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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天下第一甜
作者：山栀子
内容简介
 戚寸心是东陵府尊府里的烧火丫鬟。 每天都蹲在灶台前，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日子枯燥，生活拮据。 她不得不去另找了份工，趁着每次出府的时间，去给花楼里的姑娘洗衣服，赚外快。 某天，她在花楼后院里看见一个美少年被人关在笼子里，几乎奄奄一息。 花娘嫌弃他是个将死之人，正后悔自己买了个赔钱货。 戚寸心坐在板凳上洗衣服，抬头正对上笼子里他那双漂亮的眼。 于是那天，戚寸心花光了自己攒了很久的银钱，把他偷偷带回了府里。 他又乖又甜又黏人，还长得特别好看。 戚寸心发誓要好好存钱，等以后出了府，就跟他成亲。 谢缈以前觉得这世上最有趣的，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垂死挣扎，是将世人踩入尘埃的无上权力。 后来他发现有趣的，还有她。 于是他伪装成她眼中的阳春白雪，濯濯春柳。 或是偶然的兴致，才让他在被她从铁笼里背出来的那时候，生平第一次，想要玩弄一个女子的心。 却未料，最后被玩弄的，却是他自己。 男主人前莫得感情杀人如麻大魔头，人后撒娇粘人小甜甜！ 女主纯真可爱仓鼠式攒钱养小相公的老实人！ 注意：男主极度爱演，且伴有病娇属性，绝非善类。 1.架空朝代，不用深究。 2.每个人喜好不同，不喜点叉，不用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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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陵最繁华之处，莫过于临着护城河水的重楼瓦舍，这里每隔三日便会开放一回夜市，更有许多秦楼楚馆。
这里白日常是冷清的，除了些古董、酒楼照开不误，那些摊贩也只能在每回夜市开放的时候才能来这条寸土寸金的街上摆摊叫卖，平日里他们都在东陵其它各处做自己的营生。
那些戏园子或青楼，也都是天擦黑才将将开门。
昨夜落了场雨，这清晨薄雾微笼，街上地砖开裂的缝隙里积蓄了不起眼的水洼，步履轻快的姑娘一个没注意，水花从松动的砖缝里飞溅出来，浸湿了她的裙边。
她却也顾不得这些，只加快步伐往街边的后巷里走去，敲开一道木门。
“是你啊。”
开门的小厮帽子也没戴周正，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给她让路，“进来吧。”
“诶寸心，我也有两件衣服，你一块儿替我洗了去呗？”小厮一边带着她往后院去，一边笑嘻嘻地说。
“好啊。”
戚寸心掀开帘子才走到廊上，便见院子的木盆里已经堆满了各色的衣裳，她偏头，对上那小厮的目光，笑盈盈地说，“十文钱一件。”
小厮没趣儿地撇撇嘴，“你可真是个掉钱眼儿里头的小丫头。”
说罢，他便转身守门去了。
离这儿不远的戏园子里时不时有戏子吊嗓的动静传来，楼上也有早醒的姑娘，或是在窗前梳妆，偶尔也轻轻哼上几句小调。
“寸心，你来了？”
戚寸心方才打了井水上来倒进木盆里，还未坐到板凳上，便听楼上传来娇娇柔柔的一道声音，跟黄鹂鸟儿似的。
她回头一望，便见那绿衫的女子正在楼上的轩窗内探头看她。
“绿云姐姐。”
戚寸心忙唤了声，擦了擦手上的水，冲她笑。
“我描眉的螺子黛没了，”
绿云葱白纤细的手指搭在窗棂外，瞥她时眼底总有几分慵懒怠惰，没有描画过的弯眉颜色有些淡，但也并不妨碍她这一副好颜色，“你替我跑一趟，三十文。”
戚寸心那双杏眼一亮，“我这就去！”
“我不要螺子黛，这回你替我买些青雀头，再一盒胭脂，你应该知道我平素里喜欢什么颜色。”
绿云微微一笑，素手一抛，便将一把铜钱洒了下去。
铜钱一枚枚落地的声音清脆动听，戚寸心似乎已经习惯了绿云的这副做派，她只管去将那些铜钱都拾起来。
绿云依靠在窗棂，仿佛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小姑娘在底下捡铜钱，她在楼上弯唇轻笑，一张清冷艳丽的面容沾了些昨夜残留在檐上，到此刻才滴下来的雨珠，犹如沾了露水般的芙蕖。
戚寸心将铜钱都收到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随即便匆匆往廊上跑。
才掀开布帘子，她便见那小厮懒散地靠坐在过道旁的凳子上吃馒头，“她留着那么些个铜钱，三不五时地就要你替她跑腿，每回都是从楼上撒钱下来看你捡，寸心，你是没听见她在笑你吗？笑你那副穷酸样，你在她眼皮子底下捡钱，那可不是给她看笑话儿的吗？”
“我知道的，小九。”
戚寸心掏了一把铜钱出来数，将绿云答应给的那三十文数出来放进衣衫的内袋里，才抽空应了他一声。
“知道？你知道还由着她羞辱你啊？”叫做小九的小厮吃光了馒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被关在这楼里出不去，心里不痛快，找个发泄的法子也不容易，”戚寸心随手拿了小九递过来的酥糖喂进嘴里吃了，又道，“她将我当个笑话看，我也没少块肉，还有银子赚，这只能算作各取所需。”
什么面子里子的，才不是她这样每日奔忙着过生活的人在乎的东西，到底也不痛不痒，更没什么难堪的。
附近没有卖青雀头的，戚寸心一鼓作气跑到了东街的胭脂铺，将青雀头和胭脂买了回来，她跑得满头大汗，此刻晨间的薄雾散尽，日光已冲破云层，在飞檐上描摹出漂亮的金痕，而那楼上轩窗里的女子轻摇美人团扇，唤了身旁的丫鬟下楼去。
“给我吧。”
小丫鬟跑下楼来，扬着下巴朝戚寸心伸手。
戚寸心将东西都交到了丫鬟手里，看她转身上楼匆匆往花魁绿云的房里跑，很快便将东西都送到了绿云的梳妆台上。
丫鬟已在窗前帮着绿云梳妆，戚寸心也没再多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转身便坐到小板凳上洗衣裳。
日头渐盛，幸而院子里的老槐枝繁叶茂，戚寸心坐在树荫底下，双手一直在凉水里来回，倒也少了几分燥热。
后院的静谧被一行人打破，戚寸心回头正见那戴了满头珠翠的花娘迈着迅疾的步伐，头上的步摇随之晃荡个没完，她皱起眉，那张涂了珍珠粉的面容在这般明亮的日光下难掩皱痕。
“打开门，快把他给我抬出来！”
花娘用钥匙打开了阶梯之上的那扇门，随即命令那几个男人。
戚寸心只见那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近了屋子，不一会儿便叮铃哐啷的一阵响，她伸长了脖子想往门内看，却见那几个男人竟抬着铁笼出来了。
起初因为那几个男人挡得严实，她并没有看清那笼子里头到底有什么，直到他们将笼子重重地放下来。
笼子里，居然锁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衣衫上几乎浸透了血，凌乱的乌发几乎遮挡了他大半张脸，他靠坐在笼子里一动也不动，犹如死了一般。
但时有清风，吹着他的乱发，短暂露出他苍白的侧脸，还有那样一双木楞呆滞的眼睛。
可是那双眼睛漂亮得不像话。
“晦气！真是晦气！”花娘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终于将那笼中的少年打量了个遍，她气得来回踱步，“老娘竟也有这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前儿晚上只顾瞧见这么一张好皮相，没想到居然是个快断气的赔钱货！”
她原本只买女子，但当日见这人相貌实在太好，她还想着将这人高价转卖给有些癖好的富商，可眼下这奄奄一息的样子也不知道救不救得活。
“都是那贩子太狡猾，那时他外头套着件极干净像样的衣袍，哪知道底下这是一身的伤啊……”前日跟随花娘一起去买人的那个中年男人开了腔。
“现在可怎么办？真要给他治伤？”
花娘又看了一眼铁笼里那少年的脸，可随即又瞥见他那满身的伤，她的眉头拧得死紧，有些不情愿花那么多钱，“我说那贩子怎么那么好说话，合着我买了回来，还得自己再额外开销！”
“先用些药吊着。”花娘实在有些犹豫。
戚寸心在晴光楼浣衣快一年光景，也没见过这楼里何时买过什么俊俏的少年，这里虽是风月之地，却也只是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
但听花娘这么一句话，戚寸心便清楚她这么一犹豫，怕是到那少年死也不会给他正经请个好大夫，到时只能白白耗光他的性命。
眼见着小九端来了一碗药，碗沿冒着热烟，显然是才从炉子上倒来的，正烫得很，可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哪里管这些，开了笼子接过碗便要往那少年的嘴里灌药。
“颜娘！”
戚寸心唤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来，跑过去伸出手穿过铁笼栏杆的缝隙，迅速准确地用手掌挡住了那男人要凑近少年的药碗。
碗壁烫得很，她手指瑟缩了一下，却忍着没缩回去，“这位大哥，这药太烫了，会烫坏他的喉咙的。”
“戚寸心？你不好好洗衣裳，过来凑什么热闹？”颜娘在气头上，看谁都没好脸色，“这不是你该管的闲事。”
戚寸心此刻有点犹豫了，她如何不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颜娘说的话她没办法反驳，但才要收回手，她却看见笼子里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在用一双眼睛看她。
明明死气沉沉，可在阳光下，却剔透清澈得好像琉璃珠子。
他身上沾着不少血迹，一张面容苍白得厉害，纤长的睫毛微颤，脆弱又可怜。
戚寸心抿着嘴唇，心头犹豫。
看来颜娘是打算只灌些不值钱的汤药给他，若医不好，他怕是就只能死在这楼里了。
“寸心，快过来！”小九见她还蹲在那儿，便忙小声唤她。
“戚寸心，你这丫头到底……”
颜娘已经有些不耐，但话才说一半，她便见那小丫头猛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打断她，“颜娘，我可以买他吗？”
颜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小九在一旁也瞪大双眼。
便连在楼上听热闹的绿云也不由来了兴致，探头往下看她。
“你这丫头没说胡话吧？”
颜娘用帕子捂着嘴笑了两声，“谁不知道铜板银钱进了你这丫头的口袋便没有出来的道理，怎么今儿是变了天了？”
“可以吗？”戚寸心只是问她。
“丫头，你要买的是个人，可不是随便仨瓜俩枣就能打发的。”颜娘轻瞥她，提醒道。
“我知道，您只说是个什么价。”
颜娘闻言，便再将戚寸心打量了一番，不动声色地思量着这么一个浣衣女能有多少银钱？但眼下这少年已是桩赔本的买卖，若能脱了手，少些损失也是好的。
“你是常在我这儿替姑娘们洗衣裳的，我也知道你本就不易，若你是真想买了他，那我也发发善心，”颜娘用帕子擦了擦脖颈上的细汗，“只要你十二两。”
十二两。
这于戚寸心而言，并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你若出不起，便好好洗衣裳去，莫再妨碍我们楼里的事！”或是看出戚寸心眉眼间的几分惊异，颜娘便冷哼一声，朝她摆手。
戚寸心回头，正见那男人已将半碗药生生灌进了少年的嘴里，她立即过去挥开那人的手，也顾不上再犹豫，她忙说，“我买！”
“戚寸心你疯了？”小九惊诧不已。
戚寸心却看向颜娘，“我现在就回去取，还请颜娘等我些时候。”
说罢，她转身就跑。
颜娘看那小姑娘如风一般去得快，刹那就没影儿了，她不由回头看了眼那笼子里的少年，他眼睛半睁，连咳嗽也只能发出些细微模糊的声音。
“你倒也算走了运道，那么个钻惯了钱眼儿的小丫头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这么大方。”
颜娘有些想笑，笑那个丫头是个小糊涂蛋，只瞧见了这少年的一副绝好皮相，却也不知自己买了他回去，还能不能救活他。

第2章
谢缈近来总是半梦半醒，偶尔会听到几声檐外的鸟鸣，或是一个人轻盈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总爱在夜里翻沸的蛐蛐与蝉交织的声音。
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过他的面颊时，也总能令他找回几分意识，但眼皮似有千斤重，他最终还是要沦落于冗长的黑暗之中。
雨水噼里啪啦犹如碎玉珠般倾洒碰撞在窗棂，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绝于耳，从窗缝外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湿的草木味道。
急促的脚步声近了，踩在木廊上的声音越发清晰，在那只纤瘦白皙的手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谢缈骤然睁开了双眼。
屋内昏暗的光线因被推开的半扇门而亮了些许，他轻抬眼帘，正见那身形纤薄的姑娘携了满身的水气，乌黑的鬓发几乎都被外头的那一场急雨打湿，她生了一双澄澈的圆眼，或因跑得有些急，白皙的面颊还带了些粉，秀气的鼻尖还沾了雨珠。
戚寸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便正撞见他的一双眼睛。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一头乌浓如缎的长发披散着，只着一身白色里衣，一张面容虽难掩苍白，却自有一身水墨铺陈纸上，如松如鹤般的气质，令人只看他精致隽秀的眉眼，便能想到许多美好写意的事物。
“你醒了啊。”
戚寸心反应了一瞬，便忙走到床前，伸手才要去触碰他的额头，却又忽然缩回了手指。
满手的雨水只这么一会儿便浸得她手掌冰凉，她忙着用一旁干净的布巾擦手，全然没注意到少年骤然绷紧的指节。
只差那么一点，她伸手触碰他的工夫，他也许就要拧断她的脖子。
可她突然收回去了。
戚寸心擦了手，却也没再伸手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或因他此刻睁着眼，正打量她，她没再好意思那么做，只能坐在床前问他，“你可还发热？”
他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听见她的声音，他只抿唇摇头。
“那就好。”
戚寸心终于松了一口气，“你连着几日高热不退，我还以为你熬不过来了……”
而少年不出声，只静盯着她，脑海里终于有了点印象，想起那个日光极盛的午后，一只手伸入栏杆内挡住了那碗贴着他唇缝要生灌进去的药汤。
是她。
戚寸心才将一盏冷茶喝进嘴里，却忽然听见少年气弱无力的声音，“你买了我？”
茶水呛了喉，她咳嗽了好几声，有些狼狈地抬头，对上那少年清澈漂亮的眼睛，她清了清嗓子，才“嗯”了一声。
她有些不忍去想自己交到颜娘手里的那一匣子银钱，幸而这少年醒过来了，不然她这些日子忙前忙后便都是白费功夫了。
少年沉默起来便更像是一幅画，戚寸心怎么看都仍觉惊艳，但她到底没好意思多看他，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堪堪抬眸，粼波静谧的眼瞳浅浅地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片刻后，他开口：
“谢缈。”
“你姓谢？”
戚寸心乍一听他的名字，便蹙了蹙眉，随即思量寸许，便道，“现下姓谢的都忙着改姓，生怕麟都的火烧到我们这儿来……以后你可千万不要再同旁人说你姓谢。”
“为何？”
少年睁着一双干净的眼，近乎懵懂地望着她。
“南边的黎国皇族就是谢氏，麟都那边下了皇命，要除谢姓。”
这些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说魏国的皇帝早年间便已有了要除谢姓的打算，是因这天下在三十年前还是大黎的天下，只是当时大黎连着三任天子昏聩无能，没能守住北边的国门，所以才有外族入侵中原，生生将这大好河山一分为二，建立魏国。
魏国的天子并不希望百姓仍惦记已经被赶去南边的旧黎，除谢姓才只是其中一步。
谢缈低首不语，一缕乌发落于肩前，更衬出他侧脸的苍白，纤长的睫毛微垂着，在窗棂照射进来的不甚明亮的天光里，眼睑下铺了浅淡的阴影，更有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戚寸心到这会儿看他也还是难免会晃神，她侧过脸，有些不太自在地问了声，“你是哪里人？”
谢缈静默地观察她的眉眼，片刻后才摇头，轻声道，“不记得了。”
他的声线低靡，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迷惘。
戚寸心没见他头上有什么伤口，他自然不可能是被磕坏了脑子真的失忆，或是有什么难提的苦楚，又或是颠沛太久早忘了自己的来处……她见少年垂眸沉默的样子，也不好再问。
“谢……”
“谢”字是个禁忌，她顿了一下，改了口，“缈缈，这些天我都只喂你喝了些稀粥，你应该饿了吧？”
“缈缈”二字出口，少年不由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半晌，他轻轻点头。
他低眼看着她伸手拉了拉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并替他掖好被角，他显得乖顺又安静，戚寸心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收回来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我会很快回来。”
她转身跑出去，还不忘合上房门。
外头仍然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潮湿的风偶尔也能拂过他的眉眼，吹着他乌浓的发丝，而他静听她的脚步声渐远，一双眼瞳郁郁沉沉。
府里的厨房已经过了生火的时候，戚寸心只得自己开了后头的角门溜出去，在南巷口摆摊的老婆婆那儿买了一碗用香菇鸡汤熬的小米粥。
雨珠不断拍打着伞檐，戚寸心提着小食盒匆匆回去，她推开门的刹那，躺在床榻上的谢缈便骤然睁开眼。
纸伞搁在廊上，戚寸心进了屋子便先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她走到床前，小声问他，“我扶你起来？”
谢缈颔首，小声说，“谢谢。”
见他同意，戚寸心才伸手扶着他坐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背后，介于药香之间，他身上似乎有种冷得像雪一样的味道，凉沁沁的，戚寸心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时，她才回过神，匆匆收回手，又先取了食盒里的热汤舀了一勺凑到他唇边，“你先喝些热的。”
少年却抬眼看她。
热汤的烟雾顺着碗沿浮起来，染过他漂亮的眉眼，戚寸心对上他的目光，“喝吧，很好喝的。”
她朝他笑，一双眼睛弯得像半满不满的月亮，浅发湿漉漉地贴在侧脸，她鼻梁那颗殷红的小痣有点惹眼。
他终于低头，依言喝了几口。
喝过热汤，戚寸心又喂了他小半碗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
檐外雨势仍未有停歇的趋势，她收拾了碗筷，见少年已经阖上双眼，她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撑起伞出了门。
“戚寸心，我看你真是猪油蒙了心，那人要是死了，你也就只损失你那一匣子家底儿，可现如今他活了，那你不就更要养着他了？”
戚寸心在廊内洗衣裳，小九便坐在廊椅上数落她，“被人牙子卖来卖去的家伙能有什么正经的活路？”
他压低了些声音，干脆蹲到她身边，“再说了，你现今是在知府的府里做工，你将他也带进府里住着，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那旧院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只要他不出去，没人会发现他的，”戚寸心知道小九是在担心她，她冲他笑了笑，“我会小心的。”
“那以后呢？你难不成还真打算养他一辈子？”小九没好气地说。
戚寸心那日只想着不能让他死在这儿，到也没有什么工夫细想过这些，小九的话她一时答不上来，想了一会儿才说，“等他好了，他应该会有自己的打算的。”
小九闻言哼笑了一声，故意揶揄，“我看你就是看上他那副好皮相了，不然你这小守财奴，怎么会舍得你那些钱。”
“小九。”
戚寸心瞪他一眼，不想再搭理他，但低头洗衣裳时，却不由想起今日那少年看向她的一双眼睛。
可真漂亮呀。
她想。
廊外的雨滴滴答答个没完，做惯了浣衣烧火这些活计的姑娘动作利落，在颜娘那儿结钱时，她瞧见颜娘手里把玩着一只如细竹节一般的白玉，中间比两头要更纤细些，其上镂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底下坠着个浅色的穗子，看起来像是个腰间的配饰。
“行了，去吧。”
颜娘随手在妆奁底下抓了一把铜子儿给她，挥手打发。
“谢谢颜娘。”
戚寸心笑得灿烂，将铜子儿小心收在手掌里，跑到楼下正瞧见小九，便数了一半铜子儿塞入他手里，她一直记着这几日的药钱都是他替她垫付的。
雨丝细密如针，但到底不见之前那样大的势头了，戚寸心也没撑伞，在巷口买了热食装进食盒。
戚寸心才进院，便见那原本应该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雪白衣袍，靠在掉了漆的门框旁，他似乎没什么精神，半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院子里的哪一处，鸦青的长发被风吹着，他腰腹已隐隐有殷红的血色浸出，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匆匆跑上木廊，戚寸心随手将食盒放到廊椅上，才伸出手要扶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手指蜷缩起来，冲进屋子里拿了件自己的披风踮起脚披在他身上。
她站在他的身前替他系披风的系带，而谢缈一手扶着门框，垂着眼似乎是在打量她的眉眼。
“你出来做什么？你这样走动，伤口又裂开了。”她系好衣带，说着抬头望他，仿佛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这少年站直身体时，竟要比她高出一个头。
可少年看着她，半晌也不说话。
“你扶着我，这样我也不会碰到你的伤口。”被他那样澄澈的眼睛注视着，戚寸心忍不住错开视线，她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到她的臂弯。
她认真地注意着他稍显迟缓的步履，全然没有意识到他此时正轻瞥着她纤细的脖颈，漆黑的眸子里似有几分探究。
但当他被她扶着坐在床榻上，她的手指极自然地触碰到他腰侧的衣带时，他却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时四目相对。
“你的伤口裂开了，需要再上一次药，”被他这样看着，戚寸心的声音变得小小的，“我也找不到旁的人替你上药，所以才……”
她抿了一下唇，见少年警惕的模样，她也有点脸红：
“缈缈，我没想占你便宜。”

第3章
戚寸心买回来的美少年不爱说话，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小半月的时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人也精神了些，至少能自己扶着门框出来走动。
夏日黄昏，余晖刺眼，穿透枝叶缝隙投向廊上，穿着白纻衣袍的少年才至门口，便被那夕阳余晖刺激得半眯起眼睛。
后知后觉般，他伸手挡了挡，自他指缝间疏漏而来的光色映照在他尚有些苍白的面庞，他那双眼睛透着些琥珀的色泽。
廊下传来些响动，他放下手，轻瞥一眼被放置在门框旁的木棍，他拿过来拄着，才走到廊椅旁，底下忽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他微怔。
戚寸心满手是泥，也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脸上，她一转头过来，谢缈便看清了她的那张花脸。
“在做什么？”
他轻声问。
“南院虽荒了，但也能在乱瓦废墟里头捡出来些还能用的物件。”戚寸心不知道自己脸上沾着泥，她又蹲下去，“你病还没好，这几日喝冷茶夜里总是咳嗽，有了这个风炉，便能煮上茶汤，时时添炭。”
他夜里咳嗽起来，她也总睡不好。
风炉？
谢缈随即在廊椅坐下，隔着栏杆间的缝隙，看到底下那个沾着泥土的风炉。
样子有点丑，黑乎乎的。
戚寸心再抬头看他。
他看起来好像跟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脱了漆老旧不堪的廊椅栏杆，带着些潮湿霉味的简陋屋子，还有……她捡来的这个风炉。
“可能有点丑，你别介意。”
她垂着脑袋，用帕子仔细擦拭风炉。
“不会，已经很好了。”
忽听他的声音，她又抬起头望他。
他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清凌凌的，那样认真的神情似乎做不得假。
“你别看它黑乎乎的，我再往上面画点花样就好看了，画几只兔子！”她弯起眼睛来，有点开心。
寡言的少年常像一副不会动的画，但此刻却眉目生动，朝她轻轻颔首，耐心再应一声。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那双清澈温和的眸子底下藏着些冷冷淡淡的晦暗疏影。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府尊已经用过晚饭，厨房里的人大都已经习惯戚寸心饭量陡增这件事，莫氏甚至还事先帮她留好了饭。
“寸心，你还回屋吃啊？”莫氏满脸笑容，伸手递上戚寸心的小食盒。
戚寸心点了点头，“我自己来就好，莫大娘。”
“你方才不是忙着别的活儿么？我顺手的事。”莫氏殷勤地将食盒塞到她手里，“明儿还要早起，快回吧，厨房也要落锁了。”
戚寸心才转身出门，那身形臃肿的林氏才将灶台擦拭干净，她轻抬一双吊梢眼，阴阳怪气，“巴结个丫头，也不嫌臊得慌。”
戚寸心一走，莫氏一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斜眼对上那林氏，“人家的姑母，那是苏姨娘跟前儿的红人，她即便是进府里来做工的，那也比我们强啊。”
正夫人前年就去世了，如今府里只有一位苏姨娘，颇为受宠，谁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或被抬为正室，这府里想巴结苏姨娘身边人的不在少数。
这厨房里头也多是看人下菜碟儿的，知道戚寸心和那戚氏的关系，她们自当是要对戚寸心面热些。
戚寸心却只装不知她们的心思，也从不收她们的东西，谨慎得很，这便令厨房里那些个厨娘心气儿不顺，不知道怎么使力才好。
院里已经点上了灯，各处守门的轻敲梆子，提醒府中家仆院门将要逐一落锁，戚寸心匆匆忙忙跑过月洞门，却听有人唤：“寸心。”
她停下来，抬头瞧见不远处提着一盏灯笼的妇人，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小丫鬟。
“姑母。”
戚寸心提起裙摆，忙跑过去。
戚氏将灯笼递给身后的丫鬟，随即掏出来一方手帕，向来严肃的眉眼里流露几分温和的笑意，她替戚寸心擦了擦满头的汗，“每晚下值都跑得这样急，可怪我将你安排到厨房去？”
戚寸心忙摇头，“在厨房挺好的，姑母。”
戚氏替她擦过汗，又替她拂开鬓边的浅发，“寸心，你只在厨房做个烧火的丫头，无论是这府里前后哪儿的火都轻易烧不到你身上去，但外头的事，你是再做不得了。”
一听她说“外头的事”，戚寸心怔了一瞬，随即她抿起唇，片刻才小声问，“您知道了？”
“姑母对不起，我……”
“我给你那角门的钥匙，不是让你去外头胡来的。”她的话被戚氏打断。
即便戚氏此时的语气比平日待旁人时温和得多，但也仍令戚寸心颇感压力，她耷拉下脑袋，有点不太敢开口说话了。
“寸心，姑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想多赚些钱，回南边的澧阳去，是不是？”戚氏轻叹了口气，抬手抚摸她的发顶，“可是寸心，如今朝廷时不时的就要跟南边的旧朝打仗，眼下兵荒马乱的，便是这东陵都不太平，一时半会儿，你是回不去的。”
戚氏想起那些沾满血泪的往事，却仍十分平静，“再说了，回去又能如何？”
戚寸心垂着头不说话，握着食盒的手指却紧了又紧。
“你一个还未出阁的清白姑娘，怎么能出入花楼，给那些烟花女子洗衣裳？”戚氏探身低声耳语，随即又轻拍她的手，“这府里人多口杂，你若被发现，难免落人口实。”
“知道了，姑母。”
戚寸心终于出声，她没抬头看戚氏，只轻声说，“我不会了。”
“好孩子，去吧。”
戚氏听到满意的回答，便颔首，再将身后人递来的一盒酥饼塞入戚寸心手里。
因戚氏的吩咐，往北院的几道门迟了些时候，还未落锁，守门的家仆见戚寸心出来才将门锁上。
世道乱，而当今东陵的葛府尊家财万贯，不但买了个知府的官，连昔日大黎旧朝受封在此处的齐王的旧王府，也被他买下，做了自己的府邸。
但当初魏国皇室带兵入中原，曾在这东陵有过一仗，齐王府内以南拱月桥尽头的水榭亭台都被一把火烧得差不多了，齐王府的兵士与魏国的兵士更是在那儿血战过，谁也不知道那底下埋了多少尸骨，才能夜夜燃起磷火，犹如死士亡魂般经久不散。
即便知晓这里埋了不少人，葛府尊也仍是一掷千金，将其买下，只是拱月桥以南残损的亭台院落却未再修缮，干脆就弃置不用。
因而这旧朝王府也只有一半的宅院可用，而府中奴仆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之数，他们大多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人数有严格的控制，如戚寸心这般外来做短工的并不多，她本不应住在府里，但因着戚氏的这层关系，便也住了下来。只是到她这儿下人房便不够住了，原也有长工在拱月桥那边的荒院里短住过，但都是些男人，平日里府里的丫头们是没一个敢去拱月桥那边的，戚寸心不想再麻烦戚氏替她行方便，她也图一个人住着清净，也就大着胆子去住了。
戚寸心紧赶慢赶回了荒院，塌了的半边院墙下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死了，尸骨埋在那底下，才有磷火偶尔燃烧，夜里看起来是有些吓人。
唯一能住的那间房里亮着灯，戚寸心踩上木廊，失修的木板咯吱作响，她推门进去，便见那少年靠坐在榻上，借着一旁的烛火在看一卷书。
……书？
戚寸心还没放下食盒，那少年已侧过脸来看她，她忙上前将那本书夺了过来藏到身后。
“你……怎么看这个呀？”她的脸有点红，藏在身后的手快把书捏成了卷儿。
那是之前小九送她的，写书生和小姐的酸话本子。
“就在这底下，无意间看到的。”少年坐直身体，指了一下枕头，看她时有几分歉然。
戚寸心想起自己还没买他回来的某天夜里，“挑灯夜读”的事了，又见少年苍白的面容，她到嘴边的话咽下，只应了声，“哦……”
她也没打算再怪他。
“你识字？”
谢缈瞥了一眼那被她搁到柜子上的书，轻声问。
“嗯，小的时候学过一些，”戚寸心将将食盒放到桌子上，一层层打开来，随口道，“只是字写得不好。”
饭菜尚有些温热，两人坐在一处吃饭，戚寸心偶尔偷看对面的少年，他执筷用饭竟也文雅端方，像是受过极为苛刻的教养，才有这样的姿仪。
谢缈才一抬眼，对面的姑娘便迅速垂下脑袋，她匆忙扒饭的样子谈不上文雅，但……可能有些下饭。
或是她吃饭吃得太香，谢缈不知不觉，倒也比平日多吃了几口。
收拾了碗筷，又洗漱完毕，戚寸心在窗边坐着擦头发，可擦着擦着，她又拿出来衣兜里的银钱数来数去。
寂静的夜里铜钱碰撞的声音很清晰，那么几个钱也没什么好数的，她叹了口气，回头正好对上谢缈的眼睛。
她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说？”谢缈点破。
她也没多犹豫，“我想去榻上睡。”
这些天她总趴在桌上睡，要么便是在翘了边儿的木地板上铺一床被子躺下睡，但被子薄，地板又硬，她常常睡不好，白日里总忍不住打瞌睡。
“好。”谢缈轻应一声，垂首时一缕浅发轻拂他的侧脸，少年乖巧又有礼，伸手拿了被子。
戚寸心看他弯腰铺好被子，底下翘了边儿的木板却将薄被弄得并不平整，她抿着唇有些犹豫。
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要是不小心被那些翘边儿弄裂了，不但她之前的钱要白花，后头指不定还要再花多少……
夜渐深，烛芯已经剪过。
谢缈躺在床榻里侧，垂眼看着中间多出来的那个枕头，而挨着床沿，缩成一团的姑娘盖着另一床薄被，只露出一双杏眼，“这样隔着，就好了。”
长夜寂寂，残烛也将要燃尽。
事实上谢缈并不习惯身畔有人，即便那姑娘十分谨慎地缩在床沿，但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闭着眼的谢缈仍迟迟不能入睡。
他下意识地要去摸一样东西，却想起它早已遗失。
毫无预兆的，
睡梦中的姑娘一个翻身滚到了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谢缈脖颈的刹那，他骤然睁眼，下意识地伸手扼住她的脖颈。
力道之大，令原本睡着的戚寸心一下子惊醒。
烛火将熄未熄，闪烁不定，她睁眼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觉颈间一痛，她随即失去意识，昏昏睡去。
烛火已熄，谢缈松开掐住她脖颈的手，他坐起身来，借着窗外疏漏的月光，慢条斯理地打量她的脸。
随即他轻飘飘地移开视线，活动了一下手指的关节。
月华散漫如霜般披落于檐角屋顶，少年如雪的衣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赤着一双脚，慢悠悠地走在屋顶脊线之上，低睨着底下铺陈的灯火。
那些灯火，照见了这座曾经的齐王府，如今的知府私邸的几分轮廓。
月辉与灯光在他身上交织成冷暖两种光影，他那一双眼明明是晦暗冷淡的，但那少了些血色的唇却忽然弯了弯。

第4章
滴答，
滴答。
戚寸心朦胧中似乎听到了淋漓的水声，并不清晰，甚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手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声，无端地令人汗毛倒竖，脊骨发寒。
她骤然睁开眼，冷汗不知何时已湿了后颈。
窗外天光初盛，她坐起身来，偏头却并未在床榻里侧瞧见谢缈的身影，床头叠放整齐不见一丝褶皱的，是他昨夜盖过的薄被。
呼吸平顺了些，她匆忙穿上衣服，便见靠近门口的木架子上的铜盆里已盛了清水，她不由回头。
少年坐在廊椅上，或是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他一手撑在栏杆上，宽大的衣袖后褪了些，露出他一截漂亮的腕骨，此刻侧着脸，正百无聊赖般地打量着荒院里的草木。
洗漱完毕，她走出门去，少年回头看她，似乎是将一截白色纤细的东西随手揣入怀里，戚寸心也没太看清，便见他站起身来，拿起靠在廊椅上的木棍拄着。
戚寸心看了一眼他手里拄着的木棍，“你行动不便，其实不用做这些的。”
少年闻声，却轻轻摇头。
他抬起眼睛看她，眉眼带了几分歉然，“那日我隐约听到，你为我，好像花光了积蓄。”
戚寸心没料到他忽然这么说，不由一愣。
“你于我有恩，”
少年垂下眼睛，或因失了气血，他的唇色稍淡，“而今我所能做的虽不多，但也总该事事尽力偿还一些。”
此间的晨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袍，一副清瘦的躯体看起来便显得更孱弱些，连他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更添脆弱易碎的美感。
戚寸心最不想直视他的那双眼睛，尤其是在这样雾蒙蒙的晨光里，她瞥见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瞳里不掩认真，她就有点移不开眼。
“知道了。”
她侧过脸，含糊应了声，随后也没再看他，“我得去厨房了，桌上有一盒酥饼，你若是饿了，就吃那个吧。”
戚寸心踩着木廊里咯吱作响的木板匆匆跑下去，但才跑出几步，她却忽然回过头。
他仍然静立在木廊上。
他看起来依旧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偏偏站在那儿，或见她回头，他便微弯眼睛，朝她轻轻颔首。
“你昨晚……”她颈间还有一丝道不明的隐痛，但昨夜半梦半醒，她却又说不准究竟是真是假。
“什么？”少年轻声问。
戚寸心打量他的脸，他看起来虚弱又无辜，她一时更吃不准昨晚的事，最终抿了一下唇，咽下满腹疑虑，“算了，没什么。”
她匆忙回头，跑了出去。
院子里寂静下来，廊上的少年轻睨着老旧院门，那双微弯的眼睛渐渐没了弧度，纤长的眼睫微垂，一张苍白面容，神情寡淡。
府尊虽不用早饭，但厨房却也要早一些开始准备午饭，在厨房里匆匆喝了一碗粥，戚寸心就忙着烧火，或帮掌勺的厨娘打下手。
府里的开支用度一向奢侈，府尊的每一顿饭都很是铺张，戚寸心在灶台后头守了许久的灶火，但添着柴，她又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昨夜半梦半醒，她实在分不清昨夜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究竟是真是假，她只记得有一瞬朦胧晦暗的烛火一闪，就那么一瞬，很快，随即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那种可怕的，几乎要将人溺死的窒息感却令她头皮发麻，若真的是梦，会有那样真实的感觉么？
“寸心，添柴！”
厨娘的一声唤，将戚寸心拉回神，她忙应一声，赶紧添柴。
午时府尊用过饭，吃剩的残羹撤下来，厨房里又好一通忙活，洗干净杯盏碗筷，再将灶台都收拾完毕，他们这些下人才有功夫用饭。
碗里的肉虽不多，但好歹是有的，在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做下人，吃穿用度也比外头的清贫人家要好上几倍。
戚寸心分了两份，打算趁着还未开始备晚饭的时候回拱月桥那边去一趟，但她才出了厨房，便听一声唤：“寸心姑娘。”
她抬头，便见一个穿着樱草色袄衫的女婢。
似乎是常跟在她姑母身边的一个。
“姑娘，戚嬷嬷叫我来请你去呢。”女婢笑盈盈的，走上前显出几分亲昵，“姨娘想见见你。”
苏姨娘？
戚寸心不明所以，却也点头，“好。”
女婢带着戚寸心往苏姨娘的皎霜院去，路上两人说着话，戚寸心才知她名唤“照影”。
戚寸心当初入府时走的便是小侧门，不但没去过前院，府中贵人居住的内院也没去过。
要去皎霜院，必是要路过府中的花园，戚寸心记着姑母的话，也没有东张西望四处乱看，只管跟着照影往长廊上去。
木廊上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照影打眼儿一看是刘管家领了个年轻娇俏的姑娘来，便立即拉了拉戚寸心的衣袖，低头想往一旁躲开些。
但那姑娘四处打量着园子里的风景，自是目不暇接，也不看路，在照影拽戚寸心的衣袖时，她正好撞上了照影。
姑娘哎哟一声，戚寸心还未抬头便瞧见她□□的缎面裙摆底下脚踩着的一双绣鞋。
“什么丫头这般冒失？”
娇柔的嗓音带着几分薄怒。
戚寸心抬头最先瞧见她那张施了脂粉的年轻面容，鬓边的步摇晃晃荡荡，她捏着绣帕的手正扶着自己的肩，纤细的黛眉微微蹙着。
“萍姑娘……”
照影才一开口，但瞧见那女子柳眉皱得紧了，她有些慌了神，忙扯着戚寸心伏低身子。
日光斜斜地照进廊内，那姑娘一身杏子红袄衫衬得她肌肤更是白里透红，她轻瞥一眼照影，又看向一旁沉默的刘管家，轻飘飘地说，“都到太阳底下跪着去。”
她这话一出，照影身形一僵，但她抬眼看向刘管家，他花白的胡须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显然并不打算阻止那位萍姑娘。
午后日头更甚，戚寸心与照影就跪在花园里头，那位萍姑娘已经走了，却留了个女婢在那儿盯着，不跪足一个时辰，是不行的。
“照影姐姐，她是府里的小姐吗？”戚寸心偏头看向跪在她身边的照影。
“她？她哪里是什么千金小姐……”
照影摇头，瞧了一眼在廊下乘凉的女婢，压低些声音道，“她叫春萍，原是主院茶房里的，和咱们一样，都是女婢。”
“那她怎么敢这样行事？”
戚寸心有些惊诧，她想起那位萍姑娘一身的绫罗绸缎，头上的金步摇更是惹眼，她还以为是府里的贵人呢。
“她也算是飞上枝头了。”照影冷哼了一声，回头瞥见那在廊内悠闲扇扇的女婢，“有些人惯会巴结。”
“我们姨娘早看出她心思不正，之前敲打过她，将她从茶房打发去做洒扫了，没想到她还不死心，前些天爬上了府尊的床，这几日正得意着呢。”
“她认得我，也记着姨娘的仇，这回撞上了，就急着扬眉吐气了，刘管家在边儿上由着她，我们不跪也得跪，”照影撇撇嘴，回过头来，看向戚寸心时她面露几分歉意，“是我连累你了。”
戚寸心跪得腿麻，听见照影的话，她便摇了摇头，手指不小心碰到地面，她“嘶”了一声，她一下蜷缩起手指，这样毒的日头，连鹅卵石地面都被炙烤得发烫。
皎霜院里早收到消息，但苏姨娘也没急着让人去将照影和戚寸心带回来，而是等她们跪够了时辰，才唤了两个丫头去将她们扶回来。
“明贞，不怪我吧？”
苏姨娘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才喝了一口女婢递来的清茶，一双妙目轻抬，看向递来绣帕的中年妇人。
“也是她正好撞上的事，能怪谁呢？”
戚氏一壁扶着苏姨娘坐起身来，一壁说道。
“这个春萍，这就急着下我的面子。”旁边的女婢打扇，送来凉风徐徐，苏姨娘鬓边的浅发微动，她面带笑意，嗓音轻柔，“才十七呢，当真年轻得很。”
“你那侄女几岁了？”
戚氏道，“回主子，十六了。”
“十六？”
苏姨娘妙目一转，“是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姨娘，照影和寸心姑娘来了。”外头有个身穿水绿袄裙的丫头掀了门帘子，在外头道了声。
苏姨娘坐直身体，“快叫她们进来。”
“姨娘……”
照影一见苏姨娘，便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先下去歇着吧。”
苏姨娘却只看了一眼，便摇着罗扇轻抬下颌吩咐。
照影只道了声“是”，便一瘸一拐地被人扶着出了屋子，在鹅卵石路面儿上跪着，膝盖痛得厉害，戚寸心这会儿站着，也难受得很，但她也只能强忍着给美人榻上的苏姨娘行礼，“姨娘。”
“冰蕊，快拿个凳子给她坐，垫上个软垫。”苏姨娘摆摆手，随即吩咐身边的女婢。
冰蕊应了声，忙拿了凳子和软垫来，摆在戚寸心后头。
“坐吧。”
苏姨娘笑着说。
戚寸心偷偷望了一眼站在边儿上的戚氏，见她点头，她才低头道，“谢谢姨娘。”
“明贞，你这小侄女儿模样生得这样好，何愁找不到合心意的郎君啊？”苏姨娘兀自打量起戚寸心来，脸儿生得白嫩，一双杏儿眼圆圆的，鼻梁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嘴唇正有些不安地抿起来，是一副讨喜惹人怜的好相貌。
郎君？
戚寸心不知苏姨娘为何一见她便提起这个，她也没敢多讲话，只是低下头。
戚氏适时扶着苏姨娘站起来，缓步走到她身前，沁人的香气随着苏姨娘摆动的裙袂袭来，戚寸心瞧见苏姨娘绣鞋尖儿上浑圆莹润的两颗珍珠。
“那春萍罚你们，原是想甩我脸子瞧，”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捏了颗冰蕊递来的葡萄，却将它给了戚寸心，“她是记恨我。”
戚寸心想站起来回话，却被苏姨娘轻轻按下，话也被她打断，“不过你也别怨她。”
苏姨娘那张风韵未改的面容显露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双眼睛冷冷沉沉的：
“她啊……反正是个福薄的。”
她嗓音柔和，带着些南地的温软语调，轻轻慢慢的，但不知为何，戚寸心却觉得有一丝的凉意顺着后脊骨爬上来。
苏姨娘赏赐了戚寸心一盒擦膝盖的药膏并许她休息半天，今日都不必再去厨房，戚寸心被戚氏扶着走出皎霜院时，才知晓今日这趟叫她来的缘由。
“说亲？”
戚寸心一双杏眸瞪大了些，她惊诧地望着戚氏。
戚氏拍了拍她的手，“寸心，苏姨娘有个远房亲戚也在东陵，家里虽不是什么大富户，却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酒肆，他们家那儿子是个秀才，我看过了，人长得周正，脾气也温和，今日姨娘叫你来，便是想相看相看，眼下看，姨娘是满意的，那边自然也……”
“姑母。”戚寸心打断她。
她才要说些什么，却见戚氏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许多，只静盯着她，戚寸心一下抿起唇，耷拉下脑袋。
“寸心，”
戚氏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这府里不是好待的，如今要你和我一块儿在这深宅里待着，我夜夜都难眠。你十六了，该是寻个好人家的时候了，也好有个依靠。”
戚氏向来说一不二，而戚寸心早年丧父丧母，姑母于她有养育大恩，她向来是不敢顶撞姑母的，可是成亲……
戚寸心沉默了一会儿，怏怏抬头，“姑母，你不用送，我自己回。”
戚氏站在原地，静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看她的背影在这日头底下逐渐变得渺小。
若不在这东陵安个家，怕是她这个侄女儿这辈子都忘不了南边的澧阳。
可她得忘啊。
忘得干净些才好。
膝盖大概是被鹅卵石地面磨破了，戚寸心走路有些艰难，但她没打算直接回院子里，而是用钥匙开了拱月桥后头的角门，出了府。
在外头做工赚钱的事已经被姑母发现，她是不能再做了，但她总是要去和颜娘说一声的。
但好不容易走到晴光楼外，她却见紧闭的大门上竟贴上了封条，外头还守着几个官兵。
周遭许多过路的人指着这一处，“作孽”，“七八条人命”之类的字眼涌来耳畔，戚寸心正要找人问一声，却听有人唤她：“戚寸心！”
她一回头，正见人群里朝她招手的小九。
“寸心，出事了！”
小九将她拉到一旁，便急急地说道，“颜娘死了，还有她请的那些护院，全都死了！”
……死了？
戚寸心不敢置信，不由回头去看那座晴光楼。
“尸体，尸体还是我发现的，颜娘迟迟不起，我便上楼去唤，可怎么拍门里头都没个响儿，我把门撞开之后，就看见颜娘……”小九从未见过那样血腥的场面，此刻再回忆起来，他脸色煞白，浑身打颤，“她脖颈上好细一条血口子，但那血却流了一地。”
“还有那些护院，残肢断臂的，都被锁在一间屋子里头，全都是血啊……”

第5章
黄昏日暮，护城河水勾连出一片金色波纹。
年轻的女子手持素纱幕笠，望向眼前的姑娘，“怎么？颜娘那样的人，你还要为她可惜？”
往日她总是皮笑肉不笑，一双美目凉薄得很，但此刻却笑意满盈，连说话都轻快许多。
戚寸心摇头，“我只是在想，是谁杀了她。”
“谁知道呢？”女子可没什么兴致多想这事，她神色淡淡，“她往日买回来，又逼死了的人可不少，只当她偿命去了。”
“姐姐此时便要走吗？”戚寸心看她身后的丫鬟身上挂了两个包袱。
“鸟笼已经开了，鸟儿还会待在笼子里么？”女子轻瞥一眼河对岸的重楼瓦舍，“我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女子唤了声那小丫鬟，丫鬟当即将一个木匣子塞入戚寸心的手里。
匣子沉甸甸的，戚寸心认出那是她之前交给颜娘的。
她骤然抬头，却见女子已戴上幕笠，再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她轻飘飘道：“你也不必再送我了，我们之间，本也没有多少情分可言。”
女子转过身便走，那小丫鬟忙不迭地跟上去。
戚寸心抱着盒子，看着她纤瘦袅娜的背影，唤了声：“绿筠姐姐，保重！”
绿筠也许听到了，但她并未转身，这时的夕阳余晖正盛，她们主仆二人走入那暖融融又金灿灿的光色里，慢慢变得模糊。
“我瞧见那颜娘的死状，吓得瘫软在门槛外头，可绿筠来了，却先烧起了楼里那些姑娘的卖身契。”
小九瞧着那两道走远的身影，不由感叹。
绿筠不但烧了卖身契，还仔细翻找出了颜娘藏在各处的所有钱财，她也没私留，全贿赂了官府来查案的官差，不但没被叫去官衙问话，还摇身一变，成了自由身。
毕竟外头战乱之下，如今的官府是认钱不认人。
“可见她平日里是将颜娘这个人琢磨透了，不然她怎么连颜娘藏的银子全都找了出来？”小九自顾自说着，却忽然想起来，“只有一样，似乎漏算了。”
“什么？”戚寸心看向他。
“颜娘这些日子身上常戴着一枚配饰，跟一小截竹节儿似的，白玉做的，中间比两头稍微纤细些，上头还刻着好多花纹呢。”小九描述起那东西，随即道，“我听说，那原本是你买回去的那个人的东西。”
“他的东西？”戚寸心有些惊诧。
“看颜娘那宝贝样儿，那应该是个好东西。”小九摸着下巴猜测着，“可惜就是没找着，不然用那东西怎么说也能抵了你买他的钱。”
戚寸心听他说着，也对那东西有了点印象，她好像也见过一眼，但此刻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木匣子，轻轻摇头，“不用抵了，我的钱都回来了。”
小九搀扶着她走了一段路，见她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热食，便知是给谁卖的，他不由劝道：“要我说，你就赶紧让他离开，那儿再怎么样也是府尊的家宅，你若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好？你难不成还真要养着他一辈子？”
戚寸心垂着头没什么反应，小九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倒是说话啊。”
“我只是在想，”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你说得有些道理。”
那是府尊的家宅，又不是她的家。
今日入内院见了位萍姑娘，又见了苏姨娘，她才真正嗅到这样大户人家里，水有多深。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姑母着想些，她再不会找外面的事做，也再不该将谢缈留在府里。
否则一旦引火烧身，烧的，绝不只是她一人，她或许还要连累姑母。
抱着这样的想法，戚寸心回到了府里，彼时天刚擦黑，荒废的半边宅院也没人点灯，幸而小九送了她一盏照亮。
院门陈旧，吱呀作响，她才进了院子，抬头便瞧见檐下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少年提着灯立在廊内，夜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袖，连乌浓的发丝也随之晃荡几缕，他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暖黄的灯火照在他漂亮的侧脸，戚寸心睫毛动了一下，当下便提着灯笼朝他走去。
夜风有些凉爽，但戚寸心这一路走回来，却被吹得太阳穴生疼，她定了定神，仰头看他，“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等你。”
谢缈轻声道。
简短两字，却令戚寸心看他一瞬，随即有些不太自在地低下头，“你不用等……”
她说着要往屋里走，可才迈出一步，话也没说完，一阵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门框。
谢缈站直身体，将自己手里的，和她手里的灯笼搁下，随即扶住她的手臂。
“桌上的饭菜，你自己记得吃……”
被扶回屋子，在床上躺下来，戚寸心裹着被子，只迷迷糊糊嘱咐了一句，便昏昏沉沉，很快睡去了。
她无知无觉，在被子里蜷缩成小小一团。
谢缈立在边上，低眼瞥了她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容片刻，他面上一丝笑意也无，神情清淡。
这一夜戚寸心睡得并不舒服，她模模糊糊被热醒，费力摸下额头上湿润的帕子，她皱着眉睁眼，却瞧见坐在榻旁的谢缈。
他一身雪白的单袍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不少黑乎乎的脏污，一张面容却如玉般无暇，此刻正靠着床柱闭目养神，或听见些窸窣的声音，他一瞬睁眼，回头看她。
“你这是做什么？”戚寸心的声音有点哑，她费了些力气才将手肘从盖在自己身上的三层被子里拿出来，她手里捏着的帕子还是热的，甚至有些烫。
“我在发热，帕子该用冷的。”
她说着，又指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被子，“被子也不用盖这么多。”
“是吗？”
谢缈那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迷茫，“可我以前也是这样照顾乌雪的。”
“那他真是万幸还能活下来。”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掖的被角，戚寸心要从里面挣脱出来还很费力。
“死了。”
少年清泠的嗓音不轻不重落在耳畔。
戚寸心一顿，她原也只是随口的调侃，她一瞬抬头，瞧见少年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对不起。”
戚寸心轻声道。
少年神色如常，端了一碗热茶来递给她。
戚寸心喝了两口，靠在枕上，目光流连在他染了尘灰的衣袖，“生火弄的？”
“嗯。”
少年轻应一声，修长的手指拧干在冷水里浸过的帕子，再叠得整齐些，才回身来放到她的额头。
他忽然的靠近，带着某种冷冷淡淡的沁香拂来，戚寸心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却这样近地看清烛火照着他纤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了浅淡的影。
他如同完成什么重要步骤般，一丝不苟，还摆正了帕子在她额头的位置，如此方才坐下，弯起眼睛。
“我只是低热，你不做这些，我睡一觉也就好了。”
戚寸心小声说。
“那你膝盖的伤呢？”
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
她愣了一下，此刻才意识到，膝盖上凉凉的，也没有特别痛，似乎已经上过药了。
“你很奇怪。”
少年忽然说。
戚寸心堪堪回神，“什么？”
“我身无分文，是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他用一双眼睛认真地打量她，“而你拮据度日，却花光积蓄救我。”
戚寸心十分不自在地偏头躲过他的视线，“我只是不想你死在那儿。”
隔了会儿，
她抿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唇，说，“你其实不是觉得我奇怪，是觉得我傻吧？”
少年闻声，双眸微弯。
她回头正好撞见他这样笑，她一下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声嘟囔，“好心没好报。”
“我只是觉得你和乌雪很像。”
戚寸心听见他说。
“乌雪是个姑娘吗？是你的小青梅？”
戚寸心有些昏昏欲睡了，她半睁着眼睛，也没转身。
“不是。”
他答。
“那就是个男子了，是你的朋友吧？”
她打了个哈欠，闭起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是一只小狗。”
他的声音再度落在戚寸心的耳畔，她迷迷糊糊的，反应了一会儿。
小狗。
……小狗？
她一瞬睁开眼睛，清醒了不少。
“你才是小狗！”她回头瞪他。

第6章
是夜。
刘管家领着一名驿兵匆匆来到主院，院子里的淋漓灯火照见地面蜿蜒的血线，他掀起眼皮瞥见被家仆拖去侧门的女子动也不动，一身杏子红的袄衫被？染得更为殷红，那金步摇在她的乱发里摇摇欲坠。
女子很快被家仆拖去拐角廊柱后头，再不得见。
刘管家收回目光，仿佛早已见怪不怪，只等那蓄了胡须，手握一把折扇的中年男人从门内出来，他便低头道，“赵师爷，这是从涂州来的驿兵，他有东西要上呈府尊。”
“交给我吧。”
赵子恒站在台阶上伸出手。
驿兵闻言，赶紧将身后背了一路的竹筒呈上去。
“管家，带他下去休息休息，再弄些好酒好菜。”赵子恒临着檐下的灯火，审视了竹筒封口处的红蜡，随口说了句，便转身往屋里去了。
身穿赭色五蝠捧寿纹大襟袍，身形臃肿的老者正细细地用帕子擦拭手上残留的血水，因年老而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那双浑浊的眼却仍是神光锐利。
“大人，涂州送来的。”
赵子恒进了门，便将竹筒奉上。
“打开。”
葛照荣只瞧了一眼。
嵌着颗蓝宝石的戒指上有些血迹迟迟擦拭不掉，他便将其摘下，随手扔进满是血水的银盆里。
只听“铛”的一声，赵子恒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将竹筒里的信件与一卷画像取了出来。
葛照荣临着灯火，将玳瑁圈儿的水晶镜凑到眼前，才拿来赵子恒手里已经拆开的信件，虚起眼睛看了会儿。
或见葛照荣皱起眉，赵子恒便道，“大人，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怪不得……”葛照荣低头思索了片刻，“怪不得金鳞卫会跑到东陵来。”
赵子恒接过葛照荣递来的信件看了，面色凝重了些，“五皇子和福嘉公主的死，竟不是意外所致？”
一个多月前，五皇子与福嘉公主在皇家围猎场发生意外，大魏同一日便为两位天家子女发丧。
“想不到南边旧朝送来的一枚弃子，竟能在麟都搅弄出这样的风浪……”葛照荣将那画像徐徐铺展于木案之上，细细打量着。
“这位星危郡王一日连杀两个天家血脉，又能逃出生天，这绝非是一日的盘算，”赵子恒瞧着那画像上铺陈勾勒的轮廓，他摸了摸胡须，“他早不逃，晚不逃，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候？也许，是他等的时机到了。”
可究竟是什么时机？赵子恒一时也想不明白。
“涂州，东陵，析县等接近南黎边界的地方均收到了密旨，麟都的旨意是要我们暗中搜寻这个谢繁青，可天家受此丧子丧女的奇耻大辱，又为何要隐瞒下来，和血生吞？”葛新荣皱着眉摘下水晶镜，怎么也想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而且看巡抚大人信中透露的意思，这画像并不可信。”他说着，看向赵子恒。
“此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但这消息才传到咱们东陵来，大约是此事一开始原只交给了金鳞卫，而金鳞卫至今一无所获，上面才下了密旨要咱们这些靠近边界的州府配合，但按理来说，金鳞卫是天家的禁卫，他们的能力有目共睹，却至今没找到这小郡王的下落，这问题，或许便出在这画像上。”赵子恒轻摇折扇，徐徐说道，“看来麟都仍有人念着南黎旧朝，这画像也许未出麟都之时便已经不是原来那幅了。”
“说起来，我的这个宅子原来还是那小郡王的老子谢敏朝的王府，那时齐王谢敏朝还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葛新荣戴满金玉戒指的手拿起茶碗却又迟迟没动，他神色颇有几分复杂，“这小郡王谢繁青若真来了东陵，那岂不是也算回了老家？”
赵子恒思索片刻，却也想不起一点儿有关星危郡王的传闻，可见往日里这枚被南黎亲手送到北魏来的“弃子”是有多么的不起眼。
谢繁青现今不过才十七岁，却一日之内连杀两个天家血脉，搅得麟都风云四起，不但狠狠地打了北魏皇室的脸，更是要逼南黎再无法与北魏维持最后的安宁。
他这是釜底抽薪，给了南黎那些主和派致命的一刀，似乎也打乱了北魏皇室的盘算。
画像之事已能说明问题，麟都想瞒，是瞒不住的。
赵子恒后背不知何时已添了一身冷汗。
这位星危郡王，
可真是极会演，也极会算。
翌日天明，戚寸心才到厨房便听厨娘们议论纷纷。
“还真以为她能被府尊收房呢，想不到命这样薄，怎么就忽然得急症了？”莫氏一壁忙着手上的事，一壁同身边人说道。
“什么得急症，”姓周的厨娘压低了些声音，“我听昨儿晚上守门的人说，尸体裹了张草席子，从院门过的时候席子里头还淌了不少血出来……”
哪是什么急症，除了外伤，怎么会那样血淋淋的？
“哎哟……可真吓人呐。”
林氏拍了拍胸口，这事不对劲得很，但几人也不敢再多往下说，这内院里的事，她们哪里敢再多嘴多舌。
戚寸心听了会儿，便知她们说的是春萍。
“你也别怨她。”
戚寸心的耳畔忽然响起那日苏姨娘说的这两句话。
当日脊骨的冷，远不如此刻她听闻春萍死讯时来得阴寒，灶火烧得正旺，但戚寸心却半点儿感受不到里头的温度。
府尊的午饭准备妥当，戚寸心照例装了食盒要往拱月桥那边去，但才出了厨房，便见戚氏已不知何时等在外头。
戚寸心上前唤了一声。
“要回那边去？”戚氏看了一眼她提着的食盒，又伸手拂开她侧脸的浅发。
戚寸心垂下眼睛，有些心虚，不敢让戚氏发现端倪。
“姨娘和柳家定了个日子，五日后，就在柳家的潮云酒肆，你去和柳家公子见上一面。”
戚氏露出些笑意。
“姑母，”戚寸心没想到见面的日子这么早就定了，她忙说，“我身上还有契，还要一年才能出府。”
“府里是姨娘管家，”戚氏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与柳家的事若是成了，你便是以姨娘义女的身份嫁过去，那活契姨娘自然也就替你划了，不再作数。”
“姑母……”
戚寸心皱了皱眉，但见戚氏低睨着她，她张了张嘴，又没吭声。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寸心，哥哥嫂子在天上，怕是也盼着你早些找个依靠才好，我是你姑母，你便听我的吧。”
这多年来，她一向是将戚寸心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教养，她兀自敲定了这件事，又软下些声音轻哄，“寸心，姑母也是盼着你过上好日子，不要像我，这辈子漂泊无依的，能有个什么？”
戚寸心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姑母，我听说春萍死了。”
戚氏闻言，倒也神色如常，仿佛她早料到春萍会是这般凄惨收场，她瞥了眼身后的丫鬟，凑近戚寸心了些，压低声音道，“府尊喜怒无常，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所以我让你早些出府成亲，也是为你好。”
葛家原是东陵的富户，葛府尊是葛家嫡子，他少年时葛府有个丫鬟爬了他父亲的床，此后好多年他母亲失宠，连带他这个嫡子也暗地里被那丫鬟出身的姨娘使了好多次绊子，也是那些事令他成了个面上不显，内里暴虐的性子，像春萍那样起了歪心思，想被收房的原也有好些个，无一例外都被葛府尊折磨死了。
春萍来府里没多久，内院里也没人敢议论过往的事，她自是什么也不知晓，还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却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回去的路上，戚寸心想起那日刘管家站在一旁，冷眼瞧着那春萍对她二人颐指气使，并不阻拦，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那不是纵容，是给一只将要被碾死的蚂蚁最后的晚餐。
后颈被冷汗湿透，戚寸心回到拱月桥后面的院子里时还有些魂不守舍。
廊上传来杯盏碎裂的脆声将她唤回神，她一抬首，便见廊上散了些碎瓷片，那少年盯着自己的手背，迷茫地站在那儿。
戚寸心匆匆跑过去，才见他的手背已经烫红了。
她忙去打了凉水来，浸了帕子敷在他手背上，“你这又折腾这些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了几分无奈疲惫。
“我想煮南黎的茶汤给你喝。”少年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太好，他声音低了些，有些怯生生的，“可是好像这里的汤瓶和南黎的不太一样。”
戚寸心动作一顿，想起自己昨夜同他说过起，她原本也是南黎人，只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北魏了，也不知道南边是什么样子。
她不由抬头看他的脸。
是因为这个，他才要煮南黎的茶汤给她喝？
“要是能有机会，”戚寸心用竹片挖了药膏涂到他的手背，“我想自己回去，喝南黎的茶汤，吃南黎的饭，看看南黎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缈的目光停在她乌黑的发髻，一双眼瞳里清辉淡淡，语气变得散漫了些，“南黎有什么好的？”
但心里装着事的戚寸心却没察觉，只是道，“我爹埋在南黎的澧阳。”
“可是缈缈，”
她替她涂好药，松开手，坐在廊椅上想起那会儿戚氏对她说的话，她有些失落地抬头，“我也许回不去了。”
“为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戚寸心憋了一肚子的事，这会儿看着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她没忍住都跟他说了，末了，她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看起来烦恼极了，“我姑母这回是铁了心要把我嫁给那个柳公子。”
“我知道姑母的意思，她就是不想让我回澧阳，才急着要让我在东陵成亲。”她扯下一片栏杆外树枝上的叶子，声音有些蔫蔫的，“我娘去世之后，就是她在照顾我，她的话我不能不听，但我又不想就这么跟一个生人成亲……”
“若他死了呢？”
少年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戚寸心闻言偏头，面对他这样一张纯然无害的脸，她丝毫没有察觉出他这么轻飘飘一句话里带着些什么其它意味，她只是摇头，“我姑母说，那位柳公子今年才二十岁，再说姑母也不可能给我相看个病秧子。”
“就算没了个柳公子，也还会有什么张公子，李公子，我姑母她才不会放弃。”
想起戚氏说苏姨娘要认她做义女的话，她更愁了，“我也不想做苏姨娘的义女，我只做我爹娘的女儿就够了，我想带着我娘的骨灰回澧阳去和我爹葬在一起，让他们在天上重逢。”
戚寸心思来想去，忽然站起身跑到屋子里去翻找一通。
谢缈仍坐在廊椅上，静静地听着她在屋子里翻找的声音，又看着她从里头跑出来，然后将一块只剩半边的砚台放到桌上，她磨了几下墨，铺开来一张纸，提起笔。
谢缈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见她字迹歪歪扭扭，一个字足越了信纸三行竖线，他不由弯起眼睛。
戚寸心正在默默措辞，却听身后一声轻笑，她有点窘迫，一下挡住，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谢缈却问。
“我打算给柳公子写一封信，告诉他我们不合适。”戚寸心说着，但转身低眼打量起自己写的字，越看越丑。
“你一定会写字吧？”她又转头望向他，“你可以帮我写吗？”
他一点儿也不像是生在普通人家的，寻常人家的生活常识他是半点儿不知道，许多琐事他都不会，但行走坐卧却总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端方姿态，这绝非是小门小户里能教养出来的。
也许，他是家道中落，才从南黎流落至此？戚寸心想着。
“你要是帮我写，我今晚就请你吃八宝肉。”她站起身来，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缈缈，八宝肉可好吃了，我很难得才吃一回，你不吃要后悔的！”
戚寸心笃定谢缈会写字，却未料他不但会写，且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尽是清峻风骨，十分赏心悦目。
谢缈依她的话字字写下，回头却见她正望着纸上的字痕。
“缈缈，你的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了。”
她的语气里还透着些艳羡。
紧接着，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又铺上一张纸，满怀期盼似的问，“你可以教教我吗？”
少年被她的夸赞弄得有些微怔，
而她那样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少年捏着笔的指节微松，他侧过脸，稍稍错开她的视线。
他眼睫眨了一下，
唇畔带了点笑意，却摇头，说，“不要。”
“为什么？”戚寸心没想到他这样果断地拒绝。
廊外的阳光炽盛，蝉声交织在树荫里，少年却在这般强烈的光线里瞧见不知何时吹落在她发髻间的凝碧叶片。
他朝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摘下那片叶子，复而垂眼看她，“手疼。”
距离也许有些近了，
戚寸心甚至隐约嗅到他身上的淡香。
也许是午后的日光太厉害，她的脸颊忽然变得有些热，睫毛抖了两下，她匆匆将目光从他那样一张无暇的面容移开，嘟囔了声，“娇气鬼。”
“既然手疼，那你为什么还肯替我写信？”她看了眼他涂了药膏的手背。
“因为你好像很想吃八宝肉。”
少年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声音清泠如涧泉。
戚寸心愣愣地看着他。
他对八宝肉好像并没有什么兴趣，反是看出了她的馋虫。
若是自己买来吃，她平日里定是舍不得的，这回请他替自己写信，答谢他一顿八宝肉，她想着自己应该也能吃上一点。
她闹了个脸红。
却不知是为被戳中心事而羞恼，还是别的。

第7章
老槐树下小摊儿的主人将松子和核桃仁敲碎，揉入加了冰糖屑和猪油的面里，那面团雪白雪白的，揉的时候加了融化的奶酥，在锅里煎烤着，煎得两面金黄了，才往上头洒了把芝麻。
粗布麻衣的少年和穿着藕色袄衫的姑娘守在摊前，直愣愣地瞧着锅里的烧饼，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老头抬头瞧了一眼他们两个，乐呵呵地把两个刚出锅的烧饼递给他们，烧饼烫得很，他们两个接过去就被烫得鼓起脸颊吹手指。
但到底谁也没撒手，反倒忙不迭地先咬上一口。
“戚寸心付钱！”少年咋咋呼呼的。
戚寸心咬着烧饼，一只手抽空掏了出几文钱来扔进摊子上的盒子里。
“小九，他怎么还不来？”
戚寸心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头上，一边吃着烧饼，一边朝那学堂的前门张望着。
“都这个时候了，按理说他早该来了。”
小九也觉得奇怪，皱着眉嘟囔了声，“难道他生病了？”
“你们这是找谁啊？”
老头擦拭着摊子上的油渍，听到他们两个说的话，便侧过头来问了声。
“爷爷，我们找柳公子，”
小九自来熟得很，“就是在这儿教小孩儿念书的柳希文，柳公子，您认得他吗？”
“那你们可来得不巧。”
老头听见这么个名儿，便道，“他啊，昨儿将学堂里的一个娃儿打得进了医馆了，以后他都不来了。”
“啊？”
戚寸心瞪圆眼睛，烧饼差点掉了。
“先生教训顽劣的学生，这本不为过，但他昨儿好像打得狠了些，他们家里头还赔了些钱给人家。”老头常在这儿摆摊，不少孩童下学便要在他这儿买烧饼吃，他也是听那些来接自家孩子的妇孺说的。
“……这把学生打得都进医馆了，这还脾气温和？”小九又咬了一口烧饼，看向坐在身边的戚寸心。
“是我姑母说的。”戚寸心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还是小九飞快地吃光了烧饼，站起来拍拍屁股，说，“你姑母还说他人长得周正，那我们何不瞧瞧去？”
戚寸心记得戚氏说过，柳家的潮云酒肆在城东的泗水街上，她与小九两个人找过去时，便见潮云酒肆里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这柳家也算好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小九只瞧了一眼酒肆里头的光景，便感叹了声。
戚寸心不搭理他，只犹豫了会儿，还是踏进了酒肆大门。
老板娘倚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涂了脂粉的面容难掩老态，她耷拉着眼皮，看起来心情并不好，听了跑堂的几句话，她便眼睛一横，瞅着楼上的一道身影，她想发作却又忍了下来，只挥挥手打发了跑堂，对身边那穿着一身枯黄衣袍的中年男人道，“夫君，希文不吃不喝的，这可怎么好？你倒不如放了他回后院去，要他在这闹腾的地方念书，他又如何念得进去？”
柳掌柜冷着脸，“不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待着，难不成再让他去惹祸？”
“夫君，昨儿的事你还在怪希文？他往日里如何这样过？还不是因你想逼他娶个丫鬟！”
老板娘的声音压下些，已刻意不叫堂内的客人听了去，但戚寸心与小九自门口走进去，却还是隐约听见了。
小九想侧过脸去瞧瞧，却被戚寸心抓住衣袖，拽着坐在了离柜台近些的桌子前。
“要我同你说多少遍？她做了月容的义女，那便不是什么丫鬟了，月容说了会多照管她的义女，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儿子娶了她，月容自然也会跟咱们亲上加亲，再照顾咱们些。”柳掌柜拧着眉头同妻子说着。
跑堂的来了，小九拍了拍她，小声问，“请我吃碗面？”
“两碗阳春面。”
戚寸心抬头，说道。
见跑堂的走了，小九才小声说，“戚寸心，阳春面里有肉吗？”
“没有。”
“那你要阳春面做什么？”
“便宜。”
小九撇撇嘴，“守财奴。”
两碗阳春面很快端上桌，戚寸心才吃了一半，小九的碗就已经见底了，他往四周瞟了瞟，“寸心，上头都是雅座，我们也不好上去，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他了。”
戚寸心吃面时一直小心注意着掌柜夫妇，楼上下来不少人，但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多余的举动，这也就说明下来的人里并没有柳希文。
“小九，我们走吧。”
面吃完了，戚寸心叹了口气，站起身。
走出门槛外时，她却听见里头老板娘喊了声：“希文，你听话！”
她回头，便见老板娘上了趟楼，下来便扶着一青年的肩膀，那青年同她站在一起，竟也只比她高出了一点儿。
他五官生得还算周正，只是肤色要暗淡些。
“他都是你惯的！”柳掌柜黑着脸，斥了声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平日里最听你话，这回哪是他不愿娶那丫头，分明是你不满意人家！”
“儿子孝顺我有什么错？”老板娘正忙着哄儿子，乍一听丈夫发难，她便也竖起眉头反驳。
眼看他们就要闹得满堂皆知，戚寸心也没再看，转过身走下了阶梯。
“长得是不难看，但是也没多好看啊，还有那身量……怎么看着还跟我差不多？”小九双手抱臂，跟在戚寸心身边走着，“我才十五，肯定还要长高的，但他还长不长就说不一定了。”
“而且这人……”
小九或是想起方才那老板娘哄他的模样，还有那柳掌柜的一番话，他不由皱起脸，“他好像什么都听他娘的诶，那要是你嫁过去了，他娘有心为难你，那他怕是也不会帮你吧？”
戚寸心耷拉着脑袋，闷闷的不说话。
“你那封信呢？方才为什么不送出去？”小九忽然想起来。
戚寸心脚下一顿，随即摸了摸衣襟，信还好好地装在里头，“我忘了。”
“那你还去吗？”小九问。
戚寸心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酒肆，她摇头，“算了。”
或是知道她心情不好，小九一路上再没说什么话，后来他买了两串糖葫芦，分给她一串，两人坐在护城河畔的树荫底下。
“那个人，你还没让他走吗？”小九忽然问。
戚寸心乍听他提起谢缈，她咬下点红红的糖衣，摇头叹气：“没有。”
“我好多次都想跟他说的，”她说起这些就有点懊恼，“但是每次我一看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你那是为色所迷。”小九哼了一声，拖长声音。
“……我回去了。”
戚寸心不想同他多说些什么了，她站起来转身便走，只是卖糖葫芦的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又买了一串。
今日轮休，她不用去厨房做事，但回了府里她也没急着去拱月桥后头的院子，而是去了皎霜院找戚氏。
在皎霜院外头的亭子里，戚寸心将今天的事都同戚氏说了，末了，她小心地偷看了一眼戚氏的脸，又添一句，“姑母，他长得也不是很周正……”
“你才见过几个男子？”
戚氏皱着眉，闻声抬头，摸了摸她的鬓发，“知道什么周正不周正的？他那模样虽不算出挑，但也不算差。”
明明见过的。
她已经见过最出挑最好看的人。
但戚寸心闷着脑袋憋了会儿，也没跟戚氏透露半分，更没反驳。
“那他还打小孩，还只听他娘的话。”
她小声说。
戚氏闻言，神色便也有些复杂，其实她心里清楚柳家人若答应这门亲事，怕也是想要和姨娘再亲近些，她原想着，若是这样，柳家人应该也会待戚寸心好一些。
“我原先见他时，瞧着他识文知礼的，说话也温柔，还以为他是个脾气好的，这事是姑母看错了人。”
当日她随姨娘去柳家时，那柳希文也不是这样的做派，可谁知私下里，又是变了个模样。
戚氏是真心想给戚寸心找个好人家，哪知这柳希文是个惯会由着母亲的，她不难去想戚寸心若真的嫁了过去，那明里暗里，要受多少委屈。
这事是姨娘牵的线，自是不能贸然下了姨娘的面子，可戚氏自然也不可能就这么将戚寸心送到火坑里去，她拍了拍戚寸心的手，“这件事作罢。”
“可姨娘那儿怎么办？”戚寸心望着她。
“姨娘那儿你不用担心，”戚氏朝她笑了笑，宽慰道，“我在姨娘身边好些年了，她待我自是不同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戚氏却并不想同苏姨娘直说，只是思忖着戚寸心方才说的那番话，打算从柳希文的母亲那儿着手。
“这事儿我也不听你一面之词，免得是你哄我，”她松开戚寸心的手，正了正神色，“我自个儿叫人查去，若是真的，这事便作罢，若是假的，”戚氏瞧着自家的侄女儿，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你可记着，即便没了一个柳希文，我也还是会给你相看其他男子。”
“你也别生姑母的气，”
她轻叹着说，“寸心，我这辈子都是要跟在姨娘身边的，她与我是主仆，她在这深宅里，我便要在这里，但你不一样，我不希望你留在这儿，你要有个自己的家。”
“姑母……”戚寸心呐呐地唤了声。
“好了，日头盛，你回去吧。”戚氏站起来，转身便要往亭子外头走。
“姑母！”
戚寸心却忽然叫住她。
戚氏只听她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我已经有想成亲的人了。”
“你说什么？”
戚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蓦地转身，瞧见戚寸心站在那儿，她便往回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戚寸心，我没听错吧？”
戚寸心不说话了，她忐忑得很，连看姑母的眼睛都不敢。
戚氏眯起眼睛打量她这副模样，“你真不是哄我？那你说，你瞧上的人是谁？住在哪儿？叫什么？”
她这好一通盘问，令戚寸心更慌张了，她支支吾吾一会儿也没说出个名字来，最终她只扔下一句，“我还没问过他，我不能说！”
说罢，她转身提起裙摆便跑了。
戚氏在后头笑了声，“就知道你这丫头是哄我。”
戚寸心没听到戚氏的话，她只顾跑，一路跑回了拱月桥后面，打开那道隔绝了荒芜废墟的木门，跑回那个荒芜的院落。
少年倚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一卷书，那是昨日戚寸心买回来给他打发时间的一本游记，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或听到推门的声音，他随即抬头一望。
那个姑娘站在太阳底下，或因跑得太急，她白皙的脸颊添了些红晕，直到她喘着气跑上木廊来，他又看清她鼻梁的小痣似乎也更为殷红了些。
她双手扶着膝盖，弯腰喘气的当口，忽然连名带姓的唤了他一声。
少年眼睫微动，有些惊诧。
“这个给你吃。”
她把犹如琥珀般晶莹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她拿了一路，表面的糖衣被烤得有些化了，谢缈瞥了一眼，才接过来，轻声问，“你怎么了？”
“我今天去看柳公子了。”
她扶着腰站直身体。
“我知道。”
他拿着糖葫芦，迟迟没吃。
“可是他长得也没有很好看，身量也不算高，还把小孩打进医馆了，还只听他娘的话。”
她说。
他应了一声，等她的下文。
“你说你没有家，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她却忽然转了话题。
谢缈微顿，一双清澈的眸子望向她，“你是想我走？”
戚寸心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她有些踌躇，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脸颊又添了些温度，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没有别的打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成亲吗？”
“我姑母她待我很好，她总想我能早些成亲，可是我又不想就这么跟生人成亲，即便今天搅黄了个柳公子，明天也不知道还会有谁，”说出这些话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但此刻她也没什么退路了，“你不用考虑别的，不用考虑我救你的那件事，我知道成亲对一个姑娘很重要，对男子应该也很重要，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如果觉得我不好，那么就不要答应我。”
她说得很真诚，且并不希望他因为她救过他的这件事而影响了他的判断。
但她等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他开口。
周遭很安静，她变得有点懊恼，“你就当我没……”
“若你嫁给柳公子，你会死吗？”
他忽然打断她。
戚寸心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也认真想了一下，想起那老板娘字字句句里透露的嫌弃，想起那个被柳希文揍进医馆的小孩，还有他那副唯母是从的模样……她不由郑重地点了点头，“可能会吧。”
可能会憋屈死。
她又听到他轻声问，“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死吗？”
戚寸心摇头。
他又没有家人，当然也不可能有那些家长里短的糟心事折磨人。
可谢缈垂眼看她，一双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却藏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碾碎入风里：
“那好啊。”

第8章
“要不你再想想吧，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戚寸心坐在木廊的台阶上，认真地说，“这个真的很重要的，不能草率。”
“有多重要？”
谢缈坐在她身畔，将被太阳烤得微化的糖葫芦递到她眼前。
“你不吃吗？”戚寸心看着他。
谢缈摇头，将糖葫芦塞入她手中。
“成亲不能作假，想着骗过我姑母肯定是不能的，但若是真的成亲，那就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了，”戚寸心咬了一口糖葫芦，又偏头看他，“缈缈，一辈子是很长的，成了亲，我们就要永远在一块儿的。”
她年纪还轻，本也说不清成亲到底是多重要的事，只能仅凭着些许印象对他郑重其事地解释。
“做夫妻，就要永远在一起？”他好似半点不通人情世故的白纸，听她说这样的话也觉得有趣。
“嗯，”戚寸心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疑惑地问他，“你父亲和母亲不是这样吗？”
“他们？”
他垂下眼帘，似乎也尽力翻找了某些久远的记忆，母亲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忘得干净，仅有的印象，不过是她临终前紧紧地抓着他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嘶哑难听的声音充满怜悯，“我这一走，也不知你还能不能活……”
“他们从来不在一起。”
他的嗓音清淡了些。
戚寸心愣了一下。
“一辈子是很长的，”他却揉捻着她说过的这句话，于这般大盛的日光里回望她，他的眸子清淩淩的，温柔又天真，“那你知不知道‘永远’是很可怕的。”
“为什么可怕？”十六岁的小姑娘不知畏惮，反问道。
他看着她，看她的眼睛，也看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红痣，他又忽然摇头，眼眉含笑，“没什么可怕。”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不知道他是在想象日后，或许某一天，她再也不能像此刻这样天真，她会害怕，会哭得满脸是泪，然后后悔今日对他所说的一切。
那多有趣啊。
谢缈轻抬下颌，看向院子里被太阳照得凝润泛光的繁茂枝叶，疏影里的蝉鸣声渐疲，连风都带了些灼人的温度。
“他真的愿意？”
小九坐在自家的小院儿里，听了戚寸心的一番话，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嗯，”
戚寸心抓了一个炸果子喂进嘴里，“我和他说清楚了的，不要记着我救他的事，我不要他因为这个来还我的恩，我还特地问了好几遍，他都说好。”
“……可你怎么就找上他了呢？”小九想起那日在笼子里锁着的少年，他那张面庞上沾着些血污，但也不难看出他过分出挑的五官，“他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相？戚寸心，你总不能看着他的脸过一辈子吧？”
“你前些天还和我说他生火差点烧了袖子，煮茶摔了茶碗，他连那些个琐事也不会，活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偏他对你笑一笑，你就不心疼你那些摔碎的物件了。”
“那是我生病了，他也是为了照顾我呀。”
戚寸心声音越来越小。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他识文断字，很有学问的，字也写得很好看，我可羡慕他的字了。”
“是吗？”小九家里小孩多，他只在学堂里上过两三年的学便去外头找事做了，如今也只算认得字，并没读过多少书，乍听戚寸心这么说，他还有些意外，“他难不成还真是个家道中落的少爷？”
“不过就算是他愿意，那你姑母那儿你怎么说？他总不能还住在府里头吧？”小九说着剥了颗花生吃。
“所以……我有事请你，不，是请你们家帮忙。”戚寸心有点不好意思。
“……”
小九眉心一跳，看着桌子上已经被弟弟妹妹拿得不剩多少的炸果子，“我就知道，吃人嘴短。”
戚寸心是趁着午后厨房没事的时候出来的，也没在小九这儿多待，她匆匆赶回去便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直到天擦黑，府尊用过了晚饭，厨房里也都收拾干净了，才又提着一盏灯，在各处院门落锁前回到了拱月桥后头的院子。
谢缈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饭，偶尔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姑娘低头扒饭的模样，如果她抬头看他，那么他便会朝她笑笑。
他笑起来时眉眼生动，戚寸心有点晃神，闷头扒了几口饭，她才说，“我让小九帮你找了个院子，离他们家不远。”
“他有个举人舅舅，早年入赘了通城的沈家，沈家原先是酿酒的，虽不算大富户，但家底也还算殷实，只是前两年惹了官司，家产也被官府收了，他舅舅重病死了，剩下舅母和表哥离开了通城，和他们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跟小九说好了，到时候就说你是他通城的表哥，来东陵投奔他们。”
“以后在外头，你就说你叫沈缈。”
“你呢？”
少年静默地听她说完，却是轻轻放下筷子，问了声。
戚寸心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还要在这儿？”
他的眼睛剔透清澈，带着几分疑惑。
戚寸心也放下筷子，她认真地说，“我想，我们就先定亲好了，我身上的活契还有一年，我在府里做满一年多攒一些钱，然后跟你去南黎看看。”
谢缈或是未料她会这么说，他随即抬眼定定地看着她那样一张白皙的面庞，“你不是说，你姑母不许你回南黎？”
小姑娘听见他的话，有点烦恼地皱了皱鼻子，“反正是一年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他忽然不说话了，她看了他会儿，说，“我会常去看你的。”
“每天都来吗？”
他堪堪回神，轻抬眼帘。
“……嗯，”
戚寸心忽然有点脸热，她低头没再看他，小声答应，“每天。”
他好像有点黏人。
她心想。
夜里外头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木廊的声音不绝于耳，屋子里烛火早灭了，但戚寸心迟迟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翻来覆去。
“缈缈？”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
隔了一会儿，她听见少年轻应一声。
“明天学堂的温老先生就要考你了，你紧张吗？”
温老先生是东巷学堂的主人，日前辞了打小孩的柳希文，现今学堂正缺先生，戚寸心和谢缈说好，让他明天去试试。
“还好。”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朦胧的睡意，有点软乎乎的。
“缈缈，”
但她还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侧过身体，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到，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枕头，“你是什么时候到北魏来的？”
“十一岁。”
他简短地答。
“那你还想回南黎吗？”她好奇地问。
可他却不说想或不想，只是告诉她，“我要回去。”
他要回去，
要让一些人不高兴，要让一些人肮脏龌龊的心思落空，要去看那每一双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
然后，挖了他们的眼睛。
浓浓夜色里，他唇角微弯，悄无声息。
戚寸心毫无所觉，兴冲冲地问他，“那你也会带我回南黎吗？”
少年的呼吸声清浅，她听了会儿，以为他睡着了，她才默默地转身，却听身后传来他好轻好轻的一声：
她一下又转回去，“那我们说好了。”
这夜，戚寸心满心欢喜地闭上眼睛，好像一开始出走的睡意又回来了，她不知不觉，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是茫茫长河，河畔生长着蓊郁的水菖蒲，她成了好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在河面的一叶小舟上，被母亲紧紧地抱在怀里。
母亲哭得厉害，她也跟着母亲一起哭，木桨击打着河水，她在那样泠泠的水声中仿佛看见岸上有一个人在朝她招手。
那是父亲。
浑身是血的父亲，乱发遮了他的脸，他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像个无依的游魂，他的声音却响彻她整个梦境：“寸心，回来。”
天光既破，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
谢缈坐在榻上，在青灰暗淡的晨光里垂眼细看身边那个似乎困在了什么梦境里，哭得满脸是泪的姑娘。
她最初哭得很小声，但眼泪汹涌得很，没一会儿就湿了满枕，他颇有兴致地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越哭越有雷雨更盛之势，他忽然伸出手指捏住了她的脸蛋。
哭声戛然而止，戚寸心睫毛抖了两下，懵懂地从梦里醒来，睁眼却被盈了满眶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勉强看清面前的少年离她很近。
“为什么哭？”
他松了她的脸蛋，用她的衣袖替她擦了一下眼泪。
她愣愣地望着他，过了会儿才吸吸鼻子，说，“我梦到我爹了。”
“但你是不是揪我脸了？”她反应过来。
而谢缈闻声，那双眸子里便适时流露出几分歉然，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我是见你哭得厉害，想让你醒来。”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她揉了揉脸。
“叫过了。”他一双眼瞳清澈得隐约映出她的影子。
“……是吗？”
戚寸心与他对视一瞬，她随即坐起身来，皱着眉怀疑自己，“难道是我睡得太沉了？”
当然眼下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她匆匆起来将柜子里一件崭新的衣裳取出来递给谢缈，但她洗漱完毕后，转头却见他用手指勾起那件衣裳打量着，却迟迟没穿。
“你怎么不穿啊？”
戚寸心走过去。
“蛮夷外族的衣裳，我不会。”
他望着她，满眼迷茫。
“不会？可你不是十一岁就来魏国了吗？”戚寸心惊诧地瞪大眼睛，“你在魏国的这些年，也穿的是南黎的衣裳吗？”
在魏国，除了官员的官服和常服有些借鉴了南黎的衣衫制式之外，平民百姓是一律要摒弃南黎的衣裳样式的，现今的魏国的百姓，穿的都是魏国皇族还未入中原前，在边关塞外的衣衫制式。
少年敛眸，“谁又会在乎被关着的人穿的是南黎还是北魏的衣裳。”
被关着的人？
戚寸心张了张嘴，但她望了他一眼，还是忍下了好奇心，只是抿了一下嘴唇，“那，我帮你吧。”
他却有些看不懂她，“你不问？”
“为什么要问？”
她一边将那件衣裳拿过来，一边道，“我没经历过你受的苦，我问你，也只是听了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但是你自己回想起来，就会再疼一次。”
“就像你不问我爹的事一样，我也不问你。”
她抬头，朝他笑。
谢缈眼睫微动，他或是怎样都没料到，她竟会这样答，于是他怔怔地看着她，看她鼻梁上那颗殷红的小痣，红得有点惹眼。
“伸手，缈缈。”
戚寸心展开衣裳，准备要替他穿衣。
少年站在她面前，乖乖地伸直双臂。
戚寸心才要替他穿上外衫，却见他雪白的里衣系带似乎是松了，她便伸手先替他绑衣带。
手指不小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了他的腰腹。
她一瞬抬头，一双杏眼圆圆的，望着他，真诚道歉：“对不起。”
少年对上她的眼睛：“没关系。”

第9章
“小公子文章写得好，字也骨肉清峻，”
戴了深色幞头的老者将写满工整字迹的宣纸搁下，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些和善的笑容，“只是你为何不去考个功名？在我这儿，倒算是屈才了。”
“功名非我所愿，”少年坐在他对面，一身竹青的衣袍质地虽有些粗糙，但穿在他身上，却也犹如清风绿叶般自有一种明净美好的气质，他适时垂下眼帘，圆窗如月，映出一庭烟雨朦胧，而那样青灰暗淡的天光落于他的侧脸，“而今家道艰难，我若身无分文，便不能同她定亲了。”
温老先生随着他侧过脸去，目光越过圆窗，瞧见了在门口撑着一柄纸伞往门内张望的小姑娘。
“原来如此……”温老先生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少年，又望了一眼在大门处踌躇着没有进院的姑娘，他竟也少有地流露出几分笑意。
他只当这个“沈缈”是个不愿出仕的，从古至今虽是向往庙堂者众，但其中也不乏一些满腹才学，却或隐山林或隐市井的清高之辈，无论哪一种，也都是各人的选择。
何况如今在大魏，汉人比不得夺了旧朝半壁江山的伊赫人，即便是出仕，也无法获得跟伊赫人同等的地位。
“看来小公子和那位姑娘情意甚笃啊。”
屋檐落下的雨声淅淅沥沥，温老先生的声音夹杂其中，不甚清晰。
谢缈自屋内出来，还立在廊上便见大门外的姑娘在用力朝她招手，他抬步才要走下阶梯，却见她又朝他摇头。
谢缈还有些不明所以，却见她已经提起裙摆朝他跑来。
庭内的油松被雨水冲洗出凝碧般的色泽，雨珠一颗颗坠在松针上，她的衣袖不经意拂过枝叶，霎时惊起犹如碎玉一般的雨珠没入她的衣摆。
她站在几级阶梯下，抬手将纸伞撑得更高些，“结束了吗？”
说着，她还往圆窗内偷瞥一眼，见温老先生在窗内看她，她便立即朝老先生行了礼。
温老先生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瞧着他们一个在廊上，一个在廊下，两两相对，那么年轻，教人艳羡。
“你其实不用来的。”
走出学堂大门，谢缈垂眼瞥见她伞檐外湿透的左肩，他伸手接过纸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哪知道突然又下雨，你没带伞，府里还没到忙的时候，我来接你一趟也不耽误事。”戚寸心抬头望见他的侧脸，“你怎么样？温老先生问的问题难吗？你答出来了吗？”
她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谢缈却不紧不慢，她有点着急，不由拉了拉他的衣袖，“缈缈，你说话呀。”
她只顾望他，也没工夫看路，谢缈拉着她错开三两个步履匆匆，没撑伞的行人，他朝她笑了一下，“与温老先生已经说好，明日便能过来。”
闻言，戚寸心的眼睛一瞬亮起来，“真的吗？”
“缈缈，你好厉害！”
她笑得满脸灿烂，谢缈错开她的目光，也随之抿唇笑了一下。
只是纤长睫毛遮掩下的眸子总有几分平静散漫。
小九家里准备了一桌好饭，就是准备今晚就正式见见从通城来的表亲“沈缈”。
小九的母亲前些年病逝了，只剩个父亲，叫贺勇，是个铁匠，人看着和善得很，念着客人在，也不抽他那味道极冲的叶子烟了，只是面对那位与这窄小旧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公子时便显得有些过分局促，“还请见谅，我们家没什么好茶饭。”
只因戚寸心说他恰好也姓沈，贺勇便唤了声，“沈公子。”
“如今公子在东巷学堂做了先生，不知可否抽空教我这三个孩子认些字？小九平日里总在外头做事，也没工夫教教他们。”
谢缈从头到尾只执筷，却并未真的吃些什么，他似乎是在出神，那张过分出挑的面容上表情极淡，直至周遭忽然静谧下来，整个饭桌上的人都在看他时，他好像才堪堪回神，随即轻轻颔首，“好。”
贺勇并未多想什么，只当他是在为了戚寸心姑母的事而烦忧，便笑着说道，“那就多谢沈公子了，公子放心，你和寸心姑娘的事，我们一定帮忙。”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谢缈身边的戚寸心，“像你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了寸心从柏城千里迢迢的跑到这儿来，什么都丢下了，可见公子对寸心的情意那是比金子还要珍贵啊！就冲公子对寸心的这份心，我们家也该帮忙的。”
他话音才落，戚寸心猛地抬头看向小九，满脸惊诧。
她没想到，小九居然是这么跟他父亲说的。
谢缈乍一听这些话，或觉有趣。
或是感受到身旁的姑娘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随即抬眼，对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谢谢。”
天色渐渐黑透，雨早已经停了。
戚寸心跟在谢缈身侧，一直走到巷子深处的一道门前，他提着灯走上台阶，转身却见她站在底下，没有跟来。
“要走了？”
她听到少年轻声问。
“嗯。”戚寸心点点头，昏黄的灯笼火光照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但见他不再说话，她便添了一句，“我明天会来的。”
少年仍是静默的，戚寸心正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迈步走下石阶来，一时火光映照着她与他两个人的侧脸。
他将灯笼塞入她手中，“去吧。”
少年低眉敛眸的样子过分明净美好，灯影在他的眼瞳里好像浮于粼波的星星。
戚寸心提着那盏灯笼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却又忽然停下来，她回过头，在晦暗的光线里隐约看见那道门前仍立着一道身影。
就好像这一个多月来，她在府尊府里，每每离开或回到南院时，总能看见他静默地立在那儿。
“缈缈！”
谢缈正要转身推门，却听寂寂长巷里传来她的声音，他一顿，回头时，见那已经要走出巷子的姑娘抱着灯笼往回跑。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停下了，就在那里朝他笑，“我有礼物送你！”
嶙峋灯火里，她的笑容不甚清晰。
谢缈睫毛微动，却见她只说了一声“礼物”，便转身跑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谢缈转身推开木门，走入窄小的院落里，或是许久疏于打理，冷淡月辉之下，这庭院内竟透着秋日才有的萧疏。
踩着砖缝里探出的杂草，恍若踩碎那树荫里已聒噪了整夏的蝉鸣，他步上台阶，推开一道房门。
烛火亮起，照见这间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谢缈听见细微的“呼噜”声，他目光随之一移，便正好看见床头矮几上放着的竹篾篮子里铺了厚厚的布料，里头蜷缩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小黑猫。
它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谢缈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他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眼轻睨着篮子里的猫。
半晌，他伸出手指，试探一般地戳了一下它的耳朵。
原来，这就是她的礼物。

第10章
戚氏原以为戚寸心先前那番话都是在哄骗她，哪知没过几天，戚寸心便又同她提起这事。
戚氏也不是非得自己给侄女儿相看，戚寸心真有了心仪的郎君，那也是再好不过。
护城河畔的畅风亭里，戚氏乍见那少年从石阶底下往上走，她便不由吃了一惊。
稍宽的衣袖在他行走间犹如层叠的云般缥缈，他身形修长，绑了红色丝绦的腰身又纤细，彼时日光照在他的衣衫，犹如微融的冰雪。
戚氏只听戚寸心提起他相貌好，却未料这少年雪衣乌发，姿仪端方，竟像是那画上神仙般的人物。
“戚夫人。”
少年走上阶来，朝她轻轻颔首。
“啊，沈小公子吧？快坐。”戚氏堪堪回神，忙伸手示意。
谢缈应了一声，坐下时见戚寸心在看他，他便朝她笑了一下。
戚氏没错过两人间的细微动作，她清了一下嗓，戚寸心便低下头剥橘子吃，戚氏才又看向谢缈，“我听寸心说，沈公子原是通城人，是家道中落，来东陵投奔表亲的？”
戚氏一向不只听一面之词，戚寸心同她说的，她自个儿又叫人去贺家住的檀溪巷打听了，这才放下心。
“是。”
谢缈点头。
“那沈公子还有要回通城的打算吗？”这是戚氏最关心的。
戚寸心心不在焉地吃着橘子，偷偷地看向谢缈。
而他摇头，一双眸子纯然清透，“我已经决定留在东陵，不回去了。”
戚氏点点头，或是觉得满意，她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容便柔和了两分，“那，公子你也真的愿意等寸心一年后出府再成亲？”
“我会等她。”
少年说着，看向身侧的姑娘。
戚寸心正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忽然对上他那样一双眼睛，她随即默默侧过脸，却又将一瓣橘子塞给他。
少年弯着眼睛，吃了橘子。
这般极自然的动作被戚氏看在眼里，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甚至面上也添了点笑意。
这“沈缈”虽是家道中落，却也生得一副天人之姿，看得出来他从小受的也是极好的教养，又是做教书先生的，如今还亲口说了愿意等戚寸心一年，戚氏自然是越看越满意。
现今又能有几个男子愿意这么干等着？
但戚氏自然不可能真的任由戚寸心等够一年出府再成亲，谁又晓得一年里会发生怎样的变故？还是尽早让她在这东陵安了家的好，心里多少有了牵挂，也许就不会不管不顾地要回南黎去了。
皎霜院里还有一堆事，戚氏也没留太久，只是嘱咐了戚寸心要早些回去，便自己先行离开了。
“我姑母很少这么笑。”戚寸心仍和他坐在畅风亭里吃橘子，她把橘皮剥开漂亮的形状，分给他一半的橘子，又冲他笑，“她应该很满意你。”
少年声音透着些懒散，靠在亭子的廊椅上，吃了一瓣她给的橘子，垂着眼去看水面的行船，“她若不满意，就只能连着柳公子，张公子，李公子一块儿死了。”
戚寸心起初还愣了一下，没明白，随即想起那天她在南院跟他说的话：
戚寸心只以为他是开玩笑，她一下坐到他身边去，“那我就成了人见人怕的扫把星啦。”
少年侧过脸来，望见她的笑脸。
“你这儿……”戚寸心却忽然发现他脖颈处靠近耳后的地方似乎有一点红红的，她伸手碰了一下，“蚊子包？”
她的手指有点凉，就那么一瞬的触碰，便令他眼睫细微地动了两下。
“怪我，”
戚寸心没发现他的异样，她拍了一下额头，“我昨天忘记帮你熏艾草了……”
怪不得，她瞧见他今日眼睑下铺着两片浅青，神情也总有些恹恹的，应该是昨夜没睡好。
“痒吗？”她问。
“不痒。”
少年摇头，乖乖地答了一声。
可下一瞬，他又没忍住抓了一下。
“你怎么骗人啊？”戚寸心凑过去笑他。
她离他这样近，
栏杆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出来他的模糊影子。
他看见了，也不由弯起眼睛跟着她笑。
他这样笑，又乖又纯情，戚寸心晃了晃神，脸颊有点烫，她往后退开些站起身，说，“我也得走了。”
小姑娘匆匆忙忙跑下长长的石阶，却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去看上面的亭子。
少年衣袖如雪，腰间殷红的丝绦从栏杆里垂下来随着清风晃荡，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一双眼睛正往下望她。
“明天会来吗？”
或见她回头，他下颌枕在臂上，乌浓的发丝有一缕到肩前来。
“每天都来！”
她朝他招手。
亭上倚靠栏杆的少年静默地看着那个姑娘转身跑上石拱桥，看她穿行在对面的人群里，慢慢不见。
他不笑时，一双眸子也冷冷淡淡的。
坐在这样的高处，他半睁着眼睛，也看清了石桥对面的酒肆檐下悬挂的灯笼，四四方方的，描摹了一道朱红印记。
戚寸心赶着回府里，便抄了条近道。
但今日菜市口的人出奇的多，戚寸心挤进人堆里还未弄清楚情况，转头便见高台之上几个彪形大汉手起刀落，当场鲜血四溅，从上头滚下几颗头颅来。
沾满血的头颅被乱发遮挡着，面容不清，滚落在尘埃里，人群里惊叫声起，众人仓惶后退。
“天子皇命，岂容尔等刁民亵渎？”
这满目血腥，可监斩官却在上头慢饮一口茶，挑着眯缝眼，冷声道，“都听着，凡是不肯改姓的谢姓人，一律格杀勿论！”
监斩官一挥衣袖，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余下那些被杀了头的谢姓人的遗孀哭天抢地，颤抖着用一双手将夫家的尸首拼凑完整，卷入草席。
“就因为不肯改姓，就将人都杀了？”
鲜血的热意微拂，戚寸心恍惚间听见身旁有个老者颤颤巍巍地开口。
“作孽啊……”
“改姓虽是对祖宗不敬，但哪有自个儿的性命重要啊？”
“糊涂啊……”
“真可怜。”
耳畔又添了好多声音。
戚寸心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后厨时，还是有些迟了。
莫氏没说什么，倒是林氏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两声，或念着戚寸心姑母是内院管事嬷嬷的身份，林氏也没敢多说。
天擦黑时，戚寸心才吃了一口碗里的红烧肉，她却又没由来地想起午后菜市口那血淋淋的一幕。
她放下碗，出门吐了个干净。
夜里回到南院，戚寸心匆匆洗漱过后，头发也没擦干，就裹着被子睡下了。
值此夏夜，凉风习习。
石拱桥两边的长街清净寂寥，无数灯火灭尽。
悬挂在酒肆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没了那道朱红的颜色。
而在酒肆内院，衣袍雪白的少年靠坐在廊椅上，神情恹恹地朝繁茂树荫里扔去一颗石子。
一只死了的蝉落下来，
扰了满树的热闹。
月华与灯火交织之下，玄黑的衣角自飞檐掠下，犹如轻飘飘的蝶一般，不一会儿院里便立了十数人。
“郡王。”
为首的青年收剑入鞘，拱手行跪礼，“涤神乡程寺云，拜见星危郡王。”
他身后数人也随之下跪。
“涤神乡？”
少年闻声抬眸，静瞥那程寺云片刻，“舅舅的人啊。”
“是，郡王在麟都的事一出，裴太傅便命我等潜入北魏接郡王回南黎，只是还是来得迟了些，害郡王遇险，流落至此。”
从麟都跑到乾州的几十个金鳞卫没一个活口，程寺云半月前追到乾州，便知那是郡王的手笔。
“郡王的随侍丹玉还在涂州搜寻郡王的下落，现今郡王无恙，臣便尽快传信给他，只等丹玉等人一到，臣等便护送郡王回南黎。”
可谢缈听了，却垂下眼帘，“不着急。”
程寺云闻言，不由小心抬首，“可麟都那边已知道画像有误，北魏的皇帝不会放过您，也许再有半月，您的画像便会重新送至边界州府。”
“那就再待半月。”
谢缈却没什么所谓，语气懒散，“我若回去的早了，有些事，我父王会失了考量。”
“再有，”
他一手撑着下巴，衣袖后褪了些，露出一截白皙腕骨，“我在这里，定了一门亲事。”
他的眼睛弯起些弧度，“这件事，你可以告诉舅舅。”
“郡王……”
程寺云满面惊诧，宗室子弟的婚姻之事皆由父母或君主裁定，何况是星危郡王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他的郡王妃是要上敕封金册的，故而人选必是在世家大族，高门贵女之列，自然不能擅自私定。
谢缈却不再开口，夜愈深，他眼下添了几分疲倦，兀自起身走入满庭月辉疏影之间。
或是忽然想起些什么，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向仍恭谨垂首，立在那儿的程寺云，“我隐约记得，你曾是苗疆出来的？”
程寺云一惊，未料六年前匆匆一面，这位小郡王竟还对他有着清晰的印象。
“带着蛊吗？”
小郡王走到他面前来，眼底露了点兴致。
“带了。”
程寺云一直保有随身携带蛊虫的习惯，虽不明白郡王问这个做什么，他也还是颔首应了一声。
谢缈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他面上添了几分笑意，随即又朝程寺云伸手，“你身上的钱给我。”
“……是。”
程寺云愣了一瞬，随即将身上的钱袋拱手奉上。
长夜无边，更漏声重。
谢缈孤身一人走在清净长街，他修长漂亮的指节勾着个钱袋子，步履轻缓地朝前走去。
但在檀溪巷口，他骤然停下脚步。
深巷内有一道灯影闪烁，正被一个姑娘抱在怀中。
她立在那道门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谢缈打量她片刻，随即悄无声息地掠去檐上，踏云生风般转眼落去巷子最里侧的院墙内。
他轻轻推开门，手指勾开衣带，脱去外袍，随手扔到屏风上。
燃起烛火的刹那，小黑猫从被他铺乱的被子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喵喵地叫，转眼又爬上他的肩。
戚寸心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也没伸手去敲门上的铜扣。
她才转过身，却听身后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蓦地回头，
怀抱灯火映照之下，戚寸心第一眼便看清门内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单薄里衣，乌发披散，睡眼惺忪，那只小黑猫乖乖地趴在他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偶尔扫过他的后颈。

第11章
夏夜的风拂过人的面颊带着难得的凉爽。
圆圆的灯笼被搁在廊上，昏黄的灯火照见坐在廊椅上的姑娘的侧脸，她垂着眼睛，正用一只竹片从小小的瓷瓶里挖出点冰绿的药膏来，又凑上前，动作轻柔地涂在少年的颈间。
他肌肤很白，于是被蚊子咬过的地方就更显得红了些。
“午时我见你，你这里才只有一个，现在都红了一小片了。”她一边给他涂药，一边说。
“它们总咬我。”
少年的声音也有些发闷。
“明天我用艾草水擦一擦地板，再在小罐子里烧些艾草叶熏一熏，蚊子就不敢靠近屋子了，现在这个药膏涂了，蚊子也不会再近你的身了。”
知道他对这些生活琐事一概不知，她也就耐心同他解释。
谢缈静默地听她说了，才偏头看她，“你睡不着，所以才来的吗？”
戚寸心应了一声，将小瓷瓶封好放到一旁，说，“今天回府里的路上，我见着砍头了。”
她抬起头，“那些都是谢姓人，他们不肯改姓。”
菜市口那一地的血，沾满尘土的头颅，还有几名遗孀凄厉的哭声太清晰，她夜里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就是满眼的血红。
“缈缈，这个世上总是有一些很倔强的人，拥有宁折不弯的脊骨，却保不住项上的人头。”
可谁又说得清，他们究竟是糊涂的人，还是清醒的人？
“你是在说他们，还是你父亲？”
谢缈看出端倪。
戚寸心愣了一下，随即下巴抵在膝盖上，半晌没说话。
“缈缈，你千万要小心。”
隔了会儿，她才出声。
她没抬头，不知道少年此时正在看她乌黑的发髻，他的神情是清淡的，“你怕我像他们一样。”
她应了一声，双腿落地，俯身将在底下来回打转的小黑猫抱进怀里，又转头看他，“缈缈，我想着你一个人住可能会觉得冷清，所以就从小九家抱了这只小猫给你，你有给它取名字吗？”
谢缈看了一眼那只黑乎乎的小猫，两只眼睛在这样昏暗的灯影下像两颗极亮的琉璃珠，他摇头，“没有。”
“可你都给你的小狗取名字了。”戚寸心望着他。
“它死之后我才取的。”
他或是想起了那只小狗，它生得一点也不好看，雪白的毛发和乌黑的毛发杂乱无章，“它只在我身边待了三个月。”
然后就被人弄死了。
少年的一双眼睛仿佛笼了茫茫雾色的湖面，沉静又迷蒙，“它们活得比我短暂，也不能陪我很久。”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事是长久的？坏一些一时，好一些一世，不管怎么样，最重要的还是当下。”
她的声音忽然落在他的耳畔。
谢缈闻声抬眼，正好对上她的一双眼睛。
戚寸心侧过脸，错开他的视线，看着怀里的小黑猫，又闷头想了一下，说，“它就叫芝麻吧。”
“戚寸心。”
他却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戚寸心瞬间偏头看向他，却见他下颌轻抬，正在看檐外天边，那一轮浑圆银白的月亮。
他的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任风吹着他鬓边的几缕浅发，他的语气轻快，好像很开心：
“你不要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夜愈深，戚寸心到底不能久留了，明日府里的厨房一早就要忙，她将猫和旁边的小药瓶都塞进了少年的怀里，嘱咐了没两句，便提起灯笼离开了。
少年看她走到庭院，看她开门出去，听到门吱呀一声合上，他慢慢收回目光，低眼去看怀里的小黑猫。
屋子里的灯火映出来，周遭仍是昏暗的，他怀里的猫好像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只要它闭上眼睛，就再找不见。
提起小猫的后脖颈，少年将它放进屋内矮几上的篮子里，自己也掀了薄被躺上床榻，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却又坐起身掀开被子，将溜进他被子里的小猫抓出来。
小猫趴在他的枕边，呼噜呼噜的声音好近。
他看着它，半晌伸出手抓着它的后颈，随意地将它扔到了铺了软垫的篮子里。
每月初十，是府尊府里的奴仆领月钱的日子，也是戚寸心最开心的日子。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戚寸心就赶去了内院。
每逢发月钱时，戚氏手底下的张管事就会在内院旁边的小花园里张罗着给一众奴仆下发月钱。
林氏和莫氏在戚寸心前头说着话，赶来领月钱的奴仆也越来越多。
对面廊上灯火鳞次栉比，忽而照见一行奴仆拥着一锦衣华服的青年匆匆从廊上走过，要穿过那月洞门。
“是少爷回来了吧？”
莫氏远远一瞧背影，不由出声。
“瞧着应该是少爷。”
林氏也往月洞门那边张望了一下，一簇灯火远了，人也瞧不见了。
自从葛照荣做了东陵的知府，葛家的生意便都交到了葛照荣的儿子——葛影虹的手里，而葛家大部分的产业都在涂州和其他几个地方，葛影虹是不常回东陵的。
戚寸心却看着廊内的灯笼，想的是方才那青年匆匆掠过灯影之下时，那一身织锦衣袍柔亮润泽，漂亮得很。
那样的缎子，要是穿在谢缈身上，一定很好看吧？
领过月钱之后，戚寸心便回到厨房里忙了一上午，葛天虹回来了，葛府尊那边勾的菜品单子又添了好些菜，比往日还要更铺张。
这一忙，就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晚上天擦黑，戚寸心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南院，却又悄悄开了角门出了府。
立在檀溪巷最里侧的那道门前，戚寸心还未站上阶梯去叩门，却听一道清泠的声音传来：“戚寸心。”
她一转头，便见那少年穿着一身玉色衣袍，身形清瘦挺拔，他提着一盏灯，身后是若有若无的雾气，漆黑天幕里，略微点缀几颗疏星。
“你这是去哪儿了？”戚寸心问他。
“和温老先生下棋，忘了时辰。”
少年走近她，伸手推开院门。
两人进了屋子点燃烛火，小黑猫一下跳上桌，当着两人的面，喵喵叫个不停。
戚寸心在桌前坐下来，喂小猫吃了个小鱼干，抬头冲他笑，“它喵喵叫的声音就好像在叫你似的。”
少年也和她坐在一处，闻声只是笑，也不说话。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但隔了一会儿，他却忽然开口。
“什么？”
戚寸心忙转头看他。
谢缈从腰间拿出一条银质的手串，一颗颗镂空的银珠串成，还坠了个小巧的银铃铛，他适时将她的手拉过来，将手串戴在她的手腕，又用红丝一圈又一圈在末端缠紧。
铃铛的声音清脆，一直随着她手腕的晃动而发出响声。
绑好之后，谢缈低眼打量片刻，他眉眼添了些浅淡的笑意。
“缈缈，你买这个，是不是把学堂发的月钱都用光了？”
冷不丁的，他听见她的声音。
谢缈抬头，正见小姑娘摸着那手串，脸上惊喜的笑容一下收敛，她的眼睛大睁了些，“你是不是还借钱了？”
少年愣了一下。
戚寸心只当他是默认，她明明想说些什么的，但见他那样一双无辜纯澈的眼睛，她憋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布兜里的钱袋递到他手里，蔫蔫地说，“是问温老先生借的吗？先用这些还了吧。”
“你不喜欢吗？”少年却问她。
戚寸心看着手腕上缠着红丝的银珠手串，她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
或是听到铃铛声响，但她的手又没动，她“咦”了一声，抓过他的手，掀起宽袖。
红丝编织成一条手绳绑在他的腕骨，上头也坠着个同她那个如出一辙的小铃铛。
“你也有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像因为两颗一模一样的小铃铛，她一下又变得开心许多。
“这里面住着两只虫子。”
他静默地看她片刻，忽然说。
“虫子？”
戚寸心吃了一惊，可她怎么细看也无法透过铃铛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形。
“它们生来就是嗜睡的，两只离得近了，身躯就会在铃铛里缩小，所以铃铛才能发出声音，要是离得远了，它们的身躯就会变大，铃铛就不会响了。”
“好神奇啊……那它们不用吃东西吗？”
“你常用的香膏，偶尔往缝隙里涂一些就好。”
“吃香膏的虫子，我还从来没听过呢。”戚寸心不由抬起手腕，在灯下细看那颗小铃铛。
“可是为什么还要缠红丝？”
她好奇地问。
“这样你才轻易摘不下来。”
少年垂眸，瞳色不清，声音温和又平静。
她以为绑在她手腕的，只是一颗小小的铃铛。
却不知道，
那本该是一道锁住她的枷锁。

第12章
衍嘉发大水淹了大片良田，北魏丞相乌落宗德几经上书才拨下的赈灾银子不翼而飞，在涂州的巡抚昆先死了，葛影虹赶回东陵府尊府里之后，在府尊葛照荣的书房待了一天也不见出来。
戚寸心一大早在厨房忙的时候，便听莫氏她们几个厨娘谈论着说衍嘉和涂州那边涌来一批难民，全被葛府尊拦在东陵城门之外了。
听说难民闹起来，守城门的官差还打死了一些带头的。
她还没听几个厨娘往后再说，便听一个帮厨的丫头在外头唤她：“寸心，你姑母叫你去呢。”
戚寸心出了厨房，便见青灰暗淡的天色下，戚氏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她身后也没跟着丫鬟。
她走过去唤了一声姑母，戚氏天生严肃的面容露出些许笑意，拉着她的手到了拱月桥边坐着。
戚氏用帕子擦了擦戚寸心的脸，才说，“在厨房里头，少不得你忙的，我早前就说过不让你进府里来，你这丫头倒好，瞒着我自己签了活契。”
她说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你啊，到底是咱们戚家的人，都是一样的倔。”
戚寸心总觉得今天的姑母好像有些奇怪，但她还没开口，便听戚氏又道，“你十六了，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该有自己的日子过了，你身上的契，姨娘那儿已经替你划了，往后啊，你就不用待在府里了。”
“姑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戚寸心一瞬抬眼。
清晨的阳光不够炽盛，散在枝叶里投下来散碎的浮金碎片，只穿了一身单袍的少年睡眼惺忪，仿佛是才从睡梦中醒来。
身边人展开一幅画像，那画中人的眉眼与他极为相似，而他只瞥了一眼，便侧过脸去看院子里正被绳索困住的青年，他似乎颇觉有趣，“是南黎的人送到昆先手里的？”
那人一双眼睛直视着廊上的少年，绷着一张脸，似乎已经做好了打算不开口。
“小郡王，金鳞卫都嘴硬得很，臣这一路都没撬开他的嘴。”
一旁抱着一柄剑，扎了满头小辫子，又缀了不少紫绳银饰的青年踢了那人一脚，说道。
少年弯唇，一手撑着廊椅站起身来，宽大的衣袖随之散下来，他步下阶梯时，晨风吹着他的衣袂，犹如层云一般。
“六年不在南黎，却有人记得我的样貌。”
他的语气轻缓散漫，走近那被按着跪在地上的金鳞卫时，他顺手便抽了身边人的长剑，冰凉的剑刃轻轻拍了一下那名金鳞卫的脖颈，“月童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怕我回去？”
那名金鳞卫脖颈间青筋微鼓，即便冰冷的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肉，他也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少年眼底笑意收敛，似乎转瞬间失了兴致，手中的剑柄陡然重击那名金鳞卫的侧脸，金鳞卫一时下颌脱臼，牙齿混着满口的鲜血淌出。
下一瞬，他的胸口就被尖锐的剑锋刺穿。
少年手上满是血，可他却轻瞥一眼金鳞卫被刺穿的伤口，双眸微弯，语气遗憾，“好像偏了点，恐怕不能如你所愿，死个痛快。”
扎了满头辫子的青年似乎已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他忙递上干净的锦帕。
少年松开仍在那名金鳞卫身上的剑柄，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又兀自打量着他的狼狈模样，随即将帕子扔给身边人，又唤一声，“程寺云。”
程寺云立在一旁许久，他身在南黎，这六年都不曾见过这位小郡王，如今见他这般行事，他一时有些惊诧。
乍听谢缈唤他，他当即回过神，拱手行礼，“郡王。”
“把你那贪食血肉的蛊虫拿来，”
谢缈扬起眉眼，回头看他，“他既想做个哑巴，那就成全他。”
他轻描淡写，却听得人心下骇然。
便是那金鳞卫听了，也不由睁大双眼，满脸惊惧，更不等程寺云真的拿出什么蛊虫，他便自己奋力往地上一扑，剑柄触地的刹那，剑刃几乎在他血肉里转了一圈，随即当场气绝。
谢缈似乎并不意外，他反而轻笑一声，适时那扎着小辫儿的青年送上来一盏茶，他接来慢饮一口，目光落在青年身上，“丹玉，葛影虹回东陵了？”
“是，如郡王所料，葛家父子和昆先已经早有了嫌隙，此次赈灾银不翼而飞，他们又怀意思是对方私吞，臣便在中间使了些手段，顺水推舟让葛影虹杀了昆先，想来那把钥匙，应该已经被他带回东陵。”
丹玉一垂首，发间的银饰便碰撞出清晰的响声。
“那你就去取钥匙吧。”
谢缈清泠的嗓音透着些许轻快。
“是！”
丹玉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
程寺云在一旁静默地听了一会儿，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为何丹玉收到书信却迟迟不来东陵，为何这位星危郡王要冒着风险滞留东陵。
是为一把钥匙，也是为一道门，还有锁在门内的秘密。
而那也是他们涤神乡的任务。
思及此，程寺云不由抬首去看那衣袖如云的少年，也不知为何，他握着刀柄的手已满是汗意。
明明是仙姿佚貌，看似不染纤尘，却实则手段极狠，心计极深。
“程乡使，郡王妃来了！”
忽的，一直隐在檐上观察外面动静的一名归乡人说道。
“郡王妃？”
丹玉乍一听这三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地上的血迹收拾干净，你们赶紧走。”
谢缈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铃铛，果然响了，他看也不看院子里的一众人，只随口一句。
程寺云当即唤人来料理地上的血迹，并将那金鳞卫的尸体带着掠上房檐，其他人也紧跟着飞身上去。
丹玉还一头雾水，“小郡王……”
“你也走。”
谢缈抬眼轻睨他。
丹玉一个激灵，顿时什么也不敢问了，眨眼消失在这间窄小的院落里。
院内寂静之下，外头铃铛清脆的声音便要显得清晰一些，谢缈立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他转身走进屋子里，躺上床，没理会趴在里侧的小黑猫，兀自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小黑猫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喵喵叫了两声，一下跑到他的身上。
谢缈眉头微皱，而小猫一双圆圆的眼睛和他对视，坐在他身上，毛茸茸的尾巴摇来摇去。
戚寸心才敲了一下门，门就很轻松地开了，她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人一猫对视的一幕。
小猫或许是见她抱着好几个包袱，便一瞬跳下来，围着她脚边打转，喵喵叫个不停。
谢缈坐起来，薄被滑落下去，堆叠在他纤细的腰间，他的眼睛里似乎仍有些未消的睡意，有点雾蒙蒙的。
他也看见她抱在怀里的几个包袱，便问了声，“那些是什么？”
戚寸心却抱着包袱走到他的床前，她面上又是迷茫又是落寞，“缈缈，我姑母要走了。”
谢缈一怔，随即道，“走？她要去哪儿？”
“姨娘忽然要回柏城娘家去，我看姑母的意思，好像姨娘要在柏城长住了，我姑母是她身边的人，也要跟着她走。”
戚寸心垂下脑袋，有点压不住眼泪，“我原以为，我可以给姑母养老的。”
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出事之后，姑母先离开了南黎，而她和母亲是在父亲死后才去的北魏。
六年前母亲在衍嘉病死，姑母又忽然出现，带着她来到了东陵。
迫于生计，姑母将自己卖入府尊府里做奴婢，而姑母并不同意她入府尊府做工，是她自己一年前偷偷签了活契进府。
“我努力存钱，并不只是因为我想回南黎，我姑母一生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女，她只有我，我想就算她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府尊府，我也想给她养老。”
回南黎，并不是不回来。
她只是想带母亲的骨灰回去同父亲葬在一起，她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回东陵。
戚寸心抹了一下眼睛，“可是她不让我跟着去柏城。”
谢缈乍听苏姨娘忽然要离开柏城的消息便敛下眸子，又听戚寸心说戚明贞这一生都没成过亲，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敏锐地觉察出了些什么。
“不要哭了。”
他将她手里的包袱都拿过来放下，随即用一双澄澈的眼瞳看着她，“只是去柏城，又不是千里万里那么远，她可以再回来，你也可以去看她。”
戚寸心也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没跟姑母分开，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她捂着脸缓了一会儿，鼻子也没有那么酸了，她才抬头，“可姑母要我们马上成亲。”
“她说的后日，你愿意吗？”
她问。
少年抬起手，腕上的铃铛发出的响声清脆悦耳，他用衣袖擦了一下她的脸，或许觉得好奇，他手指还碰了一下她的眼睫毛。
她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眼睛，却见他是那样认真地在看她，他无暇漂亮的面容带着笑，“嗯。”
他笑起来，羞怯又纯情。
戚寸心一时移开视线，却蓦地盯住他的衣袖。
雪白的袖口，残存了几点猩红。
少年随着她的目光下移，随即藏在衣袖底下的手微不可见地在腰间尖锐的饰物棱角上狠狠一划。
戚寸心没注意到，只是伸手一摸，手指上竟也沾了些淡淡的红，她再抬眼看向他，“这……是血？”
少年轻瞥她指间的红，随即眉眼微扬，将带了一道血痕的手指给她看，“芝麻抓的。”
芝麻？
戚寸心不由转头去看在地上打滚儿玩尾巴的小黑猫。
他手指的划痕有点过重了，真是猫抓的？
戚寸心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但此时，谢缈已握住她的手，用了帕子将她指腹上残留的红色抹去，或是抬首正见她在望着他，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轻描淡写：
“脏。”

第13章
“爹，昆先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这事儿跟我们家有关，钥匙如今也拿到了，我们只要找到昆先放财宝的密室就好了……”
书房内，葛影虹看着父亲稍显佝偻的背影，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转过脸来的葛照荣瞪了一眼，吼他，“跪好！”
“父亲，”
葛影虹只好重新跪下，却仍不死心道，“昆先当初升任巡抚，与父亲您是说好，您接手这旧朝齐王府，替他守好藏在王府密室里的宝藏，只等时机一到，就与您平分，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只字不提，您也一直没找到府内的密室究竟在哪儿……”
“这次咱们家在衍嘉的生意损失极大，他明明知道的，却还独吞了那笔赈灾银，父亲，我们何必还要在他手底下忍气吞声！”
葛照荣一脸阴沉，“那你也不该贸然行事！”
“父亲，这件事孩儿已经做了，朝廷也不会发现昆先的死跟我们有关，”葛影虹有些岔岔不平，“我不明白，您为何不赶紧找出密室，反要将钥匙交给那个女人，要她带走？”
“少爷，现今已不是朝廷那边的麻烦了，”
赵子恒立在门外许久，到此刻才踏进门槛来，“现今最棘手的，是南黎。”
“南黎？”
葛影虹皱起眉，“赵师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子恒抬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二人的葛照荣，或见他没阻拦的意思，便道，“那密室里不止有当初黎国南迁时仓皇遗落的一批珍宝，还有昆先的父亲昆息戎的几封密信。”
葛影虹不由问，“什么密信？”
“昆息戎三十多年前做过大黎的文官，后来北魏皇室入关，夺了大黎半壁江山，他便降了北魏，这投降，自然需要投名状，这昆息戎或游说或威胁，联合当时衍嘉乃周边几个州府的官员一同献上《拜呼延皇庭书》。”
葛影虹自然也听说过那封《拜呼延皇庭书》，近百位大黎地方官共同向北魏皇室进献一封痛斥大黎皇族谢氏，又满篇赞誉呼延皇室受命于天，本该统御中原。
浩浩汤汤数千字，便使南黎士气大挫，于甘源之战后，丢了缇阳以北的半壁江山。
那是南黎至今难忘的“仕人之耻”。
“昆息戎之所以能以汉人的身份在北魏身居高位，凭的可不止是这一封令南黎耻辱万分的《拜呼延皇庭书》，他多年来，还与一位南黎身居高位的官员来往密切。只是昆息戎六年前被人暗杀，他儿子昆先也并不想沾惹这件事，南黎那边也就断了联系，”赵子恒晃了晃扇子，眼睛微眯，“可南黎又怎么会忘了那颗藏在自己朝廷里的毒瘤？钥匙在这儿，不就给了南黎机会？”
葛影虹还在出神，背对着他们许久不出声的葛照荣摸了摸指间硕大的宝石戒指，他拧起眉，一双眼睛阴沉锐利，“往年月容也是这几日回柏城省亲，这一趟走得也不算突兀，”
“再等不得了，让月容走，天一亮就走！”
仍是这般漆黑的夏夜，但窗外阑的树影里却少了聒噪的蝉声。
再不是南院那间破旧的屋子，戚寸心拥着被子，翻来覆去也没有什么睡意，她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清晨姑母同她说的那些话。
“再有个三五日，我就要跟着姨娘走了，”
那时戚氏面上带着些难得的温柔，“你也知道姨娘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柏城一趟，但这次，姨娘怕是要在那边久住，我是她身边的人，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久住？”
戚寸心忙追问，“久住是多久？姨娘为什么不回府里了？”
“都是府尊的意思，我们做下人的哪里会知道？”戚氏轻轻叹一声，又打量起她的面容，“寸心，我是卖了身的奴婢，死契一辈子都攥在主子的手里，而你如今也大了，该有自己的日子过了，你就在东陵，跟沈小公子好好过。”
“我看后天是个好日子，你们便在那天成亲吧。”
戚氏摸了摸她的鬓发，“你就听我的话，好歹让我走前，看着你成亲。”
角门旁边的墙根儿下是戚氏替她收拾好的包袱，她一年前入府带的东西就不多，走时，竟也没几样带的。
但此刻，戚寸心伸手探入枕头底下，指尖触到布兜里包裹的硬块，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眼睛有点湿热。
在晚间洗漱过后，她在包袱里翻找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戚氏塞了一袋银子在里面，足有二三百两。
那是姑母存了多久的啊？
戚寸心越想，越鼻酸，她忍不住抹了几下眼泪。
后半夜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戚寸心也没做什么梦，晨间的阳光洒入窗棂，她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一下坐起身，手腕铃铛的声音让她清醒许多。
她才发觉自己已经不再府里了，也不用赶着去厨房了。
走出屋子，戚寸心便见少年正坐在廊上，他面前置一风炉，那风炉黑乎乎的，上面画的那两只形态不显的兔子，正是她之前的杰作。
炉上煮沸了茶汤，他用竹提勺舀起一勺冲入茶碗，一时他腕骨上的铃铛便也随之晃荡着发出声响。
他似乎并不觉得声音吵闹，眉眼反而透了几分慵懒闲适，或抬头见她立在另一端，便朝她笑。
“今天不用去学堂吗？”
戚寸心走到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一碗热茶。
少年摇头，“和温老先生告过假了，说要准备成亲的事。”
“哦……”
提起成亲，戚寸心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抿了一口茶，竟出人意料的甘香，明明是热水里煮过的，却还有种说不出的清冽味道。
她还从来没尝过这样的茶。
“好喝吗？”
少年的声音传来，戚寸心一抬头，便撞见他那一双写满期盼的眼睛。
“嗯，很好喝。”
戚寸心诚实地点头。
少年闻言，面上更添几分明快的笑意，他微抬下颌，和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茶，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
他唤了声她的名字，认真地问，“成亲之前，都要准备些什么？”
他看起来兴致很浓。
戚寸心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喜服吧？现在也来不及做，只能去成衣店看看有没有做好的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
他话音才落，戚寸心手里的茶碗便被他拿过去放到桌上，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下木廊。
原本寂静的长巷里，添了两颗银铃清脆的声响。
戚寸心一路都有些恍惚，她在看他牵住她的那只手，也看他腕骨上的红丝银铃，又去看晨光薄雾里，他无暇的侧脸。
成衣店里倒是有两套做成的喜服，只是新娘的喜服她穿着要略宽松些，不是太合身，老板娘量了她的尺寸，答应尽快给她改好。
天色愈亮，雾气散了，街上也就更热闹了些，戚寸心和谢缈坐在护城河边看桥下的行船。
戚寸心怀里有好多油纸包，里面装着谢缈在街上买给她的干果蜜饯，她拿了一颗蜜饯喂进嘴里，望着日光投在河面犹如细鳞一般的影子，说，“缈缈，你以后，也会陪我去柏城看我姑母吗？”
谢缈应了一声。
戚寸心又转头看向他，阳光穿透枝叶，在他身上落了明暗不一的碎影，她看了会儿，忽然又问，“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谢缈闻声，却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他那双眼睛弯起来，好像湖面的粼波般剔透漂亮，纤长的睫毛微垂下去，他的声音更轻许多：“我只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的。”
小姑娘凑近他，认真地说。
他抬起眼看她，或是觉得她天真，他盯着她鼻梁上那颗殷红的小痣看了会儿，最终只简短两字，“但愿。”
他好像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或许是那双眼睛，又或是他的语气，但也仅一瞬，戚寸心再看，他依旧是他。
但她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日他衣袖沾染的红。
日暮时分，
西行官道上，一队车马已走了多时。
“也不知老爷为何突然变卦，让我今日便走，”苏姨娘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蹙着柳眉向身边的戚氏抱怨，“我寻常要用的物件儿，这才只来得及带上两车……明贞，也害得你没跟侄女儿好生告别吧？”
“该说的话我昨儿都已经跟她说了，也没什么多嘱咐的了。”戚氏坐在一旁，垂首笑道。
但她随后稍稍抬头，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苏姨娘苍白的面容。
风吹着帘子掀起来，天边是一片烧红的云霞，外头的车夫在外头唤了声，“姨娘，再走一段儿，就到歇脚的客栈了！”
苏姨娘似乎一路上都不太舒服，手指搅帕子搅了几个来回，但她这般娇气惯了的主子，一路上却并没有说自己哪里不适，不吃东西，连口茶也不喝。
戚氏听了车夫的话，便掀着帘子看外头的情形，后头的侍卫跟了一路，还有两个马车也跟在后头。
戚氏转过头，瞧见苏姨娘靠在软垫上已有些昏昏欲睡，她再不犹豫，一柄匕首从衣袖里滑出，她探身出去，刹那之间便抹了车夫的脖子。
车夫来不及喊叫一声，身子便跌落下去，而戚氏迅速挽住缰绳，使马车转向右侧的野径。
“明贞？”
马车内传来苏姨娘的惊呼声，“明贞你这是做什么？”
戚氏回过头撞见苏姨娘缩在马车一角，正满脸惊诧地望着她，而在苏姨娘眼里，这个戚明贞陌生得可怕。
她那样一双眼睛里再无平日里的谨慎恭顺，而是那样冷冷地望着她，犹如一尾蛰伏的蛇。
苏姨娘眼见着戚明贞一刀刺在马背上，那马便立即嘶叫了一声，发了狂似的往前跑，后面的侍卫喊叫声隐约可闻。
而戚明贞则转身又将那带血的刀刃抵在她的脖颈间。
“明贞……”
苏姨娘吓得不轻，她惊慌失措地喊，“明贞你要做什么！”
戚明贞那张已添了些风霜纹痕的面容上露出来一个笑，她不加收敛，一只手狠狠捏住苏姨娘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苏姨娘睁大双眼，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
而戚明贞则在她齿缝间细细看过一番，才伸手探入，摸出那极细的丝线后，她便按住苏姨娘的脖颈，将丝线往外抽。
悬在肚子里的东西被扯了出来，苏姨娘又咳嗽又干呕，一脸的妆粉全被泪水糊成一团。
“明贞，你……”苏姨娘挣扎着开口，说一半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戚明贞，声音变得嘶哑难听，“你骗我……”
“都是因为你当初救了我，我才，我才，”
戚明贞却再度扼住她的脖颈，按下她没说完的话，她冷冷地瞧着这个仍在挣扎的女人，终于开口，“姨娘，还好他信你，这些年在你身边，我也不算白忙。”
刀刃刺穿女人的胸口，鲜血迸溅在戚明贞的侧脸，她回过头，在被风吹开的帘子外，看清马车已越发逼近前面的悬崖。

第14章
婚事筹备得匆忙，戚寸心在东陵认识的人不多，只打算晚上请小九一家来吃一顿饭。
喜服改小了些，好歹合身了，戚寸心从匣子里翻找出母亲留给她的金钗戴上，又簪了一朵殷红的绢花。
她平日里并不上妆，也没什么妆粉胭脂可用，但昨夜小九送了一盒唇脂来，她用指腹抹了点，又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
颜色好像有点红。
她不太习惯。
才要抹去，却见镜子里映出门口一道殷红的衣袂，她目光上移，看清少年纤细的腰身，稍稍收窄的衣袖。
喜服的料子质地一般，但穿在他的身上却也教人移不开眼，戚寸心从没见他穿这样浓烈的颜色。
“缈缈，你穿红的真好看。”
戚寸心转头，说。
少年眉眼微扬，走到她身边，又看镜子里她的脸，他的目光停在她颜色新红的唇上，说，“不要擦，很好看。”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只略微描过眉，涂了唇脂，但她天生一双神光清澈的杏眼，眼睑微垂便能看清她的睫毛密而纤长，鼻梁上一颗殷红的小痣正同她微丰小巧的唇上的颜色一致，肤白唇红，更比平日里多添几分鲜妍明艳。
“真的吗？”
被他这样看，戚寸心有点脸红，她稍稍侧过脸，又说，“颜色不会太红了吗？”
谢缈摇头，说，“不会。”
或见戚寸心手里捏着一对耳坠，他便不由看向她的耳垂，和许多女子不同，她并没有穿耳的痕迹。
“我儿时怕痛不肯穿耳，那时候又撞上父亲出事，我和母亲来到北魏，母亲也没再提让我穿耳，”
戚寸心主动和他谈及往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穿的，但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用针刺穿耳垂，想想都好痛。
谢缈闻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耳垂。
极轻的触碰，只那么一下，戚寸心眨了一下睫毛，仿佛冰凉指腹轻触耳垂的微痒仍在，她的脸颊烧红，却听少年说，“我帮你。”
啊？
戚寸心愣了一下，见他双指捏起那枚尖细锐利的针，还真就在烛火上烤了一下。
她一下闭起眼睛，五官都皱起来，俨然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可等了会儿，她没等到他真的用针刺穿她的耳垂，她不由迷茫睁眼，却见他正坐在她面前，弯起眼睛笑。
谢缈将那根针扔进匣子里，微垂眼帘，嗓音清泠，“既然怕疼，那就不穿。”
戚寸心侧过脸，惦记着他的捉弄，气鼓鼓地不想理他。
戚明贞送戚寸心出府时便同她说好，会在今天一早来檀溪巷，可眼见着日头越发炽盛，戚明贞却迟迟没有出现。
戚寸心抱着戚明贞之前塞进她包袱里的那几百两银子，只等着戚明贞一来，便将银子都还给她，可她在屋里等，在廊上等，又站在太阳地里等，也仍没见那道门被人推开。
谢缈才递了一碗茶汤给她，又状似不经意般轻瞥一眼檐上浓密深厚的枝叶，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丹玉去追苏月蓉的车马，竟到此时也没回来。
已至黄昏时分，小九去府尊府外头问了一遭才跑回来，迈进门槛就往院里喊，“寸心！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出府来的下人问了声，她说你姑母昨天就跟着姨娘走了！”
“走了？”
戚寸心满脸惊愕。
“是一大早走的，说是走得急。”小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可是走得再急，姑母会连叫人来跟她说一声的工夫都没有吗？戚寸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
小九回家去了，院子里只剩戚寸心和谢缈两人。
小黑猫戴着一个绣了忍冬花的项圈儿，正在廊上挠来挠去，喵喵叫个不停，戚寸心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去看一直立在她身边的少年。
天边的霞光绮丽，裹在云层里灼烧出大片大片的浮光流金。
戚寸心和她从晴光楼里捡回来的少年郎在廊上相对，一跪天地，再跪空门。
无人唱声，无人观礼，更无人知道。
窄小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不剩，只有一只小黑猫趴在廊椅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相对而立，看着他们弯腰行礼。
也看他们在这个晚夏黄昏，成为一对少年夫妻。
年轻的姑娘悄悄抬头，却正好撞见他也抬头。
明明因为姑母的不辞而别还有些压不住眼眶泛起的红，但迎上他的目光，她还是朝他笑了一下。
“本来也不只是做给姑母看的，既然已经准备了，我们就不再挑别的日子了。”
“这样，就是夫妻了吗？”
少年一双眼像是碾碎了星子波光，纯澈无暇，犹带天真。
小姑娘朝他郑重点头。
少年闻声，眼睛才弯起些弧度，间或听到了些什么动静，他霎时偏头，看向那道院门。
下一瞬院门忽然被推开，一行人忽然而至。
他们穿着北魏最寻常的衣裳样式，或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一个个风尘仆仆，形色匆匆。
他们退开了些，谢缈看清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的老者捋着衣摆踏上阶梯来，于是他面上的笑意减淡许多。
“寸心。”
院子里来了陌生人，戚寸心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身边的谢缈忽然唤了她一声。
“即便是成了亲，做了夫妻，我们也不一定能永远在一起。”
谢缈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反是定定地盯着那老者一步步迈进院子里来。
“为什么？”
戚寸心望着他的侧脸。
这一瞬，他面上不带笑，神情也教人看不真切，让人有些陌生。
谢缈还未答，那老者已上前来拱手行礼，“小主子，您兄长病笃，老爷让我寻小主子回去。”
小主子？
戚寸心听清了这老者口中“兄长”，“老爷”的字眼，她一时发愣，忘了反应。
谢缈却不理他，只牵起戚寸心的手，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房门合上，室内光线暗淡。
戚寸心坐在桌前，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有家？”
少年答得干脆。
戚寸心抬眼看他，“可你明明有兄长，还有父亲。”
“是兄长病笃，我才有资格回去。”
他微弯唇角，风淡云轻。
“什么……意思？”戚寸心一头雾水，她并不明白他明明父兄仍在，却并不愿承认自己原本有家，更不明白为什么他兄长病重，他才能回家。
谢缈却忽然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开口道，“我父亲的人已经找来了，我必须要回去一趟，可那里现在有点乱，我还不能带你回去。”
他敛眸，声音有点闷。
但只片刻，他又抬首，望向她时，一双眼睛里隐含了几分期盼，像个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问她，“寸心，你会等我吗？就等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回来接你，接你回南黎，好不好？”
乍听他说回南黎，戚寸心有一瞬恍惚。
云霞在天边还未燃尽，照得巷内树梢底下全是散碎的影。
谢缈仍未脱去那一身殷红的喜袍，他立在门口，有风拂过他的衣袂，带起他乌浓发髻后的发带随之晃动。
“你会在这里等我，哪儿都不会去吗？”
从院子里到门外，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
“我会等你的，”
戚寸心收拾好心绪，也不嫌他问得烦，“你兄长病重，你是该回去看看的。”
少年像是终于安心了一点，他垂下眼帘，从怀里取出一样被锦帕裹住的东西，递到她手里，却又忽然握住她想要展开那帕子的手。
他的力道有点大，戚寸心抬头，正好望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面模糊映出她的影子，却莫名有点冷沉沉的。
“这东西，就留给你防身。”
他的睫毛微垂，眼睑下落了层浅淡的阴影，“记得不要将没坠着流苏的那一端对着自己，若遇险境，你便按一下那颗圆珠。”
戚寸心捏起帕子里裹着的东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可少年仍有些依依不舍的，他才随那行人走出几步，便又回头看在石阶上的她，霞光落在他肩上，逆着光线，戚寸心有些看不太清他的脸。
而他转过身去，朝着长巷尽头去。
忽然一道声音，脆生生的，在寂静长巷里显得极为清晰。
谢缈脚下一顿，转过身的刹那，便见石阶上的姑娘已经跑下来，如一团颜色浓烈的焰火，转瞬扑进他的怀里。
睫毛颤了一下，谢缈垂眼去看她乌黑的发髻，鬓边的绢花。
“你要快点回来。”
她在他怀里，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
轻风吹着少年的衣袖，他隔了半晌才试探一般地伸出手回抱她，而后他稍稍低下身，下颌靠在她肩后，他应了一声，声音好轻好轻。
“寸心，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说。
天色越发暗淡，戚寸心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影随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在巷口消失不见。
长巷空寂，戚寸心立在那儿许久，才转过身走上阶梯。
但走进院子里，她忽然站定，又看向手里被锦帕裹得严实的那样东西。
落日余晖里，
她一点一点地展开锦帕，犹如剥开层层云雾一般，终见裹在其中的那东西的真容。
一截竹节似的，凝润微凉的白玉镂刻着繁复神秘的纹饰，中间比两头还要略微纤细些，上头坠着浅色的流苏穗子。
犹如被惊雷劈中一般，
戚寸心手一抖，她险些没握住手里的东西。
锦帕落在地上，被风卷去树荫里，她颤抖着手，用指腹在那细竹节般的白玉上摸索。
摸到那颗镶嵌在上面的透明小圆珠，她用力一按。
刹那之间，犹如柳叶一般纤薄的剑刃便在“噌”的一声响中，从另一端的窄缝里骤然显现。
一片叶子落下来，
只轻轻划过剑锋，便成了两半。
而戚寸心手指微松，长剑落地，她脸色煞白，愣愣地去看地面的那柄纤薄漂亮的长剑，却又在砖缝里隐约看到了些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慢慢爬上来，戚寸心蹲下身，伸手从砖缝的杂草上蹭下了一些干涸的颜色。
是已经泛黑的血。

第15章
河畔点上百盏灯火，照得烟波之上行船如织。
一艘商船在渡口停泊已久，船舱内衣冠整齐的老者躬身屈膝，朝坐在桌前的红衣少年恭敬行礼：“臣董成禄参见小郡王。”
可少年却只是轻瞥他一眼，反唤一声，“徐允嘉。”
寡言的青年闻声，便从门外走进来，拱手朝谢缈行礼，“臣在。”
除了丹玉，徐允嘉便是谢缈入北魏麟都之时，明面上带的第二个随侍。
“你就留在东陵守着她，”
谢缈一手撑着下颌，拨弄着手腕的铃铛，却没听到一声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露面。”
即便他不说，徐允嘉也知道“她”是谁。
于是他当即颔首，“是。”
但在他转身要踏出门外去时，却又被谢缈叫住，他回头时，便见谢缈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仍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上。
“董大人，”
少年的一双眸子总是要格外清亮剔透些，他面上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你带银子了吗？”
“……臣带了。”董成禄低首答，随即将怀里的一叠银票递上去。
谢缈只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叠银票，随手便都给了身边的徐允嘉，他语气轻快，“你都给她。”
但他随即又皱了一下眉，“这些够吗？”
董成禄额角已有些薄汗，他递出去的那一叠银票加起来已有万两之数，但他小心瞧了一眼谢缈的神色，便又从衣袖里掏出来一叠银票双手奉上。
待徐允嘉接过银票转身离开，谢缈好似才终于有空正眼去瞧董成禄，他弯起眼睛，漫不经心道，“董大人怎么还跪着？”
董成禄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意，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却仍微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郡王，您娶妻乃是宗室的大事，本不该避过祖宗礼法草率行事，您在东陵娶的这位妻子，只怕您父亲不会答应，皇室更不会承认……”
“他们承不承认，与我何干？”
谢缈轻笑一声，满不在乎。
董成禄霎时噤声，凡是宗室子弟，婚姻大事又有谁能够凭自己做主？这小郡王到底年纪轻，尚有几分天真。
船行半夜，下起了倾盆的雨，在茫茫长河之上，几只乌蓬小船缀夜而来，靠近商船时，小船上的人便一个个飞身上去。
丹玉身上带着水气，他一头辫子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发间的银饰在月辉灯影之下闪烁着凛冽的光泽。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谢缈的舱房内，便见那穿着一身殷红喜袍的少年仍坐在桌前，临着一盏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游记。
“小郡王，密信已经拿到，已经交由程寺云，他会走陆路回南黎带给太傅。”
丹玉垂首行礼，刻意压低了些声音。
“戚明贞呢？”
谢缈没抬头，只淡声问。
“臣奉郡王之命，去追葛照荣的小妾苏月蓉的马车，但臣带人追去时，苏月蓉的马车已经坠下山崖了。”
“戚明贞也在里面？”谢缈终于抬首。
丹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由感叹，“臣一开始也以为是的，可崖下只有苏月蓉的尸体，臣也没有在她身上找到钥匙，但臣才回东陵城内，程寺云便传消息来说有人将钥匙送到了悦人客栈。”
他抬首看了一眼谢缈，“送钥匙的，正是戚明贞。”
葛照荣的私宅曾是齐王府邸，偌大的府宅，葛家父子住了好些年也没找到昆先藏宝的密室，但谢缈身为齐王谢敏朝的嫡次子，虽然当初谢敏朝在东陵时谢缈还未出生，可他要拿到东陵齐王府的建造图纸却比涤神乡要容易太多，只怕葛家父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密室就在拱月桥后那片被荒废的南院之下。
何况谢缈是裴寄清的亲侄儿，涤神乡又是裴寄清一手创建，程寺云自然不会瞒着谢缈。
“她果然是涤神乡的人。”
谢缈似乎也并不意外，自前日戚寸心同他说起戚明贞先于她离开南黎，不知所踪，六年前却又突然出现将她带至东陵，再听她说戚明贞一生未嫁，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凡是入涤神乡的人，三十岁之前，不得嫁娶。
而出任务未归者，无论年岁几何，在外嫁娶皆是死罪。
“身份呢？查清了吗？”谢缈合上书卷，随手搁在桌上。
丹玉摇头，“如果她真是执行任务出来一直未归的归乡人，那她的身份一定是机密，程寺云说，等回到南黎查看了卷宗，再与郡王明说。”
“她将钥匙给了程寺云之后呢？”
谢缈神色未动。
“回了旧王府，杀了葛家父子和师爷赵子恒，臣等去时，她已不知所踪。”丹玉看着谢缈殷红的衣袖，“她这么做，应该是怕葛家父子查出她杀了苏月蓉夺钥匙的事，牵连戚……牵连郡王妃。”
谢缈闻声，却垂着眸，半晌没出声，任是丹玉这六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此时也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丹玉憋了会儿，忍不住开口，“小郡王，臣听说，您将钩霜留给郡王妃了？”
名剑钩霜，纤薄如柳叶，削铁如尘泥。
那本是郡王的师父送予他的宝物。
谢缈轻应一声。
“以往您可是从不离身的……”丹玉的声音小下去，仅仅只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小郡王不但自己定了门亲事，娶了一位郡王妃，竟还将自己随身的钩霜也送了出去。
“她是我妻子，”
谢缈随手拿起剪刀剪去过长的烛芯，火焰在冰冷的金剪间跳跃闪烁，照着他的侧脸时明时暗，映出他眼底几分玩味似的笑意，“有什么是我不能给她的？”
他的声音很轻，侧过脸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羽毛银白的鸟被人放飞，双翅拍打着，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
他的手指触摸着腕骨上的银铃铛，里面有一只蛊虫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入夜时分倾泻而来的一场雨，已将院子里砖缝间残留的血迹冲刷干净，穿了一身殷红衣裙的姑娘已在廊上呆坐许久。
她再按那透明的圆珠，纤薄的剑刃便收了回去，此时只余一截白玉剑柄被她搁在廊椅上。
她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那剑柄，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腰饰。
夜半三更，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剑柄，是在晴光楼颜娘的手里。
颜娘和那几个护院死后，小九对她说过，颜娘那几日常佩在腰间的那截白玉，原是谢缈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曾问过谢缈那白玉腰饰的事，那时他也点头说过，那的确是他的东西。
她想起那个夜晚，她半梦半醒隐约察觉自己被一只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咙，她想起那个清晨她将醒未醒时听到被一只手拨弄的水声……
如果，那些本不是错觉，
那么在那夜扼住她喉咙的是他，杀了颜娘和那些护院的，也是他。
戚寸心蜷缩着蹲在廊上，一只手紧紧地揪住衣襟，她在脑海里无法克制地去想象，想象那个清晨她听到的水声，也许是他在冲洗满是鲜血的双手，也许是在擦拭那柄剑刃上残留的血迹。
她浑身血液几乎冷透，身体也无意识地出现细微的颤抖。
再度看向那白玉剑柄，
戚寸心脸色苍白，唇上新红的唇脂也早已被她抹了个干净，她的眼眶泛红，浑身都是冷的。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见过他的这枚白玉剑柄，所以才会在离开的时候，亲手交给她这样东西。
他就是要告诉她，
颜娘是死在他的手里，而他也并非是她以为的模样。
漫天绮丽的霞光里，红衣少年就在那道门外回抱她，下颌抵在她肩上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她终于明白他那句话隐含的深意。
他亲手戳破谎言，又在离开的时候主动撕破伪装，是要等她什么样的反应？
她又该如何反应？
后背一身冷汗，戚寸心本能地要去拽掉手腕上的银珠手串，那颗铃铛早不会响了，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即便拿来剪刀，竟也还是铰不断缠在尾端的红丝。
她蓦地想起那日他替她戴上这手串时说过的话。
迎着拂面而来的湿冷水气，戚寸心呆呆地坐在廊椅上，雨声掩盖不了外头越来越嘈杂的声响，仿佛这座城今夜没有人可以安眠。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戚寸心才回过神。
她冒雨跑下去开门，一双眼还什么都没看清，便有一只带血的手撑在她的肩膀，推着她往门内去。
院门骤然合上，推她进门的人便倒在了雨地里。
檐下昏暗的灯火映照出那人一张面容，戚寸心只看了一眼，便失声喊，“姑母！”
她匆忙去将戚明贞扶起，却看见她腰腹间已经被鲜血濡湿一片，她满脸惊慌，“姑母，您这是怎么了？”
她用尽力气想要将戚明贞扶去廊上，却被戚明贞按住手臂，她低头便见戚明贞朝她摇头。
戚明贞打量着她那一身殷红的喜服，她向来严肃的面容上竟露出了最为温柔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勉强开口，“我好歹是瞧见了你穿这身衣服的样子，真好看……”
“姑母……”戚寸心眼眶里砸下来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滑下去，“姑母我这就去给您请大夫！”
“没用了寸心，我伤得太重，”
戚明贞用力抓着她的手臂，朝她摇头，“外面太乱，城外的难民杀了守门的官差，都涌进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姑母？”戚寸心将戚明贞紧紧地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戚明贞闻声，却只朝她笑。
“寸心，你可以回南黎了。”
她伸出手，满掌伤口浸出的血沾在小侄女儿苍白的面颊，她用手指擦了两下，却又沾了更多的血迹，她眼眶里浸出泪来，却被雨水淹没，“回去，带着你母亲，我嫂嫂的骨灰，也带着我的，回澧阳去，将你母亲和我，都葬在你祖父和你父亲的旁边。”
她嘴唇颤抖，不舍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我不知道死后还能不能见到我的父亲和兄长，便托你给他们带句话，告诉他们，戚家的冤屈，明贞……都替他们洗干净了。”
她笑起来，“他们活着是干干净净的，死了，他们也是干净的。”
“什么冤屈？什么洗干净？”
戚寸心握住戚明贞的手，她哽咽着喊，“姑母，您在说什么？您和母亲瞒了我什么？”
戚明贞神情变得异常平静，仿佛这一生颠沛，她终于有了个解脱，嘴角淌出来鲜血，她用足了力气唤她，“寸心，”
“以后，你要和沈小公子好好过。”
她眼瞳里的神光逐渐变得涣散，仿佛雨水已经朦胧了她所有的视线，即便戚寸心一声又一声地哭着喊她，她仍只盯着檐下那一盏灯火。
灯笼的火光在她的眸子里成了最绚烂的影子，她的脑海里全是那条隔断南黎北魏的长河，河边是蓊郁的蒲草，江河之上是茫茫的白雾。
多年前，她怀着家仇，背着国恨，撑杆行舟，远渡他乡。
那年她二十三岁，身无长物，唯一腔爱恨，支撑她度过无数个漆黑长夜。
到如今，
总算是——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第16章
北魏皇城是麟都，而南黎的都城名为月童。
月童的前身是蒙城，因三十年前甘源兵败，大黎丢失半壁江山退守缇阳以南时，当时大黎昌宗皇帝的嫡子，年仅九岁的太子谢长明当夜在被攻陷的大黎旧都城的城楼上一跃而下，以身殉国。
昌宗皇帝痛失爱子，迁都蒙城两年后，改蒙城之名为“月童”，意指在满月之夜殉国的小太子，要整个南黎记得南迁之耻，要谢氏记得丢失半壁江山之痛。
月童是一座水城，城中架桥无数，半数街巷依水而建，随处可见清渠湖波，潋滟动人。
星危郡王的车马进城，随行的军士骑马跟在后头，长戟尖锐的棱角在烈日下散发出森冷的寒光，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打量着金玉车马外镶嵌的狰兽纹，左右谈论着。
丹玉在车上捧着镶嵌了玉片的皮革鞶带，等着谢缈慢条斯理地一颗颗扣起黛紫圆领锦袍的猫眼石衣扣，才见他拿了鞶带。
鞶带收束衣袍，更显出少年纤细的腰身，他乌浓的长发半束成规整的发髻，戴着狰纹金冠，剩余的乌发披散在肩后，一张冷白无暇的面容神情寡淡。
马车在齐王府大门外停下，门房赶紧搬了石马凳摆上去，早就等在大门处的王府管家才见帘子后那一抹黛紫的衣袖，便忙带着一众人躬身行礼，“恭迎小郡王回府！”
众人只见那位星危郡王下了车，缓步走上石阶，黛紫的衣袂在他们眼前一晃，他几乎是不作任何停留般，径自往大门内去。
管家忙朝奴仆们摆手，随即抹了把汗躬着身子跟上去，小心翼翼道，“王爷今晨入了宫，至今还未归，不过王爷早已有了吩咐，小郡王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今夜也备了宴席，为小郡王接风洗尘……”
谢缈的脚步一顿，管家还未说完的话顿时咽下，他抬头，却见这位六年未见的小郡王正用一双眼睛缓缓打量四周，忽然问，“兄长在哪儿？”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又赶忙答，“……世子仍住在听涛院。”
听涛院内的丫鬟在廊下煎药，院子里死寂一片，奴仆来去匆匆，每个人脸上也没个笑容，两个丫鬟在廊下扫水，或听见一阵步履声，她们才一回头，便见一行人走来，老管家正躬着身跟在那身着黛紫锦袍的少年身后，他的眉眼极漂亮惹眼，身姿挺拔，自有一种如松如鹤般的明净气质，几乎教人移不开眼。
但看清他金冠与衣袖边缘的金线狰纹，丫鬟们便立即躬身行礼，齐唤，“小郡王。”
房内缠绵病榻已久的世子谢宜澄才从噩梦中惊醒，便听得门外的动静，他半睁着的一双眼睁大了些，或见守在房内的侍女要掀了珠帘出去拦，他便唤了声，“冬霜。”
侍女回头，便见病榻上面容清癯的青年朝她摇头，她微抿嘴唇，摸着腰间的匕首，又退了回来。
丹玉才推开门，谢缈立在门槛外边瞧见了那内室晃荡的珠帘，他面上添了几分浅淡的笑意，抬步走进去。
谢宜澄看那少年掀帘进来时，透过他的眉眼仿佛有一瞬回到了多年前，那时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谢繁青，才只有十一岁。
“想不到，你时隔六年回来，竟会先来看我。”谢宜澄看他走近，少年衣袖莹润泛光，一身光风霁月，全然不像个从敌国归来的质子。
反观谢宜澄自己，他如今病入膏肓，已经无法下地行走了。
丹玉拿来一把椅子，谢缈一撩衣摆坐下，再将病榻上的兄长打量片刻，“他们说你快死了。”
若是早几个月，听了谢缈的这句话，谢宜澄或还指不定如何癫狂发疯，但如今他是没那个力气了，也不在意了。
他甚至还扯了扯唇角，“你能活着从北魏回来，的确很令我惊讶，但是你以为你回来，又能比在北魏时好多少？”
“你以为我死了，你做齐王府的世子，又能做多久？”谢宜澄嘶哑的声音透着一种阴郁苍凉，“繁青，我们的父王，是在为旁人铺路呢……”
“今日的我，便是明日的你。”
谢宜澄看着少年那张面庞，他近乎嘲讽一般，却不知是在嘲笑谢缈，还是他自己。
谢缈似乎失了些兴致，他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弯起清澈的笑痕，“我还以为当初兄长费尽心力让我成为被送往北魏的弃子，是极有自信斗得过栖霞院的那位。”
剩余的话他没再说，只是轻飘飘地瞥一眼榻上形容枯槁的谢宜澄，“真可惜。”
但他的语气，却没有分毫的怜悯。
少年来去如风，谢宜澄眼见着他转身掀了帘子出去，黛紫的衣袂很快消失不见，而他躺在榻上一言不发，只盯着那晃动的珠帘，冬霜唤了他半晌，他才堪堪回神，“冬霜，我还是心有不甘，”
眼角浸出泪来，他咳得心肺生疼，笑着叹息，“可惜，什么都晚了。”
谢缈才回琼山院，丹玉便从底下人手里拿来了一道程寺云的手书，他才粗略看过一遍就忙转身进了屋。
“戚明贞的父亲戚永熙是平昌年间的进士，大黎南迁之前，戚永熙就在澧阳做知府，他的儿子戚明恪在南迁之后入仕为官，弘德三年，朝中党争倾轧不断，张友为首的宦党，与李适成为首的清渠党斗倒了何凤行为首的抱朴党，其时，戚氏父子被指与抱朴党何凤行为伍，大理寺派人搜查戚家，又在戚氏父子府中查出与昆息戎来往的书信，于弘德六年先后被斩。”
丹玉顺着纸上的话读了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后的谢缈，便又接着读下去，“戚明贞于弘德六年入涤神乡，十二年前她与涤神乡四十九名归乡人同去北魏潜伏麟都，六年前涤神乡下令刺杀昆息戎，并追查南黎朝中与昆息戎有来往的高官，除戚明贞外的四十九人俱死，此后戚明贞失踪六年，与涤神乡失去联系。”
“小郡王，看来这戚明贞失踪的六年都留在了东陵，”丹玉不由有些感叹，“臣听程寺云说，戚氏父子性子刚直，党争倾轧之下，他们也不偏不倚不肯站队，想来当年从戚家查出来的书信，应是清渠党或宦党栽赃。”
谢缈或也回想起当日在畅风亭上见过的那位面容严肃的妇人，他合上书卷，道，“戚明贞蛰伏东陵六年，也算如愿以偿。”
为一把钥匙，几封密信，为揪出那个真正通敌叛国之人，这个女子终生未嫁，终生隐忍，也终究得了个她想要的圆满。
铁证已经握在裴寄清的手里，真正的叛国者——掌印太监张友如今已经下狱，戚家人的清白，是戚明贞自己争回来的。
门外忽有扇翅的声音响起，谢缈回神抬眼之间，便见一只羽毛银白的鸟落于窗棂，他面上露出些笑容，唤了声，“丹玉。”
丹玉应了一声，忙上前去取下那鸟足上的细竹管来，将里头纤薄半透，却异常柔韧的纸张一点点铺展开来，递到谢缈面前。
但谢缈抬手要接，但指节在半空微屈，他最终又收回手，侧过脸，轻声道，“你来看。”
丹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收了回来，但才看了几行字，他便猛地抬首，“小郡王……”
“说。”谢缈没看他。
“徐允嘉说，郡王妃她……走了，去缇阳了。”
丹玉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谢缈的神情。
谢缈才翻开那本游记，听他此言，触碰书页的手指一顿，他面上仍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唯一双眸子黑漆漆的。
“但是，”丹玉看到后面的字迹，便连忙说道，“但是徐允嘉说郡王妃给您留了封书信，说东陵知府葛照荣死了，东陵城里涌进许多难民，各处都很乱，她说她去缇阳等你。”
缇阳？
谢缈一怔，丹玉适时将第二张春膏笺搁到案上，他随即低眼去看信上一行又一行的字迹，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丹玉等了会儿，才听谢缈忽然开口，“她发现徐允嘉了？”
“没有，徐允嘉没有露面，是郡王妃找了驿站依照您之前同她说的在南黎的住址，花了二百两叫驿卒送，徐允嘉悄悄截了下来。”
丹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那张春膏笺，说道。
“二百两？”
“是，南黎和北魏已经在打仗，要仍是以往的价钱，谁愿意送这一趟？”
谢缈垂着眼睫，目光渐渐从春膏笺移到那本游记的书页上，那上面有一个姑娘笔划笨拙的字迹，勾画批注了每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她为我，真舍得花大价钱。”
他忽然说。
“二百两……很多吗？”丹玉挠了挠后脑勺。
谢缈抬眼，认真地说，“对我娘子来说，已经很多了，比她买我的时候，花得还要多。”
他看起来很开心，一双眼睛里满是清亮动人的神采，声音很轻，“丹玉，我真想快点去缇阳。”
南黎和北魏余十日前正式在仙翁江以东的绥离平原交战，葛家父子死后，官兵与难民闹起来，最终被难民里头几个有手段的人鼓动着各处来逃难的占了，城里乱得不像话。
小九一家盘算着要离开东陵，去靠近麟都的丰城躲避这边域的战乱，戚寸心同他们告了别，便决定带着戚明贞和她母亲的骨灰还有那只小黑猫离开东陵，往缇阳去。
一夕之间再逢巨变，戚寸心也仅只在戚明贞死在她面前的那个雨夜哭过，她一个人处理完戚明贞的后事，决心要走的当夜，她在灯下坐了一夜，还是决定给谢缈寄去一封信，告知他不用再回东陵，她会在缇阳等他。
这样一条逃亡路上，她是逆行的异类，缇阳是北魏的边城，缇阳城以及周边的州府都有衣衫褴褛的难民一路蹒跚而来，要朝着更北边的麟都去，而她却是唯一一个偏要往缇阳去的人。
“小姑娘，听我一句劝，绥离那边的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到缇阳……”灰头土脸的老太婆才吃了一口戚寸心给的馒头，听她要往缇阳去，便拉着她的手朝她摇头，“可去不得！”
“打起仗来，没有哪儿是不乱的。”
戚寸心将竹筒里接来的水递给老太婆的儿媳妇，“我有些事一定要去缇阳。”
“你一个小姑娘家的，是真不怕啊……”
那儿媳接过来道了声谢，又不由再将这个裹着麻布斗篷，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小姑娘打量一番。
“我夫君会去缇阳找我的。”
戚寸心朝她们笑了笑。
“姑娘看着年纪还小，这就成亲了？”
即便是在逃难的路上，老太婆听见这消息，也还是不由啃着馒头笑眯眯地问，“你模样儿生得这么好，你找的郎君相貌又如何？”
戚寸心咬了口饼，想也不想地说：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第17章
晚夏的风并不凛冽，但结伴而行的难民还是捡了干柴来燃了一簇火，如此他们这些老弱妇孺才能在这林子里安睡。
戚寸心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半梦半醒耳畔似有那夜淋漓的雨声，还有姑母带血的手掌，她不知不觉泪流满脸。
睁开眼睛，戚寸心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又低头看了会儿抱在怀里的包袱，她从里头摸出来一个玉牌。
那是在她在替戚明贞换衣服，收拾遗容时在戚明贞身上发现的，同时她还发现了一封信，是十二年前缇阳的一个叫做郑凭澜的人写给在澧阳的戚明贞的。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但戚明贞却将其保存得很好，没有褶皱，没有损毁，可见她是如此珍视这封信件。
而她写在信笺背面的只言片语，也更映证了她这一生，也并非是没有心爱之人。
戚寸心想起在衍嘉时，她曾听母亲不经意提过，祖父原给姑母戚明贞说过一门亲事，是在缇阳经商的郑家。
只是后来祖父和父亲接连出事，戚明贞不知所踪，所以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母亲本就极少同她提及祖父和父亲的事，后来姑母更是只字不提，所以她这些年来，也根本不清楚姑母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又背负了什么。
这一趟，她去缇阳是为寻郑凭澜，将戚明贞写在那封信件背后的回应带给他，再越过缇阳回南黎。
林子里忽然有了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擦出的声音令戚寸心一瞬抬头，她隐约瞧见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从底下的官道往上跑。
只是片刻的功夫，官道上便多了些举着火把的兵士，薄冷的刀刃刺穿了一个面容不清的男子的腰腹，她听到有兵士啐骂着：“逃啊，你们能往哪儿逃？”
那道瘦弱的身影跑上来时，戚寸心同他四目相对。
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手足无措，满脸惊惶，许多难民被惊醒，瞧见了底下的动静，也看见了他。
眼看底下的兵士就要循着火光跑上来，戚寸心想也不想，一把拽过那小少年的手腕，将身上的斗篷裹在他身上，又迅速拆散他的发髻，往他脸上抹了些尘灰。
长着络腮胡，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兵士提着带血的刀，带着人上来，眯起眼睛打量着围着一个火堆，蜷缩在一块儿的这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扯着粗粝的嗓子道，“你们可见过一个十二三的少年？”
所有人压低身体，七嘴八舌地说着“没看见”。
那些兵士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在他们身上来回，戚寸心察觉到了缩在她身边低着头的小少年身体细微的颤抖，在一名兵士盯住她这边的时候，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不乱看，也不说话。
小少年披着她的斗篷，身形瘦弱，头发又披散着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看起来倒也像个柔弱的小姑娘，那些个兵士的目光也仅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懒得再留，转身举着火把又往底下官道上去了。
盔甲碰撞的声音仿佛撞击着所有人的心脏，林子里静悄悄的，不少妇人看着那些兵士的背影，或许是想起自己被抓去打仗的儿子或丈夫，忽然就开始擦眼泪。
谁也没问戚寸心身边那个孩子是哪儿来的，这样乱的世道，官差都成了吃人的鬼，连个孩子也要被抓壮丁。
天色微亮时，已经有难民陆陆续续离开，戚寸心又在脸上抹了点尘灰，也打算赶路。
但那个披着她的麻布斗篷，披头散发的小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回头看他片刻，将自己衣兜里的烧饼分给他两个，说，“我要去的地方，是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地方，你别跟着我了，和他们一起往北边去吧。”
小孩儿果然停下，拿着两个烧饼，就站在原地看着她逆着人潮往官道上走。
戚寸心没回头看，只边走边盘算着自己这样走路还要大概两三日才能到缇阳，谢缈留的银票被她缝在了衣衫内衬里，她没打算动用，但自己剩的银钱也已经不多，现在各处都很乱，雇车夫和马车要花的钱肯定不在少数。
想起那花出去的二百两银子，才咬了一口饼的戚寸心不由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谢缈有没有收到她寄出去的信。
才走出一段路，天光更盛时，戚寸心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官道中央，一位戴着璞头，看着有些书卷气的老者正与赶车的妇人理论。
“不是说好将老夫送到缇阳？我可赶着去送信啊！”
“我可没说，您老的钱不够，我的马自然跑不到缇阳。”那妇人扬着下巴，坐在车上横他一眼，“要是您能找着人再出五钱银子，我就将你们一块儿送到缇阳去。”
“这荒山野岭，你让老夫上哪儿去找……”老者话说一半，忽然瞧见正咬着饼打算从一旁路过的戚寸心，他不由唤一声，“小姑娘，你……”
“我没钱。”
戚寸心不等他说完，便加快步履，从他们旁边过去了。
妇人和老者看着她迅速跑远的背影，又面面相觑。
山崖之上一道颀长的身影飞身而来，老者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朝他摇头，叹了口气，“徐大人，这小姑娘可谨慎着呢！”
徐允嘉提着剑，抬眼望了一眼晨光里，几乎已经要看不清的那道纤瘦背影，一言不发。
月童城，裴府。
入夜时分，天边银月溶溶，羽毛银白的鸟落于丹玉肩上，他当即取了竹管里的春膏笺，转身走入屋内。
“小郡王，这两日，徐允嘉连着安排了三四次车驾，但郡王妃每次都十分警惕，她既不肯花更多的钱雇马车，又不贪便宜，徐允嘉什么方法都想尽了，可郡王妃就是不上当……就连徐允嘉偷偷送到她身边的烧鸡，她也只吞口水，一口不吃。”丹玉将信笺上徐允嘉提及的事全都转述给了谢缈。
谢缈接了信笺，垂眼扫过几行字迹。
“小郡王，您为什么不直接让徐允嘉露面，干脆些跟在郡王妃身边，也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地替她找车驾，送吃的。”丹玉实在有些费解。
纤长的眼睫遮掩了谢缈那双眼瞳里更多的神采，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纤薄的信笺，“我先送了她钩霜，要是此时又向她坦白身份，她会生我的气的。”
故而当日交给徐允嘉的那万两银票，他后来也只让徐允嘉给了她千两，剩下的，都让徐允嘉先保存着。
丹玉听得云里雾里，“郡王妃为什么会生气？”
南黎星危郡王的身份尊贵，而郡王妃出身穷苦，她若知道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戚家的女儿，的确有可能生你的气。”
忽的，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位身着藏青圆领锦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他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精神矍铄。
“太傅大人。”
丹玉站直身体，恭敬地行了礼。
来人正是这裴府的主人，太傅裴寄清。
丹玉退出去，并将房门合上，裴寄清在软榻上坐下来，才见矮几上摆了一盘棋，他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在麟都，没少跟自己下棋吧？”
谢缈应了一声，将信笺放到一旁，摸了颗棋笥里的黑子。
“这六年你把你们谢家的祖宗礼法都忘了？你在外头娶妻，你父王答应了没有？”裴寄清落了颗白子，明知故问。
“为什么要他答应？”
谢缈扣下一颗黑子，语气散漫。
裴寄清闻言，抬眼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少年，那眉眼确乎有几分神似他已逝的小妹，他笑起来，眼尾的褶痕深邃，“你倒是不怕告诉我。”
“舅舅觉得她不好吗？”
谢缈抬首，对上他的目光。
“好，”裴寄清几乎是没什么犹豫，“怎么不好？她祖父戚永熙，父亲戚明恪，姑母戚明贞，哪个不好？”
“戚家是满门忠烈啊……”裴寄清感叹了一声，“单说这戚明贞，一个女儿家，半生为家为国，蛰伏多年，客死东陵，就她这般勇气毅力，世间又有几个男儿能与之相比？”
“那戚家小姑娘，想来也遗传了她父亲和姑母的倔强劲儿，她这样的姑娘怎么不好？”裴寄清说着，再度看向谢缈，“可你想好了吗？你兄长一死，你就是齐王府的世子，你娶了她，你父王那一关，可不好过。”
这话本说得有些沉重，但裴寄清却见谢缈忽然弯起唇角，捻了颗棋子在手里，“舅舅，他不让我好过，我难道就不能以牙还牙？”
“你是说你父王的吴侧妃？”
裴寄清瞬间了然，他随即笑着摇头，“我看你回来，就是给你父王找不痛快的。”
但随即他那一张苍老的面容上笑意收敛许多，“也好啊……”
“咱们两个，就别让他太好过。”
“今晨小皇上的旨意下来，让你领兵去攻缇阳，这应该是你父王的意思，阔别六年，你们父子之间没有联系，他这是试你的斤两呢。”裴寄清一边落子，一边说道。
谢缈站起身，紧随其后将一粒黑子扣入棋盘，一双漂亮的眸子神光清澈，“正好去接我娘子。”
少年月白的衣袂拂动，步履轻快地走出门去。

