。”
沈珩眯起眼，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门外的陆逸之偷偷摸摸听，觉得自己简直损失了一万个单子，眼泪掉下来。
只不过沈珩的行迹向来是个隐秘，他又长年居于沧溟海，这些往事，若非顾和问起来，其他人还真不知道。
顾和也是带着好奇去看这位传说中的，以奴隶之身夺得权力，却不贪恋，反而一心想要让给沈珩的七绝城主。
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在没有见面时顾和便这么想，见了面后，不由更加肯定。
比起奴隶或者魔族，实际上他更像是一位部落里面容刚毅的战士，或者是战场上正气凌然的士兵。
就是说他看起来就像个好人，并且是正义感十足的好人。
顾和有点明白沈珩当年为什么想要救下他了。
他叫启末，因为自小就是奴隶，没有姓氏，但好像十分崇拜沈珩，所以也说自己姓沈。
“主上这次来，是想通了，想要接管七绝城吗？魔界如今乱成一盘散沙，战乱不休，非主上不能结束这样的局面。”
一见面，启末便追着沈珩道。
他似乎不太说话，又像是受过伤，嗓音很哑，只有在说起自己在意的事时，眼里有光。
实际上沈珩比他还不善言辞。
只是或许是真的把他当成朋友，并没有直白拒绝，而是沉默了好一会，看着他道：“下次。”
启末眼里浮现出失望，但知道能让沈珩说出这样的回答，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便点点头：“好，下次一定。”
两个人虽然都在说明着自己的坚持，但又不同程度的包容了对方。
顾和不由侧目。
沈珩有多不爱与人相处，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如今见到他与启末的相处方式，不由惊讶，又很欣慰，忍不住多看人两眼，眼里带了笑意。
他正要说句什么。
沈珩性情冷淡，能够找到志趣相投的朋友，不论是何种身份，都是他愿意看到的。
他忍不住道：“你们……”
话没说完，沈珩意识到什么，虽然还有些茫然，但野兽般的直觉已经让他抿下唇，大步走过来，阻止道：“师尊。”
顾和眨眨眼，唇边的“你们平日里要多走动”就被迫咽下去。
启末跟上来。
作为难得能够被沈珩看在眼里的人，对这位神尊的事，他也多少知道一些，更知道谁是不可怠慢的人。
先前沈珩来找他，说近日要来，准备一下，他还以为沈珩终于想通了，愿意接任城主，统一魔界。
毕竟在这之前，即使来，他也是一声不吭的，更不要说提前知会。
而做好万全准备的启末今日见了人，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沈珩说的准备并不是给他自己，而是要给更重要的人。
知道闹了误会，启末挠挠头，虽然有些失望，可也不由更加重视。
他走上来，礼节十分得体，小心询问：“不知道仙尊也来了，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城主府准备了宴席，不知道仙尊可还有其他吩咐？”
顾和眨眨眼，对他的谨慎哭笑不得，摇摇头，温声道：“不必客气，你是阿珩的朋友，我应该感谢你照顾他才是。”
启末连忙道不敢，回过头，想请人到城主府内去，看到身后被自己安排好的一众士兵，不由沉默。
他原本以为是沈珩想通了，为了让他感受到七绝城的好，这才安排这么一出，现在知道闹了误会，不由沉默凝滞，觉得场面有点难搞。
被凝视的士兵们也尴尬凝视回来。
按照他们城主的说法，他们是来迎接新主上的，现在这样，显然不太合适。
那怎么办？
机灵一点的，任务在身，隐约知道些沈珩的身份，又看他对身旁的青年不同，想了想，试探道：“主上，夫人，里边请？”

第58章 师尊（十）
顾和后来询问启末，为什么一定要沈珩来代替他。
启末已经是大魔修为，是威震一方的强者了，听到问题，懵逼了一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笑的有点羞涩，认真对顾和道：“仙尊有所不知，我自小便是奴隶，所见也全是奴隶，过得全是畜生不如的日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魔域混战的局面一日不消除，失去家园的人就不会少，奴隶也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我又想，如今世上，有谁能结束这种局面？”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主上一个人，但他对这些事向来没有兴趣，我不敢太过打扰，只好时常提一提。”
“万一他想通了呢？”
说话的时候，青年略拘谨的站，但瞳孔始终坚毅明亮，好像有光。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多么困难的事，而这是心性极为坚定的人才能够独有的特质，顾和就知道，这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也因此，在启末提出想要沈珩帮助，结束魔域混乱局面的时候，顾和的第一反应不是他的野心有多大，而是……
非常合适。
的确非常合适。
站在顾和的角度来说，他是需求这个世界能够稳定下去的，而摧毁世界的隐患就在魔域，或许正是启末说的不稳定局面也说不定。
启末应当是个很不错的掌权者，如果魔域能够在他的手里统一，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魔域，应该都能有个很不错的结局。
这样一来，顾和也能够完成任务，更快的去到现实世界，看看沈珩的情况。
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一想，面对偷偷摸摸来策反，请求自己“可否劝说主上”的启末魔君，顾和只是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沈珩对此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议，听到后，只是轻轻蹭一蹭顾和脖颈，便同样答应下来。
“怎么不问一问。”崽子太听话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城主府庭院下，顾和揉揉沈珩的头，不赞同道，“你该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珩半坐在他身旁，有碎碎的花落在肩膀上，他转头去看，眸光清透，带着理所当然的信任：“不用。”
“为什么不用？”顾和眨眼，直起身子，放在膝盖上的书滑落下来，被沈珩稳稳接住。
他带着点困惑说：“师尊想说，我会听，师尊不想说，我就去做，结果并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也不需要去问了。
顾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他才好。想了想，摸摸他长长的睫毛，轻声道：“确实有一些事如今不能说给你听，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没办法说出来。”
沈珩蹙眉，似是想起来什么可能，眸光转凉：“有人威胁师尊？”
“也不能这么说。”顾和歪歪头，顺着毛安抚他，“算是交易，你知道，我本来是不能回来的，现在回来了，总要完成些相应的事。”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和师尊一起。”沈珩看过来，目光里是一种十分执着却又坚定的情绪，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有相应的应对方法。
