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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将军
作者：蓬莱客
内容简介
 姜含元十三岁的时候，在父亲的军营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表字为谨美的男子。 彼时，少年安乐王代天子抚边犒军。银钩光寒间，笑尽杯酒；弓衣纵白马，惊破了黄沙塞外的霜晓天。 很多年过去了，久远到姜含元已忘记那个深秋了，有一天，她被告知，他向她的父亲求亲，意欲娶她为妻。 此时，他已是京阙中的那位摄政王了，高坐辅佐，权倾朝野。 她愿做他马前卒，为他平山填海，开疆拓土，虽死而无悔。 然而，除了她自己，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人知，那个快马追风弓声惊鸿的边塞深秋的清早，也曾是她为少女时的全部荒凉梦境中的一抹亮色。 不会有。 这一辈子，再不会有。 她和自己说道。 （摄政王女将军。感情线慢，除了男女主感情对手戏，也会写别的内容，入坑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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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野阔草黄，霜天孤雁。
姜含元站在一道岗坡上，望着北麓远处的那个村庄。
村庄里的火已经灭了，但过火的民房，只剩一片断垣残壁。来自北方旷野深处的风呜鸣着，穿过村庄的上空，抵达坡脊，带来了一阵忽高忽低的杂泣之声。
这个地方，在今早的黎明时分，遭到了北狄人的掠袭。
一支近百人的游骑队伍，于昨夜深夜，避开了重点守戒的边乱地带，越过距此处几十里的一个常规望哨段，潜了进来。
负责那片哨段的燧长和这村中的一个寡妇搭伙过日子，今年得了个女儿。昨夜他恰私自离燧回村，烽台剩下二人，因那一带长久无事，懈怠了，留守的便也趁机偷懒喝酒，等发现的时候，已是晚了。
狄骑在夜的掩护之下，直驱而入，拂晓至此。
这种北狄游骑，惯常伺机而动，抢完，带不走便烧。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民房过火大半，货财被抢，妇女掳走十数人，十来个逃得慢的男丁，也命丧在了马蹄之下。
姜含元恰行经此段。
她这一趟出来，本是要去云落城祭拜亲人，为早日抵达，连夜露宿，今早四更便上了路，黎明时分路过这里，远远见对面浓烟滚滚，冲天直上。
烟束虽然和她熟悉的烽烟不同，但出于本能，她还是停马前去察看，见状，派人去召本地驻军李和部，命火速前来驰援，随后没做片刻停顿，带着随行二十四骑，循狄骑在北逃途中留下的痕迹追咬上去，尾随在后，等到午后，狄人自觉已到了安全地带，松懈了下来。
这些年，大魏边军遇到类似这种零散的劫掠，倘已叫狄人得手逃脱，考虑各种因素，通常是不会花大代价去追击的。这也就成了狄人肆无忌惮屡屡伺机越界犯禁的原因之一。
再说了，魏人即便真的来追，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能追上。一夜奔袭，饥渴乏累，于是纷纷下马解刀，休息间隙，又对掳来的妇人施以兽行取乐，正猖狂之时，姜含元一行如神兵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是一箭射杀头领，继而策马列阵，纵横冲杀。狄人毫无防备，一时间人仰马翻，仓皇应战，伤亡惨重，又不知对方后援还有多少，很快便放弃对抗，奔窜逃命。
一名满面须髯身材壮硕的中年军官快步登坡，停在了她的身后，禀道：“带回的财物已悉数发放完毕，女人也被各家接了回去，李和跟进善后之事。村民十分感激，方才要来向将军叩谢，卑职代将军拒了。”
这个中年人名叫樊敬，是姜含元麾下的一名心腹副手。
“七郎他们伤情如何了？”姜含元转头问道。
白天的追击虽大获全胜，不但救回被劫走的女人，还令这支骄狂的狄骑死伤过半，除逃走的，剩下全被割了头颅，但对方也都是凶悍之徒，加上占了人数之利，她的人也伤了七八个。
“问题不大，方才都处置好了。不过——”
樊敬顿了一顿，“那名燧长熬不过去，刚断了气。他女人抱着娃娃来了。”
燧长自知死罪，为求弥补，请求同行上路，伤得最重。
“还有，两个误事的燧卒也绑来了，请将军处置。另外，李和也一并请罪。”
坡下，一个女人跪在遗体旁，抱头痛哭。那女婴未及周岁，被放在地上，烂漫不知何事，手脚并用，在近旁来回爬行，口中发出咿咿呀呀之声。
随行聚在近旁，一个刚包扎完伤处的娃娃脸小将愤愤不平，大声抱怨，“……大将军常年就只会命防着！防着！叫我们龟儿似的全都窝在关里！太窝囊了！关外大片的朔州！恒州！燕州！叫北寇占去了不说，最最可恨，竟还越界杀我百姓，掠我妇女！到底何时才能杀出去大战一场，把这些狄人赶回他们该去的地？杀出去了，便是死，也值！”
同伴本也群情激愤，但听他言语提及大将军，又不敢出声。
赶到的本地驻军守将李和，知眼前这些个激进彪狠的少壮军人，都是姜含元麾下青木营的人。尤其这个娃娃脸，名杨虎，字修明，小名七郎，精通骑射，还使得一手好戟，有杀将搴旗之勇，曾在一场近身战里几度来回突阵，一战便斩取敌首二十余枚，狠勇好斗悍不畏死的名声是全军皆知，因此还得了个拼命七郎的绰号。他出身也是不低，祖父曾位列郡公，如今虽家道败落，要靠投军来挣功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己又有一个监察失职的连带之罪，这里哪来说话的份，便沉默不语。
“住口！”
樊敬大喝了一声。
杨虎扭头，见大胡子樊敬伴着主将来了，这才悻悻闭了口。
李和惶恐迎跪，连声称自己失职，请求降罪。
女人向姜含元叩首，悲泣求告：“是我的罪！全是我的罪，和他无关啊！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回了，是我托人捎信，让他回来一趟看看女儿的。是我害了他啊，是我害了他……”
女人哀恸欲绝，趴在地上俯首不起，哭声充满了绝望和痛悔。
残阳摇摇，坠入野原，四周昏暗了下去，野风骤然疾吹，卷得姜含元那染着污血的衣袍下摆翻飞鼓动。
女婴被吸引，以为逗弄，朝她爬来，伸出手攥住，晃动着胳膊，发出了咯咯的快乐笑声。
女人惊觉有异，抬目，见女将军面容带着残血，双目盯着脚下的婴孩，神色阴晦如霾。
女人忽然想起，眼前的这女将军，素有女罗刹之名，腰间那一柄寰首刀，杀人无数，又传言，她幼时以狼为母，是为狼女，至今月圆之夜仍要嗜血，否则便会化为獠牙狼身。
这样的传言，女人是深信不疑的。否则，一个女子，怎可能和男子那般鏖战沙场，令无数敌人饮血刀下？
女人何敢再泣，慌忙求告，手脚并用爬来想阻止女儿，却见姜含元已弯腰。
在女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中，她伸出一手，慢慢地拿住了女婴攥她袍角的小手。
握住女婴软嫩小手的这只手，布满刀茧，掌指粗粝。
许是感到了疼痛，女婴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恐惧万分，又不敢夺，只颤抖着身子，不停地磕头求饶。
姜含元一顿，撒手，松开了女婴，转身而去。
“燧长虽力战弥补，但其罪，战死仍不足以全赦。二卒以军法处置，立斩。制文书，告全军，以儆效尤。至于李和之过，非我能定，叫他自己去向大将军请罪！”
她说完，接过一名手下递来的马缰，偏脸，望向跟随在旁的樊敬。
“樊叔，还要劳烦你留下，监察善后，将这一带的全部边线再检视一番，务必确保没有疏漏。”
“明白。将军你放心去。”
“还有——”
姜含元略略一停，望了眼远处那个仍抱着女儿跪地哭泣的女人背影，“给她母女双倍抚恤，从我俸饷里出。”她低声说道。
樊敬一怔，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应是。
“今日受了伤的，全部自行返营！其余人随我上路！”
最后她说完，翻身上马，单手一拢马缰，策骑欲去。
杨虎急了，一跃冲上，拦在了她的马头之前，晃着自己那只刚包扎好的胳膊：“将军，我好着呢！皮肉小伤！我要随你！”
“给我回去！”
姜含元低低呵斥一声，策马从他身旁绕过，去了。
剩下那没受伤的十几人笑嘻嘻冲着他做了个手势，呼啸一声，顷刻间悉数上马，跟着疾驰而去，最后剩下杨虎和那几个受了伤的立在原地，满心懊恼。
杨虎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越想越气，忍不住冲着前头一个上马离去的同伴破口大骂。
“张猴子你个王八羔子！今日要不是我救了你，替你吃了那一刀，你已经挺尸了！你倒好，自己跟着将军上路了！你给我等着，回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被唤为张猴子的同伴连头都没回，还加速催马，转眼便不见了人。
边上几个一道被留的同伴未免幸灾乐祸，又不敢笑，忍得颇是辛苦。
“行了行了！照将军的吩咐，你们晚上休息一下，明早就回去——”
对着这个女将军亲自选拔出来的似还带几分偏爱的刺头小子，樊敬也是有点头疼。
自然了，这一点是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他绷着他一贯的严肃大胡子脸，沉声重复了一遍姜含元的命令。
杨虎只能作罢，沮丧地瞥了眼这趟来的方向，不料却见一骑快马载着信兵，正从远处疾驰而来。
“长宁将军可在？大将军有急令，命长宁将军即刻火速归营——”
那信兵远远看见樊敬几人，迎风踩着马镫，在马背上直立而起，高声呼道。
信使带来了大将军姜祖望的消息。
姜含元只能中止行程，掉头回往她父亲常驻的所在，位于雁门西陉关附近的大营。
数日后，她于深夜时分赶到。

第2章
这个时辰，西陉大营四周漆黑无光，除了夜哨，将士都早安寝入梦了。
姜含元穿过一座座连绵不绝的营帐，来到父亲所在的大帐前。
灯火从帐门缝隙里透出。她没直接进去，停在外，叫守卫前去通报。
“将军请进。”
守卫很快出来，恭声说道。
姜含元入帐。
帐内没有旁人，只她父亲一个，一袭军中便衣，端坐于燃着烛台的案后。
大将军定安侯姜祖望虽战名卓著，却并非如一般人以为的武将那般，生得燕颔虎须雄壮过人。
他容貌周正，剑眉凤目，年轻时，当是位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只是现如今，风霜侵鬓，此刻灯火也并不如何明煌，却还是掩不住他面容里透出的憔悴老态。
他早年曾中过冷箭，伤及肺腑，险些死去，后来虽凭己身压制了过去，但这几年，随着年岁渐长，加上边地苦寒，旧伤时会复发，折磨实在不轻，只是他素日刚强，极会忍耐，知道的人不多而已。
看见女儿进来，姜祖望立刻从案后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兕兕你到了？路上劳累了吧？若是疲乏，先去歇息，明日再说不迟。”他唤着女儿乳名，眉头舒展，脸上也露出笑意。
“大将军急召我来，何事？”
姜含元领兵驻在距此北向还要过去几百里的青木塞，几十里外便是和北狄的直接冲突之地，平日若非军情，与姜祖望碰面也不多。
她行了一个军中下级觐见上级的常礼，随即站直身体，用恭谨的语气问道。
姜祖望脚步停住，顿了一下，缓缓坐了回去。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夜风从帐门的缝隙里钻入，烛影摇晃。
姜祖望再次开口，脸上笑意已是消失：“李和已向我请罪了。只是，你未免也太过托大，不等援兵到，竟就那样追了出去！你才多少人？对方多少人？便是晚些，妇人也不至于丧命！纵然你有几分历练，但以一当四！我本以为，你不是这样鲁莽的性子！”
说到最后，他语气已经十分严厉。
“是，妇人们大约不会死，但等李和的人到了再追出去，她们恐怕已是生不如死。”
姜含元平静地道。
没有约束的普通下层狄兵，兽行能至何等地步，姜祖望自然清楚。他这般斥责女儿，实也是出于一点私心，担忧焦虑所致，被女儿一句话驳了回来，一时沉默了下去，待再次开口，神色也随之和缓了下来，转了话题。
“含元，阿爹要是没记错，你也有二十了吧？”
他的目光从女儿落满尘土的肩，慢慢移到她那张和她母亲肖似的面容之上，问道。
“大将军何事？”姜含元没回答，只重复问道。
姜祖望一顿。
朝廷派遣尊使北上，是为宗正卿贤王束韫，见到姜祖望，一番寒暄过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询问他的女儿，长宁将军姜含元。
“七年前，当今摄政祁王殿下还是安乐王的时候，曾代武帝来此犒军，当时你也在。你应当还有印象吧？”
姜含元睫毛微微一动，用略微戒备的目光盯着父亲，没有接话。
“这一趟是贤王束韫亲自来的。你知他此行目的为何？”
女儿仍没应声。
他一咬牙：“他是受摄政王所托，来向为父提亲，意欲立你为妃。”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住。
姜祖望看着女儿，苦笑：“阿爹知道，这消息实在太过突然，你大约毫无准备。莫说你了，便是我也如此。不过——”
他话一转，再次从案后站了起来，面带微笑，朝神色略微发僵的女儿走去。
“不过，摄政王乃人中龙凤，才干当世无二，论姿貌风度，更是万里挑一，你从前应当也亲眼见过的。何况，你毕竟不是男儿身，小时便罢了，如今不小了，不好总这样在军营中蹉跎年岁，也该当觅一良人……”
“父亲！”
姜含元忽然开口。
“您真觉得，束慎徽为女之良人？”
“您真觉得，如我这般，适合嫁人？”
她连问两声。
姜祖望顿住了，和女儿那一双如其母的眼目对望了片刻，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浓重的羞愧乃至狼狈之感。他甚至不敢和女儿对望，避开了她投向自己的那两道直视目光。
大帐里沉寂了下去。
片刻后，还是她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已转为平淡。
“罢了，我知您也不易。您应了便是。”
她说完，未再作片刻停留，转身出帐而去。
她大步走在黑夜的大营里，朝外而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径直走出辕门，解了停在拴马桩旁的坐骑，翻身而上。
“将军，大将军叫你何事？哎，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杨虎方才还是不肯去休息，抱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硬是要等在这里，见状，立刻拍马追了上去。
她的坐骑是匹枣红大马，名天龙，是她外祖从前送她的大宛神骏，若放开了奔驰，寻常马匹根本无法追得上。
杨虎才追出去没多远，便见前头一人一马，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姜含元纵马狂奔，一气奔到了十几里外的铁剑崖之前，绝了路，方停了下来。
她放马，登上崖顶，立在崖头之上。
雁门西陉一带，崖体多为黑岩，天晴远远望去，犹如座座铁山。她此刻立足的这道坡，也是如此，因其高耸，得名铁剑崖。
今夜，乌云密布，头顶无月，亦无星光。
她迎着边地那秋寒深重的夜风，一个人站了许久，忽然蹬掉靴子，抱石，纵身一跃，跃入崖下。
这是她幼时便常来的地方，她曾无数次从这里跃下，下方是口泉潭，而此刻，水面黑漆漆，如一张从地表张开的巨人之口。
她人亦如石，入水，笔直地沉到了宛如地底的潭底。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无声，心也仿佛彻底停止了跳动。
她闭着双目，在水底紧紧弓成一团，如深藏在母亲子宫中的胎儿，静静不动。
良久，姜含元倏地睁开眼睛，松了手脚，赤足足尖在近旁的岩上一点，身子便如一尾灵蛇，从水底迅速浮了上去。
“哗啦”一声，她猛然破水而出。
她随意抹了把头脸上的水，套回靴子，打了声唿哨，召来天龙，再次纵马，疾驰而去。
天亮时分，杨虎带人找到这里，在水边的地上，看到了一行用刀尖划留的字。
“勿寻。”
贤王束韫还在这里，姜祖望私召回来了的樊敬商议。
樊敬本是姜含元母家那边的人，十几年前就过来了，视姜含元为小主君，对她的忠诚，恐怕还要胜过对姜祖望，此事自然没必要向他隐瞒。
樊敬这才知道束贤此行北上的目的，内心之震动，可想而知。
“大将军应了？”
他诧异万分，话刚脱口而出，随即领悟，自己失言了。
对方摄政朝堂，与君实无两样，这种事，既开了口，还是束韫亲自来的，身为将臣，何来推拒余地？
何况再想，这件事虽突然，却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本朝开国高祖本为北方诸侯，几十年前，以秦雍之地为据，在相互征伐的大乱之世创立国基。随后，继位的圣武皇帝更是雄才大略，在位二十余年，南征北战，终于在十几年前，灭掉了最后一个割据，彻底结束长达百年的战乱分裂，一统天下。
但与此同时，中原的长久内乱，也给了北方狄人以绝佳的南侵机会。
当时的北方，以两个大国为主，一魏，一晋，黄河中游为界，河西为魏，河东为晋。魏晋之间，本曾有过旷日持久的拉锯对峙，但后来，随着魏国不断崛起，晋帝期望能和北狄这个北方外邻结盟，助自己对抗大魏，面对北狄侵蚀，一再退让，舍地伺狼，最后非但没能保住基业，反而令本属晋国北方门户的朔州恒州燕州等大部，悉数落入了北狄之手。
内乱平定，大业告成之后，武帝将目光聚向北境，谋划北上，夺回北方的重要门户朔恒燕等地，不料北伐出兵路上，旧伤复发，卧病不起，计划就此折戟。
武帝于数年后驾崩，太子继位，是为明帝。
明帝为太子时，固然在弟兄当中显得平庸，但自小宽厚有德，继位是人心所向。偏他在位的那几年，先是天灾不断，后又出现皇子之乱，明帝心力交瘁，北方失地亦是无力兼顾，去年，亦病重而去，十二岁的皇子戬，奉上嗣大位，成为了大魏的第三代君主，次年，也就是今年，改年号为天和，便是当今之少帝。
少帝尚未成年，不能亲政，明帝去年临终前，指自己的三弟祁王为摄政亲王，将少帝托付给他和另外一位辅政。
樊敬虽多年驻边，但隐约也知，现如今的朝堂有些微妙。
祁王早年封安乐王，母家高贵，圣武皇帝在时，钟爱此子，缠绵病榻之际，还曾派他代自己到北境巡边犒军。当日，那位少年安乐王的风采，令樊敬印象深刻，虽过去了多年，当时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但，言及摄政，以他的资历和年纪，恐怕未必人人心服。
早些年，朝廷重点不在北境，守边二十余载的姜祖望，也就被人遗忘，但这几年，随着北境问题日益凸显，他自然重获关注。以他如今的声望，这个时间，摄政王择其女为妃，目的显而易见。
姜祖望默然。
樊敬忙告罪：“大将军勿怪，实在是——”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在……好在摄政王……才俊，和将军……堪称良配……”
最后，他只好这么喃喃说道，连自己也觉，这话实是软弱无力。
姜祖望摆了摆手：“你长年在她身边，她和你或比我还亲。她可能去了哪里？”
樊敬立刻替姜含元辩白：“将军自小稳重干练，不会出事的，大将军尽管放心。或是一时没想通，自己去散心吧。她这次本就是要去云落城的，或是又去了那里？”
姜祖望眉头紧锁：“我没想到含元对这事的反应如此之大。怪我疏忽了。你即刻带几个人再去云落城看看。”
“遵命！”
樊敬匆匆离去。姜祖望独自出神良久，忽然咳嗽起来，面露痛楚之色，手扶住了案角，慢慢地坐了回去，神色萎顿。
半个月后，这日，十月乙亥，秋高气爽，京城西郊皇家护国寺，迎来了特殊的一天。
禁军将军刘向昨日便清完寺院，驱走一切闲杂人等，今日一大早，又亲自统领五百禁卫来到这里，布在寺院前后以及周围。
论戒备之森严，连只苍蝇，也休想越墙。
之所以如此慎重，是因今日乃当今少帝母后兰太后的寿辰。太后倡简抑奢，又笃信神佛，是护国寺的供养人，是以护国寺替她绘制了一副壁画，以表贺寿。
今日，太后带着少帝以及伴驾来此，为壁画揭盖。
不但如此，同行还有以摄政王为首的诸王百官。此刻，一众人等虽已入寺，刘向依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内外各处早安排妥当，但趁了个空，刘向还是亲自出来，又巡查了一遍前后，见确实没有纰漏，这才放了心。
他在寺院后门外匆匆叮嘱了句手下，正要入内听值，忽见对面山路的尽头走来一人，那人青衣皂靴，头戴斗笠，因笠檐压得低，加上未到近处，一时也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年纪应当不大。
刘向立刻示意手下前去驱赶。那人便停在山道之畔，和到来的禁军说了句话。
刘向见手下回来，而来人竟还不走，不禁恼怒，自己大步走去，厉声呵斥。
“将军，那人说是您的相熟，请您过去，有话要说。”
刘向一怔，再次打量了对方一眼。
来人依旧立在路旁，身影沉静。
他实在想不出会是谁，皱了皱眉，到了近前。
“你到底何人？不知今日路禁？快走——”
对面人举臂，略略抬高笠檐，露出了檐下的一张脸庞，年轻而干净，眼眸清湛。
“刘叔，是我。含元。”
来人朝他微微一笑，说道。

第3章
刘向一怔，端详对方片刻，突然惊喜出声：“小女君！怎会是你！”
刘向早年是姜祖望的部下，驻军北地雁门郡一带，同袍同泽，直到十几年前，二人才分道。姜祖望继续做安北都护，持节绥靖边郡，刘向则因旧伤解甲，后来入京，做了禁军将军，掌宫门屯兵、内外禁卫。
武帝当日一统九州的战事，催生出了无数的武人功臣，他那些年却一直跟着姜祖望在北境服役，并未建过什么大功，能脱颖获得如此一个机会，离不开姜祖望的举荐。这些年，碍于内外不相交的禁忌，虽没机会再见，但对自己的老上司，刘向一直是怀着敬重感恩之心的。
至于姜含元，更不用说了，军营里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认出了人，他的神色立刻变得亲热无比。
“小女君怎会突然入京？大将军一向安好？哎呀，一晃多年没见，小女君竟也这么大了！我虽人在京中，这两年却也时有听闻小女君的捷报，真真是将门之后，武曲下凡，羞煞了我等一干混吃等死自诩须眉之辈！”
他又上前，要向姜含元见礼，被她拦了。
“不敢当。刘叔不必客气。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找刘叔，是有事想请刘叔帮忙。”她含笑说道。
刘向立刻点头：“小女君何事，尽管道来，只要你刘叔能帮得上，绝不推辞！”
姜含元望了眼护国寺的方向。
秋木掩映，高墙寺宇的深处，随风飘来隐隐佛唱，阳光下，那一对高高立在雄伟大殿屋脊两侧的金碧琉璃鸱吻，闪烁着斑斓的光芒。
“那就多谢刘叔了。我想进去。”
刘向愣住。
“这……”
他期期艾艾，顿时说不出话。
姜含元微笑道：“我知我这所求无理，实在是为难您。但请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倘若换成任何一个别人，就算至亲，提出这个要求，刘向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是现在，站面前的是旧主之女……
“敢问小女君，今日入寺，所为何事？并非刘叔不愿帮忙，而是……小女君你也知道的，我职责在身，不能有半分不好。”
终于，他开了口，小心试探。
“我想看一眼摄政王。”
她的语气很是寻常。
刘向再次一怔，想起一事。
摄政王年二十有四，却至今未曾娉内，王妃之位空悬。
几个月前，他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言。摄政王入宫，探望武帝朝的老太妃，太妃心疼他身边至今仍没个知冷知暖的知心人，催他立妃，他便笑称，仰慕姜祖望之女，若能娶其为妻，则当无憾。
姜祖望原配早亡，只一个女儿，那便是从小被他带在身边的姜含元。
又，上月，宗正卿贤王老千岁束韫出京北上了。无人知晓他此行的目的，但那个传言却愈发坐实，老千岁是去替摄政王求亲了。
今日姜含元现身在了这里。看她这一身装束，分明是悄然入的京城。
看来传言是真。
刘向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小女君在沙场虽不让须眉，但再如何，终究是女孩儿家，想看一眼未来郎君的模样，也是人之常情。
祁王摄政后，宵衣旰食，咨问弗倦，理政常至深夜乃至通宵达旦，为方便，常宿于宫中，外人想入宫得以窥其貌，怕是不可能的。确实，今日算是极为难得的便宜机会。
刘向又暗暗打量了一番旧主之女。气定神闲，姿态自若。料她知道轻重。
这一点，他是绝对相信的。
退一步说，就算不考虑和姜家的旧情，日后她若真为王妃，必居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过这样一个要求，自己怎能不应？
他不再犹豫，低声道：“也好，今日我就为小女君你破例一回。方才供养殿的壁画已观毕，摄政王伴着太后及陛下去了罗汉殿，在听法师讲经。你可扮我亲兵入内，以暗语通行，来回无阻。只是，小女君牢记，千万勿惊动人——”
“摄政王姿貌，无须近观。小女君只消远远看上一眼，便就有数。”
最后他靠近些，用略带些长辈调侃的亲切语气，促狭地道了一句。
“多谢刘叔，我有数。”
姜含元丝毫没有忸怩，只微微躬身，笑着道谢。
讲经堂外乌柏森森，鸟声悄绝。一尊立于过道正中的高过人顶的硕大三足紫金香炉敞口朝天，袅袅吐着缕缕不绝的白色香烟。
殿内正北前方，兰太后坐于一张墩座之上，正凝神细听着上座法师的清音。她是兰司徒之女，年近三十，看起来却只二十五六的模样，云鬓绮貌，端肃庄严。她的周围瑞烟芬馥，两名女使为她斜打金翠翚扇。十三岁的少帝坐她侧旁之位。今日陪位而来的诸多内外命妇，上从南康大长公主开始，按照份位高低依次鱼贯随在大殿西侧。阳光从殿门散射而入，映得太后和一众贵妇们发饰衣裙上的金钗彩绣相互争辉，发散着淡淡的美丽晕光。
大殿对面东侧，则分列今日同行的诸王百官。当中自以摄政王为首，特设尊座，此外，在他身侧，另也分出一座，上面坐了一位腰系金玉环带的壮硕昂藏之人。
此人便是当朝辅政，大司马高王束晖。
高王其实已年过半百，但因武将出身，至今不辍骑射，所以体格依然精壮，若非眼角几道皱纹，观之形貌，便与中年无二。他的地位也极崇高，本身就是高祖之子，武帝之弟，早年随武帝多次出战，赫赫有名的大魏猛将，是立过汗马功劳的，威望素著，两相加持，不但当今少帝对他毕恭毕敬，以皇叔祖尊之，便是摄政祁王，对这位皇叔，也是礼节周到，不敢有分毫怠慢。
座上法师敷演今日为太后寿所作之壁画明王。讲，明王乃菩萨化身，为教化贪婪愚昧之众生而示现愤怒威猛相，对执迷众生如当头棒喝，又以智慧之光明，破除众生愚痴烦恼之业障，故称明王。
法师舌灿莲花，但这位皇叔祖又何来的心思听什么佛法，坐了片刻，眼角余光便落向身旁的那位青年，自己的侄，摄政祁王束慎徽。
祁王母妃来自吴越之地，外祖吴越王，曾铁甲十万，早年大争乱世，却始终没称帝，只以王号而守国。等到武帝扫荡南方，率民投魏。那时元后已去，王女起初为妃，宠冠后宫，生下安乐王后，武帝便欲立她为继后，却被她拒了，此后武帝也未再另立，以她实领六宫之冠。武帝驾崩后，她便以潜心修佛为由回了故地，长年隐居，不再出世。
王女年轻之时，有西子之貌，祁王亦承其母之貌，只见今日他身着玄色公服，峨冠博带，朱缨玉簪，姿态放松，背微微靠于宽椅之上，目光平视着前方，落在殿中央的法师身上，神色专注，似深浸佛法，丝毫没有觉察到来自身旁的窥探。
高王不敢久望，恐被察觉，收回目光，余光却又不自觉地在他系于腰间的那条束带上停了一停。
本朝冠服制度，帝束九环金玉腰带，亲王八环，余者按照品级以此类减，等级分明，不容僭越。
以高王今日之尊，也只能系八环金玉带。而他身旁这个年不过二十几许的子侄后辈，却因摄政之尊，得明帝临终前亲解衣带，赐他同等衣冠。只不过祁王自己从不加身，平日依旧是从前的亲王衣冠罢了。
但，更因如此，他腰间那条和自己同等的镶金玉带，落入高王眼中，反而更觉刺目。
高王一阵躁乱，心头突突地跳，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之人，再大风浪也是等闲，很快便克制住了心绪，稳了稳神，下意识地瞥了眼殿外日影。
忽然这时，他见侄儿身边那个好似名叫张宝的小侍出现在大殿门口，矮身猫腰，沿着殿壁，轻手轻脚飞快地来到了他的身畔，躬身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句话。
摄政王听完，神色如常，但很快便起了身，悄然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
高王耳力不减当年，方才表面无二，实则凝神在极力窃听，奈何那张宝的声音放得极低，他并未听到什么东西，看着人走了出去，周围百官应也留意到了这一幕，纷纷将目光投向摄政王刚刚出去的方向。
高王心神不宁，等片刻，祁王依旧未回，实在按捺不住，以更衣为名，也起身走了出去。
他跨出殿槛，带着自己候在外的两名近侍，沿侄儿刚去了的那条直廊右拐，慢慢试探，最后走到尽头。
尽头是间偏殿，门半掩，殿内光线昏暗，佛塑金身隐露，香火缓缓弥散，四周空荡荡，不见半条人影。
日影斜照，一簇古柏虬枝从近旁的一堵女墙墙头探入，随风轻轻晃动。松针落地，连那簌簌之声，仿佛亦清晰能闻。
高王停步，环顾四周，短暂的茫然过后，突然，他的心里掠过一阵强烈的不祥之感。这种感觉告诉他，要有灾祸临头了。
这是他半生数次得以死里逃生的法门，他的直觉，如狡狐与无处不在的陷阱斗智斗勇而修炼得来的通往生门的秘诀。
他浑身毛骨悚然，迅速做了决定，立刻回去，下达撤销行动的指令。
但为时已晚。
两名亲卫装束的人似从地底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幽灵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白练似的刀光掠过，他的两个近侍倒在地上。
二人喉咙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射而出，嘴徒劳张开，如脱离了水的鱼嘴那般不停翕动，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不停地从他们的嘴里涌出。
高王大惊，但他反应也是极快，下意识便伸手往腰间摸去，想要抽刀，手握了个空。
他醒悟了过来。
今日随太后和少帝礼佛，为表虔诚，按照惯例，除了禁军和亲卫，诸王百官，皆除利器。
他本以为这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却没有想到，原来这是上天要绝自己的陷阱。
展眼，那得手的二人已如迅影，又扑到了他的身前，将他困在中间。
高王感到咽喉一冷。
就在这一刻，这位皇叔祖大司马，清晰地嗅到了死亡的恐怖气味，前所未有。
他僵住了，慢慢地抬起眼。
一道玄色身影从大殿的幽深角落处缓步走了出来，停在了殿阶前的一片古柏树影之下。

第4章
十月阳光明媚，照在高王身上，他却觉得自己后背发寒，额头冒着冷汗，牙齿根都透着凉气。
就在看到这身影的一刻，一切全都明白了。
他盯着立在殿阶前的侄儿，指着他，咬紧齿根，呵呵冷笑。
“飞鸟尽，良弓藏。三郎小儿，可记得当年你小时，老夫还曾手把手教过你射雕！如今乳臭未干，竟也如此谋算起了你的亲叔父！我有今日，岂不是被你所逼！”
斑驳树影落在对面那青年的脸容之上，半明半暗。
他并未接话，只平静地道：“皇叔，若是所料没错，城中武侯府监门卫里呼应你之人，此刻应已伏诛。侄儿敬你份位，早年亦是劳苦功高，你可自裁，免受羞辱。你去后，只要你这一族血脉子孙安分守己，我必保他们荣华，分毫不减。”
一卫上前，膝跪在了高王的面前，双手托起那柄方才抵着他咽喉的染了血的匕首，恭声道：“高王请。”
高王面如死灰，“……我乃高祖之亲子，汝嫡亲之皇叔，握有铁券，可免十死——”
那青年神色淡漠，恍若未闻。
高王面肌不停地抽搐，他的双目从亲侄儿的脸上收回，死死盯着那举到了自己面前的利刃，终于，颤抖着手，艰难地，一分一分地伸了过去，握住了匕首，抬起来，缓缓横到胸前，闭目，作势绝望欲刺之时，忽睁目，猛地翻转手腕，匕首激射而出，飞向了立于阶前的人。
以他之身手，倘这一射得手，摄政王怕不立刻血溅当场！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方才那跪在前的侍卫拔身而起，身形迅如灵猿，又猛如虎豹，瞬间击下了匕首。
紧接着，另一人自袖中抽出一根索套，一下便套在了高王脖颈之上，二人各执一端，左右一收，活结一紧，登时扣得牢牢。
但高王是何等人，反应极快，怎会束手就擒，竟叫他双手插入了索套，奋力往外拉扯。奈何他固然勇猛，这二卫身手也非常人能及，纵然束晖一身的本事，脖颈被套，也是无处可展。
套他脖上的绳索越收越紧，他的双掌也深深陷入自己的咽喉，双目凸出，脸膛发红，发出了一阵犹如猛兽挣扎的嗬嗬之声。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怪我不够心狠，当日你的废物皇兄，本就没有资格继位……”
皇叔祖高王，拼劲全力挣扎，双足胡乱蹬地，泥叶翻飞，庞大的身体，扭得如同砧板之上的一条鲶鱼。
“……三郎小儿……你设计杀我……你敢说一句……你就分毫没有僭越之心……”
绳索越收越紧，高王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含含糊糊，发出他最后的声音。
“……别以为你将来就能善终……我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
这声音怨毒无比，如来自深渊的诅咒。
二卫齐齐望向摄政王。
他依然静静立着，微微垂目，看着顽强不肯死去的皇叔，目光之中，似带几分悲悯。二卫再次发力，高王喉骨彻底碎裂，这名昔日大魏猛将，终于停止挣扎，躯体变成一团软肉，头也无力地耷向了一侧。
二卫继续，片刻后，确定人死无疑，收绳，退到了角落，悄然等待。
摄政王在阶上继续立着。
风忽簌簌，吹动了铺在顶上宇瓦隙里的松针叶，无声落于他肩，又跌落在了他的脚下。
他走到了已然气绝的高王身畔，低头望着这张已然扭曲的脸，片刻后，弯腰，缓缓伸手，抚平那一双不肯瞑目的眼皮，起身，从旁走了过去。
他回到了讲经殿，在东西两侧无数道目光的暗暗注视下，入内，平静地坐回在了自己的椅上。
兰太后借着翚扇的遮掩，望了眼东殿这道片刻前不知何故出去又回来的身影，收目之时，眼角余光又瞥向立在西殿末的一抹绛色身影，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
殿外，当刘向被人引到后殿，见到驸马都尉陈伦那张肃杀的脸，方如梦初醒，知出了大事。
并排躺在地上的这几个死人，全都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其中一个，甚至就是他委以重任掌管小队的队正，负责今日对摄政王出行的保护。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向以为经营得密不透风如同铁桶的禁卫，竟早已变成了筛子。
高王在他刚执掌禁军的时候安插了人，这一点不可怕，可怕的是，竟能逃过他上任之初的例行清洗。这几人，高王这些年一直没有动用，自己便分毫没有察觉。
高王的计划，是利用今日礼佛结束离开，各方警惕最为放松之际，他掷冠为号，这几名死士，一齐出手，击杀摄政王。
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士，距摄政王又近。弓马虽是皇族子弟的必修，但他毕竟以文见长，又未携防身之器，一旦出手，必死无疑。
也是这一刻，刘向方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摄政王应早就计划除掉高王，为了给他施压，逼他自乱阵脚，这才故意放出了求娶姜祖望之女的消息。
本朝圣武皇帝在时，自然是威加四海，人人俯首。但到了明帝，来自君主的威望大减，反而如像姜祖望如此的人物，手握重兵常驻边关，身先士卒爱兵如子，部下对他的忠诚，往往甚于对京城里的皇帝的忠诚。从这一点来说，是为隐患。这大约也是古往今来无数良将难有善终的原因了。
但反过来，若是用得好，则又如国之重器，定海神针。
姜祖望被摄政王笼络住了，彻底效忠于他，摄政王自然如虎添翼。
高王应也是觉察到了威胁，并且，感觉到了这种威胁背后的意味。
在此之前，他或许未必真有立刻举事的打算。但毫无疑问，他是个深谙斗争之道的老手，他会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双方到了狭路相逢的地步，谁能笑到最后，就看谁能更快地抓住机会，予对手以致命一击。所以他才会动用早年安插在自己手下的人，冒险在今日博一个先手。
他却不知，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手为他预设的那条路上，越走越远，最后一头陷入罗网。
不但如此，今日高王如此倒了，摄政王便又能以此震慑包括姜祖望在内的所有手握兵权的武人们。
年轻的摄政王，是为弓手。而束晖，还有姜祖望那些人，不过都是他引弓欲射的一群老雕罢了。
这求婚之举，真真一箭双雕。
刘向盯着脚下这一具具的尸首，内心深处的惊骇犹如巨浪，无法形容。
他不敢想象，倘若今日高王得逞，当真出现那样喋血一幕，事态将会如何发展。等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悲惨境地。
罪名戴到自己头上，再抛出一个随便什么人的主谋，大司马高王则将摇身一变，代替祁王接掌摄政。
早年服役北境，他也曾不止一次地经历过血杀，但从没像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入骨的恐惧寒意。
慢慢地，他双腿发软，最后跪到了地上，冷汗涔涔。
忽然，他的耳中飘入了一阵韶乐之声。
前殿讲经结束了，在悠扬的韶乐和深沉的佛唱声中，两队彩衣侍女各端着一只装满花瓣的盂盆，向着空中拂洒。在纷纷乱坠的天花里，摄政王护着兰太后和少帝出了大殿。
气氛祥和。
仿佛没有人觉察，随在后的诸王队列里少了一人。也或许有人觉察了，但根本不会想到，就在片刻之前，在这块净地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曾发生过怎样的足以影响这个帝国未来走向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众出山门。
摄政王将兰太后和少帝送上舆驾，内外命妇和诸王百官也各自纷纷归列，或登宫车，或上鞍马。
摄政王却未再同行。
他在侧旁恭谨躬身，送走舆驾。舆驾去后，他慢慢站直身体，立于山门之畔，依旧目送着宝盖迤逦，直到最后，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身后的刘向，这时，噗通一声下跪，重重叩首。
“殿下！卑职死罪！万死不能辞其罪！殿下——”
这个昔日也曾扬威沙场的宿将不停叩首，额前很快渗出了血丝。
束慎徽转身，一双冷淡眼目落在了他的脸上。
“忠直有余，智虑不足。”
片刻后，他冷冷地道。
刘向深深垂首，不敢抬起半分：“卑职无能至极！摄政王降罪！”
“去把你的地盘给我扫干净。日后我不希望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刘向呆住，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赦免了。
他一时简直不敢相信，几乎以为是在做梦，待反应回来，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这一刻，便是叫他为眼前的这位年轻摄政王挖心剖肝，他也心甘情愿。他激动得浑身微微战栗，心里生出了一种决意要对他彻底效忠的念头。他红着眼，再次用力叩首，咬紧牙床，一字一字地道：“摄政王请放心。再有疏忽，卑职自己先行了断！”
不料摄政王闻他此言，竟笑了起来，一副霜容转为温和，指了指他，“你了断事小，再误我事，却万万不可。”说完迈步跨入山门，朝里而去。
“是，是，微臣谨记……”
刘向感觉得到，摄政王对自己最后所说的那话，似乎并无多少责难之意，甚至，他给自己下的那八字评语，某种程度，仿佛还是一种肯定。
他只觉一腔热血愈发沸腾。他涨红了脸，随那道身影膝转着始终跪地，目送背影，再次恭恭敬敬叩首及地，片刻后，微微抬眼，那道玄色背影已是消失不见。
他知摄政王必是去处置方才那事的后事了。
高王既择定今日在这里动手，京城那边的武侯府监门卫等处，自也有人呼应，推测地位绝对不会低于自己。不过，摄政王既拿下了高王，其余问题想必不大。
只是，等今日过去，京城之中，对于某些人来讲，恐怕会有一场不啻是巨震的翻天覆地之变。
他只觉后怕无比，第一次生出了京都富贵锦绣场原竟不如沙场之感。至少，沙场之上，即便死，也是死得明白，死得壮烈。
一阵风来，方才浸透了冷汗的衣裳紧紧贴在后背，冷飕飕的。
他定了定神，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要从地上起来，突然间，整个人一顿。
他想起了一件刚才彻底忘记了的事。
含元！
她在哪里！
方才出了如此大事，她此刻人在何处？是已走了，还是依旧藏身在内？
刘向一时焦急不已，朝内张望了片刻，沉吟。
罢了，以她之能，料应当能够自处。
少帝銮驾出去已经有些路了。他一时也顾不上两头，只能起身，匆匆离去。

第5章
束慎徽听完消息回报，目送那具蒙着盖布的尸首被人从后山门抬走，自己从偏殿再次行出。他的神色如常，步履却带了几分凝重，二卫不远不近悄然相随在后。行至方才讲经的罗汉殿前时，他的脚步微缓，最后停了下来。
一道绛色身影，立于殿前那只巨大的香炉近旁，附近候了两个宫女。她凝望前方，似在出神。周围柏木森森，遮天蔽日，显得这道身影愈发消瘦单薄。
束慎徽再次迈步，朝她走去。那女子也看见了他，罗裙微动，转身迎了过来。
“婠娘，方才怎没随太后同回？”他问。
温婠是已过世的太傅温节的女儿，和束慎徽从小相识，传言感情甚笃，早几年的时候，人人甚至都以为温女会是祁王王妃。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始终不见动静，加上温节也去世了，温家只剩一兄长，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尚书曹郎，这种猜测方渐渐再无人提及。
温婠敛衽微笑道：“太后命我留下，替她寻几册经文带回宫中。”
她出身于如此门庭便不用说了，还有绝色之容，才情更是过人，兰太后对她很是喜欢，常召她入宫陪侍伴读。
束慎徽微微颔首：“寻齐了吗？”
“还差一册，方才小师父无晴替我去藏经阁取了，还没回，我在此便是等他。”
束慎徽再次颔首，展眼望向了她。
“我记得你早几年身子弱，天气转凉便易肺燥咳嗽。最近两年如何了？”
“无大碍。前几日阿嫂请医，顺道也替我诊治了一番。吃了两剂药，已好多了。”
“多谢摄政王关心。”
她敛衽道谢。
束慎徽让她免礼，又道：“没事就好。太医院应有新炼的秋梨膏，回头我叫张宝给你和你阿嫂送些过去，平常也可用作润肺。”
“我代阿嫂多谢摄政王。”她垂眸道。
束慎徽看她一眼，似略踌躇，沉吟片刻，忽道：“婠娘，随我来经阁。”
温婠一怔，悄悄抬眸飞快看他一眼，轻声应是。
束慎徽吩咐二卫不必跟来，转身往经阁去。温婠默默随后。二人来到附近的经阁，方才那去寻经的小沙弥手里捧着经卷，正出来，撞见束慎徽，躬身退到路旁。
束慎徽命他将经书拿去给宫女，自己领着温婠径直入内。
“坐吧。”
他盘膝坐到了一张蒲团上，指了指对面的另张。
温婠慢慢走了过去，端正跪坐于上。
束慎徽抬目，注视着她。
一片秋阳从她身畔半开的南窗里斜斜射入，光影若浮，映照温婠，她鬓边一朵珠花泛出淡淡霞色，更显花容姣好。
“殿下可是有话要说？”
温婠等待了片刻，轻声发问。
“婠娘，我非良人，不必再空等我了。”
年轻的摄政王凝视着面前的如花美眷。他的面上带着微笑，说道。
温婠定定地望着对面男子，那男子继续说道，“你的终身，一直是老师生前最放不下的记挂。若有合适之人，早日嫁了，不但老师得慰，你自己，亦是终身有靠。”
他说完，停了下来。
阔大而幽深的经楼，时间仿佛凝止。一只误飞闯来的黑头雀扑棱棱地从南窗前飞过，惊破，她猝然回了神，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
“我也听说了，摄政王殿下要娶姜大将军之女。应该是真的了？”
她虽是笑着说出了这句话，然而，失了血色的微微苍白的一张脸，却还是显露出了她此刻那显然极是纷乱的心绪。
束慎徽目光带了几分不忍和怜悯，但却没有犹豫，颔首，“是，贤王老千岁已代我去提亲，人早半个多月前便到了。倘若不出意外，姜祖望那边不至于拒我。”
温婠唇畔依然噙着笑意，从座上站了起来。
“臣女恭喜摄政王殿下。女将军之名，臣女也素有耳闻，极是敬佩。愿殿下和女将军缔结良缘，百年好合。太后还等着臣女回复，臣女先行告退。”
她说完，微微低头，迈步朝外而去，步子匆匆。
“等一下。”
忽然，一道声音从后传来。
温婠的脚步停在了槛前，抬起一手，扶住门，背影也随之顿住，却没回头。
“姜家之女，是最适合摄政王妃之位的人。”
片刻之后，那人接着在她身后说道。
温婠终于缓缓地回过了头，却没开口。
他依然那般坐着，目光凝落在她面上。
“婠娘，你应当也知，父皇去后，皇兄在位的那几年，少了父皇的威烈，大司马便倚仗份位和从前的功劳，日益骄睢。他又掌着实权，皇兄曾几度曾想将散失的兵权收回，奈何阻力重重，不了了之。当今陛下继位，大司马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上自京城有司，下到地方要员，暗里附着在他周围的势力无数。不除，莫说父皇遗愿，便是朝堂承平，恐怕也难以维继。”
“圣武皇帝遗愿？”
她迟疑了下，终于，轻声发问。
“是。”他点头。
“父皇一生两大心愿。一是一统天下，万民归一，二是驱走狄人，收回北方诸州失地，令其再不敢南顾。奈何天不假年，父皇终究还是未能实现全部心愿。”
温婠目中流露出了浓重的关切之色，转过了身，终于再次面向着对面的男子。
“我明白，殿下你如今的处境很是不易。大司马他……”
“大司马已伏诛。”他淡淡道。
“殿下你说什么？大司马他——”温婠惊骇至极，以致失声，话戛然而断。
“他已伏诛，就在今日片刻之前。”
温婠圆睁双眸，显然是震惊至极，一句话也说出来了。
他也随之沉默，仿佛陷入某种回忆，片刻后，再次抬目望向她。
“婠娘，我十七岁那年，曾到雁门一带巡边。记得归来之日，父皇不顾病体，连夜召我，事无巨细，一一要我向他禀告，那夜对谈，直至天明。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那时的身体实在虚弱，否则，他一定会亲自走那一趟的。后来临终之时，他犹叹息不止。他是心怀遗憾去的。”
“殿下，你是想替圣武皇帝完成遗愿，一雪前耻？”
温婠轻声问。
他点头，又摇头。
“没错，此父皇之遗愿，我必倾尽全力去做，但这也不只是为了完成父皇遗愿，更是为了收复我大魏的北方门户，谋得北境真正之长宁，叫我大魏世代居彼一方的万千子民和他们的子子孙孙，将来能够安其居，乐其业，再不必遭受战乱，日夜担忧不知何日便就家破人亡，足下没有归依之地！”
他一顿，“我知军中近年颇多怨言，为多年固守不出之故。这些年，朝廷为何不能放开了打？是因内部多有掣肘，时机未到。是故今日求变，如刮骨之痛，唯其如此，剔除腐毒，我大魏方能走上人和政通之道。在此之前，惟束载，秣马，以待将来出击之日！”
温婠睁大一双美眸，怔怔凝视着他。
“我明白了，殿下你将来是要重用姜大将军。”她轻声喃喃地道。
他并未回应，显是默认，接道，“婠娘，你我从小相识，人非草木，你对我之心意，我焉能无知无觉，何况，我自小便随皇兄得太傅悉心授业，师恩深重，你又才貌双全，兰心蕙质，若能得你这般淑女为伴，人生夫复何求？”
“只是——”他一顿。
“自我十七岁那年北巡过后，我便立下了心志。我大好河山，何其壮阔，岂容外寇马蹄践踏，更遑论拱手相让！便是一粒荒沙，亦寸毫必争！大魏既应承天命，定鼎九州，则收复失地，驱逐敌寇，乃我辈必须要完成的功业！”
“婠娘，倘若父皇仍然健在，做成了他想做之事，倘若我还只是个安乐王，只需清享安乐，我定会娶你为妻。京中仰慕你的世家子弟无数，当中不乏杰俊，你却至今未嫁。我知是我误了你。早前，我便不止一次想向你致以歉意，一直不得机会开口——”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从温婠眼中滚落。
她用力摇头，“不不，殿下！你不必说了，我真的明白，我完全明白了！你千万勿自责！更不是你误我。和你无关。殿下你向来以礼相待，是我自己，从前存了不该有的肖想，令殿下你徒增困扰。我明白了！”
“摄政王妃之位，确实只有那位女将军方能担当。”
她转过脸，抹去了面颊上的泪痕。
“殿下，我要多谢你，今日对我直言相告。”
束慎徽望着她，目光充满歉疚。
“婠娘，往后你若有事无法自处，尽管差人来告。”他的话极是诚挚。
“多谢殿下。我去了。”
温婠再次深深衽敛，最后望了对面那年轻的男子一眼，转身去了。
她是真的去了。
束慎徽也未再开口说什么了。
他只从位上起了身，立于原地，目送着那道绛影。
南窗外，秋木萧瑟，寂然无声。
佳人已然远去，再不见影踪。他却依然未动，独自又立片刻，良久，方缓缓坐了回去，肃然凝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身影一动不动。
一只蜘蛛攀在结于经楼西北角阁暗处的一张罗网上，吐丝结网，忙忙碌碌，忽然不慎失足，从网中掉了下来，连着的那根蛛丝在空中晃晃荡荡了几下，终还是从中扯断，蛛儿啪地掉到了下方的经架之上。
“出来！”
束慎徽忽地抬眼，目光陡然锐利，低低地喝了一句。

第6章
没有动静。
束慎徽望一眼经阁之外通出去的那条路，很快，似若有所悟，眼中方才露出的凌厉之色消失了，视线扫向南窗的方向。
“还藏什么？出来吧！”
他又道了一句。
这回话音落下，伴着一道窸窸窣窣之声，南窗之下，竟真应声钻出了个脑袋，是个个头高瘦的少年，戴顶小帽，宫里小侍的打扮，眉眼生得甚是俊秀，只是脸容尚未完全长开，唇边一圈淡淡茸毛，透出几分尚未脱尽的稚气。
“三皇叔！”
他冲束慎徽扮了个鬼脸，“才潜进来，还没蹲下呢，就被你知道了！没劲！”
“你怎么猜到就是我？”他的表情显得有点不甘。
束慎徽没应，只立刻起身去迎，口称陛下，向这少年行礼。
少年忙一个疾步蹿了进来，伸手拦他，口里抱怨了起来，“三皇叔，我说了多少遍了，人后你不要和我行这些虚礼！”
束慎徽礼毕，微笑，“简礼不可略，此君臣之道。”
几名贴身负责少帝今日出行的亲卫，也远远地从门外通道尽头的拐角处现了身，跪地，神色惶恐。
这少年便是当今那位年方十三的少帝束戬，再过几个月，到明年，也才十四岁，但因为长得快，如今个头看似就有十五六的样子了。只是他竟这般着装，原本戴的那顶垂珠冠和身上的弁服，全都不见。
他打量少帝的装扮，倒也没露出什么诧异之色。
少帝一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待发问，立刻先行坦白。
“方才一直不见你跟上来，我不想就这样回去。我就叫边上人脱了衣服，在车里换了，我觑了个机会，下车回来找你。三皇叔，你留这里做什么？”
束慎徽看着他，似笑非笑。
“就算太后车驾在前没有察觉，后头那么多的大臣跟着，莫非全被风给迷了眼，任你就这么半路大摇大摆离队？”
少帝知瞒不了他。反正在这位他从小就亲近的三皇叔跟前，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从前比这更荒唐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他索性老实交代，说经过一处有个小树林的道路拐弯处，等太后的车驾拐过去后，他称内急停车，下来钻进林子，逼随行的小侍和自己换衣裳，再命跟来的另几人拥着小侍回到舆驾继续前行。停下来等他的百官浑然不觉，见车动了，全都跟着继续前行，他就这样偷偷溜了回来。
说起自己脱身的经过，他颇是得意，哈哈大笑。
“哎呦，这可太好笑了！那么多人，全都无知无觉！还以为我真的又上了车！”
束慎徽眉头微皱，“陛下，你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少帝打断。
“三皇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你说，丁太傅天天就在我耳边念叨，我耳朵里都要生疔了！是，我知道何为天子威仪，我当如何去做，只是我都已经半年多没有出来过了！我快要闷死，不闷死，也会累死！今日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三皇叔你就可怜可怜我，别再教训我了！”
他又叹了口气，“要是我的太子皇兄还活着，那该多好，我也就不用这么累了，似从前那样，天天逍遥快活……”
他的太子皇兄几年前外出行猎，骑马出了意外，不幸身亡。后来查出竟是二皇子母族之人的算计，暗中将一种能令马匹癫狂的毒药以特制的厚蜡密封之后，混在草料里，喂入马腹。蜡层完全融化之后，药效发作，马匹发癫狂奔，将一众随卫抛在身后，太子自己无法停马，最后堕马而亡。
事情查清后，牵涉到的皇子遭到重惩，便是如此，皇位最后落到了束戬头上。
束戬虽是皇子，但因年幼，且母家兰家，从前也非显要，将来不过就是一个享受清平的闲王罢了，所以一向并不引人注意。他喜欢寻他的三皇叔祁王玩，加上天性大胆顽皮，从前常找各种机会偷溜出宫去祁王府。因是个普通皇子，明帝和自己三弟的关系也极是亲厚，虽对这个儿子的举止有所耳闻，但知他和祁王亲近，也就听之任之，没有特别约束，如此，竟养成了他不受拘束的性子，待到后来命运使然，叫他变成继位皇子后，生活骤变，课业管教之严，可想而知。
已有几年了，束戬却至今还是没有完全习惯，平日人前倒也中规中矩，看不大出来，今天趁着这机会，竟又旧态复萌。
束慎徽听侄儿如此哀叹，想到自去年他登基以来，确实也算努力，各种事情学得有模有样，丁太傅对他的学业，也算认可，几次自己问询，应称陛下聪敏，每日皆有所进益，唯一不足，便是定性不够，偶会取巧躲懒，倘能改掉这一点，那便大善。
其人清慎，乃至迂直，向来不会作迎合违心之语，如此评价，可见侄儿真的是有进步。
人如禾生，揠苗助长，弹压过度，怕也是不妥。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辛苦，课业繁重，还要学着处理奏折应对国事。你不是最崇拜皇祖父吗，他在位时，天下群雄割据，诸国林立，战乱不断。那时我比你还小，不过七八岁，却至今记得，你皇祖父白天上马作战，夜间处置快马送至他战营的紧急奏折，勤奋不怠，辛劳之程度，远超你我今日能企及的地步。你将来若也想成为像皇祖父那样的一代圣君，今日这些苦，都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他说一句，少帝便点一下头，宛若小鸡啄米。等他说完，手一挥，“我记住了！”说完挨了过去，靠到他身边，扭头，看了眼身后刚来的方向，压低声，“三皇叔，我刚才进来，看见温家女儿正出来，我不想被她撞见，就躲了起来，却见她低着头匆匆走路，眼睛红红，好像哭过——”
束戬脸上露出暧昧之色，冲自己的皇叔挤了挤眼。
“三皇叔，她是不是……”
“大司马伏诛。”束慎徽出声打断，说道。
少帝一愣，张着嘴巴，方才想说的话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之外，他圆睁双目：“三皇叔你说什么？大司马死了？”
束慎徽颔首。
也不用他再解释什么，束戬迅速反应了过来，自己醍醐灌顶，猛地拍了下额。
“我明白了！早上你忽然出去，我见他也跟了出去，后来你回，他却没回，走时也不见他人！莫非就是那段时间，三皇叔你——”
束慎徽再次颔首，“果然聪明。”他赞了一句。
少帝嘴巴圆张，在原地定定立了片刻，突然，一下蹦得老高，整个人竟直接在空中翻了个蜻蜓筋斗，连头上的帽儿都飞了出去，双足落地之后，哈哈放声狂笑，笑声惊得栖在附近枝木里的鸟纷纷惊慌飞散。
“我懂了，我懂了！”他手舞足蹈，绕着他皇叔不停转圈，快活得像只不小心掉进了米缸的老鼠。
“父皇驾崩前指他为辅政，不过是迫于局面，稳他罢了。如今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打算动手了！却没想到三皇叔你等的就是他动，否则还真动不了他！老东西！早该死了！”
“哈哈哈哈——”
少年又一阵顿足大笑，“太好了！老东西死了！他再也休想骑我头上了！三皇叔，你还记得上月我叫人送你府里去的南方进贡来的果子吗？小侍偷偷跟我说，那批果子入宫之前，竟被老东西的孙儿先给拦了，说老东西最近口淡，拣了一层好的，剩下的才送进宫！反正事小，见惯不怪，三皇叔你事忙，我也就没和你讲。我呸，他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稀罕吃，但真要论第一份，那也该孝敬三皇叔你，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了！”
少帝一把攥住束慎徽的臂，用力摇晃，仰着脸看他，目光亮晶晶的，充满骄傲和崇拜。
“三皇叔，我的亲皇叔！你可太厉害了！居然不动声色就这么除掉了人！我可做梦都没想到，原来今日这一趟还另藏玄机！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走的时候，一直不见那老儿，我心里还寻思，到底去了哪呢！”
束慎徽待他情绪稍稍平定些后，请他入座，郑重解释，“陛下，今日如此大事，本该提早叫你知道。但大司马精明过人，臣恐陛下万一临场沉不住气，神色有所表露，若是被他看出端倪，莫说下回想再动他，眼前恐怕就生大乱。先帝临终将事交托于臣，未料今日始成，这两年来，令陛下受尽委屈，是臣无能。事先不告之罪，还请陛下恕罪。”
少帝眉开眼笑，手一挥，“三皇叔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见怪！三皇叔你考虑得极是周到！只要能把人除掉，我怎样都行！”
说到“除掉”二字，他咬牙切齿，目光不善。
束慎徽一笑，又正色道：“其人今日虽除，京中党羽也一并被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若所料没错，某些心怀叵测之辈，必然还会有所反应，且动静不会小。不过，这也是必然之结果。他既伏诛，其余便成不了大气候，不足为惧。”
少帝点头：“我知道，是青州成王吧？和那老东西一个鼻孔出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有三皇叔你在，天塌不下来，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完，眼睛一转，再次重重拍了下脑门，“我又明白了！”
“你又明白何事？”束慎徽问。
“三皇叔你之前是故意放出求娶姜祖望之女的消息，就为刺激那老儿，是吧？今日事既成了，三皇叔你就不用真娶了！太好了！趁还来得及，快快，赶紧的，快派人把皇伯祖叫回来！要不然事情要是定了，板上钉钉，三皇叔你岂不是惨了？”
他急急忙忙，从位子上一跃而起，跑出去就要喊人。
“陛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少帝停步扭头，见他微笑道：“你说对了一半，确有逼迫高王之意在内。不过，求婚一事，也是当真。”
少帝无奈，只好折了回来。
“三皇叔，我知道你想示恩信于姜祖望，可是你这样，也太委屈自己了！我听说姜祖望之女从小以狼为母，月圆之夜还要嗜血，否则便会化为狼身，獠牙利齿！”
他比划着双手，瞪大眼睛，“就算那是传言不实，但姜祖望之女从小在北地军营长大，上阵杀人，那是实打实的事！可见她即便不是獠牙利齿，也必容貌丑陋，举止粗野——”
束慎徽出声打断，“陛下！倘若换成一位男子，如她那般军营长大，上阵杀敌，陛下是否还会以容貌丑陋举止粗野来下论断？陛下就不怕寒了那些为朝廷奋勇杀敌的将士的一腔热血？”
束戬脸一热，“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但……但我就是觉着……”
他耷拉了脑袋，一声不吭。
束慎徽语气原本带了几分严厉，但见他这模样，神色缓了下来，“戬儿，三皇叔是想让姜祖望知道，朝廷是真正看重他，希望他一心一意，为朝廷效力。”

第7章
少帝一声不吭。
束慎徽岂会看不出来，他心里还是不服气，一笑，“你还不服？想说什么，尽管说。”
“这可是你叫我说的！”束戬小声嘟囔，“我就不信了，难道大魏就只姜祖望一个人能打仗，三皇叔你要这么笼络他……”
“是，大魏以武立国，能领兵打仗之人，原本多如繁星。我记得你皇祖父圣武皇帝最后封功的那一次，光是一等公，便封了不下十人，然而短短不过十来年，当中大多的昔日功臣，这些年，或耽于享乐，武功废弛，或居功自傲，难当大用。”
“戬儿，北狄在这几十年间，却出了一位雄主之王，仿中原立国称帝不讲，又挟早年夺取北方诸州之势，控弦号称百万，纵然有所夸大，但国战力之强，前所未有。不但如此，国中几名王子也非庸才，其中一名王子，名炽舒，更非常人，引汉人投效，青木原一战后，便由此人坐镇燕朔之地，尊号南王。想夺回我大魏的北方门户，将来最后之决战，乃国战，艰难之程度，或将超过当年你皇祖父的那些征伐。不是将猛不畏死便能所向披靡。领军之人，须有运筹帷幄举重若轻之能。放眼如今之朝廷，日后最适合当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人，便是姜祖望。”
少帝起先一脸不服，渐渐地，凝注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束慎徽略略沉吟，继续道，“还有件事，先前还没来得及和你讲，正打算近日告诉你的。姜祖望早年初入行伍，是高王部下，得过他的提拔，高王一直想要将他收为己用。这也是此番我求婚之举令他如此沉不住气的原因。这就罢了，就在几个月前，成王还暗中遣人秘密去见了姜祖望……”
远处的角落里，掉落的蛛儿在漫如经海的架上爬，想回它辛苦吐丝结成的网上，却是漫无目的，在原地焦急打转了片刻，又胡乱爬上近旁的一扇槅窗。
少帝吃了一惊，“什么？竟有如此之事？难道姜祖望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束慎徽摇头，“姜祖望其人，行事保守而谨慎，这几年大约也看出高王日益膨胀，应当是惧怕惹祸上身，据我所知，并无主动往来。这回成王使者和他到底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以我的推测，必是劝他提防功高震主，意欲拉拢。姜祖望应当没有答应，不过，就此事，他也未曾上报朝廷。以他之历练，时至今日，不可能看不出高王和成王之流的意图。”
少帝大怒，“他竟也和那些人一样，企图墙头骑坐，观望而动？”
束慎徽神色凝重，“他出于念旧，隐瞒不报，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也不能不防。”
“便如你方才所言，这种时刻，必然要显朝廷对他的恩信。自古，联姻便是两姓紧密交好之捷径，皇家欲恩信于臣子，亦概莫如此。将来会是如何再论，至少今日，我是借此向他传递态度，只要他一心向着朝廷，朝廷和陛下你，对他寄予厚望，绝无恶意。为表郑重，这回代我去求亲的还是你皇伯祖。我早年巡边，和姜祖望处过几日，虽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来，是个有识之人，料他能够体会我此举的个中之意，做出他当有的反应。那也是我期待的。”
“可是人心隔肚皮，倘若他万一也和那些人一样存有二心，意图作壁上观…”少帝停住。
束慎徽淡淡一笑，“这就是高王必死的原因了。敲山震虎，让长久以来的摇摆之人明白，及时纠错，时犹未晚。”
“为什么要给那些摇摆之人以机会？为什么不趁机杀光，以绝后患！”少帝恨恨地道。
“戬儿你记住，世上最难掌控者，便是人心。”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如此，整一海内，整齐万民。这话你读过吧？”他看向少帝。
束戬应：“礼书之言。”
束慎徽点头：“不错！”
“一个君主，在他之下，固然有誓死效忠之人，但也永远会有摇摆之人的存在。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即便是昔日圣武皇帝一朝，你以为就没有？不过是慑于圣武皇帝君威，不敢心存二念罢了。身为君主，你现在要做的，便是熟悉朝政，慢慢立威，当有朝一日，你的君威足够强大，那时你便尽可驱策，恩威并施，令所有人都为你所用，包括昔日的摇摆之人。”
“这回我求娶姜祖望之女，除了向他示好，还有一点用意。人人都知他是高王旧部，早年交往不浅，现在高王倒了，暗中大约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却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更得朝廷器重。这是在向所有人递送朝廷态度，只要不是首恶，往后效忠朝廷，既往不咎。戬儿你懂了吗？”
少帝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三皇叔，你讲书，可比丁太傅讲得有意思多了！我一听他说话，我就想睡觉！”
“丁太傅的学识造诣，远胜于我，你不可造次！”
“是，知道了。”少帝老老实实应了一句，又看向束慎徽，神色犹犹豫豫，终于，仿佛下定了什么艰难决心似的，一咬牙，用悲壮的表情说道：“三皇叔，倘若一定要娶姜家之女，那也不一定非要你娶！我也可以！我娶便是！”
束慎徽大概没想到会从他口里冒出这样的话，惊讶，打量了他一眼，“你？你方才不是对那位女将军百般瞧不上吗？”
束戬涨红了脸，“三皇叔，你别以为我还小，我什么都知道！方才走出去的温家女郎，你二人分明情投意合！必是她知晓了你要娶姜家女，她才那么伤心，我知道，三皇叔你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他猛地挺起胸膛，满脸就义般的凛然之色，“三皇叔你完全是为了大魏，为了朝廷，才决意做如此之取舍！既然如此，我是皇帝！这般牺牲是我身为大魏君主的本分，不该由三皇叔你来承担！你为我，已经够劳心劳力了！”
他一顿，“倘若因我还小，不能即刻成婚，可以先定下婚事，待我成年之时，再行婚礼仪式，意思岂不是一样？”
听到如此的话从侄儿口中说出，望着他露出的决绝表情，束慎徽忽然生出些忍俊不禁之感，但很快，心下更多的，却是油然而起的感动。
少帝性格飞扬，厌恶拘束，常令束慎徽顾虑，也不知他何日方能稳重下来，真正明白，帝王在享受无上权力和荣光的同时，双肩需承担的同样无上的责任。而此刻，自他口中说出的话，虽仍脱不了稚气，但也足见他的心意了。
他便道，“戬儿，你听好了。第一，这件婚事于我，绝非牺牲，乃我之所谋。第二，我与她年纪更相匹配，日后自有更合适你的女子。”
“可是三皇叔，你和温家女郎亦是天造地设般的佳偶！我真的不忍心令你和心爱女子就这样生离——”
“戬儿！”
束慎徽再次叫了他一声，打断他话，顿了一顿，道：“我与她只是因太傅的缘故，从小认识，较旁人多几分渊源罢了，此外无任何深交。似这种毁人女孩清誉的话，你往后再不要提！”
少帝显然不信他这解释，小声嘀咕，“……又不是我说的，外头人都这么传，说她至今未嫁，就是在等三皇叔你……”
束慎徽蹙眉，少帝有眼力见，立刻闭了嘴。
“戬儿你记住了，”束慎徽神色郑重，“姜大将军是我大魏名将，至于其女，我虽未曾见过她面，但她绝非一般人可比，容不得轻慢。你如何待我，往后便需如何待她，不许你心存半分不敬。”
“知道了……”少帝含含糊糊应了一句。
束慎徽抬眼望日影，“差不多了，我该回城，你也要回宫了。走吧。”
好容易才走脱，这就回去了，束戬满心不愿，却也明白，今日情况特殊，上午出了如此的大事，现在皇城各处关键有司虽都在掌握之中，但三皇叔确实是要回去了。
正磨磨蹭蹭，外头匆匆冲过来了一行人，打头正是刘向，后头跟着禁卫。
刘向一眼看到了少帝，果然是和摄政王在一起，长长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疾步上前，先便下跪请罪：“微臣护驾不力，请陛下和摄政王恕罪！”
原来，方才他追上了舆驾，少帝下车出恭，回来上车，行了一段路，他留意到车驾外步行随驾的小侍竟少了一个，联想到少帝从前的一些跳脱举动，心里便起了疑虑，于是上去到了车旁，寻了个借口，和车里试探应答，里头却长久无声，他心知不对，叫停御驾，开门，果然不见了少帝，车里只跪着那个套着冕服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小侍。
这下同行的诸王百官炸了锅，议论纷纷。刘向禀了前头的兰太后，太后这才知道儿子中途走了，又气又怒，当场便命斩了那个胆敢僭越的小侍，刘向进言劝阻，称今日太后寿诞，不宜见血，那小侍这才捡回来一条命。他便命人先护送太后回宫，自己匆匆回来寻找。
少帝人虽没事了，但一个上午，自己竟接连两次重大失职，刘向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好在摄政王似乎并未责怪，只在听到兰太后要怒杀那小侍时，看了少帝一眼。
少帝低头。
“陛下，请回城吧。”摄政王恭声请道。
束戬这回不敢再拖延了，怏怏迈步，当先跨出门槛。待摄政王次位而去，刘向急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手下人跟了上去。
一行人远去，伴着脚步之声渐渐消失，耳畔悄然。
秋风自南窗掠过，一片黄叶飘飘荡荡，寂寞落地。
阁楼那暗僻的西北角落里，蛛儿努力往上，终于又从槅窗爬回到了方才断丝跌落的经架顶端，奈何断丝在半空随风拂动，蛛儿一次次企图攀够，又一次次地抓空，如此反复，竟有不死不休之势。
忽然，一只手探来，停在了小虫之旁，静待这小虫爬上了指端，举起，轻轻放在断丝之缘。
那小虫得了机会，立刻抱住，沿着蛛丝飞快往上，终于回到网中，坐定，片刻也不得歇，又继续忙忙碌碌，吐丝不停。

第8章
雁门西陉关，十一月，枯草萧瑟。
女儿从留下那两个字消失到现在，已过去了月余。这些天对于姜祖望而言，度日如年。
云落城地处西极，距此地的路途，实在不算近，樊敬还没消息。更令他烦心的，是那位被他以营帐无法抵御夜寒的理由给送到城里去住的贤王还没走，时不时着人来问消息。
他之前是拿女儿去祭拜外祖周年还没回的理由去挡的，只好每回搪塞，称路途遥远，消息和人来回，都需时日。至于贤王所在的城中，他更是避而不入，免得被对方知道了，找上门麻烦。
这日，正心事重重之际，小校前来禀告，樊敬终于回来了。
可惜，樊敬带回来的消息，令姜祖望大失所望。
女将军人没在云落，据她舅父所言，也没有去过那里。
短暂的失望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浓重的担忧。
女儿开口说话很晚，会说话后，从小到大，虽也沉默寡言，但却极是稳重，从没有过像这样不告而走的经历。虽说她走之前，也曾留下了字，但姜祖望怎可能真正放得下心。
他听完樊敬的回报，眉头紧锁，定定立在帐中，半晌不语。
樊敬很是自责，“是卑职无能，没能找到将军。不过，大将军勿过于忧心，卑职这就带人再去别处寻！”说完要走，却被姜祖望叫住了。
“罢了。她从小就隐忍，有事从不和人讲。我虽然是她父亲，却也不知她心中所想到底为何。既然不在云落，以北地之大，你漫无目的，能去哪里找？”
“可是——”
姜祖望摆了摆手，“她自小便有主见，既然已经留字提醒，那便无事，就照她意思行事吧。无论她有何事，等办完了，她自己会回来的。”
他望向樊敬，“你也连日赶路，辛苦了，去休息吧。”
“大将军！宗正卿贤王老——千——岁——驾——到——”
姜祖望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了杨虎那拉长调的吼似的通报声。自然了，那是在提醒大帐，外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樊敬望了过来，姜祖望立刻示意他先避一下。樊敬会意，匆匆出账。
姜祖望快步走了出去，远远地，果然看见杨虎搀着一个老者正朝这边行来，那老者须髯飘飘，走路都好似颤巍巍不大稳的样子，忙快步去迎。
“你就是安武郡公杨家的那个小七郎？记得你小时有一回，跟着你爹来本王府里赴个重阳宴，本王见你虎头虎脑，甚是聪明，要你背则诗文来听，你斯斯文文，声音小得都听不到，怎的几年不见，嗓门如此之大？轻些！轻些！你吵坏本王耳朵了——”
这皱眉说话的老者，便是贤王束韫。
杨虎想起旧事，还是一肚子的气。当众背不出诗丢了脸，回家就被大人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禀老千岁，军营里说话就是这么大声的，我还算斯文了！要不然，等上了阵，厮杀起来，自己人喊话都听不见！老——千——岁——”
他故意笑嘻嘻凑过去，又大吼了一声。
“哎呀！我看你这小娃娃，就是故意要吵本王耳朵！”
“便是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啊！老千岁你冤枉我了——”
你一言我一句，一老一少，竟好似斗起了嘴。
姜祖望赶到近前，压下心中的烦恼，告罪：“大营离城几十里路，若是有事，老千岁怎不叫人传个话，我去城中见老千岁便可，怎敢劳动老千岁亲自来此？”
他这话绝非客套。
束韫份位极高，是高祖的嫡长子，圣武皇帝的同胞长兄。当初高祖要立他为太子时，束韫认为国强敌林立，需一智勇双全的太子，而自己才智平庸，处处不及胞弟，坚决要将太子之位让出。武帝继位之后，亦厚待长兄，封号同万岁，束韫又极力不从，最后只受了贤王的名号。他人如其号，贤明不争，性情豁达，百官无不敬重，人称老千岁，在明宗朝时，便得了上朝赐座的独尊待遇。就是权焰炙盛的高王束晖，见了这位嫡长兄贤王，也不敢无礼。
这些也就罢了，问题是束韫一把年纪了，看他走路都需人搀扶的样子，这段路又坑坑洼洼，很是颠簸，万一路上闪了他的老腰腿，担待不起。
“大将军你中帐繁忙，连日不见你入城，本王无事，今日就自己出来。万一扰到大将军，还望莫怪。”束韫笑眯眯地道。
“万万不敢！”
姜祖望忙从杨虎手里接过束韫，要将人扶入大帐。
“不用不用，本王老当益壮！我自己能走，不用大将军你扶！”
束韫挡开姜祖望伸过来的手。姜祖望只好在后小心护着，入帐后，又恭敬地请他坐到正中位上。
束韫拒绝，“中军大帐主位，岂是我能坐的？莫说我了，今日便是陛下亲至，亦不可夺。”
姜祖望只好使人替老千岁另外设座。束韫坐定了，张望帐外，“本王方才入辕门时，听一小校讲，女将军帐下有位樊将军，今日也归营了？我进来时，依稀瞧见一位将军自你帐中出来，满面须髯，虎背熊腰，威武雄壮，人莫能及。本王想再看个清楚，却是老眼昏花，一晃便找不到人了，不知那位将军姓甚名谁，担任何职？”
姜祖望没想到束韫贼精，隔老远，这都被他看见了，只好应道，“那位应当就是樊将军了。”
束韫眼睛一亮，“莫非是女将军和他一道回了？”
“樊将军确系小女麾下之人，不过他这回出去，是另有要务，和小女无关。小女那边，前几日末将也给老千岁递过近况，她还没回。待她回来，立刻派人通报老千岁！”
束韫面露失望之色，抚须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我还道是女将军回了呢！”
姜祖望告罪，称时不凑巧，令他久等。
束韫道了句无妨，“女将军之名，本王在京中便早有耳闻，这回摄政王求娶，本王自告而来，除了要替摄政王转达诚意，也存了一点私心，是想比旁人早些见到大将军爱女之面，本朝独一无二之女将军！可惜如你所言，时不凑巧，未免遗憾。不过，这些日，本王在城中也听到了不少女将军英勇善战的过往之事。记得青木原那一带，早几年还是被狄人占住的，是女将军领兵夺了回来，建镇亲自驻兵，打通了东西防塞。提起女将军，我看城中是人人敬重。这一趟，路远是远了些，却没白来！”
姜祖望何来的心情听束韫唠叨这些，一心只想快些把这尊大佛给请走，在旁唯唯诺诺，又代女儿自谦了一番，便看了眼帐外。
“老千岁，您看，外头这天也不早了。边地不比京城，这节气，天黑得极快，入夜更是骤寒，与凛冬无二。营帐透风不暖，老千岁您万金之体，不如由末将送您及早回城，免得冻着了老千岁。”
束韫笑呵呵地道：“看来今日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了大将军。大将军这是下逐客令了？”
姜祖望自然连声否认。
束韫转为正色，“罢了，本王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大将军一声，今日收到了一则京中加急递送的消息——”
他微微一顿，神色凝重，语调也转为低沉，“大司马高王于前些日暴病身故，本王须尽快回去。”
姜祖望大吃一惊。
高王束晖虽年过半百，却是龙精虎壮，传闻他王府后院曳绫罗者不下百人，夜夜笙歌。万万没想到，竟突然暴病，人就这么没了？
他震惊之时，忽然，又联想到了一件事，顿时心惊肉跳，后背骤然迸出了一层冷汗。
姜祖望沉默着，没有发话。
束韫那边继续说着话，“本想等见了女将军再回的，看来是等不及，只能先走。只是我一想，关于摄政王求婚之事，大将军你好似允了婚，又好似还没给个准话，若就这样回了，本王不好回复。”
他望向姜祖望，“如何？关于那日我之所请，大将军可考虑好了？摄政王对令嫒女将军是诚心求娶，本王身为亲长，乐见其成。”
他轻轻抚掌一下，外面便进来了两名随行，一个双手捧着一只长匣，另个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盖。
匣里静静卧着一柄长约尺余刀身微弯如月的短刀，刀柄环首，刀鞘覆犀，上面累缠乌丝，又镶嵌文玉，整柄短刀，古朴凝练，而又不失华丽。
贤王转向姜祖望，笑道：“此刀，乃大匠效仿上古之法，淬以清漳，以百炼精铁铸造而成，光若烂星，吹毛断发，本是当年圣武皇帝的腰佩，随圣武皇帝南征北战，后转赐給了当时年不过十四的安乐王。此刀已伴摄政王多年，摄政王视若珍宝，此番为表诚意，愿为信物。”
“刀剑本是聚汇血气之器，不宜用作嫁娶，但女将军不是一般女子，摄政王以为，倾其所有，惟此才配得上女将军。倘若大将军应允，本王便代摄政王留下月刀，回去回话。”
姜祖望半晌应不出来，最后慢慢朝着那柄短刀下跪：“摄政王之美意，臣感激不尽，只是……我女儿自小在军营长大，资质愚钝不说，举止行为粗陋，与男子无二，微臣……微臣实在是怕含元当不起摄政王妃之位……”
束韫看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消失，咳了一声，“大将军这是看不上摄政王？”话里，已是隐隐带着压力。
姜祖望额冒冷汗，硬着头皮低声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老千岁恕罪！只是……”
只是……他一时竟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正心乱如麻，听到座上束韫语气一缓，又道，“罢了，儿女婚事，为人父母者，思虑也是应当。本王明日动身，还有一夜，大将军可再细想，明早再给本王回复吧！”
姜祖望送走了人。
夜幕降临，他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望着那把留下尚未带走的月刀。
短刀泛着冷冷寒光。
深秋的北风，在边地的旷野上空呼啸了一夜，天快亮时，才渐渐止歇下去。
大帐内的灯火也亮了一夜。
姜祖望无眠。束韫在等着他的回复，他知自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他也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猛然起身，抄起月刀，步出大帐，朝外走去。
北地初冬清晨的这个时间，头顶天穹上的夜色依然浓重，唤醒士兵早操的角声，也未响起。
姜祖望出了辕门，迎着瑟瑟晨风，接过了亲兵牵来的马，正要上马入城，这时，忽见远处有个骑马而来的身影。
姜祖望停住，扭头观望。
渐渐地，那一骑近了，他认了出来，竟是一去便就没了下落的女儿姜含元！
姜含元纵马到了辕门前，一个翻身便下了马，大步走到了姜祖望的面前。
她作出行的便利打扮，风尘仆仆，面上带着夜风吹出的淡淡霜色，显见是披星戴月长途跋涉连夜归来。
姜祖望的神色已从起初的欣喜转为恼怒，盯着女儿，没有立刻发话。
“婚事，可。”
她望向姜祖望，简短地道了一句。

第9章
姜祖望吃惊，片刻前生出的那因女儿不告而走而生出的淡淡恼意也顿时抛开了。
他一顿，转头眺望了一眼远处那还笼罩在夜色余暗下的城池方向，命等在附近的亲兵避开，随后道：“含元，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的。为父已经想好，方才正准备去城中给贤王最后回复，拒掉这门亲。你不必胡思乱想了，放心去休息吧，我去了！”
他说完，走向坐骑。
姜含元望着他的背影，再次开口。
“父亲你误会了。方才我说了，婚事可。”
姜祖望停步，转过头，打量着女儿。
辕门附近的火杖经夜不熄，火光在寒风里跳跃，映着她的脸容。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目之间带着疲乏之色。
姜祖望看了女儿片刻，一股浓重的愧疚之情，再次在做父亲的人的心底翻涌了出来。
摄政王求婚，连贤王这样的人都请了出来，自是势在必得，有他意图。
姜祖望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拒婚，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获悉京中出了那样的大事之后。
但是，倘若说，一开始突然获悉求婚，他确实有些不敢拂逆上意的话，在亲眼目睹女儿如此强烈的抗拒反应之后，身为人父的天性，终于还是压下一切，最后占了强烈的上风。
从前因为懦弱，他已铸了大错，这一次倘若还是如此，因忌惮天威便违心承命，半点的可能性也不去争取，将来他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亡妻之面。
“你随我来！”
他转身朝里走去。
姜含元跟着，入了大帐。
“含元，你不必为了顾全我，违心应许，委屈了你自己。你先前质问没错，摄政王绝非良人，莫说为父不能就这样将你嫁了，便是因你性情，也不能答应。你从小长在边地，自由惯了，京城那种地方，于你如同牢笼，你待不住，也不适合你。”
一进去，姜祖望便如此说道。
“雁门之西陉关，天下雄兵将来聚集之地。摄政王娶你，本意在我，应当还是以示恩羁縻居多，他需要用我，所以此事，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何况，他少年时巡边来此，我和他处过几日，虽年轻，却风猷暇旷，廓然有气度，应当是个能容人进言之人。关于这件事，为父心意已决，推掉婚事！”
姜祖望的语气坚定，再无半分先前的犹豫仿徨。
他说完，却见女儿双目落在自己脸上，一言不发，对自己的话依然没什么反应。
“你有听阿爹在说话吗？”
她仿佛忽然回过了神。
“我方才说过了，我接受婚事。”
“兕兕！”
姜祖望叫了声她的乳名，语气加重，“阿爹说过了，你完全不必顾虑过多！一切有为父的担着！朝廷现在需要用我，摄政王不会对我如何的！”
她慢慢抬起眼眸，望着自己的父亲。
“多谢您为我着想。不过，您照我意思答复便可。另外——”
她顿了一顿，“不知婚期何时，倘若来得及，我去趟云落。”
她说完，朝自己的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去了。
姜祖望万万没有想到，女儿失踪多日，回来竟态度大变。
做父亲的直觉告诉她，就在一开始，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是极其抵触的。这些天，她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她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他望着女儿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叫住了她。
“兕兕！你到底怎么了？你当真愿意？你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
姜含元在帐门前停步，立了片刻。
“父亲，你自己方才也说过，此关会是将来天下雄兵聚集之地。”
她慢慢回过了脸，望着姜祖望。
“束慎徽需要你这样的大将军，你也需束慎徽那般的上位之人，这件婚事于我，也并非不可，我应下了，心甘情愿。父亲你无需任何自责，只需厉兵秣马，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她走了出去。
姜祖望回神，追出大帐，只见女儿已去远了，她的步伐稳健，一道孤影，渐渐消失在了微白的晨色之中。
东面天际彻白，当第一缕阳光从寒霜覆盖的原野地平线上迸射而出的时候，载着贤王的马车和队伍出了城，往南，朝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深夜，隐隐一道更漏之声，从连绵不绝的殿宇重楼深处飘来，传送到了人耳之中。
子时二刻了。少帝早已回寝宫去歇息。这个点，皇宫之内，也就这间所在，依然还是灯火通明。
此处文林阁，位于皇宫二道宫墙内的西北一隅，距中朝正殿宣政殿不远，是朝议结束后摄政王用来日常理事召议兼作休息的场所。
漏声悄绝。候在外间的老太监李祥春见跟在身边的张宝上下两个眼皮已开始打架，便扭头，往里瞧了一眼。
摄政王依然坐于案后，微微低头，聚精会神地阅着奏折。
这段时日，京中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先是兰太后寿日当夜，当朝大司马高王突然暴病身亡，摄政王亲自主持了丧葬之礼，高王后事，荣哀自不必多言。就在丧礼期间，皇城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骑六军将军也大半调离职位，换了新员。又，就在高王大丧过去没几日，一众圣武皇帝朝的勋员们，陆陆续续纷纷上表乞骸，朝廷一律准许。为表对这些老功臣的感念，各赐厚赏，并食邑千户到五千户不等。随后，朝廷又废了从前沿用多年的武侯府监门卫等部，另设天门地门二司，下领武威、奋扬等营，负责京畿内外保卫。
类似这样的革新举措，早在先帝明宗朝时就曾推过了，奈何阻力重重，最后不了了之。而现在，高王束晖的暴毙，竟令不少人吓破了胆。就在几个月前的朝议中还惯会跳出来说三道四的某些大臣，如今竟成了新政的鼎力支持者。道道政令，畅行无阻，直达下方。不但如此，最近检举成王极其同党的秘奏，也如雪片般从各地飞来，堆满御案。
至于摄政王，那日他亲自到高王王府祭奠。堂中之人，上从诸王，下到百官，皆俯首三拜，屏息敛气。他定睛凝视，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人胆敢与之对望。
好似就是那日之后，迅速传开了一句话，说什么摄政王才雄心狠，杀人于无形。
那些话是宫里一些不知死活的小侍不知哪里听来私下学舌，偶被李祥春听到的。在老太监听来，简直都是屁话。他也是武帝朝的老人了，说句托大的，就是看着摄政王大的。从安乐王到祁王再到如今的摄政王，主人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
当时，那几个小侍吓得面无人色，跪地求饶。摄政王若是听到了，想必也就一笑罢了。所以李祥春也没怎么为难，只叫人各杖二十下，让长个记性。
就算有人真的死在摄政王的手里，那也全是该死鬼，活着，糟践口粮的主。
老太监冷冷地想道。他只心疼摄政王，本就总揽朝政，少帝又……
老太监心里暗叹口气。他是一刻也不得空闲，最近诸事还纷至沓来，忙碌之程度，可想而知。
仲冬了，今年入冬又早，夜间寒凉侵袭。阁屋内虽燃着火炭，但此处楼阁空旷，候久了，李祥春还是感到手脚有些发冷。
今晚摄政王从少帝离去后，更是一直如此伏案，没起身过。
打着盹的张宝突然打了个哆嗦，一下清醒。跟了老太监多年，见他眼睛看向了里头的那只暖炉，立刻会意，赶紧要进，却见老太监冲着自己摇了摇手。
估摸炉里的炭火不旺了，老太监自己轻轻走了进去，掀盖，拿炉钳通了通火，夹几块炭，添进去，再将盖仔细地盖了回去。
他动作很轻，但束慎徽还是被惊动，信口问时辰。
李祥春等的就是这个，“方才鼓楼响过子时二刻的漏了，殿下你大约专心于事，没听到。”
“这么晚了？”束慎徽口里说着，头没抬，手中所执之笔也未停。
“是啊。老奴知道事多，都需尽快处置。只是，老奴虽认不得几个大字，也听说过，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摄政王便如咱们大魏的重器。您要是累坏了身子，如何为陛下分忧？昨夜摄政王您就才睡了两个时辰而已。总这样，便是铁打的，那也受不了哇！”
束慎徽终于停笔，抬头看了老太监一眼，“比张宝的话还多。”
外间张宝听到忽然提及自己，不知何事，耳朵一竖。
老太监躬身，“老奴多嘴！若说错了，殿下勿笑话老奴。”
束慎徽一笑，待墨迹干了，合上方批完的本子，将笔轻轻搭在一只小山玉架上，搓了搓手，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连日阴寒，今夜亦是浓云蔽月。窗外的近处，庭院花木凋秃，满眼萧瑟，池边几杆枯荷残叶。远处，夜色勾勒着重重殿宇的沉沉轮廓。那立在飞檐翘角上的鸱吻和脊兽也不复白天庄严威武，望去，阴影森森。
一阵带着浓重寒意的夜风扑入。
李祥春忙取了外衣，送了上去，“殿下，当心冷。”
束慎徽没接，对着窗外出神了片刻，自言自语般地道，“贤王出去，也有些时日了吧？”
便如心有灵犀。恰这时，外头一个小侍快步入内，和张宝轻声道了句话，张宝忙进来传话：“殿下，方才刘将军递了个消息进来，说贤王老千岁回了！老千岁人就在宫门外，问殿下是否歇下了。”
束慎徽目光微动，蓦地回头，立刻朝外大步而去。

第10章
贤王束韫今夜方到，连整休也免了，直奔皇宫，直接就将车停在了宫门之外。
束慎徽亲自将贤王从宫门接到文林阁。李祥春带着张宝等人奉上热水毛巾等物。束慎徽拂了拂手，他会意，领人退了出去，轻轻闭门。
束慎徽将束韫扶入座，亲手替他拧了热巾，双手奉上。
“皇伯父这年纪，本早该保养年寿，享受子孙侍奉，如今却还不顾年迈，如此奔波劳顿，只怪侄儿无能。侄儿万分惭愧，更是感激不尽。”
贤王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郎你为朝廷尽心竭力，我不过是出门跑一趟路罢了，谈何劳顿！况且，这也是我自己要的差，莫要如此说话！”说着接过递上的面巾，擦了把脸和手，再匆匆喝一口束慎徽斟上的茶，立刻便入正题。
“高王怎的突然暴病身亡？”他开口就问自己的侄儿。这也是他如此迫不及待连夜便要见到面的原因。
他问完，却见侄儿没有应，只走到自己面前，默默行了一个告罪之礼，便明白了。
这一路回来，他千思百想，心里早已有所预料，但当真如此，心还是咯噔一跳，沉了下去。
“自取自灭啊，自取灭亡……”他喃喃地道了一句，神色惨淡。
束慎徽依旧沉默。
“他意欲何为？”片刻后，贤王压下纷乱心情，低声问道。
“拟于太后寿日于护国寺造乱，城内武侯府和监门卫呼应。被我反杀。”
高王不是贤王的同母弟，这些年，二人关系也日渐疏离，但早年却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日子。
贤王也知自己的这个侄儿，看似温文，实则隐锋于鞘。他也是武帝皇子当中唯一一个继承了武帝这种深沉而又霸烈果决特质的儿子。武帝钟爱此子，人都以为是因其母亲的美貌和出身，然则武帝后宫个个美人，似吴越王女那样身份的妃子，也不止她一位。贤王心里很清楚，很大程度，其实是武帝喜此子这一点最像他自己。
他已亡故的另个侄儿明帝，自然也深知这一点，这才会在临终前将少帝托付给他的这个三皇弟。
贤王早前也暗暗有所准备，知高王若再不知收敛，迟早要成这侄儿出刀的祭刀之鬼，时至今日，他知时机也是差不多了。
只是仍然没有想到，侄儿此局如此隐秘，就连自己，此前竟也分毫没有察觉。
现在看来，他向姜祖望求婚，便是反杀的开始。
贤王也沉默了下去。
“请皇伯父恕侄儿之罪。”束慎徽说道。
贤王一下回过了神，摆手，反而起身，朝着侄儿深深作揖，回了一礼。
“摄政王无需任何自责。高王有今日之果，皆是咎由自取。我反而要代我大魏谢过摄政王，幸而及时除凶，免去了一场祸乱。”贤王正色说道。
束慎徽上前，伸手再次扶他落座，“多谢老千岁体谅。”
贤王知他应也在记挂自己此行的结果，定了定心神，转了话题，“殿下，关于我之此行，算是不辱使命，留下了信物，姜祖望应了。”
这答案应当就在束慎徽的意料之中，他只点了点头，表情丝毫也不见喜色。
“你提求婚，姜祖望如何反应？”他只问道。
束韫自然不会隐瞒。观察姜祖望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起初我观他虽略勉强，倒也没有拒绝之意。不过中间出了一个意外。”
摄政王望向他。
“姜祖望之女，那位长宁女将军，应是不愿，获悉消息后，竟连夜不告而走。姜祖望不欲叫我知晓，极力瞒我，哄我去城中去住。他应以为女将军负气去了其母家所在的云落城，打发我后，暗中派亲信去找人。就在我收到京中来的消息，预备动身回来的前一夜，再去试探姜祖望，可以肯定，女将军没去云落，并且还是没有下落。且大约受此影响，姜祖望态度大变，竟当着我的面意欲拒婚——”
贤王顿了一顿，“我便略略施压于他。等到次日清早，他再来见我，改了口，又应了婚事。只是我觉着，他改口，似乎并非完全是因我前夜施压的缘故。”
“可是那日你走后，姜祖望之女又有消息了？”
贤王点头，“应当便是如此。姜祖望若当真抗命拒婚，岂非乱了摄政王你的考虑？我怕出意外，当日回城前，留了个人盯着。也是巧，次日天明之际，女将军竟独自从外归了营。他父女见了面，不知说了什么，或是又权衡利弊，最后顺利定了婚事。”
束慎徽沉吟了片刻，“知道姜祖望之女去了哪里吗？”
贤王摇头，“这个，我也不知。”
他看了眼束慎徽，“关于此事，摄政王莫放心上。姜祖望之女非一般女子，常年行伍，行事与男子无二，骤然谈及婚嫁，反应难免过了些。不过，话也说回来，再如何，她也是女子。待日后她见到了你，必会回心转意。”
这话，倒也不是做伯父的往自己侄儿脸上贴金。长安多少女子，被祁王风采所倾。
所幸摄政王极是大方。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无妨。”
贤王忽然想起一事。此前他多少也有所耳闻，侄儿似与温家之女情投意合，奈何造化弄人，武帝去后，明帝便对他多有倚重，直至今日摄政，他肩负重责，行事一切自然以大局为重，似这等小儿女的私情，也就只能放一边了。
世上少了一双玉璧人，老千岁也颇觉遗憾，暗叹口气，便丢过不提，又谈及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我在雁门停留多日，经暗中四处探访，军中确实纲纪整肃，各部将官，未曾听说有结党营私之事。姜祖望与高王成王之流，应当确实不曾有过深交。”
束慎徽道了声好，终于释然，笑道，“实不相瞒，姜祖望应许婚事，在我意料之中。我唯一不放心，便是此事。他将来的位置，关乎国运，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如此最好不过。”
贤王这趟北上的两个目的达成，谈完了话，束慎徽想他年迈，夜也已深，便道：“老千岁快回府歇息，侄儿送您回去。”
贤王却还是不走。
“等等！我待了那么些天，关于姜家之女，另外也得了些消息。”
不待侄儿回话，贤王自己便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姜祖望善战，女也大有父风。虽是女子，但我看，军营之中，从上到下，无人以此为异。士兵提及，皆以其号长宁将军呼之，敬重由衷而发。这回我虽没能见到面，但京中传的那些关于此女狼女化身之类的闲言，荒唐至极！不过，我倒也确实听说，她与狼有些渊源。据说是她尚在襁褓之时，与母外出，路上不幸遭遇意外，母丧生，她则机缘巧合，也是上天垂幸，竟受母狼哺乳，方得继命，后来被寻了回来。但也仅此而已。其余种种，想必因为自古便少有女将军，一些从没见过她面的无知愚人凭空附会，以讹传讹罢了！”
虽然心里为侄儿和温家女儿感到可惜，但既是要娶姜女，毋论这桩婚事初衷如何，身为亲长，贤王也是希望二人将来琴瑟调和，自然要替姜女予以澄清。
“老千岁所言极是。费心了。”束慎徽笑道。
“另外，她的外祖老城主去年去世，当时殿下以陛下之名，特意着使送去哀册，赗赐马匹粟麦布绢，加谥号，以示朝廷恩德，殿下应当还有印象。姜女与母家之人感情亲厚。我听说这回她本是要去云落祭拜老城主，中途被召了回来，对婚事毫无准备。这应当也是她起初不愿的原因。”
“侄儿明白。”他又笑道。
解释到这里，贤王忽然又想起他此行听来的另外一个消息。
据说，云落城中有个西行归来的年轻比丘，是位高僧的弟子，从前落难，恰被女将军所救，带回到城中，后来那僧人便留在了那里，至今没有离开。
这本没什么，问题是，传言那僧人容貌俊美，被女将军收为了面首。女将军每回去云落，必找那年轻僧人，还曾有人看到过女将军留宿。但云落城的人对此却丝毫不以为异，似乎认为即便是真，她收面首，那也理所当然。
“老千岁可还有别话？”
贤王正出着神，忽然听到侄儿发问，回过神，迟疑了下。
他本欲将此事隐下不提，免得凭空添刺。但再想，日后若再叫他知道了，反而更为不美。晚不如早，本就是为联姻的目的，还是明明白白，无论好歹，叫他全部知晓，以便应对，如此才为妥当。
“还有个事，不过，也只是小事……”
束慎徽望向他。
老贤王微微咳了一下，“我还听闻，云落那里，有个西域回来的和尚，从前曾被女将军所救，后来二人便有所往来。殿下你也知，入人眼中，难免就会往别处想去。但照我看，似这等传言，应和女将军狼女之说那般，捕风捉影，以谣言居多。”
摄政王果然大方得很，听完神色丝毫也无变化，只道了声明白。“多谢皇伯父提点，您这一趟实在辛苦。侄儿送您。”
他将贤王送至宫门，本要亲自再送他回王府，贤王不允，叫他立刻也去歇了，不可太过操劳。
束慎徽应了，停步于夹门，目送贤王一行车马去后，回身往里。
暗夜影深，他双手负后，独自缓行在两侧宫墙高耸对峙的幽深夹道之上。李祥春带着小侍提了宫灯，悄然随后，知他是在虑事，不敢靠近，唯恐惊扰。便如此行到那夹道的尽头，忽见他停了步。
李祥春碎步疾赶而上，听到摄政王吩咐：“今日朝议前，你唤礼部尚书先来我文林阁。”
李祥春一下便明白了。
此前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摄政王欲娶姜氏女之说，至此，事定。

第11章
姜含元到了云落。
云落地方不大，小小一座城邑，雪山之下，户不过数千。它是如此宁静。在这里，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抬眼，便能看见城南远处那座山顶终年积着皑皑白雪的连绵雪山。晴天的时候，山下湖泊的水面仿佛一面镜子，能清楚地倒映出云落女儿那如花朵一般的美丽脸庞。
二十多年前，趁着中原多国战乱，北狄尝到了从晋国手里夺走朔、恒、燕等州的甜头后，食髓知味，又将目光放到了大魏的西关，试图获得这一带诸城的藩属权，继而以此为跳板，封锁魏国西关，当时，位于要冲之地的云落便首当其冲。
姜含元的外祖，当时一边率领举国两千勇士奋勇抵抗，一边向宗主国大魏发去求援消息。那时武帝还顾不上北境，但也容不下如此公然挑衅，派军北上，协助云落，打退了北狄的来犯。
武帝派去的将军便是姜祖望。他出身将门，有着极高的军事天分，十八岁时，便已在武帝的征伐战事里屡立战功，声名赫赫。他也和许多与他同样出身于世家的开国勋贵子弟一样，正当年轻热血，在为武帝剑指九州的千古功业而沸腾不已，梦想能更上一层，在其间留下属于自己的辉煌烙印，名垂青史。
这位来自大魏的年轻将军，英俊勇毅，意气风发，吸引了无数云落女儿的目光，他爱上了云落最美丽的女儿燕氏，娶了她，将她带回到了京城。
故事的开头总是很美好。年轻夫妇两情相悦，虽聚少离多，却也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几年后，燕氏又得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她盼战乱早日止歇，那样，夫君便再也不用离家征伐，便给女儿起了一个寄托愿望的乳名，兕兕。兕，那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出，天下盛定。
京城之繁华，远胜云落，但是燕氏渐渐还是开始想念她那雪山湖泊旁的遥远家乡。正逢老城主寿日，姜祖望恰也回了长安，向朝廷告假，亲自护送她回。便是如此，夫妇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踏上了这条探亲之路。
一切原本非常顺利，经过一段长途跋涉，再过些天，他们便就可以到云落了。但这一日，后头却忽然追上了人，传来一个消息，当朝新寡的南康长公主出京去往封地，不知为何，中途改道，竟如此巧合，也朝这个方向来了。她的玉驾现就停在后方武城，命姜祖望前去觐见，称有要事。
七天之前，夫妇二人路过了那个叫武城的地方。
南康是高祖之女，据说她出生时，一头麋鹿自京城郊外经过，有相术者称为祥瑞，果然，不久之后，便有小国前来归附。高祖因此宠爱此女，特意为她建了麋园，择婿尚之。武帝继位后，封长公主，对这个妹妹也是有求必应。当时的京中，南康长公主权势遮天，麋园更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一个地方。
长公主突然现身在了此地，召丈夫前去见驾，到底是为什么缘由，燕氏心中自然有数。此前在京中时，新寡的长公主频频向他示好。
姜祖望满心不愿，但忌惮对方的地位和威势，最后还是不敢不从。
夫妇当时所在的地方，前头不远有个名为昌乐的城邑，与云落世代交好，相互守望。姜祖望只好将妻女送到昌乐，吩咐燕氏安心等自己回来，随后匆匆掉头，赶往武城。
他不知道，从他做出掉头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开始，灾祸便降临到了他的头上，继而改变了他这一生的命运。
昌乐老王已去，继位的新王被北狄来的密使游说心动，图谋将来在此扩展自己的势力，几个月前便开始暗通款曲。得遇如此机会，密谋入夜动手，将人交给北狄。所幸，计划被一个和云落老城主有旧的人得知，那人告知燕氏，燕氏脱去华服，乔装带着女儿悄悄离开，混出了城。但是幸运没持续下去，逃出去没多远，追兵便追了上来。
身边的随行护卫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燕氏抱着襁褓里的女儿，退到一处悬崖尽头，再无可退之路。
崖下，乱石深渊。
燕氏性烈，不愿落入北狄人之手，更不愿让自己成为胁迫亲人的工具。
她脱下厚衣，一层层紧紧裹绑住襁褓里的爱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祈祷雪山圣神护佑女儿，随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女儿远远地抛向了崖下一处生着茂枝的密林，自己纵身跃下。
当姜祖望赶回，已是半个多月后了。燕氏在崖下被找到，自是粉身碎骨。不但如此，遗体也遭野兽陆陆续续啃噬搬运，附近只剩了几片残余衫角和零星残骨，情状惨不忍睹。女婴也是不见踪迹，只在附近密林之中，寻见了零星的狼足印痕和一个散落在远处的襁褓。人皆以为她已被狼吃掉，尸骨无存。不料几个月后，她竟被发现，还侥幸存活，奇迹般地出现在了距离几十里外的一处荒林独狼穴中。
她是被一个猎人追踪狼迹之时无意间发现的，据说当时满身脏污，眠于母狼之侧。姜祖望闻讯赶到，凭着胎记才认出了女儿。当母狼被驱开，她被强行带走后，那母狼还是迟迟不肯离去，远远跟随。姜祖望令人勿伤，它便跟了长长一路，最后大约知道是无法夺回了，这才伤心嚎叫着离去。
而当日，那位新寡长公主将姜祖望传去，所谓“要事”，据说是前日路上遭遇野兽，公主受惊病倒，夜寐难安，需这个大魏的勇武将军护驾同行。
姜祖望呕血大病。后来病愈，武帝为表弥补，赐婚他与南康长公主。姜祖望以曾对亡妻毒誓此生绝不另娶之由，拒了婚。武帝便也未再勉强，做主为长公主另择佳婿，此事算是过去。
再后来，当他昔日的那些旧游实现梦想，纷纷在武帝统一九州的战事里立下耀目功劳的时候，他自请来到北地戍边，风沙为伴，一吹便是二十年，从此，再未回过京城一步。
这就是故事的最后结局。
去年，姜含元那位一次次守住这座雪山小城，守了一辈子的外祖父，也走完他一生的路，去了。她的舅父燕重成了城主。他是一个脾气暴躁说话大嗓门的汉子，继承了燕氏世世代代的勇武和忠诚。他更以姜含元为荣，获悉她到来的消息，当天亲自出城去接。
城门附近的人们看见她，纷纷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相向她行礼。
她幼年那段离奇的经历，在别人看来，或是不祥的化身，恐怖的象征，但在云落城的人们眼中，她却是受到神灵护佑的神女。
是啊，倘若不是如此，襁褓中的女婴，怎能活下去，又怎能变成今日如此一位令敌人切齿痛恨的悍勇之将？
舅舅见这一幕，开怀大笑，扬鞭指着那些迎接外甥女的城民，“兕兕你瞧！我们云落之人敬重勇士！他们敬你，竟还超过我这个舅舅！大家都盼你能一直留下！这里就是你的家！”
姜含元含笑感谢城民，在周围的热烈的欢呼声中，纵马入城。
青木塞地理重要，却被魏国夺了回去，那南王炽舒正是因那一败，亲自坐镇幽燕等地。去年外祖过世，姜含元正领着军队与一支图谋夺回青木塞的狄军在周旋作战，没能赶来。是以今年祭日，本打算提早来，没想到中间又出周折，直到今日，才终于得以成行。
燕重准备亲自带她去祭祀。
“舅舅，我自己去吧。去年我没能赶到，今年又错过日子。我想一个人陪外祖几天。”
燕重知她和外祖感情深厚，便也不勉强同行，点头应好。
老城主的安眠之地位于城外的山谷。那里也是燕氏世世代代的埋骨之地，晴天的时候，从谷口便能看见对面的雪山和镜湖。
姜含元独自在一顶简陋的草庐里住了下来，席地而卧，伴着外祖，还有她记不得模样的母亲。不过她知道，母亲是真实存在过的，这里的这座坟茔，就埋着那几片碎衣和那几根残骨。她原本应该有着幽兰的气息，温热的皮肤，温柔的声音。她是雪山脚下最好看的女子。镜湖留下了她倒映过的那张美丽面容。
是的，姜含元能看见这一切，就好像她总是能在梦里看见那头曾经哺乳过自己的母狼。
一个包裹在重重襁褓里的婴儿，带着她母亲全部祝福，穿过一片茂盛的树顶，掉落的时候，挂在了一簇网结的枝蔓，悬在空中。小小的，独自一人，已经一天一夜。她因为饥饿啼哭不停。她的记忆告诉她，只要她这样啼哭，就会有一个散着好闻香味的温柔的人抱住自己，让自己的嘴贴上她温暖而柔软的胸，甘甜的乳汁就会喂饱自己。但是这一次，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来。最后她挣扎着，用自己的小手小脚挣脱开了襁褓，从树顶掉了下去，摔在地上厚厚的灌木丛里。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到处去找那女子。她哭得声嘶力竭，嗓音沙哑，直到再也爬不动，变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来了一头母狼。
那是一头年轻母狼，她第一次做母亲，不幸的是，当她外出觅食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狼崽不见了，窝里只剩下一滩血迹。失去狼崽的母狼悲伤而愤怒，涨乳的痛苦更是令她焦躁不安，她到处寻找自己的孩子，闯入这里，发现了地上的这个人类婴儿。她扑了上去，利爪深深刺入婴儿那娇嫩的后背皮肤。就在它低头要咬上婴儿脖颈的时候，那人类的孩子，闻到了母狼腹下乳头处正渗滴不停的乳汁的气味。那是母亲的味道。她被饥渴和强大的求生欲望驱使，忘记了来自背上的痛苦，张大嘴巴，狠狠叼住，用尽力气使劲地吸吮，大口大口地吞咽。那乳汁畅通的骤然快感令母狼中止了撕咬的欲望，她注视着身下那正在吸食自己乳汁的人类婴儿，眼里的凶光渐渐散去，静静立着，任这幼崽吸自己的乳，等到她终于吃饱，闭着眼睛入睡，她舔去了婴儿背上刚被自己抓出的血，叼着，拖走离去……
梦境一转，姜含元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婴儿，仓皇奔逃，狼狈不堪，最后她逃到了路的尽头，立在悬崖之上，那些追赶的人就要逼到近前了。
停住。不要再继续梦了，她不想梦下去。梦中的姜含元这样告诉自己，努力挣扎，想要醒来。可是每一次，梦都是如此的深沉，将她吸住，她犹如身处旋涡，无法挣脱。
“是你害死了姑母！是他们说的！姑母本来已经藏起来了，坏人都已经过去了，是你哭了起来！你害死了姑母！”
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伤心地嚎啕大哭，用尖锐的嗓音冲着姜含元叫嚷。
他想不明白，祖父和父亲，为什么都对这个来了几年后才开口说话的阿姐，比对自己更好。
停住。不要再继续梦了！
梦里的姜含元再次逼迫自己醒来。可是梦境啊，它还是不肯结束。
姜含元又看见了西陉关大营外的那座熟悉的铁剑崖，她就站在顶上，迎风纵身一跃而下，便仿佛她曾许多次做过的那样。崖下的那口潭水，在梦里，也再一次地变成了嶙峋山石。又一次，她重重地砸在了上面。血如红练般喷溅，她粉身碎骨，四肢百骸灵魂深处，没有一处不是疼痛至极。
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在死去的那一刻，应就是这种感觉。
她该是如何的痛苦啊。
血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已分不清是那女人的血，战死的同袍的血，还是自敌人那被一刀砍了头的脖腔里射出的血。只剩下满天的血雨，将她从头到脚浇湿，浇成一个血人。
那浓烈的腥味，深深地渗透到了她皮肤的每个毛孔里，散不去，永远也散不去了。
她的身体痉挛，紧紧缩成一团，僵硬得仿佛一块冰雪里的冻石。
不能哭。梦里的那个自己再次提醒。
从知道是自己的哭声杀死了那个女人之后，她便发了誓，永远不会再哭了。
跨上马，挽最强的弓，握最坚的刀！
惟其如此，才能保护一切需要她保护的人！
姜含元紧闭着的眼皮忽然一动，还没睁眼，反手便抽出了身上带的刀，自那她从小起便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里猛然坐直身体。
“阿姐！醒醒！”
“是我。”
夕照黯淡，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几步之外，见状，微微后退。
“父亲派我来请阿姐回去。”
燕乘望着面前这双布满了红丝的充血的杀气流露的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阿弟来了。
姜含元目中杀气退去，略微茫然地环顾四周。
日将西落。她靠坐在母亲的墓碑之侧，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闭了闭目，慢慢吁出一口气，收了刀。
“是我父亲那边来消息了吗？”
她问。嗓音嘶哑而疲倦，仿佛一片撕破了的绸缎。
“是的。樊将军来接阿姐你。”
“他说，京中的迎亲使者到了，要接阿姐你走了。”

第12章
樊敬等在谷外，待姜含元走出，迎了上去，“迎亲使者到了，黄门侍郎何聪。”
这个官职平常给事于宫内，是皇帝侍从，内顾问应对，外则往往陪乘，关系亲近，居官之人，往往是皇帝信任的重臣或是外戚宗室。
“现在就回吗？”姜含元问。
“自雁门出发，若随大队日行夜宿走着，路上需月余方能到京。况且这里到雁门，也是需要些天。何侍郎说，婚期是太史测天时观星历选的良辰吉日，所以最好……”他停住。
姜含元已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头，眺向西北方向的远处。
樊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有座千年风吹而化的石头山，山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窟，状若蜂巢，上有摩崖。正当黄昏，那摩崖岩便静静地卧在夕阳的斜晖之中，远远望去，橘光一片。
“你们先回城吧。明早汇合，一道走。”
樊敬又看一眼那座沐浴在夕阳里的摩崖石山，似若有所悟，却也没说什么，只用复杂的目光望了眼女将军，应是，扭头便带着人去了。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了山巅，天色骤暗，昏鸦绕着山头秃岩聒噪。山脚，有条通往上方的简陋石道，石道的尽头，是个不知哪朝哪代的修行人在这里依山凿出的窟。此刻在那石窟之外，一对城里来的父子正弯腰，向着对面之人表达着感激之情。
那是一个年轻的僧人，肩披葛衣，脚穿草履，因为清瘦，他显得眼眶微凹，目光却也变得愈发炯炯。他面带着笑容，双手合十，朝那对父子还礼。那儿子千恩万谢过后，拿着草药，搀着父亲，沿着便道下来。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往城中，忽然看到站在一旁的姜含元，认了出来，忙相扶着走了过来，向她行礼。
姜含元知这对父子应是从云落城来这里求医的，便颔首，示意不必多礼。
那僧人目送父子离去，转身回往石窟，正要入内，忽然，仿佛觉察到了什么，迟疑了下，停步，转过了头。
姜含元立在那如天梯般的石阶之末。暮色朝她四合而来。她朝僧人微微一笑，迈步，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无生，我又来了。”她说道。
这个名叫无生的僧人注视着她，也笑了，合掌：“小僧等候将军多时了。”
这个独居于摩崖洞的僧人，曾有过一段不为人所知的隐秘往事。他本出身于一个末代皇室，帝之幼子，聪敏早慧，过目能诵。在他六岁那年，国为大魏所灭，他侥幸存活，与比丘结缘，成为了一位来自天竺的高僧的嫡传弟子，从此割断红尘，改名无生，取无生无灭真谛之意。多年之后，高僧圆寂，那时，无生虽年纪尚轻，却已得禅学衣钵，精通梵文，造诣高深，声名远扬，长安护国寺也慕名，派了使者请他入寺主持讲经，然他舍了一切，踏上了他的前行者曾走过的那条苦行之道，风沙砥砺，西行漫游。
三年前，他终于带着所得的经文东归，随一队商旅同行，不料经过这一带时，遭遇到一伙狄国游骑的劫掠。同伴纷纷被杀，狄人见他是比丘，暂留了性命，却肆意加以凌辱。正当生死攸关之际，是姜含元带着士兵如神兵般从天而降，将他救下，带到了这个地方。伤好后，他停下了脚步，栖身在这个不知名的先人所留的摩崖石窟里，一边继续修行，一边翻译经文。这个独居城外摩崖洞的比丘，不但精通梵文，亦通药理，时间长了，周边民众慢慢传开消息，便时常有人来此找他看病。他从不推拒，后来还将石窟辟出一角，专门用来存他跋山涉水采来炮制而成的各种草药。便这样，一晃，竟已三年之久了。
窟内的陈设，和姜含元上回来时见过的一样，分毫没有改变。除了那些草药，便是一几，一灯，笔墨纸砚，再一石榻，榻上一领薄薄麻被，一口陈旧藤箱，窟外另有一处简陋火坑，用以煮食烧水，旁贮几袋口粮。
这便是全部了，一个人得以维继生命的最原始的需求供应。
这地方的唯一丰盛，便是那一册册堆叠而起的梵文经卷，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可见主人平日爱护的程度。
姜含元曾让舅舅每隔段时日派人送些补给过来，却被无生婉拒，让她不必为此挂心。他饮食简单，倘若入定打坐，可七天七夜不饮不食。他笑着说，即便自己没有劳作采摘，光是靠着那些来他这里看过病的淳朴城民不时送来的食物和口粮，便就足以果腹了。
姜含元知他澄心空空，天龙护念，所求不是这些凡人的身外之物，后来便也未再提过了。
无生盘膝坐于石窟内的那张案几之后，就着青灯，译着经文。姜含元靠坐在摩崖窟的洞边，望着远处雪山顶上的那缕白日余光。当黑暗彻底降临，雪顶消隐，她整个人也被笼罩在了黑夜里。
“无生，你知道吗，我要嫁人了。”她忽然说道。
无生那执笔的手在纸卷上微微一顿，一个墨点从笔尖滴落。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窟口的那道青色的背影，慢慢地，低头，就着方才的那个墨点继续落笔。墨点消失。
“是吗？”他应答。
“是的。我以前见过那个人的。在我十三岁的时候。那时他也年少，我见他仿佛爱笑。”
“无生，你见过晴天之时，来自雪山的风吹皱镜湖，湖水泛出层层涟漪的景象吗。这就是他笑起来的感觉。”
僧人再次停笔，思索了下。
“小僧未曾见过。”他沉声说道。
“你何日有空，可以去看看。湖水非常美。当然了，他必早已忘记他见过我。其实莫说他了，便是我，倘若不是这回他向我父亲求亲，我也早已经忘了。毕竟，那是多远之前的旧事了。谁总会整天记着从前的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说是吧。”
“将军说的是。”
无生在她身后继续低头译着经。油灯的昏光微微摇动。
“无生，你知他为何娶我？”她悠悠的声音再次传来。
“想必总有他的理由。”无生应道。
“是。他以天下为棋枰，上有宏图和大业。我是他枰上的棋子。但是我却愿意为他去做一个马前卒，心甘情愿。无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僧人又一次地停笔，思索了下。
“不管为何，他是一个有福之人。”最后他说道。
那道青色背影仿佛笑了起来，因为无生的这句话。
“无生，你心有慧灯，通常你总是对的，不过这次，你错了。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失了此生所爱，何来有福可言？”
“求仁得仁，亦是福缘。”无生在她身后应道。
她再次轻声而笑，为这一句话。
“其实我本曾打算与他面话，因我实是不甘就此受下我所不欲之安排。但是在我见了他后，我却改了主意。他的为人何其无情，心性何其坚硬。似他那样的人，为达目的，可绝人欲，可劈山，可裂海。无生你相信吗？我被这样的人给说服了。我无法不成全他的所想，因他的所想，便是我之所想，所以，我改了主意——”
她停住，似第三回 ，自己笑了起来。而这一回，是自嘲的笑。
“算了，我今日话太多。不说这些了，你也不会懂的。无生，你的世界距俗世太过遥远。你生来就和普通人不同，高高在上，低眉慈悲。你的使命是传播佛法，普度众生，将来成为释迦那样的伟大之人，去受世人的顶礼和膜拜。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扰了你的清净。”
“你可以的。无论你想说什么，都是可以的。”身后传来回复之声。
姜含元转过脸，看见摩崖窟的深处里，昏暗的油灯映出一团朦胧的身影。无生并没有看她，还是那样低着头，继续写着他的经文，一边写，一边在和她对话。
她看了片刻，环顾这处枯寒到了极点的石窟，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不走，偏偏要留在这荒凉之所。”
他停了笔，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灯火中，远远望向她。
“这是小僧的修炼。”
他应道，“译经也将会是小僧这一生的重大责任。只要有笔墨，无论身在何地，莲台宝境，九荒之野，于小僧而言，都是一样。”
他说完，放下了笔。
“将军，我可以诵经给你听。你还想听吗。”
她从前曾说，他诵经的声音极好。虽然听不懂他在诵什么，但无关紧要，她喜欢听他诵经的声音。
姜含元点头：“想。”
“那么就诵小僧手头的这部经文吧，讲化生天道。佛陀宣说了成就十种佛论，以此，降诸天魔外邪论，摧灭一切诸有情类犹如金刚坚固烦恼，断一切障。”
在淡淡的草药苦香和无生那不疾不徐的平静的诵经声中，姜含元靠在洞口的岩石上，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继续诵着，直到她完全睡沉了，方停止，起身，取过石榻上的那方麻被，走到了她的身畔。
他弯腰，凝视着她的睡容，轻轻地，将麻被盖在了她的肩上。
他走了回来，盘膝坐到了近旁的一张石台上，闭目，打坐。
一夜过去，天明，当第一道阳光照射到摩崖洞口外的崖壁之上，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洞壁口，昨夜那道曾听他诵经的青色身影已离开了，此刻，那里空荡荡的，不留半分踪迹。那幅曾盖住她为她取暖的被，也已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在了石榻之上。
她一夜安眠，是在凌晨五更拂晓时分醒来的。无生灵台清醒，心目观她悄然离去，却没有出声，和她道别。
无需道别。
若是有一天，她又想听他诵经的声音，她自然还会回来。
而若是有一天，她遇到了另外一个能代替他诵经声的声音，在那道声音之畔，她亦能获得安然入眠，她自然便不会回来了。
那时，他也就可以离开这里。
他的修炼，也将得到圆满。

第13章
黄门侍郎何聪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抵达雁门郡，长宁将军就要被迎入京中和摄政王大婚的消息，已在西陉大营传开，人尽皆知。但对于远远驻扎在北去几百里外的青木塞的官兵来说，消息却严重滞后。直到这日清早，早操结束之后，才终于传到这里。而且，据说便是这两日，长宁将军就要动身入京了。
这下整个青木塞的兵营为之轰动，简直如同沸了锅。早操后平常争先恐后一窝蜂挤满了人的伙房前，今日竟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士兵们到处扎堆，相互打听消息，议论个不停。
伙房那头走来了一人，长手长脚，肩宽胸阔，只见他手里抓着两只大馍，嘴里还叼了一只，边走边吃，左右张望，一个身材精瘦奔跑起来犹如猎豹的年轻士兵，便是上次在追击狄骑的行动中被杨虎救过的那绰号叫猴子的张骏，冲他狂奔而来，高声大叫，“杨虎！杨虎！你还吃呢！大事不好了！”
“干什么？天塌下来了？就算塌下来了，我也不能饿肚子！”
杨虎咬了口大馍，“今早是怎么了？肚子都不饿？我一解散就冲了过来，你们平常个个可都跟饿死鬼一样，今早居然没人和我抢？”
“不是不是！”张骏双手乱摆，神色惊恐。
“怎么了你？撞见鬼了？”
“将军要嫁人了！”
“将军嫁人？哪个将军会嫁人？你脑子坏了……”
“是咱们的头！说是要嫁给摄政王了！”
吧唧两下，杨虎手里的馒头掉落在地，两只眼睛瞪得圆如铜铃，脚定在地上，一动不动。
“吓到了吧？我也是！刚听到的时候，如同遭了雷劈啊！”
张骏的神色沮丧至极。
他少年时父母双亡，为求一口饭吃，投身军伍。因耳聪目明，机敏过人，从军后，被女将军选中，接受了特殊的追踪和察迹训练。如今他领着一支斥候小队。上回能那么快就追上那支烧杀完就走的狄人游骑，靠的就是他的本事。这么说吧，便是单独行动迎面撞见了狄人的千军万马，也没他方才乍听那消息时来的震惊和恐慌。便如一下被抽了主心骨，说天塌了，真不为过。
杨虎终于反应了过来，嘴巴一动，嘴里叼着的大馍也掉了下来，在他脚下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你放屁！不可能！将军怎么可能嫁人！”杨虎脸都绿了，怪叫一声。
“是真的！说一个什么迎亲的大官早就领着人到了！西陉大营那边的人，也早就知道了！就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完了完了，头都没了，以后我们不知道要被打发到哪去混了……”
张骏念叨个不停。
杨虎呆了片刻，忽然一把推开忧心忡忡的张骏，迈步便走。
“杨虎你去哪？”张骏冲他背影喊。
“找将军去！我要问个清楚！”杨虎大吼一声。
张骏一愣，拔腿追了上去。
“等等！我也去——”
有了带头人，很快，官兵越聚越多，最后全都跟着杨虎涌了出去。这段时日在营中暂摄军务的另名副将年纪长些，行事自然较这些愣头们稳重，见状出来阻拦，却哪里拦得住。那一众人群情激奋，撸起袖子，发狠刚出青木营的辕门，远远看见对面驰道之上来了一队人马，很快，人马到了近前。
如此之巧，姜含元回了。
士兵们见她回了，慢慢安静了下来。
樊敬和姜含元同行，停马，目光扫了眼对面这一群将辕门堵得水泄不通的士兵，喝道：“干什么？这是要去打架？”
众人方才热血上头，此刻见主将回了，也就不敢出声了，纷纷缩头，看向杨虎。
杨虎大步出去。
“将军！他们都说你要嫁人了？是真的吗？”他冲着马背上的姜含元大声地问。
樊敬怒了：“放肆！杨虎你眼里还有军纪吗？以下犯上！胆敢如此和将军说话！”
“我不管!今日就算砍了我的脑袋，我也要说！”
他的脸涨得通红，再次转向姜含元。
“将军！同衣同袍，共生共死！这可是你三年前建敢死前部时说过的话！我杨虎是第一个报的名！现在我们人还在，敢死前部也变成了今日的青木营，我们个个以身在青木营为荣！你若要我们冲锋，哪怕前头是刀山，我们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现在转个头，你竟要去嫁人了！”
说到这里，他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我不管你今日嫁的是何人！别说摄政王了，便是皇帝，我也要说！言犹在耳！将军你却丢下我们这些人去嫁人？”
“你背叛了我们！”
他话音落下，辕门附近一片死寂。士兵们有的心有戚戚，有的面露惊惶。
张骏慌了，万万没想到，杨虎这个缺心眼的，果然不愧拼命七郎的绰号，竟敢说出这样的话。赶紧看向身旁另个平日交好的军官百长宋时运，使了个眼色。宋时运会意，二人上去，一左一右攥住杨虎胳膊，齐齐一摁，便将人捺在了地上。
“你疯了？还不赶紧求饶！”张骏在杨虎耳边低语。
杨虎却是眼睛发红，奋力挣扎，竟叫他挣脱开了身后二人的钳制。
张骏这下也不客气了，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叫他直接就扑在了地上，顺势又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一张脸死死摁在地上，好叫他不能再发出声音。杨虎口里吃了干燥的黄尘，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我不服！将军你就这样去嫁人了，丢下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说好的！同衣同袍，共生共死！”
这个杨虎，一边咳嗽，一边竟还不肯屈服，又挣扎着扭过了脸，嘶声力竭地嚷。
周围人听得清楚，悄然无声。
樊敬到之前，便也猜到青木营的人对这消息必会有所反应。但他没想到，众人反应竟会如此之大。心中亦是有所触动，面上却是分毫不能表露，厉声下令，“把他捆了，关起来，等待军法处置！”
同行回的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和那张骏宋久山一道，七手八脚，正要将人捆成杀猪模样拖走，却听姜含元开口道，“放了他。”
主将既如此发令，众人立刻撒手。杨虎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抬起那张糊了泥沙的脸，见姜含元下了马，朝自己走来，停在面前，低头望了过来。站他身旁的张骏又踢他屁股，催他认错，他却咬着牙，拧着脖子，趴地上就是不肯开口，如此僵持片刻，众人屏住了呼吸，气氛也愈发紧张之时，忽然，姜含元俯身，朝着杨虎伸出了一只手。
杨虎迟疑了下，慢慢也抬起自己的手，被她一把握住，一拽，便将他人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杨虎一时不明所以，站定迟疑了下，终还是忍不住，“明明说好的……”他喃喃地道，眼眶发红，声音竟也似带了点委屈般的哭腔。
“是，说好的！同衣同袍，共生共死！你们没忘，我也没忘。”
姜含元忽然应道。
杨虎一愣。
她转过脸，环顾营外的大片丘野之地。
“这个叫青木原的地方，从前被狄人占了，直到三年之前，我们才终于夺了回来！那一战，战死的人里，当中最长者，二十六岁，最小，年不过十四！他们此刻就躺在我的脚下，化作了白骨。今日，狄骑依旧劫掠我民，国土依旧未曾夺回，我何来之胆，胆敢忘记他们！”
话音落，她已自靴筒内抽出了一把匕首，众人尚未看分明，便见她挽了一袖，寒光动处，左小臂的内侧，赫然已是划出了一道长达数寸的长长口子。殷红的血，从划开的皮肉伤口里迅速地涌流而出。
“将军！”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涌了上来。
姜含元神色不动，只平抬起自己那流着血的一臂，缓缓环身，绕了半周，令自臂上流出的血，一滴滴地落入脚下的一片土里，抬起了眼。
“我姜含元，今日以我血起誓，胡骑一日不驱尽，青木营一日不会解散！”
她的目光，望向对面那一张张的脸。
“将来若要解甲，也必是一同解下，马放南山。今日虽去，我将归来！”
“你们要做的，就是替我守好青木塞，且等我回，共饮敌血！”
她的声音铿锵如铁，传送到了青木营的每一个士兵的耳中，辕门附近起先静悄悄的，几息过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如雷般的欢呼之声，杨虎更是一蹦三尺高，飞快地抹了把眼睛。
“吓死我了！将军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们了，要去和那个摄政王过日子生娃娃去了！太好了！太好了！将军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姜含元微微一笑，点头。
杨虎实在按捺不住心里激动，回头又冲着伙伴喊：“张骏！宋时运！崔久！弟兄们！你们都听到了，将军说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张骏和宋时运喜笑颜开，那叫崔久的弓兵百长，脸上有道长长伤疤，平日沉默寡言，此刻站在人群之后，听到杨虎叫自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杨虎喊完了话，想起自己方才的冲撞，未免讪讪，忽见她垂下的手腕处还在淌血，又大喊军医。军医奔来为姜含元裹臂，他便在旁紧紧守着，伸长脖子巴巴地看，唉声叹气。
“将军你……只要你说一声你回来，我们就会信的……你不用这样啊……都怪我不好！”
这等皮肉口子伤于姜含元而言，自不算什么。军医也很快处置完毕。她自顾整理着腕袖，不予理睬。
“我……我这就去自领军棍！”
杨虎涨红了脸，说完要走。
“下不为例。这回军棍免了，罚你每日早操比别人延长一刻钟，直到我归来为止！”她开了口。
杨虎松了口气。
“不行！一刻钟太短！两刻！”他讨好般地喊。
姜含元瞥他一眼，“你自己说的。”
“两刻钟！决不食言！”他胸膛一挺，神色坚定。
姜含元点头：“那便两刻钟。不许趁我不在躲懒！”
“是！谨遵将军之命！”杨虎大声吼道。
张骏凑上去，撞了撞他肩，挤眉弄眼，“说，方才是不是哭了？幸好将军要回来的，否则你岂不是要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鼻子了？”
杨虎那张娃娃脸腾地发热，自是抵死不认，摸了摸自己还留着他新鲜脚印的屁股，抬脚便踹了回来。
“王八羔子！说，刚才故意踢了我多少脚？我都数着呢！上回我就不该救你的！”
伙伴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围了过来，起哄的起哄，拱火的拱火，巴不得两人打起来，一时热闹极了。
张骏拔腿就跑，“还没吃早饭，都赶紧的，快去吃啊！再不去，抢光啦——”
众人这才被提醒，方觉腹饥，纷纷奔去抢食，片刻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军营辕门附近，呼啦一下，人便散了。
樊敬暗暗吁出了一口气。
姜含元注视着士兵们离去的身影，片刻后，转向樊敬：“樊叔，我这趟回来，就是想和他们道声别。我去了，此处先便交给你。”
樊敬本是云落燕氏的家臣，因为勇毅忠诚，从她小时摸刀射箭起，便被老城主派去在她身旁，还充当过她的弓马师傅。这么多年了，于他而言，女将军既是他的主君，他的心底，也有舐犊般的感情。这是她头回独自远离。虽说他也相信女将军一定能回来的，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却就难讲了。毕竟，这回她去的地方是京城，嫁的还是当今的摄政王。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压下心中的担忧和不舍，“将军放心去，末将必竭尽所能，不负将军所托！”
姜含元含笑点头。
“将军，还有一事。”
姜含元看过去。
樊敬望着她神色，小心地道：“大将军说，京中的禁卫将军刘向，是他旧部，这些年虽碍于内外不相交的规矩，没再往来，但旧日的交情，多少应该还有些的。大将军叫我和你说一声，入京后，若有不便之处，可以找他。料他多少会顾着点旧情，予以助力。”
姜含元没说话，只再次望了一眼青木营，这里一草一木，一旗一纛，终于收了目光，上马而去。

第14章
两个月后，天和二年的这个正月刚过。春寒不减，雪满长安道。
叫京城百姓已津津乐道了些时日的那件大事终于到来了。
今日，当今的摄政王祁王，将要迎娶安北都护大将军姜祖望之女，长宁将军姜含元。
关于姜女其人，早年在京中，无人知晓。是在三年前，随着朝廷在雁门郡取得了青木原一战的大捷，她的名字才为人所知。
据说当时，就是否要打那一仗，姜祖望麾下战将意见不一。在朝廷长期以防御为主的方略影响下，众将自然也以保守居多，她却如初生牛犊，是当日为数不多的主战派当中的一个，认为充分准备，可以打。最后也是她请命立下了军令状，领着一支三百人的敢死前部，夜出西陉关，发动突袭，成功地撕破狄人防线，继而军队压上，取得大胜，夺回了这个重要的塞点，将被割裂的两侧防线连接了起来，随后青木塞建立，她领兵常驻。便是那一仗后，她在军中名声大振，无人不知，随后这两年，狄国皇子南王炽舒也曾几次派兵试图再夺回青木塞，却皆未能如愿。
实是自古以来，少有女子从军，至于如此出众者，更是凤毛麟角，所以战报入京，引起轰动。当时还在位的明帝特意下旨，封长宁之号，以资嘉奖。出名后，大约因她女子之身，却在战场霸烈如斯，于是添油加醋，关于她狼女转世月夜化身之类的耸人听闻的传言，也就越传越真了。不过那一阵过后，渐渐也被人淡忘，直到最近，因为这桩婚事，她才又成了京城上下最为关注的人物，“身高八尺”、“腰阔十围“、“声若惊雷”、“虎头太岁”，就差口能喷火、日行八百里了，坊间人说得是口沫横飞，好似自己亲眼见到过一般，至于早前那些“狼女化身”“月圆嗜血”，不用说，更是传得妇孺皆知。
人人都是好奇万分，终于等到了今天这个日子。据说，女将军一行，昨夜便已至去北门光门十数里的渭河渭桥畔了，那里有座驿舍，早几日前已清空闲杂人等，洒水除道，还在周围为迎亲之礼设了围帐。
尽管今日路禁，天门司地门司以及禁卫各营都出动人马，沿途几十步设一桩，但依然挡不住好事者的脚步。闲人不辞路远，纷纷出城奔去渭桥，至于城内，那条通往摄政王府的通衢大道和王府附近，道旁更是早早便挤满了男女老少，就等着摄政王迎女将军，热闹之情状，堪比元宵。
姜含元独自身处驿舍，一身嫁衣，立于窗前。
窗外远处那道隐隐虹影，便是渭桥，连渭水南北两岸，是长安通往渭西和渭北诸多州郡的中央主道。千百年来，或西行，或北去，或迢迢奔赴黄金殿，红尘紫陌间，就是在这里，长安客来来去去。失意人的离别酒，得意者的马蹄疾，在这古老渭水的桥头之上，日复一日上演，周而复始，如桥下之川，永不断绝。
暮色渐渐浓重，积雪垂枝的桥头柳上，忽然亮起了特意为今日而悬的第一盏灯笼。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几乎是在错眼间，桥上次第亮满了灯，一盏盏鲜红果，又一只只红色巨眼，漂在了泛着淡淡雪色的渭水上空，悠悠荡荡。
耳边传来叩门声。是侍郎何聪亲自来请，说摄政王领着迎她的翟车已到，此刻就在外头等候。
她知道的。片刻前，耳中已飘入那肃穆而平和的钟鸣礼乐之声。
“出来了出来了！”
远远错落立在高处翘首张望的长安闲人起了一阵骚动。
暮色朦胧，红光满天。在前的两名引导侍人各持一面金羽翚扇，相互斜交，挡了姜女，但在人走出围帐的短暂一刻，隐隐还是能觑见个大致。
竟好似不过只是普通女子的样子，并不见传闻里的身高八尺腰阔十围金刚状。人群再次骚动，或失望，或讶异，或怀疑，噫叹之声此起彼伏。
来接她的翟车已经停在门外。那车，车身宽大，前后金饰，车障的红绫之上，绣满了金地的云翟图案，就连高大的车轮轮辐之上，也绘着朱牙，周围火杖映照，金碧辉煌。
姜含元登上了这辆婚车。在礼赞声中，车帷落下。大队的仪仗前引后随，车前一名身穿缁衣的驭人坐定，挥鞭，前方那披着金络玉辔的一排骏马便起了蹄，车粼粼前行。
天完全黑了下来，一轮圆月，皎若银盘，升上长安的夜空。
翟车穿城门而入，掺着嬉笑和呼唤的喧嚣声骤然放大，浪涛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彻底淹没。长安的街市，本就万家灯火，今夜更是辉煌灿烂，火杖映亮了半城，夺走了月辉，红透了残雪。那光沁入了车外覆满的锦帘，车里也朦朦胧胧了起来，人若浮于一个虚幻的梦境。
车轮不紧不慢地碾过道上平铺的条石之间的缝隙，微微颠簸。姜含元上车后，便感到有些疲倦，靠着，阖目，忽然，夹杂着阵阵“千岁永安”的喊声，前头道路两旁，又起了一阵如雷般的群呼。那是民众为今夜这位正骑马行于大道中央的摄政王的风采所夺，自发欢呼。
“阿娘！女将军在哪里！我怎没看见？她会在月圆之夜化为狼身？阿娘你看，今夜月圆！若她吃了摄政王，那该如何是好——”
在前头那如海的呼声里，车外的道旁，忽然隐隐飘来了一道稚嫩的童子叫嚷之声。童音尚未结束，便猝然消失，应是被身旁的母亲捂住了嘴。
姜含元本被马车颠得有了些昏昏欲睡之感，那童子的嚷声，倒是叫她醒了些。她忽然觉得，这趟长长的，令人除了疲乏还是疲乏的旅程，好似终于变得稍稍有了几分趣味，因这一句烂漫无忌的童言童语。
束慎徽据说颇得民心。看来确实如此。月圆之夜，连长安城里的懵懂童子，都在替他忧心。
放心。
她的唇角微微勾了一勾，也不知是说给那忧心忡忡的童子，还是此刻车前马背上的那道正接她去往摄政王府的背影。
就算那个叫姜含元的人，便是真的能够月夜化身，她也不会吃了那人。
从她明事的第一天起，她便明白，上了战场这个修罗地，她没有任何先天优势。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会比别人付出更多，心志更加坚忍。手磨出血泡，那又如何，自会结痂愈合。再磨破，再出血，再结痂。反反复复，终有一日，当双手覆满了厚茧，便再不会感觉到疼痛了。
那一年她十三岁，读兵书，参过战，杀过人，整日和兵卒一道摸爬滚打。她总是沉默的，从早到晚，满头满脸的灰和土，身上带着摔打的淤青，还有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泥巴和汗水的混合味，看起来，和身边那些因家贫无依而不得不早早投身军伍的小卒没什么两样。周围的人也习惯她的存在——大将军那个受过狼哺的女儿，自然天生就是异于常人的。她仿佛成了一个超越性别的特殊的人。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在还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
秋，武帝遣三皇子安乐王北巡抚边，来到了雁门郡的西陉关。
安乐王时年刚满十七，未及弱冠，犹少年之身，容貌美而清举，举止贵而文雅，人人以为他会高高在上，姜祖望更是颇多顾虑。皇家中人面目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但是很快，随着安乐王的到来，一切顾虑皆消，无论是他初到宴饮便下到军营与军士笑谈共饮的潇洒随和，还是随后表现出来的器局与风度，都无不令军营上下，为之折服。
他将在此停留半月，姜祖望本为他只会在西陉关附近巡视，便于城内准备了一处精舍，不料第一天过后，他便舍了仪仗，沿北境，走遍东西各个重要塞点，无一遗漏，天黑，人若还在路上，便就地于野地宿营。最后归来，他又出西陉关，抵达当时还被狄人占住的青木原，登上高地，近距离地观看对面的地形和布防。
那天天气晴好，北狄哨望很快发现了高地上的人，引来弓兵，联排齐发，一时箭簇满天，自对面射来，那箭矢划破空气发出的密集嗖嗖之声，如疾风暴雨，当头压顶。
距离过远，射来的箭簇最后只落于高地前的坡下，插入了地，但这般阵仗，依然叫人捏一把汗，随众当中少有不变色者，他却神色自若，足下分毫未动。狄营守军终于放弃射箭，却是心有不甘，于是便用学到的中原话大声谩骂，骂声不堪入耳，随风隐隐传到。
当时同行众人，包括姜祖望，再次变色，这回却因怒气，恐安乐王会被冒犯，便欲召来弓兵，以盾护身，前出十数丈后组织回击，如此，箭应当能够射到对面，不料，却被阻了。
“今日便是将这些跳梁小卒悉数射死于眼前，又有何用？”
身量犹带几分少年清瘦感的安乐王，望着对面那些不停谩骂狂笑作羞辱状的狄兵，平静地如此说道。
“大将军，箭且留着，待到他日，一并射回，也是不迟。”
诚然，组织回射本就是意气之争，并无实际意义。姜祖望之所以如此安排，也只是因为对面羞辱太过，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保全眼前这位皇子的颜面罢了。
他没有想到，对方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虽然这趟陪同的巡边，已令姜祖望对这位少年皇子生出颇多敬意，但这一刻，他还是讶异于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和他的年纪不相符合的少见的隐忍和冷静。
安乐王的话说得平淡，如随口之言，但在那一刻，姜祖望却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倘朝廷将来能有安乐王这般的人主事，那么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在防守了漫长的犹如见不到头的二十年后，或有一天，他终将能等到出击的希望。
自然了，这一切都和姜含元无关，不过，倘若硬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倒也确实不是完全没有。
因为安乐王到来的缘故，她的外祖父也提早就从云落赶了过来，参与觐见。
他的全部行程结束，外祖父归去，她送行，一直送出去老远，这才依依不舍地回来。记得那时天正傍晚，夕阳如火，她在距离西陉大营十几里外的一处野道上，遇见了安乐王一行人。
他便衣快马，鞍角悬弓，身畔随着和他同行的伴驾驸马都尉陈伦，带七八名随从，都是侍卫。
她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他事已毕，归京前的最后一日，欲独游一番，令姜祖望不必同行。一行人此刻应是外出归来，却不知为何，停马于道，似在商议着什么事。
姜含元在他到来的第一日，曾隔着迎他的大队人马远远看了一眼，认出人，不欲碰面，转马要改道离去，却已被对面的人看到，一名侍卫冲她喊，“你，过来！”
姜含元只好下马，走了过去，朝对面那被拥在中间高坐马背之上的人行了一礼。
“西陉大营的兵？”他打量了她一眼。
“是。”
“何营？”
“步卒。”
“多大？”
“十四。”
她撒了个谎。
那些年暂无大的战事，朝廷为繁衍人口之计，有官府不得征召未满十四男丁入伍的条文。但在民间的许多贫寒人家里，或为吃饭，或为求功，还是会有小于这个年纪的男丁投身入伍，军营里若是查出，通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放过。
她那时的个头，站直了，也堪堪只及他胯下那匹白色骏马的马背。她见他似又瞥了一眼她的身量，显然，不信她关于年龄的回答，却也没有再深究下去。
“知道灵丘吗？”他问。
灵丘是战国赵武灵王之墓，赵国第六代君王，胡服骑射，提缰挎弓，南灭长期得到强邻支援的中山，粉碎了强邻利用中山牵制赵国的意图，北上则大破楼烦林胡，设无穷之门，一时英雄无二。惜家事却优柔寡断，酿成内祸，最后竟以主父身份，壮年被儿子活活饿死在了沙丘宫，死后也不能入王陵，被远远地独自葬在了这片昔日他曾纵马驰骋过的边地，引后来的无数文人墨客凭吊，幽思怀古，悲慨不已。
姜含元点头，指东北方向，“有条近道，路难走些，但骑马一日可到。”
少年安乐王顺着她的所指，遥遥眺望了片刻远处夕阳里的灵丘方向。
“你替我带路！”
他回过头，说道。

第15章
“谨美，天就要黑了，不如明日再去吧。”一旁的陈伦望了眼落日，出声劝阻。
“慎徽”，意恭谨宣美，所以他字谨美，以呼应其名？
姜含元便想到了自己几个月前刚读过的书，正微微走神，耳边又响起那少年皇子的说话声：“赵雍尅定祸乱，以其一人之力，抬赵国跻身于乱世七雄之列，以其功业，称一代雄王，委实不过。若是明日去，便要后日回，回京整整推迟两天，不妥。既想到了，又一夜能到，不去祭拜一番，未免遗憾。”
他向好友如此解释了一番。
陈伦字子静，是朱国公的世子，比安乐王大几岁。他去年娶了安乐王的堂姐，贤王之女，因妻破格得封永泰公主，他便也做了驸马都尉。他和安乐王二人平日关系亲厚，既是伴驾，也是老友，私下常互称名字，知他是性情中人，既如此说了，便不再劝阻，应是。
姜含元却不想替他们领路。她以为他们只是问路，便是去，也要明日动身，不关己事，所以才随口指了下路，却没想到这位安乐王竟说走就走，要连夜上路。
早知如此，就说不知。
她便闷声不动，想寻个理由推脱，譬如说，自己记不清具体的路了，刚要张口，他却误会，以为她担忧不能按时归营要受惩罚，目光落她脸上，“你不必害怕，等回来了，若有人问，本王定会替你解释。”
夕阳在旁，金色余晖照在少年皇子这张俊美的脸上，眉目若染一层光辉。
望着面前的这张脸，便如鬼使神差一般，拒绝的话，姜含元竟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张了张嘴，慢慢闭上，最后默默上了马，带着这一行人往灵丘而去。行了一夜，只在中途短暂休息，终于，于黎明的破晓时分，来到了那座丘陵之畔。
古赵国的雄威王气，早已随了漫长岁月，被风吹散而去。昔日的赵王之陵，现如今，也不过一座枕着荒山的野地隆丘而已。
正值北地深秋，天光微明，山月苍白，仍淡淡地挂于山巅之上。人立于高台，极目远处，只见旷野苍莽。一阵秋风掠过，陵畔荒草飒飒，野狐走兔，满目尽都荒凉。
虽行了一夜的路，但安乐王看起来丝毫没有困乏。他迎着带了浓重秋寒的晨风，在那一座黄土隆丘之前伫立。良久，姜含元听到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昔年功盖世，今我秋草黄。酌酒浇王土，不老惟青山。”
他自鞍袋里取了壶酒，拔塞，高高举起，对着对面土丘，浇酒于黄土之上。
“回吧！”
酌酒毕，他道了一声，转头欲去。陈伦便唤侍卫。姜含元也跟了上去。忽然这时，一只自北向南的雁影从一片云中穿出，出现在了头顶秋日清晨的天空里。
他仿佛被勾出兴致，停步，仰头，目不转睛看着空中之雁，抬起一臂。
侍卫会意，知安乐王命将他的弓箭取来，奔去，从鞍角上将那一副挂着的弓箭取了，又飞奔回来，递了上去。
他接过，拉弓，搭箭于弦，簇锋随了顶上之影，缓缓移动，瞄准待射。
空中的飞雁仿佛感觉到了不详的杀气，忽地发出一声长鸣，状似哀警。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锐利，扣着箭杆的拇指微微一松，就在他意欲发射之时，刚才的那堆云里，竟又飞出来了另只大雁。
后雁鸣叫不绝，极力追赶，很快，双雁汇合，振翅急飞。
姜含元望着，见他继续瞄了片刻，却始终未发，最后竟松了弦，慢慢地，放下弓，似是放弃了射雁之念。
臂落，他却又仿佛有些不甘，眉微微一挑，忽然再次举弓搭箭，这一回他不再犹豫，拉满弓，弦绷得笔直，“咻”的一声，羽箭飞出，撕破空气，如一道白光，朝着头顶射去，眨眼便到双雁之旁，却是从中间不偏不倚笔直飞过，又射了数丈之高，直到力尽，远远地，最后方从空中掉落，消失不见。
饶是如此，双雁亦是受了大惊，鸣叫声中，翅膀胡乱扑腾，纷纷扬扬，飘落几簇翅羽，又在原地旋了几圈，这才仿佛惊魂稍定，急急忙忙，一并仓皇继续往南飞逃而去。
安乐王这才放下了弓，目送那一双远去之雁，笑了起来。
陈伦见状，不解。
“谨美，你这是何意？”
安乐王将弓箭抛回给了方才替他取弓来的那侍卫，“本以为是只孤雁，不料却是双雁。天寒地北，前途凶险，竟也双双对对，相互守望至此，实是不易。罢了，放过吧。不过，箭既上了弓，便无回撤之理，故射了出去，吓上它们一吓，也不枉白废一箭。”
陈伦性情稳重，听罢解释，对安乐王这还带了几分少年气的举动感到有些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道，“谨美你的箭法较之从前，又有精进。”
安乐王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之声。
他似乎是个喜欢笑的人。
“子静见笑了。不过，论及武功，想来我唯一还能勉强与你一较高下的，大约也就弓箭一项了。”
陈伦也笑道，“这却不敢当！殿下你自谦了！”
他二人谈笑间，侍卫牵来了马，他翻身上去，挽缰收辔，正要催马而去，似是想起了那名昨夜替自己带了一夜路的小兵，回头看了一眼。
姜含元还在原地翘首，望着双雁离去。
这是一个北方秋日常见的晴朗清晨，雁南去的那个方向，霜天破晓，山头下的朝阳尚未跃出，但那喷薄的光，却已染云为霞，令附近那高远的深蓝天穹也泛出了层层的透粉之色，宛如春日里的一片淡樱雾海。
她曾无数次早起，在这样的清晨里操练，埋头学习各种作战和杀人的方法。
仿佛是平生第一次，她抬起了头，然后，她见到了如此一个轻盈而光彩的边塞深秋的霜晓天。
“喂！上路！”　一名侍卫高声催她。
她看得入了神，突然听到催促，扭头。
安乐王和众人都已坐在了马背之上，在看自己。她迈步要走，却又见他忽然抬手，朝自己勾了勾指。
她只好朝他走去，停在了他的马前，距几步之远，仰头问：“殿下何事？”
“还能跟的上吗？”
姜含元：“能。”
“姜祖望练兵，果然还是不错的。”陈伦在旁插了一句。
安乐王没接话，只微微低头，目光从她因行路一夜而被寒霜打湿的头发和泛潮的衣领上掠过，随手便解了自己身上的那件烟湖色厚缎外氅，朝她抛了过来。
“呼”的一下，这还带着原主体暖的衣物，倏然罩落在她寒凉的肩上。她的鼻息里也冲入了一缕极淡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若沉香般的熏香气味。
姜含元闻惯自己身上的泥巴汗味，一时之间，反而不习惯这仿佛陡然间将自己笼罩住的干干净净的沉静的香气。
她整个人陡然发僵，立得笔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抛来的外氅，相较于她那时的个头和身量，也委实过大了，搭上她肩便往下滑。快要掉落到地，她方惊觉，猛地伸手，一把紧紧攥住了。
她这模样落入他的眼里，大约甚是可笑。
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在顶上那片破晓的霜天之下，颜若朝华。
“小娃娃，马骑得不错，路也带得不错。还看甚？回了！”
他用嘉奖的语气道了一句，随即丢下了她，骑马而去。
姜含元怔了片刻，忽然回神，胡乱卷起外氅，急忙也上马，追了上去。
那天他们是在傍晚回的。姜含元不欲让他知晓身份，回到了昨日相遇的那个地方，便从后追上归还了衣物，随即转向，就要脱离队列。
“站住！”
她出去没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她回过头，见他从腰间解了一面玉佩，朝自己一把抛掷了过来。
“小娃娃，这是带路酬谢！你年纪尚小，不足以入伍，看你也呆头呆脑，若真打起仗来，怕是要送命的！若是因家贫投的军，拿着这个回乡，寻最大的一个官，就说是本王给的，换几亩田地想必足够，往后便在家中好生侍奉双亲，过几年，娶房妻室，胜过你军伍卖命！”
那少年说完，便挽缰纵马当先一骑去了，陈伦紧随其后，其余人呼啦啦地跟上，一行人疾驰归营，渐渐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耳中忽然又涌入了一阵极大的欢呼声，姜含元感到身下的马车放慢速度，最后，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知道，她这一趟漫长旅途的终点——那从最初的安乐王府更为祁王府，如今又被称作摄政王府的地方，终于到了。
稍顷，她面前的这扇车门将会从外被人开启，那名为束慎徽的男子，将会来引她下去，礼成，随后，便是只有二人相对的这个漫长的夜了。
她再次闭目，在心里估算回去的大概时间。
摄政王府的大门大开，门前高悬红灯，从门里望去，一条长长的，两侧燃满了庭燎的通道，如火龙一般，将门里照得辉煌若昼。
摄政王下马，朝婚车走去，即将引着他新娶的王妃进入这道门。
驸马都尉陈伦，身兼京城天门司新掌和摄政王多年伴驾两种身份，今晚这样的场合，自是随行同路。
但这一路，他的精神，一直绷得紧紧，丝毫不敢放松。
齐王束晖去年秋“暴毙”之后，向朝廷检举宗室成王极其党羽的折函便没有断绝，牵涉者众多，最初连安北都护姜祖望都在其中，称其与成王有多年私交。后来摄政王将娶姜女为妃的消息被证实后，姜祖望才退出了被弹劾的名单。随后，两个月后，也就是去年年底，成王再次被人检举，私募兵马证据确凿，成王知无退路，仓促间于青州举事，不过半月，事败，成王自裁，一脉子孙连同党羽宗族皆被诛杀，其余发徙岭外，终身不得归朝。
祸乱虽已消弭，保不齐还有遗漏的余党残孽妄图反扑。今天这样的日子，人多事杂，他岂敢懈怠，从渭桥入城到摄政王府的这一路，除了常规出动的两司和禁军明卫，沿途更是安排了数以千计的暗哨，严密监视道路两旁围观人群以及房屋，包括屋顶，以防有人潜伏生事。
终于此刻，摄政王及姜氏王妃的翟车仪仗，这一列浩浩荡荡的人马，到了府邸大门之外。
入了这扇大门，今晚这一场全城瞩目的盛大婚仪，便算是圆满度过了。
陈伦站在自己的位上，目光从正走向翟车的摄政王的背影上挪开，又扫了一遍周围。
婚仪赞礼是来自礼部和鸿胪的官员，众人身着冠服，各就位置，正候着摄政王迎婚车中的姜女下来，随后入内。
今晚，能近身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员，上从眼前这几位当朝第二品，下到各部随行和守卫，全部都是被暗中查了个底朝天的，没有任何问题。
王府正门的周围，道路空阔，没有死角。
陈伦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这时，目光扫到了对面数丈外的路口，忽然一定。
那里聚着今晚追随迎亲翟车观礼的众多城中百姓，全部的人，都已被拦在预设了路障的路口之外。然而这时，却见一名童子竟从人群里脱了出来。
从陈伦这个距离看去，童子六七岁的模样，看着像是调皮，脱离了大人的眼目，独自向着这边，蹦蹦跳跳而来。
不待陈伦发令，在那路口最近的地方，立刻便有两名守卫上去，意欲将那童子阻回。
不料，童子似磕绊了一下，人扑摔在地。守卫弯腰欲捉，那童子却忽然作抱团状，整个人在地上如同一只球，滴溜溜竟从其中一人裆下穿了过去，接着继续朝前滚动，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陈伦双目瞳孔骤然缩紧。
他已看清楚了。这不是童子，而是一名侏儒！
在遍布长安的乐坊和酒肆里，并不乏这种以自身残缺来逗人笑乐换取生计的伎人。但今夜出现在这里，伪装成童子，什么身份，显而易见。
路口周围的另外七八名守卫也已反应过来，和方才那抓空了的两名同伴一道，齐齐飞身而上，朝那还在往前翻滚的侏儒涌去，迅速合围。
侏儒被迫停住，然而，就在同一时刻，自衣下抽出了一支弩机。
刹那，一枚箭簇发射而出。
弩机射程不及弓远，但在有效的距离内，其速度和力道却胜于弓箭。经由特制弩机发射而出的弩箭，甚至能从人的前胸贯穿后背而出，力道极是恐怖。
陈伦不顾一切，朝距自己不远的摄政王扑去。
然而，已是来不及了。
纵然已是倾尽全力，他还是没能追上这枚如疾风暴雨般射出的箭。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他的一双眼睛之前，如一道闪电般掠过。在掠过的那一刹那，暗沉的冷铁簇锋在他的瞳孔里拉出了一道幽幽的蓝线。这是剧毒的颜色。这支毒箭，又从站得更近，却分毫没有觉察的礼部主官和几名仪曹的身畔继续掠过，朝着前方那道已停在了翟车前的背影，疾射而去。
陈伦的心脏因为灭顶般的极度绝望和恐惧之感，几乎要在胸腔里爆裂。他甚至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耳朵里，因血液的冲刷压力而发出的轰轰之声。
翟车内，姜含元猛地弯腰撩起裙摆，疾如闪电，一把拔出她从不离身的匕首，纵身正要破门而出，这时，那名停车后便悄然隐在车厢侧旁原本如同无物的驭人，已从暗影里纵跃而出，五指暴张，手过之处，便自方才坐过的座底之下，抽出了一把刀。
已激射到近前的弩箭在空中两断，后部箭杆旋转着，戛然坠落，那前端的箭簇，则是扭了方向，劲道却依旧未消，伴着一道沉闷的噗声，深深地射入翟车旁的一片暗影地里，只余一截断杆，露在地面之上。
火杖照出那人脸容，却原来是禁军将军刘向。今夜他竟亲自充当了摄政王大婚所用翟车的驭人。
而这一切的发生，从头到尾，不过就在一个气息的呼吸之间。
此时，王府大门前正主持着礼仪的礼赞才刚刚反应过来，主官和身后左右的一群人猝然停下，面露惊恐。至于路口百姓，视线被围拢而上的守卫遮挡，更加不明所以，只道他们兴师动众，围捕一名误入禁区的顽皮小儿，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姜含元止步在了车门之后。很快，她就听到车外那在片刻前中断的祝辞声恢复了。有从人上前启门。她迅速后退，弯腰，才藏回了匕首，还没来得及抬头，眼前便骤然明亮，车厢里猛地涌入了来自王府大门内那跳跃着的辉煌的庭燎之光。
面前那两扇绘着描金翟云纹的厢门，从左右两侧，被两名礼官开启。
摄政王束慎徽一身礼服，端正立于车前。
车门开启，他举目，望向车内的那名女子。
她的指松开了匕首的把柄，抬起头。
二人便如此，一下四目相对。
庭燎的灼灼之光，连同车门口的来迎她的这男子的影，也跃映入了她的一双瞳仁之中。
便如片刻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的目光清炯，眼一眨不眨，注视着她，举臂，向着车里的她，伸来了他的一只手。

第16章
这只手净若洁玉，骨节匀停，生得如同其主一般好，此刻掌心朝上，修长的指以自然的方式微微舒展，停在了姜含元的面前，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姜含元慢慢站直身体，目光从这只手上收回，转向车外之人。
他始终注视着她，当二人再次四目相对，他的面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颔首了一下，是为致意。
姜含元没有回之以笑，但也没令他等待太久。
在车外投来的许多目光注视里，她慢慢地，向他伸去了自己刚刚才松开匕首的那只手。
他便收拢五指，轻轻握住了她予以回应的手，牵住，带她下了翟车。
姜含元的手，是粗粝的，指掌覆茧的手。但被对方握住，二人指掌不可避免相互贴碰，她却仿佛感觉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这男子手心处的肤暖。这令她不适。
足落地，她便不动声色地往侧旁靠了些过去，二人袖下那本就只是虚虚相握的手，自然便相互脱离了。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他也收回了他的手，随即微微偏脸，朝向她，又低声提醒前方台阶，便如此，引着她，跨入了摄政祁王府的大门。
片刻前发生在门外的那一场意外，如向广阔湖面投入的一粒石子，只在大门近旁引出一阵小小骚动，很快便归于无痕，便如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婚礼循着既定步骤进行，隆重而肃穆，最后，二人被引入新房，礼赞奉上了合卺之酒。
这是婚礼中最重要，也最受重视的一个步骤。
盛酒的一双合卺尊，通体以白玉雕作，高足相联，双杯之间，又有玄鸟立足于其下的瑞兽之背，祥瑞皆作庄严之貌，二杯便如此，左右相互贴依，紧密无缝，静静地置于铺了绛锦的案面之上。
他率先双手端取起了左杯，礼服大袖之中的双臂平举，以标准而优雅的动作徐徐抬高，最后停于他的胸前，目光随即望向他对面的新妇，静待着她举杯。
姜含元的目光落在余下的那只杯上。
本为天南地北客的陌生男女，饮了这杯酒，从此便就共一体，同尊卑，相亲爱，不相离。
她伸出双手，也稳稳地端起了这盏为她而留的玉杯，若他那般平举于胸后，抬起双目，平静地对上了对面这男子的目光，在礼赞的称颂声中，和他相互行礼，随即将杯送到唇边，一口而尽。
放落合卺玉尊，至此，二人结成了夫妇。
礼官退出，侍人放落一道道的帷幕，将今夜的新人留在内室的深处里，随即悄无声息，亦退了出去，房门闭合。
重重帐幔深垂，正对着床榻的那面墙前，摆了一座硕大的落地鎏金卷枝烛台，烛台上燃满红烛，光耀灼灼，满室纁金，争相辉映，照着床榻前剩下的那两个人。
二人依然保持着方才礼赞退出前的样子，并肩坐在榻沿之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身后，那两道被烛光投映在了红帐深处的影，如一双跃然上墙的画，一动不动。
起初谁也没有说话，静悄悄，不闻半点声息，忽然，一支红烛的火苗爆了朵灯花。
伴着一道轻微的“哔啵”之声，烛火晃了一晃。
男子的身影也随之动了一下。
他转过了头，望向身畔之人。
“何侍郎道你一路甚是辛苦，实在是有劳你了，今日事又多，你想必乏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他开了口，率先打破沉默，对她如此说道，神色极是自然，语气极是温和。说完他先起了身，走到床榻旁的一架衣帽挂前，背对着她，微微低头，开始自己解起了腰间的束带。
随了他的动作，安静的内室里，起了细细的来自带扣和衣物相擦而发的窸窸窣窣之声。
“殿下，我有话说。”
束慎徽解带毕，抬手正要挂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他的手停住，转头，见她已站了起来，双目望着自己。
他面上并无任何异色，只示意她稍候，重将方才解下的腰带束了回去，略略整了整衣物，全身重归整齐后，转过身，向着她，面含笑意：“何事？”
“殿下何以择我为妃？”
姜含元问。
他目光微动，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若是不便，无须答我。我这里有几句话，和殿下说明，也是一样。”
她继续道，“父亲，自然了，还有我，从前未曾对朝廷有过半分不忠。从前如此，现在，将来，亦会是如此。今我忝据摄政王妃之尊位，殿下你的善意与期望，父亲与我皆是明了，铭记于心。金瓯伤缺，至今未补。姜家人既身为武将，又幸逢明主，纵然以躯报国，也是在所不惜。”
“以上，请摄政王知悉。”
她的语气平静，神色坦然。
她说话的时候，他面上原本含着的笑意消失，神色转为严肃，目光直落她脸。
她也望着他眼，没有任何的避让，便如此，二人又对视了片刻，他凝定的肩忽然略略动了一下，缓缓点头。
“甚好。我会将你父女二人的忠心，上达到陛下面前。”他的语气，带了几分如他素日里与大臣对话似的口吻。
“末将代父亲多谢摄政王。”
姜含元向他行了一个郑重的全礼。
他看着她，唇角动了动，应是笑，算作回应，随即便停在了原地，既没话，也没再继续片刻前那脱衣解带的动作了。
她也不动，行完礼后，站直，依然如方才那样，立在榻前。
就这样二人相对，默立着，忽然，似有一缕暗风从外间而入，竟透过了重重的帷帐，侵入内室，惹得烛焰大片跳跃，二人烛影亦随之在锦帐里轻晃。
内室里的气氛，忽然好似也凭添了几分尴尬。
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那张阔榻上的锦绣被衾，微微清了清嗓，再次开口：“姜氏，那么……”
他略略一顿。
“歇了？”
他重又看向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征询的意味，却也无需她的回答，问完了，便不再说话，默默转过身，再次背对着她，又一次开始宽衣解带。
只是这一回，不知何故，或是束带扣绊卡住，过程似乎不顺，许久，方解落了他身上的那枚文玉腰带。
他一手执带，悬于架上，又低头，慢慢地除着最外层的衣裳，这时，听得外间传入了一道谨慎的轻微叩门之声。
“何事？”
他停了手，转过头，应声发问。
前来叩门的是李祥春。
“启禀殿下和王妃。陛下来了，人就在外。”
那老太监在外间门外说道。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好似陡然间松了下来，迅速又整好衣物，一把扯回束带，很快系好，随即转向她，用带着几分歉意的口吻解释道，“陛下应是听闻了今晚的意外，等不住，亲自来了。我先出去瞧下。”
他说完话，神色已恢复成了他一贯的沉静，迈步朝外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住了，再次望向她。
“姜氏，你想必乏了，不必等我，自管休息。”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几重纁赤帷帐之后，伴着轻微的开门和闭门声，脚步渐渐远去。
正如束慎徽所言，少帝束戬是为今晚在摄政王府大门之外发生的那件意外而来的。他人在宫中，一听到这样的事，当场便惊怒，性子又急，根本就等不到明早，立刻出了宫，直奔摄政王府来了。
李祥春跟着束慎徽朝外走去，低声不住地告罪：“……老奴无能，实在是劝不回陛下。老奴若再不来请殿下，陛下自己就要闯入了……”
束慎徽双目望着前方，没有应声。很快，转到了少帝所在的昭格堂。
这里是他平日用作见客的一处堂院，未经允许，外人不可擅入，所以此刻，通往内里的那两扇双柱间的门虽开着，刘向却没敢进去，带着人，正等在台阶下的游廊附近。
他今晚已审完那名刺客了。
侏儒儿应是死士，被拿后，意欲咬破口里藏的毒丸自裁，却哪里逃得过刘向的眼，捏开下颌取了毒丸，随后亲自讯问，酷刑加身，不料那侏儒儿竟是个天聋地哑，一无所获。与此同时，天门司下暗门中的人去往长安城众多伎坊里的讯问也无成效。之前无人见过这名侏儒儿。
结果并无太大价值，加上今夜又是摄政王和王妃的洞房之夜，刘向陈伦等人便没敢来扰，碰头后，打算明日禀报。不料少帝收到消息，召他入了宫，盘问一番，怒火冲天，直接就连夜出宫，来了在这里。
刘向岂敢阻拦皇帝，只好同行，一路跟了过来，这会儿立在堂外，远远看见一身礼服的摄政王从远处走了过来，忙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陛下他……”
束慎徽没等他说完，摆了摆手，上台阶，入了昭格堂。
少帝束戬此刻正在厅中走来走去，焦躁不已，忽然顿脚，拔腿就要出去。
王府里的小侍张宝，正弯腰缩脖地猫在门旁的角落里，窥着厅内的少帝，见他跨出了门槛，似乎是要直接闯去新房那边了，急忙出来，噗通一下跪在了槛前：“陛下！陛下！摄政王和王妃在洞房呢！”
少帝没提防门外突然窜出个大马猴似的影子，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火了，抬脚就要踹过去，那脚都踹到了张宝的胸前，最后却又硬生生地停住，顿了一顿，放了下去。
少帝从前常出入王府，张宝也常跟在他后头走动，自然知道他的性子，自己今晚这是沾了摄政王的光，否则，少帝这一脚，怕不早将自己踹下台阶滴溜溜滚做圆子了，急忙又磕了个头，“奴婢爹爹已去了，陛下可再等等？若就这样过去，万一……万一……怕是有所不便……”
少帝年后便十四岁了，长于宫中，于男女之事，自然也非懵懂不知，听这张宝吞吞吐吐仿佛意有所指，皱了皱眉，抬眼望向堂门的方向，恰见一道身影朝里走来，眼睛一亮，立刻绕过张宝，冲了出去，几乎是扑上去，一把便攥住了那人的衣袖。
“三皇叔，你可来了！担心死我了！你没事吧？”
束慎徽说自己无事，入内。堂中灯火明亮，束戬见他衣着整齐，面带笑意，观之确实和平常一样，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实在是太险了！三皇叔你没事就好！”
放下了心，他又想起听来的关于当时情景的描述，虽人没在近旁，却也心有余悸，牙齿根都咬得吱吱响了，恨恨地道：“不必问了！除了高王成王余党，还有谁要置三皇叔你于死地？看来前次杀的人，还是不够多！”

第17章
少帝猛地回头，目露凶光，噔噔噔走到束慎徽面前，“三皇叔，青州贼人死猢狲散，纵然还有余孽，料没那么长的手，敢就这么伸到长安来。不是我记仇，此事必是高王儿孙干的！表面老老实实，背地对三皇叔你下手！万幸今晚三皇叔你无碍，若是万一有个不好，他们便可纠集余党，浑水摸鱼，到时候怎样还不知道！”
“他们这是老寿星上吊，自己找死！莫再耽搁下去了！这就将人全都捉了！好生讯问，只要问下去，总是能查出证据的……”
他是个极端的性子，记好极好，记坏，那就是睚眦必报。正怂恿得起劲，刘向现身停在堂门之外，朝里张望。
束慎徽看见，示意他进来。刘向匆匆入内。
“何事？”
刘向向二人行礼：“陛下！摄政王殿下！方才传来了一个消息，灵寿郡王突然疯了。”
少帝“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只卵蛋。
“什么，疯了？”他双目睁得滚圆，怪叫了一声。
刘向点头：“禀陛下，说是疯了。”
高王后院女子众多，子嗣却是单薄，据说是因早年受伤，损及了阴私，故只得一个成年的儿子，便是这灵寿郡王。
束慎徽看向他：“怎么回事？”
刘向便将自己方才得到的消息讲了出来。道那灵寿郡王今晚获悉摄政王遇刺的消息，两眼发直，魂不守舍，将自己一人关在了屋内，家人觉着不对，闯了进去，发现他竟悬梁了。解下来后，人是救了回来，只是醒来，胡言乱语，看着竟是失了心疯。
少帝错愕过后，冷哼一声，“我看是做贼心虚，故意装疯扮傻，想要脱罪吧？”
刘向低头：“微臣不敢断言。”
这消息委实意外，方才他听手下来报的时候，也觉匪夷所思。但再一想，好似也是有迹可循。
高王暴毙后，据暗探监视所知，这灵寿郡王闭门谢客，至今一步也未曾出过门。据说惶惶不可终日，日夜不得安眠，听到门外有类似锁甲铁环之声，便就胆战心惊，战战栗栗。上月病倒了，太医屡诊，病情却始终未见起色。今晚突然出了如此大事，他若不是被少帝说中，装疯卖傻想要脱罪，那便极有可能是恐惧过度，真的迷了心智。
“三皇叔！他定是装疯！还有他那个儿子！不是猖狂得很吗，连送进宫的贡品他都能拦！今晚你遇刺，一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少帝转向刘向：“去！立刻把这父子给抓起来，朕叫他再装疯！”
刘向口里应是，眼睛偷偷望向摄政王。
束慎徽沉吟，“陛下，不必这么急，便是当真有关，人也走不脱的。既然道是人不好了，何妨叫太医再去瞧瞧，看情况究竟如何，再论也是不迟。”
少帝看着有些不甘，却也只好从了他的话，“也罢，那就照三皇叔你说的，我看他能装到几时！”
刘向得了话，正要出去办，忽然听得摄政王又叫住了自己。
“你叫人传话给兰荣，让他带着太医过去，就说是陛下的关心，过去了，瞧瞧究竟如何。”
兰荣是兰太后之兄，少帝之母舅，刚被提拔执掌地门司不久，和陈伦一道，被视为摄政王之左膀右臂。
而郡王论辈，是少帝的叔父。
让兰荣去探病，人选最好不过。
少帝喜道：“对对对！还是三皇叔你想得周到，这个安排好！舅舅见多识广，定不会叫他给混过去的！”
摄政王笑了一笑，示意刘向去办事，待刘向去后，转向少帝：“陛下，不早了，臣送你回宫。再不回，若叫太后知晓，她怕是要担心的。”
束戬今夜出来之时，确是满心担忧和焦急，又恨那高王一家恨得厉害，简直一刻也不能耽搁，一心想把人抓起来，但此刻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哪肯就这么回，“无妨无妨！母后时常教导我，要我听三皇叔你的话，多多亲近，今晚出了这样的事，我来看三皇叔你，她知道了，夸奖都来不及，有何可担心的……”
他口里说着话，转头朝新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三皇叔，戬儿来都来了，不叫皇婶一声，若就这么走了，岂非失礼？先前不是你说的吗，如何待你，便如何待她！你就让我喊她一声，喊完了，我二话不说，立刻回宫！”
虽说明日也能见到姜家之女，但他实是对女将军好奇至极，人都来了，又近在咫尺，不立刻看上一眼，怎能甘心。
束慎徽见侄儿就是不走，还振振有词，也略头疼，想了下，招来张宝，吩咐了一声，张宝应是，退了出去，拔腿就往新房方向跑去。
摄政王从前的寝卧之处就和这里不远，在昭格堂后面的涧月轩里，他应颇是可心，已住多年。这回新婚，张宝本以为婚房取熟也会设在涧月轩，不料却改了地，换成王府东向的一处名为繁祉的院中。
那处的建筑自然也是好的，前庭后院，论占地和装饰之奢，甚至胜过涧月轩，确也适合用作新房，但已多年空置，且两处距离有些远，中间不但隔着两道院墙，还要经过一个池园。从一头到另一头，若不用跑，一个来回，怕一盏茶的时间都打不住。
张宝怕让少帝久等，撒腿飞奔，一口气跑向繁祉院。
新房里，束慎徽出去后，姜含元自然也没休息，除下头冠，站在窗前，推窗，眺了出去。
窗外是个庭院，占地极大，今夜虽悬满灯笼，红光映着冬枝，枝上的积雪也宛若簇簇红梅，远远望去，流光溢彩，但大约是地方太大了，此刻也不见人的缘故，那团团朦胧红光，非但不见喜气，反而凭添了几分寂寥之感。
忽然，她回头望了眼外间，再等待片刻，转身穿过重帷，出了内室，打开门。果然，一小侍模样的人就站在门口，举着一只手，要敲不敲，喘着气。
她方才就是觉察到了门外隐隐传入的这气息声，等了一会儿，索性自己过去开了门。
张宝片刻前就到了这里，手举起，欲敲门，又止，再欲敲门，又一次止住，比划掂量，该用何种方式来敲门，好让那位此刻应当正在门里等待着摄政王回来洞房的王妃不会觉得自己唐突可厌。
正揣摩着，冷不丁门开了，抬眼，见女将军竟自己开了门，人便站在门内，目光望来，心便一慌，急忙缩手，后退躬身。
“启禀王妃，是殿下叫奴婢来的。方才陛下想见王妃之面，殿下就差奴婢来问一声，王妃是否方便。若得便，他便引陛下来此。此间不远，有处正屋，劳烦王妃可移步前去。”
张宝传完话，低头垂目，不敢平视，心里对这位女将军，充满敬畏。
倒不是女将军外表骇人，或是气势压顶，把他给震慑住了。相反，今夜第一眼瞧见时，这个也算是见过各种大世面的小侍还极是意外。此前听多了关于女将军的传言，他便难免也先入为主地有了想象，却没想到女将军乍看去，便和普通女子无甚两样。不但如此，她也不是张宝之前想象的浓眉大眼貌。女将军的眉眼生得秀而好，那眼睫如两排凤尾似的，密密一路扫上眼角，直若蝶飞。
这样一副眉眼，若在闺阁女子那里，该当是如何的眉若翠羽秋水顾盼，但生在女将军这里，却断不会叫人生出如此联想，因她便是静立，那一副腰，也收得格外得紧而直，加上她又不如何笑，人如剑般的端凝之感便迎面扑来，如大雪压松，盖过了别的一切。
不止是如此，她的目光，更不是张宝本以为的咄咄逼人，眼锋如刀，对视之时，杀气流露可诛人于无形。恰恰相反，这位与刀锋为伍的女将军上了战场如何不知，只从今夜看，她的目光却是深敛的，不见喜怒，甚至，看去可以说是平和的。
张宝推测，她平日应当是位沉默寡言之人。
自己的相人术对不对，日后再论。反正，女将军固然会叫人在她面前不敢过于放松，但，她也绝不至于令人感到害怕。
让他如此小心的原因里，除了女将军本身，也包括摄政王对她的态度。
就不说今晚，前一刻才经历过刺杀惊魂的摄政王若无其事亲手扶她下翟车的那一幕了，现在陛下要见她，摄政王竟也打算带着陛下穿过半个王府，来此和她见面。
摄政王谨守礼节，照他平常的作风，难道不该是请女将军王妃到少帝所在的昭格堂去见面的吗？今晚却如此行事，自是为她方便考虑，可见殿下心目当中，这位女将军是如何的重要，地位何等特殊。
张宝传了话，竖着耳朵等待应答。
她沉默了片刻，道：“还是我去那边吧。”
昭格堂那头，束戬站在门口不停地张望，“三皇叔，新房为何不用你从前一直住的涧月轩？和这里近，你又住了那么多年了，搬去那处，岂不是很不方便？”
“既迎新妇，自是要用最好的所在。那里建筑周正，最合适不过。”束慎徽似不想谈论此事，淡淡应了一句。
束戬也只随口一问，哦哦两声，“可以走了吧？”
束慎徽估计张宝通知到了，姜家女儿应也已做好了准备，便起身，领着侄儿出去，道，“戬儿，她从雁门长途入京，一路劳顿，尚未整休便就成婚，礼仪之繁缛，你也知道的。方才你来，三皇叔出来时，她实是已歇下了。你执意要见，三皇叔便叫她出来，等在繁祉堂。并非是她对你不敬，而是——”
“知道知道，是她太累！不用她来！咱们快去！”
束戬简直是迫不及待了，催。
束慎徽领着侄儿正要跨出昭格堂，脚步一停。
姜含元自己竟来了这里，现身在了门外阶下。
很快，他反应过来，迈步迎了出去，低声解释：“姜氏，陛下性急，今夜定要见你一面再走，扰你休息了。不过你本可以不必来此，我领他去那边也可。”
“殿下言重。陛下既到，岂能失礼。”她简短回他。
“臣将姜含元，未能及时拜见陛下，望陛下恕罪。”
姜含元向对面这少年行军中之礼。
少帝两个眼睛盯着她，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惊讶表情，看着实在不大像样。若是被太傅知晓，怕又是要痛心疾首自责教导不力。
束慎徽轻轻咳了一下，提醒。
束戬回过神，急忙道了声免礼，又扭脸，冲着束慎徽道：“三皇叔！你叫女将军……不！是三皇婶！叫她往后在人后，也不必和我行君臣之礼！”
束慎徽只望了眼姜含元，却没照束戬的意思发话。
姜含元也没停下来，继续着自己的礼节，礼毕，方直起身道：“多谢陛下。”
少帝没话了，就这样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拍额头，仿佛如梦初醒：“不早了，我真该回宫！要不母后知道了，要担心。”
束慎徽便送他，姜含元自然亦是同送，出了昭格堂，下台阶，少帝道：“三皇婶，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走。”
束慎徽转向姜含元：“你止步吧，我送陛下出去便可。”
姜含元停在阶下。
束慎徽和方才等候在外的刘向等人继续前行。
少帝起先一声不吭，埋头只顾走路，等走到通往大门前堂甬道的拐角处，偷偷回头，飞快又盯了一眼身后，扯了扯束慎徽的衣袖。
“三皇叔，有没搞错！姜祖望是不是另外有个女儿？她真的是长宁将军？我怎看着不像！就她？能上阵打仗，降得住手下的一群兵将？”
束慎徽的眼前便浮现出她方才来时的样子，身上仍着婚服，但已卸去头冠，乌发只在头顶随意绾作了一只饱满的利落发结，插了一管简致的凤头钗固定。即便是今夜如此场合，她亦未上脂粉，但一张脸，竟也能压得住身上的婚服。
也难怪少帝如此大惊小怪，想是这女将军和他的想象相差有些大了。
其实莫说是他了，便是自己，乍见之时，又何尝不是有几分意外。
“三皇叔你倒是说句话啊！”
束慎徽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还远远地还立在昭格堂外的台阶下，灯火雪色笼罩，身影沉静。看去，便如这头顶的周天夜色，朦朦胧胧，似不十分真切。
“……或者，莫非是姜祖望为博取名望，以其女冒领了他人功劳，这才有了长宁将军之名？”
耳边又传来少帝狐疑的嘀咕之声。
束慎徽便想起今夜自己和她初初照面，翟车车门开启，他看到的那一双倏然抬起的眼。
那双眼生得很好，但令他印象深刻的，却是那眼中的光。
那是一双惟看惯生死方能有的无波深眸。还有手，他短暂地牵过，不大，他一掌便足以满握，但他的指，却清晰地触到掌心里生的片片刀茧。
“休得胡说八道。”
他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收回，转头，阻止了侄儿那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第18章
姜含元等在原地，片刻后，见束慎徽独自回来，停在面前，对着自己微笑道：“陛下回宫了，今晚有劳你了。回房吧。”
二人便往新房回去，并肩同行，只是中间隔了些距离，经过一座院，经过一墙门，又经过一座院，再是一墙门，一路竟始终无话，最后穿过那有水的地方时，他微微侧过脸，悄悄看她一眼，见她双目望着前方，忽然开口，指着替她介绍了起来：“此处池园，如今是无甚可看的，待天色暖了，到六七月，芙蕖当季，荷香阵阵，还是有几分江南秀色的意思在里头的。你若是喜欢，也可泛舟其上……”
姜含元扭头，看了眼他所指的那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清的一大坨水，唔了一声。
他本似乎想再继续说下去的，见状觉她似无多大兴趣，闭了口。便如此，二人继续默默过了池园，又经一道长廊，回到新房。阖门，过外间，再入内室，终于，回到了起初的地方。
不过，应也是方才有过那样的一番来回，最初那陌生之感似也消淡了些，他神色已是恢复自如，用带了几分歉意的口吻，对她微笑道：“今夜你我新婚，却这一通折腾，也是没想到的。难为你了。不早了，歇了吧。”再次来到先前那挂衣帽的架前，今夜第三次，他解起了衣带。
这一次却是顺利，很快除去衣带，又自己脱了一袭外衣，剩中衣在身时，他略略转头，望她一眼，见她却依然那样立着，仿佛看自己，再瞧，眼神又好似并非在自己的身上，像走了神，想了想，回身向她走来，停在了她的面前，和她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不过一肘之距。
这应是今夜见面后，二人离得最近的时刻了。
随着他停步，脚步声消失，内室里也再次变得静悄无声，连呼吸和那烛芯被火焰灼烧之时发出的吱吱挣扎之声仿佛都能听到了，而红帐深处的那两道相对的影，看起来竟也似多了几分亲密之态。
“姜氏。”
他试探着，轻声唤她。
那一双本垂落着的睫毛动了动。她应声抬目。
“方才若不是陛下来了，我这里有句话，是想叫你知道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她依然没开口的意思，只望着他。
他仿佛也摸到她的脾气了，能不开口便不开口，也不等她回话，自己接着说：“无论起因如何，你我今日既成夫妇，便是一生之事。往后我必会敬你。你想要如何，只要我能做到，我也必会遂你心愿。”
他向她连道了两个“必”，语气很是郑重。
满室烛辉高照。他说完，注视着她，面上含着他一贯的微笑。见她依然沉默立着，迟疑了下，手微微一动，接着，便缓缓抬起，试探一般，指最后落在了那枚禁锢着她发髻的金簪上。
他欲为她解发。
随着那簪子被一寸寸地抽离，她那一团丰盈的发髻，也慢慢变得蓬松。他没有停，继续一点点，缓缓地替新妇抽簪。
红帐深处，那烛影里的一双人，看去，已是渐显旖旎，莫可言状。
就在他快要将这支金簪抽出，她的发髻也即将失了支撑崩散之时，她忽然有了反应，摆头，脱开了他的手，人也往后，微微退了一步。
“殿下，方才你之所言，可是当真？”她开口，问道。
束慎徽看了她一眼，慢慢收回他那只被遗留在了半空的手，颔首。
“如此正好。我有一事。”
“你讲。”
“我想尽快回雁门。”
她这径直的态度，一下便冲淡了方才她最后避开他手而致的多多少少的些许尴尬。
对她提出这个要求，他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面上依然含笑，略思索，随即爽快点头，“一年后，明年再论如何？你也知道，你我成婚，朝廷上下皆是注目。”
“一个月！”姜含元接道。
他唇畔笑意消失。盯她一眼。
她神色自若。
“半年吧！半年后，再安排此事。”他迟疑了下，退让一步。
“两个月！”
这下，他仿佛一下被她给逗乐，轻轻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了，就那样瞧着她。
她也看他，目光丝毫没有退让或是犹疑：“殿下，婚既已成，殿下若也信我父女，我以为这并非不可。我一具皮囊，人在何处有何干系？何况我本就是边将，离京还需顾忌人言？”
也不知是被她说服，还是因她语气中的坚决，他沉吟着，终于，抬目道，“我的母妃如今在故地休养身体。这样吧，你暂且安心留下，过些时日，待我京中之事能腾出些空了，我便和你同去探她，结束后，以军情为由，你直接回雁门。这样如何？”
“你放心，我会尽快安排，最迟三个月内，能多早便多早，不会耽搁你太久。”他又添了一句话。
这样的结果，实话说，是超出姜含元预期的。今夜还没进这屋，人在翟车里，她就在想这个今夜最重要的问题。
她本做好了至少困在这里半年的打算，现在缩短一半，心情忽然变得愉悦了，再看眼前的这个人，好似也变得顺眼了些。
只要能回，还这么快，别的与之相比，什么都无所谓。
她点头：“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二人又归于无话，方才那抽簪的一幕，更不可复，相对再立片刻，夜愈深重，不可避免，接下来便又是那新婚之夜无论如何也跨不过的就寝之事。
他的目光从她鬓边那支方才摆头避了自己手的发簪上掠过，肩微微一动，尚在迟疑时，只见姜含元竟忽然自己抬手，一下拔了发簪，本就松了的发髻尽数崩散，丰发尽数凌乱落她肩上。
她看也不看，随手一投，“叮“的一声，手里那东西便飞去了一张足有十来步开外的条案之上。
接着她弯腰，撩起裙摆，从扎在她一条长腿上的护膝似的一圈绷带里拔出了一柄侧插的匕首，如法炮制，也投到了案上，解释了一句，“殿下放心，绝无对你不利之意，只是向来习惯，若是入宫，我自晓得。”
说罢，她又利落地除了腰间的衣带，脱去外袍，最后如他一般，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纯丝中衣，立于他的对面，徐徐张臂，露出了她那布着狰狞伤痕的臂，彻底地张开了她那满是茧糙的手，将自己的整个人，完全地展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起初他默默望着她自己拔簪解发，待到见她从身上抽出了匕首，仿佛也只略讶而已，但随着她接下来宽衣解带，又向着他张臂展体，举动恣意，他的神色变得略略不自然了起来。
“貌陋如我，殿下你看清了。我自小便长于边地军营，除了这副女身，别的，早已和男子无二。殿下你若当真愿意同寝，我是无妨。”
她说完，等着他的回答。他沉默。
她点了点头，“不早了，那就歇了吧！”
她最后替他将他的话也给说了，转身走到榻前，躺下便闭了眼，等了片刻，却无动静，睁眼，见他还那样立在原地，看着自己，人一动不动，好似发怔。
没想到此人私下竟是如此的性子，拖泥带水，滴滴答答，她颇感意外。
就这，在她青木营里，派去做个伙夫都嫌不利索。
“殿下你若无此意，我无妨，我睡外间去。”
他如此，姜含元求之不得。
一个翻身便就坐了起来。
外间靠窗的方位，有张美人榻，虽长狭而卑，本是用来作日间小憩的地方。但容一个人睡觉，也是绰绰有余。
“不不，你误会了！既成夫妇，此为人伦之道，况且也是我求娶于你，我何以不愿？这就歇了！”
他仿佛如梦初醒，立刻出声阻止，说着便到了榻前，待要上，见身后那排烛火明晃晃地照着，正对床榻，照得人肤发纤毫毕现，一顿，又掉头走了回去，将悬于榻前的最后两道帷帐也给放了下去。
帷帐厚重，垂落闭合，一下便将照明悉数挡在了外。剩下这片狭仄空间，变得昏暗了起来。
“姜氏，你且往里靠些过去，容我上榻……”
他停在了床榻之前，低声地道。
倒不是床不够大，不容二人同卧，而是她卧在了外侧。
这也是她多年军营生活养成的习惯。夜间遇紧急警哨出帐，是家常便饭，人睡外侧，便于下榻。
她盯了他一眼，往里挪了挪。他慢腾腾地除了靴，上了榻，坐好，展被，先将她盖了，严严实实到脖颈，接着往自己身上掖了掖，慢慢地，躺了下去。
起初二人都似睡了过去。姜含元闭目，是真想就这么睡。片刻后，却感到被下有只手朝着自己缓缓伸来，开始摸索着，替她解起了身上中衣的系带。她一动不动，等着，却觉他那只手在她腰腹处停留了有些功夫，半晌，竟连解个衣带也不利索，等得她实在是不耐烦了，推开了他手，自己三两下便解了。
身边的男子静默片刻，覆上了她。
姜含元极其不适，忍着想将人一脚给踹下去的冲动，闭目，脑海神游。
她先是想起了出发前夜，云落城里来的老嬷嬷向她切切叮嘱的私话，她也没细听，全部只抓到了一句重点，忍一忍，过去了，往后便就知道夫妇人伦之乐。
接着，忽又想起十几岁时在军营附近一处马场里无意看到的配马场景，记得当时惊骇莫名。万万不曾想，发情公马与平常竟相差如此之巨，狰狞丑陋至极。不过后来，也就波澜不惊了。边线没有冲突和战事的时候，到了夜晚，那些还没被白天练兵耗尽精力的男人凑在一起，是什么样的荤话都讲得出。天道共生，万物相类。人和马，本质有何区别。
罢了，无趣。不想了。她又改而想着明后几日自己抓紧先要办的一件事。便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有些长，又好似只是片刻，发觉他没有下一步，覆在她身上，起先还动了几下，慢慢地，到最后好似死过去一样，莫说什么人伦之乐了，预想中的那“忍一忍，过去了”，也始终没有到来，不禁狐疑，睁开眼，推了推他肩。
“你快些！”她催了一声。
他一动，活了回来，“我……我有些……实是对不住你……”
他的嗓音听着，好似军营里的人没吃饱饭就出操，发虚，说话声也越来越低，最后消失，或是实在难以启齿，顿了一顿，“不如……下回……”
那声音又充满了浓重的惭意，“实是今夜，我也不知为何……或是真的乏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为自己的无能作起了解释，“明后几日，朝廷为我大婚休沐，故前些时日事更多了，还需准备婚事，我已连着几夜未曾睡好。”
姜含元明白了。
这就好比军中临阵用枪，枪却举不起来了。
她坦坦荡荡主动至此地步，他还不济。
她信他，绝非故意。那么归根结底，果然是自己没能让他发生兴趣。
她脑海里便现出那日在护国寺里的所见所闻，那温家女郎的动人美貌，悟到了，更是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可怜起他了。
人活于世，各有苦痛。贩夫走卒有贩夫走卒的不幸，王公皇族有王公皇族的不幸。
这人的牺牲，委实令她同情。娶了自己不算，还要这般勉力奉承。
眼前光线昏暗，却也足以看清人了。她见他低头望着自己，满面皆惭，神色颓丧，额前好似还布了一层雾汗。
“无妨，我正也乏了，歇下吧。”
她应，不忘安慰一句。
见她如此说，他却好似又悔了，迟疑了下，“你且稍等可好？我或再来——”
“殿下！”
姜含元再也忍耐不了，直接阻止。
“殿下当真不必如此勉强！我知殿下你对我无半分不敬之意。只要容我尽快回去，我便感激万分了。”
她的语气诚恳。确实，这是她的心里话。
男子从她身上默默下去了。
姜含元安了，整了整身上凌乱的衣裳，朝里翻了个身。
这夜再无别话。她也不知和她共枕之人睡得如何，于她，这一趟来时路上的最大心事去了，竟难得一觉整眠，是被身旁发出的动静给惊醒的。
她睡觉不认地方，哪里都能睡，但向来眠浅，倘能不入梦魇，那便是睡好了，霍然睁眼，看见枕畔那人正缓缓地离枕，坐起身，掀被似想悄悄下榻，忽见她醒，一顿，随即道：“辰时前到宗庙便可，还早，你可再睡些时候。我另有个事，先起了。”
他的脸色如何，因光线昏暗，姜含元也看不大清楚，但声音听着是干巴巴的，还带几分哑。只见他说完下了榻，背对着她，很快穿好衣裳，多一刻也未停留，掀开垂帐走了出去。

