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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娶了对照组做夫郎
作者：岛里天下
内容简介
 许禾从小就是他二姐的对照组， 姐姐白皙水灵好生养，是许家的心尖尖，村里的一枝花，求娶的才俊从村头排到后山尾； 他面黄肌瘦身子骨差，是许家登不得台面的小哥儿，唯一拿手的就是烧菜，但整日从灶台忙到田地，灰头土脸从没人注意； 村里人茶余饭后都谈，同样的爹妈怎生出两个大不相同的儿女来，有了姐姐做对比，禾哥儿肯定更难嫁出去。 可偏偏有很多年轻人找上许禾， 但这些同他套近乎的人都是为了打听姐姐的消息， 多年来许禾早就习以为常， 但是近来，就连村里不务正业的张放远都想从他身上打听， 他东躲西藏，还是被堵在了回家的路上， 那人却说：禾哥儿，你做饭真香，要是做我夫郎肯定更香。 避雷指南，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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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场雨下来，已经深秋了。
风裹落了庭前干枯桂花树上为数不多的几张叶子，雨淅淅沥沥的下来打湿了土，落进破败的屋子里。
听人说：若是有人要去了，那庭前就会死上一棵树。
张放远原本是不信这些邪的，直到他亲眼见着窗子外头那颗青葱挺拔的桂花树一夜之间叶子枯黄落在了秋风里，树干也变轻扎不稳根时，他才算是信了。
那颗桂花树是他二十岁及冠时种的，如今已有五十多个年头。这些年来，无论夏时天再怎么旱，冬时雪再怎么厚，等到了秋日，照样是满院子的桂花香。
这么一颗顽强的桂花树，毫无征兆的就那么死了。
张家院儿里这些年来就只有一个老单身汉，一个人活了几十年，如今庭前的树死了，那要死的人也只能是他张放远自己。
他躺在深秋夜雨的冰冷屋子里，身体软乏的像一滩软烂的泥，佝偻在黑糟如铁般的被褥里，连喘口气儿都能抽去半身力气。
屋里没点灯，床边上守着的只有没来得及糊窗户纸而吹进来的冷风，雨落下来，天暗下去，屋子里就愈发的冷寂了。
自从他卧床起，日子便过得浑浑噩噩，精神气儿好点的时候就摸着墙起床去做几口饭吃，起不来时便在床上躺着、饿着，左右他这冷僻的院儿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个人。
意识模糊了那么些日子，今儿倒是奇怪的很，入夜以后他觉得冷，听到外头下起了雨，他意识突然清明，竟能知冷知热起来。
他心里敞亮着，知道回光返照，今晚是最后的时辰了。
清醒起来以后，他便静静的听着满屋子的雨声，破旧的房顶遮不住雨水，直直往屋里头漏，近的都滴在了他的床边上，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像把枯草一样窝在床上回想着他这糊涂的一生。
张家原不冷清，昔时也热闹过，他张放远不是孤儿，十二岁以前都是有爹有娘的孩子，也有伯叔堂表兄弟。那当儿他日子过得潇洒，今儿下田摸鱼，明儿上山打鸟，还跟村头的老鳏夫学会了屠户手艺，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
因个儿蹿的最快，又一身腱子肉，村里的孩子都拥他做孩子王，呼风唤雨，他说一村里的孩子没人敢说二。
那时候他多春风得意啊，拍胸脯跟老娘说他以后要当村里的地主，挣几千贯钱，房子盖一片儿，娶三五个婆娘生一堆孩子，让张家火火旺旺下去。
他娘总笑他不晓得天高地厚，一点是不踏实稳重，日日只顾着说空话。
张放远发了愿，要证明给他娘看，哪成想那日子还没来，他老子吃醉了酒回来同他娘动手大闹了一场，他娘想不开跳了河，张放远恨得想咬死他老子，却是没等他咬上去，第二日他爹也咽了□□，这才晓得是他娘偷了汉子，老子气不过……
张放远操持了老子老娘的丧事，日子过得颠三倒四。
拿着家里给他攒下娶媳妇儿的钱吃酒耍乐，交着些城里不成器的富家少爷，被人拿着当刀使，还乐呵呵以为自己多大本事，到头来给最信任的主子少爷背了黑锅，下了牢狱，一身病残出来寻不得差事儿做。
自以为肆意洒脱了一生，到头来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叔伯堂表兄弟姐妹都不待见他，早把他给撇到宗族外。
在村子里名声也是稀泥，一直是大伙儿嘴里没用的老光棍、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病了这许久，大事上热心的村民也没来瞧上两眼，最后落得个孤寡老死在床。
临到头他才想明白，这是荒唐糟践了一生。
他眼睛直直的睁着，心中悔恨不甘，盯着屋外那颗死桂花树，许是自己都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就没了气儿。
……
“张放远，张放远！你在屋头不？”
“张放远！”
迷迷糊糊之中，张放远似是听见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随之而来的还有激烈敲门的声音。他有些恼，村里头哪个小辈还能直呼他名字的，再怎么都是太公辈分的人了。可是敲门呼喊的声音实在是吵，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一起他才发觉不对劲，什么时候身子变得这么有力轻盈了。他不可置信的走出屋去，外头寒风阵阵，百草枯萎，院子里空落落的，那颗陪了他几十年的桂花树竟然不见了。
“你在屋里呢，许家水都烧开了不见你过去，人都急坏了！赶紧的，拿着东西走，买肉的都到了，白叫人干等着。”
张放远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轻脸庞，他记得这小子是陈家老四，是他们家的邻里，年轻的时候经常跟在他屁股后头，可是这小子在弱冠那年跌到崖底下给摔死了，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如今怎么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你发什么楞呢！”
张放远道：“喊我干什么？”
“我看你昨儿在城里把酒给吃多了现在还没清醒。今天许家杀年猪，你一早答应了人家去宰猪，时下还在屋里头磨蹭，你说我喊你干什么！”
陈四瞧着眼前的人还在神游，无奈自己进了屋替他把宰猪的家伙什都给收拾上。
张放远愣愣的望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好似回到了三十几年前，他十九那年，就连院子里都还是空荡荡的，那颗桂花树都还不曾种上的时候。
他屋前屋后的跑了一圈，最后停在井边上看着自己年轻的脸和把衣裳撑的平整胸肌鼓囊的体魄。
他揉着自己的脸，到后头甚至扯拉起脸皮，直到吃痛呼出声。
一股喜悦自脚底慢慢升腾而起，冲的他几乎要站不稳脚跟子。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中邪了不成。”
张放远没理会陈四的疑问，欣喜的夺过他手里的家伙什，细细摸了摸这一套他曾经花大价钱置办的老伙计，刀柄把尚且还是清晰的木色，刀子也不曾残钝，一切都还是崭新的模样。
陈四正想着这人今儿怎么有些怪模怪样的，突然被一把拽起：“你小子才是回魂了，快走，别让大家等急了。”
陈四被张方远拎着，见大步冲在前头嘴巴子快裂到耳根的人，觉得怪瘆人的。
他心里不上不下的，软和了语气：“放远，你以后还是少去城里吃些酒吧，我晓得你不差那几个钱，但这日日都去，一来一往的村里人嘴碎的又该胡侃了。我瞧你今儿怪怪的，再者你看咱们这个年纪，早也该议亲了，外头名声说烂了谁还敢上门啊。”
张放远以前还真不记得有人跟他说过这么中肯的话，许是昔时从来没有听进耳朵里，但遭逢一世，今时今日再听到这般劝诫，心里不由得一动，他一把勾过陈四的脖子，答应道：“行。不上城里胡吃酒了。”
陈四知道人的秉性没那么容易改，张放远也是可怜，以前明明一个大好小伙子，家中遭逢巨变坏了性子，他如今染着酗酒耍乐的德行，哪里会两句话就给劝得回来。
要真是能听得进去话，张家的叔伯遇见张放远也不会闭门冷脸，张母娘家这头的姨娘也不会长吁短叹避之不及。
但是陈四见张放远态度诚恳，就是知道他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也还是被感染的脸上带了笑：“这可就对了，许家今儿杀的猪留一半卖一半，去买肉的人可多咧。马上冬至了，我娘也让我去给许家按猪，到时候砍点价，买两斤肉回去打打牙祭。”
张放远乐呵呵道：“冬至得吃羊肉，暖和。”
陈四唏嘘： “那玩意儿多贵啊，比猪肉贵近一半，怎么买得起。”
张放远满眼含笑：“改明儿我去弄点回来，你到我家里来吃。”
陈四两眼放光：“真的假的？真喊我？”
“唬你做什么，东西一个人吃着没滋味，人多吃着才香。”
“这话咱们村儿恐怕也就你一个人会说了。”
张放远笑，村子里父母过身又留了些钱财的确实就独他一个，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一点上自然是比寻常人家儿郎洒脱。
陈四兴致高昂，话也越发多了起来，神神秘秘道：“我听说许家这回杀年猪去了好些人，不单是去买肉的，还有媒婆咧，听说是想去找许娘子相看姑娘说亲。”
张放远挑眉，他以前一心扑在城里头，对村子里的闲事儿了解的不多：“说亲？”
“你糊涂了？这许家二姑娘许韶春去年就及笄了，但到眼下都还没有选中人家，我这朝也去凑凑热闹。”陈四露出男人惯有的风流笑：“万一我运气好被二姑娘瞧上了呢。”
张放远凝起眉，这许韶春是他们鸡韭村公认的村花，姑娘生的水灵灵的，就是一些城里的大户人家养的女儿也是比得上，媒婆看了都说是好生养的主儿，迷的村里的男人找不着北。
小姑娘今下到了能嫁人的年纪，自然就成了香饽饽。
谈到这事儿上来，张放远心中也是一热。

第2章
“张家这小子怎么还不来。”
“陈家老四不是去喊了嘛，估摸着是睡过头了。”
“都什么时辰了，再睡过头也不能睡到这个时辰吧。睡过头了还好，可别是喝醉了掉河里了，前儿我听说邻村就有个酒鬼喝多了从城里回来落进了河里，幸好是被过路的捞了起来，否则早就没命了。这天寒地冻的，那酒鬼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张家小子也是败家，想当初他爹也是个能干的，想必是给他留了不少的银子，供得他日日泡在城里吃酒耍乐。”
许家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周遭团着几个妇人小哥儿正在折菜剥蒜，男子或坐或立的在一旁磕着烤干的南瓜子，大伙儿都在等屠户来，顺道就说起了村里的风云人物。
“吃酒算啥，他还去花楼咧，又跟着城里的少爷下赌场，左右是该干的不该干的都掺和过。”
“作孽哟，可要叫我家姑娘小哥儿离他远些，这人没个正行，要是哪日喝多了酒犯浑那倒霉的不是女子小哥儿。”
话音刚落，就听主人家许长仁朗声喊了句：“张屠子你可算来了，这锅里烫猪毛的水都开了几转了！”
院儿里说的火热的村民瞧着大跨步进来的魁梧凶悍的年轻男子，一下子噤了声。
张放远进院子瞧着院儿里的人都在看着他，方才他在外头听见这头可是热闹，他一进来倒是没了声，大伙儿在议论谁，这不明摆着。
村里的人爱说闲话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想当初他就是听不得这些人总是在背后说他爹娘的事儿，心里苦闷才跑去城里喝酒，三天两头的不回村子。后头好了，大伙儿不怎么议论他爹娘的事情，又开始说起他不务正业放浪了，总之是不消停的。
走马观花一生，再次回头直面，他忽觉好笑，为着闲言碎语，实在不值当。
“对不住许叔，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肥猪拖出来就是。”
许家汉子许长仁闻言也没多见罪，连忙招呼了来按猪的汉子把牲口拖出来，公猪蛮力劲儿大，四个汉子才控制住。
张放远取出泛着银颜冷光的锋利刀具，他目光一厉，手起刀落，纵使许多年不曾再干这行当，但动作依旧十分娴熟。
猪歇气儿放了血后，烫猪皮去猪毛，汉子把猪扛到两条长板凳上，被刮的白花花的肥猪被分割成小块儿，要买肉的村民立马围了上来。
要什么肉，又要多少斤，就是没有秤张放远也可以切得差不多重量。
村民就是再瞧不上他，这一套功夫下来，还是有人忍不住说道：“张屠子手脚当真麻利啊！”
张放远擦着刀刃：“都是练出来的。”
这就是他的手艺活儿，要不然就他那脾性，也没有人会再请他来杀猪了。
张放远虽然能估摸重量，但是丰腴的许家娘子刘香兰还是不放心，毕竟是辛辛苦苦养了大半年的牲口，若是算少了重量，那铜板可就少赚了，她挺着胸脯提着秤出来：“大伙儿要肉的来秤啊！”
“许娘子，你这牲口可养的真好，肉也太肥厚了。”
刘香兰听这话心里得意：“那可不是，咱家这牲口可是用了好些猪食一日两顿三顿喂养肥壮的。”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主人家的猪就卖去了大半条，猪肥，大伙儿都馋那口油腥，猪肉也就在村子里很好卖，刘香兰兜里装的银钱多，心里也满意。
肉卖过后，灶房的事情有妇人小哥儿忙碌，前来帮忙的汉子都没什么事了，几个就围在一起玩儿小赌注的骰子，入冬就快要过年了，又有一顿肉吃，大伙儿都喜欢去玩会儿儿。
“放远，你来不来两把？”
张放远摆摆手：“我去趟茅房，你先玩着。”
他钻进屋里，许家在村里算是不上不下的人家，日子扣扣搜搜的也是能过，屋子不算多，但是祖上传下来的房子比较宽大，构造和张家不同，他左个门槛右个门槛，不知怎的跨到了个小屋子旁边。
“禾哥儿，快把肉煮上，菜的料子给放好，妥当了就去灶下烧火歇息一会儿，你也忙了这许久，让二姐来吧。”
张放远听见软蜜娇柔的声音失笑，都妥当了还要你忙个啥？他闻声不由得偏了偏头想看看是哪个姑娘这般会说谈，举头只见屋里有两个年岁不大的人，一个姑娘一个小哥儿。
没有上前询问，他一下子便晓得了两个是什么人。
都说许家没有儿子，老大小时候就夭折了，现下只有一个姑娘和小哥儿。二姑娘许韶春白皙水灵好生养，是闻名十里八乡的村花，但老幺许禾却生的面黄肌瘦身子骨差，灰头土脸的一点不随他姐姐。
村里人茶余饭后总爱多嘴两句，同样的爹妈怎么就生出两个大不相同的儿女来，在姐姐的对比下，禾哥儿更是不起眼。
张放远瞧掐着腰立在灶边的小姑娘珠圆玉润的，一张脸儿白里透红，黑溜溜的眼睛搭上红樱桃似的嘴唇，一身娇俏的宝蓝色里绒冬衣，活脱脱就像是大户人家里骄养的宝贝女儿，难怪陈四提起来都要咽哈喇子了，倒确实是好皮相。
而反观一旁在灶台上操持的小哥儿，一身用碎步拼接的交领麻布衣裳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那黄焦焦的一张脸上没二两肉，凸显的两只眼睛格外大，但却没什么神采，眼圈周围也一片乌青，整个人都灰败的很，像个矮瘦的小猴儿，实在是跟他姐姐判若两人。
“萝卜炖心肺炖了一炷香有多，我已经把汤都调好了，等把菜炒一下就行。”
小哥儿语气淡淡的，声音还参杂着冬日生寒的沙哑，既不似姑娘家娇柔，也不似哥儿声音的清丽，倒像是河滩边上觅食偶尔嘎叫一声的野鸥子。
系着块围襟在灶台前操着锅铲炒菜，往锅里放盐撒料的功夫却很麻利，不过几锅铲过去炒菜的味儿就充斥在了小灶房里。
张放远摸了摸下巴，菜可真香，都赶得上城里最好的食肆了。
“张屠子！”
忽而来的一声呼喊，惊的屋里的许韶春就近抱起了个料子瓦罐。
张放远偏头，瞧见忙慌慌过来的刘香兰，不紧不慢道：“许娘子，我找一下茅房。”
“在左手边，你沿着屋檐一直过去转个角就是了。”
“好。”
张放远按照她说的地方走去，刘香兰见人走远了才钻进灶房里。
许韶春稍稍舒了口气，放下了瓦罐，转而上前挽着刘香兰的胳膊：“可吓了我一跳娘。”
刘香兰呵斥道：“可得小心躲着这人，整日上城里喝酒耍乐的，我瞧他是故意摸着过来瞧你，还编慌说是找茅房。你这丫头心也这般大，都没留意着。”
“娘知道那人品行不好，怎的还请家里来。”
“哪里是我喊的，那是你爹喊来杀猪的，自从老屠户死了后，咱们村里就他一个屠子了。要是不喊他来杀猪，那就得到别的村子去喊人，你爹说太麻烦了，犯不着。”
刘香兰话闭，又瞥了一直没有发话的许禾一眼：“菜做的怎么样了？哎呦，怪香的。”
许韶春眼见说起饭菜来，连她娘都夸赞一句，不由道：“肉菜可不是香嘛，禾哥儿手艺好是好，不过就是味道做得太大了些。娘要我在这灶房里学着，可惜了娘在城里给我做的这新衣裳尽窜着味儿。”
“你这傻丫头，晓得你不喜烟熏火燎的，可今儿外头客多，可不得拿出点东西见客。”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偏灶里还有一个人，转身对许禾道：“禾哥儿，这边菜做好待会儿你就别出去了，摆饭上菜都有人干，你回屋里吃饭。不是娘不让你出去，今儿来了好些村里的长舌妇，到时候又得拿着你和韶春说事儿。”
许禾眼皮子都没掀，只点了点头，不管是别家办事还是自家办事，反正他都是这样的安排。村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好的，今儿几个肉菜，他等人都出去吃饭了添上一大碗饭，舀两大勺菜在屋里吃的反而更自在。
张放远从茅房回来，跟着村里的男子一起玩儿了几把骰子，运气不错，连着赢了好几把，输了的就不怎么痛快，还好这时辰主人家说开吃饭了，桌子上的骰子被撤了下去。
大伙儿又热热闹闹的开始摆饭吃了起来。
“这炒的猪肝儿也忒嫩了，真好吃。”
陈四吃了口酒，大赞大葱片炒猪肝，一桌的男子听说这话都纷纷动起筷子来。
“当真嫩，这没两下子功夫可不行。”
这时候刘香兰闻风过来，借着添酒水的功夫，用下巴指了指屋里的女儿：“孩子炒的，不成气候，大伙儿可别笑话她。”
张放远闷着脑袋吃的正香，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刘香兰，方才这菜分明是在偏灶的许禾炒的，怎么端出来就成许韶春做的了。
“早听说许娘子家的二姑娘水灵，没想到手艺还这般好，谁要是娶到了还不是天大的福气。”
旋即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刘香兰笑的合不拢嘴，直呼：“大伙儿就会说笑。”
张放远看破没说破，丢了几块萝卜进嘴里，这许家可真有意思。他仰起脖子没皮没脸冲刘香兰起哄：“许娘子，今儿这么好的日子不把你家的姑娘哥儿喊出来吃饭，围着灶台忙活一上午了，这时辰还藏着掖着的。”
“哈哈哈哈哈，这话也就张放远开嘴就能说出来。”
一桌子的男人又拿起张放远打起趣来。
没让她娘喊，许韶春应着一群爷们儿的谈笑还真走了出来，施施然的说要给来吃饭的长辈倒酒。见着走出来脸蛋儿红扑扑娇滴滴的许韶春，一桌子的男人夹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可真孝顺理事儿。
张放远勾起嘴角，趁着这空当儿，独自一个人往碗里大筷子的夹猪肺片。许家做菜手艺好，就是抠搜了些，一大盆萝卜肺片汤里就没几块肉。
待着桌上男人把眼睛从许韶春身上收回来时，张放远把肉都吃没了。
饭后，张放远作为屠户，不仅得了一顿刨猪汤饭吃，主人家还会送一块猪肉作为酬劳。
许长仁还算大方，送了张放远两斤肥瘦参半的猪肉，他拿了东西后没多留，拔腿就要走。
这头留下的都是些打着许家二姑娘主意的人，若是他今儿没有在偏厨撞见许家的两个孩子，瞧见许韶春那般好颜色，再加她娘的吹嘘，定然都有些神往了。
他摇摇头，人还得多看才行。
拎着肉他没直接回家，扭头先去了村凹里。

第3章
“甘婶儿在家吗？”
“甘婶儿！”
正拍着院门喊人，张放远就见着带了朵醒目绢花的妇人从外头扭着腰回来。
他叫甘婶儿的妇人别人都喊甘媒婆，因着张放远父辈和妇人丈夫是远房表兄弟，也就沾点亲戚关系。
“放远，你咋过来了？今儿许家杀年猪，你没过去？”
见自家院门被结实浑厚有力的手掌拍打的似要倒冲冲栽回院子里，甘媒婆赶忙叫住人，心中不免埋怨了自家男人一声，杀千刀的在家里躺着都不来开门。
“吃了饭就回来了，这不许家过来也近嘛，顺道就来看看甘婶儿。婶儿才回？”
甘媒婆倒是没想到这表侄子今儿居然会来跟她套近乎，老子倒也是个实诚人，就是死的早，留下个独子也怪可怜的。
“昨儿村头王家娘子托我给她家的大朗相看个姑娘，我这边许家的刨猪汤都没去吃，赶着去把人家的事儿给办了。”
张放远道：“咱村这些事儿让婶子办是最妥帖不过的。”
“哟，你这小子，今儿嘴这么甜。”
“侄子是有事想麻烦婶儿。”
甘媒婆一下子会了意：“你小子可算是急这事儿了，前两年我找你谈还不乐意咧，时下吃酒腻味了，还是觉着讨个媳妇养个儿舒心些吧。”
张放远失笑：“在村里我岁数也不小了，方才我瞧着席面儿上年纪比我小的都抱了娃娃，我能不着急嘛。”
甘媒婆会心一笑，做媒婆这一行的就是天生八卦热心，这有人主动找上来求，自然心中是热情的。
只不过……甘媒婆上下打量了张放远一眼，人才倒是出众，又有手艺，原也该是最好说亲的，就是这德行口碑，事情怕不太好办，她没答应的太爽快：“要是有合适的婶儿再喊你相看。”
张放远是诚心求人办事儿，他把手指上挂着的两斤肉转挂到了甘媒婆手里，好声道：“婶儿费点心。”
论哪个村野人瞧这么大块肉白送到手里不眼热的，甘媒婆嘴上推辞，手上功夫却麻利的很，喜滋滋的拎过肉，语气顿时热络了不少：“侄儿也太客气了，跟婶子好好说说中意什么样的。”
张放远想了想：“只要不是许韶春那样的都行。”
甘媒婆闻言瞪大眸子看了张放远一眼：“这村里的单身男人谁不想娶许家二姑娘，这话你可没说反？”
“侄儿可养不起许家二姑娘那样的。”张放远嬉笑道。
他这话出来，甘媒婆却是高看了他一眼：“你这傻小子倒是看得透亮，反而是省下了些功夫。”
“总之我也不挑什么，能过日子的就成。”
“得嘞，婶儿把手头上的适龄姑娘小哥儿比对比对，去人家里探探口风，有苗头的就来找你。”
张放远见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答应了，心下稳妥不少：“好，侄儿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甘媒婆送走了张放远，颠了颠手里的肉，这下可是好，过年的猪肉都省得买了。她打开院门，自家男人从屋里出来：“谁的事儿你都敢应，到时候没成事儿他要是来闹，可让乡邻好看。”
“人张放远也好手好脚的，未必还说不上个媳妇儿？”
男人哼哼道：“一个月他有几天在村子里的？回来也跟个酒鬼一样，谁晓得吃醉了酒会不会发酒疯打人的。他老娘不就被他爹吃醉了酒打过，谁家愿意把姑娘小哥儿给他嚯嚯。”
甘媒婆却道：“村里不像样的男人也不止他一个，那走路一瘸一拐又生的丑的周三儿不都相到了个小哥儿。”
男人嗤了一声：“那你也不看看人周家花了多少银子才把人娶回来的。十两！掏空了家底儿不说，还东拼西凑才借齐，要是遇到灾荒年都够买个婆娘了，那张放远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你晓得人张家没给张放远留娶媳妇儿的钱？人以前张家也是很殷实的，叔伯在村子里也都是上头的人家。”
话是不假，但是甘媒婆说得有些心虚，便是张家有点家底子，那也禁不起张放远花销折腾，时下名声稀烂，张家叔伯要管张放远才怪。
再说别人家来求媒的，送上一篮子鸡蛋，手帕包着几块点心顶天了，谁会在事儿办成前就拿这么厚实的礼，就是村长家出手也不会这么大方，说到底还是单身汉不会过日子，送那么多东西倒是也可见讨媳妇的诚心，是想找个人管管了。
可转念一想，就张放远那说一不二一身凶悍相，便是讨了媳妇儿回去，小媳妇儿还能管得住他不成。
她收回神思，转而把手里的猪肉拎高想在丈夫面前找些面子回来：“瞧着，人张放远送的。”
男人见着三线肉，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瘪了瘪嘴，在直观的肉食上，到底是没再继续杠。
张放远尚且还不知道自己的行情已经很差了，哼着城里时兴的小曲儿，乐呵呵的回了家。
不晓得先时自己是在城里鬼混了几日，家里的灶房都起灰了。左右是冷，他索性生火烧了一大锅水，一来暖暖屋子，再者水热了也好洗刷一下灶台锅碗。
才办了事儿回来，他不免想，等媒婆那边有了信儿，媳妇儿讨回来以后灶屋也就有人操持了。到时候他就在外头挣钱，媳妇儿用不着那么勤快干许多事，只肖把家里拾掇齐整就成，也不至于他从外头回来冷锅冷灶的还得自己生火。
往灶里架起了两块干木柴后，他穿过中堂去了自己的卧房，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一屋子烂七八糟的，穿过的衣物哪里顺手就挂丢在哪里，他进门就差点被丢在地上的裤子绊了个跟头。
也不知是有猫钻进了屋还是自己吃醉了酒没警醒，屋里的碳盆也被踢翻了，倒扣在屋中间，熄灭的火炭和灰一地都是。
张放远是个糙老爷们儿，不善打理家务，也不似女子小哥儿喜爱洁净，早时还没注意，这遭看着这幅场景，不免还是觉得糟心。
他跨到床沿边去，推开了床边垫脚的长木凳，撬起了两块地砖，从底下扣出了个实木小盒子，他把东西捧在怀里吹了一口积起的灰，连忙开了盒。
只见盒子里头伶仃躺着几块碎银子，外带一只雕刻着如意祥纹鸳鸯的银镯子。
碎银五两，银镯得有四两。也就是说家里除了一些散钱，以及能够变卖换钱的物什，积蓄只有这一点了。
爹娘都是勤劳肯干的人，苦活儿累活儿都接，虽不会什么经营之道，但是两口子省吃俭用，还是给他攒了不少钱。
张放远记得自己爹娘没了以后，这个储存着家中财物的盒子到自己手上时，里头足有二十两银子。这两年浪荡下来，就那么花销了一家人大半辈子的积蓄，且还一点像样的东西都没给留下。
一无修缮拓宽房子，二未置办家什物件儿，三也没能娶妻生子。
他抱着盒子微微叹了口气，镯子是万万动不得，这是他娘当年的嫁妆，以后也是要他留给媳妇儿做彩礼的，不给到娘家手里，单给媳妇儿做首饰。这也就意味着，他能支配的银钱仅有五两了。
要说日常花销，已然是大笔银钱，须知村野人户上游的人家一年缴纳赋税徭役后，能余下两千钱也就是二两银子还得是年生好，没有灾殃才行。
只要他不去城里吃酒耍乐，稍稍控制一下自己大手大脚的习惯，倒还是开销不了多少银钱。就是眼下有大事办，他还不知道求亲彩礼的行情，总归不能四处借钱把人娶回来跟着自己吃苦还钱，那太寒碜人了，他干不出来。
再者他现在名声又不好，他那些伯叔都不待见他，哪个会借钱给他，怕是以为他扯谎借钱去耍乐。
狗看了现在的处境都要摇头。
张放远啪的一声合上盒子，钱光攒是攒不下来的，还得去赚，好手好脚的，难道他还怕挣不了钱？
打定了主意，他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若要是在热天，他还想用热水把屋里到处烫擦一遍，但冬日冷，天灰沉沉的，屋里久不得干容易闷出水臭味，也容易发霉。
翌日天大亮后，张放远背着个竹篾编制的大背篓，里头装着些捕猎工具，外带又拎着把磨的锋利的长柄镰刀，他把裤脚用绳子捆结实后，一反常态的没有往村口上大路往城里的方向走，而是向着羊肠小道朝村子的后山去。
趁着还没有下雪，天气尚且还不算严寒，他要去山上砍些木柴回来，既可以做柴火填灶屋，又能烧点薪炭腊月里用。另外上山下点陷阱，碰碰运气能不能带点东西回去。
这个季节里上山的人比平时稍多，秋收后地里闲着，至多种点当季的菜，庄稼是种不得的，农人就闲下来了。
地能闲人却闲不得，毕竟张嘴得吃饭，村里的人要么就把地里的菜摘去城里卖，要么就去找点散活儿干，总之是不可能坐等着享清福。
他们所在的鸡韭村离县城远，来回几个时辰，想担着担子去卖菜不实际，村里也极少有人去卖菜。至于散工吧，农闲时劳力多，活儿不好找不说，工钱也比往时要低。
几厢对比下，上山的人自然而然就多了，打猎砍柴也好，挖野菜也罢，总是能找到事儿做。
不过鸡韭村四面环山，到处都是山路，为此便是冬季上山寻出路的人更多了，却也不一定能碰见人，只隔着山林，远远听见对面传来砍柴的声音。
张放远一路挥着自己的长柄镰刀，挂满雾水的野草藤蔓被他几刀削倒在路边上，等上了山，一条清晰的山道也砍出来了。
进山后他一路往深山些的范围走，安置了小型的捕兽夹，又挖坑放铁钉板……这些家伙什是捕猎好手，铁器贵重，寻常人家可没有。
当初为了买这些铁疙瘩，他宰牲口得到的肉和猪下水全部去换了钱，又从村里低价收买损坏的铁拿去城里铁铺里给打出来的，以前一个子儿都没攒下，尽数都买了这些物什。
许是天生他体格就强悍，喜欢的东西也随之是这些冷岑岑的铁器。别人的宝贝许是金银钱财，而他的却是些刀啊，镰啊，夹子钉板铁链什么的。
也幸亏是以前把钱花在买这些东西上了，若是攒的钱，还不早被自己给花销了出去，这些工具好歹是能养活自己。
安置好陷阱后，他又给每个陷阱做好了标记，这样方便回来收笼，另外也防止村民上山不小心误入陷阱。做好这些，他便出了深山去砍柴，以免惊了猎物出来吃食。
他前脚才走不出两个时辰，一个身影便鬼鬼祟祟的去掀看做了标记的陷阱。

第4章
夏时受暴雨侵蚀，雷劈垮断的大木老树到秋冬差不多都已经晒干了。
张放远力气大，吭嗤吭嗤的把比腰杆子粗的木头砍去枝丫，收集扛到山口边上堆起来准备劈柴。
他挑挑选选，条儿笔直顺畅的木头一般是舍不得劈开做柴火烧的，这样的木头既可以留作以后搭建房子修牲口棚的木料，另外扛到木场也有人收，看木头的好坏结实，能换十文钱到三十文不等。
卖捡的木头虽能挣钱，但这是一项运气兼极大的体力消耗活儿，没有张放远这种体质的村民一般不会挣这个钱，因着年年都有扛木头卖而折了腰，歪了脚，伤了筋骨的。
偶尔想改善一下伙食买斤肉吃，倒是也有年轻力壮的男子扛两根树从村里路过去木场卖，不到迫不得已，总之不会拿此当做糊口的活计来干。
半个时辰张放远就找了十来根木头，其中的好料子只有两根，其他都是歪七扭八不能卖的。他从背篓里薅出柴刀和斧头，就地把不好的木头或给砍成小段儿，或者直接劈了开。
劈柴累人，便是冬日特地少穿两件，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能折腾出一身汗水来。四下无人，张放远干脆扒了衣裳随手甩在一旁的树枝丫上挂着，心中打着主意，等再去宰几头牲口，他要把钱去换了买个锯子用，光是用斧头和柴刀太累了。
他在这头想着更好使的工具，殊不知自己的这些刀斧已经足以让别人羡慕了，而从小路上山来捡柴，只有一把钝瘸了锋刃的镰刀的许禾便是一个。
许禾两只手曲抓着挂在肩上的背绳，大拇指粗的绳子在背篓未有负重的情况下还好，等装满了柴勒在肩上从山里到家中，他每次都会被背绳勒破一片皮肉。
为此他上山的时候会特意收集棕榈树上一层层松软的外衣，数量多了就能拿回家缝制成半个巴掌宽的背绳，这样能减轻很多负重的压力。
不过他才给以前自己常用的背篓换上新的背绳就被他娘拿去用了，他又只得用细背绳的背篓，这才又特意上趟山，顺便捡点柴火。
他正在出神的想着今儿能不能多收集点棕树外衣，竖起耳朵就听见咚咚砍柴声，接连不断，像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一样，这不由得让他加快了些步子。
大伙儿都喜欢把柴拉到山坪上或砍或装，一来是离下山的路近，容易盘下山去；二来这头也敞亮些，能随时注意到时间和天气。
许禾驮着比自己身体大许多的背篓像只倔强的蜗牛一样好不易爬上山坪，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个赤裸上身挥着斧头的高大男人突然就扎进了眼里。
男子立在木柴堆边像是狂风吹卷不动的山石，露出的后背和胳膊呈着麦色偏向于古铜的颜色，发力时胳膊上青筋鼓起，一看就是蓄力充盈的狠角色。
不知上山多久，脚边上砍好的柴火都小山高了。
许禾倒吸了口冷气，后知后觉的避开目光，慌不择路间一脚差点绊倒在了石头上。
张放远听到身后有声响，他趁着擦汗的功夫回头瞧了一眼，竟然是许家的老幺。
小哥儿侧着脸轻手轻脚的走动，不想发出动静惊扰人的模样跟个小黑瘦猴子像极了，分明在村子里同龄的哥儿中也算是高的，但因太瘦了又单薄还不如那些矮啾啾。
村野人户的男子家境好的不多，以至于发育不良个儿都不高，所以小哥儿长得太高挑反而在村里不怎么受男人喜欢。
杵在身旁跟自己的个头差不多，没有小鸟依人的感受，少有男人会好这一口，不过一般家里倒是喜欢体格大的小哥儿，这样的干活儿厉害。
张放远友善打了声照面： “禾哥儿。”
小黑瘦猴子闻言抬头，原还是走着，见到人正脸时，呼吸一滞，应都没应一声，撒腿小跑着就进山去了。
张放远看着小哥儿的背影，听人说许老幺不单长得跟他姐姐大不相同，脾气也跟他姐姐没得比，古怪又冷僻，见到长辈打招呼也就打声招呼，多的是一个字儿不说，就跟人欠了他家的钱一样。
脾气又冷又臭，像是这样要颜色没颜色，嘴巴又不会说话讨人喜的小哥儿，以后可怎么嫁的出去，八成是要留在家里当老小哥儿缴晚婚税的。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忽的扫见挂在树枝上的布襟襟，膀子一凉，倏忽才发觉自己没穿衣服。他悻悻摸了摸鼻尖，出于好意招呼乡亲，落在人家眼里到更像是戏耍了。
劈砍完柴火，张放远把两根还不错的木头扛回了家，一来一回的两趟就已经中午过了，他啃了个烙饼吃了些水，又上山。
这会儿山坪上多了些枝丫木柴，还有先前他从大树干上剃下嫌小不要的小树枝，一堆码在了他的柴堆另一面，想都不用想是许禾捡的柴火。现在没见人，许是又去找柴去了。
看着天转阴有些要下雨的态势，张放远打算去看看陷阱就回来收活，有没有东西他的捕猎工具都得收回去。工具不能在山上过夜，近来上山的人多，没捕猎到东西事小，捕猎工具丢了才得不偿失。
他先把劈好的柴塞满了一大背篓，但是劈的柴多，背篓根本装不下，他寻思着得砍点芭蕉叶来把柴堆盖一下，不然下雨把柴火都淋湿了就不好盘下山了。
拎起镰刀他准备要去找芭蕉叶时，他迎面瞧见背着些棕榈外衣，怀里抱着柴火的许禾正在不远处望着他，似乎踟蹰要不要上前与他说话。
张放远以为许老幺看着天要下雨了，想要他装剩下的干柴，看着小哥儿也怪可怜的，他便道：“飘雨了，你砍柴装背篓还要些时辰，待会儿山路泡湿了不好下山，我装剩下的也大够你捡装一背篓。”
许禾看见屠户穿戴整齐后要比方才显得稍微温和一些，有些吃惊张放远会给他柴火，但他并没有上前要，而是自顾自的用自己的钝镰刀费力砍着拉的柴，貌似不关心道：“野栗子树那边的陷阱是不是你挖的？”
张放远又听见昨儿在许家听到的沙哑声音，挑眉：“嗯，有货了不成？”
许禾继续砍着他的柴，却道：“我瞧见那儿有个人好像要掏陷阱。”
张放远闻言一顿，发觉不妙，连忙拎着自己的镰刀往深山里冲了过去。
许禾看见跑的跟风一样的人，叠起了眉毛，过了好一会儿才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刚才为了收集棕树外衣就往深山些的地方走，隔着老远看见个男人在刨陷阱上盖着的野草枝叶。
山里见到猎捕的并不奇怪，他也没有要出声去管别人，可是那个男人行为举止却偷偷摸摸的，刨一会儿又警惕的四处查看，跟做贼一样，他觉得事情不太对，可自己也不能上前去呵斥人家。
深山老林的，被反咬一口还算是运气好的，要是遇到没良心的，指不准还有什么贼心。他小心着退回了山坪这边，看着张放远又回来了，他正犹豫要不要主动搭话问问陷阱是不是他布置的，就是寻常男子他没事都不会想跟人说话，更何况是张放远这种名声的男子。
可偏是在他犹豫时张放远先开了口，意思还要给他柴火，他也就热心肠的多管闲事一回了。
张放远腿长跑的快，进了深山靠近自己陷阱时就放轻了步子，还真有个贼娃子撅着屁股想用树杈子把陷阱里的铁钉板子给叉起来，来的早是不如来的巧。
砰的一声，张放远对着小偷就是一脚，人当即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踹跪到在地上，瞪眼看见来者是又高又壮，面露凶相的屠户，登时抱着被踢的肚子都不敢哀嚎：“饶命，张屠户饶命啊！”
张放远最是恨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他矮身扯着微有些矮胖的男子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知道是老子的东西还偷到老子头上来！最不要脸的就是你这种杂碎，这陷阱标记不是做来给你好认准了偷！猎户要是被你偷怕了不立标记害的上山的村民落进去都得怨你这些手脚不干净的！”
“好手好脚的不干正经事，我看也是别留着了。”
言罢，张放远把人狠狠丢在地上，踩着男子的手腕，挥起手上的柴刀对准了男子的手就要砍下去。
只听一声尖利的惨叫响彻山林，惊的林子一片山鸟飞走。
“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张放远看着在地上的男子胯下一湿，两眼惊恐万分的看着只差几厘就剁在了自己手上的柴刀，吓得又哭又嚎。
远远躲在后头的许禾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儿，张放远的铁血手腕别说是吓到了小偷，连他也惊的后背一身冷汗。都说屠户凶悍，以前他只觉得是宰牲口果决，但转念一想，牲口宰多了，谁知道惹了他会不会宰人。
他没把后续看完，双腿有些发软的回了山坪。
“下次再敢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你这手可就没得这回幸运了。”张放远嫌弃的踹了小偷一脚：“还不赶紧滚。”
那男子大气不敢出，心有余悸的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冷汗淋漓，连连朝张放远磕头告饶：“我、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再也不上山了！”
言罢，只怕张放远反悔给他两拳头，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
张放远啐了口唾沫，有些日子老是有猎户说丢了猎物还丢猎捕工具，还以为是深山里有熊瞎子出没，一时间闹的人心惶惶的不敢随意上山打猎，没曾想却是这狗东西在使坏。
他清点了自己的猎捕工具，好在是来的及时一样没丢，不过却也是一只瘦野鸡都没抓着，冬日猎捕的人多，专门的猎户也好，半吊子想上山改善伙食的也罢，猎物少了，竞争又大了，自然是更难弄到东西。
张放远未觉失望，拾掇着自己的东西回去，见着许禾还在山坪里砍柴，山里树木茂盛不觉，到山坪树木稀疏，明显的感觉到细雨纷纷。
冬日的雨不急躁，但是寒，落进脖子的雨丝冷，夹着吹的风更冷。
许禾额头间的碎头发都已经淋湿贴在了脸上，头顶也叠起了一层白霜。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顿下了手中的动作，只见张放远竖起眉宇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发怒，忽而大步朝这头走来。
宽大的身形带起凉风冷雨，许禾发楞的瞬间，男子胳膊一伸便顺走了他脚边上的背篓。

第5章
“你干什么！”
早听说这屠户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不知还会欺负个小哥儿，就是去晚了贼娃偷了他的东西没逮住人，那也不该把怨气撒到他身上啊！
许禾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即便是心中恐惧与张放远的力量悬殊过大而讨不到一点好果子吃，但也依旧没有露出怯弱的神情。
他踩着被雨淋湿了的小野草垛儿，气势汹汹赶着男子一步当他两步的步子追上去，长伸着手想把背篓抢回来。
张放远未理会许禾的磨叽，兀自弓身将劈好的柴火一股脑的往背篓里塞，只想把背篓塞满了好赶紧下山去，却听身后吵吵嚷嚷的人吧唧一声。
他顿手回过头，楞了一瞬，许禾一整个儿扑身摔平在了地上。
“你着急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的背篓。”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要过去扶他起来，许禾却先一步咬牙爬了起来，踉跄了几步，两人同时看见膝盖那一团的裤子被划烂，木枝穿破了一大块皮肉，血糊着泥渗了出来。
许禾皱了皱眉，一瘸一拐的到一旁的石墩儿上坐下，也顾不得石头早被雨打湿，他麻利从自己中衣下摆上扯了块布条，简单的擦了擦伤口，连呻吟一声都不曾，两只手就像捆粽子一样把膝盖给包上了。
动作迅速的让一边的张放远都吃惊，倒是显得他很像头憨熊。
憨熊看着小哥儿脚上那双已经上过补丁的薄底布鞋，摔成这样一半的罪魁祸首是这不合时节的鞋子，一半是他夺了人家的背篓。
“还能不能走？”
许禾浑身的污糟，微看了眼张放远，他知道自己现在不仅狼狈还很丢脸，但是想着自己又不是需要在男子面前维持完美形象的二姐，也就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不想回张放远的话，起身想去把背篓拿回来少装点柴火回去了，没曾想膝盖皮肉疼的尖锐，别说是背柴火了，雨兮兮的天儿，怕是下山都成了件难事。
“还想着柴火，家里没这背柴今晚就烧不了饭了不成。”
张放远自也是看出来倔强皮相下的为难之处，他推开背篓：“我背你下山。”
许禾显然是被张放远的话给吓到，一时间腿脚更不利索了。
好半天他才想起两个字： “不用。”
“那我下山去找你爹来接你？”
许禾默着没应答，他爹有的是事儿忙活，才不得空来管他。
张放远也没打算真的把人丢在山上自己下山去许家找人，能不能喊来许家人姑且不说，雨下大了，在山上淋这么久不得伤寒才怪。
他知道人在顾虑什么，也很照顾人的把方才装进背篓里的柴火又悉数给腾空：“别犟了，到背篓里来，下山。”
许禾见着屠户要用背篓背他：“那你的柴和背篓……”
张放远定看了许禾一眼：“柴火重要还是人重要？”
许禾闻言耳尖一臊，这说的模拟两可的话。
……
许禾蹲在背篓里，膝盖曲着有些疼，随着男子的步伐，他也一颠一颠的，有些滑稽。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去母猪产崽了的人家买小猪背回去的景象。
他就去背过，而现在自己好像就是那头小猪。
小猪抱着张放远那些宝贝铁疙瘩，垂眸看着男人步伐稳健的穿行在泥泞小路上，许是脚大，每个步子都扎实，他蜷缩在背篓里虽然不太舒服，但却稳当的比自己走路还安心些。
他想这人究竟是多大的力气，背着他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松的像在打空手。
“走错路了！”
许禾晃然回神，眼尖儿的发现屠户在往另一条小路去，虽也是下山的路，但是绕的远，又全是荒草，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张放远沉声道：“正路上容易碰见人，这条路偏是偏点，但没有人走。”
许禾怔了怔，合上了嘴。
不是说张放远浪荡又混，还在城里喝花酒的吗？作何还能替人想的那么周到？
这反倒是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可别是使歪路子把他拐去城里卖了……可是，自己这种模样，也应该卖不出去吧。
他一通胡思乱想，不知觉中就被人背着到了山脚下与正路相接的地方。
张放远停住步子：“这里到你家也就一刻钟的时间，我送你到家门口也没问题，只不过要是被人撞见了，或者是你爹娘不待见……”
许禾连忙道：“我自己回去。”
男人闻声就把背篓放了下来，他在背篓里曲了太久，腿又酸又痛，咬着牙站了起来，但从背篓里跨不出去，正有些尴尬，立在身旁的人朝他抬起曲着的胳膊。
许禾看了人一眼，微微垂眸，攀住了他的手肘，借力从背篓里出去。
“回家吧。”
山脚下的雨虽然比山上要小那么一些，但是两人身上还是打湿了大半。
许禾没多逗留，把自己的背篓挂到背上，尽数将屠户的铁疙瘩归还，一跛一跛的往自家的方向去。
张放远看着黑黑瘦瘦的身影快和雨色融为一体时，他转身也准备回去，又听细雨声中响起了一句谢谢，待他再回头时，许禾只短暂的看了他一眼，又折身走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声道谢倒让他更有些不好意思了。
……
上了往自家小院儿的路，放大了步子，张放远没一刻钟就到了家。
出门的时候没有锁院门，他刚进院子就见着自家屋檐底下走过来个七八岁的小哥儿，小心的道：“阿远堂哥，你回来了。”
张放远把带回来的铁疙瘩放下：“小茂，你怎过来了？”
“我给堂哥送点菜过来。”
张晓茂见他堂哥今天还好说话，也就没那么害怕了，把提过来的大篮子给张放远看。
里头装了些当季的蔬菜，像是萝卜白菜辣椒一类的，村里常见家家户户都有，但是他先时总往城里跑，从春耕开始就没刨地了，家里的地已经给荒下，压根就没菜吃。
“你爹让送过来的？”
晓茂点点头：“爹说堂哥要是没菜吃就自己到地里去摘。”
张放远敛眉嘴角上有一抹笑，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他四伯一家对他最好。
他出去浪荡，四伯没少来揪着他耳朵骂，可惜他没听进去，还跟人大干了一架，把四伯气的不清，后头他在城里整日不着家，他四伯也找不着他了，等他哪一年回村里的时候，才晓得他四伯上山伤了脚，破伤风没了。
他四伯娘恨他，闭门不见，晓茂后来也远嫁去了别处。
这些事一直是他心里最悔恨的。
举头看着还不大的小哥儿，他眸色不免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 “你爹不生我气了？”
不久前跑去城里，临走的时候他也是跟四伯吵了一架，这朝还叫晓茂送菜来，看来是气消了。
晓茂抿了抿嘴，他爹没在家里少骂堂哥，但哪里是真气恨这个人呢，要真的恨了，也就不会时常挂在嘴边上说：“爹最疼堂哥了，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张放远笑了一声：“你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家里今晚上吃什么？”
晓茂想了想：“娘说今儿下雨没事能干，要烙饼吃。”
“这么好，我也过去蹭个饼吃。”张放远喊着晓茂进屋，举头看着灶上挂着的唯一的半边熏猪头，他垫了个凳子给取了下来：“也不知道这猪头肉坏了没，拿你家去看看。”
张放远带上斗笠，拎着猪头肉就和晓茂一道去了他四伯张世诚家。
“放远过来了！”
何氏正在屋檐下洗萝卜，抬头便见着一大一小前后朝院子里走来，她赶忙擦了擦手，笑着起身接人。
张放远叫人：“四伯娘。”
他顺手把手里的猪头给妇人，仰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我四伯没在家？”
“在屋里呢。”何氏也未多跟张放远客气，径直接下了猪头，眼角有笑：“我跟你们爷俩儿炖了，下雨晚上正好做下酒菜。”
声音不大，里头的人似乎是在认真偷听隔着一堵墙外的谈话：“还给他下酒，城里没喝够还到家里来喝！”
两人一同看向了屋里，张放远同他四伯娘交换了个眼神后，抬腿进了屋。
中堂里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子，面色发黄，许是时常生活焦愁，眉头间已经有了深深的沟壑。张放远他四伯年龄算不得大，也就三十五出头一些，但是庄稼汉显老，瞧着已经有四十好几的模样了。
男子唬着一张脸，身形全然不如张放远结实高大，但是经历过几十年风霜雨雪，气势上却是很能压人。
“四伯。”
“你还晓得回来，我当是醉死在城里，过年都不落家的。”
张世诚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过张放远了，自从他爹娘没了以后，这小子脾气就变得很古怪，以前最是喜欢上他们家来的，后头染着些不成器的恶习，在城里胡乱混着，别说是上他家来了，在村子里待的时间都少。
好不易见着人今儿主动过来，他也想缓和些说话，没成想开口却呛人。
张放远也没见气，厚着脸皮在一边坐下，好汉不提当年勇，也不接他四伯赌气话的话茬，挑拣了长辈喜好听的话说：“昨儿我托了甘婶儿给我说媒。”
“我听你伯娘说了。”张世诚也是听到这茬才晓得他回了村里，今儿叫晓茂去送点东西：“你伯娘在胡家避雨，正巧碰见了甘媒婆上那户人家说亲。”
男子到了年纪成家就成了长辈心中的疙瘩，张放远去求了媒婆，那就是要安定的表现，张世诚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就很高兴。
张放远也来了兴致：“甘婶儿说的是村东头大槐树下的胡家？”
张世诚见侄儿眼里有光亮，心中却是叹了口气。今儿媒婆上胡家说亲，原先未提是张放远求亲时都十分热心肯相谈，等媒婆说出了是何人求亲时登时就不愿意相见了，还当着何氏说了好一通刻薄难听的话来。
“我们老胡家的女子哥儿也还没愁嫁到要给二流子做媳妇当夫郎的，那张放远是能相与的人家？”
“上头没有父母照拂，下头的又是个不成器的，甘媒婆你当我们胡家好糊弄不成？我们胡家可没亏待过你，这朝来说这种亲，是多低看我们胡家啊？”
“要我说谁家的娃嫁过去都是倒霉的命，这张放远是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跑来我们家说亲的？”
何氏听了一耳朵，脸臊的绯红，雨都没躲径直就淋着回来了。
张世诚自然不会把这些难听的话告诉侄子，他说的很委婉，怕打击了张放远好不易起的正经心思：“也不是就说胡家，有适婚年龄的都要前去走说来看，总得两方都有那个意思才行。”
张放远看他四伯凝重的神色就知道谈的不甚愉快，多少对自己的行情也有了个底。
说亲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就像是书生费家，只要他们家给媒婆通个风，保管是姑娘小哥儿托了媒婆上他们家去问，书生家应了婚事就成了；但是说难也难，就像是他，还得媒婆一家家去寻摸谁肯，被人阴阳怪气讽骂还是小事儿，更有甚的怕还能被人赶出来。
“你也别着急，你二伯娘知道了这事儿又提了一篮子鸡蛋去求了甘媒婆，定然能给说个合适妥帖的，麻烦许是比别家麻烦些，但是你也是要弱冠的年纪了，既是耍混也别怪乡亲们说话难听，人生在世，总得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兜底。”
张放远点头：“我知道。”
张世诚见人今天是难得的诚恳，便更缓和了些语气道：“要是人家好，多给点彩礼也无妨，四伯没有儿子不愁彩礼你是知道的，要是手头紧四伯给你想办法。要是村里实在寻不上，就是远点去别村找也没关系，这妻子夫郎也不能随意将就的找，是一辈子的事情，只要你以后踏实起来，不比村里任何一个男子差。”
张放远心中发热，缓缓长吸了口气，应了一声。
吃了晚饭，何氏把剩下的猪头肉给张放远装好让他带回家去吃，张放远哪里好意思拿过来又拿过去的，两边争执不下，还是张世诚道：“他不拿就算了，过两天又来吃饭。”
张放远笑着应了一声。
过了两日，张放远正在院子里烧炭，甘媒婆竟然上了门来。

第6章
“哎呦，咋把柴火堆在门口啊！”
张放远正在屋里捣腾，听到外头一声吆喝，他放下活儿出去，甘媒婆站在院门口，正守着外头的柴火说道。
“放远，怎么把柴火堆在外头？”
他还真不知什么时候挨着院门的地方多了一堆小山包一样的柴火。张放远迎出去，他偏头往院子外头左右瞧了几眼，也未曾瞧出蛛丝马迹。
“捡回来的柴火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笑道：“甘婶儿，你快坐。”
张放远引着人进中堂，又是端凳子，又是倒茶水的，殷勤劲儿倒是让甘媒婆很满意。
“大侄子，说句不好听的，为着你这事儿我可是费了大力气。”甘媒婆毫不客气的坐下，牛饮了一口茶水。
若不是那两斤肉提到家里就被男人央着给炖来打了牙祭，从胡家被一通好骂出来，这桩活儿她就想罢手不干了，做了这么些年媒婆，还是头一次被骂的这般狠厉。
何氏又送上一篮子鸡蛋，她也只得厚着脸皮又跑了几家，有了些心里建树后，虽也被阴阳怪气了几句，好在是不像胡家那般骂人难听，以后她可都不去胡家说媒了，亲事说不成仁义在嘛，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真是不会做人。
“辛苦了甘婶儿，等事成了定然大大封个红包酬谢。”
甘媒婆摆摆手：“罢了，不看你的情面，也看你爹娘伯娘的面儿不是。”
“你且好生记着，此次说好的是广家，他们家子女多，适龄的是排行老五的姑娘，我瞧了一眼，五官端正，性子又娴静，是个贤惠好操持家务的。你拾掇的齐整，带些礼品同你伯娘前去相看，若是两边的合适，事儿也就成了。”
张放远心中一热，但还是谨慎问道：“广家？可是村边界上那户人家？”
甘媒婆点点头，这户人家是前几年迁到他们村子的，因住在边界那头，素日和村子里的乡亲来往的不算密切，要不是在本村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她准备去邻村问问看，路过广家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户人家在。
广家日子过得清贫，子女又多，前后有六七个孩子在，甘媒婆都没有见全，只看了适龄的那个，如今广家夫妻俩年纪又上去了，家里人口多交的赋税钱不得了，也是急着把孩子嫁出去。
大崇朝律法有定，凡女子小哥儿十五到三十岁不嫁人头税得翻倍，原是一人一年一算钱，也就是一百二十文，若是女子小哥儿到了适婚年龄未嫁者，随着年龄越大，税钱也就随之翻倍，最高会达到五算之高。
这也就意味着家里如果是有一个晚婚的女子或者小哥儿，那家里光是这一个人最多可能就要交赋税钱六百钱的赋税，小一两银子了，若非是家境极好的人家，谁耐得住这样交赋税。
甘媒婆上门一说，广家听说是张放远虽然略迟疑了一下，却也还是愿意相见一番。
“婶儿特地同你打听了一番彩礼的事儿，咱们村子的彩礼算不得高，寻常人家三五两银子就是体面了，这广家也是很开明的，没有吊着彩礼，你伯娘心里对这样也有数，到时候就按着这个价格谈。”
媒婆交待的如此贴心，张放远自是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的好听话来。
甘媒婆也乐呵呵的吃了茶水，她用眼角环顾了一圈张家，上回她来这边还是来吃丧酒，已经好几年过去了，那会儿张家拾掇的很好，今朝过来，院子都长杂草了，屋里虽是收拾过的痕迹，但到底是不如女子小哥儿收拾的细致，桌凳上还有未擦干净的灰尘，单身汉的屋子可不就是这样嘛。
不过也是难为了张放远，本就是做屠户的粗手糙脚，还得空出手来操持这些细致活儿，能到这地步也算是好的了。
“好了，婶儿把消息给你带过来，这朝也不多坐着耽搁你。赶紧准备准备上广家相看去，事情早些成了婶儿也好早点领到你的喜钱不是。”
甘媒婆笑着告辞了去。
张放远把人送到了门口，叉腰看着院门边的柴火，无奈摇了摇头，这个许老幺！
“腿脚就好的这么快？又能上山捡柴了。”
他悉数把柴火抱进屋里，拾掇好后锁了门，折身又去了一趟他四伯家。
……
“你跟我一道作甚，地里没活儿干不成？”
“我跟着你上城里去瞧瞧，也好晓得求亲相亲要带些什么礼品，我求亲的时候也派的上用场嘛。”
次日张放远一早就要上城里去置办相看求亲的东西，清早上陈四就过来缠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四瘪了瘪嘴道：“甘媒婆在村里说了那么多户人家，别人家许是只会炫耀说媒婆上他们家给姑娘小哥儿说亲了，不会说求亲的是谁，但去了胡家，那大嘴巴能管的住？一下午大半个村子都晓得你张放远托了媒婆说亲了，我昨儿又见着甘媒婆去了你家，人出来笑呵呵的，就晓得肯定是说到人家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干这等大事还藏着掖着都不跟我通声气儿。”
张放远大着步子往村口去：“你年纪比我小，又不着急成亲，难不成还想争抢着跟我一起说姑娘小哥儿不成。”
“我也就比你小一两岁，早已经到能成亲的年纪了。”
张放远道：“你不似我名声不好，既是能成亲了，作何还等着？”
陈四叹了口气：“我三哥不是还没成亲吗，爹娘的意思是再着急也不能越过了兄弟去，等三哥的成了再轮到我。”
张放远心想这陈家还挺迂腐的，看来兄弟姐妹多的人家热闹是热闹，也有许多不自在之处，像他这种独生子也有好处。
“那你就先把人相看好，等你三哥成亲了就直接去提亲不就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毕，陈四转而又道：“你连广家的姑娘都没见过，此去相看了合适就成亲，真的不寻个自己可心的？”
张放远夜里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可是别说是现在，就是他上辈子都没往这些事儿上去考虑过，眼下就想赶紧成家，毕竟自己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他也没有自己看上中意的：“咱们村子里已经好许多，成亲前还能自行相看，不似城里礼数教条讲究的多，全然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定下成亲当晚才能见着嫁娶的人，可别再要求那么多了。”
等成家以后，他要做事挣钱了。
陈四挠了挠头：“说的也是。”
张放远看着陈四笑了笑：“不过你有机会自己相看可心的可别错过机会，我这是本该相看可心的年纪去浪荡给错过了，现在只能这样。”
陈四应了一声。
“诶！师傅，等等，乘个车！”
张放远举头看见官道上有辆牛板车拉人，连忙招了招手。
陈四上前拽住人：“又不着急上城里，咱们腿脚快，也就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何必花这个钱。”
“那你便走路去吧，我坐车。”张放远跨腿就上了板车。
“瞧你急的，跟去晚了人就跑了一样。”陈四忙慌慌追上去。
今天是城里赶集的日子，进城的人比往时要多些，官道上好些背着扛着挑着东西的人。冬季里挣钱路子不比农忙，村民都把银钱捏的紧，就连牛车师傅的跑车钱都不好赚了，板车上加上张放远和陈四才四个人，互不熟识，不是一个村子的。
张放远面向带煞，他眉骨高眉毛又浓，一张脸棱角分明，身形高大不怒自威，上车后原本在小声说话的妇人都闭口了，一车人静静的。
“大伙儿牛车在前头的犀角村停一会儿，我上村口去取点东西。”
牛车师傅发话，众人也没意见的应了一声。张放远百无聊赖之际，牛车就停在一颗大松树下，师傅跳下板车快快的跑去拿货去了。
张放远长腿一抬，也从板车上下去，板车不小，但是他长手长脚，蜷缩在上头还是不多舒坦。
下车他甩了甩胳膊脖颈，听见也下了板车的陈四兴冲冲的吆喝：“禾哥儿，你今天也上城啊？”
张放远循声望过去，靠山壁头那边有几块人高的大石头，背东西上城里的人会把背篓放在石头上歇口气，许老幺也在那儿。
他听见许禾不冷不淡的唤了一声：“表哥。”
村里人家就是这样，不是近亲就是远房亲戚，总之远远近近的都能攀上点关系。
“怎么背这么多东西？都是些什么？”
许禾声音比以前还要更沙哑，言简意赅：“一点手编。”
张放远见许老幺对他表哥说话也是那个不愿多加搭理的态度，心中竟然生出一股平衡的感觉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平衡个什么劲儿。
“陈四，走了，师傅回来了。”
他见赶车的师傅扛着一口袋东西放回了车上，自己也跟着过去回到了牛车上。
“禾哥儿，坐车走吧，你背着这么多东西到城里都快中午了，早点去东西也好早点卖完。”
陈四热心的喊着许禾，不出意料的被拒绝了。
坐车固然是好，可是到城里四文钱，在城里能买两个素包子了，许禾并没有那个闲钱。
陈四却并不死心，眼睛提溜一转，扬声道：“张放远请做牛车。”
话毕，他就狡黠的将人的背篓端去了牛车那边。
许禾赶忙追过去，怎么现在一个个的那么喜欢抢别人的背篓：“表哥！”
“快，搭把手！”
陈四把许禾的背篓往牛车上递，张放远嗤道：“你请人坐车让我付钱？还真想的出来！”
“都是一个村的乡亲，论年纪禾哥儿还不是叫你一声哥，照顾一下弟弟怎么了。”
“你是人正经八百的表哥，怎没见得你掏钱照顾？”
话虽如此，张放远的手还是在许禾追到之前把背篓端到了车上。
陈四跳上了车，对站在地上着急的许禾道：“背篓都上车了，快上来。”
许禾胸口起伏的快，有些愤然的看了他这陈四表哥一眼。
牛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行，冷风晨霜呼呼的吹，在车上着实是比走路要快，但风也比走路要大许多。
陈四看着并腿垂首坐着的许禾，也不顾人家根本不想搭理自己，跟看见了指路灯一般，急不可耐的问道：“禾哥儿，今儿就你一个人上城里吗？”
“嗯。”
“那你二姐呢？二姐没去？”
“没，她在家。”
陈四又问：“那你二姐什么时候会上城里啊？”
“我也不知道。”
“待会儿你回来别急着走，城里八宝斋有很多糕点都不错，我买两块你替我带回去拿给你姐姐好不好？”
许禾坐在两个男人的对面，他低垂着大眸子，脸和唇都有些不自然的红，前儿淋了雨得了风寒，时下吹着风脸更红了一些，膝盖上的伤也没有好全，夜里时时疼着。
他身体不舒服，今儿就是想借着去卖东西到城里看看大夫，原是不想说话，却是拿人手短，坐人牛车，只好张口应答。
说了几句，他就忍不住喉咙的沙哑痒意咳嗽了起来，只望着牛车能再快一些，这样也少吹风受寒，也少说几句话。
“那你二姐喜欢吃什么糕点啊？豌豆黄怎么样，她吃过吗？姑娘家应该挺喜欢的吧，清甜可口……”
许禾抿了抿嘴，微微止住了咳嗽，不耐去答话。
“你就行行好吧，告诉表哥，都请你坐牛车了。”
许禾忍了忍咳嗽，他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若不是为着二姐，村里的男子谁会搭理他。想着既是有些来往的亲戚，他还是得应付，正欲开口，膝盖前却突然先递了过来一件兔毛缝做的大号外穿马甲。
他举头，就见着他表哥挨了张放远一拳头，屠户声音冷蹭蹭响起：“你怎么那么多话，聒噪死人，闭嘴！”

第7章
陈四挨了揍果然就不拗着许禾打听许韶春的事儿了，他揉着被捶的胸口倒吸着冷气，低声嗷嗷叫，一半是真疼，一半是装的。
牛车上的两个妇人见势左右瞟着许禾，探寻的意思全都写在了眼睛里，张放远未理会陈四，反而眉头一竖不善的瞪了两个妇人一眼，垂放在膝盖间的手掌突然又握成了拳头，骨节之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妇人心中咯噔一震，立马规矩的收回打量的目光，大气不敢出，小心的别开头看去了别处。
许禾看着张放远，两人四目相对，匆匆一眼都没说话，马甲也安然的躺在他的腿上，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他的手被毛茸茸的马甲盖着，柔和顺滑的就触感在手背上十分明显。
兔毛毛质极好又保暖，他二姐就有一条白兔毛做的围脖，不大一块儿就要四十文钱，但围在脖子上确实暖和还好看，衬托的她二姐粉红的脸蛋更为玉雪可爱，平时时候二姐还都舍不得戴。
若非是会捕猎，寻常人家谁穿的起这么贵的皮毛马甲。
许禾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家人亲戚从来没有给过的关心和维护，他竟然在村里的一个风评差的身上感受到了。
这感觉怎么会好受呢。
牛车顺着官道差不多一个时辰到了城里，张放远掏钱去给牛车师傅，好心会做生意的三个人实惠了两文，收了十文钱。
陈四还惦记着要让许禾带糕点给许韶春，但是想着张放远那闷沉的一拳头又把话憋了回去，独自远远儿的立着，等张放远一道进城去。
“谢谢。”
许禾下了牛车后把马甲拿去还给主人，连带着把付的牛车钱一并道了谢。
张放远接过尚且还带着些体温的马甲，他随意的夹在腋下，问了一嘴：“你风寒了？”
“不严重。”
“是不是上次淋雨受的风寒？”
许禾道：“早就有点风寒，最近天气冷看起来更严重些。”
没等张放远再多说，许禾直接截断了两人的谈话：“我先进城了。”
张放远没缠着人，看见小哥儿背着背篓快步前去，若有所思。
“你什么时候跟禾哥儿这么熟了？”
陈四老远就见着两人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见着禾哥儿走了走上前来，狐疑的打量着张放远：“人都走那么远了还盯着看呢？又是怕人受风给马甲，又是请人坐牛车的，你莫不是！”
张放远一把抓住了陈四恍然大悟竖起的食指：“别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了，你这样护着禾哥儿不就是想多套套近乎好接近韶春嘛，都是兄弟直说嘛，反正村里盯着韶春的人多的是，你也不必藏着掖着的，咱们可以公平竞争嘛。”
张放远斜了陈四一眼，无言以对，大跨步往城里去。
“但是你都去别家准备相看了，又想着韶春不是更没指望嘛？”
陈四有些摸不着头脑，赶紧追着上前去。
张放远按着他四伯娘何氏的指点，先去买了一盒子蜜香酥饼，又扯了两匹布，为了能表现诚意，在买了这些基础的村户人家相看礼后，又添了姑娘家会戴的一盒绢花儿。
他觉得实在是麻烦，东一家铺子西一家铺子的买，花样又多，还不如直接提两块肉到广家去，他省事儿广家恐怕也喜欢。
四伯娘笑骂他这样不合村里的礼，讲究人家会在相看的时候对求亲人家减分的。
这东西是伯娘特地交待的，他只好硬着头皮找了家以前从来没有踏进过的以前首饰铺子，同小二一打听，人就立即大盒小盒的抱了出来。
盒子打开，五彩斑斓，什么花儿的都有，不以大小论价格，以精致程度议价，越像真花的越贵。
张放远看着一堆的绢花，蹙着眉毛摆弄了一下：“那还不如直接戴真花，那岂不是更真了？”
小二道：“瞧这位客官把话说的，绢花可比鲜花要绽放的长久的多。”
张放远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没什么兴趣了解，公事公办道：“拿两对吧。”
“客官想要什么花呢？”
“你替挑两个喜庆的就成，求亲相看用的。”
小二巴不得：“好嘞，给您选两朵漂亮喜庆的，保准儿姑娘见了欢喜成事儿。”
陈四也是大开眼界，看得眼花缭乱：“放远，要不我也给韶春挑一朵回去吧？我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话音刚落，用盒子包好绢花的小二便笑眯眯的对张放远道：“绢花十五文一对，两对三十文钱，外加一个礼盒十二文。客官，这边结账。”
陈四闻言立马闭上了嘴，赶紧把手里把玩看着的绢花小心放回去，这假花也忒贵了，四朵花儿加一个盒子就四十二文，猪肉都能吃上两斤了，首饰铺子果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来的。
怪不得都说成亲是个大坎儿，也忒花钱。
张放远倒是没觉得贵，主要是他大手大脚惯了，虽然决心要节俭，但是认为这些钱是花在正头上的，算不得是乱花钱。以前他胡乱用钱的时候，城里一餐食就要花一千文有多的逢月楼他都去消遣过，便是今日买这些东西花销了将近三百文钱，他只是觉得麻烦，也没觉得心疼。
两人从铺子出来，陈四道：“我娘让我带点烛火和盐回去，待会儿买齐了东西咱们再城外的茶棚汇合怎么样？”
张放远应声道：“行。”
左右他也还要买点家里缺的东西，两人分开各自去买好了汇合动作也快些。
张放远准备去干果铺子里买一点果干儿带给晓茂做零嘴吃，临行路过了个小医馆。
“我们医馆不赊账，不记账，该是多少就多少？”
“寻常伤寒药三剂也才三十文，怎的此处两剂就四十文了？”
“饭菜布匹衣裳能涨价，我们这治病救人的药就涨价不得了？”捡药的医童不耐烦道：“ 你买不买得起，也就才三十文未免你也没有？”
许禾张了张嘴：“我不要了。”
医童闻言捋了捋两只袖子：“药都配好了又说不要，你这小哥儿真有意思，东西可以不要，但得赔钱！”
许禾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强买强卖的，他眉头一紧，不去答医童的话，转身就要走，门口突然就出来了两个男子将门给守着了。
“想走，不赔钱可没那么容易。”
医童放下算盘从柜台前出来，背着手冷笑着靠近许禾：“怎么着，赔钱还是不赔？”
许禾心跳的有些快，他下意识的往后头退，被几个男子这么不善的围着心里怎会不害怕：“你想要多少钱？”
“专门给你配好的药定然是不能给别人用了，人力物力一算，你可得赔双倍的价钱！”
许禾眸子一睁，他也想拿钱出来息事宁人，可买药的钱都不够，哪里来这么多钱，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背后突然传来两声闷哼：“人还挺多怪热闹的，什么钱得陪，我瞧瞧看。”
医童见着两个守门被踹开，门前逆光进来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微微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没，没有的事。”
张放远将药包丢在医童的脸上，拉着许禾的手腕出了医馆。
“左右是看病买药，都得要花钱，以后见着这种偏地小店又没什么客的，你一个小哥儿就别独自进去了。城里人多看着太平，鱼龙混杂的可比村子里要烦乱的多。有的是黑店，专门抓落单好欺负的。”
张放远在城里混的时间不短，对这些东西是再清楚不过，若方才没有被他撞见，被要钱还是小事，指不准这些黑心的还会动手，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训斥起人来。
说了半晌身后的人却一句话没有应答，脑袋垂的比在板车上还低，走路也摇摇晃晃的，他顿住步子。
许禾不知身前的人突然停下，方才的事让他心有余悸是真的，但是张放远进来以后他就舒了口气，他有点飘忽神志不甚清楚，一直跟着大块头也不怕走错落，然而砰的一下，他径直就撞到了张放远的身上，险些被弹倒在地。
张放远蹙起眉：“你可有听我说话？”
“听了，记住了。”
张放远气结，但看着人今天好像不大灵醒的样子，又缓和了语气：“东西都卖了？”
“卖了一个鸡笼和几条背绳。”
后来喉咙实在是疼，叫卖不出声音来，脑袋也晕晕乎乎的，整个身子都特别沉顿，他只好找医馆拿药，原本以为小医馆会实惠一些，没想到却误入黑店。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许禾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张脸已经很红了，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皮肤在散发热气。
张放远二话没说，复而抓住摇摇欲坠的人的手腕，大步往前头走去。
许禾有些惊慌，但是却也没有力气去挣脱人，甚至是张嘴问人想干什么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被拽着进了正街的一家大医馆里。
四合院形两层楼的医馆来往皆是病人，大夫和医童都有些忙碌，许禾有些局促，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医馆，连药都不知道在哪里抓，心中慌乱之际身旁的人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大夫。”
他就被张放远安置在病人待诊的地方休息，看着轻车熟路的身影到柜台前去和医童谈话交涉，扮演着一个亲人才会做的事情，也不知是不是病的厉害了会让人变得软弱，疏忽间他的鼻头一酸，眼睛起了雾。

第8章
“禾哥儿你怎么回来那么晚？”
“下雨天无事就早些把饭做了。”
“上山捡柴我伤了腿，淋雨有些风寒，要洗漱清理。”
许母看着一圈一拐背着个半空背篓回来的人，一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出去大半天的功夫，结果就刮了些棕榈外衣回来，她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来回扫着背篓，意思比直接张嘴还明显。
“谁还没有个三灾六痛的，冬日都容易风寒，你二姐前儿个不也有些咳嗽嘛，都是正常的，不肖担忧。”
“瞧你这么大个孩子了，还不会砍柴啊，膝盖还给摔了，裤子戳了那么大一个洞。咱们家里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衣物平时自己爱惜着一些嘛，全家人的衣服就属你的破损最快最厉害，你爹都不如你。”
许禾听着句句慈母一般的关心，却又没有一句关心在自己身上，想着二姐破了块油皮她都像上了热锅的蚂蚁一般，反观她待自己平静的态度，这让他实在是不想多言，拖着伤腿回了屋去处理。
夜里饭做迟了些，一家四口人，三口都在埋怨责备。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放端正了在那个家的位置，心也像铁一样坚固又冷，可是铁遇热也会发烫。
他坐在凳子上，回想起受伤始末，微微低着头，有些克制不住眼睛里翻腾的泪水。
“这么难受吗？大夫马上就来了。”
张放远看着抱着膝盖快要团成一团的小哥儿，单薄的后脊在轻轻的颤动，知道人的情绪不好，他少有说软话，也不擅常哄人，只能又催了催医童让赶紧安排。
那医童见他低头跟小哥儿说话还温和，抬头就凶神恶煞的，叹了一句这变脸速度，碍于男子给钱又强势，医童只好又跑了一趟去看大夫整治完上一个没有。
“大夫好了，这位郎君，可以带着病人去看诊了。”
张放远闻言矮身去扶许禾：“还能不能站起来？”
许禾连忙擦了擦眼睛，撑着凳子，张放远还是扶了他的手腕一把，看诊室里有个老大夫在写方子，看着两人进来招呼坐下。
大夫看了一眼病患，又看了一眼牛高马大的张放远，他瞧着有些眼熟，好像有一阵子时常看见来医馆拿跌打损伤的药，还来接过骨。
不过他不专攻筋骨，也不晓得此人的名讳：“你是患者什么人？”
他对着张放远，看了一眼禾哥儿问道。
“我是他哥，前阵子小弟上山砍柴伤了腿又淋雨，风寒了，麻烦大夫看看。”
老大夫应了一声，按例先诊了脉，又让禾哥儿把裤脚挽起来看膝盖上的伤口。
“呀，伤口都好几日了，没有包扎好上药，可是又未注重休息？这都发炎了，也不怪你伤寒，淋雨是一头，伤口感染也是要发热的。”
老大夫看着小哥儿可怜兮兮的，知道乡野人家的苦楚，一辈子行医什么疾苦没见过不知道的，于是便偏头责备起后头的高壮小伙儿：“家里有多少伙计做不完也不该让伤患去做啊，若不把身子保养好，得不偿失，落下病根儿以后还能好好做活儿吗？”
张放远点点头：“大夫说的是。”
许禾叠着眉，没想到张放远会那么配合。
老大夫看张放远也还算诚恳，未再喋喋不休，道：“现在老夫就开些伤药，你这伤口现在就得重新处理一番，立马上药，可不能再马虎了。另外开点治伤寒的药，回去一日两服，要不了多久便康健了。
方子写好后大夫拿给张放远，让他出去取药。
许禾看着人出去了，这才说出心中的顾虑，他小声跟大夫打听看诊的费用。
老大夫撑了撑眼皮：“我们神草堂在泗阳城是百年老药堂子了，不是坑蒙拐骗的小药铺，价格很公道不会胡乱收你钱。再者你别费心，你大哥不是在此处吗，用不着你掏钱。”
这么一说许禾就更有些为难了，也不好说张放远不是自己哥，到时候岂不是徒增误会。
张放远动作快，也可能是药童怵他事情办的麻利，不出一刻钟就把药取回来了，不仅有外敷的膏药，还有内服的伤寒药，几大包用麻绳穿提着。
大夫给禾哥儿的伤口消毒，刮除这些日子没有处理好的腐肉，这才将药物涂抹敷在伤口上。禾哥儿很能忍疼，但是大夫上了年纪，动作有些慢，腐肉刮的他一阵儿一阵儿的，疼得他也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好一遭折磨以后才消停，好在是药物敷上后发热的腿凉丝丝的，缓解了些痛楚。
“伤口切忌沾水，回去以后每日都要换药，你这膝盖只是伤了皮肉未伤及筋骨，只要好好用药要不了几日就能结痂了。”
“是。”许禾老实应承：“谢谢大夫。”
伤口给包扎了一炷香的时间，中途许禾都没有听见张放远说话，还以为人已经走了，待他包扎好起身回头时，见着屠户又安静的立在门口，跟过年贴的门神一样。
待他走过去时，门神忽然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串冰糖葫芦。
许禾楞了楞，怔怔的看着那串抹了糖的山楂，红彤彤的颜色，糖衣晶莹剔透。
老大夫笑了笑：“小孩子看了诊才吵着要大人买糖人儿哄呢，你哥倒是不要你吵都哄。”
许禾脸一红，没好意思去接哄小孩儿的东西，却被屠户一把塞到了手心：“谢大夫，走了。”
“今天看诊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出了医馆的门，许禾义正言辞。
张放远没有推脱，他知道许禾要强，而且两人也非亲非故的，这是最好的方法：“随你。一共六十五文钱，不必着急给我，有钱再给吧。”
许禾肉疼了一下，但是看着大包小包的药，着实大夫说的也是中肯话，算不得贵。只要能把伤病治好，钱也花得值当了。
两人出去以后静默着没说话，直奔城门外，许禾这次回去也不打算逞强，愿意花几文钱坐牛车回，伤养好才是硬道理，既是没有人关切，那自己就要心疼好自己。
牛车师傅时下还没来，正好张放远要在茶棚等陈四，于是便一道等着。
禾哥儿看着张放远提了不少东西，难得主动开口：“听说你要娶亲了？”
张放远有些诧异许禾怎么知道，但是想起陈四的话，他又觉得正常：“没定下，先置办了东西前去相看一眼。多的是相看了没成的，像我这样的，更难成事儿。”
“你有诚心，不会的。”
张放远看了许禾一眼，疏忽笑道：“是吗？”
他心血来潮的取出盒子，往许禾跟前推了推：“你看看，姑娘家喜不喜欢？”
许禾垂眸，看着精致好看的首饰盒子，微有些期待，礼盒一开，登时四朵又大又圆的红花艳艳的直逼入眼，他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一下：“挺、挺喜庆的。”
张放远闻言很高兴：“喜庆吧！我让小二哥选的。”
许禾想委婉提醒一下年轻姑娘可能并不太会喜欢，远处却传来了吆喝：“板车，板车！有没有人走！”
他连忙起身：“我先回去了。”
张放远点点头：“回吧。”
许禾朝赶牛车的招了招手，一步一步过去，行了一半又回头：“谢谢。”
张放远笑着摇了摇头。
牛车走后不久，张放远在茶棚里喝了一盏茶，陈四就提着家里交待采买的东西回来了，两人相携着一起回了村子。
回村的时辰也不算晚，午饭过了些时辰，张放远回家何氏已经等在了门口，见着人回来连忙迎了上去：“东西都备妥了？”
张放远点头，何氏喜气洋洋的：“那咱们今儿下午就过去，正好合适。”
张放远微有错愕：“这么急？”
“傻小子，早些成事儿还不好？”
张放远笑了一声。
何氏梳了头，拾整了一身干净，张放远也进屋换了件衣裳，两人收收拾拾的提着礼品就往村界的广家前去。
这广家迁到鸡韭村也不过几年的光景，住的又远，在两个村子的边界处，跟两个村子的人都不算亲，谁家有个婚丧事儿的，也少有喊这户人家。
大伙儿对广家也了解不深，只晓得两夫妻看起来老老实实的，逢人话也算不得多，于是对这新迁户也没有什么敌意和排挤，遇见了还是会客套几句。
何氏和张世诚作为张放远的长辈，觉得村里既然说不到别的好的，能说上广家的也不错，到底都是本村的人，也隔的近些，好来往，没什么不妥帖的，比远村的还省事儿一些。
两人走在路上，何氏高兴道：“你四伯的意思是若相看成了，到时候就大办一场，好好热闹热闹，叫村里的人都来吃酒。”
“嗯。”
两人憧憬着好事儿，倒是没半个时辰就远远看见了边界上的广家，村野的房舍都是泥糊草棚顶，条件好些的人家便是瓦顶，更好的人家是石墙青砖瓦房，鸡韭村偌大一个村子也就就三两户人家有这样的魄力。
张家其实叔伯有好几个，在村子里也是说的上名号的人家，像是他大伯家和六伯家就盖的都是瓦顶房，是中上层的门户。
若不是张放远不务正业，城里做的营生不正经，今日赚钱今日花，在村里好好操持早些成亲的话，说不定也能往中上层人家挤一挤，然而现在却是什么都没有像条落水狗。
不过如今他潜心改正，又跟他四伯再三保证后，他四伯说来日可期。
而这户广家是很明显的下层人家，从破小的房舍可见一斑，儿女又多，却没听哪一个有大出息，日子是很难的。也正因为是贫寒，否则也不会选张放远这么一个村里嫌相看。
“来了！来了，相亲的来了！”
广家的小儿子在篱笆处玩儿草虫，看着沿着山道过来的两个人，连忙喊着跑进屋里。
听到声音，广母出来开院门，此次相看的五姑娘心中颇有些紧张又迫不及待，半藏在门口偷看。
早听媒婆说了是个屠户，身强体健个子高大，她娘给她说了半宿，屠户虽然凶横但是有手艺，是很好的选择，她心里也有了些准备。
但正当是看着浓眉大眼，宽肩昂首的男子时，姑娘还是心里头有些怯怯。
这男子倒是生的端正甚至于俊朗，就是太强健了些，若是脾性不好，两拳头还不就能把人给打死。
她心里有些打退堂鼓，可见那男子衣料甚好，只是前来相看也带了许多东西，心中又欠欠的。
张家宗族总体是村里的大户，家境可比他们家要好多了，嫁过去了定然也不必在家里继续吃糠咽菜，这点让她实为心动。
再者，家里现今实在是困窘，二哥都老大年纪了还没寻着姑娘小哥儿，前阵儿出去务事儿又伤了身子，还得用药钱，若不急来一笔钱，家里怕是要过不下去了。
她成亲是最好的选择，自己既能过的好些，家里也有些银钱拿。

第9章
“快请坐，请坐。”
“广娘子这院儿可收拾的正好，瞧着鸡鸭壮实的。”
“都是些小东西，张娘子可别见笑了。”
张放远进了院子，两个妇人便亲如一家般谈笑起来，在这些事儿上他着实是笨嘴拙舌的，还是要妇人才会说谈，求他伯娘来果真是求对了。
他老实巴交的跟在何氏身后，让拿礼时就拿，让叫人就叫，被安排的很妥当。
“叫姑娘出来看看吧？还是得要这些年轻人合眼缘才行，光娘子你说是不是？”
唠了会家常，何氏就回归了正题，广母也上道，朝屋里吆喝：“秋儿。”
张放远等着人出来，看广母的面相不丑，想来正当妙龄的女儿也生的周正。
这时候一般要走礼，姑娘家都要三催四喊假装一下羞怯，张放远耐着性子等，结果姑娘没喊出来，院外倒是先栽头进来个提着鸡的男子。
几人的视线自然被吸引了去。
广母瞅见人骂咧的语气熟稔，好似责怪人回来的不是时候： “病着也不好好将养着，什么活儿非得妹妹说亲的时候出去。”
转过头又笑着对何氏和张放远介绍：“这是我们家不成器的老二。”
张放远偏头，看着圆胖的身影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待广家老二抬起头时，贼眉鼠眼的面相让他登时不顾礼数的站了起来。
他本就面向很凶，便是稍稍做出些气怒的神色，面容就更为唬人，何氏吓了一跳，小声问道：“放远，怎么回事？”
她轻轻拉了拉人的衣摆，可别是这关头起什么矛盾。
广家老二像是吃了点酒，脑子混混乎乎的，举头瞧见院子里立着的男人，反射性的一哆嗦往后躲，手头一松，那只半死不活的鸡都从手里蹿了出去。
张放远盯了一眼那只惊慌失措的家养鸡，微眯起眼睛对广家老二道：“你是这户人家的？”
男子瑟瑟缩缩的不敢回答他的话，躲到了广母身后去：“娘……”
广母也看出了两人有过节，立马打着圆场：“你这孩子，不舒坦就先进屋去，一个大男人在外头露怯。张娘子，咱们说到哪了？”
何氏正要接腔，张放远却径直道：“不必相看了，伯娘，我们走。”
“这、这是怎么了？”
何氏连忙拉住黑着一张脸的人。
张放远道：“没那个缘分。”
广母知道张放远的名声不好，但是见着本人却是眼前一亮，觉得人才颇为出众，在长辈面前还是谦虚的。
小姑娘家看男人太片面，只晓得挑选温柔体贴说话夹着腔调的书生，殊不知成婚后还得是张放远这种好处多多。原光看人还是挺满意的，便是和儿子不对付，但如今这脸说变就变，连场面都不顾，她也不高兴起来。
“张娘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求了媒婆要来相看，人还未看这朝又不干了，当真是看我们广家是新迁过来的好欺负不成？”
何氏为难，看向张放远：“这……”
张放远不想直接揭人短，但广母硬要痴缠，他也不客气道：“敢问广家二兄弟是做什么营生的？”
广母闻言脸色当即就难看了许多，却还是道：“老二不才，在城里接点散活儿干，偶时却邻村做帮工。”
张放远斜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鸡：“二兄弟是做什么您老心里应该很是有数，毕竟东西都往屋里带了。人穷志不可穷，我张放远虽不成器，但也做不得广二兄弟的妹夫。”
“上回摸到我头上来就警告了他，呵。”张放远冷笑：“看来二兄弟是不会悔改的，这桩亲我可咽不下去。”
虽未直言明说，何氏也是个聪明人，话里话外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虽方才不满侄子忽然翻脸，但是这家人有人品不好的兄弟在，那肯定是不能姑息结亲的。
“广娘子，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叨扰了。”何氏很站在侄儿这边的提起带来的东西就要走，这一举动却让广母跳起了脚。
家里那点子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人揭开，又因此丢了亲事，广母羞臊又气愤，一个人不占理的时候就会试图从别的地方找回些气势来。
“原来就是你把我们家老二打成那样子的，伤了肋骨又受惊，卧床了好两日，眼下堪堪能出去，你竟又吓唬。是屠户便可以这么仗势欺人不成？今日婚事可以作罢，但你要赔我儿子医药钱！”
广家老二躲在门后头，兄妹俩并在一处，听着外头的争吵，广五姑娘看了自家哥哥一眼，觉得丢人的厉害，抹着眼睛就哭跑进内室去了：“便说哥哥这行当做不得，还一直做着。”
广二骂了一声：“吃肉的时候怎没见你说这些话，肉还是你吃的最香！”
骂完以后，他又很怵的偷偷看着张放远，暗恨他娘怎说出这种话来。
这屠户有多凶狠他可是有过切身体会，既是不合直接让人走了就完事，时下说出赔钱的话出来，要是屠户发起狂还不得把一家老小都打出个好歹。
他害怕的很，又不敢出去，只怨家里媒婆来说亲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去听男子是哪家哪个，可家里这些事情都是母亲操持，饭都吃不饱，谁又还有心思管这个。
张放远听完广母的话，皮笑肉不笑的直接将何氏护到了自己身后，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广母：“怎么着，我今天要是不赔，广娘子还要留我下来吃晚饭不成？我自诩也见过许多厚颜无耻的人，没想到广娘子还更胜一筹。”
广母一改平日在村子里话不多的形象，自以为在自家的地盘上，家里儿女多人口数量大，张放远会忌惮，便直接指着张放远的鼻子骂：“打人还不赔钱，你当天王老子是你爹不成！今儿别说你不肯，我还不肯把姑娘许给你这么横的人，看着村里村外谁会把姑娘小哥儿嫁给你。打一辈子光棍儿去吧，老鳏夫！”
张放远脑子里闪过前世种种，眸光一厉，砰的一声，他一拳头在广母面前砸下，院子里的木桌活生生被砸断了个桌角。
广母一个激灵，肩膀随之哆嗦，直楞楞的看着人再叫嚣不起来。
“广娘子不妨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张放远折身喊了何氏：“伯娘，我们走。”两人怎么来又怎么去了。
等人走远，广母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广二和在家里的五姑娘以及小儿子连忙围了过来：“娘，没事吧？”
“这屠户好生凶横，得亏是亲事不成，否则女儿嫁过去还不有的是罪受。”
“娘，他不会去告咱们吧？”
耳根子就像是蚊子嗡嗡嗡一般吵嚷的厉害，广母都没来得及喘口气：“拿什么告？他说是就是啊，公堂上是讲证据的，他拿的出来嘛？”
广二听了这话就松了口气：“娘和五妹也别气了，正好夜里把这只鸡给炖了，娘压压惊补补身子。”
广母身心颇有些疲倦，在椅子上双腿使不上力气，她摆了摆手：“夜里老五做饭吧。”
广五姑娘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心头有些伤心，却也还是听话的去拿了鸡来杀，好似天大的事儿也抵不住一口肉吃。
“放远，这事儿你也别恼，早些晓得了品性，也比以后成亲了才知道剥不干净要强的多。事情你做的对，咱们不能找小偷小摸的人家。” 得知了事情始末的何氏劝慰：“谁能想到这家人竟如此，广二干这事儿广母竟然也不规劝教诲，如何使得。”
张放远长叹了口气：“我说那小子在山上偷东西时怎么会叫我屠户认得我，我瞧着却是眼生认不得，原是广家的人。只恨上次没把那小子的手给打折了，竟然还能干这些事儿。”
何氏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咱们不与广家再来往。伯娘再往你甘婶儿那跑一趟，定还能寻着合适的。”
“再说吧。”
张放远有些烦躁，他想过事情不成，却也没有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不了。
说亲一事原就在村里便沸沸扬扬的，这朝虽未同别人说谈亲事没成，但是总有好事者打听询问。
村里人自是不敢去问张放远，却总攀拉着何氏唠嗑问。
何氏也不是嘴碎的妇道人家，并不想到处说人长短，只说是两方不合适，想着那一屋子的儿儿女女，都是做父母的，她到底还是给广家留了一点情面。
亲事没成好像是情理之中的结果一般，村里的妇人笑谈而过，倒是也没多放在心上，然而未过几日，村里却吹起了一阵妖风。

第10章
许禾自从上城里捡了药以后，这些日子他都没有怎么出门去，借着烧冬炭的由头，在家里养了些日子。
这日天气不错，他看着自己的膝盖也结痂了，吃了几服药后，伤寒也大好，便端着盆子去河边上洗衣裳。
一家老小的衣物装起来一大箩筐，他用背篓背着又抱着木盆，冬日里天气好的天数不多，河边上已经好些小哥儿女子在洗衣裳了，大伙儿说笑着还怪热闹的。
“禾哥儿也来洗衣服啊，快，给你挪个位置。”
一个妇人很是热心的招呼他过去，许禾也没客气，径直前去把盆放下了。
“毛娘子，你喊人家禾哥儿过来，不会是想打听人家二姐的事情吧？”
“怎的，大姑娘还问不得打听不得情况了？”那毛娘子也是爽朗，直言道：“禾哥儿，家里可给你姐姐看中人家，选好夫婿了吗？”
许禾搓着衣裳：“没。”
他回答的是实话，也是家里二姐和他娘交待的说辞，凡事有人向他打听都要说没有，这样能选择的人家会更多。
“人许娘子可要千挑万选的，哪里会那么快相中人家，毛娘子要是有心，干脆寻了媒人直接上家中说谈岂不更好。”
洗衣服的除了已婚妇人，还有好些未婚嫁的姑娘小哥儿，听着有儿子的妇人盯着许韶春问，大伙儿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本来村里的好事儿都让许韶春给占尽了，出来洗个衣裳还要听她的亲事，谁乐意。
这时候远处的田埂上经过一个男子，便有人眼睛晶亮的直接岔开了话题：“瞧那不是广家老二吗？真去城里拿药回来了。”
“作孽噢，咱村那屠户真不是个人。”
有两个姑娘没出门，消息不怎么灵通，听着像是有热闹，不禁发问：“什么事儿？”
“张放远求亲那事儿你们不知道？”
许禾听到这人的名字搓衣裳的动作一顿，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男人，他眉头倏忽凝住。
“先前媒婆给张放远说了广家的五姑娘，前阵儿屠户去相看，嫌弃人广家贫寒，还出言侮辱广二不务正业，两厢起了龃龉，屠户那暴脾气就动了手，砸坏了人家的桌子，还打了广二，广母气的现在都还在家里躺着咧。”
两个姑娘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那广二走路都焉儿气巴巴的，还去草医那里拿药。广家娘子遇人问起这事儿就直抹眼泪，我瞧着都可怜。”
“张放远本就是个不像样子的，自己不也在城里鬼混打架闹事儿，还给人看赌场，这行当难不成就是正业了。眼界儿摆的那么高，嫌这嫌那，能娶到媳妇才怪。”
“他四伯四伯娘被问急了还袒护辩驳，说广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广老二手脚不干净，喊大家自己小心。”
妇人嗤了一声：“可没见过谁家这么袒护亲戚的，婚事不成还是乡亲嘛，跟人家大打出手，找不得站理的说辞儿来就说这么难听的话，诋毁人家外迁来的，实在是做的太过了。”
“原本觉着何氏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成想是这种品性，以后他们家晓茂我都不会去说亲。”
“还说晓茂呢，才多大点儿。眼下张家最头痛的怕还是张放远这个大侄儿，闹些事情看像是正经人做的吗，怕是他给再多的彩礼钱，村里也别想讨着媳妇了。”
“你们这些没出嫁的姑娘小哥儿些可要警醒着，眼睛放亮些，可别被蒙蔽了，不然以后有的是苦受。”
诸人正说的热闹，忽而一道却声音破开热潮，冷硬道：“何婶儿说的是真的，她没有袒护张放远，广家老二就是手脚不干净。”
诸人一怔，看见许禾冷着一张脸义正言辞的驳斥了大伙儿的谈话，既是有些吃惊他一个冷僻话不多的人会参与说谈，又不满他不顺着大家的话茬说。
“你一个小哥儿知道什么，张家跟你们家也没什么亲吧。咋还替他们说话咧？”
许禾面不改色：“我说的就是实话。”
妇人道：“嘿，瞧这禾哥儿，还给犟上了。”
有小哥儿调笑：“禾哥儿，你这么替屠户说话，难不成他要上你家提亲啊？家里答应了不是？”
“对啊，你姐姐眼界儿那么高，肯定是不愿意的，你爹娘要把你许给他啊？便是选择不多，你可还是好好掂量掂量才好，张放远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指不准儿哪天对你动手呢。”
诸人哄笑起来。
许禾未理会大伙儿的笑话，他端起洗衣盆，要离开是非窝去一旁单独洗，临走前冷声道：“你们爱信不信，不防着广家，到时候丢了东西别哭爹喊娘。”
“你这小哥儿，说话怎生这般难听！”妇人丢下洗衣槌，掐着腰张口就骂：“合该是村子里的男子都瞧的起你二姐，瞧不上你，像你这种脾性的就跟那野蛮屠户是一对。”
许禾也没气没臊，反正在背后大家都拿他和二姐比，不过是当着说和背着说罢了，这些话他早听的多了去，他径直蹲去了一边搓衣裳。
妇人想掐架奈何人家不接腔，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让她气的没安置，却又拿人无法，又骂咧了几句才被其余人给劝了下去。
“什么人啊真是。”
“他脾气也忒怪了。”
许禾充耳不闻，有条不紊的继续洗着衣裳。
殊不知细密竹兜子挡住的小河另一头，丢了饵到深水处钓鱼的张放远听了一炷香的是非，他一直没有吭声。
这些日子闲言碎语听的耳根子都要起茧了，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想到广家这么不要脸，给他留了情面却出来反咬一口，到处哭丧装可怜，他在村子名声不好，倒是给广家钻了空子，当真以为他恃强凌弱，欺负新迁的人家，害的他走到哪里村民都避之不及。
他现在脸皮厚，自己倒是看得挺开，就是觉得很对不住四伯一家，本是费心为着他操持，结果却闹成这样，还被村里这些长舌妇这般言说。
要不是刚才许禾站出来替他说话，凭借他的脾气，登时就要摔了鱼竿过去弄嘴碎的了，但许禾在那头，他忍了忍，还是没过去掺和。打女人小哥儿的事情，他还是做不出来。
鱼竿儿动了动，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扯了起来，两寸长的鲫鱼活蹦乱跳，他粗鲁的从鱼钩子上扯下丢进了鱼篓里。
许禾好像是身体大好了，比起先前沙哑的像只野鸭子的喉咙，时下声音都清亮明晰了。
他好了以后声音还挺好听的。
尤其是说张放远这三个字的时候。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的性子，竟然会替他说话。全村里，除了四伯一家，没有人再帮他说话了。
好半晌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在笑。
……
“伯娘，我在河里钓了几尾鱼，晚上给炖了吧。”
张放远提着鱼篓子回了家里一趟后，随后直奔他四伯家里厚着脸皮带食材蹭饭。
他拥有着当今时代绝大部分男人的缺点，花钱大手大脚，不会做饭以及不会整理家务，最近在张世诚家蹭饭是越来越轻车熟路了。
“还有这之前相看买的东西，也没我用的上的，伯娘拿去看能不能用的着。”
糕点一早就拿给晓茂吃了，那东西留不得多久，剩下的布匹和绢花放在了屋里，今日他回家看着闹心，又一并给何氏抱了过来。
“布匹和绢花还能留着以后用。”
张放远道：“不了，八成是用不上。”
“你这孩子，怎能这么快泄气。”
“我没泄气。拿上一户人家相看的东西求下一家，让人知道了不合适。”
何氏点点头，也是。
大家很默契的没有提村里现在的口舌是非，说些高兴的：“今晚吃鱼好，起些酸笋酸菜煮，整好你们伯侄两个都爱吃。晓茂早就闹腾这让他爹去捕两尾鱼回来吃了，你四伯那点子功夫，夏时田里捉鱼还成，让他冬日里钓鱼出去大半日都没货，一直推脱着不肯出去呢。”
张放远笑了一声，在灶房里蹿了一会儿，跟何氏说了几句后才进了屋，晓茂正在练习针线活儿，梅花荷包已经绣得栩栩如生了，听说已经能接城里布行的活儿来做，干劲儿大的很，都不出去玩儿了。
他四伯张世诚在中堂搓晒干的麻，张放远在旁头一屁股坐下，也跟着搓了几根。
“外头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那事儿你办的没错。在咱们村里找不到就去别的村子看看。”
张放远本来是着急想安家的，可是经此一事他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靠缘分，是急不得的：“我没往心里去，让伯娘也别忙活奔走了，我心里有了别的打算。”
张世诚放下手里的活儿，怕张放远又想不开，道：“你做的什么打算？”
“正经营生，做点小买卖。”张放远道：“乡亲瞧不起我，一则是以前口碑坏了，二来也是没个差事儿干。”
“放心吧四伯，我不会胡来。”
张世诚长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第11章
夜里张放远吃了饭，夜饭虽然吃的早，但临近隆冬了，昼短夜长，天黑的愈发早。
他从四伯家里出来，没走几步路，听见簌簌的声音，像是下雪粒子了。小雪球从他肩头上弹跳到地上，他不由得缩了缩肩膀，斜眸看见远处许家窗户前透出的一抹温黄光亮，倏而心里有点热乎。
没两日，村里人就发现张放远又变得神出鬼没了，时常院门都紧紧闭着，不知道人又跑哪里去了。
村里人道，八成是求亲没成，实在没脸在村子里走动。也有的说是受了刺激，又去城里鬼混了，总之众说纷纭，没人晓得这屠户究竟在干嘛。
左右他的作用也不大，无非是给人宰牲口，可是出了广家那种事，谁还愿意理会他，便是去别地儿请屠户也不想跟他来往了。
殊不知张放远背着他的一套宰猪工具，早已经行走在外村田埂小路之间。
他用一把分肉的尖刀和一根磨刀棒相互击打，铁制刀器发出了森冷的声音，顺着风能传好远。
这是屠户特有的传讯声音，村户人家一旦听到就知道是宰杀牲口的屠户来了。
他不辞辛劳，挨着一个村一个村的走，一直往官道的方向往下去。
他们村的人不要他去宰牲口，他就去别的村子。这阵已经是隆冬，宰杀牲口或卖或过年的人家很多，村子里的屠户很多都忙不过来，张放远就去捡空子，还真有人听见声音招呼他去宰牲口。
“我走村宰牲口的，先说清楚，不收肉，只收钱。”
“拿多少钱一个牲口？”
“市价。”
宰一只猪二十五到四十文不等，全看主人家出手大方与否，张放远是多宰有实惠，像是羊一类的牲口都帮宰。
张放远说的爽利，村户见他工具齐整，身形又魁梧，想来是一把好手。再者拿钱也没什么，反正送肉，送内脏一系折算下来也都是钱，没有什么亏不亏的说法，于是便把人喊了回去，麻利叫了兄弟乡邻宰猪。
别村的人识不得张放远，也少有人晓得他在本村是什么口碑，但见着人麻利的宰猪刮毛分肉，一套功夫行云流水，主人家按着最低的二十五文市价给也不多言，大伙儿都觉得人很爽快，不似有的屠户婆婆妈妈，吃了饭拿了肉还想拿钱，不拿钱的也想多讨要些肉去，屠户这行当的人不多，村民也有依仗的份儿，干吃哑巴亏。
当即这户人家的牲口宰了张放远就被请到了下家，他办事好看体力又好，一天连着宰上十来个牲口也不嫌累，谁喊都去。
村户人家可高兴，大伙儿集在一两个日子里宰猪，帮忙的还是那些人，一户人家出点东西，可比一户户的分日子宰猪要省的多，既热闹主家又能省下些肉食消耗，何乐不为。
一时间倒是闹得这些本村的屠户生意寡淡了许多，奈何实在是赶不上张放远能干。
张放远在外头走了好些日子，少言寡语的做事儿，仔细记着哪个村子养牲口多，哪户人家养的多。
在哪户人家赶上饭点就吃刨猪汤，吃的好又有钱挣，倒是觉得日子比在村里听闲言碎语快活的多。
走村宰猪了大半个月，走的村子多，行的远，兜里的钱也越来越多，一经清算，他发现竟然有了一千多钱，铜板沉甸，他便停了工，去城里的钱庄换成了银子。
一大包袱的铜板换成小小的银子，揣进兜里轻松多了，挣钱的感觉稳妥的让他不想归家。
他也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当初重生是不想重蹈孤寡老死的结果，急吼吼就想张罗着成家，殊不知未立业，是难成家的，又当头得了一棒槌，人反倒是清醒了许多。
与其在村里听闲言碎语求不得亲，还不如把心思花在挣钱上。
出了钱庄，他径直去了牛马行，想挑选条牲口架个板车。
“要什么牲口自挑自看啊，小的嫩的，壮的老的都有。”
牛马行里是几长排盖顶儿的棚子，分隔成一个个隔间，牛马分开圈着，牛马栏有缺口，很方便人看品相。
行里进去就是一股牛马骚味，混杂着屎啊尿的，味道很不好闻。但是里头人却不少，很多都是前来看牲口的。
牛马都是极其重要的耕作和交通运输工具，一个村子里也只有上层人家才舍得，有那个闲钱买这些牲口。自然，专门以赶牛马车载人为营生的另谈。
张放远也很犹豫，到底是挑牛还是挑马，他的打算是套个板车，不是做载人的营生，而是为了专门运东西。
自己拿不定主意，想喊牛马贩子来介绍一下，结果这些个懒东西，翘着二郎腿在暖棚底下都不来招呼客。
张放远长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面生，像是头一回来的。”
“最是厌烦这种，费力介绍一通也不会买，谁闲着谁过去陪着看。”
几个老油条互相推诿着不肯动，牛马不似卖猪肉，挤挤还是能买的起一点，大几千钱的牲口，若是来个人就能买的起，那车马行的生意就好做了。
来这头的绝大部分人都只看不买，跑个好几回定的下来那都是本事，便是只租赁，不少人都要跑三五回才交定金。
头一回来的，老油条都懒得去费口舌。
“要不我去陪看吧。”
几人看着主动请缨的人，笑了一声：“好啊，元全儿才来不久，多去陪看，也更了解我们车马行不是。”
好一会儿，张放远才看见跑过来个年纪不大的牛马贩子，他有点不满，但也未多说什么。
“你这儿牛马分别是个什么价？”
“大哥，我们这儿牛马品相多，价格没有定数。牛大抵是八千文到二万文不等，马的话价格就更高了，一万文往上不封顶。”
张放远知道，品种宝马的价格骇人听闻，但他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完全用不着接触那种马。
车马贩子客气问道：“不知大哥是想要牲口做什么差事？若种地多的话可以考虑买牛，既能耕地犁田，还能套板车运东西，又能借乡邻使，收钱或是收草料都好。若是多出门做买卖的话，马更好。一来跑的快，不像牛拖沓，二来个头也小些，出门在外做生意，马拉屎拉尿比牛少，容易处理。”
张放远觉得这贩子说的倒是实在，心中有了些主意：“那健壮的马是什么价？”
“健马的话最次也得一万两千文，但我们马行的马匹品相好，就是最次的也十分耐使。”
张放远一琢磨，这牲口竟是比说媳妇的彩礼还高几倍了，还真是买不起。
他直言：“贵了。”
这话是许多人的心里话，只不过没有说出口来，寻常都是弯弯绕绕一大堆表达这个意思。元全儿觉得这单没戏，却又听人道：“有没有八千文钱拿得下来的？”
“八千左右的大抵都是幼马，负重能力不强，需得养大。”
张放远不由得叹气，既是如此，他也只有再攒攒钱过来看了。
贩子忽而想起，连忙道：“大哥诚心想要买的话，不妨瞧瞧这匹如何？是成年壮马，只不过收来时一只脚受了伤，买去不能立马就使，得养一阵子。八千文可以拿下。”
张放远跟着贩子去边角的马棚，说的是匹黑马，品相看着不错，高大健硕，一瞧就是能拉的起东西的，但美中不足着实是后脚左腿受了伤。
“若是好的能卖上一万文钱往上，就是伤了才贱卖。”
“伤没伤骨头？还能不能养好？”
贩子道：“好好休养着自然能，若好不了差不多就废了，咱们牛马行也不会收啊。”
张放远凑近了去看马的伤腿，又上了手。
“大哥，您便放心吧，筋骨真有问题的话，您来我退你钱。”
张放远道：“七千五百文钱，能成便今日交钱领走。”
“哎呀，这……”元全儿来这里还没卖出去过牲口，没成想老油条踢的皮球竟然还是个能成交易的，只不过这砍的价格，给了他可就油水都赚不到了：“大哥，七千五小的可得倒贴了。”
张放远也不着急，左右是能成就把马带回去养养，年后再使，不能就回去攒攒钱，总之都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把小生意做成。
元全了见客也是可买可不买的，语气一松：“看大哥是实诚人，七千八把马牵走。您这一单我可是一点油水没的拿。也是我才来这个牲口行，不卖出点东西东家就不留人了。”
张放远沉吟片刻：“成。”
他忍不住搓搓手拍了拍马背。
勤俭生活从砍价开始。
随着贩子去交了钱做了交接，马就能到手。
车马行的贩子看着远去的一人一马，偏头看向元全儿：“还真有你的，这就卖了？”
元全儿没多话：“没赚着钱。”
“啧，不赚钱能成个单子也好看啊，早晓得那人打主意要买我就去接了。”
要过年了，出来这么久，张放远也没打算再去走村，而是牵着马回鸡韭村，这回不单是走村宰牲口的钱花了个干净，连带着老婆本也给贴了进去。银镯子也给典当了，不过他同当铺的老板相识，给了点钱让老板把银镯子给他留着，等周转过来以后，他第一时间是要给赎回来的。
那银镯子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当铺里多的是银饰，也不急着把他的东西出手，老板也答应。
他回到村子时辰已经不早了，到了山坳里，远远看见还有个人在刨地，身影分外熟悉。
张放远步子轻快，正准备把马牵上去打声招呼，却是先过去了个年轻男子，殷勤喊着人：“禾哥儿。”

第12章
“在锄地呢，都快过年了，歇歇吧。”
许禾听见声音抬眸扫了一眼面前的男子，是村头王家的儿子，听说是在城里做帮工的，一个月能挣上千钱，王母吹嘘的厉害，他都听过一耳朵。
“有事？”
王郎虽不爽许禾的冷淡，但是自己的心思毕竟又不在他身上，素日里见许韶春不得，刘香兰把女儿盯的跟眼睛珠子似的，也只有从他弟弟这里入手，这是村里男子都晓得的事情。
“城里放了假，我结了工钱给你姐姐带了点小玩意儿回来，你替我转交给她成不？”
许禾道：“你怎么自己不给她。”
“哎呀，好禾哥儿，你不比谁都清楚明白嘛。”
许禾继续锄着地，波澜不惊道：“我作何给你跑路。”
王郎十分上道：“这事儿好说，好说。”
他连忙从兜里摸出了几文钱：“麻烦了。”
许禾脸不红心不跳的收下了钱，□□：“替你跑一趟是一回事，她要不要我可不敢保证。”
王郎也不是第一回 送东西给许韶春了，特别清楚门路，许禾也确实是很讲诚信，许韶春要是没收东西的话他会拿回来退：“知道的，知道的，你姐姐保管喜欢。”
许禾收下了东西，应了声，又刨地了。
那男子见事情成了也没有多跟许禾攀谈，说正事儿还好，若是闲谈的话半天也挤不出来一句话，谁还自讨苦吃跟他多说，他也乐得不必多费口舌，背着手乐呵呵的就去了。
远处的张放远不由得失笑，这许老幺，看着挺老实的，心眼儿子还挺多。
“忙着呢？”
许禾听见声音心想今天生意这么好？又抬起头，看见走近了的健硕身影，他眉心一动。
“想不到你还挺会做生意的。”
面对来者的调侃，许禾也没有生气：“这不是得还人钱嘛。”
张放远又笑了一声，很感兴趣道：“欸，是不是经常都有人送东西给你姐姐啊？”
“嗯。”
“都让你转手？”
许禾挑眉：“怎么着，你也有东西想让我转送？”
张放远咂摸道：“那凭我们的交情，我是不是可以不用交跑路费。”
许禾没好气：“从医药钱里扣。”
“你这算盘打的可真顺溜。”张放远觉得很有意思：“我看王家老三那么上道，你干这事儿多久了。村里的人都想着讨你姐姐回家做媳妇儿，你可没从中少赚吧。”
“官府来收赋税都没你盘查的厉害。”许禾道：“我也没打发善心到专门给人跑路。”
张放远笑的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马来，他扯了扯缰绳：“看看，如何？”
许禾一早就注意到了张放远身后健壮的黑马，哼哧哼哧的发出鼻息。
村子里好像只有地主家才有马，价格可高，前几年他爹也想着去买一头牛回来耕种，去了一趟牛马行，后来就再没有听见提过这事儿，也不知道张放远哪里弄来的这牲口。
他由衷道：“很好。”
“这马受了伤，还得养上一阵子才能使。到时候等马好了，我套个板车，你上城里我能捎送。”
许禾以为他要做载人的营生，早早的就开始拉客了，便应了一声。
张放远见他没话了，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想着再掰扯点什么，可又寻摸不到，反而是许禾先道：“你这阵子就是去看马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村子里？”
许禾微低了下眉：“我上山捡柴的时候路过你家门口。”
“噢。我是走村去宰猪了。”张放远说完又强调了一句：“挣了点钱。”
许禾不知道他给自己说这个干嘛，不是都说财不外露嘛。不过转念一想，他不在村子里的这阵子又风言风语的，村里人说他又去城里胡混了，前两日张四叔还差点和人吵起来。
“那挺好的，还去吗？”
“要过年了，不去了，以后就在村子城里做点小买卖。”
许禾很羡慕男子可以自谋营生，想做什么就能自己去做，钱赚来都是自己的，不像他生来是个小哥儿，在家得依靠父母，出嫁要顺从男子。烧点炭火编两个鸡笼去卖，回来钱都要被他娘尽数收缴个干净，想要攒点私房钱比登天还难。
幸而他是脸皮厚，背着家里人让那些给他二姐带话带东西的跑路费，能有个三两文钱的进项，日积月累，不说能有大用处，上城里想乘个车还是能掏出钱来。
“快过年了，外乡做事的都在回村，不出去了也好。”
“是啊。”
“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了。”
许禾收起锄头，他是来点冬白菜的，临走前他还好心告诉张放远：“海棠湾那头有很多冬草，可以割来喂马。”
张放远应了声，看着许禾走远后，乐呵呵的牵着马回了家。
“这马可真好。皮毛顺滑黑亮，眼睛也清明，养好了肯定好使。”张世诚背着手围着院子里的黑马瞧了又瞧，眼角的褶子都快压不住了：“看来牛马行的贩子没有坑你高价。”
张放远牛饮了一口凉水：“他们瞧我这样也不敢坑我。”
张世诚爱惜的摸着马，舍不得撒开手：“就是怕这脚养不好，那可就抵事儿了。”
张放远道：“我骨头折过，晓得骨头折断是什么模样，这马就是伤的皮肉，应该叫铁器给夹了，但是没夹太厉害。悉心周到的养着，要不了两个月就好全。”
既是打了包票，张世诚就更加高兴了。他们张家都没有马，老大家的牛还是用的转转户，也就是几户人家共同买的牛，一户人家养着用一段时间。时下张放远单独买了马，以后能使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虽然一次性花费了七八千钱，但也总比胡乱花销了强。
就是以后不用了转手出去也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这人一出去就是大半个月，他也生怕人因说亲的事情又垮了，没成想倒是因为这事儿还起了斗志，出去些日子马都带回来了。
晚上伯侄俩剥了些花生米，还喝了一盅酒。
“明天你大伯家里宰猪，你也过去帮忙吧。”
张放远吃着酒，听到他大伯，不由得放下了酒杯子。他大伯是张家门路最多的一户，前世他也带着东西上门去想求他引荐个差事儿做，他大伯娘却连门都没让他进，有什么差事儿全介绍别人，倒是在村里博了个热心的好名声，压根儿是不顾自家后辈，便宜却又爱占自家亲戚的。
以前他去大伯家宰猪他从来不给东西，他爹在世的时候经常过去帮忙做事，没讨到半点好，后来他爹没了，大伯一家也跟他们家再也不热络，有时候在村里撞见，他喊人他大伯大伯娘还假装没听见。
说实话，他是不太想去的：“大伯家宰猪人肯定多，也用不着我去帮忙。人不够他会来喊我。”
张世诚知道他这是嫌大伯没叫他，劝道：“你这些日子没有在村里，大伯也没法来叫你不是。到时候要宰两头猪，一头是要卖的，你手上活儿麻利，你帮忙就快了。”
张放远叹了口气，到底是亲戚，又是做后辈的，有时候也还是得撑着面子，主要是他不想他四伯难做：“好吧。”
翌日一早，张放远收拾了宰猪工具就去他大伯家。
他大伯张世鑫有三个儿子，没有姑娘小哥儿，两个比张放远年纪大，在外头做货郎，一个堂弟在城里做帮工，家里是大伯娘和两个堂嫂在操持，收入很可观。
方才在他大伯家的田埂上头就听见院子里热闹的很了，今天来的人肯定比许家宰猪人还多。
他大跨着步子下去，他大伯张世鑫和伯娘正在招呼人，他的两个堂兄还没有回来。时下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妇人小哥儿在帮忙折菜，就连许家娘子刘香兰都来了。
张放远琢磨着他大伯的意思难道也是想跟许家结亲？他堂弟张三虽比自己小两岁，但是也已经到了能成婚的年纪，这些他倒是懒得过问，就是不晓得今天许禾会不会来吃饭。
他正想着，走进院子里，诸人看着他都顿了顿，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怎的来了？”
“什么时候回村的，还以为醉死在外头咧。”
“人大伯家里宰猪，能不过来嘛。”
“来做啥，屠子都是另喊的。还有那谁不都来了……”
张放远未听私语，上前去同张世鑫打了声招呼：“大伯。”
张世鑫瞧了张放远一眼，全然不如待乡亲的热络，淡淡应了一声：“嗯。”
早晓得他大伯不会多待见自己，心里也早有准备，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说出去也是亲戚。他便道：“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话音刚落，张放远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问：“张大娘子，你的柴火在哪里啊，我抱些去灶下。”
张放远听着声音熟悉，从灶房里忙碌出来的妇人见着他也是一愣。
“她怎么会在这里？”
张放远看着广母，眉头一紧，大有发火的征兆。张世鑫道：“自然是来帮忙的。”
“大伯今天家里忙，来的乡亲还少不是？独就缺她一个?”
张世鑫骂道：“乡里乡亲的，人来帮个忙怎么了？你说亲不成难道要所有人都不跟广家来往不成。”
广母随之也是低垂着头，一脸的难色：“我还以为张大哥家今日宰猪让我来帮忙，放远兄弟是把之前的不快放下了，没成想心里还是膈着。罢了，我这朝来的是不合适。”
说着就要楷着眼睛走，院子里的人连忙拉住广母：“别啊广娘子，看这事儿闹得。”
“放远，你这孩子怎还上你大伯这边来闹咧。人家都没放心上，你反倒是记仇了。”
诸人帮着广母说话，张放远冷笑了一声，不就是欺负他不会惺惺作态嘛。
“大伯宅心仁厚，喜好结交，当真是让人佩服。”他撂下话：“我走。”
张放远大步流星去，院子里也没个人拦着，反倒是都去宽慰广母了。在家里来的有些迟的张世诚在外头撞见气怒冲冲的张放远，知道这又是跟他大伯干起来了，他想拉张放远没拉住，只好赶紧跑到他大哥家去。
正要问发生了什么，看见广母的一刹，登时又闭上了嘴。
转而又出去找张放远去了。

第13章
张放远气愤了一阵，说来还是自己的大伯，为了拉拢乡亲，竟然把他不对付的广家人请来，他是想着自己不可能上他们家去，没成想自己回来了还去撞了个正着，结果当面闹了个尴尬。
他自顾自走着，竟不知觉走到了先时许禾说的好割草的海棠湾。
这地界儿虽说叫海棠湾，但是却并没有什么海棠，只有个大平坡子，长满了草，便是冬日生命力顽强的也还茂盛。往上走就是一片老竹林了。
张放远的气消了一半，想着为这些事儿而气恼也不值当，干脆割点草回去喂马算了。
可是摸摸身上，又只带了宰猪的工具，这当儿忽然递上来了把镰刀，他眼前一亮。
“你怎在此处？”
许禾背着个密编的小背篓，扛着把大锄头：“应该是我问你为何在这里吧。”
“你爹娘都在我大伯那边帮忙，二姐也要过去吧？怎的你不去吃饭？”
“你都没去，我没去也不奇怪。”话毕，许禾又觉得这话好似有些歧义，补充道：“家里人都出去了不好，我娘让我看着家里。”
“既是让你看家，那你还出来？”
话说完张放远便觉着自己说错了话，所谓是留着看家，不过就是不想让人去吃席罢了。
“我去了大伯家一趟，他们请了广家人，我跟他们不对付，走了。”
他把方才的事情提了一嘴，许禾闻言也叠起了眉毛：“你别见气，火炭没落到自己脚背上是不会觉着疼的。”
张放远笑了一声：“你还宽慰我？”
“我没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许禾忽而想起之前在城里换药的时候，张放远买糖葫芦哄他的事情。他总感觉张放远是把他拿没长大的小孩儿看的，自己说这些话出来就像是惹人笑话一般，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你是不是要上山去挖笋啊？”
许禾看了眼自己的锄头，应了一声。海棠湾这边的竹林长冬笋，剥开厚厚的外衣，内里的笋子嫩黄，熬汤炖菜又脆又鲜，只有冬季一茬儿才有，过了冬就直接烂死在地里，长不成竹子，好似天生就是长来做佳肴的一般。
好的时候冬笋都能卖到五六文钱一斤，是城里人所说的山珍。
不过这冬笋也不好挖，它不似寻常的笋子一样会出土长的老高，进山就能寻的见，而是埋在土里，全靠自己顺着竹鞭子去挖才能寻的着。
这卖的贵也是有贵的道理，味美为一则，要的人力也不少。
“我今年去走村了，都没有赶上挖笋。这时间林子里早就被村里人翻乱了，不好寻笋子。”张放远把镰刀放回了许禾的背篓，改了割草的念头：“走，我跟你一起去挖。”
许禾眉心一凝：“这……你跟我一起……”
张放远大步子走在前头：“你放心吧，今天村里人大多都去我大伯家吃饭了，没人来这山坝里，谁瞧的见。”
“我不是说这个。”
张放远步子一顿，他摸了摸下巴，笑的不怀好意：“你怕我把你怎么着啊？”
许禾斜了他一眼，谁脑子没问题还盯得上他啊，没吃酒怎会瞧得上个干瘪又黑黢黢的小哥儿：“我是想说挖到的笋算谁的，怎么分，我这儿可只有一把锄头。”
张放远楞了楞，不由得失笑：“你怎么那么财迷。”
许禾懒得搭理他，双手抓着背绳，兀自走去了前头，后面就像跟着条巨大的哈巴狗一样，也好，先时听说海棠湾这头的林子里有野猪出没，他一个人到林子去挖笋其实也有些害怕，眼下是不用担心了。
只有野猪见了张放远害怕的份儿。
张世诚一路追着到了海棠湾这边才看见张放远，老远瞧见侄子和人家小哥儿说谈了一阵，笑的跟个二傻子一样，顿时舒展开了眉头，没讨人嫌的上前去打断，任由着两人结伴去了山林里。
他又一个人背着手松快的回去了。
张放远取了许禾的锄头：“这把锄头是你爹用的吧，你拿着还好，做会儿活儿肯定重。应当用小一号的锄在合适。”
“我们家没讲究那么多，有的用就成。”
“我家里大大小小的刀，耕具都有，开春了以后你家里的用着不顺手，到我家里来拿吧，我借给你用。”
许禾心想他怎么这么热心，应了一声。
两人进了竹林，锄头就没有离过张放远的手，一直都是他在刨土挖笋。
许禾挖冬笋只会茫挖，哪里的土微微弓起来就朝哪儿挖，像被翻乱的土，他更是无头苍蝇。而张放远以前是常有挖冬笋的，他爹在世的时候是村里挖冬笋的一把好手，给他传了些诀窍。
首先冬笋是顺着竹鞭子长的，要顺着竹鞭子的走向挖，还得看竹子的长势，竹叶青葱茂盛的才容易长笋，寻着这样的竹子找着他的竹鞭挖准没有错。
不多时张放远就用锄头薅出笋尖，连着冬笋根一锄头下去就铲了起来。
许禾如获至宝的把冬笋捡起来拍了拍土，短粗矮胖的笋子憨厚可爱，张放远挖的很好，连一点笋衣都没有破坏掉，不似他便是发现了笋子也用锄头半天挖不起来，要么就会被锄头碰断笋身。
他麻利从背篓里拿出柴刀，寻了个木墩儿将笋根一一切除，只余下一个圆溜溜的笋子。这种没有破坏笋衣的冬笋要保存的更久一些，卖相好，拿到城里很快就能出手。
林中无时日，只觉冬日的林子分外寂静，不似春时莺鸟盘飞鸣叫，只听的见自己劳作的声音。
两人配合的默契，一个挖笋一个处理笋子，话虽不多，但是挖到大个的笋子时皆会心一笑，小心的把笋子放进背篓里。张放远其实并不喜欢在林子里做这种枯燥乏味的事情，但是多一个人一起，时间反而好消磨的很。
只见着背篓里的笋子越来越多，两个人都没有要说走的意思，还是水珠子滴到了张放远的脖子里，他仰头看了一眼密林外的一隅天，抹着脸道：“好似是下雨了。”
许禾蹲在一颗茂密的老树下，团成了一团正在剁着笋根，听到张放远的话才起身走出来看了看天，凉丝丝的雨落在脸上，他点了点头：“真的下雨了。”
“竹林里都能淋着人了，外头的雨肯定已经不小。”张放远放下锄头，转而拾起镰刀，几大跨步去山壁前砍了些蕨草过来，三五两下团成了个帽子拿给许禾：“能遮点算一点，别淋着头发，回去容易发热。”
他蹲下身去把笋子尽数装进了背篓里，让许禾搭把手自己就背了起来，锄头交给许禾拿着：“待会儿到分路的时候你就把笋子背回去，我先给你背一段路。”
听张放远的意思是笋子都要给他，许禾不赞同道：“一起挖的，你分大半走。”
“我闲着也没事，你那么喜欢做生意，拿去城里卖吧。”
许禾虽然并不想与人谈及自己的家事，但还是道：“我卖了也得把钱上缴，还占你这么些时辰，何必呢。”
张放远顿了顿，也是，并非人人都像他一样没人管教，自己挣来自己花。
许禾心思也是活络：“要不这样吧，我把挖破相了的笋子带回家去也好交差，剩余好的你带回家，寻个日子上城里卖了，到时候再分钱？”
张放远失笑：“好。”
两人分了笋子，许禾把背篓借给了张放远，自己兜了几根挖坏的笋子扛着锄头回去，两人在大路上就分开了走。
张放远回去的时候才晓得已经申时了，冬季下雨天还真不怎么分的出早晚时辰来，想起中午还未吃饭，他小心把笋子背回了后仓房里放好，简单弄了点饭菜吃，又给马喂了草。
简单的收拾一下，到院子里时天就已经黑沉的看不清路了。
张放远取了炭盆儿在卧房点了炭火，这阵子冷的厉害，风吹的不大，雪迟迟落不下来，反倒是让天气闷着冷。他怕小黑受寒，不利于养伤，还给马儿也点了炭。
当初他爷分家的时候，他爹排行在中间，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的，没能分到祖宅，人也老实让着兄弟，地也没分上多少。现在张放远住的房子还是后头他爹成亲以后修的，前前后后也有大几间屋子，以前爹娘在世的时候还觉得不怎么宽敞，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了，却是觉得屋子又大又空寂。
一个人的生活不好开，煮个菜能端几顿，热了又热，灶火也烧不了好一会儿，屋子就显得十分的冷。
炭火点上以后，屋里就感觉暖和多了，人气儿也旺了不少。
张放远闲的无事，索性烧水泡了个热脚，洗洗上床睡了。别家都喜好雨天，一家人不必出门做活儿，在灶上取一小块腊肉，或炒或炖，大伙儿都守着一顿好吃食，日子别提多美。
可像他这种人家，是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
卧房被炭火烤的暖和，外头的雨声刷刷刷的，反倒是格外催人好眠。张放远没多久就睡着了，他在梦里看见家里好似多了个进进出出的人，把家里收拾打理的很干净妥当，他一回家就有热饭好菜等着他。
可是那人脾气却不甚好，总管着他，把他的钱都搜刮了去，他想要买个什么玩意儿都得给他报告，好说歹说，伺候人一通才得到二十文钱。
张放远很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敢跟他这么横，他费力的想去看清楚那张脸，但是却只有一个背影，他的脸跟夜色融为一体，看不真切。张放远不信邪了，上前就要把他给摁住，忽而一个激灵，敲锣打鼓的声音破雨而来，尖锐的打破梦境。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暮色沉沉，外头的雨已经很大，而雨声中却夹杂着响彻山野的哭喊以及梦里的锣声。
“快来人啊！抓小偷了！有人偷东西！”

第14章
张放远听着声音察觉事情不妙，赶紧披上衣服出了里屋，穿过中堂打开了大门，呼的一声寒风直往屋里灌，跟着连丝丝细雨都飘了进来。
他顾不得冷，连斗笠都没带，冒着雨径直就出了院子。
“作孽的！看着你了，还不给停下！”
铜锣哐哐哐的在大雨中直响，此时听到动静的不止张放远，村里许多人户都陆续在大雨沉沉中亮起了灯来，不断有开门声响起。
张放远听着叫喊之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是大雨下火把也没法打，完全是摸黑看不清人。
倒是那锣声不断朝他面前靠近，随之而来还有哇哇的哭声：“放远，你快去给大伯追啊！小偷都偷家里来了！”
张放远眉头一紧：“大伯？”
“快去，快去啊！”
张世鑫拎着个铜锣跑到了张放远的院子面前，止不住的骂，许是一路追着贼人出来，不晓得摔了几个跟头了，一身都是泥巴污糟。
张放远闻言就觉得事情当真是有意思了，他抱起双手：“大伯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抓什么贼啊，可别是看错了。”
张世鑫直跳脚： “千错万错，这事儿怎么错得。”
“你腿脚快，就赶紧给大伯追追吧！偷走了好大一块肉，要不是被我起夜发觉打岔了，家里今儿宰猪的肉保管都被偷走，现在还落在家门外一地。”
张放远道：“那可见着是谁了没？”
“黑灯瞎火的哪里看的清楚，那贼东西一听到声音抱着块儿肉就蹿了出去，是个男子。”
今日的事情虽然让张放远打心眼儿里不爽，但是村里出了贼那就不是一户人家的事儿了，今天运气好没有偷到自己家，保不齐明日自家就丢东西，在对待贼人的事儿上，村里人都是同仇敌忾，张放远也不例外。
大局为重，他凝眉道：“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世鑫连忙指着前头，张放远未再多言，拔腿往那头追了过去。
雨夜实在不是追人的好时间，不过张放远是在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几条路几个坡，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知道。
现在他听到贼这个字就隐隐会往边界那户人家去想，大雨滂沱，黑黢黢的又寻不得脚印，他也只有凭借意识往边界那头的路跑，没成想还真在这边追到了小偷的踪迹。
张放远踩到泥膏子中深陷的脚印，一路过去，很快就在雨中看见了个惊惶往前头蹿的黑影，他二话没说，几跳步上前去把人扑按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那男子受了大的惊吓，身上像扑来个大黑熊，直接就摔到在了水坑里，连怀里抱着的一大块肉都飞了出去。
“胆儿够肥啊，居然敢在村子里偷肉！”
难男子呛到了一口水，肉摔掉了，双手却腾空了出来，惊惶之下不管不顾，径直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镰刀，扭身就朝身后的人砍去。
夜色中张放远也未看清楚男子带有刀，只觉得男子要攻击他，侧脸前寒光一闪，镰刀直接把他的手掌给划了。
张放远眉头一紧，往后躲开半躺在地上的男子毫无章法挥砍的镰刀，铆力一脚踩在男子的脚踝上，咯咯一声响，男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手也脱力，张放远见势夺了镰刀，将人两只手死死反扣在了身后。
“抓到了，张放远把贼抓到了！”
听到惨叫声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赶来的村民们欢欣鼓舞，张世鑫听到更是高兴的径直在田埂上又敲了一阵铜锣：“抓到了！”
有用火油裹木，打着伞举了火把来的村民，连忙将火把往贼人跟前照：“咱们鸡韭村好些年没出过盗贼了，看看究竟是哪个贼娃这般丧德！”
火把在地上的男子面前一亮，围上来的村民皆是一愣，登时都没了言语，尽数不自然的看向别处。
雨簌簌簌的直往人身上落，张世鑫姗姗赶来：“谁，是谁！定要把人送到官府去！”
张世鑫挤进人群看清是谁，气势汹汹的话像突然被掐断的风筝，卡回了喉咙里。
张放远见诸人的神色，冷笑了一声，从跑来的陈四那里拿过手指粗的麻绳，将男子捆了个实在。
他踢了男子一脚：“之前在山上就教训了你，在广家又警告了你，看来你们一家人是屡教不改，天生做这营生的命。”
张世鑫抹着脸：“广二，亏得今天我还请你娘到家里帮忙，你小子竟然夜里就来偷东西！实在是狼心狗肺！把人带去村堂里，叫村长来看怎么处置，这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广二早被张放远打昏了头，人还是糊的，嘴里只不断吐着饶命。
张世鑫跑去捡起自家的肉，村民们围着将广二往村里开会时用的村堂拉，又有几个人去广家那头喊广家夫妻俩前来听公道。
整个村子的人下半夜都没睡，尽数风风火火的往村堂赶去。事情闹的大，村里出了贼又抓住了，谁都想去看看。
村堂里点了火把，通明的照着，广二被捆丢在屋里，堂子中站满了村民，来村堂的路上不断还有人人打着伞戴着草帽过来，妇人指指点点的在议论，嘈杂的不得了。
村民中午才欢欢喜喜的从张大家吃了刨猪汤回去，半夜张大家就遭了贼，贼人还是广家的，大伙儿都忍不住咂嘴。
想着之前何氏一脸难堪的说广家人手脚不干净，大伙儿还不相信，一致说人袒护张放远，只有许禾一个人站出来说过话，诸人的脸都有些火辣辣的，谁也没脸去提之前的事情。
“这广家人可真是胆子大，广家那女人来踩点，看好了东西，又摸清了屋子，趁着人张大一家操持了一天，男人又喝了酒睡的好，夜里下雨就摸到人屋里偷肉，实在是狡猾。”
“要我说村长以前就不该同意广家搬到咱们村子里来，活惹些灾殃出来。”
“怕是以前我家丢的那鸡鸭就是广家给偷走的。”
“可不是嘛，回想来看自从广家进了咱们村以后陆续就有丢东西，大家抬头不是亲戚转个弯儿的都是，谁往贼上想，太大意了。”
张放远靠在侧门的门栏处，一身被雨水打的浑湿。他掀起眼皮看着不断进来的人，议论纷纷，有些出神，忽而自己的腰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到许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还未张口说话，小哥儿就转身去了别处。张放远四下看没人注意，跟了上去。
许禾在村堂后头小屋檐下站着，一会儿后看见张放远过来，人问道：“你怎的也来看热闹？”
他没答话，先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一块手帕递给张放远，眼睛扫了下他垂着的大手。
张放远这才注意到先时去扣广二被他用镰刀撩了手，左手掌破了皮肉，血都在伤口上糊住了。他将许禾给自己的帕子往伤口上裹，缠了两圈，就是手大有些笨，系不上，于是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人。
许禾似是微不可查的叹了气，上前去板着他的手掌，细长的手指不愧是能编制出精致手编的，三五两下就把短短的帕子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张放远垂眸就能看见认真给包扎的人，许禾虽然脸晒的黑黢黢的，但是近下一看，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睫毛浓密，鼻梁挺翘，五官生的是少有的周正。
许禾东西送到，从不拖泥带水：“到处都是人，我进去了。”
张放远木讷的点了点头，看着许禾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
许师傅的手艺高超，不单把伤口包扎的好，带着体温的手帕还能在人的心里打了个结。张放远指腹划过手帕，小心的把手连着帕子一同藏进了兜里。
“你们，你们怎能下这种狠手。老二，你没事吧，我的儿！”
张放远回屋的时候广家夫妻俩已经来了，一个低头丧着脸，一个冲进去一把抱住了地上跟捆成粽子一样的广二不要脸皮的哭嚎。
村长也披着件厚氅子过来主持公道。
“当初你们夫妻俩带着儿儿女女来到我们鸡韭村，求到我这儿来说会踏实做人做事，要把边界的荒地开垦出来做庄稼。老朽看着你们诚恳，给你们做了入村编登，又上城里跑了一趟报给官府。”
“而今几年过去，边界上的荒地你们一家未曾开垦也就罢了，竟然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偷摸到村里人头上。老朽要你们留下不是给村里招祸害的！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也没什么好说，明儿天一亮就去官府吧。”
村民都认真听着村长的发落，既是要把人送去官府，大伙儿都比较满意这个结果。
广母却扯着脖子叫嚣道：“凭什么送我儿子去官府！东西不是好好的还在吗！”
“都人赃并获了你还狡辩，你要不要脸！”
有妇人实在忍不住骂道，今儿在张大家装的楚楚可怜，私下里竟然两幅嘴脸，还让张放远吃了一肚子气。今日在张大家帮广母说了话的人都觉得恶心的厉害，尤其是张大夫妻俩，实在是后悔长了一张嘴引狼入室。
村长见广母也是死性不改，又道：“广二送了官府，我们村也是留你们这般不知悔改的人不得的，到时候自行去留吧。”
“你们村的人没良心。”
“自始至终都把我们当一家当外人！”
广母骂咧个不停，也没人去在意他的疯言疯语，下半夜里闹腾了一两个时辰，也快要天亮了，留了几个人守看着广二。
天亮以后，张世鑫就和村民一起压着广二，还有广家夫妻俩一起到城里告官了。
张放远回去后换了身衣裳，栽倒在床上，盯着受伤的左手看了一阵，忍不住傻笑了一会儿，蒙头大睡了一觉。

第15章
广家被告以后，村里人见着张放远又热络了起来，逢人又开始打招呼了，甚至还夸赞说张放远摁住了贼，对于之前的事情却是只字不提。
张放远也懒得搭理，倒是他大伯，官司打了过后竟然还破天荒的让他四伯提了块猪排过来，意思是答谢帮他追回了丢的东西。
他没客气，照单收了下来。并且还跟他四伯表示以后要答谢就让他大伯自己来，四伯别充当和事佬惯着大伯。
过了两日，他上了城里一趟。
“上好的冬笋，新鲜冬笋！”
“壳儿薄笋大，实惠卖了！”
张放远抱着手在西市边的茶棚底下看着集市上叫卖的许禾。这家伙在村子里话没两句，闷着头只管做事儿，卖起东西来却毫不怯场，招呼人也麻利，很快就有卖菜的妇人挽着篮子扭着腰过来打听。
“带壳儿的五文钱一斤。”
妇人问道：“那去了壳儿呢？”
许禾拿着秤，小声同妇人道：“去壳儿卖的贵，夫人倒是不如连壳儿买，若是嫌带回家去壳麻烦，我这儿给您去了再带回去岂不是省事儿，又还省些钱。”
“你这小哥儿倒是实诚。”妇人听了笑呵呵的，蹲下身去捡看笋子，圆嘟嘟的笋子外衣颜色都还鲜亮，不似挖了许久的。她捡了四根一斤来重的笋子：“就这些。”
许禾连忙上秤：“四斤快六两，给夫人实惠，就给二十二文。”
妇人很满意，从腰间抠钱，许禾连忙就给笋子去壳儿。在肥圆的笋子上直冲冲划拉一刀，两边一撇，切去硬实的笋头，一股笋子的清香味，冬笋就完整的出来了。
嫩黄嫩黄的，妇人指甲轻轻一掐，脆的很。
“炖鸡炖猪蹄汤鲜笋脆，跟吃春菜似的。”
妇人笑眯眯的给了钱：“冬季就好这一口。”
周围人见切开的笋子着实鲜嫩，都挑拣着拿了两根。冬笋比寻常的菜都贵的多，买上一两根看着大，其实去了外衣不剩下多少一点，但也不是当主菜吃，主要还是用来烹肉，一两根足够一锅鲜美的肉汤了。
许禾忙活着收钱介绍，拨壳儿，有条不紊，却是没卖好一会儿，餐楼的厨子出来采买，打听了冬笋的价格，跟许禾谈价，四文一斤不必去壳儿尽数全买了去，拢共三十斤。
这些冬笋卖相实在好，很信销，许禾觉得会好卖，但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能卖完。他收拾了东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守着的张放远，又四下瞧了瞧，见没有熟悉的面孔才上前去。
“一共卖了两百二十文。”
张放远垂眸笑看着人。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素日话那么少，是不是因为在城里叫卖的时候就把话都说干净了。”
许禾白了他一眼：“做生意摆着一张脸谁还来买东西。”
“你也知道在村里你总摆着一张脸啊。”
“你话怎么那么多。”
张放远咧着两排大白牙：“好好，别气，我不说了。”
许禾没理会他，兀自数了一半的钱出来，又多拨给了张放远六十五文钱，自己还剩下四十五文：“清账了。”
虽说他觉得这次赚的钱张放远应该占大头的，可是仔细一算，他除了没有挖笋以外也出了很多力的，提供了背篓锄头，自己还处理了笋子外衣，今儿又叫卖，钱也是应该拿的。
张放远把钱收下：“还是卖冬笋赚钱，我宰一头猪也才二十五文钱。”
许禾道：“冬笋就长一茬儿，又不是能一直做的营生。”
“也是。”张放远道：“接着你要去哪儿。”
许禾闻言抿了抿唇，别开了头，似是并不想告诉他自己要做什么，自顾自的背着空背篓走到前头去了。张放远跟了上去：“上次你带回家的笋吃了吗？”
“嗯。”
“怎么做的？”
“炖了腊肉。”
张放远想了想那滋味：“你做的那肯定好吃。”
许禾闻言顿住了步子，狐疑的看了张放远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二姐不会做菜，其实平时都是你做的。你那偏心老娘却引着大伙儿猜想是你姐姐做的。”
许禾并未觉得别人知道真相而平了些委屈，反而心下担忧：“你可别到处胡说。”
张放远看着人警告自己，眉心微叠，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村里的长舌妇。”
许禾放下了心来，他步子轻快，走到了前头背着身同张放远挥了挥手：“回了。”
张放远这次没再追上去，笑看着许禾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才折身去办自己的事情。
“张哥！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最近是上哪儿发财了？”
张放远去了一趟肉市，径直去找了管理摊市的人。
“能去哪儿，老样子。”
张放远不想多说自己的事情，径直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想租用个摊子。”
男子闻言颇有些震惊，小声道：“张哥没跟着秦少爷干了？”
张放远摇了摇头，男子说的秦少爷叫秦中，是他以前在城里混的时候上头的人。他能打办事快，机缘巧合混到秦中手底下没多久就得了注意，外人都觉得秦中挺器重他的，还给他几个兄弟带着，很有些排面。
以前张放远也很意气风发，以为跟对了人，会有大前途，没少给秦中卖命做事儿，结果后头却被人当成了枪使，落了狱。
“做点正经生意。”
男子知道张放远凶横，没敢多打听人的私事，只道：“小的只管肉市的摊子，张哥挑着合适的用吧。”
张放远道：“给我留个像样的摊子就成，我照市价给。”
“张哥说这话便客气了。您要摊子做点生意拿什么钱啊，这肉市还不得承蒙你看着。”
张放远闻言也有些无奈，以前是混出去了，时下找熟人，倒是让人觉得自己来耍霸了。他强调：“时下我没跟着秦中了，做点正经小生意养家。”
男子眉心一动，见好便收：“张哥远见，做点踏实生意好，打打杀杀的也倦。您看着给个半市价就成，咱们都是熟人了，也当是给弟弟一个卖人情的机会。”
张放远没再多说，掏了一百二十文给男子。
肉市摊位一个月八十文，按季度交钱，他按照男子的意思给了半价。男子见状反而笑呵呵的收了钱，拱手道：“提前祝张哥生意兴隆。”
张放远拍了拍男子肩膀：“下次请你吃酒。”
“好好。”
张放远和男子在肉市转了一圈，选了个摊位定下后，他没别的事就回去了。
日子过的很快，年关村子里时不时能听到几声鞭炮响，过年了，村里的孩子都用攒的钱在城里买了爆竹玩儿乐，年味儿越来越浓。
小年的时候下了场小雪，村里的人户已经张贴福字和对联了，灰败的土房草屋也多了一抹喜庆的红。张放远扛着几截在山上新砍的木头，路过大村路，老远就见着许韶春穿着一件红袄子，像一朵儿明艳的花儿，开在鸡韭村里，也开在了村里男子的心上，
好些个青年男子想上前去攀谈，但是许二姑娘明媚的眸子里只装着从城里读书休沐回来的费书生，两人像是一道结伴从城里回来的，有说有笑，书生清隽，姑娘娇美，倒是郎才女貌。
张放远没多瞧凑热闹，大着步子回了家。过年村野人家也热闹，可张放远家里冷清，与平时也没什么两样，闻不到多少年味儿。
他劈腿坐在屋檐底下，削着木头，这些日子加班加点的做木工活儿，自制的板车已经成型了，再推平润点釉色不比城里工坊卖的板车卖相差。他将车轱辘安上以后，在院子里拉着试了试，顺滑不卡顿，能使。
自制虽是费时费力了些，但是又能省下一笔买板车的钱，张放远乐呵呵的，很不要脸的觉得他可真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一个人还偷着傻乐什么？”
张放远放下板车，看着他四伯提了个篮子过来。
“你伯娘煮了个猪耳朵，拿过来下酒喝一盅。”
“成。”张放远把板车拉回了屋里，擦了擦桌子，张世诚先行坐下从篮子里端出了一碟子猪耳朵，没几块肉，但还有点花生米。
“这过年了，家里还是得要个人操持着才整洁，最要紧的是热闹。”张世诚仰头看了看屋子，虽也有收拾过的痕迹，但肯定是不如他自个儿家里有媳妇收拾的妥当。
说到此处，他也就切入正题了：“先时广家那几口子烂嘴在村里败坏了你的名声，现在人被送进衙门，听说广家已经又搬走了，大伙儿都晓得是冤枉了你，再没说先前的事情了。”
张放远丢了两颗花生米到嘴里：“嗯。”
村里人见他都在打招呼了，前几日也有人让帮忙宰牲口，他知道事情有所转圜。
“你伯娘的意思是趁着过年，各家各户都喜庆着，媒婆上门说亲，说不定能成事儿。”
张放远闻言眉头一蹙。
张世诚盯着他的神色看着，见他如此，坐实了心中的想法，未等他张口，又道：“我已经跟你伯娘说了，这事儿不着急，你已经有了打算。”
内心抗拒说亲是不由自主的，张放远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先时明明也是自己提出想寻门亲事的，但四伯说自己有了打算，他还是理性道：“打算？我哪里来什么打算？”
张世诚偏着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跟人许家老幺说话嘴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我看着都害臊，你还说没有打算？”
张放远闻言便仔细搜罗着自己什么时候跟许禾来往被他四伯发现了，他想不出来，左右是自己亲近的人，也便没有追究，只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真有那么明显？”
“合该就撇一把镜子在裤腰带上，下回自己好好瞧瞧那不值钱的模样。”
张放远摸了摸鼻尖，有点接不上话茬。
“我细下一想，许家老幺虽然不比他姐姐聪颖好看，性子也冷僻，但踏实肯干，想必是个能操持好家里好好过日子的。”
“他哪里不聪颖，可没几个小哥儿有他机灵！”张放远光听着他四伯说许禾不好了，张口就反驳。
“哎呀呀。”张世诚拧着眉头啧啧：“八字还没一撇，你这小子就护得这么紧了，还说没打人家主意。先听我说完！”
张放远闷了一口酒：“说说说，四伯你说。”
“我看人家许老幺品行是很不错的……”
“那是自然！”先前就他帮着自己说话。
“你这臭小子，还要不要我说了！”
“四伯说，四伯说！”
张世诚瞪了张放远一眼：“他品行好，也算是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其实就是因着许韶春在，衬的人家小哥儿不多出色了，要是放在别家也是顶好的小哥儿。最要紧的也是你这个从小就跟铁疙瘩糊了脑子的傻大个儿中意人家，既是如此，那就早做准备。”
“许韶春都过及笄一年多了，许家就是再欢喜那丫头也不会一直留着，等嫁出去了肯定就挨着许老幺，他们俩年纪也相差不算多，到时候被别人看走了多可惜。”
张放远心提了起来，他记得以前许禾就是嫁到外乡去了，当时人在成亲前还跑了，结果被抓了回来，事情闹的有些大，他隐隐都有些印象在。
“许家娘子偏心他二姐，我要是求了媒婆上许家去说亲，这不就越过了他姐姐去，他那偏心爹娘心里能痛快？想要推了我的求亲，那还不容易的很。”
张世诚应声：“事情你想的周到，这话你伯娘也说过。为此我才来找你说谈说谈。”
“你欢喜人家禾哥儿也别光闷着，学学村里的那些个年轻人，瞧的起许韶春就今儿送吃食，明儿拿首饰的，还有腆着脸上门去帮忙干活儿的都有。你对人家好，人家才晓得你的心思嘛。这一来二去的，都有了想法，那还不事半功倍？”
张放远看着张世诚有些忍不住笑。
抬头挨了一巴掌在脑门上：“光是笑，你记住了我的话没？”
张放远连连点头：“记住了，听四伯一番话铁糊的脑子都跟开了光似的。”
“你这臭小子！”

第16章
年后，张放远请了兽医买了土方子，吃的好睡的好的黑马腿脚恢复的十分快，才一个多月就甩着尾巴精神抖擞了。
张放远瞧着马儿的腿脚没什么大问题后，套了板车，在各家各户都还欢天喜地的过新年，穿着新衣裳带着礼品四处走亲访友时，他去邻村整买了一头猪。
准备比谁都要早的去做生意了！
这猪肉作为当今肉市上寻常价格算是公道的一种肉类，其买卖也有许多讲究。
猪买卖时一般分为生猪、毛猪和头猪三种。生猪是指整只猪，还是活的；毛猪是指已经屠了，包含内脏过了秤的猪；头猪则是指已经简单处理过，去了内脏和猪头，只余下骨肉，准备拿去市场上的猪肉。
生猪、毛猪和头猪的价格大不相同，价格依次递增，生猪价格最廉，头猪最贵。一般村户与屠户交易买卖都默契的选择买卖毛猪，因生猪野蛮不好过秤，只好给屠了上秤，再者屠户就在主家宰猪，主家还能留一大盆猪血。
至于头猪，屠户是不会去买的，价格买的太高，屠户就没什么利润可赚了，除非是村户要自己卖肉才会这样处理。
张放远准备以后做屠户的生意，不光只替人宰猪收点宰猪钱了，赚的到底不多，还是得自买自销才挣得了大钱。
时今肉市上猪肉十二到三十文一斤不等，毛猪的价格便在这个区间跌下五文到十文，具体的价格还要屠户看了猪的品相大小，两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才能把价格定下去。
张放远是之前走村的时候就有要做卖猪肉的打算，去走村也算是摸清市场做踩点，来邻村杀猪的时候来这户人家宰过猪，一早就商谈过，为此价格未曾拉扯多久。
主家的猪两百来斤，算是肥壮行列受百姓喜好的牲口行列，基本毛猪的价格最低档次就要定在十文了，至于最终价格是多少，还得看两方唇枪舌战。
这户人家也算忠厚老实，最后定下的价格是十二文，已经到市场上卖猪肉的价格了，不过猪肥，到时候张放远去市场上卖肉价会往上拉许多。
毛猪过秤两百二十斤，张放远付了主家两千六百四十钱，他是一次性付清的，主家很高兴，因着有些屠户会只给一半的钱，另一半要去卖了猪肉再给。
为此张放远提出要在这头借用场地把猪处理再运走，主家欣然答应，并且还烧了一锅热水给他用。
张放远把毛猪处理成头猪很快，装整到板车上，再盖上一层布，拉着就回村去了。次日天还没亮，他便赶着马板车上了城，到城里时天才刚亮不久，灰蒙蒙的。
这个点上肉市的屠户都还在收拾摊子，说话的声音不多，尽数是使劲搬抬东西发出的声响。
张放远把马栓在肉市外的马棚里，丢了两文钱给看棚子的老大爷，进去把自己的摊子擦了擦，回来单肩扛着半边猪肉丢在了摊子上。
肉市里守摊儿的绝大部分都是屠户，身形体力都不比寻常人差，但见着大高个儿体力充盈的张放远都不禁侧目，来替丈夫守摊子的大娘更是看的入神。
“新来的？”
“这么面生，可不是新来的吗。听说跟管肉市摊子的枸七是亲戚，昨日人枸七还特地来打扫那年轻小伙儿的摊子。”
“啧啧。”
两个膀大腰圆的女子叹了几声，看着张放远的眼睛又多了几分神采。
张放远在摊子上分割了半边猪的猪肉，取了几块肥厚的肉在正头那边一刀戳上个洞，把新鲜的棕叶搓成一股绳将肉串上，挂在摊子前的横杆上做吸引人的摆放，其余的就任由摆在摊板上。
另外又从萝兜里取出肥肠、大肠、小肠、心肺一系猪下水也或挂或摆着，摊子小有模样以后，又端出菜板，方便随时给顾客分肉切肉。
他忙活好以后，才辰时初。在肉市门口买了四个肉包子吃，街市上的人还不多，但已经可见些妇人和小哥儿挽着篮子出来买菜了。
早时的菜最为新鲜种类多，大伙儿都喜欢赶个早买菜，就连买肉也是如此。
看到陆续有人往这头走进，肉市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各个摊贩见着人就吆喝着到自家摊子前看肉买肉，遇上生客还好，不过是热情洋溢的喊，要是熟客，人都没到摊子跟前，屠户就直接把刀拿出来在肉上比划着问要切多少了，更有甚的直接拎下一块往人篮子里塞。
张放远看着这阵仗也属实有些惊到，他三五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连忙也回了自己的摊子。
想着先前许禾吆喝的模样，也试着叫卖：“才宰的生猪，肉肥厚咧！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虽说是烂大街的吆喝词儿，但是比干杵在摊子前不拉客的强，果然有见效，年轻姑娘小哥儿见他面生又魁梧不敢上前来瞧肉，上了年纪的妇人却欢喜过来的很。
“大娘，看看这肉吧，活猪两百多斤，这肥肉能有两指头厚，回去怎么做都解馋。”
妇人两根手指捏着挂在横杆上的肉，眼睛却在张放远高挺的鼻梁和硬气的下颚线上来回勾勒：“怎么卖的？”
“二十文。”
妇人闻言一个激灵：“怎的比门口那家贵这么多！”
“那您得看看这肉的品相啊。”
妇人这才细细的瞧起肉来，白花花的一层肥厚脂肪确实很可人，平头老百姓都爱买肉质肥厚的猪肉，喜好精瘦的那是富贵人家，而往往这样的人家都不如何消遣猪肉，往那羊肉鹿肉里挑呢。
“猪肋骨呢？”
“骨头您拿十五文便是。”
妇人埋着头翻看案板上的排骨，道：“妇道人家气力小，你这儿能帮剁不？”
“小事儿，保管给你剁的妥当。”
妇人又道：“那能不能再送个猪大骨？敲碎了拿回去我也能给小孙孙熬个猪骨粥，小孩儿吃了才长得壮高，跟小伙子你一样咧~”
张放远无奈：“成，看您是头一个客，给大娘拿一根。”
言罢，他不给妇人再反悔的时间，麻利就取了肉上秤，挽起袖子浅磨了下大刀，哐哐哐几下，一截肋骨就整齐划一的变成了容易烹煮的小方块儿。
妇人看着厚实的冬衣下匀称修长又结实的小臂，握刀时鼓起的青筋，眼睛都看直溜儿了：“小伙子，你这身子……刀法可真好啊！夏时还在此处继续摆摊儿不？”
张放远不知刀法跟季节有什么勾连，妇人虽有些神色不对劲，不过他觉得颇有能发展为老顾客的可能，热情道：“这是自然。”
“那可极好，夏时天儿热我定然前来……”
砰的一声闷响，张放远提刀把大腿骨砸了个半碎，妇人一个哆嗦，话锋一转：“买肉。”
“行！”
张放远把妇人要的肉全数装好递给人，妇人看着张放远单手拎着一大包的猪肉排骨还以为很轻，接过来登时沉的差点砸案板上，好在是眼疾手快给抱住了。
她笑呵呵的同张放远招呼了一声，施施然的扭着腰出去了。
“哟，曾寡妇今日买这么多肉，当真是过年舍得。”
妇人前脚走，后脚便有人打趣起来。张放远没理会，只将收到的及十文钱丢到了钱盒里。
年末和年初的这段日子老百姓都舍得花钱，张放远没赶上年末，好在是赶上了年初。像是年末的话，村户人家一般是养了猪的，自家就有肉吃，但是城里的人家地域限制，想吃肉全靠在市场上来买，再者年初走亲访友，买一方上好的肉送亲戚，那也是很拿得出手的。
虽是新摊儿初摆，但是借着人流大，他的生意也还不错，三五日宰的这头肥猪就已经卖的差不多了。
“你这摊子上都没什么肉了啊。”
“快收摊儿了。”张放远从案板上丢出一根猪蹄儿：“还剩这个，娘子要的话实惠拿走。”
摆了几日摊儿，张放远也会小做生意了。
妇人看着猪蹄儿连着猪蹄膀在，要肉也有肉，这趟要去乡下走亲戚，原该是买一方肥厚的肉去比较恰当，但既是这猪蹄便宜卖了，孩子又爱啃骨头，挑拣了一会儿还是让屠户给包了起来。
“可要剁开？”
妇人闻声想了想，剁开也好，左右是要在乡下吃了饭回来，剁开来带去既显得贴心，亲戚家又正好拿去下锅了招待，简直一举两得：“不另收钱吧？”
“免费帮剁。”
妇人闻声便满意的点了头，他看着张放远剁骨头的空隙，觉着这人怪眼熟的，不过她并没有张嘴套客气话，只见着他手脚麻利的处理猪蹄包油纸，一气呵成，显然不是头一日做这生意了。
她接过了捆包扎实的猪蹄，颠了颠：“正好去村里走亲戚。”
张放远收钱时才仔细的看了妇人一眼，满面红光的，也觉得很是面熟：“可是刘香梅，刘婶儿？”
妇人眉心一动：“你认得我？”
张放远其实是不怎么喜欢认很久没见的熟人远亲的，不过这跟许禾他那偏心老娘又六七分相似的妇人，便是他想不认得也难：“我是鸡韭村张家排行老五家的张放远啊。”
妇人心直口快：“就是死……”
话没说话，刘香梅便觉出不妥，连忙笑道：“记得，记得，原来是放远啊！我瞧着说怪熟悉的，一时间又想不起名字来，瞧这都长成这么条顺儿的大小伙子了。”
两人说谈了几句，刘香梅要去村里看望妹妹刘香兰，张放远也准备收摊儿回村去了，自己有马拉板车，于是便捎带刘香梅去村里。
刘香梅自是没拒绝，马板车比牛车快不说，而且是蹭熟人的还不必给钱。

第17章
“禾哥儿，你瞧瞧这对耳环我戴着可好看？”
许禾正在扫地，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许韶春坐在炭盆一侧，身前立个铜镜，正拿着一对陶制绘了彩的耳环在丰腴的侧脸前来回比对。
他点了点头：“好看。”
桌上大小对着小山高一堆礼盒，都是过年这段日子许韶春的战利品，过年实在是忙碌，送礼的人又多，还得走亲访友，许多礼盒她都还没来得及拆开来瞧看，不喜欢的也都没能及时拿给许禾去退还送礼的人，只能照单全收了。
不过好在是过年这段日子大伙儿手上的银钱都比较丰足，准确来说是比平头日子要舍得花钱，为此送来的礼都比寻常要贵重一些，这让许韶春很满意。
二姐满意，许禾也满意，过年他没少跑路给村里的青年才俊们搭桥送礼，自己都攒起来了几十文钱。
“娘说今日姨母要过来做客，你可得早些烧饭啊。我手脚粗笨不如你，到时候就陪着姨母说说话儿。”
许韶春对小弟的回答很满意，抽出空隙扫了许禾一眼，看着大过年也收拾的灰不溜秋的人，她暗暗摇了摇头。
许禾应声，反正他也不喜欢陪着长辈说话，长辈也一样不喜欢跟他说话，毕竟说不到一块儿去。
“那我出去忙了。”
“嗯。”
许禾从许韶春暖烘烘又蕴着春日采集晒干的百花香气的屋子里出去，要在院子里抱点柴火进灶房。过年来来往往的客多，灶房日日都烧着柴火，用柴可快了，过年前他攒的满满的一灶柴火都差不多烧了个干净。
“禾哥儿！”
他弓着腰正在抱柴块儿，老远就听见有人吆喝着过来。许禾直起腰，看着他姨母头发梳的平整光滑，扭着腰面色红润的从田埂上前来，他过去把院门给打开。
“知道姨母要过来，这么早就准备要做饭了？”
许禾也客气了一声：“姨母好不易过来一趟，合该好好招待。”
“好好。”
屋里的许韶春听见声音赶忙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下去，小步子跑出来：“姨母！”
刘香梅瞧着娇花一朵般的小侄女儿，登时就丢开许禾上前去了：“韶春可又长高了不少，让姨母好好瞧瞧，可是出落发越发可人了。”
“姨母快到屋里去坐吧，娘前两日就开始念叨说姨母今日要过来了，韶春特地在屋子里烧了炭火，这会儿可暖和，可不能让姨母回村来受了寒。”
“这小囡囡说话越发甜了，到屋里去，正好姨母给你带了些礼物。”
看着姨侄俩有说有笑的进了屋子，许禾便抱着柴火去了灶房。
他姨母嫁到了城里，日子过得比村里好，每次过来访亲她他娘刘香兰都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就是不想在城里人姐姐面前矮上一头。
许禾很晓得这些，便是她娘不交待，他也知道去冰井里取出一方上好的肉，不单如此，起码还得抓一只老母鸡。
他点了火先将米下锅，盘算着做些什么菜。
老母鸡的话定然是用做煲汤，汤里便放些春时采集晒干来没舍得吃的菇炖；鸡杂碎能炒个小菜，鸡血旺能做个汤，再浇一尾蒸鱼。每次姨母来家里必定吃的比过年还好，想着这些菜，不比年夜的少，想来也差不多了。
正在烫水处理鸡毛的时候，刘香兰提着油纸包到灶房来，先是检查了一遍许禾今日安排的菜，看着挺满意的，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你姨母带了猪蹄儿来，中午也一并给做了，你看着办吧。”
刘香兰今日收拾的也很是精神气派，连上城里都舍不得戴的素银簪子都给插在了发髻上。
许禾应了一声，那就不动用自家的猪肉了。
有猪蹄儿也好办，那就用年前留着没吃的冬笋炖个蹄花汤，左右他姨母也爱，每年入冬以后就会让他娘在村里挖一些送城里去。
刘香兰也没说帮着许禾烧把火，扭着腰又回中堂去了。
“诶，话说村里张家排行老五那个张放远，你晓得在干啥不？”
刘香梅磕着刘香兰拿出来的瓜子儿，闲扯起了话头。
刘香兰也是奇了，自打她这姐姐嫁到城里去了以后，每年会村里来省亲都会口舌不歇的说城里快活好日子，还是头一次说起村里的长短来。
“他啊，不是先时在城里鬼混吗，年前不知道咋的突然想成家了，托了媒婆到处说亲，结果说到……”
刘香兰把村里离奇的大事件绘声绘色的给姐姐说了一遍，过年期间走亲访友，桌前灶后大伙儿必然把这事情拉出来说上一通，各自唏嘘：“他逮住贼以后，大伙儿对他的看法倒是改观了一些，在村里待的时间也更长了。”
刘香梅听的津津有味，毕竟出嫁以前也是鸡韭村的人，村子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八卦回城里她也能跟人说上好一通：“那他现在说上亲没？”
“没听说，先时倒是火急火燎，许是遇上广家的事儿心里不好过，现在大伙儿也没说他什么了，反倒是不见他继续求亲。”
刘香梅闻言笑的意味深长，拍了一把刘香兰的大腿：“我瞧你怕是还不知人家在城里租了摊儿，做起生意来了！”
“啊？他做啥生意？”
刘香梅道：“屠户能做啥生意，自是买卖了牲口在肉市上卖肉啊！人大小伙子可好说话，今儿我这肉还是在他摊子上买的咧，一眼就认出了我，还稍我回村咧。”
刘香兰不可置信的张着嘴，难以把姐姐说的这个人往魁梧凶相的张放远身上放。
“路上我闲唠着问了他的车马，你猜怎么着，人家自己买的，专门用来做生意拉东西的。”刘香梅越说是越觉得满意：“大小伙子又精壮，我瞧你可以跟韶春看看。”
“你可别是认错了人了！”
刘香兰狐疑的看了姐姐一眼，又是车马又是在肉市做生意的，听起来跟说相声一样，但要这人是张放远，她就觉得怪离谱的。
“嗐，我说半天你怎的还不相信呢！人亲口说自己是张氏老五家的张放远，爹娘不在了那个，难不成村里还有别的姓张的也是这样的身世？”刘香梅秀美一蹙，指着外头道：“我在那边道上下了车，人家赶着车马继续往上走，张放远家不就正是在那边嘛。”
刘香兰登时没话了，喃喃道：“莫不是他改过自新了。”
刘香梅苦口婆心：“你啊，瞧人也光盯着人家的过去不放，还需得看看现在和以后，好好参谋参谋吧。韶春既是生出了这么个条件，定要给他选一户好人家，你和妹夫没有男丁，以后可就得靠着女婿。”
说道让刘香兰骄傲的女儿，她面色红润，侃侃道：“韶春的夫婿我大抵已经瞧好了，已经有了人选。”
刘香梅闻言挑起了眉：“噢？”
刘香兰神采奕奕道：“咱们村费家你知道的，那户读书人家，独生子一早考了童生，就在城里读书，听说文采好得很，今年春就要下场院试。”
“费家娘子已经和我吃了好两回茶了，早互通了气儿，等院试一过就来家里提亲了。”
读书人条件是好，又会写字，有了功名朝廷给钱又给东西的，谁瞧了都眼热，在城里都是极其热门的女婿对象，何况是村野人户，只不过：“哪有那么容易考上的，万一考不上呢？”
刘香兰颇觉姐姐鼠目寸光：“今年不行明年再考啊，一次考中的人凤毛麟角，总归是慢慢来嘛。费童生人才出众，村里有的是人家想攀亲咧，就是村长家也暗示过费家好几回了，不过人没答应。也是，人书生怎么瞧得上村长家那胖芋头似的女儿。”
刘香梅却没顾妹妹洋洋得意：“还是谨慎着再多瞧瞧吧。那张放远着实不错。”
“姐姐要是觉得那张放远好，干脆把自家苑苑说给她算了。”
刘香梅知道妹妹这是在呛自己，没好气道：“我好心同你说道，你还不乐意了，苑苑早就跟她表哥定了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时下就是后悔那么早答应了下来，没再多看看。”
许禾在中堂旁的小屋子里取笋子剥，听见自己老娘和姨母的一番话，有些吃惊张放远竟然在城里做生意了，也难怪又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人。他把笋子挨着放进盆子里，心想这家伙还真有些厉害，竟然让他眼高于顶的城里姨母都给瞧上了。
刘香兰见姐姐难得露出这样失悔的神情，看来是真的很瞧得起张放远，便道：“我再看看吧，万一比费家那个真的强，话也没说死，也还有转圜的机会。”
刘香梅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舒坦了些，但是却也知道妹妹更喜欢读书人：“诶，禾哥儿也不小了嘛，跟韶春也没差几个月，左右都是要嫁人的，不妨你考虑考虑……”
话没说完，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正要回厨房的许禾没想到话题会破天荒的落在他的身上，不由得步子一顿。
“想的倒是漂亮，你瞧瞧禾哥儿那人才，村里能有两个男子要就不错了。那张放远先前总在城里鬼混，听说还去守过窑子，什么样的莺莺燕燕没见过，便是讨不到媳妇，怕也瞧不上禾哥儿那模样，嘴巴也不会说话，光晓得干活儿。”
“其实他当初来家里宰猪，还偷摸看过韶春……”
心里狠狠的揪了一下，其实这样的话许禾也已经听得很多了，可不知为何，今天竟然闷的慌。
许禾没发出声响，紧了紧放在腰间的盆，默默的回了灶房。
刘香梅微微叹了口气，张放远那模样确实是能要求找个条顺儿的，现今条件又诱人，名声要是回来了，那怕是眼睛也能长到头顶。
这张放远脑子也是灵活，晓得先把条件提起来，也不着急求亲了。
如此一想，她发觉张放远这小子是越发的可以。
想着自己又只有一个亲近来往的妹妹，别处的实在没有姑娘小哥儿能说，便又摊开来细细的把妹妹说劝了一通。