最差不过是身陨道消，那恰恰是他最不在意的事。
顾和看出来他的意思，敲敲他的脑壳：“你不要乱想。”
然后又说：“没有那么严重，如今帮助启末结束魔域的糟糕局面，让魔域与修仙界达成平衡，算是比较重要的事。”
沈珩听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出神一下，轻轻道：“好。”
沈珩说好，那就是一定会做到。
也是通过这件事，顾和才知道，启末为什么一定要执着的选择追随他。
多年不见，原本在他身旁啾啾啾顺毛的崽实际上已经变成非常厉害的人，这不仅仅说他的修为，更是他的心性。
原本顾和想过，在这盘棋里，应当是启末比较重要。
沈珩因为超绝的修为，可能会成为领兵的主将，有他在，没有人能突破七绝城的防线。
但像是其他更加繁琐事，该是启末来忙，他统领七绝城多年，已经有了相当的经验，而自家崽，虽然非常十分聪明，但毕竟缺少经验。
却没想到沈珩面对起这些事，上手速度快的惊人，不过半个月时间，大半魔域领土已经归七绝城所有。
有一瞬间，顾和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征战宇宙多年的陆崽，虽然他没有相关的记忆，但青年锋锐轮廓上关于掌权者的气势已经隐隐显露出来。
顾和突然思虑起这只崽在现实中是什么身份了。
按照顾和从前的猜测，自家崽的身份应该是不低的，毕竟能够被送来任务世界治疗，但应当也不是太过重要，原因无他，他太自闭了。
现在看来，却觉得这猜测不够准确，即使是虚拟世界，也能够反应现实诸多情况的。
以破崽的能力，应该不是个简单人物。
不过顾和也没有太过担忧，虽然像他这样的任务者为了保密，在进入世界前会隐藏身份，但凭借隐约印象，他觉得自己应当也不是太过无能的人。
就算破崽不记得自己了，想要和他接触，阻力应该也不会太大。
这么想，顾和出神着，竟然不小心念叨出来。
沈珩坐在一旁，听到了，正书写的动作就是一顿。
他蹙起眉，因为连续战斗而显得愈发凌厉的面容一瞬间委屈起来，像只奶乎乎的狗崽：“师尊在说什么？师尊想找谁？什么阻力？”
顾和听的一顿。
半跪在一旁，认认真真听沈珩与他交接事务的启末也是一顿。
这时候魔域已经统一的差不多，因为不仅仅是暴力压制，民众们反响并不激烈，是比较好治理的状态。
沈珩只负责统一，对接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看事情了结，便想把手头的东西都交还给启末。
启末劝说无果，哽咽了好几天，也没有再推辞，只是态度依然恭敬，甚至更加小心。
与对兽场救下他，宛如神明降临的沈珩的感激不同，这些天他亲眼目睹沈珩如何一步步运筹帷幄，击碎魔界的混乱，敬佩是发自内心的。
也因此，习惯了沈珩的冷酷强大，看到他幼崽一般对顾仙尊温顺乖巧时也就尤其的不习惯。
但他又不敢说话，就是自戳双目然后快速滚走罢了。
送走了自己滚的启末，沈珩见顾和不答，抿着唇，有些不依不饶：“师尊刚刚说想要找谁？为什么担心会有阻力。”
无论怎么听，这都是让沈珩心情糟糕的存在。
顾和眨眨眼，从软垫上直起身看他，天色将暗，头顶暖黄色的琉璃灯自动打开，映照出十分漂亮的颜色。
顾和就在这种十分漂亮的灯光里笑出来，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道：“我想找你，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你能帮我吗？”
这个问题十分没有逻辑，也让人摸不到头绪，但看着眼前人漂亮又温暖的棕色眼眸，沈珩觉得自己应该要认真。
于是他当真慎重的思索，想了一会，拉过顾和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用法术刻上一棵小苗。
顾和松松握住他的手，摸一下小苗苗，好奇的看。
就看沈珩又想了想，将自己的灵力放进去一点，又将顾和的灵力放进去一点，最后亲亲手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只有碰到师尊，它才会开花。”
青年的嗓音微哑平淡，顾和低下头，便看到他的手腕上果真开出一朵花来。
红色的花，小小的，生长在一株嫩苗中，像是傍晚的霞光，又像是看到喜欢人时心中迟来的欢喜。
顾和忍不住弯起眼睛。
虽然总说沈珩情绪淡薄，但说起来，他实际上也不算情感十分丰富的人，却在这一株小小的花里，觉得说不出的高兴。
顾和便也伸出手腕，专注看沈珩明亮的眼眸，轻声道：“你或许听不太懂，但没关系，就算到时候你记不得我了，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
“只是如果你还能记得我，但是又找不到我的话……”
说着，顾和也抬手在腕上刻一朵花，温声道，“你就去找它，它认得你。”
“好。”沈珩轻轻点点头。
烛火噼里啪啦燃烧着，屋里点了熏香，有一种淡淡的非常安宁的味道。
沈珩在这种奇特的氛围里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意识到什么，迟疑道：“师尊快要离开了吗？会……”
会带我一起吗？
他似乎是想这么问，但又怕问出来，好像这些天的种种都变成虚幻的镜花水月一般，于是没有敢说出口。
顾和看明白他的意思，叹口气，轻轻揉揉他的耳朵。
“我不确定我们会不会时刻都在一起，甚至在某段时间之前，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留下什么牵绊。”
说到这里，顾和忍不住笑，同时碰一下沈珩的眼角：“不过你不要怕，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好。”沈珩垂下眼，轻轻戳一下手腕上的小花。
“我也是。”他说，“无论在哪，我会找到师尊，像现在这样。”

第59章 神明（一）
顾和以为自己醒来后会来到现实世界，但实际上没有。
入目是极为高耸的宫殿，洁白的墙壁，金色的灯盏，在云层里，整个宫殿好像散发出淡淡的圣洁的光。
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顾和垂下眼，看到手腕上浅金色的咒文与银锻，站起来，看到大大的空旷的神殿。
顾和一脸懵逼。
“这是怎么回事？”他连接主机，有些疑惑的询问系统，“我不记得我从前来过这个世界。”
系统在那头沉默好一会，如果不是确定信号很好，顾和几乎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掉线了。
“从前确实没有这个地方。”
似乎是知道这个问题无法躲避，过了好一会，系统才慢慢道：“是因为您……是因为你从前没能进行到这里，这是测试世界，在所有任务完成后会开放，但请放心，只有一个。”
“是吗？”
顾和总觉得这与自己从前所知的隐隐不一样，但翻开签订的合约，又发现上面确实这么写。
“那好吧。”只是一个世界而已，在这种关头与系统对上并不是明智的选择，顾和思索片刻，答应下来。
“那这个世界需要我做什么？他在哪里？”
询问着，顾和顺势在旁边坐下来，话没有说的太清楚，他知道系统对这些再清楚不过。
但对比他的淡定，系统简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面前的人太过敏锐，它却被设定了什么都不能透露的禁制，努力半天，也只能勉强道：“这个世界没有这些，你随意发挥吧。”
说完，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一声不吭。
顾和只好重新从刚坐下的座位上站起来。