第18章
夜幕低垂，齐王府内无数盏石灯同燃，照亮竹林之间的鹅卵石小径，也照得那月洞门落了犹如半月般的影子投在地面。
丹玉提着灯笼跟在谢缈身后，才回琼山院，便瞧见书房内的灯火将一人的影子映在了纱窗上。
“小郡王……”丹玉停下来，忙唤一声。
谢缈瞥了一眼纱窗上映出的人影，他倒也没觉得有多意外，“你下去吧。”
丹玉垂首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谢缈走上阶梯，单手推开雕花木门，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正望见那临着灯火，坐在他的书案后的那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中年人一身玄黑织锦圆领袍，梳得尤为规整的发髻上戴着狰纹金冠，眉眼英气坚毅，即便眼尾添了些许皱痕，却也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风姿。
“放下。”
谢缈看清他手里握着的正是那本游记，便淡声道。
男人闻言，翻页的手一顿，微掀眼帘看他，“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虽是说着这样的话，但他看起来倒也没有半分生气。
“昨夜的家宴是为你准备的，你倒好，天擦黑就跑去裴府，到今日才晓得回来。”男人将书随手搁到案上，衣袖处的金线浪涛滚边在灯下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谢缈迈着轻缓的步履，走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坐着，黑乎乎的风炉上熬煮着一壶茶汤，他慢慢用竹提勺舀进玉盏，“都快办丧事了，父王您还有心替我准备家宴？”
谢敏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顺势夺了他手里的玉盏，一撩衣摆在他旁边坐下，抿了口茶，接着评价道，“有些苦了。”
随后，他瞟了一眼那简陋风炉上形状不显的两团颜色，“去麟都的这么些年，怎么学了些捡破烂的习惯？”
谢缈微微一笑，“是在东陵您的旧王府里捡的。”
谢敏朝挑了一下眉，“这么说这东西还是我的了？那一会儿我得带走啊。”
“您带不走了。”
谢缈慢饮一口茶。
“当年就是在东陵，宜澄的母亲生他时难产死了，后来南迁到月童，我才娶了你母亲，”谢敏朝手肘撑在矮几上，另一只手端着玉盏又喝了一口苦茶，“宜澄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兄长，你那些话可不要在外头说，不然，你星危郡王才回月童，就要被人诟病。”
谢敏朝一生迎娶过两位王妃，第一任妻子是他十七岁时娶的都御史的女儿江月芳，他们也算是少年夫妻，只是江月芳命薄，在生谢宜澄时难产去世。
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世家大族裴家最小的女儿裴柔康，也是裴寄清的小妹，在谢缈九岁时，因病去世。
“那应该也比不上父王您克妻的名声。”
谢缈眼睛弯起些弧度。
谢敏朝却仍不气恼，他反笑一声，一双神光锐利的眼睛大剌剌地打量着身边这个六年不见的小儿子，“今晨，你舅舅上奏小皇上，替死在东陵的戚明贞和当年枉死的戚家父子请封，小皇上金口玉言，封了戚明贞一个玉真夫人的谥号，又给戚家父子追加了品级……你在外头娶的那个小姑娘，是戚家的女儿吧？”
或见谢缈看向他，他便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你舅舅这是想让她的身份，能够得着你的身份。”
“可繁青啊，戚明贞用命挣来的这份忠烈之门的名声，可远不到他们家的女儿就能嫁进齐王府，做你正妻的程度，”说着，谢敏朝点了点头，“当然了，若只是个侧妃，倒也可以。”
“忠烈之门配不上齐王府，那谁才配得上？朝里那些身居高位，斗来斗去的文人言官？”谢缈定定地看着他，微弯唇角，“他们又算什么东西。”
谢敏朝静默地看他片刻，随后又忽然笑得开怀，仿佛许久没这么神清气爽过，但末了，他又收敛了些笑意，“看来我儿在群狼环伺的北魏，也没被那些个蛮夷外族折断了谢氏的脊骨。”
他眉眼张扬，抚掌感叹，“好啊……”
“小皇上的圣旨你收到了吧？”
他忽然又问了声，或见谢缈并不理他，他也就自顾自地接着道，“繁青啊，不管你如何看我这个父王，这趟缇阳之行，是你回南黎的第一仗，你若打得响是最好，你若打得不响，”谢敏朝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笑着朝他摆手，“那也没关系，只管回来，为父定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于你。想来此前在北魏你应该受了诸多委屈，相信你杀北魏五皇子和那位福嘉公主也并非只是因为你和你舅舅的谋划，他们应该没少折辱你，你杀得好。”
谢敏朝站起身来，顺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一身轻快，“夜深了，你早些歇着吧。”
谢缈坐在榻上，静默地看着他那位父王负手迈出门槛，他无暇的面容上神情淡薄，眼底一片郁郁沉沉。
郑家早年间的家业还算大，但戚寸心抵达缇阳后一连打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郑家。
她花了好些工夫，才知道郑家那偌大的家业，在五六年前就已经败了，是因缇阳成了边城，常是不太平的，也因缇阳的官府层层盘剥，几年就将郑家的家产蚕食干净了。
天色暗淡下来，趴在戚寸心肩上打瞌睡的小黑猫好像终于精神了些，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在夜色里好像两颗悬在半空的剔透明珠。
它不肯吃戚寸心的饼，除了吃些她喂的小鱼干，来缇阳的这一路上，它也习惯自己夜里跑出去找吃的。
这些天看着，它也变得圆乎乎了点。
戚寸心带着它躲开那些巡夜的兵士时，它也乖乖地趴在她肩上，一声也不叫。
在城西破败的窄巷里，戚寸心伸手叩响一道门上的铜扣。
里面迟迟没有什么动静，戚寸心连着叩了好几下，也没听见有人出声，她皱了一下眉，抓着布兜的带子，不由怀疑自己花出去的钱又打了水漂。
为了找到郑家如今的住处，她足花了一两银子。
耷拉下脑袋，戚寸心转过身才下了一级阶梯，却听门内传来一道女声，“谁？”
她的一双眼睛一瞬亮起来，她忙转身上去，“请问这里是郑凭澜的家吗？”
门内没答，她便又道，“我姑母是戚明贞，我是替她来送一封信。”
但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声响，戚寸心正疑惑着，却又听里面那道女声的语气似乎更冷硬了一点，“你等着。”
戚寸心等了会儿也没见里头的人开门，她便索性蹲下来，又从布兜里拿出来一个小鱼干喂给肩上的小黑猫。
小猫吃完一个小鱼干的工夫，戚寸心身后的木门终于被人打开，她一回头，就望见了门内的一个中年妇人。
她发髻间有许多漂亮的银饰，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凌厉，就那么睨着戚寸心，双手抱臂，“蹲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吧。”
戚寸心应了一声，忙站起来跟进去。
狭小的院子里也没几间房，正房一道门开着，戚寸心才跟着那妇人踏进门槛，便瞧见好多堆放在地上的书籍画卷，将这屋子衬得更加拥挤凌乱。
穿着青布衣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安置了两个滚轮的木椅上，在她一进门时，他的目光便停在了她的身上。
“你说，戚明贞是你姑母？”他开口，声音气虚无力。
戚寸心点头，暗自打量这青袍男人，他看起来清瘦得很，脸色也有一种常年在病中的苍白，却自有一种儒雅文秀的气质。
“她……”
郑凭澜才开口，又蓦地停住，也许是想起了某些往事，他眼中的神光变得朦胧许多，隔了会儿才问，“她死了？”
戚寸心惊诧地抬眼。
郑凭澜朝她微微一笑，唤了那中年妇人一声“阿瑜”，叫她拿了凳子来给戚寸心坐着，又送上一碗热汤面。
戚寸心的确饿了，趴在桌前才吃了几口面，便听他忽然道，“当年她同我说过，一入涤神乡，便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戚寸心一顿，咬断面条。
“她性子倔，人又傲，若是她还活着，必不会让你来送信给我。”郑凭澜说着，便朝她伸出手。
戚寸心忙放下筷子，将信件从布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郑凭澜或是没想到，这小姑娘送来的，竟会是多年前他满腔希冀，渴盼能挽留心爱之人的那一封。
取出信纸时，他的手还有些发颤。
当年的字迹如旧清晰，他甚至还能想起给她写信的那个夜晚，翻过信纸另一面，是另一人的娟秀字痕：
“我期我愿，同赴来生”
他愣愣地盯着那朱红字迹看了片刻，半晌捂住脸，不知不觉泪淌满手。
“出来吧。”
叫做萧瑜的妇人拍了一下戚寸心的肩。
戚寸心在院子里同萧瑜坐了半晌，同看一轮皎洁圆融的月，又同在打量身边的彼此。
“你姑母，比我漂亮吗？”阿瑜忽然问。
戚寸心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们是不一样的漂亮，是不能比较的。”
萧瑜或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这么说，她扯了一下唇角，仍是皮笑肉不笑。
戚寸心摸了摸怀里小猫的脑袋，说，“对不起，我是听人说郑叔叔还没成亲，我才来的，送这封信并不是我姑母的意思，她生前也没跟我提过的。”
“我和他的确没成亲，是我赖在他身边的。”萧瑜轻抬下颌，她脸上情绪很淡，她便道，“南黎的涤神乡我是听过的，进了那儿的人，名字要丢掉，未来也要丢掉，我以前不知道你姑母是那儿的人，还以为她是嫁了别人。”
“虽然一样是负了凭澜的心，但我佩服她。”
萧瑜说着，看向身侧的戚寸心，“你们戚家的人都这样吗？你只为送一封十几年前的信，就敢孤身往这缇阳城里来？你可知现下的缇阳城，是只许进不许出？”
“我不回东陵了，等绥离的战事平定些，我就直接去南黎。”戚寸心说道。
“你一个小姑娘，还想渡仙翁江回南黎？”
萧瑜笑了一下，觉得她是痴人说梦。
“我夫君会来接我的。”
戚寸心摸了一下手腕的银珠手串，说。
“夫君？”
萧瑜低眼轻瞥她手串上的那颗银铃铛，她面上的笑容更深，“原来这蛊，是你的夫君给你下的？”
“下蛊？”
戚寸心一顿，随即她目光落在银铃铛上，“您是说这颗铃铛里的虫子？”
“那可不是普通的虫子呀小姑娘，寄香蛊虫香味独特，是银霜鸟最喜欢的食物，”萧瑜翘起一只脚，脚腕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她伸手指向高檐，“你看，它们都跟着你呢。”
戚寸心下意识地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房檐上有两只羽毛银白的鸟，在月辉之下，它们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出奇，泛着凛冽的寒光。
“寄香蛊虫是双生，要是雄的那只被捏死，雌的这只就会钻进你的血肉里，咬断你的筋脉，知道吗？凭澜的腿，就是这么废的。”
萧瑜的声音莫名带着些森冷的意味，那股子寒意莫名顺着银珠手串涌入她四肢百骸，她恍惚间，又听见萧瑜说，“这红丝里头缠着极坚韧的冰丝呢，看来你的好郎君是怕你摘下来。”
“小姑娘，你的郎君心好狠啊，莫非他也是我们南疆的人？”

第19章
临近初秋，绥离战事未止，南黎又出兵缇阳。
守缇阳城的将领是伊赫人苏合哲，他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但奈何绥离的大战抽调了大批的兵马，北魏朝廷又不防南黎竟还藏着奇兵来偷袭绥离后方的缇阳，苏和哲带兵守城十日，北边的援兵还未到，粮草也将要耗尽。
萧瑜说，郑凭澜的腿是他为了不被抓去服兵役才问她要了寄香蛊，自己弄断的。
郑家虽是经商的人家，但也都是读书明理的，父辈之时他们尚是大黎子民，如今却要被迫服役去同南黎的兵相互残杀，他不愿。
“若我真的服了北魏的兵役，那你姑母在地下，又该如何看我？”
那时，郑凭澜平静地对戚寸心说道。
可缇阳眼看是守不住了，被困在城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外头领兵来攻缇阳的是谁，也不知南黎的兵会不会如当初北魏蛮夷入关时一般烧杀劫掠。
有几个官差在后方失修的旧城墙底下凿了个洞，又找了条船，打算送自己的亲人渡瀛水去东面的平洲避难。
戚寸心将自己缝在衣衫内衬里的银票都取了出来，大部分都给了那几个官差，他们才勉强同意带萧瑜和郑凭澜离开。
“你给了他们几千两，他们才同意带两个人走，那你呢？”本已经交给那几个官差的银票，竟又出现在了萧瑜的手里，她冷哼一声，将那一叠银票都塞进了戚寸心的手里，“我们要离开，还用不着你这个小姑娘花钱。”
“我给他们下了蛊，说好了，等天黑透，你就跟着我们一块儿走。”
萧瑜说这话时，神情仍是冷淡的，或见戚寸心握着银票还在发愣，她眼一横，“怎么？还要等你那好郎君来接你？你可别忘了你那颗铃铛里的蛊虫。”
戚寸心回过神，抬头看向她，“那如果我捏死我这只虫子呢？他的那只也会钻进他的血肉里，咬断他的筋脉吗？”
萧瑜愣住。
她定定地盯住戚寸心看了会儿，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小姑娘还真不好骗。”
她双手抱臂，点了点头，“不错，这双生的蛊虫，没有雄的天生就能掌控雌的生死的道理，男人女人之间也该一样，他可以捏死雄的那只，弄断你的双腿，你也同样可以捏死雌的这只，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我那日是耍弄你呢，你的这只蛊虫被封在铃铛里，即便他捏死他的那只，你这只也不可能从铃铛那么窄小的缝隙里跑出来，再钻进你的血肉里。所以这种寄香蛊，我们苗疆人是不常用的，但也有一些为了映证自己与心爱之人情比金坚的，会给彼此下这种蛊，谁要是背叛了对方，谁就成了废人。”
萧瑜再瞥一眼她那手串间坠着的铃铛，“蛊虫不在人的身上，那还叫什么下蛊？你的郎君这么做，也许算是个警告。”
萧瑜抬首，果然在不远处的房檐上发现了那两只正在洗翅的银霜鸟，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意，“是警告你，不要乱跑，它们会盯着你呢。”
戚寸心也随之去看那檐上羽毛银白的鸟，落日余晖照在她的后背，却是冷的。
城外军鼓声与军号声接连响起，许多人拼杀的吼声隐约可闻，更衬得城内萧索一片，死气沉沉。
“在我们南疆，下蛊，尤其是给心爱之人下蛊，那可是常有的事，我还以为你会怕得厉害呢，没想到你竟还能保持冷静，想到这一层。”萧瑜发现这个小姑娘不但有股韧劲儿，也还算聪明，她再未多说什么话，只转身走入屋子里去，继续收拾郑凭澜的衣装。
城外的战事正酣，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黑猫乖乖趴在戚寸心的肩上，歪着脑袋蹭她的脖子。
夜晚河畔的风有些凉，那些官差先扶着自己的亲人上了船，而她站在河畔回望嶙峋灯火里的那座城。
山间萤火烂漫，她却在想，如果她的那封信已经到了他的手里，那么他会来吗？
“寸心姑娘，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郑凭澜唤了一声。
“我先给他写了信，我怕他真的找到这儿来了，但我却走了。”戚寸心转过身，朝他摇头。
“你们中原人不是一向对我们南疆的蛊怕得厉害吗？怎么你还要等他？”萧瑜已经有些看不懂这个小姑娘。
“就像萧姨您说的，蛊虫不在人的身上，就不算是下蛊，”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想过许多，她朝萧瑜笑了笑，“在东陵的时候，他从来也没伤害过我，我觉得，我还是要见见他，至少要听一听他怎么说。”
她想起成亲即离别的那日，红衣少年从院子里到门外拉着她的衣袖问了她好多遍：“你会在这里等我，哪儿都不会去吗？”
也许有些事，她该听他亲口说。
“有那两只鸟在，你还怕你那郎君找不见你？还是先跟我们走吧。”
萧瑜抬眼，却只在树梢上瞧见了一只银霜鸟。
此时正轮到萧瑜扶着郑凭澜要上船了，众人却听见凌乱的步履，随后便有好几道影子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山坡上。
他们渐渐近了，船上的灯火照见他们那一张张带着血迹的脸，还有他们手中沾了血的刀。
是守城的北魏兵士。
他们大概有十几人之多，迅速冲了过来，将他们包围起来，随即那为首的人扯下船上的一名官差来砍了一刀扔进河里，随后他吼道，“都给老子下来！”
才上了船的几人惊慌失措，他们忙从船上下来，却转眼就被刀抹了脖子。
“妈的！老子在前头拼命，你们这些贱民却想着逃？”为首的兵士眼神凶悍，手里的刀挥舞起来，萧瑜一伸手，蛊虫便钻进了他的手臂里，登时痛得他龇牙咧嘴。
可她身上带的蛊虫并不多，杀人也不能立即见效，剩下的十几个兵士见状，便抛下船绳，一个个提了刀过来。
萧瑜不慎被人一脚踢到腰腹，顿时倒在地上，郑凭澜忙唤她一声，想去拉她，却从椅子上摔下去。
“别过来！”
已经在战场上厮杀过一番的这些逃兵只听这一道女声，他们一抬头，就看见月辉灯影之下，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姑娘肩头趴着一只黑猫，她一双手里捏着一截白玉似的东西，而她肩头的猫正用一双圆眼盯着他们，嘴里也不断发出威胁似的声音。
一名兵士率先往前几步，却见她手里那截白玉在“噌”的一声中抽出纤薄的剑刃，那剑锋微微晃动，沾染月影波光，一片凛冽。
“王忠！咱们快走！那南黎的星危郡王很快就要破城了！”正忍受蛊虫蚀骨之痛的兵士在船上喊了一声。
那兵士却贪恋般地瞥了一眼戚寸心手里的那柄白玉柳叶剑。
但就在戚寸心仓皇抬头时，便见一柄破空而来的剑，一瞬刺穿了那个正朝她举刀而来的兵士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迸溅在她的脸颊。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兵士瞪着一双眼睛倒了下去。
山坡上十数人飞身而来，手中的剑刃闪烁寒光，顷刻间便割破了那些兵士的脖子，就连船上见势不对要撑竿逃跑的那两个也都被轻松跃上船去的玄衣青年刺穿胸口，摔入水里。
河面雾气微浮，戚寸心握着白玉剑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不远处城廓之间马蹄声，人的吼声接连不断，一簇又一簇的火光几乎要将那片天照得透亮。
那些火光渐渐近了，沾染在眼睫的血珠压得有些重，戚寸心无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便在一道道越发清晰的盔甲碰撞声中，看见许多举着火把，或提着刀剑，或拿着长戟的南黎兵士从山坡尽处跑下来。
他们迅速将河岸围得水泄不通，火光照得河面粼波微泛，幸存的几个妇孺老者缩成一团，满面惊惶。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
他已经脱了软甲，只着一身殷红的锦衣，金冠玉带，长发乌浓，手中提着一柄沾血的长剑，分明仙姿佚貌，侧脸却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更有一种诡秘危险的风情。
清脆的铃铛声一阵又一阵。
戚寸心就那么看着他，看他从山坡上下来，也看着那玄衣的青年如风一般掠上前去，躬身行礼，唤他：“郡王。”
风吹着江面的雾气飘来岸上，南黎士兵手中的火把鳞次栉比，照出他莹润衣袖上晕染的大片颜色更深的血渍。
他朝她走近，血腥的气味迎面。
她望见他那一双漂亮纯澈的眼睛，又在其中，隐约发现自己渺小又模糊的影子。
随后他轻抬起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抹去她眼皮上，或脸颊上沾染的血迹，就像在东陵的那个清晨，他认真地抹去她在他衣袖沾染的未干的血迹一般。
他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小黑猫从她身上一下跳到他肩上去，用小脑袋蹭他的脖颈，喵喵地叫着。
但他却只在看她，又如从前那般，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清冷悦耳的嗓音极轻的，落在她耳畔：
“娘子，你要走吗？”

第20章
七月二十五日，星危郡王谢繁青领兵攻破北魏缇阳城，北魏守城将军苏和哲战死城门，守城军几近全军覆没。
当夜城中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南黎军入城时欢呼的吼声震天响，有某些忘乎所以的兵士破开百姓家门翻找财物，或纠缠躲在家中的良家女子，丹玉便遣人将他们捆了，才去寻郡王禀报。
彼时谢缈正在擦拭重新回到他手里的钩霜，他眼也不抬，只淡声道，“都杀了吧，当着那些百姓的面。”
丹玉才好奇地望了一眼谢缈肩上趴着的小黑猫，听他此言，便当即垂首应了一声。
军法当如此，不按军法行事的兵，不但要处置，还要让那些百姓都看着他们被处置，这样这缇阳城的百姓，才能安下心。
丹玉才转身出门，徐允嘉便抬步走了进来，他拱手行礼，径自交代起方才在河畔发生的事，“郡王，郡王妃并没有要坐船离开缇阳，只是替郑凭澜送行。”
谢缈一顿，终于轻抬眼帘看向他，“真的？”
“臣不敢欺瞒郡王。”徐允嘉垂首答。
谢缈睫毛微垂，看清那纤薄的剑刃上映出他的一双眼睛，隔了会儿，他皱了一下眉，面上添了几分迷惘，“徐允嘉，明明她看起来胆子一点也不大。”
他想起雾霭微拂的河畔，明亮的火光之间，肩头趴着一只小黑猫的那个姑娘苍白的面颊沾着血，握着这柄钩霜的一双手都是抖的。
夜风吹着她鬓边的乱发拂动，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满是惊惶恐惧。
她看起来那么可怜，又脆弱不堪。
“不过，即便她那个时候还不觉得害怕，现在也该知道怕了。”谢缈忽而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烦恼。
随手将帕子扔到案上，谢缈指腹稍稍用力，按下剑柄那颗透明的圆珠，纤薄的剑刃骤然收入剑柄中，他站起身来，步履轻快，“你不用跟着我。”
南黎军入缇阳城后，缇阳府尊的官邸就成了星危郡王暂时落脚的地方，府尊夫人和几个侍女战战兢兢地服侍着被送入内宅的郡王妃脱下一身粗布麻衣，洗去这一路沾染的尘灰血气，又在星危郡王的侍卫搬来的箱子里挑好了衣裳替王妃换上。
戚寸心坐在铜镜前时，人还是懵的。
缇阳府尊的夫人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头发，她早就十分不自在，但无论是沐浴还是擦发，只要她开口说一个“不”字，她们这些人就软了膝盖，在她面前跪成一片。
天边已有一缕天光即将要穿透暗淡的云层，更迭黑夜。
戚寸心没有丝毫睡意，抱着个枕头坐在床上发呆，却听清脆的铃铛声近了，开门声忽然传来，她十分警惕地抬起头，听着那轻缓的脚步声渐近，随后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内室的珠帘。
少年早脱了那身满是血污的殷红锦袍，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雪白衣袍，除了金冠，发髻也散下来，乌浓的发丝尽数披在肩头。
灯影之下，他的眉眼仍然漂亮得不像话，有一瞬，戚寸心觉得他仿佛又成了那个被自己偷偷养在东陵府尊府里的柔弱美少年。
无论是这陌生的府邸，还是这忽然加身的锦衣华服，亦或是此刻正朝她走来的这个已经和她成亲的少年，这一切都让戚寸心感到无所适从。
少年或是发现她骤然绷直脊背的下意识动作，他眼眉未动，只拍了一下肩上的小黑猫。
小猫迅速从他肩上跑下去，蹿进了戚寸心的怀里。
他一言不发，一撩衣袍在床沿坐下，随后便准确地攥住她戴了银珠手串的那只手，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她顿了一下，抿起嘴唇，没动了。
他的手指挽起她的宽袖，便见她腕骨上磨红一片，破了皮，还添了一道结痂的血口子。
可见她之前应该是想了许多办法想将它摘下来。
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单手开了绿玉瓶的瓶塞，用竹片挖了药膏慢条斯理地涂抹在她腕上。
“我记得之前就跟你说过，这手串摘不下来的。”
他垂着眼睫，轻声说道。
戚寸心随之低头看向那银珠手串，她忽然想起萧瑜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看见的那两只停在檐上的银霜鸟。
“是你说的，”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成了亲，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的，可是寸心，这世上许多人都是健忘的，我怕你也忘了。”
“所以你是为了警告我？”
戚寸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警告，”
少年迎上她的目光，认真地说，“是承诺。”
“它不会跑出来的，也不会咬你。”
他拨弄了一下她手腕坠着的那颗银铃铛，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娘子，这世道乱，我只是怕有一天找不到你。”
他又是这样，望向她的一双眼睛无辜又天真。
戚寸心已经是第二次听他唤她“娘子”，她有点脸红，还有点不太自在，躲开他的目光，摸了几下怀里的小黑猫。
“我有点困。”他忽然说。
戚寸心闻声，瞧见他眼睑下浅淡的一片青，想来与苏和哲血战的这些天，他应该也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房内的烛火燃尽了，窗外晨光渐盛，可戚寸心躺在床榻里侧，却始终没有丝毫睡意，她只要闭上眼睛，就是在东陵的那个夜晚，他忽然扼住她的脖颈。
房内静悄悄的，反衬得睡在她和他中间的小黑猫的呼噜声更清晰，她偏过头，望见身侧少年的面容。
“缈缈。”
她忽然唤了一声。
少年闭着眼睛，呼吸清浅，但只是片刻，戚寸心还是听到他轻应了一声。
“我以前也想过的，”
戚寸心又望向头顶的素色承尘，“我想过你也许是家道中落的少爷，因为你有学问，字也写得那么好。”
“我们成亲那天，你家里的人找来的时候，我也想过，你们家也许还有什么大家业，我想过很多，但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你不问我，我也不问你。”
“你故意留给我那个白玉剑柄，是要我发现颜娘是死在你的手里，那个时候，你就在等我的反应是吗？”
她说，“颜娘手上沾了许多无辜女子的血，所以我不为她可怜，寄香蛊没有在我身上，只是被封在铃铛里，所以我相信你从没有想过要伤害我，所以我愿意留在这里等你来。”
“但是缈缈，我怎么也没想到过，你会是南黎的郡王。”
谢缈静默地听她说到这里，才睁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温柔，“你后悔了，是吗？”
戚寸心抿唇半晌，竟也说不出一个“是”字。
她一点儿也不想后悔。
但时至今日，他已向她展露了太多未知的另一面，这令她本能地有些惧怕，再加之身份之间的巨大落差，更令她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
“你要后悔吗？”
少年好固执，他支撑起身体，伸手轻轻触碰她的手指的同时，银铃铛的声音簌簌地响，他微凉的发丝轻拂她的侧脸，莫名有点痒。
她愣愣地望着他那双清澈剔透的眼瞳。
犹如受到什么蛊惑般，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好像摇头了。
只一转瞬，少年眼眉舒展，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淡的阴影，他朝她露出一个笑，“你已经不能后悔了。”
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戚寸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身下了床榻，伸手掀了珠帘出去。
她赤着脚下床，掀开珠帘出去，正见他雪白的衣袂掠过门槛，刹那两扇木门便被守门的侍卫骤然关上。
戚寸心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她忙拍门，喊，“缈缈！”
“娘子，离开缇阳之前，你就待在里面。”
清晨薄雾微笼，谢缈立在门外，轻瞥一眼身后的雕花木门。
“我方才明明摇头了！”
戚寸心一下就明白是因为什么。
彼时有风吹着谢缈乌浓的发丝微晃，也吹着他雪白的衣袖，他听见她委屈慌张的声音，不由弯起眼睛：
“可我不信你。”

第21章
一连几日，戚寸心都没再见到谢缈。
她被锁在缇阳府尊的深宅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不知现下的缇阳，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夜里落了雨，她总睡不安稳。
或听外头有了些细微的响动，她便赤足下了床，伸手推开轩窗。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秋雨，被夜风吹来的雨丝覆在窗棂上，她才一推窗，便沾了满手湿润。
淋漓雨幕里，有人撑了一柄纸伞于浮动的雾气里走上石阶，伞檐坠落的雨水没入他绛紫的衣袖。
他在雾蒙蒙的灯影里，身姿缥缈。
坠了玉片的绛紫发带微晃，玉片碰撞的声音与他手腕铃铛的声音清晰悦耳，他提着个食盒，站在廊上抬眼看她。
有一瞬，她觉得他好像又成了那个曾经被她偷偷养在东陵府尊府的少年，不爱说话，只用一双怯生生的眸子，像此刻这样望她。
戚寸心每每见到这样一双眼睛，就总免不了晃神，但淅沥的雨声噼里啪啦在耳畔连成串，她伸手“啪”的一声将窗关上。
廊上的少年盯着那骤然合上的窗，无声地弯了弯唇，随即他将纸伞扔给身边人，守在门口的侍卫便立即开了门上的铜锁。
少年携带一身水气，绛紫的衣袂扫过门槛，他走入屋内，伸手掀了珠帘进内室。
小黑猫缩成一团在锦被上呼呼大睡，方才还在窗边立过的姑娘此时已背身躺在床上，即便听见珠帘拂动的声音，她也没有回头。
他将食盒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将酒菜取出，随后他缓步走到床前，却是盯着她的背影半晌，不说话，也不动作。
戚寸心的心里还生着闷气，已经做好打算不理他，但她背着身子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她没忍住，小幅度地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眼底压着几分清浅的笑意，戚寸心一下子转过头，气呼呼地闭起眼睛。
却未料，少年竟双指捏了小黑猫的脖颈，将它挪到枕头上，随即他俯身掀开被子，勾住她的腰身，一下将她横抱起来。
戚寸心不防，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莹润光滑的锦缎上沾着一颗颗细小的雨珠，她脸颊烫红，忙喊：“谢缈！”
谢缈不理她，抱着她转身走到桌前，才将她放到凳子上坐着。
“既然睡不着，那就吃点东西吧。”
谢缈一撩衣摆，在她对面坐下来，随即将一双玉筷塞入她手中。
戚寸心抿着唇不说话，垂眼看桌上的几道菜，虽说这几日被关着她也是顿顿不落地好好吃饭，但此刻已是深夜，不看这些还好，一见着了，她还真有些饿了。
她梗着脖子犹豫着下不下筷，小黑猫闻到香味就一下跳上桌，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快狠准地顺走了一块鹅肉。
“娘子，你不要生我的气。”
谢缈倒了一杯酒递给她，他温温柔柔的，于这烛火之间，他的眼睛，他的脸，还有他的语气，几乎令人看不出其中有几分欺骗性。
“那你放我出去。”戚寸心捏着酒杯，说。
谢缈抿了一口酒，慢吞吞地说，“不要。”
“缈缈……”
“我送你钩霜时，你没有后悔，你得知铃铛里的虫子是寄香蛊时，你也没有后悔，可是寸心，为什么偏偏知道我是南黎郡王时，你就要逃？”
他打断她。
戚寸心愣了一瞬，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要逃……”
烛火闪烁间，少年兀自盯着手中的酒盏，“这世上，只要是个人，就必定有会惧怕，会退缩的时候，娘子，你终究也不能免俗。”
“无论我是杀过人，亦或是借寄香蛊掌握你的行踪，你都能如你当初承诺的那样，向我而来，不会退缩，但唯有一样，你迟疑了。”
他轻抬眼帘，平静地说，“因为我的身份，因为你的内心抵触谢氏皇族。”
他是如此轻易地戳破了某些她尚不能言说的心事，也是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她内心诸般挣扎的症结。
室内安静下来，唯有小黑猫吃肉时偶尔发出的呜呜声，戚寸心捏紧玉盏的手指半晌才松懈了些，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我姑母临终前说，我祖父和父亲是冤死的。”
“从前我只听我母亲说过，我祖父和父亲是死在了一个‘直’字上，我一直不太明白，以为是他们做错了事，直到来了缇阳，听凭澜叔叔说起早年姑母与他通信的内容。”
“我姑母用命给他们换来了清白，可人都死了，清白又说给谁听？若祖父和父亲是为国而死，我尚能跟自己说，他们是死得其所，可是缈缈，他们偏偏是死于南黎朝廷里那些文人言官的党争……凭什么？为什么？谢家三代天子昏聩，才给了伊赫人入关侵占半壁江山的机会，可朝廷里那些人还要自杀自斗，他们不是读书人吗？他们为什么就不知道，若国将不国，又还有什么权力可争？”
她的眼圈儿已经红了，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将玉盏里的酒一口喝光，却被犹如烈火灼喉一般的酒液呛得咳嗽不止。
她挥开谢缈朝她伸来的手，吸了吸鼻子，“我是南黎人，永远是南黎人，但我无法认同谢家那几代放任党争，从不作为的天子。”
当着一个谢家人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戚寸心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但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始终神情平静，只是静默地盯着她因一杯烈酒而微微泛红的面颊，半晌才一手撑着下颌，认真地说，“有道理。”
戚寸心才抹了一下眼睛，却听他这句话，她顿了一下，有点懵，过了会儿，她才说，“你都不生气吗？我在骂你们家。”
“你说错了，”
谢缈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她面颊的泪珠，“我没有家。”
也许一杯烈酒便令她的神思迟钝了些，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是星危郡王，是在十一岁，就被南黎为求和而送去北魏的一枚弃子。
也许南黎从来没有人期盼过他有朝一日能够活着回去，也许皇室宗亲里的许多人，早在那六年里，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他回去了，才能做回南黎的郡王。
他回不去，就只能做一颗被遗忘，被舍弃的棋子。
“你也好惨啊。”
她忽然说。
这也许就是戚寸心无法将对于南黎朝廷，对于几代昏聩无能，只知享乐的谢家皇室的满腔怨愤，迁怒于谢缈的原因。
他一定受过诸多常人难知的苦难，才能于死局里，开辟出一条血路。
谢缈听了，并不说话，只是微弯唇角，显露几分浅淡笑意，并斟满一杯酒，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盏，然后一口饮尽。
夜愈深，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止。
戚寸心只喝了一杯酒就有点晕乎乎的，她站起来，跑到床上一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她太困了，半睁着眼睛瞧见那少年仍坐在桌前，她迷迷糊糊的竟也忘了生气，“缈缈，你不困吗？”
谢缈抬眼，正见那个才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的小姑娘打着哈欠，忽然伸出一只手，十分大方地掀开一边的被角。
谢缈走过去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满室光线昏暗，他静立在床沿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却听她忽然说，“缈缈，放我出去好不好？”
她可能不知道，她裹满睡意的声音有多软。
谢缈的眼睫微动，声音很轻：
“不好。”
她没睁眼，只一下背过身去，将被角也重新掖好，不搭理他了。
谢缈将她所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
翌日清晨，戚寸心被一名侍女唤醒，她还睡眼惺忪不知事，那些侍女便已捧了盛满清水的铜盆来，浸湿布巾替她擦脸。
侍女替她换上织就鱼鳞暗纹的莹白缎衣，再套上紫棠色的圆领补服，胸前的补子是金丝银线勾勒而成的狰兽纹样。
底下浅色织金的裙摆上是一片浪涛云纹交织的天水一色。
衣袖冰凉丝滑，这样好的锦缎衣料，便是从前在东陵府尊府，戚寸心也没见府里的哪位贵人穿过。
而这样的衣装样式，也是南黎才有的。
戚寸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作这样的打扮，她一头雾水地坐在铜镜前，才抬头想问，却见侍女们都低下头去。
侍女将镶嵌了一枚白玉的金项圈戴在她颈间，她低眼一看，那白玉上镌刻了金色的字迹，是她的名字。
站在戚寸心身后替她梳好发髻的侍女拿来錾刻了狰纹的鲛珠金步摇簪在她乌黑的发间，再要拿耳饰，却见她耳垂完好，便愣了一下，随即只好收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侍女掀起珠帘，戚寸心转头，才见那道紧闭多日的房门，到今日才算大开。
晨光洒进来，雨后带着些草木清香的湿润气息一刹涌来，随即外头传来清晰的铃铛声响，那些侍女顿时低首，迅速离开。
身着紫棠圆领锦袍的少年走进来，他发髻上金冠錾刻的狰纹与她身上的别无二致，衣衫上的浪涛云纹更是一样。
被晨雾浸润过的冷白面庞润泽如玉，他的眉眼天生明净无暇，几乎很难令人移开目光。
他朝她走来，径自抓住她的一只手，将绞了冰丝的金线穿过她腕骨上的银珠手串，同自己腕上的银铃手绳系在一起。
“你没想放我出去？”戚寸心用了力气也没能挣脱开他的手。
他眼睑下衔着一片浅青，神情恹恹的，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但他抬首，如此近距离打量她的眉眼，却有一瞬微怔，她只略施粉黛，唇上涂了色泽微红的口脂，反倒更令人无法忽视她鼻梁上那一颗小小的红痣，漂亮得不像话。
“等回了月童，我就让他们给你多做几身衣裳。”
他看了会儿，看得她脸颊泛红，他才忽然说。
戚寸心反应了一下，随即问，“要回南黎了？”
“我兄长死了，昨夜圣旨传来缇阳，要我先回月童。”
谢缈轻应一声，声音没有多少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旁人的家事。

第22章
丹玉等在大门外，蓦地一抬眼，便见郡王牵了那年轻姑娘走出来。
他明显怔了一下。
或因当夜才进缇阳城时，那姑娘一身粗布麻衣，看着还像个小乞丐，但此时却已经大不一样了。
齐王谢敏朝少时，昌宗皇帝御赐狰兽纹为齐王家徽，狰为上古异兽，古书曾言：“日形于型，尾羽，腰生翅，首四角，琉璃眼，赤皮，生黑络”。
而她那一身用金丝银线绣了狰纹的紫棠衣装，便是齐王府的郡王妃的穿着。
此时她穿在身上，竟也没有丝毫违和，反倒更多了与以往不同的几分姿仪，比之南黎月童城的世家贵女，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小郡王，郡王妃。”
丹玉眼见二人走下阶梯来，便当即笑呵呵地迎上去行礼。
那青年笑得眼睛跟月牙儿似的，戚寸心蓦地被他唤了声“郡王妃”，她还有些不知所措，只生疏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一身衣装繁琐，步子只稍微迈得大一些，发髻间的金步摇便晃荡个没完，因而她下意识地比平时要拘谨，而宽袖下的一根金线更让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身边的谢缈。
丹玉见谢缈要同戚寸心上马车，便没憋住开口，“小郡王，要不臣还是先送您回月童，然后我再回……”
“不用。”
谢缈打断他。
“可是那边此时让您先于崇英军回去，这路上怕是不会太平。”这是丹玉最为担心的事。
谢缈微微一笑，语气轻快。
丹玉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缈转身扶着戚寸心上了马车，他满头的小辫子好像耷拉下去的小尾巴，什么话也没敢多说了。
“郡王怎会不知道月童城里有人在下棋？”徐允嘉抱着剑走上来，看了丹玉一眼，平日寡言的他竟忽然开口。
“那小郡王怎么还要这个时候回去？还这么……大张旗鼓。”
丹玉有点费解。
“一是皇命，二为破局。”
徐允嘉只简短留下这么一句话，随即便翻身上马，追随马车而去。
“你那话什么意思啊徐允嘉？诶你可要好好保护郡王和郡王妃，要有闪失老子铁定揍死你！”
丹玉在后头喊，却吃了一嘴马蹄扬起的尘埃。
“凭澜叔叔和萧姨呢？”
戚寸心坐在马车上，掀了帘子想往后看。
方才在府尊府大门口时，她也没瞧见他们。
“他们不能与我们一起走。”
谢缈拎着爬上他肩背的小黑猫的后脖颈儿，将他扔到戚寸心的怀里。
戚寸心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脑袋，抬眼看他，“路上……会很危险吗？”
她也听见了丹玉的话。
谢缈将底下柜子里的朱漆描金八宝盒放到桌上，说，“娘子，你不要怕。”
“是我父王在跟我下棋呢。”
他语气轻缓，那双眼睛纯澈无害。
下棋？
戚寸心一头雾水，却见谢缈按了一下那八宝盒中间的金漆花，所有的匣子一瞬打开，每一格里都放着精致小巧的各色点心。
“娘子，你好像最喜欢这个。”
少年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那些点心看了几眼，随即从里面挑出一块绿色的，花瓣状的点心递给她。
戚寸心接过来，才躲开小猫的爪子咬了一口，却不防身旁的他忽然偏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被呛到，咳嗽了几声。
谢缈仰头看她，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软乎乎的困倦意味，“娘子，我好困。”
他好像又成了在东陵时，那个有点黏人的少年。
只要他这样，
戚寸心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就好像此刻她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的面庞，看他纤长的睫毛，她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马车始终平稳行驶，而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清浅，犹如微凉的风时不时地拂过戚寸心的脖颈，令她始终僵直着脊背，动也不动。
“娘子。”
她以为他睡着了，却忽然听见他犹如梦呓般的轻唤。
他没有睁眼，只是隔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不要生我的气。”
“等回到月童，我请你吃很多八宝肉，我也可以教你练字，多久都可以。”
也许，他是想起在东陵府尊府的南院里，那个蝉鸣喧嚣的午后，想起她鬼画符一般的字迹，他弯起唇角，又轻轻地说，“你的字，真的好丑。”
她也想起那日他拒绝教她习字的理由，闷闷地回了句：“娇气鬼，不用你说，我自己知道。”
他无声地笑，呼吸有一瞬是乱的，如风一般扫过她的脖颈，直至他再度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轻缓许多，也许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戚寸心没忍住稍稍侧过脸，垂眼去看他。
睡着的谢缈显得过分乖巧，就靠在她的肩上，偶尔风吹开帘子漏进来几道光线，更照见他眼睑下倦怠的浅青。
戚寸心盯着他看了会儿，伸出手，用衣袖替他挡下窗外漏进来的光。
车行两日，便要坐船渡仙翁江。
曾隔断南黎北魏的仙翁江，如今也因缇阳告破而成为了南黎境内的江河。
此夜无月，唯有疏星点缀。
江上白雾茫茫，船上的灯火在湿润的雾气里变得毛茸茸的，船上守夜的将士一个个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唯有泠泠的水声不断传来。
“徐大人，江面上有些不对。”
一名侍卫轻敲一道舱门，满脸肃正。
徐允嘉当即抱剑而出，立在甲板上望向那雾气里粼波微泛的江面，一双眼瞳浸润冷意，“果然是在水路动手。”
他当即下令，“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若有异动，誓死保护郡王和郡王妃的安危！”
漆黑的夜色掩盖了水面越发接近楼船的竹管，破水而出的影子很快将系了绳子的飞爪抛上船，随即刀刃的寒光泛滥，数道人影顺着飞爪的绳索攀船而上。
戚寸心是被外面的打斗声惊醒的，她一下坐起身，却见谢缈正坐在床沿，把玩着手里的那枚白玉剑柄。
戚寸心才开口唤了一声，却听破门声响，浑身是血的侍卫被踢倒在散架的门板上，当场气绝。
作北魏兵士打扮的魁梧男人提着一柄刀冲进来，谢缈反应极为迅速，当即伸手将戚寸心从床上拉下来，按下白玉剑柄上的圆珠，纤薄如柳叶般的剑刃骤然显现，与那陌生男人扬起的刀刃相接，擦出几道火星子。
戚寸心被他握着手腕，一直被他挡在身后，她只见谢缈手中纤薄的剑刃轻敲那男人发出铮然的声音，随即他一脚重重地踢在那男人的腹部，趁男人踉跄退步的刹那，他握着她的手迅速往前，剑锋精准地割破了男人的喉咙。
极细的伤口里殷红的血液涌出来，刀落了地，男人来不及伸手去捂脖子，便重重地倒下。
戚寸心来不及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便被动地跟着谢缈出去。
“郡王！”
徐允嘉匆匆赶来，见谢缈与戚寸心无恙，才松了一口气，又忙道，“郡王，来的人足有上百之数。”
“怪不得这么热闹。”
谢缈用指腹擦去脸颊沾染的血迹，却忽见江面一条乌蓬小船逐渐靠近，那穿上挂着一盏孤灯，而船上那一道影子并不分明。
直至他忽然一跃而起，飞身落于楼船桅杆之上，徐允嘉隐约瞧见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背后的双刀，他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郡王，栖霞院竟请得动他？”
那老者背后的双刀古朴精巧，只看那两柄刀，徐允嘉便知此人应是江湖之内颇有声名的双刀侠客——叶天英。
桅杆上的叶天英抽出双刀，俯身跃下，朝谢缈而来。
徐允嘉想上前去拦，却被叶天英一刀挡开，那刀刃震颤，震得徐允嘉摔了出去。
叶天英一双锐利的眸子盯住谢缈，双刀划破空气往前，而谢缈当即带着戚寸心迅速后退躲开，随即握着钩霜剑旋身刺向叶天英。
叶天英的刀法老辣，招式又狠又快，但谢缈每每接招却也游刃有余，手腕一转，纤薄的剑刃快如影，剑招竟比叶天英还要狠。
“星危郡王这一手钩霜使得漂亮，竟比你师父还要出色些！”叶天英双足勾住桅杆，悬在半空，举着双刀，笑了两声。
谢缈扯了扯唇，却在叶天英再次举刀而来的刹那，剑刃擦过他厚重的刀刃，却故意卸了些力道，任由刀锋刺入他的腰腹。
徐允嘉才杀了一个人，转头便瞧见这一幕。
戚寸心也慌了。
但叶天英却像是丝毫不意外似的，他花白的胡须被江风吹着，手中的刀却控制得极好，没再刺得更深。
随即他凌厉的掌风打在谢缈身上，连带着戚寸心也随之坠入仙翁江。
初秋的河水已经足够冰凉，戚寸心重重地坠入水中，河水淹没她的口鼻，她的视线越发不清晰。
意识模糊前，她只感觉似乎有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滴答，滴答。
时断时续的水滴声几乎充斥了戚寸心的整个梦境，那种被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犹如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般，令她皱着眉在睡梦里不断挣扎，却又始终无力发出一点儿声音。
终于挣脱漆黑噩梦的桎梏，戚寸心骤然睁开眼睛，犹如窒息濒死的人忽然得到解脱般，大口大口地呼吸。
也是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而靠在她肩上的少年衣衫浸血，腹部的伤口血肉模糊。
“缈缈！”她惊慌失措地唤他。
戚寸心发髻间金步摇上镶嵌的鲛珠散着柔亮的华光，隐约照见少年苍白的面庞，但无论她怎么唤他，他都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戚寸心伸手沾了满手的血，她眼圈儿都急得红透了，却忽然瞧见自己手腕上的金丝不见了。
她顿了一下，随即拔下发间的金步摇，踉跄着站起身跑出去。
铃铛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
昏暗的山洞里，少年眼睫微颤，忽然睁开一双眼睛，他的眼瞳黑沉沉的，仿佛碾碎了所有的光影。
这陌生的山野草木丰茂，林间萤火弥漫，夜风吹着草叶发出簌簌的响动。
原本戴在腕上的红绳银铃被少年握在手里，他另一只手提着那柄带血的长剑，迈着极轻极缓的步履穿行于山林。
凌乱的一缕发轻拂他苍白的侧脸，他踩碎那鲛珠散出来的柔光，就那么静默地盯着那捧着鲛珠，头也不回地往前去的那个姑娘。
他那双冷淡的眸子里夹杂几分嘲讽，几分失望，苍白的指节稍稍屈起，似要捏碎手里的铃铛，却见那姑娘忽然站定，随即蹲下身去。
他亲眼见她摸了摸形状纤细的嫩绿草叶，胡乱抓下一把，便站起来转身要往回跑。
但只走出几步，她忽然站定。
鲛珠柔亮的光芒隐约照见他的身影，她愣愣地望着他，忽然抬手去看腕骨上的银珠手串，才意识到她的铃铛响了一路。
或因情急，她一时竟忘记了，只有两人离得近，这铃铛才会响。
戚寸心后背发凉，她就那么看着他，不由后退了两步。
但下一瞬，少年忽然失去支撑般，摔倒在地时，她还是下意识地跑过去扶他，直至他抬头，重新用一双眼睛看向她，她才要松手，可他却忽然靠在她的身上。
“我以为你会走。”
他垂着眼帘，神色不清，声音也是虚弱无力的，“所以，我刚刚在想，我是不是就应该将寄香蛊的蛊虫放在你的身上。”
“我真的很失望，”他的声音极轻，“可你，又总是做出许多出乎我意料的事，你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钩霜和铃铛落地，碰撞出清晰的响声，而他忽然抱紧她的腰，抬首望向她时，他的眼眶竟有几分泛红，眼瞳雾蒙蒙的，声音透着几分委屈迷惘：
“戚寸心，你在玩弄我。”

第23章
徐允嘉带人跟着一只银霜鸟赶去仙翁江下游的山上，找到他们二人时，已经是翌日的清晨。
在靠近村落的山林里花钱借用了一个小院子，徐允嘉替重伤昏迷的谢缈清理了伤口上附着的，被捣碎的青绿草药和血污后，又替他重新上了药，再缠上纱布。
戚寸心换了身棉布裙，裹着披风坐在一旁捧着一碗热汤，看见徐允嘉那满手的血，还有另一名侍卫端出去的一盆血水，她的目光再落在那昏迷的少年苍白的面容上时，却满脑子都是昨夜萤火弥漫的山野。
衣衫染血的少年提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钩霜剑，用一双阴郁沉冷的眼睛静默地望她，后来那双眼睛又沾染水雾，展露极具欺骗性的委屈。
山洞阴冷的寒意好像现在还在她的骨头缝里，戚寸心不由将身上的披风再拢紧些。
她正恍惚，听见徐允嘉唤了一名侍卫进来，才回过神。
“拿这个去澧阳城中取药，快些。”徐允嘉将写下的药方递给那名侍卫。
穿着一身粗布衣，作寻常百姓打扮的侍卫当即领命，转身匆匆走出去。
徐允嘉洗净手，或见戚寸心裹着厚厚的斗篷却还有些细微地颤抖，他便又唤了个人去找汤婆子。
“郡王妃放心，郡王未被伤及要害，现今性命无虞。”徐允嘉走上前，恭谨地行了一礼。
戚寸心闻声，抬头望了一眼榻上仍昏迷的人，抿着泛白的唇片刻，才轻轻点头，“那就好。”
屋子里有两张相对的竹床，戚寸心在谢缈对面的床榻上蜷缩着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好像还闻到了熬煮出的苦涩药味，或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她的眼皮很重，意识模模糊糊，根本清醒不过来。
“郡王，叶天英那一刀真是控制得极好，若是再偏一点……”徐允嘉立在谢缈的床前，话说一半，便没了声音。
谢缈才醒来不久，靠在床柱上半睁着眼，神情恹恹，“月童城里可有消息？”
“没有，”
徐允嘉皱起眉，“无论是齐王府，亦或是裴府，臣一只信鸽也没见到。”
可谢缈听了，不剩多少血色的唇微弯，“老东西要动手了。”
徐允嘉静默不语，他自然知晓谢缈说的，便是他的父王谢敏朝。
“先不着急回月童，等我舅舅的消息。”
即便谢缈不说，徐允嘉也能隐约嗅到些月童那边某些不同以往的意味，大约，是真的有大事要发生了。
“她是怎么了？”谢缈偏头，望向对面靠窗的竹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带着些不正常的红晕的面容的戚寸心，便皱了一下眉。
“或是在山洞受了寒，郡王妃发热了。”
徐允嘉才答了一声，门外便有侍卫端了一碗药进来。
“她的？”谢缈轻瞥一眼那青瓷小碗。
侍卫颔首应了一声。
谢缈再将目光移到那在睡梦中也不展眉头的姑娘身上，他忽然掀开被子，语气轻快，“给我。”
“郡王，您的伤口……”
徐允嘉才开口，望见谢缈的侧脸，他又忽然噤了声。
戚寸心做了个梦，梦到她和小九站在东陵城里东巷学堂外面的烧饼摊前，终于等到那个热气腾腾，加足了奶酥的烧饼拿到手里来，但一口咬下去，那味道却苦的像药。
她睁开眼，便见床沿坐着一个人，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雪白衣袍，一张面容苍白得厉害，而那双漆黑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瓷碗，碗沿边正有热雾不断上浮，那雾气更衬得他眉眼清淡。
“松口。”
他任由她呆愣愣地打量他，隔了会儿，才微弯起泛白的唇。
这一瞬，戚寸心才意识到原来梦里那么苦又那么硬的烧饼，是她此刻咬住的一只瓷白的汤匙。
“是不是很苦？”他轻垂眼帘，舀了一勺汤药，喂到她嘴边。
戚寸心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她抿着唇只看他，也不说话。
谢缈却轻抬下颌，示意她去看旁边的矮几。
“有糖。”
他仿佛看不出她眼底的那几分害怕似的，反倒只当她觉得苦，甚至还神情认真地哄她。
戚寸心略微偏头，便瞧见矮几上放着几个小小的瓷碟，除了方方正正的糖块，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
竟然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
她愣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她发现，他和她曾以为的样子有点不太一样，但无论是在东陵，还是在缇阳，他始终都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他其实可以完全不用将她这个在东陵时，草率之下娶的妻子当做一回事，但他却一直有认真地遵守承诺。
“你昨晚说，要把寄香蛊虫放到我身上？”
铃铛的声音响啊响，她终于试探着开了口。
谢缈闻言，用汤匙搅弄药汤的动作一顿，他双眼微弯，不说是与不是，只道，“骗你的。”
“骗我的？”
戚寸心又想起昨夜他完全陌生的那样一双阴郁冷淡的眼睛，不注意她唇口微张的刹那，温热苦涩的一勺药汤便喂进了她嘴里。
这汤药苦得令人有点难以忍受，她忍不住皱起脸。
他似乎对这件事颇有兴致，再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时，她却抿紧嘴唇，撇过脸不肯喝了。
她表现出的生气十分明显，连看他也不愿看了。
谢缈面上的笑意减淡许多，随手扔进碗内的汤匙与碗壁碰撞着发出清晰的一声响，他那一双眼睛里透着几分困惑：“寸心，是你说的，成了亲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这是你和我说好的，可你总让我觉得不安，我希望你遵守承诺，可你总是在嘴上骗我。”
“谁骗你了？”
戚寸心一下转过头来，或是心底那点未知的惧怕消退后，她越想越生气，一下坐起身来，“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谢缈，我们之前说好的，我的事你不问我，你的事，我也可以不问你。你用白玉剑柄来试探我，我没有怪你，然后你又用了寄香蛊虫，我也没有怪你，可昨夜呢？昨天夜里你故意断开金丝，放我自由，就是想看我会不会跑？”
她用一双杏眼瞪着他，“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是你在背叛我与留在我身边之间摇摆不定，”谢缈定定地看着她，“戚寸心，我不明白，做我的妻子，究竟哪里不好？”
“我犹豫一下也不行吗？”她梗着脖子委屈地喊。
“不行。”
谢缈答得果断。
他们二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在窗上，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守在门外的徐允嘉站得笔直，仿佛从头至尾都不曾听到窗内的那对少年夫妻的争论。
屋内气氛僵持不下，谢缈始终平静地盯着那个姑娘白皙的面容，却忽见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顷刻间氤氲起水雾，很快就有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砸下来，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没个休止。
谢缈一瞬微怔。
“那你也不能用那个虫子吓我啊，你知不知道它咬人多疼？我凭澜叔叔的腿就是被它咬的，你那么说我肯定很害怕啊……”
她更多委屈的情绪涌上来，眼泪收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有的时候都分不清你什么时候是在骗我。”
她一边哭，一边还含糊不清地说了好多的话，而谢缈则静默地听她哭，也在认真分辨她哽咽的每一个字。
也许是哭得有点累了，她的声音渐渐也小了下去。
谢缈放下手里已经有些凉的药碗，伸出手时，雪白的衣袖便自然后褪了些，露出他腕骨上红绳所系的银铃铛，铃铛的声音清脆，他用一方锦帕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专注又认真。
她的眼睛红红的，仍有水雾残留，于是看他的脸也看不分明。
不知为何，耳畔仿佛又忽然响起他昨夜在山林间说过的那一句话。
玩弄。
到底是他接二连三的试探是玩弄，还是她的犹豫便是玩弄？
视线清明了些，她又轻抬起眼，偷偷地打量他，脑海里又是他昨夜抱着她时的那副情态。
他为什么可以是那样一副委屈的模样，还很会倒打一耙。
谢缈无知无觉，终于替她擦完脸，他眼底才露几分浅淡的笑意，却忽然被面前的姑娘伸出一双手，捧住了脸。
窗外是夜风穿插枝叶发出的声响，屋内一时静悄悄的。
烛火照着她那一张明净秀致的面庞，也照得她那一双眼睛里浸润着漂亮的光，她的睫毛还是湿润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可她忽然凑近了。
距离咫尺，谢缈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迎面而来的呼吸，是温热的，像盛夏最炽热的风。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脊背僵硬，竟少有的流露出了些茫然无措。
她或是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鼻尖几乎无意识地轻蹭过他的鼻尖，刹那的痒意一瞬令两个人都是浑身一僵。
随即她忙松开手，脸颊烫得厉害，却还对上他那一双眼睛，故作镇定：
“谢缈，这才是玩弄。”

第24章
仙翁江的下游正好是南黎的澧阳，而当年以戴罪之身被处决的戚永熙与戚明恪父子不被戚家长房所容，拒将他父子二人葬入戚家祖坟，所以戚寸心的母亲何氏只能将他们收葬在澧阳的青屏山上。
时隔多年，戚寸心终于渡过梦里那条隔断两方世界的茫茫长河，回到了故土澧阳，她让徐允嘉去城中买了些祭品和纸钱，又将当年母亲为祖父和父亲立的简陋木牌换成石碑，请了人来将荒草满覆的两座孤坟重新修缮，又将母亲和姑母的骨灰坛埋入棺内，入土安葬。
她终于带母亲和姑母回了家。
点上香烛，纸钱燃烧的火光灼得人脸颊有些疼，作寻常人打扮的几个侍卫就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戚寸心将纸钱投入火堆。
他们的耳力一向比常人要敏锐，或是察觉到些许动静，他们的眼睛都不由看向戚寸心身后不远处的那条山野小径上。
“郡王妃，有人来了。”
为首的侍卫韩章出声提醒。
戚寸心闻言回头，只见山风吹着野径两旁丰茂的草叶，却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她便看见那一行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了绸布袍子，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他这一路上山，气都喘不匀，满头都是汗。
帕子没离手，他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抬头瞧见不远处跪在四座坟前的年轻姑娘，那双眼睛便亮起来，他忙招手：“寸心？是咱们家寸心吗？”
他急匆匆地往前跑，却险些被石子绊倒，后头的人忙来扶他，他勉强稳住身形，又快步朝戚寸心走去。
戚寸心站起身，打量着这个中年男人，却并没有什么印象。
“寸心啊，我是你堂叔。”中年男人指着自己，朝她笑。
堂叔？
伯祖父戚永旭的儿子戚茂德？
戚寸心皱起眉。
“你伯祖父前两日还念叨你呢，”戚茂德自顾自地打量她，满脸都是笑意，“现如今我二叔和明恪的冤屈都已经洗干净了，你伯祖父还在想，你们娘儿俩现如今在哪儿呢……”
他说着又往后头望了一眼，瞧见那两座新坟前的墓碑，面上便添了些沉重，“那是你母亲和你姑母？我只听到消息说你姑母去世的消息，却不知你母亲是何时走的？”
“您到底想说什么？”戚寸心的语气还算平静。
“寸心，”戚茂德又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接着道，“原本这两日我们就打算着要将你祖父和父亲的坟迁到咱们戚家的墓园里去，现今牌位都已经刻好了，就等着奉入祠堂了，啊你姑母还受了个‘玉真夫人’的封号，圣旨都下到咱们家了，她还有块‘国士碑’呢，我今早听说有人在这儿祭拜二叔和明恪，我就猜是你，这不就赶紧来寻你了嘛。”
“国士碑”是南黎身负功绩，为国而死的忠烈之士死后才有的石碑，戚明贞先入涤神乡，再蛰伏北魏多年，一举扳倒掌印太监张友这个卖国贼，她自然担得一块国士碑。
“我记得当初好像是伯祖父严词拒绝让我祖父和父亲入戚家的祖坟，我母亲无奈之下才将他们草草收葬在这里，”戚寸心听他说完，才复而抬头看他，“怎么现如今，你们又要重新将他们迁回去？”
戚茂德闻言，面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他沉默片刻，又冲她笑了笑，“寸心，那时候你伯祖父也是实属无奈，他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
戚寸心分毫不打算给这位忽然出现的堂叔留什么脸面，“既然当初我们家遭难，伯祖父选择落井下石，那么现在我们家的事，和你们也没有关系。”
戚寸心蹲下身收拾了篮子里的东西，“也不用你们迁坟，这里风景挺好的，我祖父和父亲这么多年在这里，应该也不想换地方了。”
她祖父是戚家的庶子，原本就不受长房待见，到后来祖父和父亲相继做了官，戚家那些人才变了许多。
后来遭难，他们又显露出本来凉薄的面目。
“寸心……”或见戚寸心要走，戚茂德和身后的那些人忙想上去拦，可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观察情形的几名粗布麻衣的青年忽然上前，将他们挡住。
戚寸心才走出几步，却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又回头道，“我姑母的国士碑，还请堂叔送到这儿来，那本也不是你们家的东西。”
戚茂德的目光在那几名年轻人之间来回，他心中生出些怪异之感，面上却并不显，却也不再拦着戚寸心，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他们一行人离开。
“找几个人悄悄跟着。”
脸上没了笑容，戚茂德半眯起眼睛，对身边人说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匆匆往来的路上去。
日暮时分，天边云霞缠裹，勾连出大片大片如火焰般的光彩。
澧阳城戚家的祖宅内，老态龙钟的戚永旭靠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耷拉的眼皮半遮着那双浑浊的眼珠，他的眼窝深陷，脸颊的皮肉松弛，五官都有些不够清晰。
灿烂的夕阳光照院内那块披着明黄布料的石碑，他就那么久久地盯着看。
“爹！”
戚茂德一路从青屏山上下来，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汗湿透，即便在山下坐了马车回城，他也已经累得不轻，他被人扶着走到院子里，手上的帕子已换了两块。
“见到了？”
戚永旭摸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慢慢将目光从那石碑移到自己这个儿子身上，开口时，他的声音苍老又嘶哑。
他作为戚家的长子，比庶子戚永熙要大上十多岁，现今已经是老得难以动弹了。
戚茂德才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便忙说道，“见到了，是她！”
“可是爹，她对我可没什么好脸，就跟我那二叔似的，神情还真像，”戚茂德回想起在青屏山上那姑娘的眉眼情态，“她母亲已经死了，现今就她一个人。”
戚永旭摸着手上的佛珠，说话十分迟缓，“那你不把她带回来？”
“不行啊爹，”
戚茂德想起那几个年轻人，他皱起眉头，总觉得不太对劲，“她身边还跟了几个年轻人，那些人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我总觉得他们有些怪。”
“爹，你说这丫头这么多年和她娘是去了哪儿？瞧着也不像是发迹了的样子，可是……”戚茂德话说一半，摸着下巴也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戚永旭低垂着眼，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隔了会儿才问，“你差人跟着了？”
“都悄悄跟着呢。”戚茂德答了一声，又说，“爹，她不让咱们迁坟。”
“算算年月，她今年十六了吧？”
戚永旭抿了一口茶，胸腔里浑浊的杂音细微震动，他低低的笑声更嘶哑难听，“这小女娃还不明白进祠堂对家族中人的重要。”
说话间，戚茂德差去跟踪戚寸心的几个护院回来了。
“怎么样？人住在哪儿？”
戚茂德连忙询问。
那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怪异，其中一人鼓起勇气上前，道，“回老太爷，家主，那姑娘身边跟着的那几个人身手很好，没走一段儿他们就发现我们了，把我们……绑起来了。”
若不是路过的农夫帮了忙，他们到现在还在树上挂着。
“什么？”戚茂德重重地放下茶碗，站起身一脚踢在那人身上，抽了身边小厮手上的鞭子便狠打他们，“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戚永旭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或是觉得几人的声音太吵闹，他才慢慢地唤了声：
“茂德。”
戚茂德扔了鞭子，喘着气又回身坐下，看向自己的父亲，“爹，这可怎么办？”
“活人能跑，死人总不会跑，”戚永旭咳嗽了几声，茶碗都有些端不稳，他的精神不是太好，“今晚，你去青屏山找找看。”
戚茂德自然知道他父亲要找什么东西，但他瞧了一眼被放置在院中的那一道盖着明黄布料的石碑，一时有些犹豫，“父亲，戚明贞毕竟是陛下亲封的玉真夫人，我这么做……”
“怕什么？”
戚永旭掀起眼皮，满是皱痕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笑意，“给我们戚家人迁坟，不是理所应当么？谁又会说我们的不是？”
“爹说的是。”戚茂德点头应了一声。
昨夜戚寸心那一碗汤药又热了一遍，她喝下去睡了一觉，今日便已好了许多，但谢缈半夜却又发起了高热，她回到山间的小院里时，谢缈才醒来不久。
他靠在床柱上，脸色苍白得厉害，或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眼，便正好看见她进门。
她那一身青棉布裙沾了些泥土，鬓发已经被汗湿，而他看见她那一双还有些肿的眼睛，便不由想起昨天夜里，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模样。
而戚寸心对上他的眼睛，多多少少也有点不太自在，但她还是一如昨夜那样强装镇定，将篮子搁下，走进屋子里倒了杯水喝。
“遇到人了？”谢缈忽然开口。
戚寸心坐在桌前，乍听他开口，便偏头看向他，她点了点头，“是我堂叔，他想将我父亲他们的坟迁去戚家墓园里。”
“你不愿意？”
“不只是我不愿意，我祖父和父亲其实早就跟我伯祖父他们不合，当年我们家落难，伯祖父就落井下石，现今我祖父和父亲的冤屈洗干净了，我姑母也得了一块国士碑，他们就又要迁他们的坟，哪有这样的道理？”
戚寸心说着，又听他在咳嗽，她便止住话头，适时徐允嘉端了一碗药进来，谢缈也不要汤匙，端了那瓷碗便很快饮尽。
他眉头也没皱过一下，像是根本尝不到那药味的苦涩似的。
但戚寸心盯着他看了会儿，还是从旁边的油纸包里，拿了一颗糖递到他面前，或见他不做反应，她便又凑到他嘴边。
谢缈几乎是被动地含下那颗糖，他抬眼望她。
天色渐渐黑透，
戚寸心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从浴房里出来，她的长发还是湿润的，还未进屋子，便听里面传来韩章的声音：“郡王，那个戚茂德趁着天黑，带人上了青屏山，怕是有什么动作。”
谢缈抬头。
“掘墓。”韩章简短道出两字。
戚寸心一顿，也顾不上擦头发了，连忙跑了进去。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谢缈听见脚步声，抬眼才看过去，便朝她勾了勾手指。
在戚寸心走过去时，他掀开被子坐起身，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带了些笑意，“你都听见了？”
她点点头，忙问，“缈缈，他们是不是要迁坟？我得去一趟！”
“不是迁坟，是找东西。”
谢缈站起身，轻轻拂开她侧脸湿润的浅发。
“找什么东西？”
戚寸心埋进棺材里的，只有姑母生前的几件衣物还有她的骨灰，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不知道。”
谢缈语气轻缓，显然他对这件事也颇有兴致，“不过娘子若是想知道的话，我们就去看看。”
青屏山上，十数人举着火把，将那一小片天地照得十分明亮。
“家主，这棺椁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坛子骨灰，就没什么东西了。”在土坑底下将棺椁掘开的青年仔细查看了里头的东西，便朝等在上头的戚茂德喊。
“没东西？”
戚茂德眼珠一转，满脸凝重，他来回走了几步，眉头皱得死紧，“难不成，在戚寸心那个丫头的身上？”
“老子这熬夜上山，算是白来了！”他暗自啐了一口，满脸气恼。
思来想去，他还是唤来了管家，“得尽快找到那个丫头，如果东西不在戚明贞的棺材里，那就一定在她身上！”
“戚茂德！”
他话音才落，却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传来。
他一抬头，便瞧见山野径上，那个穿着棉布裙的年轻姑娘，她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提着个灯笼，那火光照得她有一瞬看起来像个面容不清的长发女鬼。
戚茂德起初还有点被吓到，但见她跑过来时，遮掩了侧脸的长发迎风吹至而后，显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庞，他眉心跳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个笑，“是寸心啊。”
“你这是做什么？”
戚寸心提着灯笼，跑上前去，指着那被掘开的坟墓，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自然是迁坟啊，”戚茂德也不像白日里那样满脸和善了，“我们戚家国士碑的主人，自然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收葬在这里。”
“我们家跟你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忘了吗堂叔？是你父亲亲手把我们这一家从戚家族谱上划出去的。”戚寸心定定地看着他，“看来你们做惯了亏心的事，连迁坟也只敢在晚上偷偷摸摸的。”
戚茂德却已经没那个耐心同她多说些什么了，这一日下来他已经累极，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寸心，既然回来了，那就该去见一见你的伯祖父，他老人家，可等着你呢。”
他说罢，便抬起下巴示意旁边的两个护院。
那两人相视一眼，便上前要去抓戚寸心的手臂。
但划破空气的一声响，转瞬之间，两人探过去的手掌都被尖锐的暗器穿透，二人痛得惊声惨叫，戚茂德才看了一眼他们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便当即转身。
也是此刻他才发现，那小径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行人。
灯笼的火光照见那衣袖雪白的少年的身影，他迈着轻缓的步子走来，直到近了些，戚茂德才看清他的轮廓。
“你是何人？”
戚茂德不知为何，只瞧见那少年的一双眼睛，后背竟添了些冷汗。
“既然是我妻子的伯祖父，那也就是我的了。”
少年走到戚寸心身侧，牵起她的手时，两人腕骨上的铃铛都在响，他抬首看向那肥胖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堂叔说得是，我们理应上门拜访。”
妻子？我们？
戚茂德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不由看向戚寸心。
她成亲了？
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徐允嘉送到马车里的披风却被谢缈盖在了戚寸心的身上。
“还是你披着吧……”
戚寸心看了看他苍白的面庞，便伸手要去掀开，却被他按住了手，紧接着，他咳嗽了两声，偏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似乎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
戚寸心看他半睁着眼，神情恹恹的，她抿着唇，也没动了，只由着他靠，但见他的腰间隐隐浸出血色来，她便有些急了，忙道：“缈缈，你的伤口裂开了？”
她忙推他的手臂，“我不去见伯祖父了，我们快回去吧！”
“不想知道你伯祖父在找什么了？”谢缈纤长的眼睫微抬，望见她那张神情焦急的脸。
“我们先回去，我早跟你说了，不要你来的……”戚寸心说着，便想唤一声外头骑马跟着的徐允嘉，却忽然被他的手捂住嘴巴。
这一动作，也许有点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或许他是没料到他指节触碰到的她的嘴唇柔软，而她也呆愣愣地望着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了又眨。
谢缈蓦地收回手，又靠在她的肩上，“娘子，我们总要把你堂叔送回去，我们既是小辈，当然要懂些礼数。”
“礼数”二字咬得略重，莫名带了几分阴郁意味。
他说得很认真，如果戚寸心不知道后面那辆车里的戚茂德被五花大绑，塞了布条，她可能还真的会相信他很有礼貌。
手指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谢缈低眼看了会儿手掌，便听外头传来徐允嘉的声音：“郡王，戚家的祖宅就在前面了。”
夜幕之下，城中少有行人，两辆马车停在戚家祖宅大门前，守夜的门房瞧见了自家家主的马车，便忙叫门内的人打开大门，他虽有些奇怪为何多添了一辆，却也还是走到后面那一辆马车前，搭了马凳，才掀了帘子要请家主下车，却见自家家主肥胖臃肿的身子倒在马车里，被绳子捆着，嘴里还塞了一块布。
马车后的人上前来牵制住他时，他才看清隐在夜色里的这些随行的人，根本不是家主带出去的那些人。
他要喊已是来不及，无论是守在大门里外的两拨人，还是他，都迅速被打晕。
待戚寸心扶着谢缈下车走进去时，徐允嘉便命人关上大门。
戚家的祖宅在澧阳已经算较大的家宅，徐允嘉带着人一路利落地将那些涌上来的护院打趴下，直至进了主院，他狠踢了一脚戚茂德。
戚茂德身形不稳，从石阶上摔下去，而他顺势拉起绳子，拖着戚茂德往前走。
戚永旭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被身边人服侍着起身，外袍也没来得及穿，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院子里点燃的灯火，照见那缀夜而来的一行人。
他瞧见自己的那个儿子正被人拖行过来，他沉着脸，在清晰的铃铛声中，看向那一对少年少女，“你们是何人？”
徐允嘉寻了两把椅子来，谢缈便顺势拉着戚寸心坐下来，他眉眼微扬，迎着那檐下老者的目光，“老太爷的儿子掘人坟墓，我们上门来讨个说法。”
戚永旭听了这话，那目光便移到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姑娘身上，半晌开口，“你是寸心？”
“他是你堂叔，你怎么能这么做？”也不等戚寸心说话，他便伸手指向地上狼狈的中年男人。
“我上门来，不是跟你论亲戚辈分的，”
戚寸心看着他那样一张苍老发皱的脸，“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挖开我姑母的坟？”
“迁坟。”
戚永旭答得毫不犹豫，他眯起眼睛似乎是想将她看得清楚些，“都是我们戚家的人，我们迁坟，什么时候迁，都是我们一家人的事。”
“一家人？”戚寸心腰背直挺，她皱着眉，分毫不愿意给这位老者留丝毫的面子，“我们家的事，你管不着。”
可戚永旭闻声却笑了一下，转而目光停在她身边的那少年身上，变了话题，“寸心，你倒不如跟我说说，这位公子是谁？到底是我们戚家的家事，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留在这儿的好。”
“他是我夫君，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她答得干脆。
谢缈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闻声便偏头看她，院内灯火朗照她的侧脸，眼睫的弧度都有些分明，他轻弯眼睛。
谢缈一手撑着下颌，声似讥讽，“我从未听过晚上迁坟的，今日倒是长了见识，也不知老太爷迁的到底是坟里的骨，还是物呢？”
徐允嘉已经逼问过戚茂德，但戚茂德却也只知道他父亲是要找一样东西，却也不知是什么，戚永旭只跟他说，让他将棺材里的东西全都带回来。
他竟连自己的儿子都瞒着。
戚永旭拄着拐杖，或见徐允嘉与韩章的剑刃已经贴在戚茂德的脖颈间，而他那个儿子满脸惊惧，却被堵了嘴，只能发出些模糊的声音，他面上添了几分焦躁，“公子可知我戚家在澧阳如今的地位？你若杀了我儿，怕是自己也会惹来杀身之祸。”
谢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漫不经心地瞥他，“我竟不知，你们这没落的门庭在澧阳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地位？”
“戚明贞用命换来的国士碑，好像也不是你们家的荣耀。”
他声似嗤笑，令戚永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或见这老者始终不开口，谢缈渐也没了兴致，他才触摸到腰间的白玉，却又蓦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戚寸心。
想起昨夜她哭得那么厉害，却只是因为惧怕一只寄香蛊虫。
“既然你儿子这么喜欢开掘他人坟墓，不如我就送他一程，也让他干脆住进去，可好啊？”
他松了手，才要唤徐允嘉，却听戚永旭忽然道：“当年戚明贞离开南黎之前，从我这里偷走了一样东西。”
“只怕也不是你的东西吧？”
谢缈语气凉薄。
戚永旭瞬间抬首，他已隐隐觉得这少年似乎猜到了什么，而这种被洞悉的感觉，令他十分骇然。
谢缈眼眉带笑，却站起身，对身边的姑娘说，“娘子，我伤口疼，我们回去吧。”
戚寸心正一头雾水，却听他忽然这么说，果然她目光下移，便在他腰间看到更为殷红的一片。
“走？事到如今，你们还想走？”戚永旭嘶哑的冷笑声莫名有些阴冷，他扔了拐杖，一拽檐下的铜铃。
刹那之间，诸多身影便迅速从四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困。
谢缈停步，轻瞥徐允嘉。
徐允嘉反应极快，上前抽出长剑便抹了其中两人的脖子，其他那些护院一见那两人倒地气绝，便吓得连连后退。
戚永旭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你竟真的敢在我这里杀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连王法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谢缈睨他一眼，随即拉着戚寸心转身往外走。
徐允嘉见那老家伙还在叫嚣，便从腰间取出一枚金环来。
霎时灯火照见其上镌刻的栩栩如生的狰纹，戚永旭在看清那些纹痕的时候，骤然间没了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院大门，那少年与姑娘的身影已经不见。
他一瞬失了支撑，摔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唇颤抖了半晌，才模模糊糊拼凑出“星危”二字。
坐在马车上，谢缈仍靠在戚寸心的肩上，他垂着眼帘，呼吸都变得很轻，戚寸心见他闭起眼睛，有些不放心地唤了一声，“缈缈？”
少年轻应一声，有点绵软。
“你不要睡哦。”她叮嘱了一句。
他却笑了一下，眼睫轻轻地擦过了她的脖颈，他毫无所觉，她却一瞬僵直脊背。
“娘子，你可还留着你姑母的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那么近地落在她的耳侧，“我是说，她死后，你除了在她身上发现一封信件之外，还有什么吗？”
戚寸心经他这么一提醒，她只略微一回想，便答，“还有一枚玉牌。”
她忽然恍悟，“你的意思是，伯祖父在找那枚玉牌？”
“应该是。”
谢缈眼底郁郁沉沉，隔了会儿才说，“娘子，只怕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其实不用他说，戚寸心在见到戚茂德的时候，心里便已经觉得不平静了，戚永旭应该不可能只是为了争一份国士碑的荣耀，他应该还有更大的目的。
也许，就是她姑母留下的那枚玉牌。
戚寸心还在闷着头苦苦思索，而谢缈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往前，凑近了些。
微凉的气息拂面，戚寸心下意识地偏头，这样的距离没有昨夜她捧住他的脸时那样相近，她垂着眼，不自觉地去看他的眼睛。
她僵直着脊背，脸颊发烫，连呼吸也不敢了。
一下撇过脸去，她才偷偷地长舒一口气，可耳畔却忽然听到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
意味难明。

第25章
从戚家祖宅回来之后，徐允嘉便立即给谢缈换药，重新包扎。
戚寸心用帕子擦了擦谢缈额头细密的汗珠，惹得本有些意识模糊的他睁开了眼睛。
“娘子，你姑母的玉牌可以让我看一看吗？”他的声音虚浮无力，面容苍白又脆弱。
“好。”
戚寸心应了一声，随即去对面的竹床上翻找自己的包袱。
找到之后，她便立即跑过来递到他的眼前。
那玉牌通体雪白，手指触之顿感冰凉凝润，玉牌之上无太多繁复的纹饰，唯有其中镶嵌的一颗浑圆的金珠十分特别，金珠中间镂刻着一个楼阁的轮廓，手指摩挲还可以使之转动翻面。
“这个还挺奇怪的。”戚寸心用手指戳了一下那颗金珠，又问他，“你有看出什么吗？”
谢缈静默地打量着玉牌中间的那颗金珠，他总觉得那镌刻入微的楼阁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片刻后，他才开口，“戚永旭当年做官时深陷贪墨案，有人将他从中摘了出来，只削了官职，保住了一条命。”
“那时是弘德六年，正是你祖父被斩首，你姑母入涤神乡的那一年，但奇怪的是，将他摘出来的那人此后不在做他戚永旭的靠山，至此戚家长房门庭败落。”
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颗金珠玩儿，“娘子，也许他那个靠山正是因为这东西才帮了他，可他不够争气啊，被你姑母拿走了。”
“可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姑母又为什么拿它？”戚寸心接过那玉牌来又来回看了看。
谢缈摇头，他的语气轻快，“也许等我们回月童，就都清楚了。”
夜渐深，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子里的烛火快要燃烧殆尽。
戚寸心拢着被子躺在竹床上，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偏头去看对面竹床上闭起眼，动也不动的少年，小声地唤：“缈缈？”
少年的呼吸声很浅，她探头望了他片刻才听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你也睡不着吗？”戚寸心听见他的声音，便坐起身来，“你是不是伤口疼？”
少年不答，睁眼看她，“睡不着的话，要一起看书吗？”
戚寸心忙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又点上了几盏蜡烛放到他床前的矮几上，她才还要搬来一个凳子坐在他床沿，却听他说，“夜里凉，你上来。”
戚寸心抬头，对上他的一双眼睛。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跑到自己的床前将被子拿过来，脱了鞋子小心地绕过他，去了床榻里侧。
屋里点了数盏烛火，一时光线明亮许多，这对少年夫妻靠在枕上，翻看一本游记。
“你怎么还带着我这本书啊。”
戚寸心见他从枕下拿出来这本书时便愣了一下，眼见他翻到的那页上有她以前还在东陵府尊府里做丫鬟时勾画的字迹，她一时有点窘迫，“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少年认真颔首，修长的手指在其间指出一处，“新络的恒山。”
他又翻几页，准确地找出另一处，“鹤洲的腕夕泉。”
他抿唇笑了一下，又连着翻了十几页，“江通的千寨洞，还有麟都的九皇山，这些都是你最想去的地方。”
戚寸心听着他的声音，又见他每一次都精准地翻到提及那些地名风景的书页，她不由将目光从书页间移到他的脸上。
“我听说，江通的樱桃肉最好，色泽樱红，光亮悦目，肉质酥烂，咸甜的味道，皮特别软，麟都的油煎猪最好，油煎有两种，一种是油煎猪肋排，另一种是用精肉切块抹上蜜再下锅煎……”
她数起自己在这本游记上看到的美食来，一双圆圆的眼睛都是亮的，“还有新络的酒烹鸡，鹤洲的富贵饼，我之前看书的时候，就特别想吃。”
从前在东陵府尊府里的日子平静且枯燥，小九有时会给她些书看，她自己有闲钱时也会买来看，除了那些书生小姐的酸话本子，鬼神志怪还有此刻被谢缈拿在手里的这本游记。
她其实最喜欢的还是这本游记，所以上面留了她好些字迹。
少年恍然，“原来你是惦记它们。”
她标注出那些地名，原来是馋那些地方的美食。
“也不是，”戚寸心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很有名的地方，如果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它们是什么样的。”
“你一个人去吗？”少年翻动书页，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声。
“我……”戚寸心才要回答，却蓦地抬头盯住他的脸，她哼了一声，伸手去捧他的脸，“你是不是就在这儿等着我呢？要是我答一声是，你是不是就又要用那个虫子吓我？”
她变得比以往警惕灵敏多了。
少年被她捧住脸，听见她的这句话，他也没看她，视线仍落在书页上，却弯起了一双眼睛，轻笑出声。
“我就知道。”戚寸心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心事，她将他的脸转过来，“缈缈，你以后不可以这样。”
少年抬眼看她，“那你会一个人去吗？”
话题又转回来了。
他是那样一双无辜纯澈的眸子，戚寸心被他注视着，她有点泄气，揉了一下他的脸，“我会跟你一起去，行了吧？”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她松开他，靠在枕上去瞧他手里的书页，“我们一起去，才最开心。”
夜愈深，书页翻动的声音也许有些催眠，戚寸心渐渐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却有点不想挪窝了，她将枕头挡在他和自己之间，和他说，“我怕我夜里不注意碰到你的伤口，就用这个挡着吧。”
她像是自说自话，话音才落就闭上眼睛，才打一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谢缈将那本游记放到一旁，躺下去时，偏头却被那方枕挡住了视线，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睡在对面竹床角落里的小黑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半晌，他忽然伸手将挡在他们之间的枕头挪开。
她熟睡的面庞映入他眼帘，他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睛。
在他朦朦胧胧快要睡着时，原本睡在他身边的姑娘无意识地靠了过来，她的手臂随之搭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睛时，她的呼吸声离他很近很近。
就像在东陵时那晚，她睡着之后，没一会儿就翻身翻到他的怀里。
矮几上的烛火还未燃尽，他在昏暗的光影间垂下眼帘，盯着她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
也许是他的指腹有点凉，她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梦呓了几声含糊不清的话。
他无声地弯唇。
翌日清晨，敲门声将屋内的两人唤醒，戚寸心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谢缈怀里时，她还愣了片刻。
或见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她。
她的脸颊有点烫，一下坐起身来，又忙去掀他的被子。
“娘子，做什么？”
他睡眼惺忪，声音尚有几分茫然。
“我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她见他衣衫没有血色浸出，又抬头问他。
少年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迷迷糊糊地添一句，“你很乖。”
他下了床，顶着一副困倦模样，开门走了出去。
戚寸心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满脸通红。
徐允嘉已在门外等了许久，见谢缈走出来，他便立即迎上去递上一封信件。
“你说。”
谢缈却懒得接。
“这是戚永旭昨夜差人要送去月童给李成元的消息。”徐允嘉简短地道。
“果然是李成元。”谢缈觉得无趣。
“这信上提到‘九重天’三字，臣猜测，应该他说的应该是南黎禁宫之中的紫垣九重楼。”
天下人皆知南黎皇宫的紫垣九重楼，却又偏偏十分神秘，九重楼虽在南黎皇宫，却并不属于南黎的皇帝，它有它自己的主人，而除了这个主人，天下人无人可入九重楼。
便是徐允嘉曾经有幸跟随齐王进宫，也未能得见紫垣湖对岸的那座九重楼阁的真容。
谢缈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神情蓦地一滞，他忽然将徐允嘉手里的信件夺过来。
怪不得。
他眼底的光影逐渐变得郁冷，指节紧紧地捏起信纸。
徐允嘉忙道，“臣已将这信件截下，想来玉牌在郡王妃手里的消息不会传到月童。”
“戚永旭的消息送不到月童，也会有其他人送。”
半晌，谢缈忽而冷笑，“想不到，那个老东西在月童城里争那个位子，竟还分得下心来算计我的妻子？”
徐允嘉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听急促的脚步声渐近，他一回头，便见韩章快步跑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春膏笺。
韩章顾不上擦满头的汗，拱手行礼，忙道：“月童城里有消息了！”
“绥离之战我南黎失利的消息才送至月童，王爷便于前夜领兵逼宫，逼小皇上退了位，如今，齐王……已成南黎天子！”
他说着，忽然跪下去，抬头看向谢缈，朗声道：“新皇登位第一道诏书，是封您为南黎太子！”

第26章
绥离战败的阴云还未从整个南黎的上空消散，月童神英门之变，又令南黎一夜之间改天换地，齐王谢敏朝以绥离战败乃太后辅政，一意孤行之恶果为由，领兵逼宫，将年仅12岁的小皇上从皇位上赶了下来，自此，谢敏朝成为了南黎的新天子，改年号延光。
新皇登位的第一道诏书，便是立太子。
长子谢宜澄已逝，嫡次子谢繁青入主东宫也算是顺理成章，何况谢繁青前不久才攻下缇阳城，更令天下人看清这位卧薪尝胆，自北魏回到南黎的星危郡王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仙翁江的刺杀闹得沸沸扬扬，谢繁青下落不明，朝中还有人担忧这新立的太子还能不能回来，却不曾想，不过几日，这位太子殿下便回来了。
戚寸心一路都是懵的，她也不知道谢缈的父王为什么忽然就成了南黎的新帝，他又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成了南黎的太子。
先前他一个郡王的身份她也才将将消化，现如今他却又成了东宫。
入月童城时天色才刚蒙蒙亮，戚寸心被谢缈牵着手下了马车，这才看清面前这一座高大的府门。
她看了眼府门两侧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又仰头，正望见那高悬的牌匾上书“裴府”二字。
乍听谢缈唤她，戚寸心侧过脸，便听他道，“娘子，这里是我舅舅的府邸，你暂时在这里休息，我午时过来。”
适时有人从里面开了大门，那老管家一见谢缈，便忙迎上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妃。”
老管家瞧见谢缈牵着那姑娘的手，便颇有眼色地朝戚寸心行礼。
戚寸心明显有些无所适从，却仍对他点了点头，随后她抬头望向谢缈，“你去吧。”
“徐允嘉，你留在这儿。”
谢缈摸了一下她的鬓发，随即对身旁的青年道。
徐允嘉低首应声。
这清晨雾霭弥漫，穿破云层的天光显得有些青灰暗淡，戚寸心才随着老管家走上阶梯，她又忽然停下，转头去看那翻身骑上马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少年。
他在马车上换了身殷红的锦衣，秋日的风吹着他的衣袂，还有他金冠后坠在乌浓长发之间的殷红发带，他竟也回头在看她。
或见她转头，他朝她招了招手，这样雾气重的清晨，戚寸心并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也知道他一定在朝她笑。
她有一瞬回到在东陵，他们拜堂成亲那日，他要跟着那些人走，又在巷子里回头看她的时候。
此刻戚寸心扬起笑脸，也朝他招手。
一旁的老管家瞧见这对少年夫妻的举动，不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他这会儿也算开了眼界，毕竟这当初的小郡王可从未显露过这样少年的稚气与纯真。
清晨路上行人甚少，红衣少年打马御街，如风一般在急促的马蹄声中掠去，而他身后则跟着几十名骑马的玄衣侍卫。
禁宫大门处的守军听见马蹄声便打眼一看，他们还从未见过这般嚣张，敢骑马朝宫门来的人。
为首的人拧起眉头，握紧手中长戟，正要怒喝，却忽然看见那骑马而来的红衣少年金冠上錾刻的狰纹，而他身后的侍卫全都利落地翻身下马，其中有一人快步走上前亮出那枚狰纹金环。
“是太子！”
“太子回来了！”
后头有禁军守卫喊。
“参见太子殿下！”那人迅速反应过来，立即下跪，随即转头朝紧闭的宫门内喊：“快开门！迎太子回宫！”
其他守军也都连忙下跪。
沉重的宫门才上过新漆，遮掩了宫变时沾染的血迹斑痕，更焕然一新，此时它缓缓被人从里面推开，吱呀声慢慢悠悠。
谢缈没有下马，待宫门大开，便策马穿过宫门。
韩章等人将身上的刀剑除去，忙跟了上去。
九璋殿内，
才登上皇位不久的延光帝谢敏朝还在龙床上安睡，太监总管刘松却在长幔后小心翼翼地轻唤：“陛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他久等不到谢敏朝的声音，不由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开口，“陛下，宫门处的人传话来，太子有违祖制，骑马入宫。”
刘松仍不见谢敏朝有何反应，犹豫着要不要再唤一声，却听里头的新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朕连小皇上都撵了，若说有违祖制，那是朕这个老子先违的祖制，儿子像老子，挺好。”
这话听得刘松愣住了，却隔着长幔，瞧见里头的延光帝已经掀了被子下床，他忙唤了小太监捧了龙纹外袍上前去。
谢敏朝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就这么见他吧。”
岂知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年轻太监焦急的声音：“刘总管。”
刘松下意识地瞧了一眼面前的陛下，见他轻抬下颌，刘松才躬着身走到殿门处，低声问，“什么事？”
听那太监凑近来说了句话，刘松脸色大变，当即转身走入殿内，“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并没有朝九璋殿来，他去了后宫！”
谢敏朝闻言，面上的笑意微滞，他抬眼，神光锐利，“去贵妃那儿了？”
刘松额角又有冷汗，垂首应声，“是。”
“钩霜在他身上？”
阳春宫内，一行宫人捧着极尽奢华精美的琼花珍珠冠，绫罗华服或镶嵌珠玉的绣花鞋履鱼贯而入。
殿门大开，晨雾铺散进来。
浅色的床幔内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若隐若现，一众宫人捧着东西安静立在一侧，静待那床榻上的女人起身。
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未施粉黛的一张芙蓉面竟看不出几分老态，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尽是清冷风姿。
她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才从榻上起身，一旁的宫娥正要上前来扶，却听殿门外忽然添了嘈杂的声音。
“都在闹什么？”女人秀眉一蹙。
捧着衣裙饰物的宫人当即垂首，而那立在床榻旁的宫娥抬头往殿门望了一下，忙转身朝女人行礼，“娘娘，奴婢这就去看看。”
但那宫娥还未走出几步，便见一道殷红的衣袂拂过殿门的刹那，一柄带血的长剑划破空气，众人只听一声响。
女人的长发断了一缕，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手背，而那剑锋则稳稳地嵌在她身后那金漆纹饰上。
“娘娘！”宫娥惊慌失措。
而门外那右肩受伤，又被夺了剑的女侍卫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跑上阶梯来，正见一袭白衣端坐床榻上的贵妃吴氏鬓边断了一缕发，而她那一双眼，正紧紧地盯着那踏进殿门的红衣少年。
她眼中或有惊惧，夹杂着愤怒，脸色煞白。
“太子这是想做什么？”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少年把玩着腰侧坠着的白玉剑柄，晨光与浮雾都在他身后，他那一张无暇的面庞上带着张扬笑意，“若非是贵妃在仙翁江送我一份大礼，我未必有这个机会入主东宫。”
他这样一番话，无疑正刺痛了贵妃吴氏的心。
若非是她洞悉谢敏朝的打算，一时心急，在谢缈回南黎渡仙翁江时，策划了那场刺杀，为此，她甚至请来了双刀叶天英。
可她却不知，她走的这一步棋，原本就在谢敏朝的棋局里。
缇阳一战，仙翁江遇袭，是谢敏朝对于他这个阔别六年的小儿子谢缈的试探。
也许谢缈早知谢敏朝蛰伏多年从未放弃过要争那个位子，他也早料到绥离一战失利本就是谢敏朝的算计，他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激起南黎民愤，并顺理成章逼小皇上退位的理由。
而一旦谢敏朝登基为帝，她自己的儿子就不再是齐王府的庶子，也能担得一个皇子的身份，更将被与她为伍的某些朝臣视为夺嫡之选。
明明她早已想好此事该推到北魏伊赫人的身上，若这星危郡王死在仙翁江，她这一计，也算值得，但偏偏谢缈仙翁江遇袭身负重伤一事乃她所为的传言抢先一步，闹得南黎沸沸扬扬。
悠悠众口如何能挡？南黎又人人皆知谢敏朝为齐王时，便独爱府中侧妃吴氏，一时诸多猜测涌来，言谢敏朝或为她，暗害嫡次子谢缈，为她的儿子铺路，更有流言怀疑谢敏朝的长子谢宜澄之死也许并不简单。
而谢敏朝才刚刚登位，他需要向南黎百姓展示自己的仁德，若非为堵百官之口，为让天下归心，只怕他绝不会这么快就定立嫡次子为太子。
是谢缈，看穿了她的这一步棋，也破了谢敏朝的棋局，令谢敏朝不得不将这太子之位送到他的手上。
吴氏也是到如今，才慢慢想明白这些事。
“太子在说什么？”吴氏仍坐在榻上，她的手指蜷缩起来，仿佛已极力压抑住心头的怒气，“本宫听不明白。”
谢缈轻弯眼睛，他伸手指了指吴氏背后那嵌入墙壁的长剑，“贵妃既送了我大礼，我今日理当回敬。”
面上的笑意转瞬消失，他眼底唯剩一片阴郁凛冽，“若再有别的账，我们就日后慢慢算。”
他语气轻缓，却莫名令人脊骨生寒。
少年衣袖如烈火，他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履走出殿门。

第27章
谢缈才出阳春宫，慢慢悠悠地走在宫巷里，不一会儿，那朱红宫巷尽头便有一行人簇拥着天子御辇匆匆赶来。
谢缈停在那儿，静等着那金龙御辇停在他面前。
“繁青，上来。”
谢敏朝打量他一眼，倒也什么都不问，只朝谢缈招手。
龙辇未至阳春宫门前便掉了个头，他们父子两个共乘一辇又往宫巷尽头去。
“父王如此着急，怎么又过门而不入？”
谢缈依靠在金龙扶手上，语气散漫。
“该改口了，儿子。”
谢敏朝倒也未见气恼，“我这一趟，本也是来寻你。”
父子相谈，他显得随性，“你从澧阳回来，怎么不先来见我？”
听他如此轻易地提起“澧阳”二字，谢缈便轻笑一声，“我猜，我才出澧阳城，戚永旭一家老小，应该都死了吧？”
“戚永旭？”
谢敏朝挑眉，摸了摸下巴，“此人是谁啊？”
“也是，”
谢缈语气平淡，“于您而言，一颗棋子，他可以没有名字。”
谢敏朝摆了摆手，“我在这月童忙得很，手还伸到澧阳去，那我不是吃饱了撑的？那戚永旭一家老小的死，有我什么事？”
谢缈随意地理了理衣袖，“人也许是李成元杀的，为的是捂住他当年寻一样东西的旧事，可那样东西如今在我妻子手中的消息散了满城，难道不是您的手笔？”
“难道不是在她手里？”
谢敏朝对上他的目光。
“您明知道朝堂上，甚至江湖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紫垣湖对面的九重楼。”谢缈面上的笑意收敛殆尽，“您是要将她放到火上烤啊？”
“我这是给她机会。”
谢敏朝定定地盯着他，“繁青，去缇阳前你还是星危郡王，回来后，你就成了南黎的太子，这位子，难道不是你自己赢去的？可那戚家的女儿要做郡王妃尚且不够格，如今又怎能担得太子妃之身份？”
穿过长长的宫巷，前方天光一片豁然开朗，谢敏朝忽然抬手，指向被重门高掩的西南方向，“但若她能借紫垣玉符，入那河岸对面的九重楼，那么她的身份，配你足够。”
晨风吹着谢敏朝明黄的衣袖，他遥遥一望，“繁青，莫说是朝廷里的那些官员，便是江湖侠客，谁不向往九重楼？它在我南黎皇宫，却也不在，天下人为它争来夺去多少年，可最终，它却与戚家那姑娘最有缘。”
少年闻言，冷笑一声，随即翻身一跃，便轻飘飘地落去地上。
“去哪儿？”谢敏朝低眼去看他的背影。
少年回过头，稍显暗淡的晨光之下，他的脸透着几分冷感，“父王，今日所赐，我就记在您的贵妃吴鹤月身上了。”
谢敏朝见他面上露出一个笑，随即转身便走。
御辇停在原地，他坐在上头静静地盯着那少年殷红的身影逐渐走远，有风迎面拂来，御辇两侧的宫人皆压低身子，不敢抬头。
可谢敏朝那双神光凌厉的眸子半晌却露了点笑意，他摇头轻叹，“回九璋殿。”
天光大盛时分，戚寸心还在裴府老管家安排的厢房内睡觉，这一路舟车劳顿，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若不是小黑猫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在她脸上，生生地将她打醒，她可能还要睡到午后去。
怕小猫饿了，戚寸心下了床从包袱里翻找出专门给它装鱼干的布兜，拿出几只小鱼来喂给它。
蹲着摸了一会儿猫，戚寸心起来转身去开门。
守在阶梯下的徐允嘉听见开门声，回过头一见她，便垂首行礼。
适逢老管家从短廊那头走来，他那张枯瘦的面庞上带着笑，朝戚寸心行礼，“老爷正让老奴来瞧瞧太子妃，说若您醒了，便请您去前厅用饭。”
前厅的桌上摆了一大桌的好菜，但坐在那儿的却只有裴寄清一人，他的妻子已逝，唯一的儿子裴南亭正是绥离一战的战败将军，如今尚且关押在牢里。
裴南亭的妻女，如今也不在月童，前两月才去了新络。
他一人饮茶，一人独坐，背影稍有些佝偻，却仍透着一种文雅风骨。
戚寸心进门时，正瞧见他一手摸着茶碗，好像在发呆。
或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转头瞧见戚寸心，便要站起身来，但她却反应很快，快步走过去先朝他行礼。
裴寄清倒是愣了一下，又见这小姑娘有些局促地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唤了声，“舅舅。”
“好。”裴寄清不由也笑，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他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点点头，道，“戚家的女儿，是不一般。”
两人在饭桌前坐下，便有婢女适时递上来一杯茶，戚寸心只喝了一口，却迟迟不好意思拿起筷子。
“繁青是我最小的妹妹柔康的儿子，我和柔康差了二十岁，所以我虽是他舅舅，看着却像他祖父那辈的。”
裴寄清或见小姑娘不肯动筷，他便执起筷子夹了菜吃，又同她说话。
戚寸心见他动了筷，便也跟着拿起筷子，她或是想起些什么，便问，“舅舅唤他作繁青，那‘缈’这个字，又是谁取的？”
“是他师父，一个年纪比我还大的糟老头子。”裴寄清说起此人，便有些不大痛快，“他啊，惹人厌。”
乍听裴寄清这么说，戚寸心觉得自己不好再问，她只能默默地吃菜。
“你姑母的事儿，她生前没告诉你吧？”裴寄清却忽然提起戚明贞。
戚寸心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当初我受昌宗皇帝的皇命，创立涤神乡，乃是取自‘涤荡神州万里乡’之意，入涤神乡之人，都称归乡人，他们终要归去北魏，于明暗之间助我大黎夺回当年丢失的半壁江山。”
裴寄清老虽老，但一双眼睛却神光明亮，“你姑母入涤神乡，是为你祖父和父亲翻案，也是为我大黎社稷，她在北魏这么些年，只为一把钥匙，她忍得，也死得，国士之名，她担得起。”
戚寸心听了他这番话，脑海里不自禁又浮出姑母那一张严肃的面容，她隔了会儿，轻声说，“我以她为傲，也以我祖父和父亲为傲。”
戚寸心才一抬眼，便见谢缈正迈上阶梯，走入门内。
他的脸色不算好，似乎有点不高兴，待他一撩衣摆到身边坐下，戚寸心便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谢缈摇头，朝她露出笑容，或见桌上有一道她喜欢的菜，便在婢女端来茶碗与碗筷时，夹了一筷子给她，“娘子，你吃。”
裴寄清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谢缈也不理他，只顾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将戚寸心面前的碗堆成小山。
好像这是他此刻唯一有兴致的事。
“缈缈……”戚寸心小心地看了一眼裴寄清，又伸手去拉谢缈的衣袖，她又小声问，“你怎么不理舅舅？”
谢缈似乎仍有些不情愿，但好歹是看了裴寄清一眼，随即他凑到戚寸心的耳边，声音却并没刻意压低：“因为他做坏事了。”
做什么坏事了？
戚寸心听得一头雾水。
裴寄清却笑了几声，喝了碗茶就起身，“寸心啊，我老人家吃得少，既然繁青来了，你们就一块儿吃吧。”
说罢，他才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便又回过头来去瞧那还在往戚寸心碗里堆小山的少年，“繁青，吃完来书房手谈一局吧。”
少年仍不理他，他也不恼，只是摇摇头，转过身。
“你不要再堆了……我吃不下了。”
“可你昨晚说你想吃肉的。”少年认真地说。
“那这也太多了吧……”
小姑娘的声音有点苦恼。
裴寄清迈出门槛时还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走到旁边的木廊上去，却又停下来去望庭内油绿的松枝。
他满面的笑意变得有些沉重，忽然想起多年前站在那松枝旁，也曾这样年轻天真过的小妹。
只是后来嫁了个不爱的人，
又生了个好像天生不会爱人的孩子。
但如今这个孩子，好像也未必学不会。

第28章
书房内燃了一盏香炉，烟雾缕缕从香炉镂空的缝隙里缭绕而出，罗汉榻上身着蟹壳青大襟袍的老者与一锦衣少年对坐手谈。
“繁青，怎么发现的？”裴寄清在玉棋盘上扣下一颗白子，慢慢悠悠地问。
“吴鹤月请不来叶天英，但您可以。”
少年随后落下一子。
裴寄清闻声，一张苍老的面容便浮起笑意，他摇头微叹，“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连我也要查。”
若是换了个人，只怕还查不出他与叶天英之间的交情。
“所以你才故意受了他那一刀？”他捻着棋笥里的白子，抬头。
“您让叶天英被吴鹤月请到仙翁江上，不就是想让我演这一出吗？”少年仍在看他落下的棋子。
“嗯，演得好。”
裴寄清落下一子，“若非如此，你父皇怕是不会这么快将太子之位交给你，他这一局是败给你了。”
谢缈扯了扯唇，“我去缇阳前，舅舅才说，我们两个要让他不好过，可我竟不知，您何时又跟他是一丘之貉了？”
“一丘之貉”这样的字眼着实有些刺人耳朵，但裴寄清却并不生气，他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口茶，才道：“繁青，你我都清楚，那张太后，和小皇上守不住这大黎仅剩的江山。”
“所以绥离之战，您便与他共谋，连您的儿子，我的表哥裴南亭，您都舍得让他去做那个受南黎百姓唾骂的战败将军？要一个将军不打胜仗，偏打败仗，”谢缈笑了声，抬眼看他，“舅舅，这不荒诞吗？”
裴寄清面上的笑意收敛殆尽，或是想起自己那个受万千人指摘，如今正身在牢狱的儿子，他心中浮起酸涩，沉默片刻，才道：“繁青，这是我与你父皇的交易。”
“当年，依照昌宗皇帝的意思，本该去北魏的，是齐王府的世子，你的兄长谢宜澄，但你兄长与吴侧妃合谋，硬是用了法子，让昌宗皇帝改了口，要送你去北魏。”
“比起忌惮你兄长，吴侧妃更忌惮你，只因你兄长的母族在麟都，那儿早已被伊赫人的铁蹄踏过，他的母族已不剩多少人，而你身后，则有我裴家，在月童城还不叫月童的时候，我裴家便已是此地大族，昌宗皇帝南迁月童，更越发倚重我裴家，所以吴侧妃才要千方百计的，让你去做那个质子。”
裴寄清叹了口气，“君恩在上，其时党争甚嚣尘上，我裴家若多说一个不字，在那些言官口中，便成了藐视皇恩，不尊社稷。”
“你父皇一生有你们三子，但我小妹柔康，却只有你这一个血脉。”
裴寄清的语气添了些年深日久积压在心的沉重情绪，“他谢敏朝不是柔康的好丈夫，亦不算是你的好父亲，但是繁青，他甘为一个位子等这么多年，心里头也常有诸多算计，最重要的，他有他的能力与手段，更有与北魏决战的雄心。”
“那皇位上坐的是他，总比坐着那一心玩乐，诸事不管的小皇上要强上百倍。”
裴寄清望着对面的少年，“何况他这么些年，无论是在朝堂，或是在军中，都积累了极大的威望，他要争那个位子，那也是你我早知的事，我裴家若不顺应时局，你父皇可不会答应。”
“所以舅舅是为了裴家？”谢缈看着他。
裴寄清摇头，“不为裴家，是为你，为我大黎。”
“我裴家没有一个怕死的，我早见惯了朝堂之上那些没有硝烟的你死我亡，我裴家人可以背骂名，可以去死，却只能为国而死，当初的大黎成了如今世人口中的南黎，南黎北魏，共分一个天下，而在北魏，我汉人始终是奴，是不如伊赫人身份高贵的草芥，他们也曾是我大黎子民，乃我汉家同胞，那被北魏占据的半壁江山，也曾是我大黎国土，我这么多年为什么？我创立涤神乡又是为什么？只要能收复国土，我裴寄清，在所不惜。”
裴寄清是经历过三十多年前那场惨烈国战的人，他看透了征伐之下，这遍野哀鸿，可若不争不战，北魏的汉人终究要做伊赫人的奴，而伊赫人，绝不会甘心与南黎平分天下。
“你父皇钟爱吴鹤月，可我不能让他们的儿子谢詹泽越过你去，我答应与你父皇共谋，是为你造势，你父皇早年参与国战所受之伤无数，如今旧疾已经颇多，他若不能将伊赫人赶出中原，”裴寄清屈起指节，扣下一颗白子，神情肃正地看着他，“那么繁青，这件事，就该你去做。”
谢缈与他对视片刻，又去看那玉棋盘上纵横捭阖的棋路，忽然问，“那我妻子呢？舅舅，您明知我今日不是为这个。”
提起戚寸心，裴寄清便不由想起那个小姑娘怯生生唤他一声“舅舅”的模样，面上凝重的神情褪了些，他甚至露出了点笑意，“不错，让天下人皆知紫垣玉符在她手里，有你父皇一份儿，也有我一份儿。”
若裴寄清有心阻拦，这消息绝不会散播如此迅疾。
谢缈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他低垂眸子片刻，手掌落于棋盘却顷刻间推散了整局棋，“舅舅，我并不想让她参与到这些事里来。”
“好好一局棋，你怎么就给推了？真生气了？”裴寄清瞧着谢缈的侧脸，不由摇头笑了声，“你其实也清楚，她在你身边，就不可能置身之外。”
他又故意添了句：“你不让她搅进来也行，那你们就和离了，早些放人家离开。”
“她现在还有机会离开吗？”
谢缈冷笑。
“好了，跟我置什么气？”裴寄清在一旁风炉上的茶壶里舀了一碗茶汤放到他面前，“她还可以选择，只是她若不入九重楼，那么朝堂里李适成，李成元，还有窦海芳之流，或是那些江湖中人决计会为她手里的紫垣玉符使出浑身解数要她的命，当然她若入九重楼，这些人明里暗里还是不会放过她，但是繁青，那九重楼的主人是谁啊？那老家伙等了这么多年，也在外头看人斗了这么多年，这下紫垣玉符现世，他还能不回来履约？有他在，寸心的命，可保。”
“可他要保我娘子的命，前提是我娘子要过他的关。”谢缈面上一丝笑意也无，“舅舅，您不会忘了吧？即便紫垣玉符在她手上，她也未必能入九重楼。”
“怎么？你还不信你那小妻子？”裴寄清倒是神色轻松，他喝了口茶，一颗颗将棋盘上的白子捻回棋笥，“你父皇想借她来挑你的怒火，再让你初登太子之位，便与李适成等人对上，毕竟李适成他们才拥立你父皇上位，他自然不可能亲自处理这些党争的首患，他是想让你替他除去这些人，而他又岂会不知九重楼的重要？只是他并不觉得寸心真能入九重楼，但是繁青，你舅舅我看人是极准的，寸心那小姑娘应该也遗传了她祖父和父亲的那副坚韧的脊骨，她啊，一定能凭她自己进九重楼，她进去了，便能得那老家伙庇佑，自然也死不了。”
最后一颗棋子收入棋笥，“这些你明明都清楚，你只是不愿试，可这一局，只有她能打你父皇的脸。”
午后阳光不算耀眼，老管家搭了个摇椅在廊下，戚寸心抱着小黑猫在上面摇来摇去晒太阳，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后来半梦半醒，她觉得眼前好像落了道阴影，也许是天色暗下来了，太阳钻进云层里了？但她隔了会儿睁开眼睛，却看见少年殷红的衣袖。
铃铛原来被他捏在手里，不作响了，他不知道何时便已经坐在她身旁，用衣袖已经替她挡了一会儿光，或见她睁开眼睛，正愣愣地望着他，他便眉眼微弯，说，“那日在马车上，你也替我这样挡过。”
戚寸心反应了会儿，抓住了重点，“那时候你没睡？”
亏她还动也没敢动，生怕把他惊醒，后来肩麻了，脖子也酸痛了好久。
少年只是笑，又不答她。
戚寸心哼了一声，伸手去捏他的脸，“缈缈，你怎么总是喜欢骗人？”
谢缈却凑过来靠到她肩上，伸手抱她的时候，他殷红的衣袖覆盖她的腰间，小猫在底下吓了一跳，抓了他衣袖一下，就跳出戚寸心怀里，自己去玩儿了。
而谢缈虽带着笑，但眼眉神情却总有些恹恹的，他忽然开口，“娘子，你知道九重天吗？”
“神仙在天上住的地方？”戚寸心以前看那些神鬼志怪小说时，曾见过有将神仙在天上住的地方称作九重天阙的。
“它不在天上，就在南黎，在月童皇宫。”谢缈半垂眼帘，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戚寸心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南黎皇宫的紫垣湖对面，有一座九重楼阁，但它却并不属于谢氏，它的主人，是周靖丰。”
周靖丰？
戚寸心听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她思索片刻，忽然恍悟，“是当初救过昌宗皇帝，并在大黎正式南迁之后，几入北魏大营，连杀五个北魏将军的周靖丰吗？我以前听小九说，周靖丰文武双绝，既是天下第一的侠客，又是满腹才华，诗文策论无所不通的雅士。”
周靖丰当年几入北魏大营连杀五个伊赫人将军，几乎是上任一个他就杀一个，后来他更是去了北魏麟都，接连多次潜入皇宫，最终得以刺死了才接替打入关内建立北魏的呼延勇，成为北魏第二任帝王的呼延平度，大挫北魏士气，促使北魏与南黎签订和平之盟约。
但因南黎昌宗皇帝为人软弱庸碌，他轻易答应了北魏要一个南黎质子与大量财宝银钱的要求，周靖丰大失所望，指着昌宗皇帝的鼻子大骂南黎在他手中，气数将尽。
随后便拂袖而去，不知所踪。
世人唤周靖丰为“天山明月”，天山便是他当初为救昌宗皇帝御驾而五次越过的杜明山，而他在当时无数深受伊赫人践踏残杀的南黎百姓眼中，便是朗照天山，清辉落入北魏敌营的明月。
他在南黎人心中的地位，甚至远胜于南黎天子。
“天山明月周靖丰，我还小时候还看过有人写的他的传记，只是后来北魏将有关于他的书籍视为禁书，我后来也再没听过他的传闻。”戚寸心说着，又问谢缈，“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住在皇宫里？”
“他不在皇宫，”谢缈声音里染上几分困倦，大约是这一路赶回来，清晨又去了一趟宫里，到这会儿安安静静地靠了她一会儿，他才觉得有点困了，“九重楼里锁着他自创的武功绝学和天下读书人千金难求的各类古籍孤本，往前数个百年或几百年的大家画作。”
“听起来就值很多钱。”戚寸心露出憧憬的神情。
谢缈闻声，轻笑了一声，却也顺着她的话，“嗯，值很多钱。”
但下一瞬，他的神情又变得晦暗许多，“他当初放言，若有人能找回他丢失的紫垣玉符，他便会重回九重楼，甚至迎持玉符者入楼。”
“是我姑母留的那个玉牌？”戚寸心反应过来。
谢缈轻应一声，坐直身体抬首看她，“娘子，我说我舅舅做了坏事，是他与我父王合谋，设了戚永旭的局在澧阳等你，再让你持紫垣玉符的消息散至月童，乃至整个南黎。”
他的语气平静，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细细打量戚寸心的神情。
而戚寸心听了他的话，面上果然有一瞬怔忡，一座藏满天下学武之人和读书之人最为魂牵梦萦的宝藏的九重楼阁，一定会引来诸多的争斗与厮杀。
也许那玉牌落入戚永旭的手里时，早就沾过无数人的鲜血，只是多年来姑母藏着它，带着它一起消失在南黎，才换来了这些年的平静。
可姑母为什么要藏着它？
“姑母带走那玉符，是舅舅的命令？”她一瞬抬眼。
因为姑母是戚家人，因为她可以顺理成章出入戚家，并查出戚永旭才夺到手里，就打算要献给刑部尚书李成元的紫垣玉符被藏在哪里。
谢缈静默地望着她。
“那现在它在我的手里，如果我不入九重楼，就会有很多人来找我，对吗？”戚寸心接着道。
“你不用去，”谢缈手指拂开她落到她脸颊的浅发，“反正我也不想你去，你就在我身边，我可以守得住你。”
但戚寸心垂下脑袋想了一会儿，她有些踌躇地抬头，“可是缈缈，我有点想去……”
谢缈或是从未料到她会这样说，他甚至怔了一下。
“那可是周靖丰诶，我要是去了九重楼，可以认他做先生吗？我听说他那一手明月体，特别漂亮，我……”
“你明明说过让我教你习字的。”
谢缈打断她，声音闷闷的。
戚寸心看出他的不高兴，她反应很快，连忙改口，“对哦，缈缈的字写得也很漂亮，一定比周先生的字还要漂亮，我还跟他学什么呀，我只跟你学。”
“可是……”她看了一眼他，又小声说，“我还是想跟他学点别的。”
“学什么？”
他问。
戚寸心想了想，说，“就算不能像我祖父，父亲和姑母那样，至少我跟着周先生多读一些书，多明白一些道理，眼界开阔些，也总是好的。”
谢缈此刻看着她，却忽然想起在东陵那条长巷尽头的小院里，有一个夜晚，他们在廊上坐着，临着灯火月辉，她说，“缈缈，这个世上总是有一些很倔强的人，拥有宁折不弯的脊骨，却保不住项上的人头。”
他的指腹有点凉，戚寸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牵起他的手，带起她腕上一阵铃铛响，“你不是说，我不入九重楼，他们才会来抢我手里的玉符吗？”
“你去了，他们照样会来，这区别，只是看周靖丰会不会护你。”谢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用那样一双沉静的眼睛打量她，“我以为你会害怕。”
“娘子，我有时候也看不懂你，我杀了人，你不怕我，我在铃铛里放寄香蛊，你也不怕我，但我只说要将虫子放到你身上，你就哭得好厉害。”少年的声音里充满迷茫，“可是这一次事关生死，你却又不怕。”
“我当然不怕，”
戚寸心伸手去捧他的脸，认真地说，“因为我有缈缈。”
星子波光好像都在他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因在这午后阳光之下，隐约映出她一张笑脸，似乎便更有粼波微泛，剔透动人。
“我从东陵到缇阳的路上，看到很多汉人难民，他们不但要承受北魏官府的苛捐杂税剥削，还要被强行征兵来跟南黎的汉人军自相残杀，而当我知道我姑母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一件事而付出青春，摒弃情爱，甚至抛却生死时，我所受震撼，至今难忘。缈缈，我总觉得，我若有些本事，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我觉得，这不是我的劫难，而是我的机会。”时隔许久，她又像当初在东陵成亲那日一般忽然拥抱他，“缈缈，我知道你的处境也很难，我跟你做夫妻，就不可能过平静的日子，我早就想好了。”
“我要跟你在一块儿，我甚至想和你一起等到伊赫人被赶出中原的那一天，反正是人的一生，总要做一些值得的事。”
谢缈垂眸，望着怀里这个小姑娘乌黑的发髻，她忽然的拥抱令他一时动也不动，片刻后，他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他好像是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舅舅会那样笃定，她一定会选择入九重楼。
戚家庶房的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他还要考你的，若你没过他那一关，你一样不能入九重楼。”他提醒她道。
“能过关是最好，”
戚寸心在他怀里抬起头，朝他笑，“要是不能，还有缈缈。”
他抿起嘴唇，似乎不自觉想跟着她笑，但他忽然反应过来，又侧过脸，“最好是不能。”
他的声音极轻。
戚寸心没听清，探头问了声，“什么？”
“若是过了关，你也不能让他教你习字。”
他认真叮嘱。
“我肯定不会。”
戚寸心又忍不住笑，然后她坐直身体，同他说，“我还是第一次来月童，缈缈，我们明天可以出门去玩儿吗？我听老管家说，月童也有很多好吃的，他还给我写张单子，把那些地方都写下来了。”
她说到这个就显得很兴奋，“我听说，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看杂耍的，他们还有老虎，我还没见过真的老虎呢，缈缈，我们一块儿去看。”
他轻应一声，也不知垂着眼睛想了些什么，大约也被她的开心感染，他少了几分困倦，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走。
“缈缈你去哪儿？”
戚寸心不明所以，歪着脑袋喊了声。
“找舅舅要钱。”
少年闻声回头，他的面容在此间明亮的光影里更显无暇动人。
“为什么要找舅舅要？”戚寸心疑惑。
“他该。”
少年不咸不淡地答一声。

第29章
谢缈果然从裴寄清那儿要来了很多钱。
满满一袋银两还不够，还要了一叠厚厚的银票来，戚寸心数了一下，发现竟然有几万两。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下午谢缈抵不住困倦在屋内睡着了，戚寸心坐在廊上数了会儿银票，垂着脑袋想了会儿，还是站起来，往廊下去了。
裴寄清正在修剪院内的松枝，油绿的枝叶仿佛是这庭内最为鲜亮的色彩，他佝偻着身体，十分仔细。
或听见轻快的步履声，他转过脸，瞧见是戚寸心，便露出笑容，“寸心，快过来。”
戚寸心走过去时，他已将金剪放到一旁的栏杆上，随即邀她入书房，捋下衣袖，他用竹提勺舀了一勺茶汤到瓷白的茶碗里，又推到她面前，“你来找我，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算计你？”
“舅舅，您说。”
戚寸心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随即定定地望着他。
“这件事虽然有我的推波助澜，但我和他父皇的目的不同。”裴寄清自己添了杯茶，便一撩衣摆在她对面坐下。
“哪里不同？”戚寸心问。
“他父皇是为了让繁青因你而与朝中李适成之流作对，那李适成是清渠党的党首，当年也是他与宦党党首张友一起斗倒抱朴党，并牵连在缇阳的戚家，寸心，你可想过，为什么是戚家？”
“因为我祖父和父亲做官太直。”戚寸心想起母亲曾跟她说的话。
“如莲花在莲塘里，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直有什么不好？”裴寄清一手撑在桌上，“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少有的端方君子，可奈何莲塘之下，淤泥者众，越是不争抢，越是行为方正，就越容易受构陷。”
裴寄清说着，便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来一封信件递到她眼前。
戚寸心看他一眼，随后放下茶碗接了过来，从中抽出信纸来，上头不过寥寥数字，她一瞬抬头，“我伯祖父一家……都死了？”
“是刑部尚书李成元所为。”
裴寄清指了指那匣子，“里头还有一封，是我派去的人在你伯祖父戚永旭家中搜出来的，那是他当年写给李成元的。那时构陷你祖父和父亲，是他为掩盖自己早年与抱朴党党首有来往，这是你姑母生前都不知道的事，若非是此番你们在澧阳闹出的动静太大，戚永旭也不会慌里慌张地将藏了许多年的通信拿出来打算焚毁，他留着那些，原本是要威胁李成元的。”
戚寸心捏着信纸的手指蜷缩起来，越收越紧，真相骤然揭露在她眼前，她犹如被惊雷砸中一般，半晌都回不过神。
无论是母亲，还是姑母，亦或是曾经的她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过，当初最先将她祖父和父亲推入深渊的，原来就是伯祖父戚永旭。
“繁青的父皇偏偏又是靠李适成，李成元这些人顺理成章登上皇位的，如今他父皇想除去这些人，却又不能自己主动，所以他父皇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去和这些人斗。”裴寄清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又道：“而我，是为了让你得到庇护。”
戚寸心从恍惚中回过神，再度看向他。
“九重天是周靖丰的，他这个人对南黎皇室谢氏早已失望，他当然也不会成为任何一方的助力，即便你入九重天，成了他的学生，他也不会因为你去保繁青，但他却一定会保你，这就已经足够了。”
裴寄清说道。
“可是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选择入九重天？”戚寸心将揉皱的信纸放到桌上，她重新捧起那碗热茶，仿佛才令掌心回温。
“戚家的女儿嘛，先有你姑母这么一个无双女国士，你又岂会不知，这于你本该是个机会。”裴寄清笑了笑。
戚寸心觉得对面的这位老人洞悉人心的手段无比敏锐，已经到了有些可怕的地步，但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衣袖里拿出来那一叠银票放到裴寄清面前，“我相信舅舅不是害我，但被您算计，也其实我也还是有点生气，所以缈缈拿回来的那一大包银子，我们就不还给您了。”
裴寄清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叠银票上，随即他摇摇头，笑得花白的胡须都有些颤巍巍的，“我也不是不情愿被他要走的，既都给了你们，你就收着，他要是知道你还我银票，还是要过来拿走的，他与我之间，一向算得很清楚。”
“您不是和他最亲近吗？”戚寸心不太明白。
裴寄清收敛了些笑意，轻叹一声，“他啊，不论是跟他父皇还是跟我，都不亲近。”
“寸心，我小妹柔康是我父亲在时，做主许给那时的齐王的，世家大族之姻亲，必然牵连众多，即便我小妹不爱齐王，也还是嫁给了他。”
“繁青的父母尚且不曾爱过彼此，他这个孩子自然也缺失了诸多情感，后来他被送入北魏麟都的皇宫，我时常不敢看从那边递来的消息，但不必想，也知道他在那里一定深受蛮夷的折磨，所以他的性子，就更与旁人不同。”
话至此处，裴寄清看向戚寸心的目光更添几分慈和，“但我看他如今，好像很依赖你，寸心，这是一件好事。”
他说着抬头，透过圆窗看向庭内的松枝，“至少，他变得开心了。”
一碗茶喝完，戚寸心起身准备要走时，才迈过门槛，便听身后的老者又道：“不用担心过不了周靖丰的关，我说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
戚寸心回头，才要问些什么，却听庭内一阵脚步声携带铃铛声响越来越近，她一回头，便见外袍也不穿，只有一身单薄白衣的少年抿着嘴唇在石阶底下站定。
“娘子，钱少了。”
他眼底还带了几分未消的睡意，肩上趴着一只小黑猫，在底下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
戚寸心没想到他一睡醒就会去摸枕头底下的钱，她讪笑了一声，然后拿出袖子里的银票，“都在这儿，我拿出来数着玩了。”
谢缈瞥了一眼，随即朝她伸手。
戚寸心将银票递给他，却被他抓住手腕，被动地从阶上下去。
铃铛的声音碰撞在一起，清脆悦耳，谢缈抬眼朝那正在门内看戏似的老者微微一笑，“舅舅，这些好像还不够。”
“……？”
戚寸心反应过来，忙拉谢缈的衣袖，小声说，“够了够了。”
裴寄清却仍是笑眯眯的，走出门来，竟真的又递了厚厚一叠银票到他手里，“带寸心出去玩，这些钱是不太够。”
谢缈不理他，拉着戚寸心的手转身就走。
回到暂住的院子里，戚寸心在门口看着他走近屋内将所有的银票全都装进她那个绣着忍冬花的布兜，还有那一包银子也都放了进去。
“你不用都放到我的布兜里吧？”戚寸心抱着小黑猫走进去。
“都是给你的。”
谢缈放下她的布兜，然后又爬上床，他眼底的倦怠仍未消散，似乎还想再睡一觉。
戚寸心在床沿坐下，才开口，却被他拉住手腕，铃铛响啊响，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闭起来，声音里裹着点困意，“娘子，我还是好困。”
戚寸心一下闭嘴，不说话了。
小黑猫在她怀里也用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晃啊晃，打在他手臂上。
戚寸心忙将它毛茸茸的尾巴收回来，要起身去院子里和猫猫玩，可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却并不松开。
他半睁起眼睛，“娘子，一起睡。”
他可能长得有点过分好看了，戚寸心有点晃神，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猫，然后蹬掉鞋子到床榻里侧去了。
小猫隔在他们两人中间，黑乎乎毛茸茸的一团，它打一个哈欠，小胡子颤啊颤，显然也准备好睡一觉了。
他还牵着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闭起了眼睛，呼吸很轻。
可她偏着脑袋，在他的呼吸声与小猫呼噜呼噜的声音中，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许久，忽然思及裴寄清和她说的那些话。
他的父母，是并不相爱的两个人。
所以在东陵时，他才会问她，“做夫妻，就要永远在一起？”
他才会说，他的父亲与母亲，从来不在一起。
这一觉睡到天擦黑，老管家来敲门时他们二人才清醒过来，两人带着一只猫去前厅用饭，裴寄清一边给了小猫一些鸭肉，一边随口问道：“寸心，他是在生我的气给我脸子瞧，怎么你也这么晚才来？”
“我娘子很黏我。”
戚寸心还没说话，谢缈将鸭腿抢先裴寄清一步夹到她的碗里，慢条斯理地说道。
戚寸心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又骗人？”她小小声地凑近他。
“我没有骗人。”
“谁黏谁啊？”
“你黏我。”
这对少年夫妻又在窃窃私语了，姑娘的声音是压得很小声，但少年的声音却很清晰，裴寄清举着筷子，但他平日里一定要吃的鸭腿却不在盘中了。
翌日清晨，戚寸心还在睡梦里，就被人捏住脸。
她醒过来，正好望见少年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她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却听他说，“娘子，该出门了。”
“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戚寸心却有点想赖床，因为昨天下午睡太多，到了晚上她和他又半宿睡不着，两人又在一块儿看了小半夜的书，这会儿她正困。
谢缈松开她的脸，扯过来昨日府里婢女送来的绯红衣裙，掀开被子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着坐起来。
戚寸心还有点蒙，他就已经开始给她套衣裳。
“我自己穿……”她挡开他的手，脸有点烫。
匆匆穿好衣裙洗漱过后，有婢女进来替她梳了发髻，又戴上漂亮的珍珠排簪和与衣裙同色的绢花。
她白皙的面容被这样浓烈的红色衬得更添明艳，鼻梁上殷红的小痣也好似令人惊艳的点缀，只略微描过眉，涂了点口脂，气色便更是不同。
谢缈站在后面盯着铜镜在看，惹得戚寸心有点不太好意思抬头。
也许是他更期待今天和她一起出门。
早饭也不在府里和裴寄清一块儿吃，他拉着戚寸心就直接出了裴府。
徐允嘉等人跟在后面，看着那对少年夫妻手牵手在这清晨的薄雾里走入街上一家早食摊。
“老管家说这里的鸡脆饼汤最好吃。”戚寸心望了一眼早食摊的名字，和谢缈坐在桌前，又回头去看那在炉灶前忙活的老人。
剁碎的鸡肉与菌菇类混以面粉搓成饼状下锅油煎，再加上用米做成的米粉烫熟入碗，再将熬好的鸡汤倒入碗中，最后加入油煎过的鸡脆饼，便成了一碗鸡脆饼汤。
戚寸心才看那老人将鸡汤淋入碗内，便已经嗅到香浓的味道，待老人将两碗鸡脆饼汤端来，又放下一只瓷碟，瓷碟里是研磨过的有些黑乎乎的酱料，她不由问：“这是什么？”
“是五辣酱。”老人笑眯眯的，他这摊子小，也不常来穿得这样好的贵人，虽不知是什么来头，但他仍显出几分局促，“是因有些客人味重，这五辣酱辛辣微麻，姑娘可以加些在碗里，也可以蘸鸡脆饼。”
“好。”戚寸心点点头。
老人转身又到灶台前忙，戚寸心咬了一口鸡脆饼，她的眼睛亮起来，又忙问对面的少年，“缈缈，好吃吗？”
他轻应一声，或因他本就不重口腹之欲，也没什么情绪变化。
可见对面的小姑娘闷头吃鸡脆饼吃得开心，他的胃口倒也随之好了些。
戚寸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抬头，发现那一行带着剑的侍卫在早食摊外站成一排，惹得早起的行人一时不敢靠近，她便开口道，“缈缈，让徐大人他们也来吃吧？”
谢缈抬头，正见她从忍冬花布兜里掏出来一锭银子，“舅舅他老人家请客。”
他抬手唤了徐允嘉等人进来，让他们找桌子坐下，又淡淡地添一句，“每人多吃几碗，不用替裴太傅省钱。”
正在吃粉的戚寸心抬起头。
“店家，你这儿有大点儿的碗吗？”听到这话，胃口本就大的一个侍卫不由露出点笑容，朝老人比划出一个大概的尺寸。
“各位客官稍待，老朽的家就在后头的巷子里，我这就去多取几个……盆来。”老人看着他比划的尺寸，最终断定那应该是只比洗脸的铜盆小两圈儿的饭盆。
“脆饼不够，还得叫人多送几只杀好的鸡来。”
他嘟嘟囔囔的，闷着头就往后头去。

第30章
月童城之繁华比北魏东陵更甚百倍，毕竟在当年昌宗皇帝迁都月童之前，这里已经是闻名天下的鱼米粮仓，富庶之地，何况定南黎皇室定都月童三十多年，这里比往昔便更加繁盛。
临水的屋舍鳞次栉比，翘角檐上坠着的铜铃于风中叮叮当当，岸边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满坠各色的绸带，飘飘荡荡如女子的袖衫。
河畔浣衣的妇人已收拾好洗净的衣裳抱着木盆往临水的长廊上去，拿着个烟斗的算命先生在廊上摆摊，偶尔也哼两声不知名的调子。
街上行人很多，满城熙攘。
他们这一行人在街上实在惹人注目，那些玄衣侍卫一个个腰间都挂着一柄剑，看着就不一般。
专看杂耍的地方叫做彩戏园，戚寸心和谢缈才一进去便感受到其中的热闹，楼上楼下的看客众多，里头那些跑堂的忙得满头大汗。
才在二楼的位子坐下，跑堂的满脸带笑地送来新鲜的瓜果糕点和几碗热茶，戚寸心不转眼地看底下那屏风后有一个人的身影影影绰绰，楼上楼下看客的声音消下去，便将他栩栩如生的口技听得分明，不论是学鸟叫，或是各类人说话的声音，轻易就能将人带入那情境里去。
戚寸心听得出神，谢缈却侧过脸，听徐允嘉在后头低声说些什么，随即他好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右边隔着青纱帘的另一桌人。
抬手之间，一根筷子握入手中，随即又被他迅速抛出去，穿破那层青纱，精准地嵌入一人的椅背之间，刺入了那人的肩背。
青纱帘后杯盏摔落，戚寸心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去，只见青纱帘后一把木椅忽然散架，那一道朦胧身影狼狈地跌下去，而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人连忙拿了桌上的刀，扶着那人起身，朝那边的楼梯步履凌乱地去了。
“怎么椅子都坐塌了？”戚寸心吃了一惊。
谢缈一手撑着下颌，漫不经心地答，“也许他太胖了。”
胖吗？
虽是隔着帘子，但戚寸心也隐约瞧见那人的身形虽然高大，却绝不至于胖，她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去多想，又转过脸去瞧底下的热闹。
口技已经结束，底下撤了屏风，那手持一柄折扇的青年正朝看客行礼，楼里鼓掌声叫好声接二连三，吵闹得厉害，而谢缈却兴致缺缺，只看了徐允嘉一眼。
徐允嘉当即颔首，随后便唤了两名随行的侍卫去掀开那已添了个孔洞的帘子，随着方才那两人下楼的方向去了。
堂上各类杂耍表演轮番上场，最终彩戏园的掌柜遣人拿了铜壶来，供看客投壶玩耍，还设了几等彩头。
戚寸心看中了其中一个挂饰，但她跑进人堆里连着投了好几回，最终只捧回来一个小香包。
“为什么不让我替你？”
离开彩戏园，走在路上，少年见她垂着脑袋捧着那个小香包不说话，便问她。
“你那么厉害，一定一投就中。”戚寸心知道他会武功，准头也一定很好。
“这个怎么说也是我自己赢的。”
她小声说了句，伸手把小香包塞入他手里。
他垂眸轻瞥那只香包，药香的味道很淡，只怕里面也没装多少香料，怪不得是投中一支便能得的便宜彩头。
但他还是将其收入掌中。
或听马蹄疾驰，盔甲碰撞之声渐渐清晰，谢缈一抬首，便看清那骑马而来的青年的面容。
烟尘激荡，谢缈的一双眼睛冷淡许多，他看着那青年逐渐近了，开口对戚寸心道，“娘子，我们不能回裴府了。”
那身着蓝灰圆领锦衣的俊逸青年翻身下马，才走到他二人面前，便露出温和的笑容，“繁……”
但才开口，他又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少年已经成了当今太子，便改了口，“太子。”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阔别六年，太子可还认得我这个二哥？我前些日子不在月童，不然我早就该来见你。”
二哥？
戚寸心不由看向他。
“原来是二哥。”谢缈扯唇，语气散漫。
谢詹泽的目光随之落在谢缈身旁的戚寸心身上：“想必这位就是太子妃了吧？”
他朝戚寸心露出一个笑。
“二哥是专程来找我的？”
也不待戚寸心反应，谢缈便开口。
谢詹泽点了点头，“父皇宣你回宫，说你既是太子，就没有一直住在外头的道理。”
说着，他抬首往这热闹街市的四周一望，又压低些声音：“这些天来月童的人有很多，不说别处，只是眼前这般热闹繁华之下，便已有诸多暗流涌动，太子妃还是在宫里安全些。”
“那可真是劳烦二哥跑这一趟了。”
谢缈轻抬眼帘，便见右侧楼上的窗棂间有一道身影闪过，他倒也不动声色，只慢悠悠道：“多谢二哥提醒。”
随后他牵起戚寸心的手，便率先往前走去。
谢詹泽顿了一下，转身去看那一对少年夫妻的背影，天光之下，他偶尔微荡的宽袖边缘显露出腕骨上的红绳银铃，与那姑娘银珠手串上坠着的是同一种。
铃铛声清脆，谢詹泽想起母妃今晨与他说的话，他便抬眼望了一眼檐上，果然瞧见两只羽毛霜白的鸟。
谢繁青……竟然真的给自己的妻子下蛊？
太子一入宫，九璋殿便收到了消息。
“陛下。”
刘松听了底下人的禀报，抬步迈入九璋殿，却又有些不敢明说。
“詹泽将他弟弟找回来了？”
谢敏朝也没抬头，兀自瞧着面前的奏折。
刘松恭敬地答。
“那戚家的小姑娘呢？”
“太子殿下也将她带回宫中了。”
听闻此言，谢敏朝便丢开手中的朱笔，适时有宫娥上前奉茶，他接过来慢饮一口，“李成元还在外头？”
“是。”刘松应声。
“先将李成元叫进来，再去请太子过来。”谢敏朝淡淡下令。
刘松垂首称是，忙退至殿外。
戚寸心是第一次踏入南黎皇宫，琉璃瓦，朱红墙，这般华美巍峨的宫城，是整个南黎的至高至尊之处。
“在想什么？”
谢缈牵着戚寸心走在朱红宫巷，或见她许久不说话，他不由看向她的侧脸，轻声问。
戚寸心过了会儿才说，“只是觉得人在这样的地方，看起来好渺小。”
“你不喜欢这儿？”
他似乎并不明白她的话。
“没有啊，”戚寸心摇头，又仰头打量宫墙之上探出的枝叶，零碎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面庞，“这里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了。”
“这里并不好。”
铃铛声裹在簌簌的风声里，少年的衣袂微拂，他的声音冷静平淡，在她看向他时，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眸也看向她，“可是娘子，我要在这里。”
戚寸心愣愣地盯着他片刻，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一下撇过脸：“知道了。”
“你是在警告我，不准跑，对不对？”
她越来越能看清他的意图。
他那双眼睛弯起来，好似浸润过星子波光一般，他认真地反驳：“不是警告。”
戚寸心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或因他们在外面玩了一天，戚寸心原本就已经有些累了，加之这皇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她逐渐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徐允嘉本要命人去准备步辇，却见谢缈摇头。
朱红宫巷里，身着浅色衣装的一行宫娥躬身朝缓步走过她们身边的太子行礼，有人偷偷抬眼，便见太子殿下竟背着一个衣裙绯红的姑娘。
“你还生气吗？”
少年的嗓音清泠。
“你承认你比较黏人，我就不生气了。”戚寸心趴在他的肩头，摘下一片落在他身上的银杏叶。
可他不说话了。
戚寸心抿着唇偷笑，可是笑着笑着，她偏着脑袋望着他的侧脸，她忍不住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纤长的睫毛。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偏过头。
“缈缈，你这么好，我才不会跑。”
即便是这样的深宫，即便是世间传闻的最高，最冷处，她也一点儿都不害怕。
“舅舅说，我一定能进九重楼。”
夕阳日暮，年轻的姑娘趴在少年的肩头，“可我还是有点害怕。”
云霞缠裹着天光在天边勾描出漂亮的画卷，余晖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显得有些耀眼。
“为什么？”他不解。
“你说过天下有很多人都想进九重楼，成为周先生的学生或朋友，可是我没有念过书，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我一点儿也不好。”
“你哪里不好？”
他却侧过脸来，看她。
戚寸心好像只小蜗牛，但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会儿，脸又红了，她低下头，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风吹着他的浅发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痒的，他们之间安静许久，她忽然唤了声，“缈缈。”
“我要是真的进去了，你会每天都去接我吗？”
他轻轻地应。
谢缈才将戚寸心带入东宫，太监总管刘松便带着谢敏朝的口谕匆匆赶来，谢缈不紧不慢，牵着戚寸心的手入殿，便有掌事女官带着几名宫娥捧着衣冠前来。
换了身衣袍，谢缈才朝九璋殿去。
李成元已在殿中多时，此时明明已是秋天，但他鬓角已却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那坐在御案后的帝王已许久不开口，他立在一旁，也没敢用衣袖擦汗。
刘松迈入殿门，恭敬地唤了声。
谢敏朝闻声抬头，便见他身后走入殿来，身着绛紫银线四龙纹圆领锦袍的少年，鞶带收束他纤细的腰身，坠在一侧的白玉流苏随着他的步履微晃。
“儿子，快过来。”
谢敏朝一见他，便笑着朝他招手。
“李尚书也在啊。”
谢缈面无表情，轻瞥一侧的李成元。
“臣，拜见太子殿下。”李成元连忙下跪。
可等了片刻，他也没等到这位太子殿下再出声，他不由抬起头，便正见这紫衣少年正低睨着他。
“繁青，李尚书是给你出主意来了。”谢敏朝仍在御案后坐得稳稳当当，甚至还喝了口茶。
少年清泠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容禀，”
李成元低首，顺着谢敏朝的话说了下去，“臣是听闻太子殿下流落北魏东陵时娶了位妻子，臣听说，她是戚明恪的女儿。”
他说罢，抬眼瞧了一眼谢缈，见他没反应，他便又道：“当年抱朴党何凤行攀咬戚永熙父子，致使这两父子先后含冤而亡，所幸玉真夫人终是为父兄洗清了冤屈……臣佩服戚永旭父子的品行，也敬佩玉真夫人这位国士，所以臣想将戚姑娘认作义女，有我李氏门庭之名，戚姑娘嫁与殿下，便会少去许多阻碍。”
“义女？”
谢缈单捻出这两字，他偏头看向御案后的谢敏朝，见谢敏朝一手撑着扶手正在吹茶碗里的热茶汤，他的目光又重新落于李成元身上，他一脚狠踢在李成元肩上，致使李成元后仰倒地。
“我竟不知，你们李家是什么了不得的门庭？”他嗤笑一声，一双眸子阴郁沉冷，“我的妻子自有她自己的姓氏，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妄认义女？”