第18章
刘香梅在妹妹家美美饱餐了一顿，面色是越发的红润。
有这手艺的也只有许家老幺，想当初她头一次吃到许老幺的饭菜是就觉得好，回去就拎着自家姑娘好好学做菜，结果发现这东西还是要点天赋在里头，硬逼也逼不来。
桌上有刘香梅爱吃的猪蹄儿冬笋，她欢喜的很，想要夸禾哥儿两句，可碍在许韶春不住的往她碗里夹菜，便也只得把话憋回了嘴里。
下午些时候刘香梅就回去了，初几头里说闲也闲，说忙也是忙，刘香兰没多留人，说过些日子去城里赶集的时候再到姐姐家里坐坐。
张放远先前的几日忙着做小生意，早出晚归的，村里人还没怎么察觉，这日卖完了猪肉回来，吆着马板车回村，一路上都有人瞧见了。他倒是没顾村里的人停下来瞧他，径直回了家。
他把这几日挣下的钱全部装的了床底下的罐子里，抱出来时发出哗哗哗的声音，听的人心安。尽数倒出来堆了一小桌子，其实看着多，实际上也就几千钱，其实去钱庄换成整钱要方便许多，但是做生意需要找零补钱，手头上还是要有足够多的散钱才成。
数了数，有四千钱的模样。
买毛猪花了两千四百六钱，毛猪宰杀后除却内脏和猪头出肉率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五，这回买的猪不错，出肉率有百分之八十的样子，几天折腾忙碌，赚了一千多钱，他还是挺满意的。
若是长此以往，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把自己当的银镯子赎回来了，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要买猪去卖，手上要有足够的钱周转。
收拾好钱，他在院子里卸下了板车，又给马喂了许多草，提着在城里买的一点小吃食和一些平日里能用得上的东西去他四伯家里蹭饭。
“好卖不？”
“还成，我歇一日就又去看猪。”张放远吃着他四伯娘临时炒的菜，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心思全扑在摊子上了：“我已经在铺子边上挂了牌了，有猪的人家可以联系我。”
张世诚坐在门槛边的椅子上，今儿家里出门去走了亲戚回来，早已经吃过饭了，他就陪着张放远吃。看着侄儿大口刨着饭，他也舒坦的伸直了腿靠在椅子上，同他打听说谈了肉市的行情。
何氏跟晓茂则在卧房里拆看着张放远拿过来的东西，有一包干果仁儿，是给小孩子当零嘴的，不用他娘说，自己便笑呵呵的把东西收到了自己怀里。
接着又看见几大包盐和酱，何氏欢喜的不得了：“你堂哥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知道挑实用东西买，不过买这般多，还给你爹又打了一壶酒，还是大手大脚的毛病改不了。”
“诶，这是什么？”晓茂听着她娘笑嗔，正想回他娘的话，却在包袱的最里头看见了个小木盒子。
他疑惑的取出来打开，瞧着长长的小木盒子里安然躺着一根对叠着的发带。
墨绿色丝质发带入手细滑，触感温良，上头绣着金色荷花图案，伴有祥云纹，十分的漂亮。若是在春时捆头发，定然好看的很。
“娘，好漂亮的发带！”
晓茂忍不住呼出了声音：“堂哥怎么这么会挑选东西！”
倒是何氏微微蹙起了眉毛，接过了发带看了看，这发带虽然好，但是颜色有些偏暗，不似是晓茂这个年纪会带的。
虽看着自家小哥儿喜欢，她还是道：“这许是你堂哥要送人的。”
晓茂略微有点失望，不过还是懂事道：“那我拿去还给堂哥，他已经给我买了果干儿，这丝带看起来也不便宜。”
何氏笑着点点头，揉了揉小哥儿的头发。
张放远酒饱饭足，又把该交待的跟他四伯也交待了，这就有些想溜，正要开口，晓茂先跑了出来：“阿远堂哥，这是不是你要送人的？”
闻声张世诚也把眼睛看向了自家小哥儿，瞧见晓茂手里的盒子，张放远疏忽脸一红，他赶忙过去接过：“啊……是。哎呀，我这记性，方才回来肚子饿了忙忙慌慌就过来了，竟然忘了把东西取出来。”
晓茂见东西真是要送别人的，也未有不高兴，反而道：“很漂亮噢，堂哥要送给谁的。”
张放远挠了挠后脑勺，在他四伯一家三口的打趣的眼神中有点手足无措，只顾着自己傻笑，将东西小心揣到了胸口前：“我还有事，先回了啊。”
几人也没留他，看着高大的身影出了门，皆是笑着摇了摇头。
张世诚从椅子上起来：“这小子，可算是开了些窍。”
何氏笑着摸晓茂的头：“茂哥儿，想来要不了多久你该要有堂嫂了。”
张放远出了张世诚家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目标明确却又状似漫无目的在村里闲逛了一圈，只愁着若是要送礼的人在家里的话怎么才能把人叫出来。
然则他去许家屋后晃了一圈，并没有瞧见许禾在家里，倒是遇见些村民，拉着他攀谈，他没什么耐心，几句打发了去。
“禾哥儿，新年忙着吧。”
“嗯。”
“过年这阵子确实忙，不是走这处就是走那处，都没常见着你了。”
许禾正在地里拔萝卜，听见喋喋不休的人，直言道：“你有什么要拿给我二姐的？”
男子闻言还有点不好意思，取出了要送的东西，显然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业务还不太熟练。许禾看男子虽然不大好意思，但还是打听清楚了的，知道给他跑路费，便还是把自己的那套规矩给他说了一遍，男子连连点头。
许禾微微叹了口气，今儿听他娘的意思是看重了费家，过了这阵子他也不要给这些人跑路了，没得到时候这些人空欢喜一场。
“那、那谢谢你啊，你继续忙……”
许禾眼皮都懒得抬：“你回吧，不必同我说这些。”
男子悻悻的离开，转身低着头差点撞在前来的张放远身上，吓的男子咽了口唾沫，提心吊胆的撒腿跑开了去。跑远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跨着步子过去的屠户，心想就连屠户都打着许韶春的主意了，那自己还有希望个屁。
张放远看着在地里埋头拔萝卜的小哥儿喜滋滋的，他没张口打扰人，而是蹲在田埂上头，就那么守着。
许禾一口气拔够了今晚上做猪食的萝卜，准备要装背篓里背回去时，觉得头顶像蹲了条超级大的哈巴狗一样，让他心里惴惴的，一抬头，就见着张放远裂开嘴露出了犬牙冲他在笑。
他吓了一跳：“你蹲这儿干嘛啊！”
“蹲你呗。”
许禾抿了抿唇，倒也未生气：“你又有什么事？”
张放远没继续插科打诨，讨好、殷勤又试探性的把揣在胸口前的东西掏了出来，在田埂上把盒子递过去。
许禾眉心一动，看张放远露出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得怔了怔。眼前的盒子，是一个木质纹花盒，光是瞧着盒子也觉盒中之物不会差。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认真的注视过别人代为转送的东西了，每次都是原封不动的拿去给他二姐，没想到……
可又有什么好没想到的呢，他二姐是村花儿，现在张放远改邪归正了，又有正经事儿做，连他姨母都瞧的中，自然是有条件去争取一下他姐姐的。
自己怎的就多管闲事，忽然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呢，便是以前看着二姐堆的跟小山包一样的礼品，他也不曾抬一下眼皮的啊。
哦，对了，他二姐要跟费家定亲，到时候张放远要空手而归了。他这是在替他惋惜吧，毕竟这大块头人其实挺好的，就像是山上的刺猬一样，外头长着刺，很唬人，其实内里的肉可软了，对他也多有照顾。
多有照顾……是因为姐姐吗？就像他表哥陈四说的，张放远对他热络，带他去看病，买糖葫芦，陪他挖笋……套近乎吗？
可是他与自己一道的时候，几乎没有提起过姐姐啊，要不然他也不会同他走近……可他也记得，当初张放远到家里来宰猪的时候，确实是有在窗口看他二姐来着……
许禾一番挣扎，发觉自己总归还是感激他的。不管是不是为着他姐姐才接近自己，张放远这样的人，他也是希望他心想事成，能过得好的。
他扯了个看起来还算轻松的表情，接了过来：“别以为我们熟就不收你跑路费，我可不差你钱了，一样得给。”
张放远见他很理所当然的收下东西，并未有任何推诿，原本还挺高兴，听其一言，心下又不愉了：“不是吧。”
许禾也酸溜溜的：“礼物都送的起，给我点跑路费就不行了，你怎么这么抠。”
“这不是抠不抠的问题，你想要多少钱，开口我给你就是了。可自己收礼还要人跑路费不合适吧？”
许禾手一僵，微微错愕，一下子还没理解到张放远的意思，好一会儿才理清楚。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眼盒子，又抬头看了张放远一眼，难得结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你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张放远有点不自然道：“我在城里看到觉得还成，随手买的。”
许禾几次微张嘴，却也没说出话来，他没打开盒子，看着张放远：“做什么要送我东西？”
张放远被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看得脸一红，唰的站了起来，在本就站的低许禾身前变得老高：“村里我也没有别人能送的，你、你赶紧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许禾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我回家再看，拔了萝卜手脏。”
“噢。”张放远心跳的很快，他不敢和许禾对视，干咳道：“那你早点忙完了回家吧，我还有事忙，回了。”
言罢，张放远跟做了贼一样，修长有力的腿一拔，赶紧就窜走了。
许禾看着人的身影一直消失在田埂尽头才慢慢的收回了目光。
他手里小心握着盒子，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却生怕把盒子捏碎了一般，一时间放在手里紧也不是，松也不是。

第19章
日子轻悠悠的就过了大年，十五过后新年也算是过完了，很快就到了一月底，村里人陆续重新拾起了活儿做。
张放远也又宰了一头猪在城里早出晚归。
这下村里都晓得张放远不仅有了一匹黑壮的马儿，还在城里肉市有摊儿做起了生意。
偶时他还帮村里腿脚不便的捎带烛火盐巴回村，不是集体赶集的日子，路上逢人进城，空车的时候还叫人免费搭板车，说他好话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
有的便寻摸着要找他买卖牲口了，大伙儿开始眼热起这个能干的小伙子来，又回心转意想跟人家说亲做亲。
“怕是没戏，先时我瞧见张放远在许家屋门后来来去去的，人家八成是惦记许韶春。”
“那实在可惜了。不过这事儿真的假的啊？我还想跟他说我一个表侄女儿来着。”
“真的，前阵儿我见张放远在田埂上找许老幺说话，还给东西了，你说能是假的吗。”
其实村里人很多都晓得小伙子们会把东西拿给许禾再转交给他姐姐，村里还是比较鼓励这种转交礼物的风俗，既含蓄守礼，又勇敢追求心仪的人，许多老辈人都这么过来的。
“那万一要是许家二姑娘没瞧上眼呢，反正事情又还没有成，都还有回旋嘛。”
村妇翻地预备着播种，闲着时竟数去唠这些事儿。
许家自然也是得到了风声，在外头刘香兰没说什么，其实心里美的很。村子里但凡是得力能干，让妇人觉得不错想说亲的男子都盯着他们家，那她能不把尾巴翘起来嘛。
过了年开春，晴朗的天气也越来越多。许韶春在家里把自己的衣柜整理拾掇了一番，冬日里穿的厚袄子能洗的让禾哥儿给洗了，在院子里晒干以后准备压箱底，只留了两套倒春寒的时候穿，尽量的把春时的衣服翻到明面上。
刘香兰在院子里说道：“要不得好久官府又得来收税了，可愿是今年能稍稍晚一些，等院试过后费家上了门再来收税就好了。”这样女儿嫁了出去，家里就能少交一个人头税。
这是各家都要面临的问题，许韶春也没多心：“我也想。”
家里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女儿小哥儿，许禾就是再能干那也抵不上男子，家里的进项全靠他爹一个人撑着，日子说来也不容易。好在是她出嫁和许禾出嫁老两口能收回些彩礼，攒点钱安享晚年。
“那张放远现在也是不错了，其实先前你姨母来说的也对，张放远只要不去胡混，还是很能挣钱用的。”刘香兰不想承认，但还是如是给女儿谈道：“你打小水灵也爱美，若是跟着张放远的话，也有更多的银钱够你花销。”
许韶春却不赞同道：“娘，士农工商，再是有钱那也不如读书人体面。”
“张家是农，算不得商，而且现在也不如往些年管的严了，就是商户也能科举。费家读书人是好，有前途，但读书用钱也厉害，怕是日子也不会太自在。”
许韶春其实也知道这些道理，可她心思扑在了费童生身上，便是晓得现在张放远条件好也不想选他：“那只是现在，以后若是中举了好日子可长着呢。”
为了断了她娘的念想，许韶春扭头对一边上洗衣裳的许禾道：“小弟，先时张放远让你转交东西给我你没有收是对的，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给我送东西，你也别要。”
许韶春想当然的以为村里人都议论张放远送东西给她，但是她并没有收到是因为许禾没有答应帮忙转送，毕竟此人先时口碑极差，许多人都害怕他，许禾不愿意跟他搬扯也情理之中。
许禾听着两人的说话呢，但许韶春开口，却让他不知如何答复了。
张放远是找他送东西了，可并不是给她二姐，母女俩还搁这儿挑上了，他都不好意思开口。
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下，但是许禾想了想，若是要她姐姐和老娘知道了张放远并没有看上他二姐，东西是顺带给他的，两人不相信他的话也就罢了，最担心的还是他二姐和娘心里不痛快，到时候给他找罪受。
“嗯。”
“说来也是该给你看看人家了。哎，就是不知道好不好找。”刘香兰看了一眼许禾，不由得叹了口气。
许禾操持着家里家外，给她省下了许多活儿做，她也是想人在家里多干几年活儿的，可是养在家里吃几口饭还算不得什么，时今大了缴税可是不得了。
“再说。”许禾撂下两个字，洗完了衣服就回了自己屋去。
刘香兰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也没计较。
开春以后北山茶园也通知能采毛尖儿了，开的工钱比去年高些，采一斤去茶场能卖八文钱。许禾知道他二姐和娘都要去，其实自己也想去采茶，可是他爹出门去帮工了，自己得去松地准备播种，轮不上他去赚这个钱。
细下一想，反正采茶的钱也落不到自己的腰包里，不去也没什么。
他眼睛又瞥向了自己的床铺。枕头底下放着的是先时张放远送给他的盒子。
里面的发带他看了好几回了，不得不说，实在是漂亮和他心意，还是丝绸做的。虽发带一般是丝绸的边角料做成，但毕竟料子在那儿，做工也好，想来价格不会便宜。
说是看见随手买的，这随手可比张放远先前去广家相看买的绢花要精心的多了。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头一次收到还是这么好的，倒是让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而且也可惜没时间带，噢……好似过几天是花朝节了。但就算是带，自己这样带着会好看吗？
这几夜里他没少胡思乱想，枕着发带，想着送发带那个人，倒是让对颇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他有些心神不宁了。
他摇了摇头，白日不敢摸鱼，他小心把东西放回了枕头下，准备去下地。
“禾哥儿。”
许禾卯足了劲儿挥着锄头，打算今日将偏地给松完，明日就能省个事儿去山上挖点野菜。
正把活儿做的热火朝天，听见一声文雅的呼喊，他抬头：“费童生？”
书生见着他弯了弯眼角：“做多久的活儿了，热不热？”
“还好。”许禾看着人一身青衣的书生，好似穿的是城里松竹书院的院服，面白唇红，身子有些清瘦，是极好的书生面容。
也不怪她二姐瞧的上。
想着这人要不了多久就该是自己姐夫了，他挺客气的：“从城里回来？”
费廉应了一声：“快要院试了，书院休沐让学生回来休息两日，准备好前去应考。”
“那祝费童生榜上有名。”
费廉微微笑了笑，从自己的书袋子里取出了一张纸，上头写了几排整齐的大字：“天地人间，花草树木。这是八个字，你可以带回去练练。”
许禾见着纸眉心微动，擦了擦手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着。
费廉见他看的认真，眼角有笑：“之前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你用树杈子学了三遍就会了，比你姐姐记得快。”
许禾无疑是上进求学的，他羡慕会认字写字的人，但自己家里的情况是不会允许一个小哥儿读书认字的。
“姐姐的名字笔画比我多许多，才不如我的简单记得快。”
费廉道：“可她现在也没学会。”是无心上进求学的。
许禾没有拒绝费廉的东西，想着姐夫教小姨子两个字也不算什么，但是他这样说二姐，不禁有些奇怪了。不过他想也是，人家是快要定亲的，算是自己人了，说话定然谦虚。
“谢谢费童生。”
费廉扬起嘴角：“不必客气，我是读书人，指不准以后是要教书育人，乐得教。”
许禾应了声，二姐福气是好的。
“禾哥儿，若是此次院试我幸得考中的话……”费廉忽然又开口，看着许禾茫然的模样，他没把话说完。
许禾却大致往下猜了，是想说：考中就能迎娶你二姐进门的吧？
“费童生定然心想事成。”
“真……真的？”
许禾看见费廉面色有些红润，很激动，他点了点头，费廉跟二姐郎情妾意，自然是能成的。
“好……好。”
许禾没再多说什么：“那我先忙了。”
没挥几下锄头，头顶忽然冷蹭蹭的响起一道质问：“费廉跟你说什么了？”
许禾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张放远，耳尖微红，他继续埋着头以挖地作为掩饰见到他的羞涩情绪：“我干嘛要告诉你。”
“你快告诉我！”张放远恼火道。
许禾不知道今儿个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忽而有点委屈，没好气道：“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我，要跟送东西给二姐带话，难不成我还要一个个跟你说不成。”
“谁关心那些想追你二姐的。”张放远大着舌头：“那费廉一看就不是说你二姐的事儿，看你那么直勾勾的，走的时候还面红耳赤！”
“混说！”许禾心里一咯噔，说的大部分明明就是他二姐，不过多给了他几个字而已，可这傻大个儿怎么这么聪明，一点不一样也瞧的出来，不过……“关你什么事！”
张放远闻言着急道：“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你再这么犟信不信我……”
他话还没说完，许禾便道：“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
张放远闻言气极，咚的一声突然从田埂上跳了下去，吓的许禾退后了一步，忽而手头上的锄头被一把夺了去。
恶狠狠的人挥着锄头，发泄一般硬是给他翻了两亩地，许禾在一旁立着不敢靠近人：“你……你有毛病啊！”

第20章
张放远憋着一口气翻完了地，气才算消了下去，他将锄头打倒坐在锄头把儿上，热出了一额头的汗。
他从腰间的衣带里取出了块帕子擦汗，与一旁的许禾大眼瞪小眼。
“你以后不要再跟费廉来往了。”
许禾看着张放远手里头那张十分眼熟的手帕，不知什么时候起就被人贴身揣在了胸口，他耳尖子红的发烫，对于屠户凶巴巴的语气，也不甘示弱：“我干什么听你的！”
“他给你什么，你告诉我，我都买给你。”张放远见自己声音再大也吓唬不住人，反而让许禾更加炸毛，心中乱做了一团，有气又不敢发，最后反而泄了气，转而软和了语气：“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许禾看张放远近乎祈求的模样，整个耳朵都红了：“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话毕，他又道：“再说他也没给我什么，不过是写了几个字教我认而已。”
张放远浓眉动了动：“我虽然没正经入过书院，但也识字，你想认字我也能教你。”
许禾没答话，其实想告诉张放远费廉就要成自己的姐夫了，跟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自己这样子人家也不可能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娘交待过，在事情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张扬，否则到时候要出了什么茬子就不好再寻亲了，要是知道自己把事情说出去，回去少不了好果子吃。
张放远见他又不说话了，浑身都毛躁的很，哪里都不得劲儿：“你怎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知道了啊！说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啊！”
许禾气结，却又拿张放远无法：“你这人……你这人怎么这样。”
张放远眼看着他也是不会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了，兀自气闷了一会儿，又道：“你怎么不用我送你的发带，不喜欢吗？”
“没。”许禾蹲去了一边割开春新长出来的杂草，待会儿回去好喂鸭：“谁下地带那么好的东西。”
张放远心里顿时又飘飘然了：“那过几天花朝节你带上吧。”
“……”
“带吧，我想看你带。”
“到时候再说。”
许禾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看了一眼像是生在了地里一样的张放远，小声催促道：“你先回吧。”
“帮你干完了活儿你就赶我走，怎没见得你赶费廉，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又开始嚷嚷了。
这人以前也不这样啊。
许禾只能顺着炸毛的哈巴狗毛摸：“你在这儿杵着，让人瞧见了怎么好，又该混说了。”
张放远虽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左右是一片狼藉了，但是许禾到底是个小哥儿，跟男子不一样。闻言虽不爽，却也他没反驳，自个儿站了起来：“那我走就是了。”
语气酸溜溜的。
“……”
“下……下回见。”
“那花朝节戌时初我在海棠湾等你！”
许禾抬头，看见张放远顿时两眼冒光，身后像是长出了条大尾巴一样，一直冲着他摇。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或者是拒绝，翻上田埂，一溜烟儿就跑了。
许禾捏着镰刀，耳朵红的都已经蔓延到了他素不改色的两颊上。
…………
张放远的第二头猪买的有些小，肉不如第一头的多，但是卖的速度却不如第一头快。一则是卖第一头的时候还是十五以前，买肉的人多，二则肉肥厚好卖。
花费了几日功夫，好在是也卖完了，但是堪堪赚了一千文钱。屠户这营生，赚的是比寻常人要快，但是他花钱厉害，不如何存得住钱，这阵子在城里摆摊儿，他就在城里吃喝，外带买些东西，手头上攒下的钱就只有两千钱了。
外带之前当镯子还剩下一千多钱，零零总总加起来还有四千钱。
今儿又去别的村子定下了一头猪，明儿去宰了直接运到城里去，他需得在花朝节以前把这头行宰的猪给卖完。
刚回到家，张放远就听见屋外头陈四过来了，提了一壶米酒。
两人默契的一个开了酒，一个从灶房里取出了吃食。
陈四瞧着一碟子的酱卤羊肉，带着一股特有的羊肉香，馋的直咽口水：“你可是挣钱了！”
张放远靠着椅子坐下：“挣什么钱，才刚开始。这是先前答应你的羊肉，冬至虽过了，现在补上。”
陈四囫囵吃着肉，大舌头道：“你也忒客气了，嘿嘿。”
张放远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酱肉，灌着米酒，看着狼吞虎咽的陈四，他忽而道：“你觉得我跟费家的那个独生子比怎么样？”
陈四不解的看了张放远一眼：“你们都是独生子，有什么好比的？”
张放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陈四吃痛：“你想比啥啊？你们一个屠户，一个读书人，书上有个词儿怎么说的，南辕北辙！没法比。”
“那如果你是个女子或是小哥儿，要选一个做丈夫，你选谁？”
陈四看张放远有点莫名其妙，并不想做这种假设，但碍于张放远结实有力的拳头逐渐握紧，他还是道：“要我是小哥儿，我就选你。”
“为何？”
陈四拍了张放远硬邦邦的胸口一下，笑的春风荡漾：“瞧这身子何其健朗，那是白面皮的书生能比的？”
“滚！”
张放远脚一伸，陈四啪的一声便摔到了地上去。
……
费家。
费廉到家里时，费母刚从地里回来，见着儿子休沐回家高兴的连忙在院子边上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洗去手上的泥巴：“娘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好。”费廉回房里放下自己的书袋，怕院服回家来弄脏也一并换了下来。
“夫子瞧了儿最近写的文章，都说进步不小，院试很是有望。”
换好了衣服费廉到灶房去，主动向费母汇报了在书院的学习情况。
费母听了儿子的话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仿佛朝廷专拨给秀才郎君的月钱，肥田已经到了手里，乡亲已经羡慕的两眼发红了：“我儿出息，费家兴盛有望！可不枉爹娘这些年辛苦供你读书。”
费廉抿了抿唇，将折断的柴火丢进了灶里：“娘，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有两年也快弱冠。”
“虽说读书人成亲晚，但也……”费廉后头的话没好意思说完：“等儿此次院试过后，若能得好成绩，儿想……”
费母自是听出了儿子想要娶妻的意思，欣慰道：“我儿长大了。便是你不说，娘也有这个打算，既你现在提了出来，娘索性也与之谈了。”
“前阵儿娘去了许家做客，和许娘子说谈的很好，等你院试过了以后，咱们就上许家提亲去。”
费廉闻言激动的双手发抖，登时眼中的光芒大盛，忽而从灶前站了起来：“常言道知子莫若母，母亲当真是通晓儿子的心意。”
“你快坐下罢。”费母见儿子高兴的不知南北，心下也是高兴，却又有丝丝难言的不适，她也不明白作何如此，但还是道：“你和韶春说谈的来，那姑娘生的实在是好，又水灵好生养，以后廉儿做官带在身旁也是能长脸面的。”
费廉却是一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韶、韶春……娘定下的是韶春。”
“那还能有谁，许家就两个孩子，莫不还能是许禾不成。”费母不解道：“小哥儿倒是没什么，他的人才和廉儿是一点不等对，定他还不得惹村里人笑话嘛。”
费廉却着急道：“可、可我……”
费母楞了楞，眼皮微抬，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儿子，震惊道：“廉儿莫不是瞧上了许禾！？”
费廉没说话，只垂下了头。
费母丢下锅铲，着急的从灶台前绕到了费廉跟前，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儿子管的太严了，不让村里的姑娘小哥儿接近，导致儿子有些扭曲：“那许禾长得又高又瘦，黑黢黢的跟个干猴子一样，性子又古怪冷僻，廉儿瞧得起他什么！他二姐可是咱们村最靓眼的姑娘，就是邻村的男子都打着主意咧！”
她说了许韶春一箩筐的好处来，又把许禾贬低了一通，费廉却面露出痛苦之色：“孩儿觉得禾哥儿挺好，他做事勤谨不多事，最要紧的是上进肯学。可是韶春……她也好，娇美良妻之相，可不爱读书写字……”
费母直摇头：“且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许禾肯定是不行的，便是你不想要许韶春也不能是许禾，实在是太惹人笑话了。他那模样不能跟你登对，不单是我不同意，你叔伯些都是不会答应的，难不成你要让娘被周围人笑话？娘为着你读书何其辛苦，你要忤逆爹娘的意思，要爹娘伤心吗……”
看着费廉久久不说话，费母突然就哭了起来：“娘把你养这么大，不求着你能回报爹娘什么，只愿你听爹娘的话，如今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这没良心的孩子。”
“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费廉见母亲此般手足无措：“儿、儿听你的便是。”
费母见此，小了哭声：“当真？”
费廉痛苦合眼点头。
“娘都是为着你好。”
“我知道……”

第21章
二月二，龙抬头，是农桑春耕的大节气，又叫花朝节。
天气暖和，乡野田间果木花开，春意盎然，一片新生之色，城里的百姓喜好结伴出游踏春，这日十分热闹。村野里虽不似城中人闲乐，但是在这个节日里会采花做些花环花饰到城里去卖，或者在游人如织的地段摆个小摊儿，挣点小钱。
这一日年轻人还会约会自己的心仪之人。
许禾一早起来就见着他姐姐也破天荒的起了个早，正在屋里对镜梳妆打扮，翻出了好几套衣裳比对。
即便是费廉回了书院今日两人不得见面，她二姐在每年的花朝节都要细心打扮艳压群芳，每年这一日她都会收到许多东西。想来，今年的花朝节将是他二姐最后一次收人礼物了，毕竟以后成亲就不得再要人礼品，自是得好好拾掇。
许禾坐在灶下烧热水，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昨夜他也有好好的洗漱一番，早上趁着去她二姐屋里取东西的时候借机看了一眼镜子，无论自己怎么洗，脸还是黑黢黢的，他有些泄气。
“禾哥儿，你今日要记得喂鸡鸭，我要出去一趟，许回的晚。”刘香兰过来交待，他爹去外村帮工后好些日子没有回来了，许是今日过节他娘要去送点东西，也可能是她娘要去城里的姨母家。
他也没过问，点了点头，准备开门出去把鸭子放去田里。
“花朝节你也该稍稍拾掇一下出门去，今儿村里村外的年轻人都在外头。”别家是在花朝节的时候劝诫自己的儿女不要总往外头跑，只怕跟着同龄异性做些出格的事情来。
刘香兰却是巴不得许禾自己出门找个能娶他的男人，省的没有媒婆上门给他说亲，到时候还得自己拿东西去求媒婆，太麻烦了。
许禾没说话，许韶春在屋里喊了起来：“娘，你快来看看我这件衣裳好看不。”
“来了！”
许禾出门时，村里跟过年似的，大伙儿喜气洋洋，穿的都鲜亮，不少人还簪了花。田野之间举目皆是人，种瓜也好，点豆子也罢，大家都收拾了一番出来耕种，比平日里灰头土脸的样子要精心许多，做活儿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出门互相相看才是真的。
他眼睛瞧了一圈，没瞧见那人的身影，还不晓得人有没有在村子里。
“快些走吧，有些日子没有出村去了，待会儿官道上的好位置都被抢完了。”
许韶春挽着个装了鲜花的篮子，催促着一旁背着背篓的许禾。姐弟俩鲜少有一起同框出门过，村里人老远就见着一身浅黄裙衣，头戴珠环的许韶春，在素色麻衣的许禾的衬托下越发的明艳动人起来。
一路上都有人前来问：“韶春，你们姐弟俩是要去官道上卖花环吗？”
“是啊，做了点花环，也好补贴一些家用。”
“你可真懂事贤良……”
许禾闷着头快步走去前头，她二姐说要快些去官道上，结果却是一路同村里男子相谈甚欢，一刻钟就能到官道的路，硬生生是走了一炷香。
两人往年也都来卖花饰，许禾手巧，编制的花环好看又紧实，城里的小姐公子都喜欢，有的还会下马车亲自来挑选。
今日官道上比寻常赶集时候的人要多许多，能见着城里许多奢华的车马，城里的贵家公子小姐让人应不暇接。
许禾放下背篓就开始叫卖，许韶春觉着这般吆喝有些不雅，一般都在一旁翩然站着，等许禾吆喝，有人过来了再招呼。曾经她也做过能被前来挑花的贵少爷瞧上，只可惜城里的人只瞧的起条件好的，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比他们村野人家讲究的可多许多。
便是有人也想过打听她的名字，却也是已经成亲了的少爷，这般与之有瓜葛也只能是祸害，做不得人家的正头夫妻，如此倒是还不如在村里寻个好人家。
就是她姨母刘香梅，城里人，识得一些城里的大户人家，可却从未来给她说过城里的，就是晓得城里条件好的，人要么早就成亲了，便是续弦，城里也多的是人，没来由寻乡野的。
识不得字，又没有学过理事管家，凭着美貌给人做妾城里大户人家倒是乐意，但要做正妻，人家可不会正眼瞧。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打那些主意了。
许韶春一路走出来已经有些虚热了，她轻轻用手扇着风，看着一旁在家里没什么话的许禾出来叫卖却吆喝的得劲儿，颇有些不解。
灰扑扑的农家小哥儿，在宝马香车的衬托下越发的寻常普通，但是头发上……“禾哥儿，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一根发带啊？怎的以前都没见你用过？”
许禾个子比许韶春要高上不少，她平日里也没怎么打量过许禾，如今人埋头去整理花环，疏忽就见着他的头上有一根丝质的发带，不由得发问。
“第一次带。”
许禾答了一句，并不想多与许韶春介绍自己发带的来历。
许韶春却有些不舒适，她见过不少好东西，自然晓得丝质的发带是什么价格，先前自己在城里的铺子看上一条白丝发带要八十多文钱，自己没舍得买，禾哥儿头上带的那一根还有花样，便是捆着头发也能看出精致来，定不低于百文。
她不认为许禾身上会有这么多钱，即便有这么多，也不可能舍得拿去买一根发带。
“你哪里来的，一百多文呢。”
许禾微微错愕，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那根发带，他早觉得不便宜，却也没想到会这么贵。张放远也太能花钱了，怎么出手这么大方。
“嗯？”
许韶春见许禾不说话，偏头又继续追问。
“别人给的。”
许韶春细眉一动，正想开口，却有两个小姐前来买花环把她的话给打岔了。她心中诸多不适，但也只有忍着招呼这些小姐公子。
两人忙活了好一通，今天的花环尤为好卖，但是两人却并未见得多高兴，直到东西卖完，许韶春实在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收了我的东西啊？”
许禾眉头一叠，他背起空背篓，语气有些冲：“我从不私收你的东西自己用！”
“二姐也只是关切你一下，怕你走了歪路子，你那么凶做什么。”许韶春面露委屈，却还不忘追问：“那是何人送你的。”
许禾没应她的话，背着背篓一个人走去了前头，许韶春追了上去：“你要还是这样，可就别怪我告诉娘了。”
“随你怎么说。”
许韶春气急，想跺脚发火，却有人上前来同她打招呼，她又只得把气咽了回去。
许禾借机溜走了。
晚间，许禾吃了夜饭，他娘也还没有回来，许禾看着他二姐跟乌眼鸡一样瞪着他，呛了她一句：“二姐一直追问做什么，左右礼品堆积如山，什么好东西没有，难不成还想要我一根发带。”
许韶春闻言气的双颊发红：“我多的是发带！怎会想要你的！”
许禾听完刨了两大口饭，意思这不就得了。许韶春被许禾气的不行，晓得小弟说话向来是难听，没有她娘在家里帮着自己说话，当真是更加气人，她窝着一肚子的气，丢了筷子，饭也不吃了，径直下了桌子。
许禾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不晓得人是不是跑去屋里哭了，大不了是他娘回来被告状了打一顿，他才懒得理她，左右小哥儿用的东西，他娘和二姐总不会夺去用。
收拾了碗筷，天已经黑了。
许禾心里不上不下的，不晓得要不要去应张放远的约。
他知道今晚上肯定有很多人会偷偷见面，但是他不知道那些人见面会做什么，以前花朝节的时候他还在外头忙活儿，在路上见到过相会的男女小哥儿，他没抬头去细看打搅别人的好事。
早知有一日也会有人会邀约到他的头上，他就偷偷看看了。
许禾心里乱七八糟的，在院子里点了个小灯笼，待会儿他娘回来能看得见路，转而冲着亮着灯光的许韶春屋里道了一声：“我去赶鸭子了。”
张放远在海棠湾的斜坡上蹲了得有半个时辰，他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来的比约定的时间还要走，以前少有人来的海棠湾今晚比白日的官道都要热闹，尽数是相会的人。
大家很默契的互没打扰，左右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是谁，只噤声走路，各自隔得远远的，谁也认不出是谁来。即便是认出了，那也得假装不认得，总不可能还跑去外头说闲话，否则别人还不是反口就问你怎么晓得的。
天儿热了，还是春，他就感觉有蚊子嗡嗡嗡了。许禾久久不来，他心里更是烦躁。
不知道许禾到底会不会来，细下一想，他确实也没答应自己一定回来。想到此，他心中烦闷，不晓得是不是那天自己太凶让他烦了，他还说自己霸道来着。
张放远正要站起来，往回去到许家外头看看去，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默不作声的人站在了自己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
惊喜突降，张放远反而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赶鸭子顺道过来的。”
管他赶鸭子还是赶猪过来的，总归人来了就好，张放远高兴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吃了夜饭了吗？”
“嗯。”
“那……你夜饭吃的什么？”
许禾抬眸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人，今晚月色不错，近处隐隐能看清人的脸轮廓：“你喊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张放远抓耳挠腮：“不是，我……”
“到这边来吧。”
张放远见两人站在差不多路口的位置，被人打扰也不爽，便引着许禾往边角的地方走。
上次来海棠湾的草坡还是百草枯萎，老草灰黄的景象，开春以后这边已经长了新草起来，夜里便是看不清晰，也能闻见春风中的野草花香。
两人并肩走着，张放远比许禾要高一个头，两人走的近，肩膀偶时轻轻的摩擦，短暂的触碰像风中轻飘飘的羽毛一样，想抓又抓不住，直让人心痒痒。
张放远不时偏头，目光低扫。
许禾觉得身旁的人有点奇怪，虽说夜里看不分明，却也能感觉到人的目光。
他感觉这人今天好似有点毛毛躁躁的，不知道是不是让他等太久不舒坦了，便道：“你老是看我这边做什么？”
张放远有点做贼心虚的收回了目光。
然后许禾又听到——
“我想拉你的手。”张放远又傻又实诚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后知后觉又加了一句：“行不行啊？”
许禾耳尖又是一红，这人怎么、怎么……要拉就拉吧，还说出来！
风仿佛也察觉出了不同寻常来，静悄悄的，好似能闻见彼此的呼吸声来。
两人同时尴尬又不好意思的避开了目光交汇。

第22章
两人默默的往前走，谁也没有开口，也没有再要停下的意思。
张放远咬牙，暗暗悔恨，自己今天分明没吃酒怎么还跟醉了一样。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可不是见到人来高兴的昏了脑子嘛。
正经人谁会没成亲就要去拉别人手的？
许禾半天都没说话，他心里更是没个底儿。许禾不会觉得自己很孟浪是那种胡乱来的人吧，他干咳了一声：“我其实不是……”
话还未说完，他嘴皮一合，右手小指和无名指温热，被轻轻攥住了。
张放远老脸微红，呼吸也急促了一刻，待他反应过来，连忙反手就一整个把许禾试探的手抓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许禾是一个高挑的小哥儿，但是在自己面前还是很小只，就像是他分明十指纤长，可张放远的大手掌还是能一整个的包住。
两人又都陷入了沉默，密切感受着彼此相触的手传来的体温，嘴角微扬，眸色比月色柔和。
许禾忽然道：“我的手是不是不好牵。”
“啊？”张放远不明所以：“怎会？”他巴不得焊到自己手上。
“我手上有很多茧，一点也不软。”
张放远闻言手指轻轻摸了摸许禾的手掌，指腹确实划过了几个硬硬的老茧，却摩挲的他心猿意马。
“以后我不会让你做那么多活儿，会养好的。”
许禾顿了顿，喃喃笑道：“活儿长在我们家，你还能管我们家的事不成？”
张放远倏忽之间停下了脚步，虽不想松开许禾的手，但还是先行松了开，他从胸口前取出了块帕子，慢慢掀开，月光下的镯子泛着银光。
“我今天找你出来，就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拉过许禾的右手，将镯子套到了他的手腕上。
许禾感受到温凉的触感，冰凉的银质镯子不知在张放远的胸口已经放了多久，已染上了他的体温。这东西贵重，那么大一块，起码三四两，挂在手腕上都沉甸甸的，许禾惊慌失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这是我娘留下的。”
许禾全然乱了阵脚：“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去你们家提亲！”
张放远急切的说出了心里话，他按住许禾想要拔手镯的动作，也打断了许禾的拒绝。
“……”
“你、你想和我成亲？”
张放远连忙道：“这是当然！”
许禾一时百感交集，忽而垂下眸子：“是很想成亲了，所以选我的吗……”
张放远闻言有点急：“我是很想成亲，但并不是想成亲才找你，是你才让我很想成亲.”
许禾没说话。张放远惴惴不安：“我、我说明白了吗？你能不能懂我的意思？”
“为什么……”
“我都拉你手了，自然是要娶你的！”
张放远说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要是我。”许禾看着张放远：“是因为娶不到二姐吗？”
“我是喜欢你才要娶你！跟你二姐没有半毛钱关系”张放远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气所有人都只看得见许韶春让许禾变成这样，又不得不耐心解释道：“先时我是很想尽快成亲的，所以才让媒婆去说亲，这才求去了广家。后来，我知道我喜欢你，就想着要找点正经事做，好上许家去求亲。”
许禾许是被惊住了，又好似在思考张放远所言的真实性，一直没有说话。
张放远心里乱七八糟的，沉默简直比直言拒绝还让他难熬：“我是不是太着急吓着你了！是我四伯，四伯说中意别人就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意。我太着急了……我太着急了……”
许禾面色未改，心中却不知觉一片温热，眼睛里蕴着自己的情绪：“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他知道这样的问题过于庸俗，可是……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许是我到你们家时第一眼瞧着你就别有所想了。”
“也可能是你告诉我小偷要拿我的东西，或者……所有人都不相信广家是贼的时候，你大可不必多说什么的，却还是给我辩解……”
太多了，他给自己擦血，绑手……他们就像是茫茫人群中没有人关切注意的两个人，然后彼此关切看见了彼此。
张放远回答了许禾的所有问题，可是自己的问题却迟迟没有得到答案，他心里着急，摇了摇许禾的手：“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行不行？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再等等。”
“好。”
“你说什么？”
“我说好！”
许禾他心很乱，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答应了下来，爽快的连自己都错愕吃惊。
张放远笑出声，随后又开始抓耳牢骚起来：“那我回去就告诉我伯娘，让她跟我到你们家去提亲。时下我知道求亲要买些什么东西了，很快。”
许禾听着他碎碎念叨，觉着像是巴不得明日就上门来一般，他恢复了些理智，赶忙的制止人：“需得我二姐的亲事成了再说，现在别急。”
张放远知道许家的情况，也不想让许禾在家里难做，可是自己也不想多等：“那你二姐要是许久不看好人家，那不是也害我们迟迟不得成亲。”
成亲二字落在许禾耳朵里让他有些发臊，不过还是强做镇定道：“家里看好了费家，等院试过后费家就过来定亲了，也要不了两月。”
“你二姐和费廉？”
“嗯。”
张放远闻言长松了口气，一句话倒是解了他心头的两个苦恼：“那这就太好了！我会回去好好准备，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只在家里等着我过来娶你就好了。”
许禾抿了抿嘴，好像浑身都在发热，他点了点头。随后，他又把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这个我不能带回去，今儿带这个发带都引得我二姐一通牢骚，若是拿回去了保不齐落在我娘手里。”
张放远拿着镯子：“可这是我娘留给儿媳妇的，你总归是要收下啊。”
“权当今日我已经收了，你先保管着，等……以后再给我。”
张放远听他这么一说就满意了，他小心把镯子用帕子包好揣了回去，好在是镯子没有白赎回来：“那就等我们成亲的时候我再给你。”
两人又恢复了沉默，步子慢而没有目的的走着，晚风里带起的野花香好似更浓郁了。
半晌后，许禾低低道：“我不能出来太久了。”
两人都舍不得分开，但也只此番小聚也不是长久之计，只得再忍耐忍耐，届时有的是时间再相聚。
“好，我送你到你家外头。”
许禾拒绝了，今儿外头人多。
“那你之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去城里就在路边等我搭我的车，要买什么也告诉我，我给你买，有谁欺负你的话更要来告诉我……”张放远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突然拉住许禾的手：“听到了没有？”
许禾已经有些习惯他时而傻时而霸道的样子，答应道：“我听到了。”
张放远依许禾的意思没送他太远，出了海棠湾就看着他朝着自家的方向去，自己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块望妻石一样。
人都走了，他还在兴奋中情难自已，突然高高蹦了起来，想必今晚上是要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了。
他在原地打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回去了，正准备走，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我再亲一下，就一下。”
“方才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可我还想亲……”
张放远站在暗处看着不远处抱着扭做一团的一高一矮两个人，眉头紧锁。
“……”
还能这样？
张放远脸上的傻笑褪去，颇觉晦气，很丧德的咳嗽了一声，大步发出走路的动静来，吓得远处的一对痴缠在一起的小鸳鸯立马分开了。
…………
许禾回家前先寻了鸭子，赶着往回走，他心思飘忽，明明心里很乱，似是乱到了极点，导致他无所思，双目无神。
好久以后，看见自家十分明亮的灯火，他心里才后知后觉的紧张，只怕他娘前脚刚回家，后脚二姐就今日的事情告状了。
许禾心不在焉的走到自家院门外，忽觉家里好似有些不对劲，好像过分躁动了，他赶忙推开院门进去，反手又把门闩扣上，怕鸭子再跑出去。
屋里听到声音，一声呵斥：“禾哥儿，快烧水！你爹伤了腿！”
骤闻噩耗，许禾赶忙丢下赶鸭子的竹竿，一个健步冲了进去。
出去了大半个月的许长仁头发有些凌乱，此时就躺在中堂的木板上，裸露出来的一只脚肿大，屋子里地下流了好些血，许是失血过多，许长仁脸色灰败，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刘香兰挂着泪珠子一直在用干净的棉布给许长仁擦伤处。
“这是怎么回事！？”
许禾赶紧上前去帮忙，这才知道他爹在外村帮工给地主建房从高处摔了下去，一身都受了伤，脚被碎青砖砸的血肉横飞。地主大夫也没请，匆匆结了工钱，只叫了两个男子将他爹抬回来，还责备了做事不利。
时下许韶春已经去请大夫了，他们村只有一个草医，医术很一般，素日里只会治一点风寒，还不一定能治好。
许禾尽量稳着不乱阵脚，去灶房里烧了热水。
不多时院子里又有动静，许韶春在外头喊了一声：草医上门来了！
在中堂里看了许长仁几眼，草医摆了摆头，看着人伤的重，怕治的不得当惹祸上身。
“伤筋骨了，还得去城里请个大夫。”
“可这么晚了，如何上城去请，就是坐牛车去这个点儿也没有啊！”刘香兰捂着脸直哭。
草医道：“村里总有人家有，去借吧。这老夫实在是没法子，处理不好腿可就瘸了，老夫不能贸然下手，只可稍作止血。”
刘香兰和许韶春六神无主的哭做一团，想央求草医，可人家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
“张放远有马，比牛车还快些。”
闻声刘香兰止住了哭声，回头看向冷着一张脸的许禾：“可他怎会借马。”
话毕，刘香兰下意识又将目光落在了许韶春身上，想着那小子先前对女儿颇有惦记，若是让女儿出面去说几句好话，指不准还有些希望：“韶春，你爹这样，要不……”
许韶春想起张放远那凶悍不正经的模样，下意识的往后头缩，咬着下唇不应答。
许禾虽知就是许韶春上门张放远也不一定答应，但是见着他二姐在这种时候还扭扭捏捏，心中也是窝火：“我去吧。”
刘香兰没阻拦，倒是许韶春看着大步离开的人，追出去：“禾哥儿，你可千万别给他许我什么。”
许禾挑起眼皮：你倒是想得美。

第23章
张放远在家里哼着小曲儿，乐乎的比过年还高兴。
他烧了些水在后院儿的净房里冲澡，连头带身子洗个干净，明儿他不进城，打算去跟他四伯一起下一天地。
先时他爹娘过世以后，自己的田地慌着了，他四伯看不得田地荒废，便连带着他们家的二十亩地都给拿去种上了，家里又只有那么三口人，晓茂现在大了些还能下地帮帮忙，或是在家里烧饭，以前全然就是靠四伯两口子操持。
洗到一半，他突然听到院子外头传来敲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
张放远想把澡冲完才出去，这个点还来的八成是陈四，让那臭小子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奈何外头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他烦躁的扯了一旁挂着的布，围在腰上一边往外头走：“催什么催，还要不要人……”
许禾担心张放远已经睡下了，抬起手想再大力些敲，院门却忽然被拉了开。
张放远赤裸着上身，发尖上还在不停流着水珠，一路从锁骨滑下结实充盈的胸膛，许禾眸子疏忽放大，瞧着人腰间只薄薄栓了个擦身的布，赶忙别开了头去。
张放远也没料想到来的人是许禾，想扯什么来遮一遮，可在院子里也没得遮挡，他只得双手半掩着身体：“怎么了？”
许禾避着目光，将他爹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想借你的马车快些去城里请个大夫来。”
张放远眉头一紧，没有废话：“马在后院，你直接去牵出来，我去屋里穿件衣裳。”
话毕，他便大步回了屋去，许禾也赶紧跟上。
他牵着黑壮的马到前院时，张放远披了件外袍也出来了，手脚忙碌，连内衬都未穿，衣服被草草捆上。张放远胸口露了一片，湿润的头发披撒在后背，一把扯过小黑，翻身上了马。
“我骑马去城里请大夫来，很快。你别着急，回去看着你爹就是。”
许禾连忙点头，张放远要甩马走时又想起许禾一个人在此处也不妥，便又将人拉到了马上，捎带了他一段路，让他回家去，自己骑马飞奔出了村子。
夜色下马儿跑的飞快，只听几声马蹄就远了。许禾也没多在外头待着，赶紧又回去。
“他真的自己骑马去城里给请大夫去了？”
刘香兰在院子外头打着转，生怕许禾说不动那尊阎王爷借用马车，没想到人还亲自去跑这么一趟，需知两家并没有多亲近来往的。
“是，这会儿怕已经上官道了。”
“这就好，这就好，骑马快，快……”慌乱的刘香兰稍稍松了口气，自家男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也不知如何活了。
许韶春却有些惴惴：“禾哥儿，他怎会这么好心答应的。”
张放远可不见得是个多热心的人，脾气忽好忽坏的，虽偶时也给村民们带点东西，可那也只是举手之劳，村民作为回馈也会给他送点蔬菜果子的，大晚上的让人家这么费周章的跑马去城里，便是亲兄弟也得是关系好的怕是才肯。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二月中便是院试，我可是要和费家定亲的。”
刘香兰历来是偏心于许韶春的，但是这时候看着女儿还惦记着自己的亲事，也是微微皱了皱眉。
“放心吧，没提二姐一个字。”
“那他答应的怎么这么爽快呀？”
许禾懒得跟她掰扯：“许是人热心肠。”
言罢，他就进屋去看许长仁了，锅里熬了点粥，这会儿差不多好了，他添了一点去给许长仁吃。
一家人坐立不安的等着，许是一个半有多的时辰，院子外头传来急慌慌的马蹄声，刘香兰赶紧起身出去看。
“你这小子毛手毛脚的，老夫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给颠簸散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大夫就体谅体谅。”张放远翻身下马，搀扶了一把老大夫，将医药箱子也提着往屋里走，顺道同一旁的刘香兰介绍：“这是城里神草堂专攻骨科的王大夫。”
刘香兰连连同大夫告谢大晚上的过来，引着人进屋去看诊。
王大夫虽然埋怨了两句，进屋看见病人后就再没多说什么，立马看伤问诊，许禾见许长仁左右有大夫和刘香兰看着，便起身去像待客一样端了凳子又倒了茶水拿去给在门口的张放远。
张放远看着许禾，眸光柔和，虽未说话，但是两人目光相触，又似是说了许多的话。趁着接水碗的功夫，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许禾的手。
屋里的人不晓得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反倒是许韶春自以为张放远是冲着他的情面跑腿的，很不好意思的躲去了房里。
“身上倒只是磕磕碰碰的皮外伤，要紧的还是腿脚，伤了些筋骨，又失血过多，需得好好滋养休整一番。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三两个月，不可下地忙碌操持。”
大夫晓得村野人户闲不下来，特地交待了一番。
“定期得上城里换药复诊，开春了易感染，若是伤口感染可就麻烦了。”
这时候也没人敢反驳一句，只是千恩万谢。刘香兰结了医药钱，城里的大夫出诊价格本就高，又是半夜出诊更是不得了，不算拿药的钱就要一百多文，刘香兰虽然抠搜，但这种时候也很顾全大局，晓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多谢大夫大半夜的还来跑一趟。”
“无碍，神草堂是整日整夜都有大夫在的，这是职责所在。好好休养。”
刘香兰连连点头，折腾这么一遭，都已经是下半夜了。张放远也没多说什么，谢了大夫两句，又送大夫回城里去。
“张屠户，当真是麻烦你了！”
刘香兰送着人到院门口，张放远扯着缰绳，他没回答刘香兰的话，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许家屋子，又匆匆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许禾，随后双腿一夹马腹去了。
许长仁包扎好了伤，询问了几句后被挪到了里屋，也是累急又虚弱，上了床没多时便睡着了。
刘香兰从里屋出去，是半点睡意没有，这接送大夫一来一去的大几趟，欠下的人情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还张放远，想着给钱吧，想必人也不会要，而且自家里又有多少钱能给，许长仁这朝伤了，不单是不能挣钱，反倒是要大开销，家里没有别的男人挣钱，可是愁人。
她心里顶着巨大的压力，也不敢同许长仁多说什么，只得在屋外头低低的咒骂那个招工的土财主狼心狗肺，过河拆桥。半晌后，许是出了些气，也可能是知道在此骂人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她叫住还在屋檐下洗许长仁沾了血的衣裤的许禾。
“禾哥儿，你明儿宰只鸭子，烧两个好菜。”
许禾知道这种时候还做好饭好菜是要答谢张放远，他没多说什么，张放远今晚帮了他们家大忙，理应答谢的，得亏是刘香兰知道答谢，否则他卖了脸面欠下的人情，要他自己去还，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还。
以身相许吗？人家在帮忙之前他就已经许了。
想到此处，许禾脸不红，但是冒出了一股热气：“知道了。”
刘香兰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最怕天灾人祸，坏事当真是防不胜防：“你赶紧洗了就回屋去，别吵着了你爹休息。”
张放远送完大夫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没有去许家，而是先回家里想补个觉，可惜天亮的白日里根本睡不沉，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
一夜奔波，许长仁伤病的事儿竟然入了梦，他忽而为此梦见了一些零碎的往事，他十分不适，头脑昏沉的醒过来。
记得当年许禾远嫁外村，是去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做续弦，依稀好似就是因为许长仁病了。他不记得具体怎么回事，总之便是许家顶梁柱突然倒下，许家又没有儿子，家里缺钱用，就想收人的高彩礼钱，不挑女婿好坏……
这些往事夹杂在梦里，让他心里闷闷的痛，无处宣泄。他锤了锤头，忽而瞳孔一缩——
现在许长仁伤脚卧床，不也算是塌下了嘛……他浑身发寒，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目露惊惧。
不行，他不能多等，他得赶紧把禾哥儿娶回来，省得夜长梦多！
天亮，他给马喂了些水，拎了锄头准备去他四伯家地里帮忙，顺便和四伯商量请长辈出面去许家说亲。
他还没出门，许禾又来了。
背了一大背篓的嫩草。
张放远看着人心疼，却又失笑：“小黑的待遇倒是比我要好。”
“昨天没来得及好好谢你。我娘让我过来叫你上我们家吃午饭。”
张放远眉心一动：“是你下厨吗？”
“嗯。”
张放远笑了起来：“那昨晚没白跑。”
许禾也弯了弯眉眼，张放远甚少见到他笑，一时间有些入神，都想把他关在自家院子里不让走了。但许禾道：“我还得回家忙，就不多耽搁了。”
“嗯，好……”看着人要走，他突然又叫住了他：“禾哥儿，你相信我吗？”
许禾不明所以。
“你相信我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心一意想娶你的吗？”
许禾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若不是诚心的，哪里肯那么帮忙。
张放远笑起来：“那就好。”

第24章
许家两口子是诚心想答谢张放远的，让许禾宰了只鸭烧笋干，取了一块腊肉做颇为复杂的梅菜扣肉，又是些野菜做汤小炒。许长仁知道张放远吃酒，虽自己不能作陪，还是让刘香兰提了一罐子招待人。
家里除了过年过节以外，几乎是没有这么丰盛的时候，许禾也下厨做的细心，没到中午就是满院子的烧鸭香味。下地路过的乡亲都要停下唠一句：“禾哥儿，今儿你们家有亲戚来啊，做的这么香。馋死个人？姐姐烧的啥菜啊？”
许禾没应答乡亲的话，抱着柴火就自个儿进了屋去，乡亲没讨问到，切了一声。
到了中午，饭菜上桌，张放远还真过来了。人才到院子就闻到了香味儿，他心里美滋滋的，感觉已经是在上岳家吃饭了一般。
吃饭的小方桌大碟小碗一桌子菜，寻常日头里是相当的丰盛了。张放远在屋里看了一眼许长仁，两人说了几句话，刘香兰就热情的招呼张放远吃饭，许韶春扭扭捏捏的不想上桌，被刘香兰瞪了一眼。
“张屠子，实在是感谢，我笨嘴拙舌的也不会说话，烧了顿饭权当是答谢了。以后要是有什么我们许家帮得上忙的，我们定然帮衬。”刘香兰客气道：“韶春，给张屠户倒点酒。”
张放远道：“乡里乡亲的，许娘子也别客气，禾哥儿已经跟我道过了谢。”
他接过许韶春的酒碗，牛饮了一口，没客套的直接吃菜，他就吃过许禾的菜一回，对这魂牵梦绕的味道早就馋了好久了。
鸭肉烧的入味，一点不觉臊，笋干也脆，够他下一坛子酒，菜虽好，但是为着以后能日日吃到，他只尝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许娘子若真心要谢我，我还真有个难处。”张放远说话抑扬顿挫，露出在城里耍混砸场的痞子笑。
刘香兰一愣，便是晓得此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此时的人与昨日的热心仗义实在是判若两人，恐怕这才是真面目。
她还是逞着笑给张放远夹菜：“不晓得有什么是我们许家帮的上的。”
“哎呀，我这过几个月都二十了，还是光杆子一枚，叔伯都着急坏了，见我就拎着耳朵说。”张放远笑容更盛：“许娘子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这可就言重了。”刘香兰脸色不太好，许韶春都快要急哭了，恨不得立马扭身跑开，深觉着同张放远一桌吃饭都跟毁了名节一般。
许禾也叠起了眉毛，他慢慢嚼着饭，不知张放远要如何。
“我看二姑娘人才俱佳，品貌……”
“可是不巧，我们韶春已经许给费家了！”
刘香兰急急打断了张放远的话。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怎没听说？”
刘香兰哂笑：“没对外宣扬，费郎院考，回来就要定亲成亲了的。这事儿可以问费家的。”
张放远作势叹了口气，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还在吃饭的许禾：“那禾哥儿总不会也定了人家吧？”
许禾抬头看了张放远一眼，抿了抿嘴，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那两条大长腿。
张放远吃痛却没发出声音，稳如泰山，偏头看向刘香兰。
刘香兰楞了楞：“禾哥儿……他年纪还小。”
“禾哥儿不是只比二姑娘小一岁？不都及笄了，还小？”
刘香兰沉默着没说话，虽说能有人提出要许禾，她是觉得去一桩事的，但根深蒂固的思想还是让她不大愿意和张放远这样的人有勾连。
张放远也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村里人虽对他有所改观，可这么些年做的那些事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全数忘却，他便是村里那种混混的代名词，真要较真起来做女婿，当然还是有所思虑的，毕竟在同一个村子，不似是远嫁没什么来往的。
他徐徐道：“许叔这伤了筋骨，一时半会儿想来是好不了，这进城出城的可不方便，若是这时候有个女婿有车，岂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城里就去。”
“啊！四月官府又要来催缴税了吧……”
刘香兰面色一凝，这无疑全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许娘子，你说呢？”
刘香兰心思顿时活络了一番，想着先前自己姐姐对张放远的一通夸赞，时下张放远要求禾哥儿，又不是要韶春，好似也还成。
“我们许家也是开明的人家，若是张屠户有心，也好说。说许哥儿年纪还小，那是姐姐也还未出嫁。”
若不是着急想把禾哥儿娶回家，张放远也就不费这些功夫和口舌今日来这里说这么一番话了：“我家里催的紧，而且在城里做生意也着实需要人帮忙照看家里。再说也不是非得要前头的兄弟姐妹成亲了后头的才能成亲，我们村子没有这样的硬规矩吧。”
“黄历我都翻了，三月十九是个婚嫁的好日子。”张放远不容置喙：“明天我就把定亲的东西送过来。”
刘香兰险些惊掉下巴，这是不是太急了一些。不过转念一想，先前遇到广家的事情，张放远年纪又不小了，着急也很正常。
她没直面张放远的话，装模作样的问了问一直闷头的许禾：“禾哥儿，你如何想的？”
面对许禾，张放远心里一下子就有点底气不足了，他怕自己太强硬了让许禾不高兴，而且自己也不似先前说定的那般缓上一阵子再来。
实在是他爹伤在了时候，他承认自己乘虚而入了。
许禾不知张放远为何突然改变了策略，想着昔日两人种种，他微微沉默了一下，道：“我都听娘的安排。”算是默许了。
张放远闻言胸口起伏，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他媳妇儿真好，一点都不下他的面子！明儿他要多给他带些好吃的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一个村子的也是好事情。但这成亲也不是小事情，还得要长辈前来商谈……”
张放远知道刘香兰打的什么心思，道：“我父母早就不在了，家里一应都是我自己做主，可以直接同许娘子商谈。我早同媒婆问过，与禾哥儿成亲我会按照村里婚嫁出彩礼，封三千二百文。”
刘香兰当即没话了，这是村里婚嫁十分合适的彩礼钱，她要是把禾哥儿许配给别人还不一定有这么多。
再者有一点是许长仁伤了，家里急用钱，张放远这么爽快，她能尽快的拿到彩礼钱，当即脸上就有了笑，给张放远又添了酒：“我们家禾哥儿虽然腼腆话少了些，却也是个能干的，早些有了安置处，我这个做娘的也了却一桩心事。能和你们家结亲再好不过。”
张放远没让自己笑出声来，瞧了一眼许禾，大声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原本是压抑气氛的家里，因着一桩亲事，倒是多了点喜庆意味。刘香兰心里头高兴，连带着对许禾的脸色都好了很多。
“恭喜小弟了，没想到竟然比姐姐还先定下婚事呢。”
许禾有些头晕，他原本和张放远想的一样，事情能定下来怎么也得是年中去了，哪里想他会那么快就把事情给办了。
下个月十九他就成亲，可不是定亲啊！
但仔细一想，虽然急了些，可既都是要成亲的结果，早些也不比晚些差。
“只是今下小弟要定亲了，可别和送你发带的人来往了，张屠户要是晓得了这种事情，到时候发起疯来恐怕吓人的很。”
昨儿家里兵荒马乱的，想必她二姐是还没来得及告状，许禾知道她二姐现在是阴阳怪气自己，索性让她更气些：“就是他给的。”
许韶春美眸一瞪，后知后觉：“原你们是早有勾连！”
许禾没承认也没否认，兀自收拾着桌子。
许韶春见许禾这样显然是自己说对了，想着那条精致好看的发带，竟然是张放远那个凶横的大个儿挑买的，她就觉得不可思议。张放远那样的男子，竟然还会为着小哥儿花心思！
原以为张放远是求自己不得，退而求其次才要的许禾，之所以说是一开始打着许禾的主意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没想到人确实就是冲着许禾来的，确切来说把她当幌子才对。
细下一想当真是可怕，先时村里人说张放远来他家外头打转，又寻禾哥儿送东西传话，说是为着她，实则人就是朝着许禾去的，亏得她还以为是许禾帮自己拒绝了。
想到是这样，她脸臊的发红，还是头一次这般自作多情把别人的好事儿安在了自己头上，可她哪里会晓得禾哥儿这样的还真有人看得上。
自己不要得也就罢了，今朝晓得是许禾的，心里反倒是酸溜溜：“你既是寻得了归宿姐姐也替你高兴。不过你也得小心着，那张放远以前就在城里胡乱鬼混，还出入花楼，想必是哄人的手段不会少，三言两语把你给骗了去。以后你到了他家里可得好好恭顺着，也学着说点好听话，许多男子都是成亲就变了脸色，张放远又凶悍，要是对你动手，你可怎么办啊。”
许禾早已经习惯他二姐这样句句关切，实际是挑捡人短处，专让他害怕才如此说的。
他也回敬了过去：“多谢二姐提点。不过二姐也是要和费家定亲了，费童生文才俱佳，前途无量，但费童生又是费家的独生子，父母照顾的极好，二姐嫁过去以后定然要照顾费童生的生活起居，姐姐若是在家里多习得操持家事，想必成亲以后会更讨费家人喜好。”
许韶春被许禾的话气的险些摔东西，小子平时屁没有一个，才要定亲尾巴就翘起了，说话比平时还要讨厌八百倍，当真是以前夹着尾巴做人不晓得他竟然还是个厉害的。
“这倒是不劳烦小弟操心了。我说什么都是爹娘的亲女儿，嫁没嫁人爹娘定然都会照看着我，小弟可就得多靠自己了！”
许禾没再应答她的话，说不过也只有拿这事儿出来神气了，说得好似他多稀罕当许家的亲小哥儿一样。
他抱着碗碟扭身去了灶房，许韶春还是觉得很不解气，关上房门哭了一通。
刘香兰要盯着许禾的亲事，盼着那点彩礼钱，又得照顾许长仁，一时间也没工夫去哄许韶春，倒是让本就想让母亲撑腰的许韶春再屋里继续哭不是，不哭也不是了。
第二日，何氏和张放远就过来送定亲礼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直接省下了相看的环节，几家隔得也算不得远，连张世诚都过来走了一趟。
张放远提了礼物，封了一半的彩礼钱，另一半要成亲的时候再给，又给许禾单独带了些城里的糕饼果子，特地选了两匹暗色适合小哥儿的布，大包小包的，比先前去广家带的东西要多了许多去。
虽说东西是按着许禾能用上挑的，但外头只看见东西多，刘香兰面上有光，也不藏着掖着了，村里很快就晓得了许禾跟张放远定了亲的事情。
一时间村里人唏嘘不已，有说许家下手快的，竟然能把禾哥儿那样的说给张放远。
也有失悔没有早点去张家说亲，白丢了个香饽饽。
还有说两人登对的，都是性子不好的怪人，自也有说许禾那品相才貌搭不了张放远的，以后嫁过去保管要吃苦。
总之村里说谈的热闹，茶余饭后都要把这事儿拿出来说道一番。

第25章
此后的日子，张放远就扮演起了许家准女婿的角色，许长仁五日十天的就得去城里换一回药复诊。
只要是许禾来请他帮忙，他就十分麻利的用板车把人送去城里的医馆去，要是刘香兰来喊，他就要摆会儿谱。
晓得刘香兰的德行，对她太好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好拿捏，还得是凶相，末了送了人回来回来还要在许家吃一顿禾哥儿做的饭才走。
要不是为着许禾，他才不会对许家人殷勤，给的彩礼钱也是全禾哥儿的脸面，虽然他并不想便宜许家，可到底是把禾哥儿给拉扯大了，彩礼钱也算是个交代，如果他不给，许家肯定也不肯把禾哥儿许配给他，权当是破财消灾了。
再者禾哥儿也告诉他两人定亲了以后家里对他客气了许多。
张放远既乐呵自己跟许禾定亲给他带来了好一些的日子，又高兴他会告诉自己这些事情。
亲事定的急，他准备的时间也不多，其实乡野门户成亲大不如城里大户人家的繁琐复杂，彩礼、酒席，这两样办好就是很体面的了，但是这两样一个费钱，一个费功夫。
张放远算了算手头的钱，并不宽裕。
他的进项就是靠买卖牲口，如今三五日能卖上一头猪，卖完以后又得去寻买，如此一来一个月行情不错的话他能卖五头猪出去，按照五头猪的买卖，他能赚取五千文钱的样子。
正月里他卖了两头猪，二月，今临近月底，已经卖了四头，也就是说赚了大概六千。赎买镯子花了四千多，加上之前剩余的银钱，大概有个五千多的模样，但是给许家一半的彩礼钱，自己又花销，手头上就又只有三千来文了。
虽说赚的已经是寻常农户人家不可企及的，可近来用钱的地方也多的很。
还得给许禾家一千六百文，成亲摆宴席怎么也得花销上千文，除却这些大的开销，家里要新添人口，家具也得准备点新的。
张放远在家里寻看了一番，许禾嫁过来不说别的，衣柜要给他定个新的吧，虽说是小哥儿，但也是爱美的，梳妆台不能少，还得新添两床松软的棉花被……
向来在花钱上不识愁滋味的张放远，第一次开始头疼起自己的钱不够用了。
他预备这个月月末再卖一头猪出去，下个月成亲以前卖一头半，剩下的一半猪肉用做于置办酒席，这样手头上的钱也暂时扯的开。
“禾哥儿！”
张放远出神的盘算着，不知觉进了村子也没注意，他勒停小黑，见着道旁地里的许禾正在播玉米种子，从车上跳了下去：“我帮帮你。”
许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见有两日没有见到了的人，心中不知觉的一阵放松。他连忙阻止了要上前来帮忙的张放远，哪里好再让出去寻买牲口本就累了一日的人再帮自己下地：“已经差不多了。”
张放远见他不让自己动手，觉得是小哥儿还没太接受他的身份，也没硬要扑上去，转而说道：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才宰了牲口回来，有新鲜的猪肉，猪下水一应俱全。”
许禾正想说不用，张放远却已经蹿回去掀开了盖在鲜宰牲口上的布，让他挑选。
“选一个吧，晚上我去你们家吃饭。”张放远笑道：“这样我回去就不用开火了。”
都这样说了，许禾也没有拒绝的由头，他从地里爬上去，看着新鲜猪肉，只分做了两大半边，他并不打算要，一则是还要张放远费功夫切下来，二则一块猪肉都能卖几十文钱了。
“选个猪下水吧，你想吃哪样？”许禾故作平淡道：“晚上我烧饭。”
张放远闻言双眉挑起，立马取出了猪肚，猪心，许禾见状却不赞同，都是卖的上价的，送到他们家吃了不划算：“要不心肺吧，炖萝卜？”
“你不喜欢吃猪肚、猪心？”
许禾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张放远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便将心肺拎出来给他，很大一笼，炖汤都能炖出来一大锅了，张放远另又把两个猪腰子一并给许禾：“小炒一盆儿吧，我见你种的大葱圆冲冲的，又嫩又绿，炒猪腰子正好。”
“可以。”
两人相视了一眼，心中都很愉快，目光短暂的触碰，又在羞涩中各自规矩收回。
“那我先回，待会儿过来。”
许禾应了一声，张放远才赶着马车回家去，他准备把猪肉卸下后，再送两页猪肝儿到他四伯家。
许禾播种完了最后一点玉米，装了半背篓的野猪草，又砍了半背篓的白菜装成一背篓，才提着张放远拴好了棕叶的猪心肺和猪腰子回家。
路上自是少不了碰见村民，便是不必上前攀谈，老远就见着张放远的马车停在路边上给许禾猪下水了。
村民看的眼热，过年以后谁家能在寻常日子里这么吃肉，即便是春耕下地忙碌了想沾荤腥，那也只能用一小方腊肉炖白菜，哪里可以吃这些花样什。
先时见许家和张放远定亲还说要倒霉的人都隐隐有些眼红了，毕竟这拿肉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
“哪里来的猪下水！新鲜着咧！”
刘香兰采茶回来刚到家，正要在院子的水缸里舀点水来洗手，就见着许禾拎着心肺和猪腰回来，手都不洗了，赶紧迎了上去。
“他说要给过来吃饭。”许禾如是说道。
刘香兰笑盈盈的，虽她并不多想见那尊煞星，可能托福吃肉，那便另说。
“又去宰猪回来了吧。”
许禾放下了背篓：“嗯。”
“那你去烧饭吧！”
许禾不紧不慢道：“我先把猪草剁了再做饭，晚了牲口闹腾。”
刘香兰忙碌了一日，中午又只吃了一点大饼，时下都有些饿了，看着肉馋的慌：“你先做饭。”
扭头又朝屋里喊：“韶春，你出来把猪草剁了！”
屋里的许韶春闻声出来，颇有些不可置信的睁着一双美眸，她身上香喷喷的，哪里肯去剁猪草，更是不解她娘竟然喊她干这种粗活儿。
“我还要给爹熬药呢，要不晚一点再剁吧。”
刘香兰冲洗着手：“晚点牲口闹腾的烦人，你爹的药我来熬就是了。”
许韶春见她娘堵了自己的话，扭捏着不肯动，许禾见状连忙提着猪下水进了灶房，他可不想给她二姐推到自己头上的机会。
“娘~”许韶春拖长了音调，上前去拉着刘香兰的胳膊。
刘香兰知道女儿在撒娇，却不似往常一般惯着，只劝道：“院试也快要过了，你在家里的时间也就不长了，还是学做点活儿，到时候去费家也更好嘛。”
“费娘子多能干一个人，哪里用得着我做这些，到时候我只肖陪着费郎读书。”
刘香兰道：“且说不准这回一定能中咧，先帮家里做点活儿吧，待会儿张屠子该过来了。”
“我去给你爹熬药了。”
许韶春见她娘是越来越偏着许禾，气的跺脚，不过就是张放远拿了些彩礼钱，素日里送点肉来嘛，她娘却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把他供起来了。
她气闷的搬出小凳子，取出圆白菜，用刀胡乱的剁着。
张放远过来的早，从他四伯家里出来就直奔许家了，他伯娘本来还留他在那边吃炒猪肝儿的，见他不干，还笑话他说现在只晓得往丈母娘家跑。
到许家这边，许禾已经把猪心肺下了锅，正在给猪腰子切花刀。猪腰得从中间片开，取出腰子中间的白色脂肪，若是这层白脂不去就有一股骚味儿，他埋着头理的认真，连张放远进来了都没注意到。
等切好花刀后，才见张放远已经蹲到灶下去了。
许禾看着老实坐在灶下，往灶里丢柴火的人，迎面火光照射下，那张棱角分明，刚毅过人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比素日要平易近人许多。张放远其实模样是很端正的，只不过是那种有攻击性的俊朗，喜欢的人喜欢的不得了，但多数人是害怕不敢仔细端详的。
他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忽而有一瞬间辨别不出时间来，好似两人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一般。
张放远疏忽抬头，四目相对，许禾收回了目光，声音不太大，却足以两人听见：“饿了吗？”
“有点。”
“很快就好了，我把萝卜下进猪肺汤里，这就开始炒菜。”
张放远说好。
许韶春在外头听见灶房里两人颇为温馨的谈话，剁猪草的动作更杂乱了些。
“没想到你二姐看着娇滴滴的，手劲儿还挺大，猪草剁的那么响。”
许韶春闻言臊的脸一红。
刘香兰在里屋给许长仁吃了药汤以后，在灶房看见沉默着做饭的两个人，她同张放远客气了两声。虽是一个屋檐下的人各怀鬼胎，但是耐不住许禾炒的猪腰喷香，供的几人吃了个饱还吃了个好，一时间都忘记了芥蒂。
许禾也是舍得，看张放远过来吃饭，把家里的精米狠打了几碗煮做米饭，张放远吃完一碗饭就默着声给他添，吃完一碗就给他添，菜本来就下饭，看得刘香兰眼睛都有些瞪直了，却又不敢在饭桌上说什么。
等饭后，一蒸笼的饭全被吃完了不说，一锅的猪肺汤也是风卷残云，料想着这么多能剩下一点明天她带去茶厂吃，却是低估了张放远的食量。
一餐下来许家人都吃饱了，张放远也吃了个撑，高高兴兴的回了家去。
“还没有嫁出去就这么向着他，可真有你的！”
张放远走后，刘香兰实在有些气不过的骂了许禾一句。
许禾无所谓的收拾着碗碟，人家送肉过来可也没见你少伸筷子。

第26章
这日，张放远又赶着马车去城里卖肉，许禾也要去城里买一点玉米种子，去年留的玉米种子有些坏了，得去城里买一些填补上。张放远可算是等着了许禾要上城的机会，喜滋滋的把人喊来跟自己一起。
板车后头放着猪肉，前头就并肩坐着张放远和许禾两个人，遇见想要搭车的村民，就是给钱张放远都不拉，平日里倒是能顺捎带，今日许禾上城里，就只要他一个人坐自己的牛车。
“家里给没给你买种子的钱？”
“给了的。”
“那就好。”张放远赶着马，道：“那待会儿去了城里，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铺子，以后你就知道路了，在城里能直接去那边找我。”
许禾没有拒绝。
“我这肉没剩下多少了，今日能卖完，你在城里稍稍多待一会儿，我中午带你去城里的馆子吃饭。”
许禾连忙道：“乱花这个钱做什么！下馆子多贵。”
张放远笑露出了八大颗白牙：“这都还没成亲就要管我了啊？”
许禾耳尖一热：“谁要管你。”
“要管，要管。”张放远又用手背碰了碰许禾的手背，讨好道：“我就服你管。”
许禾没应答他的话。
张放远吸了口气，张开手哈了哈气，又道：“这天儿是有些倒春寒哈，清早上吹的风怪冷的，手也有些僵。”
许禾抬眸扫了人一眼，又略微垂了下去，且不说马上三月的天已经不算冷了，今天又是天晴，哪里有那么冷：“往后上城里就多穿两件。”
张放远下巴往下了些，皱起眉，显然是不满意许禾的回答。
他扭来扭去，觉着对许禾是用不了怀柔战术的，干脆没皮没脸：“你再拉拉哥的手呗。”
许禾挑了个白眼，可算还是说了实诚话，不过他没应他的要求，男人就不能给惯着：“好好赶车。”
“我一只手也能赶车，小黑很稳。另一只手空着还不是给空着。”
“到了城里，我给你□□卷儿，成不？”
“肉市对面还有一间饰坊，我又带你去买发带行吗？”
任由张放远如何缠许禾也不动如山，眼睛只看着前头，不听他好言好语的哄，好一会儿后才道：“你以前也是这样哄别的姑娘小哥儿？”
张放远瞳孔扩张，拉着缰绳的动作明显变得笨拙了许多：“我以前可就没哄过人！”
许禾似笑非笑的斜扫了他一眼，看得张放远浑身发毛。
“我是说真的！”
“快到了。”
许禾复又看着前头，已经能见城门了。
张放远还想争辩一会儿，许禾却径直道：“懒得听你混说。”
张放远只好闭了嘴，一路将马车赶到了肉市。
今天稍稍比往时来的晚一些城里的车马人流就多了许多，进城都慢了好多，走一会儿就得停一会儿。
到了肉市时里头都已经开始热闹了，许禾还是第一次来肉市，他们家甚少买用鲜肉来吃，吃的肉大抵都是年底的时候宰猪才能吃上，平日吃的猪肉都是腊肉，再者就算是吃一回鲜肉也轮不上他来买。
他左右看了看，跟在张放远身边，跟个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儿一样。
瞧张放远要搬肉到摊子上，他正准备帮忙搭把手，张放远却将大半边猪肉直接甩到了肩头上，一个人就扛走了。
许禾抿了抿嘴，这屠户！
“哟！张屠户今日带了小弟过来一起？”
张放远在肉市也干了快两个月，也算是熟面孔，摊子旁边的屠户正蹲在石墩儿上吸着面条，看着平时总是一个人出摊的张放远颇天荒的领着个小哥儿，招呼了一声。
“不是。”张放远把猪肉放在案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许禾：“这是我媳妇儿。”
“噢~还是头一次看见你带夫郎出来。”
许禾被张放远的直白臊的耳朵发红，却又为他不加遮掩的认可心中一暖，他知道自己的样貌领出去是不多登得上台面的，可是张放远似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一样，反倒是觉得自己跟在他身旁给他增光了一般。
他没再去听两人的谈话，到张放远摊子前帮着整理出工具菜板，又用帕子给擦了擦摊子。
“我先去买种子了。”
张放远擦了擦刀：“去吧。”
末了，他又怕人跑了，放下刀拽住许禾的手腕：“买完回来这边，我们一起回去。”
许禾点了点头。
周遭摊子上的人瞧着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还以为两人都成亲好久了，妇人目光中隐隐透露出些羡慕，张放远对外不如何，但是瞧来对媳妇儿还挺不错的。
“你们两口子的感情还真好。”一旁的屠户见许禾走了，笑着同张放远说道。
张放远很乐意别人这样吹捧他，厚着脸皮：“那可不。”
这阵子春耕，城里各个粮行都大开铺子，一则是方便雇农上东家来领取种子，二来也是为了售卖种子。城里热闹的很，到处都是附近村庄前来卖野菜的村户，像是什么春芽啊、刺包芽啊、嫩艾草、蕨菜、春笋……
可摆摊的街市夹道两旁尽数是一片春日菜色，前来买询的百姓如织，早市当真是热闹。
许禾瞧的心痒痒，他也想弄些野菜来卖的，村里有很多野葱，包饺子做包子都很香，往年他还可能挖些春笋和野菜来卖，但是今年却不能了。他爹养在床上，许韶春照顾他爹，他娘则要去茶厂采茶……家里的十八亩地几乎得他一个人操持，全然是腾不出一点时间来上山去挖春笋和野菜卖。
等春耕结束后，山里的野菜也差不多没有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他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到时候都已经出嫁，肯定得操持夫家的事情，便是离娘家再近，那也没一直给娘家料理庄稼的道理。
记得张放远跟他说过，他们家的地都是他四伯家在管理，今年的已经开始耕种了，种子都是他自己出钱买的，又给了些钱给四伯家里，他过去的时候不必继续忙碌春耕。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赶上一茬春。
他如是想到，进了以前去卖过粮食的粮行里去买了些粮种，出来时时间还早。
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又折身去了一趟布行里，挑了一点针线和小块布料，没花多少钱，但是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富余的钱来花。
“出了。”
“一早就好多人团在书院外头咧。”
“今年你家二郎也下场了吧？”
“科考的人越发多，往年能过的成绩今年都不一定能过。”
许禾偏头，见几个妇人在议论，声音不小，他就听了一耳朵，这才想起院考结束，今日布榜了。
他下意识想到费廉，也不晓得他有没有考中，虽说跟自己关系不大，但好歹以后也是自己的姐夫，疏忽想起昨儿他娘还交待了他一声，让他去看看榜来着。他眉心一动，当真是一见张放远就误事儿，差点把他娘的交待都给忘记了，得亏是听到议论。
买好东西他就直奔松竹书院，院试榜单就布在书院外头。
许禾这阵子过去已经算不得看榜的早时间了，为此着急看榜的人也把榜单看了，这当儿书院外头已经没有多少人，大抵是好奇之人上前瞧两眼。
他走进榜栏，扫了两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略微有些尴尬，自己压根儿就不识得费廉的名字，于是只得求助于旁边认识字的人。
倒是也有好心人，愿意帮他找找看。
“费廉……费廉……别着急哈，我仔细找找看，今年录用了六十多名秀才，可得慢慢找。”
许禾站在旁头，耐心等着：“费廉……”
才从书院里出来的人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唤自己，下意识循声而望：“禾哥儿，你怎么在此处！”
许禾没想到看个榜单结果看到了正主身上，他点头同费廉示意打招呼。
费廉见着人显然有些高兴，四下看了一眼屡从书院出来的同窗，见同窗频频将目光投向这头，又似在窃窃私语，他微微垂头，将许禾叫去了一边：“你是来看榜的吗？”
许禾实诚的点了点头：“我娘……”
“我中了！”费廉打断了许禾的话，眼中神采奕奕，没有什么比自己春风得意时恰巧碰见中意之人也来关切自己更好了：“正要回村给我娘报好消息。”
许禾想这下他娘和二姐可就放心了，念着费廉也曾教自己写过两个字，他祝贺道：“恭喜费童……不对，时下是费秀才了。”
费廉清隽一笑，可想着家里的安排，再见眼前之人，他笑中又生出一股苦涩。
“方才我听说此次科考人数多，录用的人又比往年的少，费秀才当真文采了得，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是啊，今年不好考。侥幸中了，名次也算不得多好。”
“能中便是极好了。”
费廉展开眉，许禾平时话少，见他多说几句，反而比任何人的吹捧都要让人觉得心中舒畅。
他疏忽想着，既自己已经是秀才，每月有月银可拿，朝廷又赏赐土地，他也有了养家的能力，一夕之间，他们费家在村里也是极好的人家了，如此……作何不为自己争取一次？
同窗之中也诸多是不止正妻之人，禾哥儿朴实无华，说不准他也会答应呢：“禾哥儿，倘若……”
“半天不见回，跑这边来了！”
他难以启齿的话还未说出，先行被一道粗犷又响亮的声音径直给打断了，举头，竟然是村里张牙舞爪的屠户张放远。费廉微有错愕，两人从未交集，他怎的会出现于此处？
许禾见着张放远竟然过来找自己了，不由得发问：“肉这么快卖完了？”
张放远看着许禾，眼睛里写着早卖完了，等你半天不回来。但是嘴硬，就是不回答，闭着嘴表示自己心里很不爽。
许禾知道这人个头比谁都高，心眼子却又比谁都小。
虽说他和费廉什么都没有，但张放远对费廉有敌意，为了不徒增是非，他伸手去拉住了张放远的大手掌，摇了摇：“我问你话呢。”

第27章
张放远裹着一肚子的气来，还没得发作，低头去看了一眼握在自己掌心的手，像是烈火被泼了一盆水，暴躁气顿时……消了。
他脸色变得极快，明晃晃的笑容直接挂到了脸上，瞬时对费廉的态度就好了很多：“可要恭喜费郎一声了，这朝中了秀才，实属难得。岳母娘交待我跟禾哥儿来替他二姐看看榜，这下可以回去报好消息了，说来往后我还得叫费秀才一声姐夫。”
费廉早被许禾的动作震的僵在原处，又听张放远的话，自动忽略了前头的恭喜，逮住了姐夫二字。
他神情惶然，好一会儿才睁着直愣愣的眼道：“你们……”
“啊对，我们定亲了，费秀才院考还不知道吧，十九办事儿，到时候姐夫也来啊。”
费廉感觉被张放远一声声的姐夫叫的胸口喘不过气，他看着许禾，喃喃道：“你怎、你怎和他……可是家中所安排？”
“是我上门去求的亲。”张放远道。
许禾点了点头。
费廉看着许禾认同，嘴里发苦。他并不认为张放远是一个好的归宿，要他说恭祝的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男人的嗅觉敏锐，尤其是遇见情敌的时候，就好比是女子一眼能辨别女子矫揉造作一般。
张放远早看费廉瞧许禾不对劲，先前就不太爽他了，但是许禾告诉他费家看中了他二姐，既知两人不可能，他也就没再痴缠着此事讨人嫌。
今朝看这人的架势，他就觉得有意思了。
张放远玩味的看著书生：“费廉，你吃惊于禾哥儿定亲，可是因中意禾哥儿？”
面对此番唐突的询问，费廉手很明显的抖了一下，他不知该如何辩驳，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读书人脸皮薄，率先红了脸。
然而什么意思，却也不言而喻，许禾见状嘴微张。
张放远倒是没有很生气，毕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娘相中了许韶春，你又相中了禾哥儿。那秀才是要违背父母之意，还是说放弃心中所想？或者说如今中秀才了，有功名在身，是我等农人屠户不可企及的士人了，想两个都要？”
心事被摊开到明面上，费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许禾见此，并没有因费廉的中意而愉悦，反而是心中被拱起一团火来。
费家家境还不错，又只有费廉一个独生子宝贝着，费廉相貌也好，还是读书人，便是两人有过些来往，但是许禾从未有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心思来，倒是没想到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费廉会对他有心。
可这份有心并没有让他感动，有他二姐在，费家还想要两个，那他能做什么，他还没痴心妄想到以为自己能做人家的正头夫妻。
许禾冷声道：“你这是想让我上你们家做妾！？”
“我……我不是……”
张放远把发怒的许禾往身后带了带，呈维护状，道：“好！那既不是，便是只想要禾哥儿的。今天，只要你可以不顾家里反对只选择禾哥儿一个人，我可以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费廉凝了一口气，他看着许禾，久久没有说话，似是在等禾哥儿回应一般。他眸光不断闪烁，半晌后：“自入学堂而起，夫子便教导孝顺父母乃是第一大事，娘看中韶春……我……”
“够了，做不到便是做不到，再多说辞也不过是图自己心安。”张放远见他如此，不免有些失望，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他声音冷下去：“你们费家既是想要许韶春充门面，又想禾哥儿去过日子，天底下的好处都要让你们费家占了不成？”
“我给了你机会，你既没有胆识把握，那就好自为之，离禾哥儿远些。以后要是你再同禾哥儿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来，我可不管你是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还是手持大刀的歹人，我照打不误！”
言罢，不等人多说谈，张放远拉着许禾便走了，独余下费廉还在原地张着嘴。
两人回到熙熙攘攘的街上，许禾突然挣脱开了张放远的手。
张放远知道他生气了，顿时没了方才的气势，委屈巴巴道： “我只是想试试他有没有胆，事实上，他没有。”
许禾道：“倘若他有胆答应了呢！那你要如何？上我们家退亲？”
“怎会！”张放远惊出颤音来。
随后又道：“他就算答应竞争也没用，我本来就是个无赖，我硬抢！反正在大家眼里我不讲理。”
许禾抿了抿唇：“你就是个混蛋。”
“嗯。”张放远应声，他可不就是混蛋嘛。
张放远又试探着碰了碰许禾的手背，许哥儿没有再去牵他的手，但是也没拒绝他拉着，他眉头微展，两人又再并肩而行。
“我属实没想到他竟然想娶我……不，与其说是娶，倒是不如想我去费家为奴为婢。”
许禾走在街上有些晃神，却也不怕被人撞了去，有张放远牵着他，再安稳不过。
“他中意你许是真的，可不敢违背费娘子的意思也是真的。费廉自小就开始读书，地里家里的事儿恐怕费娘子都没让他沾过手，哪里敢不顺着他娘的意思。孝顺本身没有错，可一贯听从父母的，一个男人没有主见担当，那也是不行的。”
许禾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知道张放远说的没错。
“有这样两件衣服，一件华丽穿着很体面，但是它薄而不御寒；另一件粗制土气不好看，但是它厚实可保暖。试问，会如何选呢？费廉是读书人，会读书写字盘算，他想选择把保暖的穿在里边，华丽好看的穿在外头。”
如此体面有了，也不会寒冷。许禾不禁想，他这么选有错吗？为了周全自己，其实也算不得多大的错。
张放远听得心疼：“禾哥儿，他中意你予我而言不是好事，可却也恰恰说明了有人能看见你的好，你并不比你二姐差。只不过那个人他更要紧自己而已。”
“是吗？”
“是。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好。”
张放远见人又迟迟不说话了，晃了晃他的手：“嗯？”
“好。”
张放远收紧了手。
“别再想那孙子的事情了，你要再想着他，我就要去揍他了！”
许禾赶紧拽着张放远：“人家现在是秀才了，可打不得，你想进牢房不成？”
“我们都快要成亲了，现在下牢房自是不行，既是不想我下牢，你便别在想着他。”
许禾瞪了张放远一眼，张口闭口想着他，倒是像说的自己对他情根深种，他大度的既往不咎一般：“我没想着他。”
张放远脸上有了笑：“走，我带你去采买东西。”
“又乱花钱？”
“什么乱花钱，成亲不得布置婚房？家里西欠东缺，总得要买的，以后你过来用的上，干脆跟我一起去选，我挑的都不好。”
许禾跟着人到了门口才晓得张放远要买衣柜、梳妆台、棉被等等物品，便是自己脸皮再厚，也是能撑得住事儿的，面对此事也是一张脸发红。哪有成亲前就跟丈夫一起买这些东西的，再者这些东西他也可以不要，左右他在许家也没有这些。
张放远却是执拗的很，他不挑选便随意让伙计推荐采买，伙计还不尽挑拣着贵的让买，他实在无法，只好寻着实惠可用的选，便是如此，一个衣柜和带着个小铜镜的梳妆台也花费了五百文钱，至于棉被，他死活都不肯去，张放远承诺说他自己去买。
许禾心疼张放远流水一样花钱，即便是钱花在了他自己身上，他是能感受到张放远对他的重视，可这重视的代价也太大了，光是彩礼钱就花费了那么多，又给他家值四千文的手镯给他，今下又给他准备这些家什用，实在是让他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兴许村长家的小哥儿女儿出嫁会有这般待遇，可他又何德何能。
“便是现在不买，以后成亲了都要买，反正都是要用的，早买早享受。别心疼钱了。”
许禾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把东西采买好了以后，张放远也松了口气，可算是又少了件事儿。他本要带着许禾到自己以前在城里待着时常去的一家馆子吃饭，不过许禾说花了太多的钱，不让去，他无法，最后两人在街边的小摊儿上叫了两碗面和一碗馄饨。
“这家面味道不错，汤还是用猪大骨熬的。”
面条上来一大碗，馄饨看起来就少许多了，毕竟内里包了些猪肉馅儿。他端起馄饨拨了一半到许禾的面碗里：“店老板早上天还没亮就要到肉市去买猪大骨，有两回还是在我的摊子上买的。”
许禾吸了一口面条，汤里确实有大骨的肉香味，一把过水的面条放进打了高汤的碗里，撒点葱花，加几片春菜，味道很难不好。许禾觉得这味道自己也能做出来，甚至做得更好，但是同一碗面，放在家里吃和在外面的馆子吃却是两个味道。
小馄饨也好吃，但是更类型于面疙瘩，虽说有猪肉馅儿，但肉馅儿剁的很碎，又加了许多葱菜进去，一颗馄饨里恐怕就只有小指头那么一点点馅儿，吃不出什么肉味儿来。
“好吃。”
许禾见张放远握着筷子却不动，一直看着他吃，似乎在等着评价，他如是说道了两个字，张放远才乐呵呵的动筷子。
他心里有些想笑，这人，有时候跟个小孩儿似的。
两人吃饱了以后才赶车回去，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费廉考上秀才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了个遍，听说费家还要摆酒招待人，这下便更热闹了。
张放远背着许禾买的玉米种子送人到了许家才回去，当着张放远的面刘香兰不敢多说许禾一句，等人走了便换了脸色：“买个种子看个榜去了大半天！还等着你的消息，别人早回来说了个遍。你能成个什么事儿！”
许禾不紧不慢道：“左右还不是得了消息，早晚又关什么事。”
许韶春得到消息尾巴又翘了起来，打扮的十分精神伶俐，随时等着费家上门来：“禾哥儿同屠户定亲以后啊，说话是越来越不好听了，眼瞧着是跟粗蛮人待久了，自己也习了些粗气。娘，你就别生气了，费郎举止谦逊，定然是不会如此惹你不高兴的。”
想着这当儿好事，刘香兰的面色顿时红润好看了许多，没再理会许禾，母女俩又亲近的挽着手进屋去商谈费家结亲一事去了。
眼下村里虽热闹的很，但费家却不甚欢喜。
知道禾哥儿同张放远定了亲，且婚期在即，他怨恨自己没有勇气去争取，考中秀才的喜悦早被这个噩耗给冲毁了。他失魂落魄的回村来，想回家大闹一场，可见着父母却又焉儿了气，沉闷着坐在屋里，没有一丝金榜题名的喜悦在脸上。
便是儿子不多说，费娘子也知道他颓丧的缘由，想过儿子知道消息会不愉，却也没想到会这般。
“儿啊，今下你考中了秀才，朝廷每个月要给两千钱，咱们农户人家，中等的农户一年才攒余下得这么多钱，我儿一个月便可拿到，那可是大出息，又赏下良田五亩，比寻常薄田多产粮一石，真真儿是咱们费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儿前程也是大好一片，以后想做什么体面差事儿没有，又何必惦记那样一个小哥儿，以后多的是。”
费廉难得大声反驳他娘说道：“今有这一切，却不得中意的人，我还能有什么快意。”不恰似那书本中不可相守之人的悲哀吗，他今日也算是做了一回书中人。
费娘子顿了顿，见儿子此般也不好再说许禾的坏话来让儿子宽心，只好道：“韶春娇美柔情，儿子成亲以后会把他忘了的。人生在世，哪里能事事顺心的，即便如此，咱们也都得好好过日子是不是？”
费廉无力再多说，他只恨自己的懦弱和无奈，掩着面，进屋卧床痛哭了一场。

第28章
鸡韭村十几年没出过秀才，费廉尚不足弱冠便已经考中，就连村长都去夸赞了一番，一时间费家可谓是风光无限。
原费娘子是要大摆筵席的，村里人都暗搓搓的准备去吃席，结果人费家只请了村里头的几个大户和自家的近亲，压根儿就没让别的人去凑热闹，就是连许家也没有收到邀请。
这事儿可把许韶春和刘香兰给气坏了：“费家是什么意思！如今考中了秀才了不得了，先前说的好听，时下中秀才就变了卦，实在是叫人心寒！”
刘香兰在院子里破口大骂，许韶春听着她娘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自己心中也不好受，如若费家的亲事成不了，那就得另选人家，可是村里哪里还有第二个秀才郎供她选的，倒是还有个老秀才，人家孙子都像自己这般大了。
她心里着急，还是帮着费家开脱：“许是咱们也没过明路，这番直接叫咱们过去吃饭，那不就是告诉村里所有人两家定亲了吗。”
刘香兰瞪大了眼：“趁着办酒让村里人晓得了不正好，我看费家是想变心思了，真真儿是相与不得！”
“娘，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费郎中了秀才，比起往时自然抬高了一截。”
许禾从外头回来就见着母女俩在发恼骚，他没过问都知道是为着费家的事情，实话来说，也不知道费廉还会不会来家里提亲，但不管提不提那也不关自己的事情，一到三月以后时间过的飞快，离他成亲的日子已经不足十日。
从城里扯回来的一匹红布，现在才裁开，若是不赶工做，怕是出嫁那天都穿不上喜服了。要不是农忙家里的地只有自己操持，那也不至于如此。
他兀自进了屋，洗干净手就回了房里去做衣裳，许韶春从外头路过，瞥了一眼屋里的一抹红，眼睛有些发热，哼了一声也自行回了房间。
许禾爱惜的缝制着喜服，布匹的钱还是许长仁给他的。
家里的钱绝大部分都捏在刘香兰的手里，要刘香兰给他钱买布做衣裳她自是不肯的。
许长仁不爱过问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想着若他出嫁的时候连一件喜服都没有，村里人看到了定然笑话，张家也会不高兴，男人爱更好面子，他还是把许禾叫到跟前掏了点钱。
刘香兰看在张放给了彩礼下，到底没和许长仁为此事掐架。
钱不多，买的布匹料子也不好，但许禾也已经很满意了，他病了刘香兰都不舍得拿钱给他治病，家里能给他钱买布已经极好了。左右这喜服也只穿一回就要压箱底，料子太好了反而让他觉得可惜，只要是喜庆的到张家就好了。
他缝制着衣服，微微吐了口气，也不知道张放远这阵子在忙些什么，自打上回在家里吃了饭以后就再不见他冒头了，素日也没再来地里找他。
张放远这阵儿着实是忙的脚不离地，为着婚事酒席，他得一早就置办采买东西，还得请一个会做村宴的厨子，除却这些，又得请村里人赏脸来吃酒，看似不是什么麻烦活儿，可一桩桩，一件件的累积起来就累得人够呛。
张家又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是比寻常人家娶亲忙碌，好在是他四伯伯娘帮着理事儿，否则他一个人还真是无从下手。
“我瞧你置办的东西已经很够了。”大半头猪肉，又买了鸡鸭鱼，小菜的话家中的地里有：“屋子也收拾的妥当。”
新衣柜，梳妆台，新被子……
张世诚在屋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表示很满意：“这回成亲要把张家的堂亲都请来热闹热闹，以前你爹在世的时候，虽然是个闷葫芦，但是最爱热闹，每回家里做事儿他都忙前忙后的十分高兴。”
张放远闻言苦笑了一声，明眼人以为他爹死了只是七八年，其实在张放远眼里，他爹已经过世好几十年了，说来也是伤愁，他虽重生一回，却也没能在自己爹娘在世的时候。
张世诚明显的感觉到跟在身旁的人气息有些沉，他微微叹了口气。
“请吧，都请。”虽说他爹的兄弟姐妹许多是不对付的，可子女众多的家庭确实是很难做到每个兄弟姐妹之间都相亲相爱，总有隔阂不痛快，他成亲是大喜事儿，如果自家的亲戚都不请齐全，外人看了是要笑话的：“只是二姑恐怕来不了。”
张放远他爹的那一辈有六个兄弟姐妹，分别是张放远的大伯、二姑、三姑、四伯、六叔，老五就是他爹。其中他大伯继承了爷奶的老宅，就在村里，二姑远嫁，三姑小时候就没了，四伯就是张世诚，跟他最亲的一个叔伯，往下就是六伯。
他六叔是爷奶的老幺，老两口最为疼爱的儿子，分家的时候分的钱最多，六叔也颇有些本事，分家以后他并没有在村子里谋生，而是转手就卖了分到手的土地，拿着钱去城里买了房舍，如今一家几口都在城里谋生活。
张世诚道：“你二姑嫁的远也没法子，别说是你，我都已经有上十年没见过她了。说来也是苦命。”叹了口气。
“我请了人帮写了封信，捎去给你二姑了，看她来不来吧。”
张放远应了声：“二姑要是来，我肯定好好招待。”
张世诚点点头：“你大伯是要来的，先前你去提亲的时候还来问过我，我说了你办事的日子。另外老六的话，我跟他确实也联系的不多，你左右是在城里营生，顺道就去喊他吧。”
“好。”
“其余的乡亲的话，我去招呼请就是。”
日子越发是临近喜宴当日，张家就越家的热闹，村里人没受费家的邀请去吃席，转而张放远家就来请了，村民倒是都乐得前去。
村民答应了前来捧场，张放远前去乡亲家里借用桌子板凳碗碟来置办酒席就更好开口了，一些村妇不单借了东西，看在张世诚的面子上，都愿意放下一天的活儿，早早的上张放远家里帮忙，婚宴前一日就开始堆砌临时的土灶台，烧水，宰鸡鸭，备菜，进进出出全是人，张放远家里已经太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一时间全是帮忙的人，就是接待招呼人都有他四伯和伯娘，张放远一个主人家倒是没什么可忙活的，结果成为了最闲的人。看着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人，张放远跟请来置办酒席的厨子交待了一声，今晚只是招待前来帮忙的人也做两个硬菜，不能抠搜了。
趁着空闲，他从后门溜了出去。
明天就成亲了，他没指望今天还能在外头找着许禾，也不好今天再去许家找人，他去许家屋后走了一圈，摘了把槐树叶揉做一团往许家后窗丢，屋里传来动静，他同前来开窗的人对视了一眼：“海棠湾。”
放下三个字，他便扭身走了。
……
“怎的今日还来找我。你家现在不是应当正忙碌着吗？”
张放远前脚刚走，许禾后脚就赶了出来，一路小跑过来结果还是没追上人，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坐在草地上似是正在沉思的男子。
张放远偏头看着好几日没有见到的人，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草地，示意许禾坐。
“有阵子没有来找你了。”
许禾应声：“嗯。”
张放远看了一眼依言坐到他身旁的许禾，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眉头微皱，屁股一挪，立马拉近了距离，见许禾只望着前方也不看他，不由得酸溜溜道：“你就没有想我？”
许禾眸子一动，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转而道：“你找我做什么？”
“别岔开话题！”张放远紧着两道浓眉，幼稚的像是在集市上一定要爹娘买糖的小孩儿，说别的什么都不爱听。
许禾耳尖发红：“有吧。”
模拟两可的答案让张放远有点不爽，不过想着明天都成亲了，两人要是这时候再吵架也不合适。
“家里都准备好了吗？”
许禾微微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许家不会给他准备多少嫁妆，而自己要做的不过就是那一套喜服，而且家里这阵子正在恼火许韶春亲事的事情，跟没心思管他。
“那……你会舍不得家里吗？”
“不会。”
且不说是一个村子的，时常都能见着，就是许久都见不到，他也没觉得多难舍难分。
张放远闻声就稍稍放下了些心来，他是见过村里娶嫁的，寻常是迎娶的人家锣鼓喧天，欢声笑语，而出嫁的人家则泪眼汪汪。
“紧张吗？”
许禾抿了抿唇，实诚道：“有点。”他没有出嫁过，遇上这样的人生大事儿，应当没有人会不紧张吧。
他微垂着眸子，但如果这个人是张放远，好似并没有前途未卜的忧虑，反而是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身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徐徐平摊开，像一叶扁舟。许禾迟疑了片刻，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张放远立时间握住了自己的手，也包裹住了掌心有点凉的手，扁舟就变成了能遮风挡雨的青砖瓦房：“别紧张，我也头一次成亲。”
虽然有些生疏，又有许多摸不清头脑的地方，但：“我会护着你。”

第29章
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
虽说是农户乡野之人，但也是懂礼守礼数的，娶的是正头妻室，时间上定的都是下午。
张放远却是天还没破晓就起来了，倒不是他素日就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实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要想到许禾。
想着今朝就是自己的人生大事了，想着以后家里就要多一个人一起过日子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时而在盘算以后怎么过，时而又笑出声音来。外头天还没亮，他就在床上躺不住了。
天亮以后，家里陆续就来了人，先到的是他们张家的叔伯，接着是前来帮忙操持做饭的乡亲，午饭过后，下午前来吃席的村民就慢慢来了。
张放远跟他四伯在大开的院子门口迎客，村民们前来也不是白吃，每户人家都会有一个代表送礼，一般是掌管家务事的妇人和夫郎送。
屋檐下有一张四方桌子，村里识字的老人家会沾墨在人情簿子上记下此次喜宴来了哪些人家，送了什么东西。
倒不是为了各自攀比，主要是来的人太多了，主人家慌忙之下也没法子一一把每户乡亲送来的东西记在脑子里。而且下回谁家有事的时候就可以拿出人情簿子来，看看自家办事这户人家有没有前来，自家再根据上回这户人家送的礼品再添一点送去。
早些年兵荒马乱，办事儿大家喜好都送些很实际的东西，什么肉啊，糕饼果子啊，布匹米粮什么的；天下太平了，日子逐渐好起来以后，送的东西逐渐变现成了银钱，送东西的就比较少了。
像这种成亲的喜宴，大伙儿随多少礼钱，全然是看和主家的亲疏关系，自然，也有家境很好的，出手阔绰不怎么看亲疏。还有一点就是看各个地方的贫富水平，鸡韭村不算很穷的村子，也算不得十分富有，一般村民随礼随基础随六十文，按照前头说的自行调节。
但一般是往上加钱，凑个吉祥数字，往下的很少，毕竟要记录在簿子上，若是太少了面子上也过不去。
其实像是村里的人情往来也是一大开销，黑白喜事，婚丧嫁娶，小孩儿满月，老人寿宴……若是赶着日子的时候，一个月里可能就要跑两三户人家，便是按照最少的随礼也得花销一百八十文，想想都咂舌。
不过即使如此，村民还是喜欢去参加，到底热闹一场，而且随礼以后，一家都可以去吃上一顿，也不算太亏。
前来张家帮忙办事的妇人都说张放远大方，这回宴席准备的肉多，菜式也多，老早消息就传了出去，村民们听到消息来的人自然是许多，都想着着来饱餐一顿。
办事情来的人多，外面的谈起来会说这家人人缘好，主家也高兴。
“果然是肉足，大老远就闻到张家的饭菜香了。”
“可不是嘛，人足足用了半头猪肉，又还宰了上十只鸡鸭，鱼十几尾……”
“屠户就是好，弄这些东西都方便。”
早来的村民们随礼的随礼，闲赌点小钱的围在一张桌子上，唠嗑的唠嗑，尽数是说起张家的好来，全然忘了以前的总总一般，热火朝天的。
“你二姑怕是来不了。若是要来合该昨天赶来。”
“确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二姑回来一趟不容易。”
张世诚点了点头：“你六叔呢？通知没？”
张放远想着他六叔，脸色算不得好。他先前去通知，六叔好似没在家里，他六婶儿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说会转告他六叔，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来，想必也是不会来。
他也没多在意，这种事情勉强不得。
“罢了，他要来就来吧，不来就算了。”张世诚背着手，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转头对张放远道：“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去收拾一下该接新人了，别误了吉时。”
张放远还没有换衣裳，上午他要帮忙操持，怕把喜服给弄脏了。这朝午饭都吃过了，是时候整理好上许家结亲了。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很有些激动，应了一声就回屋去收拾。
“俊的很！”
张放远换了喜服，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极好。他四伯娘帮他梳了整齐的头发，忍不住赞叹。
“不丑就成。”
张放远站起身，合身的喜服把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窄的腰展示的很好，走出门时，村里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以前还没注意，这张放远生的还挺有模样。”
“这大高个儿，怕是村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高的。”
“许家小老幺那样子，没想到还摊上这样的福气，可真没想到。”
“这天底下的事情谁又说的清楚呢。”
“该去迎亲咯！”张家人吆喝了一声，张放远就骑在马上，身后是张家的亲友，还有和张放远关系好的一些人，在张家零零散散的没怎么觉得多，等大伙儿一齐往外头走时，还是一大波的人。
小哥儿出嫁比不得姑娘家繁琐，连盖头都不必。这头的许禾中午些时候就收拾好了，一直在家里等着。虽说是嫁人，但是许家还是来了些亲友，一则是瞧瞧许禾，再者也来看看许长仁，家里还是挺热闹的。
许禾安静待在自己的屋里，环顾了一眼四周，小小的一间屋子一眼能望见所有陈设，虽说在许家的日子不好过，但还是生活了十好几年，今下要到别人家去了，也是颇多感慨。
只是自己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一个箱子，刘香兰也不怕抬出去的时候太单薄了夫家把他看轻。
“你也晓得你爹伤了，地也下不得，家里处处都得用钱，左右屠户家里也没有爹娘在，你就是东西少一点，也没人多嘴说什么。”
意思就是不给嫁妆了。
许禾早习惯了这样的话，昔时寄人篱下，能低头时就低头，既然现在都要嫁了，以后好赖也不指望许家会给自己撑腰当自己后盾，他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那我的彩礼呢？”
寻常人家嫁小哥儿和女儿，夫家那头给的彩礼都是要给些给出嫁的小哥儿女儿的，心疼孩子的人家许会全给了孩子拿去傍身，家境次些困难的，也会多少给些意思意思。
刘香兰对他的彩礼钱只字不提，许禾就厚着脸皮问。
“我跟你爹把你拉扯到大，家里条件不好虽然没给你山珍海味的吃，但是也把你给养大了。你如今出嫁去给别家做事了，竟是一点不感恩父母养育，还惦记着彩礼。”
是啊，家里条件不好，所以许韶春从小每天早上一个鸡蛋，隔三差五的吃鸡腿，而他多添一碗粥都得挨骂。
“那二姐出嫁呢？娘还是一分不给嫁妆?”
许禾已经许久没有拿他二姐跟自己的待遇做过比较了，小时候会问，为什么姐姐有的东西他没有，刘香兰每每都说，你是小哥儿跟姑娘家不一样，后来懂事了自然晓得了缘由。
刘香兰瞪直了眼睛，觉得许禾今日是有意要跟她叫板：“你跟你姐姐能一样吗！”
“是啊，当然不一样。”许禾直视着刘香兰的眼睛：“我知道我是爹捡回来的，怎能跟姐姐比。既是学大户人家想养个奴婢服侍家里，又何必藏着掖着，让人以为我是亲生的。”
“你这是反了天了！当初要不是你爹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你早就冻死了，要是被别人捡去，指不准是养在窑子里还是连身契都捏在别人手里的奴仆！”
刘香兰气的胸口起伏，其实这件事在家里也算不得是什么秘密，只是谁都没有把这事儿挂在嘴上。
今朝许禾突然说出来，刘香兰也有些不自在。
“我这些年跟身契被人捏在手里的奴仆有什么区别吗？不一样是伺候着一家老小，任劳任怨，到了年纪再被卖出去？”
刘香兰双目有火：“为了几分钱，你说这些话对得起你爹的养育？！”
许禾冷笑了一声，两人未争出个高低来，外头先传来了敲锣的声音，迎亲队伍来了。
刘香兰听见敲锣声索性把怀里准备给许禾的一本旧草册子又揣了回去。便是不给这小哥儿了，让他受姓张的磋磨去。
“贼崽子是捏准了今日我不敢动手，你便祈着那屠户一直像现在这般对你吧！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可别想着再回来哭。”
刘香兰低低骂了几句，随后吼了一句：“赶紧走！”
许禾没说话，起身出了屋去。
外头热闹一片，小哥儿不盖盖头，但也不是能东张希望的，他微低着头，走到了张放远跟前去。
张放远见着和自己一样一身红的人，心中突突直跳，却又感觉许禾似乎情绪不太高。他皱了皱眉，不是昨天已经说好了不会不舍得家里吗，他捏着许禾的手，用身体挡住了周遭玩笑着说要仔细看看新人的亲友，护着许禾上了花轿。
许家演着不舍，迎亲队伍转身后，许韶春便垮下了脸来。虽然禾哥儿比自己还先成亲，村里人没多说什么，大抵还是觉得张放远强硬，脾气也不好，要什么就什么，许家也是没办法才把许禾先嫁出去。
今朝看着张家来那么多人，又热闹又喜庆，流水席听说都摆了几十桌，费家却还迟迟没有动静，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许禾在轿子上摇摇晃晃的，方才同刘香兰争辩的心情松散了些，但是昨晚上没有睡好，人晕晕乎乎的。
他从风掀开的帘子角发现太阳已经开始下落了，外头吵吵嚷嚷的，他没有坐多久的花轿就到了张家。
这会儿村里大半的人都来这边了，更是热闹的不行。他下了轿子，便是没有看也知道有许多双眼睛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少有的有些局促，无所依靠的感觉变得十分强烈。
“不许看，都不许看啊！谁打趣，我可是记仇的，下回谁家娶亲我就去闹洞房！”
张放远也不顾什么礼仪，直接牵了许禾的手，吼着周围观礼的人。
虽说喜宴可以没大没小，但是年轻小伙子还是怕张放远，不敢乱打趣了，光在旁边笑。
许禾扁舟靠岸，心中踏实了许多，低着头进了张家中堂，两个人拜堂以后，他就被送到新房里去了。

第30章
许禾坐在新房里，屋里别无二人。他不必盖盖头，对这个房间的陈设一览无余。
他无疑是头一次进张家的屋里来。
张放远的卧房比他在许家住的屋子要大个两三倍的模样，屋里打扫的很干净，今天布置的也很喜庆，窗户上都贴着喜字。
左右是屋里没有人来，他就起身转了转。屋里有一张桌子，靠窗旁是梳妆台，往床边靠一些是一个大衣柜，这都是他们之前在城里一起选的。
他心中有些别样的感受，像是真正的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正直他望着窗子出神的时候，新房门突然被推开，余出了个小缝隙，旋即一道身影钻了进来。
“堂嫂。”
许禾见着进来的小哥儿，都是村里人，他自然是认得晓茂，不过先前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际。
他想着自己一个新人不在床上老实坐着等新郎来，东窜西看的有些失礼，连忙走到晓茂跟前：“你怎么来了？”
晓茂笑了笑，把端着的东西放到了桌上：“是阿远堂哥说怕你饿了，让我送点吃的进来。”
许禾看了一眼端进来的一碗甜汤，一只炖的喷香的乌鸡鸡腿，还有两个鸡蛋：“快吃吧。”
这个点确实是该吃晚饭了，他也有点饿，没客气，坐下准备吃点，毕竟今天成亲的不止是张放远，他也成亲，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自己在屋里饿肚子。
“你吃了吗？也一起吃点吧。”
晓茂摇了摇头，只看着许禾。虽说同龄人都和晓茂说许禾脾气不好，也不爱搭理人，但是他阿远堂哥更不是个好脾气的，他连阿远表哥都没有害怕，就更不怕许禾了，两个都是小哥儿，虽年纪不同，却也更容易说到一块儿去。
“我早就在外面吃过了，坐的可是头回。今儿好热闹啊，一回摆十五桌，还得摆三回。”
晓茂欣喜的跟许禾描述着今天宴席的盛况。许禾听见外头的吵闹声也知道来的人确实多：“你堂哥应当准备了不少东西吧。”
“那是当然，堂哥说喜事年年都能有，但是成亲一辈子却只有一回，肯定要好好操办的。”晓茂想着外头一波又一波的喜糖发给小孩儿他就很欢喜。
许禾闻言眸色变得很柔和。
“我娘说等我嫁人的时候，要是夫家也办的这么好就放心了。”
许禾想张放远的四伯娘可是明里暗里的夸他的侄儿了：“肯定会的。”
晓茂对嫁人的事情还很模糊，但是热热闹闹的好像就也还不错，撑着下巴道：“堂嫂，鸡腿好吃吗？”
许禾如是点点头，不单是味道好吃，要紧的是被人关切照顾着，鸡腿也就更好吃了，怪不得他二姐生的那么水灵，吃这么好的东西，能不长的好吗。
“你想不想吃点？”
晓茂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堂哥说让我看着你吃完，这样才有力气早点生个胖娃娃。”
许禾一口被噎住，晓茂也吓了一跳，赶忙端甜汤给他喝，许禾被呛的双颊发红，他捧着甜汤，脸红的看了晓茂一眼。
这个混蛋，胡说八道教坏小孩儿。
“别听你堂哥的，他就是个傻子。”
晓茂咯咯笑起来：“也只有堂嫂敢说阿远堂哥是傻子了，别人要是这么说肯定会揍他的。”
许禾笑了笑：“我偷偷说，你别告诉他。”
“好。我不告诉他，不过就是堂哥知道了，他也不会生堂嫂的气。”
“他给了你许多好处吗？专帮着他说好话。”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许禾吃了鸡腿又剥了一个蛋吃，另一个实在是吃不下了，晓茂就把汤和鸡蛋留在了桌子上，自己又把托盘端了出去。
吃饱了的许禾有点犯困，他鲜少这样，因为在许家不是过节的日子里他都只吃六分饱，自然是不可能有饱的犯困的情形，再者可能是晓茂来跟他说了会儿话，他心里就没再提着了。他不知道外头还要闹多久，只是透过窗户能看出来外头的天都暗下来了。
他想着自己现在打盹儿偷偷睡上一觉固然是不错，可晚上也还得睡，时下睡过了，待会儿岂不是就睡不着了？
再者他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现在成亲了，应该是要和张放远睡在一张床上，他不晓得为何，但是家里刘香兰和许长仁也是睡一起的，想来夫妻就是要睡在一起。
只是这未免有点不习惯，到时候自己再没有睡意，岂不是两厢更为尴尬，还吵着张放远睡就更不好了。
他忽而心有忧虑，不知张放远睡觉打不打呼，他睡眠比较浅，先时许长仁睡觉打呼，就是隔着屋子都能听见些声音，吵的他睡不着。如今有一个人直接睡到了身侧，要是打呼的话，那岂不是一点别想睡？
许禾心烦意乱，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就怕两个人生活不到一起去。
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屋里的烛都燃了小半，房门嘎吱一声，烛火把张放远强健的身躯照的更为伟岸。
许禾忽而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在床上做的更端正了些，两只眼睛盯着张放远反手把房门闩上。
“来客都走了吗？”
“差不多了，剩下的有四伯伯娘帮忙招待。”张放远进屋就把外衣解开脱下：“没一个能喝的，又非要同我喝，耍起酒疯来酒都泼到了我喜服上。”
许禾上前去帮他拿衣服，没成想张放远压根儿就没打算把衣服给他，径直抬手就甩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你没喝醉？”
“我如何喝的醉，号千杯不倒。”张放远仔细看着眼前的人，忽而笑起来：“你今天真好看。”
许禾闻言连忙转过了身，他觉得张放远在笑话自己，他怎么跟好看沾得上边。
“躲着我干什么。”张放远去拉人的胳膊：“我是说真的。”
许禾耳尖发热：“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张放远闻言微怔，转而又笑了起来，他媳妇儿也太主动了些吧：“就这么迫不及待？”
许禾有点不明所以，皱了皱眉。
“要不要我去冲个澡？”张放远抬起胳膊闻了闻：“我早时才洗过。没别的，就是衣服上有点酒味，你闻闻看？”
许禾不知这是什么毛病，没好意思凑过去闻，自己回了床上。
张放远见他脱鞋子，显然是更加兴奋了，也不管酒味，径直扒了自己的衣服。
“你……你睡觉脱这么光？时下且还尚未入夏啊！”
许禾瞄见张放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的只剩下裤子，十分吃惊，他未和男子同眠过，也不知道他爹是不是跟刘香兰睡的时候也脱衣服，但总之出了卧房是没有见过光膀子的。
他显然是震惊于男子的生活习性。
张放远也是很实诚：“我天热的时候一般光膀子睡，素日凉爽的时候不脱。”但是今天成亲，不脱怎么睡？
许禾脸热，虽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光膀子了，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脱了鞋袜和外衣，先躺到床铺里侧去了。
三月的天最好不过，不冷不热，夜里盖一床被子刚刚好。身下的毯子是软的，盖着的棉被也很松和，他整个人陷在里头，觉得很舒服。
张放远也赶忙爬到了床上，原本是宽大的一间床，他一上去就局促了许多。
两人也被迫靠的很近，清晰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张放远吃了许多酒，身体本就有些燥，时下忽而又紧张起来，浑身更是发热。
他有些受不了，一个翻身压到了许禾身上，霎时间对上了一双震惊的眸子。
身上突然多了一大团重量，就像是几根粗大的生木头突然压到了身上，许禾有点喘不过气来，还有被吓到！
张放远孔武有力的身躯覆盖过来，他变得好似没有缚鸡之力，那赤裸的胸膛贴在他放在胸口的身上，皮肤相触，结实而有弹性的肌肉让他无力抵抗，好似都能感觉到青筋突起的脉搏跳动。
“我……现在可以吗？”张放远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本来可以饿虎扑食，但是看着许禾的眼睛，他又担心人不愿意受自己掌控，到时候不高兴。
于是还是违背良心的发出了申请：“可以不？”
许禾不明所以，瞳孔中逐渐是惊惧之色。
张放远这是怎么了？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不会是刘香兰一语成谶，眼见成了亲人到手就变了脸色，这不会是要对他拳脚相向吧。
倘若真是这样……他肯定是打不过他的。
张放远见许禾迟迟没有说话，他虽是个燥脾气，但是知道媳妇儿话不多，等他说话一向很有耐心。
以为是人不好意思，结果看到了许禾眼里又是恐惧又是伤愁，他一时间便不知所措了。
“怎么了？你是不愿意吗？”
他赶紧从许禾身上下来，跪在床上看着僵直躺着的人抓了抓后脑勺。
许禾的眼神实在吓到他了。
不过也是，他们还就只拉过手就突然要做这些事儿，一时间确实有点难以接受。可转念一想，那些全然只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安排的，成亲当日才见面，那种岂不是更麻烦。
那他们在成亲当晚有行夫妻之礼吗？张放远快挠破了头皮，这事儿既不好意思去问，问了也不一定会有人告知。
张放远讨好的去拉了拉许禾的手：“是我有点着急了，你别生气。”
许禾见这人一夕之间又好似从扑食的饿狼变成了等待主人给吃食的大狗。他恢复了些镇定，错开张放远的目光，张着嘴不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睡觉不吹灯吗？”
“啊……对……”
张放远连忙下床去吹灯，屋子霎时间陷入了黑暗之中，也变得格外的静谧。
许禾感觉身旁的人躺回来以后，小心的睡在了他的旁边，没有继续扑上来了，不过还是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
慢慢的，他平息下了心情：“你刚才……是想打我吗？”
张放远后脊一僵，突然从床上坐起：“我怎会这么想！你可是我小心娶回来的！”
许禾也跟着坐起了身，月夜里，屋中尚有些模糊的光，他面对着眼前的人，微微垂着头，声音也有点小：“可是你刚才好吓人。”
听人这么说，张放远陷入自责，感觉心被狠狠的攥了一下：“我喝了酒在兴头上，有点忍不住，对不起。”
许禾不明所以，忍不住什么？喝了酒就管不住自己的性子，会想揍人吗？他心里实在疑惑，便问出了声。
张放远突然沉默了。
想着究竟该怎么解释一下自己的需求和欲望才不会显得那么龌龊，可最终还是抵不住一句：“你娘没有教过你？”好使。
这话听着有点像骂人，但许禾还是没生气，他隐隐察觉出了好像自己出嫁前刘香兰有太多东西没有传教他了，不过像他在许家的地位，刘香兰着实很难会尽上一个母亲该尽的义务。
更何况他出嫁的时候两人还撕破了脸，这样便是两眼一抹黑，他也不能回去找她询问了。
他老实道：“没有。”
张放远咬了下牙关，并没有没责备许禾不知事，反而心疼起他来。
这种事情他娘不指导一二就算了，至少让他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吧。寻常人家可以不送子女读书认字，但婚前教育却是不可缺失啊。
“不碍事，我教你就是了。”
许禾心中满是疑惑，张放远忽然伸手圈着他的腰，抱着他躺下了。他靠在张放远的怀里，能感受到人胸膛里跳动的声音。
许禾安然靠在他的怀里，小声问道：“就这样？”
“呃……自然不是。”
“你方才不是说要教我的吗？”许禾历来挺好学的。
这倒是让张放远有点不好意思了，原本可以是两个人默默的完成夫妻之礼的任务，结果要他临时再教，实在是……忍不住把刘香兰骂一顿。
“嗯……明天吧，今天早点休息了。”让他做一下心理建设，仔细想想怎么开口。
许禾偏头看人：“你今天太累，不行了吗？”
“……”
媳妇儿，这话可不兴说啊。
“那还是今晚……试试吧。”
许禾吸了口气，张放远翻了个身，半宿无眠。

第31章
翌日，许禾听见几声悠远并不响亮的公鸡打鸣声缓缓醒来。
张放远家里没有养小牲禽，早时提醒人天亮的只有习惯性的眠醒。昨儿夜里睡的迟，这朝便起的有些晚了，外头已经大亮。
平时许禾下地都得有一炷香了。
他动了动身体，想要起来，却明显的察觉到不适。
腰上压着一条长腿，自腰身而下将他勾住，肩膀也被圈着，肩头上还靠着个毛茸茸的脑袋，自己像个小娃娃抱着才能睡着觉的棉布偶……只不过……抱着他的娃娃可沉死了。
他推了一下人没推动，反倒是扯动了身体的疼痛之处。像是背了重物后身体留下淤青的酸痛，身后腰下牵扯出的痛楚感让他脸红。
许禾想，这跟挨打好像也没有太多区别，只不过是动手的人并不是在生气。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成了亲的妇人小哥儿还满面红光，觉得日子十分快意。若是他日日要挨上这么一遭，实在是笑不出来。
难道他们没有被大棒子捅过？昨儿夜里他痛的不行，直接叫出了声，张放远倒是停了动作，但放开他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说：先走个过场，熟悉一下，以后再……
再什么？难道一下还不够吗？
他现在怀疑张放远这个混蛋在乱教他，可是这种事情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承受范围，怎么开得了口去向别人求证他是对的还是错的呢？他没朋友，也没可靠的亲人。
这时候实在是凄惨。
得亏他是嫁给了张放远，若是换做别的男子，倒是不如让他去死。
他心中烦恼，想着要不还是分房睡吧。看张放远睡的也没多舒坦，都睡到他身上了，以前定然是大床睡着任由舒展的。当然，他心里也只是小小的吐槽了一下，实际这事儿他做不了主。
推也推不动，大块头！
该起床烧饭了，他心里毛躁，抽出一只手来，在张放远的胳膊上狠狠的拧了一把。
“痛痛痛！”
许禾耳尖一红，好像昨晚上自己就是这样叫唤的。
张放远睁开眼睛，看着双目清明的人：“怎这么早就醒了？”
“大早上了，手脚快收回去，我该去做饭了。”许禾推人：“你不上城里出摊儿了？”
张放远带着起床气，声音有些哑的在许禾肩膀前蹭了蹭： “还没有去寻买牲口呢，这两日不去。”
“作何不去了？”
张放远忍不住捏了捏许禾没有二两肉的脸：“哪个男子刚成亲就想着往外头跑的。”
许禾没答话：“那你再睡会儿，我饭热好了叫你。”
这种待遇极好，但张放远却不是把人娶回来伺候自己的：“你起我也起。”
言罢，他就下了床，迅速穿好了衣裳。
许禾看着张放远生龙活虎的，心里高兴他陪自己起来，可自己露出的却是一脸难色，他慢吞吞的坐起来，忍受着不适，慢条斯理的将衣服穿好。
卧房门打开，吹进来一阵清风，吹的人身心舒畅。
张放远回头去看下床的许禾：“今日天气瞧着极好。”
许禾应了一声，咬着牙过去，张放远瞧着极力掩饰，却还是掩不住走路有点扭捏的人，心情不甚明朗。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倒数第一教“文盲”，导致两个人的成绩都惨不忍睹。
张放远几步过去，突然拦腰把许禾抱了起来。
“做什么啊！？”
张放远没说话，把人抱到了中堂，放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宴席剩了许多菜，我开火随便热点就够我们俩吃了。”
他又进屋去搬出了昨儿收取礼钱的礼箱：“我还没来得及清账，你在这儿理一理。”
许禾心生感动，便暂时原谅了张放远，并且决定今晚……以及以后可以先不分房睡。
他是很喜欢数钱的，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分外安稳。相亲送来的随礼都是铜钱，全部收放在盒子里，昨儿来了几十桌人，虽说一户人家可能就会坐大半桌，但是也不少户人家。
许禾耐心一个个的数着，用麻绳一百枚一百枚的串起来，一圈圈的放在坛子里。存钱的坛子每家每户都有，大家叫存钱罐为“扑满”。
小户人家的扑满就是一个陶制的有把手的壶儿，肚大颈小。钱多些的话就要用坛子装了，有钱人家光是铜钱都装几大坛子，听说那些家财万贯的富户，家里甚至还有专门的地窖拿来装钱。
他在许家的时候也有个茶壶大小的扑满，最多能装三百文，便是如此，他也从来没有装满过。
这次见到这么多钱，他都忍不住把手伸进钱堆里埋着感受一会儿铜钱的温度。
此次收到的随礼，总共有两千六百文。
“小禾，吃饭了。”
张放远把空盒子放在中堂里，把一大坛子的铜钱抱来放在一旁，扑满装铜钱固然是好，瞧着钱多，但实在是不便，还是得去换成银子和银票好保管些。
“数完了没？”张放远用还没有还的托盘一齐把热好的菜都端了过来，一盆乌鸡汤，一条浇汁鱼，还有回锅肉。
许禾把总数说了一声，去一旁盛饭。
他把白米饭放在张放远身前：“办席花了多少钱？”
“大头就是一千多文的猪肉，另外还有鸡鸭鱼，杂七杂八的一些东西，估计差不多扯平，就算多贴钱，也贴不了多少，大不了一两百文。”
许禾不太赞同张放远这样马马虎虎的算钱，过日子还得一笔笔的算清楚明白，不然钱怎么花完都不晓得，一点钱都攒不起来。
“待会儿饭吃了还是仔细算明白。”
张放远笑呵呵的夹了一块肉到许禾碗里：“好，听你的。快吃饭！瘦拉吧唧的，再不多吃点长不高了。”
许禾这才捧起碗，他闷闷道：“我已经长得挺高了，再高像什么样子。”
“高矮不要紧，要紧的是身体康健。”
许禾这才点了点头，两口子一起吃了饭，各自忙活了起来。
昨日大摆了宴席，虽然前来帮忙的人已经简单的做了收拾，但是许多东西都是借来的，还得归还。
许禾想跟张放远一起去还东西，但是张放远哪里肯，让他就在家里待着。
张放远把借用的桌椅锅碗瓢盆搬去还给各户人家，东一趟西一趟的，费事儿又费时间，得亏是有马车，东西绑到车上，从家里跑个三四趟就差不多了。
许禾没得出家门，只有在家里收拾打扫，两个人分开忙，倒是也快。许禾见摆席剩下的菜还很多，别说是小菜，肉菜都还有不少，大盆小盘的装着，摆了半个案板。
吃席村民都巴不得一次性吃够三天的量，寻常办事人家摆过席的都只能剩下些汤汤水水，可见张放远这回是置办了多少东西，竟然还能有剩下。
他把肉全部挑出来，荤素分成两大盆，像是水煮菜一类的倒是可以直接倒了喂牲口，但是用油水炒过的菜他还是有些舍不得。而且让他头疼是家里也没有牲口吃剩下的东西，农家有剩菜剩饭的机会不多，但是一旦有，没有牲口吃就很糟心了。
虽说张放远在外头买猪要便宜一些，但现在他来了，家里还是得买小猪仔给养着，不论是养大了拉去卖，还是宰了自家吃都好。
另外，还得买几对小鸡小鸭，谁家后院儿里不劈开一个角落盖棚子养这些的，不单能卖钱逢年过节还能逮一只来吃，长大了还下蛋，一举多得。
许禾站在灶台前刷着锅，心思活络的盘算着日子怎么过，就听见院子里头马儿哼哧哼哧的声音，他从窗户往外头望了一眼：“回了？”
“嗯。这下把借的东西全部还了。”
张放远卸下板车，拴好马儿，他进屋喝了一碗水。
“剩下的东西还不少，你瞧着送些给谁吧。”许禾把挑拣出来的肉盆往前推了推：“现在天气一天天的大起来，容易变味，要是坏了就可惜了。”
张放远道：“你做主意就是，想送谁送谁。”
许禾想了想：“那跟四伯家送些去，陈家隔家里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给端一些。”
张放远父母都不在了，新哥儿也不用早起奉茶，就四伯家跟张放远最亲近，他问过要不要前去四伯家里当见长辈，张放远却说不用，四伯和四伯娘一早就交待了让他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就成，他们是不会拿长辈身份压新小哥儿的。
许禾心里有些感动，感觉日子一下子就很松快了一般，再没人过分管教了。便是如此，许禾想着趁着送东西的时候，还是去见见人，好歹是个礼数。
张放远点点头，放下了水碗，从怀里掏出了先前就准备送的镯子：“戴上。”
许禾看着银镯子，没再多说什么。
“来，我给你戴。”
张放远挽起许禾的袖子，把镯子套了上去，他捏了捏许禾细细的手腕，除了骨架子外，实在没长多少肉：“我娘的胳膊都比你的粗，以前她戴这个镯子的时候可没空出你这么多。”
许禾摸了摸镯子，看着自己麦色还偏黑一些的皮肤没说话。
“不碍事，我好好养养，以后就长好了。”
张放远乘机又贴了贴许禾的手，浓眉微动：“别的不说，跟着屠户能保证你每天都有肉吃。”
许禾嘴角不着痕迹的勾了勾，这话说的好似他是为着这些才过来的一般。
张放远捏着许禾的手腻歪了一会儿，忽而想起出去的时候：“方才我去还桌凳的时候，从你们家前头路过，你猜我遇见谁了？”
许禾眉心微动：“谁？”
“费家娘子领着费廉，拿了些礼上你们家了。”
“费家去提亲了！”昨日他们成亲的时候费家并没有来人，想来之前的尴尬处境，费家也是不会来的。
这朝费家终于上门，想来他娘和二姐应当高兴的不行，母女俩心里的石头也总算是放下了。

第32章
刘香兰见着费家人上门来，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瞅见张放远的马车从外头过都没招呼一声，径直便引着费家人进院子。许韶春又羞臊又激动，在窗口偷瞧了几眼费廉后，赶紧躲进了屋里。
“费秀才快坐，费娘子，吃点茶水，才从茶场那边买回来的新茶。”
这些日子费家被追捧吹嘘的多了，对于刘香兰这般的热情洋溢，也只是堪堪回以一个好脸色。实话来说，费母的眼界儿高了不少，这阵子也没少瞧别户人家的子女，但比起许韶春到底还是差点意思。
倒是也有城里的媒婆前来，她很是心动，那姑娘家境还不错，家里守着一个铺子，银钱上自是比农户人家阔绰，嫁妆也开的人眼馋，但可惜的就是那姑娘从小娇生惯养的，不肯到村里来操持，话里话外的意思想他们家费廉去做上门女婿，这她哪里肯。
一番合计，还是许韶春更合适。
“许娘子客气了，你们家长仁兄弟好些了没？”
刘香兰心想着都伤了那么久不见得前来问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才问，未免也太敷衍了些，不过她没说，只笑着：“好许多了，现在已经能下地动弹一二了。”
“那便好。”费母道：“我们家廉儿中了秀才，这些日子应酬实在是忙碌，把大事儿都往后头推了，今朝才上门来，实在是对不住。”
“哎呀，费娘子说的哪里的话，男子事业最是要紧的。咱俩早就说谈定下了，都是诚信踏实人家，难不成还会失毁不成，定然都是相互信任的。”
“我就爱和许娘子说话。”
两人客套了一圈，费廉看着许家已然少了个人，好似少了好多东西一般，一时间触景生情，有些心不在焉的，没怎么说话。倒是说亲这般事情都是当家的女人接洽，也要不了他一个男子多说些什么。
直到许韶春被叫了出来，娇美如花的姑娘温柔和婉的同他说话，他才从悲伤中抽出身来。
许韶春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又美丽了几分，费母也是眼前一亮，见儿子没有像在家中一般丧眉耷脸的，心中也宽慰了些许。两厢见过后，费母便和刘香兰单独去了一旁说彩礼的事情。
费母直言道：“既是一家人了，我也便不怕笑话。廉儿这些年读书花费了不少银子，这朝酬师宴客又用了许多钱，手头上实在有些紧。我知道许家是和善人家，定然是不在乎彩礼这些虚礼的，只盼着孩子好，有个好归宿。”
刘香兰听了一通，费家只想出两千八的彩礼，她瞪直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比张家那屠户给的少那么多。这费家过来带的求亲礼没两样就算了，她还以为在彩礼上会多回一些，没成想竟然是一样少。
她再惯着费家，也忍不得这口气：“费娘子，我们家禾哥儿出嫁张家那混球开口都是三千多的彩礼，便是你说的盼着孩子一个好，我都未曾抬价让人为难。但是您这彩礼给的，可都低出咱们村寻常人户的彩礼了，且不说咱们家韶春是什么品貌，你给这么少，恐怕是想让我被村里人笑话啊。”
费母沉吟了片刻：“许娘子，你也不能光看着眼前啊。咱家廉儿时下已经是秀才了，多少好处你也是知道的，眼下彩礼或许是少了些，但等你们家韶春进门以后，那不好日子多着吗？”
刘香兰却是冷笑了一声：“既是如此多的好处，那出手怎生还不如个屠子，费娘子也不怕村里人说笑。”
费母脸白了白。
“三千。若非是瞧着两个孩子有情意，我也松不得口了。”
然而这个价还是远远的低出了刘香兰的预期，凭借着他们家韶春的容貌和受追捧程度，起码是能收四千钱往上的，这费家当真是吊高了就换了脸色。
她硬气道：“费娘子是觉得我们韶春非费家就没好人家了？既是夫家没诚意，那我女儿也不会上赶着去。费娘子请吧。”
费母闻言不禁也气恼，许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门户，她沉默了一会儿：“既是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打扰了。”
言罢，叫上费廉就真要走。刘香兰惊的瞳孔放大，说走还真不打算留，费家那小子竟也是半句话没说，她气的肺大。
许韶春都傻了，眼瞧着费母的神色不对，明摆着就是谈崩了，她着急拉着刘香兰：“娘，这是怎么回事啊！刚才不是还说的好好的吗！”
刘香兰烦躁道：“费家欺人太甚，给那么一点彩礼！”
“少给一些便少给一些吧，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许韶春低下声音：“娘就这么在乎那点钱吗？”
刘香兰闻言更是恼怒，大声道：“给的比张放远求禾哥儿还少，你肯嫁我还丢不起那个人呢！”
许韶春听到这话也是一惊，颇为不可置信：“比……比禾哥儿还少……”
看着费家母子俩出了院门，刘香兰几番踟蹰，到底还是不甘心的叫住了人，她也知道今日费家的出了门这桩亲事就彻底的黄了，到时候许韶春指不定还要跟她怎么闹。
“再添两千钱，两个孩子都是我家的，总不能有长短。”
费母顿了顿步子，刘香兰这理由倒是说的在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费廉：“儿子意下如何？”
“都听母亲的。”
费母登时换了副神色，扭转回了身子：“瞧这事儿闹得，原本是欢喜事儿。”
两方又重新坐到桌子上，商定了成亲的一应事宜，费家的人费的很，又是问这问那的，还谈嫁妆，刘香兰越发觉得之前张放远是多么爽快，等人走后，她立马又垮下了脸。
刘香兰心里窝火的很，被吊了那么久不说，现在还想给这么点东西就把他们家韶春娶回去，真真儿是算盘打得响到村外都要听见了。
许韶春心中虽有不适，但被许禾出嫁刺激的早昏了头脑，如今只看着亲事定下来了，自是高兴大于不愉。
刘香兰见女儿这么不中用，心中恼怒。要不是看着女儿以后的好日子，便是随意寻一户人家得的礼钱都比费家多。
她心中颇有一种功败垂成的感受。
偏在这时候，院子里的鸡还咯咯咯的叫，鸭子也是团着嘎嘎嘎的闹，后院儿猪圈里的猪没喂食，已经开始在撞圈门了，砰砰直作响。她烦的都快要薅头发了。
“怎么这么一大早了也没把鸡放出来，鸭子得赶去河里啊！”刘香兰被聒噪的声音吵的下意识想骂许禾，这才想起人已经到张家做活儿去了，家里留着一堆烂摊子，她只得转而说许韶春：“猪食也没煮，这猪都快跳出圈了！”
许韶春觉得她娘脸色变得真快，心里委屈，明明禾哥儿亲事成的时候她还乐呵呵的，怎的今朝她亲事成了反倒是不乐意了。
鸡鸭圈里一堆屎堆叠，这些牲口臭的要死，便是会干，她哪里肯干这些。
刘香兰见人杵着不动，忍不住骂道：“快去啊！我一个人还忙得过来不成！养你来能干什么，一点也不知道帮家里做事。”
许韶春红着眼睛，扭扭捏捏的去放鸭子，生怕踩着屎一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刘香兰生气。
真是烦人，许禾在的时候从没觉得家里那么多琐碎活儿，这人一走，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煮饭，家里人吃了还得伺候牲口，地里的功夫也少不了。
她现在真有些后悔，早晓得就不贪图那几千文那么早就把许禾嫁出去了，便是每年多交一点税，那也好过自己脚不沾地的忙碌。
……
许禾去张世诚家里送了东西，两口子是一路过去的，在那边坐了坐说了会儿话才回。
张世诚夫妇俩很欢喜两人成了婚，浅浅交待了几句，没讨人嫌多人家新婚的两口子，由着人家自己过日子去，左右以后见面的机会还许多。
“虽说家里的地四伯家种上了，但还得开两亩地来种些菜。”
许禾说着动了动挽着的篮子：“伯娘给了我好些菜种，回去撒地里。”
“今儿便不忙碌了吧，就歇息一天。”
许禾却道：“早撒种子早起苗，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张放远无奈：“好吧，我同你一道去。”
许禾抬起眉：“这事儿我一个人就做得来，你不去寻买牲口？”
张放远就想粘着人，奈何许禾人不大点儿，却是一颗操劳心，他微微叹了口气：“我明儿一早去行不？”
许禾见状闭了嘴，他知道自己许是无趣了，但他只是想让张放远觉得没有白花那么多功夫和钱财把他娶回来。
“那我们一起去撒菜种吧，下午还能上山去挖点野菜。”
张放远这才高兴起来：“好，下午把猎捕工具带上山去，春暖花开的，指不准儿能弄到东西。”
两人高兴的回家去，一个扛锄头一个提着菜种去下地，张放远怕太阳晒着了许禾，还给他拿了一顶小草帽给人戴着。
张放远松土的时候许禾就清点菜种，春天适合播种的瓜果蔬菜很多，他从何氏那儿讨到了茄子、南瓜、小白菜等……张放远之前说他种在许家的大葱长得很好，他也特地讨要了一点。
他发觉张放远很喜欢吃大葱炒猪下水，能吃三大碗饭。
“呀，今天你们两口子还出来下地啊？”
路过的乡亲见着两人一道，忍不住停下唠嗑了两句。
“是啊，种点小菜。”
乡亲见张放远挺有些护许禾的，今天还跟着自家夫郎出来，觉得以后屠子家肯定是许禾主家事儿，便同许禾套近乎：“禾哥儿，婶儿家里有丝瓜、苦瓜种子，大蒜、茼蒿、辣椒都有，缺什么过来拿啊。”
“谢谢婶儿，到时候一定来。”
妇人笑眯眯的答应下来，这才背着背篓去了自家地里。
张放远埋着头铲地，闻言眼睛里有笑。
远处被迫背着背篓要去自己地里砍白菜喂猪的许韶春见着安静忙活的两口子，虽是没说笑，却也让人觉得有一股新婚幸福的气息。
想着自己的婚事，她忍不住眼睛发红。
她咬牙，谁新婚燕尔不是舒坦的，还得看长久的日子，她就不信了自己的模样还会过得不如许禾。

第33章
许禾开春以后早就想上山了，只是在家里忙着迟迟没有机会。
他和张放远吃了午饭后连午休都省下了，背着家伙径直了上了后山。
春时的山林一改冬日的萧条，树木苍翠，生起来了许多的春味。许禾背着一个小背篓，手里拿着张放远工具屋里取出的一把小镰刀和小铁锹。
头一回在山上见到张放远时就发现他有很多很好用的工具，今儿带工具出门他可见识了一番。
家里中堂后头的仓房里放着张放远的宝贝，一面墙上全挂着工具。宰牲口的，下地耕种的农具，还有上山猎捕砍柴的……镰刀柴刀砍刀什么都有，铁器泛着冷光，他刚进去还吓了一跳，四处挂着尖锐又锋利的东西，像是入了大牢见刑具一般。
也不怪大伙儿都怵张放远，天天守着一屋子这样的凶害利器，那能不唬人嘛。
张放远还洋洋得意说道，一屋子的工具变卖了足够去盖个新房舍了。
才上半山腰，许禾就迫不及待的动起手来了，山野上到底不如村子的田地来往的人多，野菜一茬一茬的长，藏在草丛里的野藠头发的葱尾巴都有点黄了也没被人发现。
野葱不像家种的藠头发的葱立冲冲的往上长，条儿笔直顺溜，野葱比小葱要细一半有多，像发丝一样长长了就垂在地上。
他用小铁锹连着藠头一起把野葱挖起来，一把在铁锹上抖抖泥巴后放在铺了芭蕉叶的篮子里。
一路上还有矮在花丛里艾草，十分嫩，但许禾没去采，他一般喜欢等艾草长高开花老了以后再来割，拿回家趁着夏日太阳暴晒一日可以做艾条夜里点，驱蚊子很好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放远嘴里斜叼着一根草，他也不着急，就在山窝子里坐着看许禾埋着脑袋这里挖一下，那里刨一下。
“夏时城里卖的驱蚊香一点就卖上十文，还点不得两回，比烛火都贵，自是只能自己找着法子驱蚊。”
张放远笑道：“那等艾草老了我又跟你一起来割。”
“嗯。附近还有许多野葱，你别坐着了，赶紧帮我挖。”
“都挖了半篮子了，挖那么多干嘛，炒一顿够咱俩吃了。”张放远嘴巴里说着，却还是起身帮着寻。
“野葱吃法可多，除了炒，还能包饺子，包子。你总在城里吃饭，没见着春时早食摊儿上但凡是说用野葱和馅儿的包子都比寻常包子要贵些？”
张放远失笑，这小哥儿，真是什么都知道。
“多挖些吧，攒一日，等你上城里出摊儿我就带去卖了，卖的钱买点面，回家和了做皮儿给你包包子。”
张放远听到这儿就来劲儿了，两个人一道上城去他巴不得。
两人在山颇上挖了一个时辰的野菜，张放远一直寻着野葱挖，许禾想着既是要拿去卖，看着还有别的野菜也一并给收用了，就像是嫩壮的蕨菜，一根根的长得很好，折一会儿就是小半背篓。
许是农忙，新长的野菜都还没得村民挖采走，他很欣慰。
等两人上山时，许禾的小背篓已经快要装满了。背篓便从他的背上挪到了张放远的背上，张放远个子高大，背着他的小背篓像是被束缚住了一般，背篓绳子紧紧的勒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滑稽。
许禾让他还给自己背，这么点东西不重背得起，人还不肯，几大步走到了前头去，害得他追都追不上。
林子里就比山坡上要凉快多了，春日树木抽了新芽，三月下旬叶子也长开了，遮蔽的很好，日光都消减了大半。
两人一同去深山里埋了陷阱，张放远小心的叫住许禾，这阵子猎户都上山了，他们靠山林为生，不似他们这些半吊子上山碰运气的，几乎都是十天半个月的住在山里头，深山里到处都埋的是他们的陷阱。
稍不留心就容易中招。
张放远瞧了几眼，不知道是自己前两年没有怎么上山不知道情况了还是怎么着，发现山林里下的陷阱好似比以前要多许多，距离也紧密了，以前都是一个猎户猎半座山，那两年猎户可赚钱。
想来是饽饽香了，都想分一杯羹。
“想吃点新鲜口味看来是不容易了。”张放远感慨了一句，还是指望一下媳妇儿的小野葱包子吧。
许禾道：“本就不是靠这吃饭的，便当是闲散了。”不就跟在河边钓鱼一样吗。
陷阱下好以后，两人出了深山，怕惊扰了野物来吃食。
山岗上的春笋早的那一茬已经半根竹子那么高了，穿着黑褐色的外衣冲的老高，又很笔直，靠着土地那一截笋子外衣掉落露出了里头油绿的笋身，张放远手贱的摸了一把，长老了，掐都掐不动。
许禾放下背篓，准备挖点才出土的春笋回家去，一则是跟着张放远出摊儿时多一样野菜摆着样数丰富，二则他想拿点笋子来泡，平时好吃，也可以煮了水晒干，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当然，也可以卖。
春笋虽然味道不如冬笋好，但耐在好寻，多存一些，遇上秋收不好的时节，这些野菜还能充饥。
他看着张放远跟个淘气的小孩儿一样，无奈道：“别去摸新笋，摸了就长不高了。”
张放远好笑的收回手，跳到许禾跟前去：“那我摸了你，你岂不是也长不高了？”
许禾耳尖一红，别开头去挖笋：“我已经长够个儿了。”
张放远乘机就贴了贴他的手：“那意思是我能随便牵了吗？”
“别闹。”
许禾嘴里斥着，却并没有动作撇开张放远。
两人合力挖了十几根笋，春笋个头老大，就地剥开了一半，一个个像大胖头一样，比冬笋大多了，许禾得两只手抱着往背篓里装，剩下几根卖相好的拿去城里。
许禾又在山里转悠了一阵儿，山上的阳光不如山坡上，自然野菜也不是遍地的长，但还是被他发现了些刺包，芽儿还嫩着，自己个儿不高就差遣着张放远，但是刺包不是挨着一片片长的，东边一根，西处一根，想一次性摘很多不实际。
“瞧，那儿有根桐子树！”
许禾眼睛发亮，老远就看着横成在蕨草堆里的一截粗树干，昨儿林子里许是下过雨，桐子树的树皮还湿哒哒的没有干，正是水分好，杆子上发出了些大大小小的木耳。
远处瞧着黑黢黢的木耳，近看透着一点红，小的只有拇指大，大的已经像耳朵一样了。
这根树上的木耳许是吸了不少水，很厚实，捏着软乎乎的，像是在捏耳垂。许禾小心的把大朵的木耳摘下用大叶子包着放进篮子里，菌子都摘完了他却有些不舍得，不知道下回来还能不能找着。
张放远道：“直接扛回家去，放在院子里，发了就摘，那不比上山来方便。”
“是啊！”许禾取了镰刀要去把蕨草砍开，张放远却抱着树干，蛮力劲儿之大，径直就把桐子树拖了出来。
斩断枝丫，张放远把半人高的树干扛去了两人的背篓前。
“张放远？”
两人刚回去，就看着远处一个带着毡帽，背着箭篓子，裹的跟个野人一样的男子走过来。许禾反应了一下才认出这人是村里的猎户汪臼。
猎户经常在山上，穿的多也实属常事儿，而且若是没有媳妇儿跟着上山来操持，男人更是放飞自我，胡子留得老长，许久没有接触人，脾气也不好，在山上遇到还怪吓人的。
这汪臼年龄跟张放远差不多，十来岁的时候还一起上树下田过，今朝已是各为人夫了。
“许久没见你，半个月前上山听说你要成亲了，没成想这么快。”
张放远道：“你爹娘都过来吃酒了，我还问过你来着，听说你上山来了。怎么样，开春了收获如何？”
“比冬时好些，不过干这个的人越来越多了，已经不如前两年。”
“方才我也是看着安的陷阱紧密好多。”
两人闲聊了几句，许禾没打扰，又跑去找野菜了。
汪臼又说道：“听说你现在在城里肉市干？”
张放远点了点头。
村里男人说话直接，汪臼道：“收不收山货？”
张放远眉头一紧，他还没卖过山货：“以前不都是自己拿去城里卖的吗？”
汪臼道：“耽搁时间。”而且也不是出摊儿卖，今儿没卖完明日还得继续，哪里能像出摊儿那种卖法。
这些山货价格本就比猪肉贵，能买的起的大多都是城里人，哪里像猪肉那么好卖，便是遇上不好销的时候稍稍减点价格，立马就有人来捡走了。
而卖山货，若是遇到馆子里出来采买倒是快，一下子就能卖完，但是也不总能遇上。
先时倒是也跟一处馆子说好了，一有货就去送，时下却是突然不要了，变数大，也是没法子。
后头的话汪臼自是没直接说出来。
张放远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说白了我就是搞倒卖的，你要东西放在我那儿卖，价格肯定是不如自己拿去城里卖赚的多。”
“这是自然。”但是钱却拿的稳，不跟村里人卖猪一个道理吗。
张放远沉思了一瞬：“咱们也老交情了，明日我要去寻买，估摸后日就要上城里出摊儿，你可以明天送货来，我带城里卖来看看。”
汪臼一笑：“成！”

第34章
两口子下山的时候又是背又是扛的，这趟儿又没捕到山货，张放远都玩笑着说想把猎捕工具卖给猎户了。
不过今儿他和汪臼谈成了生意，猎户送了他半只兔子，也不算空手而归。
回到家已经是日薄西山，许禾生火做饭，等把饭菜端进了锅里热着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收拾山上带回来的野菜，没料想嫁过来反倒是还多了一个给他做事儿的帮手。
张放远取出了家里的大簸箕，将挖的野菜笋子都放在簸箕里晾开了。许禾过去把野葱抱了出来，放进脚盆里用水冲洗根须，把小野葱扎在土里的那部分藠头冲洗的鲜白，他同张放远道：“这些我来就好了。”
意思是他可以进屋去休息。
以前在许家也是这样的，他忙活做饭，料理牲口，收活儿回来的许长仁在院子里洗了手就去中堂里歇着等饭吃了，他娘会扫一下院子，许韶春一般不知在屋里寻摸些什么。
倒也不单是他们家，其实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男人回家就休息，女子小哥儿操持家里。
张放远只是摸了摸许禾的头，并没有应答他的话。
许禾捋着葱，看了一眼忙碌的张放远，心下荡起一圈的暖意。
夜里两人就着酒席上的剩菜又吃了一顿，今日送出去不少，张放远一顿能吃很多饭菜，也就剩下的不多了。
上山都出了许多的汗，吃了饭两人一前一后的冲了个澡，先洗过的张放远就穿了个到大腿一半的裤衩，枕着胳膊在竹椅上，中堂的门大开着，他在等许禾洗过了一起去睡觉。
禾哥儿话是真的不多，晚上两人回来都没说什么话，若是张放远不开口许禾恐怕可以半天都不说一句。即便如此，张放远望着中堂外黑黝黝的院子，他还是觉得家里热闹了很多。
不过短短一日，他感觉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到处都已经填满了许禾忙碌做事的身影，即便是他不说话，他也很知足。
以前他决计是不会一个人在中堂以这么舒坦的姿势待这么久的，天黑了他就早早的回屋待着，再强大的人，他终归是害怕孤独二字。
“洗好了。”
许禾抱着衣服出来就见着张放远翘着腿靠在椅子上，等下男子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腹部的肌肉一块一块儿的，跟他软趴趴的肚子区别很大。想着这人昨晚上也是这样压在自己身上，他就莫名耳尖发热，微微错开了目光。
“噢~头发打湿没有，要不要我给你擦擦？”
张放远看人出来了，连忙收回自己舒展着的四肢，见许禾头发扎的很好，虽未穿外衣，但也是长袖长裤，把自己裹的挺严实的，就连交领处的胸口也不曾露出来一点。
他以为自己会略有些失望，不能一饱眼福，没想到许禾这样反倒是让他更加兴奋了。想现在就把人抱起来丢到床上，但是想到昨晚上并不和谐的相处，他又平静了下来。
“没湿。我先去把衣服洗了。”
张放远伸手拉住了人：“明儿再洗。”
许禾并不喜欢把活儿推到明天再做，因为每天的事情都很多，如果一时躲懒的话，那明天的事情很可能就做不完了；“不碍事的。”
“张放远！”
话音刚落，许禾突然就双脚悬空，惊惶的发现他丈夫抱起了他的双腿，趁着他腰微微弯曲的空隙，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扛到了肩上。他吓的手足无措，慌乱之中抱住了张放远的脖子：“你快放我下来！”
张放远答应，然后就把他放到了床上。
许禾手里还抱着两人刚换下的衣服，他跪坐在软和的床铺上，胸口还在很快的起伏。张放远拿过他手里的衣服，丢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掀开了被子，将人塞了进去。
他又再起身出去关好了门窗，回来的时候吹了灯，也钻进了被窝里。
许禾少有这么早上床，他躺在张放远旁头睡不着，两人就那么平躺了一会儿，许禾就感觉到腰上伸过来了一只手。
他就知道……屋里黑黢黢的，他也颇为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一番“教导”。
没曾想张放远却只搂过了他的腰，又习惯性的伸腿夹住了他，两个人贴在了一块儿，但是他也就止步于此，并没有多做别的。
他想着，这人催促着他早点休息，不就是想着昨儿那事儿吗，如何现在又不动了？
难道是看出来他不乐意了？可是他并没有表示什么啊！难不成觉得自己要去洗衣服其实是自己的托词？他没有呀！
许禾仔细想着，只要是张放远这个人，他要是想那样，即便自己不舒坦他也会配合的。自己不了解男人，又不善表达说好听的话讨人欢心，可他还是尽可能的想张放远高兴。
“你……”
张放远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他睁开眼睛：“怎了？”
“你今晚不……”许禾找不出什么样的词儿来形容那种让他面红耳赤的事情，半天后吐了一句：“不想教我了？”
“……”
怎么会不想。
不提也就罢了，一提感觉澡就白冲了。
但是张放远还是只是老实的抱着许禾，他并不想让媳妇儿觉得自己像个满脑子只有那事儿的禽兽，和谐也就罢了，问题是不和谐。
许禾那么话少的人都咬不住牙喊痛了，他实在有点信心受挫，总不能自己一个人爽了让许禾不痛快。
“过两日再说吧，我今天有点累了。”
“？”
许禾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抱他的时候精力充沛的能一口气耕十亩地的样子，搁这会儿却又喊累了？今天也没做许多活儿吧？
他就是猜不穿男人的想法，也知道这不是真心话，可总不可能还扭着他教吧，其实不教是最好的，省得受罪，但他也就想了一秒钟。
人怎么可以迎难而退呢？
“要是你想的话，我……没关系的。”
张放远用自己惊人的意志力道：“不做，睡觉。”
许禾只好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又来了。
他现在应该表现的很高兴呢，还是应该表现的很遗憾？
谁来告诉他！他可真希望天永远不要黑，这样就不会再有这些让两人都很不自在的问题了。
“那、那早点休息，明早我给你煮面条？”
张放远干燥的应了一声：“……好。”
许禾抿了抿唇，他伸手给大狗子掖了掖被角，遮住了他露出来的结实胸膛。
胸膛盖的住，欲望却盖不住。
张放远悠悠叹气。
夜里没有活动，次日两人都起的很早，许禾揉面煮面一气呵成，用宴席剩下的梅菜扣肉切成了肉末烩着梅菜，把煮好的面捞起锅浇上臊子，撒点葱花，张放远吃了一大碗才出的门。
他套好马车：“先时在隔壁村说谈了一户人家，我今儿去看看他卖不卖。午饭可以不等我。”
许禾收着碗筷应了一声，没出去送张放远，但是在灶房的窗口看着人出了院子才舀锅里的水来洗碗。收拾完灶房，他又把昨儿没洗的衣服给洗了，晒在院子里，做完这些以后，他发现自己好似没什么事情可以忙了。
至少是没有什么应该当日必须完成的事情做，这可让他有点愁了，当真是劳碌命，一闲下来反而还有点不习惯。
他找着事情做，进屋把各个屋子打扫了一遍，还将自己嫁过来时带的那个大箱子也整理了出来，把仅有的几件不成样子的衣裳挂到了张放远给他置办的衣柜里。
硕大的柜子，空荡荡的，跟晴空万里只飘了几朵云一样空旷，他折身又把张放远的衣服挂了进去，柜子这才有些像衣柜了。
横杆上挂着的衣服一边是长的，又宽又大，一边的明显短上一截，至少得小两个号，长长短短的看着还有些可爱。
许禾关上柜子，立在柜子门口，微微勾了勾唇角。
“张屠子你可算来了，家里水都烧上了，先时也没准信儿，就怕你不过来。”
张放远到才到邻村时，老远就见着约定的人家老少在院子外头的路上张望了好几回。
“既是说了的，便是你变卦不卖了我也是要过来走一趟问清楚的。”
“好好好，来了就好。正好猪宰了午饭吃了再回去。”
张放远瞧着日头都算不得高，想着今早家里吃的面，他摆了摆手：“还有事儿忙，就不留了。”
“走吧，看猪。”
这户人家的猪养的不甚壮实，肉眼观测不过一百五的模样，宰了之后还会缩水，没有达到张放远的预期，但是也总不是次次都能遇上好的，他心里很明白。可自己做生意也不是与人施惠的大善人，品相不够好，他就直接在出价上表示不好。
“八文。”
老汉背着手没答话，脸上明显有些失望。
张放远也不是头一回买猪了，寻买的时候也会让一些好处出来让主家更好接受：“猪血和猪心肺能留下自家吃。”
老汉脸色这才好了许多，立马就答应了下来，猪不壮实卖不得高价钱一辈子的农人是晓得的，屠户肯让点利出来就极好的了。
张放远这就宰猪，处理的很快，没一个时辰就整治妥当了，把猪肉抬到了自家的马车上。
老汉也没想到张放远动作会那么快，他慌忙把钱揣好，又攀谈道：“张屠子，你那儿可收羊？家里养了两只，已经肥壮了。”
张放远眉头紧了紧，他还没卖过，可以尝试，但是今儿肯定是不行了，已经答应要卖野货，哪里还敢收羊。
“记住了，下回吧。以后有货了可以到摊子上交待，也可以去家里。”
老汉也没执拗：“成，常来常往着。”
张放远催赶着马儿回去，到家刚未时，正是热的时候。早上出门还空荡荡的院子，这一个上午的时间又是晾晒了衣服，又是多了几个大簸箕。
他跳下马车瞧了一眼，簸箕里晒着的是过了水的春笋和蕨菜，笋已经是切片儿了的。许禾在灶房的碗柜下头翻出了已经很久没有用的泡菜坛子，准备生坛水做泡菜，正刷着坛身就听见外头马儿的声音，他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这么早？吃饭了没？”
张放远道：“主人家不给准备。”
许禾眉头一紧，哪户人家这么抠：“你进屋歇歇，我给你做饭。”
“你吃了吗？”
张放远也不管院子里的猪肉，径直先跨进了灶房，瞧着一夕之间灶房也像被洗刷了一遍一般，他微有吃惊，不过半日功夫，这小哥儿究竟是能干多少活儿出来。
“我也还没。”
“正好，把猪砂肝儿给炒了。”
许禾想说顿顿都吃肉这样造也太不节省了，可想着张放远干的体力活儿，自己可以不吃，但是他丈夫不行，也就应了下来。
“这回的猪不大，你瞧着哪些要留下的？”
张放远自顾做着安排：“猪油留一笼吧，到时候你好熬制了炒菜用。”
许禾点了点头。
“别的呢？”张放远翻着猪下水：“猪肝要吃吗？”
张放远觉得许禾也不是个会舍得挑选的，自顾自扯下了两根最瘦的猪里脊肉：“明日上城里出摊儿，炒了带去中午吃。”
许禾：这人……怪不得何氏说他大手大脚得管着。
两人正商量着中午怎么吃，外头又来了个人，许禾认得是昨天在山上见到的汪臼，这朝前来送山货了。
“刚宰了猪回来？”
“对。”张放远招呼人进屋坐，许禾先进屋去倒水去了。汪臼把背着的背篓放在了屋檐下，让张放远清点一下猎物。
两只野兔，四只野鸡，还有一只三十多斤的嫩羊，都是很常规的猎物。不过幸好是没有收邻村的羊，不然可就堆起来了。
像是这些山货肉都算不得肥厚，但是口感味道和寻常百姓都买来烹煮的猪肉不同，被读书人说成山中珍馐，即便是不如何解馋，但价格卖的都比猪肉高。山货兔肉二十文，鸡的滋补性更好，价格比兔肉贵十文，羊肉就更贵了，四十文一斤。
这些都是山货的价格，若是家养的话价格会便宜许多，还有是处理了皮毛肉的价格，像这种还是生货的，又是收购价，肯定是拿不起那么高的。
两人简单的商量了一下，收购价以市价减去八文到十文的样子，简单称重后，张放远一共给了汪臼一千三百五十文。
还是许禾出来数的钱。
张放远客气留汪臼吃饭，汪臼没留，反倒是在板车上选了一笼猪肝儿和猪心，在卖山货的钱里划了四十文，心满意足的提着回家去了。
许禾有点心疼，成亲收的礼钱一下子就去了一半，他祈愿着收的山货能好卖。

第35章
鸡才打头一声鸣，许禾摸着黑就起床了。
院子外头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春末夏初天亮的越来越早，要早出的人也就只有跟晨光做赛跑。
许禾端着一盏油灯去了灶房，他要做两个人的早饭以及带去城里吃的午饭，张放远在灶下升了火，往灶膛丢了两大块儿柴火以后就去后院喂马了，要先给小黑喝足了水，吃饱马草，待会儿才跑的快。
天不亮时，鸡韭村似明不明，天边有一抹有破晓征兆的微光，笼罩下的旷野静谧，发出的一点声音都可以传的好远。灶膛里的竹竿儿燃烧炸裂开，砰的声音村角的人家都能听见，便是知道村里有人家已经起了。
没多一会儿，正在装整板车的张放远就闻见炒肉的香味，在清晨时纯净的风中格外的馋人。张放远寻着香味摸过去，许禾已经把炒好的肉起锅装食盒了。
“这么香？”
许禾看了一眼叉腰在一旁盯着的人，眼睛都快掉进食盒里了。他铲了最后一锅铲的肉，没有放进食盒，用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喂狗子”。
“家里的小芹菜炒的，你尝尝。”
张放远搓了搓手，赶紧偏头叼走了肉。猪里脊没有肥肉夹成，肉质劲道，很适合小炒一盘。但因没有肥肉，炒的时候还得自行放油来炒，所以即使味道很可口，在乡野人户中也并算不得是家常菜，倒是城里的馆子出现的多。
许禾把肉炒的很嫩，一点也不柴，吃了口齿留着瘦肉和料子的香味，十分馋嘴。
“好吃！下回去宰猪又自留了吃。”
许禾却道：“可省着些吧，费油费料的。”做一回心都要滴血了。
张放远主动把食盒盖子扣好：“既是做了屠户，那就得把做屠户的便宜都占完，否则岂不是吃亏。”
许禾无奈摇了摇头，眸色却是温和。
两人早饭吃的简单，喝了点粥，吃了两个窝窝头，等天破晓的时候就关大门了。
野菜和猪肉一并搬到马车上，两口子坐在板车前头甩着缰绳出发去城里。今儿遇上城里赶集的日子，去城里的村民比平时多许多，为了早去早回，又节省坐车的钱，出发的跟上城做生意的一样早。
张放远一个人都没拉，马车已经运不下了。
两人到肉市的时候，才辰初。
“有两日没出摊儿了哈。”
临旁摊子的屠户又老样子，蹲在石墩儿上吸着面条，看着两口子今日前来打了声招呼。
张放远笑说：“家里办事儿去了。”
屠户笑了笑，许禾帮张放远擦拭干净了摊子以后，拉出自己装野菜的背篓，取出了两把扎捆好的野葱和两根春笋，他听张放远说过隔壁摊儿的屠户，人家就是城里的人，所以每回来的都很早，中午还有媳妇儿过来送饭。
他抱了根嫩春笋和小野葱过去：“村里挖的些野菜，新鲜的，大哥带点回去尝尝。”
屠户连忙从石墩儿上跳下来，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同许禾道了谢。
这点野菜不值几个钱，但是对于住在城里没有种地的人来说，张口的吃食都得花钱买，便是这山野里寻常可见的野菜也还得大清早去菜市挑买，人家直接送，实在是瞧的起。
而且大家都是摆摊儿卖肉的屠户，谁还能攀谁不成，全然是当交朋友了。
“我媳妇儿正还说明儿要去买点野葱做饺子吃，这朝可都省的去菜市了。”
许禾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身同张放远交待，剩下的笋和葱让他给管摊市的人送去，人家也是城里人，既是承了人家的情少给了摊费，平日里也应当来往的。
张放远敛着眉眼，满口答应。
“那我出去了。”
张放远给许禾抬起背篓：“早点回来。”
“好。”
旁头的屠户看着许禾走远了，他又端起了自己的面碗吸溜：“你媳妇儿看着冷僻，人还挺热心的。”
张放远笑道：“他就是不爱说话，心很好。”
一边应答，一边把山货也摆了出来。
“哟，你还卖上山货了？”
“村里猎户托卖的。”
许禾背着背篓出去并没有到菜市去，而是去西市之前卖笋的地方摆摊儿，这头大都是乡野人家前来摆摊儿的地方，不用交摊位钱，人流也不少。
他麻利的铺开摊子，心中还挺雀跃，先时就盼着来卖菜，时下总算是来了。
野菜昨儿放在阴凉的地方，又洒了水，看着还很新鲜。而且他也不似常年来卖菜的村户人家那般老油条，把野菜摘的很老，等人家买回去了还得自摘一遍，很快就有妇人夫郎前来在摊子前翻看野菜了。
“又嫩又新鲜，还是新采的。”
夫郎瞧小葱藠头冲洗的干干净净的，仔细选着：“瞧着这小葱可比有泥巴的看着舒坦。”
“可不，回去也省去些事儿。”许禾从篮子里取出了一张裁开的芭蕉叶：“夫郎，拿两把回去吧，炒肉包饺子包子都好吃。”
夫郎点点头，挑了两把捆好的递给许禾，他接过赶忙用芭蕉叶包好，外头捆上一根棕叶，小心放进了买菜人的篮子。
在旁头摊子上看菜的妇人见着许禾的菜干净又嫩，还包整的妥帖，立马想过去看看，却被摊主喊住小声道：“不新鲜的菜才自己淘洗过，瞧我摊子上的带着泥才是最新鲜的咧。”
妇人干笑了一声，趁着小哥儿埋头去理菜的时候还是溜到了许禾的摊子上，挑了一把脆嫩的金刚藤。
小哥儿气的狠狠瞪了许禾一眼，许禾视若无睹，热情招呼着来客，很快他的菜就卖出去了小半。
“你什么人啊，也敢来和我抢生意！”
等着买菜的人散开以后，小哥儿掐着腰，忍不住斥骂。
“到处都是摆摊儿的，又是谁抢谁生意？”
“别人摆在别处我管不着，可你摆在我旁头不是存心抢我生意吗！”
许禾也不是头一次见识到不讲理的人，他也不生气，兀自给自己的菜浇水。
“诶！你还傲的很，你知不知道我男人是做什么的！”
许禾实诚：“不知道。”
“好啊，你这新来的脾气还挺硬，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你嘴巴硬些还是骨头硬些，信不信我找人来弄你！”
许禾懒得搭理他，甚至还吆喝卖菜。
小哥儿气的没安置，却又不好直接同人在此处掐起来，他揣了一脚菜篮子，将自己的摊子挪开，像是避瘟神一样躲开许禾。
摊市上卖野菜的人多，许禾准备的野菜也不少，到巳时太阳已经挺大的了，许多摊贩都挑着菜走了，要么收活儿回去，要么就走街去桥底下卖或者是去居民巷叫卖贱卖。
许禾还剩下不少野菜没卖完，他收拾起来准备下午放在张放远的肉摊旁边，要是有人来买肉顺带买点就买，卖不出去就拉回家自己吃或者晒干了储存，总之是不能再二次拿来城里卖了，会越来越不新鲜。
他算了算卖菜的钱，收入算好的，有三十来文，可以买一对小鸡回家了。忽而他又眉头一皱，先前一高兴就答应了张放远要给他做包子的，要是去买了面粉就买不了小鸡了。
他犹豫着回了肉市，张放远正在给客人剁羊肉。
“回来了？”
“嗯。”
张放远把羊腿包好给客人，许禾瞧了一眼肉摊儿，山货卖了一半，倒是猪肉还没卖多少。
“这回的猪小，肉不够肥厚，没往常好卖。幸而山货还买的人不少，便是一个买不得整只，剥皮分开来卖还更好卖。”张放远小声道：“分开卖我还多卖两文一斤。”
许禾眼角弯了下。
许是来了肉市都是打定主意要买肉的，肉市里大多都是猪肉，见着有山货，眼前一亮就想着来问问价格，城里人吃腻味了猪肉有时候也是舍得花点钱吃点别的口味。再者山货不是总能买到的，毕竟是猎户供应，不像是猪肉这样圈养，村户人家寻常就能得。
两人正说着话儿，就见肉市门口那段儿一阵嘈杂。
“我家秀才办婚事儿，来定办些东西准备摆席。”
“可恭喜大娘，瞧瞧，我这肉摊儿上的肉最是肥厚不过，做事儿摆宴可合适了！”
“大娘，您要得多给您个实惠，来我这摊儿瞧瞧！”
办事儿买肉无疑是大主顾，这个时间点儿肉市上买肉的人本就不多了，忽然来了一个要多买的，一时间大部分摊户都去招呼着想抢到这桩生意。
张放远跟许禾对视了一眼。
“费廉跟你二姐的婚事还是定下了。”
其实婚事说定以后，刘香兰因彩礼的事情气了两天，后头被许韶春劝着，气消以后尾巴又翘起来了，逢人便说跟费家结了亲。
村里热火朝天的议论，一时间不晓得该羡慕许家还是费家，总之村里适龄的男女小哥儿都伤心了一场，包括张放远最近的一个邻居陈四。
两口子才成亲浓情蜜意着，又是上山挖野菜，又是去村外寻买，许禾这两日没怎么外出下地，没碰见村民都不晓得她二姐的事情成没成，先时倒是听张放远说了一嘴费家上门。
“哟，这不是禾哥儿和张屠子吗。”
费母受了一众屠户众星拱月，心里飘飘然，眼睛老早就瞥见了没有生意的张家肉摊儿，挽着篮子笑眯眯的扭到了两口子的摊子前。
“哎呀，就是这肉太瘦了些，不然就在你们这儿定了。”
费母捏看了一下挂着的瘦肉，斜瞧了一眼黑不溜秋的许禾，瘦还高，实在想不通这种模样怎么让自己儿子魂不守舍了好多天的，她眼珠子一动：“怕是这猪品相这生意也不好做吧。”
张放远见费母这阴阳怪气的模样，猜测八成是晓得了费廉原本的心思，看她也没想在自家这儿买肉，他更用不着客气了，手一掷，将砍骨刀蹬的一声扎在了菜板上。
“费娘子果然能干啊，不单要操持费秀才的婚酒，还能有闲心关切乡亲的事情，当真是厉害。”
费母看着明晃晃的大刀下意识缩了下肩膀，眼瞧这屠户是个不会巴结人的，他们出秀才也不给脸面，没敢继续张口，看了一眼许禾后挎着篮子赶紧走了。
许禾虽对费母不甚在意，可被人维护着还是轻勾了嘴角，他扯了扯气呼呼的人的衣角，忽而对先前纠结的事情就有了决断：“我想买几只小鸡小鸭回去圈着，钱不够。”
张放远眼里突然就揣起了笑，立马捧出了卖肉装钱的盒子：“拿去买。”