第19章
其时方过五更漏。
摄政王从前若是睡在王府里，这个点通常已是起了身的，今早新婚夫妇也是要早早去宗庙拜庙的，所以此刻，门外两侧的长廊上，李祥春张宝和一位侍奉束慎徽母的女官庄氏带着侍女等，人都已候着了。见摄政王出来开了门，众人入内服侍洗漱，外间却不见新婚王妃。
“她昨夜乏，还在睡，嬷嬷你可晚些来。”
束慎徽见庄氏目光望向内室，略略迟疑，道了一句，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见她竟已出来了。
这个早上，老实说，他还完全没有从昨夜的那个巨大意外里走出，下意识不愿和她面对面，更遑论目光对视了，见她望向自己，勉强略略点头，随即转了脸，默默自去洗漱。
庄太妃人不在京城，于皇宫中的事，也早不过问了，长安里的唯一挂心，便是摄政王。几个月前，获悉摄政王欲迎女将军为妃，特意把身边跟了多年的庄氏派回来，服侍将来的那位女将军王妃。
女将军非一般女子。昨夜初见后的印象更是如此，并且，感觉也不容易接近。所以庄氏有些挂心，也不知摄政王昨夜后来与她处得如何。方才听他如此说了一嘴，又暗观他眼圈泛着层淡淡青晕，似是昨夜没有睡足，便想歪了，以为他和女将军如鱼得水，年轻人不知节制所致，心里才一松，不料转个头，王妃也出来了。
庄氏这时再看二人，女将军神态自如，摄政王瞧着却有些不大对劲了，竟是神色木然，二人似连目光都没完整地对上过，怎么看，也不像是昨夜如鱼得水刚睡了一个被窝出来的，心里不禁又疑惑起来，只是面上丝毫也没表露，带着侍女侍奉女将军静静洗漱。
那边，束慎徽更衣毕，李祥春说，“兰将军人已来了，在庆云堂候着。”
束慎徽正是要去见兰荣的，待走，一顿，扭头向着姜含元说，“我去一下。你不用等我，先用早膳。”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嘴的，说罢就往外去。张宝端了只盏追了上去，“殿下，天冷腹空，先喝口水，暖暖身子——”他摆了摆手，头都没回，迈步匆匆跨出门槛，下台阶，身影消失在了黑蒙蒙的冬寒天色里。
姜含元早就饿了，自然不会等，自去用食，庄氏领着侍女侍奉。
姜含元不识人，见这中年妇人身材合中，面皮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模样干练而亲切，对自己十分敬重的样子。看她年纪和旁人向着这妇人的态度，估摸是有地位的，见她亲手要给自己奉食，便说不敢。
妇人笑道，“我随殿下母妃之姓，王妃你唤我庄氏便可。能侍奉王妃，乃我荣幸，王妃尽管差遣。”
说完又道，“我早年学过几日厨膳，能做一两个小菜，这回过来，就是服侍王妃。也不知王妃口味如何，便自己胡乱做了几样，王妃且尝尝，不喜哪样，下回我便换掉。”
食案从左到右，摆得满满，足能喂饱十来人。除了常见的长安各色早食，还另有十来样，碗盏无不玲珑，食物无不精细，雕花刻牙，赏心悦目，应就是这妇人自己另外做的。其中摆在姜含元最近前的，是碟看着像肉片的东西，摆盘精致自不必说，灯火之下，那肉泛出一层莹泽的红光，叫人食指大动。姜含元夹了一片，入口却是甜的。
多年来她在军营一贯和士兵同伙，饮食的主要目的是为捱饿和御寒，食物多糙，便是肉，也为炖煮出来的大块之肉，口味咸重居多，似这甜肉，实是生平头回吃到。本以为会腻，咀嚼下去，味道清甜，外皮酥脆，那肉还软嫩至极，几乎入口即化，咽下，唇齿余甘，仿佛带着淡淡的桂花清香。
她颇是喜欢。
那碟本就玲珑，除了盘饰，肉在中央统共不过摆了七八片，便如鸟食，不过三两口的事，全吃了。
妇人看得双目发亮，暗暗记下，等她吃完，欣然道：“原来王妃和殿下口味竟是相同！这酥蜜鸭脯，原本是太妃南方故地的一样菜色，殿下小的时候跟着太妃，也最喜食这道酥蜜脯。是取嫩鸭胸肉，切片，以花蜜腌渍，春以兰，夏以荷，冬以梅，故余味各有花香，却又不尽相同，如今有桂花，我便做成了桂蜜酥脯，王妃你也喜欢，再好不过，这回备料不多，下回我再做给王妃吃。”
姜含元本是饿的，此话听罢，忽竟好似被那几片刚吃下去的肉片给撑得饱腹，又暗自懊悔不该吃这东西，顿时没了胃口，草草再吃几样，便就饱了，起身回房。
摄政王岂知自己喜食的一碟蜜肉，竟生生药翻了女将军的好胃口，他那边径直到了王府里用作会见外客的庆云堂，兰荣带着太医令为复命，已在等着。
兰荣其人，貌端体健，堂堂有仪表。从前他只做了个散骑常侍的闲官，因兰妃之故，又得封县伯，邑五百户，不算无势，却也不显，加上为人低调，鲜少出头，在长安的一众公卿贵族当中，一向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是这几年，时来运转，方渐渐出人头地。一则是他太子母舅的身份，二也是原本就颇有能力，有了机会，便干略渐显，办事从无差错。更难能可贵，这几年，即便是少帝登基之后，他也未因地位变化而滋生半分的骄气，言行反比从前更加谨慎，所以颇受赞誉。几个月前，随着高王暴毙引发的那场京都官场震动，他和驸马都尉陈伦分别执掌了长安的新两司，真正是手握实权，成为了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昨夜得过吩咐，不必连夜再去回报情况，明早也可。他自是明白，是摄政王女将军洞房夜之故，所以今日一早前来，来了后，让王府通事不要惊动摄政王，自己在此等着。已等了有些时候，忽见堂外灯影一阵晃动，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那还乌蒙蒙的庭阶下。
摄政王到了，正往这里行来，兰荣急忙几步迎出堂外，俯身便拜：“摄政王恕罪！微臣扰了摄政王休息——”
束慎徽看起来精神奕奕，跨入堂中，入座后，示意他也就座。
兰荣固辞不坐，束慎徽便也不再勉强。兰荣立定，先是禀告刺客之事的后续，道昨夜，地门司协同天门司一道，彻夜紧急排查完了全城各处重要所在，暂无再有新的可疑情况。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所掌的地门司将继续和陈伦的人一道扩大治安，除了明检，也已安排暗线全面铺查，以消除隐患。
束慎徽颔首，随即问他昨夜去高王府的详细情况。
兰荣一五一十复述。
当时，他带着太医院的三名太医到高王府探病，整个王府愁云惨雾。
“微臣到后，见那灵寿郡王两眼发直，双目无光，口里填着口塞，乃不许他发话之意，我命人放了他嘴，他便胡言乱语……”他顿了一顿，停了下来，小心看了一眼座上之人。
“摄政王恕罪，微臣不敢讲。”
“如实说来便是。”
兰荣应是，继续道，“郡王起先咬牙切齿，道摄政王你……”
他又顿住，抬眼见座上摄政王望来，一咬牙，“他道摄政王你假仁假义，要杀便痛快杀，好叫他落个干净，好过这般日夜煎熬，生不如死。那世孙恐惧，极力辩白，一家人跪了满地，哭求他止话，他忽然自己又嚎啕大哭，扑跪在地磕头，撞得额破血流也不管，说事情和他无关，是有人要陷害他，求摄政王饶了他……”
当时那场景，委实是难看，兰荣说完，屏息敛气不敢出声，却见摄政王神色平淡，“太医如何讲？”
兰荣松了口气，忙禀：“太医反复检查，道是痰逆塞心，不像是假。怕误事，微臣当时带去三人，太医令胡铭，还有太医左右丞。今早微臣将太医令也带来了，人就在外头候着，摄政王可亲自察问。”
李祥春将人传入。胡铭拜见摄政王后，将昨夜自己和二丞的所见和诊断结论详细禀了一遍，便如兰荣所言，郡王发疯，不似是假。
胡铭恩师是多年前因病而告老归乡的一位杏林国手，他尽得真传，医术极是高超，他敢下如此肯定的论断，自然不会有误。
束慎徽让太医令先下去，目光落到了兰荣的脸上：“昨晚之事，你如何看？”
兰荣犹豫了下，恭敬道：“摄政王既问，微臣斗胆从命。以微臣之浅见，这郡王父子一家，从前本就无甚大能，不过是狐假虎威，如今皆是被吓破了胆，离高王暴病，时日也是不久，即便对摄政王心怀恨意，料也不敢这么快就敢再有异动。至于成王一伙，即便尚有漏网之鱼，微臣以为，那些人如今于暗处自保求生尚且不及，应也无人敢做下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举。”
“郡王没胆，成王余党也不像，那么可能是谁？”
兰荣顿了一顿，“微臣倒觉着，或是乱晋皇甫氏的余孽所为，也不无可能。狄国六皇子炽舒于幽州燕郡设南王府，亲自坐镇，效我汉制，御当地之民，还广招汉人投效。当年乱晋末帝及其子孙皆死于倒戈乱军之手无疑，但当时，皇族中还有一颇具声望的王叔却是下落不明，传言与心腹北逃而去。倘若是真，幽燕乃其故国旧地，和那炽舒自会勾结。皇甫氏对我大魏，必然恨之入骨，日夜所思，皆为颠覆，摄政王自然便成其眼中钉，或是他们伺机潜入细作所为，也是有可能的。”
“以上皆为微臣之浅见，以摄政王之大智，必早已明若观火。请摄政王指正。”最后他又恭声说道。
束慎徽沉吟了片刻，向着兰荣点了点头：“你之所言，颇有道理。昨晚也辛苦你了。”他望了眼堂外渐渐泛白的晨光，含笑又道，“你出来得早，是否用过早膳？若无，可与我共进。”
兰荣岂会连这等眼力见也无，忙躬身辞谢：“微臣多谢摄政王美意。摄政王大婚，竟遇如此险情，惊扰到了摄政王和王妃，本就是微臣的极大失职，何敢再打扰摄政王和王妃殿下。微臣告退。”
束慎徽一笑，唤来通事，命送出兰荣，待要回往繁祉堂，忽然，迟疑了下，又吩咐，太医令暂且留下。
胡铭被李祥春再次带入，束慎徽望了眼李祥春，老太监会意，摄政王接下来的话自己也不能听，躬身后，领着几名小侍远远退避。
胡铭被单独召见，心中略微忐忑，也不知道摄政王要问自己何事，行礼后，屏声敛气，好在座上的摄政王面含温和笑意，叫自己不必多礼，看着似乎并非是什么重要之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太医令且坐下说话，不必拘束。”摄政王又笑道，态度亲和。
胡铭岂敢，谢坐后，只站着：“敢问摄政王，何事需微臣效劳？”
他问完，却见摄政王又不言语了，出起了神似的，许久没有发声，面沉若水，也不知在想何事。他也不敢催，就只等着。终于，见他仿佛思量完毕，抬目望了过来：“本王要问之事，倒也并非大事，只是今早本王见你也在，想起来，顺便问一声。”
“是，是，摄政王请讲。”
“事也并非本王之事，乃本王有位好友，素来与本王无话不谈，前些日，他私下寻我讲，他……”
胡铭明白了，应当是摄政王替密友问疾，彻底松出了口气，便凝神细听，不料他讲到这里，方才起了个头，又打住了。
“殿下，可是您那好友有何疑难症况？若是，殿下只管讲来，微臣必尽力解答。”太医令等了片刻，跟进问道。
摄政王又顿了一顿，忽然摆手，面上再次展露笑意：“罢了，小事而已，还是叫他亲自问疾为好。本王这里无事了，你去吧。”
胡铭莫名其妙，但见摄政王如此发话，自也不会多问，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摄政王在昭格堂外又独立了片刻，抬头，天光比方才竟又亮了几分，时辰催人，容不得他再驻足于此，只得压下心中杂念，先匆匆回往繁祉院。

第20章
庄氏终于等到摄政王回，服侍早食。
她是庄太妃身边的亲近人，这些年都跟随太妃居于钱塘西子湖畔，刚回长安不久，束慎徽叫她不用随侍。
庄氏这趟回京，从张宝口里获知，祁王摄政之后，竟没几天在王府里好好用过早膳，几乎都是随意吃了几口便走，听得心疼不已，能有侍奉他用早膳的机会，怎肯离开，笑着说道：“还是我来。殿下你坐。”
束慎徽就着侍女奉上的水盂净手，随口似地问：“王妃用了吗？”
“方才已用过。”
他徐徐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手进去，看着面前的满案食物，想了下，对庄氏微笑道：“朝廷倡俭，我当为百官之先。今日王妃初到，嬷嬷你考虑周到，理当如此，不过，往后无须如此，她应也不是虚讲排场之人。”又看了眼寝堂方向，“我若在府里，不必管我，嬷嬷你叫人做合她口味的，我随她。”
庄氏笑着应是，忽然想起一物，迟疑了下，又低声道，“殿下，今早我准备了那道蜜鸭脯，我看还颇合王妃口味……”
她停了下来。
庄氏之所以将这道菜单独提出来发话，是因她介绍给女将军时说得简单，最多也就是听着比寻常菜肴多几分风雅罢了，而实际，大不简单。肉只取三个月的白鸭一块胸脯嫩肉，鸭也不是普通的鸭子，自破壳后，便只喂香米和嫩莼，喝甜泉之水。香米和那甜泉便就罢了，并非不可得，嫩莼却只南方才产。所以这道来自庄太妃吴越故宫的菜到了长安，身价竟翻十倍还不止。
早年，因庄太妃之故，为做这菜，武帝还命专人从南方进贡，后来太妃说太过奢费，不再用这道菜了，但却传出宫外，长安豪门富户争相模仿，宴客更以此肴为荣，为得纯正之名，不惜一掷千金。有需便有市，长安里那专侍豪门贵人的行当里，自然便也有人做起这门生意，专饲这种白鸭。如今南方也未入春，嫩莼绝迹，长安便有以另种暖房嫩菜代替嫩莼饲成的鸭，力求肉质最接近原来口感。但即便是改用了本地嫩菜饲鸭，价也依然极高，又因供不应求，一只便需五十两银子，能抵长安普通小户之家一两年的嚼用了。
今早做了这道菜，庄氏感觉很合女将军的口味，偏摄政王又这么一说，所以提了一句。
她说完，见摄政王的目光扫了一眼食案，不见鸭脯，微微一顿，应是明白了过来，再次看了眼寝堂方向，回过脸。
“她既喜欢，你叫人做便是。”
“是。”庄氏笑着应道。
束慎徽又看一眼外面天光，用了些膳食，起身匆匆回往寝堂。
姜含元已穿好今日前去拜宗庙的礼服，见他进来，朝着自己点了点头，目光便就转了，知他不想看到自己，便也识趣地先出去了，站在寝堂门外的阶前，望庭院里的残雪。片刻后，身后起了脚步声。
他也出来了。纁裳纯衣，缁带韎韐，从头到脚，一身庄重，风神摄目自不必讲了，面上神色，也极是矜肃。
经过她身旁时，他略略停步，道了句“随我来”，便就继续朝前走去，目望前方，和昨夜刚开始面对她时那面上含笑的样子，简直状若二人。
其实他这样，姜含元反而觉得舒坦多了。她岂不知，从这男子朝自己伸手迎她下翟车时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开始，全是面皮之笑。
她很确定。因她曾见过十七岁的那位安乐王的笑。那少年笑的时候，眼里若有璀璨的光。犹记当时，他坐于马背之上，微微俯首，笑着看向立在马侧的她，她竟仿佛在他的双瞳之中，望见了自己的影。
十三岁的心灵生在贫瘠荒野地里的姜含元，或便是被那双眼目中的光芒所动，竟就记了很久，至今仍未忘记。
绝非如今的这个男子，纵然他的面上带笑，笑容温和，然而他的眼底，却是波澜不动。
这样最好不过了。他在外如何，和她无关，对着她，他若是不想笑，大可不必笑。
她默默跟了上去，同出王府，一道登上了停在大门外的礼车，前后仪仗，护卫紧随，出发往皇宫而去。
车中之时，二人并肩而坐，他依然严肃，正襟危坐，她更不会主动搭讪，一路无话，到了位于皇宫东南位的宗庙。
礼官及随众皆已就位等候，在庄严肃穆的气氛里，姜含元随身旁男子觐庙，一番折腾。今早刚出来的时候，天光才亮，等到此刻终于结束，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红日高照，然则事仍没完，还要再入一趟内宫。
以束慎徽之位，姜含元便是在兰太后面前也只需半礼，且又平辈，入宫并非是特意觐拜少帝或是兰太后，也无这样的规制。
二人需要觐拜的，是武帝朝的一位李太妃，全号敦懿太皇太妃。
明帝几岁大时，生母母后便病故去了，他是由这位姨母李妃抚育长大的。李妃品格敦厚，又是去了的皇后的亲妹，所以武帝一朝，后宫除安乐王的母妃之外，便以李妃为重了。明帝登基之后，除了名号一项之外，对李妃，实是以太后之礼奉之，加上庄太妃早早归隐养病去了，如今宫中，自然以李太妃为尊，其位如同太皇太后。
摄政王和李太妃的关系也很亲厚，这两年他虽日理万机，却也常去探望太妃，今逢大婚，带着新婚王妃入宫前去觐拜，理所当然。
李太妃日常居住在以她名号而命名的敦懿宫里。
此刻的殿内，太皇太妃坐于主位，其侧陪着兰太后、南康大长公主以及十来位品级皆亲王王妃或等同的皇族女眷。李太妃之下，本是兰太后，但贤王老王妃今日也入宫陪了位，兰太后便定要老王妃上座，老王妃也再三地辞谢，不坐，你推我让，竟就定不下来，最后还是李太妃开口，叫宫人同设二座，一左一右，老王妃这才告罪，勉强坐下。
终于安顿好了座次，外头太监也送进消息，道摄政王和王妃方才拜庙已毕，正往敦懿宫行来，很快就要到了。忽然这时，众人才发现了一件事。
那处为少帝而设的座上，此刻竟还空荡荡的。
少帝人还没到！
众人面面相觑。
少帝心性，早年就不讲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皇子，无太子那般的严格教养非要他遵行不可，做些出格的事，也就罢了。但如今是皇帝了，去年秋在兰太后寿日归途中发生的那件事，实在不成体统，被一帮御史批得体无完肤不说，丁太傅更是痛心疾首，连太后出面安抚也是无用，他三次上书摄政王，称罪皆在己，为了大魏社稷，不敢再虚占太傅之位，请摄政王为皇帝另寻贤师。
摄政王当时正忙着治高王之丧，还要分心处理此事，焦头烂额，最后还是他三次亲自登门力请，丁太傅这才回心转意，风波平息。
这才过去多久？
大长公主便转向李太妃，笑问，“太皇太妃可知陛下去了何处？摄政王和王妃应当很快便到，陛下若是不在，恐怕有些不妥。”
她因是高祖晚年所得，所以年纪不大，如今也不过四旬，又因平日养尊处优，看起来更显年轻，但辈分却是极高，和李太妃同等，算是姑嫂，加上李太妃也不是正位，态度自然便没旁人那么恭敬，言谈随意。
李太妃也没应，只望向兰太后。
兰太后方才只顾和贤王老王妃让座，将儿子丢在了脑后，这才发现人竟还没到场！
在场的其余王妃们也就罢了，独自己这个辈分上的姑母，南康大长公主，只见她笑吟吟望向自己，唇角上翘，心情显然不错。
兰太后知她一向瞧不起自己，背地里曾和人拿自己逗乐，说是个捡了漏的便宜太后，偏自己还拿她没办法。
她自己的身份地位摆着不必说，武帝替这个皇妹选的继任丈夫陈衡，也非常人。陈衡祖父是仕魏立国的勋员，官至太师，陈衡自己，不但容貌瑰伟，也非那种靠着荫恩而得功名的闲散勋贵子弟，年轻之时，做过武帝的御前亲卫长，后因功封广平侯，奉旨娶了南康，却又不知何故，再后来，失了宠，被武帝调出了京，如同赋闲。那些年虽沉寂了下去，但如今，他又得摄政王提拔，官居天下重郡并州刺史，是实打实的手里有权的地方大员。其人富有才干，擅抚民，筹饷馈，计粮草，人称萧何之才，日后朝廷若是发起北伐，很显然，必是姜祖望在前带兵，陈衡坐镇后方，二人缺一不可。所以连带着南康大长公主也是脸面增光。
今日这样的场面，儿子却又出了岔子，兰太后只觉丢脸至极，面上却立刻若无其事地替儿子圆场：“陛下今早说是体感略有不适，我便叫他再歇歇，或是因此耽误了，也未可知。”
李太妃抚明帝成人，自然也将少帝视若珍宝，问详情，十分担忧。众王妃也面露关切之色。兰太后笑着宽慰：“太皇太妃也莫过于忧心，想必已是好了，我这就叫人去瞧瞧。”
她说着话，眼角风又瞥了眼近旁的南康，觉她表情就是在讥笑自己，心里恨恶不已。
去年她寿日的当天，回来的路上，一是因车在前，二是当时，她在想着心事，竟分毫也没觉察后头的情状。捅出那个大篓子后，兰太后便往儿子宫里派去自己的人，命盯紧少帝，有事立刻向自己回报。此刻也顾不得冤家对头了，说完转头，目光投向候在殿门附近的一个老宫人。那老宫人是她的人，接到她眼神，便就明白，正要出去寻少帝，忽然，殿外呼啦啦地来了一队人，后头全是宫人和小侍，最前那个少年，头戴垂旒珠冠，身穿十二纹章袍服，脚蹬云纹赤舄，不是少帝是谁。
只见他飞步登上了宫阶，晃得冠帽前的十二旒珠飞舞扭结，彩珠噼里啪啦打他脸上。想必是有些疼的，他呲了呲牙，一口气冲到殿外，正要抬脚入内，忽然大约是记起了自己当有的君王仪容，又硬生生地半空收回了脚，立定，自己扯开眼前那一排已经扭结在一起的旒珠，又整了整腰间的组佩，等一切都恢复了原貌，这才双手负后，昂首挺胸，作出一脸正色，迈着方步跨入殿内。
兰太后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大约就是她的儿子了，偏偏他竟突然这样冒了出来。还没和他对过话，兰太后怕露了馅，赶忙站了起来，背对众人，冲着儿子投去个眼风，示意他不要开口，自己替他说话。
束戬却哪里能收到来自他母亲的暗示，看都没看，一开口便道：“太皇太妃在上！母后在上！朕见还早，方才就去书房温习功课了，竟误了时辰，来迟了，请太皇太妃和母后惩罚！”说完又笑眯眯地转向贤王老王妃，喊她“皇伯祖母”，再又大长公主，喊“皇姑祖母”。
太皇太妃只不过略略看了一眼兰太后，便朝少帝含笑点头，招呼他坐到自己近旁来。老王妃则笑赞陛下读书用心，其余众人也都跟着连声夸赞，仿佛全都忘记了兰太后方才说的那话。
独那南康大长公主，瞥了眼神色发紧的兰太后，笑道：“陛下果然用功！体感不适仍读书不倦，丁太傅知道，定会倍感欣慰。”
束戬哪知个中缘由，茫然道，“体感不适？”
大长公主笑着摆手，“皇姑祖母随口一说罢了，陛下没事最好，皇姑祖母也就放心了。”
兰太后忍着心头愤恨，面上勉强挂着笑意，出声插话，“想是陛下后来又好了，便就去书房，连时辰也忘了！”说着又盯了一眼儿子。
大长公主“嗤”地笑了起来。声虽已压得极低，但在这空阔的殿内，依然清晰可闻。
兰太后纵然再八面玲珑，这阵仗也是有些压不住了，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少帝方才称自己去了御书房才来得迟，众人表面不显，心里却无不认定他是在撒谎，就连他的母亲兰太后也是如此，以为儿子又是去了哪里胡混，忘了时辰。然而其实，这回众人却都错想了。束戬确实是去书房赶功课了，至于他何以如此勤勉，则是他心里打的一个小算盘。
他平日本就机敏，方才只是浑然不觉，此刻见大长公主和自己母亲各自这般模样，也知道这两个女人平日不和，背后就跟斗鸡场里的两只斗鸡似的。再联想到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就大约有数了。
想必是自己来迟，太后为保颜面，信口胡诌替自己找理由开脱，偏巧自己就到了，两头的话对不上，惹来了大长公主的讥笑。
实话说，他既不喜尖酸刻薄飞扬跋扈的皇姑祖母南康大长公主，也厌烦太后抓住一切机会日日夜夜对自己各种耳提面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他是两个女人都不想搭理，加上生性还带几分傲气，误会便误会，也懒怠替自己辩白，索性扮傻到底，一言不发。
李太妃望向身畔的贤王老王妃。
老王妃知大长公主一向是连李太妃也不放在眼里的，李太妃也不大待见她。好好的，无端闹了这么一个尴尬场面，兰太后也就罢了，事关少帝颜面，她既看自己，那便是要自己出来打圆场的意思了，少不得只能出来，笑道：“陛下回来就好，快些就座，你三皇叔与叔母，应当快要到了。”
大长公主对贤王老王妃倒是还给几分颜面的，见她开了口，也就作罢。
束戬扭头看了眼殿外，坐到了位上。兰太后稳了稳神，压下羞怒之情，也慢慢归位。其余王妃命妇自然更是若无其事，总算一场尴尬度过去了，这时外头也有宫人来传话。
摄政王与王妃到。
顿时，殿内除了太妃、兰太后与少帝三人，其余悉数从座上起了身，立迎，连大长公主也是不能例外。
兰太后这才感到胸中闷气稍减，听到殿外已是传来了脚步声，抬眼望去，便见一双人影在宫中礼官的引导下，出现在了殿门之外。
昨日从摄政王迎女将军开始，到王府大门外的惊魂一幕，再到少帝连夜出宫，甚至后来高王府里的事，兰太后人在深宫，却是一一有所耳闻。
自然了，她也已从身边人的口里获悉，那个来自姜家的女将军，仿佛并非如先前传言的罗刹模样。但即便是如此，当这一刻亲眼见到的时候，兰太后还是感到了意外。
相同感受的，应当不止兰太后一个。
姜含元的衣着和身畔男子相似，内纯色丝衣，外玄纁两色，衣襟肩落和袖口等处各绣精美纹章，只不过他的衣裳以黑为主，绛红为次，而她则和他相反，通身绛红，只在领缘袖口腰身装饰处为黑。
在周围投来的注目之中，她入内，随后便稳稳地立着，神色潇然，面上分毫也无新嫁娘当有的羞涩或是拘谨，身影纹丝不动。那是一种便若狂沙巨浪迎袭而来，足下亦是难以撼动半分的感觉。她和她那满身庄重而高贵的深红化作了一体，仿若天遇海，山遇川，相得益彰，合该如此。
平日无论朝堂或是别地，但凡若有摄政王在，他便必然会是目光的焦点所在。但是今日此刻，无人再去看他，齐刷刷，全部目光在那一瞬之间，落到了他身畔的女将军的身上。
一时之间，这殿内竟无人发声，直到摄政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他携新婚王妃，向座上的李太妃行礼。
太妃人如其号，敦厚懿德，面带慈爱笑容，让二人免礼，随即开口便关切地询问昨夜遇刺之事。摄政王说，“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罢了，我无事，太皇太妃不必担忧。”太妃斥了声逆贼，又叮嘱他日后多加小心，摄政王一一答应。
太妃端详姜含元片刻，对贤王老王妃笑道：“旧年摄政王曾来探望老身，老身想他至今尚未成家，怕终日忙于国事，耽误终身大事，便劝了两句，那时方知，摄政王原竟仰慕姜家的女将军。如今总算是心想事成，可谓天作之合，我们这些亲长，往后也就再无记挂，可以放心了。”
老王妃也笑应，“太皇太妃所言极是。贤王这趟归京，私下在我面前对王妃赞不绝口，道王妃战名远扬，边城军民提及王妃，无不敬重。我听了，便就盼着快些见面——”
老王妃的目光落到了姜含元的面上，点头，“今日见到，我更是信了。何为女子不让须眉？当如长宁将军是也！我大魏有姜大将军父女如此的忠臣良将，实是社稷之福！”
太皇太妃赞她话说得好。余下众人望着女将军，也纷纷笑着颔首，一时誉声不绝，和气一团。
姜含元施礼，“承太皇太妃与贤王妃谬赞，不敢当。”说完转向兰太后。
兰太后态度很是亲热，也叙了句场面话，“皇帝尚未亲政，登基以来，一切全赖靠摄政王佐理。今日起，除多一亲长，更添一良师。王妃乃我朝将军，日后皇帝弓马武事，若也能得王妃指教，岂非美事。”
兰太后说完，众人也笑着称是，唯独少帝面无表情。
他虽未成年，离亲政也还早，但依然是皇帝。姜含元也朝他行礼。只见他和昨夜判若两人，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受了礼。
觐礼毕，以她之位，接下来便是众人向她见礼。第一个，便是那南康大长公主。礼官声落，只见摄政王妃的两道目光落在大长公主的脸上，凝定。礼官出声，又重复了一遍，她始终竟不予以回应。这下，那礼官似也觉察到了点什么，不敢再贸然开口。
殿内气氛忽然便冷了下来，再次变得静悄无声。
大长公主本笑吟吟的，慢慢地，笑意变得有些勉强，片刻后，避开了来自女将军的目光，转而落向伴在女将军身侧的摄政王，意思自然便是要他说句话了。不料摄政王神色平淡，恍若置身事外，竟不开口解围。
当年，新寡的长公主去往封地半途改道召姜祖望护驾致姜祖望失妻之事，后来虽被迅速地压了下去，封得死死，又过去了这许多年，外面是无人知晓的，但今日，能入这敦懿太妃宫里的人，又岂会不知。
女将军见到大长公主这般反应，众人虽觉意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些王妃命妇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摄政王竟也会对这一幕视若无睹，连一句圆场的话都不肯说，纵容女将军至此地步，令亲姑母当众也下不了阶。
大长公主的脸色，此刻已和方才兰太后的不相伯仲了。
兰太后那还憋在心里的一口余气，终于彻底地吐了出来，心情大快。
摄政王笼络姜家心切，不但求女为妻，为博她欢心，连他亲姑母的颜面也可放在一旁置之不顾了。
“不敢受大长公主之礼。”
终于，众人听到女将军口里发出了一句话。总算这一节是过去了，她说完便转脸，目光掠过其余那一众还没从方才的一幕里回过神的王妃和命妇们，叫都不必见礼。
“我长于边地，粗鲁惯了，不知礼节，若有唐突之处，望海涵。”
她神色自若，说罢，转脸望向摄政王。
方才在旁宛若隐没了的束慎徽这时出来了，再次拜谢太皇太妃。
这里也非寻常人家的新妇拜翁姑，履礼毕，略略叙过两句，自然便就结束了。二人出宫回王府，这边宫里继续，少帝又伴在太妃和贤王老王妃身边卖乖了片刻，便称要再温功课以应对丁太傅考问，出了太妃的所在，拔腿而去。
他身后照例是跟了一串人，他沿宫道低头匆匆行路，正盘算着心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陛下，太后请陛下！”停步扭头，见是太后也上来了，只好停步，等太后摆驾到了近前，上去行礼。
兰太后盯了眼儿子：“随我来！”
少帝无奈，跟到了太后所居的体颐宫，入内，太后命人退出去，等跟前只剩下少帝一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厉声叱道：“你怎么回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今早你竟又叫我丢了大脸！上回的教训，你竟还没吃下？到底是要如何你才肯有记性？扯谎不会，连看我眼色也不会吗？”
束戬回了一嘴：“今早我去了哪里，你问你盯我的人不就知道了？晚就晚了些，又不是没赶上，何妨！我心里有数！谁叫你自己胡说！”
兰太后愈发气了，“好啊！皇帝你翅膀硬了！竟全是我的不是了？我为何替你遮掩，还不是你行事荒唐招致了非议！知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是如何讥嘲我的？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兰太后早年不得明帝的宠，生了儿子，等儿子渐大，发现儿子颇为聪明，便千方百计想借儿子邀宠，偏偏儿子自小不服她的管教。似这种场面，束戬自然早有应对之道，便闭了口，一言不发。
兰太后自己一个人训了儿子片刻，也没意思了，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又想到他登基也一两年了，自己至今竟还未立起太后当有之威，又发了狠，指着儿子，“皇帝！你莫忘了，你是这大魏的皇帝！你若都这般下去，到底何日才能亲政？”
太后心里一酸，眼圈便红了，哽咽起来，“你怎就分毫也不体谅我的一番苦心！我还不是为了你……”
束戬嘟囔着接了句：“是为你自己压人一头吧……”
“你说什么？”兰太后顿时又怒了起来。
“没什么……”束戬又开始魂游太虚。
兰太后含怒盯了儿子片刻，也明白儿子如今和从前不一样，又渐大了，终于，极力压下心中的火，脸色缓和过来，改口哄道：“罢了，你若真是去了书房用功，自是好事，母后不该责备你的，只是下回若再有这等场合，你千万勿再晚到！”
她一顿，将声压得极低，“戬儿，你记住，现如今你只还挂了个皇帝的名头，稍有错处，若被那些人给揪住了，便就是场风波，你须时刻警醒，行事说话，不能叫人寻出不好才是。等将来，你自己亲政，手握大权，那时便全由你了！莫说今早这种小事了，生杀予夺，也皆在你手！戬儿，你难道不想那一日早日到来吗？”
束戬嗯嗯地应：“晓得了，母后若是教训完了，儿臣先行告退。”说罢便走。
“站住！”
束戬回头。
兰太后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走到了儿子身边，再次放低声。
“朝廷现如今是要重用姜祖望的。今早你也看到了，你三皇叔对姜家女儿是诸多忍让。她那般无礼，目中无人，他也当做没事。往后你机灵点，除了你三皇叔，姜家的女将军你也多亲近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少帝含含糊糊应了声是。
太后盯着儿子去了的背影，眉头紧皱，她身边那自母家跟来的乳母老宫人进来，服侍着更衣，劝：“太后且放宽心，陛下聪慧过人，日后必会体谅到太后的一番苦心。”
兰太后叹气，坐下后，以手撑额，“方才在那边，我的两个太阳穴都气得突突地跳。”
老宫人忙替她轻揉：“太后万金玉体，后福绵延，切莫气坏身子。陛下命定真龙，自是不必说的，就是心性尚未定下而已。老奴倒是有个拙见，陛下开春也十四了，虽说大婚尚早，但物色一合适之人，先将婚事定下，也未尝不可，如此，陛下或能感知年岁之长，早日领悟太后对他的满怀眷眷慈爱。”
兰太后闭目道：“你之所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先前是各种事都冲着我来，乱无头绪，如今朝廷也见稳了，我考量一番再论。”
老宫人应是，继续替她揉着头，忽然想起获悉的一个消息，又低声道：“太后，老奴听说温曹郎近来也在替妹妹择选婚事，求婚者如云啊！”
兰太后依然闭目，信口问：“都是哪些人家？”
“有来头的就有三四家了，据说有定国公府，曹侯府，平高郡公府等……”老宫人报出一串名字。
这些门第，大多有个特征，那便是固然高贵，但却以旧勋贵居多，早年是有权势的，如今因为各种原因，子弟不显，在新贵辈出的长安城里，也就只剩个虚名了。
兰太后唇角动了动，“都是些破落户。”
老宫人附和：“可不是吗，算盘打得精。”
老宫人之所以有如此之说，是因温家女儿一年前就出孝期了，却拖到现在，温曹郎才想到嫁妹，据说，一切乃出自摄政王的授意。大约是他如今意欲撇清干系，好迎女将军为妃。至于温家或是将来娶了温女的那户人家，即便不为温女，为着去世的太傅，出于旧日之情，摄政王日后必也会有所看顾。是以兰太后口里的那些“破落户”，争相想要娶到温女。
“知道温家中意哪家吗？”
老宫人揉头揉得好，兰太后觉得舒服了许多，闭着目又问了一句。
“应当是相中了内史上士周家的儿子，这些天，两家女眷频繁走动。”
周家靠着祖上，有个县伯的封爵，官也不显，和温家兄长如今的官职相当。还有一点，两家也是相像，周家亦是清贵的书香门第。
兰太后从鼻孔里嗯了声，“总算温家人脑子还算清楚。与其和那些徒有虚表的高门结亲，还不如寻个清净人家，往后老老实实的，靠着旧情，将来说不定就能得着些好处。”
“可不是嘛。不过老奴又听说，除了那几家，听闻竟还有大长公主，她也掺和在了里头。”
“她？”
兰太后忽然睁眼，霍然扭头，带得鬓边一支凤钗衔的步摇串扑簌簌地乱抖。
“是！”老宫人点头，“老奴听闻，大长公主仿佛也想为她儿子说下这门亲。”
兰太后难掩讶色，“她怎也会掺和进来！做甚？”她方才原本平了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兰太后之所以如此惊讶，是因有个前情在。
去年秋的寿日，那日事毕，太后故意将温婠独自留下，是存了给摄政王与她制造亲近机会的念头。而她之所以如此行事，又另外有个原因，便是祁王摄政后，王妃之位花落谁家，一直是被朝廷百官暗中盯着的议题，想出手的人不少，其中最为活跃者，便是南康大长公主。
她的丈夫广平侯陈衡有个侄女，她一直想令侄女嫁摄政王。兰太后又岂肯令她意图得逞，便将目光落到了和摄政王有着青梅竹马情的温家女儿身上，这两年，处处关心，极力示好，就差认作干女儿了，还频频召入宫中，存心想给二人制造机会，打着主意，即便温婠没法做成王妃，日后做个侧妃，便也如在摄政王身边有了自己人，大有用处。
后来结果证明，两方都落了空。不过，只要没叫大长公主意图得逞，于兰太后而言，便是胜了。
本以为这桩官司算是过去了，却没想到，大长公主竟在这事上也要横插一脚，想干什么？
老宫人见她眉头紧皱，宽慰道：“就大长公主那个儿子，温家岂会答应婚事？”
大长公主与现在的丈夫陈衡不曾生育，她只有一个儿子，便是早年和第一个丈夫生的，背后人称“戆王”。之所以得此诨号，是他天生智识，略逊常人。
说白了，就是不大聪明，却因母亲身份，早早便得郡王封号，后头还跟了一大堆逢迎拍马之徒，整日走马游街不务正业，就差被人捧成长安第一贵公子了。
兰太后皱眉，“她若以势压人，摄政王为不开罪姜女，避嫌，听之任之，事也难讲。”
老宫人便想起今早敦懿太妃宫里，那摄政王在女将军身边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忽也觉着太后这话不无道理，附和应是。
兰太后沉吟了下，吩咐：“皇帝那里可以先放放，你给我把这事盯紧了。”
宫外，摄政王与王妃的车列从道上经过，回往王府。
不像一早出门，街道空阔任驰，此刻正是车水马龙人多的时候，又过闹市，前头需仪卫清道，速度慢了许多。路人见车列从皇宫方向出来，也难免要多看几眼，很快就传开了话，道这一行车马，似乎便是昨日新婚的摄政王和本朝那位著名女将军的乘车，都是好奇不已。挑担的落下担子，牵骡的停在路边，更有行人驻步观望，一时交通阻塞，秩序大乱，一个爱讨闲气的还因脚被人踩，相互吵了起来，惹得负责今日出行保卫的一干王府护卫暗暗紧张，唯恐再出昨晚那般的意外，王府护卫统领王仁便暗命收拢队列，加快速度通过。
束慎徽听到外头吵吵嚷嚷，启开自己那一侧的窗帷一角，朝外看了一眼，随即放落，将嘈声再次挡在外，回头，望了一眼和自己并肩同坐的女子。
她刚出皇宫时，神色紧绷，出去段路后，此刻看着是好了，但依然一句话也无。车外如此喧嚣，于她却仿佛毫无干系，她只目视着前方，恍若凝神，沉浸在了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他迟疑了下，待马车经过闹市，外头安静了些，转过脸，望着她凝定的侧颜，打破了缄默：“姜氏，关于你母亲多年前的早逝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一切皆是我皇家之过，我甚感歉疚。”
她不为所动，就连眼睛也未曾眨一下，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如此。殿下您言重了。”
束慎徽一顿，“我知如今说再多亦是无用，我也无法有任何的弥补，唯一能做，便是待到将来，若有机会，我欲前去祭拜岳母，以表我的谢罪之意。此为我肺腑之言。”
“与殿下何干？殿下去谢何罪？”
束慎徽再次一顿，“你我既为夫妇，将来，即便是以你夫君的身份，我也理当走那一趟的。”
她听了，慢慢地转过了脸，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宛若端详。
束慎徽被她这么看着，感觉她似乎是在探究自己，忽然就想到了昨夜。
难道是因自己一句“夫君”，惹她此刻内心鄙薄？
一阵暗惭沮丧袭来，束慎徽后背燥热，勉强若无其事：“你这般瞧我做什么？”
“我代亡母谢过殿下。”她启唇，慢慢地说道。
“至于将来之事，将来再说。”
姜含元淡淡收了目光，转回脸。
余途，男默女静，回了王府。

第21章
二人入了新房繁祉院，束慎徽除下礼服，换了衣裳，寻到了姜含元的面前。
“今日我休沐，也是你入我王府的第一日，可否要我作陪？我可伴你走走，将各处方位指点与你，认个路。”他面上带着笑，提出邀约。
“多谢。不必了。”
她拒绝了，这一点他应当早有预料，或者方才他那句话，其实不过就是个引子而已。他点头，“也好，那你自便，我不扰你了。白天我在昭格堂，你若有事，随时可叫人来唤。”
姜含元道：“我在府里无事，不如出去，有点私事要办。你借个人，替我指路便可。”
束慎徽也未多问，转头便招来了张宝，吩咐：“王妃要出府，你替王妃领路。叫王仁同行。”
张宝立刻躬身应是。
束慎徽朝姜含元点了点头，道了句早去早回，说完转身便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个事，停步道，“对了，明后几日，你应会有不少饮宴拜见的邀约，你若无意结交，我叫府里通事处置，替你回了。”
束慎徽说完，这头自顾去了。姜含元换了便装，戴了笠帽，携上物件。张宝随她，扮成普通人家小厮的模样，王府护卫统领王仁带了两个利索手下，远远跟在后，牵马轻装，从王府侧门出，入了长安街市。
“王妃，奴婢打小就长在长安，不是奴婢夸口，无论大街市小巷弄，只要王妃您说出个名儿，奴婢就保管能给您带上路。城北内外，丞相祠，火神庙。城东内外，龙首河，灯花市。城南内外，关帝庙，金鱼池。城西则有城隍庙和百花山，全都是好玩的去处。要是不知道名儿，也是无妨，王妃就说周遭都有哪些所在，奴婢一样能给您找出来！”
一出去，张宝就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看着颇是快活的样子。
他确实很快活。
其实说起来，上头顶着个像老太监李祥春那样皱个眉都能夹死只秋蚊子的上司，他能撒腿走遍皇城四处，那完全是托了当今少帝的福。早年少帝常出宫来王府，到了王府就往外跑，张宝同行，便如此，跟着几乎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犄角旮旯。这几年少帝被拘得紧了，他也就没了从前那么多的出门机会。没想到女将军一来，新婚第二天，不在王府里陪摄政王，直接出门，提携着自己也能出来透透风了，美得很。
姜含元对这个小太监的印象倒是还好，递出一纸。那纸上列了十来条地址，都是她青木营里来自长安以及长安附近的军士家址。这回入京，她顺带便也替那些士兵捎带回来家书或是在军营里攒下的钱。
张宝跟在束慎徽的身旁，还是安乐王时的束慎徽日日读书，时日久了，他也能认上些字，瞄了一眼，说没问题。
姜含元先去的是杨虎杨家。
杨虎祖上郡公，他父亲早年却犯事，病死在了狱中，后虽被证实是受下属蒙蔽所致，但因失察之罪，降爵三等，家道就此败落。杨虎在宗族兄弟当中行七，可见当日宗亲之盛，出事后，宗族往来便也日渐稀落，如今家中剩一母亲与兄长夫妇，兄长做了一个小京官，勉力支撑着门户罢了。
姜含元登门未报身份，只说自己是雁门西陉附近的人，因平日有和军营里的人往来，认识杨虎，这回正好有事来长安，便替杨虎捎带家书，他们若有需要带回去的东西，也可一并交给她。
杨虎自投军后，多年未曾归家，兄长闻讯惊喜，收下信后，再三感谢，见她是女子，将母亲妻子和膝下的一个独女都唤了出来。一家人对她很是感谢。杨母询问杨虎在军中如何，姜含元不厌其烦，一一道来，讲他作战英勇，屡立功劳，听得杨母又是心酸又是欣喜，一边笑，一边低头擦着眼角。
姜含元说话的时候，留意到杨虎那年幼的小侄女一直站在其母身后，偷偷在看自己。坐了片刻，叙完话，她说另外有事要走了，杨家极力留饭，她辞谢，起身前，冲那小女娃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女娃眼睛一亮，却还是有些羞涩，双手背后不敢上前。姜含元便走到她的面前：“我猜一下，你的名儿，是不是叫阿果？”
女娃惊讶，连羞涩也忘了，“阿姐你怎的知道我叫阿果？”
姜含元道：“是你虎叔告诉我的。他对我提过，家中有个叫阿果的小侄女，他离开长安的时候，阿果才三四岁，如今一晃好几年，怕都成大姑娘，要忘记他这个叔父了。”
阿果急忙摇头：“不会的！阿姐你转告我叔父，阿爹阿娘常提叔父，我一直记着他的！”
姜含元将自己方才过来时想起来在街上老号里买的一包糖果子递了过去，“这是你虎叔交待我钱，特意叮嘱我买了转你的。”
女娃惊喜，却又不敢接，转头看父母。她母亲比阿果更惊讶，没想到一向粗枝大叶的小叔，离家那么多年了，这回竟还不忘托人给阿果买零嘴吃，信以为真，便笑着让女儿接下，又谢过姜含元，说麻烦她了。
姜含元便告辞出来，阿果随大人一道送她，快到大门之时，姜含元见她欲言又止的，便笑问她想说什么。
阿果鼓起勇气：“阿姐，你从那边来，那你见过长宁女将军的面吗？她是不是天上的女神仙下的凡？我昨日听人都在讲，女将军嫁了摄政王，城里很多人去看。我也想去看她到底怎生模样，可是人太多了，阿母怕挤到我，不许我去。”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门口。姜含元停下。
“女将军极是普通，怎会是女神仙下的凡？”
“可是她做了女将军！”
阿果胆子渐渐大了，不信她的话，摇头又道。
“那是因她自小立志从军，后来的每一日，都在为她的志向努力罢了。”
“这样就可以像女将军一样厉害了吗？”小女孩依然半信半疑。
“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就朝着目标去做。无论最后能不能达成，总是会离目标越来越近。”她想了下，又答。
小女孩仰面看她，似懂非懂。她母亲便将女儿拉到了门后，笑说失礼，令客见笑。
姜含元笑道无妨，正要去，杨母忽在一老仆的搀扶下赶了出来，递出一只褡裢，道里头是去年就做好的两件冬夏衣裳和两双鞋，因一直寻不到顺路人，如今还在手里压着，问她回去是否方便，可否帮忙再将衣物捎去给儿子。
“女公子你帮忙带信回来，陪老身唠叨这许久，连饭也不吃就走，本实是开不了这口。只是七郎从小就费衣鞋，老身怕他在那边穿坏了没得换洗，只好厚着面皮，再问一声女公子……”
姜含元不待杨母说完，一口应下，正要走过去接，那在门外阶下拴马桩旁正翘首张望的张宝瞧见了，飞快奔来，一把抢了过去，口里道：“奴婢来拿便可！王妃您不用！”
话音落下，杨家门里门外一家主仆，抬目望了过来。
旁人或还没回过神，杨虎兄长却是官场之人，况且从前杨家还未败落之时，他多少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方才便一直觉着这位作男子简装打扮的年轻女子谈吐自若，看着就和常人不大相同，又对军营之事也极熟悉，再联想到昨日摄政王大婚，心里便存了疑虑，只是再一想，若真是女将军本人，今她又贵为摄政王妃，怎可能亲自来自家这种门第送信探问，不厌其烦地陪自家母亲叙话这许久，何况，还是新婚次日。故当时那念头一闪而过。
他万万也没想到，竟然是真，急忙几步到了她的近前，俯身行礼：“微臣拜见摄政王妃！方才不知是王妃亲至，多有怠慢，王妃恕罪！”
杨家那惊呆了的一家上下跟着也反应过来，随了杨虎长兄，纷纷从门里出来见礼，杨虎母亲更是惶恐，连声告罪，称不敢当，请王妃将东西留下，不敢劳她费心。
姜含元眼风扫向抱着包袱的张宝，张宝知自己失口惹事，缩了缩脖，打了下自己的嘴。
姜含元上去，将杨母从地上扶起，再叫杨家兄嫂也都起，说道，“杨虎是我麾下的得力小将，他为国效力，我不过是顺道，何况举手之劳，有何不敢当的。你们也是经年未曾音讯往来了，对他应当很是记挂，今日我无事，便出来了。老夫人你安心在家颐养，待到他日，边地安宁，杨虎立功归家，就差老夫人您给他娶一门好亲事了。”
杨家上下终于全都松出一口气。杨母和杨家兄嫂更是喜笑颜开，不停地躬身道谢，又恭请她入内再坐。左邻右舍见杨家大门外有动静，也纷纷出来张望究竟。
姜含元婉辞，又见杨虎那个羞涩的小侄女一个人躲在了门后，只露出头，睁大眼睛在看自己，颇是可爱，便又朝她笑了一笑，随即上了马，待要催马离去，阿果仿佛受了她这一笑的鼓励，忽然从门后奔了出来，经过还在施礼送行的大人身畔，径直奔到了她的马下，仰脸望着马背上的她，双目闪闪发亮：“女将军！原来阿姐你就是女将军！”
姜含元哦了声，坐马上低头看着她玩笑似地问，“你不怕我吗？”
“不！“阿果用力摇头，“我不怕！女将军你会笑！你笑起来真好看！”
姜含元一愣。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形容自己，失笑，摇了摇头，俯身下来，伸手，揉了揉阿果那覆着柔软头发的脑袋，将小女孩交还给了见状慌忙追上来赔罪的母亲，催马去了。
这边杨家恭送走人，邻舍上来问话，得知详情，惊诧艳羡议论纷纷不提。姜含元出来后，张宝再不敢大意，领着她顺利地又寻着走了几户，将带回来的家书和钱一一交付，告知母亲她儿子在军中的情况，遇到家境贫寒窘迫的，便自己再另添些银钱，对方若有要捎带物件的，也是一并接来。
长安皇城之大，超乎姜含元的想象，东奔西走忙了半日，到天晚，也不过只走了五六家而已，剩下几户和城外路远的，今日是来不及了，留在明后几日。等她回到王府，天已黑透了，束慎徽却比她还迟，人竟还在昭格堂那边。
庄氏说，摄政王黄昏曾差人来问了一句，得知她没回，便也没来这边用饭。
“殿下还说，王妃你若回了，便告诉他去。外头冷，王妃你先进去暖暖手脚，用些饭食，我这就叫人去请殿下回。”
庄氏命侍女服侍她，自己要去，被姜含元叫住，让不必特意去请。
庄氏笑道：“王妃回了，岂能不叫殿下知道？”
姜含元是真的不想。
他若被叫了回来，便要劳他费神，想着如何应付自己。他内心想必乏累，她也不愿如此，为难别人，也叫自己不痛快。
她知庄氏定不肯听自己的，便改口，“那么劳烦嬷嬷，去了再和殿下说一声，就说我今日走了许多路，人也乏了，殿下那边若还有事，不必特意为我而回，我自己早些歇了。”
庄氏一顿，却也很快应是，退了出去。
束慎徽果然就没回了。姜含元用了饭，庄氏也叫侍女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沐汤。侍女本要在旁服侍，被她拒了，自己洗完，从浴房里出来，头发湿的。床上多了一只熏笼。那熏笼状若腰鼓，中空，里面燃着熏香和炭，外覆一层薄薄麂膜，摸上去很暖，冬日里，人可靠上取暖，也可用来熏衣或是熏发。
庄氏帮她烘发，让她躺靠着，又往她身后塞了个软垫，自己则跪坐在她身后，将她的头发尽数展开，均匀铺于熏笼之上，等烘得快干了，握于手心，用只犀梳替她细细地梳着，边梳理，边赞，“王妃真是生了一把好头发，又黑，又浓，又滑溜，还有些凉，摸着便似太妃江南老家出的绸缎子，不知要羡煞多少女子。早年我随太妃还在宫中时，有几年间，长安女子时兴牡丹髻，发浓的梳起来才叫好看，譬如王妃这样的，偏不少宫妃发软稀薄，便只能取义发填补。我还记得有回两名年纪小的妃子为争一卷上好义发，互不相让，最后竟还闹到太妃面前要她评理，如今想起，还是可笑，又是可叹……”
姜含元洗了澡，身下枕着软乎乎的垫子，香喷喷，暖洋洋，本就容易发困，庄氏还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旧年宫中老掌故，她对宫妃勾心斗角之事也无兴趣，听着便如催眠，更加想睡觉了。
庄氏自己絮叨了半晌，始终不闻应答，看一眼，女将军已阖落眼睫了，不禁暗笑，见她长发也干了，便唤侍女上来，轻轻撤走熏笼。姜含元惊觉，睁眼，庄氏笑着让她休息，熄烛，只剩一盏照明，随即放落重帷，退出，带上了门。
灯色暗了下去，姜含元伸了个懒腰，散着发，扑到软和的枕上，闭了目，很快便睡了过去。
束慎徽回到繁祉院，已过戌时了，值夜下人都在屋中，偌大的院落静悄无人，只走廊上为昨夜大婚而悬的灯笼依旧还一排亮着，红彤彤地照着对面屋瓦面上薄薄残雪。
他是在昭格堂后的旧寝堂里沐浴过后才回的，便没叫人，自己直接往新房去。一人行在走廊上，快到之时，看着前方那透出一片烛色的门窗，本就不快的脚步愈发缓了，到了，在门前先是停了一停，要推门了，略一迟疑，又先抬手，轻叩了两下。叩完，也没听到回应，便缓缓地推开了门，穿过外间，来到内室，暖气骤然扑面熏人而来，他绕过了一道放落的帷帐，脚步一顿。
内室里只燃了一座烛台，放出一团静静的橘色暖光。借着光，束慎徽看见她闭目卧于床头暗影里的枕上，果然是睡着了。
束慎徽停在了原地。
他出身于皇室，乃帝之钟爱子，少年时意气风发，阅遍人间富贵锦绣，如今又贵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只要他想，他便可随心所欲，即便是朝堂谋断，他也可称智珠在握，从无试过挫折，可谓独得上天厚爱的得意儿。
然而现在，当他进入了这桩他处心积虑另有所图谋来的婚事里，他生平第一次，竟有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一切的不确定感，都是来自姜家的女将军，他的新妇。
其实昨夜他对她说的那两个“必”字，倒也不是虚言。他确实如是做想。女将军即便当真如传言那般貌若无盐，于他也是无二。从决定求娶的第一天起，他就做好了和将来的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打算。新婚见面，姜女美貌，于他可谓意外馈赠，自然是好的，然而，这因容貌而得的馈赠之好，很快就被接下来的那毫无防备的巨大挫败给冲得一干二净。
一个昼夜过去了，摄政王表面平静如水，内心依然没法回忆昨夜洞房。只要一想起来，便如芒刺在背。
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今夜他在那边磨到这个点才回，其实并非是因事多，或许潜意识里，是他希望，当他回新房时，她已沉睡过去。
寝堂不像白天，周围有人可以抵消尴尬。有过那样一个洞房夜，今夜又和她相对独处，该当如何，他实在是有心无力，极感棘手。
此刻终于如愿。
他呼吸了一口气，又看她睡影片刻，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解衣除带，最后到了床榻近前，待要上榻，又停了下来。
昨夜是他让她睡进去些的。今夜她大约记住了，睡得靠里，给他留了他要的外侧位置。但是……
她的一头长发散落在枕上，铺开一片，占了他的位置。他若就这样躺下去，必会压住她的发。
束慎徽站在床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俯身靠过去些，抬臂朝着散在自己这边枕上的乌发伸手过去，慢慢地，用尽量不惊动她的动作，将那一铺的长发收拢，握于掌心，正要朝她那侧放过去些，大约是靠得近了，她竟惊觉，本是垂覆下来的眼睫微微一动，人醒了！
他最不想遇的尴尬一幕，竟这样又到来了。
更尴尬的是，他的手还握着她发。
见她睁开眼，目光从自己的脸上改落到握着她长发的那只手，他很快定神，若无其事地放下了她的发束，旋即直起身，微笑着道：“今日大事虽无，杂事却是不少，忙起来便就忘了时辰，回来晚了，扰到你了。”顿了一顿，又指了指她那把刚从他手里放下去的长发，继续解释，“方才，都落在这头，你睡着了，不知道。我是怕我睡下去压住，万一扯你头皮，疼。”
姜含元扭脸，瞥了自己占他枕的头发，拢了拢，“有劳。”她应一句。
束慎徽含笑，“你我夫妇，何必如此见外。不早了，且熄灯吧。”
他便熄了灯，房里陷入黑暗，最后上榻，躺了下去。

第22章
姜含元晚上回来时对庄氏说自己乏，不必叫摄政王特意回来，倒也并非完全只是借口。在长安的大街小巷穿行，听着张宝在耳边聒噪不停，说了这个说那个，白天这半日下来，竟好似远比她在军营里要累，加上这卧榻暖屋，实话说，远胜她在军营睡了十几年的地方，瞌睡便来得很快。
但地方再好，或终究还是陌生的缘故，她睡得依然不深。方才束慎徽那手稍一靠近，她便习惯性地猝然觉醒。等熄了灯，枕边人躺下之后，耳边虽也寂然，连他的呼吸声似都消隐了，但刚睡过一觉，一时也难以再次入眠，躺了片刻，翻了个身。
如同响应她的翻身，黑暗之中，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了男子搭讪似的说话声：“张宝说你白天走了几户将士的家。若只送信捎物，也不必一定要你自己亲力亲为费力奔走。剩下的，明日你交给我，我叫人代你一一送到。你可放心，必定稳妥，不会有失。”
姜含元闭目应：“多谢好意，还是我自己走吧。”
“为何？”
她本不欲作答，但觉他似乎不想停下来，在等，略一迟疑，终于还是应：“军营之士动辄数以万计，当中大多注定会是无名之辈，名册上的一小卒。但对于家中父母妻子而言，他们却是亲儿亲夫，不可替代。多年未见，想必挂念，我去，或还能解答一二疑问，稍慰家人之心。”
一旦从军，便难能有归家机会，许多人也将埋骨战场，永再无归家的可能了。这一点，他应当也再明白不过的。只不过，似他这种脚踏高位之人，眼界里怎会看见这些。他们眼中，底层士兵犹如符号，身价或还不如一匹战马，更无法像她这种与士卒朝夕相处的边将一样，感同身受。
“我知姜大将军素来爱兵如子，但以屠止屠，以战止战，这个道理，他当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明白。”
沉默了片刻后，她听到他如此沉声应道。
“无金刚手段，何以怀菩萨心肠，殿下是这个意思，对吗。放心，父亲与我，皆是明白。”
姜含元依然闭目应话，却感觉到枕边男子似乎朝着自己转来了脸，发出了一下表示赞许的轻唔之声。
“不错，我正是此意。当日若无父皇霹雳手段一统九州，今我中原之地，必定依然彼此征伐，战乱不歇，寻常百姓便想求一安稳之地，恐怕也是难若登天。今九州既定，收复失地，便如箭在弦上，成引弓待发之势。好在我边地战士有如你父女这般的主将，大魏有如你父女这般的战将，何愁大事不成。”
“不敢当。大事要成，绝非战将能知兵事便可。”
“话虽如此，但若将战争比作巨轮，则主将如同大帆，若无足够张力之帆，巨轮如何乘风破浪。所以，自古才有千金易得良将难求之说！”
姜含元本是不想和他多说的，但被迫跟着，竟也回了几句话，一来一回之间，或是聊得渐开了，姜含元感到他也比刚上榻时显得自如了无数。
“姜氏，你的父亲，便是我大魏的这张巨帆，若秦之白起王翦，赵之廉颇李牧，汉之霍卫。望你父女勉力，将来倘若功成，必定载入史册，功勋丝毫不逊当年父皇统一之战里的那些将臣。”
他又说道。
她没有回应他这一段犹如将军在阵前以功劳激励麾下战士卖命奋战的话。说得难听点，如在驮重骡的眼前悬上一袋麦。
她简直太熟悉不过了。
但她的沉默，看起来丝毫也影响不到他此刻的心情。他似乎也来了兴致，再次开口，“我多年前曾去过雁门西陉，在那一带停留了一段时日。当日青木塞尚在狄人之手。记得我曾登高，观察对面的地势走向和军防分布。”
他仿佛闭了目，回忆着当日的所见。
“姜氏！”
她又感到他突然转脸向着自己，叫了一声她，应是想到了什么。
“你在边地多年，想必熟悉那一带的山河地理。我这里，有一幅舆图，图上描绘固然详细，山川河流险地关塞，逐一标明，但毕竟是几十年的旧图了，山河变迁，人力更改，图标应与今日实地有所变化。不如你随我去，看看图上是否有与你认知不符的错处，若有，你给我指出。”
姜含元再也没法闭目了。她睁开眼眸，借着朦胧夜光，望向枕畔那被夜色勾勒出轮廓的男子。
他已以肘撑起上半身，正俯望自己，身影朝她当头压了下来。
“现在？”姜含元愣神了一下。
“对！马上！”
话音落下，他竟一个翻身便下了地，疾步到了案前，很快点了灯。
内室重新亮了起来。他头也没回，自顾就去穿衣。三两下穿完，结着腰带之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躺着不动，挑了挑眉：“你还不走？”
说着话，他已将她衣裳卷了，一股脑儿地投到了床上。
“我出去等你！”
他的口气不容反驳，说罢，走了出去。
姜含元白天之时，从张宝口里听来了些关于摄政王日常起居的习惯。
据张宝之说，朝廷五日一大议，三日一小议，这两种朝会，官员五更前就要候在议政殿外，摄政王和皇帝自然也要在五更前提早起身准备。剩下的常议，则看情况而定，通常是摄政王召部分相关官员议政，故不似大小议那么正式，可以晚些，但最晚，也不会晚于辰时，并且，几乎是每天都有的。所以，总结起来，就是摄政后，因为大小议，此人一个月至少有十来天是歇在皇宫文林阁里的，且每每都要做事到深夜才睡下去。剩下的一半日子，他即便能回王府，似这冬日里，也是天还漆黑就要出门。
小太监很是为摄政王暗暗打抱不平。
王公大臣，一个月最多也就赶那么十来天的大小议，据说高王在的那会儿，还有些大臣在私底下抱怨为赶朝会辛苦，他却几乎日日如此，抱怨给谁听？这几天总算因他新婚，朝廷暂停了大小议，但估计有些事还是会寻来的，只不过地方，从文林阁改成王府罢了。
简而言之，就是小太监觉得摄政王被压榨太过，极是辛苦。
但就在此刻，姜含元忽然觉得，小太监是替他抱错了屈，或许在他自己，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这何止是勤勉，简直勤勉得令人发指。
他人都在外等着了，无可奈何，她也只好爬了起来，穿了衣裳，走出去。
他已开门等在外了，还惊出值夜的两个嬷嬷，不知道出了何事，问要不要去请庄嬷嬷。他让取来一只灯笼，亲自提了，随即拂了拂手，叫人都去睡觉，扭头看见她也出来了，说，“走了。我替你照路！”说完便就当先而去。
姜含元默默跟着前面的人，穿过了大半个王府，从一头到另一头，最后终于到了昭格堂。他领着她来到一间挂锁的屋前，开启入内。屋极阔大，帷帐四闭，三面墙皆为书架，藏书汗牛充栋，看起来像是他私人所用的一处书房。他亲手将屋内四角的鲛炬全部燃亮，待光明大放，卷起了东南一道垂地的帷帐，其后豁然竟还别有洞天，现出悬于墙上的一幅舆图，长七尺，宽五尺，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地点和方位。
如此大的舆图，极是少见，但这就罢了，舆图前的地上，竟还摆放了一个巨大的矩形沙盘，长约二丈，宽一丈五的样子，占了半间屋的地。沙盘之上，举凡山地、河流、森林、沙漠、城池、乃至村庄道路等等细节，无不一一体现，模型制作精良，犹如微缩了的景观，一些主人认为或重要的地点之上，则插满各色小旗。
如此一个沙盘，面积之庞大，制作之精细，姜含元实是生平头回所遇。
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舆图所示地域，是河北诸多州郡以及更北向的朔、恒、燕幽等地，那些地方，从前本属晋国，但如今，尽数都在北狄掌控之下。而地上这座沙盘，则更加具体，着重体现的，是以雁门为中心而拓出去的恒州肆州等地。
地理舆图，非一般人可以接近，即便是领军作战的将军，也只能在战时暂时拥有，战事结束，便必须及时归还朝廷，严禁私留或是复制。普通的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像眼前如此大的舆图和根据舆图而制的如此精良的巨大沙盘，姜含元头回见到。猜测舆图应是前头的某个皇朝留下来的珍图。
她有点被眼前的这座巨大沙盘给震撼到，心情忽然也莫名激动了起来。
“过来！”他站在沙盘旁，看了一眼，转脸，冲她勾了勾指。
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这个动作和神态，忽然竟令姜含元生出了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她微微一个晃神，收了杂念，快步走上前去。
她先看的是地图。地图包含的地域不但广阔，上面描绘的地点，果然也比她曾见过的来得更加丰富和精细。
“原图来自晋廷，皇甫氏覆亡之际，有人为投效而献，原图破旧不堪用，此为复制。至于沙盘，乃我当年北巡归来之后，因一念而起，据舆图和我自己的回忆所制。盘中一沙一石，一城一木，你之所见，未曾假手于人，全部是我亲手打造，前后费了我半年时间。”他又向她介绍起沙盘。
“你看此物如何？”最后他发问，看着她。
“极好。”姜含元如实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方才叫你，你还磨磨蹭蹭不愿来！”
摄政王的眉间，隐然露出几分少年得意似的怡然之色，“那会儿我还是安乐王，空闲多。”他补了一句，说完，神色很快便转为凝肃，再次望向了她。
“姜氏，你对边线一带应当很是熟悉，你看下，有无查漏补缺之处。”
姜含元对以雁门为中心而拓延出去的现正处于对峙状态的北方边线，确实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这么说，沿线，哪怕是小到一个村庄，一条桥梁，她都能做到心里有数。这道东西绵延长达千里的线路，从前是她跟随父亲巡边，十七岁后，就由她代替，每年亲自要走一次。
她聚精会神，对照着舆图和沙盘，一个一个地察看标识，包括最小单位的村庄，若有发现和自己认知不符的，便一一指出。束慎徽坐到了近旁的一张案后，取了纸笔，凝神听她说话，运笔如飞，一一记录，有时遇到感兴趣的，便插话询问，她也详细予以解答。
钟漏一刻一刻下沉，时间飞快无声流逝，不知不觉，等姜含元将这道她熟悉的边线全部审看完毕，已是下半夜了，逼近寅时。
他看起来毫无倦意，精神倍加，放了手中的笔，起身走来，停在舆图之前，仰面望了片刻，目光最后落到边线之北的大片区域，指着说：“朔、恒、燕、幽！等着，终有一日，会叫舆图一一换回颜色！”
他又望向站他身旁的姜含元，目光炯炯，“到了那时，姜氏，我可陪你纵马驰骋，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姜含元知他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抒他胸臆罢了。
他口里的“姜氏”，未必就是自己，只不过现在，他身旁站着的人，恰就是自己罢了。
至于将来，若真有那样的一天，他身边的人，换成是谁未必可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必然不会是她。
她并不是很想延续这个话题，笑了笑，便看了眼屋内钟漏。
他循她目光望去，一顿。
“太晚了，该回了！今晚有劳你了。”
他走了过去，收了今夜做的一叠口述记录，放落帷帐，将舆图和沙盘遮了后，熄掉烛炬。她随他一道出来，回往繁祉院。
长安长夜，庭宇幽阒。两人脚前庭间阴向甬道的两侧，因白日难照日头，依然堆着积雪。青色板岩铺就的路面之上，晃着一团朦朦胧胧的光。那是他手里提着照路的灯笼的光。
出来后，他虽没再开口了，情绪却仿佛还停在片刻前，走了段路，忽然转头，打量她一眼，又是一眼。
姜含元起先装作不知，待他反复看了自己好几眼，定力再好，也忍不住了，偏脸，望了回去：“殿下看我作甚？”
他笑了起来，眼眸在灯笼照来的光晕里隐映雪色，“也没什么，“他解释，”只是方才忽然想起来的。你既从小长于军营，那么那年我去你父亲的所在巡边，不知你是否见过我？那年我十七岁，你应当只有十二三岁吧？”
他说完，上下打量她，似要从现在的她看出她当时的模样。
姜含元心跳骤然加快，顿了一顿，用平静的语气应：“未曾有幸得见殿下之面。我那时恰在另个营地。”
他收了目光，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如此。那时你若也跟在大将军的近旁，我必留有印象。”
姜含元不言，只朝前走去，忽然，一阵挟着残雪冷气的夜风穿墙而来，掀得他手中的灯笼晃动，光晕里，二人身影随之交织摇摆。他提灯笼避了避风，又举到她面前照着她脚下，忽然仿佛留意到什么，停了步，放下灯笼，示意她也停步。她莫名，抬眼见他解了身上那件黑地织锦夹里外袍，往她肩上披了过来。
“你冷吧？出来衣服穿得太少了。怪我，有时太过性急，方才催你催得急了。”
他一边替她披衣，一边道，语气温和，带了几分自责之意。
姜含元一顿，立刻拒绝，要将衣物还他，“我不冷，殿下你自己穿……”
“不必和我争这个了！快些走吧，屋里暖。”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完提起灯笼，继续朝前而去。
姜含元还在原地停着，他走了几步，觉她没有跟上，便转脸。或是此刻他的心情仍颇愉悦，瞥了眼她，口气若也带着几分调侃，“堂堂长宁将军，怎的呆头呆脑？要在这里吹风不成？还不来？”
姜含元骤然回神，手里暗暗握着那衣襟，闷声一言不发，低头跟了上去。

第23章
这个夜晚，从束慎徽回来上床和姜含元搭讪两人渐渐说开，直到这一刻，他的情绪都很不错，甚至侃侃而谈，直到过了池园，前方繁祉院前的红灯灯影遥遥映入眼帘，屋影也依稀可见，他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脚步一缓，接着，剩下的最后一段路，他人虽看着还是若无其事的，但情绪，明显已没了片刻前的那种放松。
姜含元一切都是明了，却装作不知，和他一道回了房。她脱了他加给自己的外袍，放到衣帽架上，接着褪去外衣和裙裳，先上床躺了下去，冷眼看着。
只见他，慢吞吞地除去衣，一只一只地去了靴，最后，人坐上了床沿，转过脸，状若随口地笑道：“这晚上与你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大半夜竟就这般过去了。离天亮也没多久，你想必乏了吧？”
“乏了，睡了。”
她闭目，翻身朝里，卧了过去。
他体贴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好好睡。张宝说你明日还要再去走访几户人家的，要养好精神。”
姜含元没回话。
至此，他终于也躺了下去。
离天亮确实没多少时候了，二人各自都仿佛沉睡了过去。
姜含元不知枕畔人睡得到底如何，于她，却再也没有进入深眠。虽然人卧着，一动也没动过，但却睡睡醒醒。当耳中隐隐飘入外面不知何处传来的五更漏声之时，她确定，他这个时间，也是醒着的。那五更漏过去没多少时候，他在她的身旁轻轻地翻了个身，应是想起身了，但又似乎有点犹豫，或者是在看她，片刻后，他又慢慢躺了回来，继续睡着。
她始终没动，一直睡到天将将要亮了，坐了起来。他也睁眼，“你这么早醒，不睡了？”他问，语气好似他刚刚醒来一般。
“嗯。”姜含元看都没看他一眼，下了床，走去穿衣。
“我要早些出门，早点将信送完。”
“我也起了！”
他跟着她，翻身下了榻，开门唤人预备洗漱。两人吃早饭，他对她照顾甚是周到，竟不顾庄氏和侍女们的目光，亲自给她递碗送汤，吃完，回到房里，姜含元预备换衣出门，他也收拾了，微笑道，“需不需要我陪你去送信？”
姜含元取了帽，“不用。”
“那也好。你和昨天一样，带上人，我就去昭格堂了。外面还是冷的，你记得早些回。事情也不急，慢慢来，不要紧的。”他关心地道。
姜含元唔了声，往头上扣了帽，转身便走了出去。
和昨天一样，仍是张宝领路，王仁带人跟随在后。又是东奔西走的一天。路远，她走完一个位于城外几十里的偏僻地方，将家书和钱送到后，回城已是黄昏。
天虽晚了，但这座繁华城池，这时反而变得活色生香起来。华灯初上，临街家家户户门里飘出饭香。有人急着要回家，有人在这个时间开始呼朋唤伴出门游乐。
姜含元行经一段窄街，路上人多，怕冲撞到，便牵马步行，见近旁有条街，一直延伸过去，长不见尽头，街上两边屋楼相对，鳞次栉比，香风阵阵，丝竹声和悦耳的女子欢声笑语随风飘出，直欲惹人骨酥肉绵，引得路过的少年人不住地频频回首。
此处便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销金窟。张宝看见路口一个迎客奴似是盯上了王妃，应误会她为男子，慌忙上去挡住了王妃，低声催促：“切莫看那边！王妃这边随我快走！”
姜含元瞥了一眼，这时，对面打马来了几名富贵公子模样的人，年岁瞧着都不大，丽衣华服，骑着骏马，两旁十来名奴仆紧随。当中的，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肥头大耳，人坐马上，歪着头和身旁的人说话，周围几人一脸奉承，不知说了什么，他便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之声，听着有些猥琐的意思在里头。
街面本就不宽，被这几人如此联排骑马，几乎占满，顿时没了旁人走的地儿，路上的人却不敢出声，见这一行人来，反而纷纷避让。
姜含元知这几个，应当就是所谓的长安纨绔子了，她无意多事，便也停了下来，等那些人先过。
原来这一拨人就是去往那条香风街的。只见前呼后拥，众人簇拥着那马上的肥胖青年打马进去了，路人这才纷纷继续上路。
张宝等人走了，低声道：“王妃，方才那位瞧见了吧，便是大长公主和前头死了的驸马生的，有个绰号，叫戆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约是想到了摄政王和大长公主的关系，怕有不敬之嫌，又硬生生给收了回去，改口，“是此处的常客。”
姜含元方才一眼便看了出来，那人不甚灵光。
张宝和女将军王妃虽只处了一天半，却早就看出来了，女将军貌似冷冰冰不爱理睬人，一整天话也没两句，实际外冷内热，对人好得很，也极好说话，没有架子，不像那些长安城的贵人，穷讲规矩，便也没那么多的顾忌，在旁又继续说，“最近，温曹郎家的妹妹不是在说亲吗？奴婢听来一个传言，大长公主想替他儿子求这门亲。这若是真成了，门第固然是高攀，但就这位……说句僭越的，岂非牛嚼牡丹，大煞风景？温家女郎，就不说她父亲从前如何了，她可是长安城里最美的人儿了，才貌双绝，天下无双——”
张宝甩开了腮帮子说得兴起，正在感叹，突然间想到一件事，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陡然打住，恨不得打死自己才好，立刻改了口，“不过呢，再怎么好，和王妃您是万万也比不了的。天下女子万万千，再好，那也是地上的，谁能像王妃，您就是天上下来的！貌美过人自不必说了，竟还是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摄政王和王妃您郎才女貌，不对！是郎才女貌更有才，天作之合啊！”
张宝勉强把话给圆了回来，再偷瞄一眼女将军，她双目依然望着前方，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这才松了口气，暗暗擦一把汗，这下再不敢乱说话了，跟着女将军老老实实回了王府。
束慎徽今天已经从那边回来了，正在繁祉院里，手里握着本书等她，二人吃完晚饭，刚过戌时，还算早，他跟她进了房，开口说，他还有点事，白天没完成对她昨夜那些口述记录的整理和草图的修改，打算趁着晚上再去做。
“本想今晚早些陪你，但今日是休沐最后一日，明日又要朝议，不抓紧，怕就要拖下去了。”他向她解释。
姜含元点头，“你去，我也有事。张宝说王府后头有个小校场，我有些天没没碰弓箭，怕手疏，去那边转一下。”
“好，你尽管去。若需陪练，就让王仁把府里的侍卫们都带过去让你挑。练完了，早点回来休息，不必等我，我完事就回。”
他交待完，走了。王仁奉了摄政王的命，要集合人马浩浩荡荡夜赴小校场服侍王妃，被拒，叫全都不必跟来。她一人去了。
这里是侍卫们平日用来习武的地方，不是很大，一排平房，但各种兵器齐备，也有一个百步靶场，足够用了。她射箭，周围并未明燃火炬，只在那百步外的靶后点了一支，凭远处的微光，靠着感觉，聚精会神，一支接一支地发。这是为夜间作战而练习的夜射。发出百来支箭后，身体渐热，便收了，回到寝堂，沐浴歇下。
昭格堂里，夜已深，手头事也完毕了。束慎徽慢慢放落笔，却没起身，独影对着案前烛火，迟疑不决。
他知自己应当回了，但想到回去，就又是那避不开的同床之事，心中便如坠了一块沉石，压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昨夜也是如此。他在这边留到了不能再留的时刻，估计她睡熟了才回去，谁知运气不好，为挪长发弄醒了她。
有过那样一个不堪回首的新婚夜后，他不敢轻易再碰新妇，唯恐再次败北。若再出丑，在她面前，往后他也就不用活了。但若不碰，正是新婚燕尔，除非他向她承认自己是无能，否则，这个坎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想来想去，只能寄希望于说话，暂时转移注意力。却没想到和她竟颇谈得来，不但如此，一时意动，竟还带她去了自己那间从不对外示人的私室——要知道，之前他之所以将婚房设在繁祉院，私心多少是有些不愿他原本的私人地界过多地受到婚姻打扰。姜家女儿，他娶她，敬她，尽己所能会对她好，但这并不代表他愿将自己私心的一切都拿出和她共享。然而就在昨夜，新婚第二日的晚上，他竟就自己打破。
从父皇去世他的皇兄继位之后，直到昨夜之前，这些年来，他似乎就再没有如此放松过了。昨夜有那么几个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年安乐王的时光。现在再想，简直不可思议。
只是，昨夜归昨夜，再好，今夜也不可再得。
现在他又该回去了。回去后，如何才好。若她还是醒着的，难道自己再和她谈一次地理舆图度过一夜？
束慎徽又坐良久，夜愈发深沉了，知是不能再避。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压下心中的躁郁之感，终于起身，回了繁祉院。
新房门窗内漆黑，不见光影，应当是她熄灯睡下去了。
束慎徽缓缓推开虚掩的门，入内，又站片刻，等双目适应屋内的昏暗夜光，不必借助照明了，迈步穿过外间，入了内室。
床的方向不闻半点声息。
她应已睡得极熟了。
束慎徽继续摸了进去，解了外衣，轻轻上榻，躺了下去。
他慢慢呼出了胸中的一口气，闭目仰卧片刻，忽然感觉有些不对，睁目，转过头，朝他枕畔内侧望去，抬手一摸，空的。
她竟不在！
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房？去了哪里，难道还在小校场？
束慎徽立刻翻身下榻，燃了烛台，取了外衣套上，转身走出内室，穿过外间，快步到了门后，正要开门传人来问话，手停在门上。
他回过头，目光望向外间一处靠着南窗的位置。
那里搁置了一张小憩用的美人榻，榻前悬有一道帷帐，若是无人，帷帐自是收起，但此刻，那帷帐却打开了，静静垂落。
他迟疑了下，回身走去，抬起手，慢慢拨开帷帐。
他看见了姜含元。她安坐于美人榻上，长发垂落，身着中衣。
“殿下回了？”她朝他点了点头，道了一句。
“你……这是何意？”他略惊讶。
显然，今夜她是睡在了这里的。
迎着他投来的目光，她神色自若。
“殿下当还记得你的许诺，称必会遂我心愿。既如此，我便再提一不情之请。”
“请殿下容我独寝。”
她的话说得平静，但束慎徽入耳，却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被一根圆头撞钟木突然给击了一下似的，胸间闷胀不已。
他没问原因。她也仅仅只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而已，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然而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话无需明说，起个头，彼此便就有数。
他怯于和她同房。他在躲避夜晚。束慎徽以为自己隐藏甚深，原来她一清二楚，冷眼观着他的拙劣把戏。
今夜，她用这样的方式替他维持住了体面，又或者，也是给了她自己一个体面。
他如此的举动，于新婚之妻而言，难道不是一种羞辱？
这种被人窥破心秘给他带来的狼狈，与新婚夜无能的羞惭相比，到底那种更加令他不堪，束慎徽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了。
他只能沉默。向来以才思而著称的摄政王，这一刻，只能以沉默来掩饰他的心绪。
“不早了，我要睡了，殿下你也去歇了吧！”
片刻后，她朝他微微一笑。
这也好似是见面以来，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却是在逐他。
束慎徽终于开口，低声道：“全是我的不好。此绝非我本意，你勿见怪……”
“明白。”她应。
他又定立片刻，忽然回了神。
“无论如何，我不能叫你睡这里。若要独寝，也是我睡此外间，你进去。”他的语气变得坚决了起来。
“不必。我也睡不惯内室寝铺。我睡久了营房硬铺，过于松软，反而令我不得安眠。”
姜含元转头望了眼内室的方向，“殿下你用。”她淡淡道。
“我也——”他还要争。
“就这样吧！”
姜含元忽地耐性全失，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话了，一下便打断他。
他如被她这一句话给噎住，停了下来。
“殿下还不入内室？”
片刻后，姜含元再次开口，语气已是缓了回来，问。
枉他摄政王平日运筹计策，从无有失，此刻竟毫无对策，愣了片刻，无可奈何，慢吞吞地转身去了，走到那道帷帐前，实在是不甘，又停了步，再次转身。
“姜氏……”他叫了她一声。
姜含元已躺了下去，应声转头，见他搓了搓手，双目望着自己，用恳切的语气说，“你是女子，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叫你睡出去的，还是我睡，更为妥当……”
“殿下！”
“你若以为我在与你虚争，那便错了。我绝非客套。倘若我想睡在内室，我是不会让给殿下你的！”
束慎徽再也说不出话了。照她安排，回了那属于他的内室。
他在那张锦绣床榻之前又定定立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脸，慢慢地，坐了下去。
耳边万籁俱寂。他便一个人如此在内室深处的锦绣包围里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隐隐的更鼓之声，从不知是哪条长安街巷的深处，飘入耳中。
他的肩膀动了一动。他转头，看着身后的锦被，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抱了一幅，起身再次走了出去，打开帷帐。
借着内室透出的朦胧光影，他看见他娶的新妇。她安静地卧于这张狭仄的美人榻上，看着应是睡过去了。
他默立片刻，蹑步靠近，展了手中的被，轻轻加盖在她身上，转身回了内室。
次日是束慎徽大婚后的第一个早朝，四更多，他起了身。
姜含元在军营里时，早上往往也比普通士兵起得早。这个时间点起来预备早操是家常便饭。便一道起了。
他对入夜同床的回避，姜含元岂会看不出来，索性自己睡在外了，如此，既是给他解脱，也是为了自己得个清净。天冷，美人榻上本就铺有暖衾，她将他昨夜后来给自己添的那床铺盖收了，免得落入人眼，徒增猜疑。
昨夜她睡得倒是还可以，看他却是印堂晦暗，人闷闷的，不大说话。不过和她无关。总算不用藏掖，这个早上再次彼此面对，她自己觉得，反正是比前两日舒坦了不少。极好。
束慎徽用了早膳，冒着还漆黑的夜色乘车去了皇宫。姜含元再去小校场，天亮回来，冲了个简澡，穿好衣服，继续出门去做她还没完的事。晚上是她先回的，收拾完，打发走了跟前的人，和昨夜一样，直接睡在了外间的美人榻上。他是亥时后回的，知她睡下了，没扰她，径直入了内室。
就这样，彼此相安无事，又过去了几日，除夜间二人内外分睡之外，白天处起来，竟真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味道了。
这天，姜含元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户人家。因路极远，回来不早了，束慎徽还没回。庄氏陪她吃饭，说摄政王方才叫人传回了一句话，明早是大朝会，今天宫中事也多，他晚上恐怕回不来了，宿于文林阁，叫她自便。
如此情况，从前是稀松平常，但现在，才新婚还没几天，就留王妃独自过夜，庄氏颇感歉疚，安慰王妃，"殿下也是无奈，实在是分身乏术，若能脱身，殿下定会回府过夜。"
姜含元道国事为重，自去歇了。
这个傍晚，束慎徽带着少帝结束了和几名中书省门下省官员的议事，大臣退出去后，束慎徽叮嘱少帝做完晚间功课，回寝宫早些睡觉。少帝一一应是。束慎徽便起身告退，要回文林阁。少帝送他出去，忽然问起过些天贤王老王妃寿日的事。
“三皇叔，我也想去替老王妃贺寿。这些天我的功课都提早完成，丁太傅要我背的，我统统背了，没要我背的，我也背了，他夸了我。三皇叔，我真的想去！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这些天表现确实很好，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和大臣的议政问答，也是有模有样，稳重得简直像是换了个芯。现在所求，不过是这样一件事，束慎徽也不忍拒绝，略一沉吟，颔首：“也好。到时陛下若能亲至贺寿，于贤王老王妃也是荣光。”
束戬面露喜色：“多谢三皇叔！”
束慎徽含笑：“好了，你——”
“知道知道，做完功课早些睡觉！我这就去做！三皇叔你走好！记得莫太累到自己！我不送了！”
少帝转身，一溜烟奔了进去。
束慎徽目送少帝消失在御书房门里，出来，入了文林阁。用过几样饭食，便是掌灯时分，燃起明烛，他开始伏案理事。
正忙碌着，李祥春蹑足入内，躬身道：“殿下，宫外传话进来，说温曹郎来了，想要求见殿下。”
束慎徽慢慢停笔，沉吟了片刻，抬眼问：“知是何事？”
李祥春摇头：“未曾讲。”
“领进来吧。”
李祥春应是，退了出去。
温曹郎三十多岁，这几年，为人变得愈发谨小慎微。他等在宫外，等了许久，终于看见宫门开启，一名小侍出来，传唤自己入内，原本上下忐忑的心情，稍稍得些安抚，紧紧跟着，过了几道宫门，最后来到那位于二道宫墙内的摄政王办事之所文林阁。
李祥春亲自出来接他，带他进去，送到殿槛之外，停了步，道：“摄政王在里头等着曹郎了。”
温曹郎冲着老太监连连躬身道谢。让李祥春出来迎自己，这是给了极大的脸面。
他做的是尚书之下曹郎的官，虽也有资格位列朝议直接奏事，但主管的是文书一类的公务，并非要职，所以之前从未受召来过这里参与议事。他小步进入，看见前方一间四方殿室，书架罗列，高高低低，放满大小各种卷宗和文册，一架钟漏，对面有只香炉，燃着提神醒脑的龙涎香。他知此处应便是文林阁内摄政王的办事书房了。抬起眼，果然见他已端坐在位，看着像是在等自己，忙疾步上去，拜见行礼。
摄政王等他礼毕，面上含笑，问道：“曹郎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早年，这位摄政王还是安乐王时，因父亲的关系，温曹郎做太子陪侍，太子和安乐王关系亲厚，故他得以时常和安乐王碰面。太子若和三皇弟外出游猎，他也跟从，所以很是熟悉，安乐王对他也是礼遇颇多。
时光荏苒，从前那一道游猎的少年，如今已成摄政王，威重令行，百官皆伏。而自己，随着父亲几年前去世，一切已是物是人非。从前曾有过的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想来，全是作茧自缚，何等愚昧，早就该清醒了。现在只盼这座上的人能顾念几分自己父亲曾为他师的旧情，施以援手。
这次，开口前，他直接跪了下去，叩首行礼。
束慎徽叫他起来。他不动：“微臣也知，此事万万不该求到摄政王这里。只是微臣放眼四顾，竟无人可以相帮，再三思量，惟有自不量力，厚颜求到摄政王这里，恳请殿下，救救我的妹妹！”
束慎徽依然坐于位上，不动，只道，“令妹出了何事？”
都到这个份上了，温曹郎还有何来的脸皮可顾，便将来意说了出来。称他嫁妹，相中内史上士周家，对方也十分乐意，两家本要结亲了，谁知南康大长公主横插一杠，着了人来说亲，她儿子想娶自己妹妹。他婉拒，本以为事情过去了，过两日，竟又来了人，不但旧话重提，还放了话，大意便是倘若胆敢忤逆大长公主之意，往后须得当心。不但如此，那周家可能也是收到了话，十分恐惧，连夜派人来推婚事。
“舍妹资质愚钝，怎堪配那大长公主爱子？如今我全家上下日夜惶恐，微臣更是仿徨无计，实是万般无奈，这才斗胆，求到了摄政王殿下这里。恳请殿下，看在家父的旧日情分面上，救舍妹一命！我全家今生无以为报，衔草结环，来世相报！”
他说完，再次重重叩首，俯伏于地。
座上摄政王听罢，未置一词。
温曹郎屏声敛气等待，竟没有听到他发任何的话，心中渐渐起了绝望。
他懊悔万分。
他的妹妹温婠才貌双全，和摄政王从小认识。庄太妃在宫中时，也喜欢他妹妹，常召她入宫。人言他二人青梅竹马，妹妹更是一心倾慕于他，这在温家，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的父亲温太傅早年也曾对此事寄予希望，但在武帝驾崩明帝继位，朝廷事事开始倚重祁王之后，太傅就断了这个想法。后来太傅病重，祁王过府探病，离去之后，他就告诫儿子，莫再对婚事抱希望，趁他还在，及早给温婠择选合适的婚事，免得耽误终身。
但那时，温曹郎却还是不死心，一则，他知妹妹一心向着祁王，二来，即便不能成为王妃，将来便是侧妃，于妹妹而言，也非折辱。如此，她既能嫁中意之人，就温曹郎的私心而言，对自家也是大有裨益。所以当时，他并没有遵从父亲的话。后来他父亲病故，妹妹守孝，一守就是三年，而那三年间，朝廷风云激荡，大事不断，明帝去世，少帝继位，祁王成摄政王，和高王相抵，他日理万机，和自己的妹妹几乎已经成了陌路，温曹郎那时，终于也渐渐清醒过来，明白摄政王应该是对妹妹无意了。否则，这么长的时间，他若有意，不可能一句话也无。所以就在去年年初，妹妹出孝，他便打算给妹妹说亲。偏偏那个时候，兰太后又插了一脚，频频召他妹妹入宫，还曾对他明里暗里地放话，意思是她会帮忙。温曹郎半信半疑，原本死了的心又有些活络起来，加上也不敢忤逆兰太后的话，就这样又拖一年，直到去年秋，兰太后的寿日过后，高王暴毙，朝廷再次风云激荡，他的妹妹温婠在那日之后也告诉他，她和摄政王是不可能了，让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要再抱幻想，替她另外寻个亲事，她要尽快嫁人。
此便为温家婚事的前因和后果。
温曹郎悔自己不该心存侥幸，不死心，出于一念之私，当年没有早早听父亲的话，害得妹妹如今不上不下。如今终于能结亲了，竟又遇到了如此的巨大麻烦。
摄政王如此长久也不发声，显然是不愿插手此事。莫非他也在暗怨温家这几年连累了他的名声？
温曹郎虽有些私心，但对自己唯一的妹妹，却也是有感情在的。现在这里就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他不停叩首。
“殿下，微臣该死，全是微臣的罪，因为微臣一念之差，连累殿下清誉，只是舍妹，她当真无辜，被我所误……”
“罢了！”
正当温曹郎泣血叩首之时，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摄政王开口了。
“此事本王有数了。你回吧！”他淡淡地道。
虽没明说，但他既如此发话，那应该就是应下的意思了。
只要他肯出手，大长公主那里，必然没有问题。
温曹郎片刻前还犹如身在地狱，此刻却一下回到了人间，侥幸之余，感激万分，怕烦扰太过，再次叩首道谢过后，忙退了出去。
温曹郎去后，束慎徽一个人在文林阁里坐了许久。
案前那支明烛灼灼燃烧，蜡泪不时滚落。殿角，钟漏一刻一刻地下去，烛身也一寸一寸地烧短，光渐渐地黯了下去。
伺候在外的李祥春蹑足进入，取来支新烛，正要替换，忽然听到摄政王道：“你叫人预备车马，我今晚回去。”
李祥春一怔，看他一眼，见他吩咐完便低头提笔蘸墨，继续落笔于案上的文书，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第24章
王府的门房知摄政王今夜将会宿在宫中，天黑，等到王妃归来，府里的知事和侍卫等人也全部归了位，便闭了大门。不料晚些，有人叩门，本以为是什么不上道的访客，这几日，光他这里，就拒了不知多少的投来的想拜望女将军王妃的帖子，出去一看，竟是摄政王的马车停在门外。他从宫中回府了。
门房赶忙开门迎人。
“王妃回了吗？”束慎徽一进门开口便问。
“禀殿下，回了，回了有一会儿了。”
束慎徽便径直去往繁祉堂。
这个时间还不算很晚，戌时两刻钟的样子，姜含元还没睡。晚间她回了房后，先是整理这些日收来的要替士兵们捎回去的行李，多为冬衣和鞋，整理完毕，还不想睡觉，又去这院中的书房，取了笔墨纸砚，再挑字帖，想在睡前临上几页。
她虽然从小在军营生活，但早年，姜祖望其实一直还抱着女儿长大后能回归的念头，所以，并没有因她身在军营而放任不管。除了安排最好的弓马师傅教她自己渴望学的武功，经书也没丢下，姜祖望让身边有个出身于五经博士的长史去教。她天资聪慧，继承了姜祖望的军事天分，学武学兵法极有灵气，能举一反三，但她的字，实话说，从小到大，一直写得不怎么样。
这是需要花费时间去换取的。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兴趣可以分给自己去练字，所以多年来，也就是陆陆续续在军中的闲暇空档里想起来去划拉几下而已。早年也无所谓，但最近几年，随着她在军中职位的不断提升，经手的文书越来越多，她那永不服输的好胜之心也开始促使她重视起了自己的字。奈何职位提升便意味着军务繁忙，更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留给她练了。正好现在，吃饱了没事干，做这个最好不过。
她的字写得不怎样，但鉴赏力还是有几分的，那曾教她读书的长史便是个书法好手，把她教出来后，就成了俗称的眼高手低。
这个用作新房的繁祉院，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新开垦的味道，书房也是如此。一看就是新置出来的，书也都很新，但种类倒算齐全，也有她想要的帖。
她看中了一幅碑帖，内容看着像是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去世的官员作的墓志铭，没有署名，不知何来，但字是铁画银钩，笔势飘逸，越看越是喜欢，于是取了，带回到寝堂，将案上的烛台燃得亮光光的，专心致志临帖。许久没握笔了，手感凝涩，握这三寸笔杆，竟比握刀不知要艰难了多少。慢慢写了两页，好容易刚有点进入状态，自觉出来的字也仿得不错了，颇为满意，正欣赏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外叩门。
她以为是侍女要来问她宵夜，喊：“不饿，不必替我准备宵夜——”
叩门声停了，但很快，又响了起来。
“是我。”一道男子的声音传入耳中。
姜含元停住，扭脸望向门的方向，颇觉扫兴，片刻前的心情全都没了。
是他？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明早大朝议，今夜要在皇宫过夜吗？
她只好起身，看了眼桌案，又回来，飞快地先收了字帖等物，拿册别的书给挡了，这才过去开门。
束慎徽入了房，关门，慢慢地转过了身。
姜含元也没问他怎突然回了，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去睡了，便要朝那美人榻走去，却听他叫住了自己：“姜氏！”
姜含元停了下来，望过去。
他朝她走了几步过来，却又仿佛犹疑了下，停住了。
“适才我进来，听张宝说，今日你的信全都送完了？”他道，是搭讪的语气。
姜含元嗯了声。
“实在是辛苦你了。青木营里的兵卒，想必对你十分拥戴。”
“殿下若是有话，直说便是。”
用不着顾左右而言他，给她送戴高帽。
他微微咳了一声，“是这样的……再过些天，便是贤王老王妃的寿日，到时候，贤王府会替老王妃办个寿宴，以表庆贺。我知你不喜应酬，别的关系不去也罢，但贤王是皇伯父，老王妃也一向亲厚，所以到时候你若能去，最好去一趟。”
“明白了。”姜含元答，“到时候我会去。”
他朝她露出笑容：“多谢体谅。”
姜含元颔首，转身要去。
“姜氏！”他又叫住了她。
他终于好似下了决心，“你知温节温家吗？”他问她。
姜含元看着他，没有应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自己继续说道，“温节是我从前的太傅。他有一女，名温婠。今日她的兄长寻到了我的面前，温家遇到些麻烦，希我能予以相帮。”
“温家女儿最近议婚，婚事受阻，是不是？”姜含元直接说了出来。
他一怔，“你都知道了？”
“张宝之言。”
他点了点头，“是。我因太傅之故，和温家确实有些渊源，少年时，也有过颇多往来。如今太傅虽已去了，但此事既求到了我的面前，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今晚回来，便想先将此事告知于你。”
他顿了一顿，语气放缓，似在斟酌着言辞。
“……我知外头至今仍有关于我和温家女儿的传言，你或也有所耳闻，我也无意推诿，一切全是我的过失。不过，如今我既娶了你，你便为我妻。我前次所言，我会敬你，绝非虚言。此次我欲相帮，虽是出于私心，但绝非出于异心，更非对你不敬，望你莫要误会……”
姜含元打断了他。
“我有何误会？温家人既求到了你的面前，那便是走投无路了，你保护，是理所当然！这你若都不管，你算什么人！在我这里解释什么？还不快去！温家女孩已够不容易了，难道是要等再出大事，那样的一个女子被彻底毁掉一生？”
束慎徽大约没想到她会是如此的反应，起先略略讶异，很快，他看了出来，她这话绝非矫词。
她对温家女儿非但毫无芥蒂，言下似还颇多回护好感。
束慎徽虽不明所以，但这一刻，他如释重负，点头：“多谢你理解，如此我便去了。”
他转身，匆匆要走。姜含元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束慎徽转头。
“殿下你打算如何帮？”
“温家与我非亲，涉及婚姻之事，实话说，我也不便直接插手。不过，我知大长公主那儿子过去犯了不少事。去年在先帝国丧期间，便就私闯皇林行猎，当时有御史欲参奏，可大可小，我不欲多事，便压了下去。这就去叫人把旧事翻出来追究治罪，大长公主自然也就有数了。”
姜含元道：“这个法子是不错，不过，我也有个想法，可供殿下参考。”
“你说。”
“殿下可否想过以她为侧妃？如此，往后再无麻烦。你放心，我此言绝非试探，而是真心实意。温家女儿若来，我绝不计较。”
束慎徽一怔，看了她一眼，断然摇头，“我无此意。此路也非她最好归宿！”
当放便放，何况早就时过境迁，如今他又岂会为了弥补便无事生非做出这等蠢事？便是当真如她所言，她不计较，落入外人眼中，和羞辱新妇有何区别？
他说完，见她瞧着自己，神色间隐隐似见同情，忍不住皱眉：“姜氏，你如此看我作甚？莫非你是不信？”
姜含元收了目光，继续道，“那我还有另外一策。贤王王妃应当不惧大长公主。何不请王妃认温家女儿做个干女，如此，王妃主婚，理所当然，大长公主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不但如此，温家女儿有了这层身份，往后便也如有了护身符，在这京中再不至于如同弃子，受人轻视，忍气吞声。”
束慎徽听完她这话，一时定住了。
实话说，少年之时，他确曾对温家女儿怀有好感。那样一个宛如娇花的温柔女子，谁会不喜。然而，人若一旦将国认作是家，肩担江山，便就别无选择，必然是要抛弃与之相悖的一切私欲。他知温家或一直是将女儿寄希望在他身上的，怕误了对方，便借那年探病之机，委婉私言太傅，将来婠娘若是大喜，他必以兄长之礼嫁之。自那之后，于他，温家人是彻底淡出了他的世界，但他没有想到，婠娘却依然一直误了下去。
那日在护国寺，时隔多年之后，他和少时玩伴的那一番坦诚对话，固然是出于内疚而揽责安慰，为保全她误蹉跎了年华的颜面，然而，也何尝不是他对自己少年时的一切自由和率性的彻底埋葬。
以婚姻为交易，来换取军队的绝对支持，固然可鄙，但他不会后悔。像他这样出身又自己选择了国的人，必要之时，便是他的性命，也可拿出来作为秤砣，何况区区婚姻或是感情之事。
但是这刻，当他听到他因这婚姻得来的妻，姜家的女将军，竟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的心下，还是慢慢地生出了些惊诧和感动，甚至，还有些微的感激。
巧的很，其实他原本想到的第一个法子，恰就如她所言，让老王妃认温婠为义女。不管他是否曾经有所提醒，但温婠确实是因自己而误的，这一点他无可推责。如此的安排，也算是对温家的一点弥补。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他实是有些顾忌，担心若是过于抬举了温婠，会惹姜女不快，所以退而求其次，另想了个方法。
他实是没有想到，她会和自己想到了一处去，如此肯为温家女儿着想。
他注目了她片刻，一言不发。
姜含元见他看着不说话，神色略显古怪，道：“你看我做甚？这法子你若觉妥，便去办。”
束慎徽陡然回了神，转头，开门匆匆而去。
姜含元望着他去了的背影，在原地立着，渐渐愣怔，忽然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仿佛摇去一切扰她的杂念，捡回了刚才那被打断的心情，回到案后再次坐下，取出刚才藏起来的纸和笔，继续刻苦临起她的帖。
刚写了两个字，突然，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门被推开，束慎徽一脚跨了进来，左右一看，瞧见了她，转身快步向她走来。
姜含元吓了一跳，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字，一把将纸给压住，站了起来。
“你怎又回来了？作甚？”
她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的视线掠了一眼案上的东西，随即望向她，“无事，就是想起来，方才我还未曾向你言谢。”
“姜氏，多谢你了！”
他郑重地道了一句，眼角风又瞄了眼桌上的纸笔，丢下她去了。
姜含元心还在扑腾扑腾跳，盯着他出去，却见他走到门口，仿佛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再次回来。
“殿下你还有事？”姜含元担心自己的字，真的有点不耐烦了。
“姜氏，”他望了眼美人榻，用商量的语气道，“要不，还是你睡里头去？我堂堂一男子，岂能让你睡在外，传出去了，别人如何看我？或者，我若是不在，你一个人睡进去，岂不也是一样……”
他说着说着，见她始终不予反应，只用隐含了不屑似的目光盯着自己，打住了。
“罢了罢了，我也就一说，随你意吧！我走了！”
他拂了拂手，略带了几分悻悻然，转身去了。
姜含元跟到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外，这回是真的去了，关门，顺便上了门闩。

第25章
几天之后，一个消息传开了。
贤王王妃向来关爱已故太傅温节之女温婠，趁着她本月初八寿日之喜，好事成双，认她为干女儿。
不但如此，另外还有一喜。那便是温婠的婚事。
据说几年前，她还在守孝之时，温家和内史上士周家就已相互属意，现在各种准备齐全，正式议婚，老王妃顺带做主婚人，两家就此正式结亲，日子也定了下来，趁热打铁，就在三个月后。
这下，再也无人敢在背后说温家一句闲话了，原本车马稀落的温家门庭前也再次热闹起来。至于贤王老王妃的寿日，更是成了最近长安贵妇们关注的大事。
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一是贤王老王妃的地位摆着，据说当今少帝到时也会亲自出宫过府贺寿，如此荣耀，长安城里头一份。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众人听说那拒了一切应酬往来的摄政王妃女将军，当天也会过去替老王妃贺寿。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除了无知无觉的坊间小民，长安城的贵妇人们，再没人拿女将军从前的传言来说话了。那些都是老黄历，该翻过去了。现在关于女将军的最热的讲法，便是新婚次日，她入宫觐见敦懿太皇太妃，当众竟给了南康大长公主一个下马威。此事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大长公主固然地位尊贵脸面极大，但长安城里看不惯她的对头也多的是。这么多年来，总算看到她被人落了脸，还不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不但如此，还有一个说法，她不但性格悍猛，生得也是貌美，把摄政王是牢牢捏在手心，摄政王对她唯唯诺诺，服服帖帖。
传言满天飞，众人对女将军王妃的好奇心愈发盛了，哪个不想到时候近距离看一看人。
无数人期待的初八这日，终于到来。
早上，摄政王束慎徽人还在皇宫里。上午他将如常理事，午后再回，和王妃一道去贤王府贺寿。
忙了一个早上，手头剩下最后一件事。大理寺将最近审结的一批死刑案申报刑部，刑部复核，再报中书门下。因牵涉人命死刑，事关重大，照常例，最后一步是提交皇帝批准。
现在摄政王摄政，自然是提交给他。中书令方清将卷宗呈上后，退到一旁等着，以备询问。
束慎徽将卷宗分给少帝，教他仔细复核。束戬却一心想着今日要出宫的事，外面鸟语花香，阳光明媚，他屁股却在椅上已钉了半天，早坐不住了，哪还有心思在这上头，只是不敢表露太过，接了，草草地瞄了几眼，正想混过去，忽然“咦”了一声，来了兴趣，仔细看了一会儿，噗嗤笑了起来。
见束慎徽投来目光，他将手里的卷宗推过去：“三皇叔你快看，护国寺和尚通奸！上次母后寿日去了寺里，我看里头和尚个个老实，怎也六根不净，做出如此之事！”
束慎徽接过，浏览了几眼。
案情是说护国寺的一个和尚和良家妇女通奸。据供述，和尚阴龙异巨，女方死心塌地，为做长久夫妻，毒杀亲夫，两个人都判了死刑。但和尚叫屈，称自己只是通奸，从未指使杀人。案情一度停滞，后来又查出，原来不止这一名妇女，和尚几年间，竟和多达几十位的女子有过肉体关系，其中不少还是有头有脸的长安贵妇，多为寺院供养人。因这和尚精通奇技，竟叫众多妇人对他崇拜不已，以活佛称之，私下还贡献大量财物供这和尚挥霍。
“中书令，这和尚此刻人在何处？朕去看看，到底怎生个厉害法？”少帝盯了片刻卷宗上的那段“阴龙异巨”的字眼描述，抬起头，兴致勃勃地问方清。
方清面露难色，含含糊糊道了句收监待斩，便望向摄政王，补充道：“三司经过审核，认为败坏风俗，影响尤其恶劣，为正视听，最后也判死刑，且罪加一等，是为腰斩。此案是否判得太重，还请陛下和摄政王复核。”
方清说完，却见他手里握着那卷宗，目光微微凝定，仿若出神地在想着什么，便咳了一声提醒。
束慎徽也不知怎的，方才看到这案子，莫名立刻就从这个和尚想到了另外一个和尚，虽然两个和尚隔了十万八千里，风马牛不相及，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极是厌恶，被中书令的一声咳嗽给唤回了神，转头，见少帝一副好奇不已的样子，便掷下了手里的卷宗，冷冷道：“此等妖僧，入了佛门，不好好念经，玷污净地，祸害良家，影响殊劣，以其身份而论，更是可恨！照律例处置就是了，三司判决无误。”
少帝偷偷吐了吐舌头，顿时打消了想去开眼的念头。
其实卷宗上的死刑囚，皆犯下人命大罪，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不说影响的话，比起来，这个和尚的罪行算是轻的了，至少看供述，妇人都是心甘情愿的。也不知三皇叔怎的唯独对这和尚特别厌恶，措辞之严厉，颇为罕见。
“是，摄政王所言极是。”方清应道。
“陛下，所剩也不多，抓紧看完，陛下便可准备出宫，去为贤王妃贺寿。”
束慎徽提醒少帝。
束戬应是，又打起精神阅卷，全部看完，盖了印鉴，发回给了中书令，这个上午的事，终于全部完成。
“三皇叔，我准备去了！”
方清一走，束戬噌地站了起来，见他点头，拔腿出了御书房，飞快地走了。
束慎徽先回文林阁收拾东西，意外见到陈伦在那里等着自己。
他娶的是贤王的女儿永泰公主，今天贤王老王妃寿日，他这个亲女婿自然要多出力，束慎徽便放了他假，让他早些回去，没想到见他此刻人竟还在这里，便问他何事。
陈伦向他见礼后，面露为难之色，似有难以启齿的话说不出口。
束慎徽和他多年相交，少年时，关系亲近到同床寝同池浴互称表字的程度，这几年虽因地位的关系，陈伦谨守礼节，二人之间不复少年时的随意，但关系还在，束慎徽岂会看不出来他有话，便叫人都下去。
“子静，你有何事，尽管说，跟前无人了。”束慎徽笑道。
陈伦这才道出来意。说前段时间他因公事过于繁忙，时常夜不归宿，直接睡在了衙门里，结果公主误会，以为他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在房里和他大闹了一场。
他面上露出羞惭之色，“怪我实在无能，永泰她比母大虫还要霸道，说东不让我西的，平日我就让她处处压了我一头，如今她又这么闹，我只好赔罪，好不容易总算哄好，我是想趁这个机会，带她去温泉驿那里住几天，衙门的事，我也都安排好了，想来你这里再求几天假……”
束慎徽大为诧异，永泰公主比他大些，因是贤王夫妇中年所得的老来女，所以有些娇惯，但平日看着，也就是比寻常女子活泼了几分，万万没有想到，关起门来竟凶悍如斯。他看着自己在外也是威风八面人人敬重的好友，忽然发现他额角似还留有一道未曾褪尽的指甲抓痕，想必便是永泰公主所留。
本以为只有自己最为无用，没想到，陈伦竟也不比自己要好多少。
同情之余，束慎徽忽然心情大好，忍住笑，点头：“好，家事为大，母大虫得罪不起。准你三日假！”
陈伦大喜，连声道谢。
“永泰既然如此刁蛮，你是如何哄好她的？可是送了她什么女子喜欢的好东西？”
束慎徽忽然心念一动，顺口问了一句。
陈伦却不说了。束慎徽笑道，“怎么，到底送的什么宝贝？不能说吗？”
陈伦咳了声，“也没什么，就是在家关了门，多陪了她些时候……”
束慎徽起先还没领悟，忽见他神色间隐有得意之色，多年相交，顿时便就悟了过来，指着他，哈哈两声，“怪我，平日让你做太多事。公主见着我，怕是要骂了。”
陈伦忙道，“她敢？倒是我夫妇的这鸡毛蒜皮事叫摄政王见笑。”
束慎徽收了玩笑，问他预备要去哪个温泉，得知他是要去陈家在那里的一处别院，道，“你带公主去仙泉宫好了。”
仙泉宫是当年武帝赐他母妃的一座宫苑，内中一口温泉，乃长安周围之最佳，宫苑围着温泉而起，亭台楼阁，宛若仙境。
永泰公主本就是想去那里的，说自己去找摄政王弟讲，陈伦却怕有僭越邀宠之嫌，压着死活不让她来，听到摄政王如此发话，自然欣喜，但又迟疑，有些不敢应，“这恐怕不妥……”
束慎徽道，“有何不妥。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去住便是。”
陈伦也不客气了，作揖道谢。
束慎徽收拾了下，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与他一道出宫，经过太医院的附近时，太医令和几个医官正从对面走来，看见二人，忙上前行礼，随后分道，各自继续行路。
陈伦时间耽误了点，急着出宫，越走越快，见他却越走越慢，渐渐被自己丢在身后，便等着，见他忽然停了下来，“子静，要么你先去，我忽然想起来，另有件事还没办，我回去办了，再回府去接王妃。”
陈伦自然不会问是何事，立刻点头：“好，那晚些见。臣先去了，殿下你慢慢来。”
束慎徽立在原地，目送陈伦匆匆离去，回头，望了眼太医院的方向，走了进去。
太医令带着众医官正在各自忙事，见他来了，都来拜见。
“我无事，只是打算将来有了闲暇，编纂一部医书集成，正好此刻有空，来查医书。”
摄政王从前爱好颇多，他擅书法，工金石篆刻，现在突发奇想要编撰医书，自然是件好事。太医令亲自将他带入藏书室，说全部的医书都已分门别类地放置，大方科、小方科、妇人科、养生等等，无所不包。他要什么，照类查询便可。
摄政王叫太医令自己做事去，不必同随，一个人在藏书室里待了约摸半个时辰，出来之时，脚步轻健，直接出了宫门，回往摄政王府。

第26章
束慎徽回了王府，李祥春和张宝服侍他更衣。脱去平日穿的沉色公服，换了身宝蓝地的衣裳，系一条玉饰鐍头的墨青色腰带。墨青压宝蓝，这样的场合，既不张扬，显得稳重，也不至于过于板正。他人本就生得出众，穿上这身平日不大穿的行头，人被衬得愈发英俊挺拔。
姜含元也差不多了。
她本穿不惯裙装，从小到大，穿的几乎都是军中制衣，前几天王府里的日常着装，也是利于行动的袍衫。但今天是登门做客，去的地方，不是朝堂，不是战场，姜含元更无意在军营之外，处处向人强调自己与众不同的将军身份，便也如大婚那天一样，换了盛装。
她穿的衣裳，自然是庄氏比照时下长安贵妇出席隆重场合的盛装而备的，上是霜月色的对襟大袖，下是颜色极正的朱砂红起暗锦长裙，肩覆披帛，披帛上的绣纹，不是时下常见的以艳丽取胜的花朵，织的是很别致的云外秋雁行。庄氏说替她备衣时，一眼就相中了它。她的头发梳成了牡丹髻。庄氏说，虽然牡丹髻如今不时兴了，但她觉得极是适合王妃。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姜含元闭着眼睛耐下性子任她折腾。等梳好了头，侍女们都围过来看，赞叹不已。
姜含元为了配合，光梳头就坐了半个多时辰，见终于好了，站了起来。
“王妃等等，还没上胭脂。若再上轻轻一层，气色想必更好——”
庄氏叫她。
姜含元说：“可以了，就这样吧。”
庄氏知她大婚那夜也没上妆，虽有些遗憾，但她不喜，也就作罢，笑道：“也好，王妃天生翠眉明目，也无需过多修饰。我去瞧瞧殿下那边好了没。”
话音才落，外头一个侍女说，殿下来接王妃了。
束慎徽走了进来，目光落到姜含元身上，打量着。
姜含元被他看得浑身宛若针刺，拿过侍女递上的一件御寒披风，迈步就要出去。
“等等——”
束慎徽忽然说道，快步走到案前，拈了支毛笔，往胭脂匣里蘸了一下，回到她的面前。
“别动。”他轻声道。
姜含元一怔。他已举笔，往她眉心正中间处轻轻点了数下，随即收笔，略略端详。
“极好。”他展眉，轻轻赞了一句。
随他眼锋过处，姜含元的心口仿佛啵地轻轻一跳。眉心那一处被柔软笔锋猝然点过的肌肤微凉，似有看不见的细小爬虫，慢慢地从她肤下钻了出来，向着周围弥漫。
她从短暂的晃神里回神，一名侍女已笑着捧镜到她面前。她看见镜中的女子，她的眉心处，已添上了几点朱砂红，宛若梅状，正比裙色，人面相映，煞是娇艳。
庄氏捂了捂嘴，正色道：“画龙点睛，锦上添花！殿下和王妃实是璧人天成。”
屋里那些侍女，胆大的，已在吃吃地偷笑，纷纷夸好。
他一笑，放落了笔。
姜含元下意识地抬手要擦。下一刻，抬起的手腕却被那男子给握住了，慢慢地拿开。
“留着吧。”他注视着她的眼，低声说道。
她不动了，他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李祥春：“可以走了。”
二人乘着马车去往贤王府。路上，姜含元总觉身边人和前几日不大相同。像此刻二人独处，他虽也没说话，但人却显得格外精神抖擞。这样的感觉非常明显。也不知他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自然了，她也不会去问。
到了贤王府，早有人提早去报消息，二人下了马车，贤王夫妇领着阖府上下以及众多男女宾客已候在门外，黑压压几百人迎接。礼毕，二人进去，姜含元要往老王妃所在的宴堂锦晖堂，似他这样的男宾，则是去往贤王一边。
“我往那边去了。王妃若是有事，只管来叫。”
当着几百双眼，摄政王微笑着，微微俯首，唇靠到王妃耳畔低语，状若亲昵，貌似不舍。
周围鸦雀无声，姜含元暗暗捏手为拳。人群里忽然有轻笑声传了出来。敢笑的，也就只有永泰公主了。只见老王妃身侧走出来一名身着鹅黄锦衣的年轻美貌女子，到了摄政王夫妇面前，轻盈见礼后，笑道：“摄政王放心去好了，阿姐会帮你照顾好王妃的。”
摄政王一笑，道了声谢，退开去了。姜含元向贤王妃祝寿，老王妃笑着连声道好，“摄政王妃亲临，蓬荜生辉。阿蒙，你不可造次无礼，惹王妃笑话。”
公主道，“母亲看你说的，上回摄政王和王妃入宫，我就极想去了，偏我没那个分位，去不了。我恨不能早点认识我的女将军弟妹，只能等着今日。好不容易盼到了，我欢喜还来不及，怎敢造次。”
周围起了一阵附和的笑声。
今日除了宫中的太妃和兰太后外，长安城所有的贵妇包括大长公主在内的人全都来了。贤王妃寒暄了两句，便将站在身后的温婠也叫了过来，对姜含元说是自己新认的义女，又笑着让温婠也来拜见摄政王妃。
温婠盈盈下拜。
姜含元没受礼完便亲手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多礼。”
她的语气十分温和。
温婠慢慢站直，双眸凝视着姜含元，轻声道谢：“多谢摄政王妃。”
温婠向她下拜的时候，周围人都在看，见状，一阵短暂静默过后，某些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的人，未免失望。贤王妃看了眼周围，笑说叫了幻戏入府，继续领人进去，这一幕便就过去了。足足百来个有资格入宴的女人们跟随在后，花团锦绣地来到了宴堂。
少帝此刻还没到来，寿宴尚未开席。众女便围着老王妃和摄政王妃，以二人为中心，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观看幻戏。片刻后有人来传话，陛下驾到，于是又都出去接驾。
少帝从头到脚，一派庄严，拿着腔调让众人平身之时，视线瞟了下姜含元，随即收目，向老王妃贺寿。过后，两边再次分开，寿宴也即将开始。
姜含元回往宴堂，快到时，大长公主上来了，对永泰公主笑道：“公主的话可说完了？我见摄政王妃到了后，你就巴着她不放，好歹留一会儿出来，让我们这些人也说说话。”
永泰公主皮笑肉不笑地应，“看姑母说的，你要说话，说就是了，我封了你口不成？”
“罢了，你这丫头一向牙尖嘴利，也就驸马容你，姑母是怕了你。”
大长公主自持身份，岂会和永泰公主纠缠，一句话丢下她，自顾转向姜含元：“摄政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含元双足未动。
大长公主面不改色，看了眼周围，其余人识相，全都退开，剩永泰公主不走，大长公主也是视若无睹，当她空气一般，神色已转诚挚，向着姜含元道：“王妃，我知你因早年之事，心中对我应当恨极，我也不敢指望什么，毕竟一切皆是因我而起。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每每想到旧事，我也椎心泣血，懊悔万分。全怪我，倘若知道会铸成那般后果，当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京的。不管你信不信，当日那道传令并非由我所发。是路遇野兽袭击，我受惊昏厥，身边下人唯恐我出事担责，听那武城里的人说，你父亲前些日刚路过，便擅自做主召他护驾，我岂知竟会因此而酿大祸？虽是无心，但我仍旧罪责难却。今日终于得这机会，我愿亲口向王妃赔罪。”
“且受我一礼。”
这往日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大长公主，竟在来自远处的诸多暗看目光之中，朝着姜含元下拜，行礼。
别说别人，就是永泰公主，也被她这破天荒的放低身段的举动给惊得愣了。
姜含元目光平静如水：“既和大长公主无关，又何须内疚，赔罪更是从何说起。今日你我都是为贤王王妃贺寿而来，大长公主如此，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我不敢受。还是都去入席吧，更为妥当。”
“是，是，王妃所言有理。是我唐突了。”大长公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笑着应道。
姜含元去了。永泰公主暗笑，故意又道，“姑母，我母妃在等着和你饮酒呢，还不快来。”说完提裙，急急忙忙追上了去。
束慎徽娶了王妃到现在，虽然才小半个月，但也知姜女性情直来直去的，和长安城里的贵妇大不相同。倒不是担心她会失礼惹人笑话，便是当真失礼，也无人胆敢笑话，恐怕还会替她寻借口开脱。
他是对自己的姑母南康大长公主不大放心。先有新婚次日姜女当众拂她颜面，现在又是温婠的婚事。以她性情，必然怨恨。公然如何谅她不敢，但保不齐会有言语不和或是小动作。放姜女一人在那边，虽说有老王妃和永泰在，束慎徽还是略略挂心，再次分开后，便吩咐张宝看着点，有事来叫自己，这才随少帝也去入了宴。
张宝勤快，两头来回跑。过来告诉他，刚开始入席，王妃周围空荡荡的，谁都不敢靠近。永泰公主坐到她身旁，她朝众人笑了一笑，主动过去，先扶贤王王妃，再扶另位年高的王妃老姐妹入席，同席的妇人们这才争相入座。王妃也不大说话，自顾吃席，但只要说一句，无论说的是什么，周围必定附和声一片。
总之，气氛不要太好了！
束慎徽听得哭笑不得，又问大长公主如何。
“奴婢一直盯着。开席之前，她竟当着众人的面去找王妃说话，好似是在赔罪。”
“王妃怎么样？”
“王妃也没为难她，和和气气的。大家后来都去吃酒了。”
大长公主接连被挫面子，将身段放得更低，束慎徽是有些意外，但再一想，也不难明白其中道理，不过是见风使舵忍气吞声，做给自己看罢了。
倒是姜家女儿今天遇到大长公主，居然不再冷目相对了。
坦白说，他自然也希望如此，但本是没指望的，也根本不打算在她面前提，免得连带自己也遭她冷眼。大婚次日皇宫出来路上和她说话收获的尴尬，他是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现在别管内里如何，表面能一团和气，他自然求之不得。又想到少帝方才说喝了两杯，头晕想睡，还是先安顿好他，就让张宝再去那边听用。
女宾宴堂之中，宴席渐入高，潮。
贤王王妃为了款待客人，今日寿宴的菜肴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其中一道主菜是烤鸽。腌渍后的全鸽以荷叶包裹，用梅枝为柴，慢慢烤熟后，连荷叶裹着热气盛于宝莲盘中，再分别送到每位贵客面前，以供享用。
贤王府后有个梅园，秋天为促梅花冬日盛开，王府下人会修锯掉多余的梅枝，所以这道独有的梅枝烤乳鸽，也是贤王府一向用来待客的名菜。
几十名侍人捧盘，往来穿插，忙而不乱，一一为座上的贵妇人上菜。
一个侍人捧盘上来，轻轻放到姜含元的面前。元泰公主介绍：“王妃，你尝尝看，这是我家独有的一道菜，替你烤的梅枝，是从我家梅园一株自别地移来的生了五百年的骨里红上锯下的，全长安也没有第二份。”
盘的边缘四周应景，缀了几朵早春梅。公主看了眼姜含元眉心上的那点朱砂红，赞道：“真巧，你眉间也似落了点梅，方才我一看到，就想说了，画得真叫好看！我明日和驸马去仙泉宫，我也仿上一仿。”
同席的妇人这时也看出来了，女将军虽然不主动说话，但若你和她讲，她也不会不理，加上都各自饮了些酒，渐渐放开，便都跟着奉承了起来。说说笑笑，每人面前的乳鸽都已奉齐。侍人为贵妇人们掀开宝莲盖，香气弥漫。
一名少帝身边的宫中侍人入内，走到姜含元身边，躬身轻声道：“王妃，陛下和摄政王殿下在一起，殿下打发奴婢来请王妃过去，有和青木营有关的事，要问王妃。”
贤王王妃听到了，摇头笑道：“这是什么要紧事，连今日饭都不叫人好好吃。”
姜含元见过这侍人，既来叫了，便站了起来，向贤王王妃和座上的几名年老妇人告了声罪，先退了出来。
走了段路，见这侍人引着自己到了贤王府的后园，甬道两旁植梅，路上遇见的王府下人也越来越少了，起了疑心，停在了一道洞门之前：“陛下他们在哪里？”
侍人躬身：“王妃再随奴婢走几步，前面就到了！事关军情机密，陛下和殿下在梅园议事，前方亭子里等着王妃呢。”
这侍人垂着眼皮，说话都不敢看自己。
姜含元又道，“早上摄政王才和陛下宫中见过面，怎又议事？”
“是……是紧急的事……”
侍人结结巴巴，腰都弯得快要落地。
姜含元转身便回，才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那洞门里赫然涌出来了七八个人，直奔她来，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第27章
姜含元被围在中间，目光扫了眼四周，皱了皱眉：“你们何人？”
总共八人，全部脸生，她之前没见过面，看装束好像是贤王王府的侍卫，但这显然不可能。好端端，贤王府侍卫怎敢如此。这些人摆出的是攻击的姿态。果然，她话音落下，无人应答，八人一围合，二话不说，立刻便朝她扑了上来。
最前的两名武士，一个方脸，一个环目，展眼便到她面前，突然齐齐矮身，一左一右，各自扫堂腿，朝她旋踢而来，看着是要将她一脚撂倒的架势。
姜含元避，再问：“谁派你们来的？”
剩下几人如何不清楚，但这二人一上，她就看出来了，下盘稳扎，出腿又快。这种身手，若是同时也具备经验，便是在最重近身肉搏操练的步卒营里，担任百长也是没有问题的。
二武士依然一言不发，见出腿扫了空，迅速起身，再次扑上，左右联合攻击。
姜含元不再说话了。
这八人手上没有携带武器，目的不是伤人，那么极有可能，就是要和自己缠斗。
虽然她还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但十有八，九，这些人应当是受少帝驱使的。
不是少帝，谁敢又谁能使得动宫中内侍，敢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公然将自己骗来这里？骗来又只徒手围攻，目的不是取命。这不是脱裤放屁是什么。这样的事，也就只有那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少帝才能干得出来的。
她不想被缠在这里，顺手倏然抽下肩上披帛，一头卷在手上，另头猛地朝着左侧攻在最前的那方脸武士劈头盖脸抽了过去。那武士猝不及防，“啪“的一下，面门正中，伴着一阵刺痛，那披帛卷住了他头脸，视线被挡，顿时看不见了。他身形一顿，停了攻击，姜含元却没停，迎面直上，屈膝，猛地顶在了对方的下腹。那人骤然吃了个巨痛，惨叫一声，人弯了腰，身体佝偻着跪了下去。姜含元片刻也未停，一脚蹬上他背，借高，如灵猱般攀跃上了近旁的一株梅树，踩着老枝，再纵身跃起，便从那跪地武士身后的两名同伴头上越过，双足落地，人已是出了包围圈。
一出包围，她立刻掉头要往回去，却见来的那扇月洞门也已关闭，锁住了。
姜含元停步，回头望去。
除了那个刚遭了重击的方脸还没缓回来，仍弯跪在地，剩下七人紧紧追着不放，又上来了。
前有人虎视眈眈挡道，后头来的院门也被闭锁住。这是非要让自己留下的意思了。
姜含元一把卷起累赘红裙，裙角束于腰间，露出本为女子亵衣的裈衣，随即朝着对面勾了勾指，示意一起上。
七武士见这贵妇装扮的美貌年轻女子卷裙，露出了内里裈衣，本有些不敢看，纷纷闪避了目光，但见她竟又这般手势，分明是不将自己这些人看在眼里，如何服气，相互对望一眼，使了个眼色，随即再次朝她拥了上来。
冲在前的这回是个身形壮硕的武士，拳握如钵，力道骇人，向姜含元出拳而来，快到之时，又仿佛有些不忍，迟疑了下。
姜含元早有准备，没等他拳到，先便纵身扑上，出拳如电，既准又狠。
伴着一道犹如捣肉的沉闷之声，那武士的一侧太阳穴如遭铁锤重击，头“嗡“的一下，眼前发黑，一道鼻血流了下来。他后退几步，待晕眩过去，低头抹了下鼻血，抬头再看面前这女子，目中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对于姜含元来说，这种阵仗，从前在军中操练之时，如同家常便饭。军营就是个狠勇好斗的地方。周围都是男人，个个雄浑彪悍如狼似虎，她若没有以一敌十杀出重围的凶狠和能力，凭什么让他们对她唯命是从？靠她是姜祖望女儿的身份吗。
姜含元眼观六路，前击后挡，将这七人悉数打倒在地。两人口鼻挂彩，其余无碍。
如此轻松，固然是因她擅长近身肉搏之战，但她也看了出来，这些人虽体格强壮，底子很是不错，但应该都是出身于朝廷护军的武士。不是说护军技不如人，而是和他们这种在边境与敌人进行生死鏖战的军人相比，没有经历过战场的你死我活的兽斗厮杀，不知尸山血海是如何填堆出来，经验和反应，必然是存在落差的。
她见人都倒地，迈步便要离开，不料这些人竟不知进退，从地上爬起，又追了上来，再次将她围住。不但如此，最先那个被击中下腹的也加入了，八人紧紧盯着她，神色戒备而紧张。
姜含元本不欲伤人，但这样纠缠不放，她也禁不住恼了，看了下周围，一脚重重踹开又一个扑了上来的武士。那人直接飞了过去，“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了一株梅树上。这一脚的余力加上体重，碗口粗的树干喀拉断裂，缓缓倾倒，枝头梅花乱坠，宛如雨下，姜含元跟上，踢取了一条粗细宛若手腕的梅枝，猛地回头，枝干在她手中化为长，枪，枪头啪地捣向又一个扑来的武士，正中心窝，顶开了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挑向侧旁的另个武士，扫向他腿，“啪”的一声，那人痛呼，腿骨应声而裂，人跌坐在了地上。
她素日的兵器，便是一杆狼头红缨枪。
像杨虎用的长戟，战场上劈杀破甲，威力巨大，但体量很重，只适合体格硕大的猛将。
刀剑也是杀器，却只合近身对战。在混战的战场上，刀剑砍斫出来的长浅伤口杀伤力有限，而且容易钝锋。
只有长，枪，不但具备戟的破甲之能，比戟轻便灵活，而且，枪枪夺命。枪头直捅肉，体，穿透内脏，足使人当场致命，其杀伤力远胜刀剑，当之无二的战场兵器之王。
姜家世代传有枪法，她练了十几年，炉火纯青，此刻手中握的虽是梅枝，但用来对付这八人，绰绰有余。劈挑刺扫，如疾风扫落叶般，很快将这八人再次打倒。
这回她下手没刚才那么轻了。八人当中，两人腿骨折裂，一个被击中头，晕死了过去，剩下几人也是各自挂彩，鼻青脸肿，呻，吟不停。只有那个方脸武士，应当是这些人中身手最好的，顶到了最后，竟还不放弃，企图想要效仿她，取枝为棍。
姜含元岂会再给机会，梅枝一抽，扫开他手，一挑，木枝那尖锐的一头刺他咽喉，快如闪电。方脸武士骇然失色，眼睛看得清楚，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就在他手脚汪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尖枝倏然停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这里若是战场，你已是个死人。”她冷冷地道。
他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沮丧无比。
姜含元收手，要掷梅枝，忽然这时，身后梅林之中仿佛又有人出来，直扑到了她身后，竟宛如熊抱般贴了上来，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接着，猛地发力，似要将她扭摔到地。
姜含元这下彻底怒了，也没回头，矮身一个过肩摔，便将身后那偷袭自己的人给脱开了。那人风筝般双脚离地飞了起来，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一条胳膊也被反扭，生生地脱出了臼。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她怒喝之时，听到那人“哎呦“一声，发出一道惨叫之声，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她看去。
这从后偷袭被她摔出去扭得胳膊脱臼的人，不是别人，竟就是当今的那位少年皇帝束戬。只不过，他和这些武士一样，此刻身上穿的，也是侍卫服。
姜含元一顿，慢慢松了手。
“陛下！陛下——”那方脸武士回过神来，见状，慌忙想要救驾。
“都给朕走开！朕没事——”束戬喝道。
明明脸色惨白，豆大的汗自额头往外冒了，却还逞强。她便也不管了，先只站着，没行礼，冷眼见他自己抱着那条脱了臼的胳膊，咬着牙，终于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抬目，望向自己。
起先的猜测竟然是真。是他安排的。
姜含元还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为何如此针对自己，但对眼前的这个少年皇帝，实在感到失望。
边地男儿浴血奋战，江山之主，却是如此一个接二连三荒唐行径不断的顽劣少年，未免令人寒心。
或是她的目光和表情透出了她此刻的念头，少帝忽然道：“你看我作甚？”说着，大约是扯动了受伤的胳膊，又呲牙，面露一缕痛苦之色。
姜含元面无表情，先是向他行了礼，赔了个罪，接着上去，蹲在了他的面前。
“哎，哎，你想干什么，我可是皇帝——”
少帝口里嚷着，忽然，鼻息里闻到了一缕好似头发里的香，一顿，急忙闭嘴，屏住了呼吸。
她已拿开他那只捂住伤肩的手，淡淡道：“会有些疼，陛下且忍忍。”说着，一手护他肩窝，一手拿了垂落的胳膊，缓缓摇晃几下，摸准位置后，发力，往上一顿。
少帝忍不住又是“哎呦“一声，她已放开，起身后退了。他试了试胳膊，眼睛一亮，“嗳！好了！不疼了——”
话音未落，通往宴堂的那扇月洞门外，传来了一道拍门声：“陛下！陛下！摄政王来了。”
是他那小侍所发！听声音哆哆嗦嗦，怕是又已吓尿了裤。
今天这个结果，实在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真的无法相信，那夜在摄政王府里见的女子，就是长宁将军。假冒不可能的话，绝对是冒领功劳欺世盗名，回去后，就总想找个机会试一试她。
这八个武士，都是他从自己的亲卫里挑出来的好手，今天带了过来，如此安排，自然了，不会告诉他们女子就是摄政王妃，只命他们全力攻击，将她打倒。
照他原本的设想，这个姜家之女必定不堪一击，等她倒地屈服了，自己就可以出来，当面揭穿画皮，再去告诉三皇叔，让他心里有数，免得他被蒙蔽，更可以拿此要挟姜祖望，令他再不敢有任何的二心。
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可做梦也没想到，她身手竟如此了得，以一敌八，这下不但计划破灭，还把三皇叔给引了过来，惹了一身骚。
这个祸事不小。这可如何收场？
少帝自己也是有些慌，从地上一蹦而起，低头看了眼身上衣裳，又看了看那满地的狼狈侍卫，热锅蚂蚁似的，在原地绕了两圈，还没想到该怎么应对，“砰”的一声，门已被人从外强行破开了。
那月洞门外，站了一道宝蓝色的身影。不是三皇叔是谁？
少帝脸色微变，人僵在了原地，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第28章
宴席半途，少帝说他醉酒想睡，这样也不便回宫，束慎徽和贤王等人先安排他在王府小憩。束慎徽是亲自将侄儿送到房中的，安顿好后，命侄儿的随行守着，随后自己回了宴堂。接着片刻后，张宝再次匆匆寻了过来。他以为是女堂那边姜家女儿出了什么意外，不料张宝说他回去后，没看到王妃，起初道她去更衣了，左等右等，不见回来，不放心，去将坐她身旁的永泰公主请了出来，悄悄打听。公主说，皇帝和摄政王议事，派人将她叫走了。张宝心知不对，掉头就找了过来，向他回报。
束慎徽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少帝，再联想到他说醉酒的举动，立刻去往他休息的地方。果然，人已不见。
他还不知少帝到底意欲何为，但凭感觉，必是坏事，若是闹大了，非同小可。好在贤王是自己人，无须顾忌，立刻单独将贤王叫了出来，紧急查问王府下人。幸好很快，有人说曾看到王妃去往梅园方向。那里今日没人，他愈发紧张，知少帝没轻没重，此前似乎又对姜家女儿颇多微词，怕姜家女儿万一在他手里出个什么事，若真不好了，那就没法收拾，焦急不已，和一个王府的老管事一道，火速赶了过来。
往这边来的，不止他这一拨人，还有永泰公主。
张宝向她打听摄政王妃的消息，走了后，她越想越是不对。
这小侍是摄政王身边的贴身使唤，若真是摄政王来叫走了王妃，张宝怎么可能不知道，还要过来向自己打听？
她对女将军慕名已久，今天见到了面，更是折服，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颇是关心，加上也是好事之人，便也坐不住了，出来，被下人告知，知摄政王等人都去了梅园，自然也就找了过去。
束慎徽赶去梅园，远远看见入口处的门闭着，外头守着个少帝身旁的小侍，又隐隐似有呼喝声越墙而出，心知不妙，但还是先停了步，让同行的王府管事和后面追上的公主等人不要跟来，等在这里，自己独自上去。
那小侍本就胆战心惊的，突然看见摄政王到了，恐惧万分，慌忙拍门，又跪在了地上，手抖得连门钥都找不出来了。束慎徽急躁不已，一脚踹开门，便如此闯了进来。
虽然来的路上，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想到，眼前所见，竟比自己想的更加严重。
梅树拦腰折断，断枝和残花落了一地，七八个不同程度受伤的作王府侍卫打扮的皇宫卫兵……满目狼藉。
方脸侍卫见他来了，急忙跪了下去，他那几个受了伤的还清醒着的同伴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忍痛一道下跪，头也不敢抬起半分。
见到这一幕，束慎徽完全明白了。就在片刻之前，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万幸，皇帝无碍，姜家女儿也是无事！
他终于稍稍松下了一口气。
她就站在少帝身旁，人应当是好的，看着毫发未伤的样子，唯一……他的目光掠过她那幅卷到了腰的石榴红裙，还有那赫然露在外的裈衣……
他顿了一顿，先没顾少帝，快步走了上去，停在她的面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姜含元没有回复他关心的问询，也没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裙裾，遮回裈衣。
他看见她那一幅掉在地上的披帛，迈步要去替她拿，她已自己走了过去，拾了，抖去上面沾着的几朵残梅和灰土，披回在了肩上，又理了理略乱的鬓发，方道：“我回宴堂了。”
“我送你吧！或者你若需要休息，我此刻便先送你回王府去！”他跟了上去。
“不必了。我很好。摄政王还是顾好您自己的事吧。”
她回头说了一句，语气极是客气，说完转头丢下他，从少帝和那些个跪在地上的武士身前走过，去了。
束慎徽看着她的背影，回头又望了眼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少帝，在她快要出那扇洞门之时，目光微动，略一迟疑，随即快步追了上去，再次拦了她，低声说：“王妃勿怪！今天得罪太过，我心里全都有数。我会处置的，过后，必给你一个满意交待。你先去也好，我等下送陛下回宫，宴毕你可先回王府，等我事一完，我立刻回来找你。”
姜含元抬眼，对上了这男子的目光。他的双眸紧紧望着她，神色显得极是恳切。
她和他对望了片刻，道：“我确实无事，摄政王大可不必如此。”收目，走了出去。
束慎徽再次目送她的身影，等那影消失，人走了，猛地回头。
束戬正悄悄地抬头偷看，突然见他扭头望向自己，目光射来如电，吓了一跳，慌忙上去，讨好地道，“三皇叔！你别生气！我有个主意！京城六军春赛不是快要到来吗，三皇婶这么厉害，又是女将军，到时候请她去排兵评判，你说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见他只盯着自己，神色严厉，非但没有缓和，面容上竟还现出了罕见的怒色，平日的小聪明再也没法施展了，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我……我只是想试一试她的底子……我没想伤她的……三皇叔你也瞧见了，人都没带兵器……”
他最后停了下来，垂头丧气，不敢再和他对视，头再次耷拉了下去，一声不吭。
束慎徽平常极少动怒，但这一刻，他的怒意实在抑制不住，油然而起。
他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气，目光扫了眼少帝身上的衣着，冷冷道：“怎么来的，就怎么回房，你这样子，休要让人入目！换了衣裳，出来回宫！这里我来善后。”
“知道了……我方才是翻墙来的，这就翻墙回房……”
束戬嗫嚅了一句，看了眼那满地受伤的人，转头奔向梅园深处。
束慎徽转向那唯一一个看着还没受伤的方脸宫卫，命他跟上去。
这宫卫名叫贾貅，是这些人的领队。看到刚才摄政王和那女子的一幕，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率众围攻的，竟然就是摄政王的那位女将军王妃。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除了女将军，京中还有哪个女子能挡得住像自己这样八个人的围攻。少帝起先不讲，应当就是怕他们知道了她的身份，不敢尽力。他本是恐惧不已，此刻见摄政王似乎并未迁怒自己这些人，侥幸感激之余，朝他用力叩首，随即爬了起来，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束慎徽目送少帝离去，向还跪在地上的人问了几句刚才的经过，听完，走了出去，将还等在外的王府管事唤了进来，只说这些人醉酒打架，各自挂了些彩，叫他安排一下，将人送出府去。
管事隐隐猜测，应是少帝今日在这里又淘了个大气，或是冒犯到了王妃。自然了，这是必定是不能外传的，连声应是，让他放心。说完话，再看一眼地上的人，暗自倒抽了口凉气。若非亲眼所言，实在不敢相信，王妃一人，竟就将这么多的七尺大汉给打得如此狼狈。
“永泰呢？”束慎徽没见堂姐，又问。
“方才王妃出来，公主就跟她走了！”
束慎徽沉吟了下，估计永泰公主应当也猜到了内情，不过，她虽性情烂漫活泼，倒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回去了，让陈伦再提醒她一下便可。
女堂筵席里，姜含元回了，和贤王王妃颔首致意，再次入座。她面前送上的那梅枝烤乳鸽的宝莲盖还在。侍人要替她去盖，老王妃忙道：“怕是已经凉了，凉了便就没了味道。莫再用！换别的上来！”说着，连声命人换菜。
姜含元笑道：“无妨。去了也没多久，不必换了。”侍人照她话，再为她去掉那荷叶包裹，露出内中乳鸽，果然，竟还是温的，散着淡淡热气。
老王妃笑道，“那快些吃！下回见了摄政王，我少不得倚老卖老要说他一句了，媳妇再能干，也不能这样累着她，问什么军情！吃个饭都不得安生。”
同席之人都跟着笑，又奉承不停。
束慎徽回到宴堂。
里头的人浑然不觉。老贤王也依旧在和客人应酬，见他回了，投来询问目光。束慎徽朝他微微点头，示意放心，随即入座。很快，一个宫中侍人也来了，说皇帝睡醒，要回宫去，众人便全部起身，连同那边女宴堂来的，一道列队等候。
稍顷，少帝摆驾现身，垂目低头，在身后的恭送声中出了王府大门，登上舆车。摄政王同行护驾。
他走到大门前，回头，看了眼身后人群里的那道石榴红裙影，随即跟上御驾离去。

第29章
束慎徽伴驾，回到皇宫，随皇帝入了正大门后，便停在了下马桥上。
少帝继续入内，过三道宫门，入了后宫，照制，先去兰太后和敦懿太妃两处问安。他出来，天已黑透，没有回寝宫，掉头到了太庙，走进了戟门，经过左右两侧的前配殿和焚香炉，终于看见正殿前方的阶陛之下，立了一道人影。
是老太监李祥春。他微微佝偻着他的一副老身躯，一动不动，仿佛不是活人，而是生在了这地方的一根石头柱子。终于，他动了。这个老太监鬼影一般，朝少帝无声无息地走来，到了近前，躬身见礼后，用平板的声音说，“摄政王殿下在殿内等着陛下了。”
束戬继续走向前方的那座大殿。虽然殿前燃着明火，但那亮光显得是如此微弱，到处依然乌沉沉的，他的周围暗影重重。他从有记忆起，那个是他母妃的女人就喜求神拜佛，住的宫里，一天到晚香烟缭绕。天一黑，更是到处仿佛都是鬼事。所以他小到大就不喜欢皇宫，只想往外跑。而这个地方，又是他觉得皇宫里的最为阴森森的所在。配殿里的王侯将相，主殿里的他的祖宗，还有后头祧庙里的那些不知道是谁的神位，全部都是鬼。
他抬手，略吃力地慢慢推开主殿入口处的那一扇仿佛高可通天的沉重的金丝楠木大门。门枢发出一道吱呀之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高大空阔死一般寂静的地方，格外刺耳。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终于，他看到前方又有了亮光，光中有道人影。
看到这道他熟悉的深为信赖的影，他才终于彻底松出了一口气。身后仿佛一直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跟着，此刻他才终于胆敢有所反应，几乎逃跑一般，拔腿就朝那道身影奔去，靴履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响亮的步声。他在那响荡于大殿四角的自己脚步的回音声里，终于冲到了近前。
然而，就在快到的时候，束戬又忽然慢了脚步。
那道人影，背对着他，双膝落跪于地。对面，是一只只祖先的神座。那跪影凝定，仿若塑像，似乎已经这样跪了很久了。
带了几分怯意，束戬看着这道光里的跪影，继续朝他挪去，一点点地靠近。终于到了身后，他默默站了片刻，用细弱的声音道：“三皇叔，错的是我……和你无关……你无须自罚……起来吧——”
“跪下！”束慎徽没有回头，突然厉声喝道。
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愤怒的命令之声。在这道命令声里，束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磕头！”命令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束戬立刻顿首到地，发出砰砰的额头落地之声，叩首完毕，不敢起来，依旧趴在地上。
“你道是你错？错在哪里？”
束戬不敢耽误，趴着忙道：“我不该不相信三皇婶的本事，不该怀疑，更不该用这样的法子去试她！我太蠢了，我错了！”
束戬认完错，没有听到来自身前的回应，心宛若打鼓似的敲个不停，等了片刻，急忙又道：“戬儿若是说得不对，请三皇叔尽管教训！”
“教训不敢。你是皇帝。只是我既应承下先帝临终托付，便就斗胆直言了。”终于，耳边再次响起那道冷冷的声音。
“第一，今日之举，你道你蠢？简直蠢不可及！你以为你只在挑衅姜女一人？你实是在破坏我皇家的联姻！你有无想过，倘若你今日举动传到姜祖望的耳中，他会如何做想？当今皇帝，竟对他女儿羞辱冒犯至此地步！你叫他颜面何在？叫他如何安心相信朝廷联姻本意？古往今来，边将和朝廷只因相互猜忌，养寇自重便算是忠的，重的，将会导致如何结果，无须我再和你多说吧？我再告诉你，皇帝，莫说今日你没试出什么，就算他姜家女儿是冒功博来的虚名，那又如何？你道我娶她目的为何？是娶一个女将军？我要的，是她父亲和听从他父亲命令的军队的绝对忠诚！”
他的厉斥之声，回荡在大殿上方那幽暗处的横梁之上，发出一阵嗡嗡的回声。
少帝后背冒出了一层热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是，是……我错了……”
“你错的，何止只是此事本身！“他的三皇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认错。
“去年秋护国寺之行，只因你肆意妄为，你身边那名被迫服你衣冠的小侍当场险被太后砍头。我本以为你会有所反省，没想到你依旧我行我素。今日你瞒着贾貅等人，命令他们攻击王妃，无事也罢，倘若她出意外，治罪治谁？难道治到皇帝你的头上？”
“我就不说那些天下以人为重或是爱民如子的大道理了，只是为你自己想想吧！何为肱骨和心腹？你身边的这些人，位虽卑贱，你可生杀予夺，却是他们昼夜在你身边，见面比之你的亲母和我都要频繁！就是这些你浑不在意的人，才是你的肱骨和心腹！必要之时，是要他们拿命去护着你的！你却如此慢待，视若草芥！皇帝，他日等你需要之时，谁会心甘情愿以命护你？我大婚当夜遇刺，倘若不是下面人紧守相护，此刻还能在此和你说话？”
“还有！贤王王妃寿日，如此场合，你竟生事！你心中可有半分敬重？上无亲长！下无体恤！你这样下去，是当真想做这天下的孤家寡人？纵然你号称天子，然天下之重，江山之大，黎民千千万计，莫说你只一凡人，你便是三头六臂，一人能够担当得起来？”
“皇帝！你非三岁！”
束戬心砰砰地跳，方才后背出的那一层热汗此刻转为了冰冷，人依旧趴着，一动也不敢乱动，只不停地重复：“是，是，我记住了……我错了……”
“到底是要何日，你方真正能做你当做之事？”
这一道问话过后，耳边终于静默了下去。
良久，周围始终悄无声息。就在束戬以为他或已弃自己而去之时，忽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起吧，地上寒凉。”
他听这声音似带了几分怒气过后的寂乏和寥落，已不复片刻前的严厉，慢慢地抬起头，见不远前方的人已从地上起了身，立着。
“不不，戬儿不起。我该跪！”束戬还是不敢起来，说完，又再次趴在了地上。
他也没再勉强，慢慢地转过身，低头，望着自己的侄儿。
“身为皇帝，己不如礼，何以服人？天子自弃，谁能兴亡！这种话，从前你的太傅，还有我，不知已讲多少遍了，今日我不想讲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或是他的声音和缓了些，束戬慢慢地又从地上抬起了头，对上了面前投来的那道目光，迟疑了许久，终于，小声道：“三皇叔，那……我就说了……三皇叔，你就从来不会觉得，这皇宫可怕，又像个牢笼吗？”
“不，不是牢笼。”束戬听见他的皇叔说道，“这是责任。生于皇家，凌驾世人，享受了万人之上的荣耀，就要担当为万人计的责任。河一日未清，海一日未晏，便就一日没有资格抱怨。你，我，皆是如此。没得选择。”
束戬沉默了下去。
“皇帝，我知你非朱、钧之性，纵然尧舜亦不能训。你并非做不到，你更不是想不明白，你只是不去想，向来唯我独尊，以己欲为先惯了。”他的皇叔又继续说道。
束戬的头垂得更低，忽然却又听他语气一转。
“倒也不只是你，唯我独尊，以己为先，这是皇族之人的共性。纵然我敬父皇，但还是不得不说，你的皇祖父、皇姑祖母，还有此刻在你面前的三皇叔，包括我在内，人人都是如此！皇帝，你知为何？”
束戬未料他竟如此说话，吃惊抬头，略带惶恐，飞快地瞥了眼对面那座凛然在上的圣武皇帝神座，又对上他三皇叔的目光，嗫嚅着不敢说话：“……不知……”
他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吧，只因王法便是皇法。皇帝是天子，皇族是天族。所以理所当然，可凌驾一切。名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你真见到同罪吗？又譬如姜家父女，你以为姜祖望愿意嫁女，女将军愿入我王府？不是。他们不愿。但我还是达成了目的。至于你，你是皇帝，你更加可以随心所欲。所以，越是如此，你越要知道谨守礼法克制私欲的重要，更不能将私欲凌驾国家之上。否则，你今日自以为是无大害的小恶，肆意为之无妨，但到他日，就会胀为巨兽。待到吃人不足之时，便是噬己吞身之日！你明白吗？”
束戬惊觉，打了个哆嗦，“是！我明白！”
“你当真明白就好！”他的语气再次严厉。
“三皇叔，我明白……”
束戬叫他。
束慎徽再次沉默了下去，转过头，望向一个地方。束戬定了定神，随了他的目光望去。
他在看自己的父皇，明帝之神位，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束戬再不敢出声，屏声敛气，唯恐惊扰。
“皇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你的父皇为我长兄，我自幼起便受他处处照拂。十二岁，我忽罹患重疾，太医无计，昏迷性命垂危之时，终于有当时的太医令，便是如今胡铭之师，从古方里觅到一则偏方，只是药引奇特，不近人情，要取至亲血肉入药。我当时有兄弟多人，你父皇贵为太子，获悉当场取刀，竟生生自他左股割下条肉为我用药。我后来侥幸病愈，他却因失血晕厥，腿伤难愈，足足被病痛折磨了一年多，身体方慢慢恢复。后来他在位，身体一直不好，或应便是受那早年割肉病痛的遗留所害——”
他走到了明帝的神牌之前，下跪，郑重叩首，起身，目光再次望向了呆呆看着他的束戬。
“皇帝，你也应当记得，先帝病重之时，南方正遇水灾，波及数省，我去赈灾。出京几个月后，获悉他病情加重，急召我回京。我赶到，他本已断食三日，连睁眼都没了力气，只留着最后一口气在，见我到了，竟推开左右，自己坐了起来，将他身上玉带解下，亲手系我身上，随后便就溘然而去……”
他停住，闭了闭目，再次睁眼。
“我知你心里对我应是有所不满。你已渐大，我却依然处处限制。我知我惹厌。今夜你未来时，我在反省，是否因我做得太多，反而令陛下你无所事事，失了担当，方无所顾忌。今日你固然大错，然则，何尝不是我这个摄政王之大过！”
“如今高王既死，内廷平定，我欲召百官，议拟归政，去我摄政之衔，回归臣位，往后，我必尽心尽力辅佐陛下，创大魏之盛世……”
“不行！”
束戬大惊失色，话脱口而出，膝行着，飞快地爬到了他的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声音已是带着哭腔，“三皇叔！你不要这么说自己！和你无关！你也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不管！你不是答应先帝了吗！我尚未成年！我还需三皇叔你摄政！戬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我太混了！求三皇叔你原谅！我发誓，往后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他说着，突然松手，抹了把眼泪，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她赔罪！只要她能消气，怎么样我都行！我也去给她下跪！只要她不去告诉姜祖望……”
他掉头，迈步就要走，被束慎徽叫住了。
“戬儿回来！”
束戬终于又听到他叫自己小名了，方惊魂稍定，急忙站住。
束慎徽走到他身边，“她应当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你放心，便是你不愿赔罪，她也不至于告到姜祖望面前。”
他沉吟了下，“不过，你既知错，也愿亲自赔罪，最好不过。只是不是现在。等我回去了，我向她转达，看她如何讲，到时再论吧。”
“好，好，我听三皇叔你的……”束戬急忙点头，忽然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下。
束慎徽见他看着自己，一副心有余悸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
“你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我……我在贤王府那里，感觉三皇叔你好似……有些怕她，外头人也都这么说。她又这么厉害，会不会怒气未消……等你晚上回了……打你？或者……还是我这就去赔罪……”
束戬终于壮着胆，看着束慎徽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道。
束慎徽一怔，忽然失笑，摇了摇头，“别胡思乱想了。我怎会怕她，她又不会吃人。你照我吩咐就是了。”
“好。我听三皇叔的。”束戬立刻闭口。
束慎徽凝目在侄儿的脸上，见他依然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顿了一顿，想起侍卫讲他不服输从后偷袭被摔以致胳膊脱臼，目光落到他的肩上。
“胳膊如何了？回去叫太医再替你看一下。”语气已是转为温和。
束戬顿时只觉丢脸至极，下意识地捂住肩，飞快摇头：“没事！也不是她扭的！是我自己落地不小心撞的！她还帮我装了回去。我一点儿也不疼了！”
束慎徽看了眼殿外的沉沉夜色，“没事就好。你回寝宫休息吧。我等下也出宫回府。”
束戬知他今夜应还要回去替自己向那姜家的女将军赔罪，羞惭不已，“三皇叔，全怪我，为难你了……”
束慎徽微微一笑，“我与她乃夫妇，有何为难。去吧。”
束戬哦了声，转身，慢慢去了，忽听身后又传来唤声，急忙停步转头。
“戬儿，今日最后一事。”他说道。
“三皇叔你讲！”
“你今日出王府时，垂头丧气，谁都能看出你的心情。你是皇帝，你可让大臣知你喜，知你怒，但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临事的沮丧恐惧和无力，哪怕你当真如此。”
“露怯，此为人君之大忌。”
束戬一愣，随即肃然应是。
“我明白了！多谢三皇叔提点！”
“去吧。”
束戬向他恭敬行礼，退出大殿。外面，李祥春还在守着，替他握着一杆灯笼，默默送他出去。
走在空旷漆黑的祭道之上，少帝思想今日所有之事，忽而后怕，忽而羞愧，忽而懊悔，忽而感动，望了眼身侧正替自己照路的老太监，忍不住道：“李公公，我三皇叔小时，你就跟在他身边了。有件事，我能不能问你。”
“陛下呼奴贱名便可。陛下要问何事？奴婢毫无见识，怕是答不上来。”
李祥春仍面无表情，但语气听着，仿佛也比刚开始的时候要多了几分人味。
“我听说三皇叔以前巡边归来，曾向我皇祖父请求，要去北地任职。你知他后来为何没有去？”
“陛下，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便要做什么样的事。何况皇子？殿下少年之时，了无牵绊，倒确曾是想去做边郡刺史的，但他回来后不久，圣武皇帝位列仙班。先帝朝的那些年，庙堂之上，高王虎视，民间又是接连灾害不断，先帝对他颇多倚重，殿下如何能去得成？”
老太监竟也一反常态，轻声细语耐心地说了一番话。
束戬沉默了片刻，喃喃道，“我还道，是我之牢笼，恐怕我才是三皇叔的牢笼……”
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惹来老太监的一望，却也没说什么，送人到了庙外，交给候着的侍人，躬身道：“陛下走好。”
少帝去了后，束慎徽又独自在神殿内立了许久，殿内隐隐飘入了来自皇宫钟楼的漏声，听声，不知不觉竟已亥时。
他惊觉，身影动了一动，走到神位之前，朝前下拜，行了一礼，随即起身退出，匆匆出宫。
他护少帝回宫之后，贤王府的寿宴一直持续。姜含元宴罢才归。回来沐浴过后，因吃了酒，直接睡了下去，自然，也是睡在那外间的美人榻上。
她倒无多心事，梅园意外于她不过如同舒活筋骨，加上酒意袭来，很快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渐渐梦魇又袭，她紧了身子，极是不安，翻了个身。
那美人榻狭仄，她又卧于外侧，身下本就局促，一个翻身，半边便就空在榻沿之外，好在她反应极快，脑未清醒，身子便就有了自我保护反应，下意识地伸臂便要抱住床沿，奈何出来太多，竟抱不住，半边身子一下沉了下去，迷迷糊糊正以为自己这下要摔了，忽然身形一顿，身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迅速赶到，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彻底醒来，睫毛微动，慢慢睁开眼睛，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正俯视着自己的男子深沉眼眸。
竟是束慎徽回了，她落在了他的臂抱之中。
她吃了些酒，睡得便沉了些，也不知他是何时回的。看这样子，大约是他方才就一直站在榻前，抢上来接抱住了，免她跌落在地。

第30章
姜含元收了视线中断对望，一个滚翻，人便从他臂抱之上回了榻。
“殿下回了？”她顺势也坐了起来，招呼了一句。
白天在贤王府的梅园，在他刚赶到的那个时候，必须承认，她确曾一度是有怒气的。
怒，并非是因少帝对自己的无礼，而是因此生出的失望。
但到了此刻，她也想开了。
自周天下起，江山易主，王朝更迭，天下能遇英明之主的机会又有多少？若全是英主，周天子的国祚也就不止八百年了。所谓圣人出，黄河清，可是她又听说，千年难见黄河清。身为武将，御敌守境，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和他们的家园，尽己之所能，去做一名武将能做到的一切吧。至于这皇朝庙堂的顶端，不是她能左右。
“你方才是做了噩梦？我见你……”
他看着她，缓缓地收了手，问。
“没有！你看错了。”姜含元立刻道。
他一顿，改了口，“口渴吗？”
姜含元倒是被他这一句话给提醒了。
房中夜间仍有烧暖，她又喝了些酒，睡了一觉醒来，确实感到口干舌燥。
她便要下榻，却被他拦了。
“不用下来，你就坐着。我来。”
他说完，不等她的回应，转身替她倒水去了。
姜含元是半点也不想劳他替自己端茶，但他已去了，她若再过去和他争夺，也无必要。便作罢，看着他的背影。
他倒了茶水回来，递过茶盏。姜含元喝了。水是温水，正好能饮。
“还要吗？我再替你倒。”他接过被她喝空了的盏，又微笑着，体贴地问。
“够了。多谢。殿下你也去休息吧。”
姜含元卷了被，自顾睡了下去，背朝着他。
片刻后，她闭着眼眸，再次开口了，“殿下怎还不去休息？”
虽然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他就没走，一直还那样立在她的榻前。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多谢你最后还替陛下正了臂。我很是感激。”他的语气很是诚挚。
姜含元依然闭目，人也没有动，依然背对他，淡淡地道，“他是人君。殿下没有怪罪我出手过重伤了陛下便好，倒也不必如此说话。”
“不不，我此言是真！今日在梅园，我当时对你讲，我会给你一个满意交待。出了这样的事，实话说，如何才叫一个满意交待，我也不知，唯一能做，便是尽力弥补。陛下他已知错，知大错！他向我保证，日后绝不会再犯，并且，他想当面向你谢罪，望你见谅。”
“当真不必。陛下在摄政王你这里有了交待便好。在我这里，此事过去便过去了。”
姜含元没说什么不敢受之类的暗含讽刺的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平和的，并且，这话也是出自她的真心实意。
她估计束慎徽和少帝回宫后，二人之间，应已有过交流了。
若是那位年少轻狂的皇帝真能因此多多少少记些教训，往后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那么她反而觉得，今日梅园之事，是件好事。
身后，静默了片刻，她听到那男子又开口了：“多谢你的大度。不止是陛下，我也需向你陪个罪。”
他又揽罪上身？莫非这是他的习惯？
姜含元便想起了大婚次日宫中出来的路上，他代他的那些家人向自己赔罪的一幕，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睁眼转头看他：“殿下你向我赔什么罪？”
“先帝临终，将陛下托付于我，殷殷嘱托，我却没教好陛下，是我极大失职。不但如此，你是我的王妃，乍入京城，人生地也不熟，我本该对你多些看顾。今日之事，事先我却分毫无察，致令你受如此委屈。不论别的，单就夫君身份而言，这也是我的大过。我向你赔罪，是分内之事。”
姜含元看着他，他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忽然有些怀疑，他这模样到底是真，还是装出来的。忍不住就盯着瞧。
也不知是自己道行太浅还是他道行高深，看了半晌，她也分不出真假。忽然又觉得有点想笑，再次的，有点可怜起面前的这个男人了。
身为摄政，每天要他操心的事想必不少。别管他这痛心疾首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给自己看的，处理朝事完了，回来还要这样费心思对付自己，想想，确实也不容易。
“罢了，不必和我说这些。”
她偏过脸，不去看那张脸了，顿了一顿，又说，“我不气了，是真的，你放心吧。陛下倘若这回真能记你话，今日事，反而是好事。”
“就这样了。”
她不想再让他待在自己跟前，说完闭目。以为这下他该走了，谁知这人竟还是不走。
“你还有何事？”
姜含元真的从没遇到过如此拖泥带水之人。被他这样站在榻前看着，叫她怎么睡觉。她再次睁眼望他，语气已变得不耐烦了。
他却仿佛分毫也未察觉到她的不耐，见她睁眼瞧来了，那张片刻前还痛心疾首的脸，此刻露出了微笑，说：“我是还有个想法。你来京城也有些日了，我却总是忙着，无法陪伴。连大婚休沐那几日，你去送信，我也没有陪你。我心中极是过意不去。陈伦永泰夫妇明日要去仙泉宫，离城五六十里路，不如我们也一道去吧。”
姜含元想都没想，正要摇头拒绝，他已抢着说道，“你先莫拒。你听我讲。那里除了有温泉宫，附近也与皇林相毗，骅骝厩也在那里，养了些良马。我是想着，你也不喜与人往来，与其坐在王府，不如去那里小住，无事可在皇林骑马狩猎。不敢说有多逍遥，总比你整日闷在王府要有趣味些。”
姜含元一顿。
他察看她的神色，见她似乎有些意动，接着又道，“你放心，我是不会留那里的！明日我送你过去，到了我就回，绝不烦扰你！那边也清净，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我想你应当会喜欢。”
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番游说，还是有几分诱惑力的。姜含元心里盘算了下，住到那边的话，白天骑马，晚上一个人，看不到他在旁边走来走去，三个月很快就过去，到时候便能离开了。
“好。”她痛快地应了，“不过，明日也不用你送了。你忙你的。我随陈伦夫妇一道过去便可。”
他否决：“不妥，还是我送你吧。正好明日没有大小朝会，只是议事罢了，可以推后无妨。你我新婚还没多久，叫你一人去，落入人眼，不知会怎么说。你也知道的，京城多有喜在背后论人是非的长舌之人。”
姜含元想想也是。虽然她不在乎别人背后如何议论自己，但他应该是在意的。
“可以。”她便也随他了。
他的脸上再次露出微笑：“那好，我没事了，不烦扰你了。我去和庄嬷嬷说一声，略做准备。你睡吧。”
他退了出去，替她熄灯，走了出去，片刻后回了房，自入内室。随着一阵轻微的脱衣发出的窸窸窣窣之声过后，房中便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两人起了身。
庄氏昨夜得知今天的安排，很是欢喜，连夜派了两个人过去，提早收拾住处。一早，这里也备好了今日要携出去的器件，除了吃食衣物梳妆匣等等，连罗伞马扎也没落下，一应俱全。趁着出发前，她在房里忙着查漏补缺，姜含元顺手把那本碑帖也塞了进去。带过去，到那边晚上无事，可以练练字。
庄氏自然也是要跟过去服侍的。等全部收拾妥当，虽说只是简行，不计随行，光是东西，也放满两辆马车。摄政王夫妇同乘一驾，庄氏带着两个侍女一车，侍卫统领王仁选了手下骑马随行，趁着还早，街上人少，一行车马出发去往东门外的龙首桥边，在那里与得了消息的陈伦夫妇汇合，一同上路。马车不紧不慢，行了约两个时辰，中午前，便到了仙泉宫的所在。
仙泉宫地处禁苑。禁苑南临渭水，西北为山，周袤绵延足有三百里，当中有大小离宫几十所，十来处人力所掘的湖池。其中这座仙泉离宫，是当年武帝为吴越皇妃所修，不但建筑壮丽装饰华美，为解皇妃思乡之念，还特意在宫苑内修了小桥流水垂柳假山，望去犹如江南，是所有离宫当中最为别致的一座。这里附近的风光，自然也和皇城周围不同。
时令虽仍未出冬寒，远处山头仍可看见残雪，但在近水向阳的溪边，冻冰渐化，冰下甚至依稀可见芦芽萌绿，甚是喜人。
马车队列停在了离宫之外，宫内知事领着人，早早等在车道两旁，见到了，上前拜见，随即都在庄氏的指挥下，忙着搬下行装送入宫内。
束慎徽站在路旁，看了眼姜含元。
她下了车，就被永泰公主挽住手臂。公主向她指点周围风景，亲热说话。
陈伦见他立着不动，走了过来：“殿下，怎的不走了？”
束慎徽收目，微笑道：“朝中还有事，我今日只是送王妃来的。这就回了。王妃初来乍到，这几日，有劳你夫妇照拂，带她熟悉一下周边各处所在。”
永泰公主昨日寿宴结束回到家中，满口都是女将军妹妹女将军妹妹，简直爱得不行，昨夜听说她今日也要一起来，更是高兴。
摄政王既如此说了，陈伦自然不会多说别话，看了眼妻子和王妃正在亲热说话的身影，点头应是。不料公主听见了，转头过来，放开姜含元，立刻走了过来道：“三郎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走？难得出来，我和驸马老夫老妻相看两厌也就罢了，你二人新婚燕尔，你把王妃一个人丢这里？这叫什么事？朝廷事就算再多，我不信，少你三两天，天下就不转了！那么多的臣工是做什么的？朝廷白给他们发俸禄了？”
她啪啪地说了一通，陈伦也不敢阻止，只暗暗扯了扯她衣袖。公主却不管，看见一人正牵马走来，想是为摄政王回城而准备的，上去就发命令，叫人将马牵回去。
束慎徽面露为难之色，看了眼一旁的姜含元。她正转过去脸，在眺着远处山林的方向，好像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他迟疑了下，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慢吞吞道，“那我便留一天再回？”
“再说再说，反正你此刻是休想走的！”
陈伦旁观到了这里，多少也是有点看出来了，摄政王去意并不坚定。
他知摄政王，倘若真的有事不能留，莫说一个公主姐姐，十个也留不下他。再顺他目光望去，王妃还在看风景，浑然未觉这边的事。他一下就想起最近的传言，摄政王惧内。
难道是王妃看不上他，不要他留，他这是无奈之举？忙也跟着出声苦劝：“殿下，我看公主言之有理！王妃自然大度，怕耽误了殿下的事，愿放殿下回朝。但殿下若是能留，还是留下为好。我也许久未得机会能与殿下纵马射猎了，今日若能共游，求之不得。”
他夫妇一个强留，一个苦劝，摄政王推不过，少不得只好走到王妃身边，低声道：“要么……今日我留下，陪你一个白天？”
姜含元看完了周遭远景，回过脸。
他的双目正凝望着自己。
“殿下随意，方便就好。我无妨。”

第31章
王妃都这么讲了，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摄政王暂留。
他派人回城，将原本定在今日晚些的议事给推后，叫大臣不必再等。这边几人进去，两对夫妇各自分住一处殿室，同来的侍从服侍主人落脚。
虽然是晌午了，但到了这里，众人谁有心思吃东西，草草用了饭，便就预备出去。很快，两边各自收拾完，出来。
庄氏本就将他衣物都带了过来。束慎徽作游猎的装扮，内白纱中单，外是类似简便戎衣的一袭锦地胯褶，上紫下黑，腰束革带，佩剑，马鞍侧旁悬弓，背上负一箭囊，内中插满羽箭，足下则是一双六合乌皮靴，和他平常在朝内着了公服的肃穆模样截然不同，但见剑眉星目，英气自内而发，勃勃如若中天耀阳。
陈伦也是和他类似的装扮。
永泰公主平日好动，外出时常弃车，不惧抛头露面，以帷帽遮脸骑马，骑术也是上佳。今日她本穿了一袭女子便于骑马的长襦阔裙，披件孔雀裘，流光富丽，等出来，看到姜含元的打扮，不禁眼睛一亮。
她的长发在头顶绾了一只简髻，身着男衣，大红的锦底，织金的滚边，束着一条兼备装饰的琛缡腰带，脚蹬乌靴，肩上一件用来御寒的白裘镶边披风。从头到脚，飒爽利落，人若红宝石一般发光，叫人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公主目不转睛，盯着瞧了片刻，立刻叫停，转头奔了进去，等出来，竟也换去了原本的裙装，变成男衣，笑道，“今日我也不戴那劳什子的遮眼睛帷帽了，便就东施效颦，学妹妹这样的装扮。驸马，你瞧我这样，好不好看？”
公主体貌侬艳，这般男子着装，和摄政王妃又是一种不同的感觉，另有风致。陈伦看惯她女装，忽然如此打扮，也是倍觉新鲜，忙说好。公主便拉住姜含元，说说笑笑地走了出去。
外面，骅骝厩送来了挑选好的骏马，侍卫和随从也准备了今日外出游猎所用的弓箭、火炬以及为休息备的食物、马扎、小帐篷等等常规之物。等他四人上了马，王仁和陈伦的护卫便各自领着手下跟上，一行人十来个，纵马呼啸，朝着禁苑出发而去。
这禁苑占地实在广阔，驰骋其间，只见大小湖泊联珠不绝，山峦起伏连绵，又穿过大片的茂林，风光目不暇接。唯一遗憾，便是苑内虽放养百兽，但如今还是早春，并非狩猎的绝佳时间，遇到的许多母兽都在腹孕，自然不能射猎。众人是午后出来，转眼，半天快要过去，只打了零星七八只自己懵了头撞出来的野兔山鸡之类的小东西。眼看天已傍晚，这里距离宫，不知不觉竟是出去了将近百里的路，再不回去，天就要黑。
陈伦虽觉兴味未尽，但也只能停下，问摄政王，是否现在折返。
他抬头望了眼天，看向姜含元，策马靠近问道，“如何？天也快黑了，你若已尽兴，便就回了？”
从雁门上路出发，直到现在，好几个月了，姜含元今天才再次得以有了尽情纵马的机会，其实远远没有尽兴。
她是无妨的，便是再晚些回，夜路也照样骑马。但顾虑到永泰公主……
她望向跑马在前的公主。恰这时，前方的一个草坎里竟跃出来一头鹿影。那鹿体型硕大，生着两个巨角，是今日遇到的第一头公鹿，好不健壮！
“咻——”
公主在前，看见，立刻发箭，羽箭直朝鹿去，堪堪就要射到之时，那公鹿纵跃而起，众人的眼前一晃而过，冲进林中。
到手的猎物竟就这么飞了！
“快追！”
公主大喊一声，拍马自己先就追了上去。
“阿蒙！回来！”陈伦大喊。
永泰公主哪里听他的，骑马已经快要冲到刚才那道草坎前了。陈伦慌忙和束慎徽告了声罪，追上去拦人。
半天才打了这么几只小玩意儿，王仁和侍卫们也都还意犹未尽，忽然看见来了这一头好猎物，公主冲出去，驸马喊不回，追上去护妻，众人免不了也有些蠢蠢欲动。只是摄政王未发话，也就不敢动。扭头，十几双眼，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他。
摄政王的视线从前头的公主和陈伦身上收回，转头又看姜含元。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若有一片风过，她已纵马去了，转眼就将自己抛下。
“都跟上！”
他转头，朝侍卫们喝了一声，随即策马，立刻也追了上去。
侍卫们十分兴奋，呼叫一声，纷纷也都驱着坐骑，相继入了林中。
天已暮暗，林中的光线比外头还要黯淡，那鹿仿佛也知道今日小命恐怕休矣，在林中慌不择路，左突右奔，狂奔不已，后头人可走的道便狭窄曲折，追逐的人又多，反而不利行动。一大群人，跟着这头公鹿在林中兜了半晌，最后，天光完全暗了下去，鹿却竟然跟丢了。
白忙活一场。
永泰公主好不气闷，下马顿脚不停。陈伦赶忙安慰，说明天再射，必有大获，公主被他哄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消了气，又上了马。
方才逐鹿，基本都是公主带着人抢在前，人多，路又窄，入林不久，姜含元就没上去凑热闹了，只在后头跟着。束慎徽则落得比她还要后，始终都在她的身后，不远也不近。
此刻，她见公主如此懊恼，性情奔放，喜怒由心，颇觉可爱和稀奇，还有几分隐隐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
这才该是正常女子的性情和模样吧？她想道。
不像她，如成婚之夜她和那男子说的那样，除了一副身体，别的，她与男人就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在骗对方。这是真的。
可以这么说，从小到大，她唯一接触过的女人，便是云落城的那位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并且，接触也不多。能在军营独居一只营帐，便是她最大的特权了。她不愿让自己再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七八岁大，便坚持打发走了人，此后，一直是自己独立生活。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月事的经历。那是夏天的一个下午，烈日当头，黄尘飞扬，她大汗淋漓，正和军中的同伴一道操练，忽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仿佛发自身体最深处的隐隐腹痛，反应便慢了一下，被同伴一脚踹中，人倒在地上。爬起来后，很快，她感到自己的下，体好像流出了一种陌生的温热液体。她以为是那一脚所致，不愿让人知道，更不愿叫人看轻，悄悄回到住的地方，自己检查，发现从那私，密之处流出的温热液体，竟然是鲜红的血。
那天她的父亲姜祖望正好不在营中。其实即便他在，平常她也从不会去找他告诉他自己哪里受伤，何况是这样的伤。她也没有找军医。她觉得非常羞耻，完全无法说出口，希望这次也会像从前她受过的别的伤那样，忍忍就会好。
那天晚上，血陆陆续续地流，一直没有停，将她胡乱用来想要堵住它的衣物都给染透了。她以为自己这下可能真的要死了，她感到无比的惶恐，又无比的不甘。第二天，却发现自己又没有死，还活着，除了下腹还是痛，流血很是不便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事了。就这样，她一个人躲躲闪闪，犹犹豫豫，在告诉人和不告诉之间，在恐惧和侥幸里煎熬了几天，奇迹终于发生在了她的身上，流血好像它突然来的那样，自己也突然地止住了……
忽然有人递来了一只水袋，举到了她的身前。
姜含元猝然收回她正凝视着公主的目光，转脸，见是束慎徽驱马上来了，停在她的身旁，给她递来了一只刚拧开的水袋。
“干净的，没喝过。”他见她看着，不接，便道了一句。
她慢慢地接过，喝了几口，向他要盖。他却从她手中接了回去，随意就着她刚喝过的水袋的嘴，微微仰脖也喝了几口。
她想阻拦，但已来不及了，只得闭口，作没看见。
“方才在想什么？我见你一直看着永泰。”他塞回了盖，随手将水袋投进他自己的马鞍袋里，又随口似地问。
她转脸看向他。
周围的侍卫们已点了火炬照明，火光中，他看着她的目光微微闪烁，瞳中映着两点跳动的火。
她在这两点有火光的瞳仁里，仿佛看到了些探究的味道。这令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被侵犯似的不适之感。她下意识地回避和拒绝。
“没什么。看公主这么可惜。”
“你不觉得没猎到很可惜吗？”
她反问了一句。
他看了眼自己的姐姐，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伦这时走了过来，询问今夜接下来怎么办。
掉头的话，他们为了射鹿，又追出去了一二十里路。此刻根据头顶月高判断，应也差不多亥时，回去，必定已是下半夜了。而且，起先追着那鹿在林中绕圈，这地方从前也没有来过，方向有些迷了，找路回去，也是要费些功夫的。
回去有些不现实。
“……而且，公主也有些乏了，怕是骑不动回去那么远的马……”陈伦显得有些为难。
束慎徽沉吟了下，看了眼林子的前方，道：“我记得我幼时随父皇狩猎，来过这一带。前面出林，应当有道山谷，谷中有清溪，也无大风。出来带了帐子，或者，今夜便就宿在谷中？”
他说完，看向姜含元：“你意下如何？”
姜含元是半点问题都没有。莫说有帐篷了，便是露宿，于她也是家常便饭。她点头：“我无妨。公主可否？”
永泰公主颇觉新鲜，笑道：“极好！妹妹你能行，我怎就不行？三郎的这个主意好！咱们今夜便宿于谷中！就这么定了！”

第32章
白色的月亮挂在林子的上空，发出浅淡的凉光，照着下面林中那一队鱼贯前行的人。
束慎徽领着身后的众人骑马穿出了林，继续朝前走了几里路，一阵潺潺的溪流之声，再循溪声而去，果然，绕过月光下的山梁子，山谷便出现在了眼前。
从午后出来，到这个时间，中间不过短暂休息几次，先前的激情，此刻早都消失殆尽。众人又饿又乏，终于抵达今夜休息的地方，精神一振，纷纷下马忙了起来。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坦地扎营，十几名侍卫在王仁的指挥下分头，一拨扎帐，一拨起火，另一拨到水边剖洗打来的野兔山鸡。很快，篝火燃了起来，肉撒了薄盐巴，架火烤，再热了些带出来的干粮和酒水，分了侍卫，束慎徽姜含元和陈伦永泰公主四人便坐在篝火之旁，饮酒闲谈。
公主坐在姜含元身边。她起先困顿，此时人又精神了起来，加上是个健谈之人，便都是她的话语声。讲了今天狩猎的事，又和姜含元攀谈，问了她许多在军营里的事，姜含元一一应答。公主听得津津有味，神向往之。又问：“妹妹你是从小便在军营长大？应当是吃了不少的苦吧？”
方才和公主说话时，姜含元留意到坐在篝火对面的束慎徽仿佛时不时往这边看上一眼。此刻望去，果然，见他和身边的陈伦闲谈着，隔着火，目光似乎再次投向了这边。
她道：“并不曾有。我父亲就在军中，对我多有照顾。”
“那也是不容易！边塞苦寒，全是男子，姐姐真的极是敬佩你！”公主说着，取壶倒了杯酒，敬她。
她贵为公主，又是束慎徽的姐姐，姜含元再不懂礼数，也不好接，推说不敢。公主正色道：“妹妹你战场杀敌，威名赫赫，实在是替我们女人家争脸。姐姐我是无用，能有机会敬你一杯，是我荣幸才是，你有什么不敢的！我先饮为敬。”说完先将自己的喝了。姜含元只得接过饮下，替她也倒了一杯，回敬。
陈伦见往日谁都瞧不上眼的妻子对女将军王妃这般敬重喜爱，心里也是高兴，加上喝了两杯，略有酒意，这几年因祁王的地位和积威而对他生出的拘束也放开了些，笑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多年前的巡边？临回京前的最后一日，臣陪殿下游猎边塞？”
束慎徽从对面收回目光，望向了他，“自然记得。你莫非是觉着今日情景如同当日？”
“知我者，殿下也！”
陈伦笑着敬了他一杯，“臣记得那日放马边塞，一天下来，殿下还是豪兴不减，又动了想去灵丘祭赵王的念头。当时已是日暮，殿下却是说去说去。咱们一行人便连夜上路，行了一夜，次日清早，到了灵丘。”
“殿下当时十七岁，臣那时也刚娶公主不久，一晃眼，竟这么多年了！”他喟叹了一声。
束慎徽一笑，自己倒了杯酒，朝陈伦隔空举了一举。陈伦忙也倒满，二人各自饮了。饮罢，他继续道，“如今殿下贵为摄政，臣侥幸忝居高位，当日我记得王仁也是殿下随卫，他今夜也在。时隔多年，又回到一处，情景也是相似，岂非令人感慨？对了，那夜还有一人！”
他忽然想了起来。
束慎徽一手握着空杯，正旋转着玩弄，抬目，望向了他，目光里略带疑惑。
“便是那个替咱们领路的小兵！殿下是否还有印象？我记得殿下怜他幼小，最后赠了他一片随身玉佩，叫他回乡娶妻。却不知那小兵如今何在。若是照殿下之话回乡，如今应也早已娶妻成家，膝前儿女环绕了吧。”
束慎徽仿佛遥想，片刻后，应该是想了起来，颔首：“只见小儿长，不见自己老。也不知当日那小娃娃今日如何。所谓白驹过隙，岁月催人，应当便是如此了。”
“殿下莫误会！”
陈伦忙道，“殿下正当年华，何来如此感慨。只是这些年，臣经历了些人事，颇觉人生无常，方才借酒胡说了两句罢了。愿再一个多年之后，臣还能如今夜这般与殿下饮酒笑谈，人生当无遗憾！”
束慎徽再次斟了杯酒，举了一举：“必定！”
篝火对面，公主渐醺，皓腕托腮，说着话，身子微微靠向了姜含元。姜含元方才一直垂眸看着面前的火堆，一言未发，觉她醉了，怕她坐不稳跌倒，收神，伸出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
公主和她又说了些话，越看只觉越爱，扭头望向束慎徽。
“三郎！你和驸马说些什么劳什子的没趣话？阿姐真的喜欢你的王妃！今晚你便把她让给我，叫我和她同睡如何？”说完，也不待回应，从女将军的臂怀里出来，自己勉强站了起来，挽她也起来。
“妹妹，走了，咱们睡一块去。他们不是话多吗，让他们男人说个够去！”
陈伦回了神，知她醉，再看一眼摄政王，并未开口表态，便知道意思了，立刻走过去，一把搀住妻子，夺回她那挽着王妃的手，告了声罪，喊道：“殿下，公主醉了！不敢再打扰殿下和王妃休息，我送她去睡。”
束慎徽慢慢站了起来，目送他夫妇入了前方几十步外的另顶帐篷，火堆旁只剩下他和姜含元二人，隔火，相对而立。
他顿了一顿，望向她：“晚了，你应也累了，歇下吧。我再去瞧瞧守夜的事。”说完迈步去了。
这处过夜的谷地狭长，只需分头守着出入两个方向便是。王仁检查了周边之后，将侍卫分成两拨，安排了轮值，叫一部分人先去睡。他自己打算守天命前的最难熬的那个时辰，所以也要抓紧去眯一眼。却见摄政王到了，忙上去迎接。
束慎徽问了几句值夜的事，说完却没走，让王仁不必跟着，自去休息，他继续在附近走了一圈，还到溪边站了一会儿。
王仁猜测，应是摄政王生性谨慎，出来亲自检查周围环境了。这也正常，毕竟身处野外，王妃和公主都在。他又哪敢自己去睡觉，就在一旁等着。
姜含元早已卧进了剩下的一顶帐篷里。
这种京城富贵人家用于野游小憩的帐篷，质料和内饰，比军营里的自然要好得多，但为便于携带，支开后，本就不大，还要放置烛台食盒衣箱或是天冷用的暖炉等物，剩下，也就只能容纳二人并卧了。她躺下后，也给他留了位置，随后侧向帐壁，闭目休息。过了些时候，帐门口有了动静，他进来了，仿佛又站了一会儿，随后脱去外衣，灭了帐内的一盏马灯，慢慢躺了下去。
两人并头而卧，中间，隔了约一肘的距离。
这边帐内，漆黑一片，冷冷落落，没半点动静，二人躺下，便似立刻就睡着了。几十步外的另顶帐内，气氛却是大不相同。
陈伦扶着微醺的公主入帐，一阵张罗，终于安顿了下去，正要熄灯睡觉，想起一件事，说，“昨天你也跟去梅园了？怎就如此多事！看见了什么，可不要说出去。”
公主哼了声：“还要你提醒我？”转头看丈夫，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真是无用！方才我坐不住，还是将军妹妹扶住了我。你在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和三郎说个没完？不知他心里嫌你啰嗦吗？平日在我跟前，怎就不见你开半个口？人家新婚燕尔，要不是我出言提醒，我看你是不是要扯着他说到天明了？射鹿也是！后来若非你挡了我的道，我早就射中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伦被她前半段话训得哑口无言。新婚二人如漆似胶，从早到晚，恨不得都黏在一起，这经历，他自己也曾有过的。但听到后头，又哭笑不得。之所以一直紧傍着，是因林中昏暗，又没有便道，怕她骑马太快万一会出意外。忙辩解。
公主脸色这才好了些，又抱怨今日骑马久了，腰酸背痛。驸马替她揉捏。本就喝了些酒，再这里揉揉，那里捏捏，难免渐渐情，动。
他二人夫妻多年了，陈伦如今又忙于公务，于房事，难免倦怠和敷衍。今晚却是身处野境，公主又如此打扮，叫驸马颇有刺激之感，一发不可收拾，二人都觉畅快至极。唯一担心便是声响，怕惊动几十步外的摄政王夫妇。虽猜测他二人说不定此刻也正亲密无间，但自己这边，毕竟年纪大些，不好意思，少不得，只能极力压低声响，免得惹出尴尬。
他进来也躺下后，姜含元在黑暗中闭着眼，慢慢地，困意袭了过来，正朦朦胧胧之间，忽然，耳中似飘入了一缕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极是轻微细弱，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听着也极是压抑。
起先她以为自己听错，或者是野外那些不知隐身何处的小虫的吟唱，没有在意。谁知片刻之后，那声音又飘入了耳中，辨着方位，似乎是从公主和驸马的那头来的。
她发呆片刻，忽然，醒悟了过来。
若只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听着也就听着，无妨，但她身后，此刻却还卧着另外一个人。不知道他睡着没。倘若和她一样醒着的，或者，他睡着了，万一被那声音给惊醒……
姜含元浑身都不得劲了。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如卧针毡。晚上喝下的那几杯酒，也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毛刷，在黑夜里，轻轻地刷着她的周身肌肤。
她耐着性子闭着眼睛又等片刻，想等驸马和公主结束。谁知他二人好似没完没了，居然可以这么久……
姜含元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出帐暂时离开为好。
就算是睡在野地，以天为庐，其实她也可以过夜。
她睁了眼，用她能做到的最轻的，不至于惊动身边人的动作，慢慢地坐了起来，正要起身，谁知如此之巧，和她卧在一起的那人竟也这个时候坐了起来。
她一顿。他也停了下来。二人便在黑暗里一起坐着，谁都没动。
片刻后，姜含元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他低声说：“你继续睡吧。我再去外头看看王仁他们值夜如何。”
他起了身，外衣似乎都没取，开了帐门，走了出去。
帐内剩她一人了。姜含元又坐片刻，慢慢地，躺了回去。
再片刻，那来自天地之间的扰了她安眠的细微动静，也彻底地平息了下去。
束慎徽这个下半夜却一直没回，直到天快亮，应当是五更时分，他才轻手轻脚地入了帐，带着一身的寒凉，重新卧下。
须臾，天明。
这边帐中，新婚还没多久的那二人出来，仔细看去，眼圈一周仿佛微微泛青，精神萎靡，默默无言。对面出来的夫妇，却是老树开花，意气风发，连相互看对方的眼神，都好似勾缠在了一起。
束慎徽作没看见，唤来王仁等人，准备今天的回程。
昨下半夜，摄政王忽然又出来，叫王仁去睡觉，说他不困，代替守夜。王仁莫名其妙，起先自然不敢答应，后来见他当真，坐在了谷口，这才信了，去睡下了。昨夜休息不错，今早自然也是精神抖擞，安排手下各自做事。简单洗漱过后，热了些吃食，众人用了，拔队，踏上返程。
这一天回去的路上，大约是上天弥补，收获竟然颇丰。射了两只黄麂，各种野羊狐兔，不下几十只。众侍卫的马鞍都快挂不下了。一路满载凯旋，天黑时分，顺利回到仙泉宫。庄氏和离宫知事带着人，迎接一行人入内。
摄政王昨天没回去，今天白天也耽误了。本来是想回了离宫就连夜归城的。到了，公主却又不叫他走，指着外面的天说：“天都黑透了！摄政王你便是连夜赶回，到了也是半夜，哪个大臣还睁着眼睛等着和你议事？再说了，若当真是有重要急事，今天早就送消息催到这里了！那帮人，能干是能干，却个个人精，真有大事，哪个愿意担责。我还不知道他们？骑了一天的马，你就不累吗？晚上听阿姐的，再住一夜，明日早早回去便是了！”
这话说的叫人实在无法反驳。就这样，摄政王又留了下来过夜。
这个晚上，和昨夜过得又不一样了。用了饭，摄政王和驸马二人同泡温泉。这边，公主也来叫姜含元，说留了口最好的池，备下果子和酒，两人一起去洗泉消乏。
姜含元婉拒，说自己天生和常人不同，受不住热泉的浸泡。公主听了，十分惊讶。姜含元再三地致歉，公主虽觉遗憾，却也只能作罢，自己一个人去，泡了片刻，也觉无味，加上一天射猎也倦，早早便去歇了。
时辰越来越晚，姜含元早就睡了，那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她猜测，这个时间，驸马应该已经回去陪公主了。
他去了哪里，是出来又去了别地？还是单独一个人，仍留在泉池里？
这也和她无关。
她闭着眼，平心静气，慢慢地，感到了一丝倦意，朦朦胧胧，正有些睡意，忽然，寝宫内室的门上发出了轻轻的叩响之声。
姜含元一下被惊醒。以为是他回了。
门她没有反闩，他自己推进来便可。但人却没入，片刻后，又轻轻叩了两下。
姜含元只好起身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庄氏。
庄氏向她赔罪，说扰了她休息，接着又道：“驸马回寝宫有些时候了，殿下却一直没见出来，更没叫人进去伺候。方才叩门，也无回响。晚上他和驸马喝了些酒。张宝平日近身伺候殿下，他不在，旁人也不便擅入。王妃可否去瞧瞧，提醒一下殿下，温泉不可洗得过久。”
庄氏说话的口气虽然听着和平常差不多，也很是委婉，但看得出来，她神色里已经微微带了点焦急。
姜含元听完，脑海里立刻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是他醉酒睡着，淹死在了池子里？
她心一紧，立刻道：“好！”
她扯了件衫子，罩在方才睡觉的中衣外，衣带都来不及系紧，立刻出了内殿。
温泉眼不远，就在寝殿近旁，很快便到，门外站着两个侍女，庄氏也停在了门口。
姜含元手带力道，叩门：“殿下！我进来了！”
她出声完，门里还是没有声音，不再犹豫，立刻推开，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便觉一股湿热之气迎面扑来，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定了定神，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层从殿顶直落而下的用作屏障的轻薄鲛帐。
平日无人之时，这里天窗开启，用以透风，今夜却是四面密闭，那鲛帐静静垂落，纹丝不动。
“殿下？殿下！”她试探着，又叫几声，冲上去，一把拨开了几层的鲛帐，站定，望去。
内里就像是一间巨大的浴宫。
殿室的四角燃着琉璃明灯，光线柔和。地上铺着防滑的起细珠纹的白色磨石。中间，是一口很大的，能容十几人在里头同时游水的池。池面袅袅地散着一缕缕的白色热烟。一片湿润的朦胧雾气当中，她终于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他背对她，人靠坐在温泉池边，双臂左右张在池畔之上。光着精悍的上身，半露在水面之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壶酒，两只夜光杯。他头微微地后仰，一动不动，看着，应该是睡过去了。
没淹死就好！
姜含元松了口气，便放缓了脚步，慢慢地朝那背影走去，重重咳了一声：“殿下！”
他到底是醉成了什么样子，竟还是没半点反应。
“殿下！你醒来！”
姜含元没办法，只好走到他身后。
她没碰他，只是提高音量，朝着他的耳朵方向大叫。
她喊完，终于看到他动了一下。她还没呼出一口气，不料，见他竟往水面滑了下去。
这要是下去了，还不真要淹死了。
姜含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靠着自己的一只手臂，想止住他的滑落。他却还在往下滑。眼看就要淹过口鼻了。
他皮肤沾水，极是湿滑，一个成年男子体重的拉力也不小，这个姿势，光靠拉他一条胳膊，有些困难。无奈，她只好再靠过去，停在他的身后，俯身，双手握住了他的双肩，正要发力将他从水中强行拖出来，他竟突然一臂屈肘，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拽。
姜含元毫无防备，整个人“噗通”一声，掉进了池中。
好在她熟识水性，很快就稳住了自己，从温泉水里冒了出来，站定，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去，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池畔，望着自己，竟然在笑，神色怡然。
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她明白了。他根本就是在装睡！
竟如此戏弄！
她一下冷了脸。他却恍若未见，自己笑完了，竟还伸手够来了那壶酒，倒了一杯，给她递了过来，微笑道：“这酒甜淡。你来一杯？”
姜含元夺过酒杯，掷丢在了水里，又一把推开他，双手撑着池壁，一跃，人便出了水，要上池畔。
身后一阵水声，下一刻，一双手竟又伸了过来，一把抱住她腰，将她强行再次拖回到了池中。
那男子得了手，跟着便就反身，在她还没立稳脚前，将她压在了池畔。
“方才你是关心我，怕我淹死？”
男子的脸朝她靠了过来。他低低地问她，声音带了些诱惑似的沙哑，那张生得极是漂亮的脸，湿漉漉的，眼中若有幽光闪烁。
随着他的靠近，姜含元又闻到了一股酒气。
她忽然觉得脸在烧，心跳得厉害。必定是愤怒所致。她知道。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只是那样盯着他的一双眼，冷冷道：“确实怕你做了淹死鬼。只是你也想多了。你是摄政，你若现在便死，朝廷恐怕大乱。我是为了北伐大计。”
他不作声了，瞧她，瞧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又笑了起来。
“是。我也是。我为大魏娶了你。看来你我果然相配，天生一对。”
这张布着水气的脸朝她迫得愈发近了。
“王妃你说，是也不是？”
他的双目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眸，口里却用带了几分调侃似的语调，慢吞吞地说道。