第31章
阳春宫。
“听闻太子将那戚家的姑娘带入东宫了。”常在贵妃吴氏身边服侍的宫娥绣屏一边将茶盏奉上，一边说道。
“他还真打算让她做太子妃？”吴氏抿了口茶，清冷的眉目微扬，唇畔流露几分浅薄的哂笑。
储君之正妻，本该是高门贵女，其中利益牵扯甚广，即便身为皇帝的谢敏朝肯应，只怕那满朝文武也绝不会容忍太子娶一个父母俱亡，只剩忠烈之后空名的孤女。
扎根南黎月童的世家大族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多的是有心之人想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东宫。
“谢繁青身后已有一个裴太傅，若他真与朝中哪位重臣或是月童的世家大族结了姻亲，他的太子之位只怕就坐得更稳了。如今他偏要为那戚家的孤女要一个正妻之名，本宫本该作壁上观，”吴氏蹙起黛眉，将茶盏搁到一旁，“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紫垣玉符又偏偏在她的手里。”
“不是说戚家那孤女在北魏时还是个丫鬟么？”绣屏立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奴婢听人说，要入九重楼可不容易，她又如何做得到？”
吴氏垂眸，轻睨着绣帕上的花团锦簇。
倒也是了。
一个小丫头，又能有什么出息？
殿外金乌西沉，暮云四合。
“娘娘。”
头戴漆纱笼冠的太监匆匆进殿来，朝吴氏行礼，他满头大汗，一看便是一路跑回来的。
“如何？”
吴氏淡声问。
“太子殿下入九璋殿时，李尚书也在里头，奴才听人说，太子与李尚书似乎起了冲突。”
太监一五一十地答。
“李成元心急了。”吴氏只略微一想，便明白了个大概。
“母妃。”
殿外忽有一道声音传来，吴氏抬眼，瞧见那个迈进殿门的锦衣青年，她向来冷淡的眉目添了几分柔和，或又想起些什么，她的神情冷了些，静默地看那青年朝她行礼，随即她才缓缓开口：“你见过太子了？”
“儿臣奉父皇之命，去寻太子回宫。”谢詹泽在她身边坐下来，适时接过绣屏送上来的一盏茶。
“儿臣……瞧见银霜鸟了。”
他思及在热闹街市里，那檐上羽毛霜白的两只鸟，要饮茶的动作一顿，“繁青他为此女与父皇作对，怎么偏又给她下蛊？”
“儿啊，”吴氏伸手轻拍他的肩，“你如今还不信母妃么？你这个弟弟在去北魏的这六年里，早成了个疯子。”
“若那日他那一剑再准一些，我怕是就没有机会在今日同你说这些了。”吴氏或是想起那个清晨，那纵马宫中，一路疾驰而来，朝她扔出那柄带血的长剑的红衣少年，想起他恣肆郁冷的一个笑，她的脸色便更阴沉了些。
“那是因为母妃您派人去仙翁江刺杀他在先，”谢詹泽皱着眉头，有些无奈，“母妃，儿臣不是早劝过您么？无论他回不回来，做不做太子，都随他去，万事皆由父皇做主就好。”
“你也知道我和谢繁青之间早已经不可能相安无事了。”
吴氏的面色更加不好，她冷笑一声，“詹泽，你心善，可你想过没有，他是个连枕边人都要用蛊拴着的疯子，如今他做了太子，日后他再成为南黎的天子，他会放过我们母子吗？”
“谢詹泽，你如今倒是大度，倒是不争抢，你以为你凭的是什么？”吴氏似是恨铁不成钢般，睨着眼前的这个儿子，“是你父皇这多年来对你的偏爱，你知道你父皇最疼你，那谢宜澄争不过你，谢繁青被送去北魏时，你怕是也没想到他能活着回来吧？”
“母妃……”
也不知她戳中了他什么心事，他低眼，隔了会儿才说，“父皇既立他为太子，一定有父皇的道理，我们就听父皇的吧。”
他似乎极不情愿听吴氏说这些话，站起身来朝她又行了一礼，便道：“儿臣还有些事要做，晚膳时再来陪母妃。”
吴氏冷着脸，看着谢詹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那戚家的孤女进不了九重楼，但紫垣玉符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夜半时分下了一场急促的秋雨。
谢缈一出九璋殿，徐允嘉便走上前去替他撑伞，只是雨势渐盛，他这一路还是沾染了满身水气。
谢缈先在浴房里沐浴，换了身衣裳才回寝殿。
掌事宫女带着数名宫娥守在寝殿门口，才见檐下灯火照见那紫衣少年的面容，她们便连忙躬身行礼。
谢缈推门进去时，殿内只零星燃着几盏灯，掀开帘子进了内殿，其间光线便更昏暗，小黑猫几乎与夜色要融为一体，唯有圆圆的眼珠像两颗发光的珠子。
它常是昼伏夜出，床榻上的姑娘已经熟睡，它从半开的窗外爬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就要往床上去。
谢缈提起它的后脖颈儿，它张开嘴巴要喵喵叫，却被他的手指捏着合上嘴巴，猫猫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他的手，他就那么提溜着它片刻，将它扔到一旁的软榻上。
小猫打了个喷嚏，他才要朝床榻走去，忽然又瞥向它，它浑身沾满雨水，正歪着脑袋看他。
少年的目光在落在那个熟睡的姑娘的侧脸，他想起在澧阳山野间的那间竹屋里，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
要是这只猫死了，她也许又要哭了。
他抿着唇，伸手拿了一旁屏风上干燥的布巾走过去，胡乱地擦拭过小猫身上沾的雨水，又扯过来软榻上的薄被盖到小猫身上，替它将被角压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小猫像个小孩一样仰躺在柔软的榻上，浑身的毛发都被擦得乱糟糟的，像个炸了毛的猫。
少年一双冷淡漂亮的眸子终于弯起满意的弧度，他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履走去床边，掀开被子躺在姑娘的身侧。
或见她腰下压着本书，他伸出手轻轻地拽出来，于她清浅的呼吸声中，他随手翻了两页，原本背对着他的姑娘却忽然转过身来。
呼吸时热时凉，轻轻喷洒在他的侧脸，他放下书，偏头去看她的脸，窗外雨声淅沥，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闭上了一双眼。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安稳的夜，连窗外热闹的雨声落在人的耳畔，也觉得好安静。
待到翌日云销雨霁，潮湿的雾气携风潜入内殿的窗棂，轻拂戚寸心的面颊，她动动眼皮，睁开一双眼睛。
又是在一个人的怀抱，鼻间满是他身上不知名的冷淡熏香，她仰面去看他熟睡的面庞。
少年的眉眼在薄雾晨光里明净无暇，好看得不像话。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将腕上的铃铛凑近他耳边晃荡出清脆的声响，少年皱了一下眉头，一下睁开眼睛。
“娘子？”他起初还有点懵懂。
但也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她故意的捉弄，他抿着唇，一双眼睛雾蒙蒙的，伸出手去揪她的脸蛋。
“我错了。”
戚寸心笑个不停。
“我真的很困。”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她真诚道歉。
“那你和我再睡一会儿。”他抱住她纤瘦的腰身。
“我睡不着了。”被他忽然揽住腰，她的脸颊红透，说话声音小下去。
他的指腹却碰了一下她薄薄的眼皮，令她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睡。”他的声音还有些朦胧睡意。
“我都说我睡不着了。”她嘟囔。
“是你先捉弄我的。”
“你都捉弄我多少回了？”
“虫子爬出来了。”
“哪儿呢？”小姑娘的声音慌里慌张的，隔了会儿，铃铛声晃了几晃，她生气地喊：“谢缈你这个骗人精！”
东宫的掌事宫女柳絮才至殿外便回身朝那几名宫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人一时立在外头静等着，只当不曾听见殿内那对少年夫妻的声音。
两人用过午膳，便说好去玉昆门外的紫垣河看一看，但到了那儿，谢缈又忽然起了兴致，命人去准备了鱼竿来，和戚寸心就在岸边钓鱼。
“李成元想认我做义女？”戚寸心只是随口一问昨天他去九璋殿做了什么，却不想这么一个消息忽然砸在她耳朵边，她差点没扔了鱼竿，神情愤怒，“他是不是真以为他杀了伯祖父，他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
“气什么？”
谢缈伸手在一旁的案上拿了块糕点递给她，“昨日当着父皇的面，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你打他了吗？”
戚寸心满脸惊诧，“你父皇没有生气吗？”
“谁管他生不生气？”谢缈一双眼睛看向那仍未被秋阳蒸发的河面浓雾，“我这么做，他应该最高兴。”
“你戚家的仇还不算完，”
他忽而又侧过脸看向她，“李成元欠你们家的，都该还。”
如此平淡的语气，却又好似隐含几分微不可闻的沉冷意味。
戚寸心正想说些什么，却察觉到渔线的动静，她连忙站起身去拉线，一条鱼随之破水而出，一直趴在案上的小黑猫来了精神，跳下去围着她的脚边打转，喵喵叫个不停。
戚寸心看着小猫用爪子试探着去挠地上的鱼，又被忽然晃动的鱼尾巴吓得炸了毛，她笑个不停。
不远处的楼阁之上，立在栏杆畔的吴氏一身锦绣衣裙，她的姿态极为端庄，头上的金钗步摇只有细微的晃动，眼尾微微上挑的一双眼睛睨着那紫垣河畔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悠闲垂钓的一对少年少女，瞧那姑娘仰面笑得灿烂，头上的鲛珠步摇犹如乱颤的金枝，腰间的金镶玉禁步也未能阻止她散漫随意的举止。
“也不知她如何入了太子的眼。”宫娥绣屏立在她身后，适时开口道。
吴氏闻声，轻瞥她一眼。
绣屏当即垂首，不说话了。
吴氏再去看那不远处的姑娘，那张稍微显露了些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浮出一抹冷笑，“她配一个疯子，如何配不得？”
铜铃的声音响起。
犹如遭遇一阵强风般，杂乱的铜铃声接二连三，响彻人的耳畔，雾气拂过人的面颊带了些湿冷的气息。
吴氏的面色忽然一滞，她下意识地抬眼朝那雾气弥漫的河面对岸看去。
戚寸心重新拿起鱼竿，初听这震颤耳膜的铜铃声，她不由抬头，而天光之下，河面的浓雾似乎减淡许多，隐约可见对岸紧靠蓊郁的苍山。
似是沉寂多年的机关开启，对岸似有整块地面下坠，翠竹间簌簌风起，铜铃声越发急促，随之而来的，是地下缓缓升起一座八角高楼。
八角檐上的每一只铜铃被风拉扯着发出凌乱的声音，河面万千波涛起伏，好似被剑气斩开的水波激荡，九重高楼拔地而起，而适逢戏水的白鹤展开双翅盘旋于八角楼顶，落于顶端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鎏金重名鸟的羽翅上，八角重楼之间朱红漆金的神秘图腾熠熠生辉，而吴氏立在楼阁上，只听那胡乱作响的铜铃声，她遥望那只巨大的，犹如趴覆于整个八角楼顶端，作展翅回首状的金色重明鸟塑像，便不由想起曾经谢敏朝同她说过的话。
“周靖丰……回来了？”半晌，她喃喃出声。
戚寸心的鬓发已被河面激荡而来的水珠沾湿，而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对岸那徐徐上升的八角高楼，阳光洒落于楼顶那身姿巍峨的金色重名鸟身上，便更晃了人的眼睛。
楼是八角，却有九层。
忽的，一道浑厚的声音破天而来：
“持我紫垣玉符者，何在？”

第32章
“适成爱卿，听说成元爱卿昨日回去之后便病了？”
九璋殿内，端坐在御案之后的延光帝谢敏朝面上带了几分切之意，“知道，太子少，尚有几分少人的轻狂，昨日之事，的确是太子冲了。”
李适成低首立在底下，“陛下，此事无怪太子殿下，实在是臣的堂弟成元鲁莽，只想敬佩戚忠烈之门，便想将戚孤女认我李门下，好让她顺顺当当地嫁与太子殿下，却忘了妄与天攀亲，本是大错。”
他这话说有趣，看似都是李成元的错，却又字字流『露』出几分好心未好报果的意味。
谢敏朝声『色』，隔了会儿，才又笑说，“朕自然知晓成元爱卿一片赤诚，本意是为太子解忧，可适成爱卿知，朕在这个小儿子面前都有吃瘪的时候，他啊，为我南黎去北魏做质子这么多还能活回来，已是易，朕又如何舍苛责他？便是他要娶个门第合适的戚孤女，他要强求，朕怕是最终只能应他。”
他说，还叹了口气，“让他在群狼环伺的北魏皇宫里待了六，是朕亏欠他颇多。”
天子开口说愧疚，又是一番太子为南黎社稷在北魏受苦受难的话说出来，李适成一时竟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甚至还未找到开口弹劾太子轻狂无状的切口，这话，便已经能再说下去了。
李适成还未开口，太监总管刘松便匆匆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神情激，忙向坐在高位的谢敏朝行礼，“陛下，紫垣河对岸的九重楼现世了！”
“九重楼”三字一出，御案后的谢敏朝便一瞬站起身，立在底下的李适成的神情变了几变。
“天山明月……”
谢敏朝『揉』捻这四字，想起自己还曾少时，曾有幸在金銮殿上瞧见满身酒气，提一柄名剑薄光于众目睽睽之下，怒斥他父皇昌宗皇帝的一道身影。
令天下文人侠客皆心向往之的天山明月周靖丰。
“让裘鹏抽调禁军前往紫垣河守。”谢敏朝敏锐地察觉到这皇宫之中，将要有许多陌生来客。
“是。”刘松擦了擦汗，忙去殿外寻禁军统领裘鹏。
“适成爱卿，九重楼现世，若随朕去看看？”谢敏朝看向垂，知什么神『色』的李适成。
李适成当即领命。
但在随天子走出殿外时，李适成将袖间的一枚羽令悄无声息地递给一名太监，然后便紧随谢敏朝御驾去。
紫垣河中激『荡』的粼波平静下来，雾气越发淡去，矗立在对岸的八角九重楼便更为清晰地展现在人的眼前。
戚寸心手里的鱼竿知何时已经掉了，小猫瑟瑟发抖地爬上她的肩，她于一片灿烂的天光之下，仰望座高楼。
一道声音仿佛只是人的幻觉般，对面只有檐角的铜铃在晃，白鹤在鎏金重明鸟塑像上停驻洗翅，却见人的身影。
“他来了。”
谢缈站在她的身侧，唤了一声徐允嘉。
“殿下。”
徐允嘉忙上前来。
“将东宫的侍卫都带过来，再通知舅舅，让涤神乡的程寺云带人过来。”谢缈下令。
徐允嘉领了命令，转身便去叫韩章等人。
“缈缈，有只小船。”戚寸心抬手指向河面缓缓来的一只小船，船上挂一盏鱼灯，却是结满蛛网，见灯影的。
谢缈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船只，随即他的目光停留在重重高檐之上，忽然道，“娘子，如果现在告诉我，想去了，”
他垂下眼帘，“可以。”
“今天会来很多人吗？”戚寸心回望他，片刻后问。
“蛰伏于月童的江湖中人都在等这一日，能入南黎皇宫来的，多的是为达目的择手段的亡命之徒，”他的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她，语气沉静，“他们都在等失败，若失败，此后万千日夜，他们都会想尽办法来取的命。”
“我去，他们就会了吗？”
“依然会。”
戚寸心闻言，再度看向已至岸边的小船，在浅淡的雾气中，船只在水面显渺小又朦胧，有一瞬，她的脑海里又是条仙翁江，是河畔的蒲草，随即又幻化成她想象中，多前姑母样轻，样勇敢，手握一只竹竿，孤身一人乘小船，为一个使命，为一身仇决然地走上一条晦暗之路。
“我会像我姑母一样的。”她轻轻地对身旁的少说。
为一条已经选择的路，绝后悔。
谢缈凝视她片刻，于湿润翻滚的水雾里，他轻轻颔首：“就去吧。”
天子御辇驾临，随之来的禁军很快将这玉昆门紫垣河畔围水泄通，谢敏朝摆手让要来扶他的刘松退下，自己下了御辇，走到身紫棠银线四龙纹的少身旁，他望个已经上了小船，撑竿往对岸去的姑娘的背影，“还真由她去闯九重楼。”
“她想去。”
谢缈嗓音平静。
谢敏朝负手立，“她一无学识，二无武学根基，说，她凭什么入九重楼？”
天下文人墨客想入九重楼，是向往一座楼里锁的万金难求的古籍名画，更向往与诗文天下一绝的天山明月周靖丰切磋对弈，若能他指点，亦或是成为他的学生或朋友，能因此到一个响亮的名声。
文人追逐声名，江湖中人则追求武学造诣的极致，他们向往的是周靖丰自创的绝学，或者是与比试切磋的一个机会。
但偏偏无论是学识还是武功，戚的孤女都一窍通。
“她进退两难，这局面都是父皇您一手促成的。”谢缈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河面的船只上。
“朕以为她这样的小姑娘，会怕躲在的身后。”
现今瞧姑娘单薄的背影，这的确有些出乎谢敏朝的预料。
“她会。”
谢缈立在岸边，看个姑娘用手里的竹竿一次又一次划开水波，她从来没有回过。
阳光渐盛，照他弯起来的一双眼睛剔透如珀，他偏看向身旁的谢敏朝，“父皇，您低估她了。”
紫垣河是南黎皇宫中的内河，如外山川之间的江河广阔，戚寸心划船至对岸时，好仰瞧见只在八角楼顶端的白鹤展开双翅，盘旋下，在还未散尽的雾气里，它好似从传说里的云阙天宫之间来，令人有一种身处天阙的错觉。
戚寸心踏上河岸，放下竹竿，抬便望见九重楼门上镶嵌一只金『色』重明鸟，它的羽翅都是镂空的，中似乎有极为精妙的机转，隐约还能听见间运作的细微声响。
像是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咔哒”一声，戚寸心脚下的地砖忽然下陷，她没有防备，直接掉了下去。
『潮』湿的洞『穴』，水滴的声音。
嶙峋石壁上嵌几盏灯，火苗燃烧，光线一片昏暗。
戚寸心摔在一潭冷水里，她挣扎站起身，水线已没过她的腰身，她一身衣裙湿透，鬓发滴滴答答地掉下来一颗颗水珠，击打水面。
许是听到了什么一样的响，她十分警醒地转过身，望见什么东西『露』出水面来，它有一身深绿的鳞甲，顶两侧的一双眼睛睁开来，犹泛森冷的光。
戚寸心惊叫出声，她转过身就要往岸边去，可衣裙浸了水重像话，她挣扎才触碰到岸边的石壁，却听一道浑厚苍老的声音传来：
“玉符何在？”
戚寸心才要上岸，却忽然一顿，她仓皇回，却见只鳄鱼仍在里，半『露』个脑袋，用一双眼睛盯她，始终没。
她的手紧抓石壁凸起的边缘，浑身都在止住地颤抖，但手指触『摸』到腰间的枚玉符，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重新落入水中，望向石潭中央矗立的一座石碑，石碑上似乎有一块凹陷处，形状似乎与玉符一般无二。
戚寸心一边朝石碑去，一边紧紧地盯只鳄鱼，或见它忽然张开满是尖利牙齿的嘴，她吓双膝一软，险些摔倒。
水声激『荡』起来，鳄鱼忽然朝她过来了。
戚寸心勉强稳住身形，眼睁睁地看它以极快的速度朝她来，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转身就奋力朝中间的石碑跑去。
在鳄鱼张开血盆大口靠近时，她迅速抱住石碑，双脚踩上石碑四周雕刻的莲花状石刻，她回过，见鳄鱼的齿锋已经触碰到她的裙摆。
她双眼大睁，满脸惊惧。
眼看它一口下去，必将咬断她的脚踝，她本能地要往石碑上爬，却听“砰”的一声水波『荡』开，她低便见鳄鱼瞬间潜入莲花石刻之下，消失无踪。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身上发上的水珠落于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隔了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抱住的这个石碑上。
上面镌刻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许多都是伊赫人的名姓。
伸出早已经僵冷的手，戚寸心将玉符放入石碑上凹陷处的刹，便见玉符之间的颗金珠开始飞快转。
随即洞『穴』上方忽然垂下来一个秋千。
上面漆黑一片，戚寸心望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抓住秋千的绳索，脚踩莲花石刻用力一蹬，坐上秋千。
秋千的绳索骤然开始往上收缩，她随之迅速上升。
戚寸心紧闭双眼，只觉湿冷的风擦过她的脸颊，有些刺疼。
“小姑娘为何来？”
道声音问她。
戚寸心一下睁开眼睛，晦暗的光线令她有些看太清周遭的情况，但听见这道声音，她便从秋千上站起身来，定定地朝一个地方，说，“为了见周先生。”
“既无武学根基，么便是为这楼内藏名画，珍奇异宝？”
道声音缥缈沧桑。
戚寸心『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我没学过武，没念过多少，我为先生的独门武学，为楼内的藏名画，奇珍异宝。”
“我持紫垣玉符来，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在我手里，我来，他们会取我命，我来，他们还是会放过我。”
“姑娘何惧？的夫君是天潢贵胄，太子之尊。”道声音又落在她耳畔。
戚寸心浑身冷厉害，她的鼻音渐重了些，牙齿有些细微地打颤，“若我没有玉符，我还有夫君。”
手指触碰到腕骨上的银珠铃铛，隔一条紫垣河的距离，它已经会响了，“可我有玉符，它是令一些人以刀剑向我的祸根，却是我的机会。”
“我会下棋，懂论道，我什么没有，什么会，所以我想来问一问先生，我可可以做先生您的学生，请您教我读明理，知天下事。”
小姑娘虽已冻声音发颤，却字字坦诚。
或许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说，道声音显『露』几分兴致：“看脚下。”
戚寸心闻声，下意识地低眼，便见自己原来脚踩一幅浮雕鎏金的画卷，却零碎地分作金属硬块，混『乱』地组合起一副畸形的轮廓。
“拼好它。”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若错一步，就会重新落入底下的鳄鱼潭里。”
道声音添了几分笑意。
戚寸心想起只鳞甲坚硬，牙齿森白锋利的鳄鱼，她仍旧怕厉害，脸『色』有些发白，许这回掉下去，它好饿了呢？
“后悔了？”
道声音慢悠悠的。
“后悔。”
她几乎是毫犹豫。
“我会努力拼好它的，先生。”
戚寸心仰面喊了一声，连忙蹲下去，伸手慢慢移嵌在鎏金池里的黄铜块。
紫垣河畔，高檐之上已暗藏诸多身影。
“陛下，来的江湖人士少。”禁军统领裘鹏立在谢敏朝身后，低声道。
“他们若只是好好待，就必管。”
谢敏朝一扯渔线便是一条鱼上钩，或见有只小黑猫跑过来伸出爪子抓了两下鱼，他挑了一下眉，伸手要去将猫捞过来。
可紫棠衣袖一晃，只猫便已被一只手拎后脖颈儿提了起来，随即小猫顺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乖乖地趴了。
“儿子，的猫？”谢敏朝一手撑案几，颇有兴致地问了声。
“我娘子的。”
谢缈嗓音冷淡。
“怎么我『摸』一下行？”谢敏朝啧了一声。
“行。”
谢缈拒绝干脆。
见他如此态度，谢敏朝竟生气，他面上甚至还带笑，瞧谢缈垂眼在看腕上的铃铛，手指还偶尔拨弄一下，谢敏朝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看铃铛做什么？”
“等我娘子。”
谢缈张明净的面庞『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睛却是沉静的，“等她的虫子死了，我就去对面找她。”
谢敏朝闻声一顿，迅速伸手去掀开他的衣袖，只见手臂上包裹的白『色』细布已经渗出鲜血，更有血『液』顺他的手臂流淌至腕骨。
“果然对她的蛊虫做了手脚。”
谢敏朝抬首，对上少双神情寡淡的眸子，他的语气泄『露』几分惊异。

第33章
谢詹泽时，瞧见谢敏朝掀开谢缈的衣袖，『露』出他手臂上那一截浸满鲜血的白『色』细布，又听得谢敏朝那一句话，他亦满面惊诧。
“繁青，周靖丰不会让她死在里面。”
谢敏朝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盯坐在旁边的这个小儿子，发觉自己一时竟有看不懂他。
少年肩头趴的小黑猫蹭蹭他的脖颈，他也分毫没有反应，只径自整理自己的衣袖。
谢敏朝茶碗放在案上，“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喂血给她那只蛊虫？”
少年垂睛，微微一笑，却并不说话。
昨夜雨声烦『乱』，他半睡半醒被细碎的铃铛声吵醒，坐身时，身侧的姑娘还在熟睡，只不知梦见什么，眉头皱的。
他忽然想夕阳日暮，朱红宫巷里，他背她走，而她趴在他肩头说她的害怕。
她耷拉脑袋蔫蔫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好。”
他坐在床上盯她看会儿，动作极轻地解开她的铃铛，放出那只蛊虫之前，他割破自己的手臂。
“缈缈，也不知道周先生什么时候回，他要回，我应该就要去闯九重楼，也不知道他会怎么考我，会不会吓人啊？”
今晨，小姑娘上一刻还在骂他骗人精，下一刻又在惴惴不安。
“你在里面要害怕，就捏紧这颗铃铛。”少年满倦怠，手指碰一下她腕上的那颗铃铛。
“那么远的距离，它又不会响。”她说。
“它会。”
“响你能听吗？”
“听得的。”
寄香蛊虫血饮满碗，它的躯就会变得比往还要大，只要她轻轻捏住铃铛，它就会死，而它一死，谢缈的这只蛊虫就会瞬间发狂，躯骤然缩小。
这样一，他的铃铛就会响。
“父皇。”
谢詹泽走上前，先朝谢敏朝行礼，随后看向谢缈，面上带几分关切，“太子这怎么？底因何受伤？”
“意外所致，多谢二哥关心。”谢缈抬看他，语气散漫。
“詹泽，你母妃在玉昆门的楼阁上已站许久，她身子不好，你去瞧瞧她，别让她再受寒。”谢敏朝底流『露』几分慈和，又轻抬下颌去看右侧不远处那楼阁之上的栏杆内，在眺望紫垣河岸的贵妃吴氏。
“，儿臣这就去。”
谢詹泽拱手应一声，才转身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一那坐在谢敏朝身边的紫衣少年。
而后才朝玉昆门去。
“儿子，你对自己够狠。”
谢敏朝端茶碗，看向身边少年苍白的侧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昏暗的光线里，戚寸心的发鬓间已不知残留的水珠还汗意，被分割出不同形状的黄铜块每一次都要她用一双手用足气才能移动，也许这不为她这样的小姑娘准备的谜题，却终究意外地等她这个最不合适的人。
她分毫不敢走，每一块的拼接都严丝合缝，错『乱』的浮雕鎏金画卷逐渐在她一双僵冷的手下显『露』半面真容。
嶙峋的山壁，汪洋江河，多少城阙残破，万千烽烟燃烧，衣衫褴褛面容枯瘦的百姓，曝尸荒野的汉人军，跪倒平原的战马，被作伊赫人打扮的兵士踩在地上的“黎”字旗帜。
黄铜冰冷，每一块拼接的，竟触目惊心的破碎山河。
甘源之战。
仕人之耻。
那一年，边关大破，伊赫人铁蹄踏过中原北的土地，屠杀大黎百姓的血淋淋的画面。
戚寸心握住最后一块黄铜浮雕，用双手奋地它移动最终的位置，拼凑出一个身穿貂裘，手握弓弦，大半张脸满蓄胡须的伊赫人，他在隔断南北的一条江河之上，用一双睛看向对岸。
那里南黎。
机关“咔哒”一声响，那个拼凑完整的伊赫人像忽然下陷，北的半幅画卷随之陷落，要不戚寸心及时抓住边缘的黄铜块，她整个人就又要落入底下那黑沉沉的，好像个旋涡一般的石洞里。
底下对的，就那个鳄鱼潭。
“我拼好它，先生您这做什么？”戚寸心一双手紧紧地抓拼图边缘的黄铜块，仰脸朝上面喊。
“底下的鳄鱼不吃人，只要你松手下去，自有一道门向你敞开。”
那道苍老的声音传。
“我要下去，就算失败，对吗？”戚寸心几乎不敢去看底下黑洞洞的一片，她高声喊，“先生，我拼错吗？”
“无一处错漏。”
那声音里隐含几分笑意。
“既然我没有拼错，那先生又为什么要我离开？”戚寸心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你为你夫君而。”
那道声音却说。
“先生为什么觉得我为我夫君的？”戚寸心已经冻得麻木，可她还咬紧牙关，不肯松手。
“世间传道授业者众，若为读书明理，姑娘有千万选择。”
他蓦地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你，要为你夫君多添一道助。”
“就算我真的做先生的学生，那您会帮他吗？”戚寸心反问道。
“谢家下，与我无关。”
那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伏。
“您都说不会，”戚寸心仰头，却仍看不清上方晦暗之下隐藏的境况，“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为我自己的？”
她话音才落，周遭忽然静谧下。
“先生？”她试探地唤一声，却始终无人应。
双手的气逐渐不够，看她就要落底下的水潭里，但她才紧闭睛，却忽然感觉有什么绳索忽然缠住她的腰身，轻轻松松地她带上去。
双足落于地面，戚寸心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麻，她摔倒在地，却听那道声音重新响：“你的右侧有一方书案，接下要做什么，你一看便知。”
光线忽然明亮，照出那一方书案上，摆放的各类书籍，笔墨纸砚，还有一个棋盘，两只棋笥。
因为儿时被母亲带去东陵，后多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多读书，更不必说分辨名家字画，这她都一概不知。
但偏偏摆在她前的试题都避不开这。
所幸的，她发现摆在一旁的书籍有几处竟试题上提的，她望望四周，小心翼翼地问声，“先生，您放这书在这儿，允许我翻吗？”
“案上之物，你皆可取用。”
“谢谢先生。”
戚寸心忙说一声。
虽有书籍在侧可供翻阅，可在那厚重的典籍里要寻几处零星的答案，这无异*捞针，但戚寸心自己多点一支蜡烛在案上，竟也静下心一点一点地努去翻找。
她近乎已经沉在书海试题里，却不知外面的『色』已逐渐暗淡下。
最后一笔落下，戚寸心才舒口气，转瞬明亮的光线令她下意识地闭睛，只听纸张的声音微响，她一点点睁开睛，才发现自己原已身在九重楼中，木梯犹如螺旋一般缠绕而上，勾连九重。
墙壁镶嵌的木架上摆放无数书籍，一层接一层，浩瀚如海。
楼顶悬挂的一颗浑圆的珠子散出的明亮光线充斥整座楼，令人不敢『逼』视，重明鸟的图腾在每一处柱身刻画分明，金漆闪耀，栩栩如生。
而一白衣飘飘的老者仰躺在第二层楼的栏杆上，腰间悬挂一柄长剑，手中捏的几张宣纸，写满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而在他身畔，还立一个背剑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一袭青衣，乌黑发髻间只有一根银簪，面容清丽。
“姑娘这字，堪比稚儿。”楼上的老者忽然开口，她听的那道声音。
“请先生见谅。”
戚寸心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一下嘴唇。
“答不出的，你都写‘不知’二字。”老者的声音透明显的笑意。
戚寸心有窘迫。
“竟还有自己答的题？”他『露』点兴致，颇感意外。
“我答对吗？”戚寸心闻声，一双睛亮。
“都错。”
“……哦。”
戚寸心耷拉下脑袋，“对不先生。”
“若的个满腹经纶的雅士，怕也尚答不出其中一二，只没想的你这么个小姑娘，这原也不为你准备的。”
“那尽晦涩深奥的古籍，少有人知，”老者转过脸，胡须花白，一双睛却明亮得像个青年似的，或常年带几分醉意，好似个临凡的老仙，“但若的个雅士，怕也不会拉的下脸，去翻摆在手边的书。”
“为什么？”戚寸心有发懵。
老者闻声看向她，笑声，“面子里子，所谓文人风骨尊严，他们总有放不下的。”
“言语虽真，却也看得出你的心『性』。”老者再度打量纸上的字迹，“只这字，多看一会儿都觉得伤。”
她的字不但歪歪扭扭，还格外的大，试题不算太多，但她却占好多张纸。
戚寸心又低下头。
“若我不收你，你待如何？”老者却又发问。
“先生若不收我，我就回去。”戚寸心诚地答。
老者兀自打量她，“怎么不像那会儿那么倔？”
“先生要收我，就一定会收我，先生如果铁心不收我，我就死缠烂打也没用的，”戚寸心打个喷嚏，她『揉』一下鼻子，接道，“刚刚我拼好那幅图，所我不放弃，现在先生给我的试题我答得不好，所我不强求。”
老者闻声，面上又浮出一个笑，“这也不你擅长的，你倒也敢硬头皮。”
“我也没什么擅长的。”
“怎么没有啊？为生计做烧火丫头，做浣衣洒扫的琐事，为姑母于混『乱』世道里奔走缇阳，只为送一封信，那都叫事。”或见小姑娘一下抬头望他，他便朗声笑道：“活下去的事，也最难。”
“先生都知道？”戚寸心满脸惊愕。
“这下间闹得沸沸扬扬，说拿我紫垣玉符的，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老者一手搭在栏杆上，纯白的衣袖微『荡』，“我自然好奇，该个什么样的姑娘，明明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却敢闯我九重楼。”
戚寸心还在出，却听机关转动的声音响，那镶嵌金『色』重明鸟的楼门骤然大开，凉风拂，外头竟已漆黑一片。
“先生？”戚寸心看那大门外片刻，才回过又去望向二楼的老者。
停留在世间诸多文人雅士字里行间的山明月，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仙风道骨。
“这砚竹，她送你出去。”
老者轻抬下颌，示意她去看那楼上的青衣女子。
“你虽不我预料之中的人，但你这么一，倒也解我一块心病。”老者笑眯眯地看她，“怪不得裴寄清那般笃定你一定会过我的关。”
“先生认识舅舅？”戚寸心呆愣愣的。
老者却并不答她，只笑说道，“先回去吧，你那一身湿衣服都要干，用『药』，去去寒。”
戚寸心点点头，转身才要走出楼门，却又忽然跑回，扑通一声跪下，对楼上那白衣老者认认真真地磕三个头，又说：“谢谢先生！”
“砚竹，去吧。”老者笑笑，朝那年轻女子招手。
戚寸心抬头，便见方才还一动不动站在楼上的女子已飞身落在她的面前，她才对上女子的睛，便见她『露』出一个笑容。
“砚竹生口不能言，但她一身根骨非凡，乃武学奇才，我的武学，都已传授给她。”
楼上传老者的声音，戚寸心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拎个酒壶在喝酒。
“师姐？”
戚寸心试探地喊声。
砚竹的笑容更灿烂，伏低身牵她的手，开开心心地拽她出门。
“砚竹，他们盯你师妹呢。”
老者在楼内忽然又添一句。
戚寸心才被砚竹拽出楼，她还没站定，砚竹却忽然松开她的手，随后便一拍腰后的剑鞘，随即长剑擦刀鞘发出“噌”的声音骤然抽出，被她接在手里，她肃脸刹那斩出磅礴剑气，激紫垣河内水波如簇，更那暗藏于楼阁高檐之间的每一道身影击落。
“周靖丰的剑术。”
对岸的谢敏朝瞧见这令人震颤的一幕，但水波下坠，河畔的千灯映照出对面两道纤瘦的女子身影。
而他身旁的紫衣少年已经施展轻功，朝对面去。
戚寸心看见他，她忍不住扬笑脸，朝他招手。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狼狈，一身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凌『乱』的，一张面容苍白得厉害，但看见他，她好像什么也忘，只顾朝他招手。
砚竹看一那飞身前还未落于岸上的少年，她趁机『摸』一把戚寸心的脑袋。
戚寸心捂更加凌『乱』的头发，有点懵。
但看向砚竹时，见她朝自己笑，戚寸心也不由朝她笑一下，又唤声，“师姐。”
砚竹似乎更高兴，从自己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随即扛剑，便转身回楼里去。
油纸包里只剩一半的酥糖，戚寸心才看一，见谢缈落在岸上，她便朝他跑过去。
一如在东陵的某个黄昏日暮，她也这样扑进他的怀里。
可血腥味好浓，她的笑容骤然收敛。
目光落在他左边的衣袖，斑斑血迹被岸边灯火照得分明，再往下看，甚至还有殷红的血『液』顺他的腕骨滴落。
这一夜，无数人看这个既无武学根基，又无学识的小姑娘堂堂地从九重楼的大门走出，而那肖似周靖丰的一道剑气激『荡』，便更向下人说明，这个姑娘已经成为周靖丰的学生。
紫垣河畔逐渐安静下，醉醺醺地倚在楼内栏杆上喝酒的老者看一旁的砚竹，“看你也喜欢她。”
他已有几分醉态，笑又举酒壶，“这个小姑娘啊，就贵在一个‘真’字。”
坦坦『荡』『荡』，看似弱小，则倔强勇敢。
有常人不可得之恒心，即便再害怕，她也能沉得下心，专注手里的事情，不为外物所动。
“这倒好，也不必因他裴寄清的人情，硬给她开后门。”

第34章
戚寸心原本并不知道谢缈是因为什么而受的伤，直到他带她去到紫垣河对岸，听到新朝帝王谢敏朝的一番话。
“繁青说得不错，”彼时岸上灯火通明，谢敏朝定定地望着那个满身狼狈，一双眼睛却仍然明亮干净的小姑娘，“朕果然是小瞧了你。”
他忽而又看向谢缈那血迹斑斑的衣袖，“儿子，你到底还是白喂了她那只蛊虫一碗血。”
“朕金口玉言，戚姑娘既顺利入了九重楼，那么她做你的太子妃，朕允了。”谢敏朝面上不见笑意，似乎是对这件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仍有些意外。
谢缈一双眼睛阴郁冷淡，闻言也只是轻笑一声，似乎并未将谢敏朝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只牵起戚寸心的手，顺势将椅子上的猫捞入怀里，也不行礼，径自去了。
谢敏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少年少女的背影渐渐朝玉昆门去，但在听身后的李适成唤了声“陛下”之后，他又忽然扬起笑容，回过头。
“太子他……”
李适成皱了一下眉，才想说太子无状，抬眼却撞见谢敏朝面带笑容，眉眼之间并无丝毫怒色，他愣了一下，住了嘴。
“父子嘛，朕和他一向是这样的。”谢敏朝笑着回过头，背着手便往前走。
李适成什么话也没说了，只是望着已经要走入玉昆门的那个姑娘的身影，他半眯起眼睛，面色有些凝重。
“你为什么要用你的血喂我的虫子？”
戚寸心被他牵着走入长长的宫巷，她挣脱不开他的手，又见他沾染了不少血色的衣袖，她也没敢太用力。
少年沉默着，只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却不说话。
戚寸心皱着眉唤他：“缈缈，你说话。”
他肩头趴着的小黑猫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它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她。
她站定，一双手抓着他的手腕不肯走，好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每当她像这样唤他谢缈的时候，少年便知她生气了。
他果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她。
“喝了血，它的躯体会变得更大，你只要轻轻一捏铃铛，它就会死。”
少年终于开口了。
他只说这么一句，戚寸心便能联想到之前在缇阳时，萧瑜曾跟她说过，一只蛊虫死了，另一只就会发狂。
或又想起今日的清晨，少年面色已有些苍白，她却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只见他半睁起一双眼，用手指碰她的铃铛，同她说：“你在里面要是害怕，就捏紧这颗铃铛。”
“怪不得……”戚寸心抬头望着他，“怪不得你跟我说，它一定会响，你也一定听得到。”
少年静默地看着她。
“要是铃铛响了，你会做什么？”她问他。
“去接你出来。”
戚寸心闻声，她盯着他的眼睛片刻，随即又去看他因伤口崩裂而再度浸血的衣袖，“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会觉得疼吗？”
她的眼圈有点泛红，“我不需要你这样啊缈缈，你知道周先生不会要我的命。”
“你在里面哭了吗？”
他却忽然问。
戚寸心顿了一下，想起在鳄鱼潭里被吓得眼泪直掉的自己，她十分坚定地摇摇头，“我没有。”
可少年一双漂亮的眼睛打量她，字字沉静：
“你骗人。”
戚寸心像一只被戳破伪装的小刺猬，她瞪着他片刻，绕过他气冲冲地往前跑了。
吴氏才收到紫垣河畔的消息，手指蜷缩起来，涂了丹蔻的指甲险些嵌进掌心里，她那一张清冷的面容显得有些阴沉。
“那戚家女，竟然真的成了周靖丰的学生？”
她满眼不敢置信。
“还以为她是个天生的丫鬟命，倒是本宫看走了眼。”
“什么丫鬟命？”
谢詹泽送上一碗驱寒汤药，满眼疑惑。
“那戚家女，原先在东陵的知府府里做烧火丫头，”吴氏根本不想去接那碗汤药，此刻她眉眼染上几分焦躁，“詹泽，如今你父皇逼不得已要承认她太子妃的身份，这么一来，周靖丰和九重楼可都成了谢繁青那个小疯子的助力，你平日里万事不肯争，这可倒好，你我母子，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个疯子收拾了。”
吴氏言语带刺，听得谢詹泽眉头直皱，“母妃，我没想跟繁青争什么，再说太子之位父皇已经定了，您又何苦再去做这些？”
“只要他一日未登帝位，你就还有机会！”
吴氏挥开他手里的药碗，瓷片药汤撒了一地，她显然气得不轻，“谢詹泽，我为你事事谋划，可你却总是这样不争气！什么都听你父皇的，终有一日，他最疼爱的儿子不再是你，你又待如何？”
“母妃，父皇就要过来了，儿臣先告退。”谢詹泽站起身来，朝吴氏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殿内又是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谢詹泽踏出门槛，充耳不闻，却在绣屏出来送他时，他忽然停住脚，转身问了声，“那戚家姑娘，原先真是在东陵做丫鬟的？”
“是的。”
绣屏低首，“也不知她哪来的本事，竟能真入了九重楼。”
“难怪父皇之前不愿松口，”
谢詹泽低眼思索片刻，随即叹了口气，“繁青这一回是真下了父皇的脸面，如今父皇怕是气得厉害。”
“殿下何必为太子担忧？”绣屏垂着头，有些岔岔不平，“他当日提剑闯宫，您是没见着，那架势，险些没将娘娘给……”
她停顿了一下，才道，“陛下不也没怪罪他吗？”
“那时母妃正值风口浪尖，父皇不让此事传出去，也是怕母妃暗害嫡子的流言加剧。”谢詹泽话说一半，却不再继续了，他回头瞧了一眼殿门，嘱咐道：“好好照顾母妃，她受了寒，你再命人去煎一碗药来。”
说罢，他便径自走下阶梯，往阳春宫外去了。
夜渐深，秋风凉意更甚。
紫央宫内，掌事宫女柳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宫娥太监们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摆上桌，或见戚寸心从外头走进来，她便忙迎上去行礼，“太子妃。”
戚寸心才沐浴过，换了一身衣裙，乌黑的长发还微微有些湿润，她往殿内张望了两下，却没见到谢缈的身影。
“殿下在外头呢。”柳絮扶着她的手臂，探头往殿外一望。
阶梯下，数盏石灯同燃，光影或映在檐下浓墨重彩的斗拱，又或散碎地穿梭在枝叶浓荫里，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颗颗星子。
戚寸心随着柳絮仰头，却只瞧见檐下的灯笼，她提起裙摆走出去，下了阶梯，仰面望见那个只穿了一身单薄白衣的少年。
圆月在他身后，银白的清辉隐约洒在他的肩上。
他坐在屋顶，仰着头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戚寸心在底下唤了声。
少年闻声低首，轻瞥她，却不说话也不动。
“你在上面做什么？”戚寸心高声问。
他却一手撑着下巴静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便如一道霜白的月辉从檐上倾落下来。
他的衣袂带风，一手揽住她腰身的刹那，戚寸心便被她带去了檐上。
高处的风也许更凛冽些，吹着戚寸心的脸颊，有种细微的刺痛感，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抬头便撞见他的一双眼睛。
“才上过药，你又跑到这里来吹风。”戚寸心掀开他的衣袖，见自己替他包扎的细布上没有血迹浸出，她才放下心。
回到紫央宫时，戚寸心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惦记着他的伤口，所以还是给他处理了伤口，上了药。
随后她便去浴房了。
她忽然听他唤了声自己的名字，她一下抬头。
少年没在看她，一双眼睛兀自盯着高檐尽处，夜幕之间，他的侧脸仍旧显得有些苍白，长睫微动时，眼睑下方便有一片浅淡的阴影，“你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戚寸心正有些晃神，却听他忽然问。
她一下回过神，便见他侧过脸来，一双犹如浸润过雾色的眸子盯着她，“是我对你不好吗？”
他的嗓音清澈动人，却夹杂几分迷茫。
戚寸心一下愣住。
不好吗？
戚寸心从前看过许多话本，多的是富家千金与穷书生的不圆满，求不得，多的是失约，毁诺，教人扼腕。
其实在东陵他们成亲那日，他走出那道门时，戚寸心就在心里偷偷地想，会不会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她曾以为身份就是天堑，所以从缇阳到澧阳，她内心几经挣扎犹豫，却是他始终如一，遵守承诺。
一个紫垣玉符，令她成为众矢之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稀里糊涂地被推入朝堂与江湖之间的这道旋涡，说不怕，那都是假的。
明明他并不希望她入九重楼，可今天在紫垣河畔，他却并不阻拦她，只是和她说：
“那就去吧。”
他用自己的血喂给她的虫子，只是希望她要是中途害怕了，后悔了，就如他们所约定的那样，捏住那颗铃铛，他就会来接她回家。
铃铛不响，他绝不闯楼，由着她自己面对。
“已经很好了。”戚寸心摇摇头，眼眶泛热，她没忍住伸手抱住他，脑袋枕在他肩头。
明明那个鳄鱼潭那么可怕，明明她紧抓着铜块，身体悬空的感觉想起来还是令人胆寒，可这一刻，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不是孤身一人去的。
铃铛在她腕上，他就在陪着她。
静默地等待她，要做她的退路。
明明他什么也不说，但却好像在告诉她，不勇敢也没有关系，失败也没有关系，再糟糕也没有关系。
反正，她还有退路。
“可你扔下我走了。”
他的嗓音平静，提起那会儿她在宫巷里气呼呼绕过他往前跑的事。
“十几步远也算扔下你走了吗？我不是回来牵你了吗？”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头。
“上药的时候，我说疼，你也不理我。”
他又补充。
“我动作明明很轻你也说疼，一看你就是骗人啊，”她薄薄的眼皮有些泛红，眼睛也染了些水雾，声音明明有点哽咽了，却还不忘争辩，“再说了，谁让你没事给自己一刀啊？”
他不说话了，薄唇微抿，只用一双眼睛盯着她。
看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可怜。
“……算了。”
戚寸心有点泄气。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认真地说，“以后你不要这样了，知道吗？”
少年没有答她，只是这样近的距离，她的呼吸好近，好像很轻很轻的风，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睫。
月亮的华光在他身上，他的眉眼漂亮得不像话，也许是受到了某种蛊惑，戚寸心恍恍惚惚，靠他越近。
一如在澧阳的夜，她捧着他的脸，近在咫尺。
她鼓足了勇气，不似那夜故意的玩弄，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微微的痒意，犹如羽毛一般轻轻擦过他的脸颊，那种痒意却钻到了人的心里去。
他近乎失神一般地望着她。
他的睫毛颤啊颤，薄红顺着脸颊蔓延至耳后。
“为什么……要这样？”
隔了好一会儿，他满面迷惘，嗓音极轻。
戚寸心脸颊烫得厉害，撇过脸去望檐后银白的圆月，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饿了。”
柳絮在底下等了许久，见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还未从屋顶下来，便想着是不是该将晚膳撤了。
却不想，她才进殿，回头便瞧见谢缈和戚寸心走进来。
他们似乎有些奇怪。
两人的脸颊都带了些不太正常的红晕，柳絮不由蹙起眉，忙迎上去，“殿下，太子妃，可是在上头受寒了？用不用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了……”
戚寸心小声地说了句，随即就冲到桌边净手再端碗。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却是同样的难以入眠。
翌日迷迷糊糊地醒来，戚寸心连睁眼都有些费劲，她偏头望见谢缈苍白的面色染着薄红，自己才想开口，却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谢缈半睁起眼睛望着她，嗓音有气无力，“娘子，我头疼。”
“我也头疼。”
戚寸心的声音也有些虚弱。

第35章
南黎太子谢繁青私定的元妃勇闯九重楼，不过一夜之间，她便一跃天门，成了深受世间无数人崇敬的天山明月周靖丰的学生。
这消息传到北魏，便更掀起几番浪涛。
九重天之名天下人皆知，伊赫人吾鲁图是北魏枢密院的掌权者，他的父亲吾鲁琮便是当初被北魏呼延皇室派去缇阳的那几位大将军中的一位，也是上任不久，便死在了周靖丰的手里。
“东陵那些闹事的反民都杀了？”
吾鲁图卷曲的头发上绑着几个金圈儿，没刮干净的青黑胡茬几乎站了半张脸，他魁梧高大的身躯往椅子上一座，用匕首割了一块烤羊肉下来扔进嘴里大嚼特嚼。
“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这是从东陵送来的那位南黎太子妃的消息，请大人过目。”
一旁伏低做小的中年男人顺势送上那一封从东陵送至麟都的书信。
吾鲁图扔下匕首，嚼着烤羊肉接过那信件来拆了封，半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下来，他坐直身体，“一个在东陵知府府里做烧火丫头的小姑娘，谁能想得到，她原也是有些背景的，她这个姑母戚明贞真不愧是他南黎涤神乡的人，为了一把钥匙，就这么跟在葛照荣那个小妾的身边做了那么多年的奴婢。”
吾鲁图笑了声，“多少年了，南黎和我北魏各路人都为一枚紫垣玉符争来夺去，老子也没少下功夫，可最终却是这个戚寸心进了九重天，还成了他周靖丰的学生。”
吾鲁图想要紫垣玉符，当然不是想做那周靖丰的什么学生，杀父之仇在前，吾鲁图要的，是周靖丰的武学秘籍，还有周靖丰的命。
可如今，这一切都落空了。
将沾了油脂的信纸随手揉了扔下，吾鲁图重新拿起匕首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这对夫妻都是有意思的人，就说那谢繁青，在我大魏做质子时谁又看出他什么本性了？”
五皇子与福嘉公主一母同胞，都是一样的跋扈性子，在谢繁青还在麟都皇宫里时，便深受他二人的折磨欺负。
吾鲁图还记得有一年的大雪天，他在御花园中拜见天子，便瞧见那南黎的星危郡王被吊在那棵已活了一百多年的古树上。
“谢繁青，这棵树比你们谢家的天下还要活得长久呢。”
底下的五皇子锦衣貂裘，笑得恶劣。
而那时谢繁青也不过才十二三的年纪，他浑身落满了雪，吾鲁图唯记得他那一双眼瞳漆黑沉冷，不惊不惧，不屈不折。
天子在侧，慈眉善目地瞧着自己最疼爱的一双儿女，任由他们胡闹着，用鞭子抽打那个南黎送来的少年。
那也仅是吾鲁图窥见的，那少年在麟都皇宫里所受折磨的万分之一。
“无论是言语侮辱，还是鞭打折磨，他一声不吭，像只被南黎丢来我大魏的病猫似的，”吾鲁图看着手里油脂满溢，烤得金黄微焦的羊肉，他忽然叹息一声，“谁又晓得，那只哑巴似的猫，一张嘴就恶狠狠地咬死了天家最疼的皇子公主。”
“到如今，人家不但逃出生天，还回到南黎，他老子一篡位，他就成了南黎的太子。”
“大人，天家是不会容许九重天为南黎谢氏所用的，您看，是不是得先想个办法，将那戚寸心给除了？”
他身侧的中年男人开口道。
“想要那小姑娘性命的人多了，这件事，还是得找江湖里的人去做，”吾鲁图吃了块肉，蓦地想起一个人，便露出一个笑来，“周靖丰销声匿迹的这些年来，属江通的丘林铎声名最盛，他不是一向想与周靖丰一较高下么？”
这些天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但南黎东宫内却清净得很。
太子和太子妃双双染上风寒，东宫里连着熬了几日的药，太医每日都要来请脉。
戚寸心和谢缈两人每天一起喝药，喝完又一起吃糖，然后就窝在被子里一起看徐允嘉从外头找来的书。
今晨九璋殿来了人请太子去天敬殿上朝，谢缈还有些不情不愿，彼时天还未亮，戚寸心尚在睡梦之中，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刑部尚书李成元似乎还对那日在九璋殿内的事心有余悸，太子初次上朝，他便缩着身子闷着头，再不像平日里那样趾高气扬。
“裴南亭贻误战机，导致绥离之战我军战败，臣请奏陛下，治罪裴南亭！”兵部侍郎窦海芳手持笏板，高声说道。
谢敏朝像是没睡醒似的，揉了揉眼睛，在龙椅上坐得也不大端正，隔了会儿才看向立在底下的裴寄清，“太傅。”
裴寄清闻声上前一步，稍稍垂首，“南亭虽是臣之亲子，但臣也不敢有私，此事，臣还是不插手的好。”
“那适成爱卿呢？”谢敏朝颔首，复又看向那立在右侧官员之首的李适成。
李适成低首，“臣以为，裴南亭所犯之罪，国法难容，我大黎百姓更难容，这本是株连重罪，但裴太傅一生清明，为我大黎付出良多，此事祸不及太傅，但裴南亭若不斩首，怕是难平众怒。”
他这一番话看似为裴寄清开脱，却又总带了几分微妙之感。
左都御史赵喜润上前几步。
“说。”
谢敏朝瞥他一眼。
“裴将军贻误战机一事，臣以为，其中还有诸多疑点。”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来，躬身递上，朗声道：“臣找到了绥离凤尾坡一役的活口，他们说，是有人持荣禄皇帝的圣旨，命裴将军退至凤尾坡，才导致我军落入北魏蛮夷的圈套！”
“刘松。”谢敏朝正了正神色。
太监总管刘松当即低首，随即便走下去接了赵喜润的折子，再递到谢敏朝的面前。
似乎谁也没料到，这赵喜润会忽然扔出来这么大一个消息。
一时朝臣之中不免议论声起，李适成也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他看向那低着头的赵喜润，不由皱起眉头。
“堂兄……”
李成元在后头唤了他一声，才要说些什么，却见李适成转过脸来，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谢敏朝只略微看了几眼折子，便抬起眼帘，去看那仿佛一直游离在这朝堂之外，一言不发的紫衣少年。
“繁青。”
他唤了一声，又道：“你是怎么看的？”
谢缈自然知道谢敏朝在打什么算盘，他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平淡，“请父皇将此事交于儿臣查明真相。”
此话一出，便又引得诸多朝臣窃窃私语。
裴寄清始终立在一侧，面上不显，也从不多言。
“裴南亭既是殿下表兄，那么此事又如何能交予殿下？”窦海芳开口道。
“那么依照窦侍郎所言，裴南亭是裴太傅的儿子，是我的表兄，那么不单是裴太傅有罪，我也有罪？”
谢缈面上带笑，眼睛却是冷的。
“臣不敢。”窦海芳连忙低头。
朝堂之上一时翻沸，谢敏朝却老神在在地坐在上头，或见李适成始终未有反应，他便站起身来，捋了捋衣袖，“那便依太子所言，裴南亭斩首一事暂且搁置，待太子与大理寺彻查真相后，再做打算。”
他的目光落在谢缈身上，“太子既是储君，那就应该明白不能偏私的道理，诸位爱卿还是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散了早朝，谢缈与裴寄清一起往长阶下走去。
“你父皇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吧？”裴寄清背着手，一边往下走，一边对身边的少年说道。
谢缈那一双眸子神情寡淡，“他把救表哥的机会送到我面前，也递了把刀给我。”
“李适成不但是右都御史，还是个正一品瑾谦殿大学士，他赵喜润只一个左都御史，平日里像个闷葫芦，今日却跳出来了。”
裴寄清面上添了点笑容，“只怕在你父皇还是齐王时，他就已经是你父皇的人了，今天闹这么一出，哪是真让你查什么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与我该是最清楚的，所以他这么做，是让你找机会，将南亭身上的罪名，扣到这些清渠党头上去。”
“猜到了。”
谢缈心不在焉地应一声。
“你这么着急到哪儿去？”
裴寄清见他步履轻快地下了几级阶梯，便喊了声。
“回去叫我娘子起床。”
谢缈头也不回。
裴寄清在后头摇摇头，失笑，“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天光初盛时，戚寸心就已经起床了。
听柳絮说谢缈去了天敬殿上朝，她便也穿戴整齐，去了紫垣河对岸的九重楼。
她才上岸，走到楼门前还未伸手敲门，却见一颗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就落在她脚边，她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是一颗浑圆硕大的珍珠。
她一下仰头，正望见楼上的窗内正有一青衣女子在看她。
女子随意地抛着几颗珍珠玩，除了落在戚寸心脚边的那颗，就没有一颗掉出去的。
“师姐。”戚寸心扬起笑脸，朝她招手。
砚竹也朝她笑，又指了指她捡起来的那颗珍珠。
戚寸心起初有点不明所以，待楼门一开，她便提着裙摆跑进去，抬头正见砚竹身姿轻盈，施展着轻功将一支又一支的蜡烛点上那悬挂于顶端的金色重明鸟灯笼的羽翅上。
本来就有夜明珠照亮，再点上蜡烛，这楼内的光线便更加明亮。
“吃饭了吗？”
楼上传来周靖丰那道苍老的声音。
“吃了。”
戚寸心一边答，一边顺着楼梯往上走。
砚竹立在二楼栏杆处看着她上来，见她将在底下捡的那颗珍珠递给自己，砚竹便摇摇头，将她的手推回去。
“收着吧，砚竹给你的。”
戚寸心才要开口，却听一旁传来周靖丰的声音。
周靖丰正坐在桌前用饭，却见她手上提着不少东西，“这是做什么？”
“是给先生的束脩。”
戚寸心反应过来，她忙将自己置办的束脩礼拿过去，“既然做了先生的学生，我理应有所奉赠。”
民间通常学生初见老师送的束脩便是咸猪肉干再加上一壶好酒，戚寸心还格外带了些糕点和干果。
周靖丰见了酒，那双眼睛果然要亮些，他拿过来才一闻，便满意地点点头：“这酒不错。”
“对不起先生，我这几日受了风寒，所以迟迟没来见先生。”戚寸心跪坐在软垫上，有些不太好意思。
周靖丰重新拿起筷子，“东宫来人送信了，说你和你夫君一起病的。”
戚寸心有点窘迫，脸也有点红。
“年纪轻嘛，行事荒唐些也正常。”周靖丰吃着酸豆角下粥，眉眼始终是舒展的。
戚寸心没明白他口中的“荒唐”是哪一种，还以为他也知道了她和谢缈在檐上吹风看月亮的事。
她一时间，更窘迫了。
“今日就算了，明日起，你记得早些过来，”周靖丰接过砚竹递来的一碗茶抿了一口，“这楼里的书，你都要一一去看。”
戚寸心仰头望了一眼那些嵌在墙壁之间的木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书卷。
“这就怕了？”
周靖丰放下茶碗，又捻了块糕点慢悠悠地吃，“小姑娘，除了看看这些书，其它的，你还有的学呢。”
“我知道了，先生。”
戚寸心点点头。
“你已然错过了最佳习武的年纪，我这一身武学，你怕是无缘了。”周靖丰说着指向一旁正在喝粥的砚竹，“不过你也不用怕，你既是九重楼中人，你师姐砚竹自会护你周全。”
“再过两日，你师母也就到月童了，她也会指派两个会武的侍女给你。”
“师母？”
戚寸心惊诧出声。
周靖丰抬眼瞧她，“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个孤身的老鳏夫？”
戚寸心连忙摇头，“没有。”
“先生，我之前还不明白舅舅为什么那么笃定我能进九重楼，”戚寸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但那日我听先生的意思，您和他认识，对吗？是他跟先生说，让您收我的吗？”
“你是想问，我答应收你做学生，是不是因为裴寄清？”周靖丰一笑，花白的胡须微颤，“我是欠他一个人情，原本也在想着，要不要用此事来还。”
“是他在信中笃定，说你一定能过我的关。”
楼内明亮的光线照在周靖丰身上，他衣衫纯白，一身气度，“当年我抛出紫垣玉符，留下持紫垣玉符者可闯我九重楼的话实在是我一时的意气，这多年来，北魏与南黎之间摩擦不断，而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那些文人雅士，皆因此玉符挣来夺去，也不知多少人命丧九泉。”
“心有贪念，不择手段之人，死了自然无甚可惜，但其中被无辜牵连之人又当如何？就好像你一般，无端端被搅进这浑水里来，无法抽身。”
周靖丰的神情透出几分凝重，他轻叹一声，“若不让紫垣玉符一事尘埃落定，天下之人还要为它不死不休。”
“所以那日您才说，我来闯楼，也算解了您一块心病？”戚寸心恍然。
周靖丰点点头，又兀自打量她，笑着说道，“但你可不要以为，我真是看在他裴寄清的面子上才让你过关的。”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周靖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但你自有你的长处，白纸嘛，未经濯染，坦坦荡荡，这便足够。”
离开九重楼时，又是砚竹将戚寸心送至楼外。
戚寸心惦记着那天砚竹给她的酥糖，还有刚刚那颗珍珠，她发现砚竹喜欢金银首饰和这些漂亮的珠子宝石，就干脆将自己发髻间的步摇摘下来，斜插在砚竹的发间，“师姐，真漂亮！”
“还有还有，”戚寸心把自己布兜里油纸包裹的各种糖果都拿出来塞到砚竹手里，“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糖，可好吃了。”
砚竹笑得开心，伸手又去摸戚寸心的脑袋。
戚寸心摘了步摇又被她摸脑袋，发髻散散乱乱，可她也不计较，只朝砚竹笑。
回到紫央殿内，戚寸心才发现谢缈已经回来了。
“你被打劫了吗？”
少年坐在廊上翻书，抬眼瞧见她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发髻间一件饰物也没有了。
“我都给师姐了。”
戚寸心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少年也不翻书了，伸手去拨弄她的头发，“我赶着回来叫你起床，可你却去九重楼了。”
他语气有点闷闷的。
“你走的时候也没叫我呀。”戚寸心望着他。
“是你睡太沉。”
他的手指穿过她乌黑柔顺的长发，目光却停在她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上。
也许是忽然想起那个在檐上相拥的夜晚。
“我们看月亮看出风寒的事连先生都知道了，他还说我们荒唐，缈缈，以后我们别……”
戚寸心话说一半，却忽然被少年捧起脸，只是那么一瞬间，他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她鼻梁殷红的小痣上。
她一下大脑空白，连自己要说什么也忘了。
脸颊烫得厉害，她看清他那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她一时间呆愣愣的，反应过来后，她猛地转过头，果然瞧见廊下有几名宫娥正朝这边望过来。
她的脸红了个透，羞窘得不行，拿起桌上的书就去盖他的脸，“缈缈你做什么？”
少年一低头，书便落在他膝上。
“只准你这样，我就不可以吗？”少年有些羞怯，又疑惑地问她。
“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她撇过脸。
“我是跟你学的。”
他却认真地说。
“谁让你学我的？”
她小声嘟囔。

第36章
“堂兄，凤尾坡怎么会忽然钻出来什么活口？”
李成元才接了侍女递来的茶碗，也顾不上喝。
“我怎么知道？”
李适成冷哼一声，把玩着手里的两颗核桃，“你要实在想知道，你不如问赵喜润去。”
“这个赵喜润平日里一声不吭的，谁知他竟私下查起了凤尾坡的事儿。”李成元眉头紧皱，闷了口茶，“堂兄，你说他到底是谁的人？”
“还能有谁？”
李适成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你当那位裴太傅真忍心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被处斩？”
“那凤尾坡这事儿是否真有蹊跷？可我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啊。”李成元哪有什么心思看戏，他内心里焦灼得很，总觉得有些不安，“此事又交到了太子手中，只怕裴南亭是死不了了。”
“我早同你说过，不要急着去招惹太子，”李适成掀起眼皮瞥他，“他在北魏六年，莫说是你我，便是当今陛下怕也不够了解他这个儿子，今日下朝后，我去九璋殿拜见陛下，你可知他怎么说的？他说太子是储君，需要这个机会历练历练。”
李适成苍老的面容上皱痕遍布，一双眼睛却精明尖锐，“原以为陛下最疼的应该是二皇子谢詹泽，但如今看来，陛下似乎对他这个小儿子格外宽容些。”
半晌，他露出来一个笑，“怪不得窦海芳今日上奏要定裴南亭的罪，看来是阳春宫的贵妃娘娘着急了。”
“如今九重楼的少主成了戚家那孤女，陛下又承认了她太子元妃的身份，敕封金册都送去了，堂兄，所以我说嘛，我们就该站在太子殿下这边。”
李成元到此时仍觉得自己当日所为极有远见，只是太子性子喜怒无常，令人看不真切。
“你别忘了那戚氏女的祖父和父亲是怎么死的。”
李适成冷冷瞥他，“你如今要投效太子门下，也得看你当年所为之事还能不能瞒得下去。”
李成元听了，面上犹疑，“戚永旭父子已经死了，此事……应该不会被发现。”
“先等等看吧。”
李适成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许是将台上的唱词听进去了，他还随之哼了几声，随口道：“吴贵妃不倒，这储君之位谢繁青也未必坐得稳。”
翌日清晨，几乎是谢缈坐起身的刹那，躺在他身侧的小姑娘一下也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被忽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人还有点懵。
“天还没亮。”
他拥着被子，提醒她。
戚寸心说着，打了一个哈欠，她揉了揉眼睛，趴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你每天都要起得这样早，我也要像你一样，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一起出门。”
她好像只小动物似的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少年的脸颊有点烫，他抿起唇笑了一下，伸手摸她的脑袋，“你这么早去九重楼？”
“既然做了周先生的学生，那我肯定要很努力才行。”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许多，像是又陷进困意里了。
少年身上冷沁沁的香味令她忽然又清醒了点，可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却有点不想起床了。
外头传来柳絮小心翼翼的声音，他神情寡淡，恹恹地应一声，“进来吧。”
绛紫色金线四龙纹的圆领锦袍穿在身上，那镶嵌了精美玉饰的鞶带收束腰身，戚寸心替他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又将白玉剑柄随手挂在他腰间鞶带的金扣上。
“真好看。”
戚寸心说着，又将嵌了玉片的绛紫发带拂到他身后半披的乌发间，暗沉沉的天色里，他的面容无暇，金冠玉带，风姿无限。
少年眨了一下眼睫，听见她的夸赞，他禁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羞怯又纯情。
洗漱完毕，两人坐在一处用早膳。
“缈缈，这两日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等晚上，我们就吃螃蟹，再温一壶酒吧？”戚寸心一边喝粥，一边同身边的少年说道。
他轻应一声，连喝粥的动作都很文雅端正。
一顿早膳吃过，两人便手牵着手出了东宫，走在朱红宫巷里，几名太监微躬身体，提着灯笼替他们照亮。
“缈缈，你下午会来接我吧？”
戚寸心握着他的手晃来晃去，清脆的铃铛声在这样寂静的宫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颔首，认真地应。
前方便是宫巷尽头，他们即将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去，戚寸心松开他的手，看了一眼跟在后头，却始终低着头的太监宫娥，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望着他，“你记得早点来接我。”
然后她就松开他，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柳絮等人见状，忙跟上去。
天色仍旧不太明朗，秋日清晨的风吹得人脸颊有些刺疼，谢缈还在盯着她的背影看，却见她忽然又转过身来，朝他招手。
这样的天色里，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笑，于是他也弯起眼睛。
徐允嘉匆匆赶来，朝谢缈行礼。
“走。”
谢缈转过身，面上仍带着几分笑意，神情却分明冷淡许多。
柳絮一行人簇拥着戚寸心去到玉昆门外的紫垣河畔，她从柳絮手里接过小黑猫，说，“你们都回去吧。”
“是。”柳絮垂首行礼。
戚寸心将黑猫放进随身的忍冬花布兜里，可也许是它最近吃得太好，它胖了许多，还有大半个身子露在布兜外面。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芝麻，你等下不要乱动。”
彼时天色已经隐隐透露几分晨光，戚寸心将灯笼挂在岸边的小船上，提起裙摆上船时，她才注意到船上有些不对劲。
昏黄的灯火照着她绣鞋上的银线梨花瓣，也照着她踩在脚下，还未彻底变黑的干涸血迹。
也许是竹竿划破水波的淅沥声响打破了对岸的宁静，原本在岸边洗翅的白鹤扇动翅膀盘旋着落去了小船上。
河面烟波雾色缥缈，一点孤灯在其间闪烁，船上的姑娘回头正瞧见白鹤收翅落在她的身后。
她不由停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布兜里的小胖猫开始发出威胁的声音，那么黑乎乎的一团，毛都有点炸了。
“芝麻！”
戚寸心忙拦住它已经探出尖利指甲的爪子，却不曾想，那白鹤竟突然探头过来，红色的嘴巴一张，要钳住小猫的爪子。
场面有点收拾不住了，戚寸心被白鹤的突袭弄得一下没站稳，眼看就要摔进水里，适时，岸上的高楼之间，有一道纤瘦的身影掠窗而出，如风一般袭来，抓住戚寸心的手臂，瞬间便将她带去了第四层楼上的窗棂间。
小船在水波之上摇摇晃晃，白鹤展翅飞去楼上，那盏灯笼便在河面的雾气里，像颗摇晃欲坠的星子。
戚寸心坐在窗棂，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偏过头，正望见砚竹的一双眼睛。
“师姐。”
戚寸心松了口气，唤了声。
砚竹轻轻点头，眉眼含笑。
“怎么天还没亮就过来了？”背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戚寸心回过头，正瞧见周靖丰盘腿坐在榻上，而他身后是一道大开的圆窗，半映蓊郁翠竹，半面苍山，灰蒙蒙的天色里，浮烟漫漫，将万般光景的色彩减淡成水墨一般。
“是打扰到先生了吗？”
戚寸心小心翼翼地爬进窗棂内，朝他行礼。
“我一个老人家，睡眠自是不比你们年轻人多，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周靖丰伸手，衣袖被身后犹如满月般的圆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坐吧。”
戚寸心点头，在桌案前的软垫上跪坐下来，见风炉上的茶水煮沸，她便先伸手拿了竹提勺，舀了茶汤入碗，递给他，“先生请。”
她才转头要唤砚竹，却发现砚竹已经不在楼上了。
“底下煮着粥呢，她去看看火。”周靖丰抬头瞧见她的后脑勺，便笑着说了一声。
戚寸心转过头来，“先生，我已经吃过饭了，我现在就去看书了。”
“我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字。”
周靖丰慢饮一口茶，在戚寸心起身时，开口说道，“再过两日你师母一到，便由她教你习字吧。”
但此言一出，他抬眼瞧见站在那儿的小姑娘一副踌躇模样，欲言又止。
“你师母的字，只要是见过的人，都没有说不好的，怎么？她教你，你还不愿？”
“不是的先生。”
戚寸心有点不太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和我夫君已经说好了，他会教我习字。”
周靖丰端茶碗的动作一顿，“你那夫君字写得如何？”
戚寸心一听他这样问，便忙说，“我以前在东陵的时候还请他帮我写过信，他的字写得可好了！”
“看你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周靖丰捋了捋胡须，面露笑意，“也罢，你们既是夫妻，习字嘛，你要他教也可以。”
顶着周靖丰揶揄一般的目光，戚寸心面颊微红，低下头去。
“你下楼去，今日要看的书，砚竹会给你，若有不懂的便来问我，看完之后，我会再出一些试题给你。”
他与一般夫子的方式似乎并不相同，但戚寸心也并不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但才要转身时，她忽然又想起方才在船上的事，便道：“先生，我在船上时，看到了些血迹。”
“我回九重楼的消息如今已经传遍天下，自然会多一些来访之人，”周靖丰气定神闲，眼眉慈和，“不必惊讶。”
“我知道了。”
戚寸心点点头，行了礼，转身便下楼去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窗外的雾气散去许多，于是翠竹的颜色更为鲜亮，砚竹一袭青衣，手持一柄长剑，在楼外练剑。
偶有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铮然作响，在二楼书案前的戚寸心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似的，桌上的烛火已经被风吹灭了，楼内静悄悄的，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书上时有字迹苍劲飘逸的批注，戚寸心有再多不明白的地方，还用不着去问楼上的周靖丰，便已经在批注里得到了答案。
午时，砚竹已做好一桌好菜，戚寸心还在看书，砚竹过来二话不说便拽着她往楼上去。
“你那日说，读书明理，知天下事。”
周靖丰直接端着酒坛子闷了一口酒，“但你如今做了谢家的太子妃，注定要面对诸多争斗倾轧，若无保命的本事，你便要事事依靠你那位夫君。”
“先生的意思是？”戚寸心才端起碗，听他此言，便抬起头。
“有时最厉害的，并不一定是万中无一的武学，”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道，“而是藏在此处的心术。”
“心术？”戚寸心有些懵懂。
“正如下一局棋，你能看得懂其中的门道，自然也就能够躲得过一些其中的暗箭，甚至于，你也可以布局。”
周靖丰将面前这小姑娘的迷茫看在眼里，他瞥了一眼摆在一旁的棋盘，“无论是哪一样，都非是一日之功，往后，你就慢慢和我学这下棋的功夫。”
戚寸心正要开口应声，却见砚竹“啪”的一声重重放下饭碗，扔了筷子，并迅速抽出剑鞘里的长剑，转身便从窗棂一跃而下。
戚寸心看呆了。
“是又有人来了。”周靖丰老神在在，就着花生米又喝了口酒。
戚寸心闻言，便放下碗筷，转身跑到窗边，果然瞧见砚竹在底下同一个中年男人打斗，她出招极快，也极狠。
不过几十招的功夫，那人便节节败退。
砚竹的剑锋荡开铮然剑气，那人无力抵挡，刹那被震入紫垣河中，而砚竹长剑入鞘，飞身而起，转眼便落在她身侧。
外头的江湖人士来找九重楼的麻烦，紫垣河对岸，守在玉昆门的那些禁军是不会管的，故而这几日明里暗里来找事的人并不少。
一下午的功夫，砚竹在外头也不知打了多少架，不知多少人被踢进紫垣河里，狼狈逃走。
戚寸心也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安安静静地待在案前看书。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砚竹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窗棂，戚寸心不明所以，才抬头唤了声师姐，便见她伸手指向底下。
戚寸心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那紫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在楼外，她望见他手中握着的钩霜剑，便一霎反应过来，原来刚才的打斗声，竟是砚竹师姐和谢缈？
戚寸心探出头，又朝他招手。
谢缈收了钩霜，便见方才还在楼上朝他招手的姑娘已经抱着猫跑了出来，夕阳的余晖在她身后，照在金色的重明鸟图腾之上，显得有些刺眼。
周靖丰在楼上看着那少年少女相携飞身去了对岸，他慢悠悠地喝着酒，问身侧的年轻女子，“砚竹，他功夫如何？”
女子点点头，手上比划着。
他看了，便轻笑一声：
“那个老家伙肯收徒就已经是难得的奇观，看来这谢繁青，的确不一般。”
但片刻，他收敛笑容，轻叹一声，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这少年在北魏受尽折磨，性子早与常人有别，心思也异常深沉，也不知他对你这小师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第37章
延光一年十月廿三，南黎大将军裴南亭自绝于天牢。
时值太子谢繁青才将刑部尚书李成元下狱，并在其家中查出贪墨的几百万两白银。
“殿下，殿下！臣冤枉啊！您就是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假传荣禄皇帝圣旨，陷害裴将军啊！”
李成元在狱中哭天抢地，瞧见那身着紫棠锦衣的少年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喊冤之声便越发凄厉。
“凤尾坡幸存将士十三人，皆指证崇宁军中守备何广平携荣禄皇帝圣旨，逼大将军裴南亭临时撤出部分崇宁军至凤尾坡，致使十万将士落入北魏圈套惨死……而大理寺派去的人在何广平处搜出你与他的通信，此后他的证词也证实了何广平早前便与你有所联系，荣禄三年时，你曾收受他千两白银，以及一幅曾若山的闲居图，若非是你手眼通天，他何广平何至于平步青云，成了崇宁军中守备？”
徐允嘉立在谢缈身侧，字字铿锵。
李成元神情一滞，何广平是他的同乡，小皇帝在位时，他的确收了何广平的银子。还有那幅前朝曾若山的闲居图，随后他便为其疏通关系，令其一入崇宁军，便做了守备一职。
“殿下明鉴！还请殿下明鉴啊！臣虽与何广平有所往来，但臣绝对没有假传圣旨，与何广平合谋害崇宁军啊！”李成元浑身是伤，他这多年来与堂兄李适成一起享尽富贵，受尽奉承，何时受过此等刑罚？此刻只瞧见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摘下腰间的白玉剑柄，刹那间那纤薄的剑刃抽出，他便连忙喊冤，“臣要与何广平对质！当面对质！”
“何广平自知事情败露，已于昨夜，在牢内畏罪自杀。”
徐允嘉语气平淡地补充。
李成元大惊，如今何广平离奇死亡，那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凤尾坡崇宁军十万人中的十三个活口句句证词皆指向他。
“李大人，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谢缈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去，这阴冷的牢狱里，燃烧的火光跳跃，照见他那张眼眉带笑的面庞，语带讥讽，“不是要我明鉴吗？”
如此近距离地望见这位太子殿下那一双笑眼，李成元一霎汗毛倒竖，阴森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他嘴唇抖动着，半晌才艰难开口，“殿下……是早就想好这一步了么？”
是在窦海芳上奏之前吗？
是在那之前，就将他查了个底儿掉，否则怎么能这般真真假假的，将他与何广平之间的事牵连进更大的阴谋中去？
若此事太子都能查得到……那么戚家呢？
李成元心中骇然。
怪不得，怪不得他之前要将戚家那孤女认作义女时，太子会是那样的反应……
那时他还以为，是太子性子乖戾，故意与陛下为难。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件事，你那堂兄可有份？”
谢缈不但不答他，反将剑刃轻抵李成元的脖颈，慢悠悠地问道。
剑刃冰冷，极为锋利的棱角轻易划破李成元的皮肉，他甚至不敢看眼前这少年的一双眼睛，浑身抖如筛糠，但听少年提及李适成，他仿佛终于窥见隐秘的一角，忽然恍悟那位坐在龙椅上，言他们李氏兄弟有从龙之功的帝王最真实的打算。
“万般过错，皆是我李成元一人所为，”
李成元面如死灰，垂下头，憋红一双浑浊的眼睛，几乎是从齿缝里吐露出一句话来，“我堂兄李适成……不知情。”
谢缈面上的笑意收敛，指骨用力的刹那，剑锋刺入李成元的肩胛骨，惨叫声有些刺耳，他冷眼看着这老东西狰狞狼狈的面容，嗓音轻缓，“李氏兄弟，真是好得很。”
抽出剑刃，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滴落下来，谢缈转过身往外走去时，徐允嘉便立即命韩章带着认罪书上前，沾了血的印泥按在李成元的指腹，接着便在纸上留下一道红痕。
戚寸心一早便去了九重楼，直至黄昏时分未在紫垣河畔等到谢缈时，她才听赶来的掌事宫女柳絮说，太傅裴寄清的亲子，南黎荣威大将军裴南亭今晨自绝于天牢之内。
那是谢缈的表兄。
而大理寺遣人捉拿了刑部尚书李成元，此时谢缈正在天牢之中审问，戚寸心听了，当即便决定先回东宫等他回来，再去裴府探望裴寄清。
想起那一身文雅气度的老人，总是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修剪那常年油绿的松枝，戚寸心也不忍去想，这突然而至的丧子之痛，会带给他怎样巨大的打击。
走入朱红宫巷时，戚寸心忽听身后有一道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正瞧见那身着黛蓝锦衣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他身后跟着几名宫娥太监，或见她回过头看向他，他便朝她笑了笑，又走近几步。
戚寸心认得他的脸，是之前在宫外长街上，奉旨来寻谢缈的二皇子谢詹泽，于是她轻轻颔首，唤了声：“二哥。”
“我正要去阳春宫见我母妃，太子妃可是要回东宫？”
谢詹泽脸上挂着温雅的笑意，说话的声音也是轻柔缓慢的，像个话本子里的谦谦君子。
戚寸心应了一声，却也不知道再同他说些什么，便道：“那二哥，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
但谢詹泽在后头，却在看她腕上偶尔显露的那只银铃铛，铃铛未响，便代表寄香蛊虫还在其中。
“太子妃嫁与繁青，可是出于自愿？”
戚寸心才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步履一顿，回过头，“二哥是什么意思？”
谢詹泽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跟在她身侧的柳絮等人，他脸上仍然带着几分笑，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腕，又去看停在宫墙之上的那两只银霜鸟，“我只是对繁青有些担心。”
他回过头，再看向戚寸心时，他眼底添了几分忧愁之色，“太子妃应该知晓，我与繁青虽是兄弟，却也并不了解他，在北魏六年，也不知他背负了些什么。”
“若是……”
他抿了一下唇，才又道：“若是他对你有什么不到之处，我有能帮得上的，太子妃尽可以告诉我。”
“比如这银珠手串，若太子妃要除去这束缚，我也有些法子。”
听见他这样一番话，戚寸心又不由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腕上的银珠手串。
“不单单是待你，便是他与父皇之间，近来也常是针锋相对，闹得不太愉快……”谢詹泽轻叹了一声，随即道：“他会如此待你，想来也是因为在北魏受了太多苦，所以他的性子才会与往常大相径庭，但无论如何你二人是夫妻，我来替太子妃解开这手串的锁，希望你不要怪他。”
他的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处处是在为谢缈忧虑，满是一位兄长对于弟弟的关心，但戚寸心听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她摸着腕骨上的银珠手串，迎着谢詹泽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我的确知道这手串的铃铛里有什么，但我想二哥是误会了。”
“我戴着这颗铃铛，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是我们在东陵成亲之前，太子送我的定亲礼，我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她抬头去看琉璃瓦上，羽毛银白如月辉浸霜的那两只小鸟，“也多亏从东陵到缇阳是它们跟了我一路，太子才能及时找到我，不然的话，我也许就要坐船走了。”
谢詹泽一怔，他随之惊诧开口，“寄香蛊虫若是出来，必会钻入你的血肉之中，你就真的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多谢二哥好意，但不用了。”
戚寸心朝他颔首，随即转过身才迈开两步，她一抬头便望见不远处那一道颀长的身影。
夕阳金色的光影里，他紫棠色的衣袖被风吹得微荡，身后半披的乌浓长发间同色的发带也随着几缕发丝晃荡着，浸润在光色里的那样澄澈的眼，却是出奇的阴郁冷淡，像透不进光的漆黑深渊。
可当她望着他时，她却又见他那样一双眼睛弯起月亮般的弧度，忽而启唇，唤她，“娘子，过来。”
莫名的一股凉意在心底盘旋，戚寸心有一瞬踌躇，却还是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谢詹泽明显察觉到，当戚寸心朝那少年走去的这一刻，谢缈的那双眼睛始终是停留在他的身上的，那样的目光注视，阴戾沉冷，令人心底生寒。
但最终，谢缈只是牵住那姑娘的手，转身走了。
散漫耀眼的一片夕阳余晖倾落于这朱红宫巷之间，铃铛清脆的声响不绝，那少年与少女的背影被镀上刺眼的光晕，教人看不真切。
走入一片浓荫里，斑驳的光影穿梭于枝叶之间洒了她和他满身，戚寸心握住他的手腕，皱起眉，“缈缈，我手疼。”
他的力道有些大，握得她腕骨生疼。
而少年闻言，却忽然停下脚步。
一时柳絮和她身后的那些宫娥太监便都停在不远处，始终和他们夫妻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神情寡淡，好似漫不经心般，伸出手去掀起她的一边衣袖，露出来她腕骨上坠着颗银铃铛的银珠手串，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颗铃铛，霎时便有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
“娘子，你很讨厌它吗？”
他状似不经意般，嗓音也极轻。
“我……”
“你不能讨厌它。”
戚寸心才要开口，便听他忽然又道。
他那样一双清澈的眸子再度看向她的脸，“谁敢摘下它，谁就去死。”
他的语气如此轻缓，说话间他的目光却越过她，再度停留在那一道黛蓝的影子身上。
“我没有要摘……”戚寸心愣愣地望着他，被他触碰的手心也在发凉。
他忽然又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一双眼瞳里也好似冬日残冰刹那消融，他的眉眼漂亮得不像话，他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娘子，我不会伤害你。”
他抱住她的腰，黏糊糊的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声音闷闷的，好像还藏了些委屈，“你以后不要跟我二哥说话，好不好？”
这也许是故意的撒娇，仿佛方才她所感受到的那种凉意只是片刻的错觉，而他的气息如此相近，她恍恍惚惚，隔了会儿，才回过神，问：“他跟我说话，我总不能不回答吧？”
“为什么不能？”
“你们皇家规矩很多的，这样的话，就是我不知礼数了。”戚寸心有点无奈。
“那你也不可以和他说话。”他揪住她的脸蛋。
“我要是说了呢？”
“我会很生气。”
“……小气鬼。”

第38章
戚寸心与谢缈到裴府时，大门之上已满挂白色丧幡。
府内奴仆来回奔忙，但灵堂之内，却只有一身形稍显佝偻的老者扶着棺木，背对他们而立。
或黑或白的颜色压得人心底沉重，戚寸心与谢缈步上台阶，她不由唤了声，“舅舅。”
事出突然，裴南亭远在新络的妻女怕是也还没收到消息，如今这灵堂里，冷冷清清，连个哭灵的人也没有。
戚寸心甚至还从未见过那位表兄裴南亭。
明明谢缈马上就要将他救出来了，可他怎么就突然自杀了呢？
戚寸心想不明白。
“寸心，你们来了。”裴寄清闻声回头，面部肌肉牵扯几下，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笑来。
他那双眼睛好像没有光了，黯淡得不像话，好像这一日之间，他便比以往更苍老许多。
“来府里祭奠的人多，我去帮忙。”戚寸心看出裴寄清想与谢缈谈话，便主动说了句，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谢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便提着裙摆，叫柳絮等人随她去了。
谢缈点了几炷香到案前，裴寄清便将他叫去了书房。
一块沾满血色字痕的布帛被裴寄清颤颤巍巍地递到谢缈手里，他展开那布帛，便见其上所书——“儿全了对父亲之孝，对新皇之忠，却终究愧对凤尾坡五万将士冤死之英魂，儿无颜苟活，唯一死了之。”
书房内寂静无声，那圆窗外却隐约有雷声作响。
很快有雨落下来，湿润的水雾缭绕满庭，更衬油绿松枝在其间色彩鲜明。
“五万？”
谢缈抬眸。
“是五万，不是上报的十万。”裴寄清近乎失神般望着庭内于雨水拍打之下摇摇晃晃的松枝，“是你父皇将绥离之战死于与北魏蛮夷拼杀的将士的部分人数挪到了凤尾坡一役里，便成了令南黎百姓震怒的十万血债。”
可五万人，他们的血，便也是一条流淌的血河。
“我以为表哥知道我父皇的打算，但看这遗书的意思，他似乎是受了蒙骗？”谢缈定定地看着那坐在书案后的老者。
“要一个将军不打胜仗，偏打败仗，这太荒唐……”裴寄清的声音更显沧桑，“这话本是你说的，南亭他满腔抱负，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若是他的崇宁军将士是死于与蛮夷之间堂堂正正的血战，他断不会如此痛苦，可偏偏……那五万人，是死于你父皇的算计。”
为一个皇位，为了要一个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将荣禄小皇帝赶下皇位的机会。
他要坐上那个位子，也要坐稳那个位子，便不能由荣禄小皇帝与张太后再有翻身之机。
“他是收到你父皇以我的名义送去的信件，才会出兵凤尾坡……”
裴寄清那双眼睛泛红，泪花盈满眼眶，他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案角，“也许是收到你问罪李成元的消息，他猜到了你我要将凤尾坡一役的这口锅扣到李成元头上，他不愿让我的谋算白费，却也不想自己无罪释放苟活于世，所以才……”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将他逼上了绝路。”
而谢缈静默地看着那血书片刻，“舅舅聪明一世，可想过今日所发生的的一切，也许也在我父皇的算计之中？”
只丢出去一个李成元就想平息众怒？怕是不够。
谢敏朝这是斩断了裴寄清的一尾。
“今晨一收到你表兄的死讯，我便猜到了。”裴寄清满脸沧桑老态，他闭了闭眼，“可繁青，你父皇这多年建立起来的势力之广，他要坐那个位子，什么时候不能坐？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什么名正言顺？”
“是因我大黎自丢失半壁江山后，南黎偏安一隅，对外软弱，对内斗争不断，早已是风雨飘摇，人心不安，军中士气亦极容易受到影响，若没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南黎必将因为前方大战，后方夺权篡位而人心惶惶，但若他有这样一个由血肉性命堆积起来的铁证，那么他登位，便是众望所归。”
谋朝篡位和众望所归，两者之间，相差太大了。
“我没有后悔的余地。”
裴寄清双指轻抵鼻梁，“如今的南黎需要的帝王，非是铁血手腕不能扶将倾之大厦。”
谢缈轻瞥庭内淅沥的雨幕，阴沉的天色照着他冷白的侧脸，他扯了扯唇，神情寡淡，“那老东西真是好算计。”
天擦黑时，雨势更为盛大，天边雷霆裹挟闪电声声不断，湿冷的气息轻拂人的面颊，更添彻骨凉意。
戚寸心坐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眼灯火明亮的灵堂内，那一具黑漆漆的棺木静静地停放在那里，烛火跳跃，烟雾缭绕。
“太子妃，吃些东西吧。”
柳絮端来了一碗热汤，还有一份糕点。
后厅里早已摆过晚膳，但裴寄清迟迟不出现，谢缈也不见身影，戚寸心自己在桌前坐了会儿，也什么都没吃，冷掉的饭菜很快便被撤下去了。
戚寸心接过柳絮手里的汤碗，才喝了一口，原本已经有些僵冷的身体顿添几分暖意，但忽然之间，她望见那淋漓雨幕里，对面檐上不知何时添了一道身影。
竹编斗笠之下，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身形魁梧，他抬头时，檐下数盏灯火照见他有别于中原汉人的深邃轮廓，他额前系着狼毛编织的抹额，脸上一道疤十分显眼，嘴上咬着一块肉干，半张脸都残留着青黑的胡茬。
“九重天少主戚寸心？”
他甫一开口，洪亮浑厚的嗓音刹那刺破这雨夜掩盖之下的平静。
“是丘林铎！”
徐允嘉认出他腰间的一柄精铁鞭，随即面色一变，立即挡在戚寸心身前。
江通丘林铎，是伊赫人中最负盛名的武学奇才。
院中守卫个个戒备起来，全部涌向戚寸心，将她挡在后面。
丘林铎吐了那半块肉干，骤然抽出腰间的精铁长鞭，自檐上飞身跃下，迅速朝戚寸心而来。
精铁长鞭穿过雨幕，带起阵阵罡风的刹那，铁鞭之上机巧转动，尖锐的棱角犹如一头狼尖锐的爪牙般，划破数名守卫的脖颈。
刹那鲜血迸溅，血腥的味道在雨水里蔓延。
徐允嘉韩章等人以刀剑抵挡几番，却终抵不住此人高深内力，被铁鞭缠住腰身瞬间摔了出去。
层层壁垒如此迅速告破，那棱角尖锐的铁鞭朝戚寸心的面中袭来，耳畔是柳絮等人的惊叫声，她踉跄后退，手中的汤碗摔碎在地。
一道紫棠色的身影飘然而至，白玉剑柄之间纤薄的剑刃骤然抽出，一个轻巧的剑花勾住铁鞭的同时往后用力一拽。
少年被雨水沾湿的面庞更透几分冷感，他面无表情，飞身一跃，提剑朝丘林铎而去。
剑影闪烁，他的招式快得几乎令人看不真切，丘林铎操控着精铁鞭与之几番缠斗，一时不察，竟被剑锋划破了鼻头。
他落在檐上，一手扔下戴在头上的斗笠，手指蹭了一下鼻头的血迹，只瞧了一眼，那血色便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半眯起眼睛，审视起那少年。
“这不是星危小郡王吗？哦，如今是南黎的太子殿下了。”丘林铎瞧着他那一张过分张扬出色的面庞，“殿下可还记得我啊？五年前在麟都皇宫内，我在五皇子那儿，还尝过一锅狗肉汤，我听说，那是殿下你的馈赠。”
“当日殿下以羸弱病体弄死福嘉公主的爱宠白狼时，我还以为是你侥幸，却不想，殿下竟也武功不俗。”
馈赠？狗肉汤？
戚寸心蓦地想起她生病低热的那个夜晚，少年用极热的帕子放在她的额头，又将被子替她盖了一层又一层。
“我以前也是这样照顾乌雪的。”
那时候她以为乌雪是个人，却听少年清清淡淡回她一声：“死了。”
乌雪死了。
原来是这样死的。
“你来得也好。”
戚寸心正恍惚出神，却听少年清泠的嗓音在雨中传来。
他仰面去看那檐上的男人，仍然是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却裹满了冰霜阴戾，他一笑，“当日你吃的那几块肉，够你今日被剁成肉泥了。”
“殿下年纪轻轻，心却狠得出奇。”丘林铎哈哈大笑，随即再度挥出铁鞭，雨水砸在鞭身，带出凌厉水花。
谢缈侧身躲过，随即一跃而起，剑刃与铁鞭相接，擦出道道火星子。
戚寸心紧紧地盯着跃至檐上与丘林铎打斗的谢缈，看他的身影犹如流星一般在雨中穿梭。
丘林铎到底是江湖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他的招式老辣狠毒，非是一般人能够招架，但谢缈年十七便已有不俗造诣，比之这潜心钻研武学的疯子丘林铎，百招之内，竟也未落下风。
戚寸心见他腰腹被铁鞭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便不由喊了一声。
徐允嘉和韩章等人勉强起身施展轻功朝丘林铎而去，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涤神乡乡使程寺云带着人匆匆赶来，也接二连三跃上檐去。
“寸心，过来。”
裴寄清提着衣摆匆匆从廊上来，将戚寸心挡到身后，肃着脸紧盯着那檐上的丘林铎。
谢缈躲开丘林铎的铁鞭翻身而下，回头便见程寺云等人被丘林铎的铁鞭一一打落下来，摔入雨地里。
“殿下果然是少年奇才，这根骨比我年少时还要强上数倍，”那丘林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却带了几分恶劣，“殿下如今是荣华加身，可惜啊，你手臂上那北魏奴隶的刺青怕是永远洗不掉了。”
“南黎的储君，是我北魏皇族踩在脚下的贱奴哈哈哈哈哈……”
丘林铎大笑着，也不去看那雨幕之中多少人听闻他此言之时面上的神情变化，他只将朝他袭来的侍卫和归乡人打下房檐去，再转身掠入更深的夜幕之中。
“戚少主，你的命，我丘林铎一定会取走！”
除却淅沥的雨声，这院子内寂静得可怕。
戚寸心望着雨幕里的少年，他鬓边落了缕浅发在侧脸，这朦胧灯火未将他面上神情照得分明。
徐允嘉握着剑柄的手不由紧握成拳，也许是想起在北魏麟都的皇宫里，他与丹玉陪着还是星危郡王的谢缈忍辱负重的每一日。
平日寡言冷脸的他，也不由憋红眼眶。
而谢缈被划破的衣袖之间，那手臂上显露的青黑色印记教人看得分明，他站在那里，直至院中诸多侍卫被裴寄清挥退时，仿佛才有了些动静。
他回过头，剔透的雨珠顺着他的鼻梁滑落，他的一双眼睛越过许多人，径自看向被裴寄清挡在后面的戚寸心。
他面无表情，一双眸子是黑漆漆的，于湿润的水气雾色里，他就那么看着她。
戚寸心提起裙摆跑下阶梯，不顾淋漓的雨，跑到他的面前去，仰面望着他，她想伸手去触碰他，手指却又蜷缩了一下，她开口轻唤，“缈缈……”
他不笑的时候，这双看着她的眼睛也是冷的，好像天生没有温度，好像他再不是那个纯情羞怯的少年。
他隔了半晌，唤她一声。
他泛白的唇微弯，嗓音清泠，“你听到什么了？”
语气如此平静，可戚寸心却能从他的那双眼睛里窥见这平静之下翻涌的危险暗流。
她的手有些细微地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抱住他的腰，她轻靠在他的胸膛，鼻间的酸涩牵连着眼眶也一片湿热，她却还是扯出一个笑，说：
“我什么也没听到。”
她怎么可能没听到？
但也许是她窥见汹涌暗流的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了他某些难以言状的敏感脆弱。
“缈缈，你疼吗？”
她的眼泪流淌下来，混合在拂面的雨水里，悄悄不见，她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说：“我们回去吧。”
“你没听到。”
他垂着眼帘，去看怀里她被雨水淋湿的乌黑鬓发，语气轻缓地揉捻着她的一句话。
那双眼睛弯起来，他苍白面颊沾染的血迹已经减淡，在这样被雨水浸湿的灯影火光里，他近乎轻柔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第39章
谢缈才一回宫就被传至九璋殿中，直至入夜时分才回到东宫。
才听柳絮在外唤了声“殿下”，在内殿的戚寸心便立即起身，掀了帘子跑出去。
戚寸心迈出殿门，便见淅沥小雨里，被檐下灯火照得分明的那道身影，他仍是一身紫棠色银线四龙纹锦衣，一手撑着一柄纸伞，迈着轻缓的步子走来。
朦胧的水雾里，他的脸色有些过分苍白，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透不进分毫灯影光色，而他那一边的宽袖间已被殷红的血液浸得斑驳不堪，连露出来的一截苍白腕骨上都残留着殷红的血色，刺激着人的视线。
戚寸心愣在那儿，看着他从那晦暗朦胧的光线里走近，看他走上阶梯，又在满是潮湿的雾气里，嗅到他身上稍浓的血腥味。
直至他来到她的面前，柳絮在一旁接过他手里的纸伞，戚寸心仰面望着他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想起昨夜他在雨中回望她时的那副神情。
想起他重复揉捻她的那句“没听见”。
也不知为什么，少年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即便两人到了内殿，戚寸心将金疮药粉洒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他的眉头也是舒展的，再不像之前那一次，皱着眉，可怜兮兮地和她说疼。
那道刺青是轻易洗不掉的，只能连带皮肉剜去。
戚寸心替他上药的手都是抖的，甚至不敢轻易去看他的伤口。
替他包扎伤口时，她忽然唤他。
少年闻言，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髻。
她替他缠上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细布，说，“以前我在东陵知府府里做烧火丫鬟的时候，你有觉得我不好吗？”
“娘子很好。”
少年眼睛的弧度弯起来便如月牙一般。
“你没有因为我为奴为婢而嫌弃我，没有因为我们之间身份的天堑而抛下我，”戚寸心抬头，认真地说，“所以我觉得缈缈也很好，哪里都好。”
少年一时有些发怔，他垂着眼帘望着蹲在他身前替他上药包扎的这个姑娘，隔了片刻，他低下去，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又蓦地轻笑了一声。
戚寸心有太多的话没有说破。
时至今日，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天家，什么是皇权。
无论是皇帝谢敏朝，还是南黎朝堂之上的百官，谁都容忍不了南黎的太子手臂上，那一道属于北魏汉人奴的刺青。
那不单是刺青，还是烙印，烙在谢敏朝的脸上，也踩踏了整个南黎的尊严。
延光一年十月廿四，太子谢繁青顶撞皇帝，被禁足东宫。
当夜谢敏朝宿于阳春宫中，贵妃吴氏靠坐在榻上，轻瞥身畔仍拿着一卷书在看的帝王，她思忖片刻，还是出声道：“陛下，您将太子禁足了？”
谢敏朝随手翻了一页。
“妾听闻，是因为一道刺青？”吴氏眼波流转，声音比平日里要显得温柔许多。
“什么刺青？”
谢敏朝却像是根本没瞧见身边贵妃的情态似的，他仍盯着书页，看得起劲。
“陛下这是何意？”
吴氏有一瞬怔愣。
“鹤月，别听外头那些传言，繁青身上哪有什么刺青啊，今日在九璋殿里，我和他是吵了一架，我这个小儿子性子拧巴，气得我朝他扔了东西，他手臂上那伤啊，是不小心划的。”
谢敏朝头也没抬，“他那样的脾气，我是得将他关个几天治治他。”
吴氏蹙起眉，“陛下……”
“鹤月。”
她才一开口，便被谢敏朝打断，此时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面上仍带着笑，“什么刺青不刺青的，那都是丘林铎的刻意污蔑，他是要打朕的脸，即便外头传成什么样子，你也不该信。”
他一自称“朕”，吴氏到嘴边的话便就此戛然而止。
谢敏朝再度低眼去看手中的那卷书，吴氏在他身旁，脸色已经有些不好。
如今的李适成因李成元一事，正迫切盼望一个报复太子的机会，北魏奴隶刺青这么好的一个由头，还没被李适成拿住话柄，便被谢敏朝轻轻按下去了。
眼看清渠党就要和太子相斗，她原打算作壁上观，再适时添上一把火，却不想这苗头才起来，就被这两日的雨浇灭。
在谢宜澄的母亲还未去世时，吴氏便入了王府，做了谢敏朝的侧妃，又在谢繁青的母亲成为王府继室时生下了她与谢敏朝的儿子谢詹泽。
这么多年，谢敏朝待她不可谓不好，登位之后，他亦是力排众议，封了她贵妃之衔，他们之间常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自在，但有时，吴氏却又觉得自己从来看不清他。
譬如此刻，吴氏原以为他对詹泽最是爱重，可如今她又开始分辨不清，他抢先将太子谢繁青禁足，究竟是真的惩罚，还是暗地里的维护。
吴氏的心中，刹那被浓重的危机感笼罩。
“陛下，夜深了，歇息吧。”吴氏一张清冷的面庞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谢敏朝仍在翻看书卷，“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
吴氏闻言，面上的笑容一僵。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翻过那书页的封皮一看，竟是一本《钟馗捉鬼传》。
“写得倒也有趣，”
谢敏朝兴味浓厚，“鹤月，不若一起看会儿？”
吴氏再难维持笑容。
翌日清晨，连着下了两日的雨才算收敛殆尽，紫垣河上雾气笼罩，天色一片青灰暗淡。
“前日的事我听说了，”
氤氲热雾自周靖丰手中的茶碗边沿冒出，“伊赫人丘林铎那一尾精铁鞭的确名声极盛，他可是个武痴啊，早年为一本武学秘籍，他便成了北魏呼延皇室在武林之中的爪牙，这些年来所杀之人无数，北魏武林名门之中，便有几家是被他灭了门的。”
“所以他这次来杀我，很有可能是北魏皇族的意思？”戚寸心一下明白过来。
“十有八九。”
“我那夜听他唤我戚少主。”戚寸心说。
“这话也说得不错，”
周靖丰眼含笑意地看向她，“你是唯一一个入我九重楼的人，你做了我的学生，不是九重天的少主，还能是什么？”
“明明还有师姐啊。”戚寸心有点摸不着头脑。
周靖丰摇头，说话时，花白的胡须也随之微颤，“你师姐自有你师母的衣钵要接。”
戚寸心听他提及师母，又猛地想起今天这日子，她便忙道：“先生，依照您之前说的，师母不是昨日就该到月童了吗？”
“她已经到月童了。”
周靖丰捻着颗棋子扣在棋盘上，“只是听闻你前夜遇刺的消息，她坐不住，替你报仇去了。”
戚寸心满面惊诧，随后她不由有些担心，“先生，您不是说丘林铎很厉害吗？”
“可别小瞧了你师母。”
周靖丰抬眼看她，“丘林铎声名虽盛，但江湖之大，有的是高强之辈，当然我也不曾见过那丘林铎，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若是打不过，你师母逃跑的功夫也极好。”
戚寸心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你夫君身上的刺青没了？”周靖丰忽然提起谢缈。
戚寸心闻声一顿，她随即轻轻点头。
“他虽是谢敏朝的儿子，但好在有一半的血是裴家的，”周靖丰或是想起太傅裴寄清，他不由叹了口气，“裴家的儿郎都好，裴南亭更是一个好将军，可惜了。”
“先生和舅舅是好友吗？”戚寸心一直想问这件事。
“我与他，当年也算是知己。”
周靖丰笑了一声。
“那如今呢？”
“如今？”
周靖丰眼底的笑意收敛许多，“如今，自然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忽然唤了这小姑娘一声，正了正神色，问道：“你以为，如今的大黎江山到底是将倾的大厦，还是明日东升的朝阳？”
戚寸心捧着茶碗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希望它是明日的朝阳。”
“因为南黎的内斗已经太多，这仅剩的半边天下再经不起一场夺位改姓之争，汉家天下，总好过被北魏蛮夷压在尘泥里。我不在乎南黎皇位上坐的人姓什么，只在乎当年如我一般流落北魏的汉人百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家。”
所以，它最好是明日的朝阳。
最好，可以朗照神州万里，将当年入关屠杀中原百姓无数的魑魅魍魉统统烧毁。
“怪不得裴寄清觉着你好。”
周靖丰定定地瞧着她半晌，露出来一个笑，他慢饮一口茶，“你和他原是同一种人。”
同样执拗，
也同样心向朝阳而万死不悔。
“李氏兄弟多年沆戯一气，李成元到底有没有假传荣禄皇帝圣旨，李适成应该最清楚，所以即便谢敏朝此时按下了刺青一事，这事也不算完，经此一事，李适成怕是也彻底察觉到太子怎会只除一个李成元，而有的人为了求生，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靖丰扔下棋子，衣袖拂乱整局棋，“寸心，只怕李适成还是会从你这里下手。”
在天下人眼中，九重天的少主是南黎太子的太子妃，那么九重天就一定是太子的助力。
可若是她死了，太子与九重天之间的纽带便没了，如此一来，太子便又少一道助力。
日暮下楼时，戚寸心仍不见师母身影，却在底下瞧见了两个衣装简单利落的年轻女子，她们两人腰间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蛇形弯钩，那蛇头上镶嵌的两颗宝石亦如蛇目一般森冷。
“姑娘。”
两人一见她，便上前齐声唤。
戚寸心不由看向一旁的师姐砚竹，砚竹正扔了颗糖到嘴里，感受到戚寸心看过来的目光，她便目光冷淡地看向那两名女子，轻抬下颌示意。
“姑娘，奴婢子意。”
身穿秋色衣衫的女子垂首行礼，“她是奴婢的妹妹子茹，庄主遣奴婢二人跟在姑娘身边，保护您。”

第40章
南黎长泽的石鸾山上有一个石鸾山庄。
石鸾山庄的主人姓莫，是许多年前闻名江湖的刀客莫天扬之女莫韧香。
三十多年前，伊赫人马踏中原，当时莫韧香带领莫家庄的一众人随黎军北上阻止伊赫人继续深入中原腹地。
但因昌宗昏聩，朝中奸佞只顾眼前小利而弃天下大义于不顾，前方几番用人不当，加之当初领兵入关的呼延勇颇有雄心，用兵更是极为厉害，致使大黎几战皆败。
莫韧香一介女流，在当年却是声名响彻天下的巾帼英雄，但甘源之战后，大黎南迁，她便带领莫家庄剩下的人到了长泽的石鸾山上，至此三十多年间，石鸾山庄的声名虽为天下人所熟知，但却很少再有人听闻石鸾山庄庄主莫韧香的消息。
这样的人物，戚寸心从前都是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她的字句。
一如周靖丰，她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他的学生。
更凑巧的是，这两个传奇人物竟会是一对夫妻。
戚寸心只是从子意与子茹口中得知师母身份，却连过几日都没见到师母其人。
“我师母用的冰魄刀真的很重吗？我听说，刀刃上有很多透明的石头？”
又是一日黄昏，戚寸心提起裙摆上岸，不由又去问身后的两名侍女。
“庄主的刀重到寻常人，哪怕是男子也提不动，那上面镶嵌的透明石头，实则是极为坚硬的金刚石。”
子意颇为英气的眉宇间犹带几分笑意，恭敬地答。
当年莫韧香的一把冰魄刀不知杀了多少伊赫人，那刀刃上镶嵌的金刚石棱角尖锐，不知刺破多少蛮夷的血肉，但在烈日骄阳下，沾血的金刚石仍旧晶莹剔透，如同冰晶一般凛冽生寒。
“冰魄”之名，最初是从战场上传出去的，莫韧香喂了它许多伊赫人的血，它才从无名之刃变成人尽皆知的冰魄刀。
便是如今的北魏皇室提及莫韧香，也不得不承认她实为不世女英豪。
“也不知道师母什么时候回来……”
戚寸心满怀期待，跑入玉昆门内，“子意子茹你们快点，到饭点了！”
长长宫巷内，
夕阳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彩，戚寸心抬头望见那一行人簇拥着一人车辇缓缓而来。
那头戴琼花宝冠，一身绫罗锦衣的贵妃吴氏风姿仪态皆可入画，她细长微弯的黛眉犹如柳叶，一双美目眼波依旧动人。
“太子妃，是贵妃娘娘。”柳絮在戚寸心身后轻声提点。
话音落，贵妃车辇已至身畔，吴氏在上面垂眸瞧见底下那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姑娘，她乌黑发髻间一支鲛珠金步摇尤为惹眼。
曾几何时，吴氏在谢宜澄的母亲头上见过那鲛珠步摇，也在后来谢繁青的生母鬓边瞧见过，无论谢敏朝是当初的齐王，还是如今的新帝，鲛珠步摇都是谢家皇室子弟正妻才有的东西。
能工巧匠耗时三年集齐各类精巧技法造出的一定琼花冠，珠光满坠，蝶翅花蕊早已比过那鲛珠步摇的金贵程度，但于吴氏而言，琼花冠终究不是凤冠霞帔，她的鬓边可以有无数珍奇珠宝，却终究难得一颗正妻的鲛珠。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譬如此刻，这小姑娘不但不必向她行任何大礼，她反要面含几分笑意，唤一声，“太子妃。”
储君之妻，终究好过她这帝王之妾。
“吴贵妃。”
戚寸心早已放下裙摆，颔首道。
“太子妃这是要回东宫？”吴氏眉目清冷，浅薄的几分温和并不达眼底，她只是兀自打量眼前这年纪尚轻的小姑娘。
此前她只听其人，今日方才得见此女一双秋水横波的杏眼，一张面容生得更是灵秀脱俗，此刻单论这一身气度，竟也与她印象中的烧火丫头相去甚远。
“嗯，太子还在宫中等我用饭，便不与贵妃多谈了。”戚寸心记得仙翁江上那场刺杀的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位贵妃吴氏，她也心知自谢缈归来南黎之后所遇之事大约也与这吴氏脱不开干系，故而她并不愿意与吴氏多寒暄些什么。
吴氏却叫住她，待戚寸心转过头来，她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容上牵扯出一丝的笑意，“明日宗庙之行，陛下命妾与太子妃同行。”
今晨谢敏朝的旨意传至东宫，太子妃的敕封金册要放入谢氏宗庙之中，若要举行储君大婚之仪，非入宗庙拜见谢氏先祖不可。
而眼下太子谢繁青被禁足东宫，去宗庙一事，便只能由太子妃一人前往。
“劳烦贵妃。”
戚寸心点点头，也不多看她，转身便走了。
子意和子茹亦步亦趋跟上去，柳絮与剩下的一众宫人朝吴氏行了礼，便也匆匆跟上太子妃的步子，往宫巷尽头去了。
吴氏坐在车辇上，看着那被一行人簇拥而去的纤瘦身影，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甚至泛着冷意。
“窦大人说，贵妃若与太子妃同去宗庙，这路上他们便不能动手了，若有生变，唯恐牵连贵妃。”
绣屏走上前来，小声说出方才收到的消息。
“即便本宫不动手，自有人会动手，”
吴氏冷冷一笑，“李适成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丘林铎也不会，其他或有什么人，也不一定呢。”
想要她戚寸心性命的人，何止这些人。
云层里流霞缠裹，金红两色灼烧半边天，此间盛大的光影更衬得这绿瓦红墙有种不太真实的巍峨之美。
东宫紫央殿内，身着鸦青锦袍的少年百无聊赖地将一条小鱼干丢出去，漆黑的毛团便一跃而起，嘴巴一张，喵呜一声精准地咬住鱼干。
它在地上打滚儿，咬着鱼干玩儿，而徐允嘉适时从殿外进来，对谢缈行礼道：“殿下，丹玉已在回月童的路上。”
“丘林铎是谁叫来的？”谢缈没抬眼。
“是北魏枢密院枢密使吾鲁图。”
徐允嘉答道。
“是他啊。”
谢缈扯唇，兴致缺缺，“丘林铎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让他有机会回北魏。”
“臣已命人四处搜寻丘林铎，”
徐允嘉拱手，停顿了一下才又道：“但似乎还有人在寻他。”
“李适成？”
谢缈终于抬眸。
“是，但这两日月童城中又来了些新面孔。”徐允嘉垂下头，“明日太子妃宗庙之行，怕是不太平。”
“各路人蠢蠢欲动，都盯着我娘子一个人。”谢缈唇角微弯，晚秋拂面的风已见几分凛冽，“依照之前的计划，你布置下去。”
徐允嘉领命应声，便听殿外有清脆的铃铛声越来越近。
“臣告退。”
徐允嘉当即行了礼，转身便走出殿外去，见戚寸心快步走来，他才下了阶梯，便朝她拱手，“太子妃。”
“徐大人。”戚寸心朝他点头。
徐允嘉低首，说了声“告退”便往前走去。
夕阳西沉，诸般耀眼的光影都开始逐渐变得黯淡，戚寸心走上台阶，便见窗棂内，少年正在望她。
他的面庞仍有几分苍白，在残留的夕阳余晖里，他一双眸子澄澈剔透，或见她看过来，他便朝她笑了一下。
“缈缈今日在做什么？”
戚寸心走到窗前，去看他案上。
镇纸压着一卷洒金生宣，其上洋洋洒洒数行字，一笔一划皆筋骨清峻，她忍不住赞叹，“真好看。”
少年被她夸赞，像是有点羞怯，睫毛眨动一下，他又伸手指向殿门，“进来，我教你。”
戚寸心眼睛一亮，但随即目光落在他的衣袖，“可是你手臂……”
他的伤在右臂，所以这些天她并没有让他教自己习字。
“不碍事。”
少年摇头。
戚寸心侧过身便从殿门跑进去，子茹下意识地要步上阶梯，却被子意拦住。
“姐姐？”子茹有点茫然。
“正值姑娘和殿下谈情说爱的好时机，你进去做什么？”子意说着，便拉着自家这个迟钝的妹妹往另一边的月洞门去。
“可以先写你的名字吗？写缈缈。”戚寸心望着身侧的少年，说。
他轻应一声，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捏着毛笔的那只手，墨色铺陈于雪白的生宣上，赫然便是一个缈字。
“我听舅舅说，缈字是你师父给你取的，这个字有什么缘由吗？”戚寸心歪着脑袋审视宣纸上的那个字，好奇地问道。
“意为缥缈不定，难见也难得。”他的嗓音清澈。
“是说你很聪慧，在这世上很难得有你这样的徒儿的意思吗？”戚寸心仰头去望身后的他。
她的话逗笑了谢缈，他轻弯眼睛，抿唇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我聪慧，而是可怜。”
谢缈的声音平淡许多。
戚寸心一瞬愣住。
缥缈不定，少年颠沛，再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生在皇家宗室却如无根浮萍，余生渺茫。
她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戚寸心搁下毛笔，转身抱住他纤细的腰，仰面望着他，“你就是聪慧，也最厉害。”
“我如今正被禁足东宫，这已是棋差一招。”
少年眼睫微动，轻声提醒。
“难道不是你顺势而为吗？”戚寸心却问了声。
随后她又道：“你父皇这个时候将你禁足，对你百益而无一害。”
他垂着眼帘，定定地看着她的面庞，隔了片刻，他弯唇，“娘子现在越来越看得清我身边的局势了。”
“先生可没白教我。”
戚寸心被他一夸，就忍不住翘起嘴角。
“明日去宗庙，路上也许会遇上许多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戚寸心抱着他不撒手，“现在想杀我的人可多了，我好不容易出趟宫，没人会放过这个机会。”
“娘子怕吗？可以不去。”
他认真地说。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总不能当小乌龟吧。”
戚寸心伸手去捧他的脸，“我现在不但是太子妃，还是周先生的学生，我得勇敢。”
夜幕降临时，天边又添雷声。
半夜雨势渐盛，嘈嘈切切的声音好似数不清的碎玉珠子落了满窗，直至翌日天蒙蒙亮，这一场雨仍未收势。
“姑娘，该出发去宗庙了。”
子意在外头敲门。
时值十一月，天气已经转冷许多，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更衬得屋内寂静，被窝里暖意融融。
戚寸心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惹得身畔的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娘子？”
他睡眼惺忪，声音有几分软。
小姑娘却将脑袋埋进他怀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携满睡意的声音听着有些发闷：“缈缈。”
“要不然我还是当小乌龟吧？”

第41章
赖床的小乌龟还是起床了。
推开一扇窗，便有湿冷的风迎面拂来，洗漱完毕，戚寸心的睡意便已经悄然溜走。
将敕封金册奉于宗庙是大事，太常寺早就开始准备起太子妃入宗教祭祀的一切事宜。
而依照礼制，今日戚寸心必须身穿正红大袖袍，戴九树头冠。
头冠有点重，戚寸心在铜镜里瞧见冠上振翅的金凤口含鲛珠，她一动，那栩栩如生的金质凤凰尾羽便颤颤巍巍地晃动。
玉石禁步佩于腰间，她顿觉束缚感又添许多，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轻缓小心的，被宫娥们簇拥至殿门时，她回过头看见只着雪白单袍，睡意未消的少年站在那儿静默地看她。
他看起来孤零零的。
“你们先出去吧。”
戚寸心对身边的柳絮等人说道。
柳絮低应一声，随即便带领一众宫娥鱼贯而出。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外头沙沙的雨声更为清晰，戚寸心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衣袖。
“害怕？”
“其实有点。”
戚寸心诚实地点头，又朝他招手，“你低下来点，我有件事和你说。”
少年不疑有他，乖乖地低下头。
谁料她一下踮起脚，仰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但她忽略了头冠的重量，脑袋被压得她一个后仰。
谢缈反应迅速，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勺，才令她不至于仰躺平地摔。
“谢谢。”
戚寸心脸颊通红，有点尴尬。
少年抿唇像是在笑，一双眼睛清澈漂亮，他低下头的刹那，鼻尖轻蹭到她的，她呼吸一窒，又听殿外传来柳絮的声音，她便伸手揪住他的脸蛋。
“我走了！”
她站直身体，红着脸转身扶着头冠快步往殿外去。
大黎三十多年前迁都月童，昌宗皇帝定月童潜鳞山为南黎龙脉所在，并在潜鳞山上修建谢氏宗庙，供奉大黎先祖。
太子妃入宗庙祭祀，随行有五百禁军，还有两百宫娥宦官，从出宫门，到御街，道路两旁撑伞冒雨前来瞻仰太子妃凤鸾车驾的百姓无数。
所有人都在看那雨中被簇拥前行的车驾，却始终未见其中的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模样。
敕封金册入宗庙，是皇族正妻才有的荣耀，除却帝王之妻皇后的仪仗天下独有，紧接着便是储君之妻太子妃的殊荣最盛。
涤神乡的副乡使顾毓舒受命领涤神乡三十一人骑马随行，雨水敲击在腰间佩剑的声音清晰可闻，自太子妃与贵妃的车驾出城门后，斗笠之下，他那一双眼便更添警惕。
下雨泥泞，但通向龙脉潜鳞山的道路却并不似其它官道那般一下雨便满是泥泞，德宗皇帝在位时，便命人重修此路，铺设石板，此后即便是下雨，这条路也从不见尘土泥泞。
天色阴沉暗淡，透着一种浓重的青黑色，雨幕之下，道路两旁半人高的野草葳蕤，被这一场雨洗得发亮。
冷雾弥漫，沙沙声不绝于耳。
车内一直守在戚寸心身畔的子意和子茹都不由摸着腰间的银蛇弯钩，两人神情都有些肃正。
戚寸心也始终紧绷着神经，捏着糕点半晌才吃一口。
箭矢划破空气，在细密的雨水中骤然袭来，顾毓舒神色一凛，腰间佩剑出鞘，铮然一声响，剑刃精准抵住袭向车驾的箭矢，转瞬之间，林中如簇的箭雨袭来，随行的涤神乡归乡人与禁军忙上前抵挡。
车驾骤然停下，坐在车内的戚寸心一个踉跄，半块糕点落地，她匆忙稳住身形。
“保护太子妃和贵妃！”
顾毓舒的声音在雨中传来。
戚寸心才掀帘一看，便见林中数道身影一跃而起，朝她飞身前来。
刀光剑影割破道道雨幕，衣袂带起泥水雨花，涤神乡的人和禁军与那些黑衣蒙面的不速之客打斗之声不绝于耳。
“来的人真不少。”
子意摸着银蛇弯钩，打量了几眼外面的情况，又转头看向戚寸心，“姑娘不必害怕，奴婢与子茹定会全力保护姑娘。”
戚寸心想点头，但头冠太重，她有点受限。
“帮我把它摘下来。”她指了指戴在头上的金凤九树头冠。
子茹和子意当即应声，伸手小心地去替戚寸心摘下头冠，也是此刻，马车顶端忽然重重一声响，似有人落在其上。
戚寸心仰头的刹那，马车篷顶下陷，强大的内力激起罡风，鸾凤车驾骤然散架，雨丝拂过她的面颊，两只银蛇弯钩迅速勾住篷顶，子意飞身一脚，篷顶飞出去，连带着篷顶上站立的人也随之落去连天碧草之间。
蒙面的黑衣大汉立在其上，抽出一柄刀来，借力又起，再朝戚寸心而来。
子意率先上前挡在戚寸心身前，掌风探出，银蛇弯钩刹那回到她手上，勾住那蒙面大汉的刀刃的瞬间，她顺势翻身往后一个用力，弯钩迫使那刀刃骤然紧贴他自己的脖颈，而子茹则趁此机会，一脚狠踢在刀背上，刹那切断此人的脖颈。
鲜血迸溅在子茹的侧脸，她的神情冷极了。
雨珠砸在戚寸心的额头，湿冷的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厚，她盯着那倒下去的大汉血肉模糊的脖颈，她的脸色煞白，满眼惊惶。
她的发髻因摘头冠时有所牵扯而散下一半来披在身后，雾气弥漫的暗淡天色里，她一身正红衣裙便是唯一的亮色。
子意与子茹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侧，将她护在中间，为免马匹受惊致使马车被拖行，子意早在车驾散架时便斩断了缰绳。
韩章领着一行东宫侍卫骑马而来，马蹄激起雨花阵阵，剑刃刺破数名黑衣人的血肉，扔出去的一柄剑再转回他手中，便又抹了几人的脖子。
“谢繁青倒真是看重她。”
贵妃吴氏在后头的车驾里先帘看到这一幕，便扯了扯唇。
守在她车驾旁的禁军或持长戟，或用刀剑，却没一个上去帮衬的，而那些黑衣人显然也并不是冲她来的，她此刻颇得几分悠闲，亦如看戏一般。
忽有人再从暗处掠风而来，他戴着黑布包裹的斗笠，一张面容无遮无掩，手持一把镏金枪，枪刃与枪柄相接处蛰伏的金蝉纤毫毕现。
“金蝉枪江西乾？”
顾毓舒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认出那柄长枪
“顾副乡使！”
韩章也瞧见了那人手中镏金的长枪，便高声去唤顾毓舒。
两人目光相接，随即一同飞身而起，踢开朝他们举刀而来的几名黑衣人，一跃而起，朝那手持镏金枪的江西乾而去。
江西乾吐出嘴里的狗尾草，他手中金枪极快地击打两人袭向他的剑刃，极强的内力顺着枪刃激荡而出，致使韩章与顾毓舒握着剑柄的手被震得发颤。
与此同时，一道暗红的纤瘦身影如一团火焰般迅速袭向戚寸心，她手中两枚峨眉刺转了几转，划破了子意的衣袖。
吴氏在后头瞧见这一幕，她思及从窦海芳那儿得来的消息，不由皱起眉，“这江西乾极有可能是李适成请来的，可这女人……”
“新络的关浮波。”
一直守在吴氏身边的女侍卫瞧见那女人手中的峨眉刺，又见她的身量矮小，看着年纪约莫三四十岁，便知她应是新络的鬼面娘子关浮波。
她的身法武功，再加上那两枚峨眉刺，在江湖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不过她脾气古怪，向来只钻研自家武学，应该是对九重楼周靖丰的武功秘籍不感兴趣，再有她的关家寨在新络最为富有，应该对九重楼中的珍奇财宝也不感兴趣，那她是为什么而来？”女侍卫有些想不通。
“既不为九重楼中的东西，那么便是人请来的。”吴氏看着那道与戚寸心的两个侍女打斗的身影，“可到底是什么人请了她来的？”
关浮波的身法极为诡异，子茹一时不防，便被她凌厉的掌风打下车去，摔在雨地里吐了血。
“子茹！”戚寸心喊了一声，回过头却见那关浮波右边的峨眉刺脱手，越过子意朝她袭来。
她踉跄后退，身后却忽有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身，随即一柄剑刃横在她身前，“铮”的一声挡开了那飞来的峨眉刺。
雨幕里，她仰面往后，正望见身着涤神乡玄黑蟒纹衣衫的年轻男子戴着一个银色面具，唯有一双眼睛展露清晰。
在涤神乡内，有一部分需要时常潜入北魏做密探的归乡人在南黎时，是需要每天都戴着这种面具的。
抹去原本的名姓，也要抹去他的生平。
戚寸心被他带着旋身下车，又挥剑割破两名黑衣人的脖颈，鲜血溅在他的面具上，他横握剑柄，往后刺穿另一人的腰腹。
精铁鞭飞出，身形魁梧的丘林铎立于树梢，收回铁鞭便沾了一手淋漓的血，数名禁卫军捂着脖颈倒地不起。
“戚少主，别来无恙啊！”丘林铎掀开斗笠，狼毛抹额被雨水浸湿，他哈哈一笑，脸颊上的一道刀疤更显狰狞。
“多日不见，你怎么少了条胳膊？”
戚寸心被那归乡人护在身后，仰头望见那树梢上的丘林铎左边的衣袖空空如也。
“我到底还是小瞧了戚少主，你年纪虽小，却是手眼通天啊，不但有周靖丰和太子护你，便连石鸾山庄的老庄主也为你连着追杀我好几天……”丘林铎冷冷一笑，“老子这一趟反正是回不去了，不杀你，老子这条胳膊就断得不值了！”
话音才落，他便一蹬树枝，借力一跃，手中收拢作一团的铁鞭挥出去便如舒展身体的龙一般刺破雨幕。
护在戚寸心身前的归乡人迅速带她躲闪开那棱角尖锐的铁鞭，随即以剑缠裹鞭身，钳制住丘林铎的刹那，便被丘林铎一个收鞭的功夫，拽去半空。
戚寸心望见他玄黑的衣袂，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喊出声，子意与子茹再度来到她的身畔，与不断袭来的黑衣人缠斗。
戚寸心仰头去望那名归乡人手中的剑，那样式并无特别，甚至被丘林铎的铁鞭一击便断。
但他身姿缥缈，躲开了丘林铎的攻击，并趁机一脚狠踢在丘林铎藏在衣袖下断臂的伤口上。
丘林铎吃痛一声，面容更为狰狞。
他到底也算如今武林中颇有声名的人物，内力积蓄起来，裹挟罡风在雨中四起，手中铁鞭犹如灵巧的蛇一般蜿蜒而动。
“你个天杀的下水货！老娘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蓦地，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女声传来，或因灌注了内力，落在众人耳畔便刺得耳膜有些发疼。
戚寸心一抬头，便望见一个鬓发如霜，身着秋香色衣衫的老妇飞身而来，她手中提着一柄大刀，即便在雨幕之中，也能望见其刀刃上凛冽生辉，犹如星辰一般排列的金刚石。

第42章
“冰魄刀？”
江西乾才用手中的金蝉枪抵开顾毓舒与韩章二人的剑刃，抬头便瞧见那老妇人手中的一把刀，他面露惊诧，“是莫韧香？”
到底是上过战场见过千般杀伐的女英雄，即便她已是满鬓霜白，却仍然身手矫健，一双眼睛亦是精神矍铄。
她挥起那把冰魄刀，灌注刀刃的内力裹挟雨水拂开，砸在人的脸上竟也疼得厉害。
戴着面具的归乡人顺势侧身，剑刃勾住铁鞭将丘林铎往前一带，莫韧香脚踩铁鞭，双手握刀，飞身朝丘林铎砍去。
丘林铎脸色大变，迅速将铁鞭抽回挽入手中，施展轻功往后退去。
紧跟在莫韧香身后的还有十几名年轻男女，他们手中各类兵器繁杂，个个出手都十分敏捷凌厉。
“石鸾山庄都多少年不现世了，怎么这老庄主忽然就出现了，还是来杀丘林铎？”吴氏越发看不懂眼下的境况了。
但她垂眸，蓦地想起今晨谢敏朝轻拍她的手，说的那一句“小心”，她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忽然警醒。
“不好……”
吴氏喃喃一声。
原本她还想着今日刺杀只是冲戚寸心来的，她只需作壁上观，不必谋划什么，只要看戏就好。
可她却忘了，有此前仙翁江刺杀一事在前，她谋杀谢繁青的流言本就闹得厉害，若今日宗庙之行她彻底身处这场刺杀之外，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必定会引得那一桩流言愈演愈烈。
如此一来，她一定会被太傅裴寄清与太子拿住话柄。
可陛下……
陛下他为什么要下那一道谕旨，让她陪太子妃去潜鳞山的宗庙？
吴氏的脸色越发不好。
正在她晃神之际，那原本还在与子意，子茹二人打斗的鬼面娘子关浮波却忽然翻身落地，重重踩在雨水里，几步并作一步，峨眉刺飞出去，划落吴氏车驾的帘子。
守在吴氏身侧的女侍卫反应极快，抽出长剑挡开旋转而来的峨眉刺，又见那东西刹那飞回关浮波手上。
关浮波身材矮小，犹如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般，但一张面容却已见皱痕，看着便有一种诡秘骇人的意味。
她忽然自窗外探入半身，面上浮出一个笑，右手的峨眉刺击断女侍卫剑刃的同时，掌风也震得女侍卫重重撞到马车的角落里。
“娘娘！”绣屏惊恐地大喊。
吴氏瞳孔紧缩，眼睁睁地瞧见那关浮波手中尖锐如针的峨眉刺朝她袭来，刹那划破的她的脖颈。
一道血痕乍现，尖锐的棱角还未刺入更深，忽有一把长戟伸出车内瞬间割破关浮波的手腕。
吴氏仓皇抬首，便正撞见那雨地里那一行身穿银色盔甲的侍卫。
女侍卫捂住受伤的手臂，她松了口气，激动地喊，“娘娘，是濯灵卫！”
濯灵卫，是天子近卫。
其中高手如云，自非一般禁军可比。
濯灵卫的出现，没有令吴氏缓过神，她反倒有些恍惚，因为她很清楚方才那匆忙退出车外的关浮波根本没有对她下死手。
若她稍稍用力，吴氏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她到底是谁的人……”吴氏紧紧地揪着衣襟。
江西乾亲眼瞧见关浮波跑了，他的面色无比凝重，看向那被两名侍女紧紧护在身后的太子妃。
“既然石鸾山庄老庄主插手此事，那么江某便告辞了！”
江西乾见眼前的形势越发不对，踢开朝他一剑劈来的韩章，转身便要施展轻功离去。
但那名戴着面具的归乡人转身轻踩顾毓舒的肩，将手中的剑扔出去，在江西乾用手中的金蝉枪抵住剑锋的刹那，他已飞身上前，迅速横握剑柄，旋身在江西乾肩后划出一道血痕。
归乡人剑招极快，在雨中更是犹如残影，江西乾心中骇然，匆忙应对，但百招之内，他多次被此人近身，而金蝉枪施展不开，他终究挡不住此人狠厉的杀招与诡秘迅疾的身法，被一剑刺穿胸口。
归乡人双手握剑，带着江西乾从半空下坠。
刺穿江西乾胸口的剑锋沾着血，嵌入丰茂野草之下的泥土深处，一缕湿润的乌发落于侧脸，被雨水敲打出清晰响声的面具之下，是一双阴郁冰冷的眸子。
血液不断从江西乾的身体里流淌出来，他大睁的双眼逐渐失焦。
而彼时，莫韧香的冰魄刀拂开道道气流，丘林铎后仰的刹那，虽躲过了锋利的刀刃，脖颈却仍被金刚石尖锐的棱角划出几道血痕。
戚寸心亲眼看见那身手极好的老妇人提着那把大刀朝丘林铎砍过去，她几乎招招老辣，天幕里降下的雨水仿佛都因她周身微拂的内息而偏了方向。
丘林铎忽然盯住底下的戚寸心，他闪身躲开莫韧香，手中的精铁鞭扔出去便如灵蛇游动，眼看就要缠上戚寸心的脖颈。
若真的缠上，他只需用力一拽，便能顷刻要了她的命。
戴面具的归乡人抽出江西乾胸口的剑刃扔出去，精准地抵上鞭身重重地嵌入路边的树干里。
就在此刻，莫韧香看准机会，砍下丘林铎仅剩的那只右臂，鲜血迸溅的刹那，丘林铎惨叫的声音极为凄厉，紧接着，她的刀刃又从他背后刺穿他的身体。
丘林铎自半空重重摔落在地上。
满地都是黑衣人的尸体，被雨水冲刷着，血液慢慢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浸润。
戚寸心对上她面前这个归乡人面具下的一双眼睛。
她惊魂未定，脸色苍白。
身后忽然传来贵妃吴氏的声音，她猛地回过神，转过身将这名归乡人挡在身后，并伸出一只手往后，朝他摆手。
吴氏也是一脸惊惶，脖颈间添了条浸出些许血色的锦帕，被绣屏扶着从车内下来，身边的女侍卫替她撑着伞。
吴氏才走出几步，便见戚寸心身后那名戴面具的归乡人忽然转身走开，她只看了那人的面具一眼，心下有些怪异。
涤神乡的事她还是知道一些的，戴面具的归乡人作为随时执行潜伏任务的密探，一般是不需要参与此类护卫任务的。
但她侧过脸，又瞧见还有几名归乡人也戴着同样的银质面具，她便道：“看来裴太傅果真看重太子妃。”
一般被时常派去北魏的归乡人密探，武功一定是涤神乡中至高的甲等，若非是看重这戚寸心，裴寄清又怎么会抽调这些人来做她的护卫。
“贵妃身边不一样有父皇的濯灵卫吗？”
戚寸心在东宫待了这么久，当然也知道方才出现的那些银甲侍卫是什么来头。
那些都是天子身侧的人。
戚寸心惦记着莫韧香，但回过头却发现莫韧香和跟着她的那十几名年轻男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吴氏在眼前，她当然不好问身侧的子意和子茹。
而潜鳞山的守军也已经匆匆赶来，截住了几个蒙面的活口，剩下的都被他们杀了个干净。
“太子妃，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不若你便与本宫先行回宫吧。”吴氏瞧这小姑娘面色煞白，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便又说道。
濯灵卫一路跟随她的事，她也并不知情。
她需要些时间，回去好好捋一捋。
哪知这小姑娘竟摇摇头，说，“父皇旨意如此，既是有惊无险，宗庙这一趟，我必不能半途而废。”
没来这一趟之前，戚寸心便知道出了月童城后的路上不会太平，她知道，皇帝谢敏朝也未必不知道。
但他仍批了礼部递上去的折子，下了圣旨让她往宗庙祭祀。
这是对她的试探，亦是一种警告。
他试探她的胆量，也是在告诉她，即便她入了九重楼，也未必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只是轻轻拨弄几下水面，数不清的雷霆暴雨终将袭向她。
他要她惧怕，要她退缩，或许也是想要一个破除九重天在世人心中高不可攀的印象的机会。
毕竟，即便无数人以为九重天因她而成为太子助力，谢敏朝也很清楚，周靖丰当年在金銮殿上一剑断君恩，他是绝不可能再为谢氏入世的。
既不能为谢氏助力，留之又有何用？
如果她今日不上宗庙，不入谢氏先祖大殿，那么日后便有无数话柄流言指向她，九重天当然不可能只因今日一事便一击即溃，但有了开端，便有无数后手。
谢敏朝知道，要让天山明月周靖丰自南黎百姓心中的神坛跌落，如今只能从她这个九重天少主身上入手。
吴氏见那姑娘叫侍女拿来那九树金凤头冠戴上，明明她一身正红大袖袍早已被雨水浸湿，满身狼狈，但在此间细雨之中，她戴上头冠，转身一步步朝着不远处那雾气朦胧的潜鳞山长阶走去。
她面上浅薄的妆粉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嘴唇也因为湿冷的雨水而泛白，唯有鼻梁上一颗小痣殷红，灼人眼。
吴氏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姑娘背影纤瘦，却脊背挺拔，似有一种难言的气度，吴氏仿佛此刻才意识到，即便这戚寸心曾经为奴为婢，如今也非是她眼中，可以肆意踩在脚下的尘泥。
一时间，吴氏的脸色更为难看。
太子妃在潜鳞山下遭遇刺杀后仍然一步步走上潜鳞山的长阶，入谢氏宗庙祭拜谢氏先祖的消息传入皇宫九璋殿中。
谢敏朝正在看案前的奏折，闻声也是许久不说话，在底下的太监总管刘松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拿出汗巾擦汗。
隔了半晌，他忽听龙座上的帝王笑出声。
“刘松。”
听见帝王唤他，刘松便当即躬身应了一声，“陛下。”
“你说，朕这个儿媳是不是挺出人意料的？”谢敏朝慢悠悠地问。
“这……”
刘松不敢妄答，正有些迟疑。
“看着挺柔弱一小姑娘，朕还想着，繁青那小子一看就是个不通风月的，会不会总将这姑娘惹哭。”
谢敏朝扔下折子，感叹一声，“朕还是小瞧她了，或许还小瞧了周靖丰。”
“天山明月终究未负这天下独一份的声名，他看人，比朕要准。”
刘松低首，却不敢应声。
谢敏朝也不在意，只是抬头去瞧殿外，“天都擦黑了，太子妃与贵妃也该回来了。”
夜幕降临，
戚寸心一入宫门便得了谢敏朝的口谕，令她可先行回东宫，不必去九璋殿见他。
她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懈下来，让子意她们帮着摘了头冠。
宫中各处已经点上了灯，戚寸心一身衣装已经干了，变得有点皱皱巴巴的，她走路时双腿都在打颤。
潜鳞山那么长的阶梯并不好走。
“请太子妃先去后殿的浴池沐浴，奴婢这便命人去煮一碗姜汤。”柳絮在院中已经等了许久，一瞧见戚寸心的身影，便迎上去说道。
待戚寸心洗去一身疲乏，由柳絮擦干了头发，换了身舒适的衣裙回到紫央殿时，便见内殿里的少年仍穿着一身单薄的雪衣，手握一卷书在软榻上随意翻看。
他旁边的案几上还摆着几碟糕点和一盏风炉，上面的茶汤已经煮沸。
他看似与她离开东宫前好像别无二致，但戚寸心掀开帘子走进去，见他坐起身朝她招手，她便也坐过去。
“今天有很多人来杀我。”她说。
他应一声。
“你都不担心我吗？缈缈，我今天差点死在那儿诶。”戚寸心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
“我肯由着你去，便知道你不会出事。”
他用竹提勺舀了茶汤入盏，端给她。
“哦。”戚寸心端着有些烫的茶碗抿了口茶，又状似不经意地说，“可我今天遇见一个戴面具的归乡人，他的身手特别好，虽然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子，但那双眼睛看着，好像很漂亮的样子。”
谢缈一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庞，“是吗？”
他的睫毛眨动一下，声音有点闷闷的。
戚寸心放下茶碗，伸手就去捧他的脸蛋，“别装了你这个骗人精！”
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些，神光澄澈，浅浅的映出她的影子，他抿着唇隔了会儿，才说：“你发现我了。”
他好像有点开心。
“你怎么发现我的？”
戚寸心哼了一声，撇过脸，“你别演了，吴贵妃过来的时候，我叫你走，你应该就知道我发现是你了。”
他闻言，轻笑一声，一双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
“但是为什么来杀我的人，也会去杀她啊？难道那个女人是你派的？”戚寸心想起吴贵妃脖颈间沾血的锦帕，便皱了皱眉。
“不是我，关浮波杀你是真，杀吴氏是假。”
少年拂开她脸颊的一缕浅发，漫不经心地说道。
“所以那个关浮波是吴贵妃的人？她是为了遮掩自己？”戚寸心想了想，说道。
“不是她的人。”
“那还能是谁啊？”戚寸心越发疑惑。
谢缈唇角微弯，犹带讥讽：
“谢詹泽。”

第43章
翌日一早，戚寸心便赶去了玉昆门外，有子意和子茹二人在身边，她也不用撑船去对岸，她们施展轻功便能带她落去九重楼前。
“先……”
戚寸心提着裙摆才上二楼，声音便戛然而止。
单薄的被子铺了一地，六七个青年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呼呼大睡，还有一两个人脸都抵在了被子外边的地板上，无知无觉地打呼噜。
“这就是咱们的三百九十六妹吧？”
楼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戚寸心一抬头，就瞧见那名身穿雪青衫裙的女子出现在楼梯上，她扎了高马尾，面容秀丽，说话间她身后便又多了好几个年轻女子。
什么三百九十六妹？
戚寸心一头雾水，却见她们个个衣衫如云般刹那便从楼上落下来，这个摸摸她的脸，那个摸摸她的头发，还把她转过来转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直至一袭青衣的砚竹从楼上飞身下来，将她从人堆里精准地提溜起来，转瞬落在三楼的栏杆畔。
“砚竹，你真小气。”一女子不满地跺脚，或瞧见那些男子还在一旁熟睡，她便捡了个就近的，踢了一脚。
“哎哟！”
容貌俊秀的男子一声呼痛，一下睁开眼，有点迷茫。
楼上楼下乱作一团，吵吵嚷嚷的不成样子，和玉昆门内规矩森严的皇宫简直是两种极端。
“行了，都吵什么呢！别吓着人。”一道苍老的女声从楼上传来，那是戚寸心昨日在去潜鳞山的那条道上听过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戚寸心一抬头便瞧见楼上那一道秋香色的身影，虽然面容已见老态，鬓发全白，但她走路的姿仪分毫不显佝偻，自有一种说不尽的潇洒落拓。
是莫韧香。
“师母。”
戚寸心的眼睛亮起来，忙走上前去。
这才是第一回正式见面，她便要跪下去行大礼，双膝已经弯下去，却被莫韧香捞住手臂一下拎了起来。
就跟戚寸心平时拎小黑猫似的，轻松得不得了。
“昨日潜鳞山你是自己走上去的，想必又在他们谢家先祖的大殿里跪了不少回，膝盖疼不疼？”
莫韧香面上露出一个笑，眼尾显现两道稍深的褶痕，方才还颇有威严的老太太转瞬又和煦许多。
“也不是很疼。”戚寸心回了声，明明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没忍住偷偷多看几眼莫韧香的脸。
“荷蕊，做饭去。”莫韧香朝那身着雪青衣裙的女子摆手，“包子馅儿多放肉，别跟昨儿买的那包子似的，一口就没了还不够塞牙缝儿的，不多吃点肉老身怎么能有这把子力气？”
“知道了庄主。”那荷蕊在莫韧香眼皮底下便要乖觉许多。
莫韧香终于满意，拉着戚寸心便往楼上走。
犹如满月的圆窗外映出晨间朦胧的烟雾，还有若隐若现的翠竹与长满一片蓊郁草木的山崖。
周靖丰盘腿坐在窗前的榻上，用竹提勺舀了四碗茶。
“先生。”
戚寸心走上第四层楼，一瞧见周靖丰便低首朝他行礼。
周靖丰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声。
“你没来时，这小丫头天天念叨你，可如今她见了你，你瞧瞧她，她倒又成了个小闷葫芦，话也不敢说了。”周靖丰指着在对面坐下来的戚寸心，对身畔的莫韧香笑道。
戚寸心有点脸热，端着茶碗不说话。
“昨儿没细看，今日瞧着这姑娘模样儿生得可真好，怪不得砚竹也喜欢，”莫韧香端详过戚寸心，又伸手去摸她的脑袋，“要是你年纪再小些，我教你耍刀也是好的。”
“你那刀，她如何提得动？”周靖丰摇头。
“多练练总能提得动的，”
莫韧香斜眼睨他，“小姑娘家家的，多耍耍刀，才能不教人轻易欺负了去。”
周靖丰侧过脸往四周看了看，不作声了。
“师母，我能看看您的刀吗？”
戚寸心鼓起勇气出声。
“能，怎么不能。”莫韧香听她要看刀，竟也十分高兴，忙唤一声坐在一旁喝茶的砚竹。
砚竹转身便将挂在壁上的冰魄刀抽出刀鞘来，提到戚寸心的面前。
明亮的天光之下，较宽的刀刃上犹如星辰一般排列的一颗颗被切割得棱角尖锐的金刚石剔透闪烁，十分漂亮。
戚寸心伸出双手去接，却在砚竹脱手的刹那一下子被那刀刃带得整个人往下，要不是莫韧香适时抓住她的后领，她可能就要从凳子上栽下去了。
戚寸心只知道冰魄刀重，却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重，她还有点发懵，却听莫韧香问：“寸心，你一顿吃几碗饭啊？”
虽然不明所以，但戚寸心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一碗。”
砚竹将冰魄刀提起来放到一旁，戚寸心才坐稳，还没端起茶碗，便见莫韧香叹了口气，“一顿一碗饭是没什么力气。”
“她就不是学武的料。”周靖丰失笑，在一旁摇头。
“也不碍的，”
莫韧香拍了拍戚寸心的肩，“底下那些个叽叽喳喳的家伙，都是我们莫家庄的血脉，除了他们，你上头还有三百多个哥哥姐姐，要是遇上事儿你也不用怕，你只要叫他们，就没一个不来的。”
三百多个哥哥姐姐……
戚寸心忽然明白了方才荷蕊为什么一见她就叫她什么“三百九十六妹”。
“谢谢师母和……三百九十五个哥哥姐姐。”
戚寸心说道。
“逮住了！”
忽然有一道清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哈哈大笑的声音尤为引人注目。
戚寸心一转头，就看见那会儿被一脚踢醒的俊秀青年正抓着一只野兔从山上飞身蹦下去，还在底下喊，“庄主吃麻辣兔头不？”
“多放点辣。”莫韧香淡定地回了声。
戚寸心不由看向她。
“那是宴雪，算起来，排行二百五。”莫韧香说着，将空空的茶碗递到周靖丰面前，等他添茶。
“这排行是怎么算的？”戚寸心有点摸不着头脑。
“先按辈分算，要是平辈，就抽签。”
莫韧香说道。
“……哦。”戚寸心有点回不过神。
“寸心，说说正事。”
周靖丰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适时出声。
戚寸心一下抬头，坐直身体，“是，先生。”
碗沿有热雾浮出，周靖丰的指腹轻擦边缘，“你可知你师母昨日为何杀了那丘林铎便走？”
“天下人都不知道先生与师母是夫妻，而现在我正值风口浪尖，多留一张底牌，是不是更稳妥一点？”
戚寸心昨天夜里便想通了这件事。
石鸾山庄的庄主忽然出世，而莫韧香出世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杀丘林铎，究竟是因为他是北魏皇族的走狗，还是真如丘林铎所说是为她？
前者尚能究其缘由，而后者却没什么证据可考，怕是也没几个人会相信莫韧香会为她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突然掺和进来。
“不错，”
周靖丰眼含笑意，“那你又知不知道，那鬼面娘子关浮波是谁的人？”
“我夫君说是二皇子的人。”
戚寸心答道。
此前她就觉得谢詹泽有些怪异，果然，兄友弟恭在皇家是少有可能的。
周靖丰乍听她提起谢缈，便垂下眼睛思索片刻，又忽然莫名地笑了一声，“寸心，你这夫君果然才智过人。”
“老身还没瞧见过那太子，裴寄清那小妹裴柔康当年似乎是个名声极盛的美人，想来她的儿子，相貌应该不差吧？”
莫韧香来了点兴趣。
“他很好看的。”戚寸心忙朝她点头。
“寸心，你昨日看穿谢敏朝的试探，知道他对九重楼，对我的打算，但还有一层，你想明白没有？”
周靖丰按下莫韧香的手，示意她先不要插嘴。
“还有一层？”戚寸心面露茫然。
“不单谢敏朝这边的算计有两层，便是那二皇子谢詹泽命关浮波杀你又假意刺杀贵妃这举动，也有两层，一层是让吴贵妃洗脱嫌疑，这你已经知道，但还有一层，你却没有看清。”
“是吗……”戚寸心皱起眉。
又至一日黄昏日暮时分，戚寸心离开九重楼，走在回东宫的朱红长巷里，她肚子实在撑得厉害，忍不住感叹，“我这辈子也没有哪顿饭像今日吃得这样多。”
倒不是强撑着去吃，而是楼里那些石鸾山庄的那些男男女女不但胃口极好，而且吃饭吃得特别香，戚寸心看他们吃，自己也不自觉吃了很多。
荷蕊师姐早上蒸的包子个头都快赶上烧饼了，里面的肉馅又足，味道也十分的好，便是她用过早膳才去的九重楼，早上在楼里也还是忍不住吃了个包子。
更不提晚上这一顿有多丰盛，她原本是要回东宫吃的，却架不住莫韧香的热情，还是留下来吃了。
“莫家的功法霸道，消耗的多，吃的自然也就多。”子意笑着解释。
戚寸心回到紫央殿时，便发现桌上已经摆好晚膳，菜式几乎都是依照她的喜好来的，而身着紫棠锦衣的少年坐在桌边看书饮茶，或闻柳絮唤了声“太子妃”以及铃铛声响，他抬起头正好瞧见她迈入殿门。
小黑猫趴在他肩上，正对桌上的满盘珍馐垂涎欲滴，随时要探出爪子往桌上跳，却被他一手按住脑袋。
猫猫嗷呜两声，好像抱怨。
“过来。”少年充耳不闻，对她说道。
戚寸心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见他将书搁到一旁，拿起筷子夹了鲈鱼肉到她面前的小碗里，她踌躇着才要开口，又撞见他清澈的眸子，她抿起嘴唇，乖乖地拿起筷子，吃了鱼肉。
但她明显再吃不下什么了，才几筷子鱼肉下肚，见他又兴致勃勃地要给她夹旁的菜，她一下捧起小碗，躲开他的筷子。
生怕他再在她的碗里堆小山。
“娘子，你做什么？”少年眼底添了几分疑惑。
戚寸心有点心虚，“我今天……见到我师母了。”
谢缈放下筷子，轻应一声，等她的下文。
“师母留我吃晚饭，我不好拒绝，所以……”她说着，朝他笑了一下。
少年静看她片刻，提醒她，“你说过，每日晚膳一定会陪我的。”
“是这样没错，但我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见师母。”
戚寸心拿起筷子，给他夹菜，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学着他将他的小碗堆成山，“你吃，我看你吃。”
看他盯着面前的“小山”，一霎无言，戚寸心忍不住偷偷弯起唇角，却又在他偏过头来看她时一下子摆正神情，“缈缈，快吃。”
夜里洗漱完毕，戚寸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怎么了？”
身畔少年清泠的嗓音忽然传来。
戚寸心叹了口气，“今天先生跟我说，我只看到你父皇有意的试探和警告，没看到另一层隐含的意思，这另一层，是李适成吗？”
谢敏朝这么做，也许是为了让因李成元一事而成为惊弓之鸟的李适成放松警惕，让李适成以为自己仍旧拥有帝王的信任，自以为是为帝王分忧。
毕竟如果没有谢敏朝的默许，李适成是绝不敢在潜鳞山下的那条道上刺杀她的。
“一石二鸟，我父皇很擅长做这样的事。”
谢缈的声音隐含几分笑意，“他也是在用你的安危逼我尽快除去李适成。”
“那谢詹泽呢？他让关浮波假意刺杀吴贵妃，也还有另一层意思，先生说，那其实是冲你来的。”
戚寸心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但我想不明白。”
“二哥是在等我。”
他侧身躺着，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如果我的人趁乱杀吴氏，关浮波就不会假意杀她，而是真成了救她的人，至于我杀吴氏的事，很快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谢缈迟迟不出手，那个关浮波才上演了一出刺杀吴氏的戏码，令其脱身。
“父皇派濯灵卫跟着吴氏，也未必是因为爱重，他或许也是在等，等我动手，或者等他最为疼爱的二儿子展露出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谢缈轻弯眼睛，昏黄的烛火照得他眼睑下落了片浅淡的阴影，“二哥藏不住了。”
到这一刻，戚寸心终于厘清了昨日那场刺杀之下暗藏的种种。
她在发呆。
直到谢缈的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才堪堪回过神，然后望着他，认真地说，“怪不得今天先生夸你才智过人。”
若非是早就洞悉全局，知道谢敏朝在吴氏身边早有部署，他应该已经对吴贵妃下手了。
但这一局却是谢詹泽浮出水面，而谢缈沾衣未湿。
“真聪明啊缈缈。”戚寸心去捧他的脸。
每当她夸他的时候，谢缈总是会有点羞怯，就好像此刻，被她捧住脸的时候，他见她笑，他也不由跟着她笑。
“娘子，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昨天的事，他还没忘了再问一遍。
“我就是知道。”
戚寸心收回手，裹着被子转过身，但她等了会儿，身后的少年似乎再没什么动静，也不追问了。
她忍不住回过头。
他乌发白衣，眉眼无暇，如松如鹤般，好像一幅画。
戚寸心眨了一下眼睛，晃神的刹那，她好像个小动物一样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一下到了他的怀里。
她抱住他的腰，仰头望他，忽然说，“我其实一点也不勇敢，昨天我一直都很害怕，后来认出你，我才觉得好很多。”
他神情微怔。
“谢谢缈缈。”
她的声音又落在他的耳畔。

第44章
“鹤月？”
一声轻唤令贵妃吴氏骤然回神，她抬首对上面前这帝王的一双眼睛，便扯出一抹笑，随即替他拂去龙袍上的褶皱。
“怎么总是走神？”谢敏朝握住她的手，面上流露几分关切。
吴氏的掌心是冷的，事实上这两日她在面对谢敏朝时，便总有一股子凉意钻在后脊骨里，即便他如往常般待她温和，她也总是觉得肌骨泛寒。
“妾是在想詹泽的婚事。”
她垂下眼帘，尽量如从前一般平静。
“啊，”
谢敏朝经她这么一提醒，便也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月，就是詹泽娶皇子妃的时候了。”
那是钦天监选好上呈过的日子，在谢缈以太子身份回月童城后不久便定下了。
是左都御史赵喜润的嫡女。
“那再有个半月，就是繁青的生辰了。”谢敏朝冷不丁地添一句。
吴氏随即抬眼，望向他。
谢敏朝轻拍她的手，笑着道：“这是太子回到南黎之后的第一个生辰，鹤月，我看就由你准备他的生辰宴吧，繁青不喜铺张，就不必安排外臣了，只我们一家子就足够。”
“……妾记下了。”
吴氏恍惚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待身着绛紫龙袍的帝王走到殿门处时，她却又忽然听见他蓦地再唤一声，“鹤月。”
吴氏看过去，殿外的天色仍是黑的，还不见亮，而谢敏朝就在殿门处，回首望她。
“你可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他就那么定定地瞧着她，语气颇有几分意味。
可吴氏心乱，她根本没听出其中隐秘的意味，她只是勉强露出一个笑，摇头，“没有，陛下快走吧，可别耽误了早朝。”
谢敏朝盯着她的面容，他的眼底似有几分情绪淡了下来，随即点点头，“朕这就走。”
谢敏朝走后，直至天光既破，晨光大盛时分，吴氏还一直坐在殿中，一言不发。
绣屏要上前替吴氏梳发，却被她挥手拒绝，一时间，绣屏也是什么话都不敢说，只立在一旁。
殿外有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来，绣屏一见，便忙唤一声。
谢詹泽走进殿内，朝吴氏行礼。
而吴氏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压着片暗沉沉的光影，她侧过脸，“绣屏，出去。”
“是。”绣屏低声应，随即便带领一众宫人出了殿门，再将门合上。
“母妃，儿臣回来得晚，前日母妃受惊了。”
谢詹泽瞧见她脖颈间缠着的白色细布，便蹙了蹙眉。
“詹泽。”
吴氏闻声却冷笑一声，她一双眼睛定定地打量眼前的儿子，“怎么在为娘面前，你还要装？”
“母妃……”谢詹泽一顿。
“那关浮波若非是你派的人，她何必假意杀我，解我危局？”吴氏从前只当这个儿子是愚孝，是不肯争，却不曾想，他竟然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都要瞒着，时至今日，吴氏才惊觉她或许并不够了解自己的儿子。
谢詹泽垂首，半晌没说话。
“你是想引谢繁青出手是吗？可詹泽，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让我陪着太子妃去潜鳞山的宗庙？”吴氏的面色有些发白，她仍忘不了那日雨幕之间，银甲军的长戟抵开关浮波那把峨眉刺时的一幕幕，“临行前，他还偏对我说了一句‘小心’，你说他派濯灵卫跟着我，到底是为监视我的举动，还是保护我？”
“从前是我想错了。”
吴氏的眼眶逐渐泛红，或是想起年少时自己不顾一切入王府，一定要同自己看上的男子在一起，哪怕他已有正妻，哪怕她只是侧妃。
一个商户女，能入王府做侧妃，已是高攀。
可明明在遇见谢敏朝之前，她发过誓绝不嫁人为妾。
“詹泽，是我忽略了，你父皇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早与往常不同了。”她心中凄凉一片，浑身都是冷的，她抬眼看向谢詹泽，“他清楚地记得谢繁青的生辰，今晨还要我准备生辰宴。”
“外头还传你父皇此时立谢繁青为太子实则是为你铺路，”她深吸一口气，冷冷一笑，“如今看来，谁为谁铺路，还不一定呢。”
“关浮波是受你派遣的事，绝不能被你父皇知道。”
她拧着眉，说道。
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的谢詹泽此时终于抬眼，看向她，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母妃请安心。”
“我往常最恨你不将谢繁青当回事，如今知道你肯争，我也算安心些了。”吴氏斜他一眼。
“母妃，我不是要争。”
谢詹泽却摇头，他说话仍然是轻轻缓缓的，“只是九重楼在我南黎皇宫中，而天山明月之威名凌驾天家之上，这本不该。”
他微微一笑：“所以即便父皇知道关浮波是受儿臣派遣，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儿臣与父皇的目的是一致的。”
吴氏瞧着他，“你就真不担心谢繁青在你父皇面前越过你去？”
“母妃，繁青是储君，他本就与儿臣不一样。”
谢詹泽说道。
吴氏扯了扯唇，语气意味深长，“你到底是我的儿子，詹泽，经此一事，我既知你这般动作，那么便也不难猜你的想法。”
“要争就争，在我面前，你又何必打什么马虎眼？”
谢詹泽却不答她，只是舀了一杯热茶递到吴氏眼前，眼眉间笑意温润：“母妃请用。”
延光一年十二月七日。
月童城降下这一年第一场雪。
因今日是太子生辰，戚寸心昨日特地向周靖丰告了假，今日也难得不用早起。
可她有点兴奋，早早地就睁开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过分贪恋被窝的温度，而是坐起身去捏身侧少年的脸。
少年睡觉时很安静，夜里也极少会翻身，此刻平躺着正睡得安稳，却忽然被她捏住脸蛋，他迷茫地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娘子，你做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有点起床气。
可小姑娘却忽然凑过来，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缈缈，生辰吉乐！”
铃铛的声音响啊响，却不及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望着她，好像连生气也忘了。
戚寸心侧过身去打开靠着床头的那扇窗，窗棂还沾染了未来得及融化的晶莹雪粒，凛冽的风吹着她的面颊，殿外寒雾轻笼，半空之间犹如盐粒的雪花渺小到看不太清。
“缈缈，下雪了。”她戳了戳他的肩膀。
少年拥着被子坐起身，抬眼望见窗外景象，他的一双眸子清清淡淡的，却伸手将她也拢进被子里。
“冬天我唯一喜欢的就是雪了。”
戚寸心和他坐在床上，迎着窗外凛冽的寒风，裹着一个被子，她弯起杏眼，轻声说。
少年的声音仍有几分未曾消退的睡意，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可我最讨厌下雪。”
也许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些什么，
她偏过头看向少年明净无暇的侧脸。
“但是缈缈不能讨厌今天。”
少年闻声，迎上她的目光，“嗯？”
“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亮，“没有十八年前的今天，我也就没有机会和你坐在床上看雪了。”
少年纤长的睫毛也许是被更凛冽的风吹得微动，他看了会儿她的脸，又去看窗外。
“可我不想和父皇他们一起过什么生辰宴。”他又变得有点黏糊糊的，靠在她肩上。
“其实我也不想。”
戚寸心尤其不太想跟吴贵妃母子坐在一桌吃饭。
“那我们在宴上少吃点，回来再一起另过生辰。”她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天是你的生辰，今晚我就不逼你陪我看我喜欢的书了，今晚就看你喜欢的。”
少年半垂着眼帘，那双漆黑的眼瞳仿佛浸润过星子般漂亮的光影。
“你总是耍赖。”他说。
“那你还总是骗人呢。”她小声反驳。
少年抿着唇笑得羞怯，却在被子里抱住她的腰。
戚寸心也在笑，但看着他片刻，耳畔呼呼的风声好近，庭内寒雾裹雪，天光散漫，她忽然说，“缈缈，你不用怕雪，也不用怕任何已经过去的东西，你活着，这就已经很好了。”