如果按照游戏类型划分的话，他目前应该是进入了探索模式，没有任务，没有目标，一切信息只有凭借自己探索。
这种情况，坐以待毙是不行的，想了想，顾和开始在长长的大殿中穿行，试图寻找线索。
从表面上看，这应该是个神殿一样的存在，并且除了自己，这里没有其他人。
这样的话，自己的身份就是……
几乎是在产生这个念头的一瞬间，顾和眼前浮现出一些信息。
——请求神明庇佑，赶走恶魔之子，让罪恶的血统彻底消失，还给亚特兰蒂人族一片净土。
——神明慈悲，让布里克族保住收成，免受大雨侵袭吧，当然，如果神明能够听到祈求，是否可以杀死魔王？让他不再欺扰平民。
——光明神在上，求求您赶走魔王，最好是让他再也不要出现了，精灵族爱您，敬上。
……
黑发神明站在神殿边，白皙的皮肤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银锻垂在他身旁，他沉思着，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照现如今得到的信息，似乎是一个“魔王”的存在扰乱了秩序，但顾和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往往来说，任务世界给出的第一信息很多都是相反的，魔王或许是善良的存在，神明也可能邪恶。
就算不是这样，其中也大多会有隐情。
这么想，顾和觉得魔王应该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了，说不定是个重要的突破口。
或许他应该先去魔王所在的地方看一看。
——按照每天向神明祈求的信息，顾和知道亚特兰蒂临海，信奉海神，布里克近山，信奉雷神与山神，精灵族责独爱光明神。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祈祷最后总会到顾和这里来。
但这并不是目前第一要紧的事，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魔王所在的地方。
顾和筛选信息。
——根据亚特兰蒂的人族说，魔王应当在亚特兰蒂最北边的森林里，那里黑云缭绕，魔雾弥漫，不见天日。
——但根据布里克的矮人族所说，魔王在布里克东边的深山里，那里怪石嶙峋，有迷阵存在，诡异非常，极难进入。
顾和记下来，并且按照他们所说，画出来一个大致的地图，然后他有些纠结的去听精灵族的描述。
精灵族所说有些抽象，因为在他们看来，魔王无处不在，但尤其喜欢在黑夜里穿行。
顾和就由此得知，魔王应该在人族的北边，矮人族的东边，尤其喜欢在黑夜中行走。
顾和于是去蹲点。
他来到人间，穿过不同的城镇与村庄，发现在人族北边的确有一片森林，而在矮人族的东边的确有一座山。
高高的山峰阻挡森林，让总是在浓郁雾气中的森林更显阴森，并且看不到能够前行的路。
顾和于是向当地人打探。
打探消息最方便的地方自然是酒馆，即使是魔法世界也不例外，顾和坐在大厅里，很容易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
“我听说……最近魔王的活动范围又扩大了，他从前只在晚上出来，现在听说白天也有人被残害，太可怜了，他不害怕神明降罪吗？”
“谁说不是呢？我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祷，就是为了驱逐这个罪恶的存在？他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吗？”
“据说城里的马卡斯公爵实在无法忍受了，他前往王城，向国王陛下求来了光明神殿的圣使，据说不日就要去到黑暗森林。”
“我也听说了，因为担心魔王太过强大，公爵大人好像还发布了侠义令，召集勇士们前往。”
“这……会不会……”
“是，我也知道这事，还发放了赏金，足有两千金币！”
“两……在哪里报名？”
顾和也想知道在哪里报名。
倒不是对这两千黄金感兴趣，黄金什么的不重要，主要是跟着当地人，应当比较好找到魔王踪迹。
可是酒馆闲聊的人话题散碎，似乎对这个问题不以为意，一笔带过了，顾和听了听，发现没有特别有用的信息。
思索一会，他决定主动过去问问，虽然可能会麻烦一些，但有人指路还是比自己摸索方便多了。
这么想，他走过去，温声询问着，态度礼貌而友好：“请问，你们刚刚说的报名的地方在哪里？报名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吗？”
场面一度十分寂静。
事实上，独自坐在角落里的白袍青年并不是默默无闻的，他进来的一刹那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放在他身上了。
他虽然换下了神明华丽而繁琐的长袍，只穿了神殿祭司最简单的白色衣袍，可他身上充沛而柔和的光明之力，是最普通的人也能感受到的。
这至少是某一个神殿坐镇的圣使大人，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馆里。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大多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的看。
原本正高谈阔论的维克多就是这样一个存在，这时候猝不及防看到偷偷看的人向自己走过来，还点了自己的名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直到同伴拼命戳他的肩膀，他才懵懵逼逼回过神来，含糊道：“啊……”
顾和以为他是不愿意说的太清楚。
看面前人的打扮，应当是一名骑士，在这个世界里，骑士大多是依靠赏金生存的，这样一来，不愿意透露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顾和没有为难人，也没有和人抢饭碗的意思，想了想，他弯弯眼睛，安抚道：“请放心，我对赏金并没有需求，只是想去看一看魔王。”
这句话就有很多种不同的意思。
在骑士眼里，这是正气凌然的圣使大人看不惯魔王，想要加入这场行动，除掉这个罪恶的存在，只是大人性情温和，不会把话说的太过残暴。
但在某些人眼里……
这名黑发白袍，好看的不得了，眼睛像是溪水那么温和的光明神使……想去看看魔王。
酒馆里更加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袍里，只有一个下巴尖尖漏出来的古怪人物轻轻攥了攥手指。
而在顾和说完那些没有威胁的话后，骑士的第一反应是非常惶恐，然后是不好意思。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大人是想要帮助我们除掉魔王，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比起正义，赏金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了。”
他信誓旦旦的说着，没注意同伴略微抽搐的嘴角。
但在光明神使面前，任谁也不会反驳这样的话的，古怪的黑袍人也是同样，只是淡淡的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没有喝下去。
顾和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是在众人争先恐后向他透露的消息中思索一会，筛选了一些信息，然后礼貌的道了谢，便出门了。
他没有说自己此行并不是为了杀掉魔王，只是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无法与其他人解释清楚的，倒不如不说好。