第33章
他一寸寸地靠近，问完那一句“是也不是”，在两人的额眉快要碰触到一起的时候，猝然停了下来。
一滴水珠子，正从他湿漉漉的额上缓缓地落，落到眉心处时，因他这骤停，倏然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滚落。
姜含元不但已经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那带着酒味的潮热呼吸一阵阵地扑到她的脸上，甚至，仿佛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正在扑向他的面门。
她屏了一下气息，毫不犹豫，抬手再次将他一把推开。这回她的力道重，他或也真的几分酡醉，被她搡得没站住脚，在水中后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没站稳，半身一歪，打了个趔趄，坠沉进了白汪汪的一片水下。
她不再理会，转身欲上。
身后发出了一道破水而出的声。他出来了。
她防他再伸手朝向自己。心里已是打定主意，倘若这回他再敢如片刻前那样强拖她下水，决不再忍。她手再次撑上池檐，正要跃上，又听到身后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应是方才那一下沉水来得突然，呛了水。
姜含元丝毫不为所动，正要上，这时又听他说：“等等。”
她回过头。
他一边咳着，一边涉水朝她走了回来，再次停她面前。这回没再逼得那么近了。终于咳完，抹了下脸上的水，“罢了，不和你玩笑了！你这人像石头……”
姜含元面无表情。
他改了口，“方才我是真的睡着了，没骗你。昨晚后来我去守夜，一夜没睡，方才和陈伦又喝了些酒，他去了，我也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你进来我也不知，是听到你朝我耳朵喊，我才醒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眼泉面，“幸好你记着我。否则若睡沉了，一个人真的淹死，也是说不定的。”
他满眼都是潮气，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仿佛也湿漉漉的，语气听着，倒不像是在撒谎。
姜含元根本不在意他说自己什么石头不石头之类的话，听完这段，脸色也稍缓了些，道：“和我无关！是庄嬷嬷不放心，叫我来看。”
他顿了一顿，“你肯来，也是一样，还是要谢你，我却把你拽了下来，是我不对。怪我喝多了，脑子发昏，你莫恼我。”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如这正浸着她身体肌肤的温暖泉水，叫人听了懒洋洋，甚是熨帖的感觉。
好像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说话，姜含元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靠着身后池壁，一时沉默。
他也不说话了。这个巨大的浴宫殿室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完全地沉静了下去。琉璃灯静燃，细听，耳中仿佛听到了活泉眼里出水发出的气泡的咕咚咕咚声……水浸到了她的胸间，轻薄的衣裳漂起，似水里的一团云朵。她来时，应是未曾系紧衣带，衣襟本就松着，漂在水里，慢慢漾开，叫他看见了些许的紧致而饱满形状……
他忽然暗暗一阵口干，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姜含元觉察有异，顺着对面这人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他挪开了目光。
她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单手撑着池檐，一纵，伴着“哗啦“一道水声，人已出水，翻上去，双足落地。
水花溅到了她身后的束慎徽的脸上。
他偏了偏头，还是被溅一脸。
姜含元随手掩了掩衣襟，待要迈步，留意到脚上只剩一只便鞋。另只不见了。应是刚才被他拽下去的时候，落在了水中。
她回头找了一眼。果然，看见那鞋孤零零地漂在泉池对面的角落里。
他示意她稍等，涉水过去，很快将她鞋捞了回来，人也跟着从池中出来，湿淋淋浑身淌着水，将鞋递了上来，默默看着她。
姜含元一言未发，接了套上，转身走到角落一张放置干净衣裳的案前。她衣物轻薄，湿身贴在身上，穿了几乎等于没穿。取了上头那件本应是他换穿的衣裳，套在外，随即走去打开门，对还等着门外庄氏道：“殿下无事。嬷嬷给他拿件衣裳。”
庄氏方才等在门外，起先心中略微忐忑，担心万一会有意外，很快，听到了里面隐隐飘出的说话和溅水声，也听不清楚二人在内到底是在做什么，打情骂俏或是起了争执，都有可能。但显然是没事了。便继续等着。此刻见门打开，王妃湿漉漉现身，她身后，跟出来的摄政王也是如此。目光从这个落到那个身上，又从那个身上收回，只点头，应是。
姜含元说完直接回寝殿，换衣后，擦拭被他弄得湿透了的头发。侍女送来熏笼促干。好一阵折腾，总算最后收拾完躺下来。没一会儿，她听到动静，知他回了，依旧没理会，始终闭目如睡。
他似乎在床榻前站了一会儿，放落了遮挡夜灯的帷帐，上来，躺了下去。
光暗了。姜含元以为可以睡了。照之前几次同床的经历，他上榻后便不大动，睡相还是好的。谁知今晚却大不一样，竟在枕上翻来覆去。虽然没碰到过她，还是弄得她没法睡觉。
她闭目，在心里数着他翻身的次数，忍了又忍，忍到他第十次翻身，忍无可忍，倏然睁眼，坐了起来。
“我去睡别地吧。”
她道了一句，要下榻去。他伸手来，拦了一下，“我扰你睡觉了？”
“你说呢？”
“你躺下吧。我也睡了。”他的语气似略略发闷。
姜含元看他一眼，慢慢躺了回去。
这回总算他没再翻身了。
帐角悬着几只安眠香袋，帐内气息恬淡。但他进来之后，慢慢地，帐中混入了一缕酒气。
今夜他到底是喝了多少。举止如此反常。
姜含元闭目，平心静气，等待入眠，渐渐地，睡意终于袭来，忽然，他朝她的背靠了过来，接着，一只手掌落到她的腰际，将她翻了过来。
这个动作坚定，几乎没有给她回应的余地。隔着一层衣料，姜含元那被他手掌所覆的腰间肌肤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掌心的热。
她睁眸，见他已俯向了自己。
“我可以的。”他又靠过来些，唇几乎贴着她的耳，低声，却又一字一字仿佛是在给她保证似地说道。
“什么你可以的？”
姜含元猝不及防，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明白的。”他继续低声说道，“你我大婚那夜只是意外。我真可以，现在就可以。”
“你若不信，你可以试。”
最后他说道，说完，注视着她。
帐内光线昏暗，却掩不住他目光里的灼灼。
姜含元仰于枕上，和俯向自己的这男子对望了片刻，明白了。
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微微侧脸过去，避开他说话时直冲自己而来的呼吸里的酒气。
“殿下，你若要圆房，我可以。但不是今夜。”
“你醉了，睡觉吧。”
她说完，翻身再欲向里，却被他落在她腰窝处的手掌给阻了。那手本是覆着的，此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发力，箍得紧紧，强行将她再次扳回，朝向了他。
“我未醉！”话音落下，人跟着压了上来。
既嫁了，姜含元便也做好了嫁人该有的准备。但并不代表她会和这个显然带醉的男人去做这种事。
军营若无特殊场合，平日是禁酒的，但也防不住有人暗中犯戒偷偷饮酒。喝醉了的男人能丑态毕出到什么样的地步、做出什么样的反常举止，她再清楚不过。
没有一个醒来不是懊悔的。
姜含元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打算把地方让给他，正要下床，他在她身后探足一勾。她足下失衡，人绊摔在了枕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似从中得了些趣味，跟着，那一双手掌又从后紧紧地攥住了她腰，意欲将她带回。
“别走！”他的声音听着，竟还似带了几分愉悦。
姜含元顺手一个反击，肘便落在了他胸腹的部位。他被迫撒了手。
她这一下是留情的，不过几分力道罢了，摆脱纠缠，再要下床，不料他竟没完没了，一言不发，再次又扑了过来，将她扑倒。
姜含元面朝下地贴在床上，腰背被他用膝压实，也是恼了，岂会让这醉汉如意，扭腰发力，上身便翻了过来。他压不住，下去了。
姜含元得了自由，理了理被他拽得又乱了的衣裳，下榻，自管去了，才走到那帷帐前，“今晚你休想走！”
身后竟又传来一道咬牙似的低低喝声。
两次失手，被激出了狠劲的那男子翻身下榻，赤脚落地，宛如猛虎扑猎物般，扑向了前方的人。
姜含元被他扑中了，和他一起摔在地上，又被他抱住，惯性滚了两圈，恰卷住了帷帐。头顶响起一道清脆的裂帛声。那帷帐撕裂了，从殿顶落下，铺天盖地，如雪似雾，当头倾泻，将两人埋在了下面。
她还被他无赖似的紧紧抱着。
有很多的法子可以脱身，但她却不能伤到了他。一个醉了的人。正纠缠着。头顶忽然一团什么东西落下，恰将二人罩住。眼前变成了黑暗。
他慢慢地停了下来。她也停了下来。在笼着的带了一缕淡淡尘霾味道的空气里，两人都在喘息。那喘息声在黑暗中，听起来分外清楚。
就这样，黑暗中，静止了片刻，忽然他伸臂，将她抱住。
当男人的指掌如鱼般游到了她的后背时，指尖的碰触之感令他迟疑了下，他顿了一顿，仿佛试探一般，沿着那触碰到的，一路慢慢下去，片刻后，缓了，最后，彻底地停了下来。
姜含元也从他的臂抱挣脱，掀掉了那埋住他和自己的自天而落的帐幔。
眼前重获光亮。
方才那一番的撕扯纠缠，此刻她早已长发蓬乱，衣衫不整。
他双目紧紧地望着她，喉结再次微微滚动了下。
她坐了起来，跪地，神色平淡，在对面的人的目光注视之中，慢慢地自己褪落了衣衫，接着，转了身，将自己的整片后背，毫无遮挡地完全展露在了他的眼前。
方才令他停下的，是他摸到的她背上的这一道旧伤。
长而深，从她一侧肩胛的位置，延伸到了她的腰下。看着应是有些年头的旧伤了，但此刻入目，依然如此狰狞，令人恐惧。透过这道旧伤，便仿佛能看到当日那皮肉翻绽的一番恐怖模样。
身后没有半点声息。
姜含元拉回了衣裳，盖到肩上，再转回身，对着她面前这个已然定住了的男人说道：“看清楚了吗？殿下，成婚那夜我便和你说过的。如何，殿下你现在还想要和我试吗？”
他没有出声，依然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仿似走了神。
姜含元笑了笑，掩好胸襟，系了衣带，从地上站了起来。
“殿下休息吧。”
她说完迈步，转身要走。
束慎徽看着她的背影。
他也看到了她方才投向他的眼神，还有她的那一笑。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仿佛早就一切都已了然于心的神色，却是显露无疑。
他想今夜他或许真的有些醉了。在看到了她完全的身子，意外之余，又看到她向自己露出如此神情的时候，他也不知怎的，那一刻，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当日贤王向他提及的那个和尚。
虽然他还未曾见过那和尚，但既能做她面首相好，想必是年轻俊美的，或还能奉承得她极是称心。
他眼中暗光闪动，猛地一跃而起，再次向她扑了过去，抱住了，带着她，两人再次双双跌落在了地上的那一团帐幔之上。
姜含元吃惊，挣扎了下，怒道，“还不放开？”
她莫非以为，给他看见了如此的伤痕，他便会惊惧嫌恶不成？
“和尚不怕，我怕什么？”他冷哼了一声。
“你说什么？”姜含元跌落时，脸埋进了帐幔堆里，一时没听清他话。
“没什么。今夜这房，我是圆定了！”
他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这人莫非真的醉得失了心疯？
姜含元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倘若不加阻止，等他酒醒之后会发生什么。
醉了酒的他，力道也是极大。竟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抱去床榻。她将他抱住了自己的一臂反扣，他吃痛，嘶了一声，那手臂垂落，松开了她，她得以双足落地。但另一臂却还是不放。
姜含元实在是被纠缠得恼火，发了狠，一脚蹬踹出去，踹在了他的胸上。
伴着“咚“的沉闷一声，他往后跌去，背撞在了身后一角的床柱之上。
床柱咔喇喇作响，这张紫檀打的结实大床也是微微抖了几抖，香囊袋下坠饰着的几只小金环相互磕碰，发出轻微的叮叮之声。
他也闷哼了一声，面露苦痛之色，微微地弯下了腰去。
姜含元知道自己这一脚不轻，但也绝不至于会让他受伤。终于再次脱身，道：“殿下，你醉得不轻！躺上去吧，我叫人给你送醒酒汤！”
她说完就走，快出殿室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姜氏！”
声音里，仿佛带着几分恼意。
姜含元停步，转过头，见他已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神色颇是难看。
“你我大婚之夜，我分明见你浑不在意，为何今夜反倒如此扭捏？成婚也有些天了，我自问也无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诚意何在？”
他冷冷地说道。
姜含元一怔。
“你道我醉酒？我告诉你，我没有醉！”
她定住了。
他起先也那样立着，看着她，片刻后，迈步，朝她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在原地立着，一动没动，看着他向着自己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最后来到她面前，朝着她伸臂过来。她既未闪避，也无迎合。他将她打横，一把抱起，随即转身，送回到了那张床榻之上，放了下来。
姜含元仰面而卧，头落于枕。
经历过方才那样一番和他的纠缠，她的鬓发早已散了，胡乱堆在枕上，乌鸦鸦一片。她看着他跟着上了榻，单膝跪在了她的身旁，眼睛盯着她的眼，一只手探了过来，缓缓地伸向了她腰间那又系回在了衫子上的衣带。
姜含元仿佛忽然这时才醒了过来。
他确实没有醉。她信了。
醉了酒的人的眼里，没有像他这样冷静的却又仿佛带着几分掠夺兴奋似的目光。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何今夜一定要和自己圆房。但这是真的了。他要。今夜此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衣裳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抬起，自己要解衣带。
才动了一下，那手却被他给攥住，拿开了。
“无须你。我自己来！”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依然那样盯着她的眼，指落到了她的衣带上，一寸寸地，缓缓地扯散了它，最后彻底地抽了出来。她的衣襟散开了。他的视线从她方才被衣物遮掩了的身体上掠过，接着，如大婚那夜，覆上了她。
他的身体越来越热，灼着她的肌肤。她的肌肤却始终温凉。他忽然遇了极大的险阻，竟是难以前行。热汗渐渐从他额头和后背迸出。这一刻他或也暗暗地希望她能有所反应，接受着他的前行。她却在他身下一动也没动过，便如睡了过去。
这实在叫他败兴，他甚至想着就此作罢，如此有何趣味。但心底里的那种想要占有她，这个他娶的王妃的冲动和欲望，到底还是蛊惑着他，最后压过了别的一切。
他不知那最后的一刻，她是如何感觉，如何的想法，难道也是无知无觉宛如木雕，半分反应也无？他甚至有些想看看她脸，看她是否依旧清冷如水，但他又实在是无法顾及别的了，几乎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忽然他就仿佛经历了一场骤雨，又急又快。
当这阵狂风和骤雨过去，泛出的余波也缓缓消失，他才意识到，这一次和她的亲密接触，其实并不比新婚夜的那回要体面多少。
他闭目，埋脸于她发间——连她的发丝也是水凉的。他大口地喘着，待到喘息渐平，一种巨大的疲丧之感便取代了之前的所有，朝他袭了过来。他无比的懊恼，又无比的后悔。他有些后悔自己片刻前做下的事，但他隐隐又觉得，自己应该完全还可以再来一次。他仿佛极力在想向她证明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如此的念头十分可笑，但却控制不住，禁不住就是如此做想。
最后他睁了眼，看向身下的人。
她依然闭着眼，竟然还是那样，犹如睡了过去。
他看着，看着她一成不变的样子，目中渐渐地泛出了一缕阴郁，视线落到她同样也紧紧闭着的唇上，顿了一顿，鬼使神差一般，手捧住了她的脸，低下头便就亲了上去。
姜含元睁开眼，一下转脸，挣开了他的亲吻。
她终于有了反应。不再是那样一副随他如何的模样了。
他继续追逐她的嘴。她再避，他再追，如此反复了几次，她看着他的眼睛，开了口：“殿下！实在是无须如此！我不喜这个！”
难道你便喜了方才与我那个？
他在心里冷冷想道。
这一刻，他的喘息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他望着枕上女子那双冷淡的仿佛永远不会有感情的眼睛，又吻了上去，执意追逐她舌。这一次终于叫他得逞。
片刻后，他慢慢地尝到了一缕血的腥甜味道。他一顿，松开了她。
纠缠之间，唇齿相啮，竟是她唇被啮破了。血缓缓地染在了她的唇上。她的一双眼睛黑幽幽的，衬得那唇红得摄人心魄，艳丽得便如那日他替她在眉心点上的朱砂。
她也终于和他一样喘息了起来，气息急促，甚至就连面颊，也开始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殿下！你若要再试，试便可，几回都行！但我说了，我不喜这个！”
他仿佛被什么给击了一下，彻底地醒了酒似的，停了。看了她片刻，身体也如遇冰的灼热的岩石，渐渐地冷却了下去。
忽然，他丢下她，起了身，下了地，开始穿衣。
“罢了。你在这里过吧，我不扰你了。等我事毕，带你见过了我母亲，你回雁门便是。”
他背对着她说了这一句话，没有回头，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第34章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陈伦和永泰公主方知摄政王昨夜已回了城。
庄氏说道：“今早逢五日大议，摄政王已积下两天的事，不想再耽搁大议，叫我转他的话，公主和驸马在此继续消遣，他先回了。”
摄政王这两年的理政勤勉程度，满朝上下皆知。陈伦听了，并无任何怀疑。公主也是没多想，只叹气，怕姜含元不悦，在她面前替皇弟又开脱了几句，白天便继续拉着她外出游玩。
这日，几人去了一处几十里外的湖泊泛舟，尽兴而归，本来说好明天再一道出去射猎。谁知傍晚，却收到了一个口讯，摄政王让陈伦即刻回去面见。
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这样提早将自己召回，陈伦预感事情应该不是小事，不敢怠慢，立刻便动身了。公主见姜含元一个人，自己那弟弟忙起来又没个头，没立刻走，打算留下来继续陪她几天。
陈伦一路快马疾驰，当晚亥时入了城，直接进宫。摄政王在文林阁里等着他。
“臣来迟，摄政王恕罪！”陈伦匆匆入内拜见。
“许了你的告假，未满便又将你召回。勿怪。”他的神色带了几分歉意。
“不敢，此为臣之本分。敢问出了何事？”
束慎徽将一卷案推到他面前。陈伦接过，很快浏览完毕，神色微微一紧。
摄政王大婚日遇刺，接着，长安城内便进行了仔细的大规模排查，后来虽未查出什么可疑情况，明处的人员撤了，但在暗处，一些龙蛇混杂最容易出状况的地方，譬如旅邸、客舍，尤其那些住了诸多商旅等流动人员的地方，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暗中加布了人手。这件事便是由陈伦负责的。就在今天，他的一名手下查到了一件可疑的事，城西延光门附近的一间客舍里，有一伙来自北方州郡的商旅，总共七八人，表面是贩卖皮件等物，一路行经的关卡公验也都齐备，并非造假。这在人口百万的长安城里，实在渺小犹如微尘，所以一开始，并未引人注意。但时日长了，进出有异，便引起了天门司暗哨的注意，命那客舍掌柜暗中留意着些。昨夜，掌柜起夜去上茅房，经过这伙人住的大通铺的房前时，听到房里传出了一句用异国言语交谈的说话声，声音一起，里头人似乎自己有所觉察，立刻噤声，接着，有人开窗探出头，察看外面。这掌柜早年恰好去过北郡，听出是北狄人的话，那人仿佛在咒骂睡觉的地方有跳蚤。因如今两国为敌，他先前又得过天门司暗哨的命令，怕出事担责，心惊肉跳，今天一早便偷偷跑去通报给了暗哨。陈伦不在，消息便直接递到了摄政王的手上。
“此事不宜叫多人知晓。我已派人监视那一伙人，后面的事，你来盯，看这伙人目的为何，是否还有同伙，务必一网打尽。”
陈伦应是，商议了些具体的安排，随即匆匆出宫。盯了几日，发觉那一伙商旅似要结束行程，陆续出城，当机立断，带人围捕。果然那一伙人全都是身怀武功的武夫，见官兵出现，极是凶悍，负隅顽抗。陈伦准备周密，岂会失手，虽伤了几名手下，但全部人都被抓获。一番严刑拷打，当中有一人，终于受不住酷刑，吐露，道自己这一行人是狄国六皇子南王炽舒的人，随他几个月前潜入魏国，来到了长安。炽舒入长安后，便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至于他落脚何方，他们也不清楚。他们的任务便是待命行动。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消息，然后就是几天前，收到命令，让他们结束此行。
陈伦惊骇不已，没想到最后竟会牵出如此重大的事件，不顾已是凌晨，连夜赶入宫中，求见摄政王。
束慎徽刚睡下不久，闻讯起身见他。听完回报，问道：“知道那炽舒为何冒险潜入长安？”
“据那人的说法，炽舒颇受狄国皇帝的器重，大有希望继位，但他行六，上头那些王子，也是各有实力，他想脱颖而出，必须要做出一番事情。这也是他坐镇燕幽开南王府的初衷。”
束慎徽颔首，“狄人皇位，惯常以有能者居之。关于此人，我早前也有过消息，据说性情桀骜，极是自负。他既开南王府，目的不言而喻。他这是为了日后争功，亲自刺探长安，衡量长短。倒也是个有胆色的。”
陈伦问：“城内是否立刻封城宵禁，排查抓捕？”
束慎徽沉吟了片刻，摇头：“长安内便罢了。这些人既奉命出城离去了，他不可能还留在城中。此刻人必然早已出城。我叫兰荣配合你，派人在通往北方数州的道口设卡，看是否有所收获。只是我估计，他应当会走野道，这便如同大海捞针了……”
陈伦见他说着，忽然语速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陈伦等了片刻，没听到他再开口，正要提醒，突然听他道：“王妃那边。别的你先不用管了，我来安排，你即刻出城去仙泉宫，将王妃先接回来。”
陈伦一怔。
“速去！”
虽然不知道那个炽舒现在人在何处，但既知道了这样的事，还放王妃一个人在离宫，未免是个风险。炽舒连潜入长安这样的事都敢做，若是叫他探到女将军王妃独自居于离宫……
陈伦一凛，心顿时悬了起来，出宫立刻出城，连夜赶往仙泉宫。
他的妻子永泰公主陪王妃在那边住了几天，昨日刚回。想来应该无事。
他是五更时分到的离宫。庄氏还在睡梦里，被惊醒，不知出了何事，急忙穿衣，起身出来见他。
“劳烦庄嬷嬷，可否请王妃起身，我有事要禀。”陈伦怕惊吓到人，只用寻常的语气说道。
庄氏道：“实在不巧，公主前日回城后，王妃昨日一早自己出行，说若晚归，便是宿在外，叫我不用担心。她昨晚未归。”
“带了几个人？”陈伦心忽地一紧，追问。
“王妃带了两名侍卫。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伦虽未提及半句，但庄氏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异样，有些紧张。
陈伦安慰了她几句，说无大事，又道王妃若是回来，马上送消息回去，叮嘱完，片刻也没停留，马不停蹄，又立刻赶往城中。
束慎徽是在早朝朝议结束之后获悉这个消息的。陈伦回宫的时候，他正和几个大臣在说事。陈伦等到人终于走了，上去，禀了自己得来的消息。
他站在文林阁的南窗之前，回过头。
“你叫刘向立刻带上人，务必去将王妃找到，接回来！”
“尽快！”他吩咐道。
姜含元是昨天一早出发的，漫无目的，独自在广袤的野苑上纵马驰骋。
公主对她很好，她也喜欢公主，感激她对自己的好。但她天生注定孤寡，公主的善意和热情，反而令她有些手足无措之感。这种感觉后来随着渐熟，确实淡了些下去，但却始终没法完全消除。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擅长和军营之外的一切人打交道。她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表现，才能配得上旁人对她如此的好。那夜她婉拒和公主一道洗温泉，原因无它，只是她不想让公主看到自己后背上的那道伤，吓到了她。
现在她一个人迎着大风，纵马驰骋，她想找回自己几个月前在西陉边塞的感觉。
那个时候，军务和操练占去了她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她每天想的只是军营里的事。她固然没有快乐的感觉。不过，她也不需要。她习惯并且愿意去过那种单调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那令她有安全感，是她可以完全掌控的。而不是像现在，她感到自己憋闷，时不时情绪低落，自己竟然无法控制。
离开雁门，才几个月而已。
那夜过后，她的心里堵了一块石头，堵得她难受无比。前几天在公主面前，她极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想释放出去。
她独自在旷野里纵马了一日，却寻不回往昔的心情。天将傍晚了，这是一个晴朗的黄昏，夕阳落在原野前方的山头之上。她停马，向着夕阳凝目了片刻，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邂逅了那少年的黄昏，还有那个她这一辈子看过的最美的霜晓天。
宿营的那个夜晚。当陈伦和他猝不及防地提到那一天的时候，她就知他必定早已忘了。她也是。不是吗。那块他赠给当日他口中的“小娃娃”的玉佩，被她压在箱底，多年没有再重见天日了。
这桩婚姻于她而言，最理想的状态是有名无实，将来某天，当他不再需要她了，平静地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他可以爱他所爱，她可以回到军营，继续守护边境，也可以去云落城，去听无生诵经。如果那时候，他还在那里的话。平静过完这一生，如果最后她没有死在战场。
如果不能有名无实，她也可以和他做真正的夫妇。但也仅此。经营所谓的感情，不是这桩婚事的必须。她更不想，是真的不想，和他发生任何的除了有必要之外的相交。
譬如，那一盘她原本觉得味道也是喜欢的鸭脯。
又譬如，那一个需要彼此口舌相缠的亲吻。
明知是场权宜，今天又何必假戏真做。那也不是她的擅长。她更害怕，如果有一天她把假戏当成了真，不再是姜含元了，而他，依旧是那个忘记邂逅的摄政王。那么，不再是姜含元的那个她，归宿又是何方？
“王妃！王妃！”
那两名被她甩在了身后的侍卫终于追了上来，看见了她面朝着夕阳的一骑身影，高声大喊，到她身后，询问是否可以回去了。
姜含元再次望了眼夕阳，忽然，面前掠过一道熟悉的鹿影。竟然就是几天前他们费了极大力气想要猎的那头公鹿！它的一角有个残缺，姜含元记得十分清楚。
她想也没想，摸了摸弓箭，调转马头，毫不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一夜过去了，第二天，她继续追逐着它的脚印和踪影，两次再遇，又失之交臂。第三天。在她接连露宿两个夜晚之后，幸运终于眷顾到了她的头上。
傍晚，她在一道山岗侧旁，再次发现了鹿的身影。
它已被她紧紧追逐了三天，此刻显得有些疲惫，再了没了起初的矫健和雄姿。它站在山岗上，垂下了它那原本生了一对骄傲鹿角的头颅。突然，它看到她再次纵马现身靠近，顿时弹跳，飞快地纵跃奔逃，就好像它在前头两天里曾做过的那样。
但是这一次，姜含元没有再给它机会了。她稳稳地坐在依旧快速驰骋的马背之上，拉满了弓，箭瞄准了前方那道正在窜逃的鹿影，倏然放箭。
她的羽箭朝着鹿直奔而去，不偏不倚，命中它的脖颈。公鹿两只前蹄打了个趔趄，跪倒在地，身躯歪在了地上，四蹄朝天，一动不动。然而片刻后，这生灵竟突然又活了过来，从地上飞快地爬了起来，扭头好似看了她一眼，随即撒开蹄子就跑，地上，剩下了一支被折断了箭簇头的空箭杆。
姜含元停马，看着鹿奔窜而去的影，笑了起来，胸中这些天来的郁闷之气，忽然一扫而光！
鹿射到了。她的游猎，也可以结束了。
她放下弓箭，转头辨认方向，想去和那两名侍卫汇合，忽然，微微一顿。
当注意力从那头追逐了三天的鹿上移开，就在这一刻，她敏锐地觉察到自己身后的不远之外仿佛有人。不是侍卫。是陌生人。
她起先没有动，仿佛丝毫未觉。松了弓的手，慢慢地握得紧了起来。做着可以在转身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发箭的准备。
她准备好了。忽然这时，身后随风传来了两下抚掌之声。
“心性坚忍，骑射超凡，又不失仁爱之心。久仰长宁将军之名，今日方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慢慢地转过头。之她身后几十步外的山岗之后，一个人骑马现身，朝她靠了过来。
这是一个年纪和束慎徽看着差不多的青年男子，灰衣皂靴，看去，仿佛寻常的赶路之人。但是，那如鹰的目光，昂藏的身躯，叫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这不是一个寻常人。
姜含元看着对方向着自己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马前，和她相距不过七八步而已。
“你何人？”她问。
那青年笑道：“我久闻你的大名，早就想认识了。奈何从前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得见，也算有幸。寒舍虽说局促，但一待客之所，还是有的。早为长宁将军备了尊席，此番迢迢而来，有幸得遇，索性便请将军随我入府做客，将军意下如何？”
姜含元看了他片刻，忽然冷不防道：“你是狄国人？”
青年脸上笑意消失，显然一怔，随即又打了个哈哈：“既被你看出，认了也就是了。你怎么知道？”
“你外貌和我魏人无二，也说一口我汉人之言，伪装不错。只是你却忘了遮你耳洞。我大魏男子，无人会佩耳坠。你容貌也非西域来人。剩下的，也就只有外貌肖似而风俗迥异的狄人了。”
那青年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哈哈大笑：“是极！我竟疏忽了！这你都留意到了。果然不愧是夺走了青木塞的人！”
“你到底是谁？”
姜含元看着对面之人，心里隐隐已经有了一种直觉。
果然，对面那人收笑，面露隐隐的傲然之色，道：“既被你看出，说了也是无妨。小王便是大狄朝的六皇子，南王炽舒。”

第35章
对面之人尚未开口，姜含元已想到了炽舒。
三年前青木塞重归大魏之后，这个狄国的六皇子便以南王之号开府幽燕。期间围绕青木塞，两国进行过几次战事，无一例外，每次都是狄国发起，规模却又不大，姜含元判断是对方的试探和摸底，所以也没用力，每回都是部下领战。但毫无疑问，那几场冲突，必定是出自炽舒之令。
作为直接面临两军冲突的最前线的军事指挥官，姜含元自然也对这个敌首进行过刺探。据她所知，炽舒年纪不大，从小跟随狄国朝廷里的汉人博士学习文化，能说一口流利汉话，性格自负，武力过人，敢于冒险。在他父亲统一各部的期间，有回落入敌对部落设的陷阱，四面包围，危难之际，他与其父换马，伪装旗帜，以自己吸引敌人，血战突围，这才令其父亲死里逃生，如此胆色，兼具勇猛，也是自那次后，他开始从众多王子中脱颖而出，获得关注。
她会刺探敌首，对方自然也会。面前的这个人，不但年纪、特征，还有那种俾睨在上的姿态，无不与炽舒相符。从他言语判断，对自己似也了如指掌。
在狄人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当中，除了炽舒，她想不出还能是谁。
但她想不到的是，这个狄国的六皇子，狂妄竟到如此地步，胆敢潜入长安。
此刻，他既然如此现身在她面前，绝不可能只是孤身一人。
“你便是炽舒？我知道你。你潜入长安，意欲何为？”
她一面继续和他对着话，一面极快地观察周围。果然，不远之外的一处矮丘之后，隐隐有人露头于丘顶之上，正窥伺着这边。总共十来人。
姜含元不敢有任何的轻视。以她的判断，自己和这个炽舒单打搏命，胜负各半，但如果再加上对方的十来个手下，想要靠着力战而脱身，并不现实。炽舒既深入敌境，身边所带之人，必是好手当中的好手。
对面，炽舒也留意到了她在观察自己那些留于身后的手下，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姜将军，姜含元！我更知道你。你既是魏国将军，我便不拿你以寻常女子对待，更不欲折辱于你。但我告诉你，你今天没有机会了，不如投降，随我回去，我定保你性命无忧，荣华富贵。如何？”
他的言语听着很是客气，口气里的傲慢，却是显露无疑。
姜含元没有说话。
“除了我，我那些手下也非泛泛之辈，皆是我麾下的骁勇之士，身经百战。你莫非以为今天还能脱身？你年轻貌美，又天生将才，何必做这劳什子的魏国摄政王妃？我告诉你，将来这长安之地，必也是我大狄朝的囊中之物！待我继位，你做我大狄朝的将军，有何不同？”
姜含元依旧一言不发，心中已有计划。
炽舒见她始终不予回应，颔首：“好。早就想看看你到底有何本事。今日此处虽非战场，但能如此和你较量，也是难得！”
他打个唿哨，那十几名停在丘后的人便纵马而出，来到近前，一字排开，整齐列队在他身后。
“姜含元，我也不欲以多攻少落人口实，何况你是女子。”
他抬手，做个手势，身后出来了一名目光阴冷的鹰鼻武士，一看就是头悬刀镝之辈，绝非善类。
姜含元看着对方抽刀驱马逼了过来，保持着单手控马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对方逼到了距离一个马头的位置，向着自己举刀的时候，突然双足一蹬，人便腾空而起，朝着对方扑去，双臂一绞，将人一下就从马背之上掀了下去，跟着，自己双足落地。
她知道，这种时候，校场上的招式，全都没有用武之地。惟有当成是战场上的狭路肉搏，以命拼杀。
鹰鼻武士上来落马，觉在主人和同伴面前失脸，眼中凶光大盛，地上翻滚起身，挥刀就朝姜含元再次削来，这次出手，又快又重，迅如闪电，刀锋带风，是要将她的头给一刀硕下的猛力。
炽舒在旁看着，见状，目光一动，心中暗怪鲁莽。
这个魏国的女将军，姜祖望之女，摄政王之妃，若能拿到手，则他这一趟南下之行，可谓是有意外的巨大收获了。
他正要出手阻拦，却见姜含元一个侧身，竟叫她堪堪避开，刀锋擦她的头顶掠过，削下了一绺发丝。
趁着对手那下去的刀势没有结束，姜含元紧跟着，探臂攥住了对方那拿刀的手臂，猛力一拽，他身体歪过来，仰翻在了地上，姜含元也被巨大的体重带得扑地。就在那扑地的瞬间，她弯腰从自己的靴筒里抽出匕首，手起刀落，顺手就近一刀捅进了对方的下腹。
那人惨呼之余，竟也如此狠勇，竟还能猛地挺身，待要回击，姜含元没给他任何机会，拔出匕首，又如猛虎般扑上，再一刀扎入了他的心口，握刀，又碾又绞，血涌如泉，那武士再也撑不住，人歪在地上，痉挛了几下，气绝身亡。
从飞身扑人下地到两刀刺死对手，不过就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炽舒和那被杀武士的同伴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炽舒再次盯着姜含元，目光已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这个被他派上擒人的手下跟他多年，杀人如麻，是他手下的十勇士之一。一上去，竟就如此死在刀下，实是叫他始料未及。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这个扬名于青木原的魏国女将军，确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而绝非他第一眼看到时得出的误会印象，竟对她有所怜惜。
对付这样不容小觑的敌手，不能再有任何的马虎，更不必顾忌什么以多攻少了。能抓住带走，就是唯一目的。
他眯觑了下眼，再次做了个手势。这回不再是单人进攻，剩下的十来人，全部朝她围了上去。
姜含元迅速地退到了自己坐骑之侧。炽舒以为她是要上马逃脱，笃定这是不可能的，也不急，没想到她是利用马身遮挡，从马鞍那侧悬的一只皮袋里取了样东西，突然喝道：“炽舒！”
六王子应声望去，只见一段缠蛇一样的绳索朝着自己当头而来，落下，套在了他的身上，立刻一紧。
是条套索。
这是狩猎当中用于套困大型野兽或是马场用于套困烈马的一种套圈绳索。他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被套的目标，待要拔出腰刀削断绳索，迟了一步，那头，姜含元已将绳头扣在马鞍之上，一拉套索，套索收得紧紧，扣死在他身上，接着刀柄重重捶击在了马臀之上。马匹吃痛受惊，撒开蹄子朝前狂奔。六王子当场被拽倒在地，完全无法挣脱，转眼，便被惊马拖出了数丈之外。
他十几个手下被这变故惊呆，待反应过来，顾不上姜含元，纷纷再次上马追去救主。
这法子只能暂时解围，等炽舒被救，以此人性情，不会就此干休。
姜含元环顾四周。
夕阳沉沉，天快黑了。她上了炽舒留在原地的坐骑，催着，立刻朝着侧方的山林方向疾驰而去。
确实如她所料，炽舒被马拖了一阵子后，临危不乱，身手也是了得，自己稳住身形，豁出去以背擦地，挣扎着，终于顺利拔出了还在身上的短刀，一刀割断绳索，这才脱离了险境。
他背上的衣衫磨烂，撕成条条，隔着碎裂的衣服，皮肉绽血，火辣辣地痛。他躺在地上，喘着气，狼狈不堪。手下人终于追了上来，惊慌请罪，将他搀扶起来，又要察看处置他后背的伤。
他阴沉着脸，一把掼开朝着自己伸来的手，只接了件衣裳，套在身上。
天色越来越暗。众人不敢发话。当中那个名叫奴干的武士头领迟疑了下，终于道，“南王，人必已逃走，咱们是否可以尽快上路了？”
猎取大魏的女将军王妃，本就是一个临时乘机的行动。能成最好。不成，也不算损失。因原本就没想到会有如此一个机会。他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尽快安全地离开长安的地界，回往燕幽。
那拨前城里的手下这几天没有如约出来，失了联系，十有八，九必定是被抓了。此刻说不定，不知何处的什么地方，魏国官军正在到处搜捕着他们。
炽舒双目盯着前方。
暮色笼罩，前方山林阴影重重，有归鸟的点点黑影在山间林顶盘旋，发出阵阵聒噪。
“追！把人抓住！”
他咬紧了齿根，下令说道。

第36章
就在片刻之前，姜含元还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猎手，追逐着她的猎物，锲而不舍，乐在其中，不过短短的功夫，便换成了她被人逐猎。不同的是，她射出的是无头的箭杆，鹿被射倒，犹能离去，轮到她，便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被炽舒一行人紧紧咬住，已逃亡了两天三夜，始终无法彻底摆脱追索。就这样一路行去，周遭的山林和水体渐渐看不见任何人工变动过的痕迹，彻底荒凉。
她知道自己已出禁苑，进入了完全的野地。周围荒山野林，谷地交错，没有人烟。
炽舒坐骑携的囊袋里有少许干粮和肉脯，这是保存体力的基本，她不敢全部吃完，均匀分配，每天只吃一点，其余不足，便靠野果充饥。马蹄印、排泄，还有马匹一路啃食草木留下的痕迹都将加大她被追踪的风险，昨天，在又遇到一处有着茂林的山麓之后，她弃了马，独自入内。
炽舒和他的人在山中又搜索了一个白天。他的手下人里，有最优秀的能够追踪痕迹的猎人，然而，最后只找到了那匹原本是炽舒的坐骑，而姜含元入山后，人便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任何的影踪。
又一个黄昏降临了。她就像是一头机敏而警觉的猎物，总是给身后的猎人以希望，但等追到了近前，又发现是个错觉。
已经整整两天三夜了。
奴干回望自己一行人的身后来路。荒野和谷地，静静地卧于残血般的夕阳色里，风吹草动，不见半个人影。他心里那种忐忑的不安之感却变得愈发浓了，忍不住再次开口，小心翼翼地劝道：“南王，天又要黑了，这个魏国女人擅长隐迹，明天未必就能找到她。她又身份高贵，几天不回，魏人不会不管，我怕后头人已是追上来了，再耽搁下去，万一我们自己若被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不如罢了，趁夜上路，早日归去为好。”
大狄朝从从前的晋国手中夺了燕幽云等大片土地附带人口，但在雄心勃勃的六王子看来，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的目标是南下吞魏，令汉人俯首称臣。他早就想亲自入魏国一趟，近距地察看地理风物以及那位如今实际执掌魏国朝廷的摄政王。去年底，获悉魏国雁门守将姜祖望嫁他那位女将军女儿和摄政王联姻，便就成行，一行人乔装分散，尾随秘密入境。
现在还不走，在这地方多停留一刻，便就多一分的危险。
炽舒站在一丛野蒺藜旁，双目死死盯着对面这座暮色里的山林，忽然道：“放火！我不信她还不出来！”
奴干吃了一惊：“不可！这太危险。万一火势引来魏人！”
炽舒冷冷道：“只要能逼她现身，你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抓她不住？莫说还有我在！她价值之重，值得去冒任何的险！”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哼了一声，“天荒地野，莫说魏人未必就能跟上，即便真在后头了，我们到手，马上就走，走野道，迂回往北，他们便是三头六臂，也休想追上。何况，我们手里还有她！”
他的言语果断，带着丝毫也不容置喙的口气。
奴干和其余一干人都知他平日说一不二，他竟如此发话，便也不敢再议，想想，说得也有一定道理，相互看了几眼，照他话行事。最后选定了一个便于围堵的下山口，左右皆为单道，前方不远，则是一道山崖，下面就是深谷。
人人身上都带火种，选好了口子，便四处分开，沿山麓点着了其余方向那些易燃的荒草和蒺藜。火随风势，呼啦啦地沿着山壁草木往上卷燃，很快，越烧越大，火势骇人。
姜含元正藏身在半山，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隐秘的地方，只等落日完全下去，今夜便算可以休息了。
她急需好好休息。炽舒一行人宛如鬣豺，闻到血的味道，便就无法甩脱。过去的三个夜晚，她便是在休息时，精神也保持着极度的紧张，附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动静都会令她睁开眼睛。今天白天他们追得更近了，有几次，她甚至能听到他们随风飘来的说话声，整个人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现在稍稍放松下来，疲乏和饥饿之感，涌向了她。
干粮昨晚就吃完了，早上起的整个白天，她只吃了路上随便看到的几只野果，现在身上只剩最后一条马肉干。
她饥肠辘辘，坐在今晚预备过夜的一处山壁凹进之处，摸出肉干，啃了几口。舍不得吃完，也不敢吃完。不知道炽舒还会追自己多久才会放弃。这是接下来的最后的一点体力来源。非不得已，她还是不想生吃类似山鼠之类的活物。
她靠在山壁上，闭着眼，一边慢慢咀嚼着粗而硬的马肉，一边等着天黑。忽然听到头顶发出阵阵鸟聒之声，不同寻常，仿佛下面出了什么大事。她一口咽下食物，将剩下的藏回在身，随即睁开眼，迅速起身察看。
她的脚下，四周卷起了大片的浓烟，在风的助力之下，火舌吞噬着干燥的荆棘和枯木，哔哔啵啵，宛如涨潮一般，正快速地向着山上蔓延而来。
姜含元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个炽舒为了逼自己现身，竟使出了这样的招数。
姜含元向着满山而起的烟和火，在原地立了片刻，抬手摸出方才藏回的那条马肉，慢慢地咬了一口。
在她的周围和头顶，无数原本栖在山中的飞禽和走兽被火惊了出来，正纷纷慌乱逃窜。
她吃完全部的东西，沿着还没起火的坡线，寻着落脚的地方，走了下去。刚现身在山麓口，左右方向便有人影各自现身，堵住她的去路。
她停了步，抬目望向前方，对上了北狄六王子炽舒的两道目光。
对面山火熊熊，渐渐向她方才走下来的山体合拢而去，很快也将吞之。火光投在他的脸上，映得他两只眼睛泛出红色的光，那是一种饥兽终于觅遇到了心仪猎物般的迫不及待的极度兴奋的目光。
“我要活的！”
他口中发出一道命令。这是势在必得的笃定的命令。除了奴干还继续站在他的身旁，他剩下十一个手下向着姜含元围拢而去。
姜含元迈步，继续朝前。炽舒立在将她困住的包围圈外，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缕似在观望笼中物般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他的两个手下挡在了她的面前，拦断她的去路，向她扑去。
他看见她停步，和这二人搏斗。身后又上来了几人，她的后背吃了一肘重击，人应力，向前扑去，倒在了地上。
炽舒唇边笑意更浓了。
离她最近的那二人也是大喜，一步跟上，正要将人彻底制住，地上的姜含元突然一个翻身，朝那二人扬臂，张开了紧握的双拳。
她手掌中方才捏藏的两捧泥沙此时全部砸了出去，细泥和沙土扑进了二人的眼睛里。那二人大叫一声，停步捂眼，无法睁目。
接着，没有片刻的停顿，在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姜含元从地上一跃而起，借着这个空档，欺身破出了包围，抛下身后之人，一把拔出匕首，径直向着炽舒扑去。
立在炽舒旁的奴干吃了一惊。没想到凭空竟生变化。
三天前，他见过她用匕首杀死同伴的手法，知她用刀极其熟稔，立刻站到了炽舒的身前，随即拔刀，刀背向她挥砸而去。
他在炽舒麾下，向来以巨力而著称，刀背又极是厚重，这一砸，力道之大，不啻泰山压顶。
姜含元以匕挡刀，当场就被震得虎口出血，匕首也拿不住，脱了手，飞出去，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奴干一击得手，见她朝向匕首，显然意图拿回，岂会再给她第二次握匕的机会，抢上去便一脚踢开，却没有想到，她竟半途改道，舍了匕首。
其实，姜含元方才之所以用匕首硬生生地扛下了刀的力量，宁可被震得虎口出血也不闪避，目的，就是为了拿匕首引开此人的注意力。
机会一出，她毫不停步，径直鼓勇前冲，再次扑向炽舒。奴干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她当，又惊又怒，待要护主，已来不及了，展眼，这个魏国的女将军便到了炽舒的面前。
待到奴干回身，剩下人也纷纷冲来，这个时候，姜含元已和炽舒扭在一起。
她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短暂。如果她不能在几个来回内就制住对方，等他的人全部上来了，等着自己的，只能是束手就擒。
惟有以死奋击，用性命来拼机会！
炽舒显然还没有从一开始的笃定里完全回神，受到来自她近乎玉石俱焚式的凶狠的攻击，应对被动，不慎之下，被她反扭一臂，脸压在了地上，一时无法动弹。
他咬牙，试了几次，左臂却始终被牢牢反扣在了背后，扭得死死，完全无法挣脱。
姜含元的目的是将他击昏作为人质。
他手下已到近前。
留给她的机会不多了。她正要重击他的头部，不料这个时候，炽舒猛地大喝一声，抬头引胸，奋力一撞，利用他身高和体围的优势，竟硬生生地吃下了被扣死臂膀的剧痛，将原本在上的姜含元撞翻在地。
接着，在姜含元迅速翻身想要起来的时候，他纵身将她再次扑倒，膝盖压锁住了她的咽喉。
他的面容因为方才强行拗臂的剧痛，依然带着几分扭曲。他一边继续死死地压锁着这个魏国女将军的呼吸，令她无法反抗，一边回头朝着手下人吼道：“上来，抓住她！”
就在他回头叫人的时候，姜含元猛然抬臂，拔出他头顶发髻里的一枚发簪，一下刺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簪是普通的铜簪，簪头不似匕首尖锐，但发力之下，足以刺透皮肤。
炽舒喉头一痛，有血流出，身形为之一顿，姜含元立刻脱身，易客为主，一臂扣住了他的咽喉，另手握簪，簪头依旧刺在他的喉咙肉里。
“牵马！”她喝道。
这变故突然，奴干和剩下的人都停在了周围，既没胆继续上前，也无人前去牵马，全都看向了炽舒。
炽舒咬牙：“你逃不走的！”
“那就试试！今日大不了和南王在此同归于尽，我也不亏！”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令炽舒的脸庞扭曲了起来。他发力，企图脱身，姜含元毫不犹豫，那握簪的手再往下用力一压，血珠子立刻簌簌地从簪头处冒了出来。
“南王当心！”奴干等人见状大惊，纷纷出声大喊。
“我手中簪头再下去半寸，便是你的气管所在。六王子，你命金贵，我劝你惜取。死了，莫说别的了，你的南王府也将易人掌之。”姜含元气定神闲，淡淡说道。
山火越烧越大，熊熊大火，染红了附近的天空，也逼得人皮肤发烫，发梢卷起。
炽舒僵在原地，手紧紧握拳，目光闪烁不定。奴干等人热汗滚滚，连呼吸也不敢过粗，唯恐惊了这魏国的女将军，若她手里簪头再入半分，南王恐怕今日真要气绝于此。想寻机会救主，奈何对手却是个久经沙场手上也不知染血多少的老手，何来的机会，能轻易让他们翻盘。
就在僵持着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阵咆哮之声，声音愤怒，几震动山谷。
众人回头，看见山麓的一端竟蹿出来一头斑斓猛虎。周围百兽夺路窜逃，这猛虎应当也是受山火逼迫惊出，突然撞见了人，闪着血红的两只眼睛，向着这边扑了过来。
奴干等人大惊。它奔速极快，转眼到了近前。离得最近的一个人举刀刺去，被猛虎一掌拍中，利爪划过，惨叫声中，那人胸腹已破，一段肠子流了出来。
“取弓，弩射它！”
奴干冲着同伴厉声大吼，自己冲了上去，一边避开猛虎的扑撕，一边奋力阻挡，没几下，也被那大虫一口咬中手臂，硬生生撕下了一块皮肉。奴干被迫滚地躲开。那大虫吼着，继续朝着姜含元和炽舒扑去。
姜含元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不得已撒手放开了人，闪身避过。
这时奴干爬了起来，和取来了弓，弩的同伴冲到了炽舒的面前，迅速列队，朝着猛虎发射。锋利而强劲的弩箭不停地射向猛虎，虎身中了几箭，猛虎这才迫退，逃离而去。
“我没事！给我追上她！”
炽舒这个时候竟还死死地盯着姜含元，从地上一跃而起，厉声吼道。
左右都有炽舒的人，人手皆握长枪，自己赤手空拳，没有人质在手，已不可能再强行突出了。
姜含元疾步奔到了那道山崖之前，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
身后，炽舒带着他剩下的人已紧紧追了上来，再一次地，将她困在了中间。
炽舒喘着气，抬手胡乱抹了下自己还刺痛的咽喉，看了眼手心染的血，慢慢抬目，盯着立在崖前的女子。
火光映在她的面容之上，灼灼生辉。
“姜含元！今日连上天都在助我，你已无路可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带着快意的狞笑。
姜含元转头，看了一眼身下这陡峭的崖壁，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抓住她——”
炽舒大吼一声，纵身扑来，伸手要抓，却抓了个空。
他停在崖头，低头望去，只见那道身影沿着陡坡宛如失了控的风筝般迅速地翻滚，坠落，一转眼，人就被崖壁上凸出的岩石遮挡，消失不见了。
炽舒暴怒，口里骂着粗话，拔刀狠狠砍斫了几下岩壁，刀刃翻卷，溅出了几点火星子。
他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在崖上来回走了几下，突然发令：“给我下去！务必搜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道崖壁虽非完全垂直悬空，但如果没有绳索攀援而下，以上方这样的坡度，人就根本不可能爬下去了，除非如方才那个魏国女将军一样滚落。但就算滚落无碍，谁知道下面谷地的地形又是如何。风险太过巨大，安然无恙的可能性太小。
奴干望着炽舒一双血红的眼，焦心如焚，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噗通下跪：“南王三思！勿再追下去了！再不走，我怕要走不脱了！”他说完砰砰磕头。身旁另外几个手下的人，也纷纷下跪恳求。
炽舒喘着气，在原地站了片刻，再次望了眼下面的渊崖，眼皮子跳了几下，终于，咬牙道：“走。”
奴干松了口气，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集合人马，将那个被猛虎抓伤显然已带不走的同伴一刀杀死，免得万一被抓泄露行踪，处置完后，正要离开，忽然这时，耳边传入了一阵狂烈的犬吠之声。再听，仿佛有大队的人马正在朝这里靠近。只是方才此处风声火声过大，掩盖了过去，没有觉察而已。
一个骑马在最前的他的同伴突然仿佛被什么钉住了似的，人僵硬地挺身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几个呼吸过后，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砰”的一声，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他心口的位置上，深深地插入了一支从对面射来的箭。
奴干抬头望去。
对面山麓口的方向，足有几十只的精壮细犬狂吠着，在驭奴的驱使下，奔冲在了侧旁。路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转眼到了近前。山火映着当中那人的面容，火光里，他眉目冷肃。奴干认了出来。他虽只远远地在人群当中暗暗地窥过一眼，但这张面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错的。
正是魏国当今的摄政王，祁王束慎徽！
他脸色大变，回头狂呼：“护着少主，快走！”

第37章
奴干吼完，转身自己也向着炽舒狂奔而去，才奔出两步，伴驾于摄政王身侧的一名武官模样的人再次挽弓，向他发箭。
又一箭离弦而出，迅捷如电，隔了数十丈远，不过一个眨眼，驰掣而至。
噗的一下，锋利簇头钉入了他左腿的膝窝，贯穿透了出来。奴干扑跌在地，挣扎了几下，竟立刻又从地上爬起，一刀砍断了箭杆，拖着伤腿，冲回到了炽舒的身旁。
这接连发箭射倒二人的武官，便是禁军将军刘向。
那日，他奉命入禁苑去接王妃，带了人，分头地到处去找，走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却始终不见她人。就在他焦急之时，收到了那两名前些日随王妃出行的侍卫的消息。
侍卫是在纵马狂奔折返的路上，半道与刘向派出的人相遇的，说王妃前几日为了狩到一头鹿，越去越远，因她坐骑彪骏，昨日逐鹿之时，竟将他二人丢在了身后，等到他们追上，已彻底找不到她了，用约好的能传送到远处的鹿哨声联系，也没有她的回应。两人在那一带寻找，寻到一道矮丘旁时，发现了一处有过打斗痕迹的地方，心知必定是出了事，不敢耽误，当即往回赶来，总算这里相遇，报上了消息。
刘向惊惧，推测王妃极有可能已遇到险情，不知她此刻到底如何了。禁苑实在太大，若自己推测属实，再这样漫无目的去寻，不说海里捞针，时间就耽误不起。他正想派人回头去向摄政王递送这条消息，让天门司再派些擅长追踪的人手前来助力，没想到摄政王这个时候也亲自从后赶到了，陈伦带了人同行，还驱出了鹰犬房的细犬。细犬是宫廷豢养的狩猎犬，嗅觉灵敏。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那个地方，果然，不但确如侍卫所言，那片矮丘前残留了打斗和多人的杂乱足印，而且，也在附近起出了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尸首。尸首下腹和胸心两处受到了匕首的深入刺绞，推测人或许是被王妃所杀。
这个死者人高马大，虽已死去几天，但仍能辨出浑身肌肉虬结的迹象，生前，绝对是个强悍的武人。据足印来看，对方也至少有十人以上。死者尚且如此，其余的，武力应当也不会差多少。
而王妃却只是孤身一人。
她便是将军，再奋勇过人，受到如此多的强敌围攻，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如此情境，换成无论是哪一个人，纵然神勇过人，十有八九，此刻应当也已落入对方之手。
刘向当时已被告知那群人的底子，极有可能是狄国的南王炽舒。
镇守雁门直面北狄的姜大将军之女，名声赫赫的大魏朝长宁女将军，还有一个新的身份，当朝摄政王的王妃。
如果她真的落入炽舒之手，被狄国用作人质，除她个人安危之外，这对魏朝将是一个何等难堪的羞辱，对边关的军心，又将是何等的重大打击！
想到这个可能，他悚然不已，冷汗当时从后背就冒了出来，看见摄政王神色阴沉，只令驭奴驱众多细犬嗅足了附近的残味，立刻便率队追了上去。
这条追索路径竟意外得迂回。禁苑边缘便是老林了，再进去，荒原起伏，古木森森，野地时有疾风，细犬也数次失了方向，靠着人力，在莽苍的野草没胫的地上寻着马蹄残印和排泄的痕迹才能前行，异常艰难。
不过，从前头追下来的路径来看，倒不像是捉了人紧急逃亡的选择，更像前躲后追。或许，也可以据此再次推断，王妃并未落入对方之手，而是正在逃亡的路上。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身处险境，随时会出意外。便如此，一行人几乎是夜以继日，今日傍晚追抵到了这一带，正寻着方向，忽然望见前方一团起来的蹊跷山火，遭遇到了一处。
刘向这一箭是想射倒对方，盘问王妃下落。他在军中之时就以箭法出众闻名，早年还曾教过年幼的大将军之女。自己发的箭簇，既贯腿而出，力道必然足以令膝骨碎裂。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却没想到此人强悍如同熊罴，竟生生地熬住了这一箭，依然奔逃而去。
刘向意外之余，愈发担心起了王妃，立刻跟着摄政王，纵马追了上去。
束慎徽策马奔到前方不远处的坳口，率众，慢慢停马，展目望向前方。
一个披头散发身材高大年纪看着和他不相上下的男子在十来个人的簇拥下跨在马背上，正也往这拗口方向纵马急来，便就如此，两方面对面地撞在了一处。
对方猝然停马，缰绳拽得身下坐骑昂头掀蹄，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嘶鸣之声。方才那名膝部中箭的人带着三名和他一样还在马下的人立刻列队。没有任何的停顿，连发的弩箭便嗖嗖地朝着这个方向激射而来。
那披头散发之人，也展了他精绝的骑术，惊起的马蹄尚未落地，马首便被他在半空硬生生地调转了过去，在另外几人的持护下，迅速朝着山麓的另个方向疾驰而去。
目的显然，前排几人是要以自己的命来换取些许的时间，给后面的人留出逃脱的机会。
刘向反应极快，在那人领着同伴列队作势要发射的前一刻，抽刀飞身下马，和身后迅速跟着围上的手下人一道挡在了摄政王的身前，以刀格箭。几十把宽刀，组成了一面白森森的铁盾，密不透风，将射来的箭尽数击落在地。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也已朝着企图逃脱的那七八个人赶去了，细犬狂吠，风一般地卷上，追到马的臀后，扑上去，撕咬马腿，马匹惨嘶，停下来胡乱扬蹄，意欲甩掉细犬，几个人从马背上摔落，又遭细犬围攻。哀嚎声和犬吠声盈耳。
一头细犬扑上炽舒的马，一口咬住他的小腿，炽舒忍着剧痛，一脚踢开，腿上血淋淋一条肉挂了下来。才甩开一头，另一只又扑上，再次咬住伤腿。接着，再是一头，从另一侧撕着他的另条腿。他拔刀，砍走恶犬，抬起头，见大队的魏国人马已从他的左右穿围而上，迅速列成一排马阵，挡在了他的前面。
就在这一刻，一种仿佛升自地底深处的绝望和恐惧之感，将他整个人完全地攫住了。
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从前他为救他父亲在千军万马里孤身闯阵，也未曾有过。他一个晃神，刀慢了一下，另一头恶犬便又伺机扑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锋利的犬齿，深深地钉入皮肉，痛得他后脊发凉，刀把拿不住，锵地掉落在了地上。
“南王！跳崖！”
他的一名手下鲜血淋淋地摆脱了恶犬，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他的身旁。
他一凛，心猛地一跳。
是了，这是今日他剩下的唯一机会了。现在就算明知道渊崖下方是万劫不复，他也只能跳下去了。和那位女将军一样，跳下去，或还有存活的希望。如果死了，那便是天要亡他。他岂能成为汉人俘虏，令自己成为兄弟的笑柄。
假若真被俘了，往后他即便可以回去，活着，余生也将会是在耻辱中渡过。那样活着，不如死去。
他骤然清醒，再次甩开缠咬的恶犬。计划一定，剩下还有四个仍骑在马上的人立刻朝他靠拢过来，驱散恶犬，将他簇拥在中间，冲向不远之外的悬崖。
弓箭如雨，嗖嗖朝着这边射来。很快人人身上中箭，一个落马，剩下三人便护着炽舒弃马，以马为屏障挡箭，继续前冲，旋风般冲到崖前，三人臂膀相互交握，将炽舒紧紧地抱在了中间。
他们这是决意以自己为肉盾，将南王护在中间，跃下悬崖。
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给南王多留一分活的希望。
他们作为六王子的肱骨和心腹，不但只是自己的荣辱，他们的整个家族，也全部缚在了他的身上。
若他丧命于此，或是落入魏人之手，他们家族的一切，也都将随之覆灭。
没有选择。这是必然的唯一选择。
刘向制住了方才那阻挡自己的几人，看出这边意图，掉头带人冲来。弓箭手再次放箭。
一个向着这边的人后背中箭过多，支撑不住，刚和同伴结成肉盾，死去，滑落倒地。
剩下的最后两个人，身上也各自都已插了不下十来支的箭，早被射得成了刺猬，却竟仍未倒下，失了一个同伴，恍若未觉，果断又相互挽臂，一前一后，将炽舒护紧，一口气继续冲向崖头。
刘向带人，此时追得距这三人只剩七八步远了。
这个距离，弓箭射入人体已是无力，勘勘只能入肉几寸，人却一时又无法一步上前。几只细犬追上，猛烈撕咬，那在外的二人却仿佛无知无觉。刘向眼睁睁看着这二人肉盾就要护着中间的炽舒冲下去了，目呲欲裂之时，方才一直停马在拗口观战的摄政王忽然向身旁的随卫探出了一臂，随卫立刻递上弓箭。
他接过，搭箭于弓，拉成满月，瞄准，倏然放箭。
这支箭嗖地离弦，朝着前方数十丈外的那面人盾追赶而去，其力澎湃，若有箭魂呼啸，追风掣电，转眼追到了一个人盾的后心之处，噗的一声，那三棱状的镞头贯入了后心，透胸而出，又贯穿了被护在中间的炽舒的胸膛，此时力道竟仍未消减，连着又射入了最里侧的第二名肉盾，箭簇从那人的后心处贯出，连中三人，这才止了下来。
三人被这一箭竟生生地钉在了一起，猝然僵在原地。
最外的那名肉盾，其心，被箭镞破出一道直径足有两分的黑洞，几个呼吸过后，支撑不住，慢慢软了下去。另外一名肉盾也跟着软下，二人最后带着中间无法挣脱的炽舒，一起翻倒在了地上。
刘向这时也冲到了近前，驱散细犬，见前后的两名肉盾皆是濒死，中间炽舒双目紧闭，状若晕厥，口里不断地涌着血，人一动不动。
炽舒面向着最外的肉盾，摄政王的这一箭，便就入了他的右胸，并非致命。本意，应当就是留着他命。
刘向上前弯腰，伸手探了下炽舒的鼻息，转头正要叫人上来，就在这个时候，炽舒猝然睁目，一声怒吼，爆发猛力，竟然带着和他钉在一起的前后二人滚了个身，一下便翻下了崖头。
刘向大吃一惊，迅速反应了过来，伸臂一拽，一把拽住了炽舒的左臂。
三人垂于崖头，重量宛若巨岩，带得刘向也猝然往前俯冲，他却依然死死抓着不放。他身后的几名手下冲上，将他一把拉了回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炽舒手掌血滑，又在挣扎，企图挣脱，无法久抓，刚站稳，刘向便用手下递上的一条用来缚人的铁索，迅速缠绕炽舒手臂，缠死了，令他无法脱开。
崖头下，那一杆连入三胸的箭，支撑不住两个死去的肉盾的重量，二人跟着炽舒在空中晃荡了几下，相继掉落，滚下崖壁，最后只剩还被刘向用铁索缠臂的炽舒。
刘向咬牙，发力收索，要将此人拽回。
这个北狄的六王子，披头散发，胸前冒血，双目赤红，咬紧了齿根，竟呵呵地笑了出来，“好教你魏国的摄政王知道，便是死，我堂堂大狄朝王子，也绝不死在尔等眼皮之下。”说罢举起另手，赫然只见那手握了一柄方才他从肉盾身上摸出的匕首，一刀斩下，一道血冲出，竟斩断了自己这被铁索锁住的小臂，人登时如坠岩一般，滚落下去。崖壁上的碎石窸窸窣窣随他掉落，瞬间，消失不见。
刘向大叫一声，万万没想到这个狄国南王竟狠绝至此地步，眼也未眨，断臂逃脱。
他提着手里那只剩了一截血淋淋手掌的铁索，人僵住，半晌回神，转头，见摄政王走了上来，朝他跪了下去。
“卑职无能，未能抓住人，叫他……掉了下去……”
束慎徽看了眼地上的断掌，行到崖前，俯首望了一眼，道：“罢了，如此狠绝之人，也是少见。掉下便掉下。你带人下去看看便是，情况到底如何。”
刘向听他语气确实没有责备之意，立刻起身，点选了人手。暂无足够长的绳索，便亲自带人，一刻也未停歇，寻着附近落势缓些的崖坡，慢慢下去。
束慎徽在崖头定立之时，陈伦走了上来。
他方才马不停蹄，审讯被制住的四名企图挡道的炽舒的手下。低声说道：“这几人很是顽固，方才施以酷刑，一个都没开口，就是不说王妃下落。看样子，几人当中，是以那名膝盖中箭的人为首。”
束慎徽走了回去，停在那几人的面前。
周围恶犬咆哮，那几人方遭一轮酷刑，个个脸色惨白，却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束慎徽看着当中那个身材最为魁梧之人，忽然道：“本王知道你，奴干，你是六王子炽舒手下的第一勇士。且叫你知道，炽舒王子走投无路，投身悬崖，料是活不成了。本王向来敬重勇士，愿留你性命。你若愿弃暗投明，本王必会想方设法将你一家老小接来，于长安安家。长安之繁华富贵，你前些日应当也是亲眼见过的。你狄国能纳汉人做官，我大魏海纳百川，难道便容不下你们？你意下如何？”
其余几人当中，有人微微睁目，看了一眼对面说话的这个大魏摄政王。面容清和，语气平缓。
奴干眼皮却是一动不动，吐了口含血的唾沫，冷冷道：“两国为敌，我等既落在你们汉人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束慎徽神色不动，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脸，吩咐陈伦，“既如此，那就如他所愿。切下他头，喂了狗，权且当是为六王子送终。”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和，听着便和方才的劝降没什么两样。
陈伦应了声是，叫了几个自己的手下。几人上前，将捆起来的奴干从同伴当中拖了出来，压在地上。奴干奋力挣扎，破口大骂，一个惯常操刀的武士抽刀，架在他的脖颈之上，从侧颈开始，宛如切割鸡颈，一刀刀地来回抽拉。
如此之酷刑，对于旁观者造成的恐怖压力，犹要甚过凌迟。
血汩汩地从刀口里往外冒。一开始奴干还在咒骂，慢慢地，发不出声音，只剩下痛苦的煎熬之声。便如此，切了来回几十刀，切到一半，人方慢慢没了声息。最后整个头颅被切了下来，提着发髻，扔进了一旁那群正蠢蠢欲动的恶犬中间。几十条恶犬争相撕咬，头颅在地上滚来滚去，没几下便被撕扯得面目全非，极是恐怖。
“如何，你们当中，还有谁愿意再陪六王子上路？”
束慎徽神色平淡，转向剩下的三人，问道。
那三人脸色苍白，相互望了一眼，起先谁也没有说话。陈伦朝方才的操刀武士做了个眼色，武士提着手中血淋淋的刀，上去要再扯出一人。那个被拉出来的人再也绷不住了，陆陆续续招供，将前几日的事情，全部讲了一遍，“……六王子本是要悄悄走了的，无意获悉王妃人在离宫，便动了念。先前青木原迟迟未能夺回，对他很是不利，他想抓人回去邀功，便跟了过去……他不听劝，紧追不放……王妃在前走了三天，今日追到此处，她应当是上了山，六王子便放火烧山，将她逼了下来，她甚是诡计多端……“
那人一顿，改口，“聪明智慧！我们竟也没能抓住她，六王子反而被她劫持，忽然出来一头猛虎，六王子借机脱身，最后王妃被逼到了崖前，六王子叫她降了，她一言不发，扭过头，直接自己竟就跳了下去，六王子想拽她，却来不及，没有够到……此刻想必应当也是在下面……摄政王殿下饶命……”
束慎徽的脸色越来越是凝重，没等那人说完，回到那道崖头前，俯身望了下去。
陈伦等人急忙跟上，见他神色发僵，双目死死地盯着下面那映不到火光的漆黑的看不见底的谷地，不禁心惊，迟疑了下，劝道：“殿下勿过于忧心，王妃吉人天相，想必……”
“全部人都下去！立刻！务必给我找到她！”
他突然厉声打断了陈伦的话，转身，疾步而去。

第38章
陈伦伴随束慎徽多年，见着他从安乐王到祁王再到摄政王，往常无论遇到何等的逆局或是意外，惯常都是举重若轻之态。便是方才的北狄南王，倘若能够生擒到手，将会是一件何等振奋之事，最后失了，他也不过是让刘向带人下去搜索，言语表情，不见丝毫怨怒或是遗憾之色。
实话说，陈伦还是生平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用这般厉声的口吻与自己说话。
不过，陈伦也完全理解。和女将军联姻是件大事，成婚才这么些时候，人若就折损在了他的手里，叫他如何去向姜祖望交待？
他已匆匆去了，陈伦知他是要亲自下去深谷，不敢阻拦，只立刻召齐自己此行带来的人，留下一队人守着，约好讯号，命随时听令而动，叫剩余的全部跟上，暗中再排了几名好手和自己一道，紧随左右。
如此安排，并不是他不信摄政王没有能力独自去应对突变。相反，陈伦深知，他自幼文武双修，如方才竟拉满那张硬长弓，一箭贯穿三人，便是专事弓箭的步弩营里，能做到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倘若早年他如愿去了边郡，而今应当也是一名血战沙场的将军了。只是命运使然，排了另外的位子。他既命定做了今日大魏的摄政王，则就身份重上加重，说与大魏国运相系也非夸大。他是万万不能有失的。原本像这样涉险的事，断然不可叫他躬亲。陈伦既不敢阻拦，便只能尽量安排。毕竟，下面情况到底如何，没下去前，谁也不清楚。
刘向已带着一拨人先行探出了部分的路，往前几里之外，崖势渐缓，可开路而下。另拨人也临时收集到了许多山间老藤，几股搓合，制成藤索，其坚其韧，足以支撑多名成年之人的体重。
崖壁落势虽缓，上面却附了一层又一层的积年滑苔，荆木蔓草杂生，高得没过人顶。百余人分成几道纵队，举着火把照明，以藤索前后相互牵连以防滑落，寻着落脚处，一步步，艰难往下。费了一夜的功夫，临近天明，这才终于下到谷地，迂回找到了那片坠崖的地带。
陈伦紧紧地随着束慎徽，站在谷底，举着火把，四望。
对面山头的火势依然未灭，烟火满天。下来，方知这段崖壁之险，从中段往下，陡然向内凹去，侧看，形状便如一道弯弓，绝壁万仞，在浓烟缭绕的天空之下，望去如若插天，森然压顶。谷底想是亘古便人迹罕至，到处巨木参天，崖壁上藤蔓绕生，一片死寂。
刘向已带人开始进行筛网式的搜索，从最有可能的崖头下方开始，刨地三尺。随后扩大范围。半天过去了，近午，最后只在崖底附近的一株巨木冠盖里发现了枝干折损和周围一些血迹的残留痕迹。随后，又在几十丈外，找到了一片应是被风吹过去的染了血的青色衣角。此外，一无所获。
据那两名侍卫所言，衣色正合王妃出行打猎之时身上穿的衣物。然而却不见人。找不到王妃，也没有那个炽舒的踪影，血迹也不知是谁所留，王妃抑或炽舒？
午，崖头顶上浓烟未散，又渐渐起了云雾，遮岩挡壁，下面光线依然昏暗，空中又不停地簌簌落下随风扬来的被烧过的带着残余热气的草木灰烬，如若雨落。
束慎徽手里捏着那片残衣，脸色绷沉，极是难看。
陈伦压下心中不安，迟疑了下，出言劝，“殿下也勿过于忧心，看这样子，坠落下来，应是受了枝木依托，人应当没有大碍，这是好事。王妃勇武过人，兼具机敏，便是那炽舒侥幸没有摔死，也不会出事……”
他这话听着是在劝摄政王，实际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如此高空坠下，中途任何的身位变化或是风向，都将导致坠落地点的变化。
实话说，古木的树冠托人，便是巧合了。而且，那个人，也未必就是王妃……
束慎徽一言不发。
“殿下！刘将军在前方有新发现！”
忽然，一名士兵奔来相告。束慎徽立刻丢下陈伦，疾奔前去。
谷地里发现了一道地裂，下面一条暗河，水面宽有十来丈，目测水深不浅，无声无息，缓缓潜流。难怪在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就在暗河的附近，带下来的几头细犬又嗅到了几点滴落的残血，冲着河面发出一阵吠叫之声。
刘向将人手分为两拨。一拨循着水流出口方向沿岸搜索，另一拨是熟识水性的，包括他自己在内，总共十来人，从发现了残血的地方下水往前，和岸上一样，同步进行水下的搜索，以防万一。
他领着十来人除去了足靴和外衣，下水，慢慢沿着水流往前，浮浮沉沉。水底暗流涌动，光线阴暗，搜索艰难，稍顷，几个水性略逊之人便有些撑不住了。岸上也无收获。陈伦只略通水性，站在岸上干等，望向摄政王，见他双目落在绿幽幽的水面之上，忽然抬手除冠，解了腰带。他知摄政王水性绝佳，少年野游之时，常常横渡渭水，见状，便知道意思了。
他扑上来，跪了下去，死死抱着他腿：“殿下，万万不可！此处非渭水！殿下千金之体，焉能以身犯此大险？今日殿下你便是杀了我头，陈伦也不敢放殿下下去！”
束慎徽挣脱不出，目露厉色，一脚踹开陈伦，陈伦翻滚，跌坐在地。
“你欲陷我于不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最起码的交待。否则，我以何面目去见姜祖望？”话音未落，一把甩去外衣，纵身一跃，人便入水，消失不见。
陈伦焦心如焚，恨不能自己也跟着下去。从地上爬起来，在岸上紧张地死死守着。见他和水中剩下的人沿着水流缓缓往下，出水，稍事休息，又下去，再出水，再下去，如此往复了十来次，又快半天过去了，天将黄昏，谷底里的光线愈发暗沉，连同他在内，人人皆是筋疲力尽，加上体冷难耐，已不能再持续了，只能陆续停止搜索，上了岸。
他最后一次上来，坐在岸边的一块野石之上，从头到脚，整个人湿淋淋地淌着水，脸色苍白，因了寒冷，齿微微打战。陈伦在他近旁生火取暖，又给他和刘向等人迅速送衣。这时，前头那些去得更远的岸上的人也送来了消息，依然是一无所获。
人人心情沉重，屏息不敢发声。
他一言不发，目光凝在那燃跳的火堆之上，一动不动。
陈伦看着他沉重如石的背影，不敢再劝什么，只递上一壶暖过的酒，低声道：“殿下且喝几口吧，权作取暖……”
忽然这个时候，他的耳中隐隐飘入了一道尖锐的响声。那响声极是短促，又极微弱，一声过后，便就消失。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看了眼对面的刘向。见他也突然抬目看向自己，目光犹疑，似乎也是不敢确定，在向自己求证。二人四目相对之时，方才那消失的声音再次入耳。
这一次，声音虽依旧遥远，但却变得清晰而绵长，仿佛一长一短，周而复始。听着，是从被他们抛在了身后的那崖壁的方向传来的。
不但如此，陈伦也辨了出来，竟是……
“鹿哨！”他脱口而出。
这是狩猎之时人人身上必备的东西，或发号施令，或相互定位。如此一长一短之声，正是皇家狩猎行动当中通常用来表示求援的讯号。
坐在石上的束慎徽猛地一跃而起，立着侧耳听了几息，掉头，迈步便向着哨声方向奔去。众人随他，赶向最初的那片谷地，中途鹿哨声断断续续又发了几下，随即消失，再也听不见了。
束慎徽面露焦急之色，发狠，加快，在没有路的谷地那些纵横的沟壑和崖石之间上下纵跃，足步如飞，将陈伦等人尽数抛在身后，赶回到了那片崖壁之下。
他停了下来，微微喘息几口，便就仰面，环顾一圈四周峰峦。周围依旧云雾缠绕，不见天日，他呼：“姜氏！”
他的呼声响在了谷地和山壁之间，嗡嗡回荡，震得那些为避山火逃到此处的飞鸟纷纷从枝木里飞出，在古木顶上振翅盘旋，一阵躁动。
“王妃！”他再呼。
“姜含元——”
他第三次提气，高声呼道。回音过后，片刻，仿佛回应，忽然，竟再传来了一声鹿哨，只是听着细弱，仿佛力气不够，戛然而断。
陈伦刘向等人也追了过来，听到这一声，无不双目放光。
可以确定，这声音就在头顶的上方，发自不知何处的崖壁之上。
“王妃或许应当就在其上！叫人立刻放下绳索，我上去看看！”刘向立刻说道。
“还是我上吧！刘将军你在下守着。”
陈伦年纪比他轻，也知他身上有旧年从军的老伤，这等事，自然不会让他去做。便发了哨，昨夜那些守在上面的人闻音，回以哨音，接着，慢慢地，放下了一道由多股老藤搓成的长索。陈伦正准备着，忽然听到身旁几名手下呼了声“殿下不可”，转头望去，摄政王已将衣摆束起，上前攥住了藤索，试了试受力，双手攀住，纵身一跃，身影悬空荡去，双足便稳稳地踩上岩壁，随即借索，往上攀爬而去。
陈伦先前为了阻他下水，吃了他的一脚，也实是生平头回的遭遇。见他此刻又亲自上了，何敢再多说一句，只得和刘向等人一道紧紧守在下面，仰头看着。他越攀越高，人影入了一团云雾，渐渐消失不见。刘向便继续留在下面，陈伦则匆匆循着下来的路再上去，以备接应。
姜含元确实就栖身在这道崖壁上的一处堪堪能容两个人直立的裂缝当中。
那一刻，在她转过头毫不犹豫跃下滚落之时，她所怀着的决绝之心，令她忽然就想到了母亲当日的心境。为何她宁可带着自己落崖也不肯偷生。换成是她，也绝不愿让自己成为敌人拿来用作羞辱威胁的工具。她的头在下落的快速过程里很快就被一块岩石重重撞了一下，险些当场晕厥，但身体却依然清楚感觉到了被尖锐的崖岩和附生在上的藤蔓锐刺给刮破的疼痛。求生的欲望驱动，她迅速地清醒了过来。
母亲将她极力保护起来，奋力一抛，就是存了她能侥幸活下去的期盼。她也答应了青木营的部下，要回去，和他们同衣同袍，共生共死。还有……
在那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大婚之夜，在辉煌得如同白昼的庭燎前，马车车门缓缓开启，那个朝着她伸手，扶她下了马车的男子的脸。
他代表大魏，她嫁给了大魏。
她绝不能就这样死去，令这桩她甘心成全的联姻变成一件怨事。
她从前曾无数次从铁剑崖上纵身跃下的经历给了她今次求生的助力。身体在沿着峭壁快速地翻落，她极力控制它，努力放慢下坠的速度，不让它彻底飞出去。探臂，张掌，用手抓着任何她可以附着的地方，所经过的岩壁的凸出之处，还有附生在上的草木和藤蔓。接连几次失败，就在她感到骤然悬空，就要直坠而落的时候，求生欲望爆发出的强大力量令她成功地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壁岩，扯下了生在上面的一簇经年老藤。藤枝被她带下，随时就要断裂，好在暂时止住坠势，她迅速攀着，终于爬了上去，人贴着崖壁，踩着可以附脚的地方，缓缓移动，最后，在附近找到了这处可以容她栖身的裂缝。
险情过去，她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受了伤，连那双覆茧的手掌，也是血肉模糊。尤其左腿，有道被岩石划破的长长的伤，正在大量地令她身体失血。她撕了衣服，自己捆扎，手却抖得厉害，以致于连衣角都拿不稳，被崖壁上的狂风卷走了。最后她终于捆扎好了腿伤，用尽全力压着，等到它慢慢止住了血，人已是彻底的筋疲力尽，本就几天没吃多少东西了，加上失血过多，支撑不住。她本是想靠着，稍事休息，以尽快恢复体力，不料一闭上眼，人便彻底地昏迷了过去。
或是有过幼年那段受了母狼哺乳的经历，也或许是她求生欲念太过强烈。她就像是顽强扎根在了地底深处的一株边疆的小胡杨，她绝不轻易死去。她在片刻前慢慢苏醒了过来。腿上的伤口也凝固住了，不再流血。
她判断此时已是第二天了，炽舒那一伙人，只要还存有半分的理智，就不可能还会留在这里。
现在她身处崖壁中间，受伤不轻，手脚无力，想靠自己上去或者下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又想到了那夜那笑脸将她牵下了马车的男子。
莫看那夜最后，他恼羞成怒，朝着自己冷淡放话，丢下她走了。但只要获悉她那么多天没有回去，他是不可能置之不理的。现在整个大魏朝，最不想她死的人，应该就是这位摄政王。自己若是死了，他岂非谋算落空，如何和父亲交待？他必然会派人前来寻找。
她想到身上还带着的一枚鹿哨，于是摸了出来，用尽全力，发出求助的信号。这是先前和陈伦永泰公主一道狩猎之时他们告诉她的。
她本想一直吹下去的，但吹了几下过后，发现自己竟然软弱得连鼓足腮帮子接连吹响鹿哨的力气都没了。吹了没几下，她便感到一阵头晕，脖颈仿佛也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了，只能中止，继续养着精神。
她闭着眼睛，微微歪着脑袋，靠在那道崖缝里面，慢慢地，又一阵乏意袭来，再次昏昏欲睡之时，朦朦胧胧地，她好像听到耳边传入了一道声音。
姜氏？
她茫茫然地想，这是谁？
接着，好像那道呼唤声又变成了王妃？
王妃……又是谁……
“姜含元——”
当这一道声音再次撞到她的耳鼓上时，她蓦然一惊。
是了，原来就是她自己！
她也彻底地苏醒了过来，认出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她嫁的人，大魏的摄政王，束慎徽。
他竟也亲自来找自己了？
纵然姜含元明白，他何以重视自己到了如此令她意外的地步，但这一刻，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口中发出，浑厚之声，响彻在这周遭的山峦深谷之中，荡起阵阵回音，她竟还是情不自禁地忽然心口一酸，险些眼睛发热。
她很快地稳住了神，再次吹响鹿哨，予以回应，接着，侧耳听着崖壁外的动静。
伴着一阵越来越近的碎石被踩蹬而下的窸窸窣窣的坠落之声，她再次吹了一声鹿哨，好给对方提示自己的位置。
几乎就是在这同一时刻，山壁的前方，人影一晃，有个人荡了过来，双足稳稳地落在了她面前的岩缝罅隙里，人跟着，停在了她面前。
是他自己上来了。
她看着他，扶着两侧狭仄的壁岩，慢慢地，忍痛，用尽全力，站了起来，努力保持着精神的模样。
即便如此刻这般，落到了被迫需人助力的狼狈绝境，她也依然习惯性地希望自己能以最好的状态来示人。
就如同在军中，她受的伤，哪怕再痛，也绝对不会在杨虎他们的面前露出半分疼痛的模样。
她终于站直了身子，望着对面的这个男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多谢殿下涉险接我。这几日你们必也是在费力寻我。是我的过。往后我会加倍小心，定不会再给殿下添这种麻烦了。”
束慎徽抓住岩壁，稳住了被大风吹得摆动的身形，双足立于这道狭仄的堪堪只能容他和她面对面的岩缝上，望向对面的这个女子，他娶的王妃。
她的头发和面容之上，落了一层草木的灰尘，唇色不见半分血色，衣衫碎裂，浑身上下，到处染着血痕，只剩下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眸，依然清澈分明，还能叫他辨出几分她先前的模样。
他刚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听到的来自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在向自己赔罪，不知为何，忽然令他感到有了几分微微的着恼。
“你如何了？”他压下了心里的恼意，面上淡淡点了点了头，问。
“我无大碍……”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又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后背往崖缝里靠了一靠。待晕眩过去，抬起眼，见他靠了过来，用绳索缚住她的腰。她知这是要带自己上去了，便站着，默默由他动作。他替她结了腰索，试过牢固后，脱下外衣，裹在她的身上，再一臂探来，箍住她的腰身。
姜含元觉他这是要再抱着自己上，下意识地扭了下身，避了一避，“我真没大碍。有绳索扣腰，便就足够……”
“闭口！”他叱了一句，语气不善。
姜含元静默了。
束慎徽再以藤索扣住自己的腰，和她连在一起，一臂缠紧藤索，另臂再牢牢抱住她，刀鞘叩击几下岩壁，声音上传，等在上面的人便齐齐发力，以一根砍伐下来的圆木充当临时绞索，缓缓收索，助力着他往上继续攀援。终于，他带着姜含元顺利登顶，两人被一道拉了上去。
他的体力消耗应当很大，上去后，一时间竟没法立刻起来，在地上趴了片刻，待喘息平稳了些，方起身，召人要了一壶水，喂她喝了几口，随即用刀割开自己和她身上的扣，低声道：“你失血过多，天也快黑了，寻个地方先过夜，处置下伤，休息一晚，明日再回。”

第39章
束慎徽将此行带出来的全部人手重新做了安排。刘向领一队人继续搜索炽舒，陈伦领一队人就仍未灭的山火赶去下风口处，尽量做些隔离，阻止火势过度蔓延。他和剩下的十几人则在上风口处寻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扎了下来。
那日他派刘向入禁苑接人，一夜过去，人还是没有寻到，他心中那不详的预兆变得愈发强烈，实在坐不住，亲自带着人也赶了上去。当时虽然走得急，但他却有预感，此行或许不可能很快便就归来，外出必携的火种、干粮、伤药以及便帐等物，悉数皆备。
他们是在一处流动的洁净水源近旁落的脚。天已黑透了，手下人很快支起过夜的帐篷。他抱姜含元进去，放下后，出去，旋即归来，已是将他的马鞍连同鞍袋一股脑儿都提了进来。他从袋里取出块镂金猩猩红的厚质锦幔，铺展在地上那一堆用作寝铺的干草上，又将马鞍也搁上。返身再抱起她，将人再次轻轻放坐在了幔上。
安置好她，他又取出药包，解了，一面挑亮烛火，一面睨她一眼，见她坐在锦幔上，灯影里的那段腰肢，仿佛出于习惯，依然挺得直楞楞的，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马鞍是叫你靠的，你靠上便是！”
姜含元垂了眼睫，慢慢地放软身子，人往后，稍稍靠了些上去。
外面此时备好热水送了过来。他拿布沾湿了。姜含元知这是要替她简单清洗皮肤以便辨认伤口上药，伸了手：“我自己来吧……”话说出口，听到声音沙哑，极是难听。
束慎徽淡淡道：“你靠着便是。”说罢将她左腿抱放平直。
姜含元慢慢地放下了手。
她全身的大小皮肉划伤目测不下十来处，前胸后背，皆都见血，伤口的污血早已凝固，黏住里外衣裳，其中最严重的伤处在左腿，自然先处理此处。
她自己先前从衣上撕扯下来的用来包扎止血的布片已与伤口紧紧黏连在了一处。他不敢强行撕扯，用布蘸着温水，一点点地慢慢软化。
虽然他的动作已放得极是轻柔，但将布料剥离的过程里，有时难免还是会牵到伤口，流出了新的血来。
“受不住便说一声，我再慢些。”
她始终一声不吭。倒是他，才揭了一半，额上便沁出些热意，忍不住出声提醒。
“殿下你还可以再快些的。不必担心我，我真的受得住。”她终于低低地发了一声，如是说道。
他何敢照她的话去做。继续凝神慢慢揭着残衣，终于全部揭开。他微吁了口气，紧接着检查这处位于腿侧的拉口。见长竟近尺，深有寸许，立刻进行处置。清洗了伤口，取来烈酒，正要浇上去，手一顿，先将方才那条湿巾折了，示意她张口。
姜含元知他意思，默默张嘴，衔住了他塞进的布。他这才往伤处浇酒。
一阵剧烈的灼痛传来，姜含元紧紧咬布，额上都沁出了些冷汗，却竟连一声闷哼也无。
他看她一眼。随即迅速替她敷药，再用药包内的干净布条裹扎好伤处，终于完毕。
他换了干净的水，接着为她处置身上剩余的伤处。先是额侧那处已凝血的撞伤，顺带替她也擦了把脸，拭去她面上落了一夜的尘灰。再擦过脖颈，指微微一顿，最后落到她衣襟的一侧，口里说，“我替你去衣了。”语气极是平淡寻常。
说出这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听到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方低眉瞥她一眼。
她的身子斜斜地靠在鞍背上，微微垂着颈项，惨白着一张脸，两排漆黑眼睫下覆，眼眸若半睁半闭。
或是方才处置那道伤口太过疼痛，强悍如她，此刻竟也露出了些憔悴无力之态。
也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他心中那本还残留着的几分来由本就莫名的恼意，忽然便就消散了。
他轻轻解了她的衣襟，连着内外几层一道从她肩上褪落，遇到伤口黏连之处，便如方才那样，慢慢软化后揭开，终于，他帮她将染满了血的污衣全部除去，露出一副裸，身。
展露在他眼前的这女子的半身，肌肤虽布了道道伤痕，甚至，几处又有鲜血在丝丝地外渗，但或许是灯色太过昏和，又如此卧于一片猩猩红的锦铺上，映得伤身竟也有些灼人眼光。
又或许……也是她此刻太过柔顺安静了，令束慎徽更是凭添几分不习惯的感觉。
纵然他方才在心中一再地告诉自己，他是她的夫，先前也不是没有过和她的亲密。何况，他也只是要替她敷伤罢了。此刻落了衣的她，就和他外面的那些手下人一样，完全没有什么区别。但当最后，真的如此面向着面，他动了一下的手，还是停顿住了。
想必她心里也是不愿自己碰触的。
他又想起了和她前两次的亲密经历。
第一次极是无趣。
第二次也极是无趣。
反正，各有各的无趣。
甚至最近的那次，比大婚之夜还要来得叫他不愿过多回想。想起来，他就懊悔得肠子都要断开了。
他若无其事挪开了目光，改落到放在近旁的那只药包上，用平平的声音说，“等下我再帮你后背上药吧。我先出去看看饭食如何了。你想必也饿了。”说罢走了出去，在棚外的夜色里静静站了片刻，估计她自己应当已敷好前胸的几处伤了，才又返入。
果然，他进，就见她已自己卧上锦幔，人趴于马鞍之上，长发也拨到肩侧，露出了裸背，在静静地等着他。
他靠过去，跪坐在旁，替她继续清理后背的创伤。现在大约是不用直面正睛和她相对，他的胆色恢复了，一边替她上着药，一边视线扫过身畔裸背。
虽然此前和她已有过那样的经历了，但实话说，他并未有机会细看她身子如何。此刻打量了一眼。
她腰身窄细，但和普通女子那种犹如扶风弱枝般的纤细完全不同，大约是常年习武的缘故，她的腰身是圆而细的，充满弹性的力量。背线如流水般漂亮，脊的中间，更有一道深深的脊沟，自肩胛中间，一路下去，最后消失在了堆于腰下的衣裳里。灯色从侧旁照来，深沟随她此刻趴卧的体态，化作了一道微微弓起的暗影，意外得充满诱惑，让人有种想沿它的沟路一路抚触下去的念头……
“殿下你可以快些的。我当真不痛。”
应是觉他手速有些缓了下来，方才一直趴着没动仿佛睡过去的她忽然出声，又提醒一句。
束慎徽一凛，骤然回神，不禁暗愧。
他若无其事地唔了一声，随即专心，加快动作。
快替她敷完药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落于她背上的那道长长的旧伤上，忍了几忍，终还是忍不住，状若随口地问：“这背上的旧伤，是如何来的？”
他问完，看她。见她趴着没动，片刻后，才听到从那乌鸦鸦的发丝堆里钻出来一缕声音，“……就是从前战事里不慎……不值一提。”
他听她言语含糊，显然是不想说，不禁再次后悔自己多话，方才竟没能忍住。面上却哂然道，“不想说便罢！我也就随口一问！”不再提了，将她背上的全部伤处都裹好，最后将一件干净衣裳披她身上遮肌，扶她肩臂，助着坐起身后，再出去，取来饭食，说：“你吃了便睡吧。我出去，不扰你了。”
姜含元看着他卷起药袋，迈步要出，迟疑了下，朝着前方背影叫了一句：“殿下！”
束慎徽停步，转头望了回来。
姜含元道：“你方才问的背伤，是在三年前的青木原一战里落下的。当时杨虎投军不久，只顾冲杀，落单遭了围攻，我帮他解围，后背不防，便就吃了一刀。早就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他停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是那个祖上曾是安武郡公的杨家杨虎吗？”
他记得张宝对他说过，大婚次日她外出，第一家去的，便是杨家。
姜含元颔首：“正是。七郎勇猛过人，热血纯良。如今他已是我麾下的一名得力干将。”
她唤杨虎为七郎，全然顺口而出，可见平日便是如此。束慎徽耳中，仿佛微有刺感。
他收了目，点头，“你休息吧。”说完再要走，却听她又道，“若只这一处棚盖，你事毕，回来休息便是。不必为了避我，露宿在外。”
束慎徽走了出去。
下半夜，于山火是幸事，老天下起了雨。而于露宿的诸人，虽有帐能遮身，却也是个苦夜。好在雨下了一阵，便就收得细细绵绵。陈伦这时也回了，见他还没歇，寻来复命，道下风口再过去几里，也是一道宽峡，天然阻火，加上今夜落雨，山火应当将熄，不至于过度漫开。
束慎徽颔首，叫他休息。
已是连日未曾好好合眼，陈伦此刻也确实十分疲乏了，应是，正要退下，束慎徽忽然叫住了他，“子静！”
陈伦停步。
“昨日对你动粗，你勿见怪。是我不好。”束慎徽望着他，含笑说道。
陈伦一怔，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刻也笑道，“殿下切勿如此！陈伦岂敢。我也明白，殿下是担忧王妃过甚。”
“你不怪便好。去吧。”
陈伦去了，束慎徽在外又立了片刻，终于回到帐中。
帐幕是防雨的油布制的，倒没漏水，里头依旧干燥。只是夜深，体感寒凉。他入内时，残灯将尽。借着微弱的照明，他看见她盖着毡被，身子紧紧蜷成一团，半张脸藏在暗影里，身下的那张猩红锦上，凌乱散着她的长发。她是侧卧的，给他留了半爿的位置。
束慎徽靠近，脱下外衣，轻轻加盖在她身上。指不小心碰了下她的面颊。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上次想从枕上拿开她的头发结果她立刻醒来的尴尬一幕，知她睡觉极是警醒，立刻，那手就顿住。
再看她一眼，知是自己多虑。
她失血过多，人应当太过疲倦了，此刻睡得极深，半点也未觉察，一动不动，沉沉未觉。
他慢慢地收回手，目光落到身畔这女子的睡颜之上，看了片刻。眼前忽然暗了。灯火燃尽，灭了。
他再坐片刻，缓缓地，最后自己也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或许是天性，当然，也或许是他的出身使然，令他没有试过得不到所想的苦，所以从小到大，他一向是无欲无求。他能享受这世上最为奢贵的荣华，也能布衣铁剑，露宿荒野。除了他立下的那个志愿，他更从未执着地想要得到过什么，无论是人、东西，或者是某种欲，念的满足。
除了仙泉宫的那一夜。
那夜过后，他曾于夜深独处之时，再三反省，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那个晚上，他是真的醉了。
是醉得厉害，才会对她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说出没醉的蠢话，继而做下那样的蠢事。最后，非但不能征服或者证明些什么，反而愈发自取其辱——当然了，那夜除了他醉酒，也必然是和前夜的他的公主阿姊和驸马脱不了干系。倘若没有他们弄出来的那回事在先，惹他那个下半夜没法入眠，他或也不至于会到那样的想要求欢的地步。那夜之后，他便暗誓，往后绝不会再醉酒了。
而到了今夜，他更是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后怕。白天下了谷地，寻不到她，他一度以为她没了，在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他本是筋疲力尽了，只觉呼吸也变得困难万分。直到他听到了那声鹿哨，叫他在那瞬间，竟然仿佛又复活了过来。
真的，倘若万一她有个闪失，他如何去向姜祖望交待？
万幸。万幸她没出大事，此刻人便安眠在他身畔。
他谋划娶她，目的，不就是为了获取绝对的忠诚吗？
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了不落入狄人之手，纵身竟跃下悬崖，如果她和她的大将军父亲都还不能令他信任，那么这个大魏朝里，他还有谁人可以信任？
细微的落雨声在头顶上沙沙地响，他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耳畔女子发出的轻微的呼吸之声。忽然，远处的天际传来了一阵闷雷之声。或是今年的惊蛰雷到了。
他感到她的身子动了一动。立刻朝她靠过去些，伸臂，再将她的身子轻轻搂住。感到她睡得又平稳了，也未再放开。失血过多的人容易发冷。他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多一些暖。
这个惊蛰的夜里，在他最后终于朦胧入睡之前，他在心里，再一次地正色告诫了自己，下回千万勿要再醉酒。醉酒会误大事。
姜含元睡得极深，一次都没醒来，也无梦，只觉暖烘烘甚是舒适。当睡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瞬间有片刻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很快，她完全醒了，身上的痛，让她记起了全部的事情。
她转过头，身边没有人。耳边也静悄悄的。
不知是什么时辰，但凭帐内的光线来判断，应该是第二天，很迟了。
她略微地吃力地支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低头又见他的衣裳也还盖在自己身上。坐片刻，正想起身出去看下，忽然，有人掀帘，悄悄探头入内。
“王妃你醒了？”
张宝和她四目相对，脸上露出了喜色，脑袋又哧溜一下迅速消失，接着，听他喊道：“庄嬷嬷，王妃醒了！”
很快，伴着脚步声，姜含元看见庄氏带着两个侍女进来，见她坐着，立刻抢上来，一把扶住她。
“王妃你莫自己动。我来服侍。”
她笑着说道。

第40章
也是这个时候，姜含元才知道，此刻并不是她以为的次日。
自己这一觉，竟然足足睡了两天，这已经是隔日的白天了！
庄氏使侍女扶她靠坐好身子，一边仔细为她换衣，避免碰触到她的伤处，一边笑着解释，“殿下入禁苑时，便叮嘱我带几个人还有太医也在后面跟着，以备有需。我带了人就等在禁苑边上，昨日方来这里的。王妃你睡得很沉，一直未醒，殿下本有些担心，好在王妃并无体热，太医讲，应是王妃过度体乏所致，殿下便也不敢强行唤醒你，这两日他就在这里，寸步不离亲自守着，就等王妃睡饱了自己醒来……”
姜含元大是惊诧，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睡得这么久。难怪初醒之时，脑里有段短暂的茫然和空白。
想到因为自己，竟叫那么多人滞留空等了两天，她的第一反应极是过意不去，下意识一跃而起，不但腿软如绵，还牵到了伤，吃痛，人晃了一下，侍女赶忙扶她。
这时帐口一亮，有人进了，她抬眼。是束慎徽。
他快步上来，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王妃你醒了？你感觉如何？莫乱动，坐回去！”
侍女见他来了，各自放手。姜含元被他扶着，慢慢又坐了下去，再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见他望着自己，神色关切。她定了定神，说，“没想到我竟睡了这么久，叫你们好等。我很好，这就可以走了……”
她正说着，冷不防见他弯了腰，抬起一臂，朝自己的面门直探而来，接着，一只触感温绵的手便轻轻落到她的额前，停了一停。
姜含元呼吸为之一滞，话戛然而断。
探过她的体温，他收手，显得很是满意，也仿佛有些惊奇，又打量她一脸，微笑点头，“不急，慢慢来。正好前几日都没睡好觉，托你的福，叫他们得以再整休了一日。好事。”说完直起身，转向庄氏，“王妃应当饿了，嬷嬷你服侍她用些吃食，煎上一盏热茶，茶里添些酥乳和盐。她睡了这么久才醒，一时也勿进食过多，少量多餐，叫王妃慢慢恢复精神。”
庄氏道记下，他便出去。姜含元穿衣梳头洗漱完毕，也吃了他方才说的茶，随后一名太医进来，替她换了腿伤的药。全部整理完毕，张宝领着两名侍卫抬只坐舆进来，搀她上去坐稳，抬出来。
附近山火已灭，呼吸里虽然还能闻到些残余的淡淡烟火轻微，但外面却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日光洒落，微风拂面，耳边鸟声啁啾不绝。姜含元只觉精神一振。此刻再回想前几日那绝境里的经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快要拔营上路。姜含元看见陈伦领着人正在附近收拾，忙忙碌碌，很快，走过来含笑恭敬地向她见礼，唤她王妃。姜含元叫他自忙去，下意识又看眼四周，看见了束慎徽。他正在另头一处人少的地方，正和刘向说着话。她便收了目光，静静等待出发。
刘向领人搜遍谷底，又沿着暗河下去了几十里地，直到水流彻底地隐没入了地下，始终不得炽舒下落，也没再发现任何新的有价值的线索。人是从自己手里失了的，他带着细犬，将手下人分班轮次，自己则几乎日以继夜不眠不休，一直没有放弃搜索。今日是收到摄政王的召唤方赶了回来。束慎徽问了几句情况，目光从那座过了火的焦山转向附近因前夜下雨而骤然涨水的溪流，道：“收队吧。这里太大了，地势又多变化，深山老林，沟壑万千，你们人手有限，再搜下去，应也无果。”
“请殿下容卑职再从京中调些人手来！”刘向恳求。
束慎徽沉吟了片刻，“他死了便就死了，若还没死，以此人的应变，等人手再到，料也是空山一座了。罢了，不如在北去路口设卡，看是否有所收获吧。”
刘向只得承命。束慎徽这边吩咐完，转脸向着宿营的方向望了一眼，回来，走到了姜含元的面前。庄嬷嬷正拿了张织裘夹缬毯来，他接了，亲手盖在她的腿上，仔细压了压边角，最后吩咐抬舆人，“走吧。走得慢些，小心颠到王妃。”
其实若照姜含元自己来，这种皮肉外伤而已，饱睡两天，又吃了东西，自觉体力已是大好，她能吃得住骑马，只要不是过快便可。如此回程也能紧些。但他这般郑重其事，她也不知他是真的向来做事如此谨细周致，还是刻意为了弥补，替她压惊，讨她的好，又或者，就是为了做给人看的。想来自己便是提出骑马，他也不会答应的。想了想，也就不和他多话，由他安排了。
便如此，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第一天走了不过二三十里路，当晚扎营。他睡在姜含元的身畔，和她同眠一被，安稳到了天亮。
次日，稍快，但也不过是三四十里，连大队行军日走五十里的最低标准都达不到。姜含元不是被人抬着，就是躺着，周围时刻有好几双眼盯着，动一下就有人要来扶。什么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姜含元真正是体会到了。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了。要自己来，庄氏和侍女就说是殿下的吩咐。幸好当天，离宫那边收到消息来接的一队人马终于赶到，相向遇到，带来了一辆马车。姜含元改而被安排躺进了铺得上下足有七八层厚的马车里，速度这才加快了些，几天后，于这一日的夜间，回到仙泉宫。
马车驱到宫门前的阶墀之前，进不去了，停下。姜含元抬手，自己稍稍扶着车壁，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车门已被人打开，他出现在了眼前，伸手过来扶她，握住她那只手心里也还裹着伤的手，轻轻牵了下她，随即，众目睽睽里，在周遭各种或错愕或惊奇的或艳羡的目光里，只见摄政王顺势将王妃整个人抱下了马车，抱着入内，身后跟着张宝等一大串的人，最后径直入了前些天王妃住的寝殿。
一番忙碌安置过后，室内终于只剩下二人。姜含元靠坐在榻，他亲手往一只炉里调弄熏香，试着香浓，助眠的一股郁金香的气息随着火炙，缓缓从炉身的镂口里喷吐出来，游走，散布在了寝殿的每一处角落。
“前几日路上你应当也没休息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便回王府，如何？”
他边说，边走了过来，竟亲自蹲下，伸手，应是要替她除鞋。
姜含元缩脚，避开他手，“明日回去，本就是我的想法。照殿下安排的便是……”
出过这样的意外，莫说是他不敢再放自己一个人在此，便是她自己，也没那个大脸了。悉数照他说的做就是。算着时日，三月之期，头月也将将就要过了。
“跟前也无人了，殿下不必如此。”她略一迟疑，接着，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一句话。
他停了手，抬眉看向她，目光瞬间仿佛带了一丝锐芒，“你是看不起我？时时刻刻拿捏作态，便如脸上覆有假面？”语气竟隐隐有咄咄逼人之势。
姜含元一怔，实在没想到因自己那一句话，他竟被冒犯至此地步，忙道，“你莫误会，我岂敢看不起殿下，更不敢冒犯。以殿下之位，一言一行，岂能由心，更不是我能妄论是非的。我方才的意思，只是……”
她本就是口拙少言之人，顿住了，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去讲。
他再看她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目光中的那一抹尖锐锋芒消失，重归温和，也没起身，只顺势坐到了她脚旁一张搁脚的地墩之上，背靠于榻沿，一腿弓膝，膝上松松搁了他方才要替她脱鞋的那只手，另腿则尽情地展直出去，状若小憩。
他沉静了下去，姜含元也就不再开口，便如此，她高坐于榻沿，他矮傍着她腿。香炉的镂口里，不绝地静静吐着缕缕淡烟。
片刻后，她忽然听他说，“我少年之时，常常出宫外游，曾在一间伎坊观看几名假面贱优以吞吐火技狎客。他们的面具，有笑，也有鬼怖，浓墨重彩，栩栩如生。不知为何，那日一名笑脸贱优吐火失误，竟烧到了他对面之人，火团迅速布满全身，后来虽被扑灭，但那人也是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那二人平日关系应当亲厚。我看见那肇事人扑到了伙伴身边，痛哭不已，然他却忘摘假面。他一边笑脸，一边悲泣不停，情状之诡异，难以形容。我本常去那里消遣，那回之后，我便一次也没再去过了……”
他微微仰面，对上姜含元俯视下来的目光，一笑，笑意里似带了几分自嘲，“方才你说得也是。假面久了，人便习以为常，容易分不清是真或是假。如我少年时见的那名笑脸贱优，悲泣之时，也忘记摘下笑面。”
“殿下在我面前，不必有任何违心勉强之举。”姜含元终于说出了方才她想说的话。
他和她再对望片刻，起初不言，只收了腿，从地上起身，向着她再次伸出那手，方道，“不过，我也确实是想为你多尽几分心力的。你是将军，将来战场如何，非我能掌，但你如今是我迎娶过来的王妃，有任何不测，便是我之大过。这回令你遭遇如此惊险，是我无能，我极是对不住你。”
姜含元终于还是没再避开了。
他若觉得如此对她，能令他多几分心安，那便由他了。
他替她除了鞋，抱起她的伤腿，轻轻放上榻，令她靠下去，随即道，“你好好休息。出来多日了，朝中有些事积着，送来了这里，我去书房处置下，早，我便回，若是太晚，我便在那边歇了。”
他走了出去。
过去的这几天，姜含元几乎脚不沾地，没日没夜，醒了睡睡了醒而已，此刻依然精神，一时也睡不着。闭目假寐，脑海里一会儿思他方才自嘲的那一番话，一会儿想起前几日归来途中张宝在她面前说的另些话，道那日摄政王怕她不测，不顾陈伦劝阻，执意亲自一趟趟地下水寻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深夜了，当睡意终于朦胧微微袭来之时，忽然，姜含元记起了一件事。
她带来这里的碑帖和她前些天的习字，好像还在书房里！记得是临出游的前夜，她写完收了，随手搁在了案旁的一尊置架之上。
姜含元睡意全无，后悔怎当时没有收好。踌躇了片刻，决定过去看看。他没发现最好，寻个由头，悄悄带出来。若是已被他看见了……那就再论。
姜含元立刻下榻，双脚落地，试了试痛感，已无大碍，披衣系带，开门出去。两处不远，仅以一道雨廊相隔，几步便到。
这间用作藏书的殿室牖窗里此刻依然透着灯色，门虚掩着。知他还在做事，姜含元便轻轻叩了叩门，稍顷，听到里面传出隐隐回应之声，“进。”
她推开了虚掩的殿门，看见本应是在侍夜的张宝坐在外殿的一张便榻上，人倾倒在了角落里，歪着头流着口涎，睡得死死，自己进去，他都分毫没有觉察。
她经过张宝身前，慢慢入内。书案面向南窗而设，他背对着她，伏案而坐，提笔正在写着什么。案前那架银灯大檠烛火通明，他的背影全神贯注。
姜含元看了眼置物架，看见碑帖习字一卷还在原位，他应当没有发现，松了口气，说，“前两日睡得太多，晚上我睡不着，过来寻一册书消遣。取了便走，不打扰殿下。”
他停笔，转头，看一眼她的伤腿，说，“你去瞧吧。”
姜含元走到架前，看了看，随意取了一卷，随即伸手，去拿碑帖习字，忽然听到身后他的声音又起来了，“你想习字？”
姜含元手一顿。转头看他。见他没有看自己，依然低着头，执笔，在一道不知为何的文书上写着些类似批注的东西。心里明白了。必是叫他过目了。
罢了，看见就看见，也是无妨。
她索性大大方方抽了出来，说，“先前从王府那里带来的，闲暇临帖，当做打发时间。我就不扰殿下了。不早，殿下这边也早些休息。”
她说完要走，却见他运笔如飞，似是加快写完最后一点东西，随即投了笔，说，“稍等。”
他吹了吹墨，合了本子，起身朝她走来，将她另手拿着的那卷用作掩护的书给抽了出来，放回到架上，道，“回去就睡吧，还看什么书。走吧，我事情好了，也回了。”
姜含元知他是看破了自己的掩饰，便一言不发。他再瞧了瞧她另手拿的碑帖和习字，微笑道，“不是故意要翻你东西。是取物之时，无意看见。”
姜含元也回以微笑：“无妨。”
“你若真觉这字还能勉强入眼，我可以教你。”他继续说道。
姜含元起初没有完全会意，抬目，对上他那一双望着自己的淡淡闪着笑意的眼，忽然顿悟。
没有想到，她用来临字的碑帖竟然就是出自他手。再想到自己方才的遮掩，尽数落入他目，心里未免便对自己生出了几分羞耻和懊恼之感。
“这碑文好像是我十六岁时为一开国之臣写的。这么多年，早就忘记，没想到又看见。字法全在一个功夫。像我这几年，疏于练习，功夫荒废，再叫我写，我也是写不出当年的感觉。”
他的语气状若闲聊。
姜含元本也是心胸开阔之人，那缕暗臊懊丧之感，很快便也就消散了。
“殿下你日理万机，不敢占用殿下时间。我慢慢临这碑帖也是一样，若有领悟不到之处，我再向殿下请教。”
他点头：“也好。”
姜含元顿了一顿，又道，“殿下你那日为了寻我，还曾冒险不顾劝阻多次下水。我须向你再道谢。我也要叫殿下你知道，往后我必会加倍小心，绝不敢再叫殿下因我而如此涉险。”
他一怔，目光瞥了眼外殿，微微蹙了蹙眉，“可是张宝告到你这里的？就他多话！”
姜含元还没开口，那在外间睡歪了的张宝的耳中飘入发着自己名字的声，他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擦了把口水，从榻上翻滚而下，快步入内，“殿下何事？奴婢听用——”抬起头，看见姜含元也在，擦了擦眼睛，见没看错，忙又叫王妃，躬身向她行礼。
姜含元忽然隐隐生出一丝想笑的感觉，立刻压下。
束慎徽却是神色不悦，叱道，“蠢材！除了话多，就知道睡！”
张宝这下彻底醒了，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话多，还好睡！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束慎徽丢下小侍，扶着姜含元出来，回了寝殿。两人一道歇下。
帐落，光线昏冥，姜含元闭目，静心等待入眠。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听到枕畔的男子开声说，“本是想回到王府后，等你精神好了些，我再说的。”
姜含元睁眼，转头看他。他仰卧着，依然闭目，继续道，“我须得为那夜之事向你赔罪。”
他也睁眼，转脸向她，二人便在这昏冥夜光里的枕上，四目相对。
姜含元明白了他的所指，登时想起那夜他和自己的纠缠，不欢而散。本是再也不愿多想了。没想到此刻他竟自己又主动提及。她心仿佛被什么忽然给捏了一下，心跳仿佛也随之顿了一顿。
“殿下不必……”
“需要的。”他打断了她，“过后酒醒，我便就懊悔了。你放心，往后再不会有！”
她闭口，不再说话，只看着枕畔的男子。
他望着自己的眼里，神色极是诚挚。她体会到了他所言的懊悔的心情。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和她长久的对望。稍顷，便转头回去，闭了目，继续说道，“你与令尊皆是可信之人，大将军更是魏朝砥柱。这一点，我确信无疑。我知你们还有你们麾下的将士，无不盼望朝廷早日出兵北伐。我也已为此准备了多年。我可承诺，最快，只要今岁南方秋粮能够完足入库，明年春，便是动员发兵之始。”
“我曾言我将带你南下见我母妃。其实除了家事，我亦想借机南巡，督促南方几个重要州郡的今岁春播。江北各地粮食出产，若能做到收发平衡，养活人口，便就算是丰年了。南方鱼米之地，历来才是军粮储备大头。如今库中备战的粮草，数仍不足，故南方今季秋收，至关重要！便是没有你的事，我本也是要尽快南巡一趟。”
姜含元望着他侧颜，听着他和自己说话。
“我知你日夜盼着回去，如今时令入春，我又何尝不是想早些成行南下，奈何还有一事——”
他再次睁眸，转向姜含元，“很快便是今年的长安六军春赛。这倒罢了，我在不在无妨，是今年春赛，将有大赫八部联盟首领率部前来朝贡觐见。他们已在路上，不日入京。我今夜在看的文书，便是沿途州郡送来的邸报，还有礼部拟的接待要务。”
“大赫西接北狄，南与我大魏接壤，八部联盟实力不弱，如今他和北狄交恶，便有意与我大魏结盟。若能成，则将来对我北伐之战，不言助力，至少，省去了后顾之忧。”
“王妃，这趟回去后，你再安心过些天，此事完毕，我便立刻携你南下，待母妃见过了你面，我继续巡阅，你自回归雁门，如何？”
姜含元和他又对望了片刻，从枕上缓缓起身，跪坐于榻，向着面前的这个男子，郑重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我代父亲还有将士，谢过殿下多年苦心筹谋。殿下你只管去行，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他没起身，依然卧着，只伸了一臂过来，将她轻轻地压回在了枕上。
“你不怪我阻你北归便好。你我本是夫妇，何必如此见外，竟于榻上向我行礼。若是叫外人知道，岂非笑落人齿？”
他道。心情看着不错。语气甚至有了几分调侃的意思。
实话说，摄政王此刻的心情确实是不错的。
终于向她说了那夜过后便酝酿在腹的这一番话，他觉得自己从那一夜的阴影里完全地走了出来。他也和他娶的王妃达成了彼此的信任。
联姻的效果，出奇得好，远胜他当初的期望。当然，除了他精诚所至，和姜家之女本身深识大体，也不无关系。
心结已解。
往后，他再无须多费心思去想该当如何和他的王妃处好关系。他只需和她相敬如宾，如此刻这般，和谐共处下去，等待北伐那日的到来。
“子夜了，怪我又扰你休息。你快睡吧。”
他体贴地为王妃搡了搡被角。
姜含元朝这男子笑了笑，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再无别话。次日，姜含元清早起身，随束慎徽回到了长安。

第41章
如此一桩意外，内情对外自然不会公布。但摄政王数日前带着大队人马匆忙出长安入禁苑的举动却是瞒不了人的，必会惹出诸多猜疑。他在临行前将朝政交托给贤王和中书令方清等人时做了简单交待，道是王妃在禁苑游猎之时不慎出了点意外，暂时失去联系。
人人都知禁苑地大，若非天子率众驾临狩猎，平日好些地方是看不到人的，不禁全都为王妃捏一把汗。幸好这日终于等到了摄政王夫妇的平安归来，众人舒气之余，又听闻王妃略有受伤，自然纷纷表示关心。贤王老王妃永泰公主这些人是亲自上门探望，宫中的敦懿太妃和兰太后等人打发了人来。剩下那些没有如此脸面或者交情的，则纷纷拜送信帖。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王妃养伤，摄政王则继续忙于朝事。转眼月底又临，这一日，大赫八部首领带着人马如约而至，终于抵达长安。
大赫位于魏国的东北方向，赫王名萧焽，此行远道而来，领了众多随众、官员和各部勇士，除此，还带来了宝马良驹、灵芝老参、珍贵毛皮、珍禽异兽等重礼。
贤王领鸿胪和礼部官员，代表大魏皇帝及摄政王出城相迎，以表重视。一行人入城，长安民众夹道翘首争相观望，只见队伍浩浩荡荡，旌旆招展，当先的大赫王萧焽，紫面短须，身材魁梧，随行勇士无不彪悍，一众皆是服饰鲜明，场面蔚为大观，纷纷称赞。
大赫来的一行贵宾被安置入住在了鸿胪会馆，略作整休过后，当夜，少帝和摄政王赐宴万象宫，为萧焽一行人接风洗尘，诸多的王公和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参宴。宫内，燃点起巨杵般的鲛烛，光亮如若白昼，四根三人合围通天盘龙金柱和柱后持戟仪卫身上的金甲相互辉映，金光耀目。
大赫王呈上贡礼，少帝纳下，回以锦绣缎帛以及金银等诸多厚赐。宫宴极尽铺排，山珍海味，美酒佳馔。
正宾主尽欢，大赫王红着一张醉面，从位上起了身，举起金爵，朝陪坐在上方少帝侧位上的摄政王敬酒。
摄政王饮了。大赫王趁着半醺的酒兴，又道，“小王久闻上朝阜盛，人才杰俊，今日率众亲自到来，亲眼目睹，果然不欺我也！小王更是久仰摄政大王之名，今夜相见，风采过人，小王一酬心愿。”
“小王有一女，名唤琳花，这回也随小王同来上朝。怕她不知礼仪惹陛下和摄政大王笑话，今夜没有带来赴宴。小女和摄政大王年貌正好相当，为表小王此番诚意，也为将来的稳固着想，小王愿将女儿许大王服侍，让她做个侧妃，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大赫王本就声若洪钟，又喝了酒，这一番话说出来，人人入耳，万象殿里陪宴着的王侯大臣全都停了杯，杂声戛然消止。
几百只眼睛，齐齐投向摄政王。
礼部一众之人更是紧张，又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鄙夷。
大赫果然蛮夷，丝毫不知礼节，如此之事，既有了打算，事先接待当中竟丝毫不加知会，现在贸然当众开口。
虽说不算是坏事，但万一若是有个不妥，事后，他们这些人怕都要逃不过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不过，礼部之人其实也是误解了。大赫王这回带着女儿来，是她执意要求同行的，说想增长见识，大赫王宠女，拗不过，答应了。他本无联姻之念。他之前听闻，如今的大魏皇帝是个嘴边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儿，朝政由他叔父执掌。大赫王便先入为主，以为摄政王应当年岁不小，或与自己相当，也就没想着将人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他却没有想到，对方原来是个青年男子。今夜酒过三巡，看着座上之人，华服玉带，仪容出众，风度翩翩，忽然想到女儿，顿时生出联姻之念，念头一上来，趁着酒意，当场就提了出来。
座上的少帝束戬，正襟危坐。晚上除了必要的开口，他就听着身旁下手位上的三皇叔和人应对谈笑。
一个晚上了，只见三皇叔面上丝毫不见倦怠之色，左右应对，风范过人。束戬佩服之余，心下只觉无趣至极，只盼宴席快些结束才好。方才，这大赫王又敬酒，忽然，提到了他的女儿。
束戬通读诸史，知道这种情景之下，只要提到女儿，十有八九，就是要嫁。像这种顺势的联姻，实是司空见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心中立刻慌张了起来，唯恐这个赫王将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想让自己立他女儿做个妃子什么的。他可半点兴趣也无。当即垂目，极力做出严肃之态。
万幸，大赫王原来是将主意打到了他三皇叔的头上。他心里一松，立刻转头瞄了过去。
束慎徽面容始终含笑，听完，缓缓放下手中之杯，说，“多谢赫王厚爱。赫王心意，本王领了。只是本王已立王妃，侧妃之位，未免委屈王女。王女身为雪原明珠，终身大事，理当从长计较。”
束戬听明白了，三皇叔是不想纳这侧妃。没想到大赫王却没听明白，反而十分高兴，哈哈大笑了起来，“多谢摄政大王赞誉！原来大王也知我女琳花有雪原明珠之号？实在是不敢当！小女别的长处没有，但论貌美和温柔，非小王自夸，也算是百里挑一的。”
他口中说着不敢当，表情却有几分得意，又道，“至于王妃之位，大王过虑了。本王绝非不自量力之人，不敢肖想，琳花身份不够，愿以侧妃之位，侍大王左右。婚姻若成，锦上添花，本王这趟回去，也算是给了八部一个交待！”
实话说，以婚姻来稳固双边关系，是自古以来的惯常操作。摄政王先前立姜祖望之女为妃，便就是个现成的范例。
今夜大赫王诚意十足，话也说到了这个地步，摄政王这边若再推拒，未免如同当众落人之脸。
万象殿内鸦雀无声，身为瞩目焦点的摄政王端坐在位，双目望向满面期待的大赫王，继续笑道：“两国风俗有所不同。赫王是个爽快人，我极是敬重。但依我大魏礼仪，此事若这般草率成就，如同是对赫王和八部的不敬。赫王心意，本王知悉。此事，待本王安排周全了，再与大王细议如何？”
大赫王入长安前，也知道中原人讲究礼仪，莫说祭祀婚嫁之类，便是日常行走坐卧，甚至是饮酒吃饭，也是各种繁文缛节，数不胜数。今夜虽对摄政王的这个回应不是特别满意，觉得未免温吞了些，但好像也说不出哪里不好，于是再次举杯：“也好！小王一片诚意，那就等着摄政王的安排！”
束慎徽亦是举杯，遥敬过后，一口饮下。
这小意外过去，宫宴继续，宴毕，大赫王喝得酩酊大醉，被送去会馆歇下。束慎徽也回了王府。
他回得很迟。是下半夜。街上已响过子时更漏。
往常若是这么晚，他是不会回来的，直接宿于宫中。而且，大约是这几天为了大赫王的事，他太过忙碌，他也已连着三个晚上没回王府了。
姜含元自然已睡下。他上了床，呼吸里闻出酒气。
姜含元知今夜宫中设宴，为白天到来的大赫王一行人接风。和往日一样，他没开口，她便也闭目，继续只作睡过去。
但在他躺下后，她却觉得他今晚，仿佛不似先前那样安稳了。
先前，从那夜二人长谈交心过后，他们的相处，与婚后刚开始那段时日的磕磕碰碰，已是大不相同。当然，不是亲密，而是和和气气，彼此再无龃龉。
他循着一向的习惯，逢大朝会或是当日事太多，便夜宿文林阁。回到王府，她若已闭眼，他也不会扰她。
姜含元觉得他三天前回来的那个夜晚，睡得还是安稳的。不像今夜，本就过于迟了，他还好像有了心事，在枕上翻了几回身。许久，也未听到他发出入睡的呼吸之声。
她已和这个隔三差五睡在一张床上的男子渐渐熟悉了起来。现在不用睁眼，她基本就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分辨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他若醒着，呼吸声极是轻微，几乎听不大到。倒是他入睡后，反而变得重了些。
那种均匀而绵长的气息之声，听得多了，莫名令她感到舒适。她会在听到枕畔的他发出这样的呼吸声后，自己也很快就睡过去。
他还是醒着。
她悄然睁眼。看见他闭着目。
她迟疑了数回，终还是没有开口发问。
那夜谈心过后，她和他的关系最近虽然好了，但也远未到可以彼此探问心事的地步。
他们只是两个有着相同心愿的人而已。所有的言行和彼此的对待，都不过是围绕着这个心愿的展开。
也是因为这个心愿，他们才睡到了一张床榻之上。
姜含元不想令他觉得自己多事。如果他自己想和她说，那么他自然会开口的。就像那日，他会和她讲他少年时令他印象深刻的那段外出的经历。
她终于压下了想发问的念头，悄然也转了个身，决定睡去。
片刻后，束慎徽缓缓睁眼，转脸，目光停在枕畔人那向着自己的后脑勺上。
明早，不，应该是今日大早，大赫王上朝拜会少帝，过后还有面议，详说附盟之事。
已经这么晚了，加上他昨晚不得已又饮了不少的酒，人也微醺，本是没打算回的，人都在文林阁里歇下去了，最后却又重新起了身，出宫回到王府。
他并没指望她深夜出迎自己。毕竟，当初娶她，他也不是为了娶个能服侍陪伴的王妃。
但此刻，睡在一个帐中，他翻来覆去，心事重重，她却竟分毫无觉，对他不闻不问。
也不知她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如果真睡着了，勉强作罢。如果是醒着，是不是嫌他打扰到她，最后竟还背过身去，只顾她自己去睡觉？
束慎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气闷。又后悔自己晚上怎的又折腾一番，出宫回来。本就不该回的。
照他早几年前的性子，遭这般冷落，他早就起身又走了。何至于看人脸色。只是现在……
今非昔比，他何来的脾气，能发到他自己谋划娶来的这个他惹不起的姜家女儿的身上？
罢了，五更就要走，也没几多时辰了。还是睡了，补足些明日的精神。
心里这么想，但他心里的那股火气却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大。束慎徽盯着她散着长发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令她挂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是在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他实在忍不住。
三天前，他终于收到一则消息。
不是和家国相关的重要之事，完全是件微不足道的私事。
他此前派去云落城的人传回了消息，给他带来更多的关于那个名叫无生的人的讯息。
婚前，贤王含糊其辞提了一下，还尽力在他面前替姜女和那和尚开脱。上回和她亲热，最后他颇觉凝涩，或许也可以据此排除和尚是她面首的说法。
但这又如何？证明她和那个和尚还没做到那一步吗？
反正现在，他是完全可以肯定，他的王妃，和那名叫无生的年轻和尚，二人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据收到的消息，当时迎亲使者到达雁门，王妃人却在云落城里。她出发的前夜，就是在那和尚的石窟中渡过的。有城民在黄昏时遇到她出城去寻和尚，随后一夜没回。是第二天的早上，她才现身离去。
她和那个和尚，那夜到底都做了什么，竟过了整整一夜？
可别说她是在听和尚念经。怎么可能。
和尚容貌英俊，精通佛法，如今人还是独居在石窟里，一边替人治病，一边译着经文。
束慎徽很难形容三天前他刚收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愉快自然是不可能的。嫉妒？不满？
也不可能。他娶她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和尚的存在。丝毫也没有影响到他当时的心情或是决定。如今才短短不过数月，他怎可能小气至此地步。并且，他之所以在婚后不久就发人去打探详情，当然也不可能是出于别的任何原因。
唯一的原因，就是出于维护婚姻而考虑的。
她是不久就要回雁门的。
从前如何，真的无妨，但如今，既成了他的王妃，再回去，便断不能再和和尚继续往来。即便藕断丝连，也是不被允许。否则，倘若事情在长安流传开来，叫他颜面何存？他如何再在臣下面前保持他身为摄政王而该有的威信？
束慎徽盯着她那头散在颈后的乌发，闭目。
五更不到，他沉默地起了身，洗漱更衣，准备上朝。
休养了将近一个月，姜含元身上的伤，那些浅的，已是痊愈，伤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行走早已无碍。
之前被盯着，躺了那么久，这些天重得自由，她自然也恢复了自己从前在军营里的早起习惯。跟着他一道起了身。等他走了，她便就去小校场练功了。
她梳洗穿衣，向来简单，不像他，衣物便要里外穿个三四层，还需系带、冕冠、着靴。尤其今日这种日子，朝服更是隆重。
张宝知摄政王为人端重，绝不似长安朱门里的那些男主人，平日惯拿调弄婢女当家常便饭。他平常沐浴或是穿衣带帽，向来是由爹爹和自己服侍的。昨夜他是深夜临时又起身出的宫，他爹爹年老，就被摄政王留了，叫不必再跟出来，今早便只剩张宝一人。庄氏去看餐食了，跟前还有几名侍女。
张宝一边替摄政王穿衣，一边望了眼王妃。她早已梳洗完毕，却坐在一旁，分毫没有想过来的意思。张宝知她向来不服侍摄政王这种事的，怕自己一人耽误时辰，只好叫侍女过来助穿。
侍女伸手去取外衣，摄政王忽然说：“出去。”
张宝以为他让侍女出去，急忙叫人出。不料他又道：“你也出去。”
张宝觉他这几日喜怒不定。昨夜万象宫宴会过后，人都卧下去了，又忽然起身回王府。不过就两个时辰，此刻又要起身。何苦来哉？
张宝莫名其妙，但觉摄政王今早的起床气似乎很大，何敢多问，急忙也退了出去。房内剩下他和王妃二人。
姜含元见束慎徽立着，衣服穿了一半，人一动不动，眼睛就看着自己，意思很明显，只好走了过去，拿起他的外衣，展开。
看了这么久他穿衣，她自然也学会了。
“殿下张臂。”
他慢慢地张直了臂。姜含元将衣袖套进他的一臂，转到身后，再套右臂，最后回到了他的面前，合拢衣襟。再取了腰带，从后围过他腰身。低头替他系着之时，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抬头，果然，和他四目相望了。
“殿下是有事？”
如果不是有事要和她说，他怎会让张宝他们都退了出去，要她来服侍穿衣。
这举动，实在反常。
“姜氏，我有一事相告。”他开了口。
姜含元不禁微微怔忪。最近这段时日，她没再听他用这种称呼来叫她。
“殿下请讲。”她立刻说道，继续为他系着衣带。很快系好。又继续取来与他朝衣配的一串玉佩。佩在系上去的时候，和他腰带上的金钩相碰，这间帐幔深垂的房中，便发出了几响悦耳而低沉的叮当脆声。
“昨晚宫宴，为大赫王接风，你应也知道的。宴堂之上，大赫王提出联姻，意欲嫁女为我侧妃。”他在金玉相撞的叮当脆声里，用平淡的声音说了这两句话。
姜含元的手停在他的一段窄腰上，顿了一顿，再次抬眼。他依然那样看着她，眸色本是暗沉，瞳仁里却又映了两点对面银烛的亮，仿佛在他眼底闪烁出了幽晦的光。
姜含元和他对望了片刻，低眉，继续系着玉佩。
“王妃你说，我应，还是不应？”他的声音在姜含元的耳边再次响了起来。
玉佩系好。佩面触手的感觉，就仿佛和从前的少年安乐王扔给她的那枚一样，同样的温润和柔腻。
她的手轻轻地离开了悬在他腰间的佩面，整理过其下的一绺璎珞丝，收手，再次抬起头：“遵循殿下心意。”
她说道。
他面色如水，没有表情。姜含元默默等了片刻，望见摆在近旁的他的那顶等着要戴的冕，伸手捧了。
“殿下请略降尊。”
他的双目看着她，慢慢地，朝她略微低额。她就在他的凝目中，稳稳地举冠，替他戴了。
他直起首。
“既然王妃你如此说，本王便就应了。”
他带了几分冷淡地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抬手，自己正了正冠，旋即转身，迈步离她而去。

第42章
束慎徽冒着仍漆黑的五更天出王府，姜含元如前几日那样自去校场。护卫统领王仁领着手下已在，一也是晨操，二是陪练。但今早不知为何，王妃没有叫，王仁便领人自己操练，王妃独在靶场射箭。曙色渐渐大白，众人操练完毕，但王妃还没走，便寻了过去，见她手持长棍在习棍法了，正一棍重重击落，“喀啦”一声，她手里那蜡木制的长棍竟从中折裂，地上承力的一块砾岩，也随之裂了几道缝隙。
众人看得不禁暗暗咂舌，屏声敛气，一时不敢出声。
姜含元持着折裂的长棍，停住，喘息了片刻，回过头，见众人在远处看着，掷了断棍，擦了擦汗，走过去，让人散了，不必在此等着。
王仁和侍卫们去了，她独自在空旷的校场里坐了片刻。
朝阳渐渐升起，她的喘息和心跳，也完全地平复了下去。低下头，展手，看了眼掌心，起身，回了繁祉院。
方才那最后一下聚力过度，折裂长棍，回力也伤了自己，一只手的掌心里，本已愈合的伤口又迸裂，渗出了血。
她入房，自取药布，擦拭了下，这时庄氏恰好走了进来，看见，吃了一惊，上前要拿她手看，“王妃，你手又怎么了？”
姜含元避过，放下手笑道，“没事。方才不小心擦了下，很快就好。”
庄氏叹气：“王妃小心些，我看着都疼！王妃也太不爱惜自己皮肉了。”说着看了眼她额侧落的伤痕。这段时日是自己天天盯着，早晚往伤痕上涂药，也算是太医院的玉魂膏算起了些功效，伤痕看着已淡去了不少，再过些日，想必便就看不出来了。
“嬷嬷有事？”姜含元问她。
“方才宫里来了人，说敦懿太妃想和你说说话。叫王妃今日若是得空，便往宫里走一趟。接的车就在外头了。”
庄氏说完，看着她的脸色，“王妃若是不便，我便叫人去和摄政王说一声？”
王妃性情和别人不同，她若不愿，自然以她心意为上。所以庄氏又如此补了一句。
“殿下忙，不必扰他。小事而已，我去便是。”姜含元应道。
她沐浴梳头换了衣裳，入宫，被等候在宫门的侍人领入，来到了内宫敦懿宫中。太妃身旁坐着兰太后，见了礼，太妃急叫人为姜含元在自己的身旁设座。
兰太后依旧是华服严妆，打量了眼姜含元。她的头发盘顶，梳成一只圆髻，鬓边插了几把固发用的牙梳，若月破乌云，又碧衣纁裙，春衫着身，从头到脚都很简单。
太后转向太妃，笑夸，“太妃您瞧，王妃这容貌和气度，便只插几朵牙梳，也是压人一头。她想是还不知道，上回贤王老王妃的寿宴过后，满城的贵女如今都梳起了牡丹髻，叫那些老人恍惚还以为回了圣武皇帝朝了。还有那些年轻爱美的，哪个不往额心点上朵朱砂梅痕，更有心思奇巧的，变作了镂金的花子，匀染紫胭，实在是好看。我若不是年纪太老，我也忍不住想那样打扮一番了。偏自己浑然无觉的，也就只有女将军了！”
太妃也笑望姜含元，关切地问她先前的伤情如何了，听她说已痊愈，点头：“你无事就好。上回听说你出事，老身极是担心。若不是碍于宫墙之阻，当时太后也想亲自去探望你的。往后若是无事，记得多往宫里走走，莫教一道宫墙，拦了天家的情分。”
姜含元道谢。寒暄完，兰太后也屏退了左右，望向太妃。太妃迟疑了下，“昨夜万象宫里的事，你想必已知晓吧？”
姜含元道：“知晓了。”
太妃轻轻叹息一声，没说话。兰太后说，“王妃可知摄政王如何定夺？”
姜含元道：“不知。殿下未曾和我讲。”
兰太后面上露出带了几分淡淡同情的神色，又望了眼太妃。
太妃开口道：“今日老身将你唤来，就是为了此事。一来，听闻赫王诚意十足，此事怕是不好推却。二来，婚事若成，对我大魏也是大有裨益。摄政王想必正左右为难。只是须知，他若应下，那也是一心为国，并无半分对你不敬之意。你须体谅，更不要自己难过伤了身子。你才是从王府大门被他迎进去的独一个的王妃，其余无论什么人，来得再多，又如何能够与你争辉？”
太妃的这一番言语，殷殷切切，实是发自内心。
兰太后也叹道，“先帝走得早，陛下又难当大任，大魏的这个天下，如今就系于摄政王之身。他诸多行事，必然是身不由己的。不过，他对你好，那是人尽皆知。就拿上回你在禁苑出事来说，为了寻你，他竟丢下朝事自己便带人入了禁苑。我这个小叔，何曾为了旁人如此失态？倘若这回，最后他因为此事而委屈到你，那也全然是出于大魏的朝廷之计，更是因了陛下的拖累，我愿向你赔罪……”说着，竟真的从位上起身，要向姜含元下拜。
她刚作势欲拜，姜含元便已将她稳稳托住，道：“不敢。”随即松开，向着太妃行了一礼：“多谢尊长关爱，若无别事，我便告退。”
太妃留她用饭，姜含元婉拒，太妃留她不住，只得叫人送出宫去。等人走了，兰太后道：“太妃，她寡言少语，多一句话也无。我实在有些吃不准。你瞧她是否已经听明白了意思？”
今早的这场叙话，其实是兰太后的促成。昨晚万象宫里的事，她第一时间就知晓了。为朝廷计，也是出于某种暗藏的不能为人所知的微妙心思，她暗盼事成。但仔细琢磨过后，又担心摄政王顾忌姜含元，事情万一不成，于是连夜寻到太妃面前，只说摄政王必然是愿意接纳的，实在是因婚事若成，对大魏有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他应当也在顾忌新娶不久的王妃。
太妃深居内宫，不管闲事，平日无事就是瞌睡，听了入耳，今早便将人叫来，既是安慰，也是带了些叫她成全的意思。
太妃皱了皱眉：“也是眼缘在，我倒是很喜欢姜家这个女儿的。若不是为了朝廷，我也不会跳出来管这些的。人若是不聪明，只靠着武力，你以为就能做到将军？何况是个女子！罢了，话点到便是，别的，由不得你我！”
兰太后忙称是。又道：“昨晚这事，倒是叫我又想起了陛下。他已年满十四，该替他定下皇后人选了，如此，一来有利国体，二来，陛下能知年岁已长，行事不可越出规矩。我便趁这机会请教太妃，太妃可有中意之人？”
太妃闭目了半晌，道：“我有甚中意之人？你自己看着选便是。以出身和品性为重，至于才貌之类，有最好，若无，也不必强求。”
兰太后觑着太妃笑道，“太妃之言，正合我意。那我回去便选拟名单了。”
她欺敦懿太妃不管事，又年老有些糊涂，平日惯会用好话去糊弄她，此刻目的达到，太妃也面露倦色，在旁再陪片刻，也退出来，回到自己宫中。
姜含元来的时候，是从西侧的日常门入的，出宫，自然也走原来的门。从敦懿宫出来，再走出内宫的紫极门，跟着领路的宫人沿着内宫的墙往右去，正行着，忽然看见前方有道身着龙袍的身影。
竟是少帝，独自一人，立在宫墙下的甬道中间。
宫人突然看见少帝现身此处，慌忙退到路旁，下跪叩拜。束戬叫人都退开，看了眼姜含元，迟疑了下，最后还是自己迈步，走了过来，“不必行礼了。”
他瞥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上回你出事，落的伤如何了？”
姜含元依然行了礼，站直道：“已然痊愈。谢陛下记问。”
这少年便沉默了下来。姜含元等了片刻，正要告退继续出宫，忽然听他再次开口了：“上回梅园里的事，我还欠你一个赔罪。我答应过三皇叔的。对不住了。是我的错！”
他说得又快又急，说完，眼睛便盯着自己脚前甬道地面铺着的砖石，人一动不动。
姜含元微微一怔。那事她早已抛在脑后了，没想到他竟还记着。
这个时间，早朝应当已经结束，但今日应当还是要和大赫王进行一些必要国事面议的，他是皇帝，此刻应当不会得闲。看他样子，却好似是特意在此等着。难道是叫他知道了自己入宫，又偷空溜了出来？
姜含元不欲耽误他过多时间。而且也看出来了，少帝虽然找来赔罪，但依然有些拉不下面子。立刻道：“陛下言重，那事早就过去了，无须再记心上。陛下若有事，便请回，我也要出宫了。”
她的语气温和。这也是心里话。似那样无赖般的荒唐闹剧，过去也就过去了，她岂会计较。
束戬嗯了声，依旧眼睛看地，迈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姜含元也继续朝前去。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那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三皇叔若纳侧妃，你当真愿意？”
姜含元不禁再次一怔。
束戬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快步回到她的面前，低声说道:"母后在我宫里安插人，被我揪出来，吓唬了一下，就听我话了。昨晚告诉我说，母后去找了太妃，今日要召你入宫。我方才寻了个空出来，我就在太妃殿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看着姜含元，“三皇叔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是真的一心为了朝廷，也是为我好，这个我知道。从前他既然可以娶你，如今若是推不过去，说不定，真也会娶那什么雪原明珠。就当是为我上次对你不敬的弥补吧。你心中若是不愿，不必听太妃她们的。我可以帮你。”
少年说完，微微挺了挺胸，“无论如何，我也是皇帝！”
他或正处在变声期，蓦然提高音量，嗓子便带出些破音，入耳略显滑稽。但他的表情却是严肃的，微微仰面，眉间带了几分傲色。
姜含元惊讶不已，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皇帝竟会和自己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她回过神来，“多谢陛下。不过——”
“我真的无事！此事无须陛下插手。摄政王做事，自有他的考量。我无妨！”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束戬听完她话，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盯着她。姜含元感到他好像是在探究自己似的，后退了一步。
“陛下有事请去。我也告退了。”
她朝面前这少年躬身，随即再次迈步，却又听到他说，“我知道你是在故作大度！从小到大，女人我见多了，宫里到处都是，哪个不想争宠！那些不争的，不过是争不过罢了。你固然和别的女子大不相同，但你若想抓住我三皇叔的心，总这样，是不行的！你须得做些改变。”
“我不妨和你直言，世上男子，全都喜欢温柔解语的女子，不会喜欢像你这样的！”
姜含元从惊呆里回过神，见面前，少帝神色郑重，最后竟还摆出老气横秋谆谆教导自己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了，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束戬第一次看到她笑，眸光甘洌若泉，一呆，随即耳朵发热，面上腾地一红，强行镇定下来，用他模仿来的最为严肃的语调说道：“此为我之劝告！你听不听，在你自己！算我为前次冒犯的一点弥补罢！”
“我还有事，先去了！”
说完丢下姜含元，大步而去。
上次他应许了赔罪，后来三皇叔却说不用。话既出口，若不兑现，岂非鼠辈，偏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前些日又发生了禁苑的意外之事，他自然知晓真相，大受震动，昨夜得知她今早入宫，趁着今早的间隙，称内急更衣脱身而出，终于堵住人赔了罪，算是了了一件心事。
姜含元看着少帝身影匆匆离去，消失在了宫墙甬道的尽头，摇了摇头，转身也出了宫，回到王府，刚进去，得知了一个令她意外至极的消息。
侍女说，大赫王的女儿，那位琳花王女上门了，此刻人在客堂，庄氏陪着。
姜含元一愣，“她来寻摄政王？没说人不在吗？”
大赫八部归属东北塞外，少有礼教束缚，女子奔放，本也是常事，加上她是王女，既然能被大赫王带来长安，想必平日备受宠爱。她若对束慎徽心有所属，得知昨晚的事，今早跑来寻他，也不算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侍女点头，紧跟着又摇头：“说了！婢子们本也以为她是来拜访殿下的，却没想到她说是为王妃你而来的。她说对王妃慕名已久，就是听说你嫁入了长安，这趟才要跟来的！庄嬷嬷劝不走她，只好伴着，就等王妃你回呢！”
今日奇事实在是一件接了一件。姜含元匆匆去往庆云堂，到了，侍女才说了声“王妃回了”，就听一阵小跑的脚步之声传来，接着，客堂里奔出一个少女，眼前仿佛一亮。
这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皮肤雪白，身段修长，头戴五彩珠冠，一身火红衣裙，足蹬镂花长靴，双眼明汪汪，挺秀的一管小鼻，红唇圆嘟嘟，容貌生得极是甜好。一出来，撞见姜含元，眼睛便落在了她的身上，放出光芒。
“你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长宁女将军？我姓萧，名叫琳花！我早就知道女将军你的大名了！你曾领兵，从狄人手里夺过了青木原！我也从小想和男子一样习武打仗，可是父王不许，我怎么闹都不行。那年我听到消息，就想有朝一日，我若是能见到你面，那该多好！这回我听说将军你做了大魏的摄政王妃，父王正好也来长安，我就求他带我过来。今日见到了将军的面，我太高兴了！”
萧琳花一气冲到姜含元的身边，伸手仿佛想抱她，快碰到的时候，大约是不敢，又停住了，咬了咬唇，继续道，“昨晚我听说父王将我许给摄政王做侧妃，我太高兴了，一夜都未睡好。父王说等正事谈完，他就和摄政王商谈婚期。我巴不得立刻最好！这样我便可以天天和将军你一道了，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虽然我不能帮你打仗，但我会唱歌跳舞！将军你带我在身边，你打仗累了，我唱歌给你听，跳舞给你看，你就不会累了！”
姜含元终于从错愕中回神，见这少女站在面前，睁大眼睛，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一时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时庄氏匆匆追了出来，叫侍女看着人，自己将姜含元请到一旁，连声赔罪，说劝不走，又没法赶人，得罪王妃。
姜含元转头看着不停往这边张望的琳花王女，“无妨，她并无恶意，很是天真烂漫。我很是喜欢。”
庄氏一愣，回头，也望了一眼。
昨夜她就从张宝口中得知了万象殿里发生的事，今早便觉摄政王离开时仿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心里正暗愁，不知这事将会通往何方，没想到今天正主居然自己就登门了。
王妃也不知怎么想的，看她样子，竟好像真的颇是喜欢这个半分规矩也不讲的八部王女？
白天的事情结束。大赫王也出了宫。今夜自有贤王等人设宴待客，无须摄政王再亲自宴宾。
束慎徽独坐文林阁内。
白天，事情进展顺利。大赫王立誓绝不在将来大魏与北狄的冲突中背叛大魏。大魏也诺，倘若八部有难，大魏必会出兵加以保护。
虽然大赫王态度积极，但束慎徽此前也有消息，八部内部其实对是否投向大魏也存有分歧。只是碍于大赫王的威望和他强力的镇压，方促成这趟长安之行。
这其实是必然的。大魏朝只有在接下来的那场对北狄的战事里将其重挫在地，耀武，方能威加四海，八方皆伏。
没有一场战场上的巨大胜利，别的，一切都是空谈。
暮色降临，近掌灯时分，束慎徽也可以出宫回王府了。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接连几夜没睡好觉，现在剩他一个人，他也感到疲乏了。
但他就是不想回。
他揉了揉因为白天而变得发僵的脸，一把推开了面前堆叠着的卷宗，从座上起身，决定先去睡觉。
罢了，睡一觉。别的，明天再说。
老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宝。束慎徽停步，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家听她用吗？”
他此刻实在是累。人累，心好像也累，连“王妃“二字都不想说了。
张宝躬身，飞快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庄嬷嬷打发我入宫来和殿下说一声——”
“家中出事了！”
“何事？”他冷冷问。
难不成是听到自己说要纳侧妃，她今早口是心非，现在便收拾行装要回雁门不成？
“大赫王的女儿萧琳花来了！王妃和她处得极好！奴婢出来之时，王妃领她去了校场，正在教她射箭！”
“庄嬷嬷说，琳花王女派人回去，说今夜她不回驿馆了，竟要和王妃同寝一床！”

第43章
束慎徽愣怔，神色古怪，原地定了片刻，忽然道了声回府，迈步便出文林阁。
他回到王府，问门房，被告知大赫王女仍未离开，再到繁祉院，侍女说王妃领了王女去校场，此刻人还没回。
他径直又去校场。庄氏带着几个侍女捧着茶水果子汗巾等物正候在校场口，见他现了身，急忙来迎。
“王妃还在里头？”束慎徽停了步，淡淡发问。
庄氏颔首，又解释，“实在是王女不肯走，说仰慕王妃已久，跟着不放。又说她平日也有骑射，想让王妃瞧瞧她练得如何。王妃就领她来了此处。”
庄氏活了半辈子，宫里宫外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像今日这种，实是生平头回，说起来，也是一脸的无奈。
束慎徽唔了声，命跟来的人全都散了，抬目望一眼前方，迈步继续朝前走去。
身边无人，他脸色登时阴沉了下去，步伐也越来越快。很快转到靶场，果然，前方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其时暮色深沉，天快黑，借着白日最后的一片残余天光，他看见姜家女儿站在一个红衣少女的身后，手把手地助她拉弓。雕弓渐渐被拉得如同满月，“咻“的一声，箭飞了出去，钉入对面一张百步靶上。
红衣少女奔到靶前，随即发出了一阵惊喜的欢呼之声，口里一边喊着“中了靶心中了靶心”，一边小鸟一般飞回到了她的面前，就差扑进她怀里了。
“我还是头回如此远能射中靶心！将军姐姐，你太厉害了！”少女抱住她的胳膊，雀跃不停。
他看见她带着满面的宠溺笑容，说：“射箭一项，臂力原本至关重要。妹妹你臂力不够，倒也不必强求，多练技巧，苦功到了，将来也是能做到百步穿杨。”
少女不住点头，双眼亮晶晶望着，满脸的崇拜之色。
她望天色，收起弓箭，“晚了。这边差不多了，回吧。”
少女立刻抢着帮她收拾，“将军姐姐，这趟来长安之前，我当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我竟能如此幸运！”
“此话怎讲？”她信口般地接了一句。
少女仿佛被勾出了心事，面上笑容渐渐消失，垂首立在原地，不动了。
她便上去，柔声问：“你怎么了？”
少女慢慢抬头，“将军姐姐，我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是八部白水部王的女儿。就在几个月前，她被她的父亲嫁给了另个部王。那人白发苍苍，年纪大得能做她祖父。她不愿意，可是没有办法。我去找我父王，求父王帮她，父王也不管，还不许我管。嫁的那天，我是看着她哭着被送走的。我心里很难过。我的父王爱我，给我最好的东西，可是我知道，将来有一日，他也会把我嫁给一个他认为需要嫁的人。这就是我们的命……”
束慎徽是半分同情心也无，只看着姜女上前，将人搂进了怀里，怜惜似地轻轻拍她后背，仿佛是在安慰。
少女在她肩上伏了片刻，很快，抬起头，抹了抹眼睛，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变得重新欢快。
“这下好了！我没想到，父王突然将我许给摄政大王！往后我竟能和将军姐姐你一起了！我真的做梦都要笑出来！摄政大王既然不在，晚上我就不回了。我想和将军姐姐你一道睡，好不好？”
少女拽了她的衣袖，又开始撒娇。
她仿若沉吟，竟没当场拒绝。
这算什么？当他死了吗。
束慎徽忍了又忍，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觉自己额上血管都在突突地跳，正要现身打破，忽然听到王女又问，“对了，将军姐姐，摄政大王何时可以回来你知道吗。我也想问问他，他何时给我父王答复，娶我。最好趁我父王在，这几日就尽快，如此我便不用回了。”
束慎徽正要上去，突然听到这话，一个激灵，不进反退，不慎，足下却踩了地上的石子，发出一道轻微异响。
姜含元回头，目光投来。
束慎徽知是被她觉察了。
他的脸色阴沉，乌霾密布，双手背后，迈着方步，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姜含元的面前。两道目光，冷冷扫了一眼还扯着她衣袖的王女，开了口：“这位便是大赫王女？怎的带她来了此处？我王府何来如此的待客之道？传出去了，叫人以为是我王府的轻慢。”
萧琳花吓了一大跳。
这突然走出来的男子，很是年轻，一张白面，生得也算是漂亮的，但脸色却阴沉沉的，极是吓人，两道目光扫过自己之时，威严逼人，有如霜剑加身。等他开了口，语气更是凶恶。便宛如平地里冒出来一个凶神，她何曾遇到过如此之人，听他的话，仿佛竟然就是大魏的摄政王。不禁又惊又怯，连见礼也不敢，讪讪地松开了扯住女将军衣袖的手，足下悄移，慢慢躲到她的身后，一声不吭。
姜含元看了眼萧琳花，知小姑娘是被他吓住了。
其实不说她了，便是姜含元自己也觉莫名。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难看之模样，开口三连问，一副责备自己的嘴脸。
外人在侧，她不欲落了他的脸，只道：“殿下回了？殿下怕是有所误会。王女登门拜访，恰她也知骑射，我便领她来此切磋一二。”说完转向躲在自己身后的王女，微笑道，“莫怕，这位便是摄政王。”
萧琳花硬着头皮从她身后出来，朝着对面男子行了个礼，他冷眼看着，面无表情，萧琳花愈发惶恐，看一眼身旁的女将军，勉强鼓足了勇气，声若蚊蚋地道：“大王若是应许了我父王的提亲……我……我将来定会好好做大王的侧妃……”
束慎徽目光从姜含元的脸上掠过，她转了脸，没看他。
他回头，叫了一声人。距离略远，方才他又将人都留在了校场口，无人应当。
“来人！”他蓦地提高音量，喝了一声。
萧琳花打了个哆嗦。庄氏等人这回听到了，觉他语带愠意，急急忙忙上来。
“将王女送回馆舍！”他冷冷道。庄氏不敢多问，走上前去，“请王女随我来。”
萧琳花看了眼姜含元，眼睛泛红，眼角噙泪，已是快要哭了，连句告退的话也不敢说了，低头跟着姜氏迈步而去。
姜含元实是看不下，在对面那两道目光的盯视中，走上去，轻轻握住她手，微笑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萧琳花如释重负，慌忙点头，紧紧傍着人，头也不敢回，逃也似地出了校场，终于感觉到那个摄政王看不到自己了，犹是心有余悸，小声道：“将军姐姐，大王是否厌我……我……我有些怕他……我……”
她本想说，我不想做他侧妃了，能不能不做侧妃跟你，话起个头，自己也知不妥，又吞了回去。
姜含元只道她是被吓狠了，说话都语无伦次，再次安慰：“莫怕。他一贯如此。人是好的。”
萧琳花却打死也不信，心事重重地被送出了王府，登车落荒而逃。姜含元目送王女离去，转身入内，庄氏说摄政王在房内等她。她进了。
他也没坐，就站在内室榻前的灯案之侧，依然沉着脸，见她来了，也不说话。
姜含元不懂他。
今早说要纳妃的人是他，今晚莫名回来发脾气的也是他。
她方才忍着的脾气也压不下了，“你何意？方才若非当着外人之面，你看我会不会理你！”
她实在不想再见到他的脸，说完，转身便要出去。
“站住！”伴着低喝之声，束慎徽慢慢踱步，转到了她的面前。
“我竟不知你还如此怜香惜玉。实在是甘拜下风。”
他神色里的怒气已经消失不见，神色讥嘲。
姜含元瞥他一眼，“殿下你是又喝醉了酒？莫忘了你今早说的话。萧家女孩怎么了。你发如此脾气，未免有失风度。”
他恍若未闻，神色不动，继续端详了她片刻，幽幽冷声，“我瞧你很是快活？”
“殿下你看错了。”
他盯着她继续看，再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起，不许和她往来。她若再来，说你不在！”
姜含元听他这话讲出来越发蛮横了，不想再和他多说，迈步便走，冷不防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发力一拽，她没提防，被他扯了回来，一头扑向他，面对着面，脸颊蹭过了他身上浆得糙硬的朝服的圆领，刮得略微刺痛，最后压在了他一侧的脖颈和脸面之上。
男子的皮肤温凉，落在她面上的呼吸却很热。这凉中夹着热的气息仿佛是活的，沿着她和他相贴的皮肤，迅速蔓延过她的颈子，往下钻进了她衣衫的领里。她这才惊觉，自己满怀地扑向了他的胸膛，身体和他也正贴压在了一起。
她一僵，只觉自己衣衫下的整片胸脯上的肌肤都似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疙瘩，心跳随之微快，恐被他觉察，人急忙往后仰去，想要挣脱。他却赌气似的，硬是不放，那手也是有几分力气在的，她一时也没法摆脱，便如此，二人皆是闷声不语，一个要挣出来，一个不放，纠缠间，脚绊了一下，一道撞上了灯案。
咣当一声，那架落地的银烛台子吃不住力，整排地倾倒在地，上面燃着的明烛灭了，内室里顿时暗了下去。
黑暗仿佛能令人的体感变得愈发敏锐。此时她清楚地觉到他的身体已是有了异样。他似也意识到了，慢慢地，停了下来，但箍着她臂和一段身子的手却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二人便在这骤然降临到了头上的昏黑里一动不动。身畔男子的鼻息异常得粗，一下下，好似扑向她的耳面。忽然，她觉得他的脸朝她压了过来。
“早上我那是被你气的，你当真不知？”
昏黑里，伴着一缕温热的呼吸，他附唇到了她耳畔，带着几分喑哑的熟悉的嗓音，也跟着在她耳边低低地响了起来。
心咚咚地捶着姜含元的胸脯。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是被她气的？
“你何意？”她实在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低声问他，气息不定。
“罢了，当我没说！”
“你以为我何人？谁来了我都会娶？”黑暗里，她听到他又冷哼了一声。
姜含元颇有无所适从之感。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但又好像更加迷糊了。
她实在不明白，人怎会喜怒无常到如此的地步。
正几分茫然间，外间发出了一道叩门声，接着，庄氏那带了几分迟疑的声音传入耳中：“殿下？王妃？”
想是方才撞翻灯架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外面的人。
姜含元没有开口，他也未应声。
“殿下，王妃？可是出了什么事？”
庄氏等了片刻，始终没听到应答，又怎知里面情景，以为出了别的意外，不安起来，再次叩了叩门，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快撒手。”他还箍她腰身没放，姜含元一时也顾不得别的了，暗咬齿根，低声命令。
他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松手，终于放开了她。
姜含元定了定神，朝外应了声无事，随即蹲下，摸着寻到了掉落在脚边地上的灯引，重新燃了一盏灯火。悄悄抬眼，见他已背过身去了，随即快步入了浴房。
她大约猜到他在做什么。装不知，自然也不放庄氏等人进来，自己将那倾覆了的灯架扶起，再将灯火重新一一燃亮，片刻后，听到身后脚步声起，转头。
他出来了，神色已是恢复如常，用带着些微冷淡的口气说：“今夜回来，是要告诉你一声，过几日皇宫校场举行六军春赛。照往年的规矩，除了陛下，太后等人亦会莅临，为六军助威，到时你同去。”
他迈步朝外走去，“我另有事，晚上宿在宫中。你自己歇了吧。”
他在姜含元的注目中，出了屋，来得突然，去得也是突然。

第44章
束慎徽大步朝外而去。
张宝在后急急地追着，左右为难，眼看他就要出门了，问：“殿下，奴婢是该——”
“留下，跟她！”束慎徽低低地喝了一声。
他今夜是骑马回来的，很快，近身侍从便将他的马牵了过来。他上了马，出去十数丈远，快要拐过王府大门前的街角之时，微微回头，往后望了一眼。
那扇门已在他的身后合上了。
自然了，没有谁会追出来留他。王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习惯了他如今夜这般匆匆地回，又匆匆地走。他总有做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随时随地，哪怕半夜三更被唤起身出府也是见惯不怪的。
他的心情沉了下去，一种被人遗忘了抛弃似的无地可去般的失落。方才对着她时的那占了上风般的高亢之感，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略微怔忪，手指不觉地松了马缰。坐骑误解，缓停了马蹄。他任坐骑带着，停在了街角。几名近卫也静静地等在了他的身后。
远处的天边忽然发出一阵闷雷之声，头顶若有巨大的滚岩，隆隆地滚了过去。
近邻宅邸，皆是富贵豪门，天黑后，此处街巷本就车马稀少，远处只走着几名不知哪家出来的奴仆，怕淋到了夜雨，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匆匆奔走。身边很快空荡荡了，漆黑的夜空之中，又飘来了一阵不知是哪家高墙也藏不住的宴乐丝竹声，有歌姬的婉转喉音丝丝缕缕，线般夹杂在其间，欢声笑语，若远若近，撩人心弦。
又一道轰轰的闷雷滚过头顶，地面卷起一阵挟了潮意的夜风。坐骑收不到主人的命令，不安地点着前蹄。
带着春寒的一滴长安夜雨，倏然从头顶落下，砸在了他的额上。他仿佛听到了水点在他眉间碎裂溅开的声音。
束慎徽策马，最后朝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去了。
这个时间，宫门已是闭锁，他从他夜间惯常出入的一道便门入内，待进到文林阁时，人已被这场骤然袭来的春夜寒雨淋得成了落汤鸡。老太监急忙服侍他更衣。安顿了下来，他先前归家前的那种疲乏之感再次袭来。不想做事情。他进了那处平日用作寝息的内殿，倒头便睡了下去。他知自己急切需要休息了。但是闭了眼，睡意却是迟迟不来。这令他深感郁躁。最后他起了身，出来，燃灯，开始审阅奏章。
上回太庙训话过后，他明显地感到了发生在束戬身上的变化。朝会内外，少帝明显比从前上心，涉及答对和朝政的处理也大有进步。这令他颇感欣慰。
自那回后，束慎徽也刻意将更多的事单独交给少帝处置，待少帝敲定了对策，他再予以核阅，若妥，便过，不妥，再详解给少帝。如此一来，他需看顾的事情非但没有减少，其实更多了，相当于同一件事要过两遍。不过，这只是暂时的额外负担，相信以束戬的聪明，只要都像如今这样，端正态度，他真正能够独立担负朝政的那一日，便也不远了。
束慎徽打起精神伏案到了深夜，终于，待那倦乏之感再次袭来，头也仿佛略感沉重，再去睡了下去。
这一回他躺下去，应是乏到了极致，果然未再有多周折，很快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他见到了梦景，一个青春少年，纵马驰骋边塞。天地广袤，乌云压城，威严而沉重的军角声，回荡在了满天的秋色里，烈烈西风，卷动旗纛，将士身上的战甲，在乌云下，闪着青白色的剑锋般的冷芒。
就是在这古老的燕赵雄关，李牧斩杀了十万匈奴铁骑，汉高祖白登被困，卫霍北出，封狼居胥，还有昭君屈辱出塞，班姬被迎归汉……
然而，热血沸腾过后，那些古来之雄主，今都安在？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寂寞卧于青山，供后来之人一杯浊酒空凭吊……
梦景一转，他又仿佛置身在了火炉里，周身滚热。他挣了片刻，渐渐发现，原来不是火炉，他是在一汪温泉水里。热烘烘的暖水包涌了他，波动荡漾，他看见他的对面，那一片白雾蒸腾的水里，徐徐升出一名女子。她的脸容被澹雾遮挡，模模糊糊，他看不清楚，更想不出她会是谁人。他只觉自己被这梦里的女子吸引了，盼和她行那巫山云雨，两相欢好。他情不自禁朝她走去，水却阻了他的步足，他没到近前，女子继续升腾，消失在了白茫茫的一片水汽之中……
束慎徽是被耳边响起的一阵皇宫里的似远又近的晨间钟鼓声惊醒的。醒来的时候，那梦景仿佛还未断裂，他在费力地思索着女子是为何人，心若存了几分懊恼。但是梦里的他，心思却又钝缓凝涩，全然无法转动。醒来，他只感到疲倦酸软，头痛欲裂，身体更是肿胀异常，隐然若有痛楚之感，叫人极是不适。
他睁开眼睛，眼帘内扑入了一片微白的晨曦。
这个时间，他应当早就已经伴着少帝在听政了！他霍然完全惊醒，人从那残梦里脱离出来，倏地翻身坐去，呼李祥春，“怎不叫醒我？”语带责备。
老太监疾步入内，见他在寻衣裳，急忙提醒：“殿下，今早无朝议，只定了辰时，和几名大臣会面。此刻时辰未到。殿下昨夜寝迟，老奴便未叫唤。”
束慎徽想了起来。今早只叫了几人，议他接下来南巡离去之后京中的事务安排。
他慢慢坐了回去，扯被胡乱掩住身体耻处，拂了拂手。李祥春退了出去。
他独自在静悄的内室里再坐了片刻，驱尽了残梦，看着时辰也差不多，恐人都已在等，打起精神，起身洗漱更衣。
这趟南巡事关朝廷大计，来回至少是要几个月的，事务繁杂。一个上午过去，不过是定下了谁人留京伴驾，谁人随他。
他看了出来，少帝坐听，目光闪闪，不住地看向自己，几次欲言又止，显然极想和他同行。束慎徽准备好了少帝开口。他是不会点头的。不过，叫他略感意外的是，少帝最后竟也忍了下去，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后来，神色有些怏怏而已。
粗粗商议完毕，已是近午。大臣退了出去，束慎徽也从议事的宣政殿西殿出来，送少帝回宫。见他低头走路，无精打采，便解释：“陛下，朝廷不能同时出走陛下与臣二人，南巡也并非游山玩水，而是出于北伐大计的考虑。”
除了这两点，这也是一个考验他单独执政的机会。当然，这个束慎徽没有明讲。
束戬抬头说道：“我知道。农乃天下之本，粮草不继，何以北伐。我会守好朝廷的，只是这趟又要辛苦三皇叔了。你快回府休息吧，不用送我。”
束慎徽闻言，倍加欣慰，再送几步，和少帝分开，转回到了文林阁。
早上议事不觉，此刻松弛了下来，他又觉微微头痛，额角似有一根暗线在扯动，只以为是昨夜乱梦，人过于疲乏所致，也未在意。草草用了午食，又照平日习惯，伏案做事，整理备忘。正忙碌着，说永泰公主入了宫，求见于他。
束慎徽让李祥春带她进来。因她如若亲姊，二人关系亲近，便没那么多的讲究，继续坐于案后，听到脚步声起，方抬头，见她进了。
他正要放下笔去迎人，永泰公主已风风火火快步走到他的案前，开口便说：“三郎！我昨日府里事忙，晚上才听到消息！外面都说你就要纳那个什么八部王女做侧妃了？还说王女昨日在你家盘桓了大半日？这叫什么事？你是要给长宁妹妹好看不成？若非驸马压住，死活不放我出来，我昨晚就要来找你了！你真要纳人做侧妃？上月长宁妹妹意外遇险，是你非要亲自下水寻人的，驸马拦都拦不住，他撒手慢了些，你竟就翻脸，踹了他满满一脚，回家胸前都乌青了一片！我都没这么打过他！我还道你真有几分看重她的。这才转个头，你就要纳侧妃了？我可真是看不懂你了。”
公主爆仗点着了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束慎徽被她吵得只觉愈发头疼，苦笑，随口道，”阿姐，你瞧我是还能再应付别的女子的样子？”
公主这才仔细看他一眼，觉他面色白里发青，果然仿佛精气不足的模样，看着和往日不大相同，顿时又关心了起来，“三郎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束慎徽醒神，立刻笑着道无事，“只是昨夜睡少了”，说完，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公主知他向来是今日事今日毕的，心疼劝了几句，又转回到了方才的事上，“先前你娶长宁妹妹，我知道你是为朝廷计。这回你可别说，你又是为了朝廷？”
束慎徽正色道，“阿姐你误会了。没有的事。前夜之所以没有当场拒绝，是场合不宜。赫王来投我大魏，固然是要给几分颜面，但也没到需我和他联姻的地步。今日贤王领赫王周游四处，寻到合适机会，会替我推了的。”
永泰公主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就好！起先吓我一跳，昨晚我都没睡好觉。今早本想先去找长宁妹妹，又怕她难过，就寻到了你这里。三郎我告诉你，世上少有女子会真大度到无视自家男人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你想想你自己便就知道了。你会容许长宁妹妹和别的男子私相往来？她虽是将军，飒爽不同于寻常人，但她也是女子。你若真纳侧妃，阿姐不信她全然不会在意，除非她就没打算和你一道过长久日子。但凡是有一点点的上心，也不会乐意家里再进来别的人！”
公主这话，倒叫束慎徽想到她无知无觉的模样，不但如此，昨日还和那个王女姐妹相称，最后，竟然还因自己态度不善，反过来责怪他吓到了人？
他当初娶她，固然是另有所谋，但也当真是做好了和她共处一生的准备。
只是在她，如今是看得彻底明白了。她就没有长久夫妻的打算。
他忽然有了一种反是自己遭她利用的感觉。
心里犹如横生一根暗刺，渐渐走了神。
“对了，那你有无告诉她你无意再纳侧妃的打算？”
耳边又传来公主的关心问话之声。
他随口唔了一声。
告诉她如何，不告又如何。她会在意？
想来不过就是在等将来北伐成功，自己于她再无可利用之处，那时她便翻脸不再认人，丢下他，和别人尽情快活去了。
难怪了，先是温婠，再是如今的王女，她都一副巴不得自己接过来的模样。
该当成全这个本就和他素昧平生的姜家女儿，还是不能叫她如意才好？
他的心里愈发气闷，头也疼得愈发厉害。额内本来还只是像有一根线在扯，此刻如同有把锤子在敲，额筋突突地跳了起来。
“三郎！你到底怎么了？真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公主终于觉察到了他恍惚的模样，不放心，走了过来，探手要摸他的额头。
束慎徽侧身避开了公主的手，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当真无妨。只是南巡在即，最近好些事情压在案头亟待处理，方才我在想事。”
公主看一眼他案头堆积着的各种奏折和卷案，“罢了罢了，你二人无事就好。只是你也不要只顾朝事，一味冷落了她。长宁妹妹不爱说话，但我看她是个心软之人。你对她好，她也会记你的好。你若实在是不得空，那就记得多说些好话，哄她高兴。没有女子不爱听好话的。”
束慎徽嗯嗯地随口应着。公主见他心不在焉的一副样子，知他事忙，既然只是空担心一场，自己也就没事了，于是告退。
束慎徽起身送她出了文林阁，立于阶上，等她身影远去，转身入内。
转眼两日过去，明日便是春赛。摄政王实在是忙，竟被事务缠住，连着两天没回王府。
又一个日暮天黑，文林阁里灯火通明，飘出来一缕煎煮散发出来的药味。
候着药汤出来的空，老太监吩咐小侍盯紧炉子，自己轻手轻脚地入内。
摄政王穿一身便服，坐于案后，手握奏章，一目十行，正在看着。
“殿下，张宝来了，问殿下今夜是否回去？”老太监轻声说道。
他起先未答，稍顷，问：“谁差他来的？”
“说是庄嬷嬷。”
“说我事忙，不回了。明早再去接她入宫吧。”他淡淡地道。
老太监应了是，待要出，看一眼面前的身影，迟疑了下，又道：“殿下，莫若老奴也顺带告诉张宝一声，叫他回去和庄嬷嬷道一句，就说殿下你是前夜淋了雨，人有些不适，懒怠动，这才没回。免得庄嬷嬷凭空记挂？”
摄政王恍若未闻，一言未发，继续低头翻着手里的奏章。
老太监再等片刻，躬身，退了出来。
“爹爹，殿下今夜回吗？”张宝问。
“你回去告诉庄嬷嬷，殿下前夜淋了雨，有些烧了起来，今夜便就不回了，免得又吹风。他明早再回去接王妃。”
张宝呀了一声，急急忙忙出了宫，赶回王府，一口气地跑了进去，找到正在等他的庄氏，喘着气道，“庄嬷嬷！不好了！殿下淋了大雨，发了个大烧！我过去，满鼻子就闻到浓浓的苦药味！也不知人怎样了，怕是都要晕厥了，还说明早要亲自回来接王妃哩！”
前夜摄政王夫妇房中发出异响，仿佛猛力之下，撞翻大件，庄氏当时听得清楚，接着王妃应说无事，再接着，摄政王便走了，有些不快的样子。这两日他没再回来。庄氏实在不放心，又不好在王妃面前提及，所以今夜悄悄让张宝去问一声。闻言吃惊，更是担心，匆匆忙忙入了繁祉院的寝堂。
姜含元带着几名侍女，正在收拾行装。
等到明日六军春赛结束，赫王一行人便也将离开长安回往八部。接下来很快，就是束慎徽先前说的南巡了。
小姑娘那日被他吓住，这两日没再来寻她。她无事，晚上便提早收拾下东西。
属于她的需要带走的东西倒也不多。
当初婚嫁突然，时间又紧，姜祖望毫无准备，能给女儿置的嫁妆有限，内府赐了大半。本就不是她的，如同物归原主。她需要带走的，主要是士兵家人付托的东西，以及……
她在箱底，翻到了一把短刀。镶着古老宝石的刀鞘在明光里发出耀目的光芒。
她注视了片刻，伸手，第一次试探般地，拿起了这把以聘礼而赠她的宝刀。上手沉坠。她一手托着刀鞘，另手握住刀柄，慢慢地，一寸寸地，将刀从刀鞘里抽出，刀身的锋芒，烁动着凛冽的白芒。抽到一半，她听到身后传来叫自己的声音，是庄氏进来了。
唰的一下，她归刀入鞘，放回在了箱底。
此物也不属于她。不能带走。
她转过身，见庄氏匆匆到了近前，神色焦急地说：“王妃，方才张宝去了趟文林阁，才知殿下前夜淋雨，发了高烧晕厥。他那个性子，王妃也是知道的，我怕他还只顾着事情！我入宫不便，恳请王妃这就过去看看，叫他无论如何也先要养好病，千万不能硬撑！”
“全怪我！前夜殿下走了没多久，天便打雷落雨，我分明想到过殿下未携雨具，却也没有赶出去送上。这倒春寒的雨，最容易招病，是我的疏忽……”
姜含元也是吃了一惊。
实话说，淋个冷雨这种事，对她而言，实在如同家常便饭，绝不至于落病。
但换成是他……
这种锦衣玉食堆里养大的富贵人，便就难讲了。又见庄氏极是自责，眼角都红了，安慰她：“嬷嬷不必自责。我这就入宫去看下。叫殿下务必好好休息，他明日还有事。”
庄氏连声道谢，拭了拭眼角，又道，“我尽快备个食盒，劳烦王妃一并带去，看殿下能吃多少，便吃多少。”说完转身匆匆去了。
姜含元换了身出去的衣裳，等了片刻，庄氏就带了食盒来。说准备得匆忙，除了几样小点心和配菜，就只一盅鸳鸯粥，照他喜甜的口味，稍稍添了两勺蜂蜜。
姜含元接了，跟着张宝在王府侍卫的护送下去了皇宫。也是从便门进去，赶到了文林阁。
这是她第一来到这处他平常待得最多的地方。位于皇宫的一道宫墙内，近旁是东西朝堂还有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待制院和史馆等处，是百官日常办公的所在。一个小侍进去通报，很快，姜含元看见李祥春匆匆赶了出来，躬身向她见礼，引她入内，一直到了内室。
“殿下就在里头。”老太监替她张开了一道隔门。
内里是间方室，设了床榻。应是用作卧寝之用，故地方不大。此刻火烛通明，她看见他穿着常服，人斜靠在榻上，正在看着手里的奏折。榻旁的一张矮几之上，另外还堆了些折子，笔墨齐备，看着是在榻上做事了。
“殿下，王妃来了。”老太监说。
他神色如常，看她一眼，随即收目，口里道，“不是说了，明早回去接你吗，来此何事。”他的嗓音带着些嘶哑，说完，继续看手里的奏折。
姜含元放下食盒，转头问李祥春，“李公公，殿下如此几日了？”
“前夜来时淋了个湿透，昨日便就烧了起来，殿下不叫人知道，今日才唤了太医来，方才喝了药。”
“摄政王手头的折子，推个一两天，朝廷是否会乱？”
李祥春一怔，看一眼摄政王的脸色，迟疑了下，“禀王妃……老奴不知……不过想来应当……”老太监停了下来。
姜含元点了点头，“那就是不会。”走上去，将束慎徽手中正在看的折子抽出，连同榻上的那些全部收了，指着道：“李公公，都拿出去吧。”
老太监再瞧一眼摄政王。他倒也没有出声阻止，只将自己慢慢地靠在了床头上，脸色微微沉了下去。他急忙应是，唤来张宝，照王妃的话，一股脑儿都捧了出去。
等奏折都被拿走了，姜含元再问老太监：“殿下晚上吃了吗？”
“喝了药，便就吃不下去，只吃了几口。”
“不过，昨日起，本就胃口不振，总共也没吃多少。”老太监又补一句。
姜含元打开食盒，将带来的吃食一一取出，摆在方才腾出来的空案上，解了保暖的锦障，最后抽箸，双手奉上：“殿下吃吧。是庄嬷嬷为你准备的，说是特意照了你的口味做的，还是暖的。就算没胃口，好歹也吃上几口。”
他一言不发，依然沉面，没接。
姜含元等片刻，耐心就用光了，微微蹙眉：“原来殿下今夜急急叫我来，就是让我看你如何带病做事吗？”
“怎的，你是觉着不日便可出京，这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仿佛一呛，随即寒着声，轻轻叱了一句。
奇怪的是，那语气听着，却又仿佛不是真的动了怒。
张宝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方才就已被王妃强收奏折的一幕给惊到了，此刻站在李祥春的身后，微微张嘴。
李祥春无声无息退了出去，朝他使了个眼色。张宝回神，忙也跟了出来。老太监轻轻落下帷帐，阖了门，叫还在外头候着的人都散了。摄政王今夜做事，到此为止。

第45章
姜含元又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束慎徽了。
初初她识他，是去年秋的护国寺里，他在兰太后寿诞的佛礼上，绞杀他的叔父高王，接着，他话别了偶遇的温家女儿。
那个时候，她眼中的他，心机深沉，手段狠绝，集家国天下于一身，却也有他逃不开的因这至尊高位而加给他的枷锁。为此，他绝断私情，以身许国。这又给他添了一丝悲情的味道。
接着新婚见面，他又展现出了他温文尔雅、教养高贵的一面。和他相比，姜含元觉得自己就是一头野马。他待她的种种，不能说不好。然而，他越是表现得看重她，处处委屈了他自己，仿佛真的想要和她白头偕老，她反而越觉其人伪装，终日在和自己虚与委蛇。
他的面上总是带着笑，仿佛不会生气。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再想到他娶自己的目的和放弃了的私情，她一度甚至还有些可怜起他。
然而，渐渐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觉得，此人私下对着她时，已是跳出了他当初留给她的那些印象。
好似一尊原本裹着体面仪物的神像，从高处轰然倒塌，碎裂了一地，救都救不起来了。他实际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喜怒无常之徒，有些举止是她无法理解的。从前她生活的周围，全部都是男人，各色各样。生疏而沉默的父亲，稳重而忠心的樊敬，莽直而勇武的杨虎，智慧而高远的无生……但她从没有遇到过如此一个男人，令她无所适从。
几天前萧琳花那事就当过去了，今夜她听说他淋雨发烧，人还晕厥了，当时虽是庄氏开的口，希望她来一趟，实际她心里也是放不下的，有点着急，很愿意来看他。无论如何，毕竟是在同一屋檐下处了这么些时日，多多少少，算是有些交情在了。
她没想到，他又摆出如此一副高傲之姿态。
事实上，她固然是希望能早日回去的，但也没到他说的那样的地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再和他处下去了。心里烦躁郁闷，看见他就来气。恨不得今晚立刻就走掉了。
“罢了。”
姜含元冷下了脸，“殿下不欲见我，我便回了。只是这些带来的，都是庄嬷嬷备的，殿下倒也不必迁怒，自己看着吧，能吃就吃些，免得糟践了一番心意。”
她转身便走，到了槅门前，听到他道：“等一下。”
姜含元回过头，他已是不复片刻前的冷态，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胡乱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我是头疼得厉害，胡乱说话，你勿怪。”
她进来时，他人虽躺在榻上，却没她原本想象中的病弱之态。此刻再看，果然，发现他的脸孔雪白，眼圈淡青，说话的声音低下去后，呼吸声便显得粗重了许多。不但如此，面上满满都是疲乏之色。
姜含元的心软了下去。
一来他病着，二来都赔了情，她自然也不和他一般见识了，走回来说：“我方才也不是不让你做事，只是既然病了，那就好好休息。庄嬷嬷说你人晕厥了过去。当真如此严重？”
他一顿，呃了声，“……白天……白天仿佛是曾晕了一回……”再一顿，“我头真是痛得厉害，人也难受！所以方才心情不好。不信，你摸摸。”说着，倾身朝她靠了些过来。
姜含元抬手碰了碰他额，果然，摸到几分温温的烫手之感。
“那你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明早还有大事。”她收了手，说道。说完，发现他还是不动，就那样垂着双手，双目看着自己，不解：“你还不吃？庄嬷嬷说，粥里特意照你口味添了些蜂蜜。再不吃，就冷了。”
他不再作声，自己取了，开始吃东西。不过只吃了几口，就放了下去。
“怎么了？”
“没胃口。手也酸软，方才握笔，都握不稳了。”他摇了摇头，靠回到床头，解释道。
他就没吃两口，方才老太监也说他这两天不吃东西。
姜含元有些看不下去他这斯斯文文的姿态，一把端起了他放下的粥。
“殿下你这样不行！本来就没力气了，吃不下也要尽量吃！否则怎么好得起来！”说着取来调羹，舀了满满一大勺的甜粥，径直送到他的嘴边。
“快吃！”
她的语气已是带了几分命令式的口吻。
他看她一眼，张嘴，默默吃了。姜含元心想光吃粥哪来的力气，夹了只鸡丝春饼，“这个你也吃掉。”他又吃了。她再喂他一口粥，夹一块松仁酥皮糕，“还有这个，殿下也吃吃看。晚上我也吃过的，味道很好。”
姜含元忙了一阵，连哄带强制，总算迫他吃完了一碗粥，其余带来的几样食物，七七八八多少也都吃了些，看看差不多了，这才结束她这平生第一次的伺候人吃饭的经历，收了食盒，叫李祥春他们进来服侍他漱口洗手。老太监看见他吃了不少，面露微微喜色，感激地看了眼王妃，忙带着人收拾。姜含元等了片刻，见差不多了，说：“我便回了，殿下好好休息。明早不必特意回来接我，我自己来。”
“晚上你睡这里，不必出去了。也不早，回去还有些路。”
姜含元没想到他会开口留自己，一怔，人立在榻前，尚在迟疑着，手腕一热，他竟已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臂腕，拉了她一下。她跌坐到了榻沿之上。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他跟着靠向了她，脸从后凑到她一侧的耳边，唇挨着她耳垂，低低地问了一句。
身后这人如此情状，莫名令姜含元感到了一缕暧昧似的亲昵。她暗暗耳热，慌忙偏了下头，躲开身后那张凑过来的脸，又飞快地看了眼还在跟前收拾着东西的李祥春等人，急忙起身要站起来。他却暗握她腕不放，隐隐似还加了几分力道。姜含元愈发坐立不安，又不好当着人甩他，勉强忍着。幸好老太监几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很快收完东西，走了出去，又带上了槅门。
人一走，姜含元立刻发力，一把推开身后那靠上来的男子。
“殿下你作甚？他们都在跟前！”
他坐不住，被推得直接仰翻了过去，却没起身，顺势歪靠在了床头上，说，“他们在跟前怎么了？你是我王妃，我握一下你手，也是不行？”
他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姜含元却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不对。
“我走了。”她意欲结束对话。
“你晚上要是不留下来，我就再去做事！”他应了一句。
姜含元差点被他气笑。怎会像个无赖子，竟拿这个来威胁她？
“我看殿下你其实并无大碍。你也不是三岁小儿。自己看着办吧。”
她拿起进来时脱下的斗篷，迈步要走。
“回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最近我真的很累，你陪我睡一会儿吧。”她听到他又轻声说道。
“真的就是睡觉，没有别的。”
她慢慢地回过头，看见他已往里挪了进去，给她让出了空位。
他靠在床头，默默地望了过来。
耳边变得寂静无声。姜含元感到自己的心又慢慢地软了下去。
对着如此一个安静而温柔的人，她怎么能够拒绝他提出的如此一个简单的要求。
她终于如他所言，解发脱衣，傍着他躺了下去。
他笑着靠了过来，替她拉了拉被，随即和她并头一道，躺在了枕上。
姜含元以为他或许还会和自己说些什么，没想到他闭上眼后，很快，姜含元便听到他发出了均匀而沉凝的呼吸之声。
他竟真的这么快便沉沉而眠，睡着了。
姜含元略感意外。心却随了他的入眠，不知为何，忽然也变得安稳了下来。
她听着枕畔男子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一时浑然不知到底是几更天了。窗牖外依然漆黑，耳边万籁俱寂，静得仿佛不似人间。
床榻旁的银槃灯上对燃双烛，一支已然烧尽，另只还剩短短不到一寸。
她知道了，或该是四更天，正是夜梦最浓的好睡时分。
昨夜入睡得早，这一觉不算短了，她睡得绵长而深沉。
她慢慢地转过脸，望向枕畔之人。
夜烛的余光从床头的方向照来，宛如一片昏黄的月光，静静地投在了他饱满的额上。他是微微偏脸向着她的，闭着眼，依然沉沉而眠。呼吸声听起来比刚入睡时更加的平缓。
他的烧，应当已经消退了。
她静静凝望着身畔这男子的一副沉静而英俊的睡颜，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地想起了许多年前，边塞秋日晨空下的那张飞扬的爱笑的少年脸容。
他就是那个曾经的少年。纵然时隔了多年，这一刻，她也能在他的眉眼和面容的轮廓上，轻易地找到那些和她记忆里的重复的样子。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许久。
或是这夜色太过迷离，而这张脸生得太入她的眼了，她竟发了一阵昏。她清楚地知道，他也再不可能是昔日的那位少年了，便如她一样，她也再不可能会是昔日的那个“小兵”，但是在她的心腑里，依然还是缓缓地涌出了一阵潮水无声暗涨般的微微酸胀之感。
曾经有几年的时间，那个晴朗的秋日霜晨和那片霜晓天里的含笑的少年的脸，会重复地出现在她原本只有血和死亡的梦景里。那是她连人生初潮也无人教导的懵懂而又贫瘠荒芜的整个少女光阴里的唯一一抹亮色。再后来，她真正地长大了，再也无须这虚幻梦景的陪伴，她将旧事埋掉，更多的事情占满了她的心，她再也不会想起自己的那段旧日时光了。
然而就在今夜，这一刻，她却被一种陌生而温柔的来自心底深处的感情驱动着，忽然间，极想触碰一下这张从她少女时便落入了她心间的旧日人的脸。
她情不自禁，终于，抬起了她的手，朝着枕边人的脸慢慢地探了过去，一寸寸地靠近。当她的指终于快要触到他的面庞之时，又停了下来。
床头烛火昏残，却依然清楚地映明了她的手。
这是一只布着各种伤痕和刀茧的手。这些伤痕和茧，记录了她经历过的每一场训练和战事，也陪伴着她从一个步卒变成了今日的长宁将军。平常她固然不会以此为荣。但她也从未在意过这些细处。她不觉得有任何需要在意的地方。在她看来，这就是从军的正常结果。
但是，今夜这种时刻，当她的手和他的面容靠近，就要碰触到一起之时，她才忽然发觉，她的手和这张几乎寻不出任何瑕疵的玉净似的脸容，对比竟是如此的分明。
姜含元念头顿消，回了神，正待收手，忽然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跟着，人也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他未睁眸，但她明白了，他已是醒了！
她感到自己在这瞬间，心口跳得仿佛就要撞破了胸脯似的。
“殿下你醒了？我也方醒来。是想再摸下你的烧。”
她用尽量若无其事的语气解释了一句，随即就要抽手藏到被下。不料他竟抬起臂，顺势握住了她正在回缩的手，带着，将它压到了他的额头之上。
“你摸吧。”他依然闭目，在枕上眼睫低垂，只如此低低地道了一句。
大约是刚醒的缘故，他显得懒洋洋的，嗓音低沉而沙哑，鼻音拖出了几分若如酥骨的沉浊之感。
他的额是温凉的，这说明他确实退了烧。但是压着她手背的他的手心却依然很热，有点烫。
“你人感觉如何？”
她也不知他怎会如此奇怪，问了一句，想抽回手。他却不放，那手一直覆着她手，令其压在他的额上。他也不回答她的话。
片刻之后，姜含元感到他竟在用手指摸索着她的手心，抚触着他寻到的一处糙茧，玩弄似的，指尖来回地打着旋。慢慢地，他的呼吸似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皇宫这个时间安静极了，黑漆漆一片，连鬼影都要出来徘徊巡游，这间位于皇宫一角的屋子更是安静得没有半点杂音。姜含元的耳中只剩下了枕畔男子那听起来明显不大对劲的一下一下的呼吸之声。
成婚这些时日，她已不复大婚之夜的莽直，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她和这男子一道亲身体察过几次那不可对人言的幽暗冥昧的内室私事。虽然宛若唇齿相斗，跌跌撞撞，想起来并无趣味，但她依稀也开始知道，他如此之态，意味着什么。
她方才平稳了几分的心跳此刻又骤然加快。正当她试将要将自己正被他玩着的那只手从抽离开他的额眉，他慢慢地睁眼，将脸偏向了她。
伴着一道喑哑的嗓音，她听到他低低地道：“王妃，你是真不知道我怎么了吗？”
她自然知道。
姜含元却不知自己此刻为何会变得如此慌张。
她分明已和他有过数次这样的经历了，也算经验丰富。照着前几回，应付他就是了。
但是今夜此刻，她竟觉得自己做不到了。
直觉告诉她，或将会有于她而言是极可怕的事，将要发生了。她若不再缚紧那就要从她心腑里钻出来的虫，他日，它必将自噬，她的心会千疮百孔，万劫不复。
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迅速地抽回了自己那只被他捂得也烫了起来的手，一下坐了起来，道：“殿下你是烧完了，口渴吧？我去叫人，替你送水来——”
话未说完，她已是敏捷地翻身下榻，顺手抄起外衣，一边披衣，一边朝外快走去。
他探身捉她，指却只捞到了她的一片衣角。他攥着不放之时，她的去意竟是如此之决，脚步丝毫也无停顿。伴着“嗤”的一道清脆裂帛之声，衣角撕裂，从他的指间滑溜了出去。接着他跟她，迅速地下了榻，赤着脚便追了上去。
她已出了槅门，避到外间那处他用作日常办公的阁屋。
屋中空荡荡，此刻无人，照明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内室那一盏残烛的光，透过半开的槅门，隐隐约约地透了些光来。
姜含元被男子拦在了案前。他摸着，一把推开了堆在案头的一叠不知是为何物的奏折和卷宗，腾出一块空面，双手环抱着，将她抱坐了上去，令她那还想要离开的双足悬了空。
终于，他将她彻底地困住了。他解了她的衣襟，埋首，亲吻着她。
姜含元本是完全可以将他推开，甚至将他轻而易举地制服。但是她却仿佛无法发力。他的嘴唇和面容似火在灼她着她的肌肤。那感觉却又是熨帖而舒适的。她的脸微微后仰，闭着眼，任他亲吻着她的身子，心里又钻出来了一道声音。那声音是这男子的相帮，不停地说服她。
罢了，由他。想来他是觉着不服，也图几分新鲜罢了。他既想要，由他吧。将来事，将来说。如今她何以能拒绝他的求欢。谨记她该记之事便可。
别的，全由他吧。不过就是这点子的事罢了……
她昏沉地想着，身子不觉地软了下去，双臂也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脖颈，任这得了手的男子抱着她回了内室，和她缠卧在了一处。

第46章
束慎徽是在她探手朝他面容靠近的时候醒过来的。
如同是一种微妙的感应。
她的动作其实非常轻缓，但是就在靠近，快要碰触到他面脸的时候，他有所觉察，忽然人就醒了过来。
今夜之前，他觉自己已是疲废到了极点，淋一场雨，竟也能令他体烧。又大约是乏的缘故，甚至，他竟第一次对案牍生出了倦念。林林总总的奏折和卷宗，拿走了，新的又来，每日总是堆积如山，仿佛永远没有完结的尽头。他知道自己不对了。根据往日的经验，无论人多疲乏，只要睡一觉，醒来，便能精力充沛地再次专心于事。他需要一场好眠。但他需要的好眠却迟迟不来。几度他倦极睡下，便就乱梦，醒来，非但不能消乏，人反而愈发酸乏。他深觉郁躁。今晚李祥春唤太医给他看烧热，他便叫太医往方子里添了几味安神助眠的药味。
应是那方子奏了效，当醒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已许久没有如今夜这般睡得如此餍足了。
床榻于他而言，只是一处休息的所在，此外别无意义。倘若是在往日，醒了，他便会起身，再次投入案牍。
但今晨却是不同，身下这张伴了他无数回深夜起卧身影的榻上，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其实昨夜之初，他觉得他并没那么期待她过来瞧他。只是身边人惯爱多事，大惊小怪，又擅作主张罢了。但是张宝走了，他却又开始心神不宁。想到她或许可能到来，他便不由暗恨，自己为何没能病得更重一些。这般不上不下，甚至还能坐在案后，仿佛不够成为让她探病的理由，于是他搬到了榻上去，免得她以为他在佯病诳她。等她到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强行收走了他手中的奏折，还当着身边下人的面，揭穿了他不能叫人知道的心思。他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面上习惯性地显出了被冒犯的不悦，然而那一刻，他是骗不了自己的。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已低落郁躁了多日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他感到很是愉悦。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会喜欢她如此对待他。便是在那一刻，他下了决心，不管使出何等手段，今夜是要留她陪自己同睡的。他希望她能陪自己同睡。为了达到目的，他竟也无师自通地使出了那些他过后想起来便觉羞耻的手段，但她却显然很是受用。她既然受用，羞耻又有无妨？他终于得以称心如愿了。
他被她靠向自己手给唤醒的时候，直觉告诉他，枕畔的她，应也正在凝望着他。他不知她为何如此反常，但他却因她的这个举动而再次深感愉悦。
莫非是她终于发觉，他生得其实也还算是不错？世上并非只有和尚才有一副好皮囊。
他觉得自己的精力全部都回来了，并且，仿佛前所未有得充盈。此刻，就是在这凌晨四更的时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的筋骨里，甚至连头发丝的末端，都如若暗涌着一股强劲的力道，那力道因了她的凝目和靠近而变得愈发蓬勃，如若潜龙暗啸，想要挣脱禁锢。
起初他继续状若沉睡，不敢睁目，唯恐惊了她。他竟暗暗开始期待起她的手能抚上他的脸。他必会装作一无所知，她想如何抚触，便让她如何抚触，多久都可以。然而不知为何，她那手分明已是探近了，却又迟迟不肯落下，就在轻触到了他脸容的那一瞬间，缩了回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抬手，捉住了它。
已经够了，足够了。她这意欲碰触他的举动，给了他无比的鼓励和信心。他先前信誓旦旦下的各种和她保持距离的决心算得了什么，昨夜为留她说的只想一道睡觉别无它意的允诺，又算得了什么——其实真的不是欺哄，当时他下的决心和说出的话，确实是那一刻的内心所想。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那个时候，他又怎会知道，杀人不眨眼的女将军，竟也会被他的容貌所惑，伸手过来想要摸他的脸？
束慎徽终于将她带回到了位于皇宫文林阁深处的这一间内室里。
片刻之前，她的身子便已软了下去，双臂也围抱上了他的脖颈。他得到了来自于她的顺从。这于他而言，本就是又一个极大的兴奋和刺激的新鲜体验了，再想到他本就是为了大魏而娶她的，今夜阴差阳错一般，在此地，魏朝实际的政令所出之所，亦是他当初定下求婚计划的这个所在，意外地得到了她的顺从和回应。
这，是否是一种预兆，他必将心想事成。他娶她，是冥冥之中上天早已经命定好的抉择。在他还不知她身在何方是为何人的时候，这个名叫姜含元的女子，便已经是他的命定之人了。
他被自己脑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近乎荒诞的想法弄得愈发觉得兴奋和刺激了。
既是上天命定，那么剩下的事，不过就是他以最纯粹的男子的身份，去征服这女将军，彻底地征服，令她不再是将军，而是变成他的女人。他绝不可如先前几回那样，在她面前一败再败，溃不成军。虽然她面上未曾表露过半分的不满，但一位将军，怎可能看得起手下败将，更遑论屡战屡败。
凌晨丑时，漆黑的皇宫之中，殿影重重。一只白日隐身在御园隅角里的夜猫如离弦的箭，从文林阁南阁的一处檐廊角下蹿过，发出了一阵低微而深沉的异响。
李祥春的年纪大了，摄政王已不让他值夜。今夜老太监却亲自值守在了南阁之外。他本靠坐着，闭目垂头，一动不动，那猫窜过去后，他缓缓睁眼，敲了一下近旁左右正在打盹的张宝和另名小侍。二人惊醒，睡眼惺忪。
“好似有猫子方才从前阁蹿过去了，你们去瞧瞧，若还在，赶走了，回窝自去睡罢，此处我来守着。”
张宝和伙伴闻言大喜，暗谢那闯来的宫中夜猫，到老太监所说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有，打着哈欠，各自都去睡了。
老太监打发了人去瞧猫，独自又靠坐回去，闭目，如若入定，直到将将寅时末了，那隐隐的若有似无的来自阁深之处的动静，方缓缓地平息，宛如涟漪，消失在了夜穹之下。
终于，他自认表现足以一雪前耻，取悦了她。也实在是到了最后，他亦筋疲力尽，撑不住了。
到了这个时间，内室里的那一点残烛早就已经熄灭，他未能亲眼得以见到最后那一刻时她的眉眼和神态，未免遗憾。不过，这遗憾也叫他用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弥补。
黑暗之中，他感到她被他压在身下的身子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拉得紧到了极致的满弓，她的一臂紧紧地挽着他的脖颈，另支则搂着他宽阔的背，令他整个人都压向了她。那勾颈搂背的力道，几乎就要令他呼吸不畅，然而他却极是畅快，恨不得她能缠他缠得更紧一些，将他缠死在她的身上，他也是愿意。
他的耳中又听到她的喉间发出了极是压抑但却又婉转无比的声音。声音叫他想起了春夜随了软风飘在长安城那深长而幽邃的曲巷里的湿漉漉缠在一起的游丝雨线。想到今夜自己便是这一个拉满了她这张宝弓的人，那因未能亲睹她婉转神态的遗憾，骤然便得到了极大的弥补。
二人皆是满身热汗。当相互交缠在一起的身体终于分开之后，她静静趴在枕上，他亦是倦极，懒得动弹，等到胸膛里那如擂鼓似的心跳和喘息缓缓地平了下去，抽出一件压在腿下的不知是他身上还是她身上脱下的衣裳，替她擦拭了身上的汗，再胡乱擦了下自己，看看窗外天色，仿佛还能趁着这天明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再养回一些精神。他将她一头揽入怀中，抱着，闭目，很快便睡了过去。
他颇是喜欢这个他娶的姜家之女。
在倦极入睡之前，他在心中模模糊糊地想道。
这一觉，等他再醒来，窗牖外的天已是亮了。
不过，时间仍然足够。今日无朝议，春赛辰时四刻方开。
他在将醒未醒之际，心里想着，手下意识地往身旁摸去，却摸了空，完全苏醒。他睁眼，看见她已是起身。
她自己的衣裳昨夜里大约都弄脏了，身上此刻只套了件他的中衣，于她而言，长了些，衣角盖到她的足踝。晨光尚暗，她靠在一扇微微开启的窗后，透过窗隙，仿佛凝神在望着外面。
他下了床，随意也揽了件衣裳，裹住下腹，随即到她身后，将窗一闭，从后搂住她的腰身。
“外头有甚可看？”
“醒了，便起了。”她转身，微笑向他，“天已亮，此刻再回府更衣，怕是来不及了。李公公已派人去王府取今日你我要穿的衣裳，等下应当便会送到。”
束慎徽有些心不在焉。这些琐碎杂事，李祥春自会看着办妥，根本无需他的费心。
晨光微明，他借着黯淡的光，端详了她一眼，体贴地问她累不累。她摇头。他将她一把抱起，压回在床上，调笑，“昨夜我却是有几分累，衣物还未送到，王妃不如再陪我睡一会儿罢！”
姜含元随手将他一把拨开，翻身坐起，重掩衣襟。
他被她拨得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一下，险些从床沿上掉落下去，探出一臂，撑了一下床围，方止住了身势。还没停稳，他却仿佛得了趣味，低低地笑了一声，跟着翻身敏捷而起，一个反手，将她又揿倒在了床上。
“果然无情！怎的，昨夜才过，翻脸便就不认我了？”
槅门被叩响，李祥春的声音传入了，道庄氏带着二人的衣物到了。
他听见了，带了几分懊恼似的，摇了摇头，却也没再继续纠缠她，再看一眼天色，很快便放了她，自己也从床上翻身下去了，收了方才的嬉笑神色，道，“也是，该收拾了，再耽搁，便就迟了。”
姜含元完全地浸泡在盛满了热气蒸腾的水里。她的身上带了些昨夜他留下的明显痕迹，她不欲叫庄氏看见，自己清洗干净身子后，出来更衣。那边束慎徽也在收拾了。
待更衣完毕，他便又成了平日那庄重肃穆的模样，任谁人也无法想象，昨夜就在这处文林阁里，发生过怎样的一番荒唐之事。
这时天也大亮了，位于皇宫西北向的皇家大校场里，隐隐传来了隆隆的战鼓之声。
六军春赛揭幕。