第45章
太子的十八岁生辰宴设在琼玉殿，至此太子的禁足令也算解了。
光禄寺卿半月前便将定好的菜式单子送到了贵妃吴氏的手里，几经增删，才定下最终的这一桌生辰家宴。
殿外的雪已经下了一整日，瓦檐各处多多少少都已经添了晶莹的积雪，树影枝叶间难免沾惹几处纯白，在此间石灯暖色的火光朗照之下，便更显晶莹剔透。
“今日最是难得，我们这一家人，也勉强算是齐整。”
谢敏朝也不用刘松服侍，自己倒了杯热好的酒，乐呵呵地举起杯，“来，喝酒。”
吴氏举杯应了一声，随即便以袖掩面，饮下一杯酒。
“太子。”
谢詹泽才将酒盏放下，便命身后的人送上来一个长方的锦盒，他朝谢缈露出一抹笑，“这是江绍原的《柳三洞庭序》，是我赠与太子的生辰礼。”
“这江绍原是百年前的书法大家，他的真迹可是千金难求，前些日子你不在月童，便是去寻这东西了？”
谢敏朝瞧了那锦盒一眼，来了点兴致。
“还在洗尘观小住了几天，洗尘观的山泉水煮茶，滋味总是不同。”谢詹泽说话总是这样轻轻慢慢的，不疾不徐。
“你啊，就爱访什么名山道观，没个正行。”谢敏朝笑着摇头，随即又对谢缈抬了抬下巴，“繁青，你二哥送的这可是好东西，快收着。”
谢缈轻瞥那侍女怀中的锦盒，忽然察觉到衣袖被人拽了一下，他侧过脸，望见身侧的小姑娘正偷偷朝他使眼色。
他在底下攥住她的手腕，铃铛声响了两下，他看了身后的柳絮一眼，柳絮当即垂首行礼，随即走上去收了那东西。
“多谢二哥。”
谢缈端着酒盏，语气散漫。
而吴氏听着细微的铃铛声，一双妙目轻轻地扫过二人，微勾唇角，“太子与太子妃腕上缠了铃铛，人也像分不开似的。”
谢敏朝抹了把下巴青黑的胡茬，装作没瞧见谢缈与戚寸心在桌下的小动作，“年纪轻嘛，也无伤大雅。”
“再过些日子，詹泽也要娶妻了，这往后再有家宴，这儿便要再添一个座了。”谢敏朝一边饮酒，一边笑着说道。
殿外风雪依旧，而殿内似乎也其乐融融，少了许多规矩，便好像与寻常人家的家宴也没什么不同。
但戚寸心却觉得时间有些难捱，桌上满盘珍馐，比之东宫的膳食还要更为奢靡精致，但当着吴贵妃母子，尤其是当着仅是第二次见的南黎天子谢敏朝，再美味的东西，她也有点食不知味。
忽的，谢敏朝唤了她一声。
戚寸心回过神，忙抬首应声。
“周靖丰可同你说起过，九重楼为何在我南黎皇宫？”谢敏朝十分随意，一手撑在桌上，半点不顾身为帝王的姿仪。
“先生和儿臣说过。”
最初九重楼是昌宗皇帝亲自命人建造，原打算交由周靖丰，用以招揽江湖有志之士入九重楼，为收复失地而做准备。
但后来九重楼还未建好，昌宗皇帝便逝世了，继位的德宗皇帝更为软弱无能，最终在德宗皇帝同意将质子送入北魏时对谢氏皇族彻底失望，愤而出走。
依照昌宗皇帝的遗旨，九重楼属于周靖丰，除他之外，任何人无权渡紫垣河，去到对岸。
“那你以为，九重楼该是周靖丰的，还是我们谢家的？”
谢敏朝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他这一句“我们”，便将戚寸心也容纳其中。
“是先生的。”
当着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戚寸心明知他也许想听她说的，并不是这样一句话，可她却还是说了。
吴氏在一侧才替谢敏朝斟满一杯酒，听闻她此言，便不由轻抬眼帘望向她，眼底添了几分惊诧。
这丫头究竟是个傻的，还是真就胆子大？
谢敏朝闻声也是一顿，但他面上却不见丝毫怒色，只是接过吴氏递来的酒盏，目光流连在戚寸心与谢缈之间，忽而又问她：
“那你是心向九重楼，还是心向繁青？”
“九重楼里的周靖丰是教儿臣读书明理的先生，太子殿下是儿臣要共度余生的夫君，我既要尊师重道，也会敬爱夫君。”
戚寸心尽量让自己显得镇静些，“父皇，儿臣以为这并不需要二者取其一。”
在一旁的谢缈一手撑着下巴，静默地望着她的侧脸，轻弯眼睛。
谢敏朝看了一眼他，随即再落在戚寸心面上的目光便更添几分意味，他抿了口酒，笑着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她偏偏如此坦荡，不知奉承。
却更如一道不透风的墙，在周靖丰的教导下，越发明白什么才是滴水不漏。
谢敏朝眼底的笑意略淡了些。
而一旁默不作声的谢詹泽也状似不经意地瞧了一眼戚寸心。
明明是太子的生辰宴，可这坐在一桌的所谓“一家人”在这其乐融融的表象下，却各有几番心思汹涌浮动。
夜渐深，宴饮过后，戚寸心和谢缈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路上已有积雪，他们踩上去便是两双脚印。
也许是在宴上喝了太多酒，少年白皙的面颊此刻泛着薄红，一双眼睛也雾蒙蒙的，他一身紫棠暗纹锦袍，更添明艳风流。
戚寸心扶着他的手臂，又仰头去望他。
她披风的兜帽眼看就要从头上掉下去，少年低着眼睛看她，伸手一下将兜帽扣回她脑袋上。
戚寸心的视线一下全被遮挡了，她掀起镶了狐狸毛的帽檐，“缈缈，你饿吗？”
少年点头。
“我也是。”戚寸心说着还叹了口气，“我在桌上时什么也吃不下，但这会儿跟你出来了，我又觉得饿了。”
“缈缈，我们快点回去，我还有礼物送你。”她嫌他走得慢，拽着他的衣袖希望他走得快一点。
礼物？
少年稍带几分朦胧醉意的眼睛有一瞬清亮许多，“是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啊。”
戚寸心抓着他的衣袖晃来晃去。
茫茫雪地，有鸟轻踩枝叶引得积雪簌簌而落，披着正红色镶狐狸毛边儿披风的小姑娘发髻隐在兜帽里，一张面庞白皙漂亮，鼻尖儿却被冻得有一点儿发红。
晶莹的雪花一颗颗落在她身上，她抓着他的衣袖晃啊晃，铃铛的声音也始终在耳畔响个不停，她在雪地里倒着走路，灯笼的光影浸润在她的周身。
少年忽然往前几步，紫棠的衣袂在灯影里泛着莹润的华光，他伸手捞住她的腰，足尖轻点，细碎的雪在脚下飞溅的刹那，他已经带着她凌空一跃，施展轻功飞去夜幕深处。
底下的柳絮抬头只瞧见那两道身影掠过，她便笑着去唤身后的宫娥太监赶紧回东宫。
谢缈犹如踩踏流星一般，带着戚寸心飞跃宫檐，穿行于凛冽寒风之中，她的耳朵藏在兜帽里，倒也没被冻到，只是鼻尖儿越发红了点。
不远处被一行宫娥太监簇拥着的贵妃吴氏瞧见了这样的一幕，她手指轻抬，令绣屏遮在她上方的纸伞偏了点方向，随即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覆了积雪的瓦檐上，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忽然唤了声身侧的锦衣青年，“詹泽。”
“他好像真的很看重这戚寸心。”
谢詹泽负手而立，雪花落在他肩上转瞬成了湿润的水痕，他的目光越过那高檐却再看不清什么身影，他淡淡一笑，并不作声。
戚寸心和谢缈回到紫央殿中时，浑身都要冷透了。
但殿中却是暖融融的，待柳絮命人准备的一桌饭菜送到，戚寸心的身体已回暖许多。
她同谢缈坐在一处吃过饭，她就忙让子意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那是一件殷红的锦袍，那莹润泛光的料子极好，上面用金线绣了仙鹤纹与松竹浪涛纹，虽不及宫中绣娘精巧细致，却也算平整漂亮了。
“以前在东陵知府府里的时候，我早上领月钱瞧见了府里大公子的衣裳，就是远远看着，那料子也特别漂亮，我当时就在想，我要是有钱买到那样的料子，也给你做一件衣裳穿。”
戚寸心说着还抿唇笑了一下，“如今这件衣裳的料子比葛家大公子的那身衣裳还要好，就是我的女工……可能是没办法和宫里的绣娘比。”
以前为了生计，在没入知府府里做烧火丫头前，她也做过一段时间的绣活，这倒是得了她母亲的真传，虽是比不得皇家内院里的绣品，但以往拿出去卖，也是拿得出手的。
谢缈静默地看向托盘里叠放整齐的那件衣袍，过了片刻，他又抬首望向她，“所以你之前趁我睡着的时候抱我，是在量体？”
子意和子茹还在一旁，柳絮和几个宫娥也在殿门处。
一时诸多目光停在戚寸心的身上，她的脸颊一瞬烫红，随即瞪他：“你装睡？”
少年弯唇不语。
夜里洗漱过后，两个人一只猫，都窝在了床榻里。
小黑猫暖呼呼的，就蜷缩在戚寸心的左边，她和谢缈靠着枕头，同看一本书。
“衣裳做了很久吗？”他忽然问。
“也没有很久，知道你生辰快到了的时候，我才开始做的。”戚寸心摸着小黑猫的脑袋，说。
谢缈的目光从书页移到她的脸上，“其实不用这样的。”
戚寸心仰面望他，“可我那会儿明明看到有一个人好像很开心。”
少年的唇角有点压不住微扬，被她这样看着，还有点害羞，他侧过脸，“谁？”
“我夫君。”
她伸手去捧回他的脸，又忍不住笑。
床榻一侧灯笼柱里的火光闪烁，也不知少年修长的手指翻过了几页，殿内寂寂，戚寸心克制不住地打起了哈欠。
“这个金蝉枪就是之前被你杀掉的那个人的兵器吧？”她的声音已经裹了几分睡意。
少年应声。
“那这个是什么？”她半睁着眼睛随手一指。
“青锏钺。”
慢慢的，她的声音小下去。
对于戚寸心来说，和他一起看兵器谱，就是最催眠的事情。
少年有点不满，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一下睁开眼睛，不情不愿地盯着他手里的书页，“没睡没睡。”

第46章
太子解了禁足令的第一日早朝，也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颜色极为鲜亮的红色圆领锦袍，领口处的衣扣瞧着也不是什么精致的玉珠宝石，而是半透不透的几颗浑圆的猫眼石。
“怎么朝服也不穿？”裴寄清一手捞起衣摆，顺着白玉阶往下走，或见少年不说话，他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披风下，他衣摆袖口的金线纹痕，那怎么瞧着也不像是宫里的绣工，“寸心还会做衣裳？”
谢缈步履轻快。
“那改日也让她给我做个两件。”裴寄清笑眯眯的。
谢缈闻声，一双清凌的眸子看向他，“舅舅府中是没有绣娘吗？”
“……你这气性，”裴寄清不由摇头笑了声，“也就是寸心才一直让你，忍你。”
裴寄清身披厚重的大氅，才下阶梯，便有守在底下的宫人递上来他的一根拐杖，即便是在这般寒冷冬日，他花白的发髻也梳得整齐，一根玉簪簪在其间，他拄着拐借了些力，身形便也更挺拔了些，“涤神乡在北魏的密探有了消息，张友是倒了，但北魏在我南黎安插的钉子，可不止一个张友。”
“此外，北魏枢密院似乎有人过来了。”
“冲我娘子来的。”
谢缈语气清淡。
“北魏皇帝呼延平措还是忌惮周靖丰的。”裴寄清一边拄着拐往前走，一边同身侧的少年说道。
世人皆知天山明月周靖丰文武无双，有惊世之才，但这却并非是九重天成为北魏眼中钉的原因。
“当年昌宗皇帝修建九重楼，几请周靖丰入南黎皇宫，便是打算借周靖丰之盛名，招揽江湖之内武功高强的汉人侠客，毕竟当时的江湖之中，的确有不少能人，”裴寄清说着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昌宗驾崩，德宗皇帝听信张友等人谗言，说什么江湖之人大多不守法度，不可用，我猜，这应该也是当初张友和北魏皇室串通促成的后果。”
“而今九重楼重启，寸心身为少主，谁又知道她身后的周靖丰到底在当年九重楼最初建造时收揽了多少能人，何况当年最为崇敬周靖丰的南疆大司命销声匿迹多年，谁又晓得南疆那片绵延不尽的大山深处到底有多少万南疆子弟肯为周靖丰所用？”
这或许才是北魏皇室如此在意九重楼的原因。
“周靖丰当年是一剑断了谢氏的君恩，此事南黎北魏人尽皆知，北魏相信他不会再为谢家做任何事，但我娘子却不一样，”天幕里又有盐粒一般的雪颗颗下坠，少年行走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周靖丰背后的一切终将为我娘子所用，而北魏的那些人以为，我娘子若一心向我，九重楼就一定会向着我。”
“舅舅早就想清楚了其中厉害，所以才会在父皇算计我娘子，让天下人都知晓紫垣玉符落入她手里的时候推波助澜。”
谢缈忽然停下来，看向面前这面容清癯的老者，“您觉得娘子一定会为我将九重楼变作任我驱策的助力？”
“她不会吗？”裴寄清眼底含笑。
“不会。”
少年那一张冷白无暇的面庞上神情寡淡，“她本就不是为我入九重楼的，戚家父子皆是受冤而死，您又凭什么以为她会为了这样一个谢氏朝廷而不计前嫌？”
“她身后也许就有数万的南疆军，你就真不想收拢过来？”裴寄清好整以暇。
“舅舅，我不是父皇。”
少年扯了扯唇，一双眼睛带了些笑意弧度，但神情却常是冷沁沁的，“我想要些什么，只会自己去抢。”
眼见谢缈说罢便抬步朝前走去，裴寄清眼尾的褶痕更深，笑着在后头说道：“可别忘了晚上要和寸心来我府里一块儿用饭。”
少年头也不回，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李适成远远地在阶上瞧见那将将分开的舅甥二人，身畔有一名太监撑了把伞在他头顶，他面上不显，接了伞便朝午门的方向走去。
出了宫，在外等候多时的管家便忙遣人搬来马凳让李适成上马车。
街上常有人扫雪，所以积雪不多，马车这一路上也算平稳，到管家开口连唤几声“老爷”时，李适成才算清醒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掀帘下车。
“大人。”
才进府门，便有一名身着藏蓝衣袍的青年迎上来，道，“太子和太子妃今夜便要到裴府。”
在天敬殿的长阶上，李适成那会儿也没听见裴寄清和太子到底在说些什么，此刻乍听此言，便来了点精神。
他思忖片刻，问道：“那药你给出去了？”
“给了。”
青年如实答了声。
“好啊……”李适成走入厅堂内，才一坐下，便有侍女上前来奉上热茶，他接过来，端着茶碗没喝，却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裴府今夜怕是热闹得很。”
黄昏时分，风雪更甚。
太子与太子妃的车驾停在裴府门口，立在府门的裴寄清身侧还立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而在那妇人身边，又有一双相扶的青年男女。
“舅舅。”
戚寸心下了马车，瞧见大门口的裴寄清，便提着裙摆走上去，笑着唤了一声。
“寸心快来。”
裴寄清面露笑意。
“这是你表嫂。”他抬手指向一旁那穿着秋香色对襟长袄，鬓边斜插几根金簪玉饰的妇人，即便她今日施了粉黛，但在这檐下的灯火里，她弯弯细细的眉尖敛愁，面色也仍有些苍白，只是随着裴寄清开口，她还是扯了一下唇，行礼唤了声：“太子殿下，太子妃。”
她正是裴南亭的遗孀尤氏。
“表嫂。”戚寸心颔首唤道。
“这是你表侄女儿裴湘和表侄女婿苏云照。”裴寄清又指向那一对年轻男女。
身着荼白镶兔毛袄裙的年轻女子眉眼尚有几分英气，她的五官眉目与尤氏并不算想象，想来应是更像大将军裴南亭一些，只是此刻乌发云鬓，钗环叮当，仔细描摹过的眉毛柔和许多，更添几分柔美风姿。
而她身侧的男子剑眉星目，亦有一副好相貌，看起来彬彬有礼，十分和善。
“太子殿下，太子妃。”
裴湘面上几乎没有什么笑容，声音也极淡，但好歹礼数是极周全的。
戚寸心瞧着她，应了一声，在身侧谢缈牵起她的手，一行人往府里去时，她又不由多看了一眼那裴湘纤瘦挺拔的背影。
裴湘穿着荼白的衣裙，戴着珍珠钗环，鬓边还有小小一簇白色簪花，看起来便仍像是未脱素服。
府中宴席已经备下，几人在桌前坐下，裴寄清满面笑意，他端起酒杯，不由感叹，“这府里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样热闹过了。”
戚寸心端起酒杯，一时尤氏和苏云照也都端起了酒杯，谢缈没什么动作，她便伸手拿起他的酒杯递到他面前。
谢缈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地端起酒杯。
裴寄清瞧见这一幕，不由笑了一声。
但桌上仍有一人未动，裴湘坐得端正，却垂着眼瞧着面前的酒盏，或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抬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寄清，慢慢端起酒杯，却又忽然手腕一转，酒液洒了一地。
“既是如此热闹的家宴，想来父亲也应该尝一尝这酒的滋味。”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气氛有一瞬凝滞，还是裴寄清率先打破沉默，“是，这酒，理应先敬南亭。”
话音落，他杯盏里的酒液也倾倒在地上。
“湘湘……”苏云照在一侧，轻声唤她。
或见她侧过脸来看他，他便朝她轻轻摇头。
裴湘收回视线，也不让身后的侍女动手，自己拿过酒壶来斟满一杯，随后便端着酒杯朝谢缈与戚寸心微微低首，“裴湘敬太子，太子妃。”
她说罢，便仰头饮尽。
或因她儿时常是在绥离边关裴南亭的身边待着，沙场军营常是她待的地方，纵然她此刻一身锦缎绫罗，环佩叮当，却仍有别于长在深闺中的其他贵女，身上总有一种洒脱果敢的气质。
看似热闹的家宴，桌上明明是氤氲热雾的珍馐美食，却偏像是一宴满寒冰，教人一时难以下筷。
戚寸心朝她点了点头，抿了口酒，放下杯盏又去看身侧的谢缈。
他倒是没什么表情，这桌上怕是也只有他一人如此闲适，一筷子又一筷子地替她夹菜。
“太子与太子妃真是鹣鲽情深。”
苏云照瞧见这一幕，或是又听到他们二人腕上的铃铛响，便笑着道：“便是连定情之物也与众不同。”
他也算是打了个圆场，令这家宴冷下去的气氛一瞬又回暖许多。
“你是喜欢这颗铃铛，还是铃铛里的虫子？”
谢缈嗓音清泠，并未抬眼看他。
苏云照一愣，也不知为何他后背添了些寒意，他随即面露惊诧，“这铃铛里……还有虫子？”
“你想看吗？”谢缈唇畔笑意浅薄。
“不敢不敢。”苏云照有些尴尬。
尤氏像个局外人，坐在桌前也只是摸着手里的一串佛珠，很少会吃些什么，只有在裴寄清举杯的时候才会随着端起杯子来抿上一口。
自第一杯敬酒过后，裴湘也再未开口多说些什么，她只是静默地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饮。
虽然论辈分，裴湘是谢缈的表侄女，但论年纪，她却是比谢缈还要大上三四岁的。
约莫在三年前，她便嫁到了新络苏家，她母亲尤氏的娘家也正好在那儿。
“湘湘，别喝了。”
苏云照皱了眉，低声劝。
“这不正是喝酒的时候？我此时不喝，什么时候喝？”裴湘躲开他的手，又饮下一杯酒。
裴寄清那一张面容再难维持些什么笑容，却仍温声道：“你如今既已有了身孕，便该更爱惜自己。”
尤氏在一旁瞧着裴湘，也是欲言又止。
“我爱不爱惜的，祖父何必在意？”
裴湘放下酒盏，自始至终只是低着头，也没看裴寄清。
“裴湘……”
尤氏蹙眉。
“反正祖父心中，你唯一的亲生儿子，我的亲生父亲，乃至于我裴家任何人，都远没有太子殿下一人重要，不是吗？”
裴湘许是喝醉了，她鬓发有些被汗湿，却不知为何面色也越发苍白，她轻抬眼帘，看向戚寸心身侧的谢缈，“小叔叔，你说我父亲的死，究竟应该怪那李成元，还是你们谢家人？”
“裴湘！”
裴寄清的面色稍沉，“此事又与太子何干？”
或见谢缈神情寡淡，始终懒得抬眼，裴湘轻笑一声，囫囵咽了口酒，她身侧的苏云照忙低声劝她，“湘湘，不要说了。”
“你就不恨谢家人吗？”
裴湘却转而看向戚寸心，她扯出一抹笑来，“我听说，你的祖父和父亲亦是受李成元构陷而含冤被斩，一个李成元，害了你戚家，便连我祖父是当朝太傅，他都能害了我父亲裴南亭？太子妃，你相信这些事只是一个李成元便能做到的吗？”
这厅堂内一瞬静谧无声。
庭内积雪压断枝叶的声音显得有些清晰，寒风裹挟着纷飞雪花落入门槛在地上融化成一滩水渍。
戚寸心看向那面色苍白，眼眶泛红的年轻女子，“该是谁的过错就是谁的过错，为什么一定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就因为一个姓氏？”
“太子殿下，太子妃见谅，湘湘她这是喝醉了……”尤氏再也坐不住，忙站起身。
“表嫂，没事。”
戚寸心倒也能够理解裴湘的心情，她朝尤氏摇了摇头，又说，“您坐下吧。”
这顿家宴到底是令人食不知味，若非是苏云照打圆场，怕是裴寄清便要早早地丢筷下桌。
裴湘又安静下来，同她母亲尤氏一样坐在桌上垂着头不说话。
谢缈慢悠悠地在戚寸心碗里堆小山，好像分毫不将这宴上的闹剧放在心上过，只是一手撑着下巴瞧着戚寸心吃饭。
戚寸心偶尔同裴寄清说上两句话，又忙着吃谢缈夹给她的菜，但这会儿她才吃了口碗里的鱼肉，伸手要端酒杯时，却被坐在她另一边的裴湘忽然拿走，换成了她的空杯。
她转过脸，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裴湘鬓发湿润，额头已经有了些细微的汗珠，而她底下的衣裙不知何时竟已被殷红的鲜血染红一片。
苏云照正在替裴寄清添酒，并未注意到他身边的妻子裴湘的动作。
戚寸心才要说话，却见裴湘朝她摇头。
“云照。”
她忽然唤了声自己的丈夫。
“湘湘！”苏云照才状似不经意地瞧了一眼戚寸心空空的杯盏，乍听裴湘唤他，他便转过脸，一瞬瞧见裴湘裙摆上殷红的血迹。
他面色大变，匆忙放下酒壶，俯下身便要去将她抱起来，但就在这一刹那，她荼白的衣袖间一把短匕乍现。
锋利的刀刃刹那刺进他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溅在她苍白的面容。
苏云照瞳孔紧缩，满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妻子。
“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的眼眶里滑下泪来，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神情是冷的，“可你不珍惜。”

第47章
苏云照双目大睁，眼瞳却已失焦，他重重摔倒在地，殷红的鲜血淌出来，尤氏惊声尖叫，可她瞧见裴湘泛白的指节扣着桌角强撑着站起身来，于是灯火照见她那一身荼白袄裙上触目惊心的红。
尤氏当下也顾不得害怕，忙上前去扶住自己的女儿。
“快叫人去请大夫！快！”裴寄清的面色也是一变，忙对那老管家道。
戚寸心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裴湘将那把刀插进苏云照的胸口，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始终萦绕在她的鼻间，她呆住了。
“湘湘，湘湘你这是怎么了……”尤氏哽咽的哭声压抑不住。
戚寸心被身侧的谢缈牵住手被动地跟着他站起来时，她才勉强回过神，伸手便去端起那杯被裴湘换过去的酒。
其中酒液清澈，不见分毫异样。
“有毒？”戚寸心看向被尤氏扶着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的年轻女子，她的脸色惨白，额头满是细汗。
若非有毒，裴湘何必用自己的空杯换了她的？
可若是有毒，为何除了裴湘之外，其他人毫无异样？
“也许只有你这一杯有毒。”
将她手中的酒杯接过来，谢缈面无表情，轻瞥一眼，随即两指一松，酒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舅舅，您今日请我和娘子来，到底是吃饭，还是看戏？”他抬眼看向站在裴湘身侧的裴寄清。
“这出戏不是给太子和太子妃看的，而是给我看的。”也许是疼得厉害，裴湘说话时泛白的嘴唇都有些细微的颤抖，声音也有些气弱，她说着便看向裴寄清，“是吗祖父？”
“湘湘……”
裴寄清那张苍老的面容一时情绪复杂难言，“你既早就猜到了，又何苦作践自己？你腹中的孩子……”
“府中戒备森严，便是后厨也要经多道查验，苏云照要动手，只能是在宴中。”裴湘打断他，“他给太子妃添酒时，我就吃了落胎的药。”
“湘湘！你糊涂啊！再怎么样你腹中的孩儿是无辜的，他在你腹中才两月光景，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这么对自己……”尤氏搂着裴湘，泪流满面。
裴湘却半睁着眼，去看那倒在血泊里，早已没了生息的苏云照，她红透的眼眶里盈满水雾，半晌，她才出声：
“他做了他的选择，我不过也是做了我的选择罢了。”
她冷笑，“他都死了，他的孩子我还留着做什么？没道理他狼子野心，哄我欺我，陷我裴家于险地，而我却还要给他生养个孩子。”
檐下灯笼摇晃，满地光影铺散，夜幕之间雪花飘飞，有更盛之势。
尤氏让几个侍女将裴湘送回卧房时，府中的女医也到了。
那女医本是裴寄清之前命人聘来照看怀孕的裴湘的，如今她却偏偏自己吃了药，落了胎。
孩子是没了，但裴湘的性命却是无碍的，到女医从裴湘房中出来时，尤氏与裴寄清才算松了口气。
“新络苏家也算是百年世家，这苏云照便是苏家长房的嫡子，他们苏家在前朝也是出过一个名相的，往前数个几十年也还有苏家女做过大黎的皇妃。”
裴寄清端着茶碗，坐在厅堂里同谢缈，戚寸心说话。
“苏家在新络是出了名的大家族，只是自昌宗皇帝即位后，再到大黎南迁，新络关家寨崛起，他们苏家受关家寨打压，损失惨重，但后来却出了一位极有手段的苏家家主，就是这苏云照的母亲岑氏，她力挽狂澜，才让苏家于危困之局里保住仅剩的家业。”
“湘湘十六岁与这苏云照相识，苏云照待她处处周到体贴，原本我已经打算给她定一门永宁侯府的亲事，可她偏要与我闹，一定要嫁这苏云照。”
裴寄清摇头轻叹，“那时岑氏还在，苏家也算是家风清正的世家大族，我实在拗不过她，又加上南亭在绥离写信于我，求我由着裴湘自己选个她喜欢的。”
话到此处，裴寄清不由抬眼去看谢缈的那张面容。
“我想着，当初我已然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小妹柔康为了裴家葬送自己的半生，到我终于也像我父亲那样老的时候，我总不能也亲手将亲孙女儿的后半辈子都葬送了……”
他这一生，总在为小妹柔康的早逝而遗憾。
他并不想再让裴湘也走上裴柔康的老路。
“可苏云照为什么要杀我？”戚寸心问道。
“苏家没了岑氏，苏云照的嫡亲大哥苏云添做了苏家的家主后，这几年来，他们苏家几房争斗不断。”
裴寄清思及前些天收到的从新络来的密信，面色凝重了些，“但苏云添却始终没被人从家主的位子上赶下来……我之前只以为是那苏云添有些手段，但派人细查之下才发现，苏家长房的这对兄弟身后，原是有靠山的。”
“他们苏家另几房斗得厉害，也许一不小心苏云添握在手里的权力就要旁落，可苏云照自同裴湘来月童奔丧后，竟也半分不着急回新络，反而劝裴湘在裴府多留些时候，他面上说的是全裴湘之孝，愿陪她在月童多留些时日，但我瞧着，他却像是在等人。”
“等我？”戚寸心一瞬反应过来。
“不错。”
裴寄清点头，“我察觉他有些不对，便让程寺云遣人去新络查探，也是略使了些手段，才从苏家其他几房那儿探出点口风来。”
“不过仅是这么一点儿口风，有些事便也不难猜了。苏云添和苏云照这对兄弟背后的靠山之所以帮他们，怕也不是什么一时的义举，总归是有些图谋的。”
“我裴家如今除了我这一房，其他几房早就迁去了京山郡，外头那些人想要在我这儿寻一个破口，裴湘便是这个破口。”
“既然苏家已经跟裴家结了亲，苏云添又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找别人做靠山？”戚寸心并不理解。
“岑氏当初能在关家寨眼皮底下保住苏家家业，怕也是借了此人的势。”谢缈扯了扯唇，眼底兴致缺缺。
“不错，岑氏当年便是依靠在新络做巡抚的蒋瑞稳住了苏家的局面，这么多年来，他们苏家长房和蒋瑞之间利益交织，也许早已密不可分，即便后来与我裴家结了亲，他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蒋瑞藏得深，若非是他如今牵扯进一桩贪墨大案，被押解进京，我也查不出他与苏家长房之间的这些辛秘。”裴寄清垂下眼睛，花白的胡须动了一下，“今日我本是想借此让裴湘看清苏云照的本来面目，哪知……她原也察觉出苏云照的异样了。”
夜渐深，雪却未有停下的趋势。
谢缈牵起戚寸心的手迈出门槛时，却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孤零零坐在那儿的裴寄清，“舅舅，是谁去查这桩贪墨案的？”
“二皇子。”
裴寄清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缈闻言，不由露出一个笑。
“你笑什么？”戚寸心被他牵着手走下阶梯，还有些不明所以。
“娘子，我二哥好厉害啊。”
少年仰面，望向漆黑夜幕里，那一轮浑圆的月。
回到东宫后，戚寸心和谢缈洗漱完毕便坐在床上，如昨日清晨时一般拥着一床被子，开着窗看外面的雪。
积雪堆在圆顶重檐宫灯上，犹如糖霜一般漂亮。
“所以是有人开了个杀我的条件，苏云照是为了救蒋瑞，也是为了保住苏家长房的掌家权？”
戚寸心到这会儿终于捋清楚所有的事情。
“蒋瑞要是倒了，他们苏家长房可就损失惨重了。”
谢缈摆弄着窗棂上戚寸心早晨捏的一个小小的雪人。
“是二皇子吗？”
戚寸心想起在裴府时谢缈说的那句话。
“二哥只是将蒋瑞送到了舅舅的面前，这之后的事，就都和他无关了。”
谢缈看着指腹刹那融化无痕的雪花，无暇的侧脸在此般暖色的光影里仍透着几分冷感。
而戚寸心却蓦地想起今夜的裴家家宴上，坐在她身侧的裴湘，想起她荼白的衣裙上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想起她最终满眼是泪，却只冷冷地瞧着苏云照的尸体。
戚寸心忽然唤了身旁的少年一声。
谢缈正在捏小雪人，闻声便侧过脸。
“虽然我没见过你表兄，但我今天看着裴湘，就好像也见过了他似的。”戚寸心有些失神，“她在宴上质问我虽是做戏给苏云照看，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谢家是有怨恨的。”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还是那么理智从容。”
她好像在裴湘的身上，看到了什么是裴家人的风骨。
裴湘已经给了苏云照足够多的时间，哪怕他在宴上有一刻后悔，不动手给戚寸心添酒，裴湘也不会那般决然地混着酒水吃下落胎的丸药。
丈夫她不要了，孩子她也不要。
戚寸心此刻仍旧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心中的震撼。
而谢缈静默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的伸出一双手去捧她的脸。
他掌心浸过雪，冰凉得厉害。
戚寸心瑟缩了一下，脸蛋被他屈起的指节捏得有点变形。
她才发现自己清晨捏的那个与摆件儿一般大的小雪人变样了，她皱起眉，“缈缈！”
“你为什么要动我捏的小雪人！”她有点生气。
“你早上捏的不像我，我现在捏的像你了。”他的语气清淡。
“哪里像了？”
戚寸心看着那个五官模糊，连头发的形状也瞧不见的光头小雪人，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
“这里像，这里也像。”
少年随意地指了两处，带有几分刻意。
“我的脸没有那么胖乎乎。”她十分不满。
少年捧着她的脸认真审视，但也不知是不是过分冰凉的雪反令他的手掌开始有些发烫，他捧着她白皙温软的脸，望见她那样一双圆圆的杏眼。
他纤长的眼睫忽然轻微地眨动一下。
“好吧。”
他清泠的嗓音变得很轻很轻。
“什么？”戚寸心没太听清。
他松开她的脸，瞧了那个五官模糊，脑袋光光的小雪人一眼。
他勉为其难：
“那就像我好了。”

第48章
临近年关，二皇子谢詹泽与左都御史之女赵栖雁大婚。
在赵栖雁成为皇子妃之前，谢詹泽原娶过一个妻子。
也是月童高门望族之女，却是个三房嫡出的。
那时齐王府嫡长子谢宜澄是世子，嫡次子谢繁青则是星危郡王，而谢詹泽只是齐王府庶子，并不能承袭任何爵位。
在当时，那门亲事已经是吴氏能够为自己的儿子争取来的最好的亲事。
只是那女子体弱命薄，前两年便因病去世了。
而如今谢詹泽成了皇子，前些日子又受延光帝谢敏朝指派在新络查出了蒋瑞的案子，他的地位早非往日可比。
与左都御史赵喜润的这门亲事，亦是帝王亲自指婚，如今，谢詹泽风头正盛。
“妾服侍殿下宽衣。”
新妇赵栖雁一身红装，在被眼前这俊朗的青年抽去手中的织锦团扇时，她双颊微红，含羞带怯。
谢詹泽的眉眼更像吴氏，只是这双眼睛却不似吴氏那般清冷无波，反而时常是带笑的，教人只看他的眼睛便觉温柔动人。
此刻他眼底犹带几分朦胧醉意，含笑按下新妇的手，浸润醉意的嗓音仍然温润，“栖雁唤人来除去身上的钗环吧，我这一身酒气，须得先去沐浴换身衣服。”
赵栖雁羞怯垂首，“是。”
谢詹泽站起来，转过身时面上温和的笑意便收敛许多，他掀了帘子走出去，门外的宫人适时朝他行礼。
浴房内静悄悄的。
谢詹泽自主殿一路走过来，才上阶梯便挥退身后提灯照亮的宦官，他兀自推门进去，暖黄的光影里是弥漫的热雾。
掀开一道珠帘，一道纤瘦的身影不知何时便已经等在那里。
珠帘碰撞的声音清脆，那身穿宫娥水绿裙的年轻女子回过头，晦暗光影里，她乌发如云，一双眼睛若盛秋水，顾盼生姿。
“冬霜。”
谢詹泽一见她，面上便又浮出一抹笑来。
名唤冬霜的宫娥躬身行礼，“奴婢这就替殿下宽衣。”
她的手指轻解他腰间鞶带的金玉扣，而谢詹泽低眼打量她凝白的侧脸，一刹攥住她的手腕。
冬霜抬首，眼眶湿润。
“冬霜可是在怨我？”他的手指轻抚她的眼尾。
冬霜一瞬低下头去，“世子去时，殿下如约将奴婢带回，奴婢已经十分感念殿下恩德，不敢有怨。”
谢詹泽却目光顺着她的侧脸下移，落在她腰间悬挂的那柄匕首上，他的声音仍旧温柔平静，“冬霜，父皇指婚，我不得不遵从。”
“奴婢知道。”
冬霜垂着头，轻声道：“奴婢出身低贱，如今还能在殿下身边，这已经足够了，奴婢不敢多作他想。”
她说罢，便轻轻抬首，挣脱开他的手，替他一颗颗解开圆领喜袍的衣扣。
但谢詹泽凝视着她那双犹带水雾的眼，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亲吻她的嘴唇。
暖黄暗淡的烛光映在窗纱上，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于这静谧深沉的夜，坠入热雾氤氲的浴池里。
值此凛冽寒夜，浑圆的月高挂在夜幕之中，洒下的银辉缕缕，落在湖畔的雪地里，一盏又一盏的宫灯犹如星子排列。
“年关一过，蒋瑞和苏家长房的那些人就都要处斩了。”丹玉跟在太子身侧，有些岔岔不平，“鸩杀太子妃的大罪到底也只扣到了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二皇子倒是片叶不沾身，如今还娶了左都御史的女儿。”
少年身着殷红的圆领锦袍，外头又穿了一件玄黑暗纹的对襟氅衣，龙纹金扣在衣襟处坠着小小的精美玉饰，他金冠玉带，在这茫茫白雪中步履轻快，一张漂亮的面庞也未显露分毫不快之色。
“让你找的人呢？”他手中团了个雪团，分毫不在意浸润骨肉的冷。
“臣找是找到了，不过……”
丹玉顿了一下，才道：“我去时，那人已经被一个身手极好的青年给给救下了。”
“谁？”
少年闻声，回头瞥他。
“臣差点都要跟他打起来了，可他说，他是太子妃的哥哥。”丹玉的神情变得有点怪，“好像叫什么莫宴雪。”
莫宴雪？
谢缈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因此人姓“莫”，他便也明白过来。
石鸾山庄庄主与周靖丰的关系，他当然也是知道的。
戚寸心此前也跟他提起过，她多了三百九十五个哥哥姐姐。
“他做了什么？”
谢缈平静地问。
“他已经将那人的嘴撬开了，那人证实，要他将春枯散交给苏云照的，是孟复的人。”
“孟复？”
谢缈分毫不觉意外，“李适成的狗啊。”
“但目前就算那人能指证孟复，怕也不足以定孟复的罪，毕竟孟复从未露面过，他大可以推卸到底下人身上。”徐允嘉在一旁开口道，“而孟复身后的李适成，就更难以查证。”
“这老东西，真狡猾。”
丹玉不由骂了声。
“急什么？”
谢缈仍不紧不慢，扔了雪团，融化的雪水浸了满手，他轻弯眼睛，神情却是阴郁沉冷的。
“他为杀我娘子费尽心思，我总要回敬他些什么才好。”
二皇子大婚，今夜的宫宴还未结束。
谢敏朝与贵妃吴氏已经离开，作为太子妃的戚寸心便只能留在宴上，不久之前谢詹泽才借着醉酒被奴婢扶回宫去，戚寸心便成了这宴上皇家最后一人。
谢缈处理东宫事务尚且未至，这宴饮正酣，不少命妇与世家贵女于这火树银花般的几重宫灯映照下，时不时地打量着坐在上面的太子妃戚寸心，又偶尔左右之间窃窃私语。
“烧火丫头”，“奴婢”，“澧阳戚家”之类的字眼偶尔会传到耳力好的子意，子茹耳朵边，子茹忍了又忍，摸着腰间泛着冷光的银蛇弯钩，眉眼已有些烦躁。
“子茹。”
子意低声唤她，朝她摇头。
戚寸心偏头瞧见子茹的模样，她的耳力虽然不像子意，子茹她们这些习武之人那样好，但看子茹的神情，她也能猜得到底下那些人在偷偷说些什么。
戚寸心小声对她二人道：“我用不着藏着掖着，也不怕她们说。”
“是，姑娘。”
子意拽了一下子茹的衣袖，低首应声。
事实上，这宴上也不单只有朝廷命妇与月童贵女在打量上面的太子妃，便连某些皇亲贵胄或是朝中的官员也偶尔会去看她。
太傅裴寄清不在，李适成称病未至，但窦海芳等人却来得齐整。
自太子仙翁江遇刺后，再回月童时，戚寸心这个名字便已传至月童诸多高门之内，她的过往，她的一切都被各路人查了个清清楚楚。
她在东陵为奴为婢，做后厨的烧火丫头的事也传了个遍，无数命妇贵女不敢置信，即便是忠烈之门遗留的孤女，她到底也是在北魏做过奴婢的，可就是这样一个姑娘，不但得了太子的青眼，更是入了九重楼，做了周靖丰的学生。
许多人都设想过这个太子妃应该是个什么模样，但也不如今日这一见来得直观。
她的容貌，姿仪无一处不好，只坐在那儿，教众人看着，也实难令人相信，她曾经原是个奴婢。
永宁侯徐天吉在宴上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到底也没憋住，端着酒盏站起身来，朝戚寸心行礼，道一声：“太子妃。”
这一刹，宴上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一时诸多目光都停留在徐天吉身上。
徐天吉一向是个心直口快的，“臣敬仰天山明月已久，当初乍听太子妃得入九重楼，臣便一直想问问太子妃，九重楼内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他乍一提及九重楼，便更是挑动许多人的神经。
戚寸心闻言，放下了才要凑到嘴边的茶碗，开口道：“没有什么不一样。”
“既然没什么不一样，太子妃又因何而入？”徐天吉也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答。
“为求天下最好的先生。”
她笑着说。
天下最好的先生？
徐天吉一愣，周靖丰是天下文人皆想结交的人，为师为友亦是许多人心中所愿，他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先生。
但往往这世间的许多人，都并非是因为这一点而想入九重楼，他们或为楼中古籍珍奇，或为周靖丰自创的武学。
便连徐天吉也并非是单纯因周靖丰这么个人而想入九重楼，他这许多年来最想的，就是得到周靖丰的武学剑谱。
但入了九重楼的，偏偏是这么一个没有武学根基，也不可能承袭周靖丰武学的小丫头，可不就白瞎了那绝世剑谱了吗？
徐天吉每每想起这事来，心里就十分不得劲。
但此刻，听到太子妃如此坦荡地答一声“为求天下最好的先生”，徐天吉又不免有些羞赧。
她既不贪图周靖丰的武学剑谱，也不贪图楼内世间罕有的奇珍，难怪她觉得九重楼内没什么不一样。
殿门处忽然传来太监的一声唱名，殿内许多人的目光便随之看去，那身着玄黑氅衣的少年衣袂自门槛拂动，众人便连忙站起身来，齐声唤：“太子殿下。”
戚寸心一瞧见他进殿，一双眼睛便亮起来。
她站起身，便见他大步流星地走上阶来，抓住她的手又坐下去。
“都坐下吧。”
谢缈平淡地声音响起。
众人连忙应声，随即坐下。
“你怎么才来啊？”戚寸心凑近他，小声地抱怨。
“有些事耽搁了。”
他也凑到她耳朵边，轻声道。
宴上许多人都瞧见太子轻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将其中的橘肉一瓣又一瓣地递给身旁的太子妃。
永宁侯瞧见这一幕，更有点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起身问太子妃那一番话了，他可没忘了这位太子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主儿。
但很显然，太子待太子妃绝不一般。
谢缈来了不多时，这宴席便散了。
戚寸心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满身疲惫，“我在那儿坐了那么久，怎么比我爬潜鳞山上宗庙还累……”
谢缈闻言，垂眼去看她的侧脸，隔了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饿吗？”
“回去要再吃一顿。”
戚寸心点点头，说。
被那么多人看来看去，她在宴上实在没多少胃口。
“柳絮。”谢缈侧过脸，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柳絮。
“奴婢这就回去命人准备。”
柳絮躬身行礼，当即提着灯先往东宫去了。
此间白雪茫茫，坠在松枝上好似糖霜，四下宫灯明亮，戚寸心仰面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他也许最不适应她这样的目光，停在她面前，侧过眼躲开她，声音变得轻了些，“看什么？”
“那会儿在宴上，有好多贵女在偷看你。”
“是吗？”他重新迎上她的目光，兴致缺缺。
戚寸心看了他一会儿，不由感叹：“也是，我们缈缈长成这样，是谁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她忽然这样说，令少年一顿，他明明有点不好意思，唇角却微微一扬。
他的眼睛清澈又漂亮，映着灯火的影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丝丝的温度。
可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衣袖时，他忽见她的脸色一变。
他垂下眼，正见她一下松开他的衣袖，随后她的一双手掌展露在这雪天灯影里，映出满掌的殷红血色。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再度伸手掀起他的衣袖。
宽袖下的一双腕骨白皙，没有任何伤口。
他沾了满袖的血，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她抬头对上他的一双眼睛，却半晌都没有开口，而他静默无言，只是神情冷淡，俯身捧了雪到她手中，等它融化，在用锦帕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手指寸寸擦拭干净。
“走吧。”
他的眼睛弯起浅淡的弧度，笑意不那么清晰，嗓音仍是平静的。
少年不重口腹之欲，回到东宫后，晚膳也用得少，但他仍旧一如往常那般，同戚寸心坐在一处，等她吃完。
夜幕漆黑，戚寸心沐浴洗漱完毕后，擦干了头发回到紫央殿中，少年正在榻上翻看一本书。
那竟还是她那本游记。
“那个你都看多少遍了？你怕是都能熟背了吧？”戚寸心爬上床，摸了摸他身边的小黑猫，又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拿出来一本《漫野诡事》，兴奋地说，“你陪我看这个吧，我一个人不敢看。”
“不要。”
少年看也不看她。
戚寸心撇撇嘴，自己背过身翻书。
而少年漫不经心地翻看两页手中的那本游记，片刻后忽然唤了一声，“娘子。”
戚寸心翻着书，应了声。
“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后悔就后悔，说犹豫就犹豫，”他的声音并未见多少情绪波澜，“然后逃跑，对吗？”
戚寸心已经陷到书中的故事里去，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胡乱“嗯”了两声。
谢缈靠在枕上轻瞥她的背影，静默半晌，他忽然又伸手触摸自己腕上的铃铛。
有什么是比这颗铃铛里的虫子还要更教人安心的东西？是绳索？亦或是什么更能够束缚人的东西？
他半垂着眼睛，漆黑的眼瞳里好似透不进一点儿光。
可身畔的姑娘却根本没听到，她紧绷着神经翻看着那本写满各类鬼怪异事的书卷，或是被引人入胜的故事吓到了，她不自禁往后缩啊缩，缩到了他的怀里。
温热的怀抱让她回过神，她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他。
窗外是呼呼的风声，裹挟着枝叶簌簌而动，内殿里却是暖的，被窝里也是暖的，他身上好闻的香味就在鼻间。
她忍不住朝他笑，说，“缈缈，我们这样真好。”
“我觉得我可以一辈子都和你这样，我们永远在一块儿，无论看书睡觉还是吃饭都是令人开心的事。”
她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说完就转过头，就在他的怀里背对着他，开开心心地继续翻看她手里的那本书。
而少年怔怔地望着她的后脑勺。
心头诸多阴暗的心思翻覆着要他思考该如何哄她骗她，让她再度落入他的圈套里，从而令她亲口向他作出一个承诺。
可她就那么忽然转过头，在他的怀里朝他笑。
一时诸般算计，顷刻落空。
他久久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始终不能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就同他说出这样的话。
戚寸心正在看一个无头鬼寻仇的故事，正瞧见无头鬼杀人的紧要关头，她半张脸都缩到被子里，可忽然间，她的书却被一只手抽走。
嗯？
她一下转头。
少年的那双眼睛剔透动人，看她一眼，目光便落在那书页上。
“你不是不看吗？”戚寸心有点不明所以。
“现在想看了。”
戚寸心当然乐意他陪着自己看，忙转过来窝在他怀里，兴奋地说，“这个真的好恐怖。”
无头鬼杀人了，字里行间都透着森然血腥。
戚寸心抓着被子蒙住半张脸，却仍然不忘提醒他，“翻页快翻页。”
可谢缈微垂眼帘，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她鼻梁上那颗殷红的小痣从来都令人无法忽视。
他的手忽然往下，书卷被他扣在被子上。
“缈缈你……”
戚寸心不满地抬头，却刹那迎上他的亲吻。
他微凉柔软的唇亲了一下她的鼻梁，就那么浅浅的一下。
戚寸心的睫毛眨啊眨。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但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她又伸手捧起他的脸，仰起头。
呼吸好近。
少年忍不住闭眼。
可温热的呼吸拂面，可预想里，她的吻却迟迟没落下。
他迷惘地睁开眼睛，正好撞见红着脸的姑娘正看着他，抿着唇在偷笑。
耳廓倏地染上薄红，他有点生气，薄唇微动才要开口，她却忽然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眼皮微动，这一刹那，他望着她。
忽然就忘了要生气。

第49章
寒雾缭绕的清晨，天色呈现出一种鸭蛋青的颜色，有些沉闷暗淡。
裴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府里的奴仆进进出出，将行装一件件放到马车上，而立在大门处的尤氏则紧紧地抓着自己女儿的手，始终舍不得放开，“湘湘，苏家长房都倒了，苏云添已经下狱了，你这个时候还回苏家做什么？”
裴湘仍有些泛白的唇微弯出一个弧度，按下母亲的手，或听马车声渐近，她一抬头便望见一行宫娥宦官与百名东宫侍卫簇拥着一驾凤纹鎏金马车而来。
车顶竟还坐着个抱剑的青年，嘴上叼着个狗尾巴草，随着车驾摇摇晃晃地渐渐近了。
马车才一停下，那俊秀青年便起身自车顶轻轻松松地飞身下来。
一名侍女从车内掀开帘子出来，随即便有人摆上马凳，那车内身着紫棠色大袖袍的年轻姑娘弯腰出来，她鬓边的鲛珠步摇便随之颤动。
尤氏和裴湘见她走上阶来，便弯腰行礼。
随即裴湘抬首，看向那才将将松开衣裙的姑娘，“臣女听闻太子妃之前出宫，在潜鳞山下便遭遇了一场刺杀，你何必冒险来送臣女这一趟？”
“我是代太子来的。”
戚寸心朝她笑了一下，“何况我来的是舅舅府里，涤神乡的人也在，没几个人敢在这条街上动手，就是有，”
戚寸心说着，回头看向那抱剑的青年，“我二百五十哥也很厉害的，他的剑在兵器谱上也是前二十名内。”
“二百五十哥？”
裴湘只觉得这个称呼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我师门里有三百九十五个哥哥姐姐，他排行第二百五十。”戚寸心解释道。
“……看来周先生这些年游历江湖倒是让九重楼变得人丁兴旺了，”裴湘一张冷淡的面容不□□露出几分异色，“如此看来，你倒也不算得是他唯一的学生。”
石鸾山庄与九重楼的关系外面人如今还不知道，戚寸心听着裴湘这话，也不反驳，只是道：“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为什么要急着回新络？”
“苏家的长房倒了，可苏家的那点家业，二房和三房还在争着呢。”裴湘没上什么妆粉，面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眉宇间仍有一股子柔韧，她扯了扯唇，“我若不回去，任由那两房自杀自斗，怕是用不着关家寨的人使什么手段，苏家就倒了。”
“苏家倒不倒本该与我无关了，”裴湘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娘，“可小婶婶不会不知道，潜鳞山下针对你的那场刺杀里，那个新络的关浮波若真是二皇子的人，那么你觉得，他是用什么和关浮波做的交易？”
“我之前不知道，但连上他将新络巡抚蒋瑞惩办的这件事，一切就说得通了，关家寨在新络日渐势大，却在朝中无人，可苏家不一样，苏家有了蒋瑞，关家寨就很难在新络一家独大。”
戚寸心迎着她的目光，“如果苏家倒了，新络就是关家寨的，也会是二皇子的。”
关家寨的财力与在江湖中的人力如果归了谢詹泽，那么这就无疑更让他于无形之中增添一股助力。
“大小姐是为裴家，为太子回去的。”戚寸心忍不住打量她越发羸弱清瘦的身形，心中百味杂陈。
“太子妃错了，臣女只为裴家。”
裴湘一笑，眉眼风姿无限，最终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戚寸心，“你我都该庆幸，太子身体里流的血，有一半是我裴家的。”
因为有这一半裴家人的血，因为他十一岁时被送至北魏做了一枚废棋，即便是恨谢氏，裴湘也总无法纯粹地去恨谢缈。
何况如今，裴家的未来都维系于太子一身。
“裴湘。”
在裴湘松开尤氏的手，转身步下阶梯朝马车走去时，戚寸心忽然唤她一声。
裴湘闻声回头，于这缭绕寒雾间，她亲眼得见阶上那身着紫棠色银线凤纹大袖袍的年轻姑娘忽而拱手朝她行礼。
“太子妃这是做什么？”裴湘一双妙目神光微闪。
“方才向你行礼的，不是太子妃，仅是我自己。”
戚寸心走下阶梯，将衣袖里的一样东西塞入她手里，说，“若不论亲戚辈分这一层，我原该唤你一声姐姐。”
“以前，我有的时候也会想，我姑母在北魏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如我祖父和父亲临终前所期望那样，放下一切，去找她所爱的人，过她自己的生活，可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我总是想，如果她当初不那么固执，是不是她现在也能好好地活着……”
戚寸心说着，抿唇笑了一下，“可固执的人就是这样，不肯要眼前的苟且，一定要为了一件事而付出一切，像蜡烛一样，只管燃烧，不要后路。”
“湘湘高义，如我姑母一般，同样令我敬佩。”她指了指裴湘手里的东西，“可我希望湘湘能够好好地活着，这个东西是我求先生给我的，是一个银镯，上面有机关，要是遇到危险了，你按一下，它就能保护你。”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鬓，顷刻融化，她看着眼前这形容消瘦，眉宇英气犹在的年轻女子，说，“我和太子，在月童等你回来。”
裴湘也许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眼前的姑娘，似乎是怎么样都没料到她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间，她捏着手里的木盒，半晌目光停在戚寸心脸上，说，“周先生收你做他的学生，没收错。”
“多谢。”
她朝戚寸心轻轻颔首，随即便被身旁的侍女扶着上了马车。
这辆从新络来的马车原本载了一对夫妇，而再回去时，便只剩一名丧夫的未亡人，还有一具棺木。
裴府内凄清寂冷，太傅裴寄清前两日受了风寒，这些天正咳嗽不断，他在圆窗前坐着，身披一件绒毛披风，端着一碗热茶，却迟迟不喝，只是偏着头去看圆窗外一庭雪落，松枝凝霜。
“舅舅怎么不去送湘湘？”
戚寸心走进门来，子意便在一旁替她解下披风。
“寸心啊，来坐。”
裴寄清咳嗽两声，面上露出点笑容，拿起竹提勺来，要替戚寸心舀热茶汤。
“我来吧舅舅。”戚寸心挽起衣袖，接了竹提勺，自己舀了一碗茶。
风炉里火星子四溅，上面的茶汤沸腾，热雾氤氲，裴寄清抿了口茶，咳嗽才好些，“因为南亭的事，湘湘还在怨我，她不想我送，这临了，我也不想给她添堵。”
“你没劝她留下吧？”
裴寄清忽然又道。
戚寸心摇头，“我来这一趟，原本是打算劝她的，我觉得她为了裴家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如今还要为了裴家和我夫君再度回到新络……这对她十分不公平，可是一见她，我看着她，就知道她不会留下。”
“她回去，不单是对我裴家有好处，对太子也是百利无害。”裴寄清将一旁矮几上的茶点拿过来，放到戚寸心面前。
戚寸心拿起淡绿的茶点咬了一口，“我知道，可我不想她那么做，我夫君也不会用她的牺牲来换与二皇子的一时输赢。”
裴寄清闻言，眼底笑痕更深，他点了点头，“你跟着周靖丰，的确更理得清楚这些事了。”
“可这虽是一时的输赢，但它会不会影响到之后的局势这又有谁能说得清？”朦胧天光里，裴寄清满头华发，尚有几分憔悴，“你不劝湘湘是对的，她就不是个听劝的人，这件事我原也不同意她回去，可她一定要和我闹，甚至搬出了南亭的事……她像她爹一样坚韧，但脾气却比他爹要大许多。”
他双指捏了捏鼻梁，想起昨夜硬要在他面前为苏云照一身缟素的孙女儿，想起她泛着泪花的眼睛一横，说，“当初是我一意孤行硬要嫁给苏云照的，如今这苦果我吃得，也咽得，我若不回新络，苏家没了，称心的是谁？祖父，我裴湘没道理白白让人算计了去，这口气即便您咽得下，我也咽不下！”
裴寄清叹了口气：“你也不必担心她，她聪慧，自小也要强，若要论起心计来，苏家那两房的人都是不够看的，只不过她从前不同他们计较罢了，这一趟回去，我还派了涤神乡的人一路随行跟着她，她啊，厉害着呢。”
可戚寸心捧着温热的茶碗，于这热雾里看着对面这个已经须发皆白，尽显老态，却一身衣装齐整，尽显清贵的老者，她心中颇多感慨，却一时难以付诸言语。
“为了您眼中的家国，舅舅踽踽独行走到如今，可有后悔过？”她轻声问。
这问题也许有些意思，裴寄清稍稍挑眉，倒也思虑了片刻，才笑着答：“若说犹豫，怀疑，这些是常有的，但我唯独没有后悔过。”
或是想起如今教授她的那位先生，他面上笑意更甚，“想来周靖丰在你面前没少数落我，说我一根筋，说我愚忠是不是？”
戚寸心忙摇头，“没有，先生没说过。”
“我可不信那老家伙逮着机会能不说我的不是。”裴寄清捋着胡须，面上的笑意又收敛许多，神情变得肃正了些，“我这大半生诸般行止不是为谢氏王朝，而是为汉家天下，皇位上坐的人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收复我汉家失地，将伊赫人赶出中原。”
“我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退路，我已经到了今天了，我早就不能后悔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裴寄清若有所思一般，看着戚寸心，“周靖丰以为他与我分道扬镳，殊不知，那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他不能后悔，只有逃避。”
“不论这条道的尽头到底是永夜还是晨光，我总要一直走下去，才能得见。”
“寸心怕是也如你那先生一般觉得我是个痴人。”
裴寄清说罢，抬眼去瞧对面的小姑娘，面上又添了些笑意。
这原也只是他的一句玩笑话，却不想那小姑娘竟十分认真地摇头，随后她捧着茶碗，如同敬酒一般轻轻碰了一下他手中的杯盏。
她端着茶碗的动作非常端正，脊背直挺，又朝他轻轻颔首行礼，“舅舅所愿，亦是我心中所求。”
“宁为汉家臣，不做蛮夷奴。”
此间天光冲淡了满庭缭绕的寒雾，照着她白皙的面颊，明净的眉眼，“舅舅清正高义，能和舅舅成为一家人，就是最好的缘分。”
大半辈子了。
裴寄清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这样一个小姑娘的面前同她说起自己的不后悔，也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姑娘，在众多消极腐朽的哀歌里，竟也如他一般对于明日的朝阳仍旧满怀期望，如此热切。
可她不知。
裴寄清握着茶碗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神情复杂。
可她不知他也许根本谈不上什么清正高义，凤尾坡一役，那名为十万，实则五万的血债压死了他的儿子南亭，又何尝没有狠狠压在他的心上？
“舅舅既还想看那日的朝阳，就更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戚寸心喝了茶，朝他露出一个笑。
“寸心说得对，我啊，得好好地活着，我得等到那天。”裴寄清眼底的沉重散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些，笑意真切。
回宫的路上，戚寸心掀了帘子唤：“二百五十哥。”
车顶的青年倒挂下来，怀里还抱着剑，“什么事啊三百九十六妹？”
“我想求你个事。”
戚寸心有点不太好意思。
“说说看。”莫宴雪一抬下巴。
“你能替我送裴湘一段路吗？也不用送到新络，就等她走水路的时候，你就回来。”涤神乡一直管控着南黎的水路，要是裴湘走了水路，便也能安全抵达新络了。
“师公那儿有把琉璃匕首我还挺喜欢的，我看他还挺疼你的。”
莫宴雪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
“哥你放心，匕首我一定帮你要到！”戚寸心拍拍胸口，信誓旦旦。
莫宴雪答应得很果断，翻身又上了车顶，戚寸心只能听到他清润的嗓音：“等把你送到宫门，我再去追她的马车也来得及。”
太子妃的车驾入宫后，停在皎龙门。
一行人簇拥着戚寸心走入朱红的宫巷内，琉璃瓦被阳光照得发亮，雪已经停了，檐上积雪如簇。
乘步辇的二皇子妃赵栖雁远远便瞧见那一行人，随行在身侧的宫娥行香适时开口提醒：“娘娘，那是太子妃。”
太子妃？
赵栖雁再抬眼，那一行人近了些，她看清了那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姑娘那一身紫棠大袖袍上的银线凤纹。
“停。”行香朝抬步辇的几个太监挥手。
待步辇落地，赵栖雁便由行香扶着站起来，她的目光停在那位逐渐走近的太子妃的面容上，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瞧见这位太子妃。
一个烧火丫头，也不知做过几年奴婢，如此低贱出身如今却偏偏要让她下来行礼问安……赵栖雁捏着绣帕，面上不显。
待戚寸心走近，赵栖雁便上前行礼。
谢詹泽当日大婚时戚寸心虽未瞧见二皇子妃赵栖雁的真容，但此刻瞧见她的穿戴，便也猜出了她的身份，于是便朝她轻轻颔首，“皇子妃这是去哪里？”
赵栖雁闻声抬首，盯着她鼻梁上那颗显眼的红痣看了一眼，“太子殿下早朝时的一番话，便令二皇子自早朝后便一直跪在九璋殿外，妾担心二皇子，正要去求父皇。”
戚寸心一怔。
“到底是自家兄弟，还请太子妃能够劝一劝太子殿下，是底下的官员犯了错，太子殿下方才已在牢内处决了那犯官，那人的错，如何就牵连到二皇子头上了？”赵栖雁用绣帕擦了擦眼泪。
戚寸心此时才知道，清晨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同她说今日要去御书房听策论的少年，原是去杀人了。
她回过神，“太子殿下与父皇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其中缘由想来皇子妃也未必清楚，怎么说得好像太子殿下故意为之似的？”
“妾不敢。”
赵栖雁慌忙垂首。
“那就不打扰皇子妃去求情了。”戚寸心说着，便绕过她径自往宫巷尽头去了。
赵栖雁作为赵家嫡女，自是从小娇生惯养，她心底里本就瞧不上这位奴婢出身的太子妃，如今听她这一番话，心内便怒气更盛。
可她到底也不能发作，只能垂着头看着戚寸心紫棠色的衣袂自身边闪过，随即她站直身体回过头，狠瞪一眼戚寸心的背影，却不防戚寸心身后的一名侍女忽然转过头来用一双冷冷的眸子盯着她。
同时，那侍女的手更状似不经意地按着腰间森冷泛光的银蛇弯钩。
赵栖雁吓了一跳，也不敢瞪人了，一下子回过头。
“子茹你在看什么？”子意回头见赵栖雁坐上了步辇，便拍了拍身边的妹妹。
“没什么。”
子茹得意地翘起嘴角。
东宫紫央殿中，谢缈一身雪白衣袍，正倚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书，他神情恹恹，眸底一片郁郁沉沉，“杀了一个孟复，牵扯出的却是我二哥。”
丹玉在一侧替他添茶，“臣是好不容易才查出孟复窝藏脏银的地方，孟复是抓住了，可李适成跟泥鳅似的，怎么昨夜约好的销赃时间，他的心腹江林泉却死了？”
孟复没有官身，但在月童却是个大富商，他的生意之所以能做那么大便是因为他在朝廷里有靠山。
他的女儿嫁给了李适成的心腹江林泉做妻子，如此上下勾结，沆戯一气，一年前青丰卧蛇领剿灭的匪窝里的大批脏银不知去向，实则是被李适成的党羽侵吞，几经辗转又到了孟复手中。
他们一向是习惯等到风平浪静时再分赃的，李适成的心腹江林泉原也参与其中，丹玉好不容易掌握了这样一条消息，可昨夜，江林泉却没到，不但没到，还死在了月童城外的蒲河岸上。
江林泉一死，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李适成的这条线切断，但大理寺却查出孟复的生意有好几桩是在彩戏园里交易的，不但如此，彩戏园背后的老板，竟是二皇子谢詹泽。
“可眼下这情形看，陛下必不会真的治罪二皇子，毕竟交易虽是在彩戏园做的，却也差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在里头分一杯羹。”丹玉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二哥他光风霁月，自然不会碰那些脏银。”谢缈慢饮一口茶，唇畔犹带几分讥讽的笑，“他是想探李适成的底，这回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彩戏园龙蛇混杂，最是便于隐藏也便于传递消息的地方，谢詹泽无非是想借机渗入孟复的生意里，掌握李适成的把柄。
殿外忽然传来柳絮的声音。
“我娘子呢？”
谢缈闻声看去，却并未瞧见戚寸心的身影。
“太子妃在宫巷内遇见了二皇子妃，想来如今正同她说话，奴婢怕太子妃这一路上受寒，便先行回来命人煮姜汤，顺便准备太子妃要换的衣裳。”
柳絮恭敬地说道。
谢缈乍听她说起戚寸心在宫巷内遇见赵栖雁，他垂下眼睛，只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搁下杯盏，扔了手里的书。
戚寸心回到东宫，才踏入紫央殿中，将手中不剩多少温度的汤婆子交给一旁的子意，走入内殿里时，便见这青天白日里，那少年却躺在床榻上，面色有点苍白，似乎有些不舒服。
“缈缈？”
戚寸心原本还想着回来要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要骗她说去御书房听策论，可这会儿一见他这副模样，便什么也忘了，连忙跑过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少年半睁着眼睛，恹恹地望着她，“头疼。”
“是风寒了吗？”戚寸心伸手触摸他的额头，却没感觉到有多烫的温度，反而有些凉。
“叫过太医了吗？”她急急地问。
少年轻轻点头，轻咳了声。
被窝里的小黑猫触碰到他手上才化去的冰冷雪水，它打了个寒颤，钻出被窝来抖了抖被沾湿的毛发。
但戚寸心没顾得上看它，只是唤子意去看看柳絮有没有煎好药。
在她重新替他掖好被角的时候，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忽然唤了声，“娘子。”
戚寸心正在拧铜盆里的帕子。
在她伸手用帕子替他擦拭脸颊的时候，他伸出手来，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腕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间冷淡天光下，他的面容透着一种不沾尘的冷感，一双眼眸剔透清澈，却潜藏最为阴郁的颜色，他指腹触摸她的腕骨，嗓音清泠，犹带委屈：
“你不要生我的气。”

第50章
年关一过，新年伊始。
在城中销声匿迹已有一段时日的彩戏园再度热闹起来，一时成为诸多纨绔子弟的好去处。
“从前彩戏园那些杂耍玩意儿我早就看腻了，哪有如今地下的那些把戏有趣刺激？”河畔茶楼内，临着窗的一名青年说话间眉飞色舞，“不说旁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些看客有钱到什么地步，我听人说，那看台上到处都撒的是金银。”
“我也听说了，这彩戏园的新掌柜倒是会来事得很，近段日子来，每每入夜，彩戏园内必是热闹非凡，只是那地下的把戏，非是有钱有权者不得而入，没有个相熟的人带进去，我们呀，也就瞧瞧上头的玩意儿，哪有资格去瞧地下的。”
同桌的另一名青年这么冷的天手上也仍攥着把扇子故作风流。
而彼时，仅一道屏风之隔的珠帘后面，则坐着另一桌人。
那两人交谈的字句落入耳中，戚寸心端着茶碗侧过脸去看身边的紫衣少年，不由有些好奇地问：“能是什么把戏，这么神秘？”
谢缈才轻轻摇头，丹玉便从一旁的楼梯底下上来了，他才走过来，便压低了些声音道：“殿下，臣找到了一个更夫，据他所说，前两日夜里瞧见过有人推着个板车，车上的草席子里掉出来一只手，他才知道那里头裹着的是人。”
丹玉说着，不由抬眼看向窗外对面的那座楼，“事发时，更夫在汀水巷，而那条巷子的尽头，正是彩戏园的后门。”
立在谢缈身后的徐允嘉闻言，不由皱了一下眉，“难道大理寺上报的那二十几具尸体与彩戏园有关？”
早朝时大理寺上了折子，说月童城外的乱葬岗添了二十多具身份成谜的尸体，延光帝谢敏朝在朝堂上便下了命令，让太子谢繁青彻查此事。
谢缈将一块茶点递给身边的戚寸心，漫不经心道：“找机会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茶盏内浮沉的茶叶，“彩戏园之前是我二哥的，如今明面上成了旁人的，可这暗地里，就不得而知了。”
离开茶楼坐上回宫的马车，马车内一时寂静，戚寸心偏头望见身侧坐得端正，却似乎有些出神的少年，她顿了一下。
“缈缈，你在想什么？”
戚寸心问道。
谢缈闻声回过神，茫然间抬眼看她。
隔了片刻，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桌案上的香炉里有缕缕白烟缭绕而出，他复而半垂下眼帘，侧脸在偶尔被吹开的帘子外透进来忽明忽暗的灯影中透着一种阴郁的冷感。
戚寸心见他神情恹恹，似乎有几分难掩的倦怠，她抿了一下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
马车进入宫门停在皎龙门外，于这夜色灯火之间，谢缈看着眼前的姑娘，忽而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发。
“娘子，我要去见父皇，你先回去。”
他的嗓音清泠，似乎没有丝毫异样。
九璋殿内。
坐在御案后批奏折的延光帝谢敏朝听了太监总管刘松的禀报，便随口道：“让他进来。”
刘松垂首应声，随即匆匆走出去请太子进殿。
待那紫衣少年走入殿中，谢敏朝方才将目光从奏折上移到他的身上，面含几分笑，“繁青，漏夜而来，所为何事啊？”
“今日早朝，父皇让儿臣去查的案子有了些进展，”话至此处，谢缈扯了扯唇，“儿臣想来问问父皇，若此事牵涉二哥，可还有查下去的必要？”
谢敏朝搁下手里的奏折，垂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隔了片刻，他复而抬眼，颇有深意般地再度看向谢缈，“依你之见，此事是与你二哥有关？”
“事情尚未查清，儿臣可不敢妄言。”
谢缈面无表情，语气清淡。
谢敏朝凝视他片刻，一双眼睛锐利微冷，唇畔的笑意逐渐消散，“继续查。”
夜愈深，一场大雨忽然而至。
天边雷声滚滚，闪电频出。
紫央殿内寂静一片，戚寸心睁开眼睛，侧过脸去看躺在身侧的少年，他乌发披散，一张面庞明净无暇。
他闭着眼睛，呼吸清浅，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睡着。
戚寸心想起那会儿他撑着伞在檐外迟迟不走上阶梯的那副模样，心里总觉得有几分异样，但此刻看着他的侧脸，她抿着唇片刻，还是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她身旁的少年早已在殿外淋漓的雨声中陷入一场睡梦之中，连绵不绝的雨声坠在他的梦境里成了殷红滴落的血珠。
他梦见自己走入彩戏园的地下，站上了嵌在石壁上的木廊看台，周遭所有的灯笼摇摇晃晃，散发出的却都是阴沉暗红的光影。
“那少年是谁啊？”
他听到了一道声音，紧接着，又添另一道声音：
“南黎那个窝囊皇帝送来的质子。”
“哈哈哈哈哈陛下还真是疼福嘉公主啊，这小郡王要是真被咬死了可怎么好？”
好多道声音在耳边来来去去，底下铁笼里锁着的是一头毛发雪白的狼，它的一双眼睛泛着幽冷的光，尖利的牙齿外露，右耳上的一个金耳圈十分刺眼，它弓着脊背，蓄势待发，仿佛只等人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撕咬被关入笼内的少年。
转瞬之间，谢缈发觉自己身在笼子里，满目都是血，而他一抬眼，就看见一片茫茫雪地，幔帐被风吹得乱舞，那石亭里有几道人影若隐若现。
脸颊上有一道疤，额头上绑着狼毛抹额的男人夹起一块肉喂进嘴里大嚼特嚼，“多谢五皇子殿下盛情款待，这样的冬天来一碗狗肉汤，实在快活！”
“丘林先生应该谢的不是我兄长，而是星危小郡王。”那一道娇柔的嗓音传来，身着烈火红裙的女子转过脸来，满眼恶劣阴损的笑。
女子娇喝一声，白狼忽然扑咬过来，满嘴森白尖锐的牙齿刹那嵌进少年的血肉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那种深刻在骨肉里的疼痛仿佛要将人撕碎。
忽的，
哄闹笑声如潮水惊涛一般袭来，一时茫茫白雪融化，连带着那个长幔满挂的石亭与其中的几人都消散不见，他又身在彩戏园地下，而那看台上诸多陌生的面孔都在这一刻笑得开怀，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身上，他们拍手称快，满面红光，肆意叫嚣，肆意嘲笑。
白狼浑身是血，被他仅用一根木簪乍破喉咙仰躺在地，痛苦地呜咽。
汗水血液沾湿了他的发，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的狼狈，无数讥笑的声音如魔音一般盘旋在他的耳畔。
而他抬起眼睛，却看见铁笼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只毛色雪白，唯有脑袋顶上有点黑乎乎的像一朵小花的小狗。
它歪着脑袋，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或见他抬眼，它就站起来，摇晃尾巴，隔着铁笼蹭他的手背。
戚寸心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身边少年偶尔短促的呼吸，小黑猫不知为什么喵喵叫了好几声，让她一瞬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在还未燃尽的烛火映照下，她看见他苍白的面容，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有了些细密的汗珠，眉头也是紧皱的。
小黑猫就趴在少年的身侧，正用一双眼睛望她。
“缈缈，缈缈你怎么了？”
戚寸心发觉他的不对劲，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也是这一刹，
少年骤然睁开双眼，翻身过来的瞬间一手狠狠地扼住她的脖颈。
他的力道太大，戚寸心无法挣脱，她对上他那一双好似被梦魇裹挟仍不得清醒的眼睛，她猛烈地咳嗽几声，却再没挣脱，反而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艰难开口，“缈缈……”
她的声音过分温软，比他方才经历的一场梦还要更像梦。
他指节骤然一僵，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刹那卸了力道。

第51章
初春时节的风仍是凛冽的，到了黄昏时分太阳将落未落，便更比正午时要寒冷许多。
戚寸心出了九重楼，被子意和子茹带去紫垣河对岸时，只瞧见柳絮一行人，却不见谢缈的踪影，她心下一动，便问柳絮道：“殿下是出宫了吗？”
“殿下命奴婢告诉太子妃，他有要事出宫，今日就不能来接您了，奴婢才要过来时，殿下才回东宫换衣裳，此时应该还未出宫门。”柳絮垂首恭敬地答。
戚寸心一听，便唤子意与子茹，“快，我们快去看看殿下还在不在皎龙门！”
子意与子茹齐声答。
戚寸心提着裙摆跑入玉昆门内，子意子茹还有柳絮等一众随行宫人忙跟上去，待他们赶至皎龙门时，正见那紫衣少年一撩衣摆，才要走上马车。
戚寸心忙唤了一声。
此间寒风吹动他的衣袂，他闻声回头，一眼望见那个提着裙摆朝他跑来的姑娘，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的面前，或许因为是一路跑来的，她的脸颊泛红，鬓边也有了几分汗意。
“来做什么？”他等着她呼吸喘匀，才轻声开口。
“你是要出宫查案吗？”
戚寸心望着他。
他颔首。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也去。”她说。
可少年静默地凝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脖颈，这几日她总戴着白狐狸毛的领子，或因这一趟跑得急，路上她解开了两颗玉扣，隐约露出她白皙脖颈上一片显眼的淤青。
半晌，他垂下眼睫，唇畔笑意极浅，好似与往常也没什么不一样，“娘子，你回去吧。”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乌黑的发髻，随即转身。
但他才要抬步踏上马凳，却忽然一顿，然后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紫棠色衣袖上那只白皙的手。
他回过头，便正撞见小姑娘一双圆圆的眼睛，她仰面望着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娘子，我会早些回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
“我要去。”
戚寸心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她分毫不肯退让，抓着他衣袖的手迟迟不松开，仿佛他不说一句“好”，她便要这样同他一直耗下去。
她仍旧放不下几日前出宫的事，他只是在茶楼里听了一些闲话，当有关那二十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的矛头指向彩戏园时，他就明显有些不对劲了。
戚寸心觉得自己不能放任他自己一个人出宫去查这个案子。
“娘子为什么一定要去？”
少年眼底流露出几分迷茫，“是周先生留给你的作业不够多吗？”
“……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戚寸心瞪他。
他一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漂亮得不像话。
他终于还是妥协了。
戚寸心的一双眼睛亮起来，但她看了看自己衣袖上的银线凤纹，顿了一下，“我得先回去换身衣裳才行。”
“你不会骗我吧？”
她重新抬头看他，有点将信将疑，“你总是骗我。”
“不骗你。”
少年摇头，眼眉仍带浅淡笑意。
戚寸心终于放下心，转身跑出老远，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那个立在马车前，身形挺拔清瘦的少年。
他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戚寸心回到东宫换了身衣裳便又乘步辇到了皎龙门，果然那马车还停在皎龙门外，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坐在车厢内的少年在她掀帘进来的刹那便睁开了眼睛。
他眼下有两片倦怠的浅青色，此刻只略微按了按鼻梁，在她坐到身侧的时候，顺势靠在她的肩上。
他又闭起眼睛了。
戚寸心垂着眼帘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他没睁眼，却抿起唇笑了一下。
戚寸心也不由跟着他笑。
夜幕降临时，彩戏园内灯火通明，其间热闹的声音便是在街上也能听得清晰，戚寸心与谢缈只作寻常打扮，一进彩戏园，便去了楼上栏杆畔坐着。
跑堂的满脸堆笑，上了热茶和茶点便赶紧下楼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谢缈端起茶碗递给戚寸心，可她却在盯着坐在一旁作富家公子打扮的丹玉，好奇地看了又看。
他满头的小辫子都拆了，上头那些奇怪的银饰也不见了，一头卷曲的头发被梳理成规整的发髻，手上还拿了把折扇，端的派头倒也足。
谢缈将她的脸掰回来，将茶碗递到她手里，随后轻睨丹玉，“这几日你都在这儿？”
“可不是嘛殿……公子，”丹玉清了清嗓子，压低了些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这几天都耗在这儿了，还结交了好些个富家公子哥，可惜这帮家伙家底儿虽然够厚，却也没什么相熟的人能将他们带去地下的场子。”
“那地方的确难进去，只是有钱还不够，非得有底下的常客带着，才有资格进去。”丹玉喝茶如牛饮，两口闷完一碗。
戚寸心想了想，说，“那日在茶楼上有人说，地下的看台上常有金银铺满地，那些常客出手如此阔绰，而如此大量的金银钱财流入，那么彩戏园应该有一本账册才对，不然他们又如何去核对地下的收入？”
“是这样没错。”
丹玉点头如捣蒜，才本能地显露出几分恭谨，随即又想起自己此刻是个纨绔子弟，便一抬下巴，“可他们后院守卫森严，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不少人轮番巡视，我没机会进去，也怕打草惊蛇，坏了公子的打算。”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苦恼。
“那些常客也不似这楼上楼下的看客从大门进来，除了这正门和汀水巷的后门，他们应该还有更为隐秘的入口，而这两日有关彩戏园的流言已经销声匿迹，想来应该是这背后之人已经察觉到了点什么。”
徐允嘉站在谢缈的身后，低声说道。
“大理寺查到那些尸体却并未处理，既谈不上打草惊蛇，那么这彩戏园的主人也许并非是因为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只不过是不想任由流言翻沸罢了，”谢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一张明净无暇的面庞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一旦闹到台面上，这生意还怎么做？”
“公子说得有理。”丹玉拍马屁的功夫十分熟练。
“其实我觉得，”戚寸心一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丹玉你可以继续和那些纨绔们打交道，他们去不了彩戏园地下，一定是比你还着急的。”
这话说得有趣，丹玉却没明白，他挠了挠头，“为什么啊？”
“我从前在东陵知府府里时，葛府尊常常会在府里宴客，他们这些大富之家其实多会攀比，而攀比来攀比去，无非是在吃穿享乐上下功夫。”
戚寸心一边吃茶点，一边说，“哪家富商的流水席摆三天，隔天另一家就要摆个五天，葛府尊招揽文人墨客附庸风雅还会弄什么曲水流觞，若是有什么时兴的东西，他们也常是要第一时间拿到手的，对于他们来说，吃饭早就不只是为了口腹之欲，其它的东西也一样。”
“物以稀为贵，越不满足他们，他们就越是抓心挠肝地想得到，就好像这彩戏园地下的把戏，他们这会儿也一定在想办法。”戚寸心说到这儿，又看向丹玉，“你只需要跟他们混到一块儿去，让他们把你当成好兄弟，他们得了机会，你也就自然而然有机会了。”
丹玉恍然，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
戚寸心才喝了口茶，侧过脸便见谢缈在看她，她便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怎么了？”
“还是娘子心细如尘。”
他嗓音清泠，伸手蹭掉她嘴角沾染的茶点碎屑。
戚寸心的脸颊泛红，躲开他的目光，“只是以前做奴婢的时候常见到这样的事。”
她这样一副模样实在有点可爱，谢缈不禁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但目光落在栏杆底下的一楼时，错开那圆台之上精彩的杂耍表演，他明显瞧见一道身影掀了帘子走去后头。
“徐允嘉。”
谢缈蓦地开口。
“他就是这彩戏园的管事之一，秦越。”徐允嘉一看到那人的一张脸，便与昨夜涤神乡副乡使顾毓舒送至东宫的那幅画像比对上了，“这么多天，总算有这么一个人露面了。”
“派人盯着，谨慎些，不要被察觉了。”
谢缈搁下茶盏。
夜色笼罩下的彩戏园檐下串联着一盏又一盏颜色不一的灯笼，也许更为隐秘的把戏早就已经在许多人看不见的地下悄悄开场，但那到底是属于少数人的乐趣，而局外之人甚至连直通神秘地底的入口都不知道在哪里。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内，在皎龙门前停下，徐允嘉在外头唤了一声：“殿下。”
闭目养神的谢缈轻应一声，随后睁开眼时，却在马车顶部镶嵌的夜明珠的冷淡光辉下，看见靠着他熟睡的她的一张面庞。
她的呼吸声很轻，微热的气息时不时地喷洒在他的脖颈，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可以借着夜明珠的华光看清她面颊上浅色的细微绒毛。
戚寸心再清醒过来时，拂面的凉风迫使她半睁起眼睛。
她最先看见两名提灯的宫娥走在前面，那两盏宫灯好似浑圆的两轮明月般，却是暖黄的光影铺散，照着背着她的少年与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宫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梭于枝叶之间的簌簌声偶尔袭来。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你以后再出宫去查这个案子，就都带着我好吗？”她的声音软软的，仿佛还潜藏了几分朦胧的睡意。
“为什么一定要去？”
他稍稍侧过脸来，等着她的下文。
“怕你一个人。”
这一刹，少年步履微顿，一双漆黑的眼瞳里细微的情绪几乎如同脚下散乱的光影一般被顷刻踩碎。
他们之间再无话，他不能去看趴在他肩上的姑娘，只能怔怔地去望地上他们两人交织的影子。
也是这个时候，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第52章
今日不必去紫垣河对岸的九重楼，戚寸心本可以一觉睡到天光初盛时分，但在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时，她就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谢缈才起身下床，却又忽然一顿，他回过头，便见睡眼惺忪的小姑娘窝在被子里，人似乎还是迷糊的，可她的手却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今天我不用上学，你也不用上朝。”
她提醒他。
“嗯。”他在床沿坐下来，轻轻颔首。
或是见她在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可爱得不像话，他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戚寸心握住他的手腕，“那你要去哪儿？”
她看起来十分警惕，竟连被窝的温度也不贪恋了，她坐起身来推开窗，料峭春风迎面，刹那吹走了她的瞌睡虫，也冻得她瑟缩了一下身体。
她还紧紧地抓着谢缈的手腕，他倒也没用力挣脱，只是取下腰间的钩霜，剑刃“噌”的一声从白玉剑柄中抽出，剑锋一挑，便将屏风上一件他的大氅勾了过来，随后他便将那件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戚寸心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他打横抱起。
她被动地抱着他的脖颈，眼见他掀了珠帘要到外面去，便忙问，“去哪儿啊缈缈？”
“去沐浴。”
他翘起嘴角。
“……？”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刹那，仍有些暗淡的天色携带晨间寒雾涌入殿中，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烫红。
他又在骗人了。
当戚寸心被他放到廊椅上坐着时，才反应过来，以往他不上朝的时候，也总是会早起练剑的。
他什么话也不说，放下她便提了钩霜走下阶去。
他练剑一向不动用什么内力，剑锋所指也并无草木摧折的架势，只是将熟记于心的剑招在掌中几经变换，便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他的招式干净又利落，他的衣袂翻飞，身姿缥缈，手中的剑快起来，便如幻影一般令人很难轻易捕捉。
戚寸心坐在廊上喝着柳絮煮的茶，一手撑在栏杆上去看庭内的少年。
剑刃划破空气震颤出的铮鸣声柔韧动听，她干脆放下茶碗，双手捧着脸颊趴在栏杆上去看。
天光大亮时，谢缈从浴房沐浴过后回来与戚寸心坐在一起用早膳时，徐允嘉匆匆赶来，就立在殿外行礼：“殿下，太子妃。”
“何事？”
谢缈慢条斯理地喝粥，眼也不抬。
“丹玉那边传话来说，他和那几个纨绔约好今日在玉贤楼一聚。”徐允嘉垂首禀报道。
“今日要出宫吗？”戚寸心才在吃小汤圆，闻声便抬起头。
“丹玉结识的人中，有永宁侯府的世子徐山岚和庶子徐山霁。”谢缈手指稍送，汤匙碰撞碗壁发出清晰的声响，“娘子，永宁侯可是很有钱的。”
永宁侯。
戚寸心乍一听这三个字，便本能地想起在二皇子谢敏朝大婚那日的宫宴上，那个问她九重楼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中年男人。
“永宁侯府的世子都进不去的地方，这可越发稀奇了。”戚寸心越来越觉得彩戏园地底笼罩的迷雾之下，必是更大的阴谋。
“若是真等到他们找到进去的方法之后我们再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只怕他们也不会答应带我们进去，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做准备，”谢缈朝她微微一笑，“趁着此次机会去结识他们。”
“凡是进入彩戏园地底的人都要被排查身份，殿下的身份涤神乡那边已经替您找了一个合适的，朝中工部侍郎沈潜之早年是裴太傅的学生，这么多年来，他虽明面上已经与裴太傅因政见不合而不相往来，但实际上，他仍心向太傅，如今自然也是心向殿下的……殿下尽可借沈崇的身份行事，沈崇因有先天不足之症，所以在这月童城中鲜少露面，少有人知道他的模样。”
徐允嘉顿了一下，又道：“但只有一点，这沈崇如今尚未娶妻，若太子妃此番与殿下同去，又该是何种身份？”
“婢女。”
戚寸心脱口而出。
“若只是赴玉贤楼的约，这身份倒还可以，但若是要入彩戏园地下，怕是不行。”徐允嘉说道。
即便是常客，彩戏园地下也是不允许他们带奴仆的。
“既然如此，娘子不如……”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谢缈才微弯唇角，话说一半却被她打断。
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顿了一下，剩下半句压在喉咙戛然而止，随即侧过脸去看徐允嘉。
无论是在南黎亦或是在北魏，有一种人被默许在南北两边通行，他们一般是西域来客，他们能够为南黎与北魏带来有别于中原与生在关外以北的游牧民族的异域文化，稀有的果蔬，盛在琥珀杯盏中颜色瑰丽的葡萄酿酒，在大漠黄沙隔开的另一方世界，那里有着另一方粗犷中又尽显异域风情的美感。
“枯夏是生在西域的汉人，她常年戴着面纱，也没人知道她年岁几何，什么模样，她一般是在每年的冬夏两季来月童，西域到中原这条线上来往的商队众多，但她家的商队既是最大的，也是最特别的，或因她本是汉人，她成为商队之主后，就不做北魏的生意了。”
徐允嘉坐在马车上，恭敬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说给戚寸心听，然后又从衣袖里拿出来厚厚一沓银票递到她眼前，“枯夏性子豪爽，出手阔绰，也十分讲究排场，太子妃拿着这些银票，最好今天之内都花出去。”
戚寸心接过那一沓银票，只略微数了数，她便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不断盘算起这些银票若是换成金银堆起来，那该有多少？
她闷头数银票，而坐在一旁的谢缈则颇有兴致地伸手摸了摸她卷曲的长发。
“这儿有点烫糊了……”
戚寸心抽空从他纤细的手指间抽回自己的一缕发，然后继续数钱。
枯夏是一头卷发，所以戚寸心便让子茹替她用在火里烧过的铁钳烫卷了头发，只是子茹烧铁钳烧得太过，给她烫糊了一点点。
出宫后不久，戚寸心便从谢缈的车上下来，换乘了一辆十分金碧耀眼的马车，她是一身西域的打扮，头戴素纱幕笠，而幕笠之下又是与衣裙同色的殷红面纱，她没戴耳环，但所幸幕笠与卷发的遮掩下，也不太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耳垂是否戴了什么耳饰。
腰间叮叮当当的金铃铛配饰也显得她手腕的铃铛不那么突兀，一颗精致剔透的宝石极小，很好地遮掩住了她鼻梁上那颗殷红的小痣。
玉贤楼上，趴在窗棂上的一名蓝衣青年正瞧见那辆奢华精致的马车停在底下，又见马车里下来了一个西域人打扮的红衣女子，他便连忙去拍身边人的后背，“哥哥哥，那看起来好像还真是枯夏？”
徐山岚正在打量丹玉身侧的白衣少年，猛地被徐山霁拍了一下，他咳嗽一声，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匆忙吞咽，然后扭头，“哪儿呢？”
待他站起身探头往窗外望去，却只瞧见那辆马车。
戚寸心被子意扶着走上二楼时，她一抬头，隔着纤薄的素纱便看见丹玉身侧的白衣少年手中捏着一方锦帕，捂在唇边咳嗽几声，那素白的锦帕上便沾了鲜红的血迹。
“哥！沈小公子吐血了！”一个青年指着那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沾血的锦帕，咋咋呼呼。
徐山岚还在朝底下张望呢，闻声一下回头，果然瞧见那带血的帕子，他也瞪起眼睛，“沈小公子你没事吧？”
少年没有多少血色的唇微微一弯，他十分从容地将帕子扔给身旁的徐允嘉，“世子与二公子见笑了，我没什么大碍，习惯就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也是虚浮无力的。
戚寸心只看一眼，便不由在心底感叹，他骗人的功夫是真好，否则她也不会总是上他的当。
“枯夏姑娘！”
眼尖的丹玉一偏头，瞧见了作西域人打扮的戚寸心，便高声唤道。
一时，这楼上诸多目光都停在了她的身上，也包括那徐家的两兄弟。
戚寸心硬着头皮走过去，原要开口，但她思及徐允嘉口中枯夏高傲古怪的脾性，便一下闭上嘴巴，也不坐桌前的圆凳，只等着子意搬来一把太师椅，她才坐了下来。
徐家两兄弟面面相觑，随即又去打量着戚寸心，她一身饰物皆是极好的珠玉宝石，与她最爱珠玉金饰的传闻一般无二，素纱幕笠下，还隐约可见她的金蝶抹额上坠在眉心的一颗浑圆小巧的红宝石。
“枯夏姑娘？”徐山岚试探地唤了声。
戚寸心仍不说话，只是一抬下巴，素纱之下的一双眼睛看向他。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远之义弟是吹牛，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认识枯夏姑娘……”徐山岚笑得爽朗。
“义弟？”
端着茶碗的谢缈抬眸看向身侧的丹玉。
丹玉如今的身份，是家中突然发迹，来月童见识皇都繁华的暴发户家的少爷贺远之。
“是啊，远之什么都玩得精，斗蛐蛐这块儿他更是没输过，我和阿霁养的那些叫什么将军什么王侯的蛐蛐全被他从路边捉来的家伙给揍死了。”徐山岚满脸带笑，“我们很合得来，所以就干脆结拜了。”
“不如沈小公子也一起？”徐山霁突然灵机一动，“如此一来，依照年纪，远之是三哥，沈小公子就是四弟啊！”
“不行！”丹玉眉心一跳，嘴比脑子快。
徐山霁“咦”了一声，才要问他，徐山岚却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一转头，便见徐山岚皱了一下眉。
“我这个弟弟脑子不好，还请沈小公子不要见怪，”徐山岚顿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说，“这结义不是儿戏，我们兄弟二人与沈小公子还不算相熟。”
“喝顿酒的事儿，喝完就熟了。”
徐山霁拿起酒壶就要给谢缈倒酒，却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摆在谢缈面前的空酒杯被他往一侧挪了一下，他抬头，正见谢缈眼含歉意，轻声道：“我如今病入沉疴，不便饮酒。”
“病入沉疴？”
徐山霁愣了一下，有点结巴，“这么严重啊……”
“那枯夏姑娘……”
他将酒壶偏向一旁的戚寸心。却见她素白纤细的手指将空空的酒盏也移到一旁，正与谢缈的那只贴在一起碰撞出清晰的一声响。
徐山霁又抬头，有点看不太清素纱下的那双眼睛。
“人家戴着面纱呢，不方便喝。”徐山岚按下他的肩膀，尴尬地笑了两声。
于是桌上喝酒的，最终只有徐家兄弟与丹玉他们三人，谢缈偶尔抿一口茶，大部分时间都是神情恹恹的，倚靠在椅背上，同他们交谈时才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戚寸心很少会说话，听那两兄弟说着成日撵鸡逗狗的那些事倒也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他们喝得醉醺醺的。
“人家沈小公子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出过门，也不能跟我们似的成日跑来跑去，这回想看个彩戏园地下的玩意，你说，咱们做兄弟的，能不带他去？”
徐山岚那会儿还口口声声说跟谢缈不熟，这会儿就一口一个兄弟了，他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徐山岚是月童最讲义气的，这事儿我一定能找到门路，到时候咱们四个人都进去瞧瞧那地下的玩意到底有什么稀奇！”
“是吧二弟？”他看向坐在对面，已经喝得有点迷糊的丹玉。
“哥，”
徐山霁打了个嗝，指着自己，“我才是二弟。”
“付钱二弟。”
徐山岚拍了拍他的肩。
徐山霁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却听坐在那儿不吃也不喝的“枯夏”忽然一拍桌子，随即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嗓音，“我请。”
戚寸心在桌下抽出一张银票来，抬头看向谢缈。
他轻瞥那张银票，轻轻摇头。
戚寸心试探着再抽出一张来，又去看他，却见他又在摇头，在那醉酒的两兄弟根本注意不到的境况下，他薄唇微动，是无声的“不够”二字。
……？
她惊呆了。
这顿酒菜里有金子吗？怎么一千两都不够？

第53章
也许她的睡梦里有一场淋漓的雨，否则她的呼吸不会这样凌乱，眉头也不必皱得这样紧。
寂静深沉的夜，灯笼柱内的烛火摇曳，晦暗的光线照在戚寸心熟睡的面容，她无意识地抓着被子，似乎很难从梦魇里挣脱。
少年拥着被子坐在床榻里侧，趴在他肩上的小黑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要用脑袋蹭他的脖颈，却被他无声挡开。
他静默地看着她的面庞片刻，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垂，视线又蓦地停留在她脖颈。
她白皙的肌肤更衬得那片淤青更为显眼。
他一时想起白日里她扮作枯夏前往玉贤楼时，也仍不忘将披风的毛领拉高些，遮掩住这道惹眼的痕迹。
此刻，他的一双眸子是寡冷的，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乌浓的长发披在肩头，他的影子映在一扇窗前，轮廓疏淡，动也不动。
忽的，他从枕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来，双指拨开瓶塞，用竹片挖了一勺淡青的药膏。
也许是想起不算久远的某个夜晚，在东陵的那个小院子里，她也曾这样用小小的竹片挖出药膏来涂在他脖颈的蚊子包上，少年纤长的眼睫微动，盯着玉瓶片刻，眼睛忽而弯起了些弧度。
只是沾染药膏的竹片方才接触她脖颈那片淤青，陷在睡梦中的姑娘却骤然睁开了双眼，她才看清他面容的刹那，仿佛被扼住脖颈时濒死的窒息感再度来临，她的身体比脑子的反应要快，往后缩了两下，猝不及防地摔下床。
内殿里一片死寂。
手脚接触到冰凉的地砖时，戚寸心瞬间清醒许多，她细微地喘息着，却又猛地抬起头。
床榻上的少年乌发白衣，一双漆黑的眼瞳静静地盯着她，一只手中攥着玉瓶，另一只手上则是一枚竹片。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原来那样冰凉的触感，是药膏。
“缈缈……”
她张了张嘴，却只唤了一声他。
少年面上神色淡淡，只是垂下眼睛，慢条斯理地将木塞扣入瓶口放入木匣，随即在床上朝她伸手，“上来。”
他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在她的眼前，她盯了片刻，随即乖乖抓住他的手，回到了床上。
一盏烛火将息未息，戚寸心偏头去望他的侧脸。
“缈缈，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她解释道。
可少年闭着眼睛，仿佛已经陷入睡梦般，呼吸清浅，动也不动，她等了一会儿，最终抿起嘴唇，转过身去。
“是噩梦吗？”
可他清泠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不问她做了什么梦，却只问她，对她来说，那究竟是不是一场噩梦。
戚寸心闻言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却见他仍是闭着眼的。
“不是噩梦。”
她斩钉截铁地答。
但他却不说话了，而适时烛火彻底熄灭，这内殿里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她再看不清他的脸，也没办法去分辨他的神情。
眼睛看不清他，可她的耳朵却仿佛在这样的黑暗里更为敏锐了些。
她听到他似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意味难明。
后半夜再难安眠，戚寸心的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但她到底也没能安睡多久，殿外便传来柳絮的声音。
谢缈要上朝，而她要去九重楼。
“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
周靖丰才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又抬眼去瞧对面的小姑娘。
“先生……”
戚寸心捏着棋子，垂下头去，蔫蔫地说，“我夫君好像生我的气了。”
今天早上他们坐在一起吃早饭时，他也不说话了。
“小夫妻吵架了？”
周靖丰闻声便来了点兴致，茶碗一放下，便问，“快，同我说说，怎么一回事？”
戚寸心自然不能将那夜谢缈从噩梦中醒来时发生的事说给周靖丰听，她犹豫了一会儿，只是道：“他好像觉得我在怕他。”
周靖丰面上带笑，看着她，语气颇有几分意味：“难道你不怕吗？”
“我……”
戚寸心才要脱口而出的“不怕”二字被周靖丰摆手打断：“寸心啊，多听听你自己的心，它才掌握着你最真实的想法。”
戚寸心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昔年大黎还曾强盛，伊赫人还未入关时，那些蛮夷屡次来犯屡次受挫，他们吃了这样的闷亏，入关建立北魏之后，必是要拿汉人出气的。”
周靖丰拨弄着棋笥里的棋子，“太子他不是在这南黎锦衣玉食长大的贵族，而是在北魏惦记着扬眉吐气的当口，被南黎送到北魏去的一颗弃子，不用想，那些蛮夷必定用了诸多非人之法去踩踏他的尊严，他也一定承受了诸般折磨。”
“他能活着回到南黎，又登上太子之位，足以见得他的智计之深，”周靖丰抬起眼帘，“像他这样的人，心性至坚，却也许还要比常人更添偏执极端。”
“先生是觉得他不好吗？”
戚寸心静默地听着，隔了会儿才抬头。
周靖丰摇摇头，笑道：“我可没说他不好，太子如此优秀，都不像是谢家出来的后代了。”
自当年在德宗皇帝面前斩断君恩后，在周靖丰心里，南黎谢氏早就是将落的夕阳，不要说收复失地，便连要保住这最后的半壁江山也是难上加难。
但周靖丰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初他一力反对却终究未能阻止德宗皇帝将质子星危郡王送去北魏时，他便没想过这个星危郡王能够从北魏活着回来。
可这少年不但回来了，还展露出他最为冷冽的锋芒。
“只是寸心，他心思深，你心思浅，他说什么做什么几时是出自他的真心，几时又是假意捉弄，你怕是根本不好分辨，他总要猜你的想法，你也总要去猜他的，”周靖丰说着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你们之间即便如今已经没有身份的沟壑，可你们两人之间，还隔着另一程需要跨越的山水。”
黄昏时分，戚寸心还还没下楼，便听底下的子意来报，“姑娘，柳絮姑姑说，太子殿下已经出宫多时了。”
“什么？”戚寸心一下站起来，随即又问，“柳絮有替他给我传什么话吗？”
“并未。”
子意摇头。
戚寸心不用细想便知道谢缈出宫一定是为彩戏园的事，可他这一回却偏偏自己去了，是他还在为昨夜的事情生气？还是事出紧急，他来不及等她？
可现下没有太子的手令，她根本没有办法踏出宫门一步，更不提去找他了。
如月亮般浑圆的圆窗外吹来凉风几许，她抬头看向那片蓊郁翠竹之后掩映的青苍山崖。
自九重楼重启之后，皇宫的禁军都换防到了玉昆门，玉昆门外，紫垣河与九重楼都不受禁军护卫，也没有人守。
——
西街楼巷之中的每一户都是一个院子再加一座木楼，木楼一般有两层，层层连接两道回廊，将院子包裹其中。
“远之义弟，我就说我大哥有办法吧？”身着靛青锦袍的青年对坐在旁边的雪衣少年说道：“这个秦越可是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门路，他是彩戏园地下场子的管事之一，虽说要的钱的确不少，但我们家有钱啊。”
“不知山岚义兄他是如何找到这个秦越的？”
待上茶的女婢走开，丹玉才压低声音问。
徐山霁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哥他还在挨父亲的骂呢，叫我先溜出来带你和沈小公子一块儿来找这个秦越，他一会儿就到，到时你可以问问他。”
丹玉闻声，便偏头小心地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缈，他垂着眼睛，偶尔咳嗽几声，端得一副病弱之姿，神色不清，也并不说话。
这二楼的厅堂有些暗，几扇窗都关着，唯有一道敞开的门才能透进天光，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霉味若隐若现。
脚步声渐近了，丹玉才端起茶盏，便瞧见一个身着琥珀黄长袍的中年男子抬步踏进门槛。
他就是那日在彩戏园里短暂露面的彩戏园第四个管事——秦越。
“徐世子没到？”
他才放下拎在手里的袍角，略微扫视了屋内坐着的三人，目光却是有一瞬在谢缈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我大哥有事耽搁了，他一会儿便会过来，但这桩事，我们三人也是能跟你谈的。”徐山霁朝身后的小厮挥了挥手。
那小厮当即上前来，将厚厚一沓银票递到秦越的面前。
“秦管事数一数。”徐山霁抬起下巴，富家公子哥的派头十足。
“永宁侯府的二公子出手，能有什么错？”秦越只看了一眼，便笑吟吟地将银票放入衣袖内的暗袋里，他坐下来时，便有一名女婢上前来递了一碗茶。
“秦管事准备何时带我们去彩戏园？”徐山霁问道。
“二公子急什么？彩戏园地下的把戏是夜里才会有，这会儿天还没黑，再说徐世子也还没到，”秦越满面笑容，他抿了口茶，又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按理来说，二公子这样的身份，何愁找不到个熟人领你与你大哥顺顺当当地下去？”
“看来有我认识的人下去过，”徐山霁听了他这话便反应过来，他随即有些忿忿不平，“好啊，平日里那群家伙跟老子称兄道弟的，老子请他们吃肉喝酒，他们倒好，见了稀罕玩意儿竟也不跟我提？”
“二公子慎言，我可没说什么啊。”秦越笑着摆手，端起茶盏喝茶的时候，那一双眼睛却状似无意般地一一扫过几人手边的茶盏。
徐山岚与丹玉毫无所觉，端起茶盏便要凑到嘴边，却听一声脆响，热茶倾倒满地，茶盏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瓷片。
一时间，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名身着荼白圆领暗纹锦袍的少年身上。
秦越笑容凝固。
“抱歉，手上无力。”
少年却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但丹玉却因谢缈的这一个举动而敏锐地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他当即低眼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盏，才将其放到一旁，他的手便开始慢慢往后去摸腰后的匕首。
而立在秦越身后的几名粗布麻衣的青年当即上前来，抽出桌底的刀，楼门外也多了不少杂乱的脚步声。
“秦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徐山霁一下站起来。
“二公子，”秦越吹了吹热茶，抿了一口，“我记得我与徐世子说好的是，他要向我买四个人下彩戏园地下的机会，可这第四个人呢？我说的，是那位枯夏姑娘。”
“枯夏姑娘岂是天天都有我们这闲工夫？”
徐山霁再怎么说也是永宁侯府的二公子，何况他虽为庶子却与世子徐山岚的关系极好，周围多是奉承之人，他又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
“既然秦管事不想谈这桩生意，那便将银票还我，什么稀罕玩意，老子不看了！”徐山霁骂骂咧咧，抬步便要往门外走，却被外头乌泱泱占满走廊的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给吓得一下站定。
他回过头，便见那秦越站起身来，朝他笑，“二公子来得容易，要走可不容易，这桩生意当然可以做，只是我还要枯夏姑娘的一样东西。”
“你可想清楚，我是永宁侯府二公子，我哥是侯府世子，他可知道我在这儿！”徐山霁勉强镇定下来。
“永宁侯徐天吉手握月童三万守城军，若换了旁人定是不敢得罪的，”秦越的笑容越发古怪，“可我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如今我只有一个将死的女儿，若不能得枯夏姑娘手中的西域良药医治她的病症，我请世子与二公子入瓮，又有什么意思？”
“二公子，你不该盼着你大哥来，而是该盼着枯夏姑娘来。”秦越摸了摸茶盏碗壁，他的目光停在谢缈的身上，“若这碗茶凉时，来的不是枯夏，而是徐世子，那么诸位便别出这个门了。”
偏偏徐山岚与徐山霁皆是不爱带什么侍卫在身边的，他们两兄弟在月童城内神气惯了，也没有几个人敢开罪他们，这便给了这秦越极好的机会。
“你怎知枯夏一定会来？”
谢缈却慢悠悠地问。
“她不会来吗？”
秦越眼底阴鸷浓厚，似乎十分有把握。
屋顶的铁栅栏忽然重重落地，将他们三人困在其中，徐山霁此时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和他那几名随行的小厮在一块儿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而丹玉则是在那铁栏杆落下的时候便变了脸色，他想也不想，当即看向谢缈。
果然，
少年面上此刻已不剩丝毫笑意，他轻瞥那铁栏杆，漆黑的眼瞳阴冷晦暗，好似透不进一点儿光。
连徐山霁也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他看着这位“沈小公子”，总觉得后背更有点儿泛寒。
稍显苍白的指节微屈，少年的指腹轻轻触摸着腰间的白玉流苏，从楼门内倾泻进来的光线不甚明亮，照在他的侧脸，纤长的睫毛便在他眼睑下投了片浅淡的阴影。
“沈，沈小公子。”
徐山霁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少年轻抬眼睫，一双清淡剔透的眸子盯住他。
徐山霁大着胆子跑到他的面前，小心地瞧了一眼外头的秦越，便凑近他小声道：“昨日喝酒我便瞧见了，那枯夏姑娘老是看你，我猜测，她一定是对你有意，你看哦，咱们不如这样，你就让秦越的人给枯夏姑娘带个字条去请她来，她一准儿来救你！”
或是见少年没什么反应，徐山霁便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苦口婆心地小声劝：“沈小公子，枯夏姑娘是强势些，但你年纪还轻，你只是没尝过吃软饭的滋味，你要是尝过了，一定食髓知味。”
“你听我一句劝，软饭其实还是很香的。”

第54章
“何必递什么消息？”
秦越负手而立，打量着被困在铁栏杆内的三人，“枯夏若是想来，她便一定能找得到这儿。”
“你不差人去寻她，不告诉她我们在这里，她又如何能晓得出了什么事？又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来？”
徐山霁脾气一下上来了，连害怕也忘了，指着秦越鼻子骂，“我看你就是百年老龟下臭卵，老坏蛋！”
一把宽厚的刀刃顺着栏杆缝隙朝他手指而来，徐山霁一下缩回手，往后退了几步。
刀刃砍在栏杆上，震颤出刺耳的声响。
秦越冷笑一声，按下那名男子的手，示意他将刀收回，随后他的目光再度停留在谢缈的身上，“若她不来，那便该是沈小公子识人不清了。”
谢缈的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白玉流苏，颜色稍淡的唇轻弯，一双眼瞳却是冷沉沉的。
犹如悬在锋刃上一时难以融化的积雪。
戚寸心紧赶慢赶到了西街楼巷，可她久敲大门并无人应，最终还是子茹与子意带着她飞身一跃，轻轻松松翻过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最初有东西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时，她以为是忽然而至的小雨，可指腹抹下来的，却是点滴殷红的血色。
一股子寒意顺着后脊骨爬上来，她一抬头，便望见楼上的木栏杆跪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的额头抵在栏杆上，脖颈间血肉模糊的血口子里流淌出来的血沾染栏杆，混合着那些歪七扭八躺倒在楼上的其他人的血液一同滴落下来，犹如血雨。
只在她发愣的当口，徐允嘉和韩章也从外头飞身进来，她回过神来，便连忙顺着沾血的楼梯往上走。
子意大力推开楼上那道紧闭的房门，夕阳的余晖趁机涌入，在浓重的血腥味中，那光亮照见了满地的尸体。
铁栏杆早就散了架，全都散在地上，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缩在角落的徐山霁和他的那几个小厮不断发出惊惧的抽气声。
那雪衣少年腰背直挺，沾了满身殷红的血迹，便连那张冷白无暇的面庞也留有星星点点的血色，他手中握着一柄纤薄的长剑，仍有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在那道门被推开时，便迎着光线用一双漆黑郁冷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她。
“快过来帮忙！”
丹玉正将秦越制住，为避免秦越咬破齿缝中的药囊自杀，他一手大力地掐住秦越的下巴，此刻见了戚寸心身后的徐允嘉和韩章，他便连忙喊道。
徐允嘉如风一般掠入门内，一出手便听骨头一声脆响，他十分利落地卸了秦越的下巴，让他没办法再咬合，又从他齿缝中取出那颗药囊。
少年衣袂带血，提着剑走到秦越的面前，沾血的剑锋轻贴秦越的脸，“卧蛇岭的寨主如今真是落魄了，不然怎么就做了彩戏园的管事？”
秦越乍听他此言，瞳孔便微微震颤，他似乎是到了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你……早就知道。”
他的下颌骨才被徐允嘉复位，说话明显十分艰难。
“你不是也知道我不姓沈，而姓谢？”少年低睨他，手指轻蹭过脸颊的血迹，“秦寨主此番未免太贪心了些，除了想要徐家兄弟的命以外，你还想要我和我妻子的命。”
他嗤笑，“凭你？”
秦越面如死灰，嘴唇微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灭你卧蛇岭的是永宁侯徐天吉，你想报复他这没什么稀奇，”谢缈一撩衣摆，在丹玉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可又是谁在向你买我与我妻子的命？”
秦越作为卧蛇岭几万山匪的老大，他统领卧蛇岭这么久，靠得自然是他的一身武功。
他是山匪，不在江湖武林之列，常年也只是与卧蛇岭周边的官兵发生冲突，他名声如此之大，却终究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没人知道他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姓。
他武功极高，便连丹玉方才与他交手也吃了闷亏，被他打了一掌，胸口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看似是我请君入瓮，”秦越死死地盯着坐在面前的这个少年，只见他手中的剑，衣摆的血，秦越心底便被无限的寒意笼罩，“却原来，是太子殿下请我入瓮。”
他这一声“太子殿下”，顿时便令缩在角落，才被几个小厮扶着站起来的徐山霁双腿又是一软，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恍惚般地看向那位“沈小公子”，满脑子还是方才的血腥场面。
“爹！”
忽有娇柔的女声从楼下传来。
秦越闻声，煞白的面容上露出来一个诡异的笑容，“可是殿下，好戏才刚开始。”
子意与子茹反应极快，在那女子施展轻功朝楼上来时，便双双踩着栏杆朝她飞出去，同时掷出银蛇弯钩。
层层药粉散入空气里，刹那引出许多蛇虫鼠蚁来，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有一些还爬上了楼。
子意与子茹在底下同那年轻女子打斗，戚寸心在楼上看着，见子茹被那女子打了一掌，踉跄后退着吐了血，她一着急，瞧见脚边的一只虫子，她便踢了一脚，那虫子落下去，十分精准地落入那女子的衣襟里。
趁着女子晃神的刹那，子茹手中的银蛇弯钩刺破空气，往前用力一勾，便在那女子颈间留下几道血痕。
但那女子的武功远比她二人估算的还要高得多，她们二人同时被女子踢出去，随后便一跃往上，迎面朝着戚寸心而去。
戚寸心后退两步，却落入一个沾满血腥味的怀抱。
她仰面，正望见他的侧脸。
在谢缈将她拉到身后的瞬间，他另一只手中握紧的钩霜迎上那女子的剑锋，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忽然从檐上落下来，抽出背后的长剑，直接横插两人中间，一脚踢在那女子的腰腹之上。
女子旋身落下去，身着青衣的砚竹也紧跟着下去。
砚竹与子意子茹在底下同那女子打斗，而谢缈则回过身，看向门槛内被绑在柱子上的秦越。
“天生气海移位，这样的人练武虽是事半功倍，却也是引火烧身，内力越高，越是消耗气血。”
丹玉只是方才打眼一瞧，便看清那女子一身霸道的内力是如何来的，“秦越，你倒是有一句没说谎，你这女儿的确是将死之人。”
只是她如此邪门的功夫内力，非是一般人可挡。
“她不会死。”
秦越桀桀地笑着，在此间越发昏暗的光线里，更添毛骨悚然，“但你们就说不一定了。”
楼上的毒虫越来越多，戚寸心几乎不敢迈步，生怕那些虫子爬到自己身上，徐允嘉和韩章他们正用剑戳刺地上的虫子。
“缈缈。”
几乎所有的柱子与墙壁都开始有毒虫攀爬，唯有秦越和他身后的柱子没有什么动静，戚寸心便拉了拉谢缈的衣袖，示意他去看秦越。
谢缈看她一眼，随即提剑勾开秦越的衣襟和衣袖，最终看见他的手臂的皮肉之下仿佛有一颗圆珠般的东西。
他瞧见秦越的脸色有所变化，便以剑刃挑起几只虫子到他衣襟里，却并未见那些虫子啃咬他的皮肤。
丹玉抽出匕首上前来，戚寸心一下躲到谢缈的身后不敢再看，果然下一刻，秦越的惨叫声响起。
那颗带血的珠子落地，毒虫无不后退。
秦越臂上的血流了满手，疼得他抽气声不断，一张面容更显狰狞，可戚寸心却忽然垂下眼睛，望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谢缈那带血的衣袖。
也是此刻，砚竹忽然飞身上来，她的长剑已入背后的剑鞘，而她十分轻松地便拎着那名年轻女子走进门来，并将其往地上一丢。
女子吐了血，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发髻散乱后，便暴露了她隐藏在乌黑假发下的满头银丝。
明明青春年少，内里却在不断被消耗。
秦越大惊失色，“怎么会！”
这显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楼上的机关尽数被毁，他的女儿如今也被那青衣女子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今日看来是去不成了，”谢缈侧过脸去，打量门外越发暗淡的天色，这个时间，彩戏园的地下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那就请秦寨主好好想一想，你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夜幕降临，徐允嘉和韩章命人趁着漆黑夜色悄悄地将楼内和院子里的尸体全都收拾了，适时下起来的一场雨，便更好地冲刷了楼上楼下的血迹。
徐山岚来时，这里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秦管事呢？”
徐山岚进了院子便朝楼上张望，没有一点儿灯火烛光，“他走了？那你们怎么没跟着去啊？”
“大哥……”徐山霁还未从那些血腥的场面回过神，他才唤了一声徐山岚，又不由去看那少年。
他已经脱了那身沾血的外袍，只穿着镶红边的一身白衣，披着一件披风，白皙的面颊上再无一丝血迹。
“大，大哥，秦管事没等到你，所以也没带我们去。”徐山霁结结巴巴地说了句。
他并不敢轻易泄露太子的身份，此时只能这样糊弄徐山岚。
但才推着徐山岚走出去，穿行在空寂的长巷里，徐山霁又想起自己拍着那少年的肩劝他吃软饭的情形。
他有点哆哆嗦嗦的，腿更软了，“大哥……我可能完蛋了。”
“怎么就完蛋了？”徐山岚有点摸不着头脑。
徐山霁哭丧着脸，有苦说不出。
怎么了？
他劝太子吃软饭了！那可是太子！
在这样一个雨夜里，街上少却行人，身披玄黑披风的少年撑着一柄纸伞，半边伞檐却都倾斜向了身侧的姑娘。
他半肩淋雨，却步履轻快。
可她却忽然站定。
他走出两步，脚下一顿，蓦地回首，在不远处檐下摇晃的灯火间，他看清淅沥雨幕里，仍是一身西域人打扮的戚寸心。
他转过身来，走到她的面前，于是纸伞再度遮掩在她头上，挡去冰冷雨水。
戚寸心最先看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镶嵌红遍的雪袖后褪了些，露出他一截苍白的腕骨，还有他臂上的一道伤疤。
曾经在那里，原有一道刺青。
“你是故意的，对吗？”
戚寸心仰头望向他，“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我一出宫，就遇上了徐允嘉他们。”
“你知道银霜鸟会带我找到你，如果我想来的话。”
少年静默地回望她，片刻后他那张神情清淡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剔透漂亮。
“我来之前就在想，”
他的嗓音很轻，“如果你来了，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你真的来了。”
他说。
可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时，却被她躲开，于是这一瞬，他眼底的笑意逐渐消散。
“谢缈。”
戚寸心自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我？”
少年静立在她的面前许久，他的那张面容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隔了片刻，他稍稍俯身，将纸伞交到她的手里。
“你如今，是不是觉得我其实一点也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又平静，好像和在东陵被她养在府尊府里的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清澈，他的五官无论看多少遍都仍令人觉得惊艳。
可那都是表象。
都是他常常展露给她的表象。
他的声音离她这样近，却好像裹着层云般被风吹得缥缈无边：
“戚寸心，我总怕你骗我。”
他也许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偏偏看了她的眼睛，在这雨水拍打伞檐发出的脆响声中，她的一双眸子潮湿又朦胧。
他忽然一顿，薄唇微抿。
丹玉等人都跟在后面不远处，在这样盛大的雨幕中，他们并不能听清那对夫妻在说些什么。
他们只是瞧见谢缈将纸伞给了戚寸心，便站直身体，转身往前。
雨声里，夹杂着他腕上的铃铛声。
一阵，又一阵，被他的步履踩碎在雨水里。

第55章
紫央殿中一片寂静。
虽是坐在一起用晚膳，但戚寸心却并不像从前那样和谢缈坐在一起时便有说不完的话，她闷头吃饭，安静得很。
宫娥们明显察觉到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之间有些不太对劲，于是她们出出进进便也更加谨小慎微。
从浴房洗漱回来，戚寸心躺在床上抽出一本书来看，她故意背对着谢缈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但也许是手里的话本子有几分幽默，引人入胜的情节令她一时忘了许多事，她不一会儿笑出声来。
谢缈听见她的笑声，薄薄的眼皮微动，睁开眼睛看向她的后背。
“你看这个……”
戚寸心又笑了一声，回过头对上他一双眼睛的刹那，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显然，她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气氛有点怪。
戚寸心一下将旁边的小黑猫抱到她和谢缈中间，随即她指了指猫，没好气地对他说，“不准越界。”
胖乎乎的小黑猫歪着脑袋舔了舔爪子，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对少年夫妻间不能逾越的“楚河汉界”。
说完，她便背过身去了。
而少年静默地凝望她的背影良久，却仍是一言不发。
但半夜，戚寸心惦记着这两日的事情，闭着眼睛满脑子都还是今日在九重楼时，周靖丰同她说过的那番话。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勇敢。
勇敢到只是看着他，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看他那双总是映着她的影子的清澈眼瞳，她就抛却从前的诸般犹疑，跨越身份的鸿沟，走向他。
但凡他当初不来缇阳接她，但凡他有一刻如她一般犹豫着要和她分开，她也不会因为那个时候心里的一点舍不得而跟着他回到月童。
可正如周靖丰所说，
她跨越了身份的沟壑，却还未能真正走向他。
他们之间，还有那一程不知长短，不知未来的山水需要翻越。
戚寸心满心疑虑，许多矛盾的情绪纷至沓来，在她的脑子里缠裹交织成一团乱麻，也不知到何时才疲惫睡去。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顺着窗棂涌入，照进内殿却只是晦暗散碎的光线。
戚寸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先钻进身边人的怀里抱住他的腰，打了个哈欠问：“缈缈什么时辰了？”
一瞬死寂，她猛地睁开眼睛。
少年眼睫微动，茫然地睁眼迎上她的目光。
他眼底睡意未消，乖乖地由着她抱。
戚寸心像是被火焰燎了手似的，一下子缩回去，然后坐起身来掀被子，小黑猫没找见，却瞧见少年雪白的衣襟微松，露出来他精致漂亮的锁骨，还有一片冷白的肌肤。
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在她掀被子的时候也坐了起来，正伸手揉了揉眼睛。
但才睁眼，他便看见戚寸心的脸颊有些泛红。
他顿了一下，伸手要去触碰她的额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她赤着脚下了床，跑到屏风后去匆匆忙忙地换衣服，或是天不亮就守在外头的子意与子茹听到了动静，子意便敲了敲门。
“你们为什么不叫我？时间是不是晚了？”戚寸心掀开珠帘到了外殿，推开书案旁的那扇窗，探头去问她们二人。
“是周先生说姑娘您这两日精神头不好，便让我们迟一些叫你，天亮了再去楼里也是一样的。”
子意垂首行礼，恭敬地说道。
戚寸心匆匆穿好衣裳，由着柳絮带着宫娥进来替她梳发，而她在铜镜里看见少年就坐在软榻上，握着一杯热茶也没喝，氤氲热雾缭绕，衬得他眉眼更淡。
但当他侧过脸来看她时，她又垂下眼睛，不看他了。
一切收拾停当，戚寸心瞧见柳絮已经命人将早膳备好，她站起身，抿着唇片刻，还是对他道：“早饭你自己吃，我去楼里和先生他们一块儿吃。”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迈出殿门去，也不回头看他究竟是什么神情。
“殿下……”
柳絮垂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撤了吧。”
谢缈轻抬下颌，语气清淡。
“是。”
柳絮忙唤了人进来，将桌上的早膳都撤了下去。
而谢缈则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来，迎面是一侧窗棂外的凛冽晨风，他的手指慢慢地拨弄着腕上的银铃。
听着它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音，直到铃铛里的那只虫子躯体一点点变大。
铃铛不再响了。
而初盛的天光里，少年明净的眉眼不剩丝毫温度。
莫韧香早几天便回石鸾山庄去了，山庄内还有一大帮子人，她不能一直在九重楼内待着，而那些莫家的哥哥姐姐也都跟着回去了。
如今又只剩周靖丰和砚竹两人在这儿。
“你往日里一顿饭都不肯在这儿多吃，硬要回去和你夫君一起，今日倒是稀奇，怎么偏来这儿吃饭？”
周靖丰一边喝粥，一边调侃。
“我在生他的气。”
戚寸心咬了一口包子，脸颊鼓鼓的。
周靖丰眉毛一挑，笑了，“昨日他生你的气，今日你生他的气，你们这对夫妻到底是年纪轻啊。”
“说说，你又是为什么生他的气？”
周靖丰粥也不喝了。
连砚竹也放下了碗，专注地盯着她。
“……”
戚寸心想了想，还是将昨日出宫便遇见徐允嘉他们的事说了，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先生，他总是试探我。”
“就像您说的那样，他总要猜我的想法，而我也只能去猜他的。”
她垂下脑袋，“我只是突然发觉，我和缈缈之间，不是只跨越两个天差地别的身份，就可以永远在一块儿的。”
她看起来有点颓丧。
而周靖丰盯着她片刻，笑着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我这个老头子一时的口舌之祸。”
“不是的先生，您只是点出了我一直在逃避的事。”
戚寸心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想了想，您说的这些我之前也许未必没有觉察到，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深想，是我一直想要活得糊涂一点。”
“糊涂点儿有什么不好？”
周靖丰却道，“这世上最难的，就是难得糊涂。”
他将一个包子递给她，“寸心啊，我昨日同你说的那番话不是要让你退缩的，你这么一个勇敢的姑娘，做什么事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我只是说出了你们二人的症结所在，但我不认为你选择太子是一件错的事，”周靖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又道：“我之前去见裴寄清时便听他道，是你在东陵救了太子，后来你们成亲那日太子回了南黎，若换了旁的什么人，那些天潢贵胄有几个会为了一个没身份的姑娘违抗宗室礼法？”
“你心里想必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你知道你没有选错夫君，所以你才会鼓起勇气来到月童，任由所有人打量你的过去。”
“他在这一点上以诚待你，所以你也愿意以诚待他，他总是要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你，可你也不能总是装作糊里糊涂的样子，这才是你如今最矛盾的事，对吗？”
戚寸心点了点头。
“那你要离开他吗？”他又问。
戚寸心咬包子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睛，对上周靖丰的目光。
又是日暮黄昏时分。
戚寸心却不像从前那样飞奔下楼，催促子意与子茹带她到紫垣河对岸，赶紧回东宫去和谢缈一起吃晚饭。
她已经打算今晚就歇在九重楼内，可子茹回东宫传了话回来却说太子又要出宫。
戚寸心闻言便不由猜想，
也许秦越已经松了口，也许今夜便是谢缈入彩戏园地下一探究竟的最好时机。
可是……
她想起那日他表露的种种异样，还有夜里他深陷梦魇，伸手扼住她脖颈时，那双漆黑空洞的眼。
夕阳的余晖散漫，天边霞光绮丽。
东宫紫央殿中，谢缈才脱了那身龙纹衣袍，换上一身殷红的锦袍，他的目光停在衣袖边缘的云崖浪涛纹。
或许是想起那日戚寸心将这件衣袍送到他眼前时的情形，他曲起指节，指腹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衣袖上的纹痕。
铃铛声渐渐近了。
他回过神的刹那，抬头便见那个姑娘提着裙摆跑入门槛来，她或是跑得急了些，脸颊是红的，额头上也有些细微的汗珠。
戚寸心乍见他穿着她做的那身殷红锦袍，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走到他的面前去，平静地说，“我这个人做什么都讲求一个有始有终，彩戏园的案子我跟着你查了这么久，到今天终于要去地下见真容了，我没道理错过。”
“知道了。”
谢缈垂下眼帘，轻声应。
他站在珠帘旁，看着她掀帘走入内殿里，等着她换了一身西域人的衣裙从屏风内走出来，又静默地看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去头上的朱钗步摇等一切饰物。
或许是她的头发被铁钳烫得太过，虽然蓬松卷曲，却有点难梳理，这两日都是柳絮用了些顺发的花油一点点替她梳顺的，可每日一早，她的头发还是会打结。
戚寸心梳不顺，便转头想唤一声柳絮，却看见站在珠帘外的少年，他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儿，一双眼瞳怯生生的，什么话也不说。
但此刻，他又忽然伸手掀帘进来，走到她的身后，望着铜镜里她那张仿佛不会再对他笑的脸，他抽走她手里的木梳，抿了一下唇，轻声说：“我来。”
他一点一点地替她梳理打结的发尾，那模样比他往日在庭内练剑还要认真，戚寸心有点晃神，却忽然头皮一疼。
她皱起脸，一抬头就在铜镜里瞧见站在她身后的少年手中的木梳上那一缕明显的断发。
他有点茫然，还有点无措。
戚寸心捂着脑袋，气冲冲地回头：
“谢缈！”

第56章
“秦越的女儿如今正被关在涤神乡，丹玉又将秦越那日原本要下给殿下和徐山霁的毒灌给了他，解药在丹玉手里，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徐允嘉坐在马车内，恭敬地说道。
“嗯。”
谢缈应了一声，却有些心不在焉。
马车内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譬如同行的太子妃这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即便是坐，也几乎是与太子各占一边，不愿靠近。
但徐允嘉到底也不敢多言，他止住话头，马车内便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当马车停在一条深巷中时，戚寸心被子意扶着下车后，便瞧见裹着披风等在不远处的徐家兄弟。
“远之义弟！”徐山岚最先唤了声丹玉，而后又朝谢缈与戚寸心招手，“沈小公子，枯夏姑娘你们可来了！”
临着巷中灯火，徐山霁在后头只瞧了一眼那衣袍殷红的少年，便缩了一下脖子，跟个鹌鹑似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戚寸心戴着面纱，他们也仅能瞧见她的一双眼睛，待到她与谢缈走过去时，秦越便一抬下巴，于是他身侧的几人便走上前将长方的黑布送到他们手里。
“几位，这是我们园子里的规矩，还请配合些。”
当着那几个彩戏园的手下人，秦越面上还是做足了功夫，只是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他的面容便憔悴了许多，甚至扯唇笑得也有些勉强。
不过他一向脾气古怪，那几个手下人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只是在戚寸心和谢缈等人蒙上黑布后，便用一根杆子牵引着他们往前走。
眼睛看不见，戚寸心默默地数着脚下迈出的每一步，直到她忽然听到一道门打开的吱呀声。
秦越虽是彩戏园地下的管事之一，可他却只是负责将客人送到地下入口，他也从来没有真的去过地下，更不知道那下头到底藏了什么玩意。
这回也是一样，他只与手下人将他们送到直通彩戏园地下的密道里，便再不得而入了。
金乌西沉，天色渐暗。
重檐之下灯笼的火光要将这条长街照得通明，彩戏园内人声鼎沸，楼上楼下热闹非凡。
而在地下，则隐藏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热闹。
子意子茹还有徐允嘉他们并不能跟来，只有戚寸心和谢缈，还有丹玉以及徐家兄弟通过蜿蜒曲折的密道，终于抵达彩戏园地下的另一方天地。
黑布终于被摘下，戚寸心一时还有些无法适应这里的光线，她伸手挡了挡，抬眼却瞧见一道半开的石门。
那石门上有一个浮雕圆盘机关，其上整齐排列着榫卯机关，其中神秘之处，单用肉眼是看不出的。
“秦管事带来的？”
一名身着枯黄衣袍的老者从门内走出来，正同身旁的青年说话，“身份呢？都清楚么？”
“贾叔放心，这些秦管事都一一核实过了，没有那边的人。”那人谄媚地答话。
那老者才将青年手中递过来的册子瞧了一眼，随即便抬眼看向谢缈，或因他的相貌实在难以令人忽视，但也只是一瞬，在与身旁的青年窃窃私语了一番后，扬起一张笑脸，看向一旁的徐山岚，“原来是徐世子啊。”
“你又是谁？”
徐山岚负手而立，兀自打量着四周嶙峋的石壁。
“老朽贾忠，是这底下的管事之一。”
贾忠笑眯眯的，伸手指向一侧的长条桌案上，那里放着些新鲜的茶果，一盏香炉，还有一只木托盘里放了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纸，旁边还有笔墨砚台，以及湿润的朱砂。
“诸位贵客来我彩戏园便是我等的荣幸，但徐世子与其他几位贵客来之前应该也听秦管事说过，此处有此处的规矩。”
徐山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随即又率先走上前去。
抽出一张纸来，只略微瞧了几行字，他的脸色就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徐山霁不明所以，上前去抽出兄长手里的那张纸来看了看，他一下皱起眉头，看向那贾忠，“这些不会是给我们准备的吧？”
贾忠但笑不语。
戚寸心心生好奇，便也走上去接过来看了几眼，随后她又去翻看那木托盘内盛放的纸张。
每一张，皆是累累罪状。
“杀人害命，强抢民女，收受贿赂，卖官卖爵……”戚寸心转过身来，指间那纤薄的纸张被这地下洞穴里不知何处来的凛风吹得来回晃动，“这么多的罪状，都是为我们准备的？”
“诸位尽可挑拣一张来，签字画押。”贾忠抬手，示意他们去看一旁的朱砂与笔墨。
“荒唐！真是荒唐！”
徐山岚心气儿不顺，“本世子没做过的事，如今还想按到我头上来是怎么着？”
“什么稀罕玩意！不看了！”
说着，他便转身要走。
徐山霁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昨儿就知道这一趟怕是不简单，可偏偏昨天夜里太子的人递了话给他，要他和兄长徐山岚今日一定要来这彩戏园。
那可是太子，徐山霁本就因“软饭”一事开罪了太子，又如何敢违抗太子的命令？
可怜他憋得难受，到此时也不能对兄长徐山岚袒露昨日在那楼巷院中的真相。
这会儿徐山霁才跟着徐山岚走了几步路，那贾忠偏头去看身侧的青年，那青年回身便去按下石门旁的一处莲花浮雕装饰。
急躁刺耳的铜铃声响一阵阵蔓延，随后便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全都是从他们进来的密道那个方向来的。
不过片刻，许多提着刀的男子鱼贯而入，将他们几人包围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一名彪形大汉，手上还捏了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那一双眼睛却阴戾得吓人。
他身后背着一根精钢棍，上面镌刻着鎏金的梵文，密密麻麻几乎刻满，他那一身僧袍已经破烂不堪，补着颜色不一的布块，头发毛躁又枯黄。
在如此紧张的境况下，徐家兄弟明显都已经慌了神，连戚寸心见了那穿着僧袍却头发浓密茂盛，嘴里嚼肉的大汉时也被他那样阴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憷。
也是此时，纸页翻动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
徐家兄弟与戚寸心都不由看向那长条桌案旁，衣袍殷红的少年以拳抵唇轻轻地咳嗽着，在那堆写满罪状的纸张里挑拣出来一张。
徐山岚瞧见他伸手拿起毛笔蘸墨，便大惊，“沈小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看来看去，杀人害命最适合我。”
少年轻咳着，抬起眼帘看向他，随后又将另一张纸递给身旁的戚寸心，“这个适合你。”
戚寸心茫然地接过来，上面的日期地点以及犯案的过程都已经编造清楚，只等她画押签字，便能将其变成真的。
徐山岚见谢缈落笔签下“沈崇”二字，便忍不住喊：“沈小公子，你这不是坑你爹吗？”
徐山霁脑仁儿更疼了，他忙拽了拽徐山岚的衣袖，“大哥，你别说了……”
“沈公子倒是懂规矩。”
那贾忠瞧见谢缈签了字，便露出一个笑。
时至此刻，戚寸心终于恍悟，为何彩戏园地下夜夜热闹，可去过那儿的人却始终没有向外头透露有关这底下把戏的秘密。
这里永远是神秘的，因为只要那些追逐名利，喜欢攀比的达官显贵下来一个，便能借着这么一个，再骗更多的人进来。
心中有鬼的，彩戏园的人自会想尽办法找出他们做过的事，并逼迫他们签下认罪书，心中没鬼的，这里的人也会给他们编造出种种罪状。
戚寸心见谢缈整个手掌按在湿润的朱砂上，在认罪书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掌印，她便也拿起毛笔，签了“枯夏”二字，按下鲜红的掌印。
她与谢缈都是假身份，签了两个别人的名字，留下自己的掌印这都无所谓，可徐家这两兄弟呢？
正是因为他们两人的身份更重，她和谢缈，丹玉三人才能顺利进入彩戏园地下。
“没想到，”
徐山岚的目光在戚寸心与谢缈之间来回游移，“沈小公子与枯夏姑娘都是如此没骨气的人！是我错看你们了！”
他话音才落，便见丹玉也上前去随便拿了张认罪书来签了字，按了掌印，他瞳孔微缩，“远之义弟！你怎么也……”
“大哥，眼下这情况还能顾得上什么？便是你是世子，永宁侯怕是也找不到这儿来吧？”丹玉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
徐山岚语塞，他和庶弟徐山霁一向爱在外头玩儿，徐天吉拿他们兄弟两个没办法，打了骂了也懒得管他们在外头做些什么。
这回他和徐山霁出门，徐天吉也并不知道。
“那我也不能坑我爹！”
徐山岚冷哼一声，瞪向贾忠，“怎么说本世子也是永宁侯府的，老子的爹那之前也是个有血性的将军，什么脸老子都能丢，唯独这认罪书，老子绝对不签！”
“对，我也不签！”徐山霁用力地点头。
这两兄弟都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倒是和他们平日的纨绔形象有些不相符，但在这儿人多势众，最终贾忠叫了几个人上前去按着他们的手把掌印按了。
“两位先按了这掌印，进这道门瞧了热闹出来时再签字也可以。”贾忠挥挥手，便让按住徐家两兄弟的那几人退下去。
徐山岚满脸愤怒，却也只能看着自己满掌的朱砂，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弟弟徐山霁，近乎喃喃，“完了阿霁。”
他满脑子都是这一回，他们好像真的给永宁侯府惹下大祸了。
“请吧四位贵人。”
贾忠立在石门旁，稍稍躬身。
谢缈和戚寸心率先朝石门内走进去，丹玉紧跟其后，或见那徐家两兄弟还站在那儿，便道：“大哥二哥，如今是木已成舟，我们也没得选了，快进来吧。”
徐山岚还站在那儿不动，徐山霁瞧见后头那个背着一根精钢棍的大汉一脸凶相，他一下回过头，正瞧见走入石门内那少年殷红的衣袂，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声对身侧的徐山岚道：“哥，我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完蛋。”
“你放屁吧你就。”
徐山岚哪听得下去他这话，一撩衣摆，怒气冲冲地往门内走去。
戚寸心才进那道石门内，便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阴寒气息，越往里走，便隐约能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腐臭味。
穿过曲折的甬道，猛兽的吼声先传至耳畔，紧接着的便是活人的惨叫声，可除却这些声音，底下是鸦雀无声的。
这一刻戚寸心已然发觉了些什么，再下一瞬，她一抬头，第一眼瞧见犹如茶楼的隔间一般，木板一块又一块地将看台分隔。
看台是镶嵌在石壁上的木廊，左右紧挨的人之间隔着木板便不能看清任何一个人的面容，只能在木板下方空出来的缝隙里瞧见某些锦缎衣袂，即便是如此，这里也仍然热闹翻沸，虽看不见两侧的都是些什么人，却能清晰地听见他们鼓掌叫好，近乎癫狂的声音。
廊上各处洒满金银珠宝，还有许多东西都掉到了底下，灯影之下，那些东西都在闪闪发光。
而在看台之下，是巨大的铁笼，上面除了斑斑锈迹，便是新旧不一的血色，而铁笼内一只体型硕大的老虎扑向牢笼内那个身形干瘦的男人，一口便咬下了他的整个臂膀。
“啊！”
戚寸心瞧见这一幕，她脸色骤然煞白，惊叫出声。
那个男人失去了臂膀，又被发狂一般的老虎按在地上，咬破喉管，戚寸心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看到的这一幕，她后背满是冷汗，握着谢缈的手也不自觉地缩紧，空气中不断满眼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她看到那老虎满嘴殷红的血，也看见它尖利的爪牙，而周遭是那么多人的笑声，那么多人兴奋发狂的面孔。
铁笼里的男人已经没有了声息，看台上的人还在癫狂欢呼。
一种剧烈的恶心感笼罩在戚寸心的心头，而紧随其后进来的丹玉瞧见底下的一幕，脸色大变，他当即看向谢缈，神情紧张，“殿……公子？”
戚寸心见丹玉如此反应，她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也不由地望向他。
可是谢缈看起来很平静，仿佛他从未如此平静。
底下这血腥的一幕，曾几何时在他的梦境中已经上演过一番，不过那锈迹斑斑的铁笼里锁着的不是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和一只发了狂的老虎。
而是十二三岁的他与福嘉公主的白狼。
看台上那么多人的声音同他梦中的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一样癫狂，一样堕落，一样恶心。
耳畔添了比这里的人声还要吵闹尖锐的声音，他却是面无表情，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直到，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白皙的手指纤细，掌间却沾满殷红的朱砂，她似乎忘了这件事，手掌轻贴在他眼前，一霎挡住他所有的视线。
那么多人的声音好像忽然之间变得有些遥远，他只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说：
“缈缈，别看。”

第57章
徐山岚与徐山霁走上这看台时，便已被那底下血腥直观的一幕给震得说不出话。
鼻间满嗅浓厚的血腥味，徐山霁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便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木柱干呕。
底下没了声息的男人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抬了出去，那只老虎被几个驯兽的男人用铁链锁住脖子往后猛拽，同时一人将半桶的药汤灌进它沾满鲜血的嘴里。
那也许是麻沸散吧。
狂躁的老虎慢慢安静下来，它的脖颈被铁链束缚，四肢被戴满镣铐，躺在笼子里发出的声音浑浊，一双眼睛逐渐失焦。
它也许就是戚寸心第一次进彩戏园时想见而始终未能得见的那只老虎吧？不知何时起，它不再同驯养它的主人一起在楼上表演，而是被送入黑漆漆的地下。
他们也许是嫌它是被人养大的，早失去了山野里山中之王的血性，所以才会在事前喂给它足以令其发狂的药，等它发了疯一般地咬死人，再灌给它半桶熬煮出来的麻沸散，让它安静，让它睡去，让它重新变回那个温驯的大猫。
戚寸心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看到的这一幕到底有多荒诞，多恶心，她看着看着，在此间光怪陆离的各种交织的光影里，她瞧见隔壁有一只手扔下去一块金元宝，正砸在被一群人搬出铁笼的那只老虎身上。
可它无知无觉，蜷缩得像只小猫。
戚寸心看着那一锭滚落在地上的金元宝，恍惚间，竟觉得那金灿灿的颜色好像都沾着血。
有人的血，也有它的。
“我不该来的……”
她的耳畔忽然传来徐山岚的声音，犹如失魂地呢喃。
下一瞬，被她捂住眼睛的红衣少年修长的手指轻扣她的手腕，他和她腕上的铃铛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按下她的手，展露出来的那样一双眼睛仍是平静的，她瞧见他眼尾与鼻梁沾染的微红痕迹，她才后知后觉地去看自己满掌的朱砂。
他一言不发，只是朝她略微弯了弯唇角。
底下早已撤了铁笼，身着彩衣的数名年轻女子赤足舞袖，于丝竹声中，于脚下未干的鲜血，于那地面散碎的金银珠宝里，衣裙翩翩。
怪诞的把戏，怪诞的场景，还有那些彼此不见真容的，怪诞的看客，构成了这彩戏园地下最为可怕的热闹。
“枯夏姑娘。”
后头的山石甬道里传来贾忠的声音。
戚寸心回头，便见那老者满脸含笑地过来，将那张她才按过掌印签下名姓的认罪书送到她的面前，又对她道：“方才老朽没细看，你挑拣的这份于你不大合适，你既没到过新络，又怎么可能在那儿犯什么事？”
“反正死的你们都能说成活的，”戚寸心的脸色仍然有些不好，即便底下丝竹声声，仿佛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不过是错觉，“贾管事何必在意？”
“死的也要多下些功夫它才能变成活的，枯夏姑娘身份特别，这是专为枯夏姑娘准备的。”那贾忠恭恭敬敬地将另一纸认罪书送到戚寸心的眼前。
枯夏拥有最大的商队，在来往中原与西域的这条线上牵扯众多，她所犯之罪只有与南黎皇族沾上点关系才能有在南黎被治罪的可能。
偷卖禁宫珍宝，再没有比这样更合适的罪责了。
“彩戏园的东家可真是手眼通天，若我在外透露出有关这里的任何一个字，你们是不是真能找来皇宫里的珍宝，坐实我的罪名？”
戚寸心审视着那认罪书上的字字句句。
“枯夏姑娘是西域到中原这条路上最大商队的主人，只是老朽听闻姑娘你只在冬夏两季来南黎，而如今已是开春，姑娘怎么此时来了？”
贾忠命人将朱砂与笔墨都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又满面含笑地问道。
戚寸心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或见他微微颔首，她努力维持镇定，“怎么？连我什么时候来南黎，你们东家也要管？”
“枯夏姑娘误会了，只是我们东家听说枯夏姑娘来了，便想同你谈一笔生意。”贾忠微微躬身，“我们东家想买姑娘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听闻西域有奇花名为冬绒，十六年结一果，浑圆如珠，光滑雪白，犹带异香……枯夏姑娘手里，正有这么一颗。”
贾忠说道。
“我如今身在此地，这桩生意如何能做？”戚寸心定定地看着他。
贾忠抬眼，却并看不清她面纱下的脸，他只是笑，“枯夏姑娘的商队此时不正在月童的驿站里么？只要枯夏姑娘递一张字条去，让商队的人带着东西到那巷口不就成了？”
商队在驿站？
戚寸心愣了一下。
她最开始冒名顶替枯夏的身份时，并没有听说商队在月童城，那也就是说，他们是刚来的？
那枯夏呢？
她一时心乱如麻，却察觉到身侧的少年在无人注意的她的身后，他的指腹在她后腰写下“答应”二字。
最终，贾忠拿着戚寸心重新签字画押的认罪书与她写给商队的字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怎么办？我的字条要是真的被他们送到商队里去，他们就会发现我是假冒的了。”戚寸心凑近谢缈小声地说。
“从这里到东门驿站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没有那么快。”谢缈不紧不慢，仍然十分淡然。
底下的歌舞已毕，那些戴面纱的舞女拽着从石壁顶端垂下的长幔于半空中轻盈如云般落入看台栏杆内。
有一名舞女正好落在他们四人的栏内，她白皙的双足上沾着血，款款而来，那双妙目流转，最先盯住那容色惊艳的红衣少年。
她甫一靠近，便被少年一手扼住脖颈。
那力道之大，令女子瞳孔紧缩，只望见少年那双阴郁的眼，她便后背生寒，惊惧万分。
看台之下又开始了新的把戏，之前人与老虎相斗还不够，如今又在上演两头恶兽发疯一般地撕咬对方的把戏。
左右的人都在下注，他们的叫喊声极大。
忽然之间，
仅是一张木板之隔的隔壁发出女子凄厉的惨叫，戚寸心抬头时，正好瞧见一名舞女从隔壁的栏杆上坠下去，落到了关着那两头恶兽的铁笼上。
原本还在互相撕咬的两头恶兽同一时间去咬那女子的衣袂，她惊惧的尖叫声响起，却始终无人上前去救她。
而看台上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都在冷眼看着那铁笼上的女子。
“救人啊！”
徐山霁已经无法忍受这些荒诞血腥的东西了，他将自己衣袖里所有的银票都撒下去，“你们不是喜欢钱吗狗东西！老子给你们钱，你们他妈去救人啊！”
“缈缈……”
戚寸心几乎不敢去看那女子，她拉了拉谢缈的衣袖才要说些什么，却见旁边有一道身影从栏杆处落下去，他的动作十分轻盈，落下去便站在铁笼上，抓着那名女子的手臂便飞身上来重新落入栏内。
戚寸心再度看见了那个背着精钢棍的男人，他从底下的石门进来，嘴里不知在嚼些什么，取下精钢棍的瞬间，他仿佛触碰了棍上什么机关，于是精钢棍的一端展露出最为尖锐的棱角，他随即将其扔出去，擦着铁笼栏杆的缝隙准确地穿透那两头恶兽的躯体。
它们倒在地上不动了，周遭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罗大人，您终于坐不住了？”贾忠不一会儿也出现在底下，他仰着头，盯住看台栏杆后隔间里的一人。
“罗大人为了探查我彩戏园的底细，不惜压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签了我这儿的认罪书，这些天您都在这儿搜集了些什么东西？不若拿出来，交给老朽看看？”贾忠笑眯眯的。
看台上一片寂静，许多人大气都不敢出。
贾忠或是没听到什么回答，便侧过身朝那手握精钢棍的男人躬身行礼，“狄峰先生。”
那男人吐了嘴里的甘蔗渣，于众目睽睽之下飞身上了看台栏杆内，木板挡住了戚寸心的视线，她并不能看到那边的境况，只能听到茶盏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打斗声。
不消片刻，栏杆像是被人重重踩踏着发出吱呀声，随后便是那个才将舞女救上去的中年男人坠下看台。
名为狄峰的男人紧跟着下去，精钢棍重重抵住那人的脖颈。
“罗大人，东西交出来吧。”
贾忠蹲下去，朝他伸出手。
那姓罗的中年男人梳着整齐的发髻，衣袖沾了地上的血，他一张肃正的面容上浮出一个冷笑，“你这只老狗也配在老子面前乱吠？”
他一脚便将贾忠踢了出去。
但下一刻，他却被狄峰的精钢棍重击背部，那样大的力道，令他的面色骤然一变，接着便吐了血。
狄峰连着多下狠狠用精钢棍打断了他的右臂，随后棍子又抵在他后颈，将他狠狠压制着，脸颊紧贴在沾血的地面。
贾忠被人扶起来，先掸了掸衣衫上的灰痕，随即他仰面看向看台上那些被木板相隔的看客，他们看不到左右的彼此，但贾忠在底下，却能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凡是来这儿的贵客，都该遵守这里的规矩，谁若是向外头泄露有关这里的半个字，那么就别怪我们东家心狠，诸位都是家大业大的，一人获罪，怕是也将牵连你们的家人。”
“老朽奉劝诸位，别做傻事。”
贾忠躬身拱手行礼，看似礼数周全，可他字里行间全是威胁。
看台上鸦雀无声，而徐山岚却认出了那姓罗的中年男人的脸，是自绥离之战后便留在月童的闲散武官，上骑都尉罗希光。
罗希光曾是永宁侯徐天吉的部下，徐山岚还记得绥离之战大败后，罗希光回到月童之后，还来拜见过他的父亲。
“你们要带罗大人去哪儿！”
见他们将要拖着罗希光往那道门后去，徐山岚便着了急。
在此间的一片死寂中，他的这道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于是底下那些人的目光便都循声看过来，也包括被他们制住的罗希光。
“世子爷？”
罗希光瞳孔一缩，他大惊失色，“世子爷您怎么在这儿？！”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然连永宁侯徐天吉的亲儿子都敢骗来！你们可领教过徐天吉的厉害？那是战场上的杀神！是北魏蛮夷都怕的永宁侯！你们竟敢动他的儿子！”罗希光一瞧见徐山岚与徐山霁两兄弟都在此地，他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即便满脸是血，一只手臂也脱了臼，可他的嗓门却仍然响亮。
“罗大人，这里可不是战场。”
贾忠嗤笑，一张苍老的面容透出几分阴戾，“管你什么侯爷什么世子，来了这里，我们东家都有办法让你们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说着，贾忠便唤了人上看台去，打算将徐家兄弟控制起来，逼迫他们在认罪书上签字。
戚寸心眼见那些人从后面的甬道里来了，便拽了一下谢缈的衣袖。
谢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看她一眼，他便扯下腰间的白玉流苏，按下透明圆珠的刹那，纤薄的剑刃乍现，他几步上前，剑锋迅疾如影，顷刻间便抹了几人的脖子。
丹玉在进来前，身上的匕首都被搜身的人拿走了，此时情急之下，他便伸手摘了那名蜷缩在桌边的舞女发髻间的银钗上前去扎破了几人颈间的血管，又抬腿狠踢过去。
徐山岚在一旁已经看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病弱的“沈小公子”与吃喝玩乐样样行的义弟“贺远之”竟身怀武功。
除他之外，显然贾忠等人也未料到这二人竟是会武功的，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他心下不安，便唤来更多的人上去将他们拿下。
看台上已经乱做一团，那些看客想要趁此混乱离开，却又被那些守在甬道旁的人拦了回去。
谢缈将戚寸心护在身后，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那些提着刀袭向他的男人，剑锋刺入血肉带出阵阵血雨，他手腕翻转，招式极狠。
“狄峰先生。”
贾忠见势不对，忙唤一声身边那名穿着破衣烂衫的大汉。
而狄峰那一双阴冷的眸子不知何时便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台栏杆内，那一道殷红的身影。
也许是在看少年手中的那柄剑，又或是他过分诡秘的招式。
贾忠还欲催促他，可才一张嘴，便见他借着一旁凸起的石壁用力一蹬，随后飞身朝那少年而去。
戚寸心最先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她一转头，便瞧见那狄峰正朝他们而来，她忙说了声“缈缈小心”，又反应迅速地拉开腰间荷包的系带，将其中的药粉朝狄峰迎面撒去。
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药粉，狄峰的双眼莫名开始疼得有点睁不开，他在半空中身形不稳，一下掉了下去。
戚寸心探头往底下一望，正见他重重落地。
谢缈回头也瞧见了这一幕，见她转过头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那双眼睛微弯了一下，随即再度转身迎上那些朝他举刀的人。
“那是什么？”
他竟还抽空问她。
“是子茹给我的药粉，原本是看书时涂在太阳穴提神醒脑的，那东西碰到眼睛的话，眼睛会疼得睁不开的。”
戚寸心躲在他身后回答。
“别让他们带走罗希光。”谢缈转头往栏杆下瞥了一眼，回过身边对丹玉下了命令。
“是！”
丹玉应了一声，随即跑到栏杆前一跃而下顺势夺了一个上前来想砍他的青年手中的刀，再随手丢了那浸满鲜血的银钗，快步朝那些按住罗希光的人跑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的甬道而来，底下的贾忠呵斥着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朝着谢缈等人袭去。
一人被谢缈踢出去狠狠地撞碎了那隔档的木板，烟青色的纱幔撕裂而下裹在那死尸的身上，隔壁那锦衣华服的老者瑟瑟发抖，抬头便越过那破开的木板，看清了隔壁少年沾血的面庞。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面惊惧。
谢缈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在此间阴冷的风里，他乌浓的浅发落了两缕在鬓边微荡。
“太，太……”那老者颤颤巍巍，欲言又止。
在他还没来得及将一句话说得完整时，谢缈便夺了一名守园人的长剑来扔出去，瞬间刺穿了那老者的腰腹。
他到底也没说出来“太子”二字，便吐血倒地，很快没了声息。
“哥，打他！打！”
徐山霁咋咋呼呼的，拣了桌上的物件便朝那些人扔过去，“狗奴才！老子打死你们！”
徐山岚扔出去一只花瓶正好打破了其中一人的脑袋，他抄起旁边的凳子就上去一顿胡打。
可转瞬之间，长刀破开木凳，徐山霁惊恐地唤了一声，而徐山岚躲闪不及，眼看那刀刃就要刺中他的胸口。
一道殷红的身影忽然而至，他横握白玉剑柄，剑刃重重击打在那人的左颞骨，剑刃震颤嗡嗡的声音极为刺耳，那人惨叫着捂住出血的耳朵，却刹那被抹了脖子。
徐山岚愣愣地望着少年的侧脸，直到他被徐山霁拽去角落才回过神，他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显然吓得不轻。
此时，狄峰忍着双目又清凉又熏人的疼痛再度飞身上来，戚寸心一摸腰间的荷包，里头却已经没有药粉了。
但她还是朝狄峰扔了出去。
狄峰果然上当，侧身躲开，并用精钢棍勾住那荷包系带，此刻他才发现荷包里空空如也，他拧起眉，一双被熏得通红的眼睛紧盯着戚寸心。
但他才要顺着木柱上去，谢缈却转过身来再度将戚寸心护到身后，并握紧白玉剑柄朝狄峰的面中袭去。
狄峰及时以手中棍抵挡，他双足勾在栏杆上，后仰着，而此刻，少年纤薄的剑锋距离他的双眼只不过寸许距离。
他望见少年那双阴郁沉冷的漆黑眼瞳，犹如浸润过冬日里最寒冷的雪一般，教人看了便心内泛寒。
“你瞪她做什么？”
少年手中力道渐重，语气却是轻缓的。
剑刃擦着精钢棍迸溅出点滴的火星子，狄峰勾在栏杆上的双足逐渐承托不起，剑刃一再逼近他的一双眼睛，他无法，值得后退翻身。
“枯夏姑娘！”
徐山霁焦急的声音传来。
谢缈反应迅速，刹那回身握住戚寸心的手腕将她啦到身后并一剑往前刺中来人的眉心。
削铁如泥的名剑钩霜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人骨。
但也在这一刻，
身后狄峰抓住机会再度探身而来，戚寸心被他抓住肩膀，往后用力一拽，她摔出栏杆的刹那，却被一只手及时地攥住了手腕。
谢缈单手以剑柄重击狄峰的心口，令他再度摔下去。
戚寸心的呼吸近乎凝滞，双足悬空，底下就是沾血的嶙峋地面，她根本不敢去看底下的一切，只能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惊惶地望着他。
少年面色阴沉，稍稍俯身要将她拉上来。
但徐山岚和徐山霁两人手中的东西都被那些人乱刀砍开了，两兄弟被逼得齐齐后退，退至栏杆处，徐山霁没注意身后一下撞上了谢缈的后背。
戚寸心上半身都已经被谢缈拉上栏杆，他才一手搂住她的腰，却不防徐山霁这么一撞，谢缈难以避免地一下俯身。
隔着纤薄的面纱，他的唇毫无预兆地印上她的唇。