第36章
“那我就去买了，卖剩下的菜就放在摊子边上，要是有人买，贱卖了吧。若是有人来买肉，送点也成。”
“好。”
张放远看着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他叫卖了一会儿，城里快到中午的时间都已经没什么客了。给屠户送饭早的提着食盒往肉市里来，不少屠子都开始吃饭了。
买卖家禽的市场离这头还有些远，张放远看许禾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他便取了两人的午饭，拿去自己经常吃饭的食肆麻烦厨子热一下。他脚一抬，人往东市去。
“张哥！奴家可是许久不见你了~今朝过来可是来寻奴家的？”
张放远前脚才从云良阁的后门进去，后脚一个浓妆艳抹声音甜腻的女子摇着扇子跟条水蛇一样缠了上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把将靠过来的女子薅开：“安三儿在哪儿？”
女子被推开只娇嗔了一声，似是早就习惯了张放远的粗鲁，她一改甜腻的声音：“安三儿，张哥找！”
闻声内里连忙走出来个矮小的男子，乍一看贼眉鼠眼，走进了却觉是个抖机灵的。
“张哥儿，自是您没在这儿干以后，小的可就在没见着您了。时下不知在何处高就，今儿寻着小的又有何安排？”
张放远扯着人到了旁头去，其实他改过自新以后就没打算再来窑子这种地方，奈何生活上遇到了难处，不得不低头。
“你以前听偷偷拿在天桥底下兜售的玩意儿给我一些。”
“啊？”
张放远一巴掌盖在男子的头顶：“啊什么啊，赶紧的，大老远跑过来一趟。”
“是是是。”安三儿捂着自己的头，不敢对张放远放肆，连忙解衣领，忽而敞开外衣，内里上三排下三排的缝制了不下十个衣兜，内里揣着各式书本册子：“张哥想要哪个？”
张放远扫了一眼，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伸手却捡拿了封面就十分活色生香的。
“这个好不好使？”
“好使的很，天桥底下最好卖的就是哥拿的这本。便是将才九娘那骚娘们儿也还管小的要了一本。”
“……”
张放远闻言翻都没翻，直接丢回了安三儿怀里，连九娘都看的东西，那还能是人看的？
“有没有小哥儿的？”
安三儿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手忙脚乱的抱住丢过来的册子：“张哥早说好这一口嘛。”
“这个极好，只剩下两本了。”安三儿笑的猥琐，低了声线：“都是图画，最是好销！”
张放远草看了眼，耳尖一烫，他匆匆把册子塞到了自己袖子，转而掏了点钱给安三儿：“将就吧。”
“哥喜欢拿去就是，给什么钱啊！”
安三儿习惯了以前张放远在楼里管事时动不动就砸桌子的气势，忽而见人态度这么好，受宠若惊，钱仿佛烫手一般要回给。
“给你就拿着，废话怎么那么多。走了！”
言罢张放远不顾安三儿一脸迷糊，大跨着步子出了云良阁。
“张哥今儿未免也忒奇怪了些。”
闲依在远处横栏上的妖艳女子嗤了一声：“他有不奇怪的时候？好歹老娘都是云良阁的头牌，哪个男人不痴缠的，偏他跟躲瘟神似的。看着精壮，八成是不行。”
“九娘这话你也就敢背着张哥说。”
女子挑了个白眼：“还不滚去卖你的□□之物。”
许禾抱着两对小鸡和两对小鸭回到肉市时，张放远却不在摊子上，他将小东西安置好，丢了一点野菜叶子给它们吃，小东西些有吃的就没那么吵人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张放远，人倒是拎着食盒回了。
“买回来了？”
张放远瞅了一眼，两只公鸡两只母鸡，鸭子也是，小哥儿会挑，搭配的还挺得当。
“怎的只买了这几只，可以多买些。”
许禾道：“买多了不划算，等鸡鸭养大下蛋了自己孵。”
“那多费事儿。”
许禾道：“到时候我操持着，不让你费事。”
两人在旁头开了食盒，热烫的炒肉香味惹得旁头的屠子频频回头，菜虽不如早时刚刚出锅那般鲜香，但这会儿饿了，味道却是照样的好。
“我去热菜，就连食肆的厨子都说你做这菜做的极好，也后干脆咱们也开个饭馆儿算了。”
许禾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点信心的，就是许家几乎从不说她好话的刘香兰对于他的手艺都夸奖过几句，只是后头许韶春不高兴，也就没再说。
“好啊，那你平日里就别乱花钱，早些攒点钱起来，咱们盘个铺子做饭馆儿。”
张放远嘴里包着饭，他笑看着许禾，没说话。
下午摊子上生意都不怎么好，一日卖出去肉多少，几乎就是看早市了。整个下午就来了三个客，许禾用蒲扇轻赶着试图飞过来的苍蝇，肉市里腥味很重，到了夏时更是冲人。
许禾看着挂着的肉，不免有点忧心，山货还挺好卖的，张放远也说往后汪臼要是再送货来还收，只是寻买猪肉还是尽可能的挑选肥壮的了。倒是瘦点的也不一定次次都不好卖，有时候就是肉瘦些的好卖，有时候又是肥壮的好卖，生意这事儿，原本就不是个稳定的活计。
“这猪下水今儿一点都没卖出去，明儿怕是要贱卖一些了，否则怕放坏。”
张放远倒是没有许禾那么担忧：“我说让你多挑些吃了吧，留着也不多好卖。”
许禾没应答他的话。
晚些时候实在没什么生意，考虑到关在笼子里的小东西一直拉屎，还是得带回去早点安家才好，两口子干脆就提前收拾了摊子回村去。
回家小东西被放到后院儿里，登时欢脱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张放远在院根儿处撒了一把夹糠的碎玉米，鸡鸭就扯着脚跑过去埋在一堆吃。
许禾打着主意要养家禽时就用竹篾编制了围栏，很容易就把鸡鸭圈着了，最近天气好也不下雨，留在后院儿睡也不碍事。他想着等明儿空闲时就捡木头板子做个鸡圈，到时候就不必担心刮风下雨了。
“用不着你明儿做，弄这些我可在行。”张放远从他的工具屋里取出了榔头，院子里有几根木头，开了做鸡圈正合适。
许禾敛起眉，他在腰间的围襟上擦了擦手，这些东西确实是男人擅长的事情，只不过在许家时他爹总外出谋事儿，家里鸡圈猪圈坏了也不可能总等着他爹回来修缮，时间久了要挨骂，每次他爹修的时候，他就去守着，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会了就用不着他爹再麻烦。
“那我去做饭。”
晚上没有冷饭吃，还得新下米蒸饭，他多盛了一碗米，今晚吃了明早还能有剩，好给张放远放食盒。
中午才吃了肉，他晚饭做的简单，凉拌了一个卖剩下的蕨菜，又炒一碗他在橱柜里找到的干白菜，晚饭也就差不多了。
听着灶房外哐哐哐的声音，许禾回头来，瞧了一眼灶上挂着的两块熏腊肉，他用凳子垫着脚，取下腊肉切了三个指头宽的一截五花腊肉，拿去泡在了洗米水里。
等许禾把饭做好的时候，张放远已经把做鸡笼的木板都已经推好了，只需要拼接在一起，再做个顶就成。
“吃饭吧。”
张放远早就闻到了炒干白菜的香味，不过他事儿没干完，没慌着蹿进去，等许禾叫时就迫不及待了。
“洗手！”
张放远只又得悻悻的去洗个手。
晚上没有肉，张放远还是吃了两大碗，许禾凉拌菜都做的很下饭，葱姜蒜辣椒切碎，加点酱油伴着，蕨菜又脆又嫩，带着微微的苦味，很适合天热的时候吃。
“明儿我就不跟你一起上城里出摊儿了。”
“为何？！”张放远闻言刨饭的筷子都不由得停下。
许禾道：“两个人守着摊子不必要，我明儿再上山寻点新鲜野菜，后一日再同你一起上城里。”
张放远听到这样这才没闹腾：“那行。”
两人吃过饭以后，张放远又去赶着去做鸡圈，许禾洗碗收拾灶房烧水，干完这些，他便去帮张放远一道做鸡圈，两人把东西搬到了中堂，默默忙碌着。
待到戌时末才弄完，张放远舒展了下胳膊，看着成型的鸡圈很满意，明儿许禾安装也费不了什么功夫了，他起身捏了捏许禾的耳朵：“洗漱了睡吧。”
他凑上前又低声在许禾耳根子边说道了一句，许禾耳朵发烫，身子有些僵硬的站起来。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默默去洗了个澡，今儿也没说要洗衣服了，早早去床上躺着，等张放远洗了澡进来。
张放远回屋时还是穿着那条大裤衩，在许禾的目光中，他没立即回床上，而是蹲在柜子前拿了东西，等人过来了，许禾才看清拿的是本册子。
“我特地寻买的。”
张放远坐靠在床边上，看着规矩躺在床上的小哥儿，他伸出胳膊圈过人的肩膀，让他靠到自己的胸口来，如此两个人便可视线一致，一道看册子了。
许禾不知他搞什么名堂，还以为先时他说要教自己认字是真的，册子一开，他登时一张脸自耳根子处烫起来。
便是自己做那档子事情就已经让他无颜对人了，今朝看着纸业上活灵活现的画着他们两人吹了灯所做的事情，刺激感无限放大，直教人不敢直视。
“你……你都看了？”
张放远垂下眸子看见许禾发红的耳朵，倏忽手一僵，闹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没。”
“噢。”
两人翻看著书页，却是心猿意马，面红耳赤的过了一半，张放远热得就忍不住丢了书。

第37章
吹了灯，两人又尝试了一下。有了之前的一次经验，又看了书，张放远自觉信心满满，毛手毛脚的就开始，料想这回应该是没问题了。
然则，真上手时哪哪儿都不对劲，还真当是那句纸上学来终觉浅。
图册画的是不错，过眼极快，又没得字注解，光看了皮毛的手脚姿势，要紧的半点没学到，到头来许禾被折腾的更惨。
“是不是还痛？”
许禾咬着牙，眼睛都红了：“嗯！”
“……”
张放远又泄了气，虽然他也不好受，但听许禾都带着哭腔了，让他心疼的不行，又只好停了下来。
许禾差点都想出家了。
两人意识清明的没什么睡意，反倒是让局面更加尴尬。好半晌后，许禾低声问了一句：
“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才这样的？”
张放远平躺在一侧轻喘着气，闻言道：“怎会。”
“那是因为没看完吗？”
“……”
“定是那卖书的贼小子忽悠了我，跟这些没关系，我明儿去收拾他。”
“真的吗？”
“自然。”
许禾沉默了很久，他平躺着，手指按着床铺：“现在要睡了吗？还是……”再试试？
张放远觉得对不住许禾：“这就睡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啊？我生什么气？”
许禾难以启齿，但黑黑的屋子无疑给了他勇气：“那你怎……怎不抱着我睡了？”
先时不习惯，后头他觉得被圈在怀里的感觉让他分外有安全感，夜里睡着便是手脚不盖在被子里，他也不觉得怕。而且，他认为张放远在身心愉悦的时候才会那样抱着他睡。
时下，他都要自己睡了，可不是生气了嘛。
张放远怔了怔，忽而嘴角一弯，不再神游了，连忙狗腿子一样的挪了下身子，重新把纤瘦的许禾抱到了怀里，两人频率一致的吐了口气，如此方才间绷着的两个人，又亲近了起来。
“我是怕刚才让你不舒服了不高兴，不乐意再让我靠那么近。”
“没有。”他喜欢他抱着。
张放远闻言埋头在许禾脖子前蹭了蹭。
两人放下心中的芥蒂，相拥而眠。
翌日，张放远有些睡过了过，醒来时发现身旁的被窝都不暖和了，他连忙爬了起来。
许禾已经做好了早饭，在中堂都摆整齐了碗筷，正准备要去叫，人倒是出来了：“吃饭吧。”
张放远见着是小米粥，还有一笼白皮儿皱褶均匀细致的包子，他惊讶道：“哪里来这么好的包子！”
许禾擦了擦手，面上有笑：“今早上包的。”
张放远伸手就想捞，被许禾拍了下手：“快去洗脸，水都打好了。”
“是。”
包子是用肥瘦相间的腊肉切成碎末，在锅里浅炒出油，烩小葱做的馅儿料，包子蒸熟以后，从中掐开，腊肉的油脂被小葱给吸收一些，伴上包子面皮一口下去，不油腻又香，竟是比城里鲜肉馅儿的还好吃。
自家做包子，想放多少馅儿就放多少，不似城里的包子铺，便是菜多肉少馅儿还只有指头那么一点。当然，其实农家也舍不得放许多馅儿，不过许禾是特意给张放远做的包子，定是冲着味好去的，馅儿放的比城里的足。
张放远一口气吃了三个，还喝了一碗粥。许禾便拿着一个包子慢慢咬，时不时都偷瞧身前的人吃的合不合口味。
这种起床就有饭菜的感觉极好，不过张放远还是道：“你怎么起来也不叫我，以后别不叫我了。做包子定然废事儿，那你起得是多早。”
许禾想着出去挣钱就是一天，早上能让他多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左右不过是做顿早饭，喂马而已，这些活儿与他而言已经十分松快。
“不碍事。”
张放远喟叹了口气，又拿了两个包子到许禾碗里：“吃完。”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房，不一会儿又捧着个箱子出来推到了许禾跟前。
“家里的钱都在此处，以后就你保管着。”
许禾闻言连忙放下了手里的包子，箱子里的钱显然是另外的，并非之前成亲收的随礼，他草草看了一眼，里头有碎银子，也有铜板儿，显然是张放远所有的家当了。
许家别的没有，但是有一点他觉得好的就是许长仁的钱绝大部分都拿给刘香兰管着，钱在刘香兰手上捏着其实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却并不妨碍让人觉得他们俩夫妻和睦。
张放远的四伯伯娘还打趣他，让他管着张放远，其实他也知道只是说笑，张放远那么大一个人，而且对外又很强势，如何是他一个小哥儿管的住的。
现在张放远却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过他的眼，还要他管着。他心里既是觉得欣喜，又有些惴惴不安。
“你要采买做生意，钱放在你自己手上方便些。”
“是方便，不过花钱也就更方便了。”张放远笑道：“不是说要攒钱盘铺子嘛，这钱要是一直在我手上，那可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许禾有点心动，这个家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子嗣，时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想管钱的，不为别的，只是想把家里的日子过的更好。
只不过……他才过来几天啊，张放远就把家底都交到他手上了。
“收着吧。以后你要是想买什么，家里又置办什么，自己取了钱就去采买，不必再同我要钱去买了。”
张放远知道同人伸手要钱的苦处，寻常人家不是妇人小哥儿管钱的，能自己支配的钱大抵都是夫家聘娶时的彩礼，以及家里给的一些嫁妆，他知道凭借许家的性子，他手里头是不可能有什么钱的。
便是再亲近的人，张口要钱始终是矮人一截，遇上性子不好的，指不准是还要看脸色。他脸皮厚，跟自己媳妇儿要钱也好开口，但是许禾毕竟是嫁过来的，总归不是土生土长在张家，性格有冷僻，定然是不会像他这么好开口的。
劝说了一通，许禾犹豫着答应了下来：“那你要用钱就来取。”
张放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我今儿晚上早些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一尾鱼回来吃，就别准备其他菜了。咱们家要每天都吃上肉。”
两人吃过了早饭，张放远就准备去城里，他接过许禾给他准备的食盒：“你也别在家里忙干着许多活儿。”
“嗯。”许禾想着鱼总不如肉贵，也就没阻着张放远：“那晚上用野菜做鱼。”
看着马车在破晓的天色之下越来越远以后，他忽而低下头翘起了嘴角，这才折身回屋子去。包子还剩下七八个，他准备装了给晓茂他们家送点。
又瞧见象征着家里财政大权的钱箱，他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钱箱，碎银一两，铜钱有一千多文。合计不多点，甚至还没当初娶他的彩礼多，但是也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张放远花钱那么厉害，能在买马又娶亲的基础的上还剩下这么些钱，说明挣钱是真的很有一手。
他小心把钱放回卧房，时下他们成亲了暂时也没什么大的花销，老实攒着钱，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心中愉悦，他去张世诚家送了东西就准备去挖野菜，晓茂听说后也想跟他一起去，想着多个人也能作伴，他就答应了下来，嫂侄两人一个背着背篓，一个提着篮子就出发了。
“堂嫂，这几日我早就想过来寻你玩儿了，可是爹娘都不让我过来。”
许禾闻言眉头一紧：“为何？”
“娘说堂嫂和阿远堂哥才成亲，叫我别去打扰。”
许禾闻言抿了抿唇，眸光变得柔和：“不会，我要是没有上城里去卖菜，你尽管过来找我。”
“那太好了！”张晓茂高兴的一跳一跳的，挽在胳膊上的篮子也跟着左右晃荡，是许禾在这个年纪没有的无忧无虑。
许禾心情也跟着小孩子的愉悦而开阔起来。
上回许禾跟张放远一同上山那边的山坡野菜都被两口子给挖了，今儿他决定去别的山坡上挖，昨儿拿到城里去卖的刺包嫩芽还挺好卖的，他想这回能多寻一些。
“禾哥儿！”
堂嫂俩的步子轻快，后头想喊两人的追着上来，许禾闻声回头：“娘？”
刘香兰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张口便骂道：“出嫁是了不得了！看见你老娘在地里忙活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没瞧见。”
“谁晓得你是真没瞧见还是假没瞧见！”
许禾懒得同刘香兰再此处争辩这些没用的，转而道：“有事儿？”
刘香兰直起腰身：“你二姐跟费家的亲事定下了，四月初八！”
都三月下旬了，许禾算着：“那可没多少日子了。”
刘香兰半点没求人办事的语气：“你也晓得没多少日子了啊！家里这阵儿正忙着给你姐姐准备喜服，嫁妆一应东西都得操持着，忙的不可开交。你要是闲着就回来帮家里做点事儿，割草赶鸭子回家去，瞧着都快四月了，两块田还没撒稻秧苗，到时候怕是来不及育苗了，左右隔着又不远，你手脚快，去忙活了也算不得什么。”
许禾见刘香兰头发有些凌乱，需知以前他在家里时人把头发都梳理的十分齐整妥帖，这倒是真像有些忙昏了头的样子，只不过：“要是我闲着就回来帮忙了，问题是现在家里也忙。”
“你忙个啥！别以为我不知道张放远的田地都是他四伯操持着，人忙不过来直接请人帮忙的。才听说你昨儿跟张放远一起去城里卖野菜了，都有闲工夫去卖野菜，没时间来帮家里！你爹还在床上躺着呢，可别忘了当初他拿钱给你置办喜服的，白眼儿狼！”
“娘，我可没听谁说过挣钱是闲事儿的。”许禾冷声道：“未必只有二姐出嫁是事儿，我夫家的就不是事儿了！都嫁出去了，还指望着我上娘家干这些割草喂牲口的活儿，那干脆把牲口接到张家养算了。难不成二姐手脚是断了，家里的事情干不得？”
刘香兰被许禾炮珠似的讥讽气的牙疼：“你这小兔崽子，有屠户给你撑腰就了不得了！现在就知道躲懒，你出嫁就不勤快做事了，到时候张家那个不厌弃你才怪，谁到时候他不管你了可别到家里来哭。”
“堂嫂，我们走吧。”晓茂见着刘香兰张牙舞爪的样子太不讲理了，他都不愿意同长辈打招呼，拉着许禾就要走：“待会儿太阳出来了都不好挖菜了。”
“有你什么事儿！”
刘香兰见帮着许禾说话的小哥儿，张嘴就骂了张晓茂一句。
“现在堂嫂是我们张家的人了，你再骂他，阿远堂哥回来我要告诉他你欺负堂嫂！”
“堂嫂，我们快走！”
张晓茂很孩子气的拉着许禾的手就跑，许禾被步子带着，也跟着跑，刘香兰眼看着许禾没大没小的还真跑走了，一肚子的气儿没地撒，恼的在原地直跺脚，破口大骂。

第38章
“你小子不想活了，竟然敢忽悠我！”
张放远摆摊儿到中午，饭都不曾吃，直接杀到了云良阁把安三儿揪了出来。
“冤枉啊，冤枉！”
安三儿出门来便挨了张放远几个脚尖子，连忙抱头告饶。
“冤枉了你，给老子黑书，压根儿一点不好使！”张放远又一顿：“我朋友说不好使！”
安三儿连连道：“张哥消气，消消气。”
“怎的会不好使，这朝便可请了张哥去桥头，若是问起那些个老主顾，定然也说好。”
“你少跟老子嘴贫！”
安三儿连忙又在嘴上打了几巴掌：“是是是。”
这般僵持着被问罪也不好受，安三儿便又顶着獐头鼠目道：“敢问张哥这位朋友寻了小册子为何，若是小的能亲见这位兄弟，也好奉上两句良言少走歪路子不是？”
张放远斜了安三儿一眼，这小子当真不是存心拆台。
他不耐烦道：“我那朋友刚成亲，不好意思来。又是你这起子小人可见的？”
“是，是。竟是如此。”安三儿道：“张哥早些说嘛。”
安三儿眼睛一转溜，要引着张放远朝暗室里去，张放远摸了摸鼻尖，四下瞅了一眼，跟着人进了门。
屋中乱七八糟，同他家里的工具屋一番模样，安三儿一通翻找，抱出了个半人高的箱子放到了桌上。
“张哥那朋友初成亲，又娶的是个小哥儿，那确实是比女子麻烦些。先时哥也未言明，只当是买两本册子以做消遣。若是早知为此事而来，也不必走弯路，自然，若是张哥的朋友可来，那是定然能让他茅塞顿开的。”
张放远耐着性子听安三儿自卖自夸，他知道这贼小子以前在云良阁里调教过女子小哥儿，有些手段在身上，但后头得罪了上头被削了职，时下只得靠着在天桥底下卖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小哥儿比女子麻烦什么？”
安三儿当头就想回一句你没睡过小哥儿和女子不成，还不知区别？不过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想着张放远以前坐守云良阁的时候，别的男子都享受便利白嫖楼里的姑娘小哥儿，偏生这尊阎王爷荤素不吃，说不定还真没睡过。
以前他还觉得这爷定是心中有大志，为此不耽于风流，现在他觉着九娘应该说的不错，八成是不行。
“其实也不多麻烦，只是初始时比女子多些事儿，旁的再没什么了。”
言罢，安三儿开了箱子，里头竟是满满当当一箱子，瓶瓶罐罐各方器具，有张放远看的懂的，也更多是张放远看不懂的。
安三儿取出了个白色瓷瓶放张放远手里：“这是必备之物，以做润滑。”
张放远实事求是：“我用他用？”
“啊？”
“我的意思是我那朋友用还是他那夫郎用？”
“……”
细下一解释好像又没毛病，不过这种说话方式很难让正常人理解啊！
“都用。”
安三儿见识了张放远的说话功夫，只怕是不清不楚的回去再传一遍话指不准变成什么样子，他翻出图册，指了指。
张放远这下是心领神会。
“再看这一瓶黑的，受用之人定然对其百依百顺。”安三儿又塞到了张放远手里。
张放远知道这个，丢了回去：“用不着。”他们只是不和谐，他媳妇儿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人正经夫妻，用得着这玩意儿？”
“啊，是是是。”
张放远看了眼手里的白瓷瓶儿，只有女子半个拳头大小，他眉头一凝，这么点儿能用几日，于是他很理所当然的从安三儿箱子里直接又刮了三瓶：“扣扣搜搜。”
又见箱子里有几根光滑之物，不解其意。
安三儿道：“这是小哥儿用的，不过用不用取决于男子，寻常压根儿用不上。”
“那什么是不寻常？”
安三儿自然又仔细讲解了一番。
张放远想了想自己，许是也有天赋异禀的原因在里头，否则也不至于每次都以惨败告终。试想，若要开锁还得钥匙和锁孔适配才成，若锁孔那般小，钥匙太大了，那如何使得？要么把孔改大些，要么就只能削钥匙了。
显然，钥匙削减不得，那就只能从钥匙孔想办法。
张放远又主动自拿了两根，并道：“有没有他人用过？”
“这些都是新的！只不过张哥这朋友……”真的用得上吗？
张放远回以自然的神色，接着就见安三儿睁大了眼，这你怎么知道？
张放远耳朵一热，索性是屋子黑瞧不明晰，他吼道：“都是兄弟，我还能不知道！”
安三儿缩了缩肩膀：“有张哥这般的兄弟当真是福分。”也是尽心竭力了，瞧着事无巨细的打听询问着，还来跑二回，简直就是亲如一家嘛。
张放远搜罗了一堆东西，可谓是收获满满，又重拾信心的回了。
安三儿送人到后门口，看着俊朗强健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
没想到张放远这么纯情，也算是见识了一回铁树开花，就是不知道谁家的小哥儿这么倒霉栽到了他手上去。
张放远下午回的早，赶着马车到自家院儿门口，瞧见院门大敞着，他以为是许禾听见了马蹄声特地开着迎他的，马儿赶回了院子，才瞧见晓茂蹲在院子里玩儿。
这当儿正在用白菜地里抓到的小青虫喂小鸡小鸭。
“堂哥你回来啦！”
晓茂见着人，连忙将装在叶兜子里的青虫一并倒给了鸡鸭，惹得小鸡小鸭欢快的叫闹。
“今儿过来陪你堂嫂吗？”
张放远跳下马车，把早上说要回来的两尾鱼丢到了院子里的水缸里。
张晓茂趴在水缸边上看着两尾在水缸里游的快活的青鱼：“早上堂嫂给我和爹娘送了包子，我便同他一起去挖了野菜。”
张放远揉了一把张小茂的头，扬着脖子往屋里看：“你堂嫂呢？”怎的听见声音都不出来接他一下。
“堂嫂出去割马草了，应该还有一会儿回。”
“噢……那你们今朝可挖着许多野菜了？”
“堂嫂可厉害，挖摘了半背篓，我只摘了一篮子，提回去娘还夸我了。”
张放远笑了一声：“是吗，那你倒是跟着你堂嫂变得能干了。”
说到此处，张晓茂就要跟他堂嫂鸣不平了。
他堂嫂明明那么能干，许娘子还那么凶的骂他，就是欺负堂嫂能干还想叫人家去帮她屋里。他从小就被呵护着长大，今儿这样的重话从来就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过，虽后头见许禾一脸平静全然未往心里去的模样，反倒是更加心疼了。
那肯定是经常被这样骂才习惯了呀。
他瞅了瞅院子外头，见许禾还没有回来，他小声道：“今儿我们出去挖野菜碰见许娘子了，她让堂嫂去帮她做活儿，堂嫂没答应，她就骂堂嫂，骂的好凶，连带着还把我都给骂了！”
张放远眉头一蹙：“反了她了，还敢来骂我的人！”
“晓茂，你把这块肉提着回家让娘做给你吃，今儿堂哥就不留你在家里吃饭了，我待会儿就上许家去收拾人。”
张放远在篓子里取了一块半斤重切剩下的肉给晓茂，算是边角料了，倒不是他舍不得给好肉，提了大块的去他四伯保管让晓茂给拿回来了，也只有这样瞧着不好卖出的他们才拿。
晓茂看着有肉吃，高高兴兴的谢了张放远，拎着肉就回家去了。
“堂哥，过两日我又过来跟堂嫂一起挖野菜，他说挖一日歇一日。”
张放远朝出了院子都跑出去了一截路的晓茂点了点头。
许禾倒是没多久就回来了，见着院子里的小黑，就知道张放远收了活儿，看着太阳都还挂在西山边上，这人今儿回的可真是早。
“今朝生意可好？”
“还成，山货已经卖完了，还有人回问的。猪肉再来一日应是没问题，便是明日卖不完也得低价卖完了，日子长了肉不新鲜该坏，我已经把剩下的放井里存着了。”
许禾点了点头：“实在不行就抹了盐挂灶上做腊肉吧。饿了吧，我去做饭，怎的晓茂还回了？”
“我叫他回的。”
“我见水缸里都放着鱼了，怎没留他吃鱼？”
张放远上前拍了拍许禾身上的草屑：“今儿不在家里吃，上许家去。”
许禾眉心一动：“怎要上家里去？”
张放远道：“算算日子，今儿可不是该回门了吗。”
其实张放远觉得两家情分不深，回不回都一样，像那些个远嫁的嫁出去了十年半载，不是家里亲人过世都不回来，哪里还管什么回门不回门的。不过许家这德行，他偏生就是要空手过去恶心恶心他们，要许家也晓得什么叫烦人。
许禾隐约觉得是晓茂真告状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张放远却是去关了家门，拉着他往外走：“放心吧，我有分寸。你那爹不管什么家里事，偏心老娘专捡软柿子捏，我要是不上门去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保管下回还来逼逼叨叨，没个清净日子。”
“你们怎的来了？”
许韶春正骂咧着在院子里整理一圈的鸡鸭粪便，家禽个头大了，一顿得吃上大盆子的粗糠面烩碎菜叶子，吃了就拉，拉的又多，若是一日不打理，那便脏的下不了脚了。
以前这些活儿都是许禾干的，现在人先她嫁了出去，也就只好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先时也是极其不想干的，奈何家里实在是腾不出人手来，她只好忍着脾性料理着家禽，想着熬等到出嫁就好了，倒是也慢慢干得习惯了些。今儿个瞧着好几日没出现在家里的许禾回来，她登时心中就生出一股火气来。
“瞧这二姑娘说的话，且不说今朝是回门的日子，今儿我那岳母娘又趁着我不在家请我们禾哥儿回家来帮忙，我怎能不过来？”
屋里正在做饭的刘香兰一听声音，便晓得不是善茬儿的找来了。
没想到还真告状！
她出门去，瞧见打着空手过来的两口子，更是晓得了张放远不单单是领着人回门的，她脸上挤出了笑招呼着：“是张屠户跟哥儿回来啊，怎的也不早些，瞧这，都快晚饭功夫了。”
张放远没客气的在院儿里坐下：“这不是忙守着那点子不成器的闲散生意事儿嘛，料想着岳母通情达理的不会在意。”
“张屠户说的哪里话，男人嘛，生意最是要紧的。”刘香兰道：“我们禾哥儿这阵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张放远看着刘香兰那张欺软怕硬的脸皮，道：“岳母这番一关切，倒还真有个事儿烦人的紧，还望岳母同我解决一二，不然我这日子也是不好过啊。”
刘香兰干笑，上回张放远这么说话还是求亲的时候：“不知是什么事？”
“禾哥儿啊那是极好，不过他那娘家却事儿多，这才嫁出去几天就要拎着他回去做事儿了，人说忙着不去还骂的厉害，有事客气相请一遭不行，非得是还把人当奴婢差遣啊？这到底是觉得自己是长辈了不得呢，还是说觉得他夫家不中用好拿捏啊？”
张放远话说的直白又装聋作哑的，臊红了刘香兰一张脸，又见着人跟流氓要账似的神态，她还不敢骂人，转而朝着许禾使眼色，让他劝劝张放远。
许禾却闷着张不开嘴一般，状似怕极了张放远的模样，气的刘香兰没安置，只得厚着脸皮：“韶春要出嫁了，家里拢共就那么几口子人，他爹又伤病着，这着实是忙不开啊。”
“咱们两家说什么现在也是有了亲，农忙家中有大小事儿上，腾得出手来定然也会帮衬一二。可是这二姑娘是嫁，又不是招上门女婿，还能比那费家忙不成？禾哥儿出嫁前几应是把家里的地都种下庄稼了才嫁的。怎的，家里是离不得禾哥儿了？碎谷子烂芝麻事儿都还要禾哥儿回来干？”
张放远垮着一张脸：“我今儿就再此处明说，禾哥儿干不了两户人家的事！如若不然，岳母去寻禾哥儿一次，我就到这头来一回。反正我是不要脸的，你是要在外头说我凶横也好，蛮不讲理也罢，左右也不过是那些个说辞。”
张放远斜嘴不屑一笑：“这些年我也早都听惯了的。”
一通话堵的刘香兰张不开嘴，屋里头原是能下地走两圈的许长仁这时也下不得床了，只在屋里咳嗽了几声。
刘香兰见自家男人都管不得，心中气恼之余又是委屈，只得赔着笑：“说的有理，说的有理。我烧饭去，今晚弄两个好菜。”
转头张口就想喊许禾，又扫见偌大一尊阎罗爷，只好把话给咽了回去，转而喊了许韶春。
等着刘香兰进了屋里，张放远登时变了一副面孔，他凑到许禾跟前，挑了挑眉：“如何？是不是比你老娘还凶？”
许禾想说比她蛮横多了，不过没好意思张口。
两口子硬是跟个老太爷一样在许家坐着等饭菜上来，便是端菜都没有上去搭把手，一时间变换了角色，许禾很是不习惯，不过他也忍着没动，张放远是来替他出头的，若是他去帮忙便下他脸面了。且依照他娘的性子，定然会在屋里狠狠的骂他。
他其实是不在乎干多少活儿的，但他现在已经跟张放远有了新家，自然是事事以张家为重的，还想让他像以前一样在许家当牛做马定然是不可能的，但愿过了这回能止住她娘的德行才好。
吃饭时，一桌子人都没如何开口，倒是许韶春见着许禾夹菜时手腕上露出的大银镯子，夜饭都没吃上两口。
完了饭，两口子屁股一抬就走了。
刘香兰径直把收拾在手里的筷子一把摔在了桌上：“这个张放远，人没娶到手的时候还装孙子，眼看人到手了，又露出了那一副流氓混子的脾气来。亏得你姨娘还说是门好亲事，天下掉了馅儿饼，我瞧她就是见不得咱家好，非说这混蛋是好女婿。瞧着吧，往后是半点指望不上禾哥儿了。”
“瞧他那怯生生的样子，昔时在家里还敢顶嘴，过去了却是在张放远面前大气儿不敢出，以后有的是倒霉日子。”
许韶春立在一头整治着碗碟，她可没觉得许禾嫁到张家去吃了苦，瞧他那手上的镯子都抵得上一份绝厚的彩礼，不过她并未开口，说出来倒是显得她后悔选了费家，羡慕许禾嫁跟屠户似的。
果不其然，这日许禾跟张放远又上城里去出摊儿了，刘香兰下地逢人便说张放远如何欺负人云云，倒是像张放远说的，村里人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他，这朝听着刘香兰埋怨，也不过是笑笑而已，不痛不痒的跟着说了两句。
毕竟是火星子没落到自家的脚背上，反而是看了别家的热闹，何乐而不为。再者刘香兰两个孩子一个跟了屠户，一个又跟了费家，村里人早就眼红的不行，时下看着许家鸡飞狗跳的，心理偷着乐，谁还管张放远孝敬不孝敬许家。
不孝敬反倒是最好的，人便是能共同诉苦，但凡一家的日子如日中天了，自己又沾不着什么好处来，那就要生是非了。
刘香兰许也是看出了乡亲看热闹的心思，顿时哑巴吃黄连，再苦也不想说了，还得咽下去。
就这么，日子倒是安生了些，很快就到了四月费家办事儿的日子，当日费家也是热闹的很，乡亲都想去费家沾点秀才郎君的光。
许家今日嫁女，来的人也是比许禾出嫁要多好多，家里显然是要摆上三两桌的。
许禾跟张放远上午没上许家去帮忙，径直就去了城里出摊儿，到了下午才回来，回村的时候吉时都还没到，许韶春还在家里，张放远便还是跟许禾回去了一趟。
刘香兰介于先前吃的亏，并不多待见两口子上门来送亲，来了也没怎么招呼，倒是许家的亲戚看着张放远在城里出摊儿，近日又在村里收买了牲口，都想着去套套近乎客气几句，到时候自家要卖牲口也好找人，而且买卖肉什么的，总之有个熟人更加方便。
眼见着亲戚朋友对张放远的热乎劲儿，本是想让两口子尝尝冷落的刘香兰又闷了一肚子的气。
不多时费家的人上门诸人才从张放远跟前散开去，许韶春由着刘香兰牵着出门时，盖着一块鸳鸯锦绣的帕子，一身喜服也是别有绣迹花样。
费家没有马匹，不知在哪处借用了一匹，费廉显然是读书惯了不会骑马，在上头过来神色恍然，本就一张白面，此时更是带着虚汗越加惨白。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一身喜服穿着，纵然是瞧不得脸也能觉登对。
吹锣打鼓响起，接着亲回去，张放远瞧见许韶春的嫁妆还不少，七八个箱子抬着往费家去，个个都跟许禾当初出嫁时一样大。
张放远看在眼里，拉着许禾，吃了晚饭就走了。
“都是亲生的，你爹娘怎生能够这般偏心。虽说子女多的家里是难一碗水端平，便说是我爹那一辈，上下的兄弟姐妹六个，我爷奶在世时最心疼六伯，却也从不曾太过亏待了谁去。”
四月的天儿是越发的暖和了，地里栽种下的秧苗也在夜风中摇曳出了春时的味道。许禾走在张放远的前头，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脚尖，月色下有一道浅浅的影子，便是不打火把，两人也隐隐约约看的见回家的路。
“谁说都是亲生的。”
张放远看许禾突然背着手回头应了他的话，以为他是说的玩笑话，上前一步去拉住了他的手：“别气。我没别的意思。”
“我说的是真话，家里有些亲戚也是晓得这事儿的，只不过村里乡亲们好些不知道。我是小时候爹在雪地里抱回来的，听书那一年边关打仗，兵荒马乱的，中原地界儿又闹了灾荒，饿死的人许多，买儿卖女的人家也遍地都是。”
张放远心有疑惑：“若是抱回来的，村里人怎会不知？”
“十多年前我爹娘在外头做货郎，走南去北的，好几年光景都在外头，那时候已经有了二姐。隐隐听说我爹在外头走货的时候遇见歹人伤了身体，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后头他们夫妻俩才决定回村安家过日子，许是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被遗弃的我，想着也不能有孩子了，就捡回家养着。村里人自当是以为我是爹娘生的。”
怪不得如此！
张放远恍然大悟，又见许禾说的平静，好似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不免心疼。
一头是捡回了家给了命，一头却又是打骂当奴看，这要他想狠心又狠不得，要全心诚待又屡屡心寒，想必这十多年都是活在挣扎之中了。
难怪许禾从来不跟他二姐攀比什么，他是一直就把自己放在低处的。
他揉了揉许禾的手：“我不管你是不是许家亲生的，但现在你就是我亲媳妇儿。”
“许家若把你当亲生的看待，那理应当回之以亲生爹娘的孝敬，若他们想把你当奴婢看，咱也别惯着。往后他们要是客客气气的有事相求，大事儿可理，小事儿莫帮。大家伙儿都要过日子，难不成都围着他们转不成。”
许禾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39章
回到家，没过半个时辰，外头竟然响起了春雷。
许禾从灶房出去，院子里已经起风了，呼呼的吹的衣袖胀满，他赶紧把鸡鸭关进了圈里，又抱了点干柴火到灶下去。
天气晴了好些日子，若是再不下雨倒是要让村户着急上火了，春时地里的庄稼就靠着雨水才长得起来，这场雨下来，庄稼的问题就不大了。
上个月他跟张放远一起撒的菜种也出了土，只不过没有雨水，长的不壮实，总是焉巴巴的，闹得他都不敢扯了秧苗去打窝单种，原准备着明日担些粪水去浇灌，今晚的雨来的及时，还省下了粪水。
明儿起个早，把秧苗单独种了，等过上一两个月，入夏的时候就能吃自家的菜，而且他还能做好些菜给张放远吃。
风吹在脸上凉爽，隐隐夹杂着雨丝。
许禾进了屋去冲澡，洗过以后都不等张放远了，先才去了隔壁陈家，不晓得是不是跟他陈四表哥喝酒去了，下雨天最是适合好眠，他早早缩到了床上去。
这几日的野菜挺好卖的，他也有了些老客。算算钱，这阵子卖菜都赚了上百文，虽比不得张放远摆摊儿卖猪肉强，但他历来是觉得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
他准备得空扯两匹布给张放远做两件夏衣准备着，雨后天气一热就要热起来，男人个子高大，素日来流汗许多，若是不穿单薄些，怕是要热出痱子来。
他窝在床上想着，半天后张放远才从陈家回来，他都快睡着了。
“陈四说亲了，定了咱们村东头林家的小哥儿。”张放远回来扯了张帕子擦了擦头发上的雨珠，外头的雨已经下大了，他坐在屋里的桌子旁，同许禾说道：“近来咱们村里的喜事儿还真不少。费家的去不成，陈家总是能去吃酒席的。”
许禾没想到还是这种好事情，说来他陈四表哥以前还颇惦记他二姐的，当初亲事传出来，听张放远提过一嘴，说陈四挺伤愁的，不过也想明白了，时下便仔细的说了一桩好亲事。
“陈家想找我买些猪肉，咱们新寻买的这牲口，当头就可以卖四分之一了。”陈家出手不如张放远大方，主要是陈四前头的哥哥才娶亲也不久，家里实在是没法子大操大办。
许禾也挺高兴的，虽卖这样的乡亲定然不如在城里零散卖那么赚钱，但能一次性销出去这么多也是件好事儿。
“到时候咱俩就上陈家帮忙办事儿，先时陈娘子也来出了不少力。”
“好。”别说是乡邻他该过去帮忙，凭借着许家的亲戚关系，也应该过去的。
张放远去洗了澡回来，躺下时被窝都被许禾睡暖和了，外头风呼呼作响，下起雨来的天儿还真当是有些冷。
他顺势把许禾搂到了身上，然后还占了人家睡暖和的地儿，自己立即就暖乎乎的。
许禾被一团冷气包着，那点昏昏欲睡的感觉顿时没了。
外头是风雨声，还有春雷的惊动，他靠在张放远的胸口，能听见有力而富有节奏的跳动，他躺在身侧感觉就是房子塌了也有人顶着一般。
他学着张放远平日的样子，在他胸膛前轻轻蹭了蹭。许是今日天凉，素日光着膀子睡的人今朝都合衣睡了。
忽而想起，自那次以后，张放远已经小半个月没有提那事儿了。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这人心里如何想的，但是他前儿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被一群成了亲的妇人夫郎拉去了旁头，听他们说了一通荤话，不禁面红耳赤。
还有个大些的夫郎笑问他张放远厉不厉害什么的话来，大抵上也知道指的上是什么。
他心有疑惑，但是人多也不便开口，只怕引的诸人笑话，可见一杆子妇人夫郎说笑愉悦，并不似他一般难言，他又更加迷惑了。
想着今日既是无眠，他便鼓足了气扯了下张放远的衣角：“外头吵不吵，睡得着吗？”
“还好。”
张放远睁开了眼睛，下巴蹭了一下许禾的头顶。
“要不……我们再试试吧。”别人说起来都笑呵呵的，没道理他一个人苦哈哈，说不定久了就习惯了呢？
张放远动了动胳膊，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日子他都憋着没开口，虽说是又去找安三儿讨要了秘方，可到底失败了两回，心有余悸，实在是没脸再跟许禾提这事儿，就想着看哪日许禾会不会张口，没想到还真等来了。
他颇受感动，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许禾见他久不说话，脸发烫，难为情下又戳了下他的胳膊。
“好！”
张放远忽而起了身，下床去了。许禾又见他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想着之前，他心想不会又要拿册子出来吧。上回那册子看到一半被急吼吼的丢在了屋里，还是他早上捡来收拾的。
“是不是找那本书？”许禾正想说放在第二个柜子里了，就见张放远好似拿了个瓶子过来。
张放远道：“这回定然行。”
许禾见人信誓旦旦做保证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倒也不是说先前不行。他听那些个夫郎妇人说了，大抵上琢磨出了不行是什么意思。
“你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张放远要按照安三儿先前说的使用方法来操作，感觉比先前还要不好意思些，扯了被子将许禾盖上，这才开始用那玩意儿。
他都不好意思了，许禾面对这些新花样自是更羞臊，只好张嘴说点什么来。
“我去花楼里弄的。”张放远也没瞒许禾，说以前在里头混过。
许禾感觉凉滋滋的，比外头风夹雨吹到面上很凉，红着脸又道：“既是以前常进出那种地方，怎的还……”那么生疏。
时今才不过生活了小一月的时间，许禾话说一半，张放远有时候都能猜出下头一半了。
“我以前只是在老实做事儿，没像寻常男子去闹那些花样什儿。”他说的是真话，曾经年轻的时候生龙活虎，也曾十分躁动，又对着整日投怀送抱的女子哥儿，他不是柳下惠，当然有动过歪心思。
只可惜还没放纵，那一年楼里抬出了几个花柳病的，一连串里牵扯了好些人，还有找上门来讨说法的，他忙碌料理，又瞧着那些个男男女女的惨状，便歇了在楼里行方便的权利。
许禾把脑袋埋在了张放远的脖颈处，兴许别人觉得他是说的假话，可他知是真的。
“你若觉得不适便告诉我。”张放远吸了口气，虽已是箭在弦上，但更顾及许禾的感受，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给他无数次机会：“我们慢慢来便是。”
许禾低低应了一声。
第二日雨已经停了，屋檐上还在低落积水，院子屋顶遍野都是下过雨的痕迹。
常言道，事不过三。
张放远微垂着眸子，看着躺在臂弯处之人的睡颜已经不知多久了，只想待着人醒来第一时间就看见他。
倒也不枉费他一番等待，许禾舒展了下腿睁眼时，当即就见着了自己在被看着，他有点不自然的轻轻翻了下身子，单薄的肩背对着人。
张放远伸手圈住了许禾，没把人掰过来，有些急切的问：“昨日可还好？”
许禾瞧这人大早上的就为他醒了问这么一句话，有些无奈，好赖难不成他自己心里头没有些数？
“嗯？”
张放远久不见人答话，摇了摇许禾。
“嗯。”
“真的？”张放远闻言心花怒放，登时像摇起来了尾巴一般，又想再听点好听的，央着人道：“可别委屈自己，你同我细细说说。”
细说个什么劲儿，许禾耳朵红到了耳根子，只道：“几时了，还想再睡会儿。”
张放远瞧了眼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打亮了，雨天亮的本就不如晴天早，这朝都能见亮定然是时辰不早了。
不过便是日上三竿又如何，许禾的话说的他心坎儿舒坦，他讨好的给许禾掖了掖被角：“你尽管睡，我起去热饭。”
许禾闻言想着这像什么话，要起身拦人，张放远动作却快的很，都没让他拉着。只见光膀子一晃而过，张放远就披上了件外衣：“歇着吧，好了我叫你。”
他也不争抢着要去做饭，看人出了卧房门，他便又缩回了被子里，腰有点酸，却不觉疼痛。
想来是那些花样什起了作用，也不知是花了多少银钱买回来的。若是以后像是此般，也当真不必受罪了。
他好似也得了一些妇人夫郎所说的欢愉来，先前张放远受挫，此次觉然表现不错，总缠着他想讨夸，可是这事儿上他也着实不知该如何下口去夸，便捡说了这话。
张放远讨了好，信心极涨，便再不似先前一般避让憋屈着，几乎是一连着几日缠着许禾。
虽说是日日如此不免让许禾有些吃不消，但好在是得了些要领再不似初始一般惨不忍睹，也半推半就着答应了。
两人似是把新婚那半个月的空窗期给补足了，情分和各方面都愈加亲近，直到日日都取用的第三瓶滑油眼看着快见了底儿，两人才默契的稍作了克制。

第40章
“禾哥儿，又去挖野菜了啊？”
许禾清早栽种完地里的菜苗，都没折身回家去，径直就往山里那头走。他腰间斜挂着个中空的葫芦，天儿热起来以后，张放远从城里买了两个葫芦回来，一个给他挖野菜时装水使，一个他灌满了水带去城里。
乡亲见着他这般收拾就晓得是要去挖野菜。
“嗯。”
“最近野菜好卖吧？”
许禾道：“临泗阳城的庄户卖野菜的多，起不了价，只当是换点烛火钱。”
“有些进项也是好事儿啊。”
许禾简单同人唠嗑了两句就走远了。
薅地的夫郎隔着块地与另外一块地的村民闲说道：“咱这村里村外的几座山恐怕都要叫禾哥儿去挖了个遍，前儿我说去摘点蕨菜回家去凉拌了吃，到那没什么人去的山窝子里看，全是被摘采过的桩子。”
“嗐，那两口子跟掉钱眼儿里去了一般，你说家里现在就两口人，挣那么多钱来干啥。”
“人家里有马车进出城里也方便，能不想着挣钱嘛。挖的野菜隔日拿去城里卖，卖不完的就带回来或是晒，或是腌泡菜。前儿我上屠子家去借锄头，你是没瞧见人家灶房里好几个泡菜坛子，院子里尽数晒着些蕨菜春笋木耳。人许禾还抓了一把干木耳给我。”
“别说，以前还没怎么注意，许禾还挺能干的，反倒是没怎么看她姐姐忙碌过。”
“这谁晓得。”
四月以后山林是可见的越发新绿起来，许禾觉摸着春菜挖不了两回了，天气一热入夏山坡上的野菜就尽数长老，不会再发新的出来。不过这种靠山野吃饭本就不是能长久的营生，能给农户一口缓气儿的机会也是极好了。
幸而也是他们村离城里远，不然挖野菜去卖的村民肯定不少，哪里会让他一个人尽数挑着新鲜的挖，随意挑选野菜的。如今也就只有本村的村民会挖些回去吃，虽也有人争，但决计是不如临靠城里的那些村户争的那么厉害。
次日，他带着新鲜野菜和家里那长截桐子树发的木耳跟张放远一起去城里出摊儿。
“下了雨菌子就是好长，你看家里的一根桐子树上发的菌子就够摘上一篮子了。”
许禾抱着篮子，同张放远炫耀了一下软软的木耳。
先时倒是也零零散散的在长，只不过都不多，成熟了许禾就摘下来晒了，还是头一次长许多够拿去卖的。
张放远甩着缰绳，酸溜溜道：“我费些力气扛了树回来，长的木耳却一次没得吃过。还是城里那些舍得花钱的主儿口福比我好些。”
许禾无奈：“树上还有些小的我没摘，等大些了我摘下给你抄个木耳肉丝总行了吧？”
张放远这朝脸上才有了笑：“成。这回寻买的牲口卖了四分之一给陈家，今天咱们就能把肉卖完。陈家还托我买带些东西拉回去，待会儿我肉卖完了就过来找你，咱们一道去买。”
他自己就是个做生意的，却是不多会跟人讲价，这事儿还得看许禾，能省些算一些嘛。其实这是门面话，要紧说来也辛酸，他身上压根没钱去采买东西。
他这媳妇儿，先时还不好意思管他的钱，每日生怕他不够花，早上若他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便是准备了午饭带着，也要额外再给他半吊钱揣着以备不时的花销，生怕他没钱丢了脸面一样。
时日长了些，两人窝在床上，许禾就说每日拿半吊钱懒得数，他揣着也累，半吊钱干脆改成二十文。听听，这是正当的理由？可躺在床上，张放远对他的要求自然是无有不依的，也就答应了。
隔了些日子，两人又窝在床上，许禾说先前给二十文多有剩余，他已经养成了节约的习惯，为了考验他是不是真的养成了好习惯，就二十文变十文看看，要是实在不行再涨回去。这回说的还怪好听的，但说的好不好听倒也是其次，要紧的是在床上，他也就又答应了。
于是乎，他快活的过了半月，也不知究竟自己在床上答应了许禾多少话……现如今就是已经分文不给了，要开销什么自己先用卖肉的钱去买，回来自己报告。
小哥儿说是自己之前考虑不周，卖肉就有钱，有着急花销就拿卖肉的钱去用，想着倒也不错。反正每卖出去一块肉少说也是一二十文钱，手里头的钱也没断过不是。
张放远想的倒是美，先前就买油盐酱醋什么的，回去报告了许禾也没多说，但是会仔细核对市场价格，那完全是不敢虚报价格赚取差价的，他什么都知道，城东和城西的两家酱油铺子酱有什么差别他都一清二楚，那能不晓得铺子里东西的价格嘛，压根儿蒙不了他。
前日他拿卖肉的钱去打了二两酒喝，当日回去禾哥儿点账就给发现了，好是一通盘问，不老实交代是不让进屋睡的。
那小脸儿一垮下来，置气起来可以三天不跟他说一句话。
事到如今，已是两袖清风，同那驿站没什么两样，铜板进站，也不过是暂时存在了他的兜里，终归是要放到终点站去的。
张放远不免叹口气，虽是温水煮青蛙，可滥用钱用惯了，一时间受到约束，说不难受是假的，可又是自己开口让人家管钱的，难不成还能要回来不成？
“好，那我在西市等你。”
张放远回过神来，点点头，他能找到许禾卖菜的地方。赶着马车，他没把人拉去肉市，直接去了西市口帮他把东西搬下去，自己再去肉市摆摊儿。
现今两口子便是各自摆摊儿，倒也和谐。
“方才赶车的那个是车师傅还是你丈夫啊？”
许禾背着菜到自己常摆的摊儿前，一个来的早的妇人就笑呵呵的问他。
“是我丈夫。”许禾没瞒着。
“可真好，还送你过来。”
许禾笑了笑，那打招呼的摊主似是还想要再说什么，想了想，却又闭了口。许禾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追问。
摊子一出，老客就来买菜了，一篮子的新鲜木耳一下就吸引了城里的住户，菌子少有卖，能遇上不容易，更何况还是雨后新鲜长的。带回去炒肉凉拌，很是鲜脆。
既是知道好卖，许禾也把价格提高了些，这山珍，可不比猪肉便宜。买的人挑拣着一把两把回家做个新鲜，便是买的少，但是买的人多，不出半个时辰篮子就见了底儿。
三斤多木耳，二十文一斤，散卖卖出了六十多文。
再来一个人想要，他就贱卖一点把剩下的全卖了。
许禾嘴角翘起，摊市上少的东西果然可以卖的很好，就是可惜了跟冬笋一样，不可能源源不断的卖，倒也正是如此获得了意外之喜。
他想着这么多钱，待会儿可以去买布给张放远做衣裳了。
思绪未敛，他的篮子突然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剩下的木耳洒落一地。
他抬头便见两枚獐头鼠目的男子背手抖着腿停在了他的摊子跟前，嘴里状似嚼着什么东西一般东张西望着。
许禾还未张口，男子又是一脚踹翻了他的背篓，内里装的几捆春芽滚了出来，被一脚踩住，左右碾磨之间烂在了地上。
“谁让你在此处摆摊儿的？”
许禾心中气急，突然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他自是知道这两人是过来找茬的，语气也做不得和善：“此处皆是摆摊儿的，还不能摆了不成！？”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别人是可以在此处摆，你就是不行。”男子伸手一字一顿狠戳着许禾的肩膀，流氓气一脸。
“凭何！”
男子又踢了一脚篮子，满脸横肉：“瞧不惯你还能有什么理由。”
旁头见着有人来闹事，也未有人上前去劝说一二，都是小农户出身，不敢冒头前去出风头，反倒是暗暗将自己的摊子挪动了开些。
许禾猜想自己是挡了别人的财路了，这朝找上门来闹事，他忽而想到了先前说要找人来的那个摆摊儿小哥儿。
果不其然，忽而那小哥儿便抱着双手，一脸看好戏的从摊市里进来，上下打量了许禾两眼：“哟，今儿没少卖吧？啧啧，看着一地的菜弄的，待会儿可要自扫了去，否则官府管街市的看着这头脏乱，可是要驱逐人不准摆摊儿的，你可别害了大家伙儿。”
许禾胸口起伏的很快，自己在村里虽也有受人欺负过，却也不曾遇见过城里这般闹市下不讲理的人，他言道：“衙门的人来正好，告你们无故闹事！”
“哟，还想去告我们啊。这朝不把你收拾的妥当了，你还烈的很。”
两个男子笑的下流，意欲要上前去拖拽许禾。
许禾没想到城里乱象会这般可怕，下意识想跑，一个扭身拔腿却砰的结实撞在了一堵人墙上。
张放远揉了下胸口：“撞疼了。”
他伸手稳住了许禾腰，护崽似的将人扣在自己身侧。
许禾连自己也未曾注意到都吐了一口气，方才还好，也不知为何见到张放远反而很是突然的来了委屈，抬着眸子有点可怜的看着人，眼睛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瞅得张放远心被捶了一拳头一般，当即破口大骂：“谁特么这么不长眼欺负到老子媳妇儿头上了！”
两个男子看见来者，登时脸就跟霜冻了一般，僵着没了神色，惯性想往后头躲，险些踩到了后头生事的小哥儿。
“做什么啊，咱们三个还干不过那两个？狗哥，不是说了给我做主的吗！”
男子不顾小哥儿扭着，一把将人推开到一边去，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张哥……”
“张哥？踢了我媳妇儿的摊子，你现在还腆着脸管我叫哥？你有病啊！”
张放远敛起笑，忽而神色一厉，两个男子吓的登时软了腿：“是，是，有病，咱俩有病。”
“今天不给你治治枉费相识一场！”
张放远突然扯过其中一名男子的衣领，复又拽住了另一个，径直就拖着人进了巷子。许禾追了两步，被张放远叫住，不过片刻，便听见巷子里传出拳脚声和哭嚎声。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小哥儿吓的白了脸色，一摊市的人都咽了咽唾沫，先前闹起事情来没人敢出头，时下也没人敢声张，听闻那让人心惊肉跳的惨叫，都跟鹌鹑似的缩顾着自己的小摊儿。
约莫是一刻钟后，两名男子鼻青脸肿，捂着胸口护着脑袋跑出来，一个劲儿同许禾告歉：“对不住嫂子，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以后您尽管在此处摆摊儿。”
许禾见两人态度转弯转的实在是急，微垂下眸子，偏头求助的看了一旁的张放远一眼。
“滚！”
两名男子如临大释，连忙扯住那找事儿的小哥儿，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子。

第41章
“城里不似村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流氓地痞可比村子里那些小混混要厉害的多，主要是村子里的人也不多能混起来，抬头是乡邻，低头是亲戚，祖祖辈辈都生在此处，到底是有人压着。”
“这些人到了城里便六亲不认了，尽数是欺压人的。”
两人置办了东西回村去，张放远看着许禾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话儿想安抚他一番。
“他们好似都很怕你。”许禾忽而又傻又很认真的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以前也寻衅生事儿，不过不曾欺压平头老百姓，都是带着人去要账或者镇楼，防止别人来挑衅生事儿。”他本来力气个头上就很能压人，且从小就是个屠子，下手比寻常人都要狠厉：“那些小流氓认识我的就多少会给我两分面子。”
许禾心想人那是给你面子嘛，分明就是叫你给打怕了的。瞧着今儿那两人额头上鼓出的大青包，不知是挨了多少下，虽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张放远会揍人，上回抓住的是小偷，也就只破了油皮，显然是手下留情的，今朝见对付两个流氓，才算是见了真章。
“你别怕，我今天也就是气急了才打那两个小子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媳妇儿才给他看了好好的木耳，却叫那两人给揣翻撒在地上，他能不上火嘛：“我绝对不打自己人。”
他伸出胳膊把圈住许禾的肩膀，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
“我知道。”
许禾今天微受了点惊吓，马车上摇摇晃晃的，他吐了口气，张放远揽着他，他也就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
张放远心里登时美滋滋的，却又心疼他媳妇儿，想回去再把那两个小子揍一顿。
“如此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今儿晚上咱们就要上陈家去帮忙做事了，你先好好歇息会儿。”
许禾睁着眼睛：“我没胡思乱想，只是那两人钱也不曾赔就被你呵斥走了。”
“……”
“放心，改日他们会自己寻上把钱还回来，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给他们。那小哥儿想来以后也不敢再来多说你一句什么，他丈夫定然会管着他的。”
许禾这朝便再没什么了，又道：“那还回来的钱你收着吧。”当是辛苦钱了。
“好。”
改明儿就去多要点。
两人回到村里，陈家已经来了好些帮忙的人，张家这头都能听见热闹声。
张放远在自家院儿里卸下了自己的东西后，径直就把陈家托买的东西拉过去，立马陈家几个汉子就七手八脚的来把东西搬了下去。
许禾也跟着过去帮忙，瞧着都有事儿做，倒是让他不知道该作何了，正想着干脆去帮忙砌灶台时，陈四出来说：“禾哥儿，你会切菜不？原是胡婶儿切的，刚才家里来人说孩子发烧了，这朝赶了回去。”
“可以。”
“好嘞，那可就麻烦你了。”
张放远搬了东西进屋出来，看着许禾正在栓围襟，他一步过去帮人在后腰打结，又给人挽起来袖子：“待会儿我要跟陈四去村里借桌子搬过来。”
“嗯。”
团在旁头桌子上摘菜剥蒜的妇人嘟哝着嘴，示意大伙儿看。
“瞧人家小两口。”
“没想到张放远待屋里人还挺好。”
“那能不好？怎么说也是费了力讨到的媳妇儿。”
许禾在一头门板搭的长方桌前坐下，搬了菜板就开始切菜切肉。一大盆的肉，有的切，肥肉切块儿回锅肉，瘦肉成丝儿炒菜，鸡肉剁块儿炖汤。大伙儿见张放远走了就没再说人家了，村里人都是当着面儿不说人长短，毕竟是热闹事儿，在别家要是吵起来不好看。
于是又说笑起村里别的事情来，谁家孩子要满月啦，谁家老头儿又快要不行了云云，许禾不爱参与跟着说这些，不过也会在旁头听个趣儿，感觉别人成亲去帮忙或者单独吃酒，比自己成亲还有趣些。
“听陈娘子说这回请的是厨子是隔壁村的大厨子，做菜好吃。”
“我倒是觉着上回张放远家里请的那个厨子也还行。”
“费家的酒你们去吃没？”
“吃了。”
妇人小哥儿们的声音小了些下去：“桌数摆的倒是不少，菜却小家子气的很，一桌十二个菜。出八个菜的量都不见得够，还硬生分做成十二个，我去帮忙的时候收拾桌子，每桌汤水都没剩下点。饭也不够吃，大伙儿憋着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嗐，既是想要办得漂亮，又舍不得花钱那怎的能行。”
“要不然就像人屠子家，用那半头牲口，出十二个菜，个个大盆大碗的装。要么就像这户，人就出八个菜，好歹管个够。多少户人家都是这样，也没个人笑话不是。”
许禾作为许韶春的娘家人，成亲当日是留在自家吃饭招待的，没有前去费家，也不晓得费家的酒席是什么情况。说来他二姐也成亲有些日子，自打她成亲后，虽是一个村子的，但他早出晚归，倒还真没碰见过她。
今儿陈家办事儿，也没见他娘过来帮忙，他娘是最爱村里有人家办事儿的，以往老早就会去，自己有的是能唠嗑吹嘘的，当然很喜欢去。今朝估摸是家里只剩下两口子，许长仁又伤着，实在是走不开不能过来，想来要明日再过来。
也不怪村户人家都想生个儿子，一则是传宗接代，而来小哥儿姑娘都嫁了，孤苦两口子也是寂寞。
头一日晚饭陈家小摆了两桌，许禾吃了饭帮忙收拾洗了碗，今儿男子都没有拖酒喝着半天不下桌，明儿还得早起帮忙干事儿。两口子回家时也就还不算晚。
洗漱后，张放远想着反正明天也不必去城里出摊儿，起的也可以比往常晚一点，也就有借口要求点别的了。
许禾靠在他的胸口前，感觉到后背的人身体在发热，他连忙往另一头挪了挪。
张放远厚着脸皮贴上去：“还早。”
“那个没有了。”许禾曲着手看着张放远：“你忘了？”
张放远浓眉一紧，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怪不得今天回来觉得有什么东西没买，可许禾仔细清点了东西，又说一样没少。分明先前用完的时候说好要去买的，他媳妇儿记性好得很，今日定然是故意不提醒他的。
这小哥儿！
“嗯？”许禾无辜又遗憾的动了动眉毛，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儿你不是还要跟陈四表哥去迎亲吗？”
张放远看他这模样更是心痒痒，分明就是拿捏着他没有东西不会乱来，他却偏生是扣过了那纤细的腰，伸腿去压着人：“要不咱们就试试没有的吧。我瞧前头已经很好了，定然不会像开始那样。”
许禾感觉熟悉的喘不过气来，连忙张开手推像狗一样在自己身上乱嗅的张放远，要他推的开这尊石头定然是推不开的，他情急又气恼：“阿远！”
“生气了？”
许禾紧抿着唇，眉头凸起两个小山脊。
张放远连忙从他身上下来：“我就逗你玩儿的。”
许禾也不搭理他，自己身上松快了就翻身背对着他，合着眼作势要睡了。张放远就怕他这样，本来话就不多，要是生气了就跟哑巴了一样，更是没话了。他讨好的扯了扯许禾的衣角：“真的，我就同你闹闹。”
见人还是不答话，他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叫阿远的？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他们才这样叫我。”
许禾半晌后才道：“听晓茂叫过。”
“噢，对。”张放远借势重新把人搂了回来：“你以后也这么叫我吧。听着多亲近。”
许禾未置可否，这回倒是靠在了张放远身上，没再如何。倒是张放远久久睡不着，盯着许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脚把身上的被子踢到了床底下去。
翌日，两口子起床洗漱后就上陈家去吃早饭，上午最是忙碌的，要早点准备好晚饭，迎亲的吉时定的早，到时候人接回来过完礼以后就要开始摆头一排宴席了，时间还怪紧凑的。
许禾喝了粥，看见他娘今天果然来了，他招呼了一声。约莫辰时，他二姐跟她的新婆婆费娘子也过来了，两人看着还挺和谐。
许韶春红光满面，见人就打招呼，竟是比出嫁前还更美了几分，其实眉眼倒也还是原来那番模样，却是新婚褪却了姑娘家的青涩，多了几分小妇人的韵味出来，反而比先前更吸引男子的注意。
许禾比他姐还先成亲，自然是晓得为什么她会这般的，想来是夫妻生活挺滋润，出嫁前刘香兰没少婚前教育。他也是前不久在城里卖菜，偶然听见几个有女儿小哥儿的妇人谈说才晓得其实在出嫁前，老娘是要教那些东西的。
可惜刘香兰什么也没说，他混当没有那些事儿，所有人都是要成亲后自行摸索的，哪里知道还有小灶。
不过他也未曾放在心上，左右现在也不碍事了。
许禾也同许韶春招呼了一声，就继续忙活儿自己的事情。许韶春在外头十分勤快，又是洗菜又是擦碗的，妇人都同费娘子夸说娶了个好媳妇儿。
费母笑了笑，心中被吹捧当然高兴，但是也没表现的很明显。他儿子回书院前仔细交待了一番家里不可太过张扬炫耀，到时候对名声不好。
她便是再傲，那也不敢累及儿子的功名名声。
快中午了，许禾端着切好的配菜进灶房去，见着陈家几个人团在一处，焦头烂额的不知在说道些什么。
“午饭人也不过三两桌，谁做都成。可要紧的是晚上的宴席，没厨子那怎么能行！”
“现在再去请人得好些时辰，也不一定能请来，又没提前说，人家又跟咱们没交情，谁要贸然就来的。”
“罢了罢了，什么都准备了。就在咱村里找个做菜味道好的将就了就是，这也是没法子的。”
“那喊谁嘛?”
几人看着进来的许禾，眼前一亮，陈娘子上前去拉着许禾：“禾哥儿，我记得你姐姐可会做菜，上回你家宰年猪不是你二姐操持的吗。方才见她来了，请她来帮个忙可行？”
许禾尴尬的抱着菜盆子：“这、这还得去问我二姐答应不。”

第42章
陈家请的厨子昨儿都到这头来了的，夜里陈家人还送人到了村口，说好了今儿一早就过来操持，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人过来，以为是起的迟了些，也没太放在心上。眼看着时间实在是不早了，这才着急着说要到村外去接人。
陈家老大跑出去接，这才晓得今儿恰巧遇着上城里的日子，那厨子从外村过来就乘坐牛车，结果半道上牛不晓得怎么发了狂，颠翻了板车，一车几个人都摔到了沟里去。
好在是没被河水冲走，厨子却摔下去就坏了腰，还是路过的人给抬去医馆的。
这也怪不得人家厨子，实在不是故意不过来帮忙的，陈家人哪里好怪罪，这时候那厨子哪里还顾得上再给陈家想法子，那腰不晓得还能不能使，要是治不好以后别说是炒菜了，便是只能躺在床头做瘫痪。
陈母听了许禾的话这就出门去找许韶春。
“啊？厨、厨子来不了了？”
许韶春瞧着陈家人一脸诚恳的前来请着她帮忙，没觉受人需要的殊荣感，反倒是吓了一跳。
“姨，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是我那两下子实在是登不得台面，毕竟不是三两桌菜的事情。便是会炒两个菜那也是比不得厨子啊，要是坏了菜，岂不是毁了表哥的酒席嘛。表外甥女实在是担不起这担子啊！”
陈母不晓得许韶春说的是真话，只当是谦虚推辞，道：“本来是欢欢喜喜前来吃席乐一乐的，没成想厨子出了事儿，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要你多费功夫帮忙。好赖姨都不怨，只想着能把今儿的宴席操持了过去。你说待会儿下午都要把新人接回来了，要是不摆酒席或是误了时辰，岂不是让你表哥岳家心头不舒坦嘛。”
“韶春，你只管去做，我让替表哥给你封个大红包。便是不如那厨子，乡亲们都是明理人，决计不会多说什么是不是？”
大家伙儿弄清了事情，也都连连点头称是，一时间都劝说起许韶春来：“好姑娘，你就答应了吧。”
“是啊，你手艺极好，破一回胆子没准儿以后村里大事小事都请你做主厨娘子了。”
许韶春应付一个人还有话说，这朝大伙儿都让她上，登时就有些绷不住了，手足无措的不晓得如何拒绝应付。嫁到费家她还不曾全然自己操持做过饭，费母像是怕她不晓得自己儿子喜欢吃些什么菜一般，都要自己操持着弄饭。
她平日就帮忙打个下手，前两日她夫君回了书院，费母倒是也开始让她自己简单做了两顿，可是三个人的饭菜本身就简单，再者费家书生不在家里的日子都吃的极其节俭，都是以填饱肚子为目的，根本不讲究什么味道，许韶春自然很容易便蒙混过关了。
今朝这种场合做菜，那不得露馅儿才怪，她求助的想让费母帮自己说一句话，人家是秀才郎君的媳妇儿，以后可犯不着厨娘。
没曾想费母却说道：“韶春，你就帮帮你姨吧。”
许韶春晴天霹雳，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幸而刘香兰杀了出来：“哎呀，韶春染了些风寒，她做菜岂不是坏事儿嘛！”
闻言，许韶春立马装模作样的娇喘微微，轻咳嗽了下。
陈母脸色有点不好看，颇有些下不来台，刘香兰连忙一把去扯过来许禾：“要不让禾哥儿做吧，他也会做菜。”
许禾正看着热闹，却是热闹突然落在了自己头顶上，他不着痕迹的挣脱开了刘香兰的拉扯，并不想再当他二姐的挡箭牌。
陈母看了一眼许禾，凝眉合着嘴没应话，颇觉刘香兰实在是太不把她们家的大事儿当一回事了，随意拉个人来就想顶包，她哪里能高兴的起来。
“禾哥儿会吗？”
“陈娘子，要不就让禾哥儿做吧。要是做得不好，包涵包涵。”
忽而张放远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许禾偏头瞧了人一眼，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张放远也让他去干。
张放远没说话，只回以一个你可以的眼神。
陈家人也是没法子，有些不耐许家母女俩见死不救，果然是远亲不如近邻。又想着张放远虽然以前混蛋，可不管以前怎么样，却是从来不曾坑他们家的，这回又还出力帮大忙，便咬牙道：“禾哥儿，那就麻烦你了，成不？”
许禾见自己丈夫都那么说了，自家表姨又三番四请的，不管许韶春和刘香兰也要顾忌张放远的面子，便答应了下来。
陈母见状连忙高兴的去给许禾取了一块崭新的围襟，这是每回要送给帮忙主厨事的厨娘或者是厨子的，日常都是能用的上的东西。
新围襟系在腰上，许禾暗暗深吸了口气。
他默默无闻做自己的事情做惯了，上一次在众人目光中行事还是成亲的那天，可是今朝与那日有大有所不同。
眼见有了厨子，大伙儿也些微的松了口气，今儿的宴席跑不了了。
诸人再回过头来，这次看许家母娘俩的神色都有些微妙，不过大伙儿都在一处，也没人当着面儿说什么。
费母也不是眼聋耳瞎，在村里也是个厉害人物，自是看出来了些不对劲，笑拉着许韶春小声道：“韶春风寒了我怎不晓得？近来快要入夏，天气变幻的快，可要好好顾着身子啊。”
许韶春尴尬的笑了笑：“就是回门那日有些不舒坦，没想到娘还记挂着。”
刘香兰一贯是脸皮厚实的：“是啊，那日瞧着孩子有些咳嗽，人家是喜事儿婚宴，韶春揣着病气去做菜多不好。”
费母悻笑了一声，语气有些阴阳：“这回门可都好些日子了，到今也还没好，回家还得去捡一副药吃。”
许韶春嘴甜道：“好。原是不想婆婆担心的。”
大伙儿陆续又各自忙碌了起来，午饭后，许禾就开始做大菜，像是这样的大席面儿，一般有固定的主菜，鸡鸭鱼，扣肉……这些许禾都会做，无非就是从一桌的饭菜变成几十桌而已。
其实炖的蒸的大菜都有人帮忙，最要紧的就是炒菜，而且菜都是已经切好了备用着的，真的就是站在灶台前负责下料下菜炒就是，味道好坏真的是靠些天赋和熟能生巧。
待到外头敲锣打鼓时，许禾就知道新人已经接回来了。行拜礼的同时，帮忙的妇人小哥儿就会把院子里收拾出来安置桌子摆碗筷，先上两碟子凉菜，一叠子花生南瓜子。拜礼结束后，吃头一排酒席的就能入桌准备吃饭了。
先上两个开胃菜，陆续上大菜炒菜，最后以汤菜和泡菜结尾，也就是说客人入座许禾就能开始炒菜。
“陈娘子，快，都垮了火盆了，该去中堂观礼受新人跪拜啦！”
陈母很是不放心厨房，生怕许禾怯场到时候做的东西不成样子，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她一头心忧，一头也只能感激人家出手帮忙。屋里人来几次催促都还在这头守着，还是许禾道：“姨，你放心去吧。”
这才又同许禾交待了几句回中堂去。
也不单是陈母担心，就是前来帮忙的妇人夫郎都在叽叽咕咕的说道，席面弄的不好看，是很久都要被人拿出来说的。
礼毕后，院子外头热闹起来，又放起了爆竹。
许禾果断下油入锅，丢调料爆香，登时撩起一灶屋的香味，灶下烧火的妇人率先起身伸长了脖子，白菜断生起锅，鲜脆不柴，前来端菜的哥儿被香了一鼻子。
陈母急匆匆的前来，人还没进灶房，微微就松了口气，等过去时许禾正在用小芹菜炒瘦肉，陈母也顾不得别的，起锅就径直尝了一口，肉香回齿，瘦肉嫩的流香料汁儿，她的心登时就放回了肚子里。
“好！真好！禾哥儿，你这手艺合该就是去做厨子的！也省得咱们村再去别的村请厨了。”
陈母脸上一派喜庆笑容，顿时又同灶屋里的人说笑开来，都围说这禾哥儿手艺好。
许禾应承了声，没多话，又继续忙活。张放远依靠在灶房门口看了两眼，看着诸人都围看着许禾做菜，他也没进去，勾起了嘴角，折身又出去帮着端大盆添菜去了。
“许禾可真是能干，没想到这么大的场面他都能操持过来。那小菜儿锅里一番，几锅铲还真就做的那么香，一点不输厨子。这样的大锅饭也配的好料子。”
“却是以前没听刘香兰说过许禾也是个会做饭的，光是晓得他做事儿也勤快。哎哟，这刘香兰可真有够偏心的。”
“方才请许韶春帮着做，还是表外甥女儿呢，三推四阻的不肯干，嫁了秀才做娘子了不得噢，都是乡亲，有必要做的那么绝嘛。”
“什么做的绝，瞧着就是那许韶春压根儿就不会做，否则就那母女俩那么爱出风头的性子还不一口答应下来，能推了禾哥儿出去？”
“诶，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好几回我从许家路过都瞧着是许禾在灶房里做饭。也没细下想过别家的事情来，现在一想还真说不准。”
费母在一头的水缸边浇水来洗手，听着两个帮忙的妇人背对着她洗碗说谈的起劲儿，脸色不甚好看。
费家和许家一个村东一个村西的，其实离的挺远，她自是不能对许家什么都了解的清楚，今天这事儿本就让她心头有些不快，现下听到妇人们嘀咕，登时心中更多了些思虑。
许韶春嫁过来以后，小夫妻俩日日都黏糊在一处，他那儿子本是早该回书院的，也都推迟了两天才回去，想着先时儿子想要许禾没得，伤心了好一阵子，人都瘦了。
她总想着好好给儿子滋补滋补，韶春过来以后儿子瞧着好多了，虽心中觉得许韶春太缠着儿子耽误了读书，却也不曾多嘴，只劝着儿子还是早些回书院，全然是疏忽了对这个儿媳妇仔细的考验了。
心中不免一股懊悔来，好在是还不晚，儿子现下也回书院了。嗅着灶房飘出的香味，她心中也隐隐发愁，可别真是这些个妇人所说的，否则那还不闹出个大笑话？
她心里烦恼，酒席都没几筷子进肚，听着一桌的人对许禾的夸耀，更是食不下咽。
许禾忙碌完出来时，天都已经黑了。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炒菜，一身热气都没发觉，出来透气，风送过来一阵拂面的凉意，才发觉后背都打湿了。
“许大厨辛苦了。”
张放远不知从哪里蹿出，从身上摸出来块帕子给人擦了擦汗，许禾看着那块熟悉的帕子，心想这人是随身携带着嘛。
他挑眼看着张放远，竟也破天荒的打趣了一句：“大厨不辛苦，大厨命苦。”
张放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苦什么，今儿大家都说你做的菜好，以后家里办事就请你去了。我方才喝酒吹牛说一桌菜是我媳妇儿做的，村里没有一个男子不眼红。”
许禾闻言反手给了张放远一下：“瞎吹牛说些大话，敢情让我去灶前忙就没人管你喝酒了，还能跟人吹牛。”
“冤枉！我哪里敢这么想。”张放远低下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二姐跟老娘还捏着一张好面子，便要教村里都晓得，厉害的是你。方才我见费娘子回了，脸色那叫一个好看，瞧着吧，你二姐有好果子吃了。”
许禾眉头微紧，他抬头望着院子外黑黢黢的山野，喃喃道：“我不想管他们，也不想跟他们作对，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咱们不是和他们做对，只是不做他们的垫脚石了。”张放远道：“其实这样对你二姐也好，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面子功夫和谎话里，总得直面现实。人生在世几十年，这才刚刚开始，早些清醒了以后说不定也还有个好日子，虽说过程可能会难些。”
许禾深看了张放远一眼，觉着张放远今日说的几句话倒还颇有些道理，他自然是不知道这是人的经验之谈。
“张放远，你还能不能喝啊！别在那儿扭着媳妇儿说话了。”
“臭小子，竟然敢寻衅我，今天当然喝得你爬不进洞房。”张放远转脸摸了摸许禾的头：“快去吃饭。”
许禾摇了摇头，大喜的日子，他也不会讨人嫌管自己丈夫，由着他去了。
自己肚子还真有些饿。

第43章
许禾捏着个小红包，从中拆开绳子，细数到六十六文。这是他陈姨给塞的红包，喜宴的事情办的漂亮，他做主事厨子本该就封红包，又是临时顶上去，为此陈家就十分大方的给了这么多。
其实钱倒也还是小事儿，要紧的是得到的认可。
他轻轻靠在椅子上，也怪不得陈家提出请求的时候张放远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觉着张放远有时候虽然看着不靠谱，又有许多小毛病，但在大事儿上是要比他看得清明和久远些。
回过头去，正主儿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夜色已经很深，屠子拖着人家新郎官儿吃了好些时辰的酒，要不是陈母出来解围，他那表哥今天恐怕还真去不了洞房。
许禾去把自家这个领哄回来后，给他擦了擦身子，驮到了床上去。大块头喝醉了比醒着的时候要沉一半，拖都拖不走，好在是喝醉了就睡了，没有乱吐发酒疯，否则不来几个壮汉还真制服不住。
他吹了灯，到床头前去，拍了一下搭在床沿边的腿，睡梦中那人老实把腿收了回去。
“禾哥儿，快来，我抱。”
许禾听见人清晰的咕哝了一句，细下看过去眼睛又合着，他胸口有些发烫，伸手去握住了张放远的手，在暮色的小屋中躺到了他的身侧。
翌日两人睡了一大早才起来简单吃了些粥，陈家的事情办完了，又该老实做事去。
过了些日子，张放远新寻买的猪卖完了又得寻买。
“在陈家酒席上，村东的黄家说请我这几日去看看牲口，要是合适就定了，也省得去别的村子看。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过去？”
两口子正在吃早饭，许禾喝了口粥，还没跟张放远一起出去寻买过牲口，有些想去看看：“正好我到那边去摘些野生草，好喂马。”
张放远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两人吃了饭便一道锁了门出去。
只是去瞧牲口，也不一定会定下来，两人就没有赶牛车，只带了宰猪的工具。若是合适，宰了再回来赶车去装也费不了多少事儿，左右一个村子也没几步路。
瞧了黄家圈里的猪，品相还不错，有两百斤，张放远爽快的定了下来。
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之际，这阵子村里到处都在插秧，田地多的人家会请人帮忙，或者是几户乡邻换活儿干，今日在张家插秧苗，明日在李家，不用给钱，但是主人家要提供一日三餐。
一般这时候会准备些好的吃食，肉定然是少不了的，再者，插秧的村户还会做肉馅儿软糯为皮的猪儿粑，在快中午或者是下午些时辰给田里干苦活儿的送去垫垫肚子，打下牙祭。
这阵子自然猪肉也就比往常要好卖一些。
张放远在黄家定下，这就烧水宰猪，村里人得到消息家里要插秧的都过来想就近买点新鲜猪肉吃，总拿家里的腊肉招待人也不成样子。张放远回家去把板车赶来的时候，跟着就来了好几个村民。
“成，就收大伙儿十五文，不收贵的。”
大伙儿同张放远讨交情想便宜点，既是没上城里，在村子便宜两文也无碍，张放远答应的爽快，得到消息来买的人就更多了。
“韶春，咱家也要插秧了。家里本来就只有两个男人，廉儿在书院里帮不上忙，你公公一个人忙不过来，已经和两户乡亲说好明日就换活儿做。黄家杀猪卖，听大伙儿说张放远只卖村里人十五文一斤，你也过去买两斤回来，明儿招呼帮忙的乡亲。”
费家也在村东头，这边上好几户人家，距离都还挺近的。黄家卖猪，一下子就有好几户人家知道消息了。
许韶春正在院子洗衣服，见着婆婆出去看热闹，一回来就给她安排事情，不免眉头微皱。
还未开口，费母又说道：“你小弟也在，到时候私下说说，再给让让价嘛。天气热了，洗衣裳就去河边洗嘛，家里还得挑水用。对了，我屋里的那副那床铺床的也顺道给洗了，天气好洗洗合适。”
许韶春一连被安了一堆事儿，一时间都不知该反驳哪个才好了。以前在家里她主动做些事儿她娘都是夸，哪里受个这样的埋怨。自打陈家吃了席回来，她发觉自己这婆婆就总是安排事儿给她干。
一日日的琐碎事儿，从早上起来到晚上躺床上就没有断过，便是许禾出嫁了以后，家里有事情落在头上但也不似是在费家这般忙碌。她忽而觉得人口少的人家是真心不舒坦。
“我小弟那人钱攥的死，别说是我了，怕是我娘去说他都不肯的。倒是不如婆婆过去一趟，您会说话，指不准儿还能让他便宜一些。”
费母闻言笑了一声：“谁去倒也不妨事，要紧的是明儿插秧得好生做点菜招待。我也得背秧子去田里，到时候家里就靠你操持了。”
许韶春闻言面色微白：“这，儿媳一个人恐怕忙不过呀！”
“不会，早些起来准备着怎么不行。你啊，就是个谦虚自敛的，我还不知道你的，你娘说你可会烧菜了，正好露一手。”
费母话说的轻巧，声音却冷冷淡淡的。
许韶春听费母的意思，俨然是要她干了，弱弱应了一声：“夫君不在家中，给婆婆分干些事儿也是应当的。”
答应的好听，话毕却又放下衣裳，摸起额头擦起汗来：“只是昨儿没如何睡好，今朝有些昏昏沉沉的，却又想着不能耽误了家里的活儿，这才没有去河边就在家里洗搓衣物的。就是不晓得会不会咳嗽，要是这般做饭，寒碜了帮咱家的乡亲就不好了。”
费母听着这娇气喘喘的话，本是进屋去拿篮子买肉，登时又退了出来。
窝了好些日子的气，终于再此刻忍无可忍，她冷斜了许韶春一眼：“我说许二小姐，你这不该出来嫁人，合该是上城里的春喜班子唱戏去才是。”
从陈家吃酒那日回来，她就特地把农家事儿一一叫着许韶春做，在旁头暗瞧着。
这小妮子，干起活儿来摸摸索索的，半日的活儿一日都干不完，总寻思着想躲会儿懒，干起活儿来不是要去趟茅厕就是要喝水。
活儿倒是也会干，却决计不是个熟练的。可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农户出身的孩子，怎可能不知道农活儿怎么做，便是他们家从不做活儿的书生偶尔也是能打下手的。
想蒙蒙外人还成，却骗不了时常劳作又一个屋檐下的农妇。
没怀疑没考究还未留意发现什么，这朝一细察，当真是让她窝了一肚子的气。
想当初她老娘吹嘘的何其厉害，又漂亮，又会理事管账持家，这朝看来，除了嘴巴功夫了得，没见得那双手还能做点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原她是不想发作的，准备等这妮子自己现原形，没曾想日日活儿没做完，还一腔子的理由来，不是头脑发热就是手脚抽筋，还怪搓衣板刀子不好使，说不如她们许家好的。
脸皮厚实得都不似这个年纪的小妇人。
今日她实在是忍无可忍：“这三天两头的病着，反正也是做不了什么事，不妨回许家去，正好跟你爹休养在一堆，让你娘好好伺候着。”
许韶春一听这话也火了，家里她重话都没怎么听过，这来费家干的活儿比以前已经多了一半，却还是不得费母满意，前两日还只是阴阳怪气，今天竟是直言骂起来了，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生气，也没好脸色：“婆婆，您也别忒刻薄人了些。家里的什么事儿我没帮着干的？”
“哟！刻薄，割个草喂猪食洗个衣裳就叫我刻薄你了，你去村里各户人家好好看看，有谁家儿媳妇干得比你还少的？便是隔壁丘家儿媳妇大着个肚子干的都比你多，人家从早忙到晚，还担粪水浇菜！”
……
许禾给黄家娘子数结了买猪的银子，出来看张放远刮猪毛，本是等着分猪肉的村民却不见了，本是热闹的院子登时清净了下来。
“人呢？都买好走了？”
张放远提着水壶冲走了猪尾巴上刮下的最后一缕毛，看好戏的挑了下眉毛：“都去费家劝架去了。”
与其说劝架，倒不如说是看热闹，张放远还不晓得村里人的尿性，最是喜欢看人吵的。
“劝什么架啊？”
“费娘子跟你二姐吵起来了，吵的凶，你二姐又哭又闹的，许是买肉的村民跟你娘说了一嘴，那边院儿里好不易歇了会儿功夫，你娘来了掐的更凶了！”
黄家男人刚从那头过来，村里妇人夫郎吵架是常有的事情，他们这些男子也不好插手，看了一眼见没打架就回来了。
许禾却是吃了一惊，这才成亲多久啊，怎就吵了起来。
“你不去看看？”
张放远道：“我去做什么，大伙儿去看热闹前还叫我快些把猪盘出来，他们回来就好买。”
许禾紧着眉头：“那我过去看看。”
张放远忽而拉着他：“看看热闹就是了，你别去管。”
许禾点了点头。
“先时嫁人说的好听，结果是个空壳子，你也不怕说这些谎话遭了雷劈。可怜了我儿文质彬彬的，吃你们家这种哑巴亏！”
“你们家吃亏？再没有比你们家更精明的了！彩礼寻思着最低的给，还想我家孩子来当牛做马，也不怕说出去让人笑话！当初要不是你说孩子嫁过来会当亲生的看，我会答应你？呸！”
许禾过来沿着下路过来的时候，费母和他娘刘香兰插着腰正对骂的面红耳赤，像两只炸了毛的公鸡，一个比一个凶。
“好啊，大伙儿都在，正好来评评理。姓刘的说她女儿贤惠能操持，其实压根儿菜都烧不来几个，那日在陈家装病死活不肯帮忙是为何？不就是许韶春压根儿不行嘛！还蒙骗人说许韶春能干！都是那禾哥儿干的吧！”
恰好看见许禾过来，村民纷纷都看向了许禾，诸人心下都有了考量，却没人张口。
“欸！我是说孩子会烧菜操持，但可没说是哪个孩子，是你自己不问清楚关我什么事儿！先时想让我们家韶春来给你充门面，现在又嫌这嫌那的，十指有长短，难不成人还能样样都好不成？你以为你家费廉又多好了！照样还不是一样不会干，还得人伺候着读书！”
骂起架来，两方都觉得自己有理，也不管不顾的，专挑着人心窝子戳，别的顾不着，但吵架一定是要给吵赢。
“我儿子那是有功名在身上的秀才，便是不会操持农事儿那也有朝廷的月钱拿，有良田使。你家韶春除了空壳子还有什么？未必还能拿来吃饭不成？”
“哟，过河拆桥也不见有像你这般拆的，先时不就是瞧上了我们家韶春生养的漂亮嘛！你家那书生看着人端正，瞧着韶春眼睛都不眨。”
见着刘香兰把自家心肝儿子说的跟个好色之徒一般，她气的口不择言：“你以为我家廉儿非你那许韶春不可？有的是人想跟我们家结亲呢，便是最初我儿也不是瞧得起你家那不中用的许韶春，看中的分明是……”
“大伙儿，猪都盘好了，再不买我就拉回去了。”
张放远突然过来朗声打断了众人看好戏，也打断了费母欲要脱口的话。
许禾也隐隐感觉到了费母下一句就要说什么了，心中大骇，幸而张放远先他阻止了争吵。
若是费母把那些事儿翻出来，以后更是有的闹，几家人也别想好过了。
村民意犹未尽，先时两家结亲就惹红眼了好些人家，现在看两家这么快就撕破脸的骂，诸人心中别提多快活，巴不得再多听听两家的糟烂事来。
但张放远来打断后，诸人也不好再厚着脸皮继续听了，装模作样的上前去拉人劝人，把两方给劝歇了气儿去。
许韶春在屋里哭肿了一双眼睛，如今里子面子丢了个精光，反而莫名松快了一般，像是卸下了套在面上的枷锁，也不顾人说人看了，端了盆洗脸水径直泼在了院子里，村民们只好悻悻的退了出去。
许禾同张放远对视了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也没有上前去劝，左右自己去也只有挨骂被打出气筒的份儿，索性跟张放远回了黄家，收钱卖猪肉去。
过了两日，许禾才听说了后续。
她娘刘香兰气的凶，在费家最是忙的脱不开手插秧的时候把许韶春喊了回去，费母追着去骂了一通，还得回家去忙活儿。
许韶春一连就在家里住了三五日，先时还得意洋洋的，后头一直住着也不见费家来信儿，就是费廉从书院休沐回来也没去接她。
这朝许韶春才着了急，几番扭捏后，还是厚着脸皮自己回了费家去。
许禾知道这些事情喟叹了口气，两家人闹成这样属实难看，要说合离的话也不可能，存户人家不兴这个，一般只有丧妻，没有休妻一说。
一次成亲就元气大伤了，再来一回不如先前好找不说，还又得花钱，说出去也难听。只有这样僵持着过，而且像这种娘家夫家掐架的也常见 吵完了一样过日子，不过以后想好日子过肯定是不容易了。
只愿他这二姐经此一事能成长一些，若好生经营着夫妻之间的关系，踏实过日子，以后还有望，说什么费廉也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许禾去摘菜回来，见着村里田地间现在议论的都是费廉和他二姐，倏忽还有点不习惯。他和张放远两个专受乡亲议论的“风云人物”，忽然就退位了。
“明儿跟我去城里卖菜吧。”
张放远去帮张世远下田插秧回来，两条小腿连着脚都是稀泥，盛了一大瓢水在院角边冲洗，中途还浇了点水在插了小葱的烂瓦罐里。
许禾整理着小菜，道：“以后不去卖菜了。”
张放远闻言手一顿，转手将葫芦瓢丢到了水缸里，他走到许禾跟前去：“作何不去了？那几个王八蛋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了，钱都赔了。我以后守着你。”
许禾笑了一声：“你守着我谁守肉摊儿去？”
“去吧。昨儿瞧着咱们都攒了快五千钱了，一起挣钱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修青瓦房了。”
“你倒是想得美，便是在村里修个青瓦房没有上百两的家业谁敢动。”
“那不是也得有个指望嘛。”
许禾见张放远跟个小孩儿一样拗着自己，也不继续卖关子了，他站起身：“野菜已经没有什么可摘的了，村里人都说我把咱们村附近的野菜都搬去了城里。不是长久生意，利润也不高。”
“天气大了，瞧着猪下水不多好卖，又容易变味，不妨做了卤味，我同你一道去城里摆摊卖吧。”
张放远闻言眉宇舒展，捏着手抬眼不禁就要幻想：“这个好啊！卤味可卖的比猪肉还贵，怎的不早些说，合该早就这么做了！”
“哪里那么简单的事儿，先时天儿冷，吃卤味的人能有几个。也只有你这样的酒鬼才不忌冷热，想什么时候吃冷卤做下酒菜就什么时候吃。”
张放远想说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压根儿就没有闲钱进兜里去吃那些东西，时下对着吃食，他也晓得了陈四以前挂在嘴边的精贵两个字。
不过时下许大厨要自己做了，如此也不必再惦记外头的。
他跟在许禾屁股后头打着转儿：“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去出摊儿？”
“明日。”
许禾引着人进灶房去，取出来一个扎捆好的小袋子递给张放远：“你闻闻看，可好？”
张放远听说明日就要去出摊更是乐呵，赶忙微低下腰去嗅了嗅：“是料包啊！”
“我配的料子，倒是试过汤了，不过不知道卤肉味道好不好。就等着你回家来先卤来尝尝味道，若是不好，中途再调味。”
“好！”
张放远一口答应，去屋里提出了做卤肉的首选——猪头。
装配好了的料包通气，丢进盛水的深口锅里，一会儿就把净水染了色，逐渐变得像深栀子果加了老酱的颜色，盛一勺起来又是透亮的。
许禾的料包里放了山莱、八角、桂皮、干松、生姜豆蔻等等……一些是他自己收的，家里没收到的就是去城里买的。
猪头洗刷干净后才下锅，要闷煮一个时辰左右。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盖着锅盖的卤锅还是能闻见卤香，越是走进香味越浓郁。
张放远只吃过卤熟备好的卤肉，没见识过卤的过程，烧着火的功夫都往锅里望。
卤水是越卤越好，为着卤肉能进味，汁水卤料味道都放的重，比寻常饭菜要咸齁很多。
要卤肉好吃，卤水是一则，拌肉的料汁更是个关敲。
辣子油少不得，他调了两个口味，一个寻常辣口的，一个纯属麻口的，鲜花椒榨油放些辣椒放上芝麻，便不是吃卤，吃寻常菜味道也是极致，只可惜拌肉都舍不得，何况是寻常拌菜吃。
许禾也是下了血本去买了这些，等着入秋，他要自己去山里摘花椒榨油去，料子铺的实在贵。
张放远满口答应着上山瞧见什么花椒树啊，木姜子都给他挖回来种在自家后院儿里头。
苦等了一个时辰，许禾用钩子把猪头抓起，见骨肉能分离开，成了。
白猪头过卤水一个时辰已经全副变成了漂亮的枣红色，提起来那刻锅里雾蒸气缭绕的，豁然散开像美味出场般。
拿卖相看许禾挺满意，味道闻着也是香，味道还得靠偿。
别说他想试一试，张放远老早就开始搓手了。薄片儿下来喂狗子，差点还烫着了狗嘴。
“成，成！谁说这不好，我揍谁！”
许禾笑了一声：“蛮不讲理。”
卤猪头才出锅微有软糯口感，香味浓郁，味道淡了一点，但是切肉还要拌料，正合适。等猪肉凉了以后远不闻香，口感会变得弹牙，下酒下饭都好吃。
许禾很高兴第一回 配的料子就这么合适，安心去拿猪下水准备卤。猪下水打理起来很麻烦，正好合适晚点下锅，明儿起来装着就拿去城里。
“你切一块给四伯家里送去吧，给晓茂尝尝。”
张放远一刀下去小半个猪香嘴先进了他自己的嘴：“好嘞！”

第44章
张家小两口头一次卖卤肉，比寻常出摊儿卖猪肉还早半个时辰，到肉市的时候，便是住着城里的屠子都还没到。
张放远本意是想许禾就挨着他的猪肉摊儿卖的，但是许禾是个讲究人，爱干净。肉市里尽数是生肉的腥味，现在天气渐热，这头很遭蚊虫，生食和熟食在一起卖，让人瞧着怪寒碜的。
想来也是，换自己也不会想在骨肉渣案板上一层油腻血丝的猪肉摊儿前买熟食，便答应了许禾。
可如此两人就又得分开了。
“去天街口的夹道边卖，那头吃耍的摊子和人都多，且又常有衙门的人巡逻维持秩序，最是安稳不过。”
许禾答应，那头他以前也没怎么过去，只大概晓得是什么样，正好过去踩踩点。
他背起背篓，同张放远道：“你可得好生招呼买客，小心我比你先卖完了去。”
“真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有张放远跟他一道他就用不着多操心什么了，可是他并不想事事都依赖靠着张放远，倒不是信不过他，既是两口子，那就都得承担起养家来。
“没事。我十岁就能来城里卖东西了，应付得来。”
张放远微叹了口气，谁叫他摊上个争气的夫郎：“好吧。有什么事就叫个人给我带信儿过来。”
许禾这才出肉市去，张放远一直瞧着人，直到瞧不见身影儿了这才收拾着摆摊儿。
出了肉市，小街石板路两旁都是些铺子，此时过路的尽数是筹备着开门的铺主儿，打着哈欠的伙计，客人倒是少。
晨光迎面发亮，天间薄蓝，巷子里的晨风有呼呼的过墙声儿，味道和他往时嗅惯了的有所不同，昔时是乡间的青草野花菜地，城里是新鲜出笼的包子浇了辣椒油的面条……
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让许禾感觉有朝一日也可以轻松的拿着一串钥匙去开门做点小生意。
怎么不可以呢？
几个月前的这个时辰，他还在地里挥着锄头挖地，赶着太阳出来前割一背篓草回家做早饭……如今却是能到城里来带着自己双手做的吃食卖钱，还能得自己丈夫应许，这是以前想都不曾想过的。
不能想的都能实现，更何况是有所想而筹谋的。他抓紧厚实的背篓带子，往上掂了掂背篓，大步往前去。
天街是条大街，夹道两旁宽窄都比得上窄地的两条街，周遭有摆的整齐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煎饼炸饼、甜糕糖水、糖画糖葫芦……也有摊面儿大些的，后头摆了两张桌子，煮粉煮面条端过去供客人吃，这些出的摊儿比他还早许多。
许禾来这边的次数少，这头全然就是耍乐花钱的地儿，农户人家一般上城里都是为了采买家用东西，用不着上这边。
他一边四处观摩打量着，一头给找上来收钱的摊管钱。
“我先摆一日看。”许禾照着张放远说的同摊管说，又给了一日的摊位费，十文钱。
天街的摊位费本身就比肉市那头高，且租的时间越短越贵，若不是为了试水，他都舍不得这么贵的摊位费了。
“成，自寻个摊子吧，上头没贴红条的单摊儿都是能选的。”摊管看价格都没问直接给钱，以为是个老江湖，也没刁难吊价。
许禾谢了人，来的早可选的摊子还比较多，他立刻挑了个靠路边显眼的地儿，麻利儿摆摊。挨着的是一家混沌摊儿，两个摊子卖的东西不会重叠，省去了些是非。
头一次卖，许禾准备的东西并不多，他卤了半个猪头，一笼肥肠和猪心，除此之外，又卤了点蕨菜和笋子，还有先前存的木耳。总共不多，可样数还挺丰富的。
他切了一点卤肉作为试吃，很快摊子就摆开了，装在一个木制的长托盘里，铺上蚊帐布，盖一半露一半，既能保持卤肉的洁净，又能让路过的人看见卖的是什么。
天街来往人多，但人流却不似是肉市菜市那头，一般早市上人最多，东西也最好卖。天街这头因是消遣的地儿，太早了反而客流小，有些生意都是附近铺子的东家或是做事儿的伙计。
摊子上的早食这时候是好卖的，面条馄饨夹着嫩脆菜叶的夹饼……就旁头的馄饨摊子，许禾摆开摊子的功夫已经接了三个客了。
也怪不得好些已经被租用的铺子上不见摊主来出摊，原是没到时候。不过许禾还是觉得，既摊费这般贵，早点出摊早些赚，这样就不觉得摊位费太贵了。
“小哥儿，卤肉怎卖的，切一碟子过来。”
许禾在摊子后头的高凳儿上坐守着摊子，左右看着那些摊子前在冒白咕咕蒸气的是怎么招揽客人的，这朝就听见有人问过来。
他连忙从凳子上下来：“猪头肉四文钱一两，猪心八文钱一两。”
许禾心思活络，卤肉价高，若是直接说大几十文一斤，定然一下子就把人给吓退了，若是说两重，虽说是少，但乍的一听只要几文钱要容易接受很多。
男子默了下，埋头吸了一口面条。
许禾乘机又道：“还有卤菜，两文钱一两。”
那男子闻言又放下了筷子，也没招呼摊主说先不忙着收，径直就到许禾的摊子前。许禾赶紧把盖着的帘布全部掀开供男子看。
凉透了的猪头肉和猪心沉淀成了深红色，远处还闻不得香味，凑近了就能嗅见卤水料子的香，且是凑近了瞧猪头肉也打理的很干净，一点毛都没有。
“尝尝看吧。”那男子也没客气，用签子戳了一点切的有些碎的卤肉试了试味道，尝不饱足肉味，但是卤香却在嘴里经久不散，更是引得人嘴馋。
“来二两猪头肉吧，外在送点卤菜。”
许禾道：“大哥，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您要是买一斤猪头肉，我就送您些卤菜。”
“我就吃个面，买不了那么多。罢了，你就随意给我拿点素菜，凑个十文钱。”
“好嘞，可要拌辣子？”
男子把钱丢在摊子上，又抬腿回了：“用不着。”
许禾闻言还有点失望，他的辣子可是精调的，张放远要吃都没给他，这人居然这般不识货，不过不要也好，还省了些钱。像是称半斤一斤的要看秤，这一二两的东西也不便过秤去，再者男子都不似妇人小哥儿那般细致计较，点了就不管了。
虽也带了秤来，但是许禾知道一二两的东西是多少，见那男子也不是什么细究人，他就拿了猪头肉按着家里称重切了二两，不多，片数都能数过来。一两肉就鸡蛋大小，二两两个鸡蛋，切出来那不就是几片嘛。
许禾装在一个小盘儿里，肉不多，他着意多捡了两片卤笋，看着还是有一碟子。
男人就着面条吃卤肉，可谓是来了一顿豪华面条。
许禾一早上就卖出去半斤卤肉，前来询问价格的都买了，他的卤味价格算是很中肯，算下来猪头肉就是四十文一斤。需知一个猪头市场上卖六文一斤，一个猪头就二十来斤，去了骨头后也就七八斤的肉，算下来猪头也是十五文一斤了。
平头人家不爱买猪头吃就是出头大，而且不适合吃正餐食解馋，反倒是更适合做特色菜招待客人。猪头肉肥而不腻，卤后弹性十足，口感极佳，所以先人就将猪头用做专门的卤味必备。
他打着扇子，不让蚊虫靠近自己的摊子，仔细瞧着别的小摊儿。前头有个卖羊杂汤的很有意思，也是个独摊儿没有桌椅供人做的，客人要羊杂汤他就盛入圆竹筒里，既是可以装汤水，又能拿着走，来往买卖的人还不少。
而远处卖饼的都是用油纸包着饼可供客人边走边吃。许禾寻思着上来问了价格的都买，说明东西味道和价格还是很公道的，而上前来问的人少，定然是因为这头没有位置可坐，且又不能拿着即食。
这片地段不似菜市肉市，来往皆是挽着篮子自带容器的妇人小哥儿，自只有摊主儿自备容器。
许禾看出观窍，就近去杂货铺里跑了一趟，买了一沓防水且已经粘合成小口袋一般的牛皮纸，防水性很好，若不是长时间浸泡于水里不会漏，就是价格贵了一点，一文钱只能买三个。
但比起瓦罐陶碗一类的已经要便宜许多了。
他立马切了二两猪头肉装进拌料盆里，依次放入辣子酱油葱花香菜，加些蒜水拌匀，装进油纸包里，举着吆喝道：“卤味十二文一份！”
果不其然，一通吆喝，路客见跟饼一样有的装整，很快就过来问了。
许禾连忙把拌好的卤味分给人尝，尝者纷纷点头：“要一份。”
“两份。”
许禾见都是些衣饰翩翩的小姐公子少爷，花钱大方的主儿，一边伴着肉，一边推销着自己两种味道的辣子，以及卤菜等。遂路客又专要了卤素菜的，辣味麻味各一口味，亦或者菜肉混合的。
他及时定价，卤菜六文，菜混肉八文。一份也就装个二两多，也用不著称重，拌好了装纸包，用根竹签子戳着吃，油纸还没有被料汁浸坏就吃完了，很方便。
虽一次性卖的少，但是薄利多销，买的人多。猪头肉本来就只有半个，只四斤来重，昨儿又切了半斤多给张四伯家送去，张放远自尝吃了些，剩下拿来卖的就三斤的模样，一个猪心一斤，肥肠倒是也有三四斤。
他把肥肠洗了七八遍，理的很干净，又卤的软香，不似许多爆炒的肥肠，咬都咬不动，卤的路客尝吃了都买。遇见个要上江边酒肆吃酒的男子，把剩下的一斤肥肠一并买去了下酒。
素菜总归三四斤，价格比肉便宜，拌料又对馋嘴，小孩儿都买，也是好卖。
刚到中午，东西已经全数卖完了。
许禾收拾着残物，心头想到：可是亏了那十文摊位钱。

第45章
张放远在肉市碍到了午初，急吼吼便拎着在餐馆热好的饭菜准备去看看许禾今日的成果。
却是刚从餐馆出来，还没来得及过去，就见着人背着背篓回来了。
“饿了？”
张放远去接许禾挂在肩头的背篓，一拎发现轻飘飘的：“哟，没少卖啊。”
许禾由着他接过背篓，转而去抱住了食盒，两人默契的交换了东西。许禾背上松快，心里更是松快，暖乎乎的食盒烫的天心里发热：“都卖完了。”
“这么快！”张放远眼前一亮：“这不比卖猪肉来的快许多！”
许禾只笑，没应答他的欢笑话。
“饿了，吃饭。”
张放远笑呵呵的，赶忙跟上许禾的脚步，两人回摊子上把背篓塞到了摊子后头，又拿了块白纱布将摊子上的肉都给盖上，两人这才一起出肉市，到外头的凉亭去吃饭。
天热肉市里越发没办法下嘴吃饭，屠户们都往外头蹿了，有的家近的看没生意径直都回家去吃。摊子就那么空着，也不怕有人敢进去拿东西。
像是菜市一类的地方兴许还有小偷敢进去摸顺点，肉市是决计没有贼人敢进去的，一帮子拿刀拿棒的屠户，动起手来谁晓得手还在不在。
两人午饭吃的早，先霸占到了个凉亭小桌。许禾见着张放远摆开了饭也不着急吃，反而是先数起了钱。
沉甸甸的装一袋子，取出来登时轻松多了。他埋着头一个个的数，拢共有四百八十文。
许禾又算，抛开摊位油纸拌料还有肉的成本大概一百七八文的样子，还有剩个三百文！
纵然是个不露情绪声色的，许禾此时也笑了起来，他一天竟然能挣这么多钱！以前卖菜一天行情好的时候才几十文，这可翻了好多倍。
还得是投入高，收益才高的了。
许禾决定回家在多下点成本！等等，但是得家里寻买一次牲口才有这些东西啊。他下意识回头去，张放远夹过来的白菜差点怼到了他脸上。
“小心着些！”
许禾张嘴吃了菜：“家里还剩半个猪头，晚上能卤的东西可就不多了，若是去别的摊子买猪下水可就贵了。”
“对了！咱们的猪下水是毛猪价格买进的，那利润比三百还多些才是！”
张放远瞧着人是全然陷在赚钱里出不来了，将他的钱重新装回了兜里：“先吃饭。摊子上还有别的能做卤，待会儿吃了饭回去选总行了吧？”
许禾点点头，这才拿起筷子吃饭，午饭两人吃的简单，一个小白菜，还有许禾先前泡的笋子辣椒萝卜，带了一些来下饭吃。张放远吃了两口脆萝卜，凑到许禾身前道：“许大厨今下挣钱了，小人的工钱是不是也该涨涨了。”
“嗯？”许禾闻言眼里挣钱的亮光顿时就敛了起来，忽而变得谨慎：“你要涨钱作何？有什么想买的？”
张放远倒也不是有心要钱，就是想在人高兴的时候提点子要求，正要开口，却又没想到人略做了思索，一本正经道：“可以，下回你要买东西我多给你五文。你能随便花。”
“……”
街边上要一天饭行情好的时候都能有十文。
又见许禾的小脸儿上大写着理解、通融、大方几个词儿，他竟是无从开口。
“怎的？嫌少了吗？”
张放远立马挤出了个笑：“怎会！我高兴还来不及。”谁家成了亲的男人还能像他一样自由支配足足五文的！
“其实钱涨不涨都不要紧，我时下有吃有穿有住的，要紧是家里要用些什么还得采买齐全。我们是不是应该买……”张放远又凑过去，眨了眨眸子。
许禾吃饭鼓着的一动一动的脸微顿了下，他自然是知道张放远想买什么，挣钱了确实也比平日耐心大方了很多：“多少钱？”
张放远眉头微挑，伸出了五根手指。
许禾眼睛骤然睁大，那东西显然是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虽说不知行情，可他也知道不能才五文钱，便是盛物的小瓷瓶也不止五文。
可五十文也实在是太贵了，这寻常人家哪里用的起啊。怪不得一些人家都不愿意娶小哥儿过门的，竟然还有这么一层隐情在里头。
“这么贵？”
张放远干咳了一声：“要不你去买也成。”
“我没那意思，你从卖肉的钱里拿便是了。”
他哪里懂那东西，不知好坏识不得货不说，也不可能一个小哥儿往花楼里蹿啊，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再者那头鱼龙混杂的，怎么找人买都不知道：“这回买一个就成了。”
眼见许禾答应，张放远还没来得及美，闻言忍不住道：“为什么啊！”
许禾也急了：“一次买几个岂不是一天的钱都白挣了！”
张放远咽了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可是买的多才能实惠啊。两个便宜三文，四个便宜八文！”
许禾微有动容。
“左右是要用的，一次性多买些既能实惠，又省的三番五次的跑。虽说也是开门做生意，可老是过去人家记熟了脸暗地里也要说嘴笑话是不是？”张放远乘胜追击，说完又放大招：“要不还是你去吧！我嘴笨也不会讲价，你去指不准能更便宜些。”
许禾红了耳尖，连忙道：“算了，也、也不能什么都我去买，你多买点东西练着以后就会讲价了，你看着买吧。”
“那好吧。”张放远临危受命般：“买贵了你别怨我。”
许禾点了点头，捧着饭碗又四下看了一眼，见周遭没什么，更没有人注意他们俩，这才放心的把饭给吃完。
吃了饭张放远兴高采烈的回了摊子，许禾却一改先时挣了钱的喜悦，有点焉儿巴巴的，回了摊子就霸占了张放远的躺椅。
椅子张放远坐上去还显得局促，许禾坐着便显得十分宽大，在上头睡一觉都不为过了。
“现下没什么人来买东西，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张放远生怕人变了卦，回摊子就取了钱要往外头跑。许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一般：“你去吧。”
看着人走了，他拾了扇子拍打着苍蝇，寻摸着明儿取点干艾草来烧着驱赶蚊虫去去腥味儿，又寻检了一番摊子上剩的肉。今儿卖出去的都是些肥肉和五花，猪下水都还在，小肠、猪肝儿、腰子……
许禾瞧着只有猪小肠能卤，旁的就罢了。另他又瞧中了猪脚和猪尾巴，还有猪舌头，外在还能卤排骨！
今天的素菜也好卖，既是卤肉也换了样式口味，那菜也索性换上一换。
时下村里早一茬的豇豆已经长出来了，浅豆绿的豇豆长条细根儿，最是脆，适合浅晒一下泡酸豇豆，也适合炒菜煮稀饭吃。
不过豇豆嫩，村里人家会觉得没长成熟就吃会舍不得摘。
他们家的豇豆点的有些迟，架了杆子后，现在还在开花出条儿，还没小指头一半粗，舍得摘也还没长出豇豆味道来。
倒也不碍事，给点钱上能摘的人家地里摘点儿，保管村里人都乐意。另外，今日用的春笋可以换做方竹笋，小根儿小根儿的卤来味道比春笋还要好上一些，家里搬的有几斤，不必去寻了。
就是可惜没了鲜木耳，今朝好几个客人都说好吃，看来到时候只能用家里攒着的干木耳泡发了再用。
见明日出摊儿又有的侍弄，他就满意了，暗暗想着能快些回家去下卤。
往日都是他劝着张放远多摆会儿摊再回去，今朝太阳偏西落到青腰峰上就催促着人回了。为此还答应了张放远若是在出城的路上遇见卖鱼的老翁就买一尾鱼回家去。
要拿今儿中午吃剩下的脆泡萝卜去煮鱼，许禾也一并应了下来。
两人赶着马车回到村里时，晚霞染了半边天，晚风习习，张放远翘起脚，松扯着缰绳，正闲想着夜里的口福。
“今儿村里怎么瞧着比以往热闹？”
张放远闻声扬长脖子，还真是，村口的胡家院儿里吵吵闹闹的。
“过去瞧瞧？”
许禾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但是马车还得从人家屋边过。
马儿行过去，张放远一眼就瞧见了撇着把刀在腰间的衙役，不必过去，他都晓得怎么回事：“催收赋税的来了。”
“哪户人家的？回家去准备着，缴纳人口税和徭税了！”
两人还没有开口，倒是衙役先行叫住了人。
“今年徭役税和人头税一起交？”
张放远坐在板车上问了一句。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张放远一眼，对其没有下车恭敬与之对话的态度微有不满，厉声道：“朝廷的诏令如此，还与尔等小民言说不成。让你回去准备着便准备着，怎那般多话！”
张放远也不是个脾气好的，扭头就想怼回去，却被许禾拉住手腕：“知道了军爷，我们这便回去备了钱银赋税去。”
衙役这才稍做满意：“回吧，到时候该交多少，几人徭役，这头都有记载。”

第46章
“民不与官斗，你跟衙门的人横气不是自讨苦吃嘛。”
许禾看着人扯着缰绳一改方才回来路上的闲适，垮下了脸，心下对那些个催收的衙差也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拍了拍张放远的手，还是劝了劝自己的丈夫。
“他们算什么官，甚至还不如平头百姓，却是在衙门里待久了，县令多见而自觉高人一等，对平民老百姓呼来喝去。”
先时衙门的人见他身强体健，还想着让他也去做衙役，能做捕快羁押追捕凶犯，催收债务云云，看着是耀武扬威出入衙门好看，月钱却是还不如外头酒楼的伙计，他才不去。
许禾合着嘴，静静看着他。
“好了，我还能心眼儿小到跟他们置气不成？”张放远看着自己媳妇儿复又笑了起来。
许禾心想你心眼儿不小，谁小？
他道：“咱们家里拢共两口人，应当是交不了多少赋税。”
每年到了缴纳赋税的时候村里人都会陷入愁绪之中，突然要拿出一大笔钱出去，且又不似谁家办事儿一般，虽要送钱送东西，但是却得热闹一场还能一顿酒席，这缴纳赋税却全然相当于白拿了，一年就那么一点进项，谁能高兴的起来。
许禾怕张放远心中也忧愁，便戏谑：“若是晚点娶我，说不定我这份儿人头税也省了。”
张放远笑道：“你不知有句话叫早买早享受吗？”
“……”
“你那点人头税算不得什么。”张放远道：“且我也乐意缴，我烦恼的是缴赋税这段日子，瞧着吧，八成是有得烦恼了。”
许禾微有不解：“怎么说？”
张放远却未直言，摸了摸许禾的头发：“你别管，我挡着。以后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许禾微微蹙起眉头。
按照朝律，天下百姓按照人口数量缴纳赋税。其中三岁到十四岁者，无论女子小哥儿男子皆缴纳赋税三十文每年，称作为口钱。年十五者，为成年人，成年者每年的人头税便达到一算一年，而一算为一百二十文。
百姓缴纳人头税至五十六岁方可休，这也就意味着老百姓缴纳人头税的年龄区间为三岁到五十六岁，活在世上就得交五十三年的人头税。
当然，这还只是普通老百姓的人头税价，若是富贵之家，豢养奴仆作为伺候，那人头税会由主家按照平头百姓两倍之价进行缴纳。
也就是说家里越是有钱，赋税越高。
除却这些，先时许禾出嫁前常被村里人笑说嫁不出去会留在家里缴晚婚税也是有律可依的。朝廷为了鼓励婚嫁，若是女子小哥儿十五到三十的年龄段里不嫁，随着年龄越大，那家里要给他缴的人头税就越高了。
从十五岁往上逐年增加人头税，到达二十二岁的时候抵达顶峰，可高达五算之多，但顶峰之后又会慢慢下降，等三十以后就不交晚婚税了。
为此家里子女众多的人家，姑娘哥儿成年以后，就会早早盘算着嫁出去，且还会在每年年后一些就办婚事儿，为的就是逃开一些赋税，每年三四月的时候婚喜事儿就很多。
而娶妻的人家又想六月以后再娶妻，同躲人头税，两方互踢皮球，但一般娶妻人家都躲不过，毕竟是聘娶妻室，太过讨价还价会讨不到媳妇儿的。
因着人头税，村户养奴仆或者三妻四妾的人家便凤毛麟角，自家的人都养着困难，哪里还敢多养那么多人。
张放远家里现在就两口人，交人头税两算钱，二百四十文。除此之外，还有一家庭为单位的“户赋”，每户人家一年交两百文，这个就不管你家里几个人，一个人也好，十个人也罢，安家立户就是要交的，除非黑户。当然，黑户就不是交钱的问题了，会直接把人抓去衙门关着，仔细盘问盘问你是怎么回事。
许禾回家算了一算，当场呜咽，今天赚的钱算是全霍霍干净了，甚至还要从存款里补贴许多出来。
光是这些钱就要缴纳四百四十文！他们家可只有两口人啊！
以前家里缴税都是刘香兰在跟衙门对接操持，他也只是略有耳闻，现在自己主事管家了才晓得这是多么大的一项开销。
张放远看着许禾计算数钱，一张小脸儿登时没了光彩，虽极想安慰，但还是十分实诚的告诉他：“不止这一点，服役钱你还没算。”
许禾惊坐直了腰板：“服役又是怎么算的？”
张放远不紧不慢道：“姑娘小哥儿有晚婚税，男子便有服役税，又叫做“更赋”。”
朝律规定，男子自弱冠之年起便要为朝廷服役。
服役分为三种，一种为“更卒”，也就是一年之中要给当地县衙做事任命一个月，是不会给工钱的，譬如给当地修城墙、铸造堤坝、县城官邸建造一系的事务。
其二，服“正卒”，一辈子只服役一次，但是一次长达一年之久，要到都城去做兵卒。
最后一种叫“戍卒”，每年去边关戍边三日，时间很短，但是这戍边是不会就近分配的，分到你去哪里就去哪里。隔家近也就罢了，若是远了，那来去可能就是一年半载的时间，路费就不得了，而且还耽误事儿。
为此朝廷也很“人性化”，想就近服兵役可以，交钱打点安排，至于具体多少钱还是地方上到官员决定。而干脆不想去的，也交钱，朝廷再雇别的人去，每年三百文。
因“戍卒”可以交钱躲役，逐渐前两种也演变成了可以交钱不去，“更卒”一算钱一回，“正卒”两百文一回。
“朝廷是不会按照过了生辰才开始计算服役年纪，但凡是弱冠之年就开始录人服役。我今年正好二十，为此也得交役钱了。”
张放远笑眯眯的看着许禾：“自然，你也可以不给我交，我能去服役。”
许禾斜了他一眼：“既是你想去服役，那我便省下你的役钱吧。”
“别，别！”张放远连忙讨饶，在本县城也就罢了，要是去戍边或者去都城做兵，且不说哪年才回得来，有没有命回来还是一个事儿：“你舍得我去，我也舍不下你去。”
许禾笑了一声，道：“那这次催兵役你服的是哪种兵役？”
张放远道：“这我也不知，还得衙役上门来看才晓得，这是朝廷安排的。上半年来一次，下半年秋收以后来一次，服役交替，主簿会记录。”
许禾点点头，苛捐杂税之重，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当今还且是太平盛世，若在战乱之年，赋税还会增重，兵役也征收的更为苛刻，那才真是苦不堪言。
衙役沿着村野的大路挨着来，倒是没多久就到了他们家里。
许禾客气同衙役说道：“已然把赋钱准备好了，却不知我丈夫此次服役是服何种？”
每次来村里催收赋税也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儿，县衙这时候也最为忙碌，遇见交不起钱的人家如过江之鲫，求情的、哭丧的、下跪的……总之不计其数，衙役脾气再好，催久了也是没了耐心。
耍官威不是目的，收齐赋税才是要紧事。为此遇见像许禾这样的人家，这样的答复询问就听得格外舒心，语气也一改先时在胡家的凶威：“你丈夫张放远是吧，今年着实已经二十。便先从“更卒”开始，下半年就是“正住”了。是交钱还是去服役？”
许禾道：“交钱。”
“那此次便应当缴纳五百六十文。”
许禾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取了一算钱出来，穿了四串钱。衙役拎着数了三遍，核对无误后，给他们家在簿子上记录了清楚。
衙役道：“若是下半年也不去服役的话，也得像此次这般早些把钱准备好才是。”
“好。各位官差喝口茶再走吧。”
衙役摆了摆手，虽已有些口干舌燥，却做不得懒，事情办不达标，上头给的压力也不小：“还得收两家，时候不早了，不敢多停留。”
许禾便也没多留，衙役便一连串去了不远处的陈家。
衙役还远远的谈着话道：“若是每家都跟这家一样这般快，也不必费那么多事儿了，三天定然就能把这个村子的赋税收齐全。”
“要有那么便宜的差事儿，还轮得到你我不成。”
许禾看着人都灌入了陈家的院子以后，这才回自家的院子去把院门关好，张放远被他叫在屋里烧猪毛，怕他出去又跟衙役起冲突。
“走了？”
“都走了。”
张放远放下把猪毛烧到干干净净的猪蹄儿：“还没问四伯家里够不够缴纳赋税。”
许禾道：“四伯家里多一个晓茂，比咱们家多交不了太多。”
张放远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他们张家在村里已经是中上的人家，几个叔伯没有哪个会穷到交不起赋税的。倒是大伯家里的堂兄弟多，赋税是最多的，但是人多挣钱的也多，大伯虽会装装穷，却不至于拿不出赋税钱来。
却正是因为晓得张家是村里有点钱的人家，交赋税的时候烦恼的事也比别家多。
“哥儿，晚上别做鱼了，弄点简单的就成。再者把猪下水放屋里清洗，半夜里再卤。”
许禾不解其意，但也照着张放远的意思办。
晚些时候，夜风习习，天黑了下来，他才算晓得了张放远究竟是为什么这般。

第47章
许禾洗干净夜里要卤的猪下水，昨天用过的卤水已经凝结成冻，软趴趴的，按一下比婴儿的脸还软。
只要把锅烧热，慢慢化开就又能变成浓香的卤水，昨儿卤过了肉，今朝的卤水会更香更好用。
听说有名的老卤是常年不断火的一直熬温熬着的，既是浓香又不会因天热放坏。
不过他们家里没有这个条件，趁着卤水没有变质还能多用两回，等更热放坏了，那就重新熬卤水。
今儿原本说去村民地里摘点豇豆卤的，结果因缴税的事情也没去成，也只得作罢，又拿了些蕨菜卤。
他正准备问张放远能不能开始烧火卤肉时，忽而听见外头来了人。
他们家其实不常有人来的，两口子的口碑都算不得好，平时除了那两个走动的邻里亲戚，几乎没什么人来。
正要出去看看，张放远已经先他一步去了。
“放远，还没歇呢？”
许禾站着灶房门口，看见院子里进来一张不甚常见的面孔，但是认得，好像是吴家娘子。跟张放远的爹是表亲关系，到张放远这辈来，关系就更有点远了。
“天才擦黑，应当是没啥人歇吧，再者今日衙役催赋税到咱们村了，恐怕是更没多少人睡得着。”
张放远杵着院门口处，他不往屋里走，前来的妇人也不好意思往里头去。
“是啊。”
张放远道：“婶儿有事？”
言罢，那妇人便开始揩眼睛，眼泪来的快：“便是为着赋税一事来，一大家子人，你也晓得，你表姐今年初又没说好亲事，今年就要交两算的赋税了。叔又赶上服戍卒，这一算下来当真是不得了，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若是婶儿早些来就好了，我这种才寻买了牲口，钱套出去了，这不，下午又交了自家的赋税。想拿也拿不出来。”
那吴娘子默着没说话，似是在揣摩张放远话的真假一般，拗着不太肯松口：“那放远，你啥时候能把钱收回来？”
“怎么也得三五日，钱拿回来了还好，就是我先前买马给宝利钱庄借了些钱，他们晓得我摊子在城里，每日准时去收还账。”
“……”
张放远又道：“婶儿要不明日搭我的车去城里吧，我常在宝利钱庄借钱，他们钱庄的利钱不算高，可一借。”
妇人听天天来催收欠钱，哪里敢去借，借村里人的不必还利钱不是更好？又听张放远说常去借，不禁失望，合该直接去张大或者张四家去才是。
这张放远虽是做生意了，可是买马成亲办事儿，大手大脚上头还没爹妈，能有钱才怪。
“那我再考虑考虑。”
张放远道：“那婶儿明日要是去城里，可千万早些过来。”
妇人走出院子，应都没应张放远的声音。
等人走远了，许禾才上去：“我记得你没怎么跟吴娘子有来往啊。”
“你以为借钱会挑有没有来往？没怎么来往的借到了手，以后更不好去催债。”
张放远拉着许禾往里走：“自打我记事起，每到收缴赋税的时候就会冒出许多远亲来，一口侄儿一口好弟弟好哥哥的，热乎劲儿直教人晕头转向。我爹就是个好烂脾气，别人来求情哭闹，他便借，死的时候人家连丧都没来，更别说还钱了。”
“我四伯稍稍好些，管着来往的借，也是一屁股烂账，要都要不回来。你去提债的事儿，人反倒是还摆出脸色来，说都是亲戚，你这是不信亲戚。”
“催债这事儿我没少干，实在是比借钱还麻烦。总之这钱借与不借，都是要伤感情和得罪人的。不妨从根儿处就切断了，省得夜长梦多多事儿。”
许禾也是懂人情世故的，但到底还是不如张放远阅历丰富，认真点了点头。
今天张放远说话也算是很和气了，以前谁来跟他借钱，他是直言不借让滚的。左右他脾气秉性不好，也不怕村里人说他薄情寡义，总之是少不了一块肉。
救急不救穷，这连每年最基本的赋税都交不上了，那不是穷还能是什么。且借了这回，下半年来催缴田租的时候说不定上半年借的钱还没还就又来借了，反正觉得你有钱好开口，
不过有了许禾以后，他脾气好似不知觉的变好了许多，已经不会直接骂走人了。虽是费些功夫，不过这样也好。
一晚上就来了三波借钱的，都被张放远给挡了回去。过了人定，又等了一个时辰，这朝是不会有人再上门了，两口子才生火做卤味。
这么干也是为了让来借钱的村里人少一个说嘴，不然借钱的人便是：啊，你家吃鱼吃肉，那肯定有很多余钱，我家老小都没得饱饭吃，若是你不借点出来那我肯定不走。
说着便哭的伤心，有的还拖儿带女的来，一哭几个一起哭，总之也不怕丢孩子脸的，只闹得人头大。
卤好肉菜，已经是下半夜了，两口子支撑着将肉晾在筲箕里才去睡。
没能睡两个时辰，早上早早的起来带着东西便去了城里，倒是能躲开许多时间，让借钱的上家里找不着人。
昨日挣的钱全数花销完了，又还另支，晓得赋税之重后，许禾挣钱的心思反倒是更加的重了。
夜里没睡足，他眼睛有些胀痛，以前在许家睡的时辰也不多，却也没觉得多不舒坦，到张家睡舒服了，忽而不够睡，一时间竟还不习惯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沉浸在不舒坦里，很快就投入卖卤肉中去。
“这个卤猪蹄儿真香，颇有嚼劲。剁成块儿了给送到前头的醉芳楼来。”
“好，您且稍等。”
许禾今日遇到的客都是买的多的，尽数是成半斤一斤的卖，就是东边酒楼，西边的茶馆戏楼的送。
他不便离开摊子太远，又不想出入那些地方，便只得降低些收益，叫了个跑腿儿小生，送一份要两文钱，他跟小生讲了半晌价，说自家的要是叫跑腿只要看见他得空都找他，小生这才答应一文一份。
许禾觉得城里只要手脚勤快些，当真是干什么都能赚点小钱，不过相对也是干点什么都要花钱，稍不节约捏着点，一日就能花销许多，也不怪张放远一个能挣钱的总攒不起钱来。
猪蹄儿和猪尾巴卤出来极香，比猪头肉还好吃，一点不肥腻，全全是下酒闲嘴的好东西。
另排骨他切成一根一根的，装在油纸袋里就可以啃，越啃越有味儿，香的不能停嘴。
不过许禾发现前来买猪蹄儿和排骨的大抵上是男子，姑娘小哥儿便是买了也不会在街上啃，觉着不够文雅。
有趣的是富贵小姐公子坐着马车轿子里，远远把马车停着，差遣了丫头仆役来买了回去，躲在轿子里啃的一嘴油。
中午些时候，许禾的卤肉还是一售而空，竟还比昨日早些。
其实准备的东西的重量跟昨日差不多，不过品种不一样了，这些更像散卖小吃食，而不是带回家就饭吃的，好像更得这头的客人喜欢。
许禾觉得既然这么好卖，那家里下一回寻买牲口宰了猪，他就直接把所有猪下水一次都给卤好，下午也能有的卖。
他还是不打算去别的摊子买猪下水，一来是成本高，二来两个人每日都上城里来做生意也不实际。
家里的事情还是得要人操持，像地里的瓜果菜蔬啊、山里捡柴啊……总之村里的事情也是极多。
两口子的日子固然是好，可到底人手不多。现在这样就很好，既能去城里赚钱，卖完了猪下水等下一回买牲口的空窗，能在村里操持。
“今天卖了三百八十文。”许禾窝在张放远摊子后头的椅子上数钱，大个头站着给定了肉的客人切肉，正好挡住他，没有人能看见他在数钱：“比昨天还多了八十文！”
“排骨猪蹄儿猪舌都卖的贵，自然比昨儿多些钱。”
“为了卖猪舌，我还特地调了辣子面儿，倒是也不枉费我一番功夫。”许禾算道：“除却摊位油纸，还给跑腿小生起码十二文，他倒是赚。”
张放远切完肉放好，也靠在许禾身旁坐下，许禾登时感觉一大块晒滚烫的石头贴了过来，他缩了缩：“你太热了。”
“霸占了我的位置还嫌我。”张放远掀起衣摆，取了粽叶做的蒲扇往里扇风，靠在椅子上：“我觉着每回你在此处，摊儿上的生意就变差了。”
许禾闻言把钱放好，斜了张放远一眼：“总跟个大爷一样躺此处，像个正经做生意的吗？一时怪刮风，一时怪下雨的，现在生意不好还怪起我来了！”
张放远笑了起来，隔会儿又道：“我说真的。”
他侧身大手掩嘴在许禾耳朵小声道：“那些小寡妇，夫郎都来买东西了。”
“你要不要脸！”许禾推了人一把，却是纹丝不动： “那我就回去，不碍着你做生意。”
“别……”张放连笑的不行，忙拉着要起身的许禾：“我给你扇扇凉风，你昨晚上没好睡，眯一会儿，瞧眼睛下头都乌青了。”
“哪里瞧的出乌青，胡说。”许禾撇开脸，他长得黑黢黢的，怎么可能一夜没睡好就能看出眼睛乌青了。
“我说真的，回家去照照镜子。”
“我可没那么臭美。”许禾忽而从椅子上起了身：“立夏了，我去扯两匹布给你做两个褂子。”
“你也做两身。”
许禾正要张嘴说什么，张放远先道：“过阵子我要生辰了，做两件像样的衣服，我带你去东篱下去吃馆子。”
许禾顿时又把自己还有衣服穿的话咽了回去：“好。”

第48章
许禾把两匹布用包层盖好放在板车的最底下掩着，两人这才回村里。
这阵儿村子是不得安宁，催缴赋税的事儿并非三两日便可完成，衙役日日都来，怪叫人心里惶惶然，也是烦恼。
进村以后，许禾见着板车有背篓又有刀，便同张放远说道去割点菜地里的草回家喂牲口，省的待会儿回去了又折身来，少走一段路。
张放远便在大路上把他放了下去：“成，那我先回去拾掇。”
许禾应了一声，背着背篓下自家地里去了。
种的白菜地里最是喜爱长些杂草，想是瓜子草啊、婆婆指甲菜、山马齿苋等等，长的都挺是嫩，割了既是能除草省得碍着白菜长，又能带回家切碎了去喂鸡鸭。
院子里头圈的那两对鸡鸭都长了起来，鸭子长的老快，才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从小黄鸭长成了大黄鸭，整个儿长了两圈。反倒是那两对原本买进的时候个头大些的鸡长不过鸭子了。
先时有一对小鸡许是水土不服，到这头来不怎么吃喝，整日插着翅膀焉儿巴巴的缩在鸡圈旁头，他喂细糠烩白菜都不吃，还以为养不起来了，也不晓得张放远从哪里弄了点药回来，碾碎了调在水里，小鸡吃了竟又活泼了起来。
许禾想着家里既然是有地，四伯家栽种了他们家的那些地也要去砍菜，他想着还是养两只小猪仔，不说养来卖，过年的时候也好宰了自家吃。结果张放远却不答应，先是说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养猪了，猪圈早用不得还得修整，腾不出时间来，后头又说折腾着麻烦，养了猪家里就走不开人了。
家里就他们两口人，确实有时候也是人手支不开，他也就没有执拗着这件事儿。
“哎，家里有读书人就是好，那衙役上门去都是恭恭敬敬的，大气儿都不会喘。听说啊，若家中没钱，还能管衙门借呢。”
许禾蹲在地里割着草，忽而听到传来说话声，举头才发现上土里的栗子树下有村民在锄地。
“人家里现今每个月从官府衙门拿月钱了，还用得着借钱？”
许禾听了一会儿才晓得乡亲议论的是费家。今日衙役催缴已经催到费家那头，费廉中了秀才，虽未及举人可免去赋税，但秀才在官府县衙面前也有些薄面儿，能得到一定的优待。
“先时费廉中了秀才那费娘子可没少耀武扬威家里每个月坐着就能收衙门给的两千文钱，这都三两个月了，领了不得五六千文钱了嘛。乡亲们到她家里去借钱，看她是借还是不借。”
“你当是她还看什么乡亲情分不成。有人上门便哭丧着说儿子早年读书借了许多账要还，娶亲办事儿又大出血，借不出钱来。”
妇人嗤了一声：“她还拿这事儿说啊，谁家有儿子的还不娶亲花这个钱了？再者上回刘香兰过来闹，不多说了娶许韶春没花多少钱嘛。”
“那许家的姑娘也真是，两户人家半斤八两，凑一对儿正当合适。自从先时吵了以后，这费娘子是半点也不装大度婆婆了，那许韶春原本也是个爱装的，撕破脸后谁也晓得谁的德行，费娘子便日日提着许韶春做事儿。”
妇人听得得劲儿，问：“做些什么？”
“其实也不过就是媳妇做的那些，煮饭洗衣裳下地料理牲口，农户里不也就那些事儿嘛。也是这许韶春，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不勤勉把这些学好，否则也不至于成亲后被婆婆督着学做。日日里哦，不是哭就是闹的，我都瞧见好几回了。”
“那费廉没心疼?”
“费廉一个月才回来几次噢，又最是个听话孝顺的好儿子，回家来见着许韶春终日操持忙碌着，竟还夸起人来，说是个勤俭能干的贤妇，让许韶春想吹枕头风有苦都没处说。”
妇人笑了一声，又道：“刘香兰那么心疼许韶春，她没再上门去闹？”
“闹什么闹，再闹怕是女婿都没了。上回许韶春回家去住了那么久，费家也没过去接，这要再闹着回家，还不是得自己又灰溜溜的回去，多跑几次，恐怕夫家这头就是别人的了。”
妇人唏嘘，转而又道：“倒是没想会闹成这样，瞧着反而是那禾……”
许禾眼见这话头是又要落到自己身上了，他连忙弄出来了点动静，见两人看了下来，他打了声招呼。两个妇人哈哈笑着同他搬扯寒暄了几句，自动把方才的话揭了过去。
割够了一背篓的草，许禾又理了理地里的菜，南瓜牵出的藤叶老长，叶子又大张，都成片儿了。瞧着毛茸茸的大张叶子下躺着像长颈大肚瓶一样的嫩南瓜，他十分满意，等变黄长老了一定很甜。
瞧南瓜藤已够长又团成了大片，他索性把高翘起须苗横斜而长跟只大蝴蝶一样的南瓜嫩藤苗给摘了，一摘一大把，拿回去过水断生炒腊肉吃，晚饭就有着落了。
回到家时，张放远已经劈了一小山包高的柴块儿了，正拎着斧子像是在同人说话。
许禾心想可别又是来借钱的，进门一瞧竟是汪臼，原又是来卖山货了。
“哥儿，去取两千钱出来拿给汪臼。”
许禾瞧这都是谈好了，这人，竟也不给客倒杯水去。
他答应了一声，放下了背篓进屋取钱，汪臼拿了钱没多留，许禾招呼他喝水都没喝就走了。
“人急着回去交赋税钱。”
许禾瞧了瞧送来的兔子山鸡和獾子，一堆山货还不少：“这回收这么多卖人情给他？”
张放远道：“一半一半吧。他媳妇儿前阵难产花了不少钱，我这一并收了货，他能去应个急，再者上回的山货也好卖，咱不是赚了小一千嘛。”
许禾才不信他是冲着想多赚些钱。
“我是说真的。虽说咱俩现在的日子过得还成，但也得多攒点钱，以后有了孩子也送去读书认字，若是生了儿子也让去科考，成器的话考个举人咱们以后也就不必愁赋税的事情了。”
张放远先时赚钱的热情还是因着想取许禾，后头人到手了都快没先前刚做生意那会儿热血了，如今瞧着许禾都比他卖力，也是自我检讨了一番。
许禾听着前头的话还觉甚是欣慰，听到后头不禁道：“敢情是把指望已经压到子女头上了，你可真会做爹。这读书要是容易，举人好考，那天底下的人岂不都去读书了。”
“诶，这叫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也不能说干指望着子女。”
许禾又嘀咕：“便是指望，这也还没得来指望吧。”
张放远耳朵贼尖，摇着尾巴就凑了上去：“那便给点指望。”
“张放远！你快放我下来！”许禾惊呼了一声，却又发现在院子里，连忙捂住了嘴，恍眼儿的功夫就被扛到了屋里。
他发觉这人是一言不合就扛人。
张放远把许禾放到床沿边上，折身便往柜子边去，那物什买回来都还没开过。要不是因赋税又是借钱的事儿，他早都使了。
安三儿那混东西给了些新货，说是此次的清凉舒适，最宜夏用。他想着也正好，许禾怕热，天暖和后时常不肯让他搂着睡，他丢开了被子，却又怕人下半夜着了凉。
“青天白日的，不行。”
许禾几乎也不阻着他办那事儿，便是因先前不知事闹得有些不痛快，他也未曾出言说过不，但前提是时间合适才成。
“都晚饭时间了，什么青天白日。这卧房里门窗一关，跟入夜了一般。”
许禾被压到床上：“待会儿要是有人来借钱怎么办？”
张放远去解他的衣带，立夏了就是好，一扒拉衣服就开了，天还亮着，可比夜里看得清晰明了。两人已经有一阵子没做，张放远看着许禾露出的锁骨就一阵燥热。
“谁挑这时候来算他倒霉，原是要借也不借了。”
许禾见人这架势是非要不可了，推诿了两句也没再说什么。两人正当是干柴烈火，还真有人来了。
恼的张放远想骂娘，都特么还没开始就上赶着来打断，烦死人！
可迟疑了一瞬，他又躺了回去，转而让许禾小声些，索性假装家里没人。许禾面红耳赤，一想着外头还有人他们反倒是在屋里闭着门窗做别的事儿，传出去不知被怎么打趣。
“会被笑话，起来。”
张放远道：“都这么会儿了，我要是提着裤子出去，那还不是直接告诉人家我们在做什么吗？”
许禾脸更红了些：“那你便把衣服穿好了再出去。谁叫你一边走一边穿的！”
“你把我下巴都咬了，这朝再磨磨蹭蹭的出去衣服穿没穿都一样。”
“就说洗澡去了！”
张放远抓了把头发：“头发丝儿都是干的，亏你想的出来。”
旋即他又狡黠一笑：“不过我要是再卖力些晚点出去，估摸着人就信了。”
许禾想一脚把他踹床底下去，却被抓住了脚踝：“你就是个流氓！”
“那可不就是嘛。”
陈四端着一碟子的葱油饼，原是他夫郎做好让送点过来的，分明先还瞧着院子里有人，这朝竟然都出去了，也是奇怪。
他摇了摇头，无功而返。自打两人各自成亲以后，打照面都少了，更别提像以前一样整日厮混在一堆，皆是各有忙碌。
陈四没找到人反而还乐呵呵的跳着脚跑了回去，他还怕张放远留着他吃酒不让走咧，新婚燕尔的，他可不想跟张放远吃酒。

第49章
许禾次日醒的有些晚，起来时张放远都已经出了门。那屠户便是知道他今日不去城里出摊儿，有了借口更为不加节制，折腾许久。
今早那人倒是按着往日的时间起来，依旧生龙活虎，自觉得自己体格儿不差的许禾微微泄气，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
想着张放远都已经出门去了，自己早起一刻晚起一刻也无大碍，便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才起，一身酸痛的厉害。
许是张放远说的没错，两人隔着一段日子没做了，又有些生涩起来，不如先时顺畅。他虽也是此般感悟，却不能顺着张放远应承，否则他又可趁此更为放纵了。
夜里休息不好，隔日耽误事儿也就罢了，要紧的是使的物什那般精贵，日日都消耗着怎消受得起？
少折腾些不但不会掉一块肉，甚至有利无害。
许禾这般想着，揉了揉腰，行到柜子前去，拉开张放远放那东西的抽屉，直接取走了多存的瓶子，只留了昨晚开的那一瓶，另寻了个地方将东西藏了起来，保证张放远寻不着，他这才满意的出门去忙活。
日子过得快，立夏以后不知不觉就到了盛夏，煮着青蛙的烫水不知觉就变成了沸水。周遭山林树木繁茂，清早便是蝉鸣，夜里就是蛙声一片，繁闹嘈杂至极。
许禾空闲了和隔壁陈四家的夫郎一同去后山上割了一大背篓艾草回来，倒在院子里的大簸箕一日，便是不必薅均匀晒着，五黄六月天的大太阳直接能把它晒焦。
如今酷暑时节，空气就像是被煮滚了一般，张放远在家里更是爱光着个膀子来来去去，白日也就罢了，夜里蚊虫叫唤的跟要吃人一般。张放远看着皮糙肉厚的还怪招蚊虫，一晚上就光听着他噼里啪啦的在身上打蚊子了。
没去城里他便赶着去割了开花的老艾草回来，晒干了搓成绳子，夜里丢在火盆里烧，烟不大又能驱蚊。
这当儿城里都已经有艾草混着蒿草做的驱蚊火绳卖了。
许禾也会搓，他知道城里卖的火绳之所以比寻常人家自己做的好就是在里头掺了些雄黄，自己加了原料也一样好使，本打算着自己也做些拿去卖的，但是想着自己家里要用，做出来的怕是还不够自家，也是只得作罢。
做好驱蚊火绳，他早早给屋里挂上蚊帐，才正午过不久就将窗户给关上了，否则趁机飞进屋的蚊虫就停歇在屋子里，到了夜里一个劲儿叮咬人。
不过是屋里屋外几趟，他便已是汗流浃背，好在是中堂大门开着凉爽，张放远早上就出去看牲口了，说是去的远，中午不回来吃饭。
许禾一个人吃的就简单，夏天炎热胃口也差，就在地里摘了一把空心菜回来吃。
嫩叶子用做凉拌，掐断老硬的菜杆，留下脆嫩的切成小圆筒，放两个青辣椒，泡豇豆切碎了一并炒，最是开胃好吃。
许禾经常用来下稀饭。
今儿他就只用叶子凉拌，放上一勺子泡菜水，酸爽可口，连醋都不必放，味道且还比醋拌的凉菜还好。
吃了饭外头太阳最是毒辣的时候，他也没有去午睡，用细竹条在中堂里吹着凉风编鸡笼。未时地里的菜都晒的卷起了边儿，就是那枝繁叶茂的老树都没什么精神气儿的时候，张放远盖着个斗笠，提了个桶回来了。
“如何？”
张放远揭下斗笠放在门背后，浑身都冒着热气，许禾隔着一手肘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给人倒了一碗凉茶过去解暑。
“猪看好了，还成。又遇见两个想卖羊的，我没答应。”张放远一口喝干净了茶：“天气热，羊肉吃了更不得了，这时节羊肉虽比冬时便宜，却也不好卖。且又存管不了两日，我干脆不要。”
许禾点点头，现今天气大，猪肉两日就得卖完，否则就得变味卖不出去了，生意也是不如之前好做了。他们家灶上都挂了上十块腊肉了，便是之前卖不完害怕变味道自己给腌了的。要是再堆着羊肉，很容易亏本。
“还是你那卤味凉菜好卖，天气越热，吃的人越多。”
许禾却微微叹了口气，他又坐回去继续编制鸡笼：“先前倒是好卖，这朝入夏了，生意反而不如先前。”
城里做生意的人不是傻子，看着他隔三差五的支摊儿卖凉菜卤味生意都那么好，没两个月旁头就支起卖一样东西的摊子了。许禾也是斗智斗勇的增添些新花样，卤了胡瓜、豆皮、豇豆、藕片，生意也还算稳得住，老客认准了他做的味道也来。
可是那些个摊贩有一样学一样，没两日人家摊子上也有了这些，更甚的还有卖卤鸡卤鸭、鸡脚鸭脚，鸡杂鸭杂的，也是学了他做了两种口味，辣子油和花椒油拌，味道虽然差一些，却也耐不住有人去买。
别说是客人了，便是他蹲在摊子前无聊嘴馋都想去买两个来啃了，自然，他没舍得那几文钱。
张放远道：“摆摊儿便是如此，若有金字招牌那也就不怕他人卖一样的东西抢生意，可天底下又有几个金字招牌。”
许禾知道，挣钱没那么容易，先两个月他卖个新鲜也已经挣了些钱，算是不错了。摆着小摊儿本就不稳定，怎指着能靠这一直赚上许多钱，为此他也没有把心思全全交托在卖卤味上了，这不，又编起了鸡笼，虽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且再卖着，若是实在卖不动了，再看吧。”
张放远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你瞧，这不我就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回来嘛。”
许禾在张放远的示意下这才注意到他放在门口的桶，他还当是拎的空桶回来，过去一瞧竟然是黑压压的一水桶的鲫鱼。
“哪里来这么多的鲫鱼？作何？”
张放远捞了一条起来，青背白肚儿的鲫鱼差不多都在半斤左右：“我回来的路上跟渔夫买的，五文钱一条，二十条给了八十文。”
他微挑浓眉：“如何，会砍价吧？”
许禾失笑：“倒是划算，可买这么多做一大锅怎吃的完？买两条尝尝不就是了。”
“我只吃白送的那四条，其余的给你拿去卖的。”张放远道：“先时夏日里我在城中的食肆吃着凉拌鲫鱼味道甚美，你不是愁着摊子不知该上何新吃食了吗？鲫鱼带去岂不合适？”
许禾登时眼中光芒乍起：“是啊，先把鲫鱼蒸熟凉着，料汁调好了出摊儿时再浇上，也是一道时新凉菜。那四条今晚便先给你做了吃。”
张放远直呼好，这趟算是没白跑。
鲫鱼凉拌爽口，煮汤鲜美，用小葱炖煮更是香嘴。不过许禾为了保证明日上摊子的鲫鱼味道有保证，今晚还是先做凉拌的，拿张馋嘴先试试毒。
鲫鱼去鳞破肚，取出内脏洗净，鱼大只就在肉身两侧开两刀方便入味，鱼小也可不开。切些浓黄的老姜片，小葱打结一并塞到鱼肚子里，放锅里蒸熟，不可蒸太久，否则肉容易脱骨变烂，卖相就不好看了。
做凉拌好不好吃还是看料汁，夏日的料汁他做的实在是太多了，为着卖相更好看，他用了红辣椒和青辣椒两种，碎末了混合在一起瞧着更好看，又是少不了的葱姜蒜末，爆香，酱油豆豉醋，从鲫鱼肚儿上开始浇料，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凉拌鲫鱼便成了。
其间炒料爆香的油得用菜籽油，否则便是夏日猪油凝腻着也不好吃。
夜里张放远还特地开了壶酒下菜，他一个人便吃了三条鲫鱼，许禾吃了一条。鲫鱼肉质鲜美，凉拌更觉清甜，只不过就是鱼小刺儿多，需得细嚼慢咽，倒是更让人静下心去体尝个中滋味。
许禾满意这鲫鱼，先将剩下的养在了阴凉的水缸里，等着张放远宰了猪把煮下水卤了一并带去城里头卖。
夏日天亮的早，大伙儿起的更早。也就只有天将亮未亮，太阳没出山时能觉着些凉爽。
许禾瞧着今日要上摊儿的东西，踌躇满志，想着再大卖一场。
进城后两人便又兵分两路，许禾背着背篓直奔他先时常摆摊的地方去，到了熟悉的地儿却有些傻了眼。
先时自己常用的那个位置的小摊儿今日被别人给租用了去，这也就罢了，最让他气恼的是那摊主儿竟卖的东西与自己一样，也是做卤肉凉菜。
他心中颇不是滋味，寻到摊管租摊，不由得问：“我常用那摊儿今日有人租了？”
“常用？哪个是你常用的？小哥儿不是隔几日出一回摊儿嘛，我总不能摊子一直给你空着吧。”
“我不是那意思。”许禾见摊管脾气颇大，淡淡道了一句，交了今日的摊位钱，另寻了个摊子把东西放下。
摊子他是用一日租一日，自己不在的时候摊管当然能租用给别人，只是他也不是傻子，那摊儿租给旁人也就罢了，作何刚刚就是租给了卖卤肉的，且那租摊的又刚刚好晓得自己不是月租。
能来这头卖卤肉的，他不信先时没有来走看过行情，否则哪里会一头热的就直接过来了，且还用先时生意最好的他的摊子。
八成是跟摊管老相识了。
许禾手上摆着摊儿，心头不免叹气，这些人也太贼了。终归是吃了没固定摊位，没铺面的亏。
出摊后人流慢慢大起来，那新来的摊主占了他的便宜，先时的老客径直就寻着那地儿去了。
许禾闷了一肚子的气。
“欸，你这摊子上的味道怎与对面那家的味道一模一样？”一个瞧见有凉拌鲫鱼卖的男子跑来了许禾的摊子前头，他本是最爱许禾摊子上的那味道，每次见人出摊儿碰见都买一点，今日见这头有别家没的鲫鱼，暂舍了老口味。
迫不及待在一旁的摊桌上坐下要了杯茶品鱼，却是惊奇发现与常买那家摊子的味道一样。
许禾喟叹：“大哥，我便是原来那边的摊主，今儿来晚了只能在这边。”
那男子尴尬一笑，挠了挠头：“我见对面也是小哥儿，你又非日日出摊，如今换了人，一时间竟没认出来。不过这菜的味道却是一品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许禾捡了几片酸糟辣椒藕片送给了男子吃：“情理之中。”
那男子谢了他，又另要了两条凉拌鲫鱼说打包，要拿去送好友吃。
许禾心中微有宽慰，今日借着凉拌鲫鱼的东风，倒是也吸引了客来，否则换摊儿换地的，还得卖力吆喝揽客。
不过到底还是便宜了对面，竟在午时就卖完了东西去，临走收东西时还挑衅的看了他两眼。
许禾心中气鼓鼓的，却也没打算去找张放远告状，他怕他提着宰猪刀过来训人，到时候别人看他那么霸道，兴许摊位保住了，但是客人也不敢来买吃食了。
几番衡量，几番思索，他忽而从凳子前滑下来，站定巡视了一眼周遭这段日子陆续冒出来的四五个卤味摊儿，尤其是对面那个，实在不能忍。
决定了！卖完这茬儿他就盘铺面儿去！

第50章
“盘铺面儿？”张放远见着自己媳妇儿一额头的汗回来，给他擦了擦，便得知了他这么一个打算。他想都没想：“好啊。”
“你答应这么爽快？”
许禾以为张放远至少会深思熟虑一番，且是有得拖，没成想他却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张放远失笑，他其实早就不想许禾每天去天街那头摆摊儿了，日日跟在炉子里烤地瓜似得，他带饭过去的时候都要瞧见人一身的汗。
虽说那头的摊子有遮阴的凉布，却遮不住全部，不似肉市这头，棚顶是全数盖上了的，一点太阳晒不着，又四面通风，怎生也比出去摆摊儿要凉爽许多。
自知是劝不住许禾出去赚钱，这些日子又正恼火着那头的其他摊贩，更是难开口。时下他自己提出想盘个铺面儿，如此是最好不过的。
“不是早就说了想开个食肆饭馆儿吗？我自是答应的。”
许禾抿了抿唇，心中有些高兴，他取过蒲扇扇了扇风：“那我们一起去看铺子？”
“好啊，下午便去。”
泗阳城虽说只是个县城，远和府城不可相比拟，但县城地理位置却不错，前临江南苏州，背靠府城，县中又屡出名望之士。
出过探花郎，又有避世告老还乡的老太师……且还有闻名天下的潜山书院，本朝重视科举，天下慕名前来求学之人诸多，泗阳为此也颇有些盛名，也当得上是人口密集，县城宽阔。
长街细巷不计其数，初来者迷路也是常有之事。
许禾几乎是没有在城里进过饭馆儿用食的，虽在城里来做生意也小有几个月，但他都是自带着饭食前来，唯一进的饭馆便是每日热饭的餐馆。为此哪些街市的食肆多，哪些味道好还真不甚熟悉，铺面儿的租金行情一应都还得去了解。
这些倒是难不到张放远，一下午的时间就能带许禾把各个巷子街道走完大抵瞧了能租用的铺子，看得许禾眼花缭乱，却又是在询问打听行情中逐渐丧失了盘铺子的信心。
城中铺面儿的租金当真不是小摊儿的租金能比的，随口打听一个，不过是家里杂物间大小的铺面儿一个月就要两千文的租金。且那位置也不好，前不靠大街，后不临民巷的破旧老巷中，素日出没的就是些城里节衣缩食的老太太。
自然，有差的便有好的，城里东南西北四条通达的大街上的铺子便很好，不单人流之大，铺子也大，宽阔临江通风，外头的空地也广。
届时菜一吵，风一吹，客人还不就循着香味来了，且外头也可摆放桌子，多容纳客人。
许禾很满意主大街上的铺面儿，可惜就是一月的租金最低也要上万文。他听得咂舌，农户干个几年光景都不一定能攒出这么多钱，这些地儿光是租金便要这么多钱，实在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消受的起的。
除却好的和最差的，还有介于中间的大巷铺子，有的是离主街近，但大多数都是靠着一处民巷，人流倒也尚可。不过租金也不低，在五千文上下浮动。
许禾呜咽：“怎能这么贵？”
张放远摸了摸许禾的头，道：“前两年租金还未这般高，但日子太平，城里的人更多了，铺面儿租金有所长也情理之中。”
许禾喟叹后掰着手指算，除却大头租金，饭馆儿里的食材又是一大笔开销，虽说村里有种，但毕竟是在城里，如此就要每日运送，开铺面每个季度还要缴纳高昂的赋税……
他都没有细算，只是简单的盘了一下，花销简直如流水，且还不能保证生意一定好。
“如此一来，竟是还不如摆摊儿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容易。摆摊儿有摆摊儿的好处，盘铺子自有铺子的好处。若尽数都是短处，那定然也就没有人去做了。”
许禾明白这些道理，既是存在，那便有合适他的人去做，他们现在感觉困难，那说明便是不适合他们目前的状况。
“现今手头上攒了有一万文左右。要盘铺面儿还是不成。”
张放远自打把钱交给许禾管以后就没再计数过自己有多少钱了，今朝听他说起，还颇有点意外，没两个月竟然攒了这么多了，到底还是省吃俭用些能攒钱。交给媳妇儿管着家果真有用的。
“要实在不够，咱们找钱庄借点？”
许禾立马摇头：“钱庄利钱高，做生意本就不稳当，要是赔了钱，拿什么还钱庄。还是稳当些好。”
盘铺面儿一次性就得交一个季度的租金，铺子前期还得置办桌椅板凳锅灶碗具，食材也得背着，还要有银钱周转。
不单如此，张放远寻买牲口也得要钱周转，现在好不容易做起来点名声，以后去买牲口赊账那就不好看了，老百姓也会因此不愿意再找他们卖牲口。
若要借钱开饭馆，估计借用的还不是一笔小数目。
许禾思来想去，还是自己想法冲动了，看了一遭铺面儿行情，自己可算清醒多了。
张放远扯着缰绳，看着出神的人，不免道：“若是我先前多攒点钱，没有胡乱花销，今日也不会让你如此失望。”
许禾闻言回过神，连忙道：“我没有失望，你已经做的很好。钱不够咱们再攒就是了，放眼村里，有几户人家能像你一样三两个月攒出这么多钱的。”
他心中有点着急，话说的快，又说了许多，合嘴时却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很不想让张放远觉得他是没有本事盘不起铺子，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张放远眸光变得柔和，他应了一声，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一路沿着官道走，到了鸡韭村分叉路也没下去，顺着官道继续往下，行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张放远把马儿勒停在一颗大榕树下。
许禾出鸡韭村地界的次数都比较少，出来也是直奔城里，几乎没有往反方向去过，这朝过来才发现此处有一大片空地，上头又有老榕树遮天蔽日，怕是午时太阳极大的时候都能遮阴凉快。
他跳下马车，前后逛了逛，除却大主官道，左右两头还有分叉路，许禾认不得路牌上写的是什么字，只道：“怕是白日太阳大的时候有许多过路的都会在此处乘凉歇脚。”
“是啊。此处二十里路外有座观音庙，东边是咱村，西边是皂角村。最要紧的是从官道去东边快车马也要两个时辰多，西面通往苏州，那就远了，好两日的路程。”
许禾望了望路，也算是认识了下地界，不过他也不傻到认为张放远带他过来是为了认路的。
“我先时来过此处好多回，时常见有人在此地纳凉。你瞧着这地儿要是不错，倒也可以考虑盖个茶棚，到时候能以过路人为客流，吃饭喝茶也无不可。”
张放远靠着板车：“自然，这里不如城里繁华人多，定然不像城里开馆子那么意趣，但多个选择。”
许禾眼前一亮，若是在此处开个茶棚的话，也是能接客，虽然客人没有城里多，但此处相竞者也少啊。
再来，茶棚能自己盖，不必多好能遮风挡雨就成，盖好了可常用，还不必交租金，食材蔬菜能直接从村里当天摘了带过来，左右隔得不算远。
许禾一经盘算，当真是划算许多。
“怎的这地方没人来做生意？”
张放远道：“有的，赶集的时候有些村民不想去城里就会在此处摆了小摊儿，以物易物一类。赶上庙会热闹的时候此处也有人来摆一日摊子卖粥饭。只不过这些都没有日日来营生，普通村民没没手艺没钱，地主又嫌毛头小利看不上，这才空着。”
他记得好似曾经此处修了官府的驿站，不过那都是晚几年的事情了，他们若在此处盖了棚，官府要来拆，那是要赔些银钱的，不会亏。而且也不一定会拆，因着有些驿站旁头本就有茶棚小饭馆。
如若不一心求去城里，此处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主要还是看许禾的意思，他都依他。
毕竟许师傅才操持的起饭馆。
“好啊，觉得极好！若只有这么个地方，也不必费一下午的时间去看城里的铺面儿了。”
许禾又高兴起来，他们周遭没有驿站茶棚，只听村里走南闯北的货郎提起过，若自家看，倒是也新奇。
张放远见他高兴，不免也笑： “既然如此，那我收摊回来便上山砍了树过来建茶棚，届时花费些工钱，随随便便就能在村里找两个壮力，不出一个月就能建成。”
许禾点头答应，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去城里哪家铺子购置锅碗瓢盆更划算了。
回家去他就拨出了三千钱，一则是买厨具，二则让张放远请人帮忙建造茶棚。村里请人不贵，五十、六十文就能喊到人干一整日，五十包饭，六十吃自己。
张放远就喊了陈四还有他哥，两三个人绰绰有余了。
茶棚只需要能遮风挡雨，不似自住的房舍那么麻烦，内里是隔开一间屋子又一间卧房，茶棚只需要把厨灶地和吃饭地儿分开就行。
张放远规的地只占此处歇息地儿四分之一，剩下的地方仍旧留着，给原来歇脚和摆摊儿的人用，要是全数给占用了，会有人心中不满而使坏。
村里人见着张放远大清早的就用马儿拖着木柴出村去，疑惑道：“去木场卖木头？不摆摊儿做生意了？”

第51章
张放远择了个日子上县衙去批办了手续，这阵子衙门的人正在忙着汇总先时收缴赋税一事，核对了他此次有无按时按量缴纳赋税，瞧着册子上有所记录，表现还不错后，繁忙之中便没有对他刁难，匆忙就批了地。
只是主簿将其教导了一番，让以后开了铺子要配合县衙的差事儿，每季最好是自行将赋税纳上，别让县衙派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催缴。
张放远自是百般应承。
其实像是官道旁头这些地方时常都有老百姓搭建点什么棚子摊子做点事儿，像摆摊儿随时撤走这种便不说了，但建了屋棚的却是要县衙报备的，但却也多的是人不去县衙报备受批，不肯缴纳商税。
但今张放远已经没有这种苗头了，有了许禾他就老实了很多，到底还是正经买卖生意踏实，终归来就是有了家的牵绊。
不过也不怪老百姓不老实，有些县城的县衙不做人，想要得到土地批准，你若是不请酒宴客送礼送钱，跑过四五回，县衙根本连人都不见。
本就是想做点小生意的平头老百姓，哪里经受的起这些消磨，受批了地又要缴纳高昂赋税，两头用钱，拿不出那么多为此多的是人顶风作案。
还好泗阳城的县令还算是公正清明，没有明面胡作非为，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他置办好手续就去旺风杂货铺里接许禾，今日他到城里来买厨具。
马车停在路边上，伙计扛了两捆锅具出来，虽外头用麻布包捆了一下，还是能瞧见内里的陶碗。
又是铁锅，漏勺、汤勺、长柄勺……一系装在锅里抬出来，张放远不能全部叫出这些厨具的名字来，就像许禾认不全他屋里放的各种铁器刀具一样。
他也插不上话头，抱手在板车前守着。许禾清点了一番才上板车来：“齐备了。”
也不等他问，许禾便道：“一共花了六百文，铁锅最是贵的。”
张放远知道铁制物贵，不过这么半板车的锅具花费六百多也值当，总之许禾出马是买不了上当。
“怎么样，县衙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许禾就是担心张放远这暴脾气去衙门里办不成事儿，百姓待官都得恭敬客气，保不齐是要低三下四求人的，他觉得自己去可以。
张放远却说分头办事快，自己就去了。
“放心吧，成了。我都做那么久生意了，心里有数。”
许禾偏头狐疑了一声：“你有数才怪，前儿竟还把客人给骂了的。”
“他那是存心找骂，说定好了选哪块肉，让给切好，切好了却又不要了。便是开门做生意也不是让他欺负的。”
“好了，不生气。”许禾从兜里摸出了两文钱，管路边的冰摊上叫了块甜冰：“消消暑。”
张放远勒停了马，指着小冰摊：“我要那个内里有梨的。”
摊贩又把甜冰放回去，转而取了有梨的： “三文一个。”
张放远看向许禾，示意他买。
许禾咬了咬牙，又摸添了一文出来：这败家玩意儿，惯会蹬鼻子上脸。
他接过摊贩的冰，一股脑塞到了张放远嘴里：“不都是一个味儿，非要吃这个贵的。”
张放远被冰的龇牙咧嘴，又忍不住笑。
两人回去没先回村，而是直接去了茶棚那头，六七日过去，棚子的大体已经成型了，后头便是四面糊墙，上头盖顶。
张放远进去，发现内里还怪热闹的，他四伯张世诚今日都过来了。
“正好出村去办事，顺道就过来搭把手。”
张世诚看着建起来的茶棚挺满意的，跟自家修建的一样。
“那夜里叫了伯娘晓茂，今儿一并在我那边吃饭吧。”张放远同他四伯说道，又回头看了陈家两兄弟。
“成。”
大伙儿没扭捏，都答应的爽快。
张放远便道：“那我先拉东西回家去，让禾哥儿烧饭。”
许禾在外头就听见了话，进来跟张世诚打了招呼，又同张放远回去。虽是突然喊了客，许禾也不愁晚上没东西做，直接拿张放远出摊儿的肉便是，炒煮都是村户人家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倒是张放远咂摸了声可惜，没有在城里买两尾鱼，下午的便宜不说，也好做菜，还剩下肥肠没卖，做一盆肥肠鱼就美了。
太阳落下去，在院子里摆了桌儿吃，也不觉得多热。
许禾道：“想得还挺美。”又应承，等茶棚建完了，倒可弄上一顿。
两人心情愉悦的回了家，马车才到家门外的路上，老远就见着他四伯娘何氏在外头等着了。
眼见着他们回来，都没在院子外等，直接迎了上去。
“你四伯呢？可见着？”
“茶棚那头，晚点回。正巧说是要过去喊伯娘过来吃夜饭。”
何氏却叠起眉毛，揣着手道：“你二姑回来了。”
张放远忽而一迟疑：“好生生怎突然回来了？先时我成亲去信都没能回来。”
何氏道：“她嫁的远，时间不恰当也是常有的事情，如今回来看亲。我还说让你四伯早些回，真是不巧。”
“那二姑现在在哪儿？”
“自是在你大伯家里。”
张放远点了点头，看来今晚上他们家饭吃不成了，便进院子卸下东西，光留了小黑：“那我去接四伯回来。”顺道跟陈家两兄弟说一声。
“好。”何氏帮忙把锅碗瓢盆往屋里搬。
许禾对张放远的二姑印象并不深刻，以前张氏是村里的日子不错的人家，大伙儿自然都是比较盯着这样的人家的，素日里说长道短的就比较多。
他年纪小都没见过张放远这二姑就已经嫁到外县去了，也闹不清楚是为何。总之村里婚嫁本就说不清楚，并不是人人都好运气就嫁在附近，多的是往远里嫁的。
等张放远接了他四伯回来后，他们所有人都往大伯张世鑫家里去，今朝那头热闹，聚了张氏大半家子的人，独张六叔没来。
“上回回乡来还是老五的丧事，这一晃眼，又是好多些年，放远都成家立业了。”
许禾跟张放远一道进院子去，就见着个面相算不得老，但是两鬓却起了白发的妇人从中堂站起身，突然跑了出来，拉着张放远左右看了几眼，两眼泪汪汪。
张放远叫了一声二姑，许禾也知事的跟着喊了一声。
张四伯看着姐姐，虽情绪不似妇人家表达的明显直接，却也是叠起了眉头。
“见了原是高兴事，怎还闹得泪眼汪汪的。都到屋里来坐。”
许禾进屋后看见内里还有个陌生的小女孩儿，生的还挺灵秀，不过就是有些瘦小，下巴尖尖的，不似同龄孩子的脸肉圆。
他太熟悉这样的孩子了，因为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的瘦弱小孩儿。
张放远见他多看了几眼小孩子，便同他张世月道：“二姑，这是你家的小娥？”
张世月轻轻朝前推了推小女孩儿：“小娥，叫表哥。”
小女孩儿怯生生的，看着张放远凶神恶煞的长相，更是害怕，下意识有些想躲在张世月后头，但还是很听娘的话，抿着嘴往前，声音很低的叫了声表哥。
“几岁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和二姑长得像。”
“十二岁了。”
张世月看了一眼女儿，不免眉头紧蹙，明明已经年纪不算小，却看着像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张放远想再问两句，被许禾往旁头扯了扯：“你别去吓小孩子了。”
张放远哈哈笑了一声：“好。”
张世月又看了眼许禾，个子高高的，身形很是不错，笑着同张放远道：“阿远，你是个有福气的，娶了这么好个哥儿。”
“那是自然。可惜便是二姑前几个月没赶回来吃酒，这次可要过去好好玩儿住两天。”张放远厚着脸皮，把许禾拉到身前：“我们禾哥儿手艺老好了，现在我们正准备着在官道那边开个茶棚。”
张世月闻言脸上浮起些笑容：“好，阿远懂事了。”
许禾由着张放远在屋里同他二姑说话，自己便主动去灶房和大伯家的伯娘还有大嫂一起做饭。
晓茂在屋里跑来跑去，想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玩儿，小女孩一直躲在张世月前头，他也不好上前去，就跟在许禾屁股后头帮忙折菜。
许禾趁着帮忙烧火弄菜的时候看了一眼今晚上吃些什么，她大伯娘说吃个豆花儿，外在煮一块腊肉，另外就没有肉菜了。
他心里有些异样，早听张放远说他大伯家对外历来十分大方好说话，对自家屋里却是很抠门，为此素日来往的也不多。
今日他也算是见识到了。
这么一大屋子两桌的人，虽是自家的不必见外，可张世月大老远从外地回来，嫁出去那么多年回来的次数也都不多，弄点腊肉招待实在有些寒碜人了。
趁着出门在外头洗菜的功夫，他把张放远喊到跟前来，细声说了两句。
“大伯一家就是这样，我回去提两斤鲜肉来，二姑好不易回娘家一趟，得好好招待。你看着还要带点什么？”
许禾道：“把猪心也拿过来吧，炒个大葱吃，你也喜欢。”
张放远笑眯眯道：“好。”