毕竟他的目的应该是尽快找到自家崽，然后回到现实，而不是在一个任务世界里与所有人为敌。
顾和很快在城镇中找到报名围剿魔王的地方，在接引人好奇又崇拜的目光里填了表格，然后便去做其他准备了。
在他离开后，一个身着黑袍，阴森古怪的人走过来，犹豫一下，轻轻摸了摸他方才留下的羽毛笔。

第60章 神明（二）
因为马卡斯公爵的慷慨，清剿魔王的队伍每日都在壮大。
等到该出发的时候，顾和来到集合点，惊讶的发现，城门口人已经有一个军团那么多。
马卡斯公爵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神情睥睨，正气凛然，好像他即将面对的不是凶狠残暴的魔王，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滔滔不绝的演讲着，手舞足蹈，甚至撒下金叶子，尽职尽责鼓励即将出发的勇士。
因为无聊，顾和也站在角落听了一会，发现从始至终他似乎都没有打算一同去的意识，只是开空头支票，然后象征性说些场面话。
顾和就没有兴趣再听了，转而安安静静的待在阴凉处，思考起魔王是个怎么样的人。
或许并不是传言中说的那么可怕，是个好人也说不定。
这么想着，顾和抬起眼，发现随着公爵金叶子撒的频率降低，人群哄抢的也愈发激烈起来，寂静无声的角落不再是安全的地方。
顾和不欲同他们争抢，便想后退一点，远离因金叶子已经有些疯狂的人群。
不过好在或许是他身上的祭司白袍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他周身充沛的光明之力让人忌惮，人群即使拥挤的厉害，也克制着没有冒犯他。
顾和顺利退出来，在离开的过程中，发现周围与他相同待遇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忍不住好奇的看过去，毕竟在密集的人群中忽然空出来两个真空地带，还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被注视的人大概也这么想，他同样看过来，看到他，停顿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匆匆移开了目光。
因为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袍，面容上又有黑暗魔法做遮掩，顾和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莫名感觉熟悉。
探索世界，顾和不会放过一点线索，想也没想，他走上去，温声询问：“请问……”
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却没想到黑袍人似乎不太与人相处，连问题也没听完，身躯僵硬一瞬，便匆匆跑走了。
顾和只好收回友好伸出的手指，看一下地上薄薄的泥土，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模样失落极了，浅棕色的眸子困惑又茫然，让人看的心都揪起来，甚至想要不顾一切的走出来，任他捉住。
但隐身几乎都要解除了，摸一摸自己头上两个坚硬的龙角，黑袍人又重新垂下眼，嘴唇深深抿起，同样看地上的泥土发呆。
不能……出去，会吓到他。
顾和不知道小可怜的想法，实际上他只是听马卡斯公爵滔滔不绝的演讲觉得有些无趣，便凝视空气出神。
便感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住了。
神明有着自己的安全距离，在无意识状态下，其他人是不能随意靠近的。
但因为来到自己面前的人主动站的很远，是非常尊重的姿态，顾和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这也是一位白袍祭司，看起来应当是神殿而来的使者，马卡斯公爵站在他身侧，态度恭谦而殷勤。
顾和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们。
使者注意到他的视线，俯下身，行一个十分周到的礼节，语调轻柔而小心：“不知您到来，未曾迎接，请赎罪。”
他话音落下，整个场地瞬间寂静起来。
连随着他动作而窃窃私语的人群都瞬间息了声，马卡斯公爵更是睁大了眼睛，身形几乎不稳，他摇晃一下，学着使者的模样，小心翼翼行了一礼。
要知道，这可是光明神殿中的圣使，能够让他行礼的，除了至高无上的光明神，也只有几位大主教。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究竟是哪一种，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可以冒犯的存在。
顾和想面前的圣使可能是因为同出一脉的光明之力觉察出什么，但看他略显忐忑的目光，大概并不能肯定自己的身份。
这么想，他弯弯眼睛，反问道：“你认得我？”
随着面前人开口，克里斯几乎顷刻感受到最纯净强大的光明之力，这是整个国家也绝无仅有的。
作为光明神殿中也算得上强大的祭司，克里斯没有丝毫犹豫的低下了头颅，恭敬道：“大主教曾说过，当年神明降临，曾选择使者去到圣殿。”
“使者们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表，当有重大灾难的时候便会降临人家，不知道大人此次前来，是否是得到神谕，要帮助我们行动？”
顾和眨眨眼，他实际上没有在神殿中看到什么使者，整个云间宫殿都空落落的，磅礴又孤寂。
但……神谕……？既然是神明的想法，这样说也没错，顾和便随着他的想法说下去，点点头：“是神谕没错。”
克里斯根本没有想过神明会亲自降临人间，降下神使已经是非常优待的做法了，因此丝毫没有怀疑，只是随着他的话，态度更加小心谨慎。
原本就静下来的人群已经针落可闻了，留在场的人大多是为了赏金，平日里连普通神殿的祭司也是很难接近的。
如今听闻神使降临，又看到青年温和可靠的模样，连不是光明神一脉的种族也忍不住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学着身边人行礼。
顾和摇摇头：“不必如此，我这次来只是想去见魔王一面。”
马卡斯公爵拘谨的站在一边，想说话又插不上嘴，此时听他这样说，忙道：“那……那您需要什么准备吗？食物？药品？法器？”
“这些公爵府应有尽有，请不要跟我客气。”
顾和听了，还没有来得及发表看法，克里斯祭司先不悦的蹙起眉。
修行到神使这样的程度，周身充沛的光明之力已经是他最好的武器和防御，所谓人间的法器才是累赘。
公爵这样问，虽是好意，却也是不信任和冒犯的行为。
克里斯往前跨出一小步，手指在胸前轻划，弯下腰：“请恕罪，马卡斯公爵并没有冒犯大人的意思，只是……前往黑暗森林路途遥远……”
“大人可否允许我随身服侍您？”
没想到眼前看起来清秀内敛的祭司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顾和愣一下。
隐藏在城墙角落里的黑袍人同时听到了，呼吸一滞。
他挪动一下，因为不见阳光而白皙的到几乎透明的手指紧紧攥起，被黑暗魔法笼罩的灰眸隐隐透露出红色，看向祭司的目光变得不太友好。
祭司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觉察，他看向面前圣洁又强大的使者，目光隐隐有一些期待。
顾和哭笑不得的拒绝他，轻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习惯一个人。”