第47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大魏立国以来，对军队的试习和武备自然也极为看重。
魏朝的军队试习分为两种，一是秋射，二是春赛。不同于秋射，是集全国之兵的大阅兵，动辄调用军队一二十万人，通常只有战争之前的动员，或者皇帝认为有必要的别的情况之下才会举办，春赛定为了常规化，由各地各军自行操练，一般每年春举办。在这当中，规模最大，规格也最高的仪式，自然非长安六军春赛莫属了。
前年，明帝驾崩，春赛搁置。去年因少帝继位不久，诸事繁杂，也未能举办。所以，今年的六军春赛，乃近三年来的首次恢复，规模自然比从前更加盛大。除了调集长安的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等常规的军卫队，长安周边的京畿驻军各部，也悉数奉命遣员，陆续于一个月前抵达皇都，进行各种联合会操的试演和优胜劣汰。最后择选出来的参与今日现场阅试的各部卫队和军士，达万众之数。
皇家大校场位于皇宫西北方向，建在一处山麓之下，地带开阔，姜含元抵达之时，各部军卫已列阵等待。只见沿着山麓过去，旌旗连绵，红黄黑三色遮天蔽日，一眼望去，漫若云卷，看不到边，列队将士身上的盔甲和手里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场面盛大，光耀乾坤。
少帝束戬今日一身戎装，戎衣将他衬得英气勃勃。他是乘坐一部六驾的金玉战车入的校场，前方的六匹神骏，都是一色的红鬃白马，极为罕见，他身下所乘战车的车轼和轭条之上，包金嵌玉，雕龙琢虎，随着车轮的前行，车身在日光下金玉耀灿，帝王之尊，当世无二。
他的叔父摄政王祁王乘坐五驾金辂，尾随在他后面。再往后，是骑马的贤王诸王以及中书省、门下省的宰相和六部百官等人，队列迤逦，人数多达上千。
在少帝所乘的玉战车的周围，另外还由禁军将军刘向领着八十一名精选的执戟仪卫骑马列队相随。这八十一人盔甲鲜明，个个英伟雄健，如众星拱月，将天子的万乘之尊烘托得淋漓尽致。
当战车在这八十一卫的护卫之下出现在大校场的入口之时，全场的四周，金鼓齐鸣，万名卫军整齐排列，如若蚁聚，在指挥之下，齐齐朝着少帝行礼，高呼万岁。他们甲衣上的叶片和刀戟随了动作而碰撞，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宛若闷雷的轰鸣之声，和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经久不息，直冲云霄。
如此的排场和威仪，惟泱泱大国方有能力予以展现。今日受邀前来观礼的大赫王等一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大受震撼。
而这一刻，毫无疑问，万人之中，唯一的最为荣耀的焦点，除了当今大魏的少年皇帝，再无他人。连平日执掌政令叫百官仰望的摄政王祁王，此刻也泯入了拱月的群星当中，显得黯淡而无光。
兰太后眺着这一幕，看着自己那终于显露出了天子威仪的儿子，脸上露了一丝欣慰又带几分得意的微笑。
敦懿太妃年岁大了，这等场合不来凑热闹。今日到场观礼的宫中女眷，便以太后为尊。她端坐尊位，头顶一面数丈高的华丽麾盖。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摄政王妃、大长公主、永泰公主以及以嘉宾身份也同列坐的大赫王女等人，唇边再次露出了一缕微笑。
少帝和摄政王携百官以及大赫王等外宾悉数到位，今日春赛便就开演。按照既定程序，将由各部卫军联合会操，展示平日的操练和军容，内容是车阵、马阵、步阵等，完毕，便是各卫军之间的优选胜赛了，竞争骑射、对攻，最后，于万人当中胜出一名，号六军冠军，接受皇帝的嘉奖。
而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按照往年的惯例，先将由皇帝或者皇帝指定之人，开射出全场的第一箭，将首箭送上一面高高耸立于场地中央的以麇鹿之皮而制的鼙鼓之上，寓意奉天承运四海皆服。
今年是少帝继位以来的首次春赛，这是一个极好的能够帮助他在六军和百官面前立威的机会，自然是由少帝自己来射这一箭。
他平日本就操习骑射，弓箭娴熟，但是兰太后和朝中的几名老臣有些担心，恐万一临场生变，想出了个法子，暗中将那面鼙鼓做大，如此，利于少帝中标。鼙鼓虽是遵循上古礼法严格而制，方圆尺寸，皆有规制，但这种暗中的放大，放到了春赛大校场的现场，那就如同沧海一粟，距离高远，到时候，也不怕人会瞧出什么端倪来。
少帝对这个安排却是反应激烈，坚决不受，称宁可不射，也不愿易鼓。兰太后等人原本寄希望于摄政王，想他去说服少帝，不料摄政王也否决了这个法子。不过，为确保不出意外，从几个月前开始，宫中就立了一面高度尺寸以及材质都与今日鼙鼓完全相同的仿物，摄政王则抽空亲自督教。
兰太后本对他略有不满，觉他过于纵容少帝，未免不够重视这一箭于少帝的意义，但他一锤定音，她也无可奈何。所幸后来听闻少帝练得百发百中，这才放下了心，今日便就坐看，少帝最后这一箭，射出来是落在什么位置了。
主持今日春赛的校阅官是兵部尚书高贺。他朝服羽冠，迈步走向观台，朝高坐在正中前排的少帝而去。一名身着明甲的六军将军双手捧着一支扎缚着红丝的金箭，紧随其后。
来到少帝座前，高贺行礼过后，朗声道：“恭请皇帝陛下移驾弓台，为我大魏今日春赛拔射头箭。陛下万岁，万万岁，大魏耀武扬威，攻无不克！”
他话音落下，那执箭将军单膝下跪，将手中的金箭高举过顶。
少帝继续坐了片刻，终于，慢慢起身，从位置上走出，朝前行了两步。
就在人人以为他将接过金箭去往临时设于场中的弓台之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他竟又停了步，转向观台之西。
那里，伞盖锦绣，是今日宫中女眷的观礼位置所在。
“长宁将军姜含元，上前听令！“
少帝发出的声音，经他近旁的一名传话官传递下去，一变十，十成百，百成千，很快，全场之人便都知悉。
束慎徽今早和姜含元匆匆分开后，便一直伴驾在少帝之侧。此刻他就坐在少帝身旁的位上，和旁人一样，正静候他取箭登上弓台，突然听他如此发话，事先毫无准备，不禁一怔。
他都如此，场中的其余之人更是意外了，上从文武百官，下到六军将官，纷纷转颈，望向少帝正在注目着的那个方向。
坐于观台之西的姜含元，就这样，突然之间，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
身为武将，对今日的场面，她自然也是感兴趣的。不过没她什么事，她是做好了纯粹来旁观的准备，欣赏长安六军子弟如何龙腾虎跃，一竞高低。忽然收到来自少帝的传唤，莫名其妙，不知他在这种时刻突然如此，意欲何为。
她在位上停顿了一下，见身旁的兰太后和长公主永泰公主等人都在看着自己，默默起身，随一名方才来到近前的引导仪官，在身后众人的注目之下，走了过去。
她以为束慎徽应当是知道的，心里略略有些怪他。昨夜处了长长的一夜，他竟昏了头似的，只顾别的，这事一句也没提，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叫她提早做个准备。
她到了近前，瞥他一眼，以目责询，他正也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之时，她明白了。
他事先也是不知情的。
少帝就在近前了。姜含元收了和束慎徽对望的目光，行礼。
少帝等她起了身，说：“姜氏满门忠节。大将军几十年如一日，代朝廷御守雁门，边塞得以固若金汤。长宁将军你亦不遑多让，良骥千里，勇冠三军。今日春赛的这支金箭，朕特赐于你，由你代朕，将它射入鹿鼓，以此，激励我魏朝天军。”
“我大魏之将士，倘若上下齐心，人人皆如大将军与长宁将军这般，击阵，何阵不摧！作战，又何战得以不胜！”
少帝神色庄重，这一番话说完，再被传送下去，全场万人无声。
“赐长宁将军甲袍！”
少帝话音落下，一名侍人疾步走来，恭声道：“请将军随奴往这里来。”
姜含元从惊诧中回过了神，下意识地，再次望向对面座上的束慎徽。看见他的神色已是恢复如常了。他端坐着，对上她投去的目光，面上并未显露任何的表情，但回望着她的目光，却是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还带了几分鼓励之色。
姜含元心情略微纷乱。她做梦都没想到，少帝不声不响，今日竟然又来这一出。
如此场合，他既已开口，她又岂能推辞，于是谢恩，随那侍人下去受衣。
场中自有帷帐。她入了其中一顶，看见里面果然已经备有一套铠甲，兜鍪战靴，一应俱全。她迅速束发，在两名侍女的帮助下，着甲在身，戴上兜鍪，很快完毕，出来，已是样貌大变，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光。
她从片刻前的贵妇，陡然化身做回了大魏朝的女将军。
没了裙裾的束缚，她迈着往日惯常在军中的阔步，行至少帝面前，从他的手中，双手接过那一支金箭，随即转身，迈步去往弓台。
这是何等之荣光。
六军上下，见过她面之人，寥寥可数。将士都只知道她是姜祖望的女儿，从小从军，因三年前的青木原一战而成名，朝廷赐封长宁将军之号。再就是去年底，她被立为摄政王妃。但嫁来长安之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不过，六军当中倒是有个传言，据说，她和摄政王大婚的次日，便就丢下摄政王，自己乔装走访慰问雁门边军的家眷，也是凑巧，才被认了出来。许多人对她极是好奇，今日春赛，她人也虽到场了，起初却是遥遥坐于观台，想看清楚样貌，并不容易。
这一刻，全场所有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全部齐齐聚在了本朝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将军的身上，望着她大步走向场中的弓台。
兰太后惊呆了，脸色发青，手脚冰冷。
她从姜含元的背影上收了目光，狠狠盯着自己的儿子，见他已是归坐，正紧紧地望着女将军，完全就没朝自己这边望来。
她的目光又扫向了坐在儿子身边的摄政王。
他的双目亦在凝望前方。
纵然兰太后平日对自己的这个小叔称不上怀有恶意，甚至，早年后宫中她不得宠的时候，因为儿子或是性情和他相投，得到了他的诸多照顾，她还曾对他怀有过一种微妙的掺杂了些感激的感情，但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这个小叔另有所图，暗中授意，少帝才会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之下，临时将这射鼓的机会让给了他的王妃！
要知道，这个机会对于少帝而言，意义重大！
兰太后盯着摄政王那不大能看得出表情的侧颜，见他目光始终跟着场中那道正在快步走向弓台的身影。
兰太后盯着他，眼底暗云密布，片刻后，改而望向距他不远的兰荣。
她的兄弟此刻亦是目望前方，是他平日一贯的沉密的模样，似也根本没有留意到她这个姐姐此刻的恶劣心情。
兰太后当然也知自己情绪不可表露太过，免得又落入近旁人的眼，惹来讥笑。
她闭了闭目，终于勉强忍气，压下心中一时涌出的各种杂念，继续望向前方。
姜含元已走到了弓台前，她稳稳登台，站定后，抬手，取过那一张悬在弓架上的角弓，微微掂了下重，弓是标准的马弓，比步弩营的步弓要轻。她将金箭搭于其上，随即拉弓，拉到了合适的位置，瞄准上方那面高耸在鼓台中央的鼙鼓，没有任何停顿，射出了箭。
箭在空中带出一道金色的光芒，笔直破入天穹，转眼间，射到鼙鼓之前，不偏不倚，那箭头正中在了中央的鼓心位置之上。
这一箭，因要考虑头顶的太阳光照、临时风向、仰射等等因素，想要射中，固然不算容易。否则，兰太后那些人也不会如此紧张，挖空心思助力少帝。但反过来说，对于长习弓法的人而言，也非难事。便是从现场这万众当中的□□手里随便叫一个人来，结果应当也会八九不离十，就看最后的落箭点而已。何况，当初设计出这一项的目的，也不可能是为了为难皇帝或者皇帝选中的人。
但是，她这引弓和发箭的姿态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她不自觉的随性，反而显出了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金箭入鼓，场中金鼓也随之大鸣。大校场的四周，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
姜含元独立于高高的弓台中央，大风吹动她兜鍪之上的红缨，她先是转向观礼台，朝着少帝的方向遥行一个军中拜礼，接着，又面向六军将士，待欢呼之声渐渐落定，高声道：“陛下赐箭，乃我莫大之荣耀。但这荣耀，绝非归我一门一姓！从我来的雁门边塞，还有无数英雄儿郎，他们都是尔等兄弟同袍，个个纠纠勇士，甘为大魏，舍生忘死！今日响彻在此的呼声，理应是由他们来当！”
她的声音清亮铿锵，宛若金铁，送遍四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万余六军将士再次爆发出了一阵呼声。这声音比之方才愈发昂扬，宛若惊雷，轰轰啸于大校场外的一片原野之中。
“好！真将军也！”
少帝兴奋地大喊一声，人从位置上一下就跳了起来，带得他戎衣上的大片装饰的甲片发出擦擦的声音，周围众人纷纷望去，神色各异，他这才意识自己失态，下意识地望向了身畔的三皇叔，却见他双目依然凝望着前方弓台上的那道身影，眼一眨不眨，似乎根本就没留意到自己，心里暗呼侥幸，急忙坐了回去。

第48章
姜含元下了弓台，在礼官的引领下，回到观礼台的中央，立于下，向少帝复命谢恩过后，回往西台。
这里的气氛已是大变。
太后矜容，淡淡称赞了两句。大长公主笑容满面，奉承她箭法了得，技惊四座，那笑看着却显然是有些勉强的。永泰公主和萧琳花欣喜，尤其萧琳花，一双眼眸发亮，紧紧地望着姜含元，看着她的表情，简直恨不得傍到她的身旁才好。
姜含元神色如旧，朝她笑了一笑，随即坐回到自己的位上，望向场中的大校场。
鹿鼓首箭过后，全场金鼓再鸣，会操开始。
会操里用到的阵法，皆是依照孙吴兵法六十四阵而排的，参与会操的将士，先前也都操练过多次，今日配合熟练，步阵、车阵，马阵，一一演练了出来。场上的数千明铠甲士，依据号令，排演出各种阵势，齐声呼吼，中间又有战车冲突，马匹奔腾，带得尘土滚滚飞扬，场面极是壮观。莫说大赫王那些人了，就连少帝也是看得目不转睛，在隆隆的战鼓声中结束之后，紧接着，便是今日“六军冠军”名号的争夺赛。
会操场面固然壮观，平日难得一见，但对于今日现场里的一些人来说，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开始。
历年以来，凡在六军春赛当中夺得冠军名号之人，无不扬名立万，过后加官进位，不但如此，其人所在部营的上司，也是面上有光。加上今年又是三年以来的首次恢复，能在如此的场合，在当今少帝的面前露脸争光，但凡只要有几分实力在的，哪个不是暗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长安六军下的各营，皆选送出了本营的强手若干名，先前人数多达数百，经过几轮较量，已淘汰多人，今日最后站到大校场里的，总共还有八人。
到了这一步，这最后选出的八人，弓箭一项，自然都是高手，接下来便不再比试，以签分组后，在战鼓声中，直接进行两两的相搏竞技，几轮过后，最后决出了二人，争夺今日的冠军之号。
这两个人，一个名叫程冲，来自禁军，是刘向的手下，现任队正。另一个名叫孟川，是地门司兰荣提拔起来的下属。
这二人能从最初的几百强中脱颖而出，一路闯关来到最后，自然都是强中之强。
最后对决，为充分体现双方的实力，允许各持兵器，但规定不许见血，也就是点到为止的意思，否则，即便最后击败了对手，也将判定为输。
二人当中，照真正的实力而言，应还是程冲占优。你来我往，格斗几十个回来过后，孟川渐渐不敌。再勉励支撑了几个来回，吃了一记，程冲的刀头便点到了他的咽喉之前，随即停下。
这一刀，若是再进几分，对手势必血溅当场。
照常规而言，这场比试，应当是他赢了。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手非但没有认输，反而突然将身体往前微微送了一下。他若不退，刀尖就要刺入对方咽喉，下意识地收手，令刀头避喉，却不料就在同一时刻，那孟川抓住他闪神的机会，飞身一脚踢出，正中他的手肘。他只觉手臂一麻，刀把持不住，掉落在地，紧接着，眼前寒光掠过，对手的刀锋快如闪电，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承让！”
孟川神色微微得意，压低声道了一句，随即立刻收刀。
竞赛结束，地门司孟川获胜，赢得了今日春赛的六军冠军之号。
方才的最后一下，他利用规则，知对手不敢伤到自己，冒险，故意往前微送颈喉，动作很小，整个过程又极快，竟叫他谋算得手，胜负颠倒，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完成，加上场地空远，场上的大部分人并没有觉察，只觉他绝地反击，一击得手，身手利落，跟着地门司的人一道，轰轰地喝起了彩。至于剩下那些入了目的，虽觉胜之不武，未免不齿，但想到兰荣如今的地位，谁又敢发声说一句什么，不过是闷不做声，作没看见罢了。
少帝十分满意，将胜者召到近前，夸了几句，问姓甚名何，来自哪营，得知是地门司后，更是欢喜，将兰荣传来，再褒奖了一番。
兰荣再三地谢恩，称是侥幸而已。
按照惯例，最后获得冠军之号的人，可携旗帜，骑马环绕大校场一圈。
很快，那获胜的孟川便一手高举地门司的黑旗，一边纵马绕场，意气风发，风头无二。
程冲功败垂成，且还是那样败落的，又见对方炫功，连带地门司也同享荣耀，心里愈发惭愧，下来后，向刘向赔罪。
刘向方才一直紧紧盯着，岂会看不出来，手下人吃了个大暗亏，但对方是少帝舅父兰荣的人，他能说什么，只能认栽，拍了拍他肩，安慰，“无妨，日后再从别处赢回来就是了！”
观礼台上的少帝心情大好，忍不住道：“看不出来，舅父手下还能如此之能人，可见舅父平日用人，是有一套，也不枉朝廷对他的重用。三皇叔你说是吧？”
束慎徽望了眼兰荣的背影，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一名小侍猫着腰，匆匆来到观礼台前，说驸马都尉陈伦寻摄政王有事。束慎徽起身离位。
陈伦等在观礼台下方的一处偏僻角落，见他来了，快步迎上，道他刚接到北边送来的一个八百里加急消息。
“是炽舒有下落了？”束慎徽问。
上次禁苑出事炽舒下落不明之后，在北去各处交通要道设卡搜查的行动，一直在进行着，但月余过去，人始终不见踪影。
基本已经可以判定，除非真是死了，如果活着的话，估计已是被他从不知何处的野道给走脱了。
果然，陈伦摇头，说不是炽舒的下落，但和他也有关。
负责卡口的人，遇到了大赫王的儿子萧礼先紧急派遣去往长安的信使，带来了一个消息。八部的白水部王，此前竟和北狄暗中往来，欲趁大赫王离开的这个机会，伺机叛乱，幸好萧礼先一向干练，在他父亲去往长安命他暂时接掌事务之后，他便一直盯着各部，及时镇压了下去，那白水部王逃走之后，领着跟从之人负隅顽抗，萧礼先一边继续组织平叛，一边派人给父王紧急递送消息。
束慎徽此前便获悉过消息，八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加上从去年底开始，长安接二连三地出事，这回大赫王到来，为防万一，对他的保护，自然做得周密到了极致，连入夜之后，大赫王在鸿胪会馆住处的外面，陈伦也安排了自己的人。守卫之严，说苍蝇都飞不进来，也是毫不夸张。
这边是没事，没想到八部那边出了如此的乱子。
束慎徽回来，位上再坐了片刻，那个地门司的孟川也绕场完毕，这场少帝继位以来的首次春赛，便算是圆满结束了。
金鼓声声再起，万岁声中，全场将士恭送少帝和摄政王一行人离场。
大赫王片刻前已获悉消息，未免焦急。
大魏的摄政王许诺他，倘若八部有难，必会出兵援助。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至于联姻，那日，魏国的贤王私下委婉提醒，称摄政王对王妃殿下极是敬重，知美意，但不能受。大赫王便是再愚钝，也明白了，这不就是惧内的意思吗？虽觉遗憾，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打消念头。等到今日，亲眼看到那摄政王妃长宁将军了，他最后剩的一点遗憾也是没了。
王妃如此，也难怪摄政王忌惮。换成是自己，恐怕也不敢乱动。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后方又发生了那样的事，虽有长子坐镇局面，但他也是坐不住了，寻到摄政王，说明日就想动身，要回去了。
当夜，宫中再设宫宴，为大赫王一行人送别。大赫王心有所挂，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才好，大魏的摄政王也是有些心不在焉，宾主心思不约而同，全都不在筵席之上，自然，早早便就结束。
束慎徽命人护送大赫王回会馆休息，自己送少帝回宫。
少帝白天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走着走着，瞄了眼身畔伴着自己同行的三皇叔。
平常，每天分开之前的这种时候，他通常会问自己一些关于学业或者处理日常政务的感受。今夜他却一言不发，默默行路，似是若有所思。
束戬便想起白天女将军被自己叫出来后，三皇叔的目光便似一直落在她的身影之上，感觉自己今日的这一招是用对了，得意之余，再想到平日总是自己被他教训，心里一动，胆子就大了起来，忍不住起了个促狭之念，叫了声三皇叔。
束慎徽正在想着姜含元。知永泰公主今夜府中设宴，送别王女，将她也请了过去。不知此刻她是否已经回来了。想得有些入神，一开始竟没听到。
束戬又叫他一声，提高了些音量，他方惊觉，停步，望去。
“陛下何事？”
束戬微微咳了一声：“今日春赛，长宁将军那一箭，摄政王以为如何？”
束慎徽微微一怔，瞥一眼少帝，他的表情看着一本正经，眼睛却在滴溜溜地乱转，显然是在调皮了。
但他此刻心情不错，便也顺着侄儿的话，微微笑道：“极好。”
少帝追着不放：“既如此，摄政王意欲如何奖赏将军？”
这口气，再不约束一下，只怕接下来就要上房梁揭瓦了。
束慎徽面容微微一沉：“陛下！”
束戬知不妙了，忙认错：“三皇叔莫怪，我错了。”说完，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吭朝前走去。
束慎徽见他又变老实了，知必是装的，也是有几分无奈，摇了摇头，想了下，跟上去，问道：“陛下今日为何如此举动？”
束戬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听他的语气，知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于是又抬头，解释道，“我先前得罪她太过，不实在地做点什么，心里不安，昨夜忽然就想到了这个法子。还有……”
“我也想让三皇叔你高兴。三皇叔你应该也会高兴吧？”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束慎徽。
“为何不提前让我知晓？”
“告诉了，三皇叔你会允许？”
束慎徽看了侄儿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这一回，你做得确实不错。”
束戬彻底松了一口气，眉飞色舞：“多谢三皇叔的夸奖。”
“知道我为何称赞你吗？“
“三皇婶应当会体察到我的歉意，以后真的不会再怪我了。”
束慎徽微微点头，接着又道，“不止如此。陛下你还记得从前我对陛下说过的话吗，御人心。你今日之举，便是极好的御人心的开端。你今日的那段话也讲得不错。你虽未亲手发箭，但效果，远胜你亲手发箭。”
束戬一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迟疑了下，低声道：“三皇叔，今日之事，我真的没有想得这么远……我也没想过对三皇婶用你教的法子……我今天就是想让你们高兴一下……”
束慎徽语气温和，微笑道：“我明白。只是拿今日之事给你做个例子，想叫你知道，所谓的御人心，固然是世上的最难之事，却也是世上的最简单之事。你回去了，若是有空，自己再琢磨一下。”
“好，我记住了——”
束戬已经没了片刻前的精神，仿佛霜打的茄子，蔫了，沉默了片刻，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恰束慎徽这时也送他到了寝宫前，便停了下来，让他进去歇息。束戬闷闷应了一声，迈步要走，束慎徽忽然又想起一事，叫住他，命身后跟着的人都退开了，低声道：“陛下，你今日之举，我怕会惹太后不快。今夜有所不便，我明日便去见太后，就说是我的意思。她若问起你，你也这么说。免得多事。”
束戬道：“我为何要让三皇叔你替我背事？我自己的决定，任谁问，我也不会改口！”他的语气，似乎带了几分怒气。
束慎徽望了他片刻，慢慢颔首，道：“三皇叔知道了。只是往后，若再有如此之事，你不可再自作主张，须得提早叫我知道。”
“是。”束戬应道。
束慎徽目送少帝转身入内，命侍人照顾好皇帝，转身自己也出了宫。
他是骑马行路的，一口气回到王府，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王妃回了没，门房应说未归。
束慎徽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想闯去接她，又恐会被自己的姐姐看破心思臊，未免有失颜面，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忍了下来，先入内，去了书房，叮嘱人，若是王妃回了，立刻前来通报。
他在书房中坐下，想和平常一样做点事。
春赛结束，大赫王离开，接下来，便是他计划已久的南巡，快的话，半个月内应当就能动身了。最近事情很多。也不用特意等她。她归来时，自然归来。
偏今夜，钟漏竟似坏掉了，刻度半晌也没下去多少，至于手头上做的事情，更是毫无进展。心浮气躁，索性不做事了，寻出了她习字的功课，看着她的字，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庄氏来了。
束慎徽抬起头，却听庄氏来说，方才永泰公主传话过来，道今夜为王女饯别，大家高兴，都吃了酒，王妃殿下更是被劝了不少，有些醉了，今夜便就留宿在她家中，叫他放心，不必记挂，明日她会将人送回来的。
束慎徽投了手中之笔，站了起来，迈步便朝外走去。
“这么迟了，殿下要去哪里？”
“接王妃回府。留宿别家，太过打扰！”
他道了一句，出书房而去。

第49章
束慎徽到了永泰公主府。他也不算外人，毫无阻碍，一路径直被公主府的奴人引到了位于后宅的一处名为宝花榭的所在。
奴人恭声说，此处便是公主夜宴摄政王妃以及大赫王女的所在，除了她二人，也一并请了十来个平日和公主交好的贵妇人作陪。又叫了长安第一乐坊里的一班伎人来，吹拉弹唱，以娱宾客。
隔着一大口倒映着璀璨灯影的水幽幽的花池，束慎徽望向前方那座浮建在池中央的的花窗小楼。连片牖窗，灯火辉煌。时辰已是不早，隔着水，他却也隐隐听到楼中传出的丝竹笙歌和欢声笑语。影影绰绰，人影在窗后晃动。
他走过那道通往水榭的曲桥，到了楼下。
“奴子去通报。”
束慎徽注目，迟疑了片刻，“罢了，我再等等。等她们宴毕，你再说我来了。”
大赫王走得急，今夜陈伦要和鸿胪寺的人一道准备明日送行之事，或将一夜不归。公主府他自然不会陌生，吩咐完，径自去了近旁的一处轩阁。这里是陈伦和公主夫妇夏日里白天用作消闲纳凉的屋。如今时令未到，屋中四面那些嵌着云母薄片的花窗紧紧地闭合。奴人说，公主和驸马久未入这屋了，打扫或有不周，唯恐怠慢，请他去别处歇着。他懒怠再走，仿佛此处也能离她近些，只叫掌灯。奴人掌了里头的银磐莲花灯，他进去，也不用人在跟前侍奉，自己仰身躺在一张遇见的美人榻里，双臂上举，合在脑后为枕，闭目，开始等待。
等了些功夫，那边喧乐依旧，还是没散的迹象。他在心里估算时辰，应当早已过了亥时。长安皇城的富贵夜宴，往往彻夜狂欢，持续到天明方散，他自然知道。今夜陈伦又不回，难道永泰也真想拉着人作乐，今夜通宵达旦？
他想打发人去把陈伦给叫回家，又知不妥，念头在脑海里游荡片刻，最后还是打消了，改而睁眸起身，走到那一片云母窗前，推开其中的一扇。
开了窗，那从水榭里飘出的声音一下便分明了起来。他立着，面向窗外那一片水光乌幽的池，侧耳，想从那杂在一起的众多妇人的欢声笑语里辨出她的声，却是无果。如此，又静静地等了片刻，忽然，身后的外面传来了一阵杂步声，跟着，永泰公主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三郎！说你来了！”
束慎徽转过头，见门被人推开，永泰公主走了进来，看见了他，便就笑着抱怨：“三郎你怎么回事，来了也不说一声，方才若非我下来，奴子和我说了，我还不知！你作甚？”
束慎徽转身上去道：“我来接王妃回府，来时说你们还在吃酒，我便在此处等。”
公主看一眼周围，摇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呆？此间都多久没待过人了，又黑漆漆的，你一个人等在这里作甚？是我家没别的地方叫你歇脚？”
束慎徽笑道：“我是懒得再走。正好此处清净，我可以想事。”
永泰公主觑他，不说话了。束慎徽被她看得未免有些心虚，若无其事解释，“今晚宫宴早早散了，我回家无事，想着不好过于扰到阿姐，便顺道来接她。”
永泰公主嗤地笑了起来，“走吧。你既来了，那我就放走将军妹妹吧。就是可怜琳花王女了，还以为今夜能和你家王妃共卧，白高兴一场。”
束慎徽随公主转到水榭。里头还有别家女眷，他自然不便入内。公主叫他稍候，进去了。很快，楼上有人推开了窗，妇人悄悄探头出来，争相张望，她们鬓上的凤钗，在夜色里闪烁着点点的金光。
他泰然而立，任由那些眼睛窥着。
永泰公主热情至极，再三邀留，说难得的机会，要耍一夜才够，至于三郎那里，她自会递话过去。姜含元一是推不去情面，二来，实话说，虽然昨夜后来也叫她知道了男女媾和的真正滋味，总算明白为何军营里的男人谈及这事，便就乐此不疲。但等快感褪去，今早醒来，她便生出了一种空虚之感。心仿佛空落落的，浮在空中，无法落地，更懊悔自己昨夜对着他，何以竟就把持不住，加上公主又这么留，索性便就答应了，却没想到他会来接。
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喝了不少，熏熏然间，听到公主说摄政王竟来接王妃了，相互做着眼色，笑个不停。
姜含元只做没看见，起了身。
在边地多年，冬日苦寒，为着驱寒的目的，有时她也会饮酒，但通常几杯，暖身即止。今夜却是破了例。永泰公主酒量惊人，频频劝酒，加上她本也预备留宿，不知不觉，喝了许多。起先坐着还好，起身后，便觉脚步虚浮，却也不欲叫人看出，强作无事，在身后众妇人们的吃吃笑声里，和依依不舍的王女道别，随公主走了出去，果然，看见他独自站在阶下。
“呶，你的王妃，阿姐把人还给你了，你可看好了，要是哪天丢了，你可别赖阿姐！”公主取笑了一句。
“多谢阿姐。阿姐你去酬宾，不必送了。”
束慎徽微笑道，随即望向一言不发的姜含元，询问：“你若无事，这就走了？”
姜含元渐渐有些头重脚轻之感，也知女人们此刻应当都凑在窗后在窥探着这边，只想快点走，点了点头，立刻迈步，不想足下微浮，身子轻晃一下，虽自己立刻就稳住了，他却也已伸手过来，轻轻一把托住她腰，见她稳了，才松了手。随即和公主点了点头，二人并肩，朝外而去。
身后，爆出了一阵女人们的哄堂大笑之声。
束慎徽舍马，和姜含元一起乘坐一辆公主府的马车，回往王府。
马车辚辚前行。二人继续并肩同坐。他问她感觉如何，她面带歉意，说略多喝了两杯而已，倒是给他添了困扰，还要劳烦他来接自己。
她除了刚开始晃了一晃，呼吸叫他闻到了些酒气之外，行路稳当，都不用他扶，说话也是如常，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着确实没有醉酒，便也放了心，解释了起来，“并非是我不叫你和她们一起取乐，而是我阿姐她们惯常如此，你却初来，万一喝醉了，人会难受。”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轮辚辚，带动马车，不疾不缓地走在夜色里的空旷的长安街道之上。
束慎徽让她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又道，“陛下今早叫你射箭一事，我事先确实分毫不知。”
即便一天已是过去，到了此刻，他的心里，仿佛还存着那种深深的骄傲之感。那位令全场万众为之折服的女将军，正是他的王妃。
她没应他的话。他转脸看她，见她睫毛垂覆下来，已是闭上眼睛，竟是睡着了。
束慎徽失笑，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如同三岁的娃娃，说睡就睡，也太快了。
他不再说话，让她继续靠着自己打盹。好在王府和永嘉家距离不远，几条街过去，很快便就到了。
马车停在门口，束慎徽轻轻拍了拍她脸，低声唤她。她含含糊糊地呜了两声，皱了皱眉，眼睫轻颤，仿佛想醒，却又睁不开眼的样子。
他顿悟。
她是醉了过去。
他也不再叫她了，直接将人抱起，下了马车，送进繁祉院，放到了床上，唤庄氏来服侍。等他也沐浴完毕出来，她已被换上了睡觉的宽松衣裳，闭着眼睛，人还是没有醒来。
束慎徽也上了床榻，卧她身畔，借着帐外灯光，他细细地看她。
醉酒了又睡过去的她，和平常极是不同。此刻她看起来软绵绵的，仿佛没有半分力气，任人宰割。
束慎徽再凑过去些，闻了闻。
连她的呼吸，都变成了甜丝丝的味道。
束慎徽带了几分费力，最后，终于将自己目光从她散开了的胸前衣襟里挪开，替她拉高被角，遮了她的身子。
她醉酒了，看她眉头微皱的样子，人应当不是很舒服，若他再趁机对她做那种事，她应当会更加不适。
这也非君子所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仰面躺回到了枕上，闭目了片刻，忍不住又睁眼，视线落到了她的唇上。
昨夜，看她分明也是逍遥得很，但是今早醒来，当他仗着恩情和她调笑，当时也还好，只当是戏闹，过后细想，却觉她似乎颇为冷淡。
他心里略略不是滋味，越想，越有一种自己被她用过，便弃如敝帚的感觉。
昨夜他也碰触遍了她的全身，却唯独没有亲过她嘴。只是因为他还记得上回在仙泉宫，她那一句她不喜欢这个，实是叫他印象深刻。
他盯着她的唇，盯了许久，仿佛受了什么蛊惑，缓缓地，屏住呼吸，一寸寸地靠近。
她浑然无觉，依然躺着，眼睫低垂，一动不动。就在他快要亲到她的嘴时，他又停了下来，揉了揉额，再次翻身，让自己仰回在了枕上。
罢了，他倒也没那么想非要亲到她的嘴不可。
他闭目，决定停止胡思乱想，睡下去。
明日还要早起。
内室里安静了下去。帐外一茎用作夜明的烛火燃着，以肉眼不能察觉的速度，一丝丝地，悄无声息地矮去。忽然，束慎徽听到身边的她发出了一阵梦呓，接着，她的身子猛地动了一下。
他霍然睁目，转头，见她双目依旧闭着，眉头却是紧皱，仿佛想极力挣脱出什么似的，又仿佛被束缚住了，很快，她的身子紧紧蜷在一起，神色痛楚，姿态僵硬。
她梦魇了！
束慎徽立刻想起大婚之初有一夜，他寻她说事，那时她独自睡在外间那张榻上，记得当时，好像也是如此陷入了梦境，险些摔落下去，还是他抢上去，接住了她的。
他完全地惊醒，立刻将她拥入怀里，不停地拍她的脸，唤她王妃，让她醒来。她却似是深陷梦魇，始终不醒。
“姜含元！阿元！醒醒！”
束慎徽从未见过梦魇能够如此镇人，情急之下，胡乱叫她。终于，见她仿佛被唤醒，安静了下来，蜷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那原本僵硬的身子，也慢慢地变软了回来。
“你怎样了？梦见了什么？”
她依然闭着眼睛，仿佛还没彻底醒来。束慎徽怕她睡着又入梦魇，一边替她擦着额上沁出的一层冷汗，一边和她低声说着话。
“你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极是温柔。
姜含元又陷入了从前那曾无数次将她拖入深渊的梦魇。她再次地梦见自己站在那高高的铁剑崖头，纵身跃下，粉身碎骨，她整个人被血包围，想出来，却无法挣脱。就在她苦痛之时，忽然，她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道呼唤之声。那人唤她的名字，将她从梦魇里带了出来。
那声音，是如此的好听，她依稀觉得，她好像从前在哪里听到过。
她迷迷糊糊，带着残醉，半梦半醒，微微睁眸。果然，在梦里，她竟又看见了那个她十三岁时遇到过的少年。
她怔怔地望了片刻，情不自禁，抬起了手，朝这张好看的脸，慢慢伸了过去。
是梦吧。梦里的她和自己说道。
束慎徽见她终于醒了，放下了心，又见她如此望着自己，抬手，便接了她手，带着来到自己的脸上，笑道：“你醒了？你是想摸我？那便摸吧。”
姜含元眼眸半睁半闭，看了他片刻，忽然，皱了皱眉，喃喃地道：“你不是他……”
是的，不是他。那位马背上的少年皇子，他固然爱笑，也肯怜恤一个他眼中的小兵，但他怎可能会叫她去摸他的脸？
便是在梦里，也是不可能发生如此的事。
她看见的，只是一个和那少年生了张相似面孔的人而已。
她闭眼，再次沉沉睡去。
束慎徽还握着她的手，忽然如若冷水浇头，整个人凉了下去，胸中那一腔的怜惜柔情，一分分，一寸寸，一丝丝，缓缓地褪去，最后消散，无影无踪。
看着她闭目又睡了过去浑然不知一切的样子，他的心里，陡然涌出了一阵烦躁之感。
她显然还醉着，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方才她从梦魇里被唤醒，看了自己半晌，最后竟冒出来一句你不是他，何意？
她在梦里，到底梦见了谁，那个他，又是何方神圣？难道又是那个年轻的僧人？是她在梦里见到了人，醒来醉眼朦胧，起初误把自己当成了对方？
束慎徽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再想下去，他真的不能保证，他不会对那个僧人干出些什么事来。
应当就是她醉梦里的胡言乱语罢了，并无所指。
他一遍遍地说服自己，片刻后，睁眼，转头再次望去。
她缩在被下，闭着眼眸，一动不动。他终究还是没法压下心头的那股郁懑之气，起了身，下榻，掀开帐幔，穿衣走了出去，经过外间，忽然，他停了脚步。
墙边多出了几口箱笼。
前些天他一直没回，今夜刚回来的时候，又径直去了书房。此刻才注意到屋中的这些箱笼。
直觉告诉他，这些应当就是她这趟回雁门要带的东西。
他走了过去，打开翻了翻，果然如此。其中两口，装的都是些书信和衣物包裹之类的东西，是她帮青木营士兵捎带的物件。剩下一口，是她私人之物，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套日常换洗的衣裳，那柄新婚夜她从她身上抽出丢出去的匕首，外加笔墨纸砚若干，别无他物，如此而已。
他皱了皱眉，正要关上箱子，忽然，目光微微一动。
这把匕首，让他想起来另一样东西。
他抬手，在她的箱中又翻了一下，翻遍角落，也没寻到他想见到的那样东西。
他凝神了片刻，慢慢合盖，走了出去，叫来庄氏。
庄氏刚睡下不久，听到他传，不知何时，起身匆忙赶来。
“王妃这趟出京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束慎徽问她。
庄氏莫名，也不知他怎大半夜不睡觉，突然想起来问这个，点头：“是，几口箱子，都在屋中放着了。全部是王妃自己亲手收拾的，没叫我们碰。”
“她剩下的东西呢？”
“也是王妃自己归置好的，前日入了库房。”
“带我去瞧瞧！”
庄氏愈发感到莫名。但见他脸色仿佛不大好，也不好细问，取了钥匙，领他过去。

第50章
库门启开，庄氏秉烛引束慎徽入内，指着归置在了一处的一堆箱笼道：“这些便是王妃来时所携的轻便仪物。我虽没看过，但料想大多应是衣物首饰。”
束慎徽扫了一眼，命她放下烛火出去。待库房内剩他一人，他在原地立了片刻，走到箱笼之前，开盖，逐一翻看。
确实如庄氏所言，起先看过的几口箱笼，内中装的都是各色的四季衣物，质料华美，再就是首饰头面，烛火映照，但见珠光宝气，满眼炫耀。
这些她去了雁门用不到，留下，也是情有可原。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落到最后一口被他开启的箱里时，手翻了翻，停住。
一只放在最下的长矩状的沉香木匣，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盯着这只木匣，目光凝定住了。
这只木匣，他不但见过，就在去年，还是他亲手将它交给了贤王，让贤王带去雁门，用作求娶姜女的聘礼。
他伸出手，缓缓打开匣盖，一柄鞘嵌宝石的短刀，映入了他的眼帘。
真的如他所料，她把他用作聘物的月刀也留下了！
果然，在姜含元这个女人的眼里，这把月刀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她完全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和那些被她一同丢下的衣物和首饰一样，一文不值。
也是显而易见，她这一趟出京，便是一去不返的打算了。
纵然在进入库房之前，他已是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此刻，当真的看到这柄他当初郑重其事交出而她随手抛弃的宝刀，他的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失望。极度的失望。又不止是如此，仿佛还夹杂着几分愤怒。
然而他在怒什么？他娶她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他不是早在娶她之前，就已知道了她和别人的不当往来吗。
烛影幢幢，他盯着短刀，心情之恶劣，甚至远胜他方才听到她醉言时的感觉。
他伫立了良久，忽然，又想起大婚之夜。
那是他和她见面的第一个晚上，他还在想着如何敬她重她，她便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和他谈离京之事。
娶她之前，他不但已经料到，她应当不会真就从此脱下甲衣安心做起贵妇，而且，他其实原本也没有打算要将她一直困于闺闱。她是个女将军。
但她那么快就开口和他谈离京，当时还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想必那个时候，她就已做好一去不返的准备了。这趟入京之所以还记得将这把聘刀带来，唯一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归还。
束慎徽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太过愚蠢了。竟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分毫不觉！
难怪今晨醒来，他就觉她又冷淡了下去。恐怕昨夜的种种，也是闭着眼睛把他当成了别个人了。
他怎会沦落到如此卑下的地步？
羞愤如若滚油灼心，令他最后反而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极力压下胸臆间那翻滚的情绪，慢慢地，合了箱盖。
“我想起来，另还有事。我去宫中了。”
待走出库房，他的神色已然平静，和庄氏若无其事地道了一句，迈步去了。
姜含元宿醉一夜，第二天睡到巳时方醒，睁开眼，见天光大亮，枕边无人。
昨夜是她第一次醉酒。即便到了此刻，头还是感到沉重，她又闭目片刻，人清朗了些，昨夜的事，终于一一想了起来。
她去公主府赴宴为王女送行，吃了不少酒，后来束慎徽接她，上了马车，她有些坐不住了，好像靠到了他的肩上，然后……
后面就不知晓了。只隐隐约约，还有些残余的印象，好似后来她又做起噩梦。正当倍感苦痛，挣扎之时，幸而，梦景里又一次地出现了那个少年。他笑颜纵马而来。他头上的那片霜晨天，是如此的明朗，朝阳若将喷薄。便是这片天空，代替了血，终于将她从梦魇里解了出来。
从她十三岁始，到十五六岁的那几年间，如此的梦境，时常反复。当她结束一天的摔打，拖着满是伤痕的双腿回到睡觉的地方，筋疲力尽闭眼之前，甚至，也会生出暗暗的期待，期待梦中能再一次地见到那少年。他若是出现，她才能得到一觉的安眠。
如此的境况，一直持续到她十六岁。她以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懈可击的表现，终于换到了姜祖望的信任，她获得军官的委任，第一次，有了一队听令于她的士兵。
那一日的景况，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一个人，纵马来到了铁剑崖，立在其顶，向着头顶的无尽黑夜，告诉自己，她不能总是寄希望于梦里的少年策马向她而来。
那只是一道幻影，或慰一时，却不能救她一辈子。
她唯一的真正的救赎，是驱尽敌人，为她的母亲复仇！
便是那一天开始，少年渐渐地从她的梦景里淡去，这些年间，她仿佛再也记不起他了，直到昨夜醉酒，那少年竟复入梦。
然而，她依稀又觉，昨夜的梦景，似也和早年有所不同。梦里，那少年和她说起了话，仿佛还牵了她手，引到他的面容之上，教她抚触他的脸……
这实在是荒唐。那几年间的她能梦到的少年，只是一道高高坐于马背需她仰望的影，一张笑起来曾令她为之怦然心动的脸，如此而已。每一次，在他为她带来那片能为她短暂驱走噩梦的秋晓天后，他便会如朝露一般消失。他又怎会让她去抚触他的脸？
倒是如今的束慎徽，他会做这样的事。
一定是昨夜醉得太过厉害，梦景混乱，以致于她将现在的人和从前那个十七岁的他混在了一起。
姜含元越想，越觉头疼，坐起身，拥被发呆了片刻，再看一眼身边的空枕，不再想了，翻身下榻。
醉酒乱梦罢了。切记，往后再不可如此饮酒，烦劳他还要特意去接自己回来。
此刻这个时间，他必然早已去了皇宫。
她起了身，洗漱过后，问了一句。侍女却说他昨夜便就走了。
姜含元感到有些意外，但再一想，今早大赫王一行人离开长安归去，走得急，事情应当不少，以他之勤政，昨夜接她回来后，他再回去做事，也是正常。
这个白天，姜含元对他昨夜的突然离去，不以为意。不但如此，随着日暮，又一个黄昏降落，她反而再次地在心里又感到了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他应当对她的身体颇感兴趣。虽然她也不明白，他到底是看上了她这身体的那一处好。但这一点，文林阁里两人度过的那一夜，她有清楚的感知。他几乎触遍了她的全身，用他的手和唇。
她也骗不了自己，和刚成婚时的满身戒备，慢慢地，现在她也开始习惯他就睡在她的枕边，她听他的呼吸，甚至，就在前夜，她也从他那里得到了此前无法想象的极大的快乐。
她知道，她是投入其中的，带着些她无法自控的感情。她仿佛开始混淆面前这个男子和那个只活在她记忆里的少年。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这是可怕的事情，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没有朝廷的完全放权和军费粮草的支援，只靠她父亲一人，不可能出关北伐。她当初的计划，是如他所愿，成全他，嫁给他，换取他完全的信任。他是大魏的摄政王，是皇权的掌握人，是天下的维安者，也是一个能为理想而牺牲感情的无情之人。
而那少年，就让他永远好好地活在她记忆的最深处。也因那一次的邂逅和后来的陪伴，让她每次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有淡淡的温暖和感激之情。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的计划原本进展顺利，眼看三个月的约期也到了，她很快就能如愿北上了，这个时候，事却仿佛有了脱出她掌控的迹象。
说真的，她为之惶惑。
对于今夜他归来的这件事，她心存抗拒。她希望他最好不要归来。
有过之前那样的一个夜晚，倘若他今夜再次求欢，叫她如何开口拒绝？她也根本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再以冷静而抽离的心态，去看待与他同眠的这件事了。
是的，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真的是做不到了。
她从小校场回来，沐浴过后，为了静心，又去写字，写了几篇，却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写出来的字愈发不像样。她略微烦躁地撕了字，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回了寝间。这时侍女来传话，张宝方才递入一则消息，摄政王事忙，今夜继续宿于宫中，也不回来。
初初得知他不回来，姜含元松了口气，但接下来，连着数日，他竟接连不归，只说事忙。
南巡在即，他事忙，本无可厚非，但再忙，也不可能连着这么多日，王府一脚也不曾踏入。姜含元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并且隐隐地，她的心里，仿佛也开始感到了失落。
在他不归的第三个夜晚，姜含元竟意外地失眠了。深夜，她睡不着，独卧在身下这张宽阔的床榻之上，费神地思索着，他为何突然态度大变，在有过那样一个亲密的夜晚之后，这般冷落起她。
她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论断。
她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下地，摸着黑，点燃了烛台，走到房中的一面铜镜之前。
她脱光了自己的衣裳，从外到里，最后，彻底裸，裎，立在了镜前。
生平第一次，她用严苛的目光，审视着镜中映出来的那具女子的身体。
这具身体，淡淡的麦色皮肤，胸部坚，挺饱满，收腰，平腹，不见半分赘肉，肢干修长而有力。只能说是体态匀称。远不及别的女子那般，有着雪白的皮肤，纤细的肢体，能令男子一手掌控，我见犹怜。那才是男子喜欢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烛火映出的镜中的身体，是一名女战士的身体。它爆发出的瞬间的力量，能将马首一刀斩落。不但如此，在这具身体之上，还布了许多的伤痕。新的，旧的，臂、前胸、后背，还有她的腿上，旧的伤痕尚未褪尽，新的便又留了印迹。细看，道道伤痕，如此狰狞。
姜含元长久地凝视着铜镜里映显出来的这具身体。
她喜欢它。但是，她也知道，于一个女子而言，它其实是丑陋的。
她不再看了，离镜，躺回到了床上。
当再次闭目，她也想明白了。
从大婚夜始，他就在她这里屡遭挫折。而那一夜，在皇宫的文林阁里，他终于得到了她全情的回应。
一个男人，征服了一个女人，知道了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那么，对她如此一个他本不过是为了魏国才娶的人，他为何还要再多费心事？至于那天晚上他又去接自己，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做给人看，又或者……他就是个喜怒无常的随心之人。如此而已。
这样也好。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也不会难过的。就这样最好，等再照他安排见完了他的母亲，很快，她就可以回雁门了。当初如何来，便就如何走，干干净净，不用夹带半分的牵扯。
第四日傍晚，他依然未归，也没说回不回。她知道庄氏今日亲自下厨，还悄悄打发张宝进宫去了。她只作不知。
他回或不回，于她而言，都是一样了。
四天过去，束慎徽觉得自己也已完全地摆脱了姜家那个女儿对他的影响。这几日，他心若止水，每日忙到深夜，累极了，躺下去，闭眼就睡，感觉不错。但是傍晚，张宝来了，犹如湖里投了一块石头，打破了他的平静，一下就将他惹得再次怒气冲天，简直没法遏制。
是庄氏请他回府用饭，而非是她所派。
束慎徽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并且，极是不甘。
他想不明白。
他到底哪一点比不上别人？
张宝传完话，站在一旁，见摄政王低头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翻着面前的奏折，等了一会儿，再次道：“殿下？庄嬷嬷盼着殿下回呢！殿下都好几日没回府了。”
“王妃这几日在干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王妃啊，天天都在家中校场，不是射箭，就是习武，今日白天，还和王仁他们对阵。奴婢听王仁说，好似齐眉棍都叫王妃折断了好几根嘞！他们个个对王妃都佩服得很！”
束慎徽气得忽然脑壳发疼，额角的青筋啵啵地跳，揉了揉，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殿下？殿下怎么了？可是太累了？殿下好些天没回了，王妃应当也很是记挂。”
她会记挂他？应是巴不得他不回才好。
他更不是闲人。临出京在即，本就事都忙不完了，何来的精神，再去和她应承。
“今日有事，也不回。”
他回过神，冷冷地道。

第51章
张宝只得出宫，回王府偷偷寻到正在等着的庄氏，将方才的经过讲了一遍。
庄氏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望一眼天色，道：“殿下既忙，那便罢了，去请王妃用饭吧。”
这顿饭是庄氏亲自下的厨，菜色只几样，但做得极是精致。姜含元白天在小校场里泡了一天，折了几根棍，不但郁气大减，确实也是饿了，一个人闷头，吃了不少。
庄氏在旁陪侍，看得眉开眼笑，“庄太妃一直盼着和王妃见面。这就要去了，等她见着王妃，怕是不知道如何喜欢才好！”
姜含元对即将去见束慎徽母妃一事，说实话，略觉发憷，苦于躲不开罢了。她不知见了面，该如何和对方相处。
她朝庄氏笑了一笑，放下碗筷起身，“我吃饱了，有劳嬷嬷费心。很好吃。”
庄氏跟出来送她回房，到了，也不像往日那样止步在外，而是跟了进来，亲手为她奉茶。
姜含元再呆，也看出来了，她应当有事。
“嬷嬷可是有事要说？”
庄氏命侍女都出去，走到她近前，微笑道：“请王妃莫怪我多事。殿下这几日总说事忙不归，今晚我便自作主张，叫张宝去请他回来用饭，他也没回。我寻思着再忙，也不至于如此——”她望着姜含元，“春赛那夜王妃去公主府赴宴，殿下还曾亲自去接王妃。王妃可否知道，殿下怎的突然连着数日不归？”
姜含元摇头：“我不知。”
庄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春赛那夜王妃回来，醉睡过去，我也去睡下了。殿下却忽然唤我起来，问前几日王妃送进库房的那些物什，还去看了。当时我等在外。殿下一个人在里头停了些时候，等他出来，便说有事，径直走了……”
她凝望着姜含元：“殿下从小到大，性情一向平和，我也是头回见他如此反复无常。若他哪里惹得王妃不快，还请王妃看在庄太妃的面上，暂且多多担待。王妃受的委屈，一一记下，等见到太妃，只管告诉太妃，太妃定会好生管教殿下，替王妃出气。”
庄氏这一番话，倒叫姜含元略略窘迫了起来，忙道：“庄嬷嬷你误会了。真的没有委屈——”
庄氏笑道：“王妃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王妃今日在校场一日，应也累了，我不打扰，王妃好生休息。”
庄氏欠身告退。
白天耗的精力确实令姜含元感到有些疲乏了，本想早些睡下去的。
她看着庄氏离去的身影，在她快要走出去的时候，道：“庄嬷嬷，开下库房门。”
她秉烛独自进去，走到放置箱笼的所在，略过前面的，直接打开最后一口的箱盖。
箱中物件如旧，但她一眼便瞧了出来，那口刀匣被动过了。
她看着刀匣，渐渐地，若有所悟。
原来竟是如此。前几日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突然态度大变，接连几日不归，只是因为，他发现她留下了这一把刀？
姜含元凝神思索了片刻，心胸里缓缓地溢出了一种经过熨帖般的淡淡的酸热之感。
她合上箱盖，转身走了出去。
庄氏还等在外，见她现身，走来相迎。
“嬷嬷，你叫人再入宫一趟，请殿下何时方便，回来一趟。说我寻他。”她吩咐道。
庄氏面露欣喜之色，立刻点头：“我这就叫张宝再走一趟。”
她的话迅速地再次被递送到了皇宫中的那处阁室。这时的束慎徽，依然还是没能从起初他那被勾出的怒气里完全地摆脱出来。他唯一的能用来压制心绪的手段便是继续翻阅着案头的文牍。当听到他的那个小侍用强调的语气说，这回是王妃请他回去，他那原本胀至无法排解的一腔郁懑之气，终于仿佛获得了一个口子，慢慢地舒了出去。
他想寻她当面质问。在那一夜刚从库房里出来之时，他便就如此想了。他可以容忍她心有别属梦见他人，但他无法容忍她如此对待这把聘刀。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回去。这来自于她的邀约太过突然。只顾闷气了几天，他还没想好他该当以何种面目回去和她面见。他打发走了张宝，待到他终于想好回来，这个夜晚也过去了一半，又是深夜。
她还没睡，竟是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中执笔，临着他的那册碑帖，专心写字。他在门口默默站了片刻，缓缓入内，看见案头摊着一张张的习字，足有一二十张，上面全是她的字。
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了笔，等着纸上墨迹干的功夫，抬头望向他，微微笑道：“晚上趁着等殿下的功夫，来这里写字，一气竟写这么多，晾满了案，也算是头回。殿下你来瞧瞧，我的字，可有几分上进？”
她的头发随意绾了一髻，穿件藕褐青的家常夹衫，因是夜间在家，腰带便也未束，袂袖飘飘展展。明烛映照，她的面容明快而利落。
束慎徽看着这一张脸容，那来时路上还存着的几分愤念忽然便就消失了。方才实情，是他独自在文林阁里想了许久，也未能清楚地知道，在负气多日不归之后，他该当以何种面目再来见她。忽然发觉夜又已深，于是匆匆出宫，回了这处几天前他同样也是深夜之时离开的所在。
他不觉地看起了桌上那些出自她手的墨迹，“你的笔锋自有峭厉之态，倒也不必一味压制，刻意模仿——”话未完，他忽然惊觉，他的语气何以如此谆谆，像在和她应答。这未免荒唐了。
他顿了一顿，面容转为生硬，看着她，闭口，不说话了。
姜含元微笑道：“多谢殿下称赞提点，我有空会去揣摩。”
她站了起来，开始收拢案上那一张张摊开的字纸。他看着她微微低头，目光专注于字纸的侧容，心里的怒气仿佛又腾了几分上来，慢慢地伸手过去，压住了她正收着纸的那一只手，将它牢牢地钉在了案面之上。
她一顿，再次抬头，望他。他看着她眼，淡淡道，“叫我回来，何事？”
姜含元和他对望了片刻。
“殿下连日不归，是恼我了？为我留在库房的那把刀？”
原来她自己也知道了。难怪主动邀他回来。
束慎徽未做应答，只盯着她的一双眼。
她微微垂下了眼眸，目光落在他压着她的手背之上。
“怎的，叫我回来，你又无话可说？”他忍不住，语气里已是带出几分冷笑的意味。
她听到了，再次抬眸，注视着他乌沉沉的眼，片刻后，忽然启唇，问道：“殿下，你对我，可是有些上心了？”
“当日我被炽舒追索，殿下你冒险亲自攀山下水，是出于殿下你的责任之心，必须寻回你的王妃，姜祖望的女儿，还是你挂心于我姜含元这个人？”
她的话音落下，书房内便陷入了寂静。
束慎徽没想到她竟会问出如此的话。他怔住了。起初那诧异过后，惊觉过来，发现她正用她那一双眼眸在静静地看着他，还在等待着他的直面回答。
他的心中陡生窘迫之感，又仿佛涌出了一阵茫然，一时竟如口塞，应不出来。
姜含元注视了他片刻，微微一笑，将她被他还压在案上的手，自他的掌心里轻轻抽出。
“殿下不必为难，我也无别的意思。我明白了。殿下此番如此气恼，是认为我不够尊重殿下和这桩婚事。”
束慎徽尚在茫然里，骤然醒了神，听到她在继续说着话，“我本以为是将来某日，我才需要给殿下一个交待，没想到这么快，殿下便就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其实也无区别。”
“所以，你到底何意？”
他压下因方才那一句问得他答不上来的话而充塞在了满腔胸腹里的烦闷和沮丧，维持着他的冷硬之色，一字一字地发问。
姜含元迎上了对面之人投向她的两道隐含威逼之势的目光，再次开口：“殿下，将来出关作战之后，我不知我是否可以归来，倘若侥幸我能归来，朝廷必有封赏。到了那日，我想向殿下求一赏，除我王妃之位。以殿下之雅量，应当不会不应。”
她的声音平静，说出来这段话时，不疾也不徐，显然，这是她早就已经考虑完熟的话。
他的目光微动，眉头亦随之皱了一皱。
她继续说道，“我感激殿下你在新婚之夜说，你将敬我一世。言下之意，殿下是要将这联姻视为永久。但是殿下，你完全不必为我做出如此的牺牲，因这，也并非我之所欲——”
她顿了一顿，看着对面之人的双眼。
“如若有需，我是可以为殿下牺牲一切的，包括我之性命。但是将来，我若还在，殿下你也达成了当初立我为妃的初衷，则你我这夫妇，何必再强作下去？我无意再入长安！”
“这无关别的一切，而是我的本心所想。我长于边城，幼时曾经以狼为母，到了那一日，我只想永远继守边塞，或者去云落城。而殿下你，你生来是属于这座皇城的，你和它血脉交融。我和殿下，本就合该只是路人。那把宝刀在你看来，是婚姻之聘，而在我看来，不是，是殿下你用来探问我姜家忠心的投路石。而今大事，殿下与我已然互相信任，贤王当日也曾提及，此刀是殿下的心爱之物，来自圣武皇帝所赠，陪伴殿下多年，如此珍贵，于殿下也有特殊的纪念，所以这一趟出京，我不能带走，也无须带走。”
“这便是我留刀的缘由。”
她说完了或是她平生首次说过的最为长的一段话，静默了下来。
她对面的男子也陷入了沉默，定望着她。忽然一阵夜风暗暗沁入，案头上的烛火摇曳了几下，他仿佛骤然醒神，肩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再次开口，声音发凉：“你心思既然早就如此定了，那么那夜在文林阁里，你又算是在做什么，你分明……”
他戛然而止，余音却掩不住那几分咬着牙似的凝涩。
姜含元凝视着烛火里照出来的这一张男子的脸，轻声地道：“殿下你是真的生得好看，那夜醒来，我确实本是被你吸引，想摸你的脸，不想却惊醒了你。我不过一凡俗之人。你我又是夫妇，你若要，我又何必扫兴，叫大家无趣。”
他仿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神色又僵冷了好一阵子，终于，慢慢地，似自己又艰难地缓了回来，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姜氏，当真是我小看了你！”
他将对她的称呼恢复成了最初的姜氏之后，心绪似乎也完全地沉稳了下来，又用带了几分睨视似的目光，打量了下她一眼，语气也变得随意了。
“如此也是最好。索性我也叫你知道，我对你的种种，也不过是出于娶你后的必要的维系考虑而已。既然你早有归还聘刀之念，大婚之夜，你就该拿它出来，全部和我讲明的——“
他的神色水波不兴，微微一顿，“大行不顾细谨。我固然是强娶了你，如同将你从雁门拘到我这王府的方寸之地，但这几分肚量，我谅我还是有的。”
姜含元垂眸：“是我的错。殿下见谅。”
他不说话了，又定立片刻，忽然再道，“今夜我回来，本也是有另个事要你说一声。”
姜含元抬起眼眸。他淡淡道，“大赫王既提早归去，我这边的事，前几日也处置得差不多，回来，是想和你说一声，三日后便可动身了——”
他盯她一眼，“倘若不是碍于我母亲的缘故，原本倒也不必再要你强留。幸好也没几日。前头都忍过来了，你权且再忍忍，当是委屈吧。”
他的语气听着平平，言下却又似透着一股冷讽的味道。
姜含元道：“不敢。”
他仿佛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两天之后，入夜。
明日，摄政王束慎徽便将南下。他的这趟南巡，随行之众，文官有礼部、驾部、屯田、都官、水部等二三十人，武官则以禁军刘向为首。陈伦和兰荣留京伴驾。
摄政王离去的这段时日，少帝则由贤王和中书令方清共同辅政。
一切事务全部交待完毕，已是深夜，束慎徽还在日常用作小议的宣政殿西阁，面见少帝。
束戬听完他最后的各种交待，一一点头，郑重道：“三皇叔你放心去吧，我会记住你的话。有事我若自己不决，我便去问贤王和中书令。也不早了，三皇叔你明早就要动身，快些回去休息。三皇婶应还在等你呢。”
束慎徽微笑道，“我无妨。”
他微微一顿，转头，示意西阁侍人全部退出之后，道：“陛下，上回春赛陛下让箭于长宁将军，过后太后那里可有发话？”
束戬道：“那日她将我唤去，竟然没有责备，反而夸了我一番，我实是意外。总觉得不对。再两日，下朝和舅父闲谈两句，方知是舅父之功。他也怕太后不分青红皂白，劝过她，总算才叫太后回心转意，没寻我的晦气！多亏了舅父明理。”
束慎徽听罢，含笑点头，略一沉吟，又道：“陛下，臣临行之前，还有一言，乃臣之肺腑之言，恭请陛下垂听。”
他走到少帝的面前，撩起袍角，双膝下跪。
束戬吃一惊，从位上起来，几步到他的面前，伸手便要拉他，口道：“三皇叔，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你有话说就是了！”
“请陛下入座，受拜，臣方能讲。”
束戬见他神色肃穆，无可奈何，勉勉强强挨着半个屁股，坐了回去。
束慎徽行过一个郑重至极的叩拜之礼，直起身道：“陛下，社稷依于明主。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这道理陛下必然明白。臣今日便不多说了。”
“唯一想再说的，是朝堂上下所有之人，包括臣在内，皆为陛下的臣子。陛下可以信任，可以委以重任，但是，即便是陛下眼中那些再亲近信任的人，也包括臣在内，将来待陛下亲政之后，亦是不可全然放权交付。”
“身为人君，绝不可被臣下裹挟。”
少帝愣怔了，迟疑了下，反问：“三皇叔你的意思，是我要做个孤家寡人？”
束慎徽道：“陛下所坐之位，本就为孤家寡人之位。孤家寡人与兼听纳谏并非对立。臣之言，陛下今日即便不能全解，也是无妨，陛下只需记住，往后，等再多些历练，自有领悟的一日。”
束戬似懂非懂，沉默了片刻，颔首：“我记下了。三皇叔你平身，你快回去吧。明早我送你和三皇婶出京。”
束慎徽这才起了身，含笑点头，叫他也回宫去歇了，自己转身，终于结束这又一个漫长的劳作之日，入了那乌漆墨黑的沉沉之夜，回到摄政王府。
这个点，已是子时，姜含元早已和永泰公主等人辞别，回来后，知他今夜必归，并未睡着。她听到他蹑足入内发出的动静，装作不知。终于等到他收拾完，知他也上了床榻，却又久久没有躺卧下来。
她闭着眼，装睡，装了好些时候，不知他到底在做什么，实在憋不住了，微微睁眸，只见他盘膝，静静坐于身侧，两只眼睛凉幽幽地盯着自己，仿若暗夜里的两点幽光，看着有些瘆人。
姜含元吓了一跳，倏然睁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收了目光，一言不发躺下，扯过被，闭上了眼。
这夜后来各自睡觉，他仿佛很累，睡下去后，一觉沉沉。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是各自无言，出发上路。

第52章
摄政王身份殊贵，加上官员随行，南巡的仪仗和随同护驾的士兵必然是有的，上下总和计千。不过此行，他不治车驾，不受路贡，如此，耗费自然也谈不上奢靡。
次日上午，少帝率贤王之下的百官，为摄政王夫妇送行。他将人送出了皇城，还是依依不舍，眼中那种恨不能甩了衣冠跳上马背也跟着走的目光，就连姜含元也看了出来。
束慎徽再三请止。最后一次，行到南城外的十里亭畔，他下马行礼，郑重拜谢，少帝方止了步。忽然，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不顾身后大臣的侧目，竟快步奔到摄政王妃乘坐的车驾之前。姜含元急忙下来。
“三皇婶，我有在习相搏之术，待你这趟南巡归来，我再请你指点一二，如何？”
束戬压低声说道。双目望着姜含元，目光炯炯。
显然，他是对上次刚近身就被她扭脱胳膊的事还是耿耿于怀，大约想着如何再扳回点面子。
姜含元望了眼近旁的束慎徽。他的双目望着前方，神色平淡，恍若未闻。
他还没有将她即将北归的消息告诉少帝。
争强好胜，这才是少年人的气质，至于军人，更当如此。她很是欣赏，便微微一笑，带了几分含糊地应：“陛下若是方便，臣妇也在，自当从命。”
少帝眼睛一亮：“好，那便如此说定了！三皇婶你也一路顺风。”
姜含元向少帝行过拜谢之礼，回上马车。
这一行人是在天和二年的四月中旬离的长安，出京兆后，收了仪仗，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而去，以行军的速度，依次路过了上洛、南阳、汝南、汝阴各郡。
这些地方并非此次南巡的目的所在，逢城不入，晓行夜宿。如无特殊情况，入夜也往往只在官道附近择地扎营，摄政王则直接在宿营之所夜见从城中赶来拜见的当地官员，对百姓分毫未扰。到了四月底，一行人便入了庐江郡。
苏湖熟，天下足。这趟南巡的主要巡视地是苏湖扬一带。为不耽误行程，从这里开始，摄政王和随行的大队分开，命官员照既定路线继续去往扬州，他则携王妃轻装简行，先到钱塘拜望庄太妃，过后，他再去往扬州汇合。
他只带着刘向，领一支几十人的随卫，另外张宝同行。姜含元也终于摆脱掉车驾累赘，一身便装，一顶帽笠，和他一道骑马行路。速度比拖着官员同行，不知要快出多少。
他们原本每天最快只能走五十里，改成简骑之后，中途若是无事，疾驰一日，在沿途的驿站更换马匹，一日至少能走三百里。沿途每每经过桑田大县，束慎徽还会停下，微服亲下田垄，察看农桑水利，遇到劳作间隙在树下休息的农人，他会上去，递些吃食，同坐闲谈，询问当地的民情和农桑赋税之事。
但即便这样，路上有所耽搁了，从庐江到钱塘，也不过只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这一日，五月二十日，他们抵达钱塘。而那一支去往扬州的大队人马，依然行在半路，按照计划，六月初，才能走到扬州。
摄政王为北伐而南巡，并且，他将携新娶的王妃来钱塘探望庄太妃，这个消息，在当地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他的外祖是吴越王。早年乱世，当地百姓之所以能避开战祸过安稳的日子，就是靠着吴越王的庇护。民众对吴越王极是爱戴，人虽早已去了，如今当地依然到处都是纪念他的神祠，香火家家旺盛。现在摄政王要来，消息传开之后，当地上上下下，为之狂热。官员写了表忠心的奏表。豪门巨贾相互攀比，暗地打听，各自准备珍玩和字画，就等到时进献。因了当地富庶，寺院和道观便也处处可见。那些出了家的和尚道士也不甘落后，木鱼敲起来，铙钹打起来，纷纷要给摄政王夫妇做祈福消灾的法事。至于街头巷尾的百姓大众，随着日期临近，如今更是天天都在议论，就翘首等着他夫妇五月间的到来。
几十万的钱塘人，谁也没有想到，摄政王夫妇竟会提前到来。是夜戌时一刻，这一行几十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入了钱塘，也没进闹城，径直去了位于城西湖畔凤凰山上的一处吴越王的旧日行宫。
庄太妃提早得知消息，白天便从她平日长居的一处位于山中的隐庙里过来，在行宫等着。
此间落脚之处，便是山温水暖的江南之地。姜含元第一次到来，在湖边的山麓下了马，随束慎徽沿着山阶往行宫去时，回头，眺望了一眼周围。
天已黑了下去，为赶在闭城前回去，近旁湖边白日里那些游湖踏春的人早已散尽。此刻举目，只见一轮淡黄的凸月，静静地挂在远处那一望无际的平湖和远山的淡影之上，山中别处皆黑，唯半山的行宫和近旁的一座宝塔，充盈了明亮而昏黄的灯火。
此情此景，和她惯常热爱的那雄浑苍莽的北地风光截然不同，眼前的一切，温山软水，静谧如梦，不似人间。
她的脚步缓了下来。
束慎徽正独自行在前，张宝在她身后跟着，再后面，是刘向那一队人。
这可怜的小侍，体格如何能与刘向以及那一队选拔出来的悍卫相比。才出发几日，姜含元便觉他走路都开始劈叉起腿了，怕他吃不消，也曾开口，叫他不用同行，不如等着，和走在后面的庄氏侍女等同行。他又不肯。就这样勉强跟上，一路跟到今日，骑马骑得屁股都要裂成两瓣了。湖边山矮，行宫所在的位置不高，上去也就百来道台阶而已，他却爬得要死要活，两条腿抖得如同筛糠，忽见王妃停了步，赶忙也跟着停了下来，趁机喘上几口气。
束慎徽大步上山，丝毫也无停顿，姜含元不过略缓，就被他抛下了十来道的山阶，惊觉，急忙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往上。
庄太妃的身份何其高贵，虽然出宫在此养病修行，但在周围，自也有同迁而来的舍人、詹事、宫卫等等。那些人都等着了，拜迎摄政王夫妇。当中一名执事太监欢喜道：“太妃白天便到了，等着摄政王殿下和王妃殿下。”
“我母妃的身体如何？”束慎徽开口便问。
“启禀殿下，太妃身体安康。”
他不再说话，双目紧紧望着前方那道宫门，脚步再次加快，几乎是几步并作了一步，踏着宫阶往宫门而去。
姜含元看着他匆匆的背影，想起路上来时张宝提过一嘴，他已五六年没出京，未曾和太妃见面。这是思母心切了。
但是实话说，于她而言，接下来却绝不是什么令人期待的场面。她是真的半点儿也不想踏上面前的这段宫阶。尤其是，如今和束慎徽的关系变得如此别扭。
这一路出来，人前两人自然如常，无论宿在哪里，也是同寝。但私下里，除了必要的关于行程之类的简短交流，此外别无多话。他往往进来就倒头睡下，她自然更无话可说。直到今早，临上路前，二人方进行了一段特殊的交流。
他的态度很是客气，表示，等见到了他的母妃，希望她守口如瓶，不要让他母妃知道二人就将来关系所达成的共同决定。
其实不用他提醒，这一点，姜含元自然也是知道的。
只是，分明同床异梦共同认可要做陌路人了，就等再过几日，父亲派来接她的樊敬一到，她便可以走了，此生或许再不用和他见面了，今夜，却还要装成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跟着他，去应付他的母妃。
姜含元实在没底。她本也不擅长这种长袖善舞人的事。
她心中不确定，脚步便又迟缓了下来，再次被他抛在身后。
苍天！若能不用见这场面，姜含元愿意减寿三年。
她正又发着憷，忽然，看见前面的他停了步，立在宫阶上，转头望向她。他面无表情，眼底眸光却在微烁。似是提醒，又似暗含告诫。
她暗暗咬牙。自然也不想令他在多年未见面的母亲面前难看，振作精神再跟了上去。才入宫门，她便肉眼可见地发现，身旁的这个男子，他的面上开始露出笑容。
那太监引路，道太妃人在南间暖阁里，又问二人是否需要先行更衣。
姜含元瞥了束慎徽一眼。
她是以王妃该有的宫廷贵妇貌去见他的母亲，还是就如此刻这般风尘仆仆一身骑马简装，但看他的意思了。她是怎样都无妨的。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便道不用，脚步未停半分，继续往里疾走而去。
姜含元正也待跟上，才迈步，听到对面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步足之声。她抬眸，便见声音的方向出现了几道身着褐衣的宫人的身影。宫人们簇着一名中年妇人，朝这里疾步而来。妇人步履匆匆，走得极快，忽然看见正朝里而去的对面之人，脚步顿住。她身后那些正紧紧跟着的宫人们便也呼啦啦地停步，全都止住了。
束慎徽顿了一顿，忽然叫了声“母亲”，再次迈开大步，朝那妇人疾去，到了她的近前，再唤了声母亲，人便就屈膝，直跪落地。
“母妃在上，请受不孝儿之拜！”
他朝那妇人重重地叩首，以额触地。
这妇人停在原地，定定望着他朝自己叩拜的身影，眼圈慢慢泛红，但很快，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上前，要将儿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不起。
“儿子实在是不孝，如此长久，竟也没能来探望母亲一次。请母亲责罚！”
他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浓厚的感情。
妇人笑着，命他起身。他再次叩首过后，方被那妇人扶起。她起先含笑不言，目光落到儿子的脸上，凝视了他片刻，开口了，开口便道，“三郎，你的王妃呢？”
姜含元早就明白了，这妇人就是束慎徽的母亲，那位当年在宫中极是受宠的来自吴越国的皇贵妃。也是今日见到了这妇人，姜含元方明白过来，束慎徽的容貌因何而来。
她在大婚次日拜太庙时，曾见过圣武皇帝的遗像。圣武皇帝面容棱角宛若刀削斧凿，五官严峻，即便是一副画像，也极具迫人的压力之感。束慎徽平常端着脸时，也有几分圣武皇帝的神韵，但他容貌里的俊美，则大部分是来自他的母亲了。
面前的这个妇人，皮肤白皙，头发鸦黑，容貌极美，眼眸宛若含光。倘若她着宫装，当是天上神妃。但她的打扮却很素净。上穿一件雪灰色的缎绣暗纹常服，下着曳地的元青长裳。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便是髻间插的一支翠色清透的玉簪。这装扮令她显得庄重而沉静。不但如此，在她文秀的眉目里，高贵中又透着一种自内而发的如静水似的温柔而平和的气质，叫人情不自禁，心生亲切之感。
姜含元从没见过如此美貌高贵端庄而温柔的妇人，一时看呆了，忽觉束慎徽扭头，瞥了自己一眼，接着，他转过身，朝着她走了过来。
她迅速回过神，站直了身体，看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伸手过来，隔着一层衣袖牵了她的手，将她带到他母亲的面前。
“母亲，她便是儿子的王妃，名含元。”
他松了她的衣袖，开始笑吟吟地为他的母亲介绍起她，间隙里，偶然微微偏头，望她时，神色里的那一抹柔和，恍惚间，险些令姜含元以为自己又看到了新婚之夜刚见面的那个束慎徽。
“她也是急着想见母亲之面，故一路都随儿子骑马行路，和儿子一样，方才来不及更衣，母亲见谅。”
他又道了一句。
该轮到自己了。
姜含元立着，两手放得笔直，垂目，费了极大的力气，终于，从口里僵硬地发出了“母亲”这二字的发音。
她话音刚落，便觉手上一暖，伸来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那手握住了她的手，接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安抚，又似是赞许。
“去年刚听到三郎要娶你的消息，我欢喜得一夜无眠。我儿自小顽劣，仗着几分他父皇的宠，无法无天，还常偷溜出宫去玩。我常犯愁，也不知将来谁能管束得住他。没想到他如今竟能娶我魏国的女将军为妻，此为他之荣幸，我更是放心，今后便也不用再总是记挂他了。”
姜含元听得脸一阵涨热，抬眼，见她正含笑望着自己，急忙道：“您谬赞。我自小在边地长大，不过是一个粗鲁无知的行伍之人，怎当得起您如此之言。”
庄太妃笑着摇头，“傻女儿！怎能如此说你自己！得封号的皇子，比比皆是，得封号的女将军，莫说本朝，便是几百年，也难出一位。我说他娶你荣幸，你有何当不起的。”
她说这话时，身旁那人是什么表情，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姜含元都已没留意了。
她被那一声“傻女儿”给唤呆了。她定定地望着这妇人，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的，又忽然想到了她那位她无缘得见的母亲，眼底竟仿佛隐隐有些发热。
“含元，你可有乳名？”庄太妃又笑着问她。
姜含元尚未完全回神，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兕兕，虎兕之兕——”
她蓦然惊觉，猝然闭口，心里忽然又有几分懊悔，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人。他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她方才说了什么。她暗暗地呼出了一口气。
“兕兕。兕乃上古之瑞兽，不但勇武，出，则天下定。”
“好名字！”
庄太妃笑着赞好，“那我往后便唤你兕兕了。”
“你饿了吧，我先带你去用饭。”
她从牵住姜含元的手后，便始终没有放开，说完话，丢下了儿子，领她朝里去了。
束慎徽立着，望着两人的背影。
他知道，他的母亲是真的喜欢这个她刚见面的人，姜家的女儿。她竟丢下几年没见面的自己，就领着她，去用饭了。
也算是对他当初眼光的一种证明吧。他也感到了几分欣喜，甚至，仿佛还有点隐隐的骄傲。
但是兕兕……
这个名字，不怎么样。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微微扯了扯嘴角，跟了上去。

第53章
庄太妃的平和与亲切，令姜含元心中起初所怀的勉为之感终于有些消散。
她和束慎徽仍是满身的道上尘土，见过了面，便下去简单净脸更衣，随后用饭。奉上的食馔样数不多，但都清爽而味美。除了几样江南此季的时令菜蔬，庄氏从前在王府常做的合姜含元口味的菜色，也悉数上案，无一遗漏。侍人捧来之时，又不约而同，摆在了姜含元的近手之位。
太妃独坐案首，姜含元和束慎徽并排，坐她对面。她吃得不多，用饭也不讲话。姜含元喜欢这样的氛围，吃饭就是吃饭，不用她再分心去听人问什么，想自己该怎么应。当中唯一的一个小意外，是她举箸到一碟摆她手边附近的白菰之时，恰好他也探筷过来，怎的又如此巧合，两人竟一同看中了盘中的同一块，不但筷子在空中打了架，手也是擦在了一起。她下意识地迅速收筷，他那手微微一顿，随即也如法炮制。随后，那盘白菰她再没动过，他亦是如此。
不过，这个小意外，丝毫也没影响到她的胃口。这一顿饭吃得意外舒心。饭后，侍人撤走食案，姜含元和束慎徽陪太妃移坐到南阁窗前的矮榻之上，闲话消食。
太妃打量了眼儿子，这时才道了一句，“看着好似黑了些。”
这是真的，从出京开始，这一个多月以来，姜含元是看着他黑下去的。
束慎徽抬手，摸了摸脸，笑道：“有吗？或是行路日晒所致。”
阁门之畔侍立着的张宝今晚终于寻到了开口的机会，插话道：“启禀太皇太妃，殿下这一路南下，极是辛劳。路过桑田之县，便微服亲下田垄，体察民情，想是如此，这才将人给晒黑了。”
庄太妃点了点头，再看一眼儿子，接着却又道：“农人劳作便不辛劳？这是他的本分，有何辛劳可言。”
张宝本想在太皇太妃的面前为摄政王讨个好，闻言慌忙跪下去，低头不敢再说话了。
束慎徽横张宝一眼，随即也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含笑说：“母亲，含元这里另有一事，还需叫母亲知晓。她嫁来后，儿子和她相见恨晚，更是情投意合，恨不能长相厮守，共同侍奉母亲。这回她来钱塘，本想多陪伴母亲一些时日，奈何，她既是儿子的王妃，亦是朝廷的将军，若是家国两需，自是以国为先，尤其如今朝廷北伐待张，更是如此。前些时日，雁门恰好来了消息，需她回去照应一下，姜大将军也已派人来接了。过些日等人到，她便就辞去。此事，好叫母亲知晓。”
他说完话，姜含元也改跽坐为膝跪，朝着面前的妇人拜了一拜。
庄太妃仿佛略微惊讶，但很快，颔首，“女儿之志，亦当鸿鸪！我虽也极想留你下来，但你有如此志气，我岂可阻拦。等人到了，你放心去，我在此处，静待奏凯。下回你和三郎一起再来看我，也是一样。”
姜含元再次拜谢。太妃叫她起身，凝神望她片刻，吩咐侍人去取一物。侍人捧来了一只金盘，盘中有一锦匣，太妃亲手开匣，展出内中的一串华鬘（音蛮，也称花鬘，古代用丝带串花做的项链），笑道：“我故国里有个习俗，嫁女之时，嫁妆之中必有一件华鬘。这是我当初入魏宫之前，我母之赠。她择选七宝，亲手编制，携去越女庙，在庙中戒斋三日，道是求来了越女护佑，可保一生无虞，皆得所愿。不是什么稀罕宝物，惟拳拳母心而已。”
“兕兕，我没女儿，今日方初见，对你却极是投缘。便将此物相赠。你收下吧。”
越女庙是当地人为纪念西施而起的神庙。据说她功成之后，与范蠡一同沉江而死。也有说她最后脱身与范蠡泛舟江湖，逍遥余生。真相如何，早已湮入史尘，种种说法都不过是后人的各自所寄罢了。但越女在当地，千百年来，早被奉为神明，女子为求良缘，常去庙中祈拜。
姜含元望去。匣中那华鬘以红丝为绳，编织出细致的万字纹，串住一片花坠。花坠虽小，细看，瓣却是由金银丝线锁成的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等宝物。隐隐正合七宝璎珞无量光明之意。
物件固然是小，但却有如此来历，她何敢收下，但太妃却如此说了，她又不能不纳。只好收下，再次拜谢。
太妃叫她到近前，亲手取出，替她戴在了颈上，端详一番，显得很是满意，最后笑道：“你二人长途而来，想必乏了，明日还有事，不必再陪我，下去早些歇息吧。”
姜含元跟着束慎徽拜别太妃，两人入了行宫里一处名为鉴春阁的居所，闭门后，她解了颈上华鬘，小心地放回到锦匣里，说道：“殿下，此物太过贵重，我怕是不能收，也不该收。太妃那里，我方才不好拒，便就交还给殿下。”
他背对着她，正自己脱着外衣预备沐浴，头也没回地道，“母亲给你的，不是给我的！我一个男人，拿去做什么？你不要，自己将来去还！”说完丢下她，大步入了浴间，很快，里面传出一阵仿佛大力搅水发出的哗哗水声。
伴着耳边的水声，姜含元慢慢地坐下，看着这串方被她解下的华鬘，不觉地微微发怔。
南阁里，庄太妃看着儿子和姜家女儿并肩告退离去后，没去歇息，坐那里独自沉思。
儿子和她面上看起来颇显恩爱，但二人进来后不久，太妃便就留意到，二人竟未曾有过一次的目光对望，更不用说吃饭时，两人手无意相碰的那一幕。虽极短暂，没逃过她的眼睛。这种无意的微小反应，才是骗不了的。倘若真如表面那般恩爱和气，何至于连碰个手都会如此？
庄氏还在路上没到，庄太妃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人，便命侍人去唤。
张宝今晚的马屁好似没有拍到位，心情未免失落，散了后，殿下也没要他服侍，他怏怏地回了歇息的一处侧屋里。
明日殿下夫妇要去拜祭吴越王陵，他也要跟去。他揉着酸腿，正要收拾了躺下去，太妃身边的一名侍人来唤，道太妃叫他过去说话。
他也不知是何事，寻思莫非是方才自己插话不当惹太妃不悦？心中忐忑不安，慌忙整理衣冠，飞快地去了。再入南阁，看见太妃独自一人端坐在方才的位置上，疾步上前，人就趴跪在了地上：“太皇太妃在上，奴婢来了！”
庄太妃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好些年没见，你模样倒是没有大变。你爹爹这两年身体如何？”
李祥春最早在宫里就是服侍庄太妃的。张宝偷偷抬眼，见她神色慈和，这才松了口气。他心中本就对太妃极是爱戴，又磕了好几个头，欢喜地道：“多谢太妃记挂。奴婢的爹爹身体好着的。待奴婢这趟回去，告诉他去，太妃问起过他。”
庄太妃笑着点头，叫身边人赏他钱，张宝愈发欢喜，头磕得砰砰地响，这一路上受的苦全都不算什么了。他起来后，见太妃屏退了人，问：“殿下与王妃在京城时，处得如何？”
张宝一愣，迟疑间，见太妃目光望来，又道，“究竟如何，你老老实实，把你所知说给我听！”
他一凛，不敢推搪，再次跪了下去：“太妃所问之事，奴婢实在不敢称知，就只能将奴婢的所见讲给太妃听了。”
庄太妃颔首。张宝便一五一十将殿下夫妇出发离京前的蹊跷讲了出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殿下连着几日不回王府，庄嬷嬷叫奴婢去请，殿下也不回，后来是王妃命奴婢再去叫，殿下才回了一趟，回来已是深夜，片刻后，当夜竟又走了，是到了动身的前夜才回来的！”
庄太妃又问：“他们这一路行来，又是如何光景？”
“奴婢见殿下二人路上也无多话，有时竟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说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庄太妃听完，命他自去歇了，再沉吟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叫人道：“这就去把祁王叫来，就说明日出行之事，我有话要叮嘱。”
这处鉴春阁的位置极好，推窗，正对湖光山色，一览无遗。只是此刻入了夜，目力尽头所及，只剩昏黑一片。
束慎徽身上着件白绢中衣出来，看见她凭窗而立。他的视线又掠过那只装着华鬘的锦盒，想到她方才刚走进来就摘下要还他，仿佛烫她脖颈似的。他收了目光，自顾上榻，翻身便卧了下去。
姜含元听到他出来的动静，回头，见他已闭目仰在枕上了，便也闭窗，收拾了心绪，正要洗漱也去睡下，这时门外传来唤声：“殿下，太妃请殿下再过去一趟。明日祭拜之事，她有话吩咐。”
束慎徽急忙翻身而起，匆匆穿衣，到了太妃面前。屋中只他母子二人，他问：“母亲还有何吩咐？”
庄太妃答非所问：“兕兕生辰是哪日？她嫁你为妻，第一回 不好忽略，我拟提前为她准备庆贺仪物，到时候，即便她人在雁门，也是可以递送过去的。”
束慎徽一顿。
当初立妃的一应礼仪，自有贤王和礼部的人操办，他整日忙碌，何来空闲亲眼去看婚贴。婚后这几个月，事情更是不断，他自然也从未想到过这个，更不可能亲口问她。却没想到母亲会问。
他反应极快，立刻笑应，“先前事忙，一时竟没记住。等我回去再问问，问来了，告诉母亲。不过，母亲不必为此操心，不用管了，儿子会记住的——”
庄太妃看着他，面上笑意消失，冷冷道：“你如此忙，连一个日子都记不住，我还指望你能有空准备仪物？”
束慎徽觉她恼怒，心里有些没底，迅速过了一遍今晚见面的经过，实在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到，竟惹她起疑？
他心里想着，口里是是地认着错，自责了一番，脸上又露出笑容，像少时那样凑上去，讨好地给她捶肩，哄道：“母亲你这些年无甚大变，就和我小时一样……”
哄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庄太妃一把扫开。
“三郎你给我老实说，你究竟待她如何？你们出发前，你为何和她怄气？还怄气了一路，来我跟前？她为何新婚才两三个月，就要回雁门去？你可莫拿军情紧急来诓我！你这回南巡，必是为筹粮草军费而来。南方远离北方前线，你顺便再为北伐造些人心上的声势罢了。如今朝廷的钱粮都没筹齐，我不信雁门那边有何重要之事，非要她如此快便返回！兕兕是个老实孩子，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你就不一样了！是不是你慢待她，伤了她心？”
束慎徽一时语塞。
怎能说是她心机深沉，新婚之夜就讲三月后离去，如今连聘刀也归还了过来？
庄太妃见他不说话，愈发坐实猜想，喝道：“你给我跪下！”
束慎徽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庄太妃忍下怒气道：“我知你为何娶她，这本司空见惯，也不算什么。但既娶了，你连最起码的敬重也不知吗？我以为你是有分寸的人！你不会以为你地位高贵，天潢贵胄，天下女子都争抢着想要嫁你不成？我告诉你，她未必就愿意！只是世上女子婚嫁，多的是身不由己！既娶了她，毋论你心中有她无她，你便须尽到你为人夫之责。如今你却这般轻慢她，你到底是为何意？”
束慎徽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生气，更不用说这般疾言厉色地呵斥自己。他何敢开口辩解，也是无话可说。
他岂不知这段时日，他确实是慢待了她。但是倘若要他依然心无芥蒂当做没事一样，他做不到，没那个胸襟。
况且，她要他对她好吗？她根本就不屑他对她好。
他只一言不发，低头任凭训斥。等她斥完，沉默了下去。他悄悄抬头，见母亲双目已投向那蒙了层碧云纱的窗外，落在夜色之中，仿若陷入了某种凝思。他不敢出声打扰，怕万一再惹来她的痛骂。
又片刻，终于见她仿佛回过神，待到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已经转为低沉。
“三郎，姜家女孩很好，我不会看错人。你若好好待她，她不会负你。我叫你来，就这一句话。”
“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束慎徽连声应道。
“你去吧。”
束慎徽见她面露乏色，朝她叩首后，从地上爬了起来，上前道：“母亲你也累了吧，我送你去歇息。”
庄太妃注视着面前儿子这张早已变得沉稳的脸容，思及他年少的飞扬模样，再想他这些年的背负，抬手，轻轻摸了摸，“我不累。你也不要累到自己。你们都好好的，便是我此生的唯一所求了。”
“儿子好得很，心里也是有数。请母亲放心，好生颐养身体。”
他微笑着，将庄太妃从坐榻上扶起来，轻轻挽搀她臂，一直送她到了寝殿前，命人服侍她进去歇了，转身回来，没走几步，看见了张宝。
他的脸色一沉。
张宝方才刚从太妃跟前退出，就窥见他被叫了过去，受赏赐的喜悦没了，忍不住瑟瑟发抖，此刻见他脸色阴沉，不待他开口，自己先便扑着跪了过去自辩：“殿下饶命！可不是奴婢去告的，方才奴婢都睡下了，也不知怎的，太妃自己传奴婢去问话，奴婢不敢不说啊！奴婢对殿下是忠心耿耿，此心日月可鉴！殿下若是不信，奴婢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表心迹！”说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没听见动静，偷偷抬头，这才发现，殿下人早就已经走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舒了口气，暗呼侥幸，否则，他是真的撞，还是不撞，又或者，撞的话，撞到如何程度，实在有些不好把握。
姜含元此刻才卧下没片刻，忽然听到门动，睁眼转头，见他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脱了衣，上了榻。
她是背对他的。总感觉他没睡觉，仿佛在看她。
她再次睁眸扭头。
果然，发现他斜斜靠在床头，就和此行出发前的那一夜一样，双目正在幽幽地俯视着自己。
她登时后颈起毛，忍不住了，“你又这般看我作甚？”
他眯觑了下眼，“知道方才我母亲叫我过去何事？”
“不是吩咐明日事吗？”
他微微冷哼，“她为你此行北归，归咎于我，道是我迫你为之。”
姜含元略略吃惊，想了下，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掀被下榻。
“你做什么？”他一把拽住她臂。
“我去见她，我向她解释清楚，和你无关，确是我青木营有事，需我急归。”
“你给我回来！”他用力一拽，将她拖回到了榻上，她仰面卧倒，半个人压在了他的小腹和大腿之上。
只见他也跟着坐了起来，朝她俯面，呼地压了下来。
“痛骂还不够，你是想叫我再挨打，你才算是称心满意？”
他的脸压迫着她，离她的脸很近，神色不善，再加上说话的这种口气，原本该是叫人很不舒服。但不知为何，和他四目近望，当脑海里浮现出他俯首帖耳地被他母亲责骂的场景时，她竟不合时宜地忽然有点想笑。
她极力压下就要上扬的唇角，严肃地道：“笑话！你挨打挨骂，于我有何好处？”
她抬手，一把推开他逼来的脸，仰身想要起来，刚起一半，肩膀一沉，他抬臂一捺，她半边身子下去，又被压了回去。
“你在笑什么？”他的脸色仿佛愈发难看了。
“我有笑吗？”她眨了下眼睛。
他不说话了，盯着她。姜含元绷着脸和他又对峙了片刻，慢慢地，发现他沉默了下去，仿佛哪里不对，人一动不动。
先前毕竟是和他有过几次亲密行为，他身体的反应，她渐渐已是了然。
她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也意识到这姿势躺他身上，实在不妥。急忙发力，立刻便挣脱了他的钳制，翻了个身，人就滚回到她方才睡觉的地方。她装作无知无觉，立刻闭了目：“罢了。不用我去解释更好！今日乏了，我睡了，明日要早起。”
身旁那人也没再靠近她，只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片刻后，翻身下榻，开门，走了出去。
他并没走远。姜含元辨着隐隐入耳的步足声，觉他似乎就是在这间寝阁外的庭院里游荡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他结束了月下游荡，进来，停在床榻之前，一字一字地道：“明日起，到接你的人到来之前，你什么也不用和我母亲解释。免得徒增她烦恼。”
“全是我错就是了。”
最后，他淡淡地又道了一句。

第54章
从行宫往西南再出百里，青山回环，大江如带，此处，便是束慎徽外祖吴越王的陵寝所在。
庄太妃的兄弟多年前就被封在东阳为王，地方五六百里之外，束慎徽昨夜微服悄然到来，那边自然还没得到消息，便也无需大张排场。一早，在太妃安排的一位执事官的随同下，一行几十人出发去往了王陵。午后抵达。守陵官昨夜便从快马信使处收到消息，早已准备好拜祭的一应仪物。整休更衣后，束慎徽带着姜含元踏入王陵，行拜祭之礼。
外祖在他幼时去世，唯一处过的一次，是他七年那年。当时外祖年老病重，他的父皇体恤他母妃，破格允她带着皇子南下省亲。记得当时住了两个月。虽然总共只处了两个月，在他回京之后，外祖便驾鹤归去，但外祖对他的喜爱和宠护，令束慎徽印象深刻，至今记念。这也是为何时隔多年之后，他刚来此，便就不顾行路疲乏，今日一早前来私祭。
这不是做给人看的场面之事，是他对去世的亲长的怀念和敬重。
他神色端凝，极是郑重。姜含元不识吴越王，但也知其于乱世守护江南、庇一方民众免受战火涂炭的伟绩，既来了，自然也是虔诚敬拜。
祭礼过后，天将日暮。因此地离回城的路途不算近，当夜，二人循着惯例，宿在了附近山中的功德寺中。
每年，王族前来祭祖过后，人员必会夜宿功德寺，于次日出山回城。所以寺内也专修了十几间用来迎住贵人的精舍。尤其这回，来的是当朝的摄政王夫妇，接待更是周到，住持亲自出山来迎。
一行人入寺，用过素斋，山里天黑得快，很快便入了夜。
所谓深山老寺合好眠。姜含元虽没觉得人如何疲乏，但没地方可去，在张宝和两个小沙弥的引领下，在附近随意走了一圈，回来，早早闭门睡了下去。
她和束慎徽虽是夫妇，但因身在寺院，男宾女眷自然不宜同居。她住的地方，位于后殿西厢，那是专为女眷而设的一处僻所。束慎徽居前，靠近住持住的一片僧寮。
张宝侍奉完毕，回到了束慎徽的跟前。
此间有个能下得一手好棋的和尚。晚间山中无事，束慎徽便将人唤来，煮茶对弈，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方尽兴而散。
入室后，他问王妃今晚都做了什么。
张宝道：“王妃饭后只在山门附近走了几步，早早睡下。山中安静，此刻应当睡得正好呢！”
他应完，见摄政王也无应答，就停在窗前，向着夜空，久久地眺望明月，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片刻后，慢慢低头，闭窗，道了句去睡吧。
是夜风清月明，到了这个时间，耳边除了山中的风，偶只能听到山中深处的几声隐隐的夜枭鸣啼而已，更是倍添寂寥。
已是深夜了，束慎徽卧于榻上，安静闭目，人一动不动，却是久久无法入眠。
睡他外间的张宝大约是最近太过疲累，一躺下去，便鼾声如雷，吵得束慎徽更是无法入睡。他再闭目片刻，忽然想到姜祖望派来接她的人，据说月底便至，只剩不到十天了。
他的心里骤然涌出一阵烦躁之感，翻身而起，在夜色里坐了片刻，下榻，摸黑穿回了衣裳，从鼾声不绝的小侍身旁经过，打开了门。门枢扭动，发出“吱呀”一声，传入了张宝的耳中。
他人虽睡着了，多年值夜练就的如同本能的反应，听到声音就会惊醒，一下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摄政王仿佛出去了，立刻就从榻上蹦了下去，追上问道：“这么晚了，殿下是要去哪里？”
束慎徽是想到了下棋时，主持提过一句，今夜丑时三刻，有江潮涌过，几十里外的江畔处有座古塔，是附近观潮的最佳地点。他实是被张宝的鼾声给吵得没法入睡，心浮气躁，算着时辰应还赶得上，不如去观夜潮。便道了一句，让他自管去睡，不必跟来。
张宝岂肯被丢下，慌慌张张套上靴子追了上去，说他也要跟去听用。走了两步，想了起来：“殿下不带王妃一起去吗？”
束慎徽停步，回头瞥他一眼，“你不如明日告到太妃面前，再去领个赏。”
张宝缩了缩脖，闭口匆匆跟上。
束慎徽带了两名值夜的侍卫，再唤来一个认路的和尚，加上张宝，马厩里牵出马，几人从山寺后门走了出去，往江畔而去。
月色皎洁，足以照路，但在山中弯弯绕绕，几十里路，竟走了半个多时辰，还没等人赶到江畔，算着点，今夜的江潮，应当已是涌了过去。
观潮本就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出来后，束慎徽便无多少期待，此刻愈发兴致寥寥，慢慢放缓马蹄，最后勒马，停在了月下的山道之上。
同行之人觉察，全都停下，望着马背上的摄政王。那领路的和尚十分惶恐，下马乞罪。
束慎徽坐于马背之上，遥望前方。
脚下离江畔已是不远，隐隐能看到那座古塔的轮廓，月夜之下，顶尖高耸，影影绰绰。
和尚说，虽今夜江潮已过，但那古塔却有几分说法，不但有些年头，据传塔下还聚有吉气，登顶之后，能护佑平安。
束慎徽岂会听信这种乡间野话。但行走了半夜，已到此处，原本无论如何，且登个顶，也不算是白走一趟。
他却忽然毫无兴趣了。正要掉头动身回去，忽然这时，听到身后的张宝大喊：“起火了！好似是寺里起火了！”
束慎徽闻声回头，果然，看见身后来的方向，山间那功德寺的所在，朝天正冲着一团火光，那火势看着不小。因是深夜，周围大片的漆黑，独那的一片红光，极是醒目。
火光化作两点，映跃在束慎徽的双瞳之上。他想到一人，心口若也被这火光灼过，倏地一紧，在身边那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将坐骑生生地扯转了个方向，纵马便朝那火光疾驰而去。
山风正大，火借风势，熊熊而燃。他的位置看着离那寺院不远，举目便能望见，若在眼前，然而实则回旋，山道曲曲折折，他非神人可腾云驾雾，凭这一身沉重血肉之躯，一时间，又怎能赶得回去。他唯一能做便是纵马狂奔，一路马蹄疾落，带得碎石窸窸窣窣地往山道侧旁不绝滚落，将那几个随从抛下老远。
这一路赶回，他满心全部只有一个盼念，那就是起火之处离她远远。她平安无事。然而越是接近山寺，他心中的这个盼念便显得越是渺茫。当他终于赶了回来，从马背上飞身跃下，冲入寺院的大门之时，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了。起火的地方，不是别地，竟然就是她所在的后寺一带。风裹着呼呼的火舌，四面狂卷，在满耳的杂乱呼号声中，他看见和尚们个个神色张皇，抱着桶盆，来回奔跑送水，然而泼出的水，于这熊熊大火，如同九牛一毛，转眼蒸腾干净。那住持被几个和尚扶着，站在附近。和尚们有的顿足，有的嚎啕，有的在念佛，看见了他，跌跌撞撞地奔来，跪了一地。说什么是后殿的香烛被老鼠咬断了，烧了大殿，很快又连绵燃到了近旁的厢房。
他根本没有留意这些和尚在说什么，他也不想听。他的视线紧张地掠过一道又一道的在他面前杂乱晃动着的身影，焦急地寻着他想看见的那个人。这时，他看见刘向朝他大步奔来。
“王妃呢！她人呢？”束慎徽吼道。
一个盼念已然破灭，他心中此刻剩下的唯一另外一个盼念，便是她早就脱身而出了，此刻正等在一个安全的没有火光的地方。
然而刘向的答复却令他的心再次下沉，沉得犹如坠入冰底。
从火场出来的人里，不见王妃，今夜负责值守她西厢住处的两个手下也一道，不见人影。
“起火后，我便到处寻找王妃，但西厢屋距离后殿太近，正又是下风口，过火太快了。微臣带人几次冲了进去，也找不到。后来烟火太大，实在没有办法——”
他的面上满是烟熏的痕迹，须发焦燎，嗓子也被熏嘶哑了。
束慎徽将人一把推开，在身后发出的一片惊呼声中，冲过一道烧得摇摇欲坠的门梁，往她住的地方奔去。
正如刘向所言，火势已将整片后殿和附近的厢房一带全部吞没，火海熊熊。空中不断地落下点点烟火，稍逼近，扑面便是滚滚的灼浪，逼得人须发张扬，毛孔皆开，灼热倒逼，渗入皮肤。
“阿元！阿元！”
“姜含元！”
束慎徽想起当初他喊的那一声。再次放声大喊。
然而这一回，再无人回应了。只有一阵夹着火星子的烟随风向他迎面卷扑而至。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刘向和另些随卫冲了上来，“殿下快走！这里火太大了！”
她到底人在哪里。难道真的沉睡不醒，此刻正被困在火海当中，已然丧了性命？
他眼目被这烟火和热气逼得几乎不能完全睁眸。他眉发也若要被这烈火灼燃。他周身的皮肤，感到了针刺般的燎灼痛感。在他的心里，又涌出了一种他之前似曾经历过的，而此刻仿佛比从前还要更加锥心的恐惧之感。
他被这种恐惧之感给紧紧攫住。
他悔自己，为何今夜莫名地离开了她。倘若他没有，他就在这个地方，那么发现起火后，他完全可以及时赶来，而不是如今夜这般，徒呼奈何。
他看见一个侍卫又奔了上来，身上披了张打湿的厚毡。他一把拽下，迅速地看了眼四周，确定方位后，将湿毡往头脸上一裹，闭住呼吸，朝一处着火点的空处冲了过去。
屋舍还没有塌，里面还没有完全烧光。她说不定只是被烟火熏迷了过去。
他就在这里，若不亲自进去看一眼，他是不会甘心的。
“殿下回来！”刘向嘶声大吼，奋不顾身和手下人追上去阻拦。
“殿下——”“殿下——”
“殿下！”
在这满耳杂乱的嘶声力竭的殿下呼声之中，束慎徽突然听见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一声殿下，如一片混钟当中骤然发出的最为清亮而深沉的那一声，压下了一切的杂声，击中了他的耳鼓，直达他的心脏。
他的心咚地一跳。
他在火光前停脚，回过头，看见一道身影正朝他的方向疾奔而来。
“殿下回来——”
姜含元提起她全部的嗓，冲着那边火光前的模糊人影，大声地呼叫。
今夜睡下后，她在心里计着樊敬要来的日子。如无意外，应当是月底，不过只剩七八日了。她实在睡不着，便想到了傍晚散步时小沙弥的话。称附近几十里外有一绝佳的观潮古塔。她一时兴之所至，便起了身，和两名随身侍卫一道出了寺，骑马寻路，走了半夜，终于寻到那处江畔的古塔，登顶临风，夜观野潮。
当时夜潮涌过，江面渐渐平息，观潮过后，她仍不是很想回，索性攀上塔顶，独自靠坐在高高的塔尖之上。她迎着夜风，四面环顾，竟意外地发现寺院方向起了火光。她赶了回来，才入寺，便听人说摄政王到处在找她。
“殿下！”
“殿下你回来——”
他定了片刻，突然一把脱去湿毡，转身朝她疾奔而来。
他奔到了她的面前，张臂便将她抱住，一下收在了怀中。
他便如此，在周围人的注目之下，紧紧地抱住她，低头，脸压在她的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臂力是如此的大，以致于姜含元感到自己的肋骨都似要被他勒断了，隐隐生痛。不但如此，她也闻到了他发肤上沾染的烟火的味道，她也感觉到他胸下的那正剧烈地怦动着的心跳。
她双手垂落，安静地任由他将自己如此抱着。片刻后，觉他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她，改而抓住了她的手，带着便朝外大步而去。
刘向等人纷纷也都相互扑灭头发身上的火星子，迅速跟着撤出火场。
就在一行人出来后，稍顷，伴着一阵骤然涌来的大风，那片过火的后殿和厢房轰然倒塌。
这一夜剩下的几个时辰，姜含元是在束慎徽的那间僧寮里渡过的。他命她不许出来，睡觉。叫刘向守着。
外头僧人跪了一地，都在请罪。他出去后，安排人员救火。待到天亮，那火终于灭了。所幸没有死人，只烧伤了四五名僧人。他回来，休息了下，未再多做停留，立刻就便带着姜含元，下山归去。
这趟回去的路上，姜含元觉他异常得沉默。好几次，她感到他似乎在看自己，但待她转头望他，他却又避了她的目光。
她心情亦觉纷乱。昨夜那一场意外之火，令她也是心情周折。然而除了默然，此刻，她仿佛也是无话可说。
他们是在这一日的午后回的行宫。才登上山阶，就见昨日那执事太监疾步来迎，行礼过后，笑道：“王妃殿下，雁门来的那位樊将军到了！”
姜含元一怔，停步在了阶上。
昨夜她刚又算了樊敬到的日期，以为会是月底，没想到他竟提早了。不但如此，竟还提早这么多日，今天就竟已到！
她本该为此感到欢欣。然而不知为何，或是还没从昨夜的那场意外大火里醒过神，这一刻，当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她的心中竟仿佛毫无欢欣之感。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了眼身畔那正和她同行的人。看见他也骤然停步，转脸望向了她。二人正四目默默相望，忽然，前方又传来一道洪亮而充满了欢喜的声音：“小女君！我来迟，勿怪！”
姜含元抬目，看见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竟在几名宫人的带领下，匆匆正从宫阶上下来，朝着自己大步而来。
真的是樊敬樊叔。
她回过了神，急忙也走了上去，面露笑容：“樊叔！你怎今日便就到了？”
樊敬笑容满面，正待答话，又看见了她身旁的人，一顿，收起笑脸，疾步走到那人近前，行大拜之礼，恭敬地道：“末将雁门行营樊敬，拜见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早年巡边之时，樊敬见过他。如今他虽不复少年模样，但脸容五官大抵相同，气质有所变化而已。樊敬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束慎徽的目光落到这位雁门来客的面上，慢慢地，露出笑意，叫他平身，不但如此，竟还伸臂，虚虚地托了下他，将他从地上托起。
“樊将军不必多礼。”他说道。
樊敬极感意外。
他不过是雁门为数众多的中低级将军当中的一名，素日里不算出名。初初见面，摄政王竟会对他如此礼遇，未免受宠若惊，忙道谢，连称不敢。
束慎徽再打量他一眼，“先前不是说樊将军还有些日才会到吗？”
樊敬早年虽也见过他面，对他留有极好的印象。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今非昔比，如今他是摄政王，威势非早年可比，却没想到多年之后，他亲善如故。
樊敬心情一松，解释道：“末将奉大将军之命来接女将军，怕耽误了摄政王在此处的正事，便日夜兼程，这才来得早了几日。”
束慎徽面容依然含笑：“明白了。樊将军忠心可嘉，也辛苦了。方才可曾见过我母妃？”
樊敬忙又恭恭敬敬道：“末将今早刚到，便就有幸得蒙太皇太妃召见，亲切叙话，还赐了饭。末将极是感激。”
束慎徽微微颔首，转向身旁方才一言不发的姜含元：“你与樊将军应是有话要叙，我不扰了。”
他说完，迈步入内。
樊敬目送摄政王身影飘然而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对着姜含元衷心地赞道：“摄政王风范更胜当年！”
姜含元一笑，领他入内，问那边的众人如何。
樊敬说众人各都安好，又说她才走了一个月，杨虎那些人就三天两头地寻他打听她何日归来。知他这趟出来接她，全都高兴得很。
姜含元含笑道：“我也颇是记挂他们。”
跟前没有外人了，樊敬笑道：“我心知小女君你心系雁门，离开三四个月了，如今恐怕日夜思归。樊叔就是怕你久等，这才紧赶着今日到了。方才面见太妃之时，我还特意提过一句，道你军营里是有要事，免得太妃以为你不愿留下。小女君你可想好了，何日动身？”
姜含元沉吟片刻，道：“樊叔你既然提早到了，我们便就尽快动身。尊长在位，我先去和太妃说一声。”

第55章
姜含元叫樊敬领着与他同来的随卫下去休息，转身自己寻到了庄太妃的面前。
束慎徽也在，和他母亲说着昨夜功德寺里的意外失火之事——如此大事，他便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他言语里将火势说得小了不少，但太妃依然后怕，安慰了一番姜含元，又痛斥儿子：“你怎的一回事？多大的人了，竟然只顾自己游乐？深更半夜出去也就罢了，不记得也叫一声兕兕？若非先祖保佑，兕兕她也出来了，你留她一人在那里，人都睡熟了，岂非危险至极？”
姜含元觉庄太妃是真的生气，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便插话：“母妃误会了。他起先是叫过我的，是我自己不想去，回了他。后来等他走了，我睡不着，又改了主意，自己也出去了。真的和他无关。”
庄太妃停了，神色这才终于缓好了些。
姜含元感到身旁的人转过脸，仿佛在看她。她没动，目光继续落在对面太妃的脸上，接着道，“这回得见母妃，我心中倍感亲近，如遇亲母。得蒙母妃错爱，我也极想再多留些时日，侍奉母妃，只是樊叔已经到了。我来，是想敬询于母妃，是否还有别事。倘若无事，我打算尽快动身。”
她是真的喜欢太妃，也喜欢这个地方。但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她来自何方，又将归去何方。这一点，她心中极是明白。
庄太妃沉吟了片刻，目光突然转向正默望着姜含元的儿子，冷不防叫了他一声，“三郎！”
束慎徽醒神，迅速从她身上收目，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兕兕这里，你可还有别的事？”庄太妃问道。
束慎徽仿佛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回答。不想，没等他最后开口，庄太妃便自己点了点头，“知晓了。那便是无事。”
她不再看儿子，望向姜含元笑道：“兕兕，我也极是不舍放你离去的。还有那位樊将军，我想着他远道而来，也需安排游玩一番，算是尽几分地主之谊。但早上听他的回话，仿佛雁门那边确有要事，他着急得很。既如此，罢了，正事要紧。我这边，王陵既已去了，别的事，便都可有可无。兕兕你自己安排，哪天都好……”
太妃再一沉吟，又道，“你不必顾忌我。若当真有事，明日也是无妨。”
束慎徽迅速抬眸，看着自己的母亲。
庄太妃却分毫未觉，只望着姜含元，静待她的回话。
姜含元垂眸：“多谢母妃体谅，不计较我的无礼。那我便明日动身。”
庄太妃点头，随即叹息一声：“我是真的舍不得这么快放你走。关山迢迢，即便知道将来你必还会再来瞧我的，但却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她停了下来，忽然示意姜含元到她身旁。
姜含元过去。她伸臂，将人搂入怀中。
姜含元温顺地把脸埋入太妃温暖柔软的怀里。她的鼻息里，仿若也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混合了清檀和兰芬的暗馨。
慢慢地，她的眼睛有些发热。
眼前的太妃，令她忽然想起了她梦中的母亲。
庄太妃静静抱她片刻，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慢放开她，又端详着她的面容，最后抬手，替她抚平散落出来的一缕鬓发，面上露出了温柔笑意：“那就这样吧。兕兕你一路平安。”
她撒开姜含元，目光再次转向儿子，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慎徽，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兕兕。如今人见到了，我也知足，我该回了，你们不用送我。她明日动身之事，你安排好。”
她唤来了执事太监，吩咐回山。太监预备太妃起驾，忙而不乱，很快，舆驾准备完毕，众人恭候在外。束慎徽和姜含元将庄太妃送出了宫门。她没再说什么，走到舆驾之前，停步，转头深深凝望了一眼那正并肩站在宫阶之下的两人，面上露出微笑，拂了拂手，示意二人止步，随即登上舆驾。
姜含元目送太妃，待前方一行人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转过脸，便对上了身旁之人投来的两道目光。
她脸上露出了笑意，道：“我这边无事，无须殿下替我安排。殿下若是有事，尽管忙去。”
她说完，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她朝他点了点头：“我先进去收拾东西。”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道：“樊敬远道而来，我领他去附近走走吧。也算是来过一趟。好在几步就到，无须他再劳累跋涉。”
姜含元转头忙道：“不敢劳你大驾。我带樊叔到附近转转便可。”她说完，却听他道：“无妨，我今日无事。我母亲方才之言，你也听到了，本就是我该尽的地主之谊。”
“你昨夜受惊了。去休息吧。”
他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迈步离去。
姜含元看他的意思是这么定了，只好随他，自己回房去收拾东西。
樊敬听到摄政王说要亲自带自己游湖，愈发吃惊，怎敢受，再三拜谢，称不敢。却见摄政王笑道：“樊将军不必客气。王妃唤你为叔，关系亲近，不是外人，本王略表地主之谊，也是应当。你与刘向从前应也认识，本王叫他一同作陪。”
樊敬一是推却不得，二是愈发觉他爽快，是个性情中人，很是仰慕，不觉地生出了几分想要结交亲近的念头，又听到刘向也在，确实，多年未曾见面了，于是连声道谢，应了下来。
这个剩下的白天过去，天黑了。
姜含元在行宫里等人回。左等右等，不见樊敬归来，最后只等到一个张宝。
张宝绘声绘色地和她讲，摄政王领樊敬游湖，刘向同行，傍晚去了一处极是雅致的地方吃饭，还有曲子唱得宛如天上仙乐的娇娘来助兴，宾主兴致很高，一时看着回不来，摄政王便打发他回来，先和王妃说一声，道吃过了酒便归，叫她不必记挂樊将军。
姜含元到这里后，没做长久停留的打算，需重新归置带走的行李不多，早已收拾好了。
又是一个月朗风清的长夜。张宝去后，她久久无法入眠，起身靠在一面临湖的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的宁静的湖光和山影，还有远处，山麓那通往此处半山行宫的道。那里亮着一团用作夜照的灯火。影影绰绰。
许久，她闭了窗，回到床榻之上，躺了回去。
她在房中留了灯。
她闭着目，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又许久过去，门外的庭院和走廊里，始终静悄悄。耳边，除了偶有清风拂动庭院角落里的桂枝而发出的窸窸窣窣声，没有别的任何动静。
应是半夜了，房中的那支明烛也慢慢地燃尽，终于坍塌，烛芯倒在一窝滚烫的蜡泪里。
烛火灭了。
屋中陷入昏暗。月光渐显，映入窗牖，静静地落在窗前的地上。
姜含元闭目，翻了个身，决定睡去了。
明早就要动身上路。她必须要休息了。
她闭眼，若入梦，又似还醒着。也不知过来多久，她的耳中再次传入了一道来自庭院里的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若清风再次过院，又仿佛不是。
她静卧片刻，慢慢地睁眸，终于，坐了起来，下榻，趿了双软底的便鞋，无声无息地，朝着那扇门走去。终于，她走到了门后，心忽然跳得厉害，几乎就要撞破她的胸腔。
心里的那微妙的感觉，在这一刻，隔着门，变得愈发强烈。
她抬起手，慢慢地，打开了门。
门外，一道人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束慎徽不知何时回来的，就这样立在门外，如若走廊里的一道廊柱。
她没说话。他也没立刻说话。隔着一道门槛，二人在夜影中对望了片刻，他的身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是我吵醒你了吗？”他低声问道。
姜含元闻到了一缕淡淡的酒气。
她没有回他这一句问话，只看着他。
他又沉默了片刻，身影再次动了一动，“你明早就要走了，有件事，我想叫你知道。”
她仍未应答。
“上回在王府里，你问我的事，你可还有印象？”他自顾继续说道，“那次我没想清楚，我应不出来。如今我知道了。就是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听我回答。”
他说话的速度忽然加快，仿佛不想给她留出打断的机会。
“我当日冒险去寻她，救她，并不仅仅只因她是姜祖望的女儿，名叫姜含元。我去寻她，救她，因她也是我的王妃，我娶的妻。姜祖望之女和我的王妃，她们是同一人。”
“那夜你还问我，是否对你有所上心——”
他顿了一顿，凝视着门槛里始终一言未发的她。
“是。我想我的心中，是已经有了你了。“
他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再次归于静默。
庭院里又一阵清风掠过。树影婆娑。月光仿佛融炼了的银子，白汪汪地随风铺到了庭院前的一片地阶上。他的眼底若也流着微微的烁光。
他看着门槛里始终一言未发的她，仿佛在等着什么，等了片刻，始终未见她有反应，慢慢地，他的身影动了一下，当再次开口，声音已是沉闷含糊了起来，“罢了，晚上我也喝了些酒。方才是想着你明早要走了，便寻了过来，和你说一声——”
他一顿，仿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随之变得轻松，“实是对不住，樊敬今晚竟喝醉了，回来不便，只能宿在那边了。不过你放心，主家是老熟人，会照顾好他，明早他应当会醒，不至于影响你的出行。那么你休息吧，我不扰你了，回去后，多加保重——”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放下手后，自我解嘲似地朝她笑了一笑，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待要迈步离去。
“站住！”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轻叱之声。
束慎徽心口怦地一跳，立刻停步，慢慢地回过头。
她还是立在门槛里的那片夜影里，身影朦胧，一双眼眸却若含着光华，映了月色。只听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半夜寻来，当真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束慎徽一怔，忽然，只觉胸腔里的情潮翻涌，再也无法遏制了。
他亲自陪游，又唤来钱塘最会唱曲的美娇娘，将那意外到来的不速之客留在了别处，回来后，独自在漆黑的湖畔徘徊良久，终于，他如愿地勾出了她，和她说了那么多的话，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方才最后那一句显得他极有风度的保重吗？
不是的。
那在他心底早已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被胸腔里的情潮推着上涌，一路涌到了他的喉头。
他凝视着她，用他已然变得沙哑的嗓，低低地，一字一句地道：“阿元，我不想你明日就走！我要你留下来，多陪我几日！”
姜含元一脚踩上门槛，一头小老虎似的，朝他猛地扑了过去，双臂搂住他脖颈。又仿佛恨极了他似的，张口，齿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
束慎徽感到唇被她咬得生疼，若就要破皮出血了，然而反应了过来之后，他竟被这来自她齿的惩罚给刺激得浑身冒出鸡皮疙瘩。他的心中更是涌出澎湃般的狂喜，人激动得微微战栗。他站在如水的月光下，忍着痛，一动不动，任她抱住自己咬啮，享受着她施加给他的这世上最为残忍也最为宝贵的惩罚。片刻后，当感觉到她的力道轻了，喘息了起来，他开始他的报复。他抬起他的臂，将她推到了门框之上，按住她，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
她什么都不懂，却叫他在她的身上吃到了大苦头。他被她折磨得威风尽失，尊严扫地，喜怒不定，反复无常，白日无心做事，夜间不能安寐。然而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倘若不是今夜他屈服了，找她求好，侥幸又勾动了她，难道明早，她当真就要弃了他，回往雁门，从此和他变成陌路？
她会的。她是铁血无情的女将军，她杀过的人，比他还要多。她就是个冷心冷肠的人。他的心里骤然涌出了一阵强烈的爱恨交加之感。他正在缠吮着她，忍不住恨恨地咬了一下她柔软的舌。他听到她在自己的嘴下发出了一道含含糊糊的吃痛的呜声，开始挣扎，仿佛想挣开他。他岂会让她如愿。他将这被自己压在门上亲吻着的人一把抱起，跨入门槛，抬脚，踢上了门。
今夜他要好好地留她，让她忘记雁门，忘记她女将军的身份。什么大魏，什么朝堂，在他这里，也暂且全都退到一旁。
他只想留她，叫她永远也不想离开他！

第56章
月下满湖的连江水，无声无息满涨，漫过一片生满茵草的低矮野岸。起自湖心深处的湿暖夜风掠过湖面，攀上山麓，吹进庭院，穿过摇曳的繁枝，涌入一扇月窗，直扑殿深之处，卷得一道锦帐狂舞，露出了帘后的朦胧一角。一张雕牙阔榻，人影交缠起伏，云翻雨势，水声幽咽。
束慎徽紧咬牙，展开他那一双能拉满铁弓的坚臂，紧紧地箍住她，化身为悍猛的战士，纵马驰骋，撞阵冲军。
她是他红了眼要征服攻取的阵地，她也是他甘心情愿臣服膜拜的将军。他恨不能将她一寸寸揉碎掰开，拆吃入腹，以惩罚她的无情和冷酷，他却又只想竭尽全力地讨好她，侍奉她，纵然卑微也是不顾，只为换取她对他的几分垂怜。
他们相互冷落对方已是长达月余，今夜得以再次亲密无间，那种极度满足的酣畅淋漓之感，前所未有，甚至远胜他们此前在文林阁里度过的那一夜。结束后，束慎徽满身的热汗，只觉胸腔里的心跳得如若催战的疾鼓，他却还是搂着她，片刻也不愿撒手。
喘息稍稍平定，他睁开他那一双还发着红的眼，转脸，看向身旁的人，伸臂将她搂得更近，令她的身子再次和他紧紧相贴。
“阿元……阿元……兕兕……兕兕……”
姜含元听到他在她耳边胡乱地叫她，一边亲吻她，一边含含糊糊地和她说起了话，“昨夜我看见起火的时候，我担心极了。是真的……我怕你出事……”
她正闭着眼。身子因尚未散尽的余韵还全然松软着，又体味起了男子唇舌温柔游移在她肌肤上的感觉。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听到了，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那时她正攀坐在古塔的塔尖之上，当那火光映入眼帘，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怎么样了。固然以他的身份，她相信他身边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保护他的周全，但她依然控制不住她的担心。她恨不能插翅飞回。她沿着塔梯奔下，恨它窄小而盘旋，耽误了她的步足，等不及一层层地走到塔底，她就从塔窗中直接跃了下去。当她终于赶回，获悉他没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得知他去火场找她。
姜含元的眼前浮现出了昨夜的那一幕：他听到了她的呼唤之声，猛地转头，在火光里，遥遥和她四目相望。他向她奔来，用勒痛她的力量，将她抱住了，却又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会知道的，那样一个无声的粗暴的短暂拥抱，反而胜过了世上所有的言语，竟然直击人心，令那一颗想要断情绝爱的心，也开始为之动摇。
姜含元感到他又将自己翻转，令她趴卧在枕上。她还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便任他折腾。
男子不再像方才那样索求得急促而猛烈。他变成了一个耐心的富有手段的猎手，慢慢地拈弄撩拨，享受这当中的乐趣。他压住她的背，亲咬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吹风，低声抱怨起了樊敬，“……我是当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来……我本还盼他在路上走岔道，最好一直都不要来。我料他是无家无室之人，否则怎会如此拆人，问刘向，果然如此……”
姜含元面颊压在枕上，被他这带了几分无赖的话勾得唇角微微翘了一翘。
对她极好的樊叔啊……只道她是被迫入的长安，以为她一心想要早日回去，这才不辞辛劳提早赶来接她。他却不知，他口中的小女君的心，再也做不到当初的坚硬如铁。
事情脱出了她的计划。从昨夜火场里的他的那个拥抱开始，到樊叔的从天而降，再到太妃那叫她也有几分猝不及防的安排，她看起来依旧稳稳当当，仿佛什么都没改变，然而在她的心里，有东西已挣脱出了禁锢，从那禁锢开裂的缝隙间，悄悄地爬了出来。
她做不回从前那个无情无欲的姜含元了。
他仿佛对她的沉默感到不满。唇离开了她的耳，亲吻起先继续绵绵密密地落在她的颈和肩背之上，忽然张嘴，冷不防，牙齿咬住了她的肩。她感到又痛又痒，忍不住缩了缩肩，抬臂推他。他用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不允她的反抗，继续用齿啮着她的肩骨。
姜含元终于忍不住了。
“你做什么哪！”她叱了他一声。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松齿，胸膛从她汗湿的后背一下滑溜了上去，再次和她并头，附唇在她耳边，开始央求：“兕兕，兕兕，我想你对我好，我不想你离开，我盼着接你的人一直都不要来。你明早不要走，你在这里再陪我些天，等我的那些人到了扬州，你再回去，好不好……”
姜含元慢慢地睁眸，转脸看他。他霸占似的还趴在她的背上，微微歪头，用下巴支着她肩，双目一眨不眨，凝望着她。
月光淡淡，夜影朦胧。她听着耳边的央求声，看着这张和她亲密无间的男子的脸，只感到自己的心像是溺了水，不停地溺水，再也无法自拔。
“你不信吗？我心里当真有你。我从没有对别的女子这般上心过。”
他将他的脸朝她伸来，用他汗湿的额抵着她也潮热的额，温柔地轻轻蹭碰起她，向她表白着他的心。
姜含元信了他。在他今夜安静地站在门槛之外，用那样一种隐忍而急切的语气对她说，他想明白了，他的心里有了她的时候，她就信了。
甚至，都不用他开口。就在昨夜，他从火场里奔向她，将她紧紧拥住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为她而砰砰搏动的剧烈的心跳。
哪怕他曾喜欢过别的女子，想过娶别的女子为妻，那又怎样？无关紧要。
也是在那一刻，姜含元忽然心灵大悟。她知道，今夜她到底是在等什么，又到底几次误听了外面清风穿院的窸窣之声。
她是在等他的脚步声，在等他来，让她再留几天。
只要他开了口，她不会不答应他的。她的心灵总是在严厉地提醒她，告诉她，这个曾入了她少时梦景的男子，是不可能真正属于她和她走到最后的。心灵敦促她，让她照着既定的目标，坚定前行，继续做一个驰骋沙场的以驱杀敌人为目的的将军。然而她的脚步却变得迟缓，徘徊，背叛着她的心灵。
从她有记忆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带了几分自虐似的钢铁的意志，造就了今日的她。她从不知放纵是为何物。
如果留下，只是多留几天，能叫他得到满足，而她也能获得快乐，为什么就不能将人世间的纵横曲直，全部置诸度外，贪欢一次？
就当樊叔他还没有到。他们还可以再共度一段时间，在这山温水软的江南天里……
他还在等着她的回复，用他那张她梦里的俊脸蹭着她的脸，“兕兕，兕兕……”她听到他又在她耳畔絮絮叨叨地责怪她，“你太狠心了。今夜我若不来求你，你便就此弃我而去，是不是？”
他胡说八道。
他今夜何曾求过她？难道不是她被他月光下的那双纠结而压抑的欲说还休眼眸给打动，对他狠不下心，主动开口让他挽留她的吗？
但是她没法辩解，也无从辩解，他贴来了，继续纠缠着她，“你答应我……”
她的心完全地软了下去，软得一塌糊涂。她说：“好——”
男人立刻笑了起来。夜色暗昧，不能完全看他的笑颜，但他的眼睛却在闪闪发亮。他仿佛奖赏似的亲了一下她，接着，用掺杂了几分命令的口吻说：“那么，我母亲送你的花鬘，还有我的聘刀，你也都要带去的！”
仿佛一个正挣扎在一口快要将她溺毙的水里的人，她灵台里的最后一丝清明这时冒了出来，提醒她，这一次，不是从前。
如果这一次，如此的亲密情境之下，她依他所言，那么这意味着，她已决定将她的余生和这个男子维系在一起了，除非死亡的到来。
这是一辈子的郑重承诺。
此刻，她可以吗？仅仅凭着少时的一场邂逅，几个月的相处，以及，今夜因面临离别而迸发出的冲动，两情相悦身躯相互骑驾而得到的快乐？
她静静地趴在枕上，侧着脸，望着身后，夜影里的那张靠过来的朦朦胧胧的面容。
他等了片刻，很快，忽然自己就笑了起来，柔声安慰她，“你肯留下多陪我几日，我便很高兴了。来日方长，你当我没说罢！”
姜含元暗暗地松了口气。不但如此，心中竟还仿佛因他的宽容和大度，生出了几分愧疚和感激之情。她双臂撑在枕上，扬起上半身，转过头，又主动地亲他的嘴，以此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他享受着来自于她的难得的讨好，忽然想起那回在仙泉宫里，她拒绝他，说她不喜欢的那一幕。他的眼眸渐渐转为暗沉。双手缓缓抚她片刻，身体忽然发力，将她压扑在了枕上。
她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轻轻的喘息之声，渐渐再次响起。
窗前地上月光缓缓斜移。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息，帐幔静静垂落，挡住了帐后那一双如梦如幻的缠影。
这夜做了大梦的人，还有一位。
樊敬这一醉，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醒来。他发现自己竟睡在昨夜的那处雅舍里，不但如此，身旁还躺着一个女子。是昨夜那唱曲的娇娘。
他只记得昨晚酒席之上，她抱着琵琶，仿佛频频望他，眼眸顾盼，仿若含情。他长年驻军边地，也不曾见过如此的江南娇娘，又大约是喝多了，也看了她几眼。如此而已。
此刻醒来，他大惊失色，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怎竟醉得如此厉害，做出了这般叫人尴尬的失礼事体。
昨夜同席的摄政王和刘向都早已不见了人。他连声告罪，道回去便叫人给她送来钱帛，请她勿怪。谁知娇娘非但不恼，反而含情脉脉，叫他勿怕，说她名叫红叶，住在谢家巷，巷口往里一直走，门口有株枣树的地方，那里便是她的家。她和她年老的假母住在一起，家中别无他人。她请他勿忘昨夜恩情，若是得空，记得过去找她。说完自己穿了衣裳，嫣然一笑，抱着琵琶，姗姗去了。
樊敬目瞪口呆，等这女子走了，想起正事，慌慌张张赶往行宫，一路上，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懊悔，又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只怕自己耽误了小女君今早的行程。然而，待他终于赶回到行宫的山麓之下，却见周围静悄悄的，只暗处有几道岗哨而已，并不见预备出行的人马。他愈发惶恐，疾步往行宫去，却看见刘向站在半道，仿佛正在等着他，迎上问：“昨夜休息如何？”
樊敬摆手道：“竟醉得不省人事，出了大丑，叫摄政王和刘将军见笑了。”
刘向不以为然，笑道：“樊将军言重了，美人重英雄，如此好事，兄弟我是盼都盼不到的。”
樊敬闻言愈发羞惭。
昨夜的事被刘向知道，倒没什么，但万一若是被小女君也知道了……
刘向见他眺望着行宫方向，欲言又止，神色焦急不安，咳了一声，压低声，正色道：“樊将军不必焦急。王妃临时另外有事，改了行程，要等这个月底过去才能走了。算起来，还有六七日的空闲。摄政王叫我再带你四处走走。此地处处风景，可游玩的地方无数。我也是头回来，本没这样的机会，这回全是沾了你的光。”
樊敬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呼侥幸。但昨夜出过了那样的意外，今天他怎还敢再出去？便出言婉拒，只说自己在这里等着。刘向再三地邀约，见他态度坚决，最后只好作罢，二人又叙话片刻，这才散了。
樊敬就这样带着手下人留了下来。过了几天，渐渐发现，摄政王和小女君竟关在行宫里似的，半步也没出来，也不知到底是在忙着什么事。
他外表粗豪，实则心思细密，否则，云落城的老城主也不会派他去守护小女君长大。
那夜的意外过后，这几日无事，他慢慢定下心来，若有所悟。
摄政王姿貌出众。小女君难道是和他处出了感情？
莫非，只因自己提前到来，大煞风景，小女君不想走，然面皮薄，被他催促，她推却不了？
他更不是蠢钝之人。雅舍那里回来后，他便心知肚明，一切应都是摄政王对他的破格厚待。
他也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为何刘向次日又力邀自己外出。
摄政王和小女君在行宫里难舍难分，他这样蹲在外面守着，叫什么事？
他懊恼不已，当天便就外出，去打发那剩下的几天时间。

第57章
午后，张宝隔门，传进来一句话，樊将军外出游玩了。
束慎徽笑着说了句：“不容易。总算他应该是想明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二人正在窗畔，向着满窗的湖光山色，姜含元坐在他的腿上，他在手把手地带着她写字。大白天的，他的身上披件薄薄的白绢中衣，衣带不系。她是青竹轻罗夏衫，长发未理。二人样貌不整。原来接连几日未曾外出，只是腻在一块儿，日夜不分，索性就连穿衣也省去了。
姜含元听到樊敬终于出去游玩了，不是镇日守在这里只等着自己，方松了口气，心里忽然又觉颇是对不住他，便犹如自己背叛了他们的信任。执笔的手停了一停。
“想什么呐？”他立刻就觉察到了她的失神，微微欺身向她，胸轻轻贴于她背，张嘴，亲昵地含住她的耳垂，问她。
姜含元怕痒，躲了躲，避开他嘴。他仿佛窥到了她的心思，低声笑道，“你莫管樊敬。我体恤他不易，长途跋涉日夜兼程早早地来接你，岂会慢待于他。说不定等你要走，他反而不想走了。”
姜含元不解，扭头，“你何意？”他只笑而不语，低头轻轻嗅了嗅她的发香，亲吻她的脖颈，沿着背下来，被她衣领挡住了，他就拿牙齿叼着，将那衣领从她肩上扯落，露出了大半的背，再沿她背上的那道伤痕，细细啄吻下去。
姜含元如何还能写字，手一抖，笔锋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又实是这几日日夜颠倒，两人也才睡醒没多久，她不想他又这么纠缠自己。便命他走开，不用他这样教她写字。
方才本来也是他非要她这样坐他腿上的。他再挨着她捣乱，莫说写字，怕是等下又要转到榻上去了。
她以为他会继续无赖，不料对峙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竟真的老老实实地撒开了她，转到窗畔的一张榻上，斜靠上去，变得安静。
姜含元摆脱了人，舒口气，拉好衣裳，自顾继续习字。
这几天除了那种事，他教她写字，也成了两人的一个乐趣。不得不说，虽则十次里有七八次，到了最后，免不了要把那字给写到床榻上去，但经他指点，姜含元确实觉得自己如同开了窍，每回执笔，都觉于笔法似有新的领悟，劲头也就更大。
她起先以为他是疲了才会如此听话，正求之不得，但再片刻后，渐渐觉他仿佛不对。虽然闭目静卧，情绪却好似有些低落。她感觉得出来。
她看了几次，疑心他恼自己方才拒他。
男人竟也如此小气，未免令她感到好笑，又觉几分无奈，正想放下笔过去哄哄，这时门外又传来张宝的通传之声，道钱塘郡守和县令来了，被刘向的人拦在山麓口，那些人询问，是否摄政王殿下已经到了，若是到了，请求拜见。
束慎徽立刻睁眸，下榻走到窗边，探身朝外望了一眼。此处视野绝佳，山麓下的景象，一览无遗。果然，远远看见那里来了大队的人马，几个身着官服的人站在山麓口，正张望着行宫的方向。
他缩了回来。
这趟他提早到来，虽是微服，当地官民毫不知情，但先是一向深居不出的庄太妃来此住了两日，接着这几天，行宫有人频繁进出，本地县令自然也是有所耳闻，怀疑摄政王是否提早到来微服私访。他自己不敢贸然闯来，便将消息送到上司那里，郡守闻讯，昨晚连夜赶赴而至，今日一道前来，试着叩问宫门。
束慎徽皱了皱眉，给姜含元披了件衣裳，自己走了出去，打开门道：“叫人都回去。就说我不在，去了江都，下月一路南下，到时再到钱塘。”
张宝见他衣衫不整，眼睛都不敢往里多瞧一眼，躬身应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被这样一打岔，姜含元也没心情写字了，见他走了回来，仿佛有点不高兴，知他不愿被人打扰，便哄他：“你躺下，我剥菱角给你吃。”
时令虽才初夏，但江南已有鲜菱上市，只是量少稀见罢了。和盛夏多粉肉的黑菱相比，当季鲜菱红壳，剥开后，肉甜嫩多汁，别有口感。
他依言，躺了下去。姜含元果然坐到他的身旁，剥了一颗，送到他的嘴边，喂给他吃。才吃了两颗，随风传来了山麓口方向的一阵嘈杂声。见他又皱了皱眉，她便起身，正要过去关窗，忽然手被他一把抓住，回头，见他从榻上一跃而起，“我们换个清净地方！”
姜含元一怔。听他又道，“此处是别想安生了，我带你去湖上游玩。正好你来，都没领你出去玩过。”说完连声催她穿衣，自己又出去，叫来了人，吩咐去准备船只。
这几天，外面虽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但两人却寸步未出，一直身在行宫。他这说来就来，忽然兴致勃勃，姜含元也就随他了。二人很快穿衣整理完毕，仆婢也准备好了外出游湖要携的一应物什。他领着姜含元从行宫后门的一条便道下去，走到底，直通湖面，水边停了一艘画舫。两人上去，刘向带了几人同行，舟夫起桨，画舫徐徐离岸。
今日艳阳高照，正合出游。只见近岸的水面之上，到处漂着大小船只，除了那些要在湖上讨生活的渔舟小船，余下都是些携妓出游的当地富人和文人雅士。拨弦和歌和吟诗作对之声，此起彼伏，随风荡于湖面，一派的太平景象。
刘向等人都在下层，束慎徽和姜含元单独在上层的舫阁之中。他靠在设于窗边的一张榻上，让姜含元坐他怀中。这回是他服侍姜含元，给她剥嫩菱吃，又喂她樱桃。吃了些东西。渐渐船到湖心，凉风习习，十分舒适。姜含元昨夜没睡好觉，此刻有些犯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束慎徽的怀里。抬头，见他正低着头，仿佛一直在看她睡觉似的。
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姜含元坐起身，环顾窗外，发现竟是傍晚了，不但如此，天色也是大变，从午后的艳阳高照转成阴天。湖上乌云密布，风有些大，空气沉闷，仿佛就要下雨。四周找也不见别的船只了。
她忙道：“怎不叫醒我。天要变了，回了吧？”
他看了眼窗外的乌云天，懒洋洋地躺了下去，道：“不急。慢慢回去就是了。”
他的情绪好似又低落了下去，她感觉得出来。想起白天他被自己赶开后仿佛也是如此。便靠了过去，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望了她片刻，道：“昨晚来了消息，大队人马上了水路，下月初，顺水便至江都扬州。我不能叫人在那里等我。”
“最晚，我三日后也要动身了。”最后，他慢吞吞地说道。
也就是说，三日后，她就能动身北上了。
姜含元一时也沉默下去。
他再看她片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她会其意，爬了过去，他伸臂搂住她，静抱片刻，忽然道：“兕兕，你喜欢江南吗？”
姜含元点头。
“那你有没想过，再晚些走？”
姜含元明白了。他应当是希望她再和他同去江都。她仰头，和他四目相望。他将她搂得更紧，叹了口气，“我实是舍不得你就如此走了……”
姜含元心里矛盾不已，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说道：“我是行伍之人。离开军营太久，我怕我忘记握刀的感觉。”
他沉默了下去。
姜含元搂了他脖颈，亲了亲他，解释道，“我也不舍得和你分开，只是……”
她一顿，“终须一别。但此去雁门，我会想着殿下的。”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罢了。你是该回去的，我知你的志向。我收回方才的话。”
湖深处传来了雷声。很快，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哗哗地砸在画舫的棚顶之上。水面更是起了狂风，浪头翻涌，船身微微晃动。
他看了眼外面，回头又笑，“下大雨了。我要躲的那些人应当走了。回吧！”说完探身出窗，迎着狂风，朝下层发了声令。
画舫劈水前行，回到了白天出发的后山岸。这时天已漆黑，大雨瓢泼，一行人直接上山入宫，快到宫门前时，刘向的一名手下上来道：“刘将军，程卫率来了一道急信！”
刘向转头，飞快地望了眼摄政王。他正亲手替王妃打着伞，恍若未闻，双目望着前方那片湿漉漉的宫阶，护她上去，口里说道，“当心脚滑。”
刘向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目送摄政王和王妃入内，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方才刘向和他手下人的对话，姜含元也听到了。
程卫率便是当日长安春赛最后争夺六军冠军败于兰荣手下的那个程冲。此行南下，程冲并不在随行之列。今日送信给刘向，想是另有别事。
和她无关，她自然也不会留意。
今晚这雨实在是大，风又肆虐，不过短短一段路，束慎徽也将雨具都斜到她这边了，待进入宫门，她半身已是湿了，他更是全身湿透，二人像是一对刚出水的落汤鸡，相互对望一眼，不约而同，一齐笑了起来。
早有宫人来迎，鉴春阁里很快也备好浴汤。二人都是湿身，进去后，他拉她一起洗澡。姜含元便也随他了。共浴之时，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待最后出来，他仿似乏了，一起吃了些饭食，抱着她，倒头便睡了过去。
姜含元白天睡过了，一时睡不着。在殿外那充盈双耳的狂风骤雨声里，细细地辨着帐中枕畔人的沉稳的呼吸之声，想到再几天就要分了，下回再见，恐怕不知是何时了。又想到他今日欲留自己又作罢的一幕，心中又是一阵纠结。便如此，思量许久，渐渐夜深，困倦袭来，睡了过去，却是睡得不深。一阵带着雨潮的夜风，暗暗地从阁门的方向涌来，撩动榻前的一片帘帐。她睁眼，发现榻上只剩自己了。
束慎徽不知去了哪里。
她等了片刻，不见他回，起身下榻，发现他的衣物也不见了。应该是穿衣走了出去了。她听着外面的疾风骤雨之声，有些不放心，也穿了衣裳，打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问附近值夜的宫人。宫人说，摄政王方出来不久，好似是往明暄殿那边去了，不叫人跟去。
明暄殿是行宫里的书阁。
他半夜不睡，独自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是醒来后，心情依然不佳，又不想惊动自己，就去书斋遣怀？
姜含元迟疑了下，也叫人不用跟，自己往明暄殿走去。穿过雨廊，渐渐走近，果然，远远看见阁内透着灯火之色。
她到了近前。阁门虚掩。她正要推门入内，听到里面传出一阵说话之声。
此刻夜雨依然未歇，哗哗地打在她身后不远的庭院芭蕉叶上。里头人说的是什么，一时听不清楚，但人声她很熟悉，是刘向。
原来他在和刘向议事。
既然有事，她自然不便入内，也不好留下。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听到刘向的声音传入耳中。夹杂着风雨，加上他说话声音不大，也没完全听清，但依稀好似听到“无生“二字。
姜含元一怔，以为自己听错。脚步停了下来。
殿阁之内，束慎徽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本书，就着案前的烛火看书。
刘向站在他的身前，已禀完了白天程冲信中带来的消息，屏息等了片刻，见座上的摄政王半晌没有应话，依旧那样微微低头，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之上。
他小心地看了眼摄政王的脸色，迟疑了下，又道：“那无生应是水土不服。敢问殿下，该当如何处置？”
一阵风雨扑来，摔开了书阁西面的一扇没有关牢的窗户。窗咣咣地撞着窗柱，雨水哗哗扑入，风吹得阁内烛火乱晃，几欲扑灭。
刘向急忙上去，将窗户闭合，又走了回来。
束慎徽的目光掠过他面前那道渐渐又转为明亮的烛焰，冷冷地道：“病了就治，治不好，死了，那便就地埋了。这样的事，也需要来问我？”
他的面容极是冷漠，说完，又道：“王妃回雁门前，给我把事情了结掉。我不想以后再听到有关这个和尚的任何消息。”说完，拂了拂手。
刘向退了出来，匆匆回到行宫外的一处夜值之所，找到那个还在等着自己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应是，随即套上蓑衣，戴了雨笠，向刘向行了一礼便就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雨当中。
刘向看着人走了，在原地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想着这雨要下到何时会停。他转过身，正要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去睡了，突然，吃了一惊，脚步随之一顿。
王妃竟然站在他身后的不远之处，正在看着他。他很快反应过来，快步上去，若无其事地见礼道：“王妃殿下怎在这里？”
姜含元道：“你随我来。”她转身而去。
刘向只好跟上，忐忑不安地随她进去，来到一处无人的庭院走廊角落。姜含元站定，微笑道：“刘叔，我别的也不问。我只想知道，那个僧人，他如今人在哪里？”
方才他见完摄政王，转头看见王妃在身后，心中便知不妙，此刻听到她开口便问无生，愈发坐实猜想。
早在动身出长安之前，他便已奉命暗中派人赶去云落，以主持讲经为由，将这个独居于城外摩崖洞中的年轻僧人送去岭南流刑之地。此事便是由程冲负责的。不料大约是行路过急，那无生又惯居北方，水土不服，没到地方，便就身染重疾，一病不起。程冲眼见他要熬不住了，怕万一死在路上，只能先停下，遣人发来急信询问上司。
虽然此事内情到底如何，摄政王为何要发送和尚到流刑之地，刘向并非全然清楚，也只是自己心中隐隐猜测而已。但不能叫王妃知晓，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他压下心中的愧疚之感，只能下跪，叩首道：“王妃殿下恕罪。微臣不知王妃此言何意。”
天空墨黑，夜雨随了斜风，从檐头不时卷入。刘向跪在走廊上，一动不动。稍顷，半边肩膀便被雨雾沁湿。
姜含元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去吧。”
刘向后背已是冒出了热汗，诺了两声，起身后，也不敢望她，低头匆匆离去，才转过廊角，脚步再次一顿。
“殿下！”
他慌忙后退几步，避到侧旁。
姜含元转过头，见束慎徽便站在廊角的拐角之处。两人四目相对。他迈步，走了过来，将一件外氅披在了她的肩上，随即伸来一臂，轻轻揽住她腰，柔声说道：“此间有雨，你衣裳都湿了。回去睡觉吧。”

第58章
姜含元便如此，被身畔的男子带回到了寝阁。
他命庭中的值夜宫人全部散去，闭了门，走到她的面前，抬手，为她解起他方才为她披的氅。他微笑着，用几分带着责备似的宠爱口吻，低声抱怨：“不小的人了，怎像个小娃娃似的，半夜不睡觉，出去乱跑。外头风大雨急，你没瞧见？”
他解了氅，又取来帕巾，为她细心地擦拭着飘沾在面庞和脖颈的雨水。
姜含元定立不动。
“为何如此行事？”
她盯着面前这张若无其事带着笑意的脸，问道。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回答，那手仍继续替她擦脸，她扬手，一把推开。
“我听到了你和刘向说的话！为什么这么对待无生？”
“一个僧人而已，他何罪之有？”
他和她那一双隐隐闪烁着怒气的眼眸对视片刻，脸上笑容慢慢地消失。
“他不是沙门比丘吗？”他淡淡地哼了一声，也掷了手中巾帕。
“据说年纪轻轻，便悟大道，是位得道高僧？待在石头洞里做什么？遣他去个该去之地，做和尚该做的事，岂不更好？”
姜含元怒极：“说得好听！随后监视，看管起来，夺他自由，叫他生不如死，是不是？你的这一套，你当我不知？这就是你所谓的他该去的地方？何况，他已经快要死在你送他的这条路上了！”
他也未否认。他双唇紧闭，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在端详审阅着她。
片刻后，他漠然地道：“他既是出家之人，当知一切诸报，皆从业起。若真死了，也是他命。”
姜含元的双手已是控制不住，在微微发抖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冷酷得如同陌生人的男子，几乎无法相信，就在片刻之前的今夜，她还曾和他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她为他所惑，为了即将到来的分离而暗自纠结，无比惆怅，甚至，她竟生平第一次对她的将来景愿生出了动摇。她开始考虑，是否可以真的将她的余生和这个男子系在一起。
此刻她再看他，看面前这张熟悉又突然陌生无比的脸，忽然想起母亲，想起皇城里的那个至今仍然高高在上或许永远都将如此的大长公主，想起他也并不只是束慎徽。
她被他对她展露出来的柔情迷惑，忘记了，他也是一个天家之人。视人命为草芥的那种残忍，本就是流淌在他们那所谓高贵的血脉里的与生俱来的共性。而他，只会比别人更加残忍。这一点，在她当初独自来到京城探他之时，她便已亲眼见到。
只是她昏了头脑，忘记了而已。
她本已双手握紧，紧得成拳，最后，又慢慢地松了下来。
“那么，他到底犯了何罪，哪里冒犯到你，你要对他施加如此的惩罚？”
她极力地控制着情绪，再次发问。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他的双唇依旧紧闭。就在她以为他或许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听他问道：“年初在你离开云落城动身入长安的前一夜，你都做了什么？”
姜含元起先没有明白他这发问的意思，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眸看似平淡，眸光里却仿佛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莫测之色。她更知道，他既然问出了如此一句话，那便绝不可能真的会如他语气听起来的那般平静。
她继续看他，突然间，犹如醍醐灌顶。
“你何意？你不会是以为我与无生有苟且之事？”
他不说话，只看着她。
姜含元后背如有芒刺，面庞因那施加在她身上的误解而迅速涨热。她立刻说道：“你误会了！动身前夜，我确实是在他那里过夜的。但我发誓，绝没有你以为的那种事！他是我的朋友！我承认，我当时因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心有些乱。他是一个智慧的人，他的开解和诵经，能叫我得到心中的平静。所以每当我去云落，我就会去找他。那天晚上我也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就和以前一样，我和他说了几句心事，他诵经给我听，我睡了过去。醒来后，天没亮，我便走了。这就是经过！也是这几年，我和他的全部的关系！”
他依然沉默。她以为她已经解释清楚了。但他那望着她的眼神，她非但看不出半分的缓和，不知为何，竟还觉得仿佛多了几分阴沉。
她的心跳得厉害，“你这么瞧我作甚？你不信吗？你若执意误会，以你想象加我身上，断定我是放荡之人，羞辱我便罢，我认，但他不是！他和世人不同。他精通佛法，智慧高远，他是为渡人而生的。他的心性简纯，更无半分私欲。他居于摩崖山的这几年，日夜苦修，潜心译经。他为城民看病，解除痛苦。他绝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她说完，见他目光烁动，竟嗤笑了一声，仿佛她说的话是什么笑话似的。
“兕兕，我的兕兕，”他叫了两声她的名，用一种听起来很是古怪的语调。
“原来你的心里，也有如此高看之人？他竟成了圣人？只有他开解诵经，你才能安心？可惜了——”
姜含元一把攥住他的臂，打断了他的嘲讽。
“我只将他视为友人！你要我如何，你才肯信？你到底将他发去了哪里？他已经病得快要死了。你相信我，你放过他吧。若真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是我将他带到云落，是我找他说话，要他诵经给我听的。他何其无辜！”
束慎徽视线从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上，落到她那张充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上。
他看了她片刻，慢慢地道：“兕兕，我可以信你对我说的话。但那个和尚，我告诉你，他绝不无辜。”
“倘若他真如你所言，毫无私心，他西行回来被你所救，伤好之后，他就应当接受护国寺当初对他的邀约，去往我大魏国都长安。彼处，才是最适合他宣法的地方。惟在长安，他的声音才能传播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就连译经，也只有在集天下人力物力于一体的长安，他才能得到更多的助手和便利！莫和我讲他不知晓！他是西域高僧洞法的关门弟子。洞法来中土后，选择的落脚之处，便是当日的晋国国都洛阳。是在那里，洞法才能大量译经，宣讲法理，普度众生。如今这个洞法的得意弟子，他若真如你所言，是一心向法之人，他会不知如今哪里才是他最该去的地方？他却偏偏舍了，停在那种荒野石洞，一停就是数年。他不是为你，为了谁？你竟和我说，他没有半分的私心？”
他冷笑了一声，“也就只有你，天真无知！才会被他蒙蔽！”
“你如今是大魏的摄政王妃。我告诉你，就算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别的罪由，光是凭这一条，也是足够了！名为出家，六根不净！我岂能容他再留你身旁欺瞒你，玷污你的名声？”
他顿了一顿，语气再次转为冷淡。
“就这样吧，这是我能做到的对他的最好安排。他若真若你所言，高僧渡人，天下何处不能渡，只能在那个云落城里？”
他竟然将无生论断成如此一个不堪之人，姜含元听得头皮发麻，片刻前那勉强才压下去的愤怒再次涌上了心头，再也遏制不住。
“束慎徽！”她怒声，直接喊他名字，“你完全是在以己度人！你到底将他发到哪里去了！他就快要死了！”
他却立着，冷眼看她，一言不发。
姜含元咬牙，双手再次紧紧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瞥一眼，“怎的，直呼我名也就罢了，你还要和我动手不成？”说完，用下巴指了指殿阁西的方向，“我的佩剑就在那里，你去拿。”
姜含元闭了闭目，呼吸了口气，猝然转身，朝外走去。
“站住！”
身后又传来他的喝声。
“你去哪里？再找刘向？我告诉你，莫说刘向没这个胆，就算有，他和你说了，你若敢去，我立刻要了那无生的命！”
伴着身后的话音，一道闪电掠过窗外，紧跟着，雷声在后山的山头炸裂，震得窗棂簌簌抖动，暴雨如注，疾疾打在窗面之上。
姜含元停步，立了片刻，慢慢地转头，看着她的枕边之人。
他的眼中再看不到半分的往昔温柔。此刻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了冷漠的睥视。
姜含元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听着殿阁之上那轰轰在顶的镇压万物的天雷之声，看着面前这个手握世间生杀之权的人，心中的怒气，慢慢地，化作了一片冰冷。
她怔立良久，回了身，走到他的面前，在他吃惊的注目之中，双膝缓缓落地，朝他跪了下去，叩首到地。
叩毕，她直起身，依然跪着，抬起了眼。
“殿下，倘若你真不能放过，我恳求你，吩咐一声，叫你的人尽量勿要苛待他，好好为他治病，留他的命。他不该就这样死去。他只是我的友人，从前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这男子的一双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你生杀予夺，人命在你眼中犹如蝼蚁。我不一样。我本是个不祥之人，我的母亲因我丧生，我不愿我这唯一的友人如今也因我获罪，就这样死去。”
“我姜含元，借着今夜天雷发誓，我不会再去找无生。我也发誓，我之余生，毋论长短，也毋论往后身在何方，做过了摄政王妃，即便将来不复，宁可孤独终老，我也绝不会做任何会令这头衔蒙羞之事！”
“我是军人，倘我有违誓言，叫我他日战死沙场，身首异处，有如——”
她从地上霍然起身，走到殿阁西的案前，握住他搁于剑座上的佩剑，一把抽出，另手攥住了自己的长发，挥剑就从齐肩处削去。
她挥剑的速度，迅若窗外闪电，待束慎徽追上，那剑已到她发根。他来不及再从她手中夺剑，劈手强行握住了剑锋，这才堪堪止住剑势。
她的几丝长发被剑刃擦断，缓缓飘落。接着，有殷红的血，从握着剑的指缝间迅速渗出，滴落在她肩上。
姜含元吃了一惊，迅速抬眼，对上了他一双正紧紧皱着的眉眼。她知他掌心已被剑刃割破了，一时顾不得别的，收目，迈步便要奔出去叫人送来伤药，却听身后一道声音说道：“死不了！”
她停步，回头，只见他锵的一声，掷了剑，从身上的白绢中衣上撕下一角，三两下缠裹住正在流血的手掌，随即盯着她，阴沉沉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可以为了他，向我卑微又决绝至此地步的那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第59章
不待姜含元答，他接着自顾又道：“四年前，也就是先帝中平四年秋，他从西域归来，被你所救。往前回溯六年，圣武大崇三十六年三月，他持度牒，西出。再往前推十一年，大崇二十五年，那一年的七月，洛阳慈悲寺里，多了一个法号叫无生的童僧。我能查到的关于你这位好友的生平，到此为止。”
他说到“好友”二字，语气略重，似含讥嘲。
“这个无生，六岁之前，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家族何人，竟然查不到半点线索。他就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个能被洞法收为关门弟子的人，没有过往的痕迹。兕兕你说，可能吗？”
“唯一可能，就是他的过往，当年被人刻意掩盖。”
姜含元怔怔望他说话的样子，心里想着，他何时就盯上了无生，将他的过往，竟查得如此一清二楚，而她浑然不觉。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他继续说道，“晋都破，末代晋室灭。当时城乱起火，大火烧了几日几夜。皇甫一族直系，确定走脱的，只有当时不在晋都的太子皇甫雄，和一拨残党逃去北方，投奔狄人。据我所知，他如今已是病死。另外一个下落不明最后被当做死去的，是晋帝幼子，名皇甫止，时年六岁。据说他天生异骨，有相士断言，乃圣人之相。那时晋室已是日落西山，他的出生，便被视为晋室复兴之预兆，举国宣扬。洛阳破日，晋帝将国玺交他，命人带他逃走，走投无路之下，他被人负着，投水身亡，后来再无下落——”
“我若怀疑没错，如今的这个无生，他就是当日那个投水身亡的晋国皇子！”
“兕兕！“他唤她一声，盯着她，“你说，我该当如何对他？”
姜含元已被他的话震得惊呆了。
她定神了良久，视线从他那只垂落的血渗白绢的手上掠过，猝然间，回了神：“你怀疑他的身份，你便如此对他？”
他冷哼一声，“就算他不是晋室皇子，只是一个和尚，我也断不能容他再留云落损你名声，何况他可能还有这种身份。晋国当年那一批跟着皇甫雄出逃北狄的余党，至今仍在，可笑不自量力，妄图与虎谋皮，做梦都想借狄人复辟。本不过是群跳梁小丑罢了，不足挂齿，但牵涉狄人，国正备战，我岂能不闻不问？”
“兕兕我告诉你，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一心向佛，他的身份就是罪。我没直接要了他命，只是将他遣走看管起来，已是看你的面，对他格外开恩！”
姜含元沉默了良久，慢慢地道：“无生是世外之人，我相信他。”
她抬起眼眸，望向对面之人。
“但国事为大。”
“倘若他当真就是你口中的皇甫止，殿下你可以凭着你自己的心意处置，哪怕他什么都没做，怀璧其罪，杀了他，我也不能说半个不好，我更不能阻止。我为我方才的无知和无礼，向你谢罪。但是——”
姜含元凝视着对面的男子，轻声问道：“为什么，你方才不和我说清楚？”
他不言。
“你拿我试？你要看我如何反应？”她再次问道。
他的双眉鸦黑，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面容沉鸷得宛如此刻那风雨肆虐的夜。
“云落满城的人是怎么看你和那和尚的，你自己半分也不知？”他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关于此事，我本想给你我彼此都留个体面，更不必拿出来讲，免得惹你闲气。我自己把事情了结掉，就此也就罢了——“
他一顿，待再次开口，语气已几乎是咬牙切齿，“而你！你说你和他无苟且之事，我信你。但他对你，到底有何重要？我对你，哪里不好？我自问处处讨你欢心，委屈求全，你至今不为所动，今夜倒是为了一个所谓的友人，高傲如你，竟也自甘屈贱，和我决绝到了如此地步，实在令我始料未及，大开眼界——”
他的气息有些不定，话声戛然而止，脸色极是僵硬。那只胡乱缠着白绢的伤手已染满了渗出的血，血再次凝聚，从他的指缝间，慢慢地，滴落在地。他一动不动，恍若未觉。
闪电不绝。又一道闷雷，从后山滚来，仿佛炸裂在了二人的头顶之上。
今夜，这行宫之外，若要将这江南一辈子的雨都给下尽了。
她看着他，只一直看，苍白面色映着窗外掠过的一道闪电，泛着惨淡的幽蓝之色。
“你哑了？你没别话了？”
伴着那一道随了窗外闪电紧接着炸响的雷声，他突然厉声喝道。
她只闭着唇，一言不发。
束慎徽也不再开口了，他立着，垂手，任血沿指缓缓地滴淌，在他脚旁的地上，晕积成了一滩猩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又起一声惊雷。他盯着面前之人，待雷声过后，再次开口，慢慢吐出八字：“目盲心塞，不知好歹！”
他那僵硬的肩膀，也微微动了一动。
“我母亲送你的东西，你若是实在不想要，我也不便拿去还她，你丢了便是！”
“就这样吧。”
“你可以回雁门了。”
他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握了握他那只掌心割伤了的手，神色已是转为冷漠，再没看她一眼，迈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他大步出了殿阁，开门而去。门未再关，狂风涌入，将那门吹得不停地拍打着门框，发出咣咣的巨大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声，帐幔满天狂卷，他行经的地面之上，留了一道淅淅沥沥的滴血的痕迹。殿阁里的烛火忽然被风吹灭。姜含元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就这样走了，头也没回。
天明，风雨停歇，天空如洗，朝阳如火，映照着湖光山色。竟又是个晴好天。若非庭院里那满地的还来不及扫除的断枝落叶和山麓下那骤然满涨的几乎要没过堤岸的湖水，谁也无法想象，昨夜竟然经历了一个如此的风雨大作之夜。
樊敬宿在谢家巷那门口有棵枣树的院中，却是雷电不闻。一早被刘向派去的人叫，方匆匆赶回，得知摄政王已是出发去往江都扬州了，说临时有事，要提早过去。刘向暂时还留在行宫这边，为王妃送行。
樊敬十分惭愧，连声赔罪，说自己耽误了他的行程。
“刘将军你也快些追上去吧，王妃这边我会打理。今日收拾好，便也上路了。”
刘向笑称无妨。将事转给樊敬后，转头，看了眼行宫方向。
昨夜在那走廊角落遇到了寻来的摄政王，在王妃被他带走之后，刘向便知事情要不妙了。
一个是他要效忠的主上，一个是有着旧恩的故主之女。后来他岂敢走掉，暗暗等在附近。他听着天籁发出的风雨雷电之声，心里只盼二人无事，如此，他才能得以安心。果然，天从来都是不从人愿。摄政王后来一个人从寝阁里大步而出。他虽面若岩石，但刘向却清楚地感觉到了来自于他的那隐忍的愤怒。不但如此，他一手不知何故，竟也受了伤，淌血不停。后来他去书阁，天没亮，没等到风雨停歇，便就动身往江都去了。
前几天庄太妃走后，他二人忽然又不走了，连着几个日夜在行宫里闭门不出，因何事体，早有家室的刘向，自然心知肚明。
新婚不久便就分离，小夫妇难舍难分，人之常情。他也暗暗为二人感到高兴，不料横生变故。
摄政王和小女君到底何以会为那个无生龃龉，摄政王何以会失态至此地步，他此刻虽然依旧不能完全明白，但猜测，必是和情爱二字脱不了干系。
世上那些痴男怨女事，他一向不明所以，更看不懂。但看这样子，二人必是没的好了。他心中自责至极，总觉是他的罪，是他昨夜的过失。
刘向入了行宫，等待拜别王妃。没过片刻，他听到一阵脚步之声。抬头，看见她现身，走了出来。
她已是出行的装扮，束发男衣，一身利落。她的唇边带着笑意，除了脸色略见苍白之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刘向见她这边和摄政王不同，仿佛无事，总算心里才稍稍好过了些，道：“小女君回去后，多加保重。代卑职向大将军问个好——”
他顿了一顿，又看了眼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去。
张宝也要和刘向同去了，来向她辞别，哭丧着脸道：“奴婢虽是个不全之身，却也有男儿之心。王妃若是不嫌弃奴婢没用，就带奴婢也一起过去。奴婢不能打仗，好歹会伺候人，王妃杀敌回来，奴婢给王妃端茶送水暖被窝。”
姜含元笑道：“我那里用不到你。你好生服侍殿下也是一样。去吧。”
张宝无可奈何，趴地上朝她磕了几个头，抹着眼，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去了。
姜含元立在宫阶上，看着刘向张宝等人下了山，身影渐渐消失，回身入内。
今日的动身和那日的留下一样，来得极是突然，樊敬措手不及。但类似这样的情况，军营里是司空见惯。他很快整装完毕，人马等待上路，叫人去请王妃。
宫人传入话时，姜含元正独坐在鉴春阁的南窗之畔。
行装早已打点完毕，都拿出去了。还剩最后一件。她久久地看着。
“王妃殿下，樊将军说，可动身上路了。”
门外，宫人等了片刻，以为她没听到，又稍稍提高音量，再禀一遍。
姜含元晃回来神，站了起来。
她走了出去，樊敬来迎。他想到自己昨夜竟又误事，未免再次羞惭不安，再向姜含元请罪。姜含元笑道：“是殿下的事情来得突然，和樊叔你无关。我们走了。”说完迈步出宫。一行人下得山阶，姜含元从士兵手中接过坐骑，翻身上马，挽缰才催马，看见前方湖畔斜旁路口的一株垂杨柳旁，有辆本地小家妇人出门惯坐的覆青小骡车，一个小厮赶车，被行宫的守卫拦了进不来，停在那里。小厮翘首张望，忽然看见这边出来一拨人马，眼睛一亮，招手喊：“樊郎君！我家小娘子来送你了！”
姜含元听到了，起先没回过神，不知这小厮口中的“樊郎君“何许人也，顺着小厮招手的方向看去，竟是樊敬。
他才来没几天，哪里认识来的女子，便有了如此交情？
她未免疑惑，看着樊敬。
樊敬昨日出去，起先沿湖独自闲走，颇有无地可去之感，行宫又不便回，自然就想到了几日前那给他留了家址的女子。当时他走得匆忙，至今没给对方送去钱帛，仿佛于理不合。正好无事，便备了，找过去叩门，交给开门出来的假母。红叶假母见他来了，十分欣喜，热情邀他入内。
雁门城中自然也有类似这等的所在。大营军纪严明，但平常无战之时，每月也会休假一日。到了那日，憋了一个月的军汉难免入城，登门送钱。但他向来律己，除了伴护女君，闲暇便是处理军务，从未踏进过这种地方一步。那夜是醉酒不知，此刻怎会入内，便婉拒而去。他再回湖边闲荡了片刻，感到腹饥，想寻个地方坐下，烫一壶酒，磨到天黑，便可回了，忽然水上飘来一叶蓬舟，船里坐的不是别人，竟就是那名叫红叶的女子，盈盈而笑，邀他上船。
那夜他醉了酒，实是想不起来如何的经过。昨夜却是大不相同。窗外风雨交加，屋内温香软玉，她极是温柔可爱，是他这半辈子都没体会过的感觉。偏这一早，走得又是匆匆忙忙，心里遗憾不舍，自然是有，但也只能这样了，一桩露水好合而已。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赶来相送。
樊敬对上小女君投来的目光，一时面红耳赤。好在他满脸胡须，窘迫之色，旁人也看不大出来。他知那女子应在车中，想去，又开不了口，正讷讷着，不知该如何向小女君解释，这时姜含元看见骡车车窗开了一半，窗内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姣好面容。那女子眼眸含情脉脉，望着她身边的樊叔。
她忽然顿悟。想起了昨日张宝禀说樊敬外出之后，束慎徽和她说的那句话。当时她没听明白，没头没脑。此刻全都明白了过来。
她一下笑了，低声道：“樊叔你快去！勿叫人空来一趟。我在前头等你。”
樊敬不再推诿，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姜含元往前骑了一段路，回过头，望了眼身后那座她居了数日的所在。
江南夏木郁郁葱葱，它掩映其间，矗在半山之上。她目光掠过，远远地，又看见她的樊叔和那女子站在山麓下的湖畔。女子好似给他递了个食篮，低声和他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大约是附近还有他们在的缘故，她的樊叔看着依然拘谨。但他落在那女子脸上的目光却很温柔，和她平常认识的那个威猛而严肃的军中的大胡子樊叔，大不一样。
姜含元真的为她的樊叔感到欢喜。
行伍生涯，固然是金戈铁马，气吞河山，男儿立志补天裂。但在那功和名的背后，更多的，却是长年的孤寂和苦寒。若逢战事，更是随时须有马革裹尸的准备。
今日纵然分离在即，但等再回雁门，以后，若他也是夜深无眠，在连营的军角声中，回忆今日欢情，心中应该不会再有孤独。
她的唇角微微上翘，看着，看着，忽然，面庞仿佛湿冷。这才惊觉，竟是眼中滚下了一颗泪。
她又看见那女子往樊叔的袖中塞了一块手帕，随即低头，快步登上了骡车。樊叔目送那小骡车缓缓而去，收目，朝着这边走了回来。
姜含元立刻偏过脸，抬臂，迅速地擦去了面上泪痕，随即挽缰，双足夹紧马腹。
她不再回头，纵马迎风朝前，疾驰而去。
离开边地，到长安，再到江南，满打满算，不过也就半年的时间，但在她的感觉，却竟漫长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她的半辈子。她如今只想早日回去。樊敬见她归心似箭，自然带人全力配合。一行人一路北上，披星戴月，疾行赶路。入夜若逢驿站，便居驿站，若无，便露宿道旁野地。就这样，在这一年的七月中旬，回到了雁门。
这天已是傍晚。她的父亲在雁门城的都护府里。她没有立刻入城见他，和樊敬说了一声，独自骑马，转道，纵马到了那座铁剑崖前。
晚霞满天。黑色的山崖，静静地矗立在老地方，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她登上崖头，迎风立了片刻，猛地纵身跃下，沉入潭底。
最后，她慢慢地浮出水面，用她的肺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她熟悉的空气，睁开了她沾满水的湿漉漉的眼睛。
她曾经发誓，她是再也不会哭泣的。
发过的誓言，她不会忘记。
那一天，她在江南落下的泪，不是哭泣的眼泪。
一切都已回到正途了。
此行北上，她为赶路，惹了满身的尘。她在水中洗去尘埃，上了岸，披了先前脱下的干衣，一边拧着长发里的水，一边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
“将军——”这时，耳中听到有人高声呼唤。
她转过头，远远地，看见有人骑马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是杨虎。
她停了步。
前月，樊敬动身南下去接长宁将军，杨虎便就蠢蠢欲动，早几天前，他寻了个差事，从青木营来到此处，为的，就是迎她归营。
将军常来此处沐浴，或从崖头跃下，杨虎见惯不怪，以为是她喜好。看见了她，下马便狂奔而去。快到近前，见她仿佛刚从水里上来，正在拧着湿发，急忙顿步，脸硬生生地扭到一旁，眼睛盯着旁处，口中急急地嚷：“将军！方才收到信报，白水部王得了狄人助力，叛乱生事，大赫王给大将军送了信。大将军叫你回去！”

第60章
杨虎说大将军去往大营预备升帐。姜含元径直赶去。她在雁门大营里，有自己的一处营房。她以最快的速度更衣披甲，随即来到中军大帐。入内，看见父亲姜祖望已在座，大营里的十几名四品以上的高级将官，也全都到位。
半年未见。众人看见她，纷纷从位上起身，包括她的父亲姜祖望。姜含元起先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在姜祖望领人要向她行礼时，疾步上前，将他一把托住。
“大将军！诸位叔伯，诸位将军！军中没有摄政王妃，只有长宁！不必虚礼。”
姜祖望却并没听从，神色肃穆：“摄政王妃初到，理应受拜。”
他说完，朝着自己的女儿行了一个军中拜礼。周围的将官，也跟他行礼。
姜含元明白了。
她不再阻拦，站着受完礼，待父亲归坐，自己上前，如往日那样行礼：“长宁今日归营，请大将军遣用！”
姜祖望看着女儿，微微颔首，示意她入座。姜含元又向座中几位年纪长的老将军也各自问了声安。众人忙都还礼，脸上带笑，神色显得很是欣喜。姜含元这才坐下。
人到齐，大营参军将情况介绍了一遍。
四月，趁着大赫王去往长安的机会，白水部王欺王子萧礼先年少，联合此前联姻的亲家伏人部，两部密谋叛乱。没想到萧礼先虽然年轻，但却极有能力，预先察知，及时镇压。两部非但没讨到什么好处，反而损兵折员，仓皇逃走。
就在上个月，这两部卷土重来。这回作乱的，却不止是两部的残余势力，还得到了北狄南王府的支持。南王府出兵，组成联军，总计约三万人马，打了回来。局面立刻发生大变。剩下的六部里，势力最弱的武强和高弓两部很快陷落，中丘、紫山两部，因恐惧北狄武力，举棋不定，不肯全力作战，就剩大赫王和鹿山两支势力在奋力抵抗。大赫王一边竭力应对，一边派人分别向长安和雁门行营两处发去求救的消息。
魏狄之间不久之后必有一场大战。现在这个时间点，北狄在八部滋事，目的显而易见。倘若八部被占，一旦大战开打，大魏虽打通了青木原防线，但相应的，将又会从八部所在的方向被撕开口子。到时防守分散，对大魏极是不利。
不仅是如此，此次若叫狄人计划得逞，对于大魏的军心，更是一种震慑。
必须出兵，并且取胜。
名为助力大赫，实则如同魏狄大战之前的一场预演之战，这一点，此刻身在中军大帐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是一清二楚。
姜祖望目光环视座下道：“今日距大赫王发信已过去十二天。大赫王的可用人马总计万余，叛军得到助力，达三倍之数。我若所料没错，大赫王为保全力量，会撤退到他经营多年易守难攻的枫叶城，但应也支撑不了多久，出兵援救，迫在眉睫。”
“好在两个月前，朝廷特命，许我全权自行调用兵将，以应对突发。上意连同兵符，一并已是送到。唯一需要定下的事，便是如何尽快抵达救援。诸位有话便讲。”
他话音落下，原本神色有些紧张的众将，纷纷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种情况，不同于往常边线的常规冲突作战。倘若没有朝廷上令，即便是大将军姜祖望，也不能僭权擅自出兵。
而今情况紧急，又是突发。按照往常，等朝廷命令下到，即便照最快的八百里加急，消息一个来回，恐怕也要半个月。而等半个月后出兵，再加路上需耗费的时间，待兵马到了，大赫王那边恐怕也早就城破人亡了。
原来大将军这里竟已有了朝廷如此的特许全权。朝廷对大将军的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众人欣喜，再无顾虑，纷纷开口。
几乎没什么争论，很快，所有人都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包括姜祖望在内，确定了一条出兵的路径。
从灵丘出发，往东行军，沿着被北狄所占的幽州和大魏的边界，往枫叶城去。
唯一，也是最大的问题，狄人必防范大魏出兵援助。沿途定会加以阻拦。
这道漫长的幽州南线，主动权在狄人的手中，随处都是可以利用的据点。圈出了几处最有可能遭遇阻拦的地点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瓦解，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去。
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是一块极大的硬骨头。
“出兵三万，最慢，也要在一个月内，八月中旬前，大队抵达枫叶城！否则，便是到了，恐怕也将于事无补。”
当姜祖望说出这一句话，讨论激烈的大帐当中，倏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眼神彼此相望。
这样的绝佳立功机会，谁不想争。但争过来后，倘若最后，大队被拦截在半路，失败而归，个人荣辱不说，对大局的负面影响责任，更不是谁能轻易胆敢承担的。
沉寂了片刻后，忽然，一道声音大声道：“末将愿意领兵出战！”
站起发话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大将，浓眉阔鼻，面上一道伤疤。
此人是宣威将军周庆。
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也是姜祖望最为器重的麾下将领之一，作战狠勇，富有经验，在军中颇有威望。
姜祖望心中的领军人选，本也是周庆。但周庆也有一处不足。那便是容易轻敌冒进。而此次，不但任务艰巨，更是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姜祖望略一沉吟，又将目光投向座下的另外一人：“周庆主将，你为行军副将。你二人须精诚协作。谨记，一个月，是我能给你们的最长的期限，务必进军抵达枫叶城！”
他任的这名副将名叫张密，心思缜密，平日和周庆相和，有过数次配合领军的经历。二人取长补短，问题应当不大，就看路上到底要走多少天了。
二人起身领命。姜祖望颔首，命点选人马，明早立刻出发。
事情议定，领了重任的周庆张密二人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的耽误，立刻下去准备。
“含元，你留下。”
姜祖望叫住了女儿。
大将军父女关系生疏，军中上下皆知，但这回，女将军远嫁长安，走了半年，今日才回，父女自然有话要说。
大帐内的剩余人也纷纷告退，很快，剩下父女二人。
姜祖望久久地望着女儿，问：“路上是否顺利？”
“顺利。”
姜祖望点头，迟疑了下，仿佛悄悄窥了眼女儿的神色，终于又问：“摄政王一切可好？”
“甚好。如今正在南巡。”
姜祖望再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缕笑意：“樊敬说你回来路上赶得很急，你也累了吧，早些去歇了吧。”
姜含元应是。起身，向姜祖望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帐外走去。姜祖望望着她的背影，忽见她停了步，转过头说道：“我还有一事。”
姜祖望立刻道：“你说！”
“刘向刘叔，叫我代他向父亲致安。”
姜祖望一怔。
他方才见女儿停步转头说有事，心提了一下，暗暗有些期待，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顿了一顿，脸上再次露出笑容：“爹知道了。你去吧。”
姜含元走出中军大帐，朝着自己的宿地走去。
天已经黑了，大营中燃起火杖。路上遇到的士兵，纷纷向她问安。她一路点着头，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杨虎方才一直在大帐外守着，满心期待，却获悉这出战的机会落到了别人的身上，未免失望，路上不敢说，就只唉声叹气的，快走到她的营帐前，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将军，如此机会，将军为何不替青木营争上一争？将军你走了这些时日，大家一天也没偷懒，日日操练，就盼着出战呢！”
姜含元停步，转头向他：“我走之前，你自己应承的，我回来前，每日早操比别人多两刻钟，你有无做到？”
杨虎拍了下胸脯：“这还要问？我说得出，自然做得到！将军不信，尽管去问！”
他此刻表情慷慨，实则早就已经叫苦不迭，但当初的大话是自己说的，不愿食言，所以也就愈发天天盼着她回，好救自己早日脱出苦海。
姜含元颔首：“很好！我带来了你家人托我捎的家书和衣物，去看看吧！”
杨虎惊喜不已，一时也就放下了错失请战机会的遗憾，连声道谢，转身飞快地跑了。
打发走了杨虎，姜含元入了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凳，并一口箱笼和一些日常所用的必备杂物而已。她燃了火烛，卸去甲衣，独坐案前，看着烛火凝神，良久，慢慢躺了下去，闭目。
夜渐深。亥时，远处南营的方向，传来一道隐隐的营角之声。她知那里此刻火杖通明，三万将士，正在为明早的出行，连夜做着紧张的准备。
她脑海中一直在思索的思路至此，也渐渐浮出了清晰的脉络。她睁了眼，走出营帐，站在黑夜之中，视线投向北方夜空下的那片漆黑的群山和旷野，又立片刻，全部思考完毕。
她不再犹豫，转身入内，片刻后，再次出来，往大帐走去。
这个点姜祖望还没休息。他视察了整装待发的三万兵马，回来后，又马不停蹄，伏案亲自提笔草拟关于出兵的奏报，将详细方案呈给他的女婿，当朝的摄政王。
姜含元走到中军大帐之外，出于习惯，停步，正要叫执戟卫士替自己通报一声，忽然听到帐内传出了一阵咳嗽声。她停了一下，想等咳停，不料并未停，反而越咳越凶，听声音，似乎很是痛苦，再猛烈地一声咳后，就似乎被极力地压抑了下去。
姜含元直觉不对，猛地上前，一把打开帐门，看见父亲俯身趴在案上，烛火中的身影佝偻而委顿。
“出去！不是吩咐过，没我应许，不得擅自入内——”
姜祖望极力压下胸中涌出的痛楚，带了几分怒，低声地喝了一句。他说话间抬头，却见帐门口站的竟是女儿，吃了一惊，立刻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挡在案侧，取帕转头，迅速拭了下嘴角，随即回脸，微笑道：“兕兕是你？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何事？”
姜含元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到近旁，目光落在了他挡在身后的地面。
地面之上，竟是一滩血迹。
姜含元惊骇，伸手过去，强行就将姜祖望掩在了袖中的那块巾帕一把夺来，展开，盯着上面沾的一块血痕，慢慢地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人：“为何瞒着人？为何不就医？”
她知道父亲早年胸部受过冷箭，当时伤及肺腑，缠绵许久。但这些年，看他全无异样，便以为旧伤早已痊愈。
她万万没有想到，实情竟会如此。
姜祖望缓缓坐了回去，微笑道：“不必担心。只是旧年老伤，最近偶然又犯而已。我有在吃药，过几天就好。你勿外传，免得惹出不必要的担心。”
朝廷正在预备大战，他身为主帅，这种时候若是传出身体有碍的消息，于军心将会是何等的不利。
姜含元自然知道这一点。她看着面前的父亲，心绪一时纷乱，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姜祖望朝着女儿再次一笑，“兕兕你放心，爹知道轻重，绝不敢耽误朝廷的头等大事！”
他的精神看着已是恢复了过来，坐得笔直，目光炯炯，落到她的脸上：“你来寻我，何事？”
姜含元回了神，只得暂时按下心绪，打起精神道：“关于今日议定的驰援之事，我有一想法，能讲否？”
姜祖望颔首：“你说。”
姜含元先将之前炽舒乔装悄然潜入长安盯上自己后来断臂逃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可以断定，当日他必是侥幸存活逃回去了。今日的八部之乱，应当就是他的手笔。他前次险些丧命，这回要么不动，既然出了手，便是势在必得，他必会计划周详，全力以赴——”
她望着神色变得极是凝重的父亲，“周庆张密二人，领兵走南线去往枫叶城，我无异议。这是最合常规，也最合理的行军线路。但八部能打的，只有大赫王本部和鹿山两部。大将军有无考虑过，万一枫叶城自己撑不住，还没等到南线援军到达，便先陷落？”
姜祖望眉头微蹙，“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何尝没有考虑，但没办法。最近探子传来消息，对面北境异动，应当就是炽舒的有意牵制。不管他虚实如何，防线必须有人，以防万一。三万人马不能再多。给他们一个月，也已是极限，不可能再快了。只希望枫叶城那边能撑得住。”
“大将军，我另有一条路线。”
姜含元走到舆图之前，抬手在上面划了一段线路，道：“北线，可派一支轻骑，从高柳塞入幽燕，避开狄人的重兵所在，沿如今被狄人废弃的历代长城和塞垣，一路东去，突袭，取安龙塞。只要出了塞口，便就再无阻挡，可直达枫叶城！”
“如果计划成功，行军时间半个月便够！到达后，可助力枫叶城御守，再等南线军队汇合，如此，计划更稳妥些。”
姜祖望一怔，从位上站了起来，快步来到舆图前，看了一眼，摇头：“太冒险了。出了高柳，便就是狄人占住的地界。虽然你指的长城一带，如今已是废弃，周边荒野，应当没有守军，但这是在他们的地盘里行军，如若虎口拔牙。这太危险了！况且——”
他指着女儿方才所划过的线路，“这里是从前的晋国之地。我方舆图的山关、水流，还有塞点，等等标注，残缺不全，不能用作战时参考。就这样插入，如同无眼无目，不可！”
姜含元道：“关于这一带，我知道准确的路线。”
姜祖望一怔，望着女儿：“你从哪里知晓？”
姜含元想起新婚不久的那夜，束慎徽拉她去他书房给她看的那张舆图和巨大的沙盘，说：“摄政王殿下有晋人所献的舆图。他给我看过。虽是从前的舆图，但大致的地理方位，不会有大的改动。完全可以用作行军参考。”
她的记性极佳，闭眼，沙盘便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无一遗漏。她再次指着舆图，将图上没有的补全，有误的纠正，最后道：“大将军你相信我，如此的大事，倘若没有把握，我是不会贸然开口的！”
女儿用兵，向来大胆而谨慎，又计划周密。这一点姜祖望再清楚不过。这也是为何他当年没有避嫌，大胆重用女儿的缘故。这种军事上的天分，可遇而不可求。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也被女儿提出的这个冒险但又并非毫无可行性的计划给打动了。更何况，如此之巧，竟还有旧日晋国舆图的加持，如同天助。
他绝不是拘泥套路之人。他沉吟了片刻，点头：“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我再考虑考虑，看如何执行，派谁合适。”
“大将军如果信任，我愿领我青木营两千轻骑，走这条北线。”姜含元立刻说道。
“不行！”姜祖望想都没想，断然否决，“你不能去！我承认，你这个计划可行，但风险过大——”
“大将军！我青木营的官兵，不少人这些年里都学会了狄人言语，到时乔装入境，随机应变，这是别营没有的优势。除此，轻骑突袭，也是我青木营的所长。何况我还熟悉道路。倘若大将军你也认为计划可行，我想不出来，你有何理由，不派我青木营去执行！”
姜祖望一时语塞。他避开女儿投来的两道直视目光，低声道：“兕兕，不是爹不信任你的能力，而是……”
他一顿，“……而是你如今是摄政王妃，身份贵重……”
“大将军，你的麾下若是容不下今日之我，你何必要我回来？你接纳我回，却又以这种理由不令我参战，恕我无法接受。况且，我之所以力请出战，也非邀功之目的，而是出于大局考虑。这个计划，非我自夸，我想不出来，军中有谁比我更适合去执行！”
姜含元说完，见父亲沉默了下去，慢慢背过身，面向着那张舆图，站了良久，也不知他到底在想着什么，又缓缓回头，看着自己，好似是在端详，目光微微闪烁。
最后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突然回身。
“也好。就照你所求，你点两千轻骑出兵北线。另外，尽快给我呈上具体的执行方案！”
姜含元松了口气，取出方才预先写好的呈报，双手奉上。
“我已备好。请大将军阅览，予以批准。”
姜祖望暗叹口气，接过了，一目十行阅毕，颔首：“去做准备吧！”
“还有！”
他凝视着女儿的脸容，“兕兕，此行凶险，你一定要万分小心。若遇意外，能避则避，宁可迟些天，也不可为了赶时，令自己陷入险地。”
姜含元应是，转了身，走几步，脚步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见父亲又站回到了舆图前，正凝神而望。案头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背影。她看着这道身影，第一次感觉，卸下战甲的父亲，再也不复高大，他显得竟是如此的苍老、消瘦。
“兕兕你还有事？”
姜祖望觉察，转头问道。
姜含元终于道：“大将军请保重身体。”
“摄政王南巡，事若顺利，战事明年或启。”
她顿了一顿，又添了一句。
姜祖望颔首：“我会的。”
姜含元的目光掠过案旁地面上的那一滩的血渍，闭了口，心事重重，正要转身出去，看见父亲迟疑了下，忽然朝着自己又走了过来，停在她的面前。
“兕兕，爹真的没想到，先前你成婚才那么些天，竟就送来了消息，说你要回。摄政王他……”
“他待你到底如何？”
他看着烛色里的女儿额前的一绺青丝，暗暗咬了咬牙，低声问道。
姜含元沉默着。
做父亲的仿佛又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解释，“爹无能，起初没能拦下婚事，要你自己开口答应嫁去，本也没资格再问你这些了。但爹的意思是，你若后悔了，将来你想再留下，等出关这一战后，爹必会想办法，拼尽全力，帮你——”
“父亲你误会了。”
姜含元抬起头，唇边露出笑容。
“摄政王待我真的很好。他教养高贵，彬彬有礼，处处为我考虑，对我包容有加。他是个极好的人。我之所以能这么快回来，也全是出于他的体谅——”
她迎上来自父亲的目光。
“新婚之夜我便和他言明，我想尽快回雁门，他慷慨应允。便是如此，我方能得偿所愿，早早归来。”
女儿说起摄政王的好时，言语真挚，眼中若有明光，不见半分勉强之意。
姜祖望终于松了口气，心情随之也欣喜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好，这样就好！是爹老糊涂了，错想了摄政王，方才胡说八道。兕兕你勿怪。你去休息吧。好好休息。明日再做准备，也是不迟。爹把手头的一点事做完，也去休息！”
姜含元低低地应了声是。姜祖望目送女儿身影出帐而去，转身回到案后，将方才那拟了一半的奏折凑到火烛前点燃烧了，又另起一文，呈奏新的南北两线同时驰援的出兵方案。
写到女儿将亲自率轻骑从北线插入敌境之时，姜祖望提笔，沉吟了下，添了一笔，解释说，她年岁虽不算大，但从军多年，屡次作战，经验不比军中老人要差多少。委派她去执行，乃因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为主帅，他对她是放心的，请摄政王也放心，静待捷报。
姜祖望写完，从头看了一遍，封入信筒打上火漆。
他咳了两声，止住后，随即传人，命以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出递交。