第52章
夜里，两张方桌拼为一张桌子，一大家子的人挤挤就坐下了。
小孩子吃饭本就快，该吃的那几口吃了就下桌了，正好让端碗站在孩子旁边吃饭的妇人上桌。
“吃，二妹一路过来大半路程都是走的，定是饿了。如今回到自家了，多吃点。”
张世鑫招呼着张世月和关小娥吃饭，模样很有大哥的样子，十分热情。
张放远兀自斜了个白眼，还把两张桌子并在一块儿吃饭，先侍弄的三两个菜摆在大长桌上也不怕人笑话。这朝他去提了肉过来，他媳妇儿炒了一个猪心，又用肉片儿煮了个荤豆花，现在他大伯是能摆出谱儿招待自家妹子了。
不过他没在这种时候张嘴说这些难听的话，开动筷子以后率先给许禾夹了一筷子的豆花儿过来。
这次的豆花做的嫩，味道很滑口，就是不容易夹起来。做豆花程序复杂，一般家里都不会做出来吃，除非有客来，这才会用这些不容易很快做成的东西来招待人，以此彰显对客人的热情。
做豆花招待张世月本意是好的，可也不该就做那么一个菜。
张放远想着那不狠狠吃上两大碗饭去，都对不起今儿自己提过来的肉。于是趁着张世鑫和张世诚同他二姑唠家常的时候一直动着筷子，时不时还给许禾夹菜。
他大伯娘还笑话他俩胃口好，张放远理都不理，吃得反而是更多了。张家人都晓得他是什么脾气，也不再好说他。
倒是张世鑫家的两个儿媳妇看见今天如此几个好菜，也想多动筷子，可碍着婆婆的面儿和笑张放远的话，更不敢失了礼数。
“二姐，小娥他爹关兄弟这些年还好吧？我也只你们成亲的时候见过一面。”
张放远正在跟许禾说今晚上的荤豆花做的好吃，放了泡菜，又是肉片豆花儿的，一点不腻味。忽而一桌子说的好好的，他二姑放下筷子竟是红了眼睛，一桌子人登时停下了筷子，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的了？”
张世月缓了会儿气才道：“前两年她爹被县衙领去了京城服役，去了以后就没什么消息，虽说是都不识得字，可是托人代写一封回来也是好的。左等右等，今年可算是有了消息。”
说到此处张世月止不住泪：“县衙说他回来的路上遇了一伙劫匪，受了重伤，且还未熬到回来就……没了。”
一桌子人骇然，许禾心中也是提了起来，下意识在桌沿下头拽住了张放远的衣角。天灾人祸，平头老百姓遇见的太多了，可是自家亲戚遇上这种事也不免让人唏嘘。
幸而是家里还有点闲钱缴纳了赋税，否则让家里的男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服役，实在是一桩冒险的事情。
男人长吁短叹，妇人都宽慰着张世月，虽伤心事未落在自己头上，可是见着同是妇人遭遇此番，不禁还是让人代入颇为怜悯。张世鑫两个儿子都在外头走货，女人跟孩子在家里，听到这样的惨事不免也忧心起自家男人来。
“他原本就只有公爹，早两年也去了，这朝家里是再没人。我和小娥在那头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今年的赋税也是把老房子和十来亩薄田卖了缴的，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张世月声音小下去，又忍不住一阵哭。
张世鑫闻言略略和媳妇对视了一眼，随后问道：“二妹把房产田地都给卖了，以后怎生过日子？哪里落脚？可是要带着小娥改嫁。”
张世诚不赞成的瞪了他大哥一眼，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出来未免太难听了，何必对自家妹子落井下石。
“那几亩田地本身就不出粮食，秋后缴了粮税物料，几乎是不剩东西了。且我和小娥孤女寡母操持支撑不过，也实在是无法。”张世月其实听张世鑫的意思便是不想接纳她和小娥，可走投无路也只得厚着脸皮：“大哥，我这朝不准备回去了，你就给我间小屋子，我跟小娥什么都能干。”
张世鑫深吸了口气，便是觉得妹子突然带孩子回来不对劲，以为是家里不好过想借钱要点东西的，可没想竟是来投靠。
“二妹，大哥家里什么情况你是晓得的。两个大小子，又都娶了媳妇，还有了孩子，便是他们两个常年在外，这朝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屋子啊。再者这两年外头生意也不好做，地里庄稼也不景气，怕是给不得你跟小娥好日子。”
“是啊，二妹子。也不是你大哥心狠，实在是家里也困难。”张世鑫的媳妇王氏连忙帮着说话：“若是地多人少倒是还好说，问题便是家里人口多，能操持料理的也就那么点田地，否则也不会舍得老大老二出去做点小买卖啊。”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王氏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张世诚跟何氏。
张世月抹着眼睛，心中不免觉得寒心：“大哥，那年家里庄稼遭了虫害又受雨灾，日子艰难，家里没有钱缴纳赋税，又恰逢你跟大嫂成亲。爹娘四处借钱不到，关家贫寒在本地娶不到媳妇儿，路过咱们鸡韭村想娶个媳妇儿回去，爹娘为了你和家里，拿了两千文钱就把我嫁到外县去了。如今你日子好了，你怎能……”
“好好的说事儿，你提那些旧事做什么！”张世鑫有些恼羞成怒：“再者那是只为了我吗？家里不是还有弟妹要吃饭嘛，你本来就是要嫁人的，爹娘是看那关兄弟人老实可靠这才答应嫁你，怎么就只是为我了。”
眼看着是要吵起来，张世诚赶紧打断：“二姐昔年在家里正是家里日子不好的时候，后来日子才好起来的，爹娘在世时也时常说对不起二姐，家里兄弟姐妹几个都过过些好日子，唯独二姐嫁去了外县，这么多年也不知好坏。二姐，大哥家确实人口多，不妨住到我那儿去，虽说是不如老宅这边大，但家里也就只有三口人，挤挤还是能过。”
张世鑫听有了着落，这才改了语气道：“家里都记着二妹的好，这下就对了嘛。老四家里地多，先时老五留下的放远也没操持，尽数都给在老四那边了。二妹过去帮忙正好，就住下吧。”
张世月其实是不想麻烦下头的弟弟的，可是做大哥的心狠，她心中难过之余又只能答应下来。
吃了饭以后，张世月跟关小娥便跟着回了张世诚家里。张放远跟许禾也是跟了一段路后，到小路分路。
“二姑，改明儿带小娥到家里来玩儿。”许禾临走的时候又同眼睛还有些红的张世月做了邀请。
张世月点点头：“好。你们也快回吧，时候不早了。”
“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放远拉着许禾的手，两人一道往自家的小路走。盛夏月明，便是不打火把也看得见路，周遭土埂田间尽数是蝈蝈和田鸡的叫声，静谧而又嘈杂。
许禾微微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二姑有这么多亲兄弟日子尚且过得这么难，以后我若是遭逢点什么，却是连亲兄弟都没有。”
张放远把他往自己身前拉近了些：“要是我大伯和六叔那样的亲兄弟，其实有没有都一样。再者，不是有我吗，用不着你去投靠谁，还是你想咒我死啊。”
许禾瞪了他一眼：“张嘴闭嘴死的，以后少惹事我就能少忧心些。”
“我不惹事。”张放远讨好的笑了笑：“茶棚那头忙的话，你就去请二姑帮忙，她会很乐意，若是把她当客敬着，反倒是让她觉得见外。”
“知道了。”
张放远又道：“我爹在世的时候，二姑没出嫁前很照顾他，以前也总跟我提，若晓得我二姑今朝死了男人，带着个女儿无依无靠，恐怕又是会伤心一场，都是苦命人。若是四伯娘不乐意她在那头住……”
“可以把人接过来。”许禾把张放远没说完的话给说了出来。
“你真这样想？”
“咱们家里人口少，是占少交赋税的便宜，可以后茶棚开起来了，家里多半会忙不开，那头可能还得请人帮忙，还不是得花钱。若是家里人手够多，有人帮忙料理一下事情，也能松口气。”
张放远乐呵起来，先前屋里吵的时候两个作为晚辈都没开腔，没想到竟是想到了一块儿去。他心里觉得美滋滋的，感觉和媳妇儿是一条心。
“我原是想若他们都不想让二姑住下，我就把人喊到咱家。可是想来我四伯也不会看着亲姐姐无处可去。”
许禾应声：“四伯一家人都是心善的。”
“是心善，可是他们家毕竟小，就那么两间能住的屋子，今晚上还不知该怎么挤。估摸只能把杂物间给拾掇出来将就住了。”
便是杂物间也没得挑，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也实属不易了。许禾想着自己以前那家窄小的屋子不就是杂物间嘛。即便是他住着，家里的杂物也还是往里头堆，时常只能空出个下脚的地儿。
他敛起心神，左右现在是不住了，如今家里屋子可大，且还空着两间没人住的。即便是张世月带着孩子过来住了一间，他们也还有一间空房，以后有了孩子能住。
“且再说吧，快些走，回去洗漱歇息了，你明儿还得去城里出摊儿。”

第53章
许禾上山去砍了些竹子，茶棚那头的窗子用竹篾编制出帘子来遮光，倒是没等他上四伯家去叫张世月，她自己便带着孩子过来帮忙了。现今这个月份地里的庄稼还收不得，进入了短暂的农闲时间，四伯家里那头也没多少可忙的。
倒是他们家这边要修茶棚，又得上地里多种些当季的瓜果蔬菜，到时候茶棚一旦开了，就不必到别处去寻买菜，都能在自家菜地里摘。自然，其实临近村子要买菜是再好买不过，价格也比城里要便宜的多，但许禾历来是能省则省。
张世月过来俨然不是做客的神态，穿着一身灰布麻衣，腰间还捆着一块围襟，带着关小娥来就自行干起活儿来，手脚什么麻利迅速，显然在外县时家里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不单如此，就是怯生生的关小娥也什么都会，听说她要编席子，当即就拿了小刀帮他开竹篾，很是熟练。
许禾其实没打算让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干活儿，虽然十二岁在村里已经不小了，可是毕竟看着孩子不大，总是舍不下心让小姑娘做。
反倒是关小娥说：“人小也要吃饭，既是要吃饭那就得干活儿的。”
许禾没了话说，既是觉得小姑娘懂事，想来又觉得家里遭逢事故，张世月没少教导着，如今回来投靠娘家，原本就是自己的家，却是身为女子要变成寄人篱下，便是辛酸，却也只能更多的做活儿让人觉得收留她们母女俩值当。
他想若是自己没那么好运气遇见张放远，自己在夫家的日子过得未必就不是这样。看她二姐，明明是觉得嫁了人会过好日子的，时至今日，竟然被逼着干起许多活儿来，实在也是唏嘘。
家里有了人帮忙，许禾的活儿就变得轻松了许多。其实张放远也让他别干那么多的，即使是做不完也没人责怪他，但是他总想着把事情弄完。
张世月过来忙活，院子里的草锄了，菜地也薅了，甚至还帮忙捡柴挑水。许禾自然是留她们母女俩在这头吃饭，也把张放远的打算告诉了她。
张世月颇有些意外，在大哥那头还处处遭嫌，这朝在老四老五竟还争着让她住下，一时间心中得了莫大的宽慰。
“四伯那边也好，只是那头住着小了些，全看二姑的意思，要是过来正好住以前公爹和婆婆那间屋子。”许禾给关小娥夹菜：“床柜子桌子一应什么都有，都用不着多拾掇。这是阿远交待的。”
张世月有些心动，她知道老四是诚心收留她的，弟妹也没多嘴摆脸色，但是为难之处就是那头不大。显然当初分家爹娘是把老房子给了大哥一家，听说老六又得了许多的土地。
反倒是他们这些中间的子女，缺斤少两的，再者老四老五她也知道，小时候就很老实。
“只是搬过来怕是就打扰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了。”
“不会，时常都得要出去忙生意，有何打扰不打扰的，多些人手帮忙才是好事。”许禾话说的直接，也没说那些个什么一家人，受了难就要齐心协力相互扶持着过的。
便是二姑和公爹在世的时候亲近，那也是上辈人的事情了，张放远对这姑姑也没有极其多的相处，说那些弯酸话反而让人不得心安。摆明了说家里的处境，反倒是让人心里更有数。
许禾也是有些心眼儿，等着人干了些活儿才开这个口，也不怪他现世眼，看人能干才留人。若是遇见个他二姐那样的，岂不是倒霉请个人回家供着，长辈又不好张口去说教别人，到时候又是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张世月道：“我也听四弟说了些，到时候茶棚开起来了我跟小娥就过去帮忙招呼，便就搬过来叨扰你们两口子了。”
许禾点头：“阿远回来我就告诉他，他肯定高兴。”
张世月母女俩搬过来家里又热闹了许多，不过却也不打扰两口子。
青天白日自是都该做活儿的做活儿，不过是夜里过点夫妻生活有些需要清净，但张世月住的那间屋子跟他们的屋子都隔开了一个走廊，距离远着，更是一点不觉得不习惯。
张放远坐在里屋的桌边上，一个劲儿喝着凉茶。
“你到底是来不来睡？”
许禾从蚊帐里探出个脑袋来，看着在屋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还不肯上床来睡的人。
“不告诉我把东西藏哪儿了我就不上来。”
许禾闻言兀自放下了蚊帐：“那你爱睡不睡，眼见着茶棚就修好了。我明儿干脆过去那头打扫把锅碗瓢盆搬过去算了，不去城里。”
“我不用小□□你驮东西，看你如何把那些东西搬去。”
“我用背的还不成？”
张放远生气的站起身，一把掀开了蚊帐，看着许禾闭着眼睛装睡，又忍不住俯身上前去撩了下他的下巴：“我觉得你好似变白了许多，而且脸也丰腴些了。”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张放远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那物什放久了就该坏了，不就糟蹋了嘛。”
早晓得许禾会因为那物什太贵不舍得用而把它给藏了，当时就不谎报价格了，当真是百密一疏。
许禾睁开眼睛：“那你先前还跟我说多买些便宜，买那么多给囤着，这朝算下来岂不是也一样了？”
“……”
许禾抿了抿唇，瞥过眼去：“柜子里。”
张放远立马在人脸上亲了一口，从床上蹿了下去。
许禾无可奈何，张放远回来后，他把蚊帐又理了理。他实在是不喜欢夏日里做那些事儿，倒也不是觉得不舒服，实在是热，且一番折腾后定然要去重新冲洗身上的汗水，这不是就叫二姑知道了嘛。
虽说夫妻之间没有不做这事儿的，他终归还是很不好意思。
便让张放远别胡乱折腾，就简单的来就成。
张放远问道：“怎么才算是简单？”
许禾脸一红：“明知故问！”
“我是真不知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晓得。”
“就是让你别换来换去的。”
张放远原本还想着既是都成亲那么久了，又不似先前那般再有什么问题，想着先时在安三儿那里拿来的图册再翻出来用用，毕竟是也花了钱的，且想着图册上的确实是比他现在的花样要高明许多。
若是学以致用，岂不是能更上一层台阶。
奈何就是还没开口，就被夫郎给堵了回来，他想借着自己明日生辰求求情，但想着许禾确实很怕热，又脸皮薄，便只好应承了下来。
“你别不好意思，二姑她孩子都有了，还不知道咱们的嘛。你没见她夜里从来不出来的嘛？”
许禾踢了张放远一脚：“你以为谁脸皮都像你这么厚不成。”
“好好，我脸皮厚。”
两人没折腾多久，张放远倒是也按照了许禾的意思来，不过却也还是一身的汗，许禾想下床去打盆水擦洗一番，张放远颇有些意犹未尽，左右都是要擦洗的，他索性又拉着人来了两回才作罢。
翌日，许禾换了先前新做的衣裳要跟张放远一起去城里出摊儿。
自从开始修茶棚他就没再去过城里，此次前去还是早就答应了张放远说生辰的时候要同他一起去吃馆子。
张世月见着小两口今天收收拾拾的，知道另有些安排，笑道：“晚上可回来吃饭？”
许禾有点不好意思：“要的。”
张世月点点头，假装不知道别的一样：“放远今日生辰，那晚上我弄两个好些的菜。”
“好。”
两人在城里摆了摊儿，忙过了早市那一茬就收捡了摊子，梳洗了一番张放远就带着人去了馆子。
许禾对城里的食肆没有什么经验，原以为张放远会带他去一处普通的饭馆儿，没蹭想到了门口却发现竟是处圈了围墙的院落。
入门两旁便是簇拥着的月季芍药，再往里一些竟还有一片湖。
盛夏之时，湖中荷花开得正好，湖面上竟建了十余个草棚，内里置了桌凳，专供人用食。
此时湖面上已有三两桌人在赏花品酒，好不惬意。
张放远拉着人道：“来的早便可坐湖上的草亭，若来晚了便只能在岸上吃了。夏时这头可赏花，藕熟时节东篱下的藕也是别具风味，甜食糕点、炖排骨煲汤、炒藕丁……菜可多。”
许禾头一次来下馆子，还是来这么好的地方，不免微有局促，跟在张放远后头上了靠边的凉亭以后便自在了许多，忍不住扒在了亭栏边，看着那一池的荷花。
惊喜之处竟是那荷叶底下竟还养着鱼。
张放远坐在一头同伙计要了几个菜，也过去陪着许禾一起看鱼。
“以前养的是锦鲤，后头又丢了青鱼进去，养壮了直接抓起做菜，倒也省得再寻渔民买鱼。”
湖上的风吹的衣襟像水波，心旷神怡。
不多说伙计就端着碗碟菜食上来，放了一小桌子。
许禾等伙计走了以后才坐过去，细看着菜式。
一份蒜末凉拌胡瓜，一个整烧茄子，苦瓜炒鸡蛋，两只螃蟹。菜式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就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且分量还很小。
不过与他们时常吃用不同的是，盛菜的碗碟都是瓷器所做，内里洁白无瑕，外是碧叶荷花的纹样，一桌子显然是一套碗碟，存心像是只吃个精致一般，倒不像是为了填饱肚子。
许禾先时去铺子里买碗碟的时候见过这么漂亮的碗具，店老板把东西放在高位置的橱柜上，瞧见寻常人压根儿都不予以推荐介绍的。
他小声问张放远：“此处一餐食应当很贵吧？”
张放远沉吟了片刻：“是有一些。”未曾直言，他怕许禾心疼钱，素日里都较为节俭，若是让他知道这朝出来一顿就花销了两三百文，岂不是闹得不痛快。
没曾想许禾却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花茶推到他跟前，并没有追问多少钱，反而笑着道：“一年也就生辰一次，出来涨涨见识也挺好的。等我们家的茶棚开了，家里挣钱以后咱们也买这样的白瓷做餐叠。”
张放远点点头：“也用碧叶荷花的。”
两人十分愉悦的吃了一餐，午后好一阵儿才回肉市去。
“下午我就不在这头跟你一起守着摊子了，早点回去把茶棚收拾干净，再者把两个表哥的工钱结了。早些做了晚饭，夜里四伯他们肯定也要过来吃饭。”
张放远应了声：“那你回去就在城门口搭个车回去吧，也快些。”
许禾以前舍不得这点钱，但今两三文搭车还是舍得，主要是走路回去的话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
“知道。”
许禾搭车径直去的是茶棚，六月上旬一些开始修建的茶棚，七月初总算是完了工。周遭村子的人来来往往的，都晓得此处要开个茶棚了，时有附近村子的村民过路来看一眼热闹。许禾也不赶人，还在茶棚外头用木头安置了长凳，也不管人来喝不喝茶都让坐。
茶棚里里外外都被张世月拾掇干净了，等明儿一早把家里的锅碗瓢盆运过来安置好，试着烧煮熏熏屋子，后日就能开门做生意了。
张世月拍了拍身上的灰，她当真是把这头的事儿当自家的事情来干，住在这头，让人很有些盼头，她笑着说：“四弟老早就翻了黄历，说后日是好日子，宜开业。”
虽是有些急促，但正合许禾的心意，他早想开业了，这阵子都没出过摊儿，手心痒痒。
“那就定在后日。”
“小郎君，大姐，可要买点花草？”
两人正在茶棚里头说话，忽的卷着帘子的窗户前探出了个老头儿的身影来。
“茶棚建好了，周遭种两株花喜庆也好看不是？老汉这儿有山兰、山菊，还有极好的金桂，可要看看?”
张世月正要赶人，倒是许禾绕门走了出去，这些个花花草草的，村里山林间都可以找到，犯不着花钱去买。不过瞧见那一株有大拇指粗的，却已经开了花的金桂，许禾鬼使神差的拿了起来。
“小郎君，你闻闻，这金桂香，栽种在茶棚门口肯定招财进宝有福气。”
“多少钱？”
“就这么一颗了，三十文怎么样？”
许禾笑了一声：“老伯，咱都是村里人，我诚心照顾你生意，你却是不诚心卖。十二文，要卖我也买个吉利。”
老汉咂舌，当真是生意人，毒舌的是多赚两文都不得。
“得嘞，祝贺小郎君大姐生意兴隆！”
许禾给了那老汉钱，又客气了两句让他以后去城里卖山花就在此处吃茶歇脚，看着人走远后，张世月道：“栽在门口？”
“拿回家去，栽在院儿里头。我见村里许多户院子里不是栽的有枣树就是桃李树的，就咱们家院儿里光秃秃的。”
张世月笑道：“阿远那小子一个人不像是会管这些东西的，院儿里就只空唠唠的。这株金桂缺水有些落叶子，等拿回去种上，太阳出来前浇浇水，定然枝繁叶茂。”
两人说笑了一阵，着带了金桂，回了家准备去烧晚饭。

第54章
七月上旬，许禾的茶棚正式开门营业。
他不识得字，原想着要不要找村里认识字的人或者是城里寻个先生求个招牌，却是没等他开口，张放远就自行取了招牌回来，教他认了茶棚的名字。
“茶棚旁头尽数是些大榕树，便取一个榕字，可单凭一个字任名叫不上口。这榕再组一个什么字好？自然是易，容易，容易嘛。”
招牌竖题在木板上，用一根结实的麻绳系着，不似寻常铺子的招牌很挂在门头，他们家的就竖挂在门口。倒也不局限招牌的位置，只要是醒目就好。
村民许多人不识得字，只听说容易二字，也不知是哪个榕，总之叫的顺溜上口，一叫就叫出去了。
当日，张放远还特地买了一卷爆竹回来，城里的铺子开门扎爆竹，他们这在官道旁的茶棚也不落了下风去。
噼里啪啦裹着爆竹的红纸被炸裂开，一团白色烟雾中红纸碎屑翻飞，瞧着甚是喜庆。
像在旁道上开铺子的不似城里，看门营业就有人前来捧场，他们这样的铺子是做有缘人的生意。今日来看热闹的除了自家人外，还有便是些村民孩童，他们家在这头开铺子的事情在村里和旁头的村子闹得沸沸扬扬，即便地里忙活儿，也不妨碍大伙儿前来看稀奇。
只肖三五几个前来看过了，不多时整个村子就晓得了。
张放远跟许禾也由着人看，不论是鸡韭村的乡亲，还是隔壁皂角村的，通通都喊进去喝茶嗑瓜子，村民爱说热闹，这朝吃人嘴短，回去高低得说两句好话。
皂角村的人好些也都认识张放远，屠户经常到村里来宰牲口，多瞧几回就眼熟了。
张放远这日也不去城里出摊儿，就在茶棚外头布开的桌子上跟村民一起喝茶嗑瓜子。
“往后要宰猪就不必去城里通知我了，路过这头跟我媳妇儿说一声我空了就来看牲口。”
“好啊！这朝我们皂角村的过来还省下些路程。”村民乐呵呵的：“时下茶棚都开起来了，张屠户要不要寻买些别的牲口？”
张放远道：“还有些什么？”
“大的猪、羊，小的鸡鸭鹅……”
“这小的还得问我媳妇儿，总之是有的话，过来问问收不收总是好的。”
村民闻言都很高兴，如此可就比以前便利许多了。
两桌并一桌的人在外头坐着，倒是让人觉得茶棚生意怪好的。
“几时此处开了个茶棚？”
几米开外的官道上缓缓而来一辆马车，听着嘈杂的说话声，马车里的主人掀开帘子一角，瞧了一眼远处像是新修的茶棚后，又对跟在马车窗口边的仆役道：“去看看能不能歇脚喝些茶水。”
仆役领了命就跑了过去，许禾未参与一群男人家在那吹牛唠嗑，同张世月在茶棚廊边剥蒜，老远就注意到马车了。
“大哥是要歇脚吃些东西还是续干粮盘缠？”
“我们主子要往观音庙去，想在此处歇歇脚，可有好茶水喝？”
许禾道：“极好的茶是没有，不过市面上常见的寻常的有。”
那仆役也没在说什么，扭身又回去复命了。也不知是在马车帘子前说了些什么，主人家又回了何话，那仆役脸色微灰，马车就再次驱动了。
许禾以为这桩小生意没得做，不曾想马车竟行出了官道，停在了茶棚不远处的空地上，车里下来个锦衣妇人，跟着还有两个丫头搀扶着，又一年轻小妇人紧随其后。
瞧这架势便是富贵家眷，许禾跟张世月连忙起身去，等人近了便去询问招呼。
“屋里还有许多桌子，夫人尽可挑选，树木遮天蔽日，内里也不觉炎热。自然，外头也还有位置。”
“就在屋里头吧。”妇人回许禾的话，又看向身旁的年轻小妇人。
“听婆婆的。”
许禾看这样的人家，都没问要多少价位的茶，叫了张世月去泡一壶铺子里有的最好的。
茶水送过去，许禾又前去问要不要吃食。
现今时辰还早着，不是吃饭的时辰，那妇人问了小妇人，两个主子皆是没要。许禾也未勉强，今天开业，又免费送了一点瓜子花生。
“是小团茶？”妇人虽对陶制的茶盏微有迟疑，不过见刷洗的十分干净，便也未曾多说什么，吃了一口茶后便望向了在一边擦桌子的许禾。
“正是。”许禾也未隐瞒：“就是官道往西那头的隆鑫茶场上拿的茶叶。”
隆鑫茶场有极大的茶园，虽未有闻名天下的名茶，但是茶叶的品质也是极好，他们不太懂茶，只听说茶园的茶叶可塑性极高，城里好些店铺都在此处买茶回去。
他去拿茶的时候，因着先前差不多每年都过去帮园主采茶，摘毛尖儿的时候每次都比寻常人的手脚快摘的多，园主对他挺面熟的，知道他们在官道这边开了茶棚，卖给他们的茶叶都很实惠。
为此他并不介意给茶园宣传宣传。
妇人笑了一声：“我们铺子的茶也是在隆鑫茶场拿的。”
许禾想：果然。
妇人又对小妇人道：“空了也该带你去茶场瞧瞧，那头茶园宽阔，景色秀丽。”
许禾见人婆媳两个开始聊天了，自己便到了外头去揽客。
客人走的时候，许禾收了二十文钱。寻常吃点茶水自然是不可能这么贵，但喝的毕竟是最好的茶水。
听那妇人的口气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自是晓得许禾有没有多收钱，听了价格后并未言语，微微笑道：“若是午时未在庙里吃斋饭，便回此处吃了。”
许禾听张放远说很多旁道上的茶棚小馆子不做回头客生意，经常宰客，为此来盈利赚钱。其实他们也可以，但是许禾并不想如此，他觉得这样的生意其实和坑蒙拐骗没什么区别，而且不安心。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便说今日这妇人，看着有钱好宰，其实人家也是生意人，做生意的有钱，却是比寻常人更为的计较看的紧手里的钱，不然人家的生意怎么做的起来。
这不，实诚买卖，人家还说回来。即便是空口无凭，可也比恶语相向着散场要让人愉悦许多。
一个上午，遇见前来打茶水的人最多。
许禾是这样收钱的，进来歇脚吃茶的就收五文钱一个，茶水自是不限杯，要灌壶的就加一文钱。若是只来加茶水不进来歇脚的，那就两文钱灌一壶。
茶水不贵，左右也不是好茶，就是在茶场拿的普通茶叶，丢一把在茶水缸里，烧滚了水倒进去就能冲一缸，又快又省事儿。
不多时，张放远进来：“哥儿，我去寻买牲口了，看着合适宰了直接运过来。”
许禾笑道：“吹了一上午的牛，竟还看好人家去买牲口了？”
“那是自然，否则谁跟他们闲聊去。”
许禾应了一声，看着人架着马车去了，反正留他在此处也没事可做，总不能让他在这儿给客人端茶倒水，虽说他开口张放远肯定还是会做，只不过他那牛高马大的样子，倒不像是招呼客人的，反而让人觉得他们是黑店，要他们高价，有这么凶悍的人在，反驳都不敢反驳了。
快中午些，过路的人进来就不单是喝茶了，赶路到这个点也饿了，便询问着开始要吃食。
“今天铺子里有豆花，时蔬随便点。”
“那有没有肉？”
许禾道：“有猪肉，卤猪下水。”
两个男子闻言有些馋，却又不敢贸然要菜，问：“怎么收钱的？”
许禾不厌其烦：“实诚价，炒一碟子素菜八文钱，炒肉十二到二十文不等，卤肉的话就贵些，二十文往上一碟子。”
男子见和城里寻常的小馆子价格也差不多，松了口气，就是怕这种路边的茶棚宰人。
许禾又道：“还有就是浇菜饭，一盘子的米饭上头盖一大勺菜，有肉，十五文钱。炒饭也有，一样的价钱。豆花饭实惠些，八文钱。”
两男子听这样的介绍，已经放心的寻了个位置坐下，两人商量着开始吃什么了。最后实惠着想，两个人还是要了豆花饭。
许禾也没嫌点便宜的吃，只说稍等，张世月很快就在一早准备好温在锅里像豆腐墩儿一样的豆花铲了一大碗出来，又给两人各自装了一小碟子的辣子蘸料。
米饭是用小盆子装好了端出来的，估摸就是一个人一碗多一点的量，虽说他们实诚做生意，但是米饭也是有定量的，若是随便吃，这些村户一顿可能强塞都要塞半甑子的饭进去，如此一来可亏损的厉害。
张世月不似许禾时常去卖东西，且又出摊儿过好几回，头一次招呼客人还略有些局促。先时有许禾一应在前头支撑着，只觉得许禾这个小哥儿平时在家里话不多，只张放远逗他的时候会多说几句，没曾想做起生意来十分娴熟，像变了个人一样，看着做生意就还挺简单的。
真等到自己招呼客人的时候，登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也不像许禾那么中气十足，只小声提醒：“米饭不够外加两文钱一碗。”
两个男子见着饭菜早已饥肠辘辘，囫囵应了一声，又指着那豆花咕咕鸟叫一般：“豆花，好。蘸料、香！”
张世月长松了口气，让两人好好吃。
她嘴角挂着笑，去把在外头玩儿的小娥还有晓茂喊了回来，一个让在灶房帮忙烧火，一个让收拾擦擦桌子，自己鼓足了气像许禾一样到茶棚外头去招呼人进来吃饭。

第55章
午后，张放远回来的有些早，空着板车去，回来的时候已经拉了一板车的猪肉回来。
茶棚里过了午饭时间只有两个歇脚的人，许禾闲着就去瞧了瞧张放远此次寻买的牲口如何。
“卸一半下来，今天还早着，就在这头摆个小摊儿，挂上几块猪肉，若是有人看着了想买也能销些出去。”
许禾看这回的猪肉比较瘦，但是近来没有什么大节日和农忙，村野农户买肉的算不得多，主要还是看城里的买主，瘦一点的反而更好卖给城里的人。他觉得张放远的提议也还挺好，立马就帮着搭手，另又从屋里取出了些棕叶搓绳好穿肉。
张放远道：“这回猪血旺我都带了一半回来，留在茶棚里做菜。”
许禾心想这人也是会盘算了：“好。”
张放远又走进灶房去，瞧了一眼早上还满满一大水缸的茶，现下已经只有四分之一了，一大锅的豆花儿也只剩下两方。他有些口渴，但没喝茶，而是用瓢舀了点豆花儿水喝。
“中午生意好不？”
“还成，最好卖的还是茶水豆花儿，过路的多数都是村户，实惠的就好卖些。”
张放远点点头，确实村户舍不得花钱：“那明儿再出一锅豆花儿卖。”
许禾应声，又道：“我准备晚些再做点臊子，正好有鲜猪肉包点抄手馄饨，明儿要面食也就有了。”
“可以。”
张世月看着小两口进了茶棚去，她就在灶房里又烧了一锅开水，新冲泡了半缸的茶水，外在还冲了一大壶的糖水，过路的人肚子头饿又舍不得花钱吃东西，有的就像灌一壶甜水赶路，倒不是为了喝着好喝，要紧是甜的觉得喝了饱肚子。
自是这甜水要比茶水贵上一文。
许禾给张放远打着扇子，扇了会儿风，其实榕树下这头本身就凉快。
正午太阳毒辣的时候官道上的泥灰能被马车轱辘卷起老高一层，即便吹点风那都是被煮熟了的烫人，树下阴凉地儿就不一样，风是一阵又一阵的，且凉爽的像是深井里过来。
许禾拿出小算盘算钱，今儿到现在进兜的钱不到两百文。
再来算先前开茶棚前前后后花的钱，请人花了两千多文，修建茶棚的材料倒是没花钱，都是在公山捡的木料，自家的小山头砍的树子，但买锅碗瓢盆以及桌椅板凳花了又将近两千钱。
前前后后杂七杂八的，得有五千文钱了。许禾吸了口气，花的是不少，但先前去城里看了铺子行情，他知道拾整到开业花五千文已经是很划算了。
若是要在城里开业，还得在这些钱上翻个两三倍才行。
但花的钱少，可客流也不如城里，一日的流水也并不可观。就眼下看来，还大不如在城里摆摊儿卖卤菜。
可他也知道不能只看眼前，吃过摆摊儿的苦以后，知道那头的生意注定是不能长久的，见好就收再好不过了。
再者，他很喜欢现在守着茶棚的感觉，有自家的铺儿踏实，且又不必跟城里的人各自较量。
张放远凉快了以后道：“猪肉你卖的来，我在此处闲着想打瞌睡，干脆去田里摸鱼虾去。”
许禾收了小算盘：“你当心别去踩坏了人家的秧苗，眼看着结穗的月份了。”
“我就去四伯田里摸。要是摸的多明儿铺子里不是多个鲫鱼菜嘛。”
“你想吃就直说，光说是为着铺子似的。”
张放远笑哈哈的提了个桶，扯着还在吃草的小黑就去了。
“这阿远，那么大个人了还皮，以后当爹了岂不是把孩子也教坏。”张世月刚进茶棚就看见人蹿去外头了。
许禾闻言默了默，还不晓得他跟张放远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要是多个孩子，能走路了放在茶棚跟前看着也是可爱的。
张世月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不着急，你跟阿远成亲还没一年呢。我和小娥他爹还是成亲了好多年才要到个女儿的，这孩子啊，也是看缘分。”
许禾难得是多嘴去问：“那我要不要干脆去观音庙求求？左右这头过去也算不得远。”
张世月却摆手：“阿远那么精壮一个小伙子，你又身体好，用不了去求。要是三两年还没有再打算也不迟。”
许禾却有点儿焉儿：“可是以前村里多少人都说我干瘦面相不好，不是个好生养的。”
“谁这么长舌胡乱说。”
张世月仔仔细细的又看了看许禾，他骨架子算不得很大，脸盘子就很标志，眼睛大，五官周正。皮肤虽算不得白，却是那种浅麦色透着康健的肤色，这可比那些个小姐公子看着要精神伶俐的多，分明就是极好的。
她先时虽没有在村子，却也知老五两口子过世以后张放远干的些糊涂混账事，回来见着许禾，她都有点诧异阿远是怎么讨着人家回来做媳妇儿。
相貌好，又能干会理事管家，且又不是个嘴碎多话的。
相处了些时日，她发觉许禾对自己相貌人才上是全然没什么信心的。
这朝才晓得原是村里人说长道短而成。
她耐心道：“今朝早不同往日了，人日子过好了就很不一样，瞧瞧，你现在是极好的。”
“早些年二姑在外县村子里日子还算不错的时候，那人也精神气头都好，村子里的人还来打听二姑是哪县哪村的，觉得咱们村的姑娘定然都貌美，想来说亲。”
“后头日子难了，人也熬黄熬老了。你瞧瞧小娥，小的时候也是水灵灵的小姑娘，跟着我过苦了，现在外头的人看着也得说一句面相不好，难生养。”
张世月眸光柔和：“幸而是回来，遇见了你们夫妻俩，还有老四。”
“为此啊，人这瞧着好坏，极少是天生丽质好得不得了的，还得看怎么活怎么养。”张世月笑道：“我不晓得你以前什么样子，总归现在瞧着就是十里八乡都想讨的小哥儿模样。”
许禾耳尖子红了红，他只从满嘴胡话的张放远嘴里听过这样的话，很不好意思，觉得张世月是把她当自家孩子看，所以怎么看怎么好。
不过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挺高兴。
“哎呦，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外头来了个瓜农，我来问问要不要买点瓜起来？”
许禾跟着出去，夏里瓜果也是丰富繁多，戴着斗笠的老农挑了西瓜和脆皮儿甜梨。
“西瓜三文钱一斤，多买两个存着，客来也能切一盘嘛。”老农抱着个西瓜拍了拍，让许禾听：“都是熟了的，甜的很。”
张放远就是个馋嘴，什么都吃，先时也买了西瓜回家分吃，在城里买的五六文一斤，许禾听老农的价格，倒是真买叫价，是屯买的价格。
“没有叫价，我是前两个村外红石村的，想跟小郎君做长久生意。您这茶棚要瓜果就给您送来，都是最低价。村里还有桃子、李子、还有杨梅咧！”
许禾看了眼张世月，两人都有些心动，午时切个西瓜卖，还是很有人买账的。
“那就定个十几斤，卖完了又买。就是不知道怎么联络老伯。”
老农见生意成了，眼角起了褶子：“好联络，我几乎每日都上城里卖瓜，回来路过此处便问一声，茶棚里要我就回去摘新鲜了送来。”
许禾瞧见老瓜农也是有自己的牛车的，瓜果好运送，便一口应了下来。卖的了就卖，卖不了就少拿，虽利润薄，但是又多一个进项，小本生意就是靠着三两文的积攒。
抱瓜进屋的功夫，许禾还喊老农喝了盏茶。
十五斤西瓜又花了四十五文去。许禾看着钱箱里的铜板，苦哈哈，挣的没多少，花钱还快。
他是发觉了，官道旁买东西其实很方便，花钱比城里还快。
倒是没等他愁一会儿，又有了客来，这回是遇见几个货郎要备干粮。
许禾趁着人歇脚喝茶的功夫，立马烙了几个大饼给包好。
等干粮的货郎接过饼沉甸甸的，像棉被压在身上一样颇觉踏实，有些意外这里的茶棚竟然这么实诚。
“你们这儿这茶棚叫什么啊？”
“榕易茶棚，老榕树底下。”
货郎点点头，几个人互相招呼着又继续出发了。
下午饭点上茶棚吃饭的人不多，他们这儿不像客栈能留宿，天不早了过路的都赶着回去，更是没什么生意。
路过的人大抵上都是附近归家的村民，许禾盘算着空闲了做点豆腐叫卖，有时候村里人会买一方回家解馋做菜吃。
下午张放远的肉只卖出去了两斤，天色不早了许禾就收了肉，准备自做点菜一家人就在这头吃了饭再回家去。
许禾瞧见远来了个熟悉的身影，是她娘刘香兰，背了个背篓。
老远能看见里头像装了些菜。
许禾自是知道她娘不可能闲往官道这边去，定然是冲着茶棚来的。
“你爹说你今日开业，让摘了些菜送来。”
茶棚先前修的时候她来看过一回，这朝修好了还是头一次来，放下背篓便开始东瞧西看。

第56章
“这四面儿修的不错啊，有模有样的。瞧这些锅炉碗灶，尽数全是新的。”
刘香兰在茶棚里里外外看了三圈，又看了许禾一眼，又一眼。直到张世月过来招呼：“许娘子过来了，坐啊。”
“行。”刘香兰这才收回目光，很是没客气的在茶棚里喝起了茶水，又抓着许禾问东问西的，一会儿是修茶棚花了多少，一会儿又是生意好不好云云。
许禾摇了摇头，还不知他娘的德行嘛：“娘过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想给点补贴？”
“家里日子都还难着，如何拿的出来钱补贴。你们这又是肉摊儿又是茶棚的，不有的是钱？”
“娘，生意没那么好做。”
“得了吧，这就开始跟我叫苦，我又不管你们借钱。”
刘香兰翘着二郎腿，颇有一番主人家的做派，正张口又要嚷嚷两句什么，忽而见着门口回来的高大健硕身影，她下意识的摆平了腿。
“哟，丈母娘过来了啊。”
张放远进屋就看见了人，放下了水桶去喝水。
刘香兰搓大腿：“啊，禾哥儿他爹惦记着你们开茶棚做生意不容易，让给你们送点地里的菜过来，以后要吃就上家里自己摘去，能省些算一些嘛。”
张放远啧了一声：“那倒是也稀奇。”
刘香兰又道：“改明儿让禾哥儿回家里吃顿饭去，这都一个村子的，好一阵儿都没有回去了。”
“那敢情好啊。”
刘香兰觉得同张放远说话如坐针毡，就是在板凳上烧的慌，说了几句后就寻不到话说了，本是瞧着许禾收的肉好，想叫明儿来家里带上一块儿，可又见张放远跟个判官大老爷一样劈腿坐在屋里，心头打了几个转儿的话还是说不出来。
不禁就怀念起先时两家刚定亲的时候，那会儿子张放远何其面善，说话又好听，隔三差五的上门来都要带些肉。如今人是到手了，本性也暴露了出来，惹又惹不得，两个儿女嫁的，当真是各有各的让娘家憋闷。
“好着，禾哥儿，明天可早些过来。”说着，刘香兰就站起了身：“回了。”
张世月从灶房探出个脑袋：“许娘子，晚饭吃了回吧，一道。”
“不了，家里那口子还得要我回去做饭。”
张放远跟许禾也没留人，由着她来去。
“你怎的答应她我要回去了，且不说这头要忙着，她喊我回去吃饭保管没什么好事儿。”
张放远道：“怕什么，我跟你一起回去。”
许禾想了想：“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若是也去，家里的两边生意都给耽搁上，划不来。”
“那你应付得来？”
“放心吧，没问题。”
张放远应了一声：“得，若是有什么，先拖着，我回来再解决。”
翌日，快中午的时候许禾才从茶棚这头回许家去。茶棚里中午的客比其余时间段虽要多些，但他也是操持了一番才走的，剩下的交给张世月忙碌着，在这边玩儿的小娥还有晓茂都能搭把手，扫地烧火端菜都没问题。
许禾放心的回去。
到许家院子时老远就见着家里灶房已经冒青烟了，看来已经烧上饭，难得家里是没等着他回家再做饭。进了院子，大太阳，草帽下头都冒汗了，他揭下帽子放在屋檐的墙钉上挂着，听见屋里还有些热闹。
“姨母来了，二姐也回来了啊。”
中堂里用扇子扇风的刘香梅见着回来的许禾，先是楞了一下，一眼还差点没认出来人，原是拉着许韶春正在说话儿，这朝见了许禾立马丢开了许韶春，拉着许禾坐到自己身旁来，连连用扇子给打着风：“热着了吧，张放远怎的也不说用马车送你回来，瞧大中午的出一身汗。”
说着，刘香梅便掏了手绢儿往许禾脸上擦。
许禾下意识的往后头退了退，这般的热情关切，他可是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以及这个家中的亲朋好友中体会过，简直便是突如其来。
刘香梅也不见怪，在城里生活了这许多年，变换脸色已然成了家常便饭，并不觉半分尴尬。
看了一眼身旁的许韶春，又看着许禾，继而去拉着他的手，轻轻拍着：“身子长好了，瞧着多灵气，你这个年纪最是长身体的时候，看看，稍稍那么一长，多出挑。”
许禾干笑了一声：“姨母哪里的话。”
“可不是说来哄你的，看看我们哥儿，高高的个子，又长了肉，这走出去别人都是要多看几眼的相貌。”
许禾心想还是觉着以前好，他这姨母都不怎么同他说道几句的，招呼了便去拉着许韶春说话，今下当真反常，竟不同她那二姐说谈了，反倒是一个劲儿的夸奖起他来。
“你们家屠户今儿没来啊？”
“上城里出摊儿去了。”
“也是，忙着生意嘛。”刘香梅笑眯眯的：“你家屠户是一贯会做事儿待人的，我每回过去买肉，他认准了我，开口闭口姨母的喊，每每去都给实惠。”
许禾扯了个笑出来，他倒是没听张放远跟他说过这些，只应声：“应当的。”
“小弟现在家里日子过好了，两头都在做生意，也是不怪姨母欢喜惦记，村里家家户户都说张放远有本事呢。”
刘香梅拉着许禾便是滔滔不绝，像是话说不完一般，都冷落起了许韶春来。几次许韶春插话想说谈上两句都被刘香梅把话题绕回到了许禾身上，气的她酸溜溜的说起话来。
“瞧这，你二姐还不高兴了。这儿女出嫁了，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团聚一番也很是不容易，怎还就使起小性子来了。”
许禾趁着空隙里仔细看了他二姐一眼，略微有些吃惊，先时在家中做姑娘时光鲜亮丽的模样不知是哪里去了，今儿竟然一件素色衣衫，又无半点头饰，需知先前在家里都打扮的活脱脱的小姐相，出门就更不肖说了，又是要用花瓣子熏了衣裳，又是钗环头簪的。
眼下双目无多神采，眼睑下头微有些鼓，似是许多日子未曾睡眠好了。在家里时的一双纤纤玉手，今也是刀口黄茧，昔日引以为傲的白葱般的皮肤，现下已是冒着一股黄气。
许是夏日里下地做活儿晒黑了一些，也可能是夜里没睡好而成。
总之是整个人瞧着灰败没有许多精神气儿的。
许禾偶时也听说过他二姐在费家的日子不太舒坦，现在一看，果然是不如在家里娇养的时候好。却也正常，嫁过去了夫家的是婆婆，又不是老子亲娘，自然是不会惯着哄着，什么事儿办不周全，理不清楚，那就是要挨骂受训的，村子里还有毒婆婆更甚动手的。
有刘香兰在，想必费家的是不敢动手，再者说什么都是读书人家，传出去了名声受损，很不好听。虽不至于受到棍棒，但舒坦日子还是没得过的。
许禾不免唏嘘，谁知道会变成这样，而今看来，他是去过了好日子了。同张放远本就有意，那头又没有公爹婆婆，张放远又很惯着他。
“姨母是瞧着禾哥儿好了，待他也热络，韶春是落魄了，自然是村里人笑，家里人踩。外头人说笑拿我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就罢了，没曾想姨母竟也是此般，家里合该把禾哥儿供起来才是，还要我作甚。”
说着，许韶春抹起了眼睛，忽而站起身，折跑回屋里哭去了。
“哎呀，你说这孩子！”刘香梅起身作势要追，却又未真追上去，见着人跑回了屋，索性又坐了回去，同许禾道：“你二姐都嫁了人了，怎的脾气还比在家里那会儿还大，也不怪婆媳关系处不好。你娘那个人也是，还跑去费家闹，便是闹赢了，那闺女还不是在人家里过日子嘛，有的是小鞋穿。”
“我当初就觉着费家那亲事儿不好，你娘非不听，觉着读书人好，有前程。可这前程有了还记得跟你分不是嘛，踏踏实实做点买卖多好嘛，衣食不愁的，温饱解决了再去想那些读书的好事情嘛。否则寻常人家怎消受的起嘛。”
“你看看你二姐，原多好一个姑娘，现在成了这幅模样。”
刘香梅一个劲儿的摇头。
许禾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喝了口茶：“我去灶房看看。”
“你姨母这人也是说话没轻没重的，都晓得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非还得把人说闹哭了才罢休。”刘香兰听着许韶春在屋里哭的一抽一抽的，丢了锅铲就要去屋里，许禾也不想在中堂里跟他姨母唠嗑，想着干脆做饭也是好的。
没成想刘香兰看着他又没再要进屋去了，转而道：“今儿喊你回来，一则是家里聚聚，二来，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谈说谈。”
许禾看了刘香兰一眼，可算是说到了正头上来。
他没应答话，刘香兰自顾自的便往下说道：“你姐姐这日子你也是看到了，费家根本就不成样子，原本费廉中了秀才家里每月有了银钱入账，日子也该是滋润的。偏生费廉还要继续在书院里消磨着，不出来找事儿做养家也就罢了，还要拿朝廷给的钱开销读书，日子过得还是那么苦。”
“你二姐跟她婆婆又不对付，若是日日都在眼皮子底下，那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都是一家人，现在你家里两个人都在做生意，便让你二姐去你那茶棚帮忙做事吧。”
许禾听完，忽而笑了起来，他说如何好心喊他回来吃饭：“娘，我那个茶棚多大你不晓得？能装下这么多人帮忙？已经有二姑帮忙了。”
“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你，好端端的收留那个寡妇跟拖油瓶干什么。一下子多两口人吃饭，也不晓得你怎么肯应下。”刘香兰没好气道：“否则茶棚空着，让你二姐去多合适，还做生意，你是一点不会盘算。”
“你回去就同那寡妇说说，让她回家去，茶棚里以后你二姐去帮忙。”
许禾直言：“二姐干的来那些活儿嘛？若不是当初在家里娘一味的惯着，分明是一样都不精钻，非要到外头撑着面子说什么都干的好，她现在日子过成这样一半还得赖你。你要让我喊二姑回家里操持，换二姐来可以啊。我能管她在茶棚里帮忙有饭吃，但是可不给工钱的，毕竟二姑帮忙也不给工钱，我总不至于傻到让不给工钱的走，找个要工钱的来吧。”
“不给工钱那怎么能行！岂不是白干！”刘香兰一听这话就急了。
“怎么白干，不是答应了给饭吃吗。”
“光是包饭她婆婆如何答应放她出去！”
许禾道：“那这就是她的事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茶棚本就不挣钱，自家开销问题都大，可是没钱来开工钱补贴二姐。娘要是有钱，不如请二姐回家来帮你掰玉米算了，你给她钱，又回来好好养着。想必费家有钱拿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像样子嘛！”
许禾不紧不慢道：“娘，不是你先说胡话的嘛。”
“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不给家里一条活路了是不？”
“活路是靠自己挣，不是靠别人给。”许禾道：“二姐现在不是挺好的，什么都再学，许多农活儿都上手了。现在这模样是没习惯，等习惯了自然就没什么了。本就是农户出身，爹娘非把人当大小姐养着，养着也就罢了，又转嫁给农户人家，自讨苦吃。当初你把二姐嫁去给城里的大户人家，那不就好了。”
刘香兰气的牙根儿疼，还以为今天那屠户没有来，好跟许禾说话，几个月过去，这臭小哥儿说话是越来越难听了。
两口子当真是蛇鼠一窝，说话都一样气人。
刘香兰又想破口大骂，刘香梅这时候走了进来：“吵吵什么啊，一家人，都歇歇气。人禾哥儿说的也没错，早先我跟你说过城里有个大户不错，家里银钱丰厚，让你把韶春嫁过去。你非嫌说是去当续弦继母不好，男子又年纪大了。天底下哪里有尽数都顺心都婚事嘛！”
“禾哥儿，你去屋里歇息乘凉去吧，下午还要回茶棚忙活，我帮你娘烧火。”
许禾扯身回了中堂去。
眼看着人走了，刘香梅又低声道：“当初又说了张放远不错，你还是瞧不起，现在看如何。”
“现在才说这样还有什么用。”
刘香梅反口就道：“没用你就对禾哥儿大呼小叫的，要什么就喊人给什么？你看他现在还跟以前在家里当小哥儿的时候一样嘛？你当还是你想捏就捏的软柿子啊。我说你怎么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涨涨脑筋好好盘算一二。”
“韶春家里那个婆婆是凶悍厉害的，费廉就事事都听他老娘的，一点都撑不起来，你就甭指望他还能给韶春撑着什么了。便是那费家有什么天大的好前程啊，估摸也是落不到你这家里来了，韶春的日子能好过就谢天谢地。以后还得指着禾哥儿这头。”
“我瞧着张放远是个有本事的，禾哥儿也支的起事儿，夫妻俩还好，上头没公婆，以后日子更红火了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点儿都够你跟老许过好日子了。”刘香梅恨铁不成钢：“你这凶神恶煞的，还把人当奴隶使唤啊？早都飞出去了，要听你半句才怪。回家要是跟张放远诉苦，没准儿一会儿又找上门来了，鸡飞狗跳的，村里又是笑话看。”
刘香兰被说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押宝押错了心头本就憋闷的很，现在还要让她去讨好呼来喝去惯了的许禾，心头更不是滋味。
可她又觉得自己姐姐说的是这个道理，上回来说的那通话自己没怎么去心里，现今遭了大霉，她长叹了口气，昔年的风光日子当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让韶春过去茶棚这事儿你可别再提了，人刚刚开起铺子，你个做娘的没有帮半点儿忙就上赶着去想讨好处，别说是亲娘了，你这还是个养娘，谁能乐意你这番做派。”
刘香兰道：“我这不也是替韶春着急嘛，日日在费家过苦日子，做着那么多活儿也没讨到个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护她一辈子不成，这日子还不得要她自己去闯着过。”刘香梅道：“你要是真为着她好，便老实着过日子别想着跟费家那婆娘斗了。让韶春吹吹枕头风，叫费廉自己寻个事儿做才是要紧的，都奔弱冠之年的人了，又不是什么富家少爷，一味的让家里养着叫什么道理。”
“自己不挣钱啊，一辈子都硬气不起来。”
刘香兰悻悻的，好一会儿才道：“成吧，先依你的。”
许禾在外头把屋里两个人的谈话听的一清二楚，他没说什么，甭管刘香兰心里什么主意，他也不求家里来讨好自己，只要是不作怪，一切都好说话。不过倒是他姨母，真不愧是在城里摸爬打滚了许多年，虽说是比许多人市侩，可到底还算是个拎得清看得明白的。
张放远今天收活儿的很早，也是运气好，他出摊儿后一个总到他摊子来买山货的老买主前来，家里要办大事儿，摊子上的肉一并全买了回去。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买主儿，简直是运气极佳，一番实惠帮着把肉送到了主人家去，他在路边上又买了块儿冰，午饭都没在城里吃就直接回茶棚了。
想着跟许禾说道一番今日的好运气，却是没见着人回来，这才想起他今儿回家里去了。
事先就给他交待过，倒是也不怕许家的为难。茶棚适逢午时忙碌，他就帮着张世月招呼了下客。
闲下就舀了碗茶去外头的凉席下去吃茶剥瓜子吃，见着有人过路招呼一声。
“阿远，禾哥儿昨儿囤买了些西瓜，放在了井里凉着，午时天气大了，你开一个指不准儿有人买。”
“好。”张放远应了一声，去茶棚后头的水井里捞西瓜，先前修茶棚的时候考虑到这头吃水可能不便，他就多开了陈家两兄弟两天的工钱，一起打了口井，现在用着可方便。
圆滚滚的西瓜捞上来凉滋滋的，跟冰窖里取出来的一般。轻轻拍了下，是很纯熟的声音，只用半拳头的力道他就能把这瓜给砸开，不过是要拿来卖的，他砸开卖相就不好看了。
取到茶棚外头的小木桥上，他用菜刀几刀下去就把一整个西瓜均匀开成了十二块，又从中切开变二十四块，自取了一坨蹿去了一旁吃：“二姑，切好了，你出来拿来吃。”
“我一日都在这头凉快着都不热不渴。”
张放远正想再说什么，他忽而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旋即一个挑着担子的矮个儿男子跑了进来：“大哥这西瓜怎么卖？”
“三文钱一块儿。”
那男子放下担子，掏出三文钱要了一块儿，西瓜井水镇过，又凉又甜汁水多，甚是解热解渴。男子一口气啃完了瓜，有些意犹未尽，但是并没有继续要，反而同一旁在桌子钱喝茶的张放远攀谈起来。
“大哥是屠户？”
张放远正看了男子一眼：“有点眼力劲儿啊。”
“以前我家对面就是个屠户，我没事儿就看他理肉，大哥的刀法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使的出来的。再者……”男子吸了吸鼻子，嘿嘿道：“身上有牲口的味道。”
张放远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许禾爱干净，不喜欢他身上有味道，他寻摸着烧点水在茶棚后头的茅房里冲洗一下好了，既是凉快又去味儿。夏日天气大也是没办法，像他们做这种生意的人，自是不如那些个宝马香车的少爷老爷体面。
倒是没等他再开口，男子连忙又道：“我那儿有好东西，去味儿可厉害。”
不等张放远说看与不看，那男子就把自己挑的担子打开了一个，迅速从里头取出了一个小瓷瓶，还未凑过来，男子揭开盖子，登时一股香味弥散开来，十分香浓。
“这一瓶香露可是难求，滴撒在衣襟上，十天半月都还是香气，大哥用着可是再好不过了。”
张放远捏着小小的瓷瓶，细嗅了一下，不敢凑太近，近了味道就香的发腻了，但是远远闻着，便是封于瓶中，隐隐也还有幽香。
他眉心微动，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香露叫“蔷薇水”。

第57章
“你这香露多少钱一瓶？”
男子未曾一口回答，先默了默，迟疑了一瞬，伸出手掌：“五十文！”
张放远闻言未置可否，只是垂眼看着个头并不高的男子。
想当年这香露在泗阳城中可谓是掀起了一场大波澜，不过是比拇指头大不了多少的一小瓶香炉鼎盛之时甚至卖到了上万文的价格。今儿竟听到这男子开口只要五十文，一时间觉得如梦如幻，又觉得甚是好笑。
昔年他在城里给人做事时，那东家少爷便曾为了给自己瞧中的一个姑娘弄上一瓶蔷薇水，可谓是重金相求，没少花费功夫。
只是那蔷薇水初到市场之时无人问津，突然名声大噪时，反而是断了货。缘是那研做香露的老道做出一批香露后就不寻踪影，断了货反而是让这香露有价无市，越发的珍贵。
也不怪人争抢的厉害，当时他在云良阁就见过这东西，被装在精致小小的琉璃瓶中，便是盖着盖子置于屋中，进去也可嗅其香。且不是这男子吹嘘，当真是滴在衣物上十天半月香味都不会消散，越是时间久越为的淡雅芬芳。
后来才听闻是老道从蔷薇花种提炼出来的香液，后头被香料坊的人研习透彻了其中的制作关窍，市面上这香露又云集之时才逐渐散去热潮，没了那般神乎其乎。
只不过……在这蔷薇水在城里疯魔之前，竟是让他先给撞见了。
他不由暗笑，这钱不赚谁赚去？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你让我用这个？且不说男子用着失去了气概，回家别叫媳妇儿闻了去还以为在外头有人了，岂不是徒增烦恼。”
那男子被张放远盯的后背发凉，听这话反而松了口气，转而立马又道：“便是自己不用，这么好的东西，给媳妇儿买一瓶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你以为男子不甚精通香料就随意开价，那城里的铺子香料寻常的不过二三十文罢了，你这开口是要吃人啊？”
男子道：“可这是好货！如何是那些俗物可比拟的。”
张放远不紧不慢：“那你说说这是哪个香料行产的，又是出自哪个大师之手，亦或者又有什么人物在使？便是凭你一张嘴说好那便是好？那我还说我这茶棚是金子招牌，天下第一味道好，空口无凭的你信？”
男子自诩口齿伶俐，此时也是被怼的哑口无言。
“既是看你担着这么些东西也不容易，你拢共有多少？”
“有个三十来瓶吧。”
张放远去瞧了一眼，一排溜儿整整齐齐的放在担子里头，怕是颠簸坏了，还铺垫了两块布。
“你全数卖给我，二十文一个。”
男子闻言眼睛一亮，既是高兴能一并全卖出去，却不禁又扬起了脖子：“大哥既是觉得不好，那又怎全数都要。”
张放远轻哼了一声：“我在城里有门道，这东西全数送了去，一个还能赚三两文的，便当是茶棚一日的生意了，谁还有钱不赚啊。”
那男子觉得张放远说话好生直爽，不过又心有不甘：“我作何不直接拿去城里卖，大哥又怎晓得我没门道了。”
张放远道：“你有门道抓着个人就推销问买不买的？那你这门道我是没话说，不卖我就不卖我吧。你就拿去城里卖，一问三不知的，什么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看那些个香料铺子买不买你的账。又去街上叫卖试试，看那些个舍得花五十文钱买香的富贵人家的女子小哥儿会不会在你这样来路不明的小贩手头上买东西。”
言罢，张放远脚一抬，又回桌前继续去嗑瓜子了。
那男子有几分小聪明，可听张放远这么一通话又觉得很是有理，香料到底不像是瓜果蔬菜，谁都能买。香料卖便宜了舍不得，卖贵了买得起那些人又不会在他手头上买，拿去香料铺子卖，估计还得被压价。
“大哥，相识即是缘。你再提点儿价嘛，我大老远的过来也不容易，谁不想挣点钱回去。”
张放远道：“我诚心跟你买卖，你非要三推四阻的，我还能说什么。罢了，仔细一想，你那么多东西，一并盘下来也是不少钱，我媳妇儿管钱管的紧，要是做赔本了又得倒霉。”
“瞧大哥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像您这般英明神武的男子，保管都是媳妇儿听您的话的份儿。可别拿这些来打岔哄骗小弟了。”
张放远翘着脚，丢了一颗瓜子进嘴里，像是被取悦到了一般：“我问你，你老实说这些东西哪里来的，生意还是好谈，要紧是个实诚。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些数才是。”
男子道：“大哥你全然可放心，我这些好东西决计不是偷来抢来的，绝对干净。缘是我家旁头有个老道，总爱捣鼓炼制些东西，这香露就是他给做的，这朝回大食国去了，我凑了点路费给他，他便一并把这些香露做人情留给了我。”
张放远放下茶杯，似信非信的模样：“那开二十文你还不是尽赚钱。”
“冤枉，路费我都给了他好几百文呢。”
张放远可不信非亲非故的会给人那么多路费，顶破天了一吊钱。不过他也不想深究这些，只道：“那你究竟是卖还是不卖？”
“大哥，一个再加两文，我都不是这本地人，自是不如大哥在这头的神通，再多加两文，我攒够了钱也好回去早些娶个媳妇儿不是。”
张放远沉吟了片刻，像是为难了一番：“成吧，我便不是个会跟人绕价的。”
那男子悬着的心落下，欢欣鼓舞，把东西一并儿留给了张放远：“大哥，七百二十文。”
张放远挨着把每一个都拿来闻了闻，检查了一遍没有乱混东西进去后才数了钱给了人。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大哥生意兴隆大赚。”言罢，那男子顺了一块西瓜，担起担子：“大哥有缘再会。”
张放远也没计较那块西瓜，心想谁还要跟你再见。
他心情不错，把香露全部装到了个盒子里，扭身冲着在灶房忙碌的张世月道：“二姑，我先回去一趟，要是哥儿回来了没撞见我，你跟他说一声。”
张世月只晓得外头来了个买西瓜的，也不晓得两人在外头攀谈了些什么，应了一声：“好。”
张放远把东西带回去小心存放了起来，他准备等出手大赚一笔后再告诉许禾，毕竟这桩生意不似以前做的，要是亏损了许禾定然会伤心，等稳当回本了再告诉他，届时还不给乐坏他去。
只不过他又犯难了，这花出去的七百多文该怎么说过去，他在屋里打着转儿，便是自己的私房钱全部掏干净了也才凑够五十文，还差上六百多文，简直是头皮发麻。
借吧，显然也是不可能的，村里谁不觉得他们家现在阔绰。要是跟亲戚借，保不齐还以为禾哥儿虐待他了。
算了，还是去卖脸吧。
“禾哥儿，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许禾从家里回茶棚还未多久张放远就回了，他刚和张世月说过话就被人扯到了一边去。
“你回家做什么了？”
“就是洗了个澡，天儿热。”
“那不在这头洗，省的跑一趟了。”
张放远道：“有客人嘛，我把茅房占了多不合适。”
许禾想想也是，又才想起：“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家里没事儿，就是姨母回来了让一起去吃顿饭。”
张放远点点头：“那就好。”要是刘香兰又想作怪，他也不怕再多跑一趟。
细说了几句许家的事情，张放远一阵乐呵，他那姨母还真有点意思，若是换做许禾的老娘日子也没那么恼人了。
说谈了一番，想起自己的事情，他又四下看了看，见着没人，这才小声道：“那什么……你再给我点钱吧。”
“啊？”许禾迟疑了一瞬：“又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我就是想多点钱揣在身上，男人嘛，这样才有面子。”张放远搓着手，扯了个自己觉得还不错的理由：“就是你表哥，他没事就笑话我没钱。以前我大手大脚惯了，现在节俭了，他就来笑话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表哥的钱还不是尽数交给了华哥儿。”许禾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他又是想闹什么，想着自己已经没怎么去城里，他一个人在城里花销可能也不便，还是认真道：“那你觉得是揣多少在身上才有面子呢？”
“怎么也得随便能掏出一钱来吧。”毕竟以前也是前呼后拥的大哥嘛，张放远道：“一两银子就是最好的。”
“你拿这么多钱确定不烧的慌？”许禾微微眯起眼睛，这一钱银子一百文和一两银子一千文之间的距离未免也太大了些吧。他不是特别想答应，可看着张放远像条摇着尾巴祈好的狗子，可怜巴巴的，不免微叹口气：“好吧，好吧。”
“不是说今儿的肉全部卖了吗，那把先前寻买牲口的两千文给我攒着，其余的就你自己留着吧。”
张放远眉眼一弯，这回卖猪肉卖了三千多文钱，上交两千也还有的剩，超出预期已经好多了。
他媳妇儿可真大方！
张放远偏头就在许禾的嘴角上亲了一口：“太好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真是……”
许禾脸一红，两人从未在外头有过这么亲密的动作，不禁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当真还是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把人高兴成什么样子。
过了两日，张放远就急吼吼的又上了一趟云良阁。

第58章
“张哥，稀客啊~竟是还能想得起九娘。”
张放远抬眸瞧了一眼水蛇一般扭着腰的艳丽女子，松开了怀抱着的双手，也未多与之周旋，只道：“给你捎了个好东西。”
茵九娘面露惊疑之色，却还是笑着上前：“不知张哥是要给何物。”
张放远未曾多言，从腰封处掏出一瓶香露递了过去。
本就疑惑张放远会来单独找她，这朝又给香露，茵九娘倒是有些闹不清这人是要如何了。
她玉指捏着小小的香露瓶，未曾开盖，隐可闻蔷薇幽香，女子素来爱香，更何况于声色之所的女子。
不过片刻，颇见过些世面的茵九娘竟是也对手中的香露爱不释手，近浓远幽，如此不论是置放于屋内也好，还是在水中泡澡，都比花瓣要好使许多。
她来回细瞧着，不说遍览群香，但城中尽数好香都用过，竟不知这香露的出处。
“果然张哥所赠是好物，就是不知张哥作何突然这般心善。”说着茵九娘便蹭了上去：“要九娘如何回报？可是以身相许？”
张放远一把扒拉开了人：“得了，少跟我来这一套。若有寻香之人问起这香露的来路，你合该是知道怎么说。”
茵九娘眉心微动：“原还以为独给九娘，竟是不想张哥做起了香料生意。”
“替人办事罢了。这一瓶香露就送你，权当是酬劳。”言罢，张放远便没再多留：“回了。”
走到门口，张放远撞见了气急败坏的安三儿。
“张哥几时来的，怎的也没人来喊我一声，白叫哥多等。”
安三儿收敛起气焰，又换上了那一副惯用的嬉皮笑脸神色。
“不是来找你的。”
张放远话音刚落，茵九娘俯在远处的横栏前：“张哥可是来找我的。”
安三儿略惊讶，不过也未多嘴，只笑嘻嘻的跟在张放远身前，小声道：“张哥，那物可还取？”
张放远摆了摆手，且不说家里的还未用完，这朝再拿回去都不好交差了。
安三儿笑嘻嘻的应了一声，要送张放远出去，转而又想起先前让自己恼火的事情，便道：“张哥可认识个叫熬二的人？”
“嗯？”
“昨儿夜里就来楼里喝花酒，喝醉了竟是没人注意缩到桌子底下睡着了，今上午打扫时想把人叫醒了请出去。那小子醉酒正酣，不肯起来。”
张放远道：“若是贵人叫了家里来接回去便是，只是寻常地痞小子，直接让人抬丢出门。还用问我？”
“关键是那小子说认识张哥，是你的小弟。”
张放远眉头一紧，随着安三儿到正堂去，一眼看着躺在地上的醉汉，花楼里时常都有这样的人，张放远早已经见惯不怪。
“欸，该醒了。”
张放远过去一脚踢在趴在地上睡着的人身上：“你哪里的？”
男子嘀咕了一声：“我是张放远的小弟，你们敢来扰我好睡。”
话音刚落，一盆刚从水井里打的冷水就从后脑勺浇了下去，醉酒的男子登时一个激灵，像癞皮狗一样贴在地板上的身子登时就弹了起来，坐在地上直直叫着下雨了。好半晌才眼睛清明，看见面前凶悍高大的男子吓得往后缩了一脚。
茵九娘见状不由得掩嘴轻笑。
“你谁啊？什么时候是我小弟了？”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里喊着的正主儿来了，眼见云良阁的人虎视眈眈，他连忙爬过去抱着张放远的脚：“张哥，我啊，我是村凹里的熬二。以前村里人叫狗蛋儿那个。”
张放远叠起眉毛，看着男子的面相倒是微有些熟悉，好一会儿才对身旁的安三儿道：“好似是跟我一个村的。”
安三儿道：“既是根张哥一个村的，今日也就罢了。”
张放远挣脱开男子抱着的腿：“还不快滚回去，在此处痴缠。”
“是是。”男子如临大释，一骨碌爬起来蹿了出去。
张放远见状：“那我也回了。”
茵九娘行到门口去，冲着男子伟岸的背影道，娇嗔道：“张哥下次又来啊~”
跑远的熬二听见花魁的声音，不免回头看了一眼，颇有些艳羡。
张放远回去守了一下午的铺子，往后就等着人自己找上门来要货了。
晚些时候没什么生意，他摊子收的早，去城里的料子铺转了转，低价拿了一小缸的老酱和醋回去放在茶棚。一则是自家里要用，二来这些调料是附近村户常买的东西，买些备着村户能直接在他们茶棚买，如此省的为这点小事进城一趟。
除此之外，他还去酒肆谈了生意，拿酒回茶棚屯着，跟酱料一个道理。定酒比定酱料还好谈，先时常醉酒，认识许多酒家，贵的廉的，好的次的都有数。
忙活儿完这些，回去的板车上装满了东西，竟是比早时来还装的多。
都是些容易磕碰到的东西，他回去把马儿赶得慢，到茶棚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尽数沉下去，只余下地面上一日的热气。
“运回来这么多！”
许禾听见官道上的车轱辘声，猜想便是张放远回来了，临夜的官道上很清净，少有车马的声音，赶路回家的人倒是多。
他放下擦桌布，过去帮忙把酱料和酒水搬下来往茶棚里放。
张放远嗅着灶房有香味飘出来，问道：“今晚吃什么？”
“豆干炒肉。”
许禾小心抱着酒坛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昨儿做的豆干儿卖了好几块出去，还剩了两块儿，再放明日就该坏了。恰好又剩下点肉，干脆炒了。”
张放远知道许禾跟张世月一起做的豆腐干儿，跟他巴掌差不多大，小指头那么厚一块，斜刀切薄来一块都干儿能有一盘子，炒还是凉拌都很好吃。
城里要卖五六文一块，听许禾说，他们茶棚只卖五文一块儿。豆子算不得贵，农户自家里一般都有存，只不过做豆腐、豆花、豆干儿都繁杂费功夫，价格自然是比寻常果菜要高。
附近的村户归家偶尔倒也舍得来买上一块儿回去做菜。
今天茶棚的生意不错，许禾心情也不错，每日茶棚里换着出些能买回去吃的菜，像是豆腐、卤菜的就有村户买：“今儿皂角村地主家的家奴过来买了两斤卤肉回去。”
“那敢情不错。”
两人收拾着把一车的东西都放进了茶棚的地窖里，张放远在门口挂了个方形的酒字小招牌，示意茶棚里有酒卖。说来也是稀奇，许多人不识得字，但常去酒家里打酒吃，时时看着这么个招牌，瞧见了这么个挂牌便是认不得这字，却是都晓得里头卖酒。
他挂好招牌，灶房里已经漫着小炒的香味儿了，灶房上头的炊烟寥寥，过路人闻着香味儿饥肠辘辘，加紧着步子归家。
张放远钻进了灶房守着许禾炒菜，等媳妇儿捞了块肉给他吃了，这才拿一副碗筷在灶角边上打开黑陶泡菜坛子，一股清爽的酸香味。
大肚子泡菜坛中的辣椒泡的鲜红发亮，豇豆泡断了生，仔姜嫩黄，许禾把泡菜坛子管理的极好，坛水里一点花都没生。
“第二个坛子里的菜是今天才下进去的，可别捞错了。拿第三个坛子的，前两日泡里萝卜，酸脆正合适。”
“第一个坛子里不是也有萝卜？还有酸菜咧，白菜梗也在那头。”
许禾道：“那泡了有好些日子了，单吃酸嘴，留来平时炒菜炖菜的。”
“那成吧。”张放远重新启开第三个坛子，捞了些自己平日爱吃的泡仔姜萝卜，这个时节下稀饭正好。
他们家开了茶棚别的好处不说，但是每次晚饭的能吃的饭菜选择性就很多了，时常都有稀饭干饭，还有许多要在城里买才有，农户不常做的菜。自然，吃什么最主要还是看当日卖剩下些什么食材。
饭菜起锅，四口人决定在茶棚外头的桌子上去吃饭，外头凉快而且亮堂。
“张哥，要吃饭啦？”
张放远听见说话声，竟然是今儿在城里碰见的熬二：“你小子怎么过来了？舍得回村了？”
“还得谢张哥今日仗义出手。”熬二嘿嘿笑道：“我就是想过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酒能打。”
张放远轻哼了一声：“你小子才醉醒就又惦记上了。”
“可不是，家里正好来了客，我娘叫我过来看看，招待人的。”
张放远闻言没再说什么，拿了他的酒壶进屋去打酒给他，又警告了人一句：“以后要是再接着我的名头在城里胡混，我可就没那么客气好说话了。”
熬二挠着头：“再也不敢了。”
打了酒，张放远收了十五文钱，看着长吸着饭菜香味不舍得走的人，他没开口留人吃饭。眼见人走远了，他无奈摇了摇头，怪不得以前村里的人不待见他，实在是混着不成样子，惹人嫌的很。
“你认识的？”许禾看着他一直盯着人看，不由得问了一声。
“咱们村的人如何不认得。”张放远催促着：“吃饭。饭吃了我还得把茶棚布置一下，现在东西多了，只锁门肯定是不行的，还得拿猎山货的在这头防贼人。另外还得要有人守着，就咱们俩和二姑换着来住守茶棚才好。”
许禾答应，他们周遭的几个村子其实都还是很安定的村庄，没什么穷凶极恶的歹人，不过有人想小偷小摸也是常有，先时又有广家那么个事儿，防着便是最好的，有备无患嘛。
过了些日子，张放远一直循规蹈矩的做着小买卖，不曾着急去探听蔷薇水是不是打出了名气去。
倒是这日一早，他才出摊儿不久，云良阁里就来了个小伙计，搓着手对他点头哈腰的，来打听香露来了。

第59章
张放远不紧不慢的招呼完买肉的客人，这才瞧向前来的小伙计。
“是谁让你过来的。”
小伙计看着张放远锐利的目光，不敢扯谎：“是九娘，想寻张哥的门道再买上一瓶香露。”
听到是这么个结果，张放远不由得蹙起眉。原以为会是旁人来寻买，如此他便好竞价了到底还是他低估了这些女人的攀斗之心，得到了好东西又哪里会那么轻易的就告知别人来路。这倒是让他的生意没有那么好做了。
他道：“那可要她买得起。”
小伙计连忙道：“九娘说价格好说，只望张哥别为难才是。”
“五千文。”张放远理直气壮：“她要我也卖人情给她。”
小伙计未曾多言，竟是立马就掏了五两银子出来，十分的爽快。伙计自是爽利，毕竟真正给钱的那个也不是他，自己只管把差事儿办好。
张放远收了钱也立取了一瓶香露给伙计。勾唇一笑，浅赚四千九百八十文。
他早见识过这些花楼女子的花钱水平，有人为其一掷千金，她们自然也出手阔绰，平民老百姓是三文五文的守着用，她们是动辄百文千文万文的开销。
花楼本就是个腐朽金窝子。这些花楼之人素日出去闲散溜达能花销的地方不多，手头里的钱自然是卯足了劲儿的往罗琦绫纱，金银首饰，香料妆品上用。
不过却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大的手笔，村子有贫富贵贱，花楼也等级分明，像是能出手随意大方的也是那些个头牌姑娘，像是底层的或是年老色衰者，也是要紧巴过日子。
但是像茵九娘这种，张放远看着小跑回去交差的小伙计，他眼睛微眯，合该随便宰。
也不怨他狮子当张口，小伙计回去将蔷薇水交给了茵九娘，又报了账目。
茵九娘正欢喜的执着蔷薇水观摩，还未来得及高兴，听闻了价格不免骂了声娘：“这张放远怎生不抢钱去！”
小伙计挠了挠头：“小的也不敢同张哥绕价，他说多少也只得给多少，只怕把事情给姑娘办砸了。”
“罢了，自是有人给老娘回血。”茵九娘挥退了小伙计，看着粗制的香露瓶，只是极其一般甚至成色都不好的陶瓷，不免嫌弃，白白让人觉得香露也是个廉价货色。她扭身把香露转入了个小琉璃瓶中，登时蔷薇水在瓶中流光溢彩，颇为价值不菲的模样。
她勾起嘴角，折身去了云良阁中另一头牌挽霞姑娘的房中。
“好姐姐，这当真是好物。”
“我的东西自是不会差，也只有是妹妹了，否则我当真舍不得拿出来，妹妹可要省着些使，这香露来之不易。”
“好姐姐，自是听您的安排。”挽霞颇为上道：“不知这香露价值几何，总不能白拿姐姐的。”
茵九娘心中暗嗤，你便是想白拿我还不给：“价倒也不高，不过是妹妹素日的一匹缎子钱，便给个十两银子罢了。咱们姐妹俩的交情，无需见外。”
那挽霞不着痕迹的抖了抖嘴角，你怎么不去抢！
不过实在又是欢喜这香露，即便是贵了些，却也还未到自己用不起的地步，于是大方给了钱去。
茵九娘笑意盈盈，含泪血赚五千文。
有了花魁头牌使这同一香露，很快是开了销路，不过几日间，茵九娘的人又找上了张放远。
“我这猪肉卖得都没你们姑娘这香露用的快，这是钱多烧得慌，尽数倒去泡澡了？”
小伙计道：“哪里敢置喙姑娘的事情，许是这香露太好，用的也就频繁了些。”
张放远直直盯着小伙计，看得人心头直发毛，却在小伙计开口告饶前先开了价：“东西是好，都涨价了，这回要八千文。”
“啊！”小伙计惊呼出声：“这、这……”
“爱要不要。”
小伙计抓耳挠腮：“只是怕这价格涨的快，姑娘以为我从中使诈。”
“炸什么炸，你可回去问了她再来买，反正一日一个价，要不要随你们姑娘。”
小伙计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先回去问问上头的意思，否则要是让他贴钱的话，那可就亏大发。
张放远也不着急，午后慢悠悠的吃了饭，眼见着人还未来，便翘着脚在躺椅上头瞌睡，晚一些人回了。
“张哥，我们姑娘想请您喝酒去。”
张放远取下遮在脸上的大蒲扇，眯眼看了看小伙计，轻嗤了一声，麻烦了摊管给自己盯一下摊子，随着伙计去了云良阁。
下午楼里收拾着准备要开门做生意了，来的早的客已经在中堂里听起了戏，后院儿也是莺莺燕燕的嘈杂声。云良阁供客人酒菜，下午的时候楼里后门那头的街都是香味。好些卖东西的小贩都会团在这头，想着楼里能把卖剩下的菜一并收了去。
楼里的厨子偶时倒是也买账，毕竟这时辰小贩急着卖完东西出城去，价格也是十分的低廉。
张放远习惯从后门进去，路过之时，小巷子里热闹的不比外头正门望街处的女子招揽客人差。
“你买个东西的还把卖东西的叫到屋里来买，这样的买主几个人消受的起？”
“张哥大驾光临。”茵九娘倒了酒给张放远：“请张哥过来是想谈生意的。”
张放远拒了酒，其实也是猜到了茵九娘的意思，否则他也不会跑这一趟。
“有什么便说吧，你知我是不喜溜弯子的人。”
茵九娘也正是此意，毕竟待会儿自己还得挂牌接客的，便道：“张哥手头上还有多少香露，一并卖给我吧。”
张放远挑起眉：“先时让伙计来拿的转手就卖给别人了吧。”
茵九娘笑而不语。
张放远若是没心思这生意，也不可能来。
“我这里还有二十瓶香露，你自行开价来看吧。”张放远转手想去倒杯茶喝，但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忽而又把茶放了回去，这云良阁里能吃能用的东西保不齐都是加了点料的。
“张哥，看在相识多年的情分上，便给点差价毛利。眼瞧着韶华不复，我也不能在楼里再待多少年，您走后这楼里备有才人出，尽数是鲜艳面孔，九娘以是不如往昔。也想着是乘这几个年头攒了钱，赎身去个没人识得的小地方买上些田产过日子去。”
张放远斜着眸子，寻常男子听这么一番话倒是颇为动容，保不齐心生怜惜又是豪掷。不过……谁叫他是张放远呢，他在这楼里也待了许久，这样的话实在是听得太多了，但凡是个风尘女子小哥儿都会这套说辞。
他拍了拍手背示意茵九娘打住：“得了，大家都还忙着有生意做。浪费这些口舌作甚，赶紧开了价两方合适就拿去，不合适以后也还有些交情。”
茵九娘挑了个白眼，听安三儿说这人成了亲跟以前不一样了，这哪里不一样了？还不是一样一样的。
“凑个齐整吧，一百两。”
“你转手出去倒转一百两往上，书没读过，这算盘打得却是溜儿响。”
张放远道：“一百五。”
“张哥~”茵九娘不免都要撒泼卖娇了：“哥便是觉着九娘拿去了漫天要价，可也得要人买账不是，价太高也不好出手啊！”
“一百二。”
张放远选择性耳聋，只听开的价，不听旁的说辞：“成交。”
茵九娘：草率了。
“两日后午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能明日？”
“张哥，也得给两日的时间筹换钱吧。”
张放远摇了摇头，这行暴利，怎的这么些年光景连一百两都还没攒起来。
不过他没说出口，站起身：“哥大方，那先时送你的那一瓶就不收你钱了。”
“……”
阅男无数也没多遇见两个你这样奇葩的男人。
张放远从云良阁出去，步子轻快，琢磨着过两日就带禾哥儿一起来取钱，两人又能乐呵一阵了。
……
“禾哥儿，我同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放在心上。”
许禾忙碌了一日，晚些时候便松快了，闲散着给村里过来买酱的一个夫郎打酱。
那夫郎年纪也算不得大，估摸着比许禾大上三五岁，在茶棚里东看西瞧了一番，眼里羡慕的意味都快溢了出来。回又见许禾在此头全然是老板的模样进进出出，唏嘘又赞叹。
先时村里黑不溜秋跟个山猴子一样的许禾，嫁了人没曾想还过得这般滋润，红光满面的，男人又给修了茶棚让他管理操持，村里的姑娘小哥儿哪里有这么好的命数来。
村野田埂河边上，团在一起的人谁不发出声感叹来。
光听着人说道还没觉得有什么，这实打实的来见到人家过的好日子，那才是真真辛酸眼红。
许禾不解其意：“什么事？”
“你可得看着张放远一些，他又去逛花楼了。”
这个又字便十分精妙，不禁让人回忆起先时张放远经常在花楼进进出出，且时下老毛病又犯了。
许禾听突然跟自己说这话，觉得是有点不安好心，村里眼红他们家里的人很多，巴不得他们家现在鸡飞蛋打。他并未往心里去，道：“你怎知？”
“我男人跟我说的。他今朝去云良阁外头卖梨，看见他大摇大摆进去的。内里还有个妖艳儿货色等着，像是楼里的花魁。”
许禾眉心一动：“你男人还认识花魁啊？”
小哥儿被问的瞠目结舌，忽而就急了：“我好心告诉你，你怎的还说起这些话来。”
言罢，小哥儿把钱撂下，提着酱料坛子就去了。
许禾看着人远去，抿了抿唇。
他又去花楼干什么？
家里的罐罐不是告诉他在哪里了吗，又还没用完，犯不着去买吧。
看花魁？倒也不尽然，摊子的盈利每日回来都要结算的，他自己手头上那点钱哪里勾搭得了花魁……
啧，不过……前段时间好像确实是给了一大笔钱，他非要拿去揣着的。

第60章
茶棚轮换着，今日是张放远还有许禾回家去睡，在茶棚这头吃过晚饭后，做了明日要的一些菜，许禾就跟张放远坐板车回了。
月色清明，许禾靠在板车上，车一摇一晃的，他竟是有些发闷想吐，微微侧身看到了旁头的人，赶着马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竟然微微勾起。
许禾原是不想多过问他在城里去了哪儿又干了什么的，没事管那么紧谁都会烦恼，再者，他又觉得张放远不会那样。理智是如此，可是心里不问又闷闷的，要是真有那么一回事儿，他去弄个花楼的回来可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竟是更不成样子了，心里没来由竟然是一阵发慌。
他伸手去贴了贴身旁之人的手背，还未开口手就被人给捉住了：“是不是夜里马车上风吹着冷？”
也没等许禾说是冷不冷，张放远青筋微鼓的手臂便将他揽到了身前，让他靠在了自己胸膛上。
许禾在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墙角篱笆上风中的花香，这样的香味在粗犷而凶悍的男人身上出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妨碍好闻，且让男人变得有些柔情了。
他心里的闷被安抚了些下去，也未曾挣扎，就顺着张放远的意思贴靠着。
夜风微微，月明星稀。八月了，白日的天气还是很热，村民都开始忙着掰玉米棒子了，又是一轮农忙时节。
春时播种，秋时收获，年年如此。
张放远单手赶着马车，怀里的人很乖巧，让他不由得偏头看上一眼。
许禾微垂着睫毛，月光下的脸白皙而光滑，肩膀松散，像只小猫一样依偎着他。
素日里许禾冷僻又能干，软话都说的少，以前两个人过日子又刚刚成亲，倒是还挺腻歪。没事的时候就拉拉手，又搂搂抱抱，后头忙着茶棚的事情，两人也甚少一道去城里，忙碌间确实不似以前那般了。
虽未曾腻歪，却不代表张放远不想跟他腻歪，要紧是他见许禾事业心重，自己总闲散着腻着人反而显得十分游手好闲一般，便想着找点事情来做才行。
这一忙碌起来，还真的各自都忙。
“我好像是有一点冷。”
张放远闻言微顿，转而又把人搂紧了一些：“我瞧你吃晚饭的时候就有些恹恹儿的，是太累了还是不舒服？”
“没有累。”以前秋收农忙的时节，他日日起早贪黑，大家都得赶着日子把地里成熟的庄稼收回去。玉米一个个撕掉外衣掰回家，放在院子里晒干，再把玉米从棒子上剥落成粒粒，再晒，收仓。
不敢歇着，这一茬儿忙完又该收割稻谷了，同玉米也是相差不多的忙活。若是不赶着忙活，过度成熟的庄稼就会掉落，又怕天气不好接连暴雨，如此庄稼晒不干或者是受了潮就会发霉。
届时官府的人前来收田税的时候又是焦头烂额。
今年家里没有什么庄稼，转而出来做生意了，虽说也得是起早贪黑，白时忙碌招待客人，夜里还得准备隔日要的菜，却也是不必下地去晒的皮肉裂开。
日子已经好上许多了。可是他就觉得闷闷的，已经有些日子了，他先前是担忧茶棚亏本，天气热可能又有点中暑，而今日……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闲了。
张放远听他的声音都有一点夹着懒怠，还说没累，他想捏捏许禾月光下柔和的侧脸时，许禾动了动眸子：“最近钱还够花吗？”
“自是够的啊，你都给那么多了。”
“嗯。”许禾想了想：“那最近都有买什么吗？”
张放远仔细默着，好似先前许禾常在他耳边说，自己都已经习惯不怎么随手花钱了，明明兜里有钱，下意识想的也是自己没钱。
“没买。”
“那……有去哪里玩儿吗？”
张放远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你问的是些什么傻话啊？再者我守着铺子，能去哪儿玩儿？”
许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算了，他相信他。
“我知道了。”
张放远觉得许禾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于是逗了逗他，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鼻梁骨。
许禾并未有挣扎，感觉鼻梁处很轻柔又有点痒，他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人，反倒是把张放远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张放远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正好这时候该下官道分路去村里了，缓解了他的尴尬。
“怎么了？”
“嗯？”张放远回看了许禾一眼：“什么怎么了？”
许禾没回答他的话，今天已经很有点晚了，便是往常村里有人在夜里都会加班加点的赶着收庄稼，这时辰也都归家了。
两人陷在沉默里，周遭又是听了半夏熟悉的虫鸣蛙声。
四下又没有人：“怎么不亲嘴。”
许禾出神的想着，过了好一会儿，忽而觉得张放远在直勾勾的看着他，他眸子突然放大，脸一瞬间激烈升起一股烧腾。
他下意识想别开脸去，男人的手却先他之前挡住了去路，很快他就被沉重的气息包裹住，嘴唇上也传来了温润而又急切激动的触感……
张放远扶着身侧之人的腰，他其实除了在床上，很少有亲许禾。他的唇微凉，口腔却是温热的，这种感觉不亚于和他在床上，即使亲吻比上床要简单很多，但他总觉得这样的好事不是能够随便就发生的。
于是很多时候他打心眼儿里高兴或者是喜欢许禾，他也只会拉拉他的手，或者是抱抱他，至多上是亲一下脸。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许禾每次也只是嘴皮子上说说让他在外面别这样，会让人觉得他像个登徒浪子，但实际上他都是事后再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并没有抗拒。
或许，他应该是喜欢自己和他这样亲近的。
直到怀里的人有些喘不上气了他才将他放开，又颇为流连的在他发红的唇瓣上轻轻吻了吻。许禾垂在板车外头的两条腿早就已经发软，此时更像一只幼兽一样靠在张放远宽阔的肩臂之间。
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跟晒软了的豇豆一样，软绵绵的又很有韧性，便是缠在手臂上也无不可。
遐想中他忽而埋在张放远怀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张放远把肩膀轻颤的人从怀里扒出来，以前刚刚成亲的时候因为某些事情他本来就不是很有信心，现在这个反应未免也太打击人了。
“我不好吗？”
“好。”许禾脸红了红。
“那还笑？”
“我只是在笑我自己。”许禾抿着唇，眼角弯弯，他的眼睛大，即便是笑的很厉害眼睛也不会眯起来，只是瞳孔像盛开的花：“有点腿软了。”
张放远忽而便被取悦到，歪起了嘴。
小黑拖着两人进了院子，他没等许禾走下来，今天张哥的心情特别好，小禾的待遇也好，没被直接扛到肩上，而是被横抱进了屋。
翌日，许禾起来时张放远已经上城里去出摊儿，晨风拂面，他一扫昨日的不适，又觉精神气头极好，就在家里简单吃了一点饭后去了茶棚。
上午的时候官道上过路的人不少，多数都是来准备干粮的。
许禾到的时候瞧见茶棚边的空地上团了好些村民，有的席地铺着两张芭蕉叶，有的铺的是块布，出摊儿摆着瓜果蔬菜，还有一些农户自制的手工，像是背篓绳子啊、鸡笼簸箕等等，总之都是些农家里用的上的东西。
忽而想起，每个月逢七的时候附近村庄的村民就会来此处摆摊儿，卖点小东西或者是以物易物。
许禾念叨着合该早点过来的，每次逢七都热闹，自从张放远不断往家里进些酱啊酒啊，一些料子等东西回茶棚里屯着，他们的茶棚现在跟个能吃饭喝酒买东西的杂货铺一样，摆摊的时候他们这儿的生意最好。
进茶棚去，屋里破天荒的竟然有五六个人在吃饭歇脚，灶房里张世月跟小娥正在忙碌着准备炊饼干粮。
“过来啦？”
许禾道：“今早竟然来了这么些客。好面生，怕不是周遭村上的。”
张世月笑道：“听说是从苏州那头走货过来的货郎，先前茶棚开业的时候有货郎在咱们这儿吃饭备过干粮，说是咱们这儿价格公道准备的干粮又多，这才扎堆儿来了此处。”
许禾微微笑了笑，便是说踏实的做生意总会有人记得好的，谁说过路的茶棚就做不到回头生意。
“我来吧，二姑出去招呼人。”
“好。”张世月出去要揽客，又给村民拿茶棚里有的东西，一会儿这个想打点酒，一会儿那个又想买点酱，还有想买烛火的。
时不时还有人进来想讨一碗水喝，许禾也是肯的，只要不是拿来卖的茶水，喝点水也无妨。
一个上午忙忙碌碌的就过去了，直到午时过了些才闲下来。
“嫂子，在忙啊。”
午后吃了饭，茶棚里只有三两个闲客在吃茶水歇脚，太阳蒸的人昏昏欲睡。许禾才吃了午饭，正在擦桌子，便听见个很是陌生的称呼。
他直起腰抬眼看，竟是村里的熬二，这小子时常在城里混，其实少有在村子出没，若不是那天来过茶棚打酒张放远说过，他也没有很多印象。
“嗯，是要吃饭还是打酒？”
熬二一屁股在外头的凉棚坐下，风绕绕的，走过来出了一身的汗，现下可凉快多了。他东张西望，好似张放远没在，便更为放松，这阵子农忙，他不想在家里下地，就想着方儿到外头来躲懒。
“嫂子给炒个菜吧，喝二两小酒。”
“好。”
许禾也不怕这个小混混，有张放远那么个大混混，他还敢翻天不是。
熬二看着许禾进去了，趴在桌子上喝茶水，感觉这头真不比城里差，饭菜的味道又好，又凉快，他能待一下午，如此回去他爹想要打人他也有说嘴，反正自己没有去城里。
不多时，许禾就端了一碟子小芹菜炒肉出来，熬二就在外头狼吞虎咽的吃。
许禾在一边摘菜，他扫了熬二两眼，折身进屋去取了一小碟子瓜子出来放在桌上。
熬二顺着手抬头看向许禾。
“我同你唠唠。”许禾把瓜子往前推了推：“送你吃的。”
熬二一口咽下饭菜：“嫂子，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是真一点不知道张哥的事情。”
许禾没读过书，但是也听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这当儿看着熬二的模样全然便是在演绎这句话。
“我还未开口你就这般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事不成？”
熬二干咳了一声。
“我定然不问他的事儿。”许禾在熬二对面坐下：“你放心吧。”
熬二抬头看了一眼许禾，虽说两个人都是一个村子的，但是接触的并不多，他仔细一瞧，才发觉许禾长得挺好看的，大眼睛高鼻梁，身形又很好。果然是许韶春的小弟，长得都不错，怪不得张放远会娶回家去。
跟姿色好的人说话让人觉得更能接受：“那就成，我可不敢乱说张哥的事儿。”
许禾埋着头继续摘菜，还真闲聊一般：“你可去过花楼？”
熬二微有错愕，不过想着只是问他，又觉得没什么了。
“嗐。”说起这个，他登时就来了劲儿，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大言不惭道：“常客，前不久才去喝了一宿，第二日花楼里的人还请小爷喝了水送出门的。”
“整日喝酒有何意。”许禾闻言也未置可否，又问：“那你们男子就都这么爱去？”
“这肯定啊。谁不想去里头，姑娘小哥儿又好看，好酒吃食不断，曲儿啊舞儿啊，能闹腾到天亮，便是个男子都……那什么，有个词儿叫流连忘返。”
熬二神采奕奕道：“这世界上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没去过花楼的，一种是去过无数次的。那些没去过的，八成是没钱，去了的都想再去。”
许禾成了亲自然也不会傻到说只是吃吃喝喝有什么可去的。
“这么好，那里应当会花很多钱吧？”
“可不嘛！”熬二掰着手指：“喝酒花钱，吃菜花钱，看曲儿花钱，叫姑娘小哥儿花钱，便是踏进那个门槛就得要花钱！寻常人可消受不起，人是戌时进去的，屋舍是亥时没得。”
许禾听到这儿反倒是敛眉笑了起来。
“嫂子不信？”
“信。”许禾又道：“那你可见过头牌花魁？”
“如何没见过，那姿容像雪，身段儿妖娆，便是远远站着都叫人觉得销魂。”熬二想起茵九娘下意识的就咽了咽唾沫。
“那若是请头牌花魁作陪呢，花多少钱？”
“这个，看情况吧。头牌花魁也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像是寻常有钱人他就是想请花魁作陪人家也不一定会赏脸儿的，还得是人家头牌自己个儿瞧的上的，自然了，若是实在给的多，像是城里的员外动辄上百两的出手，那还是可以网开一面。”
“他们端的这般高？”
“那可不是嘛。”
许禾闻言心中更是妥帖，既是如此，那便再无不相信他了。果然，信他是没错的。
“好吧。你吃酒，我去忙了。”
“别啊嫂子。”熬二正说谈在兴头上，许禾不听了多没意思，他想挽着人再说会儿，便指着张放远吹嘘：“凡事有例外，像是张哥那样的去，那些娘们儿都倒贴，不收钱。”
闻言，许禾果然又坐了下来。
熬二觉得马屁是拍对了地方：“真的，那些个花楼里的姑娘小哥儿可不似良家妇女，阅人无数，花钱寻她们的都是些什么人？上了年纪的员外老爷，在银窝子里养锈了骨头弱的跟书生一样的少爷，哪里能让她们满意。”
熬二嘿嘿笑道：“她们就喜欢张哥这样年轻力壮，一看就不好惹的。”
许禾记着张放远先时也同他说过两句，只当是吹嘘，他也未放在心上。
如今脑子里就只有三个字：失策了。
他突然就有点生气。
熬二不明所以，又好像悟出来了点什么，连忙捂住了嘴。只见许禾不发一言的站起身，又变得像村里人嘴中的那个冷僻模样，熬二寻思着说点什么补救一下，许禾又折身走了回来。
“嫂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往心里……”
许禾端走了那盘送的瓜子。
“欸，欸！”
熬二狠拍了下大腿。
下午熬二也没走，在外头吹着树荫下的风，昏昏欲睡的，又遇见三两个等人的男子，几个人围了一桌子玩儿了一下午的骰子，料想着张放远是不会放任人在此处赌钱，便玩儿的极小，输赢不大。
男子走了以后，熬二也没再见到许禾出来同他唠嗑，他也不敢去扭着人说话，回头上张放远那儿告自己一状倒霉的还得是自己。可见此情形，许禾要是因着花楼的事情跟张放远闹的话，那张放远寻到是谁说漏嘴的，那自己还不是得倒霉嘛。
那个愁啊~
晚些时候，太阳快要落山，张放远赶着马车回来了。
熬二等了人大半日，立马热情的迎了上去。
张放远从马车上跳下来，拎着个沉甸的包袱乐呵呵的正要喊许禾，看着急吼吼跑来的却是熬二，不爽的很明显：“你小子又跑来这儿干什么？”
“吃点小酒。”
张放远心情本是不错的，不想搭理熬二，径直撇开人要往屋里去。
“哥、哥！我同您说过事儿。”
张放远不耐烦：“我跟你有什么事儿好说的。”
熬二低声道：“你逛窑子的事儿。”
张放远登时停住了步子，警告意味十分重的瞪了熬二一眼：“脑子最好是想清楚了再说话。”
熬二一头汗的把张放远扯到一边去：“今儿我出门的时候从村里过，老远就听着村里那些个长舌妇在说哥逛窑子的事儿，料想着当真哥的面他们肯定不敢乱说什么，可保不齐嫂子晓得了啊。我这特地就等着哥回来知会一声，否则岂不是误会以为是我说的嘛。”
张放远蹙起眉：“谁特娘的又多管闲事儿。”
“这谁晓得，城里人来人去的，看见了回来准儿唠嗑。我铁定是不敢乱说的，一说我爹不就知道我也去了嘛。”
张放远气的鼻孔出气，摆了摆手：“罢了，我知道了。”
熬二连忙应了一声，登时就松懈下去了：“哥，那我回了。”
张放远把装了钱的包袱拎去了茶棚内里，原是明儿去取钱的，今朝茵九娘又来信儿说钱齐了，他也不想多等，也就多跑了一趟，骑马回来把香露送了过去。
这朝他也不急着要许禾来数钱了，兀自琢磨着。
他昨儿便觉着许禾有些不对劲，就说不是自己胡乱猜测的，果然是有王八羔子又开始见不得人好了。
许禾铁定就是知道了，可是……他作何昨儿不问呢？
张放远心里七上八下的，他阔步去灶房，一把抓住了许禾的手腕把人拉到了里屋去，啪的一声上了门闩。
“干、干嘛啊！”
张放远看着人：“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张放远道：“不是村里那些个长舌妇又编排说我去窑子了嘛。”
许禾抬眸看了人一眼，好像还有点生气了，他点点头：“嗯。”
“我是去了，不过可没胡来。”
许禾没答话，可先时的一些点不快也都在这句辩驳中登时烟消云散了，他又点了点头：“嗯。”
“那你知道了也不问问我？”
“我是想问来着。可……我是信你的。”许禾觉得突然说这些很煽情，他很不自在，便道：“先时你不也去的吗，要买东西的。”
“可我这次可不是去买东西。”
许禾楞了楞：“那也无妨。”
张放远闻言忽而笑了起来，他摩挲着许禾的手背。很高兴许禾对他的信任，毕竟他以前名声可太差了。
可是高兴之余，他又想着：“怎无妨了，就全部都相信？没有一点不高兴？”
“你想我不高兴啊？”
张放远讨好道：“好歹也该有点不高兴嘛？”
“有一点吧。”其实也就一点，都没太放在心上，就只是还跟个不熟的小混子旁敲侧击了一番而已。
张放远更高兴了，一把抱住了许禾的腰，轻而易举就把他抱了起来，让许禾一度觉得其实自己并不是很高很重，跟普通小哥儿一样的个头。
“虽不是去买东西，但却是去卖东西了。”
张放远放下许禾，将一头的包袱拎了过来，解开包袱，登时几大坨银子便露了出来，足有十二斤之重。
“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第61章
张放远扬起嘴角，斜靠在门框上，由着许禾细细的看包袱里的银子，保证一块块儿算不得规则的银锭子沉重又硬建，都是真的后反而更为不可思议。
“自是这几日来回奔波挣的。”
许禾看着洋洋自得的人，怪不得这人先时要了那么多钱去，竟是为这个。
他难掩心中的喜色，却又不敢太过高兴，还得是盘问清楚明白：“这可不是几百文钱，上百两的银子，哪里是几日能挣的。可别……”
张放远站直了腰板：“你放心，决计不是什么歪路子。”
他伸手把许禾拉到自己跟前：“前阵儿我遇到个过路卖香露的，他图有好货却不识得，以二十二文的价格每瓶香露卖于我，转手我拿去卖到花楼，那花魁开价五两有多尽数给买了去。”
许禾瞠目结舌，再次惊诧于花楼竟能这般糟践钱，会花百余两银子去买香露。那可是百两，而非百文。
“怪不得这些日子我总在你身上隐隐闻到一股香味，便是出手香露的时候染在身上的。”当时他都以为是上楼里染到的，却也未提。
张放远闻言抬起手闻了闻，这些日子香露来香露去，闻的尽数浓郁，身上染的一些淡香却是不怎么闻的出来了：“香不香？”
他自己闻不见便又凑到许禾鼻尖前，被人拍了一手掌。
“家里还留了几瓶，你要是觉得喜欢就留着自己使吧。”
“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村野农户拿着使便跟那野鸡进了凤凰群似的。”许禾道：“既是价高作何没有全部拿去卖了，还自留下那么一些。”
“自是有用处的。”张放远笑道：“原本是想留给你，你既是不想用，那还是拿去卖了吧。”
“你做主就成。”许禾摸清楚来钱财的来路就放下了心来，其实他是个算爱财的人，总觉得有银钱在身上才能做主，可今朝看着这么多的钱他也没急着高兴，反而脑子十分清明：“即使如此，先前怎的不告诉我。”
张放远看着人微眯起眼睛，神色危险，像是他背着媳妇儿赚钱要跑路一般：“先前我也不知一定能卖出那么多钱，想等事情稳了再告诉你。原本是准备明日带你去取钱的，结果事出有变，今儿便能取了。”
许禾微微点了点头。
又问：“你是卖给云良阁的头牌了？”
“是啊，她日日接触的人不少，识得许多富贵之人，又是女子，出手东西的路子比我多。”
许禾又点了点头：“你跟她这么熟啊？”
张放远失笑：“你不高兴了？”
许禾闻言矢口否认：“没有，只是听熬二说头牌生的十分艳丽，我识人少，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二姐了。”
“那臭小子，还说不曾对你胡言什么。”张放远道：“以前在里头做事，定然是识得头牌的，与她有些交情，却是再无别的。”
“那她长什么样？”
张放远对着许禾的问题不觉烦恼，倒是很有兴致回答：“花楼的女子小哥儿都浓妆艳抹，整日涂的跟个花公鸡一样，我都没曾仔细看过，个个都长得差不多。”
许禾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不过觉得又不是没可能，有时候张放远很精明，有时候神经又很大条。
其实他只是不明了外头那么些姿色好的人，作何最后会选他。
“因为先前遇见过再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没有一个让我想逗他高兴的。”
张放远凑在许禾耳根子前说了两句煽情的话来，哄的人耳尖发热，都烫着他的嘴了。他正想咬一下：“阿远，你把禾哥儿喊去说什么了，快出来要该吃饭了。”
张世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许禾赶忙就溜开了。
“欸，马上就来。”
张世月闻言才松了口气，方才见人气势汹汹的，就怕两人吵架。
听到脚步声远去了，张放远又想贴上去，却被许禾推开了些。
张放远嚷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许禾只埋头把银子捆好，并不理会撒泼的傻大个儿，准备待会儿扛回家去。
“以后再瞒我办事儿我就不给你钱了。”
若是十多斤的玉米，他拎着感觉算不得什么重量，可换做等量的银子却感觉分外的沉。
他感觉有些晕晕乎乎的，尚未接触过这么多的银钱，一时间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
做生意一日也只是两三百文的赚，日积月累着倒也可见的多，可那是一点点看着增起来的，一下子增的极多，都让人反应不过来。
张放远知道许禾定然是高兴的，便道：“你仔细想想，要拿这笔钱做什么，也都给你管着的。”
“刚赚回来就想着用了。”
“要用钱生钱嘛，放在那儿就永远只有那么多，且日常开销后还会变少。”
许禾抿着唇：“先吃饭，回家再想。”
“好！”
两人虽未把喜悦表现的很明显，但是眼里都挂着笑意，显然是有高兴事儿的。
也不知在内里待了多久，出门的时候张放远发现外头的天都暗了下来了，风呼呼的卷，一阵阵的朝着人扑来。
这风已经不是夜风吹的人凉爽舒适了，反而是又铺天盖地破坏庄稼房屋的势头。
因着茶棚建在榕树下，树大揽风，这头的风更为的大。
“怕是要下大雨，客都走完了。赶紧吃了饭，你们今儿也早些回家去。”
张放远听张世月的话连忙点点头，把外头的遮阳席撤了，又把桌椅板凳尽数扛进屋里：“今夏还没如何多的下过大雨，还好是天晚了才下，要是赶着午时，院子里的玉米庄稼正晒着，多少村户的庄稼都得遭殃。”
“是啊，夏时的天气就是多变。”
夜里四口人围在一起简单的吃了饭，张放远交待道：“茶棚这头虽是风大，却是新建的，比家里那头还稳固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放心吧没事儿，我看的住。”村户都是住草屋土坯房过来的，夏时的暴雨都知道怎么应对。
天边已经开始扯闪电，风把人的袖子灌满。
饭后不多耽搁，今儿许禾都没留下做明日的豆腐了，直接抱着张放远带回家的包袱就上了马车，两人尽可能快的赶着小黑回家去，只怕晚了淋雨。
大风刮的凶狠，沿道的树枝被扯的像只风筝，风往哪头蹿便被扯到哪边。许禾将脑袋埋在张放远的腰侧，虽也遭风，心里却是踏实的。
虽小黑跑的快，可雨来的也快，两人进村后指头大小的雨点儿便从灰黑的天幕砸到了旷野上，先还砸的稀疏，随着天边乍亮，一声惊雷震的人一个激灵，旋即密密麻麻的雨点下来，瞬间便落响了。
张放远慌忙解下自己的衣裳盖在许禾身上，光着膀子赶马，雨点落在他赤着的身上打的还有些痛：“今晚的雨也太大了。”
许禾把衣裳扯过去些也替他盖着点：“下雨也就罢了，希望别吹大风。”
下雨时到家里也就只有一刻钟的路程，但两人到院子时一身也湿了个透。
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关的鸡鸭懂事的已经自己回了鸡圈躲着，却有只傻鸭子丢了队伍，在院子里胡乱转着，被雨淋得发白的羽毛都灰扑扑的了，见着人回来，立马扑腾着翅膀叫的更大声。
许禾连忙把银子放下，冒着雨将鸭子抓去关到鸡圈里，又给鸡鸭喂了点食。
张放远则把小黑牵到后院新修不久的小马圈里，因着不宽敞，素日小黑都不喜欢在里头睡，今儿下大雨好似也是被淋怕了，被牵进马棚里就老实的在里头待着了。
“哥儿，别忙活了。快进屋把衣服换了洗个澡，不然明儿得发热了。”
张放远一边喊许禾进屋来，一边就在灶房生火烧水。
得亏是灶下囤了柴火，不然该没柴火烧了。
许禾好一会儿才进屋去，别说是浑身打湿了，连头发都在流水下来。外头风声雨声都大，不过片刻屋檐水就拉直了，跟小溪一样哗哗哗的往下流，屋檐下的那片儿院地明儿保管砸出一排溜的水坑出来。
两人身上打的湿，水热了张放远直接提了两大桶水到净房去，要一起冲洗。
许禾看着张放远拎水桶时肩背上鼓起的均匀腱子肉，想把人叫住，却被张放远责备了一声：“一个一个的洗得耽搁到什么时候，当心生病。”
他只好合上嘴，拿了两个人的衣物进去放着，那人就像晓得他要帮他拿衣物一般，不过须臾就已经脱的精光。
许禾脸一红，把衣服放去一边，背着他也解下湿透而沉重的衣服，一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像落进深水河里的人登时又有了些生气。虽说是夏日，可这般大雨天气里淋上一遭还是怪冷的。
“你能不能洗到背，要不要我帮你？”
“我能！”
许禾立马就答了话。
“那正好，我洗不了，你过来帮我吧。”
“……”
话音刚落，张放远就拎着水桶凑到了许禾跟前，舀了水浇在他背上。
许禾瞪了他一眼，先时没一起洗就能洗到了，这朝一起就洗不到了，当真是没那么奇怪。
张放远怕许禾擦不了他的背，老实在凳子上坐下，背过身去让许禾擦背。
他耐心等着，不多时一只手就抚上了他的背，那只手没有什么肉，能直白的看见修长好看的骨节形状，手掌上有茧，摩擦在他背上有点痒，随着背上的神经痒到心里，不禁让人心猿意马想到些什么。
他微合上眼睛，正要发出喟叹，忽然背上有点火辣辣的，擦的也太激烈了。
“你用干丝瓜网！”
许禾无辜一笑：“茶棚那头的桌子都会用干丝瓜网沾了皂角刷洗的。”
张放远的肩背很宽，往下就朝内里收成窄腰。许禾一只手撑着他的背，一只手拿了丝瓜网擦洗，他觉得张放远的背宽阔，自己擦洗着跟洗桌子没什么两样。
“你把我当桌子？”
张放远回过身一把抓住了许禾的手腕，想收拾他一下，可看着湿漉漉的人又罢了，只浇了点水在他脸上。
两人洗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的雨没有停下的趋势，屋里把门窗关严实了，烛火也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摆。
张放远抱着许禾，给他仔细擦着头发，雨夜里洗头发一会儿干不了，索性时间还早，张放远用了点炭升了个火盆儿拷头发。
许禾在张放远身上坐着，头上被摸了摸去，他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人有点兴奋，可许被火烤着，他有点昏昏沉沉的，并不想予以理会，毕竟他时常都会这样。
半合着眼睛靠在张放远身上打了个哈欠。
张放远还想着把头发擦干在做点别的，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不像是装的。他摸了摸许禾的脸，被火烤的暖乎乎的：“这就困了？”
“嗯。”许禾偏头，脸在张放远脖子上蹭了蹭：“阿远，我想睡了。”
张放远受不了许禾撒娇，虽今日上缴了一大笔钱，是想讨些好处来着，可见此情形，还是道：“睡吧，头发擦干了我抱你回屋去睡。”
“嗯……”
许禾应声都带着点睡气，没多会儿呼吸便均匀了，张放远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却是不想，这人一觉竟然睡到了次日将近午时，张放远在屋里急的直打转，摊儿都没出。

第62章
“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张放远一趟一趟的朝屋子里去看，每回进屋许禾都还睡着，幸而是现在身体已经没有不正常的发热了，就是人还不醒。也不怪他着急，许禾甚少有赖床，即便是赖床那人也是醒了的，这一睡跟昏死过去了一样，要不是看了大夫，他都要跳脚了。
昨日一夜的雨，临近午时乌云才散开，外头一股雨水气，昨儿河里涨了大水，淹没了两块近河处的庄稼。涨水河里起了好些大水蚁，透明的翅膀被水打湿，又飞不得，到处都是。
大风又大雨，村里好些屋棚都受了害，要么垮了屋后檐，要么屋顶漏水，屋子水汪汪的跟个水帘洞似的。
总之一大早整个村子便是鸡飞狗跳，要么忙活着修整屋舍，要么急急带着斗笠出门去查看秧田庄稼地。张放远也是清早就骑着马冲去了城里，路过村子乡亲还以为他家也遭了殃。
他现在应当是去他叔伯家里看看有没有受灾的，可是一颗心的系在了许禾身上，他哪儿都不想去。
别说是自己出去，就是有人来喊，他也不挪动。
“别急，大夫都说没事儿了，应当缓缓就醒了。”
许禾隐隐听见屋外有说话的声音，嗓子干的厉害，似是已经要冒烟了一般，他下意识张开嘴，以为呼两口气进嘴里会好受些，不曾想一样的难受。眼睛还睁不开，叠着眉毛喊了句水。
只听陶碗碰撞在一道的声音，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眼便瞧见身侧坐着个高大身影，胸口还快速的起伏着，像是刚从屋外蹿进来的。
此时正端着碗汤药盛在了勺子里要喂过来，似是又听见他的诉求，连忙床头柜前去换粥水，结果应太着急而把两个碗险些碰洒。
手忙脚乱的又赶紧收拾。好一会儿才伸着勺子过来，这又发觉人还且躺着，不成喂东西，赶忙把碗放下，小心护着许禾的腰把人抱坐起来靠着。
许禾失笑：“怎么这么笨啊？”
话出嘴边，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样。
张放远见人都能说话了，长松了口气，这朝捧重新对了碗，盛了一勺子汤水粥少的稀饭过去：“张嘴吃点儿，你都睡了一夜大半日了。”
许禾先吃了口粥饭，再叠起眉：“怎会如此？”
张放远忽而嘴角上却扬起压都压不住的笑，眼角下头鼓起，更像个傻乐的大傻子了。
“今早上我起来原是要去出摊儿，瞧你脸色发红，一模浑身烫的厉害，赶紧请了大夫来。”
许禾便说是感觉昏昏沉沉的，原是真生病发热了，现下身体就像是昨夜掉进了水里被捞起来了一样，浑身都有些虚，手脚脱力使不上劲儿。
看张放远这样，他声音有点闷闷的，好像是自己生病因为没听话贪凉才这样的一般：“我都这样了，你还笑。”
张放远何止是想笑，他还想凑上去把许禾亲两口：“大夫来看了脉，你是发热生病了，且还有了身孕。”
许禾忽而怔住，连吃粥的动作都停下了，不可置信的复问了一遍：“大夫说什么？”
“说你有身孕了！一个多月了！”
张放远露出了洁白的犬牙，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脸上一整个的眉开眼笑。
“怎么会呢？是不是诊错了？”
“我请的可是神草堂的大夫，人家连喜脉都看不出来嘛。便是你这些日子太操劳忧思了，自己未曾多注意身体，这才病倒了。”
张世月进屋来看了一眼许禾，眼里也是揣着笑意：“是啊。哥儿有身孕本就不像女子一般容易瞧出来，你的反应不大，估摸着没往这上头去想。”
许禾后知后觉的去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就小长了一圈肉，因着自己比较先前都在长肉，也不光是肚子，就是脸上身体上都长了，他也就没多想。可细细说来，也还是有些症状，总是胸闷气短的不舒坦。
张放远看着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肚子，眼睛转来转去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放下了饭碗端了药来：“这得喝着，大夫今儿开的。你好生休息两天把病养好。”
“可是茶棚那头……”他看着张世月都回来了。
“身体和孩子要紧还是生意要紧啊。茶棚那头没事儿，村子里乱糟糟的，那头歇业一日吧。”张放远一应安排着，整颗心都系在了媳妇儿孩子身上了。
许禾想了想也是，他现在身体有些弱，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马虎不得，还得悉心看着才行。
他觉得神乎其乎，明明昨天身体不舒服早早的睡了，一觉起来竟然就来了个好消息。心里有点反应不下，被张放远扶着重新躺下去都还在神思飘忽着。
张放远仔细着给许禾盖上了一层薄被子，雨后的天吹风还是有些冷的。
“你醒了我的心就落下了，昨儿下了大雨到处都在检修，我得去四伯那边看看，你老实在屋里歇着。”
许禾乖乖点了点头。
张放远出门，原是看着就糟心的暴雨后的凌乱景象，他硬是看出了些舒坦来，觉得雨后的空气别样凉爽。
看着院子里那株受了一夜风雨的金桂，开的花被打落了好些，但是叶子却没如何落下。他蹲过去填了点松土，又把灶房里打的两个鸡蛋壳儿拿来盖在土地上：“好生的长，我崽儿能跑的时候正好吊着摇桂花。”
“你那头如何，可有被刮倒漏雨的？”
张放远到张世远家时，老远就见着他四伯爬到了屋顶上，昨儿被雷劈断的树枝丫被刮在了房顶上，草棚顶被戳了两个洞，夜里一直在漏水。
先是用盆接着，雨下的大，一会儿就满了水，又换成了桶，这才挨到天亮。
其实不单是张世诚家，村里好多人家都这样。张放远屋里也就卧房里安稳着，当初修的时候就把卧房修的仔细，不然照样别想好睡。中堂和偏屋子就漏了水，不过算不得很厉害，上午他就给拾掇好了。
张放远背着手摇了摇头。
“你傻乐个什么劲儿？地里的庄稼你可晓得糟践了多少，我都瞧见哭着跑过了几户人家了。你这样到时候有人说你幸灾乐祸自己没种庄稼。”
“有那么明显嘛？”张放远摸了摸脸，又道：“家里虽没种什么庄稼，却是也种了菜的。上午些二姑去看，长得好好的葱被尽数都被刮倒了。”
“你那点儿算不得什么事。”
张放远爬上屋顶去帮他愁着一张脸的四伯帮忙，忍不住道：“家里有喜事了。”
“能有什么喜事。”
张放远没答话，只顾着笑。张世诚停下了手，看着二傻子好一会儿伸着食指指着张放远：“有了！”
“嗯？”
“好好好，当真是件好事儿！”张世诚反应过来，登时也跟着高兴：“改明儿……不等明儿，今下午晚点就去你爹娘坟前上柱香去，你爹娘可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像是被雨水泡过没晒干的玉米，霉气冲冲，独独是张放远乐呵呵的。
也不上城里出摊儿做生意，反倒是拎着木桶鱼网在暴雨后涨水的河边网鱼。
涨水的河里容易捕到鱼，要不是暴雨冲毁了庄稼房屋，河边上捕鱼的人也多。这朝却是便宜了张放远个闲人，鱼一桶一桶的往家里提。
这也就罢了，还在村子里寻买老鸡丢在院子里。每回饭点儿从屋门口过都是肉香味，今儿是鲜骨汤，明儿又是豆腐鲫鱼……
村里的人闹不清这户人家是发了什么横财，倒是有眼力的妇人夫郎一下子揣摩出来，这是家里要有小孩儿了。
许禾在屋里被养了三两日病全然好的没了踪迹，日日好吃好喝，他感觉自己都要鼓起来了。
这日他身子好全，把张放远赶去寻买牲口才终得出门去，他娘却跟赶点儿似的上门来了。
“哟哟，瞧瞧这院子里这么多只老母鸡，定是没少花钱买。都下不下蛋啊，这男子买东西就是不会选。”
刘香兰进门就被一院子的咕咕叫的鸡给吸引了目光，她撅着嘴逗了会儿，这才将手里提着的一只母鸡也丢在院子里：“你以前在屋里的时候养的，现在丢你这边养着，等孩子出生了坐月子吃差不多。”
另外，还有一篮子鸡蛋。
许禾眉心微动，铁公鸡也拔毛了。可真是破天荒，看来先时姨母那番话他娘还真听进去了。
“这篮子蛋你给二姐送去吧，前阵儿看见她瘦了不少。”鸡他就留下了。
刘香兰翘着脚在张家坐着，许禾成亲后她还是头一回过来：“也好，费家得了朝廷的赏，本就望着那几亩好田地产粮，却是叫这回暴雨毁了大半。”
“唉，要是你二姐像你一样肚子里早点揣上一个，也就没那么劳累了。可惜费廉一个月才回那么三两次，而且……”文弱书生，一看也不是个特别能行的。
言罢，又叹了口气。
许禾也多说不了什么，这种事情看缘分，着急也急不来。
刘香兰叽叽咕咕说了一通，先是说让他喊着张放远节约一点，怀个孩子买那么多东西堆着，当心把崽儿养太大了不好生；一会儿又说让他尽管喊着张世月做事，既是在家里白吃白住的就应该多喊着干事。
许禾听得耳根子聒噪：“中午吃鱼，我准备做饭，屠户应该要回来了，娘要不要吃了饭回去？”
刘香兰听着前头颇为心动，又听张放远要回来了，便道：“算了，我还得回去给你爹做饭，家里一堆的活儿。不是说屠户网了不少鱼嘛，我提一条回去给你爹吃。”

第63章
张放远寻买了牲口回家时，在山埂上看见拎着一尾青鱼往回走的刘香兰，他估摸着人是到家里来过了。
也未追上前去出声说什么，他自行回了家去，看着院子里多了一只老母鸡，笑了一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丈母娘竟然还会送东西过来。”
许禾正在洗米，看了一眼人：“却是吃不得半点亏的，又拿走了鱼。”
“不碍事，左右河里网了不少。”前两日没少吃，这缸子里都还有好多，许禾已经打算拿到茶棚的去卖了。做菜卖活的都行，鱼价低，不怎么值钱。
“可寻见合适的？”
“有。附近都晓得我做这生意，比以前好找多了，进村子就有人招呼。”
不过他又微叹了口气。
“昨儿陈四找到我，说想学这把手艺。”
许禾闻言眉头微凝，他知道这回暴雨催了庄稼，家家户户都没得幸免，陈家有块庄稼地就在河边遭水淹了，一家老小那么些口人，到时候缴纳了田税今年的粮食可能就不够吃了。
其实不单是他们一家，好些村民都在愁这事儿。
他出趟门去摘菜，碰见村里的村民，妇人夫郎拉着他便说，他命好，嫁到个好夫家。
这朝有了身孕男人到处买老母鸡，家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像他们这些人怀胎六月还要下地劳碌，更别说吃顿好的了。现在又遭了天灾，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苦的厉害。
说着就哭丧起来。
许禾知道农户日子不容易，可是拉着他哭丧倒像是他们倒霉是自己的过错一般。
他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想的什么，不过是觉得他以前跟一堵灰墙似的，不成器比他们还惨，万事儿有个垫底的，现在冒头超过他们了，心里就越发的不痛快起来。
这遇了灾事儿不想着该去怎么补救解决，反倒是怨天怨地，除了让自己觉得更烦恼，半点儿事情没解决。
“陈家想多找个出路是好的。”至少不像别家一样，除了怨天尤人还能做什么，一会儿说是自己运气不好，一会儿又骂起那些有钱人家。
张放远蹲在灶下烧火，往灶膛里丢柴火进去：“我寻思着手艺教给他也无不可，说到底是熟识知根知底的人，那小子从小没少跟着我混，什么人我也有数。”
手艺活儿是张放远的，许禾不能替他做决定，但还是诚恳道：“靠着卖猪肉一个月咱们多的能挣五六两，少也有个三两，那也是得益于村子只有一个屠户。若是多个人，势必是要分走一些生意的。”
“你可想好了？”
张放远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其实出摊儿卖猪肉赚的钱在村户中已经是顶多的人家，每个月都有的赚，长此做下去也还是稳定，很踏实的过着日子。再者加上茶棚的生意，现在虽然才开不久，但一个月还是有二三两的进项，两厢合起来已是颇为丰厚。
但是也不能光算进项，还得算开销。
这回暴雨到处漏雨，他们家虽然没被淋的太惨，但是房顶也是被掀开了几块草皮。先时他看着陈家的惨状，两户人家对比，自家已经好多了。
但是前两日他从村东地主家外头路过，人家修的青砖瓦房，别说漏雨了，瓦片儿都不曾掀落一块儿，还有奴仆在扫院子，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家里太清贫了些。
又想着前世家里漏的跟瀑布似的，他翻来覆去的想，还是得盖一个青砖瓦房才是。
若是修个稍稍小些的，其实手头上的钱已经够用了，可这一修房舍，那钱又掏个干净。想再挣这么多钱，靠着家里两桩小生意的进项，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再能攒的起那么多钱来。
他同许禾说了自己的思量。
修青砖瓦房是许禾想都不敢想的，这样的房舍村里只有地主家有，便是村长家里也没能修成，其实张放远提出这个想法时，他也颇为心动：“掏干净又再挣便是了，虽是眼下手头上的钱没了，可实实在在的房舍是修起来的啊。”
张放远道：“要修就得一并修个大的。”
“动了修青砖房的念头那也没有什么小的吧，最小的青砖房也有五六个屋子，还不够咱们四口人住吗？”
张放远登时就叫道：“哪里才四个！”
许禾笑了一声，忘记了肚子里还有一个。
“便是我和你一屋，二姑和小娥一屋，另外还得至少留两个屋子给孩子住，除却住的屋子，那还得仓库，中堂，杂物间……”张放远细数道：“没有十来个屋子如何够的。”
许禾敛起眉暗暗勾起了嘴角，原是最少都想要两个孩子。
“就算十来个屋子，那钱应当也是够的，到时候砖瓦去窑厂买，工人就在村子里请，木料也就在村里买，成本要少很多。”
“那也没有什么剩余，到时候孩子长大了一点得送去读书，花钱可不少，再大些得娶妻生子，更得花钱。”
许禾眉头微动：“这才多大一点啊，想这些未免也太长远了些。”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许禾听张放远的计划心里倒也挺高兴，看他的意思是要送孩子去读书识礼的，而不是指着孩子长大做活儿，便觉着孩子有指望，可：“光想着娶妻生子了，若是个小哥儿姑娘呢？”
“那也是得嫁人的啊，还得多准备些嫁妆，如此才能在夫家抬起头来。”张放远道：“而且姑娘小哥儿更得好好养着，可不似儿子一般随意养。”
许禾轻笑：“那你的意思是想把修房舍的钱留给孩子以后用吗？”
自打得知有了孩子，张放远便一宿一宿的想着往后的事情，许是天下男子不少都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可是他心中的惊喜不是寻常人能理解的。曾经人丁单薄，孤寡而死，今朝重来便对这些事情尤为的上心。
“我思前想后，虽想要房子，可到底还能住，还是再稳稳吧，先拿这些钱去做生意多赚点，到时候修房舍的钱也宽裕，手头上有剩余，将来孩子也不至于在村子里过苦日子。”
许禾心中动容：“我都听你的，只是，你可有想法了？”
张放远道：“我准备先这阵子带着陈四教手艺给他，到时候城里的铺子就让他守着，我也好空出手去做点别的事儿。”
“自然，即便是亲厚，那也不是免费白教的。”
先前学手艺这段时间是不给工钱的，等之后出师了，铺子就转给陈四，每个月他要从铺面儿里提三成利润。
虽说自己像白赚钱，可是前头的路尽数是他铺好的，他可不干赔本生意。
许禾听了他的安排，点点头：“这样也好。”
和媳妇儿说通了以后，张放远就去了一趟陈家。
陈四听了他的意思甚是高兴：“好，都成！”
张放远道：“你也别答应的那么爽快，还是得好好考虑考虑，同你家里说一声。”
陈四却叹了口气，央着张放远出了屋子，说是到外头转转，实际却是不便在家里说话。
“要不是难，我也不会求你那头去，晓得禾哥儿才有了身孕，你那头肯定也许多事儿忙碌。”陈四插着腰，眉心一直紧着：“先前我成了亲大嫂就闹着我哥想分家，大嫂娘家不错，对她有所补贴，她想分家也是情理之中。”
“家里今年不景气，哥比我先成亲几个月，我接着后头又来，家里的银钱都消耗干净了。爹娘便劝我大嫂说赋税交了，等着秋收这一茬儿回点血，到时候再分家也好安排，哪里晓得又是一场大雨。”
“眼看着家里日子难，大嫂又吵起来，日日活儿也不做，就晓得欺压林哥儿。我哥又是个拎不清的，说实话我也想分家了，可是家里没钱，我手上也没钱，分家了都没地儿住。”
张放远也晓得陈家并不和睦，兄弟姊妹多了多少都得闹事儿。陈娘子脾气又软和，不是个会欺压刁难儿媳妇的，却是倒霉讨了个凶悍的儿媳回来，家里鸡飞狗跳。
他跟许禾这些日子都住家里，夜里便常听陈家院子里吵，声音大的这头都听得见。陈四夫郎好几回都哭着跑出来了，两口子在外头游离好一阵儿才回家去。
“我要是有个差事儿做，到时候糊个土坯房也快，就像你家那茶棚一样。分了家不说别的，至少林哥儿也不那么受气。”
陈四晓得，他大嫂随意拿捏林哥儿还不是因为他没挣多少钱，一个家里除却秉性本就强硬以外，还得是兜里有钱才直得起腰板儿。
跟着张放远学了手艺，怎么也能挣点儿，人提要求也是应该的。学生拜夫子还得交束脩礼呢。
“你能这么想是好的。”为着家里谋出路是好事儿，更何况还是为着媳妇儿能有好日子过，如此便更有担当了。
张放远有心是拉他一把，说白了两人都不都是为着自己那个家嘛。他拍了拍陈四的肩膀：“明儿一早就同我去皂角村宰猪，宰了直接去城里。”

第64章
翌日，张放远天还没亮就赶着马车要去皂角村宰猪，禾哥儿身子好利索了要回茶棚去，出村到茶棚还是好一段路，他便把人一并捎了过去。
这才又和陈四一同去了邻村。
其实宰猪也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当初他跟老鳏夫学手艺的时候两回就学会了，这宰猪要紧的就是胆子大，敢下手，跟杀鸡没什么差别。
两人成家以前经常在一道，陈四是常有见他宰猪的，知道怎么用刀，带着破一两回胆儿就成了。
今儿多了个帮手，张放远手脚本就快，往常要将近一个时辰才收拾的妥当。今天有人帮着烫猪毛刮毛，半个多时辰就把猪肉装了板车拉去了城里。
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早市，张放远叫卖了一阵儿，就让陈四学着叫卖，总之迟早都是要学的。头一回做生意都有些局促不习惯，凡事就是破胆两个字，像家里压力大，急着要挣钱的，上手更是快，寻常下不了脸皮的事儿这时候都能下。
过了早市以后，猪肉就卖了半个出去。
陈四惊喜道：“这么好卖？”
张放远抹了把汗水，喝了一大口灌在葫芦里的茶：“看日子。今天两个人叫卖生意是比往常好一点，再者不是农忙了吗，买肉的人就又多起来了。”
“早市这一茬过儿了人就不多了，要是再有人来买肉就你选给人上秤，等把肉摸出手感了，以后便是不上秤，一刀下去也大概晓得是多少，忙的时候就省事儿。”
陈四点头：“好。”
张放远简单拾掇了下自己：“那摊儿就交给你守着了，我出去一趟。”
陈四应声：“放心去吧。”言罢还嬉皮笑脸的叫了声师傅。
张放远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媳妇儿一个小哥儿，照样是什么都看管的很妥当，还比他先出来叫卖做生意，那会儿才多大的年纪。这陈四牛高马大一个男子，未必还守看不好一个摊子嘛。
出了肉市，他直奔城里最大的胭脂铺子。
“大哥想要点什么？”
张放远进门就有个伙计热情的招呼上来。
“你这处可有“蔷薇水”？一种香露？”
那伙计摇了摇头：“我们此处没有。”
“郎君，您今儿已经是第五个前来问这香露的人了。”
逢春楼的老板夹着个算盘，笑着从楼上走下来，恰巧听着两人的谈话，便上前来说道了一声。说来也是奇，近来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寻常商户百姓都在问这香露。
“别说是您，便是县令府的下人也才来问过店里有没有这香露。”
张放远心想这些贵人倒是不嫌这香露的出身，便是花楼女子先用起来也不见怪了。
“老板可借一步说话？”
店老板眉心微动，瞧了张放远一眼，把算盘拿给了伙计：“郎君这边请吧。”
两人进了雅室，张放远直言道：“我此处倒是有几瓶香露，不知老板可想收购了去？”
那店老板是城里首屈一指的胭脂行里的人，城中有此种风靡的香露，定然是一早就去打听了情况，自是晓得了货在云良阁里。早就去寻了人洽谈，只可惜还未得结果。
如今有人找上门来说有货，还是个男子，不免是有些怀疑。
张放远知道人心里揣着些什么，也未多说，径直拿了一瓶香露出来供人查检。
那老板隔远微嗅，老香料里打转儿的人精了，一下子就知道不是假货：“当真是那物！”
“想来最近城里的胭脂铺也是寻货寻疯了，我不过是想发笔财，最近缺钱用，也不同老板相瞒，若是价开的合适，我也不去货比三家了。谁不知逢春胭脂行是城里最大的胭脂行。”
店老板也是一笑：“郎君是爽快人，既是能得此货，想来也是知道云良阁那头出来的价格是十二两一瓶，寻买者云集而货少，若是郎君要出手，我也诚心要货，但也只能出到云良阁那头的价。”
张放远勾起嘴角：“好说。”
此次张放远便把手里头的东西一并送去了逢春胭脂行，总共还有八瓶，原本是想留一个给禾哥儿的，但是他近来也不用，想着往后市场上这东西就多了，那会儿价格低廉，味道又一样，若是喜欢再来买就是了。
香露再次换了九十六两，此番看来倒是比当初卖给云良阁赚多了，但这是他一早就盘了清楚的。
先是以低价卖一部分给茵九娘，待其把价格卖了起来，市场上争相抢购，货不够用时他再放出来一些，届时茵九娘钱已经赚了，而他又能再捞上一笔。
再者，一开始他卖给茵九娘时也并未说东西是让她买断的。合计下来两人都一番大赚，要说倒霉的也就只有那提货出来的小子了。
不过待其知道这香露卖开四处可见时，那会儿价格已经卖贱，恐怕胭脂行里也就一百多文一瓶。现今市场乱象，一瓶香露可能转手好几个人，价格到不同的人手里不同，一个一个的把钱赚着。
这批货卖到逢春楼里来，老板估摸会卖亦或者送几瓶给贵客，此外就留着做研查了，到时候自行做出，能大赚一场，慢慢就开始走下坡路。
不过这也是后话，张放远只管赚他眼前这一波就是。
现在有了这些钱，他打主意要盘一个像样一点的铺面儿，要做就做城里现今没有的生意。
他这阵子仔细把城里转了个遍，看了城里时新的铺子，又回想着哪些赚钱的铺子是还没开起来的。
巡转后，发觉刷牙铺尚未开起。
想当年他在城里光辉的那几年，也是住进过大宅院，起身时也学着城里体面之人用马尾牙刷沾草药膏漱口刷牙吃饭的，很是讲究过一段日子。
人有钱了就是爱鼓捣这些东西，讲究雅致气派，自然，落魄了以后只管死活，身上发臭了都管不了。
而今城里没有刷牙铺，也就未有多少刷牙的器具物品，大部分人是用手指代劳，或是饭后嚼木来漱口，村野人户讲究点的便哈口盐来漱口，但大多数是像禾哥儿那样爱干净，但是又舍不得使盐，通常就是以清水来漱。
张放远想着，若是自己开上个刷牙铺，届时价格卖高些，专指向于富贵之家，也是有钱赚的。
城里既是有铺子走薄利多销的生意，当然也有走贵路子的，并且贵还有一个好处，便是有人想要仿制，但是成本过高会刷下一大批想仿制的人，就不会像摆摊儿一般遇上没皮没脸的抢生意的惹人烦恼。
介于先前香露闹出的不痛快，他拎着钱回家去就同许禾说了这事儿。
“这……”许禾颇为难：“我并未见识过。”
张放远也无法同他细说，便借口道：“我昔时去过苏州，那头繁华热闹，什么都有，我说的刷牙铺那头就有。”泗阳城的刷牙铺也确实从那头传过来的，只是还未有那么早。
许禾道：“那要去苏州进货吗？”
他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倒是听村里有过见识的人说去过苏州寻差事儿做，那头盛世太平，便是平头百姓日子过得也跟他们这边的地主一样，钱也好赚。为此村子里的人想远走去赚钱，都会向着去苏州。
除却繁华以外，许禾对苏州的印象便是绫罗绸缎，丝织绣品名贵而盛名在外。
泗阳城过去倒也算不得极远，若是有马儿，两日路程就可到。他倒不是反对张放远做这门生意，男人上进爱闯荡是好事儿，再者像张放远这样性子的人，要他一辈子守着个小摊儿恐怕也是不实际的。
只是，这些东西他不懂，也就帮不上太多忙。
张放远道：“倒是不必。”
这些东西卖的贵，走苏州拿过来，成本就会一提再提，最好的就是自行找人制作出来。
刷牙器具这些东西在后头用的人遍地都是，市场上常见，甚至于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的担子上都会系上一大把供人买，他是过来人，还能不清楚嘛。
“光口头上说也没个着落，这样，你寻着日子便同我上城里再去看看铺面儿，我空闲便找人做出成品来，先给你瞧瞧究竟是何样子。”
这样是最好的，不过：“我觉着还是先把成品做出瞧了再盘铺子吧，先时说要开饭馆儿时就看过行情了，用不着多瞧，大抵上心里有些数。”
张放远失笑：“好，听你的。如此也更稳当些。”
“那我得去找人了。”
此前，张放远记得牙刷大多数是只有木柄，后头才逐渐有猪毛刷和马尾刷，而洁净牙的膏先是盐，后陆续出现的牙粉。
这牙粉便大有文章，贵重的用贝齿、文蛤、龙脑等物研磨为粉，可起到洁牙防蛀亮白的作用；又有松脂、茯苓、苦参等中草药作为牙粉原料漱口洗牙，能消火降热，减缓牙龈肿痛……
张放远先时使过这些物什，是新颖讲究，用后口腔清洁舒适，能从贵族士绅中传到平头百姓家中，固然是有他的好处在身上。
不过这牙粉也不是极其好用，牙刷沾粉后涂抹在牙上很容易脱落，不易刷洗，为此后又有才人用柳、桑枝等熬煮成膏，刷牙之时蘸取膏在牙刷上，具有粘性的膏就很好的粘在牙上，如此刷牙就好使得很了。
当初刷牙之风盛行之时，不少名士还曾自行采用中草药配牙粉，往后层层递进的刷牙法倒是让他捡了便宜，能够一兑就上新去。
张放远拔腿先去了木匠铺，接着又去了药草堂子。

第65章
光洁而具有一定厚度的木板片钻上几排小孔，把猪毛和依次簪进，一簇接着一簇的猪毛簪进去后，光板的木片上便积成一个小刷头。张放远在手指上试刷了下，猪毛硬，微微扎的手指有些疼。
来回摩擦了几遍，保证不会掉毛出来，他才用另一根钻了小孔的木板片簪马尾毛。
猪毛倒是好弄，去宰猪的时候收集起来拿回就是，就是马毛不多好寻。马本就昂贵比猪又稀少，要取马毛还得上马行，不过幸而他们家有一匹马，这一撮毛就是从小黑身上剪下来的。
马尾毛相较于猪毛要硬一点，而且毛发旺盛长得长，一根马尾毛能剪断成一小撮毛簪半个孔。
而马鬃毛的话就比较柔软了，要比猪鬃毛还软一些，为此木板片上的孔就得更加的密一些，否则过于柔软的毛太稀疏就刷不干净牙了。
农户出身的人大多数都有一些手艺功夫在身上，张放远忙活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做出了五把牙刷出来。为着美观，还把牙刷手柄那一头打磨的圆滑，瞧着便不似粗制滥造之物。
“你看着如何？”
牙刷做好，他便率先拿去给许禾看了看。
“倒是真有些模样，比杨柳枝看起来好使的多。”许禾看见过人用杨柳枝漱口的，便是用小指头粗细的杨柳枝将头部咬烂蘸取盐用于擦洗牙齿。他倒是也尝试过，也是能去除饭后牙齿上的污秽。
可杨柳枝总归是比不过张放远做出来的毛刷，沾了皂角粉擦洗牙齿，更为柔软而不似杨柳枝一般容易刮伤牙龈，缝隙之间也能照顾到，上手着实是好使，许禾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张放远又催促他用马尾的来试试，许禾有些舍不得，三把都用过了怪可惜，一把使坏了再用另一把便是最好的，毕竟往嘴里塞的东西不适合除自己以外的人再使用，是十分私用的物品。但为了分辨出不同，还是应了张放远。
“三个都还不错，马鬃毛最柔软舒适，马尾毛的韧性更好些。”
张放远道：“你的牙本就好，为此用着三个只是舒适感不同，若是牙根儿处的那片肉时常红肿的话，用马尾毛和猪毛必然刷的一口血沫子，马鬃毛的便无大碍。”
“如此倒是什么牙的都照顾上了。”
张放远道：“多些选择，如此客人便会更多。”
许禾如获至宝的把两把自己使过的牙刷收好，又疑惑问张放远：“你不是上木匠铺子了吗？我以为你会让木匠帮忙制作的。”
“我原也是这般打算，去问了一趟，要么嫌这点小功夫不肯做的，要么动手费就要上十文。想着自己又不是不能做，既不是急着上铺子的，干脆省下这个钱，自行动手。瞧我自做的也是不错的，只不过工具不如木工铺的齐全，做出来也没有那么好看。”
许禾轻笑：“你倒是也知节俭了。”
“我如何能不知，且不说许师傅日日叮咛教导，时下也得顾忌着孩子多省下些钱。”
张放远把剩下的几把牙刷也交给了许禾，都是猪毛刷的，马毛没能在小黑身上薅到多少，那马儿跟成精了一般，先不晓得是剪它的尾巴毛还挺配合，后头看着尾巴上的毛少了一撮，登时就鼓着眼，马蹄子一蹬一蹬的。
“我还又去了药草铺子，要做牙粉的那些草药贵的廉的都有，不过药草铺子的东西卖的都贵，晒干的苦参一两就要十文钱，他收老百姓的才给十文一斤，实在黑心的厉害，别的就不一一细说了，像是文蛤龙脑一类贵的能吃人。”
许禾叹了口气：“城里铺子的东西哪有廉价的。这样吧，咱们自己收购着，实在收不到了的东西再去城里的铺子买。这牙刷活儿本身不难，要的就是做的卖相好，我瞧咱们村里的老木工也做的好，而且价格全然是不如城里木工铺的人工价。”
“我也是这般想的。”张放远道：“那我便负责收购做牙粉的草药和牙刷毛，你去找老木工谈价格。”
许禾应声。
木工好找，村野人均木工师傅的地方，能成木匠接村民活儿的木匠那都是出类拔萃的，以前在许家的时候她二姐爱漂亮，衣服首饰都多，刘香兰就在自家山里砍了木头去找村里的木匠定了柜子，木匠就收一些手工费，极为实惠，不过六十到八十文。
若是换在城里的木工铺子，即使是自己出了木头，起码得贵三十到五十文。完全在木工铺子里买成品就更贵了，许禾当初跟张放远成亲时就直接买的成品，花了三百来文，那还是因着木工铺有张放远极熟的人算是送人情给的新婚贺礼才收的这么廉价。
他去找了村凹何家，木匠他喊何姥爷，并不是近亲，甚至不知有没有亲，只是后辈都这么尊称喊一声姥爷。
许禾把张放远做的牙刷给老木匠看：“想做这个，长期量多的做。手柄要磨的光滑好看些。”
“简单，费不了什么大事儿。”何老木匠看了一眼就自信的承诺，麻烦的其实就是簪毛，但木匠手工活儿快，别人可能一刻钟才做的好一把，他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能做出来更好的：“手柄上雕花刻字都没有问题。”
“那您这儿怎收钱的？”
何老木匠闻言笑了一声：“禾哥儿，你这话问的甚是外行。材料是我这头出还是你自出，不同木料价格也是不尽相同，这张口就问价我可不好定价啊。”
许禾道：“木料我们家里自行出，就是寻常的木头。另外这猪毛和马毛也是我们自出，就是前来看看姥爷这头怎么收钱的，心里也有个数。”
“原是想货比三家来的啊，你跟你家屠子又要做大生意啦？”
许禾没多透露，只点了点头。
“也是许久没接到活儿了，你既说是做生意，那确实也是长期量多，又自行提供材料。便收你两文钱一把，我也与你们家做个长久生意，半点高价没收你们的，你说如何？”
许禾脸上浮出笑来，这自然是再好不过。
“成，那若是要做雕花刻字的呢？也总得拾掇些不一样的。”
“晓得的嘛，款式要多些才好卖不一样的价，雕花的多收一文。都是一个村子的，你是晓得姥爷雕东西是精巧的，绝不输那些城里的铺子。我收你这个价钱你千万都别在村里外头说去，不然就该上门来找我说事儿了。”
许禾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先便这么定着，若是还要别的款式，以后要换木材再来同何姥爷商量，长久生意着也好说嘛。”
“成，你今儿既定下了，我此处先出两把来你拿回家跟你们屠户看了都满意了我就按着做，到时候再给定钱嘛。”
“好，就如此再好不过。”
许禾定了个实惠，凡事成本能低一分，那他们自家就能多赚上一分，压力就没有那么大，而村里的木匠能接个长久生意也是不容易，算是两厢相宜了。
张放远这头也没闲着，他在茶棚挂了收草药的牌，常往城里卖草药的人看得懂，到时候有人来询问他就告知收哪些草药，时间一长，附近就都会晓得他们茶棚收哪些草药。
不单如此，又还挂了收马尾毛的牌，这个不识字的可能认不得，但是他跟收草药收牲口等牌挂在一起，看到的人识不得就会自行询问。
另外，他和陈四宰猪的时候都会宣扬四处告知茶棚里现在收些什么东西，懒得去茶棚的，要么自己送到卖猪的人家去，要么张放远跟着上家里去收。
很快周遭的村子就都传遍了，榕易茶棚收：“草药收松脂、茯苓苦参、地黄、旱莲等；又收皂角、生姜、生麻、马毛……”
茶棚里隔三差五的就有村民来问价或者是卖草药物品，前脚卖了钱，后脚就在茶棚里顺手买点烛火，打点酒水和酱，左右铺子里的东西价格和城里差不多，还省得上城里一趟。
那何老木匠带着做好的牙刷来给张放远和许禾验货的时候，就见着茶棚这头好些人，不单有眼生眼熟的村民，还有在这头吃茶耍的熟人，他也不做活儿了，把东西交给两口子，让他们看好了有什么问题就说，自己先跑去茶棚外头的凉席下和老熟人一起吃茶嗑瓜子了。
“何姥爷做的牙刷可比我的强多了。”张放远瞧了一番新做好的牙刷，一共有三把，一把猪毛，两把马毛。
其中马毛的做的了雕花，是常见的“四君子”其中的竹，老师傅手艺就是好，不单把牙刷的木板片打磨的光滑润手，木柄上的花纹雕的也是栩栩如生，甚至还沾了颜料给竹填了色。
再把张放远做的牙刷拿出来一对比，便是材料一模一样的，老师傅做的摆进铺子里卖三十文也没人挑嘴，而他的标价十五文也怕是有人嫌粗糙了。
张放远满意的不行，这可全然是后头牙刷兴起时的样式了，等铺子开门了他能理所应当的把价格高高的标。
两口子瞧着牙刷是妥了，又收了两斤马毛。马毛是着实不易收取，收到的还是因为他把马毛价格报的高，一百二十文一斤，村民听了这价格，有马的便薅起了马毛。
而猪毛就多了，买猪的时候顺带就把毛收走，一个猪能有一到两斤的模样，很快就能攒起来几斤。
现有的毛已经能做出一两百把牙刷了，两人便把冲洗干净晒干的毛送到了何姥爷处，又付了一百文的定金。
忙碌好这些，两口子才上城里去盘铺子。
张放远觉得既是东西卖得贵，那就不适宜将铺子盘在小街窄巷里，还得是在向阳人多的大道主街上。
既是有了方向，城里的主街就四条，两口子很默契的选了天街，便是先前许禾出摊儿卖卤味的地方。
那头是主街的其中一条，吃喝玩乐诸多，根据许禾摆摊儿的经验来说，吃是最多的，把刷牙铺开在吃食最多的街市就很应该的嘛。
不过许禾也晓得那头的铺子贵，先前了解行情心里就有了数。
张放远道：“咱们铺面儿盘小一点就成，左右牙刷牙粉也不占地儿，只要在旺街有个地儿卖东西就是了。”
许禾应声，城里有不少铺子是前铺面后卧寝的设置，但是这样的铺子就相对来说比较大了，价格也高。
以前计划做食肆的时候他就特别心许这样的铺子，不单是能卖吃食，还能自住，可惜最后就是败在了价格上。
而今是牙刷铺子的话就不必要选这种铺子了，毕竟这行当不像食肆一样需要起早贪黑的准备食材，住不住在铺子里就没那么重要了。
“行，但是天街这头铺面儿许多都是三两层楼，要么就是连排的铺子，小的不多。”
张放远道：“我早巡看过了，有三两处，倒是也省得挑选久久确定不下。”
许禾跟着去瞧了铺子，一共有四个小铺面儿，但其中两个靠街尾巴上，行人不多。另两个的话位置差不多，就是一个老旧了，先前又是卖羊杂汤的，瞧着就不是那么好。
如此就只定下另一个，旁头左边是个酒楼，右边是个布行，都是花钱的地儿，张放远是满意的。
铺面儿每月的租金是八千文钱，按季度缴纳。
许禾掏出二十四两银子的时候，虽给得起，可还是狠狠的肉疼了一下。一个月的租金是他们两口子一个月挣钱顶峰才能赚到的钱，一个季度的租金便是村户人家大半辈子才攒的下来的钱。
问题还不是一劳永逸，只是三个月的钱。另盘了铺面儿还得自行请人装整，又是一通花销。
他心在滴血，同张放远感慨：“还是有这铺面儿的人家好，什么也不必忙碌，每月坐着都有八千钱进账，这不比许多人家都强吗？”
张放远失笑：“若真要攀比，那人比人可就要气死人了。”
许禾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在城里有铺面儿了，而且还是在天街闹市！
…………
张放远的刷牙铺子筹备完成时，已经是九月的光景了，村里正在热火朝天的收割稻谷。
寻买来的牲口在这几日很好卖，宰了拉到茶棚就能卖出去四分之一。
陈四跟着张放远干了一个多月，宰猪已经越来越娴熟，便是没有张放远帮着现在自己也能宰了处理，只不过动作比不得张放远快。
猪肉运到了城里也能叫卖，但没有在茶棚这头更放得开，他夫郎林哥儿也是经常过来茶棚这边帮许禾做事。
这朝农忙各家忙着收稻谷，张放远觉得陈四差不多也能出师了，继续跟着自己反倒是进步的慢，于是趁这时间就让陈四回家帮忙收割稻谷，农忙结束后正式接手猪肉摊儿，正好张放远能放手做刷牙铺子开业。
颗粒无收的干了一个多月，眼看着总算是要自己看摊儿挣钱了，陈四和夫郎都十分高兴。
这些时日没少受家里的埋怨，尤其是大嫂，既是觉得陈四自己学手艺了，挣钱以后就能顺理成章的分家。
却又不满意人在外头跟着师傅跑，不干家里的活儿，没有拿钱到家里，更气学这么挣钱的手艺不是自己男人学到手上。
为此，还上公婆那儿说了嘴，陈四他娘倒是心里也清楚，这种学艺的事情，也不是他们两口子想喊谁去就能谁去，村里哪个不晓得张放远宰猪赚了钱的，人家哪里肯分钱给你，自家老四能赚上这钱全靠以前和张放远一道长大的情分。
他大嫂气不过，又拿林哥儿使了些怨气，林哥儿也没多说什么，只管把活儿更多的干着，他心里知道反正就这阵子了，等自家男人挣钱以后日子再不会这么苦了。
“唉，你也不说说张放远，好好的手艺就让陈四学了去。”
陈四两口子前脚回去，刘香兰后脚就到了茶棚。家里要收谷子，就夫妻两口人铁定是忙不过来的，也不知怎么就想通了，今年决定请人。
听说张放远新宰了猪，跑来茶棚这头来买肉要做招待请的人。
到茶棚刘香兰就忍不住埋怨一句。
许禾正在屋里扫地，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刘香兰，给人倒了碗茶。
自打他有了身孕以后，刘香兰来茶棚就来得勤了，隔三差五闲着就过来走走，喝碗茶水吃点瓜子，说几句家里田地的事情，要么就说他二姐夫家怎么不是人。
许禾兀自忙自己的，不怎么跟她搭话她都能自己说一炷香的时间，末了凉快了就回家去。
偶时卖剩的东西多，许禾也给她两块豆干，打一碗豆花儿，或者装一小碟子卤肉。
好似是讨着了好，倒是一改前夕，没在对他大呼小叫的了。
今儿他颇有些意外刘香兰竟然没有嚷着喊她的女婿们去帮忙收谷子，想来应该也是知道大女婿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可能干农活儿，而小女婿凶神恶煞又在忙生意，不敢开口请。
“表哥和我们许家不也是亲戚嘛，肥水也没流外人田吧。”
刘香兰吃了口茶，歪着嘴：“那也不是自家无底下的人，实在是可惜了。”
许禾道：“照这样说那手艺就没法教人了。”
“怎么没法，教给你爹不行啊？”
“爹一把岁数了你还让他学这种手艺去杀生？”
刘香兰也晓得事情不靠谱，不过是可惜了手艺让陈四学了去。
“今天不多坐了，买了肉还得赶着回去做饭。”
言罢，她站起身要出去，又看了一眼还在屋里忙碌的许禾，不由得道：“你不出去给我选选肉？”
许禾又从灶房里拿了两块豆干儿放在刘香兰的篮子里：“阿远不是在外头嘛，你要什么肉他知道给你弄。”
刘香兰不满的瘪着嘴，她就是有些怵张放远，可许禾不肯，她也只能自行去了。
“农忙合该是过去帮忙割谷子的，生意实在忙不开。这两页猪肝儿拿去吃吧，还有半边心肺。”
张放远嘴上说的只有猪下水，但是丢在刘香兰篮子里的还有两斤的五花肉，原本是拉着脸的刘香兰登时脸色就好看了起来。
“空了跟禾哥儿上家里吃饭。”
张放远应了一声，刘香兰挽着篮子便和同村的人喜笑颜开的回了。
应付完买肉的村民，正巧瓜农来送寒瓜来，他叫了许禾来付钱，自己顺了一个小的去，一拳头破开大口吃起来。
许禾结了钱看着人蹲在一头大口吃着瓜，笑道：“有这么渴？”
张放远取了最中间的一块儿去了籽给许禾：“村里人爱问这问那的，又喜欢绕价，我嘴巴都说干了。这天儿当是热不了多久了，进秋后落雨下来就凉的快。”
言罢，张放远的目光从许禾的脸上下移到肚子上，不由自主的就把手抚上了你平坦的小腹。
小哥儿有孕反应不算明显，怀相也不是很凸出，不知觉他的崽儿就已经有三个月了。
“西瓜性寒，别吃太多。”
许禾道：“我就吃一块儿，你当是像你一般馋嘴不成。”
“待会儿回去我给四伯家里抱两个，二姑和小娥在四伯家帮忙收稻谷也好吃。”
“嗯。”
热火朝天的日子在农忙收尾第一场秋雨时结束了，第一反应是茶棚突然变冷，接着又发觉榕树上的蝉叫得有气无力，声音越来越少。
张放远跟许禾却是未曾有时间去注意这些，两人的刷牙铺子开业了！
黄历翻的好，却是忽视了天气，当日淅淅沥沥的秋雨下来，夏乍然转秋，淋的街市上的人缩脖抖袖子，一叶叶的油纸伞飘在天街青石道上。
“日子选岔了，竟没料着今日会下雨。”
张放远从小街上买了一串大爆竹回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身上就被打湿了。
“让你打把伞去的。”许禾连忙取了帕子给人擦去脑门儿头顶的雨水。
“几步路的功夫，我想着来去快。不曾想这雨却是越下越大。”虽是淋了雨，却也不改铺子开业的高涨情绪，他拉着许禾的手：“放鞭炮吧，街上人少正好，免得爆到人去。”
许禾笑了一声，折身取了火折子，两人拉开爆竹，点燃引线，张放远连忙蹿脚跑进铺子去。怕许禾听了这爆裂声心悸，他一双大手捂着人的耳朵。
爆竹一个个炸开，登时就冒起了白烟，响了好一阵儿，这串炮竹买的比先前茶棚开业的大许多，放的也更久。
雨纷纷有些不尽人意，噼里啪啦喜庆的爆竹声却让两人情绪高涨，爆竹放完以后，两人相视一笑。
“谁家铺子，这秋雨瑟瑟里开张，也不怕生意同这时节一般火热转雨凉吗？”
“付兄，该你作诗了。可别拿着别的说事儿打岔。”
“诗随时可作，付兄怎能拿我取笑，铺子就在对头楼下，叫玲珑刷牙铺。铺子倒是真的小的玲珑。”吃酒的男子念叨完招牌，啧了一声：“这年头当真是什么都能起铺子了。”
背坐窗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闻言侧身去，在爆竹余烟雾中，倒是真瞧见了斜雨下的那铺子。
“当真是刷牙铺子，城中前无所闻啊。不妨去瞧上一瞧？看个稀奇去。”
“正有此意。”

第66章
下了雨四处都跟漏风似的，凉丝丝的没个着落。
张放远怕许禾冷着，去临街买了个暖手壶，又在食肆灌了热水给人捧着。
“这才早春就用上这个了？”
“你凉不得。”
许禾嘴角动了动，捧住暖手壶，心里暖洋洋的：“幸而是家里没有人来看咱们今日开业，不然可要让他们着急了。”
张放远心态倒是挺好的：“生意并非一日之功，着急不来的。”
许禾点了点头，其实自己心中也没有底，此次开牙刷铺子花费的成本不是个小数目，盘铺子，前期装整，又是准备货品，他一直计算着，到今日铺面儿开张，已经花费了五十两银子出去。
这么大一笔钱，在村户媳妇儿都可以娶一箩筐了，更何况别的。
“那咱们今日能有生意吗？”
张放远还没来得及答复许禾可怜兮兮的话来，便有三两个年轻面孔结伴而入，他拍了一下许禾的手，低声道：“你说呢？”
言罢，他便起身去招呼来客。
“几位客官随意看看。若有需要介绍之处招呼便是。”
几个读书人握着折扇，同张放远点了点头，便在铺子间转悠起来了。小铺面儿不大，没有楼上楼下，只单一个一眼能望到头的铺子。地方虽是不大，但是东西却不少。
进门便有一个齐腰的长展柜，一路延伸到铺子尽头，其间是分布均匀的小格子，其间尽数是像装香料香粉一般的小瓷瓶。另举头处又是个立着的柜子，内里摆放的是两寸长食指粗细，头部有细毛的小刷子。
虽说是城里无其余这般铺子，但是几个书生还是一眼认出了靠墙立柜里的是刷牙所使的器具。
“可取两把出来供吾等一览？”
张放远闻言从橱柜上拿了三把下来供书生观看，其实摆出来的刷牙子就是拿给客人感受看的，要买的会另行取。
“这顶毛柔软度不尽相同。”
“正是，分别取用的皮毛不一。”张放远一边解释，一边从腰柜上取了一罐子最廉价的皂角牙粉出来，许禾适时端了一杯清水。张放远把手背沾湿，又把牙刷放在杯中浅泡了泡，再倒了些皂角粉在牙刷上，如此粉末更容易黏在刷牙子的毛上。
几个书生看得认真，不亚于在书院中听到夫子讲到自己最感兴趣的文章。只见着张放远用牙刷在手背上轻轻摩擦一番，再将手背冲洗干净，原本是脏污的一块儿立时恢复了清洁，且还余下一股皂角的清香味来。
“若使这刷牙子，晚饭后洗漱使用最佳，对牙及时清理，可避免饭菜残余物留于口中过夜，长此以往腐坏了牙。晨起之时饭前再使一回，口腔清新，口吐若兰，一日可保与人相谈甚欢啊。”
几个书生听张放远细致的讲解，末了笑出声来。激动之处男子也不顾天凉，习惯性的摇开折扇，径直赞叹：“妙哉妙哉！”
“素日间小生使的是碎杨枝蘸盐，尚也能去除口中异味，可杨枝如何比得这精细之物。”读书人最是喜好风雅洁净，如今遇这好物，不免如获至宝：“敢问店主所言的刷牙子价值几许？”
“分毛质，普通猪毛不做雕花者五十文一把，马毛不做雕花软硬皆八十文。若有刻花的添上十文。”
许禾听张放远中气十足的报价，心微提起，这价格可称不得实惠。
几个书生比对了一番，自是更倾向于做了花的，虽未雕花的也是新奇，可谁能拒绝做了花更为美观的牙刷子。张放远又接着拱火：“这一把刷牙子能使三两个月，且又是私密之物，仅可自己使。诸位郎君何不对自己大方一些，选用刻花的，岂不是更显风雅，更能衬托几位的气韵。”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那便取一把刻梅的。”只是书生又心存疑惑：“可这毛质又有些什么区别？”
“马毛名贵，若是牙时常红肿易渗血，那便选用马鬃毛的，若是牙齿康健，想尽可能去除污秽自是选用马尾毛的，猪鬃毛介于两者之间，不过仍新不如马毛，使用时间不如两者长。”
书生恍然：“夏时天气燥热，口齿常有血腥味，便取用个马鬃毛的。”
“哈哈，付兄选梅，那我便选兰。”
四个人整好凑了个梅兰竹菊，张放远当即便又撺掇着几人买牙粉。
书生看得眼花缭乱，美白的、健齿的、清新口气的、降火的……所谓术业有专攻，牙粉专攻的功效也是各有不同。
一处小铺子可谓是让几个书生大开眼界。
不知觉便买了刷牙子、牙粉，且还是不同款式的，一结账时发现竟是花销了几百文。不过书生却并未嚷着价格高，反而道：“改日必带人前来做客。”
张放远客气送几个书生出去，折身回来时看着许禾正在数钱，他抬起眸子看着张放远：“一个书生最少的也花了三百余文，这四人一共便是花销了一千五百文，读书人出手这般阔绰的吗？”
也不怪许禾吃惊，两口子也算是小生意人了，但是先前都是小本买卖，这一千多文的收入，可要好多日才挣得到手，今朝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赚取了这么多，跨度大的有点转换不过来。
“你瞧那几个书生衣冠楚楚，腰间挂锦玉，谈吐不凡，尽数是意气风发，外头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着急回家，像这般的读书人大抵都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少爷，瞧其又有些功名在身，最低的也当是个童生，家中定然更是珍爱，怎会在乎这一点小钱。以后瞧着这种尽管宰。”
许禾失笑：“咱们可是正经做生意的，明码标价，不曾宰人。”
他捧着钱脸上笑意不减：“果然投入是翻十倍，回转的钱也是十倍的来。”假以时日等开铺子花费的银子都赚回来以后，他就能放宽些心了。
张放远坐到柜台前喝了口水，推销东西也是极费口舌，前期只得如此挨着介绍，等以后宣扬出去了便不会这般吃力。不过若来客都像这波人一般出手大方，那生意可就好做了。不过看着许禾高兴，他心里也不自觉的跟着高兴起来，多费些口舌也算不得什么。
“今日也见识了你卖东西的本事，往后这女子哥儿便我负责讲解，你负责男子吧。”
张放远笑道：“听来我倒是占了便宜。”
两人还是惯例带了午饭来，寻了食肆热了饭一起在铺子里吃。
许禾心中满足，以前在肉市的时候吃个午饭还得到肉市外头吃，现在两人也能守在铺子里吃了。先前出摊儿卖卤菜的时候收活儿回来的路上就总瞧着那些个开铺子的在里头吃饭，他羡慕的不行，今下竟也轮到了自己，不免觉得飘忽。
在城里盘铺子的事情两人有意去瞒着，晓得的没有几户人家，要么是自家人，要么是生意有往来的，大伙儿也都没有朝着外头到处说，自家人怕节外生枝，生意往来的也怕知道的人多了会有人抢生意。
再者村里现在就忙活着缴纳田租了，两个人便得了段早出晚归的清净日子，就像是先前上城里出摊儿卖猪肉一样。
许禾到城里去守铺子以后，茶棚便有些忙碌不过来了，看着农忙结束，张放远就把他四伯娘何氏喊了过来帮忙，一个月开五百文的工钱。
考虑到他二姑一直帮着白干，手头上还是要有点自己能开销的钱，很多时候两口子有心照顾，可是生意忙着很多也是关切不过来。两人一经商量，还是每个月给张世月三百文，不多点，但是好歹也是能自行支用。
如此下，两口子主要经营的就是刷牙铺子，茶棚就城里收活儿回去吃饭的时候偶尔帮点忙，虽说比以前多了一笔工钱的开销，但是两人不必愁这头的事儿，每个月的钱算坐着拿。
猪肉摊子那头更是看都不用去看了，陈四要想自家多赚钱就会卖力去干，他赚的越多，相应张放远三成里提到的钱就更多。
两个铺子现今每个月能拿的钱虽然比不得以前多，可现在是完全不费力的拿钱，一个月两头加起来还是有四五千文不等。
许禾算着，这样一来城里铺子的租金就能抵消一部分去，肩膀上的压力也不那么重。
玲珑铺子开业这几日来的客不多，不单是他们的铺子，便是往时热闹的天街行走的人都不多。
夹道旁的酒楼布桩胭脂行生意都算不得好，临街的老板都很有经验，秋雨缠绵出门耍乐的人少，等天气放晴便是金桂飘香秋高气爽了，届时出门的人会多上许多，生意会回温。
他们这铺子偶尔来一两个进来看稀奇的客人，客少介绍的就久，虽来者稀缺，但都优质，听了就兴致勃勃的掏钱。
几乎是空手进门的都会带着东西出去，一日便是只卖出去一把最次的猪鬃毛牙刷也有五十文的进项，更何况买刷牙子的几乎都会配上一罐牙粉，而最便宜的皂角牙粉也要六十文。
这些个客人付了几百文，临别还总说会介绍带客过来。
许是铺子开的短，从来没见过回客再登门。许禾觉得这片儿的客人都挺客气识礼的，闹得自己还很不好意思。
这衬托的自己像黑商，那皂角素日外头买几文钱一大包，就只是做成了粉内里再加些别的材料价格就往十倍里番，穷苦人家出身怎么能不咂舌。
这时候张放远就会说他傻，买皂角虽是不贵，可处理皂角晾晒磨粉的人工就不要钱了？盘铺子不要租金了？
他被说得哑口无言，而等到县衙的人来催缴商税时，巨额商税下，他就再没良心不安了。

第67章
“此处的铺子是才开不久的吧？”
“是了，县衙有记载，开业前来登记办理过。”
县衙的官差进来时，一个捧着簿子，两个厉相的在前头开路，到铺子头许禾连忙从柜台前绕出来，也不是头一回被收赋税了，见此熟悉的场景，许禾比先时要轻车熟路许多。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对商税的收缴方式不是特别清晰明了。
主簿一经查看，道：“你们这铺子还未满半年，等下一回缴税再收。”
主簿发话，其余的衙役便什么都没说，扭身就跟着出去了，并没有收他们铺子的钱。等张放远回来的时候，衙差刚好去了隔壁的酒楼。
“你别怵他们，要钱老实给了就不会如何的。”张放远拿着午饭回来看小哥儿还站着门口盯着去了别家铺子的衙役出神，不免想逗他一下，伸手捏了下他的脸。
端着热饭久了身上也有了温度，暖乎乎的指腹摩擦过他的脸颊，许禾回过神来：“但是并没有收我们的税钱，说半年以后再交。”
张放远意料之中的点点头，他对赋税之事门儿清，不过见许禾不甚清明，摆开饭菜趁着吃饭的功夫正好同他细说一番。
商税收缴和人头赋税不同，但这两者并不冲突，即便你缴纳了商税，人头徭役税依然是要缴纳的。只是说若这头做生意家中没有种田的话，那就不用交田租粮产。
当朝商税为月入一万文钱以内者，月缴纳五十文，半年收一回，六个月三百文，一年就是六百文；月十万文钱以内的，月五百文；五十万文以内的月五千文……
这些年的商税还算轻松，朝廷也开明，像是在城里摆个小地摊儿不租摊位的、没有摆满一个月的，这些都不收商税钱。所以许禾之前去摆摊儿卖菜卖卤味都没交商税，也就没接触到这层赋税上。
他们家三个生意场，而今满半年要交赋税的就只有猪肉摊儿，半年缴纳三百文，只不过现在已经转手给了陈四，这笔商税钱自然由他们去承担。
许禾小声道：“可衙门怎晓得人铺子收益是多少，都往最低的报岂不是能少缴。”
张放远失笑：“在收钱这事儿上朝廷能不仔细，怎会由着商户瞒报收益。像是肉市、菜市那些地儿，县衙早就给那些商户估了价，草算了盈利，除了生意火爆的出奇的，都是按照最低一级的商税来收取的。”
“而像外头的铺子，也是分了等级，有按十万文收益一个档次缴的，也有五十万档次的，若是商户说自己的收益并没有达到朝廷划的那一档，可自行拿出账簿核对。”
许禾嚼着菜，咽下又问：“那咱们这儿的铺子是按多少缴纳的啊？”
“我们铺子小，按照月五百的，先前去衙门登记的时候主簿就已经说了。茶棚的话不在城里，是按照最低档的缴，若非生意如日中天，一般是不会涨。”
许禾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一来就是月几千的赋税，不然可砸锅卖铁都缴纳不上了。
不过他又疑惑：“你说衙门半年收一回商税，若是那些个铺子只开了三五月便关门大吉了，衙门都还没来得及前去收税，这作何处理？”
张放远道：“若是每月都收商税的话，那衙门的人手可就要忙的人仰马翻了，曾有段日子也一个季度一个季度的收，但还是忙不过来，这才选择半年交一回，如此县衙能喘口气，商户也不会觉得那么麻烦。若是你见衙门突然一个月一个月的收商税，那便说明衙门或者朝廷库房空虚，没有银钱了，又或者是要兴建什么打仗一类。”
“至于你说的处理，开铺面儿的时候就要去县衙登记，上头是有记载铺子叫什么，做的是何营生，何时开业，县衙里翻卷宗就可以找到。未开满半年就倒闭的商户要自行前去县衙把商税补齐做下记录，否则便会一直在衙门挂着，以后要是想再开铺子做生意衙门可是不给批的。”
“另外，若是子孙后代要科考入仕，前去查检到卷宗里有商税没有补齐，那可会影响官途。从童生起就会查阅卷宗，没有不良记录才会给功名。”
许禾咂舌，素来是知道商户地位不高，但是这些年太平盛世有所提升了，皇帝发布诏令允许商户子孙可科举，但依旧对商户的管理十分严格，先时只略有耳闻，这朝才深刻体悟到。
“朝廷的法令是十分严格，但也还是有许多违法犯纪之人，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张放远夹了菜到许禾碗里：“不过万一咱们子孙有些出息，可读书科考，咱还是不可钻空子，老实缴纳赋税。”
许禾甚是认同，此般出来经营便是为了孩子，可不能本末倒置，糟践了孩子的前程，让孩子还没出生就失了一营生。
便心底有原则，可是他们的商税钱也是不少，一年就得缴纳六千钱去，心简直抽疼，许禾忽而便惆怅道：“若是生个儿子早早送去读书，以后考个举人便不必愁这山高的赋税了。”
张放远大笑：“先时不还训斥我不思进取，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嘛，这朝你也是换了主意？”
许禾瘪了瘪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经商也会如此的艰苦嘛，只瞧着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哪里晓得背后竟然也是层层剥扣。
“罢了，我还是在孩子出生前多多挣钱攒着。”
言罢，他又重整士气，准备赶紧吃完饭到门口去吆喝揽客去。
天街这头的铺子老板都舍不下脸面在门口招客人，也只有雇请的伙计前去，他们小铺面儿里没有伙计，就只有一边充当老板，一边充当伙计了。
秋雨一绵便下了小半个月，这阵子县衙忙着催收田税和商税，又遇上天气不好，百姓骂骂咧咧，县衙的衙差亦叫苦不迭。
年夏之时遭了大雨，玉米收获的早尚且还好，只是苦了稻谷，雨水冲毁打烂了不少稻子，那会儿正是稻谷开花生粉的时候，受雨水所害，长成的稻谷也不如往年的饱满大颗，多的都是空壳儿稻。
归缴去要上缴的量产一成，总产量本就少，便是上缴衙门的粮食只一成，可剩下的粮食也只够自家吃，要想着靠贩卖粮食换取些生活开支的钱怕是少有几户人家能办到了，一年差不多又是白干。
农户也是从一年开始愁到结尾，春时忙着播种，怕自己的种子不好，要四处寻买。好不易春耕结束了，衙门又派人来催命缴纳人头税，没钱的借钱把赋税交了就准备秋收，遇到丰年还好把春时欠下的账给填平，遇见灾年只会把钱越欠越多。
许多时候也是觉得生活没什么盼头，可又还是骂上几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着，毕竟大伙儿都有苦楚。
张放远跟许禾从城里回去上茶棚逛了一趟，回去的时候，在村子里见到了费廉。
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见到倒是也不稀奇，只是近来两人回村时常都有碰见，已经好些日子了，即便是书院放假，那也不会放这么久，更何况又不是什么节日。
城里书院一般在春耕和秋收时放五八日的农忙假，好让村户人家的书生回来帮助家里，而现今都缴纳粮产了，早就过了农忙的假。
“你们两口子不知道吗？费廉已经不去书院读书了。”
似是见着两口子屡次见到费廉诧异，便有下地的村民热心的拉着两人攀谈。
张放远闻言比看见费廉还吃惊：“作何不去书院了。”
乡试三年一回，这朝离乡试的时间可还早着，像费廉这种在村里待不住的书生怎会还没有乡试就回来了，又不必准备去赶考。
乡亲道：“先时费家得了朝廷赏赐几亩良田，本以为可以靠着良田大丰收，结果遇见雨灾，遭殃的厉害。那些土地过完手续到手本就晚，庄稼下地的就迟了些，长势本身不好，遇到暴雨哪里好活。这朝土地更多了，缴纳的粮产就更多，收获又不好，日子难过啊。”
张放远直接道：“意思是费家供不起读书了，喊回来做事儿？”
“想来应该便是如此吧，总之问费家就是说不去书院读书了。”村民道：“那费娘子还傲得很，觉得费廉文采好，便是不在书院消磨照样是不影响乡试的。”
张放远摇了摇头，虽说费廉中了秀才每月能领取两千文钱，可是这些钱恐怕还不够他读书的开销。
清贫读书人读书其实除了笔墨纸砚书籍以外，其实还是不会特别费钱，再者这些书生还会在城里找些活儿做，很大的减轻了家里的负担，至多只是家里损失一个壮年男丁帮家里挣钱做农活儿而已。
但费廉却不同，费娘子强势泼辣，打小就把费廉养的好，不单尽可能的多给钱还不让他做农活儿。
这些张放远原本就晓得的，而后头的事情他多半还是从丈母娘那得知。刘香兰爱上门来寻许禾，每每来比提费家的事情，他总能听到两耳朵。
听说费廉中了秀才以后花钱更胜从前，许是觉得自己有月俸可拿了，又可能是摆起了秀才的谱儿，开始吃好穿光彩的。若只寻常农户，那笔月钱已经足够家里过好日子了，可是书生要在城里花销起来那可就不经用了。
两口子在铺子里见识过书生花钱是何其厉害，要是费廉也如此那家里定然倒欠钱。
不过许禾倒是觉得农户出身自小就晓得日子不易应当不会如此猖狂，但受到书院其余家境优越者的影响，想来还是会有所改变。
别了乡亲，两人赶着马车回家去，道上张放远又言：“你不知穷人乍富，花起钱来甚是迅猛。若非你操持家里捏着钱，先前卖香露的那笔钱我也是会肆意花销，哪里会想着去做生意赚取更多的钱。”
“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
张放远抬手贴了下许禾的手背：“我是说真的。”
“你就是想拐着弯儿说我把钱都给你搜刮了去。”
“怎会，那可是我主动上缴的，比缴纳赋税要积极主动的多。”
两人正在马车上嬉闹着，还没到院子，老远就瞧见了立在院子门口挽个篮子，一边还揉着自己手指的人，两条柳叶般的弯弯眉毛蹙起，似乎有什么为难事。
许禾眉头一蹙：“二姐怎么过来了。”