克里斯闻言，失落的低下头，黑袍人眼睛却雀跃亮起。
顾和不知道这些变化，只是看到祭司尽管努力打起精神也掩盖不住的难过，犹豫一下：“如果我有需要，一定告诉你好吗？”
克里斯听的眼前一亮，黑袍人身躯却倏地僵硬住。
他默默看向好像星辰围着月亮，但至少是光明正大站在青年面前的祭司，低下头，失落的摸摸头上的角角。
临到太阳高高升起，队伍开始出发，因为人数太多，速度并不快。
马卡斯公爵原本想要讨好神殿中前来的祭司，准备了极为舒适的马车，但因为顾和出现，这个打算被暂且搁置。
顾和随着人群一同前进，但在前进的路途中，他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或许是因为神明受到世界爱护，阳光不会灼伤他，灰尘不会沾染他，野兽不会惊吓他，石头也不会磕绊他。
虽然是一段凶险的旅程，但在记忆中像是散步那样简单。
因为有他在，偌大的人群也没有丝毫的伤亡出现，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几周后，步入黑暗森林，这个局面才有所改变。
倒不是遇到什么危险……所谓的残暴无比，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并没有出现，让人为难的是另一个问题……
没有食物了。
黑暗森林作为魔王栖息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天然的武器，野兽凶猛富有毒性，花草树木更是剧毒无比。
就连森林中弥漫的淡淡雾气，都是让人不敢长时间接触的存在。
因为这个原因，在顾和的劝说下，有不少人选择留在森林的边缘地带，只剩下克里斯与几个强大的骑士同他一起进去。
但祭司与骑士或许身体强健，不畏惧毒雾猛兽，却也是需要食物的。
干粮被一天天耗尽，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寻找黑暗森林里罕见的，没有毒性的植被。
顾和提出要帮助他们寻找，毕竟神明不需要食物也能生存，之前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他作为人类的习惯。
然后这个提议就被众人坚定拒绝了。
顾和想了想，便一直待在分开的地方，作为一个地标，以免离开的人最后迷失方向。
现在神明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了。
黑暗森林里薄薄的雾气是黑蓝色的，阴森可恐，但即使如此，也挡不住青年好像有光的面容。
黑袍人站在巨树后面，怀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果子，没有毒，他自己闲来无事种的。
他不知道怎么出去，于是轻轻的把果子抛到青年脚边。
他的手腕随着动作从衣袍中露出来，原本蔫嗒嗒的小苗苗就精神抖擞的开出小花来。

第61章 神明（三）
果子噗噗通通从天上掉下来，顾和安静坐在火堆旁，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他偏过头，看到有袍角掠过树枝，模糊黑影一闪而过。
这让顾和不得不注意，方才那道黑影他总觉得熟悉，他思索了一会，差不多想起来人的身份。
“是你吗？”因为怕打扰到对方，顾和的嗓音十分温和，询问对方，试图拉近距离，“我们在城门口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森林里寂静一片，只有风打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回应。
顾和抿起唇，事实上他不是容易忽略别人意愿的人，但从送果子的事看，来人并不是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
这样一来，加上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或许能告诉他一些重要的东西，让他不想轻易错过。
顾和就走到刚刚黑影消失的地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音调却十分温和安抚，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好吗？”
周身光明之力充沛柔和的神明，说起这种话来实在是太有信服力了，即使接收到信息的人是恶魔也不例外。
某个角落里传来树枝不小心被踩到的“吱呀”声，还有骤然急促的呼吸声，顾和看过去，却只看得到一片虚无空气。
黑袍人默默站在树后，身上的黑暗魔素翻涌，像是他此时的心情一样，激荡而不能平静。
他犹豫看向森林里虽然被浓雾和魔法遮挡了视线，但并没有用光明之力驱散，而是静静等待自己反应的青年，面容上显露出纠结神色。
他……看起来很好，或许和其他的人的反应会不一样？
但仅仅是这样的猜测，并不能让西里尔完全放下心来。
每天来杀他的人很多，讨厌他的人同样很多，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人的想法，唯独面前的人，他不想他对自己有讨厌的情绪。
这么想，西里尔迈出去一点的脚步又重新收回来，隐藏在魔素下的灰眸轻垂，看不清神色。
他犹豫着，外面的顾和也等待一会，重新问道：“我可以见你一面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不要担心。”
半晌，没有人回复他，顾和就慢慢的退回了原地，有些失望的抿起唇。
看来对方的确是非常不想和他碰面，这样的话，即使强迫对方见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并不能问到什么信息。
还是他自己多在森林里多找找关于魔王的线索比较好，投机取巧是不可取的。
这么想，顾和就打算离开了。
西里尔一直留意他的动静，意识到他的打算，眸子倏然睁大。
事实上他刚刚十分的纠结，他看到青年温和又好看的面容，只觉得世上再没有这样吸引他的存在了。
可来自人类的恨意与驱赶让他记忆犹新，迟迟不能向前。
这么纠结着，他马上就要下定决心了，面前人却也准备离开了，并且是打算再也不理他的模样。
西里尔懊恼不已。
自诞生起，便只有别人害怕他的魔王大人，这时候也有点慌了。
更加让感到棘手的是，出去寻找食物的祭司和骑士们似乎回来了，远远的，能够听到他们呼唤神使的声音。
从西里尔的视线里看，他专注看着的神明正离开自己，向自己的同伴走去。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那是不是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能见了？
有一瞬间的无措，紧接着，西里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胡乱想什么，做了什么。
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心心念念的神明经被他抢过来，抱在怀里，极速掠过森林。
祭司呼唤的声音渐渐远去，西里尔慢慢放下心来，感受到怀里温暖的触感，他的唇畔甚至不自觉勾起。
但紧接着，他整个人的身躯都僵硬起来。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在没有征得同意的情况下，抢走了神明。
西里尔不会动了。
顾和也有点懵逼。
位置的转换只是一瞬间的事，从他的角度，能感受到抱着他的人力道不大，有点小心翼翼，是非常熟悉的触感。