第61章
道是，偷来浮生半日闲。
然而，束慎徽终究还是弃了他那“偷”来的尚未渡完的几日“闲“，他在那个大雨瓢泼的夜，甚至等不到雨小些，就踏上了去往江都的路。
他那只挡了剑的手，后来被刘向重新包扎过。血虽然止住了，但伤口却在一阵阵地抽痛。就好像他的心。
上路之后，他整个人仍沉浸在昨夜那事带给他的情绪里，完全无法自拔。
她每次找和尚到底都在说什么？在他那里，才能得心中安稳，睡得着觉？
她竟然为了别人，向他下跪，甚至做出了断发的决绝之事！
然而，都这样了，最后哪怕她上来，再假惺惺地问一声他的手痛不痛，他或许也还会对她留有最后一丝的感情。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这样吧，她可以回雁门了。
那句话，他最后不只是说给她，更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他整个人就被这种情绪给折磨着，时而愤懑，时而沮丧，时而懊悔，时而又是不屑，最后，他觉得他的心肠是彻底地冷了下去。就这样，几日之后，直到他入了江都，注意力才终于得以转移，开始忙他的事。
淮扬得天独厚的地理和物产，令其自古便是天下的繁盛之地。如今更是有幸，成为当朝摄政王南巡的首站。据前方信报，再几日他一行人便就能到。早早地，这些时日，本地的刺史郡守和各县官员便忙碌起了准备接驾之事。他们岂知，摄政王本尊早和大队脱离，微服而至。
束慎徽放慢脚程，如先前一样，下到沿途各县，视察桑田耕种之事。
这一日，他途中经过永兴县。
刘向手中有份南巡沿途各州县的地方志，说永兴县的户口不足万，又远离官道，地方偏远，骑马也要走半日，问是否略过。
束慎徽坐在马背上，眺望县地的方向，忽然仿佛想起什么，问道：“县令是否名叫高清源？”
刘向看一眼，一怔，抬头道：“正是。”
“殿下怎会知晓？”他忍不住问。
束慎徽没答，只道，“去看看吧。”
他既开口，路便是再远，刘向也是跟从。从早上出发，午后，才到了通往县城的一个村庄。将其余的随行和坐骑都留在了道上，束慎徽和刘向入村，只见稻田青青，农人正忙着耕田稼穑之事。只是昨日下了场雨，田间村道泥泞不堪，完全没有落脚之地。
束慎徽踩着泥路前行，刘向在他身后跟着。没片刻，两人足下便沾满了污泥。经过一片稻田，前方是道河岸，刘向见他停步四顾，立了片刻，忽然朝着河岸走去。
他以为摄政王要去洗涤鞋履，也跟了上去。却不料他只停在河边，抬目，望着前方。
刘向循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河面宽阔，前方最阔处的河口，隐隐可见阔达二三十丈。沿着两侧的长岸，有淘挖泥沙疏浚河道和修筑长堤的痕迹，但不知为何，河堤仿佛筑了残半，便就停了，沿岸堆了些竹排泥沙石犀等物，河边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刘向对水利农事无多了解，但也看了出来，本地地势低洼，如今还好，若到汛期，上游下水，这里恐怕就要水漫河岸，倒灌农田。
走来一个挑着水桶的白发老农，停在河边，甩桶舀满了水，便提水上岸。不防岸泥松软，吃不住劲，又赤脚湿滑，站不稳，人被水桶带着，眼看就要栽进河里，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他一把拉住。
拉回了人，刘向跟着伸手，将老农那两只水桶也一把提了上来，送上了岸，方放了下来。
这老农站稳脚，惊魂稍定，见是个脸生的黑脸汉子出手相帮，一旁还站着一个青年人，和自己招呼：“老丈可受惊了？”
这青年头戴一顶青斗笠，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看着像是县城里的读书人。农人不禁拘谨，忙朝两人弯腰：“小老儿无事。多谢二位相帮！”
束慎徽含笑点头，又问：“敢问老丈，本地这两年年成如何？官府赋税几成？日子可还过得下去？”
那黑脸汉子看着倒像个农夫的模样，但这个读书人，开口不是本地人，操一口官话，又问这个。老农不禁面露犹疑之色。
束慎徽笑道：“我二人是从外地来的，今日偶然路过。早就听闻淮扬富庶甲天下，想来寻个营生，看能否落脚度日。”
老农见他笑容和气，放下了戒备：“小郎君问这个啊，这几年，官府倒是没加赋税。紧巴紧巴，再难，总归还是过得下去的。怕就怕老天爷不让人安生。去年县里就淹了一回，收成只得好年成的七八分。交完官粮，全家勒紧肚皮，借粮才渡了过来。但愿今年老天爷开眼，别再泛水闹灾。”说完，看一眼身畔的河面，忧心忡忡。
束慎徽指着不远外的残堤：“那是怎么回事？看着像是修了一半，又停了？”
老农顺着他的所指，扭头望一眼，愈发愁眉，叹气道：“别提了，就为这个，县尊都得罪了上头的人，惹祸上身，也不知人怎样了。”
束慎徽道：“老丈可否说得详细些？”
那老农仿佛又有些害怕了，看一眼四周，摇了摇手，只说自己要去浇垄，挑了担子，急急忙忙地走了。
束慎徽望着老农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向刘向，叫他寻人打听下详情。刘向转去。
他虽也操着外地口音，但凭那一张和农人相似的粗骨架子和黧黑脸膛，没费什么劲，很快就达成了目的。
本县地势低洼，到八九月东南台风过境，常闹水灾，但因地处偏远，户口不多，在江都下的众多郡县当中不显，是个下县，上面便一直未加重视。本地县令高清源，三年前到任，是个干事的人，见河道多年未曾疏浚，堤坝年久失修，大水一来，形如无物，到任不久，便请求州府拨款，疏浚河道加筑坝堰。
地方每年都有水部拨下来的相关预算，但州官蒋正却一拖再拖，只说别处更是要紧，始终不予批复。高清源等了两年多，知是没指望了，想在自己离任前帮本地解决这个问题，便自己发动县民筹集钱粮，轮流出工。县民苦河道已久，县尊带头，自然踊跃响应。疏浚了河道，高清源又找来河工，勘察地形，加筑堤坝。谁知半个月前，上面忽然来了一道停工令，说在这里修筑围堰，会坏掉邻县下游的脉气，邻县上去告状了。而实情，应是那个蒋正听到了些外头对他的非议，认为是高清源散布出去的。且高又绕过他，发动县民自行筑堤，岂不是在打他脸？恼恨在心，遂找了借口下令停工。
据说当日，高清源就在此处这修了一半的堤坝旁监工，接到上令，愤怒不已，当场大骂蒋正吞了朝廷拨的水工款，说要等摄政王南巡到来，他去告状。
“方才那老丈说他惹祸上身，他人如今在何处？”束慎徽听完问道。
“有村民关心，曾去县衙看过，大门紧闭，道是几天前蒋正斥他犯上之罪，令闭门思过，不许参与迎驾。”
束慎徽站在残堤前，沉吟。附近田间劳作着的农人不时朝着这个立在河边头戴斗笠的书生投来好奇的注目。
他踩着泥泞，又出村而去。
傍晚，下人送来一碗饭食，县令高清源无心吃，坐在县衙内他的官堂里，眉头紧锁，心情沉重地在发呆。
高清源的父亲曾是地方水吏，他从小跟随迁任，亲眼目睹过泛滥的大水是如何地破坏农田，祸害民生。出仕为官后，他便立志要为百姓做些实事。此番遭受如此的阻挠和打压，几天前，又收到了顶头上司的话，意思是摄政王此番南巡来此，是为北伐大计，本地应当上下齐心，共显合力。他若敢拿这种小事破坏大好局面，坏了摄政王的兴致，叫他自己当心。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不但如此，他也因那日言语犯上，被暂时停职，失去了前去迎驾的资格。
高清源最初只是一个小吏。二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因公殉职，他承袭了父职，多年来，在各地来回调任，主管水工，一干就是二十年。是三年前，得赖朝廷下旨，地方可凭考绩破格擢升官吏，他受到了一位赏识他的上官的推举，这才终于从吏转官，来到此处，做了县令。
那天在堤坝旁，他一时激愤，确实说过要寻摄政王告状的话。但他从前并无接近中枢的机会，也不知当今的摄政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此番南巡，是真为民情，还是好大喜功，为了宣扬朝廷的恩德。
何况现在，就算他提着脑袋真的想再闯去告状，也没那个机会了。县衙外有人盯得牢牢，他已被软禁。摄政王只要一天不走，他怕是就要在这里被关一天了。
但是，若真就这样屈服，修一半的河堤扔在那里，前功尽弃，日后，叫他以何面目去面对全县乡老？
高清源心情苦闷无比，在官堂里来回踱步，正焦灼无计，忽然听到堂外传来一阵嘈声，仿佛有人正在打斗。
他奔出几步，看见县衙的门竟开了，一个汉子闯入，头也没回，抬脚朝着追上来阻拦的人踹去，一脚一个，那几人连声惨叫，人飞了出去，横七竖八倒地，呻，吟不停，瞧着已经折臂断骨，伤得不轻。
汉子摆脱了人，便朝这边继续大步走来。
高清源看得心惊肉跳，起初以为是蒋正派来要明杀自己的人，惊骇于他的胆大包天，再一看，那几个被这大汉踹飞的，好似就是蒋正派来盯他的爪牙，一时倒是糊涂了。只见那人到了近前，是个黑脸大汉，停步问：“你是本地县令高清源？”
高清源反应了过来。
“你何人？”
那人靠到近前，附耳低声道了句话，高清源惊呆了，反应了过来，起初还半信半疑，看一眼县衙大门的方向，迟疑了下，问道：“敢问……足下又是何人？”
刘向掏出随身腰牌，朝他亮了一下。那腰牌是黄铜镂漆质地，上方正中镂刻怒目螭首，四周牙边，正面正中阳文篆刻“禁军司”的字样，背面是阴文小字“大魏奉旨造作，出京用”。看到此物，知断无伪造之可能，再无怀疑，心中一阵惶恐，又一阵狂喜，朝着面前这人躬身道谢，迈步，朝外狂奔而去。他走得太急，跨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人扑摔在地，却竟丝毫也不觉得疼，爬起来便又疾步朝前，奔出了县衙大门，看见一个身着常服的青年男子站在外面，正负手而立，身形如松，目光湛然。看见他出，望了过来。
高清源自然知道，当朝摄政王年不过二十四五，正当青健，此刻看到面前这人，再望见离他不远之外立着的一队随从，心知这位便定是那南巡的中枢之首了，心情激动万分，上去跪地，呼道：“摄政王在上，微臣永兴县令高清源接驾来迟，摄政王恕罪！”说完叩首。
束慎徽命他起身。高清源也知自己不可过于失态，极力压下激动之情，慢慢起身。
束慎徽凝目于他，忽然，面上露出了微笑：“本王记得你的名字。三年前，朝廷曾破格擢升一批能吏，当时的吏部公文，便是本王亲自批签下去的，当中有你，言令尊早年为治水而抛躯，你父子承业，擅水工。当时本王看过，至今留有印象。”
他颔首：“你果然未负朝廷对你的信任。本王深感欣慰。”
高清源再次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年前那样的一件小事，自己的名字，夹在当时的三百人名录里，摄政王日理万机，竟然至今没有忘记。
他此刻已不止是激动，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了，眼中更是热泪盈眶，才刚起身，便又跪落在地，重重叩首，哽咽道：“摄政王谬赞！微臣有负摄政王的信任。来此三年，治下的一条祸河，时至今日，竟依然未能修好。还要劳累殿下南巡途中百忙里过问。是微臣的罪！”
他来此为官三年，清廉守正，爱民如子，这段时日，因为修河堤的事开罪了上官，县民无不为他抱屈，更是担心，这几天时常有人来县衙门口张望。方才刘向破门而入，此刻又这一番动静，周围早已引来了许多人，听到这话，方知竟是摄政王亲临，全都跟着高清源下跪。有只顾磕头的，有为县尊辩白的，有胆大的，控诉州官。一时间，县衙外乱纷纷一片。
束慎徽示意高清源领民众起身，道：“天子爱民。本王此行南巡，是代替天子牧民，做天子的眼和耳。再偏再远，也是天子之民，岂会区分对待？尔等立刻复工，务必赶在今岁汛期到来之前，将堤堰修缮完毕。所需的河工款项，三日内必会下拨！”
周围欢腾声不绝。高清源领着县民叩谢摄政王之恩，不顾天将傍晚，立刻赶去河堤，准备复工之事。
第三天，刺史和太守率着本地几百名大小官员和士绅名流，终于在码头等到了南巡的队伍，却独独不见摄政王。两边各自吃惊，到处地找，这才知道他竟早已来了，此刻人就在那永兴县的河边，据说已停留数日，亲自监工。
众人大惊失色，赶了过去，到的时候，只见沿岸民夫往来，工事热火朝天，县令高清源正伴着摄政王在巡河。
官员个个惶恐，谁会想到摄政王不但提前到来，竟还会下到这种偏远的小县里去？纷纷涌上去拜见。摄政王当场便命人扒去了蒋正的官帽和袍服，擢升高清源为东南河道特使，总管东南各地州县水事，又下令严查贪腐，查出截留水工款项的官员，有一个，治一个，罪加一等，绝不姑息。
他在江都总共停留了半个月。陆陆续续，除了擢升高清源和另外十几名素有官誉肯做实事的官员之外，杀了和蒋正勾结的惹出巨大民愤的三名当地官员，以儆效尤。天恩和雷厉并举过后，在江都民众的一片赞颂声中，离开地方，继续南下，便如此，一路巡视，惩治贪官，提拔干吏，差不多两个月后，到了七月底，抵达钱塘。
本地官员早就风闻他这一路南巡做下的事，人人都知他务实严苛，说的那句“代天子牧民，做天子的眼和耳”，更是人尽皆知。虽说一路下来，他是擢升了不少人，但砍下来的脑袋，那也是真，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接到人后，战战兢兢，当地各界，原本早几个月前就准备好了的各种排场活儿，全都取消。大魏每年都会为官员发放新的袍服，但去接他的那日，人人穿着旧袍，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魏朝廷如今破产，连官员的衣服都发不出来了。
但谁也没想到，摄政王在当地巡视三日之后，这日，竟忽然在行宫下的湖畔设了百叟宴，邀全城年满七十的老叟前来赴宴，宴席连设三日。又放出话，朝廷北伐，他邀长者赴宴，就是希望能得善策。并且，不止赴宴的长者，所有人，无论何等身份，士农工商，哪怕和尚道士，皆可上言。
满城几十万人，起先谁也不信，直到第二天，有个冒失的铁匠冒了出来，称自己打造了一套前后护心镜，可以助力军士作战，刀枪不入。摄政王叫他拿来看。严实确实是严实，但人套上，如同前后背了两个大铁锅，走快些，便咣咣作响，自然是不得用。满堂大笑，摄政王却也没有责备，反而赐了铁匠奖赏，竟赠他墨宝，亲笔给他题了匾额，号“天下第一”——这铁匠是第一个胆敢响应上策之人，可不就是天下第一吗？
这下不得了，原来摄政王亦是如此亲民。
满城的人蜂拥而至，五花八门，提什么建议的都有。当中大部分自然是不可用的，更不乏异想天开的胡言乱语，如那天下第一铁匠的大铁锅，摄政王当然不可能一一面见。但确实，有些白身纵横论策，有几分见地。遇到这些，摄政王便亲自召见对谈，对当中的佼佼者，不吝嘉奖，甚至破格赐予功名。
这些人多出身于东南一带的士族，就算如今家族落败，但底子到底还是有几分的，同门更是遍布天下。得到如此的待遇，无不深感荣耀。才短短几天，为朝廷的这一场出关战作歌功颂德的文章，蔚然成风，变成了民心所向。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最后一场筵席，行宫下的湖边挨挨挤挤，全部是人，湖上也挤满大小船只，舷挨着舷，连得如若平地，孩童竟可以在湖上来回奔走。
是夜，倘若不是行宫之下地方有限，当真是满城皆空，人人到来。正当群情激动之时，忽然，只见一条船上有人高声大呼：“殿下！草民代民请命，我东南百姓为表忠心，甘心情愿，愿为朝廷的北伐大计多纳钱粮！请朝廷予以采纳！”
这话一出，被人一路传开，很快，方才还激动着的各路人马，转眼全部哑了下去。众人扭头望去，见发话的竟是本地的一个富商。那人高高站在自家的船头之上，说完话，朝着行宫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摄政王正在半山行宫前的一处观景台上，周围陪坐着本地的官员。在那里，他能看到山下的众人，众人仰望，也能隐隐瞧见他今夜金冠博带的身影。
这富商的话很快被传到了摄政王的跟前。这时，整个湖畔已是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万人之众，竟是鸦雀无声。
他起先坐着，片刻后，在万众瞩目当中，缓缓站了起来，朝前走了几步，停下，面向众人高声说道：“今夜良辰，皇帝陛下虽坐于紫宫，未能亲耳听到如此的赤诚之言，但陛下必能感知诸位乡老对朝廷的忠心。本王亦是深受感动。”
他顿了一顿，环顾了一遍左右前方，再次开口：“此次出京之前，皇帝陛下对本王有诸多的叮嘱，其中一条，永不加赋！”
“陛下再三叮嘱，叫本王务必将此一条代为传达给天下的子民，好叫人人知悉。太平如此，纵然逢遇国战，便如当前，朝廷便是再难，也不会叫天下百姓，尔等东南子民，再多受半分的赋税！”
他的声音从高至低，由近及远，自半山传到山麓，再又随风飘散到了湖面和四周，醇厚而清朗，威严而平和。
人人仰头，屏息望着半山上的这一道身影。
“古之圣贤有言，行远道者，须借助车马。渡江海者，须借助舟楫。而今朝廷也是一样。朝廷要做事，须有天下子民的托载。尔等子民，各司其职。种田者多耕，养蚕者出丝，行商者易货，将尔等该缴的税赋及早缴纳，归于国库，此便为对朝廷最大的忠心，亦是对北伐之计的最大支持！”
他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过后，忽然，山下和湖面之上，响起了一阵阵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之声，过后，又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震荡在山水之间，撼动人心。
这当中的心悦诚服，不言而喻。
摄政王言毕，便含笑归坐。
待山下那阵阵的呼喊之声停了下来，太守来到摄政王身畔，进言称，民心所向，东南各地的士农工商，人人都想为朝廷出一份力。既然永不加赋，何不接受捐赠，免得冷了大家的心。为表嘉奖，可将捐赠人纳入荣册，再对当中的踊跃积极之人给予一定的奖励，譬如，授予荣衔。
太守说完，周围人无不称是。摄政王亦颔首。太守立刻命人将话传了下去。
方才那富商热血上头冒出一句话后，山下无数的人，心里全都咯噔了一下，就怕摄政王顺着那人的话称是，在心里早将那富商骂得狗血喷头了。当中的好些地主和豪族，心里都已打定主意，倘若朝廷当真加征，那便定要想法子将多出来的税赋转嫁到佃农的头上——这种没得好的营生，他们是不愿意干的。待此刻转个头，说可以捐赠，相应的，会有朝廷嘉奖，授予荣衔，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消息才刚传开，现场的不少人便蠢蠢欲动，方才那富商，更是第一个跳了起来，说自己要捐赠十万，唯一的请求，就是盼望摄政王也能赐他墨宝，替他家新落成的园子题上一个匾额。
摄政王叫人将这富商带上来，不但亲口嘉奖，应允题匾，还叫人将他记录在册，授荣衔，如此，倘若下回皇帝陛下或者是他再次南巡，此人便就有资格和官员一道面见。
富商感激涕零，趴下，一口气磕了十几个头，下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之中，得意洋洋离去。
随后，摄政王亲自向那些老叟敬了一杯酒，方结束了他今夜的事，在身后阵阵的恭送声中，返身入了行宫。
刘向紧紧跟随摄政王。
实话说，今夜的种种场面，几乎完全都在预料之中，符合期待——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中间，确也有个意外。那就是刘向原本暗中安排的一个在最高，潮点站出来提议加赋然后由摄政王否决的人，还没开口，本地人里，竟有那个富商自己先说了。
明日起，东南的文人恐怕又要有一阵忙碌了。
他的心里，对摄政王不禁更是感到佩服。
他送摄政王入内，看着宫门关闭，转身出去，亲自指挥人员疏散。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紧紧关闭，所有的嘈杂之声，也悉数都被挡在了外面。
束慎徽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径直回到了他这趟回来后住的寝殿。
他不住两个月前他曾住过的那处鉴春阁内，而是一间西殿。
还没到休息的时间。他坐到案后，习惯性地翻开了从长安用快马递送到他这里的奏报，当抬起右手，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他停手，慢慢地翻转，看着自己掌心上的那道伤痕。
她已经离开两个月了，应当早就回到雁门了。
今夜此刻，他回到了这个地方，她现在，人在哪里？在雁门大营，还是在青木营？她在做什么？纵马驰骋，身畔随着她的将士，还是已经歇息，卧在了她的营帐之中？
她回去之后，恐怕根本就没再想到他了。而他却又想到了她。
怪这抹不去的掌心上的伤痕，总是叫他看见。看见了，叫他怎么可能想不起她？
束慎徽的心情再一次地变得郁懑了起来。
他放下了手里的奏报，缓缓地捏紧掌心，捏紧了，又松开，松开，再捏紧，仿佛这样，就能将这道伤痕给尽快地抹平……
忽然，他的手一顿。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他迟疑了下。本不想去，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出西殿，来到两个月前和她一起住过的鉴春阁，推门走了进去。
宫人燃起烛火，退出。他环顾一圈，随即打开各种抽屉，翻找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可以放物件的地方，没看见。
他又将负责打扫此间的宫人唤来，问：“两个月前，王妃走后，收拾这里，你有无看到一只匣子？”他描述了下匣子的尺寸和样式。
宫人摇头：“未曾见到。”
束慎徽命人出去，慢慢走到了南窗之前，推开窗户，望了出去。
她是带走了吗？
不不，不可能！
她那样一个绝情的人，他既然都那样说了，她必然是抛了。
极有可能，她在离开的时候，随手抛在了山麓口的那片湖里……
他极力地忍着心中冒出来的想立刻命人下水寻个究竟的冲动，看着那个方向。
山麓和湖上聚起来的人群，已在刘向和一班人的指挥下，有序地缓缓散去。远处灯火点点，掺着笑声的嘈杂声随风，隐隐地送入行宫。
束慎徽站了片刻，缓缓回头，再环顾了一圈四周。
一切都是先前的样子。雕牙的床榻，垂落的帐幔，窗前的美人榻，榻上的矮几……
最后他和衣，躺到了那张曾经和她一起睡过的床榻上。
睡吧。
他乏了，很乏。
他闭眼，静心，片刻过后，他的鼻息里仿佛闻到了帐中残留下来的一缕来自于她的气息。
这时有人轻轻叩门。他不应。不想他刚捕捉到的这种感觉被驱走。但门外那人继续叩门，仿佛他不开门便不罢休似的。
他倏然睁开眼，带了怒气，从榻上翻身而起，大步走去，一把打开了门。
刘向站在门外。
“何事？”
见是刘向，他压了怒，但语气依然有些不善。
刘向忙行礼：“微臣扰殿下休息了。是方才收到了一道来自雁门姜大将军的急件。微臣想着应当十分重要，不敢耽误，便自己送了过来。请殿下亲览。”
一道打着火漆的信件，被双手奉着，恭敬地呈到了束慎徽的面前。

第62章
束慎徽望了一眼，神色转为凝重，接过，转身入内，走到燃着灯火的案旁，启漆开封。
他的视线落在取出的奏报之上，刚开始，一目十行，神色平静。
炽舒没死，动起了八部。事虽突然，但也不算什么大的意外。
至于姜祖望，他在收到了大赫王的求救后，立刻派兵驰援，这也符合束慎徽的预期。
先前他之所以将兵权完全地下放到了姜祖望的手上，除了是向姜祖望表达自己对这桩联姻的投桃报李之意，也是考虑到北狄极有可能会在大魏出关前抢先发难。
军情如火情。给予姜祖望更多的兵权，就是为了能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避免因为消息来回传递而造成的军机延误。
但是当他再看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倏然凝定，心口更是一阵狂跳。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着奏报上的最后一段内容，眼底迅速泛出了一片阴霾。
他是在那夜和姜含元床榻夜谈，彼此明了共同的心愿之后，派人以朝廷的名义送去兵符和敕命的。
虽然他当时并没有言明，但他相信，姜祖望的心里，必定有数。
他的女儿既然已经嫁了自己，那么，即便自己又放她回了军营，危险的事，姜祖望应当也不会再派她去执行了。
这一点，他认为根本就无须他再明说。
以姜祖望的老练，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束慎徽万万没有没有想到，姜祖望竟敢如此行事！
看这奏报的落款日期，应当是她回雁门没多久。
她才刚回去，走之前，又负气和自己那样争执了一场，怕是心情和路上的疲惫还没恢复过来，姜祖望竟就立刻派她去走这样一条深入狄人腹地的险路！
就算是她自己要求的，姜祖望难道就不会拒绝？
他是大将军。倘若他不松口，他的女儿再倔犟，也断不可能自己领符上路。
束慎徽一阵急怒攻心，只恨关山阻隔，自己无法插翅而去，一把掷了奏报，转头朝外，厉声喝道：“刘向！”
信件是从雁门加急送来的，刘向那边出身，心里有些记挂，所以方才自己亲自送入，摄政王接了后，他也没立刻离开，就在近旁候着。突然听到摄政王的召唤，声音带着怒气，心咯噔一跳，立刻快步上去，推门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立刻给我八百里加急！传我令到雁门！叫姜祖望——”
他忽然顿住，僵硬地停了下来。
刘向等了片刻，见他立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案上那道也不知写了何物的奏报，脸色很是难看，不禁愈发替姜祖望担心起来。
须知，所谓的八百里加急，限定只有遇到突发军情或是不亚于这种程度的重大消息，方可用这种方式来递送。
看摄政王的表情，却又好似不是出于军情——这一点刘向很确定。无论多大的军情，哪怕北狄现在就大兵压境突袭雁门，他觉得摄政王也不会露出这么难看的样子。刘向忍不住怀疑，是否姜祖望递送来了什么深深得罪了摄政王的消息。
刘向屏息等待了片刻，试探着又问：“殿下，姜大将军怎的了？”问完，却见他依然没有反应。刘向也不敢再开口了。又等片刻，终于，见他抬臂，朝着自己拂了拂手。
刘向知他意思了。只得压下满腹的疑惑和不安，低头退了出去。
束慎徽缓缓地坐了下去，望着奏报上的那最后一段话，目光凝然，人一动不动。
起初那阵急怒攻心过去后，他忽然便顿悟了。
即便她此刻仍未出发，也是谁都阻止不了她。如果她真的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的话。姜祖望不行。
至于自己……
于公，他是摄政王。
于私……
他又何来的资格？一个不久前才刚和她交恶至此地步的人，恐怕在她那里，回到她心心念念的雁门之后，如鱼得水，她更是早就已经将他抛在了脑后。
他压下心中忽然涌出的浓烈的酸涩之感，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微微仰头，望着夜空，定立了良久。
今夜他又回到了此间，行宫之外，月似娥眉，繁花漫卷，湖上隐隐飘荡着悦耳的太平歌子声。
她呢。
她在何处饮马？又在何处拔刀？
数千里外的北地，丘沙旷野，月黑风高。姜含元和她的两千轻骑已深入到了幽州腹地，正沿着长城的途径，借夜色掩护，在荒山旷野之中，纵贯前行，迅驰若飞。
出高柳塞后，越过一段模糊的所谓边界地带之后，次日，姜含元和她的人就完全地进入了敌境。
起伏雄伟的山脉之间，铺展着辽阔的荒野，沃美的草场，城池点点，布若星河。本是故晋之地，几十年前起，却被狄人渐渐蚕食，最后边境一路南推，到了如今的雁门一线。
在占据了中原的北方门户后，那道从古赵国和古燕国始便矗立在北地的曾见证过无数烽火的长长墙垣，对于狄人而言，也就彻底地失了意义。几十年下来，到了如今，除了少数的几处位置仍设塞点，用作消息或是物资的传递，其余地段便任风沙侵蚀，墙体坍塌。
昔日的狼烟兵墙，如今变作了荒野里的颓垣和弃地，却也正成了姜含元的行军引导和掩护的所在。
这是他们出发后的第八个夜晚了。
刚开始，行经的都是完全的荒野之地，纵马一天，也看不到一个人影。这给了他们急速行军的机会，每天能走三百里。但从两天前开始，根据地图的提示，他们已渐渐接近幽州南王府所在的燕郡，果然，路上的意外，开始多了起来。
就在当天傍晚，姜含元带着人如先前那样循了一段废墙前行之时，收到了在前探路的张骏的警示。在距离他们不过几里之外的地方，出现了一支几十人的狄兵小队，正在与他们相对而来。
以两千精骑对几十人，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们这一支人马，此刻却活动在南王府的附近，消灭狄兵更不是他们在路上的目的，能避免正面的冲突，绝对是尽量避免。
姜含元当机立断，命停止行动，全部收拢，安抚好坐骑，紧贴墙根，静待那一队人马经过。当时双方距离最近的时刻，仅有二三十丈，姜含元甚至能听到对方隔着墙随风传来的说话之声。
那应该是一队正在进行日常巡逻的小队，分毫也未觉察，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段废弃城墙的另侧，墙根之下，竟藏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那一场遭遇过去之后，姜含元立刻便对行动计划做了调整。改成白天藏匿，夜间行动。
就在距离燕郡不过几百里外的北向，地图显示，还有另外一个城池。他们是要从两地的中间地带穿插过去，白天上路，风险太大。
麾下对她的命令，从来都是绝对执行。白天分成了几拨，以相互之间能够联系的距离，分散开来，隐藏在林子、山坳、荒草场等所有可以寻的到的藏身之处，天黑集合，继续前行。就这样昼伏夜出，耐心前行。
虽然这耽搁了路上的时间，但这样的谨慎很快就被证明是非常有必要的。应该是大赫那个方向正在交战的原因，这一带，路上开始遇到越来越多的往来信使和斥候。有时夜间都会遭遇。所幸凭着谨慎，这个晚上，在通宵行了一夜之后，天明，他们终于将最危险的中间地带给抛在了身后，在第九天的白天，再次进入了荒野区。
照这个速度继续前行，倘若没有意外，三天之后，他们将到达安龙塞。
安龙塞早年是晋国修筑起来用以防备北狄的一个关塞，也是她从北线行军通往八部的必经之道，是她这个计划里的最大的不确定，绕不开的阻碍，必须要拿下的关卡。北狄军队开往八部，走的应当也是安龙塞，那里必然会有驻军。估计人数应当不会很多，但也不可能会叫自己手到擒来。
姜含元和麾下的两千人马，已是做好了硬仗的准备。在这个前提下，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攻其不备，打一个奇袭。姜含元给自己留了三天的时间。三天必须要拿下。再拖下去，不但枫叶城可能危急，他们此行携带出来的补给也将耗尽。
只要顺利通过安龙塞，八部的枫叶城，便就近在眼前了。
当天晚上，这一支轻骑军队继续循着废弃的长城东进，到夜间亥时许，天气大变，下起了雨。
昨夜行军了一夜，今天白天又只休息半天，此刻已是不早，众人见疲，本就该找地方歇了，何况天又突然下雨。但附近和目力所及的远处，遍是光秃秃的野地，乱石丛生，树木稀少，并没有适合避雨过夜的地方。
雨越下愈大，很快，人人便从头到脚湿透，马蹄也开始打滑，尽显疲态。张骏带人也勘察回来了，说附近都看过，没有适合避雨歇脚的地方。
“罢了！将军不用找了！这么点雨算什么！再朝前走就是，大队停在这里，雨也不会小！”杨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说道。
其余人也是这个意思，纷纷附和。
姜含元沉吟间，忽然，记起了地图上的一处所在。她微微仰头，看了眼头顶那片漆黑的雨夜天，道：“这里往西南，再过去十来里路，应当有个故晋早年的兵驿，是为附近长城烽台的驻军而设的，如今必定已被废弃。雨太大了，路不远，还是过去看看！”
众人其实疲惫，只是方才以为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自然继续前行。现在女将军说可能有，求之不得。命令很快传递下去，将士整队，跟着姜含元朝兵驿的方向找去。快到的时候，依旧是张骏带着手下先去探路。
雨越下越大，众人开始感到身上发冷，又等了片刻，只见张骏纵马奔了回来，喊道：“将军！前面确实有个废弃的兵驿，地方不小，大家挤挤，可以过夜。后面还有个林子，正好可以栓马！”
姜含元闻言松了口气，杨虎等人也是喜笑颜开，众人振奋起精神，跟着张骏加快马速，很快，来到了那处兵驿的所在。
确实便如张骏所言，这个地方很大，四四方方，前后分隔。四周本还有围墙，但因年久失修，墙体几处坍塌，里面也到处漏雨，不过，总比在外面直接淋雨要好得多。
将士平常训练有素，到了宿地，忙而不乱，先是各自安置坐骑，喂饱马腹，然后才是自己。
每个人逢战外出，随身都携一只行囊，行囊是用防水油布制成的，内有火石、干粮、衣物等必备之物，系在各人马背之上。但在今夜这种并不能保证安全安全的情况下，为叫每个人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对可能到来的异常做出最快的反应并及时离开，行囊这种累赘，姜含元不允许带入。
姜含元下令，只取必不可少的干粮和兵器，其余一律留在马背上。怕火光引来意外，除了短时间的照明，火也不生。入内后，各自拧去衣物里的水，再吃些干粮，随即熄火，分批留出守卫，其余人就地而卧。
姜含元熟稔地处理了下身上的湿衣，随即靠坐在最内的一个角落里。杨虎横卧在她脚边几步之外的地上，背对着她，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圈了一块相对空的地方。在他的身旁另侧，就是一个一个的战友。众人行路乏累，此刻挨肩倒下，很快，陆续全都睡了过去。
这样的过夜方式，姜含元是司空见惯的。此刻她也感到疲乏了。她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听到耳边传来了士兵睡着发出的打鼾声，便也躺了下去，好让自己尽快入睡。
樊叔出去亲自守夜了，让她休息。
她闭了眼睛。耳边雨声哗哗不绝。或是这相似的雨夜，袭扰了她的心境，一时竟然叫她无法入睡。
她必须要睡了。不睡，明天就没有足够的精力继续行军。
她慢慢地呼吸了几口气。
身畔，枕戈待旦的两千将士，他们对她无限信任，将性命交给了她。
枫叶城里的人，此刻或也正在浴血奋战，亟盼大魏援军的到来。
她很快便驱散脑海里的杂念，继续闭目了片刻，慢慢地，困意如愿袭来，睡了过去。
到了约莫半夜时分，忽然，她的耳中传入了一道深沉而尖锐的哨声。
这是外面守夜人发出的警示，表示有了紧急情况。
姜含元猛地惊醒，倏然睁眼。她脚边的杨虎也迅速地醒了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地上的伙伴喝道：“有情况！醒来！”
一个值夜士兵疾奔而入，喊道：“将军，后面来了一拨人马，仿佛狄人，外头下雨，他们没有点火把，发现得晚，距离已经不到两里地了！看着像是运送粮草的车队，应也是想来此处过夜！”
驿内地上睡着的士兵这时已全部惊醒，纷纷抓刀。姜含元出去，攀上一道坍塌了一半的围墙，朝着白天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黑夜里，雨幕之中，果然，有一队看着像是车队的人马，正在向着这边行来。
“是否立刻离开？”樊敬问她。
这一拨人马，目测人数约莫三百，距离已经很近了。
姜含元高高而立，环顾四周。
周围全是旷野，除了不远之外那片不大的林子，视线毫无遮挡，两千人带着马匹，想就这样离开而不被对方发现，把握不大。
“不。”她从墙头一跃而下。
“所有人立刻消除自己的痕迹，撤到林子里去，等他们安顿了，再找机会离开。”
樊敬传令下去。士兵很快从驿内退出，借着夜雨掩护，无声无息地散入了数丈之外的那片林子里，消失不见。
这些天，狄人和八部叛军组成的联军正在攻打枫叶城，战况胶着，损耗比预想的要大，这是一支往那边运送辎重的车队，主要是弓箭。因为催得急，运送的人马在路上已接连走了几个日夜，今夜又遇雨，疲倦不堪，知道附近有这样的一个所在，临时也拐了过来。
姜含元藏身在林中，士兵埋伏在后。她紧紧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前方。
那一支人马靠近了废驿，在一名千夫长的指挥下，将装载着辎重的长长车队停在前，随即那几百人涌入驿内，很快，里面亮起火光，传出杂乱的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声音清晰入耳。
她耐心地等待着。雨小了。过去了约两刻钟，驿内的动静渐渐消失，最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里头的人，应当都睡了下去。
这时，雨也停了。
姜含元继续又等了两刻钟，望向埋伏在她身旁的张骏。
张骏会意，潜伏过去，片刻后，他摸了回来，低声说道：“确定，外面只有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守在驿前。其余人，全部都在里头。”
姜含元召杨虎和崔久：“去把人干掉。”
二人点头，一东一西，绕着坍塌的围墙，无声无息，潜到了废驿那早就没了大门的左右两侧。
门前燃着火杖，两个身材壮硕的狄人士兵怀里抱着刀，站在前方土台的两端，走来走去。
杨虎和崔久藏身在两侧的断墙后，远远对望一眼，做了个一起行动的手势，约定三息，到，两人立刻纵身而出，猛虎一般，朝着前方那两名守卫扑去。
杨虎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那狄兵莫说反抗，几乎是还没来得及觉察，喉咙便被从后探来的利刃一刀割断。血噗了出来。他惊骇，下意识，口刚张开，待要狂呼，又被一只强力的手紧紧捂住，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狄兵竟也强悍如斯，都这样了，依然奋力挣扭，企图拔刀，又如何拔得出来，挣扎间，刀掉落下去，杨虎一脚勾住了刀鞘，免得坠地发出动静，再双手端住身前这还没死绝的狄兵的头，猛地发力，朝侧旁扭了一下。
伴着一道发自皮肉里的沉闷的脆骨断裂的声，这狄兵的脖颈生生地被扭断了，气绝，躯体这才完全地软在了地上。
杨虎一得手，立刻连人带刀，拖到了方才他藏身的那堵断墙后，再将尸首推到黑暗角落。转头望向伙伴，见那边的崔久也已得手，二人再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各自迅速返身。

第63章
不料横生意外，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竟又出现了一队人马的身影。
一行人骑着高头战马，马蹄飞溅泥浆，风一般地卷到了废驿的近前。当先那人看见停在路上的辎重车队，转头，冲着里面，操着狄人言语大声地咆哮：“千夫长！滚出来！”
此人身穿一副犀甲，头戴一顶绘着狰狞兽面的兜鍪，顶上插着黑色羽雉，这是狄军中高级将官才有的装扮。
咆哮声落，废驿里一阵骚乱，很快，千夫长睡眼惺忪地奔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慌慌张张地套着衣物，看着应是刚从睡梦里惊醒。人奔到了将官的马前，还没站定，一鞭子便夹头盖脑地抽了下来。
“你这废物！东西竟然还没送到！南王对钦隆将军是下了死命了，一个月内，必须拿下八部！现在萧家父子带着人马躲进了枫叶城，前面急需军资，你们竟在这里偷懒！”
这将官一边叱骂，一边挥鞭抽个不停。他身份应当不低，那千夫长面上被抽出了几道血淋淋的鞭痕，扑跪在地磕头，一声也不敢争辩，只回过头，喊手下立刻整装上路。
将官鞭笞了几下，两只眼睛再扫一眼废驿的周围，禁不住再次勃然大怒，又是一鞭抽了下来，指着路上的辎重车痛骂：“只顾睡觉，放着军资，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魏人细作时常入境刺探，你是不知？”
千夫长忍着疼痛回头看一眼身后，方觉察人不见了，大声吼那两个守夜士兵的名字，没有回应，命人去找。很快，士兵在断墙后找到尸首，拖了出来。
千夫长大惊，立刻带着手下到四周探查。那来催军资的将官也收了皮鞭，下马蹲下去，亲自检查地上那两具死透了的尸首的伤处，随即起身，警戒地观察了下四周，目光最后落到林子里。
那方向漆黑一片，此刻，野风呼啸过林，若有千军万马，正暗藏于内。
直觉令这将官心生不安，他停步，呼千夫长，命带人过去察看，又对身旁一名背着箭囊的随从喝道：“放鸣镝！”
随从立刻抓取了弓，抽出一支哨箭，搭上弓，向着头顶，振臂拉弓。
这种哨箭，在鸣镝的基础上加以改制，箭杆以兽骨制成，中空，周身钻有小孔，射出去后，会发出异常尖锐的鸣哨之声，在狄人军中，惯常被用作警示险情、召唤伙伴。不但如此，狄人军中还训练专人，各营配备，目的，就是为了发射之时，能获得更响亮的声音。
如此刻，这样夜深人静，一支鸣镝若由受过训练的人发射，足以能将警示声传到十里之外。
意外来得太快。
杨虎距这些人更近，来不及回到林中了，更担心自己会将这些狄人的注意力引到林子里去，当时停止撤退，就地趴伏了下去，却没想到，这狄人军官精明如斯。
附近不知还有多少狄兵，倘若被他召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对方十几步外，一时无法扑到近前阻止，手边更未携弓箭。眼看狄兵就要放箭了，从地上扑跃前冲，投出了匕首。
匕首噗地插入了狄兵的胸，那士兵身体打了个摆子，倒地，弓箭也随之掉落在地。
将官抬头，看见对面突然从地上跃起一个装扮如同手下士兵的脸生人，投匕之后，还不罢休，足下没有半分停顿，继续朝那背负鸣镝箭筒的中刀士兵扑去。
他大骇，一边后退，大声召附近的手下上前，放箭阻挡，一边也是临危不乱，自己一把抓起掉落在他近旁的弓和鸣镝，待要亲自发射。
杨虎手边再无任何可用的武器了，见状，肝胆皆裂。
两个奔来的狄兵朝他射箭，利箭嗖嗖地飞，一支深深插入他肩。他红着眼，一把拗断插在身上的箭杆，足下非但没有停顿，反而愈发迅捷，整个人势若疯虎，用尽全力，纵身要朝这狄人军官扑去。
纵然是同归于尽，他也必须要将这能要命的鸣镝给毁去。
忽然这时，伴着一道呼呼的风声，在他身后的斜旁方向，一柄臂长的虎头大刀连着刀鞘，向那军官猛掷而去，刀身回旋，最后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面门之上。
这刀极是厚重，连着刀鞘，足有三四十斤，又挟裹着惊人的冲击力道，那军官的鼻梁和面骨登时被砸得粉碎，半张脸凹了进去。他惨叫一声，人仰面跌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弓和鸣镝，也飞了出去。
杨虎一怔，还没来得回头看是怎么回事，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扑倒在地。
又几支利箭从头顶飞射过去，待他再次抬头，见是樊敬上来了。
樊敬压下杨虎躲过飞矢，随即纵身扑上，从地上抓起他那把方才来不及拔便连鞘掷出的刀，出鞘，朝着地上那个疼痛得已然无法睁目的军官一刀砍去。头滚了下来。再一刀，又砍断了鸣镝和箭筒。
险情化解，樊敬便直起身，目射凶光，提着血淋淋的刀，又向那几个射箭的狄兵扑去。几人见这个穿着和自己相同服色的人满面胡须，悍猛惊人，连将官的头也没了，一时间魂飞魄散，骇得连连后退，转身就要奔逃，没跑几步，就被后面追上来的青木营士兵杀死。
两千将士已从林中涌出，一阵厮杀过后，几百狄兵连同那个千夫长悉数被杀，一个也没留。
大雨过后的泥泞地里，污血横流，到处倒着横七竖八的尸首。张骏从那断头狄将的尸体上翻出一面路牌，送到了姜含元的面前。
她接过，翻了翻。
路牌木削而成，上面写着模仿中原文字而得的狄文，姜含元识得，有这狄将的身份和名字，“都尉昌海”，为防造假，还烫有一个火漆印鉴。
都尉在狄国军中相当于大魏的常号将军，份位不低。没想到今夜竟在这里不明不白，做了刀下之鬼。
樊敬问她，“将军，下面如何行动？”
姜含元望了一眼路上停着的长车，“今日已是第十天。我们若是扮成这支人马运送辎重，一路过去，是会安全些，但速度太慢了，即便装上空车，也是拖累。我担心枫叶城那边万一出事——”
她略一沉吟，“继续全速前行，必须要在半个月内赶到！这里也不能久留，完事立刻上路。”
樊敬应是，转身领人清扫地方。取了口粮的补给，更换健壮的马匹，再将全部的尸身连同车辆移到林中藏好。
杨虎和另外一些受了伤的士兵正在处置伤口。数杨虎伤得最重。插入他肩的箭头带有倒钩，深深地嵌入筋肉，不能直接拔出，只能慢慢剔取。
他坐在一堵断墙之上，光着肌肉扎紧的上身，随行军医拿刀，替他剔开筋肉，他的额上冒着豆大的冷汗，咬着牙催促：“快点！你这慢腾腾的在干什么！生个娃娃，都能满地跑了！”
军医口中嗤笑：“我的杨小将军！你倒是去生啊，生个我看看——”说着趁他不备，刀尖一撬，“叮”的一声，一只染透了血的箭头被剔了出来，掉到铁盘上。一团污血跟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杨虎只觉疼痛钻心，大叫一声，正龇牙咧嘴，忽然看见姜含元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立刻忍痛，闭上了口。
姜含元问过那另外十几人的伤势，道都是皮肉小伤，并无大碍，安心了些，最后走到杨虎的面前，问伤势如何。
军医替杨虎清洗了伤口，又麻利地上药裹伤，笑道：“箭头取出来了，所幸没有伤到关节，小将军皮肉厚实，养养就会好。”
姜含元颔首，随即望向杨虎：“很疼吧？樊叔说你为拦鸣镝，奋不顾身，险些出事。”
杨虎见女将军望来，眸带关切，言语温和，脸腾地暗热，心砰砰跳，只摇头说不疼，又道：“怪我无能。若非樊将军及时击杀了人，拦下哨箭，此刻怎样还不知道。我也要谢他的救命之恩。”
樊敬平常总是冷着脸，对杨虎和一干年轻气盛的士兵的举动处处加以压制。杨虎等人本对他有些微词，背后老樊老樊地叫，说他狐假虎威，此刻再回想方才那惊险的一幕，杨虎不但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羞愧，又感激不已。
“那是意外，和你没有半点干系。你的任务完成得极好。你没事就好，休息一下，等下便就上路，没问题吧？”
“没问题！”杨虎大声说道。
姜含元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自去。
天未亮，一行人便抛了身后的废驿，马不停蹄，继续轻装朝着前方疾驰而去，歼了路上狭路相逢的几拨零星狄兵，一路直奔，隔日，便就抵达了安龙塞。
奉命带了一千人马驻在此处关塞的，是一个从前投了狄人的晋国武将，名叫黄脩，听到手下来报，说昌海都尉领着一支要发往枫叶城的人马到了，路牌核对无误，此刻人就在瓮城外等着。
昌海都尉是钦隆将军的得力干将，钦隆将军又受到南王炽舒的重用，是此次攻打八部的最高首领。他黄脩不过是一个投降的汉官，平日被人低看一等，此刻怎敢怠慢，急忙整理衣冠，亲自奔出瓮城去迎，远远地，看见对面数丈之外，停着一队人马。
正中央的那人，额覆面帘，挡了半张脸，面帘后，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戴着绘着狰狞兽面的黑雉兜鍪，身披一副黑色的犀甲，单手策缰，高高坐在战马之上。
正是昌海都尉的行头。
在他的左右和后方，是一群策骑相随的骑士，他们个个身姿沉稳，神态森严。
这是一支驰骑千里纵横周旋固破强敌的精锐的畴骑。此刻，纵然寂静无声，但却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迫人的力量。
黄脩奔了几步，脚步微微放缓，待更近几步，停了步，盯着对面当中那人露在覆面下的半张脸，目光又下到对方右手上握着的一杆长，枪，突然失声：“你不是昌海都尉！”
他投狄人多年，平日早就习惯用狄人的言语说话。但这一刻，因太过惊骇，下意识地，竟脱口说出了他原本的母语。
姜含元掀起面帘，冷冷道：“我不是。”
黄脩惊呆，看着这张女子的脸，突然，反应了过来，嘶吼：“快关门！魏国人来了——”一边吼着，一边待要扭身奔回城门里去——
姜含元抬起她握着长，枪的右臂，朝着前方之人，振臂一投，长杆有如流星，从她手中朝前激射而出，猛地插入了这个故晋降将的胸膛。枪头染血，透胸而出，带着人，令其噔噔噔地接连后退了七八步，最后钉在了他身后那扇仓皇关了一半的城门之上。
长，枪一出手，姜含元便纵马跟着掠上，转瞬到了城门前，弯腰，伸臂，一把握住枪杆，将枪从人的胸膛里拔出，未做片刻停留，挥枪又挑开了一个正在关门的士兵，枪头再朝前，猛地一顿，顶开城门，一马当先，挺进瓮城。
黄脩胸前的破洞往外喷血，口角吐沫，一头栽倒在地上，尚在挣扎间，又被紧随她冲入瓮城的无数战马踩在铁蹄之下，踏成烂肉。
崔久带着弩兵，沿着踏道登上城楼，迅速控制住制高点，随即列队，向着关塞里闻讯涌出的狄兵放箭。
城楼之上，连珠箭密射如雨，来一拨，射一拨，地上到处是中箭倒地哀嚎不止的狄兵。城门附近，姜含元领着战士厮杀，很快就将瓮城里的全部狄兵杀死，大队人马，再无阻碍，冲进关塞。
安龙塞的侧方便有一段筑于雄岭之上的长城，如今虽然废弃，但却可以被她所用。她原本的计划，到了这里后，利用夜间，攀上山岭，翻越长城，攻入安龙塞。
如今因了路上那一番意外的遭遇，事情反而变得顺利。
不过半日，安龙塞便破，被歼了几百人，剩余仓皇奔逃。
已到这里，即便南王府收到了她突入的消息，也是无法阻拦了。
姜含元不再追杀，稍稍整休过后，率着轻骑，径直奔赴，去往前方那已近在咫尺的枫叶城。
束慎徽在钱塘又驻跸了几日，前后总计十天。
这一日，他终于结束了这一趟南巡要办的所有的事。
他是四月出的长安，一晃，如今已入了八月。
按照计划，明早，他动身回京。
走之前的这一日，他微服简从，去拜别自己的母亲。

第64章
庄太妃居于城北之外的一处避暑胜山之中。这日天不亮，束慎徽便骑马动身，于晌午抵达。山中幽静，空无一人。他循着林下的石阶往上，来到那凭山而建的宫庐之前，门墙内隐隐可见殿阁屋角，苍木掩映，鸟声悦性。近旁是间尼庵，晨钟暮鼓。正是太妃这些年在此地的长居养身之所。
守卫为他开门。他入内，来到他母亲所居的南屋，命同行的刘向等候在外，自己沿着步道，穿过了一个不大的植着疏落腊梅的庭院，停在屋前的阶下。
早有人将他来的消息递进去了。却不料里面走出来那个先前也随他母亲去了行宫的执事太监，先是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随后复述了一遍他母亲的话：“你的心意领了，回吧。”
束慎徽一怔，看了眼门里。太监传完话便知他必是要发问的，不待他开口，急忙下来走到他身旁等待伺候。果然，听他问：“我母妃别话没有？”
太监躬身：“确实没有。太妃只这么一句话。”
“她是有事忙碌？”
太监再次躬身：“禀殿下，这个奴婢不知。太妃在里头，是庄嬷嬷代她传出来的。”
束慎徽眉头微蹙，在阶下立了片刻，“你再替我传话进去——”
他顿了一顿，“儿子这趟走了，下回不知何日才能再谢亲恩，儿子极是不舍，请母亲百忙拨冗，予以面见。”
太监应是，返身匆匆入内。
束慎徽独自等候在庭院，片刻后，那太监再次匆匆出来。束慎徽看见他的为难脸色，便知结果。果然，太监到了他的近前，躬身行礼，随后吞吞吐吐地道：“太妃说，不好耽误殿下的事，叫殿下……自回……”
束慎徽沉默了下去，于阶下的原地再立片刻，一言不发，忽然撩起衣袍下摆，朝着往里去的那扇门，双膝落在了铺着青砖的地面之上，跪了下去。
太监吃惊：“殿下——”待要伸手扶他，迟疑了下，又缩回手，再次返身入内。
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便再未出来。庭院中只剩束慎徽一个人。
日影渐移，耳边悄无声息。地上那道跪影，从他右侧的砖道慢慢地移动，回到膝下，又慢慢地来到了左侧，延伸出去。
过了午，日头西斜，傍晚了，隔壁传来几道晚钟之声。他已跪了差不多三个时辰了。
庭院的阶前没有树木荫蔽，起先烈日当头，他的额上挂满了汗，衣裳湿透，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渐渐地，汗水干了，黏结着他的衣裳。他紧闭着干燥的唇，人一动不动，始终跪着，双目望着前方的那扇门。
庄氏已不知来回暗暗走多少遍了。最后一遍出来，在门后的暗处，又望一眼那道夕阳里的跪影，心疼得要命，匆匆回到庄太妃的屋前，隔着门，下跪恳求：“太妃！殿下他已跪了半天了！他一口水都没喝过！太妃若是不见，他是不会起来的，殿下脾气太妃难道不知？他会一直跪下去的，他身子怎么吃得消？殿下这些年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并不容易，待这趟回去，还是如此。婢子求太妃，叫他进来可好……”
她说着，眼睛红了，声音也带了些哽咽。
门里又沉寂了片刻，终于，传出声音道：“叫他进来。”
庄氏急忙叩谢，爬起来，拭了拭眼角，转身快步而出。
束慎徽凝跪在夕阳中的青砖道上，用双膝承受着来自身体的全部压力。他的膝盖从一开始的疼痛变成针刺，再成麻木，到了此刻，已经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
那扇门再次开启，他看见庄氏匆匆出来，步下台阶，来到他的身旁。
“殿下起来吧！太妃叫殿下进去了！”
束慎徽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从地上慢慢地起了身。
跪得太久，刚起身的时候，他站立不住，庄氏慌忙伸手，一把搀住了他，又大声叫人过来同扶。
刘向便等候在庭院之外。半天过去了。他透过那道虚掩着的门的缝隙，早看见摄政王跪在庭前台阶下的背影。他怎敢入内，只作不知，在外徘徊，焦急等待。终于等到里头有人出来了，见状，心口一提，待要奔进去，那扇门后已匆匆抢出来几个太监和宫女，扶的扶，揉膝的揉膝。
刘向止步，退了回去。
束慎徽闭目，立了片刻，待腿脚的麻木渐渐消去，低头朝庄氏点了点头，随即脱开扶持，迈步登上台阶，走了进去。
庄氏紧紧跟随，替他引路，又从一个迎来的老宫女的手上接过茶盏，让他先喝口水。束慎徽未接，径直入内。
门开着，金色的夕阳从西窗里斜射进来，庄太妃就坐在一张矮榻上。束慎徽走到她的面前，再次下跪，恭敬叩首，低声说道：“儿子不孝，是儿子的错，又惹母亲生气。请母亲息怒。”
庄太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何错之有？”
束慎徽慢慢地抬头，对上了座上的他母亲投来的两道目光。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何不见他。那日她离去后，他和姜含元又留了下来。二人之间后来种种，她就算不能全部知悉，多少应当也是有所耳闻。
她是为姜含元惩罚他。
从那个和她彻底决裂的狂风暴雨夜后，到现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表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却又有条不紊地做着他身为大魏摄政该做的每一件事。然而他的内心却极是压抑，有一根弦，始终在紧紧地绷着。不过这根弦他觉得自己也是完全可以控制的。直到那日随着姜祖望奏报的到来，那根弦骤然绷断了。
全是他该受的，他愿意去受。
这施加在他身体上的苦和痛，隐隐仿佛正合了他的心意，能换来他内心的些许的释放。
然而此刻，当他听到他的母亲问他，错在哪里，心中竟然一时茫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个雨夜过后，他愤怒而失望，或者，也未必不是夹杂了几分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无奈和怨艾。而种种的心绪，从收到姜祖望的奏报的那一刻起，便全都不再重要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懊悔和担忧。他懊悔那夜自己不该一时失了心疯地去试探她。明知不会有如意的结果，他竟还是去做了。
倘若那夜他忍了下来，就当什么事都无，直接告诉她那个和尚的身份疑点，那么现在，纵然隔着关山之远，至少她的人，还是他的……
他本应当谨守当初娶她时的想法。那时他将新房设在繁祉院，就是为了想给自己保留一处他最后的能够独处的所在。若是情势一直允许，她也没有异议，那就和和气气举案齐眉地和她生活下去。
如今事情成了这样，非要说错，就是错在他那夜没有忍住去试探了她；错在他被她迷住了；错在他太在乎她，希望她比现在更多地喜欢他，像他一样地，心里有他，只他一个人，而不是她和他同床共寝，醉梦里却还有别的什么人。
然而此刻，他却不能和母亲诉她的不是，那些她加诸给他的折磨。她嫁了他，梦里是别人；她因为他处置了那个人，反应激烈，甚至下跪断发。
他有何资格要求她如此？就因他当初是为了大魏而娶了她？
他慢慢地又闭紧了唇，只觉手掌心突然又抽痛了起来，痛得厉害，几乎要叫他无法忍受了。
庄太妃见他只是跪着，一言不发，一副倔强到底的样子。本愈发气恼，再看一眼，又见他脸色发白，仿佛人不舒服，想到他是在外面的烈日下跪了半天的，莫非中暑？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便叫他起来，他也没反应。太妃愈发紧张，顾不得生气了，急忙起身，叫来了庄氏，将儿子扯了起来，命他坐下，又喂他喝水。太妃用温水亲手绞了面巾，坐到他的身旁，要替他擦脸。
束慎徽扭脸，避开了太妃伸来的手，自己接了，擦了擦面上的汗痕，低声道：“我没事。母亲不必担心。”
太妃收回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兕兕平安回到雁门了吧？最近有她消息吗？”
束慎徽顿了一顿，“回了——”他的目光落向窗外的斜阳，停了下来。
太妃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不问你们好好的为何又起争执。便是我问了，你也不会和我说的。”
她看着沉默的儿子。
“你也莫怪我偏心。别的我不知道，我不好说话，但我听说，那日你没等雨停天亮便竟丢下她自顾走了？你这样对她，就是你的极大不是！”
“不管你们那夜为何而起争执，当初你娶她，你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便是心中一万个不愿，她也必须嫁入长安。你是如愿的，现在不管你对她有何不满，生她气时，我希望你多想想，她是因何而嫁你为妇！”
“该说的话，上次在行宫里我都已说了。我还是那句话，兕兕是个好孩子，你对她好，她不会负你。”
束慎徽的视线从窗外慢慢收了回来，望向自己的母亲，面露笑容，颔首：“这回我是真的记住了。确实是我的错。我会向兕兕赔罪。请母亲放心！”
太妃摇了摇头，暗叹口气。
他被太妃留下用了饭，掌灯前，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太妃送他到了门外，停在阶上，目送儿子的身影。
殿下身影消失了，太妃却依旧立着，久久舍不得转身入内。
庄氏在一旁静静陪着，忽然听到太妃低声道：“兕兕当日入长安的心情，我大约是知道的。所以我更心疼她。只是，我也真的是有私心在的，为了我的儿子，我盼望兕兕能够——”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向了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此刻是一片落日的灿烂余晖。在那片余晖之下，是遥远的看不见的一座皇城。
“……无论将来会是如何，倘若兕兕能够和他相伴，不离不弃，我便真的能放心了……”
庄氏扶住了她，柔声道：“殿下和女将军天生良配，又都是慧人儿，便有磕碰，自己很快也会想明白的。太妃尽管安心，等下回殿下再带女将军过来，必是不一样的光景了。”
庄太妃再沉默了片刻，面露笑容，点头道：“你说的极是。我等着便是。”
束慎徽走出来。刘向随他下山，见他面上笑意不复，眉宇间似有郁郁之色，怎敢多话，只带着人一路相随。待一行人骑马回城，走到行宫下的山麓，已是深夜。
“明早动身，你们去歇了吧。我有些热，我在此处再吹吹风，等下上去。你们不必管我。”
束慎徽忽然说道，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自顾往湖畔而去。
刘向见他站在湖畔，微微低头，眼睛盯着湖面，也不知在想什么。湖水黑幽幽一片，看着有些瘆人。他怎敢从命，只吩咐手下散了，自己依然跟着，只是不敢靠得太近，站在十几步外而已。
摄政王又抬起头，望向了北面的一片夜空，背影凝定，宛若塑像。
刘向等着，一会儿想着今日摄政王吃太妃的闭门羹，跪了半日，一会儿想着那夜，他握着血淋淋的被剑割伤的手走出来时那僵硬的表情。
虽然直到此刻，他还是没完全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摄政王和王妃之间起了不小的冲突，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一切，还都是源于那一夜，他找摄政王说了那个无生和尚的事。
刘向压下心中的负疚，看了眼天色，上前几步，说道：“殿下，实在是不早了。殿下去歇了吧。”
摄政王依然没动，就在刘向无奈之时，忽然听到他开口了：“你从前也是姜祖望的部下。据说王妃小时候就在军营里长大，你当时见过她吗？”
他没有回头。
刘向一怔，很快反应了过来，上前道：“禀殿下，微臣确实见过。王妃很小，记得才六七岁大，就已到军营了。”
他说完，见摄政王仿佛一怔，慢慢地回头，看着他。“这么小？”
刘向颔首：“是。”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问道：“她小时候是怎样的？”
刘向道：“王妃小时就不爱说话，刚来的时候，也是个玉雪女娃，年纪虽小，竟自己要和步卒一道操练。起先没有人当真，只以为是她一时兴之所至。没想到她天不亮起身，天黑入营，日日如此，风雨无阻。微臣从未见过心性如此坚忍之人，何况是个女娃。不瞒殿下说，当时王妃就在微臣所领的步卒营里，胳膊和腿经常都是摔打的青痕，微臣有时都觉于心不忍，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后来微臣入了长安，未再和雁门往来，多年之后，微臣再听到王妃的消息，便是那一年她领人夺回了青木原。”
他说完，见摄政王又慢慢地回过头，目光落到脚前的那片湖水上，半晌，低低地道：“原来你和她，还有如此的故交……”
他的话音消失了。
刘向看着他沉郁的背影，犹疑了良久，又道：“殿下，臣斗胆有句僭越之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他的目光望着湖面。
“那日殿下走后，臣送王妃。王妃是个大气之人。殿下若还有话，纵然两地相隔，也可修书于她。无论何事，王妃应当不会计较。何况，王妃当初应也是仰慕殿下嫁入王府的。”
束慎徽回头：“你何意？你怎知她仰慕我？”
刘向实是被负疚所困，盼望二人和好，自己方不至于成为罪人，方才抑制不住说了那样的一番话。此刻听到他追问这一句，方惊觉失言，心砰地一跳，慌忙后退了几步，低头道：“是微臣自己胡乱猜的。殿下龙章凤姿，王妃岂有不倾心之理？”
束慎徽慢慢转身，双手负于身后，盯着刘向看了半晌，道：“你是有和她有关的事？安敢瞒我！”

第65章
在刘向的眼里，摄政王份位高贵，也极有手段，但对待身边之人却一向宽厚，非拿捏架子的上位之人，更不用说去年秋护国寺的事了，自那以后，刘向对他，实是有着死心塌地的效忠之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方才见他深夜仍在湖畔驻足，似胸结郁气，又应他之问，讲了些早年和小女君有关的事，问答之间，竟隐有几分推心置腹之感，这才叫他一时放松，脱口说出了那样的一句话。
此刻气氛已是骤然不同。
刘向心惊不已，随了他的话音落下，反应过来，当即下跪。
去年秋兰太后寿日的那天，莫说护国寺里后来发生了他根本就没想到的朝堂剧变，即便当天什么事都没有，他也不能叫人知道，他竟出于人情，私自放人入内，就算那个人是他看着长大的旧主之女，他笃定她不会有任何的祸心。
这种行为于他的职位而言，是莫大的忌讳。没想到此刻，他一时放松，更也是出于安慰之念，不慎露了半句口风，竟就被察觉，遭到如此的质问。
面对着起疑的主上，刘向既不敢矢口否认，也不敢说出隐情，只能深深俯首，不敢对望。
束慎徽见他如此模样，再回想他方才说的那一句“王妃当初应也是仰慕殿下嫁入王府”，越发觉得意有所指。
和她相关，不问出来，他怎会罢休。
他看着跪地低头的刘向，“抬起头来。”
他声音不大，听着也无怒气，但话语中的威严却是扑面而来。刘向慢慢抬头，对上了摄政王那两道正射来的目光。
“讲！”
刘向再也没法闪避，一咬牙，只能将当日自己在护国寺执事女将军找到他提出入寺请求的经过讲了一遍。
“……当时微臣也听闻了殿下求亲的消息。微臣原本不想答应，但王妃说，是想来看一眼殿下。微臣见王妃孤身一人入的京，风尘仆仆，想她只是为了婚事而来，女儿家的心情勘怜，绝无祸心，又碍于当中的情面，微臣便糊涂了，叫她扮成微臣手下进去。后来寺中出了意外，殿下锄奸，微臣自顾不暇，也就没再去寻她，王妃自己走了——”
在刘向想来，小女君千里迢迢单骑赴京，只为来看一眼摄政王——这可是她自己亲口讲的，随后她回了雁门，顺顺利利嫁了过来。
她不是满意，是什么？
怪只怪方才说漏了嘴。他看见月光下摄政王的一副脸色随了自己的讲述，非但没有缓和，反而仿佛变得越来越难看，不禁冒出了满头的大汗。
“殿下恕罪！微臣也知微臣当日的行径是重大失职。殿下尽管处置，微臣甘心领罪！”
他说完，叩首及地，不敢直身，等了半晌，却始终没听到摄政王开口。他微微抬头，见他立着，已是闭了目，面色僵冷，竟整个人都硬了似的，纹丝不动。
刘向只道他是对自己愤怒失望至极，方会有如此的反应，心中一阵发冷，又一阵羞愧，朝着他又磕了个头，也不用他开口了，自己取下帽冠，放到地上，惨淡道：“微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殿下息怒！微臣自己领罪——”
“刘向！”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咬牙切齿似的厉唤之声，打断了刘向的话。
他浑身一震，再次抬头，看见摄政王已睁眸，眼中似有怒火，喷盯着自己。
“去年秋的护国寺里！”只听他又恨恨地道了一句。
“好啊！好你个刘向！”他似乎气得声音都在微微发抖，“王妃去年秋的那日便来过了！你竟然瞒我这么久？”
刘向一怔。
他本以为摄政王是为自己私下放人而怪罪，怎的听他此刻这口气，竟好似是为自己没早告诉他此事才会如此愤怒？
刘向讷讷：“殿下……殿下息怒……罪臣之所以不敢告知殿下，一是罪臣也知不该，怕受问责，二来，王妃婚前私窥殿下，她必然也是不愿叫人知晓……”
摄政王的脸色似又转为了铁青。
刘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再次俯伏到地，后背冷飕飕一片。片刻后，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阵渐渐远处的疾步之声，抬起身，扭过头，见摄政王已朝着行宫去了。他大步登上山阶，从几个值夜守卫的身旁匆匆走过，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说束慎徽从小到大的这二三十年间，从未经历过如今夜这般的羞愤和尴尬，也是丝毫不为过。
他做梦也没想到，去年秋的护国寺里，除了发生过绞杀高王、他话别温婠，又和少帝叙话这些事外，原来当日，寺中竟然还隐身藏了另外一个人。
她既是冲着自己来的，当日必然就在他的近旁，只是她隐匿得极好，他也未能觉察罢了。
叫她看到自己除去高王，这无所谓。问题是，后来他又偶遇了温婠，和她做了一番诀别。
当时她必然应当也藏身在附近，看到了那一幕，也听到了所有的话。这一点，束慎徽极是肯定。
当刘向满脸沉痛向他下跪请罪之时，他就闭着眼，一句句地回想当日他和他那位颇觉亏欠的恩师之女说过的话。他十分笃定，于温婠那样一个有着兰心的女子而言，她必会明白他用最温和、也最不至于伤人的方式说出来的那些话的真正意思。往昔早已不可留了，他也早不是少年时的安乐王。她会就此彻底放下的。作为恩师的女儿，他少年时欣赏过的才情和美貌皆备的女子，她也配得他那样的对待。
但是在别人听来，当时的情境，恐怕就是他为了联姻，被迫和有情之人劳燕分飞……
束慎徽实在没有力气再管刘向如何了。他忍着要将他一脚踹进湖水里的冲动，转身快步离去。登上山阶之时，他的手紧紧地握拳，后背一阵冷汗，又是一阵热汗，人好似犯了疟疾，心慌气短。
也是直到今夜的此刻，他才回了神，为何婚后，她对自己和温婠总是抱着极力成全乃至是撮合的态度；为何她嫁了过来，却根本就没打算和他长久，连聘刀都不愿带走。
他必须要向她解释清楚！
马上写信给她，纵然动用要消耗极大人力的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也是在所不惜。他必须要叫她明白，世上的有些事，即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时也未必是真。他再不能叫她再继续误会下去了。
“殿下回了？今日又送来了好些奏报！还有一封陛下的信。奴婢都放在殿下的书案上了——”
原本按照计划，摄政王傍晚便能归来。谁知直到此刻还是未归，张宝正在行宫门口张望着，忽然看见摄政王现身，急忙奔出去迎接，口里说道，却见他双目望着前方，从身旁经过，疾步登上宫阶，匆匆往里而去。
束慎徽径直入了书房，一把摊开信笺，蘸墨舔笔，提起来便开始写信。才写下吾妻见字若面几个字，笔便停了下来，望着烛火，出起了神。
写信……有用吗？
她会相信他在信上写给她的解释？
而且，她此刻人应当正在八部作战。照他的预计，即便一切进展顺利，等到她能回来，最快应当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而且，即便他的信此刻能以最快的速度送去雁门，预计六七日后便能到，他也不能再命人继续发往战地。
在她正全神投入战事的这个紧张时刻，他怎能拿自己的这种事，去分她的心？
束慎徽慢慢地放下了笔。
那么……抛下这里的一切，趁现在自己人还在此处，寻个借口，立刻转道去往雁门，待她凯旋，亲口向她解释？！
从父皇去世之后，多少年了，他已经不曾做过如此肆意的随心之事。皇兄在时，对他极是信任，处处倚重。他不是在朝廷办事，就是下去地方，东奔西走，赈灾抚民。少帝继位后的这几年，他更是被朝政和案牍压得片刻也不得闲。
他曾对着向自己发问的少帝讲，皇宫于己而言，不是牢笼，而是责任。诚然他是如此认定的。对于将来注定要执掌皇宫的少帝来说，更不能将其视为牢笼。身为摄政，他必须以身作则，给少帝以正确的引导。
然而事实上，责任，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现在，就是此刻，抛开所有的加在他身上的责任，去雁门找她！
束慎徽被这个念头刺激得浑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速。他的心砰砰地跳，不停地催促着他的脚——但是，他真的可以吗？
他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在行宫的书房里踱了几步，想象着当她凯旋，忽然看到他就站在她面前时的那一幕，一阵热血沸腾。他迈步朝外，正要叫人去把刘向叫来，交待安排事情，忽然，他的脚步又迟缓了下来。
他想到了一件他方才因为太过震惊而忽略了的事。
她为什么一个人私下悄悄入京来看他？
刘向说她是怀了少女的心事，所以千里迢迢，只为来看他一眼——这种理由，也就刘向自己觉得是，束慎徽是压根儿半点也不信的。
他停了脚步，闭目，再次回想了一遍自己当日和温婠，以及后来和少帝的那一番对话。
他对温婠讲了他十七岁起便立下的雄心，意欲收复北方门户。
他向少帝详述了他求娶姜祖望之女的个中利害。
他想着，想着，原本滚烫着的血凉了下去，最后，慢慢地归于冷静。
他明白了。
贤王当日从雁门回来，曾讲她似乎因为抗拒婚事，失踪了一段时日。现在看来，她就是入京了。她原本应是不欲嫁的，但阴差阳错，应当就是在那日，知悉了他娶她的目的，想来也正合她的心愿，所以改了主意，回去之后，极是配合地嫁入长安，做了他的王妃。
当想明白这深一层的前后因果，束慎徽方才那因冲动而起的所有的勇气，再不复存了。
就算他追去向她解释了他和温婠的事，或者哪怕就算根本没温婠这个人的存在，于他今日的困境又有何用？
大婚之初，她便洞明一切，早已将他看透。他却分毫不知，他种种讨好她想要维继关系的举动，在她眼里，想来都是拙劣的把戏。她有在意过他和温婠的事吗？根本没有。她心里的人本就不是他。只是因为二人有着共同的志向，她冷静地嫁了过来，出于大义地成全了他。当将来目的达成的那一日，以她洒脱不羁的性子，这桩婚姻，自然也就没有再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竟还不如不知这件事！知道了，除了羞惭、尴尬、极度的沮丧，还能给他带来什么？
只是，倘若叫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压下，他却又觉不甘。万分的不甘。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下半夜，束慎徽便就如此，来回摇摆在两种决定之间，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直到案头蜡炬熄灭，他也没有起身。最后他是在一阵唤他的叩门声里惊醒的，睁眼，方惊觉他竟就仰在书案后的座上，睡了过去。
而此刻，窗外鸟声啁啾，天已是大亮。
他慢慢地坐起身体，昨夜的种种思扰便又浮上心头。他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叫人入内。
张宝推门，小心地探入了头，看着他道：“殿下，刘将军叫奴婢来问一声，殿下是照计划今日动身，还是推迟……”
束慎徽猛然想了起来，起身走到窗前，朝外望去。
山麓下旌旗展动队列整齐，那里密密麻麻已是来了许多人，除了此行他的随官，还有前来相送的等着他最后面见的诸多官员和来自东南各地的众多士绅望族。
这些人捐奉积极，此次是出了真金白银，总数颇巨。
束慎徽闭了闭目，极力压下心中升出的躁郁之感，回过头，又看见了案头上摊着的昨日送到的奏折和那封来自少帝的信。
他走了回来，拿了起来，先是看了看奏折。讲的都是和八部战事有关的内容。辅政贤王等人已助少帝批复完毕，送来给他过目。他翻了翻，放下，又拿起了少帝发来的信函。启封取出，看完，目光微动，眉头蹙了一蹙。
他不再犹豫了，迅速地收了心中的私绪，抬头吩咐道：“更衣！照计划动身，即刻回京！”

第66章
长安上空的天穹转暗，又一个夜幕降临。鼓楼方向传出夜鼓之声，皇宫的高墙之内，各宫太监闻声而动，用竹竿高高地挑着火，一一燃点宫灯。
兰太后再次摆驾敦懿宫，陪伴太皇太妃用膳。饭后，又亲手替太妃奉茶。她最近常常如此侍奉。太妃接过茶，喝了一口：“太后最近常来，可是有事？”
兰太后便屏退了身边的人，笑道：“今日我来，确实是有一点事，便是上回提过的和皇帝立后的那桩事体有关。”
太妃没说话。兰太后继续笑说：“上回您这里商量过后，回去这些时日，我便一直照着您的意思物色人选，这里有个名单，您过目，替我掌掌。”说着取出一份名册，呈了上去。不料太妃却没接，自顾靠在背后的一副软垫上，道：“给我看甚？你相中了哪家，说便是。”
兰太后收起名册赔笑道：“那我便说了。我仔细比对，最后相中了一位，品性贞静，容貌端庄，家世家风，无可挑剔，总之，德言工容，没一处可叫人挑的。唯一就是——”
她一顿，“就是年岁比皇帝略长些，今年十八岁。不过，陛下那样的心性，您也知道，皇后稳重懂事些，于皇帝也是好事。”
敦懿太皇太妃斜靠于榻，问：“是哪家的女儿？”
兰太后上去一步，坐到近旁，替她捶着腿，觑着她的面道：“不是别人，恰好是我兄弟兰荣的女儿。我之所以最后如此定夺，也是有考虑的，那便是皇帝和他表姐从小相识，感情笃好，往后帝后同心，于后宫，于我大魏，都是莫大的裨益。自然了，这只是我这边的考量，皇帝立后非一般之事，须再三郑重，所以今晚特意过问。”
太妃靠着半闭了眼，片刻后道：“天家事无小事。不过，你是皇帝的亲母太后，便是天家也讲人伦，立后之事，自然是你自己做主。你又看好了的，只要是对大魏有好处，对皇帝有助力，我有什么不可的地方？”
兰太后早就想好要立自己的侄女为后，又担心会受到阻力。敦懿宫里的这位，虽不是明帝的亲母，却被明帝奉若亲母，说话自然也是有些分量的，是她盘算中的重要助力。此刻得她如此发话，心中欣喜，陪着又坐片刻，见太妃面露倦色，便告退，临走前道：“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过两日便是朝议，贤王和方清他们都在，到时候，我知会他们，叫礼部把事情做起来！”
太妃不言，仿佛睡着，兰太后便退出敦懿宫，回到自己的寝宫，思虑着心中之事，恨不得朝议快些到来才好。
她已得到消息，摄政王结束了南巡，如今正在回京的路上了，下月归来。
儿子立后一事，她已下定了决心，不容许任何的旁人插手。与其再耽误下去夜长梦多万一横生意外，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定下。如此，等他回了，即便存有异议也不能伸手了，除非他是要公然和皇帝的母家撕破脸。真若那样做，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应当也是有数。
兰太后正越想越是兴奋，忽然宫人传话，道皇帝陛下来了，兰太后抬起头，就看见儿子走了进来。
兰太后坐着，等儿子上来，朝自己行了礼，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儿子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是刚从御书房回来，正想问他累不累，便听他开口问道：“母后又去敦懿宫了？做什么？”
兰太后听他口吻略冲，笑意消失，道：“怎的如此和我说话？”
束戬先前已是有所耳闻，三皇叔出京后，太后暗中似忙起了给自己立后的事。一开始太后那边的口风极紧，什么消息都无，他不知她到底相中了何人，加上三皇叔走后，他每天的事情骤增，一时间也顾不上。上月，他留意到太后曾数次召兰荣的女儿入宫，心中便开始怀疑，太后应当就是相中了她。
他的那位表姐，年纪比他大了好几岁，容貌才情皆为普通不说，上回入宫，他也撞见了，唯唯诺诺，如同太后跟前的应声虫。
皇帝立后的标准，不是他个人的喜好，束戬自然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根本无法想象，若是这位表姐被立为皇后，自己和她结成夫妻的景象。他极是抵触，但这种事，他也没法和别的任何人讲，眼见太后最近一天天地往敦懿宫跑，暗中焦心，亟盼三皇叔能早些回来，如此，自己也算是有个主心骨。他暗中给如今还在南巡路上的三皇叔去了一封信，道太后似乎要立兰家女儿为后，请求他务必帮自己发声，制止太后的意图。算着时日，三皇叔的回信应该也快到了。他在焦急等待中，今日晚间，才在御书房里忙完事，就收到耳报，太后又去了敦懿宫，且今晚待得比平常要久，出来之时，神色喜悦。
直觉令束戬深觉不妙，实在忍不下去了，转到太后宫中，开口便直接发问。听到兰太后的语气带着责备，便朝自己的母亲行了一个告罪之礼：“敢问母后，方才去往敦懿宫，所为何事？”
兰太后脸上方又露出笑容，示意儿子靠近些，见他不动，微微咳了一声，“无事，不过是伺候用饭，又说了几句闲话而已。听说最近狄人又在大赫八部起事，打起了仗？戬儿你很是操心吧，母后瞧你脸都瘦了。你饿不饿，母后这就叫人给你上些吃食，正好，咱们母子也许久没一道用饭了——”
她转脸呼人备膳，束戬道自己方才在御书房那边吃过，盯了她一眼，告退而出，心事重重地回了寝宫。
几名贴身服侍的太监和宫女迎他入内，为他更衣。解了衣带，脱外袍时，束戬忽然留意到跟前那个替他捧衣的宫女脸生。原本做这事的，是另外一个。他问了一声，得知那宫女今日被太后叫走了，道另外有用，重新派了人来替补。
从去年开始，他宫里的宫女，那些头面但凡生得齐整些的，陆陆续续，后来皆是不见了人。起初他也没在意，渐渐觉察后，知是兰太后的意思，心中虽觉不悦，却也忍了下去，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头。
今日又被叫走了的那个小宫女，原先是在他御书房那边伺候的，他本也没留意，是上个月，他无意获悉，她竟是雁门人氏，当时他就想到了三皇婶，看那小宫女便觉顺眼，于是将人换到了寝宫，回来后，有时会和她闲谈几句，问些关于雁门的事。
他没有想到，就这，兰太后竟也伸手，把人给弄走了。
束戬勃然大怒，挥臂将刚脱下的朝衣一把掷在了地上，转身大步而出。周围的太监和宫女惊惧，纷纷跪地。
束戬冲到了寝宫的门口，一个太监正疾步奔入，撞见他怒气冲冲地出来，急忙避让到一旁，禀道：“陛下！摄政王殿下的信到了！”说完双手呈上。
束戬最近天天都在焦急盼信，闻言眼睛一亮，急忙止了步，接过信，返身入内，立刻拆开。但等他读完了信，大失所望。
他的三皇叔回信说，他已启程踏上归途，下月能到。关于束戬来信提及的事，安慰他，让他稍安勿躁，更勿和太后等人冲突。最后他叫束戬放心，说等他回来之后，详细再议。
束戬原本以为三皇叔会给他一个明确的表态，那就是反对立兰荣的女儿为后，如此，自己便就有了底气能和太后抗争。他没有想到，三皇叔的口气竟也模棱两可，只在信里叫自己放心。
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束戬愣怔了起来。
去年秋的护国寺里，他愚昧无知，在根本不知女将军到底是何许人时，口出妄言，加以诋毁。三皇叔和他讲，他娶女将军，是为大魏之计。
三皇叔便是如此的一个人。他自己的婚姻如此，如今轮到皇帝了，倘若三皇叔也认定自己娶兰家之女有利朝廷，他一定会迫自己点头。
束戬心中一阵绝望。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又想到了女将军。
他记得清清楚楚，四月间，他送三皇叔和她出京，她答应过他，和他切磋武功。当时他满心以为这趟南巡过后，她就会和三皇叔一道回来，却没有想到，原来她到了钱塘探过庄氏太皇太妃之后，人便直接走了，回往雁门，如今又去了八部作战。
今夜或是情绪低落的缘故，当他此刻再想到当日送别的一幕，忽然倍感失落。
他终于明白了，三皇婶当时应他的话，为何说的是“若有机会和他切磋”，而不是“这趟回来和他切磋”，可见她的计划，是早就定好了的。
三皇婶不和他讲便罢，毕竟和他交情有限。但三皇叔必然是知道的。他竟也将事情瞒了自己，令他完全蒙在鼓里。是直到八部战事消息送入长安，他方知晓她已回往雁门。
束戬心中有种遭到了他最信任的人欺瞒的淡淡伤感。诸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生平头一回，一夜无眠，辗转反侧。
隔日朝廷大议。最近的朝会，讲的最多的，无非是八部的战事。恰好昨夜新送到了一道最新的战报，道那支由长宁将军统领的轻骑军队插入幽州腹地，从北线顺利抵达了枫叶城，如今正在全力援战。
大臣们无不喜笑颜开，当中的迎奉之辈纷纷上言，说一些北线旗开得胜仰赖皇帝和摄政王的英明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朝会散后，贤王等人又随少帝转至西阁。
摄政王出京后的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每回朝会散后，少帝必会再召机要大臣聚到此处议事。一切都和摄政王在时一样，按部就班，少帝也极是勤勉，事必躬亲。但今日，他仿佛心不在焉，面色倦怠，贤王体谅他毕竟年少，连着几个月如此，怕是太过辛苦，议了几件重要的事，便提议散了。少帝一句话也无，起身离去。
送走少帝，贤王和方清正也要去，来了一个太后宫中的人，道太后有请。二人不知何事，但太后发了话，急忙赶去。到了，向座上的太后见礼。太后命人赐座，先是笑吟吟地慰问，道这半年来，仰仗二人辅佐皇帝。二人自谦辞谢。一番客套过后，便听太后说道：“二位一个是宗老，一个是朝廷的肱骨，今日将你二人请来，是有一事，要交待去办。”
贤王和方清起身，应道：“太后请讲。”
兰太后说：“便是关于皇帝的立后之事。陛下年已十四，事关国体，须尽早立定皇后。本宫再三斟酌，择选出了最佳之人，便是兰荣之女——”
她看着面前的贤王和方清，略略一顿，再次开口，已是加重了语气：“兰荣之女，德言容工，皆为上佳，是本宫谨慎考察过的，乃大魏皇后的不二人选！此事也绝非本宫一人之言，敦懿太皇太妃亦赞许有加。事便如此定下吧，你二人回去，知照礼部，命立刻着手操办，昭告天下。”
兰太后的语气坚决，搬出了敦懿宫里的那位老圣母，择选的又是兰家之女，兰荣乃少帝的嫡亲舅父，系亲上作亲。
撇去这些不说，仅就择选兰家女儿为后这件事本身，确实也谈不上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兰荣如今是朝廷重臣，品德才干，有口皆碑，兰家声望一向极好。
是故，方清虽觉事情仓促了些，也不敢贸然开口说话，只瞧向身旁的贤王。
贤王应道：“太后所言极是，确实该为陛下考虑立后一事。只是也不必操之过急，如今八部起了战事，朝廷上下极是关注，并非立后良机。不如等战事过后，前线奏凯，到时再行商议，犹如喜上加喜，岂不更好？”
太后面上笑意消失，淡淡道：“此事和前线起战有何干系？本宫也非即刻大婚的意思，不过是叫礼部先行定下人选罢了！”
贤王复道：“太后所言有理。不过，立后一项，太后方才也说了，事关国体，兹事体大，以臣之见，还是等摄政王殿下归来之后，再行议定，应当更为妥当。”
太后脸色骤变，声若尖锥，“此事，敦懿太皇太妃都是点了头的！何况，我身为太后，皇帝的亲母，替儿子立后，难道我自己也做不了主？莫非是看我孤儿寡母，欺无人主事！”说完高声道：“召胡博珉！”
礼部尚书方才便被兰太后提早召到了，此刻匆匆入内，听得太后吩咐，要他立刻下去操办。
辅政二人，方清没说话，但贤王显然反对，何况，上头还有一个没回来的摄政王。他不敢应是，也不敢不应，低头迟疑着时，只见贤王上去一步，又道：“太后息怒。老臣怎敢担当如此的罪名。是摄政王出京前，委任老臣辅政，老臣便只能斗胆进言。此事确实不好操之过急。固然是太后做主，但又何妨等摄政王归来再行礼仪。实在是兹事体大，若流于草率，于陛下，于兰家之女，皆为不敬。”
贤王的语气绝无咄咄逼人之意，但他的态度却极是明显，那便是坚决反对此刻便将事情定下。
兰太后没想到这宗室老儿，平日不声不响，今日竟会出头至此地步，意外之余，怒不可遏，待要拍案而起，命礼部尚书照着己意立刻执行，然终究还是底气不足，知如今的这个朝廷并非是自己能够一手操纵的，终于强忍怒气，咬牙盯着贤王，冷冷道：“你言下之意，摄政王若不点头，我这个寡妇，便就不能替我的皇儿立后了？”
她话音才落，对面的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发出咣当一声巨响。众人闻声转头，见竟是少帝来了。他大步闯入，大声说道：“母后！摄政王便是点了头，这件事，朕也绝不答应！”
贤王转身拜见。那方清和胡博珉见正主自己来了，还如此发话，终于不用自己被逼着表态了——须知，若不赞同，那就是公然开罪兰荣。毕竟，兰荣是少帝的亲舅父，少帝平日和兰荣也颇为亲近。他们又不是贤王这样的皇室宗老，这层关系多少还是叫人有几分忌惮。此刻见状，暗中长长松了口气，急忙跟着上去拜见。
兰太后的面容上阴云密布。儿子停在她的面前，昂首怒目，这是丝毫也不给她留颜面的意思了。她勉强定住心神，维持着风度，说了句退下下回再议。待人走了，跟前只剩母子，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燃起的熊熊怒火，抬掌重重拍了几下坐案。手腕戴的一只玉镯砸碎，分崩成了几截，跌落在地。
她的双目圆睁，鼻翼张翕，浑身发抖，又霍然而起，径直走到束戬的面前，扬手，“啪”的一声，一掌重重扇在了儿子的脸上。
“你这不孝的东西！我生养你，你竟敢当众如此忤逆于我！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定夺！敦懿太皇太妃也是点了头的！你莫仗人处处和我作对。我告诉你，你的婚事，这个天下，只有我能做主！兰家德厚位重，除了兰家之女，无人可担后位！便是摄政王，他一个外人，他也管不到你的婚事！”
束戬捂住脸，片刻后，慢慢地放下了手。太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指上戴的一只戒指，方才竟刮到了他的面颊。一道血丝，缓缓地渗了出来。
兰太后顿时又慌了，急忙上去，伸手要摸儿子的脸，却见他退了一步，目中若有怒火闪烁，又咬着牙，嘶着声，一字一字地道：“你爱给谁立后，给谁立去！这个皇帝，我是当得够够的了！”说罢猛地转头，大步地疾奔去了。
兰太后喊着戬儿追了几步，待到宫门之外，早不见他身影了，急忙叫人追去看他去了哪里。片刻后，宫人回来，说皇帝陛下回了寝宫。兰太后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盛怒之下，失控竟打了儿子，还不慎刮花他脸，此刻气头过后，兰太后也是懊悔。只是想到事情进展不顺，自己竟然压不下贤王，儿子更那样当众叫她下不来台，心里又是恼恨无比。她觉脑袋嗡嗡地响，仿佛有一窝蜂子在飞，被身边的人扶着进来，坐着发呆片刻，又打发人去儿子寝宫看究竟，得知皇帝安静无事，脸上的伤也已处置过了，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了心，打发心腹暗中出宫，去给兰家递个话。
她的兄弟兰荣上月去了几百里外的皇陵，监督修缮一事，如今人还没回来。
这夜兰太后头疼了一晚上，宫人替她揉也没用。次日一早，天没亮，她打起精神起身，亲自去往儿子的寝宫，想好言劝说一番。到了，寝殿的门还闭着，宫人说，皇帝昨晚睡前说，今早的朝会不去了，叫大臣自己理事，他要睡晚些，没他的召唤，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太后本正担心他脸上的伤痕被大臣瞧见，万一传出去，说是自己的所为，怕是不妥。求之不得。便吩咐人在外好生守着，若是皇帝起了，来叫自己，随后回宫坐等。左等右等，等到晌午，不知道打发人去问了多少遍，皇帝一直没有起身，未免也不放心了，于是又亲自过去，叩门喊人，没有回应，便推门，叫人在外，自己入内，走到了儿子的床榻之前。
隔着一道帐幔，兰太后隐隐瞧见儿子侧卧的身影，一动不动，想是仍在负气，便重重地咳了一声，说：“戬儿，母后错了，昨日才打了你，母后便就后悔了。你是母后的儿子，我怎会存了对你不好的心？这回的婚事，我全是为你着想！将来待你亲政，谁才会死心塌效忠于你，做你助力？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太后说完，皇帝仍无半点反应，太后便开了帐幔，走了进去，一边靠近床榻，一边哄道：“你是不是怪母后把那宫女给叫走？是母后的错。你若是喜欢，母后这就把人送回来，叫她服侍于你——”
太后一边说，一边伸手，慢慢掀起蒙住了皇帝头脸的被角，突然，那手顿住，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定住。
稍顷，等候在外的宫人，听到里面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般的嚎叫之声：“来人——”
那声音是太后所发。
众人慌忙奔入，被眼前的所见惊呆。
龙床上哪里有少帝的身影。不过是被下塞起来的一团靠枕和衣物而已。太后一手撑着床柱，勉强站立，脸色惨白，另手不住地发抖，“快！去找皇帝——”气急攻心之下，人一头栽地，晕了过去。

第67章
束慎徽是在事发之后的第七天于归途中收到的消息。震惊之余，心急如焚，抛下了大队人马，自己轻骑紧赶回京。两日后，第九天，他在沿途的驿站更换马匹整休，遇到了从长安出发赶来寻他的陈伦。
陈伦告诉他，少帝失踪起初，兰太后连贤王也瞒着，只说少帝身体不适，暂罢朝会，她自己派人暗中到处去找，找遍皇宫，又找皇城。但皇城何其巨大，人口百万，一时之间如何能找的到。始终没有皇帝的下落，更不见他自己归来，是到了第二天的晚间，知是压不下去了，恐慌无比，不得已才求助贤王。查明，应是那夜少帝潜出寝宫，藏进每日一早集中送出宫的运秽桶的车里，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叫宫卫入眼，一个人顺利地混了出去。
皇帝出宫，失了踪迹，身边又无人伴驾，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故。贤王当时震动无比，一边继续死死地压着消息，一边立刻派遣亲信，扩大秘密寻找的范围。除了长安城的内外，又想到少帝也有可能是出京去找摄政王，便派陈伦上了路。
“殿下也勿过于担忧，陛下只身一人，自幼也未出过皇城，想来不至于走得太远。说不定微臣出来的这些天，已是寻到了，或者陛下自己想通回了宫——”
陈伦见摄政王面容紧绷，怕他过于忧心，讲完了长安皇宫里的情况，又开口安慰，却见他一言不发，大步走出驿舍，翻身上马，知他是要继续赶路，急忙也追了上去。
剩下的这段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在九月的这一日，一行人入了长安。
这个时候，距少帝失踪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束慎徽带着满身的风尘，径直入宫。等待他的，是忧心忡忡的贤王和方清等少数几个知晓了内情的大臣。而少帝束戬，从那日失踪后，竟如石沉大海，至今仍是没有任何有关他下落的消息。宫中噤声，至于对外，说少帝罹患了染人的疾病，不宜外出。
眼见过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有痊愈露脸，此前未曾有过。那些普通的大臣，有的担心焦急，有的起疑揣测，难免渐渐会有各种消息开始流传。
贤王说，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已寻遍皇城所有可能的地方，如今继续寻着长安四周的京畿之地。
原本最大的希望，是少帝奔着摄政王去。如今预想落空，只能寄希望于少帝是负气出了京，如今正在长安的附近散心。除此，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到底还有可能会去哪里。
贤王极为自责，道是自己无能，有负摄政王出京前的嘱托，惹出了如此大的混乱，危及国体。说着，颤巍巍地向着束慎徽便要下拜谢罪。
出了事后，兰太后一病不起，内宫和朝廷两边全部压在了贤王的肩上。贤王一边继续主持朝政安抚大臣，一边要四处寻人，殚精竭虑，日夜担忧，本就上了年纪，一番折腾下来，等到束慎徽回来，人便有些支撑不住了。下拜之时，险些站立不住。束慎徽上前将人一把托起，稳稳扶住，温言安慰了一番，随即吩咐陈伦先送贤王回府休息，剩下的事，全部交给他。
贤王等人去了，他独自立在宣政殿的西阁之中，深深皱眉，正出神之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兰太后被左右搀扶着从病榻上挣扎起身，赶了过来。
她本极是注重仪容，平日但凡出现在人前，必定盛妆丽衣，雍容华贵，连眼神都仿佛镀过金光。然而短短不过半个多月而已，她的模样大变。她已几日食不下咽，头发蓬乱，面色惨白，眼睛通红，浮肿了起来，从进来后，嘴唇就控制不住地一直在发着抖。她仍穿着华丽的衣裳，人却似丢了神魂，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躯壳。
“殿下！三弟！“
她叫了一声束慎徽，眼泪便唰地流了下来，“你总算是回来了！我日盼夜盼！你快帮我想想！你快想想！戬儿他可能是去了哪里！都怪我！我不该和他争执的！但我是为了他好，我真是一心为了他好，他怎就不肯体谅我对他的心呢——”
太后红肿的眼里流着眼泪，撒开了搀扶着她的左右，不顾体面，朝着束慎徽扑来，仿佛扑到一根救命稻草，张开她十根棍子似的手指，死死地攥着他的胳膊。她本已病得快要死了似的，此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指隔着衣袖，用极大的劲道，深深地掐入了面前这青年男子那有力的手臂之中。
“三弟，你快想！你快帮我想想！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戬儿！就当嫂子求你了！你一定——”
她停住，眼里忽然又露出了恐惧的光，“三弟你说，戬儿他会不会已经出了意外？他一个人出宫！身边没人！会不会遇到恶人？他年纪还小，会不会自己想不开——”
她整个人瑟瑟发抖，几乎都要站立不住了。
束慎徽忍着厌恶，从她指下拔出了自己的手臂，叫人将这女人送回寝宫养病。兰太后这才仿佛稍微清醒了些，慌忙又道：“三弟，你千万不要对兰荣有所误解！全是我的主张！他一心效力朝廷，对三弟你唯命是从，当时他人都不在京城，他什么都不知道……”
束慎徽偏脸通过窗，看见一名刘向的心腹朝着这边匆匆奔来，丢下还在不停解释的兰太后，拔步出了西阁。
刘向跟他才回长安，便就加入了搜索的行列，此刻送来了一个最新的消息。城北渭水下游的一处所在，有人发现了一具已死数日的浮尸，身高年纪似与要寻之人相似。但因天气还带夏热，浮尸在水里浸泡多日，导致面目浮肿而破损，一时不敢确认，第一时间封锁后，请他立刻过去察看。
束慎徽如遭重锤，眼前一黑，手心顷刻满是冷汗。他从皇宫的一道侧门出宫，悄然出城，纵马狂奔，赶到了发现浮尸的所在。
岸边已张起一道密闭的帷幕，士兵驱走附近那些不明所以赶来瞧热闹的闲人。刘向带着人马沿着河边守着，远远看见他纵马而至，迈步去迎。
束慎徽走进河畔张着的帷幕。入内，目中便扑入了一具被布覆盖着的尸体。
他停在了帐幕口，竟有一种无法挪步的感觉。他盯了片刻，终于稳了神，随即迈步，走到了尸体的近旁，蹲下，伸手，慢慢地掀了覆布。
刘向在外等候着，心情沉重无比。他无法想象，倘若此刻帐内的那具尸首当真便是少帝，朝堂该将何去何从，新一番的波谲云诡，又将如何上演……正胡思乱想着，听见帐幕里传来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内中走出，他冲上去，却不敢发问，只望向摄政王。
他神色平静，朝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刘向便知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目送摄政王迈步离去，当即吩咐人撤去帷幕，通知长安令过来处置这具无名浮尸。
侄儿从小养尊处优，细皮白肉，但在腿上，有一处被火燎过的旧伤。是他幼时顽皮玩火烧身所留。浮尸面目难辨，皮肤虽也经水浸泡变得肿胀，但仔细辨认，找不到有伤的痕迹。
不是侄儿。
束慎徽朝着坐骑走去，这时，对面有人骑马匆匆赶到，看见了他，连坐骑都未停稳，翻身下马，朝他疾冲而来，到了近前，扑跪在地，重重叩首。
“微臣有罪！罪该万死！”
兰荣赶到了。
他是在少帝失踪后，闻讯从监工的皇陵那里赶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也带着人东奔西走，到处搜寻，已是连着几个晚上未曾合过眼了。此刻他面容焦黑，神色憔悴，眼底张满红丝，抬起头，那额已被河滩边的乱石扎破，开皮出血。
“微臣有罪——”
他重复了一遍，跪在摄政王的面前，哽咽着道，当目光落到前方河滩的帷幕上，眼中露出惊惧，“殿下，那里面的……”
他顿住，竟没有勇气问完这一句话。
束慎徽面如沉水，立着，俯视了他片刻，终于启唇，淡淡道：“不是。”
兰荣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闻言瘫跪，一动不动，忽然发觉摄政王已迈步从身旁走过，振作精神爬起来，追上去，再次跪地，拦住了他。
“殿下！事已至此，微臣自知罪责深重，一切都是微臣的过，微臣绝不为自己开脱。微臣只有一句话，绝不敢存有立女为后的妄念。殿下若是不信，微臣起誓，若有半句谎言——”
他转向渭水，朝着那浩荡河面上的滚滚水流，发下咒言：“便叫兰荣葬身这长安的渭水之底，裹尸鱼腹，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束慎徽转脸，和他对望片刻，道：“兰将军起吧。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找到。”
兰荣急忙再次叩首，爬起来道：“是！微臣这就去！”
束慎徽天黑回到宫中。今日各处的消息陆续汇集，依然没有任何的进展；兰太后那边传来话，道她连着几日水米未进，悲痛欲绝，白天回宫后，情绪激动，人又昏厥过去，太医正在救治；又有话传入，大臣听闻他今日归来，纷纷赶到，宫门这个时间早已关闭，众人便在外面聚着。贤王闻讯而至，和方清一道，称摄政王南巡归来，路上辛劳，命官员先行散去，但众人不走，此刻依然聚在平日等待早朝的宫门之外。
束慎徽命打开，放人入内。
李祥春和张宝为他更衣。他闭目张臂，立在一面磨得光可鉴发的巨大金镜之前，纹丝不动。李祥春双手捧住头冠，最后为他稳稳戴好。
“殿下，妥了。”李祥春低声说道。
他睁开眼眸，也未看镜中自己的样貌，转身走了出去。
虽是深夜，皇宫的宣政殿内，此刻却依然灯火通明。此间聚了几十位朝廷四品之上的中枢和京官。众人有的立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独自等待。有的三五成团，低声议论。就在一片嘈杂的嗡嗡声中，伴着太监发出的“摄政王到”的传报声，杂音戛然而止。各怀心思的众人迅速归位，回头，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
白天方归京的摄政王到了。他身着朝服，在来自周围的许多道目光的注视之中，迈着他一贯沉稳而矫健的步伐，穿过殿堂，升座入位。
众人齐齐向他行礼。
亮若白昼的明光之中，他端坐于位，面容端肃，神采奕奕。
随着少帝接连多日未曾露面，纵然宫中发出了他罹患恶疾不可见人的理由，但最近这些天，朝廷上下，暗中还是开始有小道消息流传，怀疑少帝或是出了某种不可言明的意外，这种意外，甚至或许危及国体。
毕竟，大批的六军士兵出动，这样的动静，再如何保守秘密，拿常规的治安巡查为借口作掩饰，也不可能全然无波。众人未免惶然，更觉恐怖。
但是今夜此刻，当看到摄政王归来露面，朝堂之上，除了他的上首位少了一个人外，其余一切与平常毫无相异，如此景象，竟令这殿堂中的许多人如被喂了一颗定心丸。原本的焦急和恐怖之感顿消——
当中的一些无所忌惮之人，松气之余，甚至忖度，即便真的如猜测的那般天崩，摄政王若是顺势上位，其实对朝局，也是没有半分的影响。
此刻立在这殿宇之下的许多人早年也曾听闻，武帝在世之时，似乎也曾考虑传位于安乐王，只是那时，身为太子的明帝也是位深得人心的储君，兄友弟恭，无一错处，武帝方打消了念头。
说句大不敬的，就算这是毫无根据的传言，时至今日，比起位置上正坐着的少年，反而这样，说不定对大魏更是有利……
朝臣本都疑虑不安，自发赶来求见，但此刻，对着座上之人见礼过后，当听他开口发问连夜聚集有何上言，面面相觑，竟又无一人人出列发话，最后纷纷低下了头。
束慎徽便道：“尔等大臣何以聚会，本王知悉。本王亦是归途之中获悉陛下体疾一事，十分担忧，这才一路紧赶今日归京。陛下之疾，一时无法痊愈，太医言，或会染及靠近之人，方连日罢朝，如今正在养病。”
他继续说道，“尔等大臣关心陛下病情，本王明了。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沉默着的一干人，未作停顿，语气却陡然转重，“怎的我又听闻，尔等今夜聚集前来，并非只是出于对陛下病体的关爱，而是另有缘故？”
依然无人发声，心下却是一紧。偌大殿堂之内，除了他的话声，再无半分杂音。
“陛下纵然因病不能理政，但朝堂之上，尚有本王出京之前委托的辅政贤王与中书令。他二人守护陛下，秉持朝廷，兢兢业业，我今日看过，无一疏漏！”
“这些时日，是耽搁了尔等的天下大策，还是少发了尔等的炭薪米禄？视而不见，听信一些也不知是何险恶居心之人散播出来的谣言，连夜强行聚在宫外，喧扰陛下，莫非，个个是要做那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他神情之严厉，措辞之诛心，极是罕见，说完站了起来，已是声色俱厉：“若是本王今夜不出，尔等大臣，是否便就仗着法不责众，要在宫外强站，扰乱朝纲？”
众人被质得懊悔不说，更是心惊无比，待他话音落下，殿中已是跪倒一片，纷纷请罪，道自己绝无祸心，今夜赶来，除了关切皇帝陛下的病情，也是急着想要知道摄政王此行南巡的成果。
束慎徽起初沉面，等众人表态完毕，面色方慢慢缓和了回来，道：“本王此次南巡，甚是顺利。具体如何，待随行大队归京，自会下放文书，到时尔等皆可阅知。今夜若无别事，则就散了，也不早了，明日还有朝会。”
大臣噤若寒蝉，齐声应是，再拜，退出宣政殿。出宫路上，再无人交头接耳，个个闭口，出了宫门，各走各路，各自归家。
夜色下的皇宫，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束慎徽独自在空旷的大殿里又立了良久，来到侄儿的书房。
这里是侄儿平日退朝之后批阅奏折的所在。宫人燃灯，他慢慢步入，目光落在桌椅案榻和堆叠的书册笔墨之上，眼前仿佛浮现出他刚继位的那一年，于伏案当中突然抬头向着自己抱怨政务烦心的一幕。心情无比沉重。
是他的过，教导失当。
倘若当时回信之时，少些高高在上的说教，多些体谅他的担忧和焦虑，直接告诉他，自己绝不会允许以兰家女儿为后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说不定，他也不会一时想不开，丢下一切出走。
束慎徽压下心绪，打起精神开始检查书房，希望能寻到些或可指示他去向的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有。侄儿当日负气出走，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天下之大，他孤身一人，没有去找自己，到底会去哪里？
定立之时，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人，心颤悠了一下。
会不会是他胆大包天，独自去了雁门投她？
她入京后，侄儿对她的态度，和刚开始完全不同。
他极力压下这个从他心里冒出来的近乎荒唐的想法，闭了目，回忆着当日侄儿送自己和她出京的一幕。记得她已上了马车，侄儿忽然上前，约她回来和他切磋武功。当时他就站在一旁，侄儿的不舍，他看得一清二楚。
束慎徽的心砰砰地跳，全身原本寒冷的血液仿佛被什么用力地翻搅了起来，连发根处都在吱吱地往外冒着热气。
他睁眸，走到少帝的书案前。那里还堆着一叠他走脱前的当天送到的奏折。他飞快地翻了翻，刚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视线便就定住。
是雁门来的战报！道长宁将军从北线成功突入幽州腹地，业已顺利抵达枫叶城。
“来人——”
束慎徽猛地回头，高声喊人。
隔日刘向传回消息。快马调问了从长安出发去往雁门的沿途驿站。京兆境内的几个驿点皆无异常。但出京兆后，入北地郡，在一个名为武坡的驿点，十几天前，半夜时分曾闯入一个少年，手持一道发自宫中的命沿途驿点全力供给的敕令，声称执行朝廷要务，急需快马。当时驿官虽觉来人年岁偏小，但对方气势极足，符印也完全吻合，不可能造假，便以为是宫廷派出的秘密公干之人，不敢多问，当即按照要求准备了快马和口粮，将人送走。
刘向最后说，根据面貌描述，那个北上少年，确系少帝无疑。
束慎徽稳住神，当即出宫，入贤王府。
他回来是下半夜，稍做准备，没任何的停留，于凌晨的四更时分带着一行人走马出城，随即踏着月色，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第68章
枫叶城的守城之战，到这一日，已是持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一个多月前，当大赫王获悉是钦隆统领着人马往八部发兵而来的时候，他便知道，仅凭自己和他能够完全调度的鹿山两部人马，绝无半分能够抵挡的胜算。
钦隆是狄国当朝数一数二的猛将，不但如此，此人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素有人屠之名，叫人闻风丧胆。当年从故晋手中夺走幽州州府燕郡的便是此人，入城后，士兵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据说，屠城过后，晋人平民的尸体堆叠成山，最后只能放火焚烧，大火冲天，七天七夜，火才熄灭。
南王府此次派他前来，可见对这次的发兵，抱了何等势在必得的强烈欲望。
当时大赫王便立刻派遣信使向雁门求助，前后总计派出三拨，没想到半路之上，全部都被白水部王截杀。
在他最后一次发信的当天，被迫带领人马，退入他经营多年的枫叶城。
唯一的希望，就是雁门援军早日到来。
照他的估算，如果这一回神明垂怜，消息能够送出，路上大约需要十来天。雁门军队倘予以回应，立刻发兵，最快，预计也要个把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一切都顺利的前提下，枫叶城必须坚守至少一个半月，才有可能盼到援军的到来。
钦隆领兵追到枫叶城，亲自坐镇，在城外扎营，指挥攻城。
这对于枫叶城中的军民来说，是何等巨大的威慑和压力。但怀着援军到来的希望，凭借着枫叶城的牢固，城民在大赫王父子的率领下，硬是抵挡住了城外组织发动的多次进攻。
原本，倘若就这样坚持下去，守一个半月，纵然艰难，代价必然也会惨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八天之前，守城进入第二十日的时候，城外停止了强攻，改在半夜时分，突然朝着城内，发射箭头裹有火油的火箭。
至少二三十万支箭头带火的箭，组成了一波又一波的箭林和火雨，沿着城池从四面八方飞过城墙，射入城中。
如今正是秋天，风干物燥，火攻持续了一夜，城内四面起火，大火蔓延，不但伤人无数，更是烧了许多民房。
大赫王在这场火攻中也受了伤，伤情不算轻。不但如此，那一夜的火攻，带来了另外一个堪称致命的后果。当夜风劲，大火蔓延开来，朝着城中的粮仓卷去。粮仓在下风口的方向。萧礼先领人奋力抢救存粮，但火势卷燃实在太快，最后抢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存粮是守城的重要保证。城中的粮食原本足够军民自给，坚持三四个月也没问题，如今付之一炬；城里到处是无家可归的恐慌平民；城外借机又发动猛攻，三天之前，城门险些被破。是萧礼先和负了伤的父亲一道登上城墙，领着一干忠诚勇士浴血抵抗，加上对方似乎缺箭，无法在攻城中发动杀伤力极大的配合箭阵，最后方暂时退兵。
但显然，城外补给很快就会送到，而枫叶城的口粮却很快就要消耗殆尽，盼望中的雁门援军，在消息送到的前提下，算着时日，最快也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达。
口粮紧张，大赫王受伤，人心浮动，恐慌扩散。这样下去，能不能再坚持半个月？
还有一种可能，萧礼先甚至不敢多想。那便是即便他这边还能坚守下去，谁知道援军到底何日到达？甚至，他们会不会到来？
这些天为了鼓舞士气，他对部下总是一再强调，雁门援军必会如期到达。而实际，他自己的心里，完全没有底气。
城门附近的建筑在八天前的那场火攻中烧得夷为平地。中午，萧礼先在附近临时设的一处指挥所里，正向郎中询问着父亲大赫王的伤势，忽然，他听到城外传来了阵阵尖锐的呼啸之声，顿时一紧，以为城外敌营又预备发动进攻。他迅速出来，登上城墙，远远看见敌营未动，远处缕缕灶烟升腾，应当正在埋锅造饭。
在城门附近发出喧嚣声的，不是别人，是白水部王的人，其中的领头者，便是白水部王的儿子，名叫叶金。此人带着百余人，于城门外那片早被火油烧得焦黑的空地上来回骑驰，发出阵阵挑衅的呼啸之声，看见萧礼先出现在城头，高声说道：“萧礼先！趁着昌海都尉还没到，我劝你和你那个老不死的父王及早打开城门，一起跪在地上，叫我三声爷爷，再把你的妹妹献上，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小王我说不定会去钦隆将军面前求情，饶你父子贱命！否则，等昌海都尉回来，攻破了枫叶城，到时候，你们就是跪地舔我的脚，怕也是来不及了！”
大赫王女萧琳花素有美名，乃八部第一美人，叶金从前求婚被拒，一直怀恨在心，此刻借机出言羞辱。他的随从跟着狂笑，笑声里夹杂了污言秽语，随风阵阵传上城头，委实不堪入耳。
城头上的士兵无不愤怒，纷纷往下射箭。奈何那一干人纵马躲到了一堵防御坡后，继续朝着城内大喊，言语里，除了羞辱萧家父子，更是散播恐吓。
“城里的人都听着，别以为你们当缩头乌龟，我们就不知道了，城内的粮草都已烧光！我再告诉你们，魏国援军也到不了了！钦隆将军亲自前去狙击，魏国人全军覆没，如今全都死在了半道！你们还在做梦，以为他们会来救？枫叶城守不住的！趁早打开城门，献上萧琳花，钦隆将军或还考虑饶了你们，否则，等到昌海都尉回来，到时候，你们全部死路一条！”
叶金此言，并非完全是在恫吓。
狄国大将钦隆向来自负，此番出兵之前，根本没将八部放在眼里，唯一的考虑，就是来自魏国方向的援军，但也并未过多上心。他原本计划尽快破城，然后调转方向，对付路上的魏军，将那支人马截杀在半道，送魏国一个下马威，以此开启对魏国的宣战。
不料枫叶城这里也不好啃，耽搁了他快一个月的时间，竟迟迟没能拿下，想起出兵前在南王面前夸下的海口，未免有些急躁。
此次发兵之前，他曾往枫叶城里派过细作，知道城中粮库的方位。那夜便趁着风向对，风又大，改强攻为火攻，城内火光冲天，过后，城外的大片野地之上，随风落了一层厚厚的没有烧尽的稻黍壳，从数量来看，应是出自粮库。钦隆由此判断，城内存粮已毁，知萧家父子坚持不了多久了。随后，他又获悉消息，那支雁门来的援军勇不可挡，路上竟已连破自己设下的两道关卡，如今正往最后一关行军而来。
枫叶城里的萧家父子在钦隆看来，由他攻打，是杀鸡用了牛刀。他此番出战的主要目标，是消灭魏军。如今萧家父子如同拔了爪牙的困兽，只要等到他派回去的昌海催来了短缺的辎重，拿下是必然的事。他岂肯在此空等。三天前，将攻城之事交给了麾下另外一个名叫苏鲁的都尉，统御包括白水部王父子在内的八部叛军，随后自己亲自赶去，要将魏人迎头截灭在半道之上。
枫叶城里的人马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最大的动力，就是相信魏国援军很快就能赶到。此刻叶金这个八部叛徒的言语随风送来，钻进城头士兵的耳中。虽有头领呼喝，道叶金是在危言耸听，命人不可听信。然而众人心中，难免还是感到了些恐慌，射箭的手速随之慢了下来。城外叶金那一伙人有所觉察，知攻心奏效，愈发猖狂。
萧礼先立在城头，拉弓，瞄准城外那道上蹿下跳的身影，正要将人射倒，忽然，对面远处那片平原的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骑兵，影如游龙，又如一片投落在地的硕大的乌云，黑压压一片，朝着枫叶城的方向，正快速地铺展而来。
正午太阳当头，阳光刺目，又隔着些距离，一时看不清那一支骑兵的样貌，但对方是从狄营的后方来的，那里通过去，便是幽州。
毫无疑问，这一队新赶到的估计有两千的人马，应当就是叶金口中所提的昌海都尉的人了。
城外狄营里的反应，也佐证了他的猜测。这一支人马越来越近，迅速奔近，已是隐隐能够看见马上那些骑兵的服色，正是狄军无疑。狄营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列队出去迎接。叶金一伙人扭头张望了几眼，兴奋不已，狂吼：“昌海都尉回来了！昌海都尉带着补给后援回来了！枫叶城今日必破！萧家父子，受死吧！”
萧礼先知应当很快又要有一场新的惨烈的攻防对战降临。甚至极有可能，这或将是一场关乎全城命运的最后的生死之战。
他看着远处那一支越来越近的狄人骑兵，压下心中涌出的那种近乎无力的惨淡之感，也顾不得叶金这种无耻的叛徒了，放下弓箭，提起精神，号令城头士兵立刻加紧守备，自己随即转身，沿着登阶，奔下城头，正要呼唤人马备战，竟然看见大赫王身披战甲，在七八个族人和部将的随护之下，朝着城头这边疾步而来。
大赫王的伤势不轻，这几天休战，他在卧病养伤。萧礼先没想到他此刻竟然又身披战甲出来，奔到近前，一把扶住了人，说道：“父王，这里交给我，你不用上去！”
大赫王道：“这里有我，还有你的这些叔伯，不用你管！”
他的双目望着儿子，低声又道：“倘若能够守住，等到魏人到来，再好不过。但若实在等不到，我已为你准备了一队人马，一旦城破，你不要停留，立刻带着妹妹从西门杀出，投奔雁门！”
萧礼先起初惊呆，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摇头，正要拒绝，只觉手臂一痛，大赫王已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厉声说道：“这是我的命令！也是你叔伯他们的意思！魏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留着命，带着妹妹走，说不定将来，还有回来的机会！”
萧礼先望向大赫王身后的族老和部将，见众人皆是望着自己，神色肃穆，知他们已全部做好了随大赫王守城到最后一刻的准备，眼眶一热，纵然心中万分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他红着眼，低声应是。
大赫王脸上露出了一缕微笑，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臂膀，道：“你不用回来了，立刻带着妹妹去做准备！”
萧礼先咬牙，朝着大赫王下跪，深深叩首，又向众人也叩了一番，起身，见妹妹肩上负弓，恰正向这边奔来，疾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妹妹的手。
萧琳花看着不远之外城门附近正在匆匆奔走忙着运送武器的士兵的身影，问道：“哥哥，是不是外面又来了狄人，他们又要攻城了？”
萧礼先低声安慰：“莫怕。倘若情况不好，哥哥带你出城，去往雁门。”
萧琳花一愣，忽然顿悟：“哥哥你什么意思？是说万一城破，你便丢下父王，带我逃跑？”
萧礼先道：“是父王的命令。你快跟我来！”
萧琳花被兄长拽着，朝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城墙下那正和部将安排事项的父亲的背影，眼睛一红，奋力甩开了萧礼先的手，道：“我不走！我要和父王还有这里的人，守城战斗到最后一刻！”
“琳花！”萧礼先喝道，“听话！”
“不，我不走！”
萧琳花花容苍白，神情却十分坚毅，只见她弯腰，从靴中猛地拔出一柄匕首。
“哥哥你走吧，八部将来还要靠你统领，我就不走了，免得路上成你累赘。我留下，我也能射箭！倘若真到了最后一刻，守不住了，我便自尽，绝不会落入敌手，令家族蒙羞！”
“琳花！”
萧琳花却躲开了兄长朝着自己再次伸来的手，转身便朝城门方向奔去。
萧礼先焦急万分，正要追上妹妹，突然，他听到城外传来了一片异样的嘈杂之声。马匹嘶鸣，人声惨叫，夹杂在一起，仿佛陷入了交战和厮杀。
他不禁一怔。起先还以为自己误听。凝神又听，确系无疑。萧琳花已奔出几步，也听到动静，迟疑了下，停步回头，困惑地问：“哥哥，是我听错了吗？怎么回事？”
萧礼先望向前方。城门附近包括大赫王在内的诸多部将正在疾步登上墙头。上面的一个士兵往下冲，吼道：“打起来了！刚到的那支人马在冲杀狄营！”
萧礼先朝着城墙狂奔而去，跟着众人涌上城楼，冲到墙前，朝外望去，被眼前所见的一幕惊呆了。
方才他看见的那一支来自幽州的骑兵，宛如潮水，冲入前方的狄营之后，裂成了几支分队，以极快的速度，将营所割裂，分成几片，迅速地形成了几个包围圈。
如狩猎场上的围猎，这支将近两千的人马，将猎物分隔合围成功，立刻便在各自的狩猎圈里纵马冲突，展开了冷酷的铁刃猎杀。
狄营全无防备。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昌海都尉提早归来。
被钦隆委以指挥权的苏鲁，官居左都尉，比那个担任右都尉的昌海地位要高，闻讯不以为意，只派了手下出营去迎，自己和几个部下继续在中央的大帐内吃肉喝酒。片刻后，觉察情况不对，耳边听到外面到处都是士兵的嘶吼和惨叫声，脸色微变，正要出帐察看究竟，迎头和一个狂奔而来的亲兵相撞，人被冲得摔倒在地。
“左都尉！幽州来的骑兵，不是我们的人——”那亲兵神色惊恐，嘶声力竭地吼，话音未落，人突然扑在了帐口。
他的身后嗖地射来一箭，正插入脑后。
苏鲁大惊，和帐中的人冲了出去，赫然看见前方大营的中央，一队骑兵，宛若一柄从天降落的锋利长剑，劈斩波浪般地在大营里杀出了一条通道，正向着自己的方向疾冲而来。
领头的那人，身着狄军都尉的衣甲，面覆脸帘，手执一杆狼头长枪，纵马当先，横扫左右，那枪头所到之处，血雾蓬飞，所向披靡，待杀到近前，一枪远扫，便将附近几个举刀奔来挡在前的狄兵扫开。
以骑兵列队，对阵披挂不齐仓皇应对的步兵，完全便是不在一个等级的自上而下的残酷碾压。
此刻，那一队骑众，距离左都尉苏鲁，已剩不过几十步了。
以对方如此的冲杀速度，到他面前，不过就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苏鲁知对方是冲着自己而来的，反应过来，迅速返身，奔入大帐，也来不及披挂，一手握刀，另手抓起一面盾牌，转身才出，正要冲杀出去跨上战马，就见对方已纵马到了面前。
一杆长枪，犹如吐信的毒蛇，迎面朝他疾刺而来。
苏鲁的瞳孔骤然紧缩，一时躲避不及，猛地抬臂，举起盾牌挡在身前。枪头一枪扎入盾面，穿透而出。所幸盾牌牢固，长长枪头透入一半，终于还是卡住，停了下来。
苏鲁略松口气，立刻恶向胆边生，一边厉声怒吼，问对方到底是谁，一边趁着马上之人一时无法拔出长，枪，挥刀便要斩断马腿。
他没有战马，对方居高，又握长，枪，占尽优势，必须要将人砍下马背，他才能予以反击。不料，就在他挥臂斩马之时，马背上的那人猛地飞身而起，朝他俯冲下来，蓬的一声，整个人重重地冲撞在了盾牌之上。
这苏鲁纵然臂力顶天，也是挡不住高处飞速冲下的一个人的冲击力，手肘一弯，盾牌压了下来，那还刺在盾上的一截枪头便如匕首，扎入他的胸膛，人也被盾牌压翻在地。
此时对方已从地上迅速翻身而起，也未再试图拔回正紧嵌在盾上的枪，而是顺势抓起盾牌，竖立着，提了起来，将边缘对准了正仰面倒地的苏鲁，朝着他的咽喉，重重地顿了下去。
苏鲁惨叫一声，眼白上翻，脖颈被盾缘砸得稀烂，口鼻往外狂喷鲜血，身体痛苦地在盾下挣扎扭动，似被钉在了地上。
很快，狄营左都尉的头颅被挑在了一杆长枪之上，甩入了狄人士兵的中间。
狄兵不知这支来自幽州的骑兵到底是什么路数，仓促间被杀得没了阵型。枫叶城里的人似乎也确定，来人并非是敌，打开城门杀了出来。前后夹击，溃不成军。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狄兵便溃逃散去，原本驻扎了几万人的大营里，到处是丢下的盔甲和武器。许多埋锅造饭的地方，甚至还在烧着余火，罐里散着食物的香气。
大赫王毕竟不知对方是什么人马，不敢追出去太远，见狄兵溃散，立刻收兵。片刻后，他看见那一队骑兵也结束了冲杀，整队，从远处朝着城门方向再次疾驰而来，唯恐有诈，一边叮嘱身边的儿子仔细防备，随时准备带人退入城中，一边稍稍上前，高声说道：“多谢相助！你们是什么人？”
那一队骑兵停在了近前，只见当中那个穿着都尉甲衣的领军之人抬臂，掀起染满了血的面帘，随即摘下兜鍪，扔在地上，道：“姜含元！奉大魏大将军姜祖望之命，前来援你！”
对面一阵短暂的静默过后，大赫王突然仰面朝天，大叫一声：“苍天！”
“长宁将军！摄政王妃！”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喜，喊完，立刻带着人冲上去拜见，又命萧礼先大开城门，迎接一行人马入内。
“将军姐姐！”
这时，城门里忽然传出一道女子的大喊之声。
姜含元正要骑马入城，听见了，停马望去，看见萧琳花从里面冲了出来，奔到马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面望着姜含元那张染了血的面容，喊道：“将军姐姐！竟然是你！真的是你！方才我在城头之上看见你在冲杀，我便觉着像是你了，只是不敢相信！我真的没有想到——”
她或是太过激动，话都说不出来了，哽咽了一下，眼睛一红，眼泪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姜含元微微一笑，伸手，待要替她擦去眼泪，看见手上满是污血，又停了一下，却被萧琳花一把抓住，自己飞快地抹了下眼睛，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将军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骑马吗？”
姜含元一怔，对上她亮晶晶的一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眸，点了点头，示意她踩上马镫，自己单手一把攥住萧琳花的臂，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带上了马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后。
萧琳花一上去，双臂便紧紧地抱住她腰。
姜含元催马，在城中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带着八部王女，纵马入了枫叶城。

第69章
南线。
宣威将军周庆与张密领着人马，路上连过两关狙击，浴血奋战，终于行军到了横山郡。
从他们领兵出发的日子算起，路上行军加上因为作战的延误，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多天。
到了这里，周庆虽然急着赶路，恨不能插翅飞到枫叶城去，但考虑到地势，便是不用副将张密提醒，这位一向巨力和悍勇而著称的大魏猛将，也变得谨慎了起来，不敢掉以轻心。
横山郡之所以如此命名，是从地形而来的。沿着道路北上，两山横峙，中间有片十几里长的谷地。
要想去往八部，方圆几百里内，这道谷地，是必经之道。
这一日，清晨，当阳光从山谷的上方斜射而下，谷地之中，连最阴暗的谷沟和角落，也变得光明了起来。然而，就是在如此的阳光之下，在这道谷地尽头的一处荒野地里，一场惨烈的厮杀，正在上演之中。
这是两天内，在这个地方发生的第三场作战。魏兵和狄兵，再一次地绞杀在了一起。
这也是魏国的宣威将军周庆和狄国的人屠钦隆之间的第三次交手——两个猛将的较量。
昨天，正如周庆先前预料的那样，总数约有万计的狄人，在此设下拦截，占据住谷口外那片宽阔的扇形地带，将快要出谷的魏国军队牢牢地堵在了谷口内的这段狭窄通道里。
周庆必须让大队尽快冲出谷口。否则，受地形的限制，每一次组织突围，都不能发挥正常的威力。士兵如同一窝被困在窄口瓶里的蚂蚁，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全部从瓶口里出来，更不用说列成有战斗力的阵型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冲出去一波，被严阵以待的狄军吃掉一波。
昨天试过的两次冲锋，最后都被压了回来，伤亡不轻，总计达到数百人。劣局倘若不能尽快突破，便是身后这几万人的军队最后能够得以脱身，他也耗不起时间。
周庆预先是了解这个地形的。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自己在阵中罕有匹敌的冲突能力，杀入乱军，斩取敌酋。只要敌酋身死，剩下，便就不在话下。
事实上，在这条行军的路上，前两次遇到的阻碍，便都是如此解决的。
但令周庆想不到的是，这一回，对方统领人马的，竟是钦隆本人。
从昨天遭遇，两次交手过后，周庆便知，这个素有人屠之名的狄国猛将，确实并非浪得虚名。
据说此人一生当中唯一的一次败绩，便是早年，在他从晋国手里拿下燕郡之后，又趁着胜势，领军再去攻打魏国的雁门。不料阵中不慎，被姜祖望挑下了马，险些丧命。除了那一次外，此人所向披靡。
周庆对自己的武力是相当的自信。在大将军的麾下，他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否则，那日他也不会贸然开口接下这个任务。
但是遭遇这个狄将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为强劲的一个对手。
经过一夜的整休，这一刻，周庆第三次冲杀入阵。他的手中紧握他用作武器的马槊，朝着前方的目标而去。
对方披着黑色的锁子重甲，胸前横着和他相同的一杆马槊，脖颈粗壮，眼睛里闪烁着残酷的光。这个狄人，犹如一头骑在马背上的凶兽，正在阵中奔突，如切菜斩瓜，接连砍翻了几名朝他迎上的魏国士兵。
此人正是钦隆。今日这一战，周庆必须要斩杀的目标。也是他唯一的目标。
昨天在他乍见此人现身于此的时候，他心惊肉跳。但并非是因为惧怕对方。
令他惧怕的，是身为狄军主将的钦隆，此刻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枫叶城难道已经破了？
但他的行军副将张密说，应当还不至于。至少，在钦隆离开枫叶城之前，城尚未破。
张密分析，如果城池已破，钦隆也就没有必要再在枫叶城的一带驻扎过多的人马，他既然亲自来此截杀，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的考虑，必会带着大队。那么，此刻将他们拦在这里的，就不应该仅仅只是这万余的狄军，人数，至少会和他们齐平。
而且，这万余人里没有一个是来自八部的。可见这支人马，应当就是原本等在这里的伏军。
在昨天那两场试探性的冲杀对战里，虽然魏兵伤亡不轻，但对方也没讨到过多的便宜。而让投降过去的外族士兵冲杀在前，这是狄人惯常的做法。这更加说明，攻打枫叶城的那一支人马的主力，此刻应当还在那里。既然主力还在，城池想必也是没有被攻破的。
张密如此的判断，才令周庆稍感放心。
作为一个将荣誉看得重过性命的武将，他宁愿战死，也不愿意蒙羞。这趟事情是他自己要过来的，倘若最后，大军连枫叶城都没到，就被人扑杀在了半道之上，他有何脸，回去再见大将军的面？
既然已和狄军的大将提早便狭路相逢，什么腾挪周转，都是毫无意义。
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不计代价，为他身后的这支军队，杀开一条继续前行的血路。
今日这一战，他将抱着同归于尽的准备，誓要将钦隆斩落。一旦事成，狄军必然失去阵法。他命张密到时趁机组织冲杀，无论如何，一定要破阵而出，继续赶往枫叶城。
周庆和同样正向着自己纵马而来的钦隆越逼越近。
就在双方马头的距离只剩咫尺之时，两人齐齐举起马槊，朝着对方刺去。转眼，你来我往，马匹交错，一个回合就要结束之时，周庆故意卖个破绽，露出身前空档。
钦隆立刻举槊，刺向对方。
以钦隆的眼力和经验，岂会看不出这是魏将的诱招。但他丝毫不惧。
如今的主动权，无论是枫叶城那边，还是此地，完全都在自己的手中。
昨日和这个武力过人的魏将交战了两场，将他心中对魏人的仇恨，完全地激发了出来。
在他的预想里，自己刺向对方的腹部，他必然是要抬槊斜挡。就在双槊纵横交错的一刻，应当就是对方想要谋算自己的时机。
他全身业已绷紧，双目紧紧盯着对面的魏将，纵然是对方眼皮子上的一个微小跳动的变化，也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他必将会在对方企图谋算自己之前，给出致命一击。
钦隆却没有想到，魏将竟没有横槊抵挡。对方坐在马背之上，仿佛视而不见，竟任由自己的槊头刺破他的战甲，捅进他的腹，最后自他的腰后透出。
钦隆目露错愕之色，一顿，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过来。
就在他的槊头刺透这个魏将身体的同一时刻，他看见对方已举起手中的马槊，朝着自己的头，当头劈落。
他猛地侧身，同时往后仰去。这个自救虽叫他险躲过了头，但槊刃却贴着他的面斩了下来。
这凝聚了周庆毕生之力的一槊，先是削了钦隆的一块面皮，继而砍在了钦隆的右胸之上。
随着二人身下战马在同一时间的高速移动，槊锋最后错开。但钦隆的铁甲当场便被砍裂，护胸的铁环也全部断裂。
这一个回合结束，两匹战马停住，交战的二人，转瞬已成血人。
一个腹部穿透，破碎的甲衣里，隐隐可见流出的一段肠子。
一个满面是血，如同厉鬼，胸前更是破开了一道纵而深的长口子，肋骨也砍断了好几根。
但不同的是，周庆的神色狰狞而凶狠，他没有片刻的停顿，立刻再次催马，朝着钦隆冲来。而他的对面，那个有着人屠之号的钦隆，眼里却露出了一道不可置信似的惊疑和痛苦之色。他压着胸前那正在汩汩往外冒着大量鲜血的伤处，慢慢地直起身，仿佛一时难以定夺，是继续迎战，还是暂时避开对面这个显然已是疯狂的魏将。
周庆转眼间已纵马到了近前，朝他再次刺来。钦隆在近旁那一队见状赶到的亲兵的保护下，一边躲闪，一边后退。周庆身后的死士也迅速跟着冲上。
两团人马陷入乱战。
正这时，从谷口之外狄军后营的方向，纵马疾驰冲来了一个尉官，朝着钦隆大声地吼个不停。
耳边充盈着厮杀之声，周庆也听不懂狄人的言语，不知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看见钦隆的脸色大变，似惊怒万分，突然，呕出了一口血，随即仿佛彻底下了决心，在一干人的保护之下，匆匆离去。
周庆杀得已是眼红，不死不休，怎肯就此作罢，竟自己一人纵马还要追上，被后面赶上的行军副将张密拦了下来：“将军！莫再追了！似乎是好事！他们在退兵！”
周庆横槊，停在马背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茫然望去，果然，只见前方狄营的后方有旗帜展动，传令的校尉骑着马，快速地穿行在阵地的周围，用哨发出阵阵尖锐的鸣声。
很快，除了近旁那些还在厮杀里无法脱身的狄兵，其余人纷纷后退，仿佛退潮似的，谷口外的野地之上，慢慢地恢复了空旷，最后，只剩下满地的死伤之人和狼藉的盔甲、弓箭、残旗。
周庆慢慢地回过神来，喃喃地道：“怎的一回事——”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人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他当天就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上，腹部裹扎着，大军已走出谷地，正在继续赶往枫叶城。
张密知他醒来，立刻赶来，和他说了一个令他震惊无比的消息。
自然了，是好消息。
张密说，就在白天钦隆退兵之后不久，他们也收到了来自枫叶城的消息，终于明白，为何钦隆仓促离去。
长宁将军率领一支骑兵，从北面突入幽州腹地，犹如神兵天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抵达枫叶城，和城内的萧家父子一道，解了围城之危。
随后，八部之下那原本摇摆的中山和紫丘二部，得知大魏驰援的消息，带着粮草和人马，主动投奔了回来。
长宁将军和众人一道留驻在枫叶城内，以防备狄军再次集结攻城。
最后，就等着他们这支南路援军抵达，几方汇合之后，再共同作战。
北线的行动需要严格保密，直到此刻方知晓，张密的心情还是带着几分激动，忍不住感叹：“真是想不到！长宁此番运兵，不同寻常，当真是有大将军当年的风范！不瞒你说，先前经由她手，夺回青木原，我心中其实有些不服，觉着是她年少鲁莽，运气好，最后成事而已。今日我算是服了。胆色和战力不说，如此一条行军之道，便足以叫我甘拜下风了。”
张密是有感而发，叹了一番，见周庆躺着，起先一言不发，又慢慢地闭了目，以为是他伤势过重，乏累所致，便也不再多说，吩咐亲兵好生照顾好宣威将军，自己继续领兵前行。
接下来这最后的一段路，再无任何意外发生。
倒是有个离谱的事，那支数日前和他们在谷口厮杀过的狄兵，也就在附近日夜兼程地急行军。两支军队有时最近的时候，相隔不过五六里地，站在高处，甚至都能望见对方的旗帜，但却互不相干，只顾闷头，各走各路。就这样，八月中旬，这支南线援军赶在姜祖望限定的一个月的最后那天，抵达了枫叶城，双方碰头。
大赫王欣喜若狂，将人迎入城中，获悉周庆腹伤不轻，安排为他治伤休养不提。
这个时候，先前溃散而去的那支人马已重新集结，只是不敢妄动，更不敢靠近，在距离枫叶城两百里的边境地带暂时扎营。那钦隆也折返了回去。
一连半个月，到了九月初，狄营始终不见动静。既没有退兵，也无任何新的举动。
姜含元猜测，钦隆遭此大挫，这些时日，或是一边养伤，一边在等南王府的指令。自然了，也不排除对方可能随时又会发兵，卷土重来。
两方如今从兵力来看，算是势均力敌，但狄营的背后就是幽州，随时会有新的增援。而枫叶城这边，粮草依旧紧张。萧家父子最近整日就在忙着这事。对面暂时没有动静，正是求之不得。
这一日，姜含元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骑马在附近巡查，归来已是傍晚。入城后，正待去探望还在养伤的周进，忽然看见杨虎匆匆奔来，面上带笑，禀说南线军队的补给车队终于到了，运来了一批粮草。
数量虽然不多，但好歹，苍蝇腿也是肉，总比没有要好。
“还有，他们说在路上抓了一个鬼鬼祟祟跟着他们的少年，模样没眼看，跟个叫花子似的，本以为是细作，要杀了，那少年却道他是将军你亲戚家中的侄儿，说来投奔将军你的。他们不信，又怕万一是真，就把人给绑着，一路带了过来，如今人就关在粮仓旁边，叫我来问一声将军，是否真的有亲戚家的侄儿要来投奔？”

第70章
亲戚的侄儿？
姜家从祖父起便一脉单传，姜含元没有直系叔伯。至于沾亲带故的，早年随姜祖望沉寂于雁门，早就断绝消息再无往来。
云落城那边，也没这样的亲戚。
见女将军面露迷惘之色，杨虎点头：“若没有这样的人，如今正有战事，跑到这种地方来，还信口开河，必定有诈。我再去审审！”他转身要走，姜含元道：“我去瞧瞧吧。”
既然指名道姓说来投奔自己，或许真是什么她不知道的远亲也有可能。细作想来也不至于这么蠢。
粮仓先前付之一炬，如今暂时设在城内早先一处用作屯兵的石头堡里。姜含元走了堡内，看见很多士兵来来去去，忙着往里搬运粮草。萧礼先也在，正与魏军负责押送粮草来的一个段姓裨将在忙碌着。
见她来了，二人立刻上前见礼。
萧礼先对她的态度是毕恭毕敬，见过了礼，又道：“方才听段将军讲，陈刺史也答应了姜大将军，会想法子另外筹措一万石粮出来，以助我父子渡过今冬难关。我代父王，还有八部下的子民，谢过大将军，谢过长宁将军，还有陈刺史！”
萧礼先面带喜色，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口中的陈姓刺史便是如今的并州刺史陈衡。姜含元与其人素无往来，也未见过面，但知道此人，生平的经历和她的父亲有些相像，都是出身于高门世家，后来出京，便再也没回，多年以来，长期沉寂于边地。
这陈衡如今掌的并州，是大魏在北方经营了多年的重要粮仓，雁门边军的粮草供应，大部分便都来自并州。陈衡既如此答应了，想必粮食很快就能到位。
姜含元含笑也说好，和萧礼先应答了两句，转向段裨将，问他在路上的情况。那人笑着应道：“多谢将军关心。一路军队持护，阻碍也都被前头的周将军他们给拔除了，平安无事——”
正说着，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忽然发出一阵砰砰的声音，仿佛有人正在撞墙，接着，又传出一道含含糊糊的呜呜之声。
姜含元转头看了一眼，段裨将想了起来，忙道：“方才末将和杨小将军提了一句，路上捉了一个跟在后头的小叫花子，自称是将军亲戚的侄儿，但末将看着，实在不像，倒像是细作。方才事忙，到了就把人安置在了这里。将军您来瞧瞧！”亲自领姜含元过去，命守门的开锁，推开了门。
姜含元朝里望了一眼。
里头是个小杂物间，关着一个少年。果然如段裨将所言，衣衫褴褛，状若乞儿，脸和手脚布满脏污，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
他的嘴里堵着口塞，双手被捆在身后，正抬着脚，在用力地踢着被反锁的门，神情显得极是愤怒。见门开了，抬起头，双目圆睁，嘴里又呜呜了两声，似在咒骂，忽然对上姜含元向他投去的目光，定住，安静了下来。
这乞儿的脸实在太脏，杂间又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姜含元起初没看清，只觉眼熟，还在寻思着到底哪里见过，陪在一旁的段裨将便误会了，脸色登时一沉，指着少年喝道：“你还不服？当着将军的面，也敢骂人？我就知道，将军哪里来的你这样的亲戚侄儿！你定是细作，再不招，拉出去砍了！”
“等一下！”
姜含元对上少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说是震惊万分，也毫不为过。
面前的这个少年，竟是少帝束戬！
“陛——”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见他朝着自己拼命摇头，口里又呜呜地叫，一顿，明白了过来，闭了口，疾步入内，拔出堵住他嘴的口塞，又急忙替他解了绳索，见他腕上已是留了一圈被麻绳捆得发青的瘀痕。
束戬得了自由，便自己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盯了一眼段裨将。
段裨将一下傻了眼。
将军虽没说什么，但这架势，很显然，眼前的这个少年应当确实是她亲戚。
刚开始他要将这少年捆了堵住嘴上路，少年也反抗了几下，随后大约知道反抗无用，也就接受了，老老实实，没再给他惹过什么麻烦。
此刻，他见这少年目光阴沉地盯着自己，神色不善，突然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竟带咄咄逼人之态，心里忽然发毛，慌忙对姜含元解释：“将军恕罪！末将有眼无珠。只是这批粮草重要，末将怕他万一包藏祸心，是冲着粮草来的，为防万一，迫不得已，路上才将他捆了塞上口塞，末将绝非有意冒犯……”
姜含元安慰了无妨，望向束戬。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大度地朝着段裨将拂了拂手：“罢了，不知者不罪。这里没你事了，下去！”
段裨将听得莫名其妙，只觉这少年在见到了长宁将军后，举止说话，无不怪异，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望向她。
姜含元颔首：“边地特殊，何况如今形式紧张，正在打仗。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不但如此，我还要谢谢将军，替我将人安然带到了此处。段将军你费心了。我这就将人领走，你去忙吧。”
段裨将听她语气诚挚，方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一刀杀了，哎哎了两声，忙退了下去。
近旁没了旁人，束戬见她脸上便收了笑，仿佛在打量自己，一言不发。
他心中何尝不知，以他的身份，做出如此的事，还跑到了她这里，是个极大的荒唐。
他担心她不悦，责他做错事，给她惹麻烦。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三皇婶！你……在想什么……”
“三皇婶你帮帮忙，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我是谁……”
他又吞吞吐吐地央求着道。
姜含元回神，目光从他的身上落到脚上。
他是真的衣衫褴褛，脚上是双草履，鞋头破了个大洞，钻出一只脏污的大脚趾，脚后跟的皮肉已被磨得肿胀出血，布着伤痕。
束戬发觉她在看自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看了一眼，往草履里缩了缩脚趾。
“三皇婶，我这模样，难怪人不相信我认识你……是我有天在破庙里过夜，遇见了几个乞儿，见我没东西吃，分了些乞讨来的吃食给我。我身上也没余钱，走之前，就把衣物和鞋给了他们，穿不上，拿去当几个钱也好。只是我没想到，草履如此硌脚，早知道……就不给了……”
他正讪讪地解释着，忽然听她开口：“除了脚，身上还有无哪里受了伤？”
她的语气竟意外得温和。
束戬一怔，接着松了口气，喜道：“我没事！就是脚疼，后来实在不想走了，我就倒在地上，不起来，那个段裨将没办法，把我扔在粮车上。最后几天，我是乘车过来的。”
姜含元一笑：“你先随我来。”
她带着束戬来到城中的一处精舍，叫人送来水，给他准备了干净的衣裳，等他洗澡出来，上了饭食。
束戬仿佛饿鬼投胎，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吞得太快，有点噎住。姜含元忙递上水。他接过，喝了几口，揉了揉胸，叹了口气：“好似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又转向她说道，“谢谢三皇婶！”
姜含元给他递上化瘀生肌的伤药，示意他自己抹在脚伤之处，随即问出了她心中的疑虑：“到底出了何事？你为何私下一人出宫？”
皇帝一个人跑出皇宫，无外乎两个原因。别人赶他出来，或者他自己出来。
她已经可以断定，不是什么宫变之类的原因，而是束戬自己潜出皇宫跑了。
果然，一问完，就见他笑容消失，脚伤也不上药了，丢开，人坐得笔直，语带愤懑地道：“太后要替我立后，三皇婶你猜是谁？是兰荣的女儿！我不愿意，她就拿孝道压我，还打了我！成，我让她自己去立！那个皇宫，我是待不下去了！”
姜含元未免吃惊。竟是这样的缘由。
“你出来找我，你三皇叔知道吗？”她立刻就想到了束慎徽，问道。
他摇头，“他那会儿还没回来。如今想必是知道了。”
“你若实在不想接纳太后的安排，为何不寻他帮你，竟就自己如此一走了之？就算他人没回，你也可以写信给他！”
“我写了！他不管我！只说叫我不用急，等他回去了再议！”
束戬神色显得有些激动，“三皇婶，三皇叔就是那样的人。我可太知道他了！他自己早先娶你的时候，还不是……”
他一顿，应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偷偷看了一眼姜含元，咳了一下，改口，“反正，只要他觉得对大魏有好处，别说立兰家的女儿了，随便什么人，他都会让我点头的！谁叫我是皇帝呢！这个事，我真的怕他靠不住。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的！”
姜含元一时默然，隐隐竟觉束戬这话，好似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束戬发完心里的怒气和不满，见她又不说话了，神色显得有点严肃，未免再次担心她不悦，觑着她的脸色，忽然嚷疼，拿起方才丢下的伤药，开始自己给自己抹药。
姜含元看着他那一双布着血泡的脚，“疼吧？你从前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束戬点头。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仿佛多了几分怜惜，愈发来劲，又道，“我到了雁门，打算直接找你，正好遇到送粮的人，我就跟在他们后面走，没想到被发现，他们拿我当细作。这一路过来，除了解手和吃东西，我一直被他们捆着，还堵了嘴。我怎么说，那个段裨将都是不听。给我吃的东西最差不说，快到的时候，他为了赶路，竟忘了我。三皇婶，我已经饿了一天了！”
“不过，三皇婶放心，我真不会和此人计较。谨慎也是应当的。”
他方才谈及出走原因之时的那满腔的怒气，早已消失了，又用带了几分撒娇和讨好的语气说：“三皇婶，你就不问一声，我是怎么出的宫，路上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大约自己觉得颇为得意，不待姜含元问，便绘声绘色地道：“宫内每晚都有不同的通行口令，有时我若有兴致，还是我自己定的。那天晚上，我假借早睡，命人不许打扰，天黑后，我换上太监衣裳，走窗出来，提着敬桶去污房，遇到巡逻查问，就报上口令，说是没刷干净，立刻去换。我低着头捏着嗓子说话，也没人留意我。我一路到了污房。那里做事的太监平日不允许靠近内宫，没人见过我，我拿出自己写的盖了内府戳印的凭条，说我犯了事，被罚来这里做事，他们全都信了。进去后，我趁着没人注意，藏在车上，出了宫！”
他说着，大约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摸了摸鼻子，面露嫌恶之色，随即又接着，兴致勃勃地道，“然后你猜怎么着？他们根本不可能想到我会来雁门。寻我不见，只会以为我去找三皇叔了。所以我也不怕他们查。出京兆后，我便进了驿点，拿出敕令，说要北上秘密公干。那些人好像不信，但我有敕令，他们又不敢多问，当即给我安排脚程最快的好马，我就这样沿着官道上来，到了雁门，我不想惊动三皇婶你的父亲，我知道你在这边，恰好又遇到了送粮的大队，我就跟了上去，没想到被发现，后面的事，三皇婶你都知道啦！”
不待姜含元开口，他自己又抢着道，“三皇婶你想什么，我也知道。只是从前我一有事，身边人便受责。他们知道我要干什么，不敢报，所以有罪。三皇叔说这样不好。所以这回，我就自己出宫，谁也不知！何况，我也不想带人！”
姜含元听完，对此事的前因后果，心中已是雪亮。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又陪他坐了片刻，起身道：“你刚到，想必累了，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先去了。”说完站了起来。
束戬一愣，跟着起身，脚踩地上，大约感到疼，呲了一下嘴，“三皇婶你不住这里？”
姜含元道：“我住城门附近的兵营里。”
“我也住那里去！”他立刻说道。
姜含元摇头：“那里太乱，什么人都有，你不能住。城中先前起火，烧了不少房舍，还好此处无碍，是大赫王的一处宅邸。自然比不上皇宫，不过，也算干净，陛下先暂时落脚。后头还有个园子，等脚好了些，可以过去逛逛。有任何的需求，打发人来告诉我。”
她的语气很是温柔，但那意思十分坚决，没得商量。束戬无可奈何，顿了一顿，忽然想了起来，又道：“那你不要现在就把我来这里的事说出去！我还不想回！”
姜含元干脆拒绝：“不行。至少，我必须要告诉我的父亲你在我这里。”
“三皇婶！”束戬面露焦急之色，一下提高声量。
“陛下！”见面后，姜含元第一次用如此的称呼。
“陛下既然来找我，恕我冒犯，斗胆问一句，陛下难道真的下定决心，一辈子也不回皇宫了吗？”
束戬顿时为之语塞，一时应不出来。
姜含元注视了他片刻，面上露出笑容，又安慰道：“陛下出来的时日不算短了。何况，等我父亲将消息送到长安，那边再派人来接，至少是两个月后的事了。两个月，还不够陛下散心？”
束戬继续哑口无言。
“还有，别人也就罢了，陛下不告而别，你三皇叔如今心中会如何焦急，不用我说，陛下你应当也知道的。恐怕他此刻正在为你的下落而忧心如焚，寝食难安。”
“陛下，你三皇叔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你若有个不好，他会负疚一辈子的。”
束戬怏怏地低声说道：“三皇婶，你发信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没力。
姜含元笑道：“那就这样了。好好休息。我有空就来看你。”
姜含元走了出去，第一件事便是叫来樊敬，让他负责看护束戬。自然了，她没有说出身份，只道里面的少年是个极重要的人，请他加倍小心。城里可以走，但是一定不能让他随意出城。如果他要出去，就让樊敬通知自己。
樊敬应是。
樊叔做事，她一向是放心的。安排好这边后，立刻又写了一道信，以密信的方式，命火速传去雁门，交给大将军亲启。

第71章
半个月后，九月中旬的一个深夜。雁门大营。
姜祖望临睡前，在大帐中又坐了片刻。
就着案头的烛火，他的目光落在白天刚收到的一道信报上，眉头微蹙，心中犹豫不决。
这是一则来自西面的云落城的战报。
上月，西面也传来了起战的消息。时隔多年之后，北狄再次纠集起一支杂合人马，再一次对大魏的西关发起了骚扰和攻袭。
这是狄人为了配合八部之战而发起的攻袭。一东一西，遥相呼应。
这些年来，大魏恩威并施，在西关一带，以云落城为中心，已打造出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缓冲带。周围除了那些反复横跳的小国和部族，其余皆已归附。此外，大魏也在西关驻有一支军队，以归德将军刘怀远为统领。此人也素有将名。生乱之后，刘怀远和云落城主燕重相互配合，局面很快就得到控制，西关再次稳定了下来。
这自然是捷报。但是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燕重受了伤，伤情反复，情况不是很好。
西关也起战的消息，姜祖望除了通报朝廷，也没有瞒女儿。在随后的往来战报通传里，他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她。他相信这个消息绝不至于会令女儿分心。战场之上，她具有一种罕见的临危不乱、勇于担当的冷静品格。这种品格，加上对全局的掌控，以及足够的威望，是成就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统领万军的统帅的必要条件。
随着时日推移，到了最近这一两年，姜祖望愈发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
如今捷报飞抵，但却来了这样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坏消息。
要不要现在就送信去告诉女儿？
女儿和她的舅父从小亲近，感情深厚，远甚她和自己的父女之情。
姜祖望迟疑良久，最后终于做了决定。
他很快修书完毕，召人来，连同西关捷报一道，命发送出去。
不早了，他该休息了。女儿这趟走之前，曾叮嘱过他，要保重身体。
姜祖望从案后起身，正待脱衣上榻，忽然这时，他听到帐外传来一阵疾奔靠近的脚步之声。
直觉告诉他，应是来了一道刚刚送抵的紧急消息。
无论是西关还是八部，战况的进展都算是顺利。此刻深夜却又来急报。
是燕重病情加重，甚至噩耗？还是八部那里又起了新的变数？
姜祖望立刻停了动作，转过身，帐外也传来了亲兵的通报，姜祖望命人入内。
亲兵说：“大将军，大营外刚到了一队人马，请大将军立刻出营相见！”
姜祖望一怔：“什么来路？”
“没说，只传入此物，请大将军过目。”
亲兵呈上一面用布裹着的物件，姜祖望接过打开，见是一面腰牌。
禁军将军的腰牌。
刘向？
竟然是他深夜到此！
他在长安，和自己已多年未通音讯，只在几个月前女儿回来之后，从樊敬的口中，姜祖望方知刘向也正随同摄政王南巡。
此刻，他怎突然来到了雁门？
姜祖望迷惑不已，整过衣冠，立刻出了大帐。
边地入秋得早。长安的这季，当还菊黄蟹肥，方添秋衣，但在这里，却已是草黄芦残，入夜，更是寒风飒飒，天地肃杀。
姜祖望跨步，匆匆出了大营，停在辕门之外，朝前展眼。
夜空里挂着一轮秋月。泠寒的月光之下，前方一箭之地的一处缓坡上，正静静地停了一队几十人的人马。望去，皆作常服装扮。当中一人翻身下马，朝他疾奔而来。姜祖望也走了过去。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便就认了出来，这正向着自己奔来的人，确系刘向无疑。
“大将军！末将刘向见过大将军！”一个照面过后，刘向持当年的旧礼参见，毕恭毕敬，声音有些不稳，可见此刻内心情绪之波动。
骤然见到阔别多年的昔日部将，姜祖望一时诸多感慨，回了礼，随即顾不得寒暄叙话，问道：“你可是有事？”
以他如今的身份，突然奔赴雁门，绝不可能是来叙旧。
刘向附到姜祖望的耳边，低语一声。
摄政王束慎徽竟然亲自到此，连夜等候在大营之外！
姜祖望猛地再次抬眼。坡上另外的一道身影这时也下了马，朝着这边迈步走来。
姜祖望回过神，立刻也大步迎上。
月光照出了一张青年的面颜。姜祖望曾经见过此面。虽然那是多年之前的一张少年的脸，但却是给姜祖望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此刻，面前的这位青年，他的眉目，仪态，甚至是他迎风迈步走路之时的身影，只一眼，便叫姜祖望将他和当年的少年重合了起来。
“殿下！摄政王殿下！臣将不知是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姜祖望压下胸中翻腾着的意外和激动的感情，到了近前，纳头，正欲下拜，束慎徽便伸出双手，将姜祖望一把托住，扶了起来。
“大将军不必多礼。”束慎徽说道。
他面含微笑，看起来风度超然，正是姜祖望印象中的样子。但是此刻距离近了，借着月光，姜祖望立刻便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婿，他风尘仆仆，面容似带倦色，不但如此，嗓音也嘶哑了。
他看起来十分疲倦。
姜祖望原本心中疑虑无数，不知他深夜突然远途赶到，目的为何。
如今的战事，远没到需要他亲自前来督战的程度。
如果不是为公，那便是私。
难道是为女儿来的？但感觉，又好像不像。
姜祖望立刻开口，请他入营。不料他摇头，接着，低声问道：“大将军这里，可曾见过陛下？”
姜祖望怔道：“陛下？”他一时没回过神。
束慎徽问完，见姜祖望神色茫然，便明白了过来。
和他猜测得一样，束戬不会等在这里的。他必定继续去往八部了。
虽然开口之前，他对这个结果就已有了准备，但此刻，他的心中还是控制不住，涌出了一阵如同沸水煎熬般的焦灼之感。
只来雁门也就罢了，平静没有战事。但是八部，甚至去往八部的路途之上，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束慎徽稳神，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解释道：“大将军，本王此行，是为陛下而来。”
他几句话便将经过向姜祖望做了个扼要的说明。在他错愕至极的目光之中，继续说道：“陛下想必已追去八部。本王这就上路，你这里换马，再叫个熟悉道路的向导！”
姜祖望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当中回了神，整个人打了个寒战，返身匆匆吩咐完亲兵，转过头，望一眼不远之外那道还在月下立着的冷肃的影，压下心中的纷乱，迅速走了回去，恭声道：“请殿下稍候。”
束慎徽面上显出一缕笑意：“有劳大将军。”
“出了如此的大事，本该由臣追随殿下去接陛下——”
姜祖望绝不会为了去接少帝，或者保护摄政王，在这个时候自己离开雁门。他的计划是派一支军队随同摄政王而去。不料话未说完，便见听他道，“不必。大将军你只需驻在雁门，也不用派人送我。本王人手足够，自能应对。”
姜祖望作罢。
摄政王此行显然需要保密，姜祖望也就不再行虚礼，谁也没叫，只自己在旁陪着。在等待向导和所需的换乘马匹之时，他又报上西关和八部如今最新的战事进展情况。
但禀完公事，这一对从联姻成功之后时至今日才方得以碰面的翁婿，竟就各自默然，相对无言了起来。
姜祖望将女婿那心事重重的样子尽都收入眼底，知情况之特殊，前所未有，万分火急，他怕急着上路，正想自己亲自去催，忽然看见望向自己。
“殿下有何吩咐？”姜祖望立刻问道。
束慎徽慢慢呼了一口气。
“岳父，兕兕近况应当也都好吧？”他低声问道。
姜祖望听到他竟突然喊自己岳父，开口问女儿，起先极是意外，接着，心中涌出了极大的欣慰之感。
“是！是！殿下放心，她平安无事！都怪我！方才竟忘了向殿下报她平安！”
“……她起初回来，可有在岳父的面前，说起过和我有关的事？”
他见自己的女婿仿佛迟疑了下，又如此发问。
姜祖望连连点头：“有！有！她回来后，对殿下赞不绝口！”
他说完，见自己的摄政王女婿再次沉默了下来。这时，大营后方传来一阵马匹嘶鸣的声音。很快，马匹和识路的人便到了近前。
束慎徽和姜祖望道了声别，命随众更换坐骑，未再作停留，上了马背，连夜继续朝着前方而去。
枫叶城中。转眼，束戬来此便有十来天了。
终于脱出了皇宫的囚笼。
反正事情已做下了，虽然觉得对不住三皇叔的教导，辜负了他对自己的期待，但是一两个月后，自己就要再度回宫了。往后这样的日子，此生恐怕再也不会有。抓住最后的机会，及时行乐便是。
刚开始的时候，束戬便抱着如此的心态，到处游荡，颇觉新鲜，倒也快活了几天，但很快，这里就没什么可以吸引他新兴趣的地方了。姜含元又极是忙碌，露面有限，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待在城门附近的军营里。
束戬渐觉无聊。
今日白天，他实在无地可去，干脆闷头睡觉，没想到竟然梦见他回了皇宫，坐在那张他已坐了几年的高位之上。对面，是那些熟悉的抱圭肃立的大臣。他在大臣跪拜三呼万岁的声音里醒了过来。
他惊坐而起，想不明白，才出来多久，他怎就梦见了那座他一向就没好感的皇宫，还有大臣们那一张张令人生厌的犹如纸扎人似的呆板的脸。
他颇觉晦气。但想到如今自己跑了，皇宫里可能会有的光景，还有三皇叔到来见面的那一关，心情愈发不好了。再发呆片刻，决定出门，去透口气。
樊敬照例是随在他的身后。他到了城门附近，登上城楼，眺望着驻扎在城外附近的魏军军营。那个方向，不断有披着战甲的人纵马进出，又随风传来了士兵操练发出的呼吼之声。束戬不禁心动，说想出去。
果不其然，又被樊敬阻拦，说他先去告知将军。
几天前，他也想出城，他的三皇婶知道后，并未拒绝，但是，却是她亲自陪同，骑马在旁，寸步不离。
束戬倒是盼望她能时常陪伴在旁，但他脸皮再厚，也知如今战事威胁还未曾消除。他何敢再多占用她的时间，忙解释道：“不用了吧？我不走远，我只想去营中看士兵操练。我不打扰，我就远远地看。看完我就回来。”
哪一个少年人不向往铁马金戈、奋烈杀敌？何况如今，他人都到了战地，每天竟然只能被困在这座方城之中，乏味也就算了，太可惜。
千辛万苦终于获得如此机会，来到了边塞之地，倘若什么都不曾见识过，就这样被三皇叔给领回去，待到将来回顾，恐怕会是终身遗憾。
樊敬道：“小公子勿怪。如今两军对峙，这也是为了小公子的安全考虑。将军说了，小公子若想出城，她再来接你。”
束戬定了片刻，道：“罢了。”
他也没心情游荡了，转过身，怏怏下了城墙，正想转回去，抬头，看见梯道尽头的下方，城门附近，停了一个红衣少女，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少女神色大变，睁大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抬手指着他，惊呼：“是你？长安的皇——”
束戬也认了出来，这少女是大赫王的女儿，名叫好像叫做萧什么花来着？那日长安春赛，她傍在三皇婶的身边，他瞧过一眼，留有一点印象。
束戬没想到这里碰见她，又见她认出了自己，岂容她喊破，一个箭步冲下梯道，抬手便死死地捂住了她嘴。萧琳花瞪大眼睛挣扎，束戬附到她的耳边：“不许说出去！”
萧琳花听得分明，转头，对上魏国这个少年皇帝的眼，呆住。
束戬见她不动了，松开手。
萧琳花今天自己亲手做了些吃食，和侍女一道拿着，想送到外头的军营里去。方才走到这里，冷不丁看见一个人从城楼上下来，觉得像是她在长安见过的魏国少年皇帝，但又不确定，就停了下来。
她又是紧张，又是不解，实在想不明白，大魏的那个皇帝，怎会突然从长安移到了这里？
忽然，她想了起来。前些天，她听兄长提了一句，长宁将军有个少年亲戚前来投奔，人就住在他们城中的一处邸舍里。
原来如此！那个投奔的少年，竟就是当今的大魏皇帝。
萧琳花依然满头雾水，但明白了这一层，又听他这么叮嘱了，何敢贸然再多言一句，忙点头，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陛……“她一顿，“你若是无别事，我便出城，去军营了……”
对着大魏的少年皇帝，萧琳花就会想起另个摄政王，心里发怯，说完，见他瞥了眼自己手里提的食盒，忙解释，“我是去看将军姐姐，顺便给她带些我自己做的吃食……”
束戬听了，心里愈发气闷。
连这个萧什么花都能去军营寻她，唯独自己，都到了这里，出个城门也不自由。
萧琳花见他神色不快，有点忐忑，迟疑了下，试探道：“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这时，城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的疾驰之声，束戬心一跳，撇下萧琳花，翻身又冲上城头，居高望去。
军营里起了一阵骚动。很快，有士兵整装待发，纵马出了辕门，看起来，仿佛出了什么事情，在执行行动。
束戬顿时兴奋了起来，双手紧紧攀住墙砖，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

第72章
姜含元收到前方探子回报，此前一直对峙着的狄兵大营忽然出现了异动，远远望去，似有集结人马的迹象，但看着又不像是进军的态势，如同是在撤营退兵。
她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对方使诈，为防万一，当即点选一支人马，预备到距离枫叶城百里外的一处战略要地守望，同时下令启动城防，大队时刻做好出城应战的准备。
周庆当日受伤太重，城防交给张密和萧礼先，她亲自领着点选出来的两千人马出营离去。一时间，城门附近气氛骤变，战马嘶鸣，军士严阵以待，平民则被驱离，命全部归家，闭门不许外出。
战事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
樊敬见束戬停在城头不走，数次出言提醒。束戬恍若未闻，眼睁睁看着姜含元领着一支骑兵出营，马蹄飞踏，道上尘土飞扬，人马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眼帘里。
“小公子！这里不安全！你必须下来了，回去！”
樊敬加重语气，再一次地叫他。
束戬慢慢转身，一步三回头，无奈下了城墙。
姜含元领着骑兵抵达利用此前这段休战的机会修筑出来的路防所在，张骏带人再去前方刺探。
一个时辰过后，张骏回来，禀说狄营确实正在撤退，看着不像是在使诈。
出兵之前，姜祖望曾再三叮嘱，此行的主要目标是逼退狄兵，解除八部的危机。现在消息若真，自是极大的好事。
这回姜含元亲自带着一小队人马，来到一处距离狄营不到两里路的山坡前，登上坡顶，居高远眺。她看见对面那片连绵铺展开的军营里，大半的营帐已是拆除，只在前方留有一队看着像是警戒的人马。再远些的地方，隐隐望见载着辎重的车队和人马已经掉过头，往西，向着幽州的方向，缓慢前行。
姜含元在近旁一直盯着，直到天黑，始终没有发现异常。
一夜过后，那片原本驻扎了几万兵马的野地空了，全部的人马，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了些破烂营帐和几万人驻扎过后的满地废弃之物。
看来退兵是真。
但是，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
如果因为主将受伤过重无法再指挥作战，南王府完全可以另外派人接替。
从南王府此次行动的规模来看，炽舒对此一战，势在必得。此前虽也受挫，但整体损失并不算大，完全可以卷土重来。现在却这样毫无预警地突然退兵，姜含元断定，唯一的原因，应该是在出在南王府。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南王府权衡过后，不得不退兵？
十几天后，潜入幽州刺探的张骏送回来一个消息，验证了姜含元的判断。
确实是狄国的皇廷出了事情。
据张骏所探，南王府这回出兵，本向狄廷有过承诺，一个月内拿下八部。没想到，在开头的短暂胜利过后，后面极是不顺。
幽州是南王府的势力覆盖范围，却被魏人刺破腹地，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枫叶城，又接连死了两名地位不低的都尉，南王府受到了来自狄廷，主要是炽舒兄弟势力的汹汹质疑。随后南路又遭遇挫折，钦隆重伤。
此前的对峙，应当就是炽舒两面遭受压力，正在权衡进退。然后，就在几天之前，有消息传出，皇帝病危。
另据刺探，其实早在狄营退兵之前，炽舒本人应当早已离开南王府了。
姜含元明白了。
狄廷有变，如此动静，他必是第一时间知悉。
之所以当时没有立刻退兵，应当是怕走得太急，万一引来追兵。
据她所知，北狄皇廷的权力争斗，比之汉人皇朝，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汉廷权争，若非迫不得己，父子兄弟叔侄之间，不到最后一步，通常不会刀剑相见。
但在北狄这种没有礼法的地方，用暴力夺取政权，残酷清洗对手，这样的事，如同家常便饭。
前方战事受挫，后方皇廷又出不测。换成是谁，也清楚该如何决断。
这是真的退兵了。
姜含元目前还无法猜测，这场变故，会对未来的魏狄两方带来何种影响，但对于枫叶城而言，自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消息传回枫叶城，上从萧家父子，下到八部民众，满城欢庆。萧家父子随后立刻寻到姜含元，请求大魏将士再继续驻留些时日，帮助自己彻底铲除叶金父子那波叛族之人。
叶金父子狡猾宛如狐狸，应当是先前就嗅到了异样的味道，知道狄人一旦决定退兵，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他们绝不会管自己的死活。早在十几天前，父子便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暗中开始寻找退路，知有一拨数以万计的当地民众，自发结群，正计划带着家当，驱着牛羊，投奔枫叶城。
他们当中，有些是白水、伏人两部部民，听闻大赫王如今得了大魏助力，形势大好，毅然决定出逃前去投奔。也有许多当年幽燕沦陷之后就近逃到这里的故晋汉人，早些年一直和八部通婚杂居。这些人不堪叶金父子的残酷压榨。不料消息传到了叶金父子的耳中，在钦隆退兵之时，当机立断，领着人马转头回来，将大队民众全部拦截，作为人质，驱赶到了叛军如今还盘踞着的最后的大本营东河，残酷驱使民众，日以继夜，修筑城防。
其实不用萧家父子开口，离开之前，姜含元也打算彻底平叛，解救民众。两边一拍即合。
大赫世子萧礼先自告出战，魏军这边，姜含元派遣杨虎领队，出动五千人马。
当天议事，周庆也到场了。
他的腹部依然裹扎着绷带。因为伤势沉重，这段时日饱受折磨。幸而底子强悍，熬了过来，今日现身，虽然面色依然带着病态，但精神看起来已是大好。
他是雁门军中数得上名号的猛将，统领营兵，颇有威望，资历也深，论年龄和辈分，是姜含元的叔伯。二人的将军名号，等级也是大体相同。不但如此，各营之间，暗中也有相互竞争，谁都想出头，争取第一。他从前对着姜含元，态度自然也是客客气气，但多多少少，总是含了些自持在内。如今却是有些不同了。
议事之时，见他全程沉默，姜含元特意转向他，问他是否有任何的异议。
周进摇头，随即又道：“倒确实是有一桩！”
姜含元立刻请他发话。
众人也都望向他。
周进道：“我是羡慕杨家的小七郎！若非我如今半死不活，哪里轮得到他上阵！”说完哈哈大笑，不料笑得太过，不慎牵动腹伤，面露微微的痛色，伸手，压了一压。
杨虎嘿嘿一笑：“周将军！你将来多的是机会，这回你就安心养伤，别再想着和我争了！”
周进再次大笑，转向姜含元：“我周进是粗人，生平佩服的人不多，大将军是头一个，如今长宁你也算一个！这里你说了算，我心服口服，无话可讲！”
姜含元莞尔。
事情议定之后，散去，杨虎和萧礼也匆匆离去，预备明日出兵。
周进此行领兵，未有机会立功不说，连自己也险些搭进去，心中未免遗憾。
不过，感到遗憾的，除了周进，枫叶城里还有另外一人。
那自然是少帝束戬。
自从狄军退兵消息传开，束戬便寻到了姜含元，再三央求，说想去城外的军营里看看。姜含元最后同意了，吩咐樊敬，不必再限制他出城，只要不是走得太远便可。
第二天的早上，杨虎和萧礼先率领人马整装，在军营的辕门之外集结。
五千将士，个个身着盔甲，跨坐在马背之上。初升的秋阳照耀着他们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雄赳威武。
姜含元一声令下，伴着战马的嘶鸣，军队开始出发。这时，闻讯赶来聚在城门附近观看的民众发出阵阵欢呼之声。
束戬站在城墙最高的望楼之上，居高看着城外的这一幕，心痒难熬，转头对着身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大胡子道：“樊将军！这可是最后一战了，你日夜跟着我，你就不想有个立功的机会？”
樊敬不知这个少年到底是为何人，但女将军如此郑重其事地吩咐，他自然不敢懈怠。
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少帝暗叹了口气，又看城外，忽然，他的目光停住。
就在距离军营不远的道旁，一群从城内出来的少女聚在那里，冲着正从她们面前骑马而过的将士挥手欢呼。最前面的是个红衣少女。朝阳之下，她红衣似火，在人群里显得十分惹眼。
正是萧琳花。她也出来了，欢送她的兄长。
束戬盯了她片刻，等军队走完了，转头道：“樊将军，我想去城外的枫林里走走。那个王女——”
他指了指红影，“她应当认路，知道何处风景最好。我也只认得她，请她来给我作向导。”
枫叶城之所以如此得名，是因城外生有大片的枫林，如今入秋，层林尽染，枫叶如火，登上城头，远远就能望见。景色确实极好。
樊敬迟疑了下，叫随从过去问一声，她愿不愿意同行。
萧琳花毕竟是王女，樊敬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抬头，望一眼城墙，看见这个少年，竟点头，不但如此，还立刻来到了城门口，老老实实等在那里。
樊敬无奈，只得安排马匹，带了几名随行，跟着少年和王女一道出城。
枫林看着近，路上沟沟壑壑，颇费时间。一行人骑马，也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停马在林子之外，束戬入林，一边欣赏周围的风景，一边和萧琳花闲谈，问的都是哪里好玩有何特产之类的话。
萧琳花起先很是拘束，渐渐感觉这个魏国的少帝随和，完全没有皇帝的架子，和她先前想象完全不同，放松了下来，有问必答。
二人年纪仿佛，束戬又不停地夸赞枫叶城好，人杰地灵，萧琳花愈发欢喜。很快，说说笑笑，宛如相识许久的老友。
束戬一边说话，一边也没空着，时而跳起来扯落一把枫叶，时而踢一下足下堆积的落叶，时而又弯腰，摘一把草。渐渐入到林深之处，树密草高，他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樊敬带着几个人，依然在他后面跟着。不远不近。
他来到一株几人合围的大树之后，停了下来。
萧琳花也跟着停住：“怎么不走了？”
束戬凝视着她，脸上露出笑容：“你生得很美。依我看，除了我的三皇婶，就算是在长安，宫里宫外，也寻不出比你更美的女子了。”
萧琳花一愣，实在没想到，魏国的这个少帝怎会突然这么看着自己，说出了如此叫人肉麻的话。
她反应了过来，登时俏脸涨红，几分紧张，又几分羞涩，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又见他忽然脸色一变，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指着，用极是紧张的声音道：“当心！你身上有虫在爬！就要爬上的脖子了！”
萧琳花低头，真的看见一条肥硕的足有手指宽的生刺毛虫，正在自己的衣襟上扭着爬动。
她平时骑马射箭，性子爽利，胆子也大，但却天生害怕虫子，何况这种扭来扭去的毛虫，当场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整个人便跳了起来。
“别怕别怕——我在！”束戬立刻上前，伸手过来，一把捏住肥虫，甩开。萧琳花惊魂未定，手一热，发现竟被他顺势握住了，她又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又凑到了自己的身前，唇附到耳边，低声道：“跟我到树后去！我有话和你说！”说完，不由分说，拉了她手，转入了大树之后。
落入旁人眼中，两人情状极是亲热。
樊敬早这一幕收入眼底。
少男少女的亲昵，他也不好多看，自然不便跟上，便在原地等着。起初，树后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说什么也听不清楚，再片刻，他听到随风传来了萧琳花轻声唱歌的声音。
萧琳花一直在唱，唱了一首又一首。樊敬以为她唱歌给那少年听，起初也不以为意，渐渐地，觉得不大对劲，侧耳再听片刻，朝着那发出哼曲声的树后走去，咳了一声：“小公子？王女？”
伴着他的话音落下，哼曲声戛然而止。他听到王女仿佛迟疑了下，问道：“可以停了吗？”
没有回声。
樊敬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也不顾什么冲撞，立刻冲到树后，赫然只见萧琳花靠在树上，眼睛蒙了条帕子，剩下她一人。
近旁哪里还有那少年的影？
萧琳花听到动静，一把扯下帕子，看了眼四周，睁大眼睛，望向樊敬：“他人呢！”
“方才是他要我唱歌给他听的。他还蒙了我的眼睛，叫我一直唱下去，没他的话，不许我停。他是……”
他是魏国的皇帝。虽然心里觉得他提出的要求十分古怪，但他的命令，她不敢不从。
此刻她也不敢说出那少年的身份。
别说对着樊敬了，就算是她的父兄，她都不敢提半句。
她说不出来，见樊敬面露焦急之色，高声唤他的人到附近去找，一下明白了过来。
自己是被对方利用了。
这个看着笑嘻嘻的魏国少帝，让她傻乎乎地一直唱着歌，替他打掩护，他单独跑了。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又是心慌，又是恼恨，贝齿狠狠地咬唇，眼泪掉了下来。
姜含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这一天的傍晚。
束戬摆脱樊敬，偷偷绕回林外，自己骑马跑了。
不但如此，他还把剩下的几匹马都驱散了，结果导致樊敬回来报讯，路上费了不少时间。
萧琳花哭得眼睛鼻头通红，低着头，一动不动。
姜含元听到束戬跑了的消息，便知他去了哪里。她安慰了萧琳花两句，立刻出营，翻身上了马背，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循着杨虎行军的路线，一边在沿途寻找，一边追赶。
东河位于枫叶城的西北方向，急行军的话，两天便到。杨虎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宋时运带来一个少年，说他骑马追了一夜，追了上来，要求随军同去东河。
杨虎认得这少年，便是那日那个跟着粮车远道来此投奔女将军的亲戚家的侄儿。樊敬天天跟着他。
“杨将军！你带上我！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杨虎坐在马上，打量了眼对方，见这少年紧紧地盯着自己。一夜没睡，双目却闪闪发亮，眼底的那种渴望，浓烈无比。
他回头望一眼枫叶城的方向，虽也猜测对方应当是偷跑跟上来的，但急着行军，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指了指旗纛：“也行！你扛旗！跟在我边上！”
束戬大喜，立刻上去，接过旗纛，扛在肩上，催马紧行，跟了上去。

第73章
天黑，五千骑兵便疾行到了叛军本营东河一带。杨虎下令，命士兵原地休息，明早开战。
他让束戬今夜和他同帐。束戬满口答应。杨虎巡营，他也在后跟着，看什么都觉新鲜。不但如此，很快，和一个同样扛旗的小兵也混熟了。
那小兵比他稍大，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几岁，大约是十五六，但有个名字，叫做百岁。因他父母希望他能活到百岁。不过，家人在他小时候就死光了。他平常除了护旗，因为目力好，嗓门大，逢战也是个望兵。
望兵的位置在阵地的后方，负责爬上望梯，居高瞭望全局，以随时将战况汇报给主将。别看年纪不大，百岁已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自称参战不下十回了，绘声绘色，将过往的经历讲给束戬听。束戬神往。百岁又问他来自何方，听到说是长安，羡慕道：“我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将来打完仗，我立了功，做了官，骑着大马入长安，去瞧瞧天下脚下的皇宫到底是什么样。”
束戬道：“皇宫也就那样，没什么好！不过，将来你若来长安，找我，便是想进皇宫，也不是难事。”
百岁哈哈大笑，说他吹牛皮。束戬忍着没说出自己就是皇帝，给这个新认识的伙伴讲述长安和皇宫里的种种。百岁听得如痴如醉，忽然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你必是家里有人在皇宫做事，偷偷带你进去过？”
束戬一怔，随即也大笑，称是。
正聊得起劲，杨虎事毕，叫他回帐。一进去，束戬便抢着主动帮他卸甲。
杨虎打量了他一眼：“还挺机灵！樊将军跟着你，你居然也能跑出来。听你口音，也是长安来的？和将军什么关系？她在长安好似没有近亲。”
束戬奉承：“我在长安之时，便听说过杨将军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明神武！我看整个雁门，就数杨将军你最睿智，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我确实来自长安，我是将军远亲，难怪你不知道。”
杨虎沉下脸：“小子，少和我来这一套！今天是急着上路，才把你带了过来。明天是场硬仗。八部叛军本就凶悍，又走投无路，必会负隅顽抗，战力绝不在狄兵之下。明天你不许乱跑，就在后面给我待着！一步也不能上去！你要是少了毛，我可没法向将军交待！”
说着，投来一把刀。束戬一把抱住。
杨虎瞥他一眼，“带着，以防万一。睡了。”一掌挥灭了火。
束戬闭目，这夜枕着刀，兴奋得无法入眠，直到下半夜，才终于睡着。天没亮拔营，他惊醒，匆忙爬起来，随了大队继续前行，兵临城下。
东河城又名白水城，是叶金父子白水部的本营，如同枫叶城之于萧家父子，此地叶金父子也是经营多年，四月间密谋叛乱事败，猝不及防，仓皇弃城逃走后，一度被萧礼先占据过。后来狄兵加入，叶金父子打了回来，白水城又被收了回去。
此城西面是山，东边东河，各无通道可走，只有南北两道城门。如此地形，也是易守难攻。但反过来说，只要能拿下南北两道城门，便就瓮中捉鳖，叛军无路可逃。
杨虎和萧礼先分兵，各自攻打一面城门。
叛军已获悉消息，城门紧闭，城头防御齐备。
攻城之战，一触即发。只见城头上射下来无数的箭簇，炮石、火油、滚木，齐齐而下。
东门之外，杨虎领着士兵，用盾牌护体，架起昨夜砍木连夜制作而成的十架云梯，奋不顾身，强攻往上。
束戬停在距城头一箭之地的相对安全的地方。近旁是一部分等待补上的军队。
那个昨夜刚和束戬认识的小兵百岁，正爬在一架望梯之上，瞭望前方。
此刻不是野战，是攻城之战，战况一目了然，谁都能看到，无须他通报战况。他只负责盯守前方一个手持三角旗的信号兵。等到三角旗被举起，便是前方发出讯号，命令后部也加入战斗。
束戬昨夜的热血沸腾和脑海里的各种关于马上杀敌的幻想，在今天这场真正的战事开始之后，很快便如泡沫，崩散得无影无踪。他看见一个士兵爬到一半，就被头顶落下的一块巨石砸了下去。近旁另架云梯上，另个士兵用盾牌打掉了飞石，躲过头顶的攻击，终于爬到接近城头的地方，又被城头一刀砍落。如此景象重复不绝。但却没有人后退。士兵一个接一个，犹如蚂蚁，踏着不断掉落的伙伴的身体，不停上攻。
战事刚开始，分明还没多久，但在束戬的感觉里，却仿佛漫长得已经持续了许久。
他的眼睛里，是冲天的火光，鼻息里，闻到了随风吹来的血的腥味，耳朵里，更是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厮杀之声。他整个人被这种强烈的刺激给冲击得几乎晕眩。当看上城头又一阵箭簇如蝗，大量的滚木砸落，倾倒火油，云梯翻倒，身体起火的受伤士兵在地上打滚，发出惨叫之声，而城墙下已经死去的士兵一动不动，被吞没在了熊熊的冒着刺鼻黑烟的大火里，他再也控制不住，冲着近旁的领队吼道：“还不上去！快上！前面顶不住了！”
领队何尝不紧张，但这却是杨虎的部署。前方的牺牲，就是为了消耗城头对攻城方威胁最大的滚木火油巨石等物。等到战备消耗殆尽，强攻阻力便就大减。
如此部署，固然残酷，但这就是战事。不可能不死人。
他知道这个少年应该不是一般人，急忙解释了一句。束戬一呆。这时，城头上的叛军得了喘息，开始朝着这边发射乱箭。
“准备！他们正借风力！”
望梯上的百岁大吼一声，吼完迅速举盾护住自己。下面的军士也全部训练有素，齐齐举盾，挡在头顶，形成了一面用盾牌组成的防护。
飞来的大部分箭力道不够，不能抵达，在空中划完弧线，插入地上。只有几十支劲箭借着风力射到了近前。伴着一阵叮叮咚咚声，乱箭全都插在了盾上。
百岁手里也举着一张盾，等箭阵过后，放下，低头冲着梯下的束戬喊：“怕了？没事！哪回不是这样！我跟你说，今天只是小阵仗——”
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被风送来的流箭仿佛鬼影从云端里飞落，转眼便到近前，不偏不倚，插进了他后颈的中央，穿过他的脖颈，透颈而出。
他的身体在高高的望梯上晃了一下，连同盾牌，笔直地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束戬的背上。
束戬被压在了下面。
他趴着，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脱身出来的。等他回过神，望梯上已站着另外一个人了。
又一波攻城展开。如此反复，到了第四轮，望梯上的人看见前方终于举起三角旗，大吼一声，迫不及待的将士发出喊杀之声，朝着前方冲去。最后，这里只剩下了束戬一人，脚边躺着昨晚他刚认识的伙伴。
百岁脖上插箭，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痛苦，眼睛睁着，面上也仿佛还带着一缕最后说话时的嘲笑的表情。
这一轮的攻城奏效，魏军登上了墙头，迅速占领。正待厮杀破城，忽然，下方的城门开启，只见涌出来了大量的民众，老人、妇人、孩童，有八部民众，也有汉人。
他们便是前些天被叛军拦截下来的那一批人。此刻又被驱赶出来。倘若不出，就会被杀死在城门后。他们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叛军夹杂其中，冲了出来。许多民众被推搡得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紧跟着便遭到身后无数人的踩踏。尖叫声夹杂着孩童的凄厉哭声，城门附近，乱成了一锅粥。
人间惨剧，不过就是如此。
杨虎没想到叶金父子竟无耻到了如此的地步。平民众多，他不敢下令让士兵放箭阻挡，只能一边呼喝，命民众出来后速速散开，一边领着士兵在周围形成合围，截杀从城里冲出来的源源不绝的叛军。
束戬被前方那沸腾的厮杀给刺得打了个哆嗦，从死了的百岁的身旁一跃而起，紧紧地握住昨夜杨虎扔给他的刀，想冲上去加入。
他在宫中日常习武。他幻想英勇杀敌。
现在就是机会了。
然而他的脚，却又仿佛被什么锁住，无法动弹。
他是皇帝。
三皇叔还是三皇婶，绝不会允许他这样加入。
最后他只能一遍遍，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听着厮杀声，看着不远之外正满天飞的喷着血的新鲜断臂和残肢，手握住刀柄，又松开，松开，又握住。冷汗如瀑，从他的额头往下流，进了眼睛，火辣辣地刺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一定。他看见前方，有个几岁大的瘦弱的小女娃站在几具尸体旁，正在嚎啕大哭。近旁，魏兵和冲出城的叛军相互厮杀着。一个神色惊恐的女人跑来，应当就是小女娃的母亲。没跑几步，迎头遇上一个叛军。一刀将女人砍倒在地。
束戬眼皮子一跳，又一滴冷汗落进眼睛。他眨了下眼，再也忍不住了，朝着小女娃冲去，一口气冲到近前，将小女娃一把抱起，狂奔回来，扭过头，见方才那个正和叛军厮杀的受伤魏兵落了下风，被对方压在了地上，死死地掐住脖颈。
束戬将哭泣的小女娃放在百岁身旁，转身又冲了回来，冲到近旁，拔出刀，对准那个正在掐人的叛军的头，用尽全部的力气，一刀砍下。
脖颈断了。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血朝天，猛地从断颈里喷出，冲到了束戬的脸上。
他睁开他那一双被血糊了的眼，在模模糊糊的红光里，看见又一个叛军朝着自己冲来。对方的表情似癫若狂。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举刀冲上的。他咬着牙，张着染血的眼，加入了这场肉搏的乱战，和看见的叛军厮杀了起来。他又砍倒一个。感觉身后有刀也正在向着自己砍来。他想避开。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赶不上他想要的速度。就在他目眦欲裂满心不甘之时，突然，“锵”的一声，头顶掠过一阵刀风，一具身躯被砍倒在了他的身后。
他猛地转头，赫然看见身后竟然多了一个人。
“三皇婶！”
他狂叫一声。
……
这一场发生在城门附近的肉搏血战终于宣告结束。叛军全军覆没，萧礼先围堵住扮成平民模样企图再次逃脱的叶金父子，杀了二人。
杨虎是在厮杀结束后方知姜含元也到了。立刻猜到她应当是为那个少年而来的，急忙赶来。果然，他看到她和少年在一起。那少年满头满脸，全部的血，目光凶暴，手里还提着刀，人直挺挺地站着。
杨虎吃惊。
他不是吩咐过对方，不许上前一步吗。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向姜含元，急急地解释：“将军，他是昨天追上来的，我赶着行军，就带上了，不过，我吩咐过他，今天不许上来的！”
姜含元安抚了几声杨虎，转头望向似乎仍没从厮杀里醒来的束戬，走上去：“你怎么样了？有无受伤？”
束戬慢慢地摇头，低声道：“我没事……”话音未落，一把扔掉手中的刀，弯腰，呕吐了起来。
他不停地吐，吐到最后，人趴跪在了地上，呕得连黄水都没了，这才终于停下，人跟着，慢慢地软倒在了地上，闭目，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杨虎还需清扫城池，安顿伤兵，招抚民众。当天，姜含元先带着束戬回往枫叶城。
她给束戬安排了一辆马车，让他好好休息。自己骑马，在旁陪同。上路后，忽见束戬掀开车帘，低声道：“三皇婶，你能和我一起坐车吗？”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面容显得有些苍白，精神萎靡，和他平常的样子，不大相同。
姜含元上了马车，和他同坐。见他一言不发，取了块毯子，盖在他的身上，道：“你应当累了，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束戬靠着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姜含元望着束戬的脸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
父亲十几天前应当就收到了自己的报讯，他必会立刻通报长安。算着时日，他得知消息束戬下落的消息，应该也没多久。
他必会亲自来接束戬。这一点她十分肯定。
不过，就算他收到消息立刻动身来接，如今应当也是刚出发没多久。等他辗转赶到这里，最快，恐怕也还需要个把月的时间。
“三皇婶……”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呼唤之声。
姜含元低头望去，见束戬又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她问。
“三皇婶，你对我真好。你和三皇叔是对我最好的人。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和三皇叔为我担心。”
姜含元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一种欣慰之感。
这种欣慰，不是出于少年皇帝对她的感情，而是出于这个少年对另外一个人的认知。
那个人为了这个少年和少年所代表的，可谓是呕心沥血，甚至，倘若有需，要那个人奉上他自己的命，他恐怕都会答应。
可是这个少年，未必就会认可。
此刻他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话。如同是那人的付出得到了回应，投桃报李，终究没有落空。
她竟由衷地替那人感到欣慰。比这少年感激自己还要来得欢喜。
“三皇叔他还要一个月才能到吧……”
少年又喃喃地道，“他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很生气……”
“不会。你放心。我向你保证。”
她望着束戬，柔声说道。
路上再没有什么意外，她顺着带着束戬回到了枫叶城。
三天后，杨虎和萧礼先率队归来。他们从城中搜出了大量的粮食和牲口，都是此前叶金父子残酷盘剥民众的所得。当日的那一批民众也都慢慢重新聚集了起来，在士兵的保护之下，正在来往枫叶城的路上。
至此，这场延续了将近半年的八部之乱彻底平息。
大赫王当天为凯旋的大魏将士和部族勇士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宴会在城外的军营里举行，架起篝火，烧烤牛羊，美酒不断。不但如此，还将举行盛大的赛马会，人人都可以参加。
这是一个可以抛开一切烦恼，尽情狂欢的日子。
束戬回来后的这三天，却始终没精打采。今天这样的欢庆，他也提不起兴趣。无聊去找三皇婶的时候，正好遇见萧琳花跟在她的身旁。
萧琳花原本正说说笑笑，热情邀请姜含元也去观看比赛，忽然看见他来了，笑容立刻没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束戬自知理亏，当没看见。
姜含元问他什么事，他一时又说不出来，愣怔了片刻，说自己今天不出城了，等下回住的地方。让她和将士尽情庆功，不用记挂自己。
姜含元摸了摸他脑门。没有发烧。猜他应是还没从几天前的那场惨烈厮杀里完全恢复，便让他好好休息。
“怕是叫我父王瞧见了，不敢去吧？”萧琳花讥嘲地轻声嘀咕了一句。
昨天束戬差点被大赫王撞见了，幸好见机得快，当时转了身。
他盯了萧琳花一眼，转头，没精打采地回了住的地方。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本来像今天这样的热闹，就算冒着会被大赫王撞见的风险，他也绝不会错过的。
他闷头睡觉，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闭着眼睛，眼前一会儿浮现出小兵百岁的死状，一会儿浮现出那个在尸体旁嚎啕大哭的女童的身影，再一会儿，又好像嗅到了那从断颈里喷溅出来扑到他脸上的血的味道。他从不知道，原来血可以喷溅得那么高。味道是甜腥的，令人作呕，还热乎乎的……
束戬终于迷迷糊糊睡去。醒来，窗外一片金色斜阳射入房中。
黄昏了。但今日全城的狂欢高，潮，应当刚刚开始。他在这里，都能听到城外随风飘来的载歌载舞和欢呼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正想去喝水，突然这时，门外起了一阵疾步声。他还没回过神，有人敲门，接着，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戬儿！”
低沉的嗓音，原本他十分熟悉，但不同的是，此刻它是沙哑的，还略带几分急促。
三皇叔？
怎么可能是他？
他不是应当一个月后才会到吗？
束戬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了下，这时，那道声音又传入耳中。
“戬儿！”
有人推门进来了，正在朝里快步走来。
束戬心口一阵剧跳，大呼：“三皇叔！”
他猛地转身，朝外，狂奔而去。