第58章
戚寸心的鼻尖几乎与他轻蹭相抵，他的呼吸拂面，她大脑一瞬空白，但也是这千钧一发，栏杆外再添动静。
少年那双眸子骤然神光凌厉，随即动作极快地将她带入栏内，又越过她迎上狄峰的精钢棍。
棍身重击剑刃，狄峰却被纤薄柔韧的剑身震颤得虎口发麻，击打声刺痛人的耳膜，他有一瞬竟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精钢棍。
在狄峰不得不后退扯住从石壁上方坠下来的长幔时，徐山岚一个不防便被人一脚踢在腰腹，顿时往后翻出栏杆。
“徐世子！”
“哥！”
戚寸心和徐山霁的声音同时响起。
戚寸心没能抓住徐山岚的衣袖，徐山霁也抓了一把空，底下正与人打斗的丹玉闻声回头，他几步并作一步，飞身上前接住徐山岚稳稳落地。
但也是这样的空当，狄峰往下一瞧，便顺着长幔滑下来，他手指一动，精钢棍的一端再度显露尖锐的锋刃，袭向丹玉。
丹玉忙带着徐山岚后退，却不想狄峰那张面容上却显露出一个诡秘的笑，随即他手腕一转，精钢棍从他手中飞出去，擦着空气准确地刺穿正与另几人打斗的罗希光的后背。
罗希光仿佛是后知后觉般，迟缓地低头去看自己腰腹间沾血的锋刃，他嘴唇微抖，踉跄后退，却被狄峰抽出精钢棍，于是腰腹间鲜血迸溅，转瞬浸湿他的衣衫。
“罗大人！”
徐山岚瞳孔紧缩，大声唤。
他来不及管那么多，挥开丹玉的手便朝倒地的罗希光跑过去。
丹玉也立即跑过去，飞身一跃狠踢在那些朝罗希光涌去的几人身上，随即挥起长刀朝他们砍去。
谢缈带着戚寸心与徐山霁踩踏栏杆，施展轻功下去，那贾忠在人堆后头大喊：“不能让罗希光离开这儿！”
“罗大人……”
徐山岚蹲下去扶他，却沾了满手的血，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脸色煞白，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罗希光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也许是想说话的，可才一张嘴就是满口的鲜血涌出来，他只得握紧了徐山岚的手，挣扎半晌，也只断断续续，艰难吐露出几字：
“世子……走，走……”
他甚至连其他的什么话都来不及多说，只是不断地对徐山岚重复着“走”这一个字。
忽然一道玄黑身影自看台上飞身下来，他手中抛出的一颗浑圆的钢珠刹那打中罗希光的额头，鲜血迸溅在徐山岚的脸上，他愣愣地望着罗希光额头嵌进血肉里，浸满鲜血的钢珠，也看着罗希光那双陡然涣散的眼睛。
“柯总管！”贾忠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一见那身着玄黑长袍的中年男人，便忙唤了一声。
“枯夏姑娘。”
那姓柯的总管事忽然高声唤道，也是这一刻，所有提刀的守园人见他挥手，他们便后退数步，不再往前。
戚寸心正在看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却已经没了声息的罗希光，恍惚间听到这一声唤，她迟了些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那人。
那中年人生得一双吊梢眼，看起来精明又锐利，只瞧见她抬头看过来，他便露出一个笑，“您商队中的人已经将冬绒珠教给了我，我们这桩生意既然做得成，那么还请枯夏姑娘过来，就不要同你这些朋友待在一起了，如此，我们也能保您平安。”
“怎么？你们杀了这位罗大人，难道还想杀了徐世子与二公子？”戚寸心嗓音泛干，还有些细微地发颤。
冬绒珠竟然已经到了这人的手上？商队竟然真的交给他们了？
商队自有枯夏的亲信，亲信应该不会认不出枯夏的字，何况枯夏久居西域，谁又知道她身边的亲信究竟是中原人还是西域人？
可她送去的字条是中原文字，那些人竟不怀疑？
难道……是真正的枯夏有意相帮？
“姑娘说笑，那可是世子爷。”
柯总管摇摇头，又朝徐山岚躬身行了礼，抬头看向他，“世子爷若不想您与二公子的认罪书出现在大理寺，还请世子爷出去后不要透露有关这里的任何事。”
“我知晓世子爷与二公子与其他高门里的嫡庶兄弟不一样，您是世子爷，这认罪书很难将您如何，但谁说风言风语之下，你这位庶弟就不会有事？”
徐天吉是永宁侯，永宁侯府当然不可能会因为两份认罪书便轻易倒下，徐山岚身为侯府世子，自有千般法子为他开脱，可风口浪尖之上，庶子徐山霁就不会有那么好运了，说不定他还要被侯府牺牲掉。
徐山岚满掌都是罗希光的血，乍听此人这一番话，便抬眼狠瞪着他。
“世子爷和二公子都可以离开这儿，当然枯夏姑娘也可以，只是……”
而柯总管的一双眼睛陡然盯住戚寸心身侧的红衣少年，他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阴冷，“只是这位沈小公子得留下。”
“这又是什么道理？”
谢缈轻瞥他，语气清淡，还有些慢悠悠的。
“沈潜之的儿子沈崇既有先天不足之症，又怎会有小公子你这一身的好武功啊？”
柯总管仔细打量着此人的面容，如此非凡的相貌，一身的气度，既是月童城中人，那他又为何从未见过？
柯总管心下生出几分怪异。
石壁上嵌着的灯火将红衣少年的那张面容照得清晰分明，他不过只轻轻侧过脸，那看台上便有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们个个脸色煞白，腿软得站也站不起来，只是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缈抬眼扫过他们几人的面容。
其中有一人终于确定心中所想，失声唤道：“太，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这四字如同惊雷一般重重地砸在在场诸多人的脑海，贾忠瞪大双眼，便连那狄峰也吃了一惊，蓦地盯住红衣少年那张脸。
柯总管也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随即他望向看台上那三人，他一瞧见他们的脸，便想起他们三人皆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官员，是有资格上早朝的。
他们既在早朝上见过太子，那么想来便应该不会错认太子的脸，那这少年……
柯总管神情大变。
徐山岚亦是满面惊愕，他愣愣地望着那红衣少年的脸，半晌都没办法从“太子殿下”这四个字里回神。
也是此时，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横肉的男人被人簇拥着忽然从另一旁的石门中走出来，他一身檀色锦衣，手中捏着两颗珠子，一双眼睛盯住那红衣少年，高声道：“各位怕是错认了，我们这儿哪有什么太子？”
他嗓音粗粝，甫一开口便吸引了诸多目光，柯总管见了他才皱眉要说些什么，却瞧见他手上细微的动作，又听他道：“都给老子听着，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柯总管仿佛对上了什么暗语似的，他顿时领悟，并朝那男人行了礼，唤了声：“是，东家。”
场面再度变得混乱起来，看台上的那些富商还有世家子弟们都是满脸惊惶，他们都没想到，彩戏园的这位忽然出现的东家竟连太子都不怕。
那些守园人再度也一拥而上，狄峰与那柯总管也加入其中，丹玉匆忙应对之下，回头瞧见那身形肥胖的男人转身要走，他当即夺了来人的一把刀奋力扔出去，却是刺中了那彩戏园东家身后的一名青年。
谢缈揽住戚寸心的腰身踩着几人的肩往前一跃，纤薄的剑刃迅疾探出割破了几人的喉管，并趁此精准地刺穿那位东家的胸口。
那人即便是大睁着眼，那双眼睛也仍然很小，他根本来不及看一眼自己胸口的剑刃，便重重倒地。
可这彩戏园的东家都死了，那些守园人却也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来得更为凶猛。
“不对……”
戚寸心低喃了一声。
但她此时根本没有再细想下去的机会，那狄峰手持精钢棍踏着沉重的步伐朝她与谢缈而来，同时那身手极好的柯总管也从另一边过来。
谢缈抵开狄峰棍上的锋刃，又带着戚寸心旋身往后，狠踢在柯总管的后背。
“徐山岚。”
谢缈回头唤了一声还在罗希光尸身旁的徐山岚。
徐山岚一下回头，看见谢缈带血的剑锋指向罗希光时，他一下明白过来，便朝他用力点头。
即便他们并未多交流什么，那柯总管却也精明得很，当即命人：“东西在徐世子身上，快将他拿下！”
一刹间，许多人都朝徐山岚而去。
徐山霁忙拉着徐山岚后退，丹玉及时跑过去，替他们挡下诸多攻击。
“柯总管！月童守城军和东宫侍卫府的人都来了！”
贾忠才得了外边来的消息，他那张沧桑的老脸便更添惊慌无措。
“这么快？！”
柯总管转头猛地看向那红衣少年，他心下骇然，一双眼睛又蓦地盯住一侧石壁上镶嵌的烛台。
瞧见他与戚寸心都在那里，他便夺来身边人的一柄长刀，快步朝他们跑去，那刀刃在地面擦出点滴的火星子，在临近他们二人时，柯总管便奋力举刀。
谢缈带起戚寸心躲开的刹那，柯总管却借力一跃，用刀柄重击烛台上的一枚凸起的六芒星纹饰，几块地砖骤然下陷，同时狄峰与客管家齐齐攻向他们。
狄峰精钢棍上的锋刃刺破谢缈的衣袖，划出一道狰狞血痕，他手上的力道骤减，戚寸心便一下摔落下去。
那一刻，
她在身体下坠时看清那投入底下漆黑洞穴的光影，也看清他殷红的衣袖，那只苍白的手指间有殷红的鲜血不断滴落。
滴答，滴答。
温热潮湿的血珠落在她的脸颊。
她重重坠入冰冷的水中前，最后一眼便是在那地砖合上前，毫不犹豫朝她而来的一道殷红的身影。
所有的光线消失，她的口鼻淹没在水里时，恍惚听闻他坠入水中的声音。
水下波涛翻涌，少年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破开波澜一跃而起，同时纤薄的剑刃深入水波之中，精准地截断水底大蛇扭动的躯体。
戚寸心趴在石头上剧烈地咳嗽，又费力地在衣襟内找出来她的鲛珠步摇，于是柔亮的光芒刹那照见这石洞内阴冷的一潭水波。
蛇类嘶叫的声音袭来，她却还未看清那大蛇的脑袋，少年手中的剑便已将它重新按入水底。
这一潭水逐渐被殷红的血液染红，水波之下再无剧烈的动静，少年破水而出，满身水气地落在她的面前。
她跪坐在巨石上，手捧鲛珠，而那犹如月辉一般冷淡的华光照见他苍白的，沾血的面庞。
“缈缈！”
戚寸心眼见他剑尖抵地，踉跄着将要摔倒，便立即直起身去扶住他。
膝盖被嶙峋的巨石硌得生疼，她却顾不了那许多，她的身体僵硬发冷，也没有多少力气，没扶住他。
而他倒在她的身上，下巴抵在她肩头的刹那，气海汹涌内力流窜，致使他瞬间吐了血。
戚寸心方才落下来时他只顾看她，有片刻分神，随后他便生生受了狄峰一掌。
“缈缈你怎么了？”
戚寸心慌忙扶着他坐起来，在借着被她放到一旁的鲛珠步摇散出的光瞧见他唇畔的血迹时，她一霎更加慌乱。
她匆忙用衣袖擦去他唇边的血，又去掀开他的衣袖，正瞧见那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衣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布兜，她只能摘了面纱拧干水，替他简单地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迹，可是擦了也没用，很快就有泛黑的血再度流淌出来，她摸出锦帕来替他缠住伤口也很快被血染透。
狄峰那精钢棍的锋刃上竟是淬了毒的。
“缈缈，怎么办啊……”她急得眼圈儿都红了。
少年仿佛有些不太清醒，他迷迷糊糊的，连眼睛也有点难睁开，可是听到她哽咽的声音，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半睁起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冻得没了血色，浑身都湿漉漉的，眼眶也是红的，看起来惊惶又无助。
“娘子。”
他忽而轻声唤。
“我还没死。”他冰凉的指腹轻触她薄薄的眼皮，提醒她。
“我知道，”
她的眼泪有点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下来，“那一会儿呢？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竟然还在刀尖上淬毒！”
她鼻尖红红的，哭着骂人的模样有点好笑。
少年望着她，犹如在以往东陵某个踩碎蝉鸣的夜里仰望夜幕低垂的星子一般，他忽然弯起眼睛，轻笑一声。
可这一笑便牵动胸口内息翻涌，他剧烈地咳嗽着，又吐了血。
戚寸心慌张地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却被他抓住手腕，两颗铃铛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好似令他变得更清醒了些。
“你不该跟来的。”
他轻轻地喘息，一双眼睛变得迷离又朦胧，“你不来，就不会害怕了。”
如果她不害怕，也许就不会离开了。
“我不来的话，就是你一个人在这儿了。”戚寸心抹了一把眼泪，声音仍有几分细微的哽咽。
“你如果真的不想我来，你有很多的办法，就像在缇阳一样将我锁起来，不是吗？”
就如同在他离开东陵的那日留下钩霜来将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撕裂给她看一般，他要提醒她，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也永远不可能从这样的泥潭里抽身。
所以，她也不能。
可是他闻声，迟钝地抬起眼睛打量她的脸，她哭得满脸是泪，一双眼睛水雾潮湿，他隔了好久，开口时嗓音尽透迷惘：“你真的好奇怪。”
明明最脆弱的是她，最可怜的是她。
上面的声音在这底下几乎不可闻，这里的水波不再涌动，周遭安静得可怕，少年靠在小姑娘的肩头，气息极浅。
她时不时地探指导他鼻间，感受到他的呼吸她才会有片刻放心，可他始终不说话，她又怕他睡去，便又忍不住唤他：“缈缈？”
“嗯。”
少年嗓音极轻，虚弱温软，已经在尽力地回应她。
有的时候他反应慢些，她便就用冰凉的手指来捧他的脸，这时他只要睁开眼，抬起头，就能看见她的那双眼睛里映着他模糊的一道阴影。
只是他，只有他。
也许是望见他越发苍白的面庞，她抿紧嘴唇，又开始抽泣了。
好像一只小动物，连哭也哭得小声。
她一下抱紧他，两人衣衫都已湿透，即便是这样相拥着，也分毫不能汲取到对方的一丝温暖。
可她还是将他抱得紧紧的。
“娘子，”
他的眼睛却是弯弯的，连语气也是轻快的，“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你跟我说对不起，说你错了。”
她哽咽着说。
“对不起。”
他竟也真的那么乖，一双眼睛只望着她的脸，认真地说，“我错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撇过脸，“我原谅你了。”
可是这一刻，
鲛珠的华光在她身上，映照她漂亮明净的面庞。
她面上再无面纱遮掩，少年望着她，也不知何时，他的目光慢慢地落在她的嘴唇。
“你不要睡。”
她还是忍不住侧过脸来，不放心地叮嘱他。
“嗯。”
少年的眼睫眨动一下，轻应一声，而此间不甚明亮的光线并未将他苍白面颊隐约浮现的薄红照得分明。
他垂下眼睛，躲开她的目光。

第59章
明明戚寸心才嘱咐过他不要睡，最终却是她先沉沉睡去。
衣裳在冰冷的潭水里浸泡过，衣袂又湿又重，她浑身冷得彻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便在谢缈的怀里睡了过去。
直至上方忽然有明亮的光线陷落下来，丹玉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殿下！”
永宁侯徐天吉带着五百名守城军来了，东宫侍卫府也来了五百侍卫。
丹玉下放绳索，与徐允嘉一起将谢缈与戚寸心拉上来时，才瞧见谢缈攥住绳索的那那只手已沾满了血。
戚寸心在他怀里昏睡，而他松了绳索，手上满是擦伤，臂上的伤口也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他腕上流下来。
“太子殿下。”
徐天吉正立在罗希光的尸体前，见谢缈自底下的洞穴里上来了，便忙上前行跪礼，“殿下，若非是臣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殿下也不会深陷此处……臣有罪！”
“永宁侯说错了，”
谢缈面色苍白得厉害，“是我该感谢你这两个儿子。”
徐天吉原本只是猜测，而此刻听见谢缈这话，他心中便才确定，太子并非是误入彩戏园这地下的场子，而是从一开始就在谋划。
徐山岚和徐山霁都是他徐天吉的儿子，他们二人不但方便替太子掩护，且这里一旦出事，太子也不必费力去请圣旨调兵，因为他作为永宁侯，有几万守城军供他调遣，只要太子的人透露徐山岚和徐山霁在这儿遇险，他又怎会不来？
徐天吉在朝堂之中一向是不肯站队的，除非皇帝调遣，他一般是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调兵的。
但他老徐家如今就这么两个儿子，太子这一招狠啊，是逼得他不得不来。
“侯爷既然来了，那么这里的事就由你处理，无论是看客还是守园子的，一个都别放走。”
谢缈语气平淡。
“是。”
徐天吉拱手应声。
“殿下！”
但在谢缈才要抱着戚寸心转身离开时，徐山岚却忽然唤了一声。
他忙不迭地跑上前，一撩衣摆跪下，恭敬地行礼，“臣徐山岚有眼不识泰山，此前对殿下多有不敬，请殿下恕罪！”
随即他又将被揉皱的纸团奉上，“这是罗希光罗大人方才交给臣的。”
“丹玉。”
谢缈瞥了一眼身侧的青年。
丹玉当即上前将那纸团接过来，随即便跟在谢缈身后离开。
太子回宫的马车入了宫门后也未曾在皎龙门停下，而是直奔东宫宫门，太医院的御医接了太子遇刺的消息便匆忙起身穿衣提着药箱往东宫赶。
不多时，延光帝谢敏朝也与贵妃吴氏乘御辇到了东宫紫央殿内。
谢敏朝在桌前坐着，只瞧了那晃荡的珠帘后那些御医的身影，又见宫娥端了一盆血水出来，他神色未动，只是问那掀帘出来的太医院院使，“如何？”
“刺伤殿下的兵器上喂了毒，不过此种毒药臣等早在去年的药坛会上仔细钻研过，那时便已经制出了解药。”
太医院院使躬身行礼，恭敬地答道。
南黎宫中太医院每年七月都会举办药坛会，“药坛”即“药谈”，是太医院中御医聚集在一起研究药理的坛会。
作为南黎医术高明之人的聚集处，太医院时常会收集外头的各类毒药，各类良方来进行钻研探究。
一年只钻一味药，一味毒，尽得其中治疗良方解药。
为的便是谨防江湖中人或是北魏蛮夷以阴损之法暗害皇族子弟性命。
“太子妃呢？也中毒了？”
谢敏朝接了身旁吴贵妃递来的茶盏，抿了口茶。
“太子妃只是发热，如今正昏睡着。”院使垂首说道。
谢敏朝只在紫央殿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与吴氏离开了，御医则替谢缈清理了伤口，解了毒，又包扎好伤口，再开了药方子，等着太子与太子妃的两碗汤药煎好送到床前来，他们才陆陆续续地离开。
柳絮在殿内守了一夜，直至翌日天还未亮透时戚寸心退了热，她与另两名宫娥才轻手轻脚地出了紫央殿，又去命人准备清淡的早膳。
外头洒扫的宫人皆不敢喧哗，手上的动作也尽力放轻，东宫内是如此安静，但朝堂上却已因太子彩戏园遇刺一事闹得满堂哗然。
太傅裴寄清在朝堂上力求延光帝谢敏朝彻查彩戏园，永宁侯徐天吉也破天荒地上书要严查此事。
直至天光大盛时分，戚寸心才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盯着上方的素色承尘看了好一会儿，被窝里的暖意令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像在彩戏园地下历经的种种，不过是一个阴冷潮湿的梦。
窗棂间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身侧少年明净的面庞，她偏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掀他的被子，看清他手腕缠着的白色细布。
她才替他掖好被角，却见他睫毛微动，下一瞬便睁开了一双眼睛。
此刻他面容苍白，看起来更有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盯着她片刻，他仿佛才清醒了些，只是一双眼瞳仍有些朦胧，“娘子。”
他刚醒的声音还沾染几分未褪的睡意，有点软乎乎的。
“你的毒解了吗？”
戚寸心又问他。
“嗯。”
他似乎还有点困，眼睛半睁着。
“伤口还疼不疼？”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
“疼。”
他应一声，侧过身来，额头抵上她的肩，看起来乖乖的，有点撒娇的意味，“但是这样也很好。”
戚寸心的脸有点红，“好什么好？你都这样了还说好。”
“我不用上朝，可以和娘子待在一起。”他抬眼望向她，一双眸子纯澈漂亮。
“你不上朝，可我要上学的。”
戚寸心忍不住笑他。
果然，少年忘了这件事，他皱了一下眉，抿起唇不说话了。
“你也生病了。”
隔了会儿，他才说。
“我向父皇告假，你向周先生告假。”他这会儿眼睛又弯起些弧度，打算起她的“逃学”事宜，“这样晚上我就答应陪你看你喜欢的书。”
“什么你都愿意看吗？那种书生小姐的酸话本子也可以吗？”戚寸心的眼睛亮起来。
少年对那些志怪小说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致，他们在一块儿时唯有两本书是他常看的，一本兵器谱，一本她的游记。
“会比东陵的那本更酸吗？”他沉思了片刻，问她。
“……那本也不是很酸吧？”
戚寸心有点难为情。
少年显然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看那些迂腐又沉闷的话本，但他还是勉强做了决定，轻轻颔首，“可以。”
“不行的，缈缈。”
她笑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我不能逃学。”
“我们一起生病的话，先生又要说我们荒唐了。”
她可没忘记上次一起在屋顶看月亮看出风寒的事。
少年半垂着眼睛，下一瞬却忽然在被子里捉住她戴铃铛的手腕，戚寸心也不知他手指里有什么，她才掀开被子，就发现自己的铃铛和他的缠在一起了。
“谢缈你做什么？”
她抬起手，便牵连着他缠着细布的手也抬了起来，两颗铃铛在一块儿响啊响。
“娘子，我的手臂有伤。”
他提醒她。
戚寸心立刻不敢动了，只瞪着他好一会儿，最后忍无可忍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揪他的脸蛋，“又是把我关起来，又是把我和你锁一块儿，我要是总这么对你，你会开心吗？”
“开心。”
他的眼睛里神光清亮。
“……？”
戚寸心愣住了。
……他看起来居然真的挺开心的？
他有点黏人，她想。
可是她偷偷的又看了他一眼，压住有点上扬的唇角，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就三天，等我病好我就要去九重楼的。”
“好。”
他终于得逞，眼底流露几分笑意。
也许是因为伤口的疼痛亦或是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少年的眼底仍是倦怠的，即便是对她笑，也总有几分潜藏的异样。
只是和戚寸心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便又困倦地闭上眼睛，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清浅。
戚寸心听见珠帘外柳絮小声的轻唤，便坐起身来，原想出声让少年将铃铛解开，可目光却又不自禁停留在他的面庞。
“缈缈。”
她唤了一声。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她已经为此犹豫了好久，却是到今天，到此刻，才试探着问出口。
他真的睡着了吗？
她不知道。
她静静地看着他，见他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反应，好似真的陷入了睡梦中一般。
戚寸心忍不住俯下身，抱住他。
在她侧过脸，下巴抵在他肩上时，她并没有看见他的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
“没有的话，也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离他的耳朵好近，温柔得不像话。
反正，是她曾经和他约定好的，他不愿说的事，她也不愿意为求一个前因后果而揭露他的伤疤。
她本想开诚布公地同他谈一谈，她希望他不要再做那样的试探，也不希望他总是这样不安。
可是，他们原本就和普通的夫妻不太一样。
也许，是他不一样。
她无论在言语上如何明说，也不能消解他心头万分之一的不安，他总是敏感的，总是患得患失。
自裴南亭死后的那个雨夜，在裴府的灵堂前，他在雨里问她：“娘子，你听到什么了？”
那个时候，戚寸心就知道，他有太多血淋淋的伤口都藏在心底，日夜淌血，从未愈合。
那是他的伤口，也是他的尊严。
她不能触碰，只能糊涂。

第60章
“罗希光的妻子与父母都死了，就在前夜，殿下与臣等还未出彩戏园时，他一家人就都被杀了。”
徐允嘉站在内殿里，恭敬地禀报。
“证据不都握在罗希光手里么？那柯嗣既已看出罗希光将证据交给了徐世子，又为何要遣人去杀罗希光的一家老小？”丹玉眉头紧皱。
柯嗣便是那位彩戏园的柯总管。
“怕是担心罗希光手中的证据未必只有他交给徐山岚的那些。”谢缈依靠在床榻上，身后半开的窗棂外倾落大片明净天光，他在其中，眉眼明净，漫不经心地瞧着手中的信笺。
“不错，罗家的确有被翻找过的痕迹。”徐允嘉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可惜，罗希光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推断出彩戏园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不是那个像头熊似的家伙？”丹玉挠头。
他还记得前天夜里在彩戏园地下瞧见的那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那人便自称是彩戏园的东家。
“一个京山郡来的富商，怕是还没有这个本事制住那些世家子弟，还有那两个游走在月童与青溪，澧阳的两个商帮帮主，更何况是那四个朝廷命官。”徐允嘉昨日便将那自称是彩戏园东家的死者的身份调查过，若只是依靠他自己，他绝没有可能经营得起这样的生意。
他一定是背靠朝中之人，且还是身份不低的人，才敢有那样天大的胆子。
“可如果不是他，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
丹玉一向是个直性子人，也不大能看得明白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在谢缈身边，一向是徐允嘉的头脑最好。
“去问问柯嗣，不就知道了？”
谢缈面上神情极淡，笑意不甚分明。
徐允嘉见他掀开锦被，便忙上前去扶他，他与丹玉一向是了解谢缈的，谢缈要做什么便一定会去做，哪怕他此时还受着伤，脸色也不大好，他们两人也并不敢多言相劝。
但珠帘碰撞的声音响起，丹玉与徐允嘉侧过脸才瞧见那一道紫棠色的衣袖，回过头时，却见太子殿下又已躺在床榻上，锦被也在他身上盖得好好的。
“……？”
“……？”
丹玉和徐允嘉皆是一愣。
在彩戏园地下的洞穴里受了寒，戚寸心到今日还在咳嗽，在床上已经躺了一两天，她实在憋得慌，便与子意子茹上庭内的石亭里待了会儿。
她才一进来，瞧见丹玉和徐允嘉呆立在谢缈床前，她有点茫然，“这是怎么了？”
“下去。”
谢缈轻瞥他二人。
“是。”
徐允嘉垂首应声，随即便拽着一脸懵的丹玉转身，朝戚寸心行了礼后，便匆匆掀帘出去了。
“还要睡觉吗？”
谢缈见她走过来，便问。
“不了，躺着头更疼。”戚寸心摇了摇头，有点蔫蔫的。
谢缈打量着她卷曲的乱发，只不过睡了一个午觉，她的发尾又打结了，看起来有点毛茸茸的。
“这头发没救了，干脆我让子茹帮我把发尾剪去一些算了。”
戚寸心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瞧见自己的发尾，她有点苦恼。
“我帮你梳。”
少年睁着一双眼睛，看起来十分真诚。
“你手上还有伤呢，最好不要动。”戚寸心拒绝。
“不碍事。”
他已坐起身，掀了锦被。
戚寸心坐在铜镜前还有点忐忑，她想起那天他梳断她的一缕发，头皮就有点发紧，可是看着他那样认真的模样，她抿了一下唇，小声警告：“我再相信你一次，但你要是又扯断我的头发，我就让柳絮今晚的晚膳不要准备鱼了。”
就跟那只小黑猫似的，谢缈和它一样，都喜欢鱼。
铜镜里照出少年漂亮的面容，他听见她的话，便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缠着细布的手抓着她的一缕发尾，再用另一只手中的木梳慢慢梳理。
上次是他不得要领，这一回他看起来格外小心。
小黑猫坐在梳妆台上舔爪子，隔一会儿歪着脑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露出尖锐的指甲去抓铜镜，爪子碰到冷冰冰的镜面，它吓了一跳，浑身炸毛一下跳进了戚寸心的怀里。
戚寸心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笑了几声。
小猫戴着的忍冬花项圈有点旧了，她摸了一下，盘算着给它绣个新的，在小猫呼噜呼噜的声音里，戚寸心又想起方才在内殿里的丹玉和徐允嘉。
“缈缈，丹玉他们来，为的是什么事？”
她好奇地问。
“罗希光的妻子与父母都被杀了。”谢缈的目光专注，仍停留在她的发尾。
“什么？”
戚寸心摸猫脑袋的动作一顿，满眼惊愕。
她失神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听丹玉说，罗大人是从绥离的战场上回来的，因为绥离的仗打败了，他也被降了职，在月童做了个闲散的武官，彩戏园的事原本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原本可以不管的。”
可他还是去了。
孤身一人，赌上自己的性命与前途。
“罗家还剩了个六岁的女儿，是从罗家地窖里找出来的。”少年清泠的嗓音在她身后再度响起。
戚寸心抬起眼睛，看向镜子里的他，“可将她安置好了？”
“被徐山岚带回永宁侯府了。”谢缈又添一句。
这一回，他果然替她梳理得很好，也没有扯疼她，戚寸心自己涂了擦发的山茶油果然柔顺了许多。
在用晚膳前，柳絮领着两名宫娥进来，送上两碗汤药。
戚寸心有点不大愿意喝了。
她捧着药碗，皱了皱鼻子，“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可以不用喝药了。”
“太子妃还有些咳嗽，还是将这服药喝完吧。”柳絮在一旁笑着劝她。
两夫妻坐在一块儿，一人手捧一碗药，面面相觑片刻，戚寸心吹了吹碗沿里浮出来的热气，苦涩的药味并不好闻，“缈缈，我们比谁喝得快。”
她说完就低头一口闷。
谢缈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喝了大半。
他慢吞吞地喝完，她的碗就空了，可她皱着脸接了柳絮递过来的蜜饯，却是先塞到了他的嘴巴里。
少年睁着一双眼，有些懵懂，舌尖苦涩的药味逐渐被蜜饯的甜驱散，他咬下那颗蜜饯，抿唇笑了一下。
夜里落了绵绵细雨。
内殿里烛火未尽，床榻上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睡着，手中还捏着一本翻开的书卷，她无知无觉，呼吸清浅。
少年拥被而坐，在她身侧静默地看她良久，才动作极轻地抽了她手中的书卷放到一侧。
或听见她不甚清晰的梦呓，他也许是出于好奇，便低下头想要听清。
可她又不说了。
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此间暖色的光线里，他的目光不知因何而落在她的唇，呼吸也许有些过分接近了，他的视线匆忙移开，想要直起身时，手却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
她皱了一下眉，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那样一双懵懂的眼，骤然望见面前少年微红的面庞，她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乍见他这样近的脸，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是彩戏园地下看台的栏杆，他离她就像此刻这样近。
而此刻谢缈凝望她的眼睛，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唯有窗棂外偶有簌簌细雨点滴作响。
气息近在咫尺，他的鼻尖轻蹭到她的鼻尖，耳廓不知何时已经染上薄红。
他一下坐直身体。
隔了片刻再去看她，却发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再度沉沉睡去。
丹玉与徐允嘉得了柳絮递来的消息后便守在紫央殿外的廊上，乍听殿门打开的声音，他们齐齐回头，便瞧见披着玄黑披风的少年从殿门内走出来。
“殿下您可是发热了？”
丹玉在檐下的灯火里，望见了他脸颊的薄红，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年抬眼轻睨他。
“……”丹玉一下低头。
“去大理寺见柯嗣。”
谢缈说着，便接了柳絮递来的纸伞，走入廊下的淋漓雨幕。
太子车驾出宫，东宫侍卫府的人随行。
夜里正落雨，街道的地面是湿润的，空气也有几分潮湿的草木味道，谢缈从马车上下来时，大理寺卿卢正文早已领着他手底下的官员守在大门处。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卢正文与一众官员下跪行礼，齐声道。
随即一众人簇拥着太子朝大理寺的监牢中去，卢正文小心地跟在太子身侧，说道：“无论臣等如何审问，柯嗣始终咬定了那个死去的京山郡富商就是彩戏园的东家。”
“问过我二哥了？”
谢缈言语简短。
“二皇子那边将当初买卖彩戏园的依据契约都差人送过来了，臣已经查过了，那些东西都没有问题，二皇子的确是将彩戏园卖给了一个叫做贺久的人，后来是这个贺久将彩戏园又转卖给了那个京山郡来的富商。”
卢正文原原本本地将自己查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又递上了二皇子那边送来的契约收据。
谢缈随手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纸上的数行字，最终目光停在“贺久”二字上，随后便将东西丢给徐允嘉。
“贺久你查了？”他淡声问。
“禀殿下，这贺久是北魏来的，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怕是也只能通过涤神乡去查。”卢正文擦了擦额角的汗意。
监牢内常是阴冷的，光线也很是晦暗，也是此番太子将临，卢正文才命人在审讯厅内多架几盆火，将这厅内照得亮堂堂的。
柯嗣一身囚服，浑身是伤，再不是那夜彩戏园地下，光鲜亮丽的总管事。
谢缈一撩衣摆，在丹玉抬过来的太师椅坐下，抬眼扫过柯嗣乱发下的那张脸，他没有多少血色的薄唇微扬，“听说你几番尝试自尽都不成？”
“太子殿下聪慧谨慎，派东宫侍卫时时刻刻守在我面前，防着外头的人来杀我灭口，也防着我自杀。”
柯嗣说话时牵动着肺部也有了些浑浊的气音，“我柯嗣何德何能，竟要太子带着伤，亲自驾临这样的地方来审问，彩戏园的东家是谁，我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
“你以为你一口咬定是他，我就会信你？”
谢缈接了丹玉递来的一碗热茶，热雾顺着碗沿上浮，衬得他眼眉极淡。
“一定是罗希光手中掌握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彩戏园有第二个东家，不然太子也不会来此地，来问我。”
柯嗣猛烈地咳嗽几声，声音变得更为嘶哑了些，“如今彩戏园都没了，我在太子手中更难逃罪责，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太子为何就是不信？还是说，太子殿下您是希望我现编出另一个东家来，才能令殿下满意？”
“柯嗣，那京山郡来的一个富商如何能有这样的本事？你以为你咬定是他就没事了？”卢正文坐在另一侧，厉声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如今秦越也已经下狱，他一个卧蛇岭的山匪寨主，如何逃到这月童城，又是如何成为彩戏园的外门管事的，你难道会不清楚？”
卢正文面容肃冷，“他已故的妻子便是你的姐姐，你还要本官提醒你，你与他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
柯嗣听见卢正文此言，果然神色有一瞬僵硬，他蓦地抬眼，仔细观察着卢正文的神情，似乎仍然很是怀疑，“前夜在我出面之前，我已让人递了消息给他，让他离开。”
“柯嗣，你别忘了是谁带殿下与徐家两兄弟入彩戏园的，你会想不到他们能顺利进入彩戏园，未必不是你姐夫秦越的故意相帮。”
徐允嘉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陈述事实。
柯嗣忽然沉默下来，这审讯厅内几盆火烧得正旺，在架子上迸溅出火星子来。
半晌后，他才开口：“他都说了？”
“说什么？”
谢缈将茶碗放到一旁，“说他背后的人是右都御史李适成？”
“他果然说了。”
柯嗣仿佛到这一刻一双眼睛才彻底暗淡下去，面如死灰。
“看来你和你的主子留着秦越这个李适成的眼线，便为的是在今日彩戏园地下之事败露时，有个替罪的人。”
面色苍白，神情恹恹的少年被丹玉扶着站起身来，迈着轻缓的步履走到他的面前，一双沉冷的眼眸打量他片刻，嗤笑了一声。
“太子因何不信？”
柯嗣紧盯着眼前这少年，“我姐夫既已下狱，想来我那可怜的外甥女也已被太子殿下的人所掌控，殿下既已查到这一层，为什么还是不肯信？”
“真是李适成？”
谢缈轻睨他。
“确是李适成。”
柯嗣闭了闭眼，咬牙道。
可是下一瞬，只听长剑自剑鞘抽出的铮然声响，剑锋毫无预兆地刺穿柯嗣的肩臂，鲜血迸溅出来，柯嗣经受不住，目眦欲裂，高声惨叫。
“是吗？”
少年握着剑柄微转手腕，任由剑刃碾碎他伤口之间的血肉。
柯嗣痛得厉害，一双眼睛已经憋红，他剧烈地喘息着，明明是被绑在木架子上动弹不得的，但他另一只手中却偷偷攥着一颗钢珠。
丹玉反应极快，上前用剑刃抵开那颗被柯嗣借由内力弹出的钢珠，又朝他胸口打了一掌。
柯嗣吐了血，却不知为何，再度迎上面前那少年一双寡冷的眼瞳时，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逐渐放大。
他满嘴都是血，一双阴鸷的眼却紧盯着谢缈：“殿下，此人最好是李适成。”
“您不该再往下查了，否则，您是会后悔的……”
他的笑容恶劣，意味深长：
“再往下，也许就是您的舅舅了。”

第61章
九璋殿内。
“卢正文递上来的折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延光帝谢敏朝端坐在御案后，打量着站在殿中的少年，“但朕看你似乎还有疑虑？”
“依父皇之见，彩戏园背后之人是李适成吗？”谢缈站在下首处，神情平淡。
“种种铁证，皆指向他。”
谢敏朝眼底带有几分浅淡的笑意，却并不说是与不是，只是拿了手边的奏折朝他展示。
谢缈却只平静地盯着坐在龙椅上的谢敏朝片刻，他忽而扯了扯血色极淡的唇，“儿臣……亦无异议。”
眼睫微垂，半遮了他那双犹如深潭般的漆黑眼瞳。
待谢缈转身朝九璋殿外走去时，谢敏朝端起太监总管刘松递来的茶碗，于氤氲的热雾间，他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静默地瞧着那少年的背影。
他面上再不剩多少笑意。
紫棠色的衣袂拂过门槛，谢缈走下白玉阶，徐允嘉与丹玉二人便迎上去，齐声唤：“殿下。”
“我娘子呢？”谢缈开口。
“太子妃已经在皎龙门了，就等着太子您过去。”徐允嘉恭敬地答。
谢缈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
丹玉犹豫了片刻，小心地看了一眼谢缈的侧脸，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臣觉得那柯嗣只不过是狗急跳墙，知道自己要死了，临了便逮谁咬谁，他提及裴太傅，应该是想乱您心神，想要您与太傅之间就此生出嫌隙。”
“卢正文没有将柯嗣最后的那句话上报，便也是基于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都无法证明此事与裴太傅之间有任何关联，殿下，臣也以为那是柯嗣故意为之。”徐允嘉接话道。
“这些都不重要。”
谢缈那一张面庞上并看不出多少异样，也许是思及方才在九璋殿中谢敏朝的神情举止，“重要的是我父皇怎么想。”
谢敏朝要谢缈彻查彩戏园，为的是要揪出李适成这个言官祸首，可谢缈并不会如他所愿，只查出一个李适成便罢。
柯嗣最后的一句话将太傅裴寄清拉下水，这究竟是彩戏园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人为了阻止他查下去而故弄玄虚的手段，还是谢敏朝的警告？
为了替那个人收拾烂摊子，谢敏朝也算是用心良苦。
“你觉得舅舅真的会参与到彩戏园的事情里吗？”在出宫的马车上，戚寸心坐在谢缈的身侧，轻声问道。
“他不会。”
谢缈语气清淡。
裴寄清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谢缈更了解他。
他可以为了他眼中的家国耗空自己的大半生，也能忍下绥离战败后紧随其来的丧子之痛。
裴寄清该是最厌恶那些在失地未收，江山未固的境况下种种醉生梦死的行径的，彩戏园里的那些勾当，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我也觉得舅舅不会。”
戚寸心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裴寄清会牵扯其中，但耳畔是马车行进的辘辘声响，她也不知为何，在透过帘子迎面袭来的清风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凛冽的寒意。
今日戚寸心要去玉贤楼见枯夏，而谢缈则要去裴府见裴寄清，他们二人皆身着常服，也并未大张旗鼓。
马车在玉贤楼前停下，谢缈将一枚金玉令塞入她手中，“侍卫府的人在暗中跟着你，若遇险，将这个交给徐允嘉。”
“我知道了。”戚寸心点点头。
谢缈轻瞥她的面庞，随即伸手摸了摸她乌黑的发髻，“去吧。”
但戚寸心还未起身，却听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公子我是徐山岚！”
在外头的子意适时掀开车帘，戚寸心抬眼便瞧见了站在马车旁歪着头看过来的徐山岚。
他下巴上有些青黑的胡茬还没剃干净，一身衣裳也不大平整，同之前第一面见他时那副光鲜亮丽的公子哥的形象有些不大相符。
“徐世子，你有什么事吗？”
他出现在这儿戚寸心倒是不觉得稀奇，毕竟玉贤楼常是富家子弟光顾的地方。
“我这几日都在这儿守着，总算是等到公子和……”徐山岚的目光停在戚寸心的脸上，他措了措辞，“和夫人。”
因为他爹徐天吉早在二皇子婚宴上便见过了戚寸心，他也知道了戚寸心其实便是天山明月周靖丰的学生，当今太子殿下从北魏东陵带回来的太子妃。
“我是来感谢公子救命之恩的。”
徐山岚有些过分拘谨，他拱手行礼，“当日若非是公子与远之……不，是丹玉侍卫，我和我弟弟怕是也出不来。”
“徐山霁没告诉你吗？”谢缈盯着他。
“他说了，我知道是公子让他和我一块儿去彩戏园的，”徐山岚说着，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即便公子不给他递消息，我这个人为着好奇，也总是要找门路想办法进去看热闹的。”
也许是想起那夜彩戏园地下的种种，他的神情收敛许多，“但我没想到那底下原来都是那样的把戏。”
“听说你收养了罗大人的女儿？”戚寸心说道。
提及那个小女孩儿，徐山岚的脸色缓和许多，他点了点头，“罗大人是我爹的老部下，他为了这件事付出了他的性命，也付出了他妻子父母的性命，如今还剩个女儿，我想替他养着。”
此间春风已不再有早春时的寒凉，他忽然抬头去看那些在玉贤楼前进进出出，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或也想起许多个日夜从这里走进去，又走出来的自己。
“我有件事想问公子。”
他忽然道。
“说。”谢缈颔首。
“彩戏园的主人，真的是李适成吗？”徐山岚迎上他的目光。
谢缈闻言，原本冷淡的眉眼间似乎添了点兴致，“你不相信？”
“我相信公子，公子不信，我就不信。”
徐山岚也许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再度朝谢缈与戚寸心恭谨地行了礼，又道一声告辞。
戚寸心看着他转身走入热闹的人群，又瞧见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拿在手里。
那也许是给那个罗家的小姑娘买的吧？
“他好像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戚寸心看着他的背影。
谢缈的一双眼睛里却并未有什么讶异之色，声音也仍是平淡的，“他不过是看清了当下的局势。”
“什么局势？”戚寸心问。
谢缈坐直身体，伸手将她的脸掰回来，“徐天吉当夜带兵到彩戏园来，在许多人的眼里，就是他们永宁侯府已经站到了我这边。”
“就是说，你父皇已经开始忌惮永宁侯了？”
戚寸心反应过来。
“娘子聪慧。”
谢缈松开她，“徐山岚若再不担起世子之责，永宁侯府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徐山岚方才那一番话，实则是在向谢缈表忠心。
谢敏朝当初还是齐王时，永宁侯徐天吉便与他有些嫌隙，此前两不相沾倒还好，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还是徐山岚惹出来的，他们永宁侯府如今唯有真正站到谢缈这一边来，或可保住侯府未来的尊荣。
戚寸心下了马车，看着谢缈的马车离开，才要转身走入玉贤楼，却见韩章拿了一串糖葫芦跑回来，恭敬地递到她眼前。
“我没要这个啊？”戚寸心一头雾水。
“殿下说您一直盯着徐世子的糖葫芦看，方才走前嘱咐臣给您买一串。”韩章的声音放得低了些。
“……？”
戚寸心接了过来，盯着色泽鲜红又好似琥珀般剔透的糖葫芦，她走上阶梯时便咬了一口。
正是午时用饭的时候，楼上楼下的客人很多，细听嘈杂声中，多是在谈论当朝右都御史李适成昨夜被下狱的事。
“听说那彩戏园地下荒唐着呢！满地金银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死囚被关在笼子里与恶兽相斗，大理寺的人在乱葬岗翻出了好多尸体……”
“可不是么……听说那原是北魏蛮夷喜欢的把戏，自彩戏园易主给一个北魏来的人之后，咱们这月童城也就多了这样的东西了，要说我，幸亏咱们当初没想到什么法子进去瞧瞧，那些玩意有什么好瞧的？”
“蛮夷茹毛饮血的，占了咱们大黎半壁江山，也没改这野蛮阴损的毛病！”
此间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戚寸心只略微听了几句，便走上楼去。
屏风隔档出靠窗的雅座，青纱幔后便是一女子临桌而坐，透过纱幔也隐约能看到她卷曲的长发，一身西域女子的衣裙。
子意掀了纱幔，里头的年轻女子适时抬眼。
她竟没戴面纱。
于是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庞撞入眼帘，戚寸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一下呆住。
她满眼惊愕，失声唤道：“绿筠姐姐？”
桌前的女子穿着一身不同于南黎与北魏的衣裙，腰间金饰繁复惹眼，卷曲蓬松的长发，异域风情尽显，却偏偏拥有一张与当初在东陵晴光楼内的绿筠一模一样的脸。
“你说的是哪个筠？”
那女子却是笑意盈盈的，眉目间有种盛气凌人的美，与往日在晴光楼内，总是懒懒地靠在窗棂，朝下扔给她铜子儿的那个绿衫云鬓，美目凉薄的清冷美人在神韵上似乎又总有些不太一样。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戚寸心还记得，这是绿筠常执一把花鸟团扇，在窗畔轻拢慢捻的诗句。
那时她尚不知晓这句诗的意思，如今却至少懂得“筠”字为竹，而竹皮坚韧，高风亮节。
在晴光楼内，那便像是一种讽刺。
颜娘死后，晴光楼内的绿云脱了贱籍，恢复自由身便用回了她曾经的“筠”字，离开东陵的那个黄昏，戚寸心记得她的背影。
记得她是干干净净的。
“那就是了。”
女子朝她微微一笑，“她是我的双生妹妹。”
“双生妹妹？”
戚寸心惊奇地打量着这女子，怪不得她总觉得虽是同样一张脸，眉宇神韵却是大相径庭。
“我与绿筠幼年失散，我被人卖去西域，此后多年再难与她得见，我当初一定要走通西域与中原的这条商路，也是为了寻她。”
“待我总算找到些线索去东陵时，却不曾想，晴光楼没了，她也不知所踪，我此次提前来月童，就是想寻个机会见太子妃一面，我听闻她临走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枯夏十分有礼，待戚寸心走过来坐下，便伸手替她斟酒。
“的确是我。”
戚寸心点了点头，“可绿筠姐姐走时，却并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儿。”
“太子妃可想仔细了？”
枯夏问道。
“嗯。”戚寸心应了一声。
枯夏闻言，也许是有些失望，那双眼睛半垂下去，片刻后，她面上再添笑容，“无论如何，我送出一颗冬绒珠替太子妃解围，涤神乡的程乡使也给了我丰厚的报酬。”
“不过，”
戚寸心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她一定会回南黎。”
在晴光楼时，有一回戚寸心在后院洗衣服，回头便望见楼上的窗棂内，绿筠穿了一身南黎人的衣裙，站在铜镜旁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她嘴里哼的小调也是南黎的小调。
戚寸心曾是那样想要回到南黎的澧阳，她觉得自己不会错认绿筠的那颗归乡之心。
“她也许会回青溪。”
戚寸心想起那吴侬软语的调子。
“青溪”二字入耳，枯夏端酒杯的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睛，“青溪的确是我与妹妹的家乡，此前我已经遣人去找了，没什么消息，但今日听太子妃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许该再去青溪一次。”
戚寸心还欲再说些什么，子茹却忽然走进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戚寸心面前，“姑娘，方才有个小孩儿来送东西给您，奴婢查过了，这东西没毒，但字条却很怪。”
戚寸心闻言，目光落在她递来的油纸包上。
那油纸已经半褪，里头是一个烧饼。
乍见其中皱巴巴的一个纸条，她眉心一跳，忙问子茹：“这纸条原来是不是折成了青蛙的形状？”
子茹应声，“是的。”
戚寸心站起身来，接过那纸条来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生辰吉乐”。
“一定是小九。”她捧着纸条说道。
在东陵时，只有小九会在她生辰的前三天买一个奶酥烧饼，塞一个青蛙形状的纸条在油纸包里，再留下一句话。
可小九怎么会到南黎来？
戚寸心才想让子茹去请那个送东西的小孩来，可不经意地看到纸条折叠的背面还有字痕，她翻过来一看：
——“寸心，救我。”

第62章
谢缈在裴府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才见裴寄清拄着拐撩着衣袍迈上石阶来。
圆月窗仍映照庭内松枝，饲弄花草的仆人才朝裴寄清行了礼，便又拿起剪子修剪起枝叶。
“怎么一个人过来了？”裴寄清没在他身侧瞧见戚寸心，面上显然有几分失望。
他甫一走近，谢缈便嗅到他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药油味，或因前几日雨下得频繁，这些天他行走常是要拄拐的。
“她去见枯夏了。”
谢缈端着茶碗吹开碗沿的热雾，抿了一口茶。
“你不问我，她也不来问我。”
裴寄清端起桌上的瓷碗，那是老管家才差人去街上买回来的鸡脆饼汤，他捏着汤匙喝了口汤，“寸心倒是愿意信我。”
“要不要来一碗？”他看向对面的少年。
“不用。”
谢缈言语简短。
“她如今仍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东宫侍卫府的人都跟着她没有？”裴寄清咬了一口鸡脆饼，说话间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您不也派了顾毓舒跟着，还问我做什么？”谢缈掀起眼帘，语气冷淡。
裴寄清闻言，笑得眼尾的褶皱痕迹更深，他拿了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既不是为彩戏园的事来问我的，那就是你父皇用我要挟你了？”
到底是在官场里浮沉了大半生的人，有许多事，他一猜就透。
“想不到你还是个好外甥，也会替我着想了？”裴寄清满眼含笑，故意说道。
“舅舅想多了。”
谢缈对上他的目光，“您不会不知道我父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知道，他到底还是惦记着你我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不得不早立你为太子的事，这回，他算是逮住机会了。”
裴寄清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少年的神情，“他如此袒护二皇子，你可是生气了？”
少年闻声，却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似的。
他漂亮的眉眼微扬，可眼瞳却是冷的，轻声嗤笑，“舅舅，我早不是个只会要糖吃的孩童了。”
“也是。”
裴寄清重新拿起汤匙喝了口热腾腾的鸡汤，他眉眼舒展，“如今你哪还稀罕这些。”
少年不语，抿了口茶。
“依我看，彩戏园的事还没完，李适成以为自己安插个秦越进去做桩子便能抓住二皇子的把柄，却不想，他这是将自己送上去做替罪羊了，”裴寄清正了正神色，叹了口气，“你这二哥倒还真是深藏不露，你没回月童之前，便是吴氏和你大哥谢宜澄之间在明争暗斗，那时谢詹泽倒是什么事也不沾，常在外头访名山大川，寻道观修士，由着他母亲替他争抢。”
“如今你不但回来了，还做了太子，他有了危机感，那份儿野心自然就藏不住了，手段倒是比他母亲吴氏要高明得多，他啊，怕是才明白单单依靠你父皇的偏爱，是不能夺你这个太子的位子的。”
裴寄清将半个鸡脆饼吃完，才又说，“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赶紧查清那个从二皇子手中买下彩戏园的北魏人贺久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只是北魏那边的消息要送到月童来，还需要些时日。”
“那就等着吧。”
谢缈盯着风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语气轻缓。
裴寄清低头又吃了口鸡脆饼，或是想起些什么，苍老的面容上又浮出些笑意，“三日后就是寸心的生辰，你可想好送她什么？”
再不是朝堂上的那点事，少年的神情似乎也有了些变化，他认真地想了想，说，“有很多。”
“我近些天腿脚不便，怕是她生辰当日我也不大能进宫去赴宴，她的生辰礼我也替她备着了，你一会儿回去便将东西都带上。”
裴寄清指了指一旁整整齐齐堆放着的数十个盒子，笑眯眯地说。
少年只瞧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轻应一声。
春日的午后，阳光并不够炽盛，只是洋洋洒洒地穿插于庭内的枝叶间，随着枝叶摆动而投下零星的影子。
戚寸心匆匆赶来时，才至庭内，便透过圆月窗瞧见书房内相对而坐的裴寄清与谢缈两人。
“寸心？”
裴寄清最先瞧见她。
谢缈回头，正见她走上阶梯迈入门槛来，她也许是自进府门时便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所以她白皙的面颊透着微红，气息也没喘匀。
“跑这么急做什么？”
他朝她招手。
戚寸心乖乖地跑过去，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来，适时裴寄清递上来茶碗，她忙接来喝了好几口，才得空说了声：“谢谢舅舅。”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谢缈随手用锦帕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戚寸心忙放下茶碗，回头去唤了一声“子茹！”
子茹立即将那油纸包裹的奶酥烧饼以及那个字条一块儿递了上来。
谢缈只瞧了那烧饼一眼，便在戚寸心眼巴巴地目光注视下，双指捏起纸条展开来，轻睨上面的字迹，一面“生辰吉乐”，另一面却是“寸心，救我”。
“哪儿来的？”谢缈抬眼看她。
“我在茶楼见枯夏时，有个小孩儿将这烧饼和字条交给了子茹。”戚寸心指着他手中的字条，“这是小九写给我的，肯定是他！”
“小九是谁？”裴寄清从谢缈手中抽出那纸条来借着圆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眯起眼睛看了看。
“小九是我在东陵时的朋友，缈缈在东陵没有身份时，他还帮过我们的忙。”戚寸心对他解释道。
裴寄清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你又为何如此笃定这字条是他的？”
“去年我过生辰的前三日他送了我一个奶酥烧饼，然后将纸条叠成青蛙的样子，在里面写一句‘生辰吉乐’。”
因为她生辰当天刚好是在府里当值的时候，小九才会提前给她准备了生辰礼。
“之前我离开东陵去缇阳时，小九说他们一家要往北边靠近麟都的丰城去，可他如今怎么会在南黎？”
只因那一句“寸心救我”，戚寸心到现在心绪都仍然不宁静。
“他既能让人来送东西给你，又为何不露面？”谢缈拿起竹提勺，再替她添了一碗茶。
“我不知道，”戚寸心摇了摇头，“自我离开东陵后便与小九断了联系，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你可让徐允嘉他们去找过那送信之人？”谢缈问。
“找了，但那小孩儿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是我听他描述，是个身量大约这么高的少年。”说着，戚寸心伸手比划起一个高度来，“我单听那小孩儿说的，的确很像小九。”
而裴寄清静看那纸条上的字迹片刻，“你如今是我南黎的太子妃，你的过往不应只有南黎的人探查过，想来北魏也没放过有关于你的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
他抬眼看向面前这小姑娘，“若这字条是他的，他不来与你相见，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但若不是他的，那么便不能排除他也许已经受人所控，否则，旁人又如何能得知你们旧友之间的这些事？”
“寸心，此事不简单啊。”
裴寄清将字条放到桌上，表情肃正。
“缈缈，你是见过小九的，不如你画一幅他的画像，让徐大人他们拿出去找一找？”戚寸心十分担心小九的境况，她想了想，便忙去拽身侧少年紫棠色的衣袖。
她一双杏眼圆圆的，满是期盼，少年静默地看她片刻，侧过脸去，淡声应了。
于是裴寄清一人坐在风炉前便喝茶，一边笑眯眯地瞧着那对在书案后的小夫妻，小姑娘抓着衣袖认认真真地替身侧的紫衣少年磨墨，少年有点不大情愿，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细细勾描出另一人的轮廓。
“他这里，就是左边眼尾的下边还有颗痣，缈缈你给他点上。”戚寸心瞧见他挪笔的动作，便忙指着画像上眼睛说道。
但少年手中笔一顿，随即他一双冷淡清澈的眸子移向她的脸，“你连这个也记得清楚。”
他语气沉静，却莫名有点凉凉的。
“……我们是六年的好朋友，他才十五岁，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的，缈缈你要好好画，我弟弟就是你弟弟。”她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倒也不再说话了，兀自落笔，静默地勾描着他在东陵时也只见过几面的那个十五岁少年。
戚寸心与谢缈才出裴府时，徐允嘉便将画像给了韩章，要他去找人多画一些，发下去找人。
却不曾想，他们才回东宫不久，徐允嘉便已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此前也被关在彩戏园地下？”
谢缈才听了徐允嘉的禀报，他的眼底便隐约显露几分异样。
“是，他之前就和那些商帮还有几个官员子女关在一起，只是前段日子被柯嗣带出去，就再没被关进去过，这画像送到大理寺时，便有一名去探视父亲的商帮女子认出了他，她证实此前这少年的确跟他们关在一起过。”徐允嘉如实说道。
“他怎么会在彩戏园……”戚寸心久久不能回神。
“继续找人。”
谢缈看了戚寸心一眼，便径自对徐允嘉道。
“是。”
徐允嘉垂首应声，但他才行了礼，要退出殿外去时，却又想起另一桩事，便再度拱手，“殿下，您让臣探查贺久身份一事，臣如今尚未查到什么消息，他在月童仿佛只做了买下彩戏园这么一桩事，此外就再查不到一点有关于他的事了，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依臣之见，如今只能等涤神乡从北魏传来的消息了。”
谢缈还未有所回应，戚寸心却猛地一下抬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从二皇子手中买下彩戏园的人叫贺久？”
“是……”徐允嘉不明所以，但仍旧答了一声。
“祝贺的贺，长久的久？”
戚寸心的嘴唇有点发颤。
“是。”徐允嘉再度应声。
“娘子？”
谢缈察觉她的异样，便轻唤一声。
戚寸心听到他的声音，却是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恍惚中回神，她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很轻：
“小九的名字，就叫做贺久。”

第63章
“若真如太子妃所说，这贺久便是太子妃在东陵的旧友小九……”丹玉才得知这个消息，他后背不禁惊出了冷汗，“那便是二皇子早就有心设下此局？”
是在二皇子不得不将彩戏园卖出的那个时候？那时他便已经盘算好后头的事了？
“想不到二皇子的手，竟也伸到了北魏去。”
丹玉仍有些难以置信。
“但据大理寺卿卢正文所说，二皇子一口咬定当日签契是他身边人去的，当时除了那贺久，那个冒充彩戏园东家的京山郡富商也在场，他并不知贺久究竟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易主后的彩戏园在做什么勾当。”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贺久，也许找到他，谜团就都解开了。”徐允嘉一时也看不清这其中的门道。
值此春夜，万籁俱寂。
只着一身雪白宽袍的少年慵懒地靠在殿门处，乌浓的长发散在身后，面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表露，“柯嗣呢？”
“接了殿下的旨意，卢正文此时正在夜审柯嗣。”徐允嘉答道。
“他若审不出来，你就让程寺云去，”少年伸出双指略微按了按鼻梁，眼下已有几分倦怠，“涤神乡的手段，比大理寺的多。”
“是。”徐允嘉低首领命。
“听说徐山岚和徐山霁进军营了？”谢缈或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转而看向丹玉。
“是的殿下。”
丹玉提及此事便不由笑了一下，“徐家兄弟此前文不成武不就的，如今那徐世子想担起永宁侯府的重责，走文的怕是走不通了，如今也只能入军营里头去了。”
“这下永宁侯府是真的只能向着殿下了。”丹玉想起自己与徐山岚，徐山霁两兄弟称兄道弟的那些天，不由感叹，“臣觉得他们两兄弟虽然以前不着调，但心性还是好的，徐世子还没成亲呢，直接就将罗希光的女儿认作义女自个儿养了。”
谢缈眼底神情寡淡，或因习武耳力敏锐，他蓦地听见内殿里零碎的几声铃铛响，他侧过脸，轻瞥一眼透明如雨珠般的珠帘，灌入殿中的夜风轻拂珠帘微动，却令人并不能看清里头的情形。
他拨弄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铃铛，眼睑落了片浅淡的影，“下去。”
“是。”
徐允嘉与丹玉察觉到太子的情绪似有几分阴郁，他们便谁也不敢再多言，齐声应道，随即便转身下阶。
盛大的月亮银辉落满此间，照在檐上犹如白霜，落入枝叶缝隙好似雪的投影，天边浓云层叠，阶下薄雾缭绕。
雕刻如楼阙般的石灯内是衣裙缥缈的仙娥作舞袖状，发丝细刻入微的云鬓之上便是碗状的赤金容器，廊下守夜的宫人才开了石灯，往里头添了松油，暖色的灯火铺散于阶上，宫娥见原本在殿门处的太子殿下转身入了内殿，便提着裙摆，踩着暖黄的光色上来躬着身子将殿门合上。
殿内晦暗许多，谢缈掀了珠帘进去，床榻上的姑娘也许是睡得不安稳，不知什么时候便踢了被子。
锦被落在床下，被黑乎乎的，只有两只圆眼异常明亮的小黑猫坐在屁股底下。
谢缈俯身将小猫抓起来扔到一旁的软榻上，又捡了被子起来往熟睡的戚寸心身上一扔。
见她半张脸都在被子里，他又伸手将被子拉下来点。
闭合的窗隔绝了庭外风烟，枝叶簌簌声也显得有些遥远，少年临灯而立，垂眸打量着在睡梦中始终皱着眉的姑娘。
他将她裹在被子里抱起来往床榻里侧去了点，随后自己躺下来时，偏头却见方才还在熟睡的戚寸心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在看他。
他侧过身，面对她，“做什么梦了？”
也许是他的嗓音落在耳畔好似微融的霜雪般凉沁沁的，戚寸心清醒了点，说，“梦到一颗老槐。”
“老槐？”少年不解。
“嗯。”
戚寸心应了一声，她的神情变得有点飘忽，“我儿时和母亲离开南黎后，定居在了北魏的衍嘉，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子门前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枝繁叶茂，每年花期总有槐花落满地，我母亲常会用竹竿打了槐花下来，拿回去洗净给我做槐花鸡蛋饼吃。”
那其实也不算是过分美好的生活，因为日子总是清贫的，母亲依靠给人做绣活，洗衣裳维持生计。
“如果不是养了两只母鸡，我也没机会吃上鸡蛋，每年只有到除夕当晚，我与母亲才有肉吃。”
戚寸心有点不太好意思，“那时年纪小，每天想的都是要是天天都能吃肉就好了。”
少年不由弯唇，静默地听她继续说。
“我十岁时，母亲积劳成疾重病去世，姑母却忽然出现，料理了我母亲的丧事，便带着我到东陵去了。”
她的声音也许比外头的夜风还要轻，“姑母入了知府府里做事，赁了个小院让我住在外头，可那时我性子闷，一个人在东陵也没什么朋友，是住在附近的小九常听他父亲的话来给我送吃的。”
“小九年纪比我小，主意却大，那时才九岁就能帮忙照顾好家里的弟弟妹妹，饭也做得比我好吃……东陵六年，他帮了我很多。”戚寸心想起那个总是满脸笑容的小少年，又想起白日里忽然出现的那张青蛙字条上的“寸心，救我”，她始终心内难安。
她看向身畔的谢缈，“缈缈，我一定要找到他。”
少年凝视她那一双眼睛片刻，他一挥袖，掌风将一旁灯笼柱里的烛火熄灭，这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戚寸心什么也看不到了，伸手去试探着触摸他，摸了会儿，她才发觉自己触摸的是他的后背，原来他已经背过身去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找他。”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被她触碰到腰身的时候就有点异样了，似乎有点害羞，又有几分气闷。
小九既是贺久，那么彩戏园一事还远没有个结束，即便是掘地三尺，谢缈也会将此人找出来。
“谢谢缈缈。”
戚寸心在黑暗里循着他的方向，说。
可是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她有点疑惑，试探开口：“你睡着了吗？”
“嗯。”
他动也不动，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还应我？”戚寸心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一下又不说话了，但过了会儿，他却又转过身来，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嗓音清冽：“睡觉。”
戚寸心的心里装着事情，原本也只是浅眠了一两个时辰，如今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但少年的呼吸近在咫尺，她在他的怀里动也不敢动，就那么睁着眼，反复想着白日里在玉贤楼上的事情。
先不提小九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能从二皇子身边人的手中买下彩戏园，那彩戏园若真是他买下的，那么后来他又为什么会和那些商帮或官员的子女一起被关在彩戏园地下？
天色还未亮时，门外传来柳絮敲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谢缈该去天敬殿上朝了。
谢缈醒来，唤了柳絮进门。
殿内被重新点上灯火，谢缈才想起身，却见怀里的姑娘原是睁着一双眼的，眼下还衔着片倦怠的浅青。
“没睡？”他只瞧一眼，便猜透。
“睡不着。”
戚寸心摇摇头。
少年抿唇，才要推开她却见她一张脸皱起来，于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背。
柳絮等人端着洗漱用具与衣冠都等在珠帘外，个个垂首，对内殿中的动静充耳不闻。
而内殿中，少年已经坐起身，替她按了几下发麻的肩膀，随即便赤足下床，将锦被的被角替她掖好。
“我不想睡……”戚寸心话说一半，对上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若再为了这么个人食不下咽睡不能安，”
他的眼瞳漆黑深沉，一把嗓音也是冷的，“待我找到他，我就杀了他。”
戚寸心瞪起眼睛。
可他却已经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掀了珠帘出去。
待洗漱完毕，一名宦官小心翼翼地替太子将所有的长发都束起作髻，再戴上四龙纹金冠，这才躬身退下去。
太子并不习惯旁人替他穿衣，所以柳絮命人将朝服放下，便带着众人退出殿外去。
待谢缈换了衣裳走出殿门，徐允嘉与丹玉正好出现在庭内。
提灯的宫娥垂首走在前面，徐允嘉跟在谢缈身侧，将刚得来的消息禀报，“殿下，程乡使去了大理寺那柯嗣才松口，他承认当初与二皇子的人签契的，的确是那个叫贺久的少年。”
“他说是李适成要他找一个身份不那么容易被查清的人去签契，那贺久是个北魏汉人，柯嗣是在乞丐堆里捡到他的，便命人将他洗干净换了身富家公子的衣裳，和那京山郡的富商一起去签的契。”
徐允嘉事无巨细，一边走，一边道：“彩戏园易主后，地下的生意做起来了，那贺久就和那些商帮和官员的子女关在一起。”
“后来将他带出去，是因为柯嗣查清了他的身份。他的意思是，他们想留着他，以便日后在太子妃这里做文章。”
“难道不是吗？”丹玉满脸疑惑。
“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谢缈唇角微扬，眼底压着几分讥讽，“何以他们随便在乞丐堆里抓出个北魏汉人来，正好便是我娘子的旧识？”
丹玉一时哪理得清楚，他挠了挠头，想起柯嗣便有些心气儿不顺，“柯嗣那个狗东西到现在还咬死了不说他真正的主子，可真是忠心得很。”
“先将人找出来。”谢缈侧过脸，冷淡的眸子轻睨他。
丹玉一下低头，“是……”

第64章
戚寸心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刚亮时她便睁眼唤了柳絮进来。
洗漱过后换了身衣裳，戚寸心早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忙带着子意子茹等人往紫垣河对岸去了。
周靖丰在桌前喝粥，盯着那皱巴巴的纸条上的字迹看了一眼，“他既是你的朋友，若此时他真的受人所制，那么这件事便必定是冲着你来的。”
“所以我更要尽快找到他。”
戚寸心捧着茶碗，垂着脑袋，“可那小孩什么也不知道，烧饼到我手里还是热的，所以他买烧饼的地方距离玉贤楼一定不远，我让子茹带着他的画像去找了，可附近买烧饼的摊子有四五家，那些摊主都说人过路的人太多不记得模样。”
“我又想起我买烧饼总会让摊主多加奶酥和芝麻，而我收到的烧饼里面的奶酥和芝麻都不少，最终是凭着这个才找到他买烧饼的摊子在玉贤楼后头的晋南街。”
但除此之外，戚寸心再没有其他消息了。
“太子的人在晋南街没搜到？”周靖丰喝了口茶。
戚寸心摇摇头，“没有，都搜查过了。”
“彩戏园地下的总管柯嗣说，小九是逃难来月童的，他是在乞丐堆里捡到小九的。”
谢缈走前便让韩章等在紫央殿外，待戚寸心从殿中出来，便将这些事都告诉她。
“于是便让他这个北魏汉人去代替李适成签契接管彩戏园，用的说辞是什么？”戚寸心还未说下文，周靖丰便是一笑，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姑娘，“因为他是个北魏汉人，所以身份一时难以查清，与南黎各方势力也毫不相干，不易引人怀疑？”
“是的。”戚寸心点头。
“你信吗？”
周靖丰吹了吹碗里的茶汤。
“不信。”
戚寸心说道。
周靖丰闻言不由挑了一下眉，大约是有些意外她竟毫不犹豫地便说出“不信”二字，他来了点兴致，“为何不信？”
“绥离之战时，北魏边界上往南黎来的汉人难民有多少？怎么就那么巧，他们在乞丐堆里一找，就偏偏找出个小九来？”戚寸心是不信的，从东陵到缇阳的一路上，她早见过难民逃难的情形，月童城内现下收容的乞丐有多少是北魏逃过来的汉人，她也让子意去查探过了。
她不信世上会有这样严丝合缝的巧合。
周靖丰似乎有些满意，他眉眼含笑，点了点头，“这段日子我到底没白教你，我还以为你遇上亲友，便会乱了方寸，少了思考。”
“那你可想过，昨日他又是如何得知你人在玉贤楼的？”
“那小孩说小九跟他说了我穿的衣裳颜色，身边还跟着两名侍女，所以我猜，我在玉贤楼外，才下马车时他便看到我了。”
戚寸心手中的一碗茶从温热捧到稍冷，她也没喝一口，“他只留一句话，那字迹像是烧焦了的炭块写的，而不是毛笔。情急之下，他只来得及写那一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亦或者是抓了他的人胁迫他写下这字条来给我……”戚寸心一时还有点想不明白，“可为什么偏偏只是那么一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急。”
周靖丰放了茶碗，便一如往常取了自己的宝剑薄光来细细擦拭，“你也不用太担心你那朋友的安危，不论是他自己送的消息还是受人胁迫，想来他的性命一时是无碍的。”
事实上，周靖丰还有一些话没明说，他只是瞧了对面那小姑娘一眼，见她始终为着这么一个朋友坐立难安，他便觉得现下还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
这姑娘年纪轻，还未能看清这天家的诡谲云波到底暗藏多少血腥的争斗，可她身在这里，在太子谢繁青身旁，她选择要知天下事，便避不开这天家事。
有些话他如今还不能点破。
——
谢缈天还没亮时便去天敬殿上早朝，此后又出了宫去大理寺的天牢内审李适成，说是审问，其实也没什么好审的。
李适成自下狱后便天天喊冤，只是这两日也不喊了，大抵是看清了自己已是局内死棋再无复生的可能，今日谢缈审他，不过是依谢敏朝在早朝时的旨意定罪，令其签字画押，五日后便要处斩。
“殿下若不归南黎，我也许还不至于此。”
李适成身着囚服，坐在桌前瞧着认罪书上的朱红掌印，一双眼睛神情灰败。
“李大人何以如此高看我？”
谢缈端坐在太师椅上，语气散漫。
“陛下智计深远，殿下您也是雷霆手段。”也许是到如今，李适成才终于恍悟，什么从龙之功，都是虚妄。
延光帝谢敏朝从未想过要将他李家兄弟继续留在新朝，太子杀李成元想来也是谢敏朝的意思，谢敏朝故意挑起他与太子之间的仇怨，便是要借太子的手来名正言顺地杀他。
可惜，李适成此前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子近臣。
“若非是成元被构陷假传圣旨，并为此丢了性命，如今我与成元，本该入东宫门下。”李适成抬眼去看端坐在牢门外的紫衣少年，“如今于殿下而言，最要紧的本不该是我李适成，而是那位。”
那位是谁？不言而喻。
“李大人是错估自己了。”
谢缈闻言，眉眼微扬，神情却是冷的，“你以为你入我东宫门下又能成什么事？”
李适成青黑的胡须微动，他有一瞬怔住。
“你李大人向来只知谏言，满口之乎者也，圣人遗训，端得是文官风骨清正之流，连贿赂也不收真金白银，只要字画古玩。”
谢缈随手将茶碗交给身旁的徐允嘉，正襟危坐，语带嘲讽，“结党死谏也只会规劝德宗什么‘不该’，什么‘不可’，却是半点为人臣者替君分忧的自觉都没有。”
他嗤笑一声，轻睨着李适成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若真要你入我东宫门下，旁人只怕还当我东宫无人了。”
李适成与李成元这两兄弟在当年南迁后，昌宗皇帝尚且在位时得了势，此后又背靠更为昏庸，难以理政的德宗皇帝自诩言官清流，与朝中其他派系三虎相争，其影响之深远，所铸冤假错案之多。
时年朝中言官之间有一大风气——死谏，言官多有凭此上书谏言，但凡为君者稍有不悦，多的是言官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地规劝君王。
言官之间多以死谏为文臣荣光，早已到了一种为声名不惜所有的疯魔地步，但所遇国家大事，他们也是规劝颇多，却并不愿承担起解决问题的责任。
而时年以李适成为其中佼佼者，他斗倒抱朴党何凤行，德宗原想用他制衡掌印太监张友为首的宦党，却令他一时权势滔天，风头无两。
其时朝中文官若不为清渠党马首是瞻，必有祸患。
什么文人风骨，言官死直，不过是一帮披着血肉皮囊的蛀虫。
“李大人将死，竟还大言不惭，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谢缈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的褶皱，面上再不剩什么表情。
李适成枯坐桌前，直愣愣地看着狱卒拿了面前的认罪书出去，牢门合上，落锁的声音响起，而那紫衣少年已被一众人簇拥着转身往天牢外去了。
谢缈才出大理寺坐上马车，便有东宫侍卫府的人匆匆赶来，徐允嘉只听那名侍卫一禀报，便立即走到马车旁拱手道：“殿下，贺久有消息了。”
谢缈闻声，伸手掀帘，“说。”
“晋南街再往后是金龙寺，贺久就在金龙寺背后的山上，若非是寺里挑水种菜的和尚见过他，只怕我们的人还只在城里城外搜查。”
徐允嘉恭谨垂首，“涤神乡的顾副乡使已经带人去了，挟持贺久的共有六人，三人死于归乡人剑下，另外三人皆一口咬定他们是受柯嗣指使。”
“那字条呢？”
谢缈淡声问。
“据贺久所说，那字条是那六人昨日要将他转移到金龙寺背后的山上去时，路过玉贤楼外正好瞧见了太子妃，所以他趁着他们几人在晋南街的摊子上吃饭时，借口买烧饼的机会，临时用那卖烧饼的摊贩遗落在外的木炭匆匆写下的，顺手便塞了钱给买烧饼的小孩儿，让他送信。”徐允嘉一五一十地将贺久的说辞禀报给谢缈。
谢缈也不说信与不信，只是垂着眼睫略微沉思片刻，或想起今晨他怀里的姑娘眼下的浅青，他最终轻抬眼睛，神情多添几分寡冷阴郁，“你回宫去请太子妃。”
徐允嘉接了金玉令牌，行礼应道：“是。”
黄昏时分，夕阳余晖霞光交织于层云之间，染透半边天。
戚寸心才从紫垣河畔回到东宫紫央殿不久，徐允嘉便匆匆赶了过来，她才听了他送来的消息，便忙换了常服，卸了鲛珠步摇等繁复的首饰，匆匆出宫。
徐山霁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当朝太子，这院子是他前两年偷着买的，虽并不常住，但这里一直有下人打理得干净妥帖，正值春日，院内花草也葳蕤生光，亭内挂着的几只鸟笼子内时有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响起。
他恭谨地站在石亭的阶梯底下，偶尔偷瞥一眼亭内喝茶闲坐的紫衣少年，这么一会儿，徐山霁是大气也不敢出。
脸上有不少擦伤的那个十五岁少年贺久也十分拘谨地坐在另一边回廊的阶梯上，石亭旁守着的侍卫个个抱剑，亭中的少年太子背影如松如鹤，从未回头瞧过他一眼。
那全然不似记忆里，在东陵他家中，与他们一家人坐在一桌吃饭的那个温雅沉静的美少年。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丹玉忙走上前去开门。
“戚寸心！”
坐在台阶上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小九一抬头瞧见那大开的院门外，那一道月白的身影，他便一下站起来，跑过去。
“小九！”
时隔许久，戚寸心再见眼前这人，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见他脸上有多处擦伤，但腿脚却仍旧轻便，她悬着的心到此刻才终于放下。
“寸心，我跟你说……”
小九才见她，便多了好多话，可是才开了口，却听那边有了些响动，他一回头，便见那紫衣少年已放下手中的茶碗，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抓住戚寸心衣袖的手。
脊骨有点发寒，小九没由来地瑟缩了一下。
亭内的谢缈走下阶来，面上神情极淡，伸手从小九指缝间抽出戚寸心的衣袖，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旁，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他，“说说看，你到底是如何来南黎的？”

第65章
“我们原本是要往丰城去的，想着那儿离皇城麟都近，应该也会太平些……”小九在石亭内有些如坐针毡，他垂着眼睛，抿了一下泛干的唇，却忘了喝捧在手中的一碗热茶，“可去的路上遇到了征兵的官差，我爹腿脚有些不好，他们就只抓了我，然后我就和那些被强征来的汉人一起被送去了绥离的战场上。”
乍一听“绥离”二字，坐在对面的紫衣少年蓦地抬眼。
“小九……”
戚寸心怔怔地望着他，满眼愕然。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原本的五根手指如今却偏没了小指，那会儿他抓她衣袖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因我始终没办法杀人，专管我们这些汉人军的伊赫人头子就断了我一根小指。”小九停顿了一下，乱发半遮着他的眼，他吸了吸鼻子，忍着没哭，“但就是这样，我还是不敢杀人，他们打仗的时候，我就躲在山坳底下的土坑里，原本想等打完再出去，但是……”
他也许是想起那日战场上的惨状，脸色是苍白的，仍有些惊魂未定，“但是死了好多人，他们从上边掉下来，一个个砸在我的身上，好像一座山一样，他们的血流了我满身，从热到冷，从白日到黄昏。”
他声似喃喃，眼眶湿润，“等我终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有两个穿着南黎军甲的士兵拿长枪对着我。”
“我跟他们说我没有杀过人，我说我不想杀人，我给他们跪下求他们放过我，”他干裂的嘴唇浸出了点血，“寸心，他们是好人，他们瞧我是汉人，年纪轻，不但放过了我，还指了条路让我到南黎。”
他满眼是泪，好像许多情绪也有些压制不住，“寸心，我是逃了，可他们死了。”
戚寸心有过很多猜测，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过，小九竟是从绥离的战场上逃出来的。
也许就是在她渡了仙翁江，抵达澧阳的那个时候，他深陷北魏军营，被人断指，被人扔到尸山血海的战场上。
“我此前听说过，绥离之战北魏的大将军吐奚浑惯用的伎俩便是征收汉人军，用来打头阵……”
徐山霁在一旁呆立着，只听小九这一番话，他似乎便能联想到绥离成片的嶙峋烽火，满地血淌，“这些蛮夷！真是残忍毒辣！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汉人自相残杀！”
大黎丢失北边的半壁江山才三十多年，身在北魏的汉人也许还没有到快要忘记大黎的地步，但他们的身份却从大黎子民变成北魏人，还要与南迁的汉人军刀剑相向，战场厮杀。
在去缇阳的路上，戚寸心就见过抓壮丁的北魏官差，只是当时他们抓的不是壮年男子，而是一个看起来干干瘦瘦的十二三的小少年。
小九虽比他大了一两岁，但若按原本大黎的律法，服兵役的士兵年纪最小也要年满十六岁。
可那位伊赫人将军吐溪浑，却偏要征来大量汉人军，为的就是看汉人相残。
戚寸心还有些回不过神，却听小九又继续说道：“我逃跑的路上遇到了逃难的难民，一路辗转又跟着他们来了月童，只在城外的棚户堆里住了几天，就有好几个衣着鲜亮的男人来，说是要找人去才开的戏园子里做打杂的帮工，我那时候饿得不行，就跟几个逃难的大叔一起去了。”
“他们知道你们一行人都是北魏来的，后来又挑中你假扮富家公子，和那京山郡的富商一起，去跟二皇子身边的人签契？”徐山霁忍不住插嘴。
或见小九点头，他便又将小九上下打量一番，“瞧你这模样生得也清秀，扮起富家公子也挺像那么回事。”
“这么巧？”
冷不丁的，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
小九抬头，正见对面的谢缈端着茶碗抿了口茶，那双漂亮冷淡的眸子正在盯着他，他一瞬垂下脑袋，嘴唇微动，嗫喏几下，又点头，“事情……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谢缈扯唇，却不说话了。
而戚寸心一时心头诸般波澜起，她甚至有点不忍细看面前的小九，从绥离到月童，他这一路从头到尾都是那样不易。
眼眶有些泛酸，最终，她说：“小九，活着就好。”
此夜无月无星，浓黑的夜幕低垂下来，漆黑的颜色笼罩于四合高檐之间，于是院中的灯火就成了漂浮的星，在夜风里摇晃。
戚寸心只和小九说了一会儿话，待徐山霁找的大夫来过来给他看伤时，谢缈便要牵着她离开。
“小九你先在这儿住着，过两日我们再来看你！”戚寸心被牵着往院门去，也只来得及回过头朝屋子里喊了声。
“在想什么？”
坐上回宫的马车，谢缈看向她的侧脸。
戚寸心起初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她只是迟钝地摇了摇头，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开口：“缈缈，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在东陵的宁静已经遥不可及，她离开东陵，曾经与她一块儿在市井奔忙生活的朋友也从离开东陵的那个时候开始遭遇战乱的噩梦。
这一刻，她满脑子都是小九断掉的小指。
“北魏亡我之心不死，我亡北魏之心不衰，两国相争，世道从来都是乱的。”
少年仿佛从来如此沉静，他冷冷地陈述一个血腥的事实，但目光落在身侧那个垂着头，情绪十分低落的姑娘身上，他半晌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戚寸心，从前只是你看不到。”
他的声音仍然平淡。
戚寸心闻言，不由一怔。
是啊，眼前的世道本就如此，从前是战火还未蔓延燃烧至东陵，无论是她还是小九，他们都看不到东陵以外的情形。
若非是那日姑母身死，城外大批难民被逼无奈，涌入城中强占东陵后她远赴缇阳，她只怕仍是坐井观天的青蛙，还不知这世道到底已经乱到了什么地步。
“你说得对。”
她点了点头，有风吹开帘子，她侧过脸迎上拂入车内的夜风，“我从前看不到，也从没想过这些。”
因为那时候，她每日仍在为了生计而奔忙，眼里都是拿在手里的一把铜钱，心里想的最要紧的事，也都是凑够钱才能送母亲的骨灰回澧阳。
国仇家恨，是从姑母死的那个雨夜，才变得离她那样近。
马车入了宫门，在皎龙门停下。
柳絮在紫央殿左等右等，太子与太子妃还未至东宫，便先有宫娥跑回来先行禀报给她，柳絮当即命人去准备晚膳。
戚寸心胃口不佳，晚膳也没吃多少便放了筷子。
夜愈深，戚寸心已去了浴房，而谢缈则坐在殿中，翻看底下递上来的折子。
李适成及其党羽所铸冤假错案如今都要重新审查，其中牵连甚广，需要他一一批复的折子几乎在案上堆作小山。
“贺久的话，你信吗？”
谢缈手握朱笔，也没抬眼，仍在看手中的奏折。
“臣一时还不好下定论。”
徐允嘉垂首道：“既是发生在绥离战场上的事，如今怕是也不好找什么证据，他到底是怎么来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而柯嗣到如今仍死咬着一个李适成，不肯透露半点有关他真正主子的消息，想来这件事，他那儿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二哥用人的手段倒是出奇的好。”
谢缈微弯眼睛，意味深长。
“殿下。”
子茹捧着一个盒子匆匆进殿来，朝谢缈行礼，随后便要将那盒子放到一旁内殿里去。
但谢缈抬眼，却忽然道：“什么东西？”
“禀殿下，这是姑娘的那位朋友送给姑娘的生辰礼。”子茹面上有些讪讪的，语气也有点虚，“奴婢回宫后忘了这件事，这会儿才想起来。”
当时太子已牵着太子妃出了院门，子茹才要离开，却听后头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便是那名叫小九的少年匆匆跑出来，将这个还没手掌大的小盒子交给她，说是太子妃生辰将近，这是他准备给她的礼物。
生辰礼。
谢缈静默地盯着子茹手中的木盒。
子茹动也不敢动，就那么直愣愣地捧着那烫手山芋似的盒子站在那儿好一会儿。
“拿过来。”
谢缈忽然说道。
子茹忙应一声，捧着盒子走上前去。
那好像是最不值钱的木头盒子，上头也没什么花纹装饰，连个铜锁扣也没有。
殿外有了滚滚雷声，庭内树影在疾风里簌簌摇晃，映在窗棂之间便好似被撕扯着的鬼影。
雷声轰隆，涌入殿内的一阵风吹熄了门边的几盏灯，于是落在谢缈侧脸的光线便骤然晦暗许多。
徐允嘉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但他还未开口，便已见谢缈接过子茹递来的木盒。
打开的瞬间，展露出盒中盛放的一颗浑圆的镂空银香囊，与此同时，诡秘腻人的香味袭来，刹那盈满殿内所有人的鼻息。
“殿下！”徐允嘉一嗅到这味道，便变了脸色，他忙伸手要去将盒子里的东西拿过来，却被谢缈躲开。
谢缈半垂眼帘，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银香囊，熟悉的香味如一剂刺激神经的毒药，明明殿门大开，夜风满室，可他却还是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戚寸心进殿时，淋漓灯火下，她抬眼便看见谢缈的手在滴血。
“缈缈？”
她忙跑过去，伸手抓起他的手，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才在他满掌的鲜血中，瞧见那颗镂空银香囊。
“这是怎么回事？”香囊里的味道只有在打开的那一刻是浓郁的，如今满覆鲜血，更添了血腥味，少了香味，戚寸心也仅仅只是隐约嗅到一丝味道。
“奴婢也不知啊，姑娘，这香囊是您的朋友让奴婢带给您的生辰礼，奴婢……”子茹显然是慌神了。
小九？
戚寸心握着谢缈的手，随即抬眼望向他。
窗外雨声袭来，一颗颗急促地拍打在廊上，犹如玉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一般，而她眼前的这少年双目好似笼着迷雾般，教人看不真切。
他盯着她，又将那颗沾满血的银香囊送到她眼前，他眼底是一片阴郁漆黑的冷，好像最为凛冽的冬夜，看不见一点儿星子的光。
“娘子。”
他的声音轻缓，却隐含几分冷冽的笑意：
“这东西不是给你的，而是给我的。”

第66章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少年推门时，不自觉便沾了雕花门上满手的雨水。
他的擦伤结了痂，被湿润的晨风吹得微荡的浅发下，是脸颊若隐若现红红的一片。
站在门槛处看了会儿院子里的石亭，几只羽毛鲜亮的鸟正在笼子里洗羽脆鸣，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那道紧闭的院门。
十几名守卫分布在院门内外，徐山霁带着人来送饭时，大门的锁一开，他撩起袍角走进去便瞧见那名看起来仍未脱几分稚气的少年正坐在石亭内，而徐山霁定睛一瞧他正拿在手里编织的深绿细长的草叶，便忙踩着满地的雨水跑过去，“贺小兄弟，这兰草养得多好，你怎么随手就给摘了？”
“这是兰草？”
小九手上的动作微顿，一下站起来，有些讪讪的，“对不住了徐公子，我不认得。”
“……算了。”
徐山霁到底也不算是多爱花草的人，何况此人是太子妃的朋友，他瞧着小九手上半成型的东西，“你这是编蚂蚱呢？”
“嗯。”
小九放到桌上，也不编了。
“太子妃以前在东陵，也常编这个玩儿吗？”徐山霁好奇地问了一嘴。
“这还是她教我的。”
小九笑了笑，“以前在外头做工偷着闲，我们就拔了院子里的草斗草玩儿，要么就编蚂蚱。”
徐山霁怎么说也是永宁侯府的二公子，他自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些玩意，才拿起桌上的草蚂蚱来看，却听院门那边又传来了些响动。
“子意姑娘。”
徐山霁认出她是常跟在戚寸心身边的两名侍女中的一位。
子意面上含笑，领着几人走上前来，先是对着徐山霁低首行礼，唤了声，“徐二公子。”
随即她又朝小九颔首，“贺小公子。”
“子意姑娘，寸心……太子妃与殿下没来吗？”小九一见子意，他那双眼睛便往大开的院门外望了望。
“后日便是姑娘的生辰，东宫正在筹备生辰宴，再有……”子意抿了一下唇，眉头微皱，“再有，太子殿下身体抱恙，这两日他们是不能出宫了。”
“身体抱恙？”
小九小心地看了一眼子意，见她神情如常，并没有半点其它异样。
“许是昨夜回宫的路上受了寒。”
子意又添一句，但抬首却见小九站在那儿像是走神了似的，她便轻唤了声：“贺小公子？”
“啊？”
小九匆忙回过神，心下怪异更甚，一张苍白的面庞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来，“请子意姑娘待我向殿下问安。”
子意颔首，随即便挥手命身后的那些人将捧在手里的东西放去屋里，她又回过头来对小九道，“这些都是姑娘让我送来给小公子的，她请小公子安心在这里先住着。”
待那几人从屋内出来，子意便说了告辞，带着一众人踏出院门去了。
徐山霁还要赶着去军营，也没多待，不一会儿也走了，只剩小九一人坐在石亭内，久久地盯着那摆满了石桌的珍馐美食，直到热气儿渐渐没了，他也还是坐在那儿，没动一口。
盒子已经送出去了，可他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半晌，他的目光停在桌上那只编了一半的兰草蚂蚱上。
——
午后的阳光盛大，照得紫央殿外满枝的雨露被蒸发了个干净，昨夜被雨水打落一地的花瓣早已被宫人清扫过，地面只剩斑驳湿润的痕迹。
半开的窗内，只着雪白单袍的少年面容苍白，像是才从睡梦中醒来，额头还有些细微的汗珠，而他缠着细布的手掌内正握着一只兰草蚂蚱。
“殿下……”
柳絮奉上一碗汤药来，站在一旁唤了一声。
少年却恍若未闻，一双眼瞳郁郁沉沉，自顾自地打量着那只油绿的兰草蚂蚱，片刻，他收拢指节，紧紧地攥住它。
昨夜被那镂空银香囊锋利的棱角割破的手掌再度浸出血来，染红了细布。
“缈缈。”
戚寸心掀了珠帘进来，正见躺在床榻上的谢缈睁着一双眼，她便忙跑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昨晚谢缈头疼欲裂，最终陷入昏迷，戚寸心整夜未眠，守在他身边直到今晨她才在外头的软榻上睡了这么一会儿。
徐允嘉轻拍丹玉的手臂，朝他扬了扬下巴，丹玉反应过来，便跟着徐允嘉退出殿外去了。
柳絮放下药碗，也领着两名宫娥出去了。
谢缈静默地看着坐在他床沿，神情倦怠的戚寸心，忽然朝她伸出手。
戚寸心见他手指舒展，露出手掌间染红的白色细布，以及那一只沾了几点猩红的兰草蚂蚱。
“娘子。”
他泛白的唇微弯，将蚂蚱送到她掌中，“你的朋友又送了你一份礼。”
“小九？”
戚寸心闻声，不由去看自己手中的那只兰草蚂蚱，指腹沾了红，她有点迟钝地去看他的手。
那只银香囊里装的不是什么毒，而是一种没什么特别的香料——骤风。
骤风香气浓郁，犹如疾风骤雨般，刹那便能盈满整间屋子，此种香料在北魏与南黎都很常见，高门大户嫌弃它香气太过，不及名贵香料隐约清雅，价钱更是贱如泥，但因有驱蚊之效，常被寻常人家购买。
“香囊没什么异样，香料也没什么特别，但偏偏，这是殿下最闻不得的东西。”
昨天夜里，在紫央殿门外，徐允嘉便是这样对她说的。
“太子妃可听说过一种刑罚名为‘雅罚’？当初殿下还是星危郡王时，跟在殿下身边一起去北魏的除了我与丹玉，还有我的兄长徐允宁。”
徐允嘉已多年不敢触碰“徐允宁”这个名字，骤风的味道犹如一剂穿心的毒药般，令他不得不想起六七年前死在北魏福嘉公主手里的兄长。
“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燃满骤风，间隔一段时间才会短暂地打开气孔通风，人在其中便会长时间处于一种濒死之感，折磨难当。”
“我兄长自幼年便已跟在殿下身边，他的死，是北魏呼延皇室给殿下的第一个下马威。”
“殿下……是看着他死的。”
那种腻人的香味，是隔着一道门，一扇窗，将徐允宁折磨致死的利器，也是殿下初入北魏皇宫所遭受的第一份屈辱。
徐允宁年长谢缈六岁，从来忠心耿耿，也该是那时殿下唯一信任的人，却落的个雅罚致死，尸骨都不知去了哪儿的下场。
饶是徐允嘉常是冷着脸，没过多情绪表露的一个人，谈及自己的兄长，徐允嘉还是红透了眼眶，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鞘，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深吸一口气，才又对戚寸心道：“自那时起，殿下只要闻到这骤风的味道，就会头疼欲裂。”
“敢问太子妃，你可能猜得到你这朋友送你骤风香囊，是何意？”若非是谢缈陷入昏迷前下了令不准惊动贺久，徐允嘉怕是早已带人去宫外拿人了。
戚寸心立在檐下的灯笼底下，被夜风吹得脸颊有些刺疼，隔了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还在东陵的时候，我曾跟他提过我想攒钱买一个这样的银香囊，在里头放上驱蚊的香料给缈缈用。”
她记起那个夏天，记起谢缈脖颈间被蚊子咬得红红的蚊子包，也记得她和小九坐在一起聊天。
“不就是一个银香囊吗？你攒钱的功夫那样厉害，还愁买不起？”小九在月下剥着花生喂进嘴里，看她从布兜里拿出铜钱碎银来数了又数。
“成亲也要花钱啊。”
戚寸心那时还很苦恼，“钱这东西，要赚不容易，要花就容易得多。”
“他好歹也是教书先生了，让他自个儿买去，你总给他花银子做什么？这夏天眼看也要过去了，你省些钱吧。”小九说着笑了一声，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要是我找到新的活计，下回你过生辰，我便送你一个！”
他竟没忘了这回事。
记得在今年她的生辰要送她一个银香囊，可里头的香料，却偏偏是骤风。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小九故意为之？
戚寸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敏锐地意识到好像有一张大网从彩戏园一事开始便已笼罩在她与谢缈的上方，可其中脉络若隐若现，令她无从探看。
此时坐在谢缈的床前，她久久地盯着自己掌中的兰草蚂蚱，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问他？”
他反而是最为镇定的那一个，不但不让戚寸心向小九问个究竟，更不允许丹玉与徐允嘉擅自将贺久下狱审问。
“娘子不妨看看里面的东西。”
谢缈眉眼微扬，却并不答她，只是垂眼看向一旁的那只盒子。
戚寸心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便在那盒中发现折叠的信笺。
小九的字比她原来的字也好不到哪儿去，歪歪扭扭，忽大忽小，拼凑成完整的字句，句句是他近来的所思所想，戚寸心一行行看下来，目光停在最后一句：“寸心，我还是觉得东陵好，我想回去，你也不适合这里。”
戚寸心一下抬头，正对上少年那一双犹如浸过雪一般的凛冽眼眸。
“你去问他，是想听他说什么？”
少年一手撑在床沿拥着被子坐起身来，他的语气仍然是平缓温和的，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抽出她手中的信纸来，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将其撕碎，“听他和你说，你不该做我的妻子，你不该在我的身边，你该和他一起回东陵？”
“我从没这么想过。”
戚寸心皱起眉，“我不是小九，我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装着什么，我不知道骤风到底是巧合还是他的故意，作为朋友，我不敢相信他会害你，更不敢相信他会害我，但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问他，这难道不对吗？”
少年的眉眼更为阴郁冷冽，“戚寸心……”
但他清冽微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因为原本坐在床沿眼看便要与他争吵起来的小姑娘忽然一下伸手来抱他。
他的眼睫抖了一下，神情一滞，忘了反应。
“缈缈，头还疼吗？”
她的声音好轻，在他耳畔好温柔。
“人这一辈子很难得会有几个朋友的，我在东陵六年，也只有小九这么一个朋友，你不能不让我去见他，我想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害你，我想知道他隐瞒了什么。”
殿内寂寂，偶有珠帘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髻。
“他也许会让你失望。”
他的嗓音近在咫尺，平淡无波。
“那就让我失望。”
她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我该面对什么就让我去面对好了，我没有逃避的道理，哪怕是事关小九，也一样。”
心头万般阴戾的情绪仿佛都随着她突如其来的这个拥抱而刹那风平浪静，可是他盯着她手中的兰草蚂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当初你不愿嫁柳公子，可考虑过他？”
又是这样的言语试探。
可偏偏戚寸心却听出了他的小心翼翼，隐含几分敏感自卑。
可他为什么要自卑呢？
明明他那样好。
也许是又一次想起徐允嘉昨夜的那番话，想起谢缈半夜头疼欲裂，神情恍惚的模样，她的眼圈儿有点湿润。
她不敢想，也不敢再问徐允嘉。
“他是我的朋友，即便你不出现，我和小九也一直是朋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语气带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幸好缈缈那时在我身边，幸好你答应和我成亲，不然我也许就真的认命嫁给柳公子了。”

第67章
只因一只兰草蚂蚱，眼看两人的言语之间便要展露最为锋利的棱角，却又被她这一抱给轻轻按下。
放凉的汤药被柳絮再热了一遭，戚寸心盯着谢缈喝过药，两人又在床畔的案几上吃了顿清淡的午膳。
谢缈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小半碗粥，躺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戚寸心在一旁吃饭，又时不时地抬头看他。
待柳絮等人轻手轻脚地进殿来将桌上的碗筷收走，戚寸心去找了柜子里的药膏来，才在床沿坐下，指腹仅仅才触碰到他的手掌，还未来得及解开他沾血的布条，他的指节却骤然屈起，一下攥住她的手。
戚寸心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松开。”
少年睁开眼睛，还有点迷茫，看清她手里的瓷瓶与竹片，他的手指才后知后觉地松懈了些。
戚寸心一点一点地替他褪下细布，抓着他的手腕，将竹片上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少年睡眼惺忪，乖乖地由她抓着自己手腕，直到她稍稍低头，鼓起脸颊轻轻地吹了吹，他的眼睫忍不住眨了一下，修长无暇的手指也随之蜷缩。
“怎么了？”戚寸心抬头望向他。
他似乎疲于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戚寸心将药瓶和竹片都放到一旁，又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往里面去一点。”
阳光散漫的春日午后，
窗棂合上，内殿里便只剩一片晦暗的光线，谢缈看着戚寸心脱了鞋子就钻进被子里来，但她忘了摘下发间的步摇，金质流苏缠着她的一缕发勾在了幔帐上，她疼得“嘶”了一声。
戚寸心听到极轻的一声笑，她一抬头，就看见身侧的少年那会儿还冰冷无波的一双眼睛此刻却弯起了些极浅的弧度。
“别动。”
或是尚在病中，他清泠的嗓音添了几分哑。
戚寸心抿着唇不动了，看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到她身后去，她没回头，只能听见流苏在他指间碰撞叮铃的声音。
他们是这样近。
她几乎可以看清他眼瞳剔透的色泽，鼻间满是他身上甘冽的香。
他单手替她解流苏与纱幔的勾缠也许有点难，此刻他的神情是很认真的，而她愣愣地望着他冷白的面庞，鼻尖被他的一缕乌发蹭得有点痒，她没忍住，下意识低头打了个喷嚏。
这一动，又牵扯着她的头皮一痛，再抬头的刹那，她的鼻尖轻轻擦过他的嘴唇。
戚寸心一下呆住，呼吸都下意识地凝滞了。
谢缈也是一顿，他微垂眼帘看向她，好似短暂擦过的轻微痒意仍在，片刻后，他却又继续替她去解缠住的那一缕长发。
戚寸心错开视线，她的那一缕发也终于被他解开，他又将她发髻间的步摇摘下来，她才伸手去接，“给我……”
但下一瞬，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冷香袭近，少年眉眼明净，苍白的面容却微染薄红，他的吻来得毫无预兆，柔软微凉的触感轻贴她的唇，生涩又纯情。
当他轻轻松开她，鸦羽一般的眼睫微垂着，如此相近的气息拂面，他的目光停在她的嘴唇。
半晌抬眼，他对上她的眼睛。
她有点傻呆呆的，脸颊都红透了。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手却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他闭起眼睛，眼睫却仍有些细微的颤动，“睡觉。”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仍是沉静的，只不过静谧的内殿里，他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是乱的。
戚寸心睁着一双眼睛，在他怀里动也不动。
“不睡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睡。”
她嗫喏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少年的耳廓早已无声烫红，他闭着眼睛，唇角轻弯。
满室静谧，床榻上相拥的两人不知何时先后睡去，这一觉，竟至天色暗淡时分才被窗外忽来的倾盆大雨唤醒。
戚寸心最先睁开眼睛。
满耳是窗外淋漓的雨声，而她在一个人的怀里，或因做了一个混沌不清的梦，她的脑子有些发沉，心绪也不宁静。
适时，殿外忽有敲门声响，是柳絮的声音：“殿下，徐大人来了。”
戚寸心一抬头，正好看见谢缈睁开眼睛。
“娘子。”
他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醒的睡意，“你可以去见贺久了。”
盛大的雨幕之间，天色已经黑得彻底，谢缈一袭雪白的常服，系在纤细腰身的红色丝绦随风而荡，他牵着戚寸心的手踏出殿门，便接了柳絮递来的纸伞，走下阶去。
“人抓住了？”
他的嗓音沾了潮湿的水雾，仿佛被浸润得更为冷沁。
“还没有，徐世子的人和涤神乡的顾副乡使都去追了。”徐允嘉踩着雨水，一边往前走，一边答道。
戚寸心起初还是一头雾水，并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可为什么谢缈昨日不去找小九，偏偏要等到今夜？
雨水滴答打湿她的衣袖，她一瞬抬头，“你是在等小九背后的人？所以小九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步履一顿，这一瞬，她的双足似有千斤重。
若非是板上钉钉，若非是小九真的有问题，想来今夜，徐允嘉不会来，而谢缈也不会带她出宫。
“你去问他。”
伞檐的雨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滑下去，冷淡雾气里，他的眉眼始终沉静。
徐山霁的这间院子里灯火通明，院子内外都被东宫侍卫府和徐家守城军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那个衣衫单薄，身形清瘦的少年浑身湿透，站在院子里，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般，动也不动。
在门外，谢缈将纸伞塞入戚寸心手中，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等一等。”
随后丹玉便走上前来替谢缈撑伞，跟着他走进去。
戚寸心握紧伞柄，立在墙根底下，耳畔除了雨声，还有谢缈的脚步声，隔了会儿，她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太子殿下。”
那是小九。
“以前在东陵，我还以为殿下最多是什么落了难的公子哥，却没想到您竟然就是当时杀了福嘉公主和五皇子的星危小郡王，那时告示贴了满城，却偏偏没有您的画像。”
小九静默地看着谢缈走入院中，在不远处站定，而他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似乎很遗憾，怎么？若有我的画像，那时你便要指认我？”谢缈负手而立，伞檐下的一张面容苍白漂亮。
“如果我早知道你的身份，我会那么做的。”小九微扬下颌，但冷雨之下，他血痂未褪的面容仍有几分掩藏不住的惧怕。
“你明知道寸心不适合这里。”
他说。
“她为什么不适合？”谢缈语气平淡地反问他。
“她是我的朋友，是和我一样普通的人，我相信我会比你了解她的，我更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日子。”
小九的声线都有些细微的颤抖，却仍没忘了要用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去挑动那位南黎太子的妒火。
而谢缈那一双郁冷的眸子却是轻飘飘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你真的在找死。”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的朋友，如今却是在做些什么？”他轻笑一声，明净的眉眼顿时生动许多，“你利用她，为的是什么？让我杀你？”
他此话一出，小九的面色果然变了几变。
“看来我猜对了。”
谢缈弯了弯眼睛，语气犹带几分轻快，“先是向她求救，又在送她的银香囊里放了骤风香，究竟是你，还是你背后的人，怎么就那么自信，觉得我见了骤风香就一定会大受刺激从而对你起杀心？”
“一枚银香囊送出，你不见我的反应，又听守你的丹玉透露我与寸心争吵，闹得极不愉快，你便以为是寸心一味信你，拦着我来找你，才会与我争执，于是你就再一次利用她来再添一把火，送她的兰草蚂蚱以及那封信，只怕也并不完全是给她的，而是故意做给我看，为的是激我杀你，用你的死，离间我夫妻二人？”
天边有雷声轰隆作响，闪电忽明忽灭，映照小九木然的一张脸。
雨水打在他的眼睫，隔了许久，他才出声，“你不是来杀我的？”
“你既一心求死，那我便偏不教你如愿。”
谢缈的衣袖被风吹得微荡，他眼底再无一丝笑意。
而小九抬头，却望见他身后的大门处，那个姑娘在门外探头望他，半身都已被雨水淋湿。
对上她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厉害，眼眶憋得有些发红，他艰难地唤了声：“寸心……”
戚寸心迈入门槛，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好像时隔这么久，她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审视他。
雨水拍打伞檐的声音清脆，她伸出手将纸伞挪到他的上方，小九有些恍惚，抬起头，愣愣地去瞧遮在自己头顶的纸伞，却听她的声音忽然传来：“小九，为什么？”
这一刻，他的眼眶里忍不住砸下泪来，再度看向她时，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寸心，我爹和我的弟弟妹妹，都在北魏枢密院。”
他的声音哽咽。
北魏枢密院？
戚寸心怔怔地看着他，几乎忘了反应。
“我并没有事事都骗你，”小九吸了吸鼻子，他仿佛再不会笑了，再不像从前那样了，“我的确在去丰城的路上被官差抓了，我也的确上了绥离的战场。”
“那两个南黎的士兵也的确救了我，”他说着，嘴唇有点发抖，“那时我正要从死人堆里捡一件南黎士兵的衣服换上，却忽然来了一队北魏的骑兵，为首的伊赫人抓住了我和那两名南黎士兵，伊赫人要我杀了他们，否则，他们就要砍断我的手脚，要把我拖回军营……”
他哭腔更重，“寸心，我害怕了。”
“我杀了他们。”
他犹如失了魂的人，双眼在这漆黑雨幕里更显空洞，“我杀他们的时候，那些伊赫人在笑，我到现在，我每天晚上满脑子都是他们被伊赫人砍下头颅高高悬挂起来的样子。”
“他们救了我，可是我，可是我……”
小九声音嘶哑：“可是我如此卑劣，我杀了他们，还成了伊赫人的狗。”

第68章
小九因杀了那两名南黎士兵而活了下来，可那两颗头颅却从此日夜悬挂于他的眼前心头，死不瞑目。
此后北魏枢密院院使吾鲁图从已经掌握的有关戚寸心的消息里看准了小九，又辗转多时最终在北魏军营里找到他，并将他的父亲贺勇与他的弟弟妹妹全都关入枢密院的地牢，逼迫他跟随枢密院派出的密探羽真奇来到南黎。
只怕连二皇子也想不到，柯嗣并非是他的忠仆，而是潜伏南黎日久的北魏汉人，是羽真奇的手下。
彩戏园一事中，李适成只是面上最浅显的一层，他是二皇子谢詹泽故意留在彩戏园中的一枚棋子，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北魏枢密院才是这其中藏得最深的一方势力。
裴寄清此前早就和谢缈透露过，北魏枢密院派了人来南黎，到如今，此人才终于浮出水面。
“寸心，我没得选。”
大雨如倾，小九的声音被雨水淹没，有些模糊沉闷，“但到现在，我也不是为了我的这条命，我爹养我不易，我的弟弟妹妹年纪还那样小……我得让他们活着。”
“你以为北魏那枢密院的院使吾鲁图是个什么人？你爹和你弟弟妹妹到了他手里哪里还有命活？”
丹玉按捺不住，或因骤风香一事他如今对这小九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你既有如此心计，又偏偏在这件事上天真得很！”
“你胡说！”
小九像是刹那被尖锐的话锋刺破心口血肉一般，血淋淋的，他双目泛红，恶狠狠地盯住丹玉，“他们还活着！”
雨水早就淋湿他的发，此刻头上遮了伞，发间也仍有雨珠滴滴答答，“他们不会死……”
“小九……”戚寸心才开口，却忽然见他从衣袖里掏出来一柄匕首，寒光乍现的刹那，谢缈脸色一变，迅速往前抓住她的手腕。
戚寸心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伞柄从她手中滑落，纸伞下落的瞬间遮挡在她与小九之间，殷红的鲜血迸溅在纸伞另一面。
雨珠犹如碎玉一般打在她的脸颊，有种钝痛的感觉，她眼见那纸伞滚落在雨地里，伞骨背面满是刺目的红。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正见小九袖中抽出的那柄匕首，已经被他自己刺入胸口，他的脸，从来不曾这样苍白。
他的眼，也从来不曾这样空洞。
“小九！”
戚寸心瞳孔紧缩，挥开谢缈的手，冲上去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沉重的躯体带着一齐跪倒在雨地里。
小九迟钝地望向她的脸，隔了会儿张嘴却先涌出殷红的血液。
“寸心，我没想害你，真的。”
他的眼泪从眼眶滑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滑下他的脸颊。
“我知道，我知道……”戚寸心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紧紧握着他手臂的手都是抖的。
可小九却盯着她乌黑发髻间的金凤钗看了会儿，又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她衣袖边缘精美漂亮的纹饰，“寸心，别留恋这些，这个地方和战场一样会吃人，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你喜欢平静的日子，不用大富大贵，只要三餐温饱就够了。”
“我们这样普通的人，就要这样的日子就够了。”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她的面庞，“你得走，离开这儿，去找个平静安宁的地方。”
戚寸心满眼是泪，摇摇头，“可是小九，这样的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平静安宁的地方？”
她哭着说，“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小九闻声，像是反应了一会儿，他满嘴是血，看着她却忽然笑了起来，胸口抽痛着，令他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连声线都是抖的，“可能是我错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们……早就不一样了。”
“如果你是我，在那些伊赫人拿刀枪指着你，威胁你的时候，你会杀了那两个可怜你，救了你的南黎兵吗？”
他却不等戚寸心回答，便自顾自摇头，眼角浸泪，“……你不会。”
所以，
我们不一样。
我卑劣胆小，而你不是。
他咽下带血的字句，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寸心，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时常是糊涂的，却有一样最清楚。”
“我的人生是从绥离战场上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坏掉的，我每一天，每个晚上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我为什么不死掉算了……无论我这双手洗多少次，在我眼里，我的手掌还是沾满了他们的血，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爹他们，我不会苟活到现在的……”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腕骨，也许是她腕上的铃铛和耳畔的雨声令他更为恍惚，“我变成这样，跟你没有关系，因为我先是杀了救命恩人的胆小鬼，然后才是你的朋友。”
“对不起，戚寸心。”
他最后是这样一句话，满携叹息，裹满哭腔，紧接着他眼皮压下去，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也骤然松懈，无力下垂。
“小九……”
戚寸心崩溃哭喊，可无论她如何摇晃他，他也再没有任何反应。
他死了，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东陵的小九了。
谢缈抽走丹玉手中的伞柄，撑着纸伞走到那早已被雨水淋湿的姑娘身畔，他轻轻抬手，伞檐便遮掩在她的上方。
而他后背沾湿却也毫无所觉，只是垂着眼帘，静默地看着她抱着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少年的肩，哭得那样难过。
半晌，他蹲下身去，伞檐仍稳稳地遮掩在她与那死去的少年上方，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与此同时，徐允嘉叫了人来，将小九的尸体抬入房中去。
戚寸心仍旧跪坐在地上，眼前地砖上的血水仍未被冲刷干净，她眼眶红透，盯着那道门内晦暗的灯火看。
谢缈伸手抹开一缕黏在她侧脸的湿润浅发，随后将她抱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拥抱她。
他忽然在想，
她的姑母戚明贞死的那天，她也是这样一副模样吗？满眼是泪，无助又可怜。
却只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没有他，没有任何人。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忽然落在他耳畔，哽咽声重。
他稍稍直起身，便望见她那一双沾满潮湿水雾的眼睛，他听见她说，“我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戚寸心又去看那道大开的门，她看不到里面躺着的小九，眼泪却汹涌得厉害，“如果是太平盛世，他们一家就不会千里迢迢迁去丰城，如果是太平盛世，他也不会才十五岁就被迫上了绥离的战场……”
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如果是太平盛世，我的姑母，还有小九都不会这样死在我的面前。”
战争害人。
害的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单纯天真的心境，害的是他无端背负起两条人命之后，从此由人化鬼，行尸走肉。
“伊赫人一定要这样吗？肆意践踏汉人的性命便能彰显他们伊赫人的血统高贵？”她浑身冷得彻骨，这半生以来，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清北魏与南黎之间从战场到朝堂的血腥硝烟，满地枯骨。
小九，只是这云波诡谲的乱世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微尘。
从东陵的雨夜，到这月童此时此间的雨夜。
她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姑母，唯一的小九。
“戚寸心。”
谢缈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他。
淋漓雨幕之间，灯火的光影暗淡，他的面庞透着一种苍白的冷感，“记得你曾同我说什么吗？你要跟我在一起，要跟我一起等到伊赫蛮夷被赶出中原的那一天。”
是那个时候，在她决心要入九重楼的时候。
戚寸心望着他，隔了片刻才迟钝地点头。
“等是没有用的，”
他用指腹抹了一下她的脸颊，嗓音清泠，“蛮夷刀兵向我，我必还之以刀兵，如果我说，我会让你看到那一日，你信我吗？”
戚寸心睫毛动了一下，眼泪随之跌出眼眶，她抿紧嘴唇，无声点头。
眼下的这个南黎，纵有许多人仍将仙翁江以北的半壁江山放在心底，可三十多年来，朝堂之上你来我往，硝烟弥漫，消耗的，不过是南北两边的汉人百姓心头的希望，而为官者，多的是盯着自己眼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少的是睁开眼睛去看仙翁江那一面比南黎更甚的汉家疾苦。
所幸的是，还有如裴寄清这样半生都在为收复失地而殚精竭虑的人，更有谢缈，他能活着从北魏回来，靠的便是一颗亡魏之心。
然而失地未收，蛮夷的刀兵指向南黎，而南黎的云波诡谲之下暗藏的杀机也从未停止袭向他。
他要从眼前的永夜里开辟出一条道来，必是鲜血铺就，刀山火海，若走错一步，便要万劫不复。
“我相信你会的。”
她失神地望着那道门，忽然开口。
夸父逐日，为逐朝阳而死，而她要站在他的身边，她要永远这样坚定，永远记得死在东陵的姑母，死在这里的小九。
院子里站满了人，但他们都如丹玉与徐允嘉一样，静静地立在后头，淋着雨，垂着头。
夜幕漆黑，冷雨淅沥，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的，灯影忽明忽暗。
她神情恍惚，像个不知来处的游魂。
谢缈不言，手指摸了摸她湿润的鬓发，又再度无声地将她抱进怀里。

第69章
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坐在门槛的小姑娘面容稚嫩，这长巷寂静无声，她捧着脸盯着巷子尽头看了会儿，又去看一旁那一棵枝叶稀疏的歪脖子树。
轻快的脚步声近了，她一回头，那小少年的面容在他身后炽盛的日光里令人看不真切，直到他走近。
满是稚气的面庞上挂着热切的笑，他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递到她的面前，“你还没吃饭吧？给。”
小姑娘愣愣地望着他，片刻又去看他捧到她面前的那碗面，上面盖了一颗形状极好颜色鲜亮的荷包蛋，绿色的葱花洒在上面，汤是晶莹剔透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的手艺我爹都说好呢。”他一点儿也不认生，热情得很，一屁股就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你也尝尝看啊。”
她闷闷的，一点儿也不爱讲话，在这里住了小半月，巷子里的小孩儿也都不同她玩儿。
只有他一个人总是来和她说话，如今还送来一碗面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坐在门槛上看着低头吃面的小姑娘，一手撑着下巴问她。
“戚寸心。”
她喝了口面汤，声音细弱。
“你这名字真有趣。”
他闻声便笑，“蛇的七寸，人的心脏，都关乎性命。”
小姑娘将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吃了，才慢吞吞地说，“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希望将来万事万物摆在我眼前，我都能凭着我自己的心意去决断，不为外物所动。”
或许是年纪小，她只记得这样一段父亲的原话，却还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爹好像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他也听得懵懂，隔了会儿又说，“我爹就是个铁匠，也没给我取大名，家里外头的人只叫我小九，但我好歹也上过学堂了，就自个儿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她捧着碗，问他。
“贺久。”
小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阳光底下精神奕奕，他认真地说，“祝贺的贺，长久的久。”
“我希望我能够活得长久一点。”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多一些时间，多攒一些家底，日子也就不会这么苦，说不定我还可以多享受几年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小少年仰面，迎着明媚日光，满眼朝气，满怀憧憬。
戚寸心陷在这场遥远的梦境里，不知梦外的自己早已泪湿满枕，她小声地抽泣，哭得隐忍，攥着衣襟，眉头紧蹙。
一袭紫衣的少年郎探指轻触她的额头，高热仍未褪，他皱了一下眉，接了一旁柳絮递来的浸过冷水的帕子，放在她的额头。
“太子妃高热不退，今日的生辰宴怕是不能去了。”柳絮的声音压得极低。
谢缈不言，只是坐在床沿，静默地看着仍在睡梦之中的姑娘，片刻后，他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擦去她的泪痕。
“殿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略有些尖细的声音，“殿下，奴才刘松，奉陛下旨意，请太子妃去九璋殿。”
柳絮不由看向谢缈，“殿下……”
今日早朝过后，宫里便已是沸沸扬扬，北魏枢密院来的密探羽真奇被抓，而羽真奇手底下的贺久与太子妃是旧友的消息便也不胫而走。
一时颇多风言风语。
不用问，必是阳春宫的那位，她怎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
“殿下，殿下您可在殿里？”
刘松的声音再度从外头传来。
谢缈面色阴沉，目光落在那珠帘之上，他才要起身却忽然被床榻上的那人拉住手腕。
他一回头，便见戚寸心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
她面容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另一只手拿下额头的湿润布巾，“我要去。”
“你生病了。”
他回握住她的手腕，并不答她，只是淡声道：“这些事，你不必理会。”
戚寸心摇头，“这个时候，我不能不去。”
“柳絮，拿衣服。”
她握着他的手，挣扎着坐起身。
柳絮小心地瞧了一眼太子，随后便应了一声，匆匆掀了珠帘出去。
殿门吱呀声响，紧接着便是柳絮与刘松两人的谈话声，戚寸心听不真切，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伸手触摸他的额头，又探身过去，额头轻抵他的额头，可能因为她的温度已经足够高了，也感觉不出来什么，她只得问，“你发热了吗？”
少年明显精神有些不好，但听见她的话，他睫毛眨动一下，却说，“并未。”
戚寸心捧着他的脸，这样近的距离，他垂着眼也看不到她的眼圈儿不知什么时候便又湿润了些，她吸了吸鼻子，说，“明明你查出了北魏枢密院来的探子，可你父皇如今想的，却是向我兴师问罪，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缈缈，不要难过。”
她说，“我一点儿也不怕，我正好，也想去听一听他要问我些什么。”
而他隔了好半晌，才身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随即往后了些，抬头看她，一双漂亮纯澈的眸子里是毫无波澜的，他的语气仿佛从来如此冷静，他告诉她，“我并不难过。”
也许是发现她的一双眼睛满是水雾，他停顿了一下，伸手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红红的眼皮，“不要哭了。”
不多时，柳絮领着几名宫娥捧着衣裙首饰进来，服侍着戚寸心洗漱过后，再换上绛紫色金线凤凰大袖袍，梳起发髻，戴上鲛珠金步摇和珍珠发饰。
戚寸心也不让柳絮替她上妆遮掩苍白的脸色，随后便牵起谢缈的手，同他一道走出殿门去。
刘松已在殿外等了好些时候，正着急呢，瞧见两位主子出来了，便立即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谢缈瞧也懒得瞧他和他身后那一行人，牵着戚寸心便下了阶梯。
刘松在后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意，忙命众人赶紧跟上。
今日这雨断断续续的还在下，只是雨丝绵密些，轻柔些，不像昨夜的大雨倾盆，戚寸心与谢缈到九璋殿时，才走上阶梯，将伞交给一旁的宫人，便听见殿内似乎不止是一人的声音。
“殿下，殿下！”
刘松紧赶慢赶，漆纱笼冠都要跑掉了，他匆忙走上阶来，迅速挡在谢缈身前，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陛下只传召了太子妃。”
谢缈神情冷淡，还未说些什么，便察觉身旁的姑娘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偏过头，正见她朝他摇头，“殿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当着刘松，她只称他“殿下”。
谢敏朝坐在龙椅上，抬眼瞧见戚寸心被刘松领着进了内殿来，他便放下茶碗，只等着她颔首行礼，唤一声“父皇”，他脸上才带了点淡笑，“太子妃来了。”
戚寸心应了一声，抬首时，发现裴寄清坐在一旁，她便朝他点了点头。
裴寄清似乎是有些担心她，眉头是皱着的，但眼下殿内除了谢敏朝，还有窦海芳等人，他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说。
“昨夜死的那个贺久，听说是你在东陵的旧友？”谢敏朝的声音传来。
“是。”
戚寸心垂首应声。
“你倒是毫不遮掩。”谢敏朝一手撑在御案上。
“儿臣该遮掩什么？”
戚寸心抬头，“儿臣在东陵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做过些什么事情，父皇知道，这里的大人们也都知道。”
一名胡须青黑的中年官员朝她拱手行礼，道：“既是如此，臣敢问太子妃，您离开东陵后可与那贺久还有来往？他来我月童，您是否早就知情？他可有与您透露过……”
“这位大人想听我说些什么？”
戚寸心打断他的字句，盯着他，“您是否想听我说，他的所作所为我早就知情，他施计离间我与太子殿下我也知情？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直接说我有通敌之心？这反正就是你心中所认定的东西，不是吗？”
“这……”那名官员胡子一动，一时语塞，隔了片刻，他垂下头，干巴巴地道：“臣……绝无此意。”
“既然不是，那么各位大人今日来我父皇这里，又为的是什么呢？”戚寸心脊背直挺，目光从他们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贺久做了伊赫人的狗，依靠汉人身份入南黎却算计我大黎的储君，如今还不知他背后到底还有多少算计没说清楚，可臣却听闻，昨夜贺久伏法时，太子妃似乎伤心欲绝？”
那人又开口了。
“所以呢？”戚寸心用一双眼睛静默地看了他片刻，“他死了，我就不可以伤心吗？”
“各位大人称他作什么？”
戚寸心面色仍是苍白的，额头甚至还有些细密的汗珠，“称他是北魏蛮夷的狗，想来在北魏被伊赫人强征服役的汉人军在各位大人眼中，也都是该死的狗？因为他们宁愿苟活，也不愿意以死来明大黎汉人之志？”
“凭什么诸位大人偏安一隅，却偏要求在北魏水深火热的汉人百姓去死？”她眼眶里蓄起水雾，却始终未能掉下泪来，“他们曾经就不是大黎的百姓吗？各位大人好清正啊，太子奔忙多日追查北魏枢密院的密探时也不见诸位大人这般激愤，如今你们质问我，是要我告诉你们什么？”
“说我幼时颠沛，也曾在东陵，在蛮夷手底下生活，说我不该有这样一个旧友，说我戚家纵是满门忠烈，也终究低贱如尘泥，不似诸位高门大户，没有资格做天家的儿媳？”
这位太子妃年纪如此之轻，如今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话却惊得他们满头是汗，那一直未曾开口的窦海芳当即上前行礼，“太子妃恕罪，臣等绝无此意。”
“诸位纵是不将戚家两父子和玉真夫人放在眼里，周靖丰那也不是个摆设，昌宗皇帝亲自去请来的人，太子妃到底还是他的学生。”
裴寄清坐在椅子上，适时开口。
“太子妃，臣等只是想知道这个贺久与太子妃之间的关系，绝没有其他的意思。”窦海芳拱手。
戚寸心却只是冷眼看他，随即朝龙座上的谢敏朝“扑通”一声跪下去，“父皇，请父皇明鉴，贺久在我离开东陵后不久，便被强征去了绥离的战场被迫与南黎汉人军为敌，儿臣绝无机会与他来往，但今日无论各位大人如何质问，儿臣也绝不后悔为他收葬，为他刻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不只是他的事，更是在北魏的汉人百姓所经受的万千苦难中的一种。”
戚寸心侧过脸，再度看向那几名官员，“他曾是儿臣的朋友，也该是大黎曾经的子民，儿臣只希望这些大人们能够睁开眼睛看看南黎以外的世道，不要不问缘由，只究恶果。”
她这一跪，又如此哽咽地求谢敏朝做主，仿佛万般委屈，声泪俱下，倒令那几个平日里最擅嘴皮子功夫谏言的官员一脸讪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这太子妃一哭起来，他们总不能也哭着去再论一番高低吧？更何况她这一遭以小见大，牵扯出如今北魏汉人百姓的归属问题，还有绥离之战，他们便更不敢擅自插嘴了。
“诸位爱卿，戚家父子是我大黎的忠臣，只是当时宦党张友和清渠党的李氏兄弟害了他们，是朝廷有愧于他们父子，再说那玉真夫人戚明贞，也是我大黎唯一的女国士，他们皆是我大黎的好臣子，太子妃身为戚家之后，又是与太子几经逆境才回到南黎的患难夫妻，说她与那贺久早有来往，这实在难以取信。”
谢敏朝垂眼看了会儿她乌黑的发髻，面上仍挂着几分淡笑，“太子妃说得不错，北魏的汉人，也是汉家同胞，也曾是我大黎的子民，北魏蛮夷欺辱我汉人百姓，以此彰显他伊赫人的高贵，这原也是我大黎未能守住北边的恶果。”
他唇畔的笑意逐渐收敛了些，看向窦海芳等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许多，“诸位爱卿为朕之臣子，为国为民，的确也该睁开眼睛，瞧瞧外头是个什么模样了。”
“臣惶恐……”
几名官员全然没了方才理直气壮的气势，连忙跪下，齐声道。
“谢父皇。”
戚寸心垂首，可眼皮却好似更重了些，她身形有些不稳，一下便倒在地上。
“太子妃！”
裴寄清吓了一跳，忙拄着拐杖起身到她身边，唤了几声也不应，他抬头去看谢敏朝，“陛下，还请陛下快遣人传御医！”
“刘松！”
谢敏朝似乎也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走下阶梯。
刘松才进门，却见原本等在外头的太子忽然抬步进来，他才要去拦，却撞见少年那双阴郁漆黑的眼。
他一颤，随即便被谢缈一脚踢倒。
“殿下……”刘松的漆纱笼冠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地唤了声，却见那紫衣少年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
他忙站起来，匆匆跑进去。
谢缈才进内殿，便瞧见裴寄清扶着昏迷不醒的戚寸心，而她满脸是泪，脸色苍白，看起来那样可怜。
他上前去将她抱起来，接着抬眼，一一扫过窦海芳以及他身侧那几名官员的脸，他一张漂亮的面庞透着几分阴沉。
窦海芳几乎不敢对上这位太子殿下的那双眼睛，他低下头去，而他身边的那几名官员早因太子冷不丁的这一眼，而汗湿了脊背，缩着脖子躬下身，大气也不敢出。
“繁青，先叫御医来给寸心瞧瞧。”谢敏朝见他抱起戚寸心要走，便道。
“不打扰父皇。”
谢缈轻轻颔首，语气是冷的，根本不做停留，转身便抱着戚寸心走出去。
少年衣袂带风，谢敏朝抬眼只来得及瞧见他紫色的衣摆，随即便再瞧不见人影。
谢缈抱着戚寸心从九璋殿出来，柳絮和子意，子茹等人便立即迎上去，子茹瞧见戚寸心好似昏迷了似的，便着了急，“姑娘这是怎么了？”
子意按下她的手，撑着纸伞遮挡在谢缈与戚寸心的上方，一路往长阶下去。
走入长长的朱红宫巷内，耳畔的雨声仿佛大了一点。
少年下颌绷紧，只顾往前走，却不知他怀里的姑娘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看他。
雨丝落在他的乌发，他的肩头，在这样雾气朦胧的雨天里，他的面庞是比雨雾还要更明净漂亮的存在。
“缈缈。”
她开口唤他。
这一瞬，他脚下一顿，垂下眼帘。
他也许是反应了一会儿，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她的脸，在淅沥的雨声里，他的嗓音有点轻：“你骗人？”
“跟你学的。”
雨滴落在她的眼皮，眼睫颤了一下。

第70章
“他们怎么说也是耍了半辈子嘴皮子功夫的人，我要是不晕过去，等他们回过神，我未必还辩得过他们。”
长长的宫巷内，年轻的姑娘被一个紫衣少年背着，她靠在他的肩背上，声音虚弱得几乎只有他能听得到。
“娘子聪慧。”
少年稍稍侧过脸，朦胧雨雾里，他的声线仿佛也裹了些潮湿的凉意，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分明是温柔的。
“太子妃在九璋殿受惊，身体不适，遣人告诉光禄寺，将鷟光殿的宴席撤了。”他唤来柳絮，淡声嘱咐。
“是。”
柳絮领了命，当即便去使唤跟在后头的宫娥太监。
冷雨滴答滴答地拍打在伞檐，子意小心地撑着伞，尽量避免雨水落在太子与太子妃两人的身上。
宫巷里除却众人踩水的跫音，还有离她这样近的少年清浅的呼吸声，还有满耳不绝的雨滴声之外，戚寸心再听不到什么，事实上，她的神思已经变得有些混沌，连他的呼吸都好像离她有点远。
“缈缈，我好困。”
她的声音裹满疲惫的睡意，有点软，或因昨夜受了寒，鼻音也有些重。
他忽然停下来，再度侧过脸去看她，她绛紫的衣袖覆在他肩上被风吹得微荡，朱红的宫巷是这烟雨朦胧的一片凄凉景中唯一的亮色，他望着她，嗓音极轻：
“睡吧。”
好像脑内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因为他这样温柔的一句话而松懈下来，戚寸心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头，不知他背着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这长长宫巷多久才有尽头，她的思绪都停滞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一片混沌的黑。
窦海芳等人在九璋殿中不敬太子元妃，致使元妃急火攻心，不省人事，太子怒而下令，命他们几人在皎龙门前受仗刑二十。
“你们做什么？我要见陛下，我要去见陛下！”在九璋殿中最先逼问戚寸心的那名官员挣扎着挥开那些要上前来将他按在长凳上的东宫侍卫的手，要往九璋殿的方向去。
但他哪里真能躲得开这些身强力壮的习武之人，三两下便被人轻轻松松地逮回来重重地按在了长凳上。
“窦大人……”另一名官员趴在长凳上，满面惊惶地去看身侧的窦海芳，以往德宗皇帝和荣禄小皇帝在位时，他也曾同人一起谏言，也撞过九璋殿里的柱子，但受这仗刑，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没由来地教人心里打颤。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的确是因我们几个而晕倒的，如今太子要罚我们，陛下自然不可能拦着。”
窦海芳还算平静，他一边脸压在长凳上，瞧了一眼侍卫手中的红木板子，“我们就受着吧。”
太子妃被太子殿下抱出九璋殿的情形许多人都瞧见了，太子妃在殿中那一番慷慨陈词明显是专说给延光帝谢敏朝听的。
扯上北魏的汉人百姓和绥离之战，便是正中谢敏朝的下怀，窦海芳心里是清楚的，这位新皇还是齐王时便数次领兵出征抗击北魏大军，若非是他与永宁侯徐天吉这两人先后用兵抵挡住北魏的挞伐，再加上当初周靖丰成功刺杀了当时的北魏皇帝呼延平度，只怕北魏也不会答应与南黎签订停战书。
时年德宗皇帝只有荣禄小皇帝这么一个子嗣，自然不可能送荣禄小皇帝去北魏为质，于是北魏的目光便盯准了战功卓著的齐王谢敏朝。
指名点姓的，要他的嫡子入北魏为质。
当年死于谢敏朝之手的北魏名将并不在少数，他的儿子到了群狼环伺的北魏，必然不会好过。
但他还是毅然送出了嫡次子谢繁青。
自那之后，德宗皇帝因听信掌印太监张友谗言，对谢敏朝逐渐有了忌惮之心，卸了他的兵权，转而培植永宁侯徐天吉。
窦海芳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谢敏朝应该没了年轻时那一番激进好战的心思，却不曾想今日于太子妃这一番陈词之间，倒令他隐约察觉出这位新帝的几分想法。
自绥离战败后，朝中主和派心思更为保守，甫一觉察出点什么风吹草动，便会纷纷上书言绥离之战已损耗南黎诸多元气，短时间内不该再起刀兵。
但今日太子妃戚寸心的一番话，却是给了谢敏朝一个好机会，他自然不会管太子是否仗刑窦海芳等人，反而能借着这仗刑警告朝中的主和派。
窦海芳不必深想，便也能猜得出，明日的早朝该是何等景象。
“太子妃是女流，又是天家的儿媳，她在天家面前可以委屈辩驳，可以哭得不成样子，还说晕就晕，可咱们怎么能行？”
板子才打下来一下，一名官员便疼得厉害，他紧紧地抓着长凳的边角，一张老脸都憋红了，“咱们这回是真栽了个跟头……哎哟！”
窦海芳咬着牙受刑，一声也不吭，但剧烈的疼痛已经令他满头冷汗，他想起今日九璋殿中那太子妃年轻苍白的面容。
到底是周靖丰的学生，竟还能想出这样混不吝的招数，以往还是他小瞧她了。
往后再想用那个北魏汉人贺久来做文章，怕是不能了。
皎龙门正打着板子，东宫紫央殿内戚寸心则被外头隐约的说话声，以及耳畔小黑猫的呼噜声吵醒。
“那些个老家伙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今日当着陛下还给咱们姑娘气受，如今却在皎龙门被打得嗷嗷叫呢！”
外头是子茹不知收敛，得意的笑声，“打板子的个个是咱们东宫侍卫府的人，姐你是没瞧见他们被打的样子，可好笑了，一个个的跟老乌龟似的。”
“子茹你小声些，别吵着姑娘，她生着病呢。”
子意的声音隐约压低了些。
几声喵喵叫，毛茸茸的小猫脑袋蹭过来，戚寸心才清醒了许多，她伸手将贴着她脖颈蹭来蹭去的小黑猫从枕头上抓下来，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忽有推门声响，雨天的光影暗淡，散入殿中也不过只令室内稍亮几分，柳絮掀开珠帘进来，她身后跟着端了药碗的宫娥。
柳絮抬首瞧见床榻上的戚寸心睁着眼，便忙走近，“太子妃是何时醒的？怎么不唤奴婢一声？”
戚寸心嗓子有些泛干，不大想说话，柳絮扶着她坐起身来，又唤人添了一碗水来，递到她眼前。
喝了些水润了润嗓，戚寸心人却还是困倦的，勉强撑着喝了柳絮递来的汤药，她才躺下，便见谢缈掀了珠帘进来。
他似乎是才沐浴过，湿润的乌发披散着，身上也换了件宽松些的常服，行走间衣袂柔亮润泽，暗纹生动。
“殿下。”
柳絮与几名宫娥忙行了礼，随即便掀了帘子出去。
他在床沿坐下时，便捻了颗糖到她嘴边，或见她吃了，他便掀了被子将她抱起来往里挪了挪，随后自己也躺上去。
她含着糖，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模模糊糊的，不自觉闭起眼睛，直到他冰凉的指腹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才一下又睁开眼睛。
“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的嗓音犹如涧泉一般清泠，沉静地提醒她。
光禄寺筹备鷟光殿的生辰宴就筹备了好些日，戚寸心哪会记不得这天是什么日子，可她抿了一下唇，隔了会儿便一下下挪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就跟小猫似的，缩在他的怀里。
小九的死仍旧狠狠地压在她的心头，令她眼眶泛酸，“也没什么好过的。”
谢缈垂眼，手指轻轻地按压她薄薄的眼皮，在她抬眼看他的刹那，她听见他说：
“可我送你的生辰礼，你不能不要。”
他支起身，带着她也坐起来，随后指了指在她尚在睡梦中时便被人搬进来的一个箱笼。
戚寸心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箱笼开着，她只一眼便瞧见里头堆满了各色封皮的书籍。
虽看不清都是些什么书，但戚寸心猜也猜得出，大概是从各处搜罗来的话本传记游记之类。
除却那些，还有几个箱笼里尽是崭新的绫罗衣裙，钗环首饰。
他忽然将一枚玉佩塞入她的手里，玉佩的料子极好，只是相比于箱笼里那些精美繁复的首饰它便显得要简朴得多，上头只刻了一朵忍冬花，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它纹饰。
或见她垂着头发呆似的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他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微抿了一下唇，轻声道：“不好看吗？”
戚寸心摇了摇头，捏着玉质微凉柔润的玉佩，说，“好看。”
简短两字，落在他耳畔便是极好的夸赞，他一双漆黑的眼瞳明亮许多，不由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两个人裹着被子向窗而坐，推开窗后，雨珠点滴打在窗棂，但因风声不盛，雨水也没飘入室内来。
“缈缈，你说神明真的能在这一日听见我的心愿吗？”她失神地盯着落在翠竹叶片上的雨珠，鼻间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
“与其祈求神明，你倒不如指望我。”少年的嗓音平淡。
戚寸心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他的面庞便是在此间暗淡的，潮湿的天光下，也仍然惊艳动人。
他的手指拂开她耳畔的浅发，一双眼睛纯澈认真，“戚寸心，试试看。”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耳畔的雨声都不甚清晰了。
“我想你活得长久一些，一定要比我更长久，这样也可以吗？”
她出声了。
谢缈闻言，便是一怔。
“我的身边发生了太多我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曾经以为我可以陪着姑母很久，我以为我和小九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能像他的名字那样活得长久，可是他们都死了。”
她望着他，“我想你活得长久，你不认你的命，我也不认我的，我们就这样一起走一条路。”
“做一辈子夫妻，岁岁常相见。”

第71章
夜里添灯，雨声清脆。
少年双眸如星，在案前端坐，手握一支毛笔许久，墨色自笔端坠落，在白宣上留下漆黑的一点。
“做一辈子夫妻，岁岁常相见。”
她的声音柔软却坚定，青灰暗淡的天光里，她侧过脸来看他的模样，是那样苍白又可怜。
“殿下？”
丹玉立在一旁，眼睁睁瞧见宣纸上落了一点浓墨，而太子殿下却毫无反应，便不由小心地唤了一声。
“嗯？”
少年迷茫抬眼。
“您是怎么了？可是困倦了？要不然您还是早些休息吧？”丹玉有些担忧，这两日殿下几乎没怎么安眠过。
谢缈轻轻摇头，或闻脚步声，抬眼便见徐允嘉匆匆进殿来。
“殿下。”
徐允嘉他一身衣衫沾了雨水，满携潮湿水气，走上前来，垂首行礼，气息还有些急促，“羽真奇咬舌了。”
谢缈一顿，搁下了笔。
“人死了没有？”丹玉急匆匆地问。
“咬舌死不了，话却是说不清楚了。”
徐允嘉说道。
丹玉眉头皱得死紧，“也不知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审问一事不交给殿下，反倒交给二皇子，如今倒好了，羽真奇不死，也是个没用的玩意了。”
“吾鲁图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撬得开嘴？”
谢缈慢饮一口热茶，“正如我舅舅的涤神乡，若是嘴不紧，志不坚的人，也就去不得北魏，做不了归乡人了。”
即便羽真奇不咬舌，无论是大理寺的人，还是二皇子，又或是涤神乡的程寺云，只怕都很难从他嘴里知道点什么。
“既是个没用的东西，那用他走最后一步死棋也是好的。”少年眉眼微扬，眼底却是幽冷阴沉的，“如今最着急的，非是你我，而是我二哥。”
吴氏以为向谢敏朝吹吹枕边风，将审问羽真奇的这件事揽到谢詹泽身上，便能借此抢功，哪知她原是捡了个烫手的山芋。
“怪不得今晨陛下将这件事交给二皇子时殿下您也不着急，”丹玉霎时松了口气，便露出个笑来，“这么看来，二皇子这下是被他的母妃坑惨了。”
“还有什么事？”
谢缈轻瞥徐允嘉。
徐允嘉当即垂首，恭敬道：“禀殿下，大理寺已经查清，羽真奇是跟着西域商队混进月童城的。”
“羽真奇的五官轮廓与中原人有别，但北魏枢密院出来的人有颇多办法作掩饰面容，再混在西域商队里也就没有那么惹人注目。”
“谁的商队？”谢缈语气疏淡。
“西域女商——枯夏。”徐允嘉神情凝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太子。
此话一出，丹玉瞬间瞪起眼睛，“怎么会是枯夏？
也不知是为什么，一股子凉意顺着后脊骨爬上来，丹玉突然发觉，他们剥开了一层迷雾，却好像又走入了另一重迷雾之中。
“她在这件事里，究竟是知情者，是帮凶，还是……单纯地被利用？”
丹玉一时分辨不清。
“商队可还在城中？”
谢缈倒是没多少情绪表露，兀自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商队前夜就已经离城了，臣已命人去追，若是回西域，他们必经之处臣也命人快马加鞭送了信给地方官，让他们拦下商队。”徐允嘉说道。
从南黎到西域这路途遥远难量，只要商队未出南黎，便还有追上的可能。
“羽真奇蛰伏月童，不可能只是用一个贺久离间我与我娘子，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谢缈的神情微冷，“绝不能让枯夏离开南黎，找到她，带回来。”
“是。”
丹玉与徐允嘉齐声应道。
夜愈深，灯芯已被宫娥进殿剪过一遭，徐允嘉与丹玉离开时，外头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一种绵密的沙沙声。
谢缈掀了珠帘进内殿，灯笼柱中散出的昏黄光色照着床榻上的姑娘纤薄的背影，一团毛茸茸的小黑球趴在她的枕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他在床沿坐下，宽袖后褪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铃铛声极轻，他伸手捏住小黑猫的脖颈，小猫顿时蜷缩起来，用一双圆圆的眼睛懵懂望他。
它张嘴要喵喵叫，却被少年的手指捂住嘴巴，它顺势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皱了一下眉，照例将它扔到一旁的软榻上。
戚寸心在睡梦中毫无所觉，身侧的人躺下来将她抱进怀里她也不知道，也许是晚间的那一碗汤药有安神之效，她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都不曾做梦。
晦暗灯影里，少年细细凝视她的脸，指腹忽然轻触了一下她鼻梁上的那颗小小的红痣。
腕骨的铃铛不小心轻碰她的鼻尖，大约是温度有点冰凉，她眼皮微动，皱了皱鼻子，他看着，不知为何，眼睛忽然弯了弯。
他的手探入被子里一点点分开她在睡梦中不自觉蜷缩的手指，牵紧她的手，又是那样小心，那样轻地稍稍往前，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如此相近的距离，窗外沙沙作响的雨声都不如此刻的心跳潮湿，他眼睫微动，闭起眼睛。
春雨细碎的夜，值夜的宫娥在廊前添灯，她们的动静极轻，东宫内寂寂无声，但彼时后宫里却并不够安宁。
谢敏朝今夜宿在九璋殿，阳春宫中的贵妃吴氏等了半夜，才将自己的儿子谢詹泽等来。
宫娥绣屏正命人收拾一地的碎瓷片，谢詹泽走进殿来，他的面色并不算好，却也礼数十分周全地向吴氏行了礼，温声唤：“母妃。”
“詹泽，羽真奇怎么就能咬了舌头？你的人怎么就看不住他？”吴氏满肚子的话，在一见到他时便按压不住，“他如今说话都说不清楚，你还要如何审他？”
“母妃真以为儿子能从羽真奇嘴里问出什么吗？”
只听吴氏提起此人，谢詹泽那一双眼睛便透出几分无奈之色，“母妃，儿子不是同您说过了吗？这些事你不必管。”
“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是嫌我这个母亲碍你手脚了？”吴氏原本就憋着气，此时一双清冷的妙目一横，语气也十分不好。
“母妃……”谢詹泽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一旁的绣屏。
绣屏当即明白过了，连忙向吴氏行礼道：“奴婢先告退。”
待绣屏走出去并将殿门合上，谢詹泽才又出声道：“母妃原想用贺久一事大做文章，令父皇疑心太子妃通敌，可母妃有没有想过，太子妃是周靖丰的学生，而周靖丰背后有什么？”
“他有南疆军啊母妃。”
谢詹泽轻叹一声，“父皇即便忌惮周靖丰，也不可能在此时将太子妃怎么样，如今太子妃就是周靖丰的脸面，她的行止便是九重天的行止，她声名坏了固然是好事，可偏偏今晨她在九璋殿中那一番声泪俱下，为国为民的辩驳坦荡漂亮，她那一晕倒，反成了窦侍郎等人的罪过。”
他莫名笑了一声，眸色却深了几分，“母妃，您错算了父皇的好战之心，太子妃却算准了。”
“周靖丰可真没白教她……”吴氏今晨得了窦海芳等人在皎龙门受刑的消息时，便已经气得不轻。
原是想给那个小丫头一些苦头吃，却不曾想反倒令吴氏自己栽了个跟头。
“母妃以为揽下审问羽真奇的差事是在帮我，可母妃想过没有？北魏枢密院是什么地方？南有涤神乡，北有枢密院，人少了舌头，还有手可以写字，可枢密院来的密探，即便用尽手段，也休想从他那儿知道什么有用的东西。”
谢詹泽仍然是一副温雅守礼的模样，即便他这般骑虎难下的局面实则是面前的母亲一手促成，他面上也不见多少怒色。
“竟……真是本宫想错了？”到了此时，吴氏才终于恍然，一时间，她看向谢詹泽的目光有几分凝滞，或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她忽然道：“彩戏园的事，你是不是还有参与？你面上卖了彩戏园，实际那园子仍是你的，对吗？”
“因为太子查出柯嗣是羽真奇的人，所以你才不敢插手这件事？”
面对吴氏的质问，谢詹泽却不说是与不是，檐外雨声沙沙，他抬眼对上吴氏的眼睛，“此前是儿子想错了，儿子日后要做些什么，不会再瞒着母妃，但请母妃也不要再自顾自地为儿子决定任何事。”
“若按常理，太子昨夜抓住羽真奇的消息本不该如此之快地传至母妃耳中，他利用母妃您将我推至此般境地，足见太子智计之深。”
谢詹泽端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母妃，这一局是我输了。”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终于在翌日天光既破时停了，清晨拨云的日光仿佛比前些日子还要灿烂些，落入天敬殿窗棂间散碎的光影也更明亮。
早朝时，谢敏朝下旨命永宁侯徐天吉为昭武大将军领兵去壁上，将丢失的绥离夺回来，到退朝时，也没几个主和的言官出声。
谢敏朝先离了天敬殿，随后便是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殿门，三两成群的说着话往阶梯下走。
“寸心的病，可好些了？”裴寄清一边往白玉长阶下走，一边问身侧的少年。
“嗯。”
少年轻应一声。
“听说那贺久跟寸心是朋友，寸心昨儿过了生辰也不过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先是她祖父和父亲，后来是她母亲，再到她姑母和这个贺久，她年纪轻轻，却已经见惯死别。”
裴寄清叹了口气，或是想起昨日在九璋殿中的情形，他眉头松了松，不由又道：“但你瞧她昨日，明明生着病，却还强撑着去了九璋殿，我年纪大了，早就不同朝里那些惯爱耍嘴皮子的言官吵了，她昨日一番话说得解气，晕得也合乎时宜。”
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荡，他侧过脸去瞧身边的少年，“繁青，她这个姑娘聪明又坚韧，如你一般，寻常的苦难并不能折断她的骨头，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
他伸手轻拍少年的手臂，颇为感叹：
“在这世上，你们最是相配。”

第72章
“殿下。”
裴寄清话音才落，后头便有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谢缈还未回头，那人便已经大步流星地到他与裴寄清的身前来，“殿下，裴太傅。”
裴寄清拄着拐点了点头，也没开口，只瞧着永宁侯徐天吉朝谢缈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臣徐天吉是个大老粗，朝堂上的许多弯弯道道臣都懒得掺合，臣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带兵打仗，打得伊赫人屁滚尿流，滚出中原才好。”
“臣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之前殿下用臣的两个儿子逼臣上了殿下您这条船，臣心里的确不大爽快，但也是多亏殿下，臣那两个儿子才能从声色犬马的喧嚣醉梦里清醒过来。”
徐天吉一时百感交集，“无论如何，臣感激殿下。”
“侯爷，那也是你那两个儿子心地本就纯善，只不过你这个爹从前将他们保护得太好，他们在这月童城中又见过多少险恶？”裴寄清在一旁笑了笑，“如今收了玩心，那两兄弟看着便越发成器了。”
“但愿他们真能成器些。”徐天吉感叹一声，又正了正神色，看向谢缈，“殿下，若非是您，臣怕是还没有这个机会上战场，臣这半辈子最想的就是将伊赫人赶出中原，您的亡魏之心臣看到了，如今，臣心甘情愿与您在一条船上，与您共进退。”
一番话言辞恳切，听得一旁裴寄清也不由舒展眉眼。
而谢缈眉眼疏淡，轻轻颔首，“永宁侯想说什么，我清楚了。”
“徐山岚与徐山霁我会替你照看。”
果然，徐天吉眉心一松，当即又拱手行了一礼，“谢殿下。”
“昨日太子妃的一番话臣在朝上也听说了，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夫妻同心，我大黎之将来，有望了。”
徐天吉沉寂多年，到如今终于要再披战甲，他的腰背仿佛都比以往直挺了些，更有一番将军的模样，他再看向谢缈身侧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裴寄清，眼眶便有些发热，他朝裴寄清颔首，郑重道：“裴公，您儿子裴南亭裴将军未竞之业，我徐天吉替他续上！”
提及裴南亭，裴寄清握着拐杖的手指不由有些收紧，胡须微颤，他朝徐天吉点了点头。
“我与太傅在月童等永宁侯凯旋。”
晨风吹得谢缈衣袖微荡，此间薄雾天光里，他眉眼微扬。
待徐天吉转身走下阶梯，朝着皎龙门的方向走去，谢缈随着裴寄清拄拐的缓慢步履下阶。
“徐天吉是个好将军，他去壁上，或可收复绥离。”裴寄清看着徐天吉挺拔的背影，说道。
“他若不好，我父皇也不会留着他了。”谢缈面上并无多少情绪波澜。
“是啊，当初德宗皇帝卸了你父皇的兵权，转头就把兵权给了徐天吉，也亏得是这徐天吉争气，领兵出征的几仗都没有输，只是德宗皇帝后来不肯打仗了，一味求和，后来荣禄小皇帝继位，张太后只顾培植自己娘家的势力，让徐天吉又继续坐了几年冷板凳。”
“可即便是这样，他倒也沉得住气，若非是他的确是个可用之才，依着你父皇的脾气，哪能还让他安安稳稳地坐着侯爷的位子。”
或是想起自己的儿子裴南亭，裴寄清一下站定，这样远的距离，他拄着拐站在这里已经看不大清徐天吉的背影，“将军百战死，可憾南亭……”
南亭。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憾南亭，身在沙场却并非死于沙场。
“您的腿是走不动了？”谢缈清淡的嗓音打破他的恍惚沉思。
“如何？太子殿下莫非还要发善心背我这个老头子？”裴寄清收敛情绪，笑了一声。
谢缈扯唇，“舅舅，我娘子还病着，便不同您一道了。”
说罢，少年便率先往前去了。
裴寄清在后头看着那道紫棠色的身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但他拄着拐，由一名宦官扶着还没走出多远，便有一行宫人抬着步辇来了。
“裴太傅，请。”
一名宦官上前来恭敬地唤了声。
裴寄清不动声色，打量着那步辇上刻的四龙纹，便知是东宫来的。
他面上笑意更浓，点了点头，便由着人扶上步辇，往皎龙门去。
裴府的马车，就停在那儿。
——
紫垣河上总有一片忽浓忽淡的雾气弥漫，白鹤展翅掠水而过，戚寸心坐在楼上的窗畔，迎面便有微润的清风拂面。
“不是跟你说过了，病既还没好，便不必着急过来。”周靖丰听见她咳嗽，便伸手将窗户合上。
“先生，我就是想来见见您。”
戚寸心抿了口热茶，嗓子好了些，脸色仍然有些不好。
“贺久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不能因为这世上之人崇尚心性坚，敢为义字死之志士，便去要求一个普通百姓也应如此，肯割肉喂鹰的圣人毕竟是少数，这世上大多数人并非是不良善，只是有所惧，有所难，若是太平盛世，他未必会面临此等抉择，更不会一念之差杀了恩人又为此痛苦难当，难以原谅自己。”
周靖丰大抵明白戚寸心为什么想来见他，眼下她身边除了裴寄清，便只有他这么一个长辈可以依靠，他也明白她不过只是一个小姑娘，却亲眼见证自己唯一的朋友成了战争与政治交织之下的血淋淋的恶果。
“寸心，逼你卷入纷争的是南北战火不止的世道，逼你朋友犯错去死的，也是这世道，不是你。”周靖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满眼慈和。
他的声音落在戚寸心耳畔，却刹那令她想起那个雨夜，小九紧紧地抓着她的腕骨，对她说：“我变成这样，跟你没有关系，因为我是先杀了救命恩人的胆小鬼，然后才是你的朋友。”
眼眶有些酸涩，戚寸心紧紧地攥着茶碗，“先生，我从前一直不明白您心中明明还放不下北边的失地，方不下北边受苦的汉人百姓，却又为什么那么决然地在殿上一剑断君恩，从此再不插手南黎的事。”
“现在我却好像有点明白了，有的时候，武功再高也终究只能在江湖而非庙堂，绝世武功救不了一个倾颓的国家，始终掌握国家命运的，非是沙场上的将军，边关的将士，而是千里之外，朝堂之上的弄权者。”
周靖丰闻言，抬眼看着她，半晌面上的神情有了几分沧桑变化，她如今已变得更通透了些，也令他颇感欣慰，“不错，我非是庙堂之上可以搅弄风云之人，我无论做些什么，终究不能改变朝廷里的风云变幻，但你舅舅与我所处的位置却不一样，若无明君，朝堂便是一潭污泥，我不愿尘泥沾衣，自能抽身而去，但他却不行，他要在其中，不沉溺，不绝望，玩弄权术大半生，为的也不是自己。”
“寸心，世人敬我，却不知我不过是匹夫之勇，我能杀一个北魏皇帝，几个北魏将军，却杀不死北魏蛮夷灭我汉家天下的野心，反倒是你舅舅，他半生都是泥淖里的孤军，如今失了儿子，便更是孤零零的了。”
周靖丰一时也是颇多感触。
“先生，舅舅如今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戚寸心收拾好心绪，咳嗽几声，“莲塘若总不见清澈，便不能看夏日的满塘莲花开，我和太子也在这泥淖里，我和他会一直在这里。”
她的面容仍透着些苍白，但此间不甚明亮的光影之下，她的一双眼睛却显得清澈又坚定。
因病还没好，戚寸心今日也没在九重楼里多待，听子意禀报谢缈已经到了紫垣河对岸，她便下了楼，往对岸去了。
“这几天舅舅腿脚不便，你有没有让人用步辇送送他？”戚寸心牵着紫衣少年的手，一边往玉昆门走，一边问道。
少年听她开口第一句便是问裴寄清，他抿了一下唇，却仍然颔首答了一声：“我已遣了人去送他。”
走入朱红宫巷中，戚寸心忽然想起她初到南黎皇宫里来，身边的这个少年曾站在这样颜色浓烈的宫墙下，银杏叶落了他满肩，那时他对她说：“这里并不好。”
“可是娘子，我要在这里。”
少年的面容逐渐与眼前此人的轮廓重合，听见他的轻唤，戚寸心回过神来，宫巷里静悄悄的，子意与子茹她们一行人也在他们两人身后还隔着一段距离。
戚寸心忽然松开他的手，双手环住他的腰，像那只小黑猫似的挂在他身上，还不忘跟着他的步履往前走。
“娘子？”
少年有点无所适从，步履迟缓了些，他的手揽住她的后背，紫棠色的宽袖覆盖在她肩头，被阳光照得泛着莹润的华光。
“你好好走路。”
他明显有点不好意思了，出声提醒她。
“我在看路啊。”
她有点黏人，抱着他纤细的腰身不撒手。
“是不是累了？”他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你要背我吗？”
她仰头望他。
“可以。”
少年想也不想，轻轻颔首。
春日杏花落满头，戚寸心被他背着，趴在他肩头，拂落他发间的花瓣，他看不到她的眼圈儿是红的，却没掉泪，只是忽然唤了声，“缈缈。”
“嗯？”
他闻声，便下意识地侧过脸。
毫无预兆的，她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那一霎，他眼睫轻抬，却听她说，“缈缈，我们要和舅舅一样，守在这里，守住南黎。”
这里一点儿也不好。
可是我们仍要在这里，身入血腥泥淖，以期来日方长。