第68章
“禾哥儿，这是家里的鸡下的鸡蛋，你有了身子，每日多滋补一些。”
许禾看了一眼篮子里用麻布盖着的鸡蛋，也不是说他瞧不起鸡蛋，实在是有了身孕后四伯家送，就连张放远那吝啬的大伯都送了些鸡蛋来，家里都攒了好多鸡蛋。
他每日吃一个都消耗不过来。
“二姐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许禾还是接过鸡蛋，若是东西都不要的话，那来者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开口了。
许韶春有些局促，左右瞧了瞧张家，双手放在膝盖上：“没事儿，就是你有了身子过来看看你。听娘说你和张放远的生意做的不错，都教了陈四表哥做徒弟。”
“二姐也不错啊，村里人都说你变得能干了许多。”许禾直视着许韶春，相较于上一回再许家见到他二姐，今朝这人又黑了许多，昔时水灵灵的脸如今透着一股黄，又褪却以前光亮大打扮，盘着简单的发髻，一身常见的蓝布粗衣，晃眼看去和村里的普通村妇已无太大差别。
许韶春的骨相生的其实并不多优异，在这个一白遮百丑的时代，当姑娘时在家里养的好，体态丰盈，自是百家争相求。而今在生活苦日子的磋磨下，逐渐褪却了以前做姑娘养的好的优势，相貌瞧着已经大不如从前。
这村子里的姑娘小哥儿，好赖全凭着家里养护。
想必也是在婆家过得不易，许韶春那么爱美的一个人，也已经不甚喜爱收拾打扮自己了。只是许禾不知道究竟是费母不让其打扮的，还是说她自己忙碌着农活儿已经无心在拾掇。
许韶春闻言干笑了一声，这话像是夸赞，又跟讽刺一般，不过她并没有计较，毕竟多难听的话在费家也是听了个遍，她早已经不是曾经受一点委屈都哭天抢地的姑娘家了。
“喝点茶吧。”许禾把茶碗朝许韶春跟前推了推：“是在茶场拿的毛尖茶。”
许韶春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没说出来，端起茶碗先吃了茶。
许禾见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晓得她是有话说，也懒得同她绕弯子：“二姐今日过来是有要紧事吧。”
话都问道了此处，许韶春觉得再不说就更不好开口了：“想同小弟借点钱。”
许韶春的声音有点小，许禾其实见到人来的时候心里大抵就有了数，先时缴纳赋税之时便有一堆人上门来借钱，他跟张放远学过怎么拒绝。不过还是开口问道：“不知二姐借钱做什么，姐夫是秀才，每月都有月银拿，想来日子会比我们这些寻常人家要好上很多才是。”
许韶春面露羞色：“一家那么些口人，实在是开销不过来。原本拮据些也是能把日子过下去，只是你姐夫如今不再去城里书院读书了，准备自己谋点营生做，想在村里开个书塾。”
许禾闻言微有惊诧。
“小弟，你看你家孩子明年也就出生了，到时候送到书塾里开蒙岂不是便捷，你我便是没有读书认过字的，吃了多少苦头，来日定然不能让孩子还过咱们这样的苦日子啊。”
许禾有些动容，道：“二姐，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且让我问了张放远再说吧。”
许禾韶春想再多说两句，显然是头一回出来借钱，还不甚熟练，再者想起张放远那般凶悍的模样，也不敢多言。只好收回说到激动处微微倾向于许禾的身子，点了点头。
“我去问问他手头上还有没有闲钱，家里的事儿他一贯管着，我过问不了。”
言罢，许禾就去了后院儿。
张放远正在给小黑刷毛洗澡，健硕的马儿时不时的驱着马蹄儿，显然是舒服。张放远没有去听姐弟两人的谈话，看着许禾过来，问道：“走了？”
“没，来借钱。”
张放远收回毛刷，看向许禾：“你是想借给她？”
没等人回答，他又笑道：“想借便借，左右钱在你那儿，你做主就是。”
许禾嘴角微动，他很高兴张放远对他的信任。
“是二姐说费廉想在村里开书塾，想必是前头准备是要花费些银钱。”
张放远闻言来了兴致：“费廉那般自命清高，竟然愿意回村里盖村塾，也是不容易啊。咱们村子里要书塾没先生，要医馆没大夫，孩子没得读书，大字不识，病了伤了就一个学艺不精的草药，每每还得去城里请大夫，说来也是辛酸。”
“不论我们家与费家的瓜葛，费廉愿意开书塾是件好事儿，借点钱把书塾搞起来也算是一桩功德。”
许禾点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像他和她二姐便是从小就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得两个。不像别的村子，村里有过书塾的割草还能在窗外头偷听，但凡是求学上进的，也能识得些字，哪里会像他们这般恼火。
为此即便是他不想借钱给许韶春，可冲着为整个村子好的事情，他还是有些心动。
张放远想了想道：“但若要修村塾的话，村里人知道了这事儿定然会主动帮忙盖屋舍，要花钱也只是花在买书本和一些别的杂乱费用上，别借多了，给她一千钱就成。”
许禾应声。
许韶春拿到钱甚是高兴，她没想到张家出手这么大方，没想到一次性就给了一千钱，如此就不必家里东奔西走还往叔伯家里借钱了。捧着钱高兴之余又不免辛酸。
许禾送她到院子门口，她走了几步远出去，回头又看了一眼许禾。
村里人议论的没错，禾哥儿变好看了，身形纤细而高挑，面色红润眸子里有光。张放远爱惜他，日子过得好，村里有几个人像他这般的命。
想当初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她是如何瞧不起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哥儿，历来要强的她如何会朝禾哥儿低头借钱。人生起伏交替，忽高忽低，若黄土未曾埋到身子上，当真是不知道谁好谁不好。
她收回目光，若是当初她嫁到这家来呢，是不是也就不是如今的光景了，亦或者说没有贪图读书人，择选个普通的男人，婆母温和的，是不是日子也会好过的多。
这世间什么都有，可惜就是没有如果。
“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许韶春刚到自家院子里，正在洗米的费母就埋怨了一声，好似生怕人跑出去是偷懒了一般。
“婆婆，这是去借钱，哪里能那么快。”
费母轻哼，却也未曾再反驳，又问：“可是借到了？”
许韶春把钱拿了出来，费母瞧着银子心里登时就舒了口气：“好歹是没白跑一趟，这张家做生意还真就是大方。现下能把钱拿去把廉儿的外债给还了。”
“哪里借来的钱？”
婆媳俩正在说着话，忽而一道厉声传来，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着费廉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许韶春本就是不满费廉在城里撑面子请人下馆子，欠下了外债没法子了回来要钱，既是有脸去借，自己跟亲戚借钱替他还账也就并不觉得有什么丢脸。
她径直道：“还能跟谁借去，自是娘家人。”
“你去跟许禾借钱了？！”费廉素日里说话文质彬彬的，显少有大声说话，这下突然用质问的语气吼道，不单是吓了许韶春一跳，就连费母都吓着了。
“娘家里并没有余钱，禾哥儿夫家做生意，就人家有钱，除了能跟他借还能跟谁借去。”
许韶春说这话的本意是让费家别瞧不起他们许家，那也是有人过着好日子有银钱使的，不料却激的费廉更为恼怒：“跟谁借也不能管他们家去借，费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干净了！”
听到这么一声训斥，许韶春又气又委屈：“你既是丢的起脸去钱庄里借钱，还嫌弃这儿借钱丢人了！”
费母见势头不妙，连忙拉住许韶春：“少说两句去，罢了，罢了，今晚上吃炒肉，你上地里摘点芹菜回来。”
许韶春气红了眼眶：“婆婆，你又在此处装什么好人，不是你让我去禾哥儿家里借钱的？否则我会不要脸皮的巴巴儿上张家去？”
费母脸色一暗。
“娘！你怎可如此！分明知道……”费廉气恼的甩袖：“把钱还回去！”
这时节原本是好借钱的，可是今年遭了栽秧，家家户户的紧巴着过日子，便是跑完了叔伯亲戚家中可能才借的来一千钱，而且自己儿子中了秀才后她没少在亲戚面前吹嘘，这下去借钱，就算是愿意借给她必定也会被笑话一场。
她脾气要强，哪里肯。
“儿啊，那钱庄一日一日的收利钱，咱们先把银子还上再说行不行？家里这阵儿的日子不好过。”
费廉心中痛苦，心里悔恨。
以前在他这种贫寒人家出身的读书人在书院中默默无闻，不受人理睬，中了秀才后忽而受到追捧，一时间哪里经受的住这般糖衣炮弹，没把握住自己结实了城里大户人家的书生，四处跟着人开眼界，又不好意思回回受人招待恩请，就想着回请，一来二去的不知觉竟然便欠下了钱庄的银子。
倒是也算不得多，在钱庄借了三千钱后，他就及时醒悟回来告知了家里，自知在书院已是不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便准备寻事儿做还钱养家了。
昔时心有歹念，想着要让禾哥儿后悔没有择选自己，一时荒唐，竟然酿出了祸端，而今自家里还去张家借钱，便是韶春没有同张家明说是何缘由，可一旦开口借钱不就是让人晓得了家中困境嘛。
他心里如同有蚂蚁在爬。
许韶春不明所以，只觉得她这丈夫把脸面看得太重了，当初她也是极要脸面的人，嫁到此处来还有什么脸面，便道：“借都借了，现在拿去还反倒是让人猜忌笑话。”
费母也应声：“是啊廉儿，钱都借回来了，不论以什么借口还回去人家都会多想的。娘已经去同村长说了村塾的事情，村长可高兴，很快就会召集人修村塾的，届时村里人都得敬着咱们家。”
费廉直直摇头，悲叹了一声扭身回了屋去。
费家要在村子里开书塾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农忙过了，家里的青壮力尚且还都闲着，有村长号召，大伙儿都上公山去砍树回来修建村塾。人多干着很快，一日就把地基都打好了。
村子里有孩子的人家多的是，都在考量着送孩子去村塾。倒是不求像费廉一般考上个童生秀才，能学会认字写字就极好了，这般以后出门闯荡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也可以给自家写信一类的。
大伙儿都计划着把年纪小些还干不了活儿的儿子送去读书，几番上费家打听情况，问先生要收多少读书的费用，听闻半年就要两百文，不少兴致勃勃的村户都有点打退堂鼓，不过还是有些铁了心的硬着头皮准备束脩礼。
张世诚念着家里就那么一个小哥儿，也不指望着他在家里干多少活儿，反正村塾不似城里的书院讲究只收男子，便准备了钱要把晓茂送去读书。许禾想着他们家里住着小娥，便是姑娘家也送去读书，跟晓茂整好作伴去。
自家姑娘要去读书，张世月很高兴，准备自己再节省一点，把许禾开的工钱匀些出来给小娥交学费。结果倒是她多费心了，费家来借了钱，还有点良心，晓得张世月母女俩住在张放远家，费母做主不收小姑娘的学费，权当是答谢和全了费廉的面子。
张放远跟许禾也没有拒绝。
秋末的时候，村里的书塾便正式开课了，费家招到了二十来个学生，高高矮矮年龄不一的孩子们齐聚一堂，村子建成多年，破天荒的有了孩子的读书声。
费家收了一大波的学费，又得了许多束脩礼，一时间家里便充盈了起来。在费廉的再三催促下，许韶春去张家还了钱。
许禾靠坐在家里的摇椅上，护着自己的肚子呢喃：“咱们村子里也有书塾了。”
张放远从何老木匠家里头回来，就看着自己媳妇儿在秋末的阳光中晒崽儿，笑道：“该去城里开铺子了。”

第69章
晚秋的天气虽然冷了许多，但是天气尚且晴朗，城中人流熙攘，反而是比夏时燥热之时人要多上许多。城中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出门踏秋赏玩，整日都可在外头，也不觉得日晒天炎，不冷不热的秋日是最好不过。
若是再迟上一月半月的光景，进入冬以后天就该冷了。即便是裹着厚厚的大氅雕裘出门，也觉不顺畅，风冷刮的脸容易干燥起皮不说，衣着笨拙行动也是不便，秋日便是最好的时节，衣装正好，秋高气爽，最是适合出门游玩。
城里这道儿的生意也好做，布行里提前上新冬日布匹，便有外县大城的走货商人前来售卖极好的料子。酒楼戏耍之地也热闹，游船诗会雅集结束的富贵之人便会结伴一道出来走走，吃些东西逛走街市。
天街恢复往事的热闹，张放远跟许禾的玲珑刷牙铺生意也是如日中天。
先时铺子刚开业遇初秋之雨缠绵，偶时来客所回带客人来，天晴日子好以后果真是应验，客流像春日一茬一茬的花开一般团进了铺子，时时是来客爆满。
张放远跟许禾忙碌的不行，日日皆是口干舌燥，不过好在是日子长了，不必两人介绍，来客也已上道。
客人多，货品消耗的也快，张放远两个月中便新产了两百把刷牙子，又续添了许多牙粉。生意这般旺，还得是那批附庸风雅的书生，四处吹嘘小铺子，引得是诸多人神往。
“先时买了两块梨花木送到何老木匠处，让雕刻细做了六把刷牙子，已经送过来了。”
张放远把几把精美异常超出了铺子里所有的牙刷分成了三个锦盒装置，另外又分别往垫了红绸的锦盒中放入了铺子里最好的牙粉，以草药为原料，又加入了名贵香料龙脑的牙粉。
他依次合上三个盒子：“一个是城东安老爷要的，一个是城北雍老爷要的。另外这一盒送去孝敬县老爷。”
许禾晓得这两个订单，登时大户老爷家的小厮前来交待时给的定金都给了三百文，一整套下来足要一千两百文。这阵子他也是见识了不少富户人家，出手甚是阔绰，不仅自买，甚至还给家中诸多子女长辈一并买，一户人家爷儿孙三辈人足有二十几个，人手一把，一单就是几千文的进口袋。
两个月间入账都快把他脑子给砸懵了。
铺子里声誉打响出去后，张放远就不怎么留在铺子守着了，他得出门去搜罗制造牙粉牙刷的原料，今日上马行，明日去药草堂子。光是靠着茶棚那头收原料，许多完全是供应不足，为了不断货，张放远也只好多下一点成本。
前几日便上先前买小黑的马行，寻得了当初卖马给自己的那小生说收马毛的事情，小生去同马行老板说谈接洽，听闻他开价一百八十文，今儿来了答复，愿意提供马毛来。
一并送来了上十斤的马毛，小生笑着同他说，死马取毛难，这些都是从马行里那些幼马和品相不好的马身上挑理剪下的。
张放远自知收马毛不容易，结了马毛的钱，还给了一吊钱谢小生帮忙跑腿。原先在村野收马毛时他开的是一百二十文，现在直接涨了六十文，也是无法。
等这批马毛刷牙子做出来，他准备涨价了。
“我亲自给送去，城东城北的跑可能得要些时间，你不必着急我。”
许禾应了声，看着张放远抱着盒子出门去。
午时这当儿才过饭点，是午睡瞌睡的时辰，除了酒楼食肆的生意好些外，其余铺子的生意都一般。
许禾由着铺子里的两个小姑娘自行看牙粉刷牙子，他看见街边有担着担子卖酸梅汁的小贩，叫着人花了两文钱买了一杯酸梅汁喝。这时节杨梅已经快罢市了，也不如当季的时候那般的甜，可许禾现在就爱这味道。
月份大些了他就有些孕吐的反应，吃喝点酸的会舒服许多。
常言道：酸儿辣女。可是许禾发觉自己既是爱酸又爱辣的，料想着这话不尽可信，不过是人说出来哄骗大伙儿的。
他看着红艳艳的酸梅汁，不免想着而今他也是会随意花钱买小吃食的人了，给铜板竟也不眨眼，实在是铺子流水多，日日里银子票子的经手，铜板儿上百上千的数，都有些手软麻木了。
几个散客去了后，铺子难得安宁，许禾坐在柜台前胳膊撑着脸，有点昏昏欲睡，便是夜里睡足了，有着身子白日还是有些嗜睡。
眨眼瞌睡的功夫，他睁开眼疏忽瞳孔放大，下意识往后退了些。不知何时铺子里来了个身姿婀娜的艳丽女子，托着下巴正在柜台前看他瞌睡。
许禾连忙拾掇了下：“小姐想买点什么，随便看。”
“怎的，张哥不在铺子吗？”
许禾闻言微有错愕，不免有仔细打量了一眼铺子中的女子，摇曳身姿，言笑之间自带风情，这样的女子他是在村子里未曾见识过的，便是铺子里日日人来人往，他也不曾遇到过。
“他有事出门去了。”
“我是云良阁的茵九娘，老板应当是听说过我吧？”茵九娘看着许禾刚刚瞌睡醒，大大的眼睛不甚清明，看着有点呆，勾起殷红的唇：“啊！就是张哥的老相好，张哥没跟你提过我吗？”
许禾脸一红，真没提过，唯独说过花魁头牌的事儿，不过也未曾与他细说过花魁又是何名讳。但是许禾见眼前人这般容貌，想来就是花魁了。
他脑子里回放着老相好三个字：“是说过和茵小姐是有些交情。”
“只说交情啊？张哥这人可就不行了，在院儿里管人家叫的亲热，怎就不敢往屋里人面前说了。”茵九娘摇了摇头：“罢了，天底下男子大多如此，薄情寡义的。”
许禾蹙起了眉，微撑着自己的腰站起来。
茵九娘这才注意到小哥儿已经有孕在身了，小哥儿不如何显怀，如今她能一眼看出揣了崽子，想来月份已经不小。忽而她便有些失悔不当说这种玩笑话，若是害人伤恼动了胎气该如何。
自己正想解释，却听小哥儿道：“茵小姐想要什么样的刷牙子和牙粉？我给你选吧，张哥要是在家的话也会给你选的，还能给实惠。”
茵九娘忽而笑了一声，她发觉小哥儿压根儿就未曾把她的话给听进去，反而更想凑上去：“你是不是不知道张哥以前做什么的？”
许禾看茵九娘说话时露出的牙齿洁白完好，取了马尾刷牙子出来：“怎会不知道呢，都是一个村子。”
“那你还不相信我说的？”
许禾有些无奈的看了茵九娘一眼：“即便真有点什么，那也是过去了。”
“看看现在。”许禾抬眼示意茵九娘看看铺子，又道：“一直拿着过去说事儿自毁前程。”
茵九娘接过牙刷子，细眉扬起，这大抵便是深明大义四个字罢。她问了许禾的名字，觉得能被张放远那样奇怪的人看上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她也不戏说自己和张放远有什么了，反而粘着许禾问了些他们之间的事情。
“我有一事疑惑多年，张哥以前在云良阁中荤素不进，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茵九娘朝许禾挑了挑眉。
许禾也不是什么在室小哥儿了，看人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便知是什么意思，可他哪里好意思细说，只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茵九娘顿时意会：“也是，瞧孩子也是四五个月大了。”
“张放远体格高大，以前守着云良阁的时候一个人便能将十几个闹事儿的人打退，不晓得是夺了楼里多少姑娘的欢心，可是许多人念想着和他春风一度。”茵九娘又问：“他如此精壮，厉不厉害？”
许禾全然招架不住这样的问话，感觉茵九娘年纪轻轻的却跟村里那群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一般，尽数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来。他别过头去，躲开茵九娘炙热的目光。
“你快告诉我啊！求你了！不能亲自去试试，我还不能替楼里的姑娘小哥儿们问问亲身一试之人的感受吗？究竟是体感一般，还是欲仙欲死也给个答复嘛。”
许禾赶紧耳尖子都要煮熟了：“你怎么想的便是怎么的吧。”
“诶呀！可别羞臊，这艳福可不单是男子有，女子小哥儿也是有的。说出来也让咱们都高兴高兴。”
“我不知道。”
茵九娘啧了一声：“那看来就是很一般了，哎，白期待一场，辜负大伙儿的期望。”
许禾又见不得别人说张放远不好，道：“我有身孕了。”
“噢~”茵九娘回头来，嘴裂开：“也是，有了身子就不能同房了，太久没同房忘记些感悟也属常事。不过哥儿也别浪费了好好的年华不是，这男人不在家里就得去外头，只要头三个月过去是可以同房的。”
“不过张放远这个人也说不准，不晓得他脑子里想些什么。虽说以前是正经，可开了荤就说不定了，也不可一概而论。”
许禾微微抬起眼皮，欲言又止。
“当真不哄你。”
“孩子过了头三个月就没事了吗？”
“这是自然，不信你可以去问大夫。只不过也别太剧烈。”
许禾红着脸点了点头。
张放远送完东西回来时，便见着跟条水蛇一般的茵九娘缠在腰柜上，不知在同许禾说些什么。
看着禾哥儿低着头，脸色颇为不正常，那疯女人还一个劲儿的说，他连忙就冲了进去：“你怎么来了？”
两人被突然起来的吼声吓得一个激灵，许禾看着张放远赶忙闭上嘴，有些像被做坏事被抓包了一般。
倒是茵九娘角色转换自如，登时又一副风尘女子做派，知道许禾并不相信两人有多的瓜葛，故意揶揄张放远让他着急，娇嗔道：“张哥，你那么凶做什么，吓坏奴家了。这泗阳城里里外外，谁像你这般对待老相好的~”
“谁？谁跟你是老相好了！你别上此处来张口胡言。”张放远瞳孔放大，下意识狡辩，看向许禾语气发软：“没有的事儿。”
许禾却未曾答话，折身去把茵九娘选中的牙粉和牙刷子装好。
茵九娘看着炸起来像红眼牛一样的张放远，染着蔷薇水香味的帕子往人身上一撩：“张哥，是不是要给奴家最实诚的价啊？”
“五百文！”
茵九娘闻言立马站直了扭着的腰，声音也正常清晰了，甚至有些粗犷：“五百！这最好的马尾毛刷才八十文，牙粉也只是草药的一百二十文，你坑老娘的钱啊！”
“我临时涨价不行啊！”
“呸！黑商！”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许禾连忙上前去劝开：“茵小姐，你给一百八十文便是。”
“瞧瞧，这才是会做生意的。”茵九娘斜了张放远一眼，在他媳妇儿面前就能横，他可太欢喜有许禾在了，掏出钱：“我改日让楼里的姑娘们也来买。”
“谢谢。”
茵九娘转脸看向张放远时，又瞪了人一眼，扭身去了。
“你倒是把话……”
许禾看着气的没安置的张放远：“怎了，你还要追着老相好出去啊？”

第70章
张放远搓着手，讨好的回到许禾跟前去：“我哪里是追她，我是想追出去骂她一顿。”
许禾整理着钱柜：“你知她说什么了？”
“那老娘们儿记恨我先时卖香露摆了她一道，这朝找上门来就是想报复，定然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许禾微敛眉眼，也不怪是花楼里的人记挂他又觉得他是个怪人，这脑子中的想法着实是不能以寻常男子来做评判参考。
“你放心吧，我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嘛，便是说了什么，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去。茵小姐挺好的，并未多说什么。”
张放远将信将疑的凝起眉毛：“你就这么信我？”
“视情况而定。”
张放远笑得贼兮兮。
深秋过后很快就立冬了，铺子开满一个季度，他取了钱准备去交铺子下个季度的租钱，没想到房东家自己上了门，拿了些牙刷子和牙粉，抵去了一部分的租金。
许禾清点着账目，干了三个月，铺子流水惊人，细下拿出账簿核对打过算盘，竟然是赚了一百五十余两，这还是减去了成本的收入，即便抵消先时开业花的五十两，这个季度也赚了七十两。
这比横财来的让他更为踏实高兴。
原还有些心疼一下子又给出去二十多两的租金，但看着丰厚的利润，心里还是飘飘然。即便晓得这个月是占了刚刚开业的便宜，生意会这么好，下个季度可能就赚不得这么多了，但他还是觉得他们俩值得嘉奖。
于是这朝又硬气些来，大方拨了些钱给张放远在肉市买了几斤羊肉和羊杂，两口子早早关了铺门回家去。
开门做生意后这日子说忙也忙，每日都要早出晚晚归的，说不忙也不忙，来了铺子以后就在这头守着。
可为此却也耽误着做别事儿的时辰，张放远倒是每天这里跑那里跑的，许禾就一直守在铺子里。
立冬标志着进入另一个季节了，两口子便一致决定少挣那么一个时辰的钱，早早回家做顿热乎滚烫的羊肉锅子吃，许禾也是好久没有下厨做大菜了，还怪手痒的。
两人坐在马车上，许禾翻看着篮子里装的羊肉肉质好不好，倒是没多少不放心，张放远别的不讲究，但凡要做吃的食材上却选的精细。
“怎的只买了肉，你没打点酒喝？”
张放远笑道：“茶棚里不是有小酒卖吗，取自家的喝就是了。”
许禾把篮子放到板车后头去：“总瞧你喝小酒，这日子里也可买些大酒吃。”
“今天许老板这么豪气？”张放远笑道：“多攒点钱，以后直接喝羊羔酒。”
两人憧憬着往后，脸上也都扬起了一抹笑。
立冬以后风呼呼的吹，小黑没有拉重货跑的快，风刮在脸上已经尽数不知春时的芬芳，也非夏日的凉爽，更多的是严寒，像刀子细碎的刮在脸上一样。
张放远偏头瞧了一眼许禾，见着他脸都有点吹红了，就像是当初他们还没有成亲时的模样，不过那日是伤寒了，今下身子好着。
那会儿俨然便是个可怜又倔强的少年。
他伸手握住了许禾的手，果然凉冰冰的，他将手包裹在自己手心：“这天一日一日的冷下来，我今儿瞧见都有铺子在烤火盆儿了。在铺子还好，不觉多冷，这坐着板车回家吹着风怕是容易受寒。”
“干脆买个马车吧，咱们有马儿，只用把板车换下套马车就成。”
张放远想着城里那些一顶比一顶漂亮洋气的马车，夏时是木质带纱帘的透风款式，冬日是包裹的像个小屋子一般暖和不受害。
也不单是富户人家喜爱彰显，更要紧的确实是比他们这种完全敞着的马车要更适合装人一些。
许禾还没有坐过轿子马车，他们这虽也是马儿套的车，可却不是城里的那种马车，准确来说应当叫马板车，可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也好，能遮风挡雨的，冬春都好用，备着也不算是乱花费钱。以后拉货就换板车，素日坐人换马车。”
张放远应声：“那过两日我就到车马行去瞧瞧，咱们小黑年轻力壮，若是寻着合适的母马，也能配个种。”
“依你。”
张放远看着许禾的肚子，想了想还是道：“我瞧着你肚子慢慢大了，这总早出晚归的也是劳累，虽说村户人家的小哥儿妇人有了身子不如城里人讲究，可还是得好好顾忌要紧着。要不你便在家里好好养胎，不日日都去城里的铺子操心了。”
许禾闻言将手掌心覆在了自己肚子上，他眉头微凝，崽儿大了，他是越来越能感受到有生命在自己肚子里，小家伙踢他是越来越频繁。
虽说是他心里记挂着城里的生意，但是也晓得眼下什么是最重要的。
他算了算，次年春孩子就该出世了，届时一切都稳妥了再想生意的事情就不必有所忧心：“好，我听你的。”
张放远闻言不免握紧了些许禾的手，他早就想说这事儿了，但是就怕他听了多心，一直碍着没说，如今提出来见他答应的爽快也没有不愉就放心了。
两口子去的茶棚做饭，那头什么菜都有，做锅子就是要菜多涮着才好吃。
张世月跟何氏在茶棚，两个孩子还在村塾里读书，张放远把许禾送到茶棚待了一会儿就回村子里去把他四伯还有两个孩子一起接过来吃晚饭，这头三个手脚麻利的人忙活，等张放远接着人回来，差不多正巧赶着吃饭。
“今年立冬还不算冷，要是连年如此就好了，最怕的就是冷。”
茶棚这个点儿早已经没了什么生意，三个人正好就开始动手做晚饭。
何氏在灶前洗涮锅子的菜，都是地里的新鲜东西，豌豆尖儿、小青菜、萝卜冬瓜，还有几颗长的早的小冬笋。晚上吃好的，大伙儿都很高兴，就更起了些唠嗑的兴致来。
张世月负责处理羊杂，片儿薄羊肉，她也接腔道：“可不是，太冷了花费都要比暖冬时多许多。又是得准备厚褥子，厚袄子，炭也烧的比往时多，天黑的又早，日日大雪盖着也没法儿出去做点什么，整日的闷在屋子里啊，灯油钱都了不得。”
“可不是嘛，那一年好大的一场雪，炭火卖的是一个贵。得亏是家里农忙过后捡柴烧了些炭火存起来，否则还真不晓得怎么过冬。村里存炭火多的人家把炭拉去城里卖可没少卖钱，也是懒，不然那年咱家也能赚点。”
许禾听着两人说着过去的事儿，他正在剥蒜做料碟，羊肉腥臊，一则得好好去臊味，二则料碟要用晒干的辣子放炭火上烤，焦糊了和酸一起放在沙奎里捣碎，那当真是又辣又香，羊肉沾点辣子入嘴口齿生津。
“昨儿家里鸡窝里的一包蛋全都被老母鸡孵出来了，一小捧大，晓茂围着玩儿了好久，昨日费秀才布置的字都想躲懒不写。”
“四伯娘，你家里的鸡孵出来啊？”
许禾听到两人又说到了此处，在灶下抬头问了一声。
“是啊，乖巧的很。”
许禾道：“先前我们那边养的那几只家禽还是城里买回来的，鸡长不赢鸭子，那鸭子都大的三四斤重，走路一塞一塞的了，鸡还是那么小一点儿，毛都长不齐整。我寻思着拿鸭子也孵一窝小鸭子出来。”
“好啊，我那儿还有能孵出来的鸭蛋，你明儿过来拿便是。”
许禾点了点头：“好。”
两个妇人被他说话声打岔，不免话题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哥儿，我瞧着你怀相好，肚子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哥儿要大一点，应该是个儿子。倒也不是咱们在乎男孩儿女孩儿，其实做母亲小爹的，男孩儿女孩儿都爱，多数还是有些男子闹得，非是想要个儿子。”
许禾往灶里丢着柴火，笑道：“阿远跟我说了，是儿子女儿小哥儿都好。”
两个妇人也笑起来：“阿远能这么想就是最好不过的，老张家啊出了除了老大一家子嗣多一些，往后的几个兄弟姐妹子女都不多，我只得一个小哥儿，你们二姑也只有一个姑娘。就指着阿远这一辈里能多几个孩子了，你们头一个孩子，不论是男孩女孩都好。”
张世月道：“是啊，只要是个贴心孩子，都是可人疼的。”
“你可别管村里那些个长舌妇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他们历来是喜好盯着好人家看热闹的。”
许禾心里头暖烘烘的。
张放远接着两个孩子还有张世诚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冬日白昼短，黑的就是早，还没到茶棚，两个对坐在板车后头的孩子就长吸了口气：“好香啊！”
“两个小皮猴儿，那羊肉的价格可是猪肉的两倍，能不香吗？”张世诚也笑哈哈的，今儿他上竹林里去挖冬笋，笋子没怎么刨到，倒是还等着了一顿好的。
几人下板车就不约而同的钻进了灶房，一屋子暖烘烘的羊肉香气。
羊骨在锅里熬出了白汤，许禾见人回来了便端出了锅子，在里头装了炭点燃。张放远知事儿的把锅子端进了中堂里去，两个妇人便把锅里的汤骨肉舀到个小敞锅端过去放在锅炉上。
“洗手吃饭咯！”
张放远去打了点儿小酒出来：“四伯，今儿可是打二十文一斤的小酒出来给你喝，可别再说我小气拿八文钱的出来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冒着咕咕热气的羊肉汤蒸的人脸发红。
张放远夹了一片儿片的极薄的羊肉进锅里，入锅鲜红的羊肉登时就变色儿卷了起来，再沾点蒜泥糊辣汁儿，一口塞进嘴里美的人一宿睡不着。大伙儿都先吹着碗喝汤，他汤都耐不住喝就忙着吃肉了，被笑话了一通吃相，却也不恼，反而还给许禾也涮了几片儿羊肉。
晓茂便道：“堂哥总只给堂嫂夹菜。”
说的许禾耳尖一红，张放远也不卖好给小孩儿夹个菜，反而道：“给你夹菜那个还早，且等着吧。”
晓茂也被说的脸红，埋着头喝汤去了，又惹得大伙儿笑。
许禾觉得家里很好，胃口大开，但也只浅尝吃了几块儿肉。
羊肉虽好吃，却是容易上火，他有着身子不敢多吃，倒是涮了不少菜叶子。豆尖儿入锅一刹捞起，方才断生不耙软，脆脆的又甜又香，他很是喜爱这个味道。
一家人足足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散场，回家时，张放远扬着马鞭子，浑身精力使不完，夜风吹着身体也不觉得冷。

第71章
“你那究竟是晚饭吃多了撑的厉害，还是腥骚的羊肉吃了跟着也骚起来了？”
许禾用一根毛掸子拍打着厚袄子上的灰尘，不在猪肉摊儿前守着，衣裳也能多穿几日了。入冬以后的棉衣本就不适宜常洗，洗多了容易打结不暖和，他也能躲个懒，不必日日搓洗衣物。
若是沾染了猪肉的腥味儿，穿了一日不洗第二日闻着那味道实在是不想往身上穿。冬日什么都不多好，独独这事儿上能占点好。
他把张放远的外衣拍打一番出了灰尘以后挂在了旁头，觑了一眼躺在床上跟条白菜虫一样扭来扭去的人，无奈摇了摇头，都是要做爹的人了，还那样。
张放远斜躺着撑着脸看着许禾，勾起嘴角：“这也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那羊肉再骚，被你放了姜汁一腌可就骚不起来了。”
“要不你给我也治治？”
“老姜汁治得住羊肉可治不住你。”许禾把买回家来的灯罩子盖上，省的夜里起风把烛火吹灭了去，耳尖子发热：“正经同你说话非要胡扯，懒得理你。”
“别啊。”张放远从床上爬起来：“还不来睡？”
“入冬天黑的早，睡下早了不到天亮就睡足了，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时下又不去城里了，要在床上一直躺着无事儿做时辰难熬。”
许禾从抽屉里取出了针线篓子，他针线活儿不好，像是手指太长了不灵便一般，那些个绣花做衣裳鞋子的都不如他二姐做的漂亮。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亲手给自己的崽儿做点贴身衣裳穿着，城里卖小孩子衣裳的铺子不多，孩子的衣裳大抵上都是家里人自己做。
想着张放远都不嫌弃他手脚粗苯，给他做的衣服洗干净了就抢着穿，分明是比以前他嫁过来那些衣服做的晚，到头来穿的次数多了反而比时间更长的衣服先穿坏。孩子小，定然也是没机会嫌小爹做的衣服不漂亮的。
“我做会儿针线再睡。”
“夜里点灯做针线容易把眼睛熬坏了，再者你也不怕点着灯我睡不着。”
许禾道：“你那沾着床就能睡的性子，起火了都睡得着，哪里一盏灯就不能睡了。”
张放远拉了凳子坐到许禾身侧去：“我不睡，在此处看着你做针线。”
许禾垂眼便能看着人一大块儿团在一旁，把前头的烛火都挡了大半去，一片阴影落在布料上。
“你诚心来捣乱是不是？”
张放远闻声也不动一动虎躯，就那么盘着。许禾瞧人那黏黏糊糊的劲儿，便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素日里没歪主意的时候早就倒床睡了，哪里还会这样那样的。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微扬眉头看着他，张放远登时就露出了一抹笑，手指点了下他的鼻尖，矮身把人抱了起来。
“我还是有点担心。”
“没事儿，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我知道轻重。”
许禾狐疑的看着脱了衣服腱子肉线条明晰的人，样子可同说的话不怎么挂钩，想着问你确定，可发现屋里亮堂着，转而道：“不吹灯啊？”
“点着吧，有些亮光不会出事儿。”要紧是吹了灯他会更激动。
许禾拉着被子，冬日里没有蚊帐，但为了保暖床上也挂有帐子，即便是放下来了床铺上还是能看清彼此的脸，温黄柔和，生出些旖旎：“可我不习惯这样。”
事难两全。
“这样吧，点一会儿我再去吹。”
各退一步。
“那好吧。”
翌日，外头的风吹打在闭着的窗户上，许禾起来时天已经大亮。
张放远自是一早就赶着马车去了城里，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走的，总之是他在睡意中听见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开门声。
他去把窗子打开，光随着一点雾雨气涌了进来。
冬天总是灰沉沉的，便是快午时了也不多亮堂，这样的时节和天气总是让人不好分辨上午下午，什么时辰。
他撑起窗户，瞧着旁头燃尽了流淌糊在木板上蜡油，无奈叹了口气。
…………
“老板，要一碗馄饨，多添点儿热汤，煮好了送到前头的玲珑刷牙铺子去。”
张放远出发到城里时已经不早了，天街上好多的铺子都已经开了门，不过他也不着急，他们家的生意现在已经不赶早市，便是晚些开门也无妨。
路过夹道边上以前许禾摆摊儿的地方，他骑在马身上叫了份早食。
“好嘞。”
他已算是常客了，便是先不给钱，那摊贩老板也给送面条来。
今儿中午空闲的时候他就去买个马车套上，过来时连板车都没套，骑着马儿一路赶来，吹了一路冬日晨风，睡意尽数都被吹散了，却也不觉得冷，只觉着高头大马的骑着来城里开铺子还有些趣味。
不过有趣也就只片刻，两口子习惯了一道开业做生意，他今儿一人孤零零的来开门还怪不习惯的，就连旁头布行的老板娘都问了一声许禾。
铺子打开，冒着热气的馄饨儿刚好送到店里，张放远从兜里摸出了十文钱给小贩，囫囵吞枣般吃了早食。
饭后，又学着许禾往日开店门的样子把铺子里的刷牙子整齐整齐，橱柜擦的纤尘不染，又取了扫帚将门前打扫了一番，一堆琐碎事儿，干起来却是消磨时间的很，很快就巳时了。
“要点什么，可以自己看，若是有不甚清楚的喊我便是。”
“是玲珑铺子的东家吧？”
张放远闻言抬起头，瞧了一眼来客，一个带着毡帽蓄着胡须的男人，不像是本地人。
“正是。”张放远又问道：“阁下是走货商？”
“东家好眼力。”
张放远见状更客气了些，从柜台前出来，端了凳子给男子，又冲了杯茶水。既是走货的商人，上铺子来询问，提都不必提就晓得是要议货的。
这样的商客张放远甚是待见，先前自己不在铺子里的时候，秋时到他们县城来卖罗琦的走货商人就来铺子里买了些货带去卖，但是订单并不大，记得好似就赚了四五两的模样。
当时城里单子比这大的生意不少，两口子都没太放在心上。
“不瞒东家，秋时小商便来此订买了一些货，回去甚是好出手，这朝回泗阳给城中贵客送罗琦上门，便又过来想给东家定些货。”
张放远也不晓得是之前哪个订货的，毕竟那阵子外地来的走货商多，大的小的，他没甚留意，便问：“不知阁下是想拿多少货？”
“走完这一单今年便不出去了，自是想尽可能的多定一些，不过手头也不甚宽裕，便要看东家能不能行方便了。”
“这些都好说，阁下定的多，鄙人也能把价尽可能的往实惠处走。”张放远笑着同男子添茶：“最要紧是谈的愉快，交个朋友，以后常来常往才是。”
走商闻言也是笑了起来：“这是再好不过。”
先前就来定过货，也算是熟客了，但这会儿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张放远还是带着人转了一圈儿，同走商介绍了一下铺子里的东西。
先时来为了保险起见，走商拿的都是最便宜的猪鬃毛牙刷和皂角牙粉，贵些的牙刷和牙粉拿得极少，但是带去了别的县城却发现也是出奇的好卖，这朝便大胆了许多。
各种款式的刷牙子一口气各定了五十把，牙粉又每种都选定了一遍，为着方便，也未曾拿已经分装进瓷瓶中的牙粉，而是直接论斤两的拿，届时带走自行去分装。
要的货多，张放远就把牙刷在铺子里售卖的价格往下降了十五文一把，牙粉更是在市价上往下降低了二十文，价格可谓是相当的实惠。
即便是如此，张放远一次性也还能在这批货上赚到四十两银子，这便是货走的多的优势。
“两日后把货物打点齐备好，届时阁下便可来点货带走。”
走商喜悦流露于形，十分欢喜遇见张放远这般豪爽的商铺老板，走南闯北多了，遇见狡猾的商户多了，便更为珍视这般商户。他客气拱手：“在下宋永，幸能与东家结实。”
张放远也自报了名讳，走商便豪气的结了一半的定钱，在铺子里浅喝了一盏茶，见着有客前来，这才告辞了去。
定钱五十两，给的银票，张放远小心放好。这批货不少，若是换做以前两日肯定是不可能赶出来的，但是先时从第一个走商进铺子时，张放远就打好了要跟走商做生意的主意，前阵子总是不守铺子东奔西走的就是为了能把多囤些货好接大单子。
他搓了搓手，走商拿了这么多回去卖，想来也能大捞一笔好好过年了。
其实他的价格给的低，放在铺子里慢慢卖能起码多赚一倍有多的钱，可是迟则生变，能赶紧多赚点钱到手上才是要紧的，谁晓得这些各怀鬼胎的商户何时有样学样，为此他一口气就把价格降了下去，走商都没再跟他议价了。
想来是比起上回拿货的价格应该是低廉了许多。
“张老板，好生意啊。走商来又是一桩大生意吧！”
张放远闻送着宋永出去，直至人走远了才折身回来，闻见声音举头，瞧着是对街上香料铺的老板，他客气一笑：“一点蝇头小利罢了，谈不得什么大生意，同薛老板的大生意尽数是没得比。”
“哪里话，那宋永可是有名有姓的走商，每年从苏州送来的罗琦绸缎之丰，城里许多大户托着从他手上选货，布庄都望着他的时新料子做生意。这般的人物，城里的商户可是争相与之谈生意，不过宋老板历来是个眼睛毒辣的。他既是登门来，如何会是小生意。”
张放远微敛浓眉，说了句实诚话：“我这微末小商，竟不知方才都宋老板是这号人物，实在是失敬。若是早得薛老板提点，定当留人在隔壁酒楼吃顿酒再放人走。”
说着，他长叹了口气，模样不似做伪。那姓薛的老板闻言反而一笑，未在多言，想着张放远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也确不像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如今白错过了一个巴结走商的机会，心中平和，扭身回了铺子去。
“这酸菜鸡的味道当真是隔着街都能闻到，张老板你可曾闻到啊？”
张放远偏头，看着是隔壁布庄的老板娘。
他不由得笑了一声：“老坛启的酸菜煨老鸡自然是味道冲人。”

第72章
张放远下午回村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何老木匠家里，又给定了两百单的货，原是上一批货才送去铺子几日，但那是囤库房的，这朝出手给了宋永，所剩下的也就不多了。
虽说库房里的也够卖过冬，为了以防万一又有走商前来，他还是加紧的来订货囤着，避免到时候断货错过生意。
“张屠子，生意也太兴隆了！”
何老木匠又接到活儿笑呵呵的，前一批货他日以继夜的做完，这才没得休息两日又有货来，虽是又没得歇息了，却是高兴的很。
全家人除了那几亩地就靠他的手艺活儿吃饭，今年收成不好，本还愁着冬时农闲要四处去求找点活儿来做，明年日子也好过些，却是不想老木匠一人便挑起了家中的银钱收入，一家子都不愁了。
张放远道：“小本生意，这不是要过年了，多屯点东西安心过年。”
“好，你这货要是急，我便找我徒弟来一道做。”
张放远可不管请谁来帮忙：“只要是质好量够就使得。”
交待了订货，张放远牵着小黑沿着田埂走路回去。山凹子里有一颗冬橘树，果子比鸡蛋要小许多，每回冬天结的极好，橙亮亮的长在橘子叶间，老远就能看见。
这小橘子虽是长得漂亮，但是味道却不好，酸的人牙疼，每年冬天结的再好都没什么人来摘，不过是三两个没零嘴吃的小孩儿会摘两个吃着玩儿。
张放远爬上树去摘橘子，别人吃不得这酸味儿，眼下却是正对他媳妇儿的口味。
“许禾上你们家买蛋没？”
“我们家的鸡蛋留着给二宝吃的，哪里有多的卖给他啊。”
“我家里养的鸡鸭多，那几只老母鸡和老鸭子生了不少蛋，倒是卖了两篮子。不过这张家的也忒抠了些，生意做着赚那么许多的钱，采买东西却还是三文两文的都计较。”
两个夫郎背着背篓从远处田边走过来，像是要去割猪草，一前一后走着，正在闲唠嗑。
“你不晓得越是有钱人家越是抠嘛。”
“人许禾命多好噢，成亲没多久有了身子，现在家里生意也不做了，就屠户一个人干，茶棚那么近的不去了，在家里养着胎。地主家的媳妇都没他好。”
“嗐，谁叫人男人有本事。张放远家里人口少，如今有了孩子定然是把人供着。”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人上你家买鸡蛋你发现没，许禾那肚子比寻常小哥儿的都大。你们隔壁那户的小哥儿不是也有了身子，还比许禾那个大上十来天，瞧着还没有许禾的肚子大。”
“应当是个儿子吧？”
另一人嗤了一声：“生儿子是看肚子大小啊？村里多少小肚子的不也照样生了儿子？照我说啊，那肚子就不像是才这个月份，指不准儿比这说出来的早许多。你想想张放远以前在村子里什么人，说不定成亲以前两人就勾搭在一处了。”
“这话可不兴说啊。人都成亲好久了，不至于。”
那人掩着嘴一个劲儿笑，似乎也觉得离谱：“我这人大大咧咧的，自是有什么说什么，你说不然肚子怎么会那么大的。就你老实不会看事儿。”
另一夫郎将信将疑，踟蹰着正要答话，忽而瞧见前头有一匹健壮的黑马正在啃田埂上的草吃：“这谁家的马，瞧着挺像是……”
话还未说完，便听咚的一声，橘子树上像落下来个身影跟头黑熊一般，直直扎在了地里。
两人瞧着一脸厉色的男子，呼吸一凝，登时魂儿都快没了。
说人闲话被当面抓包，当真是又怕又臊，两人嗫嚅着唇：“走……快走……”
两人赶紧抓着背绳往前去，背后忽而响起冷蹭蹭的声音，同迎面凛冽的冬风碰撞在一起：“下次再随意议论张家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虽未曾应答，两个夫郎却跑的更快了些。
张放远揣着橘子，心中气怒，他原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看自己，可却也受不了别人说许禾。
他唬着张脸回家去，到自家院儿里发觉禾哥儿不在屋，院子里却热闹的很，尽数是鸡鸭的叫唤声。
小黑看着院子里多冒出来的陌生家禽，两个蹄子撅起仰着脖子嘶鸣，叫的声音却又不大，像特意在逗这些陌生客一般，吓得鸡鸭咯咯嘎嘎叫着乱窜。
张放远脸色好了些，把橘子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出来骂了一声：“你便在那闹腾吧，把鸡鸭吓跑了待会儿挨揍可别冲着我叫。”
小黑吭嗤了两声，在张放远盯着下自顾自的回了后院的小马棚去。
不多时，许禾便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大篮子。张放远迎上去，接过篮子发觉还挺沉，他正要拎高了颠颠，被许禾赶忙拉住手：“小心着些，都是鸡鸭蛋，别给弄怀了。”
张放远闻言掀开盖在篮子里的布，里头果然是摆放整齐色泽偏深的蛋，一篮子大的鸭蛋，一篮子小的鸡蛋。
“买这么多作何，几十个了，放久了要是没来得及吃可就寡了。”
许禾道：“我又寻买了些老鸡老鸭，有几只还是邻村卖到茶棚我拎回来的。去瞧了四伯家新孵出来的小鸡，我想着既是在家里养胎，干脆也找点事情来干。”
“然后便买来几十个能孵的蛋回来，准备养鸡鸭？”
许禾点点头：“我瞧了，鸡长的慢，为此鸡蛋我也买的少，更多买的是鸭蛋，两个月鸭子就长大能宰，送茶棚自家吃都好。母鸭养久一些还能生蛋，到时候做点松花蛋咸鸭蛋都可以。”
张放远无奈叹了口气：“你当真是一点闲不得，在家里也不老实，总想着找活儿做。”虽不太赞成许禾操劳，但看着人高兴他还是轻手轻脚的把蛋小心放到了地上。
许禾盘算道：“我仔细想了，孩子虽说明年春便能出生，可出生以后也还得要人日日守着照顾，还得两三岁能跑能跳才稍稍放得开手些，这么长的时间，一边照料孩子，一边有点儿事做正好。”
“享清福不好吗？”张放远把刚才摘回来的小橘子剥了皮儿放在许禾手里。
许禾取过橘子又笑拍了张放远的空手心一下：“我才多大的年纪啊，享什么清福。”
“我要是不找点事情做，难不成日日就那么听着村里的长舌妇说闲话，到时候还真给气死。”
张放远闻言蹙起眉，他本不想提今日的事情，没成想禾哥儿早就知道了：“村里的人便是闲的没事儿做，总盯着别人家。若是有人敢来惹你找不痛快，你告诉我，我上他们家去收拾人。”
“得了吧，都是做生意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要上门去揍人。他们说他们的，我可不往心里去，只管干自己的事情。”
张放远吸了口气：“成吧，那我帮你拾掇，今儿去四伯那边抱些谷草回来多圈几个鸭窝，到时候好孵蛋。”
许禾想说这些他在家里一整日的功夫，慢慢的干就成了，用不着他城里忙碌了还回来做活儿，可看见人精力旺盛的很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那些细碎功夫我来，你干脆拿着榔头钉子把鸡鸭棚子做大些算了。”
“成，听你的安排。”
张放远去把自己的工具取出来，扛了木头到后院儿去敲敲打打，两人一起干着活儿，又说道了一阵城里铺子生意的事情。
许禾得知出了一大批的货甚是高兴，今儿陈四宰了猪回来，他便去隔壁买了两页猪肝儿，这阵儿家里菜地里的血皮菜又嫩还没被虫咬过，摘一把菜尖儿回来炒猪肝正好合适。
两口子晚上没有去茶棚那头吃饭，就在家里做了菜吃，许久没有两个人就单独的吃夜饭，有些冷清却又有些别样的温馨。
两日后，张放远把宋永要的货全部装到了箱子中，走商前来点货以后收到了余款。
“张哥，近来你可留意着些，我听说不少人可是盯上了你这块儿生意的香饽饽。”
中午些时候，张放远正要去摊市上叫点吃食，安三儿却摸着时辰上了铺子里来替楼里的姑娘们买刷牙子。买的不少，张放远便给实惠了些，两人有阵子没碰上，午时没什么客，就把铺子挂了歇业的牌，寻了个小饭馆儿吃点小菜。
几杯酒下肚子，安三儿脸上尽数流露着羡慕的意思，早听说张放远开始做生意，没成想还做的好，这进可行商经营店铺，退能做打手镇楼子，怎能不叫人羡慕。
张放远握着杯子，看着人喝得颧骨发红，已经有了些醉态，却也相信他说的话。
他知道安三儿在城里的消息灵通，自是不是假说，再者，生意红火了别人也是瞧的见的，就像是许禾在摊子上卖卤肉，赚钱了就有人眼馋想分一杯羹。
有人蠢蠢欲动反而正常，若是没人关注，倒是不对劲了。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张放远还是不由得把一碗酒全部灌进了嘴里，尽数咽下。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一个季度多些的时间，便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张放远放下酒碗：“可晓得是什么人？”
“盯的人多，谁真的能确定下来也说不准，想来也是来货不好找。”
张放远应了一声，那管他作甚，要想赚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想当初为了降低成本，他跟许禾可没少跑，别人要想干，也得估算一番成本。
吃了酒后，张放远没急着回铺子去，还是先去了一趟定草药做牙粉的堂子。
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一个月时间，进了腊月里。
许禾早一批孵的小鸭子在精细的伺候下，被暖烘烘的炭火温养着总算是破了壳儿，小东西钻出蛋壳，肉揪揪的很小一只，毛也黏糊糊的被打湿了，躺在窝里丢丢丢的叫。
而城中天街上也是一串鞭炮声响过，又有新铺子开张。

第73章
张放远听见响了一刻钟的鞭炮声，便是没心思出去看热闹都被噼里啪啦的声音震的不免起身。
到铺子门口，他发现放鞭炮的不是别家，正就在斜对面，难怪声音那么大。
“这对面又没空铺子可供租出去，即便是老铺子易主怎的也没听到一点消息。”
“张老板，您还在此处闲守着铺子呢？没过去瞧瞧？”旁头酒楼的老板揣着手，看着张放远嘀咕笑呵呵的：“对面薛老板的衾横布庄里上了新货，特地扎炮竹庆祝呢。”
张放远瞧那人一脸看热闹的神情，道：“布庄上新货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上去凑什么热闹，不过薛老板的手笔着实是不小，上新货竟然拾腾的跟新铺子开业一般。”
天气晴朗，听着爆竹声的过路人也爱去看热闹，前前后后都往薛家布庄里灌，今儿就数他的铺子生意最红火。
“别人兴许是不必凑这个热闹，不过张老板可合该是去瞧瞧。”
酒楼老板也未明说，拱了拱塞在暖手绒里两只手，觉着像是在看跳梁小丑相斗一般，扭身愉悦的进楼里去了。
张放远面露异色，铺子周遭的邻居个个都有脾气，一个比一个高傲，多少人是面和心不和相互拱火的。
他的铺子小，素日里肯搭理他的没两个，自然也什么人跟他挑事儿，今朝话里话外的，他见此也是觉得不对劲，便阔步朝街对面去布庄。
这朝不过来还当真不晓得，布庄里竟然劈了一片儿地摆放起来刷牙子和牙粉来了，价格比他们铺子里的都要实惠五到十文钱。
虽说进出这头铺子的都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可有便宜谁不喜欢占，一时间这布庄中人头攒动，不少人在大肆对比着两家的刷牙子。
当真，终究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了。只是张放远没想到会是自己铺子对面做布行生意的，还就那么悄无声息，瞒的严严实实，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全然就是想打个措手不及。
这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啊！
“哟，这不是张老板嘛，今儿这么好雅兴来布庄里头，是要选两匹布还是想选刷牙子啊？”
衾横布庄的东家薛德看着门口立着的高大身影，非但是没有半分脸臊，反而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噢，瞧我当真是老糊涂了，这刷牙子张老板那头不是也有嘛，是要选布吧？”
他也不怕人闹，一旦闹起来强健的武夫便会一拥而上，且不说来者讨不到一点好处，事后诸人反而更不会上张家铺子去。他倒是巴不得张放远闹起来，县衙再来人给扣押了去，铺子也顺势关了。
为此更是肆无忌惮：“张老板，我这头也多做个买卖，卖些牙粉你不会见气吧。”
张放远捏紧了拳头，像砸在眼前老奸巨猾的笑脸上，转眼想着妻儿他又硬生生给忍了下去：“哪里的话，生意嘛，自是人人都做得。瞧着这头热闹，便过来瞧瞧，薛老板别介怀才是。”
“怎会介怀，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大伙儿常来常往嘛，欢迎张老板随时上门来。”
张放远冷下声线： “恭祝薛老板生意兴隆了，我那头还忙着，就不叨扰了。”
“忙着呢？”姓薛的似乎有些不大相信，伸长了脖子朝玲珑铺子那头瞧了一眼：“呀，那边并无什么人啊，张老板不易闲着，不如再这头喝杯茶再走吧。”
这回张放远没在答话，而是径直扭身去了，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只怕再听那老酸菜鸡多说几句就要把人揍成辣子鸡丁。
他想过有人会抢生意，却是也没想到会有这么难看的吃相。门板砰砰沉重的闷响了几声后，张放远收回自己的拳脚，沉看了一眼铺子，当即出了门去。
“你只管替我把消息放出去就是，有意的让来铺子找我。”
“这姓薛实在是欺人太甚，即便是去旁头租一间铺子也好说些，对门降价抢生意。”安三儿痛骂了姓薛的一通，又问候了祖宗八辈儿后道：“要不要找几个人去弄他一顿。”
张放远垂眼看着安三儿：“时下找人去弄他一顿跟我当面给他一顿有什么区别，不都晓得是我干的。开门做生意了，万事小心为妙，你只管把我交待给你的事情办好便是。”
安三儿挂起笑脸：“那小人能不能也拿些自寻门路去销？决计不碍张哥的事儿。”
张放远勾起嘴角：“自然。”
“好嘞，事情便放在小人身上。”
安三儿讨了好办事快，张放远要求的很快便去办了，甚至未等到次日，下午就有人找上了张放远。
“刷牙子猪鬃三十文一把，马毛五十。牙粉市价低三十文，你尽数拿去卖多少钱可自己定，大家都是生意人，各凭销路去卖。”
“张老板，既是诚心做生意，价格便再公道一些。”
张放远笑不达眼底：“已经是最低的价格，若是阁下觉得不合适那也只好自便了。”
“买入价格也是这般高，那我大可以自行找人做了供货。”
“这是自然，只是阁下一步步四处奔走请木匠，寻草堂，亦或者找散商…………等价格挨着商定下来后，且不说算来的成本能比此处低几文，光是精力时间就有得花费。待到东西上铺子时，恐怕最快也得是明年春了，届时早早在我此处拿了货的早都把钱赚了，阁下姗姗来迟还能赚几个？”
张放远道：“这块儿香饽饽大家都晓得，我开业前头可是没少东奔西走的筹备，少说也得有三五个月的沉淀，如今开业至今才有稳定的货源。我不勉强阁下，能成不能成全靠各人情况而定，生意不成往后在泗阳见着也还是朋友。”
前来谈生意的商贩本也只是想再压一些价格，如此赚钱的空间便可更大些，心里是心许于拿货的。
若非冲着货来而真如同自己说的那般去找路子自供货物，也就不必得到消息说玲珑铺子的货可外供时匆匆跑过来了。
眼见这东家也是硬骨头不好拿捏的，立马就软和了态度。
“张老板字字珠玑，如此……便与张老板通力合作了。”
三两日间，张放远连谈了好几桩生意，就连货郎都上铺子了，几日间人进进出出的，外人也不晓得是来谈生意的，只当是寻常人过来买东西。
“他竟是如此冷静，也未上门来寻衅滋事，不是听说以前是西城那一片儿的混子嘛，这瞧着也不像混子的脾气啊。”
“许是做的了生意洗心革面了。老爷，那武馆请的那些打手可要让散了？一日日的守着无事倒是白拿钱。”
“请人这钱算是白花了。”薛德摇了摇头，负手微眯着眼睛，盯着楼下对街的铺子：“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小子看着像愣头青，说不定是闷着什么大招整我。”
“老爷也别太忧心了，许是那小子没什么根基，晓得同老爷斗套不着什么好果子吃，这才只有蜷缩着做人。瞧他那铺子不是还有生意在嘛，也并非是弹尽粮绝。”
这几日上了刷牙子和牙粉，价格又比对面的便宜，广得了好评。
薛德下水这才晓得那小小一根簪毛的木片儿竟然这般暴利，只恨自己没早些下手，现在布行的生意蒸蒸日上，不单是牙刷子好卖，来客诸多，连带着还看布匹，布都更好卖了。他可不想出什么篓子。
“可我总瞧着这阵子进出对面铺子的人有些眼熟，不可马虎，出去打听打听盯着。”
“是。”
许禾这阵子忙碌着照料破壳儿的小鸭子，被分了大半的心神去，可瞧着自己的丈夫回来的越来越晚，即便回村了也往何木匠家跑。
便是他并未开口说什么，看着人忙前忙后，他也隐约猜测出铺子出事儿了。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样学样的商户。”自家的事情，张放远也没打算瞒着许禾，轻描淡写的同他说道了几句。
许禾气的眉毛一凝：“又是这种人！”
张放远揉了揉许禾的头发：“别动怒伤了胎气。”
许禾垂着眸子：“先前出摊儿就是被这种人气的，有了铺面儿还受这种腌臜气。”
“这毕竟不是一家独断的生意，不像朝廷管理的盐铁，规定谁能做谁不能做，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张放远安抚道：“咱们把钱赚到手了就没有亏。”
“你尽管在家里好好养胎便是，料理好院子里的小东西，我已经在解决了。他想恶心我挣个不道义的钱，那我也不会让他舒坦。”
许禾不知人是如何安排的，不放心道：“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城里看看吧。”
张放远想了想，与其让人在家里担忧，跟着自己一道反而更安心一些，便没拒绝，正好一起去看那姓薛的跳脚。
次日，张放远跟许禾慢悠悠的一起到了城里，随之而到的还有几箱子的货。
两人也未藏着掖着，就那么大摇大摆的从衾横布庄前过。
“他们这拉的是什么，难不成是货？”
“近来的生意都不好了，如何还有心思进货去。”
“去告诉东家吧。”
两个伙计在门口议论着要进去，却见着东家的人急匆匆的先两人进了铺子。
“老爷，老爷！”
“急吼吼的像什么话。”
男子喘着粗气，却顾不得礼数了，急吼吼道：“咱城里突然之间多了好多家买刷牙子的铺面儿，最近的一家都开到了天街口了！”
“那些个不要脸的，竟然跟咱们铺子有样学样，也是做着本家生意又卖刷牙子，什么胭脂铺，杂货店都挂上了牌子。”
“什么！”薛德正在理这些日子的账簿，笑脸还未尽数展开闻声便又垮了回来。
“他们哪里来的货？手脚这么快就做起来了？”
需知他也是准备了三两个月才谈好供货的，他自信自家是最早模仿玲珑铺子的，可别家怎么会那么快。
学人一样生意还得需要时间观摩是否有前景，铺子开在他对门得天独厚，他日日盯其生意好坏这才下手的。
便是有两个嗅觉敏锐的一早发现有利可图也就罢了，怎的还一下子便冒出了许多家来，竟然还是城东西南北都有了人做。
雨后春笋都没有冒头这般快的。
薛德连忙丢下东西跑去了窗边，凭栏而望，玲珑铺子那头来了好几个手脚麻了的人，正在从里头搬东西出来。
“是他！他自己找了人要给别的商户供货！”
仆从不明所以：“如此城中遍布刷牙子，竞争岂不是更大，这不是自砸门路嘛？”
“蠢！你以为他给人供货不赚钱？来得可比散货快多了，这朝城里四处是卖刷牙子的，倒是我们这铺子占不得什么便宜和先机了。”
薛德捶了一拳头窗板：“诶！这小子竟是会破釜沉舟！我怎就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快，现在赶紧去打听他是多少钱供的货，我们也赶紧放消息供货，左右我们比别家强，是有货源的。”

第74章
许禾有很长一阵子没有来城里的铺子了，这朝过来发觉库房里攒了好多的货，已经把库房都堆满了。
他又翻看了铺子里的账目。这些日子对门开业抢生意，单卖的收入已经是大不如从前，可是进口袋的总收益却是远盛往昔。
城里目前已经有五处铺子前来拿货，这几单生意下来便赚了将近两百两银子。
许禾唏嘘，其实前来拿的货像刷牙子和牙粉并不算多，也挣不了许多钱，要紧是他们拿了市面上暂且未卖，就连他们自家铺子都还没开始上新的货。
“如此何必卖给这些前来订货的，作何不自己先卖着赚上一波。”
许禾看着张放远把今天带来的几箱子新货依次分给前来提货的伙计后，他有些不理解。
“这笔账我已经算过了，虽然独此一家确实能挣些钱，但目前的情况便是只能挣一小段时间的独家钱，要紧的是在这小段时间里怎么才能利润最大。”
张放远道：“薛家有了自家的供货，见着咱们铺子上新货还不是过来有一学一，恐怕是没有两个月便又跟着上新货了。”
“如果咱们零散卖的话一两个月的时间压根儿就卖不了多少，倒是不如直接卖给前来订货的铺子，如此能一次性卖许多出去，还能让那些个商户只在咱们这儿拿货。”
张放远上前去，在许禾耳边低语了一阵，末了道：“你且看着姓薛的怎么跳脚吧。”
许禾抱着账簿，听完眼角有笑，他觉得这人可是太坏了，步步为营套着别人。自己这趟倒是多此一举的来了，瞎操心。
倒是不出张放远所料，上午他们带着新货前来给商户供货，下午薛德就去请了城中的商户商议着也要给人供货。
“薛老板，我其实是很心许这桩生意，可而今城中已经有如此多处的铺子在卖这东西，您也晓得物以稀为贵，如今遍布大街，鄙人并不认为还能赚什么大钱。”
“谢薛老板邀了，刷牙竞争如今大了，我等还是固守本家生意为妙。”
薛德一连请了三四个往日有些生意来往的想要洽谈生意，却不曾想一个个的都不愿意加入。
他叹了口气，这刷牙子不似饭馆儿，便是遍布大街小巷也有生意做，这饼子就那么大，分吃的人多了，且不说到手的会变少，后来的甚至还分不到。
城里的这些老狐狸也都不是傻子任人忽悠。
“这朝好不易得到那头的出货价格，竟也是白打听了。”
薛德瞪了仆役一眼，并未因一点小坎坷就放弃：“如何白打听了！既然其余人不肯再加入，那不是还有已经加入了的商户？他们既然做起来这生意，总会再要货。”
他呼出一口气：“大不了咱们这铺子少挣些，低玲珑铺子的价格出手，我还不信他们会不眼热来我这头拿货。”
商人只图利，忠诚也不过随需而变罢了。
“去，把已经上货的商户请来。”
薛德算无遗策，以低价为引，倒是真把人请来了。
“薛老板把价格给的实惠，我们自也是好说。实话来说我也觉得玲珑铺子出货的价格有些高了，薛老板倒是颇诚心。”
薛德闻言笑眯眯道：“共襄盛举生意才做得长久嘛。”
“好说，好说，别的鄙人倒是不甚在意，只是薛老板只给出了刷牙子和牙粉的价格，不知新品的价格是怎么算的？”
薛德不明所以：“新品？”
商户见薛德此番神色，便觉得这一趟可能是要白跑了，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如今几条大街都是卖刷牙子的，若是没有新品如何同人争，刷牙子早不如先时那般好销了，能挣钱的还得是靠新品才行。”
也未曾把话说得极直白戳破薛德没有新品一事，商户起身：“薛老板若是未有打算出手新品，那在下便告辞了。”
薛德连忙挽人：“即便是没有新品，也可以低价从此处拿刷牙子牙粉啊。”
商户却摆摆手：“玲珑铺的一早就说了，若是要想在他们铺子拿新货那就必须也在他们铺子拿旧货，否则是不会提供新货的。”
他见薛家的仆役自信满满的找上门来，还以为这头也是有新货，结果真的是白跑一趟。
薛德看着拱手告辞而去的商户，一张脸憋得发灰，捏紧的拳头把桌子锤的梆梆作响。
“铺子就在对面，你也打听不清楚！”
仆役受了一通骂，前去打听的时候他便诧异玲珑铺的牙粉怎么出货价格那么高，还以为是别家拿的是贵的牙粉，哪里晓得竟然是有新货，也怪自己慌忙没有打听明白，他连忙又去盯梢。
上午玲珑铺子还没什么动静，一串爆竹响，附近百姓便都晓得玲珑铺子上新货了，纷纷前去看新鲜。
“这是咱们铺子新上的货，同先时的牙粉一样，也是洁净牙齿的效果，不过相较于先时蘸取牙粉容易脱落的现象，我们铺子此次上的新货是膏状，取用之时可以黏在刷牙子的毛上，再是不会脱落了。”
许禾挺着肚子未曾去跟着张放远宣传讲解新货，他坐在柜台前收钱，只瞧着人在取用牙膏给来客展示如何使，又一头盯看着衾横那头的情况。
“是一股草本香，嗅着比牙粉更好闻。”
来客看得稀奇，争相试牙膏，又嗅其芬芳。
“老板，这多少钱啊？”
“牙膏两百文一个。”
虽是上了新品，但是铺子里的生意也还是不如以往鼎盛的时候，缘是城中铺子多了，又都有卖这一款牙膏，自然是不如以前一家独大，现今能挣的钱也就是铺子周遭的民巷那些百姓了，像是城西城南一带的百姓自然不会大老远的来这头采买，就近就能买了。
不过凡事也非绝对，还是有人认老铺子，会大老远的来这边看。
许禾想着虽不在是独一家的稀罕，可做供货商所赚的钱却是比以前还多，如今不单是把对门的生意挤没了，他们还照样赚钱，看着衾横布庄的东家黑着脸站在门栏前，许禾心中生出一阵快活来。
就该是好好治治这些个不讲理抢生意的，开在别处岂非也是相安无事，非得开对门恶心人，以前卖猪下水的时候没能收拾住那抢生意的他心里憋了口气，时隔这么久，可算是出了恶气。
“老爷，城里开了这许多铺子，客流本就不如以往，咱们这条街上加着街口那一家已经有三家卖刷牙子的了，玲珑铺子和街口的都把刷牙子还有牙粉的价格降低了些，现下已和咱们铺子的实惠持平。他们主打着新货卖，咱们铺子没有，已是没有什么生意。”
“还用得着你说，我看不见不成！”
薛德颇不死心，几个月寻供货筹备既是废了心血又费了许多银钱，这朝库房里还有一堆存货，眼看着钱都还没赚热乎便烧起了冷灶，他如何甘心。
事已至此，既然供货走不通，那便只有再同玲珑铺死磕，他能出新货，凭什么自己不能出。
薛德把铺子里买回来的新货放到桌上：“把这新货送去药堂子，让他们瞧瞧是怎么做的，报了价格，我们也产。”
一次次碰壁后，薛德也是信心递减，这朝最后的出路他亲自前去自家提供牙粉的堂子去谈。
还好堂子的人看了牙膏道并不是什么稀缺珍品，槐柳桑枝入了姜汁和细辛，又有助白的贝粉，只需不断尝试研究一番便可成。
薛德放下心来，便由着堂子的人去研做，每日如坐针毡一般看着城里卖新品的铺子赚钱，还没来得及去催促，堂子来了消息说成品出来了。
等了小半个月，这朝好不易看着希望，薛德马不停蹄的就让人去筹备批量产出，一通忙活，竟发现城里做牙膏的原料几乎是被买断，尽数叫张放远买走囤货做出了大批牙膏给城中商户供货，这头要补货上来也得是明年春了。
别的小铺子零零散散的倒是也能凑点，可东家散买西家补缺，如此一来不好绕价，成本飙升。
要是等着大堂子补货上来实惠，可加上制作工期，新货上铺子恐怕得是明年三月了。
届时东西的新鲜劲儿早卖过气，他还赚个屁。然东拼西凑买原料，等一段日子的工期，差不多也就过年了，成本高自己又还有多少赚头？
薛德气得险些吐了血，原以为是道高一尺，没曾想人家魔高一丈。
他寻思着张放远是早就料到了有朝一日城里会有开门抢生意的，为此早早囤了足够多的货，又准备好了新品引人上钩，甚至还买断原料让想分利的商户推在后头。
有着这足够的时间，他早便赚的盆满钵满。
薛德想通透时悔之晚矣。
这朝是再折腾不动，想赶着风口赚这钱也是不能够了，原以为是一本万利，现在却闹成了舍本逐末。
最后他只好苦哈哈的把存货卖完，找些货郎出手，还是踏实做回老本行，只是和堂子木匠等一系供货说好了是长久生意拿了低价，现却突然不干了，口碑败了不说，又赔了些钱。
一时间成了天街的商户茶余饭后的笑话，当真是把老脸都给丢尽了，连带着布庄的生意也不如以往。
悔恨的是肠子发青，却又只能看着玲珑铺坐收银钱。
经此一事，城中看热闹观望的商户倒是对张放远刮目相看了，本是未曾放在眼里的小商户，不曾想还很有些成算，为此不少商户也抛出了橄榄枝。
今日请茶明日请酒，张放远倒也未曾打人脸面，一一应邀前去，倒也不是谈生意，只是一些商户聚在一道说谈，说说自己的一番所见所闻，像是哪城哪县里又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哪里买的琉璃翡翠更好云云。
虽说都是些闲谈，不过却也能了解许多最新的消息，张放远以前未曾这么近的接触商人，很多地方也不甚了解。此次也算是意外之喜，打入内部，混个熟悉，往后做生意会更方便。
酒过三巡，商户双颊坨红。
“听说薛德把刷牙子的货一并带着卖去了府城。”
“这都快过年了走商税这般高，他当真是不想赚钱了，只想把烫手山芋丢出去。”
“货倒是出了，在府城里有新进了些时新布匹运回泗阳，却是倒霉回县里的路上遇见了些混子，把他的一车货尽数给糟蹋了。”
一桌子的商户笑出了声：“他出门是未曾查黄历不成，怎倒霉至此，竟还遭了混子的道。前去运货就没请些好手脚的人随着？”
“先是铺子里倒是请了一堆人闲养着，这朝以为过年官道路上来往的人都多，自己先前生意赔本也就为了省钱未曾上镖局请人。哪里晓得就那么不凑巧。”
“这事儿就是买保，并不是次次都倒霉遇险，可一旦未买，遇上了必定吃苦头。往后运货还是得谨慎些，可别省下那点银钱了，指不准儿便多的都赔上去了。”商户抬起酒杯同一直未曾开口，只听着诸人谈笑的张放远碰了一下：“张老板你说是不是？”
“吴老板所言甚是。”
“薛德也算是自食恶果了，想着欺辱新人，没曾想捏到张老板这般的精明之士，这朝恐怕是要气病了。”
张放远捏着酒杯，慢慢饮尽，眼角露出一抹精光，却装作不甚清明的模样：“只晓得薛老板出远门了，我当是去外地出货，没曾想运气这么差。”
“哈哈哈哈哈，那也是天要收他。”
张放远笑而未答，他望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冬日，今天也是破天荒的露出些太阳光来，落在窗前格外明亮。
先时碍着风口浪尖张放远不好弄他，现下归于宁静了不去收拾收拾倒是让他长不了深刻的记性。
要他薛德晓得，他张放远可不单是什么商人，骨子里可更是个流氓，哪里会任人欺负忍气吞声。
进了腊月后，城里越来越热闹，过一日距离过年便近一日，天气也到了最冷的时候。
这日竟然还飘起了几片小雪，城里的人尽数蜷缩着身子，来往走的快，食肆小馆子里的暖身羊杂汤格外好卖，十五文一份，吃了暖和大半日。
张放远也去要了一份，尝着味道感觉比许禾的不止差一点两点，但花了钱还是吃了个干净。
天冷街市上的商户小伙计都想着找点事儿做着暖暖身子，他回铺子的时候见许多铺子门口都开始挂红灯笼了，款式那叫一个多。
方胜灯、伞形灯、四角平头灯等等，门口有树木的挂的更多。
一两户挂起来还未有什么颜色，户户都挂起来整条街便像是缀了花一般，天气好似在红灯笼的映衬下也没有那般生冷了。
张放远也在天街的灯笼铺子里买了几个灯笼装点铺子，外带还带几个回家去。
他粗手笨脚的挂灯笼挂得不好看也只能将就着，不好再请他夫郎来忙活了，且不说离产期越来越近，他不好颠簸离开村子，再者叫他也不一定来，他可宝贝着他养的鸡鸭了。
头一批的小鸡小鸭许禾孵了有三十只出来，可前头天气冷，又跑了几日进城，没有料理好这些小东西，结果折了三只，心疼的他不行，这朝便把心思尽数放在这头料理了。
长大了一点的小鸭子黄色的绒毛蓬松又软和，在点了炭盆儿的屋子欢快的很。
许禾趁此又把剩下的三十枚蛋一并孵了。
每日晓茂跟小娥放学回来都直奔这头，就是想看看这些小鸡小鸭，喜欢的很。
今儿两个孩子还没有来，倒是张放远先回来了。
马车赶到院子里来，张放远从马车里提了几个红灯笼出来。
“这几个灯笼真漂亮。”许禾看了一眼就很喜欢。
“城里到处都挂上灯笼了，要过年过节灯笼铺子的灯笼做的花样可多，买的多实惠，我就带了几个回来。”
许禾道：“留两个在家里，其余的拿去茶棚吧，那头也装点一番，有过年的样子。”
张放远一拍脑门，回来前他都去了那头一趟，他二姑和四伯娘把那头打扫拾掇的十分干净，还贴了窗花儿，竟然是全然没想到留两个在那头，尽想着带回来给许禾了。
“不碍事，明儿再带过去就是。”
张放远去小屋里看了一眼小鸭子，家禽多了，一只拉一点，几十只不得了，眨眼的功夫一地都是粪便，味道也大，不过农家人历来是不怕什么粪便味道的。
多的是人还要攒起来拿去种菜肥地的。
现在冬日气味不大，再者许禾又一天两回的打扫，屋子还算好。
许禾也把这些粪便收集去了自家的菜地里，明年种菜铁定是肥。
张放远在门口杵了一会儿，看着一个个的鸡窝出神，许禾剁碎了菜叶子，混合了一点糠粉和玉米粉端去喂鸭，看着他不进去，问道：“怎的了，是不是嫌脏了？”
“怎会，以前宰猪刮毛灌大肠不脏啊，我只是想着，现在手头上有钱了，要不还是把房子好好修一修吧。”
这么一提，许禾便想起了夏时两人的计划，原本都心许于建青砖瓦房，可最后合计下还是把钱拿去做生意了。
事实便是张放远的决定是对的，有了做生意的本金后，现在多赚了许多钱。
许禾把粮盆放下，净了手跟张放远一起去了里屋。他从床底下取出了装钱的木箱子，以前那个总是装铜板的扑满，现在已经装不下银子和银票了，转而换成了盒子。
自打娶了媳妇儿，上缴了家产后，张放远就再没摸过自家的存钱箱子和扑满，这还是头一次看见许禾搬出来。
“时至今日，咱们已经攒了有五百两的银子，若是你想修房舍，我也同意。”
张放远笑起来，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心中也别样的踏实，村里人晓得他们家做生意挣了钱，想必也没想到会这么有钱。
“现在可以盖个大些的房舍了，趁着现在早点动工也好，请人工钱不高，等农忙的时候再请人就不划算了。”
许禾从中取出了一百五十两修房舍，大够盖个阔气的宅子了。
虽说现在也是小有家底的人家，但也不可为此懈怠乱花钱，一则是生意做大了手头上要有足够运转的钱，二则要时时给肚子里的小东西攒着一笔。
如此算来手头上也不是多阔绰了。
两人心头都有数。
既是打定了主意，张放远就赶紧张罗起来，马上过年了，虽不指望过年前把房舍建好，但希望能在孩子出生之前建好，如此孩子一出生可就能住大房子了。
张放远先请了个风水先生，在自己的地上看取了风水最好的位置划出地来。
接着便请人打地基，倒是不等他招呼请人，村里见着他请风水先生看地自己就先问上来了。
村户对这些事情极其敏锐，冬日农闲找活儿不容易，自然是哪里有点风吹草动都盯着的，生怕错过了前去帮工的机会。
张放远也知道不可能瞒的过去，趁此机会就把人招了。其实也要不了多少人，他四伯兴致勃勃的要过来热闹，大伯家的两个堂兄过年回来了，提了点东西也寻着过来说要帮忙。
“哪里好让大哥二哥忙碌，一年到头的在外头奔波本已是不易，过年回来便好好歇着吧。”
张放远并不想请本宗的兄弟，麻烦。可他两个堂兄却不死心，非说是这些年在外头没怎么照顾到宗族里的兄弟姐妹们，这朝回来能出出力是好的，意思还不要钱。
张放远想就他大伯那斤斤计较不吃一点自家人亏的性子，哪里肯。
虽说现在他也算是宗里最发达的那个，宗里的人会想讨好巴结是常情，但他还是觉得不靠谱。
两个堂兄眼见他梗着脖子不答应，而且做了生意以后也不像以前莽撞，虎来虎去的，说话圆滑，两人不是对手，便只好交待了真实目的。
“阿远现在做着大生意，我跟你二哥在外头跑着，想着明年要是能从你手头上拿些好货出去，日子也有点盼头。”
张放远眉心一动，早这么说不就得了，货郎想在泗阳赚刷牙子的钱恐怕是不怎么能够了，不过外地倒还是能挣钱的。
既是靠手脚吃饭，他两个堂哥也没怎么得罪过他，张放远还是答应了下来，总归是自家亲戚，万事不可做绝了，能帮扶一二的还是得帮扶。
“不过这货的成本也高，虽能给大哥二哥实惠的价格拿出去也有的赚，但若是要的货多还得提前准备好钱，如此我也好去催货。现在我要修房舍，钱都花在手头了，没有多余的来垫。”
两人明白他的意思，是担心光拿货不给钱，或者说等东西卖了以后再来给钱等情况：“好说，我们回去就准备。”
张放远点点头，依照他大伯那种脾气，他不得不防：“那大哥二哥准备好了过来提货。”
“成。”
如此一来，修房舍这头就有三个壮力了，请的人也就不必太多。
张放远只能偶尔帮忙，他得看着城里的铺子，还得去窑场选看砖瓦，货比三家，一忙碌就不能兼顾，只好给铺子请了个伙计。
虽多费了点钱，但也可以放手去做事了。

第75章
年二十九张放远关了铺子挂上歇业的牌子，今年就先干到这儿了。
年货早已就是置办好，不过今儿回家前他还是在城里采买了些小玩意儿，像是糕点果子一类的吃食，过年了，连夜饭上摆一盘儿好看，外在小孩子上门也有东西给。
他把一包袱的东西捆在马背上，自己一个人来城里开铺子就没有给小黑套车，骑着马过来虽然冷了些，但甚是轻便快捷。
回去他先去了一趟茶棚，棚子明日也是要关门的，为此周遭年货没买齐的都来这头在置办些做补充。
像是酱醋，油茶，酒水还有香烛鞭炮等等，总之他这茶棚弄的跟杂货店一样，村里人就越来越依赖来这里买东西了，来问着没有卖的，还催促进货……
他过去的时候竟都还热闹着，几个小孩儿缠着大人买点果子吃，陈四也还在这头卖肉。
虽说过年里许多村户人家都会自己宰猪一半卖一半吃，但那是冬腊月就会开始的，真真到过年这两天才宰的人家很少，为此劳碌了一年最后一顿饭想吃点鲜肉还得去买，陈四就特地宰了条猪在这边卖。
“怎么样，今儿生意好不？”
“还成，差不多都卖完了。”陈四见着张放远回来，把宰猪刀擦擦装进了篓子，转而从放猪肉的案板低下提出了一条猪后腿：“来，拿着！”
“这是做什么？”张放远没去接。
“过年吃点儿，一点心意，也省得买了。”
张放远笑了一声，知道陈四什么意思，两人也就没有像村妇一般你来我往的推脱着，他爽快的接了下来：“明年好好干，生意兴隆。”
陈四乐呵呵的：“这是自然。”
张放远前阵儿都忙，光顾着城里的生意也没过问陈四：“你们新修了房子没有拖账吧？”
陈四道：“没有，修的不大，三五间屋子能花多少钱。”
他卖猪肉没两个月就请了人盖房子，村里盖土坯房用不了多少，又快又好使，冬至的时候他就跟自己夫郎已经搬进去了，时下日子过得可清净得多，再也不必日日跟他大嫂吵。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跟着这个月的猪肉都更好卖了。
张放远点点头，日子有奔头谁都高兴。
同陈四说完，张放远又进屋去同他二姑和四伯娘交待了一声，让收拾了就早些关门回家了，明儿好过年。
张放远提着陈四送的猪腿，又骑着马回了村子去。
到家里没瞧见人，他把东西卸下，马也不栓它，任由着在院子外头随意的吃会儿冬日为数不多的鲜草。
他以为许禾又去看新房子的进程了，新宅子离老宅其实并不多远，未有一刻钟的时间，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都能远远的瞧着新房子。而今已把地基打好开始砌墙了，许禾每天都会过去盯梢。
一处大宅子，光是自家的地就占了三亩地，一千多平的地儿，那能不总去看着修建的如何了吗。不止是他们自家人，就是村里闲着的人没事儿都会约着一起去看他们家的房子。
诸人唏嘘，张家是真的挣了钱，连地都不要了，修这么大的房子上去，那有这么多人来住嘛。可细下一想，还好是占自家的地，要不然还得花钱买地，成本可就更高了。
大伙儿都在指点估摸着张家这房子修起来得花多少钱。
“这般宽，又不是盖的土坯房子，那可是用的青砖，顶上的是厚瓦。少说也得要六七十两银子吧！”
“王大娘，光是这些砖瓦就不止这么个数了，要是一整个儿修下来，至少也是百两往上了。”
在窑场干过的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
妇人惊叹了一声：“竟是要花这么多钱，张家果真是发达了啊！这年头做生意就那么赚钱？”
“不得了，实在是不得了。”
妇人一边惊叹，又是一边失悔，先前张放远找不到媳妇儿的时候作何就不把自家小哥儿姑娘许过去，当初甘媒婆还上家里来说过的，实在是可惜了。
又何止是他，胡家才是最悔恨的，先时甘媒婆上家里来说亲，非但没答应，还当着人四伯娘的面儿骂咧的那么难听，这朝别说是占婚事的便宜了，就是自家男人想来这边帮工都没有脸面过来，在家里可是埋怨死他了。
一帮村户活络着心思，寻摸着怎么才能贴上点亲，能沾着点便宜。
张放远在这头转了一圈儿也是没见着许禾，他四伯说先时来了一会儿，好似是去挖笋子了。张放远无奈摇了摇头，当真是半点不容闲的。
这阵子冬笋虽说也是在长，却是不好挖了，冬笋鲜美卖的贵，腊月时就有村民扛着锄头进竹林刨笋了，林子被松土一般刨了两个月，地早就被挖花了，再想挖笋子就难挖了。
门外汉去忙碌半天也不一定能挖到埋在那土里的东西，还得要会看竹子长势的人才能挖到。
“许禾！”
张放远到林子就喊了一声，不一会儿林子里就传出了声音来：“在靠河沟这边。”
寻着声音过去，张放远果然瞧见了人。
一个大的拿着锄头在到处铲，还有两个小的用木棍到处薅着土寻笋子。
看见人来，小娥跟晓茂一个喊了表哥，一个喊了堂哥。
“你们仨也不怕熊瞎子来把你们叼了去。”
许禾道：“又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头，再者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要是还有熊瞎子来，这边的竹林能被翻的那么花？”
言罢，他把自己的小锄头丢给了张放远，去旁头垫了点蕨草的石墩儿上坐着，取出帕子擦了擦汗。他发觉自己的身子是大不如以前麻利能干了，不过劳作一会儿就累得很，主要还是身上多揣了东西，走路都不灵便。
张放远过去摸了一下许禾的脸：“挖许久了？”
许禾一把拍开张放远的手，瞪了人一眼，朝旁头的两个孩子看了看，低声道：“别教坏小孩子。”
张放远笑道：“我给你擦一下汗就是教坏孩子了，这是要他们晓得以后自己的丈夫应该找什么样的。”
“一天到晚张口胡诌，一边挖笋子去。”
晓茂和小娥两个咯咯笑了一会儿，自行去远旁头刨笋子去了。
“这都几个月了，还出来挖笋子，也不怕有个好歹。”
张放远拿许禾的小锄头有点费力，东西虽然轻便，但是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就跟杂耍的玩具一般，再者锄柄又短，他一个大高儿使着还得弯腰。
许禾取了装水的葫芦喝了口水，来时灌的开水现在都变成温水了，他咕咕喝了两口：“我前儿就说了家里没有冬笋，过年的时候要吃，让你给我挖一些，谁让你不来的。”
“你几时说让我给你挖了？”
许禾道：“都说了没有了，你不来那不就只有我来吗。”
张放远插着腰：“可没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
许禾微挑了眉，放下葫芦，冬时雨水多天气也不大，竹林里的河沟水又变多了，哗哗哗的流着，夏时还有许多的孩子来河沟里捉小虾搬螃蟹，一玩儿能玩儿大半天，能抓到好些虾蟹，不过这头的蟹是山蟹，不如城里卖的河蟹好。
秋时蟹美，张放远也从城里带了十几只回来，他用酒糟盐醋把螃蟹腌渍在了坛子里，一直都没舍得吃，明儿年夜饭正好开了大伙儿一道尝尝。这些河货海货村户人家许多可能是一辈子都没吃过，那是城里人饭桌上比较常见的消遣。
“快过来瞧瞧，挖了三根了。要挖多少才合适？”
许禾听闻挖到了连忙过去，两个胖大的，一个小笋子，卖相不怎么好，却也不碍事，左右是带回家就要剥了准备吃的。
“明儿够做菜就成。”
他来的早，却是只薅到了两根小笋子，亏得是年春的时候张放远还教过他怎么看竹子挖，这东西还得要天赋，今儿来尽数是白搭。
“得。”
大年三十当日村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村里热闹的很，村东的鞭炮炸完又是村西头，到中午时鞭炮声就更多了。有的人家年饭是中午吃，鞭炮就在中午放，晚上吃的就在晚上放。
张放远家里定的是吃早夜饭，午后一家人就开始忙碌着做饭了，除却自家的四口人，张世诚一家三口今年也过来一起吃团圆饭，更热闹些。原本也是喊张放远他大伯的，结果张世鑫一家人不过来，说是他两个堂哥好不易回来过年，就自家团聚一下。
张放远倒是乐得自在。
一下午热闹又忙碌，男人就负责杀鸡杀鸭宰鱼，妇人便净菜备料，许禾掌勺。
家里杀了一只大公鸡，张放远理干净毛以后抓了一把谷草烧了烧细碎的毛，鸡被谷草熏的香喷喷的，他拍了拍肥鸡提进去拿给许禾。
公鸡洗干净后也不剁开，整个儿的下锅煮，待到成形的时候又捞起来，连带还有一大块方腊肉装在盆子里，依照传统要取了香烛钱纸去祭菩萨老祖先。
张放远切了半个萝卜墩儿扣在窗口，把点燃的香烛插上去，撕一点钱纸烧，随后嘴里念念有词的邀请灶王神来吃饭，辞旧迎新，吉祥迎接新年。
这事儿还是当年张放远的爹娘在世的时候会干的，后来门庭冷清了，他偶时在村子里待着，过年是最不愿意回家的，阖家团圆，自家里冷冷清清的，一屋子都是以前热闹生活的痕迹，如何不让人触景伤情。
去年家里也是冷锅冷灶，他还是上他四伯家里吃的年饭，转眼一年，自家也过起来了热闹年，他比以前都要积极，什么都采买，什么都置办，巴不得把家里填满。
许禾也破天荒的没有说他什么，想来也是晓得他以前一个人不容易，夫妻俩的头一个年，自然是尽可能的热闹。
“灶王爷尽情吃喝，保佑我们全家蒸蒸日上，夫郎平安生……”
许禾在旁头揣了人一脚：“谁说这事儿求灶王爷的，可管不了那么多。”
张放远道：“那求谁去，上庙里求观音？”
“阿远，瞧你那傻样，自是去求你们老张家的祖先保佑啊。”何氏走进来看着张放远在求灶神爷保胎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放远道：“那我多带点香烛钱纸，又提上两壶酒和好菜到祖坟和爹娘坟前拜拜去。”
张世月进来便看见人大盆小盆儿的端着东西，笑道：“这孩子。”
晚些时候，天灰蒙蒙的，两个方桌拼成的大桌子上大碟子小碗的布满了菜，丰盛的很。
鸡肉煨粉条、冬笋腊排骨、宋嫂鱼羹、酒糟鸭，又有开的酒糟蟹……大菜小菜，寻常百姓人家饭桌上常见的鸡鸭鱼肉今儿尽数凑齐上桌，热菜冷菜，炒的炖的卤的都齐备。
张放远还开了城里打回来的大酒，开了同张世诚一人一壶。
饭到中场，张放远见天黑了取出买回来的烟花，许禾也给晓茂和小娥发了压岁钱。
今年只掏钱出去，明年张家做长辈的来就该要给小崽儿压岁钱了。

第76章
年过后，翻到初几头里，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走亲戚。
张放远以前也没怎么走，反正最亲的那两户就在村子里，但是许禾觉得人际亲朋往来还是要打理着，毕竟都在村子里住。
现在他们家看着是强，可人总有起伏高低，总还是有麻烦人的时候。
有他做主，张放远还是听话的去他大伯家里送了一坛子酒和一盒糕饼，至于他六叔在城里，先时自家有事的时候都没有来过就不管了，还有些亲戚是他娘的娘家，也是城里的，不过就连他娘在世的时候都甚少联系，而今也更是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除此之外就是些表家亲戚了，在村子里有来往的他也送了点东西，再则就是许禾娘家了。
初六的时候，两口子带着东西一道去了一趟许家。
许韶春也带着费廉回娘家，自从两人孩一前一后出嫁，这还是头一次各自带着丈夫回到家里。
“娘，给你带了两匹布。”
许禾嘴上说着布，实际张放远却是拿了不少东西，不单有布匹还有一盒果子，还有一大块鲜肉。
刘香兰见到东西笑的合不拢嘴，招呼着两人赶紧进屋去烤火：“中午吃豆腐炖鱼，买的大田鱼，四五斤重呢，你爹正在宰。”
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许家两口子也有些高兴。
许韶春和费廉先两人一步到许家，听到声音许韶春便到门口来看，见着许禾挺着个肚子打着空手，张放远怀抱着所有东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想着先时过来费廉空着手在前头直走，别说帮拿东西了，年初下过雨，路被踩烂了滑的不行，他连拉都不拉自己一下，全数顾着自己去了。还埋怨说作何要今日回娘家来吃饭，一路泥泞脏了脚。
再者，看见许禾两口子带那么多东西来，他们两个就提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壶小酒，就是自己看着都有些不对味，也不晓得她娘有没有多心。
“二姐先到了啊。”
许韶春点了点头，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句：“进屋吧，外头冷。”
“我先去灶屋那边看看爹。”
张放远扶着许禾的腰，两人一起先去了灶房那头去喊许长仁。
许韶春进屋去忍不住跟费廉埋怨：“好不易回趟娘家，我说多准备点东西免得丢了脸面，你娘却死死把持着不肯。你看看人许禾回来又是果子又是布的，我们那点儿像什么。”
“咱们是读书清流人家，跟一个行商的商户比什么，做生意的自然是比我们家里阔绰些，人还修青瓦大宅，回娘家拿的东西肯定也是会比寻常人多些。”
许韶春更是恼：“人家修大宅子，咱们家后屋檐垮了一块儿还久久修补不上，你反倒是还能理直气壮的说人修了大宅子。”
费廉又道：“过几日书塾开课我随意便可找两个学生的家长来帮忙修缮屋子，也不必给工钱，那张家的能行吗？韶春，我叫你素日里多读些书你不肯，这便叫鼠目寸光了。”
许韶春却是不吃这一套了，受了那么大半年的磋磨，早就不是以前做姑娘时那般单纯倾慕读书人了。
这读书人是好，可那也得是城里大户人家的读书人才叫好，才是那戏本子里神仙般的人物。
像村户里的穷酸书生，大抵却是眼高手低自命清高的主儿。
“你少拿这些唬我了，这些年的商户早不是前两辈人那般打压的那么死了，瞧人家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说着许韶春就气：“倒是只会埋怨我不读书，我也要有时间读书啊，你娘日里不是叫我做这就是做那的。”
费廉眼见着许韶春说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在娘家哭起来不像样子，连忙安哄了人：“我回去同娘说说便是了。”
许韶春这才歇住了话头。
张放远跟许禾见过了许长仁，这才过来。
“那条鱼当真是大，驺四爷家里的鱼塘去年没有放水抓鱼卖，鱼都养肥大了，要不是有事忙去了，合该我们也去买一条吃。”
“过年家里还剩下那么许多东西，还买鱼哪里还有功夫吃？”
两人中堂门进去，入眼就见着费廉一身墨绿长棉袍，端坐在低抵墙置放的四方桌边，旁头放着一盏子热茶，端的是读书人的清高气韵，若不是看见是土糊墙的屋子里，一时间要给人一种进了城里宅子的错觉。
做了几个月书塾先生，费廉褪去了许多书生气，倒是很有些夫子的派头。
张放远和许禾对视了一眼，看来先时跟着城里的那些个富家少爷混欠一屁股的债还是学到了点东西，瞧着都不像以前瑟缩了，只不过回娘家又不是学生来拜夫子送束脩，装腔作势个什么劲儿。
费廉端着等两人主动招呼，然而半晌却未听见声音，他悄无声息的掀起眼皮暗瞧了两人一眼，扫见许禾大着个肚子，张放远在一头点头哈腰的围着人在打转。
心里说不上来是何种感受，但见着两人看都不看他，更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觉得略有些尴尬，把端起的茶杯又放了回去。
“禾哥儿跟张屠子过来了啊，一路上还好走吧？”
一副夫子问学生的口气，张放远闻声举头，感觉甚是好笑，大家都知根知底得，装什么装。
“还成吧，我们赶车过来的，没有打滑，不晓得费秀才走过来怎么样？”
张放远看了一眼费廉一双鞋上鞋底边的泥都快糊到脚背上了，费廉不自然的把脚往后头退了退：“我们也还行。”
许韶春感觉屋里的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干脆去厨房帮他娘烧火去了。
费廉一个人在屋子里也挺是尴尬，一个劲儿喝着茶水，张放远跟许禾兀自说他们的。
不过幸而是来的迟，很快就吃午饭了。一大盆鱼端上桌来，冒着热气的菜很快就把屋子熏香了。
张放远扶着许禾坐下，一桌子人各怀心思的坐下吃饭。张放远倒是懒得管别人想什么，总之是看着好菜就吃。
草喂大的田鱼小刺都长得粗，不易卡到喉咙，鱼肉有一股泉水一般的甘甜味，很适合大口吃。
张放远给许禾挑了个鱼头吃。
“禾哥儿的孩子也没两个月要出世了吧，到时候就送到费秀才那头去开蒙吧。”
费廉见岳母娘提到他，也半放下筷子：“是啊，若是个儿子，来让孩子多读书认些字是好的。”
张放远道：“再说吧，孩子还小，离读书还早。”
“诶，孩子越早读书越好，虽说并非是每个孩子都有读书的天分，但能识文断字以后也能帮张屠子做生意。”费廉说着又道：“要是孩子送过来我定然悉心的教导，争取以后也考个童生，走仕途，如此也不必辛苦务农或者经商。”
许禾听着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不适，张放远趁着夹菜的功夫便道：“说的是，费秀才学识渊博，自是能教出许多好学生，想来将来孩子也可以继承父业走上仕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对了，虽说不是每对夫妻都能孕育孩子，但还是尽早的要个孩子自己教导着吧。”
费廉闻声，连带着许韶春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刘香兰连忙打圆场：“吃菜，都吃菜，凉了可就不好了。”
年后日子过得快，尤其是忙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轮春耕。
今年张家还是决定多开两块地种菜，茶棚用的上，料理了家里的几块地，张放远不准许禾今年春耕回娘家去帮忙，他身子重，行动的缓慢，春耕是体力活儿，他已经干不了什么了。
眼看着地皮一天比一天的绿，宅子也一日一日的完善，张放远心里没觉得踏实，反倒是日日都提着。
许禾的待产期马上就到了，他就怕人没有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儿，早早他就请好了产婆以备万一。
这日他拉货到茶棚去，准备上城里的铺子看一眼，开年以后他只铺子开门当天去了一趟，往后都是让伙计守着。
这趟过去查一下账本，该补货补货，安置妥当了他就要在家里等着孩子出生了再回去跑生意。
“二姑，我要去城里，禾哥儿一个人在家里，劳烦你回去帮我看着他，左右今儿茶棚也没什么生意。”
何氏道：“成，二姐回吧，这头我一个人料理的过来。”
张世月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回，正好回去把发起来的菜苗扯去分摘了。”
张放远这便放了心，翻身上了马，他夹着马腹还没动身，忽而官道上老远就喊着来了：“张屠子，你夫郎要生了！”
几人一惊，连忙都跑出茶棚，看见官道上有个赶着牛的村民过来。
“我出来时不还好端端的！”
村民道：“禾哥儿赶鸭子去河边，在路上忽的就不舒坦了，已经被他娘喊了两个人送回家去了。这朝让我来给你捎个口信儿，赶紧回去看看吧！”
张放远急的后背起火，在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就要往回赶。
还是何氏连忙喊住人：“你急这一刻回家去也没用，不如去把皂角村的秦夫郎请来，他是十里八村最好的接生夫郎。”
张放远应声都来不及，扯了马就冲了去。
“走，咱俩回去看看。”张世月跟何氏把茶棚一关，就这村民的板车就往回赶。
村里常有人生产，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别家听到这事儿也只当是觉得又有一顿满月酒吃了，也只有自家最亲的人一场兵荒马乱。
这年头生产风险也是极大，几乎是鬼门关上过一遭，张放远担心许禾，慌慌忙忙去皂角村请了人，急吼吼的策着马赶回去。
村里的土路被马蹄子践踏起一层灰来，在地里刨地的村民见状都想去看看热闹了。
张放远赶到家里的时候，屋里忙进忙出的，团了好些人在院子里，他抬脚就要往屋里冲，被刘香兰一把扯住：“生孩子男人不能进去！”
“我就去瞧他一眼。”
“没事儿，正生着呢，热水都送进去了。请了村里的产婆。”刘香兰回头看见了邻村接生的夫郎，连忙去招呼人：“秦夫郎来了就更是妥帖了！”
秦夫郎头一次坐马，张放远把马赶得又急，吓得他一身冷汗，现在一双腿都还是软的，可听见屋里小哥儿的呻吟声，他草草扯出帕子擦了擦，就跟着刘香兰进去了。
张放远跟着走了几步，没能尾随进去，又被他二姑赶了出来。
以前也没见过谁家生孩子，他心里没着落的很，就觉得许禾是在里头吃苦，恨不得扒到窗子上去看看里头的光景。
一会儿又见着他四伯娘端着盆子出来，他着急上前询问。
“生孩子没那么快，别急。这孩子好似有些壮实，不易生下来。”
“禾哥儿有身子的时候干着干那的，也不是胡吃海喝的乱补，怎会把孩子养的很壮实。”张放远抓着何氏的手臂：“那我现在要不要去城里请个大夫来？”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出来一阵婴儿的啼哭。两人皆是一愣，张放远后知后觉，一把撒了手里的帕子：“生了！？”

第77章
张放远一个健步想要冲进产房去，正要掀开门上临时挂的帘子，却又被从屋里出来的产婆拦在了外头。
“怎的了？”他被拦着，与他一道的张世月却一矮身就得进去看孩子了，他心里急吼吼的。
“我都听见孩子哭声了。”张放远心里不上不下，连忙抓住出来的产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哥儿和孩子都平安。”产婆看着惶恐的男人，一点也不似身形一般魁梧稳重，疏而笑道：“恭喜了！夫郎生的是一对双生子！”
张放远楞了楞，一时间还没理解到双生子的意思，喃喃复述了一遍：“双生子？”
“俩是吧？是俩的意思？！”
产婆的手腕被揪的生疼：“可不是嘛！”
旋即张放远便抑制不住笑意，喜悦无处宣泄，转而一拳头砸在了门栏上，哐的一声吓了产婆一跳：“两个！一下生了俩！”
“那我得赶紧进去看看！”
“不急，且稍作等等，里头秦夫郎正在给孩子擦擦，等包好里头稍作收拾就能进去看了。”产婆看张放远乐得神神叨叨的，不由得摇了摇头。
倒也不怪人高兴，实在是双生子罕有，别说是做爹的了，就是接生婆遇到这种喜庆事儿也是十高兴，往后出去接生也是有个说嘴的。
张放远没来得及询问孩子的性别，光是知道一次得了俩很高兴，心里系着媳妇儿：“那禾哥儿，他没事吧！”
产婆笑着道：“没事，夫郎身子养的好，生产都没费太大的功夫，方才以为是孩子太大了生不出来，没成想竟然是俩。我接生不少，却也少有遇见这般好事儿，可是恭祝了！”
“好好，辛苦了，吃点茶水，待会儿领了喜钱再走啊！”
“好嘞。”
张放远犬牙磨着唇，眼里闪着光，一只手不停的敲打自己的大腿，急不可耐的等着里头让自己进去。
片刻后：“阿远，你快进来瞧瞧孩子！”
张放远敛起笑，听语气不对劲儿，赶紧掀了帘子蹿进去。
入目便见禾哥儿躺在床上，虽然生产未曾费许多的时间，可到底还是一场力气活儿，且还一次性生俩，出了一身的大汗，额头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黏在了脸上，人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张放远顾不得别的，坐到了床跟前去，他捏了捏许禾的手，大汗过后凉冰冰的：“口渴不口渴，出了这许多的汗。”
许禾嘴里确实是有些干，却着急孩子：“你快瞧瞧两个孩子，有一个不哭。”
张放远撑起眼皮，远瞧了一眼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一个在刘香兰怀里，一个在他二姑怀里：“不哭那还不好啊？”
“傻东西，那孩子出生都得哭，不哭不吉利。”
张世月笑骂了一句，把自己怀里的那个抱了过去，刘香兰也把抱着的那个带去给小两口儿看：“便是这个大小子不哭，小的那个都哭了。”
张放远看着两个小崽儿，皱皱巴巴的，一个男孩儿一个小哥儿，大抵是因为是双生的长得一样，也可能是孩子太小了看不出什么不相同的。
小哥儿哭过了鼻尖儿有点红，眼睛也黏黏糊糊，先出来生的哥哥不哭不闹的，窝在襁褓里好似还挺安稳。
“实在不行便摔碗吧。本是好事儿，可别闹得不吉利。”刘香兰捧着孩子不肯撒手，家里没得过男孩子，这朝便是外孙却也稀罕的很。
“这样也好。”
张放远看孩子健健康康也不像是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一家人都这么说，他还是应承去灶房取一碟子碗来，在屋里摔碎，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在刘香兰脚边上，哥哥没哭，倒是在旁头被抱着的小哥儿又哭了。
“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哭呢！要不请个大夫看看保险些吧。”
张放远也是凝起眉毛：“我来瞧瞧怎么就不哭了！”
他埋头看了一眼孩子，正要把小家伙抱过来，没成想小崽儿看了一眼拧着浓眉的老爹，后知后觉的哇哇哭了起来，屋里的人顿了下，登时哄笑出声。
“这孩子还得是他爹才制得住！”
张放远小心把孩子抱过来，何氏也把怀里的小哥儿送过去。张放远一只手抱了一个哭着的崽儿，左边看看又右边瞧瞧，那嘴咧着就没有合上过，好半晌才想起来带去给许禾瞧。
“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胖实，瘦瘦小小的。”
许禾用指尖轻轻的点了点孩子的脸蛋儿，软的像面团似的，却又有些弹性，他心疼，怀着的时候没有把孩子养的胖胖乎乎。
张世月笑道：“一下子揣了俩，东西都分两个吃，自然是不如别家一个肚子里头出一个的重实。”
“要真两个都那么壮实可就不好生了。”
一屋子里的人欢喜的跟过年一样，张放远抱着两团小东西格外的珍视，不想撒手去干别的。
张世月跟何氏便招呼累了一遭的产婆，请出去洗脸洗手吃些茶水果子，张放远交待着要厚厚的给两个接生的封红包，还要给传信儿的村民一坛大酒。
就是他不说，遇到这种难得的喜庆事儿，在抠搜的人家都大方的起来。
刘香兰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人一家四口亲热的很，也识趣的出了门子，心里已然是慌着要出去逢人吹牛了。
“要大摆宴席，要遍请亲朋好友，好好来庆贺一遭才行。”
许禾笑道：“起码也得是满月才能庆贺啊。”
“就是把满月酒好好办，正好新宅也完工了，摆酒席就在咱们的大宅院里头。”张放远说着就兴奋的要去亲孩子：“我的两个贴心宝儿，还省得老爹进新房子请一回客，满月又请一回客，如此两厢合适，可省了些事儿。”
许禾推了推他：“别又吓哭了孩子，方才哭了一会儿就累了，看小哥儿都睡觉了。”
哥哥就只摔碟子的时候哭了一下，这朝被许禾抱着，早就不哭了，小家伙的眼睛眉骨都像张放远，看着有点凶，但是眼睛神色和脸的轮廓又像许禾，如此中和了凶悍气，倒是有点小爹的稳重。
这会儿眨巴着眼睛，很安静的看着许禾。
小哥儿眼睛大，面容更温柔秀气些，很明显是小哥儿的模样，长相随小爹，不过挺好动的，脾气有点像张放远。
两人的气性容貌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两个小崽儿，心中是说不出的幸福感，让人的心里鼓鼓胀胀，甚是满足。
“先前只准备了一个婴儿床，不知道是俩，这朝还得重新再买一个才是。”
许禾有些困乏了：“把原来那个改大一点，两个孩子能在一处睡，多好。”
“那行，听你的。”
张放远看着人实在是疲倦了，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印了一个吻上去。
张家得了双生子龙凤胎的事情，未出两个时辰就在村里传开了，正在宅子那边忙活的张世诚听到消息也丢了活儿急吼吼的跑回来看孩子。
张家的亲戚是一个接一个的来，孩子是被一个又一个的人抱。哥哥没有睡觉就倒霉的被婆婆婶婶叔叔逗看了许久，小哥儿是个爱哭鬼，大家也都只看没有抱，害怕一点风吹草动惊醒了孩子哭闹不休。
不是亲戚的虽也想去看热闹，但是这阵子不合适，还得请满月酒才能去。
虽不可亲见，却也不妨碍村民们热火朝天的议论，本就乏味的春耕倒是多了许多的谈资。
“真生了俩，一个儿子一个小哥儿，这当真是福气好的冒烟了。一道儿就齐全了两个，头胎还有个儿子，那张家还不欢喜疯了的要把许禾供起来。”
“以前怎么没有瞧出许禾竟然还是个这么好生养的。那会儿瘦精精的跟个野猴子一样，面相也不多好，没成想跟了张放远以后养的那么好。”
村妇唏嘘，叹了口气：“先时村里还有人说许禾的肚子大的不正常，没少传闲话，哪里晓得人家是两个。”
“嗐，这村子十年八年都没有一回的事儿，谁知道就他们张家赶上了。谁说得准！”
村妇又笑道：“不过这回可有酒席吃了，我听说张放远要把孩子的满月酒办在新宅子里，喜上加喜肯定大操大办，咱还能去看看新宅子。”
村里议论纷纷，热闹的很，张放远这两日在家里却是抓破了头皮，忧心着不晓得该跟两个崽儿取什么名字。
翻箱倒柜的找出了她娘在世时堆在箱子里的几本书，翻看着想从好文章好词句里给孩子选出两个字来做名字，要么不解其意，要么嫌弃矫揉造作了，总之便是屡屡不合心意。
许禾又识不得字，只能干着急，为此忍不住埋怨道：“都怨你，成亲前说得好听要教我认字，说到现在一个字没有教。”
张放远嘿嘿笑道：“这不是日里太忙了嘛，那要不我上他姨家问问书生？”
“自家的孩子名字自己取，今儿定不下来不准吃饭。再拿些什么狗蛋儿二毛三丫的名字来忽悠，就把你打出去。”
“是是是，我定然仔细着。”

第78章
过了两日，家里原本只准备的一人婴儿床张放远给加宽了两倍，放到木匠师傅那儿做的本是极快的，可张放远又想亲自给大宝二宝做小床，工期就耽搁了几天。
这些日子两个小家伙都在家里的大床上跟两口子一起睡，崽儿还太小了，放在床上张放远都不敢随意乱动，一宿里只能睡三两个时辰，时不时就要醒来看看孩子。
然两个小家伙还好这段日子不怎么闹腾人，一到夜里，吹了灯哥哥就呼呼的睡了，小哥儿要爹爹抱着在床边上摇一会儿才肯睡。
许是张放远够宽大，两个崽儿窝在大爹爹和小爹爹的身旁很有安全感，睡着了夜里甚少有哭醒过来，算是很省心的宝了。
虽夜里没怎么好睡，张放远日日里还是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气派好的很。
孩子出生以后，头一个月里没得到过什么闲散日子。
“两头都要了，产奶应当是不错吧？”
“您放心，好的很，村里好些小哥儿生了孩子都在我这儿给孩子要的奶。”
张放远拍了拍两只虎头虎脑的母羊，养的壮实，奶水又旺，他还是比较满意。哥儿不能奶孩子，崽儿吃奶只能找牛和羊，营养虽然差不多，但是这年头羊可比牛好买许多。
“成吧。”
两头羊花了张放远六千钱，算下来可比猪要贵多了，不过在孩子的事儿上半点马虎不得，许禾也同他说要给孩子选最好的羊，大人可有节俭，但是孩子还那么小，必须要最好的。
他找的也是实诚人家的羊，先时宰猪过来买过，喂养孩子的牲口得精挑细选，就怕遇到病羊。
赶着两只母羊回村去，一路上遇见了些下地的村民，大伙儿都眼热的看着两头母羊。
“先时我们家哥儿生孩子取的羊奶还是去买的，东奔西跑的买奶可是麻烦，还是张家的条件好，能径直买两头羊回来拴着，孩子饿了就能吃。”
“要我说啊，这哥儿就得是嫁张家这样的富足人家才好，不然寻常人家要是上头没个嫂子下头没个弟妹的，孩子全靠去外头买奶吃，谁家轻易的消受的起。”
张放远只听见村妇们嘀嘀咕咕的，也不晓得在说什么，倒是有个挖地的喊住他：“张屠子，给你家孩子买的养啊？”
“是啊。”
“这孩子光吃羊奶可不好，还得是要人奶孩子，这孩子才能长得康健，以后才聪明咧。”
张放远将信将疑，村户人家多的是哥儿的孩子吃羊奶长大的，也没见得长大了是个傻的。不过细下一想，好似城里的人家有条件的都会请个奶娘来喂孩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村子里要请个奶娘还是好请，无非是多费点钱的事儿。
张放远同村民客气了几句：“好啊，谢了。过些日子过来吃孩子满月酒。”
他扯着羊回家去，准备跟许禾商量一下这事儿。到自家院门口，发现又来人了，张放远把羊栓在了院子里，以为又是刘香兰过来看大外孙，进去瞧见的竟然是个没怎么上家里来过的同村妇人。
他不解的看了一眼许禾。
“村凹的赵婶儿说要奶大宝二宝。”
那妇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还有点腼腆，同许禾很能开口说话，看着男人回来了尤其是张放远这般凶神恶煞的，便没怎么动嘴，与张放远点头招呼了一声后对许禾说：“哥儿要是考虑好了就跟我说一声。”
“好。”许禾送了人出去，顺道看见了院子里的两头母羊，见着妇人走远了才道：“赵婶儿听说了咱们家有两个，就自己找上了门来说要给我们奶孩子。”
“这是好事儿啊。”张放远乐呵道：“我正巧说要回来跟你商量请奶娘的事情，没想到倒是有人自己来了。”
许禾道：“我没一口答应，想着你已经去买了羊了。”
“不碍事，左右是多花几个钱的事情，再说了咱们攒钱不就是给孩子用的。”
许禾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家的两个崽儿挺能吃的，哥哥倒似跟寻常人家的健壮小奶娃一样喝的多，小哥儿看着不大个儿，吃的却一点断不了，比哥哥还多。有羊奶和母乳叉着喝也好。
“我原计划着孩子出世也就买羊花些钱，没成想孩子真来了以后多出了好多开销。”
母羊一头变两头，先前给孩子做的衣服也得要再多做，原本张放远还说他做的太多了，小孩子家长得快，衣服穿不了多久，哪里晓得一来来俩，什么本来是准备的挺齐备充足的，现在反而变得局促了。
嘴上虽是这般说道，可脸上却还是难掩笑意，当真是又高兴又烦恼。
“两个孩子这么贴心，多点开销我也乐意。”
张放远在院子里洗了个手擦干：“两个家伙呢，睡了？”
许禾道：“在屋里呢，放在你做好的木床里了，两边围栏高，在里头躺着能松开会儿手。”
说着两人就一起进屋，两个小崽儿现在还是用软和的襁褓包着，等满月以后才能给他们穿衣服，挨着躺着，惹人欢喜的很。
二宝这当儿正在呼呼大睡，大宝的瞌睡比弟弟的少很多，睁着滴溜儿圆的眼睛东看西瞧的，不睡觉却也不闹，像是察觉到爹爹进来了，蹬了一下小短腿儿。木床很大，二宝齐齐放在床上，空余的位置都能再放下两个崽儿进去。
但宽敞是宽敞了，可木床放在卧房里很占位置，为此张放远把屋里原有的那张桌子都给搬了出去，位置空下来给二宝用了。
张放远在床前逗了一会儿大宝，逗不过一刻钟就忍不住伸手从床里抱到怀里来逗。
“你名字这朝可想好了？可别到了请满月酒还没想好，到时候就只能叫小名儿，等大了入学堂求夫子取了。”
大宝被襁褓裹住整个人都大了一圈儿，像个超级蝉蛹一样，但是在大爹爹的怀里还是显得超级小。
张放远把孩子圈在胳膊处，道：“我今日送货到铺子去的时候，想着孩子的名字还没有着落，干脆带了生辰八字去请大师取个好名字出来。可一打听，这个说城东有个大师好，那个说观音庙外又有个大师取名好。十个人有十一个答案，大伙儿说得都好，我觉得选了这家落了那家，索性还是自己给大宝二宝取个名字。”
许禾微微睁大了些眸子，注视着张放远：“那你想好了？”
“路过城西的春池，看着一池子的锦鲤，我觉得意头颇为吉祥。整好咱们家的两个是双生龙凤胎，便取了这二字给大宝二宝，我爹那一辈是世字辈的，到我这一辈其实是晓字辈，往下头大宝二宝这个字辈是瑞字。就把两孩子唤做张瑞锦和张瑞鲤吧，你觉得可好？”
许禾眉心微动，这朝是有了意头又吉祥了，怎么都比先时的狗蛋儿二丫一系要好的多，叫着倒是也上口：“如此再好不过了。”
“只是，你这一辈是晓字辈，如何你没跟着晓字走？”
张放远笑道：“你看我这样子随晓字合适吗？张晓远？听著名字便像是个任人欺的，打我小时候认得两个字起，就扭着爹娘把这个晓给改成了放。”
许禾那会儿小的不记事，自然是不会晓得张放远以前叫什么名字，不过念了一遍确实觉得有些好笑，叫着像没长大的孩子名儿一般。
“可你族里人也答应？”
“他们自然是不答应的，每回过年吃团圆饭我大伯都要咕哝，说我这是离经叛道不懂事，以后长大了定然是个不服管教的。”张放远单手拍了下大腿：“还就真叫他给说准了。”
许禾笑了一声，又道：“虽说是不答应你不随字辈，可不还是叫了你现在的名字吗？”
“他们哪里会那么简单的随了我的心意，还是按照老名字叫，后头的长大了些，听到一回闹点事儿，今日砸了大伯的盏子，明日踩死了四伯的白菜，他们又叫又骂，自然是不敢再喊那个名字了。所以我四伯娘都是唤的阿远。”
许禾无奈摇了摇头，他光晓得张放远大了不服管教，没想到小时候也这么淘气。
他把大宝从他怀里抱了回来放到二宝身旁去：“你以后可别教坏了两个孩子。”
“孩子有的是天生就调皮，不一定要人教的。”
“那定然就是一脉相承，一个血脉的随他爹了。”
张放远挠了挠头。
春日光景无限好，日子也过得轻快，不多日子大宝跟二宝就满月了。
张放远的大宅子也落地成形，一家人择选了个好日子，在请满月酒前举家搬了进去。
大宅子外头圈起来的墙院儿就有张放远这个个头的两人高，内里前院儿后院儿就足有五分地宽了。
屋子除却那必有的中堂厨房，卧房就有八间，另又有单独的一个会客厅，一个饭堂子。外有储物间，库房。
后院儿下头有个不小的地窖，冬日能存冰，夏日存菜存肉……
从外头进宅子先得赞一声宽敞，接着又让人感慨阔气。
这排场可不比村里的地主家小了。
进新房当日，张放远虽然不准备请客宴席，但还是把自家的亲戚喊来热闹了一下，厨房好开火，给家里的新房子添点烟火气。
过了两日，就是大宝二宝的满月酒了。

第79章
一大早上宅子里就来了人，本是提前来帮忙做宴席的，大伙儿却无一不先参观宅子。
以前建宅子的时候外头没有砌墙，大伙儿都能站在外边的田埂上观看，后头墙垒起来了也不好意思走进来看了。
要是自家的男人在这头帮工倒是还能借口进来瞧上两眼，而非亲非故的再走进人院子就不太好了，更何况是大户人家，别人会说的，就像是村里的地主，你在外头多待会儿人家屋里头的奴仆都要倒一盆水出来。
“这可好啊，又敞亮又结实，便是夏时刮风大雨也再不必愁恼了。”
“青砖的房子真漂亮，砖块儿整整齐齐的。”
各个要紧的屋子今日都是关锁好了的，别的能进进出出的地儿便由着来客随意观看。
大宝跟小宝满月了，许禾便也可出月子到外头来走走宴客。
原本说是家里宴席就他自己上锅灶给操持了，可是张放远想他好好歇歇，再说这种大宴席里主人家去做饭了，那就少了人去招呼客人。许禾想想也有理，今儿就干脆招待客。
早点的时候大伙儿还在净菜，到下午点陆续就有客来吃酒了。
两个孩子满了月，天气入四月，很是舒适，清早上许禾起来就给两个孩子换了衣服穿，戴个小帽子，因着先时的衣服只准备的一人份，二宝今天便穿了不一样的衣服。
亲戚来都要抱抱两个小家伙，往户人家孩子满月亲戚好友来孩子都分抱不开，他们家倒是好，反倒是亲戚抱了这个还得抱那个。
“先时抱在小被子里看着还不大一团儿，这换了衣服抱在身上发觉还真沉甸甸的，这胳膊腿儿上都是肉。”
“来瞧瞧是阿锦重些还是阿鲤重些呀？”
一堆妇人夫郎团在一起逗着两个孩子，其乐融融。
许韶春是下午来的，进宅子观望了几眼，眼中虽有羡慕之意，却是已经平淡了许多，毕竟出来农活儿日日都能看见张家这大宅子的修建进程，等到真的修好之时反倒是没有刚刚听说张家修这么大一房子时的惊羡了。
倒是看着禾哥儿的一双孩子心头生出了更多的羡慕来。
今日叫费廉过来吃酒席，他偏却不来，婆婆也是，恐怕是怕见了她老娘两人又得吵架，干脆就不来了。只是不来就不来，又喊她回去时带些酒菜回去，气得她没安置。
“韶春，你快过来看看孩子啊，也抱抱孩子沾点孩子气，这样才好怀孩子，可灵验了。”
看着刘香兰抱着大外孙一扭一跳的欢喜模样，又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话，许韶春不免有些尴尬，不过却也还是上去看了看，她着实也是想有个孩子了。
许禾跟张放远一道在门口迎客，大抵都是村里人，倒是不必弯弯绕绕寒暄什么客套话，就直接招呼人进去坐就是。
农家人送的东西也不多稀罕，都是礼金鸡鸭什么的，不像城里锦盒宝物，奇珍异兽。这回宴席办的大，估摸收礼金都回不来办酒席的本儿，不过张放远为着两个孩子高兴，也不计较多花了几百千文钱。
晚点见没什么人了，两口子就准备进去宴客，忽的又远远见着朝这头过来一辆牛车，近了些才发觉是他六叔一家来了三口人。
瞧着人是往宅子来的，张放远觉得稀奇的很，先前两口子成亲去请都没能把人请回来吃酒，这回没有送信儿去倒是自己又听到消息回了。
“放远，你这宅子修的大气啊！”
男人沿着宅子外头的石板路走过来，仰着头看房子的脖子就没收回来过，都快扯成鸭脖子了，快到宅门口时被身旁的媳妇儿扯了一把才收起下巴。
“气派，气派的很，村子里还是有些好处，这修房舍是想修多大就修多大，不似城里就那么一坛儿地，挪都挪动不开，一牵扯就是好几户的人家。”男人全然没有久未归乡的生疏感，反而像是昨日才见了张放远一般，语气间尽数是熟稔气：“你这宅子没少花费银子吧，有这个数没有？”
男人伸出了两个指头。
“六叔六婶儿来了啊，快屋里坐。”张放远没有回答跟盘查户籍一般的询问，同许禾介绍了一声前来的夫妻俩，还有牵着的男孩儿。
许禾只有小时候见过张家六叔，后头人搬去了城里就没怎么再回过村子，他就更加少见了，不过如今看着张六叔却也不觉得眼生。
张家世字辈的叔伯们长相都承袭了张爷的长相，一律的是长脸高鼻梁，只不过是身形不同，高矮胖瘦各异，相貌是很有相同点的，时常见张大伯和四伯，见到张六叔就感觉很熟悉。
到底是年轻的时候就搬去了城里住，相比于长常年在村野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张六叔的面相明显的要比前头的兄长年轻太多了，即便是年龄上占一些优势，但在村里和同龄人比那也是看起来最年轻的。
旁头跟着的妇人体格不大点，甚至可以说是娇小，但是一双不大的眼睛却很是精明锐利，时时都在放着光一般。她盘着城里的时新发髻，又撇花儿戴银饰，衣裳也干净靓的很，一张脸油光水滑的，像是只有二十出头一般。
许禾知道是些体面人，恭恭敬敬的跟着张放远叫了人。
然则那妇人却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张世隆且尚未开口，她便先道：“哟，放远媳妇儿是个哥儿呀，先时成亲的时候没能过来见着人，这朝可算是看到了。”
接着又上下打量了许禾一眼：“瞧着大高个儿，村里城里还当真是少找。”
许禾闻言微动了下眉毛，村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就着他长相或是身形说嘴什么了，今儿大好日子又听见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不舒坦，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
他忍性好，张放远却不是个能任人当面磋磨自己媳妇儿的，当即就道：“不是哥儿我还能找个男人不成。再者我这种牛高马大的就得寻个高挑的匹配，寻常的小矮矬子哪里驾的住啊。”
被张放远刻意的垂头看了一眼，他六婶儿脸一愠，想来是家里也没怎么受过反驳的，便阴阳怪气道：“放远现在是有本事了，说话也比以前大套了。”
张放远啊了一声，看向他六叔张世隆：“我以前说话也这样啊，瞧刘婶儿这记性，叔你可得多带婶儿回来走走啊，都不得事儿了。”
张世隆笑着扯了扯媳妇儿的衣袖，示意她别在说了，却被妇人径直甩开了手，是半点脸面也不给留。
“走，进去看看大哥和四哥，听说二姐不是也回来了吗，荣芳啊，你正好去见见人。”
张世隆厚着脸皮假装看不到媳妇儿的不满一般，打着圆场。
“一处破宅子有什么好看的，非大老远的从城里来看，那宅子修的再好不也是在乡野村夫。”一家三口进了大院儿，封荣芳便骂咧起来。
张世隆道：“这么大一宅子，便是修在村户那也是百两上的营生，我那侄儿又开了茶棚，前些日子我才晓得城里的玲珑铺子是他开的。这么大的生意，常来常往着也是好事嘛。”
“好什么好，在城里开了铺子也没见人送点刷牙子牙粉的到家里来，人有把你这个六叔放在眼里吗？就你巴巴儿的还过来，自己回来受人冷嘲热讽的也就罢了，还带我跟杰儿一同回来。我最是烦恼这些乡野村户的穷酸气，你那些个穷亲戚看着城里来的人就跟见了金元宝一般，回来就拉着问这问那，巴不得你能跟他那儿子寻个营生。”
张世隆虽晓得自己这媳妇儿说的是他大哥一家，可心里头还是多少有些不舒坦：“我不也是村户出身的，你那么嫌以前作何嫁我？”
封荣芳听男人说到了自个儿头上去，又转了语气：“说外人的事儿你又扯自己，现你都是半个上门女婿了，哪里还是什么村户，早就是城里人了。你瞧瞧村里哪个男人像你这般体面的。”
两口子嘀咕了几句，村里人有两个招呼的也不理，最后还是张世诚看着人喊了一声老六，两口子这才停下。
“四哥！”
“到屋里去坐吧，大哥二姐都在，好不易团圆一回。”张世诚看见两口子略微吃惊，既见亲人也是真的高兴：“看过了放远两个孩子没，乖巧的很。”
“两个？”
封荣芳吃惊的呼出声来，只晓得满月酒和进新宅的宴摆一起，却是不晓得一口气竟然生了两个。便是她不喜村户人家，但听说了这样的稀奇喜事儿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两个孩子，见着果然是一对双双，惊的咂舌。
张放远跟许禾看着这一房亲戚，有些无奈：“这叫什么，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以后咱们要是常在城里，少不得是有纠缠，不过最好也是我那六婶儿瞧不惯我。”
许禾拍了拍张放远的手心：“管那些做什么，咱们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腰杆子硬了不必求人过日子，怎么也不会不舒心。”
张放远收了眉宇间的气，脸色捏着许禾的手脸色柔和了许多。
酒席摆的比寻常吃夜饭的时间早，今儿天气好，就直接在院子里摆了桌子吃席。
开桌端菜的就一桌上了一大碟子白面馒头，堆叠成三角重的老高，最顶端上放了一朵儿春海棠。
这回张家又是大操大办了，比先前的婚宴还办的好，村里人自知是望尘莫及，再拿不出比较的来，一通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转眼孩子满月酒过了，新房子也进了，家里去了两大件事儿，日子又恢复了安静平和。
春来去的快，许禾出月子养好了身子，虽已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家里多了二宝，需要人时时照看，今年春天连野菜都不能出去摘了。
鸡鸭养在老房子那边，二姑和四伯娘也就去照看了，鸭子长得快，除了喂食以外，只用赶去河里就是了，倒也不必多忙活。
家里都想周全着他，觉得他跟个大功臣一般，什么都不让他操劳了，他只好全心全意的照顾其两个孩子来。
孩子虽小，却是个省心的，吃饱了睡，醒了就两个人躺在床上蹬腿儿，都用不着许禾过多哄。
日子就空乏了下来，许禾是最闲不得的人，双手空了发慌，他便只好村里收集了些黄豆辣椒，在家里又做起些装坛子的吃食来。

第80章
老豆腐切成方墩儿成块，置放于阴凉通风处发酵十日左右，豆腐上会长出一层细小的白绒毛，再将发酵好的豆腐过白酒杀菌，裹上辣子料，依次放入密封的坛子中，再行发酵十日豆腐乳就做好了。
许禾以前去吃酒席的时候吃到过一次，就用筷子夹上那么一点，发酵过的豆腐味道就足以遍布口腔。
他做了两个料的，一个取用姜末、辣子、花椒粉拌匀而成的辣口的红豆腐乳，另一种未用辣子料裹豆腐，就做成原味的白豆腐乳。
在城里见过羊肉馆里有取白豆腐乳放在碗里用肉汤冲开做蘸料的，他没吃过，不过见食客流连羊肉馆中，而羊肉腥臊，用豆腐乳这般口味浓烈的味道做辅料确实容易压住臊味，想来也是不错的一种吃法。
他把豆腐乳装在跟泡菜坛一样的小坛子里，不过坛子比大肚子的泡菜坛要小上许多，甚至于可以说袖珍，若是坛子大了，时常开坛夹豆腐乳且食用不完，坛子里的豆腐乳和空气接触的多了，很容易变质坏了味道。
先做了两坛子尝鲜，但是他又并不止步于做豆腐乳。既然都开始做坛子菜了，索性就多做些种类，像是糟辣椒、黄豆酱、豆瓣酱、萝卜干儿、萝卜卷儿、笋干儿、酸菜肉末酱、酸豇豆肉末酱……能做的不要太多。
以前在许家的时候他做过萝卜干儿和萝卜卷儿，这两样且不说简单，用的料子至多也就是辣椒花椒一类的，自家地里头或者山头就能找齐材料，刘香兰也就不会多说什么。
做点小零口来吃，夏日的时候就稀饭，萝卜卷儿一口一个，又脆又香，谁都爱吃，这也是乡野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闲暇的时候都会安排上的坛子菜，素日里经过农户的院子，看着晾衣杆或者是簸箕里晒着切成条的萝卜那很可能就是要做泡菜萝卜或者是萝卜干儿。
萝卜干儿的做法和豆腐乳其实大同小异，准确来说这些坛子菜的做法都差不多，只是说主料要么是发酵，要么是晾晒，要么就泡涨……豆腐、豆瓣都是要发酵的，晾晒的像是萝卜笋子一类的，需得晒过去水份，这样的萝卜跟笋子才有韧劲不容易坏；像要水泡的就是黄豆了。
许禾在宅子外头的大院儿里布了簸箕，又拉了几根麻绳，泡的泡，晒的晒，发酵的发酵，偌大的院子一下就占去了半边。
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把二宝的小床推到窗户打开的小饭堂里，一头能看着逗会儿孩子，自己手头上也不空着，给新鲜摘回来的辣椒剪荆条，剥蒜，给晒干爆开了嘴儿的花椒去除黑的发亮的籽儿。
也不晓得这样的籽儿能不能发芽长成花椒树，许禾索性收集了起来没扔，尽数拿去丢在贴墙处砌起来的长花坛里。
他们这样的乡下人家也懂不得多少风雅，空出来种花的地儿尽数让他插蒜头葱头发蒜苗和小葱了，又从山上挖了木姜子树、花椒树……总而言之，很像村宅。
张放远也不多说什么，反倒是觉得如此挺好，家里要下碗面什么的，也不必到地里去摘菜了，直接在院子里就能摘齐料子。
“呀，都弄了这许多了。”
张放远回来的时候看着院子里的豆子笋子，不免也凑上前去抓了一把。
“一样没多少，做不得几坛子，不过样数多，凑在一起就多了。”
许禾倒了杯茶水给张放远：“今儿你怎这么早就回了？没有上城里？”
“去了，伙计铺子照看的好，别的铺子要的货我已经补齐了，又去交待了新的订单，去年在咱们铺子拿货的走货商宋永又来订货了。”张放远吃了口茶：“这回要的比之前还多，想来在别地也是好卖，他把销路展开了。我推荐了不少药膏给他，咱们库房的货补上去就能给他。”
许禾应了一声，城里铺子的生意是他们收入的最大进项，只要那头的生意稳，他也就放心了。
张放远又道：“我今儿回来的路上，瞧见官道上好多出来采风游玩的城里人，咱们茶棚今日生意好得不得了。”
许禾倒也是有些经验，一般来说过节日的时候城里人是最多的，而像是平常日子除了冬天以外，城里人都喜欢出来到城外玩乐，要么是登高望远、要么去道馆庙里烧香，能在寺庙吃斋饭，享住禅院，春日赏花秋时体验农收采摘。
只不过往时一般城里的人就会在城外最近的几个村子里体验农桑之乐，除非庙会还是少有到这么远来。
张放远道：“我从城里运了些酒和杂货回来给茶棚做添置，听到皂角村的人说是前头的红石村，前两年就开始在村子里种花，什么海棠啊、迎春啊、他们村子桃李花本就是多，初春之时便请了两个书生和说书的，做诗写文章，吹嘘的神乎其乎，这朝便有许多城中人相邀前去赏花游玩。过路在咱们茶棚歇脚。”
“虽未过去亲眼瞧着，不过我听返还的城中人也是夸赞说红石村是真做的不错，村子里不仅繁花似锦，又有铲了迎风平地放纸鸢，又有地儿供游人亲自栽花，买花，总之是花样什儿不少。今年哪些城中人都不在城郊的马球场去打马球捶丸了，钓鱼台的人也不甚多，都闻风去红石村了。”
许禾一个村户人听到不禁都有些神往了，就更是别提城里那些个富贵闲散之人。
“红石村还真挺能折腾。不过地都拿来种花了，不种庄稼了啊？”
张放远道：“怎就不种了，只是说没往年种的那般多，又去县衙办了手续，新开了些荒地，县老爷还夸许了红石村，这朝可更是如日中天了。”
说着他不免又叹息了一声：“只可惜了咱们村什么出色的都没有，今日村长在茶棚那头喝茶也是这般说。鱼塘三五块，养蚕人家三两家，什么都有点儿却又什么都不多，若是要说让村民集中了从事一样的农桑之事，恐怕也是不肯，如此也就无法拿什么来宣扬供城里人来观赏玩乐了。”
许禾道：“那红石村也不是历经了几年准备的，若是诚心去做，未尝不能。”
“不过这也是村长该愁的事，我倒是想他能有所作为，如此咱们村也就不至于落在后头去了。”张放远道：“想当初红石村可是咱们泗阳十里八乡最穷的一个村子，这朝游人如织，可不似往昔了。再者出城前来我们周遭的游人多了，咱们也有的是生意做。”
许禾眉心微动，看人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由得问道：“你可是有些什么主意了？”
“是微有些想法，若是能成事儿，咱们就把茶棚那边拓宽多修建些房舍起来，最好不过是建个客栈。左右官道边上的地宽，后头又是山，完全能开。”
听着倒是极好，可就是怕没人住，他们茶棚那地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茶棚虽然通四方是个交叉点，是最好的歇脚地儿，但毕竟距离泗阳也算不得特别远，步行到城里的话可能两三个时辰的路程，但若是乘坐车，慢的两个时辰，快的一个半时辰就能到城中。
这样的距离就鲜少会有人在此处住宿，除非是没有车的人，又是下午经过茶棚，走到城里只能天黑了，会将歇一晚上。
张放远当然知道这么个道理，为此客栈要想修建起来，那就得想办法让人心甘情愿的留在外头。
“啊哦……啊。”
屋里传来孩子的奶音，两人止住了话头，张放远匆忙洗了个手擦干，抬腿进屋去看孩子：“是不是又饿了？”
俩宝平躺在床里，倒是稀奇了，今日都在摆动着肉肉的胳膊和两条腿儿，盖着睡觉的小被子都被两个合力踢下去了些。
“方才都睡了，这下竟然一起都醒了。”往日不是哥哥睡了小哥儿醒了，就是小哥儿睡了哥哥醒了，如此倒是也省事儿些，只用抱一个醒着的哄。
张放远能把两个小崽儿都捞起来，一手抱一个毫无压力，大宝被爹抱住就不乱动了，二宝淘气些，被爹抱着小手还是一捏一捏的，嘴里吐着泡泡出来。许禾蹲下身给二宝擦了擦嘴：“瑞鲤太爱流口水出来了。”
“没吐奶就没事。”张放远看着乱踢的小哥儿，道：“你这么淘气，是不是在小爹肚子里的时候就是你一直在踢他？看看你哥哥，他都没乱动。”
“啊哦。”
张放远被小孩子逗笑，抱在怀里拽来拽去，二宝调皮一点，但是精力不济，那点精力耗费的快，张放远都没得抱多久就又睡着了，倒是大宝不怎么乱动，睁着眼睛的时候要多许多，老爹也就多抱一会儿，但就算是不抱，放在床上有人看着他也不会哭。
要是小哥儿睡着了，他一个人醒着，床外边又看不见人在就要哭了。
下午点，奶娘过来喂了孩子，俩宝吃的饱饱的，躺在床上都不如何乱动了，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蒸的人发困，两口子在屋里守着孩子，跟着睡了会儿午觉。

第81章
张放远躺到床边靠近窗户那头的塌子上，支着一条腿，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
窗外午阳正好，不似开春时那般带着破冬的冷，也不像完全入夏时的炎热，介于春夏之间，暖烘烘的鸟语花香。
新宅子里他们两口子住的是大主屋，这朝卧房可谓是宽大，桌椅塌子什么都置放的下。许禾就坐在桌边，正在给孩子缝制衣服。
忽得就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意味来，他也未曾出声，就那般静静的看着。
打了个哈欠，他微坐起身，偏着头看了两个崽儿一会儿，转而朝旁头的许禾招了招手。
“怎了？”
“你过来。”
张放远见着人只应了一声，并不放下手上的活计，不由得又喊了一声。
许禾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放下针线过去，却好像似被报复一般一把被人大力拉了过去，他脚下不稳一跟头像鱼一样扎进了男人怀里。
“做什么啊！”
张放远手扣着许禾的腰，脚往塌子的横栏上一蹬，他便滑到了里头去，空出了一个小位置来，示意许禾躺下。
塌子本就只合适一个人躺会儿，张放远那宽阔的体魄往上一躺如何好再睡下第二个人。
夜里总是顾忌着孩子，睡的浅且不得两个时辰好睡，现在白日二宝睡觉的时候他也是要午睡一会儿的。
他垂下眼皮看着一小团的空地儿，小声嘀咕：“便是以前在许家也不曾留这们小一隅地让我睡。”
张放远好笑道：“你这意思还是我苛待你了？”
许禾没应声儿。
张放远伸手在人的腰上拍了一下：“我说你怎么一点情趣都不懂？”
许禾眉头微凝，犹豫了一瞬后还是在那一隅空隙上慢慢坐下，靠着张放远躺了下去。
他抬起眸子看向张放远，嘴角微微上扬：“这有什么不同之处？塌子这么小，不小心掉下去了才好看。”
张放远在人侧脸上蹭了蹭：“便是因为窄才靠的更近一些。”
许禾微吐了口气，张放远的胳膊在他脖颈下头，人一收手，他就更贴过去了些，手掌心隔在两人的腰腹之间。
张放远身体结实硬朗，便是侧身斜躺着肚子也不会垮下来，一如既往是平坦而均匀隆起的肌肉。
他手指微动，不经意从腹肌上划过，忽而被抓住了手。
许禾耳尖一红，感觉像是干什么坏事被抓了个正着，可尚未反应过自己的手又贴了上去，张放远抓着他的手竟然还给塞进了衣服里。
肌肤相触，结实又有弹性的触感。
男人腹部的体温传到手掌心里，蒸的他一张脸绯红。
他不免磕巴：“……做、做什么啊！”
“难道你不是想我这么做吗？”
张放远眉头一挑，看着怀里红了脸的人更有些得意。
“还要不要脸。”
许禾屈起了手指，本想抽回手，可想着也不能白受他戏耍，索性多摸了两把，确实……也还挺不错，倒是不怪有人垂涎。
“很喜欢吧。”
许禾闻言抿了抿唇，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合上眼睛准备睡觉，不咸不淡道了一声：“和猪肉摸着也没什么区别。”
“？”
“你管这叫猪肉？”
张放远眯起了眼睛。
“嘴硬。”
“唔~”
许禾倏忽间睁开了眼睛，看着凑上来和自己贴在了一起的人，自己全然被两条胳膊圈住。
无从挣扎逃脱，快喘不过气来时才被松开。
“你做什么啊。”
“我看能不能把嘴给亲软，以后说话就好听些了。”
许禾红着脸虚推了张放远一把：“还睡不睡了。”
“睡，怎的不睡，待会儿两个崽儿就该醒了。我晚点还要出去谈事来着。”
张放远懒洋洋的动了动胳膊，搂着舒坦的睡了。
红石村游人如织，也不单是鸡韭村的村长看了眼馋，周遭的村子哪个不想城里人到自家村户来，是摆个小摊儿，还是卖把菜蔬都是好事儿。
张放远怎能不知道大伙儿的心思，如此打算游走几个能有所发展到村户，准备游说一番。他熟知周围的地势村子，便是没有地经也熟门熟路。
以他们家的榕易茶棚为中，往西是泗阳城，东边是去苏州的路，南边是个大林木场，木场两头西南是鑫隆茶园，东南是文山峰观音庙。
正北边没有什么大地名，不过往左些就是他们的村子鸡韭村，往右些是皂角村，挨着依次是擅产水果的唐家坝，现在风头正好的红石村。
张放远一合计，若是说通唐家坝，茶园林场的东家，如此游人前来便可体验亲自采茶，摘水果的乐趣。
如此之多的可供观赏之地，只要有心供游客游览，是完全足够在这片地上玩足三两日的。
游客能待如此之久，那他便有利可图。
张放远趁热打铁，得在游人群游红石村的时候去找周遭的老板村长商量，既见到了他人得利，眼热之下更是能说服人。
他先去了鑫隆茶园，茶棚时常在那边拿茶，茶园伙计在城里进出货途径茶棚的时候偶时也会在那儿歇脚吃碗面条，和那头的也算是熟识。
“张老板，茶叶又吃完了？生意兴隆啊！”
张放远骑着马儿才到茶园外头，望着那一耿耿修剪的矮小齐腰的茶树，整齐而流畅的盘桓在山地之上，一望无际。
茶树上头绿意盎然，这个时节已经过了采摘毛尖儿的季节，现在都是采摘大茶了。茶园里好些带着斗笠采茶的妇人小哥儿正在说笑，在如此开阔之地上就是张放远这般粗人也生出一股豁然来。
茶园东家个头不高，有些矮胖，许是才从外头回来，正巧在大路上碰见骑着马的人。
张放远从马上下来：“过来拿些茶，顺道同黄老板商量些小事儿。”
黄兼倒也是个客气人，闻言立马就请了张放远到屋里去吃茶。
“这事儿鄙人倒也听说了，前两日也受城中好友相邀前去了一趟，红石村果真风景宜人。”黄兼啜了口茶：“张老板的提议我甚是感兴趣。”
虽说茶叶生意赚钱，可黄家的茶园说大不算大，又未有什么举世闻名的茶，生意一直就是不温不火的给人供货的一种状态，生意人自然都晓得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皇帝鼓励大臣广开言路，商户也日日寻思广开财路。
“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这茶园若要是接纳游人观览了，届时鄙人定然会在园子里修筑凉亭客舍。”
“这是自然。”
张放远明白黄兼什么意思，就是丑话说在前头，他也要开客舍吃饭的地儿，至于会不会抢到他的生意那就不知道了。
做生意本就各凭本事，城里四处都是客栈，那还不都是各揽各的客，即使是有人再蛮横，那也没说只一家开客栈。
“这些都好说，要紧是多劝说这片地的人一同加入才是正理。”
黄兼道：“林场的胡老板我们是朋友，好说。观音庙那头本身就有禅房迎客上香不必多言，还得要多几个村庄相配合方可。”
黄兼也肯出面说谈对于张放远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他拍了拍袖角：“村户就我去试试吧，剩下几处就看黄老板了。”
张放远把重点放在自己村和唐家坝上，别的村姑且可以不管，但是茶棚背靠鸡韭村，若是游人前来，最好的就是在村里游乐，出村住他们的客栈。
夜里，许禾烧了几个好菜，张放远把村长请到了家里来，商谈一番他们村子究竟能做点什么。
“好啊，要是能办起来再好不过。”
张放远给村长倒了些酒：“只是怕村民不答应。”
小老头儿当即梗起了脖子，一改素日开集会时中气十足的严肃模样：“这干啥都会有人反对，爱干的就干，不干的就也甭想赚钱。”
张放远笑了一声，这村长能管村子还确实有些东西在身上。
“这要紧的是村里做什么，也像红石村一般栽种些花？咱们村子比红石村还离城里近些。”
张放远直接摆手：“若是干一样的恐怕两个村子就结仇了，前后都是乡亲，不得当。”
“那你说说看嘛，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村长眼睛里神采奕奕，夹了一筷子肉，吃看着张放远。
“咱们村没什么特别的，既是养蚕和养鱼的人家多些，那就干脆多种些桑木，多开几块鱼塘做垂钓，那桑果成熟的时节不也还能让人摘嘛。”
张放远又道：“让乡亲们多开些荒地出来种果蔬，做农园，鼓吹城里人亲自下地摘菜，或是自带回城里，带到我茶棚那头加工做了饭菜都行嘛。别村整观览的，那景色再好看也要吃是不，供吃总没错。”
村长略微心动：“倒也不错，可村野人家没钱，你可得帮扶一些才行啊。”
张放远敬了村长一杯：“这能帮自然是帮，一个村的。只要不相互为难，我都好说。但我又还有个为难事儿。”
“你说来看。”
张放远道：“听说村长和唐家坝村长相熟，你去同他老人家说谈说谈，让他们村子也干起来。唐家坝果树多，又是杨梅又是西瓜的，不能更好办起来。”
村长闻言鼓起眼：“欸，咱们自个儿村子的事情都没理好，管别村作何。先行妥善自己村子嘛！”
“可不是此般，村长想想，若是咱们周遭这片地吃喝玩乐多了，那慕名而来的人岂不是更多？游人越多越有赚头，那光一个村子干瘪着做，能挣几个钱。”
村长砸了下酒，没有一口答复：“得嘛，我先回去仔细想想，毕竟是事关整个村子的大事儿。”
张放远也没催着人现在应承：“好，等村长回话便是。来，多吃些菜。”
“好好。”
村长在宅子里头待了好些时辰才回去，月亮已经高挂，今天张世月都回家来了，她跟小娥一个抱着瑞锦，一个抱着瑞鲤在院子里散步逗着孩子，消磨了俩崽儿的精力晚上就好睡了。
“走啦？”
许禾趁着空手的功夫去洗漱了一番，院子里有夜风，他出来擦擦头发，瞧着张放远从门口回来。
张放远摇了摇头：“喝了几杯村长心里高兴，健谈的很，我还是多走几步把人送到了门口，看着人进了院子才回的。”
许禾笑了一声：“那事儿是成还是没成？”
“再等等看吧，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张放远轻车熟路的接过许禾收里的帕子，帮他擦着头发。
“事情就先这么着，明儿我得上城里把宋老板的货全部送去。他那儿有苏州那边的好缎子，我让给我留了些，明儿一并带回来。”

第82章
“宋老板，这次的货都已经齐备了，您仔细点点看。”
“张老板办事儿我是放心的，以后若是再上新货第一时间通知我，届时再来拿货。”
张放远笑了笑：“好。”
宋永一招手，伙计从马车上搬了几大捆布匹下来：“这些都是苏州那头的时新货，张老板选选看。”
“我也不多懂布匹料子，更是瞧不出时新花纹绣样，便一应拿下来带回去让家里选。”张放远掀开扎捆好的布料一角，手指拈了拈，比寻常料子丝滑诸多，他只看质量，至于花色如何就不怎么考量了，既是苏州时新的自然是坏不了。
家里这两年也没多做什么衣服，一家人都是节俭的，不过张放远想着日子既然比以前过得好了，那衣食住行自是也要跟上，倒也不是显摆，钱挣了来还是要让自己也舒坦一些。
“大福、墩子，你俩把布匹收到库房去。”
原先张放远本来只请了一个伙计，叫大福，他们家铺子不大，其实一个伙计守铺子已经绰绰有余，但是还有要去堂子定购牙粉，压货到铺子等事儿，铺子里的伙计走不开，张放远衡量了一下就再请了一个，主要去负责上货送货等事情，如此倒是人手大为够用了。
他也轻巧很多，几乎不必来忙铺子的事情，当然，偶尔有大单子或者是有人前来谈生意，伙计到村里来传信儿，张放远便会亲自来城里处理。
宋永取了货物后没急着走，而是让自己手底下的伙计先运送货物到落脚的地方，此番出了泗阳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过来了，便是快也得是今秋才过来送布匹，两人也算是说谈的来的商户朋友，便一道去茶肆喝了一杯。
“苏州人口甚多，鼓乐喧天、攘来熙往，商户摩肩接踵，最是生意人喜爱之地。”两人凭栏而坐：“张老板的东西是精贵之人所爱之货，何不前往苏州去做生意？也非鄙人鼓吹，那苏州城遍地是黄金也不足为过。”
张放远闻言吃了口茶：“宋老板说的我甚是神往，不过我这生意眼瞧着是还过得去，却到底是农户起家，底子薄了些，不适宜他乡跑生意。”
虽说此处离苏州算不得极远，可到底也是半边路程就要三两日的路程，来回六七日，再生意耽搁，没有个三两月如何回得来。家有幼子，如何舍得下前去远游。
宋永却也没有勉强，只当是闲聊罢了。他心下也是晓得张放远八成是不会往那头去做生意，如此于他而言反倒是一桩好事。
走商看着是能赚些钱，可背头的辛酸也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要不是他祖上就做的走商生意，广开了天下诸多大省都城的门路，又打点了许多关系，今朝哪里会在各个地方小有名气，生意做的那般顺畅。
到地方上虽能拿各地的特色吃食布匹，珍禽异兽、奇珍异宝，转手就卖到另一地儿去，能边走边卖不说，此地有的东西别地没有，正好就能卖出个极高的价钱，那简直就是漫天要价。
外行看是如此，可实际上带着东西去各个县城省份都得缴纳不低的走商税。
有的走商为了节省些关税特意走小路绕道，运气多费几日功夫也就到了目的地，运气不好的时候遇见山匪货物被一劫而空，一趟白干亏本不说，很有可能小命不保。
宋家走商多年，倒是各地门路摸的清楚，先辈一个坑一个坑的踩完了才有的今日基业，为此他自然是开口便可邀请任何人都去做走商，能成事者屈指可数。
不过张放远显然是可心有成算之人，是不可能好忽悠的：“张老板所言也是实在，不过泗阳也是诸多县城之中人口极多繁荣富庶之地，虽不比苏州，却也有的是生意做。”
张放远笑道：“吾等鼠目寸光之人也只好固守小地了。”
“哪里话，张老板是极有眼见之人。”
两人一道朗声笑了笑，张放远道：“还烦请宋老板透个底，牙行的这些货在苏州可卖的起价。鄙人是想上些名贵新货，可到底是担忧城中人不舍花这个钱。”
“若为好物自是不必愁的，苏州多的是人追捧。”
张放远闻言道：“若当真如此，届时秋，宋老板来泗阳还请照顾生意。”
“要是新货可是再好不过。”宋永道：“苏州城富商大户诸多，便是寻常之地的贵重之物，苏州也是极好出手的。”更何况他还有的是路子。
张放远心中有个底儿就放心了，铺子里还未上一直未曾上牙香筹，因着制作繁杂且用物贵，成本投入的极大，卖出的价格自然也会拔的极高，只怕无人买账到时候砸在手上。
两人约定了一番后才告辞而去。
张放远从茶肆出来没有急着回去，去了一趟伢行。
昨儿夜里，两口子休息时商量了一番，现在他们家在村子里头家业也算是大了，家里还是想多两个人帮忙操持，倒也不是贪图享乐，要人伺候了，还是因茶棚那头。
村子修建起了偌大宽阔的大宅子，本该是住着享福的，若是再让张世月和小娥为了守着茶棚日日在那头歇息也不妥当
先前让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住那边就不算妥当了，但是那会儿日子不好，农家人为了生计不能周全考虑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既然日子好了那么多，也就没必要再那么冒险着。
还有一则就是茶棚开了有些久了，近来下村的人又多，就是怕鱼龙混杂的起着歹心，还有是让人摸清了那头夜里是什么人守夜会不安分。
这朝县衙的已经在他们村收过了上半年的人头税，宋永拿了大批货物又进口袋一大笔银子，恰好能去买两个奴仆回去。
其实瑞锦和瑞鲤出生后他就提过，许禾登时没有一口答应，但是后头一个人带着孩子着实也有不便之处。
虽然两个孩子不像寻常孩子那般闹腾，且姑婶儿都在帮着他，可到底是俩，崽儿乖的时候能闲的去做别的，崽儿闹得时候一个人也不好哄俩。
许禾也就应承了这事儿，不过两口子都默契的愿意再等一等。
毕竟能躲一年的人头税算一年嘛，纳税的时间过了再厚着脸皮去过手续，奴仆的人头税可比寻常百姓人家要高两倍。
这几年都没有什么大灾害，虽然去年受了些雨灾，但毕竟不是连年的灾害，不至于让平头老百姓卖儿卖女，伢行的生意也就不怎么好做。
“大哥是想寻买本地的人口还是外地的，咱们伢行里都有。”
“外地本地的倒也都不忌，身体康健年纪适中就成。”
伢子立马便给张放远领来了两个奴役，一个男子一个小哥儿，年纪男子大些十七八的模样，小哥儿十五六。
“都是康康健健的。”伢子让奴役自行张开嘴：“大哥瞧好，牙口品相都没问题。”
伢行里的人都偏瘦，张放远便指着体格看，见那男子个子还高高的，骨架也宽，瞧着面相老实巴交，小哥儿也瞧着很机灵，便道：“怎么个价？”
伢子闻言便知是有些看上了，挥手让奴役先下去，同张放远道：“这阵儿奴仆不便宜，若是大哥两个都要的话那也能给个实诚价格，给十五两就是。”
张放远眉头一拧：“马都没这么叫价的。”
“哎呦，大哥这太平盛世的，奴仆不好买啊，我们这伢行生意也难做。这么着吧，给您让一两。”
张放远无动于衷，一口道：“十两，能卖我买，卖不了我可作罢。”
“哎呦，哪里有大哥您这般绕价的，这个价如何能出手嘛。”
张放远道：“你有难处我也有是不，咱拿出价格商量嘛，也不强买强卖，商量不下来我也能去别处看看。”
“别别。”伢子连忙留住人：“你们两个，过来见了东家老爷，以后就是有去处的了。”
两个奴役又过来见人恭敬的喊了老爷。
伢子一边领着张放远去过手续，一边道：“大哥实在是忒会绕价了，实属少见。也是诚心跟大哥交个朋友，否则这个价格我是真舍不得拿。您瞧瞧那两个可都是顶好的货色，要是别人我价能叫到十六七两去。”
吹，就接着吹。
张放远充耳不闻，这些个城里的伙计，一个顶一个儿的能说会道。
交了钱，张放远便领着人先回了一趟铺子，让两个人先在这头待着，他取了点小东西，待着伢子给的文书去衙门办手续。
衙门的人最是势利眼，若不捎带些礼品前去，总是想方设法的要刁难一番，但拿了东西办事儿就很快了。
晚点，张放远便带着两个奴仆回了宅子。
正好一堆的布匹有人拿，一回村子，村民便扯着脖子看张放远拉回来的人，以为是城里铺子的伙计跟着来取货的，倒是没有人往奴仆上去想，也省下了张放远一番口舌。
“还真这么快就带回来了？”
许禾在院子里晒豆子，听见马车的声音出来看，就瞧着张放远带了两个人回。
“这是夫郎，以后在家里做事儿都听夫郎的。”
张放远指着许禾介绍了一声，两个奴仆也恭敬的叫了人。
原还诧异东家老爷怎么拉着人往乡野走，有些不解村户人家怎也买上了奴仆，到了村子才晓得是地主富户。
奴仆没有能力选择主人家，也只有认命看上天安排，但是看张家的环境却是不比在城里差多少，心里难免也是有所宽慰。
“你带他俩识识家里，也好尽快做上事儿。”

第83章
许禾领着两个仆役在宅子里转了转，先时修宅子的时候没怎么考虑到奴仆的事情，也就没有专门修仆役住的下房。
农户人家的等级分明不像大户人家，虽说士农工商，农人的地位高，可高归高，却也并不妨碍穷。
这饭都吃不饱，谁又还顾忌得了那么多。
许禾干脆腾了两个杂物间出来，屋子甚小，估摸两间才一个卧房那般大。
东边腾一间出来，西边腾一间，足够放床就是了，即便是奴仆，可小哥让儿和男子也终归有别，不可乱了这些人伦规矩。
“对了，你们俩先时叫什么名字？”
男子道：“夫郎给个贱名就是了。”
许禾想了想，也是，既然都进新的地方了，自是不可再留以前的名讳。
“那你就唤做武子吧，哥儿叫文子便是。”
“谢夫郎赐名。”两个奴仆一道谢过了许禾，恭恭敬敬的跟在人身后把宅子前后逛了个遍。
许禾把先前在老房子住的被子和一些旧的用具取出来，正好跟两个仆人用。等熟悉了以后，小武是要到茶棚那头去守店的，但这头也得留个住处，如此也更便捷些。
“安置妥当了？”
张放远回来便去里屋里逗两个孩子，不晓得是睡醒了自然醒的，还是被老父亲给折腾醒的。
四个眼睛左右盯着张放远，瑞鲤吮着指头吃的正香，瑞锦直勾勾的盯着老爹的下巴，好像在看新长出来了多少胡茬子一般。
“已经让两人去收拾自己的屋子了，我取了文武二字可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
许禾喝了口茶，见着张放远左右抱着两个孩子：“你这么抱着手酸不酸，我来抱抱吧。”
“这两个家伙才多重一点，我一只手再拎两个都没问题。”
张放远左右看着两个崽儿，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倒是体感很直接的发现一天天的变得重了起来，而且越长越白，胖乎乎的可招人喜欢，倒是不枉又是羊奶又是母乳的喂养。
“时候也不早了，你看着孩子那我就去烧饭了，再过会儿小娥就要从书塾里下学回来吃饭了。”那丫头听话懂事，每次只有许禾一个人在家里操持的时候，她就回来动手烧饭还帮着照看锦鲤，今儿既是多了人手，他也就不必小姑娘那么忙碌了。
张放远想再抱抱孩子，正想说让他去时武子在门外道：“老爷，夫郎，外头有客来了。”
“谁啊？”
“说是村长。”
张放远眉心一动，许禾顺势就接过了孩子。
“这村长是让我亲会孩子都不行。”
“快去吧。”
张放远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问武子：“你屋子收拾好了？”
“已好了。”
张放远应了一声：“去泡壶茶水吧。”
“放远，你家里怎么来了个黑汉子，瞧着那般面生，一来开院门我还以为走错了地儿。”
村长见到张放远就嘀咕起来。
张放远笑了笑：“是伢行里拉回来的两个仆役，帮着屋里做点儿小事儿。”
村长忍不住便啧了一声，这转眼就买上仆役了，一下子多养两口人：“你这可是做起地主老爷来了。”
“村长可就别笑话了，我那两亩地做什么地主。”
张放远引着人进了中堂说话，村长屁股刚挨着板凳武子就端了茶水上来，他接茶的功夫不免上下又打量了一眼武子，眼里满是羡慕，便是在别人家里，也是享受起了一回做老爷的感受。
这做商虽是地位低了些，可日子当真是舒坦啊。
“村长，可是先前说的那事儿有了进展。”
张放远瞧着老头儿那般看着武子，知道的是村户人家羡慕家里有人伺候，不知道的还有老头儿有些什么别的爱好。
村长回过神：“正是这事儿，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你说的多种些桑树，开些鱼塘做钓鱼台我觉得还成，也好同乡亲们说谈，毕竟都是庄稼物，是能拿去换钱的。只是你说的把菜地规整成片种菜，坏了边界村民恐怕是不会答应。”
“先把消息开会说了看吧，要是大家都答应自是万事大吉，要是有人不答应再退一步吧。”
村长点点头：“如此也好。”
“那唐家坝的事儿？”
村长吃了口茶，闻言放下了盏子，冷哼了一声：“我上午就去唐家坝了，倒是没等我说，人村子早就借着了红石村的东风，这朝就是那不识字的村民也酸溜溜的念着“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的词儿来，鼓吹着游人去他们村子摘买枇杷，既能吃还能摘了回去做枇杷酒。”
“唐家坝的又是篮子又是担子的把枇杷运到官道上，今年人家的水果可比往年好卖，往年城里来收采水果到城里去卖的商贩今年都不得唐家坝的村民理睬。”
张放远失笑：“倒是也不怨唐家坝的瓜农不理睬城里的果商，往年这些城里的果商到唐家坝去收摘果子，价格压的极低，这家挑罢那家挑，架子摆的比县太爷还大，村民能不怨怼吗，这朝有了别的销路，自然是要出口恶气的。”
村长吐了口气：“可惜咱们村没有现成的瓜果，否则也不至于落了下风去。”
张放远闻言未置可否，想来这朝人急匆匆的就过来找他商谈，也是唐家坝的激着他老人家了。
村长上了年纪，但是要办事情却是风风火火的，中午些时候找张放远谈的事情，下午就召集了村民在村子的草堂里开了会，村子里才从缴纳赋税的怨声载道中抽出身来，这下子登时又炸开了锅。
“庄稼收成本就不好，哪里还有多的田地拿来养鱼种桑养蚕嘛。”
村民们在草堂就就直接发言：“以前也不是没有养过蚕，可没有销路，一点是不好卖。”
“说的倒是好，开垦新地来干，可哪里那么都精力嘛，自家的那几亩地都操持料理不好。”
村民们骂骂咧咧，一人说一句，上头也听不清楚明白，整个堂子就闹哄哄的。
村长早就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但凡是村里通知点什么事情，又或者是县衙安排了什么，好事儿坏事儿大伙儿都得吵嚷，等着人闹哄了半晌，口干舌燥了。村长才用两指宽的厚竹条狠狠的拍打柱子，啪啪的声音让大伙儿安静了下来。
“吵什么吵，说点什么就吵。一个个都遇到缴纳赋税的时候哭天抢地的，就晓得哭穷，有这些功夫不肯去多干点儿谋些出路来，让口袋充盈些。这朝给大家想办法，却是只晓得吵，遇到一点困难就嚷着不肯干，那活该是一辈子受穷交不起赋税。”
村民被骂的青头灰脸的，登时就不敢说话了。
张放远跟许禾在人群里听了会儿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张放远拉着许禾走了出去。
许禾不解的偏头：“怎的就不听了？”
“这些人都难缠你不是不晓得，只有村长才镇得住，你瞧几句话就说的人止住了，咱们在此处也只是看热闹插不上话去，到时候还被村民逮着问话。”还是别在这儿影响村长发挥了：“咱们只管回去等着结果就是。”
草堂里又响起村长的声音：“你们自己瞧瞧，人张放远家里现在多好，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以前什么样子你们看不见啊，人家便是肯干。卖菜噢，卖猪肉噢，开茶棚……人家要是躲懒怕事儿那能做到今天？”
许禾听见村长在拿他们家做参照，登时就觉得张放远很高明了，还是得走，若是在哪儿村民还不得都盯着他们夫妻俩。
“村长，那人家张放远本来就有手艺嘛，这才能摆摊儿杀猪啊。”
“那人是生下来就会杀猪啊？还不是人家勤学恳干去自己找老屠户学的手艺。”村长骂道：“陈四先前不是也不会宰猪，人家肯吃苦跟着张放远干，去年年底没上你们家去宰猪啊？”
“张嘴便说道天不给活路，现在有路走了又嫌难。瞧不见旁头两个村子今年多热火啊？那红石村今年的赋税只有三两户缴不起，再看看咱们村。”
村民被老头儿说骂的狗血淋头，再不敢开腔。
“老头儿是真心想着大伙儿都好，只要是肯干便是穷那也不至于会赋税的钱都要借嘛。咱们村里背井离乡走货的，卖力气去林场卖木头的……这些活儿是苦是累，可做了这的人家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还缴不起赋税嘛。”
村长道：“左右是把这事儿先说到此处了。愿意干的就干，不愿意的我也不可能死活拉着干，今日来听会的就回家去好好商量商量，愿意种桑树养蚕的就种树，愿意开鱼塘养鱼的就理田，想多种菜的那就开地……不让你们每一样都做，商量好了的明儿就可以到我那儿去报名做个登记。”
“七日时限，拖沓久了的就别来了，我还得整理了汇报里正，要到县衙去批手续。”
村长中气十足，又拍了一下手里的竹片：“还有没有问题？”
村民们没再说话。
“那就散了。”临走前，村长为了鼓励村民，又道了一句：“张放远说了，头一户来报名的，奖励一吊钱”