第74章
就在片刻之前，束戬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皇宫，站在宫门之外。他想进去，但宫卫竟不认得他了，将他拦住，问他口令。他说了一个，不对。再说一个，也不对。他焦急起来，辩说自己是皇帝，口令就是他定下的，怎么可能会错，宫卫却嗤笑他白日做梦，不顾他的奋力挣扎，将他叉起来远远地丢开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大臣们朝着宫门而来，他们朝服羽冠，抱圭行走，准备入宫上朝。他欢喜，立刻跑去求助。然而他没有想到，大臣们也一样，仿佛谁也不认得他，目不斜视，从他的身旁走过。
最后，所有的人都走进了那面巍峨的宫门。只剩下他一人。
两道宫门在他的面前缓缓地闭合。
“我是皇帝——”
束戬醒来的时候，耳边好像还回响着梦中自己最后喊叫出来的那一句话的回声。
他感到心神不宁，不知自己怎会莫名做了如此一个令人不喜的荒唐的梦。
正当他既迷惘又沮丧，心头仿佛蒙着梦境带给他的阴霾之时，下一刻，他竟就听到了三皇叔那熟悉的呼唤之声。
宛如云开见月、迷途遇光。
瞬间，束戬整个人被一种犹如得到了救赎般的狂喜之感给攫住。
也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对三皇叔的依赖，其实早已是深入骨髓，无法割决。
他才狂奔了没两步，便见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从外匆匆转入。
映入眼帘的那人，真的是三皇叔，束戬再熟悉不过，然而此刻，他却又和束戬印象里的样子有些不同。
束戬印象里的他，无论何时，姿容清举，衣不沾尘。但是面前的这个人，他的衣鬓之上，沾落着长途跋涉道上的卷扬的黄尘。不但如此，他也黑瘦了不少，眼眶微陷，眼底更是布满了血丝。
不难想象，他这一路北上，是何等的担忧和焦心。
当对上他凝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束戬忽然感到了深深的惭愧和内疚。
这和从前他犯错之后因为接受训导而生出的愧疚不同。这是真正发自他内心深处的由衷的感情。
“三皇叔！”
束戬又叫一声，眼眶一热，冲上去，一把便抱住了他。
束慎徽亦是眼睛微红，抬手，握在侄儿日渐变得宽阔的肩和背上，手指缓缓加大力道，最后紧紧地攥住。
“戬儿，你可还好？”他问了一句。
语声入耳，束戬再也忍不住，猛地下跪，双膝落地，哽咽道：“三皇叔！我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出走。我叫你担心了！”
束慎徽一怔。
就在片刻之前，他匆忙往这里来的路上，还在思虑，侄儿会不会仍不愿跟着自己回去。倘若他的心里依然存着抵触，他该当如何叫侄儿真正地认识到他的错处。
他没有想到，一见面，侄儿竟是如此的反应。
惊讶过后，束慎徽的心中便涌出了一阵极大的欣慰之感。他要将束戬从地上扶起。他却不肯起来。
束慎徽微微加重语气：“你是皇帝，岂可拜我？再不起，你便是折我！”
束戬终于慢慢地从他的膝前爬了起来。
“三皇叔，我从前总在心里抱怨，没人真正关心我想的是什么，就连三皇叔你也在迫我。我觉得我太辛苦了。现在我才知道，我的那些苦，算什么苦。我是真的错了！我辜负了你从前的教导，肆意妄为到了如此地步，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束慎徽凝视着面前这满面羞惭的少年，温声安慰：“这回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你。过犹不及，我也有需反省的地方。总之，你没事便是万幸。朝堂那边你也不必担心。只要尽快回去，称你病愈，心照不宣，事情也就过去了。”
束戬立刻道：“好！我一切都听三皇叔你的安排！”
束慎徽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时，又一阵隐隐的喧声从城外的方向随风送入耳中。束戬如梦初醒，扭头看了眼外面：“对了，三皇叔你有没见到三皇婶的面？她知不知你已经来了？”
束慎徽一顿，随即微笑道：“方才还没来得及见她，恰在城外遇到了大赫王，问了一声，他将我引来你这里。”
“狄军退兵了！八部叛军也都被清除干净了！今日犒赏庆功，我这就带你去找她。“
“三皇婶本以为你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到，等下看到你，她一定极是惊喜！”
束戬急急忙忙便要带着束慎徽去找人，又道：“三皇叔，三皇婶前几天还救了我一命！”
束慎徽问怎么回事。
束戬这下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把前些天他瞒着人偷偷跑去前线的经过讲了一遍。
“我真的知错了。不但让三皇叔你担心，也给她添事。回来后，我担心你会责怪我，她说你不会怪我。真的被她说中了！等下见到他，三皇叔你一定要替我再好好地谢谢她！”
束慎徽停步，沉吟了片刻，道：“我自己去找她吧。”
束戬颔首：“也好。那三皇叔你快去！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束慎徽微微一笑，转身出来。
大赫王和刘向正等在外面，见他现身，立刻上前迎接。
大赫王直到此刻，才慢慢地回过味来。
大魏的摄政王竟突然现身于此。
里面的人，他还没亲眼见到过，但之前，摄政王妃将一个投奔她的少年安排住在这里，此事他也是有所耳闻。
现在想来，那个少年十有八九应当就是大魏的少年皇帝。
除了那种身份的人，放眼天下，还有谁能让摄政王奔走数千里地亲自来此相见？
他不知内情到底如何，但不该问的不问，这道理他岂会不知。见人出来了，恭敬行礼，对大魏的出兵襄助再三表示感恩，随后笑道：“小王有幸，今日能随王妃一道犒赏将士。殿下行路辛劳，可在此稍候。小王这就出去，将王妃请来相见。”
束慎徽阻止，“不必，你自便。本王自去见她。”
大赫王不敢勉强同行，连声应是。
束慎徽点了点头，吩咐刘向也不要跟来，领人安顿下去，自己便就单独去了。
他走在枫叶城的街道上。这里到处还能看到战火燃烧过后的残损的房屋，但街上所见的人，显得十分精神，眼睛里有希望的光。城门附近更是热闹，民众和军士混杂在一起，往来不绝，士兵有魏人，也有当地的八部军士。人人面上带笑，气氛犹如节日般热烈。
他继续往军营去，起先步伐迅捷，几乎是迫不及待，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速。但当那座大营终于出现在他不远之外的前方，夕阳满天，丹朱流火，空气里能闻到烤肉和美酒的香气，那放大的喧嚣声也骤然随风涌入耳中，他又放缓脚步，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那个狂风暴雨之夜的种种，再一次地浮上他的心头。
她决绝到了那样的地步。他也说出了最难听的伤人的话，没有给彼此留下半分的余地。
就要再次见面了，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应当说什么才好？
从雁门来此的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直到此刻，他发现，自己竟还是没有想好。
束慎徽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虽然未曾照镜，但他也知，他此刻的模样，应当不大适合叫她看见。
正犹疑时，近旁走来几个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状若微醺的年轻士兵，看见他，停下，打量起他。
束慎徽一顿，逐散萦绕在心头的杂念，上前，问长宁将军是否就在里面。
士兵又看他几眼，再相互对望，最后，其中一个点头：“将军就在里面，和我们一道庆功！”
束慎徽停在原地。等到晚霞隐去，大营里燃起了一团团跳动的营火，终于，再次迈步前行。
他来到辕门口，向执勤的守卫出示了他从随从那里拿的一只腰牌。他走了进去。
篝火熊熊，周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犒宴虽将近尾声，将士们纷纷醉酒，但除了那些倒头醉眠的，剩下的人，依然狂欢不减。有的趁着酒兴高歌，唱着豪迈的边塞曲，有的摔跤角力，炫耀武功，博取来自伙伴的阵阵喝彩之声。
整个军营，今夜充满了雄浑而阳刚的气势，比之平日，还要多出几分放纵的狂野。束慎徽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但是并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他穿过军营，朝着大帐的方向走去，快要到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就在大帐之前，三五人一堆，聚了不少的士兵。束慎徽看见萧琳花红衣红裙，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正翩翩起舞。她的面容如火般酡红，步足变幻万千，身姿灵巧如鹿，随着回旋，裙裾飞扬，舞姿奔放而优美。
篝火的对面，铺开一张地毡，上置一条长案，案上摆着美酒佳肴，一人一手端着酒壶，另手执着连鞘的长剑，正斜斜地靠坐在案侧，姿态随意，又透着潇洒。
这是一个女子。她身穿甲衣，未戴兜鍪，一把乌发如男子般束于头顶。
她应是微醺，面带笑容，望着面前正在起舞的少女，借着那几分酒意，和着少女舞步的韵律，正用剑柄叩击案角，发出一下一下宛如鼓点的节奏之声，为这少女伴舞。
一舞既罢，萧琳花兴奋地隔火喊道：“将军姐姐！你击节击得真好！我再为你跳一支舞，为你助兴！”
姜含元举起手中的酒壶，隔空朝她敬了一敬，放声大笑：“极好！”
她大笑时，那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面容，那张脸光彩照人，灼灼耀目。
周围的士兵随她笑，也发出了阵阵的喝彩之声。
束慎徽从未见过她如此的模样。
甚至，倘若不是今夜他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她竟也会笑得如此肆意而张扬。
他停在了几个士兵的身后，定定望着火光后的那道身影，一时看得呆了。
这时，他的身后，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何人？寻将军何事？”
束慎徽如梦初醒，猝然回头，对上了一双年轻男子的眼睛。
对方看着像是军中的小将，一张娃娃脸，但此刻的神色却极是严厉，两道投向他的目光，充满戒备。
束慎徽迟疑了下，又望了一眼前方。
萧琳花已再次起舞。她继续那样斜靠着长案，一边喝酒，一边笑吟吟地用手中的剑为萧琳花击节伴奏。
“也不是急事。不必立刻惊动将军。我等等便是。”
束慎徽想了下，应道。
杨虎愈发疑虑了。
虽然战事算是结束了，但保不齐还有细作流窜。谁知道他向守卫展示的腰牌来自何方？何况，又那样在辕门外徘徊了许久。真有事，直接进来不就行了？
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行迹可疑。
“腰牌给我！”
束慎徽无奈，只好摸出来，递了过去。
杨虎反复翻了几回，又盘问他的姓名。
束慎徽苦笑：“这位小将军，如何称呼？”
“你管我这么多！你姓甚名谁？入营到底何事？”
张密正从近旁路过，看见杨虎在盘问人，看了几眼。目光定住，继续盯着对方的脸，再看片刻，终于，想了起来。
实在是当年的印象极是深刻，纵然已过去多年，但此刻，他还是很快就联想到了当年的那个人。
他又看了眼前方不远之外的女将军。虽然困惑，不知他何以会突然现身于此，但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见杨虎还在盘问，一把拽住，望着对面的人，小心地道：“敢问，可是摄政王祁王殿下？”
和少帝无人认识不同，束慎徽这趟来，知雁门军中有很多老将老兵见过自己，想隐瞒身份，并不现实，也没那个必要。
来到这里，完全可是说是他南巡后接着北上，巡视北境。既已被人认出，便也没否认。微微颔首。
张密慌忙下拜。
杨虎却是震惊万分，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怪叫一声：“谁？摄政王殿下？怎么可能！”
他的嗓门极大，立刻吸引了周围士兵的注意力，纷纷看了过来。
“杨虎！不得无礼！还不拜见摄政王殿下！”
张密喝了一声。
杨虎僵了片刻，终于，慢慢地下拜，仿佛带了几分勉强。
束慎徽瞥他一眼，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腰牌，淡淡道：“你便是杨虎？小名七郎？”
杨虎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密急忙替他回答：“禀摄政王，他正是杨虎，小名七郎。他方才不知是摄政王驾到，有所冒犯，请摄政王见谅。”
周围的士兵惊疑不定，也没人看王女为女将军献舞助酒兴了，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姜含元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隔着火光，远远只一眼，便认出来那道身影。
她略一沉吟，看了眼周围的将士，示意萧琳花停下，自己放下酒壶和长剑，起了身，在四周投来的注目之中，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束慎徽立在原地，望着她朝着自己走来，一时竟紧张万分，心跳又一阵加快。
姜含元到了他的近前，站定，目光落到他的面上，四目相对之时，她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唇角上扬，笑道：“殿下来了？怎不叫人通报我一声？”
她的语气，听起来极是自然。便如夫妇昨天才刚分开，今日不经意间，又见了面。

第75章
姜含元这话一出，如同身份明证无疑。
附近那些方才还在观望的将士也再无犹豫，全部下拜行礼。
这消息方才早也已迅速传开。将士听说有位疑似摄政王的人入了营，谁不知道他和女将军的关系，又哪个不感到好奇，除了那些醉了酒的，其余只要还能走得动路的，正都纷纷往大帐这边涌来，见状，有些在后面的，连前头那人是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便也胡乱跟着下拜。
这座片刻前还响彻着欢声笑语的大营很快便变得静悄无声，拜了满地的人。萧琳花看见那个凶神竟到了，早就往后退去，垂着头，生怕自己会被他看见。
大帐之前，那簇熊熊跳跃的火堆附近，最后只立着摄政王夫妇二人。
束慎徽的目光离开了她，看了眼四周，微微提了口气，随即发话：“诸位起来！本王是奉当今皇帝之命而来的。这趟北上，两件事。一是巡边，二是督战。此战实属不易，然用时不到两个月，便大获全胜，全是今日在场诸位将士奋勇杀敌的功劳！待本王归京，必将捷报上达天听，朝廷论功封赏！”
他话音落下，将士无不喜笑颜开。
摄政王亲临这种边陲战地，于他们这种远离天庭长年守边的将士而言，本就是天大的惊喜了，恰又叫他亲眼目睹了胜利，于将士而言，更是莫大的荣耀，众人轰然谢恩。在场的许多老兵老将，又想起多年前摄政王少年北巡的往事，心情愈发激动，高呼起了摄政王千岁。
“摄政王在哪里？摄政王当真来了？”
周庆因伤，今夜忍着未曾喝酒，早早便入帐歇了下去。此时闻讯奔来，推开人，疾步上前，俯首便就下拜，激动地道：“末将周庆，拜见摄政王殿下！”
束慎徽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只一眼，便就颔首：“本王记得你。当年本王雁门巡边，你便是大将军身边的一员得力干将了。前些天我在雁门见过大将军了，你的事，他随同捷报和我说了。此番八部之战得以速决，你功不可没。我大魏有周将军你这样不畏死的勇猛良将，何愁战事不胜！”
他赞完，又关切地询问他的伤情。
周庆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哽咽道：“殿下谬赞。此番战事能够速决，末将无尺寸之功。非但如此，也是仗了王妃的破敌之力，我当日方能侥幸活命。”
束慎徽上去，亲手将周庆扶起，叫他好生养伤。周庆连声应是。
束慎徽又命所有人都起身，继续宴乐，不必因他到来而有所顾忌。
张密人如其名，是个心思细密的人，猜测摄政王今夜独自一人入营，恐怕是为女将军而来。想他夫妇年初才刚成婚，没半年，女将军就回雁门了。本就有小别胜新婚的说法，何况他夫妇还是新婚。见场面也差不多了，便跟着发话，命全体将士全部散去。众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又见杨虎立着，还是不走，眼睛就落在摄政王的身上，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实是不知礼数。推了他一下。杨虎这才转头，一言不发地去了。
这时大赫王也到了。
摄政王虽发过话，不用他的随侍，但大赫王岂敢真的如此怠慢。看看天也黑了，摄政王仍没回城，便带着萧礼先赶来，拜见过后，说在城中为他夫妇准备好了驻跸之所，随时可以过去休息。
束慎徽没立刻说话，只看向姜含元。
姜含元微笑，“你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想必很是乏累，不如回城吧，今夜好生休息。我这边，明早便就拔营要回雁门，今夜怕还有事，我留营为宜。”
“王妃此言差矣！”
张密望了眼摄政王，立刻笑着接了一句。
“拔营上路这种事，交给周将军和与末将便是。何况，殿下来寻王妃，想必有事要议。此间说话不便。””
“对，对！张密此言极是。交给我老周！这种事，哪里还要王妃你来操心？有事尽管去！”
周进也反应了过来，拍着胸脯接了一句。
姜含元顿了一顿，朝周张二人露出笑容，道了声费心，看了眼束慎徽，朝外走去。
束慎徽在身后传来的恭送声中，跟了上去。
二人在来自周围的无数的注目当中出了营房，大赫王父子同行，将二人引到了住处。便在少帝居住的精舍近旁，另外备了一处清幽的所在，供摄政王夫妇今夜临时驻跸。
进去后，束慎徽打发走了候在门口的服侍的人，亲手关了门，慢慢走了回来，最后停在姜含元的面前。
周围再无任何旁人了。明烛燃照，两人相对而立，起初各自沉默着。
姜含元微垂眼皮，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殿下累了吧。我叫人送水来，服侍殿下沐浴。”
片刻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眼睛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到外间的门上。说完迈步正要走去，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动。
“没事，我不累。”他终于开口，“兕兕，我是有话想和你说。”
她停了步，望向他。
“我前些时日，方知道了一件事。”
她等着他说下去。
“去年秋，护国寺，当日你也在。刘向和我说了。”
最后，他慢慢地说道。
姜含元没想到他开口是这样的一句话。一下抬眸，对上了他的两道目光。
她的第一反应是刘向可能会为此而受责罚，立刻说道：“当日他本是不愿放我进去的，是我以我父亲的旧恩迫他。”
“你放心，刘向他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他凝视着她，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大约也是关心的。便是关于那个无生。他病已好。固然我是不可能如你所愿的那样，将他当个普通人那样释放。但只要他老老实实，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这位朋友，他也会无事。”
姜含元看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翘了一翘，似笑非笑：“谢谢你告知。这算是好消息。”
他沉默着，再看了她片刻。
“我错了。”
在那一番引子之后，他终于说出了这一句在他心里翻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他见到她后，必须要说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不该拿你的友人来试探你，不该说出那些话，还丢下你自顾走了。你一定很是伤心。兕兕，你原谅我。还有，当日在护国寺，我和温婠说的那些话，必然对你也造成了极大的误会。但我对她，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兕兕，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你才会相信。”
“我会怜悯她，愿意帮助她，甚至我也承认，便如你当日听到的那样，倘若没有早年的种种变故，我后来应当确实会娶她。但是时过境迁，都不一样了。我遇见了你。我对你，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仿佛一时寻不到该如何表达的方式，顿了一顿，“她确实很好，但看不到她的时候，我不会想她。你不一样，兕兕，我看不到你，我便会想你，极想，哪怕我的心里还在气你。上次和你那样分开之后，我便后悔了。”
“兕兕，你原谅我——”他朝她走了一步过来。
“殿下不必解释了！”
姜含元带了点急促，突然打断了他的倾诉。
“关于温家女孩的事，我记得有一回殿下也曾和我提过，当时我就说我信你。如今也是一样。”
“倘若殿下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有错，一定希望我原谅，那么我再告诉你，我早就原谅了。我也没有伤心。是殿下你想多了。并且，事后我其实反省过我自己。我当时的某些举动，也是不妥。趁着这个机会，请你也一并谅解。”
束慎徽一时定住。
姜含元朝他微微一笑：“全部的事情，在我这里都已经过去了。”
“我希望殿下也和我一样，不必放在心上。往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比起殿下与我当初议定好的大事，似如此的小事，实是微不足道。殿下你日理万机，当真不必为此而分神。”
她说完，环顾屋内的摆设，看了眼那张床榻，收回目光。
“殿下你行路极是疲乏，我看得出来。你最需要的是休息。我不打扰了。”
她说完，面含微笑，朝束慎徽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束慎徽只觉犹如当头遭了一记闷棍，毫无准备。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看她就要开门而去，沮丧、不甘、迷惘，或许还有几分嫉妒，各种感情在他的心里翻涌着。
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是过去了，但他至今没有走出，备受煎熬。
她呢？远离了他，她竟快乐如斯。
他的眼前浮现出她在大帐之前席地斜坐，执剑击案，纵情大笑的那一幕。
凭什么？她如此乱了他心，说走就走，丢下他一个人沉沦？
他再也忍不住，迈步追上，伸出手，攥住她的腕。
“我是错了。起初谋算你。娶了你之后，也没有尽到为人夫的职责，能够处处叫你满意。但我已经知错，我也向你赔罪了。你对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好。你的部下、萧琳花、戬儿，甚至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唯独对我，如此狠心？”
他眼底那一层因行路疲乏而未曾消去的红色血丝此刻变得愈发浓重，以致于连一副眼角都显得红了起来。
姜含元望着面前这男子。
他便如此，固执地攥住她的手，不放她走，一双通红的眼盯着她，咬着牙，用再次变得沙哑的声音，如此一字一字地问她。
姜含元凝望了他许久，终于，轻声说道：“殿下，我不妨实话和你说吧，我对你，也是有几分心动的。和你在钱塘一起度过的那几天，大约是我这一生当中最为快乐的几天了。我也喜欢你的母亲。倘若我自己的母亲也还在世，我想应当就是她那个样子的。但是那样的快乐没有根基。稍微起了一点变化，便会如同镜中花，水中月，沙基上的大厦，转眼消失。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如今的烦扰，便已远甚所能得的快乐，何敢谈一生之长？”
“殿下，问问你自己，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是真的喜欢我姜含元这个人，还是因为你没法完全得到我，所以你才念念不忘，不肯撒手？”
“殿下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你的一些少年过往，我大约是知道的。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不知我是怎样一个人。你也不知我的过往。你说得再多，你因为这桩婚事而对我生出的这几分可怜的感情，也无法令我信任，更无法叫我心甘情愿将我的全部余生和你系在一起。如今你却强行要我把我的心挖出来交给你。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她摇了摇头，抽出了自己的手。
“如今这样很好！我不想再有任何的改变！”
她用强调的语气说道。
……
城外军营，随着摄政王和将军的离去，犒宴也开始收场。张骏和杨虎的关系向来亲近，二人平日也同寝一帐，不见他回，找了找，在大营的辕门附近找到了人。
他仰在一块巨石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眼睛望着头顶的夜空。张骏上去，推了推，“喝醉了？躺这里喝西北风？等下要冻死人的！”
杨虎吐掉嘴里的草籽，懒洋洋地翻身坐起。
张骏一边拽着他回帐，一边道：“我看你是真的喝醉了。听说晚上你还盘查摄政王？他问你话，你还不应？幸好摄政王大量，没和你计较……”
他扭头，看了眼城池的方向，“不过说真的，摄政王看起来和咱们将军是真的相配！当初听说将军要嫁他，咱们青木营里好些人都不服。方才我走了一圈，他们都在说好了！”
杨虎一言不发，丢下张骏，往睡觉的营帐大步走去。这时，辕门外纵马来了一个信使，高声喊道：“雁门来信！长宁将军可在？”

第76章
信使送到了姜祖望发给女儿的那封信。
信立刻从大营被转到了摄政王夫妇的驻跸所在，这时，二人皆各自沉默，还没从片刻前的那一场对话里恢复情绪。她靠着门墙而立，并未立刻离开。他则站在她的面前，带着几分固执似的依然不肯后退半步，但却也没再像开始那样试图攥住她的手了。
信被送入。她看着信，面色骤变。
“怎么了？”他按捺下紊乱的心绪，问她。
姜含元失声，“舅父伤重！”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拳，松开，反复几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闭了闭目，蓦然睁眸：“这边正好无事了，我去云落。殿下自便吧。劳烦明日再替我和陛下道声别。你二人回京，我便不相送了！”
束慎徽追到大门外，她已翻身上马，朝着城外军营方向去了。
“兕兕——”
束慎徽朝她背影喊了一声，她头也没回，转眼便纵马驰出了数丈之外。
束慎徽又追出去几步，她的骑影已消失在了夜色里。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颓然停下，于黑夜里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定立了良久。
姜含元当夜回到军营，将事情交待过后，在樊敬的陪伴下，连夜往云落去了。
摄政王没有和她同行。他另有要事，于次日整合人马，带着那位少年，在周庆张密大军的随行下踏上了返程，回往雁门。
萧家父子率着部众和民众送别，送出一程又一程。出城三十里地，束慎徽命大赫王止步，不必再送。
萧琳花骑马跟在父兄之后，抬头，觑了眼摄政王队列里的一辆马车。密闭的帷帘忽然掀开一角，后面露出一双少年的眼睛。萧琳花发现对方好像冲自己晃了晃手，又呲了呲嘴，做出一副笑的样子，起先一怔，随即心里又涌出了一阵气恼，扭过脸，装没看见。
束戬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颇觉没趣，讪讪放下手。又想到三皇婶昨夜就走了，心情愈发不好。再张望一眼车外，密密麻麻全是人。这时，大赫王带着王子萧礼先和萧琳花下了马，向着马背上的摄政王和周庆张密等魏国将军最后行拜别之礼，亲手斟献祝福路途平安的美酒。当日那些曾被叶金父子劫持的民众更是感激涕零，纷纷涌了上来，下跪叩首。
摄政王接了用金杯装盛的酒，一口饮尽，随即下马，走了上去，亲手扶起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叫近旁的民众也都起来，辞别过后，在身后不绝于耳的阵阵祝福声中，上马率队离去。
出去了老远，束戬回头，还能看到身后那条道上，民众久久聚着，不愿散去。
束慎徽带着束戬踏上归途，路上行了大半个月，抵达雁门。姜祖望带兵马亲迎。摄政王一行，将在雁门停留三日，巡检边境，慰问将士。
时隔多年之后，摄政王再临雁门。消息传开，军中上下无不鼓舞，摄政王所到之处，一片沸腾。自然了，姜祖望是以迎摄政王的名义而安排的全部行程。至于少帝，只是跟在摄政王身边的一名随从而已。
这三天，束慎徽将束戬带在身边，领他走进边地的军营，让他听自己和普通将士的对答，带着他骑马巡边，登上被狼烟熏得焦黑的烽台，为他指点脚下的江山。往南，是遥远的长安。往北，是如今还在北狄铁蹄之下的大片幽燕之地。
在这趟略显仓促的巡边结束后，临行前的一天，束慎徽领着少帝，做了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一日，山河静穆，天地肃杀。在一片苍莽而辽阔的野地之上，大魏摄政王亲自主持仪式，奉大魏皇帝之名，祭奠自大魏开国至今五十年来在雁门为国捐躯的所有阵亡将士的英魂。
摄政王白衣素冠，腰悬青锋，他迎风，登上祭台，向着天地下拜，行大礼之后，亲自宣诵祭文。他的神色庄严肃穆，语调哀而不伤，祭奠的气氛，慷慨昂扬。
雁门十万将士列阵，围绕在祭台的四面。
“……伏惟英灵，匡我王国，敷扬神威，传扬万世，永永无穷！”
摄政王诵毕，将祭书投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在祭台的四周，十万将士齐齐下跪。铁甲和刀剑随了将士的动作碰撞，宛如平地掀起一片闷雷。
“传扬万世，永永无穷！”
十万将士又爆发出阵阵的和声。四面八方，声势浩荡。
“大魏万岁！皇帝万岁，万万岁——”
将士又继续齐声呐喊。
野地之上，天穹之下，充斥着这满含着铁血气味的高呼之声，响彻云霄。
束戬就在祭台之下。
他看着此刻代替自己高高立于祭台上的那个身影，听着回荡在他耳边的十万将士发出的惊人的吼声。在那道道如若海潮般从四面拍来的巨大的声浪冲击之下，他的耳鼓几乎都要被震破了。但他整个人却前所未有地心潮澎湃。他激动万分，下意识地紧紧地握起了拳。
就在这一刻，他仿佛突然真正地明白了，何为天子，何为一呼万应，何为至尊，又何为万人之上的荣耀。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正在坐的那个位置，世上有那么多的人，都想要来争夺。
祭奠结束，傍晚，刘向的一个手下匆匆来寻束慎徽，说少帝爬上一座高岗，行为古怪，令人不解。刘向派他回来传报，请摄政王过去看看。
束慎徽立刻放下事务，骑马赶了过去。他登上山顶，果然，远远看见少帝独自一人，迎风高高立在一块巨石上，仿佛正在凝神眺望着什么。他的前方，高岗的地面，是大片起伏的峰峦和广阔的原野，再过去，是一座座的城池。刘向就等在近旁，神色忐忑，终于看见摄政王到了，如逢大赦，匆忙上前，低声解释，说他送少帝回行营，路过此地，少帝忽然说要登山，他只能跟从，陪着少帝爬到岗顶，他便这般立着，已是立了许久，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巨石前方不远便是悬崖，他不放心，怕万一出意外，所以将摄政王请了过来。
束慎徽望一眼侄儿的背影，朝他慢慢走去，最后停在后面，正要出声呼唤，忽见他高高振臂，迎风高呼：“朕之河山！朕之子民！”
他的声音发自胸腹，随了山风，四面鼓荡。
束慎徽一怔。又见他喊完，转身便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微微仰面，说道：“三皇叔！我真的明白了你从前对我的种种教诲！”
“三皇叔，你放心吧，往后，我再也不会肆意妄为，叫你为我再操那么多的心了！“
他顿了一顿，“朕可对着天地发誓，今日起，必尽心尽力，做一个和皇祖父那样的皇帝！”
侄儿的眼睛闪闪发亮，面容激动。
起初那短暂的惊讶过后，束慎徽很快便回过了神。他笑容满面，下意识地抬手，正想握住侄儿的臂，再拍几下，就像他小时那样，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他的认可和鼓励——他的手伸了过去，快要握到少年的臂膀之时，在空中停了一停，又收了回来。
他改而退了几步，最后，朝着面前的少帝下拜，恭声说道：“臣拭目以待！”
刘向等人看呆了，见状，这才反应了过来，急忙也上前，跟着跪拜在了摄政王的身后，齐声道：“微臣恭祝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束戬转头，再眺望一眼周围，将这壮阔河山尽数纳入眼底，下山而去。
回往雁门行营的路上，束戬和束慎徽骑马同行。他扭头，又往了眼西面落日余晖那尽头的方向，面露忧心，“三皇婶去了也这么久了，应当已经到了那边吧？也不知她怎样了。但愿她舅父没事。万一若是有个不好，三皇婶她……”
束戬见束慎徽霍然转脸看了眼自己，惊觉失言，立刻改口：“三皇叔，晚上你见到大将军，记得叮嘱他一声，三皇婶回来了，立刻传个消息，我等着。”
束戬这一趟出来太久，再不尽快回去，朝廷那边，贤王恐怕也要压不住了，加上他身份使然，按照计划，束慎徽明早动身，亲自护驾，送当今的大魏皇帝踏上返回长安的路程。
是夜，中军大帐，明烛燃照，摄政王见完前来拜别的诸多将领，最后，帐内只剩下他和姜祖望。
对着姜祖望，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平易近人而又威严睿智的摄政王。他沉默了下来，丝毫没有掩饰他重重的心事。他再次以岳父称呼对方，问他这两天是否有云落城那边新送到的消息。
姜祖望的神情也变得沉重了：“昨日刚收到新的消息。兕兕舅父的伤情，还是不见起色。”
束慎徽道：“我先前已往长安发去了加急信报，命派遣良医火速北上。等过些天赶到这里，劳烦岳父派人送过去。”
姜祖望十分感激，起身便要拜谢。束慎徽将他压坐回去，“不过些微的绵薄之力罢了。但愿舅父吉人天相，早日平安。”
“是。兕兕和她舅父感情很深……”姜祖望怔忪了片刻，叹息，“我也只能如此盼望了。”
他想着女儿此刻该当如何煎熬，恨不能以己身代替燕重才好，愁烦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殿下明早便要动身了，护送陛下回京，是头等的大事，臣这里不敢再耽搁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便送殿下回去休息了。”
他说完，却见女婿恍若未闻，似正陷入某种思绪，便也沉默了下来，免得惊扰，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句问话之声：“岳父，兕兕七岁之前，她过得如何？”
姜祖望一怔。
束慎徽解释：“我和兕兕已是夫妇，我却对她知之甚少。从前只从刘向那里听说了些她幼年投军从小在军营长大的经历。”
姜祖望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沉吟了片刻，慢慢地道，“殿下想必听闻过关于她母亲的事。当年的罪，全部在我，她却认定是她的过。分明出事的时候，她还不满周岁。殿下你知道为何吗？”
姜祖望看向束慎徽。
“只因当时，她的母亲已带着她藏身在了隐蔽之处，追兵也过去了，却因尚在襁褓里的她啼哭了一声，又引回追兵。她的母亲被迫带着她跳崖。”
纵然已是时隔多年，但当姜祖望再次提及心底深处的伤，他的眼眶还是微微泛红。
他平复了下心绪，继续说道，“天见可怜，叫她终于活了下来。我在几个月后找到她，她得到了一头母狼的哺乳。这本是天大的幸事，但是却也因此，给她招来不祥之名。当年我又军务繁忙，无暇照顾，就把她托在了云落城里。我听说她开口极晚，整日沉默，很不合群。几年之后，她才六七岁，突然找到了我，说要从军，我拗不过她，只能接纳。本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竟坚持了下来，直到今天。”
“殿下，倘若我想得没错，兕兕从小到大，心中应当一直横着她母亲当年的离世之事。她或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
束慎徽沉默了半晌，再次问道：“除了这些，岳父可还知道别的和兕兕有关的事？什么都可以。我想知道。”
姜祖望微微摇头，面露愧疚：“我虽是她父亲，但也就知道这些了。这些年除了军务和公事，她从不会主动和我说别的话，更毋论她的心事。”
他顿了一下，“不过，殿下你若想知道，我将杨虎叫来，问问他，他或许有所了解。他比兕兕小一岁，十四岁投军，一进来就跟在兕兕身边，天天不离，关系亲近，如若姐弟。”
束慎徽起身，请姜祖望不必送自己。他出了帐，踏着月光，缓步往休息的大帐走去。快到的时候，他迟疑了下，停了脚步，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最后终于还是唤了个随从，吩咐去把杨虎叫出来。
杨虎走出雁门大营，被带到了一处无人的空旷之地。
他看到前方的月光之下，静静地立着一道清逸的身影。
杨虎慢腾腾地走了上去，行礼：“摄政王殿下唤我出来，有何吩咐？”
束慎徽注目他片刻，唇边露出一缕微笑，点了点头：“听说长宁将你视若亲弟，我有话想问，你如实道来。你随了她多年，可知她平日喜好？常去哪里？有无好友？无论何事，无论大小，只要是你知道的，都可以说。”
杨虎面露讶色。没想到自己被单独叫出，竟是为了这个。想了想，实是按捺不下心里的不服气，应道：“殿下今晚传我问话，敢问，是以摄政王的身份，还是将军男人的身份？”
束慎徽打量他一眼：“摄政王如何？长宁男人，又如何？”
杨虎道：“倘若是摄政王，末将什么都不知道，无可奉告，殿下若是不满，尽管治罪。但若是将军的男人……”
他一顿，傲然道，“打得过我，我就说！”
周围旷野，静悄无声。隔着十几丈远，前头二人的说话声听起来模模糊糊，不是很清楚，但这一句，杨虎嗓门很大，把藏身在后头暗处的那几十个青木营的伙伴吓得不轻。
明日待摄政王离去后，他们便也要回青木营。今晚都要睡了，杨虎却突然被摄政王单独叫了出去。
消息是张骏传开的，怕摄政王要对杨虎不利，偏女将军又不在，怕杨虎吃亏，当时立刻就跟出来了左右营帐里的一伙人。起先众人也不敢靠得过近，都躲在暗处，紧张窥探，不知到底是为何事。但愿不是因他之前的无礼而惹出的问责。
谁也没想到，杨虎胆大竟到了如此的地步，胆敢这般挑衅。

第77章
青木营的众人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等看摄政王这下真的被触怒。
莫说他的身份了，似杨虎这样口出妄言，随便换成什么人，恐怕都无法容忍。
张骏更是准备随时就要冲出来，预备当着摄政王的面，先将不知死活的杨虎一脚踢倒，痛殴一番，或者看情况，干脆直接打晕，再将女将军搬出来，代杨虎告罪。如此，摄政王保全面子，看在长宁将军的面上，应当不至于计较。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摄政王又打量了一番杨虎，最后，竟说出了一个字：“可。”
众人目瞪口呆。
杨虎也是一怔，看向对面的人。
今夜边塞的月光如一汪银水，泠泠照人。
寒凉的秋月之下，对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是在戏弄自己。
从知道女将军非她本愿嫁人的第一天起，杨虎对那个娶了她的上位之人，便怀了极大的不满。
对方自然不是一般人，摄政治国。他做的事，便是将机会让给自己，自己也没那个能力去做。
但是，这和他瞧不起对方，并不矛盾。就像将军善战是本分，摄政王治国，治得再好，那也是他的本分。
他最大的不该，是凭着他加持在手的权力，让女将军那样一个超凡之人也折翼，不得不嫁作人妇。
摄政王当然是打不过他的，摄政王也无须用打得过他来证明价值。同样，自己可以打倒对方，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他就是故意为难，报复一般地为难，等看这位人人仰望的神仙一样的摄政王下不了台，被他激怒。他大不了领罪。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他却没想到，对方竟接了下来。
杨虎诧异过后，道了声得罪，立刻扑了上去。
张骏远远瞧见，见他俨然当真，这下真的慌了。
杨虎战力之强，放在整个雁门大营之中，说位列前几，也是毫不夸张。
看摄政王这文弱的模样，怎么可能是杨虎的对手？人打坏了，自然是重罪。即便没受伤，等下落败，摄政王的面子往哪搁？须知杨虎若是动手，那就别想着他会让对方。真惹出事，不好收场。
此刻也来不及去叫大将军了。一急，什么也顾不得了，张骏从暗处冲了出去，挡在杨虎面前，朝着那人跪了下去。
“殿下！殿下何等尊贵，杨虎他何来的资格，配和殿下过手？恳请殿下饶了他！”
他恳求完，剩下的人也都跟了出来，纷纷附和，又七手八脚，一下就将杨虎死死按在了地上。
束慎徽早就知道后头暗处有人藏着。见人都涌了出来，强压杨虎跪地，笑了笑：“无妨。正好我这几年忙于事务，再不捡起来，少时学的那几分防身的招式，怕都要丢光。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杨小将军练练手，也是不错。”
“殿下——”
张骏还想再劝，却听他道：“退下罢！”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极平和。但这话一出，一种叫人无法违背的压力之感，便扑面而来。
张骏众人只能放开杨虎，慢慢地后退，最后停在近旁，忐忑观望。
杨虎得了自由，从地上一跃而起，身形如同猛虎，再次朝着对方扑去。人还没到，重拳已到，直捣对方胸腹。
束慎徽闪身，“呼”的一下，拳头带风，从他身前擦过。杨虎扑空，发力太过，一时收不住势，朝前又冲了几步，方停稳脚，回身，再攻，竟叫他再次避了过去。接连数次，都是如此，莫说碰到人，连片衣角也没捞到。
杨虎没想到竟叫他避过自己这几次的攻击，实是意外，喘了几口气，定住身形，转头，见他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回身一个扫腿，拦腰踢去，等他避让，中途突然收腿，人随方才的踢腿之势，大喝一声，身体在半空硬生生地扭了过来，猛地改为出拳。
束慎徽对他的意图，提前有所觉察了，仰身向后，以避开这一拳，但杨虎这次出手，又快又狠，怎可能再落空，一下击中。
虽在中拳的那一刻，束慎徽仰身已卸去部分的力道，但余力还是不小。
观战的众人看见摄政王的脸竟挨了重重一拳，身体又跟着趔趄了一下，险些跌倒，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束慎徽天性谦和，少年时便不喜张扬，待到如今肩担重责，羁绊缠身，人变得愈发沉稳，对外，轻易不会显露喜怒。
然而，他再如何谦逊，骨子里的那种高傲，却是与生俱来。
今晚受到这个军中小将如此的挑衅，若换做是别人，他或笑笑，也就过去了，岂会和对方一般见识，更不用说自堕身份，亲自下场。
但这个人是她的部下，那就不一样了。
想他少年之时，也是磨砺弓马，枕剑而眠，日常对手，哪个不是经过层层选拔才上来的顶尖高手。便是这些年被困在案牍之侧，但只要得空，他也依旧挽弓习剑，始终不辍武功。
没有能力也就罢了，自忖并非如此，岂肯在她的部下面前认输，往后叫他们瞧不起自己。起初闪避，只是为了摸清杨虎虚实。吃了一拳，他站稳身后，慢慢擦了下嘴角渗出的一缕血痕，抬起头，对上月光之下杨虎那双闪闪盯望自己的眼，眯觑了下眼，提起衣摆束扎在了腰上，再不复片刻前的守势，猛地回扑而上，一式便箍住了杨虎的腰，用力一撅，臂力尽发。
这一式既迅又猛，“砰”的一声，杨虎人被掀翻，直接摔倒在地。
众人方才还没从片刻前的心惊中回过神，转眼竟见摄政王还杨虎以颜色。都没想到他竟还有如此的身手，无不诧异，啊了一声。
杨虎这一摔不轻，人闷哼了一声。缓了缓，岂肯作罢，从地上一跃而起，再次扑上。
束慎徽许久没遇到如此的对手了。方才那一记吃下去的痛，反而令他气血沸腾，战力全开。觑准机会，于交手间，人猛地翻挺过来，利用体重，一下就将杨虎压住，右臂反剪过来，再屈膝，狠狠地顶住了他的后颈，往下一压，立刻便将人牢牢地制在了膝下。
两人倾尽全力，已缠斗许久，到了此刻，体力皆是消耗不轻，各自气喘。杨虎更觉手臂被折得濒将骨断，痛楚万分。他却还是不想就此认输，咬着牙，冒着会被拗断臂的可能，大吼一声，试图旋身借力，踢翻身后的人，借此脱身。
束慎徽不欲真的扭断他臂，但也不会再给他机会，顺势松开他的臂同时，一把扣住了他正朝着自己踢来的脚，再次发力，接着他本身的旋势，顿时将杨虎整个人凌空提起，随即撒手。
杨虎飞了出去，人仿佛一只沙袋，“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数丈开外的地上。
他的头重重落地，人趴着，片刻后，待手臂上传来的痛楚和晕眩之感退去，抬起头，见月光之中，自己方才的对手徐徐整理了衣物，随即举目，朝着自己望来。
他挣扎了下，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坐着，一动不动。
张骏等人早就看得目不暇接。倘若不是今晚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想象，这看起来貌若谪仙的摄政王竟能打败杨虎！
众人方回了神，有的瞠目结舌，有的只顾喝彩，也有的不放心杨虎，上来看他伤得如何。
杨虎定定地坐了片刻，忽然，挡开伙伴朝着自己伸来的手，起了身，迈着略微蹒跚的步伐，向着束慎徽走了过去。
“随我来。”
他纵马离营，将束慎徽带到了几十里外的一处断崖前，指着说道：“她会从此间崖头纵身跃下，其下是口深潭。我不知她为何如此，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我问她，她若无其事，说喜欢而已。我好奇，也上了崖头，预备效仿于她，但当我看向下方之时，纵然知道我不会摔死，我还是退缩了回来。我不敢。”
“后来我知道了，她必定不止一次地曾经从崖顶跃下去过。因为接下来的几年，只要她在附近，到了同一天，她就会来这里，也不让人同行。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总是湿漉漉的——”
他一顿，望向束慎徽。
“殿下，你想知道我第一次碰到她从这里跃下的那天，是哪一天吗？“
束慎徽：“你说。”
“是将军母亲的忌日。那天回营，大将军正在找她，要带她去野地设坛，遥祭将军的母亲。她拒了。”
“那一年，我刚到军营不久，将军她十五岁。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何拒绝。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将军已经祭过母亲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杨虎说完了。
束慎徽缓缓转头，目光凝落在前方的断崖之上。
深秋的惨冷月色，照着它黑沉沉的岩体。它高高地耸立，无情无欲，沉默地俯瞰众生。
他微微仰着面，凝望了许久，问：“祭日是哪一天？”
“半个月后。”
“你可以回了。”
他低低地道了一句。
杨虎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下，朝他慢慢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及地，用强调的声音道：“殿下！卑职为方才的冒犯，向殿下请罪！但是，将军她极好！真的极好！”
“在我们青木营兄弟的眼里，她不应该受到任何的委屈！她应做这世上最逍遥快意的长宁将军！”
杨虎叩首毕，起了身，纵马离去。
束慎徽独自一人，向着铁剑崖，在寂静而漆黑的崖壁之下，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边塞秋曙微明，他登上了崖顶。
他迎风立定，低下头，久久地俯视着崖下那片沉沉的寂静潭水，想象着，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纵身跃入了这已然浸透了深秋寒意的水里。
他终于知道了，这个水底的世界，黑暗、幽闭，充满了死亡一般的冷寂。
姜祖望今早五更不到便就醒了。或是这几年心血渐枯，他的睡眠越来越浅。他晨咳了几声，穿衣，握起长枪，出帐操练，待天渐明，又握枪返帐，正要更衣，再率队亲自去雁门城去等候摄政王和那位少年皇帝，好将人送走，刘向来了。
刘向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摄政王临时改了行程，过些时日再单独回长安。他已动身去往云落了。护送少帝回去的事，便交给了刘向，此外，他让姜祖望选派一队精兵同行上路，护送少帝，尽快回到长安。
辰时，边塞的深秋清早，天依然没有亮透。束慎徽披着风氅，足踏马靴，迎着浸满深秋霜意的晨风，在向导和几名侍从的伴驾下，纵马踏上了去往云落的路。
那一夜，在她去往云落的时候，他便恨不能追上去，伴她同行。但他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
于她，她是不愿让他同行的，她根本就不需要他。他知道。
于己，职责也在提醒他，护送少帝尽快返回长安，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然而，此刻，那些曾经羁绊了他脚步的一切理由，全都不再不可逾越了。
他想追上她，在这种时候，陪伴着她的身边。哪怕她不需要。
他也想去祭拜她的母亲。
那是娶她的次日，他曾经对她许下的诺。记得当时她反应冷淡，显然不愿接纳。时至今日，就算她依旧那样看待，他也想去。
他需要走这一趟，为他所代表的皇室，更是为了他自己，那个娶了姜含元为妻的人。
束慎徽就这样，怀着几分忐忑、又犹如几分决绝的慨然心情，踏上了这条西去的路。
战场上，绝大部分最后死于箭的人，并不是当场去世，往往是因为过后箭伤难愈、数症并发。尤其对于命中要害的伤者来说，最后能不能逃过无常，除了救治是否得力这个因素，自身的体格和运气，也占了很大的部分。
束慎徽十七岁巡边之时，曾见过她的舅父燕重。当时他也随她的外祖一道来到雁门，参与拜见。束慎徽对她的舅父至今仍有印象。记得那是一个魁梧而爽直的汉子。他的体格非常强壮，现在就看他的运气如何了。
他急召的大魏最好的良医，如今已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赶到。只要她的舅父运气不是否极，束慎徽总觉得，这一次，他应当能够熬过来的。
在来的路上，束慎徽无时不刻都在如此暗自期盼。但是这一天，当他出了西关，随了向导终于赶到那座城池，不顾疲累，匆匆驱马向着城门而去的时候，他的马速放缓，最后，彻底地停了下来，停在城门之外的道路之上。
这个时间，已是深夜。
来自雪山的经年不息的夜风，如往常那样，阵阵地吹过城头。借着城头那一片飘忽的火杖光影，他的眼帘之中，扑映入道道飘动着的白色丧幡。守城士兵的头额上，也全部缠着白巾。
他慢慢地进了城，看见两旁民居的门外，悬满白色的灯笼。这个时间，一路进去，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城民头系白布跪在道边。
又一次击退了来犯的敌人。但是，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品尝，他们就要燃着火盆为他们的城主送魂了。有女人在低声哀哀地痛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悲戚之色。
风卷残叶，满城缟素。
三天之前，此间的王，云落城主燕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伤情，于英壮之年，溘然辞世。
丧报三天前已送出。半个月后，将会抵达雁门。一个多月之后，再会送至长安。接着，来自朝廷的丧慰就会送到这里。
筑在城北高地处的那座城府，灯火通明。白幡高举的灵堂之中，丧烛长明，映照着跪在灵前的守灵人的身影。
少城主燕重一身重孝，正独自坐在近旁的议事堂里。
此间曾是他的祖父和家臣部将商议各种要事的所在。祖父去了后，传给了他的父亲。
如今他父亲也去了，剩他一个人了。
他的目光，凝落在面前的一副盔甲上。
盔甲套悬在一顶落地的支架上，和人齐高。倘若不是兜鍪之下空荡荡少了张人面，看起来，犹如一个活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似的。
这是他的祖父传给父亲的战衣。能穿上这套战衣，是荣耀和权威的象征。它曾经无数次经受着刀砍和箭透的考验，忠诚地保护着它的主人。
然而这一次，它没能护住它的主。
燕乘慢慢地走到了盔甲的前面，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下它胸肩部位嵌着的铁片。触手冰冷。他慢慢地抿了抿悲伤的嘴角，垂下同样悲伤的眼皮。这时，一名亲信从外匆匆走入，低声向他禀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燕乘的心猛然一跳，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两排长龙般的巨大火杖，将城府的大门附近映得亮如白昼。门外的台阶之下，火光里，静静地肃立着一道身影。
燕乘知道，面前的这位年轻男子，便是他已经听说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当今大魏的摄政王，也是他那位阿姐的男人。
他不知他怎会突然来此，更不知他来的目的为何。丧报才出去三天而已。他不可能收到。但来不及想这么多了，燕乘跪拜行礼，随后，恭敬地引着这位不期而至的远方贵客入内，来到灵堂之前。
“阿姐就在里面。”
燕乘朝里望了一眼，低声说道。
“父亲不幸去后，阿姐已经守了三天三夜，片刻也未曾合眼。无论怎么劝，她就是不走。最叫我担心的，是阿姐她哭不出来。我怕她再这样憋下去，她会受不住的。殿下你来了，太好不过……”
燕乘解释着，声音哽咽，目中含泪，神色悲戚。
束慎徽默默接过仆从用托盘献上的一根白带，扎在腰间，迈步，跨入灵堂。
灵堂中跪满了轮番前来守夜的燕氏家臣和部将。在满目的茫茫白影里，束慎徽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背影。
她通身素白，全身上下，唯一的黑，便是那一头蓬散而下的发。她跪坐在棺前，背影僵滞，连头发丝都凝固了，远远望去，宛若一尊木雕。
他的到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在左右投来的惊疑的目光之中，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祭台前，燃香，敬拜，祝祷。
很快，灵堂里的燕氏家臣们便知道了这位深夜到来的唁客的身份，短暂的静默过后，伴着一阵窃窃低语之声，最后纷纷转向他，行礼跪拜。
肃然无声的深夜灵堂，起了一阵骚动。然而她依旧不觉。身后和左右发出的各种动静，仿佛和她没有半点干系。良久，直到她近旁的一个妇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说了句话，她才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了头。
这是一张惨白的木然面孔，双目睁得极大，乌洞洞的散漫的眼神，慢慢地，终于聚焦到了这个夜半来客的脸上。
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不停地劝她去休息。
她看着他，没有表情。
束慎徽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身畔，仿佛怕惊吓了她似的，缓缓俯身，靠向她，用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语调，说：“你该去休息了。”
她的眼眸近在眼前了，他看得愈发清楚。这一双眼，又干又涩，眼底通红，如若染满了血。
他说完，却见她仿佛根本未曾入耳，木然地和自己对望了片刻，又转过脸，不再看他，依旧那样坐着。妇人泣不成声。燕氏家臣也跟着纷纷悲泣。一时，灵堂里的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惟她，既不哭，也没动，静静坐着，守望着身前的那口棺木，血亲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处安身之所。
束慎徽再也忍不住了，弯腰向她，一臂拢抱住她的腰背，另臂圈住她曲着的双腿，微微发力，一下就将她整个人从垫上抱了起来，大步走出灵堂。那妇人是她舅母，在几个仆从的搀扶下，跟了出来，领着束慎徽送她到了她在此间的住处。
他抱她行走的路上，她也没有挣扎，只仿佛一具失了感官的木偶，安静而柔顺地伏在他的怀里，任他摆布。
他将她放躺在榻上，为她盖上被，自己坐于榻沿，握住她那没有半分活人暖气的手，轻轻揉着，用自己的手掌，暖和她冰冷的应当已麻木的指尖。
“兕兕，你需要睡觉了。你闭上眼。听话。”
仿佛哄孩子似的，他不停地哄她睡觉。
她的眼却仿佛因为太过干涩，失了眨眼的能力，依然那样睁着。
“那你哭，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她还是没有反应。
束慎徽不忍她再如此睁着目。血看着仿佛就要从她的眼角渗出。他伸出了手，强行抹下她的眼皮，终于令她双目闭拢。
“睡吧。”
最后，他熄了灯，慢慢地，自己也和衣卧在了她的身侧，在黑暗中，这般轻声地和她说道。

第78章
夜色昏冥而沉静，月光也尽被挡在了屋窗之外。在四面笼罩而下的一团昏黑里，束慎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到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卧在自己的身侧，仿佛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她闭了眼后，应当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变得轻不可闻。想到此刻，她就在自己的身畔，安静地睡下了，心情沉重之余，又涌出了一种犹如获得满足的放松之感。一路跋涉的风霜和困顿此刻也尽都化为了疲倦，开始向他袭来。他也不敢搂她，只在被下寻到了她的一只手，轻轻握住，慢慢地，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当睁开眼睛的时候，赫然惊觉天竟已大亮。昨夜的一切迅速浮上心头，还有她那双又干又红宛如就要淌血的眼。他转过脸，发现榻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被衾全部都加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不见了。
束慎徽心一跳，急忙翻身下榻，打开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立在庭院之中，看起来仿佛已经立了许久。
他正要唤她，见她转过了头，朝着自己面露微笑，说道：“我没事了。多谢你了。此行你来，路上不会轻松，你再好好休息下。我去看下舅母，先不陪你了。”
她的眼底依然带着一层蛛网般的淡淡血丝，说话的嗓音也是又干又哑，但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再是昨夜那吓人的模样了。
然后她吩咐此间的仆从，服侍好摄政王，最后向他点了点头，随即去了。
仆从告诉他，少主母亲的身体本就不好，加上悲恸过度，昨夜她被他带走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束慎徽更衣毕，便叫仆从领自己过去探望。到了，透过一面开着的窗，看见她正在喂那妇人吃药。
“……都怪我不好，叫舅母担心，吓到了舅母。您放心，我真的没事了……”她用言语宽慰着那妇人。
妇人也不吃药，就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流泪道：“含元你没事就好。你舅父没了，天都塌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帮你阿弟一把，要不然，他怎么能担得起来……”说着，又悲哭个不停。
她放下药碗，握住了妇人的手，再三地安慰。妇人得她保证，又想到昨夜大魏的摄政王也亲自来了，心里终于踏实了些，这才吃了药，被她扶入内室，身影消失。
燕乘也已闻讯赶来陪侍，就停在他的身后。束慎徽转头，见他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眼皮垂落，神色恭谨。
觉察到束慎徽回头看向自己，燕乘抬目向他行礼道：“阿姐照顾母亲，恐怕怠慢殿下。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我。”
束慎徽慢慢走了出来，问道：“你姑母当年出事的地方，在哪里？”
数日之后，束慎徽谁也没有告诉，快马疾驰，寻到了那座悬崖之前。
秃岩嶙峋，绝壁万仞。从前的那一场旧事，如今早已寻不到半分的踪迹，惟见崖旁爬满荒草和荆棘，几只秃鹫振翅，从山谷上方飞过，发出一阵怪啼之声。
他的随从远远地在后等着，望着前方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他也终于完全地明白了当年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的事。
她的母亲带着襁褓中的她跃下崖头之后，不久，叛城昌乐城平定，当时参与的人供述出了母女出事的经过和地点，她的外祖、舅父和父亲才找到了这里。那个时候，她的母亲早已香消玉殒，她是侥幸存活了下来，但是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彻底改变。她变成了她自己认定的会给亲近之人带来厄运的不祥之人。
束慎徽又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深夜，他闯入时，看到她跪坐在她舅父灵前的样子。
燕重的意外离世，多多少少，是不是又触动了她的负罪之感？
束慎徽在崖上一直立到了黄昏，直到暮色暗沉，归鸟盘旋。
他在崖头捡了碎石垒起，插了带来的一柱清香，默默祝祷过后，转身离去。
照云落的丧葬礼俗，城主停灵九日，出殡发葬。
那个晚上过后，姜含元便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这些天，她主持丧事，带着燕乘一道，答谢络绎不绝的远近吊客，安排各种接待事项。原本浮动和恐慌的人心，终于渐渐得以抚定。
到了落葬的这日，姜含元的舅母悲恸得晕厥了过去，姜含元带着燕乘主持了葬礼。
葬礼结束后，所有的人齐聚议事堂。
到来的人，除了燕氏的家臣和部属，还有这些天陆续赶到的远近众多城主。他们都是大魏的藩属臣王。此外，驻在西关的大魏归德将军刘怀远也赶到了。
束慎徽以大魏摄政王的身份，亲自主持了这一场会面，宣布燕乘继承城主之位，继承燕重原本的大魏云麾将军之号。不但如此，为纪念燕重的壮烈之功，另外追封他为大魏平夷王，封册和宝印，不日将会从长安出发，由特使送到。
在场的燕氏家臣和部族不无感激涕零。城府的外面也聚了无数的城民，消息传出，纷纷下跪拜谢。
这场漫长而哀恸的丧事，至此，终于尘埃落地。去了的人，将永远地安眠地下，而活着的，还要继续该做的事。
束慎徽已在此处停留有些天，他不得不准备动身离去了。但在离开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做。
他寻到姜含元，说：“兕兕，我该走了，走之前，我想去祭拜下你的母亲。”
她刚侍奉舅母出来，目光凝落在他的脸上。
束慎徽也看着她，和她四目相望，没有丝毫的闪避。
她眼底的红丝始终未消。她看了他片刻，点头：“明早我带你去。”
这夜两人共处一室。白天她带燕乘去探望城民，以安抚人心，人显得有些疲惫，躺下去，便闭了眼睛。和前些个同寝的夜晚一样，束慎徽没有打扰她。一夜过后，次日清早，二人起身出来，樊敬和束慎徽的几名随从已在等待。一行人骑马出城，来到了那片谷地。
不复燕重下葬那日的喧闹，今日的这个地方，湖水倒映雪山，微风涟涟，恢复了它原本的安宁和寂静。
姜含元将束慎徽带到她母亲的冢前，自己退了出来，留他一人。
束慎徽怀着敬虔之心，郑重祭拜，完毕，他走了出来，远远地，看见她就站在谷口附近的一株大树之下。
这个深秋的季节，满树枯凋，黄叶落地，远远望去，犹如铺了一层黄金。
她立着，微微仰头，若在凝望头顶上方的那片远空。
束慎徽停步，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秋空湛碧，流云若雪。尽头之处，有南归的一双鸿雁点影，振翅飞在天穹之上。
她仿佛一直看着那双鸿影，他默默等待。良久，一阵风过，又吹落片片枯叶，她仿佛惊觉过来，转头看见了他，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束慎徽迎了上去。
她用依旧带了几分沙哑的嗓音，对他微笑道：“我代舅父多谢殿下的诸多照应，城民对朝廷无不感恩戴德。我也听说殿下你吩咐过刘将军，随时持护云落，多谢殿下的安排。等我也回雁门之后，我会留下樊敬，再由他暂时助我阿弟。如此，云落应当稳了，不至于会因舅父离去影响西关大局。请殿下放心。”
束慎徽凝视着她，胸中若有无数的话，然而，他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看着她，最后只道：“你要保重。”
姜含元颔首：“殿下你也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泛着血丝的眼眸笑得微弯，顿了一顿，又用强调的语气说道，“我真的没事了！我知你行程很紧，陛下那边更为重要，你放心去吧。明日大早你就要动身，你先回城吧，好好休息。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晚些回。”
刘怀远等人都还在城中。明早动身之前，他还需要和他们再见一面，安排持护之事。
束慎徽再默立片刻，点头：“好。你早些回。”
姜含元将他送到谷口，含笑和他道别。束慎徽上马回城，见完了刘怀远一行人，她仍没回。他感到心神不宁，实在忍不住，又出了城，再次来到谷地。
他到的时候，日已黄昏，她却不在了。束慎徽询问那个常年居在谷口附近的守墓人。守墓人是个哑巴，耳朵也不大好，明白了束慎徽的意思后，比划着手，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方向，表示她去了那里。
束慎徽望去，看见那里有座石山，沐浴着夕光，静静地矗立。
他转道追寻而去，到了附近，方看清楚，这是一座摩崖荒山，孤零零地矗立在城外的野地之中。她也确实来了这里。他在一道通往半山的石阶下，看到了她的坐骑。
他在山脚之下立着。暮色变得愈浓。终于，他迈步，踏着许久未再有人清扫的落满沙尘的石阶，慢慢地走了上去。
来云落这么多天了，姜含元终于独自来到这里，来看望她那个此生应当永远也不能得以再见的朋友。
石窟依旧。石榻、石桌、石凳，一切都还在，甚至还有些没用完的草药。但是当日那个坐在这里静静翻阅经文的人已是不见了。空荡荡一片，角落里张着蛛丝，到处都是灰尘。
姜含元慢慢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经书。当日应是允许他带走了。悲伤之余，这令姜含元终于感到了最后的一丝宽慰。
无论无生此刻身在何方，纵然天涯，只要那些他视为珍贵的经文还在身畔，想来，以他的智慧和通透，他都应当甘之如饴。
她拿起倒在了角落地上的一把用芦草扎的尘帚，掸扫尘土。清扫完毕，又将那些被风吹落散了一地的草药收拾起来，扎好，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回去。就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此间的主人，随时还会归来。
“对不起。”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说话之声。
姜含元的手一顿，将手中的最后一扎草药放好，慢慢回头，看见束慎徽立在石窟之外的那片平台上。
将落的最后一缕残阳从他身后斜斜射来，将他的身影投映在了洞窟口的一片石壁之上。
她和他对望了片刻。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愧疚。她的唇边再次露出微笑，用轻松的口吻说道：“不是你的过。殿下你当真不必为此道歉。”
她说完，朝外走去：“殿下怎来了这里？我顺道路过，正也要回去了。”
他没动，在她经过他身畔之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臂。
“兕兕！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极是难过。但在我的面前，你不必这样。”
他将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让她和自己面对着面，注视着她的双目，一字一字地说道。
姜含元和他对望了片刻，唇角再次扬了扬，“殿下误会了，我真的——”
“你真的很难过。你尚在襁褓之中，便失去母亲。你认定你的母亲是因为你而丧命的，你是个不祥之人。你艰难地长大，终于做了强大的女将军，却又被迫接受一桩你本不愿意的婚事，嫁了一个你看不上的人，为此，你还失去了一个或许本被你视作一生知己的好友。现在你的舅父又走了！你怎么可能很好！”
“兕兕，不要再这样，你也无须这样。你的母亲、舅父，或者……”
束慎徽环顾一圈她身后那个空荡荡的石窟，“你的这个朋友，他若真是你的知己，他应当也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姜含元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垂眸，避开了对面这男子投向自己的两道目光。
“此处天黑得快，回城也有些路，回吧——”她勉强说道。
他却不动。
“兕兕，不要再从铁剑崖上跳下去了。”
姜含元面色微微一变，迅速抬眸，看着他，张口。
“不要否认。”他打断了她，“杨虎和我说了！在你母亲忌日的那天，你从崖头上跳下去。那年你十五岁！”
姜含元一怔，神色随之僵硬：“我不过是——”
“别和我说你不过是喜欢！”束慎徽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身在半空，无所依托，随时仿佛就要粉身碎骨。不过几息的瞬间，那样的煎熬却长得令人无法忍受。等堕入了水底，更是可怖。倘若世上真有幽冥地界，那里就是！有谁会喜欢那种感觉！”
“你知道什么！不要胡说了——”她的气息开始紊乱，面上显出怒气。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跳下去过！就在我原本决定要动身回长安的那个清早！”
姜含元的眼睫抖了一下。
束慎徽紧紧地的盯着她变得苍白的脸，慢慢地捏了捏自己那只伤痕还未曾退尽的手掌。
“兕兕，我告诉你，你的这个举动，太过愚蠢。除了一遍遍折磨你自己之外，你以为你的母亲会愿意看到你这样？还有你的父亲。倘若他也知道了，他又会如何的难过？”
“我绝不允许你再从铁剑崖上跳下去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日头跌下山头，金乌收尽它最后的一道余晖。天色陡然暗沉了下去，野风变大，归鸦在刮过山头的风里发出阵阵的聒噪之声。
姜含元一动不动，和面前的男子对峙着，呼吸越来越是急促，眼角亦是越来越红，突然，她一把挣脱开他的手，低头，迈步就要走。
“等等！”
束慎徽这回没有拦她，只是说道。
她停了下来，背对着他。
“兕兕，明早我就要走了。下面的这些话，本来是我打算今晚和你讲的。”
他顿了一顿，望着身前的那道背影。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也知道你从小到大的艰难。我不敢说我能和你感同身受，因为我的过往，实在称不上有何艰难。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放松些。”
“在别人的眼里，你是将军，你要保护弱者，抗击狄人。但在我的面前，你真的没必要也这样。让我知道你很难过，又会怎么样？当然，如果你当真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走，今天晚上就走。上次在枫叶城，你把话和我说明了，你以为我这趟来，还是求着或者是逼迫你与我好吗？不是的，我束慎徽就算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至于如此作践自己。我只是不放心，想过来陪你，顺便再完成我早先许下的诺言，如此而已。你既当真不需我的陪伴，我也已祭拜了你的母亲，事毕了，我不会再强留惹你心厌。”
他看了眼苍茫暮色笼罩下的昏昏四野。
“早些回城罢。我走了。”
他说完，从她的身旁走过，沿着那道石阶走了下去，最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了野道的尽头。
姜含元一直那样立着，直到天彻底地黑了下来，周围谁也看不见她了，绝了的眼泪忽然仿佛崩了闸的水，从她那干涸得仿佛连眨眼都困难的眼中涌了出来。她想忍，拼命地压抑，非但没有忍住，眼泪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她终于绷不住了，开始低声抽泣，再后来，又坐在了地上，将自己的脸埋在膝头，泣不成声。
束慎徽心头挟着被她激出的微怒，一口气纵马回到了云落城的城门口，徘徊了片刻，始终不见她归来。他的怒慢慢消散了。他看着变得越来越黑的天色，眺望着远处那座石山的黑影，踌躇了片刻，恨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一咬牙，调转马头，又赶了回来。
再次登上那道石阶的时候，他在心里和自己说，他不过是为了弥补皇家之人当年对她造成的伤害而已。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就算她是鬼见愁的女将军。
他渐渐靠近窟口，忽然，夜色之中，一道断断续续的，压抑至极的低泣之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他一呆，反应了过来，几步并作一步，迅速冲回到了那座摩崖石窟前，一眼便看到那道身影。她正坐在窟口，身体缩成一团，埋首在哭。他整个人顿时慌了，方才对她的所有的恼全都无影无踪。
他停在她的面前，起初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片刻后，当听到她哭得仿佛成了一个撞了气的孩童，他再也忍不住，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伸臂，试着将她轻轻地抱住了。
他怕她挣扎，不让他靠近。她却没有。他顺利地将她搂住，让她扑在自己的怀里哭。她起初依然那样抽泣着，哭个不停，慢慢地，终于停歇了下来，最后任他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束慎徽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坐在窟壁之上，解了自己的外氅，将她的身子连同自己一起紧紧裹住，两人裹成一团，再继续抱着她，让她靠卧在自己的怀中。
樊敬知道姜含元来了这里，天黑仍然不见她回，不放心，带了人寻了过来，到了山道之下，他看见了停在下面的双骑，便命人停步。
他抬头，眺望着山道尽头的那座石窟，片刻后，悄然转向，带人离去。

第79章
天明，第一道朝阳的光，射入了窗棂。
这是坐落于谷地里的一座庐舍。
在晨曦的一片柔和光影里，无数的轻尘，无声无息地上下翻舞。
窗畔的一张榻上，束慎徽睁着眼眸，望着枕畔和自己并头而眠的姜含元，昨夜的一幕一幕，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浮现。
……他不见她回，想来这里接她，最后却在那摩崖洞内寻到了她。分明深浸悲伤，却仍如她这二十多年所过的每一天一样，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他终于被她的倔强激怒，最后丢下她走了。但是这一回，他怎可能做得到再像那个雨夜的自己一样不再回头。他回头了，发现她一个人在黑夜里饮泣。他抱着哭泣的她，一直到了下半夜，她倦极，彻底平静了下来，他方将她抱下山，和她同乘一骑，将她护在怀中，缓缓走马，回到了这片谷地。
他知道，这里是她愿意回的地方。在这里，长眠着她的亲人。
樊敬没有走远，始终带了人，在后悄然跟随。而她则安静而沉默地将她整个人交给了他，背靠在他的胸怀里。他一手轻轻圈在她的腰上，另手执着马缰。随了坐骑前行的轻晃，他的下巴时不时地贴碰到她脑后的一片柔软发丝上。
彼时，远处雪山静谧，头顶是片深蓝色的夜穹，星汉灿烂，照着其下旷野里的一双同骑之人。
那段路，沉静得犹如是在梦中。
送她回到这座供燕氏家族之人来此守陵的房舍中后，她便继续在他的怀抱之中沉沉地睡，直到此刻，天明了。
昨夜无数次，他盼瞬间变成永恒，日出永不要显现。然而天还是明了，半分也没有因他的愿望而推迟它的到来。
束慎徽没说离去，姜含元也没开口催他走。他们仿佛不约而同地忘记了这件事。
他在她亲人长眠的这座谷地里，接连又陪伴了她整整三天。
夜间，他和她同宿一榻，什么都没做，除了伴她入眠，长长一觉。白天，他则随她纵马在雪峰之下，沿着湖畔，攀上高岗，越过沟壑，直到日暮夕阳，星野升空。或者，哪里也不去，只伴她坐在谷地口，对着雪山和那片湖水，一看就是一天，从朝到暮。
这样的日子，他此生从前从未曾有过。似乎单调。但他丝毫也不觉乏味。他喜欢这个宁静的地方。唯一所恨便是朝朝暮暮，稍纵即逝。
第三天。
这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天气晴朗，秋阳高照。空气干爽而洁净，鼻息里，犹如弥漫了来自雪山和湖水的清冽气息。
他们一起靠坐在谷口的那株树下，静静地看着对面那百看不厌的雪峰和湖水。
谷地三面山峦环抱，挡住了风，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事实上，在过去的这三天里，他们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渐渐地困了，眼皮沉重，他便将身上的氅衣脱下，盖住她，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
她睡了过去，睡得很沉，长睫垂覆，盖在眼皮之下。
几片枯黄的落叶，时不时慢慢地从头顶无声无息地飘下，落在两人近旁的地上。没有一丝的风。
耳边静谧极了。
她睡了很久，从午后艳阳高照，一直睡到此刻，日暮黄昏。
束慎徽感到自己的腿被她枕得开始发麻了，但他却不愿将她唤醒，或是挪动半分。他倚靠着身后的树干，在来自谷口之外的那斜斜射入的一片金黄色的暖暖夕照里，闭着眼，回味着他片刻前跟着她睡着而做的一个白日梦。
就在此处，这株秋树之下，他梦见有个小女娃站在他的身旁，歪着脑袋，睁大眼睛，状若好奇地看着他。那小女娃生得如玉似雪，眼睛和她一模一样。她的头上扎着双髻，身上穿着美丽而精致的小长裙。她在冲他笑，眼睛笑得弯弯。看到她那张笑脸的第一眼起，束慎徽便觉自己被她深深地俘获了。他在梦里想，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星辰，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把星星摘下，亲手送给她。他盼望她能一直都那样笑，无忧无怖，一生顺遂。
当束慎徽醒来的时候，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他仿佛还能感觉的到来自梦中的那充塞着他胸膛的满满的温柔和喜悦。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便低头去看她，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是醒了。
姜含元仰面静静卧他腿上，望着他低头俯视着自己的那双眼。
在这男子的眼底，恍恍惚惚，她仿若看到了雪山下的那一片湖色。
她看着，看看，眼角渐渐地泛红。
束慎徽和她四目凝望了片刻，抬起手，朝她伸来，最后，指尖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脸。
这是这三天来，他第一次伸手碰触她。
她继续凝视着他。他用拇指的指腹，温柔地抚了下她泛红的眼角，慢慢地，极其自然地俯身向她靠去。他的面一寸寸地压向她，最后，和她口唇相接，碰触到了一起。
他开始亲吻她。一开始，他的吻很轻，仿佛带着些试探，唯恐惊醒了她——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感觉，她犹如依然身在梦中，其实并未真正地醒来。但很快，他便感觉到，她没有拒绝，也不曾避让。她是如此的柔顺，前所未有。他情不自禁，深深地吻住了她。当再片刻过后，她抬起了手臂，如藤萝般紧紧缠绕住了他的脖颈，回吻起了他。
他怎禁得住她如此的回应。当感到她臂缠住自己，温软的舌和他勾缠在了一起，他的心狂跳，胸腔里热流激荡，皮肤之下若有万千的牛毛针头在不停地刺他。他倏然松开了她的口，微微地喘了几口气，便胡乱拖着那件还裹着她的温暖氅衣，将人从地上一把抱起，快步送她入了那间庐舍，放在了他已伴她同眠了几个夜晚的榻上。
和她不是头回亲密，但他为她褪着衣的手指，竟在微微地颤抖。他的眼因为一阵激荡而来的热流而变得朦胧。他觉自己犹如一个正在和心上之人初次约会的少年。
落日下沉。天黑了。谷地的上空，星子转亮，灿若燃灯。他心想，近旁安眠着的她的亲人和祖先们，他们应当会大度地谅解他对她做的这一切。但是，纵然他们觉得会受到冒犯，他也是顾不得了。他的眼中已是容不下任何的别物。天地上下，日落月升，乾坤翻覆，今夜今时，惟剩下她姜含元一人而已。
自他皮肤毛孔里渗出的滚烫汗水，一滴滴地落在她的肌肤之上。束慎徽感到自己快乐无极。但即便是如此，在他的心底深处，依然还是如影随形着另外的一种感觉。
他总觉得，从她醒来仰卧在他腿上静静凝视着他的那一刻起，直到此刻，即便他对她做着如此激烈的情事，她也好像仍在梦中，始终未醒。
她似乎将他当成了另外的别个什么人。
这种感觉极是强烈。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她曾说过的那一句话。他怎样都无法忘记。
一阵酸楚之感，连同着极大的逍遥和快意，仿佛一头恶龙，骤然自他心底深处咆哮，破膛而出，张开巨口，将他整个人吞入了腹。
但是，只要她能得到抚慰，能彻底地忘记她的伤悲，哪怕只是短暂的此刻，他就不在乎了。他心甘情愿去做她发泄情绪的那个人。甚至，为此而感到些许的欣慰。
他的臂膀将她拢纳在了怀中，令她和自己缠在一起，肌肤相贴，紧紧黏连，中间没有丝毫的间隔。
“兕兕。兕兕。”他不停地轻唤她的名字。
“你想怎么样都行。我都可以。”
那沙哑的带了几分蛊惑似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低低地说着话，不停地勾引着她。
她慢慢地停了下来。正当他开始感到不安，以为她清醒了过来，忽然，她发力，一下便翻过身，将原本正压覆在她身上的他推平了。接着，她将他压在了她的下面。
黑暗中，束慎徽感到她的长发垂落在了他的胸膛上，挠着他什么也没穿的身体的皮肤。他就被一阵肤浅至极的酥痒的快乐之感给包围了。他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笑声才起，她像头小老虎，扑了过来，双臂胡乱抱住了他。
“殿下——”
黑暗里，他的耳中传入了一道她的呼唤之声。
这一声“殿下”从她口中嚷出之时，是呢喃的，嗓音喑哑而轻颤。
她宛若情动。
他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她以如此的声调呼唤自己——或者，肯定地说，并非仿佛，而是确实。即便是在钱塘他们如胶似漆相处的那几个日夜里，他也从未曾听到她这般呼唤过自己。
就在这道嗓音入耳的那一瞬间，束慎徽便感到自己的浑身为之战栗。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她又用她那动情的颤抖的声，再次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殿下。
这是他此生听过的最为美妙的声音，比宫廷华宴当中技艺最为高超的乐师操奏出的钟乐，还要来得悦耳。
这接连的两声“殿下”，直击他的心脏底处。顷刻，他的神思烧作了灰烬，他被她弄成了一头脱缰的野马，一只出笼的饕餮。他双手狠狠地围抱，向她吻去。
这个短暂而又漫长的夜晚，他们便如此，相互索要着对方，睡去，待睡醒，再要一遍，反复数次，直到最后倦极，耗尽了彼此最后的一丝力气，他才将她拥在怀中，彻底地睡去。
当束慎徽再次醒来，天已大亮。她仍安静地卧在他的身畔，长发凌乱，轻舒着她的手脚，闭着眼眸，沉沉未醒。
束慎徽没有动。他闭着目，慢慢地回味了片刻她昨夜唤他的那两声殿下，方睁眼，轻轻地脱离了她，穿衣，走了出去。
三天过去了。
他不得不从这一场梦里醒来了。
她的樊叔还耐心地守她在谷口之外。不但如此，他的人也来了，已经等在这里，给他送来了两道快报。
一道是发自长安，贤王的亲笔手书。除了向他奏报一些朝事之外，询问皇帝陛下的情况，又问，他何日能带着少帝归京。
此刻少帝应当还没抵达长安。贤王的行文之中，未见半句催促，但字里行间，一种焦急之意扑面而来。
第二道快报发自姜祖望。姜祖望派出的探子回报，就在不久之前，北狄皇廷发生剧变。皇帝尚在病榻上，南王炽舒便联合他的一个叔父发动宫变，派人埋伏在入宫的道上，一天之内，接连杀死了预备探病的太子和另外几个平日和他不和的兄弟，血洗皇廷，成为了狄廷的新皇，成功上位。
姜含元醒来，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阳光灿烂，略略刺目。
她只觉周身依旧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还不想动弹的感觉。她又闭了目，脑海里扑入了昨夜的种种。
她再次睁眸，转头，看见身边空荡荡的。
他不在榻上了，枕边只放着她的衣物。
她出神了片刻，慢慢地，坐起了身。
她出来，看见他独自立在谷口，似正眺望着对面的那片雪湖。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忽然回过头，两人四目相望，他转身，走了回来。
她也立刻迎上去。他们彼此朝着对方走去，最后相会，又停在了昨日他们曾一道坐睡了半日的那株树下。
“兕兕，我要走了。”他开口便道。
扶疏的阳光穿过树顶的枝干，投落在他的脸上。这张脸，此刻不见笑意，但看着她的目光却是十分柔和。
姜含元默然了片刻，慢慢道：“保重。”
这是几日前他曾留给她的赠言。
他笑了，眉目舒展：“你也是。”顿了一顿，又道，“你更须保重！”
他的语气极是郑重。
姜含元也笑了起来，迎上他的目光，颔首：“我会的。”
他随之沉默了下来，仿若出神，片刻后，谷口之外，传来了一道隐隐的马嘶之声。他惊觉，望向了她，缓缓道：“兕兕，走之前，我想和你再交待几件事。”
“戬儿那里，我预感他很快必能自立。至于我，更不适合再长久地做摄政王了。他已初具亲政之力，也有上位之心了，我再越俎代庖，于我，于他，各是不利。这趟回去后，看情形，我将尽快还政。”
“另外有件事，我也想和你道一句。今日我刚收到消息，狄廷剧变，炽舒已经上位。人的位置不同，哪怕对着同一件事，考虑事情的方式，便也会随之不同。何况此人不是莽夫。他继了位，位子却还不稳固，对我大魏，他将作何盘算，如今也不好说。但于大魏而言，这却是个极好的机会。今年的秋收，各地已是初见眉目，最后虽还未拢总上报，但从已上报的数目看，基本合我预期。此战准备多年，机会已然到来，不可错失。我回去后，便将尽快调集兵马和粮草，发动战事，以收回我大魏的北方门户。届时雁门托付给你们了。”
“殿下放心。大将军必将倾尽全力，不负殿下之托！”姜含元立刻应道。
束慎徽颔首：“并州刺史陈衡，可以完全信任。将来有任何事，若是一时与我联系不便，寻他也可。他离你更近。”
姜含元点头。
耳边又传来一道马鸣之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谷口外的方向，回头含笑道：“我也要回雁门了。我送殿下一程吧。”
束慎徽没有推辞，当天，两拨人便一同踏上了返程。
燕乘率领家臣部属和许多城民，恭恭敬敬地将摄政王和他的阿姐送出了云落。姜含元留下了樊敬。樊敬另外替她选了一队人马，护送她回。
上路之后，傍晚，两队人马一同行到了一处古道的岔路口。
往南，他将取一条近道，经萧关归往长安。而她，则继续往东，回往雁门。
随行们知他二人或还有临别之言，各自在领队的带领下，远远地停在了道旁。
他凝视着她，慢慢地道：“我回去后，若一切顺利，最慢，想来一年之后，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应当便能抽身而出，去做一些我很早之前便想做的事了。”
姜含元坐于马背之上，笑道：“殿下一定能心想事成！我在此提早恭祝。”
平安保重的话，已是说了太多。谁也没再说了。于岔道口，二人又停马，相对了片刻，她忽然朝他点了点头，道了句“我走了“，随即垂眸不再看他。她轻轻地拽了下马缰，催动坐骑，转了方向，便要朝着雁门而去。
古道之上，夕阳无限，荒草离离，她的身影沐浴其中，宛若镀了一层金色的晕光。
她就要去了，就这样去了。
下回再见，将不知会是何时。
束慎徽望着她的背影，那句已是令他如鲠在喉许久了的话，忽然仿佛得到了强有力的鼓动，竟就脱口而出：“兕兕，我可以再问你一个困惑我颇深的问题吗？”
姜含元停马，转过头：“何事？”她的面上含着笑容。
“长安春赛的那夜，你在永泰公主府里喝醉了酒，我接你回来，你于半梦半醒之间，望着我说，你不是他——”
“不瞒你说，我当时以为你梦见的是那位名叫无生的人。如今我知道了，不是他。那么那个他，到底是何人，你可以叫我知道吗？”
他问完，凝视着她，眼眸一眨不眨。
她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等待了片刻，面露微微的懊恼之色，那是对他自己生出的懊恼。
他改了口：“罢了，是我又无礼了！为何总是学不会！我不该问的，你当我没说。”
他停了一下，便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如今心里最想的是什么。我不会忘。你回雁门吧，等长安的消息。我去了！”
他转了马头，便要踏上那条南下的道。
姜含元目送着他去了，他的随从立刻跟上。马蹄纷纷踏落在古战道上，激扬起了一片干燥的尘土。
她望着，望着，在他越走越远，远得即将就要看不见的时候，心里忽然涌出了一阵强烈的冲动。
她被那冲动和包裹在其下的连她自己也不知到底何来的犹如此去便是永别的荒谬的不祥感给驱使着，一瞬间，竟再也无法自抑，催马，追了上去。
他停马于道，当发现确是她正朝着自己追来，立刻命令随从原地等待，随即也迎她而去。双马遇在中途。
“他是我十三岁时在军营里偶遇的一个人。那时，他也还只是一个少年。”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呼吸略带急促。
他仿佛一怔，随即很快追问：“后来呢？他如今人又在何处？”
“没有后来。我带他去了一个他想去的地方，然后他便走了，回到了他来的归属之地。这么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见到他。直到昨天……”
她望着对面这男子的一双眼。
“就在昨天，我仿佛又见到了他。”
“殿下，此行归去，敬请保重！”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字地道，说完，调转了马头，沿着来的方向，纵马而去。
束慎徽坐于马背之上，望着她的骑影离去，直到彻底消失，依然久久不动。
夕阳沉落，暮色苍茫。她早已去了。
他回了神，压下心中的无限酸楚、失落以及那深深的遗憾之情，慢慢地，也踏上了他的路。
是的，遗憾。他遗憾他认识她太晚。在他和她终于得以相遇的时候，她的心，早已被另外一个只在她生命当中扮演了匆匆过客的少年给夺走了。
该当是如何惊才绝艳的一个少年，才会叫十三岁的她匆匆一面，便记念至今，甚至就在昨天，又入了她的梦。
她的情动，是将他当作了对方。他的疑虑终于得到了明证。
不过无妨，束慎徽又告诉自己。
下半生还很长。至少现在，她的人，已经是属于他的了。等到他能够摆脱责任，重获自由，做回了少年时的他，他便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陪伴她了。
将来，他必能将那个幸运之人从她的心里赶走，令她在心中将那人换作是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心里，如此和自己说道。

第80章
入夜，在一间满饰着黄金和锦绣皮毛的华屋之内，巨烛光耀，映着当中的一张王座。王座前的案上，摆着美酒佳肴，座上之人，是个身着左衽锦袍的青年男子。
此处便是北狄皇廷宫中的一处寝室。而这个男子，正是狄国刚上位不久的新皇，南王炽舒。
几十年来，随着领地的不断南侵，华夏的生活方式，深深地吸引了狄人当中的贵族和高官。原本地处极北的王庭不断南移，十几年前，最终定都在了此地，改名大兴。
这里南望幽燕，拥有不绝的水源、优越的地势、丰美的草场，也有大量适合耕种的农田。定都之后，城中效仿中原皇朝的宫殿和华屋便拔地而起，狄人高官和贵族聚居，几十万的狄人跟随南迁。此外，城中更有强迫征迁而来的大量汉人。他们大多是农人和各种工匠，终日劳作，供应着皇室和贵族奢侈的各种生活享受。
这是一座号称万年王庭的皇都。
虽然不久之前，在此城的皇宫之中，发生了一场宫变，仅仅当日一天，便被杀死三千余人，宫门内外血流成河。但这样的夺权和杀戮于狄人上层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清除对手，再彻底清洗对方势力，这只是惯常操作。作为这场宫变的胜利者，炽舒原本应当豪情万丈，意气风发。然而此刻，他的脸容之上，却是丝毫不见得色。
他喝了口酒，感到胸前那处被箭贯穿的伤口，又隐隐地抽痛了起来。想起昨天汉人医官的劝告，余恨实在难消，握着杯的五指猛地发力，一下就将金杯捏扁，随即狠狠一把掷了出去，酒壶被带着扫落，酒水便洒在案前铺着的一块精美地毯上。在旁的几个美貌侍女惊慌不已，以为是他不满服侍，战战兢兢下跪，匍匐而来，慌忙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炽舒视若未见，人往后仰，靠在座上，两道阴沉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之上。
在他左臂的末端，如今多了一只黢黑的铁手。这是他死里逃生回来之后着工匠量体而打造的一副特殊的兵器，以铁箍连于上臂，末端装五把爪刀，锋利无比，需要时探出长袖，割喉如同探囊。
他用这把利器割开的第一道喉，来自于他的兄弟。当日秘策宫变，他从燕郡赶回大兴，见面之时，趁着对方不备，突然扬出铁爪，一刀割喉。当时惊呆四面之人，待反应过来，他要杀的人，早已喋血到底，气绝身亡。
失了一臂，改成如今这件杀人利器，用得也算是趁手。
然而，利器再好，又怎么比得上当日自己那被迫斩去的一段血肉之臂？
他的眼前再一次地浮现出那个魏国女将军的身影，目光变得愈发阴沉。
只恨太过轻敌，当初小看了对方，险些丧命。不但如此，在他逃回来后，皇帝病重，面对着变得愈发尖锐的皇位之争，他为了争功，忍着满身的伤痛，又马不停蹄地发动了对八部的战事。
他原本谋划得当，胜率极大。万万没有想到，竟又坏在了那女子的手上，被她带领轻骑穿破腹地，结果不但功亏一篑，消息传到皇廷之后，更是给他引来了无数的质疑，说是灭顶之灾，也是毫不为过。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继承大位的资格。绝境之下，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和他的叔父左昌王目答一道，临时秘策宫变，最后总算是走对了险棋，如愿登上宝座。
攻破雁门，夺取长安和全部的中原之地，是他向来的心愿。
而现在，又多了一条，那就是抓住那个魏国的女将军，好生折辱个够。他要拔光她锋利的爪牙，要她跪在自己的面前，彻底驯服。倘若到时候，心情好的话，他也不妨将人收入后宫。
炽舒的眼前浮现出当日在长安城外的猎场里，自己尾随着窥伺她独自狩猎的情景。
毕竟，世上那样的女子，并不多见。
待收为己有后，再加她个妃号，让魏国人看见，也让那个是她丈夫的摄政王看见。
这将是何等的巨大羞辱，远胜过将人一刀杀了。
炽舒眼底精光大作。他摸了摸胸口那处当日被箭射穿的伤处，方才因为伤痛而带来的怒气，也终于因为这个念头而缓解了些。
不过，他当然明白，发动全面南下进攻的时机，尚未到来。
和此前他为了获取战功而惯常采取的激进手段不同，如今时过境迁了。他刚夺位，王位巩固需要时间。如果他现在就发动对魏国的大规模战事，在他的后方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一旦战场推进不顺，等着他的下场，绝不会比他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兄弟们要好。
战事的进度必须缓下来。但，这并不表示如今他什么都不做。相反，他大有可为。
潜入长安的那次行动，虽然令他险些丧命，但他并非一无所获。
北有萧关，西有函谷，外来若是强攻，长安可谓铜墙铁壁。但在长安城的内部，似乎并非如此。和那座俾睨天下的雄伟皇宫相比，他此刻所在的这座大兴皇宫，简直不堪一提，而那座皇宫的主人，却是个少年，被魏国的摄政王操弄在手的一只傀儡而已。炽舒相信，长安城中想取而代之的人，不会没有。
坚城壁垒，阋墙而破。
他也读过汉人的书，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他已遣使上路，试着前去秘密接触他物色的人。事若成，最好不过。不成，于他也无损失。
这时，一名侍女入内，眼睛不敢看前方，深深俯首，通报说，他要见的两个汉臣到了，正等候在外。
这二人，一个名叫陆康，另个名叫李仁玉。当年魏国破晋，太子皇甫雄带了一批死忠逃亡北狄，二人便在其中，是那些晋国旧臣当中的佼佼者。狄廷仿汉制后，陆康因学富五车，被封为承制学士，李仁玉则官居嘉议大夫。
炽舒杀人如麻的凶残名声，陆康和李仁玉自然清楚。作为投降过来的无根之人，平日一向是仰人鼻息小心翼翼，何况如今狄廷发生宫变，他二人怕殃及池鱼，闭门不出，没想到今晚却被炽舒叫来，未免深感恐惧，此刻拜见过后，屏息等待。
炽舒冷冷扫了眼这些被当做狗给圈养起来的前晋官员。
就在今天，有人向他告密，说这些人如今还在寻访晋室后人，意图伺机拥戴，从而复国。
他无法理解这些汉人对于旧主的忠诚。在他看来，这样的忠诚，简直匪夷所思。他也根本不信这些人能翻起什么波浪。但是这样的行径，是不能容忍的。他原本打算将人杀了，借此警告剩下的表里不一的汉官。但随后，他又改了主意。
幽燕汉人至今不愿完全归心，就在不久之前，还发生过一伙汉人流民杀死一个狄国贵族的事。这两人在当地颇有名望，是皇廷养着用来收拢人心的狗。将来占有中原之后，这样的汉官，更是必不可少。不如借此机会，展示宽容。
“我听闻，你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晋室的一个小王子。人找到了没？”他开口便问。
二人对望一眼，大惊失色。
他们这一批人，当年跟着太子皇甫雄逃亡北狄之后，原本指望有朝一日能够复国。谁知太子到了病死，也未能开枝散叶留下一子半嗣。起初，孤臣遗老们全都不甘作罢，等大魏剿杀残余势力的风头过去之后，慢慢地和当年的一些旧人暗中取得了联系，又开始寻访起很有可能带着国玺逃走的小王子皇甫容。后来，时光荏苒，其余人在这些年里，陆续绝了念头，只想安心做个北狄的官，混到老死，也就罢了。
但陆康和李仁玉不同。陆康是皇甫容的亲舅，李仁玉则受过晋室的大恩。两人总是念念不忘，盼望有朝一日，北狄和魏国相争，斗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晋室说不定又能起复。就这样，这些年，两人利用自己全部的能量，始终没有停下查访的行动。
他们万万没想到，此事竟被炽舒知晓了。见他那双带着几分醉意似的狼目盯了过来，当场汗如雨下，瘫软在地，连声告饶。
令二人意外的是，炽舒看起来竟没有愤怒，神色反而温和了下来，叫二人起来。
“不必害怕。小王子若能归来，我必奉他为上宾，封他以王号，便是叫他划地治民，也是不无可能。”
炽舒望着二人，脸上露出笑容，如此说道。

第81章
冬十一月末，这一日，长安先是下了场冻雨，随后夹着冰雹，又满天扬起了雪。向晚，雹雪非但没有转小，反而越发见大，路人天未黑便尽数归了家，街道上空无一人。
云霾压城。执勤在城北的门吏终于守候到了皇宫方向隐隐传来的鼓声，立刻命手下关闭城门。两个门卒更是急着进去烤火，呵着冻得发麻的手指，匆匆就要闭拢城门，这时，远处疾驰来了一队人马，马蹄踏溅起道上那掺杂着污水和湿泥的冰雪，很快到了近前。
门吏看见马匹的鞍辔和骑马人露在蓑衣外的腰刀上，都挂满了冰渣和积雪。
这像是一支来自北边的长途行旅，并且，虽都常服装扮，但既然人人腰带佩刀，显然是支公干的人马。
因摄政王刚结束南巡，数月前就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北方督战，至今未归，皇宫里隔三差五地有交通往来的人也发往北方，门吏不敢懈怠，却也不能轻易放人入城，便照制，要求出示路牌。一名戴笠的随行递上。门吏看了一眼，猛地抬头，奔出去，就着头顶这一天末的最后一点黯淡暮光，终于认出了队列中间那个正静静停坐在马背上的人。他也头戴斗笠，身着蓑衣，周身上下，积满雹雪。
门吏立刻回头，大声喝令开门，又带着人避退到了城门的两旁，行叩拜之礼。
束慎徽冒着今岁比往年要早的冬寒，踏着满道的雨雪和泥泞，于年末的这日傍晚，终于回到了长安。
束戬比他早半个月前平安归京，是在一个深夜里，经由贤王安排入的皇宫。归来三天后，宫内传出消息，说皇帝的体疾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终于逐渐康复，已能见人。
关于皇帝接连几月养病不能露面的这桩事，虽然朝廷上下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猜测，但明面上，自从摄政王在南巡归来的那夜于宣政殿疾言厉色地斥了一番大臣之后，谁也不敢再多提半句了。皇帝养病的这件事，在公开的场合，俨然已成一个禁言的话题。如今宫里却忽然放出这样的好消息，众人便知，人应当是回了，心照不宣。先是那些三品以上的重臣随贤王和方清入宫拜望少帝，隔着帘说了几句话，说的无非都是为皇帝陛下的康复而倍感欢欣之类的内容。再过几天，四品以上的官员也陆续得以进宫拜贺。到了现在，少帝虽还不能像从前那样完全恢复朝会，但已开始在宫中处理政务，秩序在有条不紊地恢复当中。
除此，另外也有一个消息最近传达。为八部战事而亲自赶赴北边督战的摄政王，不日也将归来。
都是好事。等到摄政王归来了，想必到时，少帝也就完全康复。朝堂的一切，都将恢复原本的样貌。
束慎徽入城后，没有去往皇宫。着人将自己回来的消息通报给贤王和宫里的少帝，径直回了王府。
他想休息一夜，好好休息，收拾起这一路归来之时缠着他的种种心事，等到明天，再去做那些他当做的事。
这座王府，已是将近半年没有主人踏入。随着他的不期而归，原本寂若死水的这个地方，才又活了回来。灯一路燃点，王府上下的人都动了起来。
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李祥春出了宫，张宝也跟着留在王府里。今日眼见天气恶劣，天寒地冻，没什么盼头，吃了饭，正要去钻被窝，忽然获悉摄政王归来，兴奋万分，立刻奔了出来。
王府知事将摄政王迎入昭格堂。张宝送上热茶。他没看见王妃的身影。虽早就知道她不会和摄政王一道回，但心里难免有些遗憾。
王府知事说道：“饭食稍后便好，殿下稍候。涧月轩也在收拾了。等殿下用完饭，便可休息。”
涧月轩是他居住了多年的寝堂，就在距此间不远的后面，几步路便到。
束慎徽一顿，望了眼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道：“我去繁祉堂吧。”
繁祉堂虽是年初他成婚时的新房，但地方空阔，便是立刻起火，寝堂里一时怕也没这边暖和。
但他这么说了，知事便也照办，立刻改叫人去收拾，预备摄政王入住。
束慎徽随意用过送上的晚饭，便就起身，道今夜天气不便，各人都去歇下，不必跟来。张宝随李祥春一道，伴他入了繁祉堂。
寝堂里已燃起灯，也烧了取暖的火，但空气里的冷意，一时仍是难以驱尽，又逢如此冬夜，雨雪霏霏，偌大一间寝堂，愈发透着冷清之感。
方才在那边，束慎徽已换了身干衣。回到这里预备沐浴，脱衣时，张宝才发现，原来他内中的衣裳竟也被雨雪侵潮了，一层紧紧地贴在肩背之上。
“老天爷这是不叫人好过，又是冻雨，又是下雪。殿下这一年，半数都是在外奔波，如今终于回来了，还碰到这天气。苦了殿下了。好在总算是过去了，往后不用再如此辛苦。”
张宝服侍他入浴，嘴里抱怨起了鬼老天。
束慎徽笑了笑，热水将他疲乏而冰冷的身体全部包裹住，暖意终于令他感到了些许的舒适。他闭上眼，想好好放松自己，什么都不用去想，但却控制不住，一静下来，脑海里便又浮现出了和她共处的那几个日夜，那一场他原本毫无预备但却美妙异常的亲密，还有临别前她应他之问，向他做的那一番坦诚的回答。
回来的路上，他已无数次地反复回想过她说的那几句话了。她十三岁时遇见了一个少年，一面之缘，少年便就落入她心，再也不曾离开。
那一年他在哪里？他恰也去过雁门。
他记得她曾对他说过，在他去雁门的那段时日，她不在，去了别的营地。
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他终日忙忙碌碌巡视边地，而十三岁的她，在另外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了她生命中的那个少年？
那深深的遗憾之感，再次如影随形，又笼罩在了他的心上。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去别地，也在雁门大营，见到了他，那将会是如何？
他当然不至于那般自信，觉得她也能对他一见倾心，但是至少，令她留下一个不错的深刻印象，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倘若伴她长大的那个始终停在她心里的少年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的话，那又该会是一桩何等奇妙而美好的事……
水里的热气慢慢散去，水温渐渐凉下。束慎徽感到了一丝冷意，散漫宛如游丝的思绪也跟着收了回来。
他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
真正去接受一切，就像当日他想的那样，来日方才，他们还有将来。
再这样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原形毕露，嫉妒得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少年从她的心里给挖出来。什么别的事，他都无心去做了。
好好休息吧。回来了，在他能够抽身再走之前，仍有无数的事在等着他。
他出来，张宝迎上，说被衾已烘暖，仿佛怕他又要转往书房似的，不住地催他上榻。
他环顾这间如今只剩他一人的寝堂，又想起了自己当初成婚之时将洞房设在此处的那一点心思。
当时如何能够想到，这间阔屋，如今会变成他心下最好的一处所在。
他依了张宝的催促，待要上榻，没想到老太监忽然来叩门，道陈伦求见。
他刚回，陈伦便连夜赶来见他，是因为发生了一件极是不好的意外之事。
半个月前，少帝秘密归来之后，贤王便发现，少帝和从前相比，真的是大不相同了。
在他出走之前，他也表现过对政务的勤勉。但那种督促之下为完成职责的一举一动与如今的自发之举，完全是两回事。这种变化，足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仿佛为了弥补此前的过失，少帝于政事极是用心。虽仍未恢复上朝，但回来后，他便一头扑到了政务上，亲批奏折，常到深夜。
然而在宫外，对于少年皇帝的私下非议，并未因他的“病愈”而得到彻底的平息，相反，因为他最近的现身，又引发了一波议论。
就在昨天，有人密告到御史中丞那里，称当朝一位大员的儿子和女婿在私宴上妄论少帝荒唐，前些时候也不知出宫去哪里走了一趟，如今方回，非明君之相，还不如摄政王借势上位，人心所向，有利天下。
这名大员便是当朝的礼部尚书徐范。那个举报之人，是徐家的一个奴仆，当时就在外面伺候，全部听入耳中，因记恨此前受到的惩戒，偷偷检举。
此事不但涉及到对皇帝的非议，还将摄政王也牵扯了进去，极是棘手。
御史不敢直接上折到少帝的案前，也不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能悄悄先将事情报到了贤王那里。
陈伦说，徐范收到贤王的秘密质问后，查证为实，系二人酒后妄言。他知儿子和女婿犯下了大不敬的死罪，当引颈就戮，自己也有失察之过，更是无颜开口，但还是恳求，看在他往日为朝廷尽忠的份上，准许他自裁替罪，饶过儿子和女婿的性命。
贤王一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只能先尽力压着事，正好他回了，晚上一收到消息，立刻就派陈伦前来见他。
“徐家的那个奴仆呢？”束慎徽听完问道。
“御史中丞将人暂时扣下，以备日后对质。或是恐惧，昨夜人解了裤带，自己悬索，上吊死了。”
束慎徽默然。
陈伦望着他烛火映照下的凝重脸容，心情极是沉重。
徐范那里也就罢了。他身居高位，政敌环伺，却治家不严，儿婿口舌惹祸，按律处置，咎由自取。
最大的问题，是这种议论若被摆上台面，叫少帝知道了，他将如何做想？虽说少帝和摄政王向来亲密无间，但论到如此敏感的问题，绝非小事。这才是这个举报，最为可怕的地方。
“我知晓了。你回吧，让贤王和御史中丞照制做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正当陈伦意乱之时，很快便听到束慎徽如此说道。
他一怔，望向他，“殿下——”
“就这样吧。”
他起了身，转头，望一眼窗外。
此时这间繁祉堂的书房里寂静极了，连细小冰雹砸落在屋头檐瓦上发出的窸窣之声，都能清晰入耳。
他回过头，望向自己的老友，面上露出笑容：“天气实在不好，怕下半夜严寒更甚。你也早些回，多陪我阿姐。明日朝堂见。”
这是结束会话的意思了。
这件事，不管是纯粹的偶然，还是有人借机推动，虽然出了，但只要他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压不下去的可能。便如御史中丞，向来中正，以孤直胆敢死谏而闻名，收到如此举报，也是不敢直接上奏。可见摄政王于朝廷的影响力是何等之巨。
退一万步说，即便此事当真是有人在后，那个指使了徐家奴仆的人不甘，过后再推动事端，但到了那时，摄政王有了准备，又岂会毫无应对。
此刻，他却做了如此的决断。
陈伦只能照办。
当夜，贤王便与御史中丞叩开宫门，面见少帝，称昨日收到了如此的举报，查证过后，呈报御前，请皇帝圣裁。
摄政王府的那间书房里，陈伦走后，束慎徽也要回寝堂歇了，走之前，他想取一册书，带到枕边睡前翻阅。他走到书格前，正寻着，视线落到了近旁的一口书缸上。那缸里收了些杂乱的等待处置的字纸，预备或收起，或废弃。但因他上半年便出了京，始终放着，府中下人便也不敢随意处置，这些杂纸便一直留了下来，如今上面已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看见当中有几张临帖的纸，抽出，看了看，不禁如获至宝。竟是她从前临他碑帖所留的几张习字。
束慎徽就着灯火端详了一番她留的字，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指尖也循了她的墨迹，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吹去上面的蒙尘，最后带着回了寝堂，搁在枕畔，随即熄灯上榻，闭目，听着窗外的雨雪杂声，静待天亮。

第82章
次日，在皇宫宏伟的宣政殿内，举行了一场已停罢长达数月的朝会。
殿外依旧雨雪不绝，阵阵寒风不时地掠过大殿，凭添了几分阴冷之感，但殿内的气氛，却颇为融洽。久未露面的少帝今日龙袍着身，精神奕奕，看起来已完全脱离病状。前些时候一直奔波在外的摄政王列位在少帝之下，身影如磐。百官则身穿朝服，双手抱圭，各归各位，朝会始，在摄政王的引领下，齐齐朝着座上的少帝行面君叩拜礼，山呼万岁。
一切看起来和从前完全没有什么两样。不但如此，少帝病体痊愈，摄政王督战归来，朝廷在北境八部的用兵也取得了大捷。此战不但挫败北狄，东北得到了安宁，朝廷威名更是得以大扬。朝会当中，鸿胪寺奏报，明年元旦的朝会，迄今已有包括匹播、交州、林邑等在内的十几个来自西南的藩国陆续传信，意欲参与明年元旦朝会，拜贺大魏皇帝。他们的使团已经上路。再加上西关的属国，数量将创下明帝一朝以来的之最。
元旦的大朝会是一年当中最为隆重的一场朝会，开启新年，意义非凡。鸿胪寺的消息令百官倍感振奋，纷纷上言，恭贺皇帝。
少帝面带笑意受贺辞后，望向立在百官中的御史中丞，开口，命他将昨夜的奏报再讲一遍。御史中丞出列，依言而行。没等他说完，殿内方才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今早五更百官聚集在殿外等候上朝的时候，这个消息便就传开了。徐范位列六部首官之一，地位显赫，今早竟也没有现身。一切都表明，此事是真。此刻，见少帝笑容消失，摄政王面容平静如水，下面谁人胆敢接话，纷纷低头。
摄政王缓步上前，朝座上的少帝下拜：“臣犯下死罪。请陛下降罪，臣甘心领受。”
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却见少帝猛地从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阶陛，弯腰，亲手将他扶起，大声说道：“与摄政王何干！摄政王为朕披肝沥胆，可粉身碎骨，朕虽无知，却也全部看在眼里，留在心中！“他发狠握拳，用力地重重叩了两下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响声，“可恨的，是那些包藏奸心，意图离间，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他厉声说完，转向大理寺卿：“徐范儿婿妄论至此地步，如何论罪？”
大理寺卿慌忙出列下拜：“此为大不敬，死罪，按律当斩。”
少帝目露凶光，杀气腾腾。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慢慢地掠过百官的脸。
又一阵寒风侵入大殿。百官只觉后颈汗毛倒竖，飕意逼人。
徐范平日行事有度，声望素著，朝中自然有不少的交游。当中那些和他交好的大臣，此刻更是人人自危，冷汗暗流。
大殿内的铜漏和往常一样徐徐滴水。然而殿内的时间，慢得却仿佛置人于烧红的烙铁之上，铜漏每滴下一滴水，都犹如已煎熬许久。
正难捱，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贤王忽然出列，奏说徐范此刻就在殿外候罪，何妨着他入殿，听其诉辩。
贤王既开了口，少帝自然遵从。只见徐范仓皇入内，匍匐跪地，说儿婿系酒醉失言，酒醒之后痛悔万分，已是知罪。又揽罪在身，说愿意以己代罪，以平皇帝与摄政王之怒。
他声泪俱下，用力地叩首，俄而，额面便皮开肉绽，染满了血。情状之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持重模样。
少帝盯着徐范瞧了良久，转向贤王：“皇伯祖意下如何？”
贤王再次出列道：“徐范儿孙酒醉口误，犯下大不敬的死罪，原该以刑正法。但徐范平日兢业守职，于朝廷有功。本朝高祖登基之初，也曾有言，以仁立政。陛下虽仍年少，但却天纵英才，此事，陛下想必自己早有决断，老臣不敢置喙。”
少帝望了眼还匍匐在阶陛之下的徐范，冷冷道：“本是不赦之死罪，但贤王既为你求了情，便念在你往日忠心可嘉的份上，免你儿婿死罪，二人各杖五十，徒刑流放三千里。你身为长辈，管教失当，负连带之罪，褫夺衣冠，削职外放！”
他话音落下，徐范再次痛哭流涕，这回却是出于不敢置信的狂喜之由，叩首泣道：“罪臣多谢陛下恩典！罪臣到了地方，必竭尽全力造福乡里，以谢陛下的再造之恩！”
至此，百官当中，自有些人暗中失望不已，但也有不少人，那方才大变的面色，这才慢慢恢复了过来——须知徐范儿婿酒后惹祸的那些妄言，并非个例。今日站在殿内的一些人，此前在极度失望之下，心里或多或少，也曾想过。今日这二人若因此而遭受极刑，余下不免感同身受，便如刀子落在自己的头上。
自然了，殿内百官不管心中作何念头，此刻全部俯伏下跪，齐赞皇帝英明。
少帝又怒斥那个告密的徐家奴仆祸心可诛，罪不可赦，命鞭尸五百，斩首弃尸荒野。不但如此，其九族之人全部连罪，一律流放化外，以儆效尤。
朝会最后在大臣们的齐声颂扬声中结束。束戬才返回御书房，第一时间获悉消息的兰太后就寻了过来，屏退人道：“陛下，徐范一家大逆不道，你怎如此轻易放过？你以为只有他一家人有如此的想法？母后告诉你，你出宫的这段时日，朝臣当中，不知有多少人都和他们一样！这是陛下你立威的好机会！这些人的眼里只有那个人！陛下你今日不用极刑，只会让那些人更加胆大，以为陛下被他拿捏在了手上，认定陛下你惧怕他。这是你的祸患！更不用说，陛下你竟如此处置那个奴仆！如此下去，将来他若有了不轨之举，朝堂上下，全是他的一言之堂，谁人胆敢为陛下发声，为陛下做事？”
“陛下你被他蒙蔽过深。你今日原本应当杀一儆百！那些都是他的人！你放过了，他们也不会感激你，只会去感激那个人！你……你太糊涂了……”
兰太后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抖，显是怒极。
束戬一直埋头翻阅着案前的奏折，这时抬起眼，冷冷地道：“怎的，太后你是要再打朕一巴掌不成？”
兰太后噎了一下。
“还有，我倒是不懂了，你给朕说清楚，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他‘，到底何人？”
兰太后见儿子的目光咄咄逼人，迟疑了下，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放低声音：“陛下你知道的，还需母后说吗？如今朝堂人心向他，大臣十有七八，都是他的心腹，听他号令。陛下你再刻苦，他们也是视而不见，难道陛下你没有觉察？还有，倘若不是他利用先帝和陛下对他的信赖，刻意引导，会有今日如此的局面？”
“太后！”
束戬陡然变色，怒喝一声，拍案而起，将手中正在看的奏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一个后宫里的妇人，何时起，对朝堂竟也了如指掌？朕都不知道的事，要你替我指出？”他盯着兰太后，“莫非你的背后另有高人？不如叫他出来，和朕直说，岂不更好？”
兰太后一惊，连声否认。
束戬微喘了几口气，待胸中方才被勾出的怒意平息了些，冷冷道：“太后请回宫吧，儿子早晚自会问安。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今日起，莫再叫我在此看到你！”
兰太后望着儿子那张异常冷漠的脸，一种自己再也无法把握的感觉，从心头涌了出来。
他这一趟出宫，回来之后，便如同换了一个人。她为了讨好儿子，不但绝口不提立后之事，还将起先那个被她调走的宫女也送了回来，还给他。她以为她已经修补好了母子的感情。
直到此刻，她才仿佛惊觉，儿子的个头如日夜拔节，肩宽腿长，早已高过了自己。儿子的唇边，不知何时也冒出了些许微青的胡髭。他又现出如此的神情，这神情充满了厌恶和冷漠。他看起来，仿佛和大人没什么两样了。
面前这样的一个儿子，不但令她颇感陌生，甚至，还有几分害怕。
再思及上次因为儿子出走而给自己带来的如同灭顶的灾难，那段行尸走肉般日夜担忧的日子，她所有的不满和怒气都消失了。她红着眼，颤抖着声，道了句“戬儿你勿恼，母后走了”，转身，慢慢退出。
束戬立在案后，依旧一动不动，服侍在此的太监和宫女聚集在外，远远看见他面容僵硬，神情凶戾，没有召唤何敢擅入，只纷纷跪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贤王太过谨小慎微了。昨夜和御史中丞来向他奏报这件事的时候，那凝重而惶恐的样子，和他的份位实在不相符合，差点就要惹束戬当场发笑。
贤王以为他是什么人，会受这种言谈的影响，继而怀疑他的三皇叔？未免也太小看了他。
这个世上，最不可能对他有二心的人，就是他的三皇叔。
他感激他的三皇叔，遇到这样的事，没有试图隐瞒他。
交给他，就是对他的信任。
他信任自己，自己自然也要回他以同等的对待。他想让三皇叔和全部的人都看清楚，任何的挑唆和流言，都不可能令他离心。
徐范的儿子和女婿将三皇叔无端卷入是非，万死也不抵其罪。但那两个人却不能杀。杀了，才是自己和三皇叔真正离心的开始。
他希望自己今日交出的这个答案，能叫三皇叔感到满意。
他是他可亲可敬的三皇叔，扶持他至今的摄政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此刻，在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却又充满了一种无处可发似的失落和无力之感。他又站了片刻，最后握了握拳，驱散心头的阴影，走去，捡起自己刚才摔掉的奏折，坐回到了案后，继续阅折。
一桩原本令贤王也感到棘手无比的举报案，就这样过去了。结果令人意外，但细想，又合乎情理。区区如此一句无知的妄议，怎可能撼动少帝和摄政王之间的彼此信任和多年的叔侄情分。恐怕就在群臣为此感到战战兢兢之时，少帝和摄政王二人，应当相视一笑。一切的中伤，都如浮云蔽月，风吹便散。对徐范等人的惩处也是恰如其分。既是严酷的警告，也不乏法外开恩，这更说明了少帝和摄政王之间那牢不可破的情分。甚至，这件事仿佛还有了一个不错的后续：因为少帝当日在宣政殿的表现，宽严相济，过后，大臣当中还起了一波赞誉，称他睿智英明，是国之大幸。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波赞誉还没热乎起来，半个月后，另波又起。
十二月十六日，彗星出于西方，长竟如天。接着，星官观到荧惑守心。
这些都是凶势，往往为天子失德，上天示警之兆。
一个便是凶相，何况接连出现。
正当星官惶恐万分之时，紧接着，十七日的深夜，梦眠中的长安民众感受到了地动。全城惊醒。所幸，除了巨大的惊恐之外，地动造成的实际损失不大。很多人从睡梦里被家人叫醒，还没跑出院落，来自脚下的大地的抖动便归于平静了。次日据上报，全城也只塌了十来间年久失修的牲口棚，压死了十几口猪羊和一个当时正在牲口棚里的倒霉的人。此外别无伤亡或是房屋坍塌的报告。城内家家户户，最多只是摔破了几只没放好的碗碟罢了。
朝堂上下，上从少帝，下到末官，刚松了口气，紧接着，谁也没有想到，又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原来，大魏皇陵所在的出长安西数百里外的那片风水宝地，才是昨夜地动的厉害之处。建在高祖陵内的一座供奉高祖生前衣冠和器具的祭殿出了事。殿顶上方的一座鸱吻在地动中倒塌。那鸱吻高丈许，重千钧，压破殿顶，砸落下来，竟毁掉了殿内的神坛。守陵官魂飞胆丧，连夜快马星驰，奔入长安，送来这个消息。
束慎徽此番归来，日常朝政，除了一些重大的要务还会参与过问之外，其余全部转给少帝，由他亲理。与此同时，朝廷从圣武皇帝一朝起便要打的那场战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他拟了一道论战的长折，通告百官，认为时机成熟，预备年后用兵。这些时日，他亲自盯着战事的筹备，算计兵马和粮草的调配。兵部和户部在宫中的办事之所夜夜亮烛，直到三更，他也跟着，一心扑在这件事上，没想到突然又出这样的意外。
高祖陵寝损于地动，这是何等令人震动而不安的消息。他在当天便放下了手中的事，带人亲自赶往皇陵，处置后事。
他走之后，没两天，关于少帝德不配位，非天命所希，上天以星动地动又毁损高祖皇陵的异动来示警天下的传言，便不胫而走，散遍内外。
谁也不知如此的舆论，最初是从何而来。或许是某个擅观天相的术士，或许是深信天人感应的人们在惶恐之下，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子而已。
总之，这种传言来势汹汹，很快，民间也开始议论纷纷，长安城里甚至有百姓供奉钱财，到处设坛，希冀借此，消灾平祸。
这样的传言，自然也进了束戬的耳。这是他人生里前所未有的艰难的经历。他不信天人感应之说。但他没法不去在意外面那已经铺天盖地的对他的非议。接下来的几天，当他上朝的时候，或许是真的，也或许只是他自己的心虚，他总觉文武百官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仿佛恨不得他立刻退位，以平天怒。他觉得自己倒也并不是非要做这个皇帝不可，但若现在就这样认命，他不甘心。他晚上开始做噩梦，又梦见自己进不去宫门，被宫卫和大臣关在了外面。那个梦是如此的可怕，他仿佛被世界抛弃了，变成了无处可依的孤魂。他醒过来，冷汗涔涔，白天心神不宁，无心做事，又不想令案前的奏折堆积起来无法得到及时处置——从前三皇叔理政的时候，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便是将奏折都搬到寝宫，批阅到通宵达旦，也定要效仿。如此几天之后，他便病了，起先还不想叫人知道，到了第三天，发烧得厉害，四更胡乱睡下，为赶五更早朝，下榻晕倒，恰被那个雁门来的宫女撞见了，这才被人知晓。
束戬昏昏沉沉地病了两天，这日午后，他在自己的寝宫里醒来，慢慢睁眼，竟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坐在案前。
那人侧对着他，微微低着头，翻着案上的奏折，另手执笔，正凝神在帮他批阅着奏折。
是他的摄政王三皇叔回来了！
束戬定定地看着这道从容的侧影，半晌，轻声问道：“三皇叔，星变和地动，是否真的预兆，我不配做大魏的皇帝？”
"天变地动，自古不绝，有何可畏？"
束慎徽应道。他放下笔，缓缓转脸，对上了束戬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

第83章
束戬本不信天人感应，但是仿佛人人都信。自上古起，历朝历代便有专司天官，以种种神秘的天相谶纬判吉凶测祸福。大魏也专设司天台，内中供着众多的天文官。
皇帝既是天子，那么，受天命的昭示，仿佛也是理所当然。
他已感受到了那来自头顶的天命昭示的巨大压力，现在甚至连他三皇叔的劝，也没法令他的内心彻底释然。但他不愿显出自己的虚弱。
束慎徽走来，探手抚他前额，试探他的体烧。束戬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意欲下榻，“我真的没事了！我可以自己批奏章，三皇叔你事多，不用在此陪我……”
束慎徽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将他止住，随即命宫女为他穿衣，最后唤入一名官员。
这是一个年轻人，双目异常明亮，炯炯而慧。束戬从他的官服认出他来自司天台。
青年官员上前拜见，自称名叫陆天元，是太史监下的一名待诏。
束戬有些不解，望向束慎徽。
束慎徽少年时偶曾读到过曾担任皇家天文官的陆父所作的一篇文章，证天文地动与风云气色一样，出自自然，并非如常人以为，是天命之兆。他想见著者，才知已经去世，深感遗憾。不过，后来他又获悉，陆天元子承父学，青出于蓝，便将他擢入司天台。和司天台里那些需要负责为各种异常天象做出解释的官员不同，他只专门观测记录天象，是个纯粹的星象官。
陆天元向束戬解释说，荧惑一星，因颜色火红如血，行踪不定，自古有多次记载被观测到停在心宿三星当中，而心宿三星，又解成和人间帝王的相关，所以荧惑守心一旦出现，便被认为是对天子不利的征兆。但在他看来，并非如此。固然史书曾有秦始皇帝“三十六年荧惑守心”继而应验的记载，但应是巧合居多，而后人附会。荧惑守心与前些时候一道出现的蓬星等异常天相一样，皆是自然造化，不足以司人福祸。
“陛下，微臣研读过能寻到的自上古流传至今的全部星象记录，自七岁起，也一直观测星象，计算不怠。在臣看来，荧惑守心，为三星运行，于黄道天区之内连作一线而已。其现突然，其隐必然。有起便有终，长则几年，短则数日，无关人间福祸，最后都将离移。若干年后，亦会再次出现，如此反复，生生不息。”
“天地玄妙无极，人之所知，何其微渺。但臣以为，万物皆是有序，星象运行也不例外，甚至能够测算，只是这其中，奥妙深义，变幻无穷，便是穷我毕生之力，也难入门径罢了。不过，蒙摄政王的许可，微臣斗胆今日冒死上言，据臣之测算，日月运行至明年，将会出现日食之异像。臣如今正在日夜计算，力求算得精准的日期与时辰。”
陆天元禀完，向少帝和摄政王行礼，退了出去。
束慎徽望向神色怔忪的束戬：“日食既然可以预测，则蓬星悬天、荧惑守心，又有何可惧？自上古起，史家记载天变，引申成为灾变，目的何在？不过就是谴告人君，身在高位，须觉悟其行，怀敬畏之心，克己修德，以利万民罢了。”
“陛下，君祚长短，在德在能，与历数何干。”
多日以来压在束戬心头上的巨石，随着束慎徽的话音落下，终于消失。
他本就是个聪敏之人，怎还不明白他三皇叔的用意。他迟疑了下：“三皇叔，方才你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那么我该如何应对？”
束慎徽道：“陛下想要如何应对？”
束戬对上他注视的眼眸。在那带着鼓励和考问之意的目光中，整理思绪，很快说道：“下罪己诏，祭祀天地，宽省徭役，还有——”
他一顿。
“内库出资，以朕的名义，张布告示，全城凡六十岁以上的老者，不论瓮媪，皆可得米一斗、布一匹，七十岁以上，另加钱一贯，以表朕对年长尊者的安抚以及贺岁之意。”
束慎徽听他说完，仿佛有些意外，面露微微讶色，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起来，颔首：“极好！陛下的考虑比臣还要周到！陛下照己之意去办便可。另外，臣这里也有个好消息要进献给陛下。”
束戬不解，听他说道：“臣前几日去往高祖皇陵修补祭殿，工匠竟在毁损的神坛地下起出了一片龟甲，天然生有古篆，起初无人认得，叫了饱学的高人前来，方认出上面竟生出‘天地大业、日出止戈’八字。此为极大的祥瑞。臣恭贺陛下。”
束戬起初一呆，见他笑看着自己，忽然明白过来，恍然大悟。万万没想到，那件本对他极是不利的高祖毁庙之事，竟能如此圆回。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飞快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三皇叔……多谢你……”
束慎徽收了笑，正色道：“与臣何干？此为高祖显灵，天赐祥瑞。陛下如今只是初执天下，日后还会有无数来自上天的磨砺。须时刻振奋，不负先祖。”
束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闪闪：“朕记住了！”
第二天，文武百官便发现，前些时日因为天显异象而沉默寡言的少帝突然精神倍发，马不停蹄地干了一连串事。他先下了一道罪己诏，反省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失德之举，接着，为引发了极大恐慌的天象和地动举行了庄严而盛大的祭祀天地的礼仪，南郊祭天，北郊祀地。接着，他颁布了一道宽省民间徭役的旨意，又在长安各处张贴告示，于皇宫钟楼旁的南安门为全城六十岁以上的老者发放贺岁之物，由禁军将军刘向亲自安排事宜，维持秩序，连放三天。满城之人奔走相告。当天大早起，南安门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无数的长安民众扶着家中老者，喜气洋洋前来领取贺物。少帝还亲自出来，现身在了城楼之上，引得大片民众感恩下拜。不但如此，高祖修庙，起出祥瑞，这消息也传得满城皆知。
“天地大业、日出止戈”，合起来，不就是当今少帝的名讳“戬“字吗。原来地动毁庙，冥冥之中，其实另有深意。
到了此刻，谁还再提先前那些对少帝的不利流言。不过短短几天，情势反转，不但民间舆论大变，朝堂之上，群臣别管心里如何做想，表面都是顺势而为，纷纷进献贺表。
天和二年的岁末，在一片祥和的气氛里，兰荣那个利用天象巧合推动流言以达目的的计划，也被迫中止。
少帝这趟外出归来之后，不止是贤王，兰荣也敏锐地觉察，他的皇帝外甥，对皇位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这个认知令他狂喜。
他最怕的，是外甥始终懵懵懂懂，不把皇位当成一回事。
此前他始终不动，就是不想弄巧成拙。他一直在等待，等着外甥明白皇位的价值。只有外甥自己有了权欲，他才有发挥的余地。
如今终于等来这一天，情势也是到了容不得他再蛰伏无为的地步了。这些年来，在他身边的势力，已逐渐聚拢，当中不乏出身世家高门，就连束慎徽也不能随意拿捏的大臣。他们和他一样，坚信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最后必会和少帝反目。都是为了将来更显赫的富贵和地位，他们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他便小试手段，利用徐范儿婿之事，敲打一下外甥。似徐范儿婿那样的私下议论，并非个例，尤其在外甥私逃出宫之后，普通官员对他的轻视和不满，已到空前地步。似这样的事，只要用心，想抓把柄，并非难事。
那件事的结果，虽然未能完全如意，但兰荣并不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外甥对束慎徽的信任由来已久，他没指望能一蹴而就。但是，只要持之以恒，一而再，再而三，在皇位的面前，任何的人伦和情感，都是经不起考验的。
他更不相信，摄政王束慎徽会当真如他看起来的那样，清心寡欲，甘为人下。就算他做安乐王时真的如此，但权力，如同蛊毒，只要经了手，尝过这种生杀予夺站在万人之上的快感，是人，就不可能再撒手了。所以接着当天显异相，又出现地动，人心惶惶之时，他果决地再次出手，利用天赐巧合，暗中推动流言扩散，指向少帝。
他的希望，是外甥恐慌之下，猜忌当朝那位最大的权臣，然后自己登场，利用天相，让外甥明白，如今不止是朝堂，坊间之中，民众也只知摄政王而不知皇帝，倘若不加以应对，恐怕真会应验荧惑守心之灾，天子轻则失位，重则丧命。此外他还计划播散暗示摄政王才是真命天子的谶纬，将戏做全。他不信少帝会完全无动于衷。
他却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进行后一步的行动，少帝便得高人指点，一下就将局面逆转。不但如此，竟还炮制出了所谓的高祖显灵之事，硬是把一桩原本对他极是不利的坏事给变成了喜事。
那个背后的高人是谁，兰荣当然清楚。
这一场原本足以掀动朝堂的巨大风波，就这么轻巧地过去了，一度停顿下来的朝廷用兵之事再次启动。兰荣向来是畏惧这场用兵的。至此，他终于开始感到焦急。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站出来了。
天和二年冬，腊月二十三，民间家家户户忙着扫尘祭灶，后宫也筹备迎接新岁元旦，兰太后抑郁病倒，想念家人，兰荣作为兄长，携妻得以入宫探视。
天子以仁以孝治天下。太后体有不宁，少帝自然也早晚探望，遇到兰荣，叙话后，兰荣送少帝，跟着来到御书房。
束戬对恣睢而无知的生母颇感厌烦，但对这位舅父，感官却不相同。
兰荣办事从无差错，为人更是低调。明帝在世的最后两年，为了抬举临时上了位的太子束戬，曾提拔兰荣的父亲担任司徒。其父去世后，这几年，他从未主动开口向少帝要求过任何的官爵和封赐，在百官中的声誉极好。唯一便是上回立后之事，曾惹束戬不满，继而迁怒于他。
束戬不信他丝毫没有亲上加亲盼女为后的念头，但他知道进退，一明白自己无意，便立刻打消主意。人无完人，只要大节无碍，束戬便也不欲深究。
三皇叔既开始将朝政放还给他，束戬便也有了自己的考虑。他有意抬兰荣，正考虑委任他为行军调度，配合并州陈衡，为雁门的三十万兵马提供军资后勤。如此，等到战事胜利，过后论功，他便能以军功更上一层楼，将来再令他接掌父职封为司空，正式步入三公之列，想必到时，不会有人不服，三皇叔也会同意。
束戬屏退左右后，说道：“朕正想和舅父见面，有事要说。”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以舅父之能，这个行军调度，应当能够胜任。舅父若也有意，朕便去和摄政王讲，委任不日便可下达。”
束戬以为他会谢恩，接下自己私心给他的这个机会，却没有想到兰荣竟下跪请辞：“臣感恩万分，然而这个行军调度，臣不敢受，也不欲受。”
束戬未免意外，问为何。兰荣道：“臣冒死进谏。臣以为，这一仗，还不能打。”
束戬蹙了蹙眉：“舅父何意？难道不信大将军姜祖望之能？”
“恕臣斗胆，在臣看来，此战乃是国战，与前次八部之战不同，狄国号称铁骑百万，纵然那是虚数，实际战力也极恐怖。一旦全部投入，胜负实在难料。此战，说关乎国运，也是不过。如此贸然开战，臣担心，万一不胜，我大魏非但不能收回北方门户，还将元气大伤，从此陷入被动，处处受制，到时，非但国威尽丧，而且，连今日的北境，恐怕也难保安宁。”
这样的看法，束戬并不是没有听到过。对北狄铁骑的忌惮仿佛深入人心。只要涉及打仗，无论何时，朝廷当中总是会有反对之声。总有人这般考虑，那种担忧。只是这回，摄政王一手主导，那些反对的声音还没成形便被压了下去，如此而已。
束戬不悦：“舅父你也过虑！三皇叔审时度势，又准备了多年，何况，雁门还有姜家人坐镇，他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你们这些大臣，在后方听从调度，各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
他拂了拂手，“罢了，你若无意任职，朕不勉强。你去吧！”
兰荣非但不走，反而膝行上去一步：“臣惹陛下不悦，臣之罪，臣收回方才的话。但是，此战即便真如摄政王所愿，达成目的，收回幽燕，臣斗胆，再问陛下，到时候，谁将是最大的得利之人？”
束戬一怔，注视着自己的舅父，再次皱了皱眉，“你此言又是何意？”
兰荣叩首：“陛下，这一场大战，我大魏先期便将投入三十万兵马，户部计算的库帑之耗，更是叫人触目心惊。这可是打先帝朝便开始积累的库银和粮草，投入如此巨大的代价，可谓举国之力，胜，到时候，最大的功劳，却不在陛下，而在摄政王！”
不待束戬开口，兰荣继续说道：“更不用说，国之大柄，莫过于兵！姜家是摄政王的什么人，无须臣再多说。他利用摄政之利，这些年收尽人心，上及庙堂，下到民间，又以联姻之名，堂而皇之，将我大魏的军队也掌控在手。等到他此番再取了幽燕，功劳可比高祖武帝，陛下！”
“到时候，他就当真可以为所欲为，天下哪里还有陛下你的立足之处！”
“放肆！”束戬勃然大怒。
“枉朕一直敬你，拿你当亲长，你竟敢如此中伤摄政王，公然挑拨！你再多说一句，朕杀了你！”
兰荣分毫不退：“陛下你此刻便是当真杀臣，该说的话，臣也一定要说！在陛下面前，臣不能有丝毫的隐瞒。臣对摄政王确实心有不满，从前迫于淫威，一直是在隐忍。但之所以如此，是因臣的一片忠心，全都在于陛下！臣恳请陛下仔细思虑，臣方才说的那些话，有无道理！”
束戬怒目望着跪在面前的兰荣，拳慢慢地捏紧，片刻后，忍下心头烦乱，恨声道：“兰荣，朕再警告你一次，你再进谗言，朕绝不会放过你！你当朕是三岁小儿？摄政王待朕如何，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你若以为就凭你这几句话，能叫朕信你，未免痴心妄想！摄政王若真想取代朕，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陛下！”兰荣眼中迸出泪光。
“陛下心地纯良，焉知人心难测即便是他早年当真无心大宝，但如今摄政多年，大权一旦上手，谁会无知无觉，说放就放？他又一贯看重名声，倘若时机没有成熟，名不正言不顺，他自然不会妄动。而如今的北伐之战，就是他的绝佳时机。等他建下不世之功，又有姜家背靠，到时候，根本无需他自己做什么，他的拥戴者便会将陛下视为眼中钉。舆论非刀，却足以杀人，上从朝堂，卷及民间，有多可怕，陛下你应当清楚，到时候，陛下若不退位让贤，不用他动手，别人就会把陛下拉下来撕碎，好拱他上去！”
“住口！你给我住口！”束戬脸色铁青，厉声大喝。
“陛下，凡事要为自己留后路，不能全部押宝在旁人的身上！天家残酷，便是父子兄弟，古往今来，为那大位杀个你死我活，陛下难道不知？他何以能超然存在？”
“陛下！主幼臣强！元旦朝会，陛下以为那些番邦是为陛下而来？他们都是冲着摄政王来的，伏的，也是摄政王的威！更不用说此番天相异常，上从朝堂，下到民间，将罪责指向陛下，哪个不是存了他上位的盼望！他为陛下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谋取陛下的信任，好放手让他北伐建功而已！”
束戬愤怒地整个人在发抖。
“北方门户，若一定要收，也不是现在，更不能经由他手！如今收复了，朝臣和天下，也只会将功劳加在他的头上，陛下你将如何自处？八部之战获胜，北狄国中皇位有变，料他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陛下何妨再积蓄力量，等权柄完全在握，到时出击，也是不晚——”
束戬猛地奔到剑案之前，锵的一声，一把抽出宝剑，奔回来，举剑指着还在说话的兰荣，嘶声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兰荣昂然挺胸：“忠言逆耳，何况臣所对抗的，是那个蒙蔽陛下极深的城府之人！陛下若实在恨我，杀我便是，我是陛下的亲舅，甘心以血护主，死而无怨！”
“陛下，知道朝堂里的逢迎之人是如何比他的吗，称他贤比伊尹——”
束戬双目通红，咬牙，一剑刺入兰荣的胸。
一道血柱沿着剑口，立刻汩汩而下。
兰荣面露痛苦之色，慢慢佝偻下了身体，口中却仍艰难地道：“伊尹摄政，尽心辅佐，得大贤之名，天下拥戴，他便以幼主大甲无道为由，放大甲于桐宫……都说数年之后，他将改了过的大甲接回还政……”
他呵呵冷笑，“不过都是后世那些以正统自居的王朝史家粉饰太平罢了……真史竹书纪年讲的……才是事实……伊尹自立即位，囚大甲七年，大甲潜出桐宫，杀伊尹，得以归位……”
兰荣支撑不住，扑跪在了束戬的脚下。
一阵寒风从御书房不知何处的缝隙角落入。
束戬手里倒提着拔出的正在滴滴答答滴血的长剑，立了良久。
“给朕滚出去。”
他冰冷的目光，盯着匍匐在脚下血泊里的兰荣，一字一字地道。

第84章
姜含元从云落归来，便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他叫她等着，朝廷很快便会下达发兵的命令。
从十三岁遇到他，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西陉大营的兵？”开始，到现在，他曾对她讲过的每一句话，无论是引她喜还是惹她恼的，她都记在了心上，不会忘记。
整整一个冬十二月，她一心投入备战，往返于青木营和西陉大营之间。
中军大帐的作战计划，也已制定完毕。
开战后，大军出雁门，兵分三路。左路控制代郡和高柳，主要任务是断狄国恒州朔州方向的援军；中路从灵丘郡出发，以最快的速度攻取燕州广宁和大宁这两处军事重郡，继而向幽燕的中心燕郡挺进；右路则从八部方向攻安龙塞，打向幽州，呼应中路，两军会师燕郡。
在这个作战计划里，中路军将承担起最为艰巨的主攻任务。姜含元麾下的青木营，便是中路军当中的一支。不但如此，她也被任命为中路军的行军副统领，协同另名身经百战过的怀化将军一道，主攻燕郡。
大军已集合完毕，三十万将士，枕戈待旦。粮草和各种军需，也在日夜不停地送抵雁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只待年后春来，朝廷正式开战的旨意下达。
在这年岁末的最后一天，姜含元冒着风雪，从青木营回到了西陉大营。
这几日边地降雪，天气严寒，姜含元有点记挂她的父亲姜祖望。
他对母亲怀了深深的罪责之感，从没有原谅过他自己。他活着的每一天，应该都只剩下了孤独和思念。
姜含元其实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一点。但她从前绝不会为此而对他露出半点的好脸色。而现在不知为何，也或许，是因为舅父突然离她而去的经历，令姜含元感到自己的心比从前软了很多。
舅父的离去，令父亲也颇为感伤。姜含元思及他身体，今日又是岁除之日，士兵加餐，军营无事，想他独自一人在帐中孤处，她竟感到有些不忍。
她驰骋快马，冒着满天的风雪，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入了大营。
到了，方知是自己过虑。父亲帐中，今夜有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炉里炭火红炽，壶中温着暖酒。
谈笑的声音，不时自帐内传出，飘入耳中。
并州刺史陈衡亲自送了一批军资来到雁门，傍晚抵达，被她父亲邀入大帐，温酒小酌。
记忆里，姜含元好似是头回听到父亲笑得如此开怀。她在大帐外那漆黑的积雪地里静静站了片刻，心情慢慢也跟着轻松了起来。本不欲打扰，悄悄离开，但想到束慎徽也曾在她面前提过此人，语气似乎颇为敬重。不但如此，此人也是战事的后勤总督，况且自己又是后辈，过而不见，未免失礼，便唤大帐外的守卫亲兵通报，随后走了进去。
父亲和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人围炉对坐。应当就是刺史陈衡。
姜含元看见此人的脸容上留着风霜的镂痕，但并不见郁气，反而目光湛然，若含剑锋，隐隐仍有铁血余味。据说他早年便带过兵。如今在并州，也御着一支隶属地方的军队。
二人正把酒对谈，转头看了过来。
姜祖望没想到女儿今夜会来，很是欢喜，立刻呼她上来烤火取暖，又介绍：“天寒地冻，刺史亲自来此，又逢岁末，为父便邀客小酌，可惜地方局促，腾挪不开，幸得刺史雅量，相谈甚欢。恰好方才提起了你。你年中不是曾随摄政王去过钱塘吗。如此巧，刺史早年带兵，也曾到过那一带，便多说了两句，你就来了。快来拜见。”
姜含元见礼。陈衡看到她突然到来，显得极是惊喜，连称不敢，从座上起身还礼，双目注视着她：“王妃勿折煞陈某。王妃战名，某早有耳闻，方才还正遗憾不能得见，没想到王妃便就到了。大将军得女如此，人生夫复何憾！”
姜祖望看了女儿一眼，大笑，又连声客气，但表情看着，颇为自得。
今夜父亲有人作陪，又如此开怀，最好不过，姜含元自然不会过多打扰，笑道：“今日前线平安，侄女无事，便转了过来，有幸得见刺史。刺史也不必多礼，快请归座。侄女不打扰了。”
她告辞，退了出来，回到她在此间西陉大营的住处。亲兵送来暖炉和热水等过夜之物，她掸去衣靴上的积雪，收拾了，上床休息。
帐门紧紧闭合，将呼号不绝的风雪挡在外。很快，帐内也暖了起来。
战事尚未降临。这个岁除的夜晚，连营内外，笼罩在了一片祥和的气氛里。
该当是个好眠夜，她听着帐外的风雪声中，却睡不着觉。
他果然没有想起来。
不过，想来也是该当如此。那个时候，她才十三岁，还没从刚过去的一个酷夏的暴晒里恢复，人又黑又瘦，看不出半点女孩的模样。
他怎么可能联想到是她？
又或者，其实是他根本就已完全忘记了那件事。
那于她，是一眼至今。但于他，却如多姿多彩的生命河流里的被卵石碰出的一簇细小浪花，转瞬即逝，不曾留下过半分的痕迹。
姜含元闭目，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忍不住爬了起来，点亮灯，从床底拖出一口箱笼，启锁打开。
箱中装着她带来的花鬘。
这是他母亲的心意。当日和他再如何的龃龉，他说话再如何得难听，她也不能随意弃之。
在这口箱中，压在最下面的，还有一件器物。
和这花鬘不同。很多年了，从她十六岁过后，它便再没有被取出过。
它就一直静静地躺在箱底，被她遗忘。
她迟疑了下，终于，慢慢伸手过去，翻开遮挡的衣物，取出玉佩。
多年过去了，它依然如此温润，便如它的那位主人。它静静卧在她的手心，起初微凉，很快，和她融成一体，变得温暖了起来。
姜含元的指尖轻轻抚摸了下。她仿佛又变成了当日的少女。她熄了灯，带着它爬回到了床上，手心里握着昔日那少年给她的赠物，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感情，最后闭目，在帐外的风雪呼号之声，睡了过去。
长安，同一时刻，在皇宫之中，一场盛大的宫宴刚刚结束。
从小年开始，到这个岁除之夜，除了摄政王亲自盯着的兵部和户部，鸿胪寺的官员，是另外一群最为忙碌的人。
明日便是天和三年的元旦大朝会。十几个来自番邦的使团都已抵达。
今夜岁除，少帝和摄政王在宫中设宴招待使团。照例，大臣陪宴。当晚，除了兰荣染病未到，其余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美酒佳肴如水般不绝，霓裳宫女跳着番邦未曾见过的华丽舞蹈，人人目眩神迷，看得如痴如醉，宴会的气氛，极是热烈。
摄政王话不多，但几次需他开口时，满场静肃，至于那些番邦来的那些王子和使者，更是毕恭毕敬，难掩慕色。
宴是欢宴，但考虑岁除，百官需归家守岁，宫宴到了戌时四刻便结束。摄政王伴少帝出来。
束戬请他早些回去休息，态度恭谨。
束慎徽道：“臣寻陛下，有事要说。请陛下移驾西阁。”
那里是宣政殿的副殿。平日朝会过后，少帝和摄政王会在那里继续召见大臣，处置各种正式要事。
束戬嗯了一声，低头往西阁去，入内，如往常一样，他坐在自己的正位之上，束慎徽下首。
“三皇叔，你还有何事？”
束戬问完，见他双目凝落在自己的脸上，仿佛在打量自己，生平头回，他的心里似乎生出了一种悬浮在空中似的虚感，竟不敢对望。
他垂下眼皮，微微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陛下这几日可是有心事？”
束慎徽问道。
束戬立刻摇头：“没有！我很好！三皇叔你放心……”
他抬起眼，对上那两道带着关切的熟悉的目光，又急忙解释，“也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累，叫三皇叔你误会了。”
束慎徽颔首：“陛下没事就好。”
他转头，环顾这熟悉的西阁，最后收回目光，再次落到了束戬的脸上，说道：“陛下，过了今夜，明日便是天和三年了。当初蒙先帝信任，临终亲解腰带，将陛下托付给了臣。先帝的殷殷叮咛，至今犹如在耳。臣以无能之身，忝居摄政之位，忽忽也是数载，回顾往事，如同昨日。”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极是严肃。
束戬怔怔地看着他。
“今夜臣请陛下来此，是想告知陛下，臣请辞摄政之位。明日元旦开始，还政陛下。”

第85章
束戬呆了片刻，突然仿佛如梦初醒，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袖，摇头：“不行！三皇叔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我一个人做不来！”
束慎徽看着他，原本严肃的面容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起身，将束戬带回到了他的座上。
“陛下听臣讲完。臣是三思过后做此决定，绝非不管不顾随意出口。陛下登基以来，臣最为担忧的，不是陛下不能治国，而是陛下不明君位之重。所幸，仰赖祖宗福荫和陛下的英明，臣看着陛下步步成长，脱胎换骨。明日元旦，陛下便十五岁，臣相信，陛下能够亲政了。自然，陛下也请放心，臣只是请去摄政之职，其后臣将依旧在朝，以臣子的身份与贤王方清等人一道继续为陛下效力。只要陛下一日不说去，臣便一日不出朝廷，直到陛下一切得心应手，用不着臣为止。”
“如此，陛下以为如何？”
束慎徽最后望着束戬，如此问道。
束戬又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喃喃地道：“那以后呢？三皇叔你是要去和三皇婶一起吗？”
束慎徽微微颔首，面上随即露出笑容，“正是！”
“待收回幽燕，攻破北狄如今的南都大兴，大魏边线便将北移。若蒙陛下信任，臣日后愿做封疆之吏，常驻幽燕，和她一道继续卫我边疆，为陛下效命。”
束戬眼睛早已发红，听完，眼泪流了下来：“三皇叔，我知道三皇婶不喜欢长安，你们也不能总是分开，但现在我还想你再做摄政王！你再做下去，不行吗？”
“陛下，臣当年之所以摄政，只是不得已而为之。鸟无双头，国无二主，只要陛下自己能够担起政务，摄政王便不该存在，此关系到陛下的权威。前次星变地动，引出了诸多的事端，称危机也是不过，陛下却应对有方，臣扪心自问，便是换做臣，恐怕也不能做得更好。时至今日，关于人君之道，臣自觉，已没什么可以教陛下的了。”
他收了面上的笑意，后退几步，随即下跪，朝着束戬叩首。一叩，再叩，举起一道请辞的奏折。
“请陛下务必应允！”
束戬忍不住泪如泉涌，终于起身，慢慢走到他的身旁，接过那道请辞折，哽咽着道：“三皇叔你起来吧，我答应你……”
束慎徽这才起身，等束戬的情绪平定了些，再道：“陛下，此为其一。明日大朝会，待百官朝拜完毕，臣便出列请辞。还有一事，臣恳请陛下明日也一并办了。臣这里另外有道奏疏，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另外一道预先也已写好的奏折，双手递上。束戬接过打开。折子提议正式任命姜祖望为行军大元帅，总领天下兵马，并授下虎符，由他自主择选最为有利的时机，随时可以出兵雁门。
束戬抹去眼泪：“我知道了。明日我便当朝宣布。”
束慎徽面露欣喜之色，朝着少帝再次下拜，郑重叩谢，最后说道：“臣这里无事了，告退出宫。”
束戬送他出了西阁，又出宣政殿，还要再送出宫去，束慎徽推辞，笑道：“陛下心意，臣领了，但请陛下留步。”
他顿了一顿，”看陛下这些天仿佛倦怠，臣再多说一句。奏折永无停歇，当中确实有不可延误者，但也有不少通篇废言，徒增负担罢了。陛下无须全部日答，酌情看着办便是。今夜岁除，明日还有大朝会，陛下也早些回宫，歇了吧。”
他再三地催促束戬，束戬这才频频回首依依不舍地去了。
束慎徽立在宣政殿外高耸的阶下，目送束戬的身影，看着他在宫人的伴驾下，渐渐消失。
刘向今夜亲自执勤，方才一直守候在外，此刻便送束慎徽出宫。行在宫道之上，束慎徽和他闲谈，笑道：“听说你家有位千金，才貌双全，明年及笄，如今府邸门槛便已被人踏破？想必挑花了眼，颇为烦恼吧？等定下亲事，莫忘记和我道一声，我也随一份礼。”
刘向一怔，没想到连这种小事摄政王竟也关心知晓，不禁有些感动，嘿嘿笑道：“多谢殿下！等定了亲事，微臣便不客气了，必告知殿下。”
束慎徽笑着点头：“不必送了，我认得路，自己走。你也辛劳了一年，今晚无须再在宫中过夜，把事情交待了，回家伴家人守岁去吧。”
刘向心里愈暖，道谢后，又送了段路，方依言止步。
束慎徽便自己独自出宫，快走到宫门时，近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殿下！”
束慎徽转头，借着宫门附近的照明，见是陈伦，略讶：“宫宴早就散了，你怎还没回府？有事吗？”
陈伦道：“并无别事。只是今日入宫前，公主特意叮嘱，要我晚上务必将殿下请来，一道守岁。公主向来爱热闹，殿下也知道的。家中就只我和她二人，她嫌不够。”
束慎徽一怔，明白了。
想必在阿姐的眼中，今夜自己孤单无伴，极是可怜。
他夫妇成婚多年，永泰却一直无所出，直到最近，才终于传出喜讯，欢喜自不必说了。陈伦也是一年忙到头，好不容易到了岁末，人家夫妇恩爱，他怎好强插？笑着婉拒。
“多谢你二人的美意，我心领。只是晚上我也另有安排，便不去了。”
陈伦忙道：“殿下当真不必顾虑过多！不止公主，我也盼着能和殿下围炉夜话！家中已是备好陈酿，就等殿下去了！”
他的语气极是真挚。
束慎徽笑着指了指宫门外的方向，“我的人在等着了。以后空了，机会多的是！”
陈伦知他是不会点头了，无奈应是。束慎徽和他一道走出宫门，王府的侍卫统领王仁带了几人，正候他在宫外，见他现身，牵马迎上。
他坐上马背，拽住缰绳，转头望向陈伦。
宫门前的火杖光芒映出他神情俊爽的一张脸容，只听他大笑：“旧岁除，新岁始！邪祟散，平安至！”说完，朝着陈伦抱拳，作了一揖，驱马便就去了。
年底这段时日，为了开年后的备战，加上朝廷别事，他忙得天昏地暗，今夜，终于犹如卸了长久以来的重担。
马蹄敲踏长安的街道。他悄然穿过悬满了红色灯笼的街道，经过一扇扇隐隐飘出欢声笑语的门户，带着满身的寒气，最后回到了王府。
他亲自主持，给王府的上下之人发散贺仪后，入了繁祉堂，收拾停当，预备休息。
永泰和陈伦是真的误会了。他并不觉得如何孤单。相反，如今夜这样的时刻，比起去别的任何地方，这间固然显得带了几分冷清的寝堂，才是他心下最为希望能够归来的所在。
束慎徽睡前又看了一番搁置在枕畔的那几页习字。
雁门如今应当是一年当中最为苦寒的时令，连营帐中，今夜也不知她是否已经暖眠？
这样的时刻，她又是否有想到过自己？
他出神了片刻，最后将那几页纸张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她留的墨香。
罢了，想不起他，也只能由她。
他想她，便就是了。
束慎徽唇角微微上扬，闭目，等待着又一个元旦新朝的到来。
……
束戬在寝宫的床榻上又翻看着他的三皇叔晚上给他的那两道奏折，一会儿恨自己那天晚上怎么就没有当场杀死兰荣，一会儿又恨自己怎的竟也好像也被说动了。今晚的宫宴，他竟控制不住，留意起了旁人对三皇叔和自己的反应差异。
和三皇叔多年的情分，竟也挡不住兰荣那一番空口白话的中伤和诋毁。再想到今夜发生的这一切，束戬越发感到无地自容，也越发痛恨起自己。
他转脸，又看见了那个正站在榻前不远之地的雁门宫女的纤巧身影。
他定定地望着，神思恍惚，再一次，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她对他极好。当日在他不知死活偷偷跟去战场的时候，她追了上来，在他吃刀的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命。
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的笑面。
他们怎么可能联合起来算计他？
束戬越想越是愤恨，越想，心头越是发冷。
“陛下可是要就寝了？”
这个得他允许近身服侍的宫女名叫缎儿，她见少年皇帝直勾勾望着自己，未免暗暗心慌，迟疑了下，终于鼓足勇气，轻轻上前，小声伺问。
束戬不再看她。拂了拂手，命她出去，自己闭了目，一动不动。
大战在即，兰荣选择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束戬很清楚，他绝不会是单打独斗。像这样的大奸若忠之辈，应该是一群人。他们平日不声不响，暗中却紧紧盯着自己和三皇叔的一举一动，妄图取代三皇叔，好为他们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除了兰荣，还有谁？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倦极，朦朦胧胧终于睡去之前，在心里暗暗发誓，倘若下回，再有人胆敢在自己的面前说出那些离间的话，不管是谁，就算是兰荣，他的亲舅，他也绝不会姑息。
杀无赦！
束戬便如此，带着满腔的懊悔和痛恨，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睡得不深，噩梦连连，又不清楚到底在梦什么，只觉自己的手脚仿佛被千钧的沉重链锁给紧紧地锁住。他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开，几番努力，皆是失败，最后他发狠，用尽了全力，猛挣手脚，人一下惊醒，浑身冷汗。
不但如此，在他的榻前，此刻竟坐了一人。
是敦懿太皇太妃！
束戬从惊吓里回过神来，猛地弹坐而起，“太皇太妃！”
明帝自小由这位姨母抚养，尊她如同亲母，除了称呼一项无法更改，其余命皇子以祖母之礼而奉之。
李太妃目光充满慈爱，朝他伸手过来，用手帕心疼地替他轻拭着额头的冷汗，低声道：“陛下这是怎的了，可是遭了梦魇？方才怎么唤都唤不醒。明日新岁，老身去给陛下许个安神愿，好叫邪祟不侵，陛下安眠。”
束戬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心跳得很快，待定些下来，忽然疑惑。她一贯居于深宫，不管闲事，更不喜外出，怎突然深夜来到自己的寝宫？忙道：“朕无事。多谢太皇太妃！太皇太妃怎的来了这里？若是有事，叫朕过去便是，太皇太妃自己不用出来。”
李太妃转头看向殿内宫人，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她收了手，说道，“老身听说，你前几日刺了你舅父一剑？”
束戬吃惊地看着她。
这件事，除了他和兰荣之外，别人绝无可能知晓。她居于深宫……
突然，他顿悟，心一阵狂跳。果然，见李太妃神色如常，继续说道，“他是鲁莽了些，当时话或许说得重了，刺你的耳。但陛下也不至于性躁至此地步，伤他如此之重，险些命都没了。无论如何，他是陛下的亲舅。”
束戬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李太妃，一股凉气从脚底幽幽升起，迅速蔓延到了全身，整个人都发了僵。
李太妃见他如此模样，叹了口气：“陛下应当很意外吧。兰荣见陛下前，先寻过老身。是老身的许可。或者说，此乃先帝之意。”
李太妃的语气极是寻常，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而已。
束戬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双目圆睁，脑子空白，一时全无反应。
李太妃注视着他，神色渐渐转肃，忽然，从榻沿上站了起来，走到近旁的案前。束戬这才看到，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长匣。他认得是宫中专门用来装载圣旨的物件。但这不是他宫里的东西。他呆呆地看着李太妃打开那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方卷轴，说道：“此为先帝留给陛下的遗诏。陛下接旨吧。”
束戬瑟缩了一下，胡乱下了榻，跪在冰冷的地上，低下头。
“祁王束慎徽，借摄政之便，欺瞒幼主，图谋不轨，有负朕临终之托……”
束戬的耳中，撞入了李氏太皇太妃平静而刻板的一道声音。
“……为大魏国祚之计，赐死。”

第86章
束戬不知自己是如何将这东西接到手上的。当他反应了过来之后，他便死死地盯着，心里唯一的盼望就是能看出些伪诏的痕迹。只要能叫他看出半分是伪造的蛛丝马迹，他便可以把这东西直接扔回去。然而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两方印玺。那面大的，是他登基之后便由三皇叔指定之人保管的传国玉玺章，稍小，则是他父皇生前专用的一方私章，随他陪葬，早已封入地下陵寝。双章镂印清晰，严丝合缝，朱砂泥的颜色，因时日长久，也褪了鲜红，变得略微暗沉。
“陛下难道以为老身胆敢以伪诏而矫传先帝之意？”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李太妃的声音。
“陛下应当还记得，先帝临终召见祁王的前夜，是老身带着陛下，伴在先帝身畔，后来陛下困倦，被太后领走。便是陛下走了后，先帝亲手将诏书托给了老身。”
束戬耳朵轰轰地响，浑身的血凉透。那东西从他的手里滑脱出去，无力地扑在了他的膝上。他也瘫坐在地，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开始是手和牙齿，很快，整个人都开始不停地发抖。
他的父皇和三皇叔，不是有名的棠棣耀辉吗。父皇临终解带托孤的那一幕，打动了无数的人，早被史官浓墨重彩地记下，不但如此，连民间也传得人尽皆知，成为美谈。
这是个什么样的虚幻世界？
“陛下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陛下涉世不深，不知人心莫测，对祁王信赖更是由来已久。”他听见李太妃在自己的耳边又说起了话，语气陡然转为严厉。
“先帝口谕，他若僭越份位，借摄政之尊，染指军队，意图北出雁门，那便是他野心的铁证。先帝命老身，一旦有此苗头，便择机将此遗诏传给陛下，陛下须遵照旨意，严加防范，加以应对，务必除去祸患，保社稷宗庙。”
“不可能！这不可能！”束戬蓦然圆睁双眼，嘶声愤然应道。
“陛下何意？是不信祁王大忠外表之下存有异心，还是质疑先帝圣明？”
李太妃从他的膝前拿起遗诏，毕恭毕敬地摆回到匣中。
“遗诏真伪，陛下自己心中有数。连先帝的遗命，陛下也敢不遵？”
束戬猝然闭口。李太妃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上去，将束戬从地上扶起，送他慢慢坐回到了榻上。
“陛下。”她温声唤了一句。
“先帝本是不希望让你知道有这道遗诏的。不但如此，最不愿看到今日的，应当就是先帝。”
束戬艰难地直起僵硬的脖颈，抬起头，对上了来自李太妃的两道目光。他见她望着自己，面上带着同情和怜惜的神色。
“当年之事，陛下你全然不知。祁王仗着盛宠，窥伺大鼎，英明如圣武皇帝，也一度被他蛊惑。幸而先帝光明磊落，秉守操行，上得祖宗保佑，下有百官拥戴，这才艰难保住了正统。然而祸患依旧未平。先帝继位后，短短数年，你原本和睦的皇兄们便手足相残，背后未必不是祁王挑动是非。他的手段如何，陛下应当清楚。他做得隐秘不可察罢了。及至先帝临终，令祁王摄政，实也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当时高王成王势大，先帝虽明知隐患巨大，却也只能加他权威，以越辅政一头。”
“陛下，先帝当真是仁至义尽。照先帝之意，此遗诏的吩咐，本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步。他生前唯一盼望，就是祁王能感念兄弟之情，以纯臣之心，始终如一，辅佐陛下，待到清肃内朝之后，还政陛下，陛下到时加他王号，尊他如同贤王第二，如此，便又成全我大魏天家的一段佳话。奈何祁王自己辜负先帝。”
“他确实是有几分才干，摄政之后，施政步调之快，超出先帝预料。先帝本以为至少六七年后，待陛下慢慢成人，也能完全明白事理之际，大魏方具备外战之国力。没想到这么快，他便将此事强行提上日程。从他联姻姜家开始，老身便知不妙。陛下，倘他当真一心是为陛下考虑，他就不该谋划对外出兵。一切都要等到陛下真正掌权，由陛下主导，方是利好陛下！然而他却迫不及待，如今在他手上就要开战！先帝最担忧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他目的为何，此战何以如今不能打，兰荣已向陛下禀明，老身便不多说了，陛下聪敏，自己一想便能明白。”
“这一年来，老身焦心如焚，屡次想提醒陛下防备，奈何陛下对他信赖极深，始终没有机会。直至今日，情势已是退无可退。天下之大，唯一还能制住他的，就剩陛下一人！老身再不能苟且偷安无视先帝嘱托，只能将其真正面目展给陛下。请陛下秉承先帝遗诏，尊令而行！”
束戬哑声道：“明日大朝会上，他便会当众请辞摄政王之衔！”
李太妃一怔，目光落到他榻上散着的奏折上，略略一想，便明白了过来。她道：“陛下以为他在这个当口主动提出还政，是忠于陛下？错了。他心机深沉，做事谨慎。如今出兵在即，他必定自己也是心虚，唯恐陛下觉察到了他的意图，故意如此行事罢了。他去了头衔，依然是朝堂里的唯一权臣，百官依然听他号令，陛下也依旧是空头皇帝。他这是以退为进，想叫陛下对他依旧深信不疑罢了！”
“唯一可以证明他不存异心的事，便是立刻中止战事，解除姜家人的兵权。陛下可以试试，看他答不答应。”
束戬不再开口，无半点的反应。
李太妃静静伴他片刻，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陛下，先帝一生仁厚，美名传扬，他怎会平白不利他的手足兄弟？他为陛下殚精竭虑，临终之前，苦心筹谋。陛下不必有任何的不忍之念。当年祁王病重，倘若不是先帝割肉救治，他早没了。而先帝之所以英年早逝，便是割肉导致的久病体弱。说先帝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的命也是不过。如今他却心存异念，当死不赦！”
束戬呆滞的眼睛动了一下，终于，目光离开匣子，慢慢地转到了李太妃的脸上。
“先帝既然一切都预料到了，也替朕都安排好了。那么，他要朕如何杀？今夜便就动手？”
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极是诡异，似笑非笑，又脸色青白，状若夜鬼。
李太妃往他身上加了一件衣裳，“陛下莫误会。如今满朝皆为他的爪牙和耳目，长安城内但凡调兵一个，恐怕也瞒不过刘向和陈伦，自然不能和他硬碰硬。他不是自己提出请辞了吗？上天助力，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陛下明日顺势应下，夺了他的摄政之衔，总能叫他降位，再不可凌驾百官之上，仗着摄政之尊继续为所欲为。再，只要有可能，务必速速叫停战事，想法解除姜家人手里的兵权。否则一旦出兵，局面如何发展，谁也难以预料，到时若再加以阻止，恐怕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必担心无援。先帝也知祁王不好对付，大道不孤，除了兰荣，先帝也为陛下留了别的人，他们皆为陛下忠臣，根基深厚，从前为免遭受排挤，隐忍不发而已，到时都会站出来。另外，陛下一定要争取贤王支持。往后非但不能有半分慢待，反而要比从前愈发抬举。他是个明白人。陛下为大魏的正统一脉，只要陛下以礼相待，他没有理由不跟从。”
“陛下须得暂时隐忍，与他虚与委蛇，徐徐图之。待时机到了，出其不意，再有遗诏加持，要杀要剐，全在陛下！”
寝殿内的烛火渐渐黯淡，李太妃凝视着少帝那一张已然扭曲的脸。
“陛下，老身知事情来得突然，但请陛下想想，亲父和叔父，谁会真心为你长远考虑？”
束戬双眼通红，慢慢扭过脸去，目光最后定在了那口匣上，一动不动。
李太妃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陛下，你是皇帝，万不可有妇人之仁。防患未然，祁王定要除掉。除他之后，外戚也不可放任。扶持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为你所用，助你收权。最后，必然是要陛下独掌大权，以续正统。”
“此为先帝留给陛下的最后一言，陛下谨记，勿辜负先帝对陛下的殷殷之盼。”
李太妃将遗诏郑重托起，转到了束戬的手上，出来，行在乌沉沉的深夜的皇宫当中。
明帝死后，她便终日蜷在自己自己那座渐渐散发出腐朽味道的的深宫里，毫不起眼。每回只在需要她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她是代表着皇家孝道的象征，活着的傀儡，如此而已。
但是今夜，她却完全不一样了。她仿佛被一只被雷声唤醒的原本埋在地下的蛰虫，复苏醒来。回到敦懿宫，她一个人来到那供着武帝牌位的后殿，在牌位的对面，立了良久，忽然，发出一道犹如夜枭般的磔磔怪笑之声。
这一刻，她只觉这一生当中深深埋藏的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尽都得到宣泄，畅快无比，她抬起手，手指戳着那面映现在昏暗香烛光中的神位，咬牙切齿：“陛下，枉你九五之尊，自负英雄，等你死了，身后之事，你又能奈何？我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换回来什么？那个女人，她凭什么夺了我的一切？你不是最宠爱她吗，睁大你的眼，好好瞧个清楚！她的儿子很快就要倒霉了！你的另一个儿子，他为我复仇了！你没想到会有如此一日吧？可惜啊，你已经死了，不过没关系，她仍活着！让她替你好好受着吧！”
李太妃的嘶哑声音回荡在这间阴暗的后殿里，久久不绝。
夜尽，天和三年的元旦，如期而至。
这是少帝束戬登基的第四个年头。去年一年，在肃清高王成王等一众獠逆之后，朝堂里发生的许多的事。摄政王迎娶姜家女将、南巡、少帝离奇病隐长达数月之久，又发生八部之战，最后还来了个星变地动。
臧否得失，总之，全部过去，最后可谓一切向好。
今日五更未至，包括外邦王臣在内的全部参与大朝会的人员已从长安的四面八方悉数聚拢，齐集皇宫，人数多达三千之众。当中除了京官，还有不少来自外地的地方大员。阔大的宣政殿也容纳不下，份位低些的官员只能列队，排在殿外的广场之上。更不用说，等大朝会结束后，接下来还有元旦酒宴、百戏、郊祭等等流程。等全部告终，至少也要三天之后了。
皇帝还没现身。摄政王也未到场。但殿外已是人头济济，人人穿着崭新袍服，面带笑容，相互作揖寒暄。

第87章
今日无人缺席。
年底前意外染病而消失了数日的兰荣到了。
另外一位去年久告长假统共也没露过几次脸的朝廷要员也来了。此人便是兵部尚书高贺。
去年，这位尚书除了六军春赛露面主持仪式之外，其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他位于京兆郡的祖宅里，侍奉年迈生病的老母。
高贺之父跟随高祖多年，是为数不多的获得铁券荣耀的军功大将之一。他本人也能征善战，效力圣武皇帝麾下，立过大功，又以孝而著称，多次得到重视孝道的明帝的嘉许。去年为侍奉老母，高贺不得已告假，兵部日常事务也转侍郎挂衔总理。他和近旁久未见面的朝官相互作揖，互贺元旦，忽然这时，传来“摄政王到”的通报之声。
殿外那片站满了人的广场分开了一条道，摄政王走了过来。众人纷纷涌了上去，争相和他作揖，恭贺元旦。
束慎徽面带笑容，一边朝着主殿方向行去，一边和左右两旁的朝臣作揖还礼。兰荣和高贺停在殿口附近，待他走到近前，也慢慢出列，朝他行了一礼。
束慎徽的目光在二人的身上停了一停，先问兰荣身体，又问高贺之母，二人各应安好。束慎徽略略点头，随即继续迈步，入了大殿。
今日大殿东西两侧，向北陈设着中和韶乐。丹陛丹墀之上，卤簿仪仗鲜明。殿内和丹陛之上，立侍着卫官，又有多达数千的英俊甲士排列出去，一直延伸到了宫门之外。那里张设五色旗帜，列着用作仪仗并参与随后表演的马、犀、象等瑞兽，既显元旦喜庆，更彰显皇家的无上威严。
宫中这时响起了初次的鸣鼓声。束慎徽领着身后的官员和使节各序其位，没有人再发声，气氛变得庄重。二次鸣鼓，他带着众人入殿，分列在丹墀的东西两侧，面北，向着前方的宝椅肃立。三次鸣鼓，执事官拜，奏请升殿。
殿内发出了一阵悠扬而庄严的中和韶乐，殿内的百官看见少帝随着导驾官到来。宫人开扇卷帘，少帝升座。
此时天仍未亮，殿内火杖通明，映出了少帝的身影。他身着衮冕，额悬珠旒，足踏云履，腰佩宝剑。现身之时，因他身量颀长，俨然已有几分成人之貌。
百官最近也纷纷有感，少帝自“病愈”再次恢复朝会之后，颇有日益加威之态。今日这样的场合，天子之势，更是扑面而来。
但很快，靠站在前的一些眼尖的官员譬如方清，透过珠旒，发觉少帝的脸色却不大好。他面透青白，眼睛带了几分浮肿的迹象，仿佛昨夜未曾睡好觉。
今年的这个元旦和前几年不同，意义非凡。很多人都猜测，少帝将会在今日宣布雁门用兵。这是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他毕竟阅历有限，不似摄政王，惯看风波，昨夜想必过于激动，失眠所致。
殿外鸣鞭报时完毕，方清等人随最前的摄政王，在再次响起的丹陛大乐中四拜，接下来，便是喜庆但实则极其繁冗的大朝拜了。有资格的官员按照份位开始进上贺表，黄门侍郎何聪宣读，皇帝赞许，传到殿外，所有的人跪、俯伏、平身，依次不停。
这种套路起初还好，多轮下来，未免便就折腾人了，但礼制如此，谁敢不耐。终于等到全部结束，这时天已大亮，百官当中那些年老体弱的，早就面露疲乏之色。
礼部官员奏礼毕，典礼宣告结束，在再次响起的乐声当中，皇帝就要退朝，这时，众人看见摄政王缓步出列。
“今日正旦，万物更新，皇帝陛下，奉天永昌。臣这里有一事，想趁今日良机上奏，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双手举起一道奏折。
方清等人便心里有数了，知摄政王上的应当是用兵折，便都静静观望。
侍人从丹陛上快步走下，接过，呈送到了少帝的面前。他慢慢打开，目光停在折上，久久没有发声，只低着头，仿佛入了定，冠冕上垂落的那一排珠旒，纹丝不动。
这实在是反常。往日，对于摄政王的上折，少帝无不是当场点头，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的反应。
殿内气氛渐渐有变，百官纷纷抬头，望着少帝和摄政王二人。
束慎徽先上的这一道，是请辞摄政王之位的奏折。
这是大事，虽然昨夜已经说好了，也没预先排演过，但当着朝臣的面，皇帝起初必然不应，他会再次力辞，皇帝再不应，他再辞，如此三遍，事情也就定下。
但是，束戬此刻的反应，却未免古怪。
他望着侄儿，等了许久，压下心中疑虑，再次开口：“陛下，蒙先帝信赖，臣摄政至今，无一日不是如履薄冰，竭尽全力，方勉强应对。今日是天和三年正旦，陛下已然成长，英姿勃发，臣以为，陛下足以……”
他正说着，百官看见少帝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打断了摄政王的话，哑声说道：“今日另有事务，不可耽误。摄政王之事，日后再议。”说完，快步下了阶陛。
这个变故，任谁也是没有想到。大臣面面相觑，最后望向摄政王。
束慎徽看着少帝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殿后，凝神片刻，发觉近旁贤王方清等人都在看自己，便转脸，朝众人微笑点头，随后迈步，出了大殿。
意外很快过去了，接下来的这三天，少帝领着官员宴乐、观看百戏，祭祀，又举行各种与民同乐的正旦庆典，他忙忙碌碌，看起来脚不沾地。束慎徽也没再提正旦朝会那日的事，如往常一样，依旧履职。直到第三日，祭祀归来，束慎徽领着百官送少帝回宫。百官停步在宫门外，束慎徽继续送少帝步入宫门。前后左右，只剩下他二人，束慎徽停步，打量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束戬：“陛下辛劳了一年，又接连三日，正旦庆贺，应当乏了。朝廷还将继续休朝七日，陛下好好休息，等精神好了，再议之前的事，也是不迟。”
束戬始终没有抬眼，垂着眼皮，低声道：“之前说的那件事，我想了想……还是罢了……周公也是到了成王弱冠之年，方归政成王，我还早，我怕我没法把控朝政……”
束慎徽看着他：“陛下可是遇到难处？”
“没……就是我不想……”他目光游移，喃喃地道。
束慎徽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此事再论。另外关于——”
“那个事也再说吧！”束戬忽然打断了他。
“容我再想想……出兵是大事，朝里也有人反对……”束慎徽见侄儿终于望向了自己，眼神之中，却似带了几分哀告和祈求。
“三皇叔你也辛苦了这么久，你好好休息几天，这个事以后再说……我走了……”
他胡乱说完，转身迈步，匆匆入了宫门，身影随之消失。
束慎徽在原地又立了片刻，转身回来，含笑命百官解散。
接下来是一年当中唯一一次接连七日的休沐，正月初十那日，朝廷方重启朝会。人人欣喜，和摄政王道别后，纷纷散去。
束慎徽亲自将贤王送回府邸。临分别前，贤王屏退左右，低声询问到底出了何事，少帝为何改了主意，既不应他请辞摄政，也不肯下令发兵。
这两件事，束慎徽已提早和他说过，见少帝如此，此刻心中未免顾虑。束慎徽安慰他一番，道无大事，只是临时发现尚未做好相关准备，这才推迟。贤王便也不再多问。分开后，束慎徽径直回到王府。李祥春已在等他，随他入了书房，闭门低声道：“正旦前，敦懿太皇太妃夜探陛下，回来后，独个儿在后殿圣武皇帝神位前口出怨言，还似涉及庄太皇太妃，言辞不敬。”
“都说了什么？”束慎徽问道。
老太监将话重复了一遍。
束慎徽静默着。
“殿下，陛下宫中，或许也有可探之处。老奴在宫中多年，若是殿下许可，老奴也可……”
“不必了！”束慎徽阻止道，“你下去吧。”
李祥春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束慎徽独坐书房，直到日影西移，他慢慢起身，走到门外，停在台阶之上，望着北面，久久，身影凝定。
天和三年的元旦休沐，还没过去一半，到了初六这一日，休假的气氛，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破了。
北狄新皇炽舒送到了议和的消息，称自己吸取前代教训，登基之后，决意休战，愿率狄国和魏缔结友好条约，永不南侵。为表诚意，声称只要得到魏国许可，他便将派遣使者入魏，到长安进行会谈，商议边界，互开榷市。
这犹如平湖里砸下了一块天外来的巨石，消息很快传开，引发轩然大波。
初七这日，本无朝会，但不少大臣纷纷闻讯赶赴而来，入了皇宫，求见少帝和摄政王，就此事各抒己见。很快，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大，认为大魏想要夺回幽燕，也是出于北方门户安全的考虑。战便是凶，于国于民，诸多不利，何况万一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北狄主动释放善意，原本的北境雁门也牢不可破，应当观察利用，不可贸然出击。
持这种观点的大臣，先前只敢私下议论罢了，如今却不一样。回朝的兵部尚书高贺竟站出来带头。有了有分量的领头人，舆论顿时酝酿，继而大作。而如方清等人，原本对这个消息嗤之以鼻，认为是狄人的缓兵之计，但在据理力争之后，发现本是坚定主战派的少帝沉默，最奇怪的是，出了这样的大事，接连两天，摄政王竟也没有露面。
不但如此，就在昨日，又传出一个消息，禁军将军刘向手下的人和地门司的人发生了冲突，据说是因春赛结下旧怨，刘向的人不服输，将对方打成了重伤。御史已经拟了参折，预备节后立刻参奏刘向。
刘向和姜家素有渊源，这事满朝皆知。而姜家和摄政王的关系，更是不用说了。
摄政王当政数年，不群不党，除了他从小亲近的宗亲贤王一脉，即便方清这些近年受他重用的大臣，平日下了朝堂，和他也素无往来。
唯一刘向，被认为是他的亲信。
这事若放在平日，绝不算什么大事，最多也就问责一番罢了，但凑巧竟发生在这个关口，看着还有大做文章的趋势，再想到元旦朝会那日少帝的反常举动，方清等人细想，无不后背生凉，面对着日渐高涨的主和论调，催促发兵的声音，未免也就慢慢地小了下来。
三天后，正月初九，恢复朝会的前一天，入夜，已多日没有露面的束慎徽现了身。
他入宫，来到御书房前，求见少帝，进去后，就见侄儿不复先前躲闪，朝着自己急急忙忙走来，口中道：“三皇叔！你可来了。你若再不来，我就想去寻你了。大兴那边送来的消息，你应当也知道了吧？这几日虽在休沐，但朝臣无不热烈讨论。高贺上表，论述停战修和。他也是素有战名的大将，我看他说得也颇在理。你看！”他从案头的一堆奏折里飞快地拿了一份表文出来，递上，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束慎徽接过，但并未打开，轻轻放在一旁，朝着束戬行了一礼，随即道：“收复北方门户，此为高祖践祚以来的固有国略，为何如今便就出兵，臣先前在奏表里作了详述，传阅百官。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不但如此，雁门已陈兵待发，士气正高，倘若叫停，军心涣散，将来等到炽舒坐稳位子兴兵南下，到时再被动应对，想要取胜，我大魏恐怕将要付出比现今更高的代价。臣想不出为何要因对方区区一个口舌之好，便放弃这利我之局。”
束戬勉强继续笑：“可否再行商榷……毕竟，用兵是件大事……”
“时不待人，战机转瞬即逝。”
“但是那么多人反对……三皇叔你从前不也教导过我，要广开言路……”束戬又讷讷而言，眼睛左右地看。
“陛下。”束慎徽唤了他一声。
“正旦前夜，敦懿太皇太妃见了陛下。陛下态度大变，是否与此有关？”
束戬一惊，倏然看向他，“你监视我？”
“陛下元旦日起便一反常态，事必有因。我自小便长于皇宫，又摄政至今，这种事，我若想知道，何须监视？”
束戬仿佛被针戳破了的皮球，慢慢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束慎徽凝视着他。
“可是敦懿宫受过先帝遗命，命陛下防备，乃至赐死臣？”
束戬大骇，心一阵狂跳，脸色更是骤变。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两道目光。
那目光平静。
风已起于青萍。他谈论着自己的生和死，却仿佛闲庭信步，无波无浪。

第88章
束戬的脸顷刻间涨得血红，不知他怎会一语便说中，如同他当时就在近旁，亲眼看到过那道遗旨似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告诉他面前的人，自己不信那些话。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当真觊觎自己的皇位，他也绝不会照遗旨说的那样去做。
是的，他绝对不会。他可以发誓。那道遗旨上的话，甚至令他想起来就感到愤恨。元旦的大朝会上，他在冲动之下拒绝了请辞，就是对那道遗旨的无声的反抗——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却又没法反抗到底。生平第一次，他觉自己是如此的软弱，他的心里太乱了，仿佛头顶的天，突然破了穹隆，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和束慎徽对望了片刻，终是狼狈地挪开视线，结结巴巴地否认：“没……没有的事！三皇叔你想多了。她……她只是来看我而已……”
他说完，只觉心惊肉跳，连手心也捏出了汗，害怕对面的人不肯放过，还要追问下去。侥幸对面的人没再开口了，更没继续追问下去，只那样沉默地望着他。但在这凝目之下，侥幸之感很快也荡然无存。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开始涔涔地从他的额头上不停地往外冒。
仿佛并没有多久，又仿佛已煎熬了许久，束戬看到他缓缓点了点头：“臣知晓了。臣告退。”说完这一句话，如常那样，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束慎徽出了御书房，步伐如常那样，不疾不徐，行在黑夜里变作了重重沉影的宫阙之间，最后，回到了文林阁。
这里本已开始收拾，预备他的搬离，却收拾一半，便停了下来。整座文林阁，此刻也陷入了漆黑如墨的夜色当中，内外不见半点灯火。
他慢慢地停在了阁前的台阶下，伫立。
随在他后的张宝疾步入内，呼醒里头已睡去的侍人。几人从睡梦中惊醒，点火亮灯，再随张宝出去迎人，奔出来到了大门外，却见阶前空荡荡，已然不见人影。
束慎徽来到了太庙。这个点，职掌门匙的值宿官也已睡下，忽被守卫唤醒，急忙起身，趋到近前拜见过后，也不敢多问什么，打开大门。
他独自走过昏暗的神道，来到庙前，推开了正殿的门。伴着一道沉重的的门枢转动之声，殿门开启。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这座深旷而神圣的幽殿，来到了供着大魏数位已故君主神位的神坛之前。
那里，燃了日夜不灭的长明之灯。每到朔、望之日，祭祀奉飨，明灯魂守着他的祖父、父亲，以及，他的兄长。
束慎徽面向神坛，盘膝，坐到了地上。
无边的黑暗自通天的殿顶倾涌而下，将他身影吞没。他在幽阒的大殿深处，闭目，静静坐了一夜，宛如睡去。
当拂晓第一缕熹微的光自开了一夜的殿门缝隙里透入，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夜过去，当他睁眼之时，他的面容犹如此刻殿外的那片曙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苍白之色，他的眼窝也深深地陷了进去，眼底泛出血丝。
他从地上起了身，仔细地整理过因坐了一夜而变得褶皱的衣物，随即依次向着高祖和武帝的神位叩拜，一丝不苟，完毕，他慢慢转头，望向最后一尊神位，望了片刻，走近，最后停在了对面。
“皇兄，自古臣下辅佐君王，从来不是易事，否则何来范蠡鸟尽弓藏之诫？辅臣尚且如此，何况摄政。当日臣弟绞杀高王，他也曾对臣弟发出过怨咒。只是，臣弟原本以为，是陛下自己长大之后，明白君位当独，不愿受人束缚，与臣弟离心。臣弟实是没有想到——”
他的语声宛如冻泉般凝住，眼中如若骤然充血，眼角也是接连泛出了浓重的红霾。默然片刻，接着说道，“臣弟没有想到，这一日会如此早，是因皇兄你而到来——”
“臣弟一向自负聪明过人，原来从前还是想得太过简单。如今再想，倒也能理解。于帝王而言，你当有这样的顾虑。事实上，便是臣弟，也一向如此教导戬儿。但臣弟不能叫停用兵，这是最为有利的战机，也是无数雁门将士等待已久的战机。错过，变数太大，代价未知。”
“倘若当下用兵会对戬儿不利，臣弟向皇兄告罪。但当日，既做摄政，便当一切以国为先。于大魏，臣弟问心无愧。”
“你放心，戬儿是臣弟看着长大的。臣弟相信，他必将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这也是臣弟向来的心愿。”
“等做完了这件事，臣弟不会叫戬儿为难。他也不容易。”
在幽殿的深处，隔着缭绕的青烟，束慎徽对着那具高高在上若隐若现的神位，用平静的语气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不再停留。
他转身，大步走出太庙。
外面，晓色未白，寒雾弥漫。
他独自行在笔直的神道上，朝外而去，步伐稳健，身影决然。
他必将倾尽全力，不惜代价，去完成这件事。
这是关乎大魏国运的一场战事，这也是她多年以来的夙愿。
他答应过她，会将发兵令送到雁门。
束慎徽回到了文林阁。
张宝昨夜寻不到他，惊慌出宫去唤李祥春。老太监命他不必四处声张，回去安静等着。此刻见他终于回了，暗暗松了口气。
束慎徽入了他往日办公的地方，没有叫人，自己动手，就着窗外的黯淡微光，将原本打包已卷了一半的笔墨和书册等物，一件一件地归置回去。
“殿下，刘将军到了。”外面传来通传声。
刘向应召而至，匆匆入内，纳头便跪拜在地。
“殿下！微臣有罪！只是此事实在突然，手下人说是地门司的人挑衅在先，不讲道理，上来便就围殴，以多欺少，他们这才不得已还手。”
几晚没睡好觉的刘向此刻脸色发黑，神情焦急而愧疚。
“微臣给殿下惹了麻烦。微臣愿一力承担！”
束慎徽将他惯用的一支写得毛已秃减的紫毫放在笔架上，坐下，开了口：“你写个告罪疏，呈给陛下，言身上旧伤时发，也不能再胜任当前职位了，求做个守陵尉，出京，去守地动后的皇家陵寝。”
刘向一愣，抬起头。
身处皇宫，担任禁军将军这样一个关乎皇帝人身安危的关键职位，暗中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这些年，他固然位高权重，人前风光，但在内心深处，无时不刻，总有一种仿佛随时便将踏空坠入深渊的恐惧之感。是因少帝与摄政王亲善无猜，这才风平浪静。
然而，一夕之间，一切仿佛都起了变化。这几日他也听到了朝堂里酝酿出来的消息，言少帝改了主意，不愿用兵雁门。而于摄政王而言，发兵，显然是箭已上弦。
此刻刘向已是明白了一切。裂痕已然发生，暗流涌动，即将掀起的旋涡将会把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卷入，无人能够幸免。
这个时候，自己请辞，尚能全身而退。
他咬牙，压低声，一字一字地道：“刘向不走！便是被贬为贱吏，也可效忠主上！”
束慎徽端坐，淡淡地道：“从前本王便道你智虑不足，果然如此。行伍出身之人，心思总有几分颟顸，自以为是，实则愚不可及！你的主上何人？你是想害本王吗？你唯一需要效忠的，是当今皇帝陛下一人。自己不想活便罢了，妻子儿女，你也想带着一道沉沦？”
“殿下——”
刘向凝噎，不停叩首。
“就这样吧，我另还有事。”片刻后，束慎徽说道。
刘向黯然，最后只能从地上起身，转身迈着沉重脚步，缓缓朝外走去，忽然，又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贤王有个孙儿，与你女儿年纪相仿，他曾向我问过令爱。你若愿意，可将令爱婚事暂缓，日后嫁与贤王之孙。”
刘向猛地回头，见他面露微微笑容，看着自己。
刘向定定立了片刻，虎目慢慢蕴泪。
“多谢殿下！”
他哽咽着，转身再次下拜，重重叩首。
束慎徽拂手，示意他去，待人走后，他也出了文林阁，踏着微白晨曦，出了宫，回到王府。
他哪里也没去，直入库房，寻到了那口去年四月间他曾开启过的箱笼。
它此刻依旧搁置在原地，箱盖密闭。因为许久未曾有人动过，箱盖之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
束慎徽打开，取出那把被她弃下的他曾用作聘礼送去的月刀，带着，回到了繁祉堂。
他横刀于案，看了许久，最后，将它封入匣中，裹紧，唤来王仁，命派遣信靠之人送去雁门，交付给她。
“再替我传句话，就说——”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然转为明光的晓色，沉默了许久。
“就说，当初求娶她前，便备了此物。叫她务必好生保管，以备将来之用。”
王仁携刀去了。此时晨雾散尽，一道朝阳的光柱从窗外猝然扑入，迎面射入眼中，束慎徽只觉耀亮得刺目，几乎叫他无法睁眼。
他偏过脸，闭了闭目，避过这初春的第一道朝阳，他随之感到疲倦也朝他袭来。他命人打来冷水，双手泼扑于面，待精神恢复了过来，叫老太监为自己更衣。一件件，如往常那样，穿好朝服，最后自己亲手戴上帽冠，迈步走出繁祉堂。
上天有眼。幸而，她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从前这个曾令他寝食难安的最大的不甘，原来才是他此生最大的庆幸。
他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又想到她此刻恐怕正在焦急等待消息，迅速收神，轻轻催马，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第89章
正月初十。这日是元旦休沐过后的首次朝会，加上前几日发生的事，百官无不早早入宫，却空来一趟。早朝少帝未露面，只传出话，道身体不适。不但如此，摄政王也依旧没有现身。
既然没有朝议，百官循例退朝各去衙门做事便可。方清却收到消息，道高贺等人不走，知少帝在御书房，竟追了过去。方清自然也不退，一并跟去。他赶到，见少帝坐于位上，高贺领人排开，已跪在地上，手里高高托举奏折，口中正在慷慨陈词。
“朝廷才得安稳不久，当维持局面，继续生息于民，而非劳民伤财，穷兵黩武！”
“恰如今炽舒登基，不敢冒犯我大魏天威，主动遣使求和，正是天赐良机。臣听说此人弑兄夺位，不能服众，如今狄廷当中，尚有多股势力存在。如今我若贸然出兵，反而敦促狄廷和解，一致对外，我大魏得不偿失。不如顺水推舟答应，坐观狄廷内斗，等他们自己相互厮杀，两败俱伤，到时，我大魏国力厚蓄更胜如今，陛下再一声号令，挥师北上，岂非稳操胜券？”
他这几年虽半隐退，但从前军功显赫，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在明帝一朝，除高王之外，便数他了，说话颇有分量，这一番进言，不但引得他身后那些随他跪地进谏的大臣极力附和，就连跟着方清来的人里，也有人被说动，低声议论了起来，觉得不无道理。
方清不知摄政王为何今日还不上朝，方才已经暗暗派人去请了，正在焦急等待着，见高贺如此，身旁的人都在看向自己，无奈只好出来，叩拜少帝后，斟酌着道：“高尚书所言，自然也是有理。但据臣所知，北狄人无忠无义，一切因利而聚，无利而散。不知何为教化的一群人，各有所图，如今迫于淫威，聚在炽舒麾下而已，一旦受到强大兵压，说他们便将摒弃内斗同心对外，尚需观望。况且关于炽舒，此人手段如何，摄政王备战已久，想必了解不浅。如今若是不打，倘若万一狄廷最后没有杀个两败俱伤，反而是被炽舒坐稳位子，到时候，局面怕就难以收拾。”
方清这话一出，方才那些摇摆的人，又觉有理。
高贺面露愠色，朝着方清道：“你何意？莫非暗指我不利朝廷？”
方清否认：“高尚书勿怪。我也只是道几句我的所想罢了。”
高贺霍然朝着少帝再次叩首：“陛下！臣原本只想安心侍奉老母，了此残生，如今实是出于人臣本分，才不得不上言。臣对摄政王的主张不敢置喙，摄政王自有他的道理。但臣绝非怯战，臣当年也曾追随圣武皇帝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倘若朝廷有需，陛下信任，臣愿立刻披甲上阵！”
他话音落下，竟一把扯开身上官袍的衣襟，袒身，指着露出的旧伤，“此便是臣忠肝赤胆的明证！兵事重大，关乎国运，请陛下慎思！”
他的声音洪亮，又做出如此举动，气势极是迫人。御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方清暗暗看了眼座上的少帝。他依然沉默。
他实在不清楚，个中到底出了什么缘故。至此，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闭口。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令，雁门收兵！”高贺整好衣裳，又道。
“臣等恳请陛下！”
御书房里跟着响起一片整齐声音。
摄政王究竟去了哪里？
方清悄悄抬眼，见少帝似被这一片谏声给惊醒，动了一下，抬眼，仿佛望向高贺手中托着的奏折，不禁紧张得心跳加快。
“陛下！”高贺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呈上自己的奏折，就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徐徐的开门之声。
方清猛地回头，方才已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几日没有露面的束慎徽终于到了。
他亲手缓缓推开了门，现身在御书房的门外。
很快，其余人也都转头，循声望去。
周围静悄无声。他在众人注目之中，迈步走了进来，停在少帝面前，朝他行了一礼，并未看向左右，只道：“全部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
方清反应了过来，大喜，立刻带着身后的人向他行礼，随即迅速退了出去。
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的，此刻偷偷瞄着高贺，大气也不敢透。
高贺从地上慢慢起身，身影略僵。
“本王与陛下有事要议，怎的，你要旁听？”
束慎徽目光扫他一眼，冷冷地道。
高贺面露尬色，朝他微微躬身，道：“不敢。”
他看少帝一眼，慢慢朝外去了。剩下的人慌忙也都爬了起来，乱纷纷争相朝束慎徽行礼，随即匆匆跟着，退了出去。很快，方才因为站满了人而显得狭仄了起来的御书房变得空阔了起来。
“臣若告于陛下，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信否？”
束慎徽望着束戬，开口，问道。
早间的阳光从御书房的南窗透入。光影扶疏，他的眼中也含着温和的笑意，不复方才面对群臣时的威怒。
束戬从座上慢慢站了起来，讷讷道：“信……”
束慎徽点头：“多谢陛下信任，臣感激不尽。”
他取出一道卷着的文书，走到束戬面前，放置在案上，用他修长的指，缓缓展开了卷轴。
“此为诏书，岁除之夜，臣与陛下谈好的第二件事。原本元旦那日就该下发，却耽搁了这么多日，再不送出，雁门军中恐怕会起猜疑，于军心不利。”
“臣请陛下发兵。如今是最好的机会。陛下过目，若无不可，便可签章，交由中书省下发，各部执行。”
束戬没有反应。
束慎徽等待了片刻：“陛下若不反对，臣便视为许可了。”
他打开案上存纳宝印的锦盒，取出大印，落章，压在文书之上。
盖章毕，他审视了一番诏书，收起后，又道：“听闻陛下早间身体不适，或是思虑过度所致。承蒙陛下信任，不许臣请辞摄政，臣便拼着这无用之躯，再为陛下效力些时日。”
“臣告退。”
他朝束戬恭谨行礼，后退几步，随即转身，正要出去，听到身后束戬喃喃道：“三皇叔，一定要这样吗？”
束慎徽停步，慢慢转头，对上束戬一双微红的眼。
他望着束戬，点头：“一定。”
“陛下，这场战事，时机已然到了，不可错过。”
“一定要打！”
束慎徽说完，去了。
他分明知道，自己方才问的，不是这场自己已无法左右的战事了。
他却这样回答自己。
束戬望着束慎徽的背影消失，一动不动。
他相信三皇叔，他真的相信！他之所以对开战这件事产生摇摆，原因也绝不是因为那道遗旨。如果三皇叔能暂时停下战事，自己便就有了足够的底气，可以无视那道来自他父皇的遗诏。
束戬在心里，又一次地对着自己如此地强调。
可是没有。
束戬感觉到了，他虽然看起来对自己仍是从前一样的态度，但他已将自己抛下了。他变得陌生，不再是熟悉的那个人了。
这一刻，束戬被巨大的失落，不安，甚至如同是恐惧的感觉给紧紧地攫住。这个时候，他又想到了姜含元。
如果她在，那该多好，她一定能相信自己，理解他的难处。但是，当再想到她此刻或正在等着朝廷的发兵令，而如果叫她知道，自己却对开战迟疑，她会怎么看待他？
束戬沮丧无比，整个人有气没力，软坐了下去。
……
雁门。
转眼，三年正月便过去了大半，严冬之时，道上积了厚厚冰雪，随了这几日天气放晴，马匹和士兵不断往来践踏，冰雪也慢慢开始融化。然而，预料中的朝廷委任和正式的战令，却是迟迟不至。
起初，军中众人也只等待，以为朝廷事多，一时耽搁了下去。但在数日前，随着一个消息的到来，整个军营都开始为之骚动。
姜含元这天在青木营中。全营将士早已整装待发，待到发兵之日，这里是必经的通道。青木营将作为中路先遣部队之一，率先开向北方。
午后，她骑马正在前线巡边，张骏匆匆赶来，道大本营那边传来消息，大将军叫她过去一趟。
姜含元立刻赶了回去。
她是傍晚到的，停马在辕门外，迎面遇到刚指挥士兵搬运辎重归来的周庆，便笑着叫了声周叔。
先前作战计划定下之后，安排将领，周庆本欲争夺中路，但姜祖望担心他此前的旧伤，命他领右路军，算是一雪前耻的机会，他只好接受。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开口便道：“长宁，这些天传来消息，说北面那个新登基的炽舒耍心眼，要与朝廷罢战修和，高贺大肆鼓吹，朝廷在重新考虑计划！此话当真？你有无摄政王的消息？”问完，口中又骂高贺，“那个姓高的，不是被胡儿吓破了胆，就是别有用心，这当口，竟信那小胡儿的信口雌黄！”
这个传言，最近也在青木营里炸开了，姜含元第一时间便就知晓。父亲今天突然叫她来，应当就是为了此事。
她含糊应了几句，朝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她到来的消息传开，很快，帐外便来了不少将领，又慢慢聚起士兵。
姜祖望叫她来，确实就是为了这事，皱眉道：“军中最近人心浮躁。大战在即，日夜动员，就等朝廷最后一道诏令了，倘若当真叫停，这一口气刹下去，影响士气不说，我担心实际也停不了多久。过后，战若再起，敌我恐怕又是另种局面。兕兕，你这里可有摄政王关于此事的确切消息？”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营帐之中，睡不着觉时，闭上眼，姜含元便会想他。这种失眠，和她从前因噩梦而睡不好觉，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而最近，因为这个消息，她更是不止一次地想到他和自己谈及这个约定的情景，他的目光和语气。
他的身上，有一种能叫她完全信靠的稳若泰山般的感觉。
不说家国层面上的那些大道理，便是私心里，姜含元也深信，他如此答应过她的事，绝不会变。这一点，她从没有怀疑过。
朝廷战令之所以迟迟不下，应当是别的原因导致，不会是他改了主意。而只要他的主意未改，别说一个兵部尚书，便是少帝束戬不想打了，也不可能阻止他的行动。
她听到帐外传入士兵低微的窃窃私语声。
“朝廷真的不打了？”
“真要一直不打，也是好，就怕如今停了，过些时候又来，日夜备战，到底何日是个头……”
“长宁将军方才来了，她不是摄政王妃吗？她说不定已经有消息了！咱们等等！”
……
姜祖望朝外望了一眼，低声道：“你赶路辛苦，先休息一下。爹出去，叫人都散了。”
他待要出帐，姜含元道：“爹，你告诉他们，战令很快必会送达！叫他们不可松懈，等待便是！”
姜祖望看了她一眼。
“分开前，他应许过我的。他没有理由不战。”
她的语气极是坚定。
姜祖望略一沉吟，出去后，依言抚众。将士便知，这应当是摄政王妃那里有底，连日的浮躁，这才平息，正要散去，大营外忽然又起了一阵喧哗，传讯兵奔入通报：“大将军！朝廷圣旨送至，命大将军出帐迎旨！”
姜祖望迅速出去，领着部将来到辕门之外，见一队人马停在那里，果然，是从长安出发沿途接力加急方才赶到的信丞，送到了那道亟盼中的圣旨。
当今皇帝封姜祖望为兵马大元帅，授虎符，加赐尚方斩马宝剑，可自行斟酌任用部将，择日出兵雁门，收复北境。
姜祖望下跪接旨，当晚，消息传开，从去年底开始就聚集在了这里待战的十里连营沸腾了，将士鼓噪，军心振奋。姜祖望又连夜召开一个由军中将领参加的会议，确定出兵之日，安排战前检阅，宣告战事正式启动。
这个战前会开到深夜方结束。
姜含元最后走的，看着父亲。他站在沙盘前，弯腰在各个战略要点插着小旗，丝毫没有困乏之意，咳几声，随即压下，精神极是矍铄，人也仿佛陡然年轻了十岁。
她知他半生所盼，今日终于到来，心里不禁有些欣慰，却不知为何，又似带了几分感伤。
她站在一旁，默默伴着。
姜祖望又过完一遍战略，抬头看见女儿还在，催促：“你怎还在？不早了，快去休息！”见女儿欲言又止，顿悟，忙道：“爹也去歇了！你放心，爹如今一切都好，不会耽误战事！”
去年束慎徽召来良医，虽赶不上舅父，但替父亲诊治后，重开了些药，他一直有遵医嘱在服用。
姜含元点头：“好。”
她退出父亲的大帐，迎着夜风，一边慢慢行走，一边眺望着远处那点缀在大片连营当中的点点营火，心潮起伏，待行到自己的寝帐前，看到亲兵领着一个人来，说道：“将军，晚上到了一位长安来的人，道是奉了摄政王的命，来给王妃送物。”
那人上前，躬身唤她王妃。姜含元认了出来，竟是王府的侍卫统领王仁，不禁惊讶，问是何物。
王仁从身上解下绑紧的东西，双手递上，恭敬地道：“启禀王妃，便是此物。”
姜含元接过，略略托了托，觉包在内中的似是长匣之类的物件，压下疑惑，点头道了句辛苦，又问：“他是否有话？”
“正是。殿下说，当初求娶王妃之时，便备了此物。如今又送来，请王妃务必好生保管，以备将来之用。”
姜含元听完，愈发莫名其妙，又问：“他可还有别话？”
王仁摇头：“此为全部。卑职怕路上耽搁了，自己过来，好亲手交给王妃。物件送到，明早卑职便就回去。”
借着近旁火杖的光，姜含元见他风尘仆仆，面带倦色，显然是疾行赶路而来的，忙叫亲兵带他去休息，自己拿着东西转身入帐，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包在外面的封布，露出一口长匣。
这是刀匣，她见过的，并不陌生。她已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她飞快地打开匣盖，果然，那把熟悉的聘刀，一下跃入眼帘。