第73章
转眼入夏，春衫渐薄。
一碗冰镇梅子汤见了底，略微消去几分暑气，戚寸心手持一柄缎面蝴蝶刺绣的团扇，才将一枚棋子扣在棋盘上，抬眼就瞧见坐在对面的裴寄清露出来一个笑。
她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刻，她便见他从棋笥里抓出一颗棋子来，十分随意地搁在一处。
戚寸心埋头盯着那颗棋子好一会儿，最终闷闷地说，“我输了。”
“寸心已经大有长进了，周靖丰没白教你。”裴寄清瞧见她那一副蔫蔫的模样，便轻摇折扇，笑得开怀。
“可我下不过先生，下不过缈缈，如今也还是下不过您。”戚寸心自学下棋开始，便也只跟他们三人下过，故而脑门儿上常顶着一个“输”字。
“我好歹是个活了好几十年的老头子，若是轻易让你这小姑娘赢了去，那可真是要找个地缝儿钻了。”
裴寄清笑着饮了口茶，“再来再来。”
炽盛的阳光从圆窗照进来，落在褐色的木地板上，映出大片的光影，侍女从冰鉴内取出切好的西瓜来，皮绿瓤红，清甜起沙。
戚寸心吃了一块西瓜，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棋盘，谢缈才到院子里，还没走上石阶，便透过圆窗瞧见她一只手上拿着块西瓜皮，另一只手握着颗棋子却迟迟没落下去。
她皱着眉，看起来有点苦恼。
谢缈移开目光，走上阶梯进门，才到戚寸心身边坐下，他便凑到她耳朵边，轻声道：“下这里。”
戚寸心一下回神，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又侧过脸去看他，她有点欣喜，“缈缈。”
谢缈微微一笑，将她手中的西瓜皮扔到一旁的托盘里，又用锦帕替她擦手。
“舅舅，快下。”
戚寸心由着他擦，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落了子，又催促裴寄清。
连着好几手，坐在裴寄清对面的小夫妻都在窃窃私语，他起初还装看不见，到后来最后一子落下，他才忍不住笑，“寸心，到底是我们两个人下棋，还是我同你们夫妻两个下？”
“舅舅已经赢了我三局了，我还从没赢过，您让我这一局，以后我都不要缈缈帮我作弊了。”
戚寸心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又拿起扇子给裴寄清扇凉送风。
“好好好。”
裴寄清满面笑容，这两日他总病着，也是今日戚寸心出宫来看他，同他聊天下棋，他的精神头才好了些。
即便是在病中，裴寄清的花白的发髻也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衣裳也穿得整齐妥帖，“虽然还没收复绥离，但永宁侯徐天吉在壁上也还是打了一个胜仗，也算是挫了挫吐溪浑的锐气，你们父皇今夜特地邀百官宴饮，你们两个是真不去？”
“去了也是坐在那儿被人瞧着，多不自在。”
戚寸心摇了摇头，“父皇既答应我与缈缈出宫来看您，我们不去宴上，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徐天吉在壁上打了第一个胜仗，这对南黎来说无疑是近期最为鼓舞人心的消息，延光帝谢敏朝无非是想借着今夜的宴饮告诫朝中的主和派，他此前派遣永宁侯徐天吉出兵壁上的旨意没有错。
戚寸心和谢缈去与不去，倒也没什么关系。
“陛下这个人啊，在攘外安内这件事上的确是铁血手腕。”裴寄清收敛了些笑意，忽然有几分感叹，“李氏兄弟一除，他便开始盘算起和北魏的战事了。”
天色暗淡时，宫中宴饮便已开始，而裴寄清称病在家，自然不必去宫中赴宴，府中厨房准备了一桌清淡的筵席，或因战事告捷，裴寄清心头也是十分高兴的，在桌上也小酌了几杯。
戚寸心见裴寄清心情好，也就陪着他喝了些，只是一两杯，到离开裴府时，她也仅有几分朦胧醉意，反倒是谢缈喝了不少，一双眼睛看着雾蒙蒙的，也不够清明了。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夜风掀了帘子，清凉的微风拂面，她侧过脸，正好看见外头一片连绵的灯火。
五颜六色的，形态各异的。
或因壁上的战事初胜，消息才传到月童来，这月童街上便比以往更热闹许多。
“缈缈。”
她忽然抓住身侧少年的手腕，正闭目养神的谢缈睁眼，有点茫然。
“我要那个。”
她趴在窗畔，指着一处，可马车在前行，少年抬眼看过去时，只略微瞧见一眼街上的喧嚣热闹。
“丹玉。”
谢缈唤了一声，嗓音清冽，却仍透着几分醉意。
下一刻，马车便稳稳停在路边。
谢缈先行下了车，却只是懵懂地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直到戚寸心下来往后头望了望，便牵起他的手，朝悬挂了大片灯笼的摊子上去。
铃铛的声音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有些隐秘，夜风是凉的，她的步履便有几分轻快，在那成片的灯笼里，她盯住其中一个。
是只小猫灯笼，不过只比手掌大一点儿，小巧秀气，一看就是小孩儿玩儿的。
但谢缈看了看她，他还是有点不大清醒，话也不说，慢吞吞地伸手拿下来那只小灯笼，递到她手里，让她提着。
丹玉给了钱，摊主便笑眯眯地用火折子替戚寸心将小灯笼里粉白如花瓣一般栩栩如生的蜡烛点燃，暖黄的火光刹那照得小灯笼的轮廓清晰了些，戚寸心拿着，跟着谢缈的步履走了会儿，“点上灯，好像就不好看了。”
灯火照得里头的竹篾清晰映出来，眼睛和鼻子也变得有点怪。
谢缈闻言，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半晌，他认真道：“好丑。”
回到东宫后，戚寸心洗漱完毕，原本就浅显的酒意也已经逐渐褪去，她的长发还有些湿润，却忘了擦一擦，只是拿起金剪，剪去那只小灯笼里多余的灯芯。
清晰的剪声过后，便是铃铛声越来越近。
戚寸心回过头，正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珠帘，珠子碰撞着发出声响，清脆的铃铛声就在少年的腕骨间。
他一身水气，一身雪白宽松的衣袍犹泛莹润光泽，或因衣带松垮垮的没系好，他的衣襟也微敞了些，外头披着一件鸦青金线对襟衫，乌浓的长发上不断有水珠下坠，他一张漂亮的面庞透着些微微的红，一双眼睛仍是雾蒙蒙的，醉意未消。
“缈缈，过来。”
戚寸心朝他招手。
他像个听话的小孩，果然下一刻就乖乖走到她的面前，由着她按着他的肩坐下去，也由着她用帕子替他擦头发。
换了另一方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珠，她又拿了药膏来替他涂脖颈间的一点红红的蚊子包，“昨晚让你关窗你就是不关，自己被咬了又跟我说痒。”
她小声抱怨。
“你说热。”他喝醉后，明显不是很想说话，但听见她的声音，他还是尽量组织起简短的语句。
“那是因为你硬要抱我。”她抬头盯着他，强调。
“我都跟你说过了，夏天抱一块儿睡很热的，热得我都睡不着了。”
她又说。
可他却不说话了，垂着眼帘也不看她。
“为什么不咬你？”
隔了会儿，他忽然出声了，语气有些闷闷的。
戚寸心憋不住笑，她放下药膏，伸手去捏他的脸，“因为我不像缈缈，缈缈长得好看，血也很受欢迎。”
可是他抬首，目光就那么从她的眉毛，眼睛，一直流连着，到她鼻梁一颗殷红的小痣，再到她的嘴唇。
“你哪里不好看？”
他这样认真，似乎真的很不理解。
戚寸心的脸颊有点烫，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裙，裙摆上绣满大片银白的碎花，犹如天清云淡里，被吹落的满树梨花白。
乌黑柔顺的长发披肩，白皙的脸颊微红，如此动人。
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便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抱起来坐到身后的桌案上。
他的头发仍未干，前额的浅发有水珠滴落下来，他一手揽着她的腰，那颗水珠滴落在她的脸颊。
她眼睫颤动一下，却听他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
嗓音清泠如涧泉。
她再抬眼帘的刹那，却是他身上清冽微冷的香味袭来，他的气息如此相近，轻柔的一个吻落在她鼻梁的小痣上。
只是这么一下，他退开了些，在她身后那只小猫灯笼暖色的光影朗照下，她与他之间却添了片晦暗的影子。
她愣愣地望着他，却又忽然往前，如他一般，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鼻梁。
少年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双琥珀般清透的眸子里仿佛只映着一道小小的，模糊的，她的影子。
他的脸颊染上薄红，又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戚寸心的脸明明红了个透，可是两个人这样近，你看我，我看你，又忍不住一起弯起眼睛笑。
可是下一刻，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撑在桌案上，就这样俯身亲吻她的嘴唇，气息辗转，在唇齿间流连。
“娘子。”
他的气息很乱，鼻尖轻抵着她的鼻尖，微微的痒意，犹如羽毛一般轻轻地拂过两人的心头，光与影的交织之下，他闭着眼睛，气氛有种诡秘的暧昧。
“我有点头晕。”
他的声音缓慢迷蒙。
“……？”
戚寸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74章
先是永宁侯徐天吉在壁上打了胜仗，后有太子谢繁青的崇英军二次守住仙翁江以北的缇阳城，这便是延光帝谢敏朝登位后最为振奋人心的两个消息。
昨夜的宫宴上，谢敏朝不但盛赞仍在壁上与北魏将军吐溪浑周旋的徐天吉，更是称赞太子用人有方，守住了仙翁江对岸的底线。
这还是谢敏朝头一回这样毫不吝啬地夸奖太子，帝王坐在龙椅上抚掌大笑，底下的朝臣却心思各异，风起云涌。
尤其是窦海芳之流，在今日早朝时，听闻自羽真奇咬舌一事后便被禁足萍野殿的二皇子谢詹泽解禁后，原本还松了一口气，哪知下一刻谢敏朝便让太监总管刘松颁旨，封二皇子谢詹泽为晋王，赐封地金源。
此时封王是何意？
这道旨意犹如平地惊雷般，激得朝中颇多猜测接踵而至，议论纷纷。
阳春宫得了消息，贵妃吴氏便当即命宫娥绣屏唤人来替她梳妆穿衣，乘了步辇，紧赶慢赶地到了九璋殿求见帝王。
谢敏朝才下了朝，正坐在桌前用早膳，听了刘松的禀报，他亦是眼眉未抬，一边喝着粥，一边道：“快请贵妃进来。”
“是。”
刘松垂首应声。
待他出去将吴氏请进殿时，谢敏朝抬头瞧见一袭杏红宫装，乌发云鬓的吴氏，便笑着朝她招手，“鹤月啊，快过来。”
可吴氏却未动，她什么话也还没说，一双向来清冷的眼却先泛红，随即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谢敏朝垂眼看着她，放下手，嗓音里倒也听不出多少情绪变化。
“陛下为何突然封詹泽为晋王？”
她美目带泪，泫然欲泣。
“哭什么？”
谢敏朝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站起来，带着她往桌前去，又按下她的肩，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封他做亲王难道不比皇子好？”谢敏朝拍了拍她的手臂，“金源物产丰富，是繁华胜地，他去那儿只怕比月童还要舒服些。”
“可是……”吴氏以绣帕拭泪，声似哽咽。
“可是什么？”
谢敏朝瞧见刘松已将碗筷备好，便夹了一筷子菜到她面前的碗中，“詹泽如今已是二十有二，他又不是个孩童，你啊，还是不要总惦记着将他绑在身边了，他们年轻人总喜欢自在些，再说了，他去金源又不是不回来，一年总能有个两次机会回来看你的。”
而吴氏则是静默地盯着身侧这个看起来眉眼温柔，耐心哄她的帝王片刻，“看来陛下心意已决。”
“圣旨已下，莫能改之。”谢敏朝轻叹一声，随即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她的脸，“鹤月，咱们的儿子有他自己的因果，你我还是不要多加掺和了。”
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深长的意味，可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的吴氏有些恍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言语之间暗藏的种种深意。
她满脑子只有“金源”二字。
谢敏朝金口玉言，谢詹泽封晋王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依照谢家祖制，皇子一旦封王便要立即赶往封地。
黄昏时分戚寸心出了九重楼，得了消息便匆匆回了东宫，她才提着裙摆走上阶梯，便听见里头传来徐允嘉的声音：“殿下，枯夏脱离商队一月有余，到如今才总算露了点踪迹。”
谢缈双指捏着那张字条，眼眉疏淡，“京山郡？”
“再有三日，韩章应该就能抵达京山郡了。”徐允嘉说道。
或听铃铛声响，谢缈抬眼便见戚寸心走了进来，于是他朝徐允嘉轻抬下颌，“下去吧。”
“是。”
徐允嘉应了一声，转身朝戚寸心行了礼，才退出殿外。
“缈缈，父皇怎么会突然封二皇子为晋王？”
戚寸心走到他身边才坐下，便忙问道。
“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又如何得知？”谢缈语气平淡，只是斟了一碗茶递到她手中，又蓦地笑了一声，“总不可能是真心为我打算。”
明日谢詹泽便要启程往金源去，谢敏朝特地命光禄寺在今夜备下家宴，算是为谢詹泽送行。
戚寸心匆匆梳洗打扮过后，便与谢缈往鷟光殿去，彼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宫中各处已经点上了灯，夏夜的树荫里蝉声翻沸，路上有不少宫人拿着竹竿网子去捕蝉灭声，待他们夫妻二人到鷟光殿时，谢詹泽正跪在谢敏朝面前，只听他道：
“父皇，儿臣这一去，往后便少有机会回宫来看您和母妃，以往都是儿臣不知轻重，惯会在外游山玩水，未能好好在父皇跟前尽孝，还望儿臣走后，父皇与母妃能好好保重身体。”
正是感人的一幕，谢詹泽眼眶微红，而贵妃吴氏在一旁也是绣帕掩面，尽是不舍，谢敏朝更是少有地展现出几分动容，他俯身轻拍谢詹泽的肩，满眼尽是慈爱温情：
“詹泽啊，你一向是个懂事的，纵然从前是玩心重些，可少年人嘛，这也都是人之常情，谈何错处？可以后你便是亲王了，行事千万要稳重些，在金源要时刻记着谢氏的脸面，不该沾惹的事，万不可再沾惹。”
“若是遇上什么难事，若是解决不了，你尽可让人送信到月童来交给为父，千万不要自己闷声不吭的。”
他犹如寻常人家的慈父一般，对着自己即将要远行的儿子嘱咐来嘱咐去，眉目慈和，总觉不够。
戚寸心不由仰面，去望身侧的少年。
他面容平静，只是冷眼瞧着这一幕，好像并没有什么情绪波澜。
戚寸心握紧他的手，晃了一下，铃铛声响起来，少年不由低头看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在谢敏朝抬眼看过来时，牵着她走进去。
“来了。”谢敏朝脸上仍挂着笑。
戚寸心同谢缈一起向谢敏朝行了礼，才坐下便有宫娥捧着金盆与干净整洁的帕子上前来，戚寸心净了手，便用一旁托盘里的帕子擦干水渍，又接过宫娥递来的一碗茶清口。
一夕之间由皇子妃变作晋王妃的赵栖雁一直安静地坐在谢詹泽身侧，贵妃吴氏面上愁云惨淡，但赵栖雁却比以往高兴些。
只因她听自己的父亲赵喜润提过，金源是个富庶之地，比之月童更有水乡风情，在金源做晋王妃，总好过在这宫里谨小慎微，每日不落的去贵妃婆婆的宫中问安。
吴氏脾气不好，赵栖雁总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吴氏冷脸，又让教养嬷嬷借着教她规矩来磋磨她。
赵栖雁受不得吴氏的冷待与刻意的捉弄，却又不想谢詹泽夹在她与吴氏之间难做，所以至今也没同谢詹泽提起这些事。
而此刻，她几乎是有些发怔地看着戚寸心殷红莹润的衣袖下那一截显露的白皙皓腕，不过是一条银珠手串，本没什么稀奇，但其间坠着的铃铛偶尔发出细碎声响，与太子腕上的红绳银铃铛交相辉映，他们两人今日都是一身红衣，虽无过多举动，看着却有种莫名的默契和谐。
“太子。”
谢詹泽也已经在桌前坐下来，一旁的宫娥斟满一杯酒，他便端起来，面含几分温雅的笑意，“我这一去金源，我们兄弟两个便少了诸多机会见面，今夜趁此，多饮几杯吧。”
“好啊。”
谢缈举起酒杯，一双眼睛弯起浅淡的弧度，“听说金源是个好地方，恭喜二哥了。”
他说“恭喜”，谢詹泽倒是没什么异样的神情表露，仍是笑盈盈的，慢饮了一杯酒，而吴氏的脸色却越发有些不好。
吴氏不放心地提点着谢詹泽到了金源之后有关衣食住行的点点滴滴，谢敏朝偶尔也在一旁附和一两声，谢詹泽则是面含笑意，耐心地一一应下。
戚寸心与谢缈好似两个局外人，只有谢詹泽主动端起酒杯时，谢缈才会漫不经心地端酒抿一口。
“缈缈，你吃这个。”戚寸心专心致志地剔掉了鱼刺，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将盛着鱼肉的玉碟推到他面前，凑近他小声说。
“嗯。”
谢缈应一声，用筷子夹了八宝肉到她的小碗里。
戚寸心也不像从前那样拘谨了，即便另一边坐着谢敏朝，她也敢动筷了，忽略掉桌上“父慈子孝”的戏码，她吃得倒也自得其乐。
他们夫妻两个好像真是来吃饭的，自顾自地给彼此夹菜，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也不知戚寸心在谢缈耳朵边说了什么，眉眼冷淡的少年听了，竟也抿唇笑了一下。
“太子妃胃口可真好。”
吴氏的目光蓦地落在戚寸心身上，这一句话不咸不淡。
“二哥封王是喜事，我觉得高兴，自然胃口好。”戚寸心迎上吴氏的那双眼睛，并朝她笑了一下。
吴氏皮笑肉不笑，捏着酒杯不说话了。
家宴一毕，谢敏朝与贵妃吴氏相携离开，戚寸心和谢缈正要踏出门槛，便听身后传来谢詹泽的一声唤。
“方才也没顾得上和太子多说些话，还未恭喜太子，你身边的随侍丹玉成了崇英军的统领，如今在缇阳又击退了北魏蛮夷，太子如今已是众望所归。”
谢詹泽走上前来，笑着说道。
“只怕离众望所归还差一点。”
谢缈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意味不明，“是吗二哥？”
“太子这是何意？”
谢詹泽神色未动，故作不解。
“只是醉话，”戚寸心牵起谢缈的手，忽然出声，在谢詹泽朝她看过来的时候，便朝他微微一笑，“二哥不必放在心上，你此去金源，山高路远，我夫妻二人祝二哥一路顺风，听说金源的道观名山不少，二哥去了也是正好，至少不会那么想念月童。”
这番话面上倒是听着没什么，但偏偏谢詹泽听明白了其中隐含的几分讥诮，是以他此时静默地看了这位太子妃片刻，才扯了扯唇角，温声道：“太子妃说得是。”
今夜的风不甚明晰，更添几分燥热，戚寸心牵着谢缈的手走在回东宫的路上，道路两旁的宫灯明亮，投下散碎的影子。
“娘子在想什么？”
少年的嗓音是清冽的。
“我在想，为什么你二哥说话总是让人听着不舒服。”戚寸心说着，踢走了一颗小小的碎石子。
少年闻言，不由轻笑一声。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戚寸心仰头望着他，又去看他身后夜幕之间遥远的月亮，她一边随着他的步履往前走，一边牵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影子在他们脚下，怎么也踩不碎。
“缈缈，我们两个人也很好的。”戚寸心忽然说。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第75章
阳春宫。
“詹泽，你父皇解了你的禁，却又封你为晋王，要你到金源去，看来他真的已经在你们兄弟二人中做好了决定。”
贵妃吴氏散了发髻，坐在梳妆台前，细长的黛眉微蹙，面上一片惨淡。
“永宁侯入了太子门下，又在壁上打了胜仗，太子随侍丹玉又成了崇英军的统领，在缇阳击退了攻城的北魏蛮夷，如今太子正是风头无两的好时候，而我将将解禁，便得封晋王，母妃，这已是父皇极大的偏爱了。”
谢詹泽立在吴氏身后，俊朗的面容不见多少异样，他平静地凝视吴氏的背影。
“詹泽，你不能去金源，你若去了金源，”吴氏回过身来，她眼眶泛红，伸手抓住谢詹泽的手腕，“我们母子两个，又还有什么机会可言？”
“母妃。”
谢詹泽摇了摇头，他的语气温和平缓，字句却暗藏玄机，“谁说我去了金源，便没有机会了？”
吴氏怔怔看他，便见他露出一个笑，又对她说，“我在月童还有母妃。”
“金源布政使江同庆是江玉祥的侄儿，江玉祥曾是父皇麾下的副将，父皇登位后他便成了龙武将军，如今江玉祥驻军苍州，稳坐三省总督之位，我此去金源，也不算祸事。”
“你是说……拉拢江同庆？”吴氏一瞬恍然，“如今太子势盛，若真能得江玉祥支持，我们母子或能解此困局。”
谢詹泽微微一笑，“母妃宽心，不论父皇心中如何打算，我自有我的一番筹谋。”
“太子。”他蓦地提起今夜于殿前用一双眼睛半露嘲讽般轻睨他的那个红衣少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在月童又如何？他也不会好过的。”
安抚过吴氏，谢詹泽出了阳春宫，由宫人提着灯笼，穿过朱红宫巷，于万般寂静中回到萍野殿。
寝殿还亮着灯，但他却没推门进去，反而去了书房。
在门前的阶上坐着，他手中抱了坛酒，黑夜掩盖下，他面上少了些笑意，多了几分阴沉的颓色。
“殿下。”
一道女声轻轻落地，犹带几分担忧。
谢詹泽抬首瞧见来人，便朝她招了招手，“冬霜，过来。”
那宫娥扶灯而来，掌中烛火照亮她柔美的面庞。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凝白的颈子，一根纤细的金质链子穿着一颗浑圆的珠子，是雪白的，却又不像珍珠。
谢詹泽极少表露出这样的一面，或是喝多了酒，人已有几分醺醺然，他轻抚她的面庞，“我去金源，你可还要跟着我？”
“殿下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冬霜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他。
而值此静谧的夜，谢詹泽兀自凝视她半晌，如此浓黑的夜色，唯有她手捧的灯笼光华柔亮，他将她抱进怀里，一时无言。
冬霜始终的安静柔顺的，一手轻抚他的后背，抬眼却蓦地对上不远处廊内的一道纤瘦身影。
赵栖雁久等谢詹泽不归，屋内的灯燃了半夜，她始终无眠，乍听侍女说谢詹泽去了书房，她便披上衣裳，急匆匆地过来了。
却不料，
总是衣衫整齐，温润守礼的丈夫，此时却坐在石阶上，不在意那满阶的尘灰，不拘泥君子仪态，手捧一坛烈酒，正拥着个美貌的宫娥。
眼泪毫无预兆地跌出眼眶，赵栖雁浑身冷透，呆立在廊上。
——
翌日晋王谢詹泽携王妃赵栖雁离开皇宫时，谢敏朝免了一日的早朝特地与吴贵妃在皎龙门相送，而东宫太子夫妇却还在睡梦之中。
待到日上三竿，炽盛的阳光蒸发了清晨湿润的雾气，殿内变得燥热了些，戚寸心才挣扎着从一个被架在火炉上烤的怪梦里醒来。
哪里是什么火炉。
明明是谢缈的怀抱。
戚寸心热得不行，从他怀里钻出来，正逢少年迷茫地睁开眼睛，她拿起枕边的扇子朝他扇了扇。
迎面的凉风袭来，他似乎清醒了些，看清她那副奋力替他扇扇子的模样，他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又从她手中顺走扇子，给她扇风送凉。
或是听到殿内有了声响，柳絮等人便敲门进来，在殿中添了冰，若有似无的凉气儿袭来，再加上谢缈替她打扇，戚寸心总算好受许多。
“殿下，太子殿下，奴才刘松，奉陛下之命，来请殿下去九璋殿。”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戚寸心一下坐起身来，又去看身侧的少年，他仍是慵懒闲适的，闻声也是慢吞吞地坐起身来，将扇子塞到她的手里，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今日不用去九重楼，等我回来教你习字。”
但他才赤足下了床，戚寸心却一下从床上扑进他的怀里，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仰头望着他，“你去九璋殿，我就在御花园的信渊亭等你，好吗？”
有的时候，也有点说不太清他们两个究竟谁比谁更黏人。
少年冷白的面颊有点微红，但他明显是开心的，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好。”
他将她放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朝珠帘外唤了人进来，待柳絮奉上衣裳，他便随手接了，去屏风后换衣。
夫妻两个同处一室，各自有条不紊地洗漱换衣，整理仪容。
到了御花园信渊亭内，谢缈命人将盛满各类糕点小食的八宝盒放到信渊亭的石桌上，又见柳絮已将茶水备好，他才算满意，临走前，还嘱咐戚寸心道：“若遇见不相干的人，不必理会。”
正是花开好时节，御花园内花团锦簇，名为“蝶池”的玉砌栏杆内更是名花葳蕤，引得蝴蝶纷纷而来，而信渊亭临着水，专有一处是没有栏杆的，戚寸心坐在亭内，一只手握着鱼竿垂钓，另一只手则拿着块糕点。
小黑猫乖乖地趴在她膝上，等着她钓上来鱼给它吃。
不多时，身后的柳絮忽然道：“太子妃，吴贵妃来了。”
戚寸心应了一声，吃完糕点又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也不回头，只等着那些细碎的脚步声，说话声临近。
今日有朝廷命妇进宫与吴贵妃赏花，畅春亭内摆了百花宴，但听这些声音便知，她们这一行人是才到园子里来，还没到另一边浓荫底下的畅春亭内。
“臣妇早听闻陛下在御花园中为娘娘修了蝶池，如今一看，果然都是极品名花。”有一道含笑的女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许多声音跟着附和。
吴氏仍沉浸在谢詹泽离宫的愁绪里，听了这些命妇的甜言蜜语也不觉得开心，她敷衍地扯了扯唇，余光瞥见十几步开外的信渊亭内背对而坐的那道身影。
子意眼见她们一行人要过来，便与子茹走上前去，挡在阶前。
“贵妃娘娘请。”
子意只朝吴氏微笑颔首。
这是没有要见那些命妇的意思了，吴氏轻瞥戚寸心一眼，心中冷笑这小丫头架子大了许多，但面上却不显，由身侧的绣屏扶着上了石阶，迈入亭中。
“太子妃。”
吴氏才走过去，柳絮便命人准备了椅子来，她才坐下，便看向身旁垂钓的年轻姑娘的侧脸，“今晨妾遣了人去东宫请太子妃赴宴，太子妃不是不来么？怎么此时又坐在这儿垂钓？”
“贵妃一再遣人将消息送到子意耳朵边上，说父皇今日一定会宣召太子，果然，如你所料了。”
戚寸心放下茶碗，摸了摸膝盖上的小黑猫，才侧过脸对上吴氏的目光，“贵妃想告诉我些什么，说说看。”
吴氏轻摇团扇，鬓边的金枝步摇微微颤动，她回过头去瞧亭外在蝶池前的那些命妇与她们身边的女儿，蓦地盯住其中一名年轻女子，她唇畔添了几分笑，“太子妃，那身着绿裳的是吏部尚书谭青松之女，年方十七，恰与太子妃同岁。”
戚寸心闻言，回头瞧了一眼人群里穿着一身水绿衣裙的年轻女子，正逢吴氏在她身侧又开口道：“想来太子殿下如今应该已经在九璋殿了吧？太子妃，那谭家女儿，便是陛下为太子殿下选定的东宫侧妃。”
此话犹如平地惊雷，不但是落在戚寸心的耳畔，便连柳絮，子意等人也听见了。
子茹的眉头皱起，却被身侧的子意拉了拉衣袖。
戚寸心霎时看向吴氏。
吴氏这几日愁容满面，也是到了此时，她面上才浮出一个笑来，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戚寸心的面容，“妾是瞧着太子妃年纪轻，便想先与你说说此事，至少你心中也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戚寸心也不过只是刹那的闪神，她定定地看着吴氏，“贵妃今日不但要送儿子离开皇宫，还要忙着准备百花宴，竟还有闲心来提点我？”
吴氏一怔，或是没想到此前还有些怯生生的这个姑娘，如今同她说起话来，竟也不够客气了。
“太子妃与妾都身在皇家，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吴氏清冷的眉目间带有几分浅显的柔和，语气却添一丝凉意。
戚寸心的声音收敛许多，此时她也是背对着那一众命妇女客的，众人并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与她坐得相近的吴氏能听到她的声音：“难为贵妃偏要在今日办什么百花宴了……我细想之下，贵妃的确是见惯了这样的事，不然怎么有这样的闲情幸灾乐祸？”
吴氏的面色微变。
却是此时，戚寸心察觉渔线动了，便往上一拽，鲤鱼破水而出，水花带着些鱼腥味迎面袭来，溅湿了吴氏的半边鬓发。
吴氏一下站起身来，绣屏忙上前去扶，“娘娘！”
而吴氏一双妙目则紧盯着地面多出来的那条奋力摇晃尾巴的鲤鱼，若有似无的鱼腥味近在咫尺，她一下挥开绣屏替她擦拭鬓边水渍的手，似乎已经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意。
戚寸心膝上的小黑猫已经跑下去逗鱼玩了，而她抬首对上吴氏的目光，微微一笑，“这鱼突然就咬钩了，贵妃没事吧？”
或见亭子外的那些命妇们始终注意着这里，戚寸心将鱼竿交给一旁的子茹，随即站起身走到吴氏的面前，低声道，“东宫不是后宫，贵妃也不是国母，有些事，还是不劳贵妃操心了。”
这一句话犹如尖锐的针一般刺痛吴氏的血肉，她的脸色越发不好，但她仍没忘记亭外那一众人的存在，她再一次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姑娘，半晌目光落在她腕骨的银铃铛，蓦地笑了一声，那双眼睛却是冷的，“太子如此待你，你竟也自得其乐。”
吴氏还是离开了，带着那一众命陆陆续续去了另一边的畅春亭中。
戚寸心也不钓鱼了，她好像听不到畅春亭中的热闹似的，就那么呆坐着，子意等人立在一旁，也不敢多打扰。
隔了会儿，子意忽见戚寸心站起来，又听她说，“去九璋殿。”
年轻的姑娘抱着猫一路跑到长长的阶梯底下，她的前额有了细密的汗珠，抬头去望高阶上巍峨的宫殿。
紫衣少年才从殿内出来，便看见阶梯底下的她。
夏日的风都是燥热的，吹着她的裙摆，银线凤纹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她怀里抱着那只黑乎乎的小猫，或瞧见了他，便停在几级阶梯下不动了。
“不是说在信渊亭等我？”
谢缈走下去，顺势牵住她的一只手，而小黑猫一见他，便喵喵喵地叫了几声，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上。
明明戚寸心是有话要问他的，可是此刻被他牵着手往阶梯下走，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又抿紧嘴唇。
“有话要说？”谢缈接了柳絮递来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父皇找你做什么？”
她望着他，还是问出了口，“是要给你立个侧妃吗？是那个谭家的女儿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
少年有些漫不经心。
但他话音落下，却久久等不到戚寸心开口了，他垂眼去看她，便见她抿着唇，忽然间，她松开他的手，停下来。
“不可以的，缈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我知道。”
谢缈静默地看她片刻，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入宫巷里，彼时阳光盛大，新一日的蝉鸣在耳畔翻沸。
少年的嗓音清冽沉静，“戚寸心，你不要怕。”
“除了你，我这一生不会再要任何人做我的妻子。”
他在这样炽盛的阳光里，牵紧她的手，垂下眼帘望着她，“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人就很好。”
他的眸子仍然那样漂亮，纯澈又天真：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永远也不要食言。”

第76章
午后日头正盛，强烈的光线倾落于庭内琉璃瓦檐上折射出片片金鳞般的光泽，莲塘内荷花簇蔟，偶有破水的红鲤摆尾一扫，带出簌簌水珠沾落花瓣荷叶之上，犹如一颗颗透明的冰珠。
临窗坐在桌案前的戚寸心蓦地搁下笔，回头去望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刘松还给你看她的小像了？”
“嗯。”
他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才饮一口茶，瞧见她盯着他，抿起嘴唇不说话，他将茶碗放到一旁，忽然微弯眼睛。
“你笑什么？”她气不打一处来。
少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静默地去看洒金白宣上她越发像他的字迹，纤长的睫羽半遮漆黑的眼瞳，他的嗓音轻缓沉静：“若非是流落东陵被娘子买下，我原本并不打算娶妻。”
“你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多添几分意味。
什么情爱，什么姻缘。
他没兴趣添一个枕边人，再如自己的母亲裴柔康与父亲谢敏朝那般相看两厌，无趣又难堪。
“那你在东陵时，为什么答应和我成亲？”戚寸心仰面望着他。
少年闻言，那一双眼睛再度看向她，他唇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起来温柔又干净，“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随着他这样一句话落入她的耳畔的，是她脑海里浮现的“以身相许”四字，她的脸有点红，却扬着下巴问，“你很勉强吗？”
“不勉强。”
他摇头，眼底仍压着清淡的笑意，“父皇其人，其他事或许难由我定，但娶妻是家事，他总说于我有愧，我姑且借来他这几分不值钱的愧意做做文章，他若还要他为人父的脸面，便不会再找说辞强求于我。”
戚寸心听了，一瞬恍然，“原来是这样。”
“但是娘子，只怕我们再过两日便要启程去永淮了。”他忽然说。
“去永淮？做什么？”
戚寸心面露惊诧。
“当年大黎南迁，昌宗原要定都永淮，将大黎的九龙国柱送至永淮，但因永淮时年多雨，朝中臣子多有反对，所以才又选了月童。”谢缈平淡陈述道，“昌宗笃信玄风，还都永淮之心至死未消，所以九龙国柱也就一直留在永淮，没有运回月童。”
九龙国柱是谢氏皇族开国时所铸的撑天石柱，对大黎皇朝有着非凡意义，它象征着南黎的国本。
“所以他是想让你去永淮，把九龙国柱带回来？”戚寸心一下明白过来。
“嗯。”
谢缈颔首。
“先是封二皇子做晋王，让他到金源去，现在又要你去接九龙国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戚寸心皱起眉，怎么也想不明白谢敏朝这么做的缘由。
“总不可能真像外头传的那样，他是在为你打算，所以才打发二皇子到金源去。”
自二皇子封王之后，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市井里都满是这样的传言，许多人都以为，延光帝谢敏朝此举，是为太子扫清障碍。
“从月童到永淮是千里路遥，娘子以为，你我此去到底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谢缈扯唇，神情淡漠。
“难道真要你死了，他才称心吗？”戚寸心沉默片刻，嗓音多添几丝干涩。
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似乎在皇家并不适用，她越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宫廷深巷之寒，冷得彻骨，教人无望。
“可你觉得我会让他称心吗？”谢缈却问她。
他伸手摸了摸她乌黑的鬓发，“若他真与我念起情分来，便做不得这南黎的帝王了，他从未后悔将我送去北魏，而我也并不需要他施舍我什么可怜的情分。”
不同于晋王谢詹泽往金源的路上的风平浪静，这一刻戚寸心知道，她要和眼前的少年终要踏上一条不平之路。
帝王旨意，无可转圜。
谢缈可以拒娶吏部尚书谭青松之女，却无法拒绝他作为谢氏子孙，南黎太子去迎回南黎国宝——九龙国柱。
若谢缈能迎回九龙国柱，他便是天命所授的南黎储君，便是谢敏朝也不能轻易废位，可谢詹泽不会死心，吴贵妃及其党羽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有太多人期盼着他死在路上。
戚寸心忽然转过头，去看窗棂外被高檐裹在四方宫苑里的天幕，“缈缈，我们偏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不能让那些阴沟里的臭老鼠得逞。”
她有点气鼓鼓的。
就好像方才她听闻刘松送了谭氏女的小像来时的那副模样似的，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谢缈垂眼看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娘子。”
他忽然唤她。
戚寸心侧过脸来，却被他握住手，当他捏着她的手指，用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纸上的字痕，她听见他的声音：“你的字要像我。”
他就在她的身后，好像已经将她抱在怀里一样，这样近的距离，她鼻间满嗅皆是冷沁淡香，他身上的香味，他的嗓音，都勾着她心如擂鼓。
“眼睛常要看着我，我希望你能离我很近，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近。”
他俯身，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如此依赖，又如此黏人。
他的字句展露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占有欲，戚寸亲脸颊热热的，从他掌中抽回手，纸张的触感与他手掌的温度仿佛仍有残留。
——
谢敏朝才同谢缈说了要他去永淮迎回九龙国柱的事，第二日便在早朝上宣了旨，一时激起朝中千层波浪。
以太傅裴寄清为首的多名朝臣极力反对，但圣旨已下，帝心莫改，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舅舅一向从容不迫，怎么今日却愁云惨淡？”
谢缈自天敬殿出来，与裴寄清一同往长阶下走。
“你父皇这是将你往风口浪尖上推，晋王才受了气，吴贵妃也正寻着机会，如今倒是好，他们母子瞌睡来了，自有你父皇上赶着送枕头。”
裴寄清面色凝重，“你去永淮这一路上，怕是难得很。”
“寸心若不与你同去，在宫中怕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若是与你同去，你们两人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这不正是我父皇想要的？”谢缈眼底平添几分讥诮，他的步履却仍旧轻盈，“北魏的吾鲁图用一个贺久尚且没能让我与娘子离心，他倒也索性将我们夫妻二人绑在去永淮的这一条船上。”
他看向裴寄清，“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繁青。”
裴寄清看着眼前的这个紫衣少年，他心中百味杂陈，拄着拐一时无言，隔了片刻才又道：“若当初裴家不与你父皇结这门亲，也许便没你，也许……”
也许他也不用来这世上走这一遭，被厌弃，被算计，永远身在这看似无休无止的血腥硝烟里。
谢缈轻笑一声，眉眼微扬，“舅舅，您这是何必。”
谢敏朝的旨意一下，东宫内的宫人便开始忙着收拾太子与太子妃的行装，戚寸心去九重楼见了周靖丰一面，回来便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
入夜时分，戚寸心才从浴房回来，便听柳絮问：“太子妃，您的书可要带上？”
她只略微想了想，便道：“我自己挑拣几本带上，其它的就不带了，路上应该能买些新的。”
“是。”
柳絮垂首应声。
戚寸心擦干了头发，便自己收拾起了一些从九重楼里带出来的书籍，或又想起她生辰时谢缈送她的那些打发时间的话本与志怪小说，她便掀了帘子跑进内殿里翻找。
谢缈沐浴过后回来时，便正见她坐在床上给小黑猫戴新的忍冬花项圈，内殿里灯火明亮，但那只小猫黑乎乎的，要是没有项圈，它随便跃入一阴影处，倒也真的不好找了。
“缈缈，我们要带着芝麻去吗？”
她看见他，便问。
“你若想带，就带上吧。”谢缈没什么所谓。
戚寸心有点迟疑，和小猫大眼瞪小眼片刻，摸了摸它的脑袋，“还是带上吧。”
“那些都是我从你送我的书里挑拣的，我想带几本路上看。”或见谢缈在盯着一旁桌案上的书看，她便又开口道。
谢缈一眼瞧见最上面那本书色彩明丽，花团锦簇的封皮，灯笼柱里的火光照在其上，清晰映出“春庭”二字。
“这封皮还挺漂亮的，要不我们看一会儿吧？”戚寸心拥着被子爬过来从他眼前拿起那本书。
少年没什么异议，也被那浓墨重彩的封皮勾起了点微末兴趣，他在床上躺下来，身侧的姑娘便立即将书塞到他手里。
两人靠在同一个枕头上，待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开一页，颜色鲜亮的彩墨铺开，勾勒出极富美感的男女轮廓。
可是……
戚寸心瞪大眼睛。
没，没穿衣服？！
她猛地抬头，去看身边的谢缈，他好像也有点愣了，但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戚寸心一下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扔到床榻里侧。
随即两人目光相接，朦胧暖色的灯影里，两张面庞都染上了些许意味不清的薄红。
“是丹玉买的。”
他忽然说。
“……哦。”她干巴巴地应一声。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两人几乎同时背过身去。
内殿里静悄悄的，两个人互相背对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戚寸心睁着眼睛，目光又落在被她随手扔到里侧的书上。
虽然以前在晴光楼洗过衣裳，但她几乎都是天刚蒙蒙亮时去的，也总是走的巷子里的后门，只在后院里洗衣，也没到前院去过。
她自然没见过这些。
可能到底还是有点好奇，戚寸心犹豫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本书勾过来，捻着书页翻开了点……
“娘子，睡着了吗？”
背对着她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正在望她的后背。
戚寸心一下将书推远，闭起眼睛，“嗯嗯，我睡了。”
但隔了会儿，她又睁开眼睛，略有些迟疑地回过头，却正好撞见少年那一双清澈的眼睛。
也许是窗外的蝉与蛐蛐交织的声音太聒噪，又或是此刻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总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的手忽然朝她伸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毫无预兆的一个吻，
却说不清到底是谁先主动的。
气息在唇齿间纠缠辗转，鼻尖轻蹭着，心跳如沸水般灼烧翻腾。
末了，
他如此相近地看着她，凌乱的呼吸犹如炽热的风一般轻拂她的面颊，他的眼睛犹如裹着水雾一般朦胧，唇色如殷。
他轻抬下颌，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好像羽毛一样轻。
她的大脑是空白的，也许早已被翻沸的心跳搅得不能思考了，只是学着他，也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第77章
储君西行，不但有东宫侍卫府的一千侍卫随行，更有崇光军两千人马一路护送。
天才蒙蒙亮，清晨薄雾未消时，早起的百姓跪在街道两旁，或在城门内外，恭谨地望着太子的车驾与随行的人马浩浩汤汤出了月童城。
戚寸心靠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睡着，却听梦里梦外车声辘辘，半睡半醒，窸窣的声音入耳，时有细微的风拂面，她半睁起眼睛，却见坐在另一边软榻上的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解腰间鞶带的金扣，一身绛紫锦衣顿时松散许多，他的手指勾开衣带的刹那，她一下坐了起来。
少年抬首，一时四目相接。
她还有几分睡意未消的懵懂，在风吹开车帘的一刹，少年宽袖微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换衣服。”
戚寸心后知后觉，目光落在案上叠放整齐的一套绯红衣裙。
少年换上一身鸦青衣袍，偶尔掠入车内的日光照在他的衣摆，犹如鳞片般的暗纹层叠莹润，漂亮至极。
单只瞧他慢条斯理整理衣袖的模样，戚寸心就有点出神。
“不换吗？”
他或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蓦地抬眼。
“……换。”
戚寸心应了一声，见少年已经背过身去，她才将那一身凤纹裙衫换了下来。
车上没有铜镜，她自己触摸着头上的鲛珠步摇想摘下来，却牵扯到头发痛得她皱了下眉，少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案上的首饰，回头瞥见她这样一副模样，便坐到她身旁去。
他按下她的手，戚寸心抬眼的刹那，他的目光正停留在她的发髻间，纤长的眼睫好似不经意地眨动一下，他的眼瞳剔透又明净。
鲛珠步摇被他取下，他是那样认真地盯着案上的首饰看了一会儿，从其中挑拣出一支珍珠金蝶簪来，又问她，“这个好不好？”
“嗯。”
戚寸心点了点头，由着他替自己簪入发髻。
“我们不跟车驾一起走吗？”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裙，问他。
少年轻轻摇头，“我们自己走。”
很显然，他并不在乎这一路上究竟会遇上多少阴谋算计，只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本册子来展开，丹青着墨，铺陈一片大好河山，他的手指停在一处，“京山郡的面食味美甘酥色莹雪，一由入口心神融。”
戚寸心随着他的指腹看去，“京山郡”三字之下便是数行小字，所言简短，概括了京山郡的美食与名胜。
一片山海着色绵延，再到另一处“泷州”，他的嗓音温柔而清澈：“泷州凫臇压鹅黄，醉鲟骨酥如白玉。”
很神奇的是，随着他平淡的字句，随着他所指的每一处，仿佛从月童到永淮的这一路上便隐去诸多血雨腥风，好像她和他的这一路，只是他们游山玩水的一程。
她心头消去了许多不安与忐忑，和他坐在一处看着这样一本册子，竟也能从不平静的歧路里自得几分乐趣。
苦中作乐，大抵如此。
“不看了。”
她的手忽然盖在册子上。
少年不解，侧过脸看她。
“这册子把美食也画得那么细致，再看就饿了。”戚寸心合上它，从八宝盒里拿出两块糕点，递给他一块。
待徐允嘉命人将另外准备的马车赶来时，戚寸心下车才发现随行的，竟还有徐家两兄弟。
“臣崇光军统领徐山岚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徐山岚看起来比之前要稳重许多，此时身着常服，颇为恭谨地朝二人行礼。
“徐世子，罗大人的女儿还好吗？”
戚寸心没忘记罗希光那个年仅六岁的女儿被徐山岚收养的事。
“她很好，臣走时，已托付家母照看。”
徐山岚答道。
柳絮与随行的宫娥太监仍跟随车驾西行，侍卫府与崇光军的人都抽调了部分人暗中跟在他们后头。
虽是与车驾兵分两路，但西行的路线却是一致的，这么做，是给心怀不轨之人的障眼法，也方便谢缈乔装入京山郡寻枯夏。
羽真奇仍在天牢中未被斩首，他费尽心思来到南黎不该只是为了离间谢缈与戚寸心，其后隐藏的更大真相，也许就在枯夏身上。
“殿下您别答应我哥送我走，我很有用的！”徐山霁被徐山岚踹了一脚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也死抓着树桩不肯走，“殿下您身边没有丹玉侍卫，吃喝玩乐就我最在行了！我们去京山郡要先路过新络，新络的鸡肉做得最好，没有一只鸡可以活着走出新络，哪里的鸡最好吃我都知道！”
“……”戚寸心眼见着徐山岚咬牙切齿，又踹了徐山霁屁股一脚。
“徐世子。”
到底还是徐允嘉看不过眼，走上前去阻止这场闹剧，“二公子待在月童也未必安全，毕竟永宁侯与你们兄弟二人已入东宫门下，倒不如由着他一路随行，在你眼皮底下，也放心些。”
徐山岚闻言果然迟疑了一瞬，随后他回头去看抱着树的庶弟，最终还是妥协了，“这是在殿下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你最好安分些，别惹祸。”
他没忘了上回在彩戏园底下的事。
“哥你放心，我肯定不惹祸！”徐山霁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
可能徐山岚踹他那两脚还是有点重了，徐山霁坐上马车时屁股一下弹起来，他一转头，瞧见戚寸心身边的侍女子意与子茹都在笑，他一下讪讪的，有点窘迫。
戚寸心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自在过，车上坐满了人，大家在一块儿，她看着也觉得有些轻松，将八宝盒打开来让他们拿糕点吃，子意坐着不动，却是子茹与徐山霁两人同时伸手，两人对视一眼，拿了糕点又很快移开。
车行大半日，太子车驾与随行的侍卫禁军自有驿站可作暂时休憩之地，但他们这一行人却只停在苍翠的山林。
月辉如银箔铺散流淌在阑珊枝影里，虫鸣躲藏在繁茂的草木之中，戚寸心看着面前燃烧的火堆，有点失神。
“在想什么？”
身侧有人问。
她后知后觉，抬首望他。
“我之前去缇阳的路上，和路上遇到的难民在一起，也在这样青黑的山林里，面前也有这样一堆火。”
她说。
“南边的汉人百姓，过得是比北边的好上许多。”
至少在南黎，不会有异族对汉人的歧视。
夏夜的风并不凛冽，眼前的火堆并非用来取暖，只是徐山霁和几名侍卫捡了干柴来烤兔肉的。
他有一个小箱子，里头全是用来烤肉的香辛料，样样齐全，烤出来的兔肉麻辣味美，油脂焦香。
子茹吃得最为开心，甚至在徐山霁说想看看她的银蛇弯钩她也大大方方地拿下来给他看了。
戚寸心啃着兔肉，跟谢缈坐在另一边靠水的大石上看月亮，“我们去新络，正好可以探望湘湘。”
“嗯。”他轻声应，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如此冷淡银白的月辉朗照之下，金冠玉带的少年的侧脸更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感，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兀自盯着与月华交织的粼粼波光片刻，或见她走到岸边蹲下身掬水洗手，他的目光便又停在她的身上。
戚寸心抽出衣袖里的帕子擦干手，回头望见大石上坐着的少年正在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黑猫已经趴在他的肩上，要不是它睁着眼，整只猫就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殿下，驿站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徐允嘉接了侍卫的消息，便过来禀报。
“谁的人？”
谢缈终于有了些反应。
“齿缝里都藏着药，没活口。”徐允嘉说道。
戚寸心走过去，“这么快就来了？这才刚出月童城多久？”
“他们可不会嫌时间早晚。”
谢缈倒是没什么所谓，朝徐允嘉轻抬下颌，待他离开，他才朝戚寸心伸手，拉着她重新坐到大石上来，“朝廷里的人不会动，他们只会找江湖里的鱼虾来搅弄风云。”
“不怕，我走前先生给了我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说了在石鸾山庄外的那些哥哥姐姐的名姓和住处，他让我要是遇上难事，找他们帮忙。”
戚寸心伸手轻拍他的手臂，“宴雪哥也还在新络没走。”
“娘子在江湖里，远比我人脉广。”
谢缈微弯眼睛，指腹轻触她鼻梁的小痣。
怕谢缈被蚊子咬，没一会儿戚寸心就拉着他回马车里去了，子意他们就在地上铺了被褥，凑合一夜，徐允嘉在周遭洒了驱虫的药粉，倒也不必担心蚊虫近身。
桌案上的香炉里燃着驱蚊的香，但如此狭小的空间里，骤然迎面袭来的香味有些浓烈，戚寸心抬眼，便见谢缈皱了一下眉。
“子意。”
戚寸心抱起香炉，唤来子意，将其交给她，“已经撒过药粉了，就不用这个了。”
子意仿佛是此时才忽然想起来之前骤风香的事，她脸色一变，忙垂首道，“对不起姑娘，是奴婢疏忽了……”
戚寸心摇摇头，说了声“没事”，才放下帘子。
但她才转过身去，就被少年一下捧住脸，暖黄的灯影之下，她疑惑地望他，“怎么了？”
少年抿着唇好像有点开心，他也不说话，只是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就松开她，掀开薄被躺下去。
戚寸心红了脸，瞧见他手背上的一个小小的，红红的蚊子包，便又在马车座下的匣子里翻找药膏，可瞧见药瓶底下存放的书籍，她看清最上面那一本封皮浓墨重彩的颜色，她一下回过头，“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昨晚的画面一帧帧袭来，她不自觉想起那个呼吸相近的吻，脸颊红得发烫。
“你收拾的。”
少年坐起身来，轻瞥一眼，淡然答道。
“……？”
戚寸心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我把它收拾上了啊。”
“大约是你今晨忙乱之下，一块收拾的。”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是吗？”
戚寸心看着他那双眼睛，一时间还真有点不大确定了。

第78章
山野间的长夜不够寂静，充满蝉鸣与虫声，还有徐徐山风乱吹枝叶簌簌而响。
火堆已经燃尽，此间月辉之下阴影乱投，守夜的侍卫在明暗交织间站得笔直。
马车内仍残留着几分隐约香味，少年从晦暗冰凉的梦中醒来，一双眼睛定定望着车顶。
他起身拥被而坐，垂眼盯着身侧的熟睡的姑娘，夜风吹开车帘，他身披冷淡华光。
半晌，他从自己腕骨的红绳银铃间抽出一截金丝，随着铃铛细碎模糊的声响，金丝已穿过她的银珠手串与他绑在一起。
单手开了瓶塞，他极为耐心地将香膏涂在她与他的两只铃铛的缝隙里，而窗外树影里羽毛银白的两只鸟正临月洗翅。
做完这件事，他才在她身边重新躺下来，牵着与他绑在一起的她的手，闭起眼睛。
仿佛他只有这样才能安眠。
戚寸心一夜未醒，只是在睡梦里若有似无地闻到了淡淡的山茶香。
待天蒙蒙亮时，戚寸心被马车行进的辘辘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坐起身却察觉手腕被牵扯了一下。
少年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谢缈。”
她抬起手，铃铛发出响声，她瞪着他，“这总不能是芝麻弄的吧？”
小黑猫也许听懂自己的名字了，也不舔毛了，抬起脑袋喵喵叫。
而少年一言不发，坐起来人还有点迷糊，伸手给她解了束缚，才慢吞吞地应一声，“嗯。”
“……？”戚寸心没想到他还真会顺着她的话点头应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但他眼睑下一片倦怠的浅青却衬得他眉眼有些冷。
“殿下。”
徐允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说。”
他只简短一字。
“涤神乡的顾副乡使也带着人跟过来了。”徐允嘉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禀报。
“涤神乡是没事做了？”谢缈掀开车帘，看向窗外的徐允嘉，“让顾毓舒回去，他的主子在月童，并不在这。”
“是。”徐允嘉明显觉察出太子的几分情绪异常，但他此时也不敢多问，只能垂首应声。
徐允嘉察觉到了，戚寸心自然也有几分感应，她打量着他的侧脸，却只问，“缈缈，你是担心舅舅吗？”
“涤神乡创立之初是为收复失地，如今倒来做起了侍卫的差事，东宫侍卫府并非无人可用，何必多添这些人？”谢缈靠在一侧，语气平淡。
戚寸心没有说话，她心里却很清楚，如今裴寄清在朝中不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谢缈，就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裴寄清，涤神乡的人若总是来护卫太子，便难免会被朝堂上的有心之人拿住话柄。
因为无论涤神乡搜罗北魏多少情报，立下多少功劳，在一些人狭窄的眼界里，它就只是裴寄清握在手里与众不同的权力。
那些人仰望高楼，却不思如何奋发图强继而登高远望，他们只是望着登上高楼的人，恶劣又阴损地盼望着高楼倾，江海翻，甚至不惜抱薪烧楼。
“你的蚊子包还痒不痒？”她不打算细问他，只是瞧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红痕。
少年的目光在她的侧脸停留片刻，直至她听不到他回答转头来瞪他的时候，他才淡声道：“痒。”
眼底少了点阴郁，嗓音也柔软了几分。
戚寸心给他涂了药，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梁西镇上，徐允嘉寻了一家客栈，他们一行人要了几间房，又让人烧了水，各自洗漱了一番。
“公子，昨夜驿站遭袭，您与夫人不在其中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出去了。”
徐允嘉在楼上的栏杆前站着，等着谢缈推门从里面走出来，便低声说道。
“嗯。”
谢缈才沐浴过，乌浓的长发还是湿润的，穿了一身宽松的雪白衣袍，神情恹恹的，“韩章的消息呢？”
“他已经找到枯夏了。”
徐允嘉立即将刚得来的字条奉上。
谢缈只瞧了一眼，“让他把人看紧，别生事端。”
“是。”
徐允嘉应声道。
太子的车驾走得慢些，直至戚寸心等人翌日清晨离开梁西镇，车驾与随行的崇光军以及东宫侍卫才将将到镇上。
从梁西镇到新络大约还需要一月的路程，车行十日，他们眼看便要到亭江县，马车停在官道旁，官道旁有一条长河，河畔浅滩水草丰茂，几匹马垂首溪面，马尾晃荡着，在粼粼水波间映出清晰的影子。
夕阳迟暮，官道上并无车马行人，只有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但徐允嘉的手指扣在剑鞘上，一双眼睛十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徐山霁瞧见对面山坡上的竹笋长得好，便想借子茹的银蛇弯钩去挖一挖，谁知子茹听了却横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二公子，奴婢这东西可不是用来挖笋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哦。”徐山霁觉得后背有点凉，他摸了摸后脑勺，“可是我做的竹笋炖山鸡很好吃的，你不想吃吗？”
子茹与子意在石鸾山庄本也不是做厨房里的活计的，她们两个都不会下厨，这一路上有时歇在荒野山间，多半是徐山霁和戚寸心会做些热食。
子茹不明白他一个侯府二公子怎么做饭的手艺这么好，但听他提及竹笋炖山鸡，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摘下弯钩给他了。
“你放心，我用完会给你擦洗干净的！”徐山霁咧嘴一笑，接过她的银蛇弯钩，便兴冲冲地往对面山坡上跑。
“姑娘，我们还有些干粮，您不必做这些的。”子意瞧着戚寸心在洗净的石板上刷油炙鱼虾，想帮忙却又无从做起。
“干粮太硬了，哪有烤河鲜好。”戚寸心添了底下的柴，又说，“我以前在东陵也常做这些事。”
“可您如今的身份……”子意话说一半，却见戚寸心抬头。
“身份怎么了？”
戚寸心翻看着徐山霁的小匣子里的香辛料，“身份的转变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过去，我以前常做这些事，现在也不介意做这些事，我们出门在外，何必讲究那些没意思的东西？”
她烤好了一只河虾，顾不得烫，拨下外壳摘了虾线，回头瞧见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把玩白玉剑柄的少年，便唤：“缈缈！”
少年几乎是在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便回过头来，见她朝他招手，他便立即站起来乖乖地走到她的面前。
“你尝尝味道。”
戚寸心将剥了壳的虾肉递到他面前，“你小心，有点烫。”
少年依言俯身来咬了虾肉吃下去。
“好吃吗？”她望着他。
“嗯。”
他应一声，在她身侧坐下来。
“啊啊啊！”
忽的，山坡上丰茂的竹林草木中传来徐山霁的惊叫声，这一霎，谢缈收敛神情转过头。
子茹与徐允嘉率先飞身往山坡上去。
徐山霁抱着竹笋摔倒在地，还未看清他扒开草丛后对上的那张脸，他手中沾了不少泥土的银蛇弯钩便被子茹一脚踢至半空，狠狠刺入那手持弓箭的男人的喉管，顿时鲜血迸溅出来，微热的血腥气拂面，徐山霁眼见着那人快要倒地的刹那，子茹已旋身上前抽出弯钩。
那人重重摔倒在地，而子茹手中的弯钩在刺入那人血肉再抽出时便已被鲜血洗了个干净，没有一点儿泥土，只是凛冽泛光，犹带血珠。
随行的侍卫也已经迅速跑来，与林中尚在埋伏还未来得及下杀手的十几人缠斗起来。
子意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摸着腰间的弯钩，守在戚寸心的身边。
破空飞来的利箭擦出尖锐的声响，戚寸心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谢缈已扯下腰间的白玉剑柄，纤薄的剑刃抽出，刹那便将袭来的利箭劈折两半。
谢缈抓住她的手，带着她跃入半空，他一双眼睛蓦地盯住对面山林中的一处，手中的钩霜掷出，林中便有了些响动，连带着停驻于枝叶间的几只鸟也随之受惊，扑闪着翅膀，匆忙飞走。
徐允嘉从那人胸口抽出沾血的钩霜，在谢缈与戚寸心落在山坡上时，便跑上前将钩霜送到谢缈手中。
不过十几人，不多时便被东宫侍卫一一制服，徐允嘉在唯一的活口身上搜出了两幅画像，当即送到谢缈面前，“公子，不过十日，您与夫人的画像便已经在这些人手里了。”
这些乌合之众尚能那道他们夫妻二人的画像，更不必想江湖中那些或为钱或为其它什么东西而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定然也已经做起了取他们夫妻性命的生意。
谢缈接过他的画像来，却是微屈指节用其擦拭了钩霜剑刃上沾染的血迹，他随即轻瞥一旁被侍卫踩着脑袋，按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男人，“还留着做什么？杀了。”
他说罢，牵着戚寸心转身，同时用手掰回她往后看的脑袋，“再看下去，你怕是会食不下咽。”
眼下追问那活口是受谁指派也毫无意义，反正在月童也想要他与戚寸心性命的，也就是那么些人。
“哥，我只是扒开草丛，就看到一张丑脸，可吓死我了……”徐山霁被徐山岚从山坡上拉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惊魂未定。
“都让你别跟来了。”徐山岚也吓得不轻。
原打算在这里待上一夜，但眼下也是待不得了，徐允嘉命人处理了尸体，天色已经暗下来，他们一行人趁夜便往亭江县的方向去。
“我们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要再想办法了，不然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山郡？”
戚寸心想了想，便在车座底下的匣子里翻找出来好多瓶瓶罐罐，她抬头对上少年懵懂的眼睛，真诚建议：“缈缈，我帮你做做伪装吧。”
“不要。”
他瞧见那些物件，拒绝得很干脆。

第79章
“这个味道太重了。”
少年皱着眉，撇过脸不大愿意配合。
“香膏的味道是香了点，但不涂这个，不好给你抹别的。”车帘被掀了一半，清晨的雾气还未被仅露出模糊轮廓的太阳蒸发，戚寸心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见他撇过脸，她又伸手把他的脸捧回来。
戚寸心此时已换了一身衣裳，是一身淡青色棉布裙，有点皱皱的，料子并不好，她乌黑的发髻间也没有什么装饰，一张原本白皙明净的面庞涂了层薄薄的粉膏，皮肤变得暗黄了些，可她的眼睛依然澄澈漂亮，他不大情愿地由着她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但瞧见她这样一副模样，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戚寸心给他涂完粉膏，拿起来子意的镜子，清晰的镜面映出他们两个人的面庞，一个黄了点，一个黑了点，她就这么看着，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易容到底是只闻其名不见其法，戚寸心也没那本事，她只是用妆粉添了香膏，让她和谢缈的皮肤颜色变得暗了些。
“你就算黑了点，也还是很好看。”戚寸心打量着镜子里少年的面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这也不是安慰，是实打实的实话，他不但样貌生得出色，皮肤也白生生的，任是谁打眼一瞧也要多看两眼，这妆粉至多只能不让他在人群里瞧着不那么惹眼，却并不能遮掩他的好相貌。
少年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只是用匕首削着手里的细竹，它总算光滑了些，他才稍稍满意了一点，将竹簪插在她发髻间。
他的长发尽数梳起作整齐的发髻，簪了一支木簪，身着浅色棉布衣袍，丝绦收束他纤细的腰身，他看起来竟也颇有几分文雅书生气。
“公子，那我和阿霁就先赶车去城里了。”
徐山岚也换了身寻常百姓的朴素打扮，见谢缈与戚寸心从车上下来，他盯着两人的脸还愣了一下，但也没敢多看。
待徐山岚与徐山霁两兄弟赶着马车离开，徐允嘉等人也已经将马匹安置好，作朴素打扮，将刀剑也都提早藏在了徐山岚的那驾马车上。
亭江县城四通八达，作为往皇都月童的必经之地，这里一直是忙碌繁华的，清晨的薄雾消弭，日头已高高挂在天边，县城城门来来往往的人已不在少数。
他们一行人才进城，便有一名乔装的侍卫赶来将徐家兄弟落脚的客栈告知了徐允嘉。
谢缈头上戴了斗笠，半遮面容，在人群里也不惹眼，他牵着戚寸心的手，铃铛声在热闹的街市里显得也不那么清晰，小黑猫被戚寸心一只手抱在手里走了好久，她的手有点酸了，干脆让它爬到肩上待着。
突兀刺耳的敲锣声打破街市的祥和喧闹。
街上的行人自觉退到街道两边，戚寸心也被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谢缈适时扶住她，将她往后又带了带。
斗笠之下，少年眉目稍冷，抬眼越过人群，静默地打量着从不远处被官差簇拥而来的囚车。
“听说那就是昭远将军宋宪？”
戚寸心听到前面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娘说。
“咱们又没见过宋宪将军是个啥样，哪知道是不是的……县尊大人说是，那应该就是吧？”大娘身边的一个青年迟疑地添了句嘴。
“他哪还是什么将军啊，秦阳关一役后他就失踪了，都说他当了逃兵，德宗皇帝在位时，朝廷里还发过通缉令要拿他呢！”
一名中年男人努努嘴，又道：“好歹是做将军的，竟然也怕死，逃了几年啊这才，还不是被抓住了，我看他是活该。”
戚寸心皱了一下眉，却见前面的大娘听了他这话，耷拉下脸，抄起菜篮子里才买的鲜鱼塞进他嘴里，“这大清早的，你怕不是生吃了臭鸡蛋？”
鱼头被塞进中年男人嘴里，鱼尾竟还在奋力摆动，每一下都拍打在男人的脸上，他赶紧将鱼扔到地上，啐了一口，“你这老妇，好没道理！”
他才要动手，戚寸心赶紧将那大娘往后拉了一下，原本还在看囚车的百姓们忙来拉架，那大娘的菜篮子落地，另一条鱼也蹦了出去，沾满尘土的，被敲锣走在的官差一脚踩上，随即连人带锣摔了个大马趴。
忽的，人群里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伸出拐杖就去打那个中年男人，老者一身青黛旧衣，发髻却收拾得齐整，眼睛也有神，戚寸心只瞧他一眼，便不由想起身在月童的裴寄清。
“宋宪将军也是你这个泼皮无赖能拿去说嘴的？你既不惧死，何不自愿参军去，去战场上和那些北魏蛮夷拼过？”
老者满脸愤慨，“宋宪将军为我大黎朝立功守疆时你这竖子又有何为？若不是他，若不是周靖丰周先生，绥离等不到今日，早就丢了！那样好的将军未得善终，反要被通缉，被处斩，这是何道理？”
从他谈吐间便知他应是一个颇有学识的文人，此时一番言语拨弄得群情激奋起来，原本是来拉架的百姓竟开始朝那男人砸起了烂菜叶子臭鸡蛋。
要不是谢缈动作及时，将戚寸心拉到后头的摊位上让她站在上面，她险些就要被一颗鸡蛋砸到。
官差或许是没想到这些百姓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们便立即上前来制止劝诫，而戚寸心瞧见那大娘从人群里钻出来，从她站着的木板上捧了菜，回去又砸起来。
她站得这样高，足以越过人群看到囚车里的那个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披着，已能瞧见几缕霜白银丝，他始终安静地坐在车里，不曾转过脸来，仿佛从不在意这场为他而起的闹剧。
“公子，他们好像是故意的。”
徐允嘉观察了片刻那拄拐的老者，凑到谢缈身侧，低声说道。
谢缈没说话，只是越过囚车后，瞧见那名身着官服，从步辇下来，扶着官帽匆匆朝这边走来的县令。
“都在闹什么！”
他的脸色并不好，显然这场囚车游街之行并未与他心中所想的相去甚远，他见这些人仍然挡在囚车前面拉来拽去，又听那老者嘴里的讽刺之言，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宋宪是自德宗皇帝在位时就已下了通缉令的重犯，尔等休要聚集在此妨碍官府办公，否则，权作妨碍公务论处！”
眼前的闹剧他甚至无心多看，命官差驱赶百姓腾出一条道来，又将那为首的老者给抓了。
“这个狗县令，怎么能随便抓人呢！”子茹瞧见那老者被带走，便骂了一声。
一行人到了客栈，要了几间房后，便坐在底下的厅堂里吃饭，徐家兄弟就坐在他们的隔壁桌，徐山岚乍听徐允嘉提起“宋宪”这个名字，便道：“我好像有些印象，那时德宗还在位，我爹还担不得将军之职，也还不是永宁侯，当时除了如今的圣上之外，便属宋宪将军最为骁勇。”
“我听我爹说，周靖丰先生几过天山杀蛮夷将领，他也领兵有方，抵挡住了蛮夷数次进犯绥离的铁蹄，最终北魏答应何谈，最主要的原因是周靖丰先生成功刺杀北魏皇帝呼延平度，但其中也还有宋宪将军的功劳，他守卫之下的绥离固若金汤，给足了周靖丰先生促成和谈的时间与机会，但偏偏……德宗皇帝答应了送质子去北魏。”说到这儿，徐山岚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了一些，不由悄悄地望了谢缈一眼。
“宋宪将军是和先生一样心生失望，所以才离开的？”戚寸心只听他提起“质子”一事，便心中有了个大概。
“我爹说，”徐山岚抿了口茶，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那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年大黎南迁时，宋宪将军退至缇阳做守备，他的父母被北魏将领拿住，只为逼他就范投降，他愣是不开城门，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被蛮夷砍下头颅，挂在旗杆上。”
“后来缇阳还是没守住，他的妻子死了，他和仅剩下来的一百南黎兵在北魏蛮夷的追击下横渡仙翁江，他是背着他几岁大的女儿渡河的，等到了对岸，他才发现他女儿已经……”徐山岚有点说不下去了，这位宋宪将军的过往说来每一字都沾着血。
“他是咬着牙活下来的，用自己的军人血性去跟蛮夷拼命，这样的将军怎么会怕死？他明明已经孑然一身。”
两桌饭菜摆在眼前，几人却是满腹沉重，味同嚼蜡。
夜里洗漱过后，戚寸心身心俱疲，沾了床也来不及多想些什么便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小的时候，小到她仍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在澧阳的青砖院落里打转。
“父亲！”
她的父亲一脸喜色，自月洞门的浓荫下匆匆而来，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便去唤那坐在廊内的摇椅上拿着个紫砂壶喝茶的老者，“父亲，宋将军从缇阳活着回来了！”
“什么？”
老者倏地睁眼，坐起身接过他手中的信件来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又瞧，才松了口气，于是面上的褶皱舒展开来，“活着就好啊……依他的才能，若非是后方粮草出了问题，缇阳何至于丢？日后他总能从蛮夷手里抢回来！如今就看陛下还肯不肯给他机会了。”
冰凉的触感袭来，令戚寸心一瞬之间睁开眼睛，室内是昏暗的，她一时还有些分不清是梦里梦外。
直至她看清面前少年的一张脸。
她发觉原来是他冰凉的指腹在触摸她的脸颊。
“你过来做什么？”
她鬓发已经汗湿，拥着薄被坐起来，“我们如今面上的身份是兄妹，不是夫妻。”
“我不要。”
他捏住她的脸蛋。
将她抱起来往里一放，随后他便在她身侧躺下来，他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夫妻就是夫妻，任何时候我都不希望你要同我作假。”
“我们这是为了保命。”她强调。
谢缈却不再看她，安安稳稳地枕着方枕，闭起眼睛，“你当初要与我做夫妻，也是为了保命。”
他嗓音平淡，却流露几分戏谑。
戚寸心不由想起当初在东陵，她冒昧问他愿不愿意和她成亲时，他问：“若你嫁给柳公子，你会死吗？”
她那时才见识过那柳公子唯母是从的模样，倒也点了点头，答他，“可能会吧。”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罢了，还不忘借此来驳她。
戚寸心闷闷地背过身不理他了，但她闭着眼睛却一时再难安眠，听见身畔少年清浅平稳的呼吸声，她翻身过来，望着他的侧脸，试探着唤了声，“缈缈？”
“嗯？”
他没睁眼。
“如果今天囚车里的那个人真是宋宪将军的话，怎么办？”她心里始终装着这件事。
“你想救他？”
他却问。
戚寸心想起方才那个梦，那只是她儿时的一段模糊记忆，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也许那时她父亲与祖父谈论的那位宋将军，就是这位宋宪将军。
“他因为战争而死了父母，死了妻女，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也许就是靠着一个诛杀蛮夷，收复失地的信仰而活下来的，明明他打了胜仗，明明先生才杀了一个北魏皇帝，可德宗皇帝却自甘退让伏低，答应北魏的无理要求，下旨送你去北魏做质子……是德宗皇帝让他的信仰崩塌了。”
和谈只是周靖丰为南黎争取来的一个暂时的喘息之机，可德宗皇帝却起了偏安一隅的心思，想用退让换得一世安宁，可这怎么可能呢？北魏不会甘心与南黎平分天下。
若非是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宪，若非是他对南黎的未来心生绝望，他送至德宗皇帝手中请辞解官的折子被驳回，他又怎么会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消失。
“他是我祖父和父亲都钦佩的人，他是个人，就会有承受不住重压而崩溃的时候，我们不能要求他总是像一块铁一样，要有敲不碎的骨头，还必须要有一颗永远也不会绝望的心。”
“他为南黎做得已经够多了。”
她说着，又添一句，“但我们肯定不能暴露身份，如果要救他，就要想个别的办法。”
“戚寸心。”
他却是唤她一声，一双漂亮的眸子盯住她，“他做过将军，手上沾过无数蛮夷的血，当初重重通缉之下他亦能逃出生天，而今却在这小小的亭江县被县衙生擒，你可有想过，此事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有意为之，是他自己放弃了生念。”
“我想过的，但他至少不该背负着这样的罪名去死。”
戚寸心又何尝没有做过这种猜测，但她想起今日街市上的百姓掀起的闹剧，还有那位被官差抓走的老先生，她知道，宋宪如果真的就这样负罪而死，不单是南黎的百姓会为此寒心，战场的将士也会难以接受宋宪半生戎马，却不得善终的结果。
谢缈闻言，轻弯眼睛。
“好。”
室内的光线照着她的脸，但他却在晦暗的阴影里，就如同她的天真纯善与他分明是至明至暗的两个极端。
他不喜欢这样泾渭分明的界限。
于是眼底笑意减淡，他的衣袖轻拂，室内唯一的一盏烛火骤然熄灭，她也终于陷在这样漆黑的夜色里。
“你怎么忽然熄灯？”戚寸心摸不着头脑。
“困了。”
他云淡风轻。

第80章
“郑老，饭也不肯吃，水也不肯喝，您说您这是做什么？”
亭江县县令孙继川背着双手，立在牢门前，语气有些无奈，“此前是您当街和那些个刁民为伍，在大街上闹，您这不是让我难做么？”
“孙继川，我只问你，宋宪将军的通缉令自荣禄小皇帝登位时便已过了期限，怎么你还要抓他？你当真是为了自己的那点政绩，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吗！”郑怀英坐在牢中简陋的木床上，抬起拐杖斥责，“你当初在我门下求学时说的什么？你做官是为了什么？”
“老师，”
此时倒也没什么外人了，孙继川也不顾着县尊的面子，伏低身体，好言相劝，“老师您莫要动气，这件事并非是老师想象中的那样，学生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请老师到狱中待几日，不然外头那些刁民只怕还要闹得更狠，但老师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放您归家。”
“还请老师千万保重身体，人不能不吃饭喝水啊。”
这话才说罢，便有县衙的一名皂隶匆匆赶来，凑到孙继川的耳畔低声道，“大人，那边的消息送来了。”
孙继川抬起头，那双眼睛一瞬亮起来。
“老师，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先走了。”他匆匆朝牢门内的郑怀英行了礼，也顾不上郑怀英是个什么脸色，便提着衣摆匆匆往外头去了。
在县衙后头的院子里，孙继川见到了一位身着锦衣的青年人，他只瞧了一眼那人拿在手中的一块牌子，便忙上前拱手行礼，“下官孙继川，有失远迎。”
那青年人戴着幕笠，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孙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这……”
孙继川擦了擦汗，“大人，下官三日前便已让囚车游了街，除了百姓在街上闹的那一出以外，确实还没有什么动静。”
“那两位……莫非是还没到亭江县？”孙继川小心翼翼地又添一句。
“孙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消息有误？”
青年声线有几分沙哑。
“不敢不敢，”孙继川忙拱手说道，“只是这守株待兔已经三日，却仍未见那两位有什么动作，下官斗胆猜测着，那两位是否根本不在乎一个宋宪的死活？”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是个从北魏回来的疯子，他也许不会在意，但他的妻子是戚家人，当年宋宪丢了缇阳城，是戚家父子和裴寄清给德宗上书力保宋宪，都说这位太子妃颇有她祖父与父亲当年之风骨，那么你说，她会对宋宪见死不救吗？”
青年莫名笑了一声，“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若不能引她现身，便将这‘宋宪’杀了，让她与太子之间生出嫌隙来也是好的。”
说着，青年将一柄易于藏身的短匕交给孙继川，“但若她现身了，这东西就派上用场了，上面有剧毒，沾血必死。”
“孙大人也不要担心，太子少时去北魏为质，他并没有见过真的宋宪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我给你找来的这个人，已经很像通缉令上的宋宪了，你将这匕首交给那假宋宪就好。”
青年言毕，幕笠之下的那双眼睛像是在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县令，犹如蛰伏的毒蛇般凝视着他，令孙继川一时冷汗直冒。
“孙大人若做好这件事，我的主子自有办法为你开脱，若你做不好……”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孙继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忙接话道，“下官知道，下官知道，承蒙主子大恩，否则下官三年前便该下狱问斩，下官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躬身等着青年抬步离开，孙继川便像是一条才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似的，若非是身边的皂隶扶着，他差点便要摔倒了。
“大人，这事若做不好，只怕咱们都没有命活了……”一旁的师爷忧心忡忡。
“若非是巡抚大人搭救，我三年前就活不成了，巡抚如今又投到那人门下，我自然也成了绳上的蚂蚱。”
孙继川嘴里发苦，满头虚汗，“左右都是一个死，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谋害储君的大罪，这在以前，哪是他这个小小县令敢想的？可如今随着储君西行，他作为亭江县的县令，到底还是卷入其中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怪，就怪他当年起了贪墨害命的心思，被救下的同时，也被人永远握住了最致命的把柄。
孙继川心事重重，这夜连觉也没睡好，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他便去了牢里请郑怀英出来。
孙继川这段日子是心力交瘁，如今面对这不肯踏出牢门一步的老者，他更是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一介寒门子弟，若非当年老师将我收入门下，教我读书，我怎会有今日？老师，学生念着您的好，但宋宪这件事，您就别掺和了，算学生求您，行吗？”
“我郑怀英到底是一介草民，哪里敢要你孙大人这几分面子？”郑怀英闭着眼睛，也不像昨日那般疾言厉色了。
“老师……”
孙继川颇感无奈。
“大人。”
师爷手中拿着把扇子，匆忙过来，“大人，有人击鼓了。”
“什么？”
孙继川乍听此言，他当即转了转眼珠，神情有了几分变化，但他才踏出牢房，又听师爷添了句话，便是一顿，“是为我老师来的，不是宋宪？”
“是，”师爷晃了晃扇子，“瞧着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说是郑老的孙女儿，请了状师来要接她爷爷回家。”
孙继川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停下来，瞪了师爷一眼，“郑府的小姐衙门里其他人认不得你也认不得？”
“这，”师爷讪讪的，“我确实认不得啊大人，郑府的小小姐又不常出府。”
师爷认不得，孙继川却是认得的，他只到堂上瞧了一眼，便忙命人小心将郑怀英从牢房里抬出来，又被郑怀英指着鼻子骂了一番，到正午时才将将处理外这一遭鸡飞狗跳的事。
“大人，只怕我们等的人，不会来了。”师爷也是精疲力竭。
孙继川呆坐许久，一脸凝重，“看来他们是不会劫狱了。”
他们不劫狱，这个“宋宪”就无法接近太子与太子妃，也就没机会下手。
宋宪将被押解至月童皇城的消息不过半日传遍了亭江县城，翌日清早，许多百姓连不亮就聚集在道路两旁，只听那官差敲锣的声音临近，便涌上去跪成一片为宋宪喊冤。
那“宋宪”则如那日一样坐在囚车中动也不动，乱发遮掩下，令人并看不清他的全貌。
孙继川对今日情形早有预料，当即命官差上前拦人。
囚车出了城，行至白石坡，白石坡石壁嶙峋，草木连天，山风簌簌穿梭其间竟也生出几分清凉来，押解犯人的官差忍不住凑到一块儿小声谈论，“不会真要将这人押解到月童吧？”
“那自然不能啊，大人不是说还有别的人跟着么？要是真没人来，咱们直接回去就是。”
待至夕阳西下，押解假宋宪的官差也没等来什么人劫囚车，那些始终在暗处跟着，蓄势待发的杀手也算扑了个空。
但当官差们趁夜回城，推开县衙大门，却发现他们的大人孙继川被一柄长剑贯穿腰腹，钉在了“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上，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大睁着，牌匾上淌下来的血都已冷透了。
与此同时，两辆马车停在亭江县往新络路上的林子里，马匹溪边饮水，徐允嘉在一旁捞水拭剑。
殷红的血液在水中晕散，剑锋落下的点滴水珠已不见丝毫血腥。
“为什么要杀那个县令？”
戚寸心放下车帘，回头看向谢缈。
“你可怜他？”
少年嗓音轻缓，目光从书页移到她的脸上。
“他有什么可怜的。”
戚寸心摇了摇头。
她虽说是想救宋宪，但在得知那县令孙继川当日抓了郑怀英后，第二日又将几个到囚车跟前去过的百姓找了个由头抓进牢里关着的时候，她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这一行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见过宋宪的，那日在囚车里的人也并未露出真容来，而之后她又让子意去了那些官差抓住宋宪的破庙里探了探情况。
有个小乞丐说那个人是几天前才到亭江县的，来了就往破庙里一躺。
“宋宪将军这么多年都不见踪迹，怎么就这么巧，我们才到亭江县，他就被抓住了？再说那通缉令是德宗皇帝在位时发的，到如今期限早已经过了，就算是那县令为了政绩硬要抓他，可他来得也太及时了。”
要是他们今日真去了白石坡，只怕就要落入圈套了。
“是他们小瞧了你。”
谢缈此时正在灯影里打量她，曾经在东陵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打转的这个姑娘到如今已经大不一样了。
她已能在这般混乱诡谲的局势里，学得几分冷静从容。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所以我做什么事情都会跟你商量的，你不要担心我会不听你话，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我都会听的。”
戚寸心望着他，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去永淮，也要一起回月童。”
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庞片刻，原本冷淡的眉目好像因为她这样的注视，这样的言语而平添几分欢欣。
他静默地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躺下来，就十分自然地掀开被子把她裹进来。
他一开心，就会变得很乖巧。
像个涉世不深的纯情少年。
“明天给你买八宝肉。”他说。
戚寸心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一下背过身，缩进被子里，闭起眼睛。
他眼睫微颤，听见她在被子里笑。
车外还有子茹与徐山霁等人说话的声音，谢缈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可是目光下落，他忽然亲了一下她的鼻梁。
戚寸心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却转过身来抱他，“可以睡觉了吗？”
“嗯。”
他轻应一声，终于肯闭起眼睛。

第81章
亭江县死了个县令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自有护送储君车驾的崇光军副统领吴韶去处理。
而戚寸心一行人抵达新络，已经是十几日之后的事了。
“我虽从未到过新络，但教我防身功夫的教头来过，他早年间浪迹天涯，各方美食美酒他无所不知，我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下了。”徐山霁坐在马车内，絮絮叨叨个没完。
“奴婢倒是看不出来二公子学过功夫。”子茹双手抱臂，意有所指，似是在嘲笑当日挖笋却扒出个杀手来，吓得缩在地上不敢动弹的他。
“……他教了，”徐山霁挠了挠头，有点讪讪的，“只是我总偷懒罢了。”
“公子。”
外头忽然传来徐允嘉的声音，“我们的人已经去了苏府。”
“嗯。”
谢缈轻应了一声。
马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来，可徐山岚却显出几分异样，戚寸心才要下车，回头见他还坐在那儿，动也不动，便疑惑地问，“徐世子，不下去么？”
“我有点困，就不下去了。”
徐山岚莫名有些拘谨。
戚寸心有点摸不着头脑，却来不及多想，下了车的少年已经揽住她的腰将她提溜了下去。
“夫人您别管我哥，他这是怕见故人。”走入酒楼内，被跑堂的领上二楼的雅间里坐着，徐山霁便神秘兮兮地说。
“故人？”
戚寸心起初并不明白。
“娘子可还记得在苏云照之前，裴湘与何人有过婚约？”谢缈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裴湘。
她一下想起来，苏云照死在裴府的那一日，裴湘落了胎，沾了满裙子的血，女医在裴湘房中救治她时，裴寄清在厅堂里便同他们说起过，他原先给裴湘定了一门永宁侯府的亲事。
“若只是一般的亲事不成，倒也没什么不好见面的，”徐山霁倒是一点儿也不避讳将自己亲哥的事往外抖落，“可这门亲事，是我哥当初求着我父亲跟裴府定的，结果这裴大小姐在新络看上个苏云照，硬是毁了婚约。”
徐山霁瞧着菜上来了，但见谢缈没动筷，他也不敢动，又添了句，“但其实也不能怪裴小姐，是我哥他不主动，他只瞧了裴小姐打了几场马球就心仪人家了，但裴小姐怕是至今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的心意。”
“我早就跟他说让他去见见裴小姐了，至少打个照面，多说几句话也成啊，”徐山霁谈及此事，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可他愣是不好意思，就这么耽搁着，可不就错过了么？”
“他一个人屁颠颠地跑到新络来，只瞧见裴小姐和那姓苏的在一块儿骑马，他就一声不吭地回月童了，要是他当初主动些，哪还能有那苏云照什么事啊？裴小姐如今也不至于被困在苏家这么个破地方……”
徐山霁一时嘴快，险些忘了坐在对面的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也都算是半个裴家人，他一下止住话头，不敢说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戚寸心怎么也没想到，徐山岚竟对裴湘怀抱着这样隐晦的情意，怪不得他一到新络，听闻他们要来见裴湘便有些不大对劲。
适时有一名作粗布麻衣打扮的侍卫匆匆掀了珠帘进来，凑到徐允嘉身边耳语了几句，徐允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他立即走过来，“公子，裴湘小姐出事了。”
乍听此言，谢缈与戚寸心几乎是同时抬首。
天色暗淡下来，夏夜的风穿梭于树荫枝影，吹得檐下灯笼也随之轻微晃荡，身着烟青衣袍的少年牵着一个姑娘的手，按着她的肩在回廊的廊椅上坐下，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她衣袖的褶皱，“娘子在这里等我。”
“缈缈……”戚寸心想起来，可他偏又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裴湘不会有事。”
他的嗓音清冽沉静，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他一伸手，徐允嘉便送上一个油纸袋，里头装着沾了糖霜的樱桃果。
子意与子茹守在戚寸心身边，看着谢缈站直身体，走到对面亮着灯的屋子里去。
徐山岚好像从来不曾这样焦急过，他也想跟上去，但在他跑过去的刹那，那道门已经关上了，他只得趴在外头听。
屋内被倒挂在横梁上的一男一女被蒙着眼，嘴里也塞着布，乍听门开的声音，或察觉轻微的风拂面，他们两人便“呜呜呜”地发出声音，用力挣扎。
谢缈看了徐允嘉一眼。
徐允嘉当即领会，在谢缈一撩衣摆坐在太师椅上的同时，他抽出一柄匕首来，毫不犹豫地割破了那中年男人的手腕。
男人叫不出来，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之下，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淌了满手，在此间静谧的境况之下，他甚至能够听见血珠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一名侍卫上前将那男人嘴里的布条摘下，那只穿着单薄里衣，因倒挂而涨得通红的脸看起来十分狼狈，口舌得了自由，他便立即叫嚣着，“哪里来的宵小，竟敢绑老子？你们可知我苏家和月童裴家，当朝太傅是结了亲的！你们还有王法吗！”
徐允嘉长剑出鞘，剑柄重重打在男人的侧脸，打掉了他几颗牙，和着满嘴的鲜血吐出来。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他旁边妇人嘴里的布巾也被取下，听见他的惨叫声，妇人便惊惶地唤他。
谢缈靠在椅背上，把玩着那枚犹如细竹节般的白玉剑柄，不紧不慢，“很遗憾，我们这些人正好与裴家有仇，你这么说，只会死得更快。”
男人此前的气焰早因这么一下而被彻底按灭，他浑身抖如筛糠，好像到此时才终于察觉到几分刺骨的杀意，他少了几颗牙，说话都有些漏风，“公子，公子误会啊，裴家这门亲我苏家倒不如不结！那长房的少夫人裴湘就是个毒妇！她不但亲手杀死了我云照侄儿，还霸占了我苏家长房的所有产业，成了我苏家的家主，我苏明瑞怎能不恨啊……”
“是吗？”
谢缈打量着那男人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的模样，“这么说，苏二爷和我们倒也算得一路人了？”
“是啊公子！”
苏明瑞被蒙着眼，并不能看到说话人的模样，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我知道，这裴湘是太傅裴寄清唯一的孙女儿，你们来新络，可是为了寻她？”
他小心翼翼试探的结果，便是冰冷的刀刃轻轻贴在脸上，轻轻擦过他的皮肤，他吓得不轻，当即什么也不敢问了，连忙失声说道，“公子，公子息怒！”
“公子若是那位的人，那与关家寨便该是一路人，怎么我们夫妇二人诚心与关家寨合作，却到底落不着个好？”那妇人只听见苏明瑞惊惧的声音，便叫喊道。
关家寨。
倒是不太意外。
谢缈不动声色，却听那妇人又道，“公子若不信，大可以去关家寨找关浮波关娘子！”
“裴湘那个贱人，她连自己的丈夫都杀得，如今还要霸占我们家的产业，逼得我夫妇二人一点儿好处都捞不着，如今这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们就不怕裴家？”
谢缈站起身来，指腹在白玉剑柄上轻轻一按，纤薄如柳叶的剑刃便刹那抽出。
“我们有什么好怕的？事情都是关家寨做的，我们咬死了不知道，裴家总不能冤枉人吧？”那妇人竹筒倒豆子似的。
谢缈扯唇，此间昏黄灯影之下，他一双漂亮的眸子似乎总压着几分黑沉沉的颜色，只朝前走了几步，纤薄的剑刃轻抵那妇人的脖颈，刹那便添一条血口子，“算盘打得响，可惜，人却蠢得很。”
“苏二爷，你好像还有些话没说。”他瞥向一旁的中年男人。
苏明瑞抿紧嘴唇，喉咙紧张得吞咽，却没说话。
“东西呢？”谢缈眉眼微扬，看向一旁的徐允嘉，他的语气平添几分轻快。
苏明瑞和他的夫人都被蒙着眼睛，此时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们二人的伤口处钻了进去。
不能视物，于是身体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们二人惊声尖叫，被那种血肉碾碎的声音折磨得痛苦难当。
戚寸心听到了，她一下站起来，便见趴在门口的徐山岚踉跄后退，一下摔下石阶，与此同时，那道门开了。
里头的灯影铺散出来，少年轻睨一眼摔在几级石阶底下的徐山岚，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从阶梯上下来，月辉照见他冷白的侧脸上星星点点的血痕，明明是那样漂亮无害的容颜，却因这点滴血色平添几分诡秘阴郁。
他才走上对面的木廊，只是迎着那个姑娘的目光，他却蓦地停了下来，在檐下的灯火如此相近的映照下，他垂下眼睛，纤长的睫羽落了片浅淡的阴影在他的眼睑，令人并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在看自己衣摆上，手指间沾染的血迹。
脚步声临近，他蓦然对上她的眼睛，他静默地打量她，却见她从衣袖里抽出来一方帕子，她一言不发，替他擦干净手上的血污。
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嗓音冷静平淡，“抖什么？”
“没有。”
她抿了一下唇，低眼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下一瞬，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
少年眼底是晦暗的阴影，暗藏的阴戾锋芒仿佛都因她掌心回握而贴近的温度而逐渐消融。
“骗子。”
他微弯眼睛，轻笑一声。

第82章
苏家二爷苏明瑞为从裴湘手中夺掌家权，不惜以苏家船货行为筹码与关家寨的关浮波做交易，苏家的船货行交给关家，关家便替他们除掉裴湘。
早在戚寸心与谢缈到新络的前五天，裴湘就已经失踪了，而今日，便是苏明瑞与关家人约好签契的日子。
关家寨在新络的孟婆山上，新络在南黎耳熟能详的一个传说里，是孟婆的故乡，而孟婆山上有一倒悬瀑布，自山顶往下四季长流，汇入犹如碗状的山涧泉水里，那泉水被当地人称作“一味尘”，据说是孟婆熬汤不可或缺的一味引子。
这样的传说没头没尾，无从求证，但关家寨却借此自诩孟婆后人，常年霸占涧泉“一味尘”，并大兴鬼神巫医，言他们虽身在阳间是肉身凡胎，却能凭此孟婆血脉与阴间鬼魂对话。
这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却总有一些蒙昧之辈笃信关家寨巫医治人，短短数年，便是这些人不断抛出金银财物使一个穷寨子迅速壮大，近年来已与新络苏家不相上下。
关家寨的人性子怪，脸上总是涂几道或红或白的彩墨，此时领路的也是一言不发，路过一味尘时，瀑布水泽弥漫，清泠水声不断，如雾一般轻拂人的面颊，点滴都淌入底下碗状的深潭里。
苏明瑞与他夫人王氏跟在后头，一路上山已是口干舌燥，忽有水气拂面，他们二人便不由望向那一潭清泉。
泉水畔是自然堆砌的形状各异的怪石，却不知为何在那些怪石前摆着不少香炉，燃尽的香灰漫出炉，散落在细草间。
“一味尘的水可喝不得。”
领路的青年回头瞥了他二人一眼，嗓音颇有几分粗粝，“我们关家寨的人死了，骨灰都会洒在里头。”
他只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便令苏明瑞夫妇汗毛倒竖，双腿打颤，但他们回头，对上仆人打扮的徐允嘉等人的眼睛，想起昨日钻入血肉的疼痛，他们又只得煞白着脸，什么话也不敢说，相扶着往前走。
与此同时，戚寸心与谢缈已赶至孟婆山下，当初宗庙祭祀，关浮波已经见过戚寸心的模样，而今谢缈的画像怕是也已经到了她的手里，他们自然不能冒险上孟婆山。
“哥，你功夫又不好，去了也没什么用啊，万一给徐允嘉侍卫他们添了麻烦就不好了。”徐山霁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的兄长徐山岚，“公子不是说了吗？关家寨是不敢轻易杀裴湘小姐的，这应该只是他们骗苏明瑞夫妇交出苏家船货行的手段。”
提及谢缈，徐山岚便好似是被昨夜隔着薄薄窗纱瞧见的蛊虫钻入血肉的一幕给刺了一下，他恍惚抬首，望见那少年月白的衣袂。
昨夜沾血的那张脸，此时却是眉眼明净，透着几分冷感。
“殿下。”
徐山岚站起来，他喉咙有些泛干，“关家寨盘踞孟婆山上，寨中足有数百人之多，单凭徐允嘉侍卫他们，怕是不能救出裴湘小姐，臣请命，请公子让臣快马去找吴韶带兵过来。”
“此时去找吴韶，不就等于昭告天下，太子尊驾已到新络？那京山郡的事还怎么能够暗中查探？大公子，你不会不知道殿下与太子妃如今的处境多有艰难。”
子意皱了皱眉，上前说道。
谢缈一开始决定与吴韶兵分两路，便是想尽快抵达京山郡查清北魏枢密院密探羽真奇与枯夏之间的关联，查清北魏枢密院派出羽真奇到南黎来的真正目的，若此时放任徐山岚去找吴韶快马加鞭赶至新络，只怕太子车驾与随行的崇光军未到，那些蛰伏于暗处四处搜寻谢缈与戚寸心踪迹的亡命徒便先赶来取他夫妻二人的性命了。
“可裴湘……”
徐山岚神情有几分颓色，他坐下去，一时什么话也没有了。
他只是忽然恍悟，太子派徐允嘉等人去关家寨并非是为救裴湘，而是借苏明瑞与关家寨交易船货行一事，探关浮波的底。
身为人臣，他自是不能让储君以身犯险，可裴湘的安危又当如何？
“缈缈。”
戚寸心回头看了徐山岚一眼，“关浮波真的知道这件事吗？”
关家寨不该有那样的胆子动裴湘，至少如今裴寄清身为太傅，是朝中重臣，即便是关浮波背靠晋王谢詹泽，她应该也没有这个胆子在此时与裴家对上。
她远没有这个能力与裴家作对。
谢缈闻言，不由看向身侧的这个姑娘，片刻后，他眼眉微扬，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算作安抚。
铃铛细碎的声音透着几分清脆，红绳的颜色更衬他腕骨苍白。
暮云天边，一片金色霞光蔓延流转，对面的孟婆山上树高林深，满目青黑，少年静默地坐在林中石上，夕阳余晖在他衣袖间遗留几分浅金的色泽，直至对面山上忽有群鸟惊飞，扑翅鸣叫，他才一瞬抬眼。
不多时，竹林中平添了些响动，数道身影出现在林中时，子意与子茹本能地摸向腰侧的银蛇弯钩，但瞧见从阴影走出的那人的面容，她们才松开手。
“公子，关浮波一月前便已外出，今日见了苏明瑞和王氏的，是关浮波兄长的儿子关天璧，我们去时，走的也不是寨子正门，而是从小路被引上去的，而关天璧警惕，身边有能人相护，我们并未轻易动手。”
徐允嘉忙禀报道。
“还有，”
徐允嘉小心抬头，“关天璧说裴湘小姐两日前就已经死了，尸体是在一石洞内火化的，我去查探过了……”
他说着，便将一枚玉镯，以及几片残损的衣料取出来，“这是在石洞中发现的，据关天璧所说，裴湘小姐的骨灰，已经……撒入一味尘里了。”
“不会的！”
徐山岚才见徐允嘉手中的玉镯便是瞳孔一缩，下一瞬他站起来，“一定是那关天璧在哄骗苏明瑞！”
“对啊，咱们也没见到裴湘小姐的尸骨，万一是那关天璧胡诌的呢？”徐山霁忙去扶住徐山岚。
戚寸心一时也有些心乱，即便如今瞧见徐允嘉捧回的玉镯是她曾在月童时，便在裴湘的腕上见过的，但要以此去推断裴湘已死……她本能地不愿相信。
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迎面而来的清风阵阵拂面，却有种微刺的寒凉，她抬眼瞧见对面孟婆山上红白两色的布幡随风摇摆。
她强迫自己冷静些，“现在只有抓住关天璧，我们才能知道湘湘到底是死是活。”
“关天璧少年时便在新络城中犯过人命案，此后被关浮波拘在关家寨三年不得而出，即便后来关浮波不再限制他，他自己也变得深居简出，不常下山了。”徐允嘉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如实道出。
关浮波一生未嫁，膝下也无一儿半女，而关天璧的父亲早逝，关浮波对待关天璧，便如亲子一般疼爱，便连她放到关天璧身边的那个护卫，也是功夫不低的能人。
“子意。”
戚寸心想了想，忽然回过头，“后日就是关家寨的月坛会？”
“是。”
子意不明所以，却仍点了点头。
月坛会是关家寨每月一次的集会，那些笃信关家寨巫医的百姓都会在这一日上孟婆山观一味尘，上供孟婆，求巫医治病。
“想在月坛会做文章？”谢缈只听她这样一句话，便猜出她的打算。
“嗯，这些年关家寨积累的香众不在少数，如果在月坛会上添些乱子，闹得大些，关家寨那几百口子人总有疏于防备的时候，我们混在其中，也许能找到些机会。”
戚寸心说完，又有些不大确定地望向他，“我说的对吗？”
她有点踌躇，似乎对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多少信心。
谢缈将她的不安收入眼底，片刻后，他牵起她的手，兀自朝林间小径上去，嗓音清泠，“很对。”
关家寨的月坛会催生了新络城中面具制作的兴起，一些香众敬鬼神也怕鬼神，总会在这一日戴上各种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前往孟婆山月坛会，以此阻止所谓“鬼气”近身。
“什么阻止鬼气近身，我看这就是关家寨敛财的手段之一，每月都要开一次月坛会，去的香众都得事先买鬼面具，以往月坛会上用过的，回去还都得烧了，这不摆明了就是坑钱么？”
翌日徐山霁一大早便去城中的面具摊子上买回来一大堆的面具，幸而他多花了些钱找了好些人帮他去买，不然他一个人买这么多势必是要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的。
但东西买回来，他瞧了又瞧，又啧一声，“这些玩意看着就不吓人，反倒挺滑稽的，要不是非得用，小爷我才懒得买这些破烂。”
他说着一转头，却一下对上一张朱红扭曲的脸，他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屁股生疼也来不及揉，就瞧见摘了那朱红面具的子茹挑眉，“二公子，不是不吓人吗？”
徐山岚坐在一旁神情沉重，徐山霁始终顾忌着兄长的情绪，也没咋咋呼呼的，站起来小声说，“那是你突然凑很近。”
戚寸心挑拣了两个面具，却在院子里找不到谢缈，这是徐允嘉暂时赁来的院子，并不算大，房檐平凑成四四方方的天井，将天地都收揽在这方寸之间。
檐上的少年在喝酒，风吹着他的衣袂猎猎而动，天边朝阳还未将这晨雾蒸发殆尽，在此般朦胧的天色里，他腰间的丝绦颜色最为鲜明。
底下的小姑娘拿着两只鬼面具，正在东张西望，他坐在檐上看了会儿，耐心地等她寻找，见她始终没有抬头往上瞧，才飞身下去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重新回到檐上。
戚寸心坐在檐上时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两只面具差点从她手中掉下去，她分明嗅到他身上轻微的清冽酒香。
少年拿了她手里的一只面具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又拿起来遮挡住整张面容，看向她。
戚寸心透过面具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如此剔透漂亮。
“娘子，若是裴湘还活着，你我要活着离开新络也许会很难。”他的嗓音浸润几分酒意，却不显丝毫沉重。
裴湘如果还活着，要从关家寨那数百人眼皮底下救出她，只怕仍要动用新络的官府，以及随车驾西行的崇光军。
如果真的要走到这一步，那么谢缈与戚寸心就相当于再度暴露在各方势力眼前，一时不知多少凄风冷雨终将袭来。
“那缈缈会不救她吗？”戚寸心却问他。
“我若不救她，那个老头只怕会气死。”
少年放下面具，一双眼睛望向檐上大片铺散的日光，他的语气冰凉。
他从不轻易袒露任何心迹，犹如坚冰一般凛冽又凉薄，教人看不清他的心思，即便是此时谈及裴湘与裴寄清，他也仅仅只是这样一句冷淡的言语。
可戚寸心却分明从其中感受到几分属于他的温度。
戚寸心也不知为什么，此时清晨薄雾微融，明明是最为静好的时刻，但她心头却是酸涩的，以至于眼眶微湿，“再难，我们也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拿了他的酒壶来仰头喝了一口，味道甘甜的烈酒入喉，呛得她一阵猛烈地咳嗽。
少年眉眼微扬，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待她顺过气来，他问，“甜吗？”
戚寸心被呛得眼眶泛红，眨了一下眼睛便有泪珠滑下脸颊，腹中好似有一簇火，烧得她心肺发烫。
她摇头，轻声说：
“苦的。”

第83章
“是吗？”
少年闻声，微弯眼睛，此般青灰暗淡的天色逐渐被日光照得明亮许多，他忽然俯身衔住她的嘴唇，唇齿纠缠，他的气息犹带清冽微甘的酒意，带着几分莫名的凶狠，勾得她心如擂鼓，仿佛心肺灼烧的烈火已经蔓延至整个脑海。
在底下的廊内说话的几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檐上的情形，大片天光无声垂落天井院落，照得枝叶铺了零碎的影子在平整的地砖上。
直至檐上的青瓷酒壶被他的衣袖拂落，摔在树下一片浓荫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碎作满地的瓷片。
这声音如同击破水面的石子，戚寸心一手抵住他的胸膛，侧过眼时已隐约瞧见木廊阶前闪过子茹鹅黄的裙袂。
只要子茹走下阶梯，抬头一望，便能瞧见他们两人。
“说谎。”
他的气息有点乱，终于松开她，嗓音浸润几分软绵绵的醉意，清泠微哑，指腹轻轻地触摸她殷红柔软的嘴唇。
戚寸心几乎不敢多看他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子茹走下阶来，盯着浓荫里的碎瓷片看了一眼，随即抬头，便瞧见檐上那对少年夫妻正抱在一起，她并看不清戚寸心的脸。
“徐山岚。”
谢缈的衣袂微扬，忽然唤了一声。
坐在木廊内的圆桌前神思恍惚的徐山岚并未听清他这一声唤，还是徐山霁拍了拍他的肩，“哥，殿下叫你呢！”
徐山岚一下回神，立即站起身走到院中，垂首行礼，“殿下。”
“去找吴韶。”
谢缈只简短一句。
徐山岚一下仰头，对上少年那双沉静的眼睛，片刻后他躬身拱手，“是！”
而戚寸心侧过脸来，看清徐山岚奔向院门的背影，她知道，事到如今，她和谢缈再没有退路了。
——
正午时日头炽盛，炙烤着山间林叶青黑微蜷，孟婆山上的关家寨里许多人来来往往，忙着布置明日的月坛会。
身着铜绿锦衣的青年坐在楼上纳凉，身边的侍女正替他打扇，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摸着腰间的弯刀，立在他身边一脸严肃，动也不动。
“姜凡，吃一块儿。”
青年悠然自得，让侍女将玉盘中的西瓜捧到那男人面前，瞧见他摇头，青年便啧了一声，“你啊，就是没趣儿。”
“少爷！”
一道声音急匆匆地传来，随即便有人重重踩踏楼梯跑上来。
青年皱着眉，斥他，“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那人苦着一张脸，喘了口气便忙道：“寨主，寨主回来了！”
“什么？”
青年乍一听这话，便一下从藤椅上起身，“姑母不是去金源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的哪敢问。”那人的声音小下去。
“关秋染在哪儿？”青年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急急地问道。
“小的来找少爷您的时候，就瞧见三小姐跟着寨主去引泉厅了！”那人忙垂首回了声。
青年的脸色阴沉了些，“这个死丫头，我就知道她那日同我说的都是假话，姑母一回来，她就什么都说了。”
“少爷，寨主的人来了。”眼尖的奴仆瞧见底下不远处走来的几人。
他跟着那几人到引泉厅时，他才迈入门槛，只朝里面望了望，却并未瞧见关秋染的身影。
“天璧。”
一道稍显低哑的女声传来，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关天璧只瞧见那晃动的红白亮色的流苏帘子，便垂下头，唤了声，“姑母。”
他有些按捺不住，又试探着出声，“姑母，秋染妹妹来过了？她和您说了什么？您千万不要信她，三叔他们一家一向……”
身形瘦小的中年妇人掀帘出来，她一双眼睛紧盯住这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厉声打断他，“我走时同你说过什么？苏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你为什么不听？”
“姑母，您不是一直惦记着苏家的水上生意吗？”
关天璧抬头，“我如今将船货行弄来了，您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准许你这么做了吗？”
关浮波神情阴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把月坛会教给你来办，你便以为你就可以插手我关家的生意了？关天璧，你是嫌你断两根手指还不够是吗？如今你竟还敢动裴湘？那可是当朝太傅的亲孙女，关天璧，你最好是还留着她的性命，不然整个关家寨，都要被你拖累死！”
她的话犹如毒刺一般狠狠地扎在人的血肉里，关天璧不由地去看自己残缺的右手，他几乎天天都缠着一截绸布，缠住自己缺损的地方，关天璧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怪异，“可惜姑母回来得晚，关秋染告状告得也不及时，裴湘已经死了，在石洞里已经被烧化了，骨灰都扔进一味尘里了。”
“当年我在新络城内杀了两人，姑母断我两指，如今我杀了个裴湘，她又值我几根手指啊？”关天璧的语气很轻，却有种阴森悚然的感觉，他慢慢的，再度对上关浮波的目光，“姑母竟也有怕的时候。”
他露出来一个笑，在这厅堂内晦暗的光线中显出几分扭曲，下一刻，他便被关浮波一脚踢倒在地，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峨眉刺轻转，猛地一下擦着他的脖颈嵌入地砖缝隙。
“惹了裴家，你以为断你几根手指，就能平息此事？”关浮波在他身侧蹲下来，嗓音干哑，“你杀了裴湘，裴家和太子都不会放过我们关家寨，天璧，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我对你很失望。”
关天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一根峨眉刺，眼眶泛红，却是在笑，笑得阴沉，关浮波当即命人进来，将他扶出去，关起来。
“寨主，是我的错，我没有看紧大少爷。”脸上涂了两道红白彩墨的老者拄着拐走上前来，低声说道。
“是他这几年装得太乖顺，我才将月坛会交给他，他便忙着夺了苏家的船货行，”关浮波立在大门处，望着外头一片明晃晃的光线，那张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他做事如此不计后果，要我如何放心将关家寨交给他？”
“寨主的意思，可是要考虑三小姐？”那老者小心翼翼地问道。
关浮波神情冷下几分，摇头，“三弟屡屡与我作对，他教出来的女儿又有几分可信？天璧是我养大的，寨主的位子，只能是他。”
“裴湘的事，你找姜凡问问看，若人真的死了，那么便将船货行的契悄悄送回苏家去，并将此事推给苏家。”
关浮波眉宇间透出几分疲惫，“晋王在金源遇刺，如今尚且在昏迷之中，月童的局势还不太明朗，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是。”老者应了一声。
孟婆山的月坛会比之别处的庙会还要更为热闹，翌日天才蒙蒙亮，便有不少人已经顺着山路往上走。
天色青灰暗淡，上山的香众衣皆白纻，戴着形态各异的鬼面具，偶有几个提灯的，照着此间薄雾浓云里，诡秘异常，好似百鬼游行一般。
戚寸心和谢缈等人跟在后头，他们没有提灯，行至青黑密林中天光疏漏甚少，借着前面的光看路也有些不大方便，戚寸心小心地注意着石阶，却不防走在前面的少年迈上一级阶梯后忽然停下来。
她隔着面具抬头，正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抓起收束他纤细腰身的殷红丝绦来，递到她的面前。
戚寸心愣了一下，随即抓住他的丝绦。
为避免所谓“鬼气”近身，所有上山的香客都不能相扶携手，他们习惯遵此说法，山径上的行人无一人逾矩。
谢缈已经转身抬步往前，戚寸心便抓着他的丝绦随着他的步履往上走。
路过一味尘时，瀑布淅沥的声音与迸发的水泽临近，戚寸心看见那碗状深潭前散落的香灰与未燃尽的黄纸，而那些香客则停下来，对着深潭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戚寸心拽了拽丝绦，趁着天色未明，她伸手去按谢缈的后脑勺，跟她一起敷衍着弯腰。
依照关天璧所说，裴湘的骨灰便是被洒在了这里，于是戚寸心不由再度抬眼去看那漫出石潭往下淌的流水。
也许是察觉到了些她的情绪，谢缈看她一眼，伸手按下她的脑袋。
白纻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而动，众人顺着山径再往上，便是关家寨的寨门，彼时晨雾初融，朝阳逐渐从层云之间显露真容，浅金色的日光大片大片地倾撒下来，照着寨子中的那些人涂了几道红白彩墨的脸。
“涂得跟野人似的……”徐山霁在后头小小声地说。
“就是，故弄玄虚。”
子茹也十分赞同。
寨中的高台上供奉着一尊石刻的孟婆雕像，戚寸心看见那些人一踏入寨中，便去那高台底下跪拜磕头。
穿着彩色布条编制而成的斗篷数十名年迈的巫医则坐在各自的案前，闭着眼睛把玩手中龟壳磨成的牌子。
被火把包围在水渠中央的圆台上的老妪面上涂着浓厚的彩墨，教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她嘴里念着枯涩难懂的调子，在其中手舞足蹈，摇晃着满身的铃铛，极尽癫狂。
眼前这一幕，是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偏生这些戴着面具而来的香众看起来十分虔诚，说跪下就跪下，说扔钱便往水渠里扔钱祈福。
戚寸心看见一个走路颤颤巍巍，用一根棍子作拐杖的老翁跪坐在一名巫医的案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个洗得发白的帕子，连着三层帕子展开来，露出来一个小小的布袋，他将里头的碎银子铜钱统统倒入案上的铜器里，努力让自己跪得端正些，“巫医大人。”
他说着将一个字条小心地递上去，“我不识字，这是请村里上过一年学的小孩儿写的，我再说一遍我老婆子的生辰八字和殁年，您给瞧瞧他写错了没？”
那巫医眼皮也不掀，老翁已自顾自地说了自己已逝的妻子的生卒年，又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期盼似的问，“巫医大人，您问问下头，看我老婆子还在不在奈何桥边儿上不肯投胎啊？”
巫医有几分怠惰，摸了摸胡须，又摇晃着手里的龟壳牌子，他在老翁专注的目光下胡乱拨弄着牌子，从中摸出一张来，只瞧了一眼，便道，“她仍不肯走呢，只怕你还要多来劝劝她。”
老翁闻声，垂头也不知想着什么，隔了会儿，他嘟囔了一声，“她怎么这么倔啊……”
“那您帮我跟她说，咱家今年没收成，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去了。”
他像是自说自话似的，拄着拐站起来，也没瞧见那巫医是个什么表情，反正他走了半夜的路到这儿来，也不过只是为了这么一件事。
老翁的衣衫破旧，已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补丁，上头还沾着不少尘灰，戚寸心看他住着那根棍子，慢吞吞地往寨门去了。
“真荒唐……”
徐山霁低声道，“他们怎么就这么相信这些巫医的鬼话？”
戚寸心还在看那老翁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寨门，她才收回目光，轻声道，“有的人生活太苦了，如同信奉神佛一般，他们相信巫医，多半也是想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好让自己能够在苦难里找到一丝慰藉。”
有些身在苦难中的人总是会憧憬神仙救世，憧憬地府有门，渴望自己的一生能够得到理想中的救赎，事实上，这不过是他们为了逃避现实的自我麻醉。
戚寸心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曾经她的母亲也是这样。
“荣老！”
忽然有一个涂着彩墨的年轻人匆匆跑到一名光头长须的老者面前，“刚出寨子的那个老头在山径上就跳进一味尘里撞上石头死了！”
他的声音并不算小，足以令在场的人都听个清楚，戚寸心猛地抬头。
是那个老翁。
方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步履蹒跚的老翁。
“一味尘岂是什么人都能玷污的？”那光头老者眉头皱得死紧，当即打发人道，“快将他捞出来，送到山下乱葬岗去！”

第84章
只因那巫医的一句“她仍不肯走”，方才从这里走出去的老翁也许便在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里，认真端详过自己的残生。
箪瓢织尘网，瘠田无粒香。半生输税尽，老来死饥肠。
既然活来无望，倒不如一死了之，去寻那奈何桥畔苦等他的妻子，哪怕是被关家寨的人当做污秽一般从一味尘中捞出来，扔到乱葬岗里曝尸荒野，他也不会知道了。
“他们这是在害人……”
徐山霁此前一直在月童皇都，他自然从未直面过这样荒诞无耻的把戏，关家寨借鬼神敛财，他们并不在乎这些香众钱多钱少，因为积少成多，也就成了金山银山。
那巫医是为了继续敛财而说的那句“你还要来多劝劝她”，却阴差阳错让那老翁的生念陡然湮灭，一心要去地府黄泉与他的妻子团聚。
但很显然，关家寨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显露出任何不安或惋惜，那被唤作“荣老”的光头老者只叫了人去打捞尸首，连看也不去看一眼。
戚寸心恍惚抬眼，正见一名戴着鬼面，不知年岁几何的男子将一把银子抛入水渠，击打出清澈的水花来，而被燃烧的火把围在圆台上的老妪好似对这突发的意外也并不关心，仍旧是手舞足蹈，念念有词。
有些明显得了病，止不住咳嗽的，或直不起腰的人，正在那些巫医的催促下饮下一碗又一碗火烧过的符水。
忽然被轻拍了一下手背，戚寸心回过神，对上身边少年面具后的眼睛，他并没有说话，神光沉静又从容。
戚寸心没忘记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她收敛心神，混在人堆里，有样学样地找巫医治“顽疾”。
符水其实也就是草木灰的味道，只不过粗粝磨喉，滋味也是平淡怪异的，戚寸心儿时也被母亲强逼着喝过一回，这回她却是全都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偷偷地倒了。
关家寨是会为香众准备午食的，用的是关家寨人接来的瀑布上游的水，并非是底下深潭里的水，毕竟潭内这些年来，也不知洒过多少关家寨人的骨灰，而那骨灰混在潭水里，又弥漫流淌至山石底下去，碾作尘泥。
对于这些香众来说，这便是孟婆的恩赐，只因关家寨人美名其曰，凡人饮一味尘，或可有机会在梦中遇见他心中惦念的黄泉往生之魂灵。
“瞧瞧他们这话术，”
徐山霁撇撇嘴，跟在后头往荐香堂去时，便小声嘟囔，“日有所思便会夜有所梦，他们也不将话说得太满，若谁梦到了心心念念的已逝之人，便是他的造化，若是梦不到，便是他心不诚。”
荐香堂用饭都是单人单桌，背对而坐，此间夏日，关家寨备下的饭食瓜果倒也清凉，但戚寸心呆坐着没动，只盯着小碗中的白稀粥看，她又想起方才在外头将自己背来的小半袋米粮虔诚上供的香客。
大到锦衣玉食的富商，小到箪瓢屡空的穷苦人家，或送钱或送米粮，将这关家寨养成了山中恶虎，如今用来招待他们的这些饭食，只怕也全是出自这些香客常年的馈赠，戚寸心脑子里仍是那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翁，她觉得眼前这小碗中的每一粒米都沾着殷红人血，令人恶心。
荐香堂内寂寂无声，常来的香客早习惯了这里的规矩，用饭也是动作极轻的。
另一边引泉厅内，身形矮小的关浮波倚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拿了个碧玉烟杆子，正半眯着眼睛吞云吐雾，乍听荣老禀报的事，她眼也不抬，“不过死了个人，他既是自己跳下去的，与我们关家寨又有何干？官府若要问，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是，我已经叫人料理了。”荣老低头说道。
“姜凡那儿如何？问过了没有？”这显然才是关浮波唯一关心的事。
“问过了。”
谈及此事，荣老的面色添了几分凝重，“人……好像真的死了。”
关浮波一下抬眼，烟雾缭绕间，她那双眼睛透着几分阴戾，她一下坐正，咬着玉烟嘴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荣生，这两年我还以为天璧学乖了，听话了，哪知，他本是个天生的坏种，他要争要抢，脑子却偏不够用。”
“寨主……”
荣老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少爷之所以这样，只怕还是因为他急于得到您的认可。”
关天璧与关浮波之间远不像平常人家的姑侄那般，关浮波性子古怪，教养关天璧也十分严厉，几年前关家寨还未攀上如今的晋王，关天璧在城中喝酒闹事，杀了两个无辜民女，关浮波给新络知府送了大把的银钱，又断了关天璧两根手指才算平息这件事，但自那之后，关天璧的性情变了许多，一旦生气便要发狂，砸东西都是轻的，还多次提刀在寨中砍人。
关浮波对他的管束便越发得紧，将他关在寨中不得而出，硬生生关了那么几年，关天璧才总算好转许多，关浮波之所以将这个月的月坛会交给关天璧来办，便是想瞧瞧他的能力，哪知他心太贪，竟与苏家二爷苏明瑞做交易，将当朝太傅裴寄清的亲孙女裴湘偷偷绑回寨中，以此与苏明瑞交易苏家的船货行。
“你找个机会，将苏家船货行的契送回去，如今只能将这件事重新推回到苏明瑞夫妇的头上去了。”关浮波心里不大宁静，此刻紧拧着眉头，晋王遇刺一事已经令她心生不安，如今偏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太子车驾应该就快到新络了，也不知太子和他那个太子妃如今究竟在哪儿，晋王殿下出事前命我回来截杀他们夫妇，可如今咱们派出去的人却连个消息都没有。”
天色比昨日暗得快些，远处几声闷雷响过，日光被阴云遮盖，却是迟迟不见落雨。
来月坛会的香众在孟婆祠虔诚地跪坐了一下午，眼见着有几分要下雨的势头，众人谁也没带伞，在孟婆祠的大门处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家寨是不留外客过夜的。
但对于戚寸心与谢缈几人而言，这时便黑下来的天色显然更衬他们心意，戚寸心瞧了徐山霁一眼，见他点头，她便知时候要到了。
谢缈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拨弄着腰间白玉剑柄间垂下的流苏，在此般晦暗的天色里，关家寨的人还未来得及将灯点至此处，于是众人聚集于此，戴着各色狰狞的鬼面，身着白纻衣衫，宛如夜行鬼魅。
而他在其中，便更有种冷清阴郁的意味。
“什么声音？”
忽然有人说道。
“吱吱”的声音在此般不甚明晰的境况下侵占人的感官，透着阴森恐怖，而在不远处的灯影被乍现的“黑云”遮蔽的刹那，戚寸心忽然被身旁的少年揽住腰身，一跃而起，飞身至枝叶繁茂的浓荫里，稳稳地坐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或因山雨欲来，微凉的夜风有些急促，拂过她与他白色的衣袂，而那团“黑云”临近，终于显露出各自的身形来。
“是夜蝠！”有人激动地大声唤。
蝙蝠入夜而出，在新络的传闻中，是引鬼魂往生黄泉的灵物，许多人便自然而然将其与孟婆联系起来，在新罗人眼中，蝙蝠即夜蝠，并非是该避讳的不详象征，而是孟婆的灵使。
众人何时见过眼前这般诡秘的一幕？数不清的蝙蝠涌来，他们匆匆忙忙躲开，却见它们一只又一只，速度极快地撞在孟婆祠的大门上，“叩叩叩”的声音，便好似人在用手敲门一般。
戚寸心听见徐山霁的声音，他在里头吼了声，“天啊！灵使叩门，赐福延吉了！”
荣老收到消息带着人赶来时，香众们为追赶“灵使”已经乱成一锅粥，什么关家寨的规矩也忘了，大肆闯入寨中各楼。
徐允嘉等人也是趁此混在其中，为的便是找出关天璧。
“黄鳝血还真好使。”
徐山霁回头望了一眼孟婆祠的大门，转身瞧见子茹与子意已经走出老远，他便连忙跟上去，“你们别丢下我啊，我害怕……”
整个关家寨点尽灯火，照得寨子里亮如白昼，关家寨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显然小瞧了这帮被他们“教化”过的香众遇见此般“神迹”后的癫狂程度，什么规矩，恫吓，统统不管用了。
整个寨子一时鸡飞狗跳。
戚寸心坐在树上瞧着底下那些来来往往忙着拦人的关家寨的寨民，“果然先生收藏的书，即便是闲书，也是有用的。”
什么灵使叩门，不过是她曾在九重楼中看到的一本记载动物习性或喜好的闲书的其中一页。
黄鳝之血，腥味重。
而蝙蝠嗅觉比之人更为敏锐，它们最为喜爱这样的味道。
戚寸心询问过徐允嘉关家寨的大致样子，知道了他们寨子的房屋皆涂红色漆料，所以她便想了这么个办法，他们随着香客们每到一处都由徐山霁与子意，子茹悄悄在柱子上，或大门上涂上黄鳝血。
以此引来成群的蝙蝠。
那些人未必闻不到若有似无的腥味，只不过他们见了所谓的“神迹”，自然也不会有功夫细想这些。
谢缈抬眼，轻瞥半空扑翅的银霜鸟，他便轻道一声，“走吧。”
戚寸心闻言，便立即乖乖地抱住他的脖颈。
他却停顿了一下，隔着面具，他并看不到她的脸，但对上她那双眼睛，他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揉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知道。
下一瞬，他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飞身循着那羽毛银白的鸟展翅的方向去。
关天璧被锁在阁楼内，下午喝了顿酒，就这么半醉半醒，迷迷糊糊到了夜里，便听外头雷声阵阵，但寨中灯火却比以往还要明亮。
他从床上爬起来，踢开脚边的酒坛子，走到门前隐隐约约听见不少人的吵闹声，便问外头守门的人，“外头怎么了？”
“大少爷，是香客们闹起来了。”一人恭敬地答道。
因为这忽然的闹剧，原本守在关天璧门前的十几人也抽调了一半去拦那些香客。
“闹起来了？他们怎么敢？”
关天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晚也是怪了，突然来了好多灵使，那一个个的，都往孟婆祠的大门上撞，他们都说是灵使叩门。”另一人侧过脸来，隔着门窗说道。
灵使叩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关天璧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他也来不及细细思索了，因为下一瞬，守在他门外的几人身躯重重撞上门窗，他仓皇后退，雕花门破裂落地的同时，那几人血溅当场。
关天璧一抬头，便瞧见数道身着白纻衣袍，戴着鬼面具的身影，雷声轰隆作响，眼下灯影明灭，他不由往后退了几步，“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一柄弯刀破空而来，谢缈及时带着戚寸心闪身躲开，而徐允嘉及时迎上去，抽出藏在宽松衣袍内的软剑来。
“姜凡救我！”
关天璧一瞧见那道掠风而来的魁梧身影，便大唤一声。
但徐允嘉以及几名侍卫将姜凡阻挡在外，使其短时间内无法往前，更不能迈入门槛一步。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引起关浮波的注意，所以谢缈当即牵着戚寸心进门，几名侍卫上前将关天璧擒住，按在桌上不能动弹，他松开戚寸心的手，看向她，“转过去。”
戚寸心已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她没迟疑，依言转身。
谢缈显然没有耐心多与这关天璧耗着，在戚寸心转过身的下一瞬，他便抽出侍卫腰间的一柄匕首来，刀锋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的，径自刺穿关天璧的手掌，甚至嵌进桌面。
“啊啊啊！”
关天璧痛得惊声惨叫。
“关公子，听说你将裴寄清的孙女裴湘杀了？你行事如此狂悖，可考虑过我们这些同裴寄清结下仇怨的人又当如何？”
他略微转动刀刃，使其在生绞着他手掌的血肉，听见关天璧痛苦的叫喊，他却轻笑一声，不紧不慢，“你抢了我们谈生意的筹码，是否便算作是欠了我们一笔债啊？”
他故意称自己与裴寄清有仇怨，为的便是假若裴湘真的死了，关天璧也不能用她还活着的假话来哄骗他。
“公子，公子既是和裴太傅有仇怨，我这么做也是为公子您出了一口气啊！”关天璧痛得神思混沌，“裴太傅没了裴湘这个亲孙女，他一定大受打击，他已经那么老了，先死了儿子又死孙女，说不定，说不定他这一回接到这消息，就直接气死了呢？”
“她真的死了？”
戚寸心一听关天璧这话，一颗心顿时跌至谷底，她什么也忘了，猛地回过头去，便正好瞧见那血淋淋的一幕。
“死了，真的死了！我让姜凡杀的，就在底下的石洞里火化的！”关天璧痛苦地嘶喊。
真的死了。
戚寸心呆立在那儿，始终无法回神。
而谢缈撤下刺穿关天璧手掌的匕首，下一瞬关天璧求饶的话还未出口，两名侍卫的软剑便已经抵上他的脖颈。
鲜血迸溅出来，侍卫松了手，关天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睁着一双言，殷红的血从他脖颈间淌了满桌，滴落在地面。
“公子，关浮波来了！”
徐允嘉的声音传来。
关浮波带着人匆匆赶来，才至楼下，便瞧见楼上有什么东西忽然坠下来，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却听荣老惊慌失措地唤了声，“少爷！”
关浮波猛地回身，在檐下淋漓的灯火映照下，她看清摔在地上，双目大睁，浑身是血的死尸的脸。
“天璧！”

第85章
雷声轰隆，夜幕漆黑不见月，关浮波仰面一望，正见楼上栏杆内戴着鬼面的数道白衣身影。
一根峨眉刺破空而出，在半空迅疾旋转着朝楼上去，却被正与姜凡打斗的一名戴着面具，面容不清的人以剑身挡下。
“铮”的一声响，峨眉刺破灯影重新落入关浮波手中。
“公子，你们快走！”
徐允嘉的虎口被那峨眉刺震得发麻，他握紧剑柄，回头道。
然而此时，底下已经有大批提剑拎刀的寨民赶来，而其中又有一部分人不大一样，他们的穿着与寻常寨民不同，皆是身着棕绿衣裳，耳廓上挂着鸟羽。
谢缈似乎只是瞧了那些棕绿身影，便隐约窥见几分异样，他当即抽下腰间的丝绦来，将戚寸心与他的手腕绑在一起，隔着面具，他似乎瞧见她眼底的水雾，于是他顿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间的白玉剑柄，语气轻缓，“娘子，我们不走了。”
说话间底下便已有不少人顺着楼梯上来，数名侍卫堵在楼梯处将他们一一杀死，又踢下楼去。
那些身着棕绿衣裳的人明显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他们直接施展轻功，飞身而起，剑指楼上众人。
徐允嘉才躲过姜凡的弯刀，转头却迎上另一人的剑锋，他闪身躲过，以手中剑刃相抵，趁机将一样东西取出打开来，一簇犹如星星般的烟火随着一声响迅速升空，并在夜幕里迸发出一片彩色的炫光。
关浮波只抬头望了一眼，电闪雷鸣再度袭来，这场雨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一颗颗雨珠砸在人的脸颊也隐有几分钝痛。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杀我侄儿？方才又是放的什么讯号？”关浮波恶狠狠地盯住其中那名身形颀长，腰身纤细，在灯火之下，丝绦殷红的白衣身影。
“关寨主只当我等皆是受灵使所指，来这人间一遭，只为除去邪祟的转世凡胎。”面具遮挡了他的面容，而此时他居高临下，在一片淋漓的雨幕中，他的嗓音却比水声还要清泠动听。
“一派胡言！”
关浮波忍受不了这样的愚弄，她更无法多看一眼被荣老等人扶到檐下的关天璧的尸身，她施展轻功往楼上去，手中峨眉刺飞速旋转，昏黄的灯火照在峨眉刺尖锐的棱角也尽化凛冽的冷光。
子茹，子意与徐山霁赶来时，正瞧见这打得不可开交的混乱场面，子茹匆匆回头，对徐山霁道，“二公子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千万不要露头，我得去保护姑娘！”
徐山霁点头如捣蒜，随后他往四周张望了一下，瞧见不远处的墙根儿底下堆积了不少杂物，他便跑过去，藏到杂物堆里。
谢缈的钩霜抽出，剑刃精准地击打在关浮波的手背，带出一条血痕，他趁此机会带着戚寸心踩着栏杆一跃而起，旋身踢在关浮波的左肩。
关浮波拧眉吃痛，迅速稳住下坠的身体，轻飘飘落在雨地里，她一抬头，便见那手握一柄纤细长剑的白衣身影带着另一人也已稳稳地落在地面。
“关寨主不是孟婆的血脉吗？今夜灵使叩门，关寨主怎么也不好好恭迎？如今我等遵灵使指引而杀了寄居于这肉身凡胎的邪祟，关寨主还不跪地诚谢灵使大恩？”
他剑刃沾染的血液不过顷刻之间便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冷冽的剑锋指向檐下的死尸，字字看似认真，却又隐含几分讥讽似的笑意。
关浮波身材原本就矮小似个十二三的稚嫩少女，但那张脸却已染上些风霜痕迹，此时因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她知道，此人是不会好好答她的。
“都给我听着，杀光今夜寨中所有的外人！”
关浮波浸了雨水的声音更显嘶哑阴冷。
很显然，她并不担心自己这么做会引来什么麻烦，因为如今的新络知府早已经与他们关家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有的是办法将这些贱民的命债，扣到这些杀了她侄儿的人的头上。
此言一出，那些在后头躲着，也不知事情真相的香客们都慌了神，瞧见那些寨民手中的刀剑，他们连忙转身就跑。
关浮波的峨眉刺再度脱手飞出去，谢缈收放丝绦，敏捷地使自己与戚寸心躲避开旋转而来的峨眉刺两端尖锐的棱角，再将戚寸心往身后一带，他手腕一转，剑刃几经来往，分毫不肯给关浮波近身的机会。
雨幕之下，戚寸心并不能将那两根峨眉刺看得清晰，关浮波的动作太快了，那东西在她手中转动起来，也只能瞧见几道寒光闪烁。
谢缈的招式也迅疾多变，不论关浮波如何动作，他倒也始终从容应对，剑锋几挑她手中的短刺，极为精准地勾破她的手指。
峨眉刺擦着剑身发出尖锐的声响，乍现的火星子顷刻又被雨水湮灭，此间晦暗冷极的光影交错下，几方打斗之声不绝于耳。
雨水顺着关浮波的下巴滑落，她浑身早已经被雨水浸湿，在朝谢缈掷出两根峨眉刺的刹那，她的一双眼睛却蓦地盯住谢缈身后的戚寸心，她一个旋身，衣袂激荡水花，迅速摸出腰间的一枚暗器。
戚寸心几乎来不及后退，幸而谢缈反应敏锐，及时借助丝绦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同时一柄匕首也忽然飞来，击打在暗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致使暗器偏了些方向，尖锐的棱角只堪堪划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戚寸心下意识地偏头，便见那匕首嵌入檐下的柱子上，刀柄是晶莹剔透的琉璃。
莫宴雪？
“秋染，你这是做什么？”
关浮波的声音在湿润的雨幕里响起。
戚寸心一回头，见到的便是那一名身着杏红衣裙的女子，她撑着一柄纸伞，腰间悬挂的，正是那柄匕首的琉璃刀鞘。
那明明是她从先生那儿求来给宴雪师哥的，怎么如今却在这女子的身上？
而此时谢缈转身瞧见戚寸心脖颈间的那道血痕，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仿佛在顷刻间添了几分变化，雨珠滴答滴答地拍打在他的面具上，他根本不给关浮波再次质问那名女子的机会，持剑往前，招招狠戾。
关浮波匆忙应对，却经不住因他诡秘凌厉的剑招踉跄后退。
“救命啊！！！”
徐山霁才探出一只手去要将躲无可躲的一名普通香客拉过来，却见两名寨民已经回身发现了他，他带着那香客缩到墙角，瞧见那两个寨民举起来的刀，他便吓得朝他们使劲扔东西。
但可以轻松拿起来的物件并不多，他抄起个扫帚就往那两人脸上抡，其中一人轻轻松松砍断了扫帚，那刀刃眼看就要落到徐山霁的脖颈上。
一把银蛇弯钩忽然而至，勾住刀刃的刹那，徐山霁只瞧见那一道纤瘦的身影落至他的身前，随即弯钩见血，那两个寨民的脖颈已经是血肉模糊。
“没事吧？”少女回头，她脸上的面具早已丢了，雨珠顺着她鬓边的浅发一颗颗滑落。
徐山霁望着她在朦胧水雾里的一张脸，愣愣地摇头。
而此时，那名唤关秋染的年轻女子带来的一帮人也加入眼前的乱局里，却是与关浮波手底下的人打斗起来。
黑发白衣的青年掠风而来，手中一柄长剑落地再收回，顷刻间便连杀三人，他轻踏房檐，或听见铃铛细碎的声响，他一眼望见正与关浮波打斗的白衣人身后那名身形纤瘦的女子腕骨间隐约可见的银铃铛，于是他高唤一声，“三百九十六妹！”
戚寸心回头，正见檐上的俊朗青年足尖一点，朝她而来。
与此同时，谢缈回眸瞥见他，沾了雨水的长剑于半空一挥，铮然声响的同时，他斩断了他与她之间所系的丝绦，在那青年落地的瞬间，便将戚寸心推到他面前去，“保护好她。”
戚寸心被青年扶住手臂的刹那，抬头便见谢缈已再度提剑朝关浮波而去，此时再没了顾忌，他的身影穿梭雨幕，犹如鬼魅一般。
强劲的内力凭借剑刃击碎滴落的雨珠，他的剑锋抵上关浮波的峨眉刺，剑气震荡出清晰的声响，令关浮波几乎握不紧手中的武器。
或听杂乱的雨声里夹杂了些逐渐临近的脚步声，关浮波闪身躲开时，回头又瞧见一群带着刀剑匆匆赶来的人。
来人所提的灯笼里光影闪烁不定，却能教人看清灯笼上的一个“苏”字，而领头的，正是苏家的三爷苏明安。
关家寨几百号人，如今却有一小半听从关秋染的命令，这苏家忽然来的这么一群人也有两三百之数，大多是他们苏家请的护院，还有裴湘从裴府带到新络的护卫。
关浮波到此时才终于明白，方才那升空的焰火，便是为的通知苏家这些人，所以，这些人混在香客里，杀她的侄儿关天璧，是为……裴湘？
她来不及再思索更多，因为那白玉纤柳般的长剑已将她逼得力竭，只是这么一慌神的功夫，她便生生受了一掌。
胸口气血上涌，关浮波吐了一口血，踉跄后退的刹那，那白衣身影已飞身掠至她身前，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用尽力气将尖刺对准他压下去。
锋利的剑刃刺穿她的胸口，这一霎，她手中的峨眉刺也震碎了眼前狰狞的鬼面。
面具落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鬓边浅浅的两缕龙须发滑下，他那一双眼瞳是漆黑的，映着一片阴沉郁冷。
“寨主！”
荣老回头瞧见这一幕，下一瞬，他却被莫宴雪从背后刺穿腰腹。
而关浮波大睁双目，紧紧地盯着眼前这少年冷白的面容，她嘴唇颤抖，发出声音的同时嘴里不断涌出殷红的血液：
“太，太子……”

第86章
关浮波并未见过当朝太子真容，她也仅是见过他的一幅画像，依照晋王谢詹泽的打算，她赶回新络为的便是截杀太子，却不曾想，她要找的太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了她眼皮底下。
纤薄的剑刃抽出，血珠溅在少年的侧脸却又很快被雨水冲刷不见，关浮波双膝跪地，激荡起几层水花，她那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他。
忽的，她下垂的手臂竭力一动，一道寒光乍现，却在还没来得及袭向谢缈时便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斗笠给挡了一下，那峨眉刺受力后移，反在顷刻间刺入关浮波的咽喉。
关浮波后仰倒地，她一双眼睛大睁着，却渐渐没了神光，雨水击打在她惨白的面颊，此间晦暗的光影之下，她咽喉处的峨眉刺尖端坠着水珠，凛冽生寒。
谢缈面无表情，偏过头看向院门处一片阴暗的影，直至一人从中走出来，露出来不修边幅的一张沧桑面容。
是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者。
“三小姐小心！”
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传来，竟是那身形魁梧的姜凡，他手中弯刀一挥，便将靠近关秋染的一道棕绿身影抹了脖子。
早在关秋染出现的那时候，姜凡便不再与徐允嘉缠斗，转而对付起关浮波的人。
此时他弯刀染血，才回过头去看关秋染，却蓦地瞳孔一缩，雨幕之中，他迟钝地去看自己血淋淋的腹部。
关秋染手中的长剑在他转身的一刹便猝不及防地刺穿他的身体。
“三、三小姐……”
姜凡咬着牙，满脸不敢置信。
关秋染却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毫不犹豫地抽出剑来，带出一片淋漓血迹，又冷眼看着姜凡倒在雨地里，随即朗声道：“关家寨的人听着！关浮波已死，谁要是想跟着她去，大可以继续顽抗！”
此话一出，果然许多寨民开始犹豫起来，不过是这片刻的功夫，他们便被苏家和关秋染的人制服。
唯有那些身着棕绿衣裳的男人抵死相抗，尽数死于徐允嘉等人之手。
莫宴雪才松了戚寸心的手臂，便见她立刻跑到了那少年的面前去，他不由撇撇嘴。
“缈缈，你没事吧？”
戚寸心匆忙打量着他，见他衣袖边缘有大片殷红的血迹，便去抓他提剑的那只手，但衣袖往后褪了些，她却并没有在他手臂上看到任何伤口。
“她的。”
谢缈微扬下颌，轻瞥一眼地上已经断了气的关浮波。
戚寸心松了一口气，面前的少年却伸出另一只手，解下她脑后的系带，摘了她的面具，随手扔在了血腥浑浊的雨地里。
“民女关秋染，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忽的，这样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戚寸心与谢缈双双回头，便见那被雨水血污浸湿杏红衣裙的年轻女子已经朝他们跪了下来。
此时庭内已经没有什么香客，在关秋染与苏家人的保护下，那些香客都已经逃出去了，于是院中只剩他们这些人。
“草民苏明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那苏明安也连忙上前跪下。
一时关家寨与苏家人都跪倒一片，齐乎千岁。
关天璧是关浮波大哥的儿子，而关秋染则是她三弟的女儿，多年前关浮波从她兄长手里接过关家寨寨主的位子后，便开始借由孟婆山的传闻将关家寨的人传扬为孟婆血脉，并以此来收敛钱财。
关秋染的父亲并不赞成关浮波做这些装神弄鬼祸害乡民的事情，却终究左右不了关浮波的打算。
“姑母行装神弄鬼之事敛财还不够，竟还卷入了皇家的争斗里，成为晋王鹰犬，父亲与我都深知她这么做，终将让我关家寨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父亲体弱，卧病在床，寨中多数人又都对姑母惟命是从，我们父女两个实在势单力薄。”
窗外风雨势盛，关秋染临着灯火，说道，“有许多事，我们是无权插手的。”
“所以三小姐才要借太子之势肃清关家寨？”
戚寸心才用帕子擦过头发，衣衫也已经换过一身，她一下站起来，满怀期盼，“裴湘在哪儿？她没有死，对不对？”
那姜凡明明是关天璧的护卫，徐允嘉言其武功高深，但今夜戚寸心见他与徐允嘉过招时出招却不见霸道，反是躲闪颇多，像是故意不用全力。
甚至于在关秋染出现后，他更是直接反水，与关浮波手底下的那些人打斗起来。
如果姜凡是关秋染的人，而那关天璧又声称他让姜凡杀了裴湘，也就是说，关天璧并未真的亲眼看见姜凡杀了裴湘。
如果姜凡没有杀裴湘，而关秋染又扣着裴湘不放，任由事态扩大，直至这消息传至她与谢缈的耳边，那么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关秋染这么做，便是想借谢缈之手，除掉关浮波。
但有一点戚寸心此时尚不确定，如果姜凡是关秋染的人，那么她方才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太子妃容禀。”
关秋染一撩衣摆跪下磕了一个头，“民女深知裴湘小姐若是死在关家寨，必将牵连整个寨子的数百条性命，所以无论如何民女都不能看着关天璧铸下此等大错，裴湘小姐正在我院中，只是姜凡给她喂了十日醉，只怕还要几日才能清醒过来。”
“三小姐好算计。”
谢缈靠在椅背上，语气清淡。
“太子殿下天资聪慧，民女这点手段在殿下这里怕是不够看的，”关秋染恭敬垂首，将姿态放得极低，“若非殿下有心成全，民女今夜也不能成事。”
“你早就知道？”
戚寸心闻声便回头看向他。
“没有很早。”
他瞧见她皱着眉，便伸手去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也不自觉放得柔和了点，带了几分讨好，“因为只是猜测，怕你失望，所以才不想告诉你。”
谢缈从来不是个毫无准备便迎头直上的人，关浮波与她三弟之间不和，乃至关秋染不受关浮波重用之事，他都已查得清清楚楚。
只有关家寨内部有鬼，裴湘才有命活，但若他猜错关秋染这一步棋，他提前告知戚寸心，也不过是给她希望，又令她失望。
“三百九十六妹，那姜凡是个狠角色，当初苏明瑞夫妇设局引裴湘去报恩寺，便是这姜凡带着人将裴湘掳来关家寨的。”
莫宴雪忽然出声，待戚寸心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时，他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身边有从裴府带来的二十多名护卫，我瞧着他们个个身手都好，就……离开了一阵子，没想到被那姜凡钻了空子。”
“可是姜凡既是三小姐的人，那么你方才为什么要杀他？”戚寸心不由看向关秋染。
“他不是我的人，不过是个有所图的鼠辈。”关秋染跪得端正，谈及姜凡，她的眸子都是冷的。
“他图什么啊？”徐山霁捧着热茶，忍不住插了句嘴。
“图她啊，还能图什么。”
莫宴雪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臂，睨着关秋染的侧脸，懒懒地说道，“关三小姐不过顺水推舟，假意与他私定终生，骗得那傻大个团团转。”
他吊儿郎当的，语气里却莫名透着一丝酸味。
关秋染却只静默地瞥他一眼，随即再度朝戚寸心与谢缈拱手，“姜凡此人心狠手辣，更是油盐不进，民女只得出此下策。”
若非是姜凡方才顾着救她，也不会被她抓住机会给他一刀。
“殿下，民女斗胆，请殿下饶恕除巫医以外的寨民，民女保证，我关家寨往后绝不再借孟婆之名，行祸乱人心之事。”
关秋染说着便又俯身叩首。
这一夜雨声烦乱，直至东方既白，雨势才总算削减，有逃跑的香客在知府衙门击了鼓，一大早新络知府便遣了官差不顾泥泞上孟婆山查探情况。
“你不露面，官府那儿怎么办？”戚寸心在裴湘的床前端详了片刻她的面容，又听见徐允嘉在门外的禀报，便问谢缈。
“那就是关三小姐的事了。”
谢缈神情极淡，“关浮波死了，可她这么多年给新络知府的好处并不少，关秋染是关家寨的新寨主，她自有办法解决此事。”
“可是，”
戚寸心回头去看仍未醒来的裴湘，“我们只怕等不到湘湘醒来再走了。”
“莫宴雪既会留在这里，想来她也不会再出什么事，她若醒了，便将她送回月童去。”谢缈轻瞥一眼昏迷不醒的裴湘，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的褶皱，随即牵起她的手走出去。
“公子。”
等在庭内的苏家三爷苏明安谨慎地唤了一声，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谢缈。
“苏家有你苏明安也算万幸。”
谢缈语气轻缓，却令苏明安一时后背冒冷汗，他再将身体伏低些，恭敬地说道，“是殿下……不，是公子给了我三房活命的机会。”
苏明瑞夫妇脑子拎不清，苏明安却是还算清楚的，所以昨夜见了徐允嘉之后，他便知道，此时若不听太子令，苏明瑞夫妇所为之事必定连累整个苏家，到时他们三房也逃不脱杀头的罪名。
“守好裴湘，她再出事，你苏三爷就没那么好运了。”
谢缈看也不看他，牵着戚寸心的手步下阶梯，朝院门走去。
待出苏府后门，戚寸心抬眼便瞧见马车旁的人赫然是徐山岚，她愣了一下，“世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是刚到。”
徐山岚眼下一片青黑，风尘仆仆的，他笑了一下，站直身体，但见谢缈率先上了马车要拉戚寸心上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唤了声，“夫人。”
“她……还好吗？”他还是问出了口。
“她被喂了药，要过两日才能清醒。”戚寸心松开谢缈的手，回过头来，“世子，你要去看看她吗？”
徐山岚犹豫了一下，他回身又瞧了一眼已经关闭的苏家大门，还是摇了摇头，“她没事就行。”
明明他是这样在乎裴湘，不分昼夜命也不要地去搬救兵，可如今真得了裴湘无碍的消息，他却偏偏望而却步。
戚寸心并不理解徐山岚。
如今太子车驾以及崇光军已经进城了，而昨夜的乱局因关秋染与苏家的插手都已平息，并未用到崇光军，他们这一行人如今自然也免于暴露踪迹，自可继续西行。
“徐允嘉，去将人请来。”
戚寸心才随谢缈在车内坐下，便见谢缈掀帘说了一句。
她正不明所以，不一会儿却见车帘被人掀起，一张陌生沧桑的面孔映入眼帘。
谢缈正襟危坐，语气轻盈：
“从亭江县到新络，宋宪将军跟了一路，怎么如今还打算跟下去？”

第87章
原来昨夜在关家寨中，扔出那斗笠挡下关浮波最后一击的老者，便是宋宪。
“宋宪早已是声名烂透的逃战将军，却偏有人借罪臣之名来引太子与太子妃夫妇上钩，”马车辘辘声响，宋宪双手撑着根木棍坐在车内，他的面颊大半被胡须掩盖，掺杂银丝的头发也是乱蓬蓬地披散着，此时他蓦地一抬眼，看向坐在太子身侧的年轻姑娘，“若非是戚永熙戚明恪父子上书作保，当年缇阳从罪臣手中丢掉时，罪臣便已经死过一回了。”
“此番是有心之人算准了太子妃作为戚家的女儿，必会如其祖父与父亲一般，竭力挽救罪臣的性命。”
“所以破庙里的那个小乞丐，是将军您刻意安排的？”戚寸心几乎是一下便反应过来。
那幕后之人计划周密，本不该露出破庙里的这一丝纰漏，戚寸心之前想不通，姑且也只能算作是那人百密一疏，但如今见了这位宋宪将军，她才发觉这所谓的“纰漏”，也许是宋宪的刻意安排。
“的确。”
宋宪凝视她的面庞片刻，随后轻轻点头，又垂下眼帘，“还望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莫怪罪臣当时不便露面，也仅能凭此来提醒您二位警觉些。”
“既然亭江县的事已了，那剩下的事本也与你无关，不知将军因何一路尾随至新络？”谢缈的语气慢慢悠悠。
“殿下与太子妃这一路不好走，罪臣只不过想再送一段。”宋宪戎马半生，也是见惯风霜之人，但此时面对这身居太子之位的少年郎，他却看不透他分毫，“出了城，罪臣便会离开，但若殿下有心治罪，罪臣……也甘愿服罪。”
他所说的治罪，便是他当初在班师回朝的路上的逃离之罪。
而谢缈闻言，平淡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看来将军三番两次解我危局，皆已抱着必死之心。”
要么死在这乱局里，要么，死在他手里。
宋宪垂首，并不多言。
马车在城门外停稳，外头已有侍卫来掀车帘，谢缈不再看他，只是扯唇，“德宗皇帝在位时的通缉已过时限，此事也与我无干，宋将军的这条命，我要来也是无用。”
宋宪抬首看向他，片刻后他屈膝在车内跪下，一时心内诸多复杂情绪翻涌，但他嘴唇微动，却只道了一声：“殿下……保重。”
当宋宪下了马车拄着棍子往前走了几步时，戚寸心才发觉他的左脚像是出了些问题，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已然是个跛脚的老头。
在他那些沾满血泪的传闻里，他的形象永远是钢筋铁骨，顶天立地的将军，纵然后来他的通缉令遍布南黎，南黎大多数的百姓也仍未忘了他为家为国，驰骋疆场，失去血亲孤单零落的那些年。
可如今单看他稍显佝偻的背影，谁又还能认得出他便是当年的铁血将军？
“缈缈，一个消失了那么多年的人忽然出现，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戚寸心忽然出声。
谢缈看了她一眼，又随着她的目光去看帘外那道身影，随即他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轻声道：“去吧。”
很显然，他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戚寸心闻声偏头望他，随即又一下子站起来下了马车，一边朝那道单薄身影跑，一边喊，“宋伯伯！”
宋宪乍听身后这样一道清澈的女声，他脚下一顿，回过身时，正瞧见那身着水绿棉布裙的小姑娘正朝他而来。
“宋伯伯，您就这么走了吗？”戚寸心小跑着到他面前，轻喘着气问。
“亭江县的事情已了，我早该走的。”
宋宪微微一笑，满蓄的胡须颤动着，他看向眼前这姑娘的目光，总不自禁流露几分慈和。
“亭江县的事情了了，那么您的夙愿呢？”
她却道。
夙愿？
宋宪一顿，随即不由又笑了一下，“太子妃这是何意？我一个跛脚老头子，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过一天算一天，哪还有什么夙愿未了？”
“我不相信。”
戚寸心定定地望着他，“宋伯伯顾念我祖父与父亲当年上书保你的情分，不愿我因您而落入圈套，所以才在亭江县暗中助我与殿下，若您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您根本不会跟着我们到新络，早在我们离开亭江县时，您就走了。”
宋宪面上的笑意因她这一番话而逐渐收敛，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手中的棍子，一双眼睛盯着她半晌，才出声，“依你之见，我是为了什么？”
“宋伯伯看到它了。”
戚寸心伸手一指。
而宋宪不由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此时清晨的薄雾未销，昨夜的一场雨遗留的浓云仍未被轻易拨散，此时也仅能在层云之后瞧见几分淡金色的痕迹，那几乎是这稍显暗淡的天地间，唯一显眼的亮色。
“它？”
宋宪仰面，在这晨间一片湿润干净的雾气里，他不修边幅的模样却好像是最为潦草的那一笔，“它是谁？”
“也许是我和殿下的舅舅。”
还未彻底挣脱云层的日光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刺眼，她就那么望着，“也许是殿下，是我，也是宋伯伯。”
她说着，又去看他，“只要目的一致，也可以是很多人。”
而宋宪握着木棍的手不由一紧，他静默地抿起嘴唇，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拥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她如此朝气蓬勃，如此满怀希望，可宋宪望着她这样一双眼睛，却迟迟不能回以“天真”二字作为她这个人的注解。
即便他早在战火与皇权的倾轧下深陷绝望，他也始终不能忍心在此时击碎她的理想。
因为那曾经，也是他的理想。
“你可有怀念过从前的平静日子？如今被迫卷入这些争斗里来，你就没有害怕过？”他忽然问她。
“若能过平静的日子，我当然愿意选择去过那样的日子。”戚寸心几乎是没有多加思考，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早在小九离世的时候她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净土了，如果有，宋伯伯也不会回来。我的姑母因国恨而死，我的朋友因战争而亡，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时常会害怕，但从没有过后悔，南黎北魏不可共存，我终究是要和殿下在一起，为了这一件事，哪怕再难。”
她说，“宋伯伯，您愿意相信殿下和我吗？”
她的神情如此坚定，恍惚间，宋宪透过她，仿佛看到了戚家父子的几分影子，他紧紧地握着那根木棍，早已经冷透死寂的心口似乎又添一丝难以忽视的喧嚣。
“我有些好奇，娘子究竟说了些什么，才让这个对谢氏皇族心灰意冷的将军回心转意？”
当戚寸心回到马车上坐下来喝过小半碗的茶，谢缈便将她手中的茶碗接过，随手放到桌上。
吸铁石嵌在碧玉碗底，只要与镶嵌于桌面的吸铁石托底相触，便会牢牢地吸在一起，不至于在马车行进的颠簸中洒了茶水。
“你们家有什么值得他回心转意的？”
她说着，想越过他去拿桌上的糕点，但话音才落，她还没来得及拿到那块芸豆糕，便被他按住手臂，随即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趴在他怀里。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脸蛋，迫使她抬头对上他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他一句话也没说，戚寸心便蔫儿了下来，改口，“知道了知道了，你和他们不是一家，和我才是，行了吧？”
“宋宪极善排兵布阵，尤其与伊赫人作战的经验更为丰富，我不开口留人，是嫌谢氏丢脸，当初是他们逼得宋宪出走，我没有再强留他的道理。”谢缈捧起她的脸，双眸微弯出浅浅的弧度，“还是娘子聪慧，替我留住了他。”
“那是宋伯伯他原本就心有不甘，不是因为我，”戚寸心被他这样望着，脸颊不争气地红了，声音也变得小小的，“这几年他颠沛流离，一定见惯了不少苦难民生，这都是因为战争所致，他始终还是想要将伊赫人赶出中原。”
不是为了什么谢家的天下，而是为了汉人百姓和他妻女的血仇。
“是他在缈缈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可能，不然谁也留不住他。”
他一顿，“我身上有什么可能？”
“收复失地的可能，赶走伊赫人的可能，还有……”或许是因为谢敏朝还健在，即便这会儿马车里除了她和他之外再没别人，她也还是凑到他耳朵边悄悄说，“做一个好君王的可能。”
这样其实有点冒犯到他的父皇，可谢缈听了，却轻笑一声，他的目光再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鼻梁的小痣。
“娘子，我是不是说过，我也许远没你想象中的那样好。”
他从北魏活着回来，原本就只是为了掌握他能够握住的权力，让盼着他死的人先下黄泉，让伊赫蛮夷滚出中原。
“可我觉得你哪里都好。”
戚寸心不以为然。
他听了，又忍不住抿起嘴唇笑了一下，他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又靠在她的肩上，说，“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活下来。”
戚寸心闻言，心绪都沉沉的压在心底，像块石头一样，但她低头看他，手指碰了一下他纤长的睫毛，见他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她便朝他笑着说：
“我们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第88章
“金源来的消息，晋王已经醒了。”
徐允嘉立在廊上恭谨地将一封信奉上，而临着栏杆的少年才被檐外淅沥的雨水沾湿了手，水珠还沾着他苍白的骨节，双指捏来拆封的信件，他只略微扫了几眼，便听开门声响起。
抬眼时，他正见戚寸心推开门走进房中来。
徐允嘉见她走过来，便垂首行礼，随即走了出去。
“去哪了？”
谢缈等着她从屋内走到廊上来，才问。
“这样的阴雨天，宋伯伯的腿疼得厉害，我就让徐二公子和子茹去买些现成的药酒，再配些药材回来。”戚寸心见他一侧的衣袖沾了些飘进来的雨水，便将他往面前拽了拽，又说，“我母亲有个药酒方子很管用，只是现在泡的药酒至少要过半个月才会起效。”
少年皱了下鼻子，“难怪。”
“什么？”她疑惑地问。
此间暮色四合，檐下的一盏灯笼被雨水浸湿，烛火几经挣扎，到底还是在这一瞬熄灭，少年忽然俯下身来，也许是才沐浴过，他身上的冷香味道袭来，那一双眸子也仿佛还浸润过湿润的水气般，神光柔亮。
戚寸心眨动一下睫毛，忽然不敢呼吸了。
却听他道，“娘子的身上沾着药味。”
“啊？”
戚寸心反应了一下，随即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又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她背过身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回头来看他，“好像闻着是有点苦。”
“嗯。”他站直身体，轻轻颔首，那双眼睛停在她有点发红的鼻尖，犹如变戏法一般，戚寸心只见他雪白的衣袖微荡，白皙漂亮的手指间便多了一颗奶酥糖。
她还有点发愣，那颗糖就已经到了她的嘴里。
“又没有喝药，吃什么糖。”她咬着奶香浓郁的酥糖，抿唇笑了一下。
“闻着苦也是苦。”
少年一双清澈的眸子始终专注地停在她的面颊，认真地说。
“哦……”
戚寸心压住上扬的嘴角，有点开心，但见他另一只手里纤薄的信纸，她便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少年随之轻瞥一眼略沾了些雨水的纸张，倒也没什么所谓，径自将其递到她面前。
信上只有寥寥一行字，戚寸心接过来只瞧了一眼，便抬头望他，“你二哥命真大。”
少年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如画的眉眼也更为生动了些。
“缈缈。”
戚寸心将那纸张折起来，凑到他的面前，“你悄悄告诉我，他这回受伤，是不是跟你有关？”
“是肖怀义的叛军，与我何干？”少年扬眉，语气平淡。
德宗在位时，南黎境内便多了一支叛军，大约有几千人之数，但一直不成气候，只是那出身草莽，练就一身好武学的叛军首领肖怀义是个极善掩藏踪迹的，这些年来，他没少给南黎官府找事。
戚寸心看他这样一副神情，明知他一定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却还是忍着笑，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也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晋王这一回，是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叛军首领肖怀义尤恨谢氏皇族，这回的刺杀，无论如何也与谢缈扯不上任何关系。
如果不是晋王忽然遇刺，也许她和谢缈在新络遇上的，就不会只是一个关浮波那样简单了。
他们这一路来都是被动地承受着各方的围追堵截，若不是谢缈这一招釜底抽薪奏了效，只怕她与谢缈此时还出不了新络。
“他那么大个祸害怎么就没死呢？”戚寸心嘟囔了一声。
“他身边不是没有得力之人，娘子别忘了，他母妃吴氏一向很会为他打算，肖怀义能让他受此大辱，已经很是尽力了。”
谢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双眼睛弯弯的，“不急。”
他语气轻缓，意味深长。
“姑娘，该用晚饭了。”适时，门外传来子意的声音。
“缈缈快走，我方才问过了，今晚有水陆珍！”戚寸心一下牵住谢缈的手，拽着他往里走。
铃铛细碎的清音就在她与他的袖底轻响，随着他们两人轻快的步履时时而动，那是比檐外的雨滴还要清脆的声音。
在这靠水的延平镇上有一道出了名的好菜——水陆珍。
取梭子蟹肉，大银鱼，鸡胸肉，白虾肉等细细剁成泥，再用鸡鸭蛋清，花椒粉，盐等调味料，再加些白酒，作丸饼，蒸熟入羹，味鲜而美，即为水陆珍。
“延平镇地方不大，这水陆珍倒真是不错。”徐山霁才一尝碗中的羹汤，眼睛都亮了。
那跑堂的才又将两道菜送上桌，一听徐山霁这话，便笑着道，“我们用的河鲜和鸡肉都是新鲜的，不鲜不成水陆珍，请各位客官慢慢享用。”
说罢，他便退出房去，将门带上了。
戚寸心舀了一碗给谢缈，又添了一碗给宋宪，宋宪乱蓬蓬的头发已经洗过，换了身还算周正的褐色长袍，胡须也剃掉许多，如今人不但看着精神许多，好像比之前也还要年轻些了。
“看什么？”
戚寸心才与宋宪说了几句话，回头便见谢缈正在看她。
少年闻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头，端起一旁的酒杯抿一口，他的食欲并不好，即便是戚寸心觉得很合口的水陆珍，他也吃得极少，仿佛他此时在这饭桌上唯一的兴致，便是喝几口酒，或给她夹菜。
“缈缈吃这个。”
戚寸心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他瞥了一眼，还是拿起筷子，乖乖地吃了。
夜渐深，戚寸心与谢缈洗漱过后，却还没有什么睡意，便索性在栏杆前看雨，雨声淅沥嘈杂，却更衬得人心里有种难得的宁静。
湿润的水气拂面，戚寸心正用针线在灯下给小黑猫缝补它破损的项圈，草草几针便好，她转身唤了声“芝麻”，那只黑乎乎的猫便“嗷呜”一声一下子冲到她面前来，她俯身将它报到膝盖上来，又去唤身边的少年，“缈缈，你把项圈给它戴上。”
少年不言，却乖乖拿了桌上的忍冬花项圈给它戴上，随即又拎着它的脖颈将它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可它却偏偏一下跳上他的肩背，趴在他身上，还要来蹭他的脸，却被他伸手挡开。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就这么坐着看灯火映照之下的雨幕，直到戚寸心开口说，“再有半个月，我们就能到京山郡了。”
“嗯。”
他有些漫不经心。
“你好像不大高兴。”她终于确定了他稍微显露的几分异样情绪，歪头看他。
他就在灯火底下，少年的衣袖白得像雪，边缘处还能隐约瞧见未干的水痕，像是小猫的爪印，也许是方才他给小猫戴项圈时被它沾上的。
猫坐在他的肩上，黑乎乎的一团，只有眼睛是亮亮的，而他脊背直挺坐得端正，仿佛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是这样极好的姿仪。
“娘子。”
他对上她的目光，在耳畔淅沥的雨声中，他隔了片刻才开口，“你好像对谁都很好。”
“可我不喜欢这样。”
他说。
戚寸心愣住了，但望着他那双眼睛，她抿了一下唇，想了想，说，“我也没有对谁都很好。”
“你看我对你二哥好吗？”她故意问。
“提他做什么？”
他的语气有点发闷。
戚寸心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世上的好分很多种，有的时候亲人，朋友，夫妻之间都是不尽相同的。”
少年是未经这些人情世故濯染过的，他听她这样说，一双眸子仍映着几分浅淡的迷惘。
戚寸心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样同他说清楚这其中的不同之处，在此间昏黄闪烁的灯火下，她索性牵起他的手晃来晃去，铃铛轻响着，在木地板上落了浅浅的影子。
满耳雨声近，她的声音仿佛也裹上了这夜里潮湿的雾气：
“反正，我和缈缈是天下第一好。”