第84章
“这些都是走商从苏州那头拿过来的料子，选来看看，快入夏了，正好都做点新衣裳。”
夜里张世月回来以后，一家人吃了饭，张放远便把带回来的布匹抱出来供一家人挑选。
夏时酷暑，老百姓都穿的轻薄，像是富户有钱人家自是穿着丝织的绫罗绸缎锦娟，寻常老百姓穿不起这么贵重的衣料，那便只能穿麻衣粗布。
便有言：“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往往穿的豪奢之人，反而不是辛苦耕耘养蚕供丝的人。
张放远这回带到家里来的绫罗绸缎纱都有，但是这些名贵的布匹也是大有好坏之分，好的被商户百姓叫熟货，次的便唤做生货。
他此次一拿就拿了十几匹，即便是和宋永交好拿实惠价，却也不可能拿熟货，那十几匹下来没有个几十两是不行的。即便是买的起，那也没必要，便是许禾所言，乡野村户不必穿的那般金贵。
这朝拿回这些个轻便的衣料也是足够夏日穿起来清凉舒坦了。
虽说是生货，可从平头穷苦人家起来的，一家人看着花色出挑，做工精致的布匹，也是爱不释手。张世月只在城里见过那些个富足人家穿过这么漂亮的布匹做的衣裳。
小娥也是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纱锦，姑娘家大了爱美，见到这么好的料子怎么能不喜欢。
张放远道：“料子多，一匹能做两件成衣出来，一人都能选上三四匹。”
“对了，那两匹深色的便罢了，不必选都是我的。”
许禾失笑：“你倒是也能替自己选衣料了。”可比以前省心的多。
“是宋老板介绍的，说苏州商户都爱穿这般色相的料子，听说我要布匹，特地送的。”张放远看几人围站在桌子前看着一桌子的料子，家里有了仆人就是好，原本这阵儿该是去洗碗收拾屋子和庭院的，这朝都已经有人去办了。
他站起身来，也走了过去：“有喜欢的没？”
“这么些好的料子，怎会不喜欢。”张世月道：“二姑都老了，就拿一匹夏时有两身穿就大够了。禾哥儿多挑几匹做衣服。”
“二姑怎的这般客气，阿远既是买了这么多就是让大伙儿多做些衣裳。”许禾瞧着花色都好，也区分不出高下来，直接拨了三匹给张世月：“女子怎有不爱美的，多做几件。”
“小娥，你自己选。”
小姑娘点点头，拿了三匹颜色最鲜亮的，一则是好瞧，年轻小姑娘着实喜欢，二则是太鲜亮的颜色她表嫂也不会穿，为此就归她了。
回到家乡时间过的飞快，晃眼就是一年的光景，先时回家这边来还是个瘦瘦小小又怯弱的小姑娘，现在是读书认字吃好喝好，身子也跟着养好了，本就是长的最快的年纪里，这朝出落的是越发水灵了。
虽是离及笄尚且还有两年，早早却是就有人开始跟许禾张世月打听了，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就是如此了。
“这么多料子，我明日让晓茂过来也看看，分一匹给他也做两件新衣服。”
张放远笑道：“小娥跟晓茂最是要好了，什么都不忘记他。”
张世月也道：“那我也拿一匹给四弟妹去。”
“由着你们做主。”张放远看向许禾，桌子上除却他的两匹以外还剩下五匹：“你呢？有没有安排要送人的？”
许禾道：“给瑞锦瑞鲤留一匹。”
“这一匹要是给两个小家伙做衣裳，一个人就能拿两件。”
“先时准备的衣服都是独一套的，现下有好料子正好给两个孩子做两套一样的衣服，瞧着好看。”
张放远点点头，两个胖乎乎的小家伙穿一样的衣服确实更加扎眼讨人喜欢。
“我既是不宿在茶棚那头了，夜里便让瑞锦和瑞鲤到我屋子去睡吧，你们两口子也能松口气。”张世月道：“左右文子离我那屋子也近，正好能引着他带孩子。”
张放远已经习惯了晚上崽子跟他们夫妻俩睡的，夜里睁开眼就能看看两个小东西，一时间要是去二姑那边睡了定然心里不踏实。
不过在他开口前，扫到了旁头的许禾，嘴边的话却又转圜了：“二姑最是疼这两个小崽子了，便送到二姑屋里去睡欢喜一番。”
小娥闻言高兴道：“那我今晚也在娘屋里睡，正巧抱抱瑞锦和瑞鲤。”
“得。”
两个小家伙便从主屋被推到了张世月的屋子里，那头虽不如他们主屋大，却是比老房子那头的屋子都要宽，放下婴儿床也不觉得局促。
换了屋子两个崽儿都有点新奇，啊哦啊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睁着眼睛看头顶的陈设，屋顶都一样，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估摸着被推了婴儿床在里头摇摇晃晃的挺舒服，这朝过来突然停下了还有点不满，瑞鲤吐了个口水泡泡出来。
张放远生怕许禾舍不得孩子，崽儿送到就拉着人出了屋子。
“会不会吵到二姑啊？”
“不会，两个小家伙夜里闹腾的少，还有文子帮忙照看，不碍事。”张放远说完伸了个懒腰：“走了，去睡了。”
“好吧。”
许禾有点心不在焉的跟着人回卧房去，方才进屋一只手便从自己的腰侧经过把门给关了，再收回时便圈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眨眼间自己拔的极高，许禾吓了一跳，低头看着浓眉大眼的人仰起下巴看着他。
张放远的鬼心思昭然若揭，便是不必多说，夫妻之间也有默契。
“你不是困了？”
许禾居高临下的看着人，变戏法儿的都没有他会变。
“一进屋就清醒了。”
张放远寻思着要找点什么借口出来，却觉腰间的腿将他的腰夹紧了些，他眉心微动，虚抱着他肩膀的手也忽然收紧了，许禾倏忽偏头贴了上来。
着实未想到还能如此，他紧扣着人不松开，急促往床边走去，却是缠在一道上看不清路，踢着方才挪开的凳子，两人齐齐摔到了床上去。
许禾嘶了一声，却还没来得及叫痛就被覆盖了。
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许禾动了动酸痛的身子，发现还被一双有力的手圈着，他翻过身去，看着张放远一双清明的眼睛正看着他。
“你醒了？”许禾揉了揉眼睛，看见窗户透进来的光，外头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他顿时更清醒了些：“这么晚了你怎也不叫我！”
许禾扯开被子就要起床，张放远胳膊一伸就把人重新拽回了怀里：“起那么早做什么，再睡会儿懒觉吧。”
“别闹了。这么晚起床让人笑话。”
张放远笑了一声，他自然是晓得许禾说的别人笑话是笑什么：“二姑早就起来了，都已经带着武子去茶棚熟悉了，你还没醒的时候就笑过了，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
许禾踢了张放远一脚，早知昨天就不该惯他。
“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昨天晚上没少喝，他摆了摆手，重新躺回床上，身上酸，跟着身子也有些懒怠。
他有点自暴自弃：“那我再多睡会儿，今日你要是不出门去，那就你带孩子吧。”
“好。”张放远失笑，他掀开被子一角从床上下去：“你就好生歇着，今日我看着孩子。”
张放远起床去厨房让文子端了些早饭去屋里让许禾过一会儿吃，他抱着两个崽子去出门转悠一会儿。时下的天气暖和，早上不热也不觉冷，带着孩子出气走走见见外头的气儿也是好的。
“如何，今日可有人到村长那处去报名？”
张放远在路上遇见了他四伯。
“乖孩子，快让伯公抱抱。”张世诚看着张放远怀里的两个孩子，把瑞鲤抱过去，嘟哝着嘴逗了下崽儿：“去了，清早上就有人去。不是去抢着第一个报名嘛，想拿那一吊钱，结果有两户一起到了，这会儿子正在村长家争着谁是第一。争执不下，我把名字填上就自行先回来了。”
“禾哥儿原本还担心乡亲不肯干，我就说有村长在，定然是能收拾住人的。”
张世诚道：“大伙儿谁不想挣点钱日子过得丰足些，看着你日子好了，都眼热，只是到底少了些胆识底子又薄，不敢轻易做事儿亏了钱。”
“我去村长那儿看一眼。”
张世诚正想把瑞鲤还给他老爹，小崽儿却像是晓得了他伯公要走一般，忽然就把脑袋靠在了张世诚的脖颈前，模样可乖顺。
“这孩子。”
张世诚又舍不得撒手了，抱着孩子跟张放远折返了回去。
村长家正热闹着，先来的两户人家还在大眼瞪小眼的谁也不肯让谁。也是不怪乡亲不肯相让，一吊钱也是一百文了，便是青壮力的男子干活儿都得干满两天才能拿到这么多钱，现在要栽种桑树，挖鱼塘，有了这一笔钱能买不少桑树苗和鱼苗了。
“劝都劝不听，这怎么管嘛。”
村长把后头来报名的名字都记上了，先来的两户却不肯走，他也是头大，要让他出这么多钱，家里的婆娘肯定也是不肯的。
张放远翻看了册子，报名的村民差不多就有十户，他们老张家大伯四伯都报名了，陈四家也报了名。头一日就这么多，他还挺高兴：“不妨事，大伙儿响应的这般积极，这另一吊钱就我出吧。”
村长眼前一亮：“果真？”
张放远道：“多的也是没有了，私房钱不好攒。”
村长笑了一声：“得了吧，就晓得吹嘘，谁还能管了你的钱去。”
……
“现在村里还是不少人家都去报名了，离村长所说的报名截止时间就只有两日。我跟你爹商量一番，有一块水田可以用去做鱼塘。”刘香兰这日去下地特地找着了许韶春说谈：“我上你小弟家去问了，张放远都已经去问谈好了有山头卖树苗的商户，到时候一并要把桑树拉回来，很快就能种上。”
这阵子村子里为着桑树鱼塘的事情热火朝天的，谁家不晓得。
许韶春得到消息的时候就有些心动想做，昨日去村塾里给费廉送饭，看着张家的两个孩子穿的那叫一个漂亮，旁敲侧击一番，晓得是张放远从苏州过来的走商带回来的布匹，甚是羡慕。
瞧着那十几岁的小娥，长得白白净净的，穿衣漂亮又水灵，她一下子就想起以前自己做女儿家时候的快活日子，一时间心中辛酸不已。
而今她是消磨的不敢想还能那般花枝招展的过日子了，但是她也想自己的儿女将来好过一些，再看寻一户好人家，也就想家底子再丰厚一点，以后儿女看的人家起点也能更好一些，趁着这次机会跟着大家一起谋个出路挣钱，可是还没得开口费廉却就着这事儿说道了一通。
费廉在家里责备乡亲们不踏实耕地农桑，想着歪门邪道意图发大财，不曾脚踏实地耕田种地要吃亏云云，又是之乎者也，史书典故，说的她云里雾里，不解典故之意，却是能明白费廉是瞧不上这些靠商的经营，为此她哪里敢提这事儿。
“罢了，阿廉不肯，开了书塾后家里的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也就不去捣腾这些，左右村长也没有说每家必须得跟着做。”
比起先时费廉还在城里读书时家里确实已经好许多，如今费廉在家里教书，她婆婆隔两日就会安排一顿肉，天天油水足，她倒是比去年的时候养好了些。
眼下不光有书院学生的束脩礼，学费，还有费廉每月的两千文月钱，在村子里已经是上层人家了，虽是比不得许禾家里那般阔气，可是到底饿不着，也是吃饱穿暖。
只是……她摸了摸自己肚子，有些要委屈了孩子，不像张家那一对孩子出生老爹就给备下了个大宅子。
“我现在也不想跟婆婆吵了，到时候伤了身子可就亏着了孩子。”
刘香兰眸子挣得跟牛眼睛一般：“你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的没回来说？”
“就是这两日才晓得的，都还没来得及回家去。”
刘香兰点点头，扶着许韶春的腰左右端详了一番，孩子太小都没显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好，也好，不做村里这事儿如此也可以少揽些事情在身上，好好养胎才是正理儿。”
“我就说你多去抱抱张家那两个小东西，能有孩子缘，看这不就来了？”刘香兰止不住高兴，又迷信道：“多去抱抱瑞锦，指不准儿就能生个儿子。”
刘香兰嘴里包不住东西，尤其是这般好事儿，没两日许禾就也晓得了。许禾准备了一篮子鸡蛋，又从老房子那边抓了两只老母鸡，晓得他二姐爱美，便把之前张放远买的好料子拿了一匹还没来得及做成衣裳的一并打包拿去了给许韶春，权当是祝贺了。
当初他有孕的时候许韶春也是有上门来看过送鸡蛋，虽然是为着来借钱，但许禾该过的礼还是过，现在都各自安家安分过日子了，他也不会一直拎着过去斤斤计较。
很快报名的日子截止了，张放远和村长还有他们村的土地主一起核算了有多少户人家要开鱼塘养鱼，又有多少人家想种菜栽桑树养蚕后，村长就负责出去跑手续，张放远托关系人脉去买鱼苗桑树苗子，土地主手头上的土地多，种植很有一套，便留在村子指点村民规整土地。
找商人买东西这事儿好办，无非是绕价的问题，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还是从街头叫卖的生意做起来的，张放远对于这事儿已经是孰能生巧。
而真正问题大的是他把价格谈好以后，各户人家要按照愿意出的土地买苗，缴钱才是最恼人的。
此时也就晓得了为何每年朝廷的到村里催缴赋税后回去都要病上一场，当真不是做作，今儿上门这家没钱哭天抹泪，明儿又上另一户家大吵一架。
收这些钱硬是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收齐来，张放远也就真等着钱交齐了再去拉苗回来。
这一年甚是忙碌。
整个村子几乎都没有闲散之人，自然，除却没有报名看热闹的，其余都在热火朝天的挖鱼塘种植桑树。
村民这头种起了树往鱼塘里丢起鱼苗来，张放远又马不停蹄的招人在茶棚边修建起客舍。
这朝村民们花了钱，张放远也没少投入，可谓是把两条利益线缠成了一股，兴则两头兴，衰则两头衰。
如此第二年春，鸡韭村里便出现了上十块鱼塘，而塘边的宽田埂上种植着桑树，绿桑绕塘，别有一番景色。除外，又在边地新开的荒地上种植了几大块的桑树田，这些田地是张放远请人开的。
村民少有愿意开荒地的，他只好带头，如此才有了几户村民跟着干。
这些新开垦的地土质贫弱，种植瓜果蔬菜都长不壮实，张放远索性就都种了桑树，为了肥沃这些贫瘠的土地，正好把家里那一大堆的鸡鸭粪便堆积发酵之后拉堆到果地里来做肥料。
快一年过去，土质都明显变好了，原本只长硬根狼尾草的田都长起了白菜地里的鹅儿菜。
当初桑树买进的时候没有买太小的苗子，价格也就买的比桑种和小苗要贵许多，但是太小的桑苗要等待结果得两到三年，买大苗的话至多两年，也就是说到明年的时候长的快的好的那一批就能结果了。
今年入夏桑树长的好的人家村民已经准备买蚕摘叶子养了。
张放远听一个老农人说到时候可以把蚕沙喂鱼，而桑树本身种在了鱼塘边，会受到鱼塘肥养，如此环环相扣，很能扩收。村民种树的第二年就发觉这其中的优势了，这般栽种的桑树确实长的比寻常的要快。
“官道边的客舍年春的时候还在完善，错过了城里的游人，这朝入夏唐家坝的西瓜熟了，观音庙又遇上菩萨生辰，借此可要揽下第一波客。”
张放远回到家里热的一头汗水，今年实在是太热了。
许禾从地窖里取了一块冰出来，又切了个西瓜：“凉快一下吧。”
张放远吃了一口藏在地窖里的瓜，又甜又解热，他囫囵吃了大半才问：“瑞锦跟瑞鲤呢，还在睡午觉？”
许禾道：“屋里睡着，你快把瓜吃了吧，别叫孩子看见了，不然要吵着吃。昨儿便吃多了冰西瓜肚子不舒服。”
张放远笑了一声，昨儿切了瓜就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小块儿吃，许是唐家坝的瓜今年着实是甜，瑞鲤几口把瓜吃完了就看着他哥哥，瑞锦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瓜给了小哥儿吃，结果便是吃多了，晚上肚子疼，哭闹着不睡觉，请了大夫来开了点药吃了才好过来。
自然这么淘气是没躲过他小爹的揍，夜里还哭着跑磕磕绊绊的到他这儿来告状。
“得，我也吃不下了，让文子拿去放好。我看看孩子去。”
张放远方才进屋，就见着小床上的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没有再老实睡觉了，这当儿正站着个胖圆圆的矮冬瓜，两只胖乎乎的手紧紧抓着小床栏杆，伸出胖白馒头一样的脚丫子往旁边睡着的小男孩儿软软的脸上轻轻踩了踩。
孩子年纪还太小，踩着脸感觉很舒服，也就忘记自己的初衷了，一只脚踩着好像不够，另一只也想踩一下，结果却是左脚绊着右脚摔到了小男孩的身上去。
张放远一个健步冲过去把胖冬瓜拎了起来，又看了一眼安然睡着的瑞锦，松了口气。
他在淘气鬼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能用脚踩哥哥的脸？这可是不对的。”
瑞鲤被他哥哥的下巴撞了一下，疼的一抽一抽的，眼看就是要哭出来了，可听到他老爹这么说，便忘了疼了：“蚊子，哥哥脸上蚊子！打！”
张放远失笑：“打蚊子用手就好了，不能用脚，那是不对的，知道了吗？”
瑞鲤点点头：“嗯，爹爹说不许就不许。”
“但是要吃大西瓜！”
张放远无奈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你怎么这么贪吃，中午小爹没有给你吃饭吗？”
当然吃了，还吃了甜圆子，可是没有吃大西瓜。小孩子可以不说话，但是不能说谎，他抿着嘴，可怜巴巴的不回答。
张放远捏了捏他的小胖脸：“等哥哥醒了，爹爹带你跟哥哥去茶棚那边玩儿好不好？”
“好！”
听到能出去玩儿，小家伙登时脸蛋儿上就有了光彩，暂时忘记了大西瓜，高兴的像条毛毛虫一样在他老爹的身上扭来扭去。
这会儿瑞锦才从梦里醒过来，动了动白萝卜一样的胳膊，没有摸到总是大字敞开睡着老占地儿的弟弟，差点就哭出来了，以为弟弟也被大黑熊给叼走了。
方才睡梦中他梦见有一个巨大的包子突然从天上掉到了他身上来，软绵绵的，还有香味，但是闻起来又不像是包子，像瑞鲤，他张开嘴就想咬一口，可惜还没有咬到大包子就被一只大黑熊叼走了。
“哥哥！”听到软糯的奶音，他赶紧撅起屁股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被张放远抱着的瑞鲤，眼泪又收回去了，老远就冲着他老爹伸出了胳膊：“抱。”
也只有见到他老爹的时候瑞锦才会主动要求抱，因为只有他老爹才可以一边抱住圆墩墩的矮冬瓜，另一边能抱另一个实心的大冬瓜，换做小爹爹的话那就有点吃力了。

第85章
“小爹爹，茶棚！”
张放远给两个孩子换上出门的衣服，瑞鲤先穿好，迫不及待从张放远的长腿上滑下，跟坐滑梯一样，落地扯着步子就跑出门找许禾了。
“你爹要带你们俩去茶棚啊？”
许禾正在院角边上用泥裹鸭卵发酵做松花蛋，长溜溜又圆的鸭蛋在泥巴里滚来滚去，瑞鲤看的眼睛都圆了，不由分说的就开始撸自己的袖子。
“外面有太阳，出门要把小帽子带上。”许禾站起身，及时安排了差事打断了小崽子的想法：“快去吧，记得也给哥哥拿帽子噢。”
瑞鲤又看了一眼鸭蛋，文子很无情的就把盆子端去厨房了，他流连的抿着嘴巴：“那好吧。”
突突又跑了回去。
两个小家伙学说话走路都比村里的同龄孩子要早不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就会说很多短句子了，现在一岁半已经能到处跑而且可以和家里人比较清楚的交流。
可能是俩宝一起睡说话的机会多，学会说话也就快。瑞鲤就像个小话痨一样，素日是指着院子里的一颗青菜都能说半晌。
而瑞锦的话就很少，如果不问他话一般都不怎么开口，家里来了人逗他玩儿他也不喜欢，甚至还要装睡觉，办事的时候一旦来很多亲戚朋友乡亲想要见见两个崽儿，他玩儿一会儿就打哈欠要睡觉。
在小话痨的衬托下瑞锦的话实在是稀疏，村子里的人有闲话传瑞锦有些痴傻，拎着出生的时候就不会哭说事儿。
张放远跟许禾也忧愁了一段日子，还带着瑞锦去城里看了最好的大夫，不过一番检查，孩子十分健康，想来是性格使然，这才让两口子放心下来。
不一会儿，许禾洗干净了手，两个小家伙便带着量身定做的小草帽出来，腰间上又一个人背了个装水的小葫芦，活蹦乱跳的高兴的不行。
帽子还是他四伯量了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给编的，每回出去瑞鲤都要欢喜的带上。
“爹爹，我们走路还是驾驾驾？”
张放远一手牵着一个：“你出门几时走过了？三步路不是脚软了就是怕踩到草，我们坐小黑出去。”
“好！”
“你们俩先在院子里等着，今日武子不在家里，爹爹去套马。”
一家四口就坐着牛板车门，张放远在前头赶马，许禾就在板车后头照看两个崽儿，其实要紧是看住瑞鲤，一般来说哥哥都只会帮忙看着小哥儿。
原本是可以坐轿子出去的，可是两个孩子夏日里并不多喜欢做轿子，感觉闷闷的很热，而且不能敞开了看外头。
张放远先时本想去买一个夏日用的马车，清凉且带孩子又比板车安全一些，不过在村子里使这些东西招摇了，除了带孩子出门的时候用的上以外，平日里的实用度并不高，也就作罢省下了这个钱。
“二宝，今天茶棚里有很多人，你不可以乱跑噢。要是跑来跑去被人贩子抓走了可就没有爹爹哥哥了。”
“嗯。知道。”
瑞锦破天荒也说到：“大宝会看好二宝。”
许禾笑了一声，摸了摸瑞锦的脸蛋儿：“我们哥哥最听话了。”
一年多的光景，官道茶棚这头已经大变样。
先前原本只有一个小茶棚的大空地儿上如今已经建起了两层楼高的客舍，三面相围，中空一个大院子，其间盖了亭子，学做了城里文人喜爱的曲水流觞。
在亭子下的空地上挖了弯曲的小河沟，用时引入水流，届时文人围坐，酒杯置入水流中，杯子停在何处就由何人作诗文章。
张放远一个粗人自是没有过这些玩儿法，对城里氏族豪绅的耍乐，他也就只对打马球赶点兴趣。之所以做这曲水流觞，还是在城里听家中有读书儿郎的商户吃酒时提到的。
另客舍旁又盖了三排小屋，分置成格子间一般，供人摆摊儿卖点吃食亦或者是小玩意儿，是专用做租出的。
初建时张放远也忧心会租不出去，先前也就准备只建造一排小摊儿就够了，能有六七个摊位也成。却是没想到摊棚刚刚修好那一排的商棚就全都被定下了。
茶园的黄老板要了一个，人家的茶叶要在这里摆个小摊儿，派人守着，卖那点茶叶倒是其次，要紧的是有人宣传着好让游人上茶园去耍乐，红石村唐家坝两个村子的各派了代表过来租摊子，离谱的是观音庙那头也来定了个摊棚，要卖香烛钱纸。
后头张放远就又再修了两排摊棚，到时候各村的村民说不定是要来租用。
他按照天街那头的摊市一种收钱方式，可长租，可短租，一日起租。
今日过来，客舍已经全然打扫干净了，屋子也整齐舒坦，虽比不得城里的客栈酒楼奢华，可也别具乡野村舍的风情。
张放远跟许禾挨着检查了每个房间是否都清洁，东西有没有安置妥当到位。
两个小崽子被牵着走上走下的，刚开始还兴致勃勃，但走了五个房间就开始耍赖皮。
“好多房间，想睡觉觉。”
“这是给客人睡的，我们不睡噢。”
“嗯……可是脚脚说走不动了。”瑞鲤从张放远手里脱出来，蹲在地上。
瑞锦被许禾牵着，他拉着许禾走过去了些，摸了摸小哥儿的脑袋：“哥哥牵你。”
瑞鲤一本正经的看着哥哥：“手也说牵不动了。”
许禾摇了摇头：“再坚持走一个，下一个房间爹爹就抱你。”
闻言，瑞鲤立马站起来，赶紧先跑到了走廊下一个房间的门口去蹲着。
张放远笑了一声，过去把蹲着的矮冬瓜抱了起来。
出门在外，两口子已经习惯了张放远带小的那个，许禾带大的。实在是小哥儿太闹腾，家里又把人喂的胖，一直抱着手要不了多久就发酸，许禾觉得就是在村子里刨一天的地都没抱孩子累。
瑞鲤靠在张放远的脖颈处，大眼睛忽闪忽闪：“外边好热闹噢，好像还有伯伯卖大西瓜。”
“爹还会卖矮冬瓜呢。”
瑞鲤回过头，抱着张放远的脖子：“哪里卖？”
许禾闻言忍不住笑的肩膀发抖，张放远也没回答他的话。
瑞锦还被许禾牵着，他走在小哥儿的后面，扬起下巴好心说：“爹爹说的矮冬瓜就是二宝。”
瑞鲤又赶紧回过头，抱着张放远的脖子往上爬了些，埋着脑袋去看他哥哥：“为什么！爹爹不要卖矮冬瓜！”
“我的私房钱都拿去给你买大西瓜了，你说怎么办？”张放远揉了揉崽儿面团一样的胳膊：“那就只能卖矮冬瓜赚点钱了。”
瑞鲤缩回了脖子：“那还是不吃大西瓜了。”
说完又偏头去看瑞锦：“哥哥也别吃大西瓜。”
瑞锦点点头，虽然他没有小弟那么胖，但是自己只比小爹的膝盖高一些，和地里躺着又圆又长还泛着白霜的冬瓜很像，也是有矮冬瓜嫌疑的。
“客舍都完备了，我瞧了黄历，三日后唐家坝的西瓜地开园，人家早就翻黄历把日子看好了，咱们省去许多事儿，正好就开业。这几日陆续都有人来问客舍什么时候可以住人了。”
张放远领着许禾又去了另一头的摊棚，虽客舍还没有开业，但头一排的摊棚早已经上了货有人守着了。
茶叶、香烛、水果、小吃食，最边上的一个摊棚还是卖地经的，周遭各个村子、茶园、观音庙、林场的地经都有，内里详细介绍小地方的吃喝玩乐，也有这边整个片区玩乐的地经。
这是过年的时候各个村子和玩乐地的主事之人，集资花钱到城里去请了个先生下乡来游走各地绘制而出的地经，后头再找的工坊成批拓印出来的。
这个摊棚尤为重要，为此特地选了个显眼的位置做，是张放远自家留的摊棚经营，但是各个村子的村长主事偶尔都会来这里看看，监督有没有私底下把他们的地经给藏起来不卖，或者是卖完了没有补货一类。
“后头两排的摊棚等客舍开业了，想必也陆续会有人来租。询问的人不少，但都想等等看。”
两口子正在说谈着生意上的事儿，没注意到经过西瓜摊儿的时候两个崽子都很默契的往两人怀里缩了缩，闭着眼睛不去看红彤彤水分很足，又甜又解渴的大西瓜，倒是本想忽悠崽儿吃西瓜的摊贩有些诧异，今天怎么都不待见他了。
许禾看这头人头涌动，生意比先时茶棚刚刚开业那会儿要好两三倍，甚是欣慰。
他想着，这朝也是翻身了，从以前可怜任受压榨的租赁摊位的小贩，摇身一变成了收租的那个，心里怎能不满足。
“打三斤酱。外定十坛子小酒。”
两人巡看完摊棚，正要会茶棚里去歇息，这头虽比别处凉爽，但是夏日炎热，外带这边的人多了，已是不如往昔那般闲散惬意。方才过去就看着费娘子插着腰在门口吆喝着武子给她取东西。
许禾道：“想来是为二姐家孩子满月酒置办东西。”
现在他们村子很方便，早就不像前几年那般要点什么东西就得上城里去买了。
而今谁家要办事，先就可以上陈四那儿定下猪肉，到时候还能比城里价格实惠下买进送到家门口来。
要鸡鸭直接就去张家的家禽园去看，想多少只就抓多少只。鱼就更是好办了，村子里四处都是鱼塘，说不定都不用上别家去买，自家里就有鱼塘能捕鱼。
办酒席就那么些主菜，猪肉，鸡鸭鱼，现在村里都能寻买到，小菜一系的在村野不能更多了。至多就是差点酱料酒水什么的，也不必费几个时辰大老远去城里，出了村子扭身来茶棚这边就能买到，以前要买的多那可能还得预定，现在客舍修建起来了，囤的酒料子不能再多。
唯独盐买不到外，现在村子周围什么什么都能办齐全，为此这两年村里大喊小事儿是越来越多了，办酒席方便，谁都喜欢热闹想弄几桌。
“孩子出世的时候家里正在忙，我拖着这两个家伙也没得空过去。待会儿送两坛子酒给费娘子吧，二姐生了个儿子，她定然也乐意收。”
张放远道：“成。到时候满月酒我跟你一道过去，还有些日子，现在先忙开业的事情。”

第86章
“哎哟，茶棚那头今朝可热闹噢。许娘子，你今儿不过去看看热闹啊？”
刘香兰清早上挽着篮子出门去，一路上撞见了好几个村民涌着往茶棚那边走。
今儿茶棚那头的客舍开业，闲散着的乡亲都想过去瞧瞧。刘香兰最是爱凑热闹，哪里会不想去，只是还赶着去费家照看一下许韶春。
现在又是大外孙，女儿又在坐月子，她怕费母不肯伺候月子到时候许韶春没有坐好留下病根儿，那费廉也是在书塾里不着家的，还得是娘家人费心。
“邱婶儿你去吧，我晚点过去。”
那妇人拉扯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寻到伴儿一道微微有点失望，不过到底没说什么：“听到鞭炮声了，那我就先走一趟。”
唐家坝西瓜开园，老早前就在城里张布了公告，又请了人本想转告，今日城里倒真是出游前来的人不少。
轿子马车骑马的从城里出来正好在茶棚停下歇脚。不过是辰时末茶棚这头的空地上就停了上十两马车，茶棚里生意红火，歇脚的功夫顺道就能逛逛旁头的小摊市。
租赁了摊子卖水果也好，卖吃食凉水也好，都在大声吆喝叫喊客人，各村代表更甚四处散发地经给路人，拼命介绍自家村落。
许禾清早上就过来了，两个孩子被安置在客舍中间的亭子里看大锦鲤，让文子守着。许禾一头要去招呼客人，一头又得去收摊子上今日来租摊子的钱，跟天街一般，单租十文钱一日。
村民嫌贵，团着跟他绕价，许禾就同他们打价格官司。
一早上说的口干舌燥，夏日炎炎，更是热火朝天。
张放远更是不得闲，要规整着城里来的马车驴子，这些个富贵人家，稍不注意下人就把车马乱停，占用很快的位置不说，人多了马匹受惊说不定还要撞到人，为此不得不凶神恶煞的前去维护秩序。
“这地经上瞧着倒是有好些个能耍乐的地方。”
“可不正是，客官可在咱们客舍将歇两日，这一日去唐家坝摘寒瓜，那头今朝还有吃瓜比赛，可以去看看热闹。玩乐个三两时辰折返回来，夜里在客舍避暑吃个夜饭，这阵儿还有特色菜。像是凉拌寒瓜、辣炒酸寒瓜、煎寒瓜饼、寒瓜炖鸡、寒瓜炖排骨……”
说着散地经的伙计都要吸溜口水了，及时打住又道：“明日可前往观音庙去烧柱香，听说宝真大师和庆云大师最近都在观音庙，不烧香算卦也是好的。烧香之后也可顺道就去鑫隆茶场一逛，虽说这时节茶叶已经采摘殆尽，可山顶风光无限好，折返后又可到鸡韭村一赏绿桑绕塘，石台垂钓，岂不美哉。”
几个城中前来的年轻男子围坐一团：“倒是安排的热闹，吃食也甚多。那骑马可能去？”
“道路宽敞，骑马可去，只要去村子马匹别践踏了庄稼都是去得的。”
几个城里人被说得心动，伙计当即就领了人上楼去看房间。
前来的读书人直接就被院子里的曲水流觞给吸引，叫上几碟子吃食，就着寒瓜，以夏做题，很快就热闹开了。
“今年唐家坝的游人好生多，还是种果树吃香，一会儿枇杷，一会儿寒瓜，过阵子还有杨梅。家家户户挣得腰包鼓鼓，就是最先揽游人的红石村都比不上了。”
“那红石村适宜踏春和踏秋，别的时节自是比不得唐家坝啊。”
“三个村子都是做了东西揽游人的，偏生是我们村现在一点钱没挣，种寒瓜恐怕都比现在好。非是让种桑树挖鱼塘，你瞧现在有人买账没有嘛。”
几个鸡韭村的村民在茶棚外头团了一桌子，吃点茶水看着这头的热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要说张放远就是为着自己做客舍才让咱们村子弄那些个花样什儿，瞧瞧，一波波的游人都往他客舍里钻了。张家的钱倒是挣得热乎。”
“哎呀，各有各的赚头。”
客舍开业当日生意不错，二十多间屋子住了一大半，只剩了四五个。
夜里有在客舍这头吃饭的，也有在茶棚吃的，两边都有厨房。
这朝客多了，许禾做的坛子菜也派上了用场。
先前在茶棚靠墙处定了一排货架，把一个个坛子菜挨着放在货架上，进茶棚就能看到，起着装点作用。
百姓生活富足，也就爱风雅，什么都讲究个赏心悦目。这两年茶棚这头也一直都在拾掇装饰，不像城里的奢华，但是很有临村特色。
现下城里来的客看着什么稀奇都要询问。
“都是些自家酿做的土菜。菜单子上也有，若是喜欢，可以开坛尝尝。”
城中客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坛子菜名，都想一试，许禾便去了个大花盘子，挨着把坛子菜都取出来一点拼凑成盘子，如此每个量都不多，而且还能都偿到味道。
“妙！”
许禾又切了一个双拼盘子，咸鸭蛋和松花蛋。
城里的客要缠着许禾讲解坛子菜，他也索性就坐了下来同游客多说几句： “坛子菜储存的久，原是供赶远路人做盘缠吃食的，走货郎经过都爱买上一罐子在路上吃用，夹在馍馍大饼馒头里吃味道也更好些。”
“出门在外赶路讨生活不易，吃着坛子菜能吃的更好些，也心系着乡里是不是。”
“虽是出于便捷而做的菜，可是这味道却不输现做小菜。”自诩风雅会生活的男子摇着扇子：“待明日回城，也带上两坛子回去。”
“云兄，赶考之时备上两坛岂不是好？”
“所言甚是。”
许禾瞧着一桌人谈笑开，也就退了出去，又招待起别的客人来。
他发觉城里来的客人不像这边村里来的客人，城里来的到茶棚就喜好些山珍野菜，木耳笋子像这些坛子菜就很受欢迎。
而平头老百姓村户过来喜欢吃些好菜，像是卤味，炒肉，鸡鸭云云。
索性这些茶棚都有。
一日忙碌，待到月上梢头了，张放远跟许禾才收了活儿。
两个崽子在茶棚吃了晚饭后，在客舍的空房间里玩了一个多时辰，现下早在客舍睡熟了。
两口子一人抱了一个，把小家伙塞到了马车里，一起拉了回去。
回家安置好孩子，张放远跟许禾也没睡，点了灯摊开了账簿算账。
这两年修筑客舍茶棚也没少花钱，光投入就是上百两银子。幸而是城里的铺子生意不错，又上了牙香筹很得走商喜欢，盘去了不少货物，这头上赚了不少，正好把修建客舍的钱填平。
除却这项大开销，村子里又种了桑树，自家也开了鱼塘。
很长一段日子都在大开支，大投入，现在总算是该回赚钱了，两口子都迫不及待。
许禾一边打算盘一边道：“客舍上等房二百文住了三间，中等一百六十文住了十间，次等的八十文住了七间。合计二千七百六十文。”
“茶棚今日合计一千八百文，租赁摊棚今日赚取的是一百二十文，先前按月租的就没有算在今日里了。”张放远翻着账簿同许禾念。
他默了默，同许禾异口同声：“四千六百八十文。”
许禾笑了一声：“你倒是算的快，都不必用算盘了。”
“算多了对这些都有个数了。”张放远在账簿上写了几笔：“今日的收入倒是不错，若是日日如此，那可比城里铺子的生意还强的多了。”
许禾甚是清醒道：“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儿，便不说全然按照今日的收入，只取个四千文，一日四两银子，一个月便是一百二十两。城里的大酒楼都不一定赶得上这收入。”
张放远往后一靠，夜里风绕绕，吹的人身心舒畅，凉爽宜人。
他后脑勺枕着自己的手掌，轻松道：“忙活了这么久，我还不能美一下嘛。”
许禾看着总算是挣钱了，心里也很高兴，他收拾了算盘账簿：“也不说多的了，每个月有咱们算的一半的收入那也不得了。”
现今玲珑铺子一个月有三四十两的进项，原本以前他们铺面儿小，缴纳的是月五百文的赋税，后头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就跟县衙上报，县衙也觉得他们租铺子都得花费几两银子，一个月收入不可能在十两以内，便涨成了月五千文的赋税。
虽然事实如此，可谁不想多赚点钱少缴纳一点朝廷的赋税。
现下客舍建起来了，定然也是躲不过月五千文的赋税。两个商铺加起来光是赋税他们就得交一万文了。
许禾呜咽：“赚的多用得也是更多。”
张放远笑道：“若是咱这头每个月挣得比五十两多了，赋税可更高不止五千文了，得八千。”
“我早算过了，交不了八千这档的税，咱们茶棚那头的生意不会日日那么好，也只有趁庙会开园的时候生意好些。”
“还是你算的精细。”
许禾偏过身对张放远道：“不过我觉着今日有个好兆头，城里人很喜欢我做的坛子菜，松花蛋和咸蛋都好，咱们那些鸡鸭生了好多蛋，可以成批的做了。”
他讨好的拍了拍身旁人的手：“要不你再给我跑跑生意，问问城里的酒楼茶肆有没有心许的，咱们也能像给别的铺子供刷牙子一样供坛子菜和松花蛋啊。”
“你就歇口气儿吧。”张放远看着许禾：“带那两个小家伙你还不嫌累？”
“家里都有人帮着带，累不着。”
张放远伸手把人拉过来了些，亲了一口：“得，我去总成了吧？等过两日费家的酒吃了我就上城里给你跑跑生意去。我再盯两日茶棚客舍的生意。”
许禾心花怒放：“好。”

第87章
这两年周遭村子生活丰足的人家多了起来，百姓纳税缴粮后还有所剩，家中劳动力够的都开始寻摸着把孩子送去读书认几个字。
附近有村塾的村落尚且还是凤毛麟角，不少外村的百姓便不辞辛劳把孩子送到了鸡韭村来读书。
费廉学堂的孩子也就愈发多了起来，自然束脩礼和学费没少收，张放远隐约听了一耳闲话，好似外村来他们村读书的孩子学费要比本村的高的多。
村民之所以没有胡乱到处说，一则是自家孩子在书塾里，还得仰仗费廉，再一则人都是十分自私的，村民巴不得别村的孩子进他们村塾学堂的准入条件要高很多，如此才显得出亲疏的差距来。
去年底的时候费廉又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个童生一齐任教，如今村塾是越发有模样，新来的童生又对他一口一个师父的应承虚心求学，费廉年夏的时候得了个大胖小子，如今在村子里出没时甚有派头。
为此今年刘香兰朝费家跑的比往时都要勤了些。
一大早，张放远和许禾起身洗漱了一番，两个崽子也被文子穿好了衣服一手一个牵着出来。
“今日要上二姨母家里去吃酒噢，快些把早饭吃了就能快些过去看小弟。”
晨起时两个孩子都有点黏许禾，听说还能出门去吃酒，见着许禾就从文子手里挣脱出来奔过去，都想去让小爹牵牵小手。
瑞鲤跑的快些，先抵达抓住了小爹的手指，后一步过去的瑞锦看着小爹另一只手被一个大手握着，已经全部被人给霸占了，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露出来。
他叠起浓眉，顺着手臂看上去，他老爹笑眯眯的垂眸也在看着他，非常的慈爱，但是却并不把小爹的手给让出来。
“哥哥，这里来。”
瑞鲤本来想跟小爹撒娇要抱抱，可是看见他哥哥被欺负了，很护犊子的就把人叫了过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哥哥。可是自己怎么能干吃亏呢，于是凶巴巴的就拉开了张放远的手，从而霸占老爹的位置。
张放远啧了一声：“小鲤哥儿，你可是越来越霸道了。”
“才没有！”
“你小爹可是我的。”张放远一屁股坐到桌子前，看着被许禾抱在怀里坐在腿上准备要吃饭的小朋友。
“小爹是爹爹的吗？”瑞鲤眨着大眼睛。
许禾盛了一勺子猪大骨煮的粥吹了吹喂到瑞鲤嘴边：“快吃饭。”
搂了这个疏了另一个，他不由得瞪了一眼张放远： “你也不抱一个，两个都坐在我这儿，如何喂的过来。”
张放远在桌面上撑着脸：“那你不给我正名？”
许禾放下勺子：“你幼不幼稚？”
瑞锦跟瑞鲤闻言变成了好奇宝宝，扯了扯许禾的袖子：“小爹快说嘛。”
“小爹是自己的。”
瑞锦和瑞鲤对视了一眼，有些失望，小爹居然不是他们俩的，可是又看了一下他老爹，也是一样垂头丧气的，心里就没有不舒服了，毕竟谁都一样。
张放远跟瑞锦招了招手：“宝贝儿过来。”
瑞锦知道小爹是没有办法抱着两个小朋友一起吃饭的，如果都要小爹喂饭的话那就只有自己坐板凳，但是比起自己坐板凳吃饭，还是会更喜欢抱着吃饭一些。
老爹抱着吃饭也还行，视野要更好一点。
炖了快一个时辰的猪大骨粥熬的浓稠，大骨里的精华都煲到了米饭里，吹凉了以后又香又软，两个小朋友都很喜欢吃。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吃上一大碗，这样到午饭钱就都不会再吃零食了。
瑞鲤大口大口的张着嘴巴接收喂过来的米粥，眨巴着眼睛又好奇问：“那大爹爹是从哪里来的呢？”
许禾眉心微动，看着眼睛里满是求知的小崽儿，别家的小朋友都只会好奇自己从哪里来的，自家的崽儿却是好奇他爹是从哪里来的，他一时语塞。
要问他是哪里来的，还能说他是许家嫁过来的，可是他爹张放远可本就是这家子的主人，是人家组建起这个家的。
他想着村里人是怎么告诉孩子小朋友从哪里来的后，一本正经道：“大爹爹是从河里捡来的，下雨涨水的时候就被冲到了我们村子，所以小朋友不能随便去河边玩儿，超级危险。”
顺便还教导了孩子，很好。
瑞鲤睁大眼睛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瑞锦非常认真道：“那一定是很大的水，连爹爹这么大都会被冲走。”
两个小朋友对小河瞬间就有了敬畏之心，一点也不想去抓小螃蟹和小虾了。
张放远偏头看着许禾，眯起了眼睛，许禾夹了一筷酸萝卜过去堵住了人的嘴。
饭后一家四口带着礼物上费家，今儿那头热闹的很，听说找陈四猪都买了半只，是要大操大办的派头，邻村学生的家长也过来祝贺，前来吃酒的人是少有的多，费家很有面子，招呼人也十分热情。
许禾牵着两个崽子去看了他二姐，生了个胖小子费家香火有望，一贯是和许韶春敌对的费母对她也比以前客气的多了，又有刘香兰隔三差五的过来照顾月子，许韶春比以前还要丰满不少，脸上气色红润，抱着孩子精气神也是极好。
抱着孩子正在院子里招呼人，看着张家四口人，上前招呼了一声：“来了啊。”
许禾点了点头，招呼了两个小朋友叫人。
许韶春摸了摸瑞鲤的脑袋：“还是你家快，眨眼瑞锦和瑞鲤就会喊人满地跑了。我这个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不好带，半夜时常醒了哭，就得要人抱着安哄半个一个时辰才睡。”
许韶春又是高兴终于得了一子，却又微微叹气带孩子不易：“到底还是你家强，买了奴仆回来有人看着孩子。”
然则许禾想说他们家两个小朋友以前很小的时候就不如何闹腾人，跟大人的休息时间差不多，倒是没怎么体会过半夜哄孩子的不愉经历。
不过他并未说这些出来惹人不快，道：“二姐好歹只操心一个，我这两个一道操心才是分身乏术。”
“我看看孩子。”
许韶春小心把襁褓里的婴儿转到了许禾手里去。
“小家伙好壮实，可比以前瑞锦瑞鲤出生的时候壮多了。”许禾抱着沉甸甸的孩子，看着襁褓里的幼嫩的小崽儿，便想起了瑞锦瑞鲤像这么大的时候，怜爱之心不禁升腾而起。
“二宝也要看，二宝也要看。”
许禾笑了一声，蹲下去些让两个小朋友也看看婴儿，来看孩子的亲朋好友都笑了起来。
瞧着想抱孩子的人多了，许韶春要应酬别的亲戚，许禾便识趣的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别处。
今日迎来送往的，到处都是人，若不是要带着两个孩子，他也都提前过来帮忙备菜煮饭。
“要喝水吗？小爹去给你们倒一点。”
瑞鲤在院子里眼睛到处乱转，出来玩儿就是很高兴，耳朵也贼精，没有回答许禾的话先行生气道：“他们跟爹爹大声说话！”
许禾寻声过去，眉心微动。
张放远这当儿被村里的乡亲团着，此时正在说谈。
“如今张屠子家倒是挣钱了，客舍生意好得日日爆满，怕是银子都快数不过来。可我们这头把儿子娶媳妇儿的钱都投进去买桑开塘了，却是没赚到两个子儿，张屠子，大家乡里乡亲的，你也不能只图自己快活不管大家伙儿的死活啊！”
“是啊，当初若不是你跟村长提议做这些花样什儿，咱们也不会做。光看着别的村子挣钱，咱们村屁都没有响过一个，家底儿也掏空了，这日子咋过嘛。”
村民原本是唠嗑，说着就拉扯到这头来，越说越激动，若不是看着费家今天的喜事，恐怕是要吵起来。
张放远早就从村长那儿听到了些村民在着急抱怨的话，倒也未曾恼火，只道：“这种桑也好，养鱼也罢，终归都是要时间才能见效，跟养猪养鸡鸭是一个道理。今儿买回来，难道还能指望着它明儿就能拿去换钱了？还不得喂了粮食，等着它长大了长肥了，这才能卖个好价钱？”
“大伙儿也不能光看着别人家的猪壮了卖到了钱就心痒难耐的，光想着钱就不去老实养猪了。”
村民被说的有些还不上嘴，却还很是不讲理道：“那偏生作何要种这桑树挖这鱼塘嘛，跟那红石村一样种养些花卉多好，一年四季能开好几茬，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花开。”
“两个村子做一样的营生且不说结仇，可那花终归是观赏之物，也只有借着花卉引人去看了卖些别的玩意儿挣钱。咱们这桑树鱼塘虽不如花卉更能引客，可等熟了鱼能卖，桑果能卖，养了蚕也是能卖的，这不比种些花卉强？”
“这东西也要有人买才能挣到钱嘛，谁都不肯来买，到时候还不是得拖着去城里卖。零散卖着出不了个好价钱，都得砸手里，当初若不是念着城里人出来耍乐可能进村子来买，今年都没见两个人来，光是看着去了别的村子了。”
村民双手一摊，心里不是滋味。
“晓得你们生意人脑子转悠的快，说话做事都是一套一套的，唬住我们倒是给你赚着了钱。”
村长来吃席眼瞧着这头热闹，过来就听了一耳朵，眼见说的越来越难听不成样子，连忙进去道：“什么唬住了谁给谁赚钱的，凭良心说先前买桑挖塘张放远和地主家里没少出力，你们急什么，不把家里的东西看好拾掇，有这闲工夫说这些。”
村民被村长训话沉默了片刻，又有人嘀咕道：“村长一心向着张家和地主家，莫不是人送了米粮到家里来了不成。”
“你这说的是什么昏话！村长在村里几十年了你心里没个数。”
村民被吼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我也是心焦，借了钱是要还的嘛，这头收成看不见，那到底怎么办嘛！”
这头说闹着散不了场，许禾都要上前去劝架了，费廉也从屋里出来：“大伙儿看在费家今天做喜事的份上，给我费廉一个……”
好心是想劝架的费廉话还没说话，却是先被一声久别重逢的：“阿廉！”给打断了。
村民一时间噤了声，纷纷看向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生脸小哥儿。
费廉怔了怔，下意识道了一句：“你怎的来了？”
张放远默默退到了村民那边，登时大家都忘记了方才还在争吵，挤在一起看向院子里的人。
男人都还好，未曾直接开口议论，村里的妇人放下东西：“这是谁啊？”
小哥儿被诸人围看抬起袖子就揩起了眼睛来，泪眼婆娑的看着吃惊的费廉：“可算是找到了阿廉住处，不知今日是何喜事，我来的怕不是时候。”
言语间，人已经是哭出声：“可实在是没有法子这才寻了过来。”
大伙儿都已经感觉出了有好戏看，许韶春抱着孩子走上前来，直面着小哥儿，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好看。
这番有个年轻小哥儿跑上门来哭哭啼啼，是个人都晓得有猫腻，却在许韶春发作以前，刘香兰先行痛斥道：“你什么来路的，今日可是费廉大儿子的满月酒，若是来正经吃酒的咱们也是以礼相待，若是歪路子过来，我这做老娘的也不是好欺负的，定然是能大棒子打你出去。”
那小哥儿见着斗鸡一般要跳起来的刘香兰，哭的更是伤心了：“娘子莫怪，我这朝找这阿廉是因为有了他的骨肉，若是费家不接纳我，我也只有一死了之了，我死事小，只是可怜了这孩子。”
说着小哥儿就把手覆在了自己尚且还平坦的肚子上，村民闻言一片哗然。
费家人也都是变了脸色，费廉更是白面发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倘若真是一星半点关联没有，费廉定是直言就反驳了，费母看着儿子这般，心里也大有了些数，未免事情闹的更加难堪，她赶紧出面去好脸去把小哥儿拉过去：“哥儿好日子来吃酒，咱们先行热闹着，瞧着哭着可就让人心中不安了，快快进屋歇息着，有事咱忙过了这茬再说。”
言罢赶紧就扯着人进屋去，不论是真假，总之都不是什么登的台面的事情，这当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儿盘问细则笑话就闹的更大了。
刘香兰见状气的双脸发红，许韶春更是已经惊的不知所以。
还是寡言少语的费父来招呼大家该吃吃，该聊聊。村民们虽说没有追着进去看热闹，但是主人家一转背就忍不住炸开了锅来。
许禾凝起眉头，把两个孩子抱到了怀里，小朋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大家怎么好奇怪，连忙躲进了许禾怀里。
“你可要进去看看？”
张放远也是没想到大喜的日子会闹出这样的事儿来，虽说一下子把村民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拉走了，可到底两家还是沾亲带故的，他也实在是没办法乐呵。
“这是费家自己的事情，想必这时候也不会想我去知道个仔细。”
许禾想着方才那小哥儿，生得有些风流绮丽，一看就跟他们这些乡野村户人家的小哥儿不一样，他是见过云良阁里的那些姑娘小哥儿的，与之有些相像，大抵上猜出了那人的出处。
要真的没有开口说谎话有了孩子，看着尚且还未怎么显怀的肚子，应该至多不超过四个月。粗略一算，那就是在许韶春有身孕的时候费廉出去勾连上的。
许禾心里有些乱，虽说男子风流事多，这在妇人小哥儿间说着唏嘘一场，男子却也不过是一笑置之，甚还觉得费廉颇有本事。
男子一贯是三妻四妾，可那毕竟是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作为，在吃饱穿暖都是问题的村野乡户，能娶到一门正经媳妇的男子其实并不特别多。
有些穷困人家就算是砸锅卖铁攒够了聘礼钱，却因家境过于贫困求亲不得，往往只有去城里寻买个媳妇儿回来，而买回来的人全然是没得挑选，甚至有的是过了三十的寡妇，而伢行之人还会劝说生过孩子的才更为可靠，可保险能续香火。
为此三妻四妾在村里太少见了，大多数男子一辈子都只守着一个人，虽不知中途是不是在外头风流快活过，但到底大家见到的都只一户一妻，这导致许禾被这样突然杀出来的人受了些冲击。
大伙儿也是震惊，惊于像费廉这般读书识礼的人竟然在外头也还挺是风流，把人肚子弄大了都闹到家里来了，行事实在是不端。
但这事儿若换做张放远的话，大伙儿反倒是更容易接受一些，甚至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
“怎的了，担心你二姐？”
许禾轻轻摇了摇头，他虽然有些可怜他二姐刚出月子就遇了这样的事情，但是有刘香兰母鸡一样护着，又有儿子傍身，费家不会轻慢她，定然会给个交代。
他只是心里有些恍然，觉得空空的，以前日子过得节俭，忙碌为着几两碎银奔波，而今家业也算是有所起色，一旦是家境富足了，那便要思考着香火旺盛，开枝散叶，宗族繁盛……
那要如何才能人丁兴旺？自然是子女诸多，便是现在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小哥儿，那比起别人一户就十几个子女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个人再怎么能生，那也不可接二连三的来，伤身不说，一不小心小命就丢了。
最好的情况就是家里多几房妻妾。
他不知张放远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为人丁而寻带两个人回来。
这些年他对自己不薄，自己心里是十分感激，可即便是再感激，他也知道，自己是不会因为感激就想着主动给他寻两个回来放着。
为着相守无他，贤良淑德的名誉他可以不要。
“是不是不舒服？”张放远看着许禾神思有些恍惚，席面儿也没吃两口：“要不咱们先回了？我瞧乡亲们今日都不在这头闲乐。”
许禾偏头看着拧着浓眉眼中尽数是关切的男人，心中微暖，忽而下了个决定：“许是昨晚上睡迟了些，回吧。”
只要张放远自己不主动提这事儿，他定然不会自行去帮忙安排其他人进家门来，许禾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可不是常言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倒是没过多少日子，许禾跟张放远商议着村民的苦处如何解决，刘香兰就先到家里来看大外孙顺便大骂了费家一通。
“费廉当真不是个东西，去外头勾搭个唱的，竟然还大着肚子找到了村里来，赖着死活不肯走。”
当日散席以后费家就请了大夫给那小哥儿把脉，是真有了喜脉，算着日子就是许韶春大肚子那会儿在外头闹出来的事儿。
小哥儿肚子大了在勾栏瓦舍里待不下去了，也不想继续做卖笑行当，索性就来找了孩子的爹，扬言费家不要人他就一头撞死在费家。
鸡飞狗跳了几天，最后费母做主把那小哥儿收给了费廉做妾。费廉有功名在身上，今又有教书的体面营生，纳个妾丰富一番费家的香火倒是没什么笑人的，只是纳妾的方式丢人了些。
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先厚着脸皮这般。
“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费廉的，竟然还给接纳了下来。”
刘香兰怒骂不止，但许禾跟张放远却很理智，若不是纯在青楼里，只是寻常耍乐地卖唱的倒是也不乏清白之躯的。
费廉又不是傻子，定然是知道那小哥儿跟了自己时是否是清白的，又请了大夫对了日子，怎会轻易让不明不白的进门。
“那二姐怎么样了？”
刘香兰叹了口气：“你二姐自然也是气的，可也不能气急了，只怕是村里费家宗族人说她善妒，留个坏名声以后落下休妻把柄。好歹有儿子，心里有些寄托。”
“那妾总归是奴，是婢，就是在村户人家，也不能越了妻去，否则我第一个上县衙告去。”
许禾劝了刘香兰一阵，从家里取出了些布匹，吃食让刘香兰给她二姐送过去，也当是宽慰了。
刘香兰看着许禾这般贴心，心中破天荒发暖，觉得终归还是一家人才能互相扶持着，道：“村里这阵儿乡亲闹腾的很，有事就去喊村长顶着嘛，管什么注意谁出的，反正会是村长开的。”
许禾敛起眸子，嘴角微有些笑：“我知道乡亲们着急，和阿远已经在想对策了。”

第88章
“今天小爹爹和大爹爹要一起去城里做生意，大宝和二宝要在家里乖乖听文子的话，知道吗？”
许禾今日起的早，都还没有到平时两个小朋友起床的时间。
许久没有去城里了，先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带着两个家伙，今天要出门不带他们，如果趁着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就离开，早上起来没有见到人的话肯定会哭闹。
先前张放远要出门谈生意的时候走的早，小朋友起来见到爹爹不在家都会询问，并且得知爹爹出门没有提前告诉而生气不理人，但是提前给小朋友说好就不会。
为此小朋友还没有醒就被许禾叫了起来。
瑞锦和瑞鲤觉得今天早上的天气真好，一睁开眼睛小爹就在床边了，而且还给他们穿衣服，但是知道这样的待遇是因为小爹爹要出门都有点不开心，顿时神采奕奕的两个崽儿就像没有骨头的毛毛虫一样贴在了许禾的身上。
“为什么二宝和哥哥不能一起去。”瑞鲤打了个哈欠，眼睛还半合着，穿衣服都软绵绵的任由许禾摆弄。
“如果大宝二宝都去的话，小爹爹要照顾大宝二宝，这样爹爹就不能做事情了。”
许禾抓着小朋友的胳膊将衣服套进去，抱瑞鲤的时候发现这个家伙好像又重了一点：“要是爹爹不忙生意的话，那就养不了大宝二宝。”
“唔，那小爹爹要早点回来噢。”
“午饭吃了你们俩睡醒就差不多回来了。”
武子今早上回来背蔬菜到茶棚去，顺道帮东家套好了马匹，张放远便甩着空手进了两个小朋友的房间。
刚刚起来的两个胖乎乎的小朋友像才出炉的馒头，奶白奶白的圆脸蛋儿让人看着就想亲几口，张放远自然没放过这样的机会。
瑞鲤的衣服先穿好就先被叼了过去，瑞锦看着弟弟脸都被他爹亲成了变形的面团，手脚都在抗拒，衣服换好都不肯离开许禾，可还是没能摆脱魔爪，被抓过去还被多亲了几口。
苍髯如戟，两个小朋友哇哇大叫：“小爹爹早点回来，大爹爹随便！”
许禾笑的肩膀发抖，推了推张放远：“好了，走了。”
两人带了两个包子在路上吃，夏日晨风清爽，从村子的土路上路过，清风过鱼塘，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桑树枝叶伸展繁茂，许多蝉虫躲在其间，早时聒噪声还小，叫的有气无力的，到了正午时分这头就不得了了。
许禾想着，兴许明年这头就能有所收获，村民虽说是埋怨说嘴，但桑树都种上了，而今还是好多户人家都开始养蚕。
他回头望了一眼板车上装的坛子菜和松花蛋，希望今日能寻到合适的商户做生意，如此也就能够暂缓村民的燃眉之急。
两人到城里时辰也还早，便将马车赶到了铺子里，城里的大酒楼不似寻常小食肆总开门早，上午得到辰时才开门，现在过去一般只有伙计在打扫，主事儿的还没到店里。
两口子不定时进城来，聘请的两个伙计也都还是比较老实的，张放远每回来都没有发现铺子晚开，这点两口子都很满意。
伙计在他们铺子也做了有一年多的光景了，又一直做事勤勤恳恳，许禾这回来找了两个伙计谈话，要是继续这么好的干下去，年底工钱能往上头涨涨。
伙计听了甚是高兴，在城里有一个稳定的差事儿也是不容易，东家和善，不赶人还肯涨工钱，伙计自是千恩万谢，做事也越发的麻利。
“东家，昨日宋老板捎了信儿来。”
张放远闻言接过信函，许禾扫了一眼，他认不得几个字，只等着张放远看完以后告诉他信件的内容。
“宋永信里说今年一入秋就要来泗阳，到时候来咱们铺子拿货，还是老样子。”
三箱刷牙子，三箱牙粉，半箱牙香筹。
每年宋永来拿两回货，但是却每次都拿的不少，算是他们家的大主顾了。
而今城里的刷牙子牙粉已经卖不起多高的价格了，价钱一降再降，逐渐是消磨了当初刚问世时的惊艳，慢慢变成了一件简单的洗漱用物。
张放远早知道会是这般结果，也并未失望，价格降低了有价格降低了的好处，平头老百姓都用的起了，倒是客人更广泛了些，且这么两年过去，城里人大多都养成了刷牙子洗牙的习惯，谁家不用反倒是被人笑话不知洁净，很便宜了他们这些做这行当的商户。
现在玲珑铺子能稳固着生意，一则是靠给人供货，二则是有名贵的牙香筹了。
这牙香筹是刷牙子和牙粉的结合，取用了香料和药材结合所制成，形似刷牙子，但是比刷牙子精巧小很多，素日可用香囊一般大小的布袋装置挂于腰间，用饭过后就可直接取出来洁牙，每次用完清水洗干净，可以重复多次使用，甚是便捷。
但因是香料和药材直接糅制而成，用料繁多，制作程序冗杂，价格也就水涨船高，光是成本价一个牙香筹制成都要花费上百文，再放到铺子上卖更是价格让人咂舌。
张放远在铺子上卖的价格是六百文一个，价格翻倍赚，他就是把这东西当贵重物卖，也不指着迅速卖出许多，制作一个出来工序复杂工期本就长，卖的贵了寻常人自是不必买，筛去了平头老百姓，针对着富户卖，倒是也很有些人买账。
自从牙香筹开卖以后，宋永每回都会来拿不少的量，张放远连城里的商户都不曾供货，但却给了宋永，一则是常来常往做生意有些情分在，二则宋永在别的地方做生意碍不着他的道。
“别的倒都有，只是牙香筹还得去堂子催催，多备一些，仓库里本就没多少货。”
伙计点了点头：“这就去。”
张放远看着时辰也不早了，隔壁的酒楼都开了门，先时两户关系就不好，张放远和许禾都默契都没有上他们家去推销，带着东西先去了城北。
城里张放远认识不少商户，先时吃酒的时候他便提过一嘴要带些土特产来给做食肆生意的商户看看，这朝上门倒是也有些说辞，不会显得突兀失礼。
“都是村里粮食养的家禽下的蛋做的，鸭蛋个头可大。”
许禾把一早就洗干净了土泥的松花蛋取出来，剥开给食肆的老板看。
质好的松花蛋，蛋清凝固软弹饱满，蛋身上还有纹路清晰的松花图案，像能工巧匠雕刻一般，甚是漂亮，剥开蛋清不粘蛋壳儿，整颗蛋晶莹完整。
食肆老板也是啧啧称赞：“鸭蛋硕大，倒是真不错。不知是怎么一个价格？”
“市价。”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这些年城里松花蛋还是算为一个普遍的吃食，做法也是不少，能做粥，煮汤，凉拌，食肆里经常也会备着。制作松花蛋的方法也算不得难，很多小食肆都会自己做一些。
但是这东西也不好定量，做多了没人点放久了要坏，若是做少了很快就卖完了客人点又没有，松花蛋要一个月左右才能食用，为此到外头去买也常见。
“可能送货上门？”
“王老板要定然是能。”许禾见食肆老板客气，便又道：“除却鸡鸭蛋，还有鱼，鲢鱼、鲤鱼、鲫鱼都有，只不过今日没有带，王老板要是食肆里缺鱼，可以到我们村子去看选，我们也能直接送过来。”
食肆老板笑了一声，回看了一边的张放远：“张老板生意路子甚广，若是要，定然头一个找张老板。”
许禾见食肆老板面露满意的神色，但是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要或者不要，只说是要在考虑考虑，他们俩也没执拗要人一口应下，只是客气的告辞了去。
接着又上二家去。
一个上午跑了上十家食肆，定下的有三家，有一家直接要了生鸡蛋，但有四家是要鱼的。
两人带的一篮子蛋一直剥给食肆老板看尝，一上午过去已经所剩无几。
“累不累？”
两口子旁若无人的寻了个长石阶坐下，一点都不像是开铺子做生意的老板，倒像是头一回进城来卖鸡蛋的村民。
张放远用袖子给许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前头有卖酸梅汁的，我给你买一杯过来？”
“不必了。”
许禾整理了一下鸡鸭蛋，这还是头一回出来谈寻拉生意，跟以前在街上叫卖有所不同，但是许禾又觉得大同小异，结果都是推销，只是上门去和在街上罢了，万变不离其宗。
虽说没有很理想的谈下许多家，可是他也很满足了，要不是张放远跟这些商户认识或者是有一面之缘，像是寻常老百姓来卖东西的话，别说好言好语的跟你说话了，甚至搭理都不会搭理，门伙计都不会让进，哪里还有机会给人东家谈生意。
所幸是他们挣下了些家底子，别人才给三分颜面，其实很多起家的生意人都是如此，有了人脉以后才更能起来。
许禾不觉累，反而脸上露出了个笑容：“谈下来了几家要鱼的，这下能安抚下些村民了。”
“谈下村民的生意，你倒是比自家生意谈成了还高兴。”
许禾抿着嘴，他当然高兴，村民隔三差五的闹腾，若是不安抚下来，以后不知多麻烦。虽说一开始也着实是为着村民们想，但是他们家想借此赚钱也是事实，许禾想求个心安。
他想法单纯，张放远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心里明白，要想村民都拥附他，听他的，那就得让人看到只有跟着他才能赚到钱，人一旦是有了共同利益就不一样了。
现下再吃点苦倒也无妨，他站起身，去牵许禾：“走吧，咱们再谈两家收活儿，中午了食肆来客多，再晚点就抽不出时间搭理我们了。”

第89章
鱼价低廉，做好了是佳肴，但是用料需繁，算下来价格也不便宜了。
城里卖的散鱼五到十文一斤，如果以收购价的话也就只能拿五文左右。
不过比起大老远带到城里去卖，坐车出路费，带到城里鱼死了不新鲜低价出售，租摊位的费用，显然是一次性可以卖许多给食肆酒楼要划算许多。
老百姓都会算这笔账，谁不想有个老东家，有了米粮果蔬就直接往铺子上送就是，钱可比叫卖赚的多。
只可惜城里万事讲究一些勾连关系，若是非亲非故的，人断然是不会见你，只有他缺了东西找你的，没有你主动找上人家就同你生意来往的。
张放远跟许禾花了三五日的功夫把城里的大小食肆酒楼几乎都跑了个遍，认识的好说，不认识的打着他们铺面儿的名头携礼见人，皇天不负有心人，可算是拿下了上十家食肆酒楼。
这几日陆续都有人要来村里来看生擒和鱼塘里的鱼，他便把消息先告知了村长。
村民听说有城里的老板要到村子里来，一大早上张家门都还没有开就到去团等着。人声鼎沸，先前没有加入种桑养蚕的人户前去看热闹还遭笑话了一场。
“先时便说了不该去跟这些做生意的老板地主一齐弄些花样什儿，这朝闹得是人心惶惶。先时没有养鱼养蚕的大伙儿多自在，守着几亩地穷是穷了些，可到底也没有饿死的嘛。”
“真是想发财想的睡不着觉了，弄些事儿来让人烦恼着就不去胡思乱想了，你说又是何必。”
眼看着鱼养大了，桑树也茂盛了，村子里没有多少游人前来，没怎么挣钱本就心慌无主，这朝好不易有点挣钱的苗头，却听人站着说话腰杆不疼，登时也没好气：“催收赋税的时候，可没少你家东奔西走借钱去，明年最好不是这般才好哦。”
“嘁，我缴纳的起赋税有闲钱也不干这个。”
“越是不干越没盼头。”
“只怕是越捣腾越没钱才是。”
村民吵了个不愉，来看热闹的被大伙儿撵了出去。
张放远自是听到了外头的吵嚷声，一家人还是在屋里吃完了早饭才让武子出来开门。
院宅门一开，村民一窝蜂涌了进去：“张放远，这城里的老板几时才到嘛？”
“鱼都捞起来放着了，你可别哄我们啊。”
“能卖的起多少钱噢？要是三两文的可就没劲儿了。”
在屋里的瑞鲤捂着耳朵哇哇叫起来：“好吵，好吵！”
许禾把孩子抱了起来：“那跟大宝哥哥先回房间去玩儿会儿。”
“四伯公前儿送来了个小木马，二宝不是最喜欢骑了吗？”
“好叭。”
许禾把两个孩子送进了屋里，让今日休沐没有去书塾上课的小娥和文子看一会儿孩子，自己出门去应付村民。
“人定然是会来的。待会儿放心就是，只不过城里来的老板大家可要客气些。”
“这是肯定的嘛。”
张放远又道：“村长可跟大家说明白了，大伙儿都知道吧。”
村民默了默，面上有些不情愿的神情，和被朝廷催缴赋税时的神色大同小异。
张放远叉腰站在屋檐下，不紧不慢道：“我这些日子跟禾哥儿没少跑，谁都要吃饭，若是有人还有别的门路全然不必过我这一道门路，但既是要过我这门路的到时候就别掰扯。”
他话说的很算直白，但是村民提前受了村长的训，自是晓得什么意思。
这城里来的东家商户是他张放远凭着人脉，送礼给请过来的，人费礼费精力，总不可能白干，到时候东西卖了多少，要付一成的钱给引路人。
村长如是这般说的。
村民骂骂咧咧，都这么有钱了还想着分别人的钱，诸人是一贯的仇富，可是口舌之快逞够了，心头还是有了数。
自己没那本事去找东家，依附别人就只能如此。
“只要是今儿鱼能卖出去，别的都好说嘛。”
许禾闻言松了口气，他就怕到时候村民又闹起来，村民不想吃亏，可他们家也不是冤大头要惯着人自己吃亏去，让人当了软柿子一回，以后都想来捏。
辰时末，村道上传来了车轱辘的声音，尘土飞扬，村民心中雀跃不已，赶忙丢了蒲扇从张家出去跑到村道上迎接人。
结果这些马车并没有在路上停，一路直接就到了张家大宅。
村民又追着马车回去。
城里一并来了五个商户，村民在院子头瞧的楞神。村里最有钱的就是张放远家和地主家，但是两家人拾掇打扮的也都十分平易近人，只不过说未曾着补丁衣物，料子大多数还是寻常。
而城中商户可是让人大开眼界，头戴镶珠纱帽，绫罗锦衣，腰间缠着软金腰带，富贵逼人。
又带着三两个强壮的伙计，村民别说是想上前去说谈，多看了几眼都被虎视眈眈的伙计一记凶悍的目光瞪了回去。
村民缩了缩脖子，这朝才晓得张放远是何其好说话了。
眼瞧着张放远和这些个商户游刃有余的一番寒暄，说了好些客套话，又要请人进门喝茶，商户都急着想看鲜鱼推了，约定城中再是一聚。
村民心中大为激动，就怕人半晌说谈不够。
“先时唐家坝寒瓜开园也到这头来闲耍了一番，看了地经没来鸡韭村，竟是不知村子也是别有风采。”
“这绿桑绕塘当真有些意趣，前来垂钓倒是闲乐。”
“大为欢迎诸位时常来做客。”
几个商户屁股没有离开过车子，在村里游览了一番，又去看了张放远的家禽棚。
鸡生蛋蛋生鸡，两年光景先前的几十只鸡鸭已经上百只。
磨蹭到近午时，几个商户才各自拉了鸡鸭和鱼回去，张放远又送了几人一些土家菜，客气留人到茶棚吃饭，商户虽有心，可怕新买的鱼死了不新鲜就做了别。
几大车的生擒鲜鱼从村里拉出去，村子里的大人孩子都围在路边上看热闹，瞧着卖鱼数钱的乡亲嘴都快咧到耳根子，说不眼热是假的。
“竟然是给的五文，张老板，还是你会说谈做生意。”
卖鱼的村民拿了钱就踏实了，一改先前的凶蛮相，对张放远的态度立马一个大转弯，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很有讨好的意思。
“往后还得靠着张老板才是。”
言罢，一个个都十分主动的把钱提了一成给张放远。
一家能拿个几十文，这点对于张家的生意来说无非是蝇头小利，不过张放远跑了这些年的生意，自然晓得苍蝇腿也是肉，堆积起来就不得了。
“好说，只要大家勤勤恳恳，以后有钱赚。”
村民乐呵呵的，不像张家人见过大世面，银钱几十上百两的从手上流动过，而下一次到手几百文，已经拿的手软了，只一个儿劲儿道：“欸，是，都听你的。”
鱼卖完了张放远跟许禾拍了拍手，去了一桩事儿，两口子也准备回了。
“张老板。”
两口子听着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回头见着还有几个村民没走： “大伙儿还不回？”
“今日卖了鱼的乡亲倒是回了，眼瞧着开鱼塘是挣钱了，可咱们这些只种桑树养蚕的何时才能挣钱啊？”
几个村民跟在张放远的屁股后头，神色忧愁，如今看着有乡亲挣钱了，他们自是不敢再去嚷嚷得罪张放远，只怕是鸡飞蛋打。
虽说是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可问问总还是行的。
张放远道：“这事儿我定然会给大家留意，自也不光是为大伙儿，也为自己。”
“我家里蚕都能吐丝了，要是能快些找上商户是再好不过的，到时候张老板拿两成也是行的嘛。”
“蚕丝先收起来，量多才更好找商户，还得是从长计议。”
虽也未能得到个确切的答复，但村民还是微微放下些心来，供钱谁都不太愉悦，可从此处看利益绑在一道反而让人妥帖。
此后，城里隔三差五就会有伙计来村子买鱼和家禽，村民都暗搓搓的多养了些鸡鸭。大伙儿对张家人也甚是客气，时不时还送点东西过去。
张放远在村子里的地位倒是为此拔高了不少。
“好多鸭鸭。”
“哥哥别去，咬人。”
这阵子空闲了下来，城里的商户过来买鱼时常都会带几只鸡鸭去。
许禾想着既是打开了销路，索性好好打理着家禽，如此能卖蛋也能卖家禽，也是更多一个进项。
老房子这头的院子盖了个棚，这边已经不住人，几乎屋子都成了鸡鸭的天地，不像之前有人住着随时打扫，现在鸡鸭多了又不曾一直看管着，到处都是粪便。
许禾有心拾掇，扛了铲子想把粪便归积在一起发酵了给桑树施肥，一并还带了两个孩子过去。
小家伙能走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的鸡鸭，大宅子那头干净不曾养这些，就是马棚都是建在外头的。
一时间看到成群结队的家禽欢喜的很，追着要去摸，结果被一群鸭子围住嘎嘎叫唤。
瑞鲤当即就怂了，不敢再去追，还叫着瑞锦到身边来。
“鸭鸭不凶的，他们只是饿了想吃东西。”
瑞鲤抱住许禾的腿，一动不敢动：“可是好多粑粑。”
许禾无可奈何把孩子抱起来：“罢了，还是请两个人来打理吧。”
村里要肯花点工钱请一两个人做事好请的很，给个二十来文壮力男子兴许找不到，但妇人小哥儿多的是。
再者孵蛋捡蛋清点鸡鸭这种琐碎细活儿还得要妇人小哥儿干才好。
许禾还没把消息传出去，她二姐倒是先上门来了，不是让他娘刘香兰带话，而是自己亲自上门来的。
“要做活儿的话……”许禾看了一眼面色不多好的许韶春，本想说家禽棚要人操持，但临到嘴边他还是道：“茶棚客舍那头倒是可以再添个人进去帮忙，另外是老房子那边的家禽要人管。”
要是换做往昔许禾是不会给许韶春上家里来做事这种机会的，但是这两年他二姐确实有所改观，而且也会料理庄稼农事了，什么活计也都不在话下。
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倒也不必把事做绝。
“二姐要去哪边自己看吧。”
“如此……我就留在村子这头吧。”
许禾闻言面露诧异，他想都不用想觉得许韶春是要去客舍那头的，虽说他工钱开的差不多，可是那边整洁，可比料理鸡鸭舒坦。
许韶春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自顾解释道：“孩子还小，虽说是家里现在的独苗苗，可总归还是要亲娘照看一二。我在这边忙完了还能回去看看孩子，隔的也近。”
许禾眉心微动，倒是不曾想她二姐做了母亲以后比以前想事情周全多了。
“二姐做好决定就是，这头工钱一个月是六百文。”把要干的事儿和工钱谈开来以后，许禾还是多嘴了一句：“费家肯要你出来？”
许韶春微微叹了口气。
“如何不准，我才生个儿子，丈夫便纳妾，还是个身世低微的，婆婆虽说是袒护费廉，可到底欢喜她的大孙子，心里多少对我有些歉疚，我开口的倒是也都依着。”
许禾不是个喜欢多嘴别人家事的，没有细问许韶春和费廉究竟如何，可听她张口闭口唤的都是费廉的名讳，便知两人的情分当是不如往昔。
他心有感慨，又不知如何宽慰，便道：“有什么难处便同娘说，她定然会给二姐想办法。”
刘香兰有点什么定然会拿到张家来说谈，他到时也就什么都知道了，能帮的上的也可以帮扶一二。
以前受父母偏宠虽是很娇纵，可许韶春却不是傻子，知道许禾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许禾介于以前在家里的事情，亦或者是他本身的性子，这都让他说不出什么直接暖人的话来，可偏生是这般拐弯的话反而让她心中一热，很是五味杂陈。
“我便是如此了，好在有儿子，将就着过吧。”许韶春顿了顿：“还望你把人看牢实，别走我的老路才好。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许禾起身送人，两个矮冬瓜在院子里玩儿，看着许韶春走，从木马上下来：“姨母再见。”
许韶春听着软糯的声音眼角微弯：“好。”
有朝一日她的孩子也会长大些变得很可爱，她心有所宽慰，倘若不是有孩子，再遇上这么些事儿，她都不知是否能撑过去。
“姐姐回来了？”
许韶春方才回到费家，纳进来的那个便在院子闲喊着她。
“夜饭要吃的菜你洗好了？”
“夫君说我有身子，重活儿都不必做。”
许韶春冷斜了他一眼：“洗摘个菜都嫌重，不妨饭也不吃了为好。”
“姐姐何故说这般重的话，我初来这个家，也只是一切照着夫君的话行事。”
许韶春瞧着那人一副勾栏做派，心中直犯恶心，偏生费廉就吃这套。
想当初自己有着身孕还操持一家老小起居，费廉直夸她贤惠持家，她还以为自己那丈夫当真就喜欢贤德孝顺的，没想到也不尽然。
此番对待下，她如何能不心寒，自打这哥儿进了门，她那丈夫便隔三差五朝他屋去，他们两人还能有多少情分在。
许韶春很是气怒了一阵子，日子长了竟是慢慢冷静了下来。当初嫁过来什么都要干，日日受人白眼被婆婆刁难，她还不是扛过来了，而今若是气坏了身子才是得不偿失，孩子还那么小，还得靠她这个娘撑着。
她思来想去，与其在屋里受些腌臜气，不如去挣些银钱傍身，以后也好体己儿子。
“你要领着鸡毛当令箭也随你。”
许韶春丢下一句话都懒得同那人搬扯，径直进屋去奶孩子了。
那小哥儿也是觉得无趣，回到了椅子前狠狠扯了几片菜叶子丢进盆里。
“对了，你之前不是卖乖要去书塾送饭吗，以后我有事儿忙了，就换做你去吧。”
小哥儿闻言脸上一喜：“风哥儿自都听姐姐的安排。”
夜里，许韶春便同一家人说了自己要去帮工的事情，费廉当即就放下了筷子：“家里又不是吃不起饭，作何出去帮工。”
“家里一添就是几口人，有些连摘个菜都嫌活儿重了，若再不出去寻点事儿做，日子还如何过。”
费廉听到这样的话心中很是不愉，可到底是自己理亏，语气便也没有那般强硬：“风哥儿是有了身子我才叫少做些活儿的，看你怎说话这般，以前也不见你如此刻薄。”
“圣贤书所言，女子需得大度，你这般叫外人看了笑话。”
许韶春直言：“我们家还有什么笑话没被看过？”
眼见着氛围越发不妙，费母出言打断：“吃饭，都吃饭。韶春要想去就去，风哥儿以后家里的饭就你来做，以前韶春有孕也做这些。再者城里那些个妾室吃饭都是不能上桌的，只能在一旁伺候站着，我们乡野人户没有这些规矩，但你也不可懒怠！”
费母发了话，费廉不反驳，一家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饭后，费廉借着说孩子夜里啼哭打扰睡眠，明日授课没有精神为借口，还是暗搓搓去了风哥儿房间里。
许韶春咬了咬牙，把卧房门上了门闩。
三伏天过后天气凉快了几日，不过秋老虎还在，没彻底凉下去。
入秋宋永就要来提货了，张放远这些日子都在往城里跑，一则是去监工催促堂子把牙香筹准备好，二则和城里商户接洽卖鱼卖家禽。
他觉得这么跑也不是个法子，这几日在城里有主意想再盘个铺子，到时候把鸡鸭蛋家禽鲜鱼都放开来卖。
铺子上卖多少事小，要紧是有个门面儿，如此城里的商户可以直接在铺面儿上交定货，不必跑去玲珑铺，两样完全不同的生意混在一堆不好看。
而且有了门面儿城里的住户家里办事儿摆宴席什么的要鸡鸭鱼也可以上铺子来定货，如此销路能更广些。
不过他还没有定下来，准备要跟许禾先商量商量再说。
许禾知他这些日子劳累，说晚上做酱肘子给他吃。
肘子都备好了发现家里没了酱，他想着既是已经答应了人便不可失悔，便同文子道：“你去客舍那边拿些酱回家来，顺道让二姑早些回来吃饭。”
“好嘞。”
文子从灶下出来，解下腰上的围襟就出门去。
到茶棚也算不得远，快着步子很快就能到。
文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张家宅子里料理家事儿，不似武子都这头守店做活儿，他来茶棚的次数屈指可数。
过来瞧着这头打尖儿住店的人还不少，且还忙碌着，他矮身进茶棚去找张世月：“二姑夫人，家里没酱了，夫郎让我打些回家去。”
话音刚落，张世月未曾应答，倒是个中年夫郎先探出了头来，似是听见了熟人的声音一般，直往发声的人瞧。
文子见着夫郎也是一怔，旋即不可思议道：“小爹！”
张世月出来，看着泪眼汪汪的小哥儿，诧异道：“文子，这是你小爹？”
文子擦了擦眼睛，点点头：“嗯。”
张世月瞧了瞧那中年夫郎的面相和文子果然很是相似，这卖出去的人能再见到亲人实属不易，她心软便道：“我去打酱，不易见到你小爹，你们好好聊聊吧。”
文子谢了张世月，连忙拉着他小爹做去了角落，他正准备给他小爹倒点水喝，桌上先来了一壶茶。
“喝吧。”
是武子提来的，文子感激的看了人一眼。
“你现在就在这附近做事儿？我当你被卖去了外地，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
那中年夫郎摸了摸文子的头，心中有辛酸之色。
“就在前头的鸡韭村，是个好东家，这边的茶棚客舍都是东家的产业。”
“我说村户人家作何买得起奴仆，这么一说还是很有家底的噢。”中年夫郎闻言便四下打量起这头来。
“小爹，你如何会在此处？”
“我过来买点灯油烛火，听说这头的鱼也便宜，便想买一尾回去炖汤，你嫂嫂有身孕了。”
文子脸色微微沉了些：“是吗，那家里的日子倒是过得好了不少。”
“哎呀，光顾着说什么家里，如今你去了好人家，快同小爹说说，是什么样的东家，有哪些产业啊？”
文子细说了一番，俩人说谈了好一阵，虽张世月一直不曾来打扰，但文子也有为人奴婢的警觉，知道不能耽搁久了，心中虽是不舍小爹，还是告别了人提着酱油往回走。
一路上忍不住抹眼睛。

第90章
“禾哥儿，什么时候过去把老房子那株桂花搬过来才是。”
老房子那头请了两个帮工，一个是许韶春，一个是村里的寡妇。
和许禾商定下新盘下了新铺子做张氏家禽行后，张放远特地去老房子看了一趟。
他费了一日功夫把老房子的墙打通了大半，留一间屋子可以人住歇息，另外就是两间连通中堂的大屋，一间供大了的鸡鸭住，另一间用来孵化小鸡小鸭。
老房子被打通的乱七八糟的已经全然不像是人住的样子，张放远轻微感慨了一声，毕竟还是住了好多年的地儿，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可他并不是个会沉溺在过往中的人，把老房子改建成家禽棚反而发挥了它的作用，否则天长日久没有人住，迟早坍塌。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瞧着院子里那株已经有三根指头粗的桂花树焉儿巴巴的他有些舍不得。
这株金桂肯开花，去年就开出了许多，那会儿许禾还捡晒了半盆子存起来。
后头搬去大宅子了，院里鸡鸭蹿上蹿下，鸡鸭屎没有发酵过直接拉在了树下，金桂都被肥黄了叶子，今年入秋正是桂花开的最好的时候都没长几朵花。
“等秋老虎过了热完这阵儿就移栽到宅子头来吧。”
许禾有些闹不清自己丈夫怎么想的，把住了好些年的房子推了不见得那么忧心，反倒是对院子里的桂花树情有独钟。
“孩子睡了？”
张放远没见两个小家伙跑来跑去的，不由得问了一声。
许禾点点头。
前几日张放远把马行带回来的两匹小马扯进了院子。
早前就说拉小黑去配种，之前没配上，这朝可算是成了。
自行带马去马行配种比单买马的价格要低廉不少，但是大多只限于母马，公马的话只少那么些许。
不过张放远觉得小黑是匹不错的马，用他配种的马崽应该也不会差，马行的熟人把马配好以后就喊张放远去拿，一瞧两匹小马果真是精神，眼睛和小黑如出一辙。
两个小朋友见了活的小马可高兴，白日里总要让文子把小马牵进院子里玩儿，活的小马可比做的木马有趣，瑞锦总要爹抱着过去近距离观看，还想摸摸。
许禾有点担心小马才到家不够温顺，不敢让孩子靠太近，只让远远的丢点草过去喂喂，小马果然有点戒备，甩着尾巴哼哧哼哧凶巴巴的。
结果旁头埋着头一个劲儿吃草料的小黑突然抬起头朝小马叫了一声，小马就规矩了。
这阵子两个孩子在大人看着下已经能摸上小马的脑袋了，瑞锦胆子大，想骑小马，许禾抱着试了试，一玩儿就是玩个大下午。
午觉也不曾睡，消磨了精力后，夜里洗了白白就哈欠连天，抱进屋里就乖乖睡着了。
张放远笑道：“小黑都没见过自己的种两回，竟还很能训的住。”
“到底是亲崽儿。”许禾放下算盘，道：“新铺面儿安置的如何了？”
“没多少可整治的，添几个货架很快。我今日又雇了个伙计照看着，以后村里的家禽就方便出处了。”
新铺子盘在偏街上，铺面比玲珑铺子宽一半，但是价格却比天街实惠将近一半。
现在每日家禽棚里都能拿到四十几个蛋，很快就能存出几百个。
其中一部分做成松花蛋和咸蛋供客舍那头用，其余的便留存下来，每五日就送一次新鲜鸡鸭蛋过去。
“八百两。”
许禾忽而道了一声，合上了算盘。
“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咱们家的积蓄。”许禾把钱箱子抱去放到了床底下，笑道：“望着今年底咱们能破百，成千两户。”
张放远也笑了一声：“没几个月了，那我可得加把劲儿啊。宋永来泗阳了，说明日要同我谈生意，你要不要一起去，上酒楼。”
许禾知这是在跟他报告明日要上酒楼吃酒呢，带他去哪里合适。不过他心里还是高兴张放远同他这般询问。
“我便罢了。”许禾看着张放远还有薄汗的额头：“早点去冲个澡吧，这阵儿凉快了。”
说着他起身在衣柜里找了一套宽大的亵衣出来，闲唠道：“前些日子二姑说看到文子他家里人了，这才晓得文子是咱们本地的。我准备过些日子放他回去探两日亲。”
张放远不甚喜爱管这些家事，他知道许禾会料理的很妥当：“他是咱们附近村子的？”
“是高村的，那村子偏小又穷苦，每年卖儿卖女的就属高村最多。我听咱们村的乡亲说过，以前村子里谁讨不到本村的媳妇儿就喜欢去高村讨，那边的聘礼钱低。”
张放远把洗澡的帕子搭在肩头上：“那幸好以前求亲的时候甘婶儿没给我说过高村的亲，给点钱就成了，那我定然讨不到你了。”
“你一开始不也没打算讨我。”
“我那会儿什么都不通透，哪里敢托媒婆上你们家说亲去。”
许禾未曾捏着旧事说，推着张放远：“快去洗澡吧，我去看一眼孩子。”
张放远偏头在许禾耳朵前呼了口热气：“看了孩子就回屋来等着我。”
“谁要等你。”
张放远贼笑了一声，光着膀子进了净室。
他泡在水桶里，琢磨着要不要再生两个孩子，虽说两个矮冬瓜已经很让他满意了，但是这年头都喜欢生孩子，所谓是多子多福，家里的香火才能得更好的延续。
他爷跟他奶不就儿女生了六个，他爹那一代就不济了，就他大伯家里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小哥儿，其余几脉就那么一两个，他四伯更惨，儿子都没有。
要不是因为他们鸡韭村人和善，张家又是村子里的大姓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去，否则只一个小哥儿，别人要想欺压，家里没有儿子撑着，无疑是只有让人拿捏的份儿。
先前隔壁村有户人家便是没有儿子，村里的一户人家趁着夜里把两家人的土界偷偷挪了几分地的距离，村民发现了前去理论。
到人家里还没有张口几个青壮年的儿子就已经守在门口摩拳擦掌，他哪里还敢多说些什么，只得灰溜溜的回了家。
可回去翻来覆去的想不开，转头想上县衙去告，但衙门水深千尺，不送点礼打点关系，请状师写诉状，县太爷日理万机压根儿不受理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头来也只能抹泪叹息，憨吃哑巴亏。
为此张世诚待张放远百般好，也是有些私心想张放远能照看着他们一脉，以后晓茂嫁人也有个亲如胞哥的堂哥照料。
许家也一个道理，现在对两个女婿毕恭毕敬，也是想有人撑腰的。
时代如此，人丁兴旺是大家都期盼的。
张放远也想多两个孩子，可先前禾哥儿生孩子把他吓得不清，他觉得还是少过两回鬼门关为妙，好好养育手头上两个孩子也不错。
至于说往后的孩子，还是顺其自然吧。有当然高兴，没有也能过。
张放远赶紧搓干净了自己，准备回屋去顺其自然，从水桶爬出来一拍脑门：“什么记性！”
光顾着跟许禾唠嗑把衣服又忘记了。
“哥儿！我衣裳没拿！”
他裹着帕子喊道，虽未有人应答，但是很快屋门嘎吱了一声，门开出缝隙，叠好的衣服放了进来。
张放远都没看见人门就又关好出去了，他过去穿衣服，笑道：“还害羞啊？”
外头也未曾应答，张放远也没往心头去，有点慌忙的把衣服栓好就开了门出去，没见着许禾，倒是看见文子端了碗汤过来。
人一直低着头，张放远没发觉他红了的脸：“老爷，夜里不宜饮茶，喝碗杞参汤吧。”
文子低垂着眸子，不敢看张放远，声音细小的跟真蚊子一样：“奴婢特意熬的。”
张放远没听清那句奴婢，以为是许禾特意熬的，闻言反而勾起了嘴角。
“还捣鼓这些玩意儿。”
他壮的都快跟牛一样了，还用得着补嘛，不过媳妇儿一片心意，他自然是不会辜负，端起一口就给喝了个干净。
文子心突突直跳，他其实是很怕张放远这么个高大威猛且面相凶悍的年轻老爷的，许禾虽也是小哥儿，可跟他不一样，许禾个子高挑，面相冷僻，他站在老爷身旁让人觉着是能吃的住老爷的。
可是他不行，他个子矮小瘦弱，是很寻常的小哥儿，素日里做事都是避开张放远的。
可这朝见张放远如此言语和行动，他觉得兴许小爹说的对，男子都是有色心的，这朝定然是对他的暗示很愉悦，为此自己胆子更大了些。
他趁着去接碗的功夫，双手捧碗也顺势捧住了张放远的手。
张放远楞了楞，操老爷们儿行事粗鲁大大咧咧，勾肩搭背都是常态，可是他偏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手背，换句话说他的手背很敏感。
他始终觉得他的手背只有许禾才能摸，当即便冷了脸，面露凶相，文子不知哪里做错了，吓的旖旎心思尽散，手上的碗径直给摔到了地上去。
啪的一声。
“老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手脚粗笨不当心坏了碗。”
张放远见着人避重就轻的说碗，想要怒斥却又觉得说出来反叫奴仆误会。
他未多言语，跳着脚回了主屋去。
许禾已经躺下了，见着风风火火像被鬼追一样跑进来的张放远，动了动身子：“你这是怎了？可是起风洗澡凉着了？”
张放远蹿到了许禾身前，一脸弱小无助：“文子摸我的手！”

第91章
许禾躺在床上准备歇息了，脑袋很放空，下意识道： “啊？”
张放远看着不知所以的人，他搂过许禾的腰把侧卧着的人捞了起来，伸出自己宽大的手掌让许禾看：“我说他摸我手背了！”
许禾拧起眉头，很认真问：“那他为什么摸你啊？”
张放远瞪大了眼，捧着手又表演了一遍方才喝汤的情形：“你说他为什么摸我！这定然是对我心怀不轨啊！”
许禾凝起眉头，想着文子进宅子来也许久了，这些时月做事勤勤恳恳的，话不多，他以前也仔细观察过，和武子一样很老实，这才放心录用的。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张放远不解风情是不解风情了些，可到底混迹花楼，先是误会了许禾给他送的汤没多想，后头都上手了，如何还能不明了。
他义正言辞道：“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许禾坐直了些身子：“那你想如何？”
“我还能如何。”张放远一脸可怜的靠到了许禾肩膀上，一副无依无靠任人摆布的小媳妇儿模样：“定然是要你给我做主啊~”
许禾闻言沉默了片刻：“做主？”
“这家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跟我做主？”
许禾仔细回味着这两个字。
“嗯？”
“好。”许禾有些出神的应了一声，张放远见他答应了，有媳妇儿为他处理这些事，他心里美滋滋的，抱着人躺下，在许禾胸口前蹭了两下：“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许禾却是睡不着，这个做主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去教训文子一顿？可是他大可自己训斥就行了，何必经他这一层？
还是说……他想扶文子起来做妾？想到这儿许禾心头一惊，手脚不免变凉。
好似也不无道理，什么主一定要非他做不可，除却这层又还能是何，瞧他乐呵呵的模样，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翻来覆去的，许禾眉头便未曾松开过。
“你睡不着啊？”
张放远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有些乱，他灌了一碗杞参汤现在后劲儿上来，合着眼也是睡不着。
“没，准备睡了。”
“别啊，要是睡不着就别急着睡。”
许禾仔细思索了一番：“那好。”
张放远闻言便更兴奋了，支起身就要扑上去，凌空结果扑了个黑脸。
只听许禾一本正经道： “抬文子起来做妾，要办几桌酒席吗？”
“？”
张放远脸登时冷下来，身子也跟着冷了下来：“你说的是人话吗？”
“也对，好歹是和奴仆进门不一样，毕竟是妾室，怎么能不办酒。”
许禾被张放远突然冷下的脸闹的心里有些难受，这都还没进门了，只不过是商谈他就这么大火气，以后真抬起来了岂不是日子就不好过了。
张放远气血翻涌，血压噌的就到了头顶，人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许禾也跟着爬起来，他面露惊疑：“你今晚就要过去睡？”
张放远回头看着烛火中那张轮眉眼算不得温婉柔和的脸，他心中有怒气，可见着许禾吃惊中又有点可怜巴巴像是自己不要他了的样子，让他又气又怜。
几番挣扎，张放远突然扑了过去，他压着许禾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的？”
“谁气你了。”许禾的脖子被啃的湿漉漉，他有点痒痒，把人推起来，为防人又咬他，他捧住了张放远的脸：“你大费周章的让我做主不就是这个意思？”
张放远吸了口气：“我看不见得我有这个意思，倒是你更想给我弄个妾。”
“我……”许禾看着张放远的眼睛，忽而松开了手：“你怎么倒打一耙。”
许禾突然就红了眼睛，他很少有哭，还是小时候受了委屈会躲起来哭，自懂事以后就不如何哭了，因为知道哭是一点办法也解决不了的，反而只会伤身耽误事儿。
可是现在他忽而通透许多，昔时可以忍住不哭是他对什么都没有指望，他也未有所期待，更没有非自己不可之物。
现在不一样了，他潜意识觉得张放远是他一个人的，忽然变更，他心里就觉得绞痛。
张放远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突然便手足无措起来，要去给人擦眼睛却被躲开。
虽是自己心中也有不快委屈，可到底软了语气：“我从未有想要你之外的人啊，作何就往那处去想。”
“我以为……你是想的。”许禾声音有点哑，他埋在张放远怀里：“我见城里好多人家，又见费家……”
他话没说完，知道张放远明白。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以后也不会想。”张放远语气有些急促霸道：“如果有人要弄人进来，即便是你带进来的，那我也会给赶出去！”
许禾抬起头长看了张放远一眼。
“早知你会这么想，那我当时带仆役回来也带两个男子算了。”
张放远一把将许禾重新按进了自己怀里，许禾很流连的靠着人的肩膀：“我有数了，以后不会再这般想，这事儿我会处理好。”
张放远小心问道： “那不会是背着我就把人定了吧？”
“怎会。”许禾拍了人一把：“我既是知道了你所想，当然不会再让你烦恼。”
张放远应了一声，搂紧人长吸了口气，他望着帐子，抚摸着许禾的背脊，不禁想到往事。
“我一开口你就想着安置个妾室，早年花朝节我寻你想提亲，你一口便答应下来。当初可是因为想要离开许家你才如此的，其实你对我……”
“怎的还扯起前程旧事来！”
张放远：“那么着急打断！”
“我只是不想你误会。”许禾抿起唇，什么都可以质疑，但是不能质疑他的一腔心意。
他反握住张放远的手：“兴许当年你觉得我答应的很快很草率，像有所图。可是我长到那么大，一年又一年，所有人都围着二姐转，那一年，只有你关切过我。”
怕他被风吹，怕他生病没钱医治，背他，还送他发带……即使他比寻常同龄人要冷淡更沉稳，可到底还是受不住糖衣炮弹。
更何况那还不是糖衣炮弹，那是务实的好。
那会儿他们一个名声不好，一个不被人瞧得起，他在夏夜虫鸣的夜晚也曾胡思乱想过，在旁人的眼光里，或许他们还能是登对的。
可越发接触，他越发的自卑，他知道张放远是个有本事的人，只要稍作改观，那便不是他能够的上的。
而事实就是他的婚事黄了以后一步步的在往好的方向前去，就快在他都觉得不会有希望了的时候，他却说想娶他。
“我不露痕迹的高兴了很久，你让我觉得老天爷之所以让我以前过的苦楚都是把运气拨去攒起来了，就是为了用来换你喜欢我。”
张放远愣住，他有点不敢看许禾的眼睛，挠了挠后脑勺，忽的还被许禾一番话闹的耳朵发红。
“我知道了。”
他们之间一直很好，以至于嫌少吐露心声，这朝坦白，两人心中皆是一片晴朗，平躺在床上，两只手紧握在了一起。
……
翌日，张放远收拾妥帖：“我可要去城里了，家里的事……”
“放心。”
张放远这才出了屋子。
许禾出门，在中堂里把文子提了出来。
昨日夜里以为家里就会有事发生，文子在屋里一直惴惴不安的等着，结果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坐立不安了一夜，如今许禾叫他去，反倒是松了口气，他面色灰败，眼睛发肿。
许禾看着进屋来的人主动就跪了下来。
“看来我不说你也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文子头埋在地上，不敢言语。
许禾垂眼看着地上的人，语气平淡：“你进家里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而今两年过去，若不是做了奴仆，早已经是婚嫁年龄年纪大的了。小哥儿大了想安家也不是什么不齿的事情。若是你好好同我说谈，我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
啪的一声，许禾拍了一掌桌子：“你竟然心思放在了老爷身上！”
文子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垂起泪来，昨夜见着张放远那般反应，他心里早就悔恨不已，事情成了也就罢了，一旦失败，后果……他呜咽的更大声了些。
“老爷不想要你，看在你这些时月在家里做事也不曾懒怠，我也不会像那些黑心的东家发狠把犯了错的奴仆身契扭身送窑子里，但是宅子里也断容不下你有这般心思的奴婢了。”
文子闻言连忙磕头，若是再被发卖出去那就是贱仆了，且不说去不了好人家，就是去了那也是要被当牲口一样使，哪里受得这般磋磨。
他把地板磕的作响：“夫郎，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从未包藏祸心，奴婢一直是敬着老爷和夫郎的。”
“前阵子在茶棚遇了我小爹，他探听了东家的事，劝说奴婢年纪不小了，应当寻个靠山。老爷年轻子嗣单薄，小爹让奴婢把握好机会……”
说着文子哭的更为难过，他当真是鬼迷心窍了，今老爷虽是面相凶悍，可从不曾责打叫骂奴仆，也是吃好穿好，日子过得比以前在家里还好些，他却想着更好的日子反而丢了原本的好日子。
许禾听到这样的话，颇为恨铁不成钢：“我听说你当初被家里卖出是因为家里受了灾，吃不起饭，兄长又年纪一年大过一年讨不到媳妇儿，为了家里生计这才将你卖到伢行。”
“我也不是让你和家里断绝关联，想着你家里是本地的，还曾计划着让你回去见见爹娘，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耳根子软没决断的。”
文子摸着眼睛：“是奴婢糊涂了，夫郎别赶奴婢走，奴婢决计不会再靠近老爷……”
许禾看着地上一个劲儿磕头的人，地板咚咚作响，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接着血肉模糊。
他心有不忍，同在家里受过薄待，再明白不过像这般小哥儿在家里的处境。
半晌后：  “可以不把你的身契卖回伢行，但是也不能留你在主屋伺候了，以后你就在客舍那头去做事。”
“谢夫郎，谢夫郎！”
文子不敢提更多要求，能留下他已经千恩万谢。
张放远听到此处这才从门外头直起腰，他笑眯眯的弹了弹衣角，抬头就瞧见一脸懵看着他的小娥，他连忙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蹑手蹑脚的出了院子。

第92章
“犯事儿了？”
许禾遣退了文子以后，张世月掀开门帘从内里出来小心问了一句。
“小哥儿大了不合适留在家里了。”
张世月闻言，没多问也大概寻摸出了是怎么一回事。
张放远年轻力壮，而今家境又好，身边就一个夫郎，别说是心思不正的，就是心思正的都想送人过来，这两年没少有人在她那儿旁敲侧击。
张世月看小两口感情好，也没自讨无趣的前去说嘴，这朝屋里人如此，出乎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意外的是素日看起来老实本分又有些怯弱的文子竟然敢这么大胆去勾搭张放远。
“发落这事儿……”张世月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阿远晓得吗？”
“这就是他的意思。”
张世月闻言松了口气。
许禾笑了笑：“二姑害怕我私自发落了他，让阿远不高兴吗？”
文子敢去勾搭张放远，张世月就是怕是得了张放远应允的，到时候两口子因为个奴仆生出事端可就不好了。
“我就是问问。”
许禾倒是想说如果不发落了他张放远才要不高兴，不过他也未多说这些，只认真交待张世月道：“二姑，我这朝让文子去了茶棚那头做事儿，劳请您还得留心着他才是。”
“他胆子这么大也是先前见了他小爹受了撺掇，若是在那头还不老实，那家里是不会再留用他的。”
张世月凝起眉头：“他那家里人偶时会在茶棚添置东西，时下他又过去做事儿了，那往后可不能再让他们见面了才是。”
许禾却摇了摇头：“不，让他们见。”
“这是作何？若是文子耳根子又软届时不是又走上歪路子？”
许禾徐徐道：“便是知道他耳根子软，那就得考验一番他的决心，我们能拦住他不见家里人一回，但他家里人已经知道他在哪里当差，能挡住一回还能次次挡住不成，还得看他的决心。若再被他小爹唆使做对不住东家的事情，那也不会再给他机会留在家里做事了。”
“你想的很周全。”张世月点点头：“我会暗中留意盯着的。”
许禾交待完微舒了口气，拍了拍衣角折身进屋去看孩子，现在把文子遣走了，又只得他一个人忙活，张放远倒是说要重新找个老实的在家里做帮手。
他没有拒绝，家里生意多，确实是需要人手，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后都不买用奴婢在家里用了。
张放远这朝到了城里，他已经偷听到了文子的去处，预备着要重新前去伢行寻买两个奴婢，去之前先去见了宋永。
“一别便是大半年的时间，宋老板生意可还顺遂？”
两人又在酒楼里吃了个席面儿，闲谈交换了苏州和泗阳的消息。
“生意不温不火，倒是还能过。此次前来泗阳除了出货拿货外，还有一桩生意想和张老板商谈。”
“也是老相识了，宋老板但说无妨。”
而今宋永在泗阳来拿刷牙子的货物也三两年的光景，因着每年只来两回，拿的货物运到那个府城县城就打开来卖，往往还未等到回苏州就已经售罄，每回到苏州货都不够。
眼见有利可图，商人作何能够坐视不理，刷牙子和牙粉算不得什么稀世珍物，想要仿制容易，苏州生意可做，宋永早已经开始筹备自己的铺子，如今就是不来泗阳找张放远拿货物了也能运转。
他也未曾瞒着，径直同张放远说谈了自己在苏州也有了自己的刷牙子商铺。
张放远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苏州地广人稠，刷牙子的生意好做，宋永又不是傻子，自是拿了几回货物就回去能参照仿制出刷牙子，他并未气恼：“既是如此，宋老板还有何生意同我相谈？”
宋永笑了一声：“张老板是爽朗之人，我说话本意也不喜绕弯子。这刷牙子和牙粉好制，可独独那最为名贵的牙香筹难仿出。苏州遍地高门大户，若是缺了牙香筹，反倒是失了大买卖。”
原是还惦记着这一层，张放远直言：“宋老板是想要牙香筹的秘方？”
“正是如此。”宋永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拿货做了别人的生意而今还来买秘方：“价钱好商量，我可以出这个数。”
张放远看着宋永竖的两个手指头，他心领神会，两百两手笔不小了，看来牙香筹在苏州确实是好卖。不过他并未起自己前去苏州买卖的心思，不说人生地不熟这般带着好东西贸然前去，很容易被地头蛇打。
其实现在有人买秘方给卖了乘机捞上一笔是最好不过的，迟早这东西也会被有人仿制出来，不过现在卖给了宋永，那也就意味着铺子失了个大主顾，定是不如以往挣钱了。
张放远握着酒杯，面上带着笑，实则心中已是好几番权衡。
“宋老板瞧的上这桩生意是鄙人荣幸，不过想来宋老板也知牙香筹在铺子里是镇店之宝，卖出的价格即便再高，那也是一次锤死再不得挣扎。”
宋永哪里不晓得张放远的意思，既是不能爽快答应就是还有所顾忌：“张老板若是不满意价格还能商量。”
张放远道：“价格不是个问题，这两年同宋老板生意合作的也是愉快，鄙人倒是厚着脸皮想同宋老板继续常来常往。”
宋永吃了口酒，含糊道：“往后我定是还来泗阳出货，只要张老板想要丝绸布匹，我决计保证以最低价给张老板，全当是给张老板带的货，不赚钱。”
张放远哪里在乎这些，勾起嘴角：“多谢宋老板美意，您做的最大的生意是丝绸倒卖，别的生意也不过是点缀罢了。”
宋永微眯起眼睛：“张老板不妨直言。”
“我手头上有蚕丝，往后即便是不在玲珑铺子拿刷牙子，但我希望宋老板能在我手上拿蚕丝。”
宋永眉头一动：“张老板有蚕丝？”
张放远应声。
“若是往后宋老板前来泗阳出货之时还是照旧从我手头上拿货，牙香筹的秘方便可交到宋老板手上。”
宋永沉吟了片刻，忽而笑道：“竟是不知张老板手上还有蚕丝，这便更好商量了。”
“苏州盛产华美丝绸，对蚕丝需量甚大。虽说苏州遍地养蚕人，但是也多有被江南大商垄断，少能流到其他商户手上。”
能多一条拿蚕丝的货路是好事儿，再者他每年会来泗阳出货布匹，届时顺道就把蚕丝带走，倒是跟以前一样省事儿。先前他还真不知张放远还有这一层的生意，兴致勃勃的就着此事细细询问。
得知村户有养蚕，他当即就道：“这是极好啊，极好！张老板当早写信告知才是。”
宋永觉得张放远豪爽，倒也诚心愿意交他这么一个朋友，但到底商户都是靠利益维持联系，利益断便难再来往，更何况两人都不是一个地方的商户。
这朝能继续做生意，那自是再好不过，他倒也是真的高兴。
两厢商量拿货的时间，又谈了价格，事先定的是走商市价，不过具体的价格还得看到时候是怎么个卖法。
若是直接卖蚕茧那价格定然会更低廉，若是卖处理好后的丝，那价格便会高许多，但是直接卖丝的话很耗费人工，且抽出的丝还得分长短质量给不同的收购价格。
张放远暂时也没有考虑是卖蚕茧还是蚕丝，再给宋永供货以前，他还得先在村里收蚕丝，到时候在村民手头上收到哪一种，他就卖哪一种，倒是也好办。
两人谈的还挺是愉快，还签订了条约按了手指，各自收好画押字据以后，张放远便把牙香筹的秘方卖给了宋永。
如此就算是失了玲珑铺子的一个大主顾，却又开了另一条路的生意，且还解决了村民的事儿，张放远身心舒畅。
他送走宋永后也还松快着，赶着便又再去办点事儿，就直接去了伢行。
“张老板，快请快请！”
张放远走进伢行就被伢子热情的招呼着往里头引，那伢子眼里是极好，距离上回前来已经好长时间，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又叫的上名讳。
“先前的那两个还好使吧？这朝想看看何种使的？”
张放远道：“要两个年纪小的，十二三便可。放在宅院里做事。”
伢子满口答应，立马去拉了两个出来，张放远一瞧眉清目秀的，径直就摆头。
“这种品相的还不行？”
“要两个老实本分的，不易招惹事端。”
伢子上道，又重新领了两个上来，但怕张放远不满意觉得自己拉此等的来忽悠他，便道：“虽看起来不大机灵，但是做事勤快。”
张放远这就满意了，也算是老主顾了，没多绕价就定了下来。他上回来买仆役也才是跟宋永谈好了生意过来领的人，这朝又是如此，张放远想着可别在像之前那般了。
他照旧去县衙办好手续，准备就去伢行领两个新仆役回家去，不过从衙门出来他先上了一趟糕饼铺子，给瑞锦瑞鲤带些吃食回去。
虽说禾哥儿喜欢自己做吃食给两个崽儿吃，少让他在城里买些零嘴给孩子吃，免得零嘴吃多了连饭都不吃了，但是他每次来城里总还是一样记挂着给孩子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吃食点心、布偶玩乐之物云云。
“大夫，快快！人命关天，还请您快些着走才是！”
张放远刚上糕饼铺子的台阶，就见着旁头有个妇人急吼吼的扑进了医馆，扯着个老大夫就是又哭又跳的。
他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凑前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是费家娘子。
闻言他蹙起眉头，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他迟疑了一瞬要不要上前询问一声，倒是费母先行发现了他。
“张屠子，你有马，可能捎着大夫快到村里去？”
有人如此求救，张放远也没多想什么恩恩怨怨，拉着大夫便骑马回了村子直奔费家。
一匹马坐不下三个人，张放远带着大夫回去的路上都不晓得是什么事情，直到到了费家看见院子里着急打着转，屋里一阵哀嚎声才晓得是费廉那小妾出了事儿。
现下费家有两个亲眷妇人在，见着大夫来了就急急忙忙的带进了屋里去，费廉脸色煞白的在外头立着，一脸的张皇失措。
费家乱了好一会儿，大夫来了这才算定了阵脚，半晌后许韶春从屋里出来看见孩子院子里的张放远这才倒了一碗茶水答谢。
她埋怨了费廉一声也不知道招呼人，不晓得费廉有没有听进去，反倒是问了一声：“风哥儿怎、怎样了？”
见费廉对小妾如此关切，许韶春没恼怒吃醋，反倒是一脸淡然：“大夫正在整治，还未有结果。”
“这是出何事儿了？”
张放远虽说是能看出费廉的小妾出了事儿，却不知究竟怎么了，他倒不是喜好窥探人的阴私，主要是自己大老远的跑一趟，连自家买的奴仆都没能一并带回就急匆匆的先行回村了，总得弄个清楚，到时候回去也好同禾哥儿交待。
许韶春被问到，叹了口气，竟然是无从回答，像是思索了一瞬才道：“风哥儿受了惊吓，伤了胎气，今日肚子疼的难受。”
具体并没有说是因何受惊的，但是费廉的脸色却是更白了些。话音刚落，屋里头的大夫就出来了。
见着在外头的三人，兀自摇了摇头。
大伙儿顿时就晓得孩子这是没了。
“若是身子初现不快之时便及时去请大夫，施以银针兴许孩子还能保得住，可这时间拖的太久了，孩子早保不住。不过幸而是请了大夫来，若是老夫也再晚来些时辰，恐怕大人孩子也一并要没了。”
费廉闻言几乎是摇摇欲坠，许韶春也是面露惊吓，一朝要是丢了两条人命那当真是作孽。
接着老大夫便凝起浓眉，苦心孤诣训导道：“这有孕期间虽说过了头几个月胎相稳定了些可行房事，但也决计不可过于频繁剧烈，如此实在是容易引发流产，轻则失了孩子，重则丢了命。老夫说话是难听了些，但是为人医者，便是仁心，不论是郎君还是夫人都得谨记才好，以免日后又是惨剧。”
大夫以为一屋子都是最亲近的家眷亲属，把张放远当做了兄长，为此也就没有避讳直接训诫了孩子流产的原因，也没有避讳。
一席话说下来许韶春颇觉丢脸无颜示人，费廉更是从面色苍白变得面红耳赤，直直别过脸被过去了身子，倒是张放远略微尴尬的摸了摸鼻尖，神色还算镇定。
现在他觉得费廉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也不足为怪了，也说不上那小哥儿可怜，若说是费廉强迫他就范他可不信，八成是来了家里想要跟许韶春争宠这才缠着费廉，两厢把持不住到头来失了孩子。
一日日的真是好戏不少，怪不得许韶春都已经心如止水除却回家照看孩子，其他时间都在他们家的生擒棚里卖力干着活儿，一屋子的糟心事情谁愿意天天在屋里待着，倒是不如在外头做活儿，到底心里轻巧。
“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大夫你们便自行请了人送回吧。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在这头多待了。”
费廉早巴不得张放远一个外人走了，听他这么一说别说开口客气挽留两句做客，就是送了大夫回来也没一声答谢，反倒是许韶春招呼了人，料理着家里的人情往来。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也没有能彻底瞒得住的事儿，没两日村里人就都晓得费家小的身上那个孩子没了，也只是说笑一场。
村里没了个孩子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别说是流产的了，就是平安生下半道上没有的孩子也不计其数。
只是说这两年天下太平了，他们泗阳城周遭少有吃不起要饿死的人家，为此孩子也比年生不好的时候养起来的多。
但孩子没有的具体缘由村民却并不知道，否则费廉当真是要被村民说长道短进黄土里头。张放远也只把这事儿同许禾说谈了一遭，毕竟也算得上家事了。
许禾很是唏嘘，不禁又后怕，想着他们之前有孩子的时候也同房过，幸而是没有出什么事情来。
张放远道：“那费廉也不是个能够自持的，小哥儿又是从勾栏院里出来的人，勾搭在一道自是不知轻重，光想着能拴住费廉的心，哪里还周全孩子。”
他们之前可是很小心的，且也没两次，不过还是得引以为戒才好。
虽说许韶春又照旧到家禽棚那头去做事，许禾时时也能见着她，不过他并未有主动去问费家的事儿，倒是刘香兰风风火火的上门来，趁着他们姐弟俩都在的功夫大骂了一顿。
“那小贱蹄子要我说就是活该，一日日的不知检点，也难怪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货色，这朝得了这么个小场就是报应！费廉那小子也是跟着报应一场。”
许韶春有些平静，任由着她娘叫骂。
“而今那头如何了？”
许韶春叹了口气：“虽是丢了孩子，费廉心疼他又愧见他，请了大夫开了好药养着，这些日子便歇息在了我屋里。那哥儿也闹，现在没了孩子做护身符，婆婆脸色也不多好，隔三差五的被训斥，眼见着郎君也不提他说话了，现在倒是消停了下来，老实养着身子了，也不敢再来同我叫嚣。”
刘香兰高兴的直拍大腿：“这可是好事儿！”
她旁若无人道：“你抓紧着这机会赶紧再怀一个，到时候我看费家人谁还敢再怠慢你！”
许禾听着母女两人说话，他只喝着茶水并没有插嘴，虽现如今在张家他已经坐的是主位，但是在听这些话茬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的在一旁光听着。
但听到这儿他还是说了一句：“二姐这才生了孩子多久，身子且尚未恢复好，这么岂不是跟赶鸭子上架一般。”
“说的倒也是。”刘香兰咂摸道：“反正已经有了小外孙，倒也不必那么着急，好好养着就是了。”
许韶春却是长叹了口气，有句话在心里不知如何开口。
她同费廉结发夫妻，自是知道他的，宿在她屋里的时候两人倒也有想过一回，只是半道上却不行了。
这事儿说出去可比孩子没了还丢脸面，她劝说费廉去请个大夫瞧瞧，却还遭了训斥，想着两人情分也就那一般了，许韶春也就由他。
想来应当是受了风哥儿的事情的影响，时间久了应当就好了，她也懒得多管，总之糟心事不少，可好歹是比先前风平浪静了许多。
刘香兰看着女儿叹气，好一番安抚，又当着许禾的面说鸡鸭棚那头的事情多交些给另一个寡妇干就是，别把身子累着了，许韶春未曾去应承刘香兰的话，许禾也就未有多说什么。
一场闹剧过去，张放远才带着县衙的文书前去伢行把人领了回去。
张放远原本没打算把两个新买的奴仆带到茶棚那头去，因着两人都是很老实的，不适合照看生意，直接安排在宅子里细心操持家务事即可。
但是他运了些酒水酱料给茶棚客舍补货，顺道就把人也一并捎带了过去转一圈，如此倒也好，以后家里要上茶棚客舍来拿取什么东西，也就不必二次指路了，直接自己能过来。
虽已经是个大东家了，客舍茶棚那头的人手也已经够用，但是张放远时常还是自己上城里取货运货，一点主家架子都没有，下人和帮工见此做事倒是都更为的勤快了。
文子在客舍那头做打扫端茶送水的差事儿，被遣过来后还是第一回 见到张放远，想着自己之前的冒失行为，他有些想躲避着东家，可是见着张放远又带了两个奴仆回来，又忍不住多观察了几眼两个新买的下人。
一样忙活的武子见着他如此，拍了他的背一把：“怎的不上前去同老爷行个礼？”
文子有些惊慌失措。
武子虽说不知道文子是为什么才被叫到这头来做事儿的，但隐约还是知道是犯了错事儿才被发落了出来，这跟他先前一早就被安排在这头是不一样的，但他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两人是一道进来的，虽然未曾日日都见着，但也是有情分在，文子初过来的两日诸多不习惯，也都是武子照拂。
“去吧，老爷不是个计较之人，寻日生意事千丝万缕，不会把你先前的错处记挂在心上的。”
文子闻言，这才上前去低着头恭敬的给张放远行了个礼。
张放远挥了挥手，同他一句话都没有，倒是让文子松了口气，转而又叫了武子。
“先前有客人问羊羔酒，这回我去找先前常拿酒的那处酒家定了些羊羔酒拉回来，若是好卖，以后你便去直接去拉，每回不可囤太多，羊羔酒价贵。”
“是。”
张放远擦了擦汗：“去卸货吧。”
入秋了，这阵子秋收，来茶棚客舍这头置办些肉啊米面东西的村户更多了，秋高气爽出来游玩的人也不少。
客舍这头的生意不错，但张放远日日经过村子，看着村民们劳碌丰收心里也有些欠欠的。
自家先前的土地也是不少，他在村子里经营以后，张世诚就把先前替他管理着的土地尽数归还给了他。
可是他种的庄稼并不多，修建房舍就占用了好几亩地去，剩下的也都是种供应茶棚客舍的菜去了，稻田就种了三两亩地。
今年是个丰年，他瞧着地主家大片的土地粮食一车车的进粮仓，也是羡慕不已，自家那比地主家修的还大的宅子仓库不少，但是却一个都不曾填满。
张放远寻思着还是得多有些土地才踏实。
可是这两年生计好，也不没有极大的天灾人祸，周遭百姓生活还过得去，少有卖田地的人家，他想买土地也就不容易。
其实要实在想买土地倒是也能买到，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可是在丰年里买土地就亏大发了，起码价格是灾年的两三倍，他不过是个刚过千两户的人家，还得精打细算，做不得随意花销的事儿。
思来想去，许禾说先前开了几亩荒地种植桑树，用鸡鸭粪肥过后虽然不比村民们常年料理的土地肥沃，但也是能产出庄稼来的，多料理几年也就好起来了。
主要是朝廷鼓励百姓开荒垦地，只要去县衙批办了手续做好了登记，这些荒地就能以百姓的料理的好土地的一半价格卖出去，比灾荒年间的土地还要便宜很多。
张放远有些心动，两口子便在村子里巡看了一番荒地，又打听起置办土地的事情来。

第93章
“咱们村的土地只有围村的几百亩地在种，往外的大抵上都是荒地，若是要开荒地还是尽量的开在一处好些，若是零散了也不好打理。”
给别家的土地连在一块儿多有不便，若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也就算了，有些就喜欢动点小手脚，不是喜好在别人的地里摘两颗小白菜，就是偷偷摸摸的想挪动地界。
即便是张家现在已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寻常人是不敢造次吗，但也防不住有的坏心眼儿的人，自来百姓就仇富。
张放远如是说道，许禾当即便想到了一处：“海棠湾。”
“那头就是一片大荒地，连在一起甚是宽广，起码有六七十亩的地，时常有村民前去割草喂牲口。”
张放远疏忽却笑了一声：“我也是想的那片地，只不过……”
那可是村子里年轻男女幽会圣地，若是他们家去给买下开了出来，岂不是毁了村里人成就姻缘。更何况两人能成也是在海棠湾，于多少人来说也不单是一片荒地那么简单。
许禾偏头问他：“那可就只有买散地了？”
“罢了，谁叫我就喜欢过河拆桥。”
两人定下了海棠湾的地后，先是去村长那处拿了手续，请人来丈量了海棠湾的面积，录下字据，得了村长按指印批准后，又拿着手续去县衙办理手续。
一般来说村长肯按手印准许，县衙里的人就不会多说多盘查什么。
首要的就是过村长那一关，要是换做以前的话，张放远有钱还不一定能让村长给他办事儿，只不过先前帮着村子跑动跑西，现在村里要卖鱼卖蛋的都得仰仗着他，村长自然是没有半点刁难。
许禾提了一只鸡，一只鸭，一篮子鸡蛋过去人情有了，哄的村长娘子高兴，事情就办的甚是麻利。
“一共六十八亩地，要不是怕县衙的人到时候还要带人来丈量，村长就只算六十五亩了，他老人家可真会做人。”
许禾抱出钱箱，从里头取出银钱，等张放远去城里办手续的时候好交钱。
“村长是会做人，巴不得给咱们算少一点，等到了县衙，那群人就巴不得给你多算一些，加成七十亩了。”张放远仔细检查着村里写下的手续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又道：“我寻思着带点什么去给县太爷，否则也没那么容易办下来。”
张放远跑县衙的次数也是不少了，深谙其尿性，以前都多少有点捎带东西过去，这朝办大事反倒是不拿东西怕是要让人心头不愉。
许禾道：“咱们村里什么没有，多带几只鸡鸭抓几尾鲜鱼去不就是了。虽说送村长也是这些东西，这些家禽瞧起来虽是登不得什么台面，可人食五谷三餐，这就是实打实能吃能用的上的，也算不得失礼。”
“你说的也是，我就再捎带两坛子你做的土菜好了。要紧是能一次性把买地的钱缴纳清楚，那事情就好办很多。”
“好。”许禾道：“你快来数数钱。”
开荒地一亩买下就得五百文钱，说起来好似不多，可对于寻常穷苦人家来说可是能抵得上一大家子一年的赋税钱了，为此百姓卖土地的人多，能买回土地的甚少。
荒地开垦还得花费许多精力和物力，笼统算下来要花费的钱不会比村民时常料理的良田价格便宜。
像是村里的良田的话一亩要三四千文钱，薄田稍实惠一些，但也是两三千文钱，这是灾荒之年的价格，换做现在的丰收之年，价格还要高昂一些，起码还要高上一千到一千五百文之多，两口子就觉得买良田薄田都很不划算。
六十八亩地一起拿下来也要三万四千文钱，也就是三十四两银子，另外在县衙批办手续还得缴纳税费，杂七杂八的要四十两银子才完全拿得下。
家里掏这么大数目的钱，许禾都记得每一笔是拿去做什么的，修房舍，租铺子……现在又多了一项买土地，幸好是卖秘方进了二百两银子到账目上，否则光掏钱，许禾又该心疼了。
毕竟土地要想盈利回收银子可没有客舍铺子那么快，后头还得恳地，张放远说秋时先把土地办理下来，到时候等秋收农忙结束以后，村里人闲散没活儿做的时候再喊过来帮忙垦地，届时人好找，价格又低廉，如此才划算。
许禾自然是满口答应。
“那我就去了。”
张放远揣着钱扯着马便出了门，许禾收拾了屋子，正准备去拾腾一下两个孩子，现在家里多了两个仆役，一个取名甘草，一个黄芪，他手上可比以前文子在的时候还要松快。
倒是没去崽儿那屋，甘草先行过来道：“夫郎，家里来人了，是乡亲。”
许禾便又折身去了中堂里，果然是来了两个村民。
“大伙儿过来可是有事？”
村民现下来张家都有些局促，人多的时候就团在院子里是不会进屋的，人家门楼高大，大厅轩敞，他们一身又是泥巴又是汗的进人家屋子都不好意思。
见着出来见客的不是张放远反倒是松了口气，直接就道：“先前张老板带了城里的商户老爷前来村子的时候，曾同我们男人说养蚕的人家也不必着急，到时候张老板会想办法。这朝都秋收了，家里早一批养的蚕都已经吐丝成茧了，不晓得张老板何时才带商户老爷来收货。”
“等这批蚕丝收走，咱们手头上宽裕些也好养第二批嘛。入秋以后天气就开始转凉了，等立冬可就不能养蚕了，想着趁着现在时节好就赶着再养一批。”
村民还算客气，就怕仰仗的张家翻脸不认人，到时候他们只有拿着这些蚕丝到城里找布庄布行买卖，没有点人脉且不说卖不到好价钱，还不一定能找着老板买，这便又紧着到张家来问了。
两口子前阵子忙着置买土地的事情，倒是忘记了通知养蚕的人家。
许禾道：“哪些人家的蚕吐丝了？我随大伙儿去看看，若是质好，就直接收了。”
村民一听这话高兴的不行，当即就站了起来：“好的很，原本以为头一批的蚕养不好，没成想今年时节不错，庄稼好，桑叶茂盛，蚕也养的好，没多少糟蹋的。”
“那蚕茧老大一个！”
说着，许禾就要随着村民去看蚕茧，瑞锦和瑞鲤却从屋里跑了出来，见着许禾要出门，闹着也要出去。
村民见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也很喜欢，便怂恿着许禾带上孩子，许禾无奈摇摇头，想着就是在村子里，便叫了力气更大些的黄芪随着他一道出去，顺便带孩子。
瑞鲤趴在许禾的肩膀上：“我们要去哪里呢？”
“去看婶婶家里的蚕宝宝。”
“什么是蚕宝宝？可以吃吗？”
许禾看着睁着大眼睛一脸期待的瑞鲤，气结，这孩子就像是家里没有给他吃饱一样。
“不可以，蚕吐了丝是用来做衣服的。”
“噢~那好可惜。”
瑞鲤耷拉在许禾的肩头，没焉儿两秒钟，抬头又望见了后头被黄芪抱着沉默的哥哥，张开嘴又开始叭叭儿的跟他哥哥说话。
桑蚕的茧多呈现为长椭圆形，外表附带着蚕丝，白乎乎的，这层绒毛可供于缫丝。
许禾拾起两颗蚕茧起来观摩了一阵，今年的蚕茧大个，色泽白皙，确实是质好。
两个小家伙没有见过蚕茧，非常的新奇，想挣脱怀抱去看筲箕里的蚕茧，可是矮冬瓜放在地上仰着下巴也没有放置的筲箕高，只好又重新爬回了大人的怀里。
许禾拿了一个蚕茧给瑞鲤，小朋友小心翼翼的捧着雪白的蚕茧，一会儿偏着脑袋观察，一会儿就凑近去闻闻，玩儿的不亦乐乎。
“可是要按蚕茧来卖？”
许禾看着蚕茧好就没有多说别的，径直问了村民的售卖方式，他是更加倾向于直接购买蚕茧的，若是收蚕丝的话，价格高低不一，付钱也是麻烦。
想来村民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虽说缫丝下来卖的价格比蚕茧会高很多，可是也极其费时费力，若是技艺不好，说不准还会浪费掉不少好丝，便也就是打算纤按蚕茧来卖，等以后养的久了再缫丝卖。
许禾见村民也是这个意思，便说了价格：“我们这儿蚕茧是收的六十文一斤，若是合适的话就可以把蚕茧收拾了送到宅子那头去。”
市面上的蚕茧价格大概在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之间，不过那自是零卖的价格，自然也有商谈的好的收购价在这区间的。
许禾没有开高价格收购，若是他们家是做布匹生意的，那倒是能添个十文收，毕竟现在收的蚕茧是还要转手给走商的，如果收购价太高了，那他们就赚不到钱了，如此就是白干一遭。
蚕丝品质不同，两百到两百五十个蚕茧有一斤，而要六斤左右的蚕茧才能缫丝一斤，若是直接卖蚕丝的话价格依据长短品相也是蚕茧的六七倍。
村民听到许禾的出价多少有些犹豫，虽说能一齐就卖了拿到钱，但是毕竟价格实在不高。
一村妇道：“价格可还能往上提那么一些，咱们日日伺候着这些蚕也不容易啊。一家一次也卖不了几斤蚕茧，到时候还缴纳一成的收入到哥儿你手上，剩下的可真就没几个字儿了。”
闻言许禾连忙道：“噢，这事儿我还忘了说，蚕茧低价整收，不必挂到铺子上卖，鱼是商户直接出的价，为此要收一成的收益，蚕不是商户前来出价，如此不必缴纳那一成。”
“如此可就再好不过了！那咱下午就把蚕茧送过来称重可行？”
许禾应声。
村民搓了搓手，讨好道：“那可能收货就算钱？”
许禾知道有些收货的小商是先收了东西给一部分的钱，等自己的东西再转手卖出去了再结钱给村民，很多村民都不放心，收货的卖不出去东西就拖着不给他们结钱，有的还跑路了。
虽晓得张家家业都在村里不可能跑路，但是谁不想卖了东西就拿到钱，如此心里也妥当。不过到底还得是依商户的意思，不然东西都没得卖，那是一点钱都没得拿了。
以前卖猪肉的时候张放远也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他们家历来都是拿货就结完钱，为此才有了口碑的，虽说货收到家里全部给了钱要承担风险，但是日日被村民前来催账也不舒坦，许禾直接就道：“收了货就给钱。”
村民闻言便更高兴了，连忙就去找篮子框子要收捡蚕茧往张家送去。

第94章
张放远拿着手续从城里回去的时候，宅子里正热闹着。
“十二斤，七百二十文。可自备了零钱找零？”
“有有有，两吊钱又八十文。”
院子里许禾捧着钱箱给前来送蚕茧的村民放钱，甘草给村民上衬称蚕茧，黄芪则看着两个孩子。
瑞鲤看着院子热闹，精神旺盛高兴的不行，满院子的跑来跑去，瑞锦不喜欢这般热闹的景象，不过好在今日来的村民都是有事情忙碌的，都要紧着拿钱，没有人有闲心思去逗孩子，他就安静的挨着他小爹坐在椅子上，看着数钱。
整钱还付，散钱除却一早就已经穿成一吊的还得数，许禾嘴里念念有词，数一个铜板拨一个铜板。
在旁边贴着他的瑞锦像是决堤甚是有意思，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小爹的手：“一个，两个，三个……”
许禾听见身旁软乎乎的声音，不免停下手偏头去看瑞锦，睁大了眸子。
瑞锦的眼睛不像小鲤哥儿那么大，看着小爹眼睛睁大了，他也跟着睁大些：“数错啦？”
许禾摇摇头：“你怎么会数数？”
“我看爹爹数的。”
“哎呀，这孩子可是天资聪颖，这才多大便能数数了！”等着结钱的村民也是惊讶，一头是赞叹，一头又把孩子和张家吹嘘了一遍：“如此早慧，说不定往后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许禾没顾村民的马屁，他心下很高兴，瑞锦不如何说话，对待除却家里人外性子有些寡淡，以至于外头不明全貌的村民传言孩子有些呆笨，他不在乎别人如何编排说道自己，可是却见不得说小朋友。
见着孩子这么聪慧，村民可就不好再说道了。
许禾这朝数铜钱的声音也放大了些，特意教着瑞锦记数。
然而瑞锦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小爹，又不在跟着学了。
许禾微微皱了皱眉。
村民道：“小孩子便是如此，你无心教他反倒是有心学一二，有心教他就觉得不是玩耍而是一桩事了，为此也就没有了兴趣。”
许禾觉得村民说的很有道理，小朋友说到底还是太小了，不可以逼着，不然以后厌学了就不好找夫子去开蒙读书了。
他摸了摸瑞锦的脑袋，软哒哒的头发摸起来很柔顺，在小朋友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他又继续忙活，任由着瑞锦又恢复安静的待着。
“今年的蚕茧不错啊！”
张放远进宅子来，村民都客气跟他打了声招呼。
“是挺好的。”许禾抬头望了一眼张放远，想问土地的事情妥当了没，但是碍着一院子卖蚕茧的村民也就没问，看着人神色愉悦，想来是问题不大，便道：“都已经收到快五十斤了。”
“仓库这下不必空着了。”
张放远话音刚落，在院子里跑着的瑞鲤跑了回来，长伸着藕结一样的胳膊要他抱。
他矮身把孩子抱起来，今儿天气晴朗但是不热，瑞鲤却还跑的一身是汗，黏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个脏孩子，抱着张放远的胳膊控诉刚刚小爹亲了哥哥没有亲他。
许禾道：“小鲤哥儿也太记仇了，不知道是谁刚才在桂花树下追着蝴蝶不肯过来的。”
张放远好笑的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把脑袋埋在他胸口的小鲤哥儿：“那大爹爹亲一口就好了。”
小鲤哥儿这才抬起脑袋，把脸凑过去让他爹亲了一下。
这回的蚕茧收了将近百斤，之所以有这么多还是因为早一批养蚕的农户把蚕茧存着，这回送过来相当于一次性送了两批出去，张放远跟许禾估摸着今年最后一茬村户会加大养蚕数量，毕竟有人开始收蚕茧了，东西能顺利卖出去，他们就肯干。
宋永一年只来两回泗阳，到时候明年春过来送夏时的布匹时，张放远就可以卖一回收集好的蚕茧，等秋时又再能卖一回，很合适。
盯着仆役把装蚕茧的箱子铺垫上干草放在最敞亮干爽的库房里，张放远这才放心下来。
“地的事儿衙门批没批？”
“批了，这两年附近的村子都在搞营生，大伙儿兜里的钱比以前多了，县衙过来催收赋税也比以前容易，县太爷对咱们几个村子的印象很好，听说是咱们几个村子过去办事儿的县太爷都和颜悦色。”
张放远去了那么久还是因为县太爷拉着他说了好些会儿的话，商户农户挣钱，县衙的税收容易又有增长，县太爷自然是对地主大户格外的包容，别说是下派人前来量土地面积了，竟还鼓励张放远再多开些荒地。
一番谈话，张放远才晓得朝廷也给了各省各县安排了任务，让县令鼓励百姓开林垦荒，以此达到增收粮草的作用。
许多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口劳动力不多不愿意开荒地，许多县城的县太爷也是头疼，张放远主动过去要地开垦，县令当然高兴。
别的不说，倒是也晓得了些内部政策，不过张放远知道贪多嚼不烂，若是他再去买更多的土地，到时候家里的劳动力也不够，又得花更多的钱进去。
县令却不依了，又诱导：“那便凑个整数，再往你们村量三十二亩荒地恰好一百亩，如此主簿的好记，本官也好往上报。”
“也不是逼着你开这么多的荒地，实在是你们鸡韭村这些年都没如何开荒过，这点还得跟红石村学习才是。”
张放远道：“大人哪里的话，前两年种桑树的时候才开过地。”
“那才几亩地？一个村子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才十几亩。”
这点倒是说的不错，村民不肯去开荒，成本太大了，宁肯匀一些自家操持的地出来种桑树养鱼都行，就是不想买荒地。
县太爷见他没话了，又不答应再量土地，便道：“这样吧，三十二亩荒地做二十八亩荒地的价格给你，也算是一种鼓舞。”
张放远微微一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不好再驳县太爷的面子，便定下了一百亩地。
许禾听了张放远的说谈，咂摸了一声：“那看来咱们的地还是买贵了。”
“我也是这般想，县衙个个人精儿一样，虽说百姓管那县令叫青天大老爷，可不就是一手遮了泗阳的大半边天去。若是不在土地上做些文章，便是凭着朝廷那点微薄的月银能养的起那一大家子的妻妾孩子？”
许禾也是知道，县太爷有一个正室夫人，妾室就有四个，外带其他没有名目的，孩子也是不少，个个穿金戴银的，好不雍容富贵。在城东闹市街巷又是一处大宅子，那家业可不是朝廷给的一点月银供的起的。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百姓敢过问什么，说到底这县令不曾戕害忠良，也不似那些个贫县肆意压榨百姓和商户要好许多了，只要日子尚且能过得去就是谢天谢地。
“那这多出来的几十亩地你可想好在哪里了？”
“三十多亩地也算不得极多，只是不能选海棠湾了，那头已经没有荒地，再过去就是山林，伐林做地更麻烦，不妥当，干脆就在先前咱们种桑树的那头再开些荒地就是。”
许禾点点头：“那早些去把手续办了吧。”
张放远道：“县衙可比咱还着急，明儿直接就派人过来量了，直接和村长两头把手续办好了给咱们。”
许禾不禁摇头，县衙挣钱的事情效率就是高，鸡鸭都白送了。
等着一杆子手续办妥当后，已是秋末，张放远家里的荒地加上以前操持的旧地，前前后后一共有了一百二十亩，已经和村里的地主齐平。
不过不同的是地主家的一百多亩地不是荒地，人家是实打实的能直接种庄稼的地，他们家的还得开垦拾掇才行。
即便如此，踏在结实大片的土地上，哪怕看着还是一片荒凉凄清，还是让两口子心中无比的踏实妥帖，土地给人的安稳感觉那是铺子所给不了的。
“咱们人手不多，又要开垦又要肥地，起码得要后年才能种上庄稼。”
“好事多磨，慢慢来也好，如此足够多的时间也能想好种什么，哪里请人。”
张放远寻了块石墩儿坐下，望着比他还高的狼尾草道：“我想的是找雇农，咱们附近几个村子日子过得尚且不错，可泗阳城下也不乏有穷苦村子，到时候从那头找雇农问题应该不算大。毕竟这么多的土地，除非是整个张家氏族的都来种，否则就凭借咱们家几口子如何操持得过来。”
许禾应声。
入冬以后，没等两口子放消息说要招人开地，农闲的村民倒是自行就找上了门来，问要不要请人的。
张放远见询问的人多，也就顺势说要请人，不过工钱开的低，男子一日三十文，女子日二十文，不提供餐饭，愿意来的就来。
许禾却再他商量工钱时同他道：“如此不好。”
“你觉得工钱开的太低了？”
许禾摇头：“倒不是工钱低，农闲时四处的劳动力工钱都低，只是你开了这个价，让他们干一日，保不齐许多人偷懒，反正是混满一天就拿这么多钱。”
他刨过太多的地，经验不能更丰富。
“那你的意思是？”
许禾道：“这容易，同乡亲说垦一亩地多少钱，而非一日多少钱，如此他们一准儿不会偷懒，保管干的比谁都快。”
张放远失笑：“真有你的。”
倒是不出许禾所料，干活儿工钱从做一日给一日，到垦一亩地再给相应的工钱，村民果然干的又快又好，几乎没有人在地里吹牛唠嗑混日子的，甚至有的还拖家带口的上地里忙活，叫着家里小些的孩子割草塞泥巴等等，壮力就搬走荒地里的石头，刨土。
一个冬天村里的劳力都在张放远家的荒地上，热闹的很。
大伙儿几乎都有事可做，都感激着张放远给活儿干，以前叫屠子叫老板的，现在都一嘴儿的好话喊起了张地主来，可比以前冬天农闲到处说长道短可要好多了。

第95章
年底下了场细雪，冷了三两日，后头连阴雨天气都屈指可数，整个冬季都是晴朗，难得的过了个暖冬。
百姓都乐呵冬日暖和，少花费了许多银子买炭火和厚重的棉布，只是可怜了夏时做冰饮生意的商贩，天气暖和都没法提前储冰，明年的生意不好做。
张家的储冰地窖今年也没有派上用场。
小年的时候，张世鑫上家里来，同张放远说想今年的年夜饭在他们家的大宅子里吃，到时候张氏举家也聚上一聚。
张放远晓得他的叔伯们现在都指着他，说到底是一个氏族的人，小家兴旺了也抛不开氏族，他便也没有拂他大伯的面，答应了年夜饭在这头吃。
也不晓得他大伯还是四伯去通知了六叔，年夜饭的时候他六叔也来了，只不过这遭没有把媳妇儿孩子带回来。
张氏几个兄弟，子孙，媳妇儿，一大家子的人做了三桌，虽是也有些小摩擦，但到底忌惮着张放远，也算是和和美美过了个大热闹年。
年后，张放远和许禾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几处亲戚拜了年，两个小朋友拿到了些小红包很是高兴。
初七八里张放远又在城里设宴请了些城里生意上的朋友吃了一顿，闲散日子一日没干点什么就过得飞快，倒是一溜烟儿就到十五以后了。
正月底的时候小娥及笄，张放远又小办了一桌子，许禾从城里拿了几匹好布，给两个小朋友打银镯子的时候也顺道给小娥配了一副银首饰做及笄礼。
礼宴过后，张家热闹，隔三差五就有媒婆上门来说亲，门槛都快踏破了。
时常都是许禾在家里接待到这些媒婆，他也做不得主，后头媒婆也是精明，直接在茶棚客舍那头去找张世月。
“这总是有人来，先是扰了你们两口子的清净，又到客舍去打乱做生意，我这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次数多了，张世月很不好意思的同许禾说起这事儿。
“这有什么，人生大事最为要紧，那头的人手不少，二姑不必那般忙活，只用好好留意小娥的夫婿现在便是最为要紧的事情。”
一家有女百家求，且不说小娥这些年在张家养的明眸皓齿，又在费廉的村塾里读过书。女孩子好学，入学虽晚，比不得城里的小姐会吟诗作赋，但是写字读书已经没有问题。
另一层方圆百里谁家不晓得小娥和他娘是跟张放远两口子住在一起的，有张放远这么一个有钱地主表哥做靠山撑腰，许多人家都看中这背后的财势，提亲的人家不光踏破门槛，且门楣都还不低。
像是寻常的穷苦人家压根儿不好意思请媒婆前来，来的尽数都是些什么人物？地主、村长、家境还算不错的读书郎……前来之人条件都好，羡煞村里待嫁之人。
便是比小娥小上一些都晓茂都羡慕不已，偶时在张放远这头吃饭两人还说笑一场。
“二姑若是有见着合眼缘的尽管同阿远说，别光听媒婆的，媒婆专挑着好的说，大毛病是一字不吐，要是看中了人选，先让阿远去打听一番此人的家境人品。”
见着两口子这么为她们家小娥这么着想，张世月心中感激不已，这些年要不是跟着张放远，若还在远县里讨生活，那小娥决计是不可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的，说着她就抹起眼睛来：“倒是没别的，只要人品好踏实，待小娥好就成。还有一则，还是别嫁远了才好。”
许禾点点头，远嫁遇上事儿家里就不好做主了，不过好在是前来提亲的大多数都是附近的。
一家人没有太早定下人家，左右想着小娥也才及笄，年纪不大，便是再养个三五几年，她这表哥也是交的起晚婚钱的。
事情没定下，小娥倒是成了村里当年的第二个许韶春，年轻男子总是捎送着礼物，时常在下学的路上被人叫住，只不过小娥却是铁一般的面孔，从来都不收人家的东西，倒是让村里的男子无机可乘。
一家人都稳得住不着急以后，反倒是更容易看出来谁家是最有诚心的。
得知女孩子不想那般早嫁，唐家坝的大姓地主唐家一直锲而不舍，总是找着机会前来拜访，先是直言想拜访张世月，被拒以后就干脆说要跟张放远来往生意，言说亲事不成生意在，倒是得了张放远的青睐。
时日长了以后，饭桌上张世月也不禁问起张放远：“那唐家的究竟如何？”
张放远虽然和唐家人来往着，但也当真是生意上往来，像是从唐家果园里低价拿水果到客舍卖啊，又介绍走商去唐家拿货云云，没怎么一直绕着亲事儿上说，他也没有跟张世月说过唐家如何，到时候左右了她二姑的判断。
既是张世月主动问起，他也就道：“我素日同唐家来往的是唐家老爷，唐家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早已经成婚，孩子比瑞锦瑞鲤都还大四五岁，是他们家最小的儿子今年十八了，一直还没有看好合适的人家。”
“那阿远可见过这个小少爷？”
小娥默默扒着饭，听到如此议论，脸色绯红，轻轻放下碗筷回屋去了。
许禾见状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张放远抬眼看下去了的姑娘，捏了下许禾的脸：“你笑什么？”
“小娥也太害喜了。”想当初他的成亲对象可是脸皮厚到直接上家里一桌子吃饭，还当面商量聘礼的。
张放远大抵也是能猜出他想的是两个人刚要成亲那会儿的事，那几年家里条件虽是不如现在，但是也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成亲前还私会来着，可比现在门楣高了要自在许多。
“你接着说啊。”许禾回过头又催促着张放远。
“噢，先前唐老爷也带唐小少爷出来过几回，是个内敛话少的，不似他的兄长擅长经营家财料理田地，但却是个会读书的，现在有童生的功名。”
实话来说，因着费廉，张放远听到读书人下意识都要提起些神来，为此仔细考量过这唐家小少爷，到底是家境不错，修养也比穷酸书生要好很多。
张世月默默点了点头：“如此倒是听着不错。”
许禾道：“平野村那头也有个读书人不是也求小娥，还是秀才，功名比唐家小少爷高，不过家境的话就没有地主家了。说到底还是得看小娥的意思，看她是欢喜什么样的了。”
张放远又道：“那要不我借着宴请，把合适的都喊来，小娥在家里隔着屏风相看一眼？”
张世月觉得这主意不错，虽然大户人家讲究诸多，可是也不能盲婚哑嫁，连见都不曾见上一面如何好就安排婚事。
“小娥，你说如何？”
禾哥儿像模像样的朗声喊了一句，其实姑娘家不曾走远，就在饭堂子后头听着。
听到许禾喊，她施施然又出去，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必宴请了。”
张放远眉心微动：“一个满意的都没有啊？”
他咂摸了一瞬，不禁感慨，幸好当初许家家境寻常，否则许禾也是上门提亲的人不计其数，到时候他还不是排到八百里开外，人家眼睛都挑花了，哪里还能选他一个杀猪的。
接着小娥的话却让一桌子的人吃了一惊：“便、便唐家的就好。”
闻言，张放远跟许禾对视了一眼：“怎的就唐家的了？因着你表哥说唐家的还不错？”
许禾笑问道，要说起来，前来提亲的都值得一说，唐家这条件并不是前来提亲里最好的。
张世月在客舍做事儿，接触过城里的老爷商户，这朝也有城里人来提亲的。
小娥心中虽是羞涩，但是自家人也不瞒着，尤其是他表哥都说了唐家人还不错以后，这才实诚道：“去城里的时候见到过。”
许禾敛眉明了一笑，原是早就见过了，不过他还是谨慎问道：“那你们见过是在你及笄前还是及笄后？”
“及笄前。”
“问这作何？”张放远不解。
“你是傻子不成？唐家前来提亲的早，小娥及笄没几日就上门来了，若是及笄后才见过，那不说明是提亲被拒后才见过的，如此再见着知道是哪家的人了，不乏唐家不死心巧言令色哄骗小娥。这还未及笄前就见过，那说明心思才是纯正的。”
张放远失笑：“还是你想的周到。”
“如此想来倒是也不怪唐家小少爷迟迟没有寻到合适人家，原不是寻不到，是故意不想寻到。”
越说倒是让人越加满意起来。
既是得了姑娘和老娘的准许，张放远也就把这消息透给了唐老爷，唐家人甚是高兴，动作也快，没过多少日子就又请了媒婆过来，这朝晓得事情肯定成，聘礼是大箱子大盒子的往这头抬着来，老远就能见着一长串的人喜气洋洋的。
村民们春耕正好在地里看到热闹，见着一表人才的唐家小少爷，又是那许多的聘礼，大伙儿皆是眼红不已。
不过眼红归眼红，说到底是强强结合了，寻常人家羡慕不来的。
张家起家的晚，不如唐家底蕴深厚，说出来还有些像张家的高攀唐家了，不过自古以来有言道是高嫁低娶，这桩婚事倒是合适的很。
婚事定在年夏，家里前后都满意，也是去了一桩大事。
如今待嫁，小娥便没有再去书塾里上学，而是留在家里专心做些针线活儿，做起了嫁妆来。
张放远他四伯家二老看着小娥的婚事如此妥帖，心中既是为姑娘高兴，心中又多了一层忧愁，不晓得他们家晓茂当如何。
两个孩子年纪相差的不远，明年也该及笄了。
张放远晓得他四伯就这块儿心病，承诺道：“到时候我这个做堂兄的肯定给晓茂寻门好亲事儿。”
张世诚就是想听这么一句话，如此便心理安稳了，不过借着酒劲儿还是同张放远透露了句心里话：“不求能像小娥嫁的那么好，你四姑舍不得就这么个孩子，想招个上门女婿咧。”
张放远想着他四伯家里的情况，倒确实更适合招个女婿上门，不过赘婿不好找，为此许多没有儿子的人家都只能把孩子嫁出去。
但而今张氏里有他撑着，找个赘婿还是容易，只不过要很好条件的肯定没有了。
“我留意着。”
张世诚闻言很是高兴：“好好好！”
春末张家置买下的地也开了大半，村民忙活着要春耕，前去张家垦地的人就少了，不过张放远倒是也不着急，两人原本今年就没打算给荒地种庄稼，只要今年开垦出来，把家禽棚那头的粪便取来肥了土就好。
待到入夏时，宋永才姗姗来迟收蚕茧。
原定的是春季就会过来收蚕茧，一直不曾来，许禾都不免有些焦急，就怕宋永拿了牙香筹的秘方毁约不来拿蚕茧了。
且不说仓库里已经堆了几百斤的蚕茧，春来桑叶匆匆，如今村民开春养的第一批蚕都要吐丝了，到时候这头的货物还没有出手又堆积起来，怕是亏的大发。
“今年从康健城那头过来，遇到了山洪耽搁了不少日子，这才晚了时间，实在对不住。”
宋永饱含歉意，宋家生意路子广，但是大多都在各个府县城中，今年路上耽搁，不单是张放远这头提心吊胆，就是其他的商户也是书信封封，他十万火急的赶来，一路上都在致歉。
其实生意往来那么久了，张放远对宋永的人品还是放心的，退一万步说，两方当初是有签字画押的字据，到时候拿着字据前去官府状告也是一告一个准儿，毕竟宋家也是有名有姓的。
张放远也准备了书信准备送到苏州问问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信件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城中铺子的专门跑路上货的伙计倒是先来村里告诉他宋永抵达泗阳了，递了信儿让把蚕茧送到城里去。
这朝张放远立马叫了人，把堆积在库房里的蚕茧全部都搬了出来，装了两三车一并运送到了城里。
“不碍事，宋老板舟车劳顿，不如在泗阳多加休息几日。”
旅途明显疲倦的宋永摆了摆手：“路上耽搁太多时间了，除却泗阳，还有多地要跑，其余商户还等着上货。眼看着已经入夏，今年又热的早，布匹不早些送到，恐是误了大伙儿的生意。”
说着宋永长叹了口气：“今年这天怪啊，泗阳尚且还好，未曾有何灾害，我一路从苏州过来，遇见有山洪的，也遇见隐有干旱前兆的，恐怕今年是时节不好，我们这些做走商的也跟着难了。”
张放远久居泗阳，对天时的敏锐直观程度自然是不如走南闯北遍见众生的走商。
不过他觉得倒也不怪，天时没个定数，且前两年的天时都不错，尤其是去年。
百姓都说丰年过后都会走阵子下坡路，就跟那土地瓜果一样，今年果子饱满又甜，明年这树子就得休整，结出来的果子就稀疏味道酸涩。
宋永检看了一车车去年的成果，看着饱满而大颗的蚕茧心情好了不少：“这批货当真是好，泗阳没白跑。”
“大伙儿都说去年的蚕茧好。”
宋永视若珍宝的捧着蚕茧，一次性就收到这么多蚕茧，可去了件事儿。
他给张放远算的是一百文一斤，也就意味着张放远能从村民手头上每一斤蚕茧赚取四十文，一斤不多点，可三四百斤的蚕茧还是一次性能够赚取一万多文钱。
“而今已然入夏，原本秋时还会来泗阳一次，但是今年还有许多地方没走，若是时间拉的长，那下半年许是不会来泗阳了。”
宋永道：“届时只有明年再过来，话且先说在前头给张老板一个心安，到时候真是不过来，我定然会送信过来。”
张放远应声：“成，万事以书信为准。”
宋永忙碌着把带来的今年夏季时新布匹上货到各家订货的布行后，急着又要去下个县城，张放远送了些茶棚里很受走商喜爱的土菜给宋永，便是许禾做的那些菜。
走商长途跋涉，最是用的着。
宋永谢过了张放远，又再次启程了。
腾空了装蚕茧的仓库，许禾也松了口气，卸下了一个压在心头的担子。
如此他就全心的操持起小娥的婚事来了，虽是嫁姑娘，主要忙碌的还是夫家，但娘家这头还是要过礼宴客的，少不得摆席。
许禾决定亲手下厨做主厨宴客，六月底张家又大热闹了一场，大半日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头响罢了唐家坝那边又响。
迎亲队伍一排溜，热闹非凡。
瑞鲤坐在他爹的肩膀上，看着好多穿着红衣服的人，不懂得什么叫喜庆，左右是能看出大家都很高兴。
他哥哥却还是老样子，不太喜欢很热闹的场景，扯着小短腿儿跑进了小娥的房间里。
小娥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姑姑出嫁，特地来看姑姑最后一回的，把她感动的一塌糊涂，便是施了粉黛也一样忍不住哭了起来。
瑞锦却一本正经道：“小姑姑房间最安静我才过来的。”
“……”
小娥擦了眼泪，把瑞锦抓过去打了屁股：“姑姑可没有少抱你，一点良心也没有。”
瑞锦道：“姑姑的新家很近，就在有很多大西瓜的唐家坝，小鲤哥儿喜欢大西瓜，我和小鲤哥儿会经常过去看姑姑。”
小娥又笑了起来。
看着瑞锦白里透红圆圆的像桃子一样的脸蛋儿，明明是个小可爱，但是神色又像个小大人，惹人发笑，忍不住就左右两边亲了一口，以后想亲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亲到了。
瑞锦顶着脸上的两个口脂印子从小娥屋里跑出去，他觉得外头吵吵也挺好的，至少没有要专亲人脸蛋儿的姑姑。
小娥被敲锣打鼓的送上了花轿，张家不减热闹，就开席吃饭了。
夏时的一桩热闹事儿从张家开始，没想到也从张家结束，夏盛后村民陷入焦愁，都没有人家有心思去办事儿了。
村里许多人家去年都挣了钱，今年春耕以后缴纳赋税都很愉快，县衙的人很快就收齐了钱从他们村子出去，都没什么人家借钱。
大伙儿忙过了又回到张家的地上把剩下的荒地开了出来。
张家的土地是在三伏天的时候开完的，天气热的已经不成样子，新挖的地没到午时就晒干的扎脚。
瑞锦和瑞鲤是喜欢到外头去玩儿的，今年入夏以后天气就跟往年三伏天一样的热，等到了三伏天地表都像被烈火烧滚了一般，前脚刚走进阴凉地上，后脚脸上就得晒伤。
两个崽儿皮肤娇嫩，许禾不让他们跑出门去玩儿，倒是今年也听话，最调皮闹腾的瑞鲤都不出去，就在屋子里开着大窗，跟哥哥一起躺在凉席上纳凉。
许禾想适当的给孩子一些冰饮喝，可是去年天气暖和，冬天储冰的人户极少，今年的冰贵的吃人，一家人都没怎么用冰，只是想方设法的打着扇子，又是在窗口放大盆井水的，就想着能凉快一点。
张放远回家来时汗流浃背，进孩子的屋自己倒是一阵凉爽，仿佛进了一口凉风深井，可是一直在凉快屋子待着的两个崽儿却觉得老爹像颗大火球一样，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热度，老爹伸手的时候，两个小朋友都光着脚丫子跑到了凉席边边上，一个也不肯让抱。
许禾端了一碗凉茶来，张放远也没硬要欺负崽儿，一口把茶喝了个干净，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一屁股坐到旁头的凉椅上，道：“村子里的稻田都干了，村民们正在从河里引水灌进田里和鱼塘，再要不下雨，庄稼都得干死。我看了会儿热闹搭了把手。”
“恐怕今年是要干旱。”
张放远道：“要真的干旱那可就不好了，日子紧巴巴的，咱们茶棚那头的生意也不好做。河水虽然不如往年的多，但是也不至于断流，应当能把村里的稻田灌溉了挨过去，就是得多费些人力了。在高处的田地水流上不去，只能靠挑水，也是苦。”
说着他又有点庆幸：“幸好咱们今年没有着急把地里种上庄稼，要不然忙慌慌的种上，土地又不肥沃，再赶上这样的天气，庄稼肯定都得糟蹋。”
许禾也是这般想的。
张放远看了一眼两个热的都不如以前活泼的两个小朋友，道：“我明儿一早去城里的药堂子去拿些清热的草药回来，熬了汤给瑞锦瑞鲤喝点，别让孩子中了暑。”
“好。”
张放远这朝上城里去，又得了许多外县的消息。

第96章
“沃江县那头大旱，河都干了，前阵子村民还高兴能在河里捡鱼回家吃，这朝河彻底没了水可慌了神，别说是灌溉庄稼，就是自己挑两水桶的水喝都不好找地儿了。”
“往年虽然夏时也是热，可哪里碰见过这样的事情嘛，大伙儿也没留个心眼儿，今年的庄稼收成怕是不会好了。”
“别说沃江县，整个宁江府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就是咱们泗阳今夏也是比往年都炎热，村野都开始在河里挑水灌庄稼了。”
张放远进药堂子里就见着好些人团在一道正在闲唠嗑，他偏头听了一耳朵，一听就入了神。
“郎君，除却菘蓝根可还要别的。”
“郎君！”
柜台前的小伙计见着张放远听人说热闹神思不在这头，又提高了些声音，张放远这才回过神，歉意了一声：“就这些便可。”
伙计扯开身后装菘蓝根的抽屉，一摸草药发现已经不多点了，吩咐了旁头的药童一声，让去把仓库里的拿过来添些。
他等的功夫便也和张放远闲扯了一句：“今年天儿热，别处干旱，铺子里清热的菘蓝根也是抢手，怕是再过阵子得涨价了，郎君要不要多买几包回去放着？”
“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放远浅浅附和的笑了笑，小伙计挺高兴，麻利的捆好药包。
提着药出门时，张放远不由得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天堪堪亮他就出门来了城里，眼下虽还未出太阳，可瞧见明亮的日色和天边的白云，毫无下雨的征兆，势必又是个大晴天了。
张放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去街边的茶肆里要了杯茶，见着几个走商打听了几句，随便一问都是说干旱的事情，今下已经成了热门的话题，和家里茶棚那头的货郎走商所说无异。
这不由得坐实了张放远心中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心情甚是复杂。
可怜即将受灾的百姓，但却又未曾多做迟疑，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径直去了一趟玲珑铺子，把药先放在了铺子里，又从账上提了能动的银子，去了城里的粮行。
“别急，别急，一个个的来。先排好队嘛，都有都有！”
“那边那个，过来排队，别想着过去插队。”
“三十文了，哪里还是原来哪个价！没准备好钱就让后边的先来！”
张放远进粮行的时候吃了一惊，往日里来往客人不算多的地方，今日热闹的跟街边纳凉茶肆一般，他一瞬迟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儿。
来往的客人多，六七个伙计都不如何忙的过来，声音又大，吵嚷的厉害，好一会儿才看见门口牛高马大的张放远。
许是伙计见到过他，这才忙慌慌的上前来招呼：“张老板也过来了啊，实在是忙，这才没注意到您。”
张放远摆摆手：“不碍事。今儿生意这么好？”
“哪里啊。”伙计有些自得道：“好一阵子了，张老板也是来囤粮的吧？您想要什么米，小的这就带您去选。”
张放远吸了口气，见这架势，城里的老百姓早就开始囤粮食了，他还想着低价买囤一大批粮食，到时候干旱起灾势必有许多人没有粮食吃，米粮少不得涨价。
不料自己来的太晚，眼下就连老百姓都开始买粮囤米了，那些个消息灵通的商户早就闻风把粮食囤积起，哪里还轮得到他。
宋永来泗阳的时候他就该警觉起来的，若是那会儿仔细盘算一番就囤粮，那定然是赚，只可惜那会儿忙着蚕茧和荒地开垦的事情，又是小娥出嫁，哪里想到这头上来，等反应过来天已经热的不成样子。
“张老板，咱们这儿的精米涨了十文。”伙计提前同张放远唠嗑了一声，想着是商户，应当不会买次米，都没提。
张放远原本是打算过来囤米卖的，自是不可能囤精米，现在听到精米涨价了，想必次米也没得跑，只得打消了赚钱的念头，问：“那次米涨了多少？”
“次米比精米折半。”
张放远应了一声，意料之中，不过这个价格对平头老百姓来说也是晴天霹雳了。
村户还好，自己种的有粮食不算愁，城里没有种地的平头老百姓就倒霉了，一饮一食全靠买。
伙计道：“眼下是这个价格，保不齐后头还会涨呢。”
张放远点头：“买的人多了，着实如此。”
“那您要点什么米？”
家里去年虽然没有开几亩地来种庄稼，但是仓库里还是囤有米的。他四伯家里去年粮食大丰收，现在都放在他们的粮仓里，想撑过灾害是没问题的，不过天灾影响长远，并不是过了今年就好了。
受灾当年粮食价格疯涨，次年土地上的粮食供应不足，粮价也下不去。
张放远还是花了两万文钱囤积了几车粮食，所谓是有备无患，便是不靠着倒卖米粮赚钱，趁着价格还不算贵的时候囤起来省的受灾的时候焦灼，再者茶棚客舍那头也得放米粮。
他压着粮食回村前，先去了一趟茶棚，城里的米价都涨了，茶棚的饭食自是也要跟着涨起来，得提前去知会一声。
“小爹，你以后还是别来了。”
“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不是我生了你养了你，现在你能有这样的日子？眼下是过着好日子就忘了小爹了！小白眼儿狼！”
张放远让伙计抬了两大袋子米进客舍里，路过仓库那头，听见杂货偏房里的说话声，他不由得问了身边的武子一声：“这谁？”
“是文子他小爹来了。”
张放远眉心微动。
“我去叫他们出来。”武子急忙就要去敲门：“二姑夫人说准许他们见的，奴这才未曾阻拦。”
张放远抬手阻断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别出声，先下去。
“若不是先前小爹出些不成体统的主意，我在宅子好好的做事儿如何又会被赶到这头来，辜负了夫郎和老爷的信任。”
屋里的人说着抹眼哭了起来。
中年夫郎见此模样没想着宽慰，却是恨铁不成钢：“那还不是你没本事！分明算无遗策，还是被你笨手笨脚的搞砸了，如今还埋怨起别人来。”
文子心有怒气：“小爹这么有本事那当初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怎么会没法子？怎就只想着把我卖了给哥哥做娶妻的聘礼！”
中年夫郎被突然其来到怒吼骂的哑口无言，稳了稳缓和了些语气：“说来也是你东家那个夫郎醋劲儿大，到底是农家子出身，容不得小的，不怪你。”
文子不作答。
中年夫郎抚上文子的手：“你想想你在他们家里任劳任怨的，到头来却把你打发来这头忙碌，实在是没良心。既是如此，你还那般向着他们作何，到底还是只有家里靠得住。如今家里的日子好些了，你哥哥和嫂嫂晓得你在此处，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家里对你都愧疚。”
“我跟你大爹商量了，等攒够了钱就把你赎回家去，到时候还赶得上嫁户好人家，可好？”
文子只顾着抽噎，还是没有答话。
中年夫郎摇了摇文子的手：“可是家里拖欠了那许多的账你也是晓得的，这是想把你早些接回去可手头上着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眼看着今年天时又不好，攒够钱就更难了。”
文子未置可否，只那么看着眼前的人：“小爹是什么意思？”
“你这傻孩子，这张家这么有钱，客舍这头什么没有，你只用补贴补贴家里，那还不是很快就能攒够钱。”中年夫郎说的振振有词：“这也不光是为着家里，更是为了你啊，总不能一辈子为奴为婢呀。”
文子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尽数是凄凉：“那要是主家发现了怎么办？”
“你小心着些，哪里会那么容易发现！”中年夫郎未曾察觉到文子变了神色，反而以为他松了口，越说越兴奋：“到时候你就这样干……”
文子突然站起身：“武子，武子！”
听到屋里的吆喝，武子又冲了上来，看见还在门口的张放远又不敢动作。
张放远背着手，微微点了点头，武子一下子便破门而入：“怎了？”
文子嚷嚷道：“他想偷东西，赶紧赶出去！以后都不能再让他过来了！”
中年夫郎吓了一跳，登时跳起了脚：“你这小畜生，竟然这么栽赃你小爹，反了你了！看我不……哎哟，疼疼疼！”
话还未叫骂完，手就被武子反扣在背上了，中年夫郎疼的直抽抽。
张放远在远处看着被拖出去的人，冷嗤了一声，得亏是那小哥儿没再继续犯糊涂。
“以后别再让那人到这里来，便是来买东西也别卖给他。”
张放远同伙计交待了一声，又听见被武子押出去的人在外头叫骂，同伙计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就清净了。
张世月匆匆进来：“没出大事儿吧？”
张放远摇了摇头：“无碍。”
张世月这才松了口气： “还是禾哥儿会出主意，这朝他主动断了，可比咱们防着要好许多。”
张放远应了一声：“多事之秋，家里容不下外贼，幸而还算拎的清。”
张放远运着几车粮食回村里，村民瞧见了不免围上前去打听，听说城里很多人都在囤粮食，外州府干旱了，米粮的价格正在上涨，不由得唏嘘了一阵。
“那涨的多不多啊？”
“五文十文的涨，城里闹哄哄的，到处都在议论外县干旱的事儿。”
村民闻言不觉其中的厉害之处，反倒是两眼放光：“这朝涨的那么厉害，城里的粮行岂不是很多都在收粮食，现在粮食怕是好卖，改明儿我也拉两车去城里。那还不比去年卖粮食挣钱的多！”
说着还对张放远道：“张地主要买粮食怎的不同咱们说一声，如此也省得去城里买了。”
张放远吸了口气：“眼见着干旱，粮食都涨价了，大伙儿不自留着粮食，到时候吃完了去买粮食岂不是更亏！”
“去年丰收，粮仓里的粮食不少，再说就是一年干旱而已，泗阳虽也比往年热，可却也不至于毁了今年的庄稼，秋收还是有收成的，饿不着，只是说不如去年的收成罢了。”
张放远见着都是一个村子的熟面孔，还是好心劝诫道：“且还是保险为宜，等等再看吧，别在风口上图这点儿钱。”
村民应承了两句，没再说话，等着张放远赶着马车走远了却立马又嘀咕起来：“就他们张家赚的得钱，见不得咱们赚，想压着乡亲呗，还说别图那点钱！他们张家倒是有钱了！”
“丘六，张放远说的也有些道理，粮食还是先囤着吧，要是天灾久，到时候粮食拿去卖了不够吃可就得不偿失了。”
“哎哟哟，你们有没有些脑子，当真是那张家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哪年还没热那么几天儿啊，我就不信那还能把咱们村口的那条河都热断了的。”
有两户也跟着丘六起哄：“是啊，你们要是不赚钱就罢了，下午我就上城里粮行瞧瞧去。”
两头的村民各执一词，闹了个不欢而散。
没过两日，张放远就见着城里来了几个商户和些强壮有力的伙计，村民还以为是来买家禽和鸡蛋鲜鱼的，结果是人来收粮食。
往年丰年都是村户自行把粮食乖乖送到城里的粮行门口去，那商户都是高高挂起，看你顺眼百般顺承才收下粮食，这朝却甚是客气，自行来村子里拉粮食不说，价格也十分喜人。
原本听了张放远的话没打算卖粮食的，受到商户一鼓吹，见收购价格高又到屋门口来收，实在省事儿，登时就心动了，纷纷喊了商户上自家里去买粮食。
张放远得知这消息不免有些生气，可是既已经提醒过了，他若是前去阻拦，恐怕还让众人不愉，惹得一身骚，到时候又来说他不是了。
管不着一个村子的，张放远便只同自家亲戚交待，不要看着眼前粮食价高把存在粮仓的粮食给卖出去。
张世鑫原本都叫了自家媳妇儿去请商户了，听了张放远的话，咕哝着不想答应，可几番思量，最后还是把媳妇儿喊了回来，还是做悔不卖了。
张放远略感欣慰。
许禾见着自己丈夫跑前跑后的去劝说亲戚，又看见自家粮仓里塞的满满的粮食，心中也是不解：“你觉得此次旱灾当真这么严重？”
张放远在粮仓里安置捕鼠器，道：“大旱过后必有大灾，谨慎些最好。”
他不知如何同许禾解释，可是这句话是万能的。
大旱后河床干涸开裂，虫卵肆意，极其容易滋生蝗灾和瘟疫，这是历年来的经验。
虽说并不是每回干旱都会那么倒霉遇到这么多事情，但不巧的是今年的大旱确实就是按照这个路子走的。
他上辈子记忆深刻的事情不少，一辈子遇见过好些回天灾，小灾小害的他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唯独是有一年的大旱，就是先从沃江县那头开始。
当年多地明显感觉比往年都炎热，然而最为干旱的就是沃江县，当时泗阳城里的百姓也没如何当一回事，毕竟火星子没有落在自己脚背上，也不觉得烫。
夏时大旱过后，沃江县那头的庄稼活下的没多少，接着又遇了蝗灾，庄稼一并损失殆尽，百姓叫苦不迭，宁江府又起了瘟疫，一时间人心惶惶。商户连生意都没得做，百姓人人自危，朝廷为此还曾多次下派官员治理，又几番拨银救灾。
泗阳距离宁江府还算远，瘟疫倒是幸运没有引过来，但却是也没逃过灾荒。
夏时旱灾影响秋收不多，入冬后竟遇上雪灾，一连冻到了开春二三月，一连的灾荒牵连多地，饿死病死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人，可谓是一个惨。
张放远去城里得知沃江县起了旱灾，他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几番打听，不得不坐实心中的想法。
他拍了拍许禾的手背：“总之你信我的就是了，让许家那边也把粮食存着，到时候只有好没有坏的。”
许禾见张放远越是笃定，心里越有些不安。
他应了一声，若是自家亲戚不提醒，到时候受了灾还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上门来，为此早些提醒了不光是为着亲戚好，也是为了自己好。
“你也别太担心，咱们早做准备，就是有天灾也不怕。”
许禾道：“要是真有天灾，百姓日子不好过了，咱们的生意也就不好做了。”
“即便天灾了，那人还是得吃饭。咱们是小本经营，又不是开的大酒楼，不会太麻烦。”张放远安慰道：“再者天灾之年，那也有天灾年赚钱的法子。”
许禾失笑：“囤粮食卖啊？那可已经晚了，或者是现在叫住乡亲们，让别把粮食给城里的商户了，咱们买下囤起来。”
张放远冷哼了一声：“罢了，这群人说不灵醒，我不做这项生意。”
转而他坚定道：“明儿起，上山拾掇柴火，烧炭去。”
“哈？”许禾眼睛瞪的溜圆：“这五黄六月天的，烧炭？！”