第90章
姜含元慢慢拔刀出鞘，只见刀刃迎着烛火，泛着雪芒之色，寒光逼人。
她看了片刻，将短刀插回那口镶着宝石的华丽刀鞘之中，走起了神。
他这是何意，怎忽然派人送来这把去年出京前她留下的刀？
难道是他终于忆起旧事，悟了她当日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以这种委婉的方式，作为回应？
她第一反应便是如此，然而心才微悸了下，想到王仁带来的话，立刻便否认了这个猜测。
完全不像。
那么，难道是他突然想到四月间的事，希望能将这把对两人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宝刀放在她的身边？毕竟，上回两人分开之时，就连姜含元自己也清楚地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情感暗涌，关系微妙，和四月间已是完全不同。
她凝视着面前的刀，想起在云落城的谷地他静静伴她渡过的那几日，一阵暖意如潺潺的溪流，缓缓从她心底涌出。那是微微酸涩，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甜蜜的感觉，但是慢慢地，她又迟疑了起来，觉得依然不大像。
他回到长安后，必是全神投入了备战之事，不会、也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还如此专注于私情。尤其关于这场战事，朝廷前些时日应当出现了变数。战令的迟到，就是个证明。
这样的特殊时期，他怎还会分心在这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事上？
姜含元越想，越觉反常。甚至到了最后，她又想起那日他们分开之时，她心中生出的那种莫名的不祥之感。这一夜她再也无法安然，第二天清早，迫不及待去寻王仁，询问当时情景。然而一番盘问过后，只确定了一件事，那些天因炽舒休战消息的干扰，朝廷里确实冒出一片止战之声。
“殿下说，王妃收好便可。其余一切皆好，王妃不必挂心。”他最后说道。
姜含元依旧怅然，随即又暗笑，大约是自己天性悲观，凡事容易想得过多。
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就算朝廷里出现了一些干扰的杂声，这也难免。他必能应对。
原本就没什么事。他送这把刀来，只是忙碌之余的一个寄情之举罢了。
她叫王仁稍等，归帐匆匆写了封信，让他带回长安交他。
她也没时间再过多想着此事了，发兵在即。
数日后，大军集合。姜祖望率领全体将士誓师祭旗，随即照着原定计划，兵分三路，北出雁门。
中路大军出青木原的那日，旌旗蔽日，军容威严，队列以两百人为一行军方阵，首尾相衔。斥候、先遣军队、□□营、骑兵、步卒，辎重部队殿后，队列迤逦延绵，长达十余里。和青木营对峙多年的狄营早已刺探到了动静，数日前便撤退。
姜含元这支大军的统领赵璞是位老将军，作战素以稳健而著称。姜含元对他很是敬重，处处配合。反观炽舒，此前夺位登基之后，虽也立刻着手调集人马，以应对来自大魏的这场大规模军事行动，但尚未完全处理好的内部纷争还是影响到了备战的步调。
他原本的计划是尽量拖住对方，争取时间。只要再给他三个月，他自忖便能彻底肃清内部，如今却未能如愿，魏军这么快便兵分三路扑来，应对未免仓促。两相对比，结果可想而知。
魏军行军数日，挺入燕州之后，接连打了几场遭遇战，均未遇到大的阻力，顺利前行，只用了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便夺下了燕州的军事要地大宁，接着，目标直指广宁。
广宁是燕州郡府的所在，也是最大的军事要塞。只要再打下广宁，燕州基本便算到手，接下来，便可剑指幽州。
广宁平日便有常驻军队五六万人，炽舒自然不会坐看幽州失去左路屏障，早在战事之初，便制定了重点在此迎战反击的计划，这也是为何魏军起初一路奏凯的原因之一。
炽舒在此做了充分准备，紧急调来另外五万人马，共十来万的大军，由他的亲信左光王坐镇。此人是北狄贵族，有着雄狮之号，到任之后，日夜备战，等到魏军抵达那日，广宁方圆三百里内坚壁清野，城关固若金汤，如同一座不可跨越的大山，横亘在了魏军前行的道路之上。
魏军的这支中路大军，也终于遇到了开战以来的首次真正的考验，二月中旬，双方加起来将近三十万的人马，在广宁的门户之地天关遭遇。
魏军挟此前的胜势开到，却在这里遭遇挫败。燕地多山，左光王也非泛泛之辈，不但利用地形以逸待劳，占尽优势，每战更是亲身上阵，鼓舞士气。魏军组织多次强攻未果，损失不小，只能放缓攻势，慢慢由进攻转为对峙。狄军便趁机在关城上往下泼洒尿矢这些腌臜之物，从早到晚辱骂不绝，尽情羞辱魏军。魏军将士无不咬牙切齿，但面对着这头拦路虎，一时却又无可奈何。
战局不利带来的负面后果显而易见。这支魏军被阻在天关已经快要一个月了，却没能前行一步，军中不但士气大落，姜含元和赵璞这一对老少组合的最高指挥官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开始出现意见相左。
老将军爱兵如子，向来主张不打没把握的仗，如今双方势均，狄军还有地势之利，便不愿再冒险强攻。派出去的众多斥候也有所收获，探明周围地形，报告数百里外有一大河，原本河宽水急，是道天险，但去年干旱，加上上游冬冻尚未完全消融，如今水流枯竭，有一河段，水位最高之处，尚不到成人胸部，可以渡过河床，由此，可避开天关，绕取广宁。他便生出退兵之意。
作为副指挥的姜含元却不同意这个策略，认为退兵动静过大，难以瞒住对方。她经过实地考察，认为对岸地形复杂，容易设伏，担心狄军若赶在己方之前到达，预先占领有利地形，趁魏军上岸队伍散乱之时予以迎头打击，则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损失比起强攻拔城，或将加倍。
赵璞却听不进她的意见，认为她年轻气盛，急功近利，不把将士性命放在心上，召集左右开会，定下方案，在这里留下一支人马，每日故布疑阵，迷惑狄军，魏军大部则趁夜分批撤离，务必要在十天内赶到指定地点，快速渡河，抢在狄军发现赶到之前，占领对岸。
一个是资历深厚讲究稳打稳扎的老将，不乏旧部支持；一个是近年来无论是战功还是名望都如日中天的新锐指挥官，即便姜含元没有姜祖望之女和摄政王妃这双重身份的加持，也足以在军中，尤其是中下层偏年轻的将士那里，拥有说一不二的巨大号召力。
赵璞作为老将，自有老将的坚持，一旦认定，不会改变主意。偏偏姜含元也是个较真的人，同样坚持，不肯松口。据说，她在有着几十人参加的一场临时军事会议上，当众质疑老将军的方案。没几天，上层分歧的消息就传开了，军中上下无人不知。很快，将士阵营也随之分裂，部分人支持赵璞，剩下的则迅速追随青木营，愿意听从长宁将军号令。双方起初还能克制，等待结果，数日后，二月底逼近，赵璞担心天气转暖加大水势，便以行军指挥的身份强行下令，命执行下去。这下如同捅了蚂蜂窝，当夜，一伙青壮士兵在杨虎的带领下，和另外一批老将军的亲兵起了冲突。双方起先只是口角之争，后来竟成哗变，不但大打出手，有人激愤之下，竟还点燃营帐泄愤，一时营中火光冲天，幸而，哗变很快就被镇压。
姜含元毕竟是有大局观的人，不至于意气用事，为保杨虎脑袋，不但自己严厉惩处了包括他在内的带头闹事之人，当夜，退而求其次，也接受了赵璞的策略，但认为十天依然不稳。她将带领一支轻骑作为先锋，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先行渡河，为后面的大队人马探路。
赵璞作为老将，又是姜含元的长辈，见她给了自己台阶，自然也就作罢，予以应允。就这样，军令立刻得以执行。当夜，姜含元便领着第一批人马转道上路。次日天黑，大部人马撤退，不过两个晚上，训练有素的十几万大军便悉数无声无息离开，只剩一队数千的人马，由赵璞帐下一个名叫雷卞的副将率领，要求用尽手段，务必迷惑对手，坚持十天。
这日，大营内中空虚，昨夜最后一批数万人马也已离开。天亮后，雷卞开始执行任务，分一千人利用天关外的起伏坡地到处虚张旗帜，擂鼓呐喊，作出大军仍在随时就会进攻的假象，自己则带领两千人马佯装成敢死先锋，朝天关发动进攻，进入对方的弓箭射程之内，遇到箭阵袭击，便掉头撤退，稍顷，再继续进攻。如此反复几次，半日下来，到了晌午，摇旗呐喊的将士口干舌燥，冲锋的开始疲倦，还有几十人运气不好，回撤时被流箭射中，个个痛苦不堪，好在身上都穿护甲，伤处多为腿脚，于性命倒是无碍。雷卞便命将士休息，在营地里升起簇簇灶烟，要求务必分散，以继续迷惑狄军。
折腾了半日，他自己也饥肠辘辘，坐下后，接过亲兵送上的一瓢饭食，正狼吞虎咽着，天关方向的地表之上，毫无预警地升起了一大团的黄色烟雾。
是尘烟。它缓缓升空，转眼，如同遮云蔽日，滚滚而起，十分惊人。
“将军！狄人大队兵马出关，冲杀过来了——”
负责守望的一个士兵骑马狂奔入营，扯着嗓喊道。
雷卞抬头，一边丢开饭瓢，又迅速贴耳伏地，听着地表传来的微微震颤之声，脸色猛地大变，厉声大吼：“全部撤退！快跑！”
他的经验告诉他，此刻正往这个方向，冲来数以万计的骑兵，不但如此，从那片烟尘升空的面积和速度来判断，后面应当还有大队人马，正在继续出关。
以数千之人，对阵如此大军，想都不用想，瞬间会被碾成齑粉！
那些在前的士兵纷纷从地上一跃而起，有些正在休息的，连盔甲都来不及穿，翻身上马，掉头就跑。
那狄国的左光王亲自统领骑兵在前，出关后，犹如狂潮，迅速冲涌到了魏军的阵营之前。他已看得清清楚楚，这里果然是座空营，又远远瞧见那些虚摆阵仗的士兵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大笑，命人马照着部署，全速追击，追上前方正在撤退的魏军，出其不意，从后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将其一举歼灭。
上个月，魏军大队人马开到此地，征了许多来不及逃走的当地百姓充当民夫运送辎重，以弥补长途行军的不便。左光王和狄廷当中那些一味靠着武力征伐的大将譬如钦隆等人不同，他善谋，不但早就了解了几百里外那条大河的情况，更是提早派出投靠自己的汉人细作混入，以民夫身份活动，暗中窥伺魏军动静，收集情报。
那夜魏营里喧声大作，起了火光，这不同寻常的异动，还有老将赵璞和姜含元之间的意见分歧，悉数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将计就计，隐忍不发，就等今日追杀。出得关后，便领着兵马极速追击，不到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前方正在行军中的大队人马。正是昨夜刚撤走的魏军后一批主力，人数共计五万。
左光王今日只留万余人留在关内，剩下十余万人马，倾巢而出。
开战后，炽舒便将广宁视为给自己争取时间的一道有力屏障，为确保不失，派来的军队属于精锐，战马雄壮，骑兵彪悍，整体战力极强。
左光王拟以多围少，以最快的速度，全力狂攻，不惜一切代价，吃掉这一批魏军后，继续追击前夜出发走在更前的那批人马，如法炮制，最后予以全歼。
现在对方人数不到自己的一半，又急着行路，全无防备，这样的战机，千载难逢。
这一刻，在这位狄国左光王的眼中，前方那些他看到的，不是敌军，而是他立下大功之后超越众人的无上的荣耀。
这时，魏军已行至一处左右皆为山坡，中间是片凹地的野地之上。为加快行军速度，原本作长蛇状的队列开始收拢。居高远远望去，犹如地表上无数蚂蚁在缓缓移动。这正是发起突然围攻的绝好机会，左光王不再犹豫，一声号令，带着身后全部人马，悉数冲杀而上。
十余万骑兵驱策战马朝前冲杀的马蹄声和发出的呐喊之声，是何等恐怖，整片山野为之震颤，更不用说前方那些毫无防备的魏国将士。等他们反应过来，想结阵反击，根本就来不及了，即便是再临危不乱的魏军将士也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胡乱拿起身边任何能够得到的武器，试图抵挡那些转瞬便如狂风暴雨般冲到了面前的狄国骑兵。
左光王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一支骑队精锐冲了入魏军的中间，不费吹灰之力，一下将人海撕裂。很快，左面的大片魏军朝着左侧山坡聚去，右面朝右侧山坡而去，希望能以坡势暂缓狄骑的冲杀速度，以争取出反击的机会。
左光王令部下全力追杀，勿给魏兵留出任何喘息之机，自己朝着最前方露出的那面将旗，继续杀去。
正当他深入魏军，如饿狼冲入羊群，所向披靡之时，突然，耳中听到左侧发出一阵震天的战鼓之声，转头，只见自己左翼的山坡之后，突然之间，杀出了漫山遍野数以万计的魏国骑兵，在他们现身之后，那些原本惊慌失措正在逃散的魏军也突然停止，纷纷从地上拿起预先藏好的长矛和弓箭，转身，迅速结阵，举矛，组成了一排排严密的□□和矛阵，等着对面正狂冲而上的狄骑。
左光王大惊，还没反应过来，右路又同样听到的鼓声，再次扭头，看见同样的情景，在他的右路重复发了。
这时，他顿悟，自己上了当！
他方才还沸腾着的血转为冰凉。但他又迅速稳住了神，发令，命手下所有尚未冲入包围圈的人马全部稳住，且战且退，不必惊慌。
即便魏军全部的人马都设埋在了这个地方，以自己今日带出的军队数量和战斗力，只要能及时退出魏军还没来得及形成的包围圈，再奋力反击，即便最后不能反胜，想要脱困，希望依然是有的。
但是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此处两头窄，中间宽，是片葫芦口地形，进入容易，大量的兵马，想在短时间里退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后方的大队人马，根本不知前面到底出了何事，那满山满谷的冲天战鼓和厮杀声，只令后面的骑兵倍受刺激，焦心不已，怕到晚了，魏军的人头不够砍。为争军功，个个红着眼，争先恐后，骑队如潮水一般，朝前冲杀而去。
很快，组队正在后退的狄骑和冲上来的骑兵遭遇，双方最前沿的那片人马，根本无法闪避，也停不下来，被来自身后的恐怖力量推着，冲撞在了一起，相互碾压。
这个时候，人已不叫人了，只是血肉组成的玩意，人仰马翻，支离破碎，满地都是血和各种破碎的残躯。而后面，更多的骑兵，还在疯狂地朝前冲来。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胜负便定。不但如此，这里也变成了狄兵的修罗场，无数人被杀死，但更多的，还是死于战马冲撞，相互践踏。
左光王面若死灰，知大势已去，今日是不可能翻身了，此刻他也顾不得后面的手下了，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生。他一刀砍断身边将旗，迅速召拢亲兵，几百人将他围在中间，裹成一团，靠着全速冲击，不分是魏军还是自己人，挡道者皆杀，最后终于杀出血路，冲出了葫芦口。
他身边的人，已从刚开始的数百死成了寥寥七八个。他本人也早就没了平日的威势，披头散发，浑身染血。前方有条野道，他转马，沿着小道逃窜，刚冲过一个拐角处，猛然勒马，坐骑本就受伤，吃不住劲，悲鸣一声，翻倒在地，将他掼到地上。
前方停着一支人马，一个面容冷峻满身杀气的英武女将，横马在道，挡住了他的去路。
左光王没见过魏国女将军的面，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应当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长宁将军。
求生的本能欲望令他从地上迅速爬起，一刀将近旁的一名亲信砍下马，抢上马背，掉头逃窜。
姜含元喝道：“射死他！“
她话音落下，数十支强弓发出的利箭便嗖嗖而至，啪啪啪，伴着这密集的箭簇穿破甲衣的声音，左光王的后背瞬间插满利箭，形同刺猬，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挣扎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剩余数名狄将，很快跟着悉数被杀，无一遗漏。
这一场可以称作是单方面绝胜的杀戮，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才终于结束。战场上堆着不计其数的狄军尸体。姜含元率领大军，连夜又返回到了天关，将砍下的左光王头颅用弹石机射上关楼，亲领魏军，再次强攻。
关内的剩余狄军已从几十个侥幸逃脱仓皇逃回来的同伴口中获悉了白天惨败的消息，主力精锐已被绞杀，现在连左光王也死了，关外又杀声震天，魏军手中高举的火把望去如若满天繁星。天不亮，关便破。
至此，燕州狄军所设的两处重要军事壁垒皆是不存，魏军又顺利夺下了广宁郡的郡城。
姜含元领兵入城的那日，看见城外的野地之上，跪满了大片的人，周围士兵看守。
这些不是狄兵，都是被抓获的想要逃跑的当地人。他们在战中充当狄军的民夫，对抗魏军，现在听说左光王死了，魏军杀了无数的狄兵，这些人恐惧万分，怕自己也会遭到报复，看到姜含元骑马而来，高声喊着女将军，痛哭流涕，恳求饶命。
数日后，姜含元迎老将军入城，提议，除了有确凿证据是充作狄人爪牙的汉人，其余被迫协从的当地民众，一律不予追究，全部放回家中。
赵璞抚须，呵呵笑道：“就照你说的办！天关不好打，那左光王也不好对付，此次能够制胜克敌，你厥功至伟。待我上报，让朝廷为长宁你请功！”
原来，先前天关受阻，久攻不下，老将军日夜不安，忧心忡忡，计划绕道渡河，而姜含元并不赞成，这些，都是真。后面，主将两人离心，继而导致军中分裂哗变，姜含元最后被迫退让，那些却都是假象了。是在发现了一个奸细后，姜含元将计就计，设下的诱敌之计。老将军采纳了她的策略，随后，周密部署，假戏真做，蒙蔽住了左光王，诱敌来到那个适合打伏击的葫芦口，一举歼灭了这支原本不好对付的强大狄军，顺利拔城。
经此一战，老将军对姜含元更是打心眼里认可，她说什么，无不应允。
接下来的数日，魏军以广宁为中心，扫荡周围的残余狄军，彻底控制住了燕州，接着，短暂驻扎，一边抓紧时间整休，一边和左右两翼的另外两支人马联系，互通战况。
下一个目标，向着南王府所在的中心幽州燕郡，继续发兵。

第91章
开战后，姜祖望便亲自领兵，迅速攻占代郡，随后将大帐设在了那一带。
他身兼数职。既为中路军抵挡来自左翼朔恒两地的狄军，令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也兼顾雁门的防守。同时，身为这场战事的最高指挥官，更要时刻把握整个战局的实际进展，以随时调整策略，更好地指挥整体作战。每天三百名斥候接力，快马不停地往返于帅帐和中路、右路大帐之间，以便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及时掌握战况，将命令传达下去。
他这里，开战之后，打过几场战事，朔恒狄军风闻是他亲自坐镇，不敢大举压进，局面暂算稳定。
几日前，他刚收到来自右路的最新战报。周进与张密领军，在八部的协同下，正稳步推进战事，人马顺利挺入幽州。
接着今日，他等待了多日的中路军的捷报，也送到了大帐之中。
历时一个多月，经过一段艰难的胶着相持之后，中路军终于成功破了天关，拔掉广宁，掌控燕地。
这是一场大捷，足以表功，自然要立刻上报朝廷，以振奋人心。但和身边那些欢欣鼓舞的谋士副将们不同，姜祖望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这样的胜利，并不能令他生出任何的放松之感。
他这一生，经历过了太多的阵仗。
任何一场战事，战前固然都可以从整体着眼，去评判双方，哪一方更占优势，继而得出能否开战的结论。但具体到每一场实际的战事，便没这么容易了。战况瞬息万变，任何可能都会发生。一个不慎，便将影响整场战事的结果。这绝非是他杞人忧天。
姜祖望派人送出发往朝廷的捷报之后，便又习惯性地来到了作战用的地图和沙盘前，盯着上面的战略要地，出起了神。
此战的终极目标是破北狄新都，将北狄人赶回到他们从前的北庭去。幽燕就是北狄新都的后花园和屏障。现在失了燕地，幽州又是炽舒从前南王府的所在，他经营了多年，接下来，必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反扑，以扭转局面。
而对于北狄的战力，还有新近上位的炽舒，姜祖望从不敢有过半分的轻视。
攻取燕地，不过只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后面还有一场一场需要不断继续攻克的硬仗在等着。
不过，谨慎归谨慎，姜祖望的信心却始终满满。
他信任他的部下，朝廷则有摄政王坐镇。只要前线稳打稳扎，后方保持稳定，展望年中结束战事，这样一个目标，并不算不切实际。
他拔掉了沙盘里在广宁位置上已插多日的小旗，插入了代表燕郡的点上，忽然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步之声。
姜祖望那只还没收回的手在空中一顿，心里随之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兆之感。
他从奔步声里，听出了几分焦急的感觉。
下一刻，一道吼声传入他的耳中：“大将军，出事了！西关告急——”
这边开战后，作为呼应雁门的西关，此前自然也做了相应的部署。西关外，以云落为中心，构筑起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那么云落防线早先已经被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
但，云落的防线怎么可能会破得如此迅速？
只要对战，自己这里就会收到消息。但此前，却没有半点动静。
姜祖望疾步出帐，看见亲兵带着一个信使正冲了过来。那信使的衣物上染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面容憔悴，神情仓皇，看见姜祖望，便支撑不住，一下扑跪在地。
“大将军！燕乘投了北狄！刘将军重伤！”
姜祖望惊呆，以致于无法迈步，定在了原地。
信使定了定神，继续回报，说燕乘趁夜悄悄放入北狄大军，还企图蒙蔽城守，夜半伏兵关外，以送信为由想哄开关门。幸好当时，樊敬及时赶到，加以阻止，这才没有酿成大祸。但西关遭到了重兵的围攻，加上防备不及，一度险被狄人攻入，刘怀远率部奋战，这才夺回关防，但受伤过重，昏迷不醒。
“……如今西关危在旦夕，全靠樊将军和剩下的将士拼死撑着，请大将军发兵，火速救援！“
信使交出了一道发自樊敬的书信，人也彻底脱力，趴在了地上，痛哭不已。
军中副将们也早已闻讯而至，震惊之下，俱望向姜祖望。
他迅速拆信，看完，手便微微发抖，随即无力垂落，双目紧闭，整个人如若化为雕像，神色惨淡无比。
方才那因中路大捷的消息而带来的欢欣，此刻荡然无存。
西关和雁门相互呼应，如一双犄角，在北面遥遥守着大魏的国都长安。
西关之南，是为萧关，萧关自古便被视为长安的北大门。
西关倘若不保，萧关便成为长安之北的最后一道防线。那里距长安的直线距离，不足千里。
一旦北狄兵临萧关，这对长安的安全，将会造成何等巨大的压力。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本最不可能出事的云落竟然背叛了大魏。
魏军即便攻下幽燕，长安若失，这个胜利，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谁胆敢开口说一个字。
那送信人的哭声也慢慢停歇了。
四周立满了人，却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难捱的如同死亡一般的寂静里，姜祖望蓦然睁眼。
当他睁开眼时，他的神色已转为肃穆，如他平常一贯的模样。
周围的人听到他用沉稳的声音，点了两个将军的名。那二人立刻出列，单膝下跪，等待命令。
姜祖望命二人即刻率领左路三分之二人马，以最快的速度，发往西关救援。
命周庆张密的右路军继续进攻，但目的不是拿下幽州，而是最大可能地牵制住最多的北狄兵力。
命中路军由攻转守，停止对幽州的军事行动。
命姜含元火速赶去驰援，接管刘怀远的位置。
命赵璞合理分配兵力，守住燕地战果的前提下，速将人马回撤应援。
“所有人，全部听令！”
在有条不紊地接连发布了这几道命令之后，他蓦然提高音量。
“即刻起，日夜备战，做好战死的准备，随我一道，护卫雁门！”
姜祖望下完这最后一道命令，部下当中那些富有经验的人，便全部明白了过来。
炽舒既布下如此之局，又叫他得逞，自然也会预判魏军的后续反应。
姜祖望的战前部署，已被彻底打乱了。
他必须就近调集大军赶去救援西关。那么，在补充兵力回撤之前，此地防备空虚，不可避免会有破绽。炽舒必会抓住中路回兵到来前的这个时间差，倾尽全力，攻打左路魏军。
不得不说，炽舒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极是狠辣。利用燕乘这个谁也料想不到的变数，便将开战以来魏军所取得的全部优势都化为了乌有。不但如此，对于魏军而言，如今已不是何时可以拿下幽州的问题了，而是西关是否能够守住，雁门是否可以守住！
众人后背无不发寒，但看到姜祖望肃立在大帐之前，神色坚毅，目光凛凛，心中顿时又生出了极大的勇气。
有大将军这定海神针般的人物在，便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他们一定能顶住压力，将即将来犯的的狄人给打回去。
“大将军放心！我等必誓死追随，便是战死，也绝不后退一步！”
姜祖望的命令迅速被层层传递而下，在将士当中引发了一波猛烈的躁动。无数人朝着大帐聚涌而来，回应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祖望撑到此刻，喉头已是微甜，口中更是弥漫了一股血的腥味。
就在片刻之前，看完那一封信后，他当场便觉肺腑内血气翻涌，继而胸口发闷，剧痛传来。
他是极力忍下，才没叫部下看出他的异样。
这样的特殊时刻，他绝不能有半点不好。否则，一旦军心动摇，等待着雁门的，便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强行咽下了那一口又涌到喉头的暗血，随即环顾一周，高声喝道：“即刻执行！”
……
姜含元收到来自帅帐的那道紧急军令之时，人正在发兵去往燕郡的路上。
数日前，她和老将军赵璞部署完了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计划。由老将军坐镇燕地，她领兵主战。
大军出发后，原本预设会遇到的几个障碍点，狄军兵力空虚，几乎没有组织起什么像样的防线，便叫她攻了下来。
这样的顺利进展，非但没有令她得意，反而叫她暗生疑虑。
这实在蹊跷。按说失了燕地，剩下幽州这个炽舒的大本营，他绝不至于忽视到此地步。若说是他因为天关之败而溃退，无心再战，更不可能。上次大战的失败，固然令他折损不轻，但还不至于叫他到了无兵可用的地步。他的主力仍在。
姜含元疑心炽舒另有谋划，于是果断叫停，不再继续前行，将军队驻扎在原地，同时派人刺探情报。
这是三天前的事。
她的直觉果然没有错。但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反常的背后，竟是出于如此的原因。
犹如天翻地覆的一个重大打击！
姜含元当场险些透不过气，耳中轰轰作响。
从外祖一代开始，云落便是大魏在西关之外的最为忠诚的一股力量，几十年来，起起伏伏，风云变幻，这一点始终没有变过。到了现在，那一带更是以云落为中心，联结成了一道有力的屏障。
就在不久之前，舅父更是在对狄作战之中英勇捐躯。燕乘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姜含元不愿意相信，更无法理解燕乘的行为。
这怎会是她那个从小便软弱沉默的阿弟能做出来的事？
但传讯之人，不是别人，是樊敬。
这是事实，毫无疑问。
一切都无法更改了。
短暂的一阵混乱过后，姜含元很快便稳住了神。
战前，朝廷本就起了反对之声，现在竟出了这样的意外，束慎徽纵然是摄政王，DN他即将就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而且，这个变故，会不会令束慎徽对父亲和自己的信任也随之产生动摇？
但状况之紧迫，已令姜含元无暇再去考虑这些了。
她知道父亲派遣自己前去西关驰援的原因。
比起那两位比她早出发一步的将军，她更熟悉那一带的人事和地形。
她迅速地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摒弃了一切的杂念，最后在心里，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念头。
那便是守住西关，绝不能令长安受到任何来自北方的威胁！
她即刻撤军，拜请赵璞执行来自姜祖望的命令，自己当天便领着来自青木营的一支轻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云落驰援。
虽然她比左路大军出发要晚，路程也更远，但她的行军速度远胜大军，不到半个月，这一日，她比左路出发的大军提前数日，抵达西关。
这里早已不复往昔平静。雄伟的关楼内外，变成了一片血地。
三月底的西关，本还带着尚未消尽的几分春寒，但此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浓重恶臭味。歇战的功夫，远处，有大群的秃鹫盘旋，俯冲而下，肆无忌惮地啄食着地上那些无人收拾的开始腐烂的死尸。
北狄大军压来，出动了十几万的兵马，不分日夜，随时随地，对这里发动了疯狂的进攻。
炽舒的意图，显露无疑。
在求和缓兵的策略未能奏效之后，他便再次将目光落到西关。
倘若叫他谋算得逞，兵临萧关，长安岌岌可危，到时，魏国将不得已聚集兵力来应对都城之危。到了那个时候，幽燕之困，迎刃而解。
不但如此，这也宣告大魏这一场雄心勃勃的北出雁门的发兵彻底失败。
几年之内，魏国休想再另外发动另外一场如这般规模的大战。
更不用说，即便到了最后魏国能够逼退北狄大军，护住长安，但这种变故，将对整个魏国上下造成何等巨大的心理上的挫败，可想而知。
樊敬和西关的将士，未必能够全部想明白这些，但有一点，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西关不能丢。
当日，从刘怀远不幸战死之后，樊敬便和剩下的西关守军一道，一次又一次地守住关门，打退来自对面的进攻。战事持续到现在，他们已坚守了快要一个月，伤亡惨重，如果不是凭借着关城的雄伟、誓死不退的勇气，加上来自周边的民众的支持，这座城关，恐怕早已被破了无数次了。
就在这个白天，他们刚刚又一次抵住了一场凶猛的狂攻。但是，最近的状况，令关城内那压抑和绝望的气氛，在不断地攀升。
口粮虽然有民众的支持，问题不大，还能再坚持一段时日，但用来守关的辎重和所需的武器却是告急。能够抵挡狄军砍杀的具有战斗力的编制士兵，也日渐减少。
今日到了最后，竟又出现了第一天时的情景。兵力不足，加上武器短缺，临时接受短暂训练便登上关楼的民夫抵挡不住如潮的攻势，防守出现漏洞，令一队狄军踩着堆积如山的同伴尸首，成功杀上关楼。
所幸，最后没叫对方撕破口子，樊敬带着人血战抵挡，近身肉搏，终于将全部攻上来的狄军杀死，最后靠着天黑，这才堪堪保住关门。
白天战斗之时，对面的狄将扬言，称皇帝派的新的增援人马不日便到，命他们投降，免得遭到破关屠城的对待。
樊敬总觉这并非恐吓，恐怕是真。
此刻，激烈的战斗，刚结束不久。
他站在因漂血而变得湿滑泥泞的关楼上。在他的身旁，那些活下来的士兵默默地重复着每战过后的流程，往地上撒着防滑的泥土，为下一次的战斗做着准备。
没有人说话。到了这种时刻，所有的人，包括他在内，精神已是绷到极点，体力更是到了耗尽的边缘。
就是这种时刻，当他听到消息，道大将军派来的援军抵达，他的狂喜可想而知，当即领人快马前去迎接。
当终于见到姜含元，看到她落满风尘的一张倦面，听到她呼自己樊叔，这个平日刚强如若岩石的汉子，一时也是无法抑制情绪，双眼蕴泪，下跪叩首。
“将军！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守好云落……”他的声音哽咽。
“守住西关，你们是最大的功臣！”
姜含元从马背上迅速翻身而下，上去，将樊敬从地上一把扶起。

第92章
樊敬从前便是姜含元外祖手下的干将，与姜含元舅父燕重的关系，也亲若兄弟，他又是姜含元的亲信，在云落素有威望，去年奉命归来后，便和燕乘的舅舅钟丞一道，担起了辅佐燕乘的重任。
去年底，燕乘和钟丞一道，带了人马外出巡边，遭遇一小股的狄人游骑。狄骑逃窜，燕乘不顾钟丞劝阻，追击不舍，结果途中又遇到另一股游骑，冲突之时，他与大队失散，当天人没回来。
朝廷和北狄开战在即，那段时日，樊敬终日忙于备战，获悉消息后，焦急不已，带人到处寻找，几天过去，始终无果，他以为燕乘已经凶多吉少，正想传信给姜含元的时候，钟丞找到燕乘，将他带了回来。
他的身上带伤，人狼狈不堪，说那日他和大队失散后，为甩开身后追兵，马速过快，不慎连人带马一道跌下了山崖，昏迷过去。等他醒来，发现狄骑已经离开。他侥幸死里逃生，餐风露宿，半路遇到了找他的人，这才得以生还。
他能平安归来，便是大幸。樊敬当时松了口气，事情也就过去，又一心接着备战。
年后，随着大魏出师雁门，西关这边局势也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他和西关守将刘怀远互为依托。他陈兵前线，终日戒备。
上月，有天他忽然收到消息，姜含元派了使者来，送来有关战事的要务，十万火急，叫他立刻回去面见。他不但耽误，将事交待下去，连夜往回赶，行至半路，却遇到一个他在城中的亲信，告诉他，燕乘已经投狄，伙同他的舅父，密谋要将他骗回城中杀死，自己是获悉消息后逃脱出来的，让他不能回去。
那人受伤过重，报完信便死去了，这时追杀的人马也已赶到。樊敬靠着过人武力，终于摆脱追杀，担心前线要出意外，不顾一切掉头返回，但还没到，半路就见漫山遍野，出现了无数的狄骑，正在朝着西关的方向而去。
至此他明白了过来，狄兵应当就是燕乘将他调走之后放入的。现在再回想，燕乘去年底落单失踪的那几日，也必是被狄人俘虏了，之后放归。或者当时全部的冲突，本来就是狄人的设计，目的就是拉拢燕乘。
那时他已回天无力，只能走了一条小道，日夜行路，终于赶在燕乘抵达西关之前将消息传到，堪堪令西关躲过一场浩劫，撑到了今日。
樊敬将经过讲述完毕，见姜含元眉头微蹙，半晌没有发话，咬牙道：“待援军到达，请将军给我一个折过的机会！”
他心中的负罪之感已是到了极点，早就做好和狄人同归于尽的准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不料她却问道：“舅父的那些老部将，出了这样的事，难道全都甘心跟从？”
“燕乘带着他的死忠如今随狄军在攻城，钟丞留守云落，将这些人全部看了起来。他们家人受制，不敢反抗。”
姜含元登上关楼，眺望远处，片刻后，慢慢说道：“樊叔，援军还有几天才能到。他们都是舅父的旧人，舅父倘若地下有知，应当也不愿看到他们跟着燕乘一道踏上死路。”
“我想去云落一趟，和他们见上一面。”
……
三天之后，狄军增援到达，照原定计划，通过那处本由云落防守的隘口，赶往西关。不料大队人马行至中间，前方林木起火，阻了通道，火势迅速蔓延，战马受惊，止蹄后退。那火又借着风，沿着隘口的两侧不断烧来。狄军被迫后退，就在这时，隘口两侧的崖坡上忽然倾倒下了大片火油，火油又被迅速点燃，顷刻间，整道隘口便吞没在了熊熊的烈火里。狄骑烧死烧伤者不计其数，剩下的狼狈后退，无计前行。
这里便是樊敬当初备战的前线之地。而云落之所以能成为西关外的中心，历多年而不倒，靠的，也是这道隘口，易守难攻。
樊敬曾在这里备下大量火油，以便战时不时之需。当时没有用到，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这边大火冲天之时，正在西关一带随同狄军攻城的燕乘没有想到，他的阿姐姜含元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到了云落。
她一露面，便受到满城军民的拥戴，钟丞望风而逃，燕氏那些受到胁迫的旧将也纷纷倒向姜含元，随后，留驻云落的士兵和民众便组织了起来，在樊敬的带领下，火烧刚刚赶赴到来的狄军。
隘口的大火还在燃烧之时，姜含元又悄然潜回西关。
这时，姜祖望派来的援军也已到达。
狄军在此被阻多时了，人和战马每日消耗惊人。不计武器，粮草就是一项大事。
狄人向来没有随军携带辎重粮草的习惯，只会以战养战，到来之后，完全是靠云落等地的供应，人马才得以维持。到了现在，后援兵马还是没到，不过，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问题，是粮草告急。
人的口粮，还能支撑些天，大不了吃受伤或是病弱的马匹，但军马的粮秣，却是个大问题，许多战马已是吃不饱，只能靠啃食野草充饥了。
恰这么巧，就在魏国援军抵达之后，云落也送到了急需的一批草料。
狄军问题得以解决，也不等援军了——事实上，也是无法再等，因魏军已集结完毕，主动发起战事。
这一战，不再是之前的攻城和守城之战。
姜含元亲自领着骑兵出关，在前，正面迎战。
这一战，厮杀激烈，血肉横飞。战况正酣之时，许多狄军发现不对。他们的战马变得迟缓，开始还能勉力支撑，后来纷纷扑地，无法起身。
原来送来的那一批草料里，掺有毒物，马匹吃了之后，状若醉酒，根本无法继续作战。
此时又传来消息，云落有变，援军遭遇火烧，被阻在了隘口之外，无法到来。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无数挟着强烈杀意而来的魏兵，人人殊死搏斗。狄军之溃，无可阻挡。
西关外的这场大规模野战过后，小规模的战事又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几天，最终，狄军逃离北去，战事方告一段落。
这一场变故，从最初的开端到如今结束，持续了将近两个月。虽然时间不算长，最后的结果也差强人意，西关无碍，云落等地也重归在了大魏的治下。
但是，背叛带来的后果，却远远没有结束。
樊敬带着人抓住了逃亡多日的钟丞，从他口中获悉，去年底燕乘遭遇狄骑，落单之后，确系落入了狄人之手。对方来头还不小，是炽舒叔父左昌王目答，亲自出马，威逼利诱，当夜还安排了一个女子陪他过夜，随后放他归来。
不久，等到大魏出兵雁门，燕乘私下里将实情告诉钟丞，要他协助自己投向北狄，日后共享富贵。
那夜的女子也不普通之人，是左昌王的女儿。左昌王许诺将来联姻，以巩固关系，不但如此，他还带来了炽舒的允诺，事成之后，云落地位不但不变，等到联姻成功之后，炽舒还将考虑，将西关也交给他。
就是这样，燕乘彻底倒向北狄。
不但如此，钟丞为了活命，还另外供出了一件事。
燕乘在此之前，便已鬼迷心窍，在其父燕重受伤之后，为了早日当上城主，以尽孝为名，亲手煎药，实则在药里暗中做了手脚，拿掉了一味治伤的主药。
燕重最后没能熬过来，英年早逝，应当就是被他的这个举动所害。
这件事，他做得极是隐秘，就连钟丞也是后来才经由燕乘之口而知晓的。燕乘告诉他的目的，就是拖他下水。倘若燕乘有个不好，两人就是同党。
“……燕乘也抓住了。怎么处置，请将军自己定夺。”
最后，樊敬望着姜含元僵硬得如同石化的背影，低声说道。
天黑了，天又亮。
姜含元坐了一夜，在第二天的傍晚，来到了那片安葬着燕氏之人的谷地。
这里长眠着她的外祖、母亲、舅父，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燕氏祖先们。
所有的人，他们无不是风骨铮铮，为了世代生活这片土地能得到安宁，哪怕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也是在所不惜。
然而今日，这里却出了一个异数。一个败类。
姜含元停在了舅父的墓地之前，盯着脚下的那个人。
是她曾经的阿弟燕乘。他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手脚被缚，趴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人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姜含元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如同死狗的人，他还没死。
她盯着他的背影，用发了炎的嘶哑嗓音说道：“炽舒处心积虑盯上你，设局导致你背叛大魏，你的这个举动，我尚可试图去理解，你或是觉得已无退路。但是舅父，他是你的父亲！便是为了这个城主的位置，将来，早晚也会是你的！他哪里亏欠了你，你竟要害他？”
燕乘闭目，依然不动。
“说！”
姜含元厉声喝道。
燕乘这才睁眼，挣扎着，从地上歪歪扭扭地爬了起来，又慢慢转身，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好了！你知不知道，听着他在我的面前夸你，恨你不是他的儿子，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小时候如此，大了，依然如此！”
“人人都叫我少主，但是从上到下，哪个人真正把我当成了少主？就连云落城里的三岁小儿，都知道长宁将军的名！”
“长宁将军——”
燕乘用极度厌恶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既不将我视为儿子，我为何不能为自己打算？他早就该死了。还有你！我有今日，岂不是你害的？世上要是没有你这个人，小时候要不是你来到我的家中，我会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全是你害的！你这个不祥的狼女！你会给你身边的人带来厄运。你害死了你的母亲，害死了你的舅父，现在你又要害死我了。你以为这就完结了？我告诉你，这远远不够。”
他望着姜含元，眼里放出他再也不用掩饰的恨意，唇边露出了一缕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你身边每一个和你有关系的人，你的父亲，对了，还有那个摄政王，无人可以幸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含元拔剑，一剑直刺，入了他的心口。
燕重面露痛苦之色，却仍挣扎着，咬着牙，颤巍巍地吐出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阿姐……你，就是个天生不祥的人……”
姜含元双目赤红，神情冷峻。
她居高，冷冷地俯视着在自己剑下痉挛着的燕乘，发力，将长剑再次朝前一送。
剑身刺穿了人的后心，透背而出。
最后她拔剑，倒提在手，任血沿着剑刃不停地往下流，流入脚下的泥地之中。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燕乘慢慢停止了挣扎，彻底死去，转过身，迈步离去。
她的步伐起先凝重而迟缓。
眼前，浮现出她幻想中的母亲的模样，燧长女婴握住她的软嫩的一只小手，舅父那未曾离去的音容笑貌，父亲那孤寂却坚毅的身影。
还有他，那个高坐朝堂，正在为她所做之事劈波斩浪保驾护航的男子……
只要他的信任依旧，她便发誓，必不负他。
她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是稳健。
燕乘也错了。他直到死去，也仍悲哀地停留在了他的幼年，始终没有长大。
不是她不祥，战祸不祥。
她姜含元要做的，是终结战祸，换一个四域太平，天下无战！

第93章
长安，夜幕降临。
风从书房窗中涌入，带得烛影摇曳，忽明忽暗，映着案头上放着的几道信报。
第一道，束慎徽收得最早。中路大捷。姜含元和老将军配合默契，打破了艰难的相持，控制了燕地。
收到这道捷报的时候，束慎徽只觉无比骄傲。
他无法亲身奔赴战场，更没有能够得以和她并肩作战、同衣同袍的那种幸运，但即便人在京中，四壁如垒，闭目，他也能想象她当时拔剑驰骋、英姿无俦的模样，便如同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她使他深深地与有荣焉。她正在实现她的所想，又使得他感到了极大的欣慰。更叫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内心深处这种幽微而深刻的喜悦之感，紧跟着，第二道信报便送入长安。
云落背叛了大魏，西关告急。
朝廷花费大力经营西关，以为固若金汤。一夕之间，彻底瓦解。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冲击之大，更是前所未有。
整个朝堂为之震惊。姜祖望首当其冲。对他的质疑和问责之声，铺天盖地。“长安危”的论调，也是甚嚣尘上。
风波不但卷席朝堂，也蔓延到了宫外。街头巷尾，民众议论纷纷。不久就有消息，称西关已破，北狄大军杀向了长安的北大门萧关，萧关防备不足，眼看破关在即，北狄杀人如麻的铁骑就要南下长安。
流言迅速蔓延。据说最初，是有人看到大长公主从她位于城北的麋园里悄然搬了出来。这个举动如同引火索，附近的富户纷纷效仿，收拾家当细软，准备马车要逃离长安。这愈发坐实了传言。没几天，出城的方向，车马盈道，甚至路阻，再后来，连普通的小户也没法安心过日子了，到处打听消息。随后天门司出面辟谣，严厉禁止，这才压下了谣言的散播，但人心惶惶，难以平息。
再后来，第三道，第四道，更多的关于情况进展的信报，如雪片一般飞来。
姜祖望当机立断，采取了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他所能做出的最合理的应对。
后面的结果，也证明了他那些对策的及时和有效。
姜含元平定了云落之乱，解了危局，令西关再次纳入大魏的掌控。
长安危的论调，终于不再响起，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只是弥补而已，是他们必须要做到的弥补，丝毫不能减少他们必须承担的罪责。
云落叛出和因此而造成的巨大损失、负面影响，总是要有人负责的。
矛头最初指向姜祖望，他负有不可推卸的天然的责任。接着，慢慢地，到了后来，不知何时起，也悄然开始指向当朝的摄政王。
当初是他不顾众多大臣的谏言，执意重用姜祖望，出兵雁门，才导致了如此恶劣的后果，影响难消。
这种情绪，不但在朝廷里暗暗酝酿，也同样传递到了外面。
甚至，和无人胆敢真正针对他本人发声的讳莫如深的朝堂不同，在外面，这样的议论反而少了顾忌。
倘若说，在天下人的眼中，从前他是先帝肱骨、辅佐少主的完美无瑕的摄政王，那么到了现在，他是不可避免地从神坛上跌落了下来。
因云落的背叛而影响了日常生活的民众心有余悸，他们的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发泄的口子。或许，也不排除暗中是有人引导。舆论迅速酝酿，又在酝酿中发酵，继而爆发。
很快，他便成了被迁怒的对象。他不再是那个曾经的先帝托孤之臣了。从前他如何风光霁月，如今便如何居心叵测。小民们从前曾经如何地对他仰望、交口称赞，甚至将他视若神祇，如今便如何地感叹知人知面，却不知心。
用手推倒了神像，脚自然也不会软。
他头上的光环褪去了。他俨然辜负了先帝的信任，变成一个心机深沉、权倾朝野的大权臣。“欺世盗名”的冠帽，隐隐地戴到了他的头上。关于他为何当初不顾反对，坚持一定要打仗的目的，也变得清晰了起来，再也无法遮掩。
传言，他要登顶，就只差最后一步。这场战事，便是他预谋的脚下的最后一块垫脚石。西关变乱，正是上天意欲阻拦的结果。他的恶，却要天下人去共同承担。
就这样，民间关于之前星变和地动的各种臆测，也开始死灰复燃了。
既然高祖陵寝出过祥瑞，证明当今少帝龙脉传承，是天命所归，那么，像彗星西出、荧惑守心这种预示帝王有灾的天相，自然是少帝身边存有祸患的证明。
谁是祸患？
不言而喻。
传到后来，皇宫当中那个从前原本被人非议，人人盼他退位让贤的少年皇帝，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身不由己的傀儡。
传言，他受到了摄政王的监控和压迫，一言一行，皆非己意，包括如今这场劳民伤财的北方战争，也非他本意。
满朝上下，面对摄政王的淫威，无人能够反抗。
自然了，这些都是宫外坊间的小道之言。
朝堂之中，大臣和官员必定不会如外头的升斗小民那样，因眼界天生有限，注定只能盲人摸象人云亦云，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到了今日如此地步，摄政王和少帝表面看着依然和气，实则日渐疏离，这一点，谁都已是收入眼中。
这些时日以来，因为西关之变，朝中原本坚定主战的大臣，如方清等人，甚至是贤王，面对着汹涌的质疑和问责之声，也不得不沉默了下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开战后沉默了的人，又重新活跃了起来，暗中积极奔走。
还有一拨，原本哪边也不想站——或者说，不敢站，譬如，以丁太傅为代表的人，现在，终究也是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他们无不感到焦虑和仿徨。
到底站在哪一边，现在已超越一切，成了他们亟待做出抉择的难题。
暗流涌动之中，这样的情绪，在三天之前，达到了最高点。
三天前，朝廷收到了一道来自雁门的最新奏报。
在西关危难之时，北境雁门，也同样陷入了一场空前的危机。
炽舒抓住雁门兵力空虚回援未到的机会，迅速调集他当时在周边能集结的全部大军，共计十几万之众，疯狂攻打雁门。
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狄骑，姜祖望布防，退守到青木原。他披挂上阵，身先士卒，带领将士浴血奋战，硬生生竟靠着不到三万的人马，在这里抵挡住了对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牢牢守住青木原，未曾后退半步，直到回撤的中路军赶到，回会师之后，将狄军又杀了回去，再次打回到了恒州一带。
这场雁门保卫之战，真正成就了姜祖望的战神之名。
这许多年来，雁门战事虽频频发生，但多是局部冲突，往往不用等到他亲自出马，战事便已停息。军中人都知他年轻时便有战神之名，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这一次，所有人方得以亲眼见证，何为出入战场如无人之境。他曾数次在战局胶着不利之时突阵，神威凛凛，无人可挡，于万军中斩敌将之首，从而力玩狂澜，扭转战局。以致于到了后来，他帅旗所至之地，狄军望风披靡，纷纷绕道，无人胆敢和他对战。
然而，纵有擒虎缚龙之力，他却也是个人。
就在雁门无虞，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的时候，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据说当时，战事刚刚结束。战果不易，满场都是劫后重生般的欢呼声，却唯独不见大将军，最后当部下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在大帐中，倒在了地上。直到那个时候，众人才知，原来西关消息传到的当日，他便旧伤复发，只是一直压着，没有显露出来而已。
到了那时，他的伤已是极重，呕血不止，人数度昏迷。
这道奏报，是他随后短暂清醒之时口述，由文书代笔而成。
他揽下了用人不当的罪责，为西关之变，向朝廷请罪，也为自己无法再继续统领这场北方大战、辜负皇帝陛下的信任而深感内疚。为避免耽误前线大事，他已临时授命长宁将军，暂时代他摄理军务，继续号令大军。
最后，他在奏报中说，这并非是他用人唯亲的提议，涉及国战之事，他绝不敢如此。同样，正是为了战事考虑，他才不能为了避嫌而弃用。这不但是他个人的举荐，也是军中上下一致拥戴的结果，所以，他斗胆提请朝廷，希望朝廷予以委任。
三天前，朝廷收到这道奏报之时，高贺第一个出言反对。
他的理由很充分。就算姜祖望揽了罪责，单就长宁将军的资历和年纪而言，由她担当如此重任，如同儿戏，不能服众。现在西关是侥幸才得以无事，雁门的这场战事，是否还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就待商榷，即便一定要战，也是另外择选更合适也更稳妥的人，而不是听凭雁门那帮军汉目无朝廷，自己说了算。
他的这个看法，代表了相当一拨人的忧虑。就连方清这些人，也感到有些迟疑。至于中间派，没有当场开口，更只是忌惮摄政王而已。
所有人都以为摄政王会当场反驳。没想到，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三日后的大朝上，再讨论此事。
他的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很多人过后暗中聚在一起，经过仔细分析，最后一致认定，这是摄政王要在当天逼迫原本的中间派也做出抉择的意思。
给出三天时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想清楚和他作对的后果。
虽然刘向已经走了，禁军将军换成了少帝的人，但他的这个退让，被解读成了是对少帝的安抚，做给别人看的一种姿态。
他的手里，还牢牢地捏着陈伦的人马。更不用说，如今还集结在雁门的天下精兵。
这叫人如何不感到惶惶不安？
今夜，就是这场朝会到来前的最后一夜。

第94章
夜渐深，束慎徽离开书房，回到繁祉堂，歇了下去。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他睡得很沉，躺下去后，连一个翻身都无。
到了五更，夜最深沉的时分，这座皇城里的绝大部分人还在梦中酣眠之时，他醒了过来。
张宝看见寝堂的门窗后映出一片朦朦胧胧的灯色，知摄政王已经起身，带着两名小侍上去，叩门入内。
年后，摄政王就没住过皇宫了，再晚，他也会回到王府里歇息。
和平常一样，待洗漱更衣完毕，简单吃些早食，他便将出门，骑马去往皇宫，开始这一天的朝会。
看起来，今日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再普通不过。
张宝的爹爹今年迅速地衰老了下去，摄政王不许他再跟着服侍，张宝完全地接过了事。不但如此，现在他也带着两个干儿子了。
在两个小侍的眼里，他不苟言笑，做事沉稳，俨然已是得了他们那位老太监爷爷的真传，他们对他颇是敬畏。然而张宝却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王妃走了之后，他就感到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更不知是从哪天开始，值夜不再躲懒打盹，不想说话，甚至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爹爹。但他心里却又知道，他其实根本做不到像他爹爹那样，冷看白云苍狗，世事变幻。尤其最近，他感到无比的压抑，有时暗地甚至气得几乎就要吐血，但他却又不能表露半分。
此刻，他带人入了繁祉堂，像平日一样，有条不紊地服侍着摄政王洗漱更衣，完毕，站在一旁，看着摄政王一个人坐下，低了头，吃着送上的早食。
束慎徽就着摆在最近前的一碟苜须芽丝吃完了一碗米粥，落筷，抬头，正要起身，见张宝呆呆看着自己，眼皮有些浮肿，撞见自己望他，仿佛才惊回神，开口劝他再吃些。
束慎徽不觉饿，也没胃口：“我饱了。剩下没动过，你们分了吧。”
他却不依，苦苦又劝：“知殿下要赶早朝，本就备得少。殿下比早先已经消瘦了许多，爹爹吩咐过，要奴婢服侍好殿下。还有王妃！下回她和殿下见面，会以为奴婢又偷懒了，没有用心。”
张宝说完，便见摄政王看自己一眼，随即笑了笑，再次执筷，竟真的继续吃了起来。
张宝看着，本该欢喜，心里却在发酸，眼睛也跟着热了起来，怕被瞧见，暗暗转过头，眨了几下眼，忽然听到摄政王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怎么了，哭丧着脸？”
张宝慌忙回脸：“没有！奴婢是高兴。”
束慎徽抬眼，目光落到他的脸上，挑了挑眉，“高兴你哭什么？”
张宝被戳中心事，却辩解了起来：“奴婢是真的高兴！这些时日，好事接二连三。王妃又立了战功，西关没事了，还有，殿下今早吃得也比往日要多……”
张宝恨自己无用，口里说着高兴的事，眼睛却再次红了，又见他依然那样看着自己，实是绷不住了，忽然双膝落地，哽咽道：“奴婢该死，扫了殿下的兴！奴婢是有些难过，更是为殿下感到不甘，不值……”
“外面的人，他们为何这样说殿下！”
束慎徽淡淡哦了一声：“都说了我什么？”
说他欺弄幼主，内控朝政，外联强姻，以战养功，无异于高王第二……
政敌便就罢了，无知小民，也没法去和他们较真。但叫张宝想不通的是，别人算了，怎的连少帝，也仿佛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放任这些毫无根据的攻讦，如一支支毒箭，射向摄政王。
他从小到大，不是一向最为信任倚靠殿下的吗？
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宝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摄政王那含着淡淡笑意的平静目光，突然一凛，顿悟。
他是怎么一回事，竟冒失愚蠢到了如此的地步。
劝食便劝食，当着殿下的面，竟提这种可怕的晦气之事。
他迅速抹了下眼，随即拿出自己从前插科打诨的本事，装模作样扇了自己一耳光，随即捂住脸：“奴婢想起来了，是昨夜没睡好，方才还糊里糊涂说梦话呢！亏得这一巴掌，这才刚醒！殿下快些用吧，晚了，怕要赶不上早朝了！”
束慎徽没再说什么了，继续吃着早食，用完，不紧不慢地漱了口，接过张宝急忙递上的面巾，轻轻拭了拭唇，最后望向张宝，笑道：“还早，我去了。你去睡个回笼觉罢。”
他说完，将面巾搁回到托盘之上，转身，走了出去。
王仁带着几名手下，正候在王府的大门之外。待他上了马，跟着同行。一行人便冒着头顶漆黑的夜色，伴着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的清脆的嘚嘚之声，离开王府，如常那样，去往皇宫。
不远之外，巷弄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在浓重夜色掩盖下的黑暗当中，一双窥探的眼，紧紧地盯着那道背影，待他渐渐消失于夜色之中，人跟着悄无声息地离去，抄着长安城那棋盘般四通八达的小巷近道，很快便将消息传到了指定的地点。
昨夜这一夜，于束慎徽而言，是一个平静的普通的夜晚。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一个彻夜无眠的夜。
随着北方战局的一变再变，朝堂当中的战争也变得日趋白热化。虽然少帝态度至今迷离，叫人有些吃不准。但有他的沉默，便就够了。
沉默，从某种程度而言，是最大的认同。
一切都已计划好了。
黑暗之中，他们正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以其道还治其身。正如当初他对付高王那样，在他完全不备的情况下，给出致命一击。
三百人已伏在了他入宫的必经之道上。
开年后，逢上朝的日子，他的出行极其规律。每日寅时中，准点从王府里出来，路上两刻钟不到，抵达皇宫，从南门入内。
这个时候，朝臣还无人到来，入宫后，他会先去文林阁，在那里继续待上片刻，处理事务。等到卯点将近，朝臣陆续齐聚，他再出来，去往宣政殿参加朝会。
他的这个行程，无论天气如何，雷打不动，从没有变化过。
这几百人全部隐藏在宫外那条通往南门的御道的两侧暗道上。等到他现身，全部人涌出，乱箭齐发，他便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逃脱射杀的结果。
当束戬获悉南门有异这个消息的时候，已过寅时中的点了。束慎徽从王府里出发，正在往皇宫来的路上。
向他禀报异常的，是现今的禁军头领贾貅——便是当日那个曾在贤王府的梅园里试探姜含元武功的领队。他是束戬的心腹。
御道位于宫外，由宿卫管辖。凌晨过后，宿卫里的一个小头目悄悄递进来一个消息，说上司称北方正在交战，为防长安又混入了北狄奸细，临时需要加强布防。
这本没什么，但皇宫的南门是他的管辖之地，好好的，要将他调去别地。因是上司之命，他当时不得不从，更换班防，但过后，暗觉蹊跷。
须知，通常而言，像南门这种地方，连夜突然更换班房，这样的做法，非常罕见，往往是某些变化的预兆。他也是个办差多年的老人了，暗中送入消息，问宫中是否确实有令。贾貅分毫不知，收到消息，立刻赶来通报少帝。
“蒙陛下看重，卑职自从有幸上任之后，便照陛下之命，暗中在陈伦、兰荣的两司以及宫外的各宿卫军当中，联络了不少卑职的旧日相识，叫他们一旦察觉有异，无论何时，都可用秘密通道及时将消息送入。这小头目便是当中之一。南门虽属宫外之地，却为百官入宫上朝的必经之道。宿卫下半夜连夜暗换布防，今早便是大朝，卑职怕万一生变，特意前来通报。”
束戬已早早起身，也在预备今日的朝会，闻言，面露怒容，不假思索，当即便命贾貅将负责昨夜南门值守的司官传入问话。
贾貅匆匆正要出去传令，忽然听到少帝又道：“稍等！”
他忙止步，回头，见少帝定立了片刻，面容阴晴不定，忽道：“朕自己出去看看！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贾貅忙应是。
束戬匆匆更衣完毕，转身正要迈步走出寝宫，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传入耳中：“离卯时还早，这天还黑魆魆的，连百官都未入宫，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束戬抬起头，只见对面来了一队人，最前两名宫人挑着灯笼照路，李太妃被人搀着，摆驾到来。

第95章
束戬看见李太妃缓步走来，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着他，面上露出心疼之色，叹气道：“这些时日，朝堂内外接二连三出事，没有一件是能叫陛下省心的。今日又是大朝，想必至少是要一二个时辰的，老身听你母后讲，你最近饮食不振，老身也很是担心，特意给陛下备了些早食，都是陛下打小爱吃的，此刻时辰还早，不必赶，陛下用完早膳，待百官到了，再去宣政殿，也是不迟。”
她说完话，几名侍人便提着描金食盒疾步入内，将带来的早食一一摆出。
“陛下，先去用膳吧！“李太妃又软声劝道。
束戬如同未曾入耳，迈步，继续朝外走去，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喝声：“站住！”
束戬停步，转过头，见太妃面上的慈蔼笑容已是消失不见。她用目光扫了眼左右，随她来的侍从立刻纷纷退出，最后剩下了帝宫的人。
“你们也退下！老身和陛下有话要说。”
李太妃对着贾貅吩咐道。
贾貅望向少帝，他神色僵硬，却未发声，迟疑了下，躬身行礼过后，便带着人也退了出去。
寝宫之中，最后只剩下了束戬和李太妃二人。
“昨夜南宫门外临时秘密换防，你们意欲何为？”束戬开口便问，语气生硬。
李太妃道：“老身看陛下仿佛下不了决心，如今已是到了紧要关头，恰又有了好机会，迫不得已，老身便只能帮陛下下定决心了。”
束戬神色大变：“你们是要在他入宫之时下手？”
“陛下！都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顾念旧情，犹豫不决？”
束戬一顿。
“他先前罔顾陛下意愿，逼迫陛下下旨发兵，光这一条，便坐实他谋逆之心，早该诛杀，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抵消其罪！及至西关之变，上天降警，他却不思悔过，一意孤行！”
“用兵也就罢了，我堂堂大魏，难道除了姜家一家，朝中再无可用之人？高贺乃先帝留给陛下的一员宿将，忠于陛下，将来足以能够为陛下驱虎逐狼，平定天下，他却弃之不用，那几年，逼得高贺不得不以尽孝为名，避他锋芒，以求自保。如今都这样了，果然，他还是不顾满朝反对之声，坚持要举一个女子为天下兵马之统帅！奇谈！闻所未闻！那女子是他什么人，陛下难道不知？说什么等到今日朝会再议此事，分明是他以此施压，逼迫朝臣站到他那一边去！”
“若他今日还似从前，以伪善面目笼络陛下，陛下受他欺迷也就罢了，事到如今，他如何对待陛下，陛下不知？倒行逆施至此地步，他将陛下置于何地？陛下难道至今还是没有醒悟？”
“再不动手，等他将先帝留给陛下的忠臣一一除去，我怕陛下，将来悔之晚矣！”
束戬的目光落到了她的面上，一字一字地问：“去年他于大婚之夜遇刺，如今看来，也是太皇太妃的意思了？”
李太妃的年纪其实还未满五旬，却因虚胖，平日又不大动，站了这些许功夫，说了这么多，有些不支，喘了几口气，自己慢慢坐了下去，这才道：“是老身的安排。可恨当时未能成事！”
她抬臂，恨恨地拍了几下坐具扶手，掌下发出“啪啪”的声音。
“倘若那个时候成了，早早便替陛下将此獠除去，这天下，这朝廷，何至于乱到今日如此地步？”
束戬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一言不发，迈步再走，李太妃蓦然起立，喝道：“陛下难道忘了先帝的遗旨？先帝一番苦心，天地鉴证，陛下安敢抗旨不遵！”
她的声音尖锐无比，仿佛一支箭，从后刺入了束戬的身体，将他双脚钉连在了地上。
他已走到寝宫的门口，一时顿住，竟再也无法拔地。
李太妃从后追上：“陛下便是怪罪老身，老身也只能一力承担。值此存亡之际，诛杀此獠，正当时候！老身所做的一切，包括今日安排，全部都是秉承先帝遗命，为了大魏的江山和社稷，为了陛下将来的帝业！”
束戬在原地又僵立了片刻，微微仰头，看着殿门之外皇宫南门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忽然，他的耳中传入了一道拖长的报刻之声。
那是每逢大朝日，帝宫内的掌时宫人为提醒皇帝准点起身而报的刻点提醒。从寅时四刻开始，每过一刻钟，这声音便会响起一次。
束慎徽今年以来的出行，束戬自然一清二楚。
他知道，当响起这一道报刻的声音时，他的那位三皇叔，此刻应当已经接近南宫门了。
倘若听之任之，当下一道报刻之声响起时，他恐怕已是喋血南门，伏尸倒地……
束戬打了个冷战，人蓦然清醒了过来。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便是真要动手，也当是我自己来！”说完撇下李太妃，朝外冲了出去，不料兰荣已是立在阶下，疾步上来。
“陛下！陛下三思！切勿冲动！高尚书的人已埋伏了下去，事已至此，再无回头的可能了！陛下即便此刻叫停，也不可能瞒得过他了！他岂会放过？我等也就罢了，不过是为保护陛下，遵先帝遗旨行事，如何下场，听天由命！但是陛下却万万不可！出了这样的事，他必也会对陛下恨之入骨，陛下不能令自己陷入险地！”
“拦住他！拦住他！”
李太妃惊惶中也跟着追了出来，却因体胖喘得太急，最后被迫扶着殿门停住，朝着兰荣嘶声大喊。
束戬充耳不闻，一把推开兰荣，一边继续朝前狂奔，一边吼着贾貅之名。
兰荣一时惊呆。
他真正明了李太妃的心思，始于去年初束慎徽求娶姜含元一事。
李太妃通过蒙在鼓里的兰太后，和他暗中达成了共识。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从前被自己忽视了的这位敦懿太皇太妃竟不简单，连自己见了面都要敬几分的那个高贺也是她的人。她恨束慎徽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兰荣虽不知个中详情，但猜测，应是和从前的后宫争宠脱不了干系。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正中他的下怀。除掉束慎徽，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就这样，他毫不犹豫地以谦恭的姿态，投到了这个阵营当中。
束慎徽大婚之夜在王府门外遇刺，此事兰荣并非主导，他只以手中权力暗行方便，让刺客顺利埋伏了下去。具体行事之人，便是当时已淡出众人视野的高贺。
那回兰荣本以为必定成事，谁知事败，当夜他就被束慎徽召去问话，过后后怕万分，再不敢贸然行事，对李太妃要他协助的事，轻易也不肯点头了。直到去年岁末，他得知李太妃手中竟有先帝遗诏，这才彻底地明白了过来，为何高贺做事竟有如此的胆气。
这一回的行动，也是高贺率先提出来的。
此人和李太妃关系匪浅，从前一直蛰伏，如今终于能有机会上位，表面隐忍负重，口口声声以忠臣自居，拥戴少帝，实际打的是什么主意，兰荣岂会不知。
他有个适龄的孙女，也是冲着后位去的。据说，这还是先帝的意愿。
兰荣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个借妇人之势企图取代束慎徽独掌大权的又一野心家而已。不过，这些都是将来的后话。如今当务之急，他们最大的共同要对付的人，便是束慎徽。
这个行动，在经过再三的衡量之后，就连天性一向谨慎的兰荣，最后也是认为可行。
瞒着少帝，先斩后奏，引发他的不满，这是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最大的不利后果。
但于自己而言，有李太妃在前顶着，还有先帝遗诏，事后，即便少帝当真怪罪，他也完全可以用身不由己来求得少帝的宽宥。
最重要的是，时至今日，少帝虽还未公然和摄政王交恶，但他内心必然已是有所戒备，这一点，确信无疑。
高贺这头老狐狸，他胆敢如此行事，也是看透了这一点，又认为只要除去束慎徽，少帝将来便可由他拿捏在手。于是这个行动计划，便就如此策划实施。
兰荣什么都算过，甚至算过事成之后，他当如何去对付李太妃和高贺，唯独没有算到少帝对此事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巨。
他骇得面无人色，又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扑跪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
他不顾一把地抱住了束戬的腿。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地步，难道陛下还会以为撤了人手，便就什么事也没了，你们便能回到过去？纵然陛下愿意，他也不会放过，必然不死不休……”
这时贾貅带着人冲了进来：“陛下！”
“贾貅听令！胆敢阻拦朕者，杀无赦！”
兰荣见少帝低头，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顿时想起去年岁夕之夜自己险些被他一剑刺死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手一松，人便被他踢开。
贾貅反应了过来，见少帝朝外狂奔，急忙跟了上去。
李太妃这时被人扶着，终于也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她的面容铁青，两颊松弛下来的肉在不停地颤抖：“快！快带人，务必去把皇帝拦下来！有事老身担着！这回若是坏了事，叫他逃过，皇帝或可无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全都别想好！”
兰荣知个中利害，仓皇从地上爬起，追出寝宫，跟着往南门的方向追去。
帝宫到皇宫的南门，隔着三道宫墙，门禁不下十来处，平常走路，即便快走，取最近的中间直道，至少也需一刻钟。
贾貅一路高吼前方速速开门，守卫迅速照办，束戬狂奔，通行无阻，一口气冲到了最外的宫墙前。
不料，就在南门不过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又慢了下来。
南门到底怎么回事，贾貅方才已经猜到了。
他虽是少帝的人，如今摄政王和少帝隐隐势同水火，但他内心对摄政王夫妇却颇为敬重，如今外面的传言，总令他感到有些不大真实。他知少帝是要去阻止即将就要发生的那场杀戮，方才暗暗松了口气，恨不得插翅飞到才好，到了这里，却发现少帝停住，不禁一怔，跟着停步望去，见他一手扶墙，喘息着，红着眼道：“你立刻替朕传令出去，谁敢杀他，朕必株连九族！”
他顿了一下，“你再亲自带人送他回王府，等朕的命令！”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贾貅便知这是软禁的意思。
他的心一沉，但还是立刻颔首：“遵旨！”
他转身，带着禁卫继续疾奔冲出宫门。
束戬下完了命令，目送贾貅一行人背影消失，腿一软，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连站也站不住了。
他背靠着宫墙，慢慢地软坐在了地上。
“陛下！”
兰荣追了上来，见状，吃不准到底出了何事，不敢再出去，只能跪在一旁，心里盼着高贺那里千万不要出差池。
刻点一瞬一瞬地过去，束戬始终坐在宫道之上，宛若石化。他的近旁是陪跪的兰荣，再过去，远处是一长溜跟着到来也跪地的宫人和侍卫。
皇宫钟鼓楼的方向，缓缓地响起了寅时六刻的鼓点之声。
往日这个时间，束慎徽已入了南门，正在去往文林阁的路上。
片刻后，兰荣看见贾貅狂奔着回来，心不禁一阵狂跳，却见他一口气冲到少帝面前，禀道：“陛下！摄政王不见人！他并未从那里入宫！”
束戬猛地抬起头，愣怔了片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朝外奔去。
他冲出南门。
天仍是黑。御道之上，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天光微晓，五更将至。
百官如常那样，陆续从南门入宫，最后齐聚在了宣政殿外。
今日的这个朝会，必然不会轻松。
上从贤王方清，下到末位的普通官员，人人不敢放松。等待升殿之时，意外发现，平日从不缺席的摄政王，今日不知何故，人还是没有到来。不但如此，兵部尚书高贺和兰荣，这二人不知何故，也不见人影。
众人未免意外，低声相互议论。
这时，五更正鼓响起，殿内发出了一道悠扬而清越的升殿之声。
百官立刻噤声，迅速列队，照着次序步入大殿，意外看见殿内有人。
那人静立在大殿最前靠近丹陛的地方。
殿内明光照来，在他脚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的阴影。
正是摄政王束慎徽。
原来他早已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一个人提早入内，站在了他的位置上。
待百官各就各位，束慎徽如常那样，望向殿侍，用平缓的声音，开口说道：“请陛下升座。”

第96章
寅时六刻左右，高贺未能等到束慎徽现身。皇宫南门一带，看似依旧平静，实则陷入了混乱。正如高贺当时的心情，充满恐慌，甚至是类似于绝望的情绪。
显然，消息走漏，计划失败了。
但在短暂的恐慌过后，高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从未敢轻视对方。在等待今日朝会到来的时候，他起意谋划，便不敢笃定一定能够当场将人击杀。
万一事不成，对方必会反攻，而陈伦，便是其手中的刀。
高贺早也做好了应对的行动。昨夜起，便派人严密盯着陈伦和他的手下，严防任何调兵之举。
现在到了这样的地步，刀兵相见，无可避免，就看最后谁手里的刀更硬了。今晨事败之后，他第一时间绷紧，只要陈伦那里有任何的异动，他将毫不犹豫，立刻以阻止图谋作乱的名义加以干涉。
谁知陈伦那里静悄悄，始终毫无动静。
不但如此，束慎徽也不见了人。但据昨夜藏在王府附近的暗探报告，今晨，他确实如往常那样出发去往皇宫了。
那么出了王府后，他去了哪里，暗中到底在谋划着怎样的行动？
正当高贺心急火燎之时，突然收到消息，那人竟早已入了宫，不但如此，此刻，他人就在宣政殿内，如常那样，主持今日朝会。
高贺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一个结果。
如同重拳打在了棉花堆上。他措手不及，彻底乱了章法，更是猜不透，他的对手，究竟是想做什么。
束慎徽会就此作罢，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这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情况之下，高贺怎敢贸然前去上朝。
不止是他，至此时刻，少帝也未露面。
今早他冲到南门之后，在那里站了许久，最后失魂落魄似的回了寝宫，闭门不出。
看这样子，他今日是不打算去宣政殿了。
毕竟是个小儿，出了这样的事，不敢去直面，很是正常。
高贺并不在意那少年皇帝此刻如何做想，他的当务之急，是应对这如同火烧眉毛的乱局。
在五更鼓后，百官聚宣政殿内等待升殿的这个时刻，高贺正在李太妃处紧急商议对策。他原本寻兰荣，他却不来，只带了一句话，说什么少帝受惊过度，他需伴驾保护，叫高贺不必顾忌，无论何等对策，他悉数赞同。
高贺当场破口大骂，知兰荣见事不妙，吃准自己还要一搏，现在躲到少帝身后去避风头了，把事全都推给自己。
他是可以，自己却真的没了退路。
他的神色阴沉无比。李太妃则是气急败坏，面带惊惶之色，厉声叱骂他无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回是你的主张！埋伏人在他入宫道上，一举击杀！如今成这模样！你是要害死老身和陛下不成？”
高贺的眼底掠过一道阴沉的杀气，手握紧拳，捏得骨节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先帝遗旨！”
朝会之上，当众宣明先帝遗旨，随后当场将人击杀。
不管束慎徽意欲何为，对于他这一方而言，刀剑既已出鞘，剩下只有白刃相见了。
事实上，那道遗旨，也是一直以来他们有恃无恐的最大的倚仗。那是一把拥有无上权威的利剑，甚至能够凌驾在当今皇帝之上的至高法宝。有了这法宝，他们便拥有正当的地位，还有可以随时发难的主动权。
李太妃咬牙：“照准！”
人手安排不是问题。现在最大的一个变数，反而在于少帝。
她再想到今早少帝的反应，懊悔不已：“怪我当初大意，高看了他，竟将先帝遗旨给了他，如今在他那里！你这就随老身过去！”
高贺暗怨这老货糊涂，心里转瞬便做了决定。倘若少帝不予配合，那便休怪他强索。他见李太妃说完便喘着气，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起了身，往帝宫赶去，自己忙也紧随在后，不料，刚到殿口，脚步一顿。
原来少帝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来了，人正立在阶前，身后站着贾貅。他腰间佩剑，神色森严。
其时前方宣政殿的方向刚又响起了一道催朝的鼓声。少帝身后的天光已是微亮，映得他的面色带了几分苍白，眉目却透着冷煞之气。他的目光看了过来，高贺竟感觉到了几分天子的威势，由不得他微凛，只得跪地拜见。
李太妃道：“陛下来得正好！事已到此地步，再无退路。须立刻拿出先帝遗旨治办了！”
高贺觉察少帝的目光从李太妃那里移向自己，再次一凛，抬身解释：“陛下！如今已是鱼死网破之局，他不可能当成没事。即便先前他对陛下还有几分假意顺服，往后他也必会发难。陛下实是已经到了危关，再不可犹豫！”
他说完，见那少年盯着自己，只得低下头，再次俯伏在地。片刻后，正当他忐忑不安之时，听到一道声音自头顶幽幽而起：“都给朕去上朝吧！今日朝会之上，管好你的人，不管摄政王说什么，一概照他意思去办，休要再争。”
高贺下意识直起身：“陛下！他要推举的姜家之女——”
“朕叫你上朝去，管好你的人，你没听见吗？“
少帝蓦然提声，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高贺一惊。
“不推她，难道推你？”他又冷哼一声，“她是不是最合适的领战之人，朕比你更清楚！不曾发兵也就罢了，战事已进行到此地步，耗举国之力，钱花了，全部铺排开了，就这么收住？你们这些到了此刻还在叫着退兵议和的人，朕不得不怀疑，不是真的蠢到一叶障目的地步，就是有心要亡我大魏！”
高贺从未见过这少年露出如此的咄咄逼人之态，心下不禁发虚，慌忙叩首：“陛下明鉴！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只是从前受过先帝遗命，担心他以战揽功，要对陛下不利，是两害相衡，取其轻而已！”
他说完，再次俯首下去，不敢抬头。片刻后，耳边除了李太妃那焦急的劝声，不再闻听少帝发声。他再抬目，见面前的少年自顾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头顶的方向，仿佛在凝神看着什么，便悄悄扭头循着望去，发现那是耸立在殿顶上的一尊高大的琉璃鸱吻。
从这角度看去，那鸱吻之首，仿若直插云霄，俾睨凡尘。
他一时不明所以，也不敢再贸然出声，只得再次低头，心里吃不准这少年到底意欲何为，又见贾貅盯着自己，心里焦躁，不敢乱动，正无计可施，突然，耳边又听到一道声音传来。
“叫你的人配合兰荣控制天门司，把陈伦阻在宫外。”
“今早朝会过后，朕自会留摄政王。”
少年淡淡说完，转身离去，贾貅紧紧跟随。
高贺回过了神，胸下心口狂跳，又一阵狂喜。
他明白了！这位少年皇帝，终于是下了决心了！
如今北方战事还没看到成果，以束慎徽的心计，今早朝会之上，当着群臣的面，他不可能和少帝翻脸作乱。除非他不顾天下悠悠之口，公然造反——倘若这样的话，他也不必费劲心力去筹划这场北方大战了。何况，殿内还有贾貅带着殿卫盯着。今早的朝会，他是翻不出大浪的，即便他要反击，也须等到朝会结束之后。
他应是急着要将姜家之女推上统帅之位，这才坚持照着原计划上朝。
对于他们而言，牢牢控制住陈伦，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
他不会想到，少帝比他更快一步。今日朝会过后，待百官散去，少帝难道是要将他当场诛杀？
高贺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倘若他是少帝，他只需夺权，然后将人囚禁，留着性命，以他继续稳住雁门大军。待战事结束之后，收回军权，到了那时，是生是死，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了。
“臣遵旨！”
高贺朝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叩首，心中终于大定。
束戬走在去往的大殿的宫道之上，脚步如同踩在云堆之中，虚浮无比。
这个清早，他从南门回到帝宫，整个人是浑浑噩噩的。当听到宣政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上朝的鼓声，他只想将殿门关得紧紧，从此再也不用出去了，不用和他的三皇叔去面对面。
然而，那令他恐惧的催朝的鼓声，却始终不肯停。
在他第三次接到宫人的传话，说摄政王领着百官在那里等待皇帝陛下升殿，慢慢地，他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事已至此地步，他是不可能再逃避了。
这是他必须要去直面的一个死局。
倘若在从前，有人告诉他，今日会发生如此的事，他定会嗤之以鼻。他会用坚定的语气直接说，倘若他的三皇叔想要皇位，他巴不得让给他。
然而现在，他做不到了。
他没法做到。
他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亲口下令，去对付那个他原本最为信任的人。
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荒唐，不真实，如同一个噩梦。
他想起来就恨，恨他那个死了还不放过他的父皇，恨活着的李太妃，恨高贺和兰荣，恨所有将他推向这万劫不复深渊的人。
倘若没有他们，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是他们联合起来，令他陷入了如此的绝地，再也没法回头了。
待到将来，他是绝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停在宫道之上，束戬抬起他泛红的眼，透过垂在他额面之前的道道珠旒，望着前方那座在晨曦掩映之下跃入眼帘的巍峨的大殿之顶，在心里冷冷地想道。
时刻不停地朝前流逝。宣政殿内渐渐映入曙光，照出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众臣疑虑不已，但见摄政王始终稳稳立在前方，背影平静，也只能按捺下情绪，随他一道等待。
终于，在天大亮的时候，先是兰荣匆匆入殿。他微微低头，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随即垂目，一动不动。接着是高贺。他却和兰荣不同，昂首阔步，面带隐隐笑意，和闻声纷纷望向自己的人点头致意，经过兰荣身旁，眼角余光带了几分鄙视，扫他一眼，最后停在自己的位上。
殿内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立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却仿佛未曾觉察，始终凝定。
再片刻，忽然殿深之处，传出一道拖长的响亮传报之声：“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举目，看见少帝在仪仗的引领之下入了殿。
束慎徽带着身后的文武百官跪迎。少年登上高台，入座，开口平身，用低沉的嗓音称今早体感不适，休息过后，方始到来。
群臣纷纷上言慰君。
这时已是卯时四刻。
今日的这场朝会，整整推迟了半个时辰，开始议事之后，起初，和众人料想的一样，摄政王提请少帝，复议三日前曾引发过轩然大波的那道来自姜祖望的奏请。
他说：“先帝因功而封其长宁之号，岂因她是谁人之女？她深谙北境之势，屡立大功，又得部将推崇，以她之能，足以担当。臣以为除她之外，此重要之位，也无人可以胜任。”
贤王紧随在后，出言赞同。方清等人陆陆续续也表了态。
接着，那些不敢出声的人便发现，三天前原本带头反对的高贺此刻竟默不作声。
他不发声，跟着他的那拨人自然也不敢擅自发话，只不住地暗暗望他。但他今日竟好似哑了似的，始终不见反应。
在很多人的眼里，高贺的意见，应当就是少帝的所想。
事情就此迎刃而解。
在满朝的赞同声中，摄政王的主张通过。
姜含元将临危受命，接其父之位，执掌这场正发生在北方的战事。
今日朝会的这间头等大事，竟没有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就这么容易地解决了。
议罢，束慎徽便不再发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他仿若隐身。随着他沉默下去，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变得轻松。
其余一些大臣便如常那样，上奏了些相关有司的杂事，呈上奏折，等待少帝批复。
就这样，朝会进入尾声。
很多此前夜不能寐担心今日要被逼站队的人如逢大赦，暗暗全都松了口气。没有人留意到，在殿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贾貅佩剑，不知何时，悄然入内，静静地站在那里。
最后的退朝时刻终于来临。
“陛下有言，今日若无别事上奏，退朝——”
殿侍站在高台之侧，再次拖长声音宣道。话音落下，群臣正待拜送少帝，不料摄政王此时再次出列。
众人停下，纷纷望去，只见他朝着座上的少帝行了一礼，直起身。
“臣还有一事，需奏报陛下。”
大殿之内，悄无声息，只有摄政王的声音继续响道：“陛下应当记得，去年年初，臣大婚之夜曾遇刺客。当时若非命大，侥幸逃过一劫，臣早已不在。如今臣终于查明背后主事使之人——”
他停了下来。
宛如一石激出千层浪。
谁也没有想到，今日朝会临近结束，他竟突然提起这件已经逐渐被人淡忘的事。
殿内气氛陡然大变，众人惊讶过后，神色各异。只见他转身，视线缓缓从人的脸上掠过。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及之人，无不心惊肉跳。只见他逐一看过近旁之人，目光在兰荣的脸上停了下来。兰荣脸色微变，额上渐渐沁出潮意。忽然，只见他收了目光，转向近旁的另外一人，道：“刺杀臣之人，便是兵部尚书高贺。”
少帝猛地一动，人才离座，却又在空中顿住了。他慢慢地坐了回去。但此刻，也无人留意他的反应如何。满大殿的人，全都从兰荣看向了高贺。
高贺起先脸色微变，但很快，他便恢复镇定，高呼冤枉，请少帝为自己做主。一个平日追随他的死忠也跟着发声：“高尚书向来虚怀若谷，威望素著，殿下当日遭遇刺杀，意欲追查真凶，乃人之常情，但无凭无据，下此论断，未免不能服众！”
束慎徽眉间充满戾气，两道目光宛若霜电，射向方才那发话之人，厉声道：“你算何物！此事有你开口资格？”
多年以来，他以性情温谦、礼贤下士而著称。莫说对待朝臣，便是宫中的普通卫士，也从无任何的骄矜之态。
像此刻这样，居高挟威地斥责一个大臣，实是前所未见。
他话音落下，众人震惊莫名，偌大的殿内，变得鸦雀无声。那受他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不敢出声，慌忙下跪，低下头去。
“陛下！陛下！臣冤枉！请摄政王拿出证据！倘有真凭实据，臣任由处置！倘若摄政王拿不出证据，那便是摄政王诬陷——”
殿内随即响起高贺的辩白声，但很快，这声音也停了下来。他和众人一道，看着束慎徽迈步朝着贾貅走去，一时迷惑，不知他此举意欲何为。
贾貅没有想到临近退朝，竟发生这样的变故。
他原本接到的指令，是退朝之后，待大臣离去之时，他带人上去，留下摄政王。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他也一定会完成的。他不知这个时候祁王束慎徽这样朝着自己走来，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看着他朝着自己缓步走来，越走越近，控制不住地紧张了起来，手下意识慢慢地，一寸寸地抬起，伸向自己腰间的长剑。
就要他要抓住剑柄的时候，他看见摄政王停在了他的面前，双目望着自己的眼，盯着，然后，他伸手过来。
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贾貅顿悟，明白了他的意图。
此刻他的指也碰到剑柄了，却抓空。
他感到悬在腰间的剑突然一轻，低头，发现剑柄已被对面的人握住。
起初，一分分，一寸寸，那剑从剑鞘内被拔出，短短几息过后，突然，伴着一道清越的长剑出鞘之声，眨眼之间，剑便到了对方的手上。
在这个过程中，贾貅本是有机会加以阻止的。然而，在对面之人的两道目光之下，他竟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待他回过神来，他看见摄政王已携着那支从他腰间抽走的剑，转身而去。
没有人料到还会出现如此一幕。
众人看着束慎徽手中提着那青锋闪烁的利剑，目中亦突然凝聚出了杀气，迈步朝高贺走去，吃惊万分，却无人胆敢阻拦，纷纷避让。
高贺本是有恃无恐。即便方才束慎徽突然提起去年刺杀之事，向他发难，他也并不如何担心。
他已经知道了少帝的意图。束慎徽又能拿他如何？
直到此刻，他看着对方目带煞气，提剑向着自己而来，震惊过后，整个人打了个冷战，一阵极度的恐慌之感，迅速地从他脚下地底的深处蔓延而来。
他怎会糊涂至此地步！
眼前的这个人，他是武帝的皇子！
在他谦谦君子的外表之下，倘若他的天性当中没有武帝的霸烈和狠绝，他怎可能除掉高王，引朝廷走到今日！
就在这一刻，高贺明白了。
他根本就不打算事后再对付自己。
他是要当着百官的面，直接就这样杀了自己！
他大骇。出于一个武将的自卫本能，猛地伸手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了起来，他的身边没有武器。
照着惯例，朝会入殿前，所有的大臣都要接受宫司的严格检查，身上不允携带任何利器。
“你想做什么？当着陛下的面，你竟要作乱不成？”
“陛下！陛下！臣请退朝！”
他一边不停后退，一边朝着少帝高声大喊。然而此刻大殿之内已是乱成一团，他附近的人只顾退散，包括方才那个为他开口辩白的人。殿前的几名侍卫反应了过来，慌忙朝着少帝奔去，将人围在中间。
束慎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边继续朝着高贺大步走去，一边厉声说道：“本王乃先帝临终前亲指的摄政，你这逆贼，竟敢谋刺本王！这就罢了，你欺瞒少主，表面退出朝廷，实则暗中结党，居心叵测。最不可忍，如今已经开战，此为自圣武皇帝一朝便开始准备的国战，你竟还带头作乱，蛊惑人心，你居心何在？如你这般大奸大恶之徒，留下何用！”
贾貅这时已经带着先前潜在殿外的手下，冲了上来。
束慎徽猛地停步，转头，喝道：“谁敢挡我！”
他的面容森严，目光摄人，这一道厉喝之声，更是宛若惊雷绽响，余声回旋在大殿的四角之上。
贾貅和那些来自禁军的士兵被他镇住，陡然停步，竟无人胆敢上去，眼睁睁看着他提剑，已是到了高贺的面前。
高贺头皮发麻，被迫狼狈滚地，凭着他身为武将的一身功夫，这才堪堪避开。紧跟着，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想扑向少帝所在的高台，去夺殿卫身上的佩刀。
然而下一刻，他的道便被阻住。
那剑尖如蛇而至，一下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高贺全身血液凝固。他猛地抬眼，对上了来自对面的那双冰冷眼眸。
这一刻，当他如此近地和这个武帝的皇子面对着面，近得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布着的一道血丝的脉络和走向，他才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面前的这个人，他今日是要拿自己当众开刀，从此震慑朝堂，好叫无人再胆敢和他作对。
然而，他明白得太晚了。
一股死亡的寒凉气息，从他被剑尖抵住的咽喉，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
“住手！”
就在他浑身寒凉陷入彻底绝望之时，生机却回来了！
他的耳中传入一道尖锐的喊声。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李太妃在兰太后的搀扶下，冲入宣政殿，圆睁双目，高声大喊：“本宫有先帝遗旨！祁王束慎徽，借摄政之利，欺瞒幼主，意图篡位，有负先帝临终之托，赐死！来人！杀了他——”
李太妃的嘶吼声还在耳中响着，高贺又燃起了生的希望，然而这时，他看见面前一道白光闪过。
除了脖颈一凉，什么感觉都没有似的，他觉得自己的头仿佛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两只眼睛就发现世界陡然颠倒，地面朝着自己疾扑而来。
他脑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令他感到自己最后重重地坠在了地上，接着，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红雾。
人头落地。
束慎徽收了剑。
他一剑便斩了当朝兵部尚书高贺的头。
血从仍立着的人的脖颈里喷出，溅满一地。高贺的身躯摇摇晃晃了几下，歪了下去，最后倒在地上。那颗被斩落的头颅坠在平滑的大殿地面之上，骨碌碌滚了出去，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后停在一名官员的脚下。
满殿之人为之色变。那倒霉的官员面如土色，他惊恐万分，和附近的人猛地后退，脚下相互勾绊，几个人挤作一堆，一屁股全都跌坐在了地上。
兰太后尖叫一声，人站立不住，晕倒在地。
李太妃从惊魂中回神，冲着少帝悲鸣：“陛下！你都看到了！有先帝遗旨在，还不叫人杀了他——”
束慎徽缓缓回首，“你是敦懿宫的主位，且回你的后宫颐养去。”
李太妃抬臂指着他，手不住地发抖，忽然身体一晃，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她肥胖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口角慢慢溢出白沫。她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前方那道提着剑的身影，挣扎着，嘴巴一张一合。但除了含含糊糊的嗬嗬之声，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殿外的天上，燃烧着如火如血般的朝霞。
红日喷薄而出，光芒从殿门之外射入。
他的面容沾染着几点血痕，目光凌厉，充满了利剑出鞘的气势。
殿内百官无人胆敢和他对望，人跪满了一地。宣政殿中再无半分声息，只剩下李太妃那不甘的叫人听了后背生寒的嗬嗬之声。
“锵”的一声，束慎徽扔了手中的剑，取出一块白帕，擦去面上沾的污血，随即转向前方那呆坐如同石像的少帝，跪道：“臣惊了陛下，容臣过后请罪。”
他恭敬地行了一个叩拜之礼，随即起身，转向身后之人，说道：“今日事已毕。退朝。”
他的声音平静。话音落下，无人停留。
后宫跟出来的人将李太妃和兰太后弄了出去。
贤王、方清，包括兰荣，全部人，无声无息，相继退了出去。
贾貅是最后走的。
他见少帝没有任何反应，迟疑了下，捡起地上那把染了污血的剑，命手下抬走尸首，也退了下去。
这座大殿之中，最后只剩下了束慎徽和束戬，还有充满了整个殿堂的太阳的光。
白日明光之下，一切全部无所遁形。
无数来自这世界的微尘，在大殿的光柱中抖动漂浮着。
隔着一片充满微尘的光，束慎徽凝视着对面座上的那道人影，道：“陛下，今早臣等在这里，陛下可知，臣最怕的，是什么？”
束戬的面容微微扭曲。他僵硬地，慢慢地抬起脖颈，望向面前这个和自己隔光而立的男子。
“臣最怕的，是陛下选择逃避，不敢来此见臣。”
“幸而，最后陛下还是来了，做了陛下当做之事，没有叫臣失望。”
“臣，从此可以真正放心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97章
耳边响起了他说话的声音。
束戬终于从片刻前那令他震惊到几乎失魂的一幕里清醒了过来。
他只知道他的三皇叔有提笔安天下之能。他也知道他是如何除掉高王成王之流的。他给束戬的印象是英华深敛。束戬从没想到，他会在今日的朝会之上，用这样的方式，披甲持刃，终结了所有的暗算和阴谋。
便如眼前所见：明光之下，微尘无所遁形。
果然在他面前，自己从来便毫无秘密可言。或许就连心底最深之处的连自己都刻意不愿去想的最阴暗的东西，也早就被他洞悉无遗了。
束戬隔光和对面那双眼睛相望着，这一刻他的心里涌出了一阵极大的羞耻之感，乃至无地自容。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又被另外一种情绪给攫住了。
他的双手一直死死地攥着身下的座缘，从方才束慎徽当着百官和他的面斩杀高贺的那一刻开始。
这张宝座，座缘是用黄金打造的，然而它的坐感极不舒适。此刻他浑身僵直地坐在上面，那黄金的座缘，也早已布满了来自他掌心的冷汗。他的指几乎就要打滑，攥不住了。
他应道：“我承认，我是在殿外布了人手。现在，你要如何对付我？”
当终于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束缚仿佛一下从他的身上解开。
再也不用自欺了。
他本将一切都归咎于人，仿佛今日如此之局，和自己全无干系。他只是被那些在他身后的力量推着，迫不得已才走到今日的这个地步。
然而这一刻，他了然了。
最初，是兰荣到他面前诋毁中伤。接着岁夕那夜，他知道这世上原来竟还有那样一道遗旨的存在。再然后，他的三皇叔和他面对着面，问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有无数次的机会，倘若他当真毫无保留地信任他面前的这个人，他早就应该将实情告诉他了。
然而他却没有。
身下这张坐具，或许当真带着诱惑人心的无穷之力。倘若他从没坐上过，那么面前的这个人，必将永远都会是他心目当中那个地位比先帝还要高的亲人。然而他却坐上了，更不幸的是，他又见识过了壮阔无边的河山，知道了何为唯我独尊的荣耀、主宰一切的无上权力，甚至，建不世之功、创乾坤之业、谋亿兆子民福祉，实现所有这一切抱负的机会，也都是属于坐在此位上的那人的。
当皇宫于他而言，不再是囚笼，他却发现在他身边，一直有着另外一个人，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自己赶下去，取而代之，他当真可以毫无芥蒂，不改初心？
他再也做不到了。
再深厚的信任，在害怕失去这一切的恐惧面前，也会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或许第一次，在兰荣到他面前指出这种可能的时候，在他愤怒的外表之下，心里就已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他在犹犹豫豫的沉默当中，放任世人对这人的诋毁从最初的几道弱声变成风暴，他却又将一切的罪责都推给别人。
是他自欺欺人罢了。仿佛这样便能减轻他心中的负罪之感。
束戬一下离座，站了起来，红着眼，看着对面的人，又说：“三皇叔，你敢说，你就从无半分私心，你从未有过半分想当皇帝的念头？”
“现在！你想怎样？”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刚才的话，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开始不停地发抖。他勉强站着，看见对面那人忽然朝着自己走来。当他穿过那道隔在二人中间的光带，他的身影仿佛是剑劈开了水，在他走过之后，水又迅速地弥合在了一起。他开始登上丹墀。
随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来自他身躯的压力也仿佛越来越大。束戬颤抖得愈发厉害了，盯着他的衣襟。那上面染着污血——下一刻，束慎徽停在了他的面前，朝他伸手过来，抬臂，手掌搭在了他仍稍显单薄的一侧肩膀之上，轻轻压了一下。
束戬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已离他而去，被压着，一下便坐了回去。
“陛下，你要掌权，做真正的皇帝。你的一切顾虑都是合理。人心莫测，皇帝是孤家寡人，这些也都是臣从前教你的。你没有半点错处。”
他慢慢说道。
束戬吃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仰起脸，听到他说：“年后诸事一起涌出，何况陛下还有先帝遗命当头，重压之下，属实不易。不但如此，臣很是感激陛下，元旦大朝之时，陛下非但没有照着先帝遗命行事，反而继续令臣占着摄政之位。臣却犯下了忤逆之罪，未将陛下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坚持开战。当日若将战事缓上一缓，或也不至于会到今日如此地步。”
“还是那句话，陛下无一错处，错在臣。”
他望着束戬，最后再次如此说道。
“至于今日——”
他顿了一顿，转脸，望了眼下面大殿地面之上那大滩的触目惊心的淋淋污血，“今日之事，更是臣犯下了不赦之死罪。方才臣对朝臣讲，过后，臣会给陛下一个交待。此臣之肺腑之言，不过，不是现在。臣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臣可对天发誓，待长宁打完此仗，收回幽燕，臣代圣武皇帝完成遗愿，到了那日，臣必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他的语气平缓，正如他此刻的神情，但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束戬的心跳猛地一阵加快。
“陛下，”那人的面容却依然平静，继续说道。
“姜家对大魏之忠，长宁对陛下之诚，陛下必然了然于心。至于臣立她为王妃一事，前因后果，以及臣当初的用意，陛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过是被迫屈服嫁臣为妻，与臣，谈不上有丝毫的夫妻之情。臣不妨直言，她的心中，实是另有所属之人。”
“当初臣请贤王带着聘物去往雁门求亲，聘物是圣武皇帝早年赐臣的一柄腰刀，陛下应当也是知晓。它曾随圣武皇帝南征北战，可惜还没来得及饮胡血，圣武皇帝便就驾鹤归去。臣以此刀为聘，目的也在于此，要叫姜家父女知道，他们是在替圣武皇帝完成遗命。不但如此，臣在贤王出发代臣求亲之前，也早早便将一纸休书置在了刀柄之中。”
“长宁名为臣妻，然自始至终，她只是一个被臣利用的人而已。目的达到，臣与她，或是她与臣，皆是两不相干。”
束戬吃惊万分。
“陛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强大如北狄。即便此次得以收回幽燕，也不过是我大魏稳固北方门户的开始。将来，她会再为陛下驱逐敌寇，北破万里。假以时日，陛下也必将实现心愿，创不世之伟业，成为比陛下的皇祖父更加有为的皇帝，为我大魏，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令东西南北，四方来朝！”
“臣相信，陛下一定可以做到。”
最后，他望着座上的束戬，如此说道。
束戬至此已经完全惊呆。
他定定地坐着，失了任何的反应。
束慎徽从容走下丹墀，最后，朝着座上少帝下拜，郑重叩首，起身，后退了几步，旋即转身迈步，如常那样，走出了大殿。
朝会上发生了那样的惊天巨变，百官怎会离去，此刻大多都还聚在大殿之外那处等候上朝的广场上，忐忑等待，不知事情将会如何收场。贤王更是焦心万分，正张望着前方，忽然看见一道身影从殿内走出，急忙快步上去，其余人也都纷纷跟上。
束慎徽停步，立于丹陛之上，对着其下一众屏声敛气的大臣说道：“本王已向陛下提交高贺罪证。蒙陛下宽宥，没有计较本王的冲撞之举。朝中奸佞既除，本王将领尔等大臣一道，继续共同效力陛下，从今往后，上下一心。”
“此处已是无事，尔等各归值房做事。”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中无不雪亮。
高贺被他如此斩首，事先谁能料想？那颗满地滚动的人头所造成的震慑，无与伦比。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敦懿太妃口中所嚷的那道所谓明帝遗旨是真，那又如何。无人能够执行，它便如同一纸废书。
显然，失了最大助力的少帝已被摄政王就此死死拿捏住了。
今日将会是个转折。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再无杂音。
众人暗看一眼他身后那座大殿的门内。长安暮春时节，阳光已转灿烂。但这里望去，内中幽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无人再多说一句，诚惶诚恐，纷纷应是，随即转身各自离去。这时，陈伦也从宫外匆匆赶入。
束慎徽朝他微微颔首，示意稍等，望向贤王。
贤王心绪依然无比紊乱，总觉事情不会如他方才口中所言的那样简单。他望一眼大殿的方向，低声问：“殿下，当真无事？”
束慎徽笑道：“会有何事？皇伯父不必过虑。先前是奸佞小人从中离间而已。如今恶首已除，陛下与我误会消除，同心如初。倒是今早之事，叫皇伯父受惊，是我的不是。请皇伯父放心，只管坐等北方捷报便是。”
他言笑晏晏，神色已不复杀气，又恢复了他往日的模样。
贤王也知，有些事，他未必会全部都叫自己知道，只得按下心中隐忧，无奈而去。
第二天，朝廷便下旨，高贺诸项罪名坐实，满门抄斩。又经有司连夜查证，同党共十来人，依律或同罪论处，或夺官降位，不予姑息，立刻执行。剩下那些平日跟在后头的附庸，则给予改过之机，免于追究。这些人在那日的朝会上，早就被吓得魂不守舍，本以为此番高贺暴死，李太妃倒下，少帝虽还有兰荣为靠，却也是孤掌难鸣，从此摄政王真正一手遮天。像自己这些人，从前站错了队，此番定是难逃毒手，本个个愁云惨雾，人心惶惶，没想到事就这么过去了，无不暗呼侥幸，从此老老实实，莫说明着，便是暗地，也再不敢论半句不好。
不但如此，一道委任之令，在当天，便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递送了出去，发往雁门。
姜含元从西关赶回雁门之时，姜祖望撑着一口气，在等着她回。
他卧于大帐的一张简榻上，双目微闭，仿若睡去。当姜含元从外冲入，看到他睁眼，望向自己。
倘若不是他的面色过于苍白，姜含元觉得他只是倦极了，此刻精力有些不济罢了。
和女儿四目相对，他的脸上露出一缕微笑，低声说道：“兕兕，等到你回了。”
姜含元扑跪到了榻前，抓住父亲的手。
帐内原本站着的所有人，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姜祖望凝视女儿。
“爹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怪我，爹也没脸求你谅解。还有你的母亲，她恐怕也是不会原谅，不想再见到爹的面了……“
“爹一定要等到你回，是希望你能答应，日后把爹葬在离她近些的地方，这样爹就能远远陪她了。她万一哪天寂寞了，想和爹说话，也能方便些——”
姜含元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用力摇头：“爹你会好起来的，你会长命百岁！”
姜祖望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傻丫头，活那么久做什么，爹必定是会比你走得早的。这么多年了，爹也很累了，如今终于能休息，还有机会去见你的母亲，爹反而很是高兴……”
“爹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看到打赢这场仗。”他喘息了片刻，“不过，爹不担心。这里有你，有三十万汉家战士，朝廷之上，有摄政王坐镇……”
父亲应当真的是太累了，说完，慢慢闭目，喘息也缓缓平息了下去。
姜含元始终紧紧攥住父亲的手，不愿放，就在她以为他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喃喃地说：“兕兕，那个年轻人……虽是皇家之人，却极是不错……爹很是喜欢他……爹看他对你，也很是用心……爹先去找你母亲了，去告诉她，这样，她也就放心啦……”
父亲的面上仿佛带着一缕笑意，阖目而去。
姜含元无声泪涌，静静跪坐榻侧，深夜，出营纵马，再次来到了铁剑崖。
她高高站在崖顶，猎猎的风吹干她面上的泪痕。及至天明，听到一道声音自她身后传入耳中。
她转头，看见杨虎双手高举一道卷轴：“将军！朝廷委任状到！命将军接替大将军之帅旗，挥师北上！”
姜含元展开，就着微明的曙光，一眼便认出了诏书上的墨迹。
是她熟悉无比的字。她曾一笔一划，背着他，认真临摹。
被风吹了一夜，终于吹干的眼眶，忽然再次一热。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他端坐案后，提笔亲手书撰这一道封她为帅的诏书的情景。
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他是她足以信赖的最亲密的战友。他稳稳地站在她的身后，令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只需做的，便是一往直前，摧毁敌人！
姜含元闭了闭目，将这男子的画面深深藏起，逼退眼中再次涌来的泪意，将满腔的悲痛和仇恨尽数压下，缓缓卷起这道诏令，一手紧紧捏住，转过身，大步下了铁剑崖。
整座大营白茫一片，将士无不同仇敌忾，持戈列阵，整装待发。
姜含元一身战衣，肩披白氅，流星白羽，紧插腰间。她纵马，疾驰如风，穿过万千甲士所列的阵前，倏然拔剑，迎风，高声喝道：“接朝廷之令，即日北上！”
她所发的命令，立刻便被一层层地传达下去。
任前方再如何兵坚马骄，此处青天紫塞，天兵照雪，云虎风龙，无敌不催！

第98章
五月初，因西关之变和雁门保卫之战而停顿的北方战事再次开启。姜含元阵前受命，接过了父亲的帅旗。
她没有辱没姜祖望的英名，经过短暂调整之后，战事节节推进。她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回报那位遥坐朝堂之人对她的信任。
五月初十，大军夺回代郡；
十九日，再次控制住了恒朔之地，恢复了西关之变前的左路局面。
月底，顺利行军到了广宁，和老将军赵璞碰头。
到了六月上旬，发自姜含元的一道最新战报，再次送到了束慎徽的手上。
这是一个宁静的黄昏，他在王府昭格堂的书房里。
这里便是当初新婚有天晚上，他带她来过的地方。记得当时起因是他为了避开二人在床上相处尴尬，一时兴起而已，却没想到，来了后，仿佛遇到知音，竟相谈甚欢，长夜不觉。
那样的时光，再不会有了。
束慎徽站在和她曾共同修过的舆图和那一座一起指点过的巨大的沙盘之前。
她在奏报里，向他通报了她那边的最新进展。
右路军经过血战，也推进到了潞水之东。那里距燕郡只剩不过数百里的路，周庆率着那支有着八部士兵加入的联军暂时驻扎了下来，只等战令下达，渡河会师，进行最后一战。
历时将近半年，终于到了决定这场大战最后走向的关键一战。
大魏如果夺取燕郡，便意味着离攻破北狄新都大兴之日也是不远了。
而相反，如果大魏不能尽快拿下燕郡，作为一支出击之师，不计别的，光是大军和战马每日所耗的军粮和草料，便是一个惊人的数目。打成无底洞般的长久相持战，对于大魏来说，必将致命，时间久了，不用对方，自己恐怕先便支撑不下去了。
炽舒显然也深谙个中道理。
西关之战他功败垂成，如今一改先前的反攻之态，收缩兵力，几乎将全部精锐都调集到了燕郡一带，利用地势和各处关隘严密防守。看样子短期内，他是不打算和魏军再次进行正面的大规模野战，而是想把魏军拖垮。
此战关系重大，姜含元自然也是慎重万分。
她不打算立刻会师直接进攻燕郡。
她另有所想。
燕郡的北面是北狄南都大兴，两地相通，南都为燕郡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后援和物资，所以炽舒才有底气和她打消耗战。
在这条南北向的通道上，有数座城池，而崇山峻岭之间，一处名为鸾道的所在，地处扼口。
她拟攻下鸾道，先断燕郡后路。
束慎徽对照着沙盘察看，越看，越是心潮澎湃。
这确是打破炽舒战法的最佳对策。实施固然不会容易，但比起对大魏军队更加不利的长久消耗战，这是机会。
换作是自己，恐怕也未必能这么快就在这纷繁复杂的乱局里抓准头绪，创造出克敌制胜的机会。
如果她的这个计划成功，燕郡将会变成孤岛，到时，就不是炽舒拖垮她，而是她的大军困死燕郡，瓮中捉鳖。
世上怎会有如此的女子，集英勇和智慧于一身。想到她还是在父亲刚去世不久的情况下临危受命，压下悲伤，执掌起了这一切，他的心底更是涌出了一阵强烈的感情。
倘若上天当真能听人愿，他有一心愿，希望将来，那个叫她至今上心的少年能和她再度重逢，伴她一生，从此再无遗憾。
他在这个地方盘桓了许久，反复察看地形，直到天黑掌灯，方走了出来，回往繁祉院。
张宝最近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自从殿下斩杀高贺之后，不但朝堂顺遂，就连宫外，那些乌七八糟的对殿下的毁谤也慢慢少了下去。
明日还有件重要的事，他要送他爹爹李祥春去往钱塘养老。这是殿下的安排，让他爹爹往后跟着庄太妃在江南享清福了。
这应该是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在老了之后梦寐以求的日子。张宝很是替他爹爹高兴。明早就要出发上路，东西也都收拾好了，晚上他跟着爹爹一起来辞谢。
天黑，待摄政王回到繁祉堂，他随爹爹入内，一起下拜。殿下面带笑容，从座上起身，走来，亲手将他爹爹从地上扶起，说他是圣武皇帝和庄太妃身边的人，本就地位尊崇，又跟自己到了现在，年事已高，咳喘的老毛病总是养不好，太医讲，江南气候对此应有好处，让他过去之后，安心养老。
殿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爹爹起初仿佛不愿去。但殿下坚持，他只得答应。
在张宝看来，这是极大的荣耀。
果然，爹爹没再多说别的了，只是坚持要给殿下叩完头。殿下便也随他了。张宝在旁看着，等爹爹叩拜完毕，从地上爬起，将人扶了起来。这时，见设殿下转向自己，吩咐路上定要照顾好人，不必赶路，慢慢走。张宝连声答应。完了，他看了眼自己，又说：“等到那边，应当是七八月了，正当酷暑，你也不必急着回来，留下陪你爹爹，或服侍太妃，我这边不缺人。”
张宝道：“奴婢不怕热，到了就回，继续服侍殿下。”
“太妃以前夸过你，说你机灵。你留下，伴她便是。”
殿下既这么说了，张宝只好应是。殿下又唤来了王仁，吩咐挑选一队精干之人，护送着去往江南。
不但如此，最后告退之时，摄政王还亲自将爹爹送了出来。
张宝扶着人走了一段路，回头，见摄政王竟还站在庭门之外，目送爹爹离去。
“爹爹，殿下对你实是看重。这样的脸面，恐怕就连朝中官员都不曾有过。”
他说完，却见一旁的李祥春咳个不停，佝偻着身体，耷眉垂目，神色阴郁，仿佛心事重重，便也不敢再开口，将人送到房中。服侍歇下后，因明早行路，自己也早早去睡了。
次日，王仁挑选出来的人手早早便在等着。行李不多，也都搬上了马车。张宝跟着老太监坐上车，出了长安，往江南而去。那车夫得了张宝的吩咐，怕颠到老太监，不敢走快，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了一日，入住沿途的一处驿舍。当夜，张宝和李祥春共住一屋。张宝亲自端来水，扶着老太监坐下，自己蹲在地上，挽起袖子正要服侍他洗脚，忽然听到他低声道：“明早你不用跟我了。”
张宝一怔，抬起头，见他已不复平日那病恹恹的样子，盯着自己，神色极是严肃。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要送去给王妃。你拿上，带着护卫，明早悄悄上路。”
张宝愈发迷惑：“爹爹要我送的是何物？”
老太监一字一字道：“比你、我、所有人的命，加起来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王妃她如今应正在打仗，你直接去并州找刺史陈衡，交给他，让他转给王妃。”
张宝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想起先前发生的那些事，一凛。
他虽还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必然是和殿下有关。他立刻下跪，叩首道：“儿子记住了！一定会将东西送到！”

第99章
姜含元不知自己为何要给束慎徽发那样一道战报。原本并非必要。将在外，君命也可不受，何况是别事。她唯一必须做的，是在每战之后，将战果及时送达朝廷，除战果之外的一切事务，她无需知照任何人。
但她却还是告诉他了。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征求他的意见，或是需要他的肯定。她知这个对策的大方向没有问题。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所想。是那种想要和他分享所思的冲动，才会敦促她在深夜无法入眠之时，起身点灯，于大帐之中，给他写了那样一道关于战前自己所思所想的战报。
她觉得，当他收到时候，他应当会欣喜的。
因为信中涉及的内容不宜公开，走的自然也不是公文来回的常规路径，而是开战之后经由并州陈衡所建的备用的另外一条消息通道，速度不亚于公文急件。
虽然信中满篇都是和战事有关的内容，没有半句私语，看去和战报无二。但它实是她写给他的一封私信。
信出去后，姜含元如常那样做着战前的各种准备。大约半个多月后，她收到了他的回信。
叫她略感意外的是，他的回信走的是朝廷通道。和回信一起送到的，还有一道来自朝廷的嘉奖令。
大军开拔，此时已驻扎在幽燕边境的一片野地里。此前她曾暗中派人去往鸾道一带刺探，摸清守备状况，从而确定具体的下一步计划。那天她恰也收到回报，和老将军赵璞等人正开着军事会议。
据刺探，驻守鸾道之人，正是炽舒叔父，北狄左昌王目答。此人不但狡诈多端，是前次西关之变的主谋，其部族兵马在各派势力当中也是首屈一指，拥有极大的影响力。炽舒此前之所以能如愿登基，左昌王在其中便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显然，炽舒也看到了鸾道在接下来的战事当中的重要，才会如此排兵。
左昌王亲自坐镇，无疑是个极大的不利。强攻从来都是没有选择前提下的下策。
军事会议上，众将各抒己见，虽无人怯战，但一时也拿不出稳妥的方案。气氛正有些低落，朝廷信使到来，当众宣读了这道以皇帝之名颁下的嘉奖令。此前上报过的在前段战事当中有功的诸将和作战殊勇的士兵，无一遗漏。来自青木营的人里，杨虎得封四品明威将军，张骏封六品昭武校尉。
少帝还独赐姜含元金帛若干，数目不小。她便下令全军举行武赛，由最后的优胜者分得。
如今前战告终，双方对峙，军中每日都是战备训练，未免枯燥。演武既是训练，还有彩头可得，人人都变得兴奋了起来。士兵又听说彩头就是当今皇帝赐给将军的奖赏。她却分文不取，用这样的方式转给将士，对她更是衷心拥戴。
营中上下，气氛热烈，姜含元避开了人，特意出营，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这才取出那封来自束慎徽的回信，看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看完他的回信之后，她的心里充满失落之感。
仿佛一直隐隐在期待着什么，忽然就此落空。
他的回信很简单：知悉。一切依汝心意而行。
就这么寥寥数语而已，没头没尾，没有多余的一个字。语气好似上级发给下级的公文回函。
他是怎么了？
姜含元手里握着他的回信，一个人在野地里站着，微微怔忪。
其实从年初王仁给她送来那把聘刀之后，她便觉得他仿佛变了。
去年两人分开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当时他那欲说还休依依不舍的情绪流露，或许也是令她一时冲动追上去和他说了那一番话的原因。后来她也说不上他到底是哪里变了。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时她叫王仁给她带去了一封信，告诉他她已收到宝刀，她会照他所言妥善保管，叫他放心。
他必定收到了信，但就此没了下文。此后接下来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前线常收到来自朝廷的公文，但他始终没有给她写来哪怕是一封的私信。直到父亲去世，她才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封吊唁信。
虽然他在信中安慰她，请她节哀顺变，但和这封回信一样，在那封他写给她的吊唁信里，字里行间，她读到的，是一个摄政王对下属的劝慰和关心。她感觉不到来自他自己的任何的情感流露。
舅父去世之时，他还担心她太过悲痛，掉头追她到了云落，伴她度过的那些天，令她现在想起来，心底还倍感温暖。而今父亲走了，他却怎的平淡至此地步？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名义上仍是夫妇。
他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何对她冷淡如斯？
她怔怔立着，心中莫名难过，一时竟连身后传来的脚步之声也未觉察，直到杨张骏停在她的身后，唤了她一声，方惊觉。
她迅速藏起了手中的信，敛了心事，转身问何事。
张骏禀道：“将军，手下人刚送来一个消息。晋国要复国了！”
姜含元一怔。
张骏向她解释，这是之前派去潜入燕郡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
据说，一批早年投奔北狄的故晋旧臣，近来终于寻回了逃亡多年的小皇子皇甫容，将他迎到了燕郡。皇甫容不但得到炽舒的礼遇，炽舒还许诺，待到战事结束，打败魏军之后，便将本就属于晋国的幽燕之地归还，复立晋国，相应的，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民众也将恢复他们从前的身份，成为晋人。
如今幽州各地到处都在传扬，说他便是早年洛阳珈蓝寺里中的那位年轻的高僧无生。无生曾在洛阳开坛讲经，舌绽莲花，引得民众如痴如醉，受到民众的顶礼膜拜。这事民间流传甚广。后来他离开了珈蓝寺，西行求法，如今归来，被旧臣寻到。北狄皇帝炽舒对他十分敬重，也愿意善待故晋的子民，遂做出如此的决定。那皇甫容也怜悯他的旧日子民，决定还俗，并号召幽州当地的民众抵御魏军，将来复国。
这个消息沸沸扬扬，在幽州传得几乎人尽皆知。
倘若说，刚开始听到晋国复国，她还只是意外的话，此刻听到无生的名字从张骏的嘴里冒出来，她变得震惊无比。
无生先前被束慎徽秘囚，迄今，连她都不知他人到底在哪里，怎的突然就从燕郡里冒出，还要还俗复国？
姜含元从震惊里回过神。
这件事，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即便燕郡之人真是无生，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受到了胁迫。她不相信无生自己会做这样的事。这一点，她绝不怀疑。
另外一个可能，无生如今依然在束慎徽的手里。现在燕郡的这个所谓晋国小皇子，是个假冒之人。
燕地已被魏军掌控，只剩幽州。炽舒这个时候要扶持幽州的旧政权，目的显而易见，是为配合他的固守策略，拖死她的大军。
这事牵涉无生，她不能坐视不管。
姜含元匆匆赶回大帐，写了封信，询问无生下落，命人以最快的速度发给摄政王。
信送出后，她心神不宁，独自在大帐中沉吟。
炽舒当初曾潜入长安的经历，忽然给了她启发。
战事陷入了停顿，一时没有妥当的破敌之策。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
燕郡距此地不远，何妨亲自去探查一番？
除了无生之事，当深入虎穴之后，说不定，还能有别的收获。

第100章
燕郡古又名蓟，溯古战国，便曾是燕国都城。几十年前，那末代晋帝慑于魏国兵压，考虑万一将来不敌，便逃到此地，依靠北狄继续和魏对抗。虽然计划破灭，后来没等到国破，燕幽大片之地先便割让了出去。但北都的营造却是实实在在，不但加固城墙，还大兴土木，在城中仿当时的洛阳皇宫，修建起了新宫。
昔日宫室变作了南王府。不但如此，这些年来，因北狄计划以此地作为大军日后南下的基地，故管控人口严防流失，对待当地人的政策也渐趋和缓，以减少对抗。尤其在炽舒做了南王之后，这几年，更是将“晋人治民”的方法用得极为顺手，效果也是显而易见。到了现在，城中道路通衢，集市繁华，居民多达四五十万之众。若不是近来气氛紧张，街上到处走着手持兵器身穿狄人军服的巡逻士兵，看起来就和南方的大魏城池并无多大区别。
这日，城中一处热闹的街头，围满路人，一个雷公腮的说书人手持竹板，正在那里说着书。靠得近了，声音渐渐入耳，原来是在讲魏国如今正领着兵马就要打来的那大名鼎鼎的女帅长宁。
只听他道：“……那女子身躯八尺，双眉直竖，血盆大口，里面还生了白森森的一副尖牙和利齿！你道她为何能凶恶如斯？原竟是狼女化身！每逢月夜，她便吞小儿心肝，须血淋淋入口，方能压下狼气。不但如此，她手下士兵更是如狼似虎，大军每到一处，必大肆屠掠，那叫一个血流成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男子拉去杀头，小儿剖心吃了，女子拉去充作军妓，逃得慢的，无一幸免！”
说书人呲牙瞪目，表情狰狞，听得近旁许多妇人和胆小的人纷纷面露惊恐之色。
说书人又话锋一转，“不过，也不用怕！咱们都是晋人，上天有眼，北皇帮咱们找回了当年的小皇子！他可是神佛转世，天命所归！只要这次咱们同心合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狼女赶走，往后咱们又能做回晋人，好日子指日可待！”
他讲得口沫横飞，人群里有人和身旁之人轻声嘀咕：“怎的先前我在燕州广宁的亲戚托人捎信来，和他说得不一样？道魏军当日入城，不但秋毫无犯，女将军还赦免了帮左光王运过粮草的人。我那亲戚就在当中，看着女将军飞马从他面前过去，根本不是什么罗刹模样，一身盔甲，比男子还要英气几分……”
他身旁之人一声不吭，不敢接话。
此人也是有感而发而已，随口说完，摇头叹了口气，迈步正要离去，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喝声：“抓住奸细！”
这人浑然不觉，以为要抓的奸细是别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近旁扑出来几个豪奴打扮的人，竟恶狠狠朝着自己冲来，拳打脚踢，将他锁住，这才反应过来，挣扎喊冤。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个狄人军官模样的青年，指着他叱道：“你方才都讲了何话？还想抵赖！本将听得一清二楚！你不是奸细，谁是奸细！”说完，也不管那人如何奋力喊冤，命仆从将人带走。
周围的人都认了出来。此人便是最近风头极大的新宰李仁玉的儿子。他亲自上街抓人，谁敢发声，纷纷避开。
青年面露得色，环顾众人一圈，高声说：“承蒙北皇器重，我爹将任大晋右宰！最近世道不宁，须严防魏国奸细，发现可疑之人，胆敢不报者，一同连罪！”又指着那个满脸谄媚的说书人道：“他方才讲得极是。要是咱们这里也守不住，让那个魏国女人带兵打进来的话，你们都是给北皇磕过头、纳过粮的，她会饶了你们？到时怎么死都不知道！好在北皇陛下兵马强盛，麾下能人无数，只要魏人敢来，就叫他们有去无回！不但如此，我大晋也复立在即，这是你们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南门征兵，现在过去，每人立马就有钱发！等将魏人打败，陛下论功行赏，更是要什么有什么，还不都快去！”
他一番恐吓加利诱，有人被他说动，纷纷掉头，往南门赶去。
姜含元带着杨虎以及张骏崔久，四人扮作普通狄人，于三天前潜入此地。因能说一口流利的狄人言语，通行无阻，此刻几人分散开来，就藏在附近。
姜含元盯着前方那李仁玉的儿子，尾随而上。
天色将晚，李仁玉从南王府里出来，回到府邸，独自在书房中踱步徘徊。
去年炽舒召见他和陆康，问小皇子皇甫容的事，称若是寻回人，必奉为上宾。起初他不敢相信，不过很快便猜到了炽舒的意图。大战在即，燕幽之地又多晋人，不过就是利用他们对故国的归属之感收拢人心，为战事获得助力和缓冲而已。
不过，当时他的想法，哪怕是被利用，若晋室血脉当真能够再次封王，待将来，见机行事，总比看不到希望要好。
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他们多年以来始终没有放弃寻人，为的，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在经过多年的查访之后，他们已确定，早年洛阳珈蓝寺内那个声名鹊起的名为无生的年轻僧人，应当就是小王子。但等到他们查到时，迟了一步，他人已离开了，据说西行前去求法。就这样，寻访被迫停了下来。
然后便是年初那回，炽舒授意之后，他们又动用了一切的旧日关系，终于从珈蓝寺那边再次得到一个消息，无生应当在数年前，便已西行归来了，原本他应当先行返回珈蓝寺，但不知为何，始终未见他回。
西行之路风险重重，人当回而未回，失踪了好几年，毫无消息，极有可能，他已是死在了外面。
月前，他和陆康将结果上报给了炽舒。想到多年寻访，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未免悲戚。不料隔天，炽舒竟称他已替他们找回了人。
他和陆康能混到今日，自然都是聪明之人，当时哪敢多问半句，一切都照炽舒之命行事。
就这样，北皇炽舒带着迎奉回来的故晋“皇子”，亲自来到燕郡，南王府变成了晋宫。陆康做了左宰，李仁玉也升官，从原本的闲散大夫一下变成晋宫右宰。亡国之时北逃的旧人纷纷冒头前来投奔，个个封官。城中到处张贴着复国和征兵的告示。
一切看起来都有模有样，他在人前也是风光无比。
但此刻，到了人后，他却愁眉紧锁，长吁短叹。
他的心中隐隐总有一种不安之感，坐卧不宁。
当初他是想着大魏和北狄两强相争，打个两败俱伤。没想到西关之变过后，魏军虽然失了主帅，但士气，非但没有衰落，在新的女帅的统领下，反而比从前愈发锐不可挡。
局面已是直转而下，大魏兵锋，直逼燕郡。
如今的局面，便犹如暴风雨来袭前的异样平静，令他联想起了多年前晋都被破之时，那种濒临死亡般的压迫之感。
北狄贵族在狩猎猛兽之时，往往会先派出鹰犬，对猛兽进行攻击，等鹰犬死伤殆尽，猛兽往往也已体力不支，那时再亲自出马，狩猎成功的机会，便将大大得到提升。
他心里很清楚，如此局面之下，自己和所有这些被“复国”给搅得狂热无比的人，不过就是炽舒操控下的鹰犬而已。
倘若这回，北皇炽舒能够打败那支已经开到了幽燕边境的魏军，自然一切好说。但是倘若无法抵挡，等着自己的下场……
他想起了原本驻军安龙塞的黄脩。那是他的一个旧交，当年一同逃亡来此。
黄脩就是在去年八部战事发生之时，死在了大魏那个女将军的手下。据说，他人被一杆长矛钉在关门之上，活活钉死在了那里。
他和已下了决心最后大不了殉国的陆康不同，复国即便无望，他也不愿死。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忽然又想起自己的儿子。
他就这一个儿子，因为心里实在没底，不想令其掺和最近的事。但儿子却不知死活，求来了一个武职，整天做梦都想着复国之后怎么建功立业。他不敢在明面上限制行动，只能暗中叮嘱他少惹事。
今日眼看天就要黑，还不见他回。李仁玉更不放心了，正想派人出去找，家人跑来通报，说公子在城中的一间酒楼里和几个吃酒的狄人起了冲突，人被扣住不放，对方发话，让他自己过去评理。
李仁玉吃了一惊，心里立刻叫苦。
他如今虽被封为右宰，但那不过是晋宫里的官，用来吓唬当地民众或还管用，遇到狄人，莫说贵族，便是军中稍微有点地位的军官，怕也不会给他面子。
他问了几句，得知对方看着像是狄军里的低级军官，心中便有数了。
狄人上下无不贪财，尤其喜好黄金。应当是认出了儿子，想要借机向自己索要钱财。
如今局面之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急忙带了些金，叫上几个护卫，跟着一道匆匆来到酒楼，上去到了一间包房，迎面上来了一个精瘦如猴的狄兵，操着狄人言语，凶神恶煞似的，命他的人都出去。
李仁玉在狄廷做官多年，自然能够听懂。知对方这是为了勒索方便。无奈，只好命手下听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关心儿子，张望内里，却不见人，只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人，那人手中端着酒杯，正自斟自饮，头上又压一顶狄军惯戴的便帽，侧着脸，仿佛正眺望外面的街景，身形悠闲，猜测应是头子，便问：“我儿子呢？只要他没事，一切好说！”
话音落下，只见那人放下手中酒杯，转脸朝向他，接着抬臂摘下头上的帽子，随手搁在桌上。
李仁玉这才看清他脸，竟十分年轻，生得英眉秀目，眸光炯炯。
他一愣。
“李右宰，恭喜升官。”
对方朝他一笑，招呼了一声。
李仁玉不再怀疑了，对方是个女子！
他起初诧异万分，不明白此地怎会有这样一个女军，愣怔了片刻，突然，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对方，眼里露出了不可置信般的光，抬起手，指着道：“魏国女帅？长宁将军？”
姜含元再次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入座。

第101章
李仁玉骇得齿根发冷。
郡城方圆百里的地界驻满防兵，自从炽舒亲自到来之后，周围几条通往此地的路径更是戒备森严，普通人已被禁止出入。
两军交战，谁能想到魏军女帅竟会在这个时候冒险越防到了这里。
他方才也只是因对方那非普通之人能有的气度和女子身份，加上如今局面，才作出了那样的大胆猜测。话说出口后，实是连他自己也觉不大可能，却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接连后退了几步，待扭头呼人，看见她冷眼瞧着自己，依旧端坐纹丝不动，没半点阻拦的意思，忽然回过神，想起了儿子，猛地抬眼：“我儿呢！”
“令郎好得很。我有求于右宰，怎会怠慢了他？”
李仁玉早年以亡国臣的身份投向狄廷，又做官到了现在，岂会不明便她的言下之意。再想到此处就是炽舒的眼皮子底下，她便是有通天之力，料也不敢过于为难自己，这才定下了神，慢慢走到她方才示意过的位置上，落座，看着对面的魏国女帅提起酒壶，取杯，为自己斟酒压惊。
“敢问将军，今日将我唤来，所为何事？”他压低声问。虽极力想显得自若，但话语的余音，依然微微带了点颤抖。
姜含元将倒好的酒推到他的面前：“听闻你故国即将复立，皇甫容是怎的一回事？”
林仁玉听到是为这个，方微微松了口气，很快，若无其事地道：“小皇子天生不同凡人，幼时便有高人摸骨断言，乃圣人之相。当日洛阳城破，他带着国玺出走，下落不明。他乃晋室仅存的一点血脉，更是我晋室复兴之兆，万民之望。陆康你应当知道的，乃是他舅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访。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叫他查到他便是数年前洛阳珈蓝寺中的无生。等到他西行归来，历经艰辛，终于寻到了人，于不久前迎奉至此……”
他说着话，觑见对面那魏国女帅神色渐渐转冷，漫不经心般拈了桌上摆着的一双鸡翅木筷，两指忽地一拗。
伴着一道咔嚓的木裂之声，一副坚硬木筷应声在她指中一下折断。
仿若被拗断的是自己的脖颈，李仁玉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来此也有几日了，听到满城都是对我的谩骂之声。白天在街口，你说巧不巧，恰就看到令郎当街唆使民众敌视于我。令郎不但仪表堂堂，辞令也是张口就来，天生一副好唇舌。见到右宰，我便明白了，家学渊源，有其父必有其子。”
李仁玉知她是不信自己的话，又不知哪里出了岔子，盯着桌上那副被她拗断的筷，心中忐忑不已，强笑着道：“我已将我之所知悉数告知了将军，不敢隐瞒……事情都是陆康做的，我不过是跟从罢了……”
“看来你过得很是不错。逃来此后，不但得到狄人重用，如今又复国在望，官居高位，往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李仁玉讪讪：“还请将军勿要取笑……”
“我怎敢取笑右宰，只是想提醒一下，安龙塞守将黄脩的下场，你应当知道。”
李仁玉面上那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再也挂不住，沉默了下去。
姜含元冷冷看着他。
“我大魏结束乱战，九鼎归一，然雁门北望，金瓯待补，这还是你的旧主拱手让出去的。此便是不毛瘠地，也当寸土不让，何况是大魏的北方门户。当今摄政王，他有蹈厉之志，踔绝之能，承先主遗志，誓补全天裂，永固丹宸。我的大军也已压境，战力如何，你应当也是知晓。狄人不日必将北退，回到他们自己的旧地去！此大势，不可逆转！”
“李仁玉，我不妨和你直说，你比你的那位旧相识黄脩幸运，至少，今日我给了你机会。”
李仁玉本暗中冷汗涔涔，忽觉她语气变得和缓了些，仿佛有所转机，心暗暗一跳，抬起眼，对上了她的两道目光。
“你虽失大节，替狄人做事，但我也有所耳闻，你这些年并未为虎作伥犯下不赦之罪。如若迷途知返，将来我不但保你平安，便是叫你继续做官，也不是不可能。”
“自然了，你若执迷不悟，定要和我大魏为敌，做无国无家之人，甘愿跟着狄人再次北逃，终生不归，死后葬身异域，我也不勉强。人各有志，你和你的儿子，此番我不会动你们一根头发。”
李仁玉做梦也没想到，魏国的这位女帅，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字字句句，宛如重锤，直中他的心底隐忧。
昔年北逃之时，他还自诩遗臣，而今两鬓苍苍，早已没了当年的心志。
做晋室的臣和做大魏的臣，于他而言有何区别？他连狄人都委身侍奉了。他唯一的顾虑，就是魏廷不会放过他这种人。现在，这最后一个顾虑也不存在了。
这女子身份殊重，不但掌着大魏之兵，还是魏当朝摄政王的王妃。
倘若连她说出的话都不作数，那便是上天之意，合该他亡。
几乎称不上有什么抉择之难，他不过只在心里摇摆片刻，便做了决定，从位上起身，朝对面女子下拜：“我不过一丧家之人，庸庸碌碌，苟全性命至今，每每想到故土难归，往往夜半难寐。如今蒙将军看得上我，给我机会，李某感激不尽。”
他恭恭敬敬叩首，起身后，这回也不用姜含元再问，自己主动将那所谓晋室皇子的内幕说了出来，道人应当已是死了，是炽舒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僧人假冒。虽无国玺在手，但他说是，谁敢质疑？至于下面普通民众，更是信以为真。就这样，假和尚摇身一变，沐猴而冠，在炽舒一手操纵之下，复国闹剧提上日程。
只要不是真的无生就好！
姜含元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便问如今正驻兵在鸾道的左昌王目答。
李仁玉下定决心投靠她了，只恨自己拿不出有力的投名状。听她问起左昌王，自是知无不言，说狄廷之中，皇帝之下，以左、右昌王和左、右光王此四人地位最高，最有权势。其中左光王在大魏攻打广宁天关一战中已死，右光王则因和炽舒不合死得更早，在炽舒发动宫变的当日便被杀了。
如今炽舒之下，还有左昌王和右昌王二人，是他左膀右臂。狄廷以左为尊，左昌王目答的地位，比右昌王更高一些。
“不过，不但这二人相互角抵，右昌王不服目答，就连炽舒和他，如今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为何？左昌王不是炽舒的叔父吗？听闻当初炽舒也是靠他才夺了皇位。”姜含元问了一句。
李仁玉见她似乎颇感兴趣，顿时来了劲头：“将军你有所不知。右昌王势力也是极大，拥者众多，左昌王对他一向颇为忌惮。当初之所以支持炽舒夺位，未尝不是想靠炽舒去压制右昌王。上回左光王死在天关之后，他余下的部属裂成两半，不少人只服目答，暗中投靠。将军你想，炽舒怎会不起芥蒂？”
姜含元颔首：“不错，这个消息很有价值。”
李仁玉得她称赞，很是欣喜，极力表忠：“只要能为将军效力，哪怕是微末之用，也不枉李某在狄廷的多年忍辱。”
姜含元笑了笑，又问：“听说三日后，这假冒皇子之人要到城郊举行祭天之礼？”
这消息满城早已传遍，李仁玉此刻听到她问，倍觉羞耻，因到时他便是祭官，称是后，又提醒道：“炽舒也会同去，到时城里城外戒备加倍，将军若是还没走，务必小心。”
李仁玉说完，她不再发声，望着窗外街景，仿若在想事，他便也不敢出声打扰，更不敢托大再坐回去，只站在一旁等着，不料片刻后，竟见她转脸回来说道：“到时我去。你想个法子，叫我可以接近些。”
李仁玉吃惊，慌忙阻止，“将军身份贵重，万万不可再去冒险！”
“你想法子便是，其余我自有数。”
她的语气并无咄咄逼人之势，却由不得人不从。
李仁玉只得应是，问来联系之法，随即匆匆离去。

第102章
三日后，祭礼如期而至。
清早，舆驾和仪仗从已改名晋宫的南王府内出来，去往南郊。
这是皇子流亡归来登基复国后的首次露面。虽是个临时搭成的班子，当中用来凑数的占了大半，文官有目不识丁者，武官有没摸过刀的，但衣冠和礼仪却都依着晋室从前的礼制而行。覆亡了的旧朝便如此粉墨登场，俨然重生。
先前已造势多日，及至新帝露面，道旁百姓终于亲眼见到了传言中那位神明转世能给世人消灾除祸的皇子。他高坐在舆车金帐当中，冕服加身，尊贵无比，民众未免先便生出敬畏崇拜之感，再一群预先排好的路人跳了出来，有作狂热之态引人高呼万岁，有跪在路边激动下拜乃至涕泪交加，氛围感染之下，其余人情不自禁也投入其中，纷纷跟着下拜。
理所当然，即便是神明转世如晋帝，也当奉北皇为尊。
炽舒车驾在前，目光扫过道路两旁那些下跪膜拜神色里透着虔诚的民众，在这个已被统治多年的地方，他头回看到民众如此顺服。这不是过去重压之下的逆来顺受。
果然还是只有晋人才懂如何去驾驭晋人，也总算没有白养陆康和李仁玉这帮人。他们不但拉起了人马，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魏国那女子必定希望速战速决，他自然不能让她如愿。他耗得起。除了利用崇山峻岭为障，设下重重防守，再让晋人打头阵，先去为他们那子虚乌有的皇帝而战。
这些乌合之众自是无法和魏军抗衡，但只要幽州全员调动，光是拖，就能拖垮对方。远袭最忌久战。待到姜含元疲于应对，到时，自己再以逸待劳，必将事半功倍。
今日的祭天场地也是陆康李仁玉这些人选的，说什么“圜丘祀天”、“方丘祭地”，祭天需在南郊选取合适之地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这些炽舒不感兴趣，叫他们自己看着办，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场面必须隆重盛大，天威压人，所以原本按制，场地周围百丈之内不得有闲杂之人，但今日，照炽舒之意，允许郡民靠近祭场中心观礼。
时辰到，鼓乐齐鸣。
炽舒坐于祭坛正北方位的尊位之上。他的四周，列着仪仗和参祭的众多官员，过去，则是等待献舞的三百乐生。大约数十丈外，则密密麻麻站了许多郡民。自然，为保证不出岔子，所有这些进入戒备范围内的郡民，事先全部经过遴选，要么家中有人从前就在替南王府做事，要么是如今那些晋官的亲眷，不但如此，还须持凭照，今日才能得以靠前。
今天场面之大，令炽舒感到很是满意。
陆康因这晋帝乃是冒名，疑皇子无生已死，近来沮丧无比，办事不像从前那样积极。这祭天大典之事，是李仁玉一手操办。
不得不说，这个李仁玉，虽没真本事，但做这种事还是十分在行。
炽舒收回目光，望向他一手所造的晋帝。
那人身着冕服，头戴前后旒冕，手持镇圭，正坐在他下面的位上，撞见他投来的目光，知是要自己上场了，慌忙站了起来。
此人本是荒山野庙里的一个普通和尚，每日只知念经打坐，突然摇身一变，做了皇帝，至今如在梦中，所谓小人得志便是如此，除了对着炽舒诚惶诚恐，其余场合，渐渐真把自己当成了皇帝。此刻便照着事先得过的吩咐，面向西方，立于祭坛东南方向，等今日的主祭官右宰李仁玉主持完了繁冗的仪式，迈着方步，来到放置着牺牲、璧圭、缯帛等祭品的柴垛前，点燃积柴。
巨大的柱状烟火仿佛黑色游龙，从地面喷涌而上，朝天升腾。接着，祭酒官祭酒。再是献舞。
三百名身穿祭服的乐生列队等在旷野之上，闻声而动，跟随节奏开始踏着舞步，献上乐舞。
这样的场合，气氛本当庄严肃穆，从而达到借天威以震撼人心的目的。但因这复国太过仓促，连百官都是拉人凑数的班子，一时哪里能找到须接受长期训练方能掌握大型乐舞技巧的乐生。大多不过是当地读书之人，匆匆学了几日便赶鸭上架，开头还算齐整，进行过半，场面便凌乱了起来，左边的抬手，右边的伸腿，发现自己和近旁之人动作不一，又慌忙纠正，有些茫然无措的，干脆便停了下来，左右张望。场面顿显滑稽。
炽舒入目，有些不悦，望向李仁玉。李仁玉擦了擦额头的汗，慌忙朝手下之人丢去眼色，那人匆匆奔向靠最前的那群郡民。这些人事先得过吩咐，会意，便都下跪，带头高呼万岁。后面那些看不清前头如何场面的郡民听到了，不知何事，只也纷纷跟着下跪，一时，旷野之中呼声四起，总算将乐舞的尴尬给遮掩了过去。
炽舒面色这才稍霁。这时祭酒以爵杯盛着酒醴上前，将要进献皇帝，以表上天赐福之。那假晋帝接了，怎敢压炽舒一头，和祭酒一道，毕恭毕敬地转奉炽舒。
炽舒起身。
他接了酒，举起，唇虚虚碰了碰杯缘，作出饮酒状，随即递还——这时，旷野之中那来自万千郡民的呼声还未停歇，人人依旧叩首在地，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一幕发生。
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黑线。
那是一支袖箭，破空而来，朝着中央的炽舒疾射而去。
他身边从前的那支亲卫，包括头领奴干在内，因那一趟长安之行，几乎折损殆尽。如今的人，虽不及从前得力，但依旧是好手。上位后，为防意外，无论走到哪里，他的亲卫，必定不离左右。今天也不例外。
但这支袖箭来得太过突然。
谁也没有看见它出自何方，是何人所发，它如幽灵一般，转眼便射到了炽舒的面前。待他左右之人发觉，反应过来，已是迟了。纵然众人奋不顾身朝他扑去想要救驾，却根本无法追得上那箭的速度。而炽舒此时正高高独立座前，周围之人低他半身，没有任何遮挡，他如靶子般显眼。
这时他的右手还端酒爵。那支袖箭离他不过数尺之距了。好在几乎是直面而来，在距他还有数丈之远，旁人未曾觉察之时，他便已入目。
他眼皮一跳，甩了酒爵，一把攥住离他最近的祭酒，将人拽到身前，一挡。那祭官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背已然中箭，惨叫一声，当场倒地。
炽舒堪堪躲过暗袭，下意识抬眼，望向袖箭来的前方。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万万没有想到，又一支袖箭已从另个方向射至。
原来方才是有两箭从不同的位置几乎齐发。待他发觉，手边再无能够可以抓来替他挡箭的人，自己又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这第二支袖箭射中，只见他竟临危不乱，猛地抬起左臂，露出了袖下的铁爪，直接朝袖箭挥去。
“锵“一声，铁爪将袖箭格开。
袖箭飞了出去。
他虽接连避开了两支朝他射来的暗箭，但这一切，却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直到这第二支箭簇飞了出去，他的左右亲卫方拥到他的身前，周围人也才反应过来。
晋帝吓得第一个钻到案下，抱头不敢出来，剩下那些晋宫官员目瞪口呆，也是恐慌不已，怕自己遭池鱼之殃，也顾不上别的了，保命要紧，有的矮身趴低，有的朝无人的地方跑。
李仁玉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学晋帝的样，蹲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炽舒这时找被冲上来的亲卫护在了中间，险情解除，但他后背已是惊出一层冷汗。待惊魂稍定，他面露暴怒之色，猛地转脸，目光扫向方才那差点要了他命的第二支冷箭的发射方向，抬手指着，命伴他同行的右昌王立刻去抓刺客。
那里，正跪着那一大群被许可接近的郡民，好些人仍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的依旧俯伏跪地，有的直起身，茫然四顾。
姜含元和崔久乔装，就混在这一群人当中。二人各据一头。第一支袖箭是崔久所发，她紧跟着发了第二支。
可惜虽有李仁玉做了内应，还是没法携入更具杀伤力的大些的武器，只能暗藏袖箭，且距离也过远，发射后，等弩箭抵达炽舒近前，力道已是消减，速度也随之减慢，方给了他反应之机，竟被他用连在断臂上的铁爪给挡开了。
实在可惜！
不过，今天本来也没指望一定能刺杀成功。造出这样的惊险一幕，便算是达到目的了。
此刻再多留一瞬，便多一分的危险。
姜含元迅速收起袖箭，呼了声“刺客”。周围人方如梦初醒，又看见前方冲来大队手持利刃的狄兵，顿时乱做一团，惊叫声中，四散奔逃。
姜含元和崔久隔着人群对望一眼，约定撤退。她趁乱往预定好的西南方向迅速奔去。那右昌王带着手下几名都尉冲到了近前，很快，在无头苍蝇般乱跑的郡民当中留意到了这道背影的异常，立刻大声吼叫，召唤周围守卫全部追上包抄。
不料就在这时，附近临时马厩的方向，又起了滚滚浓烟。
今日两千骑兵随同炽舒出行，充作仪仗和护卫。举行祭祀之时，所有马匹都聚停在了那处。也不知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火点到处都是，又地处城外旷野，风中火势很快连成一片，马匹受惊，宛如洪水一般在头马的带领下冲出了临时所设的围栏。负责看守之人如何拦得住，眼睁睁看着马群朝着祭祀场狂奔而去，声势惊人。
场面顿时乱上加乱。祭场周围到处是奔马和惊慌逃散的郡民，追捕受阻。等到局面受控，马群也渐渐恢复秩序，方才发现的可疑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祭天以惊魂而收场。炽舒被亲卫护送着，迅速返回晋宫。
经检查，两支射向他的弩箭均淬过毒。替他挡了第一箭的祭酒官的受伤部位并非要害，但人早就死僵。
很明显，刺客不但是要置他于死地，且对今日的现场安排，也是了如指掌，由此推断，应有内应。
他已下令封锁郡城周围所有出去的通道，满城搜索，务必要将刺客抓住。
等着消息之时，李仁玉跪在地上，对面炽舒余怒不消。
“刺客怎么混进来的？哪里来的凭照？”炽舒的目光射向李仁玉，凶狠无比，“今日诸事是你安排！是不是你！私通刺客，借机害我性命？”
李仁玉将头磕得砰砰响，喊冤：“右昌王方才已是查明，当中有二人贪财，私下将凭照让了出去。微臣半分也不知晓！那二人已经抓来，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审问。”
原来昨日，有人找到获得凭照的两个人，称敬慕北皇，想进入今天场地好瞻望天颜，愿意出钱，让他们把凭照让出。那二人是无赖，平常专门替狄人做事，狐假虎威，无恶不作，普通郡民看见了要绕道走的主，遇到这样的好事，当场就将凭照交了出去，这才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待右昌王来，他可为微臣作证！”
他刚为自己辩解完，右昌王便匆匆入内，向炽舒报告了一个消息。
他的人马循着刺客逃离的方向追踪，最后在距郡城百里外西南方向的一处山下绝了踪迹，搜山之时，意外发现了一条被杂树和野草遮掩的通道。那道路开在山岭之间，状若羊肠，无法通行大军和重车，但能容单兵内外交通。经查证，竟是晋国早年暗中修的一条用来递送消息的捷径，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对付北方强敌，但后来，晋国自己也投靠了过去，这条消息道便荒废了，直至彻底湮没，不但少有人知，连晋国一般的地图上也寻不到踪迹了，只在极为详尽的用作战争的舆图之上，或还能见到标注。
刺客已走这条旧道走了，不知所踪。
听完右昌王的回报，李仁玉终于彻底舒了口气。
三天前那魏国女帅宛如从天而降，他想不通她是如何入的燕郡，也不敢问。方才还担心她和同行之人万一无法走脱，麻烦便大了。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条秘道。
只是，连自己都不知，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他在心里思忖着，耳中听到炽舒发出了狂怒的咆哮声：“是谁？到底是谁？敢如此谋害我？”
今天若不是他运气好，加上确也有几分本事，此刻恐怕已和那祭酒一样，早就丢了性命。
右昌王昂然说道：“这还用说？必定是左昌王了！他表面服从陛下，实际早就想自立了！先前就暗中拉拢左光王的人。是陛下大量，不和他计较，叫他野心反而更大。如今魏国大兵压境，万一陛下不测，他就是最大的得利之人，到时，谁能和他去争陛下如今的这个位子？”
炽舒没有发话，脸色却慢慢地阴沉了下去。
李仁玉暗暗看了眼身旁的右昌王，也小心翼翼地道：“此事原本轮不到小臣置喙。但小臣方才被陛下怀疑，少不得只能自证清白。小臣以为，右昌王所言极是。”
右昌王平日瞧不起李仁玉这些人，连他们说话文绉绉也是罪。此刻听到他竟附和自己，一喜：“怎讲？”
李仁玉忙道：“今日之事，若非有人里应外合，刺客怎能顺利逃脱？放眼四周，陛下身边，除了左昌王，还有谁有如此之能？”
右昌王大声说道：“李右宰说得极是！”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陛下陈兵燕郡直面魏军，他守在后方。此战，小臣知陛下必然会胜，但魏军也非弱旅，到了最后，陛下恐怕难免有所折损，而他毫发未伤。到时，他若再发难，便就占尽上风。”
右昌王恍然，转向炽舒，恨恨道：“难怪他主动向陛下请命去守鸾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万万不能叫他如愿啊陛下！”
炽舒目光变得愈发阴沉，一个人来回慢慢踱了片刻，停步，转向右昌王，下令：“你速速带上人马赶去鸾道，控制住他，接替他的位置，再命他速来燕郡见我！”

第103章
左昌王能立而不倒，自然不可能心机全无。眼线火速便将炽舒遇刺险些丧命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虽然无从得知事后炽舒和右昌王谈了什么，但他当场便后背生凉，心生不妙之感。
右昌王和他争势，炽舒上位后，对他也是日渐防备，他岂会不知？
西关一战，魏军元帅姜祖望战死，这成了炽舒屡次用来激励下层军士的可夸耀的战果。然而无论怎么粉饰，明眼人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场惨败。
为了那场战事，他们不但精心策划，还投入极大的军力。原本的目标，是彻底打乱魏军的全盘计划，将战场的压力从北方转移到魏都。如果顺利的话，他们的铁骑，甚至可以直逼长安。
那将会是何等辉煌的巨大战果。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不堪，功败垂成。
也是西关之战过后，他开始意识到到对手的可怕之处。那种于绝地里反击搏杀的韧性和能力，足以叫这世上最强大的敌人也为之战栗。
军队尚且如此，何况是最高统帅。姜祖望虽战死，却没有战败。而他的继任者，更是用扭转战局的方式，证明了她继承于姜祖望的强悍和对部下的绝对号召力。
这样的统帅，这样的军队，足以摧垮任何敌人。
他对后面的战事已是失去了信心。
此次他自己请命来此，便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应对。自然，他存了几分私心。然而他也有自己的无奈：敌手叫他看不到战胜对方的把握，而炽舒，不是一个能叫他放心效命的人。
自己的地位足够高了，他无意再以战养威。
此战如果得胜，自己不至于有积功之嫌。
如果战败——虽然没有一个人在公开场合里提过这样的可能，但作为一个和中原皇朝争夺厮杀了半辈子的北庭之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前遇到晋室那样的对手，是运气太好而已。而运气，不可能总是那么好。一旦失去幽燕，毫无疑问，南都必然跟着不保。到时候，他们剩下的唯一选择，只能是离开这片膏腴之地，再次北迁，回到他们旧日的王庭去。到了那时，残酷的内部争夺必将再次上演。
他若现在保住实力，将来便有余地。
不谈进，即便是退，也足以据守自己原本的地盘。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现在忽然发生这样的意外。
是谁要取炽舒的命？
如果不是右昌王，他能想到的另外一种可能，便是魏国女帅。
甚至，如果单从炽舒身亡能获得的好处来看，比起右昌王，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信炽舒想不到这一点。
但是，右昌王会放过攻讦自己的机会吗？
最重要的是，即便他自辩，炽舒真的会相信自己吗？
对这一点，他毫无信心。
为防万一，当天他便派亲信暗中赶往燕郡监视动静。
才两天，就收到了一道紧急回报，侦查到右昌王已带了人马，悄悄正往这里赶来。据说，是要以前方吃紧为由换防，调他去往燕郡。
两地之间，急行军的话，五六天便能到。现在右昌王已经上路，也就意味着，留给自己的时间更短。
目答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不是他谨慎，提前防备，刺探到了这个消息，几天后，等右昌王赶到，自己必定凶多吉少。
他立刻召亲信商议对策，众人无不怒火冲天。有说等右昌王到来将他杀掉。有的更狠，鼓动他占领鸾道，堵死炽舒和南都之间的这条交通要径。
事已至此，目答知自己是没有退路了。
照炽舒意思办的话，往后即便他不杀自己，自己也如自断双臂。
至于杀右昌王占据鸾道，这事不难，但办了之后，怎么善后，是个问题。
炽舒起初虽同意自己驻在鸾道，但同时，他也命右昌王的亲信驻在了南都。
这一手，应该就是为了防备他，令他和右昌王形成牵制。
如果自己动了鸾道，他必定会先将魏军放下，和南都两头夹击。那样，局面便不好收拾了。
现在，他是进不能，留？
更不能！
这个多年以来在北狄皇廷之中素享威望的左昌王，如今竟也焦头烂额，仿徨无计，在经过反复的权衡和摇摆过后，终于，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紧密监视着动向的姜含元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夜色掩护之下，北狄的左昌王带着他的亲信和主力连夜出逃，撤出了驻防地，往北退去。推测他是要绕走南都，提前退回北庭，以便谋划将来。
这个结果，令她颇感意外。
她设计离间，料到左昌王会和炽舒发生冲突，但也仅限于此而已。她只要那二人不复同心，便就能给自己制造出谋取鸾道的良机。
她没有想到，左昌王竟会走得这么干脆！
鸾道现在只剩不到千人的常驻，当中大多还是负责辎重运输的老弱次兵，以晋兵居多。
而这个时候，要接管鸾道的右昌王还没赶到，人在半路。
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怎容错过。
两天之后，蒙在鼓里的右昌王带着他的人马赶到。
那个时候，他满脑子还在想着如何趁左昌王不备，将他控制，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个晴空霹雳的消息。
左昌王几天前便已逃走，魏国女帅领着埋伏在附近的人马现身，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守兵悉数投降，叫她不费吹灰之力，夺了鸾道。
不但如此，毫无防备的右昌王还在鸾道前方中了埋伏。若非身边亲卫殊死抵抗，杀出一条血路，连他也要葬身于此。他带着残兵，仓皇逃回燕郡。
当日刺杀主谋，炽舒除了怀疑左昌王，也曾想过，或是他的敌对，那魏国女子的手笔。
但是鸾道太重要了。
如果没有鸾道，燕郡和南都之间想要交通往来，就必须绕走山岭。没有一个月，根本走不下来。而且，路上还要防备敌袭。
他担心，万一是左昌王所为，鸾道便会成为左昌王威胁自己的软肋，所以才会派右昌王前去控制。
现在他明白了！是那魏国女子的离间！
他上当了。
更叫他气得几乎呕血的，是他派人去抓那个极有可能私通魏国的李仁玉时，这晋人已带着一家老小往八部方向逃走了。
狂怒之后，他冷静下来，知必须要趁着局面失控之前，不惜代价夺回鸾道。否则，非但拖死魏军的谋划全部落空，先被拖死的，恐怕会是自己。
七天之后，当炽舒亲自带兵压来，姜含元已陈兵在了鸾道口，静待他的到来。
高大的关门城楼上，旗纛迎风猎猎，将士在垛口间架设强弓，一字排开，宛如长线。
她居高临下，立在关门正上方的城头，身上的甲衣在正午当头阳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第104章
这段地势从空中俯瞰下去，两侧山麓连绵扩展，中间山脊高耸，好似一只正展翅飞翔的鸾鸟，所以才会如此得名。而鸾道，便是从“鸟首”位置延伸往北的一条天然通道，长达数十里。左昌王先前驻守的所在，便是修在“鸟首“位置的一座方堡，堡墙依山而建，有关有门，扼守南北。
对面，大批疾驰而来的狄兵不断地压上，却被阻挡在鸾道口外。人马越聚越多。马匹狂嘶，狄兵怒骂，尘土飞扬迷目，杀声震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垛口后的魏军将士起初凝然不动，直到敌军渐渐进入弓箭射程，一名指令官突然发令，箭阵齐发，噼里啪啦射向对面，冲在最前的几排狄军虽也举着盾牌挡护，架不住箭阵密集如雨，试着冲了几次，冲在前的人仰马翻，被迫后退，而叫骂声更甚。
一面高达数丈极是显眼的华丽王旗从后卷来。旗下，炽舒在一支披甲骑兵的簇拥下现身。他面带怒容，厉声喝道：“姜含元，祭天那日刺杀我的主谋果然是你！你这诡计多端的妇人！真若有本事，出来！战！我告诉你，别以为据了此地便能制胜！趁早投降，你或还有生路可走，否则，等到破阵之时，莫怪我不给你机会！”
姜含元冷冷看着他狂怒的脸，岿然不动。
狄阵中的叫骂声却随着他和甲骑的到来，迅速变成了狂热的啸声。
不计其数的狄兵高举手中马刀，齐声呐喊：“杀死魏人！杀死魏人！”这吼声如雷，扑向对面阵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姜含元转向站在她近旁的崔久，微微颔首。
崔久挽弓，朝着对面发了一箭。
箭簇破风，挟着低沉而尖锐的呼啸之声，向着炽舒直射而去。几十个亲卫立刻举盾，朝他围拢，待要集成盾墙，将他护在后面。
炽舒大喝让开，人非但不退，反而驱马朝前，猛地拔出马刀，架在身前，等待那支正射来的劲箭抵达。
不料箭的目标并非是他。
“咻“的一声，它从他头顶数尺之上的空中越过，射穿了他身后那面王旗的旗杆。
旗杆咔喇喇从中折断。
随着王旗从空中摇摇坠落，狄营的鼓噪声渐渐消失，而魏军骤然爆发出了喝彩声。那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一阵高过一阵，到了后来，仿佛大海中的连绵浪涛，以不可遏制之势，彻底地压下了对面的声音。
姜含元目光越过敌首，望着漫山遍野持刃如林的狄兵，缓缓地握紧手中的长枪，感受着它仿佛正在嗡嗡震颤着的待要飞天化龙般的强烈杀气。
她知道，又有一场厮杀到来了。她周身的血在缓缓地沸腾，胸中如有团团的火在烧。
她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等待的，便是这时刻的到来。
半个月后，长安收到关于鸾道一战的战报。
北皇炽舒御驾亲征，率精兵猛攻数日，却是寸步不得前行。
与此同时，赵璞领军进入幽州，等候多时的周庆和八部将士收到指令，渡过潞水。两路大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进攻燕郡。
炽舒离开燕郡后，那里便由北狄第一猛将钦隆坐镇。燕郡现在除了他手下的狄兵，还有晋帝招来的人马，局面算是暂时持平。
全面大战就此爆发。这也是决定着这场战事最后走向的关键期。
从那日摄政王在朝会斩杀高贺过后，整个朝堂便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除了必要的场合之外，其余时间，少帝极少露面，平常更是听不到他发的任何声音。朝政全部是由摄政王一手操控。
据说，少帝是被摄政王给软禁了起来。
皇帝尚且如此，何况臣下。
莫说别的人，就连方清，也觉渐渐看不懂摄政王了。
从前高贺一党兴风作浪，诋毁他意图以战养功，图谋不轨，方清只觉荒唐。他坚决认定，摄政王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现状，却坏到了如此的地步：朝廷如若摄政王的一言之堂，他本人似乎对此也完全无意遮掩。与此同时，少帝或是被他当日斩杀朝廷重臣的举动给吓住，他就此消沉，身上再无半点少年君王当有的锋芒和锐气。
一切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担忧不已，为此，先是私下找过贤王，想探听贤王对此的口风。然而贤王报之以沉默。随后他不得不在摄政王面前开口，婉转提醒他这样下去的恶果。
以摄政王之明，不可能听不懂他的劝诫。然而他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当时听罢，一笑置之。
至此，方清也不得不开始怀疑，摄政王是否真的另有所图。等到北方战事获胜之后，他取少帝之位代之，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
他就此也沉默了下去。朝堂里再没有半句杂声。提及战事，言必称胜。提及女帅，更是夸耀功劳，无一例外。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前段时日，随着晋国复立这个消息传来，除了必要的声讨之外，另外一种声音，也开始不胫而走。
那是流言蜚语。
也不知是从哪里起的头，竟有传言说当今的大魏女帅，亦即摄政王妃姜含元竟和那晋室余孽皇甫容牵扯不清，二人关系匪浅，说他还是无生之时，西行归来，消失了几年，那几年，人便落脚在了云落城，而姜含元明知他的身份，却隐瞒不报，不但如此，还收他做了面首。此事，云落人人皆知。
如今无生还俗，投靠北狄，复立故国，借他昔日的名望蛊惑北方晋人，和大魏为敌。且不说她是否会因私情而有通敌之嫌，光是这件事本身，追究起来，她便罪责不轻。
自然，朝堂里，在重压下，无人胆敢就此发半句的声，表面依旧平静如常。
然而民间，这个消息却在疯传。
世人或不乏善良和正义，却免不了愚昧，听风便是雨，永远都是人云亦云，一次又一次地被流言席卷入内，周而复始，乐此不疲。这回还是男女风月之事，本就为人所津津乐道，更不用说这传言当中牵涉到的几人又是如此身份。一时满城风雨，消息传到后来，添油加醋，不堪入耳。
兰太后自然也早就听到了这个传言，总算是长久以来绝望灰暗压顶下的一丝安慰。
她也知，高贺一死，兰荣便只能保身，儿子手里那一道遗旨形同无物。以束慎徽如今对朝堂的掌控，风评再如何恶劣，一时恐怕也是难以改变现状。
不过，无论如何，算是能出一口恶气。
不但如此，姜含元和那晋室余孽的风流韵事，如今世人皆知。不管束慎徽表面如何云淡风轻，这势必会对他和姜含元的关系造成影响。
只要这两个人不和，对儿子就是好事。她恨不得这风头越大越好。
李太妃当日跌仆醒来之后，半身不遂，太医诊断卒中急风，如今情况渐渐有所恢复，但还是行动不利，说话含糊。
她是明帝那道遗旨的唯一见证人，兰太后还盼望将来有天她能出来再次作证，亲自用心照顾。午后睡醒，正要去敦懿宫里探望一番，听到宫人的传报声入耳，道皇帝来了。
她心中一喜，待要迎出去，儿子已快步走了进来，屏退人，开口便问：“长宁将军和那晋室皇子的谣言，是否母后所为？”
兰太后对上儿子的眼，听出了他话中的质问之意，一愣，随即慌忙喊冤，连声否认，“那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宫中又到处是他耳目。母后怕惹他起疑，对你不利，如今连你那里都不敢多去一步，免得他以为你和你舅父私下交通。”撇清自己后，赶忙又替兰荣也解释了一番：“也绝不是你舅父！母后敢拿性命担保！他一心为为你，如今忍辱负重，只求暂时先得自保，何况他的身体，至今还没养好！”
她说完，见儿子看着自己不作声，心里涌出一阵伤感，忍不住唉声叹气：“戬儿，母后真不懂了……这事对咱们，难道不是好事吗？他连高贺都那样杀了，往后会如何对付你，可想而知！怎的母后看你却好像还要替那姜家女子说话？戬儿你莫忘了，她可是他那边的人……”
束戬没等兰太后说完，掉头去了。
他走在宫道之上，漫无目的，心神恍惚。
那日朝堂惊变过后，所有人大约都道自己是被他给吓住了。
或许确实如此。仿佛一记从天而落的重锤，瞬间将一切砸得粉碎。他整个人陷入了极大的茫然和沮丧之中。
他也想不出来，那人当日最后对他说，最后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待，到底所指为何。
那天之后，他便什么都不愿想，不愿做了。更不想见到任何人的面，包括那个人在内。他的情绪也仿佛停止波动。反正一切的意外，哪怕北方战事不利，那人自也能处置。就这样，他浑浑噩噩，犹如置身事外，直到最近，知道了这个传言。
这令他感到了久违的极大的愤怒。
他半点也不信如今外面正在传的关于她和那个晋国皇子的事。毫无疑问，是谣言。
他至今仍记得刚认识她不久时在贤王府的梅园里发生的那一幕。那时他偶然闻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怎样的气息？很难形容。不是脂粉暗香，而是犹如阳光下的郁郁青木所散发出的味道。他从没闻过那样简单却又叫人心旷神怡的气息，以致深深印入了记忆，至今没有忘记。
她这个人，便如同那种他难忘的气息，不容任何秽味亵渎。他没法容忍，她在北方杀敌，而这里，长安，无知之人却在到处散播谣言，毁掉她的名誉。
束戬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进文林阁的。等他惊觉之时，他发现自己的双足已停在外了。
这是当日朝变过后，他第一次来此。
外面的一个小侍大约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现身，慌忙下拜，待要奔入通报，被他阻了，随即继续迈步。
此间景物，他再熟悉不过。轩窗临风，庭木幽青。然而从前那些他熟脸的侍人都不见了。据说是去了江南。物是人非，大约便是如此了。
束戬走了进去，看见那个年轻的星官陆天元也在，正在和他低声说着什么。他一袭朝服，端坐于案后，仔细倾听。他的神色凝重而专注，身影高贵而沉静。
束戬忽然感到自己是如此的莽撞，仿佛不该出现。他继而悲哀地想，在这个人的面前，哪怕再过十年，自己恐怕也只配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抬起头仰望而已。
束戬忍住转身逃走的念头，停了步，看见他已留意到自己到来，转头望了一眼，示意陆天元暂停，随即起身。
陆天元上前行礼：“陛下，殿下，小臣先行告退。”
束戬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他微微颔首。
“陛下请坐。”
陆天元退出后，他迎束戬入座。
束戬没动，直挺挺立着说道：“外面谣言已传这么多日，你为何一直不闻不问？将军她不是那样的人！”
是的，这谣言已传多日，连自己也早就知道了。起初一直忍着，想他会有所反应。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这些时日，我想明白了，将来你要怎样都可以，现在我也无意插手你事。但朝廷，必须维护她的名誉。”
“传谣之源，或是大长公主，至少，和她应是脱不了干系。”
“这个恶人，倘若你不愿做，我来做。治她一个罪名，我再派我的人，到民间抓捕胆敢继续传谣之人，惩一儆百，谣言即止！”
束慎徽仿佛略感意外，目光凝落在他面上，片刻后，缓缓露出笑意。
“长宁将军若是知道，必会感谢陛下信任。此事，臣也已有考虑，正想向陛下禀明。”

第105章
大约一年前，在天门司下的一间天牢里，秘密送来了一个囚犯。
那是一名年轻的僧人，身披葛衣，脚踏草履。刚被送到之时，他似乎大病初愈的样子，身体极是虚弱，在这里躺了大半个月后，才慢慢地恢复了精神。
这里是秘所。关的全部是特殊的重犯。此前那些被送进来的，要么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深夜，就此消失，抹去在世上的所有痕迹，要么，最后被人带走，从此同样不知所踪。
从没有人，能够走出去过。
这名僧人想来也是如此。在狱吏的眼中，他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也没人想知道他是谁，因何而被送到这里。他和别人唯一的区别，是此前那些进来的人，往往会先是狂躁，继而绝望，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而他不是。从到来的第一天起，便显得异常平静。
身体渐渐恢复之后，有一天，他提出请求，希望能将他此前的经卷归还给他，并求赐笔墨。狱吏上报。很快，这个囚犯的请求获得许可，许多狱吏看不懂的写满了蝌蚪文的经书被送了进来。与此同时，狱吏也得到一道上命，满足僧人在此的一切日用之求。
不过，叫狱吏感到意外的是，这名囚僧没有提出半点待遇方面的要求。从那天之后，他开始埋首于笔墨。
囚室内暗无天日，他的世界也没有日夜之分，每天醒来便写，倦了去睡，不见晨昏，不分寒暑。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仿佛便是他手边的经卷，几个月后，墙边叠放着的他书写出来的经卷在慢慢变高，与之相应，他的身体变得比刚来的时候还要虚弱。天牢内阴冷而潮湿，长久不见天日，加上他日以继夜译经，再次病倒。狱吏唯恐担责，上报，几天之后，人被转了出去。
这是一个普通的深夜。
城西的护国寺内，在后寺一处荒僻的四合僧庐之中，小和尚无晴看见当朝的驸马都尉陈伦再次到来。
三天前，都尉曾独自来过这里，不知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都尉走后，无晴看见他静坐了片刻之后，睁开眼眸，随即不眠不休，埋首案前，继续译经，一刻也不曾歇息。
这个年轻的法师是去年被驸马都尉秘密送来此地的。到了后，他便落脚在这里。他从没出去过半步，外面的人也不可能进来。这座僧庐，实则是间囚室，没有人知道这名囚僧的存在。只有无晴出入，负责给他送饭。
无晴从前在经阁中掸尘，无事之时，常读经书。慢慢熟悉之后，有时也会帮此间的囚僧抄一些他译出的经文。他发现，这来历神秘的囚僧所译的经，法理精妙，修辞曼妙，全部是他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今夜，在接连译经三日三夜之后，囚僧似乎终于做完了他全部的事，整理好经卷，人应也倦了，方睡下不久。
他的身下是张卧席，人面向着墙，背对门，右胁寢卧，右臂枕头，左足叠于右足之上。
无晴当然知道，僧人休息，除了打坐，这是一种惯用的睡姿。据说，是为了在睡梦中也保持清灵，是修行的方式之一。
这名囚僧平常从不说话，如同天哑，但却令无晴发自内心地感到仰慕，觉他并非凡俗之人。今夜驸马都尉再次现身，但这回不是独行，而是伴着另外一人到来。照明的灯笼火光跳跃不定，无晴起初看不清来人模样，只见他披了一幅斗篷，连着的一顶帷帽挡了大半面容，足步不疾不缓，落地无声，待到了近前，无晴认出，竟是自己前年偶在寺中遇过一面的当朝摄政王殿下，不禁十分惶恐。
他总觉，有不好的事，要降临到里面那个囚僧的身上了。
不过，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人人都有自己的命定，包括那名囚僧。
他不敢多看，打开院落的门锁，随即退走避让。
束慎徽入内，来到僧庐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停下，透过半开的门，望向门后世界。
一灯如豆，照出这间整洁的僧庐。靠墙的干燥之处，摆堆着整齐的经卷。对着门，地上的一张卧席之上，此刻背向外，睡了一人。
那人身披麻衣，作狮子卧，背影安静，望去睡得很沉。
两年前的那个深秋，他便从贤王口中听到了无生之名。去年六月在钱塘，又是因了此人，他和姜含元不欢而散。当时他命刘向叫他手下程冲治好对方的病，为免日后再出意外，又命将人带入长安，囚禁在了天牢之中。
再后来，那时他已和她分开多时了，他听闻人再次病倒，忽然记起自己曾对她做过的许诺，倍觉惆怅，便照当日自己对她所言那般，将人秘密转到此处，换了一种囚禁方式。
倘若没有意外，他的一生，便将如此度过。
这么久了，束慎徽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起过这个名叫无生的人，但这是第一回 ，他终于来此，亲自和对方见面。
他在牢门之外静静立了片刻，看见那人背影微微动了一下，醒来，接着，缓缓坐起，转过来身。
黯淡灯火映着一张清瘦的脸，面上带着倦色，但即便这样，身处囚室，眼里也有明亮的光。
面前的这个年轻僧人，便是无生。束慎徽曾误解他为她心上之人，后来方知，他是她的知交——倘若不是他那注定原罪的出身，她会为他两肋插刀的那种知交。
束慎徽在对方凝望自己的目光中，迈步走了进去，脱下帷帽。
“如何，想好了吗？”他开口便如此问道。
无生收了目光，垂首，恭谨抬掌竖在胸前，行了一个出家之礼。
“驸马都尉三日前已将情况悉数告知。罪责在我。小僧本是多余之人，不该偷生于世，何况如今因我，又生出诸多事端，罪孽重重。小僧更不愿因我而累及将军之清名。”
“一切，小僧听凭摄政王的安排。”
当他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之中，没有任何勉强之意。他神情从容，语气如常。
束慎徽面无表情，注目了他良久。
“很好。出去之前，你有何要求，尽管说来，本王必会满足。”
无生环顾一圈囚室，目光最后落到经卷之上。
“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中平四年，小僧西行归来。到今日，几番波折，前后费时多年，终于将前次带回的经书全部译完。”
“小僧出自洛阳珈蓝寺，先师洞法虽已去了，但寺中还有同门，他们应当一直都在等着小僧归去。劳烦摄政王，日后代小僧将经文送至珈蓝寺交给他们。”
束慎徽颔首：“可以。”
说完这两个字，未再作任何的停留，他戴回帷帽，转身走了出去。
无生注视着这道身影消失，最后缓缓盘膝，坐了下去。
三天之后，宣政殿内，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朝会。
当日的那场朝变，不但震慑人心，还改变了许多的事，连本朝开国以来一直执行的朝会制也有所改动，只保留了五天一次的大议。及至大议，少帝也不参加，摄政王便将大议也直接取消，大臣到文林阁议事。
这里已许久没有升殿。然而今日不但恢复，少帝和摄政王在位，王公大臣悉数到场，连从前原本没有资格上朝的六品之下的所有京官也得以入朝。
将近千人，将这大殿站得满满当当。然而就在朝会开始之前，当中大多数人根本无从知道今日这场一看便知特殊的朝会又是为了何事。想到当日摄政王就是在此出人意料地手刃高贺，无不悚然。
幸而升殿前等待的时候，有消息灵通的官员放出内幕，道今日朝会，是和如今在幽州掀起了大浪的那所谓晋室皇子皇甫容有关。
据说那皇甫容实际是炽舒强推而出的冒名之人，真正的皇甫容，亦即从前那位出自珈蓝寺的无生和尚，数年前西行归来之后，不问世事，潜心译经，去年入长安，来到从前曾请他讲法的护国寺。在寺中他继续译经，为免打扰，外间方无消息。如今获悉被人冒名顶替，败坏声名，决意站出，以自证清名。
这消息冲击之大，可想而知。在一阵屏声敛气的安静等待过后，终于，那僧人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身着一袭洁净的僧袍，目含明光，在左右投来的无数注目当中步入大殿，向着座上的少帝和摄政王行礼，自称晋室皇子皇甫容，亦即来自珈蓝寺的无生。
无生神情自若，一番解释过后，说道：“我早年虽出身晋室，如今也出家多年，不问世事，但始终是汉家之人，大义二字，不敢忘记，岂会委身，奉敌酋为尊？如今北地那所谓的复国之人，乃冒名无疑，请陛下布告天下，勿叫北地之民，再受狄人蒙蔽。”
“洛都变日，晋帝曾将国玺托付于我，嘱我以命保之。这些年，我皈依法门，此物不敢擅自处置，今日进献陛下。从今往后，世上无晋，万民归一，大魏承平盛世，造福黔首，如此便是小僧之幸，罪愆稍解。”
他取出一只裹在布中的四方小匣，双膝下跪，双手高举过顶。殿侍以盘接过，疾步送到少帝面前，解开。少帝观看过后，命转给摄政王。他看了，再命百官传阅下去。当中有见识渊博的太史官，仔细看后，呼道：“陛下！摄政王殿下！此物确系昔年故晋国玺无疑！”
群臣纷纷下跪，山呼万岁。

第106章
当日，关于这场朝会的详情便传了出去。
那无生在献玺过后，再次语出惊人，自请一死。
他先是解释了自己当年为何西行。
他的师父洞法从西域去往洛阳之时，曾携来经卷八十一部，中途却遭毁损，抵达之时，所剩不到一半，这成为了洞法的毕生遗憾。洞法圆寂之后，他便以补全残缺为毕生之之志，由此踏上西行之旅。他一路所见，众生悲惨，等到自己也历经九死一生归来，行经云落附近，又随商队被狄骑所俘，受尽凌辱，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之际，得到长宁将军搭救，这才得以活命。
经此大劫，他深觉人间诸苦，而自己仍未悟道，于是将此劫视为试炼，为大悟，为明心，也为早日完成先师之愿，在落难地的一处摩崖山中落脚下来，修行译经。不料，己身罪孽深重，时至今日，非但没能修出正果，反而沦为他人作恶的欺世之符，贻害无穷。
洞法授他衣钵，当年他曾立下心愿，待到西行归来补全经卷之后，当广为传播，释明真义。
如今他已译完经卷，为洞法衣钵不至于失传，他将开坛讲法，完毕之后，架火自焚，以此来消一切罪孽，以证大道。
这个消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不但在长安，讯息也抵达洛阳。
当年无生之名，洛阳人尽皆知。无数信众不辞路遥，从四面八方赶去长安。民众至此也是恍然，原来如今在北方闹得极是欢腾的那个晋国皇子，不但是个彻头彻尾的冒名之人，那北皇炽舒更是奸诈卑劣至极。战场上打不过女将军，就派奸细散播谣言，大肆污蔑，妄图动摇人心。倘若女将军当真因此而受到自己人的攻击，乃至军心动摇，岂非正中狄人下怀？我大魏之人，万万不可上当。
倘若说这个时候，还依旧有人对此说法半信半疑的话，那么数日后，当无生戒斋完毕，在设于长安西郊野地里的经坛露面，开坛讲法，则所有的猜疑，悉数消失。
经坛高达数丈，如若塔状，那一日，他身披洁衣，盘膝坐在坛顶之上。民众观他面貌俊美，神情庄严，人若自带神光，凛然不可亵渎，不由先便自觉污秽了几分，及至他开声，妙音不绝，引人入胜，周围那些即便起初是抱着看热闹而来的人，也渐渐听得入了神。到了后来，人或如痴如醉，或醍醐灌顶，或深得安慰，若人间之苦，就此终于得到救赎。
无生讲法七日七夜，从各地陆陆续续赶到的善男信女，充塞在西郊外的这片荒野里。
最后一日，传言，他将自焚消孽。
这一日，终于到了。
天和三年六月甲子日，长安万人空巷。除了信众之外，一大早，普通民众也纷纷赶到西郊。不但如此，朝廷也派了礼部的官员到场。
野地无风，今日是个极其晴好的天气。当日晷上的晷针投影到正北的下方，日头到达了正南的上中天。
午时正时刻，无生在赶自洛阳珈蓝寺的一群僧人的陪伴下，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他依然是先前的模样，一领僧衣，向着野地里的那座经坛走去，好似前些天那样，他将高坐其上，继续讲法。
然而，今日却是不同。
此刻，当经坛外覆盖的那一层遮衣被除去，众人这才发现，下面早已架设燔柴。
原来，这七天来，当他不知疲倦般地宣讲经义之时，在他的座下，已是堆叠起了层层的燔柴。
周围之人无不动容。
无生迎着风，行到经坛之下，没有任何停顿，如常那样，迈步开始登阶，向着坛顶走去，最后，他来到他此生归宿的位置，盘膝坐下。
很快，在他的身下，烈火将会燃起，继而将他吞噬。
他微微低头，闭了目。
从闭目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仿佛将自己外面的一切都隔离了开来。盘旋在旷野里的阵阵风声；信众随了他的落座发出的各种杂声；底层燔柴被点燃，轻微的火烧的哔哔啵啵之声，也开始传入他的耳中……而一切，和他都没有干系了——纵然他已开始感受到了来自身下的火的热意，卷起的将他包围的黑烟，连同发自旷野里的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仿佛有妇人在哭泣……仿佛大海之水，外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似要将他吞噬。
他不为所动。
他的身份已是公诸于世，身为前朝余孽，又累人至此地步，死，是唯一的解法。
于他而言，更是一种解脱。
今日以如此方式来终结此生，也绝非出于他人的逼迫。他心甘情愿。
终其一生，他都在苦苦修行，以追求所谓的彻悟之境。
能够如此死去，死得其所，这一刻，应便是他所追求的圆满，他甘之如饴，坦然迎接。
他什么都不去想，令脑海化为虚空，等待着圆满的到来。片刻后，在渐渐升起的烟火里，在满耳的嘈杂声中，他仿佛听到了骤然变响的来自经坛四周僧人们为他而发的整齐的诵经声，他便在心中跟随，默默也诵念起了涌入他脑海里的经文。
忽然，他的心微微一跳，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这一刻诵的，竟是她嫁入长安之前的那夜寻来和他辞别，他给她诵的那篇经文！
不止那一次，再前一次，他诵给她听的，也是同样的这篇经文——因为第一次，他为她诵到这篇之时，她说极是好听，她喜欢听，他便记住了，后来每次当她来的时候，他都为她诵念这篇相同的经文。
因为她的一句称赞，所以在他这里，不知从何时起，这再普通不过的经文，也成了他最是喜欢的一篇，他诵念过无数遍，以致于这一刻，竟也再次冒了出来。
无生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摩崖窟，她在自己的诵经声中安然睡去的那一幕……
国破逃亡之时，他已记事，随后隐姓埋名，从皇甫容变成无生。其后的许多年里，想起来，或许只有被她救后留在那荒凉山窟里的那段日子，才是他内心真正获得平静和喜悦的岁月。
他曾告诉自己，等到将来有日，她不再需要自己给她诵经听了，他便离去。然而他骗不了自己。青灯佛卷之前，他又何尝没有暗暗想过，希望这一日，永远不要到来。
此去，若有来世，他不做皇子，不做和尚。
他想做云落城外的那座山，那片湖，那抹朝霞，那道夕阳。纵然她不知他的存在，那也无妨，他可以静待她来，默送她走，生生世世，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就在这个念头闪现而出的下一刻，他猛地灵台震动，瞬间，心脏狂跳，继而大汗涔涔。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烤炙他露在外的皮肤，热风更是逼得他身上的衣袍舞动，他开始感觉到了疼痛，而耳边，僧人的诵经声和信众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大……
他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他是一个出家之人，入空门后的第一天起，他所有的苦持和修行，都是为了跳出轮回，脱离苦海！
末了，到了这一刻，烈火即将焚身，他竟还割不断尘世，憧憬来世？那么此前，那些曾支撑他一路走来的信仰，到底又算什么？
顷刻间，宛如山岳崩塌，他只觉脑海轰轰作响，胸中气血翻腾，人摇摇欲坠，几要呕血，完全没有留意，就在他的头顶之上，那轮原本鲜红的烈日忽然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陡然转为昏暗。
没有任何预兆，红日消隐，天昏地暗，四野大风狂卷，长安内外，如坠黑夜，只剩这处经坛下燃起的火焰灼灼，随风狂舞，耀眼璀璨！
伴着这突然降临的世界犹如即将陷入永夜的巨大恐惧中，僧人停止了诵经，官员惊慌失措，马匹挣脱束缚，狂乱奔窜，置身在野地里的民众也反应了过来，发出哀告之声，下拜在地，不敢抬头。
唯独那还苦苦挣扎在自己世界中的无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在骤然袭来的黑暗里，一阵浓烟朝他卷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当无生悠悠转醒之时，他仍闭着眼，感到身上似有火灼过后的隐隐疼痛。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定住了。
他仿佛置身在一辆马车之上，正在前行之中。
他一时不知自己是生是死，又将去往何地。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马车停住，门从外开启，面前来了一人。
是程冲。
那个当日将他从云落带离，又将他秘密送往长安的武夫。
对方态度也不复往日粗暴，显得很是恭敬，说，经坛焚火之时，恰日有蚀亏。
天意如此，摄政王殿下便顺从民意，不允其死。
“殿下命卑职转告，从今往后，你得自由，可去任何你想去之地，留任何你想留之所，做任何你想做之事。”
“殿下还说，北地有位你的知交，她应当很想见到你的面。在此之前，卑职先送你过去见她。”
程冲说完，朝无生行了一礼，关上车门。稍顷，马车继续前行，往北疾驰而去。

第107章
七月，在魏军北出雁门恰半年之后，姜含元调集军队，离开鸾道，北上，行在发往北狄南都的路上。
此前的鸾道之战，炽舒为夺回命门，不计代价地发动一次次的狂攻，但每一次都被打回。与此同时，钦隆在燕郡也受到极大的兵压，左支右绌。不但如此，幽州到处疯传，不久前打着晋室皇子之名而行的所谓“复国”，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真正的无生如今人就在长安，向魏帝进献国玺，表臣服后，他甘愿自焚，以求证道。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可想而知，陆康自尽。他和李仁玉，多年来一直被视为晋人在北地的精神支柱，现在一个投了大魏，另个死了，那支此前招来的兵马阵前直接投降，大批民夫路上逃走。如此局面之下，前线还能靠着狄军勉力再支撑一段时日，但燕郡战事的后勤迅速走向崩溃。钦隆杀了那个已彻底无用的假冒无生的傀儡，为摆脱困境，又抓了大量治下的普通晋人去补缺。他本就恶名昭著，此举导致更多的民众逃亡，恶性循环之下，燕郡岌岌可危，城破就在旦夕之间。
最后的转折，在甲子日。那场日蚀之变，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关于这场天变，姜含元事先收到了来自束慎徽的提醒。他告诉她，司天台有位待诏，精通天文，测算当日会有日蚀之变，时点误差应在刻内，特意告知，好叫她心里有数。
军中上下预先得报，在日蚀发生那一刻，无人惊慌，趁天昏地暗狄军惊慌失措之际，大败敌手。
屡遭挫败之后，炽舒终于从一开始的狂怒当中冷静了下来。
在北狄的南都大兴城，他还留有一支忠于他的亲信军队，战力不可小觑，但却不能调来这里参战。那是他在中原北方最后的据地，不能空虚无防。
现在自己夺回鸾道无望，再这样耗下去，等到钦隆那边也顶不住了，燕郡城破，则自己再无可守之险，如同光身打仗，等到另外一支魏军北推，和姜含元南北汇合，形成夹击，蚕食完可供自己腾挪的余地，到时候，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他果然是个狠人。在冷静下来看清局势之后，做了一个令姜含元也不得不佩服的决定。
如同从前他能自断一臂来换取求生，这一回，他果断舍了他经营多年的燕郡，主动放弃如今于他而言形同鸡肋的幽州，命钦隆执行清野之策，放火烧毁郡城和所有带不走的物资，杀死城中青壮，收拾兵马北归，自己也悄悄退兵，绕过鸾道，趁魏军未能赶到阻拦之前，从另外的一条远道退往南都。
与其被困死在幽州，不如退守南都，重整旗鼓，以逸待劳，以获得反杀致胜的机会。
姜含元知道，最后的一场大战，亦即决战，就要到来了。
在往北行军至中途时，她命大军就地驻扎整休，等待着后军的到来。
狄军退走之日，撕下人皮，露出了恶鬼和凶兽的面目，不但放火烧城，还到处屠杀劫掠，燕郡如若人间炼狱。幸而赵璞和周庆提前得到消息，强攻抵达，狄军这才仓皇撤退。但即便这样，大火还是蔓延到了全城。他二人指挥人马灭火，多日之后，总算彻底扑灭大火，逃走的民众也渐渐归来。最后老将军赵璞留下善后，周庆则带着军队继续北上。
姜含元拟待周庆抵达，两军汇合之后，再挥师北上，剑指南都。
回顾战事，从师出雁门之后，过程诸多波折，她甚至失去了父亲。而接下来的决战，是炽舒反扑的最后机会，他势必全力以赴，注定也不会是轻松的战事。但麾下的将士，非但丝毫不惧即将到来的决战，相反，他们十分兴奋，无不在渴望这最后一战的到来。
她也是如此。
待到破南都的那一日，便是这场筹谋已久的北出雁门之战的最后胜利，大魏收复北方门户，北境大大拓深。
这意味着，自大魏践祚以来悬在头顶几十年的那把利剑将被摘除，北方敌人铁蹄穿破雁门南下的威胁，也将一去不返。
如今她理当比士兵更为兴奋，保持冷静头脑这个前提下的由内自外的强烈兴奋。这是大战前，一名统帅该有的状态。
然而事实是，她最近的情绪，极是低落。
束慎徽的冷淡，尚可拿国有大战他无暇顾及私情为由来解释，加上她也是军务繁忙，每日不是作战，就是在拔营行军的路上，无暇多想私事。
但随着无生那消息的传来，她再也无法控制不去多想。
无生何以自焚，她再清楚不过。
如果没有炽舒操纵傀儡复国的一出闹剧，没有流传的关于自己和他的流言，则他身份不必公诸于天下，他此生或将永远能够以无生之名平安到老。然而，没有如果。
出了那样的事，只要他知道，他必定是会站出来的——束慎徽也不容他不站出来。而一旦身份大白，死，便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失去自由、于囚禁中无声无息地慢慢老死；或者，以修行证道之名，在天下人的注目之下高调赴死。
姜含元不知道于他而言，哪一个才是他的所求。或许后者可能更合他的心愿。但是即便如此，他是当真完完全全心甘情愿，她又怎可能得到内心的安宁？
大军在这处野地之中，已驻扎了七八日。再过几天，周庆便将领军抵达。
夜渐渐深了，姜含元如常巡营归来，独在大帐。帐外营房里发出的嘈杂声慢慢消失，将士归寝。她也熄了灯，和衣卧在榻上。然而许久过去，了无睡意。
她再一次地想起了她和无生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她去寻他，说明日要嫁了，叫他诵经给自己听。
那个时候，她不会知道，那一次的见面，会是最后一次。
现在他死了。是她害了他。倘若她从前不去寻他，叫他诵经给自己听，便不会有流言，束慎徽或也将永远不知道他的存在。
而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的心里涌出了一阵悲伤之感。她又想到了父亲、舅父。她在这世上的亲人，一个一个地离她而去了。现在，唯一的友人也去了。烈火焚身而死。
她被这充满了无力的悲伤之感给紧紧地攫住，她忍不住再一次地想起了她的阿弟被她杀死前发出的咒怨，她是个不祥之人。忽然当她又想到另外一人，想到他渐渐也已变成了陌生人般的存在，如羁旅之中的过客，来了，遇到，又擦身远去，一时间，心中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荒芜之感朝她铺天盖地而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回去，回到了她不愿回首的少女时代。到了最后，她只觉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睛更是变得酸热无比。
她极力忍住就要流泪的感觉，在黑暗中，将眼闭得更紧。
去年底因舅父丧事和那人在云落相聚，那一夜，她在他面前哭泣，分开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仿佛越来越脆弱了。
她不喜如此的自己。不该，也不能。
她是战士。她麾下的将士，更不需要一个不能控制情绪的统帅。
她再静静地闭目了片刻，慢慢平复了心情，最后决定起身出营再次夜巡，待倦了，回来自然便能入睡。
刚出大帐，一名亲兵匆匆走来，低声向她通报了一句话。
姜含元一时惊呆，有些不敢相信，待反应过来，甚至等不及叫人带入，自己迈步便朝外而去。她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几乎变成奔跑，一口气冲出了大营之门。
一道身影，正静立在营门之外。
那人看见她，抬手脱下了披覆在他头上的斗篷风帽，合掌于胸前，低声说道：“将军别来无恙？”
是无生！
月光照着这张含着微笑的脸，真的是无生。
他没有死。不但没死，现在竟然还来到了这里！
姜含元立了片刻，望着他，慢慢地，双眸再次发热，最后，她用带了几分哽咽的声音道：“我很好。你怎样？”
无生应：“我亦极好。此番前来，特为拜别。”

第108章
明烛之下，姜含元和无生相对而坐，这才看清，他瘦得厉害，几乎脱形，不但如此，容颜也已毁损，一侧面颊之上，留着火炙过后的伤痕。
他不复往日俊美，但他的面上，却始终带着笑意。
倘若说，从前的他，犹如远处的一片苍山雪顶，超然出尘，令人不自觉地心生仰望之感，那么现在的他，仿佛走下高座。姜含元觉得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无生了。现在他更像是一个真实的，带着血气和温度的活生生的人。和她对谈的时候，他也不再用小僧来自称。
“我之罪，万死不足以相抵。但我本可以选择别的方式，火焚，是我自己所求。我道我是勘破人间之苦，心甘情愿以此证法，来求修行圆满。然而，到了烈火烧身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我只是一个俗人而已。”
“幼年我侥幸逃生，蒙洞法收为门下，从此获得庇身。我看似跳出了红尘，一心苦修，然而惧忧始终未曾离我而去，及至后来，我更是堕入业障，执迷不悟。”
“那一刻，我方顿悟，我不过是想借如此的方式，来求一个解脱罢了，最是下乘。我看似出家，实为俗人，看似修行，实为避世，就此死去，我将堕入阿鼻，永劫不复……”
说到这里，他忽然闭目，停了下来。
姜含元望着他，静静倾听，没有打断。大帐里寂静无声。
俄而，他缓缓睁眼：“我更没有想到，摄政王终究还是放了我，予我自由。”
他说到“自由”之时，语气微微加重。
“在我烈火焚身魔障侵心之际，恰遇日变，摄政王以天意为名，免我之死。将军，不瞒你说，当我睁眼发现我还活着，并未死去，那一刻，我豁然仿佛得到了此前苦求而不得的彻悟。我感到庆幸，此生从未有过的庆幸。我乃一凡人，世间仍多苦，心魔亦难除，但生而死，死而生，历过大劫，我还有机会继续修行，去求得真正的圆满。”
“上天待我不薄了。”
随着无生的讲述，姜含元如被感染，心中慢慢也充满了欣喜而感动。她知他此刻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他的肺腑。她真心为他感到欢喜。
“那么，往后你打算去往哪里？”
她问对面那位自己的友人。
“我将沿我曾走过的路，出西关，再次去往西域。”
姜含元一怔。
无生解释：“上一次我决意西行，初衷是为我师完成他的心愿，补全经卷，存作法宝，故行程仓促，留有遗憾。记得当年那些我曾拜过的宝地，多有高僧，无不精通佛理。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去，倘若侥幸依然能够抵达，我将学法，待到归来，珈蓝寺便是我此生归宿，我将在彼地，继续弘扬我师之法。”
姜含元肃然起敬：“将来的珈蓝寺，必会因你成为宝地。我待你归来！”
无生向她含笑道谢，随即起身：“此生能结识将军，是我之幸。能和将军做此番长谈，更是再无无憾。”
“我该走了，就此拜别。”
姜含元送他出帐，待要再送一程，他合掌：“将军止步，诸多保重。”
姜含元便也不再执意相送，她停了步，立在帐门之外，却见他行了几步，仿佛迟疑了下，忽然停下，又缓缓地转过身。
姜含元知他应还有话要说，含笑望着他。
无生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默默凝视了她片刻，忽然说道：“还在云落之时，后来趁着闲暇，我去看过雪山下的湖水。此番，我也得以见到了摄政王之面。”
“将军你说得没错，他果然神仙姿容。将军和他，乃璧人天成。小僧虽微，愿望却是发自大乘菩提之心。小僧会为你二人燃光明之灯，祈大福报。”
他向着姜含元再次合掌行礼，转身去了，再无任何的停顿。
亲兵奉命，送他出营。
姜含元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去，渐渐模糊在了清朗的月光下，直至消失，彻底不见。
她又独自在月下悄然站了片刻，方慢慢回到帐中。
无生临走前的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她想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了。
是的，那确是她曾说过的话。在她当日嫁往长安的前夜，她对无生描述过那个少年。
她说，你见过晴天之时，来自雪山的风吹皱镜湖，湖水泛出层层涟漪的景象吗。那就是他笑起来的样子。
原来无生后来真的去看过了雪山下的湖水。而如今，当他见到了那个人，也和她一样，是相同的感受。
姜含元出神了片刻，慢慢地，心里涌出一阵酸热之感，眼眶再次发热。但这一次和方才全然不同。她清楚地感到，在她的心里，充满了糅杂了骄傲、欣慰，又感动无比的温柔的感情。
他终于还是将她的朋友还给了她。
从今往后，无生将踏上他当走的路，活成他所愿的样子。姜含元知道，将来有一天，洛阳那座古刹必会因他而成为天下之人的朝圣之所。
这个宁静的夜晚，她送走了她的友人，在野地军营的这所大帐之中想着他。他呢，他此刻人在何方，又在做什么，想着什么？
一时间，思念如潮般向她席卷而来。
她承认了，她想念他，非常想。她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分开之后，他便仿佛变了个人。分明在那之前，在云落的那段时日，他还曾那样温柔地陪伴过她。谷地里一起度过的那几日，她至今想起，犹在梦境。
了无睡意。她情不自禁再次取出聘刀。
此刀虽然华丽，刀鞘镶嵌文玉宝石，但本来就是用作武帝的日常短刃，所以打造之时，便充分考虑了携带的便利。上次王仁奉他之命将它再次送到她这里后，她便一直带着，充作贴身短刃，插在腰后形同匕首，十分利索，走到哪里，都在身边。
每天不是打仗，就是行军，从一个地方跋涉到另个地方，终日尘土飞扬，刀身也沾染尘土，宝石变得黯淡无光。
她坐灯下，看了片刻，取布擦拭，擦得极是仔细，连刀鞘上那些纹路凹痕里的一点细微灰尘也不放过。擦了许久，刀鞘擦净，又拿起刀。
她擦过刀刃，最后是刀柄。全部擦完之后，正要将刀插回鞘中，忽见刀柄和刀身相连的地方，还沾着一道细若发丝的杂物。
此刀刀柄的表面，也覆有一层金丝，是用打得极细的金线累缠而成的。
实话说，在武器的刀柄部位作如此的设计，除了能令外观倍加华丽之外，毫无用处。不但如此，握刀者的手心若是沾血或是出了汗，还容易打滑，握得不牢。
不过，考虑此刀原本主人的身份，也就没什么奇怪了。制刀之时，自然是以烘托身份尊贵为首先的考虑。
这是卡在缝隙间的一根马鬃。
纵马佩刀在身，刀壳和坐骑剐蹭，落上马鬃而已。她起初没在意，拿布擦掉，完毕，再检查周围有无残余，忽然感觉不对。
就在刀鞘和刀柄相连之处的这道金丝缝隙之下，好似还有别的东西。
缝隙极是细微，加上位置又在相连的地方，若非今晚如此仔细检查，平常是不可能发现的。
姜含元举起刀柄，凑到烛火近前，仔细又看了片刻，越发确定，这层覆盖着刀柄的金丝外层之下，似乎确实另有别物。
她看着刀，凝神了片刻，最后取了把匕首，从这道缝隙处开始，慢慢启开最外的那层金丝裹衣。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确定，怕弄坏了刀柄，动作极是轻缓。但随着金丝被不断地顺利启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一下将整片裹衣剥离，露出了这把刀本来的刀柄。不但如此，刚脱出的金丝裹衣之下，也掉出了一层卷起来的帛布，似是帛书。
万万没有想到，这把刀的刀柄之中，竟还暗藏玄机。
姜含元展开，当看清上面所书的内容之时，一时惊呆。
这竟是一道束慎徽写的和离书，称婚姻之缔结，完全是他出于维系国战之目的，待战毕之日，便是关系解除之时，各行其道，两不相干。
上面的字，毫无疑问，是出自他手。寥寥数语，意思却说得清清楚楚。
或者，这不能称作是和离书。它的落款日，还早于贤王带着这把刀来雁门求亲的日子。
姜含元起初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事。
他在派贤王往雁门求婚之前，就已将帛书封在了聘刀之中！
虽然姜含元一开始就知道他娶自己的目的，对此也是坦然接受。然而这一刻，在巨大的惊诧过后，不可避免的，愤怒和失望，还是朝她卷来。
她曾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把刀还给他。是他后来特意派人将刀又送到了她的手上。
当时王仁送刀来，她百思不解，他目的何在。
现在她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送刀。他是为了送她这道帛书！
她也明白了，为何这半年来，他对她态度忽然大变，冷淡至此地步。
她不怪他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恨的是，他一边计划长远，在求婚之前，就摆明了是利用她，要和她撇清干系，一边又在娶她之后作有情之状，撩拨她心。
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姜含元缓缓捏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恨不能立刻冲到他的面前，一刀捅进他心窝，把他那颗心给挖出来，看看到底什么颜色。
她长长地呼吸，命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胸口却闷得气血涌动，最后她站了起来，走出营门，停在外面。
头顶明月当空，旷野里的大风，不停地吹着她如若火烧的面容。她望着月，忽然想起那一夜，在云落城外，他带着哭累了的她同骑一马，从摩崖山回到了城中。
她真的没法相信，能那样待她的男子，他说过的话，亲过的吻，全部竟然都是出于虚情和假意。
她就这样微微仰面，定定望着明月，一个念头，慢慢地从心里浮了出来。
他即便真的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将来要摆脱她，也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折。
这样的做法，完全不合常理。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要在求婚前，就在用作聘礼的刀中，放置了这封帛书？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
当愤怒和失望被风吹散，疑虑涌上了心头。
她回到帐中，再次拿起帛书，反复翻看，正诸念纷乱，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似是杨虎来了，正在低声询问亲兵，她是否已睡下。
姜含元压下心事，收起帛书，起身掀开帐门，走了出去，问什么事。
“方才刚收到陈刺史那边传来的消息，道大军所需的最后一批粮草和辎重早已准备妥当，本早该送到了，不料在途中，遭遇一支意图截道的狄兵，耽搁了一段时日。好在有惊无险，他已引开狄兵，如今正绕道赶来，大约再几日便能抵达。只是这回耽搁有些久，怕将军焦急，故派人快马先送来消息，好叫将军你放心。我见夜深，也不是大事，怕打扰将军休息，本想明早来禀。”
姜含元道：“无妨，有事随时来报便是。”
“还有，来人说，此番同行的，还有一个名叫张宝的侍人，说是来自长安，来寻将军。”杨虎又道了一句。
姜含元一怔：“张宝？”
杨虎点头：“是。陈刺史亲自送他来的。”
姜含元心跳倏然加快：“谁派他来？”
杨虎摇头：“这个不知。或是摄政王殿下？”
姜含元立刻命他将送信人带来，问了几句，听他描述，那个长安小侍的样貌，确系张宝无疑。
她再也无法等待，将事交待了，当夜便带着一队人马，连夜出营，亲自去接陈衡等人。