第89章
京山郡在南黎境内颇负盛名，灵山秀水，奇石名花，多少文人墨客的字里行间都少不了此处的锦绣风光。
戚寸心与谢缈才进城后不久，天色便暗了下来，他们也没找什么客栈，而是径自去了韩章等人几月前便在城中买下的一间小院子。
马车趁夜停在寂静长巷中，子意一进院便点着灯笼去厨房里瞧了一眼，见肉和菜是齐全的，便挽起衣袖开始下厨。
这一路上，她已学得不少菜式。
“宋伯伯，药酒是给您擦关节的，您怎么都给喝了？”戚寸心摇晃了两下空空的罐子，一点儿水声也听不见了。
“内服应该也管用吧？”宋宪在外头这么些年早染上了嗜酒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是戒不下来的，这会儿面对这小姑娘，他有点讪讪的，“你母亲留的这药酒方子真不错，滋味也是极好。”
“……您还是少喝点酒吧。”
戚寸心叹了口气，想了想，说，“我看下回还是给您弄药油好些。”
宋宪闻声，不由又抬眼去看在桌前摆弄药酒罐子的姑娘，他笑了一下，“一把老骨头了，当然会生锈，我看夫人也不必忙，也不是日日都下雨，这点疼，我老头子也忍得。”
“那可不行。”
戚寸心将瓷罐重新封好，回头来看他，“风湿的毛病不好受，我母亲以前就是这样，明明有缓解的法子不用，偏要忍着是什么道理？”
“买些市面上的药酒也使得，依着夫人的身份，没必要为我亲躬。”不单单是药酒，连如今他拄着的这根拐杖，也是戚寸心让人买的，她几乎事事周到，将他当做长辈一般，什么都替他打点好了。
戚寸心接了子茹递来的茶碗抿了一口，朝他笑了笑，“现在是在外头，宋伯伯不用在乎这些。”
侍卫多点了几盏灯，顿时照得院落里一片柔亮，子茹去厨房帮着子意忙活了一阵便张罗起两桌好饭。
徐山霁在院子里同徐山岚说话，却见子茹忽然从厨房中走了出来，又听她兴冲冲地喊，“二公子，你能过来一下吗？”
徐山岚话还没说完呢，就瞧见徐山霁一下站起来，一溜烟儿跑对面去了。
“这是我照你的法子做的香炸玉簪花，你尝尝看味道对不对？”子茹将他领进厨房里，指着灶台上的瓷碟道。
“哦……”
徐山霁瞧了一眼，忙拿起筷子夹来尝了一口，侧过脸才要说话时，却撞上她那双晶亮的眼睛。
“不好吃吗？”子茹见他没反应，便皱了一下眉。
“二公子，是差什么了？”子意好奇，拿了筷子来夹了吃，下一瞬她便忙倒了杯水喝，“子茹，这东西还是不要上桌了。”
子茹瞧见子意的反应，筷子捏在手里，却不打算下筷了，她撇撇嘴，“做饭比杀人难多了。”
“我觉得还好，就是，”在子茹的目光看过来时，徐山霁的声音逐渐变小，“就是咸了点，火候小了点，花蕊少了点……”
也许是见子茹的脸色越发不好，他一下闭嘴，不说话了。
今夜的风带有几分清凉，子意等人忙着将饭菜摆去厅堂的桌上，戚寸心推门进了正房，便正见谢缈掀了帘子出来。
“要去哪儿？”戚寸心拉住他的衣袖。
“见个人。”
谢缈握住她的手，轻瞥一眼院中铺散的灯影，“你用过饭就洗漱睡下吧，不必等我。”
戚寸心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谢缈静默地迎上她的目光，片刻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他的嗓音清冽又温柔，“娘子是不是一刻也不能离我？”
“……没有。”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他一双眼睛弯弯的，轻轻地笑，此间夜风灯影之下，他的衣袖微动，投下犹如水波一般晃动的影子。
当初枯夏离开月童城后不久，便脱离了商队不知去向，纵是韩章将商队扣下，也始终未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直到枯夏在京山郡现身，韩章才受命动身，往京山郡暗中查探枯夏下落后，便一直待在京山郡，并未打草惊蛇。
“京山郡产盐，这里有个盐帮，常年盘踞在清凉河以北的地方，其中多为匪类，京山郡太守多次派人围剿皆不成功，枯夏如今正在盐帮之中。”韩章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如实说了出来。
枯夏藏身盐帮，而这盐帮借清凉河的水势行走私之事，借绵延起伏的山势躲避官兵的清剿，多年来逍遥法外。
“她是怎么跟这里的盐帮扯上关系的？”戚寸心想起那张同绿筠一般无二的脸。
“这个臣暂时还没有查清。”
韩章垂首答道。
雁停楼是城中最大的酒楼，此时方才入夜，正是宴酣之时。
戚寸心稍作伪装，脸色变得暗黄了不少，又在脸上多点了几颗麻子，趁夜打眼一瞧倒是不算起眼。
谢缈的脸也变得黑了些，手中一把折扇半遮，步履轻盈地上了楼。
“这起子土财主胃口怪，偏要什么生煨海鳖……”邻桌有书生打扮的青年抿了口酒，瞧见底下的热闹，便同身旁的人说道。
“你以为他是胃口稀奇？人家那吃的是席上的面子。”与他同坐一桌的另一人摇头感叹，“生吃活物，我实在不能，怪不得你我不比人家家大业大。”
戚寸心听见了，不由往底下一望，正见那围满了人的圆桌上，正煨着他们所说得见那道菜，蓄满青黑胡须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正招呼他那些兄弟动筷。
“那就是曹满江。”
韩章的声音压低了些，“盐帮副帮主张渠的副手。”
“枯夏一直藏在永济山中不出，如今唯一的口子，就是这个人。”
也许是近来做成了什么生意，曹满江常在城中与人喝酒吃宴，但今夜瞧着，他的脸色似乎并不好，像是装着什么心事。
“京山郡的太守是裴育宁？”
谢缈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一眼底下的曹满江，冷不丁地出声。
“是。”
韩章应了一声。
裴育宁是裴寄清的二弟裴寄明的长子，得益于裴寄清在朝中的地位，德宗在位时，他们迁至京山郡，便赐了裴育宁京山郡太守之职。
“他这太守做的，当真窝囊。”谢缈轻笑一声，眼眉是冷的。
嫌骨头难啃，这裴育宁倒也索性懒得啃了。
“公子，要去永济山只怕便要动用大批官差，或可等崇光军一道去，但这样一来，只怕会惊动枯夏，一旦她逃跑，要再找她，只怕就难了。”
待跑堂的将菜上齐，徐允嘉才开口说道。
这便是如今摆在眼前的一大难处。
永济山被盐帮占据多年，说不准这些年盐帮在里头到底藏了多少逃命的法子，或是抵抗官兵的手段，隔了一道清凉河，那永济山便如铁桶一般，实难靠近。
即便偷着进去了，山深林密，也不知其中有多少用来防着外人的陷阱。
“既然我们不能去，那么便让她自己出来。”
谢缈端起茶碗抿了口茶，语气清淡。
“这……”
韩章有些不太明白。
戚寸心想了想，忽然放下筷子，看向他，“你是说，绿筠姐姐？”
枯夏藏匿羽真奇，将他带入月童城的缘由尚不明了，但在她身上有一点是清晰的，那就是她的确找了她双生妹妹很多年。
这不但是涤神乡查出的消息，也是戚寸心那回见枯夏时，能真切感受到的一点。
枯夏为寻绿筠，的确付出颇多。
眼下也再没有别的办法，这曹满江也暂时不能动，便索性借着他，透露些消息去永济山里，也是好的。
“且试试看。”
谢缈端着茶碗，一双冷淡的眼睛轻睨着底下那一席的热闹，“先不要惊动官府。”
“是。”
徐允嘉与韩章皆低声应。
夜渐深时，戚寸心与谢缈出了雁停楼，街面似乎洒过水，石板路是湿润的，在灯火下还能看见淋漓水痕。
“我们来就是看他一眼？”戚寸心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问。
“认认脸，以后见了也不算陌生。”
少年的语气轻快，带了几分清浅的笑意，“再者，娘子方才不是吃得很开心？”
韩章与徐允嘉未掩人耳目，自然与他们是同坐一桌的，但谁也没动筷，谢缈心里装着事，不过只饮了几口茶，只有戚寸心一人闷头吃饭。
“……菜都上桌了，不吃不好吧。”
她的脸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
“娘子有理。”他轻轻颔首。
乘马车回了暂住的巷子，戚寸心与谢缈才马车，徐允嘉便接了一名侍卫递来的信件，只略微听几句话，便忙上前唤，“公子。”
“月童来的信，是周靖丰先生给夫人的。”徐允嘉将那信件奉上。
“先生？”
戚寸心面露惊诧，她不由看了谢缈一眼，见他轻抬下颌，她便伸手接了信封来拆开，取出里头的信纸展开来。
院门前的灯火照见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
“石鸾山庄有变，我须回长泽，此事蹊跷，恐为连珠之祸，你若至京山郡，则千万小心。”
连珠之祸，即一绳所系，一珠为引，牵连它珠万般生变。

第90章
月童皇宫。
冒着雨一路奔回阳春宫的宦官躬身停在殿门外，不敢带这一身水气入殿去，只能在檐下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吴贵妃身边的绣屏。
绣屏打发了他，便忙回身去殿里禀报，“娘娘，陛下今夜……不过来了。”
绣屏的语气小心翼翼，并不敢抬首去看吴氏此时的脸色。
吴氏乌发云鬓，金丝缠牡丹步摇坠珠带宝，在这满室明亮的灯火间璀璨生辉，她细长的眉似浸润着远山薄雾间清泠的黛色，一双美目轻睨着眼前没了热气的满盘珍馐，淅沥雨声临窗而落，她轻抬下颌，“都撤下去。”
已有小半月的时间，吴氏皆不得见延光帝谢敏朝。
绣屏唤了人进殿来将桌上的膳食撤下去，又扶着吴氏在软榻上坐下来，她小心地开口，“娘娘，要不要奴婢命人去膳房给您备一碗燕窝粥？您什么也不用，身体怎么吃得消呢？”
“本宫如何吃得下？”吴氏摇了摇头，倚靠在榻上，由着绣屏替她揉按肩背，“朝中正有人盘算着要陛下立后呢，如今陛下更是来都不来阳春宫了，只怕他还真有了立后纳妃的心思。”
“娘娘……”
绣屏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才道，“陛下虽没来宫里瞧您，但每日也是命了人来问您的，娘娘与陛下是多年的情意，陛下那边的人不是也说了？近来壁上战事正酣，想来陛下要处理的政务太多。”
“是啊。”
吴氏半睁着双眼，那目光在灯火映衬之下多少显出几分迷离，“依着本宫这样的身份，他抬本宫做贵妃已是背负了些风言风语，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虽是说着这样的话，但吴氏的指节却禁不住慢慢蜷缩起来，她眼底添了几分湿润，“可他如今成了陛下，纵是本宫曾与他有千般情分，也难保不会被更为娇艳新嫩的花儿冲淡了去。”
蓦然之间，吴氏竟无端端想起在御花园信渊亭内闲坐钓鱼的那个小姑娘。
“太子妃与妾都身在皇家，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她更想起那日自己对那小姑娘所说的这样一句话。
谭家的女儿入东宫为侧妃一事被太子轻飘飘地按下，谢敏朝再没提起过，吴氏憋不住询问，却只听谢敏朝道：“繁青年纪尚轻，那戚寸心也还是个小孩儿心性，他们这样刚成亲的少年夫妻自然待彼此都要更加珍重些，此时提这事，还是不合时宜。”
什么少年夫妻。
吴氏当时初听此言，便觉心头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她不由想起当年谢敏朝也才十几岁时迎娶的第一位王妃，谢宜澄的生母，如今，已被追封为懿纯皇后。
若谢敏朝还是齐王，吴氏一定会追问他，是否一直对那位原配王妃有着少年难忘的情意，反正她在王府多年，早已被他宠成骄矜的性子，无论她说什么样的话，他都不会计较，更不会生气。
可如今，他已经是南黎的帝王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与她之间不知何时早有一道深渊沟壑。
她再不敢像曾经的自己那样放肆了，只能将所有的猜疑与酸楚都藏在心底，在夜里反复磋磨，难以安枕。
“你下去。”
吴氏忽然背过身去，教人无法看清她湿润的泪眼，只语气冷硬地命令绣屏。
“是。”
绣屏只得应声，躬身行礼，随后朝殿内的宫娥摆了摆手，众人一同轻手轻脚地出了殿门。
夜里雨声大作，吴氏在软榻上不知何时睡去，又历经一场混乱不清的幻梦，雨声越发盛大起来，好像颗颗砸在她的耳畔似的，她猛地惊醒，正逢绣屏在外头叩门，“娘娘，九璋殿有消息送来。”
待绣屏进殿，吴氏扶鬓起身，才听得她一两句话，她妙目一横，紧盯着绣屏，“他果真瞧见了？”
“是，刘洪还偷听到他干爹与人说话，御医进九璋殿已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消息实在令人心惊，即便殿中只有绣屏与吴氏二人，绣屏说话时还是压低了些声音，“这消息之前密不透风的，是刘洪今夜眼尖，恰巧瞧见殿中内侍端去洗的痰盂里有不少的血。”
刘洪正是太监总管刘松新认下的干儿子，得了刘松提拔，如今在九璋殿外做事，但在刘洪改姓之前，他是恰得过阳春宫恩惠的，如今又得了吴氏这边的好处，他自然更肯透些消息过来。
“怪不得……”
吴氏恍恍惚惚的，想起谢敏朝半月前从她这儿离开的那个清晨，他的脸色瞧着便有些不好，瞧着人疲乏得很，那时她只以为他是因为处理积压的政务没休息好，如今看来，却另有端倪。
“若只是小病小痛，陛下又为何要将此事隐瞒下来？”吴氏明显察觉到事情也许有些严重。
谢敏朝早年间征战沙场，早落了一身伤病，后来兵权旁落，他在月童做闲散王爷才慢慢调理起来。
吴氏以前不是没瞧见过谢敏朝病发呕血的样子，那时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段日子，见他好转才放下心。
“他一定是旧疾复发了，”吴氏脸色变了，有些坐立不安，她在殿中走来走去，“我早同他说过的，他那伤病难愈，最忌劳碌，平日里哪怕他肯多闲下来一些呢？何至于又遭这样的罪……”
吴氏满面担忧，她难免不会去想，他此番生病只怕要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否则他又何必将此事按下，秘而不宣？
壁上正打仗，而他又是才登位的新帝，此时要是传出些什么，只怕会引起朝中动荡。
“可他怎么连我也瞒呢？”
耳畔是淅沥不停的雨声，更衬吴氏心中焦躁，她抬步想踏出殿门，可才迈出几步，她却又停下来。
殿内的灯火早灭了一半，明暗交织的光影中，她微垂双眸，过了半晌，她忽然唤了一声：“绣屏。”
“你找人将此消息尽快带去金源给晋王。”
——
这几日京山郡的夜月楼常要比其它秦楼楚馆要热闹些，只因楼内来了位才色双绝的花魁，名唤——绿筠。
她常以青纱覆面，即便只是抱琴于纤薄的帘后见客，也能教人瞧出她肌肤胜雪，风姿绰约，更勾得那些个富家纨绔竞相追之捧之。
今夜才要招入幕之宾，便引得台下诸多公子哥几番逐价，最终还是那身形魁梧，蓄满青黑胡须的男人以五千两之高价竞下。
花娘满脸笑容地将那男人迎到楼上去，而楼下靠窗而坐的徐允嘉静盯着那男人身后作小厮打扮的纤瘦身影，慢饮一口酒，随即转身便走。
夜月楼的后巷摒弃了诸多繁华热闹，只几盏疏灯，晦暗的灯影并照不清这深巷的轮廓。
“公子，曹满江带着人去了。”
徐允嘉立在马车外低声禀报。
“没别人跟着？”
一道清泠的嗓音响起，随后便有一只手掀开车帘，隐约露出半张面容。
“没有。”
徐允嘉答了一声，又添一句，“曹满江身边那人的脸，的确是枯夏的模样。”
车内的少年忽然安静下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人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帘子放了下去，少年的声音透出几分冰寒。
“是。”
徐允嘉应了一声，身影没入无边夜色。
静谧的长巷里响起两辆马车的辘辘声，此时方才入夜，城门还未紧闭，守城的官兵只掀开帘子瞧了几眼，便懒懒道一声“放行”。
马车出城不久，便有数道身影骑马而来，于宽阔官道上一路相随至林间溪畔。
子意点了几盏灯笼拿出来挂在马车篷盖上照亮，戚寸心掀帘出来时，正见宋宪握着他那根不起眼的木棍子双手一拧，眨眼便在“噌”的一声响中，抽出双剑来，在溪水畔浣剑磨刃。
“宋将军，您这东西……”徐山霁看呆了。
“不过锈剑两把，二公子见笑。”
宋宪笑意平淡，但也不知是因这微暗的灯火与面前的粼波所衬，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他那双饱含沧桑的眼睛竟莫名泛着刀刃上的凛光。
那是在战场杀伐中经年累月浸泡出的血腥杀气。
“今晚少不得要见血。”他平静地补充。
徐山霁听见他这话，一时心头更加不平静，他走来走去的，坐立难安。
“二公子，子茹的功夫在我之上，何况夜月楼内还有我们的人，她定能平安出来。”子意瞧出他的几分不安，便出声说道。
“啊？”
徐山霁闻声，抬头对上子意的目光，他嘴唇嗫喏几下，“我知道……”
戚寸心抱着猫，瞧见那身着鸦青色圆领锦袍的少年正坐在溪畔的石头上，手指扔出一枚石子，便激荡起水面片片水花。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安静地坐着。
“娘子可知枯夏今夜入夜月楼，意味着什么？”少年捏了颗石子塞入她手里，又抓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投掷出那枚石子，在水面接连擦出漂亮的水花。
“羽真奇只是个幌子，枢密院派来的人不止他和小九。”
戚寸心自己捡起来一颗石子扔出去，却是击破水面，刹那沉了底。
少年微弯眼睛，眼底的笑意却极冷。
不多时，林中马蹄声响，惊起树荫里的鸟振翅掠过，更踩碎了草木从中的蛐蛐鸣叫。
戚寸心与谢缈几乎是同时回头，正见徐允嘉与那绿衫女子在最前面，那女子正是子茹，却与她平日里简便的打扮不同，今夜她一袭绿衣，挽起发髻，鬓边绿芍药更衬她发丝乌黑。
便是由她扮作花魁“绿筠”。
那曹满江与枯夏都被蒙着眼，双手被缚，在马上一路被带到此地来，几名侍卫下马，将他二人带下来，徐允嘉当即一脚踹在曹满江的腿弯，迫使他跪下。
与此同时，子茹也用银蛇弯钩击打了一下枯夏的腿弯，使得她跪倒在地。
“你们是何人？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曹满江才要破口大骂，却被剑刃刺中腿骨，痛得他惊声大叫。
“何必装模作样，你今日在等谁，你还不知道？”徐允嘉冷笑一声。
在一旁的枯夏一声不吭，但戚寸心走近了些，却在一旁马车上悬挂的灯笼的光影映照下，看清她有些颤抖的身形。
枯夏的发髻早已散了，卷曲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身后，而戚寸心的目光落在她稍显干枯的发尾，随后又去看她细长如柳叶般的弯眉。
她当即伸手摘了枯夏眼前的黑布，在枯夏眼睫微颤，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时，戚寸心明显看出她眉宇间有一瞬怔忡。
“她不是枯夏。”
戚寸心猛地看向走到身侧来的少年。
谢缈闻声一顿。
“枯夏的头发是从小烫过的，她惯用的是西域护发的花油，那种花油只产于西域，效用比中原的好太多，所以我上次见她时，她的头发柔顺亮泽，只有像我一样是才烫不久的，才会这样干枯，不好梳理。”
戚寸心之前为伪装成枯夏，烫卷了自己的头发，若非是等头发长了些，减掉了一部分发尾，只怕现在仍然不好梳理。
西域的花油来得珍贵，她在宫中时也用过，相比于其它的花油的确要好上许多。
她的视线再度落在那“枯夏”的面容上，“我曾有一故人，她画眉只爱石黛与青雀头，尤其青雀头，只产于东陵，她最爱在里头添些珍珠粉，才能有这般青色比黑色更显，却并不张扬的色泽。”
“我说的对吗？”
戚寸心定定地望着她，“绿筠姐姐。”

第91章
水面银光微泛，四下清风簌簌。
年轻女子乌发披散，在此间冷淡的光影映衬之下，她的面容更透几分清丽苍白，她轻抬起眼帘，将面前这小姑娘细细审视一番，最终，她微微泛白的嘴唇微扬，嗓音如莺婉转，“你这丫头，从前我竟瞧不出你还有这样的能耐，如今你是大不一样了。”
可她仍是她。
不同于枯夏眉眼间的几分英气，她从来是这样一副弱柳扶风之姿，却偏如青竹一般无论在何种境地都千般风姿，嘴上从不轻饶人。
那曹满江乍听见这番话，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下意识出声，“你不是枯夏？”
戚寸心观他这反应，才明白过来盐帮似乎并不知道她不是枯夏？
她才要上前几步，却忽然被身侧的少年攥住手腕，他那一双琉璃般剔透漂亮的眸子冷沉沉的。
戚寸心朝他摇了摇头，又将猫塞到他怀里，然后上前去将绿筠扶起来，“绿筠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枯夏离开月童后，她是如何找到你的？你又为什么会与她换了身份，留在这里？”
绿筠站起身来，腿弯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仍旧勉力站得挺拔，“枯夏是为我才做的这桩生意。”
“为你？”戚寸心不解。
一缕浅发轻拂过绿筠苍白的面颊，她的目光再度落在戚寸心的脸上，她的记忆里还有好多个东陵的清晨或午后，她斜靠在楼上轩窗前，素手抛下一把铜子儿，便能引得这小姑娘在底下认认真真地捡来捡去，她则轻摇团扇，笑个不停。
绿筠凄然一笑，“怪我，竟妄想在烟花柳巷里寻一个良人。”
她本是从南黎被卖到北魏东陵的。
在被卖到东陵晴光楼前，她在澧阳的青楼内已做过一年的挂牌花魁，那时她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端得是卖艺不卖身的派头，只靠一把瑶琴，也曾引来无数公子哥的竞相追捧。
其中正有一位文雅端方的年轻公子，不似他那些酒肉朋友张扬恣肆，他持有一身书卷气，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每回入楼也只是自己坐着，不要美人，不要酒肉，只静静地听完她的琴便要告辞。
他是个琴痴，来青楼也不过是听外头盛传她琴技一绝，绿筠与他原本并无多少交集，直至某一日，他忽然将一本《琴学》交给了她的丫鬟。
“姑娘极有天赋，但授你琴艺的先生本领有限，致使姑娘难得进益，此《琴学》专为补姑娘短处而作，愿姑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仅是他在扉页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此后他再没踏进楼内一步，但有时绿筠也会借由请教而使人送信于他，如此通信半载，她始终没再见他一面。
那时南黎与北魏尚在维持表面平和，他家的生意在北魏做得比南黎要好，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他随父亲去往北魏江通做生意却被父亲困在江通时托人寄来的。
他在信上说他并不同意他父亲举家定居江通的决定，并言自己一定会找机会回到南黎，为她赎身。
但还没等到他回来，青楼倒了，她被人花大价钱从南黎卖到了北魏，几经转手，她进了东陵的晴光楼。
此时，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卖艺不卖身的自己了。
绿筠原本不打算再同他联系，但颜娘身死，晴光楼被封，她将自己所有的积蓄与颜娘搜刮来的钱财悉数奉上，才换来自己脱了贱籍。
“我去江通只是想看他一眼便回南黎，哪知他认出了我，又对我深情款款不计前嫌，”绿筠一双眼眸染上浅淡的水雾，她却又忽然轻笑一声，“试问几个女子听了他这样的说辞能不动心？尤其是我这样的烟花女子。”
“我还当他是什么南黎的好儿郎，他却当我是他偷着养在笼子里的画眉，不过几月光景，我便发现他早有一位伊赫人妻子，借着这位妻子娘家的势，加上他自己的家财顺顺当当地做了个江通知府的官。”
她眼眶微红，“枯夏那时还在东陵寻我，却不知我已深陷江通，我要逃，已是不能了。”
“绿筠姐姐……”
戚寸心此时望着她微红的眼睛，心内一时也是百味杂陈。
她原以为那日黄昏，绿筠离开东陵之后，往后半生都该得到她从前难以触碰的自由，谁知她离开了晴光楼的四方天井，却又囿于江通的金丝笼内。
枯夏掌握着西域往中原那条道上最大的商队，她不做北魏的生意，人却出现在东陵，算算时间，那时在东陵调查戚寸心的枢密院密探应该还未离开，这消息报入枢密院，他们要查枯夏为什么出现在东陵也并不难，而枢密院作为北魏最大的情报收集地，他们要找出绿筠远比枯夏要容易得多。
“都是我自己惹来的祸事，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绿筠到底还是一滴眼泪没掉，反而收敛了些情绪，“枯夏为救我而受制于人，枢密院不肯轻易放掉她，要她藏身京山郡作饵，是我以死相逼和她换了身份，代替她留在这儿的。”
很显然，北魏枢密院这么做，为的便是引谢缈盯住京山郡。
“当我得知城中出了个‘绿筠’时我便知有贵人前来，”绿筠说着便看向戚寸心身边那抱着一只黑猫的锦衣少年，“当初在晴光楼内我观小公子这般姿容举止便不似普通人，只是这丫头当时那十二两的善心，如今也说不清到底值不值得。”
身份是尊贵了，可命却不知还能保不保得住。
少年闻言，他眼眉微扬，语气轻飘飘的，“你若是想做个哑巴也可以，不若你先告诉我，你既受人所制，今夜又是如何出来的？”
少年仙姿佚貌，嗓音也清冽动听，但这一番话却好似隐隐裹着冰霜般令人脊骨生寒。
“我尚有几分可用得上的手段。”
绿筠稍稍侧过脸，看向那跪在地上，眼前仍被蒙着黑布的曹满江时，她的一双眼睛是冷的，“男人总是会有心软的时候。”
“京山郡的盐帮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北魏蛮夷私下勾结？”徐允嘉狠狠地踩上曹满江受伤的腿骨。
曹满江疼得厉害，满头都是冷汗，“什么北魏蛮夷？各位饶命！我们只不过是京山郡的小小盐帮，即便是走私贩盐，我们也不可能将这生意做到北魏去啊！”
“还要嘴硬？”徐允嘉的剑刃已经抵在他脖颈处，轻易便划出一条血口子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发誓！”
曹满江抖如筛糠，“这枯夏，不，这绿筠姑娘并非是什么北魏蛮夷交给我们的，而是，而是……”
“是谁！”徐允嘉逼问道。
曹满江登时脱口而出：
“是京山郡太守裴育宁！”
此话一出，林中寂寂。
“好啊，如今你还敢攀咬太守裴育宁？”徐允嘉的第一反应便是此人在扯谎。
“我所言句句属实！裴育宁的儿子早前与京山郡的另一位富商合伙做了几桩生意，还是我们盐帮替他们送的货，这女子也是他儿子交给我们，又送了几箱银子来让我们看着，这事儿原只是我们帮主和副帮主知道，前段时间我和副帮主一块儿喝酒，副帮主喝醉了说漏嘴的，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曹满江的声音都是抖的。
“公子……”
徐允嘉握剑柄的手一紧，抬眼去看灯影月辉下的少年。
戚寸心也不由看向他。
不甚明朗的光线里，少年微垂着眼帘，两片阴影投在他的眼睑，教人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忽然问，“那富商叫什么？”
“陈维良！”
曹满江察觉到剑刃已经刺破他颈间皮肉就要更深，“叫陈维良！他去月童城与人合伙做生意，结果死在那儿了。”
徐山霁满脸惊诧，失声道：“那不是……彩戏园明面上的那个东家？那个大胖子？”
那时彩戏园被封后，他与兄长徐山岚去大理寺作证时，他隐约记得签字画押的证词书上所写的彩戏园持有者有两人，一人名为贺久，另一人名为陈维良。
山风阵阵，林间树影窸窣而动，这一瞬，戚寸心只觉得脊背发寒，大脑一片嗡嗡作响。
连珠之祸。
一绳所系，一珠为引，这一珠，原来还是彩戏园。
“缈缈……”
戚寸心不由去握他的手，可少年却仿佛又些失神，他的掌心也是冷的。
“您不该再往下查了，否则，您是会后悔的……”
他的脑海里回荡起当初在阴冷的牢狱之中，那彩戏园总管柯嗣那个怪异恶劣的笑。
“再往下，也许就是您的舅舅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点什么不太对，原本还在少年怀里的小黑猫哆嗦了一下子，随即跳到了戚寸心的手臂上。
这么忽然一下，戚寸心下意识松了握着他的手，慌忙接住小猫，但也正是这一刻，少年忽然扯下腰间的钩霜，纤薄如柳叶般的剑刃抽出，转瞬刺穿了那曹满江的咽喉。
剑刃撤出，鲜血迸溅出来，星星点点沾在他的手背，甚至染上了一旁绿筠的衣袂，她的脸色更为苍白了些，双膝一软，踉跄后退几步，勉强倚靠住一棵树才不至于摔倒。
徐山霁也是吓得往子茹身后一躲。
戚寸心却还抱着猫，怔怔地去望少年被点滴血迹衬得更为苍白的侧脸。
“有人来了。”
宋宪双眼一眯，目光在四周青黑的林中一扫。
但很快，众人便又瞧见底下远处的官道上有了一片连绵的火光，随着那些人不断临近，林子里的异动又安静了下去。
“殿下！”
那足有几百人之数的一帮官差临近了，为首的那中年男子身着靛蓝大襟袍，头戴懒收网巾，发髻梳得十分整齐。
他瞧见那几盏灯火之下，那锦衣少年手握一柄长剑，泛着寒光的剑锋沾血，血珠一颗颗从锋刃上滴落下来，待身后如簇的火把将这片林子照得透亮时，他抬首便正对上那少年的一双眼睛。
谢缈将沾血的剑刃在曹满江的尸体的衣料上潦草地擦拭了两下，他微微扬眉，眼瞳却是郁郁沉沉，阴戾丛生，“育宁表兄。”
“滚过来。”

第92章
夜来山野藏雾，即便已是暮夏时节，草木从中也仍有奄奄一息的蝉鸣与蛐声交织至死。
灯火在竹楼的纱窗前映出一道瘦弱身影，他伏案握笔，色泽鲜亮的彩墨在他笔下铺陈，纸上的轮廓扭曲，是森然白骨，褴褛衣衫。
“碎玉，怎么还不休息？”
一道颀长的身影推门进来，嗓音透着几分哑。
灯下作画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他生得一张秀气的面庞，肤色显得过分苍白，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他手中的毛笔微抖，一道墨色不受控地在纸上晕开。
一幅画因这道痕迹而毁，他没什么血色的唇微抿，扔了笔，他过分清瘦的指节屈起，青筋浮现的刹那，将整幅画揉成一团废纸。
“兄长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他瞧了一眼窗外。
“盐帮果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是一女子的甜言蜜语，曹满江便敢冒险带她入城。”
青年摘了幕笠，露出来脸颊的一道疤痕，以及他靠近耳畔的一道青黑的刺青，“这南黎太子谢繁青果然不容小觑，枯夏一去夜月楼，他便知其中异样，他非但没去夜月楼，反让人将枯夏与那曹满江带去了城外……若不是有眼线及时来报，恐怕今夜谢繁青就真的顺顺当当地离开京山郡了。”
“兄长不是将消息透露给了裴川皓？只怕他父亲裴育宁此时已经见到谢繁青了。”少年气弱，说话也是慢吞吞的。
“裴育宁是去了。”
青年在一旁的桌案前坐下来，“依照你我原本的打算，是要借这枯夏引谢繁青一步步地查出彩戏园背后原有裴家的一份，裴家一旦牵涉其中，谢繁青便会陷入两难境地，相信南黎的皇帝应该也很好奇他会如何应对，否则南黎皇帝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要储君西行永淮迎回九龙国柱？”
青年冷笑一声，“这南黎皇帝果然不喜他这个从北魏回来的儿子。”
陈维良受柯嗣所指派，故意寻得机会唆使京山郡太守裴育宁唯一的儿子裴川皓在彩戏园里也掺上一脚。
月童寸土寸金，加之裴川皓在京山郡的生意失败，又不想被裴育宁安排科考入仕，正迫切地想要向裴育宁证明自己的经商能力，陈维良便以此为诱饵，诱他上钩。
而南黎有律法，凡是入月童皇城的外地生意都要经过层层审查，所费时间日久，即便裴川皓的父亲是京山郡太守，也不足以为他疏通月童城的关系，只因审查商户当时还紧握在太傅裴寄清的政敌李适成手中，李适成怎么可能会给裴家人行方便？
而裴寄清历来清正，从不以权谋私，裴川皓又自小惧怕他这位舅祖父，自然连上门提一提此事都不敢。
按理说，此事再怎么算也只是裴川皓的个人行径，但偏偏裴川皓为求一个顺当，便回了裴家的祖宅，偷着找出了裴寄清以往的一个旧印信，盖在了京山郡这边的经商审查文书上。
有了裴寄清的私印，哪怕是旧的，这件事的性质也就发生了变化。
裴川皓自以为盖了裴寄清私印的文书只在松渝巡抚的手上并不会送去月童，而远赴月童买下彩戏园是陈维良的事，他们之间的合作只在他们两人之间，并不会牵扯到月童彩戏园的买卖契约里去，却不想，这里头的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单凭一个旧的私印，还动不了裴寄清。”名为碎玉的少年重新在雪白的宣纸上着墨，他形销骨立，一脸病容，“兄长此前在亭江县冒充谢詹泽亲信设局杀谢繁青的计划失败，眼下拔除裴寄清这颗钉子的时机已经到了，不知兄长如何打算？”
青年闻声，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书案后那面容仍有几分未脱的稚气的少年，“你似乎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少年闻言，泛白的唇微扬，从一旁的书本里抽出来一封信件，“在羽真奇的掩护下，兄长与我费尽心思才掌握了这么一个惊天秘闻，南黎皇帝谢敏朝同他那兄长德宗皇帝大不一样，他曾几经沙场，多年隐忍蛰伏终于名正言顺地坐上天子之位，他绝非是一个昏庸的帝王。”
“这东西在你我手中的用处并不大，但若是给了另一个人，南黎皇族之间可就热闹得多了，兄长杀不了裴寄清，但有人可以。”
青年一瞬间便明白过来，“你是说……晋王？”
随即他站起身来，接过他手中的那封信件来，那双稍显阴鸷的眼睛里透露了几分笑意，“如此一来，壁上的战事或可因此改换局势。”
或听见碎玉又是一阵咳嗽，青年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因疤痕而有些凶相的脸流露出些许担忧，“新药还是没多少效用，看来我还要再找别的方子。”
“兄长何必为我奔忙？我这条命吊着又能吊多久？”碎玉眼也不抬，兀自在纸上铺陈笔墨。
“碎玉……”
青年面上添了几分愧色，“当初要是我早些去缇阳接你，你也不至于在来麟都寻我的路上落下这样重的病症……”
“兄长说这些话做什么？”
碎玉忽而想起那个漆黑的夜，路遇征兵，他身上的牌子早被人偷了，证明不了身份，他不要命地往前跑，后头是一路提着刀追赶他和其他几人的北魏官差，他望见前方林子里的燃烧的一簇亮光，便踉跄着跑上去。
对上林中那么多双眼睛，他还站在原地没动，下一刻被人攥住手腕拽了过去，他才对上那个姑娘的一双眼睛，便见她十分迅速地扯下她身上的斗篷裹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又散下他的发髻，往他脸上抹了尘灰。
明明那些官差提着带血的刀上来时，他明显感觉到她和他一样在颤抖，但她涂过尘灰的脸看起来却仍在佯装镇定。
“至少我如今还活着。”他收敛心绪，专注于笔下。
青年见他不愿多提这些，便也不说了，思及今夜在城外的事，便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好不容易发现他们的踪迹，要趁谢繁青和他那个太子妃戚寸心还没离开京山郡境内，杀了他们。”
“即便是为了裴川皓，裴育宁也不敢以下犯上，他是利用不得的，要杀太子夫妇，只能我们自己来。”
碎玉抬眼看向青年耳侧的那道青黑印记，“兄长，这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
青年自然也清楚，他捏着那封信件才要出门，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你似乎还没瞧过太子夫妇的画像？”
碎玉已经低下头，认真地去勾勒纸上的线条：
“兄长不会错认他们就是了，部署刺杀是你的事，我从不参与。”
——
夜幕林间，燃烧的火把照得人脸颊微疼。
身着靛蓝大襟袍的京山郡太守裴育宁跪在沾满血腥的草地上，未擦干血迹的剑刃已横亘在他的脖颈间。
他面如死灰，几乎不敢多看面前的锦衣少年，“殿下，臣……知罪，是臣教子无方。”
“太守大人，你可知如今朝中的形势？可知太傅在月童又过着何种如履薄冰的日子？”
徐允嘉才知彩戏园背后真相，饶是他平日最为稳重冷静，此时也有些压不住情绪。
裴寄清当初做出让裴家二房迁离月童的决定，实则是不希望裴家人卷入月童不见硝烟的争斗之中。
裴育宁甚至还想得起当初他才上任京山郡太守时，裴寄清特地命人从月童寄来一封信，信中全无位高权重之人的气势，只是一位长辈对他的和蔼告诫，言裴家虽远离月童却仍身在风口浪尖，要他谨言慎行，要他谨记家风，为官清正，为子心孝，为父慈和，要正己身，也要正儿女之身。
“殿下……”
裴育宁双眼一热，全然不顾满地血腥与身后那数百官差的目光注视，俯身重重磕头，“臣愧对殿下，愧对太傅！”
“育宁表哥若真的知错，”谢缈冷眼瞧着他，兀自用衣袖擦去脸颊的血迹，俯下身时，他的嗓音很轻，却教人遍体生寒，“你现在就回去，将你那个好儿子亲手杀了。”
裴育宁身形一僵，猛地抬头对上少年那双犹如浸润过冰霜的眸子，他满身冷汗，一下瘫软在地。
“舍不得？”
少年轻笑一声，“也对，育宁表兄若是舍得，今夜便该绑了你那儿子来见我。”
“裴太守舍不得你那儿子，可裴家其他人包括你那儿子都要被你害死！太傅一生清正，竟让你们父子成了他身上的污点！”徐山霁一见裴育宁这副软脚虾的模样便忍不住开口。
戚寸心抱着猫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裴育宁身上，在这一刻她才终于厘清了彩戏园背后的一团乱麻，北魏派来的除了羽真奇之外还有别的密探，他们引谢缈查到京山郡裴家，就是为了让他陷入两难？
戚寸心总觉得在这一层以外，似乎还有更大的阴谋。
可那到底是什么？
裴育宁的脸色十分难堪，他此时也深知偷盖裴寄清旧私印一事没那么容易危及裴寄清，但值此多事之秋，难保不会有有心之人趁此向其发难。
裴川皓不死，这桩事是过不去的。
“殿下，”裴育宁满脸颓色，嘴唇颤颤巍巍的，“我知太傅在朝中多年为的是家国天下，太傅之胸襟，罪臣裴育宁难以企及，身为裴家子孙，我有负家父裴寄明临终前的教诲，也有负当初太傅殷殷关切的一封家书。”
“为人臣，罪臣尚不能厘清京山郡走私贩盐的盐帮，为人父，罪臣更是纵容太过，教导不够。”
裴育宁说着，闭起眼睛，两行浊泪淌下来，“罪臣不敢再累及太傅，累及殿下，今夜回城，罪臣定会上书请罪，并……将我儿裴川皓下狱治罪。”
昔年祖父道：裴家人必要拧成一股绳，不可自杀自斗，不可为外物外人所动摇家族根本。
如今却是他裴育宁玷污了裴家的声名。
“表兄还不算糊涂得太过。”
谢缈轻瞥剑刃上残留的血迹，便顺势在裴育宁肩上擦拭了一下，“你最好记得你今夜这番话，若你敢用什么假死，或替死的手段帮裴川皓逃过此劫，到时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了。”
随裴育宁而来的几百官差全都得了他的命令，跟随太子马车，一路护送至京山郡边界。
谢缈牵起戚寸心的手上了马车，他的神情始终有些阴沉，似乎比平日里还要更令人难以接近。
戚寸心的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紧，她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疼？”
他仿佛才回过神，指节一松，看向她。
“也没有很疼……”她抿了抿嘴唇。
少年垂下眼帘，端详她微红的腕骨片刻，他冰凉的指腹轻触，轻轻地揉了一下，“娘子，我们不去永淮了。”
他的嗓音听不出多少波澜起伏，但戚寸心看着他片刻，轻声应，“好。”
“你还疼不疼？”
他头也不抬，还在认真地揉她的手腕。
她望着他，压住心头直冲鼻尖的酸涩：
“不疼。”

第93章
西行永淮迎九龙国柱是天子旨意，作为储君，谢缈不去永淮反要回月童，这是抗旨之罪。
“殿下此时回去，若陛下治罪……”徐山霁与徐允嘉并辔而行，他瞧了一眼后头的马车，欲言又止。
“北魏枢密院费尽心思，不会只用这么不痛不痒的一招。”徐允嘉手握缰绳，面色凝重。
死一个裴川皓便能解决的事，并不值得北魏枢密院苦心施展这样的连环计。
徐山霁略略思索片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裴太傅的私印只是其一，也许还有其二？”
也许那第二招，才是最为致命的手段。
先是太子西行，再是天山明月周靖丰离开月童，这背后只怕还有更大的阴谋，若此时继续西行去永淮，谁也说不准在月童的裴寄清会陷入怎样的困局。
即便谢缈不说，徐允嘉跟在他身边多年，大抵也能明白他到底在抗旨与裴寄清之间做了怎样艰难的抉择。
“允嘉兄，”徐山霁沉默地打量着远处在一片晨雾薄光里显得朦胧苍翠的远山，向来习惯玩笑的面容此时却是神情收敛，“殿下真是……难啊。”
从前万般富贵在他眼前，教他认不得什么是战争，什么又是血淋淋的疾苦，他虽是侯府庶子，日子却比这位南黎的太子殿下要过得平静舒心。
太子从北魏回到南黎，又一步步登上太子之位，这并非是天命的眷顾，而是他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
“殿下所愿，亦臣所求，再难又如何？”此间天幕呈现出一种鸭蛋青般的色泽，而在湿润的雾气里，徐允侧过脸看他，“只是二公子这一趟硬要跟来，如今是否有悔？”
“没有。”
徐山霁摇头摇得果断，“以前我可真浑噩，来这一趟才让我变得清醒些。”
他话音才落，便有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允嘉已经迅速抬手，剑刃从他的剑鞘里滑出几寸，十分精准地挡在徐山霁面前，“锵”的一声，利箭尖端抵在剑身，下一刻坠落在地。
徐山霁双目大睁，还没松口气便忙着拉紧缰绳控制受惊的马，所有侍卫抽出剑刃，那些随行的京山郡的官差也都警惕起来。
“保护公子！”
韩章大唤一声。
宋宪掀了车帘出来，那看似不起眼的棍子已成了他手中的两柄长剑，他虽有一条腿有些问题，但从车上飞身下来的动作却很利落。
道路两旁的林子里不断有箭雨袭来，众人忙以手中剑刃抵挡，谢缈与戚寸心坐在车内未动，子意也守在戚寸心身边，只有子茹扯下腰间的银蛇弯钩出了马车。
子意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境况，一边说道，“一夜过去，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戚寸心不由去看身侧的谢缈，他似乎尤为倦怠，即便外头刀剑相接之声不断，被风吹开的帘外弥漫起血腥的味道，他也没有睁眼。
但也是在她看向他的这一瞬，他忽然睁开眼睛，伸手迅速将她揽过来，在戚寸心低头的刹那，一支利箭穿透帘子袭来。
戚寸心仰头，正好望见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那钉在内壁上的箭矢还在微微颤动。
“姑娘……”
子意吓了一跳。
徐允嘉掀开帘子探身一望，“殿下，您与太子妃没事吧？”
“无碍。”
谢缈言语简短，目光落在窗外，见韩章割破那林中放冷箭的黑衣人的脖颈，他随即看向徐允嘉，“叫宋宪来。”
“是。”
徐允嘉应一声，忙去唤宋宪。
外头已经不剩多少声响，唯有山风微澜。
“殿下。”
适逢宋宪掀帘进来，子茹也紧接着进来在子意身边坐下，用帕子擦拭沾血的银蛇弯钩。
“宋将军，我有一事交托于你。”
谢缈说道。
宋宪当即垂首，“殿下请说。”
“我虽不去永淮，但随行的崇光军必须带着我的车驾去永淮，我要你现在就去找徐山岚，告诉他，我改了主意，让他不必赶回来，你和他一起去永淮。”
谢缈的嗓音沉静。
“殿下，若没有崇光军跟着，您与太子妃又该如何回月童？这路上诸般险境，您……要怎么办？”宋宪拱手抬头看向面前这不过十八岁的少年，一时心中复杂难言。
“我的车驾若不去永淮，只怕我还未回月童，朝中便已有参我的折子了，”谢缈或察觉到戚寸心的目光，他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如今多的是人要我和娘子的命，只怕他们还当我要往永淮去。”
太子车驾继续西行便是一个最好的障眼法，能令谢詹泽的人，吴氏的人，以及那些想杀谢缈，想杀戚寸心的亡命徒齐聚永淮，如此一来，他们回月童路上所遇压力也会小许多。
至少如今，他们这一路上也只有北魏枢密院的这帮人阴魂不散。
“这封信交给你，只有你与徐山岚随崇光军抵达永淮时才能打开。”谢缈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封信件递到宋宪眼前，“那时宋将军自会知道我交托给你的第二件事。”
而宋宪望着那封信件片刻，伸手接来只觉有千斤重，“殿下，为何是罪臣？如今殿下正处危局，罪臣怎能此时离开？”
谢缈闻声，那双隐含几分倦意的眼睛微弯，此间冷淡的光线里，他微垂眼睫，淡声道：“你宋宪当年也是个将军，怎么如今竟甘愿来做我的护卫？”
即便谢缈没有言明，此时宋宪只听他这样一句话，便意识到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让他去永淮，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也许答案就在他手中的这封信里。
马车还在行进，宋宪思及这一路向这对少年夫妻倾轧而来的万般杀机，他胸中不禁涌出几分悲凉，犹如他当年率军回朝路上，听闻德宗皇帝自甘落了南黎的脸面，亲口应下北魏所有的无理要求时，那萦绕于胸难以消解的悲凉与绝望。
明明他打了胜仗，明明有那么多的将士为了这场艰难的胜利而付出了年轻的生命，可那么多人流的血，却因德宗皇帝与保守派的懦弱而付之一炬。
而那年被软弱的南黎君王送去北魏蛮夷手里的质子，就是此时在他面前的这位殿下。
“罪臣……”
宋宪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微热，“罪臣曾以为，殿下成了南黎的弃子，这一生……应该是回不来了，就如同罪臣当年心中驱除蛮夷的心愿一般，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
“可殿下回来了，”
他几乎有些哽咽，仿佛是因这少年储君而回想起自己的大半生，“罪臣到底还是割舍不下，舍不下我南黎未收复的失地，还有我未报的家仇。”
“宋伯伯……”
戚寸心眼见着他眼眶里滑下泪来，便忙拿了帕子塞入他手里，“我与殿下的心愿，同您的心愿是一样的。”
戚寸心特地找了一个布兜来，将八宝盒里的糕点统统装进去，又拿了小巧便于携带的几坛酒装进另一只布袋子里给他，又扯出一个笑容来，说，“若我和殿下能平安渡过此劫回到月童，殿下居庙堂，宋伯伯居沙场，还请宋伯伯相信，殿下绝不会像当初的德宗那样空耗您的抱负，您的忠心。”
宋宪定定地望着她片刻，眼眶微红，随即胡乱用手里的帕子擦了一把脸，收敛起情绪，他忽然一撩衣摆跪下来，就在这逼仄的马车内，朝谢缈拱手行大礼，“罪臣定不负殿下嘱托！”
眼看就要出京山郡境内，徐山霁将自己的马牵来给了宋宪，自己则进车里去坐着，那些一路跟着的京山郡官差也已到了要返回城内的时候。
“娘子何时变得如此大方？几千两送出去，眼也不眨。”谢缈说的是她方才用匕首将缝在衣裳内衬里的银票取出来偷偷塞入宋宪包袱里的事。
戚寸心口干舌燥，喝了几口水才觉得好些，“宋伯伯去找徐世子他们，路上也要用钱的。”
“我也不是事事都不舍得钱的。”她强调。
谢缈闻言，那双沉冷的眼瞳里竟也浮现了几分浅淡的笑意，“是，譬如你当初买我的那十二两积蓄，后来为给我寄信，也舍得花上二百两。”
这也许是足够令他开心的记忆，赶了一夜的路，他也仅有此时才露了点轻松的神情。
“……？”
徐山霁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猛地一抬头，“什么十二两？”
他敏锐地攥住了这么一个关键的数目。
买，买谁？
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
子意立即推了推子茹的手臂，子茹起初有点懵懂，但对上姐姐的目光，她反应过来便踹了徐山霁一脚，示意他不要说话。
徐山霁被踹得有点疼，他抱住膝盖，也觉得自己失言了，忙垂着脑袋像个鹌鹑似的。
“……你提这个做什么？”
戚寸心有点不好意思，凑到谢缈耳畔小小声地告诫他，“你被我买过，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为何不光彩？”
他也如她一般放低声音，侧过脸来同她耳语。
“……”
戚寸心和他面面相觑，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觉得哪里不光彩。
“为什么？”
她又凑过去，声音依旧小小的，只有他能听得清。
他的眼睫颤动一下，薄唇微抿着，仿佛要他袒露心事从来是一件极难的事。
可偏偏她偷偷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还要凑近他小声说，“缈缈，为什么？”
“缈缈。”
戚寸心并不死心，又戳了戳他。
她还是压着声音和他说悄悄话。
面对她这样一双澄澈的杏眼，少年此时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马车的辘辘声响足以掩盖许多声音，窗外的风声涌入，吹着他鬓边的浅发，他垂下眼帘，仿佛终于妥协一般，嗓音极轻，有些渺远：
“大约是那天，我第一次隐约有种得救的错觉。”

第94章
暮夏的清晨已初见几分凉意，倚靠在车内的少年轻咳几声，仍有几分稚气的面庞是苍白的，他身披一件黛蓝披风，将随身携带的药丸吃进嘴里。
那药丸才从瓶中取出便散发出极为苦涩的味道，但他却是眼也不眨地吃下去，连一口水也懒得喝。
“他们已经出京山郡境了，这一路来我们的人也未能伤及南黎太子夫妇分毫。”
车帘被吹开来，天光顺窗漏入马车内，照见他的脸，“原以为谢繁青定会与崇光军统领汇合，那时于你我是难办些，但架不住想杀太子夫妇的人如过江之鲫，一旦太子夫妇遇险，在月童的太傅裴寄清一死，兄长与我便能向义父交差。”
“他这是要回月童，赶着去救裴寄清。”坐在另一边的青年眼底浮出冷笑，“这谢繁青倒真是不简单，如此一来，我们便没这借刀杀人的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兄长，时间不多了。”
碎玉提醒他。
“放心，当初金蝉枪江西乾死在南黎太子妃去宗庙的路上，他的叔父江双年早已视太子妃戚寸心为眼中钉，江双年的枪法可不一般，他不就在离京山郡不远的业城么？我已经让人去业城了。”
青年耳畔的刺青显得有些诡秘，他那一双眼睛更有几分阴鸷，“再者，北魏也不是没有能人，义父不是派了兰涛过来？当年先皇呼延平度被周靖丰刺杀而亡后，义父便三请兰涛入宫保护当今圣上，如今的金鳞卫都是经他调教出的，他此次前来，想来是义父说服了陛下。”
“碎玉，看来陛下也想趁此机会将谢繁青和戚寸心置于死地。”
先是福嘉公主与五皇子死于谢繁青之手，再是谢繁青逃出北魏回到南黎做了太子，这于北魏皇室而言，本就是莫大的羞辱。
丘林铎是五皇子的门客，而兰涛却是北魏天子近前第一人，他是伊赫人中颇具传奇色彩的一位武学奇才，只是此人脾气古怪，多年醉心中原武学至高之处，却并不常与人比试，多年不显山不漏水。
他的声名不显，皆因他向来只钻研武学，却并不掺和南北两边江湖之中的争斗杀伐。
此番兰涛受皇命潜入南黎，足见北魏皇室对谢繁青夫妇之重视。
“义父与陛下果然还是忌惮九重楼。”
青年说道。
碎玉禁不住咳嗽几声，随后才慢吞吞地道，“九重楼没有那么高不可攀，只是那天山明月周靖丰的声名太盛，他振臂一呼，便多的是所谓的南黎义士应声前来，再者，他身后还有十万南疆军，南疆人诡秘心狠，稀奇古怪的手段更是令人胆寒，他们若从山里出来，于北魏无益，此前周靖丰已立誓不再为谢氏做任何事，但他收的这个学生戚寸心偏偏是太子的元妃，周靖丰不会做，不能做的事，她未必不会，所以她必须死。”
青年闻言，不由触摸了一下放在一旁的长剑，他随即唤了外头的人停车，又对碎玉道：“兰涛此时大概已经跟上去了，我也该去了，你不要跟得太紧，我会留人护着你。”
——
天色初见暗淡，已有夜幕降临之势。
“我们为什么不过业城？如今我们这又是走的哪条道？”徐山霁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询问徐允嘉。
“走南边，撷云崖。”
“撷云崖？”徐山霁接过徐允嘉从衣襟里摸出来的地图，定定神在上面找到那处时，他一下抬头，“允嘉兄，你没搞错吧？撷云崖可不敢乱去，那下边就是南疆人的地盘，但凡是做生意的，哪怕是吃皇粮的，谁也不敢轻易走那条道啊，你就不怕南疆人给你下蛊啊？”
“蛊虫而已，我也略懂。”徐允嘉说着，手指轻点自己腰间的皮革鞶带间所系着的一只小巧的木瓶。
“……？”徐山霁盯着他那物件看了一眼，也不知为何，后脖颈儿有些发凉，“你这瓶子里不会装着虫子吧？”
“哪儿来的？”他又忙问。
“涤神乡的乡使程寺云程大人是南疆人，当初在东陵，他曾赠与我一些，并教了我一些培育的办法。”这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徐允嘉也不避讳。
“好端端的，你学这个做什么？玩蛊虫，你不怕啊？”徐山霁不是没听过南疆人那些蛊虫食人的传说，这会儿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殿下喜欢，程乡使便对我倾囊相授了。”
徐允嘉轻描淡写。
徐山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马车，他顿觉后脊骨更凉了，扯了扯嘴角，“……殿下的喜好，还真是……”
或见徐允嘉的目光有些不善，他一下改口，再不敢妄议储君，“没事，没事了。”
“走撷云崖是为绕开业城，我们只走撷云崖上的路，自然也不会与南疆人打照面。”徐允嘉再度目视前方。
金蝉枪江西乾的父母虽亡，但他在业城还有个叔父江双年，江西乾刺杀太子妃不成，反倒葬身月童的消息早前闹得沸沸扬扬，此事累及江双年，令其成了如今朝廷仍在通缉的逃犯。
而江双年早年在业城开宗立派，招揽门徒发扬江家枪，早已积攒了一批人脉与忠徒，在业城更是嚣张霸道，但自江双年失踪后，他的无极门也被朝廷搅得四分五裂，那些江家门徒说不定还在业城藏着，便是那江双年也是极有可能回到业城。
江双年未必真疼他的侄儿江西乾，但他无极门败落，他也成了丧家之犬，他对太子，对太子妃不可谓不恨。
此前他们来时路过业城，是做好了伪装并且北魏枢密院的人还没发现他们的行踪，但此时枢密院的人紧追不舍，难保他们不会将这消息透给江双年的那些门徒，趁此机会来一个两面夹击。
江双年多年扎根业城，无极门虽败落了，但他积攒的底气尚存，若他有心阻拦，只怕会多出许多麻烦。
马车内戚寸心靠着车壁浅眠，她好像做了梦，可是梦里的一切都是朦胧不清的，她什么也记不得。
耳畔添了水声，清泠作响，好像离她很近很近。
“喵呜”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戚寸心只觉得衣袖忽然被拽了一下，她一下子睁开眼，却正见身畔的少年微微俯身，正拎着那只黑猫的后脖颈儿，而它毛茸茸的爪子里透明尖锐的指甲正勾在她的衣袖上，已经勾出了几根线头来。
原来它就是始作俑者。
少年还没抬眼，没发现她已经醒了，仍在认真地将小黑猫的指甲从她衣袖边缘的绣线里一一弄出来。
小黑猫睁着圆圆的眼睛，试探着用另一只不伸指甲的爪子去触碰他的手腕，它的尾巴摇来晃去，好巧不巧地打在他的侧脸。
他一顿，抬眼对上它圆圆的眼睛。
戚寸心憋不住笑了一声，便见少年抬首朝她看过来。
她坐直身体，此时子意与子茹都不在马车内，她见小黑猫还是被他拎着后脖颈儿，傻乎乎的动也不动，便伸手去将它抱过来摸了摸。
适时少年将一碗茶递过来，“喝了醒神。”
戚寸心接过来喝了一口，许是茶叶比之前放得多了一点，茶浓而稍苦，却能令人打起精神。
她才要说些什么，马车却忽然停下，她身形不稳，若非是谢缈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她便要控制不住地摔倒。
“殿下，情况不对。”
徐允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我们已经避开业城了，如果不是江双年，那就还是北魏的那些人。”在帘子被风吹开的时候，戚寸心顺势往外瞧了一眼，她不由皱起眉，“他们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一旦沾上就撕不下来了？”
狗皮膏药。
也算恰当的比喻。
谢缈抬眼打量她，“怕吗？”
“一路上都见过多少这样的场面了，我还怕什么……”戚寸心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忽然有重物落于马车篷顶，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谢缈揽住腰身，在马车四分五裂，篷顶陷落之际，及时一跃而起，飞身至道路一旁的粗壮的树干之上。
戚寸心紧紧地抱着猫，仰头望向少年那张冷白的面庞。
月影既出，银辉散漫，他居高临下，瞧着底下那些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剑影刀光冷冽如霜，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同来。
戚寸心忙将小黑猫放进随身挎着的绣花布兜里，它也乖乖的，趴在里面只露出来一个猫脑袋，她往下一望，盯住其中那名戴着幕笠的男子，“这一路还没见过他现身。”
她看出那男子似乎便是这些人的首领。
“看来他今夜是觉得很有把握？”戚寸心本能地觉察到一些不对劲，她不由看向谢缈。
“谢繁青。”
忽有一道苍老的嗓音传来，犹如洪钟般，刻意裹挟着浑厚的内力清晰地响彻在这林间野径。
戚寸心循声望去，便见一位老者从对面晦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生得一张轮廓深邃的脸，皮肤皱皱巴巴的，满蓄脸颊和下颌的络腮胡已见斑白，倒教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相貌。
“你在北魏皇宫六年，老朽竟丝毫没发现你原是会武的，”老者一双精神矍铄的眼睛紧盯着他，“若我早知，那时便该领教一番你的功夫。”
他语气森然，“连在虎牢里做人奴都未能踩断你的脊骨，殿下真是能忍，会演，还会算。”
虎牢是北魏人皆知的皇宫内院的私牢，多是关押宫中汉人奴婢的地方，他们不能如伊赫人奴婢一般有正经的住所，只能夜囚虎牢，白日放出。
戚寸心当然也是听过的。
可谢缈作为南黎质子，竟也住在虎牢？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伸出双手捂住耳朵。
谢缈侧过脸来，一时四目相对。

第95章
“比不得你兰涛，乌落宗德三顾茅庐，便能令你甘心入宫做个宦官。”
月华落于枝影皴擦出银霜如簇，少年衣袂殷红，凌空微荡，面容在阴影里并不清晰，唯有这样一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将腕上的铃铛取下，摘了近前的叶子塞进缝隙使其难再发出声响，才将铃铛塞入衣襟，底下的老者便已飞身前来，手中一柄长刀劈来，强劲的罡风迎面，谢缈迅速抽出钩霜，格开刀锋的同时，揽住戚寸心的腰带她侧身下落。
子意与子茹同时抛出银蛇弯钩，快步赶来的瞬间勾住兰涛的刀刃，却又很快被他转手一击，震得她两人踉跄后退。
子意嘴角已见血，心下亦有些骇然。
这老者的内力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霸道高深。
徐允嘉正与戴幕笠的青年缠斗，野径上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乱作一团。
徐山霁瞅准机会，将后头那辆马车上的绿筠给带了出来，跑到林子里躲着。
待子意与子茹跑到戚寸心身边，谢缈适时提剑而起，削落枝叶如针一般朝兰涛袭去，兰涛举刀劈开枝叶，紧跟谢缈跃入半空。
“子意，你没事吧？”戚寸心见子意唇边带血，额头也有了细密的汗珠，便忙问道。
子意摇了摇头，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姑娘不必担心。”
子茹手中弯钩刺穿一名黑衣人的脖颈，抽出时鲜血四溅，她与子意忙护着戚寸心后退几步，又十分默契地勾住其中一人的剑刃，迫使那人上前几步，随即子茹便旋身而起，双足重重踢在那人的胸口，将他踩在地上，再以弯钩刺入胸膛。
戚寸心抬头，正见那兰涛手中的长刀泛着凛冽寒光，好似林间簌簌的风声也在他刀锋间被划出清晰的声响，谢缈的剑招柔韧，刀剑相抵碰出的火星子转瞬即逝。
他与兰涛的动作都极快，在此间月辉之下，教人看不真切他们的身影，只是刀锋剑刃间撞出的罡风引得周遭树木摧折。
兰涛不愧是北魏皇帝身边的第一人，他虽已年迈，但出招却凌厉果决，此时握刀的手被谢缈一剑划破，虎口生疼之际，他竟也能凝神伸手，掌风探出击中谢缈的左肩。
两人同时后退，各自临风立于树顶，兰涛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迹，还有破损的袖口，再抬眼去看那少年时，便见他正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痕。
“殿下本无习武天资，这身根骨，是用了法子换的。”
兰涛那双眼睛微眯起来，“老朽听说，洗髓易筋的滋味堪比将浑身的骨头都碾碎再生似的，那种疼，这天底下不是没有人试过，却没几个扛过来的。”
“殿下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实在令人敬佩，可惜，纵是你如今的内力虽已经足够深厚，可老朽到底是比你多活了几十载。”
兰涛微微一笑，花白的胡须轻颤，轻睨了一眼底下被子茹与子意护在中间的戚寸心，“今夜无论是殿下，还是你的太子妃，都要葬身此地。”
谢缈轻抬剑锋，那尖端沾染的血珠下坠，正是兰涛的，“试试看。”
兰涛冷哼一声，随即再度施展轻功朝谢缈袭去，他的每一招相较于之前更显狠厉，周身浮动的内息更是霸道逼人。
谢缈手中纤薄的剑刃柔软挽住袭向他的钢刀随即翻身往后重重踢向兰涛握刀的手，正踢在他的伤口上，兰涛吃痛，却没松手，反是挣脱开他的剑刃，转身回劈。
与此同时，徐允嘉才躲开那青年的攻击，韩章便顺势而来，剑锋刺破青年的幕笠，直逼他的眼睛。
青年施展轻功后退，韩章剑尖往上一抬，只将其幕笠打落，于是此间不甚明亮的光线之下，徐允嘉与韩章皆瞧见此人脸上一道疤痕，还有他耳畔的刺青。
那刺青，与当初谢缈手臂上的刺青如出一辙。
青年剑挑马车上的灯笼朝韩章与徐允嘉掷出，被徐允嘉一剑劈开的灯笼落地燃烧成一团火焰。
“缈缈！”
戚寸心才被子茹带着又退了几步躲开一个黑衣人，在不远处水面炸响的千层波浪间，她亲眼见谢缈被兰涛的刀刃刺中腰腹。
少年身影下坠，在兰涛俯身已刀锋向他时，他剑锋嵌入浅滩碎石之间，翻身躲开兰涛，剑招快如影，沾水的衣袂也红得像烈焰。
兰涛冷笑一声，丹田内息流转，他周身的水珠仿佛也成了利箭一般，狠砸在少年身上，强大的内力裹挟着狠戾的杀气聚于刀锋，眼看就要抵上谢缈的脖颈。
戚寸心瞳孔微缩，本能地要朝谢缈跑去，却被子意用力地攥住手腕挣脱不得。
与此同时，徐允嘉借着韩章的肩一跃而起，剑锋狠狠下扣，那面上带疤的青年匆忙抵挡，却架不住徐允嘉与韩章两人的夹击而屈膝。
“殿下！”
徐允嘉回头瞧见浅溪的那一幕，便松了力道，但才要展开轻功朝谢缈奔去时，却见他迅速后仰躲开了兰涛那致命一击。
兰涛与谢缈立在溪水里，水面没过膝盖，谢缈一身水泽，苍白的面庞上还有点滴水珠，更衬他眼瞳漆黑阴沉。
刀光剑影映于水面，谢缈每一招都带起阵阵水花，他握剑的指节已经泛白，仿佛这满袖积重的水泽也未能削减他招式的凌厉。
兰涛的刀锋划破他的肩，瞬间引得鲜血流淌出来，他却毫不在意，剑刃划破水面逼近兰涛的面中，两人刀剑相抵，谁也不肯放松。
“谢繁青，你内息乱了。”
兰涛的脸颊添了条血口子，胡子也被削了半边，看起来血淋淋的，“你能接我数百招，这已是你的极限了。”
他冷冷地提醒。
少年的眼瞳仿佛映着这水面最为凛冽的粼波，他苍白的面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两缕湿润的乌发散落鬓边，在兰涛再度提刀挥向他时，他却忽然用手握住刀刃。
兰涛一怔，眼见刀锋上的水珠下坠落在少年满是鲜血的手掌，随后他便见少年泛白的唇微弯，那笑意竟有几分森然诡秘。
一刹之间，
兰涛只觉得自己握刀的手腕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月华朗照之下，他瞧见自己腕上多出了一道朱砂似的圆点。
伤口极小，血液甚至未流淌出来便已凝固。
心下添了些异样，他握刀柄的手才用了些力道，便察觉脉门阻塞，一种莫名的疼痛袭来，仿佛是有什么会动的活物在啃咬他的血肉一般。
是蛊虫？！
兰涛变了脸色，右臂突然没了力气，极重的长刀从他手中落下，激荡起千层水波，而谢缈趁此机会，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刃刹那斩断了兰涛的右臂。
兰涛痛得目眦欲裂，才要积蓄内息探掌袭向谢缈，却见他已轻点水面，施展轻功转身飞入林中。
“殿下！您与太子妃先走！”徐允嘉与韩章带着人来挡在他们身前。
“缈缈……”
戚寸心看他浑身是血，她才唤了一声，便被他拦腰抱起来，随即他借着一旁的树木一跃而起，带着她朝密林深处去。
像兰涛这样武功高深的人，那只蛊虫并不能伤其性命，至多使其在短时间内承受血肉被啃食的疼痛，致使其难以凝神。
但很快他就能依靠内力将蛊虫逼出。
“别让他们跑了！”
兰涛捂住鲜血淋漓的断臂，一张面庞更显狰狞。
——
另一边山野寂寂，一名护卫将灯笼点了一盏又一盏，小心翼翼地都放在了那面容稚嫩秀气的少年身边，他动作极轻，也不敢打扰他在案上作画。
朱砂红色染满画卷，青墨铺陈作纸上清癯的骸骨，残肢断臂，好不吓人。
马车外风声微澜，他抬眼轻瞥被吹开的帘外，禁不住喉咙的痒意又咳嗽几声，一名护卫将在外头生火煮了的热茶奉上，他接来喝了一口，“也不知兄长与兰涛是否得手。”
他将茶碗搁下，垂着眼帘打量自己手上沾染的朱砂与墨痕，“还真有些好奇。”
“兰涛总管是陛下身边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不知帮陛下挡住了多少南黎人的刺杀，想来那谢繁青没那个本事再从兰涛总管手底下逃出生天。”
护卫小心地说道。
“兄长原本还想利用江双年，哪知这位南黎的太子殿下剑走偏锋，偏绕过了业城，”碎玉眼底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地叹了一声，“兰涛不来，我们还真没有什么胜算。”
他说着，便伸手拉开车座底下的抽屉，从里头随便挑拣了几样彩墨出来，再要拿帕子擦手却扯出其中的一封密折来。
密折散开几页，露出半边仔细勾描的画像来。
“谢繁青”三字映入眼帘，碎玉一顿，随意擦拭了手上沾染的颜色，竟也来了点兴致将那折子取出来。
这是北魏枢密院院使吾鲁图的密折。
内容他是知道的，却是从兄长口中听来的，他也并未见过这折子里的画像。
随意瞧了一眼，碎玉便将其扔在案上，却致使其一端从桌角坠下去，内页便一一铺展开来。
烛火照亮那内页上的字痕与两幅画像，他才重新握起的笔骤然落在膝上，顿时墨迹沾上他的衣袂。
隔了许久，他几乎不敢置信般，迟钝地捧起那密折的一页。
纸上勾勒的轮廓细致入微，便连她鼻梁上的一颗殷红的小痣也十分清晰。
他大脑有一瞬空白，半晌，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一旁的小字上。
“来人！”
碎玉当即起身掀帘出去，在一名护卫闻声跑过来时，他抓住此人的衣襟，将密折上的女子画像举到护卫眼前：
“她就是戚寸心？南黎的太子妃？”

第96章
夜风擦着脸有些生疼，戚寸心鼻间满是少年身上的血腥味，过分浓密的树荫挡住了太多月亮的华光，她在这样晦暗的光线里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呼吸似乎变得凌乱，戚寸心几乎是毫无准备地便随着他从半空下坠。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听见他的一声闷哼，随即她睁开眼睛，正见将她护在怀里的少年唇畔又添血迹。
“缈缈！”戚寸心连忙坐起身，将他扶着坐起身时，她的手掌又在他腰腹间触摸到濡湿的血迹。
“娘子，还记得我今日给你看过的地图吗？”谢缈轻轻喘息，他勉力提剑，指向一处，“朝那个方向，我们去撷云崖。”
“我记得的。”戚寸心点点头，她眼眶已经湿润了，可眼下耽误不起时间，她扶着谢缈站起来，往他所指的方向去。
林子里似乎有了些异动，笼罩的阴影犹如蛰伏的毒蛇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一般，戚寸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不敢回头，只能扶着谢缈尽己所能地快步往前。
“缈缈，你疼不疼？”不小心又碰到他手臂上的一处伤口，她压不住有点哽咽。
“不疼。”
少年声音有点轻，已经在尽力回答她。
戚寸心不敢让眼泪模糊视线，她已经腾不出手擦眼泪，只能强忍下去，咬着牙继续朝林子里去。
黑夜笼罩下的密林更显诡秘幽深，兰涛等人并不能准确判断戚寸心与谢缈逃去了哪个方向，便只能分头搜寻。
戚寸心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谢缈带着闪身后退。
她只见他手中的钩霜犹如一道冷淡银光般飞出去闪烁几下，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个个倒地。
而钩霜再回到他手里时，已沾满鲜血。
“走。”
谢缈说道。
戚寸心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听他的话，尽可能地快步往前走。
他似乎已经有些脱力，依靠着她被动地走出十几步，便有些踉跄恍惚。
戚寸心不防，他身体压下来时她也被牵连着摔倒在地。
她连着唤了他几声，隔了片刻才听到他模糊的应答，她没有办法，只能用尽力气将他往浓荫底下丰茂的草木后挪动。
很快便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燃烧的火把照得林中半明半暗，戚寸心抱着谢缈蜷缩在草丛里，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动也不敢动。
声音渐渐近了，那些人踩在细草上发出的软绵声音几乎清晰可闻，戚寸心的手指不由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小公子。”
她忽然听见一道声音，“您怎么来了？大公子不是说您……”
“既然这里搜过了，”紧接着是一道尚有些青涩的嗓音，带有几分病中的虚浮，“还愣着做什么？太子夫妇若是跑了，你们就死在南黎好了。”
“属下这就去。”
那人应一声，便唤着众人忙顺着另一边匆匆跑去。
火把的光亮逐渐远去，林子里寂静到除了风声便是草丛内近在咫尺的蛐鸣。
戚寸心仍旧没动，缩在草丛里许久，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她才犹豫着要不要探身出去，却忽然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声声，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
“姐姐，是你吗？”
那道声音忽然传来，同时一盏灯火映照于她头顶凝露的草叶之上，她在露水灯影里抬头，正对上那少年苍白稚气的面庞。
戚寸心一下站起身，将谢缈挡在身后。
她的裙袂触碰着草叶微晃，少年目光下移便能隐约在其中瞧见一抹殷红衣袂。
“真的是你。”
他仔细端详过她的面容。
但见戚寸心满眼警惕，甚至后退了两步，他似乎有些失落，但也只是片刻，他便望着她说，“姐姐不记得我了吗？你在去缇阳的路上救过我。”
他瞥了一眼她身后，“你那天也是这样，将我藏在身边，翌日临走，还给过我两个烧饼。”
他说得详细了些，戚寸心便是一怔，很快想起当初自己往缇阳去时，同一群难民夜宿山林时，曾救过一个被北魏官差追杀的少年。
那时她情急之下在他脸上涂了许多尘灰，也没仔细注意过他的样貌，并不知他洗净之后，原是眼前这般秀气干净的模样。
“你是北魏枢密院的人？”
她没忘了方才自己听到的话。
一个不肯被强征入伍，被北魏官差追杀的汉人少年，怎么如今却成了北魏枢密院的人？
“不算是。”
他摇头，随即道，“我姓殷，名碎玉，我的生父殷如文曾是南黎的正三品通政使，因抱朴党之首何凤行的蓄意构陷而含冤致死……就如同姐姐你的祖父与父亲被后来的清渠党构陷至死。”
“所以你就去了北魏？”
戚寸心没料到他曾经竟还是南黎通政使的儿子。
“依照南黎律法，我父亲所犯之罪足以牵连我殷家上下，我与兄长既是逃犯，自然不能留在南黎。”
殷碎玉咳嗽了一阵，才又道：“我的兄长殷长岁在带着我离开南黎后，便将我放在缇阳城的表亲家里寄养，而他则独自一人去了麟都。”
殷长岁做过北魏枢密院手底下可随意差使的汉人奴，所以他耳畔才会留有伊赫人给汉人奴隶的刺青。
“在北魏，少有汉人可以得到与伊赫人一般的地位，但我兄长却不一样，他不但得到了他想要的地位，更成了当今北魏丞相乌落宗德的养子。”
殷长岁多次识破南黎派至北魏麟都潜伏的归乡人，死在他手中的归乡人不知凡几，便是谢缈逃出北魏皇宫后，画像未出麟都便被调换一事也是殷长岁查清的，涉事的汉人官如今已不知烂在了哪座荒冢里。
殷碎玉朝她微微一笑，“若非是姐姐当初救我性命，我只怕还等不到我兄长，更不会被义父收作他的第二个养子，他与别的伊赫人不一样，他从不轻视汉人。”
“此前我不知姐姐便是南黎太子的元妃，如今知道后，却更不敢信，”他定定地望着她，“姐姐祖父与父亲的死都是因南黎谢氏昏聩无能所致，为何姐姐却还要做谢家的儿媳？”
“你该恨谢氏，恨南黎。”
他说。
“怎样才算作是恨？”戚寸心却反问他。
“如你与你兄长一般，投靠北魏？”
“难道姐姐还对这烂透的南黎，心存希冀？”
殷碎玉不解，“南黎朝堂内这般自杀自斗的可笑行径，难道你还没看透吗？伊赫人兵强马壮，入关已有三十多年，北魏攻占南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我都该顺应时局。”
“顺应时局？”
戚寸心摇头，“若我还在东陵，若我还只是万千百姓中的一人，我或许会相信你今日所言，可往缇阳的那条路上，你不是没见过北魏官差是如何对待汉人的，你那时也差点因此而死，若伊赫人真的占了南黎，这天下彻底成了外族人的天下，你以为他们又会如何对待我汉人百姓？”
“我义父之名，想来姐姐也听过，他最是主张给予汉人与伊赫人同等的地位，轻视只是暂时的，将来天下大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殷碎玉认真地说道。
戚寸心只觉得这话听来好笑，伊赫人歧视汉人三十载未改，北魏皇室尚且如此，纵然乌落宗德有心，他也无力。
而殷家这对兄弟从来只有眼前的家仇，并不关心其他汉人如何，但说到底，他们的父亲的确死于南黎的党争，而他们也不过是万千汉人疾苦中最无奈的一种。
“姐姐，你救过我，所以今夜，我理当救你。”
殷碎玉的目光停在她身后，莫名有些冰凉，“但他必须死。”
戚寸心闻言便下意识地伸展双臂挡在他的面前。
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可怜，殷碎玉没见到她身上有什么作为南黎太子妃的尊荣，一张脸被细草割破几道血痕，乌黑的发髻凌乱，沾着湿润的露水，她满掌都是未干的血迹，连身上烟青色的棉布裙也沾染了不少脏污血迹。
“姐姐，你看你跟着他又能得到什么？”他打量着她的脸，语气慢吞吞的，“他的父皇与皇兄都想让他死，你在他身边，你也会死。”
戚寸心已见他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抽出一柄长剑来，那剑锋寒光凛冽，她瞳孔微缩，却仍旧挡在昏迷的谢缈身前，未曾挪动半步。
她分明看清远处有火光再现，也许是兰涛等人近了，她再度看向眼前这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回头，也望见了那片朦胧的火光。
很快，他们就要过来了。
再回头时，他却见戚寸心竟已回过身去努力地将昏迷的谢缈扶起来，他的神情变了，身侧的人已经举剑横在她脖颈间。
那样近，再近半寸便能划破她的脖颈。
“姐姐，我说过了，你只能自己走，你带着他，是走不了的。”殷碎玉淡声强调。
戚寸心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下一刻，她却忽然抬手，以手中钩霜的剑锋指向他。
“住手！”
殷碎玉有一瞬怔忡，见护卫的剑锋要贴近她的脖颈便当即阻止。
钩霜带血，血腥的味道几乎令他有些胸闷。
他望见那姑娘的一双眼睛，竟比剑锋还要冷。
“殷碎玉，要么，你就当我从没救过你，也不必施舍给我你的这份善心。”
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神情却如此坚定：
“反正我与太子生死一处，绝不离心。”

第97章
殷碎玉不能明白，明明戚寸心与他一样，至亲同样死于南黎的党争，可她为什么还要与这南黎的太子在一起，甚至甘愿与他同生共死？
谢繁青曾在北魏为质，若非南黎还有裴寄清在他身后，他回到南黎也是孤立无援，他原本就不是谢敏朝心爱的儿子。
她在他的身边，又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姐姐，你知道我不想杀你。”殷碎玉朝她摇头。
“可你为什么要为难我？”
“很为难吗？”
戚寸心仍旧紧握着手中的钩霜，忽然问，“碎玉，是哪两个字？”
“散碎飘零骨，随风作玉尘。”
殷碎玉不知她为何忽然转了话锋，却仍旧温声答。
“这是你父亲为你取名时的意思吗？”戚寸心却问他，在他发怔的刹那，她又问，“他希望你在这乱世中随风且去，哪怕是以汉人之躯，投靠北魏？”
当然不是。
千仞洒来寒碎玉，一泓深处碧涵天。
这才是殷如文当年为他取名碎玉的本意，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持有这一身的清正之气。
可殷碎玉，已经忘却很久了。
“你要恨谢氏，恨南黎，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正如你无法改变我，我也无法改变你，南黎确有沉疴顽疾，但相较于歧视汉人的北魏蛮夷，我更愿意努力拔除南黎的腐骨之毒，只有汉家天下，才是中原汉人的家。”
戚寸心望见越来越近的火光，她回头再看向眼前这少年，剑锋指着他，“我已经没有时间听你的劝告了，你要怎么做，都随你。”
她话音才落，便转瞬放下剑，躲开那名护卫横在她脖颈间的剑刃，扶着谢缈往月华照不见的浓黑处去。
“小公子，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另一名护卫瞧着他们二人，一时有些着急。
殷碎玉侧过脸，望着那姑娘单薄瘦弱的背影，她明明已经被昏睡的少年压得步履踉跄，行走艰难，却仍旧尽己所能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杀了谢繁青。”
殷碎玉命令道。
戚寸心扶着谢缈迈着艰难的步履往前，她根本没办法回头去看身后的境况，只能小声地唤，“缈缈，你快醒醒。”
身后凛冽的刀光袭来，她还毫无所觉，但或许是她一声声的轻唤终究还了谢缈几分清醒，他一瞬睁眼，十分迅速地夺了她手中的钩霜，回头之际，便一剑刺穿那人的喉咙。
只不过这一刹，他狠狠地按住自己臂上的伤口，他只能依靠这样剧烈的疼痛来勉强保持自己的清醒。
那人的鲜血溅到戚寸心的脸上，她却来不及擦拭，只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殷碎玉，便扶住摇摇欲坠的谢缈的身体，奋力往前走。
“小公子，好像是他们的援兵到了！”一名在远处望风的护卫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援兵？
殷碎玉眼皮微动，崇光军已经往永淮去了，他们又是哪里来的援兵？
但他望向远处那片在山林阴影里停滞不动的火光，细听之下，似乎也能听见刀剑相接之厮杀声。
殷碎玉再度回头时，却只见那片青黑密影早已将那对少年夫妻的身影淹没。
山风簌簌，拂过他宽大的衣袖。
他始终立在原地，再没挪动一步。
这一别，
也许她还有生还的可能。
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他满嘴鲜血，他却恍惚地想：
可他应该也活不到再见她的那个时候了吧？
戚寸心扶着谢缈穿过一片漆黑的林荫，才有月辉穿插下来，散落满地如霜的银光，她丝毫不敢停顿，怕殷碎玉杀心未止，也怕兰涛等人穷追不舍。
谢缈勉强维持着清醒跟随她的步履前行，他的鬓发已经被冷汗湿润，一张面容苍白得厉害，神思已经逐渐恍惚。
撷云崖有一条通向崖底的栈道，但因崖底以南正片延绵不绝的整片大山都属于南疆的地界，多年来南疆人少有上撷云崖的，更没有什么汉人敢到崖底去。
南疆人擅养蛊，而谁也不清楚他们的蛊虫究竟有多少种类，但中原却没少流传他们以蛊杀人，制人的诡秘传闻。
可眼下，他们已经顾不了那许多了。
栈道狭窄且陡峭，幸而戚寸心一直带着那支鲛珠步摇，鲛珠散出来柔亮的光芒照着脚下，“缈缈，不要睡。”
她喘着气，提醒他。
他几乎快睁不开眼去看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也是反应了好久，才迟钝地应一声。
隔了片刻，他又动了动泛白的唇，“戚寸心。”
他说话仿佛也很艰难，声音极轻。
他的步履已经非常迟缓了，戚寸心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他靠在一旁的石壁上稍作休息，她才要用衣袖去擦他额上的汗珠，却见他一双眼睛半睁着，眼睛里一点儿光亮也没有了。
他忽然说：“你自己走吧。”
“我不。”
戚寸心胸腔内翻涌的酸涩再次涌至鼻尖，她抿起嘴唇，绷紧下颌，扶住他再度往下艰难地挪动。
“如若兰涛敢下撷云崖，你我都会死。”他几乎都是在依靠她勉力前行，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压得她脊背微躬，看起来更加瘦弱可怜。
可她依旧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不知疲倦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坚持着。
“我知道。”
她一直忍得很好，但听见他这样的话，她再压不住眼眶的湿润，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就算是死，我们也在一块儿。”
“你不要惹我哭，我不想哭。”
她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擦去眼泪，努力平复心绪，又拿来他手里的钩霜砍去栈道两旁丛生的杂草，一时诸多萤火漂浮而起，一点一滴好似天幕下坠的星子。
那一轮圆月始终高悬于遥远天际，始终朗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这撷云崖太高太险，戚寸心的腿已经在打颤，却还是分毫不敢放松，咬着牙搀扶着谢缈顺着栈道往下走，这过程漫长又煎熬，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崖底的草木更为丰茂，参天的树木几乎将月光遮挡完全，林内弥漫着潮湿的草木味道，漂浮的萤火与戚寸心挂在布兜带子上的鲛珠步摇便是这林内唯二的光亮。
戚寸心几乎是靠着毅力撑下去的，即便双足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即便她的腿已经酸痛发麻，她也还是不敢停。
看似一望无际的林海，终见一片草木稀疏的地带，碎石洒满浅滩，一条长河横亘在不远处，粼波映照月辉，好似散碎的宝石。
可脑子的眩晕感来得毫无征兆，她身形一时有些不稳，而不够明亮的光线并未照见她脚下那片葳蕤野草底下原藏了一道沟壑。
她一脚踩空，便牵连着谢缈与她一齐摔下山坡，她的脑袋正好撞上底下的一棵树，不过一瞬之间便失去了意识。
谢缈恍惚间，勉力抬眼也无法看清她的侧脸，他迟缓地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去，沾血的指节已经竭力舒展，当他终于握住她的手，他才放任沉重的眼皮压下，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戚寸心做了一个潮湿冰冷的梦，梦里是一片漆黑，还有渗入骨髓的阴冷气息始终萦绕。
可是后来，
漆黑的梦境里投下来一片月影，照得她脚下好似水面一般波澜微泛，她低头一看，竟在其中看到了母亲的脸。
从离开澧阳的那日起，母亲已许多年不曾这样对她笑。
她跪坐在水面，隔着那一层水波，她始终无法真正触碰母亲的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转身，走入一道门内。
那是澧阳的宅院。
母亲坐在父亲的身边，而父亲身边是哼着戏词在藤椅上摇摇晃晃的祖父，而她的姑母是那样年轻鲜妍的模样，穿着一身与海棠花的颜色一般无二的衣裙，笑得明媚又漂亮。
隔着一道水面，她忽然见祖父从藤椅上直起身来，正襟危坐，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牵扯起数道松弛的皱痕。
她忽然听见他说：
“寸心，你做得很好。”
戚寸心不受控制地掉下眼泪，泪水模糊了祖父那张苍老慈爱的面庞，她揪紧衣襟，几乎是大哭着从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泪水早已湿了满枕，脸颊的伤口沾了泪，有点刺疼，她第一眼朦胧间，看见的是一团黑乎乎的。
当它靠近，喵喵叫的声音传到耳边，她才发觉是小黑猫。
戚寸心猛地坐起身来，泪水满眶，适逢推门的“吱呀”声响起，炽盛明亮的光线迎面而来，令她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怎么哭上了？”
来人瞧见她满脸是泪的狼狈模样。
戚寸心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擦痛了脸上的伤口她也毫不在意，此时视线不再被泪水笼罩，她看清了面前这个皮肤略有些暗黄的中年妇人。
她满头银饰，一身蓝布裙，脖颈间也戴着纹饰繁复的银项圈，手上还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戚寸心回过头，便瞧见躺在床榻里侧，仍在昏睡的少年。
他身上的伤口似乎都已经被处理过了，腰间与手臂都缠着细布，隐约浸透着微红的血迹。
妇人将药碗放到桌上，抬眼瞧见那只坐在戚寸心身边的黑猫，便淡声道，“若不是听见这猫儿叫，我们夫妻两个还发现不了你们，你们倒是胆子大得很，敢下撷云崖。”
她瞥一眼戚寸心，随即又出去端了一只瓷碗进来。
才将碗放到桌上，见戚寸心回过头来，她便指着碗中的两只烤麻雀，语气不好也不坏：
“好歹是这猫儿捉来给你们两人的，如今你夫君重伤昏迷，也不知还挺不挺得过来，你也别浪费了它的这番心意，两只都吃了吧。”

第98章
南疆人多多少少会有些排异性，撷云崖外头的事他们一般不会多管，汉人怕南疆人，南疆人也不会亲近汉人。
戚寸心和谢缈之所以得救，全因这名叫做麻吉的妇人向来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尤其爱猫。
她循着猫叫声到河滩上时，正瞧见那只油光水滑的胖黑猫正坐在昏迷的一对男女面前，嘴里咬了一只麻雀放到他们二人交握的手边。
“要不是有那两只家伙，没等你们穿过那片林子，我养在那边的虫子就会钻进你们的身体里，它们真是吃了我不少的虫子。”
麻吉瞥了一眼檐上羽毛银白，正在洗翅的鸟，随后便将采了满背篓的草药倒入地上的竹篾簸箕里，却见原本立在门口的戚寸心忽然拿了个小凳子也坐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帮着她择出夹杂在药草中无用的野花野草。
麻吉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们到底什么身份？今早我去瞧那林子里头，可有好几具尸体。”
“我也没那杀人的癖好，若他们肯知难而退，一两只虫子是不会要他们性命的，偏生他们还带着火把，我的虫子见了火可是要发狂的。”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根本没把死了的那几人放在心上。
“我与夫君是从缇阳来的，缇阳的生意赔了，我们原本是打算去投奔他在业城的叔父，哪知叔父家早搬空了，人也不知去了哪儿，我们稀里糊涂的，还被业城江家的这群人一路追杀。”
戚寸心抿了一下唇，手上择草药的动作没停，“我们跑到这底下来，也是没有办法。”
“你叔父是业城夏家的家主夏缘？”
麻吉眼皮也不抬。
“您是怎么知道的？”戚寸心故作惊诧。
麻吉扯了扯嘴角，“真是夏缘，那江家人追杀你们也不奇怪了，江双年正是被他那侄子江西乾牵连的时候，夏缘落井下石，害得江双年险些被你们南黎朝廷拿住，现如今江家无极门败落，江双年的那些忠徒没处撒气，你们此时去投夏家的亲，可不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戚寸心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妇人知道这么多撷云崖外头的事，同时她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幸而她找了个到业城夏家投亲的借口，如此说那些追下山崖来的人是江家的人也算合理。
“我们可不是河对面深山里的老古板，”麻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对面那一片绵延无垠的大山，“我夫君偶尔会上崖去你们汉人的集市。”
“汉人瞧见我夫君的打扮便会吓跑，他只好备一件汉人的衣裳。”麻吉撇撇嘴，似乎觉得没趣得很。
“你们既是汉人，为什么身上却带着我们南疆的寄香蛊？”麻吉状似不经意般，看向戚寸心腕骨上的银珠手串。
麻吉脾气怪，警惕性也很高，戚寸心从一开始便察觉到了，所以此时她摸了摸腕骨上的铃铛，它不响了，她才想起是因为谢缈那夜用了树叶塞入了他那只铃铛的缝隙。
他的那只蛊虫被迫舒展身躯，而她的这只也因为那一只的异样而躯体变大，所以铃铛也就不会响了。
“我在缇阳有位叔叔，他身边有位姓萧的女子，我唤她作萧姨，这寄香蛊是她送给我们夫妻二人的。”戚寸心摸着铃铛，说道。
姓萧？
麻吉终于抬头，静默地审视她片刻，才道：“萧姓，的确是我们南疆的大姓。”
“缇阳……”
麻吉总觉得这地名有些熟悉，她垂着头摘了一会儿草药，拧起眉头思索着，忽然恍悟，“那女子可是叫萧瑜？”
戚寸心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又道：“您认识她？”
“我可不认识。”
麻吉笑了一声，眉眼很平淡，“她是萧家的长女，萧家在我们南疆，可是三大姓之一，也是大司命身边的三姓护法之一。”
戚寸心之前也听过萧姓在南疆是一大姓，所以她才借萧瑜之名让这寄香蛊的来处显得合理些，但乍听麻吉这一番话，她也还是有些吃惊。
想不到萧瑜，竟是萧家的长女。
“按理说，如今萧家族长的位子该是她的，只是她多年前只身一人离开南疆，前两个月才回来，如今大司命年老体衰，他们三姓大族斗得厉害，也不知她能不能挑起萧家的担子。”
麻吉又道。
“她回来了？”戚寸心有些意外。
“是啊，萧家人还亲自到这边来接她回去。”麻吉说着，便将挑拣过的草药全都倒入竹篾筛子里，放到太阳地里去晒。
“她与你既然相识，你倒是正好找萧家人去。”
麻吉显然觉得留他们两人在家里有些麻烦，她也不是那么好心无私的良善之辈。
“我夫君如今伤重，不好挪动，再者，我们也不敢去河对岸的山里，麻吉婶婶愿救我夫妻二人，我感激涕零。”
戚寸心不是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但眼下南疆大山里的境况不明，她并不能贸然去找萧瑜，于是此时，她想了想，转身回了屋子在自己的布兜里翻找了一番，除了鲛珠步摇，她将所有的首饰与银钱都取出来，交给了麻吉。
“除了这些，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麻吉婶婶都交给我来做。”戚寸心说罢，便拿起一旁的扫帚，去扫那些择出来的野草野花。
麻吉捧着一袋子沉甸甸的银钱，还有好些精巧漂亮的首饰，瞧见那年纪看着还很轻的小姑娘扫完了草叶，又去太阳地里替她铺开筛子里的草药。
说不惊愕是假的。
麻吉还没碰见过她这样的汉人姑娘。
“你们汉人的菜式，你会多少？”她静盯着那姑娘忙碌的背影，忽然道。
戚寸心闻言，当即跑到台阶上来，“我会的很多。”
只是在太阳地里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麻吉便见她白皙的面庞被晒得有点微红，她不由有些怀疑，“瞧着你们夫妻二人也该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你真会下厨？”
“我夫君出身好，但我家只能算是普通人家，我叔叔在缇阳开过酒楼，我未嫁时也去楼里帮过忙，耳濡目染学得了许多菜式。”
戚寸心说的话半真半假，郑家的家业被强占后，郑凭澜也的确开过一个酒楼，但那时戚寸心还在东陵，甚至还没入东陵府尊府里做烧火丫鬟。
南黎如今人人皆知太子妃曾在东陵做过女婢，戚寸心只怕说出这些，会引起麻吉的疑心。
麻吉闻言，不由回头望了一眼门内那床榻上仍在昏迷的少年，她随后便将手里那些首饰都塞回了戚寸心手里，只留了那袋银钱，“你这些东西我没什么稀罕，若真想我治好他，你只管做饭和喂猫就是了。”
麻吉养了十一只猫，有的是她丈夫从撷云崖上带回来给她的，有的则是一些误入撷云崖底，被她给捡回来的。
“要不然，你将你的猫儿送给我？”麻吉回头见那只黑乎乎的胖猫在栏杆上晒太阳舔毛，便又对戚寸心道。
戚寸心抿起嘴唇，片刻才说，“芝麻是我送给夫君的，麻吉婶婶，我可以做饭的，我天天不重样，您看可以吗？”
“不重样？”麻吉来了点兴致。
“我会的菜式有几百道，虽然做不到一直不重样，但几个月应该是可以的。”戚寸心如实说道。
她在东陵府尊府的厨房里虽不是掌勺的，但一直在厨房里帮忙她又怎么可能什么也不会？葛府尊在吃这一字上极尽奢靡，她在厨房里做事，自然也学得不少菜式。
“猫儿是讲灵性的，我即便向你强要了来，它也是要伤心的，我方才的话你就别放心上，你只管好好做饭就是。”
麻吉看她一眼，只说了这话，便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喝。
那日麻吉是吓唬戚寸心的，谢缈虽失血过多，但用了药止了血，当天命也算勉强保住了。
只是后头要治疗他便有些麻烦，麻吉的丈夫所古兴要在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便去山上采药，麻吉并不打算留着他们这两个麻烦。
但戚寸心偏偏会不少汉人的菜式，在这儿住了九天，她几乎每天早晨都会早起跟着所古兴和麻吉一起去陡峭的山上采药，回来便忙着准备一日三餐，间隙里还要喂猫，照顾仍在昏睡的谢缈。
她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也不用再裹着细布，一日日忙着，麻吉也从未听她喊过一声累。
她做起这些事来利落又熟练，麻吉也不得不信她似乎真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你夫君与你的身份差距这样大，你为他又肯做这么多，那他呢？他待你如何？”麻吉纳着鞋底，瞧着那才替少年擦了脸，端着盆水出来的戚寸心。
“他待我也很好，身份是我以前会烦恼的事，但他却从不为此烦恼，”戚寸心把小黑猫抱过来摸了摸，在麻吉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他只会一遍遍地想，怎样才能留住我。”
“这样说来，他倒还真是不大一样。”
麻吉还没见过他们这样的夫妻，门第不在那富家公子的心里，偏是这小姑娘的心结，但如今看来，她这个心结也已经解了。
谢缈这两日夜里已经不怎么发烧了，戚寸心的心内一直悬着的大石落了地，她此时也能扯出一抹笑来，“麻吉婶婶，我去喂猫了。”
所古兴时常会去为家里的猫钓鱼来吃，戚寸心将鱼处理成鱼糜，这几天常用这些喂它们。
午后有些闷热，所古兴回来了，正和麻吉在房中午睡，戚寸心坐在谢缈的床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在她膝上打瞌睡的小黑猫抱到他的身边和他一块儿睡，她转头瞧见栏杆上搭着的麻吉和所古兴的两件外衣，那衣裳脏了，是今晨采药时麻吉在山上滑到后，沾上的一身泥点子，所古兴去拉麻吉，也沾了一身泥水。
她去树荫底下的老井旁打了水，便将麻吉的衣裳放进盆里浆洗。
浣衣的水声泠泠，在这晚夏还算炽盛的太阳地里显得有些格外清凉，她不知这声音入了一个人的梦，更不知他被这声音唤醒，此时已睁开一双眼睛在看树荫底下，坐在小板凳上洗衣裳的她。
多像是在东陵的那个夏日，也是这样炽盛的阳光，她也是在这样的树荫底下洗衣，只待她一回头，便瞧见被关在铁笼内满身狼狈的他。
戚寸心并不知晓谢缈已经睁开眼睛，她才将皂角揉碎，却触摸到麻吉衣裳的衣角有什么软软的东西。
扑哧一声，她眼见衣角里钻出来一条雪白带花的小虫子，那虫子一下跳到了她湿润的手背上。
“啊啊啊！”
戚寸心吓得惊声大叫，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才要去拍掉手背上的虫子，却只感觉被蛰了一下似的，那虫子转瞬化开在她手背伤口流出的血液里。
但她却分明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跑进了自己的血脉里。
谢缈听她叫喊，便瞳孔微缩，顾不得一身才结痂的伤口，他勉力扶着床沿起来，也不管被一下惊醒的小黑猫，他踉跄着起身出门，将跑上阶来的姑娘抱进怀里。
“缈缈？”
她看到他，忽然忘了害怕。

第99章
腰腹的伤口裂开了，殷红的血液浸湿了少年雪白的衣衫，他还没说话，只听木廊尽头的那道门一开，那对中年夫妇匆匆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被搅扰了睡眠，麻吉的脸色有些不好。
但她抬眼瞧见谢缈便愣了一下，随即又瞧见院里的水盆，心下便明白过来，于是她忙走过去，却不防那少年扯下腰间的白玉配饰，刹那之间便有纤薄的剑刃抽出，那纤细的剑锋已对准她的眼睛。
他眼底戾气极重，暗沉沉的，教人后背生寒。
“缈缈，是麻吉婶婶救的你。”
戚寸心忍着疼，拽住他的衣袖。
少年没有多少血色的唇微抿，垂眼瞥她一眼，剑锋仍然停在麻吉的眼前。
“年轻人，你再不让麻吉给你妻子引蛊，她手臂就要废了。”所古兴忙说道。
戚寸心也朝他摇头，“放下。”
少年对上麻吉那双平淡的眼睛，到底还是依戚寸心所言，收了钩霜。
麻吉一声不吭，回屋拿了几样东西来，替戚寸心及时放了血，才将方才那只跑进她血脉里的蛊虫给引了出来。
然后她才说，“衣裳我和所古兴自己会洗，偏你这丫头什么都要做，我的衣裳里藏了多少蛊虫你知道吗？”
戚寸心的脸色还有些发白，耷拉下脑袋。
但很快，她的头脑有些眩晕，若不是身后的谢缈及时扶住她，她就要从凳子上摔下去。
仅仅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她再睁眼却发觉眼前变得有点模糊，所有事物在她眼里都仿佛笼着纱一般，有点雾蒙蒙的。
“麻吉婶婶，我看不清了……”她的声线有些发抖。
麻吉见少年的脸色变了，便抢先道，“只是余毒而已，再过个十来天，你的眼睛自然就会好的。”
那虫子是麻吉近来最喜欢的蛊种，有剧毒。
即便她及时替戚寸心将蛊虫引了出来，但她体内还有毒素残余，这不但会影响她的视力，还会使她手臂疼痛，甚至于嗜睡。
但只要用些药，至多十天，这些症状都会消失。
“你这几日就什么也别做了。”
饶是麻吉这般性子怪的人，也很难不为小姑娘这几日的作为而心生几分动容，这姑娘模样生得好，人也勤勉，不但做饭做得好，不重样，还会帮她做一些精细漂亮的绣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戚寸心原以为能和谢缈捡回两条命就已经算幸运，哪知她如今又中了蛊毒，视线模糊，手臂也时常刺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下山，也不知什么时候晨光乍现，一如麻吉所言，她常是嗜睡的，有时只与谢缈说上一两句话她便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缈缈，我不想睡的。”
她醒过来还有点懊恼。
“睡也没事。”
他话音才落，便见她忽然凑得很近，顿了一下，谢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已经习惯了，这两日她时常会这样，凑得近，才能将他的轮廓看得略微清晰些。
“娘子，银霜鸟只剩一只了。”
如此寂静的午后，蝉鸣早死在了立秋的前夜，少年拥着他的妻子，看向窗外屋檐。
“那徐大人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吧。”
戚寸心只听他这话，便循着有光亮的地方望去，但那光线落在她眼睛里毛茸茸的一团，她看不太清外头的屋檐。
两只银霜鸟一直是由徐允嘉驯养，此前在仙翁江遇险，她与谢缈流落山野时，也是一只银霜鸟为徐允嘉引路，他们才找来的。
可那晚混乱之下，也不知徐允嘉他们脱险没有？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戚寸心忽然说道。
下午所古兴在山上打了两只兔子回来，打算等晚上麻吉回来烤兔肉，但天都黑透了，麻吉仍迟迟不归。
所古兴正打算点个灯去外头寻她，麻吉却忽然回来了。
她不但回来了，还带来了三个人。
“姑娘！”
戚寸心才被谢缈牵着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便听到了这样一道熟悉的女声。
“是子茹吗？”她试探着开口。
天色暗淡下来，她的眼睛就更看不大清了。
“姑娘，您的眼睛怎么了？”子茹脸色一变，忙上前来扶住她的手臂。
“不小心碰了蛊虫，眼睛有点看不清楚，过几天就会好的。”
戚寸心解释道。
“姑娘，是奴婢和子茹不好……”子意瞧见她比之前还要消瘦些，才到她身前来，便忍不住掉泪。
“表弟，表弟妹我们可找着你们了！”徐山霁感知到麻吉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犹如针刺一般，他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喊。
……？
戚寸心辨认出了他的声音。
谢缈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平淡无波，但徐山霁还是没由来地冒了点冷汗。
“郑姑娘，你不是说你们夫妻是到业城投奔夏家的？这两名女子自称是你的侍女，这位徐公子，又称你是表弟妹，你怎么没说，他们跟你们夫妻是一路的？”麻吉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戚寸心说自己的叔叔是郑凭澜，那么麻吉自然当她姓郑。
“她们的确是我妻子的侍女，我们夫妻路遇追杀，情势紧急，便遣了她们二人去京山郡寻表兄相救。”
谢缈语气沉静。
表兄。
徐山霁只听谢缈亲口说出这两字便哆嗦了一下。
“是这样没错，我是紧赶慢赶带人来，幸好你们都没事。”徐山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意。
“有这两只鸟，找到这儿来也不稀奇。”麻吉掀起眼皮瞧了一眼檐上，昨夜不见的一只银霜鸟，如今果然回来了，“你们三个敢下撷云崖，也算有些胆识。”
麻吉虽说与对面山里的许多南疆人不大一样，但她也还是有些排异，“既然接你们夫妻的人来了，那么明日你们便离开这儿吧。”
所古兴将处理过的兔子拿来在院子里烤了，麻吉则弄了些南疆人喜爱的生拌菜，他们的口味偏酸辣，生拌菜的味道也极鲜，对于从未吃过南疆菜的徐山霁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也少了几分对于麻吉，所古兴夫妇的畏惧，饭桌上也能与所古兴说上几句话，谈及京山郡的富饶繁华。
麻吉静静地听着，见徐山霁这般侃侃而谈不似作假的模样，她倒也信了他是京山郡来的。
“我可以自己吃。”
戚寸心触摸到谢缈手里的勺子，她有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喂饭。
谢缈看她一眼，牵着她的手站起来到廊上去，两人靠坐在廊椅上，一时便背对着院子里的五人。
“张嘴。”
他将勺子喂到她嘴边。
月影无边，廊内只点了两盏灯，光影交织下之下，徐山霁回头瞧见他们两人的背影，有一瞬觉得自己嘴里的兔肉好像一点儿也不香了。
他再回过头去，见麻吉和所古兴也在看廊内的两人，便打着哈哈笑了一声，“我表弟和表弟妹可真是感情深厚。”
麻吉家只剩下一间卧房，一顿晚饭用毕，麻吉便让所古兴收拾了堆杂物的屋子，搬了一个简易的小床进去，徐山霁自己铺好了被褥，已经做好打算在这个有点霉味的屋子里凑合一晚。
那仅剩的一间卧房，留给了子意与子茹两人。
徐山霁才沾床，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屋外，他一下站起来，“殿下”两字才要出口又被他咽下，只低低地唤了声，“公子。”
“允嘉兄收到公子的消息便在撷云崖上没动，依公子所言，只有我与子茹，子意下来。”
他忙小声禀报。
“枯夏将绿筠带走了？”
谢缈走进来，淡声道。
“公子怎么知道的？”徐山霁吃了一惊，随即他拍了一下脑袋，“难道公子早就知道绿筠这一路上都留了记号？”
难怪徐允嘉见了枯夏带人马来，似乎也并不惊讶。
枯夏怎么可能真的一走了之，将她妹妹丢在京山郡自生自灭，她离开，一定是去搬救兵。
而谢缈命徐允嘉将绿筠带上，便是逼得枯夏不得不一路追随而来，要救她的妹妹，她也只能解决他们的麻烦。
院内风声急促了些，天边适时添了几道闷雷声响。
眼看第一场秋雨便要落下。
戚寸心昏昏欲睡，开门的声响令她一瞬清醒了些，她在灯火映照下隐约看见他的身影，“缈缈？”
谢缈轻应一声，抬眼见她披散的长发还是湿润的，便拿了一旁架子上的布巾来。
戚寸心坐起身靠在他怀里，由着他伸手往后替她擦头发，没一会儿她就打起哈欠，眼看便要睡着。
“娘子。”
他忽然出声。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一声。
“你在我身边，好像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的嗓音很轻，像是在她的梦里。
戚寸心却在听到他的这句话后睡意去了大半，但她却没动，额头仍旧抵在他的胸膛，只是隔了会儿，说，“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只是想到你也许会跟我一起死，”少年用布巾擦拭她头发的动作很轻柔，他说这句话时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那夜她搀扶他往陡峭的山崖底下艰难前行的模样，她汗湿的鬓发，发红的眼眶，他都忘不了，“我就有点舍不得。”
明明以前，他只会想着该如何将她抓得再紧一些。
他停下替她擦拭头发的动作，一双手捧起她的脸，她脸上的伤口已经脱了痂，还有些微粉的痕迹。
窗外终于下起了淋漓的雨，一声声拍打着窗棂，发出脆响。
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却听见他清泠的嗓音：
“戚寸心，你一个人长命百岁其实也很好。”
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眼泪比脑子反应更快，还没落下眼眶，潮湿的水雾便已经将她原本就不够清晰的视线再添一层朦胧的影子。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
可是嘴唇动了动，她却始终未能点破。
擦完发，他衣袖一挥，桌上的烛火便灭了。
戚寸心被他抱在怀里，枕着一窗风雨始终难以安眠，她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只听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觉得他的呼吸好像有点近。
他好像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一个吻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的嘴唇柔软微凉，顺着她的齿关生涩地深入，气息纠缠着连呼吸都变得灼烧起来，而她的脑子里翻沸滚烫，一时间什么都思考不及。
半晌，他轻轻喘息着，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这样的黑夜掩盖了两个人脸颊的薄红，雨声也令两个人的呼吸声显得不那么清晰。
她的手慢慢地触摸他的脸庞，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少年的呼吸有些乱，但在她略有些颤抖的手触碰到他的衣带时，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有点慌乱，“戚寸心……”
“不可以。”
他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是觉得，你不会回来接我了，对吗？”戚寸心的声音落在他耳畔。
少年身形一僵，一瞬抬眼，但在这样漆黑的夜色里，他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他还没有斟酌好该如何告诉她，她却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隔了半晌，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说：
“我会的。”
一时间戚寸心无话，手指揪紧他的衣襟，却好似沉默的对峙一般，她始终不肯退步。
纵然他什么也不说，她也能明白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窗外雨势更盛，他的吻终究还是再度落下。
凌乱的气息好似带着炽热的温度，他的手指生涩地勾开她的衣带，如果不是这样的黑夜，他们也许谁也不敢多看彼此的眼睛，如果不是这样的黑夜，一切的感官不会敏锐到肌肤相贴的每一寸都令人战栗沉沦。
如此晦暗的室内，少年手腕的铃铛一声声的，仿佛敲击着他的心跳。
戚寸心神思混沌，迟钝地发觉颈间添了一抹湿润，她试探着伸出手去，少年细微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她的手指触摸到他脸颊微湿的泪意。
他仿佛并不愿意被她发现，带着某种羞耻意味的吻狠狠落下，在她颈间留下道道痕迹。
她呜咽几声，无意识滑落脸颊的泪被他的指腹轻轻抹去。
铃铛的声音很清脆，在耳畔响啊响，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长夜无尽，雨声淅沥。
戚寸心恍惚间，听见他说：
“娘子，我会很想你的。”

第100章
结满潮湿水雾的雨夜，淹没了少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心事。
可她知道。
什么都知道。
他从未受到过任何所谓天命的半分眷顾，他是政治联姻之下，不被期待的“恶果”，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他不肯认命的自尊。
他敏感又不安，抓住她的手便会去想该如何才能握得再紧一些，屡次的试探，屡次的谎言，都是他既要自尊又要自卑的别扭心思。
可是现在，他却会对她说舍不得。
他预见了即将来临的一程风雨，那也许是一条死路，所以他才会对她说“不可以”，他怕她再跟他走下去，怕她就这样和他死在吃人的泥沼里。
可戚寸心并不希望他这样想，在他凌乱的呼吸里，羞怯的触碰之下，她倔强地回以自己的坚贞。
天色透露出些许亮光，戚寸心迷迷糊糊地再被抱上床榻时，床上已换过一层绵软的被单，她明明很困了，却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我已同所古兴夫妇说好，他们答应继续留你避难，”乌发雪衣的少年坐在床榻上，由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如此暗淡的天色里，他在认真地凝望她的脸庞，“娘子，你就在这里等我。”
他是这样依依不舍，躺下去再度将她抱进怀里，微凉的指腹轻轻触碰她颈间微红的痕迹。
她瑟缩了一下，脑袋却埋进他怀里。
她不说话，谢缈拥着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说，“很快，我就会回来接你。”
很快吗？
戚寸心不知道。
她还是一言不发，放任袭来的困意将她的神思裹挟，本能地逃避起这场摆在眼前的离别。
下了一夜的雨停了，积蓄在瓦上的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答着，少年终于还是松开了怀里的姑娘，他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被子。
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个小山丘。
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他薄唇微抿，下了床推门出去。
徐山霁在那小杂货房里怎么可能睡得着，他辗转反侧了一夜，天还没亮便起身了，此时他才推门出来，便见对面廊上那道门一开，随即他便见那雪衣少年抬步走出来。
廊上沾了雨水，仍是湿润的。
少年衣衫单薄，微湿的衣袂带风，缥缈如云一般。
徐山霁还没来得及开口唤一声，便见他走到卧满了胖猫的廊椅旁，从花色各异，懒洋洋的猫堆里抓出来那只黑得很显眼的胖猫。
小黑猫大抵是夜里在外头闹腾过，身上的毛还是湿润的，它被谢缈拎着脖颈儿抓起来时，整只猫还是懵的。
谢缈触摸到它湿湿的毛发便皱了一下眉，转身走进屋子里时，随手便拿了一方帕子将它按在床头胡乱擦拭了几番。
小黑猫一下成了个炸毛的毛球，它还没来得及喵喵叫，就被他顺手塞入了戚寸心的被子里。
黑乎乎的猫脑袋从戚寸心怀里钻出来，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也没有吵醒她。
那道门终于还是关上了。
掩去他雪白的衣袂，也阻隔了弥漫的雾气与晨光。
铃铛的声音逐渐远了。
再也不会响了。
床榻上拥着一只黑猫，双眼紧闭的姑娘睫毛微颤，两行眼泪静默无声地落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推门声再度响起来，这回吱吱呀呀的，只开了一道缝。
子意只见床榻上的姑娘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就那么靠着墙壁，抱着那只黑猫，在一片未被晨光照得分明的阴影里，她垂着眼睛，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姑娘……”
她怔怔地唤了一声。
谢缈是孤身一人离开的，徐山霁和子茹，子意都留在了这里，他上了撷云崖，徐允嘉等人在崖上等了一夜，此时见谢缈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韩章呢？”
谢缈扫了一眼。
“殿下，韩章他……”徐允嘉提及此事，他的神情变得沉重许多，嘴唇嗫喏着，片刻才道：“他死了。”
就死在那夜，死在殷长岁的手里。
崖上风声呼号，谢缈鬓边的浅发被吹得轻轻晃荡，他低眼望了一眼草木葱茏的崖下，“若你我还能活着回来，再将他带回月童。”
“殿下，”
徐允嘉的眼眶有些微热，他将才收到的密信奉上，“陛下忽然病重，难理朝政，晋王已经离开金源，他还在回月童的路上，太傅就已经被下狱了……”
谢缈面庞在厚云堆积的沉闷光线里透着苍白的冷感，崖上清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半晌，他蓦地冷笑一声。
——
麻吉和所古兴一大早就出去了，昨夜下了那样大的一场雨，麻吉要去看看她放养在林子里的蛊虫们。
徐山霁将厨房里剩的半只山鸡炖了一锅汤，做了鸡汤饭端给戚寸心，她竟也吃了两小碗。
“姑娘，如今您余毒未清，公子也是担心您，想来很快他就会回来接您的……”子茹一向不大会说话，憋了一会儿也才笨拙地安慰了这么一句。
“我不能等着他回来接我。”
戚寸心的眼睛仍旧看不大清，只能依稀辨认他们的身影。
“什么意思？”
徐山霁不太明白。
“他知道他这一去，走得也许是一条死路。”
戚寸心捧着温热的茶碗，南疆人并没有饮茶的习惯，这点茶叶香味不足，苦涩非常，“他仅仅是不想我和他一起回到月童的泥沼里。”
正如他昨夜忽然的那句：“你一个人长命百岁其实也很好。”
不谙世故的少年，即便他从来极端又偏执，也已在不知不觉中，不肯再像从前那样，无论自己是否身在泥潭，无论自己是否满身狼狈，也要用铃铛紧紧地将她绑在身边，一起生，一起死。
“我留下来，并不是愿意等他。”
茶碗内氤氲的热雾轻拂她的脸庞，“我出来时，先生曾将紫垣玉符交予我，他告诉我，他当年与南疆大司命交好，我持紫垣玉符，便等于坐拥十万南疆军。”
“十万南疆军？”
徐山霁吃了一惊，一双眼睛瞪大了些，他忍不住回头去望门外那片在云雾缭绕间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绵延山廓。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见那个什么大司命，这样也能尽快追上公子他们！”徐山霁连忙说道。
子意瞧了戚寸心一眼，“只怕没那么简单。”
若只凭一个紫垣玉符便能号令南疆军，戚寸心也就不会等到谢缈离开才提及此事。
“麻吉婶婶说，大司命身边有三姓护法，即为三个大姓氏族，一个萧家，一个丰家，一个岑家。”
南疆与南黎的界限便是这道撷云崖，撷云崖以南的大片高山河谷都是南疆的天下，南疆人不属于南黎子民，他们是生长于此，不受约束的群居异族。
他们永远神秘，永远令人惧怕。
“他们是异族，不是汉人，再加上他们的大司命年老体衰，这三姓氏族明争暗斗，早不是先生当初来此地时的情形，只怕我就算拿着紫垣玉符去山里，他们也不会让我活着见到南疆大司命。”
“这可怎么办啊？”子茹急得挠头。
“那看来周先生给的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徐山霁原以为看到点儿光亮，如今又是愁云惨淡。
戚寸心摇头，“先生不能永远做一个帮我解决问题的人，我总要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我不能总是依靠他，也不能由着缈缈一个人去面对。”
也许那夜殷碎玉真的因她曾经的救命之恩而动了恻隐之心，但他与他的兄长殷长岁为杀谢缈一路追赶，他又怎么可能会因她而轻易放过谢缈。
他一定还有后招。
并且，这后招足够致命。
谢缈知道自己回月童也许会死，但他还是要去。
戚寸心也知道，但她并不愿意阻拦他。
“我和缈缈说好的，我们要活着，要让这个南黎变得不一样，这样才能上下齐心，将伊赫蛮夷赶出中原。”
她薄薄的眼皮仍然有些红肿，但此时却没掉一滴眼泪，她反倒还喝了一口堪比药汤的苦茶，“如果不能，我们死了，也算眼不见为净。”
“姑娘……”
子意与子茹同时出声，两人一时眼眶都有些泛红。
“若真到那个时候，”饶是徐山霁这么一个总不着调的人，他此时心头也难免多添一丝悲凉酸涩，“南黎也算是真的烂到根了。”
救来，何用？
“现今最要紧的，是子意子茹你们赶紧联系石鸾山庄，看看我师娘和师哥师姐他们到底如何，”面对如今的境况，戚寸心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有就是，请徐二公子替我写封信，我再找个借口，让麻吉婶婶送到对面山上去。”
“如今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萧家如今的族长萧瑜了。”
曾经在缇阳城时，戚寸心与萧瑜虽相处日短，但也了解萧瑜的为人，她能在郑凭澜身边多年如一日的守候，也能坦荡承认她佩服戚明贞的作为，即便是缇阳城破后，面对北魏兵士高举的刀刃，萧瑜也没有扔下她不管，戚寸心相信她会是一个可信之人。
“我不能只在这里安静地等他，我必须要得到南疆的支持。”戚寸心本能地循着窗外有光映照进来的方向望去，柔和的风拂过她白皙的面颊，所有的光色落在她的眼睛里都是一团模糊的，毛茸茸的影子：
“然后回去找他。”
她要与他做一样的选择。
若不能拨乱反正，那就同赴来生。

第101章
戚寸心谈及要给萧瑜送信，麻吉倒也爽快，抽了几口叶子烟，只笑了一声，“想通了？萧瑜好歹是个族长，你去认她，她给你用的药只会比我这儿的好。”
麻吉做事雷厉风行，答应了送信，她当日便独自撑着竹筏到对岸的山上去了，只是山深林密，她这一去，竟是到翌日天擦黑时才带着人回来。
萧瑜起初还不大相信戚寸心会到这里来，但信上署名的确是“戚寸心”三字，而信中又有提及缇阳城和郑凭澜，她也没多斟酌，带了些人便随麻吉来了。
阔别许久，萧瑜进屋瞧见她时还有些发怔，但随后她便发现了戚寸心的异样，“你的眼睛怎么了？”
“萧姨。”
戚寸心循声往门口看去，萧瑜身后是一片灯笼的光，而戚寸心的眼睛比前两日要好得多了，这样的距离，她也能隐约看清萧瑜的轮廓。
“我们两口子睡个午觉的功夫，她就将我的衣服洗了。”麻吉举着铜烟杆，靠在门框上插了一句嘴。
同是南疆人，只听麻吉这样一句话，萧瑜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将手里的一把苗刀扔给随行的一名年轻女子，在戚寸心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我们南疆女人的衣服你也敢随便碰？”
“我要是知道有虫，我肯定不碰。”戚寸心诚实地答。
“你要是早些让麻吉来找我，你这眼睛也许还能好得快些。”萧瑜仍旧是那样古怪的性子，连说这样的话，语气听着也不柔软。
“我听麻吉婶婶说，您近来也是麻烦事缠身，所以我盘算着，走前再见您一面便好。”戚寸心依稀看见萧瑜乌黑的发髻间微微晃动的银质流苏。
“走？”
萧瑜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如今你这副样子，你要走到哪里去？你那夫君呢？他将你丢下了？”
“没有。”
戚寸心摇头，“他只是有事要做。”
萧瑜扯了扯唇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往下深问，只是道，“你我好歹在缇阳城是共患难过的，又叫我一声萧姨，我看你还是缓些时候再走，先跟我回萧家寨，把你这余毒彻底清了再说。”
“族长，您真的要带这几个人回寨子里？他们可是汉人。”那抱着萧瑜的苗刀的年轻女子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道。
立在戚寸心身侧的子茹闻声抬眼，对上那女子不善的目光，子茹也狠瞪了她一眼，“这位姑娘说的这话，倒好像我们汉人是什么了不得的洪水猛兽？”
“子茹。”
子意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对于你们汉人来说，我们南疆人才是洪水猛兽吧？见了我们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生怕我们的虫子钻进你们的骨子里。”那年轻女子轻笑一声，抬手摇晃了几下腕上那串苗银手链，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顷刻间便有几只极小的虫子在她手链上缀满的小铃铛里探出头来。
“桑阮。”
萧瑜侧过脸看向她，她的语气是平淡的，但萧桑阮扎人的气势明显一下弱了许多，她收回手，小虫子们也不见了。
戚寸心的眼睛不方便，所以这两日的饭都是子意做的，她学什么都很快，武功招式如是，厨艺也如是，至少她做的饭菜麻吉是没有开口说过不满意的。
夜里用过饭，萧瑜便要带着戚寸心渡河往对面山上去，他们这一行人坐了三条船，萧瑜带来的人共用两条，她则跟戚寸心他们四人在一条船上。
河面雾霭茫茫，船上的一点鱼灯映照于水面便好似夜幕里的一颗孤星，与遥远的月辉浅浅交织在粼波里。
“萧姨您为什么回来？”戚寸心抱着小黑猫，靠坐在船上，即便是临着这般微凉的夜风，也并不能消解她因蛊毒而被放大的困意。
“能是为什么？”
萧瑜轻嗤一声，“你那郑叔叔明明是个男人，却跟你们汉人的传闻里那些守节的寡妇似的，你姑母死是死了，可把他的心也带着一块儿入土了。”
“我原先将他身边的人都吓走，就是想一个人守着他，好让他依靠我，爱上我，可他就是个捂不热的石头。”
萧瑜的神情变得很淡漠，“老娘这些年也累了。”
戚寸心闻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是她也从未料到，郑凭澜会对她的姑母戚明贞有着如此难忘的一腔情意，即便所爱之人已身化白骨，他竟也甘愿奉上余生。
“如果你姑母没有那份入涤神乡的魄力，只怕他也不会对这份少年情意如此难忘，但偏偏你姑母不是个一般的女子，他……也甘愿爱她心中的大义。”
萧瑜在郑凭澜身边这些年，如何会不了解他？值此乱世，他一个读万卷书的书生尚要囿于家业而无力报国，他心中自有一腔抱负难以施展，而他所爱之人却敢深入北魏报家仇洗国恨，他对戚明贞，当是又爱，又敬。
“我一个南疆人，可没你们眼里的家国，与他又岂是一路人。”
萧瑜不是今日才有此觉悟，却是如今才有勇气割舍这份数年的单相思。
她向来是不愿过多沉湎在这般沉重情绪里的，于是索性便揭过懒得再说，只是转而问戚寸心道，“你明明已是南黎的太子妃，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若非是被人追杀，我未必敢下撷云崖。”
戚寸心不自觉地摸着颈间的那枚玉佩，“但我留下来，确实有我的目的。”
“如果紫垣玉符在你的身上，那么你的目的便是要借兵。”
萧瑜自然也听说了她成为天山明月周靖丰的学生的传闻，她如今不但是南黎的太子妃，还是九重楼的少主。
“你如今的变化还真是大，”萧瑜重新将她审视一番，“比之从前那个实诚单纯的样子，好像还真添了几分贵气，要不怎么说，皇家最是养人呢？”
“只是跟着先生多读了些书，知道了些道理。”戚寸心说。
“知道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萧瑜面上的神色减淡许多，“倒不如你还是懵懂天真些的好，你也就没这胆子借兵了。”
“戚寸心，你不会真以为你如今拿着紫垣玉符来，就能借走十万南疆军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南疆大司命与三姓护法敬佩的，是周靖丰而不是你，大司命甘为周靖丰驱策，却并不代表他会借兵给你这个周靖丰的学生。”
“我知道。”
戚寸心轻应一声，“先生当年已经发誓不再为谢氏皇族做任何事，即便他将紫垣玉符给了我，你们南疆也未必真能遵从这个约定。”
“大司命老了，如今三姓护法争来斗去的，本就不齐心了，即便大司命有心成全你，只怕三姓氏族也无人服你。”
“那么萧姨呢？您会帮我吗？”戚寸心却问。
萧瑜闻言一顿，片刻才又哼笑了一声，“你们南黎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如果是山里的其他南疆人，也许他们会这么想，但萧姨您在外头，在南黎待过，也在北魏待过，您应该清楚，南疆如今尚能偏安一隅，但若北魏铁蹄挥师南下，境况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戚寸心本能地循着萧瑜的方向，望向她模糊的五官。
萧瑜眼底添了几分异样，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发觉她竟已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你长大了。”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萧瑜作为南疆人当然不可能只凭她三言两语便被说动。
“你夫君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瑜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不忍心的。”
挂在颈间的玉佩已经被戚寸心掌心的温度焐热，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我也不忍心他一个人回到那个地方，我必须抓住眼前这个唯一的机会，哪怕再难。”
萧瑜回过头来，再次看向这个姑娘，她一时也难以明说心中究竟是怎样奇异的情绪，半晌才开口，“你嫁给他，原本就是选了一条死路，你若还是以前那样的普通人，也许还轻松些，何必要做天家的儿媳，又何必卷入九重楼与江湖之间的纷争里。”
“不，萧姨。”
戚寸心安抚着怀里喵喵叫的小猫，“我仍然坚信即便是女子，也应读书明理，知天下事，这是先生教给我的道理，若我还是以前的我，我只会在战火与流离里，祈求着被别人搭救，但如今我能做的，却是搭救别人。”
小九的死，早让她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身处乱世，便无桃源。
萧瑜满眼惊诧，她原以为这小姑娘借兵不过只是想解她夫君的燃眉之急，却不想她竟还心存此志。
难怪。
难怪郑凭澜会说，戚家的女儿都是一样的。
萧瑜静默地盯着她，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帮不帮你，取决于你能否让丰家和岑家服你，他们服你，你才能有机会见到大司命，可我须得提醒你，此事太难。”
萧瑜侧过脸去，迎着河上清风，她鬓边的银流苏被吹得叮当作响。
“我总要试试看。”
戚寸心抱着小黑猫躺下去，船身压在柔软的水面微微晃荡着，徐山霁和子茹就在船尾摇桨，激荡起泠泠水声。
她大睁着眼，也仅能看到月亮模糊的轮廓，是毛茸茸的一团光。
在忽然静谧到只剩水声的烟波里，困意慢慢地将她的眼皮压得很重很重。
梦里是一片炽盛的天光。
晃得人眼睛疼。
她从长阶上跑下来，又去仰望东陵畅风亭的朱红栏杆内，少年衣袖如雪，收束他纤细腰身的殷红丝绦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随着清风微晃。
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依依不舍：
“明天会来吗？”
乌浓的一缕长发垂落至他肩前。
“每天都来！”
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朝他招手。
梦境被沉郁的黑色压得碎裂，船上木桨激起的水声又在她的梦里成了淋漓的雨水。
他变得离她很近很近。
他有些低哑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娘子，我回来接你的时候，一定给你买八宝肉。”

第102章
晨间的雾气微浓，数匹马在林间饮溪食草，马蹄轻踩着泠泠水声，迎面便是早秋微凉的风。
少年衣袖纯白，静默地坐在石上擦拭钩霜，或因一身的伤还未曾痊愈，便风尘仆仆赶了一路，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眼睑下衔着两片倦怠的浅青。
他似乎有点失神，擦拭纤薄剑刃的动作有些迟缓，那一双眼睛也不知在看向何处，总有些雾蒙蒙的。
“殿下，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晋王此番回月童，江玉祥确是领兵随行。”
徐允嘉将一张字条递到他眼前。
江玉祥便是金源布政使江同庆的叔叔，他曾跟随还是齐王的谢敏朝出征抗击北魏蛮夷，谢敏朝登位后封他为龙虎将军，如今驻军苍州，更是掌握金源，潜德，保丰三省军事的正二品总督。
“徐天吉在壁上打仗，崇光军已随我的车驾去永淮，如今月童的守城禁军不过六万，崇英军又在缇阳，这个江玉祥手底下有精兵四万，谢詹泽豢养的私兵足有一万，而偏偏此时我父皇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
少年轻睨着纸上的字迹，没有多少血色的唇微弯，“徐允嘉，你说月童城中见风使舵之人见他谢詹泽与江玉祥带兵回月童，他们又会作何选择？”
先是吴氏之流合力以裴家勾结北魏奸细为由，要太傅裴寄清入狱接受大理寺审查，再是谢敏朝病重的消息传出。
朝堂的水算是彻底搅浑了。
“如今太傅身在大理寺，只怕月童城就要乱了，”徐允嘉的脸色十分凝重，“可臣分明已经遣人将裴育宁父子所为送信去了月童太傅府，太傅他……为何毫无准备？”
京山郡太守裴育宁亲自监斩，将自己的亲生骨肉裴川皓砍了头的事已经上呈月童，此事早在月童闹得沸沸扬扬，裴育宁更是已在去月童请罪的路上。
单靠此事并不能真的扳倒裴寄清，但吴氏与谢詹泽却能借着裴寄清入大理寺受审之际做许多事。
“也许不是没有准备，而是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吴氏母子必定抓住了裴寄清的痛处。
裴寄清是南黎朝堂上主战派的主心骨，谢敏朝重病不起，裴寄清又被下狱，此时朝中必定是风起云涌，其中的墙头草必定会在此时偏向谢詹泽与吴氏。
山风吹动林间树影簌簌作响，藏在云后的日光迟迟不出，这天色呈现出一种冷淡晦暗的色泽，谢缈的衣袖被吹得来回拂动，他轻咳几声，站起身时，那纤细的腰身更衬他此时身影清癯，“走吧。”
“马上便要过一个小镇，殿下可想吃些什么？”徐允嘉想去扶他，却见他轻轻抬手，无声拒绝，便也只得跟在他身后，问了声。
少年闻言，却忽然站定。
他的乌发被风吹得微荡，手指轻触着苍白腕骨上的那颗不会响的铃铛，他回过头来，“可有八宝肉？”
八宝肉？
徐允嘉愣了一下。
少年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向远处的一片云山雾霭，昨夜他仅有那么一小会儿是睡着的，“我梦见她和我说，她想吃了。”
——
迦蒙山是南疆圣山，三姓护法集聚于圣山的半山腰，各自建寨而居，而在圣山山顶的天烛峰上，则是大司命的圣殿。
所有通往圣殿的路都有三姓护法的人守着，除了三大氏族的族长与嫡系，没有任何南疆人可以轻易上天烛峰，见大司命。
萧瑜带着四个汉人回了萧家寨的消息不过一夜就传遍了寨子，寨中没去过撷云崖上边的南疆人接二连三地跑来看热闹，但即便他们人多，也显得一点儿也不热闹，窗外那么多双眼睛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们看，那目光说不上友善，甚至有点儿渗人。
“……他们的眼神就跟想放虫把咱们咬食干净似的。”
徐山霁冷不丁对上几双眼睛，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们要真敢，我就把他们寨子给烧了，虫子又不是烧不死的东西。”子茹双手抱臂靠在柱上，冷冷地扫了一眼外头那些南疆人。
“我的眼睛好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南疆的风俗习惯我们全然不知，我们在这里要事事小心，不要犯了他们的忌讳。”
戚寸心的眼睛缠着一圈细布，是萧瑜给她用了外敷的药。
“是。”
子意与子茹齐声应。
不一会儿，便有人推门，是那向来不拿正眼瞧他们的萧桑阮，她腰间挂着一把银鞘匕首，腰带上嵌着银质的花珠。
待萧瑜抬步走进来，她才紧跟着进门。
“内服外敷的药都得日日用，你的眼睛很快就会越来越清明。”萧瑜瞧了瞧戚寸心眼前的细布，才开口说道。
“我记下了，谢谢萧姨。”戚寸心点了点头。
“你们也不用担心外头那些人，他们都是没见过汉人的，来这儿也不过是瞧个热闹，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萧瑜瞥见徐山霁那副警惕的模样，便凉凉地添了一句。
“族长，丰家寨的人又将龙渊泉给占了！”
有个青年跑到门口来，大约是一路没歇过，他看起来汗涔涔的，直用手抹脸上的汗珠。
“他们这又是做什么！”萧瑜眉头一拧，也顾不上和戚寸心再说过多的话，只让人将送来的饭菜放下，便匆匆出去了。
萧家寨的饮食明显比麻吉家的要好上许多，几道生拌菜便配有五种口味不一的清香蘸料，米饭也比麻吉家每顿的分量要多一些。
戚寸心摸索着用勺子安静地吃饭，徐山霁在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却有些食不知味，隔了会儿，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问，“夫人，您可有什么打算？”
戚寸心慢吞吞地吃下一口米饭，却问他，“你觉得南疆的稻米比之京山郡的如何？”
“南疆这米粒大，又晶莹饱满，比京山郡的稻米口感要好上太多，只是这么一小碗，在麻吉家我就吃不饱，在这儿还是吃不饱。”徐山霁答得诚实。
“他们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主食的说法，米饭与这些肉和菜没什么区别，都只是一顿饭的其中一味。”
子意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迦蒙山的山势区别于其他地方，所古兴不是说了？迦蒙山以北的南疆百姓种稻要比他们容易得多。”
所古兴比麻吉要和善，这些都是徐山霁和所古兴闲聊时听来的，“但因为迦蒙山是南疆人心目中的圣山，大司命还在天烛峰上，三姓护法自然也没有人会离开这里，但这样一来，他们在这样地势不一般的山上种稻就是一件难事。”
迦蒙山上的水源少，所以山上的南疆人无论是种田还是吃水都需要依靠人力去搬运，但这种搬运法到底是杯水车薪，所以他们种的田并不多，秋天的收成也少。
“龙渊泉快干了，百年来共守一泉的萧家寨和丰家寨才会抢水闹矛盾。”这是麻吉告诉戚寸心的，方才那青年急匆匆地赶来说龙渊泉被占，更映证了这一点。
“夫人您可是想从此处入手？可这个，我们能怎么做？”徐山霁皱了皱眉头，“我们总不能让那龙渊泉再度出水吧？”
戚寸心摇头，“龙渊泉将干涸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知道这个道理，在外漂泊多年的萧姨如何会不知？她不顾族人反对，主动带我们回萧家寨，并非只是因念及我与她在缇阳的一段缘分，她这样的女子，一生也只为我郑叔叔一个人优柔寡断过。”
若要治戚寸心的眼睛，萧瑜本可以让人送药到麻吉家便好，她作为萧家寨的族长，一个南疆人，绝不可能会贸然带他们这四个汉人回寨子里。
“那她是什么目的？”
徐山霁始料未及，原来这事情背后竟还有这样复杂的一层。
戚寸心摸索着将碗筷放到桌上，“她要我替她解决这件事，一旦解决了水源问题，也就化去了萧家寨与丰家寨的矛盾，从而避免两寨愈演愈烈的争斗。”
“可我们又上哪儿给他们找水源去？要是离他们寨子太远，他们不一样还是用水难？”子茹正蹲在一旁用小鱼干喂小黑猫，闻言便转过头来插了一句。
“等我的眼睛看得清了再说吧。”
戚寸心看起来倒也不着急，她又捧起碗让子意给她添了小半碗汤，“你们多吃点肉，他们的炒山猪肉可好吃了。”
夜里由子意帮着洗漱过后，戚寸心躺在床上还没有睡意，大抵是萧瑜的药效用真的要好些，她明显没有前些天那样困乏了。
“姑娘，你要什么颜色的丝线？”
子意在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袱里翻找。
戚寸心想了一下，说，“红色。”
红色最鲜亮，看着也吉祥。
“姑娘这是想编什么？您的眼睛只怕还不方便……”子意将红丝整理好，交给她。
裹着外敷药的细布已经摘了，戚寸心的眼睛清清凉凉的，纵然看不大清眼里的丝线，但她借着灯慢慢摸索着，也能编，“百珠结丝绦。”
“我一天只编一个结，穿一颗珠子，慢慢地编也是可以的。”
她抿唇笑了一下。
“奴婢帮姑娘拿着，姑娘想要什么珠子？”
子意沉默片刻，不忍多问，只能轻声道。
“猫眼石。”
戚寸心想起来自己曾经给谢缈做的那件衣裳领口的猫眼石扣子，一颗颗的，在太阳底下莹润又剔透。
但还是他的眼睛，最漂亮。
这一夜过去，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寨子里就闹哄哄的。
戚寸心才醒来，便听见徐山霁在敲门。
子意帮着她穿好衣裳梳洗过后，出去时，她在不甚明亮的晨光里瞧见一群黑压压，看不大清面容的人朝着这边过来了。
子意与子茹警惕地将戚寸心护在身后。
“好你个萧瑜！你才当上族长，就敢领着外头的汉人上我们迦蒙圣山？”一名老者的声音虽显沧桑，却仍然浑厚底气足。
“丰骜叔叔，昨日您放任你们丰家寨人强占龙渊泉，今日您又带着人强闯我萧家寨，您是打算与我萧家寨彻底撕破脸了？”
萧瑜匆匆赶来，一张脸都是阴沉的。
“萧瑜，你不要避重就轻，现如今，是你在圣山窝藏汉人，你既叫我一声叔叔，便该听我的，将玷污圣山的汉人扔到蛇洞里去！”
名唤丰骜的老者说着，便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戚寸心四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蛇洞？
徐山霁只听这名字，便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大司命都没说汉人来了便是玷污圣山，丰骜叔叔您这又是说的什么歪理？”萧瑜冷笑一声，“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您可以随便处置的。”
“我看你是出去的这些年将心都养得野了，你这样的人，如何做得萧家寨的族长？你们萧家寨是没人了？”丰骜沉声道。
眼看着他们说话间的火药味越发浓烈，那丰骜又使唤人来要将戚寸心四人拿住，却又被萧瑜身边的人给挡下来。
“萧瑜，你犯了圣山的忌讳。”丰骜提醒她。
“什么是犯忌讳？”
戚寸心忽然出声。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她的身上，但因她看不太清他们的脸，所以她也并不觉得不自在。
“你这汉人丫头看着年纪还小，怎么这般想不通，要上我圣山？”丰骜微眯起眼睛，语气有些冷，“你这一来，怕是没命出去了。”
“那若是我说，”
戚寸心循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即便龙渊泉干涸，我也有办法保住你们两寨的水源呢？”

第103章
“你这样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丰骜起初听她这话，不但不信，还觉得有些好笑。
“我若是想不出来办法，只怕就要被您这位老前辈扔到蛇洞里去了。”戚寸心看不太清他的五官，“丰家寨能强占龙渊泉一时，却改变不了它即将干涸的事实，据我所知，丰家寨的人比萧家寨人还要多，你们守着一个快干枯的泉眼又能守到几时？到时，你们又去抢岑家寨的澜地湖？”
事实上，澜地湖的蓄水并不如龙渊泉丰沛，当初三寨划分水源时便定好，龙渊泉属于萧家寨与丰家寨，而澜地湖则属于距离它更接近的岑家寨。
可如今，龙渊泉却要干了，这已经危及萧家寨与丰家寨的生计，只怕岑家寨也迟早会牵连进这水源之争里来。
丰骜咬着烟杆子抽了一口叶子烟，一双眼睛再将戚寸心上下打量一番，“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我如今眼睛不方便，尚不知圣山的具体山势，还请丰老前辈多给我几天，待我余毒彻底拔除后，我再给各位一个说法。”
戚寸心说道。
丰骜一时没说话，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信她，萧瑜见状，便开口道，“丰骜叔叔，我们两寨曾也有交好的情分，想来大司命也并不希望我们因为水源而就此交恶，毕竟我们三姓氏族都是大司命座下的护法，如今您既然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不如就暂且相信我这位客人，等她眼睛好了，试试她的办法。”
此时的萧瑜有些不像她平日里的古怪性子，她的态度已经足够谦和，倒让带着人气势汹汹闯进寨来的丰骜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萧瑜啊，我也不是存心为难你，龙渊泉里的水一日比一日少，谁看了不心焦啊？若她真能有法子解决了此事，也算解了我们两寨的燃眉之急，”丰骜说着，目光再度停留在戚寸心的身上，“但若是她不能，她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戚寸心能感觉到丰骜的视线，但她面上仍未表现出什么不安的神情，她甚至没再说一句话。
待丰骜带着丰家寨人离开之后，萧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那一双眼睛蓦地盯住一旁的萧桑阮，“你祖母在哪儿？”
“可能在石楼？”
萧桑阮最怕萧瑜这样一副脸色，她一下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萧瑜冷笑一声，当即甩了她一巴掌，“桑阮，她是老糊涂了，怎么你也犯蠢？”
萧桑阮捂着脸，眼圈儿都憋红了。
此时此刻，到底是谁将消息透露出去的，在场的人也都心知肚明了。
阳光逐渐显露了些温度，晨雾也逐渐蒸发，负责给戚寸心他们送饭食的中年妇人始终是一张冷漠的脸，一日三餐都是放下食盒，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今日萧瑜在此，她多了一套对族长表示尊敬的礼数，更是将早饭一一从食盒内取出来摆上桌才离开。
萧瑜将随身的苗刀放到一旁，那是她族长身份的象征。
“萧桑阮的祖母是我祖父收的义女，我父亲几月前去世，她以为她成为族长是顺理成章，但偏偏我回来了。”
她吃了一口糯米饭，只简短一句，便向戚寸心厘清了其中的原委。
萧桑阮的祖母之所以这么做，明显便是为了给萧瑜找麻烦。
“萧桑阮不拦着她祖母，则是因为她与许多南疆人一样，不喜欢汉人进入我们的领地。”
香甜的糯米饭里还有清凉的水果丁，戚寸心慢吞吞地咽下，“萧姨在决定带我们回萧家寨时，是否已经预见这个局面？”
萧瑜闻声一顿，不由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这个姑娘。
“萧姨完全不用将我置于此种境地，毕竟我有求于南疆，只是我不明白，萧姨为何如此笃定我能解决此事？”
此时，屋内只有戚寸心与萧瑜两人。
“你是周靖丰的学生。”
萧瑜放下碗筷，定定地盯着她，“若你不能，你也不用担心丰骜会将你怎么样，我敢带你回来，便一定也能让你活着出去。”
“若真到那个时候，借兵一事，就免谈了，对吗？”
戚寸心说道。
萧瑜没反驳，扯了扯唇角，“只得到我一个人的支持是没用的，所以我即便答应你，也是徒劳的。”
正值早秋，南疆这两日太阳是极少出来的，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的雨。
外敷药草与内服药丸的效果极好，戚寸心的眼睛一日比一日清明，如今已经看得清任何事物了。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午饭用罢，子意将才煎好的汤药端进屋子，却见戚寸心身上披了蓑衣，正要戴斗笠。
“去瞧瞧龙渊泉。”
戚寸心接来药碗，鼓着脸颊吹散碗沿浮起的热雾，一鼓作气喝了下去。
舌尖满是苦涩的药味，但在这里，她每回喝完药也没要过一颗糖。
“奴婢陪姑娘去。”
子意将药碗收拾好，便去叫上子茹与徐山霁，拿了蓑衣斗笠。
这里的人，少有用油纸伞的。
他们还没出寨门，萧桑阮便带着人一群人来了，那些男男女女个个腰间都佩有一柄弯刀，即便是几日过去，他们对这四个汉人仍旧是一副不善的神情。
萧桑阮走过来时，她那缀满细小铃铛的手链便会响个不停，戚寸心听着那轻盈的银铃声，不由摸了一下自己腕骨上的银珠手串。
她的铃铛如今是哑的，不会响了。
“郑姑娘，你们这是想去哪儿？”萧桑阮的语气并不好，那双微挑的凤眼里隐含几分警惕。
“去龙渊泉。”
雨水打在戚寸心的斗笠边沿，“不知桑阮姑娘可不可以替我们引路？”
萧桑阮的目光在他们四人间来回扫过：“好啊。”
一行人出了萧家寨，顺着山径往龙渊泉的方向去，子茹瞧着走在最前面的萧桑阮的背影，不由撇撇嘴，低声道，“神气什么？瞧她那副样子，防我们跟防贼似的，真想揍她一顿。”
“可不是么。”
徐山霁也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龙渊泉如今的水深不够，裸露出来不少山石，这两日下了雨，水线也才涨了一些，萧桑阮见戚寸心只瞧了一会儿龙渊泉的蓄水，便什么也不说就顺原路下去了，她便兀自冷哼一声。
她就知道这汉人女子不过是做做样子。
一连半个多月，萧桑阮都跟着戚寸心他们四人往各处去瞧瞧看看，下至迦蒙山底下的那条河，上至岑家寨的澜地湖她都看了个遍。
便连萧家寨的农田戚寸心也常去看。
三个大寨的南疆人谁也不知道这汉人姑娘整日跑来跑去，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那日我正割我田里的早稻哩，她在田埂上看了会儿，也下来帮我割了几捆……”在寨中望火楼上做针线活的一个南疆妇人正和身边人闲聊。
“她身边还有两个侍女，瞧着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下田的事儿她也肯做？”有人觉得稀奇。
“富贵人家的女儿瞧见我们这些农事，大约也是觉得有趣，你让她再做几日瞧瞧？她还肯么？”
忙里偷闲的一个老汉抽叶子烟的间隙插了句嘴。
萧瑜来时便在底下听见他们说话了，她也只停顿了一下，便往戚寸心他们四人住的院子里去了。
她进院时，便见太阳地里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搁着笔墨纸砚，戚寸心正坐在桌前写写画画。
“堂堂太子妃，竟下田帮人割稻子？”萧瑜人才走近些，便开口道。
“萧姨。”
戚寸心闻声抬头，先是朝她笑了笑，才说，“我想瞧瞧你们的稻子，又不好直接去要，所以就帮着割了几小捆，趁机瞧了瞧。”
子意送了碗水来，萧瑜喝了一口，“你瞧稻子做什么？”
“你们的稻种比京山郡的要好太多，若是田地多些，你们的收成就会比以前要更多，要是天下安定下来，你们的米若是卖出去，说不定也能改善你们圣山三氏族的生计。”戚寸心将自己心中所想的全都说给了她听。
萧瑜一顿，她看向戚寸心的目光添了几分复杂。
“萧姨您不要跟我说您没有这样的想法，您从外头回来就让人开垦梯田，这是潜德独有的，那里同南疆一样多的是山，前些年经由当地农事官推行，依山势而开垦，而山势不一之地，也有各不相同的梯田形式。”
“这些都被整理入了南黎皇宫的文渊阁内，我闲暇时也看过的。”
戚寸心说着，又将自己画了许久的册子推到她眼前，“您与我都知道，龙渊泉一旦干涸，你们就只有依靠山下的那条河引水上山这一条路可行，您想到了这一点，但也仅仅只造出了龙骨水车，这是我依照迦蒙山势拟定的引水渠装置，最好用竹子盛水输水，一定要涂上好的桐油，这样它就不会腐坏，还有水车最佳安放的位置，以及引水渠开凿的路线，我都已经想好了。”
九重楼与南黎皇宫的文渊阁收揽天下各类宝籍，尤其文渊阁有关民生水利或农事的藏书众多，即便戚寸心从未去过潜德，但她也能从那些经由大学士们精心编纂的成书里窥见南黎的大半民生。
先生说，她该往上看，也要往下瞧。
所以除了经史子集或周靖丰必要考她的考题，戚寸心对一些事关民生的书籍也有涉猎。
书不怕杂，如周靖丰所说，读书就是为了开阔视野，即便步履不能达天涯，眼睛也能在纸页上看清这个人间。
“要是这引水渠能成，”
萧瑜瞧着那一笔笔勾描细致的册子，对于眼前这姑娘，她心头的情绪一时有些纷杂，“不但我会站在你这边，想来丰骜也会服你。”
萧瑜一向是雷厉风行，她命人将龙骨水车安放在迦蒙山下的河里，又与丰骜商量着将修凿引水渠的事很快提上日程。
三个多月的时间，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
戚寸心时常去瞧水渠的进程，要是有竹筒装置没做好的，或是水渠位置有偏差的，她几乎都能在第一时间及时止损，给予补救。
无论是萧家寨人还是冯家寨人都对她有了些改观，他们不再对她保有面上那副冷漠警惕的神情，许多人见了她，也常会唤她一声“郑姑娘”。
她失足滑到水渠里，裙袂沾满泥土，也是几个南疆人最先将她拉上去的。
戚寸心毕竟是第一回尝试做引水上山的事，过程其实并不顺利，单在竹筒输水这一件事上她就碰了不少壁，但她也不气馁，失败就再试，如此往复不知多少回，才总算成事。
河水终于引上山那日，是萧家寨与丰家寨最热闹，也最祥和的时候。
连岑家寨的人也赶来瞧稀奇。
“他们热情起来也是真热情。”徐山霁瞧见院子里堆放了不少的瓜果礼物，便有些咂舌。
这些天来，他也累得够呛。
“姑娘这几个月人都瘦成什么样了？他们若再不知道感激，又成什么人了？”子茹靠在门框上，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喝药的戚寸心。
“只要他们肯对汉人改观，我们借兵的事，也许便有希望了。”
徐山霁叹了一口气。
“姑娘，您既受了风寒，便早些休息吧。”
子意才将空空的药碗接过来，便忍不住劝了一声。
“我把这颗百珠结编好就睡。”
戚寸心垂着眼睛，才说了一句话便忍不住咳嗽了好一阵，咳得她心肺生疼，她手上编丝绦的动作却没停。
但隔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头望向门外，月亮被屋檐遮挡了半边，“子意，已经是冬天了。”
“是啊姑娘。”子意也不由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戚寸心怔怔地望着那个不完整的月亮，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真希望我能赶在他的生辰前回去。”
真希望那时，还没下雪。
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最好永远也不要下雪。
——
月童城。
裴府的大门满挂白色丧幡，被檐下一盏又一盏的灯火照得分明。
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在地上落了狰狞扭曲的影子，满地萧瑟枯叶，被风吹得像是无根的游魂。
裴湘一身缟素立在灵堂内，身旁的尤氏已经哭得晕了过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的去将她扶起来，老管家顾不得哭，忙让她们将尤氏抬去房中，自己则遣了奴仆去请大夫。
老管家再回来时，只瞧一眼那灵堂上的灵位，便被刺激得泣不成声，他颤颤巍巍的，唤了声，“大小姐……”
“您不吃不睡，老太爷在底下瞧了，也会心疼的。”
老管家满脸是泪。
裴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盯着牌位上的金色字痕，在那两只白烛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那颜色有些刺眼。
直至庭内忽然添了刀剑出鞘的清晰声响，裴湘一下转头，正好瞧见被程寺云等人已刀剑包围的那一人的背影。
在庭内还算明亮的灯火里，程寺云只瞧见身披斗篷的那人苍白的下颌，但他目光下移，认出他腰间的白玉剑柄，以及他腕骨上红绳所系的银铃铛。
“殿下？”
程寺云微红的眼睛里神情微闪，当即命所有人放下刀剑，一时院中所有涤神乡的人尽数跪下行礼。
裴湘只见他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掀下斗篷的兜帽，露出来那张苍白面庞，她嘴唇微颤。
谢缈一步，一步地迈上石阶，走入堂内，明亮的灯火之下，牌位上“裴寄清”三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晋王手握凤尾坡一役十万血债的真相，并以此为要挟，逼他放弃你。”
裴湘立在他的身侧，眼里满是水雾，却迟迟没有泪珠砸下眼眶，“前日他假意松口，从大理寺回来，昨夜与我和我母亲吃了一顿家宴，夜里便服了毒。”
凤尾坡的十万血债只有五万是真，可那五万将士却并非是死于堂堂正正与北魏蛮夷的拼杀，而是谢敏朝与裴寄清的合谋。
这才是北魏密探殷氏兄弟来南黎探查出的最大的秘密，这是贵妃吴氏也不知道的机密，却被殷氏兄弟掌握，这只能说明，谢敏朝的身边有人与殷氏兄弟有所勾结。
此事虽是谢敏朝与裴寄清的合谋，但如今谢敏朝病重不起，晋王已经入城将整个皇宫都围得水泄不通，他完全可以将此事扣在裴寄清一个人的头上。
晋王的目的，是想让裴寄清交出涤神乡，让他放弃谢缈。
一旦裴寄清转变立场，那么朝中一向与裴寄清为伍的官员便会跟随他做出选择。
裴寄清深知晋王是真有胆子将凤尾坡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可一旦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在壁上的徐天吉与他手底下的兵又会如何想？
南黎的百姓又会如何想？
晋王相信强权之下，万民莫敢生乱，但裴寄清却清楚，民心，军心，实乃一国之本。
他受此要挟，却又实在不肯因此而偏向晋王，所以摆在他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一条。
他一死，晋王的算计自然落空。
谢缈一言不发，冷风吹得他衣袖微荡，他那双眼睛里竟映不出烛火的一点儿光亮，有些空洞洞的。
他捏着白玉剑柄的手指蜷缩着，指节近乎泛白。
他好像变得有些恍惚，头脑的疼痛来得很突然，神思不清的一瞬，他踉跄退了几步，踢倒了烧纸的铜盆，顿时火星子与扬尘四散。
“殿下！”
徐允嘉连忙跑上前去扶他，却被他狠狠挥开手。
钩霜的剑刃抽出，剑锋抵在地砖的缝隙里，他勉强站定，浅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几乎连自己的声音都要听不清：
“他留了什么话？”
“都在那上面刻着。”
裴湘满眼是泪，她轻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指向那棺木上镶嵌的金箔。
白烛的火光摇曳着，映照着那金箔之上，镂刻的一行遒劲有力的字痕，那是裴寄清对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注解：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104章
昨夜家宴过后，裴寄清将裴湘叫到书房里说话。
或因多饮了几杯酒，老人家满是沧桑褶皱的面容有些泛红，他将自己此番入大理寺受审的缘由全都说给了她听，凤尾坡表面十万，实则五万血债的真相，他也向她和盘托出。
“湘湘，你父亲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纵然此事他亦被蒙在鼓里，但他还是承受不了心内对凤尾坡惨死的五万将士的愧疚，所以他才会选择这样一条死路。”
裴寄清从抽屉里取出一直被他仔细收藏的血书，颤颤巍巍地递到她手里，“他是个好将军，可终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害得他陷入两难，痛苦难当。”
“为什么？”
裴湘几乎被那血书上的字痕刺得眼睛生疼，她本能地不愿相信这一切，可裴寄清望向她的神情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位好官，我一直以为我们裴家不一样！”
她眼眶发红，“祖父，他是您的亲生骨肉！是我的父亲！”
即便送去战场的那封信是谢敏朝以裴寄清的名义送到裴南亭手里的，可终归，也是裴寄清默许的。
“若非如此，南黎到如今还打不了壁上的仗，荣禄小皇帝和张太后只会一退再退，一让再让，他们母子守不住我大黎仅剩的半壁江山。”
裴寄清坐在书案后，仿佛无论任何时候，他的姿仪都是如此端正，“值此多事之秋，唯有心怀不屈之战意，雷霆之手段者，才有可能挽救南黎这座将倾的大厦。”
“你是说当今圣上吗？他有什么手段？小叔叔是他的亲生骨肉，可在他眼里，他何时有待他像待晋王那般好过？他让小叔叔去迎九龙国柱，不就是要他去死吗？！”裴湘眼眶里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他已经是昌宗皇帝最优秀的儿子了，早年间，也唯有他一位亲王数次上战场抗击北魏蛮夷，他灭北魏之心，数十年如一日。”
裴寄清显得很平静，但从大理寺出来后的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往更添老态，他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说，“但我也不仅是因此而选择助他登位，更为重要的，是因为他是繁青的父亲。”
“湘湘，当今的陛下早年便在频繁的战事里落下了沉疴旧疾，但他做了帝王，繁青就是储君。”
谢敏朝能否在有生之年收复失地，其实当初的裴寄清并没有多少把握，他所思所想，不过是为谢缈铺路。
助他成为太子，要他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可以名正言顺。
“湘湘，我不是南亭的好父亲，也许也不是你的好祖父，我这一生都在为了一件事而争斗筹谋，我忽略了你们父女两个太多，这是我欠你们的，但只怕这辈子，是还不了了。”
裴寄清轻轻的叹息碾入初冬的冷风里，裴湘紧紧地捏着满是血字的布帛，问他，“您就没有后悔过吗？”
“我不能后悔。”
他的回答几乎毫不犹豫，随即竟还朝她笑了一下，花白的长须微动，“湘湘，你还在，裴家就在。”
可惜裴湘神思混沌，她陷在父亲之死的真相里，此时还不能够原谅这位为国而弃家的“狠心”祖父，她根本没在意他最后说了什么，负气之下，转身便走。
可是她却不知，
她迈出那道门槛，此生，便是阴阳两隔。
再见祖父，他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仍坐在书房的木案后，靠在太师椅上坐得端正，一身绛紫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木案上一张洒金宣纸，墨色铺陈纸上，只孤零零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便已足够囊括他的一生。
裴湘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过，她的父亲死于凤尾坡的数万血债，最终，她的祖父也是因这血债而亡。
“殿下，晋王的人正朝裴府来，只怕您一入城，他就得了消息。”
程寺云才听了一名归乡人传来的话，便连忙拱手上前说道。
“小叔叔，您今夜不该来。”
裴湘擦去眼泪，“您若是落到他手里，我们就没有胜算了。”
一身的素服显得她更加弱柳扶风，她身姿挺拔，“小叔叔放心，我再也不会冲动行事。”
她的目光落在黑沉沉的棺木上，“我绝不会让祖父的心血白费。”
“殿下，快走。”
徐允嘉一时再顾不上其他，上前扶住谢缈便带着他往外走。
几乎是在徐允嘉等人带着谢缈离开裴府的下一刻，晋王派来的几百精兵便将裴府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漆黑的长巷里没有点灯，唯有夜幕之间一轮圆月的清辉散落满地，犹如银霜一般冷淡生寒。
回月童的这一路上时有殷氏兄弟不死心的刺杀，谢缈一身伤在颠簸风尘中始终未愈，可紧赶慢赶，还是差一天。
就差一天。
毫无预兆的，谢缈吐了血。
“殿下……”徐允嘉立即扶住他。
凛冽的夜风吹着少年的衣袂，他唇畔染血，一双眼睛半睁着，纤长的睫羽几乎将神光掩埋大半，他始终一言不发。
像是陷在了某种梦魇之中一般，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钩霜。
“繁青，在北魏要好好活下去，将来终有一日，舅舅会接你回来。”
他忽然想起，离开南黎那年，只有裴寄清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苍白的指节被剑柄之下锋利的薄刃割破，殷红的血液沾了他满手，他的眼底是一片阴戾空洞。
——
半夜忽然来袭的暴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与窗棂，雷声在天边炸响的刹那，闪电短暂将寂静室内照亮。
戚寸心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姑娘？”
子意一向最为警醒，她只在断断续续的闪电亮光里隐约瞧见对面床榻上戚寸心的身影，便匆匆起身披了件衣裳点上灯。
子茹也醒来了，揉着眼睛抬起头。
“姑娘怎么哭了？”
子意拿着烛台走近，那烛火便照见了戚寸心满眼的泪花。
眼泪滑下脸颊，戚寸心有点愣愣的，她的声音带了几分茫然，“子意。”
“我在呢，姑娘。”
子意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子茹也下了床走了过来，“姑娘，您可是做噩梦了？”
“我梦见缈缈了。”
盛大的雨声令她心中慌乱，手指不自觉地揪紧衣襟，“他流了好多血……”
子茹摸到她的手是冰凉的，便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将戚寸心裹在里面。
“姑娘，梦都是反的。”
子意安抚她道。
小黑猫正窝在靠墙的床榻里侧，它懵懂地睁着一双圆眼望着她们三人，干脆舔起了自己的爪子。
戚寸心之前常随身带着的忍冬花布兜自她中了蛊毒后就再没碰过，他们上迦蒙山时，还是子茹替她拿着的。
这段日子，她几乎都忘了它。
直至此时，子茹将被子扯来裹到她身上时，她才见床榻里侧的被单底下露出来的一截青色带子。
子茹将它藏在了那儿。
戚寸心只伸手将被单扯开些，便见布兜上的扣子却是开的。
“姑娘，这是有人动过了？”
子意的脸色变了。
戚寸心将布兜拿过来，将里头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她的一袋碎银子，几盒香膏，一些零散的首饰都在里面，一样没少。
鲛珠步摇她一向是贴身放的，并没在这里头。
“有人怀疑我们的身份了。”
她笃定地说。
紧接着，她的手触摸到布兜的底部，总觉得有些硬硬的，内衬的布料有些薄，早前就破了个小洞，戚寸心还没来得及缝补。
她的双指探进去摸索着，抽出来一张又一张整齐叠好的银票。
转眼便是厚厚的一沓。
“这些银票……”子茹一下愣住了。
戚寸心的手指探到最里面，触摸到有别于银票的单薄柔韧的纸张。
她取出来，借着子意拿近的烛火，将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描摹地形的墨迹明显有些陈旧，右上方则有一行小字透露地图最中央标注出的那座凌空的险山名唤“星危”。
而星危山的主人正是谢缈的母亲——裴柔康。
一瞬之间，戚寸心忽然想起还在月童皇宫时的某个春夜，少年乖巧顺从地陪着她看一本《恶鬼集》时，她谈及自己小时候被邻居的小孩儿装鬼捉弄，每到七月十五的鬼节，她都会怕得不敢睡觉。
然后她的母亲每年七月十五都会给她买辟邪的糯米糕吃。
可她问及他的母亲，他却认真地想了很久，才说，“她只给过我一样东西。”
那时她不忍再问。
今夜却在这张地图上找到了答案。
他作为郡王时没有封地，然而却有“星危”二字作封号，原来这两字也不是空穴来风。
星危山在两百年前是精通机关术的巧匠李蔚然为逃避被当时的帝王几次三番招入皇城服役建造禁宫的旨意而在彤海附近所择出的一座巍峨险峻的荒山。
李蔚然不愿自己的子女与几百学徒被当时的旧朝帝王一道圣旨招入宫中世世代代为官奴，所以便与他们藏在彤海荒山世代百年，将当初的荒山上下改造成内藏万种机关的奇山。
山上有一座最高的山峰直插云端，仿佛连接天河云海一般，夜里总有星辰闪烁，远看便如悬于山巅，摇摇欲坠一般。
故，荒山得名——“星危”。
谁也不知星危山以山石草木为壁垒，封存了其背后怎样的一番天地。
李氏耗时百年建造的“桃源”，原来不是一个荒诞的传说，两百年后，它成了裴柔康留给谢缈唯一的遗物。
或许是乱世之下，她也曾隐约窥见几分谢缈将要经历的血雨腥风，所以星危山，是她留给他的退路。
可如今，这地图却在戚寸心的手里。
泛黄的纸上有一处的墨迹是新的，她认得他的字迹，一笔一划骨肉清峻：
“若等不到，便不必等。”
“这世上是有一个桃源的，戚寸心，我把它送给你。”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遇水也难湿的春膏笺上，窗棂外雷声滚滚，她捧着这张薄如蝉翼的纸，眼睛几乎看不清他的字痕。
她想起他离开前的那个雨夜，少年依依不舍的声音仿佛又落在她的耳畔：“娘子，我会很想你的。”
她再也压制不住，失声痛哭。
他那么倔强，一身的傲骨从不允许他在待他不公的这个乱世里回头去看他的母亲留给他的退路。
他要在那样的泥沼旋涡里，哪怕是死。
“姑娘……”子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戚寸心挣开子茹裹在她身上的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她脑海里全是梦里那少年身上殷红的血，她哭得声音近乎嘶哑：
“我要快点回月童，我不能再等了……”