第97章
“张放远是疯了不成，这天儿热的跟在沸水里打滚儿一般，他竟然上山打柴运回来，找不到事儿干也不是用来这么消磨的。”
“谁晓得这些个财主儿是如何想的，莫不是要新修房舍了？”
“修啥房舍啊，弄回来的都不是好木料，兴许是打的柴火送到客舍去的。”
瞧着张家那个结实健壮的仆役武子都从客舍那头回来了，整日赶着三匹马上山去，一趟又一趟的运着木头从山上来回，在田地间灌溉庄稼的村户都在看热闹。
“管那又搞什么名堂，欸，这回卖粮食你家没少卖钱吧？”
“哪里啊，还是吴家卖的最多。我家那点儿都算不得什么。”
村户议论纷纷，此时张家宅子外头却临时搭建了大草棚子，专门用来码木柴。
“要上山，要上山去！”
小鲤哥儿看着武子每天赶着马拉柴下来，又听说他老爹和四伯爷都在山上劈柴，拉着许禾的手又蹦又跳，吵着要去山上玩儿。
许禾想着山上树木繁茂，倒是比村子里要凉快许多，两个小家伙还没上过山，村户出生的崽儿没有上山下鱼塘都说不过去，他便答应了带着两人上去。
只不过要带两个沉甸甸的崽儿爬上去还是不容易，背一个倒是不成问题，可两个想背那也背不下。
许禾只好趁着武子下山来的功夫，让他带话去山上给张放远。
他儿子也要上山去，让他下来接。
等张放远的功夫，许禾让两个崽儿把袖子挽起来，伸着白乎乎的胳膊，挨着给抹上城里卖得极其精贵的驱蚊药水。
换做平常日子许禾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山上虽是凉爽，可是潮湿蚊虫大个又毒，要是咬着了小朋友还不得起几个大脓包。
许禾给瑞锦瑞鲤擦完了药水，又给孩子换上长衣长裤，折腾完两个家伙，张放远都骑着马回来了。
“调皮鬼又要去山上玩儿，也不怕大黑熊把你叼了去。”
张放远进屋一把抱起孩子凑上去就亲了一口：“哎呀，一股涩味儿。”
“才给小鲤哥儿擦的驱蚊水，孩子没给蹭掉，你倒是去给蹭下来了。”
张放远笑了一声：“把药水带上，山里蚊子多。”
两口子一人抱了一个小家伙，一齐上了山。
今年盛暑，不光是庄稼旱死，便是山头上不见雨水也死了不少老树，村户又忙着拾理庄稼，柴火诸多，甚是好打柴。
不过十来日的功夫，几口人已经打了上千斤的柴，不过要想烧千斤炭那还得多出六七倍的柴火。
瑞锦和瑞鲤上了山跟鱼儿回了水池一般，欢脱的跑来跑去，两口子倒是由着孩子闹腾，却惹得张世诚提心吊胆，生怕孩子磕着碰着了，哪里还有心思砍柴。
不过好在是许禾来顶替了他的位置，劳力还是那么多。
“这两个小家伙，精力充沛的很。”
张世诚跟着孩子跑了一会儿，一头汗水雾着，砍柴都没那么累。
可又很爱两个胖乎乎又白嫩嫩的小朋友，村子里的孩子鲜少有能养的像这两个崽儿一样好的，为此是格外的招人疼爱。
这两年孩子长的可比旱地里的庄稼快，抽了些条儿起来，都不似一岁多的时候那么像地里的冬瓜了。
地里的庄稼汉力气大，张世诚一手抱起一个崽儿：“别乱跑摔了，伯爷方才捡到一窝鸟，看看去！”
两个小家伙兴致勃勃，头一回看到木枝渣子做的圆圆的鸟窝，里头两双还不能飞的幼鸟正在大张着嘴巴啾啾直叫。
小鲤哥儿圆溜溜的眼睛睁的老大：“小鸟，小鸟！”
“有四只！”
瑞锦看着幼鸟，虽然反应不如小鲤哥儿激烈，但眼睛还是忽闪忽闪的，和小鲤哥儿对着话。
张世诚惊了一瞬，扭头去看张放远两口子：“这孩子竟会数数！”
两口子也有点惊讶，先前隐隐就发觉瑞锦沉默寡言的，但是喜欢跟着大人学习，没想到一鸣惊人，竟是会数鸟了。
“这孩子聪颖，早些送去开蒙才是！”
张世诚两眼放光，欢喜的很。
“孩子才两岁多，再要开蒙也得三岁过了再送去，现在也太早了。”
小朋友聪颖张放远也高兴，毕竟先时村里不少人还私下议论说瑞锦呆傻，可他并不想为着证明张家的孩子不傻还聪明，对孩子拔苗助长。
“现在家里好了，总之是要送孩子去读书的，倒是早晚一些也不碍事。”
张世诚还想抱着小朋友扭一会儿，两个小朋友的心早就飞到小鸟身上去了，摇着腿要下去。
“不可以去摸幼鸟，晓得了不？”
两个崽儿乖乖点了脑袋张世诚才给放下去，沾地立马围住了鸟窝，两人并排蹲着，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时候许禾都听不懂。
张世诚看着两个崽儿蹲着尤显肉乎乎，一步三回头的才回去砍柴。
张放远摇了摇头：“四伯这么喜欢大孙子，把这两个家伙抱过去亲一阵算了。”
“闹腾的很，我一把老骨头可照料不住。”
“那就早些给晓茂找个夫婿，大外孙就得早些抱了。”
张世诚瞪了张放远一眼，骂了一声没大没小，心里头却是早已经再美滋滋的想了，可又不好意思挂在嘴边说，便扯别的话头出来。
“话又说回来，你囤这么多柴火作何？现在倒是不如囤粮食拉去了沃江县卖，指不准儿还有的赚。”
张放远道：“囤些柴火过冬烧，再者还要烧炭出来。”
张世诚前些日子都在操持灌溉田地，这朝得空了就过来帮忙砍了两天的柴火。
听闻张放远的话更是不解：“这热的跟待在灶火塘里一样，囤啥炭啊。”
“四伯，你没见天时都是夏旱了冬雪嘛？这囤米卖是来不及了，我还不能发碳火财了？”
张世诚砍着干树干道：“夏旱冬冷是不错，可又非回回如此，那也只偶然间罢了。你适当囤些就好，当心囤多了今年冬像去年那般暖和，碳火卖的廉价了不说，还没人买。”
张放远笑了笑：“你就听我的准没错。”
张家砍柴烧炭一连干了一夏。
今年大旱，泗阳城虽说未曾受干旱影响到颗粒无收的境地，但是收成相较于去年已是大打折扣。
农户很快就把庄稼拾掇了干净，好些人都挽着篮子在收割了的稻田里捡遗落的谷穗。
“卖亏了，卖亏了。城里粮行的米又涨了五文起来，要是迟些卖可就赚了。”
“哎呦，沃江县那头大旱，好不易熬过了夏，秋来又遇了蝗灾，实在是惨。今年四处收成都不好，粮价那能不涨嘛！”
“现在粮价那么贵，再拉些粮食去卖嘛！”
“这朝我可不敢卖了，合该听张放远的。”
去了城里回来的村民议论纷纷，地里的村民也凑上去打听外县现在的情况，说起受灾都是一阵自危的感叹。
“你们还团这儿说乐咧，张家方才说要收炭火，谁家都能送去卖，就比市价低一些，十文一斤。”
忽的村头这边一撇着柴刀准备上山的村民见着热闹，吆喝了一声。
村户登时就静了，转而问道：  “真的假的，可不兴胡说！”
“谁没事儿拿这说乐，你们要不信自己上张家问去！”
言罢，村民便自顾自的去了。
村民一下子炸开了锅：“张放远到底是要作何，都弄了一两月的柴火炭了，竟还要收！”
“管他作何，我看看去！今年农忙就那么一阵儿，正是愁着没事儿可做，要是能在张家找到点儿事做可就好了。”
许禾瞧着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询问了情况，即便是让大伙儿奔走相告，许是觉得事情有些离谱，就是得了乡亲的告知，还是来家里问一嘴。
家里院儿前院儿后已经囤了几千斤的柴火，眼下在屋宅后头挖了好些土灶土窑准备烧炭，他们已经不准备自己再动手上山去忙活了。
张放远看着大伙儿积极响应甚是满意，准备多投些钱进去。
“怎的了，还在担忧？”
他瞧着有些出神的许禾，虽然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可别人不知道始末，自是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而自己只是同许禾提了一回，他略有迟疑，受自己的解释鼓舞之后便义无反顾的顺着，他心中不免感动。
“担忧是有，不过既是做了那就赌一把吧。”
许禾虽然也怕囤了太多的炭火砸手上，可细下一盘算，冬时总是要用炭的，手头上既有如此之多的货，大不了以后开个炭火铺子，慢慢卖就是了。
只是说回本慢，且赚不了多少钱。
他瞧着来往如织的村民，心头生出个主意，其实很不保险，但是他见张放远笃定的模样，心里也觉得今年一定会大寒一般，若是真如此，那他们家趁此机会可真的是要发横财了。
“我想着既是要囤积这许多的炭火，乡亲们烧来是能囤积不少，可要想更快更多，倒是不如趁着现在去城里的炭火行谈生意，低价多买，如此不是能极快的囤好许多？”
“再者城中囤积的大部分炭火都到了咱们手上，那岂不是更好买卖？不就跟先前你卖刷牙子一样嘛。”
张放远闻言一顿，旋即笑出了声来：“哥儿，你实在是做生意的料子，我竟是还未想到直接从城里的炭火行去买炭！”
而今还是秋时，天气还热着，城里炭火行的生意处于低迷的时段，现下的炭火价格是最低廉的，待到入冬价格就涨起来了，且还不好囤买，那些个商户刁的很。
他心中心奋不已，捧着许禾的脸就亲了一口：“我这就去！”
许禾看着兴冲冲就跑了出去的人，想要叫住，一溜烟儿却是没了影儿，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出这主意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第98章
“中炭十五文一斤，上成烟少的多五到十文，您看看要什么样的？”
张放远到城里率先去了最大的一间炭火行，这当儿也是有些客的。
城中夏秋时的炭火虽是不如冬季好卖，但是素日里也能经营，炭行中不单有炭，还有木柴，城里的百姓许多人家饮食起居都需要炭火和木柴，其作用和每日需得进的盐快相当了。
炭火行的生意一般，也就不似米粮铺子那般炙手可热，伙计都照应的过来，张放远一进门去，就两个伙计一道儿上来央着。
张放远瞧着价格确实也不高，他收村民的好炭是十文一斤，若是拿到城中铺子来卖能卖上十五到二十文。
“中炭价格可还能少，我买的多？”
伙计见生意不小，自己怕是做不得主，便去叫了管事的来，因不是零散买卖，还被请到了内室奉了茶。
“若是郎君要的多，倒也是可以适当少下去的，但那也得千斤往上。”
张放远见管事的说话客气，也没逗弯子：“正有此意。”
两头未有明言，反倒是比了几回手势，随后张放远就以十文的价格买下了一万斤的中等炭，先付了一半的银子，约定三日后来取。
送出去了张放远，炭行的老板负手立在门栏处，微眯起了眼睛。
伙计急速的打着算盘，盘珠圆润相触，声音甚是悦耳：“老爷，这一桩单子可真够大的！”
“自是不小。”
“只是这人作何买这般多的炭火？莫不是家中要办大宴，可即便是如此，那也用不上这般多的炭火啊。”
也不单是伙计心中迷糊，老管事心中也是不解，但左右银子是赚到了手上，也不好意思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只道：“别人买这么多自有买这么多的道理。这朝仓库空了许多，还得让人及时填货。秋中了，虽不见得冷，可城中不少人都喜欢提前囤冬炭，待到人多时就该涨价了。”
伙计应承的点点头，去年暖冬炭行的生意都不好，若是今年再是如此，那生意可就不好做了，现在米粮又贵，闹得城中各行都眼馋起做米粮生意的，巴不得转行去。
管事的回屋不免也低低感慨了句：“要是日日都是这般大单子，何愁生意不好啊。”
张放远定了炭火没急着回去，先去了城西南口，在那头低价租用了个大仓库，玲珑铺子就那么巴掌大一点儿的地，别说是仓库了，就是整个铺子都拿来堆东西也堆不了多少。
村子里的炭火倒有的是地方堆放，但今下在城里买了这许多的炭火，若是要押送回村里去，且不说要耗费不少的人力物力运送，再者冬时又得拉来城里卖，如此反复实在是麻烦。
与其这样，倒是不如直接租个大仓库囤放东西，此般就更省心省力了。
定下了仓库后，他又陆续跑了城里的几大炭火行，前前后后囤买了几万斤的炭火，仓库里日日都在拉进炭火来，这头多的是仓库，运送货物来往诸多，而今炙手可热的是米粮，自也就没什么人关注他的炭火。
仓库囤积满当以后，张放远才安心的回了村里，现在他们家几乎都被前来卖炭火的村民给包围了。
城里村里，两头的炭火加起来张放远完全可以自信的说再没有一家炭火行的炭有他这么多。
许禾看着家里的存钱的箱子日渐空瘪了下去，转而变成了累的山高一样的木柴炭火，他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早晓得张放远这么能折腾，他就不出那破主意了，这朝倒是好，跟中风了一般猛着劲儿的囤炭火，钱全都砸上头了。
他听见院子里有马蹄声，赶紧放下了钱箱子出去，只见奔忙了大半个月的张放远又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城里回来，他赶忙去搭了把手：“这又买了什么？”
“都是些药材，放在家里好用。”
许禾翻看了一下，无疑都是些强身健体、防病防疫的东西，他心有疑惑，不过想着晚秋了，等入冬以后天气冷下去身体确实是不如秋夏强健，吃些补药身子更暖和些，可以取一点草药炖鸡炖羊肉给两个小朋友喝汤。
“可还要去城里囤炭？”
许禾小心的问了一声。
张放远摆了摆手：“不买了。”
许禾长松了口气，要是再买下去家底儿都要给掏空了去。
接着张放远又道：“明儿个就同乡亲们说，咱们家里也不收炭火了。”
“这么突然？”许禾连忙把手里的药材拿给甘草拿进屋去：“现在乡亲们还热火朝天的烧着炭，砍着柴，要是一下子就不收了，那不是许多家里有炭的炸自己手里？”
张放远道：“不收了，跟大伙儿说多余的就自行囤留着用，反正都快入冬了，冬日里总是用的上的。”
许禾都能想到村民如何跳脚了，不过他们家现在是地主，村民就是想跳也不敢跳到他们家里来，这两年张家没有少让村民赚上银子，又是种桑养蚕，又是鱼塘牲口，还雇请他们耕地，现如今又让他们在农闲的时候烧炭有事儿做，他们家在村里也是有不小的威信了。
如此想着，他心里就心安理得了许多。
“得，到时候我通知一声。”
倒也不出许禾所料，听说不收炭火了，村民们骂骂咧咧，可到底收不收也是人家一句话，也没法子硬再塞过去。心中再是不满也晓得只有仰仗张家，若是得罪了人，以后人家有事儿都不雇自己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为此也只在私下里叫骂了一番，不敢到正主儿面前说三道四去，再者张放远说的也没错，入冬始终都是要用上这些东西的，以前懒得或者是惦记着去找别的事儿做，干不到这上头去，今年因着张家收炭火这才家家户户都烧囤的有一些炭自用。
到时候入了冬也更省事儿些，冬日取炭可不像夏秋时取炭那般容易，生冷冻手不说，打湿了的干柴重的很，扛回来还得烤干，甚是麻烦。
大家都是庄稼人，略略思量一下，也都不好意思找张放远闹，不论如何，今年秋里烧炭还是赚了些钱，算是贴补了今年秋收。
“这如此多的炭啊，可怎么才销的出去。”
张世诚合着妻儿上张放远家里吃饭，望着晴朗不见雨水的天气不由得发愁，不知今年是否会像去年一般又是一年暖冬。村里人嘴上不说张放远傻，毕竟是给大伙儿提供了挣钱的机会，可谁心里不说在看热闹。
往年晚秋都开始秋雨漫漫，城里早的都已经用上炭火了，独独是今年，这个时间了中午还是大太阳，今儿还热的很，他都只穿了两件薄衣。
许禾其实心中也有不安，可若是自家人都说这样的话，他怕张放远身上的担子更为的重，为此一直没有多说，反倒是劝着家里的人，还主动去让许家那边也自囤些炭火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了饭菜香味，今儿中午吃村里鱼塘里捕上来的鲜鱼，又在棚子里抓了只老母鸡，用山参炖了补身子。
张世诚正在屋里同张放远唠嗑，院子里的大门被黄芪打开了，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瞧见是他大哥张世鑫。
“你大伯鼻子最是灵了。”
张世诚笑了一声。
“我昨儿走了那边过，顺道也喊了大伯，他说今日要上城里去办事儿，我当是不过来了的。”张放远站起身招呼：“大伯这么早回了？”
张世鑫急匆匆的进屋来，捧着茶碗子干了一口茶：“又涨了！”
张放远和张世诚都很默契的道了一声：“米粮又涨了？”
张世鑫放下茶碗点点头，眼中神采奕奕：“幸的是先前听了放远的没有老早把粮食拿去卖给那些个米粮商户，不然亏大发。秋收米粮不多，到时候自家都不够吃了再去买，往前能买两斤米的钱现在只能买一斤了。”
想想都咂舌。
张世诚剥着瓜子道：“大哥是准备现在拉去卖些？”
张世鑫也抓了一大把瓜子，顺道塞了些在口袋里，也没人说他：“我可不卖，你们可晓得作何这米粮价格又涨了，我今儿在城里得了个惊天大消息！”
“啥事儿？”
张世鑫神色极厉：“宁江府那头闹起瘟疫来了！吓人的很，一传十十传百的，城里那叫一个热闹，消息不过是才出来，不过几个时辰都晓得了。”
张世诚不由得唏嘘，眼睛有些失神：“这年头如何这般多的事儿！”
“县太爷派了人严守着官道，进出泗阳的地界儿可管制的厉害，挨着一个个的盘查，不允许宁江府那头的人过来咧。”张世鑫也是浑身发冷：“守严实些好，若是跑进来个，泗阳不也得遭殃。”
说着他又望向张放远：“从宁江府那头来的商户都不让过来做生意了，放远，你认识的那收蚕商户是不是宁江府的？要是的话，我劝你可别兜着乡亲们的蚕茧了，还是先停两茬的蚕吧，到时候蚕茧销不出去。”
张放远拧起眉头，这倒也是个问题：“今年还有最后的一茬蚕，已经在吐丝了，便是要养也得等明年春了，那会儿说不定疫病已经好了。”
“这事儿哪里是三五两个月能说清楚的，你还是谨慎些为好，家里好不易起来，可别栽在了这般荒年里。”
张世鑫虽然爱占便宜，但是这话说的倒是真心话，毕竟还是有些格局在身上，如今张家一脉子孙就张放远最有出息，若是他垮了，想占便宜都没地儿占去，他自然也是希望张放远好的。
“成，我晚些写封信送出去，看看宋老板走不走宁江府过。”
厨房的菜做好了，许禾端着炖好的鸡汤上来，在屋门口就听见了屋里的几个老少爷们儿的谈话。
他蹙起眉头，心中也是为蚕茧的事情而担心，若是宋永因病疫的事情不能来泗阳，到时候又少了一条赚钱的路子，先前收集的蚕茧又得圈在手上，再加上炭火，家里实在有些重负。
疫病让人闻言色变，他心里有些乱，但是又从中察觉到了自己丈夫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前阵子他才带回来了一大堆的药材，其中就有防疫病的，也不知是他想多了只是巧合还是什么，为此一桩小事儿，倒是让他对炭火的事情莫名有了些心安。
却也心安的不错，泗阳百姓还在宁江府闹出疫病一事而终日惶恐不安之时，炎热许久的天，持续升温如同回了夏，一连三日似是顶峰后突然温度骤降。
一场冷雾横杂的急促秋雨铺天盖地而来，昨日还穿着单衣的老百姓，毫不夸张的裹上了棉麻厚衣。
“这变天也忒快了！”

第99章
深秋的凄清冷寂似是迟来的马，铆足了劲狂奔而来，嘶鸣声势浩大，席卷着一地的秋叶。
“好冷噢~”
小鲤哥儿睡醒，脚丫子习惯性的先探出软和的被子，他有点诧异今天爹爹怎么没有来叫醒他，结果裹寒的冷风像小刺猬一样扎人，小朋友吓得赶紧把脚丫子缩了回去。
他连忙伸出两只胖胖的胳膊抱住一边睡着的瑞锦：“哥哥好冷。”
风吹凉的冰脚丫偷袭了瑞锦暖乎乎的肚子，把睡梦里的人冻醒了过来。
瑞锦揉了揉眼睛，脸蛋儿被贴过来的小鲤哥儿挤的像变形的面团：“怎么醒这么早啊？”
“好冷好冷。”
瑞锦在被子里捂的好好的，倒是被小鲤哥儿勒的有些喘不过气，他眼睛看向门口那边：“小爹！”
这当儿两个爹尚未起身多久，察觉到天气变换，竟是连外衣都不曾穿，先行扭身去了院子查看。
村野上一片秋雨大雾，簌簌的雨落的甚是急促，像要把夏时和秋日没有落下的雨一并补足，不时之间还起上一阵风，鸡皮疙瘩登时就冒了起来。
张放远没搓自己的胳膊，反倒是拦住身旁的许禾揉了揉他的肩膀。两人都穿的单薄，看着这般天气和风雨，不觉寒冷，反倒是心中一阵妥帖。
“这朝碳火总算是有望了！”
“不单是碳火，天气冷下来疫病传播也会下降许多。”
许禾心中高兴，缩到张放远结实的怀里，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的靠拢，张放远却忽觉裤脚直往下坠。
他不耐蹙起眉，斜了一眼碍事的裤脚，结果看见仰着下巴的小矮冬瓜正在拉他。
“瑞锦怎么起了？”
许禾随着自己丈夫的目光看见了崽子，他连忙收回微抬起来的下巴，干咳了一声。
张放远矮身把小瑞锦抱起来：“冷不冷？自己跑出来。”
“小鲤哥儿冷，要被子，叫了爹爹没应。”
张放远摸了摸鼻尖，看了一眼许禾，这还真没听见。往常里两个小朋友都起的有些晚，天气变换，两口子起来的很早，没想到崽崽也那么早醒了。
两人回屋去，瑞鲤正扒在床沿边，似乎正在等着哥哥叫了爹爹过来。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许禾过去把小鲤哥儿抱到了怀里，也不知道兄弟俩在屋子里闹腾了多久，身体都已经褪却了被窝里的暖和，转而凉冰冰的，害怕孩子受了风寒，他赶紧给孩子加了一件棉衣。
小鲤哥儿打了个哈欠，本来就有些贪睡的，奈何脚丫子受凉被冻醒了，消磨了一些精力，现在穿上了暖和的衣服登时又昏昏欲睡了。
瑞锦也耷拉在张放远的肩头上：“要睡觉。”
两口子又把两个小朋友放回床上，让甘草取出了过冬才用的松软厚棉被给孩子盖上，换下了暖秋的薄棉被。
现在一下子冷下来，不光是孩子屋里的棉被要换，就是他们屋子里的也一样要换。
秋雨纷纷，旷野一片潮湿泥泞，出门的人甚少，便是几个农户出门去打猪草也是带着斗笠披着厚厚的蓑衣，原本还挺是热闹的村野忽然就萧条下去了。
不光是村野如此，即便是现在的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青石板长街被一夜雨水洗刷的油光发亮，布鞋一脚下去湿透半双鞋子，城中摆摊做生意的人甚少，倒是店铺还尽数开着，只不过门庭冷落。
屋檐下隔三差五便走出个商户，负手望着雨幕。
久旱无雨，突然而来的一场雨虽寒冷，却是让城中老百姓心中微有安慰。
张放远到城里时已经快午时，外头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天也黑沉的不辨时辰。
他径直去了城里的碳火行，这当儿微有些生意，但谈不上好，比夏秋要强些，许是天气突然冷了，家里一点炭火没有存的人家，因天冷忽然想起这才来了碳火行。
张放远问了问价格，还是老样子，尚且还没有上涨。他并未有其他动作，又回了村里，同村长提了一嘴，让大伙儿还是得空多囤些炭火干柴起来。
“下了一日雨怕啥，算着日子都快入冬了，落秋雨肯定冷嘛。”
村户道：“家里都还有剩着没卖完的碳火干柴咧，有的用就是了，贪那么多作何。”
“再者即便是要囤，那也等天晴了的嘛。”
村长话带到，倒也没有多劝，就连他心里也觉得这天气指不准儿是要重新热起来的。
不过看着张家囤买收了不少炭火，他还是准备天晴了以后再去弄点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然则这个天晴，老百姓是一连等了半个月都未曾等到，日日阴雨缠绵，天气最好的一日也只是未曾落雨，可天气和旷野尚未晾干，又是淅淅沥沥的雨。
下个三两日大伙儿心情还不错，觉得可防止病疫传播来，这一连下半个月的雨，又冷又潮，百姓不免有些坐不住了。
许禾同张放远又一道去了一趟城里。
村路泥泞的厉害，近来出门的人甚少，即便如此，土路被雨水泡发，还是泥巴浆子四处都是，路滑的轻易不敢上道。
两口子给马车轮子上了链子，这才赶着小黑上了城里，素日里还算热闹的官道，这朝一两个时辰都遇不见一辆马车。
茶棚的生意是肉眼看见的颓败。
“二十文了，二十文！”
两口子从马车上下来，撑着长柄油纸伞刚到炭火行门口就见着内里吵嚷的很，街上行人伶仃，好似都团到了炭火铺里一般。
许禾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放远：“涨价了？！”
“我上回过来还是十五文，若是中炭这个价的话，那便是涨了。”
许禾赶忙跑进去抓着个伙计问了一番，各种品质的炭柴火果然都逐一涨了价。
即使如此，买炭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这帮炭火行的真是会趁火打劫，才冷几天就卖这么贵，要是过冬还那么冷，怎么买得起噢。”
“一连热了这如此多的日子，炭火行的都没什么生意，这朝天凉了，他们能不涨价？就是往年这个季节也会涨，趁这当儿还是多买些下来。”
“是啊，到时候要是像米粮一样一路疯长，那当真是没地儿哭去。”
“我就不信这个邪，天儿就那么冷下来不热了，等天晴了赶车去村里一趟，十来文就能买一斤，到时候拉一车回来不比在城里划算的多。”
排着长队的人骂骂咧咧，有人坚持要买，也有问了炭火价格后退了出去的。
张放远和许禾跑了城里的几个炭火铺子，大的小的，价格都有在涨，但是上涨的价格不一，涨的最贵的是五文，最低的是两文。
先前炭火铺子里的大单存货都被张放远买了去，后头怕又遇暖冬为此补货不算多，现在城中的铺子都在趁着眼下的天气催赶囤货，不过大雨天寒，柴火和木炭都不好产出。
许禾心中有了些着落：“那咱们现在要不要开仓卖炭？”
“不急，等正式入冬了再说。”
“那成吧。”
回村路上，两口子看见好几辆牛车往村里赶，也有折返的，正如炭行里的人所说，现在已经有城里的人来村里囤买柴火和炭了。
不晓得他们村里的人有没有卖，两人回去惊奇的发现进了他们村的城里人竟然赶着车无功而返。
进村一问才晓得，城里人出价低，大伙儿都瞧不上价，虽说是出价已经比先前张放远的收购高出几文了，不过有了先前粮食涨价的经验，村民都想再等等看。
张放远不由得笑：“大伙儿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不过村民这朝总算是明智了一回，秋雨落尽，独晴朗了一日，旋即一夜里下了雪粒子，砸的屋顶簌簌作响。
接着便是不尽的落雪日子，毫无喘气的时间就进了隆冬。
泗阳城人士登时开始焦灼，冬日村野并无多少活计，可漫天的雪想出去打个猪草都不易，地里的菜全藏进了雪里，刨一颗白菜拔个萝卜都冻的人双手发紫。
这般情况下上山打柴烧炭更是不易。
村户尚且如此，城里便乱了套一般，一头是比往年贵许多的米粮，一头又是不得不用的干柴炭火。
两边价格涨的人骂娘，米粮价贵是受外县天灾病疫影响，百姓手头上多少还有些粮食，而寒潮却是直接降在泗阳，百姓是毫无准备，炭价甚至一度越过了米粮的价格。
老百姓整日愁眉苦脸，便是可以忍住寒不去买炭烤火，可总得烧火做饭，还是离不开柴火。
城里的碳火行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价格你嫌贵还不算什么，去晚了甚至还一度断货买不着。
先时城里的百姓还嫌吃茶水说热闹，谈论着外县的灾情，没想到是各地有各地的悲哀，泗阳的灾害在这处给等着。
张放远回家的路上从地里薅了两个萝卜去炖羊肉吃，纵使是他皮糙肉厚，也冷的双手发僵。
屋里放了炭盆，而今怕也只有他们家里这么豪，能在中堂里放大炭盆把整个屋子都烤的暖烘烘的。
张放远把萝卜丢在厨房，去中堂解下袍子，抖了抖雪，挂到了一边去，他伸手在炭火盆上烤了烤手，对许禾道：“是时候开仓了！”
……
“收干柴炭火咧！收炭火！”
吆喝声在村户旷野上一声又一声的响过，背着猪草挑着担子的村户似是看惯了这番景象，都没有人搭理。
“大哥，家里有没有干柴炭火卖？又涨价了！”
被赶着车的炭火贩子喊住，村户还是问了一句：“现在多少的收价了？”
“中炭都十八文了！”
村户砸了一下舌头，收都是这个价格，城里的市价怕是不得了。
不过价格越是喜人，村户反而更不敢卖了，谁晓得这没完没了的雪要下多久，百姓也是被天气弄怕了，少贪那两个钱，还是保命要紧。
鸡韭村的村民虽然也骂天气多变，受困于雪灾中，可不幸中的万幸却是先前给张放远烧炭自家囤了货，这当儿大伙儿都直把张放远夸。
觉着张放远甚有先见之明，大伙儿更是敬重了。
“欸，别走啊，价格好商量嘛。”
村民踩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背着背篓往自家走，摆了摆手：“不了，自家都不够用！”
炭火贩子揭开捂在头顶的厚毡帽，积起的厚雪化了又积起，出来的时辰久了，帽子早就打湿了。
回头瞧了一眼还空着的兜子，不免长叹了口气。
炭火贩子收不到炭，城里的百姓也东奔西走的不好买柴炭，妇人小哥儿提着空篓子掩面擦泪。
“这买不到炭火如何过，别说孩子，家里的大人都扛不住寒咳嗽好些日子了。”
“城北的天焱炭行有炭，没过去瞧瞧？”
“中炭都要三十八文一斤了，如何买得起，前儿个买了两捆柴就花了一百多文。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便是一通叹息，几番买炭火碰壁的妇人甚至哭了起来，这头的人垂头丧气，迎面却来了好几个有说有笑的妇人小哥儿，背着大筐的碳火，惹得人眼馋。
见状纷纷有人上前询问，几个哭的妇人登时冲了过去。
“城西南口那头有卖，只不过得排队在外头，买多少都有。”
话音刚落，尚且都没问价格，空篓子的几个妇人马不停蹄就朝着城西南口跑。
而今城西南口人声鼎沸，队伍都排到了街巷拐角处，后头不明所以的人连忙询问：“此处可是卖炭火的？”
“正是！快来排着，晚了怕卖完了！”
“这里卖多少钱一斤？”
“方才听前头买到的说中炭才三十文。”
“三十？”
听到这个价格，过路的都甚是心动，比起别的碳火行卖三十多四十文，这个价格在城中的碳火行决计不算高。
自然，也有比这低廉一两文的，可往往是还没有到店里就被一抢而空了。
“是真是假？”
好不易问到价格还算适中的炭火铺子，大伙儿既是怕价格是假的，又怕到自己这儿已经卖完了，全然不顾忌还在顶着雪排队等，伸着脖子焦急的往前张望。
“别着急，定然能保证每个人都有！不要挤，不要挤！”
张放远料想到开仓生意会极其火爆，可也没想到排队的人会那么多，有的来买了一趟甚至还来买第二趟，说是给亲戚买的，又有说怕明日来就涨价了的。
他维持着秩序，吆喝了大半日的时间别说吃饭，就是水都没能喝上两口。
晚些时辰，许禾撑着伞从长长的就像没有动过一样的队伍里穿过，从武馆里雇了几个人前来帮忙取货维持秩序，张放远这才得喘了口气。
喝了一杯姜茶，张放远就去把装满了的一箱子铜钱搬进了内室里装好，又取了个空的出去。
仓库忙碌，许禾尤其喜欢数钱都没时间去理那一堆的铜钱。
“天儿这么冷看着老百姓没有炭也实在可怜，价格其实还能卖便宜一些，只不过若是价格太低，到时候乱了城里商户的财路，咱们讨不着好。”
张放远一边忙一边同许禾说道：“中规中矩的价格，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的，能保证大伙儿都能买到就是最好的。”
许禾点点头，他也认同这个说法，正要开口，伙计跑进来说道：“东家，外头来了个老爷，说是想同您谈生意。”

第100章
“这头一片狼藉，还望不要见怪才好。”
所谓来者是客，即便是没问，张放远也晓得是冲着炭火生意而来。
现在城中的炭火铺子也就他们家的货最多，虽说这些商户不一定知道，但是看着今日开仓卖了这许多的炭火出去，自然也是闻风而来，只是张放远没想到这些人会来的这么快。
“张老板生意红火，吾等贸然前来叨扰，是我失礼在先，如何会见怪。”
仓库这边条件虽然是简陋了一些，许禾还是泡了一杯茶水上来端给了前来的商户，礼数上还是周全着，他奉茶以后就在旁头安静坐着，听两人的谈话。
前来的商户形同笑面虎，张放远看着有些眼熟，又听闻他知晓自己姓张，总觉得像是见过，可惜一时间未曾想起来。
他是个农户出身，以前又是做屠户的，而今虽然在经商，可是始终不像寻常商人一般喜欢虚与委蛇，径直道：“不知老板贵姓，此番前来可是要买炭火？”
“免贵姓秦，听闻张老板此处有炭火不在少数，如今这天时大伙儿都甚是焦愁，若是多几个炭火铺买卖柴火，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了些，您说是不是？”
张放远听其弯弯绕绕的，无非意思就是想低价从他这处低价囤买些货回去，到时候自己再赚取差价。
他也不傻，现在这天时尚且还未到最难捱的时候，风雪天气一连要到明年二月，即便是他囤货多，却也用不上大批卖给别的商户才卖的完，自己慢慢卖到明年二月，就算是零散着卖也问题不大。
能一次性卖出去大批的货固然是好，回钱快，可现在的炭火价格已经是寻常时候的两倍价，他就算低价些卖给别的商户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最终的结果就是到他们手里的炭火价格再翻上一翻。
这一茬儿的钱是挣了，可许多买不起炭火的老百姓日子可就难过了，届时就是天灾过去，老百姓腰包浅，到时候生意不好做的照样还是商户。
这是一开始张放远就已经想明白了的，于是直言：“若是秦老板自家需要炭火鄙人可亲自送上门去，但要是进货的话，鄙人此处炭火也不多，恐怕是不能同秦老板合作了。”
姓秦的商户闻言并没有恼怒，反倒是情理之中一般，毕竟现在谁都晓得炭火是炙手可热的生意，谁会愿意轻易让利出来。
他道：“价格好商量，张老板放心，鄙人绝计不与您在泗阳争利，到时候会送到他县。”
此次受灾的也不光是泗阳城，其余周边小县城小集市也有受灾的情况，因为疫病管制人员进出，商户外出不便，但是周边却也还好行。
这意思就是说不赚泗阳城百姓的高价，去赚别地的呗，倒是考虑的周到。
但张放远依旧不为所动：“秦老板，鄙人就直说了。不出货不光是因利，也是为了老百姓。您还是请回吧。”
秦姓商户见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放远还是没有那意思，他有些意外，却也知着实是没戏了。
他顿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拱了拱手，一改先前的笑脸，神色不明：“张老板仁义。”
言罢，又道了一句：“张老板是一点过往情分也不顾啊，不过还是祝张老板生意一路长虹了。”
未等张放远开口，商户大刀阔斧一般的出了门。
伙计送走了人，许禾站在门口看着远上了轿子的人，不免蹙起眉头：“这事儿不免得罪人。”
“并不是每一桩生意都谈的成的，若是为此记恨在心那也不是长远之道。”张放远当然知道维持炭价防止翻长势必会得罪一些商户，可哪里又能人人都周全到，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按照自己心中所想来办了。
别的都没什么，他只觉得这商户说话有些不明不白：“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开一条口子，否则以后更是得罪人。”
许禾点了点头，此后的日子隔三差五的都有商户上门拜见，但是都一一被劝退了回去，因着没有一户买着了炭，为此商户就是骂咧但心头多少平衡，也就没有什么多的能说。
张家的仓库日日都开着，炭火又一直都供应不断，他们家的中炭卖三十文，城里别家的炭行价格要是比这个价格更高便卖不出去，老百姓宁愿在张家仓库门口多排上一炷香时间的队伍也不愿意多花钱，为此城里的中炭价格也就维持在了这么一个价格上。
受天灾影响，泗阳的天一日接着一日的寒冷，虽说是现在炭火不必像之前那般的哀愁了，可天寒地冻，城中积雪厚载，百姓都蜷缩在家中不愿意出门，街市上行人伶仃，最多的还是扫雪除雪之人，此番境遇下，城里的生意甚是不好做。
眼见着进了腊月，却是半点没有往年的临近年关的喜庆热闹，也无多少人置办年货，城里各行各业的生意和着天气都进了寒冬似的。
什么都在涨价，便是以前摊前菜市上常见的白菜萝卜都涨了一两文，倒也不是百姓相互为难，实在是大雪封山冻地，村户想摘个菜都不容易，天气严寒又是冰雪，许多菜都被冻死了，如何会不涨价。
商铺中的伙计老板怨声载道，眼下除却米粮和炭火行，谁家的生意都难做，大家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
自打天冷下来以后，张家客舍的生意就不成气候了，入了雪天，一日更是只能接上三两拨客。
茶棚倒是还过得去，下雪天气路不好走，周遭的老百姓就更加依赖于去茶棚添置一些生活用品，柴米油酱醋茶，茶棚又有炭火卖，除却鸡韭村的村户有囤炭火外，别的村子许多都是没有囤的。
先前上城里还不一定能买得到炭火，现在茶棚离的近价格又不比城里高，大伙儿都喜欢去茶棚。
虽说是有生意维持，可却也大大不如先前的鼎盛，只能卖些杂货，饭食就很少有人来吃了。
但即便是家里先前的一系生意都不如何赚钱，如同其余商户一般进入了萧条，但张放远的先见之明却让他的生意一枝独秀，光是炭火生意赚的钱就把家里整个撑了起来。
许禾不是一次两次的庆幸张放远的决断，要是当初没有反其道而行，现在必然也是同城里的商户一样日日忧愁。
仓库那头开仓了上十日的时间，雇佣的伙计能熟练运作以后，两口子就没再继续日日上城里守着。
每日辰时仓库准时开仓，巳时关门，大伙儿摸清了这个时间都会按时来。
张放远每日去一回城里，就负责把当日的收入抗回家去供媳妇儿数。
老百姓多使的是铜钱，几乎日日都能赚上一箱子，张放远也不先拿去钱庄里换成银子或者是银钞，就这么直接的带回家去。
许禾也着实是喜欢数钱的，先头是笑眯眯不厌其烦的把一箱子的铜钱挨着一个个数完。
用麻绳穿成一贯的，一吊的，花费个半个一个时辰也不觉烦恼。可后头日日都数着，且都是那么一大箱子，少则二三十两，多则上百都有。
这数起来简直就是一项巨大的活计，而今家里已经堆了好几箱子的铜钱，再是爱钱，说多了许禾也惊讶的发现自己逐渐没了多少兴致。
不过这两日他又重新找回了数钱的乐子，本是打着主意让张放远直接换好了钱拿回来的，又终止了开口。
“一个，两个，三个……”
外头白雪皑皑，两个仆役打扫着庭院，暖阁里放着最好的无烟炭火暖乎乎的熏着，许禾左右两边一手一个崽儿，桌上堆积着山高的铜钱，趁着数钱的功夫，他顺道就教孩子数钱，一遍又一遍。
教学方式尤其直观，既可以直接接触到民生流通的银钱，又解决了许禾的一桩事。
小鲤哥儿头一次看到许多的铜板还甚是感兴趣，左手抓一把，右手抓一把，跟着小爹嘴里念念有词，学习能力还不错，跟着小爹很快就能数到十，就是眼睛睁着的时间不长，一会儿就趴在桌边上给睡着了。
瑞锦老早就能数到十，眼下跟着小爹又认真的学习，进步飞速，几日教学下来已经可以数到五十。
学习能力强且有兴趣，能跟着许禾把一箱子的钱全部数完整理结束才停歇。
张放远回家的时候，小鲤哥儿又先行“阵亡”趴在软塌上呼呼大睡了，一片脸蛋儿都被自己给压的红彤彤。
“数完了，数完了！”
绕是瑞锦比小鲤哥儿沉稳许多，可是小朋友的恒心耐力毕竟有限，好不易熬着把钱拾理完，正在凳子上一蹦一跳，抬头见着自己老爹又抱着个熟悉的箱子回来，登时眼里就没了光。
许禾见他如此笑了一声，把人抱了下来：“好啦，今日就到这里，爹爹带回来的明天再数。”
被看穿心思的瑞锦有些不好意思，埋在许禾怀里蹭了蹭。
张放远放下箱子，失笑道：“我们瑞锦这可是从小就视金钱为粪土，看到银钱还不高兴。”

第101章
腊月中，城里总算是有了些烟火热闹气。
不论日子有多难，年总得是要过的，十五后，陆续还是有人出来采买过年的东西。
今年商贩倒是有些良心，许是先前生意惨淡了许久，往年年底必定涨价的东西，今年也都只是意思性的涨了一点，只怕是涨多了又没有什么生意。
两厢周全，苦哈哈买东西准备过年的人倒是多了起来。
过年比起寻常的日子，家家户户也算得上是大操大办。
张放远看着城里日日被铲拉出去的厚积雪，他仰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在城中一片红灯笼中倒是难得的有了些喜色，翻过年以后就好些了，再冷上一两个月就转晴，只是说明年的春天会来的迟一些。
仓库里囤积的炭火已经差不多贩卖殆尽，张放远趁着过年前把家里的炭火都运到了城里，同许禾商量了一二，百姓都在准备年货，在这当儿上把炭火价格降上两文，等年后再回价，一来是得在年冬把炭卖完，二来也当是回馈百姓了。
消息一出，果然是让百姓惊喜不已，一大波的人涌入仓库那头去采买炭火，生意又回了鼎盛。
张放远没怎么过去盯着，他上城里来也是要采买些年货回去准备过年了，鸡鸭鱼肉一类的村里都能买到最好的，倒是不必要再多忙活，只是家里少些糕饼果子，一些贵重的肉食。
许禾交待，让他买几方好羊肉回家去，今年天寒，张家的一群妇人夫郎商量着说要吃羊肉锅。
今年怕是比去年还热闹，大伯家的两个堂兄都回来了，大堂兄又添了一个女儿。
不单如此，张放远六叔今年举家也要回乡里吃年饭，虽不多待见六叔他媳妇，不过今年一家人没得炭火烧，求到了他跟前来。
张放远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他六婶儿自己自己去求许禾。
先前他六婶儿瞧不起农户，也瞧不上许禾，孩子满月酒的时候还寒碜了许禾，让她去求许禾要炭火，可谓是把脸和傲气都臊了下去。
许禾是个大度的人，便是再有隔阂，公爹那一辈始终是至亲的兄弟，如今遇了灾，不接济一二也说不过去，于是便给了几十斤的碳火。
六婶儿自觉是低了人一等，眼见张放远如日中天，城中邻里都夸耀张放远为人厚道，晓得她是张家的堂亲，跟着对他们家人都客气了许多，她就是心里头再有什么，也晓得要仰仗丈夫这一脉的亲戚了。
他六叔以前能搬到城里住就是因为媳妇娘家补贴了不少，一直在媳妇面前矮了一头，时常被呼来喝去，而今自己堂亲有了出息，他腰杆子也硬了，回乡里可比以前殷勤的多。
这回过年，肯定是全家都要去乡里。
许禾什么也没说，只让张放远多准备些年货，过年人多他也能大展身手。
以前原本还说去承接村里的席面儿的，家里的男人宰猪，他就做厨子，都是生意人，如此日子也不会过得多差，只是没想到生意一做，反倒是越做越大，外带家里又有两大个崽儿，以前的打算也就只有落空了。
除却采买这些事宜，张放远还要把城里的两个铺子的账簿查检一番，清算以后，明年又是新的开始了。
今年下半年刷牙子铺子的生意都不如何好，这些年不断有人自做刷牙子，又有人闲情逸致自己磨配牙粉，玲珑铺子已经大不如当初上市时的稀奇，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第一家铺子，算得上老字号了，还是有人买账。
虽说不像以前那么大富大贵，但每个月还是能有一笔足够寻常人家衣食丰足的吃上一年。
张放远查了账后，给两个伙计发了些赏钱，伙计千恩万谢，今年平头百姓也好，商户也罢，日子都不好过，老东家在过年的时候发赏钱，伙计比寻常时候得到赏钱还要高兴百倍。
张放远发的赏钱也一年比一年多，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了，城里的人找差事儿干不容易，商户要找到衷心的伙计也不容易。
两头珍视，方可长长久久。
查检了玲珑铺子，张放远又去了自家的家禽行，那头都是些日常杂货铺子，今儿街市热闹，他们家的铺子更是热闹，不得不让他略微吃了一惊。
今年下半年许多生意紧缩，百姓勒紧了腰包，大鱼大肉的人家少，肉市家禽行的生意是肉眼可见的颓败。
村里养的家禽原本是依靠着张放远往他们家的家禽行里送的，今年生意不好，铺子东西收的少，城里的商户下乡的次数也少，村民心有哀愁，却也无人埋怨，年生不好，谁都一样，只得是相互体谅着过。
先前张放远跟许禾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炭火生意上，毕竟他们的家当一大半都压在了上头，自是没有别的心思管随着大环境萧条了的生意，今儿他得闲过来查账，一度还以为是走错地方了。
原该是门可罗雀的地方，而今却是人来人往，买鸡买鸭，提着鲜鱼的百姓比比皆是。
“让开些，让开些，鱼塘里新打上的鲜鱼来了！”
张放远闻声，下意识也避开了些行驶过来的牛车，家禽行不大，人多伙计忙碌，尚且未曾发现张放远，听见鲜鱼来了，连忙几个人就跳上板车，手脚麻利的把一大缸子的鲜鱼给搬了下来放在门口。
前来置办年货的百姓一窝蜂围了上去。
过年寻常人家餐桌上无非就是家禽行的这几样吃食，张放远料想到生意应当会比前两个月要好上一些，可却也没想到会来这许多的人采买，都排起了队伍来，一路上过来，可不见别处的家禽行也有这样的生意。
张放远想缩在边上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惜自己块头大，想藏都没得藏，很快就有排着队无所事事的百姓瞅见了他。
“张老板！您今儿也过来了啊！”
妇人一个大嗓门儿，登时排队的人都看向了张放远，因着先前在炭行卖炭待了小半个月，许多去买过炭的百姓都认得他。
这朝见着人，都热络的打起了招呼来。
张放远笑着点点头：“过来看看。大伙儿都出来采买年货了？”
“可不是嘛，年还是得过嘛，伤愁忧虑的过是一个年，欢欢喜喜的过也是一个年，没准儿明年就好了。”
张放远应声：“如此心态甚好。”
“咱们特意来这边的家禽行来采买，张老板厚道，一直没有涨炭火价，这过年了反而还降了些价格下去，大伙儿心里头都感激，就要在张老板的家禽行里买东西。”
妇人健谈，乐呵呵的说道起来，一列排队的老百姓也跟着附和。
“是啊，张家家禽行的鸡鸭肥壮鱼又鲜，眼见着过年却也还未涨价，最是良心了。”
张放远失笑，没涨价还真是因为他没来得及过来宣告消息说涨价，这朝百姓的话倒是堵得他不好意思涨价了：“今年旱灾过了又是雪灾，大伙儿不易，放心采买便是，今年过年张氏家禽行的东西不涨价。”
话音刚落，团在家禽行的百姓就欢呼了起来。
张放远在这头陪着大伙儿说谈唠嗑了几句才进去，管事的早听见了东家的安排，领着账簿泡好了茶早早的整理好了内室让张放远查账。
“今年当真不涨价？”
张放远翻了一翻账簿，瞧着上头的记账，腊月开始他们的家禽行生意就开始走上坡路了：“不是都听见了，如何还好做悔。”
管事脸上浮起笑容：“东家心善，也不怪大伙儿这阵子过来采买都是满口的赞扬，都说您是给老百姓留活路，积德行善。”
张放远道：“别家也没涨几文钱，我们铺子供货充足，与其涨价多赚那几文，倒是不如薄利多销，把村里的积货卖出去，就眼下的生意来说，不会比涨价赚的少。”
“老爷明见。”
其实张放远也没有想到炭火价格的稳定会让老百姓如此感激记挂在心上，从而连带着张家别处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这点可不是花钱能买来的效果。
他合起账簿，忽的灵光一现，这所谓名利二字，怪不得是名排在首位，而利排在了次位，他算是深刻尝到了一回甜头。
也不怪那些做官大商即便背地里多肮脏，面子功夫还是粉饰的极好，原是不为自己逞一时的面子好看，而是为了一个名。
常言道树大招风，这利大了，上头还得要个名作为遮盖，否则再多的利那可都是会被风给刮吹的。
张放远觉着得了要领，心情甚佳，同家禽行的伙计发了赏钱，又吩咐在本店买满两百文的送十枚鸡蛋，大伙儿更是欢愉。
赶着一大车的年货回村去，时候已经不早了，临近酉时，纷纷扬扬的雪花又慢慢悠悠的飘了下来。
张放远赶的是牛车去城里，回到宅子一身都是雪。
偏厅的门大开着，张放远跳下板车甘草和黄芪就来把年货往屋里搬，他仰头就看见两个小朋友今儿裹的甚是严实，毛茸茸的小锦冒把脑袋圈着，衬托的脸蛋儿更是圆润。
这当儿两个家伙正排排坐在炭火盆前烤火，小手一伸一缩的，很有大人烤火的样子。
“爹爹快来烤栗子！”
小鲤哥儿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看见站在门口的老爹赶紧从凳子上下去，穿的厚实步伐都有些笨拙，肉乎乎的小手牵着张放远过去，小鲤哥儿指着炭火盆子：“爹爹快捞起来。”
张放远蹲下身，用小木棍戳了戳火盆儿里开了个小口子的大板栗：“我说如何这般乖巧烤火，竟是惦记着吃食，你也太馋嘴了。”
他捏了捏小鲤哥儿的脸蛋，两个小朋友从小就胃口好，一直就白白胖胖的。
这明年开春就要三岁了，小鲤哥儿虽然比起以前抱在怀里时要长高了许多，但依旧还是圆圆的，倒是哥哥抽条的要快许多，虽是一样的年岁，但是两个小朋友站在一块儿明显哥哥就要高出一截了，许是条儿高些，看着也比小鲤哥儿瘦。
张放远先前还笑话，一个顾着长个儿，一个就只顾着长膘了。
许禾骂了一句：“小哥儿和男孩儿本就不同，刚出生的时候分辨不明，大些了还能瞧不出来不成？”
张放远应承，哥哥的骨架子长的都要比小鲤哥儿大很多，确实是男孩子小哥儿本质上不相同，哥哥颇有些继承了他的体格，个头蹿的快，要是把瑞锦放在孩子堆里，说他有四岁了也没有人不信。
瑞锦又聪颖，玩心不像寻常小孩子那么大，张放远盘算着明年过了三岁就给他找个夫子准备开蒙了，这阵子他小爹教数数他也挺感兴趣的，学了那么久也并没有厌学的意思。
而今张氏一族里没有个读书像样子的，唯独他娘当年是个会读诗书认字的女人，昔时他娘在世的时候也督促他读书，希望他能在科举上有所建树，可惜了他有些脑子，可是不愿意往文章上钻研，上山下河倒是欢喜的很。
他娘如何说都不管用，最后也只能随了他了，现在他不求瑞锦能科举入仕，但凡能读书写字，二十来岁的时候能考中个秀才傍身那他们张家家也是圆满的很了，也当是圆了瑞锦祖母的心愿。
许禾原本自己就是好学的，张放远有心送孩子前去开蒙，他自是一万个乐意，两口子便商定下来，准备明年开春，天暖和就送瑞锦去开蒙。
“那是送去城里开蒙还是如何？”
张放远知道许禾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咱们村子附近没有什么村塾，自村这个我是不打算送去的，倒不是因着过去的恩怨。”
实在是费廉这个人品行不端，不是为人师表的料子。
自从家里那个小的孩子掉了以后，费廉颓丧了好一阵子，好了伤疤忘了痛后又整日的和那小的痴缠在一处，都把许韶春冷落了许多。
不过许韶春倒很是豁达，带着家里唯一的儿子，费母看着孩子的面，又因着那小的实在不成样子，倒是对许韶春不错，日子还也能过。
“到时候还是送去城里读书吧，我四处奔走打听看看，是送书院也好，私塾也罢，老师一定要选好。”
许禾也是这么想的：“届时我同你一道去，只不过我思索起一事儿，孩子若是要送去城里开蒙，来回可是会多有不便。”
一句话便点了张放远：“你的意思是想在城里置办个屋舍？”
“这也得看你的意思。”许禾笑了一声：“单是我可做不得这主。”
张放远琢磨了一瞬，其实村里这宅子住这的也挺是舒心，而且就当初在村子里修宅子这个钱拿去城里也买不了多像样的一个房舍，先前的生意都被捆在这头，考虑着银钱和便利，他也就没有考虑城里的房舍。
现下许禾一提，他觉着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屋舍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则是城里的生意现在已经不少了，他时常都要往那头跑，如今孩子大了，要在城里读书了，有个住处更为方便。
还有一则，寻常人家都喜好在城里有个房舍，以后说出去也是好听一场，更容易讨媳妇儿些。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张放远也算是体会了一把。
都不必多做思量，略微一捋张放远就觉着是该置办城里的房舍了，以前是愁银子，现在想买个城里的房舍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说看大小。
两人商量了一下，等着年后再算上一算，若是手头上余钱多，那就置办个大的好的，若是手头紧凑，那就置办个小的应急。
正月底，张放远囤积的诸多炭火便尽数销了个空，比预计的时间还早上半个多月，他前去退了仓库。
开年以后雪还在下，百姓已经忧愁，可张放远却晓得是这场严寒的尾声了，就用那秋老虎一般，汹涌过这么一茬儿就变天了。
今年受灾之人多，买的起炭火的熬过去也就罢了，可也不乏许多家境贫寒买不起炭火米粮的人家，冻有冻死，饿也有饿死的。
命大熬过来的也是一身病痛，路过清水巷子，四处可闻凄怆的咳嗽声。
县衙做了回好事，除夕过后就募集善款，要接济一番灾民。
原本张家的仓库里还有上千斤的炭火，可怜灾民一场，他索性就都捐了衙门去，以此做赈灾物资。
县衙做领头的募捐，泗阳城里的大户都很买账，既能给县衙官府一个好印象，又能得民心，这般名利双收的事情，有眼见的商户都愿意干。
为此捐献米粮布匹银钱烛火还有药物的人不少，且捐量不小，张放远夹在其间都显得有些默默无闻了。
不过他原本也没想靠着一点心意图什么。
收拾了这一桩生意，张放远没打算继续经营炭火，趁着天时赚一笔钱，不做长久营生的。
两口子结算下来，当初囤买炭火投了五百余两进去，这朝全部卖尽，所盈利的银钱翻了三倍。
年底上家禽行的生意不错，收入也是颇丰，这几年辛苦耕耘，家里已有几千两的存蓄。
张放远却也不敢懈怠，等雪化开春以后，空置了一年的百亩地就要耕种起来了，否则白花了银钱弃在一处可就是赔本了。
外在生意要钱周转开，两人一番精打细算，准备拿出一千两在城里置办个屋舍。
村里一两百两能修建一个大几亩地的宅子，城里一千两还是能买个两进的屋舍，这具体的大小还得看位置。
虽说手头上已经有了个宅子，但是准备起要买新宅，还是在城里的房舍，两口子还是挺振奋，一如当年修第一个房子。
两口子一起去城里跑了一遭，心有预算，但是小瑞锦的开蒙先生未曾找好，宅子买在何处也就没有个定论，找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
不过好在是因灾情，城里卖屋宅的介绍人没什么生意，对待两人也就格外的耐心，事无巨细的引着人看城里的房宅。
看了几日，城里能买的宅子都看了一遍，两口子挑挑捡捡的，备选了三处。
一个是靠近城里最大的柏香书院的宅子，一进多些的大小，隔街对面几步路就能到书院。若是住在此处的话，日日都能听见书生吟诗朗诵的声音，且读书氛围甚是浓厚，孩子入学也很快。
缺点就是地方小，价格贵，书生起早贪黑，读书声时常响起，夫子授课一系，多少是有些扰人休息的。
二是在城东的一个二进宅子，宅院很大，周遭甚是安宁，环境也很清幽，有不少夫子和仕人在此居住，但就是地处微偏僻了些，要进城耍乐做些什么，没有马车很不便利。
三是在闹市中，价格还算适中，出门即可吃喝玩乐，要去何地也十分便利，但吵闹是必然的。不过泗阳有宵禁，人定以后就安静了，只是白日吵些。
一时间两口子很犹豫，都不知道该选哪个。

第102章
立春以后，大雪初霁，灰沉了整个冬的天总算是敞开出了点暖烘烘的太阳。
积雪融化，房顶屋檐上的水柱止不住的往下滑，整个旷野都是哗哗的流水声，声势浩大比夏时落雨的天气还吵闹。
这当儿风里裹藏着积雪的冰寒，吹在人身上比下雪的天气还要冷，村野道路上四处泥泞，碎冰雪水滑的很。
即使又冷路又不好走，躲了一个冬的老百姓还是都尽数从屋里走了出来，趁着天晴的功夫，修整冬时被积雪压垮的房舍的修房舍，忙着下地去松土的松土。
今年开春的晚，二月了还是这番模样，大雪才化开，不敢着急把庄稼种下，怕种子被寒死。
村野忙碌，去年秋收不好，又遇了两回灾，很多百姓都没有存粮了，粮食种子还得上城里去买，再是苦也没有法子，若是不把粮种凑上，秋收又是一场惨相，简直就是个恶性循环。
这几日已经有人上张家去借粮食种子了，许禾日日应付着，也是多有疲惫。
张放远一大早上就套了一双长筒靴在脚上：“今儿要去城里把房舍拿下了，等天晴明朗以后说不准儿要涨价，趁着现在买下许是划算许多。”
许禾取了大氅给张放远系着，倒春寒天本就冷，又遇到化雪更是冻人，张放远历来就是不爱多穿臃肿的，若是他不给人把衣服准备好，他就不穿，有时候就跟小鲤哥儿一样。
“当真决定了就要青山巷那处二进的宅子了？”
张放远点点头：“瑞锦还小，不一定送书院去读书，青山巷不是也有夫子居住，说不准儿到时候能直接在那头拜个启蒙老师，等孩子大些了再送去书院，届时上学下学也能更放心些。”
许禾应了一声，想法是好的，就是不晓得能不能有那么顺利，不过他倒是没有许多的讲究，反正宅子是在城里，不管最后置办在了何处，那总要比村里到城里近许多。
“瑞锦和瑞鲤打小就在村里住着，要是换个吵闹的地方可能住不习惯，青山巷环境清幽，倒也不错。”
“那我今儿就去把钱交了，到时候去县衙过了手续，很快就能把钥匙拿回来。”
“好。”许禾给系好大氅：“我去看看孩子，今儿外头冷，不让两个家伙出门去。前儿偷偷溜出门摔了个大屁蹲儿，现在膝盖还乌青着。”
张放远笑了一声：“药酒擦擦就好，乡野小孩子不能养娇气了。”
许禾嗯了一声，两口子一齐出了卧房。
张放远骑着小黑出的门，今早上他没有赶马车，虽说出门冷，坐马车要舒坦许多，但是道路泥泞，马车慢就不说了，还容易打滑。
他夹着马腹行在村路上，外头热闹，大伙儿都在巡看自家的地皮，见着他都在打招呼。
因着炭火一事儿，大伙儿对他甚是信服，前阵子村长家要扩修个后院儿，还来问他该选什么日子和做何朝向，不去请风水先生，倒是把他当看风水的了。
他慢悠悠的扯着马上了官道，路比村路宽敞了几倍，可一路过林子，积雪比空旷地的要多许多，一路上都是噼里啪啦积雪落地的声音，张放远把栓在小黑脖子上的斗笠盖到头上，躲过了积雪的袭击。
官道上的稀泥羔子比村里的还厚，到处都水汪汪的，要是打滑了能摔几米远出去。
“加把力推啊！这点力气如何能上去。”
“老爷，这怕是不行，要不先遣了人去城里买了新马带人过来帮忙？”
张放远骑着马杵的高，老远就见着前头官道转弯处停靠着一辆马车，旁头立着几个人正在说谈，其中做主子模样的男子上了些年纪，这当儿正抱着个小孩子，催促着两个仆役推把马车推着走。
他在边上勒停了小黑，翻身跳了下去：“稀泥把车轱辘卡住了，要先把稀泥先清理了才好推动。”
张放远在这条路上跑的不能更熟悉，便是闭着眼睛走都晓得哪里有根树。
他自顾自的从路边上找了根棒子，把车轱辘上的泥给刮了下去，许是行了许多路了，车轱辘上厚厚的一层泥巴，刨下来都有一个车轮那般厚实了。
两个仆役见张放远的动作，连忙也跟着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很快就清理干净了稀泥，张放远一使力，青筋鼓起，登时落在水坑里的马车就朝着前头滚动，一下子就脱离了坑子。
“多谢壮士出手相助。”中年男子见着马车又能使了，脸上露出一些笑意。
张放远摆了摆手：“雪了一季，到处的路都不好行驶，人来人往的，大伙儿都是互相帮扶着出行，小事一桩。”
这条路上时常都能遇见卡了车轱辘的城里人，张放远见中年男子有些眼生，想来是没有在茶棚那头做过客的，否则两厢还可能混过个面熟。
张放远瞧了一眼中年男子怀里的小奶娃，像是个小哥儿，年纪应当和他们家的两个小朋友差不多大，脸蛋儿也肉乎乎的，且还比他们家的两个还要白皙许多，那柔嫩的皮肤仿佛被凛冽的冬风一吹都能豁开一条口子。
许是自家里也有小朋友，张放远就格外的疼惜外面的孩子，天寒地冻的，这么小的孩子还要随着家里的大人赶路，瞧着都惹人怜，张放远从身上摸出了几颗裹纸糖。
小哥儿见张放远凶神恶煞的面向，好似有点害怕，怯生生的往自家大人身上躲了躲。
“星哥儿不可失礼。”
中年男子发话，小朋友动了动乌黑的眸子，得到示意后小心的张开手去接张放远的糖果：“谢谢叔叔。”
张放远笑了笑：“走了。”
言罢，他折身回了小黑跟前，翻身上马就去了。
“老爷，咱们也赶紧走吧，泗阳天还冷着，这朝就快要能进城了，早些进城也谨防冻着了小公子。”
中年男子看着张放远远去的高大背影，收回目光又瞧了瞧怀里孩子拿着的糖果，道：“泗阳虽是天寒，人心却是暖的。”
仆役道：“那么精壮个汉子，没成想竟还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中年男子没再说话，抱着孩子复又上了马车去。
张放远到城里时，城中也是一派忙碌，街市上扫雪扫街的人诸多，许久没有开的小摊儿今日也摆开了，城门口也有了农户卖菜，泗阳又有了些生气。
他就近吃了碗面条才去找介绍人把宅子拿下。
先时宅子说的要一千两，两口子一起找了原来的房主绕了价，最后以八百八十两的吉祥数字作为成交价。
张放远把一叠银票拿出去就换了一串钥匙，没作停留，他立马又去县衙落户过手续，年初才捐了不少炭火，县衙记着人情，倒是没怎么为难，很快手续就办理齐全了。
从县衙出来，太阳更大了些，城里人多就是效率快，早上还一屋顶的雪，到这时候已经清扫殆尽露出了原本的青瓦，街道也打扫的差不多了，只是未曾被太阳晒干。
张放远解开身上的大氅，准备先回一趟新宅子，去看看里头还差些什么用具，到时候一应置办齐全了，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住。
“到别地儿去，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睁开狗眼看清楚了些！”
“走走走，都没有，都没有！”
张放远见县衙旁头吵嚷的厉害，凑过去瞧了一眼，不晓得何时来了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团在一处正在给衙役讨要吃食，受到了衙役的驱赶。
“这是哪里来的难民？上个月不是才募集了钱粮赈灾吗。”
衙役见到他搭腔，晓得他才去衙门里办了事儿，对他还挺是客气：“不是我们泗阳的难民，前阵子募捐以后本县的难民都已经安置了，这些是外县来的，郎君这阵子没在城里？眼下咱们城中到处都是难民。”
张放远眉头微凝：“可是宁江府那头来的？”
衙役点点头：“有那头来的，大雪过后，疫病是痊愈治好了，只不过几次灾荒下来穷苦百姓没熬过，许多人变卖了家产土地，早已经没有了落脚之处，这才四处流落。也不光是来了咱们县城，别的县城也涌进了不少的难民。”
说着衙役也是无奈：“上头布发了通告，让各地不许驱逐受灾难民，需得尽可能的将其安置。”
张放远闻言忽而明了，怪不得衙门里又忙忙慌慌的，原来就是在为了这事儿着急。
泗阳此次也在受灾的行列之中，虽不似宁江府那头的灾害严重，但先前也是出了不少难民的，县府已经募捐了一回赈济灾民，若是故技重施，想必商户也不会买账，到时候恐怕还惹得当地的大户不满。
若是放任这些难民不管的话，沿街乞讨饿死城中又甚是影响市容，多了老百姓是要说嘴的，到时候上头前来考察考绩，随意在街头找人询问，说起这事儿那县令也就别想升迁了。
张放远一边往青山巷走，一边观察街市上的难民，人数甚多。一个个像游魂一样沿街飘来飘去，蓬头垢面，一张脸已经灰败的失去了原本的肉色，眼窝凹陷，嘴皮也是龟裂发白，瘦弱的需得靠竹棍支撑身体。
大灾大难过后会出现此番情景也实属正常，就像大旱过后很可能闹蝗灾一般。这些能流落到他乡乞讨的人姑且还算是幸运的，因许多百姓在天灾时就已经没了性命。
张放远琢磨了一番，本是打着主意先回一趟新宅子的，结果心生一计，径直去马棚扯了小黑，骑着马倒是先回了村子。
“咱家那一百亩地可是有着落了！”
许禾正在做午饭，两个小崽子就像小鸭子一样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去倒个水要跟着，拿个菜也要跟着，索性是把净菜的活儿丢给了甘草和黄芪去干，夹着两个崽子出了厨房。
倒是巧的很，正好看见他们的老爹回来了。
许禾见着张放远神采奕奕，回来没先说房宅的事情，倒是先行说了家里田地的事儿，不由问道：“怎么说？”
“这阵子开春大伙儿都忙活着自家的土地，想要请人耕地怕是难请。”
其实要请人只要钱到位都好说，可是谁又愿意多花钱去请人办事儿呢，张放远先前就愁着他的百亩田地，原本是喜气洋洋置办下来的，到头来烧冷灶可是让人笑话。
他拉着许禾往屋里去，两个跟屁虫也在两人后头跟着，他一边把城里带回来的钥匙往许禾手里交，一边道：“我今朝去城里过手续，瞧见来了好多难民正在沿街乞讨，都是外县来的，县太爷正在愁着不知如何安置。”
“咱家的地要人料理耕种，我原本就是想找雇农的，现下这些难民岂不是现成的？”
许禾一下子就明白了张放远的意思：“你是想把难民接过来，把土地分给他们耕种？”
张放远应声：“村子里一户人家田地少的不过十亩地，咱们一百亩的土地可以分给十户人家，但是这些难民绝大部分是不成户的，如此就可以接纳更多的难民。雇农并非是东家的仆役，东家是不用给他们缴纳赋税的，到时候秋收缴纳了一部分粮产给朝廷，剩下的九成粮食再做分成。”
许禾想了想，雇农的日子可不好过，比寻常的平头百姓日子要难多了，一年耕种的粮食先要缴纳给朝廷，还要缴纳给东家，一般剩下的粮产也只够一家人堪堪吃饱，这还是遇见良善的东家，要是遇见个吝啬的，吃不饱那是家常便饭。
也就是说雇农完全是借用地主的土地，帮地主打工讨口饭吃，是一种介于自由平头百姓和失了身契沦为奴隶之间的一种群体。
要不是走投无路，很多人都是不愿意做雇农的。
许禾不确定能不能招揽到这些难民做雇农，要是真能成的话，倒是一举两得了。
“也好，咱们尽快去办吧，开春雪停天气就暖和起来了，咱们的土地本来就是开荒的新地，收成肯定比不过乡亲们精耕细作的土地，为此还得多多翻施肥料，不能耽搁久了。”
张放远道：“我有了这主意就回来同你商量了，且先把土地的事情解决了再给瑞锦和小鲤哥儿寻合适的开蒙先生。”

第103章
张放远在临近城门处支了个小摊儿，又花了几文钱雇了两个跑腿去难民多的地方放消息，没在摊儿前待足一炷香的时间就有难民闻声而来，很快就团成了一堆。
“此处招收雇农，可不是布施，有意者留下前来排队报名，若是无意者自行散开不可扰乱秩序。”
张放远先前在武馆里请过人看仓库，觉得尤其好使，这次又在武馆里请了两个汉子，人就抱着膀子在摊位前一立，难民都不敢随意造次，只得畏畏缩缩的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张望。
“老爷，此处雇农是如何招揽的？”
到底还是有人听闻有落脚的机会，见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的夹着中间的青年男子，料想是东家，壮着胆子上前询问。
张放远见有难民感兴趣高兴的站了起来，结果难民发现坐着的男子竟然比旁头两个壮丁还高大威猛，面相又凶，登时吓的往后缩了缩。
许禾见状把张放远扯回去坐下，嘀咕了一句：“二十几岁的人了也不知作何比瑞锦瑞鲤还能长。”
张放远摸了摸鼻尖，心想还不是你喂养的太好了，他没说话，老实坐了回去。
许禾这才朗声对难民道：“城外村中有地，招揽一批雇农春耕，青壮男子可申请四亩地，女子小哥儿可申请两亩。招收四肢健全无重病重疾者，一家人最为宜。”
难民闻声议论纷纷，声音有些孱弱，旁人听闻并不真切。许禾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放远，不晓得难民愿不愿意前来做雇农。
张放远很有信心，难民都靠乞讨为生了，有上顿没有下顿，而今有安家立命的机会，如何会轻易放过。
前来观看的难民越来越多，最先来的那一批似是派出了个代表出来同张放远洽谈：“敢问老爷夫郎田地是在泗阳何处，可有凭证证明？吾等前去后又先在何处安置？”
却也不是难民把自己抬的高，实在是一路乞讨遇见了太多事，先前在他县的时候也是有人打着招揽雇农的名义把人圈了去，结果竟是伢行乔装打扮出来骗人卖身契的，只要跟着这些人去了，不怕你不愿意自卖，毒打教训把你打的认命为止。
又有黑心私徭笼络人前去卖命，一辈子就被关囚在那私徭处，除非干到死，否则再别想能出去。
难民也是被骗的怕了，虽已是流离失所，能找到安置自身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归宿，可私徭和沦为奴仆都是最下等的结果，谁又愿意像牲口一样活着，一顿顿忍饥挨饿中也心存幻想朝廷能接济灾民，给条活路。
去做雇农其实已经是众多不幸的活路下最好的一条，便是因为好，反而更使得人提心吊胆。
张放远闻言也未曾恼怒，他一早就准备好了先前开荒地时在县府批办的手续，东西拿出来展开给难民看了一眼：“许是很多人不识字，但是地契文书的模样和泗阳县府的印章应当是识得的。”
“手头上的土地是去年开的荒地，今年头一茬种植庄稼，土地有限，先到先得。”
话毕，张放远收了文书：“可还有什么问题？”
料想在泗阳大街上这般光明磊落的宣告也不似是欺瞒难民的，这朝难民便开始吵闹轰动，一窝蜂想挤过去报名，最早前来的那一批问细则的连忙团在一处，立马整好队伍排了个整齐，旁头零散的难民挤到张放远的桌子前，被武馆的人全赶了下去排队。
许禾不由得高看一眼领队的老者，问道：“你们这群相互认识？”
询问清楚确定是招揽雇农以后，那老者十分客气，对着许禾佝偻着背，尽显恭敬：“正是，我们这些人是从宁江府沃江县下的一个村子里逃亡出来的，原是人数比今下多一半，一路上饿死病死不在少数，而今到泗阳已只剩下这二十口人。”
许禾仰着脖子往队伍看了一眼，这一批难民的最后一个举手示意了一下。
他看人的功夫默默数了数，妇孺孩子男子加起来确实二十几口人，都是相识的又有领头人，以后要是传达消息的话会更容易安排下去，而且也能互相帮扶着度过一开始的难关，只是……他又看了一眼张放远。
两口子很有默契，张放远懂得许禾的意思，若是一并招揽过来，坏处就是难民团结起来反抗东家的话，那就不好管理了。
这般招收雇农的机会鲜少遇见，且老者识得字，见着文书上只有一百亩荒地，他们这些人是刚好够的，要是有被踢出去的等他们安顿下来倒是也能去接济过来，可自身都是雇农，哪里能那么容易的接济别人，最好的就是大伙儿都能分到地。
老者晓得这些东家老爷的顾虑，当即便从身后的队伍中扯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上前来：“老爷瞧瞧，都是手脚健全的村户孩子，吃苦又能干，只是沿途乞讨瘦弱了些，若是幸而能给老爷家耕地开荒，这些孩子便送到老爷家里做些杂事伺候，烧火洗衣担粪都好使。”
“大伙儿定然尽心尽力。”
张放远默然，同许禾交换了个眼神。
这些人倒是很识趣，既是愿意自行将孩子送到主家去，如此主家也能有个最强有力的约束，倒是不怕难民集结在一道胡乱行事，毕竟孩子还捏在主家手里头。
“如此再好不过，一一前来报了姓名籍贯，两头过了手续，也好早些分到土地。”
难民欢呼了一声，灰败的面色因为激动发红，只是可怜了后头来的没法再分到土地。
张放远倒是想把难民都笼络到自己手下做事儿，只可惜能力有限。土地就那么多，到时候每个人分的太少，一个个的都吃不饱，反而是耽误了别人，再者如此之多的难民，若是都招揽了，恐怕还会引起官府的不满，会认为是私结壮力，意图不轨。
“都别着急，一个一个的来，把自己的信息都想好，若是谎报有误一经发觉，永不录用！”
大伙儿都耐心的等着记录，这头登记完毕还要去县衙里做登记，手续不少，有的忙碌。
“那头如何这般吵嚷？”
“城中来了不少难民，城中秩序有些乱，那头是个地主在招收难民做雇农。”
端坐在马车里的小孩子听见自家大人和跟在马车外头的仆役说谈，偏过脑袋往热闹的地方看了一眼，小朋友眼睛忽闪忽闪的：“是那个高叔叔！”
骆檐闻声又细看了一眼，瞧见人群中那个面目凶悍的高大身影，微微一笑，回头摸了摸小哥儿的脑袋：“星哥儿的眼睛极好，可比祖父神色清明多了。”
小哥儿抱着骆檐笑眯眯的，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
“这些难民是从何处来的？”
虽是心中已有些答案，骆檐还是张口问了一声，老仆役明显的迟疑了片刻，声音小了些下去：“是宁江府过来的。”
骆檐眸色有些沉，看着身旁的孩子一双眸子好似有道不尽的风霜和怜惜，纵然是千头万绪，好半晌后也只吐出了一句：“索性是疫病止住了。”
“走吧，回。”
张放远和许禾一连忙碌了两日，记录名册的雇农才依次在县衙里过好了户籍，县太爷觉得这事儿办的好，一连解决了二十几个难民，让张放远前去县府里还嘉奖了一番，对外又鼓舞城中的商户接纳难民。
陆续间倒是也有大户人家从难民中招揽长工洗衣妇云云。
难民领去村里，目前是什么都没有，张放远先行将人安置在了茶棚那头，客舍近来也没有什么住客，腾出两间屋子做大通铺倒是也有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地儿。
但毕竟不是能长期居住的地方，为此张放远准备放钱出来借给这些难民修筑屋舍，在鸡韭村里落户。
自然，房舍占用的地都是县衙批准下来的，朝廷有令，要各州府接纳受灾难民，不可驱逐外赶，难民有安置的路子，县府也会大力支持。
人口多了，缴纳赋税也就会更加丰足，县太爷巴不得本县的人丁兴旺繁荣，但是对于他县来的难民还是十分慎重，不会轻易招揽，像张放远手头上这批有所安置的也就罢了，许多没有安置的就会在城中游走，不好处理。
其实县衙也是可以放钱借给难民用于安家的，可是县府里愿意拿钱出来做政绩的还是很少。
毕竟县令不是在一个县城一干就是一辈子，很可能要挪地方，要是自己掏了腰包能有所回报也就罢了，只怕难民还不上，时间拖到了调任都没收回来，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是一笔烂账。
张放远敢借钱出去是这么考虑的，如果不招收难民做雇农，那就只能招收本县的穷苦人家做雇农。年前受了灾荒，倒是比风调雨顺之年好找雇农，可是他一个才起来的地主，声望远不如县里的其余地主，愿意投身他们家的人也就更少了。
找不到雇农那家里就只能请人帮忙耕种，这个时节里请人花钱不会少，两厢合计，左右都是要花钱出去，那作何不把花钱请人干活儿的钱拿来借给雇农。
一则是借的，以后要还，就算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还上，那和直接花出去了没有回还是有所差距的；二则难民是已经捆在了他们家的土地上，不可能只耕种一年就给跑了，便是能攒钱的人户也得丰年干上个四五年才能自己另行买上土地脱离雇农的身份。
而请人耕种的话，那就得每年都花钱请人，许禾会算账，长远来看，还是现在出点血以后回报大且安稳些。
“我和老爷也并非是刻薄之人，只要你们老实本分的做事儿，往后也决计不会苛待。这朝暂且在客舍落脚，等村里将房舍修筑好了再搬过去。”
许禾安排着诸人：“每个成年男女可在此处至多支借五百文用于修建房舍和吃用，今年春耕的粮种也一并根据自家申用的土地数量借用，粮种秋收归还，银钱三年为期，利钱以城中钱庄一半计算，三年后期满若也未曾还清，那便以城中钱庄的利钱计算。”
这群被接到乡下来的难民见东家把他们最担心的都给安排好了，又还肯借钱修房舍，且利钱低于城里的任何一处钱庄，诸人一路流离，今朝总算是感觉流落到了尽头，终于可以安家了。
“多谢老爷恩惠，吾等定然尽心竭力操持好老爷的田地，以此回馈老爷的恩德。”
一个个都在客舍对着张放远许禾长跪不起。
这阵子天气尚且未曾全然暖和起来，趁着这功夫，张放远催促着雇农赶紧把房舍盖好，到时候也不能耽误了种庄稼的时间。
倒是不光他着急，雇农比他还着急，日日起的比鸡还早，睡的比狗还迟，就是想赶着春耕的进程。
难民本就一个村子以前来的，大伙儿互帮互助着，倒是很快就把地基给建了出来。
村里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一下子立起来了七八户人家，小村户人家闭塞保守，心头总有些排外。
今儿见着雇农上了公山去砍伐木头下来修屋舍，明日又看见在田坎边上去摘野菜吃，心里就是不多舒坦，不敢说嘴到张家面前去，就跑到了村长面前嘀咕。
村长却是乐呵呵的，难民不单是张家招揽的，还是县衙里要求的，前儿个县太爷还把他喊了去，仔细吩咐要把难民安置好，他现在可是跟着朝廷政令办事儿，有好事自是不必说。
但他若告知了村民定要被责骂没有良心，便唱着苦情戏：“这些个难民都是穷苦人家，几番受灾无处可去的。大伙儿想想，咱们村要不是张放远囤炭火让大家赚了钱手头阔绰，今朝还不是照样在吃苦？”
“瞧着旁村，哪个村子没有遭罪的？大伙儿将心比心，咱们村子人多了也是个好事儿嘛，以后河水灌溉，划分公山公地也更多好选不是？”
“你瞧瞧那难民堆里的那些个孩子嘛，瘦弱的就剩个骨头棒子，大人也就罢了，你们谁家没有孩子的，看看忍不忍心？也给孩子留□□路嘛，来都来了，又何必这幅模样嘛。”
村民受一通数落，确实也最是吃这一套，登时就心软了：“咱们也不是刻薄，就怕遇见先时广家那种贼东西，那会儿咱们也待他们家不薄嘛，还偷人东西去。”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是扭头叫张家送县府去了嘛。”
村民没在有话，在村长家唠嗑了一会儿又回了。
经了这一遭，村里的原住民倒是没有那般排挤这些难民了，一则有村长帮忙说话，二来又是张家的雇农，所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有些心善的村户见雇农挖野菜吃，还把自家地里多的萝卜白菜送去。
虽说开春了旷野上野菜多，笋子蕨菜等等，但到底是野生东西，城里人吃新鲜倒是不错，农户人家顿顿都吃也是寡的慌。
但不论怎么说都比寒冬腊月的好，开春了总不至于叫人饿死了去。

第104章
三月中，雇农的房舍修筑完毕，陆续也都从客舍搬了过去开火烧灶，一时间村子里又多了好几股炊烟。
雇农也依言行事，把家里的子女送到了张家做事，一夕之间张家就多了四五个能吆喝做事的。
大的十二三，小的十来岁，倒是都能安排差事儿做的年纪。
许禾把人交给来的早的黄芪和甘草学学规矩，他和张放远还忙碌着入新宅的事宜。
两口子考虑着既然雇农都已经安置了下来，又都耕地种田了，那他们也就能安心搬去城里。
其实村里和城里两头都可以住，这头产业不少，定然还是要时常回来查检的，不过他们两口子去了城里也不忧心，张家说到底不止他们两口人，他大伯四伯都会照看着家里。
“这朝我就不同你们两口子搬去城里住了，在村里住习惯了，再者我又惦记着客舍茶棚的生意。”
张世月帮忙整理着两个小朋友的衣物玩具，两口子是理所应当的让她跟着去城里住享福的，但她左思右想，还是更想留在村子里。
“村子里在家闲坐够了，出门随便都能找着点事情做，地里拔一把草啊，锄半块地，周遭都是熟识的乡亲，日子好打发。”张世月道：“小娥也有了，等月份大了说要我去照看，村子这头怎么也比城里近嘛。”
张放远还想劝两句，被许禾叫住：“便随二姑的意吧，左右城里到村子也不是多远，又不是不能常见了。”
他很能理解张世月，人上了年纪舍不得离根儿，也不如年轻人更能适应新的环境，再者孩子又在村子里，哪里愿意挪地儿。
张放远也就只有答应下来。
家里收拾妥当，两口子便想着尽快搬去城里，早点把孩子的老师确定下来才好，没先走，倒是来了个稀客。
“听闻瑞锦和瑞鲤要寻开蒙老师，你们两口子还未曾寻到合适的，怎的也没有让韶春告知一声，说来总归是连襟，亲戚一场，理应当互相帮忙才是。”
张放远让许禾去斟茶，把人支了出去，单独留下来同最近春风得意的费秀才说谈。
倒也不是他心眼儿小见不得自己媳妇儿和费廉说话，实在是留着许禾他反倒是更会装模作样说大话。
“这事儿我们也想过了，念着费秀才教导的孩子年纪都要大些，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更加费心管教才是，只恐费秀才忙碌不过来，还是去城里请个先生更为妥帖些，也好让我跟禾哥儿安心。”
费廉道：“怎会，我对学生一视同仁都会认真教导，为人师表如何会嫌忙碌劳累。”
“我知道你们对城中先生格外敬仰，心中思维固化，其实城里的先生不一定教导的好孩子，只是一味的收着极高的束脩礼，其实文采也不过平平，自己吊高了蒙骗未曾读书之人罢了。”
说着，费廉顿了顿又微微一笑：“前阵子咱们村里的书塾不也出了个秀才，为此这要紧的不是地方，而是选好老师。”
张放远吃了口茶水，殊不知此人究竟是想收瑞锦瑞鲤做学生，还是想来显摆一下前阵儿自己书塾里有个学生考中了秀才之事。
不过任凭他如何吹嘘自己，贬低城里的先生，张放远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心意把孩子送到费家书塾去读书，且不说他不喜费廉，再者他还能不明白费家心里打的那点子算盘。
若是教导了两个孩子，那就是老师，往后有个什么事情想要请求帮忙的，那怎还好意思开口推脱。
张放远料想费廉自命清高是不可能会自己找上门来同他说这些，想来也是费母心里活络哄着他过来的。
“我也不求瑞锦将来能科举入仕了，只要是会读书认字就成，也不光是想着城里的先生好才带去城里求学，而是生意在城中，搬过去好照料，顺道给孩子在城里找先生，若是留在村子来回奔波也是劳累。”
费廉闻言收起了他的那点得意，自知是家业比不上张家，如今人村里城里两大处宅子，手底下又是一堆的仆役使唤，还有那么多的雇农，就是本村的地主都比不过他，论起财力，周遭几个村子谁还能跟他张放远比啊。
不过费廉心中还是能端的起来，他始终认为士农工商，即便是再富贵又如何，那终究是不入流的商户，和他们这等传道受业的书香门第还是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等以后他把自己的儿子好好教导，早日科举入仕，比他张家强是迟早的事情。
见着张放远毫无松动的意思，他拱了拱手，全然是不做村里人那幅卑躬屈膝的模样：“张家生意如日中天，可我还得奉劝一句，孩子的学业也是要紧的。”
不再多说，费廉道：“告辞了。”
张放远也没留人，都不曾站起身来，任由着他去。
许禾这才进屋来：“二姐时常过来也不见她开口提让两个孩子去费家读书，倒是说今下咱们家里好了，应当去城里请名师授学，费廉自请上来怕是和费娘子串通一气过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家在村子里财势地位一骑绝尘，谁看了不眼红，八竿子远的亲戚都想来走动攀亲，费家说来还是连襟，费娘子自然是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只是把他张家当傻子不成。
两口子没有理会费廉突然的造访，继续打理着家里。
又过了两日，择了个黄道吉日，两口子留了黄芪和两个雇农子女在老宅做事，自行领了甘草和剩下的奴仆去城里的新宅子。
原本那头也是安排置办齐全了东西，但搬家当日还是大包小包的装置了三两车的行李，光是小朋友的东西都装了两车。
带着一杆仆役，竟也是浩浩荡荡。
两个小朋友在马车里蹿来蹿去，左边爬到右边去，两头的帘子都卷了起来，天晴后的官道上枝繁叶茂，鸟语花香，一改年冬时的萧条，孩子的精气都比冬天更好。
就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磨人了。
“过来坐好，别摔着了！”
许禾圈了这个，又跑了那个，哥哥还能说住，小鲤哥儿是完全管不住的，昨日和孩子他老爹睡的有些晚，这阵儿孩子跳闹的他头疼。
他掀开帘子，冲着前头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人道：“你倒是会躲闲在外头骑马，自己儿子也不管管！”
张放远扯着马到帘子跟前去，戳了戳趴在窗口的小家伙的脸蛋儿：“小鲤哥儿又淘气惹你小爹生气，出来爹爹带你骑马。”
“我不要，小鲤哥儿要跟小爹爹在马车里吃果子。”
“还吃？你都比你哥哥要重两斤了。”
“就要吃，不要爹爹。”
张放远无奈，朝后头的人挑眉：“瞧吧，不是我不带，是不要我。”
“日日和孩子拌嘴，那能要你嘛。”许禾瞪了人一眼，张放远便又看向还算乖巧的瑞锦：“哥哥要不要骑马？”
沉默寡言的瑞锦站了起来：“要！”
“还是哥哥好，不嫌弃爹爹。”
张放远伸手把小崽子捞到了马上，放在身前揣在怀里圈着，马儿高大，在马车里坐着视野更好，瑞锦眼睛都开始放光了。
“害不害怕？”
张放远埋下头在瑞锦脸上亲了亲，小朋友一点不害怕，反倒是催促着要跑起来，见左右官道上没有马车，张放远便驱马疾风而去，许禾只见着父子俩风中的背影。
他长吸了口气：“这父子俩！”倒是还不如把孩子看在面前省心些。
一路上闹了好些时辰，车马才进了城去。
去年自打入秋以后许禾就没有再带两个小朋友上过城里，大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家里过的。现在放出来就跟脱缰的小马一般，一刻也停不下来，体力又很好，路上就玩乐了几个时辰现在也不觉得累。
不过要搬去新家了，环境陌生还是有一点收敛，不像在村里那么欢脱看不住，还算比较老实的跟在大人身旁。
青山巷这头安静，地势又宽阔，宅子之间不像是闹市区那么紧凑，一户紧贴着另一户，而是房舍之间有个一两丈远的距离，素日来就更为的宁静了。
他们的车马多，停在外头又搬进搬出的，响动不小。
宅子隔壁的宅门嘎吱一声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接着探出了个脑袋来，后头是喊着公子的丫鬟声音。
两口子搬过来原就是要去拜会周围邻居的，眼见是开了门正好打声招呼，倒是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门缝里传来一声软萌的：“叔叔。”
张放远听着有些熟悉，许禾也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贴着腿站着的小鲤哥儿听见动静早把脑袋都快偏到隔壁去了。
“是你呀？”
张放远乍的一眼还没认出来是谁，细看了才晓得是先前进城在官道上见着的小孩子，本就去了些时日，那日小朋友被大人抱着衣着简朴，这朝在高门大院儿里，又锦衣装扮，若不是小朋友生的白皙可人，他印象有些深刻还真不知道是谁了。
“你家就住在此处？”
骆予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小：“星哥儿和祖父住在这里。”
张放远不由得看了一眼宅邸：“那还真是巧了，待叔叔收整完毕就去拜会你祖父。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子答道： “骆予星。”
“小星哥儿。”
张放远念了一声，和善的同他挥了挥手。
这才折身回去继续搬运行装，同许禾说谈了一番先前进城时遇见祖孙两人的情形。
星哥儿也没急着跟丫鬟进宅子里去，就裂着门缝安静的看着张家热热闹闹的搬东西，瞧着张家一家四口人有说有笑，相较下更是显得原本寂静的骆家十分冷清，连带着骆予星也分外可怜。
“我爹爹从村子里带了红尾巴鲤鱼来，说是要养在这个家里的池子里，哥哥还给我抓了小蝌蚪，你家里有吗？”
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吓了骆予星一跳。
趁着张放远跟许禾忙碌，小鲤哥儿偷摸就跑到了骆家门前，偏着脑袋一脸自豪的介绍着他的行李。
骆予星看着挤到门缝前甚是自来熟的小哥儿，微微往后面退了一点，但是并没有跑走。
他觉得比自己高一点的小哥儿像是在炫耀，听起来有点伤心，不免垂下了眸子。
家里有大池子，也有大鲤鱼，但是没有爹爹从村子里带的鲤鱼，也没有哥哥帮忙抓的小蝌蚪。
想到此处，他眼睛有点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你家里没有啊？”
骆予星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到我家里玩？”小鲤哥儿指了指远处站在门栏边上，背着手像是在盯着伙计做事儿的小大人一样的瑞锦：“我让哥哥分一点给你。”
骆予星看了好几眼张家的门栏，心里很想过去，可还是软声道：“今日祖父交待的字还没有认完，等我认熟了去读给祖父听了就来找你，可以吗？”
小鲤哥儿心想怎么有人比他哥哥还要早读书。
“那好吧。”
虽被拒绝了邀请有点不愉，但是见像去年冬天爹爹堆的白胖雪娃娃一样的骆予星可怜巴巴的，他学着手糙又大的老爹一样捏了一下骆予星的脸，结果骆予星的脸蛋儿实在是太软太舒服了，他就双手并用了。
骆予星的脸被揉来揉去，虽然小鲤哥儿的手也很软，捏他的脸也不疼，但像被搓面团一样挼也是不舒服的，可他叠着眉头又不敢叫，担心小鲤哥儿生气就不让他上家里玩儿了。
“再不回去蝌蚪渴死了！”
瑞锦实在看不下去，过去把小鲤哥儿扯了开，本来就可怜巴巴的骆予星被揉红了脸更可怜了。
他一只手拽着小鲤哥儿，另又从衣袋里拿了一把裹纸糖递给骆予星，随后拉着不省心的弟弟走了。
骆予星看着手里和先前叔叔给的一样的糖，看着离开了的兄弟两人，眸子动了动。
“啊，哥哥把我的糖果全给小星哥儿了！坏哥哥！”
瑞锦一本正经：“谁让你到处欺负人，在村里欺负别的小朋友，到城里来了还这样。”
“以后还这样，我的果子就不分给你了，你的果子我也全部都吃完。”

第105章
一家四口搬进青山巷的宅子住了两晚，发觉这头果然是安宁僻静，人定以后同乡野也无两样。
两个崽子适应能力很强，不过一日的功夫就把新宅子里外蹿熟了，夜里也没有不习惯吵着要回乡里的宅子，许禾跟张放远这才放宽了心。
别的都好说，大人没什么不适应的，唯独是担心两个小朋友，从出生就一直在村里待着，只怕换了新环境要吵闹。
显然有爹在的地方就是家，先前又一直在给两个小朋友做心理建设，倒是并没有任何的不适从。
张放远空下来也就有了时间带着礼物拜会周围的住户，远的不走，近处挨着的人家还是要一一走个过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没有拜会过，便是想打声招呼也不知怎么搭腔。
前后左右有三户邻居，一户就是旁头最近的骆家，一户是宅子背后的宋家，剩下的一户是严家。
张放远跟许禾一起带着东西上门，不料最先去的宋家并不开门受礼，连带下人也甚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听说是入仕为官人家，他们打听了别人的底细，别人见有新住户落户，自然也是会打听。
士瞧不起最末流的商，不愿意与之结交也不足为怪，张放远也没强求，总不好热脸去贴冷屁股。
转身去了下家，拜会的严家倒是好说话，是工匠世家，为人也算热情，有新邻来很高兴，其主后院儿之事的也是个夫郎，跟许禾很谈得来，两厢还吃了一盏茶才走。
最后也就是骆家了。
前来开门的是骆家的管家，竟是那日在官道上碰见的其中一个推马车的人，待他很是客气，许主人早就料到他会登门有所吩咐，管家未曾多言，径直就引着两口子进去了。
进了门才发觉外头门庭算不得多恢弘的骆家进去竟是别有洞天，且不说足有三进院之大，其亭台楼阁假山池子打理的甚是风雅。
骆家拾点的十分整洁漂亮，伺候的仆妇丫鬟来往如织，看得人眼花缭乱，可规矩又甚是严明，行走之间别说未有人交头接耳，就是步子也甚是轻微。
便是两口子这等未读诗书，常年混迹于村野之人也感觉到了不同凡响之处，受到环境感染熏陶，也变得有些书卷气了一般。
越是往会客的堂子前去，声声软糯的读字声越来越清晰。
“老爷，人到了。”
管家出声，小包子的声音也就适时停了下来。
会客中堂间龙飞凤舞长挂着字画，铜炉里飘出的熏香和书案上淡淡的墨香相得益彰，先是张放远还真不曾猜测出骆家是做什么的，这朝才知是书香门第。
“倒也着实是缘分一场，竟是同在此处的邻里。”
骆檐放下怀里的小包子骆予星，温和同两口子说话：“快请坐。”
转头又对管家道：“看茶。”
“在下张放远，携夫郎许禾拜会。”两口子也做足了礼数。
“不必客气，说来也是相识。”
两口子这才坐下，骆予星看着张放远还有许禾有些高兴，还是像前日见着张放远时一样叫了声叔叔。
骆檐笑道：“小星哥儿前日说隔壁搬来了新的住户，是给他果子的叔叔，又带着两个长的颇为相似的哥哥，说是受了相邀，想要过去做客。”
“犬子淘气贪玩儿，见到年纪相仿之人便想相邀。”
骆檐不禁道：“张小友有一对双生子？”
“正是。”
骆檐捋了捋胡须，笑了起来：“当真是好福气。星哥儿未有兄弟姊妹，独一个孩子，在宅院之中除却教他一些诗词文章，大抵上也只他一个人，难免孤寂。往后恐怕是对张小友多有叨扰。”
“骆老爷哪里的话，尽管让孩子一同玩乐便是。”
两头说了会儿话，许禾头一次接触骆檐这等人虽有些局促，耐在骆檐甚是温和守礼，倒是也相谈甚欢。
从骆家出来，许禾长吐了口气。
张放远笑道：“怎的了，跑了一上午累着了？”
“我是觉着骆家规矩森严，像是大家风范，瞧那四处可见的字画墨宝，定是名门。可却又未曾听人说起这号人物。”许禾感慨：“我这朝也算是知道了何为腹有诗书气自华。”
以前他觉着读书人应当便是费廉那般，又飘忽听着风骨二字，今朝才知何为真正的读书人。
张放远道：“恐怕是前阵子才搬来的，人家未曾明言，我们也不便打听。”
许禾点点头，若是前去打探反而是冒犯了，不过他想着骆予星不免道：“我本以为咱们家瑞锦已是聪颖早慧，方才见着小星哥儿发觉人家不仅会认些字了，竟还会书写！”
“耳濡目染四字是有些道理的，咱们俩都是乡野草夫，瑞锦即便聪慧那也不能从咱们这儿学到诗书内容。”
许禾抿了抿唇：“那咱们赶紧给孩子寻好夫子。”
张放远默然，两口子便为着孩子的事情又东奔西跑起来。
率先就去了城里的书院，城中正式的书院不止一处，大小有三四个。两人前去询问，书院大抵都有年龄限制，有未足五岁者不收，也有未足七岁者不收，书院越大名气越盛者卡的越严，要求也更多。
两口子一通跑下来，不论大小书院，就是收纳孩子最小的年纪也要五岁，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年纪都达不到。
去不得书院，那能选择的就只有两种了，一则是上私塾，二则是请老师到家中授课。
若非是名门望族，高门大户，没有熟悉的人脉是请不到老师到家中授学的，能登门做专属夫子之人都不如何短缺银钱，更看重的是名望。
张家这等财势不高不低居于中间者，家里宗族几代又没有仕途之人，想请老师到家中授课几乎是不可能。
几番筛选也就只有上私塾了。
幸而是隔壁严家得知他们家要给孩子找先生求学，有过一些求学经验的严家同他们举荐了开私塾的孟夫子，曾经中过举人，满腹经纶，才学斐然，又专门招收幼童进行开蒙，在周遭也有名望，许多商户人家都把孩子送去开蒙。
而且最合时宜的是孟夫子就在青山巷，私塾也在这头。
得知这么个消息，张放远跟许禾如获至宝，连忙就带了丰厚礼品上门前去打听。
“孩子如今几岁了？”
“年春已足三岁。”
听闻是想前来求学的，孟夫子倒是亲自接见了两口子，上了两盏子茶水，在厅中询问孩子的讯息。
张放远一句未曾问夫子的情况，倒是被夫子劈头盖脸的问了好一通，不过为着孩子能有个好先生，他也只得毕恭毕敬的一一回答。
“三岁在我们私塾里不算年纪大，但决计也不是很小的年纪了，是当送孩子来开蒙，若是再耽搁可就误了孩子。”
夫子面无过多神色，似是十分公事公办：“而今识得了多少字，又会写多少字了？可有何优势长处，能否通篇背诵文章？”
许禾自以为瑞锦已算不错，小小年纪已经会数数，但今下在夫子的一通询问下来，竟是一个能拿出手的优点都没有，他不禁蹙起眉头，半晌后才中规中矩道：“孩子未有多少过人之处，独记忆力还成。”
“幼子如白纸，记东西都快。”夫子却并不给人任何颜面和台阶下一般：“如此说来是字也不识，更不会书写了？”
说着夫子咂摸了一下嘴：“后进了。可知我私塾中的学生，比之还小的都会读文章写字了，且还是送来之前便有所建树，若是要收下你们家的两个孩子，教导起来恐怕还得费许多的功夫。”
孩子这般受到贬低，张放远跟许禾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不知如何才可拜入孟夫子的学堂？”
夫子未曾直接答话，而是微微往椅子上闲靠了过去，端起茶杯派头十足，抬手同身旁伺候的管家示意了一下。
那管家便上前来代替自家老爷答话。
“我们老爷的私塾招揽的都是城中天赋异禀的学子，因是私塾，招收的学生有限，不似书院什么样的学生都招揽，门槛极低，为此束脩礼高。”
“贵少爷和公子资质平平，若是平常之人前来，老爷定然是不会招揽，念在是严家举荐，又同在青山巷，倒是也可破格收取两个学生，只不过这束脩礼肯定是要比寻常学生更高的。”
张放远眉心微动。
管家见两口子未置可否，又道：“两个孩子过来入学，后进其余学子，老爷定然要倾力教导，帮助两个孩子赶上私塾中其余学生的进度，其可学更多的东西，又更占夫子的时间，这也是权宜。”
张放远忍耐着，还算客气的问了一句束脩礼。
除却最基本的礼数，另外要封五十两银子到府上作为学费，半年以后再续。
许禾差点直接从凳子上起来，这学费未免收的也过于黑心了些，须知书院的学费一年也就才一千文罢了，便宜的还只要几百文，时下他也尽可能忍耐着不发作。
张放远道：“叨扰一通，鄙人携夫郎回去考量一番，届时再给夫子答复。”
这当儿夫子放下茶盏子，开口道：“我听说你们是从村野才搬进城里的，想来是对城中一应花销还不甚了解，乍然间听闻这些束脩礼有些难以承受，也属常理。你们是商户，一贯是最会盘算做生意的，眼下为孩子多花销些，将来考取了功名，那回馈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银钱是最为次要的东西，要紧的是花再多钱都不一定买得来的声望。你们且回去好好思量吧。”
张放远未曾再多说一句，拉着许禾就出了孟家，两人回去的脸色都不多好。
“家里倒也不是给不起这个钱，这些日子跑了不少地方，也同好几个夫子谈过话，却也不见像这般吊高了卖的。”
许禾想着那夫子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贬低他们家两个小朋友心中就大为不快，读书人有傲骨，可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也是人，也不是自甘折辱的。
可他心里也很不安，看着年纪比瑞锦瑞鲤还要小的骆予星确实会的比家里的两个孩子要多许多，不知是不是真如那孟夫子所说，瑞锦瑞鲤太后进了。
张放远知道许禾心中所想：“那夫子所说也不可尽信，就算乡野的孩子开蒙晚，不如城里的条件好，能耳濡目染学习许多，但是瑞锦瑞鲤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聪颖的，我不信拿到城里来就成了愚钝那一挂，难不成城中家世好的孩子个个都顶天聪明不成。”
“如此每回科举布榜在榜之人合该都是家世出众子弟，怎就还有许多寒门学子能够上榜的。莫不是人人家中都如骆家一般？”
许禾闻言心里安慰了些，可现在便是有些犯了难，孟家私塾虽相谈不和，但是目前看的几个地方中唯一能进的。
“咱们不急，再找找看吧，偌大的泗阳未必就寻不着个合适的夫子了。”
许禾点点头。
“爹爹回来了！”
两人穿过回廊，方才进花园里突突的脚步声就传来，小鲤哥儿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手上还牵着个步子比他慢许多的骆予星。
“星哥儿也过来了啊。”
小鲤哥儿一下子扑进了张放远的怀里，骆予星被落下就只站在原地，仰着下巴看着被张放远抱的很高的小鲤哥儿。
“小叔叔抱抱好不好。”
许禾见孩子可怜巴巴的，蹲下身去，骆予星也开心的扑到了他怀里。
许禾还是头一次抱骆予星，这孩子看着就很软，没想到抱起来更软。
虽然跟瑞鲤一样是个小哥儿，但是瑞鲤身体很好，吃的多又时常跑来跑去，身体甚是结实，抱着圆鼓鼓的。骆予星有些肉，但是在骆家森严的家教下想来也不是乱跑的性子，身体也就不如何结实，抱着很软乎。
张放远见着跑出来的只有两个，问了一声：“哥哥呢？”
小鲤哥儿道：“哥哥又在屋子里数数。”
张放远闻言浓眉一动，心中有些惭愧，小鲤哥儿又问：“爹爹找好夫子了吗？哥哥都不喜欢跟小鲤哥儿还有小星哥儿在院子里捉虫子，快快把他送去学堂。”
“不着急，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小鲤哥儿接着就问为什么，张放远却道：“饿没饿？”
听到吃的，小朋友立即就忘记了自己方才的问题：“饿了，要吃小爹爹做的豆儿糕。”
倒是还在等着解释为什么没有找到夫子的骆予星问了一句：“小鲤哥儿和瑞锦哥哥要读书了吗？”
许禾点点头：“小朋友不能光顾着玩儿啊，还是要读书认字的。”
骆予星乖乖应了一声。
“不过今天可以先不读书，可以先吃豆儿糕。”
张放远笑了一声，抱着崽子从花园里的老梨花树下走过，小鲤哥儿抱着张放远的脖子，朝后头的许禾道：“小爹爹快抱着小星哥儿过来。”
许禾看着崽子心情好了很多，几人一道去了厨房做点心。
骆予星在家里甚少有踏足过厨房，更不曾见过这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起做糕饼，既是觉得新奇，又觉得很高兴。
被小鲤哥儿带着在灶前跑来跑去，还把屋里的瑞锦也拉了出来。
一通玩乐，直到夜幕暗下。
骆予星在张家玩儿着不想回家去，但是见着外头时候不早了，带他的奶娘丫鬟催促，他还是知礼的告别了小鲤哥儿和叔叔一样喜欢板着脸的瑞锦回家去。
小鲤哥儿放下糕饼，送着骆予星出去，就在自家厚重的原木大门缝里探出脑袋，一路看着骆予星进了骆家他才把脑袋收回，重新跑回去吃糕饼。
大门一关，骆予星回到宅子又是铺面而来的冷清，同张家的热闹实在是差别甚大，小朋友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散，焉儿巴巴的耷拉在奶娘身上。
“怎的去玩了这么久回来还不开心？”
骆予星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回头：“祖父回来了？”
“嗯，回来有些时辰了。”骆檐伸手把孩子抱到了怀里：“今日在张家可玩高兴了？”
骆予星点点头，兴冲冲道：“小星哥儿想每日都和小鲤哥儿一起。”
骆檐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那怎么能行，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家。”
闻言骆予星垂下了脑袋，眼睛忽闪忽闪，不哭不闹，反倒是惹人心疼。
骆檐见状，顿时柔和了语气哄道：“若是小星哥儿好好读书写字，祖父便时常让你同张家的两个小朋友一起如何？”
骆予星攥着骆檐的袖子：“小星哥儿听叔叔说瑞锦哥哥和小鲤哥儿也要拜夫子读书了，祖父是大儒，能不能也教瑞锦哥哥和小鲤哥儿？”
骆檐眉心一动：“作何这般？可是张家人的请求？”
骆予星摇了摇脑袋：“叔叔今天没有在家，给小鲤哥儿和瑞锦哥哥求夫子去了，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小星哥儿喜欢小鲤哥儿，想和他一起读书。”
骆檐没有回答骆予星的话，只道：“夜里想吃点什么，祖父让田姨给你做。”
骆予星不似小鲤哥儿馋嘴，吃食这一套不好忽悠：“在叔叔家已经吃了果子，不饿。”
他又摇了摇骆檐的袖子：“祖父~”
“予星，记得祖父的教诲，不可像他人透露家中之事，若有人问及，定要告诉祖父。”
“小星哥儿知道。”
骆檐未曾应答请求，骆予星不禁垂下了眸子，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从骆檐的怀里滑了下去，独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骆檐看着小孩子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第106章
这两日骆檐未曾外出，潜心在宅子里教骆予星写字读书。
骆檐每日教孩子书写两个字，一练便是几十遍，骆予星没有叫苦，大人不喊停便咬着牙继续写，倒是骆檐看着小朋友胖乎乎的手被笔杆子都压红了有些心疼。
他知道这孩子是在跟他犟脾气，往日写累了就撒娇不肯动了，先前拒了小家伙的请求，倒是未曾再与他闹腾，瞧着是一切如常。
只不过小朋友跟在他身边不是一日两日，有些什么小情绪是一目了然。
虽也是照旧有读书写字，可人总焉焉儿的，且学习也大不如以前，可却合着嘴什么都不肯说。
骆檐试着哄道：“字也练了两日，下午去张家同张瑞鲤捉蛐蛐如何？”
骆予星像模像样的握着小毛笔写字，像是十分繁忙一般：“不了。”
“作何不去？”
骆予星沉默着不肯答话。
“原本祖父是想和小星哥儿一齐去做客，问问张瑞锦和张瑞鲤愿不愿意过来受学，小星哥儿既是不想去那便作罢了。”
骆予星闻言连忙放下了笔：“祖父我去的！”
骆檐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再跑两处私塾，昨儿看的浅草堂的私塾倒也不错，虽先生只是个秀才，但听说教出来的学生上书院时学业都是不错的。”
说着许禾就有些气：“分明也不比孟夫子差，只不过一个举子一个秀才，束脩礼竟是相差了十倍之多，我看那孟夫子便是知道咱们是商户，特意敲竹杠。”
张放远也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看的私塾着实是属孟家的最为昂贵：“往后还是不来往的好，昨日看的浅草堂挺好，就是太远了些，接送孩子不便。我们今日再看看，若实在没有合适的，那就只有去浅草堂了。”
“好。”
两口子睡了个午觉，起身收拾妥帖，商量好下午做什么，在屋里吃了口茶就准备出门了。
今年开春的时间晚，好似是没有过两日的春光，天气上赶着的就热了起来，实则是确也到了炎热的季节，只不过是往年按时开春了而已。
天热白昼长，午时也就腾出时间瞌睡一炷香，下午精神气也好上许多。
两口子轻手轻脚的，想着不吵醒厢房的两个崽子，许禾瞧着下人带上来的礼品，清点了一番见没有差池，道了一句：“这阵子夫子没找好，倒是礼品送出去了不少。”
为着两个孩子读书之事也当真煞费苦心了，两口子正欲出门去，甘草却来报：“骆老爷过来了。”
张放远望了眼天：“这个时辰如何来了，去把人请进来吧。”
有客登门，两口子又只得退回去。
骆檐是抱着骆予星来的，小家伙过来就变得神采奕奕，很礼貌的喊了人。
许禾把孩子抱了过来，骆予星迫不及待的就问：“小鲤哥儿呢？”
“在这里！”
许禾还未开口说那家伙和哥哥还在午睡，不知什么时候就醒了的小崽子，撅着屁股在窗户前给骆予星挥手。
“快下去，当心摔着了！”
“噢~”小鲤哥儿揉了揉眼睛，还有些困倦，回过头看见哥哥正站在他脚边，他抓住瑞锦的手滑下去，迷糊道：“我听见小星哥儿的声音就爬上去了。”
许禾抱着骆予星，同骆檐道：“两个孩子都在厢房，我带予星过去玩儿会儿。”
“有劳了。”骆檐客气了一声，同张放远道：“怪不得总想着来玩儿，原是同气连枝。”
张放远道：“孩子本就贪玩儿，喜欢热闹，总也想着有人与之作伴。”
“老夫也是此般思量，前两日听闻张小友似是在给孩子寻夫子，不知这朝可有合适的了？”
张放远道：“在城里跑了不少地方，总难有尽善尽美的。”
“求学一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虽说不乏好学之士凭自身之力有所建树，但若有父母帮扶操持，也可省下不少弯路。”
骆檐顿了顿道：“若是张小友信得过老夫，可把两个孩子送到骆家开蒙，老夫正在给予星开蒙，三个孩子年龄相仿，能做个伴。”
张放远一怔，不知骆檐今日上门竟是会说此事。
一时间他竟不知作何答复，就进骆家拜会所见所闻，他能肯定骆檐学识不浅，要给幼童开蒙定然不在话下，可是又不曾了解骆家的底细，这般就不好贸然答应了。
骆檐似是看出了张放远的顾虑，浅笑了一声：“张小友不必担忧，老夫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之人。”
说着，骆檐从腰间取出了个令牌：“这是乡试过榜之人才有的举子之证，绝非冒名。老夫并不是另有所图，实在是因星哥儿孤单，这朝恰逢两个孩子求学，若是能让几个孩子能作伴是最好不过。”
张放远见令牌微有吃惊，出乎意料又似是情理之中，这倒是也印证了他跟许禾的猜测，骆家是书香门第。
“这事实在突然，家中之事也非我一应做主，还得问过夫郎。”
张放远说的是实诚话，骆檐却以为是暂缓之词，不过他也未曾着急，此番反应倒是证明张家未曾前去探听骆家的事。
许禾送了骆予星去就折返陪客，听闻这一下讯息颇为不可思议。
“要收两个孩子啊？”
骆家就家业来看也不是银钱短缺的人家，且又还是举人，实乃是不愁招收不到学生，更不似贪图人钱财的小人。
肯主动像他们这等商户人家抛出橄榄枝实在是意外之喜。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略思索了片刻，张放远拱手同骆檐道：“如此可就劳烦骆老爷了。”
也不是他答应的快，骆檐是举人，才学可见一斑，这在泗阳已经难寻，便是从孟家高高挂起的姿态就可看出举人的地位。
若是孟家单独待他们家如此高傲也就罢了，对一系送孩子到孟家私塾里上学的商户都是如此还被人夸赞，那便足以说明举人地位非同凡响。
作为举子的骆檐肯主动开口，已经是难得至极。
再者骆家离张家近，接看孩子都甚为便捷，他们两口子也能更安心，若有什么不适之处，也可及时把孩子带回来。
最打动许禾的还是骆予星，这孩子年纪还那么小，肉眼可见的知书达礼，颇有大家风范，活招牌在此，怎还愁两个小家伙不是良师相授。
骆檐见两口子言语颇短，甚是默契，微微一笑： “如此甚好。”
张放远脸上也难掩笑意，又想起束脩礼一事，虽说提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提前说清楚明白为好，届时不清不楚的反而更惹人生嫌隙。
“敢问骆老爷两个孩子的束脩……”
“不急，便按照寻常的束脩六礼便可，别的就不必费心里准备了。”
“这如何使得！”张放远这阵子跑了诸多私塾，光给束脩六礼也太单薄了些：“学费还是要给的。”
“老夫不差这点学费，收揽学生也看眼缘，来日若孩子有所出息，也不枉一番教导。”
话已至此，张放远也不好继续多说，他心中感激不尽，两个孩子是他的心头肉，能遇良师，他也卸下了一块重担。
“时候不早了，老夫还有事，就不多坐了，尽快便把孩子带过来吧。”
骆檐说着便起身，想说把骆予星也一并带回去，往后一并上学有的是相处时间。
可听见孩子在厢房中雀跃的笑闹声，这是在骆家宅子里不曾有的，倒是叫他不忍带了孩子走。
骆檐偏头，张放远与之相视一笑：“便留星哥儿在此处玩乐，晚些时候再遣奶娘丫头送回去。”
“也好。”
张放远送骆檐一路到门外，看着人过去了，他心中愉悦，步子也轻快，正准备折身回去与许禾细细说谈此事。
“张老爷，留步！”
张放远闻声回头去，瞧着来者有些面熟，略做思索，想起是孟家管家。
他虚做了个礼，心情不错，连带着对人也客气：“原是干管家 。”
“不知干管家造访所为何事，里面请。”
那管家也没客气，跟着张放远就进了宅子，过廊子眼睛也未曾闲着，四处打量。见张家伶仃的仆役和简单的装点，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一路进了中堂，喝了口茶，那管家才不紧不慢道：“不知张老爷求学一事进展如何了？”
“劳管家记挂，一直在给孩子留心寻着夫子。”
管家又道： “我们老爷近两日也有招选了几个学童，这朝就要开课了，思及张老爷与我们孟家是同民巷之人，还是可行个方便。”
张放远眉头微挑，今天还真是都上赶着来他们张家了。
那管家直言：“张老爷是两个孩子，一并送到私塾求学费用算下来着实也不是小数目，若张老爷手头困难，我们老爷心善也好说，两个孩子八十两。”
干姓管家熟稔的用茶盏盖子拨开杯中的茶叶，一副大善人模样：“这已是别家没有的殊荣，张老爷意下如何？”
张放远不免低头轻笑了一声：“多谢孟夫子周全，只可惜鄙人已经寻好了夫子，实乃可惜。”
那管家手一顿，颇有些不可思议：“寻到了？”
“正是。”
“不知是哪家私塾？”管家追问道：“可是浅草堂的私塾？张老爷可别怪鄙人说话难听了些，这孩子求学可别只图束脩礼低廉，一分钱一分货。”
张放远道：“干管家误会了，并非是浅草堂。”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左右都是青山巷的人，进进出出稍作留心便能只孩子在何处受学，他直接道：“犬子乃是在近邻骆家开蒙。”
“骆家？”
不单是管家疑惑，就是孟家夫子听闻管家回来报告之时，不免也回头问了一声。
“那骆家张家一前一后搬进青山巷来，前阵儿也干人前去打听了这骆家，却是一无所获。”
管家道：“莫非这骆家和张家乃是亲友？”
“若是亲友一开始便把孩子送过去了，还用得着四处求人？”
“老奴愚钝。”
孟姓夫子冷哼了一声：“这起子商户目光短浅，竟是不舍得多花几两碎银在子嗣身上，便是个能识文断字的都认作夫子，呸！我倒是要看看能成个什么事儿”
只是丢了个香饽饽略有可惜，多一个学子毕竟就多一份收支。
干姓管家自知老爷的想法，宽慰道：“老奴瞧那张家也不过如此，宅中仆役三五，未有奢靡，想必是倾尽财力才购得城中宅舍一处，手头也紧，自是舍不得出手这许多银两。”
“也罢，高看他了，以后不必再来往。”
“是。”
瑞锦瑞鲤的夫子落实以后，张放远许禾给两个孩子连夜做了教导，孩子虽然懂事，但毕竟一直都是在两口子的羽翼下成长，这朝头一回要送到他人家中，即便是隔壁，不免也有忧虑。
一则是怕孩子苦恼，二则怕冲撞了骆檐。
为此张放远又掏钱去伢行里买了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作为伴读，城里人都兴这套。
许禾原本没有打算给孩子配置这些的，但是孩子总要有人看着，他们两个大人总不好跟着去陪读，有书童相伴倒也是件好事。
于是挑挑捡捡的带回来两个，甘草培教了一番，五日后的清晨，张放远就带着两个小家伙以及两个伴读一同去了骆家。
骆檐虽是半道收了两个学生，但是也慎重以待，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敞亮的屋子出来作为课室。
三个小朋友碰面，甚是欢喜。
张放远扣着两个新奇的崽子，先规规矩矩的给骆檐行拜师礼。

第107章
两个小奶娃每日有了固定去处，辰时吃过早食前去骆家书塾受教，午时回来用午饭，小睡半个时辰，下午申时初再去，戌时放课回家。
初入私塾几日两个奶娃神采奕奕，新奇的很，倒是张放远许禾两口子牵肠挂肚，总操心着孩子。一天几趟都要亲自把崽子送过去，整日授课结束后，又要从两个伴读身上询问一番今日学习的事情。
说到底最不放心的还是小鲤哥儿，哥哥在家里也是稳重老陈的，出门在外倒是不怕惹是生非，要紧就是调皮的小鲤哥儿，不过倒是两口子多虑了，走出家门，小鲤哥儿要懂事的多，并没有像家里一般窜上跳下。
如此过了好些日子，两口子慢慢也就习惯了孩子入了学堂的事情。
早出之时，偶还能听见三个奶娃的读书声，张放远和许禾都喜欢在门口站着听一会儿。
这头上了正轨，两口子才抽出时间回村去寻看一番田地。
时至初夏，庄稼都已经落地，旷野青葱一片，今年的秧苗种的晚，长的也慢一些，不过好在是没有灾死什么。
两口子到海棠湾那边去时，雇农正在给地里的玉米苗锄杂草，他们是荒地头年种植，庄稼的长势比之村里其余乡亲的都要弱一些。不过即便如此，地里的雇农还是十分满足，看着土地庄稼就看得见希望，东家还借用农具耕种，他们没有什么不满。
荒地只要好好拾腾，精心料理几年，不遇什么大灾大难，也是能肥沃起来的。
大伙儿见着张放远跟许禾下乡来，客气的同两人问安。
张放远找来了理事的老者王有连：“耕种上可有什么问题？”
“大伙儿有种子有田地，都好。”
张放远道：“若是有损害的，可到宅子那头去补一些。”
王有连乐呵呵的应承：“好。”
正想着请东家到家里去吃一杯薄茶，却听张放远见着远处的张世诚吆喝着过去了。
“四伯！”
张放远看着田埂上背着手，垮着一张脸闷头走路的张世诚，连他们两口子在这边说话儿都没听见，只好追上前去招呼。
“回来了啊？瑞锦瑞鲤可寻好了夫子。”
“都安置妥当了，来村里看看庄稼。”张放远微微偏了偏头：“四伯你这是咋的了，丧着一张脸，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哎！”张世诚原是想开口说道，可见着旁头的雇农也在，便转而叹了口气，对张放远许禾道：“回家说。”
张放远跟许禾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王有连识趣儿的自行告辞回地里理庄稼去了。
几人回了宅子去，张放远合着夫郎孩子搬到城里去住以后，就让张世诚一家三口搬到了宅子来住，一方面是这头要宽敞舒适些，另一则也好管理着庄稼雇农。
家里的正房还留着，两口子回来都能住下。
有一阵子没有回来，许禾进去就觉得家里沉闷闷的，何氏正在屋檐前打转，屋里隐隐能听见哭声。
见着他们两口子回来了，何氏脸上才有了点笑容，迎了上来。
“究竟怎的了，急死个人。”
张放远望了一眼屋里，是晓茂住的屋子传出了哭声来，心中更是有些着急。
“哎，小哥儿大了留不住。”何氏叠着眉头：“这孩子是一点也听不进话。”
原是晓茂及笄以后上门求亲的人如过江之鲫，张世诚何氏也有意的看选着前来求亲的人家，倒是也有中意的人家，只是晓茂一直不肯答应。
张世诚两口子就一个小哥儿，打小就疼爱，孩子不想那么早成亲，家里又不是养不起，自然是也是乐意的，再者夫妻俩也有意于招个上门女婿，也就未曾紧着这事儿。
结果前阵子偶然撞见晓茂和个猎户走的近，留了个心眼儿，结果还真抓到了这孩子同那猎户关系非比寻常。
张放远一听，笑道：“那猎户可是庄棋？”
“不是他还能是谁。”
张放远咂摸了一下，庄棋他是认得的，年纪比他小几岁，很小就开始学打猎了，以前经常跟汪臼一起在山上，不过后来汪臼成了亲，上山也就越来越少了，而且近几年猎户生意也不好做。
那小子从小就很勇猛，胆子也大，为此虽然年纪比张放远小上几岁，但是却跟张放远那群孩子混在一起玩儿过，为此张放远印象挺深刻的。
“我倒是记得他不怎爱与人闲侃，话也不多，但是很讲义气，秉性也不差。”张放远道：“其实这姻缘最要紧的还是看一个人的品性如何。”
张世诚晓得张放远是什么意思，那庄棋人品既是不错，和晓茂也有情谊，倒也是一桩不错的婚事。他也是农户人家，虽说现在张家大有起色，但也是沾他侄儿张放远的光，门楣才跟着抬高起来。
“我同你四婶儿也不是那起子嫌贫爱富之人，觉得庄家不多富贵就不同意两人在一起。庄棋是咱们村里人，也都是大伙儿看着长大的，什么样子心里也有数，不是什么游手好闲之辈，也是能吃口饱饭的手艺人，没什么不好的。”
张世诚道：“我早前也是同你说过的，想着招个上门女婿，先前来求亲之人不是大户就是读书人，料想着这般人家也是不肯让儿子入赘的。我跟你婶儿得知晓茂属意庄棋，想着庄家也只是寻常农户人家，家境算不得多好，如此还好开口些，可是还没开口，那庄家的便一口回绝了。”
张放远眉心微蹙，这才晓得家里作何鸡飞狗跳的，原来是他四伯还是答应这桩亲事，但是庄家在一众前来求亲的人家中属是清贫之家了，他四伯可以不看亲家家业，但是要庄棋上门来。
“这倒也是情理之中，晓茂也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小哥儿，看夫婿总不能一样不图，事事儿顺着他人。”
许禾有些不解，其实像是他们村里很多寻常人家知道他四伯家里只有一个小哥儿，且有意招揽个女婿上门，很多人家都是愿意的，毕竟谁都晓得晓茂有个地主堂哥，堂哥又是独生子，在一杆堂兄弟姐妹中，最疼惜的就是晓茂，若是两家结亲，以后肯定是要帮扶的。
再者他四伯又已经搬到了宅子里来，虽未对外说什么，但是看着张世诚料理张家的事情，监督雇农云云，有眼睛的都晓得张放远是把村宅这边的事情交给张世诚管了。
要是能娶到张晓茂，自然能沾许多便宜。
外村前来求亲之人一则是因为晓茂的品貌在外，另一则也是看出了其中观窍，为此前来求亲之人才不在少数，便同小娥出嫁是一个道理。
“庄家又不是一个独生子，除却庄棋还有别的儿子，作何就不肯庄棋做上门女婿了？”许禾问道：“究竟是庄棋的意思还是他家里人的意思？”
“庄棋是肯的，是他家里人不答应。”
何氏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先时你四伯去打听了一通，原是以为庄家早就晓得了庄棋和茂哥儿有来往，为此拿着此事吊价，不肯做上门女婿，想多讨些好处。后头才听人说原是庄娘子的娘家有个时常来往的表亲妹妹，手底下有个女儿很是水灵又仰慕庄棋。”
“庄娘子喜欢那小侄女儿，咱们家这头又是招的上门女婿，两厢合计，就更倾向于那表亲家的那个了。”
“庄棋是个话不多的，一早撂下话说要茂哥儿，那庄娘子就在家里哭，要死要活的，兄弟姐妹又都去劝说庄棋，虽眼下还没有结果，可谁知道会如何。”何氏叹息：“我劝茂哥儿又劝不听，也是作孽啊。”
“这都多久的事儿了，怎的四伯也没有差遣人到城里来说一声。”
张世诚摇了摇头：“晓得你们两口子为着瑞锦瑞鲤的事情也是忙前忙后，才搬去城里，事情千头万绪，家里这点儿事情就没去通知，想着要不了多久就平息了，没想到还闹着。”
张放远跟许禾听来也是有些犯难，这家里不同意，且是对方的家里就更棘手了，若是张世诚何氏还能劝一劝，别人家的家事如何好插的上嘴。若是那庄家完全就是贪图钱财，那还好办，大不了多给点嫁妆就是，外带给些油水，就像以前许家一般，拿钱就能解决。
只是这也不单是钱的事儿，那就不好处理了，总不能让庄棋不管老娘死活，硬是和晓茂在一起，若是如此岂不是有违孝道，再者日子天长地久的，只怕以后心有怨恨。
最好的就是作罢了这桩婚事，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左右晓茂也是个守礼数的，虽说是爱慕庄棋，两人早有来往，却是未曾做出出格之事，两家另行婚配也并不妨碍。
只可惜……许禾看了一眼屋里，小哥儿又伤怀舍不下。
“这事儿你们两口子且别操心，再等等看吧，只要不把事情闹大了就无碍，茂哥儿又不是嫁不出去。”
张放远点点头：“四伯也别太焦心，这儿女婚姻大事总是要家里人烦恼一通的，当初小娥的婚事说来也是和美顺利的，可不也一番周折才成了事儿嘛。”
“我跟你伯娘这点儿道理还是明辨的，无碍。”张世诚笑了一声：“好在是家里只有一个，恼也只恼一回，而下你们家就是两个了，你恼的还在后头。”
“那再快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我可不会把事儿提前就记挂在心头。”
一家人许久未聚，中午一道吃了顿饭，下午又去茶棚和客舍那头查了账才回的城里。
原走的也还算早，回去能赶上接两个小朋友放学，没成想到了城中经行的一段路车马堵塞，耽搁了些时间，到家里时都已经过了孩子下学的时间。
许禾下马车就直奔宅子，往常若是有事耽搁未在家中等着两个崽子下学，小鲤哥儿就喜欢在门口守着，等着大人回去，便是懒得守在门口，那也会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玩儿。
今朝倒是奇怪，许禾一路进去都未曾见着孩子，若不是甘草急匆匆的前来禀告，他还以为两个崽儿被夫子留学堂了。
“瑞鲤公子受惊在门口跌了一跤，这朝正在卧房里擦药。”
甘草话还未说完，许禾听到小鲤哥儿摔了，赶紧直奔卧房，着急的询问还在风中：“哭的岂不是很厉害！”
“呼呼~哥哥吹了就不疼了。”
“可还是疼，小鲤哥儿都这么疼了，明日能不去夫子那儿吗？”
“要是不去学堂那就见不着小星哥儿了，小鲤哥儿真的不过去？”
许禾跑到门栏处便见着屋里的两个小团子正在商议着不去学堂的事情，听着小鲤哥儿撒娇的语气，他便松了口气。
瑞鲤坐在高凳儿上，裤管卷的老高，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腿儿，哥哥就正在旁头，正埋着脑袋在给他呼呼，一边上是丫鬟，用药膏给小鲤哥儿擦拭着伤口。
“爹爹！”
小鲤哥儿一抬头就见着了进来的许禾，一日没见着爹爹有些想了，摔了回来家里还没有大人，他更委屈，不过好在是有哥哥，未此也没有哭。
许禾过去便瞧见小家伙的膝盖上摔了一团乌青，虽未曾破皮，但是肤色白皙，显得就有些扎眼。
从小到大都是手心捧着的小宝贝，油皮也未曾破过，许禾看着心里一阵疼。
他把小鲤哥儿从凳子上抱了起来，转放在怀里，接过丫鬟手里的药膏给小朋友擦药：“疼不疼？”
“嗯。”小鲤哥儿趴在小爹的怀里，原是不那么委屈的，有人护着，一下子就娇软起来了。
许禾先夸奖了一通小朋友很懂事没有哭闹，接着他老爹闻讯也匆匆赶了进来，这才一并问道发生了什么。
“下学后接了少爷公子出门来，恰巧碰见巷子里头曲家的小少爷正牵着家中的大狗遛弯儿，小公子瞧着新鲜就多看了两眼，也不知是曲家小少爷当真是没有拉好犬绳还是有意为之，那大狗冲过来把小公子扑倒在了地上，这才摔伤了膝盖。”
“奴婢原是想上前理论，可那曲家的几个壮丁抱着膀子气势汹汹的模样，全然是不讲理的。奴婢想着随行未有健壮者，不敢与之贸然冲突，只好带着少爷和公子先回了宅子。”
“你做的不错，对方人多，要是起了冲突恐怕伤了孩子。”张放远又不得不怒而斥骂一声：“小孩子没有拉好狗，未必仆役也拉不住不成，若说是无心倒是牵强了。”
巷子曲家那个小胖娃儿他是见过的，家里请了先生前来教导，调皮捣蛋，合着自己的奴仆折辱先生，前儿才气走了人。
那小子不过五岁上下，圆滚滚的腆着个肚子，跟他爹肥头大耳一个模样，听说家里有赌场，家里仆役练家子多，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巷子里的人家好多都怵。
晚些时候太阳偏西天气凉快了就喜欢一杆子仆妇围着，少的时候出门扯一条狗，多的时候扯好几条，也不顾吓不吓着路人，就在这头遛弯子。
“也未曾招惹过曲家，竟是这般不讲理欺负人。”许禾骂道：“便是觉着人多就如此蛮横无理 。”
“村里人丁兴旺子嗣多的人家尚且横着走，更何况城里，仗势欺人者就更多了。”
张放远道：“咱们家可用人手确实单薄了些。”

第108章
先前一直生活在村野，仆役六七个，本就是寻常人家过来的，万事都是亲力亲为，有黄芪和甘草两个仆役在家里帮忙做些事情就已经很方便了。
偶尔武子又会回来干些重活儿，后头雇农来了送些年轻姑娘哥儿小子过来，两口子觉得现有的仆役完全绰绰有余，照看孩子，打扫屋宅，做饭云云一系家中事已处理的井井有条。
在村里时已经是原来的地主所不能及的大户了，没有人敢不敬重，可到城里来，这么些个仆役竟就显得伶仃了，且还是又买了两个伴读回来的情况下。
如此不得不让人感慨这天差地别的态度，也难怪他们村子里的地主在鸡韭村多年也没有搬到城里去，原是是非风云之多，还得重新应付，倒是还不如在熟悉的老地方。
张放远先时也未曾考虑过这些事，一心扑在了孩子求学之事上，而今想来在村子里乡亲敬着他们家，不单是因为宅子大了，有能呼来喝去的仆役，还有一则是他们张家壮力不少，一杆子人算下来村里没有一户人家能敌。
现在到了城里，只有操持家务的仆从，没有壮力看家护院，也没有宗族男子相助，门庭冷落，城中人势利，见人下菜碟的事情多了。
便是往昔他在城里混的时候，就是带着人讨账也得看对方家中人手有多少再针对性的出手。
张放远思索着还是得买入壮仆。
“壮力自来都是不好寻的，好手好脚又有力气，若不是因遭逢大的变故，便是自己靠着出卖力气也能混口饱饭吃，少有人愿意自卖为奴。伢行里壮力少，价格高，难买。”
许禾当即就盘算了一番，觉得买奴仆不妥，年初的时候伢行倒是还好寻买个几个男子，现下早被人挑拣了便宜早冷清下去了，说是买个一两个的壮力还好说，多了就难了。
“要不去村里请点长工？”
“长工就得签个三年五年的才行，庄户人家怕是也少有人愿意。”张放远吸了口气：“罢了，我再想法子。这两日你好生照看着瑞锦瑞鲤。”
过了两日，张放远又回了一趟村子，他在客舍把庄棋叫了过来。
两人自从张放远去城里鬼混开始就没再有什么交集，不过儿时一起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的情分倒是还在。
“咱俩许多年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过酒了。”
张放远提着羊羔酒给坐在身前身强体健，体格不输他的男人倒了杯酒，昔年还是个矮小子，这一晃就是个牛高马大的精壮男子，张放远少有感慨时光，今下也不由得叹一声白驹过隙。
庄棋个子蹿的高，但是性情还是儿时一般，不怎多说，张放远给他倒了酒，他端起半个碗大的酒杯一口就闷了下去，一如当年跟着张放远在村子里瞎混时一样。
小子半天憋不出个屁来，但是比谁都勇，以前张放远在村子里耀武扬威领着一群男娃子上山下河捕蛇泡酒，一群男娃子尽会吹牛，说自己胆子有多大多了不得，结果碰见了一条手腕大小的毒蛇，除却张放远个个吓的噤声不敢上前去捉。
小时候张放远心眼儿就多，借着这事儿压着村里的孩子，鼓吹村里的男孩子上前去，却是无一敢动的，偏是年纪不大的庄棋从一堆高大年长的孩子挤出来，眼疾手快就去扣住了蛇脖子，把那玩意儿给扯了起来，蛇身就缠在庄棋的胳膊上，少年却没有一点惧意。
这事儿在张放远的记忆里很深刻，若要说人狠话不多，那应当就是说的庄棋了。
虽已都是成年大小子了，庄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他放下酒杯，叫了一声：“张哥。”
张放远挑起眉：“还这么恭敬？”
“儿时是随着大家叫，现在是跟着晓茂叫的。”
“你倒是还真够直接会攀亲戚。”张放远噔的一声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桌上：“只不过你家里鸡飞狗跳的，可还是别跟着晓茂叫我哥了。”
庄棋抬起那双时常看猎物的锐利眼睛：“若是张哥今天是来当说客，那我庄棋恕不奉陪。”
两个都算是跟牲口打交道的人，张放远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打滚，逐渐掩去了昔时做屠户的狠厉锋芒，变得圆滑世故，可是并不代表他失了从小就长在心头的血性，两人目光相接，谁也不怵谁。
庄棋微眯了眯眼睛，忽而转身便要走。
行至门口，张放远开口：“回来，今日我找你是为了解决晓茂的事情，可不是那起子棒打鸳鸯的人。”
庄棋能屈能伸，又面无表情的坐了回去。
“当初小娥出嫁的时候，我四伯便托我留意，让我给他择选个上门女婿，他的意思是一早就已经决定了的。”
“我知道，上不上门我并不介意。”
张放远道：“你不介意你娘却是介意，闹的天翻地覆，又还带着个小表妹痴缠。”
“我不会娶表妹，而今已同我娘说了分家。她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张放远眉心微动，他要的就是庄棋的一个态度，又不免试探：“你也不怕你宗族里的叔伯骂你不孝。”
“母慈子才孝，她擅作主张不顾我意愿，我也不怕别人说什么。”
张放远看着冷脸的庄棋，还真是够倔的。
“得了，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多质疑，自小是知道你什么脾气的，也不是个会说花言巧语的人。”张放远道：“我爹娘走了以后，四伯待我跟亲生儿子一样，如今晓茂的事情我定然要格外留心。”
“上门女婿说出去不好听，大男人入赘到别人家里外人多少都是要说嘴两句，又还有可人疼的侄女儿，你娘不同意也是常理。但你跟晓茂情真意切，我也有夫郎，能知个中感受，我今日前来就是来跟你说一个解决的法子。”
张放远徐徐道：“你跟晓茂成亲以后就搬去城里住，算做张家上门女婿但不同岳父岳母住在一起，如此也就免了许多人的口舌，但也不同你爹娘住一道，以免晓茂过去受到苛责，还得和你那小表妹拉扯。”
“只要晓茂愿意，那可以。”庄棋答应的很爽快：“只不过我是个猎户，经营多在村野山林，搬去城里许是苦了晓茂。”
“我既是叫你们去城里，自是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堂弟过苦日子，定会同你们安排好经营。”
张放远道：“我记得你颇有些手脚功夫，先时还想过去参加武举，只是当年因你哥娶亲家中困顿，为了日子过得去才放弃了这条路子。凭着拳脚，可在城中经营武馆，训练了人以供城中大户做看家护院一系。”
“开馆的钱由我来出，你只管经营训人，届时上了正轨，盈利的钱我抽取三成，其余你和晓茂自行处理，如何？”
庄棋眉心一动，若不是傻子尚且都能算出其中的好处，有人出资营生，且又能一跃从乡野到城中，许多人家一辈子都没有的机会，如此就摆在面前，谁人又能不心动。
“好！”
张放远眸光微厉，他压低了声音：“我要三日之内一个准确答复，庄娘子主动上门求亲。”
庄棋没有答话，只是端起酒杯和张放远碰了一下。
“这事儿能成吗，庄棋心里惦记着晓茂自是无有不应的，就只怕庄娘子难缠。”
许禾还是张放远回来的时候才听说了他今日回乡里办的事，不禁感慨自己丈夫的脑子好使。
城中壮力多的地方无非就是码头和武馆，精壮的汉子都喜欢靠双手吃饭，许多身强体壮的人喜好投身到武馆里学点手脚功夫，到时候便可受人雇佣赚钱佣金。
先前他们家里就请过几回武馆里的人，根据身手价格不同，可即便是最廉价的一天也得几十文钱，虽说都是卖力气挣钱，可相比于在码头上搬搬扛扛，随意受人责骂，在武馆里做事可就更为的轻松和体面了。
为此只有壮力去不了的武馆，没有武馆招不到人的情况。
若是他们家手底下有个武馆，那便不愁没有看家护院的人了，一日换上一波也不成问题。届时周围邻里知道这户人家有武馆，自也会忌惮。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家中没有壮丁受人看轻欺压，又能解决掉四伯家里的麻烦，外在也能有所盈利，可谓是一举三得。
正因为知道其中的利处，许禾不免就担心庄家还起幺蛾子。
张放远笑道：“我的傻小哥儿，这事儿于庄家来说已然是天上掉馅饼儿的事儿了，庄家一农户人家，又无经营之道，便是一辈子都经营不出来城里的一家武馆，即便是庄娘子一个农妇愚钝还是不想答应，可庄家的宗族兄弟都是傻子不成，还瞧不出这好处来？”
许禾想了想，觉得也是，若换做以前，自家有这样的好事定然也不会放过，但忧虑之处无非是在于自己本身没有本事去接下这生意，可庄棋自己有本事，这全然就是指着他的长处去的。
既是这样，他便安然的等着庄家给结果。
倒不出张放远所料，庄家果然应了亲事，且还未曾等到三日到期，第二日庄家就请了村里最好的媒婆上门求亲去，庄娘子一改先前的嘴脸，甚是和蔼可亲，对张世诚两口子客客气气的。
两厢定下了亲事，便就等着下聘了。
张放远跟许禾是在次日黄昏得到消息的，张世诚在家里忙过了送走庄家的人后便立即上了城里告诉两口子消息。
“听说原是那庄娘子听到此番好处还有些迟疑，那表侄女儿又哭又闹的，娘家那头来人过来劝说，生怕庄家要攀高枝儿，庄棋把人撵了出去，庄家的叔伯也见势上前劝庄娘子，好说歹说总算是说通透了，庄娘子娘家那头的人和婆家这头的人差点打了一架。庄娘子倒是看清了那表亲贤良温和下的嘴脸。”
张放远道：“看来也不是油盐不进，全然不爱慕财势的。”先前不肯答应也只是因为给的还不够多而已。
“亲事虽是成了，只是也太让你们两口子破费了。”张世诚欣喜之余，心中又很是过意不去，为此才特意亲自上城跑一趟。
“一家人四伯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再者又不是白给庄棋的钱，以后武馆赚钱了我还得提三成的，这可是一开始就讲好了的条件，再者我们的确是需要一家武馆，实在是我分身乏术不能自己管着，说来还是要仰仗着四伯的上门女婿替我办事。”
张世诚砸吧了嘴：“你这小子，说些打趣话。”
许禾心中也甚是满意：“四伯，您便放心和伯娘操持茂哥儿的婚事，想必家里那头人手还是够用，我们两口子可能就不会村里帮忙了，咱们忙城里这头，把武馆选好了，也能尽快让他们两口子早点来城里。”
“好好好，你们尽管忙碌，不必操心家里那头。”

第109章
武馆无需多当街，宽敞可供人练拳脚就合适。
青山巷这头地处泗阳城清净一带，地势宽广，不似闹市拥堵，倒是更容易租到宽敞的店铺，且租金也不如闹市的高。
张放远很快就看好了一处位置，距离他们的宅子也不远，步行也就一刻钟的时间，方便以后两厢照应。
铺子独是平层，院子宽阔，许禾过去寻看了一圈，想着地方大，到时候就在这头独劈开一间屋子做新婚两口子的卧房也够住了。
他和张放远是这般考量的，虽说住在武馆里有些不便，地方也小了点，恐是不如村里的大宅院住的舒坦，可是现在庄棋和晓茂也就两个人，来了城里既是不和长辈住在一个屋檐下，才成亲又没有孩子，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
等以后武馆盈利了，两口子大可自己攒钱在城里置房产。
许禾先前也问过张放远的意思，要不要拿点钱出来帮助他们成亲就在城里置办个小屋舍，住到武馆外头去，张放远觉得给引路开武馆已经是极大的情分了，若是什么都给两口子安置好了，怕是还消减了人的奋斗热情。
庄棋好手好脚的，虽说为着晓茂肯做上门女婿，但不代表他没有血性和自尊，他们又是办武馆给经营之道，又给安置屋舍，反而是让人压力大，背了太多人情低人一头。
起始日子过得苦些，方可知富贵日子来之不易。说来，这比当初他们两口子可要好多了。
武馆既是选好了地方，张放远便在闹市去贴了告示，消息先给放了出去，把前来应招的时间安排在晓茂成亲以后，到时候时间就正好合适，方便庄棋来挑人。
他们这头忙碌完毕，晓茂的好日子也快到了。
“今日的课便就到此处，瑞锦瑞鲤，午后你们小爹过来请了假，就放你们两日的假期。虽是放假，这些日子教的字词可要温习，回来老师是要考的，待字识的差不多了，老师也能尽快教导书写。”
伏在矮桌前偷偷玩儿笔的小鲤哥儿听骆檐的话，耳朵登时就竖了起来，眨巴了眼睛，立马随着他哥哥的话装模作样道：“谨遵老师教诲。”
骆檐点了点头，捧着茶盏子出了课室。
“等我回了村里，我给你带好玩儿的回来，小星哥儿想要什么？”
没到往常休沐的时间就能放假，瑞鲤高兴的就差没跳起来，骆檐离开后，小家伙桌子也不收拾，连忙就跑到了骆予星身前去。
要放假瑞鲤是高兴，骆予星却微垂着眼睑，小鲤哥儿和哥哥如果不来课堂的话，那家里就很冷清了。
“别不高兴啊，我很快就回来了。”
小鲤哥儿揉了揉骆予星软软的脸蛋儿。
“天气热了，祖父说城外的荷花开的早，小鲤哥儿要是回村里有荷花池塘就带两株荷花回来吧。”
“没问题，保管给你摘最漂亮的，咱们村子鱼塘多，定然有人家养荷了，便是没有，那我也叫爹爹骑了小黑去别的村子摘。”
瑞鲤又道：“不过光荷花多单薄，我再给你带村子里的桑葚、大西瓜……”
瑞锦把今日学习的千字文折了个小角作为记号，小心合上书页，亲自装整好放进书箱里，方便回去以后还能温习。
见着小鲤哥儿在骆予星那儿自己的桌面也不收拾，乱糟糟的东西铺满了整个桌子，自己还呱呱跟只大青蛙一样和骆予星说话，他无奈吐了口气，折身去位置上帮忙把小哥儿的东西收拾了。
“我瞧你哪里是要跟小星哥儿带东西，分明就是自己嘴馋，还顶着小星哥儿的名头。”
“那哥哥还不是要吃。”瑞鲤眼睛弯弯：“到时候我们一起吃嘛。”
瑞锦自知是跟个嘴馋的家伙拌嘴没道理，收拾了桌子，把自己和小鲤哥儿的书箱交给了伴读，他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不过看了一眼还贴在一处的两个小朋友，还是问了一声：“小星哥儿要一起过去吗？”
每回学堂放假的当天下午，小星哥儿都会得到允许到张家去跟小鲤哥儿玩儿，只不过今日并非寻常的放假日子：“夜里要和祖父访客吃宴，今日就不过去了。”
瑞锦点了点头。
“那我回家了噢~”
小鲤哥儿吧唧在骆予星亲了一口，这才一蹦一跳的跟到了腰板儿打的笔直的瑞锦屁股后面。
骆予星看着兄弟俩挥了挥小手。
“今日放学的这么早？”
许禾去街市上挑选好了送给晓茂成亲的贺礼，虽说是可以让仆役去做的，可他却是还想着昔时才嫁过来晓茂同他一起挖野菜，替他说话的情分，想着自己亲自去挑买，也是情谊。
买着小半车子的东西回来，正好在大门口撞见两个回来的崽儿。
“夫子说爹爹给请假了。”
“小叔没少抱你们俩，现在成亲办喜事，自是要给你们两个家伙请假回去吃酒席的。”
“好耶，吃酒席，吃酒席！”
小鲤哥儿高兴的在许禾脚边跳。
许禾一手牵着一个，把两个小崽儿带回了宅子。
往日上学的时间里瑞鲤不爱早起，总是赖在床上不起来，哥哥都把衣服穿戴整齐了，小家伙被三催四请的才肯起。
眼睛总还迷糊着，摇头晃脑的，吃饭也黏黏糊糊。
这朝不上学要去吃酒席精神气头就突然好了，看着身旁的哥哥居然还没有起来，一脚就蹬在了哥哥屁股上。
小鲤哥儿最是爱热闹，先前小娥出嫁的时候他还印象深刻的很，这朝小茂也要办亲事，好久没有回村里，心里惦记的不得了，巴不得飞回去。
哥哥却和小鲤哥儿的喜好刚刚相反，打小就不爱热闹，眼下要回去观礼，他撅着屁股想多睡会儿，小鲤哥儿却在他身旁翻来覆去的，还把脚丫子伸进他的后背里，贴着皮肉。
夏日倒是也不冷，只不过小鲤哥儿动来动去，脚丫子汗涔涔的，贴在背上也不舒坦，自知是没得睡了，便只好同打了鸡血一样的小鲤哥儿一道起了。
一家几口回去，就没有一段路，又是临城的官道，便没如何带仆人，原是四五口人，倒是他六叔也听了消息，寻着上来跟他们一起回村里。
原还是清清静静的，他六叔一来又热闹了。
拉着张放远一会儿问城里武馆的事情，一会儿又问新的宅子，言语间尽数是失悔，先前没有多来往亲近。
张放远晓得他六叔想攀着寻点什么差事儿，以前他定然是心中不愉且懒得搭理，不过越是起了基业，这些年越发的看重起宗族来，倒是有意扶持宗族里的叔伯兄弟。
他四伯张世诚还说他稳重了。
这几年费心经营，时运也不错，一路到了今天，以前年轻桀骜，与他不睦的也不管亲疏，一律是不理会的。
可越是起了家业，他放眼那些屹立不倒的大户，绝不是整个宗族中一人鼎力支撑，独自绽放，如此虽得享一时富贵，却并不长远，且也行的困难。
虽有此心，不过姑且想不到他六叔的本事能给什么经营，思来没有合适的，到时候要么放在武馆做些事情，要么凭着人脉找个什么别的差事儿干。
他六叔觉着事情有望，高兴的很，一路上话更是多了，滔滔不绝的，便是历来闹腾的小鲤哥儿都闲他叔公吵的很。
直到到了村子才得以解脱。
成亲设宴是在明日，宅子这当儿却也已经热闹，提前备菜备酒，宅子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着，甚是喜庆。
小鲤哥儿兴冲冲的跑进院子，好久没有回家里来，一直嚷着家里变得好漂亮，大伙儿都被他给逗乐了。
晓茂成亲家里格外热闹，张氏族亲几乎都到了场，往年推脱不肯来的今年只怕是家里没有请。
最让张放远意外的是他大伯家的两个堂兄竟然也回了。
前一日夜里几兄弟喝了点酒。
“大堂兄二堂兄倒是回的巧，可是特意得了喜事消息赶回来的？”
“外头走货如何好收到家里的消息，多是事儿都过了才得到信。”
张放远的大堂兄张晓天道：“去年灾害，外县百姓腰包的紧，今年货不好出，一路都在亏损，索性便低价销了货回了。”
先前带着张放远玲珑铺子的货倒也讨喜挣了钱，可这两年刷牙子在外县也是遍地生花，他们这些货郎再带着货物就挣不得什么钱了。
张放远晓得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去年天灾商路受阻，往年许多来泗阳的走商都不曾来，接连祸患，就是城里都关了好多铺子，今年的生意也不如前两年好做。”
就手头上铺子的账目流水便可见一斑了，不过好在是前两年稳住了底盘，这朝赚的不多还能滚着走。
他们家还算是幸运的，毕竟炭火有了不菲收入，比起受了中伤的商户，他还能有钱去投新的生意。
灾后萧条，生意低迷，倒是也占了便宜，新租用铺面儿价格实惠，可选用的地方也多。
张晓玄原是想开口说什么的，可是听了张放远这话不免又把嘴边的话吞了进去，看了一眼自己亲大哥张晓天。
张放远喝了口酒，看了一眼两兄弟交汇的眼神，垂下眸子掩了其中的一模笑。
“放远而今大有出息，前阵儿爹和四叔还商量了一通，说想推举你做族长。”
“咱们爷那一辈就没了族长，怎的又想起来了这事儿？”张放远有些讶异。
“那会儿各脉也都差不多，没谁多出挑有本事，谁也不服谁，自是不好推举。”
张晓天道：“大抵上都是年纪最长的发个话，后头的听一些。我爹和四叔说他们，在也上了年纪，凡事指着我们这一辈了。”
“咱们这一辈分里数你最有出息，想着趁晓茂成亲，族亲来的齐全，顺道就把这事儿给提了。”
张放远看族亲回来参加喜宴的态度就晓得，若是提出此事大伙儿多数应当都没有什么异议，这朝就是提前过问了他的意思，只要他点了头，大伯便去开口。
这事情是把双刃剑，好坏参半。
若是做了族长定然要管理着整个张氏，虽然他们张家人算不得极多，可一齐算下来还是几十号人，要管着势必劳心劳力，料理族人的发展和死活，少不得一堆鸡毛蒜皮的事儿。
但好处也是可见，族长有权，大家都得听他的，恭敬他，有了族长一个姓氏也更为的团结，更易于在地方上立足建立威信。
附近村户这些年都零散，村里有大姓人家，但真的像模像样有族长受管理的还是屈指可数，而那凤毛麟角的几个，几乎都是地主。
正因为有此标杆，大姓人多的散户，自然也想靠拢。
张放远抬头看了一眼在哄孩子的许禾，两人目光交织：“只要大伙儿肯，那我便也厚着脸皮能应。”

第110章
张放远有意团结宗族，为此也才愿意修复当年和他大伯六叔之间的矛盾，虽说对他们的请求并非有求必应，但是在生计大事上还是会出谋划策解决问题。
这些年虽未曾有直接往族长这头去想，但现在既家里人提了出来，却也是个好机会。
两个堂兄见他答应，心中甚是高兴，虽是兄弟三人在桌子上吃酒聊生意上的事，但此次吃酒主要目的还是说族长的事情，几个叔伯都留意听着，之所以让同辈兄弟说就是更好开口些，长辈来倒是显得给人施压了一般。
留心到这么一个结果，诸人面上有笑，心照不宣的准备等着明日的喜宴。
翌日，天方才亮宅子这头便热闹了起来，因是女婿上门而非小哥儿离家，为此席面儿开桌并寻常嫁姑娘小哥儿都多，再者张家的亲戚人口本就不少，齐聚一堂，人头攒动。
村子里难出一回上门女婿，大家伙儿都欢喜来看新鲜。
时间挨到下午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吉时到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庄家的送亲队伍也是浩浩荡荡的过来，只是原本送亲送的是姑娘小哥儿的，换成了个高大威猛的男子。
庄棋一身喜服，昂首而来，半点是没有去当人上门女婿的羞愧，行的端做得正，倒是叫本是看戏的村民还不好开口说笑别人什么了。
便是有两个牙酸的也叫看热闹的乡亲给堵了回去。
小鲤哥儿早早跑去席面儿上坐着了，新人过来外头的鞭炮放的更大声，一串接连着一串间断不下来，小家伙耳朵被震的嗡嗡作响，赶忙蹿的身旁哥哥的怀里。
瑞锦伸手把弟弟的耳朵给捂着，一直等到鞭炮放完为止。
鞭炮放完新人就要进门行礼了，过程和新娘子去婆家差不多，大伙儿都围上前去看，小鲤哥儿坐着就看不见了，爬到了凳子上去观望，瑞锦怕人摔着，赶忙拽住了他的手。
小鲤哥儿仰着脖子看着他小叔穿着漂亮的红喜服，不知道脸上是擦了胭脂还是不好意思，双颊红彤彤的，跟着自己的新郎官儿相携着跨火盆。
见着大家拍手叫好，欢喜吉庆，小鲤哥儿也跟着鼓掌，神采奕奕的看向拉着他手的哥哥：“我以后也要娶个媳妇儿！”
瑞锦挑了个白眼：“你能娶谁啊你？”
“小星哥儿啊！”瑞鲤理所当然，只剩一只手也比划着：“他脸蛋儿那么软，手也那么软。”
瑞锦把站的老高的人拉了回来，夹了一块果子塞到了小鲤哥儿嘴里：“不许胡说八道。”
小鲤哥儿嘴里有吃食，含糊不清道：“谁胡说八道了！爹爹说每个人长大了都是要成亲的。”
“小哥儿是不能娶小哥儿的。”瑞锦弹了一下弟弟的脑门儿：“以后不准再这么说。”
“哼！”小鲤哥儿气鼓鼓的，丢开他哥哥的手，吃了点果子，又凑到他哥哥面前去：“那换你娶小星哥儿。”
“爹！”瑞锦张嘴朝着屋檐下正在观礼的高大男人喊道：“快把小鲤哥儿抱走。”
张放远闻见声音走出来，看着在凳子上不老实动来动去的张瑞鲤，一把将小家伙捞了起来：“你干嘛，又闹你哥哥了？”
“我才没有！”
“好了，好了，爹爹抱你进去观礼。”
张放远抱着人往里走，小鲤哥儿赶忙抱着他爹的脖子，看向席面儿上安静坐着的哥哥，一副总算是清净了的神色，他撅着嘴哼哼了几声：“不和你好了。”
礼毕后就开席了，出来陪客吃酒的还是庄棋，张氏的一群堂兄弟都上前去喝酒，架势凶猛，张放远喝了一壶便溜了，庄棋那小子喝起来能放倒一片，他要是拼酒去了误了大事。
宴席后，张家族亲得到消息留了下来，前来吃席的客，除却留下帮忙收拾打理的都散了去。
张家一脉，以张放远为中，上是父亲一辈，除却自己父亲和三伯不在了以外，叔伯姑姑还有四位；往上是祖父，已经离世，不过他祖父并非独苗子，一系有四个兄弟，今在世的还有两个，一个是二伯公，一个是四叔公。
这两位伯叔公手下又各自孕育了子女，但是不如张放远的亲祖父子女多，两房除却嫁出去的，只有三子。
往上的说完，就是张放远自己这一辈的，大伯有两个儿子，二姑只一个女儿，四伯一个小哥儿，他们老五就独子一个，六叔一个哥儿一个姑娘，还有个最小的小子，堂兄弟姐妹加上二姑家里的表亲姐妹外，有八个。
往下一辈就是瑞锦瑞鲤这一代的了，张晓天晓玄各有子女两个，他们家两个，其余的要么就是得嫁出去的，要么就是没有成亲的男丁，还没有子嗣。
四世算下来，在世的也近五十人，若是老小全部来齐也能摆六七桌，只是老的老，小的小，来的大抵是青壮年一辈，如此也聚了三十来人。
“张氏一族许多年未有族长，先祖之时，人丁姑且不如今下兴旺，尚且有族长理事，咱们这一支张氏能有今天，焉知不是先祖齐心协力创造下来的。张氏零散多年，今人丁兴旺，也是时候重新推举一位族长，以此带领大伙儿更好的发展。”
“难得今日齐聚一堂，大伙儿可自行推举出族长来，票数多者为定。”
张世鑫代为主持了大会，虽说是在会上说的族长一事儿，但是留下来的族亲得知要说事时大抵上都猜到了始末，张世鑫是让大伙儿自行推举，说的也不过是体面话，大家心里头都有数。
张氏这一支族大抵都生活在鸡韭村，倒是也有几个在别的村子亦或者是搬到了城里住，但大总体也还是在村子里。
这两代上没有族长，后世子孙的也就越发的疏远，来往肯定是不如有族长时走的亲近，为此说起张家，村里人都晓得是人丁不少的大家族，日子也过得不似揭不开锅的人家，但是提起来也不会像敬重惧怕地主人家一样，原则就是因为知道张家是散的。
散的遇见事儿就不好给族里人开口，族里人也不一定会前去帮忙。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若是亲戚不时常来往，有条关系纽带系着，那还不如没有关联的邻居，原就是因为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时常都有来往。
有族长对于大伙儿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此番好处太平盛世里大伙儿都能吃口饱饭过日子时作用显得不是尤其的重要，但是在天灾之年便知有宗族相互扶持的好处。
去年旱后雪灾，张家各户没听张放远囤炭火的，过冬时没少厚着脸皮上张放远家里去借用炭火碍过了冬，今年开春家里没有粮种的，又求到了张放远家里，为此此次晓茂成亲才这许多的亲戚都来了，尤其是叔公那边一房的年轻人。
为此提出来推选族长，诸人心里是愿意的，至于说要自行推举，大伙儿心里也有数，无非是说的客套话，眼下出除了张放远，谁还能去接下来这个担子。
大家很默契，说了些好听话，摒弃前嫌，选择性忘记了以前张放远浪荡时人人嫌的模样，推举了张放远。
“既是大伙儿信任，我也便认下这桩郑重之事，但话我今朝便说在前头。”
“今日大伙儿既举荐下我做族长，往后便要听从族中安排，不可无事生非，各户皆恪守本分，若是做出不齿之事，族中定然也不会庇护；自然，张氏重新凝聚，定会相互扶持，让大伙儿都吃口饱饭。”
张放远昨日便想了安排：“各房趁此机会也推举一个房长出来，一则是辅助族长做事，另一则各房有何琐事，先行报告于房长。”
两个祖辈叔公得知要选族长，虽知道内定人选是谁，今日还是挪动过来了，小辈不在场倒是无碍，上行下效，以后都会懂得，但是立族长，却是必须得到长辈的认可。
张放远的基业张氏族人都看得见，两个叔公养老在家，虽未曾时常与张放远打交道，但是多少也是能听家里的后辈说张放远是何等本事，今见宣告的威势，竟是不输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老东西，为此也更是满意。
“放远说的不错，管理族务不是一人之事，各房要选好房长协同族长。”
长辈都发了话，大伙儿也更为的信服张放远。
以伯公一代，分了三房，他们这一房张世鑫年纪最长，也就选了他，另外两房也是选了年纪最大的。
一应选举后，大伙儿各自发言说了点。
人选用完毕后，过了人定，大伙儿才议论着今日的选举散了去。
事情定下以后，张放远又有的忙了。
两个崽子要上学，张放远先送了孩子和许禾回了城里，几位房长也受请前去了城中的宅子，一同商议着制定族规，修建宗祠。
以前有族长时制定下来的族规已经找不到了，还得全部重新制定，好在是伯公和叔公少年时张氏是有族长的，还记得一些族规，一一陈述记录了下来，张放远和三位房长又整理添添删删，一直做了半个多月才制定成型。
由房长给本房的族人宣读，张放远又用了一块极大的牌匾镌刻下，预备着等宗祠修建好以后悬挂上，以此警戒族人。
宗祠是必定要修建的，祭祀尤为要紧，族人认祖归宗有归属，大抵都是由祭祀来唤起。
村里宅子很大，但是先前并没有陈设祠堂，时下单独劈一间屋子来也不够大，张放远决定还是加盖一间专门的堂室做祠堂。
许禾提议这个钱让族里的人来出，他们家里当然出的起，但是这宗祠里祭祀的不是他们一家人的祖先，是整个宗族的祖先，以后拜祭是大家一起的事情，现在大家一起拿钱，也算是为宗族事业添砖加瓦。
张放远觉得如此也好。
回了村子前去召集诸人筹钱外加调动壮力修建祠堂去。
手脚倒是快，不出半个月就建造了出来。
他忙着宗族里的事情，庄棋和晓茂在家里住了十来日，也赶着搬去了武馆里，忙活着招用武夫一事儿。
许禾在宅子料理着生意和督促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情，时常也去武馆那头帮忙看看，上半年各自都在忙碌着没得停歇。
七月初，宗族一事落定，集安武馆也招纳进了三十余个汉子，开始训练准备营生。
……
“喝，哈，嗤！”
武馆里晨起时最是热闹，这阵子天气凉爽，太阳还未出来，风绕绕的，几十个汉子列队赤膊在院子里打拳，气势恢宏。
庄棋为人严厉，这些汉子在他的手底下都被训的很守规矩，先前他又接触过武举，知晓武考的测试，为此也就把测试内容搬了过来训练武馆里的汉子。
周遭过路闻铿锵有力训练声的商户百姓偶时都喜欢进去看两眼训练，见其训练有素，西城这头又只有这么一家武馆，为此武馆尚未开业，附近便有商户前去定人帮忙办事了。
武馆里的生意路子说来其实还挺广，上可替人押镖看家护院，下能跑腿做临时工。手脚功夫好的自然是接佣金更高难度更大的差事儿，但不乏有手脚功夫次的，那这些也不会白闲着，去给人跑腿，看守仓库，临时充人等等，总之只要自己不眼高手低都能接到活计。
城中武馆大抵是商户找到武馆里来，点名自己要人做什么，馆长在进行安排选人，而馆中的人手薪酬是馆长按照一个男子的能力拳脚分等次给，每个月都是定了量的，若是雇佣主人另外给了赏钱那便是额外的收入。
张放远和庄棋看过这种给工钱的方式，虽说每个月都是固定的，便于东家发放工钱，但正是因为工钱定死，倒是有些人便混日子过，平时训练偷懒，接任务时缩边缘，想着拿点赏钱是难上加难，能拿到的都是凤毛麟角，且看雇佣者大方与否。
为此，只要晓得雇佣者是大方喜欢给赏钱的，馆中人就争抢着接任务，若是晓得此雇佣者难缠吝啬的，东家便是安排人过去，馆里的人也推三阻四。
两人商量来看，觉得这般太没有积极性，影响馆中风气，也关系收益。
由此两人便制定新的薪酬方式，以多劳多得为准。
固定月薪为城中武夫市价的一半，再划定每个月的接活儿数量等次，依据当月接任务量的数目给予奖赏，比如月十单是赏钱一百文，十五单赏钱一百五十文，以此类推；另若是本月间自行在外招揽到了生意，一按照生意佣金多少，分别可算作两个任务量或者三个四个任务量不等。
招揽武夫的时候，庄棋便将这一套的发放工钱规矩告知，前来应征的汉子如过江之鲫，这一套发薪方式在城中甚是稀罕，有人觉着新颖愿意一试，也有不少人保守不喜这般新鲜的招揽，一听只有市面上寻常武夫工钱的一半，也不管后头的赏钱，只觉着是大户人家想着方儿压榨人的，转而投身了别家武馆。
当时招人就是因为发薪方式不同寻常，还错过了不少老手，虽是有些可惜，但是不能接纳武馆规矩的也只能舍弃了。
留下的人嘴上是满口答应，其实打心眼儿里还是觉得是新的压榨，这群武夫多是手脚强悍但是未曾读过书脑子简单之人，觉得自己怎么能招揽到生意，若是自己能成，那还做什么武夫，干脆自己当馆长谈生意去了。
可得混口饭吃，灾后今年各行各业不景气，关门的商户多，招工的机会就更少，能逮到个招工的机会即使条件苛刻，那也只可硬着头皮上。
武馆初始前生意伶仃，新店开业，不似卖吃食卖布匹，能轻易吸引人进门来看，顺道就买点。武馆卖的是力气活儿，卖的是门面，若非是有请人的需要，定是不会随意进出的。
他们家的武馆先前也未有人脉，才开业时生意难免不景气，到老板馆长手里的任务姑且不多，武夫能分到任务也就更少了。
在这般条件下，就算没有人想偷懒，都愿意积极的去接馆长分配下来的任务，可总任务不多，再热情也难分到。
既是已经入了馆，白训练了一阵就走，当月的钱拿不到就是白糟蹋了时间，这群武夫就把心思放在了原本没有信心，觉得是用来压榨人自行出门招揽生意这一层上。
每日规定的训练时间完毕后，没有分配到任务的武夫无所事事便结伴一同出武馆，沿街沿码头去寻生意。
头先几日个个空着手出去，又空着手回来，张放远和庄棋也未曾苛责无功而返的汉子是出门去偷懒，时间长了，也有人不好意思再出去，却也有坚持到时间就要出去的。
“馆长，馆长！”
这日，张放远在武馆里转了一趟，明日两个崽子休沐，许禾去肉市买了一方鹿肉，准备夜里下厨做两个好菜，差遣了张放远过来顺道叫庄棋和晓茂过去吃饭。
他说了事儿正准备要走，便见着个年纪不大，面容还有些青涩的武夫急吼吼的从外头跑进来，一头还喊着庄棋。
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他又跟着折返回去。
“城南张员外老来得子，小少爷满月宴将近，说是要大办一场筵席诸客，准备从亲朋好友家中借用碗碟锅灶做席，宅子壮力人手不够，需得几人帮忙挑碗碟，这活儿可接？”
不是什么大活儿，这般散活计接的人少，好些武馆瞧不上，武夫这才特意回来请示。
庄棋只回了一个字：“接！”
武夫年轻毛躁，当即便跳了起来以示欢喜。
“佣金不高，可能增算任务量？”
张放远在门口听到这话，不免笑了一声：“可是你招揽到的生意？”
武夫晓得张放远是馆中东家，待他也甚是客气：“是啊。”
“那算你两个。”
男子更高兴了，当即朝天挥了几下拳头：“谢东家。”
言罢就要跳跑出去，张放远叫住人：“等等。”
“我能算你此次是四个任务量，但是我有个要求。”
男子闻言眼前一亮，赶忙又凑到了张放远跟前去。
武馆里日日都有人出去招揽生意，即便没有仔细板着手指计算日子，可是稍稍一回忆便可知也是近乎十日了，今天总算是有人开了个先河，大伙儿都很好奇。
张放远也就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
“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自然，是得往好事上凑，若是打架寻衅挑事儿一系的就别上去看热闹了，虽说这般热闹更容易招揽到生意，打架生事之人情急之下愿意花钱叫人帮忙，可这样的生意违反武馆规矩不可取。像那些个酒楼大户办事儿的便容易缺人手。”
“大抵上大家也不好开口上前询问人是否需要人手帮忙，和善的还愿同你说谈两句，若是遇上脾气烈性的许还得受到训斥。为此每回出去我便带上这么一样好东西。”
武夫集聚在院子里，方才那招揽到生意的年轻武夫口若悬河的在练武演示高台上介绍自己招揽到生意的窍门，他取出一块木制的牌子，识字之人一眼便认出上头写着：武夫，接活儿！
大伙儿见着笑出了声。
男子见状弹了弹牌子：“诸位别笑，我也是出去跑了好些日子得出的经验，这不才做了这么块牌子没两日就招揽到了生意，难道不比先前空手出去跟个哑巴好的多？”
他原是不想把这窍门告诉大家的，但是耐不住东家算四个任务量，还是登台来分享了自己的成功经验。
张放远立在旁头，帮了句腔：“做的很好，大家还得集思广益各显神通，小八便是个活招牌。”
一群武夫在台下腼腆笑着，次日却是人手一个宣知牌。
牌上所写内容五花八门，有老实的照着小八的写的，也有略做创新更改为：找武夫就找集安武馆某某某……
张放远在街上看见牌子都不觉好笑，虽说是有人不识字，但是见到的多了难免会询问，倒是跟比在闹市贴告示还管用。
庄棋见此还特地让诸人在自己的牌子下头加上一行小字，留下集安武馆的位置。
一通折腾，头一月里便有好几个人拿到了第二等的赏钱，薪酬一跃竟比市场上的武夫都高了，这便把后头未能拿到赏钱的武夫激励的眼热，更是卖力的招揽生意起来。
张放远瞧着诸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武馆的生意是肉眼可见的上升，他也就放下了些心，没有日日再往武馆里跑了，妥善的把事儿都交在了庄棋身上。
他同许禾道：“坐等收钱的日子看来是不远了。”
“才将起步，且还是好好等着看吧。”
许禾见张放远心情不错，忙碌了这么一阵总算得了片刻空闲，他取出了几张纸：“来瞧瞧，骆夫子教两个孩子学写字了，这是今日课上写的。”