虽然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短短的一瞬间里又发生了什么，不过腰间环着的熟悉的触感，还是让他很快确定另外一些事。
“果然是你。”
哭笑不得的小声说着，心中的隐约的想法被验证，顾和伸出手，戳一下一团黑漆漆上勉强能称之为脑壳的地方，原本想问：“你躲我做什么……”
不料说到一半，戳到脑壳上一个滑溜溜，凉冰冰的角角。
角角是非常坚硬的触感，凉凉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像古图腾中的龙角，顾和好奇看过去，忍不住又摸了摸。
抱着自己的人忽的轻颤，摇摇晃晃降落在森林的某个角落里。
顾和愣一下，忙松开手，小声问他：“疼吗？”
“不疼。”西里尔低低道，回答的嗓音哑轻而软。
顾和被他萌一下，又忍不住摸摸他的角角：“现在不躲着我了？”
他原本是随口问，看面前这只崽的模样，大约是不记得自己了，谨慎一点，不如之前好说话也是应当的。
却发现这句话好像让面前的人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匆匆后退一步。然后倏然就消失了。
顾和愣住，几乎给气笑了。
“你以后都不打算见我了吗？”
这么说着，他狠狠心，做出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转过身，竟然是真的打算离开了。
——实际上脚步还没有来得及挪动，就感到手腕被人牢牢拉住了。
“不……没有。”
“没有不想见你。”
回答的声音短而急促，原本消失的身影重新浮现，离自己不过一点点的距离。
顾和顺着手腕上的力度看过去，便看到面前人身上黑漆漆的魔素散去，黑袍也被褪下。
一袭黑衣，相貌俊美无比的青年，因为生了两只黑色的龙角，让他原本冷淡的面容显得愈发凌厉。
但是与他冷淡面容不相符合的是他的神情，忐忑而小心，好像在做什么生死决定。
顾和几乎要被他这种视死如归的情绪感染了，刚想担忧的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
就看他可可爱爱摸摸自己的角角，茫然又小心问：“你不害怕吗？”
“什么？”因为实在没有发现什么称得上可怕的事，顾先生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茫然。
就听人用低软的不像话的声音轻轻道：“这个，角角。”
……
顾和真的不害怕角角，甚至很喜欢，因为担心小破崽不相信，当着人的面摸了好一会。
西里尔这才相信一些，但始终有一些说不清楚的犹豫。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黑龙是凶猛又身负罪恶的种族，虽然强大，却并不讨喜，甚至是令人厌恶的。
只有身处泥沼，罪恶不已，想要修习黑暗魔素的人有求于魔王，才会对他恐惧又恭敬。
但是面前的人，他怎么会是那种坏人呢？他明明是再光明不过的神明了，地上的火堆噼里啪啦响，西里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目不转睛。
顾和注意到他的视线，但没有点破。
这个世界很奇怪，说是测试世界，却不知道在测试什么。
但值得注意的事，毫无记忆的西里尔将自己抢走，带回自己的森林里，原本毫无波动的进度便提升了不少。
发现这一点后，顾和重新回去原地，告诉克里斯圣使，让他们先回圣殿，自己留下来陪西里尔。
而说完这句话，顾和发现，原本只是前进一点的进度疯狂上涨。
顾和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
测试……似乎是在测试任务目标对自己的态度。
这么想，顾和就不着急了，安安静静的呆下来陪懵懵懂懂的小崽子。
到如今，已经小半年过去，他与西里尔生活在森林深处，偶尔到山上逛逛，有时候也会去临近的城市。
这是最普通和平静不过的日子，没有波澜壮阔，也不够跌宕起伏，但意外的，进度条每一条都在上涨。
“阿珩……西里尔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自从抢回来一个神明，黑暗森林深处的魔宫里渐渐长出来树和花，树上有秋千，顾和坐着，问花园里正在半蹲着翻土的人。
被询问的人懵懂的看过来。
他有着最清澈的眼睛，最淡薄的情绪，最乖巧的性格，和最强大的力量。
顾和实在是想不到，在现实世界中，自己的爱人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样的人又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时候的西里尔已经能正确分辨出“阿珩”这个名字是在称呼自己了，虽然因为语言不同，他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比起西里尔，他显然更喜欢这个名字。
“阿……珩……这个名字。”
他磕磕巴巴的重复着，然后站起来。
在黑暗森林难得的好天气里，满目春光之下，他眨眨眼，目光专注的看向询问他的人。
“我喜欢。”他说，眼睛里闪闪发亮，“我喜欢这样的日子，也喜欢你。”
顾和听到了，回看过去。
——玩家顾和，系列任务已完成。

第62章 机械（一）
布兰尔帝国第一主星最高军事基地。
特殊玻璃制成的实验室位于基地最下方，里面戒备森严，灯火时常明亮。
呆在这里的工作人员很久都没能好好休息，面容上带着疲惫。
这一方面是因为此次任务保密程度很高，非指定人员无法参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任务的难度和不确定性，要时常监控任务动向。
而在任务的发起者——帝国举重若轻的科研人员顾博士留下来的程序运行完毕后，封闭已久的实验舱终于打开。
相关人员的终端上第一时间同步这条消息，实验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吸引到一直守卫的士兵们。
士兵们站在实验舱外，实际上已经疲惫不已，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传来，还是让人不由振奋点精神，兴冲冲谈论起来。
“听着声音，是将军醒了？”
“对，真的太好了，不过博士呢？博士不知道怎么样了。”
“据说都好，放心吧，我刚刚看到里面传出来的消息，博士那边数据也一切正常，别担心。”
“太好了……”
“嗯……？阿尔？你怎么在往反方向跑……你跑什么？有什么新的任务吗？将军醒了，你不去看看吗？”
正说着话，西里尔将军身旁的士兵阿尔突然冲出来，行色匆匆。
“？？？？？？”
因为被同事拦住，阿尔的面容上看起来有点疑惑：“嗯？维恩？你拦住我是做什么？”
维恩沉默看他：“你怎么了阿尔，我在问你为什么跑？将军不是醒了，你不该待在他身边吗？”
阿尔听了，有点崩溃：“就这？我当然是听将军醒了才跑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不是什么意思啊你，你不跑就算了，你还拦住我？是不是兄弟？”
说着，看到对面茫然的神色，阿尔不得不嘶声解释：“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任务世界出了点状况，博士的系统可不是我一个人扮演的，见者有份啊！”
“嗯？”维恩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茫然，他迷惑道，“我没选上啊……你说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尔看他果真毫不知情，一片茫然的样子，有些怜悯的沉默半晌，叹口气。