第109章
张宝自那日出发后，一路可谓是风餐露宿，吃尽苦头。快到雁门之时，照吩咐，先往毗邻的并州去寻刺史陈衡。倒不是他怕死。前方战火之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王妃也不是在一个地方驻定便不走，必会随战况而动，似自己这般，若无知情之人引路，万一遇到意外，丢命也就罢了，完不成交待的事，那便真正是万死不辞其咎了，再想到摄政王此前受的那些毁谤和污蔑，他更是恨不能插翅立刻见到王妃的面，将一切都告诉她。谁知天不遂人愿。先是没立刻等到陈衡，耽搁了些时日，辗转见到人后，对方听明来意，便带着他，循王妃行军作战的线路一路北上。好不容易终于接近，大队又和一支有着几千人马的从燕郡撤退的狄兵狭路相逢，所幸陈衡足智，顺利甩开狄兵。脱险后，知他心急如焚，又亲自带他脱离大队先行赶路。
昨日，一行人经过一处名为鸾道的要障之地，今夜宿营在野，落脚之后，他想着出来已久，也不知长安如今情况如何，爹爹是否已到钱塘，心烦意乱，愈发想要见到王妃的面，一时睡不着，从帐中出来，看见陈衡还独自坐在一堆仍未熄灭的残余篝火之前，忙走了过去。到了近前，发现他的目光越过火堆，望着前方的漆黑野地，似怀心事，影子望去，十分凝重。
关于陈衡此人，颇有来历，就连张宝也听说过他在武帝一朝曾极尽荣华后却突然出京从此沉寂无名的经历，在对方面前，本就不敢托大，此刻见他仿佛心事重重，神情忧虑，一时不敢上前打扰，正想悄悄后退，对方已是觉察，收目，转头望来。
张宝只得上去，问再要多久能到，听到他说此间距王妃的所在已是不远，紧赶四五日就能，心里这才感到踏实了些，对他十分感激，道谢：“这一路多亏刺史照应，还亲自送我，请受我一拜！”说完深深拜谢，不料对方却倏然起身，让到一旁，避过他的礼，微笑道：“连日赶路，小公公你想必也乏了，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上路。”
张宝这一路确实疲累至极了，还担惊受怕，此刻放下心来，一头钻进帐里，倒头便睡了过去，谁知连睡梦都是在赶路，梦见自己两条腿不停地跑，累得如同灌铅，恨不得立刻瘫倒在地，但想到自己身上所携的物件，只能继续前行。睡梦里正咬着牙拼命迈腿朝前狂奔，冷不防侧旁里仿佛有人推他，他惊醒，两脚还在空中胡乱蹬着，口里嚷道：“走开！王妃！我要见王妃——”忽然声音戛然而止。
迷迷糊糊睁眼之时，他对上了一双正俯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嘴巴圆张，停了下来，发呆片刻，突然转头，飞快看了下左右。
还在帐中，就躺在地铺上。
他又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痛得哎呦一声，这下也彻底地清醒过来，瞬间狂喜，大叫一声“王妃”，几乎是连滚带爬，飞快地滑到了她的面前。
“王妃！真的是你？你怎会来此？刺史不是说，还要几天才能到你那里吗——”
姜含元弯腰托他，阻止他向自己磕头，面上露出淡淡笑意：“我收到刺史传信，说你也来了，我便过来接你。”
“这里还在打仗。你不在长安待着，来此寻我何事？”
张宝望着她含笑的脸，无数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突然一把抱住她腿，当场便嚎啕大哭，听到她问自己怎么了，是不是身上哪里受了伤，摇头哽咽道：“不是，奴婢没事……”
就在方才，见到王妃的那一刻，不知怎的，此前他为摄政王感到的全部委屈再也控制不住全都涌了出来。他哭了几下，忽然想到正事，急忙抹去眼泪，解下睡觉也不离身的那只囊袋，献道：“这是奴婢爹爹命奴婢转给王妃的物件。爹爹说，比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还重要！”
姜含元一怔，接了过来，解开囊袋，里面是口匣子，看似是用精金铸造而成的，应是为了水火不侵的目的，上面除开一道十字形的小孔之外，竟全然密封，浑然一体。一时不知如何开启。张宝这时又拿出一枚钥匙，用李祥春教他的法子，插入孔中后，慢慢先是往左移动，再右，上下又各移数次。
伴着一道轻微咔哒之声，匣体中间的部位现出了一道缝隙，开了。
原来这道匣盖和匣体之间的闭合缝隙太过细密，以致于开锁之前肉眼难辨，方造成了一体的错觉。
姜含元打开匣盖，看见里面是枚符印，通体泛着乌金的颜色，巴掌大小，铸作鼎状，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天启祥瑞”。
她此前没见过这面符印，但铸成鼎状，上又有如此字样，来自何方，不言而喻。
天启是本朝高祖的年号。
就着烛火，她看着手中这面有些分量的符印，很快，想起了一件旧事。
高祖当年命武帝代他四出征伐，曾赐下了一面据说是用天降陨铁铸造而成的令牌，名为天鼎。执令者，可调天下一切兵马为己所用。至于官员任免裁决，乃至生杀予夺，所有如同出自上意。
武帝去后，据说这面堪比国器的符印也随他下葬，从此不复存世。
此刻，自己手中的这面符印，难道就是那面天鼎之令？
姜含元吃惊不已，望向张宝。
张宝望着她手中的符印，目露敬畏之色，再次跪地，毕恭毕敬地先磕了个头，方低声说道：“爹爹命奴婢转告王妃，此令当年并未被圣武皇帝带走，留在了庄太皇太妃那里。太皇太妃她老人家出京前，将此令给了爹爹保管，命在必要之时，转呈摄政王殿下。”
“此为圣武皇帝之意。”
姜含元彻底惊了，定定望着手中这面骤然宛如重若千钧的令牌，突然回神：“此事非同小可！你爹爹既然拿出来了，为何不交给殿下？”
她问完，看见张宝两眼变得通红，望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猛地一跳，骤然间她仿佛明白了一切，然而，却又不敢相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妃，你都不知吗？开年从你领兵北上之后，朝廷里便发生了许多的事！”
张宝说完，自己顿悟，“奴婢知道了！一定是殿下不想叫你知道，怕你分心！”
姜含元一字一字地道：“你给我说！全部！一件也不能落！”
张宝应是，从年初起的那场大朝会开始，讲高贺复出，少帝对战事改变态度；流言四起，摄政王如何受到污蔑，又是如何始终力主作战，半步不让；再是西关之变，朝中那些反战派和别有用心之人如何借机攻讦已故的大将军和她父女二人，又布下杀局，拟在他上朝途中实施刺杀，幸而他早有预料，当天在大殿内当场反杀高贺，猝不及防，震慑百官。
“自那之后，总算消停了些，朝中再无人胆敢企图阻挠战事。”
“还有！奴婢万万没有想到，先帝在世之时，表面对殿下信任至极，同坐同衣，临终前，还解腰带将少帝托付给殿下，没想到他却……”
张宝脸涨得通红，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说道：“没想到他暗地防殿下极深，竟留了遗旨，称殿下图谋不轨，意欲除去殿下。就是因了那道遗旨，高贺那些人才兴风作浪！倘若不是殿下最后将那些人都压了下去，如今真不知会是怎样的景况！”
他显然是极力忍着，才没有口出不逊，但语气里的那种愤怒和厌鄙却是遮掩不住。
“陛下呢！他也和高贺那些人一道，与摄政王敌对？”
姜含元听得心惊肉跳，无法想象，那个少年皇帝，他究竟是和束慎徽敌对到了何等的地步，才会令李祥春拿出了这面鼎令。
提及少帝，张宝的神色又转为沮丧：“先帝也就罢了，或是心里妒恨殿下，表面不得已为之，临终前留下遗旨，叫陛下提防殿下。但叫奴婢不解的是，殿下是什么人，陛下难道不知吗？殿下怎可能会对他不利？他虽没公开如何，却放任高贺那些人明里暗里对殿下的污蔑和攻击！倘若陛下能和殿下同心，殿下又何至于到此地步？王妃有所不知，那段时日，对殿下的毁谤，真真是铺天盖地。众口铄金，奴婢是真为殿下担心……”
他说到伤心之处，想起当时的艰难，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
原来在她毫不知情之时，在她身后的长安，竟是风雨满城，黑云压顶。
她也终于完全明白了，为何年初之时，该到的战令，迟迟不至雁门；为何战令送到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开始转为冷淡，又为何，他后来命王仁特意给自己送来当初他便备好的那把聘刀——算时日，这应当就是在他斩杀高贺过后的一个举动。
他杀高贺，在张宝口中道来，猝不及防，仿佛是他为了报复刺杀的一个临时行动。
然而姜含元知道，这必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他清楚他那样做可能会导致的一切后果。
想来那时开始，他便已考虑好了一切，所以才和自己切割干净。
姜含元也明白了，李祥春为何不将这面代表圣武皇帝意志的鼎令交给束慎徽，而是转给自己。
老太监随他多年，显然极是了解他，知他会做何抉择，这才将此物传到自己这里。
她一时怒不可遏，毛发洞悚，紧紧捏着手中令牌，转身大步出帐。
杨虎和她同行而来，方才一直守在近旁，看见她面带怒容，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姜含元没有瞒他，将这半年多来长安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杨虎勃然大怒，不假思索，开口便道：“摄政王乃将军之夫，岂能坐看他遭遇不测？将军你待如何？只要你开口，便是反了，我等也必追随！”
姜含元长长呼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汹涌怒气，转头，望向正北方向的夜空。
那里，是北狄南都的所在。
她望了许久，慢慢地道：“这种话，往后不许再说了。将士为何而战？是为边地获得长宁，为我大魏民众，往后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杨虎一顿，又道：“那将军你先回趟长安？”他的语气有些焦急。
姜含元沉默片刻，转回头道：“战事要紧。一切等攻下南都之后再说。”
杨虎还要再开口，她摆了摆手，“就这样吧。明早我们便回了。”
杨虎无奈应是。
她在原地又立了良久，去寻陈衡。
他还没睡，独自立在深夜的野地之畔，仿佛正在等人。
她朝他走去，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后：“陈刺史，摄政王曾对我讲，倘若有事，尽管寻你。”
陈衡缓缓回身，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摄政王信任。”
“我曾听先父讲，等待收回北方，刺史便将入长安，向朝廷提请辞呈，归隐山林？”
陈衡微笑道：“正是。”
姜含元点头：“解甲归田，闲云野鹤，从此寄情山水，逍遥自在，人生夫复何憾？侄女恭喜刺史了。此最后一战，我也有必胜之念。劳烦刺史，可否这就动身去往长安？”
陈衡凝视着她：“王妃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姜含元将令牌递了出去。
陈衡接过，起初不解，待看清了，他自然认得是何物，一惊，立刻下跪，双手托举了起来。
“除了此物，我另外还有样东西，待我取来交给刺史，劳烦刺史一并代我送到摄政王的手上。另外，再替我传一句话，就说……”
她转头，望着长安方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
“就说，毋论他最后如何抉择，自有他的缘由。和他夫妻一场，我尊重他之所想，我也不会阻挡。等到攻下南都之后，我会去我十三岁那年曾替一个少年引过路的目的之地，等那少年再来。”
“我希望到了那日，我能等到他来。”
最后，她慢慢地说道。

第110章
六月底，在魏军北上的时候，后方遭遇了多次的攻击。这些都是炽舒先前在撤出燕郡的同时安排的伏击人马，主要的目的是截断魏军粮道，烧毁粮草。然而对手稳若泰山，从容应对，到了七月初，魏军大军便完成汇合，逼近南都，最后在距离南都几百里外的旷野之中和狄军相遇，战斗随之爆发。
对于这场最终之战，姜含元不但做足准备，也有着极大的信心。左昌王一向颇具威信，他弃地夜潜，将鸾道拱手让出，直接导致炽舒不得不放弃他此前精心准备的据地幽州，这对士气造成的打击，足以用致命来形容。这一点，在狄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那里尤为明显。
大战前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狄军从前的嚣张之态一去不复，面对魏军，他们的眼神里，再也看不到那种饥兽般迫不及待要扑向猎物之时的凶残和暴戾，他们观望同伴，待势而定——一个杰出的将领，可以塑造一支军队的品格，是军队能够达到的上限，而中下层士兵的战力和心态，又决定了一支军队在实战中的战斗力，而发生在这种阔地之上的野战，双方没有地形优劣之分，没有关城山障倚仗，所有的腾挪进退之策都无大的用武之地，冲杀是王道，悍不畏死的勇气，是获得胜利的底气。
炽舒应当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姜含元听闻，战前他为鼓舞士气，将撤出燕郡前搜刮走的财物连同南都皇宫里的库藏黄金和珠宝全部拿了出来，用车装着，装满几百辆的辎重车，拉到士兵面前，发话凭功分赏。连同金银一道被用作赏赐的还有美人。除此之外，据说他还当众宣布，只要有人能活捉魏军女帅，除封万户侯外，他还将赏下自己最为美貌的妃子。
纵然在金钱和美人的刺激之下，狄军人人眼睛发红，再次变得狂热，但在连胜之下气贯长虹山可平火可蹈锐不可挡的魏军面前，这回光返照般的斗志，注定只是昙花一现。
经过数日齐头并进的小股作战之后，七月初十那日，双方主力遭遇。骑兵冲撞，步兵紧随其后，最后紧紧绞杀在了一起。从高处往下眺望，漫山遍野，魏军千军万马如线，看似无序，实则纵横交织，一个口子缺了，后方迅速填补而上。这便是训练有素的经制之师在大规模野战中的威力所在。魏军如一头匍匐在地表上的巨大无比的来自上古的神兽，缓慢，却不断地朝前移动，吞噬着路上的一切异物。而狄军在起初的一阵骑兵对冲过后，步入近身肉搏的战场，战线被撕出缺口，那些缺口却无法像他们的敌人那样得到及时补充，落了单的人便迅速被周围数倍于自己的魏军杀死。一个，两个，当这样的缺口越来越多，犹如鳞甲被逐一拔去，伤痕累累，胜负之势，显露端倪。
这场大战从清早持续到黄昏。钦隆的死，成为了战场的高潮和转折点。周庆照着事先部署，对战之时，假意不敌，继而撤退，钦隆自负无敌，杀得兴起，紧追不舍，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所向披靡，魏兵纷纷避让，等到将他引得远离大队，随着一面令旗高高挑起，方才那些避走的魏军纷纷围拢而上，钦隆又看到老对头周庆掉头朝着自己纵马冲来，这才惊觉入了陷阱。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多次突围，被迫退回，最后被困在了魏军包围起来的铁桶阵中。但即便这样，周围寻常的魏军士兵依然无法逼近他，被他觑准机会，竟杀出一个口子，伺机再次突围。他纵马回头，看到周庆带人继续紧追不舍，怒声大吼：“有本事单挑！与我再大战一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若是平日，周庆必会应激。但此次战前，主帅却一再强调，不允他意气用事逞英雄，唯一的要求，便是尽快，务必要将此人杀死在战场之上。
周庆明白这道命令的用意。此人在燕幽民众那里恶名昭著，是个屠夫，但在狄军士兵的眼中，却是勇猛无敌的悍将，战场之上的主心骨。杀了他，这一路的狄军便群龙无首。
周庆一言不发，发狠拍马只顾追杀。钦隆眼看周围魏兵又聚了回来，咬牙看准了一处薄弱地带，正要再试着冲杀一次，忽然魏兵自动分开，对面纵马冲入一名满面染血目含凶光的年轻魏将，正是杨虎，只见他手中的长戟呼呼带风，当头砸来。钦隆格开，才挡住这杆长戟，身后，周庆也已杀到，长刀砍下。
钦隆再勇猛，也挡不住杨虎和周庆前后夹击，慌忙躲闪，当场从马背坠下。本还待落地后砍杀对方马腿伺机应便求生，不料一脚被坐骑的脚蹬缠住，情急之下挣脱不开，倒挂着在地上被拖出去十几步，待他挣扎着终于落地，人仰面朝天，一只钉着铁掌的马蹄从空中落下，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前。
战马雄健，又是狂奔而来，这一蹄下来，重若千钧，他大叫一声，从前受过伤的肋骨咔嚓再次断裂，口吐鲜血，待捂住胸，挣扎着想爬起来，对面已经冲来了无数战马，马蹄踏得烟尘滚滚，几趟来回，将他踩得七窍流血，如若烂泥——这个名声赫赫的狄军第一猛将，便如此死在了乱蹄之下。
伴着呼啸的野风，魏军负责瞭望的士兵齐声大吼，将这个消息传遍四野，狄军愈发乱了阵脚。
第二天的傍晚，夕阳西坠，残阳笼罩着这片流血漂杵的战场。
持续了两天的这场大战结束了。
南都仿佛一座孤岛，在血色的迷离残阳之中，在北方的地平线上，渐渐露出了它的轮廓。
这一场决战，进行得比姜含元预料得要容易得多。到后半段，战况更是如同摧枯拉朽，这其中，右昌王也帮了一把。据说昨夜天黑休战之后，他见大势已去，想效仿左昌王，以布阵准备明日再战为名，连夜潜逃，意图抢在炽舒之前，先行一步退回北方王庭，以便据地自立，被炽舒觉察，双方起了内讧，右昌王逃走，今日，狄军人心涣散，从上到下，无心再战，面对魏军来袭，且战且退，一路北去。
魏军大破南都，此城就此易主。
于北狄而言，从西关之变未遂之日开始，步步被动，这一场大战的失败，便已是注定的结局。
与之相反，魏军上下齐心，杀气纵横，气势如虹，焉有不胜之理？
姜含元领军继续扫荡北地，肃清狄军残余。与此同时，破南都、收幽燕的大捷战报，也在路上日夜不停，以最快的速度传了回来。捷报送抵雁门，又飞往长安。
十天后，这一日的午后，皇宫的鼓声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响彻街巷。民众闻鼓纷纷出户，当消息传开，人人沸腾。群臣赶到宫中，参与临时朝会。
从圣武皇帝一朝开始，到明帝，再到如今的摄政朝，收回北方门户，一直在大魏朝廷的日程之上。谋划多年，一朝功成！
经过这场历时半年多的战事，这个梦想，今日终于得以实现。
当殿侍宣读了来自北方的捷报，贤王当场激动得眼眶发红，面北而拜。群臣也是喜气洋洋，纷纷下拜，朝着座上的少帝齐声恭贺——在今天这个为刚刚送到的大捷消息而举的临时朝会上，少帝坐朝，但摄政王并没有露面。
实话说，能有今日之大庆，摄政王厥功至伟，这一点，人人心知肚明。这场北出雁门之战，是他这几年来苦心筹谋一手促成不说，年初开始朝廷风云变幻暗流涌动，若无他中流砥柱，坚若磐石，一力主站，此事恐怕早就半途折道，不了了之。
今日这样值得大书特书的喜庆日子，他却没有现身。群臣表面无人提及此事，仿佛谁也没有留意，但在对着少帝歌功颂德了一番，退朝之后，私下，各种猜疑不断。
束戬从大殿回到御书房，闭门，独自坐到了天黑。他一动不动，如若入定，直到深夜，贾貅到来，他方如梦初醒，慢慢抬起了眼。
“三皇叔今日在做什么？”他问道。
“启禀陛下，王府午后起始终闭门，未见摄政王出来，卑职无从得知。”
“大臣们呢？退朝后，他们私下议论什么？”
“议论了几声摄政王殿下。”贾貅迟疑了下，低声应道，语气含糊。
束戬并未追问，他的目光落到案头跳跃的烛火之上，盯着看了片刻，道：“朕这里，有三件事，你替朕去办了。”

第111章
当夜，一骑连夜出京，疾驰去往皇陵。
与此同时，这个深夜，南康大长公主噩梦压身，以致大喊出声，猝然惊醒，只觉躁乱不安，独坐寝榻，半晌，仍是心神不宁。
事实上，从高贺断头的那一日起，她便终日惶惑，寝食不安，每日从早到晚内心最大的盼望便是那场北方正在进行中的战事以失利而告终；那个有着长宁之号的女将军，从此身败名裂；当然，倘若最后身死，和她父亲一样，那便再好不过了。然而她的暗盼终究还是落了空。今日，当整个长安城因大捷而沸腾，她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如丧考妣。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日在宫中和对方碰面的情景，虽过去多时，至今历历在目。
这个姜家的女儿，她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迟早有一天，她必会对自己下手。
大长公主对这一点极是肯定。从前她远在边塞，一个粗野女将，奈何不了自己。然而，从束慎徽娶她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和朝中的许多人一样，她从来就不信束慎徽不曾有过取侄儿之位代之的念头。从前他一直没有动作，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不过谁做皇帝，和她也无大的干系，反正自己地位超然，不受影响——但，这些都是过去了。从姜家之女以摄政王妃的身份突然闯入长安，而明显，束慎徽将来必还要倚重她以图谋皇位，大长公主的立场便不得不改变。为自己将来之计，她开始和高贺、兰荣靠近，暗中往来。当日西关变乱，长安临危，舆论大作，对姜家四面围攻，而束慎徽却还坚持要让姜家之女接掌帅位，她便从城北郊外的麋园搬出，导致长安之人闻风跟从，秩序大乱。那是她琢磨少帝之意，想投其所好，便以这种方式造势，好给束慎徽施压。她却万万没有想到，接着便是高贺暴死，朝堂情势急转，万马齐喑，束慎徽真正乾纲独断，她不得不缩了回去，从此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不久之前，传来了那个名为无生的和尚在幽州复国的消息。
那姜家之女从前在云落和这无生和尚有所往来，这消息，大长公主很早前便知道了。当初惊悉婚事之时，她才想起那桩她本早已经彻底淡忘的早年意外，出于不安，暗中派人去往雁门和云落去打听姜女的事，以便心里有数。当时收到这消息后，她也曾想过传出去，坏姜女之名，但在考虑过后，还是放弃。姜女名声本就可怖，这样的情况之下，束慎徽还要娶她，可见他目的不在娶人，而是娶了这个人之后的所得。这样的前提下，放出这个消息，非但无大用，倘若万一被束慎徽知道是知自己所为，反而惹来麻烦。但若无生不是一个普通和尚，他是故晋皇子，还在炽舒的扶持下复国，那意义便完全不一样了。所以这才有了当时的满城流言。
然而，一切都被证明是徒劳。
这场大战意味着什么，大长公主清楚得很。现在姜家之女赢了大战，束慎徽也因他一手缔造的前所未有的胜利，威望达到顶峰。他也不再掩饰野心，斩杀高贺，无异于和少帝的公然决裂。想来他很快就要对少帝下手。而姜家之女，她要对付自己，更是轻而易举。
恐惧自心底蔓延到了全身。大长公主被这种恐惧彻底地支配，心砰砰地跳，在寝间里不停地来回走动，仿佛一只被困在锅中的蚂蚁，而锅底之下，柴火已经开始架起。
她知道兰荣这些年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除在长安之外，地方更是如此。她甚至怀疑，兰荣绝非只是想当一个外戚那么简单。此前高贺领人和束慎徽对抗之时，他极少公开发声，更不用说随他的那些人了。谨慎令他躲过了上次高贺倒台之后的清算。
现在她最大的指望就是这个时候兰荣能有所作为，她更相信，少帝也不会坐以待毙。她预见很快，长安就会有一场新的风暴降临。
她不能再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了。不如去自己的封地先躲一阵子，看情况。如果最后是少帝或者兰荣掌控局面，最好不过。而万一，若是束慎徽如人预料的那样顺势上位……
她想到了一个人，陈衡。
此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至今外面所有的人，也都还如此认定，然而除了一开始便有名无实之外，实情是，武帝去世前，便已对她下了道密旨，收回当年赐婚之命。至于当年他为何赐婚，后来又为何如此行事，个中原因，她慢慢早也已琢磨了出来。想来不过就是一个高傲帝王一怒之下对陈衡的惩戒，当时自己恰好又惹了那样的祸事，需尽快成婚，以维护皇家体面，于是便成武帝用来惩戒的工具。
这种关系到圣武皇帝和另个极贵之人名声的宫闱旧事，她也知忌讳，从前充聋作哑，只当不知。但接下来，事倘若当真无可挽回了，还有最后一条路，那便是以此事为把柄，叫陈衡在束慎徽那里为自己换来一道护身符。料这二人，对此不可能完全无所顾忌。
大长公主终于觉得稍稍定了些心神。
高贺死后，她便惶惶不可终日，提早已将儿子送去封地，前些时日为尽量不引人注意，又悄悄出城，再次住在了城外的这处麋园里。现在只要备好马车，不用等到天亮，她便可以连夜离开长安。
大长公主被这个念头催促着，一时急不可耐，匆匆套了衣裳，快步奔出寝间，呼来奴仆，命立刻收拾珍贝细软。下人被差得如打乱仗，这要带走，那也不能落下，动作稍慢，便遭厉声叱骂，寝间的地上掉着许多带不走的绢帛和华裳，一片狼藉。终于装满几大口的箱子，料马车也是填不下了，大长公主方作罢，叫上护卫，匆匆朝着大门而去，才跨出门槛，脚步蓦然停了下来。
门外火杖光动，贾貅带着一队人马，不知何时到的，就横在外面，不但挡住了门，将她停在路边的马车也拦了下来。
大长公主一愣。
自刘向获罪去了皇陵之后，此人便成了少帝面前的红人。大长公主实是意外，他怎会这时突然来到麋园。这便罢了，看他这架势，仿佛来者不善。
虽然在她眼中，这些人就是家奴，但如今不同往日。她压下心中恼意，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深更半夜，扰了大长公主，敢问这是要去哪里？”贾貅面上依然带笑。
大长公主冷冷道：“我有事要出门。让开！”
贾貅却不让，朝着身后之人拂了下手，那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卫军便上来，拔刀逼向大长公主。她被迫往后，退回到了门里，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横眉怒目，喝道：“你想干什么？胆敢如此对我？”
贾貅道：“即刻起，请大长公主安心留在麋园，不得外出。外面之人，包括送粮担柴者，也不许入内半步，违者格杀勿论。园里剩下之人若要走的，此刻全部出来！晚了，待门落锁，休怪我不给机会。”
他这话一出，那些脑子灵光的人，很快便明白了。这是要将大长公主困在麋园断粮绝炊，慢慢饿死？
这大长公主向来跋扈，对家奴非打即骂，身边并无什么真正的死忠之人。园里下人回过味，个个惊惧，虽不明所以，但既有逃生之机，谁肯跟着一起被困在这里饿死？很快，全部下人，连同护卫，争相朝外奔逃而去。
大长公主脸色大变，也朝外冲去，却被两名禁军架刀阻拦。她吼道：“贾貅你这刁奴！莫非你也是束慎徽的人？滚开！我要去见陛下！”
贾貅面上此时也没了笑意，冷冷道：“好叫大长公主知道，此正是陛下送给长宁将军的凯旋之礼。”
大长公主当场如若遭了雷击，双目圆睁：“我不信！陛下怎会如此行事？我乃高祖之女！圣武皇帝是我皇兄！此处麋园还是高祖为我所建！陛下他怎敢这般对我！”
此时园中之人已是逃尽，偌大一个麋园，只剩下了大长公主一人。贾貅充耳未闻，带着人退出，“咣当”一声，园门闭合。大长公主不顾一切冲上去，奋力想要拉开门，然而外面紧跟着传来落锁声，门紧紧闭合，再也无法拉开。
大长公主嚎叫一声，转身，朝着后门狂奔而去，终于奔到门后，然而那门也早已是从外落锁。她大喊大叫之时，听到墙外传来贾貅的声音，吩咐士兵留守，墙内之人若敢越墙，便射箭阻挡。
大长公主彻底绝望，破口大骂：“束戬你这个黑了心的短命鬼！你小时我就看了出来，不是个好东西！阴险毒辣，卑鄙无耻！你以为你这样，束慎徽就会放过你，保住你的皇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贾貅在门内传出的阵阵充满怨毒的咒骂声里，转身离去。

第112章
天明之时，束戬收到回报，他吩咐的三件事，前两件——派人将刘向从皇陵接回，秘囚大长公主——已是办妥。但第三件，关于兰荣，却出了意外。
他应是提前得到消息，连夜逃走，以紧急要务在身为由，命打开城门，门吏信以为真，他出了城，旋即不知所踪。
风自窗中无声无息暗暗涌入，在尚未熄的摇曳的残烛光中，束戬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缓缓摊开在案上，低头盯了片刻，他抬起头，朝着侍立在侧的缎儿招了招手。宫女走到近旁。他指着案上之物道：“这是先帝留给朕的遗诏。知道朕要怎样处置它吗？”
缎儿一愣，迟疑了下，终于还是仗着平日受到的高人一等的殊待，大着胆子道：“婢子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要烧了它。”
“你可再去向太后禀报了。”
宫女反应过来，一张脸的颜色变得惨白，哆嗦着下跪叩首，口中求着饶，说是太后之命，当初送她回来，便要她伺机偷听这边的动静，她不敢不从。
束戬看着地上这个因为恐惧整个人在瑟瑟发抖的宫女，眼里透出几分悲哀：“宫中果然尽是无心无情之人。连个能说话的，也找不到。”
他环顾这间华丽殿室的四周。
“不过，朕又何尝不是如此？”
“论无心，论无情，朕当是第一。”
他仿佛是在和宫女说话，又仿佛自言自语。
宫女听不明白，只扑簌簌地不停流泪，面若梨花带雨，只顾哀告乞饶。束戬的神色却转为了冷漠和厌恶。
“都是可怜人，身不由己。朕不杀你。”
他淡淡说完，再不看这宫女一眼，命人拖出去。
敦懿宫里，那李太妃半身不遂言语不利，性情也变得狂躁，有时甚至神志不清，整夜不眠，咒骂哀嚎，虽然听起来含含糊糊，但也能辨，满口不敬，深夜之时入耳，状若厉鬼，周遭之人无不恐惧。兰太后怕万一传到束慎徽耳中惹祸，战战兢兢，起先还亲自在旁守着，后来不耐烦了，命太医给她下重药，掺在她日常所服的药中。昨夜也是如此，李太妃已昏睡一夜，此刻兰太后急匆匆赶来，命人唤醒她。但那药下得过重，任凭如何呼唤，李太妃神志依然不清。兰太后便命太医用针扎醒人。
太医赶到，见太后在李氏太皇太妃的榻前焦躁走动，脸孔惨白，双眼赤红，整个人似在微微哆嗦，模样瞧着很是骇人，不敢不从，急忙取了金针，认准穴位下针。刺激之下，李太妃果然醒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一道含含混混的声音，眼皮子翻动几下，然而最后，却又合了上去。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太后不停催促，太医心慌意乱，擦汗解释，应是药性正重，请她稍安，等药性再过去些，便能醒来。
“滚开！”兰太后红着眼扑了上来，猛地抓住李太妃的双肩，将她人的半个身子从枕上扳了起来，用尽全力，狠狠摇晃，一边摇，一边咬牙：“醒来！你给我醒来！”
太妃被她摇得乱发蓬散，脖颈更是剧烈扭晃，头都似要要掉下来了。片刻后，伴着低沉而痛苦的呻吟之声，慢慢睁开耷拉着的眼皮，看清是兰太后，眼里露出怒气，吃力地抬起一只能动的胳膊，手指戳着她，口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你……”
“仗打完了！陛下要赐死兰荣！陛下一定是害怕束慎徽加害他，不得已才这么做！他怎么可能杀他的亲舅父？一定是束慎徽这么逼他的！他是为了自保！“兰太后一边疯狂地晃着李太妃，一边嘶声咆哮，“你快说！除了高贺，先帝走之前，是不是还安排好了别的人，或是别的什么法子！我赶紧告诉陛下去！”
李太妃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神色极是痛苦。
“说！你快给我说！”兰太后却状若发狂，继续摇晃不停，仿佛这样，便能得到救命的法子。
“母后这是在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兰太后停下摇晃，气喘吁吁地转过头。束戬不知何时竟来了此地，正立在她的身后，周围的侍人都早已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她喘了几口气，一把撒开李太妃，转身朝束戬奔来。
“戬儿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去找你！你不能这么对你舅父！他是一心为了保你，这才得罪了那个人！现在北边打了胜仗，你知不知，朝中好些大臣早暗中写好贺表，就等着争第一位的拥戴之功了！高贺已经没了，你若再杀兰荣，往后你真的孤立无援，世上再无人能助力于你！母后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心。你放过兰荣吧，母后求求你了……”
束戬仿若不曾入耳，脱开兰太后抓住他衣袖的手，径自走到了李太妃的榻前，微微俯身，看着她。
“当日，你假托先帝之名，以伪诏示朕，意欲何为？”他面无表情，缓缓说道。
李太妃瞪大眼睛，盯着束戬，只见他说完，自袖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道她保管了多年的来自明帝的遗旨。然而此刻，束戬却将它凑到了榻前的一簇烛火之上。
很快，绢帛的一角便被火苗点着了。火舌燃烧着，呼呼一路朝上迅速卷去，猛地蹿高。束戬松手，丢开，那道遗旨如若一文不值的弃物，被火裹卷，飘落在地。
“戬儿你疯了！”
兰太后回过神，发出一道尖利的声音，冲了上来，抬脚用力顿火，将火踩灭后，不顾烫手，将东西从地上抢了起来，却见已被烧得只剩了一角，当场眼前发黑，跌坐在了地上。
李太妃更是目呲欲裂，抬手要够，却如何够得到，只双目死死盯着那被烧得只剩了片残角的遗旨，张翕着嘴唇，突然，发出一道充满不甘和怨恨的含含糊糊的哀号之声：“苍天——”喊完这二字，人便直挺挺地从榻上滚了下来，扑在地上，一动不动。
“戬儿，戬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身后兰太后那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哭泣声中，束戬走出了敦懿宫。
接二连三的消息，在朝臣当中再次引发震动。
原来当初摄政王大婚之夜遇刺，兰荣也是主谋之一。不但如此，他与炽舒里外勾结，拱火高贺，阻挠战事；更叫人没有想到的是，还暗中庇护高王成王余党。他自知罪行败露，昨夜畏罪潜逃。少帝已下令追捕，并将刘向从皇陵调回，命接掌地门司。
这些也就罢了，最叫百官震惊的，莫过于当日敦懿太皇太妃曾扬言宣布的那道所谓先帝遗旨。据说竟是矫诏。少帝昨夜已将伪诏烧毁，而一手炮制伪诏的敦懿太妃，恐怕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此前人人便就心知肚明，等到北方战事结束，少帝和摄政王之间，恐怕也不可能继续维持现状了。而今情状扑朔迷离，真假难辨，少帝又如此动作。到底是出于他的本心，意欲修好，还是一切都是摄政王的逼迫，少帝不得已而为之？
今后的大魏朝堂，何去何从？
还沉浸在昨日北方大捷带来的喜庆里的大臣们，心中又凭添了无限的隐忧。人人噤声，只将目光暗暗投向昨日起深闭门户的那座王府。
天又一次地黑了下来。
当贤王从侧门悄然进入王府之时，束慎徽还在安眠。
他已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昨日，北方大捷的消息送到，他谁也没见，哪里也不去，合眼睡了下去。这一觉，睡得绵长而深沉。
王府知事到来，叩门声起，他正梦见一个女子。她长纵战马，横越铁山。大风吹得她战裙狂舞，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满天黄沙之中。正当他无限惆怅之时，她在马背之上蓦然回首，竟是笑靥盈盈。梦中的他只觉心下一阵狂跳，刹那热血沸腾，待纵马直追，梦境却因耳边传来的杂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泛红的眼，发现自己还卧在寝堂之中。窗外天又转黑，恍惚之间，他有种不知何年何月又何地的茫然之感。唯一的真实，便是他那带自梦里的犹大作着的心跳。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待心跳慢慢恢复，吁出一口气，燃烛，过去开了门。
知事朝他行了一礼，道贤王来了。
从那日斩杀高贺过后，他和贤王，便再无任何的私下往来。
束慎徽命知事将贤王请到昭格堂。片刻后，当他更衣完毕，出现在贤王面前之时，他的面上含笑，精神奕奕，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贤王却是不同。他的面上也带着笑，然而那笑意，却显得有些勉强。落座后，他望着束慎徽，几度欲言又止，更显心事重重。
“皇伯祖有事，尽管直言。”
贤王顿了一顿，终于，开口说道：“殿下，我今夜此行，是受陛下之托而来。”
“陛下有话，托我转达。”

第113章
少帝对贤王说，他的皇位本就是侥幸所得，原非天命，虽勉强为之，但终究是天性冥顽，资质愚钝，力不能及，不但如此，德不配位，祸人殃己。
天下当以能者居之，这个道理，他到如今才明白过来，亡羊补牢，但愿为时不晚。他已将遗旨烧掉，对天发誓，所有的人，都不会有事。
贤王当年让位于圣武皇帝，缔造了一段棠棣生辉的佳话，珠玉在前，他理当效仿。
贤王的语气本就凝涩，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束慎徽。
烛火映出他静听的一张面容。
贤王定了定神，从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取出带来的一道书简，躬身双手奉上。
“此为退位诏书，陛下委我转呈殿下。陛下说，他的三皇叔，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天下的皇帝。相关事宜，包括何时公布天下，一切都请殿下定夺，他无不遵从。”
贤王托着书简，等待束慎徽接过。
束慎徽纹丝不动：“请将此物交还陛下，转告陛下，勿妄自菲薄。我知他之能，可治世，可济民。”
“另外，我也有东西，皇伯父既来了，劳烦代我一并呈给陛下——”
他起身，取来一道奏折，“这是元旦大朝会那日我曾呈上的请辞折，皇伯父应还记得，当时陛下未准，收了回来。也是承蒙陛下之恩，容我摄政至今。国战已胜，我这摄政王之位，这回真的该卸下了。”
他再取来一口匣，放下后，打开。贤王一眼认了出来，里面装的是当年明帝临终之前封他为摄政王时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根九环金玉腰带。当时贤王就在近旁，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兄弟情深，何等感人。
“腰带为摄政之信。今日我既去衔，此物，理当归还。”
他淡淡说道。
然而贤王的心情，变得愈发惨淡了起来。
这世上有一种人，如若日悬长空，天生耀目，什么也无法掩盖其光其华。但那光华落入人眼，便成了能割到自己的锋芒。
他的这个侄儿，便是如此。
他是高祖之孙，圣武皇帝之子，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有经纬之才、治世之能。
今日虽然传出消息，少帝昨夜指敦懿太皇太妃假传伪诏，并当着她面烧毁。但实情如何，贤王心知肚明。
那遗诏必定是真。至于明帝临终之前，何以一边亲赠腰带，一边又暗留遗旨，贤王也再清楚不过——明帝不信自己的这个皇弟无意于皇位。
他都如此，何况别人。
但是，从头至尾，贤王却始终相信，自己的这个侄儿，他对宣政殿里的那个位置，从无有过半点的占有之念。哪怕是他当着少帝和百官之面斩杀高贺之后，贤王也是如此认定。
当日的那件事，在别人的眼中，是摄政王剪除拥护少帝的势力，独揽大权，和少帝彻底对立。
但在贤王这里，他却仿佛感到了某种宿命般的通向不归路的决绝。
他希望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他的预知是个错误。
贤王定立了片刻，蓦然回神，仿佛为了挽回什么似的，匆匆解释了起来：“殿下！陛下做了什么，你或还不知。他已下令将刘向调回，命他接掌地门司。所谓先帝遗诏，也是李太妃的矫诏，陛下已经烧掉了！还有兰荣！陛下赐死，虽被他侥幸逃脱，不过，伏诛是迟早的事。殿下，陛下他是真的知错了，他想弥补！何况，殿下既也认定陛下理当继续在位，那便不该这么快便卸担。如今国战虽胜，但朝堂空虚，陛下更需殿下辅佐——”
贤王口里说着这些话，看到那道今夜由自己带来的退位诏书，心底忽然又一阵发冷，话声随之慢慢消了下去。
今夜自己送来的，当真不是帝王心术，而是来自那少年的彻悟？
束慎徽道：“陛下雷厉风行，我未错看，将来必成英主。”
“殿下——”
束慎徽朝着贤王含笑点了点头：“有劳皇伯父了。侄儿不送。”
贤王去了，束慎徽坐了回去，片刻后，来到了他那间布着地图和沙盘的书房之中，将在墙上已悬了许久的舆图揭下，仔细地折叠整齐，放好，再将沙盘也蒙上一层防尘之衣，做好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圈四周，走了出去，回往寝堂，行经途中池园，晚风徐徐，送来了一股芙蕖的淡淡暗香。
他慢慢停了脚步，立在水边。
他想起了和她的那个大婚之夜。
记得那夜侄儿找来，她从洞房里出来，事毕，他伴她回，仿佛也是途径此处，他为缓解二人相处的尴尬，开口给她介绍此间池园，说，待到芙蕖花开，她可来此消夏。
而今芙蕖开了，她早已不在，去了那方能让她策马奔腾、天生便属于她的天地之间。
他站了片刻，继续前行，回到繁祉堂，将她留下的那几张他已不知看过多少遍的起了毛边的习字整理好，带回到他起初发现它们的那间书房里，放回字画缸中，让一切都恢复原本的模样。
他走了出来，停步在庭院里，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这处他曾在此迎娶她的寝堂，掉头离去。
这个晚上的最后，他叩开了永泰公主府的门。
去年永泰有了身孕，不久前喜得一子，外人看来，最近陈伦将公事也交给了下手，自己极少外出，几乎都在家陪伴公主母子。夫妇忽见他夜访到来，欢喜不已，将他迎到夏日寝居的宝花榭里。
束慎徽笑道：“阿姐你喜得麟儿，我一直没有来看望，今夜冒昧登门，但愿没有打扰你夫妇。”
永泰公主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盼你都盼不来呢！方才正和驸马说起你和我长娘。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就是在这里，我替八部王女送行，长宁也来，你巴巴的自己跑来接她，来了又不进，就在一旁老老实实等着，我们一班人笑得不行，何曾见过你如此老实！一晃，竟已过去这么久了！快进来！”
束慎徽入内，先去看那小儿，见生得极是可爱，刚吃饱乳，正酣然而眠。他送上自己的见面礼，出来后，转向公主：“阿姐，今夜我请子静饮酒。酒我都带来了，望你放人。”
公主奇道：“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你竟主动来请他饮酒？”她自己说完，忽然拍了下额，“是了！大喜的日子！长宁大胜，即将凯旋，果然值得庆贺！你们尽管去！这回便是喝上一夜，我也绝不多说半个不好的字！”
束慎徽哈哈大笑：“阿姐说得极是！是大喜的日子！当痛饮高歌，不醉不休！”
公主立刻吩咐家奴在水榭旁设案摆酒，完毕，命家奴散去，笑着叫他二人随意，自己也退了出来。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束慎徽的身影，方才面上一直带着的笑容也消失了，眉头紧锁，亲手轻轻闭合了门。
水榭之中，剩下束慎徽和陈伦对坐。夏夜，水边凉风习习，叫人通体舒畅。束慎徽亲手给陈伦倒酒，陈伦慌忙起身，待要阻拦，却听他笑道：“不必拘礼。你可还记得去年去往行宫狩猎，那夜露宿野外，你我对饮畅谈吗。记得当时你我约定下回再饮。今夜趁着北方大捷的喜事，我来践约。”
陈伦一怔，没想到当日随口一言，他竟记到了今夜。
“从前你我可算相平，如今你已为人父，比我厉害多了，我先敬你一杯！”
许久未见他兴致如此之高，听他又这么说，陈伦笑着饮了，也回敬道：“此番北方大捷，王妃立下汗马功劳，殿下也是居功至伟，臣敬殿下和王妃！”
束慎徽道：“领着将士打仗的长宁，杀敌的，也是长宁，我有何功可言。你说错话。”
陈伦本欲辩，看他一眼，一顿，顺着他话道：“殿下说得是。那便为王妃之功，恭喜殿下！”
束慎徽这才笑吟吟喝了。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间，不知不觉，已是略带醺意。陈伦本就满腹心事，只是之前不敢开口，今夜他既自己来了，终于忍不住发问：“战事已毕，殿下往后有何打算？”
束慎徽自斟自饮，笑道，“自是去我该去之地。”
陈伦定了片刻，终于凭着酒意，咬牙压低声道：“殿下，只要殿下有需，陈伦万死不辞！不瞒殿下，最近我已有所准备。不止是我，朝廷上下，不少人如今都在等着殿下。只要殿下一句话，必定一呼百应！”
束慎徽笑了笑：“子静，你我相交多年，我若想如此，还需等到今日？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
“殿下！”陈伦还待再开口，见他放下了酒杯笑容消失，起身慢慢跪了下去，低头道：“臣有罪，殿下恕罪。”
束慎徽沉默了片刻，走到他的面前，将他从地上扶起道：“子静，仗打完了，你叔父陈衡过些时日应会入朝，请辞刺史之位。我这里有一封信，待他来了，你代我转交给他。”
他取出早已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陈衡是陈伦的远房族叔。他慢慢接过，低声道：“殿下放心，我定会转交。”
束慎徽凝视他，含笑点头：“少年结交，肝胆相照，有友如你，幸甚。今夜你的儿子我见了，欠下的酒，也喝了，我心满意足，该走了。”
他顿了一顿，“陛下答应过，所有的人都将没事，他会做到的。将来他定是个有所作为的君主，大魏盛世可期。往后你须效忠于他，襄助国是，共享荣光。”
“告辞了，不必送。”
他含笑点头，转身而去。
“殿下！”
“三弟！”
永泰公主再也忍不住了，从刚才自己一直隐身在门外的暗处奔了出来，和陈伦追了上去，大声喊他，见他闻声停步，转头含笑朝着这边遥遥行了一个抱拳的拜谢之礼，示意二人止步，随即转身，大踏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
他已了无牵挂，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的母亲，往后恐怕再不能尽孝膝下。
他在留给陈衡的信里，拜请陈衡，照顾她的余生。
犹记那年，他的那位皇兄死前封他为摄政，自己答应了下来。不久他收到消息，他的母亲那段时日经常彻夜难眠，常去寺庙拜佛许愿。
她生于王室，后又入宫为妃，恐怕那个时候，她便就知道，自己踏上的这条路，想要善终，需极大的福缘——他的从前，已是占尽人间富贵，怕是早已挥霍尽了命定的馈赠，何来之幸，能再有如此之福缘。
她还是王女之时，与陈衡原本两情相悦，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然而只因父皇无意撞见了当时的她，被她美貌打动，她的命运便就改变，入宫为妃。
当年，她在父皇去世之后不久便出宫归乡，并非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是他的父皇临终前下令，命她回往她当年来的地方。
他的用意，当时十七岁的束慎徽并不是很明白。因为早前曾不小心撞破过父皇和母亲曾有过的不快，他以为是父皇对母亲感情已是冷淡，所以将她贬驱出了皇宫，不许她和李太妃那样留在宫中高居尊位，以此作为对她的惩戒。
也是后来，他才渐渐领悟。
父皇固然离完人甚远，一生更是唯我独尊，但临终前如此安排，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他的心愿，也是他的父皇圣武皇帝的心愿。
但愿她能谅解自己，勿过度伤悲，往后有人陪伴，行遍天下，共度余生。
公主府的寝堂之中，陈伦抱住默默流泪的永泰公主。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可以走吗？”她哽咽着问丈夫。
是他自己不想走了。
他功高盖主。从前少帝和他无猜，他自然可以功成身退。但是现在这样，他早已没了退路。他只有两条路，要么照着所有人的想法上位，要么成全少帝，那个由他一手扶持到了今日的少年。
以陈伦对他的了解，只要他认定那少年能够成为大魏的合格君主，他是一定是成全的。
至于公主说的走，他是可以，倘若他想。但他何许人，高傲如他，若叫他在猜忌里渡过一生，于他而言，怕是生不如死。
他更不愿因他一人，累及从前和他有过交集的所有身畔之人。
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公主解释这一切。
“不行！就算谨美不愿，我也要入宫去！我要去见陛下！那个没良心的小王八——”
永泰公主突然从陈伦怀中挣脱了出来，胡乱抹了下眼泪，披衣便要唤人。
“公主！驸马！”
正这时，寝堂外传来家奴的呼唤之声。
陈伦开门，被告知，就在方才，一个自称是并州刺史陈衡的人到来，说是有急事求见。
他和闻声而出的公主对望了一眼，急忙出去，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立在厅堂之中，正焦灼不安地来回走动。
陈伦没有想到，今夜束慎徽才和自己提及，这么巧，他竟仿佛从天而降。
“叔父！”他唤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别的，就见陈衡朝着自己快步走来。
“我方入城，寻到摄政王府，府里下人道他来了你们这里。”
“他人呢？我受王妃所托，有急事寻他！”

第114章
陈伦很快收到手下回报，西门的夜值门吏称，摄政王约在两刻钟前，从这里出了城。
西门外是大片的郊野，但在十几里外有一处所在，护国寺。
直觉告诉他，他极有可能是去了那里。
皇宫之中，贤王复命，将带来的腰带、奏折连同少帝的那道退位诏书全部奉上。
他走在出宫的路上，脚步渐渐放缓，最后停了下来。
少帝和摄政王裂痕渐深，高贺死后，朝堂平静，北方战事也稳步推进，胜利指日可待。他知等到捷报传来，少帝和摄政王之间的平静必会被打破，将有一场大变。他担心陈伦惹祸，趁永泰生子的机会，严令他告假在家，以免被卷进去。
他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少帝今夜委自己去传那样的话，他是万分不愿的，然而，那少年是皇帝，能奈其何。
他的眼前浮现出片刻前少帝收到回报时的样子。他看着呈上的物件，眼眸低垂，一句话也无，就算是自己，竟也看不出半分他当时的内心情绪。倘若说之前他还曾感到不确定的话，那么就在那一刻，他确定了。再想到一夜之间圈禁大长公主、逼杀兰荣，还有对那道遗诏的处置。种种举动，显然不是临时之举，那少年皇帝早有准备，只是此前隐忍不发而已。
就在去年的差不多这个时候，他还曾做出过私逃的冒失出宫，短短不过一年的时间，变化如此之大，令贤王有些不寒而栗。
皇位当真能把一个人，变成一把有着人形的刀。
他一生明哲保身，不说半句不该说的话，不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得来了贤王的名号和尊崇的地位。
贤王立了片刻，慢慢转身，调头而去。
……
束戬立在太庙的神殿之中。
他的对面，是高祖、武帝和明帝的神位。
曾经这个地方令他感到阴森迫人，是皇宫里最为可怕的一处所在，此刻他却独自一人，在这间空旷的大殿里站立了良久。
他早已知道，皇宫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鬼神。
记得他第一次看到明帝遗诏的时候，他恐惧于自己父皇的心机。但是现在，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座下的位置上了心，不愿旁落？
是他去年外出，目睹种种，后来那场祭礼，军中万人高呼皇帝陛下，他为之热血沸腾，感受责任之余，也被唤醒了那想要站在万人之巅的强烈欲望？
不，或许在他费尽心思逃出皇宫却又梦见自己被挡在宫门之外不得回归而从梦里惊醒之前，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就认定了，那是属于他的位置。就算他当时还不怎么想坐，但那位置，也不能被人取代。
一直以来，他一边抗拒着这位置加在他身上的重压和责任，一边又在享受着这至高无上给他带来的快感和满足。
他和他的父皇一样，天生便是如此之人，内心自私至极，也冷血至极。
曾经他不止一次地想过，那样悉心教导过自己的三皇叔，他怎么可能另有所图。但是另外一个声音又会冷冷告诉他，这个位置如此得好，世上怎可能真会有人不为之心动，倘若当年，贤王有能力和武帝相争，他会甘心让出吗？
他便如此，在一次次的摇摆和犹疑之中，走到了今天。
大军攻下南都，他和他的三皇叔，也该有个结果了。
时至今日，他早知自己彻底地输了，他是不可能去和他的三皇叔抗衡的。
他也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有不少人暗中正在等着他的三皇叔有所动作，然后拥他上位。
据说有些人，已经写好贺表。
委派贤王之举，是他做的最后的赌博。
现在他赢了。他本该庆幸无比，然而他却被心里再次涌出的那空前的迷茫和沮丧所笼罩。
原来这个世上当真有人和他、还有他的父皇，是不一样人？
他将那根腰带挂回在明帝的神位之上，未再多看一眼，从旁走过，停在了圣武皇帝的神位之前。
他微微仰头，望着这庄严而沉默的神位，片刻后，喃喃地道：“皇祖父，真的是我错了吗？”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束戬慢慢回头，看见贤王去而复返，从神殿外的阴影里跨入殿槛，迈步向内走来。
束戬见他走到近前，朝着高祖和武帝的神位各自恭恭敬敬地行礼过后，转向自己，开口道：“陛下，你错了！”
“你的父皇当年还是太子之时，揣摩圣意，深恐被废，极力和你的三皇叔交好。在你三皇叔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借醉，称身体因割肉之伤，长年病弱，怕担当不起太子之位，要让给你的三皇叔，他对天发下毒誓，尽力效佐。”
“倘若陛下觉得旧事太过久远，就在去年，陛下私自出宫，引发朝廷大乱，当时你的三皇叔还在南巡，闻讯赶回之后，他做了什么？夜见大臣，在宣政殿斥责那些质疑的人，替你压下局面，随后到处寻找。渭水里发现了一具浮尸，身高年纪与陛下无不符合。当时知情之人，无不认定就是陛下。是摄政王赶去，辨认过后，予以排除。后来也是他料到陛下或去了雁门，将朝事托给我，连夜离开长安，最后才将陛下寻了回来。”
“陛下！我料敦懿宫的那位早前必会告诉陛下，摄政王之所以隐忍不动，是怕有损名声。三人成虎，恐怕陛下自己后来也会如此做想。你的三皇叔是摄政王，他但凡有半点想要对你不利的意图，当时那样一个天赐良机，他何不将错就错？只要将浮尸当做陛下认了，他当时便能名正言顺上位，何须大费周折，借这场北方战事积功夺位？”
贤王说到这里，朝束戬跪了下去，叩首道：“陛下！他曾对你寄予厚望，不愿和你相争，更不愿因陛下对他的猜忌，祸及他人。老臣忝居高位，本是无能之人，只是实在不能坐看陛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倘若如他这般，也不得善终，天下的忠直之士岂不寒心？刚为我大魏浴血奋战收复门户的雁门将士，他们又将如何安心？”
束戬定定望着贤王，呆住，突然，他想起当日，他的三皇叔在大殿杀了高贺之后，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说他犯下了不赦之死罪，让自己再给他一些时日，等到长宁将军打完仗，收回幽燕，他代圣武皇帝完成遗愿，到了那日，臣必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待。
束戬打了个寒噤，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转身，丢下贤王，大喊来人，疾奔而去。
……
束慎徽于子夜时分，来到了护国寺，从后山门走了进去。
山间幽阒，寺院笼罩在夜色之中，耳边万籁俱寂。
此间塔林，因当中有高僧舍利，因为积聚了不少历代书法大家的石碑，少年时，在他痴迷书法之时，常去临摹。伴着身侧安眠的遗骨，有时甚至一待就是几日，是个极好的独处清净之所。只是后来事务日渐繁忙，便再也未曾踏足。
先前她习字，他也曾想过，待何时得空，便将她也领来这里，教她揣摩前人碑书的精妙所在。此间虽是埋骨之地，但以她的性情，她应当也会喜欢的。
如今他再来，却是如此情境。不过，若是眠于此地，倒也算是应了少年之时的心境。
他经过当日绞杀了高王的罗汉殿。高王的诅咒之声，仿佛历历在耳。又经过藏经楼的附近，慢慢地，停了脚步。
这里，也是他和她第一次遇见的地方。虽然当时只是她看到了他，而他浑然不觉。
他在藏经楼的外面伫立了片刻。随他在后的寺僧也停住。
“殿下可是要进去？”
他看到寺僧无晴闻讯匆匆赶来，为他开启了门。他迟疑了下，最后终于走了进去，举着烛火，沿着经架，慢慢入内，遥想当日她可能会在何处藏身，能令自己无知无觉。最后他来到西北角阁的暗处，看见角落里，挂着一张蛛网，那网的中间，蹲了一只硕大的蜘蛛。
僧惜蝼蚁，从不扫除角落里的蛛网，这网也不知在这里布了多久了，层层叠叠，极大一张。
一阵夜风从阁角的暗处涌入，吹得蛛网震颤不停，这虫子仿佛醒来，开始在上面游走。
束慎徽立在角落中，借着昏茫烛火，看着这虫忙忙碌碌，吐丝固网，仿佛不知疲倦，渐渐恍神，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殿下可在？”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经楼外传了进来。
他慢慢转过头。
伴着一道“砰”的推门之上，陈伦疾奔而入，看见束慎徽手中举着烛火，正立在角落之中，松了口气，飞奔上前。
“殿下，我叔父刚到！王妃有东西，让他转交殿下！”
束慎徽微微茫然，抬目。
陈衡解下随身的携袋，取出一匣，双手奉上。
束慎徽彻底回神。
他不必打开，看到此匣，便知里是何物。他略微惊讶，接过，却见陈衡又取出了另外一只小囊袋，再次奉上道：“殿下，王妃另外命我再传一句她的话。”
他将那日姜含元的话复述了一遍。
“……等到攻下南都之后，她会去她十三岁那年曾替一个少年引过路的目的之地，等那少年再来。”
束慎徽一时惊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砰砰地跳，片刻后醒神，目光落到还在陈衡手里的那只小囊袋上。
它极小，不到巴掌大，是用军中冬衣所用的那种耐磨的粗布缝的，灰扑扑，看起来很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他猛地一把夺了，飞快解开缚着袋口的绳索，一样东西从里面滑出，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这是一面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从镂刻的云龙纹来看，是皇室和王族男子才有资格用的饰物，仿佛似曾相识……
陈伦见他盯着手中的这块玉，人一动不动，便也望了一眼，愣住，迟疑了下，脱口道：“殿下，这不是从前你在雁门赐给那个带路小卒的玉佩吗？臣也有一面，记得是宫中元宵所赐，怎会在王妃那里？”
他突然想到陈衡方才的那句话，震惊万分：“莫非王妃便是当年领路的那个小卒？”
束慎徽的眼眶微微发热，慢慢地捏紧手中的玉佩，定了定神，哑声道：“你们先都出去。”

第115章
她就是当年那个曾经为他引过路的小卒。
当束慎徽听到陈衡道出那句来自她的话时，他便顿悟了。然而他不敢相信如此的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直到他看到玉佩。
这面玉佩是他的，他一眼看到，便认了出来。它穗结紫黄，上镌安乐二字，独他所有。不过于他而言，并非什么特殊的珍贵之物，当年北巡之时随身带着，那日临时起意，摘下，掷给了一个偶遇的雁门小兵，以此作为带路的酬谢。
这怎么可能？当日那个他后来再也没有想起来过的小卒，竟就是她。
他又何德何能，当时随手掷出之物，竟能得她存藏多年，直到今日。
他更是何来的幸运，原来那个她醉梦里的曾令他嫉妒了许久的“他”，那个她在去年云落古道分别之时说的十三岁时遇到的少年，竟就是他自己！
幽寂的经楼，四周黢黑，只一根烛火静静燃点，照出了一角的昏黄光晕，蛛虫在他身畔结着网，他攥着掌心中的玉佩，在西北角阁里的这团光晕中坐下，坐到了地上，头靠着墙，慢慢地闭上他发红的眼睛。
很早以前，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们便就曾相遇过了。
她心中的人，也不是别人，就是他。
这念头如浪，不停地阵阵从他心里涌出，冲刷着他的胸膛，他的脑海里，也浮出了当年那小卒的模样，她十三岁时的模样。
黑瘦、沉默，只和他的马背齐平高，但却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秀气。
此刻当他将记忆里的人和她联系起来之后，他无法想象，就算后来她长大了，个头拔高，气质大变，他一时没能将她和当年的那小卒联系起来，但在当日，他怎就将她错认是少年？
犹记当时，呼来了自己从对面撞出的她，她沿着小道走到他的马前，微微仰头看他。
对着那样一双掩不住清秀的眼眸，他竟也没有认出，他呼来的，是个女孩儿。
他真是眼瞎得厉害！
束慎徽唇角不自觉地又抬了几分，眼角却变得愈发红了。
他又想起了仙泉宫之行，狩猎宿营的那个晚上，他和陈伦叙话，提及当年的灵丘之行，还有那个引路的小兵。当时她就在对面，和他隔着火堆而已。
昔人近在眼前，他分毫不知，甚至还就此发了一通岁月催老的喟叹——此刻他只想起都颇觉羞耻，她当时听到了，也不知心中作如何想。记得那夜，他兴致极好，心情也是——或许他的好心情，也是因她就在身旁，因那个时候，他不知不觉，已是被她吸引了，他看着是在和陈伦喝酒谈笑，其实暗暗也在留意她，有几次，他和她的目光相遇，她总是很快便挪开了，他怎能想得到，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她的心里了——早在她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了他，从此以后，她便未曾忘记他。
那蛛虫伴着他，在头顶沉默地忙碌着。当最初那如潮般的冲击之感过去，另一种微妙的无声幸福之感，也如角落里的这团静谧烛火，将他整个人笼罩。
他就这样闭目，靠坐在蛛网下的角落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经楼之外，又传来了一阵新的动静，似是少帝束戬也到了。
他一动不动，微微上扬的唇角，慢慢地垂落了下去。
她送来这面旧日的玉佩，还有约会——不是给他，而是发给那少年的约会，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这才记了起来，原来自己也曾有过那样意气飞扬的时光。
但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昔日的少年了，他更是找不回从前的心境。他满心疲乏，老气横秋，面目令他自己也生厌憎。
山依旧好。昨日少年，今日却老。
他束慎徽，还有机会做回昔日那十七岁的自己，马踏仇血，长纵千山，做回那个能叫她一见便再也不曾忘记的少年吗？
经楼之外，陈伦看见少帝疾奔而入，神色张皇地询问摄政王，一时惊疑，不知他忽然来此意欲为何，便道他人在经楼之中。他看见少帝吁了口气，迈步往里冲去，砰地推开了门，待要继续朝里，应是望见那道正坐在角阁处的暗影，他顿住了，最后，慢慢地退了出来，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又立了良久，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天渐渐亮了，即将拂晓。远处传来了一道清越而悠扬的晨钟之声，钟声余音回荡，山中宿鸟仿佛一瞬间被唤醒，争相啁啾，经楼的轮廓在浮着薄雾的晨曦里变得渐渐清晰了起来。
里面却始终没有动静，未见祁王现身。
陈伦在外守了一夜，渐渐担忧，陈衡也是焦急了起来，眼见天也亮了，再也按捺不住，待要叩门，这时，伴着一道低沉的户枢吱呀之声，门开启，束慎徽现身在了门后。
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也泛着一层淡淡的血丝，但他的目光看起来却极是明亮，陈伦已许久没见到他有过如此的眸光了。
他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
束慎徽朝他微微颔首，转向陈衡，向他亦是颔首道谢，迈步朝外走去。他走出经楼，行到那罗汉堂前，看见一片老柏虬枝之下，有道少年身影。
他仿佛已在这里停留许久，低头徘徊，蓦然抬头，撞见了正从经楼里转出的自己。他抬步，朝着这边奔来，快到的时候，脚步又缓了下来，最后停在道旁。
“三皇叔……”
少年喃喃地叫了他一声，面上满是羞愧，张开口，仿佛有许多的话要说，然而对上他的目光，不敢相接，低头，又止住了。
束慎徽立了片刻，从少年的面前经过，继续朝外走去，在他快要走出去的，那少年追了上来。
“三皇叔！我错了——”
他追了几步，冲着前方的那道背影高声喊道，双膝落地，跪在了地上。
束慎徽慢慢停步，凝立了片刻，回头，望着身后那个遥遥跪在道中的少年。
“掌好朝廷。大魏的边地，我去守。”
他迈步，越走越快，身影消失在了晨雾的尽头。
他在这个黎明时分离开了长安，往北而去。他走的时候，长安正夏，渐渐接近雁门，风烟日浓，秋露悄降。
这一日，他抵达了雁门。
北方战事已毕，部分军队回撤，首批从前线归来将士已抵达雁门。樊敬也奉姜含元的命，已从西关归来，暂时接掌军政。
最近这些天，这座居民总共也不到万数的边城，热闹得如同节日，一派欢乐的祥和气氛。
是的，多少年来，这里一直是中原皇廷和北方强敌对峙的最前线。战乱对于这里的人们而言，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一次次地重建被战火烧毁的家园，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离和死别。能走的人，都已经走了，走不了的，只能忍受。
从今往后，这里不再是边地，再也没有战乱，更不必担心劫掠。他们可以放心地搭建猪圈和羊棚，到更远的地方去开垦更多的田地，娶妻，生儿育女，过上安稳的日子，怎不叫人欣喜如狂？军士行在街上，也会被民众拉住，有的送上自家的吃食和新做的鞋，有的打听长宁将军何日归来。
束慎徽戴笠，一身常服，行在路人之中，毫不起眼，没有人留意到他。
他想去寻樊敬，问姜含元现在的具体位置，快到雁门令的驻所之时，经过街口，听到士兵正在和周围的人讲着长宁将军在战场之上如何足智多谋，如何身先士卒，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
那士兵口才颇好，讲得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如同看到千军万马乱战，枪林箭雨不绝，长宁将军一骑当先，勇往直前。周围之人听得一惊一乍，时而为女将军捏一把汗，时而热血沸腾，当听到最后攻破阵地，夺取南都，无不高声欢呼喝彩雷动。
束慎徽笠下微笑，深深与有荣焉。
纵然他的内心始终有些惶恐，甚至，越是接近她，便越有一种不敢相见的情怯之感。知如今的自己，恐非她的所爱，更是不配。但想到足下之地已是离她不远，那种想要靠近她的渴望又陡然变得愈发急切。
哪怕只是能够远远看到她，他也心满意足了。
令所就在前方。
他迈步，正要继续往前去，一骑快马从后而来，马上的士兵应是从前线远道赶来的，背着信筒，高声呼喝路人让道，疾驰到了令所大门之前，连马都来不及停稳，人便飞身而下，匆匆朝里奔去。
束慎徽抬头，望向方才传令兵奔进去的那扇门，笑意渐渐消失。
他有一种预感，或是出了意外之事。
他没有犹豫，立刻迈步，匆匆跟了上去。

第116章
传信兵送来了一个突发的消息。
炽舒不甘失败，在北退的途中，和此前已回到领地的左昌王取得联系，以日后划域共治为条件借调兵马，要趁魏军不备，杀个回马枪。
他的目标不是夺回南都，更非幽燕。这个北狄的皇帝虽因战败暴怒如狂，但狂怒过后，头脑并没有完全被愤怒的火焰冲昏。现在魏军兵力强于自己，更兼大战刚胜，锐气势不可挡，而自己兵败如山倒，即便借调兵马，短期内想与之争锋再夺回幽燕之地，无异于痴人做梦，而倘若幽燕不在掌控，即便南都能够让他夺回，也不是长久的稳固之地，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南都以北几百里外的地方，有条大泽之水，东西横贯，在几十年前北狄尚未南下建都之前，数百年来，这里一直被视为狄人和中原皇朝的界河，双方围绕界河进行了断断续续的反复争夺，最早中原皇朝沿着界河两岸修筑要塞，后来渐渐形成诸多军镇，其中以震冥、西柔两个军镇的规模最大，位置也最为关键。
炽舒的目标，是想保住界河，这也关乎他最后的尊严——幽燕和南都本不属于狄人所有，丢了也就丢了，但界河以北的地域，却是狄人先祖的栖息之地，倘若连这最后的方寸之地也保不住，即便他回到北庭，恐怕也无法服众。而左昌王的处境，现在比他也好不了多少。说此前是因他的一念之差直接导致幽燕之失也不为过。狄人崇尚勇武，瞧不起懦弱之人，这几十年来，南都的贵族和军队虽因享乐而有所废弛，但风尚依旧如此。逃回领地之后，他便遭到其余贵族的暗中耻笑，声誉大损，现在收到炽舒消息，权衡过后，为挽回名誉，也是为了将来考虑，同意借兵。
就这样，在跨过界河又逃出去几百里后，炽舒重新组织起了兵马，掉头突袭，杀了回来。
这道送至雁门的军讯便来自南都。
攻下南都之后，姜含元扫荡边境，直到打到界河附近，知穷寇莫追，方停下追击。和炽舒打交道的时间不短了，对这个敌手的性格也是有所了解，知他但凡只要有半点可能，便不会轻易认输，为防备，她亲自在界河一带继续留守，观望动静，当收到探子送到的紧急消息时，她带着一支兵马，正驻在界河北的西柔塞，派人送出急报，命立刻调来援军，又命周庆提防另一处位于界河南的关键要塞震冥，同时将消息送抵雁门，命樊敬做好准备，随时待命，以防万一。
樊敬刚从西关归来不久，军政繁忙，每日忙于事务，今日也不例外，在令所里收到战事又起的消息，正待下令召齐高级军官传达上命，门外的值守士兵进来通报，说有人寻他，出来，看见一个身着常服的戴笠之人立在外，身影瞧着有些眼熟，待走近些，认出人，诧异不已：“殿下？”
他急忙快步奔出相迎。
当日，束慎徽便持雁门所发的通行路牌，继续朝北前行。
从前八部之战发生之时，姜含元领轻骑绕道迂回，又昼伏夜出，需十来日才能抵达幽州。如今幽燕之地已完全归属大魏，从雁门到南都，有直道可走，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不过三四天便赶到了燕郡，未做任何的停歇，更换马匹过后，再过南都，先是抵达了位于下游南岸的震冥塞。
他想继续赶去位于西柔塞。
他到达的那日，沿着这段界河，战事已是开打。震冥塞作为下游的重要据点，争夺之战，更是进行得如火如荼。
数日前，一支规模数万的狄骑便气势汹汹地杀到，趟过这段水深约到马腹的界河，朝震冥塞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这支狄骑主力来自于左昌王的麾下。和此前因屡吃败仗而有所怯战的军队不同，他们当日未曾迎战便往北撤去，总觉不服，如今得到机会，个个红眼，恨不能一口气杀回燕郡一雪前耻，好在别部面前夸耀军功。周庆知来犯狄骑不好对付，不敢掉以轻心，提早在震冥塞的北、西、东三面分别筑了工事，并部署兵力应战。他判断狄兵应会重点进攻北路，自己亲自坐镇，让手下的得力干将分别防范两面。这样的安排，原本并无纰漏，连日来，将震冥塞守得密不透风，狄军来一拨，吃一拨。
谁知三天前，天气突变，夏雨如注，河水变得湍急，暴涨的河水漫过岸，冲毁了震冥塞西面的防御工事。当周庆收到消息知道不妙之时，为时已晚，狄军剩余主力全部投向塞西，发动猛攻，周庆领兵前去应援。平常半日便能往来，但如今道路泥泞，浅洼之地，更是积满雨水，马蹄和士兵的双脚陷泥，前行受到极大的阻碍，至少一天才能赶到了。
塞西驻防人马要应对骤然袭来的倍数于自己的狄军，那副将知责任重大——倘叫狄军从自己这里撕开口子驱入，再从后包抄，则整个震冥军镇都将陷入险地——他的身上虽已多处负伤，却不敢退让半步，带着士兵奋勇守塞。正厮杀之时，坐骑被流箭射倒，不及防备，落下马来，一头栽倒在地，祸不单行，一条腿又被马蹄踩中，当场折了，一时无法起身，围攻着他的一名狄军和一个军官抓住机会，一前一后，一道恶狠狠朝他扑来。他仰倒在地，忍着剧痛，砍倒了身前的狄兵，与此同时，另一把刀也已从后当头落下，他再无力躲闪。近旁，他的士兵也是各自陷入了厮杀，境况艰难，主将落入险境，也无法脱身相救。
眼看他就要命丧刀下，这时，一匹战马，如电如影，从斜旁里疾冲而至，马上之人一剑削来，剑气掠出风声，那只在他头顶的手被齐腕斩断，断手连同正抓着的刀，一道掉落在了地上。
伴着身后那狄人军官发出的惨叫声和淋落下来的满头血雨，这副将死里逃生，茫然间抬起头，一个面容英俊的青年俯身而下，伸手朝着自己一把抓来。他被带上马背，那人又杀出阵地，将他放了下去。
这副将不认得来人，但既救了自己，必定是友非敌，回过神便抬头，看向前方那片自己负责的战场，担心自己不在军心不稳，不顾断腿，挣扎着要起身回去，却被这人阻了，听到他说了句话，不禁眼睛一亮，狂喜，极力提起一口气，朝着前方大声喊道：“将士们听着！他是周将军派来送信的！将军很快领兵到来！都给我杀，顶住了——”喊完，人一松，再也支撑不住，一下晕了过去。
将士以寡敌众，遭到疯狂围攻，本正渐渐不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又看见方才那个救出了主将的青年再次纵马杀回阵地，当先朝着狄军迎去，大受鼓舞，精神更是大振，无不咬牙，红着眼跟着奋力搏杀。
当周庆领兵终于赶到，局面逆转，狄兵后路又被洪水断掉，无数人跳入大泽，淹死者不计其数。战事结束，他获悉有个人自称是被自己派来的，不但救了他手下的得力副将，后来还射死这支狄军的主将，稳住局面，等到了自己，偏军中又好似无人认识，不禁好奇，便叫人领着去见，到了，看到那人满身染血，站在洪水泛滥的界河之畔，正眺望着上游那乌云密布下的泛滥大水，眉头微皱，神色似带隐忧。
“你是何人？这回功劳不小！报上名来，本将军替你到长宁将军面前请功——”
周庆哈哈大笑，朝着那人快步走去，突然，脚步定住，猛地睁大眼睛。
“殿下！”
“末将不知是摄政王殿下到来！殿下恕罪！”
他慌忙改口，上前行拜见之礼。
束慎徽转过身，走了过来，命周庆起身：“我今已非摄政王，不必多礼。”
周围士兵方才见他气度不俗，方才一直在好奇地打量他，见到这一幕，无不惊呆。
摄政王便是长宁将军之夫，此事在军中无人不知，待反应过来，急忙也都跟着下跪。
束慎徽命众人也都起来。
周庆惊喜不已：“殿下怎会来此？”
束慎徽问姜含元，周庆忙道：“将军前些时日一直在西柔塞，炽舒领兵偷袭，不过问题不大，发出去的援军，此刻应也早已赶到，请殿下放心——”
突然，他顿住了，目光落向身畔那条几天前开始便暴涨的涛涛水泽，脸色微变。
西柔塞位于震冥塞几百里外的上游对岸，平常发兵过去，四五日便能到，但这回遭遇上游大水，两岸几无落脚之地，那支多日前就发出去的军队道路被阻，终于赶到原本的渡口，却发现浮桥已被大水冲毁，军队被阻在了南岸，无法渡河。
当束慎徽赶到渡口之时，看着混浊的河水携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各种被淹死的动物尸体，涌流不绝，脸色极是难看。
负责带领这支援军赶往西柔塞的是张密。
这几天来，为了渡河，他已试过了所有能想得到的法子，然而都是徒劳。他看着僵立在岸边的束慎徽，下跪请罪：“末将无能！末将也曾多次试着命将士联排下水，但根本站不住脚，河水中央极深，水又大，若非预先在身上系了绳索，人也要被冲走——”
束慎徽看着对岸，凝立，背影一动不动。
远处天际阴暗，西柔塞的军镇位于北岸几十里外，这里无法望见，但是那里总共只有不到两千兵马，而炽舒却是有备而来，突袭军镇，那里现在情况如何，可想而知，被困是必然的，甚至，最坏的可能……
张密不敢想象，一咬牙，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掉头大声呼唤敢死士兵，正要命再次组成人墙下水，忽见束慎徽命人抬来一根原本计划用来搭建浮桥的圆木，命推下水去。张密起初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只叫士兵照办。那浮木下水，立刻便被大水冲得翻滚不停，在汹涌的波涛里，上来浮沉，来回打旋。
“殿下？”
他还是没想明白推浮木下水的用意。想靠这根浮木就这么渡河，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话刚问出口，束慎徽已是纵身，猛地跃下了水，攀住了浮木，立刻，人就跟着那根木头在水面上打起了急转，朝着河中央荡去。
“殿下！”
张密和同行而来的周庆等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河面浪涛汹涌，但在水底，水流应当相对平缓。他这是想凭着一己之力，潜水渡河。
这是何其危险的举动，河水混浊如同黄泥，水下根本无法视物，更不用说暗流和旋涡，稍有不慎，恐便不测。
众人看见他刚下水，就立刻随着浮木的一头被浪压得沉了下去，瞬间没顶，无不惊恐，高声呼喊，片刻后，待浮出水面，已是数丈之外的河水中央了。
“殿下！殿下！”
张密周庆沿着河岸追了一段路，只见那根浮木在宽阔的水面中央几度沉浮，他也跟着几度沉浮。
最后一次，当浮木再次出水，他却不见人了。
“殿下——”
张密周庆骇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在了泥地之中，睁大眼睛，望着前方那片浊水，但只见满目茫茫，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可寻？
……
姜含元派人送出消息之后，便遭遇到了突袭而至的炽舒大队人马。她带着两千士兵，退守到一座早已荒废了的塞垒里，分班守住入口。
照她的估算，只要守上四五天，军队便能抵达。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援军迟迟不到。她猜到应是连日大雨引发水汛，阻断交通。现在，她和手下的将士已在这里被困七天七夜，也血战了七天七夜。就在傍晚，又经过半天的艰难血战，终于再次打退外面的进攻，几个入口处，堆满了被杀死的狄兵的尸体。
塞垒里的空气充满了腐尸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恶臭味。这种气味，足以叫人呕吐。但是对于姜含元和已战斗了多日的将士来说，早已没有感觉。他们即将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也不是接下来的血战，而是能喝的脏水都快没了，剩下的可以果腹的干粮，也是消耗殆尽。再这样被困两天，不用外面打，这里就将彻底失去战斗力。
塞垒外，狄兵起火烤肉的香味飘了进来。士兵们没人说话，有的沉默地胡乱处置自己身上的伤，有的靠坐在墙边的角落里，闭目昏昏欲睡，有的低声嚼着自己仅剩的最后一块干粮，低声诅咒外面的敌人。
姜含元忽然站了起来，问周围的士兵：“你们都是为什么来投军的？”
士兵们一愣，望着她，起初相互对望，没有人开口。姜含元指着自己坐在不远之处的地上的张骏：“你先说。”
张骏迟疑下，“我是家里人死光了，为求口饭吃，投身军伍。”
姜含元点头，问他身旁的一个士兵：“你呢？”
那士兵嘿嘿一笑：“我想攒钱，将来回家能娶个胖媳妇儿。”
周围的人都嗤笑出声，那士兵摸了下头，不服气地道：“你们笑什么？你们谁敢说自己没想过？”
笑声更大，原本低落沉闷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很快，士兵开始抢着说话。有的说想建功立业，有的说想光宗耀祖，好在乡邻面前夸耀。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姜含元点头笑道：“不管你们投身军伍的目的是什么，个个全是好儿郎，战事原本就要结束了，你们很快就能回家，娶媳妇，生儿育女，盖房种地，多好的盼头啊！”
她话音落下，士兵们无不悠然神往。但是很快，想到此刻的现状，气氛又低落了下去，再无人发声。
姜含元语调一转：“今天晚上，会有一个可以突围的机会，虽然艰难，但比困死在这里好。你们现在抓紧时间吃东西，休息，等养好精神，到时候听命，准备突围！”
士兵们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最后活活困死这里。只要有希望突围，再艰难，也无人惧怕。更何况，他们对面前的这位女将军极是信任。她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会有机会。
在黯淡的火杖光里，每一张脸，顿时都兴奋了起来，一扫先前的疲乏和颓废。
姜含元环顾一圈，最后示意杨虎和崔久随自己来，停在一处无人的角落。
“将军你方才何意？哪里来的突围机会？”杨虎迫不及待地问。
姜含元道：“明日便将断粮断水，箭也快没了，援军恐怕一时无法赶到。炽舒恨我入骨，今夜你二人组织士兵，以箭阵为我开路，我夺马，冲杀出去，炽舒必会派重兵追我，到时你二人带领军士趁机突围。之前勘察地形，西北方向有片沼地，你们带着人往那里去。雨水这几日已停，只要再坚持个三五日，待大水稍平，援军必到。”
她的神色平静，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也是不疾不缓，显是深思熟虑。
她话音未落，杨虎和崔久便大吃一惊：“万万不可！”
她的意思二人怎不明白？又怎肯答应？
姜含元看着杨虎和崔久：“我这法子若是不可，你们可有比这更好的法子？”
两人沉默了下去。
这里情形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知道若用了女将军的法子，或还能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否则……
“拖下去，全部是死。”她用冷漠的声音，说道。
“运气不可能每次都在我这边。这回就是。天要绝我，我却不能认命！士兵们的心愿，你们方才也都听到了。他们信任我父亲，信任我，愿意跟着我姜氏父女血战到底，现在眼看就能实现心愿，归乡过上想过的日子了，明明还有机会可以杀出去的，凭什么，让他们跟我在这里一起死？”
“我随将军一道！”杨虎毫不犹豫说道。
姜含元淡淡道：“崔久一个人恐怕无法带队突围，你必须和他相互配合，各自领队！这是命令！我无须人同行，多一个人，多一份累赘。”
“将军！”杨虎眼里闪烁着水光，颤声喊了一句。姜含元恍若未闻，转向沉默着的崔久。
他慢慢地，朝着她跪了下去，重重叩首，沉声道：“末将定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她再看向杨虎，杨虎握紧了拳，咬着牙，终于，也缓缓地跪了下去。
姜含元示意二人起身，在地上划出自己将要冲杀出去的线路，以及他二人突围的线路。完毕，命二人组织士兵进行安排。
杨虎崔久来到士兵中间，交待了她的计划，却未提是她单枪匹马将要冲杀出去，士兵们以为是另有安排，无人起疑。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青木营，战术素养极高，令行禁止，很快便明白了接下来的行动，记下后，纷纷做着准备，无不跃跃欲试。
姜含元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片刻后，睁眼。
杨虎回来了，静静停在她的面前。
“一切都照将军吩咐，安排好了。”他低声说道。
姜含元颔首：“你也去休息吧，准备恶战。”
杨虎低头，慢慢转身。
“等一下。”
姜含元忽然叫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自腰间拔出那柄随身一直携的短刀，递了过去，微笑道：“劳烦你，日后若是能够见到摄政王，替我把这把刀还给他。就说——”
她停住了。
想说的话，仿佛很多很多，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然而再想，却又不知该说哪一句。
——倘若还有来生，那个小卒，她愿意再次给他带路。
她的心里忽然跳出了这一句，微微出神。
这时，一个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惊呼：“将军！外面来了一个人！”
“是摄政王！我上回在八部枫叶城里见过他！就是摄政王！”
“没错！就是他！”
“他好像受了伤！额头在流血！”
“怎的好似只他一个人！”
能被选中成负责瞭望的士兵，眼神极好。伴着他连连的呼声，外面也传入杂乱的呼啸声，仿佛是狄兵在紧急结队，马匹嘶鸣，气氛紧张。
姜含元的心猛地一跳，醒神，从地上一跃而起，奔了过去，接替士兵，探身到塞垒那个小小的四方的瞭望口，望了出去。
外面，包围塞垒的狄军阵中火杖通明，她看见对面一座相距不足一箭之地的土坡顶上，停着一匹战马，马背之上，高高坐了一人，那人一手举着火杖，另手拽握马缰。夜风极大，吹得那火把的火束仿佛呼呼作响，光芒跳跃，映得他头发湿漉漉的，脸庞有些苍白。
当真是束慎徽！
瞭望兵说得也没错，他的一侧额角凝着血迹，看起来仿佛单枪匹马，甚至就连他的坐骑，从辔鞍来判断，仿佛也是狄人的战马。
他是怎么来的？他闯到这里，距离狄军如此之近，想做什么？
她惊呆了，心砰砰直跳，还没完全回过神，便听他放声大笑。
“炽舒！可还记得本王？大魏摄政束慎徽！长安一别，今日复见！当日你落入本王之手，遭犬撕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丑态百出，最后如同壁虎自断一臂，方侥幸脱逃。听闻你后来断臂镶接铁爪，用作兵器，不知用得是否趁手？若是不便，本王可替你打造，算是赔罪！”
他居高发话，中气十足，莫说塞垒之外，便是塞垒之中，人人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笑声更是随了夜风传遍四周，充满轻蔑之意。又笑声未歇，只见他将手中火把朝着对面随手掷了，旋即操起挂在马鞍上的弓箭，拉出满弓，射来一箭。
羽箭如若挟裹千钧之力，向着炽舒咻咻而来。近旁几个亲卫扑了上去，将炽舒一把扑倒在地，他身后的一名军官躲避不及，还没反应过来，箭簇便插入了喉咙，登时透喉而出。那人被射倒在地，捂住喉咙，发出痛苦的嗬嗬之声。
“大魏摄政王！”
狄军士兵纷纷惊呼。炽舒为躲箭，未免狼狈，看见周围的人又纷纷扭头看向自己，目光盯着他的左臂，不禁愈发面红耳赤。
似当日那样的事，他自然不会叫人知晓，却没想到竟被人这样当众讥笑，怒火中烧，恨恨地盯着对面山坡头上的那道身影，又回头看了眼身后这座即将攻破的塞垒，正犹豫不决，一个方才已悄悄靠近刺探的士兵飞奔而回，一边跑，一边大声吼：“他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人！后头没有兵马——”话音未落，束慎徽又发一箭，那狄兵扑倒在地。
狄军里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以对方的身份，单枪匹马前来叫阵，他们一时怎敢轻举妄动，唯恐有诈。现在确定了，这个大魏的摄政王，竟真是独自前来，顿时恶向胆边生。
倘若能将大魏的摄政王活捉——不说活捉，便是杀死了，不说功劳，从此名望之盛，可想而知。
人人眼中，射出贪婪而兴奋的目光。
当日被群犬撕咬之恨、利箭穿胸之辱、被迫断臂之痛，一件件浮上心头，炽舒双目血红，再不犹豫，留人继续围着此地，自己上了马，带了一队人马，朝着对面山坡疾追而去。
束慎徽停马在坡顶，岿然不动，迎着夜风居高临下，始终冷眼望着前方，直到炽舒带着人马追到了坡下，乱箭向着坡顶齐射，方微微转脸，望了眼那座夜色笼罩下的塞垒，随即催马，低低喝了一声驾，掉头，纵马下坡。
那道身影便如此从坡顶上倏然消失，再也不见。
姜含元站在那小小的四方瞭望口后，双手握得紧紧，心跳得快要跃出喉咙，喉头更是堵得几乎就要哽咽了。
这个距离，他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但是她却又知，他那最后的转头一眼，望的，就是自己——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仿佛心有灵犀。
他做了她原本想做的事。
这个扑入脑海中的念头令她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留给她的这个机会，她不能错过！
她必须尽快带着她的士兵们冲杀出去，然后，再去接应他。
她迅速地逼退了眼中的热意，猛地转头，朝着士兵高声喝道：“全部准备！照方才的计划，杀出去！

第117章
束慎徽纵马，向着和塞垒相反的北向疾驰，越去越远。
这个白天，他随浮木在大水中沉浮打旋，起初人完全无法自控，数次被冲得撞在木上，险些脱手，直到漂出数里，才抓到机会，在已水面相较平缓之处下沉到了浊水之底，凫水上岸，随后又赶了几十里路，终于赶到此处。
他的坐骑夺自一个在塞垒附近巡逻的狄兵，脚力本是寻常，但在他的驾驭下，起初，炽舒和带上的大队人马始终无法接近。是一口气全速狂奔出了几十里后，马匹渐渐脱力，再也无法保持速度了。
距离越来越近，狄兵发出的兴奋的尖啸声也越来越清晰。
炽舒呼喝士兵超越，射箭，迫他转向往西。渐渐地，地面变得湿软，马蹄陷入越来越深的泥泞，前行迟缓。
这一带应是草沼地。炽舒熟悉地形，想要将他围困活捉。他弃了马，循着一片地势往上延伸的落脚坚硬的高地继续跋涉一段路，最后，停了下来。
前方无路了。坡下漆黑一片，几株稀疏矮树，过去，是一望无际的草沼，芦苇茂盛，高过人顶，月光之下，水面泛着一层瘆人的幽幽墨色。
大队的狄兵迅速追赶而至，炽舒骑马冲来，指挥士兵将他包围。
火把燃起，周围腾地亮了起来。炽舒坐在马背上，盯着前方火光尽头那道身影，一字一字地道：“抓住他！”
束慎徽从一个最先扑来的狄兵手中夺过刀，反手斫下。那狄兵的脑门被斫去半边的额，污血漫涌而出，瞬间覆盖住了额下那张满是贪婪和凶残的面孔。那人倒在了他的脚下。
他不断重复，一刀又一刀。
在飞溅的血和不绝于耳的呼喝和惨呼声中，一个接一个的狄兵倒下了。然而，人是杀不完的。一个倒下，更多的继续扑上，前赴后继，争先恐后。
他曾是大魏最为高贵的那个人，声名显赫，高坐云顶，俾睨他脚下的长安。他就是狄兵梦寐以求的黄金万两，万户之侯。从同伴身体里喷溅出来的腥热的污血，非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们的眼和鼻嗅，他们如同一群豺狈，群起围攻这被困在了中央的狮王，谁都想用自己的尖牙和利爪先撕扯下一块鲜活的血肉。
“我中了他的背！”
“是我！伤他的腿！”
伴着不断倒下的同伴所发出的痛苦的呻吟，慢慢地，似这般杂乱的狂喜邀功之声，此起彼伏，不时响起。
炽舒看着火光尽头的这一幕，看着那个人，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一层覆了一层，是他杀死的人的血，也是他自己身体的伤口里不断流出的血。他的身形越来越僵硬，挥刀的臂，也越来越凝滞——于是炽舒那张原本因恨意而扭曲起来的脸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了，最后甚至显出愉悦的表情。
“留着他命！”
他又下了一道令，接着，从马背的便袋里取了一壶酒，拔开塞子，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他的对手正在做着的困兽之斗——无望的，注定是徒劳的争斗。
现在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令那个名叫姜含元的女子也看到这一幕，看到她的男人，这个魏国最有权力的男人，是如何在自己的手底下挣扎求生。
不过无妨，等到天亮回去了，这一幕很快就将发生。他知道，那座塞垒即将就要被他攻破了。
一记刀背又一次重重击在那男子的背上。他朝前趔趄了一下，吐了口血。
“住手！都退开！”
炽舒喝了一声。
狄兵慢慢后退。
野风呼啸，火光被风吹得狂舞。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来具尸首，还有七八个受伤的在挣扎。血，滴滴答答地顺着束慎徽的指缝不停地往下滴落，他却依然紧紧地攥着那把已卷了刃的刀，刀尖点地，支住自己，不肯倒下。不但如此，慢慢地，他甚至还挺直了身体，立在火光的尽头之处，两道染了血似的目光，笔直地射向了对面的炽舒。
炽舒眯了眯眼，仰脖，喝完酒袋里的最后一口酒，一把扔开，随即拿起弓箭，瞄准，朝着那道身影射出一箭。
伴着沉闷的“噗嗤”一声，闪烁着冷芒的利镞没入了那人的右胸——正如从前此人曾对自己做过的那样，直到现在，在炽舒胸膛的相同位置上，还留有疤痕。
束慎徽再也支撑不住。
山峰倾倒，他卧在了血泊之中，眼目半睁半合，血从他的口角里，缓缓地溢出。
炽舒跃下马背，拔出腰刀，朝着地上的人走去，走到他面前。
“知道接下来我会做什么吗？”
“锵“的一下，他一脚踢开了刀，目光落到那只被血染透了的空了的手上，微笑道：“我要亲手砍下你的这只手，送到长安，让魏国的皇帝、百官还有你们的百姓都看见，再告诉我，你的一只手，到底价值几何！”
炽舒盯着脚下这奄奄一息的重伤之人，眼中烁动着冷酷而兴奋的光，举刀，就在这一刻，血泊里的束慎徽睁开了一双血眼，眸底精光暴射，一脚扫来，重重横踢在了炽舒的腿上。
炽舒毫无防备，当场摔在了地上——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一惊之下，为防利刃被夺，迅速抛开，接着，挥臂，正要用铁爪予以反击，束慎徽毫不犹豫，血手从自己的胸前一把拔出了那支还勾连着模糊血肉的箭簇，朝着炽舒喉咙插去。
炽舒大惊，铁爪收回横挡，以护咽喉，不料束慎徽顺势转臂。
“噗”的一声，那枚镞头又狠又准，一下便扎入了他的耳道。
一击得手，再不给对方任何的逃脱余地，束慎徽用尽全力，手臂猛地朝前继续一送，那箭簇登时横贯炽舒内脑，从他左耳扎入，右耳直接破出。
炽舒只觉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在巨大的痛苦之下，身体痉挛，无法睁开双眼。他在狂乱之中，发出一道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后，下意识地胡乱挥舞铁爪。
束慎徽的肩膀和后背被割得血肉模糊，白骨隐隐透出，却是丝毫也不松手。
他的眼底若在滴血，紧咬牙关，在周围那些狄兵反应过来扑上之前，一把按下炽舒那只正攻击着自己铁腕，接着死死抱住他，奋力一带，一道向着坡下滚了过去。
狄兵追到坡头，看见扭做一团的二人越滚越快，如同陀螺，很快滚到坡底，水声起，两人跌入草沼，因了惯性，又继续朝前滚去，靠岸的大片芦苇被碾倒，人过去后，慢慢又挺了回来。
数丈之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那片芦苇丛后，有搏斗和挣扎的声音。但很快，这声音也停了下来，只随风传来一道模模糊糊的嘶声：“来人——拉我出去——”
是炽舒的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狄兵从坡上纷纷涌下，然而还没靠近草泽，脚便纷纷陷入淤泥，再试着往前走几步，猛地下陷，顷刻便到膝盖部位。
狄兵知道草泽厉害，慌忙拔腿后退，纷纷上岸。
“来人——来人——”
芦苇丛后，数丈之外，又传来了炽舒重复的含含糊糊的呼救声。
一个同行的狄人贵族为试深浅，命人牵马过来，驱赶下去，那马才走入离岸不到一丈的地方，便深陷泥中，挣扎间，迅速下陷。很快，这匹高头大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全部没入泥水，消失不见。
狄兵看得心惊肉跳，这时，那片芦草之后，又传出炽舒绝望而痛苦的声音：“来——”话音未落，声音突然转为沉闷，似口中涌入了大量的堵塞之物，声音随之消失。
“陛下！陛下！”
狄兵站在岸边，朝前前方喊叫。
一阵夜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风过，四下死寂，什么也听不到了。
狄兵相互对望，人人心知肚明，此刻，皇帝必已和那魏国的摄政王一道陷入了草沼，没顶而亡。
其实莫说落入草沼，便是没有，他被对方用箭簇那样暴插双耳，也是决计不可能存活了。唯一可惜，魏国的摄政王也和他一道葬身泥潭，丢了一个能够扬名和立功的大好机会。
炽舒已死，他们和此刻还围着塞垒的左昌王的人马向来不和。再不回去，万一塞垒被他们所破，那便两头落空。
这头目召来手下商议了片刻，很快做了决定，立刻掉头回去。
岸上的狄兵离去了，杂音消失。
束慎徽陷在草沼里，淤泥已没至他的腰，他是抓住了近旁的一大蓬芦苇，又尽量后仰着身体，才没有那么快便彻底下陷。然而那蓬芦苇也是支撑不住他的拉力了。他能感觉得到，他在继续缓缓地往下陷去。
足下，有个无底的黑暗旋涡，张开巨口，等着将他吞没。
就在片刻前，他用他染满了血的眼冷冷地看着他身旁的炽舒，挣扎得越厉害，便下陷得越快。在他的嘴和鼻被淤泥堵住，眼睛也即将陷入泥水下的那一刻，束慎徽在他那张因剧烈的痛楚而变得彻底扭曲了的脸上，看到了无比的绝望和不甘，在最后的一刻，他原本因为剧痛而变得狂乱的神志也清醒了过来，奋力地将他的双臂高高举起，举过头顶，所以最后的那一刻，当他整个人消失不见之后，他的双臂还依然保持着朝天向上的姿势和动作——仿佛只要如此，下一刻，上天便能降下拯救。
然而上天没有拯救。在黯淡而惨白的月光下，束慎徽的目光从这双还露在外的渐渐停止抓握、显得无比诡异的手上挪开。
他伤得极重，全身疼痛，痛得近乎麻木了。血更是流得他感到疲倦无比，此刻就想昏睡，就此睡着，再也不用醒来了。
但他却又不肯就这样睡去。他用牙齿咬着舌尖，用这种清晰的痛楚之感来唤醒自己，极力撑着精神。淤泥的包裹，仿佛止了些他失血的速度。慢慢地，吃力地仰起头，望向了头顶的那片夜空。
她是一定能够带着她的将士们冲杀出来，安全脱险的。
很快，北地也将是又一个秋。而他，大约是没有机会能够再见到了。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他面前那只仍倔强朝天却在缓缓下沉的铁爪之上，在心里想道。

第118章
炽舒带着追兵离开后，狄营里那因为片刻前的意外而引发出来的紧张气氛，慢慢缓解了下来。
塞垒已经被围多时，虽然里面的魏国将士还是非常宁死不降，牢牢守住对他们有利的几处狭窄通道，每次组织的进攻都遭到了异常顽强的抵抗，非但拿不下，反而不断折损士兵，但是可以预计，里面的补给必定已是消耗殆尽。
按照炽舒本来的计划，必须要在魏国援军赶到之前破垒，所以展开了猛烈的攻击，但得上天相助，后面来的援军竟被大水阻挡，看那水势，一时还是退不下去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支撑不了多久了。这种时候，没必要再组织强攻，只要继续围个一两天，等他们自己饥渴难耐，战斗力大减，到时再发动最后的进攻，势必事半功倍。
炽舒的一名都尉奉命留下镇守。塞垒之外，狄兵有的横七竖八倒地睡觉，有的还聚在一起，议论着方才那个单枪匹马现身的魏国摄政王。负责盯着塞垒动静的一小队狄兵则在上风口的位置架起篝火，烧烤马肉，让风将烤肉的香气送进塞垒，以刺激里面的魏军。一名半醉的军官啃了几口马肉，丢到脚下，往上淋尿，随即命人投进塞垒，由那些通晓言语的狄兵大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快快投降！只要出来，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这动静吸引来附近更多的狄兵，纷纷效仿。
夜风将狄兵的喧哗和笑声送入塞垒，清晰入耳。
姜含元带着士兵，正静静埋伏在出口的后方。
啪嗒一声，一块马肉从外被投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到脚前。
外面那些狄兵的羞辱行为，士兵看得一清二楚，人人面带怒容，紧握刀枪。
姜含元透过望口，扫视了一遍外面的松散之状，缓缓抬臂，低低地喝令：“杀出去！”
他们都是青木营的人，有最早跟随姜含元一直到了现在的老人，也有后来新加入的军士，但无论是被视为中坚的元老，还是新鲜血液，所有的人，从入营的第一天起，就抱定了一个信念：青木营的人，便是死，也必须死在和敌人战斗的地方。
没有人愿意接受被困死的命运，成为任人宰割的俘虏。他们当年因夺取青木原一战而成名，后来又在八部之战中，捍卫了他们独一无二的荣耀。
杀出去！要么用生命去捍卫荣誉，在沙场流尽最后一滴血，要么杀出重围，换取生机，就像他们从前曾一次次创造过的奇迹一样。只要能过这个坎，往后，他们便真的可以像女将军说的那样安稳度日了，活着，有妻子儿女环绕，身后，有子孙香火供奉。
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士兵们如出山之虎，如怒涛汹涌，跟着前方的姜含元和身边的同袍们，冲杀了出去。
外面的狄兵越聚越多，见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愈发猖狂，开始和同伴比赛，看谁能投得更远，也更准，正得意忘形，对面的出口里忽然涌出来黑压压一片的魏兵，弓箭随之射来，毫无防备之下，站在最前的十几个人当场中箭，有的捂着被射中的脸，有的抱住胸腹，发出嚎叫之声。后面的狄兵这才反应了过来，大惊，有的连裤子都来不及系，扭头就朝营房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吼：“魏人出来了——”
那都尉方才也听到了来自这个方向的杂声，得知是士兵在行挑衅羞辱之举，便自顾歇息去了，没片刻，听到那里又传来阵阵的喧嚷声，动静比片刻前更大了，起初不以为意，还以为是士兵醉酒相互之间起了冲突，这也是常有的事，见惯不怪，便命手下过去察看，片刻后，听那声音不对劲，起了疑心，自己也奔了出去，迎面撞见报讯的人，这才知道，魏军竟从塞垒西北方向的口子里突杀而出，这下大惊，下令反扑上去。那些片刻前还松松散散的狄兵起先也是懵住了，收到命令后，才彻底反应过来，慌忙抓起各自武器，包围而上。
姜含元起初向杨虎等人交待作战计划，是集中所有的兵力，冲出来后，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列成锥形战队。由最勇猛的人员位列最前方的三角部位，两翼协同前方冲杀，并随时替补上位。
这是突围战中能将战斗力发挥到极致并将伤亡减少到最低的一种战斗方法。难的，是如何顶住周围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始终保持阵型，直到突围而出。
这不但考验排在最前方的“尖刀“部位的战士的武力和勇气，需要他们不断前行，为后面的人员在重围中开辟出一条突围之路，更需要全部人员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敢于去堵缺口，保证始终维持住阵型。
在姜含元原本的计划里，用自己吸引走炽舒和一部分的人马，将突围交给杨虎他们。现在束慎徽为她做了她本要做的事，她担当尖峰，杨虎和崔久在她左右两翼，出塞垒后，趁其不备，这支由数千人组成的锥形战队便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撕破狄营。她和紧紧追随在旁的军士一道，劈斩前行，与和迎面而来的狄兵搏杀着，血肉翻飞，耳中充斥着混战里发出的嘶吼、咆哮和此起彼伏的惨烈的痛苦呼声，杀到最后，那些撞上的狄兵甚至不敢直面，纷纷退避。她带着将士，杀出血路，冲入马营夺了马匹，随即上马，冲出了包围圈。
身后，火杖点点，狄兵也纷纷上马，紧追不舍。
杨虎冲着姜含元大声吼道：“将军，这里交给我和崔久！我们可以脱身的！你快去接应摄政王！不用管我们了！”
姜含元扭头，望向北向夜空之下的那片茫茫荒野，猛地调转马头，带着一队人马，在夜色的掩护之下，疾驰而去。
她一口气追出去几十里外，循着此前人马经过之后留下的蹄印，再转往西北方向，继续前行。渐渐地，地面转为泥泞，马匹行走艰难，仿佛到了草沼之地，再沿可落脚的硬地继续前行，不过片刻之后，地面便全部被草丛遮掩，再也寻不到任何人马行经过后留下的踪迹了。
直觉告诉她，束慎徽应当就在这片草沼的某个地方。她红着双眼，焦急地眺望四周，只见幽阒一片，犹如置身在了一个死寂的世界。
只是，这里如此之大，天地茫茫，漫无目的，此时此刻，他到底身在何方？
他只孤身一人，炽舒却带着大队人马……
她的手心里不停地出着冷汗，和污血混在一起，又黏又滑，几乎就连拳头都要握不住了。
她定了定神，正要命同行之人四散分开，到各个方向继续搜索，忽然听到身后士兵道：“将军快看！有人来了！”
她转头，看见远处一片火杖光动，来了大队的人马。
来者应当就是炽舒所带的那支人马，看起来，他们像是刚从那个方向折返归来！
她的心砰砰地跳，立刻下令，命手下人全部就地隐身。众人照办，迅速驱散马匹，人也四下散开，借着夜色，藏匿在了周围的昏暗之处。
姜含元伏在附近的一簇草丛之后，看着那大队人马由远及近，从她的前方骑马而过。
正是先前跟随炽舒离开的狄兵。但是全部的人马都过去了，不见炽舒，也没有看到束慎徽。
到底出了什么事？束慎徽人在哪里？
姜含元惊疑之时，不料方才被驱走的一匹马竟自己从远处转了回来，正向这边而来，动静引起了狄人的注意。姜含元看见一名贵族装扮的头领停了下来，坐在马背上，扭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夜风吹过，野草窸窣。那头领面露狐疑之色，迟疑了下，派人手回来察看。
来不及再多想了。对方人数众多，而自己只有一小队人，倘若等到被发现了再出手，恐怕为时过晚。
这样的情况之下，只能擒王。
她立刻转头，朝着隐在自己身后左右两翼的手下之人打了个手势，命为自己打掩护。众人都是随她多年的亲信，悉数会意，暗中做着准备。那队来察看的狄兵举着火杖，照出两边的草丛，距离越来越近，待到只剩十来步的时候，她的手下快速开弓，箭离弦而射，射倒了几人，立刻起身，转向，一边继续射箭，一边朝着不同方向奔散而去。
狄人头领吃了一惊，知附近是有埋伏，但天黑草高，一时也不知对方到底多少人。起先有些手忙脚乱，在左右之人的护卫下，俯身趴在马背之上，以避乱箭。片刻后，明白过来，对方应当只有寥寥十来人而已，不禁恼羞成怒，立刻下令，命士兵追杀。
他没有想到，姜含元已经趁着这个乱子，悄悄绕行，潜到了他的近旁。
“什么人——”
首领身边的一个护卫突然看到草丛后飞身跃起一道黑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姜含元已是纵身扑了上来。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月刀。作为圣武皇帝曾经的御用之刀，它的锋刃，说削铁如泥或过于夸张，但吹毛断发，削骨斩肢，却是绰绰有余。
她扬起手臂，一挥之下，当场便接连破开了阻在前方的两个狄兵的胸膛，紧接着人贴地，迅速翻滚，中间一口气，又削断几个狄兵的腿脚，连伤了七八人，在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中，人到了那头领的马前。
这一切，几乎就是在眨眼间完成的。那头领这才看清来人，认出是姜含元，不禁大惊，露出一副犹如看到鬼似的表情：“是你！你怎会在这里！”慌忙拔刀，姜含元岂会给他机会，毫不犹豫，猛地刺了下去，这头领的大腿当场就被戳出了一个血窟窿。姜含元再伸手一拽，此人便被她从马背上拽下，短刀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侧。
“叫你的人退开！”
这头领大腿吃了一刀，腿骨已断，痛得死去活来，却还不愿在手下人的面前露怯，人跌坐在地，白着脸，压住自己正在往外流血的伤腿，咬着牙，竟一声不吭。
姜含元看了眼周围正围拢而上的无数狄兵，毫不犹豫，再次扬臂，手起刀落，在他另侧大腿之上，又接连刺下几刀。
“啊——”
酷刑之下，头领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之声。
姜含元眼都未眨一下，冷冷说：“如你所见，我已出来，援军也很快就会赶到。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低，不过，你若真的不想活了，我成全你，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
这头领实在吃不住痛了，心里更是明白，眼前这个魏国的女将军，绝非惧死之人。
她既突围出来了，炽舒又已葬身草泽，自己若真的死在她的手下，即便过后，她也被自己的人杀了，又有什么意义？
心念电转之下，头领做了决定，咬牙道：“你放了我，我带人离开，再也不回来了！”说完朝周围的狄兵大声下令，命全部退开。
炽舒既死，这里便以他的地位最高。众人奉命，慢慢散开。
“我大魏摄政王呢？炽舒呢？“
姜含元定了定神，立刻追问。
“死了！他们死了！”
姜含元惊呆，反应过来，嗓音已然变调，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她的手蓦然收紧，刀刃又割破了这头领的脖颈，血汩汩而出。
“是真的！你的男人，他自己和炽舒同归于尽。”
他将发生的事，一一讲了出来。
姜含元如遭重击，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人晃了一下，缓回来后，一跃而起，命手下人看紧这头领，狂奔朝前，来到了前方的事发之地。
她看见那里的地上倒着数十个狄兵，有的早已死透，有的尚在血泊里徒劳地挣扎着。满地都是血污，还有流出的肠子……不难想象，就在这个地方，片刻之前，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搏斗。
她冲到了草沼之畔，朝着前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扩散开来，惊起了栖息在远处草沼深处的一群野鸟。群鸟扑腾着翅膀，逃窜而去。
“束慎徽！束慎徽——”
姜含元不停地呼喊，迈步朝前，才一脚踏入草沼，人便往下一沉。
“危险！”
她被几个同行的部下从后一把拽住，拖了出来。
这个漆黑的长夜，就快过去了。天色渐渐泛白。她继续呼唤，然而回应她的，只是风过芦苇丛时发出的一片窸窸窣窣之声。她的嗓音也渐渐转为嘶哑，最后，连站也站不稳了，慢慢地，软倒，跌坐在了地上。
昨夜在她定下突围决策的那一刻，她便将自己置身在了死地，再无生还的打算了，纵然她对这个人世还极是留恋。
是的，曾经弱小的她，一心只想变得强大，上阵杀敌，死生无忌。然而，当手中的刀枪上染血越来越多，当亲历的生离和死别也越来越多，她的心，反而慢慢变得柔软了。
生而为人，若是能够好好地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该当是如何幸运的一件事啊。
她还有许许多多想做的事未曾去做：她想告慰父亲，她完成了他未竟的心愿，将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北地可以得到太平了；她也想将父亲送到母亲的身边，让他们在天上相聚，从此以后，朝朝暮暮，再不分离；她还想亲自送走那些曾和她并肩战斗而今厌倦了打杀的将士们，看他们解甲归田，放马南山，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还有……
她想活着，当面，亲口再一次地告诉他，她便是当年的那个小卒，而他，就是她喜欢的那位少年。
此刻，她的将士突围而出，搏得了生的机会。她也仍还活着。
然而，代价，便是他替了她吗？
眼前仿佛浮现出许多年前，那张笑意如若霜晓晨天的少年俊爽脸容，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潸然，沿着她染满污血的面颊滚落。
前方数丈开外的一片芦苇从后，再次发出一阵窸窣之声。
是风给她的回应吗？
她流着眼泪，抬起头，望着那片随风轻晃的茂密的芦苇丛，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曾经鲜活的他，真便这样沉了下去，沉入了这片黑暗的泥底，再也无法呼吸，永远不见天日。
“束慎徽！”
她哽咽着，再次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你听见了吗？你在哪里！你应我一声！”
就在这一刻，她听到前方仿佛起了动静。那声音含含糊糊，极是虚弱，混杂在芦苇枝叶摩擦的响动里，几乎微不可辨，但在入她耳鼓的那一刻，她立刻便辨了出来。
有人叫她的名字。
兕兕。
是他的声音！
她整个人随之战栗，睁大眼睛，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前方，不停地高声喊着他的名。
“束慎徽，你等着！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第119章
面前的铁爪，一寸寸地下陷，最后彻底消失，被吞没在了草沼之下。
它的主人也算是枭狠之人，曾经万人之上，然而最终，不过也就如此，葬身在了天地之间。
人之将死，何其渺小，宛如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而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
束慎徽也要支撑不下去了。
失血令他乏力无比。他开始感到沼泥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上升。或者说，其实是他在不停地沉降。最后那能吞没一切的死亡，终于还是逼到了他的胸前，这个时候，他的呼吸也开始困难了。纵然他咬着自己的舌，想用疼痛之感来来保持清醒，但是原本紧紧攥着芦苇从的手指还是渐渐变得麻木了，直到失去控制，开始有了松脱的迹象。
这一刻他其实并不恐惧，他只感到疲倦。足底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不停地拉扯着他，要将他吸下去。他无法抵挡，想要就此屈服，闭目睡去。就在他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的那一刻，耳中依稀仿佛传入了一阵呼唤之声。
是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吗。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起初他以为那是自己临死之前的的幻听。
据说人在死前，往往会想起此生最为难忘的人，听到想听的声音。
他慢慢地再次耷下眼皮。然而，耳边的呼唤之声却始终不断。
“束慎徽——”
当那一声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的声音再次随风灌入耳中的时候，他如被针给刺了一下，人打了个寒噤，蓦然彻底地清醒过来。
真的是她。
她脱险了！
束慎徽猛地睁开眼睛，人也清醒了过来，他张口，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回应之声。
他在叫她的名。然而声音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变得如此嘶哑而无力，仿佛被头顶的野风撕得粉碎，散入芦苇丛发出的沙沙之声，几乎弱不可闻。。
“兕兕——”
他用尽全力，再次回了她一声。紧接着，终于听到了她的回应。
她叫他坚持住。
他极力撑着精神，艰难地再次收紧了方才已经开始松动的的手，终于，再次攥住那丛芦苇茎，缓住了下沉之势。
岸上，姜含元在起初的狂喜过后，很快便冷汗涔涔。
看距离，这里到他的位置，应该不算很远，然而面前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她更是无法插翅越过。
她的部下试着在附近寻路，然而和她方才一样，完全无法立足。而附近，一时也找不到能够支撑她抵达他身边的东西。
中间芦苇遮蔽，她看不到他，但他受伤已是极重，这一点毫无疑问。再耽搁下去，恐怕他真要支撑不住了。
姜含元一边继续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免得他陷入昏迷，一边焦躁万分，恨不得自己纵身，跃入面前的这片草沼里才好。
“我们去砍芦苇和树，编成木排铺上去！”
一个过去曾经有过经验的部下喊道，说完立刻带人行动。
姜含元的齿都在微微发抖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他发过声的地方。不过数丈之隔，竟是遥如天堑。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他们的救援。
突然，“等等！”
她大声喊人，命去将那些死了的狄人搬来，自己也飞奔而去。她的部下起初一愣，随即会意，很快搬来尸首，抬起，全部抛入了前方的那片草沼之中。犹如搭起一片浮桥，她跃上，脚下不过微微一沉。她便如此，踩着迅速入内，终于来到了那片遮天蔽日的芦苇从前，用短刀砍开，眼前霍然开朗。
她看见了他！他已快要沉下去了。
她脱下身上的战甲，垫在他的身前，用以帮助支撑，自己趴下，伸出手，一把攥住他冰冷而僵硬的一双手。
“束慎徽，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上去了！”她在他的耳畔喊着。他再次被她唤醒，慢慢抬起眼睛，涣散的目光转为清明，终于落到了她的脸上，最后一眨不眨，久久地凝视着她，忽然，朝她点了点头，咧嘴一笑，这一回，用虚弱，但却清晰的语调，再次叫出了她的名：
“兕兕。”
姜含元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又一次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仍记去年道别，和他分在了云落之外的古道岔口，她往雁门，他往长安。那个时候，怎会想到，当再次相见，会是如此一番景象。
“是我。”
她哽咽着，应道。
人桥渐渐吃不住压力，缓缓开始下沉。她始终紧抓着他的双手，半分也不放松。就在快要彻底下陷之时，她的部下上来了。他们砍来附近的枝木，用芦苇编成绳索，再将枝木捆扎在了一起，铺了几张足以能够支撑四五人的浮台，推下草沼，合力，终于，一寸寸地将他从泥沼之中拉了出来。
束慎徽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梦极是幽深，又极是安适。宛如真正的黑甜乡。他觉得似乎从未曾睡得如此宁静而安心，当他悠悠转醒之时，意识还飘荡在梦中似的，竟有些不舍得醒来。
但是很快，他想起了一切。
他出长安，循着她的脚步，追到北了地……一场意外的大水，她被困在塞垒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睛，刚动了一下，就被身上传来的一阵疼痛给攫住了。他不由地蜷了身躯，片刻后，待痛感略消，转过脸，视线定住了。
他在床榻之上，她就在他的身边，伏在近旁。
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照着她的半张侧脸。她闭着眼睛，眼睫低垂，面容疲倦，就这样睡着了。
他默默地看了她片刻，曲臂，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她似是有所觉察，眼睫微微动了几下，睁开眼睛，直起身子，面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
“你醒了？”
她分明在笑，眼睛却开始泛红。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受伤过重，失血过多，已昏迷了数日，这些天她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在他的近旁陪护着他。炉上温着药，她端来喂他喝。药很苦，他几口便喝了下去。她又问他饿不饿，还想出去，被他握住手，阻止了她忙忙碌碌的脚步。
“我好多了，也不想吃东西。你应当很累。你也躺下来吧。”他轻声说道。
姜含元和他对望了片刻，和衣躺下，与他并头而卧。
“这是哪里？”他环顾了一眼四周。一间陈旧而坚固的石屋。
“西柔塞的军镇。”
那天将他救上来后，他便完全陷入昏迷。她将他带到了最近的这个军镇，暂时落脚下来，为他治伤。
战事也已结束了。
那夜后来，周庆和张密决意冒险一搏。
对面受困的，不是别人，是女将军，更不用说连摄政王也不顾危险强渡过河，生死未卜，他们怎能继续按兵不动？
也是受到了摄政王的启发，他们派熟悉水性的敢死士兵在腰间缚上牢固的绳索，选择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面段，以同样的方法，试着强行渡河，一旦有人成功上岸，便将绳索固定在对岸，待形成多股，便铺设木板，继而渡河，最后和杨虎汇合。狄军还没从那场突围战里完全回过神，见援军又追赶上来，军心大乱，无心再战，逃窜而去。
“已经无事。大水也退下了。你安心休息，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好伤。”
他静静地闭目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姜含元从自己的身上取出玉佩。
“你是在找它吗？”
为他更衣之时，她发现了他贴身收着那面玉佩。
他是在找它。那日从他收到之后，他便带着，未再离身。那是很久以前，他送给她的。那个时候，他还是少年，她是他以为的小兵。
束慎徽接过，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道：“兕兕，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姜含元摇头。
“不，你很好，极好。当初成婚，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唯一对你的不满之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望着她。
“我们分开之后，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不但如此，你还瞒我。”
“我知道你是不想累及我。但从你为了这个朝廷，为了这场收复北地之战，派贤王去往雁门向我求亲的第一天开始，我便已经被你连累到了。说你始乱终弃或不至于，但你亏欠了我，这应当不过。你怎么可能彻底和我撇得清干系？”
他沉默了良久，低声说道：“我知道。”
“我这前半生，自问无愧大魏，无愧朝廷，无愧宗庙。对不起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的母妃。对你，我是不配，对母妃，我是大不孝。”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从前如何，我不和你计较。但今日起，你记着，除了你的天下、你的朝廷、你的皇帝，你还是我姜含元的男人。往后你若再敢那样行事，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我是绝不会再原谅你的。”
她一字一字，如此说道。
束慎徽一直看着她，当听到她说出这话，他低声地笑了起来，然而笑着，笑着，眼角红了。
他无声地收臂，将她的身子缓缓地搂紧。
此地条件简陋，医药短缺，几天后，等他伤情稳定了些，姜含元决定和他回往雁门，在那里，他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临走前，姜含元命将先前那名被她刺伤了腿的贵族头领带到面前。
那头领双腿伤势未愈，被人抬来伏在地上，以为是要拿自己开刀了，面若土色之际，忽然听她吩咐近旁之人：“放他回去。”
那头领惊呆，抬头，见女将军已是转眸，目光如剑，射向了自己。
“你回去，告诉左昌王，我魏人不好战，却也绝不惧战。从今往后，尔等若是胆敢再次南犯，我大魏雄兵，必将踏破北都，到了那日，勿谓言之不预！”
头领不敢直视，慌忙应是。
姜含元陪伴束慎徽，回到了雁门。
他们已经商议好了，等他伤情痊愈，战后的诸多事宜也全部完结，他便陪她，先去云落，安葬她的父亲，然后，她再陪他，走一趟江南，去见他的母亲。
从年初开始，历时大半年，时至今日，终于收复幽燕，大破南都，俘虏众多，将狄人驱回到了界河之北。这场战事，获得了极大的圆满。此战有功之人的请封名录，早已送往朝廷。老将军赵璞、八部萧礼先等人，接下来也将陆续来到雁门，等待来自朝廷的消息。
在他们到的那日，整个雁门为之沸腾。樊敬带人出三十里外迎接。除了将士，还有当地民众，夹道相迎。
姜含元伴他住了下来，继续养伤。再过几日，萧琳花和张宝也到了。
张宝当日见完姜含元后，她考虑还在作战，为安全起见，将他送去了八部。现在萧琳花随兄长萧礼先来到雁门，张宝自然也跟过来。
他早就想回了，日盼夜盼，终于回到了姜含元和束慎徽二人的身边，激动之情，无以言表，自是专心侍奉旧主。萧琳花渐渐也不怕束慎徽了，她和张宝又熟得很了，每次她来，气氛便很是热闹。
这一日的午后，束慎徽忽然兴起，说想松松筋骨，出去走走。
这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她陪他，出了城，两人各骑一马。她叮嘱他不能骑得太快，免得牵到身上的伤处。一开始他照她吩咐，缓行在西陉大营附近的野地里，渐渐地，他开始加速。他的坐骑是匹高头骏马，放开后，脚程极快，将姜含元抛在了身后，最后他纵马上了一道高岗，这才停了下来。
姜含元追上他，有些不悦：“你伤还没好，再这样，下回不准出来了！”
他侧过脸，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忽道：“你头发上有东西。”
姜含元一怔，看着他坐在马背上，朝自己伸手过来，手落到了她的发上，拈下一片不知从哪里沾来的金黄色的小小落叶，朝她展了一展，表示自己没有骗她。紧跟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紧，他的手臂已是落下，环在了她的腰上，一带，她便被他生生拖到了他的马背上，坐在了他的身前。
“别动。”
耳边响起他轻柔的低语之声，她顿了一下，感到他靠向自己，双臂完全地环抱住了她的腰，接着，他的脸也凑了上来，亲了亲她藏在衣领里的一片后颈，在她耳边低声抱怨了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真的好了。你若不信，晚上回了，尽管试试……”
姜含元觉他暗有所指，心微微一跳，耳朵暗热，下一刻，却听到他大笑了起来，笑声愉悦，似在是拿自己在打趣，不禁暗恼，手肘一抬，往后顶了一下他的腹。
他轻轻“哎呦”一声，从马背上直接摔了下去，剩下姜含元一个人坐在马背上。
她并未用力，落肘处也无伤口。她知他和自己玩笑，瞧了一下，不为所动：“你再不起来，我走了！”说完自顾催马，下坡而去。
她行出去了一段路，始终没见身后有动静，无奈回来，看见他已起来了，坐在一块野石之上，似正眺望远方。
秋风鼓荡着他的衣袍。在他视线望去的远方，便是长安的所在。而他身影，犹如化入秋色，显得有些萧瑟。
她不由自主地停了马，望着他的背影，正犹豫着是否继续上前，他仿佛有所察觉，转过头，看见她回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起身，上马朝她迎来。
“兕兕你真的狠心，方才竟真抛下我走了。我是真的疼，便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正想去找你。”
到了近前，他摸了摸腹部，笑着解释。
姜含元看着他的笑颜，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了一道呼唤之声：“殿下！王妃！”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张宝来了，他从马背上下来，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喘着气，喊道：“长安来的钦差到了！是刘向刘将军！”

第120章
刘向此行，带来了朝廷的嘉奖令。军中那些有名有号的将领，如赵璞、周庆、杨虎、萧礼先等，一一得以升官进爵。其余之人依据功劳大小，也各得到不同等级的赏赐，无一遗漏。
朝廷亦思怀英烈，制定抚恤之策。
姜祖望追封烈侯，配享太庙。
除了以上，军中此前一直在传的关于凯旋庆礼的消息，也得到确证：将士班师回朝，参与大礼。
这些事情先前都已有消息在传，随着钦差的到来，传言落地，算是意料中事，引发众人格外关注的，是朝廷对于姜含元的封赏：
晋大将军之位，封“天武“之号，全号天武长宁大将军，享彤墀赐宴之荣。
不但如此，皇帝允她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样的待遇，除了贤王和先前的摄政王之外，本朝绝无仅有。于外姓臣将而言，是立国以来的头一份，独尊无二。
除了皇帝对姜含元的格外厚恩，钦差刘向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也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北方战事虽然已经结束，但接下来，垦田拓地、安置流民、施展德政以及归附人心等等大事，依然迫在眉睫，亟待处置，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里位置特殊，除了北向依然存在的可能的威胁，周边还有八部等藩属，关系错综。
为应对当下，更是为了长远之计，朝廷拟将幽燕等地合并管辖，设都护府，定府燕郡。
显然，大都护的位置，举足轻重，非大贤大能之人，不能胜任。
朝议当中，贤王推举祁王束慎徽。
这场关乎大魏北方门户得失的战事，从一开始，便是由他主导，并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就在不久之前，他已请辞摄政之位，再赴北地，代朝廷慰军，并安抚边事，此事，人人皆知。
在这道特诏里，皇帝回顾了祁王的诸多功绩，除了表达他能继续为朝廷分忧治理疆域的希望之外，感念他对自己的辅佐之功，加“仲父”之号，加九锡之尊，另赐节，持节，可便宜行事，乃至先斩后奏，不受节制。
战事结束了，因为姜含元和当朝摄政王的特殊关系，对于她将来的去留，不可避免，最近也成为了她众多部下关注的一个焦点。
少帝年岁渐长，摄政王辞位，是必然之事。
但众人都以为，摄政王将来即便离开长安，也会被封在富庶之地。到了那时，女将军身为王妃，必然也会随同一道。
对此，许多打算将来继续从军的将士难免感到不舍，乃至迷茫和顾虑。
谁也没有想到，摄政王功成之后，将到幽州担任大都护。那么显然，她也不会走了。
各种好消息接踵而至，当天军中又有犒赏，人人喜笑颜开，气氛极是热烈。
束慎徽和姜含元也为刘向接风。宴毕，待陪坐之人退出，四下没了外人，刘向下拜：“殿下！卑职能有今日，全仰仗了殿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如今已是少帝跟前的得力之人，深受器重。不但如此，女儿也与贤王之孙定了婚事，两家结为姻亲。长安之人争相结交，无不以和他有旧为荣，但他却仍以旧日的卑职自称。
束慎徽大笑，将他扶起：“你有今日之位，因你忠勇，又立大功，与我何干？”
当日兰荣出逃之后，自知再无退路，只能纠合那些同样高王成王余党，企图割据自保。刘向奉命前去平乱。他本就是武将，指挥有道，领的又是经制之师，叛乱很快便被平定，兰荣被俘。他将人押解回往长安，等待入城之时，少帝传话出来，不欲相见，赐他全尸。兰荣绝望之下，投水自裁。
此事虽可称是功劳，但刘向心中却很清楚，当日只因高贺死得太过突然，党羽也被剪除大半，致令兰荣跟着元气大伤，难成气候，到了后来，人马已是形同乌合之众，朝廷当中，能打之人，绝非只有自己，当时便有不少人暗中都想得到这如同送功劳的机会，而最后，机会却降到了自己这个刚从皇陵被召回的失势之人的头上，到底为何，他心知肚明。
方才那一跪，一声卑职，是发自内心。想到此前的波诡云谲，一时更是感慨，乃至激动眼热。但见面前之人意态豪爽，浑不在意的样子，他便也不敢太过表露，拭泪起身后，呈上一口药匣，内中各种珍贵药材，其中有支千年老参，形若纺锤，又如人貌，参须摊开，铺满手掌，极是罕见，说是贤王所备，让自己转交。
束慎徽笑道：“劳烦回去之后，代我转达谢意。”
他说着话，看了眼一旁沉默着的姜含元，接着道，“原本该回去一趟，亲自道谢，只是伤情尚未痊愈，恐怕难以成行，只能托大了。”
刘向忙说无妨，贤王特意叮嘱，让他安心养伤，再次望向姜含元，迟疑了下，终于，小心翼翼地道：
“凯旋之礼，天下瞩目，长安民众也在翘首期待，盼望将军亲率龙虎之师班师回朝，扬我大魏武威。此事贤王总办。卑职临行之前，贤王再三吩咐，命卑职见到将军后，代他问一声，将军计划如何？”
他屏息看着姜含元。
束慎徽也默默望着她。
姜含元没有立刻说话。一时静默。
刘向见她目光落在那一匣药材上，神色冷淡，心中忐忑不安。
这一匣的珍贵药材，实是少帝所备，却吩咐他假托贤王之名。为何如此，刘向自然明白。
祁王重伤未愈，无法回去现身凯旋大礼，这一点人尽皆知。
其实即便没有他没有受伤，刘向也知，他必定不会现身在大礼之上。
当日，当大破南都的消息传回长安，就在人人以为摄政王即将登顶之时，他却请辞摄政之位，出了长安。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功成身退，致政少帝。
所以这场凯旋大礼，意义非凡。于少帝而言，如同是向天下宣告他的亲政。
从今往后，大魏再无那位戡乱扶危定太平的摄政之主了。
有的，只是皇帝。
这也是少帝第一次独自面对天下，面对他的朝臣和子民。
他的身边，不该再有摄政王的身影，也不会再有摄政王的身影。
现在，关键在姜含元的身上。
虽然这些时日，朝廷一片升平，大臣俨然仿佛已彻底忘记此前种种，纷纷上表，将摄政王和少帝比作成周公辅政成王，到处都是赞誉之声。但私下，依然有小道消息，称摄政王意冷，待到战事结束，便与少帝彻底决裂。他的出走，实际是心灰所致。很多人便将目光落到了姜含元的身上。又恰好此前，朝廷收到的一份拟回朝参与大礼的将士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传言也就据此甚嚣尘上，有人断言，她可能也不会回来了。
倘若她真的不回，理由也是充分的，并且，完全合情合理——她出于孝道，不愿夺情，要为壮烈沙场的父亲姜祖望守孝，所以，不宜参礼。
但这样的话，毫无疑问，少帝的脸面，未免就有些挂不住了。
贤王有些不放心，所以才派刘向做了这个前来传话的钦差。他看重的，就是刘向与他夫妇有旧，说话可以方便些。
刘向隐晦地问出了自己此行最为重要的一件事，等了良久，不见姜含元回复，无奈，改而望向一旁的祁王，投去求助眼神。
束慎徽迟疑了下，欲言又止。这时，只见姜含元抬眸，慢慢地道：“你告诉贤王殿下，就说我会奉命，如期班师回朝，向皇帝行献俘之礼。”
刘向终于彻底地松了口气，十分欣喜，急忙道谢：“卑职这就叫人去传消息。”
此前军中也有传言，姜含元可能不回长安了，回朝之事，改由老将军赵璞代替。现在消息确凿，她将亲自班师回朝参加典礼，将士无不欣喜，精神抖擞，整装待发。
而祁王即将去往燕郡担任大都护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一些从前的当地官员和出身大族的本地之人，陆续赶来求见表忠。官员无一例外，是之前的降官，当中便有那个李仁玉。束慎徽自然听说过此人之名。
这些人大多称不上有多大的实际才干，但熟悉民情，将来善加利用便可。
他耐着性子见完面，安抚一番，等打发走全部的人，天已黑了。
他出了城，来到西陉大营。
明早就要随女将军踏上去往长安的路了。如同衣锦还乡，即将要在大魏的国都亲身参与这代表了无上荣耀的大典，将士期待万分。看到祁王来了，纷纷上来，争相行礼。
她不在。张宝告诉他：“傍晚王妃独自骑马出营，也不叫奴婢跟，没说去哪里。”
束慎徽朝他所指看去。
那里是铁剑崖的方向。
远处的天际，浓云翻滚。
他转身出去。
“殿下——”
“别跟着我！”
束慎徽纵马到了铁剑崖。
姜含元站在崖顶之上，望着前方。
她目光的所及之处，是个村庄，废弃多年。束慎徽前次来的时候，记得那个方向还是一片野草，荒无人烟。但是现在，雁门这曾经的边关战地变得日益安宁，人口也慢慢地聚集了回来，铲除荒草，重垒院墙，开垦土地，便又是一个新的家了。
今夜此刻，从这里望去，那个方向，已能看到几点人家灯火。
灯色昏黄而黯淡，但点缀在这片浓黑而寒凉的深秋夜色里，看起来却是如此的温暖，带着烟火的气息。
束慎徽停在她的身后，默默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只见她转头，朝着自己一笑，解释道：“见你事忙，我便出来跑马。它识路，竟自己把我领这里来了。”
束慎徽也笑了，仰面，看了眼头顶的夜空，脱下身上的外氅，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要下雨了，回吧。”
她点头。
但老天好似无意给他面子。还没回到大营，雨便落了下来，两人快要成了落汤鸡。幸好这个时候不早了，加上天气不好，人人入帐，进来的时候，倒也无人看到他二人的狼狈模样。
张宝已在帐中烧好暖炉，还在等着。见他二人终于回了，外面掀开帘子进来，竟湿漉漉的，急忙来迎，待要侍奉，束慎徽又叫他自去歇息。
夜雨落在帐顶之上，淅淅沥沥，更显耳畔宁静。他站在炉旁，仔细地替她擦着头脸上的雨水。
“兕兕。”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她看他。
“……你若实在不想回，也是无妨。不必顾虑我，或因贤王开了口，便过于勉强你自己。”
他顿了一顿，终于，如此说道。
姜含元却笑：“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想都想不来的荣耀，我为何不回？”
他迟疑了下：“当真？”
姜含元伸臂搂住他，亲了一下他。
“殿下，你还是如此啰嗦！我明早便走，今晚你就打算要我一直听你说话吗？”
束慎徽一愣，随即也笑了。他闭口，看着她。炉火映照，她笑吟吟望着他。他的目光微动，抬手，指腹缓缓地抚过她的唇，脸向她压了下来。
“记得早些回来。”
“我会想你的。”
这一夜，临睡之前，他用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第121章
玄冬，凯旋之军归朝。
这是一支由三千人马组成的军队。他们当中，有多年前起便追随姜祖望戍守雁门的白发将卒，有来自像青木营那样的构成军队核心的中坚之士，也有许许多多曾经籍籍无名因此一战而崭露头角的年轻之人。他们代表着所有的参战将士，满载荣誉策马赴京。沿途每过一地，必受到当地民众的夹道欢迎，至长安，更是引发全城轰动，将士顶盔贯甲，队列严整。胜利之师的气势，浩荡威严，令观者震撼之余，更是热血沸腾。据说，许多家有女儿待字闺中之人竟连夜追至驻军之地，想方设法接近，好为自家女儿从中选择良婿，甚至为了一个恰好一同相中的俊才之士，竟还争夺起来。如此种种，虽是坊间笑谈，未必为实，但此番凯旋影响力之大，可见一斑。
庆典的大礼，如期而至。
随着炽舒葬身草沼，他所谋划的最后反扑也彻底破灭。狄军残余四分五裂，在摆脱追击勉强撤回之后，又发生一场内斗。右昌王目答最终凭借他往日的名望上位，名义上再次整合起了北狄，然而至此，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南下，这个一度曾兵压北境数十载并令中原皇朝日夜不宁的北方强邻，就此不复往昔之势，攻守互易。
于大魏而言，这一仗过后，意味着从武帝一朝起便开始筹谋的未遂之志，至此得以完全实现。大魏威加四方，周围那些原本首鼠两端的小邦悉数内附，归入统理。
帝国的光辉，从此以后，如日一般，照耀在从南至北的万里河山之上。
盛世的序幕，已然缓启。
那一场在渭水之畔举行的凯旋大礼，即便是多年之后，也依然成为无数人心中最为深刻的无法磨灭的记忆。据有幸能亲身参与的人说，那一日，大魏的女将军姜含元，身着明甲，率着威武而勇猛的三千将士，向高台之上的少帝行献俘之礼。旌旗蔽日，金戈映寒，少帝头顶帝冕，身着衮服，日月在肩，星山在后，他端坐其位，日光照在冠冕和袍服之上，金芒烁目，天子之威，尽显无遗。当他下令斩杀俘虏，飞溅的血染红了半片水面，而将士铁甲铿锵，朝拜之时，他们身上所佩的刀剑碰撞，发出雄鸣，和着激昂而沉浑的万岁呼声，亦震荡在渭水壮阔的河面之上。当时疾风劲吹，两岸草木倾伏，远远望去，深处若也吞藏了千军万马，只待召唤，破阵而出。
此情此景，在场之人，莫不震撼。
风带着血的气味，吹过了渭河，向着远方飘散而去。
王庭之中，目答站在一处高地之上，遥望南方。
这过去的一年，于他而言，仿佛比一生还要漫长煎熬。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年。
如今的这个位子，他从前也不是不曾想过，而今也可算是得偿所愿。但他却未曾想过，最后会是如此情状。
曾经叱咤风云雄心勃勃，如今一切如朝露消散。
不管他和炽舒，或是别的什么人，他们之间曾经如何的相互防备，乃至势不两立，然而有一点，从不曾改变：南面那座当世最为繁华的壮丽之城，是他们世代以来的共同目标。为了这个目标，至少在他，已是做了力所能及的最大努力，所以最后，他才会和炽舒再次妥协，助力反攻。
然而现在，仿佛虚梦一场，一切以这样的结局而收场了。
纵然万分不甘，他也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他们已是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战争。失去幽燕，能够支撑大战的补给几乎断绝了。因为起初的轻敌和后来的战场失误，大量的青壮年死在了战场之上，再也没能归来。那些人，也是儿子、丈夫和父亲，女人和孩子的绝望哭声，日夜回荡在王庭之外。
曾经他们离梦想是如此之近，仿佛只差一步。
他们的天命，仍旧未绝。他只能和自己如此说道。只要蛰伏，隐忍下去，待到将来，他们还是能卷土重来，实现梦想。
然而，面对着那个正如日中天的帝国，他们的天命，当真还在？
他怅然的目光，转向了雁门的方向。
他知道，他们最大的敌人，那个曾高坐长安朝堂并一手谋定了这场国运之战的人，或许此刻，正也站在那里的某个自己所不知的地方。
他不知对方所想为何，但是自己，此生此世，怕是再也不能踏足其上了。
风呼号着吹过，他的惆怅叹息之声，如满地的荒败野草，随风翻卷，散在了茫茫的荒野之中。
……
凯旋大礼结束，宫中赐宴，少帝将亲自接见有功之将。这是莫大的荣耀。萧礼先、赵璞、周庆、张密、杨虎等人，悉数入宫参宴。
姜含元没有去。她以父孝在身冲撞盛宴为由辞谢。当夜，独自留在王府。在书房里，她无意发现当初自己所留的习字，想起往事，不禁失笑，便又翻出他的碑帖，挑亮灯火，坐在灯下，平心静气重新习字。正低着头临帖，王府知事叩门，说是来了拜客。
来人竟是温婠。
知事说，她是在丈夫的陪伴下乘坐马车来的，没有入内，只带来一匣福糕，说是亲手做的，知她回了，送来给她尝味。
姜含元这才想起，长安老派之家，有入冬做糕的习俗，以祈来年福兆，步步登高。
据说，温家当初和周家定亲之后，周家受到压力，父母惶恐，意欲退婚，但周家儿子却心仪温婠，极力反对，顺利成亲之后，夫妇志趣相投，生活平静，但却十分美满。
没有想到，今夜，她竟会给自己送糕。
她看了眼知事呈上的食盒，颇感意外，急忙出来，疾步来到门口，远远地，看见一个女子正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走去。马车之畔，站着一位年轻男子。那男子眉目周正，文质彬彬，正举着一盏灯笼，等着女子。
“婠娘！”
姜含元朝着前方女子的背影唤了一声。
女子停步，回头。
正是温婠。
已是许久不见，温婠模样秀丽如旧，但细看，却又和从前有些不同。她的面容比从前圆润，添了几分少妇的丰腴之感。她的身上罩着一件披风，虽厚，却遮不住小腹的微隆之态，看起来，应当是有孕在身了。
显然，那个正在马车旁等她的男子，应当就是她的丈夫周家公子。
“多谢你的福糕！”姜含元道谢。
“我没想到你会来……但很高兴。倘若你也无事，何妨进来坐坐。”
她向那女子点了点头，最后如此说道。
温婠没有走来，只停在原地，望着她，立了片刻，慢慢地，面上露出笑容，随即衽敛，向她遥遥行了一个郑重的拜谢之礼，随即转身，继续朝着马车走去。
她的丈夫忙将灯笼交给车夫，快步走到她的身畔，先向姜含元也恭敬地躬身，作揖完毕，扶住她的胳膊。
姜含元站在门口，看着她被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登上了马车。车夫驱马，车辆缓缓前行，慢慢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没有立刻进去，在王府的门口，停在台阶之上，举目，望着前方。
夜幕刚降临不久，城中已是万家灯火，密若繁星，路口行着正匆忙赶路的归家之人。自街市的方向，她仿佛听到了随风隐隐传来的夹杂着俚语和各种杂音的喧嚣之声。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长安之夜，普通而平淡。
然而，就是这样的普通和平淡，或许才是白天那场凯旋之礼的最大意义。
姜含元侧耳，静静听了片刻，转身朝里走去。她回到书房，坐下，打开匣盖，从里面拈了一块精心所制的撒了一层细细糖霜的糕点，吃了一口。
清甜而松软，十分可口。
这一夜，她早早入睡，心情平静。
第二天，杨虎的母亲在儿子的护送下，前来拜望。和她同行的，还有杨虎那个名叫阿果的小侄女。
杨虎已被封为御前四品侍卫，兼地门司左副领，位置仅在刘向之下。不但如此，他的兄长也复授郡公，最近门庭若市。前段时日，杨虎人还没回，家中门槛便险些被人踏破，全是前来给他说亲的。
对于母亲定要前来拜望的固执，杨虎显得有些无奈，解释道：“我与母亲说了，将军你不喜被人打扰。”
姜含元越过杨虎，快步来到杨母面前，亲手将她扶住，让她不必多礼。
杨母十分欢喜，却坚持行礼，说道：“我家七郎能有今日，杨家能有今日，全靠将军提携。听说将军很快就要回去，老身若不亲自前来拜谢，怎能心安？原本七郎兄嫂也要来的，终究不敢过于打扰，老身便带着我全家之人的心意，仗着年老厚颜，领了阿果冒昧登门拜谢将军。”
阿果今日穿着新衣，比两年前姜含元印象里的样子拔高许多，她站在祖母身旁，口齿清晰，举止也已有了几分小小少女的文秀模样，但在姜含元含笑望向她的时候，脸上露出些许如同从前那般的忸怩和欢喜之色。
姜含元送她们出府，和杨母辞别后，杨虎服侍母亲上车。还等在车外的小女孩迟疑了下，低声道：“将军，上次你来我家，给我带了一包糖果子。你说是我七叔请你转给我的。可是这趟他回来，我问他，他说不知道……”
她微微仰头，看着姜含元：“一定是将军你自己带给我的。”
没想到阿果至今竟还对那包糖果子念念不忘。姜含元笑道：“我是在你家外面的那条街上买的，沿着街口下去，中间有间老号。你若喜欢，叫你七叔去买。他从前太过忙碌，所以忘记了。”
阿果点头：“喜欢！”
“他也已经买给我吃了。还说以后可以天天吃。”她又补了一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那时候将军你带给我的那一包，最是好吃。”小女孩的声音带了几分困惑。
姜含元再次笑了起来：“等到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为何一样的果子，那时候的更好吃。”
阿果目中又露困惑之色，但很快，她点了点头，望向前头马车旁的杨虎。
“先前我天天盼着七叔回来，如今他真的回了，我爹娘还有祖母，全家人都很高兴，我也高兴，但他好像不大开心。昨晚他从宫中回来，喝醉酒，睡过去了，我听见他的嘴里还在嘟囔，好像念叨着雁门。他是不是想回去呀？可是那里不是边地吗，大人都说长安好。将军你知道为何他回长安了，反而不高兴——”
“阿果！”
杨虎仿佛听到了什么，叫了一声。
阿果闭了口。他走了过来，将侄女也送上马车。等阿果上去了，趴在车厢窗后，露出脸，依依不舍地和姜含元再次道别之后，他也恭声道别，请她留步。
姜含元返身入内，片刻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她转头，见是杨虎又回来了，便停步，含笑问道：“还有事？”
杨虎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定了片刻，慢慢道：“将军，这一趟，樊将军没有回。临行前我和他道别，问他为何拒了封赏回往云落。他说他本就是云落之人，家族世代便为守护家主而存在。他当初出来，是为伴随将军，如今仗打完了，将军也不再需要他了，封赏和官职，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累赘。回去，继续守护云落，才是他余生要做的事。”
他转回视线，落到姜含元的脸上。
“我很羡慕他，无牵无挂，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就此别过。但请将军记住我杨虎。将来，无论何时，也无论我在何地，倘若将军有召，我必第一时刻返回，听命麾下，继续效力！”
“跟过将军，做过青木营的一员，是我杨虎此生最大的荣誉！”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微微蕴泪。
他已褪去战袍，今日一身常服，但却单膝下跪，朝着姜含元，行了一个旧日的军中之礼。完毕，他转身而去。
姜含元望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当年他初入军营之时那一张青涩而莽勇的面孔，无数次的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胸中一阵热意翻涌，冲着他的背影高声道：“杨虎！七郎！”
“能和你，还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的同袍并肩战斗，这也是我姜含元此生最大的荣誉！”
杨虎闻言停步，慢慢转头，凝视她片刻，忽然冲她一笑，目光闪耀，神色飞扬，旋即大步离去。
姜含元目送，唇角始终噙笑。
明天就要走了。临行，她应邀去往贤王府邸，有场为她而设的饯宴。
在这座城中，她不想见，谁人都可不见。即便是宫中那位少年。唯独贤王是个例外。
其实即便贤王没有邀她，临走，她自己也会去拜望一番。
凯旋之前，贤王便已上书，以年老力衰精力不济为由，辞去了他在朝中的一切职衔。
他确实老了，这个年纪，本早该含饴弄孙，然而从前空有引退之心，繁务羁身，何来随心所欲。而今北境平定，皇帝雏凤清音，正式亲政，他自然去意坚决。
少帝苦苦挽留，却是徒劳，无计，最后只能应许。当日，亲手将贤王扶入尊座，领着百官拜谢，场面令人动容。不过对此，有多虑者，或是被兰荣的下场震慑，大约是出于兔死狐悲之意，另有看法：朝中已去摄政，少帝摆脱束缚，如去压顶之山，岂会再能容忍掣肘。如兰荣之流，在摄政王去后，于少帝便无可用之处，有如此结局，顺理成章。如今还剩一位贤王，他自然也该退了。
似这般的论断，属大不敬，从前群臣轻视少帝，或还敢私下议论几声，如今随他权柄在手，渐渐树威，谁人还敢说出口，最多也就是私心所想罢了。何况君主之心，又岂是臣下所能体会的到的。不过，纵观朝廷此前的数位中心人物：摄政王远离朝堂，如一轮曜日忽然当空消失，实情到底如何，人人讳莫如深，无人胆敢谈论半句。兰荣身败名裂，下场可悲，固然是罪有应得，但未免仍叫人唏嘘。对比之下，贤王历武帝、明帝、少帝三朝，享有极大尊荣之余，也非无为，却善始善终，真正可谓是福厚圆满，叫人羡慕。
傍晚，姜含元来到贤王府，呈上准备的谢礼，贤王问束慎徽的伤情。
“他已无大碍。皇伯父送去的药材收到了，功效不小，他很是感激。路途遥远，他不能亲自道谢，叮嘱我，务必代他转达谢意。”
“多谢皇伯父的厚爱。”
姜含元说完起身，走到贤王面前，深深拜谢。
贤王叫她起来：“他伤情无碍，便是最大的好事。”
姜含元含笑应：“正是如此。”
贤王沉默了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姜含元便静立等待。片刻后，听到他喃喃地道：“我记得他少年时的志向……如今再无羁绊，能做想做之事，于他而言，是件幸事……”
他仿佛是在和她对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口中称幸，神色却似不经意间，露出几分淡淡的怅然。
“皇伯父所言极是。”姜含元再次应道。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责备语声。
姜含元转头，见是老王妃来了。她面上带笑，走了过来。
“如今北境安宁，将士凯旋，君臣同心，你本最担心的谨美的伤情，也无碍了，件件都是好事。还有一件最大的喜事，你空忙了大半辈子，从前天天盼着能有今日，如今终于成真，往后一身轻了，不去庆贺，反而要含元听你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不是老糊涂了，是什么？”
贤王被老王妃说得哑口无言，摇了摇头，忽然哈哈大笑，转向姜含元：“你皇伯母说得是！是我老糊涂了！庆贺都来不及！谨美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怪我，扫你的兴。你们快去！”
老王妃上来，笑着牵了姜含元，带她往外而去，一边走，一边拉着家常。
“……永泰早早便带着我那外孙儿一起来了。沾你的光，我总算又抱了我那外孙儿。还有那位八部王女，她也来了。就方才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没看到你，一直在问。再不把你带去，我怕她要自己跑来寻你了……”
家宴设在王府后院的一处清净之所，夜幕降临，华灯高照，参宴之人不多，总共十来人而已。除了萧琳花算是外人，其余都是出自王府的内眷，另外还有一人，刘向之女。她已和贤王的一个孙儿定亲，如今只待婚期，也算是半个王府之人了，今晚便将她也接来。这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女，性情温厚，颇受老王妃的喜爱，吃饭的时候，因她和萧琳花年纪相近，便安排同坐，两人一见如故。萧琳花今晚也显得格外兴奋，满堂几乎都是她的说笑之声，又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待宴至尾声，她已醉了，坐都坐不稳，险些滑落下桌。老王妃忙唤人来，将她扶去歇息，她却仍是不肯放下酒杯，嚷自己没醉，“我太高兴了！便是再喝一百杯，我也没事。”
最近宫中传出一个消息，少帝将纳八部王女为妃。虽然婚期待定，但事情是板上钉钉，定了下来。事实上，这也是萧礼先此次来长安的目的之一，除了参加凯旋典礼，他也带着八部之人的期望，前来促成此事。如今心愿得以实现，萧琳花的心情想必很好，多喝几杯，本也没什么，但众人见她粉面生晕，说话口齿都有些含糊了，分明已是不胜酒力，却还要再喝，因她如今身份有些特殊，岂敢由她，知她向来听姜含元的，便都望了过来。
姜含元正和永泰公主坐一块儿，从乳母那里接过她和陈伦的小儿，正在逗弄。那小儿身体娇软，姜含元怕自己弄疼了他，小心翼翼，轻轻抱着，永泰公主见她仿佛胆怯，笑着顺口道：“上次三弟来，他也是头一回，我见他抱得就极是顺手。”
姜含元有些无法想象那一幕，笑了起来。永泰公主见萧琳花醉态可掬，便将儿子接了过来。姜含元走去，还没开口，萧琳花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口中抱怨：“她们为何不让我喝！难得这么高兴，我还能再喝——”话音未落，眼睛一闭，脑袋一歪，人扑在姜含元的身上，竟是睡了过去。一时众人暗笑，老王妃也笑着，摇了摇头，忙打发人去驿馆告知一声，今夜王女留宿自家。姜含元亲自送萧琳花去歇息醒酒，入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屋子，扶她躺了下去，安顿好后，见她闭目，似已沉沉睡去，便站了起来，正要蹑手蹑脚出去，衣袖被人拉住。
她停步，见萧琳花依然闭目，却低低地道：“将军姐姐，你明天就要走了，下次再见，不知会是何日了。你再陪我一会儿可好？”
原来她还醒着，并未真的完全醉睡过去。
姜含元哑然失笑，听出她言语里似带几分恳求意味，怎忍拒绝，便和衣卧在了她的外侧。
“晚上不用回驿馆了，你留这里，安心睡吧。”
萧琳花嗯了一声，起先依然那样卧着，慢慢地，朝她贴了过来，最后将脸靠在她的肩上，一动不动。
姜含元闭目假寐，但很快便觉察了出来，萧琳花似乎有些不对劲，迟疑了下，睁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怎么了？是醉得厉害，人难受吗？”
她翻身坐起，待要唤人取来些醒酒之物，却见她忽然睁眼，跟着坐了起来，手掌压了压脸，含含糊糊道：“太热了，我去屋外吹下风。将军姐姐你若有事，只管去吧，不必管我。”说着，冲姜含元歉然一笑，也不用人扶，自己爬下床榻，胡乱趿了鞋，朝外走去。
她脚步不稳。姜含元从侍女手中接过披风，跟了出去。只见她低着头，只顾走路，漫无目的，最后穿过一扇墙门，入了梅园，停在一条小道上，定定立着，忽然，喃喃道：“好快啊，将军姐姐。我记得我第一次来长安，也曾在这里和你同宴，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你也刚做摄政王妃不久。一转眼，竟有两年了……”
夜风掠过梅枝，簌簌声里，她沉默了下去。
姜含元注视着她的背影，片刻后，走到她的身边，将带出来的衣物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怎么了？是有心事？”她柔声问道。
萧琳花继续定立了片刻，慢慢回头，望着姜含元，目露迷惘之色。
“将军姐姐，你也觉得我不开心吗？可是不应该的。现在王兄很高兴，一起来的人，都很高兴。我也是……”
她喃喃地说道。
姜含元知她所言，指的应该是婚事。果然，她继续说道：“这回早在去雁门之前，我便知道了父王和王兄他们的打算。我是接受的，真的，我愿意为八部担起我当做的事。现在事情成真了，我应该高兴。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甚至有些害怕……”
她顿住，望向皇宫的方向。
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晚，天空漆黑，圆月孤悬，照着下方的那处所在。
“你怕什么？”
“我怕那个皇帝——”
萧琳花收回目光，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姜含元一怔。
“我本来以为，我是认识他的。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根本不是我当初以为的那个人……”
萧琳花的眼前浮现出当日枫叶城外的树林里，那少年将她哄到树后，蒙了她眼，哄她不停唱歌，自己借机偷偷溜走的一幕。那个时候，当发现自己被他欺骗利用，她虽也十分生气，但过后气消，每每想起，懊恼之余，也似添了几分亲切之感。因那大魏的少年皇帝于她而言，不再是遥远的高不可攀的模糊形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之人。
然而那种感觉，如今已是荡然无存了，想起当日，她甚至有种不真实的虚幻之感。
从前她印象中的那个少年，和如今的这个大魏皇帝，他们真是同一个人吗？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当时她的兄长协同魏军已攻下燕郡，战局变得明朗，胜利指日可待，她却发现父王非但没有变得轻松，看起来反而仿佛比从前更加忧心忡忡，终日眉头紧锁。战事结束后，王兄归来，父王和他议事，屏退旁人，她猜到或是要商谈自己的婚事，悄悄潜去偷听，却没想到，竟听到了些关于大魏摄政王和那个少年皇帝之间的一些隐秘之事。虽然都是父王自己的猜测和推断，但因为一直没有放弃和亲打算的缘故，此前他一直关注着大魏的的朝堂变化，应当有他的消息来源，他说的那些事，极有可能是真。那时她才明白，为何父王此前心事重重，他应该是吃不准大魏的朝堂将是如何的走向。后来很快，父王的担忧消失了，一切都顺顺利利，什么变故也没发生，摄政王出了长安，少帝亲政。她的婚事也如父王所希望的那样，顺利达成了。她的兄长和此次一同前来的八部之人，无不兴高采烈，她表面上看起来也很平静，但心里的失望和惶恐，却是挥之不去。
她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姜含元的怀里，借着酒意，倾诉着心底压抑了多时的茫然和惶恐。
“……他怎如此可怕，凉薄至此地步？我不聪明，可是在枫叶城的时候，我就看了出来，你和摄政王对他是真的好。你们怎么可能对他不利？他应该比我聪明很多，他怎么就看不出来？”
她闭目，含含糊糊地道：“我本以为他还算是不错的……没想到，他其实是那样一个人……我瞧不起他！我也有点害怕，待到我入了宫，我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他会如何对我……”
姜含元惊讶。
她早知道萧礼先这次来长安的目的。和亲是顺理成章的。这不但是八部的愿望，于大魏而言，除了能进一步维护战后边地的稳定，迎八部王女入宫为妃，也是对八部此前出兵协同作战之举的嘉奖，是一种荣誉的给予。萧琳花之前看起来毫无异样，姜含元以为她对这样的安排是满意的，无论如何，将来她在宫中的地位绝不会低，至于别的……就看将来她和束戬投缘与否了。
没有想到，原来在她心里，竟还藏了这样的心事。
姜含元想安慰她，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事情已经定下，失去了任何可转圜的余地。她只能搂住正扑在自己怀中的满怀心事的少女。萧琳花在她怀中默默伏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擦了下她那双发红的眼睛，冲着姜含元又露出一个笑容，随即懊恼地道：“都怪我，晚上真的喝多了，说了那些胡言乱语，坏了你的心情。将军姐姐你放心，我没事。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人，将来如何对我，我努力去做一个称职的皇妃，尽到我的本分就可以了。”
姜含元望着面前这个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少女，想起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情景，倍感欣慰之余，也有几分淡淡的惆怅。
天真烂漫的王女，终究也是逃不过长大的一天。而长大，便意味着责任和承担。
她说：“琳花，你能这样想就好。不过，也不必过于悲观。我告诉你，殿下虽从未和我提起过，但我知道，他从未怪过陛下。”
萧琳花面露讶色，望着她。
“人无完人，也非永远一成不变，何况是那位置上的人。他们的所思，非你我能够感同身受。你从前在枫叶城见到的陛下，是他，今日令你感到不确定的陛下，也是他。他没有你曾经想象的那么好，但也没有你如今以为的那么可怕。”
“我们都是凡人，他也是。”
萧琳花出神了片刻，慢慢地道：“我明白了……我的心情忽然好像好了不少。对将来，不要期望过高，但也不能不抱半点希望，尽己所能，剩下的，交给上天吧！将军姐姐，你是这个意思吗？”
姜含元笑了，颔首：“是。你很聪明，将来一定能过得很好。”
萧琳花也笑了起来：“多谢将军姐姐——”
一阵夜风，她打了个酒嗝。
姜含元道：“这里风大，你晚上喝了不少酒，当心着凉，回吧。”
萧琳花点头，待要跟她走，忽然又停了步，望向天上的满月：“等等！我听说满月之夜，天上会有月娘。我先向月娘许个愿！”
她朝月站定，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闭目双掌合什，神色虔诚地默默祝祷了起来，完毕睁眸，欢喜地道：“将军姐姐，你猜我方才许了什么愿？我愿再无战事，家乡安宁；我愿你和殿下平平安安，仙眷永携；还有，虽然他不是好人，但我还是许愿，希望他能做个好皇帝，这样的话，就算将来我过得再不好，我也认了。”
她睁开眼睛，转脸朝向姜含元，见她转头，正望着她们方才来时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将军姐姐，我一下许这么多愿，月娘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
她一边笑，一边循着姜含元正在望的方向看去。

第122章
就在那面墙门之后，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人。那人不知是何时来的，笼罩在墙影里，变成昏黑的影，自然也看不清楚脸容，但她还是认出了人，凭着身形里带着的少年所特有的瘦而直的轮廓。
她的笑声断了，笑容也迅速消失。她不懂这个人怎会在出现。她睁大眼眸，怀疑是否看错。下一刻，那道身影动了一下，迈步，朝前慢慢走来，走出墙门的阴影，最后，停在月光之下，显出了脸。
是她所熟悉的那一张面容。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安，还有几分尴尬。
“叩见陛下。”声若蚊蚋。
没有回应。她低头等了片刻，悄悄抬眼，发现他望着姜含元，似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存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是继续这么等着，还是自管起身离开。
正踌躇着，终于，耳边传来声音：“你去吧。”
萧琳花暗暗松气，也明白他来此应是为寻姜含元。便起身，从那身影之畔经过，默默走了出去。
姜含元似乎并无多大的意外。她的目光从对面那少年的脸上收回，行礼。
“三皇婶，你不用——”束戬一个箭步抢上前，待要阻止，然而她已下拜，毕恭毕敬，一丝不苟。
“臣姜含元，叩见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凝止的湖面。
束戬已到她面前，伸出的双手落了空，停在半空，僵了片刻，慢慢地缩了回来。
“三皇婶你起来吧……”他略带讪讪。
“谢陛下。”姜含元起身。
“敢问陛下，来此有何吩咐？”
束戬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三皇叔的伤情如何了？”
“有劳陛下记挂。他已无事。”姜含元淡淡道。
束戬一顿：“凯旋之礼，你能亲自回来，我很高兴……多谢三皇婶……”
他看着姜含元，脸上露出笑容。
“陛下言重。此为臣下本分。”
束戬面上笑意渐冻，最后陷入了沉默。
“臣明日出京，今夜也不早了，陛下若无别事，容臣告退。”
她行礼，待要离去，束戬开口：“三皇婶，我叫你失望了，是不是……”
这声音若带几分虚弱，似用了极大的勇气，才终于自口中发出。
树影遮挡月光，束戬的面容隐入昏暗，夜色掩了颓丧。
“敢问陛下，今夜来此，是皇帝，还是束戬？”她问。
束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我，是束戬！三皇婶，你若是有话，无论何话，你都可以说！”
姜含元点头。
“我不知你是何时到的，是否听到了方才我对王女说的话。我对她说，你的三皇叔，他不怪你。这，应该就是你今夜来此的目的，你想听到这样的话，是不是？”
束戬的呼吸不稳：“真的吗，三皇叔他当真不怪我？”
“真的。”她看着他，冷冷地应。
他起先仿佛不敢相信，定了片刻，黯淡的目光似被注入了光，忽然急急迈步，朝她走来。
然而，她接着道：“你回去后，从此便可获得内心的安宁了。”
“你也是受害者。你曾经的猜疑、背弃，你做出过的种种伤害之举，并非出自你的本心。是你的父皇阴魂不散，他逼迫你。是你的大臣争权夺利，他们推促了你。你是身不由己的，你也从没有真正想要他死。瞧，就连你的三皇叔，他都不怪你，他理解你，知道你情有可原。”
“对不对？”
她看着束戬，目光变得如刀剑冷峻，眉间咄咄煞气。那是只有历过黄沙百战的饮血之人才能有的逼人锋芒。
束戬脚步如被钉住。他无法和她的目光对望，讷讷，说不出话。
“你的三皇叔他不怪你，那是因为他不但视你为君，他也将你当成他的学生，他的家人、后辈、子侄。你对你有舐犊之情，怀师长之心。你的父皇是个道貌岸然彻头彻尾的卑劣小人，论无心无肝，束戬，你确实是他的延续！”
“你不必和我道什么谢。我和你的三皇叔不一样。我没他那般大度。他不怪你，我为他意不平。我这一趟回，不是为了你的凯旋大典。我是为了我的父亲，为和他一样为大魏牺牲的英灵，为归来的浴血奋战过的全部将士，见证这应当属于他们的荣耀！倘若非要说和你有关，那么也是因为他，他一心维护的这个朝廷和天下！”
束戬早已经满面羞惭，垂头默立。
姜含元闭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待方才那翻腾在胸臆间的怒气渐渐平复，再次睁眸，煞气敛尽。
“这个世上，有人是天下之人不可负我，有人却是宁可天下之人负我，我不可负天下之人。”
“束戬，你的那个位子，固然至高无上，然而，并非人人都想坐上去的。”
她最后说完，转身而去，走到那道墙门前时，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哭腔似的声音：“三皇婶……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姜含元停步，默立片刻，回头。
“陛下，你要我的原谅做什么？我是大魏的将军，无论如何，我都会承先父之志，守好大魏的边地，这就够了。”
她注视着束戬那双于夜色里泛着闪烁泪光的眼。
“你的帝王之业方始。放心，好好做你的皇帝吧！若你真觉还有几分亏欠，那就谨记当年那位摄政王对你的教导，不要辜负他的期许。”
伴着穿过梅园的夜风，她出墙门，径自远去。
束戬独自悄然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又传来一道去而复返似的脚步之声。
“三皇婶——”他飞快地抬起头。
不是她。
萧琳花提着灯笼，向他行来，步伐迟疑。
束戬狼狈地转过脸，背对。
“何事？”他的声音沉闷而低哑。
萧琳花来到他身后，轻声道：“陛下，方才王妃给了我一物，说是祁王殿下和她送给我与陛下的……大婚之礼……”
“既给了你，你收下便是。”束戬仍未回头。
萧琳花迟疑了下：“但我不知这是什么，王妃她也没说……”
束戬慢慢转身。
她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梅枝上，捧出一只掌心大小的锦袋。
里头物件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但她知道，应当不是寻常之物。
她小心翼翼取出，托到灯笼下，展给他看。
“好像……是面腰牌，上面还有高祖年号？”
束戬目光落到她的掌心之上，定住了。
他的皇祖父武帝在时，有面高祖所赐的令牌，铸为鼎状，可调兵马任免官员，他去后，随他落葬，消失在了人间。
然而现在……
束戬死死盯着萧琳花手中所捧之物，眼皮微跳。他颤抖着手，慢慢接过此物，反复翻看，终于，确定无疑。
他顿悟，再次定住了。
那面鼎令，当年并未殉葬。
它被留了下来。
他的皇祖父不放心的，应当便是他的父皇，还有自己这样的人——便如三皇婶方才骂的那样，他天生是个坏种。
现在，它却到了他的手上，以如此的方式。
“放心，好好做你的皇帝吧。”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方才姜含元说的这一句话。
当握着这面令牌之时，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话中的所指。
鼎令存世，与其说是调兵之器，不如说是来自皇祖父的许可。
那个人，他曾经手操天下最大的利器，名正言顺。
萧琳花见他握着这物，双目死死盯着，神色似哭似笑，在晃动的灯笼光下，显得极是诡异，心里不禁发毛，忍着掉头想跑的想法，壮着胆问：“陛下，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跪到了地上。起先，他一动不动，片刻后，肩膀微微抽动，抽得越来越厉害，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哽咽，传入她的耳中。
他竟在哭泣，当着她面。
萧琳花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在旁呆呆看着。
他痛哭不止。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定下神，俯身下去，低声安慰：“陛下你怎的了……你莫哭了……”
她递上自己的手帕。他忽然起身，面带纵横湿痕，迈步便朝外冲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墙之后。
萧琳花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追了出去，然而哪里还有他的身影？正焦急地左右张望，看见永泰公主，上去，正要问，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追。
“陛下走了。”
“放心吧，无事。”
她望了眼束戬去的方向，出神了片刻，慢慢说道。
……
束戬追到祁王府，却被告知，王妃已经走了。
她回来后，便走了，连夜离去。
束戬又掉头，马不停蹄，一口气出城，追到了渭水之畔。
附近巡夜的守桥士兵看到皇帝到来，急忙拜见。
“王妃刚走，过桥去了。”
束戬一言不发，纵马上桥，继续朝着前方追去。
过了桥，便将离开长安。
贾貅今夜一直随他同行，见状焦急，喊道：“陛下！请止！”
桥下渭水涌流，涛涛不绝。在风声和水声交杂的潺潺声里，束戬缓缓停马，抬起红肿的眼，望向前方。
那里夜色笼罩，漆黑一片，已经看不到她离去的身影了。过去，再过去，一直向北，便是雁门，是燕州，是幽州，是刚刚得到安宁的大魏的辽阔北疆。
贾貅带人终于追上，见他独坐马背，面北而望，背影凝涩。
他迟疑了下，示意手下停步，等在桥头之下。
良久，束戬下了马，整好衣冠，向北下跪，在身后之人投来的诧异疑惑目光之中，向着前方那片旷静的无边夜空郑重叩首。
完毕，他上马，调转马头，穿桥而下，朝着出来的那座城池，归去。
姜含元本计划明日出京。然而归去的心，突然之间变得急迫无比。
出来已经有些时日了，他一定很想念她，她也是。
她想念那个男子。想念的程度，前所未有。
这里，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她完全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长夜太长。
她渴盼立刻便见到他的面，恨不能插翅，飞到他的身边。
她便是如此，被心底忽然烧起的这灼灼热切之感催促着，纵马出城，经过渭水的那座桥，沿她曾嫁入长安的这条旧道，连夜踏月北归。归途，风尘仆仆，霜满关山，但她的心里却带着热意。终于在半个月后，这一日，她赶回到了雁门。
不巧的是，束慎徽不在。
一个副将说他几天前和雁门令一道外出巡视去了，应当就是这两日能回。
战事结束了，雁门城的附近，不但户口日渐增多，民众从四面八方迁徙而来，军中也有部分士兵将转屯田，从握刀变成握锄，在当地娶妻，往后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原来的地方已是容纳不下，如何安置开荒，便成为了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他和雁门令外出，便是去勘察一个合适的新的聚居之地。
“路途劳顿，将军先去休息，我派人去送消息。”
姜含元知道他去的那个地方，位于雁门之北，数十里路。
她说不用，自己骑马而去。
她出城，行了段路，在一条土路上，看见远处行来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那是刚刚抵达的又一批民众。
队伍渐渐近了，有十来户人家，拖家带口，应该是从同一个地方迁徙而来的。他们衣衫破旧，家当简陋，脸上带着尘土，但每一个人的精神，看起来都很不错。
到了雁门，就能分到可供开垦的土地了。听说朝廷很快也会下旨，十年之内，不征这些战后开垦出来的田地的赋税。日子从来不易，但已能见曙光。
土路不宽，他们到了近前，姜含元便往路旁避让，等队伍先行通过。就在快要过去的时候，姜含元留意到了队伍之后的一户人家。
那是一个三口之家，男人在前，拉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满家当，在包袱和一袋粮食的中间，坐了母女二人。女人勤快，行在路上也不忘纳鞋，低着头，飞针走线。她身旁的女娃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但洗得很是干净，怀里抱了一只小羊羔，乖乖坐着。忽然车轮跳了一下，陷入一个坑里，拉不出来。女人急忙放下针线，跳下车，在后面帮男人推车。很快，车轮出了坑。女人从茶壶里倒了碗水，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几口喝完。女人替他擦了擦脸，爬回到了车上。男人拉起车，追着前面的队伍，继续前行。
极是普通的一家人。但姜含元认了出来，这个妇人，似乎就是从前那位曾和她有过一面的失了丈夫的寡妇。
她一直没有忘记当日的那对母女。后来虽无暇过去探望，但一直有所照应。先前，樊敬还曾告诉她，那女人带着女儿，如今已经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
这个抱着羊羔的小女孩，应该就是当日那个曾爬向自己的女婴。
仿佛一切还是昨日，她握住女婴小手的那种感觉，似还留在掌心。然而这是错觉。白云苍狗，朝暮变幻，当日的女婴，已长得如此大了。
姜含元凝视着车中的小女孩，她也终于留意到了这个远远站在路边一直瞧着自己的人。她起初怯怯，躲在母亲身后，睁大眼睛，回头悄悄张望。
姜含元朝她微笑。大约是受她笑容的感染，小女孩迟疑了下，终于，也朝她笑了起来，笑完，又仿佛有些羞涩，抱紧小羊羔，飞快地缩回到了母亲的身后。
姜含元莞尔，目送那载着小女孩的独轮车随了队伍远去，继续前行。
她在走出十几里后，遇到了归来的雁门令一行人。但是束慎徽没有同行。
雁门令告诉他，祁王原本同路归来，但在前方的一个路口，他停了下来，说想去一处所在，今夜不回城了，于是分道，一行人先回来了。
“殿下不知将军提早归来。天色不早了，将军不如回城，下官可代将军去寻殿下。”
“他有无说他要去哪里？”姜含元望向四周。
雁门令摇头：“殿下未曾告知。下官也不好问。”
已是日暮黄昏。一匹马，一张弓，应是他的临时之念。他会去哪里？
她环顾四周，斜阳浸野，金光漫天，当目光落到远处的一个方向时，忽然，她想起了一个地方。
雁门令不知她为何忽然凝神，循她目光追望。
尽头之处，群山渺远，晚霞如烟。
“将军？”
“你回城吧。傍晚又到了些迁户，叫人接应好他们。不必管我。”
她道了一句，随即纵马，朝那方向疾驰而去。
姜含元骑马，沿着记忆里的这条她十三岁后便再也没有来过的小道，曲曲折折，行了一夜，终于，质明到了故地。
她行在荒草湮没的野径之上，在不断惊起的野狐走兔的陪伴下，一路向里。
她停了脚步。
不远之外的前方，一道身影，正立在昔日少年曾来过的那座土台之上。
寒晨霜晓，野地微白，风过，簌簌寒凉。
她望着那道背影，慢慢地，心里却漫涌出了温暖的感觉。
他忽然仿佛有所觉察，迟疑了下，回过头，当看到立在野径另头的她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姜含元映着头顶渐明的天光，粲然而笑，迈步，继续朝他走去。
她走了后，他便开始等着她的归来。
日子很是漫长，她不在，他颇有动如参商、日长似岁之感。
昨日归来，行经那处当年和她偶遇的路口，想起了这个地方，也未多想，若发少年之气，行了一夜，转道而来。
他没有想到，她竟会提早归来，若有灵犀，寻他到了此间。
他迎了上去，到了近前，还没来得及张臂，她一下便扑到了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腰身。
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满目萧瑟，瞬间消退，他的胸中，油然起了喜悦的充实之感。
他抬臂，抱住了她，缓缓收拢，直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回了……”
他话音未落，姜含元抬头，双臂改而环住了他的脖颈，吻他。
“我想你。提早回来了。”她说。
许多年前，她曾为他引路，带他来到了这里。今日她踏着荒径，在晨曦之中，再次来到了他的身边。
人生纵有遗憾，星移斗转，百代过客，这一刻，身边有她，足矣。
姜含元在他的眸底看到自己的影。
“你怎不说话……”
她被他反吻住了。
一个长长的亲吻过后，他慢慢地松开了她。
“我也想你。极是想你。”
他凝视着她，笑道。

第123章
天和七年。
这一日，一支不起眼的由十来人组成的马队，从长安那巍峨而深长的城门之下列队而出，朝着南方行去。
这是护送官员去往任上的人马。那名官员和他的随从一样，身穿便于骑马上路的常服，在遍地紫金的长安城中，丝毫没有引人注目之处。但若留心，就会发现，此人目中若藏明光，面容仿佛岩石般沉着，给人以一种不敢轻视的威严之感。
这个即将赴任之人，便是陈衡。
距离那场北方之战，已经过去了四年，祁王夫妇坐镇幽州，北境安定。当年的那位少年皇帝，如今也满十八岁了。亲政这几年，他对内励精图治、省刑减赋、朝政修明，对外，在消除了北狄这个最大的外患之后，国威远播，四海来朝。年轻的帝王，威望渐长。谁知，就在四海升平之际，去年南方却出了乱子，蕃王贪得无厌，名义上朝贡大魏，实则用各种借口，向朝廷索要金银丝绸盐铁香料，稍微不予满足，便威胁作乱，反复无常。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持续多年。只是从前大魏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北方，对于南面诸多蕃王，一直是以羁縻安抚为主，这也滋长了当中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的骄狂，去年，当中最大的一名蕃王又借机生事，想以此来获取更高的地位和更丰厚的赏赐。
皇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连北面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狄人，如今也不敢南下半步，何况是南方蕃王，岂能一忍再忍。况且，这里不打压下去，恐怕西南接着也会跟着造势，于是派人前去申斥。那蕃王心怀怨恨
，联合大小势力反叛。皇帝等的就是这个，当即发兵南下平叛。叛乱数月便定，但如何整顿，却成了一个难题。朝廷意欲派遣官员坐镇，然土人不服管教，语言不通，当地又湿热瘴疠，气候迥异，三天两头滋扰生事，官员走马灯般地换，局面一直无法令朝廷安心，于是有人想到了曾经的并州刺史陈衡。
武帝之时，他便曾被派去南方都督军事，兼理政务，大小事务，处置井井有条，政绩斐然。应对如今这种局面，他应当得心应手，是最合适之人。
就这样，在北方大战过后便辞官归隐的陈衡，被皇帝召了回去。皇帝下殿相请，陈衡应允，当即被委任为刺史，前去赴任。他出长安，路过江南，这日傍晚，行经钱塘，落脚驿馆，收到一则拜帖。
拜帖来自当地官员高清源。
这位高清源，便是几年前摄政王南巡之时崭露头角的那位永兴县令。他被升为东南河道特使后，始终心系水事。就是靠着他兴修的水利，去年江南度过旱灾。收成虽然不及往年，但比起别地欠收，成效卓著。皇帝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不久前下了一道圣旨，擢他入了工部，在全国各地推广水利，下月，他便将赴京就职。
去年起，南方的蕃王闹得有点凶，他自然也很关注，最近得知陈衡被派去做官，知他身份，本就敬仰，加上听闻他和祁王有旧，而祁王正是自己的伯乐，他既到了，于情于理，都要拜望。陈衡一路南下，不知拒了多少想要刻意结交的官员，但这个高清源，他听说过，知道是个做实事的官员，又见他的拜帖言辞恳切，便未拒绝，驿馆相见。一番拜望过后，高清源请他多留几日，以便自己尽地主之谊。陈衡道：“我早年也在江南行走，如今路过，算是半个旧人，无须客气。何况赴任紧急，不容耽搁。”
高清源不敢过多打扰，坐了片刻，便告辞，临走道：“下官能有今日一展抱负的机会，全是因了祁王提拔，当年一面，再无机会拜谢，耿耿在心。祁王母妃虽在钱塘，但一向神隐，不见外人，下官也不敢打扰。听闻刺史与祁王交情不浅，日后刺史若见祁王，还望代下官转达问候之意。”
高清源意切辞尽，陈衡应下，高清源欣喜，深深拜谢。
送走高清源，陈衡在驿馆屋中独坐，最后信步而出，不觉来到湖畔。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白天的踏青之人散去，周围渐渐恢复了宁静。
这里是他年轻时来过的地方，而今再次踏足，已是旅人之身。山水依旧，鬓却星星。
祁王当年曾经修书给他，请他代为照顾母亲。
这个世上，放不下她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无上皇武帝。
祁王对他的请托，也是武帝临终前的意愿，当年陈衡曾收到过一道秘令，允他在她出宫回往江南之后，带她归隐山林。
然而，无论是祁王殿下，还是无上皇，他们都错想了。
他还是当年的陈衡，但那个他们放不下的人，已不是当年的吴越王女了。
武帝待她极好。甚至可以说，做到了一个帝王能给的最大的恩爱。
人非草木，多年朝夕相对，在她心目之中，怎能毫无印痕。
她出了宫，回到了出生长大的地方，然而，便如流水不可复返，断了的人生，不可能再续了。
知她就在那个地方，一切安好，便就够了。
该回了。
天明，他将继续上路。
陈衡从远处那座行宫的影上收回目光，悄然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辆从远处驶来的马车不知何故停了下来，待陈衡离去，方继续前行，来到了通往行宫的山道之下。车里下了一个样貌干练的妇人，带着几名仆妇和随从，快步上去，入了宫门。
这妇人便是庄氏。
太妃已数年不曾来过这里了，明日却将归来。她是为了迎接一个她期待已久的人。为了那个人，行宫早早便里外收拾一新，上上下下，更是翘首期待，盼望她能早日到来。
能叫太妃也如此紧张的，天下只有一人。那便是三岁的善儿，祁王和王妃的女儿。她出生之后，便被皇帝封为永乐公主，此前一直跟随祁王和王妃，人在幽州。年初，祁王夫妇打算带小公主回一趟江南，探望太妃。
这是小公主出生后和太妃的首次见面，太妃闻讯，极是欢喜，日盼夜盼，没想到不巧，就在出发之前，幽州竟临时出事，两人无法归来，商议了下，决定让樊敬照原计划送女儿南归，以慰太妃的想念之情。
算着日子，小公主大约还有七八天才能到，但太妃已是迫不及待，打算明天便来，在这里等她。庄氏今晚便提早过来，打点一番。
第二天，太妃行舟从后山悄然抵达，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给善儿准备的屋。那屋在她寝堂隔壁，方便照顾，屋中器具精美，床榻柔软。
太妃一边看，一边道：“善儿还小，第一次出远门，便是自己一人。谨美和兕兕怕是为了我，委屈善儿。我怕她想念，来了会不习惯。”
庄氏笑道：“太妃放心。张宝捎来消息，说小公主是自己想来看太妃的，当时听说不能来，伤心得很，殿下和王妃这才安排樊敬送她来了。”
太妃闻言欢喜，又道：“也不知道她口味如何，你多准备些东西。”
庄氏呈上一份菜肴的单子：“小公主爱吃什么，我先前已问过来了，每天准备。另外时蔬果子，各色糕点，也都备上，看小公主的喜好。好在这个季节，春鲜繁多，要什么，有什么。”
太妃点头笑道：“这就好。现在就盼着善儿到了。”低了头，仔细看着单子。
庄氏将侍女都屏退，屋中只剩二人，欲言又止。
太妃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
庄氏想起昨夜来时在湖边偶然瞥见的那道身影，顿了一顿，终于还是说道：“昨夜我来的时候，在附近见到了一人，很是眼熟，像是陈刺史……”
庄太妃一怔，面上笑容慢慢消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湖色，沉默。
“刺史在湖边立了片刻，便走了。我想着，看到了，不好隐瞒，便告知太妃。”
庄太妃依然沉默着。庄氏迟疑了下，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太妃，恕我斗胆多言一句，无上皇允太妃出宫，本意便是希望太妃余生，有人能替他照顾……”
庄氏回头，缓缓道：“太上皇和谨美不懂我，你也不懂我吗？”
“倘若有心，我又何须等到现在？”
庄氏一愣，忽然顿悟，惶然，急忙伏地请罪。
太妃唇边露出淡淡笑意：“我并不寂寞。如今这样，一切很好。所余最大心愿，便是身边之人一切安好。陈刺史也是一样。”
她沉吟了片刻，道：“他应是去往南蕃，路过了此地。南蕃多瘴疠毒虫，我这里有个从前父王那里传下的灵方，你派人送给他，就说，统理政务之余，勿忘保重身体。”
庄氏恭敬领命，转身出去，叫来人吩咐了一番，正要回去复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喊道：“太妃！太妃！小公主到了！小公主到了！”
行宫山下的路口，停了几辆远道而来的马车，随行正忙着卸下行装。一个黄衫绿裙的小女娃从车厢里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想要自己下来。张宝阻止：“小公主当心摔了！奴婢抱你下来。”
“不用你抱，我自己能行的！”
伴着一道娇软的稚嫩嗓音，那小女娃便出现在了车厢的门后。
她天生胆大，活泼好动，虽然个子才豆丁那么高，但从前在幽州时，便喜欢自己下马车了。姜含元忙事不管，束慎徽则是对女儿宠爱无边，似这种事，无不随她自己意愿。
张宝赶紧端来那只小公主专用的小方凳，放在马车下面。
她胳膊抱住车把，身子在空中晃悠悠地荡了两下，两只小脚便踩在了方凳上，接着，稳稳落地。刚站定，轻车熟路地提起及踝的裙裾，立刻朝前奔去。
“哎呦小公主！等一下！你的披肩！”张宝慌忙抓起她的小披肩，追了上来。
“我不冷！不要穿！”永乐摇头。
“出来前王妃怎么说的，小公主忘了吗？”张宝挡在她的面前，哄道。
“好好穿衣，不许乱跑，不许调皮……”
“等下就见面，要打扮得整整齐齐，不能失礼。”
永乐只好站定。张宝替她穿上披肩，系好衣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趁还站着，又赶紧掏出怀里常备的小梳子，趁机再替她梳平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
她好奇地看着周围，忽然目光落到张宝身后。张宝扭头，远远地，庄太妃竟亲自出宫来此迎接，慌忙藏了梳子。
那边樊敬已带人疾步而上，一番拜见。庄太妃问怎提早到来了。实情是小公主的精力太过旺盛，几乎天天天不亮便醒，催促上路，众人个个叫苦不迭。这个樊敬却不好直说，只说行路顺利，提前到达。
庄太妃口里和樊敬说话，眼睛和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正被张宝牵来的小女娃的身上。黄衫绿裙，披了件小披风，头发乌黑，垂髫齐肩，弯弯刘海，一双圆溜溜的眼，好似两颗晶莹黑葡萄，站在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自己。小小的一个人儿，灿烂明亮得好似一株太阳下的花。
太妃上前便搂住了。
“善儿见过皇祖母。”永乐在她怀中一动不动，显得很是乖巧。
庄太妃凝视着她，心几乎都要化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疼爱才好，“小心肝，路上累不累？”
永乐摇头：“善儿不累。”
庄太妃连连点头，在庄氏等人的欢声笑语里，带着永乐入内。
她本还担心永乐在这里不习惯，怕她想家，很快发现，是自己过虑了。她初来乍到，满目所见风物和从前大不相同，又日日外出游玩，乐不思蜀，庄太妃自是求之不得，恨不能将她长留在身边，直到两个月后，永乐渐渐不说出去玩了，庄氏也悄悄说，她睡梦里喊着父王和娘亲，怕是想回家了。
庄太妃虽然很是不舍，但也知这一趟，相处不算短了，便召来樊敬，叫他准备上路。
半个月后，收拾好了行装，永乐小公主结束了这趟探亲之旅。她和庄太妃依依不舍地告别，约定下次再来看她。如来时那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行人踏上了回往幽州的路。
出城后，周围渐渐空阔，路上车马开始稀落。
樊敬骑马，行在最前，经过一个通往长安方向的岔道口，路边的树林旁，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几十人，个个彪悍孔武，作一色的大户人家随从打扮。
官道太平，何况这种地方，非穷山恶水。看这些人的样子，更不像是拦路之辈。但直觉告诉樊敬，这群人并不寻常，似乎就在等着自己这一行人的到来。
因为不想过于引人注目，上路之后，并未张起表示身份的旗帜。队伍里有足够的好手，但马车里的人是小公主，容不得半分疏忽。
他立刻戒备，放缓速度，这时，当中一个男子骑马靠近，很快到了近前。
“樊将军！”陈伦面带笑容，翻身下马，朝他大步走来。
樊敬一怔，忙也下地，寒暄后，问他何事。
陈伦收笑，低声道了一句话。
樊敬顿住了。他抬起头，那些随从打扮的禁军已迅速分道，将两边的路口暂时拦了下来。
车队不知怎的突然停了，张宝下去后，也一直不见回来。
永乐一个人在车厢里等得发急，喊了几声张宝，不闻回应，就喊樊敬：“叔公！我要走了！我不喜欢停在这里——”
她推开车门，发下外面鸦雀无声，人都跪了一地，包括她的樊敬叔公。
“叔公！你们怎么了？为何都跪在地上？”她疑惑不解。
张宝匆匆上来，低声道：“小公主，奴婢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谁？”她问。
“小公主见了就知道了。”
张宝将她带下马车，牵着，走到了路边的林子里，随即躬身，退了出来。
永乐站定。
对面有个陌生人，长得高高瘦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瞧。
永乐困惑地和他对望着。片刻后，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副白牙，接着，大步走来，到了面前，弯腰，伸手过来，仿佛想要抱她。
永乐往后退了一下，飞快地将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藏了起来，不让他碰自己。
“你是谁？”她仰着小脸，也盯着他，问道。
束戬收了手，慢慢地蹲了下去，看着对面这小女娃那双充满戒备的漆黑亮眸，用他最为温柔的声音说道：“我的名字叫束戬，我是你的阿兄。”
永乐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戒备之色消失：“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我住在长安城里的那个皇帝阿兄啊！”
束戬一愣，不知为何，跟着心情也欣喜了起来，用力颔首：“是，我便是你的阿兄！”
“阿兄，是你封我做永乐公主的！”
束戬笑了：“往后你想要什么，告诉阿兄，只要阿兄有的，一定给你。”
“阿兄你对我真好。”永乐欢天喜地。
“阿兄，你怎不在长安？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又好奇地问。
“我是特意来等永乐的。”
“你想不想跟阿兄去长安的皇宫里玩？”
永乐眼眸一亮：“真的吗，我可以去皇宫里玩？”
“当然可以。那里便是你的家。”
永乐就要点头了，忽然迟疑了下，又摇头：“不行。我要先问一问我的父王和娘亲，我能不能去长安。”
“阿兄等你。长安宫的门，永远给你开着。无论何时，只要你肯来，阿兄便去接你。”
“好！”永乐欢喜道，“阿兄，你也可以来幽州找我们玩的！父王，还有母妃，他们看到阿兄，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束戬一顿：“好。”他也应道。
“等到有一天，阿兄能去了，一定去。”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一言为定！”
永乐神色严肃地伸出小手，效仿大人，要和他作击掌之状。
束戬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一言为定！”
他大手五指张开，和她小手郑重相击。
“阿兄，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
“阿兄这里有样东西要送你，就当见面之礼，你带回去。”
束戬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封了口的锦袋，递到了她的手上。
“这是什么？”有些坠手，永乐急忙双手捧住。
“这原本就是你的。”
她的皇帝阿兄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随即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在周围投来的注目之中，送她到了她的马车前，将她轻轻地放坐进去。
“上路吧！”
束戬转脸，向着周围道了一句。

第124章
属于善儿的人生第一次的远行结束了。陈伦奉命，一同护送她回去。
这一年的夏末，当女儿回到身边，姜含元发现她的个头已经长高了不少。束慎徽和和陈伦多年不曾见面，这一回，能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逢，很是惊喜，两人纵马出城，游猎行乐。
姜含元和女儿也有说不完的话——或者说，是善儿有说不完的话。
她和姜含元不停地讲着她这趟南下的种种见闻，快乐无比。姜含元耐心地听着女儿描述她的感受，她新认识的每一个人：她的皇祖母，还有她的皇帝阿兄。
“他可喜欢我了。对了，还送给我一样东西，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善儿忽然想了起来，急忙拿出那只锦袋，捧着递给母亲。
姜含元望去，一怔，接过，将锦袋里的物件取出，目光定住。
“这是什么？”耳边响起女儿问话之声。
姜含元回神。
“这是你皇祖父的东西。”她缓缓道。
小公主依然听不懂，有些困惑，但很快，她丢开，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娘亲，长安什么样？比燕郡还要大吗？皇帝阿兄想让我去长安玩。我可以去吗？”
姜含元对上女儿热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道：“你若想去，那便去吧。”
永乐欢呼：“太好了！下回我能去长安了！”
姜含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中隐隐似涌出了一阵释然之感。
三日后。
束慎徽送陈伦南归，出燕郡数十里外，陈伦请他留步，呈上了一封厚厚的信。
这是皇帝命他转给祁王的一封私信。
送走陈伦，束慎徽停马于道，看着手中的信，片刻后，启了封口，取出信。
这是四年以来，他第一次收到来自束戬的私信。
熟悉的字映入眼帘，墨迹工整，犹如一篇当年那少年要交给他的策问答卷。
信中开篇，详细记录他亲政这几年来的重要朝政，包括去年对江南旱灾以及南蕃之乱的应对和考虑。说，固然见到一些成效，但也知道，尚有许多缺漏不及之处。更是如今，他才知道，从前他曾放言要做如皇祖父那样的皇帝的话，是何等的无知狂妄，他必警醒，不敢懈怠。
他听说皇妹善儿到了江南，有心接她去往长安，却又怕是冒犯。
善儿归去，他更是恨不能亲自护送。但思前想后，还是未能成行。
并非不愿，而是不敢。
曾经他被权力迷蒙心目，愧对尊长，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资格，来站到他和三皇婶的面前。
那面鼎令，是圣武皇帝遗物，不该由他留存，转赠皇妹，留作念想。
最后他说，待到有朝一日，他有足够底气，自认有所作为、未曾辜负，他必会亲来相见。待到那日，唯一所盼，便是能够再听他们唤他一声当初的“戬儿”。
如此，则再无憾。
顿首，再拜。
束慎徽看完了信，抬头，遥望长安，微微一笑，收信，驱马回往郡城。
他行至城关前时，已经日暮黄昏，夕阳斜照，他远远望见姜含元带着善儿，正立在城楼之上。
夕阳之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等他送行归来。
这个场景，不知怎的，忽然令他想起了多年之前在云落城的谷地里，他曾做的那个梦。
那个时候，她在他的身边，有个小女娃，在他的梦里。
而这一刻，那梦里的女娃，变成了真。
微微恍惚之时，缠着姜含元上城楼等父王归来的善儿看见了他，兴奋地冲他招手，高声呼唤。
很快，小小身影便从城门之后奔了出来。
束慎徽下马，大步迎了上去。她笑，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一把抱着女儿，踏着晚归的余晖，向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