第105章
后半夜发了高烧，戚寸心的风寒加重，天不亮时萧瑜便请了寨子里的大夫来为她瞧病开药。
子茹将三碗水煎作一碗药时天色已经明亮许多，她望了一眼院门，神情再不像平日那般明快。
子意走下阶来要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却见她摇头，“我来吧姐，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服侍姑娘了。”
“子茹……”
子意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眶憋得有些泛红，“你……真要那么做？”
“姐，你也看到了，姑娘夜夜做噩梦，这几个月来为了他们的引水渠昼夜颠倒，都瘦成什么样了？萧家寨和丰家寨如今是对我们改观了，可还有个岑家寨呢？”药碗里浮出的热烟都是苦的，子茹垂下眼睛，“我不想姑娘的努力功亏一篑，也不想北魏的奸计得逞。”
“姐，既然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那么我为什么不利用？”
青灰色的天光里，子茹轻抬下颌，神情很淡，“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等今日岑家寨的婚书送过来后，再告诉姑娘。”
她说罢，端着药碗绕过子意便往屋里去了。
戚寸心半睡半醒被子茹扶着坐起身来，才喝了几口药，她好像被这苦涩的味道刺激得清醒了些。
但外头忽然有了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院子里未干的雨水，很快便来到门前。
是萧桑阮。
她走上阶来便道：“郑姑娘，出事了。”
“你表兄和岑家寨的岑乌珺在阳尘道打起来了。”
“什么？”
戚寸心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子茹一声问，随即端起药碗便站了起来。
“子茹姑娘，岑乌珺那样的块头，那把子力气，在我们圣山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位徐公子为了抢他手上的婚书就敢答应跟他比试，也真是勇气可嘉。”萧桑阮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子茹，语气莫名带刺。
“什么婚书？”
戚寸心敏锐地抓住其中的字眼。
“郑姑娘竟不知道？”萧桑阮有些诧异，但见戚寸心一副茫然的神情，她便皱了一下眉，“那姑娘可真该好好问问你这婢女，我不记得你们汉人的奴婢，可以不经主人的同意，便私下婚配。”
忽的，子茹摘下银蛇弯钩迅速抛出去，萧桑阮的脸色一变，当即后退躲闪，那锋利的钩刃下一刻便嵌入门框之中。
萧桑阮险些摔倒，勉强稳住身形之后，抬眼便望见子茹那双带着冰冷杀意的眼睛，她心下凛然，面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但到底还是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子茹，什么婚书？你要嫁给谁？”戚寸心坐直身体，她想起萧桑阮方才说过的话，便又问，“岑家寨的岑乌珺？”
岑乌珺是岑家寨族长岑琦松的次子。
“姑娘……”子茹动了动嘴唇。
“岑乌珺跟随他父亲来瞧萧、丰两寨的引水渠时，他瞧上了子茹，便……遣人来问过她的意思。”
子意跪下去，“姑娘，子茹她是想……”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戚寸心打断：“是想与岑家寨结这门亲，好方便我上天烛峰见大司命？”
“不，姑娘。”
子茹也跪下来，“这只是其一。”
戚寸心看着她，泛白的唇微动，“那你告诉我，其二是什么？”
子茹迎上她的目光，又忽然躬身垂首，字字清晰，“奴婢与岑乌珺两情相悦，望姑娘……成全。”
戚寸心才要说话，却又是一阵咳嗽，子意忙起身倒了一杯水要递给她，却被她伸手挡开。
“子茹，这话你不要跟我说，你去跟徐二公子说。”
乍听戚寸心谈及徐山霁，子茹神情微滞，但也只是片刻，她抿紧唇，一言不发。
“你不喜欢岑乌珺，就不要做这样的糊涂事，若他们不愿让我见大司命，不让我借兵，即便你嫁给岑乌珺，也于事无补。”
戚寸心撑着床沿站起身来，“快，去阳尘道。”
阳尘道是迦蒙山上两片密林间唯一一道泄露天光的缝隙，没有参天的树木遮挡，若是日头好些，连漂浮的尘埃都能照得粒粒分明。
但昨夜才下过一场暴雨，今日山上各处都是湿润的，天色也仍是阴沉的。
戚寸心三人去到阳尘道时，便见不远处围得水泄不通的热闹人群间，有些南疆人正往两侧退开些，于是人群破开一条口子来，那青年在泥水里滚了几圈，吐了血。
他鼻青脸肿的，下意识用手去擦唇角却将泥水抹到了脸上，他呸了一声，牵扯着脸上的伤口，痛得他眼睛泛红。
湿润的雾气还未散尽，那名身上挂着不少银饰的年轻男人极为魁梧健硕，五官轮廓也十分深邃，此时正站在那儿，冷眼看着那不经打的汉人青年在泥水里滚过。
那南疆男人沾了泥水的脸上是烦躁复杂的神情。
天边闷雷炸响，眼看一场雨又要来临，青年挣扎着在一片唏嘘嘲讽的声音里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血迹，在细小的雨丝轻压眼睫的刹那，他回头望见立在戚寸心身边的子茹。
向来收拾得精细齐整的青年此时满身狼狈，那一张原本俊秀的面庞此时也满是伤，一只眼睛还有点睁不开了，嘴边全是血。
子茹愣愣地望着他。
当他迈着艰难的步履一瘸一拐地朝她而来，她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积蓄起湿润的泪花，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看见他一边走，一边将攥在手里的那封殷红的婚书撕了个粉碎，碎纸片被他随手抛出去，被半空的雨水浸润着压入泥泞里。
“子茹姑娘，这家伙属狗的，打不过就咬人，还玩阴的，他始终不肯认输，我又不想将人打死。”岑乌珺憋了一肚子气，他手指节上沾的血几乎全是徐山霁的，手臂上的伤口也是徐山霁咬的。
“子茹姑娘，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你的心上人？”岑乌珺走近，指着徐山霁，问她。
事实上，岑乌珺还没见过徐山霁这样的，明知打不过，他还要应下来，哪怕岑乌珺要将他打死，他也死不认输。
“如果他是，你又为什么要应下与我的这桩婚事？”
岑乌珺沉声道。
“那是因为他们四人另有所图！”
忽的，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
戚寸心转身，正见一大群人正朝他们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除了丰家的族长丰骜与岑家族长岑琦松外，还有一个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的老妪。
那老妪生得一双吊梢眼，不论那眼睛盯住谁都带有几分莫名的阴冷锐利，此时她的目光停在戚寸心身上，“郑姑娘，你说是吗？”
“老夫人这是何意？”
戚寸心见过她两面，她便是萧瑜口中祖父的养女——萧媞。
“郑姑娘不妨先说说，你如何会有月童皇宫里的稀罕玩意儿？”
萧媞嘴边浮起一个笑，将小巧的瓷盒盛放的那一点儿青玉色的香膏展露在众人眼前，“这东西我已找人去外头问过了，这可是你们汉人普通人家一辈子都难得的东西。”
“好歹七八十岁了，做起偷盗之事如此娴熟，真是老不羞！”子茹将摇摇欲坠的徐山霁扶住，回头便骂了一声。
“姑娘是宫里的贵人，又如何会与我的侄女儿萧瑜相识？你来我南疆费心费力为我们修渠引水，到底为的什么？”萧媞根本不理会子茹，只是紧盯着戚寸心，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戚寸心昨夜便已经发现自己的布兜被人动过，此时这老妪拿着香膏来逼问，她也不见丝毫慌乱。
披风的狐狸毛领被风吹得微拂脖颈，有点痒，她迎着萧媞的目光，却是反问，“萧老夫人觉得我是什么目的？”
“姑娘在此收服人心，只我们萧家寨和丰家寨还不够，如今还要自己的丫鬟勾引岑族长的小儿子……还想见大司命，只怕姑娘想做的事，并不小啊。”
萧媞冷笑一声，“你当我们南疆人是傻的？我侄女萧瑜会受你蒙骗，可老身不会！”
“郑姑娘，你到底是不是南黎皇宫里的人啊？你既是那儿的人，又到我们南疆来做什么？”
丰骜事实上还是很感激她，这引水渠一建成，不但解决了他们吃水的问题，也解决了他们就近取水种稻的问题。
可偏偏萧媞拿着那贡品香膏来，说这郑姑娘是南黎宫里的人。
“老夫人，皇宫里的香膏也未必没有渠道流出，也不是什么天下罕见的奇物，难为您一把年纪行窃，却只堪堪抓住了我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所谓把柄。”
戚寸心朝她笑了一下，“您既从未出过南疆，又如何能知月童皇城的境况？您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一定是宫里的人？”
“这……”
萧媞一时语塞。
“是啊媞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汉人皇帝也不会那么小气只准宫里人用吧？”丰骜偏头看向她。
“媞婆！”
淅沥的雨声里，萧瑜肃冷的声音忽然而至。
所有人转头，便见萧瑜提着一把苗刀，身边还跟着萧桑阮和几十名提刀的年轻南疆女子。
萧媞的一双眼睛微眯起来，盯住萧桑阮。
萧桑阮一时不由垂下眼睛，不敢与之对视。
众人让开一条道来，萧瑜走到萧媞的面前，“趁着我不在，您这是做什么？”
她伸手指向戚寸心，“她是我请来的客人，如今又是帮我们引水上山的恩人，您故意为难她，是要过河拆桥？这种没脸的事您也敢做？”
“萧瑜，你这是什么话！”萧媞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她是什么人你真的清楚吗？你贸然带她上山来，可有问过我！”
“我为何要问你？我是萧家的族长，而你不是。”
萧瑜冷笑。
这话显然戳到了萧媞的痛处，她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一双眼睛变得更加森冷。
细密的雨丝落在人的面颊上很轻，飞鸟扇翅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戚寸心抬头，瞧见那只银霜鸟的尾羽。
“我是周靖丰的学生，南黎的太子妃戚寸心。”
她忽然开口。
萧瑜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她，或许是没料到她会在此时突然亲口向众人透露身份。
雨声沙沙的，带着潮湿的气息。
阳尘道上鸦雀无声。
戚寸心从怀里取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紫垣玉符，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周靖丰。
紫垣玉符。
所有的南疆人都听过周靖丰这个名字，也知道他是汉人里，唯一高悬的明月。
便是萧媞，即便她一直觉得戚寸心不是个普通的汉人，她也实在没有料到，这位“郑姑娘”竟然就是九重楼的少主，南黎的太子妃。
“我见大司命，是为借兵。”
戚寸心终于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又一记惊雷砸下，在场的所有南疆人无不面露惊诧。
“太子妃既是为借兵而来，为何不一开始就说明来意？”岑琦松是见过紫垣玉符的，当年他也有幸见过周靖丰，他一观这玉符，便知其真假。
“我来时便说明来意的话，三位族长会答应让我见大司命吗？你们会借兵给我吗？”戚寸心将紫垣玉符收入袖中暗袋。
岑琦松果然沉默下来。
“当初的约定，是大司命与周靖丰周先生的约定，大司命敬佩他，我们也敬佩他，可不是任何人握着紫垣玉符来南疆，我们都会答应。”岑琦松重新审视着这个看起来年纪极轻的姑娘，“我们南疆深处西南过得安定，你们汉人跟伊赫人的战争，与我们也没什么干系。”
“我看她就是想让我们南疆归顺南黎！”
萧媞面露警惕。
“郑……”
丰骜才要唤一声“郑姑娘”，又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很复杂，“我们南疆人绝不归顺南黎，一个引水渠，你还收买不了我们。”
“来人，快将他们抓起来！”萧媞趁此机会，忙唤后头的人。
“谁敢！”
萧瑜挡在戚寸心的身前。
也是这一瞬，凌空的剑气拂开阳尘道两旁的树木，顿时枯叶缠绕着雨丝乱舞，强劲的风袭来，擦得人脸颊生疼。
一道烟青色的纤细身影好似乘风而来一般，手持一柄长剑转瞬落于戚寸心身前，那剑锋上沾着点滴雨水，直指人群之中的萧媞。
萧媞吓了一跳，仓惶后退，若非是萧桑阮上前及时扶住她，她便要摔倒。
“砚竹师姐。”
戚寸心望见她的侧脸。
砚竹闻声回头看她时，眉眼间的凌厉之色少了几分，她口不能言，只能朝戚寸心点点头，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笑死人了，死老太婆一把年纪还偷我三百九十六妹的东西，真不害臊。”
林间藏了许久的青年轻踩枝叶旋身落地，手中抱一柄长剑，雪白衣衫沾了雨水，衣袂却仍旧轻盈。
“荷蕊师姐，这儿呢这儿呢！”
他抬头瞧见施展轻功就要掠过的粉衣女子，便无奈地唤了一声。
名唤荷蕊的女子才落地，紧接着便又有不少年轻男女身姿轻盈地掠入阳尘道上，这么一会儿，已有百来人。
“你是周先生身边那个小丫头。”
岑琦松盯着砚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当初周靖丰在南疆时，身边曾跟着一个学武的天才女童，遗憾的是，她是个哑巴。
只有她知道如何躲避撷云崖下遍地的蛊虫，也只有她如此熟悉迦蒙圣山的路。
“太子妃可真是煞费苦心。”
岑琦松的脸色变得沉重了些。
“我助你们引水上山，不为收服，我也无心收服，我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戚寸心从砚竹身后走出来，“我没有要南疆归顺南黎的意思，我知道你们不愿，所以我来只是为了借兵。”
“岑族长说得对，南疆如今偏安一隅，北魏与南黎的战火从未累及此地，但请三位族长想一想，如今的北魏，汉人是贱奴，伊赫人一定要分出这三六九等，一定要踩踏汉人的尊严与性命来彰显他们的血统高贵。”
“一旦南黎败了，这汉人仅剩的半壁江山归于北魏所有，这天下从此就是伊赫人的天下，我汉人为最下等，三位族长以为，天性好战的伊赫人可容得下北魏国土之内，还有你们这一片未被归纳入北魏疆域之中的地方？”
她此话一出，岑琦松的眉头果然皱了皱。
旁人不清楚，他会不清楚么？
南疆是在南黎的腹地之内，被南黎包围其中，若是北魏一旦将南黎灭国，那么南疆又当如何自处？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我们有蛊毒，不怕死的伊赫人尽管来！”丰骜扯着嗓子道。
“丰族长怕是低估了伊赫人。”
戚寸心看向他，“他们也许会怕蛊毒，可你们能保证，他们就不会干脆放火将你们赖以生存的十万大山烧个干净？”
到那时，无论是人，还是蛊虫，都无法逃过遮天蔽日的烈火焚烧。
岑琦松扯了扯唇，说道：“太子妃既是来求人的，就该有求人的态度，我们不喜欢听这个。”
说罢，他走到石阶旁的一个常用来接雨水的石臼旁，扯下萧桑阮手上的银铃手链，又脱下他指上的戒指扔进去。
不一会儿，石臼里便爬出来许多的蛊虫。
岑琦松回头看向她，“我们南疆人不是不喜欢朋友，太子妃为我们引水上山本是大恩，可借兵一事，事关我南疆子弟的性命，若你今日敢将手放进去，此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姑娘……”子意心下一紧。
戚寸心记得麻吉的那只蛊虫深入她血脉里的剧痛，石臼里活生生的蛊虫此刻她根本不敢多看，她怕那种疼痛，怕到根本不敢回想。
“我说你们是不是有毛病？要借就借，不借就不借，怎么还让我小师妹把手往虫子堆里放？三百九十六妹，我们干脆走……”
莫宴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荷蕊面上的神情也变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眼见着戚寸心将手探入了石臼内。
砚竹反应最快，要去拦她时，却被她躲开了。
她看也不敢看，手却就这么放了下去，蛊虫遇见陌生人的皮肤就变得疯狂起来，它们一个个地钻入她的血肉，啃噬她的血脉。
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她面色一瞬煞白，左手的五根手指沾满了血，血珠顺着她的手指滴落下去，被雨水冲淡。
“郑姑娘你……”丰骜一时怔住了。
岑琦松说不惊愕是假的，这姑娘看着羸弱可怜，可她的胆识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也仅是一瞬，他便面色如常，又道，“太子妃为南黎如此不计后果，看来连你南黎皇族的脸面你也能舍得下，是否我如今叫你跪下，你也能为南黎的百姓跪我们？”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徐山霁看着戚寸心被蛊虫啃咬了满手的伤口，他一时激愤大喊。
戚寸心勉强忍着疼痛，她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若能达我所愿，是跪，是辱，我都不会觉得有半点难堪，脸面这东西，我在乎它，它才重要，可这东西，没有南黎重要，也没有我夫君重要。”
“若三位族长敢应我借兵一事，我又有何不能跪的？”
雨水滑落她的脸颊，她的神情澄澈而坚韧。
萧瑜愣愣地望着她，眼底不知何时添了几分温热湿润的泪意，她嘴唇微颤，半晌又闭了闭眼睛，才看向丰骜与岑琦松，“丰骜叔叔，岑家哥哥，请你们相信她，她是南黎的好太子妃，她看过我们的稻种，帮我们引水上山，她甚至还想着若是待天下大定，便要在撷云崖上开放南疆与南黎汉人的交易集市，帮助我们走出困窘的境地，要我们活得像外头的人一样富足。
这是我当年离开南疆时的目的，可我回来也仅仅只是改善了我们的耕种，若不能开市，若我们仍要像以前一样排斥外面，不愿睁眼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南疆的子民永远也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境。”
她深吸一口气，“她从没想过要我南疆归顺南黎，她很尊重我们不想与外头过分紧密的想法，并也愿意给予我们她的承诺。”
“我们就带她去见大司命，让大司命同意借兵吧，南黎若是没了，我们南疆……又该如何自处？”

第106章
“琦松，要不然……”
丰骜一时有些动容，他胡须微动，一双眼睛不由看向身侧的岑琦松。
自大司命病重后，近两年只有岑琦松一人得以上天烛峰的圣殿里拜见过大司命，这在萧家寨与丰家寨的人心里，便是大司命对岑家寨的偏心与倚重。
所以近些年，他们三寨之间才会斗得这样厉害。
阳尘道上满是潮湿的水雾，岑琦松静静地盯着戚寸心苍白的面容片刻，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时，他忽然弯腰拱手，道：
“太子妃的决心，大司命看到了。”
随后他稍稍抬头，目光落在戚寸心满是鲜血的手上，“我这就替太子妃将蛊虫逼出来。”
他才上前两步，砚竹的剑锋便已对准他的咽喉。
“师姐。”
戚寸心唤她一声。
砚竹静盯着岑琦松片刻，到底还是收了剑。
“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老娘就将你们迦蒙山烧了！”荷蕊在后头威胁道。
岑琦松神色如常，萧瑜与丰骜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大司命在天烛峰上闭门不出，却并不代表他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岑琦松用匕首轻轻划破戚寸心的手臂，他握住她手腕的刹那，便催动内息将她血脉中的蛊虫尽数逼了出来。
砚竹一直注意着他，见他身怀如此深厚的内力，一时也不免有些惊诧。
“她的蛊虫虽有毒，但见效不会如此之快，”岑琦松瞧了一眼一旁的萧桑阮，为了让这场试探尽可能显得真实些，他才会临时起意，扯下她的手链与他的戒指一块儿扔进石臼里，“至多是啃咬您的皮肤时会痛得难忍。”
“而我戒指里的蛊虫不会危及您的性命，它们是食花饮露长大的，咬人也不痛不痒，却是我南疆最珍贵的蛊种，遇血即化，往后再不会有任何蛊虫敢轻易近您的身。”
“您耗心耗力为我圣山引水，这是大司命送给您的谢礼。”
他松了手，再度俯身低首，“大司命请太子妃上天烛峰一见。”
天烛峰是迦蒙圣山的最高峰，巍峨的圣殿保有着南疆最为神秘瑰丽的一面，在沙沙雨幕与缭绕雾气间更显缥缈。
天烛峰上的男女都穿着黑紫两色的衣袍，无论是发间还是衣衫上都总是有繁杂精巧的银饰作点缀。
银鞘弯刀挂在腰间，尽是异域风情。
戚寸心仰头望了一眼那攀附在主殿石檐上一尾栩栩如生的大蛇，那大蛇大张着嘴，一直跟随着她的银霜鸟稳稳地停在了蛇信上。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岑琦松带着她走上一级又一级的阶梯，进入殿内。
南疆的大司命已有八十七岁，此时他躺在殿中的石榻上，他的胡须很长，已经到了腹部，上头还编了几个小辫子，坠着镂刻得细致入微的虫形银饰。
他的头发跟他的胡须一样银白，一张面容老得皮肉松垮垮的，连五官看起来都有些不太清晰。
殿内点着灯，照出一片暖色的光晕。
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他的一双眼睛睁开来，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岑琦松身边的那个年轻姑娘的面容。
“这么小的一个姑娘？”
他似乎有些惊诧，苍老的声音缓缓慢慢的，似乎说话间都能听到他肺部浑浊的气音，“周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一般。”
“大司命早知我的身份？”戚寸心也同样好奇地打量他。
大司命闻声，他似乎笑了一下，胡须颤动着，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道，“这天下唯有两个地方藏尽天下宝籍，一个是九重楼，一个是文渊阁，巧的是，它们都在南黎皇宫。”
“而南黎的水利民生，只有文渊阁才会有如此详尽完整的记载，这天下，有几个人能进文渊阁？”
大司命眼底含笑，“但我也不好凭此就猜你就是周先生的学生，所以我才让琦松试探你。”
“若你真的是，我也总该知道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了解周先生的为人，却不了解你，”他还在审视面前的这个姑娘，“事关我南疆子弟的性命，我不能贸然见你。”
岑琦松故意的羞辱，故意的为难，原来都是出自他的授意，为的便是试探戚寸心是否真有为国为民的决心。
或见戚寸心垂着眼睛不说话，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又道：“我何尝不知这天下落到伊赫人手里之后，我南疆会面临何种危险局面，所以当年我与周先生以十万南疆军作约定，一则是因为当初我出南疆游历时，他救过我的命，二则是因为他那时受常宗皇帝任命，借由九重楼号令天下义士，我相信他，所以我愿意倾我南疆之力与南黎合作共抗北魏。”
大司命说话间，被两名侍女扶着坐了起来，他一阵咳嗽，喝了口热汤才算好些，“但后来，周先生在南黎朝堂上一剑断君恩，失望出走，你们南黎的德宗皇帝是个窝囊皇帝，连带着他的儿子荣禄小皇帝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南疆不是真的不在乎北魏南下的野心，只是南黎皇族实在无能。”
“但我也不是在这天烛峰上待着便什么也不知道，如今的南黎太子，你的夫君谢繁青入北魏做质子居然还能活着回来，我便知他非是池中之物。”
大司命索谷勒说着，又停顿了一会儿，缓了缓气息，才又道，“既然你们夫妻同样有一颗亡魏之心，那么我借兵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太子妃要答应我两件事。”
“我可以承诺您，南黎永远不生收服南疆之心，待天下安定，撷云崖上便是南黎与南疆开市之地，互通有无，礼尚往来。”
即便他还没说，戚寸心也明白他的那两件事是什么。
“大司命，与北魏的战争，是为我汉人而战，也是为南疆而战，这战争是为了将伊赫人赶出中原，没有什么比和平更重要，若灭北魏，我与太子皆敢承诺您，不会与南疆再起刀兵。”
戚寸心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太子妃有胆识有智慧。”
索谷勒毫不遮掩自己对她的赞赏，缓缓伸出手去，“那你我便……击掌为盟。”
殿内暖黄的光线照在戚寸心的侧脸，她看着索谷勒的手掌，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
十万南疆军，终于借来了。
但要整兵出发，据岑琦松所言，他还需要十天的时间，但戚寸心已经等不到十日后了，所以她下天烛峰时与岑琦松约定好，她先行回月童，而岑琦松则与其子岑乌珺分头领兵，岑乌珺领五万去壁上，以防备北魏趁月童宫变，南黎军心生乱之际，大肆入侵南黎边线。
剩下五万，则由岑琦松领兵往月童解谢缈被困之危局。
月童宫变一事，是砚竹等人带来的消息。
谢敏朝病重不起，如今晋王已经将月童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砚竹等人收到戚寸心的信时，他们便已在赶来南疆的路上，并不知后面发生的事，戚寸心也不知谢缈此时的境况，一时便更加心急如焚。
“宴雪哥，先生和师母他们没事吧？”
下山的路上，戚寸心一边被子意扶着走，一边问道。
“放心吧，庄主是受了些伤，如今也在将养着，与性命是无碍的，周老在她身边照顾着呢。”
莫宴雪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你可知来我石鸾山庄生事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
“濯灵卫。”
戚寸心闻言，一瞬侧过脸去望向他。
濯灵卫。
那是天子近卫。
“要不是捡到了这么个玩意，我还不知道那些家伙的真实身份，”莫宴雪将一块牌子交到她手里，“看来南黎皇帝是知道了庄主与周老的这层关系，他是故意引周老离开月童的。”
谢敏朝故意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寸心一时觉得后脊骨都在发凉。
为了尽快回到月童，离开南疆后的这一程，他们一行人时而走水路，时而又走陆路，除了戚寸心的一百多个师哥师姐之外，萧瑜与萧桑阮以及几十个南疆的年轻男女也在其中。
走了一月才至半途，砚竹便收到了一则周靖丰传来的消息，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字条，脸色便有些不对。
夜风吹着她的衣袂，砚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犹豫了半晌，还是转身走入船舱内，将字条给了戚寸心。
戚寸心只看了一眼纸上的两行字痕，她手中捏着的那颗猫眼石便送她指缝间落到地上。
殷红的丝绦被她紧紧地攥住。
纸上寥寥数字，一是裴寄清的死讯，二是谢缈在半月前回到月童皇宫，被晋王谢詹泽囚禁于东宫。
舅舅死了。
眼眶酸涩泛红，压着一片水雾，很快便有泪珠一颗颗砸下来，她满脑子都是离开月童前，在裴府与他下棋时的情形。
她本能地不愿去相信，他怎么能死呢？
他还有未竟的夙愿，他大半生深陷朝堂，还未来得及得见一丝的曙光。
泪水模糊了视线，戚寸心难以抑制地大哭。
“三百九十六妹，裴太傅是因晋王的威逼而死，而晋王如今还未真的将篡位一事摆到明面上来，他还只打着担心延光帝病体，唯恐宫中生变才暂留月童的旗号，太子他……若不回去，晋王便能拿住他的话柄，说他违抗延光帝命其迎回九龙国柱的旨意，又迟迟不归。”
“他这一回去，晋王若要求一个名正言顺，便只能先让谢敏朝开口下旨废太子，才能置太子于死地。”
莫宴雪说着，将地上的猫眼石捡起来，放到她的掌中，“你放心，太子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他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戚寸心恍恍惚惚的，轻应一声，那双眼睛看向船舱外一片漆黑的夜色，点滴的白飘散在那样凛冽的夜空里，犹如鹅毛一般。
“可是……”
她紧紧地捏住那颗猫眼石，满眼都是江上那一片突如其来的初雪的白，她蹲下去，抱住双臂。
可是，下雪了。
他那么讨厌雪。
舅舅也不在了，他一定很难过。
可她还是没能在他的身边，也错过了他的生辰。
这一刻，船舱内一片寂静，在落雪的夜，所有人都静静地盯着那个蹲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姑娘，谁也没有说话。
本该是团圆的除夕，他们这一行人却还在江上漂泊，又行一月，换了陆路至梁西镇，已经快到月童了。
“岑琦松他们已经过了新络，在过半月他们就能到月童了。”
萧瑜将收到的消息说给戚寸心听，又见她越发清瘦的模样，她顿了一下，又道，“寸心，今天就在梁西镇休息一下吧。”
戚寸心摇头，“萧姨，我知道离月童更近了，我就一时半刻也等不了。”
“越靠近月童，只怕晋王越容易发现你，你打算怎么做？”莫宴雪抱着剑靠坐在车座上，嘴里叼了根草叶。
“大张旗鼓地回去，我要光明正大地回月童城，入月童皇宫，”此时正值清晨，寒雾还未散尽，天光也是晦暗的，她的轮廓已更显消瘦，“缈缈还是太子，晋王也就不会在此时杀我，他只会当我是自投罗网。”
“行。”
莫宴雪点点头，“三百九十六妹你放心，我们这些师哥师姐一路都会暗中护着你的。”
“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丝，你师姐我保准将他头砍下来当球踢，我们就守在九重楼，”荷蕊将一个小小的竹筒塞进她手里，“要是遇险，你把这烟花点了。”
“谢谢荷蕊师姐。”
戚寸心认真地说。
砚竹不能说话，所以她是最安静的，他们一行人要离开时，她似乎是想起些什么，便回过头来，将怀里的油纸包递给她，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才背着剑下了马车。
戚寸心将油纸包打开，发现里面装着酥糖。
萧瑜等人也与砚竹他们一道走了，最终便是徐山霁赶着马车带着戚寸心与子茹，子意往月童城门去。
戚寸心在马车里换上太子元妃的朱红大袖袍，由着子意给她挽起发髻，将鲛珠步摇簪入发间。
马车一入城，便朝皇宫而去。
看守宫门的禁军远远地便瞧见那辆一路疾驰而来的马车，他们个个警惕起来，举起手中的长戟。
“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宫！”
一名禁军大喝一声。
“太子妃回宫，尔等也敢拦？”徐山霁将一枚金玉令拿出来，怒斥。
一众禁军听闻此言，又见了那金玉令，神情一瞬变了，彼时马车的帘子被子意从里头掀开，为首的禁军一眼便瞧见端坐在其中身着殷红大袖袍，乌黑发髻间斜簪着鲛珠步摇的年轻姑娘。
一时间，他眼底隐隐显露几分惊异，随即便领着一众禁军跪下去，“恭迎太子妃回宫！”
徐山霁收了金玉令，在宫门缓缓打开之际，驱赶马车进入宫门内，停在皎龙门前，他是外臣之子，不能再往里去了。
戚寸心被子意与子茹扶着下了马车，朝着东宫的方向去。
宫巷里厚厚的积雪早被宫人扫过了，此时又落了浅薄的一层，凛冽的风吹着她的衣袖，她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偶有零散的宫娥与太监走过，他们的目光落在那身形羸弱，衣裙殷红的太子妃身上，或有怜悯，或有惊讶。
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紫央殿无人扫雪，积雪堆积在廊前檐角，庭内的树木也仅剩光秃秃的枝干，连她脚下的路，也积满了雪。
她立在月洞门前，望着不远处紧闭的殿门。
风声呼啸，犹如恶鬼哭嚎，吹得她脸颊生疼。
可是她袖间忽然有了点细碎的轻响。
她后知后觉，轻抬手臂，衣袖后褪的刹那，露出她腕骨间的银珠手串，那颗铃铛被风吹得微动，清脆的声音响啊响。
死寂的庭内，唯有它的声音是鲜活的。
忽的，
推窗的声音在此间显得尤为清晰。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窗棂内，那只着一身雪白单袍，披散乌发的清癯少年的一双眼睛。
他的手腕上除了那一颗红绳所系的银铃，还有沉重的镣铐，似乎是连接镣铐的铁索束缚住了他，他推开窗的动作似乎已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他的面庞苍白得不剩下多少血色，一双漂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腕上的铃铛时有轻响。
像是在提醒他，不是幻觉。

第107章
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落在她乌黑的发髻，殷红的衣裙，慢慢地一粒粒融化消失。
她的鼻尖冻得微红，眼泪跌落眼眶很快就冷了。
也许是她在他的眼里，还是不够真实，所以当她踩着厚厚的积雪跑到廊上，他的窗前，他也只是愣愣地望她。
隔了半晌，他才试探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沉重的镣铐早已将他腕上磨出一片血痕，随着他抬手，铁索碰撞着发出清晰的声响。
镣铐的束缚令他的手并不能探出窗，可戚寸心却探身往前，由着他冰凉的指腹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如果是梦幻泡影，此刻她也许就已经在他极轻地触碰下顷刻碎裂。
殿门被沉重的铜锁紧扣，戚寸心吸了吸鼻子，在子意与子茹的帮助下提起衣裙翻上窗棂。
他后知后觉地看着她艰难地爬上窗棂来，她身后是一片风雪交织，冷沉沉的天光映出她衣裙浓烈的颜色，他看她要跳进来，才迟钝地伸手揽住她的腰。
戚寸心抱住他的脖颈，被他放到书案上坐着，时至此刻，她才终于分辨清楚这殿内笼罩着极为浓烈的香味。
是骤风香。
戚寸心一瞬仰头，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他的手脚都被镣铐束缚着，铁索延长至内殿，他要挪动到这张书案前来，已经是铁索长度的极限。
“傻子。”
他的指腹轻蹭去她脸颊的泪珠，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只是轻轻地叹息。
她紧抿着唇，眼泪控制不住地一直掉，他竟也就这样耐心地用衣袖替她擦拭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忽然抱住他的腰，再也压不住地大哭。
他微垂眼睫，她乌黑的发髻间没有过多的饰物，只有一支鲛珠步摇随着她的哭泣在轻轻晃动，潋滟生光。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一下，就这样僵直着身躯站在她的面前由着她抱，直到她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抬起戴着镣铐的双手轻轻拥住她的后背，试探着轻轻地拍了拍。
窗外的凛风袭来，吹得她沾泪的脸颊刺疼，她终于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仰望他苍白漂亮的面庞。
“缈缈十九岁了。”
她忽然说。
声音仍旧带着几分哽咽。
随后她松开他，小黑猫已经从她随身的忍冬花布兜里跳了出来，她在布兜里摸索着拿出来那条殷红的丝绦。
风吹着丝绦的流苏轻轻晃荡着，她伸手将丝绦缠上他纤细的腰身，每一颗百珠结都是那样精致漂亮，中间的猫眼石闪烁清辉。
“这是缈缈今年的生辰礼，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会编一个百珠结。”
她替他将丝绦系好，抬眼望他，“真好看。”
可是少年还在看自己腰间殷红的百珠结丝绦，他的手指慢慢触摸着那么多个百珠结中间的猫眼石，“你每天都有想我。”
他忽然说。
清泠的嗓音里透露几分难以遮掩的，纯粹的欢欣。
“嗯。”
戚寸心点头，忍下眼眶再度泛起的酸涩，说，“缈缈呢？你想不想我？”
他抬眼看着她。
也许是殿内骤风香的味道令他神思常是恍惚混沌的，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却没忘了轻轻地回应：“想。”
“想我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脸。
他没说话，却侧过脸，去望遮挡了内殿的那道微微晃动的珠帘。
戚寸心从桌案上下来，牵住他的手，随着他缓慢的步履挪向内殿，她掀开珠帘，同他走进去。
内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榻旁的灯笼柱里燃着一道亮光，那光色照见床榻上一本摊开的书。
她才走近，便认出上面自己的字迹。
是她曾在东陵，还未跟他习字时，那一手笔划笨拙粗陋的字。
是她的那本游记。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鼻尖的酸涩来得汹涌，她不敢想，他被关在这里的日日夜夜，究竟翻了多少遍这本书。
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是冷的，他在床沿坐下，指腹触摸榻上的纸页，他的侧脸在这光线里仍旧显得脆弱苍白，“你本该有机会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在那本游记上标注过的每一个地方。
游山玩水，那是她曾经的向往。
“我不是和缈缈说好了？”
戚寸心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我们一起去，才最开心。”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戚寸心捧住他的脸，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的睫毛颤啊颤，只是气息稍乱的顷刻间，她又将他抱得很紧很紧，靠在他的怀里说，“乱世里的山河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要看，就看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他有点发怔。
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回抱她，双臂越收越紧，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很轻，“戚寸心，你知道我不会总是这样好心的。”
他这样的人，一点也不良善。
将星危山的地图给她，放她离开，已经是他此生最为艰难的一次让步。
“你来，也许会和我一起死。”
他提醒她。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戚寸心抬头，认真地说，“我已经借来了南疆军，他们很快就会抵达月童。”
谢缈闻言，眼底平添几分惊愕。
他的目光也不知落在哪一处，手忽然就攥住她的手，她从没用那只手来触摸过他的脸，一直都在宽大的衣袖下遮掩着。
替他系丝绦时，他也仅瞧见过她左手的手背。
然而此时，因为他忽然攥住她的左手，那样大的力道迫使她舒展手指露出满掌的伤疤，只有被蛊虫蛰咬过的伤口愈合后才会有这样红如朱砂的疤痕。
他的神情骤然变化。
“戚寸心，我有我的打算，谁让你做这些事的？”
他的力道失了控，握得她手腕生疼。
“你要是有十成的把握，你会把星危山的地图给我吗？”戚寸心忍着疼，没有挣脱他，“你要是真的那么有把握，你会告诉我，等不到就不必等吗？”
他的手指松懈了些，没有多少血色的唇微抿着，一言不发。
“缈缈。”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离开的时候，让我等你来接我，可是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等，我很害怕，我怕我一等，就会等你一辈子那么久。”
“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就算是死，我也舍不得你孤零零地去死，你要相信我，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再苦再难，我也很开心。”
“我不会离开你，我也不想一个人长命百岁。”
她永远是这样，一定要这样坚定地安抚他的不安，她从来不吝啬于一次次地向他表达，在她眼里，他一直都那么好。
好到她不在他身边这段日子，她一直都那么想他。
她的每一字都那样深刻地落在谢缈的心上，可是脑内时刻折磨他的疼痛仿佛在他心头温澜潮生的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内殿里骤风香的味道太浓，更刺激得他一时呼吸艰难。
“告诉我，谁做的？”
他的指节逐渐收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戚寸心的声音变得那么轻柔，“南疆已经答应与你我结盟，我已经答应他们的大司命，要是我们能够拨乱反正，便要与他们永世交好。”
“缈缈不可以出尔反尔。”
她说。
“是你答应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带有几分郁冷。
“我们是夫妻，我答应了，就等同于你也答应了。”
她说着，注意到他额角轻微的细汗，她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更为苍白了，她凑近些，察觉到他的呼吸也变得短促。
“缈缈！”
鼻间满是骤风香的味道，她没忘记小九当初送她的镂空银香囊带给他的折磨，她反应过来，忙想打开正对床榻的那一扇窗。
大约是窗户被人从外头锁上了铜扣，她怎么也推不开。
情急之下，她只能拿来一旁架子上沉重的木质摆件，用力地砸窗。
但铜扣太紧，她怎么也砸不开。
“姑娘，您让开些！”
外头传来子茹的声音。
戚寸心忙往床榻另一端缩了一下，只听得外头重击声响，遮掩天光的窗被子茹从外头砸开了，大片的冷风骤然灌进来，带着冷冽的，雪的味道，驱散屋内缭绕熏染的浓郁香味。
戚寸心扶着他迎着窗棂靠近，让他靠在她的双膝，焦急地说，“缈缈，呼吸。”
他像是一尾濒死的鱼，倚靠在她的怀里许久，才从迎面袭来的风声里摆脱那种扼住他咽喉的窒息感。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他的眼睫，她轻触他的睫毛，指腹的温度融化了雪粒，他轻抬起眼，看见她的脸。
在一片烂漫的天光里，她的轮廓都被这样的光影减淡。
她在光里。
鬓边的浅发微荡，他的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她，忽然伸出手，光色在她身上是虚无的，可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后颈却是温热的。
他的指节微屈，忽然用力。
戚寸心猝不及防，被她按着后颈低下头去。
她从窗棂外照进来的那片天光里被他拽入一片朦胧晦暗的阴影里，像是从白昼跌落永夜。
忽的，
迎上他冰凉的一个吻。

第108章
“繁青，你们夫妻二人总算是团聚了。”
紫央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除了大片风声裹挟落雪与光色铺散进门，还有这样一道隐含笑意的声音隔帘传来。
戚寸心循声望去，正见一道身影在帘外若隐若现。
是谢詹泽。
她的神情有了些变化，握着谢缈的手指节紧了紧。
“晋王这是彻底不做人了，不装了？”她言语带刺。
谢詹泽身侧那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伸手拨开珠帘，他看向床榻上那对相依的少年夫妻，两人皆是形销骨立，脆弱易碎的模样。
谢詹泽唇畔的笑意仍旧温和，“我正愁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太子妃，你却自己回来了，看来你是做好打算，要与繁青生死一处了。”
“这样的情意，”
他的目光落在戚寸心身旁的少年身上，“可惜繁青未必能领会。”
“太子妃，你以为你这一番生死相随的情意能换来什么？”谢詹泽负手走出几步，眼底压着些轻讽，“一个从北魏回来的小疯子，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正常的回应？”
说着，他伸出手来，一旁的女子便顺从地将一枚镂空金香囊交给他，里头的香是燃烧的，隐约有一点火光在里面燃烧。
被风吹去大半香味的室内一时再添几分若有似无的味道，他的一双眼睛盯住那白衣少年，下一刻，他果然见少年神情恍惚。
一时锁链碰撞地板的声音急促刺耳，戚寸心只见他蜷缩起身体，便忙唤一声：“缈缈！”
她才触碰到他的肩膀，便被他攥住手腕。
他的力道之大，指节都已泛白。
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映不出她的影子，也映不出窗外照进来的任何一点儿光亮，他如同陷入噩梦一般，被窒息的痛楚折磨得恍惚不堪。
“太子妃可有想过，正是因为他从未得到过什么，所以他才会将身边的人和事都抓得那么紧，他待你究竟是真心，还是病态的占有欲作祟，你分得清吗？为他，你要丢下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九重楼少主的身份，和他一起死，真的值得吗？”
谢詹泽瞧见戚寸心被谢缈紧攥着手腕，疼得脸色煞白的模样，他笑了一声，“追杀你夫妻二人到撷云崖上的殷氏兄弟你可还记得？殷长岁的弟弟殷碎玉死了，死在繁青的手里，你知道繁青杀人的手段吗？他之所以死得那么惨，全因你当初救过他。”
“这样的小疯子，你不怕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戚寸心乍听殷碎玉的死讯，她的确有一瞬怔忡，而她这副模样便令谢詹泽以为她已乱了神，他好似不经意般，盯着她的手，“九重楼毕竟还在南黎皇宫，太子妃若懂得审时度势，或许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谢缈蜷缩在榻上，半睁着眼睛，镣铐压得他手脚都很沉重，他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可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然减轻了些，戚寸心骤然回神，她瞥见谢詹泽身侧的年轻女子将要上前的步履，当即伸出一只手去够一旁的陶瓷摆件，迅速扔出去。
女子匆忙后退几步，谢詹泽为了扶住她，手上的金香囊也被那陶瓷摆件砸中，脱了手，滚落了几圈，香灰从中散出来，湮灭了燃烧的火星。
“冬霜。”
谢詹泽拧了拧眉，语带关切。
“妾没事，殿下。”
名唤冬霜的女子回头望见他温柔的眼睛，便摇了摇头，轻声道。
“太子妃看来还是想不明白，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谢詹泽看向戚寸心的目光添了几分冷意，“除了九重楼，周靖丰不能进皇宫内院，这是当初他与德宗皇帝立下的约定，他管不了我皇家事，你在这里，他若还要他天山明月的声名，便不可能到这里来救你。”
说罢，他便带着冬霜转身。
等在帘外的两名宦官恭敬地掀帘，迎他们二人出去，待他们离开后，沉重的殿门便又被人从外面徐徐合上，落了锁。
很显然，谢詹泽没那个本事让周靖丰在南黎百姓心中陨落，所以他便逼着戚寸心选择，她作为九重楼少主，如果她肯松口，肯站到他那一边去，那么即便是他等不到谢敏朝下旨废太子，他也可以借由九重楼在南黎上下的声名，让自己在悠悠众口，各方猜疑之下，勉强站住脚跟。
戚寸心如何会猜不出谢詹泽的打算？在殿门合上的刹那，她瞥见满地的碎瓷片，便下了床，先将那颗金香囊扔出窗外，随即便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去握了一把瓷片。
她紧紧地握住，任由瓷片尖锐的棱角刺破她的手掌，殷红的血液流淌下来，从她的手腕流淌至衣袖的边缘，濡湿一片。
她的背影在他的眼睛里好渺小，他努力睁着眼睛，看清她掌中流淌至白皙腕骨的殷红血液，他的呼吸更为艰难。
“戚寸心……”
他努力地挣扎着，却从床榻上摔下来。
戚寸心痛得鬓边都添了细微的冷汗，她回头见他从床上摔下来，便松了手，沾血的碎瓷片从她手中掉下去，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顾不得其他，连忙去将他扶着靠在床沿上。
他雪白的衣衫沾染了她掌中大片触目惊心的红，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这样无助过，他握着她的手腕，不敢碰她满掌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的眼眶红透，漂亮得好像琉璃一般剔透的眸子里沾染一片水雾，“戚寸心……”
“谢詹泽一定是想看我手上是否有蛊虫咬过的伤疤，如果被他看到了，他就会知道我一定去了南疆，他会怀疑我借了南疆军。”
戚寸心抱住他，“缈缈，这样他就看不到了，我们能争取的时间就会多一些。”
谢缈的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剧烈的头痛还在折磨着他，湿润的泪意从他的眼眶跌落，他的声音犹如呢喃：
“我要杀了他。”
他眼底暗藏的阴郁戾色近乎癫狂，像是陷在一场梦魇里。
——
谢詹泽才回到萍野殿，便有一名宦官将一个匣子和一封信件递上，“殿下，这是总管大人刘松命人送来的。”
谢詹泽只拆了那信件瞧了几眼，他的神情便有了些变化，随后他打开匣子随意地翻看了其中几封信件，他的脸色便更加怪异。
“殿下？”冬霜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詹泽一瞬回神，在她的目光即将落到纸上时，他迅速地将信件重新装入匣中，随后问她，“你可看清她的手了？可有朱砂般的红点？”
冬霜似乎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才有些不大确定地说，“好像……没有。”
谢詹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着她的手没说话，隔了会儿，他才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她的腹部，“如今你怀着我的骨肉，便该更加小心些，我还要去母妃宫中，午膳便自己用，再没胃口也要吃些，知道了吗？”
“知道了。”
冬霜颔首应了一声，仍是那样乖巧顺从。
“好好照顾侧妃。”
谢詹泽松开她，抬首看向一旁的宫娥。
冬霜立在殿门处目送谢詹泽的身影越走越远，她才要转身离开时，却瞧见不远处的回廊上，被几名宫娥宦官簇拥着的王妃赵栖雁。
从金源回来的赵栖雁甚至比当初还要消瘦，她抿紧唇，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她揉皱。
而冬霜轻瞥着她，忽而露出来一个笑。
那绝不是友善的笑容。
谢詹泽还没踏进阳春宫，便有眼尖的宫娥匆忙回去，将消息报给了吴氏身边的掌事宫女绣屏。
吴氏衣不解带地照顾谢敏朝，近来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此时方才沾枕歇下，却听了绣屏的禀报后，她便强撑着起身穿衣。
谢詹泽进殿时，吴氏已经坐在软榻上饮茶。
“儿臣给母妃请安。”
谢詹泽上前行礼。
“我听说，戚寸心回来了？”
吴氏咳嗽了两声，忙问他。
“是，儿臣才去东宫，已领教过这位太子妃的伶牙俐齿。”谢詹泽露了点浅淡的笑意。
“她还敢回来的确是出人意料，”吴氏皱了皱眉，又道，“可你搞清楚没有？她到底是自投罗网，还是留有后手？”
“这话我还要问母妃。”
谢詹泽面上的笑意淡去许多，“您既然怕她有后手，那么便不该拦着我，硬要什么名正言顺。”
“詹泽，要我说多少遍，他到底是你的父皇，这么多年他难道不疼你吗？”
吴氏盯着他，“只要他醒过来，将废太子的诏书颁下，你要杀谢繁青，杀就是了。”
谢詹泽却问，“那若是父皇他不肯废太子呢？”
“你怎知他不肯？”
“那您又怎么知道父皇他真心疼我？”谢詹泽不笑时，那双眼睛也变得冷淡许多，“母妃，您做了他那么多年的枕边人，还是不够了解他。”
说着，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匣子摔到桌上，“这是父皇身边的太监总管刘松从父皇的密室里找出来的，是父皇珍藏的东西，母妃可知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他嗤笑，“是书信，每一封都是从北魏传回来的书信，谢繁青在北魏多少年，这信件父皇就收了多少年，他受过的每一桩屈辱父皇都知道，知道他被吊在冰天雪地里受尽折磨，所以讨厌雪，知道他被北魏福嘉公主关在笼子里杀了一头白狼才捡回一条命，知道他一直陷在他的侍从徐允宁受雅罚而死的阴影里走不出……”
“您以为谢繁青回来之后为何就会武了？灵机道人吴泊秋通晓洗髓易筋之法，信上所言，谢繁青去北魏之时，这吴泊秋便暗中跟了去，谢繁青被关在虎牢，吴泊秋就藏在其中做汉人宫奴，教他习武读书，整整六年。”
吴氏几乎有些回不过神，吴泊秋的名声她是听过的，此人是江湖中的一大怪人，多少人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你的意思是，吴泊秋做这些，是你父皇授意？”
吴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母妃，您怎知谢繁青能活着从北魏回来，除了有裴寄清与他里应外合之外，其中就没有我父皇的手笔？”
谢詹泽看着她。
“他……”
吴氏后背已经有了一身冷汗，她嘴唇微微颤动，无法接受自己深爱一个人多年，却从未真正看清他。
“成大事者，绝不能妇人之仁。”谢詹泽朝着吴氏俯身行礼，“请母妃恕儿臣不能再听从您的想法，周靖丰囿于与德宗的约定未必会潜入宫中营救太子夫妇，但这个吴泊秋却不一样。”
自戚寸心回宫，谢詹泽便隐隐的，有种不太安定的感觉。
他原想再留些时间让戚寸心做决定，但眼下看，是不能了。
谢詹泽不再看吴氏，转身便往殿外：“为免夜长梦多，今日，我便先杀谢繁青。”
——
东宫紫央殿。
大开的窗驱散了室内的隐香，明亮的光线下，少年的精神终于好了些，他捧着他的妻子那只满是伤口的手掌，用竹镊小心翼翼地替她挑出细小的瓷片。
怕她疼，他每挑出一块小的瓷片，就会微微垂首，轻轻地吹一吹她的掌心。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满她的手掌，他替她缠上一层又一层的细布，却听她忽然问，“殷碎玉死了？”
他一顿。
随后他抬眼，望着她，“我杀的，你要怪我吗？”
戚寸心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心里的情绪，她从他手中抽回已经被包扎好的手，却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怪你做什么？只是对我来说，我曾经救过他，我那时没想过，有一天我和他会再遇，更没想过，他会是北魏派来的密探……”
“缈缈，他看起来比小九还小，与我一样，他也是因为南黎的党争而家破人亡，他以为北魏攻占南黎后天下归一，伊赫人便会给予汉人同等的地位。
可观如今北魏皇室的做派，他们依旧没有将汉人当做自己的百姓，而是异族奴隶，殷碎玉太天真，也太偏执，我做了我的选择，他也做了他的选择，他走到这一步，我有惋惜，但也仅仅是惋惜。”
谢缈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不要相信他的话。”
他忽然说。
戚寸心知道他指的是谢詹泽清晨时说的那番话，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才不信他。”
“你对我好不好，能不能明白我的心意，我都能感受得到。”
她挣脱开他的怀抱，双手捧住他的脸，“缈缈不是小疯子，是我夫君。”
他好像有点失神。
睫毛眨动一下，他微微泛白的唇动了一下，也许是当着她这样的目光注视终究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他又将她抱进怀里，一双眼睛闭起来，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他的嗓音变得很轻很轻：“我很喜欢你，戚寸心。”
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停在远处熊熊燃烧的火焰，弥漫在天幕的黑烟：
“我会永远这样喜欢你。”

第109章
戚寸心在他的怀里，满眼都是床头那盏灯笼柱里跳跃的火光。
她呆愣愣的，脑海里仍是他羞怯的字句。
小疯子不是没有真心。
只是要他放下戒心，撕破伪装，开口向一个人袒露心迹，这原本就是天方夜谭。
在这世上，他失去的，远比他得到的要多得多。
所以他会欺骗，会试探，会患得患失，但偏偏不会表达。
可是她听见了。
积雪压得庭内枯枝倏忽一声脆响，子意沾着凛冽风雪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姑娘，东边像是着火了！”
着火了？
戚寸心刹那回神，她从少年的怀抱里挣脱，回过头时，透过大开的窗棂，她遥遥一望，远处的高檐之上跳跃着浓烟与火光。
戚寸心不由问，“那是哪儿？”
“九璋殿。”
少年的声音离她很近，却平添几分缥缈。
“九璋殿？”戚寸心望向他，才要问些什么，却骤然撞见少年微弯的笑眼。
他在笑。
眼睛的弧度像月亮，苍白的面容，微红的眼眶，他犹如易碎的琉璃般，漂亮得令人心惊。
“这火……是谁放的？”她好像觉察出了些什么。
“赵喜润。”
戚寸心记得那赵喜润便是朝中的左都御史，也是晋王妃赵栖雁的父亲，“既是晋王的岳丈，他又为何会……”
“他终于想通了。”
少年淡色的唇轻启，一双眼睛轻睨着远处那片越发盛大的火光。
“你为什么要烧九璋殿？你父皇还在昏迷，要是他……”戚寸心望见少年冷淡的眉眼，声音戛然而止。
“娘子，你以为他说是病重就真的无药可医了？”
少年嗤笑一声，“他老谋深算，可没那么容易死。”
戚寸心满眼惊诧，“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是装的？”
她的思绪有些乱，又转头去望那片被烈焰灼烧的天幕，“如果他是装的，你这么做，便逼得他再不能置身事外，可万一，他病重之事不是假的呢？”
事实上谢缈回宫被囚的这半月也不是没有他自己的盘算，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他到今日得见这火光，心中便已经了然。
但此时，听见戚寸心这样问他，他的一双眼睛仍是郁冷的，语气也始终不带丝毫温度：“就是烧死了他，又有什么可惜？”
他轻轻抬手，微凉的指腹轻擦她白皙柔软的脸颊，“娘子，这里太肮脏，太丑陋，连带着他，一块儿烧干净了，不好吗？”
他的语气轻缓，有种莫名的恍惚，明明内殿骤风香的味道已经散去无踪，可此刻他的神情与语气还是令她察觉出一丝的不对劲。
外头添了刀剑相接的声音，戚寸心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越过窗棂便见庭内涌入诸多禁军，子意与子茹正与人打斗。
那一身黛蓝锦衣的青年面色阴沉走入月洞门来，他身边的近侍快步上前，也不等宦官用钥匙开锁，便用手中的刀刃砍开，又一脚踢开殿门。
戚寸心见势不对，也不犹豫，当即取出衣襟内的小竹筒来朝着窗棂打开，一簇花火在“噌”的一声中迅速飞出，绽放于天际。
谢詹泽提着一柄剑已劈开珠帘，一颗颗的珠子散落在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戚寸心下意识地展臂挡在谢缈身前，“谢詹泽，你要做什么？”
“本王还想问太子妃，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谢詹泽面上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谢缈轻拍戚寸心的后背，像是无声的安抚，随即他又按下她的手臂，反将她护到身后，才迎上谢詹泽的目光，“父皇最是疼爱二哥，怎么九璋殿都快烧成灰烬了，也不见二哥去看上一眼？”
“我还是小瞧了你。”
谢詹泽的一双眼睛审视着那面容苍白，透着冷感的少年，“我以为你见过彩戏园的斗兽场，失了裴寄清这个唯一的依仗，受过雅罚的滋味，你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如今看来，原是你不惜以自身作饵，要我放松警惕。”
“可惜啊谢繁青。”
谢詹泽双眼微眯，语气危险，“我不管你在等谁，在打算什么，只要你死了，你所想的一切都会落空。”
他犹似惋惜一般，“你倒不如死在北魏，何必回来这一遭，这样你我兄弟之间也不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眼见谢詹泽步履越近，戚寸心慌忙去看窗外，子意与子茹皆已被人缠住，根脱不开身，她紧紧地攥住谢缈的衣角。
沉重的镣铐压得少年手脚沉重，纵是他一身武功，此时被这铁索镣铐压制着，谢詹泽提剑而来，他很难躲闪得开。
情急之下，戚寸心便将手边所有能够得到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地扔出去，瓷器玉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却终究挡不住谢詹泽越发靠近的剑刃。
忽然之间，少年抬手挽住铁索迅速一荡，谢詹泽后退几步躲开，也是此时，戚寸心忽听窗外传来一道声音：“小子接着！”
一样东西飞入窗棂落在上方悬挂的四龙宝灯上，少年身姿轻盈，翻身而起，足尖踢在宝灯上，灯笼碎裂，一截白玉掉下来，正落入他的手中。
纤薄的剑刃自白玉剑柄骤然抽出，轻松削断了牵制住他的镣铐铁索。
道士打扮的中年人胡须黑得发亮，一把拂尘绕了几绕，卷走几名禁军的兵器，才要飞身跃入殿中，却被一名身形干瘦的老者以钢刀拦住。
“桐山王箬，请教灵机道长！”
老者嗓音粗哑，神情阴戾。
谢詹泽武学不精，此时瞧见谢缈挣脱铁索，他便立即退到数名侍卫身后，冷眼瞧着谢缈与他们打斗。
他的这些近卫出自江湖，几乎都是个中高手，而谢缈伤病未愈，内力受损，要以一敌十已十分勉强。
其中一名近卫正要侧身劈向谢缈，却被站在床榻上的戚寸心用一只瓷瓶砸破了头，他恼羞成怒，临时起意举刀朝戚寸心而去。
谢缈出招迅疾，回身时剑锋抵开他的刀刃，手臂却不防被另一人划出一道血痕，他却是眉头也不皱一下，揽住戚寸心的腰翻身从窗棂一跃而出。
戚寸心还来不及反应，还未落地站稳便被他推去了那身着灰扑扑的道袍的中年道人身边。
“谢缈眼光不错。”
吴泊秋将她护到身后，与那王箬等人缠斗之际还不忘抽空回头瞧她一眼，随即拂尘一扫，糊了王箬一脸。
戚寸心被动地跟着他后退几步，回头便见谢缈一双赤足深陷积雪，他衣衫纯白，腰间的丝绦却比雪地里浸染的血色还要殷红。
剑锋挑起冰雪砸在朝他袭来的青年眼里，那青年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只是这么一下，他的脖颈便添一道血痕，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
“三百九十六妹！我们来啦！”
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
戚寸心抬头的一瞬间，便瞧见一白一青的两道人影率先从碧瓦高檐上落下，是莫宴雪和砚竹。
随后便是荷蕊与那一众石鸾山庄的师兄师姐飞身前来。
砚竹抽出身后的长剑，翻身奋力一挥，剑气激荡得庭内枯枝摧折，积雪坠落，罡风刺得人脸颊生疼。
她衣袂微翻，在戚寸心身侧站定，一双眼睛冷冽非常。
“看来太子妃是铁了心要和他生死一道了。”
谢詹泽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阶上。
“可惜皇宫之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的这些师兄师姐进来容易，要救你们出去，只怕还没那个本事。”
谢詹泽褪去平日里那副温雅随和的模样，此时笑容收敛，他只轻轻一抬手，不过片刻，便有更多的禁军涌入，将他们团团围困。
一张金丝网忽然落下，盖住四方檐角，在此间天光里熠熠生辉。
“繁青应该最了解这网丝。”
谢詹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戚寸心银珠手串上缠绕的金丝上，“这毕竟是你用在你妻子身上的手段。”
“晋王好得意啊。”
吴泊秋只略微瞧了一眼头顶的金丝网，也没露出什么紧张的神色，甚至还解下腰间的葫芦来喝了一口酒，“只是不知晋王的心够不够狠，舍不舍得下你母妃的性命。”
谢詹泽闻言，面上的笑意果然凝滞。
“还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着？”吴泊秋哈哈一笑，“晋王，比起你那位父皇，你还是差得太远了！”
“殿下！”
吴泊秋话音才落，便有一道焦急的女声传来，而凌乱的脚步声渐近，那锦衣华服的女子小腹微隆，也不要身边人的搀扶。
“冬霜，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待在萍野殿？”
谢詹泽眉心一跳。
“殿下，出事了！”
冬霜轻喘着气，扶着肚子站在禁军的人堆后面，“九璋殿着火后，母妃将陛下移到了阳春宫中，哪知陛下才至阳春宫便醒了过来，如今濯灵卫已经将阳春宫围得水泄不通，母妃已被陛下困在殿内！”
谢敏朝醒了。
还将吴氏拘在殿里。
谢詹泽只听她这话，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像是忽然恍悟似的，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骨慢慢攀爬，他踉跄地后退一步。
如果，他的父皇是假装病重。
那么，
他带兵入城后，濯灵卫统领起初的严词拒绝，再到后来的顺势而从，都是谢敏朝为打消他心中疑虑而精心算计的结果。
若濯灵卫一开始就归顺于他，他也许那时便会察觉出其中的端倪。
那么，
谢敏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他的？是封他做晋王，要他去金源的时候，还是更早？
是从彩戏园开始，还是从谢繁青回到北魏的时候开始？
谢詹泽的心神在此刻无法抑制地乱了。
“晋王，你猜你的父皇，会不会杀了他最爱的贵妃？”
吴泊秋此时瞧他的神情便觉得有趣极了，他笑了两声，拂尘一挥，“晋王仁孝，南黎皆知，不知晋王此时可敢赌你父皇待你母妃是否真心？”
谢詹泽握剑的手逐渐收紧。
他似乎陷入短暂的挣扎里，有些晃神。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他抬首，望向那腰间系着殷红丝绦的白衣少年，望见少年那双笑意诡秘的眼。
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般，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王箬听令，此间凡是太子夫妇之党羽者。”
“杀！”

第110章
桐山王家刀法是出了名的霸道，王箬是桐山宗主，他的武功刀法自然不容小觑，何况此时他手底下除了桐山宗的弟子，还有贵妃吴氏为谢詹泽从江湖之内网罗招纳来的各路能人。
“殿下，臣已传信给江玉祥江总督！”
混乱之际，才将冬霜护至谢詹泽身边的近侍匆忙禀报道。
江玉祥如今已与谢詹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纵然此时谢敏朝已醒，可他除了濯灵卫之外，手中也已无兵可用。
江玉祥早年间毕竟跟着谢敏朝多年，他如何会不留个心眼？皇城驻军里不肯归附的将领早在谢詹泽领兵回月童时便已被他们用计拿住，现下正是群龙无首之时，剩下的墙头草更是早已投靠于谢詹泽与江玉祥两人。
“殿下，母妃她……”冬霜轻拽他的衣袖。
谢詹泽堪堪回神，他的目光最初落在那雪地里身姿缥缈，剑招凌厉的少年身上，随后他垂下眼，看向身侧的女子。
“我没有退路了，冬霜。”
他的手指蜷缩收紧，闭起眼满脑子都是他的母妃，他轻呵出一缕寒气，“我为齐王府庶子时，她望我摆脱庶子身份，我听她的话了，哪知斗死一个谢宜澄，又回来一个谢繁青。”
“父王成了父皇，她无法向父皇开口要一个正妻的身份，却寄希望于我，盼我如她所想，顺从听话地为了太子之位去与谢繁青争抢。”
他轻抚冬霜的鬓发，拂去雪粒，“她永远不甘于一个妾室的身份，也不甘我是个庶子，但她从来不会与我明说，她只会说她一切都只是为了我，可事实上呢？她为的是她的不甘。”
“她永远冠冕堂皇，永远要逼我争夺，”谢詹泽的目光落在冬霜颈间那颗雪白的珠子，“冬霜，你可信？我此时若是去阳春宫救她的命，她还会反过来责骂我难成大器？”
“我没得选了，只能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他紧握着剑柄，东边燃烧成片的烈火已经被扑灭，但隐隐的，重檐之间似乎传来了混乱的拼杀声。
江玉祥领兵入宫了。
头顶是金丝密网，此间禁军合围，王箬等人在其中勇猛异常，饶是砚竹等人皆是一身的好武功，也囿于围困，施展艰难。
戚寸心一回头，便见谢缈被王箬的钢刀重击腹部，一时间伤口撕裂，血浸衣衫，她忙唤，“缈缈！”
吴泊秋听见她的声音，转头正见谢缈吐血，他眉头一紧，当即带着戚寸心飞身上前，双脚锁住王箬的刀柄一个旋身，逼得王箬踉跄后退几步，随即稳住身形与吴泊秋缠斗。
但也是此时，那与王箬同为谢詹泽门客的跛脚男人手中长鞭抛出，缠住戚寸心的腰身，将她从吴泊秋身边拽了过去。
荷蕊才割破几名禁军的脖颈，回头望见这一幕，便立即踩着尸体飞身上前，却被那跛脚男人一掌打在胸口，摔倒在地。
“太子殿下。”
那跛脚男人立在庭内的石灯笼柱上，长鞭手柄处冒出的短刃已经横在戚寸心的脖颈，他面露冷笑，“名剑钩霜果真不凡，若殿下此时自刎，我尚能留她一命。”
说话间，戚寸心的脖颈已经被短刃擦出一条细微的血痕，谢缈才一抬首，他瞳孔微缩，但转瞬间，吴泊秋手中的拂尘骤然飞出去，重重击打在那跛脚男人握鞭的虎口处，剧痛之下，男人手指一松，鞭子掉落，砚竹旋身而上，一脚重重踢在他的肩背，抓住戚寸心的手臂带着她稳稳落地。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戚寸心的脸颊，她后知后觉地偏过头，正见谢缈沾血的衣袂猎猎而动，他手中纤薄的剑刃已经刺穿了那跛脚男人的喉咙。
他的神情阴郁冷冽，握着剑柄的指节苍白漂亮，殷红的血珠悬在他纤长的眼睫，于冷风中滴落在他的脸颊。
剑刃抽出，那男人喉间的血窟窿不断流淌出血液来，融入白雪之间，他大睁着一双眼，所有的惊惧都在涣散的瞳孔间定格。
“什么玩意儿。”
吴泊秋呸了一声，拂尘再度回落至他手中，他迎上谢缈的目光，“别瞪我，王箬这老匹夫是有点本事的，你不是也被他打吐血了？我刚刚那是一时没防住。”
谢缈不理他，将戚寸心带回自己身边，将腰间丝绦的流苏缠至她手上，将她挡在身后，他指腹抹去唇畔的血迹，剑锋直指王箬。
“这金丝网不破，我们只怕敌不过他们这么多人。”
莫宴雪手中的剑刃像是被血洗过几遭，他喘着气，打量着将他们包围在中间的禁军与晋王门客。
纵然他们身怀武功，但要与这些不断涌入东宫来的禁军搏杀绝不是长久之计，禁军人数众多，一旦谢缈等人力竭，便真的情况不妙了。
砚竹神情肃冷，周身内息微荡，雪花拂过她身边便被融化成水滴，她提剑翻身而起，剑刃擦过金丝网，发出“噌”的声响，刺眼的火星子下坠，消散在半空里。
“这东西没那么好破。”
吴泊秋瞧见砚竹落地，剑刃划破几人的脖颈，他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
“杀谢繁青！”
谢詹泽再次下令。
王箬等人一霎盯住那雪衣少年，所有人登时举起兵器再度朝他袭去。
戚寸心紧紧地抓着丝绦，被他带着躲开一道又一道的攻击，天旋地转间，她勉强看清站在石阶之上的谢詹泽手中已添了一把弓箭。
正对准了谢缈。
长箭刺破空气，朝他而来。
千钧一发，她没有思考的间隙，抓着他的丝绦往后用力一拽，令他躲过王箬钢刀的同时，也躲开了谢詹泽的利箭。
只是那箭锋擦过了她的手背，划出一道血口子。
砚竹反应迅速，劈开利箭，再起身踢在面前那名近卫的手上，一柄长刀脱手，被她足尖踢向石阶之上。
谢詹泽身侧的近侍忙将谢詹泽与冬霜推到一旁，转瞬之间，那长刀穿透近侍的腰腹，重重嵌在殿门上。
禁军将他们越困越紧，王箬等人的出招狠厉非常，荷蕊与几十名师兄师姐都受了伤，此时已近乎力竭。
他们所有人越靠越紧，被围困在中央。
吴泊秋挡在谢缈与戚寸心身前，拂尘一扫，细丝穿透数人的眉心，只留一道细微的血痕，便倒下成片的尸体。
王箬心下骇然，一时晃神便被吴泊秋的拂尘缠住钢刀，两人内息相抵，周身罡风浮动。
谢詹泽面色阴沉，抽出一支羽箭来搭上弓，却听见身边的冬霜一阵抽气，他侧过脸去，便见她脸色苍白，扶着肚子，神情痛苦。
“冬霜，你怎么了？”
谢詹泽手上一松，羽箭落地，伸手去扶她。
“殿下，妾……”
冬霜疼得秀眉紧蹙，话也说不全。
“快扶侧妃离开这儿！”谢詹泽当即唤了人来。
但他话音才落，一抬首却见金丝密网之外，高檐之上，忽而添了两道身影。
冬日的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发髻规整，只一根玉簪，一身浅色长袍，腰配名剑薄光，面容虽苍老，但那一双眼睛却是精神矍铄，锐利非常。
一身的仙风道骨，濯然气度。
他身侧的老妇手提一把长刀，其上镶嵌的金刚石璀璨生辉，连接成星线。
“先生，师娘……”
戚寸心仰头望着他们，轻声呢喃。
“庄主！”
荷蕊一瞧见那老妇人，眼睛便亮了起来。
谢詹泽的脸色越发不好，待见到那对老夫妇身后数名持剑的年轻男女接踵而来，他心内的不安定便一瞬扩大，他沉声提醒：“周老先生，您可别忘了你当初与德宗皇帝的约定，你踏入我皇宫内院，插手皇家事的后果，您可想清楚了？”
天山明月周靖丰一诺千金，从不毁诺，当为世人之表率，而九重楼便是天下文武之士心中的神坛。
明月下凡，一朝毁诺。
这相当于是周靖丰自己破了当初的誓言。
“南黎百姓敬我重我，皆因我曾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但我周靖丰穷极半生也只能逞这一时之气，我何德何能要他们将我奉为明月，悬于天上？”
风吹着他银白的胡须，他苍老的声音落在金丝网下每一人的耳畔，“当年我一剑断君恩，发誓不再插手谢氏皇族之事，是因我看不到南黎的明日，百姓以我为傲，却不知我手中剑能斩一个北魏皇帝却斩不尽对我汉人家国虎视眈眈的异族野心，不过是无用的声名，晋王以为我会在乎？”
宽大的衣袖随风而荡，他抽出薄光剑来，隔着金丝网看向被谢缈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他笑了一声，潇洒落拓：
“尔尔虚名，远不及我这唯一的学生万分之一。”
——
阳春宫。
殿门与窗棂紧闭，内殿里昏暗一片，吴氏鬓发凌乱，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双泛红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
“你骗我。”
眼泪跌下眼眶，她的嗓音已经有些嘶哑。
坐在床榻上，只穿着一身明黄单袍的谢敏朝仍是一脸病容，手中一柄剑沾着血，他脚边是刘松头与身子分了家的尸体。
他轻咳几声，剑刃在刘松的尸体上擦拭几番，随后便扔给了一旁的濯灵卫统领，他站起身来，走到吴氏的面前，垂眼看着她。
她满脸是泪，这阵子因为照顾他的病体，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终是轻叹了一声，谢敏朝蹲下身去，用衣袖擦拭她脸颊的泪痕。
吴氏浑身僵硬，只觉得他的衣袖，他的指腹都像是冰冷的蛇信，一点点地舔舐着她的脸颊，令人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
“鹤月，若你不将我病重的消息送去金源给詹泽，也许便没有今日这一出了。”
他冷静地陈述。
“不。”
吴氏摇头，躲开他的触碰，她抬眼望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陛下，即便我不这么做，你还会有别的打算。”
“你算计我，算计我们的儿子，你一定要他死，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随着她的情绪逐渐失控，她的眼泪再一次簌簌而落，“谢敏朝！你好狠的心！”
谢敏朝静默地看着她，由着她哭泣，半晌，他松开她，轻声道：
“是你们母子，先杀了我的长子宜澄。”
吴氏闻言，猛地抬眼。
泪水的裹挟令她看不清此时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道，“宜澄有先天不足之症，一向身体不好，詹泽趁我不在月童，给他下了猛药，令他虚不受补，气血双亏。”
“不可能！”
吴氏眼睫眨动，又是泪水垂落，她摇头，“此事我怎么不知晓？！”
“鹤月，你将我们的儿子逼成什么别扭的样子了？”
谢敏朝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你要他争，他偏不肯轻易随你的愿，面上忤逆你，实则他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狠。”
他的语气冷冷沉沉，那双眼看向吴氏时，犹添几分怜悯，“你看，如今，他连你也不顾了。”
“他不顾我，才是我的好儿子。”
吴氏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半点温情也无，“谢敏朝，你以为詹泽就没有后手？你别忘了，月童的守城军有半数都已经归顺了他！”
“陛下。”
谢敏朝还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宦官刘洪，他便是刘松的干儿子，当初做了阳春宫眼线的那名宦官。
谢敏朝呕血病重的消息，也是他透出来的。
如今看来，吴氏以为刘洪是她埋在九璋殿的眼线，却不知，他实则是谢敏朝反制她的棋子。
“南疆军已至月童城外，此时已与守城军开战了！”
刘洪的急急地说。
“南疆军？”
谢敏朝摸了摸下巴，转而一笑，“太子妃不愧是周靖丰的学生，南疆野蛮之辈，她竟也真能搬来做救兵，繁青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太子的人呢？还没动静？”
他又抬眼，瞥向窗纸上映出的那道卑躬屈膝的影子。
“宋宪将军和永宁侯世子领着秦家军三万人已经过了梁西镇，崇英军统领丹玉也率领崇英军一万人赶来，此时怕是已经与城外的南疆军汇合。”
秦家军。
永淮驻军统领秦世延。
当年德宗下令送星危郡王谢繁青入北魏为质之后，秦世延触怒德宗，因永宁侯徐天吉作保，他才保下一条性命，奉皇命至永淮看护九龙国柱。
秦世延其人，身居永淮驻军统领一职，多年死守皇命不出永淮，他是出了名的死心眼，谨小慎微，无皇命出永淮是大罪，何况是出兵月童，即便永宁侯于秦世延有恩，这也不够秦世延冒此大险，毕竟若是一步行差踏错，他领兵到了月童，整个秦家军都要跟着他一起获罪砍头。
秦世延绝没有这样的胆子。
“怎么会……”
吴氏心神俱乱，她的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即便他谢繁青是太子，可他人没到永淮，我儿詹泽那时也未透露要领兵回月童的消息，秦世延那样的人，他怎么敢无诏出兵皇城？！”
“繁青到底比詹泽多算一步。”
谢敏朝此时毫不遮掩眼底的几分赞赏，“鹤月，你可知秦世延当初因何触怒德宗啊？”
“秦世延曾是宋宪的副将，若无宋宪，便无他秦世延。一个徐山岚还不够让这秦世延冒险出兵，但失踪多年又忽然出现的宋宪却可以。”
宋宪。
那位打了胜仗之后出逃失踪的铁血将军。
吴氏的脊骨塌下去，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她垂着眼帘，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隐约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听见了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这座皇宫里，正被血腥的味道包裹洗礼。
“我以为你偏爱詹泽多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飘忽，“是我错了……”
“我给过你们母子很多机会了，鹤月。”
谢敏朝的指腹轻轻拂开她脸颊的浅发，他的神情仿佛是温柔的，“可你们谁也不珍惜。”
他朝一旁的濯灵卫统领伸出手，那神情严肃的青年当即将一只小巧的木盒恭敬递上。
木盒打开，里头静躺着两颗乌黑的药丸。
他捻出其中一颗来，伸手将吴氏揽进怀里，又将那颗药丸凑到她唇缝边，冷静地说，“鹤月，听话，吃了吧。”
吴氏浑身僵冷，即便他轻轻抚着她脖颈的手掌是温热的，她也觉得浑身冷得彻骨，她在泪眼朦胧间，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谢敏朝，你真的爱过我吗？”
即便已经人到中年，谢敏朝的轮廓仍是刚毅深邃的，眉眼也仍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他凝望着怀里的吴氏，似乎是想起了当初娶她进齐王府时的情形。
“鹤月，记得我曾同你说过什么吗？”
他的语气越发温存动人，“你的存在，让我觉得我有的时候也能如寻常百姓一般，平凡地去爱一个人。”
“我若不爱你，当初又为何要娶你进府？”
“可是你变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
“不。”
谢敏朝任由她哭闹，随即平淡地用指腹替她擦去泪珠，“是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忘了，我当初让你做决定要不要跟我时，是你说的，哪怕是我的妾，只要我爱你，你就能一直在我身边。”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字句都显得冷极了，“是你食言了，你不甘为妾，不甘詹泽是庶子，你逼得他成了如今的样子。”
“鹤月，我知道，归根结底其实在我，我能明白你的难过，你的不甘，因为我身在皇家，又逢乱世，我不得不握紧我能够握住的权力与利益。”
他轻轻地叹息着，“可是鹤月，我不后悔。”
“詹泽唯一像我的地方，便是他能为了我的位子舍下你，我也能为南黎而舍下你。”
他语气却缱绻温柔，却字字如刃，绞得她血肉生疼。
此时，吴氏方才明悟，她当初义无反顾要深爱追随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可怕。
情爱，远没有南黎重要。
他会爱她，却从来理智得残忍，从不会耽于情爱。
他要的，是汉家天下，是完整的中原疆土。
“若他没有为了得到这个位子而与北魏奸细有所勾结，我或许还会有些不忍，不忍他如此年纪，便要为繁青开刃。”
谢敏朝定定地看着她，“鹤月，我谢氏天下如今只剩残破半壁，詹泽不是不能争，他完全可以，但你与詹泽却只能瞧见眼前的几分利益，从此处开始，你们便输了。”
他轻柔的手指抚过她的下颌，指节骤然用力，逼得吴氏张开了嘴，任她如何哭叫呜咽，他手上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
乌黑的药丸被他送入她口中，他随后在她颈间一击，她便不受控地吞咽下去。
殿内晦暗，谢敏朝压下眼眶里微泛的酸涩意味，闭了闭眼，将她抱入怀中。
“鹤月，输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11章
周靖丰已达武学至高之境，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此时方见他抽出那柄薄光剑，便足以令在场的晋王门客心生怯意，他们面面相觑，似有犹疑。
“周老，快把这蜘蛛网除了去！”
吴泊秋哈哈大笑着，旋身往上，拂尘白丝勾住金丝网的刹那，周靖丰在高檐之上俯身往下，薄光剑重击密网。
跟随周靖丰与莫韧香而来的数名石鸾山庄的弟子飞身落于金丝网之上，剑锋与之相抵，数人的内息碰撞。
“殿下，快走！”
护在谢詹泽身前的近侍眼见着那金丝网将碎，便当即回头唤道。
谢詹泽眼底压着一片暗沉沉的阴影，在被几名近侍推着往禁军用血肉性命开出的那条路走去时，他回头望见被数名石鸾山庄弟子护在最中央的那对夫妻。
他紧紧地盯着那雪衣少年。
“殿下，月童城破，宫门已开，南疆军和秦家军都已经入宫了！”
一名浑身沾血的军士才至月洞门，便跪倒在雪地里，嘶声大喊。
谢詹泽闻声，脑内仿佛有一根弦骤然绷断，凛冽的风灌入喉头，呛得他灼烧难捱，仿佛身侧所有近侍焦急的声音都已变得有些渺远。
莫宴雪与砚竹飞身而起，彼此背对着横握剑柄，剑锋擦着鹅毛般的雪花刹那划破数名禁军的后颈。
一片人墙倒下去，为谢詹泽开辟的那条道有了缺口，戚寸心只觉手中的丝绦被少年一瞬抽出，她只来得及瞧见殷红的流苏与他沾血的衣袂在半空微荡。
携霜带雪的纤薄长剑已刺破长空，指向谢詹泽。
“冬霜，你快……”
一个“走”字尚未来得及出口，谢詹泽才握住身畔年轻女子的手，却在那金丝网破损下坠的刹那，见她忽然旋身而起，双足重重地踢在他的腰腹。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出去。
金丝网将他缠裹其中，纤薄如柳叶般的剑刃自背后刺穿他的胸口。
“殿下！”
近侍大唤一声，随即愤而提剑朝冬霜刺去。
“住手！”
谢詹泽最先到到的，是刺穿自己胸口的沾血剑锋，乍听近侍的声音，他当即用尽力气开口。
鲜血自他口中涌出，他轻抬眼帘，瞧见站立那儿的冬霜，她的眼底再无一丝情意温存，冷得像始终捂不化的冰。
“为什么？”
他望着她。
“为什么？”冬霜迎上他的目光，她忽而轻笑了一声，那眉眼间再无平日里的半分柔顺，“二公子觉得疼吗？”
她唤他二公子。
“世子死时，我也如你这般疼。”
她说。
谢詹泽怔怔地盯着她，他仿佛脱力一般，跪倒在雪地里，隔着残破的金丝网，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二公子你借我的手给世子下了猛药令他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冬霜轻抬下颌，她轻呵一口气，白雾转瞬消散，“是我愚笨，未曾识破你的诡计，才让世子含恨而终。”
风声哭嚎，犹如鬼魅。
谢詹泽忽而苦笑，他摇头，“你可不愚笨。”
时至今日，他方知谢宜澄即便是死，也不忘算计他，那是早就已经铺垫好的长线之计，故意让他看到这婢女冬霜，故意让她接近他。
谢宜澄死时，她不悲不哀，满心满眼，都只盼望着他实现诺言，将她带在身边。
即便谢詹泽生性多疑，从不向她展露他心中所谋，她也仍旧有那样的耐心，一步步地靠近他，仰望他，安静地在他身边做一朵解语花。
这不是爱是什么？
在金源遇刺时，当她舍身为他挡剑受伤，险些没命的那个时候，谢詹泽以为，这应当就是她的爱。
什么爱啊……
原来都是她用自己为代价的精心算计。
“何必呢？”
他面上血色尽失，轻轻嗤笑，“冬霜，他已经死了，你在我身边的每一日，就没有一刻动摇吗？”
他如今看起来可怜极了，可冬霜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耳畔的浅发晃动，“世子就算是死了，我也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她仍旧记得那日。
形销骨立的世子宜澄躺在床榻上，眼角浸满泪意，他是那样绝望，最终只对她道：“冬霜，我还是心有不甘。”
“可惜，什么都晚了。”
冬霜那时已如谢宜澄所打算的那样，刻意接近了谢詹泽，但谁也没料到星危郡王谢繁青逃出北魏皇宫的消息一出，谢詹泽便趁谢敏朝不在月童之际，对谢宜澄下了死手。
谢宜澄的一计还未成，便彻底一病不起，最终不治而亡。
可冬霜不愿他饮恨而终。
所以在谢缈带着戚寸心回到月童后不久，她便自甘投诚，做了谢缈手中的一颗棋子。
但谢詹泽多疑，他待自己的母妃吴氏尚且说三分留七分，对于冬霜，他自然也不会轻易吐露心中所想。
故而冬霜是在金源的那场刺杀之后，才真正得了谢詹泽的信任，此后金源送至谢缈手中的消息，无一例外，皆出自她手。
谢詹泽随着她的手，看向她的腹部，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这孩子，是否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若没有这个孩子，如何能令你的王妃与岳丈心生危机？”
冬霜的声音是温柔的，说出的字句却残忍。
她故意在晋王妃赵栖雁的面前显露谢詹泽对自己的偏爱，她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撕破谢詹泽在赵栖雁面前的温柔伪装。
但这些远远不够。
爱女如命的赵喜润若非得见她身怀谢詹泽的骨肉，若非见自己的女儿为情所困，骨瘦如柴，痛苦非常，他又怎会如谢缈所愿，临阵倒戈，烧九璋殿，逼得谢敏朝不得不从坐山观虎斗的局外人，变作局中人。
毕竟刘松已投靠谢詹泽，烈火灼烧之下，他若发现谢敏朝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必定会立即禀告谢詹泽。
殷红的血液不断顺着他的伤口流淌下来，浸湿他的衣衫，染红纯白的积雪。
谢詹泽满眼是泪，颓然大笑。
“冬霜，你何必多此一举？”
他回过头，对上少年的那双眼睛，“我若逃了，父皇精心设计的这盘棋，就不好看了……”
天涯海角，他无处容身。
他也不屑于狼狈出逃。
“繁青，从前我只觉得你可怜，”他也没有力气去擦拭唇边的鲜血，说话已经十分费力，“如今我却觉得，做父皇的儿子，我们三个，都是可怜的。”
他又在笑，声声泣血。
冷风之中，少年乌发微荡，他面无表情地握紧白玉剑柄，蓦地撤出剑刃，纤薄的剑锋上有血珠簌簌而落，谢詹泽重重倒地，一双眼睛大睁着，慢慢失焦。
冬霜侧过脸，闭起眼睛，手指蜷缩紧握。
“缈缈……”
戚寸心望见少年赤足踩雪，转过一张苍白的脸来，星星点点的血迹更衬他此刻神情冷透。
“娘子，你在这里等我。”
他朝她一笑，语气似乎是轻盈的，但那双眼睛却是漆黑阴郁的，透不进一点光亮。
他的剑锋擦在雪地里，随着他的步履而逐渐消去诸多血迹，戚寸心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却听身侧传来周靖丰的声音，“寸心，弑兄再弑父，他若真的这么做了，天下悠悠众口，莫能堵之。”
戚寸心如梦初醒。
她当即反应过来，忙对周靖丰垂首行礼，“先生，我知道了！”
随后她便提起裙摆踩着厚重的积雪跑出去。
“砚竹。”
周靖丰唤了一声那青衣女子。
砚竹当即领会，与子意，子茹二人紧随戚寸心而去。
长长的宫巷，满地是死尸，鲜血将朱红的宫墙浸染过一遍又一遍，从树梢坠下的积雪消融在温热的血水里。
少年雪白的衣衫染血，拖着一柄长剑，在剑锋摩擦地面的森冷声响中，缓步前行。
“缈缈！”
戚寸心终于看到他的背影，她腕上的铃铛也响了起来。
少年似乎是有些迟钝的，听见她的声音，他隔了一会儿才停下步履，转过身看向她。
她一口气跑到他的面前去，喘着气抓住他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娘子。”
他轻轻地唤她一声，想伸手去擦她脸颊的血迹，却惊觉自己满掌都是未干的血污，他的手顿了一下，手指还是蜷缩起来，他说，“你不要可怜他。”
“我没有可怜他，但任何人都可以杀他，唯独你不能动手。”戚寸心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我为什么不能？”
少年眼底压着几分迷惘，他的语气已经足够轻柔，“他那么希望我死，我也要他先入黄泉。”
他轻笑一声，像是浑然不觉自己仍陷在怎样的梦魇里，只是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随即借力一跃，施展轻功离去。
戚寸心只来得及瞧见他的一寸衣袂，她来不及多想，便回头唤砚竹，“师姐！快，我们去阳春宫！”
但她们到底还是去得迟了些，阳春宫内主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她落地站稳便上前去拍殿门，“缈缈！”
“看来她不想你杀我。”
谢敏朝坐在台阶上，他身侧是已经死去的贵妃吴鹤月，他听得殿外戚寸心拍门的声音，竟还有心情朝那提剑而来的少年笑一声，道，“她是个知轻重的，给你做皇后，的确再合适不过。”
剑锋已贴近他的咽喉，但谢敏朝却并无半分惊慌之色，他很平静，仿佛从来也没有这样平静过，“你若杀我，往后多的是人对你口诛笔伐，担着弑父的暴君行径，你要天下人如何看你？”
说着，他伸手轻指一旁的木盒，盒内的两颗丸药只余下一颗，“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备着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木盒之间，他没有多少血色的薄唇微微一弯，“父皇，二哥被我杀了。”
“我知道。”
谢敏朝一顿，随即又示意他去看一旁的案几上铺展的一卷圣旨，“晋王逼宫篡位，太子拨乱反正，这传位遗诏我亲自写的，墨迹还没干呢。”

第112章
“父皇是不是很失望？”
殿内光线晦暗，唯少年剑锋之上光影生寒，凛冽刻骨。
“失望什么？我儿聪慧，破了死局。”
谢敏朝赞赏一般地轻笑一声，“詹泽若有心成事，在金源，他便有江玉祥与江同庆叔侄可以加以利用，而你身边有徐天吉的儿子，又再添一个宋宪，永淮秦家军终也为你所用。”
“你们兄弟相争，各自的筹码也算公平，最终还是你智计过人，不惜以自己作饵，抓住赵喜润的弱点，生生逼我入局，与你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双指夹住谢缈的剑锋按下去，“不要着急，我们父子总要说说话的。”
他似乎早已备好了酒，单手抓起酒壶便替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下，满腹灼烧，但他却舒展起眉眼，喟叹道：“许久不曾饮酒了，想极了这一口。”
但很快，他就咳嗽起来，咳得心肺生疼，嘴角都染了血。
他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抬眼对上少年冷冽的视线，“瞧，我病入膏肓，这原也不是作假。”
少年眉眼不添丝毫怜悯，始终都静默地盯着他。
“繁青，你恨我，也是应该。”
谢敏朝也没有显露什么失落难过的神情，“但即便重来一回，德宗皇帝要你去北魏，我也只能将你交出去。”
“他是我的兄长，是我父皇的嫡次子，是受命于天的天子，而我戎马半生，兵权旁落，除了这一身难愈的旧疾，什么也没有。”
谢敏朝再斟满一杯酒，即便满口是血，他也仍强饮一杯，才又道，“你的母亲是为家族利益嫁给我，而我娶她，是为裴家当时在月童的权势，我们之间只有各取所需，从无情爱，但你，始终是我的骨肉，要你去北魏为质，我心有不忍，却无力改变。”
“父皇这是何必？”
少年眼底尽是讽刺的冷笑，“您不是无力，而是不能，若您那时为我出头，您苦心经营的淡泊闲散之表相便不攻自破。”
谢敏朝看着他，片刻后，竟也十分坦荡地点了点头，“不错。”
那时正值德宗忌惮他，打压他，他若因这个小儿子而显露半点端倪，势必会令德宗彻底放下那点兄弟情谊，而他羽翼未丰，于局势不利。
“可你很好，你活着回来了。”
他微微一笑，“你初回到南黎时，缇阳那一仗你打得漂亮，我看到了你的亡魏之心，也看到了你的手段与才智，若非如此，我还下不了夺位的决心。”
他早知自己没几年可活了，可他始终不甘自己多年的隐忍筹谋就此毁于一旦，而荣禄小皇帝与张太后只会一味退让，求和，朝中党争更是甚嚣尘上，在他们这些人各自钻营谋私的倾轧之下，南黎终要穷途末路，日薄西山。
窗棂外有一簇光影落进来，照得谢敏朝眼睛微眯了一下，那光色却令他流连，引得他一时侧过脸静静地望了片刻，才又开口，“我不剩多少时间了，生在帝王之家，又逢乱世，无论是我，还是你与你的两个哥哥，都不可能自由无拘，温情美满。”
“繁青，我做不得你们的好父亲，你们也无需做我的好儿子，谢氏皇族之内的争斗风云变幻，我早已浸淫入骨，所以自我查清宜澄去世的真相后，我便知詹泽心思不简单，但他若有本事，我未必不能将此事埋在心里。
与其由着他在我死后，为了这位子与你争来斗去，倒不如趁着我还有口气，就先让你们兄弟之间分出一个胜负，谁赢了，谁就活着坐上那把龙椅，反正如今的南黎，再没有更多的时间消耗内斗了。”
他显得有些过分冷情了，谈及这些事，他的眉目尽显帝王之气，更不惧迎上面前那少年手中薄冷的刃光，“可他始终刚愎自用。彩戏园一事时，他不知自己手下的柯嗣是北魏奸细，这我尚能原谅，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明知凤尾坡五万血债的证据极有可能是北魏送到他手上的，他也仍要用此证据来要挟你舅舅裴寄清。”
话至此处，他大约是想起了裴寄清，心内也有几分复杂，“你舅舅是为你而死，也是为我，为南黎而死。”
那凤尾坡的真相是从他这里泄漏出去的，他算了许多步，却终究漏算自己身边的太监总管刘松，原是殷氏兄弟的父亲殷如文的忠仆，他入宫多年，万般隐忍，才至总管位。
北魏枢密院派遣殷氏兄弟来南黎，而无论是羽真奇还是彩戏园，都是北魏的障眼法。
但凤尾坡的证据落在北魏人手里，南黎百姓未必肯信，但若是出自谢氏皇族之口，此事便不一样了。
谢敏朝是派濯灵卫统领去见过裴寄清的，就在他服毒的当夜。
濯灵卫回来说，裴寄清并不打算逃，他知他这一逃，谢詹泽势必会将那五万血债的铁证公之于众，并以重罪扣在他的身上，他又能逃去哪里？
事已至此，唯一死方可破局。
“詹泽尚有几分天真，他以为凤尾坡的所谓真相只会让百姓恨你舅舅，却不知，这是足以寒民心之毒。”
谢缈只听他提及裴寄清，像是被绵密的针刺了一下，他抬手时剑刃抵上他的脖颈，他那一双剔透的眼眸黑沉沉的，“您还敢提他？”
谢敏朝一时无言，沉默地打量着面前这少年，他的容貌更似他的母亲，生得耀眼又漂亮，只是他此时一身衣衫沾了大片斑驳的血迹，乌发披散着，眼眶是红的，那双眼睛阴郁又空洞，像个小疯子。
谢敏朝明明知道，彩戏园下有一个斗兽场，他明明知道，他的这个小儿子在北魏曾被人踩着尊严关在牢笼里，与一头狼以命相搏。
可他还是将彻查彩戏园的事交给了谢缈。
他明明知道，谢缈臂上的刺青是北魏蛮夷强行烙印给他的屈辱，他也还是将他诏入九璋殿内质问他，并眼睁睁地看着这少年自己生生地用刀刃割去烙着那刺青的整片血肉。
不给他做父亲的温情，不给他丝毫言语的安抚，要他在北魏蛮夷给他的阴影里再一次经历折磨。
谢敏朝知道，若谢缈能够摆脱那些陈旧的阴影，他便将是南黎最为坚毅勇敢的君王。
若谢缈不能，他便会毁于那些血腥的梦魇里，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疯子。
可南黎，不需要一个心有囹圄，无法自释的君王。
“繁青，比起我，看来你更愿意将你舅舅放在心里。”
谢敏朝的声线添了几分沙哑，像是沾了些醉意，“我南黎不是不能打仗，我汉人军未必不如北魏蛮夷，只是这多年来囿于党争，内里的毒瘤太多，我既无力攘外，那么便先来安内，李氏兄弟一除，与鹤月为伍的窦海芳之流你也可随意清理，而那江玉祥曾跟随我多年，我如何不知他那日益增长的野心？你记住，此人一定要杀。”
这一局，是为谢詹泽与谢缈兄弟之间所设，也是为金源的江玉祥所设。
谢敏朝登位时便没想过自己能活到收复失地的那一日，他从一开始便在着手谋划，要将南黎的内乱，生生掐灭在自己手里。
围困南黎的，早非是北魏之刀兵，而是朝堂内利欲熏心的党争，朝堂外日益膨胀的野心，若除沉疴毒瘤，朝野上下一心，只要再有一个有能力有手段的君王，假以时日，又何愁不能驱除蛮夷？
沉重的殿门在一阵巨响中被人从外面砸开，大片大片的天光涌入，吹来的风中似乎满是血腥的味道。
凛风灌了谢缈满袖，他的剑锋横在谢敏朝的脖颈间，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缈缈！不可以！”
戚寸心才跑进殿，正瞧见这一幕，便忙上前去抱住他的腰，用力将他推着往后退了几步，又回头去攥住他握剑的手。
谢缈用力要挣脱她的手，却听她一阵呼痛，他的指节骤然一顿，他眼底多添几分茫然无措，不敢触碰她满是伤口的手指。
他却不知她本是假装喊疼，只是他这么一瞬犹疑的功夫，砚竹的身影迅速窜入殿中，一个手刀劈在他肩颈，便令他闭起眼睛，身体倒下去。
戚寸心及时扶住他，随后莫宴雪和徐允嘉他们都已入殿，她便将谢缈交给他们，要他们带他离开阳春宫。
“舍不得他亲眼见我死？”
身后忽然传来那道声音，戚寸心回头对上谢敏朝的视线，才惊觉这么一段日子不见，他竟变得苍老许多，面容清癯又疲惫。
“拜您谢氏所赐，太子所受之苦太多太重，即便您并不是他的好父亲，但血缘羁绊，我不能让他弑父，也不忍让他看着您死。”
戚寸心捡起钩霜，将剑刃收入白玉剑柄。
“周靖丰将你教得很好。”
他朝她笑，“要做南黎的皇后，你不通文墨，不知民生可不行，他不愧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戚寸心却盯着一旁吴氏的尸体，她心中骇然又觉得酸涩复杂，“父皇您果真什么都能舍得下。”
“谢氏的子孙不能总是这样不争气，囿于情爱，囿于血亲，便不能扶将倾之大厦。”这大抵是谢敏朝近段日子以来，精神最好的时候，他是那样意气风发，就如当年担过杀神之名的，还曾年轻的自己那样。
无论过去多少年，当初在战场上发过的誓他一直记在心里，他要北魏蛮夷滚出中原，要这汉家天下永存，哪怕是用自己做代价，哪怕是用自己的骨血做代价，哪怕，是要踩踏血肉枯骨，背负万年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哪怕他无法亲眼得见失地收复。
他也要选出一个可以担得起收复江山之重任的君王。
“我这一生，与宜澄的母亲尚有一段不深不浅的少年情意，后来与繁青的母亲则是各有所图，从未相爱，唯有吴鹤月与我才算两情相悦。”
谢敏朝说着，回头瞧了那静躺在阶梯上，再没有丝毫声息的女人，“可我亲手送走她，她大抵也是不想再与我泉下相见了。”
原本在盒中的那枚乌黑的丸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手中，说话间，他毫不犹豫地吃下去，又提起酒壶猛灌自己半壶烈酒，他看着殿门外大片绮丽的霞光，那该是鲜血染就，其中有无数南黎将士的血，有汉人百姓的血，有裴寄清父子的血，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和他自己的血。
“是非功过皆是我，纵九死，犹不悔。”
“待我死后，不必将我与任何人合葬，就让我做个孤魂。”
他靠在阶上，就那么望着那成片灼烧的云彩，嘴边不知何时涌出发黑的血来，他也浑然不觉。
最终，
他说，“戚寸心，你要看着他。”
“让他做一个好君王。”

第113章
重重宫巷里，时有宫娥以木瓢取水泼洒在沾染大片斑驳血迹的积雪之上，再由宦官铲去余雪，扫净血水。
一具具死尸被身着盔甲的将士抬走，点滴血液滴落在积蓄的水洼里，很快又在一声声的扫地声中翻滚激荡。
从浣衣局得释的柳絮等人匆匆回了东宫，才穿过月洞门，便瞧见了立在阶上，一身褶皱红衣的太子妃。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正仰着头在看檐上的两只银霜鸟。
“太子妃！”
柳絮眼眶一热，当即提裙上前，与身后那一干人一齐跪倒在阶下，“奴婢参见太子妃！”
“柳絮。”
戚寸心走下阶，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站起来，又打量着她消瘦的面庞，戚寸心不由拍了拍她的手背，“受苦了。”
“奴婢不苦，太子妃与殿下才苦……”柳絮哽咽着，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砸下来。
戚寸心轻轻摇头，朝阳落了层浅金色在碧瓦檐上，她侧过脸去看了片刻，消融的雪水从瓦檐一颗颗滴落。
晶莹又耀眼。
细微的铃铛声传来，戚寸心当即回过神，她转身走入殿内，没了那道珠帘遮挡，内殿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少年不知是何时醒来的，他腕上的铃铛应是他方才推窗时发出了声响。
此刻他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背对着窗棂外的整片天光，乌浓的长发披散着，几缕落在他肩前，他的面容仍是苍白的，纤长的睫羽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浅淡脆弱的影。
他只是呆呆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缈缈。”
戚寸心走上前去。
小黑猫听见她的声音，在他的被子里露了头，一下跳进他的怀里，蜷缩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少年起初是有点迷茫的，也许是还不算清醒，隔了一会儿，他才迟钝地轻抬眼睛，望向她。
“他死了？”
他轻声问。
戚寸心张了张嘴，蹬掉了鞋子爬上床，才朝他伸出手，他就乖乖地把她抱进怀里，两人之间隔着被子，还隔着一只猫。
“他服毒了。”
她说。
这一瞬，戚寸心不由想起昨日谢敏朝死前说的那一番话，同样是九死不悔，裴寄清是心向朝阳，而谢敏朝却是“是非功过皆是我”。
无论善果恶果，是非功过，谢敏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回避，也不后悔，更不在乎任何人的评说。
“死了好。”
谢缈垂下眼睛，声音冷静低靡。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轻盈的雪花跌入窗棂落在他的长发，戚寸心抿紧嘴唇，伸出手指，用指腹的温度消融掉他发上沾染的雪粒。
延光三年，延光帝谢敏朝病重，晋王谢詹泽与三省总督江玉祥勾结逼宫谋反，妄图篡位，太子谢繁青与太子妃戚寸心力挽狂澜，诛杀晋王于东宫紫央殿，然，延光帝病入膏肓，又因晋王逼宫一事大受刺激，驾崩于一月廿三，谥号照武。
二月十九，武宗谢敏朝葬入南黎皇陵。
三月初一，太子谢繁青继位新皇，改年号元微，太子元妃戚寸心受封皇后。
江玉祥与江同庆叔侄罪至谋反，窦海芳之流结党营私，元微帝甫一登位便下了斩令，昔年根植朝堂日久的三党之祸，终究在第一场春雨到来时，被濯洗扫净。
“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宫里的雨，这样干净。”
九重楼上，周靖丰立在窗棂前，接了满掌的雨水，他微微一笑，眼尾添了几道褶痕，“朝中的毒瘤是除了，可这些毒瘤连接出去的根茎野藤，在地方上也不算少，新帝登位，如今彻查起来，是有得忙了。”
“是啊。”
戚寸心与周靖丰并肩立在窗前观雨，听见他的话便点了点头，又说，“他这几日都少有休息的时候。”
“你不也是？”
周靖丰眼底含笑，侧过脸来看她，“做了皇后，你手里的事务，应该也并不轻松。”
“刚开始是有点手忙脚乱。”
戚寸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所以到今日我才得空来与您喝茶。”
周靖丰回头端了桌上的茶碗来慢饮一口，面上的笑意淡去一些，不由轻轻一叹：“你们夫妻两个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往后，南黎在你们二人手上，你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我坚信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戚寸心面上的神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沉重，湿润的水气迎面，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她只临窗一望，眼前便是一片欣欣向荣。
她满怀希冀。
周靖丰端详她片刻，茶碗里浮起的热烟很快被风吹散，“谢敏朝对己对人，都是一样的残忍极端，他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为了杜绝新帝与晋王谢詹泽在他死后为了皇位你争我夺，继续空耗，他便索性先做一个局，让他们兄弟尽快分出个胜负来……他这显然是孤注一掷，若成，南黎便有救，若不成，南黎就只能烂到根里，被北魏蚕食消解。”
“他一定要一个无畏无惧的继承者，连新帝在北魏留下的那点阴影，他都要用最残忍的手段让新帝从中摆脱，可是寸心啊，他这么做，只怕更让新帝的心性与常人不同了，这于新帝而言，只怕也不算好事。”
周靖丰言语之间并未过多透露有关谢缈的字句，但戚寸心却从中听出他的几分担忧来。
“先生，我明白您想说什么。”
戚寸心的手撑在窗棂上，雨珠击打在她的手背，带着几分料峭春寒，“可我觉得，只要是一个人，他就有一颗血肉心。”
“他受过很多的苦，那些苦难让他变得和寻常人不一样，但那不是他的错。
“我见过他的很多面，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戚寸心侧过脸，对上周靖丰的目光，“是这世道不好，让他从未领略过世间的百味温情，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依然很努力地回以我最纯粹的情意，所以先生，他缺失的，我替他补回来就好了。”
世道不好，她便与他共伐世道。
心性残缺，她便陪他修补残缺。
“说得也对。”周靖丰忽而展颜一笑，“器物破损尚有补救之法，这人啊，又如何不能？”
或是在烟雨朦胧的对岸隐约瞥见一道紫棠色的身影，他伸手指了指，刻意揶揄起自己的学生来，“瞧瞧，都是做了皇后的人了，怎么下学还要人来接？”
戚寸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忽浓忽淡的烟云之外，细柳被雨水濯洗得凝碧生光，那道紫棠色的身影在对岸若隐若现。
“我没让他来接……”
戚寸心有点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她看不清谢缈撑伞了没有，心里有点着急，便朝周靖丰福身行礼，“先生，我明日再来跟您下棋！”
周靖丰瞧着她提起裙摆下楼的背影，不由摇头轻笑。
还是个小姑娘啊。
少年人之间的情意，即便是在这样的深寒宫巷，竟也让人觉得干净又美好。
“缈缈！”
清脆悦耳的女声从底下传来，引得周靖丰不由再次看向窗棂外，那个方才还与他听雨喝茶的小姑娘已经跑到岸边，还没被子茹与子意二人带去对岸，就忙着隔着那条内河朝对面的少年用力招手。
“寸心走了？”
周靖丰瞧着正得趣，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莫韧香的声音。
莫韧香才将将醒来，从内室里走出来匆忙披上外衫，探头往窗棂外瞧了一眼，也笑了。
身着紫棠色金线龙纹锦袍的少年撑着一柄纸伞，就在烟柳岸边听见他的妻子脆生生的一声唤，他那张透着冷感的白皙面庞终添几分生动的神采。
趴在他肩上的黑猫呼噜呼噜的声音很近，他侧过脸低眼瞧它一眼，对上它圆圆的眼睛，瞥见它被雨水沾湿的尾巴尖儿，他神情冷淡，移开视线，伞檐却还是往一侧略微偏了偏。
“芝麻怎么在你这儿？你不是去上朝了？”
戚寸心才一落地，少年便上前几步，将她纳入伞下，她抹去鬓边沾染的几点雨水，抬眼瞧见他肩上的猫。
“它自己跑到天敬殿的。”
少年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往玉昆门走去。
柳絮等人恭敬地跟在身后，始终与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啊？你们正议事的时候，它就跑进殿里了？”
戚寸心惊诧的问。
“嗯。”
少年眼底压着几分疲惫，寡言少语，但听她说话，他也仍旧一句不落地应声。
“它大概也想上朝。”
戚寸心看了一眼在他肩上打哈欠的小黑猫，忍不住笑。
少年闻声，也不由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睛却是清澈明净的。
三月初九是皇后戚寸心的生辰。
皇后生辰为千秋之节，鸿胪寺本该大操大办，但戚寸心却道正值南黎与北魏交战，壁上的战事正酣，下令不必操办。
九璋殿已经烧毁，天子寝殿迁至阳宸殿，作为皇后的戚寸心本该有自己的寝宫，但谢缈亲自下令，要与皇后同住阳宸殿。
回到阳宸殿后，谢缈在沙沙的雨声中小憩了片刻，却不知做的什么梦，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盯着浅色的幔帐看了会儿，他侧过脸，隔着纤薄的幔帐隐约看见那道坐在案前的纤瘦身影。
也许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被她觉察，她回过头，隔着幔帐瞧了他一眼，不确定他是否醒了，她便蹑手蹑脚地起身走近，掀开幔帐来。
“娘子在做什么？”
他对上她的目光，又去瞥她手指间碧绿的草叶。
“编蚂蚱。”
戚寸心将一只编好的蚂蚱放在他的床沿，说，“今天是小九的忌辰，我给他编几只，再烧给他。”
明日是三月初九，而小九死在去年的三月初八。
谢缈不说话了，薄唇微抿。
但当她在床沿坐下来时，他便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戚寸心没有防备，一下后仰倒在他的怀里，一时只能歪着脑袋去仰望他，“你做什么？”
他像一只猫似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脑袋，“睡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眼睛那么漂亮。
半撑起身体望着她时，戚寸心回望他片刻，也没说话，却很诚实地蹬掉了鞋子，掀开被子往他怀里钻。
外头的雨声淅沥又潮湿。
他的怀抱那么暖。
戚寸心有一会儿睡着了，再醒来时，她还在他的怀里，她茫然地睁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外头已经没有雨声了。
“缈缈。”
她唤了他一声。
“嗯？”
少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来，最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做了一个梦。”
她说。
“梦里有贺久？”
他的声线似乎褪去了惺忪睡意，添了几分清冽。
“你怎么知道？”
戚寸心“咦”了一声，歪头看向他，惊诧出声。
下一瞬，
他的手便已经扣住她的后脑，忽然的一个吻颇有几分负气的意味，他纠缠着她的唇齿，手臂收紧，将她紧紧地束缚在怀里。
他不知，
她的梦里是一个太平盛世。
不但有贺久，还有他。
梦里的他不姓谢，而姓沈，在东陵巷子里的学堂做教书先生。
他有一个完满的家世，父母相爱相敬，而他满腹诗书，活得明快又恣意。
梦真好啊，可以让一切的遗憾短暂无缺。
“我答应过你，我会让你看到那一日。”
他松开她，可气息还是这样近。
“我相信你啊。”
她亲了一下他薄薄的眼皮，如愿看到他的睫毛颤啊颤。
她不惧醒来后要面对的这个世间。
若无太平盛世，她便和他一起向北魏蛮夷讨一个太平盛世。
人如果真的有来生。
也许那时，小九已从黄泉转生投胎。
她要和谢缈在一起，让千千万万个像小九一样被混乱世道倾轧过的汉人亡魂在来生投身于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刀兵的汉家天下。
无论是裴寄清，还是谢敏朝，亦或是那么多为南黎而战而死的忠烈之士，朝阳终有一日，要照在他们的墓碑前。

第114章
午后来了军情急报，在壁上的徐天吉与南疆军少将军岑乌珺合力大败北魏敌军，夺回了之前丢失的绥离。
事实证明戚寸心之前的担忧不无道理，北魏的确有打算趁着南黎皇城动荡之时，派遣一路军绕至仙翁江以东的后方偷袭。
但五万南疆军犹如天降奇兵，先行与在壁上的徐天吉传信，并守住了仙翁江以东的边城，粉碎了北魏的奸计。
戚寸心将军报看了又看，兴奋了大半日，夜里睡着也是一觉无梦。
而这消息传至北魏，更令北魏朝野一时震荡。
北魏皇帝呼延平措深夜无眠，在殿内来回踱步许久，面色阴沉地斥骂起还在边关未归的大将军吐奚浑。
“他打的这是什么仗？那个杀了朕一双儿女的谢繁青才做了南黎的帝王，他吐奚浑就把绥离丢了？！”
“吾皇息怒……”
服侍呼延平措的宦官满额是汗，躬着身子，颤声劝慰。
“早知今日，朕当初就该将那谢繁青一刀刀刮了！”呼延平措胸膛剧烈起伏，来回走了几圈，仍觉气不过，他抽出一旁金麟卫统领的刀来，用力一挥，便将那来禀报军情的军士给抹了脖子。
“皇上！皇上息怒啊！”一时间，殿内所有的宫人皆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软了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丞相乌落宗德来时，最先瞧见那地上的一具死尸，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拧。
吾鲁图紧随其后，却是目不斜视，神情不显。
“皇上，老臣乌落宗德参见皇上。”
乌落宗德最先下跪行礼，吾鲁图紧随其后，“臣乌鲁图，参见皇上。”
“皇上息怒，此事无怪吐奚浑将军轻敌，谁也没料想到，深居西南的南疆会突然派遣数万精兵与南黎合作。”
吾鲁图率先说道。
“谁都知道南黎皇后戚寸心握着紫垣玉符，你枢密院是摆设吗？派去南黎多少人，怎么没取了她的命？”
呼延平措带血的锋刃直指吾鲁图。
“臣知错。”
吾鲁图垂首，也不多辩。
“皇上，说起来还是奴之过错，若我当日能杀了他夫妇二人，南黎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喘息之机了。”
总管兰涛在一旁忽然出声，他玄色的衣袖下，右边已经是空空如也。
“你已经为此折了一臂，此事朕如何能怪你？”呼延平措眼底的怒色在瞧见兰涛一侧空空的衣袖时，被冲淡了些。
这么多年来，若非是兰涛在他身边护卫，若非是兰涛亲手调教出来一支金鳞卫，只怕呼延平措不知要经历多少回的暗杀。
他的兄长呼延平度之死一直高悬于他的心头，这么多年来，犹如噩梦一般盘旋着，教他始终难以安心。
“周靖丰。”
这个名字的主人呼延平措已经憎恨许久，“他还真是汉人的明月，教出个学生来，竟连南疆那群玩蛊的家伙都能收服。”
“丞相怎么不说话？”呼延平措抬眼，瞥向那个自进门行礼后便再没开口说过话的老者。
“禀皇上，老臣以为，吐奚浑将军虽然勇武，但太过冒进，而如今南疆已与南黎达成合作，只怕吐奚浑将军还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乌落宗德终于开口了，他说话间，花白的胡须也在微微颤动。
“丞相的意思是要遣人接替吐奚浑？”
呼延平度一双锐利的眼睛再度扫向他。
“临阵换将，臣以为不可，若仅是此战失利便换掉吐奚浑将军，只怕会动摇军心。”吾鲁图当即拱手说道。
乌落宗德看了吾鲁图一眼，随即道：“皇上，南疆军会蛊，他们的蛊虫杀人于无形，五万人可抵我十万之兵，纵然吐奚浑将军骁勇善战，面对南疆人的蛊虫，臣以为还是需要一个了解南疆的人。”
呼延平措略略一想，“有些道理。”
“丞相所说的那个人，可是汉人闻汀？”吾鲁图只在心内将数个人名过了一遍，便准确找出其中一人来。
“不错，闻汀此人是当年最先随昆息戎归顺我北魏的那一批南黎文官之中的闻律远的儿子，他与他父亲不同，偏爱舞刀弄枪，他的祖母是从南疆出来的人，对于南疆的蛊虫他也是有所了解的，如今他正在麟都守城军中做副统领，若能派遣他去边关为将，或能痛击南黎。”
乌落宗德说道。
而呼延平措捋着胡须，“他真有克制南疆蛊虫的办法？”
显然，先是谢繁青登基为帝，再是绥离丢失，这两个消息令呼延平措有些无法接受，他甚至于在此刻心生动摇。
“皇上，臣以为，绝不可以给汉人过高的权力。”吾鲁图看出他的几分动摇，便立即低首劝道。
“院使这是说的什么话？”
乌落宗德趁热打铁，“皇上，臣早有谏言，我大魏入关建国已有几十载，适当用些汉人，臣以为不是坏事。”
呼延平措没说话，他将手里的刀丢给金鳞卫统领，来回踱步思索了片刻，才道：“贸然换下吐奚浑还是不妥，便让那闻汀到他身边去，做个副将，若他有法子制住南疆军是最好，即便是汉人，朕也金口玉言，给他论功行赏！”
“皇上圣明。”
乌落宗德当即低头拱手。
夜色无边，笼罩于北魏宫廷，各处宫灯濯染，好似点点天星。
从帝王的寝殿出来，乌落宗德才要走下阶去，便听得身后传来吾鲁图的声音，“丞相待汉人还真是好得很，收了两个汉人义子不说，连闻汀也得您引荐，如今已经是个从二品的副将了。”
乌落宗德回过身去，老神在在，“是院使待汉人偏见太过，仇恨太过，闻汀是我大魏之臣子，既能用，又为何不用？”
吾鲁图冷笑一声，“依下官之见，汉人只有做奴才的时候才是乖顺的。”
他说罢，便朝乌落宗德敷衍行了一礼，径自撩起袍角，快步往阶梯下去了。
乌落宗德瞥一眼他的背影，回头又见兰涛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不远处，那石栏旁的宫灯照得他身形稍有些佝偻。
“若非是谢繁青激得皇上如此震怒，引得皇上着急整治南黎，你今夜所谏，只怕又要落空。”
兰涛见他走近，冷不丁地开了口。
“这么多年，唯有这次的时机是最恰当的，”乌落宗德同他一起往长阶下走，面上露了点笑意，“五皇子与福嘉公主的死，是皇上心里的一根刺，只要是沾了谢繁青的事，皇上少有冷静的时候。”
“若闻汀这回事情办得漂亮些，他在朝中开了汉人得重用的先例，以后你再向皇上进言也许会容易些，可是宗德，”兰涛将拂尘移到手肘处托着，一双眼睛看向他，“要让汉人与伊赫人拥有同等的地位，这恐怕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我又何尝不知啊，若非是我还有些用处，只怕皇上早就烦我了，他一向听不惯我亲近汉人的论调。”
乌落宗德微叹一口气，“无论是皇上还是朝中多数的伊赫人官员对于汉人都还是持有一种歧视态度。
当初我大魏入关屠杀汉人无数，更有人谏言太祖皇帝汉人于国无利，不可重用，可中原千年都是汉人占据之地，此地风俗文化早已根深刻骨，大魏若要国运长盛，此时便应施以怀柔，给予汉人与伊赫人同等的地位，要他们是我大魏子民而非贱奴，要汉族与伊赫族融合共昌，长此以往，何愁我大魏不能在中原万载千秋？”
“吾鲁图可不这么想。”
兰涛听罢，却是意有所指。
“他的父亲吾鲁琮当年便是死于天山明月周靖丰之手，他对汉人，对周靖丰的仇视太深。”乌落宗德摇摇头，“我看还是让长岁从枢密院出来吧，吾鲁图今夜受了气，自是不敢与我如何，但长岁在枢密院内，可少不了被他磋磨。”
“长岁那孩子刚失去了他的亲弟弟，已经是很可怜了。”
——
天色还未亮得彻底，阳宸殿前冷雾与雨丝交织，朦胧一片，正是烟雨盛景。
铃铛的声音细微零碎，也许是窗棂开了，迎面而来，吹得睡梦里的戚寸心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想往被子里缩。
可她的脸蛋被揪住了。
她生气地睁开眼睛，还没看清坐在床沿的少年，他便已经捧住她的脸，俯身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被亲懵了。
可在这样湿润晦暗的晨光里，她却听见他说，“娘子，生辰吉乐。”
如同曾经的那个初雪天，她惦记了一夜要在最早最早的时候醒来跟他说一句“生辰吉乐”，他在今年的这个春日清晨，也如她一般早早地说给她听。
“娘子十八岁了。”
他将一枚白玉塞入她的手中，她不必看，只摸索着上面的棱角痕迹，便知上面一定刻着她的生辰。
生辰玉牌，一年一制。
他去年送她的那一枚忍冬花玉牌也刻着她的生辰，如今还在戴在她的颈间。
这是南黎的旧俗，给重要的人亲手制生辰牌，一年一枚，保佑她岁岁常康健。
戚寸心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看见玉牌上除了她的生辰年月，这一回镌刻的纹饰是一只小碗，碗中所盛之物每一颗都镂刻得十分细致，显然下了诸多功夫，花了很长的时间。
“这刻的是什么？”
她捧着那枚白玉，开心之余，又好奇地问他。
“八宝肉。”
他抿起唇，眼睛也弯弯的。
“我喜欢忍冬花你就刻忍冬花，我喜欢八宝肉你就刻八宝肉，那我喜欢银子，你明年要给我刻一颗元宝吗？”
戚寸心握着玉牌，忍不住笑。
哪知少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他轻轻颔首，认真地说，“明年就刻元宝。”
“这个八宝肉玉牌，缈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刻的？”戚寸心触摸着白玉上面的纹路，冰凉的玉佩添了她掌心的温度，她望着他，“是从南疆回到月童后，被关在紫央殿的那个时候吗？”
“嗯。”
他轻应一声，又俯身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镣铐加身，锁于殿室。
他在那段日子里似乎只在重复做两件事，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她的那本游记，一日又一日地雕刻她的生辰牌。
“是不是比上一个好？”他的手指勾住她白皙脖颈间殷红的细线，她的衣襟被牵扯得微微敞开了些，白皙细腻的一片肌肤展露在他眼前。
他鸦羽般的长睫动了一下，她脖颈间的忍冬花玉牌已经握在他的手里，指间是她的温度。
“都，都很好。”
戚寸心的脸颊有点红。
他早已经洗漱过了，长发也已经束起成髻，戴着个龙纹金冠，只是衣裳还没换，仍是一身雪白宽松的单袍，他靠近时鼻息都是清冽的，戚寸心却一下撇过脸躲开他，红着脸说，“我还没洗漱，你不要亲我。”
他顿了一下，还是将她的脸掰回来，亲了一下她的眼睛，缠绵的吻又依恋一般地落在她的脖颈。
“陛下，该上朝了。”
殿门外传来一名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
内殿纤薄的幔帐里，少年帝王的气息微乱，他将她抱在怀里，语气有些闷闷的，带了几分克制的情欲：
“你今日要做些什么？”
“冬霜要离宫，赵栖雁要回他们赵家的故地永淮，一会儿她们就要来见我。”戚寸心伸手抱着他，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轻应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等我回来一起用午膳。”
戚寸心看他掀开幔帐出去，只唤一声“张显”，便有一名年轻的宦官带着数名宫娥宦官端着龙袍与饰物推门而入，躬着身子到内殿里来。
待谢缈从屏风后走出来，已换了身紫棠色的金线龙袍。
南黎帝王的朝服有三色，一为明黄，而为紫棠，三为玄黑，并不像北魏皇帝那般，只有明黄一色。
便连官员对帝王的称呼南北也是不一样的，北魏称帝王为“皇上”，而南黎则称帝王为“陛下”。
“缈缈。”
所有的宫人退出去，谢缈才要离开，却听幔帐后传来戚寸心的一声唤。
他转过身去，伸手掀开幔帐，对上她的一双眼睛。
“是不是我喜欢什么，你就给我刻什么？”
她忽然说。
“嗯。”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一声。
“那我明年的生辰牌不要元宝了。”
“那要什么？”他面露迷茫。
“刻一个缈缈好了。”
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转身缩进被子里不看他了。
他怔了一下，耳廓忽然添了些微烫的温度。
一瞬之间，他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弯弯的，犹如倒映清泓月影。

第115章
谢缈走后不久，戚寸心便起了身，洗漱完毕便在殿内用了早膳。
天色逐渐变得明亮，雨丝与雾气却仍在阳宸殿前缭绕，檐上被淋湿的银霜鸟忙着抖翅洗羽，偶尔发出悦耳的轻鸣。
撑着一柄纸伞上阶的年轻女子衣着素淡，裙袂沾了些雨水，脚上一双鞋履满绣粉白莲花。
柳絮在檐下静默地等着她走上石阶来，便上前朝她俯身行礼，又朝她伸出手，“夫人，给奴婢吧。”
“多谢。”
女子轻轻颔首，将收起的纸伞交到她手中，随后便往前迈入殿门之内。
“冬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女子才要弯膝跪地，便被一旁的子意给扶住了，子茹也在此时拿来软凳放在她身后。
“坐着吧，你的身体……”
戚寸心目光才落在她的腹部，声音戛然而止，她发现冬霜之前还微微隆起的腹部如今已经很是平坦，不过才一两月的时间，她的身姿已是瘦弱不堪，脸色也并不好，整个人像是仍在病中。
“娘娘，”冬霜微微一笑，一身羸弱风姿，不同于过往她在晋王身边刻意扮作的柔顺模样，此时眉目间更添几分清妍冷淡，“奴婢从未打算要将那孩子留下来。”
“奴婢容许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晋王多信我一些，如今晋王已死，奴婢又留着他这反王的骨血做什么？”
冬霜垂下眼睫，“留着他，奴婢便不能出宫了。”
她腹中的孩子是谢詹泽唯一的骨肉，若她要将其生下来，即便她早已投诚如今的元微新帝谢繁青，她也终将被这孩子困住，一辈子锁在深宫。
如今的朝野上下一新，没有人会放任一个反王的孩子流落人间，毕竟谁也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仗着一身谢氏血脉再生事端。
那个孩子，始终是为政者不能容忍的隐患。
“自由于奴婢而言，比他更重要。”
冬霜说这话时，她仍是笑着的。
可她真的舍得吗？
戚寸心看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庞，心内复杂难言，也许她并不舍得，可好像真的如她所说，宫墙之外的天地才更重要。
“有什么打算吗？”
戚寸心轻声问。
“做个闲云野鹤，走到哪儿，觉得哪儿好，便将那里当做奴婢的故乡长住着吧。”冬霜轻呼一口气，好像她给自己的枷锁到此时终于彻底碎裂。
“奴婢能为永靖王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齐王世子谢宜澄去世后，谢敏朝登基为帝便追封其为永靖王。
冬霜在他身边三年。
那年有一日的阳光最为炽盛，她才十四岁，不会逢迎，不会说话，笨拙又没趣，在花园做洒扫险些被管事侮辱，她踩碎鹅卵石小径上落了一地的蔷薇花，在那片荆棘花叶的尽头，撞上了世子宜澄。
那管事捂着被石头砸破了的额头，倒在荆棘花丛里咋咋呼呼地喊疼，她满脸是泪，在炽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世子的脸。
“真可怜。”
她只听到他清润的一声叹息。
他的一句“真可怜”，便令她从洒扫奴婢，成了他院中的奴婢，免去了她因顶撞管事而将要降下的一场祸事。
她心里很明白，于谢宜澄而言，救她挣脱泥泞，不过是他作为贵人的一种随心所欲的施舍，就好像他只不过是在那日的园内，随手救了一只并不那么重要的猫似的。
教这只猫读书，认字，也不过是他一时的消遣。
可恩德，始终是恩德。
她这只并不重要的猫，也有要报恩的执着。
至于那日一片烂漫的荆棘蔷薇里，她的眼泪跌落眼眶，那一瞬看清他面容时的短暂悸动，是她深藏三年的秘密。
后来听他在病榻上说不甘心，看他眼角浸泪，形容枯槁的模样，她跪在他的床前，轻声问他：“世子，您觉得奴婢可以替您弥补遗憾吗？”
已经病入膏肓的世子用一双微红的眼睛盯着她，“你想要什么？”
“自由。”
她第一次那样大胆地抬首，迎上他的目光，那样坚定又清晰地重复：“奴婢要一个自由。”
不再为奴为婢，不再束缚于高墙。
也不用在他死后，仍旧保有她这一腔未能宣之于口的，自卑的爱慕。
她要此身自由，也要此心自由。
“好。”
他不知他这轻声一句“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用这条命去拼他的所愿，也意味着，一旦她有朝一日真的达他所愿，她便要将他彻底放下。
“奴婢相信有陛下和娘娘在，南黎一定可以收复失地，令天下归于完璧。”
冬霜躬身行礼，掩去眼底微泛的泪意。
“冬霜。”
戚寸心一时心内颇多感触，她站起身来，走到冬霜的面前，定定地望着她，说，“希望你离开这里之后，能一生安乐顺遂。”
这个女子，已经用了她最大的努力去挣脱枷锁束缚。
她成功了。
“娘娘千岁，千千岁。”
冬霜面露笑意，还是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殿门大开着，雾气散去些许，天光落入殿内，戚寸心看见那个一向习惯了做奴婢时卑躬屈膝的女子此时迎着光往殿外去，她的脊背犹如翠竹一般直挺。
檐外雨丝飘飞，冬霜取了柳絮递来的纸伞撑开来，朝她含笑道谢，便一手略提裙袂，走下石阶。
烟雨朦胧之间，她忽见迎面而来的一行人。
由一名婢女搀扶着朝阳宸殿来的赵栖雁才用手帕轻捂着嘴咳嗽几声，抬眼时便猝不及防地在迎面的伞檐下望见那张她憎恨了好久的一张脸。
偌大的一片汉白玉石铺就的空地上，这两个曾因一个男人而针锋相对的女子狭路相逢，却是各有各的形容消瘦，清癯病骨。
“你竟连他的孩子也不留。”
赵栖雁的目光停在她平坦的腹部，声音有些虚浮无力。
“一个从来不爱你的男人，你还要为他鸣不平吗？”
冬霜弯起眼睛，语气平静。
“他倒是爱你，可你将他弃若敝履。”
赵栖雁说着，苍白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容，“他这样擅长伪装欺骗的人，最终却被你骗得彻底。”
她忽而收敛笑意，“这是他该得的报应。”
可怜她一颗真心错付，自以为嫁给了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子，却不想他从来都是虚情假意，为着权力而玩弄她的感情。
时至如今，赵栖雁终于恍悟，一切都是冬霜的故意为之，故意要赵栖雁发现谢詹泽与她的私情，故意要赵栖雁一次又一次地识破谢詹泽虚假的深情。
要她妒，要她恨。
要她对谢詹泽这个男人彻底失望，要她认清谢詹泽若登皇位，她赵栖雁也未必能够做她的皇后的事实。
“我该谢你。”
赵栖雁望着她，忽然说。
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远没有她自己的性命，她家族的前途重要，在与父亲交底的那日，在九璋殿燃起熊熊烈火的那日，她便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午后雨势减弱，绥离收复的喜悦笼罩于整个南黎宫廷，新朝初立，南黎便得此大快人心的好消息，月童城内的百姓更是喜气洋洋，那是久渴的人，终于得见甘霖。
谢缈在早朝重新任命宋宪为招远大将军，与崇英军统领丹玉一同渡仙翁江至缇阳，抗击北魏的另一路夷兵。
之前岑琦松带来月童城的五万南疆军如今也已经远赴绥离，与他的儿子岑乌珺汇合。
徐天吉与岑琦松父子在绥离，宋宪与丹玉在缇阳，两路大军共抗北魏，此战，势要乘胜追击。
朝野上下，莫敢不从。
“陛下，这是涤神乡送来的消息，北魏已派遣闻汀为大将军吐奚浑的副将，”已经升任濯灵卫统领的徐允嘉将信件奉上，又道，“据在北魏的归乡人所得的消息，这闻汀是早年投降北魏的那批文官的后代，他的祖母是南疆人，他应该对南疆的蛊虫有所了解，北魏派遣他去吐奚浑的军中，只怕便是为了克制南疆军。”
“他们肯用汉人了？”
戚寸心听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谢缈手里的信件，不由惊诧地问。
“北魏丞相乌落宗德向来主张给予汉人与伊赫人同等的地位，这闻汀是他举荐的？”谢缈随意地将信件搁到御案上，语气冷淡。
“是。”徐允嘉低首应声。
这一瞬，戚寸心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在山野的风声里，那个叫做殷碎玉的少年曾同她说，他的义父会给汉人与伊赫人同等的地位。
只要他和他的哥哥能够在北魏的朝堂里站稳脚跟，汉人从北魏的贱奴变成子民，就是有希望的。
原来乌落宗德，真的有此抱负。
“呼延平措是被朕气得狠了。”
谢缈轻笑一声，眉眼之间笑意微澜，神情却是冷的。
徐允嘉告退后，阳宸殿内寂静下来，偶尔可闻殿外点滴的雨声，戚寸心再将案上的信件拾起来看了看，她转头对身边批奏折的少年帝王道：“缈缈，这消息须得送到绥离去，让岑琦松他们防备着这个闻汀。”
“嗯。”
谢缈轻应一声，朱笔批奏折的间隙，他还腾出另一只手来摸了一下她探过来的脑袋，“徐允嘉会遣人去送。”
雨声沙沙的。
她在旁边没有了动静，少年笔尖一顿，侧过脸时，却正好对上她那一双清亮的杏眼。
她一手撑着下巴，安静地在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红得犹如他笔尖沾染的朱砂一般。
忽的，
戚寸心见他搁了笔。
“怎么……”
她有点疑惑，可还没问出口的话被他俯身的亲吻给淹没于喉咙，银铃声细碎轻响，他修长的指节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御榻上。
“今日是娘子的生辰。”
他的气息这样近，清冽微甘，迎面拂来。
那一双犹如琥珀一般剔透漂亮的眼睛轻轻弯起来，他亲了一下她的鼻梁，撒娇似的，“我不要批折子了。”
他的语气轻盈，眉眼间尽是少年气。

第116章
明明是午后，但檐外烟雨朦胧，天光始终是晦暗的。
殿门紧闭着，内室里烛影昏暗，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窗棂，又敲击着戚寸心的一颗心脏，令她不由在这少年清冽冷沁的气息里大脑翻沸混乱。
有一瞬，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晚。
在撷云崖下的农家院，那时她的视线是模糊的，看不太清他的脸，可是那夜窗外滴答的雨声以及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都是那样清晰地刺激着她的感官。
那夜她拥抱他，接受他，又害怕往后再也见不到他，她忍着不哭，却先感受到他湿润的泪意落在她的肩颈。
此刻的雨，与那夜何其相似。
可他的手是暖的，吻是温柔的，望着她的一双眼睛也是弯弯的，像月亮一样，那么剔透漂亮。
案上的朱笔被他的衣袖拂过摔落在地上，灯笼柱里的火光灼烧跳跃，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出模糊的两道影子，他的呼吸那样近，手指轻触她潮红的面颊，他的喉结微动，垂首亲吻她的眼睛，又撒娇似的用脸颊轻蹭她的脖颈。
在一片烛火未能照尽的阴影里，他望向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好似满是潮湿雾霭，又那么羞怯。
戚寸心忍不住捧住他的脸，亲了他一下。
他那么开心。
纤长的睫毛眨啊眨，抿唇笑了一下，又轻轻地啄吻她的脸颊。
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
最终，戚寸心趴在他的怀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亲吻使人神思混沌，她没一会儿大脑又变得空白一片，可是，她忽然察觉到他顿了一下，连气息都变得十分克制。
她紧闭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时却见少年已经直起身坐在她的身侧，一身紫棠色的龙袍散了几颗玉扣，微敞的衣襟露出半边白皙精致的锁骨。
他微垂着眼睫，隔了一会儿，恍惚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贴在她的腹部。
衣料隔绝了他手掌的温度，她坐起身来，裙袂在灯影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样，”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会有小孩的。”
那一双眼睛褪去沉沦情欲，甚至于变得有些过分清冷沉静，他望着她，认真地问，“戚寸心，那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戚寸心愣愣地回望他，她的脸颊烧红了，起初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可是看着他，她又逐渐察觉出他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缈缈不喜欢小孩吗？”
她与他对坐着，问他。
他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倒不是他不愿说，戚寸心看他微拧的眉头便知，他也许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表达他别扭的心思。
门窗紧闭的殿内有些憋闷，戚寸心侧过身去，将床榻里侧正对着的那扇窗推开些，点滴雨水趁势落在她的手背，一片噼啪的雨声连带着料峭的春风迎面拂来。
她抱着双膝和身侧的少年坐在窗前观雨。
在这样暗淡的天色里，他的侧脸透着一种稍显苍白的冷感，嗓音清泠如涧泉，“戚寸心，我怕你疼。”
戚寸心闻言，偏过头看向他，少年的面容在此间湿润青灰的天色里，格外有种谪仙似的明净之色，教人移不开眼。
“只是因为这个？”
她问。
“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他却反问。
少年眼底压着几分迷茫，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他是这样认真地凝望她的面庞。
戚寸心沉默片刻，盯着窗外那片雨幕，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现在我们两个人就很好。”
她的手肘抵在湿润的窗棂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但要是以后我们真的收复了失地，我们就可以去游记上的每一个地方，带上芝麻，到那个时候要是有一个小孩，我们也带着他去。”
从未领略过父子温情的人，本能地抵触起自己成为父亲的可能，他是茫然无措的，也许是谢氏父与子之间的恶果，令他有种那就是血脉传承的错觉。
戚寸心知道他不单单只是怕她疼，他或许是将那些恶语当了真，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疯子。
少年不知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见她走神，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
他忽然说。
“……”
戚寸心的脸颊忽然有点发烫，她一下撇过脸，“是你忽然要说这个的。”
明明那看起来，好像还是有点遥远的一件事。
他仍有心结未解，她也还没做好准备。
谢缈不言，片刻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的脸扳过来，起初他似乎还有点挣扎，可是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吻落下，纠缠着她的唇齿，几欲夺走她的呼吸。
他终究心甘情愿地沉溺，耗空他的理智，瓦解他的心神。
冷雨拍窗，烛影空照。
淅淅沥沥的春雨掩去满室银铃的轻响。
料峭春寒因小半日大开的窗棂而入了骨，翌日早朝时，一众朝臣发觉那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帝王会时不时地轻咳几声，于是不少臣子连忙俯首恭敬劝慰起少年天子千万保重龙体。
天子神情恹恹，忽而抬手将一本奏折扔下阶去，随后淡声令濯灵卫统领徐允嘉将那上奏充盈后宫的官员给拖出去打板子。
殿内的朝臣们听着外头那人的惨叫，无不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火燎到自己身上。
“社稷，”天子轻声嗤笑，眉眼清冷，“被蛮夷占据的半壁江山才是尔等该夙兴夜寐，为之忧心的社稷，而非朕的后宫。”
“既谏言之风不死，朕也不好充耳不闻，但诸位还须谨记，朕要听的是国策，而非家法，否则，”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其间的压迫感却令朝臣一时噤声屏息，不敢动弹，“这天敬殿的柱子便留给诸位爱卿死谏。”
不少朝臣冷汗涔涔，所有人垂首齐声应，“谨遵陛下圣谕。”
新朝的天子非是仁慈之君，他尚在东宫做太子时，朝中便已有不少人或听闻，或领教过他的狠厉手段。
只是打了一人板子，未取其性命，这已很是出人意料了。
散了早朝，谢缈也未坐銮驾，只是迈着轻缓的步履走在朱红宫巷里，徐允嘉等人跟在他的身后，只听得天子偶尔轻咳几声，也未有人敢抬首。
“陛下，董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北魏朝堂之中对于汉人的抵触仍然很大，虽有汉人为官，但都不是什么要职，可如果这闻汀能助吐奚浑扭转战局，从长远来看，一旦北魏皇帝开始重用汉人，或可使北魏的汉人百姓因此而对其朝廷心生期望。”
徐允嘉口中的“董大人”，便是当初去东陵接谢缈回南黎的董成禄，他是谢敏朝的家臣，自谢敏朝登基为帝之后，便奉命入北魏麟都，成了管束潜伏于麟都的归乡人的少使。
春风吹着谢缈紫棠色的衣袂，日光照在衣袂边缘的金丝龙纹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他咳嗽了一声，扯了扯唇，“蛮夷用了三十几载将北魏的汉人百姓置于贱奴之身份，如今要他们放弃伊赫血脉最为尊贵的论调，与汉人平起平坐，这远非一日之功。”
在北魏，汉人杀伊赫人，须以命偿命。
而伊赫人杀汉人，则只要赔款一只毛驴的价钱便能免于牢狱之灾，更可以免于一死。
这已是北魏推行了三四十年的律法。
受此律法所困的北魏汉人百姓不知凡几。
少年天子蓦地停下步履，明净的眉眼在此间天光里透着几分凛冽霜寒，“这个乌落宗德不能留。”
回到阳宸殿时，殿门仍是紧闭的。
谢缈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晦暗，只燃着几盏灯，窗棂尽合，寂静无声。
但细碎轻盈的银铃声忽而响了一下。
谢缈掀了帘子走入内殿里去，隔着幔帐隐约望见床榻上鼓起的一团小山丘，她咳嗽了几声，在里头动了两下，也许是听见动静了，她转过头来，隔着纤薄的幔帐看见他。
“你打人板子了？”
或因伤寒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闷，还有点气弱。
“若非是你，我该杀他。”
走上前在她的床沿坐下，少年的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小黑猫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一见他就喵喵叫着，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跳到他的怀里。
戚寸心窝在被子里，望着他说，“又不是贪墨害命之类的大罪，只是给你上个折子而已，你不听就是了，犯不着治人死罪。”
他不应声，只是拎着猫的脖颈儿将它放到榻上，然后俯身要去将她抱起来。
戚寸心却躲开他的手，裹着被子翻身到了床榻里侧，她回过头来瞪着他，很显然还在生他的气。
两个人一时就这么对峙着。
“窗是你开的。”
他看着她片刻，随即冷静地陈述。
“你就不能记得关吗？”
戚寸心红着脸，隔了一会儿才想到反驳的话。
她都不敢多回想今晨柳絮来送汤药时的那副神情。
实在是……太丢脸了。
“好。”
他轻轻颔首，伸手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抱进怀里，双臂锁着她，认真地说，“下次，我会记得的。”

第117章
盛夏时节，在缇阳的大将军宋宪大败北魏敌军，北魏将领殷长岁领着残部狼狈逃至沃安境内，却收到北魏丞相乌落宗德死于涂州的消息。
殷长岁悲愤之下，引颈而亡。
两月前，南疆军首领岑琦松化解了北魏大将军吐奚浑身边的副将闻汀的灭蛊之法，闻汀几战失利，而吐奚浑不顾闻汀劝阻，强令北魏汉人军在松云城一战中打头阵，这种将汉人推出去自相残杀的行为，令南黎永宁侯徐天吉抓住了机会。
当年大黎被迫南迁时，有不少跟随谢氏皇族南迁的将士和百姓与这些北魏汉人军来自同一片故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不少北魏汉人军都是被强征来的，他们从未得到公正的对待，彼时一听乡音，一忆故土旧朝，便有不少人丢盔卸甲，失了斗志。
几万汉人军归降南黎，这消息送到北魏便令皇帝呼延平措大为震怒，时逢北魏丞相乌落宗德正奉命镇压丰城由流民聚集而成的汉人起义军，枢密院院使吾鲁图等人向呼延平措进了谗言，言乌落宗德以权谋私，他一生无子，要汉人与伊赫人拥有同等地位，实则是为了他的义子殷长岁铺路，要殷长岁在朝堂站稳脚跟。
呼延平措盛怒之下，罢免乌落宗德，将其贬至涂州，并令在边关的吐奚浑将闻汀处决。
六月初三，乌落宗德于涂州服毒自杀。
近来南黎几战告捷，士气大增，无论是朝堂之上的臣子们亦或是南黎的百姓们，无不为之欢欣。
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帝王正肩负着南黎收复失地的希望。
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晨却落了些小雨，不知是不是戚寸心，谢缈与周靖丰等人去裴家墓园祭拜裴寄清的缘故。
柔软雨丝拂面，像是久别的魂灵在无声地问候。
徐允嘉朗声将最近几战的捷报逐字逐句地读给死去的人听，裴湘与尤氏相扶着立在一旁，眼眶都有些泛酸。
“裴公，你可听到了？”
周靖丰看着墓碑上深深镌刻的字痕，“长此以往，何愁北魏蛮夷不能为我南黎所逐啊？”
裴寄清半生都在渴求以战止戈，但他至死都未见过几回南黎如今这般扬眉吐气的强硬之姿。
周靖丰不由叹了口气，“你啊，若是那夜肯随我离开，如今应当已与我在你府中手谈喝酒了吧？”
裴寄清死的当夜，其实不只是谢敏朝的濯灵卫去见过他，周靖丰也不顾当年“绝不插手谢氏皇族之事”的诺言，想要搭救这个半生为政，垂垂老矣的旧友。
他要救这旧友，可旧友却铁了心，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埋葬凤尾坡的真相。
他是亲眼看着裴寄清服毒的。
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一时间，周靖丰的眼眶有些微热，但他瞧了一眼挽起衣袖，正在后头除杂草的戚寸心以及乖乖站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也掠下几片草叶的少年天子，片刻后他又展露一个笑容来。
“今日是给你送好消息来的，我这把老骨头，也懒得哭哭啼啼的。”说着，周靖丰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来，微风吹得他月白的衣袖微荡，他拔了壶塞，仰头灌了自己半壶酒。
花白的胡须沾了些许酒液，也许是雨珠，他喟叹一声“好酒”，随即笑着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洒在旧友的墓前。
葫芦空了，他随手一扔，潇洒落拓。
坟墓周遭的杂草都除尽了，只余下顶端一朵被雨水拍打得摇摇晃晃的小花，它看起来精神抖擞，以柔软的花瓣仰望着这片烟雨天光。
明亮暖黄的颜色，好似天生具有最为隽永的生命。
“缈缈，舅舅一定在看着我们呢。”戚寸心牵起身边少年的手，望着那朵随着雨珠微风而晃荡的小花，“你做得这么好，他一定很开心。”
少年是沉默的，但听她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那颜色明亮绚丽的花朵之间，嫩绿的根茎草叶向他展露着鲜活的生机。
他微抿起唇，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回宫的路上，马车路过永宁侯府，戚寸心特地命徐允嘉停车，待子茹红着脸向她谢了恩，转头跑下马车时，戚寸心掀了帘子，一手撑着下巴往外瞧。
徐山霁就立在侯府大门前，时不时地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张望着。
他终于看见子茹了，那双眼睛亮起来，随即便露出灿烂的笑脸。
戚寸心放下帘子来，和子意相视一笑。
谢缈近来政务繁重，常在御书房见朝臣商议要事，南黎如今也算打了几个大胜仗，而北魏最有机会令伊赫人与汉人共融相亲，巩固民心的丞相乌落宗德已死，这接下去的仗要怎么打，要如何布局，这都是重中之重。
只是坐马车回宫的这么一会儿，他便靠在戚寸心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路，马车入了宫门，在玉昆门停下之后，谢缈便要去御书房见朝臣，继续商议战事。
戚寸心被他抱在怀里，她有点不太好意思，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地说，“缈缈，很多人。”
柳絮与一众宦官宫娥都已等在不远处，一旁还守着一队禁军。
“晚膳前我就会回来的。”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有点依依不舍，“你要等我。”
“知道了。”
戚寸心也摸摸他的后脑勺。
雨丝点滴落在人的脸颊，凉沁沁的，缭绕的雾气将这满宫高檐减淡几分颜色，戚寸心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年天子挺拔清瘦的背影。
可是他忽然停下来了。
已经不算近的距离，她在烟雨朦胧间隐约见他转过身来，玄黑的衣袂在风中微荡着。
戚寸心弯起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大半日的时间过去，阳宸殿传晚膳时，谢缈果然准时回来了，雨没停，他也未让人撑伞，衣带雨露，披星而归。
他修长的指节屈起，轻解玉珠衣扣，手背薄薄的筋骨紧绷起来，显露漂亮流畅的线条，才将一身湿润的外袍脱下，戚寸心便拿了一件干净的来递给他。
他也不接，而是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也不说话，唇角却是微弯的。
像是无声的撒娇。
“你好像很开心？”
戚寸心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越来越觉得有点怪怪的，“子意和柳絮也是，她们今天总也看着我笑。”
他并不说话，闻言也只是轻笑了一声。
晚膳过后，两人洗漱完毕，戚寸心兴冲冲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来，翻身窝进他的怀里，“缈缈，这个是子茹给我的，说是徐二公子找来的，他说这是最吓人的鬼怪话本了，他看过之后都不敢夜里出门，我有点害怕，但是又还是很想看，你陪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手中才翻开的话本被少年白皙修长的双指给抽走了。
“你干嘛？”
她眨了眨眼睛，面露疑惑。
“娘子，我们早点睡觉。”
谢缈将话本扔去了对面软榻上，正在榻上洗爪子的小黑猫被吓了一跳，黑乎乎的毛炸起来，隔了会儿又歪着脑袋，试探着用爪子去碰了碰。
“你最近是很辛苦，那你早点睡吧，我再找一本别的看看。”戚寸心翻过身又要去摸枕头底下。
可他却扣着她的肩，将她扳了回来。
“你不早睡，明日就会赖床。”少年认真地说。
“明日先生放我假，我不必去楼里，再说，我只是看一会儿，现在时辰还早。”
戚寸心说道。
少年抿着唇，伸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轻声道，“就是想你和我一起睡。”
他有点不讲理。
戚寸心伸手去捏他的脸，“明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
他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遮掩了剔透眼瞳里的神情，落了片影子在眼睑下方，衬得他更有种令人一时移不开眼的风情。
“……好吧。”
她看了他一会儿，妥协似的，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伸手抱住他，可她的眼睛却还睁着。
直到他忽然低头来吻住她的嘴唇，掠夺她的呼吸，戚寸心的脸颊烧红发烫，耳侧添了他细微克制的喘息声，他的手忽然捂住她的眼睛，令她堪堪回神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睡觉。”
他沾了几分欲色的嗓音离她这样近。
戚寸心被他捂着眼睛看不见，就试探着伸手触摸到他的脸，也将他的眼睛捂起来。
听见他的轻笑，她也弯起嘴唇。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戚寸心鼻间满是他身上冷沁微甘的淡香，好像在半梦半醒间，她都仍能隐约嗅到这样的香味。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
翌日天还未亮，戚寸心便被柳絮与子意从睡梦中唤醒，她茫然地睁着眼，没在身旁看到谢缈，被她们二人从薄被里捉出来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懵，“做什么？”
子意与柳絮皆是捂嘴一笑，却也不答，只是扶着戚寸心走到屏风前。
屏风旁的小几上有一个托盘，其中是叠放整齐的，殷红的衣裙。
金线凤凰的尾羽在裙袂上闪烁生辉，几乎要晃了人的眼睛。
戚寸心愣愣地看着那件颜色浓烈得犹如火焰一般的漂亮衣裙，所有的睡意都在此刻散了个干净。
“您成为太子妃后，只上过宗庙，还没来得及操办婚仪，”柳絮将已经换上那身殷红衣裙的戚寸心扶到梳妆台前坐下，替她梳着发，又道，“如今战事未止，陛下知您不愿在此时大办婚仪，便下令一切从简。”
戚寸心听着她的话，静默地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终于知道这几日为何子意与柳絮总是神神秘秘地看着她笑了。
戴上凤冠，霞帔加身，腰间悬挂着玉质禁步，她的眉眼已经被子意细细描画过，颜色新红的唇脂却令她不由回想起在东陵成亲的那日。
那么匆忙的婚事，喜服也是她从成衣店买来，改小了才勉强合身的，只戴了母亲的金钗和一朵殷红的绢花，连穿耳都不敢。
她想起少年捉弄她，将针在烛火上燎过，在她紧闭起眼睛时，他却又将针扔进了匣子里。
那年嫁给他，时至今日，她也没有穿耳。
梳洗穿戴完毕，天色愈加明亮，柳絮与子意等人将戚寸心扶出殿外，坐上步辇，往东宫去。
明净的天光里，东宫紫央殿前立着不少人。
戚寸心才过月洞门，便望见庭内那么多张熟悉的面孔，她看见周靖丰捋着胡子和莫韧香站在一处，两个人都是笑眯眯的。
石鸾山庄的弟子来得不齐整，但至少砚竹与莫宴雪是在的，荷蕊也藏在后头捂着嘴笑。
连一向行踪成谜的灵机道人吴泊秋也在。
而那少年身着殷红喜服，立在阶上，他纤细的腰身间是她亲手编的那条百珠结丝绦，在这晨间的清风里微微晃动着。
她有一瞬恍惚。
同样是盛夏，她的脑海里满是东陵那间窄小的院子。
她久等姑母不至，最终在那个黄昏和她捡来的少年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耳畔的声音热闹得有些不太真实，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走上阶梯被谢缈牵住了手。
他的手掌是温热的。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听到廊下的树荫里偶尔几声蝉鸣。
“我们已经成过亲了，其实不用这样的……”
戚寸心凑近他，小小声地说。
“可是那天没人知道。”
谢缈的嗓音很轻。
戚寸心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两年前的那日绝没有今日的热闹，她是那样期盼着她的姑母可以站在她的面前，但最终却是她与谢缈两个人完成了一场没有人观礼的婚仪。
“那时，我不在你身边。”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忽然又说。
那实在不算多好的一天，婚仪过后，他便离开她，回了南黎，而那夜，她的姑母就死在她的眼前。
雾霭晨光里，少年的眉眼漂亮得不像话。
她望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不要哭，戚寸心。”
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略有薄红的眼皮，他的眼睛弯起月亮般的弧度，仍旧那样专注认真地望着她。
他看起来那么开心。
这一次，有人唱声，有人观礼，有人知道。
满庭的热闹甚至盖过了树荫里聒噪的蝉鸣，拨开云雾铺陈而来的大片明媚的阳光那么耀眼。
这多像是一场喧嚣的美梦。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戚寸心坐在紫央殿的高檐之上，夏夜的风凉沁沁的，散去了些因酒意而多添的几分燥热。
浑圆的月亮散着银白清莹的华光，戚寸心牵着身侧少年的手晃来晃去，影子随之在琉璃瓦之间摇曳着，两颗银铃在一起，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盯着瓦上的影子看了会儿，不由笑了一下。
影子在一起，人也始终在一起。
身边的少年身上浸润了几分酒香，他一手撑着下巴，听见她的笑声，眼睫眨动一下，略有些迟钝地侧过脸来看她。
他的眸子雾蒙蒙的。
“缈缈，我好开心。”
她回望他，朝他笑得很灿烂，“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他的薄唇微抿起来，是不自觉地上扬的弧度，他的眼睛犹如盛满清澈的粼波一般，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欢欣。
她捧起他的脸，“这么好的夫君上哪里找啊。”
“买的。”
他纤长的睫毛颤啊颤，嗓音浸润了几分酒意，听着有点温软模糊。
也许是他今晚心情真的很好，在宴上喝了不少的酒，这会儿已经有些醉了。
戚寸心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笑着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多幸运，十二两就可以拥有这么好的缈缈。”
他睁着眼睛看了她片刻，慢吞吞地说：“我最幸运。”
沾着醉意的嗓音，听来也如此认真。
一个在东陵府尊府里为奴为婢的孤女，在那个阳光炽盛的午后，从铁笼外伸手来挡开旁人将要灌给他的那碗滚烫的汤药。
明明她自己尚且过得清贫拮据，却还要花光积蓄救他。
那时他还没有想过，终有一日他会将她抓得这样紧，她会陪他这样久。
好像那么多晦暗的记忆里，只有她是暖的。
“戚寸心，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他将她抱进怀里，蹭了蹭她的额头，黏人又乖顺。
月华之间，羽毛银白的两只鸟停在不远处的檐角，扑翅的声音引得戚寸心短暂抬眼，她轻轻应一声，再度仰望他的面庞。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以后天下安定了，我们不但要去游记上的每一个地方，还要去你的星危山。”
“已经送给你了。”
他纠正。
“我们是夫妻，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戚寸心小声嘟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一辈子，我无论去哪儿，都会和缈缈一起的。”
冷淡的清辉落在少年身上，他整个人浸润在这样的光色里，犹如不沾尘的小神仙，仅仅只是微垂眼睫凝望她，便无端令人心动。
他弯起眼睛。
一双剔透的眼瞳里难掩他的开心，他忽而低首，带了几分清冽酒意的吻落下，灼烧得她神思翻沸。
这个少年，在她眼里始终那么好。
如果，当初她舍不得那十二两的积蓄，如果她从未在晴光楼里遇见他，也许，他终有一日会被那么多的人折磨成他们眼中的小疯子。
可是，在那个盛夏午后，她回头看到铁笼子里的他了。
她从来不后悔。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有机会入九重楼，不会有机会读书明理，知天下事，更不能如自己的祖父和父亲，甚至是姑母一般，为着这个汉人的家国做些什么。
人的这一生，总要做一些值得的事。
她有一个所爱之人，她终要同他一起肩负一国之荣辱，解救北魏的汉人百姓。
月辉盛大，犹如清霜。
高檐之上，是一双相拥的影，红衣少年抱着怀里的姑娘，他听见她柔软坚定的声音：“缈缈，我们一定可以收复半壁失地。”
“会的。”
少年天子轻抬眼帘，语气沉静而温柔。
这月辉所照中原的每一寸土地，永远都是汉人的故乡。
——
后有大黎史书记载：
元微一年六月廿五，帝后于东宫紫央殿行大婚之仪，其时战事频发，皇后戚氏拒铺张奢侈，遂婚仪一切从简。
元微三年九月，北魏大将军吐奚浑战死沙场，永宁侯徐天吉与南疆军首领岑琦松父子连破北魏十三城。
元微四年十一月，南黎大将军宋宪与崇英军统领丹玉击溃缇阳以北三省防线，致使仙翁江尽归南黎。
元微六年七月，北魏多地汉人起义军叛乱。
元微六年十月，南黎大军攻破北魏麟都，北魏皇帝呼延平措自焚于麟都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