“算了，我不想解释。”阿尔摆手，“我现在就想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在博士二次进入世界的时候让他用被损坏的身体，是不是不想活了？！”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不好的事，阿尔情绪极其暴躁，音调上扬，维恩倒是知道些内情，听到这句不负责任的抱怨，锤他一下：“你说什么呢？”
“不是因为博士留下的运行程序被损坏后没有人能修复，实验室的人没办法，才继续用下去的吗？”
旁边的人一直听着，这时候也补充：“对啊，况且那么多科研人员日夜加班维护，博士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吧？”
“是……这样吗？”
阿尔一直在任务世界，很少将意识切出来，听到这个内情，目光不由得游移一瞬。
但很快的，他想起来长官在任务世界里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模样，只觉得只怕没这件事，自己的脖子也要一凉。
阿尔的目光便重新变为沉寂：“话是这么说，但实话告诉你们，博士因为这件事吃了不少苦，将军更是惨的一批。”
“我合理怀疑，按照将军那个性格，醒来后一定会做点什么，让我逃命吧兄弟，我做错事了，求求你们了！！”
“嘶……”
有人忍不住问：“这和将军又有什么关系？博士和将军？博士虽然算是将军的半个创造者……但我记得他们实际上没见过面吧……”
事实确实如此。
作为顾珩，或者说西里尔将军的半个创造者，顾和除了曾赋予他一个独特的姓氏和名字，在现实中的确没与他见过面。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
西里尔最初诞生的时候，因为布兰尔帝国内忧外患，大厦将颓，西里尔早早便上了战场，并没有机会与顾和见面。
到后来，因为两个人专注的领域不同，也再没有交集。
顾和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在危亡时刻由自己按照前辈经验创造出的超级士兵是何模样，但很快的，繁忙的工作就会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总之，在西里尔遭遇意外，被迫封闭意识之前，阴差阳错的，两个本该有千丝万缕的人的确没有见过面。
直到那位宇宙中最强大的敌人诞生，并且攻击技能是精神领域，让本就没有情绪体验，只有理智的超级士兵变得对己方也危险起来。
西里尔才重新进入顾和视线。
当顾和听到帝国参谋长秘密与自己商谈关于重新尘封西里尔的事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
像西里尔这样强大又危险的，为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存在，终将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为人类忌惮。
非常悲凉，但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如果西里尔始终无法感知情绪与责任，是一个不可控制的存在，最先想要他消失的人便是创造他的人自己。
只是想要让一颗纯粹的机械之心生出情感，又怎么会是容易的事？
等待西里尔的，好像只有毁灭一条路可以走。
但顾和其实并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说西里尔算是他一手创造出的，有了感情也好，说他觉得英雄这样赴死太过悲壮，感到不忍心也罢。
又或许是西里尔征战多年，威望太高，权势太大，已经不好控制。
总之到最后，几方商讨下来，选择由顾博士创造出一个虚拟世界，测试西里尔是否冷酷和具有危险性。
作为任务的发起者，顾和也是要进入到世界里的。
那也是他在机械之心醒来后第一次见到它的主人。
是个俊美却冷淡的年轻人，眼睛很漂亮，像是灰色的玻璃珠，被阳光折出细碎的光，光里有一条溪水流淌。
顾和看着他，他也看过来，神情冷淡，好像在做的不是有关他自己的生死之事，而是经过什么微不足道的小过场。
顾和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人虽然存在在世界上，但冷淡的让人触摸不到一样。
鬼使神差的，顾和在走向自己的实验舱门时停顿一下，往西里尔那边走去。
“我从前还给你起了一个名字，你知道吗？”
顾和说着，正俯身去往舱门的青年一顿，偏头看过来。
他看的认真，顾和于是更清楚看到他的眼睛，漂亮又薄凉，轻眨一下，里面因为意外的谈话生出淡淡波光。
顾和于是轻声告诉他：“我当时想，算是我赋予你了生命，你便随我姓，叫做顾珩好不好听？”
“没想到我们没来得及见一面，你就被送走了，然后听他们说，你叫做西里尔，西里尔也很好听。”
顾和说着，忍不住笑。
面前的机械之心就非常平淡的看过来，不说话也不打断，面容十分平静。
他太聪明了，顾和想，又很通透，权贵忌惮他，却没有想过有些东西实际上他并不在乎，不然有什么不是他唾手可得的呢？
他之所以答应这个啼笑皆非的计划，只怕是觉得现在过的很没有意思，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罢了。
这么想，顾和就感觉到非常不忍心。
顾博士本来就不是冷酷的人，面对着目光平淡又没有波动的青年时，忍不住更是心软。
他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揉一揉西里尔软软的头发，告诉他：“你是顾珩，我是顾和。”
“我是……非常在意你的人，进去那个世界后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青年棕色的眸子里好像有被阳光融化的焦糖。
西里尔一直看着他进入实验舱，然后也进去自己的实验舱，歪头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无意识中发出了什么奇怪的音节。
大概是……
“好？”

第63章 机械（完）
顾和迷茫着，意识在虚拟与现实中不停交织。
他一会看到西里尔冷淡又平静的目光，青年站在极明亮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回过头看他，人生像是头上落下的光一样惨白。
一会又看到小崽子抿着唇看他，克制的垂下眼睛，要笑不笑，好像十分轻松要对他表达什么情绪的模样。
这些画面最终变成一副重叠的画卷，画中的人一眨不眨看着他，其实是同一个人。
顾和一下子醒了。
实验舱周围的人听到动静，迅速围上来，但似乎顾忌着什么，没有走的太近。
只是关心道：“博士醒啦？您感觉还好吗？”
“我们听到阿尔传达的消息了，真没想到程序重修会给您带来这样的麻烦，我们都感觉到很不好意思。”
“对，还好您醒过来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做什么好。”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顾和一一耐心回应，他直起身，一眼看站在舱门不远处，有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面的人。
顾和看出来了，他在努力的隐藏自己的存在。
但作为帝国最强大的士兵，即使一动不动的，西里尔的存在感依旧很强，哪怕在角落里，也能随意吸引人的目光。
顾和忍不住笑。
“怎么不过来？什么时候醒的，现在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如同任务世界里那样亲近的询问着，没有距离感，不仅是围观在一旁的人，西里尔自己也忍不住侧目看过来。
他的身躯稍微有些僵硬，犹豫一瞬，才慢慢往前一步，露出被遮挡的面容。
他看起来有点无措，被虚拟和现实的错乱感影响的并不是顾和一个，从某种程度上讲，西里尔遭受到的影响比他还要多。
大概是对于从没有感受过某种情绪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太重要了，反而会怀疑它的真实。
——顾和精准判断出西里尔此时的想法，犹豫和忐忑。
但要知道，有些事的的确确是发生过的，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是什么原因。
难道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就不喜欢西里尔了吗？显然不是的。
于是顾博士忍不住弯弯眼睛，轻声道：“过来。”
然后在人走过来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指：“您好，西里尔将军，我是顾和，还记得我吗？”
自然是记得的，并且不会忘记。
被一本正经，好像相亲那么正经被介绍的西里尔将军身躯僵一下，心里那点担忧好像一瞬间就消散了。
“博士。”他伸出手，同样郑重道，“我是西里尔。”
……
从前是不在乎，甚至是觉得麻烦和厌倦的，这个世界对西里尔来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重要和需要保护的存在，西里尔觉得某些东西他也应该重新捡起来。
比如迅速将沉睡期间被分散的兵权聚拢，将自己变得更强大一些，本就强的一批的帝国一把手这样谦虚的想。
然后他打算怎么样能够给自己一个名分。
在虚拟世界里发生了很多事，按阿尔的话说，这些经历跌宕起伏又催人泪下，让人见了再也不会产生打扰的想法。
不打扰＝自动放弃＝再也不会有人对阿和有非分之想了。
成功释放冷气，又吓退一名仰慕博士的士兵后，西里尔不得不这么严肃的想。
他们之所以对阿和有非分之想，不过是不知道那些感人的催人泪下的故事。
真可怜。
然后萌生出投资拍摄系列电影吓退情敌的西里尔将军被博士按着打了好几顿脑壳。
……
博士说这样做不低调，在这样众目睽睽的位置上是不可取的，对此，西里尔深以为然
真正的猛男是敢于低调宣示主权的。
只是因为工作原因，他的时间本来就很少，博士的时间更少，让他的一些低调的想法迟迟无法实施出来。
西里尔有些苦恼。
作为因为见证过绝美爱情，不仅没有被暗杀，还被提拔为副官的阿尔敏锐注意到这一点。
他看到衣服上闪闪发亮的帝国荣耀勋章，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布兰尔主星位于北方，但与其他充满科技感的星球不同的是，这里四季分明。
也因为在星际时代难得保留了这些古老特质，这里同时也是星际闻名的重要景点。
每一年的初雪都是一个重要的节日。
在别的地方要么长冻不化的坚冰，要么只是冷冰冰科技制作出来的仿品，在这里，竟然变成来自天空的馈赠。
每年都有人在冬天的时候提前赶过来，只为了看一场真正的雪。
阿尔站在基地高高的楼层上，隔着玻璃，往下眺望，已经有细细的雪飘下来。
因为想要距离博士近一点，西里尔的工作重心慢慢由边境战场转移到主星附近，他本就很有威严，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阿尔作为副官，原本是来交一份报告，这时候看到楼下人来人往，细雪飘摇，忍不住出声道：“将军？”
西里尔隔着重重文件看过来。
在没有博士的地方，他依旧冰冷凌厉，像柄锋利的刀，丝毫看不出来任务世界里的些许温软。
阿尔对此习以为常，看到他询问的目光，眼一弯，手指指向楼下：“初雪了，将军不去接博士下班吗？”
即使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也不是时刻可以在一起的，尤其是在工作特殊的情况下。
加上身份特殊，程序里只有战争的西里尔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明白阿尔的意思。
直到副官用雀跃怂恿又有点看好戏的嗓音对他道：“将军总在战场，或许不知道，据研究所的人说，每年初雪，都是博士最受欢迎的时候。”
“您知道，博士身份特殊，即使喜欢他，一般人也不太敢去打扰，初雪就不一样了，在这样难得的景象下，又有谁会忍心拒绝……”
话没说完，阿尔唇畔还带着隐秘的看热闹的微笑，发现自己已经被丢出门外，迎面糊来一阵风雪。
而将他丢出来的长官目光依然平静，只是眉心锁着，出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上不少。
虽然是身居高位的将军，但因为人太多，在下班时像是普通人那样出来看雪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甚至因为西里尔动作隐蔽，大多人的关注点又不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发现他曾到来过。
将军迅速学着其他人那样，买了一条围巾，松松搭在手臂上，因为没有穿军装，稍长的大衣让他看起来清隽文雅。
他来到研究所，在最高权限下畅通无阻，只有守门的士兵对他投来稍显复杂的目光。
西里尔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抿着唇走进去，看到被人缠着目光无奈的爱人。
“抱歉……我确实已经有伴侣了。”
顾和十分无奈，相熟的人大多都知道他与西里尔的关系，即使表达喜爱，也不会太过冒犯。
但今天这一队研究员却是其他星球过来的，因为想看雪，恰好挤在这几天。
其中的领队似乎对他有些好感，趁着下雪，眼睛亮晶晶的狂奔而来。
顾和给人解释自己已经有伴侣，却对上对方不甘心的目光。
“我查过星网上面的记录，你们还没有结婚对吗？我可以跟他公平竞争。”
相貌高大英俊的研究院顶着一头卷卷的棕发，不依不饶道。
顾和听的锁眉，虽然顾及两个国家的，话不好说的太难听，但如果对方继续这样下去，那的确不能不用强硬些的手段了。
西里尔是否有安全感是西里尔自己的事，他能不能让爱人感觉到安全感，却是他的事。
这么想，顾和原本就不够热情的态度更是冷淡许多，后退一步，“您……”
他客气的有点让人受伤，站在对面，奥苏亚帝国的研究员忍不住想。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他发现，原本对他冷淡至极的博士眼睛里突然出现细碎笑意，他看着某个方向，迎着初雪，像是冰雪消融。
然后不等他细想，他又看到，有人大步过来，在博士的脖颈上围一条围巾，而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博士竟然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在心中的愤怒腾升之前，研究员睁大眼睛，先一步看到对面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锋利冷淡到让人忌惮的，常常与各国领袖出现在同一个频道，熟悉到让人恐惧的面容。
心里的想法来不及更清晰一点，在研究员有些恐惧的目光下，他听到对面人冷冷道：“不是查不到。”
“已经登记过了，只是你的权限不够，所以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