第111章
幼子启蒙夫子多选用千字文教导识字，先教识了汉字，再能由浅入深的练习写字。
两个家伙进了学堂也有三两月，初始骆檐的课业安排的不重，幼子注意力本就零散，开蒙间不做哭闹便已是懂事的孩子，在此之间若还能有所学便是上乘了。
先头骆檐也是在摸小孩子的脾性，见两个家伙倒是懂事也好学，通识了千字文以后，他便未多做停留，提笔教孩子动笔了。
日日枯燥摇头晃脑的跟着夫子读诗读词看文章，家里准备的笔一连几个月都没派上用场。
瑞锦的小毛笔还在书箱里好好放着，这朝总算是能够见光了。
然小鲤哥儿的毛笔隔三差五被取出来见世面，未曾学写字，笔尖儿上的毛却都已经开叉或是毛发零星不可使了，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这小家伙何其爱学，竟是把笔都用破损了。
实则是夫子在讲堂上负手读文章，他仰着脖子乖巧跟着夫子读，手却在底下不老实的摸着软乎乎的毛笔尖儿。
要么就一根根把毛拔下来，呼呼吹到坐在他前头的瑞锦头上，总之要他老老实实把手放好没有小动作是不可能的。
他前头的哥哥像是吃了催长汤，小爹给他单独开了灶一般，明明两人同吃同住，可哥哥个头蹿的老快，课上打直了腰板儿坐着，他只需稍稍低头哥哥就能把他整个儿的遮挡住，如此更是方便了他搞小动作。
不过他也不傻，夫子眼睛就跟天上的老鹰一样，分明隔着老远盘旋在半空，可地面上稍有什么不对劲就会直冲冲的飞过来，院子里的小鸡不看好就要被抓走，他要是被夫子看到就脑袋就会挨书页。
于是也不敢太过于光明正大的在哥哥背后搞小动作，就怕夫子哪日开口说：“小鲤哥儿，你个子比你哥哥矮太多，还是搬到哥哥前头去坐吧。”
看着前头像上辈子没有得书读过一样恨不得钻进书页里的哥哥，旁侧软软糯糯眨着眼睛认真听课的小星哥儿，他也还是在玩乐之时分出了些心思学习。
不是被环境感染，实则是大家太努力了，唯恐自己后进的忒明显，会被夫子特别关注，爹爹特别关注，到时候失去的不仅是玩耍的机会，还有他喜爱的冰酪饮、大西瓜、糖霜玉蜂儿……
为此夫子若是今日安排要熟读能认千字文上的十个字，他也绝不在第二日夫子检查学习成果时只认得八个字。
在他“超高”的学习决心下，回报也是非常明显的，一举斩获了出彩的排名，喜提私塾第三名的好成绩！
那为什么他都已经准时准量的完成了夫子布置的课业还只能取得第三名呢？
因为身居第二名的小星哥儿开蒙早，千字文早就已经不在话下。
那为何说跟他一起开蒙的哥哥能比早就开蒙了的小星哥儿还强，可以拿下第一名的桂冠呢，绝对不是他偏心，实在是因为哥哥太好学了。
夫子今日让熟读十个字，他在课堂上就能记住三十个字，并且回家以后也不和他玩儿了，埋在书房里还能记二十个字，若是自己不去缠着他，还能再多记上几个。
这千字文才多少字啊，哪里经受得住他哥哥这么霍霍，不多日子便把那本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的千字文倒背如流，又辅助学习了《三字经》、《百家姓》等。
别人兴许不知，就连他们最亲近的爹爹都不知，他只是个简单的聪明小朋友，但是他哥哥却是个神童。
夫子白日里教的诗词，短诗歌念过三遍哥哥就能背出来，回到家里，自己犯迷糊白日讲的字又不识得了，不必去问他老爹，直接问哥哥就行。
即便是哥哥如此聪颖，却一直在隐藏实力，只向众人展示了能完成夫子交待的任务水平，小鲤哥儿觉得哥哥就是不忍心把他衬托的太像废物，所以心有成算却不宣之于口，他实在是太感动了。
哥哥这么好，他定然也会替哥哥保守好秘密，对任何人都只字不提，他有一个神童哥哥。
枯燥的认字过去了，终于迎来了执笔写字生涯，但是被他搓的都快包浆的小笔杆，昔日在识字的时候在他的手里是如此的和蔼可亲，但是当它真正该发挥他本来的作用时就变得高傲起来了，他如何都掌控不好，于是头一日写的字……
“小鸡爪子爬的挺好的，等多过一阵子就能写的像小星哥儿一样了。”
张放远拿着课堂上收获下来写的字如是点评道。
“手都写疼了。”小鲤哥儿瘪着嘴，不肯接受伤心的成果：“倒是不如识字。”
张放远捏了捏小崽子的脸蛋儿，小家伙抽条儿个子见长，小时候肉墩墩的脸蛋儿却不像以前那么软和圆润了，肉长得紧实了许多：“先时是谁说想早点写字的。”
小鲤哥儿哼哼唧唧的，不想承认先前的错误发言：“要吃酸鸡爪子。”
“可是这么晚了不知市场还有没有鸡爪子，叫甘草去看看。”张放远道： “哥哥呢？”
“哥哥嫌今日写的字不好，去书房里练字去了。”
张放远抱着怀里的崽子，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眉头微微凝起：“你哥哥先时在村子里还稍稍活泼些，进了城里入私塾后反而更是不爱出门了。无事你要和哥哥多说些话，可别把人憋坏了。”
“哥哥才不会。他回来不说话，在私塾里读书读的可大声，还会和小星哥儿说话。”
张放远点点头：“那想来是读书有些累着了，我让你小爹爹给哥哥做一杯蜂蜜橘子水。”
“我也要喝！”
张放远亲了一口孩子：“好，一人一大杯。”
岁月缱绻恬淡，春去秋回，寒来暑往，怀里的小朋友一天天的长大，一载接连又一载，不过是朝起晚眠间，溜走的就是三四年光景。
“今儿宋老板来了信，说是今年泗阳的布行拿货少，有别的走商钻了空子进来，他不过来泗阳了。”
张放远正坐在内室的铜镜前理着自己嘴上长出的青茬子，虽说男人上了年纪都喜好留点胡须以示威严沉稳，但显老却也是真的。
他便总刮理着胡子，还被许禾笑话孩子都半人高了，闹腾做些作何。
许禾倒是看着还跟以前一样年轻好看，他思索着能不好看嘛，早些年吃苦没有养好，后头成亲日子好了慢慢养好了，这几年虽谈不上穿金戴银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养尊处优。
他年纪本就比自己小，倒是依旧貌美如花。
“你会读信了？”
张放远闻言刮胡子的手都给顿在了嘴角边。
“这些年两个孩子读书，我没少蹭学，不说比孩子能吟诗作对，好歹读封信还是没问题的。”便是有不识的字也能请教两个读书先生不是。
张放远啧啧称赞：“真是好学。”
“说要紧事。”
许禾把信放在了桌上。
张放远扫了一眼，又继续对着铜镜刮胡子：“宋永早就透露出不想再来泗阳做生意的意思，前半辈子都在四处奔走，这些年一直在稳固苏州城的铺子生意，想必是已经妥当了，如此他自是不愿再四处奔波。”
“他要是不来了，咱们村子里的蚕丝如何处置？”
这几年大伙儿养的蚕越来越多，都支着这生意过日子，他们家里也没少挣钱，要是商户突然断了，那可如何是好。
张放远道：“我早在得知宋永有不来泗阳做生意时就草定了打算。这些年咱们村的丝绸好，家禽也壮实，索性自组了商队往江南去。”
“大堂哥和二堂哥十几年的走货经验，让他们俩领队，又从武馆里挑选手脚好的协助，只开泗阳到苏州这一条路，稳妥。”
许禾略微松了口气，张放远做了族长，这几年除却主理婚丧嫁娶祭祀，一直都在给族中成年壮力安排差事儿，在族中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张晓玄和张晓天这几年在张放远的帮扶下也还是在走货，货物也从昔年零散小物成了家禽松花蛋咸鸭蛋等，一直再往苏州方向走，说起走商经验确实是丰富的。
若是把货物增加上蚕丝，开辟专门的商路也无不可，如此他们两个年长的堂兄也算是有所成就了。
“也好，庄棋这些年经营妥善，集安武馆生意红火，城东新盘的铺子也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过两日便要开业。等过阵子那头稳定下来，两个武馆也好抽人出来走货。”
张放远应声：“便是如此安排的。”
“好啦，别理你那胡须了，不是说了今日要到城东去会客？”
“便是因着要去会客，这才特意拾掇好。”
张放远少有很在意收拾自己，大抵上是夫郎安排穿什么就穿什么，在自己衣物饰品上动脑筋还是昔年和许禾成亲以前，想着要求小哥儿，这才把自己打理一番，为此许禾见他今日取出锦衣不免觉得有些惊异。
“贵客？”
“算不得咱们的客，也只是去做陪客的。”张放远也取了许禾的衣物：“听说是江南的一位盐商，甚是阔气，若是能搭上线以后做生意少不得顺畅好处，便是搭不上，一桌子吃过饭，往后有什么往来也有开口的地方。”
“既是如此阔商，又非咱们城中商户宴请，我去恐怕是不恰当。”
张放远道：“时辰还早，你不是说想去书坊给瑞锦瑞鲤定两方好墨？我正好也同你去看看。”

第112章
“这是新到的鲁墨，二位挑来瞧瞧，可有中意的？”
瑞锦读书刻苦，从开蒙习字起就没有放下过笔杆子，这些年许禾没少往书坊里跑，原本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却是因着崽子硬是还学会了看墨制好坏，区分得出油烟墨和松烟墨。
油烟墨色泽黑亮有光泽，适宜于写字，而松烟墨浓黑无光，水中容易化开，更宜做画，描摹任务的精细部分。
“这回新到的松烟墨当真是极好。”许禾取起墨块同张放远道：“我先前来的几回都未曾瞧见这般的。”
许禾原是打算来买松烟墨的，他瞧着最近瑞锦有在书房里作画，先前一直在潜心读书和习字，不曾怎么沾别的，而今他既学习作画，他这个做小爹的无法同夫子一般引导，但是前来精心挑选几方好笔好墨总是不错的。
“瑞锦练写字用墨多，小鲤哥儿三天撒网两天捕鱼的，虽不如哥哥刻苦，却也是该写的写了。既是觉得油烟墨不错，便一同买回去囤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机会。”
“哎呀，上好的松烟墨啊，马掌柜的新货到了！”
两口子正在商量着一并买下，忽的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径直的取过了柜台前的墨。
“着实好墨，都要了，马掌柜包起来吧。”
掌柜尴尬的看了一眼张放远和许禾，客气同前来的男子道：“干管家，这是张老板两人先看中的。”
那男子闻声才回眼看了看身边的两口子，恍然是才发现了人一般：“原来是张老板啊，怪不得瞧着有些眼熟。”
干管家笑呵呵道：“二位也来给孩子买墨啊，实在是巧了。张老板向来豁达，不知可否把这几方墨让于在下，张老板和夫郎也是晓得的，我们老爷手底下的学生不少，眼见童生试在即，要送学生前去应试，可得需要几方好墨。”
“张小少爷尚且年幼，且刚入能进考场的年纪，今年怕是不会下场吧，书写练字用些寻常墨便可，用这般好墨岂非是糟蹋了。”
张放远嗤了一声：“离童生试且还有些日子，干管家不妨过几日再跑一趟吧。”
话音刚落，许禾便默契的取出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拾起了墨。
“欸！”
张放远跟许禾同书房掌柜客气了一声，抱着盒子便走了，全然是不理会还在原地跳脚的干姓管家。
“穿上龙袍不像太子，才学不足便是用那御墨也写不出好文章来！”
“干管家，要不您再瞧瞧别的？”
那管家斜了掌柜的一眼：“掌柜的真是好眼力啊，这几年张家在泗阳财力愈发雄厚，您这帮商不帮士，可是叫人摸不清了。”
“哎哟，瞧管家说的哪里的话，什么帮不帮的，孟夫子传道受业，吾等子侄还得仰仗夫子，实乃是人张老板先来的，又早有口信儿交待，小本生意能得经营，也靠诚信二字，您说是不是？”
干管家冷哼了一声：“谁不知掌柜这等商户是惯会说谈的。”
言外之意无非是瞧不起商户，嫌商世故狡猾，书坊掌柜闻言心有不快，不过却也未曾与之起龃龉，只一应赔笑。
许禾从书坊里出来，脸色不大好：“当初不过就是因未在孟家开蒙，这孟夫子的管家见着咱们家的人便阴阳怪气，时时打压挑衅，像是非他猛家才能教出好学生一般，这般眦睚必报的性子，幸而未有把瑞锦瑞鲤送去开蒙。”
“说体面些是个管家，说白了就是个奴才，他既是敢几次三番的挑衅，若说未曾得到孟夫子的授意倒是让人不信了。”
张放远道：“骆夫子历来为人处世低调内敛，城中的私塾爱领着学生四处参加雅集诗会，说的好听是交流，实则风气不佳，无非是私塾之间的攀比。”
“谁家私塾的孩子雅集诗会拔得了头彩，谁家私塾的孩子写字又是一绝云云。如此既是能在私塾行间脸面有光，名声传出去，外头的人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私塾，孟家最是热衷此番雅集诗会，名头便是如此打出去的。”
“我听骆夫子说过，孟家还同他送过邀帖，不知究竟是想诚心邀约还是一探虚实，你也知道骆夫子的，喜好清净从不理会。孟家怨恨咱们家，又几次三番被骆家拒绝，也连带着怨恨起骆家了，四处诋毁。”
这些年在城里扎根，没少熟识朋友，贴心的也是有，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外头的闲话也没少传到许禾的耳朵里。
无非便是说他们这等商户眼界窄小，识人不清，骆家那举子指不准真假，教导的小孩子也从来不带出去见世面，迂腐闭塞，老师不似老师，学生不似学生，压根儿教导不出什么来。
孩子年纪小且还看不了什么，等以后年纪大了，要是离了书塾进了书院便晓得谁高谁低了，到时候白白悔恨幼时未曾跟随良师，荒废了那许多载的光阴，以后也只得跟家里一般，子承父业做个商户。
许禾虽然是白丁，但是孩子有无长进还是看得出来的，也得亏是他们两口子以前就是从流言蜚语是非窝子里长出来的，只要自己心里有底儿，别人说什么一概不听。
与张家有交的商户有的同仇敌忾，也有劝着让把孩子送去书院的。
而今小家伙都已经六岁了，倒是能找到书院入学，不过两口子觉得在骆檐那儿学的挺好的，小鲤哥儿也就罢了，小哥儿只要能识写字就很好，不能下场去科考，两口子对他的要求也不高。
其实准确的说，两口子对两个孩子的要求都不高，只是瑞锦着实是喜好读书，也有意于科考，如此两口子自然会更为的留心其授学。
先时也问过瑞锦的意思，想不想前去书院里上学，凭借着这些年在城里的人脉，送去城中最好的书院择选个好的夫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瑞锦觉得就在骆夫子里的私塾里学的极好，并不愿意去书院里。
瑞锦从小就稳重，两口子也不必担心孩子是贪玩儿才不肯去书院的，切身上课的是孩子，既是孩子说好，那他们也就不必多操心夫子的事情了。
两人心意一致，虽也为闲言碎语所扰，却也不曾当真伤愁。
说谈了一阵儿，两口子发觉乘坐的马车不知何时未曾行走了，张放远还赶着去会客，不免问了一声：“发生何事了？”
“老爷，前头有人闹事，可要上前去。”
张放远眉心一动，掀开帘子瞧了瞧，巷子堪堪能来往两辆马车反向而过，前头虽是未有马车，却是团了一群人，马车倒是也能过去，只不过有些麻烦。
城里待久了，这般阵仗也不是鲜少见着，远见气势汹汹便可知不是什么良善之事。
村里人口少尚且常有争吵，城中人口密集，大事小事更是多，且还不似村里抬头低头都是亲戚的好劝架，城里大家遇事儿连热闹都不喜去看，少不留意就被拉去了衙门做人证，平头老百姓不敢沾染这等事。
“怎的没走主道？”
马夫老实道：“老爷急着去千春楼会客，这朝已快到了饭点上，今日天气晴朗凉爽，主道上势必拥堵，恐怕走那头耽搁时辰，这才换了道。”
“却也是如此，这条路平时人少。”
许禾叠着眉头看着前头，好几个高大的汉子立着，也瞧不清楚里头的究竟是如何了，他不是喜好多管闲事的人，县衙都管不过来的事情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好管。
虽是最好不要掺和进去，但若能早点隔断了一桩闹事也好：“马车赶过去吧，下去劝一声，你们去一个报巡街的衙差。”
他做出了安排，张放远便下了马车，打着头阵，许禾被他掩在身后，两人在仆役相随下走了过去，却是还未道便听到传来一声：“少爷有人来了，有主有仆的，待会儿掰扯起来可麻烦，少爷今日便饶了那不长眼的罢，庸脂俗粉而已，少爷不必生气。”
“呸，不识好歹的东西！小爷赏识你却非要跟着你那穷丈夫。便拿着这些钱给你那短命丈夫看病。”
言罢，哗啦银子落地的声音，接着那群人便还真就走了，撤的极快。
张放远个头高，瞧见被壮丁簇拥远去之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眼熟，不过那大少爷昂首阔步而去，一直未曾回头来，也看不清脸。
这群人走了，先前被围在中间欺辱之人才显露出来，竟是一对年轻小夫妻，那男子鼻青脸肿的瘫倒在地，小娘子抱着丈夫泣不成声。
夫妻一身清简，一眼便可看出是贫苦人家出身，小娘子虽是简朴，可眉眼间难掩几分清丽姿色，便是不曾上前询问，张放远从方才的只言片语和离去的少爷便可猜出是什么戏码。
无非是好色之徒仗着自己财势当街调戏小娘子，丈夫上前理论，结果反倒是被殴打一场，这些仗势欺人的少爷也一贯会见人下菜碟，瞧见这番清贫人家子弟，更是为所欲为。
许禾见着方才那少爷丢了一地的铜钱，瞧着两夫妻也实在是可怜，他心有不忍，连忙上前帮忙扶了一把：“我瞧你夫君伤的重，还是快去医馆看看吧，若是耽误了病情岂不更是伤心。待伤好再去衙门状告岂不是好？”
“小巷无人，独夫妻两人蒙难，实难相告。”那小娘子擦着眼睛，说起此事更是肝肠寸断：“那又乃是秦家少爷秦上，财大势大，为人又纨绔毒辣，吾等小民怎状告的过。”
张放远闻言眉头紧锁：“你说是秦上？”
女子点点头。
张放远了然，怪不得觉着眼熟，那小子确实是仗势欺人的主儿，和昔年他在城中混时的老东家秦中是堂兄弟，两人一脉相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上最是好色，没少糟蹋人，当街调戏人这般事情也着实是干的出来。
这夫妻俩也说的不错，势单力薄如何状告的过城中地头蛇，便也正是因为知道实力悬殊，不可上去为自己讨理，反而更是让人无望。
“且还是赶紧去医馆看看你丈夫，人命要紧，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放远见地上那点散碎银子也实在是寒碜人，两口子只对视了一眼，许禾就自掏腰包给那小娘子塞了点儿钱，女子正要叩头答谢，这当儿仆役请了衙差过来，正好送着人去医馆了。
那小娘子一路扶着自己的丈夫，一路回头冲两人哭着弯腰做谢。
瞧着远去的一对夫妻，许禾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若是他们家尚且贫寒，想必也是受人这般欺负的，难免会更同情些。
张放远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摸了摸人的头：“不会，即便咱们家没有财势我也能打，躺着的人定然不会是我。”
“这时候还嘴贫说笑。”许禾拍了一把张放远的手背：“快去千春楼吧，别迟到了。”

第113章
许禾送张放远到千春楼门外时，见着酒楼门口已然是人来人往，来的恰逢其时，要会的客还没到。
张放远下了马车便赶着过去了，把马车留给了许禾坐着回去，晚点再过来接他。
许禾掀开车帘子看着张放远进门去，也是打算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了，马车掉头之前一辆华顶马车在数十个壮丁的簇拥下停在了千春楼的门口，便是连酒楼的掌柜的也出门来迎接。
泗阳城里富贵之人也不在少数，但见到这般大阵仗的还是头一回，许禾不免贪看多瞧了几眼。
高大宽阔的马车足是村长富户家的马车两倍之宽广，马车停定，当即便有一随行奴仆麻利的跑到马车门边跪扑在地，手脚并用将自己宽厚的脊背撑的像凳子一般平整，好一会儿，马车垂帘才被一双白皙纤长的玉手掀开。
旋即露出一张保养极好的中年男子的脸来，一双金线织造的貂皮长靴踩在仆役的背上，两个壮丁相搀扶，行云流水之间老爷下了马车，且不说那金线密织的腰带上挂着让人目不暇接的金牌玉扣，那用金银美玉镶嵌缀的长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财神爷下凡了一般。
来不及感慨这一身行头价值几何，先前在马车上扶帘子的玉手主人也随着老爷下了马车，肤白盛雪，薄锦飘飘，奴婢侍从打扮，衣着却胜过许多城中所谓的富户人家，又貌美的胜过瓦舍歌姬，让许禾这等本就节俭少在衣饰上花心思的人更是惭愧。
不过几眼的功夫，一行人就上了楼，独让远观的路人对富贵有了新的认识。
许禾这几年自以为还是长了不少的眼见，城中的富人大户也见过好多，不乏有宅院宽阔，如进仙府一般的，可今日不过在轿子上一窥那富贵老爷，当真是觉得以前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怪不得张放远做个小陪客也愿意前去，他叫了车夫：“回吧。”
待张放远回家之时，再让他说说今日的所见所闻。
回到宅子，厨娘已经做好了饭菜，两个小崽子也从私塾里回来了，正在饭厅里坐等着准备开饭。
“小爹爹回来了，还以为和大爹爹出门赴宴今日午时不回宅子用饭。”听到动静，小鲤哥儿率先跑了出来。
张放远牛高马大且就不说了，许禾也是当年十里八村高挑的小哥儿，两口子个子都高，崽子也条儿抽的长，这六岁的年纪已经到了许禾的腰身，早是周围邻里中最高挑的孩子了。
许禾揉了揉小鲤哥儿的的头发：“大爹爹赴宴去了，小爹爹是给你们俩上书坊取墨。”
“可是到了新墨？”
一直只看着二人说话未置言语的瑞锦听说墨才开了口。
小鲤哥儿斜挑了眼睛：“这一听说有纸啊，墨啊的，哥哥眼睛就放光。”
许禾笑了一声，让仆役取了今日买的墨给瑞锦瞧。
哥哥也未曾理会小鲤哥儿的话，径直看了墨：“却是好墨，这般光泽材质当是鲁墨。油烟墨和松烟墨都好，谢谢爹爹。”
“哥哥这么喜欢，不妨把我的那一份儿也拿去算了。”小鲤哥儿趴在桌沿边看着瑞锦：“便当是我提前祝贺哥哥了。”
许禾不明所以：“有何喜庆事祝贺？”
“爹爹不知道，今日骆夫子说男儿读书不能只奔着会吟诗弄月，还得志在四方，科举入仕才是正道。咱们私塾独哥哥一个人能前去科举，骆夫子的希望也只有寄托在哥哥身上咯。夫子说哥哥今年既是到了能童考的年纪，索性今年便下场一试。”
许禾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哥哥三月时才到年纪，五月便要童考，会不会太赶了些，爹爹听闻城中童考的学生大抵都是七八岁才去的，十岁再去的也不少。”
“十岁以前过了童生试视为上呈，骆夫子说京城里的学生都会以十岁以前过了童考为荣，掰着指头一算，六岁才能下场，十岁为荣，前后也就四年光景，时间可是紧凑。”小鲤哥儿托着脸道：“这天底下多的是四五十还过不得童考之人，骆夫子想抓紧些也是常理嘛。”
“你这家伙不必童考，站着说话不腰疼。”许禾戳了戳小鲤哥儿的额头。
“我哪有。”小鲤哥儿捂着脑袋：“要不爹爹给我换了哥哥的衣服，我也下场去？”
“别胡闹。”瑞锦张口及时打断了小鲤哥儿的提议，这小哥儿说风就是雨的，指不准儿还真做的出来，早点掐断苗头比什么都强：“左右是要考的，早一年前去试试也好，若是不过也有了经验教训，明年便更好考些。为此我便答应了夫子的话，今年也下场去。”
“爹爹别担心。”小鲤哥儿偏着脑袋眨巴眼睛：“哥哥会有可能考不中吗？”
许禾见儿子这么上进，自然也没什么多说的，欣慰之余又敲了小鲤哥儿的脑袋：“不许给哥哥压力。”
“我哪有！”
小鲤哥儿撅着嘴看向瑞锦，见着臭哥哥微微抿了抿唇，一言不发也不为自己辩驳一句，他眯起眼睛轻哼了一声：好吧，既然哥哥不说，那他也不说。
“吃饭。”丫头厨娘把午饭端了上来，张瑞锦给小鲤哥儿夹了一筷子拌菜：“上午夫子交待的词我瞧你一个字未动，下午还不早些过去给写上。”
“我知道啦。”
午后，两个孩子吃了饭在家里歇息了一个时辰又回了书塾，前脚刚走，后脚张放远就回家了。
这个时辰正是热的点，张放远回来一身的汗，匆忙解了外袍：“这四月的天热起来外袍都穿不住了，等到了夏日怕又不得了。”
“无妨，去年底村里的地窖存了许多冰块，便是年夏热也够用。”
许禾把张放远的外袍收下来正欲要挂在衣架子上，嗅着外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味道幽香，他忍不住多闻了闻。
“是沉香的味道，今日那富商使的。”
许禾想着在轿子上见着的人，放了衣裳回到桌前，给张放远倒了杯茶水：“你且说说今日如何。”
“累的很，那盐商富贵至极，席间尽数是人阿谀奉承，敬酒谄媚不断，我脑子里不知新添了多少句以前都未曾听到过的捧人词儿来。”
“都有些什么，说与我听听。”
张放远勾起嘴角：“我可以夜里说给你听。”
许禾凝起眉毛拍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老不正经的。我今儿掀开帘子瞧到了一眼那富商，当真是富贵。”
“富贵不假，行头可以置办，便是只有那么一身儿费一回银子也就罢了，可是那一杆子的随从，规矩却不是一日之功。”张放远道：“我席间听闻那富商还在城西北买了以连排的铺子放着，可不是一间两间，可是整买了大半条街。”
许禾闻言睁大了眸子，外商来县城置买地产铺子比本地的本就贵，竟是还买了这如此之多。他唏嘘了一番：“这么多铺子他用得了嘛。”
“那片是新修的街市，铺面儿价格不高，自留些用，多的也能租赁出去专收租钱，这不才设宴了请泗阳的商户一聚嘛，否则这般人户如何要会见。”张放远道：“我同修建新街的黄老爷相识，早也留了三四处铺面儿，等那头兴起来也可以租出去。”
“好。”许禾托着脸，同小鲤哥儿的神态有些相似，他微微喟叹道：“原是觉着咱们家早盘下了不少的铺子，这同那富商一比便相形见绌了。皆是商户，他怎这般富贵，你说他是盐商，这盐商便这么挣钱。”
张放远闻言笑了一声：“我的傻小哥儿，这天下商户也不都一样，像咱们家这般一半靠打拼一半靠机缘起来的人家也不少，可真能攀上盐业的却是屈指可数。你想想，这盐三餐离不得，饭不可几日不食，盐亦然不可几日不入，且价格又高，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更赚钱的营生。”
许禾精于做菜，自也是知道盐为百味之首：“我们要是也能做盐行生意就好了。”
“若是能做这生意，咱们也就百事不愁了。”张放远瘫到了椅子上：“且不说咱们少有机缘能接触到盐行生意的商人，这盐业又控制在朝廷手里，要想拿到盐引啊，可比登天还难。我听闻过一些消息，听说朝廷给商户盐引，除却收供奉，还得看商户的家底一系，水可深。”
许禾道：“我也不过是说句闲话，哪里会有那么的好事能攀上这样的生意。”
他站起身来，捏了捏张放远的手，挑了新话头：“瑞锦说这回要下场考试。”
“好事儿啊！”张放远闻言又直起了腰：“左右下场又不要钱，反正到了年纪就去考嘛，多历练历练也好。咱们这墨没白买，等过两日我再去寻两只好笔回来。”
许禾笑着点点头：“欸，行。”
“大堂哥和二堂哥过两日要来，商谈一番开商路的事情，这事儿趁着空闲要早些提上日程给办了。”

第114章
“一行八个，大哥二哥各自带一行人，一共十八人可好？”
“都是从武馆里挑选出来得力的人手，庄棋甚为满意的。”
张晓天和张晓玄应声：“武馆里出来的本就比寻常的走夫要强，既然你和庄棋挑选的那定是没有错。”
“我和晓玄这阵子想了走商的货品，最主要的定然还是村里的蚕丝，单若是只这一样未免单薄。”
张晓玄道：“村里物产丰富，能带的东西不少，像是家禽，土菜……这两年二姑做的酱板鸭在客舍甚是畅销，不少货郎都在客舍拿货。”
张放远笑道：“如此也好，活家禽不易装运，全然是成食倒是更好放置。”
泗阳沿途到苏州会经过些小县城，不似泗阳城一般都繁荣，走商遍布，常年外出做生意的商户也不多，时处于闭塞之态。
但凡是有些新鲜花样什儿，大抵都是走商经过带去的。
像是大的商队经行，所携的货物都是名贵的茶叶、瓷器、丝绸一系，小地方的人买不起，独有富户会拿上一点，但也买的不多，大商队若非是必要，并不如何喜欢去小县城。
他们的商队主运蚕丝到苏州卖，这条路小县城是必经之路，带上些泗阳的这边畅销的土菜，路上能自己吃，路遇这些小县城还能卖土菜。
“贵重货物小县城的买不起，但是一些土货还是花的起这个钱买。”张晓玄道：“以前这些小货郎便时常前去这些小县城走货，小东西都好卖。”
“闭塞的县城要买新鲜玩意儿全靠走商货郎，咱们的土菜过去定然好卖。”张晓天说道：“唯独担忧的是前去苏州卖蚕丝。”
“这点倒是不必忧愁，宋永虽不来拿货了，但是这么多年来往的情义还是在的，我已经书信了一封，到时候咱们的商队到了，宋永会派人接应，引荐苏州的丝商。”
“如此就再无所忧了。”
商队的事情早有筹谋，为此队伍组建起来出发也快，趁着秋收前去一趟，秋收后还能再走一回，更为的划算。四月底，商队便浩浩荡荡的从客舍出发了。
张放远还特地下乡里去送了人。
其实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比起走货经验，他大哥二哥是老手，比起他熟悉多了。不过说以前是小货郎，自行挑着担子走南闯北，而今排面上去了，两人的小队伍变成了十几个人的车马商队，做的生意没变，只是形式不一样了，两人骑在马上风都是威武的。
看着人在官道上都没了影子，张放远又回了一趟村宅里。
张瑞鲤公子特意交待，今儿既是下乡了，定然要给逮两只蛐蛐回去供公子一乐。童考临近，他哥哥忙的恨不得不时间都用在读书上，夫子也把心思眼睛用在了哥哥身上，倒是松懈了些对他的管教，这朝是忙里偷闲，总惦记着玩乐。
张放远向来是宠爱小鲤哥儿，若非是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儿，他对小鲤哥儿的要求都是无有不应的。
他小时候没少玩儿这些东西，抓蛐蛐也很有一手，回到村里的田间地梗去找，容易找到。以前海棠湾那一带的沙土地多，开荒那会儿时常能看见跳来跳去，也就是那会儿逮了几只给小鲤哥儿玩儿给玩儿上了瘾。
而今海棠湾已经被雇农操持料理的土沃庄稼茂盛，少见沙土地了。
张放远在村子里瞎逛的时候正巧碰见村塾下学，一群孩子从学堂里鱼贯而出，四散跳闹着。早年间书塾刚开起的时候前去的学生年纪大小不一，但无一不是大字不识的，便是年龄不同教导起来问题也不大。
几年过去，头一批的孩子没有受学了，费廉招手的学生也陆续变成了幼童。这几年风调雨顺，村里的雇农孩子偶也有送去私塾旁听的，学费能低些。
“打小便跟在为父身旁，几个字都写不成体统，眼见着便要到能童考的年纪了，若是再这番耍乐懈怠读书，往后我看便是连个童生都考不上。丢了自己的脸面也罢，为父才羞于见人！”
“村中那雇农送来旁听的小子与你一般大的年纪，这才来书塾不过半年时间，会读会写的字都比你要多了，你说说这些年书是不是都读进了狗肚子里，我看便是你娘把你给惯坏了！”
张放远远远瞧着学生四散后，有个熟悉的青衣男子携着个与之有八分相似的小子从书塾里出来，训斥之声一直从课室传到了外头。
那小子一直不曾开口，由着身旁的父亲责骂，说到母亲时才换了神色，叠着眉头回了一句：“娘什么都替我操心，她才没有惯我。”
“你还学会顶嘴了！这是书香之家的家教？”
“姨丈！”
小子正要再和他父亲争辩两句，抬头见着不远之处田间的高大身影，小跑着过去叫了人一声。
张放远点点头：“下学了？”
“嗯。”
费廉打量了张放远一眼，慢着步子过来，教书许多年，这人更是着重教条礼法了，挂了一抹笑同张放远打了声招呼。
“费秀才这阵子当是忙碌，村塾学生不在少数，这朝又快到了童考。”
“年年如此，倒是也就寻常了。今年适龄参与童考的学生确实比往年要多一些，记得瑞锦今年也到年纪了，不知可要参考？”
张放远应了一声，倒是让费廉意外了，知晓张瑞锦拜在城中举人的手底下做学生，那孩子每回逢年过节回村子时，费廉撞见总想着去考问一番学问探探虚实，结果那孩子一概是沉默寡言，竟是三言两语的就把人给打发了，家中人又是宠爱偏袒。
这去城里开蒙了也三两年了，一直都不曾试出究竟有无真章。不过费廉觉得那小子打小就不合群，幼时出生还不会哭，开蒙以后也不愿人考问，想来也是无所成，这倒是让他心中平和了许多。
“听闻瑞锦的老师手底下只有他一个能参考的学生，昔时又未曾带过学生，若是瑞锦得空你带他回来，我可传授他一些童考的心得，毕竟村塾里学生多，几乎连年都有学生参加童考。”
“多谢费秀才好意了。有闲必带他回来。”
费廉点了点头，扯了扯自己的儿子：“我们回了。”
那孩子显然是想再和张放远多说几句话，可是奈何自己父亲拽着自己，他也不敢开口留下。
他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锦衣束着冠发的男子，眼睛看的直直的。
村里人都说他这个姨丈为人低调，但是每回回来村子的时候他还是能看见姨丈衣冠楚楚，和村里人的打扮说话做事都俨然不同，便像是书页上所写的鹤立鸡群。
他爹总是教导他说商户微末，看着风光奢侈，其实是不受人所尊重敬佩的，还得是读书才有出路，能够做官有权势，每回都会拿出张家姨丈来说事儿以做比较。
姨丈家虽是做生意的，可是他见却也并不似父亲所说的那般不堪，无论是声望地位在村子里都是首屈一指，又偶时听她娘谈起过姨丈当兴立家业的事，他倒是觉得十分的引人入胜，相较于他父亲日日吟诗作词，拿仕途作为空想，他反而更想像姨丈一般料理生意。
若是他有着许多的银两，那他娘便不必再看小爹的脸色，家中也不会有诸多的争吵，能够少辛苦些。
“扯着脖子一个劲儿看什么，快回去。”
……
泗阳城的童生试在五月中，四月中旬的时候便张贴了报名。
这些年国泰民安，百姓生活也且是安稳，逐年间读书参加科考之人是越发的多。县衙才把告示贴出来，礼房便热火朝天，前去报名考试的都从县衙里排了出来。
人多且也有人多的道理，天下太平人口也便增长的快，适龄考试的孩子就更多，再者还有往年未曾考上的再度应考，笼统下来人数就不得了。童生试是科考生源最低一层的人员选拔，若是童生都少，那往上一层层科考的人数肯定也就不够了。
为此每年童考考的人多，但是过关率也是最大的。
张放远老早就带着瑞锦来报名了，父子俩虽说起的也是极早，可是比起城里的其他应考之人还是晚了些，等到县衙时已经只能排在门口。排队的大抵都是一个大人一个孩子的配置，自然也不乏有家仆相随的。
原本家里也是可以派识字的家仆随瑞锦报名的，但是张放远还是想要亲自前来。
望着前头如盘桓的长龙一般的队伍，张放远叠起了眉头：“明年得来的更早些。”
瑞锦闻言眉心微动，抬头看了一眼左右张望的父亲，他道：“为着爹爹明年不再奔忙，我也合该此次考过。”
张放远笑了一声，瑞锦鲜少说玩笑话，他听了心情愉悦：“得。早上见你心里惦记着报名一事，连早食都未曾吃两口，左右排着的人还多，我去给你再买点吃食，你且在此处等会儿。”
言罢，人就去买早食了。
瑞锦看着他爹的背影笑了笑。
童生试报名也挺是琐碎，需得让报名者填写清楚个人的基本信息，向上三代履历。这倒是也简单，他们祖上是务农的，到父亲这一代才从的商。麻烦的是还要找四个也参加考试的人，五人互结避免考试作弊，到时候其中一人作弊是要几个人一起连坐的。
往年间便有人倒霉因为互结者作弊导致自己被牵连，所以大伙儿对互结者的人品底子都极为的看重。
对于大的私塾来说这也不是事儿，毕竟同学不少，素日里一起玩乐的好的就能互结了。但是瑞锦的私塾只有他一个人能来应考，找互结就有点麻烦，因是头次下场，夫子对这事儿还是挺上心的，提前给他安排好了互结。
瑞锦正在出神之际，便闻到了一股香味，抬头见着他爹又回来了。
前去买早食也就罢了，竟然还给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来。
看着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他抿了抿唇，要是他小爹在老张合该又要挨骂了。
“特意让老板煮了你喜欢的鱼汤面。”张放远端着碗，只把筷子拿给了瑞锦：“吃吧。”
瑞锦见吃面还有人端着碗，也不顾在人群中吃面条失礼，心中一暖便接过了筷子，父子俩旁若无人，倒是惹得旁头排队的小子瞧人吃的香，也同自己的大人要吃食被骂了一顿。
光是报名就折腾了一个上午，张放远今日亲自前来陪着瑞锦报名，一则着实是疼爱孩子，再一则是他怕自己以前名声不好有影响。不过倒是他多虑了，他手头上并未曾有记载在册的官司，县衙捏的也不紧，这些年在城里口碑又不错，并没有任何的阻拦。
所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经改头换面，现在几个人还记得他是以前在城里混的。
父子俩从县衙出来时，一身汗水涔涔，原本还说是带着瑞锦去下馆子，可排了一上午的队晒着太阳这幅尊荣确实也不适宜再出门，索性就准备还是回去好了。
张放远才把孩子送上马车，自个儿也准备爬上去，忽而背后传来一声：“留步！”

第115章
瑞锦半天不见他爹上马车，还以为是和车夫一起坐在帘子外头赶马去了。天气炎热起来，他爹个儿大最是怕热。
他探出个脑袋出帘子，却是瞧见一张陌生的脸：“爹爹，是何人？”
不单是他诧异，便是张放远也不知叫住自己的是谁。
泗阳城大，在城中有人认识他而他不认识倒也不是个例。
见着发懵而形似的两张大小脸，来者客气道：“张少爷，我们老爷有请。”
瑞锦浓秀的眉毛微动，听惯了别人这么称呼自己，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叫他爹，不免偏头看向张放远。
“不知阁下主人是何许人也，是要谈论生意还是其它，鄙人携犬子出门，时下怕是不便相谈。”
“无妨，请二位一道前往。”
张放远这朝便是更为疑惑了，他瞧了一眼对方的马车，只是一辆寻常马车也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来。
“且带路。”
张放远上了自家马车，交待车夫跟着前头的一辆车走。
“爹爹可是有事，不妨就让车夫送我回去便好了。”
张放远摸了摸瑞锦的头：“没事，一道前去，一会儿就回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到了附近茶坊里，前头的车先到一步，张放远牵着孩子下马车时，那马车的主人已经安然站在了茶坊门口，不知正在和方才叫住张放远的仆役交待什么。
张放远不远不近的扫了一眼那老者，已经在记忆中快要集上灰的脸，忽而又明晰了起来，他眉头顿时紧紧拢在了一处。
“少爷，楼上请吧。”
张放远见了正主后便并不多想前去，有些后悔来这一趟，可碍着是长辈，还是有所迟疑，看了一眼牵着的瑞锦。
仆役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道：“老爷还未曾见过外曾孙。”
瑞锦眸子微微睁大，要换做是小鲤哥儿定然还要理一下唤他是外曾孙他应该叫什么，又和他爹是什么亲戚关系，不过哥哥脑子清明好使，一下子就知道了是他爹爹的外祖父。
以前家里从来没有提过，小朋友自然也没有多问，这朝突然冒出来个外曾祖父不免有些突然。
他跟着自己爹爹进了茶坊，一路上了雅间，屋子里早端坐了个白胡子面向威严的老人家，小二正在给斟茶，老人家抬抬手，小二又给客位斟了一杯。
“许多年不见你，也是已为人父了。”老人家见茶点好，才看了一眼父子俩，见乖巧懂事的瑞锦，模样俊俏，语气稍有温和：“坐吧。”
“我这个年纪还不为人父母还能作何。”
那老者掀起眼皮扫了张放远一眼，似是很不满他的说话方式。
瑞锦感觉到了一丝火药味，他静默着老实盘腿坐到了客位旁边的小蒲团上，准备装聋作哑当个小摆件。
“听说你在泗阳城做起了生意，小有起色，张氏一族也集结起来建了祠堂。”
张放远不耐：“外祖父这朝叫我来莫不是为了叙旧？可细下来看我与祖父不过见了三两面，也没什么好叙的。”
啪的一声，桌角被拍的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方才进屋屁股还未坐热，雅间里的气氛便一度凝重，剑拔弩张一般。
瑞锦默默捧起装了甜水的杯子，吵架干嘛要捎带上他一起，还不如回家多写两篇文章。要是小鲤哥儿在兴许还能帮他爹骂上两句，他是白来了。
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后老者脸色稍霁：“老夫这朝调任到泗阳城，你既是觉得昔年与外祖父聚少离多，往后有的是机会。”
张放远嗤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未与外祖父一家来往，娘也去世多年，如今却是突然说起要修补情分，当真是不知外祖作何想。”
“当年老夫在外县，到泗阳路远，如何能时常走动，今既来泗阳，自是便于来往。”
老人家似是觉得和张放远说话颇为费力，小时候就不如何喜爱的孩子，长大了也没长得讨喜，倒是一边上和父亲有八分相似的小孩子安静沉稳，相比之下更讨人喜欢些。
跟他爹说不上两句话便要动怒，他干脆同孩子挑话头：“瑞锦，可开蒙读书了？”
瑞锦有些惊异这个从他记事起就没有来往过的外曾祖父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偷摸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后，他才回答道：“回外曾祖父的话，今日前去礼房报了名，准备今年下场。”
“噢？”老人家一听这话登时脸色缓和了许多，甚有兴致：“老夫听闻你今年才到童考的年纪，而下便要去考试了，很好。多考方能应变自如。”
“而下可读过……”
张放远瞧着一老一少还颇能搭的上话，他心中烦躁，几句过去便借故说瑞锦出来一上午累了，抱着孩子就走，便是不想瑞锦和这人多说。
“爹爹，你怎重来没有和我说过外曾祖父？”
“本来就没有来往，爹爹也未曾见过几次的长辈，以后咱们还是少见。”
瑞锦看他爹心情不甚好，点了点头。
回了宅子，许禾早在家里问了两三回下人了，见着父子俩迟迟未归还以为是报名不顺利。
“爹爹今天我去见了个人，报名出来碰见的。”瑞锦小声给他小爹打了报告：“让我唤外曾祖父。”
许禾眸子放大，但未立即多问，给瑞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瞧了下径直回里屋的高大背影，对瑞锦道：“下人烧了热水，累了一上午，去洗漱一番清凉片刻，中午多歇息会儿再起来看书。”
“好。”
送开了孩子，许禾这才匆匆进屋去。
成亲这许多年，其实不光是小崽子不知道张放远母亲娘家的事情，就是他也鲜少知道。
只晓得张放远没上过两年私塾，但是却识字，言谈之间能觉察出他母亲是个会读书写字的女子。
能有条件读书认字，除却自己上进，也说明了她娘家里条件不错，为此他曾经也问过。
张放远只说她娘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草草谈过几句，母亲去的早，提起往事不禁是唏嘘，许禾怕揭开伤疤让他难受，也就没有太多过问。
“上午做的，冰镇在井里才取出来，尝尝。”
许禾端了点绿豆糕进屋放在桌子上，张放远没有拒绝，取了一块。
“小家伙都同你说了吧。”
许禾点点头：“以前都未曾来往联系，这如何突然找了上来？”
“他其实是个做官儿的，以前在秋平县做县官儿，后头升任，这朝调到了泗阳来，回来时我打听了一下，听说已经升到了从六品同知。”
许禾有些吃惊，在他潜意识里张家的亲友中是没有官宦亲友的，竟没想到他婆婆的母家竟然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只是这样人家的女儿如何会下嫁给个农户，若是地主人家也就罢了，那会儿张家也就只是普通的农民，只不过能吃个饱饭，如何配得上县官家的子女。
“其实这些事儿我幼时也不甚明白，我娘在世的时候带我回过娘家来回，分别是外祖大寿和外婆去世的时候。”
那会儿张放远一直生活在村子里，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大户人家，还开了一番眼界感慨她娘家里富有，可进了他外祖家的门却受了许多的白眼。
那年他外祖父大寿，他们张家清贫，凑了些钱带了份还算体面的寿礼前去，结果外祖一家人连正眼都不曾瞧，他和母亲被安排在角落里默默吃了场宴，连和外祖父一句话都没说到，宴席结束，娘家人也未曾留，母亲带着他连夜又赶回了泗阳。
也是头一回感受到富贵财势背后是这般的亲情寡淡。
“我娘在世的时候说我外祖父其实也并不是那般不近人情，子女出息成器，他也甚是关切喜爱，是娘她自己做错了事情，外祖父才如此对她的。”
张放远本是不想提及这些尘封过往，但是那家人现在来了泗阳，又特地见了他，以后说不定还得见面，别的人可以不与之提及，但是自己的夫郎还是有必要知道内情的。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娘当初所说的错事是什么。”
正如许禾的疑惑，张放远他娘亲的母家曾姓氏族是做官的人户，且不单是一代人为官，祖上芝麻大小也是做着官儿的，这样的人家再怎么也不会看上贫寒农户。
他娘其实是妾室所生，亲生母亲只是个清白人家卖进去的偏房，但因姿容不错，倒是也得他外祖父的喜欢，后来生下他娘虽是个庶女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再者他娘又好学，外祖父在一众子女中还是挺喜欢他娘。
却是不幸母亲及笄那一年，女儿家情窦初开，宴席间遇见了个颇有才学的书生，母亲又有才情，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互生情意。
原本曾家是读书人家，家中庶女嫁给书生是最好的安排，可外祖父却相中了别的一户家境富贵的商户人家，并不同意两人的婚事。那书生也不是个良善之辈，眼见到嘴的鸭子要飞便花言巧语撺掇了母亲出去，生米煮成熟饭。
曾家是规矩人家，出了这档子事情，外祖父也未曾向那书生妥协，径直断了两人来往，扭头把他娘嫁到了外县。
为此这才成了张家这桩亲事，不然他爹一个农户怎么娶得了这般大户人家的女儿。
“我后来才从四伯那知道，当初我爹娘争执，其实并不是我爹醉酒打了我娘，实则是那书生途径泗阳时找过母亲，说了许多不堪的话，我娘想起旧事觉得对不住我爹，这才想不开。村里人传的难听，愈发是失了真。”
张放远想着这些事便头疼，他爹娘都是用情深厚的人，一个沉湎于往事，一直在忏悔，却不得娘家宽慰郁结于心；一个老实庄稼汉，不会说好听话，两人最后都用了最极端的法子去解决事情。
“我母亲确实有错在先，可说到底也是年少无知，后来也是一心改正，可曾家始终不给娘认错的机会，就连娘去世也不曾问过一声。这些年从来没有过来往，便是等同于一刀两断了，我认，为此从来没有拿曾家出来挡过灾，也没有去求过什么，可眼下曾家却跟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打听了张家的事，拉扯起亲戚关联，实在是让我心中反感。”
许禾蹙起眉头：“说句不好听的，大户人家最看重利益勾连，恐怕也是看张家折腾起来了，能做一门亲戚。”
张放远直摇头：“商户不比官身，若是有官亲会顺利很多，可即便是日子坎坷些，我也不想攀曾家这门亲。”
“别往心里去，以后避开些便是。”
张放远道：“看好了瑞锦，我瞧那老头子对瑞锦颇为欢喜，到时候拿着孩子入手恼人。”

第116章
“瞧瞧新整理出来的屋子，可还缺什么或者有想添置的。这边向阳，都未曾让人前来修筑，可是你爹亲自改建的。”
许禾领着小鲤哥儿看了新的厢房，两个孩子都大了，还住一个屋子难免不便，趁着瑞锦要下场考试，正好给小鲤哥儿挪个窝。
“啊？”瑞鲤嘴巴张大老大，他说家里最近敲敲打打的收拾屋子作何，他爹还同他说屋顶漏雨才维修的，结果是给他安排的屋子。在厢房里瞧了一圈，新房间很好，又大又敞亮，只不过：“我还是想跟哥哥待在一起。”
他跟哥哥顶着一张脸，出生就一起睡一张小床，忽然要让分开，那以后他睡觉踹谁的屁股，强谁的被子，这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哥哥要下场考试，夜里温习的晚，点着烛火你不怕他吵着你睡啊？”
“哎呀，忍忍几日便过去了，再者哥哥少有在屋里温习，都在书房里读书写字的，他一点也不会吵我。”
许禾一把扯住想溜出去的小哥儿，打小就黏着他哥哥，要让两人分开他自然是不肯轻易答应的，眼见是借口说不过去，他道：“你们俩都这么大了还在一道可不成规矩，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以后你哥哥要娶了媳妇儿，你还挤一屋不成？早些搬出来也就早些习惯了。”
“我不要。”小鲤哥儿跑不出去，趴在软塌上耍赖：“我跟哥哥成亲好了，这样就不必搬屋子。”
“胡说八道。”许禾弹了小鲤哥儿的额头一下：“谁说有一家人能成亲的。”
小鲤哥儿捂着脑袋：“那作何大伯娶了表妹呢？大伯说家里管这叫亲上加亲，我要是跟哥哥成亲不比他们还亲啊！”
许禾拳头都捏紧了：“你信不信我揍你！？”
小鲤哥儿缩到了软塌的另一头去：“本来就是。”
“表辈是远亲，那是一个屋檐下的亲戚吗？”
小鲤哥儿抱着软塌上的小软枕，撅着嘴和他爹对峙：“哥哥不跟我成亲也不会跟别人成亲，他说要读到老学到老，哪里有时间成亲。”
“你哥哥可不会像你这么淘气不懂事。”
“哼！”
许禾坐到软塌上：“今儿要是不自己和下人一起把屋里的东西都搬过来，那就不准出宅子去玩儿。下人毛手毛脚的要是把有些人的蝈蝈蛐蛐儿的放跑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说着，许禾屁股一抬就出了屋子，小鲤哥儿赶忙追过去：“别动，别动，我自己搬过来！”
瑞锦从书房里出来，看着跟在许禾屁股后头跑的小鲤哥儿：“挪窝了？”
“哥哥快来拦住爹爹。”
小鲤哥儿冲了过去拽住瑞锦的手，却见他哥哥一动不动，他气呼呼的吐气：“是不是你早就不想和我一个屋子了！”
“没有早就不想，昨天开始不想的，”
“你没有我了！”
一晃便到了五月中，张放远收到苏州的来信，张晓天和张晓玄此次前去苏州十分顺利，货物都已经销的差不多了，能够提前折返。
庄檐的武馆的第二家分管生意不亚于第一家，家里的孩子满周岁，这朝又新买了宅子，准备也像当初他们家一般，好事成双，把乔迁新居和孩子的周岁宴办在一日。
一翻黄历，倒是和童考凑在了一天，连考试日子都是地方上定的吉日。
如此张家就有些忙了，既是要抽人到庄家帮忙，又要操心瑞锦下场的事情。
昔年科考才受重视起来时，童生试也要分为两回考，需得经县试府试，两场考过才能继续参加科考。不过后来因两场考试刷的严格，往上朝廷录用人才不够，这才适当放宽了童考，两回考试并作一回考，接连考上五场。
这当儿的天已经快入夏，天气炎热不堪，考场的环境又不如家里，清早上大户人家的父母便亲自带着自家幼童前去考场外头候着。
天还没亮许禾就把下人给瑞锦整理好的书箱又翻看检查了一遍，童考虽然不像院试乡试严苛，但是但凡下场检查都很严格，若是书箱笔墨纸砚出点什么纰漏，被取消了考试资格问题就大了，更何况还是连坐，还有几位互结的考生也是会受影响的。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下人套好了马车便要送瑞锦去考场了。
哥哥考试，私塾里少了一位学生，夫子也给大家都放假了，小鲤哥儿在床上撅着屁股睡的香，可是想着答应了要送哥哥去考场，睡眼朦胧的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由着下人把衣裳给他穿戴整齐，软滑的帕子从凉滋滋的香膏水里泡过了敷到了脸上，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他的睡意消散了不少，被仆役拎着进了马车里。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他又想睡了，小爹和老爹还不住的交待哥哥这样那样，他登时就睡着了，也只有哥哥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可以再起来那么早的同时还神采奕奕的耐心听着二老交待。
“试水考试而已，不必紧张。”
“知道。”
一家四口到考场外头时已经是人山人海了，科考越是往上头考生越少，童生试作为最第一级，参考人数的基数便最大，且又大部分还是十岁以下年纪较小的小童，大抵是家中人都会相随相送，为此考场外人是最多的。
“爹爹都回吧，让书童跟着我过去就好了，还得前去小叔家去帮忙呢。”
许禾点点头。
瑞锦又看了一眼靠在许禾腿边上呼呼大睡的小鲤哥儿，上前去捏了一把他的脸：“口水都流出来了，我走了噢。”
小鲤哥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下意识擦了擦嘴巴：“到了啊？”
“嗯。”
“哥哥快快去考场吧，等你考完，我还来接你。”
瑞锦笑了笑，摸了一下小鲤哥儿的脑袋，没说话下了马车。
小鲤哥儿赶紧凑到窗户前，扯开车帘子脑袋钻了出去，一路看着他哥哥文质彬彬的在书童的伴随下进考场去验身，直到看不见人了才缩回轿子去：“去小叔家吃好吃的啦！”
张放远把小家伙抱了回来：“贪吃鬼，过去不能上蹿下跳的，知道了不？”
“我知道，还要去看小朋友呢。”
马车一扭便去了庄家的宅子。
这几年武馆的收入不少，便是只拿三成，张放远每个月都能提到五六十两银子，庄廉一直把钱攒着，几年功夫才在城东买了一处宅子。
原本许禾是希望晓茂住的离他们近些的，但是这几年城西青山巷这头新建了许多铺子，入住来青山巷的人愈发多，房舍的价格也早不是当初他们买入的那个价格，便是和张家宅子现在同等的大小，起码价格得贵上一倍。
到底是根基还不够稳定，又还要运转两个武馆，一番合计下来还是选了城东那头的一个宅子，虽不如张家宽阔，但是两口子一个小崽子住也大的很了。而且先前一直住在武馆里，突然搬进宅子，无论如何都比先前的条件好太多了。
今天这边热闹，乔迁新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这几年生意没少结交到朋友，今日好事成双，前来祝贺的人如过江之鲫。
张放远跟许禾也备了一份厚礼送去，祝贺的爆竹足足带了一箱子过去。
从辰时起，庄家的炮火声便未曾停下，喜庆的同过年一般。
“这庄家倒真是手笔不小，一举拿下了个新宅子。”
“自打集安武馆开业以后，城中别家的武馆生意便落了下去，而今又开了第二家武馆，足以见得没少赚钱。”
“这庄家倒是真立的起来，昔时也不过是个村农猎户，竟然能一举开起来武馆，还一路经营到了今日。”
“庄家背后是张放远，有这堂兄护着，庄家的生意能起来也不足为怪。”
庄家隔街茶坊二楼上几个吃茶的人，远眺庄家爆竹翻飞，不由得感慨了几句。
“秦兄别干坐着，吃茶啊。”
“蔡兄一席话若何让秦兄吃的下去茶水。”
姓蔡的中年男子微微一怔，自知失言，告歉的同秦姓男子添了杯茶。
秦鸿德心中自是不愉，他手头上最紧要的就是武馆生意，城中一半的武官都是他手底下的产业，其余姓氏的武馆都是在他手底下讨日子过，这两年却是眼睁睁的看着集安武馆发展壮大起来，如鲠在喉。
也不是没有打压过集安武馆，原以为庄家不过是个猎户开的，想要除去容易，只是正如席间之人所言，庄家背后是张家。
当初张放远那小子靠着炭火生意一举成名，打下了基业，轻易又铲除不动。昔时他还同张家谈过炭火生意，结果未曾谈拢，新仇加旧恨，秦鸿德心里更是气恼。
他闷了几口茶，看不得庄家热闹喜庆，借故说今日天气炎热，遂离席而去。
“秦兄！”
姓蔡的看着秦鸿德甩袖离开，急忙站起身意图挽留，却又未曾追上去，待着人走远后神色一敛，反而自得的吃了口茶。
张家主理生意并非武馆，而是村中供应的家禽，天灾时口碑立下，这些年生意居高不下，倒是让他家禽行的生意不成样子了，既是自己处理不得张家，若是有人代为做刀子可再好不过了。
庄家的喜宴结束了，瑞锦的考试却还未结束。
小鲤哥儿在家里百无聊赖，哥哥在家里的时候虽然时常就泡在书房里，不见得会同他闲玩儿，可好歹是在家里，去书房里晃荡一圈儿，瞧瞧哥哥的文章诗词，送一盏子自己和小爹做的不成体统的甜汤小饮过去，总能见到人，高低可以打发会儿时间了。
现在好了，人考试去了，瞧都没得瞧一眼。
索性休沐着，他便把小星哥儿拖到了家里来玩耍。
“我搬新屋子，还没邀你过来玩儿过。”小鲤哥儿脱了鞋子，爬到了让仆役新铺的凉席上，又把小星哥儿牵了过来，帮着他脱鞋子，凉席上头有一张矮桌，上头置放了几碟子精美的糕点瓜果。
小鲤哥儿净了手，把碟子往骆予星面前推了推：“小爹爹做的冷拌鸡脚，脚骨头都已经去了，酸辣爽口，可好吃了。要不是你今日过来，爹爹都不给做的。”
骆予星吃了一口，这道菜夏时在城中卖的极好，祖父出去应宴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一碟子回来，但是味道都不及许小叔做的。
小鲤哥儿见骆予星也喜欢，笑眯眯的捏了捏骆予星的脸蛋儿：“我原本是觉得从原来的那间屋子搬了出来离了哥哥不舒坦，不过现在看来这边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
骆予星眨了眨眼睛：“什么好处？”
“那当然是你过来便能直接到屋子里来寻我？先时哥哥也在一个屋子，你总是不进屋玩儿。”
“你们是亲兄弟，在一屋自是无事，我哪里好进去。”
“是是是，骆夫子家教严格，你最是守礼的。”
两人说乐的自在，许禾进屋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个小家伙正齐排趴在凉席上翻看着小书，瞧他进来了，骆予星赶忙坐直了身子，懂事的叫了一声许小叔。
许禾摸了摸骆予星的头，对瑞鲤道：“我今儿请小星哥儿过来可是为了教你针线活儿的，小星哥儿都会绣莲花了，你还针线都拿不稳。”
“不着急，慢慢学。”许禾阻断小鲤哥儿想要推脱的话，道：“我去买些菜回来，中午下厨给你们做喜欢吃的菜。”
“好耶！”小鲤哥儿登时又忘了要学习针线活儿的不快，赶紧点菜：“我要吃酱肘子，蒜香排骨。小星哥儿喜欢吃山珍，爹爹也要记得买。”
“好好好。”
许禾也是有些日子未曾自己亲自下厨做饭了，素日里也只是给小崽子做点小吃食，一时间厨性大发。
“你们便就在此处等着吧，菜市那头马车不易进去，乱哄哄的到时候挡了路麻烦。”许禾自行拿了菜篮子去菜市里，这一片儿他再熟悉不过，出嫁前卖菜没少来过菜市，进出轻车熟路。
搬到宅子后，这几年雇农没少送儿女来为奴婢，家里又买进了仆役，人手越发的多，像是采买家中食用的肉菜一系，再是用不上他动手了。
今儿自己一个人进来买个菜，他反倒是觉着颇有些意趣，一高兴便没少买。
出菜市时提着的篮子装的满满当当，还有小贩觉得他大方想追着来再推销点菜给他。
“真不用了，已经装……”
“哟，这是哪户人家的夫郎，以前怎没见过，瞧这眉清目秀的。”
许禾偏头吓了一跳，总觉着有人跟着自己，还以为是卖菜的小贩，一听恶俗下流的声音才发觉是个青年男子。
他拧起眉头，未予以理会，抬腿便要走，那男子却不依不挠的缠了上来：“这么一大篮子的菜，多重啊~不妨小爷我给你拎着，不知小夫郎住在何处，小爷送你归家可好啊？”

第117章
言语间那身形有些胖圆的男子就要上手来夺许禾的菜篮子，城中几年光景，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
早些年摆摊卖菜也得罪过人，可从未招过这般不三不四的男子。
他心中倒也不惧，面无半点怯意的把篮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去，冷声道：“还望不要挡路。”
“哎呀呀，好生冷峻的脾性，实乃是对小爷的口味。”那男子上下打量着许禾，如一条蛇黏糊糊的从身上爬过：“好生高挑盘顺儿，少见，少见。”
眼见是对方未有收敛，甚至言语更为放肆，许禾扭头便要走，那男子哪里肯，他行一步连忙便追了上来挡了路去，一脸笑的肥腻：“别走啊，陪小爷乐上一乐岂不美哉~”
许禾未曾见过这般冥顽不灵的人，一蹲肉墙阻路，可他也不是吃素的，硬是不挪开，他劈手一推，那看着壮实的男子竟然一个趔趄栽到了路边的水渠去。
料想是那男子没想到许禾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屁股坐在了水渠里还有些未反应过来，倒是跟在不远不近的仆役见着自家少爷落了下风，急吼吼的冲了过去：“少爷您没事吧！”
男子回过神来，看着傻弓着背的仆从关切，只觉得丢了脸面，竟然还被个小哥儿这么撂倒“都楞着干什么，还不扶本少爷起来！一群饭桶！”
仆从七手八脚的把水渠里的人拉起来，许禾趁这空当儿拔腿就跑。
“给我抓住他，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少爷今天要他好看！”
四五个仆役冲了上去，围包住了人。
“我当你是多能耐，今朝不把你制住，小爷便不姓秦。”
言罢，上前就去拖拽住了许禾的手腕，情急中许禾把怀里的篮子掷了出去，篮子里的菜铺洒了人一身，男子被菜叶子盖住了眼睛，三五两下刨开，心中更是恼怒，正要动粗，脸上却是咚的挨了狠狠一记拳头。
登时间感觉天旋地转，男子再次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嘴角有破裂的痛感，腥甜的味道随之而来。
“张、张放远！你竟然帮着个小哥儿打本少爷！哎哟~”
“一群蠢货，赶紧跟我上啊！”秦上捂着嘴，踹了身旁的仆从一脚。
随从赶紧冲去，登时一片拳脚声落在皮肉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听的人牙酸。
秦上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被踹翻在地的随从，不敢再跑上去挨打，坐在石阶上气急败坏的骂着：“小爷乐自己的干你何事啊！多管闲事啊你！”
“你那死猪手都敢伸到我夫郎身上了，秦少爷管这叫多管闲事？”张放远拎着个狗腿子甩到了秦上脚边。
男子一个哆嗦。
张放远上前又给了人两脚，秦上连忙抱头抱脚的护住自己的身子，像个圆皮球一样滚了两圈，一个劲儿的哀嚎。周遭原是想来看热闹，但瞧见是秦上带着人都瑟缩着不敢上前，这朝见被收拾了，连忙围了上去还直拍手叫好。
“别打了，别打了！”
秦上抱头鼠窜，哪里晓得许禾是张放远的夫郎，只是路过此处见着小夫郎颜色甚好，衣着又不多华丽，还亲自前来买菜，如何会往富户人家里的夫郎想，即便是富贵人家的也便罢了，偏上倒霉遇上是张放远的夫郎。
昔时张放远在他堂弟手底下做事的时候他见过两回，动手狠厉劲儿常人难敌，原本他还跟自己堂弟讨要人来着，结果他堂弟没许，这朝竟是没想到这小子的拳头落在了自己头上，他心里不是滋味，也怪不得脸面，一顾的求饶。
许禾怕闹出事儿来，连忙拉住了张放远：“算了，算了。”
张放远胸口起伏，被许禾拉着气才稍稍歇了些下去，先前便撞见了秦上当街调戏民女，这朝竟然还调戏到了他的头上，实在是心中气愤，若是他晚来些时间，岂不是酿成大祸！
“我、我都未曾碰着他，不过是路遇你夫郎见其美貌夸赞了几句，误会，全然是误会！”
许禾拽着张放远：“我们走吧。”
“秦上，你四处欺压人我管不着，但若是要欺负在我头上，随时奉陪！”
“不敢不敢。”秦上见着张放远被许禾劝着，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仆从也前去团着，一边告歉的功夫，一边往后头退：“今日全是误会，对不住，对不住，改日再聚。”
言罢，一群人灰溜溜而去。
瞧着人跑远了，张放远回头看着许禾，他抬手给人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有没有吓着？”
许禾摇了摇头，想了一瞬又点了点头。
张放远被他的动作逗的一笑，天气炎热他也还是握着许禾的手，两人扣的有些紧，掌心都渗了些汗水：“我知你简朴，但为了安全起见，以后出来还是带几个随行，便是对方人多打不过，好歹是有个能去报信儿的。今儿要不是我在这头去查看生意，岂不是误事？”
“我是带了人出来的，想着车马进来这边不便，这才叫他们才外头的主道上等着的。”
张放远拍了拍许禾的手背：“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他人惹是生非扰乱秩序，错不在路人身上。”
“你说方才那人是秦上？”
张放远应了一声。
“不想还是死性不改，先时便犯下了前科。”
张放远牵着人往回走，久不见人回的仆从这朝才过来查看情况，见是出了事情吓得脸色一白，索性是张放远并没有怪罪，而是让赶来的仆从把篮子拾起，重新去菜市里买菜。
“秦上自来就是恶棍，又会见人下菜碟，为此也没有受到过教训，这朝当街被痛训了一番，想来是会长点记性在身上了。”
“但愿如此吧。”
张家马车的车轱辘压过青石板长街，从医馆里出来的秦上正巧看着那俩未放下帘子的马车，狠狠啐了口唾沫。
“这姓张的下手真是够狠，小爷这嘴怕是没有个十天半月的好不了。回去我爹了见了如何交代！丢人现眼的，回去少不了一通训斥。”
秦上越想越觉愤愤不平，可又自知拳脚功夫不如张放远，想收拾他不容易，家里虽有武馆找人容易，可张家手底下也有武馆，两厢对阵不一定能讨到便宜。
他爹这阵子正在因庄家武馆的事情头疼上火，他哪里敢再惹是生非，想着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连连踹了几脚仆从也不得解心中的气闷。
许禾倒是未曾把这桩不痛快的事情放在心上，倒是张放远心里不大痛快，总是跟在他的身旁，跟怕他丢了似的，另外家里又从武馆里调遣了两名武夫来，凡事有个大小事儿出门也让他给带着。
不日，瑞锦童考结束，两口子的心思又落在了孩子身上，一家人风风火火的去接人。
考场外头团集了许多家长，像是已经等了许久，望眼欲穿的探着脖子，铜铃响过后，安静的考场一阵骚动，陆续走出来了考生。
年纪稍大的考生一脸菜色，头一回下场的考生更是虚脱脸白，家中长辈扑上去，好一阵嘘寒问暖。
“哥哥！这里这里！”
小鲤哥儿直勾勾盯着人山人海的考场门口，张放远和许禾还没瞧见人，倒是他眼睛好，一眼就瞧到了哥哥。
见到他挺拔个子高挑的哥哥提著书箱出来，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小鲤哥儿笑的露出两排牙，探出了半个身子交叠挥着双手。
“快来，快来！”
一连考了几日的试，考场中安静，耳根子受惯了小话痨的聒噪，这朝几日没有听见还有些不习惯。
看见马车里探出的小脑袋，他不觉也扬起了嘴角。
“瑞锦哥哥。”
瑞锦眉心微动，听到温软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小小的轿窗被小鲤哥儿几乎塞满，余下的个小空隙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小星哥儿也过来了？”
瑞鲤这才想起跟自己一起的小软哥儿，他连忙挪了个位置出来，把小星哥儿拉上来些。
骆星予抿唇笑着冲瑞锦点点头，想说是来接他的，顾及礼数还是道：“我代祖父来问问瑞锦哥哥此次的考题。”
瑞锦道：“待回去我亲自同夫子谈。”
骆予星眼睛微弯，说了声好。
“快，哥哥我牵你上来。”
小鲤哥儿见着哥哥到马车边上了，赶忙蹿到马车帘子外头。
瑞锦一只脚都快踏上去了，看着伸过来的白手掌，无奈又退回去握住那只手爬了上去。
“这次考试难不难？”
“哥哥累吗？”
“还有几日布榜呀？”
骆予星轻笑了一声：“小鲤哥儿一口气问这么多也不喘个气。”
瑞锦道：“童考考题中规中矩，夫子都有讲谈过，只是考察学生是否有读记背足内容。”
“那当是问题不大了。”小鲤哥儿凑上去给瑞锦捏肩捶背：“哥哥要是考过了我就能蹭哥哥吃好吃的了。”
张放远跟许禾看着三个小朋友说话，倒是他们两人插不上嘴了。
瞧着小鲤哥儿像是自己下了场，一副志得意满比瑞锦还自信的模样，张放远无奈摇了摇头。
怎的明明同吃同住一起长大的，俩家伙就各自往反向疯长了。
“无论如何，总算是考完了，夫子说念着你考试累了几日，再给你放一日休息。”
“耶！”小鲤哥儿高兴鼓掌：“哥哥要是每月都科考就好了！”
一马车的人光是看着小鲤哥儿耍宝，感觉几步路功夫就回到了宅子。
“星哥儿，今日中午就在这边吃饭吧。”
骆予星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瑞锦下场他没少在这头，若是还留在……
“留下吃饭吧，我同你讲此次下场的考题。”
瑞锦都发话了，骆予星便没再推拒。
“老爷，夫郎，您可回来了。”
张放远和许禾下马车，管家已经在马车前等了好一会儿，见着少爷和两个小公子进了宅子，他才赶紧上前同家主道：“衙门方才派人来传唤。”

第118章
“秦家状告？”
张放远疑惑之余不免冷嗤了一声。
“我未曾理会这个秦上，倒是他还有脸一纸诉状告到县衙去。”
许禾从未吃过官司，眼见县衙传唤，心中有些不安：“那可如何是好？”
“衙门传召定然是要前去的，所幸是明日，我今日去请个讼师。”
许禾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有些没有着落，他觉着事情是因自己而起，且这般官司告起来原被告都没有脸面，不知为何秦家会把事情闹大。
张放远安抚道：“明日前去便可知是何牛鬼蛇神。”
次日辰时，张放远同许禾一道前去县衙，若有官司，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便会张贴。
今日果然布告，贴了新的告示出来，来往间有百姓观看，张放远正欲要上前看一眼，却被衙差吆着喊了进去。
原告一方已经到庭，伴随他和许禾进庭衙门的大门嘎吱一声便被关上。
许禾不解的看向张放远：“这是作何？”
虽未曾前来受过官司，可在城中几年，路过县衙也是看见过打官司的，所谓是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往往官府受理案子时外头都会有许多的亲友百姓看热闹，这朝竟然还闭了门。
“关门便不公开受理，结果都是能看见的，无碍。”
许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次前来的秦家人不仅秦上，连他老爹秦鸿德也一并在堂上。
张放远原以为是秦上挨了揍心中忿忿不平才来告状，竟是他爹也跟着凑热闹来了。
两方人到齐，时间到点，县太爷一声惊堂木，两排讶异齐喊威武，再一声惊堂木声闭。
随后原告方陈诉诉状。
一通原被告的身份信息宣读，请求事项，事实与理由……
“事发经过，原告方秦上，巡视家中铺面生意携仆役意欲返还家宅，途中路遇被告二许禾，此小哥儿主动与原告方攀谈，言语轻佻图谋不轨，意再勾引。”
“原告方为人正直，不愿与之相与，不料被告二痴缠不让，丢了菜篮子讹人，且反客为主大骂原告调戏，原告一张放远在此时突然出现，借机殴打了原告秦上。”
张放远和许禾越往后听越不对劲，许禾心中焦急，这全然是青口白的诬陷人，他气急道：“你胡说！”
“喊什么喊，不得咆哮公堂！有什么轮到你再说。”
受到县太爷呵斥，许禾不甘心的闭上了嘴。
“今请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责令被告赔偿原告方医疗等一干费用，处罚生意恶竞！”
张放远听到此处总算是看出了端倪，今日讨公道是假，想接着此番生事，借力打压张家的生意才是真。
他看了一眼秦鸿德，微眯起了眼。
“被告张放远，今原告秦上状告你因生意恶竞，夫妻沆瀣一气导出一桩事栽赃秦上调戏，借机出手殴打，你可认？”
“草民对秦上状告拒不相认。”张放远冷声道：“草民夫郎原是前去菜市买菜，出菜市便遇秦上无理纠缠，意图轻薄，秦上携一干仆役壮丁相随，柔弱小哥儿不是对手，草民见夫郎受到欺辱如何能够坐视不理，遂才出手，绝非原告所言。”
县官道：“既是双方各执一词，那便拿出证据。”
秦家状师连忙递送证据：“原告脸上的伤至今未愈，一杆仆役或轻或重带伤，视为人证，今又有神草堂大夫开的药方，记账为物证。县太爷请过目。”
县太爷草草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又朝张放远那头看去：“你们可有人证物证提交上来啊？”
“事发突然，且秦上轻薄不易取证，我方暂无证据。但有些话想问原告一方。”
“你问。”
张放远道：“诉状中说，草民是因手底下的生意和秦家生意是竞争关系，恶意竞争报复才和夫郎蹿通借机找事殴打秦上。若真如此，为何事发当日只我们夫妻应对秦上独只二人，反倒是秦家携家仆壮丁若干。”
“秦家受伤的家仆亦可做我方人证！”
“被告方当堂可别随意攀诬，有证据上证据。”秦鸿德冷声道：“若是无可用证据，此案便是你巧舌如簧，是非颠倒。”
“请县太爷秉公办理，还草民一个公道！”
县令又是一记惊堂木：“既是被告一方未有证据提交，此案便先做闭庭，七日后携证开庭，若是无有力证据指认，则判原告胜诉。”
张放远正要开口，县令却并不想再做受理。
“退堂！”
“威……武……”
县令退去，秦鸿德理了理袖子，看着还立在堂中并未有动作的两口子道：“张小兄弟，县太爷都退堂了，走吧。”
张放远冷睨了人一眼，牵着许禾出了县衙。
秦鸿德和秦上跟着出去，在张家马车前拦住了要走的两人，秦鸿德面带微笑：“张小兄弟，五日后县太爷便要判案，县太爷日理万机，案子也不可拖的太久。听闻令郎今年下场科考，若是这案上记一笔父辈之过，不知明年是否还能继续下场啊。”
“你什么意思？”
“鄙人的意思很简单，瞧张小兄弟又得忙碌生意，又得是照料家中孩子科考，实乃是忙碌。你说又何必这般操劳，关上两家铺子岂不是轻松许多。”
秦鸿德闲散道：“鄙人和张小兄弟也不是头一日相识了，说来也是老相熟，届时定然也不会让张小兄弟烦恼，自行撤了诉，这不是让县太爷也轻松嘛。”
许禾看着气定神闲的老滑头，恨得牙痒痒，待着人走后，他才和张放远上了自家马车。
“秦家人属实是可耻，颠倒黑白诬告也就罢了，这朝还拿孩子作为要挟。”许禾又气又委屈，眼睛有些发红：“要是咱们败了诉如何是好？”
他心中是实打实的担心，两个人心里都有数，秦鸿德能这般自信，一则便是知道他们不好取证，二来堂上县太爷虽未曾说什么，可明显是偏向于秦家的。
“这些年我也没少打点县府，县衙主理之事无有不响应的，县令也不是头一回见我，不知作何偏向于秦家。”
他别的不求，但凡县令公正也不至于让他烦恼，证据可以找，但是主理之人若是偏于另一方，再强硬的证据又有什么用。
最棘手的无疑于此。
两人心事重重的回去，张放远派人前去打听秦家与县衙的关联，又一手安排前去寻证据。
物证没有，人证也是难找，一旦上堂指证，站在了这一方，势必就会得罪另一方，得罪的且不是一个人，放大了来说得罪的是人一个家一宗族的事情。
秦家在泗阳盘桓多年，城中老百姓大抵都知其是恶霸，这么多年能够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无人敢多说状告，便是怕得罪人，小门小户又告不过，到头来输了官司还被赶出城中。
当日事发地处闹市，有不少人证，可张放远派人找了一圈，也无人敢站出来。
两口子早出晚归，虽此次案子并未公开受理，可张贴了布告，城中人还是知道了此次案子。
商户大抵上是看热闹，不论是哪方败诉，生意务必是会受到损坏，对竞争者来说都是件好事。
老百姓倒是想秦鸿德可可以被告倒，如此以后秦家也就不会再那般气焰嚣张了。
城里沸沸扬扬，晓茂自然也得知了此事，携着庄棋到了张家。
“秦家是冲武馆来的，秦鸿德早对集安武馆不满，今年又开了分馆在城东，他更是坐不住了，这朝儿子又被教训，他心中肯定忿忿不平，借此生事也是情理之中。”
庄棋凝起眉头：“生意固然重要，可也不能误了瑞锦啊，若是寻不得证据，那便找秦家谈判，看把城东的武馆关了如何？”
“武馆是这几年辛苦经营起来的，且不付出许多的精力，那一大武馆的人给遣散了，好不易建起来的口碑如何还捡得起来。”
张放远叹了口气：“秦鸿德也不是单武馆一事而找茬，昔年我做炭火生意时未曾让利与他便怀恨在心，这两年挡了他的道，还开了商路，几番撞秦家的经营，他自是巴不得张家死。”
“就算今日退了一步，他日他还是会继续找事，反倒是更加增长了他的气焰，以此为把柄不断生事，除非张家彻底垮了他才会停歇。”
宅子里气氛不太明媚，虽是什么也未曾告诉两个小朋友，但瞧见爹爹日日出门，进出宅子谈事之人也是一脸凝重，瑞锦瑞鲤一致察觉家里出事了。
“不会是生意亏本，爹爹正在计划变卖宅子填窟窿，从此咱们要过苦日子啦？要是欠很多的钱卖了宅子也还不上，会不会把我也拿去卖到别人家做童养媳啊！”
瑞锦斜了一眼扒在门栏边上，偷看议事厅的小鲤哥儿一眼：“你每日吃那么多，谁家养的起你。”
小鲤哥儿跑到瑞锦跟前去：“那不卖我就只能卖哥哥了，去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那些活儿哥哥能干得来嘛？”
“凭什么你卖出去就是做童养媳，我便是给人做奴仆当牛做马了？”
“自是凭我的美貌啊！”
瑞锦放下笔：“你我双生，你能有的我会没有？”
“也有道理。”小鲤哥儿若有所思：“既然这样，那哥哥就去给人做童养夫好了。小星哥儿家里我瞧着比咱们家还富贵，近水楼台先得月，夫子又喜欢哥哥，说不准儿还有望。”
“哎呦。”话毕小鲤哥儿脑瓜子就挨了一记，他连忙捂着脑袋，撅着嘴道：“便是经常打我的头，我这才长得不如哥哥高。”
“以后要是再胡说八道，夫子的课上看话本我便不给你打掩护了，便是看多了话本才这番。”
“哼。”
小鲤哥儿揉着脑袋栽到了软榻上。
瑞锦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不由得叠起了眉毛。
他早熟却年纪小，作为长子长兄不能为家中之事分忧，心中也难得安宁。
若是家里真是为生意之事而烦忧，他不免有些迷惘。
家中经商，自己却是一心扑在读书科考上，不能跟他爹分忧计策，如此究竟是不是对的，或许该同他爹学习经营生意，料理铺子的。
瑞锦心中烦闷，小鲤哥儿偏着头看他的神色：“哥哥生气了？”
“你回屋吧，这两日别乱惹事让爹爹烦恼。”
“我知道。”小鲤哥儿道：“明日便要出童考成绩了，爹爹繁忙，明日我和哥哥一起去看榜。”

第119章
眼看再次开堂审理的时间不足三日，张放远更是忙的脚不离地。
这日他跟许禾才从乡里回去，两人到宅子两个崽子都没在家里，张放远叫来甘草：“今日不是休沐，一起出门去了？”
甘草道：“老爷，今日童考放榜，少爷和公子一大早就出门去看榜了。”
张放远一拍脑门，回身同许禾道：“这几日忙着开堂审理的事情，倒是把这事儿都抛在脑后了，当是陪瑞锦一道去看看的。”
许禾被官司的事情闹的心力交瘁，人证物证难寻，又和讼师商谈了许久。
讼师明言，秦家其实不是第一次吃官司，这些年在城中横行鱼肉乡里，还能如此安然的度日，便是官司从来就没有输过，小户知其在泗阳的神通，被欺压也只能干吃哑巴亏不敢去报官。
“秦家不单是秦上这一房财势大，其堂弟秦中也不是好应付的角色，城中的勾栏瓦舍许多就是出自秦中的手。”
许禾不解：“难不成每次出事秦家都用钱去解决，人人都贪慕钱财不成？”
讼师如实道：“秦家二房有个女儿，生的极其娇美，打小就珠围翠绕的长大，原本是可以匹配城中的青年才俊，找一户好人家和美一生。夫郎可知秦家二房家主何等心机和手段，等着女儿及笄，不顾女子怎么哭怎么闹，扭身还是给送到了县太爷的府上做了贵妾，那可还是正室内所出的女儿。”
张放远以前在秦中手底下做过事，他替秦中照看楼子看的不错，秦中器重曾叫他去过宅子吩咐差事，他倒是就此机会见到过秦襄水几次，确实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嫁给县太爷做妾的时候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而那当儿县太爷已经临近四十。
当时手底下见过秦襄水的兄弟都很是唏嘘。
许禾蹙起眉头：“秦家怎舍得把女儿送去做妾。”
“恕在下直言，这些年皇帝虽然拔高了商户的地位，允许商贾之子科考，也允许官宦人家经商，可几十上百年积攒的习惯如何能轻易改变。士农工商，这商始终还是排在最后，寻常百姓人家也就罢了，最是官宦瞧不起商户，却又要依靠商户过富足日子。”
“商贾地位受限，若是想要保住富贵安稳，势必是少不了官府的背景，秦家的子子孙孙都有送去读书，可像是秦氏一脉骨子里便是做生意的秉性，子孙都爱料理铺子，却是没有一个走上科考路的，朝廷不准商户捐钱买官儿，要想在泗阳稳固，自是只有利用女儿小哥儿了。”
讼师摇头：“为保家族，哪里还有什么舍不舍得。”
许禾听这一番话顿时就明朗了，怪不得县太爷言语上向着秦家，虽说自己的娇妾并非是秦家大房所出，可到底是一个氏族，秦中自是少不得同他妹妹向大伯堂兄求情，外带秦家二房在奉上些厚礼，线自然而然就给搭上了。
两人理清了思路，讼师也留下了一句话，要想官司赢过去，还得搭上官宦的人脉。
得到这样个答案，两个人的心情都不甚好。
“爹爹，哥哥考中了！”
两人还未进宅子，老远便见家里的另一辆马车行驶过来，小鲤哥儿脑袋探出窗口，眼睛笑眯着挥手，把两人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张放远眼前一亮，有些不可思议的问了一句：“中了？”
马车刚刚停下，还没放稳小鲤哥儿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动作比服侍的仆从还快，仆役扶了个空，被吓了一跳。
“慢着些！”瑞锦在后头探出个脑袋。
许禾牵住小鲤哥儿：“在榜上看到名字了？”
小鲤哥儿点点头：“要不是因着童考只有过与不过，否则哥哥的排名定然在前头，也不至于让我瞧了老半天才看见名字，密密麻麻的，今年童考的参考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张放远和许禾同时都笑了出来，几日的不快被好消息给冲散了许多。
张放远爱惜的摸了摸瑞锦的头，原本是真没想过孩子能过的，打着就是下场试试考试规则的主意，何曾想一举便过了，即便是他不如何精通科举之事，也是晓得瑞锦的年纪过童考放在城里可是数一数二，这般自豪的事情如何能不让老父亲高兴。
“这便差遣了下人扎爆竹，采买些好酒好菜热闹热闹。”
瑞锦见一家人都高兴，脸上也是少见的有了些笑容，只不过他也晓得近来家中不太平，有烦心事所缠绕。今日出门看榜的时候，之所以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便是差遣人去打听了一番，他和小鲤哥儿这才晓得家里是吃了官司。
便是再有高兴事，可这当头也不是该庆祝的时候。
瑞锦道：“只是过了个童考，不必这般大肆宣扬，一家人关起门来吃顿饭便好。城中此次过童考之人不在少数，别家也不见如此张扬，咱们扎爆竹声势浩大，反倒是惹人笑话。”
张放远跟许禾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欣慰：“好，依你。等家里忙过这阵儿了，秋收的时候带你和小鲤哥儿回村子去捕肥鱼吃。”
一家人还算愉快得进了宅子，许禾吩咐了仆役前去买几方好肉回来，即便是无心吃饭，好日子还得是丰盛一顿。
“瑞锦，今日过了童考，还是亲自过去给骆夫子禀告一声。”
“我知道的，这就要去。”
瑞锦答了一声，回屋整理了一番仪容，携了书童去隔壁，到宅子门口见到有一辆小轿子停在门口，他偏头看了一眼，瞧着来客有些眼熟，恍然想起是那日在街市上见到的外曾祖父的管家。
见爹爹并不欢喜自己那外祖父，那日也算是不欢而散，这朝如何又过来了。
心有疑虑，他看了一眼骆家的大门，回头见那管家被请进了宅子，他又折身从侧门返回了家里。
“不知裴管家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小朋友过了童考，家中本是气氛融洽，这朝曾家突然来人，张放远的好心情不免又减了几分。
来者是客，归根结底还是亲戚，张放远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还是把人叫了进来，在偏厅里接见了人。
“先时老爷和瑞锦少爷一见如故，记挂着小少爷童考，今日放榜特地是差遣了人前去看榜。瑞锦少爷不愧是沿袭了祖母三小姐的血脉，初次下场便一举过了童考，老奴今日是代老爷前来祝贺的。”
裴管家招了招手，随行的下人便捧了两个盒子上前来：“这是老爷送给小少爷的贺礼，还望小少爷继续好学好读，他日必定是前途无量。”
张放远看都不曾看带来的贺礼，他娘在世时是至今父女却嫌弃她是曾家血脉，现在曾孙扯了几辈人的亲疏，能读点书反倒是又攀了上来，实在是好笑。
裴管家似乎也是猜中了张放远会是此番表现，并未有任何的恼怒，见着人不收，也没有半点下不来台，挥了挥手下人又捧着东西退了下去。
“听闻张少爷现下一头官司，想来也是千头万绪吧。”
张放远眉心一凝：“不曾想外祖还有心思关切张家的事情，当真是费心了。”
“自家人费心也是应当的。”裴管家道：“张少爷，想必您也知道，若是输了官司这在县衙里记上一笔可不好看，若是平头百姓也就罢了，孰能无过，可商户却是不同，便是一点半点朝廷也是盯的严。瑞锦小少爷初下场便可见天赋，自是前途无量，若是因为父辈吃了官司而影响了科考，得不偿失啊。”
“便是您不喜小姐娘家的亲友，可真要因自己意气用事而耽误了子孙前程？若是小姐还在世，想必也不会支持少爷的做法啊。上一辈的恩怨如何要牵到下一辈人身上来？”
道理张放远如何会不懂，便是因为知道才觉得事情棘手恼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爷可以不计较少爷往时的不敬，往后也可以护着张家太平。”
裴管家顿了顿，微微一笑：“老爷甚是欢喜瑞锦小少爷，听闻瑞锦少爷当初开蒙拜夫子时只是因缘际会拜的个读书人，并非是桃李天下的夫子，也并不是什么名士大家。为了小少爷的仕途着想，希望小少爷到曾家的学堂继续学业，老爷会抽出时间亲自教导。”
张放远闻言几乎笑出声来，得知讼师说此场官司还需得官宦背景时，不是没有想到过曾家，可是想着曾家的嘴脸，他实在是提不起任何的兴致求上门去，许禾对此也是只字未提。
倒是没等他上门，曾家反倒是先行上了门来，竟还想把瑞锦讨过去做学生，便凭着曾家唯利为首的姿态，若是把瑞锦送过去，他日还不知被教成什么样子。
自家的小子是有些读书天赋，孩子在自己手头上看着长大的，这朝能一举过了童考，不单是孩子打小就好学上进，不乏是骆檐教导有方，孩子再是聪颖，若没有一个好老师引导，他并不认为能有此出息。
瑞锦大了，合该是送到书院上学不该继续叨扰骆檐费心，骆檐却一直未曾开口赶人，孩子才得以在骆家继续求学，而今瑞锦小有成就他便把孩子往别家送：“难道外祖父是要人说我张放远过河拆桥不成？”
“少爷言重了，这如何是过河拆桥，这学子一世求学，如何会单只一名老师？开蒙之师也就那两年的功夫，城中多的是到了年纪拜别开蒙老师前去书院读书的学生。”
裴管家道：“少爷是个重情义之人，当年给小少爷求学拜师着实不易，骆家愿意伸出援手是有恩情在，此番前去言说，骆家好歹是个举人，想来也是能谅解的。届时张家送些厚礼前去答谢，老爷也会以礼相赠，如此再妥当不过。”
见张放远沉默不答，他又继续道：“这朝把瑞锦少爷接过去，老爷可给小少爷举宴庆祝过考，一来能热闹一番，再者趁此可请县太爷入宴，他日开庭审理一切不都是水到渠成？”
“外祖父当真好大的神通。”
“少爷哪里的话，此次官司一事错本就不在少爷，地头蛇横行，搓搓气焰也不为自家人，也是为了百姓。”
瑞锦在门栏外头的横栏处听了好一会儿，听到此处见着他小爹随下人端了茶水过来，他赶忙退了步子隐匿到了暗处，等到许禾进了屋子，他才转身准备前去骆檐家中。
一扭身却是和躲在后头的人撞了个满怀，小鲤哥儿揉了揉额头：“哥哥就不能慢点！”
“你怎么在这儿？”
“我见你在这里偷偷摸摸半天了，也过来凑热闹听听咯。”
瑞锦眉头紧了紧，拉着小鲤哥儿去了园子里。
“哥哥是不是打算答应今天来的那个人的要求，去那什么外曾祖父家里读书？”
离了廊檐小鲤哥儿便嚷了出来。
瑞锦看了一眼人，虽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偏生自己眉头一动他都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大抵这就是双生之间心有灵犀吧。
“民斗不过商，商斗不过官。”瑞锦道：“若是输了官司不单是影响我往后科考，爹爹也还得落下个生意恶竞，寻衅生事的名声，家里的生意还怎么做。秦家歹毒，既是想断我们家的仕途，也想断我们家的商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可是这几年夫子待我和哥哥不薄，现下离开夫子岂不是让夫子寒心，再者爹爹又那么讨厌曾家。”
瑞锦道：“这正是烦恼之处。我趁着过去禀告成绩，和夫子谈谈，寻个解决的法子吧。”
小鲤哥儿叹了口气，难得懂事的点点头。
“过了便好，京城一带不少官宦人家捐钱买生源，虽是也无碍于以后科考，但是一步步踏踏实实从头来才是最好的。且捐买的童生只能十岁以后才能前去院试，你既是自行考过的，那便不受阻碍，能比别人早下场院试了。”
瑞锦拱了拱手：“能一举过童考，还是夫子教导有方，否则瑞锦何来今日。”
骆檐摆摆手，微捋了胡须笑道：“你心性坚韧好学，能有尽数也靠的是你自己，但这才是第一步，往后不可懈怠，步步稳健上前才是道理。”
“瑞锦谨听教诲。”
张瑞锦不是骆檐教的一个学生，经他手底下的学生不少，可只是堪堪过了个童考便让他生出喜悦的学生还是头一个，不知究竟是自己老了还是如何。不过细下来看，这孩子不喜张扬，也不似同龄人的浮躁喜功，这番心性才是最让他看好的。
有天赋之人他不是没见过，可是这般孩子往往却是凭着天赋逗猫走狗玩物丧志，最后埋没了天资。
往后是否走得长远，还得看心性二字。
“星哥儿听说你过了童考甚是高兴，正在后厨里和厨娘做糕点，你留下等着用些再走吧。”
瑞锦应了一声，端起一边的茶喝了一口。
骆檐见沉默寡言的瑞锦和往昔多少有些不同，笑问道：“听闻小星哥儿动手便不见你高兴，竟是过了童考的欢愉也不见？”
瑞锦放下茶盏：“绝非如此。”
“心中有事？”
瑞锦顿了顿，还是开口把家里的事情说了一二。
“此事在城中闹的也算是沸沸扬扬，今日童考布榜才盖住了风头，老夫也是略有耳闻。你爹可想出了对策？”
瑞锦道：“夫子待瑞锦恩重如山，不敢有所隐瞒。”
他将事情中的厉害关系挑了要紧之处说，又道：“外曾祖父希望我到他手底下读书，两家人也好更多来往。爹爹正在考虑此事，不过爹爹不喜外曾祖一家，不知作何打算。”
骆檐闻言也是敛起悠闲之色，放下手中的茶盏：“新调任到泗阳的同知是你外曾祖父？”
瑞锦点点头：“爹爹少有提祖母娘家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的。”
骆檐吸了口气，又蹙着眉长长的吐出，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幅模样，看着瑞锦眉眼不展，不免也收了先前的喜悦。
曾家是官宦人家，瞧着子孙后世中有一亲脉尚有前程，想要招揽到手底下培养出去也是常事，这是官宦人家常见的路子，商户重利，官宦为稳固地位何尝又不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来从他手底下抢人，这事不免让他心中生出不愉来。

第120章
七日整，县衙里再次开堂会审。
两方人都到的早，马车在县衙门口碰了头。
“张老板早啊。”
“秦老板也早。”
秦鸿德见着泰然自若的人冷嗤了一声，等了七日也未曾等到张放远上门求饶，而今在县衙门口见到人心中甚是不愉。
本意是想让张家自动偃旗息鼓收敛武馆的锋芒，偏生是骨头硬不肯退让，不过输了官司张家声誉也一样受损，结果殊途同归罢了。
想到此处他的脸色好了些，父子俩负手一同进了衙门。
许禾微微敛起了眸子，这场仗打赢胜算不高，但阵前不可露怯丢了气势，面上再是胜券在握，可心下却似浮萍，然自己丈夫宽厚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背时，浮萍又生出了根。
“走吧。”
许禾点了点头。
今日复审衙门外来了不少的百姓看热闹，因是不对外公开受理，百姓也不得走进观看，只能最后听县太爷的受理结果。
其实张放远是有递交公开受理的申请，但最后也是情理之中的被县令以案件恶劣，不可引起广泛关注为由给退了回去。
依例惊堂木响，众衙役击板喊过威武，县令道：“今秦鸿德与秦上状告张放远及其夫郎恶意商竞，蓄意殴打一案复审，张放远，七日期限已到，你可有人证物证呈上啊？”
“回禀大人，原告秦上目无王法，仗势欺人，意图轻薄草民之夫郎，此案取证不易。”
“天下不易之事诸多，但万事怎能以一个不易为脱罪的借口，凡是击鼓鸣冤者何人不说一句不易。”县令道：“被告既是无凭无据，便不要口出污蔑之言来。”
张放远道：“大人，原告状告草民夫郎勾引，又以此为由进行殴打，可提交的人证物证中尽为己方之人，并无第三方作为证人。”
“秦家横行多年，并非是一日两日仗势欺人，事发当地为菜市是闹市之地，分明是诸多见证之人，可草民遍寻证人却并无一人敢前来作证，足以见得原告私下是何等蛮横。”
秦鸿德骂道：“没有证据休得胡编乱造污蔑，官司不是靠血口喷人来赢的！”
“还请大人速速做出决断，被告并无证据相交，且还言语中伤他人，实见用心险恶。”
“秦中素有当街调戏轻薄良家之人的前科，月前在停乐巷调戏一良家妇人，女子烈性不从，其丈夫出手维护，秦上却凭自己人手多而将男子打成重伤！”
秦上脸色一变，秦鸿德亦是眉心一拧：“胡说八道！有证据便上证据，若是再以这般捕风捉影之言编造中伤，便请县令大人判你个重罪！”
“大人，草民绝非虚言，人证以在堂外静候，还请大人传召以审之！”
明镜高悬四字下的县令扫了一眼堂中的秦鸿德，默了默，缓声道：“此证人与本案无关，何需传召，被告可还有别的人证物证？”
秦家父子俩松了口气。
许禾闻声却是眉心一跳：“大人，证人是秦上前科的有力证据，既是有证作何不传！”
有证据却并不收，这番有证无证岂不是都一个结果，许禾牙咬的发紧，怪不得说并不对外开放审理，说的好听是有碍小哥儿名声，实则水却是深在此处。
“大胆刁民，你可是在质疑本官！”
县令一声威严怒吼，堂中顿时安静的落地可闻针，张放远胸中闷了口气，处处皆是秦家有理，若是依照昔日的暴脾气，他当真想上去把县令扯下来暴打一顿。
惊堂木一声闷响，县令不想再多做拖沓，只想匆匆结下了案子，原以为是这七日间两家应当把事情给掰扯了清楚，用不上开庭重审而撤诉，谁知还是如约登了堂。
张家找到了秦上前科的证据，届时一经审理必定又牵连出许多事端，还是迅速结案为妙：“既是无他证据，此案便……”
话未毕，师爷忽而弓腰上前在县令身旁耳语了几句，县令面色微变。
“快请进来。”
堂中人不明所以，不过片刻，紧接着便见一上了年纪的男子进了堂中，秦鸿德和秦上不识得此人，不禁面面相觑。
“他如何来了？”
许禾低声问了一句身侧的张放远，那日曾家的人过来张放远便拒了曾家的人，两人商量之下并未计划找曾家，这如何又来堂审。
张放远微微摇了摇头，也是不晓得曾家这趟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微有动容，到底曾家还是见不得外孙一脉受人诬告？
“同知大人如何过来了？快请大人上座。”
县令脸上挂出笑容，微微弯腰请来者入座，官高一阶压死人，知县正七品，州官同知从六品，可谓是顶头上司，正好压住他。
虽对突然参合的同知心有不愉，面上却还得摆出恭敬之态，否则被参上一本，今年的考绩也就白干了。
“赵大人无需多礼，今日有案子，本官也只是依例过来看看。”曾同知安然坐下：“案子审到何处了，赵大人继续便是。”
这朝着急定案的知县也不好一块判令扔下去，陪审才来，如何能说已经尾声要结案了。
知县硬着头皮：“被告张放远，你且说带了人证，这朝便传人证上堂！”
张放远同许禾相视一眼，未有神情却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传证人！”
张放远前些日子寻不到事发当日的人证，只好重整思维，扭头一想便想到了先前受秦上欺辱的年轻妇人，查问了住处上门亲自去了一趟。
那小夫妻家中本就清贫，丈夫重伤不光治疗耗费了许多银两，男子卧病在床不得下地干活家里没有进项，本就贫寒的日子更是潦倒。
这么些日子过去，男子还躺在床上，那妇人整日以泪洗面憔悴许多，心中更是记恨秦上，张放远同许禾上门去，夫妻俩记着张家的情，又怨怼秦上，这才答应了前来状告指证。
“民妇沈小莲见过大人。”
“沈氏，被告诉上秦上曾轻薄于你，你丈夫出手维护却被打伤，可有此事？”
“大人，确有其事。”
妇人将事发之日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和盘托出，说到动情之处声泪俱下。
秦鸿德和秦上黑着一张脸，眼看是要结案了却半路杀出个同知，也不知那同知是不是张家的人，若是如此，这案子怕是要砸自己手上了，两人心中七上八下的没个安稳，没了先时的气焰，竟是也没咆哮反驳妇人所言。
知县一直在琢磨顶头上司的意思，妇人的哭诉也未细听，斜垂眸子看同知脸色，试探道：“既是遭此不公，事发之时作何未到县府状告？却拖到今日才上堂？”
“秦家势大，当日又言行恐吓，民妇与丈夫不过一介草民，如何敢报官。”妇人哭着揩泪：“那日丈夫浑身是血，民妇六神无主，尽数忧心丈夫安危，实在是没有多余心思和精力前去报官，还望大人明查！”
“你可有何证据？”
妇人连忙将医馆看诊的单子，医药一并递交了上去，又道：“民妇丈夫可为人证，而今伤势未愈，且还在家中卧床。”
“大人，若此妇人所言是真，先时不予状告，偏生张家被告却站了出来，时难不让人揣测沈氏受张家贿赂！”
县令未置一词，又轻扫了同知的眼色，眼见是风向有变，同知也未有不愉之色，反倒是悠然吃着茶水，他微松了口气，想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如此也就松快不受约束了。
他琢磨着这同知才来泗阳不久，想必也是打听了秦氏在泗阳的地位，这朝过来也是能讨分杯羹。
事后让秦家前去仔细打点一通也就行了。
知县心中稳了不少。
“此间记载，事发当日沈氏曾受惠于被告，给了你银钱，又遣了仆役送你丈夫前去医馆。沈氏可确有其事啊？”
“回禀大人，张老板为人心善，确实曾施以援手。”
惊堂木一响：“大胆刁妇，你与张家私相授受，今还敢上堂指证，你可知做伪证会受何处罚！”
张放远和许禾也是一惊，好端端的怎就成了做伪证。
连同知在此怎的也敢公然偏袒，张放远不由得看了一眼他那外祖父。
两人目光相触，曾同知放下茶盏子，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张放远见其似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般的神色，他忽然想明白了。
“大人冤枉啊！民妇是万万不敢的啊！”
“你先时受惠于张家，迟迟不曾告官，仅凭一面之词说秦上调戏便是了？未有人证，谁知是不是秦上所为？单凭药单子如何为证，张放远给过你银钱倒是真！”
“本官看你便是受惠做伪证，张家把你笼络了来诬告！”知县振振有词：“秦家乃是城中大户，如何会瞧中调戏你一个有夫之妇，本官看便是莫须有之事！”
“大人明查，草民只在此妇人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过，若是有惠于此妇人，那早请最好的大夫治疗，她丈夫也不会还卧床不起！”
“休得再要狡辩！”
张放远见其带证人也只是走过场，这朝有了证人反倒是也成了他不对，他心中生出冷意来。
曾同知不着痕迹的看了张放远一眼，都到了这关头瞧人也并未有求饶反悔之相，他轻扫了袖子，心下斥责张放远不懂屈伸，一味是意气用事之辈，即便今日他扭转乾坤，他日也不是可用之才。
桀骜不驯不可控者，即便是其幼子有价值，那也不是可招揽的上乘之选。
罢了罢了，与其让张放远屡屡气到自己，倒是还不如相几个有前程的寒门书生，恭恭敬敬也不会比张瑞锦差。
“此案至此，县令早做决断才是。”
张放远攥紧了拳头，曾家不予理睬帮扶也就罢了，竟然还来横踩一脚，好的很，幸得是没有依曾家的提议。
知县得听同知发言，眼底有笑：“被告张放远并无得力证据以驳原告，判被告赔偿秦家医疗等一应损失三百两，因殴打无辜，杖责二十，恶意商竞，不宜张开武馆，禁手下集安武馆之经营。”
判令抽出，正欲掷下之际，未公开受理案件而关上的大门忽然被推了开，旋即进来一队人马列队站开，知县看着官兵展开后从中间走进的绯袍男子，握着判令的手微微一抖。
劈腿安坐着的曾同知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神思微恍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通、通判大人如何来了？”

第121章
张放远和许禾在泗阳见过最大的官儿无非就是他那外祖家的六品同知了，何曾见过再往上的官员。
县府这些年虽有意的消减上堂告状的案件次数，但也并非是常年不受理案子，每逢初一十五依然会开堂接受百姓的诉状，这一茬又一茬的官员前来，倒像是好不容易逮住了县衙受理一回案子一般。
眼见着先前威震八方的知县和同知都点头哈腰的前去行礼，瞪直了眼睛的秦家父子俩自然也是前去问安，张放远两口子也规规矩矩的守好本分。
知县诚惶诚恐道： “通判大人如何大驾，小官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
通判面上带笑，比曾同知进来时全然是两幅面孔，瞧着倒是十分平易近人：“无妨，本官也只是路经泗阳，这两年泗阳人口上曾，税收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州府不知是一次两次夸赞，这便顺道过来瞧瞧。”
两个官员连忙请人入座，先时还荣享尊为的曾同知此时也只能立在旁头规矩听上司说话的份儿，听到褒奖之词，两人面上皆有了些笑意，方才的惶恐退散了不少。
通判安然坐下，接着道：“路过县衙门口，瞧着外头团了不少百姓，县衙的大门又紧闭着，不知是出了何事，看了告示又一问才得知竟是在受理案子。”
通判偏头看了一眼知县：“许久是不见闭门受理的案子了，可是有官宦亦或者什么特别的案子需得不公开受理？”
言罢，通判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微有惊讶道：“莫非此次案子是同知吃官司？”
同知连忙道：“并非下官！此次案子只是寻常民事商闹。”
“噢？”通判不明所以：“那同知大人作何在此处？”
“下官也是前来听审的。”
“原来如此，也是了，同知大人才调任泗阳不久，有案子亲力亲为旁听之，实乃是爱民之举。”通判笑着点了点头：“只是这案子既不是牵扯官员朝廷，既是寻常案子，如何不对外受理，百姓在外头也想听听嘛。”
张放远见状赶紧回禀道：“通判大人，草民先时有递交开放受理，却是未得过申请。”
“还有这种事？”通判又看了一眼知县。
县令后背一凉，忍不得瞪了张放远一眼。
张放远也不怵，既是县令也不顾忌往日之情恶意诬判，他还给他在上司面前留什么好样子，兔子急了尚且还会咬人，谁也别想着能好过。
“这百姓有申请又不是什么特殊案子，那就得给人批准嘛。”通判问道：“莫不是真有何特别之处？”
知县连连道：“绝非如此，绝非如此。只是此次案子性质恶劣，原被告双方都是泗阳的大商户，若是让百姓看着以后影响也是不好看，下官这才出此下策。”
“知县大人想的周到，可是当事人尚且不在意，那便没必要闭门受理了。”通判挥挥手：“去把门打开，让百姓旁听吧。”
知县咬了咬牙，心有不满也不敢张口，还得赔笑着说通判英明。
间隙间，他和同知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些不太安稳。
“案子到何处了？”
知县正要答话，通判摆了摆手打断：“罢了，既然来都来了，前头的也未曾听到，不妨就重头再来一道吧。”
“这……”
“知县大人觉着有不便之处，还是审理案子累了？”
知县哪里敢喊累，这要是说累，恐怕要回老乡里一直去歇着了：“这便重新审理。”
外围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惊堂木一响，这才安静下来。
案子又程序完整的从开头重新走了一遍。
“大人，秦上仗着家业之大，家中所经营的武馆行在泗阳占了半壁河山，出行之间手上从不曾缺乏精壮人手，常年以此来欺压百姓。”
“路遇姿色女子小哥儿无不言语轻浮调戏，此次事发便是因秦上调戏在先而起。迫于秦家威势，无人敢出庭作证，但秦上之前科，此妇人便是受其害者之一。”
秦鸿德不免狡辩：“大人，张放远纯属诬告，这妇人并无人证，口说无凭，分明是受了张家贿赂才出来做指证，还望大人明鉴！”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忽得一个菜头便打挂在了秦鸿德的头顶，接着又飞来许多碎菜叶子在秦上肩背间，父子俩吓了一跳。
只见围观的百姓忿忿不平道：“秦上仗势欺人之事不在少数，当街调戏有夫之妇，行街之间若有人挡了他的道，径直就叫人掀翻人的摊子。”
“大人明鉴，草民这脚便是被秦上的人打瘸的！”
围观百姓闹哄哄的，纷纷鸣冤，素日里单枪匹马不敢上堂状告也不敢理论辩驳，今天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是张家打官司，又来了州府的大官儿，且百姓之多，大伙儿拧成一股绳子也就不惧怕了。
常言道法不责众，此番不吐一口恶气实在是心中不平。
眼见外头是吵翻了天，堂中的妇人先时受冤也是哭的厉害，秦家父子俩抱头鼠蹿，知县脸黑的像刚磨好的墨，曾同知也颇觉得晦气。
通判未有发话，知县也不敢随意命令官兵扣住闹事百姓，场面一度很难看。
老百姓也颇为知事，没有泼脏水和砸鸡蛋进来，只丢了菜头菜叶子，且只往秦家父子俩身上砸，一点不影响旁人。
好一会儿后，通判才道：“肃静！诸位平心静气，县衙定然还诸位一个公道。”
言罢，看向知县：“你说是吧，知县大人？”
“是是是，通判大人所言极是。”
知县一拍惊堂木：“原告秦鸿德秦上，还不速速招来，如何欺上瞒下，鱼肉乡里！”
秦家父子俩眼见知县变了脸色，自知是靠山倾塌，连忙跪地大喊冤枉。
知县此时如何还会力保秦家，冷言斥责秦家之过：“一人指证尚有嫌疑，这诸多百姓一应诉冤难不成也是受人收买？”
“秦氏尔等好大的单子，竟然蒙蔽本官，恶人先告，扰乱县衙秩序！本官岂能容你这起子恶人继续在泗阳为虎作伥！”
“本案结案，秦上欺辱无辜妇人殴打其夫，赔偿沈氏一百两，仗责二十；诬告张家，赔偿二百两！”
判令丢下之前，通判道：“此次案件为恶意商竞，既是如此，秦家屡屡因张开武馆而借助手头上的壮力欺压百姓，不宜继续经营武馆一行。”
知县胸口微微起伏，不敢违抗，只得依通判所言，再增一句：“此案结案后，原告秦鸿德与秦上不可在泗阳继续经营武馆，违者必逐之！”
几番周折，拿起又放下的判令总算是落地，场外的百姓欢呼一片，张放远和许禾的心也落了下来。
赔偿点银钱对商户来说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惩戒，断了商路才是伤了根本，父子俩如丧考妣，又遭了二十仗，出门去时是满脸灰败之相，却是忘记了外头的百姓，先时顾忌在县衙堂上，百姓稍有顾忌，这朝父子俩到街上来，馊水鸡蛋接连而来，父子俩叫骂着在家丁下赶紧蹿回了自家马车上。
人虽是躲了进去，脏物却是连泼带砸的落在了马车上，车夫扬着鞭子，只恨怎的今日是自己出来跑这一趟，实在是太寒碜。
沈氏擦干净了眼泪，原本以为丈夫被殴打一事只能夫妻俩一应承受，吃了这个暗亏，没想到峰回路转，此次前来指认不单帮助张家打赢了官司，连带着她和丈夫也得到补偿，有了这笔钱丈夫的伤也就能放心去治了，这些日子耽搁下来未曾劳作也一并得到了偿还，她心中是对张放远感激不已。
她拉着许禾在县衙门口千恩万谢，便只差下跪磕头了。
张放远瞧着通判走出来，他拍了拍许禾的背，示意了一眼。
许禾安抚了沈氏，让她带着赔偿款前去医馆给丈夫买些补品料理好身子，打发走了人，两口子一道上前去给通判致谢。
若不是通判此次前来，两口子这回的官司便只能认栽了。
“你们俩不必客气，且不说这原本就是本官的分内之事，事有不公，百姓心中有怨，秉公治理，本是职责之在。”
通判甚是和蔼可亲，不见官架子，反倒是亲友之间唠家常道：“再者令郎是骆大人的得意门生，大人虽荣修告老，可昔时在国子监授学本官也曾受过骆大人的教导，虽是师生缘分不长，却也在大人的教导下受益匪浅。”
“而今泗阳地界上出这样的事情，还劳骆大人书信，实乃是本官未能约束好下属之过，还望张小兄弟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几句话把张放远跟许禾着实惊的不清，两人心中早已经是惊涛骇浪，可面上还是维着客气的面孔，像是事情早已是了然于胸般：“通判大人客气了。无论如何，此番您大驾前来做正，实乃是草民之幸。”
“不说这些客气话。”通判道：“此番还得带知县和同知大人细细巡查一番，便不多言了，若是改日得空，尚可一聚。”
张放远和许禾恭恭敬敬的做礼送通判离开。
曾同知远远的瞧见了相谈甚欢的两方人，心中甚不是滋味：“怪不得这小子死活不肯伏低认小，原来是攀上了通判这棵大树，背后早有人撑腰。”
“张少爷一介商贾，如何又能结识上通判大人？”
“老夫倒也想知其中观窍。”曾同知看着过来的通判，敛起心神，眼下还顾不得张放远的事情，还得先行应付这尊大佛才是，也是倒霉，若是一开始为张放远主持公道反而还不会卷进这桩事情来，现在竟是还要和知县一起倒霉。
一向是小心行事才走到今日，一来泗阳却险跌了个跟头，谁心里能舒坦，待会儿势必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尽往知县身上推。
“大人？连通判都叫骆夫子大人，他究竟是何许人物？”
许禾上了自家的马车，这才同张放远说出心中的疑问来。
当初两口子一同到骆家拜访就觉得骆檐气度不凡，后来说是举子便也未曾多加过问，这些年一直来往不断，隐隐之间也觉得骆家并不简单，可是既未曾加害他们家，他们自然也不会那般讨人嫌去打听人的家底。
兜兜转转来，没成想竟在此次的官司下露出了端倪。
“曾家是从六品同知，州府通判是正六品，刚好这一级压一级。通判既是叫骆夫子大人，官阶必然在此之上，又说骆夫子在朝为官时任职于国子监……”
国子监是国家最高学府，力管教育一事，但是国子监里的官员官位大抵不高，要数能让通判也尊称一声大人的，想必：“当是国子监最高那位，祭酒大人。”
从四品官员，官阶虽算不得一顶一之大，也并非是什么权臣，可当今天下重视读书人，这祭酒大人桃李满天下，且教导之人大抵是京都贵胄，谁能不承一片师恩，当可谓是真正的文官清流，人脉之首了。
两口子唏嘘，泗阳真真为卧虎藏龙。
虽大抵是猜出了骆檐的身份，可其间也有许多尚不明朗之处。
骆檐当年的年纪算不得多大，告老还乡的年纪未免是有些早，这是一则，二来为何带着骆予星，而孩子未曾留在京都放于父母身边？
今天下虽有落叶归根的说法，便是朝廷官员到了告老的年纪皆是一律要发还原籍的，骆夫子许是泗阳人士，前来这边养老着实适宜，但带着个小孙，难不成是为了慰藉孤独？
满腹疑惑，两口子回了宅子。
“爹爹回来了！”
瑞锦和瑞鲤在宅子门口转悠了好几趟，眼见快午时家里的马车才回来，都欢喜的跑了上去。
小鲤哥儿急性子：“官司如何了，赢了吗？”
“好了，已经没事了。”
小鲤哥儿高兴的跳了起来：“我就说不会有事的，夫子出手果然靠谱。”
“你俩知道是夫子出手帮忙的？”
小鲤哥儿闻言连忙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瑞锦见事情既然已经平息了，爹爹势必是要到骆家答谢，告诉家里人也是应当的：“是夫子听闻了家里的事情，害怕我和小鲤哥儿学习分心，这才说帮忙的。”
“夫子是知道了曾外祖想把哥哥抢过去当学生，他舍不得哥哥才出手的！”
瑞锦拍了小鲤哥儿的脑袋：“就晓得胡说。”
张放远和许禾笑了一声：“骆夫子这么疼你们，此次家里倒是沾了你俩的光了。以后可要更用功读书才是！”
“知道啦！”
许禾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了，先进屋去，这朝出去了一上午天气热，累了一身汗水，进屋换件衣裳。夫子帮了家里那么大一个忙，还得去好生答谢。”
“好。”

第122章
骆檐今日得到下人回禀通判来了泗阳，未曾出门去打听审判结果，大抵也知道不会出什么茬子。
倒是骆予星年纪小，心有忧虑，在屋子里待不住，几番到园子里张望，直到下午些时候张家来了人，远见神色宽松，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骆檐知张家两口子会前来致谢，提早就备好了茶水。
“多谢骆大人出手相助，若非如此，我们夫妻两人恐怕还深陷冤枉之中。”
骆檐听闻张放远的称呼，晓得是通判透露出的，他并未多言，这朝出手，他便做好了身份瞒不住的准备，招呼两人坐下。
“这些年为邻里，你们两人的心性人品老夫心中有数，此次的的官司原就是诬告。”
骆檐说到此处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自来商户地位低下，官员多有欺压，县令联合常年供奉的地头蛇欺辱旁人是常有之事，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如何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所谓是水至清则无鱼，不能一一都管辖到，更何况是他已经无职在身。
但这些年张家没少在泗阳城做好事，他知道的便好多件，知县护着地头蛇打压善商，实乃是唯利是从，做的有些过了，他出手也不单是为了张家，也是为了打压打压知县的作为，正正泗阳的风气。
骆檐喝了口茶，疏忽笑道：“却也为了老夫那学生，若不出手，当真是要去别家了。”
虽是笑话一场，却也是提醒了张放远，两口子一道起身给骆檐了个大礼，他们出身草芥，子孙能得国子监祭酒大人亲授，实在是天降之福。
骆檐摆手：“老夫年迈，本无意于再招揽学生传道授业，昔日小星哥儿和瑞锦瑞鲤一见如故，回家求老夫收两个孩子为学生，如此成就一桩师生缘分，老夫觉得一切都甚是自然，极好。”
实乃缘分一场，轻车简随回乡，路遇张放远热心，又收其子做学生，他觉得便是缘法。
官场几十年见了太多阴谋算计，老来他便最为见不得处心积虑之事，为此这般简单的师生缘分让他觉得很舒坦，且瑞锦确实也是个好学生。
张放远道：“昔时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早已经告老还乡，如何还有什么身份。”
骆檐未曾提及过往事，今日人既是都在，他又有心培养瑞锦，便说起了往昔：“老夫少时离乡，在京城几十年，夫人逝世的早，诞下一子不幸亡故……”
骆檐未有续弦，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成人，独子也甚是出息，少年中举，后又两榜进士，娶如花美眷，夫妇俩恩爱异常，日子甚是和美。
夫妻俩虽是如胶似漆，但是生育的有些晚，婚后三年才生下骆予星，他疼的像块宝。
“本以为是苦尽甘来，却不曾想星哥儿两岁的时候，他爹受朝廷任命前往永宁府赈灾。新科进士多要从地方上做几年磨砺考校才得调回京城做事，陛下体恤老夫，未曾让星哥儿他爹远地赴任，那年永宁府灾害，星哥儿他爹却自请前去永宁府救济灾民，夫妻俩一道前往。”
永宁府距泗阳算不得太远，当年那场灾疫现在许多百姓都还很有印象，张放远和许禾更是深刻。
“旱灾后引发疫病，永宁府一带闹起瘟疫，星哥儿他爹日夜操劳四处奔走，不甚染上了疫病，他娘不顾灾疫，贴身照顾……”虽事情过去也是好多年，骆檐提起旧事眼睛还是有些湿润：“而后只余下星哥儿给老夫作伴儿，实在是可怜了那孩子，年纪那般小。”
许禾听的眼睛一红，那年永宁府灾疫死了许多人，也听百姓说当地赈灾的官员也染了疫病离世，不曾想竟就是骆予星的爹娘，可怜的不仅是孩子，还有骆檐，一把年纪了还痛失独子，不论如何说来都是一场遗憾之事。
骆檐确也因此打击大病了一场，病中屡屡梦见妻室，总觉是自己未曾照看好独子，心有歉疚，病情缠绵了许久也未好净，在京都也是诸多触景伤情，索性是借病提前像皇帝请辞了。
皇帝顾念骆家之功，荣升骆檐为正三品官员告老，骆檐在朝多年育人无数，朝中人多有敬重。虽是已经退朝不问政事，却不乏有贵胄高官想把子孙送到骆家请求授学，骆檐不堪受叨扰，便简简单单带着骆予星回了泗阳来。
“老夫时有所忧，日日年迈而去，星哥儿当如何安置。”
“只要大人在泗阳一日，我们两人定然会照看好星哥儿一如瑞锦瑞鲤。”
骆予星站在屋门外，听着屋里的谈话，忽而止住了自己要奉进去的茶，挥了挥手又让仆役端了回去。
他神思有些倦怠之相，走出厅堂红了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爹娘去世之时虽说自己年幼，可两岁之时也不是尚未有记忆，一直疼爱自己的两个人忽然便没了，便是年纪再小，看着家中的沉郁气氛也心绪不好，他时时躲在家里哭，祖父见他如此，也更是伤怀。
这些年到了泗阳，远了京城，倒是慢慢的忘记了些过去的伤心事，而今忽得旧事重提，他日日长大，比幼时更为知事，反倒是更比过往伤怀了。
他怕祖父知道自己听到了谈话，说是想在亭子里喂喂鱼，摒退了下人，坐在湖边上眼睛已经糊了双眼。
“怎么了，可是有要紧物件掉进了湖里？”
骆予星一心念着伤心事，背后的脚步声也未闻，听见关切声连忙擦了擦眼睛回过头去，见身后的是张瑞锦，他觉得很是失礼，连忙站起了身。
一时间不知如何辩驳，便顺着瑞锦的话应了一声：“嗯。”
瑞锦原本是想跟着爹过来一并答谢夫子的，但是看见骆予星在这里伤心，一时又不忍。
“掉了什么，可是从这头掉下去的，我瞧着用什么给你捞捞看。”
骆予星摇了摇头：“小巧东西，是找不回来了，不必再找。”
瑞锦叠起眉头，本欲叫下人前来，可见着骆予星红彤彤的眼睛，眸子一片湿润，历来又是个注重颜面的小朋友，想来是不愿意他人见他这样，便又作罢。
他从腰间掏出了一块帕子：“别哭，若是再城里寻买的玩意儿，我明日陪你再去买可好？”
骆予星接过帕子，轻轻点了点头，垂着脑袋没再说话。瑞锦觉得人可怜巴巴的，本想前去给夫子请安，瑞锦如此他也不好丢下人，他伸出手：“前阵子你不是说雪梅怎么也画不好，这朝空闲着，我教你如何？”
两人虽日日相见，在一间课室上学，瑞锦一心向学又守礼数，日里除却嗔责小鲤哥儿多，倒是不曾与他多说什么话，还是头一次这般亲近。骆予星看了看瑞锦的手掌，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过去。
他微微低头看着握着自己的手，瑞锦虽然比他大一些，可长的极快，手竟是比他大一圈，时常一本正经的人，原来手心也是暖和的……
未过几日，城中秦鸿德手底下的武馆铺子相继关门，集安武馆的生意跟着提了上去。
即便是官府未曾勒令让秦家歇业，此次诬告的影响也甚大，秦家的生意也会进入谷底，只是关门更为彻底。
张放远和许禾又听闻知县被通判参了一本，受到知府斥责，今年的考绩也算是完了，同知倒是撇的干净，不过这事儿确实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来看热闹踩到了脏水，要想一身干净全身而退却也不尽然。
听小鲤哥儿说看见他那外曾祖父携了礼曾登骆家的门，不过被骆檐推拒了，想必也已经知道了骆檐的身份，无知中和祭酒大人抢学生，老脸臊的慌不说，还得罪了人，实在也是不比知县倒霉。
曾家再没好意思来骚扰张家，倒是也安分守己像是从未有过来往一般，事后知县还来求过和，张放远知道知县不可能因为这一桩事便能倒台，往后在泗阳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为此也未答应也未曾拒绝，只是他心中有数，往后必定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敬重这位知县大人了。
经此一事，张放远倒是更加关注瑞锦的学业了，几番周折，他觉着要想更安定顺遂，还得是要有个功名才好，士农工商，士为首，不单单于说说，还得是吃上了一嘴官司，遇了烦恼之事才知晓其紧要。
另秋收以后，张放远又开粮仓赈济了百姓，官司可扭转，也是靠着百姓，若不是张家这些年行善积德，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说话，民心名声都是丢不得的东西。
一番料理忙碌，竟已是秋末了。
张晓天兄弟俩的商队回来，首次前往苏州告捷，两兄弟结识了苏州一位大布商，长久定下以后的蚕丝，商队又从布商手上拿了不少苏州的时新布料皮子回来，先便捎到了宅子里。
许禾挑捡了几块不错的留给两个孩子做秋衣，又送了两匹给骆予星。
晚秋天气凉爽的有些发冷了，许禾端了一碗暖汤到库房里给张放远，秋收最是忙碌的时候，要缴纳田税，粮税，又得清点雇农上缴的粮产，张放远已经连熬了几日点账。
张放远喝了口汤，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许禾坐到了张放远身旁，看了几眼账目，瞧着许多的数字也是头疼：“倒还是以前纯粹，喜欢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点钱，时下却是再没有那些闲散功夫了。”
张放远指了指几个箱子：“今年的账不清点好，可不好过年。”

第123章
昔年盘买开荒的土地一年又一年的精心料理耕种，收成也逐年的递增，今年手底下的农田收成已经和良田收成相差无几了，收上来的粮食已经足够一家人三两年的吃用。
粮食要随时屯用在仓库以备不时之需，但是也不可屯的过多，粮食久不用终归是要腐坏的。
张放远照例还是把最新一年的粮食留囤在仓库里，转手把往年的旧粮给转到粮行卖了，如此粮仓里的粮食一直可保持新鲜的，且还能用旧粮换成银两。
去年囤积的粮食这回张放远就卖了近三百两银子。
“族中亲戚见雇农地耕种的好，光是收纳雇农缴纳的粮食就够吃且还有剩，族亲想把土地交过来让帮忙料理。”
张放远听许禾念叨，道：“我早就有此意思，也像房主传达过，族中人都是农户，手里离开不得土地，闹的倒是像我要蒙骗拿了他们的土地一般，这朝见着秋收雇农又缴纳粮食又眼馋了。”
许禾笑了笑：“大伙儿一直不都如此嘛，犯不着同他们见气。”
“我要是气那可是气不完。”张放远道：“他们要是愿意就把土地规整过来，正巧前些日子有村户求上来想求领土地给家里做雇农，手头上那些雇农不舍得把已有的土地分让出来，没有多的土地，我便没答复前来的人。”
“族中人要是想把土地拿出来，那便去回复了前来相求的村户。”
说起家里雇农的事情，许禾道：“雇农人口渐增，先前家里的一百亩地分给雇农还绰绰有余，这朝已经开始不够了，咱们可要再买点土地开荒？”
张放远也有想过再开些荒地，可村中附近的荒地零散，不好成片置办，他兴趣不大，倒是前些日子听说朝廷有了新政策，公山外的几座山头私人可买。
既是家中已经有地，若是有山头岂不是更为安稳，且山脚下也能开荒起地，一举多得。
许是崽子一天天长大，他上了年纪，比起对外奔波追利，他倒是更倾向于在家乡置业买地，铺子开的再多生意再好，当官儿的有命让你关还不得就关，一番经营落成黄粱一梦，倒是不如有土地山头更稳。
“行，理完了账，过些日子便去看看吧。”
夜里两人算账算的有些晚，早上起的也就迟了些，小鲤哥儿清早就闹腾了起来。
“秋高气爽，城南的马球场开放，能玩……能见世面的可多，我想去瞧瞧。”
许禾有些困倦：“你一人如何前去？”
“哪里是我一人前去，哥哥也是要去的！”
许禾闻言目光清明了些：“你哥哥少有出门玩乐，当真说要去？”
“他都在屋子里换衣服了，我如何还拿这话来哄爹爹。”
张放远探出个头瞧了一眼衣饰整齐的小鲤哥儿，哪里是来请求的，分明就是前来通知一声。
小哥儿未曾过多繁复拾整，却也活脱脱像只漂亮的小孔雀：“爹爹那我出去了哦。”
许禾还想说点什么，张放远拉住他：“由着他去吧，有瑞锦在出不了什么茬子。瑞锦少有出门去玩乐，让他去走走也好。”
老爹都这么说了，许禾也没什么好说的。
“哥哥便是打马球投壶都是在家里，亦或者是回乡的时候，今儿兴致怎么这么好要同我一道出门前去马场？”
小鲤哥儿在大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他那哥哥才慢悠悠的出来，不过他也未曾嫌弃懒得等，毕竟能蹭他哥哥出去玩儿的机会不多。
看着人出来，他上前去扒拉着瑞锦的手腕往自家马车上去。
瑞锦未往马车上走，答非所问道：“你今日便只和我出去？”
小鲤哥儿不明所以：“不然呢？”
“往日不是做什么都喜欢拉着小星哥儿一道？”
“这阵子小星哥儿总不喜欢说话，闷在屋子里都不挪动，我叫他几声才应我一声，想必是心情不太好，马场那么乱，他哪里会去。”
瑞锦沉吟了片刻：“我见他好似瘦了些。”
“可不是嘛。”
“你去叫他一声吧，总闷屋子里也不好，出去散散心。”
小鲤哥儿闻言微眯起眼睛，狐疑的看了他哥哥一眼，瑞锦被他看的后背发毛，正想张口，便听小鲤哥儿道：“哥哥整日在书房闷着读书，还好意思说闷屋子里不好！哼！”
言罢，他折身突突跑去了骆家。
瑞锦看着小鲤哥儿的背影，跑的飞快，腰间挂着的玉佩在风中划过一道残影，他无奈摇摇头，转而望向骆家的大门。
“我知道你最是怕热，现在外头一点都不热了，趁着晴朗的时候不出去走走，这眨眼可就要入冬了。”
骆予星坐在铜花镜前正在绣花，见到小鲤哥儿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把东西往旁头推了推，就知道人是来撺掇他出去的，可是近日心中郁结，他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出门。
“别做针线活儿了，出去吧。”
骆予星恹恹儿的不太想动弹，看着自己的胳膊都快被摇红了也没有松口。
瑞鲤自知今天自己是请不动人了，叹了口气：“哥哥特地让我来叫你的，他说想叫你出去散散心，我都说了你定然不想出门，他还不信。罢了，你在屋里好好歇息吧，我出去了噢，回来给你带云福祥的果子。”
“瑞锦哥哥说要带我散心？”骆予星有些不可置信，小声问了一句。
“对啊。”
骆予星动了动手指，从凳子上下来：“我、我都没有收拾，怕让他久等。”
瑞鲤人都到门口了，又退了回去，酸溜溜道：“还是哥哥面子大些！”
骆予星抿了抿唇，未置可否。
“让他等去。”小鲤哥儿去打开骆予星的柜子，寻了衣服出来：“马场上沙尘多，不如街市干净，衣服要寻服帖的。”
两人在屋里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出去的时候骆予星歉疚的给瑞锦致歉：“让瑞锦哥哥久等了。”
“无妨，应该早些通知你的。”瑞锦伸手：“走吧，上车。”
小鲤哥儿看着他哥把骆予星牵上了马车，登时就瞪圆了眼睛，他哥今天怎么这么讨厌，竟然抢他的小哥儿！
他气鼓鼓的爬了上去。
秋日城南郊的马场热闹，来往间的游人如过江之鲫。
马场这头活动诸多，不仅能骑射打马球，捶丸，诗会，甚至还能钓鱼。前来的除却成年人，还有不少随着大人一道出来的少年孩子，成年人在一个场子，年纪小的又是另一个场子，倒是互不影响。
晚秋草皮已经有些发黄了，场子里风大，吹的瑞鲤眼睛迷离，他不是头一次来马场，倒是挺喜欢这头的凉风，怕骆予星不习惯，还给他挡着些风。
“这边是打马球骑马的场子，旁头有捶丸场，挨着有诗会屋，边头能钓鱼。”小鲤哥儿出来人就更活泼了，叭叭儿的给骆予星介绍：“你想去哪头玩儿，先说好啊，好不易出来，不准去诗会。”
“瑞鲤，你来啦？今日下场吗？我能不能和你一队？”
话刚刚说完，便有几个小哥儿姑娘围了上来：“好久没见你过来了，还以为你今日不过来。上次你教我那招好厉害，我连赢了好几场捶丸。”
小哥儿姑娘们七嘴八舌的，险些把骆予星挤了出去。
“你们小心点，靠那么近干嘛，挤着我小星哥儿了！”
诸人这才发现瑞鲤正牵着个漂亮小哥儿：“他是谁啊？”
“去去去，他是我的小宝贝。”
“啊？”
骆予星习惯了小鲤哥儿嘴炮，倒是外人惊讶的看了骆予星好几眼。
“小鲤哥儿，我不去诗会。瑞锦哥哥要不要下场？我在看台上看他打球可以吗？”
瑞鲤挑了个白眼：“他打马球没什么好瞧的，倒是不如陪我去捶丸，我可厉害了，能大杀四方！”
话音刚落，瑞锦从远处走过来，少年场里忽的一阵骚动：“是他，是他！春日的时候见着他打过一场，好厉害的，这头马场开放我次次都来，却是再没见过他过来，今朝是什么好运气，竟然又见他了！”
“不知今日他是否下场，咱们赶紧上看台去占个好位置！偏了视野可就不好了！”
“此次我定然是要去询问他名字。”
小鲤哥儿站在人群里，听着身旁之人叽叽咕咕的声音，嘴瘪的老长。围在他身旁的小哥儿姑娘眼睛也似被瑞锦吸了去一般：“瑞鲤，你哥哥今日怎的竟也过来了！”
“我们先不打捶丸了，看完你哥哥打完马球再去打好不好？”
“快走，看台上的位置要被坐满了。”
哗啦一声，围着小鲤哥儿的人全跑了。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让他烂在书房里。”小鲤哥儿险些把白眼翻穿：“看吧，一堆人要看他打马球，有的是人给他呐喊助威，不必理会他去，跟我去看打捶丸。”
骆予星看了眼跑远了的因激动而面色潮红的小哥儿女子，微微敛起了眼睑，自来出色男孩子总是受人欢迎的，瑞锦哥哥少有出门，一鸣惊人也是情理之中。
“好吧。”
骆予星由着小鲤哥儿牵着往捶丸场地去。
“小鲤哥儿，回来。”
听到有人喊，瑞鲤回头，见他老哥径直朝这边来：“干嘛？”
“你带小星哥儿去哪儿？”
“自是去看我打捶丸咯。”
瑞锦看了看像是任人摆布安排的小软哥儿，道：“你想骑马吗？”
骆予星眸子一动，又不免遗憾：“我不会。”
“我教你。”骆予星心里有点害怕那种奔放野性的牲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会不会耽搁瑞锦哥哥下场？”
“不会。”瑞锦又补充了一句：“我今日不下场。”
小鲤哥儿偏头，无语道：“那一箩筐的人等着看你打马球，你不下场？”
瑞锦招了招手，仆从牵了一匹马来，他没回答小鲤哥儿的话，兀自翻身利落上了马，矮身伸手去牵骆予星。
小心翼翼坐在马上的骆予星看着叉腰站在原地的人，歉意道：“小鲤哥儿，我没有骑过马，就去两圈，回来看你打捶丸。”
小鲤哥儿微微笑：“小心点，去吧，玩儿得开心。”
“嗯。”
瑞鲤站在原地看着骑着骏马漫步远去的两个人，嘴抿成了一条五味杂陈的线。
还在看台上抢着位置的一众小少年少女看着像一对璧人一样骑马远去了的人，登时都傻了眼。
“什么啊！谁说他要下场的，白高兴一场。”
“谁运气这么好，还让他教骑马，我也不会骑啊，怎的不教教我！”
小鲤哥儿收回视线，得，伤心人不止他一个，挺好。

第124章
童考后骆檐出了一趟远门，私塾便处于歇课的状态，一连放了挺久的假期。
不上私塾小鲤哥儿的日子实在是快活，日日可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来，不单如此，时时还能出去逛街玩乐。
但也有不愉之处，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他那脑袋跟木鱼一样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哥哥，三个人一起在一间课室里上课，不见得他和小星哥儿说几句话，自从上次夫子出手帮了家里打官司，哥哥倒是跟小星哥儿熟的很了。
这些没有上学的日子，小星哥儿过来也不总只找他一人了，偶时跟哥哥在书房里说些诗词文章，又画画，能待一个上午的时间。
他也是爱凑热闹，一起在书房里消磨时间，不过兴致终归是不如两个人高，顶破天待个一个时辰就溜了，到头来便只有他一个人寻乐子。
不过好在是他老爹近来时常回村里，他跟着就往村里跑。
张放远跟许禾近日确实忙碌着往村里奔波，家里打着主意想买山头，需得一一去比对，看山的大小，又有些何种树木，是否向阳云云，要考虑的事情也多。
虽说现在家里也能称得上富贵二字，但到底钱也不是大风刮来富贵极时，遇见大耗费上还得细心盘算。
瑞鲤就跟着他爹一起下乡去，这个山头蹿到那个山头，初冬的山野还算不得冷，天晴的日子也尚且还多，爬山看山倒正是合适。
“此处山林树木繁茂又向阳，爹爹也别多看了，不如就此处山头好了。有好多山榆花椒，还有野核桃树，秋季定然能有不少收获。”
瑞鲤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有些累，也顾不得自己一身贵重衣料子，席地便坐了下去。
在路边上扯了一跟狗尾草，来回搓着，已经开始幻想：“到时候养些小兔子、小猎物丢到山里养着，秋收肥美之时就跟城郊的马场一样对着外头开放，缴钱可进来打猎，到时候咱们村子周围还多一项可供玩乐的，多好。”
张放远看了一眼小鲤哥儿：“你倒是会盘算。”
“那可不是嘛，我以后可是要料理家里的生意的。”
许禾摇了摇头：“你先料理好自己吧。”
几人正说着话，陡峭的山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鲤哥儿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赶忙站起来：“不会是有小兽吧！”
话音刚落，山路灌木丛后头便有个小少年担着两捆柴火下山来，小鲤哥儿见是个人微有失望，又一屁股坐回了原地去。
打量了一眼担着柴火的人，面向稚嫩，瞧着年纪跟他也差不多了多少，但是个子却跟他哥一样挺高的。
小鲤哥儿见那担柴少年一身补丁布衣，在山上钻来钻去难掩狼狈，他默默赞赏这人当真是勤恳能干，旋即无甚兴致的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准备让道，然则待人走近了些，他眼睛微眯又咂摸了一下嘴，这小村民长得还真有点意思。
书上怎么说的来着，立若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
他就有点忍不住自来熟的搭话：“可赶紧多打几捆柴火，指不准过两日这儿就变成私山了。”
担柴的少年听到这显然是说给他听的话，垂眸扫了一眼托着脸百无聊赖的小哥儿：“多谢公子告知了。”
“客气啥，以后要是这儿是我家的山，还准你上山来砍柴。”小鲤哥儿笑眯眯道：“兄台霁月清风，我们家向来是对这样的人才极其大方。”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便说不让你和隔壁小胖来往，都学些什么话出来！夫子回来可有你的板子吃。”
小鲤哥儿揉了揉脑袋：“我就跟人家打声招呼嘛，又没说别的。”
“谁家小哥儿打招呼这样打的，只有街市是那些地痞流氓登徒浪子才如此说话。”
许禾气的不行，得亏是个小哥儿，要是个男孩子那岂不是要成轻浮于人的纨绔子弟。
小鲤哥儿捂着头，当着人家的面挨揍未免也太跌面儿了，然则他是多虑了，那村民并没有留着看热闹，等他再次举头的时候人家都走老远了。
他只堪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着一旁看热闹的爹道：“爹爹以前也是这样？”
张放远收敛起笑：“这关我什么事。”
“爹爹以前不就是地痞流氓嘛。”
“诶，谁告诉你爹我是地痞流氓的，爹一直都是正经人，不然你小爹如何会搭理我。”
许禾看见两人越说越不成样子，上前要去揍人，两个家伙跑的倒是快。
笑闹间，山路上传来声音：“张老板好兴致啊。”
父子俩回头，张放远凝起了眉头：“秦少爷也来看山？”
“这有钱就能买，张老板看得，难不成我看不得？”
“秦少爷言重了。”
许禾闻声过来，听张放远叫的秦少爷，见此人又并非秦上，他心里估摸出当是秦上的堂弟秦中，此人眉骨高耸，面向精明厉害，光是瞧人便可窥出不是秦上那般只会仗着家中势力来欺辱人的草包。
两人简单的几句话却是火药味浓，秦中走后，原本松快的气氛也变得不太融洽。
“少爷，这姓张的当初落魄，若不是少爷赏他一口饭吃，他何来今日的风光。大少爷此次官司，他竟然这般毫不顾忌往日情面，定然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秦中面色阴晴不定：“大哥那个蠢货没少给家里惹事，便是惹事也就罢了，自己却是个没用的草包，出了事情只晓得让家里帮忙摆平。大伯也是跟大哥待一起久了，竟是让人给摆了一道。”
“当初打官司日日来缠着爹让妹妹去给县太爷吹耳旁风，这好话也给说了，县太爷肯出手帮忙，结果却是踢到了钉子上，因官司一事受了知府训斥，到头来还得县太爷一头官司，火气上来怪罪到了秦家，家里没少送银子去官府。”
“大伯的铺子勒令被关，又安抚县太爷送了上千两银子进去，我若是再要帮着大伯大哥两个蠢货，秦家迟早要被他们给败光。”
下人道：“那官司一事便算了？”
“路还长着，张家的生意做到了秦家头上，不为大伯大哥，为家中的生意也是要好生盯着。”
“少爷英明。”
许禾看着走远的人，知道和秦家的梁子是结下了，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能化解开矛盾，他道：“瞧着秦中也属意于买山，咱们早些定下，也省得夜长梦多。”
张放远道：“小鲤哥儿喜欢这里，此处离咱们村子也不远，就定下吧。”
领着买主看山的衙差跑了这许多的日子见终于定下也是松了口气，山卖出去少了一桩事不说，朝廷又还会赏点钱，且商户买主也很上道，不单会宴请一顿好酒菜，也会给些银钱作为辛苦钱。
两厢成交，张放远取了一叠银票前去换下了山契，上衙门去办理手续。
知县倒是颇为能屈能伸，像是先前官司一事未曾发生过一般，对张放远还是像以前一般，甚至于比昔时还要客气热情。张放远当然知道是为着什么，他也未曾点破，日子总要过的，和县衙闹的太难看以后办事也难办。
待到买山一事彻底过户好，已经是冬月了。
天气一日日的寒冷下来，宅子里的屋子也填了炭盆儿，冬日的乐子不多，今年冬天的风大，外头总是呼呼的吹，小鲤哥儿出去晃悠两圈脸就冻得通红，便是喜爱出门这也不如何出去了。
素日里脱了鞋袜就在小塌子上趴着翻看点城中时新的话本小书，看得多了也是腻味。
不是些穷酸书生和千金小姐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就是千金小姐逃离世俗和贫寒子弟如何如何……他丢开了话本，倒是对那些个灵异志怪颇有兴趣。
“还在看话本？”瑞锦到这头来时，见着丢了一地的话本，上前去拾捡叠放在了一头：“倒是难得能在屋子里待这么几日。”
“无事还不只能做这些。”小鲤哥儿合上手头的话本：“哥哥不在书房，怎的想起到我这屋里来了？”
“夫子外出办事回来了，想必明日私塾又能开了。”
“啊？”
惊闻噩耗，小鲤哥儿径直从软塌上弹了起来：“夫子回来了！”
“如此你便不会觉得没事可做了。”
小鲤哥儿呜咽了一声：“我倒是情愿无事可做。”
“你们俩都在，正好，新做的两套冬衣，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许禾抱着衣服进屋的时候，见着兄弟俩都在。
“今年冬天冷，做两件厚实的，如此去学堂也不会冷了。”
小鲤哥儿展开手臂把手塞进新衣服的袖子里，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天气冷可能会下雪，到时候能看看雪景。
“何时多了个香囊？我记着你以前不喜戴这些的。”
小鲤哥儿正由着丫头给他系新衣服的腰带，听见他小爹的话，偏头看了一眼。
见着他哥哥腰间不知何时佩戴了织花缎子的小香囊，就挂在他们兄弟俩一人一枚的同心玉佩旁边。
“你做的？”
许禾捏着香囊问小鲤哥儿。
瑞鲤正想说他哪里来这种手艺啊，偏头见他哥使了个眼色：“可不是嘛，这阵子实在是太无趣了，闲着便给哥哥做了一个。”
“做的真好，果然让小星哥儿来教教你针线活儿不错。”许禾左右看着香囊，心里甚是满意：“怎的不见你自己做一个戴？”
“我已经很香了，用不上。”
臭男人才要挂香囊，他朝瑞锦微挑了个白眼。
“好了，这衣服做得好，你俩穿着刚刚都合适。”
许禾拍了拍瑞锦的背：“哥哥又长高了不少，幸好没有做去年的小尺寸。”
“谢谢小爹。”
两人同许禾道了一声。
“好了，我去看看你爹回来了没，你们继续玩儿吧。”
瞧着许禾出了屋子，小鲤哥儿像只小狗一样凑到了瑞锦身前闻了闻：“小星哥儿做的！”
“别胡说。”瑞锦把凑过来的脑袋推开，他理了理衣服，把香囊挂正。
“还想蒙我，小星哥儿院子里就有寒梅。”小鲤哥儿哼哼道：“给你做也不给我做！”
“他说是答谢我教他骑马。”
小鲤哥儿哼笑了一声：“小星哥儿就是太讲礼数了，你都没教会人家，便只兜了两圈就还做香囊答谢你。”
说着他又笑眯眯起来：“不过也对，只有跟不熟的人才那么客气，送哥哥香囊也应该的。”
张瑞锦听这话眉心微动：“我和你同小星哥儿一道相识，何来不熟之说？”
“人有三六九等，自也有亲疏关联。”小鲤哥儿睁大眼睛：“我跟小鲤哥儿天天说话，还睡一个枕头，哥哥又没有，何止是不熟，简直就是生的！”
瑞锦听完，甩了甩袖子出门去：“夫子交待的八篇文章，你自求多福吧。”
“诶诶诶！”
小鲤哥儿一改得意之色，连忙穿上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追出去：“别啊，你们熟，你们最熟行了吧！”

第125章
乌飞兔走，居诸不息。
瑞锦十二岁的时候中了秀才，家里热闹大办了一场，三年后州府乡试，不负众望一举考中经魁，十五岁时成了泗阳城最年轻的举人。
家中受到奖赏荫蔽，山田土地赋税一律得到减免，商路通畅，一时间张家的门槛几欲被踏破，城里城外的小商户意图投奔，城中官宦名士也抛出橄榄枝，张家摇身成为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家。
瑞锦不多喜应酬，谢师宴后又潜心钻读，闭门少有会见来客，家中一应事宜皆是张放远和许禾打点，热气未消，次年会试，瑞锦便又得再度启程进京赶考。
“十八里相送，哥哥，我就只送到此处了。”
“赶考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忌不要露富露色。索性我们泗阳进京也不会经过什么穷山恶水之地，路上想来是安稳的。”
张瑞锦简单检查了车马，他爹也已经仔细检查了许多次，草草看几眼便已是放心。
这回去京城山高水远，倒是这些年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他小叔老早就从武馆里送来了几个其貌不扬的练家子相随，一切都再无不稳妥之处了。
他挑眉看了眼小鲤哥儿：  “十八里？从园子到宅门口你可有相送十八步路？”
“礼轻情意重嘛，心意到了便是。”
张瑞锦无奈摇了摇头，放下手头上的东西伸手揉了揉长着长着就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孪生弟弟，道：“此去没有小半年我怕是回不来，在家里少惹是生非，记住了没？”
小鲤哥儿叹了口气：“我哪里有惹是生非过，不要总把我说的顽劣不堪嘛。”
瑞锦收回手：“你自己心里有数，惹是生非也就罢了，下次在外头逗乐子再随意报我的名字，我回来也照样收拾你！”
他出门上街没少被人叫住，气势汹汹的叫他从马车上下来，他也以礼相待，真就下车去了，结果前来的人见着他却傻了眼，说是几日不见作何一下子长高长壮了许多，瞧着容貌又是张瑞鲤无疑，倒是把人闹得有些神志不清。
“谁还等着你回来收拾，指不准儿你回来前我就嫁出去了。”
瑞锦倒是很认可这种结果：“最好是这样。”
小鲤哥儿干咳了一声：“哎呀，夫子也来送哥哥了！”
张瑞锦回头，骆檐和骆予星一同也出来了。
“夫子。”
张瑞锦拱手给骆檐做了个礼，看了一眼旁头的骆予星，两人都没有说话。
“此前也交待了你诸多，今日就不多唠叨了，单来送送你。”
“多谢夫子。”
许禾提了一个食盒，交给已经快比自己还高的儿子：“准备的小点心，路上吃。”
“好。”
两家人相送，张瑞锦上了马车，朝诸人挥了挥手，车轱辘撵过石板，逐渐远去。
小鲤哥儿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心里微微惆怅，不过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便又松快起来。
前去赶考好啊，私塾又不必开课了。
“瑞锦还是头一回离家这么久，走了一个人家里冷清了好多。”
瑞锦走了两日，许禾都还未适应下来。张放远见人有些奄奄儿的，安抚道：“孩子大了怎会总在家中，以后要是做了官，远地上任，如何能一直在眼皮子底下。”
“小爹要是觉得膝下寂寞，再跟爹生一个呗。”
“数你是没大没小。”许禾多愁善感没能维持到第三天，被小鲤哥儿的话给气到：“前些日子正好家里有人来提亲，合该让你爹好好看看那些人家。”
“爹还是少嚯嚯别人家了，我可什么都不会，要是去气到了老人家，止不准还得吃官司。”
张放远摆了摆手：“得了得了，你还是赶紧去找乐子，别在你爹面前乱晃气着人。”
小鲤哥儿眉心微挑，似是就等着这话了，自行愉快溜走。
张放远见人出去了，同许禾道：“眼见都开春了，去年底说是在山里种些栗子树，动工了一直没得空去看。”
“瑞锦现在既是前去赶考，登门的人能拒就拒了，也是应酬了好一阵。”
“好。”张放远起身拿了外氅：“你今日便与我一道去村里吧。”
许禾想着左右是无事，便应了下来。
仆役套了马车，两人一道前去，开春后天气还有些凉，这正也是许禾不放心瑞锦赶考的原因，天气冷暖不定不说，京都那边又冷，他没少准备厚褥子和衣物在箱子里让人带着。
“老爷夫郎，前头路堵上了，是等一会儿过去还是绕路走？”
张放远闻声探出头去瞧了一眼，距离出城已经不远了，前头却停堵了好几辆马车，现在绕路也不便。
“怎么回事，前头可是出了事故？”
“回老爷，前头是盐行。听说盐价放低，老百姓都抢着去买呢，排长了队伍这才阻碍了车马通行。”
张放远微微凝眉。
柴米油盐，过日子这四样是一样也离不得，百姓夙兴夜寐也就围着这些打转。
盐为百味之首，价格又贵，寻常人家吃的都是最便宜的卤盐，做菜的时候还都尽可能的往淡里放，谁家的菜做的咸了，媳妇夫郎是要被骂不会持家的，也只有宴客的时候大方些，多撒几粒盐，撑个面子功夫让人说句这家日子不错，菜里有油有盐。
现而盐价降低，百姓自然是争抢着前去囤买，左右是用的上的东西，没机会糟蹋，生意火爆堵路倒是情理之中了。
许禾听说盐行降价，有些意外，也跟着起了兴趣：“年底年初家里宴客频繁，没少买料子，前阵子盐价上涨不少，海盐和池盐都涨到了五十文一斤，井盐更是不得了，卖到了一百二十文。”
他唤了坐在车夫旁边的仆役：“去打听打听降了多少？”
虽说现在已经不是为吃盐而忧愁的人家，可许禾是穷苦人家过来的，历来是能省则省，不喜铺张。
他管着偌大一个张家，现在几十口人，一饮一食的开张可都不小，盐价上涨，过年家里买盐的开支也随之增加了一截，若是价格合适，多买一些放着也好随时取用，家大了，什么都得仔细打算着。
左右是堵着，前去询问询问情况也不碍事。
不多时仆役回来：“已经降回原来的市价了，几种盐都跌了十来文。”
许禾道：“可有问作何降了盐价？”
“说是朝廷衙门最近清缴了不少贩私盐的，现在老百姓都只能在城里的盐行买盐，特地降了些价格酬民。”
话毕，仆役又道：“夫郎，宅子里可要囤买些？”
许禾道：“一下子又降了这许多，家里前几日才买了不少回去，眼见是亏了。城中这两年盐价无状，你且去吩咐人再买一点回去吧。”
“是。”
仆役领命前去，许禾扭身问身旁的人：“你可得到消息，城里的盐价作何如此？”
张放远道：“盐业官商并卖，商户从朝廷拿到盐引方可到采盐之处拿到盐进行地方上售卖，未得盐引者到盐地拿不到盐。自然，也不乏利益所诱者私自卖盐给商户，商户再私自卖盐，这就是触犯法令的私盐者了。轻者倍罚没收财产，重者是要杀头的。”
泗阳早些年有专门的盐商管理泗阳这一块儿的盐行生意，但后头不知如何便没有管理了，许是犯了事，也许是被朝廷没收了盐引，后头便都是朝廷直接管理泗阳的盐行，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百姓吃不起盐，四处找门路，卖私盐的也就多了起来。
这私盐的价格比朝廷和盐商卖的价格都要低廉，且质量又不错，很是得百姓的喜欢。不过这营生是富贵险中求，一旦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为此只能偷偷摸摸的干，若不是行家，百姓也难找到卖私盐的人。
官家卖的盐老百姓吃不起，那便会广寻私盐，百姓都去买私盐了，官家的盐就更没有人买，买的人少，官家便涨价来保护稳定收入，越是涨价，老百姓越是买不起，只更多的人找私盐。
这般恶性循环下，也就造成了私盐泛滥朝廷亏空的局面，老百姓也吃苦，三方不利。
泗阳的私盐贩卖者现在被抓，老百姓买不到私盐，只好咬牙去买官盐，买的人多了，官家收入回暖，盐价也就下去了。
“先前城里的盐行生意那般寡淡，这下卖私盐的岂不是要被重处。”
张放远道：“这是定然。也不怪那些人敢铤而走险卖私盐，盐业实在是暴利行业，谁不想前去分一杯羹，正经商户人家若是能得到朝廷盐引，走成正规的盐行经营者，那便是商户最好的出路了。寻常走卒，白手起家之人，不乏有私盐起家者。”
他压低了声音同许禾道：“秦家能成为泗阳城地头蛇，其实也是这两代人的事情，祖上也只是籍籍无名的农户工籍之人罢了。我昔年在秦家手底下做事，听说早年间秦家也是私盐起家的，后来家业大了这才金盆洗手没再做这营生。”
许禾有些意外，不过想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盐业官家管控，得了盐引几乎是一本万利，这营生又不似是寻常的衣食住行业，竞争者云集，想生意有所起色，必须得有一技之长过人之处。
官家把持着盐业，寻常商户不可入，若有私盐相竞，自己甚至都不必费心去解决，自有朝廷打击私盐。
商户觥筹交错间，说的最多的也就是朝廷管着的盐铁业，谁说起不是一脸向往之色。
许禾想起先时来泗阳买了半条街，出手阔绰不凡的江南盐商，微微吸了口气。

第126章
春时种树最佳，这几年张放远没少料理着买下来的山头，山林虽是未曾像土地一样挣钱那般直接，但却也节省了不少生活的开支。
素日用的柴火、薪炭、木料、草料等都能在自家山头里弄到，如此便节省了在商铺里买这些东西的银子，算下来省下的钱不比种庄稼赚的少。
村里的雇农农闲之时便会到山头上帮忙锄荒草，帮着种些树苗子，张放远也让前去帮忙的雇农自行捡些柴火烧，前些年朝廷把山地卖给私人，公山变少，老百姓能去拾捡柴火的山头越来越少，张放远允许帮忙理山的人捡柴火，雇农更是热衷前去帮忙。
开春张放远买了果树苗说要栽种，不曾雇人，家里自请前去做事的雇农就够了。
张放远跟许禾到山脚下，马车上不去，两人只好改做骑马上山，原来荒萋萋的山脚，现在也一一开垦出来做了土地，张放远手一挥，也一并分出去给雇农种。
眼下开春，四处都是人在忙着翻地耕种，许禾见雇农也是不容易，得赶着时辰耕种，还得支人手出来上山锄地种果树，他骑着马上同身后护着他的人道：“此次上山帮忙种植果树的雇农还是适当发点工钱。”
张放远应声：“听你的。”
山上的天气更冷些，又并非是步行上的山，乍然温度下去还有点冻人，张放远给许禾拢了拢大氅，天气虽是不如何暖和，但是山上的雇农活儿干的起劲儿，倒是还挺热闹。
见到张放远跟许禾前来，主事此次锄山种树的家仆上来请了安，又报告了种植的进度。
雇农也放下手头的活儿一并上来请安。
张放远道：“夫郎念及大伙儿春忙还前来种树，待果树种完，到时候每个前来做了活儿的人都能在主事手上领取一百二十文，不领钱的可换做柴火木材带回去。”
虽是工钱不多一点，却也总比是全然白干要强的多，大伙儿听闻有工钱都甚是高兴，尽数同张放远和许禾致谢。
“都去忙吧。”
张放远摆摆手，带着许禾准备去看看新种植下的果树苗子，另外此次还挖了些带竹鞭的竹子移来山上，等过上几年长开了又能到自家山里去挖笋做山珍了。
“老爷、夫郎，前头的野核桃树下挖到了些这般的石头。”
“这是？”许禾以前没少在山头捡柴火，山石见得也不少，但多都是些清白或是红石，甚是少见黑石，且拿来的石头也并不似林间裸露出来因天长日久雨水冲刷的黑石，要清透硬许多。
张放远微微吸了口气，只问那雇农：“哪里来的？”
听说东家要发工钱，那雇农身有些蛮力，晓得这样的好消息锄头更是挥的快要冒火了，却是没料到有石头埋在地里，一锄头下去竟把主家发放的锄头给磕烂了。
铁质农具价格不便宜，只怕是用坏了工具赔钱，怕是领的那点工钱不够填，还得倒贴。趁着东家还在山上，索性是拿了坚硬的石头前来请罪。
“就在前头些。”
雇农老实巴交的引着人往事发地过去。
只见大边的灌木草被锄去，挖了半个坑要给果树做窝子，锄头栽在地上，瘸了个口子。
张放远没理会农具，径直过去刨开土，底下埋着一大片相似的石头。
他举头瞧了瞧，这片地土薄，生长的草木也不多，原本是有大片的蕨草绿茵茵的掩盖着，一直没有锄出来，竟是不晓得这边的土薄。许多买山的行家都不喜买土薄的山，因山石多，便不易种植树木。
早前买山时他们两口子也是来的有些迟，好的已经被挑走了，只是看中这山离他们村子近才盘了下来。
雇农心里惴惴的，头次锄西山这边的杂草，一来就锄出薄土地，还坏了农具，今日也是够倒霉。
不料张放远却拿着山石敛眉笑了起来：“这头不必锄了，薄地不宜种植。”
见东家并未有不愉，雇农稍稍松了口气，又小心问道：“锄头……”
“去让主事的换把新的便是。”
打发了雇农，张放远立马又召来主事的家仆耳语吩咐了几句。许禾看着被领去了他处的雇农，转头见张放远捧着个石头傻乐，不明所以：“这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放远把许禾拉去一头：“你不曾做过徭役，许是不识得这东西。这可不是寻常的石头，而是铁矿石。”
许禾眉心一动：“便是成铁的石头？”
“不错。”
若不是有人言说，他着实是不认得。却也不怪他认不得铁矿石，朝廷官营盐铁，市面上只见铁匠铺里的铁器，而这些成型了的锄头镰刀农具，皆是铁匠铺的人从官营的铁行中买回打造的，若非是参与挖矿的徭役，几乎是看不到如何冶铁，自是不知道提取铁的矿石。
铁价昂贵，寻常百姓很多连耕种的农具都买不起，前去铁匠铺子的机会都不多，哪里有机会见识铁矿；再一则，前去做徭役的百姓也不一定都会被分去挖矿，种种之下，很多平头老百姓认不得铁矿。
别人兴许是不知，但是张放远打小就喜欢猎捕，宰猪，攒着一屋子的工具铁器，昔时摸铁器的功夫不比摸筷子的机会少。
喜好一样东西，对其自然是了解的比寻常人都要深刻许多。
他掩不住脸上的笑意，颠了颠手中沉甸甸的石头：“咱们这山可是买的大赚了！”
许禾不大懂得铁矿是作何处理的，但却是晓得盐铁都是朝廷经营管控，他们的山里现了铁矿该怎么办，见方才张放远把雇农支开，上午又才说了私盐一事，他小声的问张放远：“若是被人晓得了咱们山上有铁矿石不会要被拿去充公吧。”
“而今家里虽比不得苏徽江南大商，可在泗阳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瑞锦有科举之途甚好，家里的钱若不奢靡也是够用，可犯不着走私贩官铁的路子啊。”
张放远见许禾一本正经相劝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他捏了一下许禾的手背：“我就算是敢拿着自己冒险，可也不敢拿你和两个孩子去冒险啊。”
知晓许禾不懂得铁业，他耐心解释道：“凡私地上挖出官矿者，二成充公，四成以官价卖给朝廷，还有四成是可以自卖的。”
许禾闻言大为震惊，他并不知晓这些，得知其中观窍，连忙道：“那咱们赶紧看看有多少矿！”
“既是发觉了，也不会就手头上这点，大抵都不会少，怕是难以估量，到时候我再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前来先瞧看一番，心里有个数后寻个合适的机会报了朝廷，派人前来采矿。”
许禾敛起眉眼里的笑意，试探好奇的问张放远：“大抵能有多少银子进账？”
“这可不好说，二成充公便没得说了，四成官价卖给朝廷也拿不到多少好价格，剩下的四成倒是有得赚。”张放远凑到许禾耳边道：“总是不会低于万两银子。”
“至于具体是多少，还得看到时候如何处理，究竟有多少了。”
许禾微微吸了口气，这简直便是天降喜事，如此一来可是直接就把买山的钱成倍的赚了回来。
他难掩心头的喜悦，却也不得不低调装到心里，只怕他人晓得了眼红生事。一切还得朝廷派人前来采矿了才算是尘埃落定。
两口子都默契的没有说谈出此事，只当做运气不好，西山土薄，不好种植，让主事仆役领着雇农远离了这头，把果树竹子种植到别处，倒是没人多过问什么。
回去以后张放远不日就带了信任的人前去勘测是否确有其事，事情倒是稳妥，他高兴之余却又有些犯愁。
铁矿一事要上报，自然是上报给地方官员，再由知县往上头去报，一层层的上去，也就是一层层的得当上头直至中央的嘉奖，谁都想从中沾点便宜，州府乃至往上的官员张放远管不着，可他独独是不想泗阳知县沾他们家山头铁矿的光。
若是直接报到县衙，知县势必是要得到些好处的，一则能从铁矿中大赚一笔，二来上报了铁矿，朝廷国库又得到充盈，这都是要往下州府知县层层记功的，官员既能得到朝廷的褒奖，政绩也能增添一笔光，对矿业便甚是关注。
鉴于曾经的过节，张放远如何想再让他趴在自己身上吸血，为此张放远即使高兴得了铁矿，却也没有急着上报，随后朝廷派人前来开山采矿。
左右家里不急着用钱，矿就在自家山头上，怎么也跑不了，他便隐着事儿，没上赶着去禀告知县。
正当张放远寻思着如何搭上其余官员的线绕开知县时，江南盐商传了个信儿来，说是泗阳盐价无状，朝廷商议决定还是要在泗阳寻个=商户给盐引管理泗阳盐行，近段日子盐政便会到泗阳来考察合适的人选。
张放远和先时江南盐商前来泗阳时一桌子宴席过的商户率先收到消息，这消息可谓是劲爆热乎，登时就炸开了诸商户的心。
“这消息可靠吗？究竟是真是假？”
许禾觉得事情虽是有迹可循，可实在是太过振奋人心，以至于让人去怀疑他的真实性。
“那江南盐商既是做了许多年的盐业生意，人脉路子定是广，且又时常与朝廷打交道，想必是错不了。”
张放远盘算着：“想必是也想自己拿下泗阳的盐引，但朝廷属意于泗阳本地商户，江南盐商想着既是在泗阳有产业，便卖了个人情给昔时陪同宴饮的商户，不管最后是哪一个有幸被朝廷选中，那最后也得是答谢他的人情。”
许禾想，细细展开来倒是觉得盐商会好心传消息过来了。
他不禁看向张放远：“那我们家可要前去争取此次机会？”
“若不去争，怕是在盐政定下人选前日日都不得好眠！”
四月底，张放远跟许禾总算是等到了瑞锦的信。
会试今年定在三月开考，这封信是瑞锦抵达京城找到落脚处时写下送回来的，回来的路上信使出了茬子耽搁了许多时间，收到信的时候算算时间瑞锦早都出考场了。
怕是再不来这封信，第二封信都该要到了。
小鲤哥儿给两个长辈朗读了哥哥送回来的信件，瑞锦话不多，许是为了慰藉二老安心，倒是在信里多说了几句，简单交代了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又说京中的繁华，他落脚于何处，一饮一食之间倒是颇为惦念许禾做的菜。
林林总总写了竟然还有两页纸，小鲤哥儿读完后前后翻看了一眼：“难得哥哥书写这许多，却是一句未曾替我，当真是好没良心。”
总算是等到了儿子的信件，张放远两口子心里也妥帖了许多，许禾笑道：“你哥哥出发前拉你促膝长谈，说的还少啊？”
小鲤哥儿瘪了瘪嘴，把信纸叠好：“哥哥既是惦记着家里的菜，我去吩咐下人找京城的商队给哥哥带些易储存的过去，左右信上说了落脚的地方，若是哥哥过了会考，还得留下殿试，说不准哥哥还有口福能吃到家里送去的菜。”
“你倒是想的周到。只不过会试哪里有那么容易考过的，前去是天下的佼佼者，还有许多都是京城的官宦子弟。”许禾嘴上虽这般说着，但是却也未曾阻止小鲤哥儿要送东西到京城：“你哥哥喜欢吃松花蛋，记得多捎点。”
“好，都听爹爹的。”
许禾笑着催促：“好了，别嘴贫了，去准备吧。”
瑞鲤出去后，张放远同许禾打趣：“其实便是瑞锦考不上去了也无妨，眼下都已经是举人，以后回来开个书院，也是好出处。”
“他喜好读书，哪里会那么容易放下就不去考了。”许禾算着日子：“会试过后半月左右出成绩，而今会试成绩定然已经出来了，只是要等收到瑞锦的信路上不做耽搁的话恐怕也要五月才能拿到。”
说是不在乎考试结果的好坏，但还是急切的想知道个结果，可急也急不来，谁叫没有生来就在皇城根儿上，能一出结果就能知道。
“你大可不必忧心他的事情，瑞锦打小就稳重懂事，凡事都会处理好，结果在路上想来也是快了。”
话音刚落，仆役急匆匆的进门来：“老爷夫郎，外头来了信儿。”
张放远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后立马站了起来。
许禾连忙问道：“瑞锦的信？”
“是盐政到泗阳了！”
许禾眉心一动：“那可知道盐政落脚于何处啊？”
“在知县大人官邸。”
“在官邸？”
这个消息于两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若是盐政听从知县的举荐，他们可不认为盐引的好处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张放远朝下人道：“你先下去吧，留意着动静。”
“是。”
他偏头对许禾道：“咱们既是得到消息，想必外头的人也已经得到了，时下各自定是想削尖了脑袋想往盐政身前蹿，咱们且先看看情况再说。”
倒是不出张放远所料，城中消息灵通的商户现下早已经蠢蠢欲动。
秦家便是首当其中。
“知县大人您尝尝，这可是上好的鹿肉，庄上才送上来的。对外生分得称大人，可这一桌子上说句僭越的话也是一家人。”
秦中点头哈腰，站在桌席前亲自给县令布菜夹菜，殷勤的不见一丝素下中欺人凶横的模样。
“这鹿肉做的好，不腥不臊。”知县也甚是享受。
“大人喜欢便是这一盘肉的福气，家中还有尚好的鹿肉，大人若是不嫌弃，小人这便让仆役装整好，大人回去也好捎带上。”
知县道：“襄水喜爱鹿肉，难得大舅子惦记，今日本该携她一道回来吃个晚宴的，奈何前阵子天亮感染了风寒，可惜没能回来，实在是没口福。”
“小妹能得大人厚爱，是她的福气，也是秦家的福气。”
知县提起酒杯笑了笑，心知肚明秦家这时候宴请他是作何，未曾明言，却也懒得与之逗弯子，他道：“近日城中有喜事，本官也是前后忙碌的紧，宴请应酬过多又密。”
秦中闻言说到了这头，见缝插针道：“知县大人日理万机，又还得抽出时间关切盐政大人，实在是辛劳。小人既是同大人是一家子，若能替大人分忧可再好不过了。”
“大舅子的心意本官如何不知，只不过还得看盐政大人的意思。”
秦中也是和这大妹夫打了许多年的交道，怎会不知县令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十分上道：“知县大人体察盐政之心，定然会得心应手处理。若是事情能成，秦家定然感沐大人的恩德。”
知县意味深长的看了秦中和秦契一眼：“只是等着感沐本官恩德的商户且还排着队呢。”
父子俩神色微顿，知县站起身拍了拍秦中的肩，转而又笑道：“不过既是说了一家人，本官还是属意于秦家的，否则襄水岂不是要同本官闹了。”
言罢，他又低声在秦中耳边道了一句：“只不过这最要紧的还是得看秦家的心意。”
“好了，今日晚宴甚好，本官也要回了。”
父子俩连忙小心着送人出去，待着轿子远了，秦启才道：“怕是不开出可观的条件，他是不会轻易答允了。”
“这些年家里没少供奉，如今临到大事上，不见得他念着秦家的好处，反倒是还想捞的更多。看来小妹出力不够啊。”
秦启道：“现下正是要紧时候，你说这些气话也是无用。他说的也不假，外头多的是人排着队等着求见。”
秦中心中烦躁，知县开价五万两银子，岂不是想把秦家掏的干干净净，实在是狮子大开口，他不尽信城中其他商户能一举拿出如此之多的银钱来。
“便是咬牙拿出了银子，却单只是知县这头，盐政那边还未打点。”
秦启听着儿子的分辨，也不由得叹气：“想来他既是肯开价，应当会对盐政那头有所料理。”
人人皆知盐业是肥田，而秦家早前做私盐起的家业，更是知道其中的好处，若不是如此，也不必那般讨好知县，理会他的贪婪条件。
“怕就怕银两如水般花费了，尚且只是一块敲门砖。”
外头的人急求着门路，秦家得了门路却又犹豫着是走还是不走，一时间倒是谁也没占到便宜。

第127章
城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是暗流涌动。
张放远跟许禾一直观望着城里的消息，也不知盐政是何心思，在泗阳落脚了四五日也没见有召见任何商户。
大伙儿都不识得盐政，更不知如何能见着人，不得头绪便只有走知县的门路。
听说知县府邸门槛都要被踏烂了，厚礼同春日盛开的野花一般，一茬又一茬的往县府里送。张放远想着盐政还未占到这样的好处，不知这些事情盐政可曾晓得。
天气又热起来，这些日子家里事情多，许禾忧虑着盐业的事情，又记挂着瑞锦，夜里翻来覆去的竟是上火得了热伤风，头闷嗓子疼的。
张放远从厨房里端了药来，吹凉了给许禾递去，看着人皱眉喝药，他插科打诨：“瑞锦不过是赶考你就这般挂念的紧，以后要是去别地做官，你究竟是要跟着儿子去地方上守着，还是跟我留在这宅子里头啊。”
草药的味道并不可口，却也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年纪嫌苦，他憋着气一口喝了干净，同张放远道：“小鲤哥儿长得油嘴，我瞧九成都是你给教坏的。”
张放远好笑：“人家说自己是无师自通的聪慧灵巧，哪里用得着他爹这个宰猪的教。”
眼见许禾喝完了药，他夸奖似的摸了摸人的脑袋，接过碗：“苦不苦？”
“这药熬的浓，哪里会不苦。”许禾抿了抿唇：“你壮的更牛似的，少有伤风寒气，便是偶有一两回泡个热水脚第二日又跟个没事人一般了，自是不晓得汤汤水水的多不好喝了。”
张放远眉头微挑：“那我试试这药苦不苦？”
“我这都喝尽了，你如何尝？想来熬的药也不止这一碗，你喝点也成，昨日大夫说开的药是降火解热的，你喝点也……”
许禾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竟是突然凑到了他的唇上，他虚推了人一把，没推动。
这人还是跟二十出头年纪时一个性子，这许多年过去面上是沉稳老练了，实则内里还是那样。
“爹爹，爹爹！”
小鲤哥儿揣着信兴冲冲跑进屋子，一头便撞见了他大爹一整个儿高大的身影撅着，把他小爹都给罩住了。
他微偏过头去正想看他爹在做什么，倒是他大爹被小爹一把给推了起来。
许禾红了脸：“什、什么事啊？”
见着小鲤哥儿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傻懵相，张放远擦了下嘴角道：“你小爹热伤风了，我刚才给喝药。”
“爹爹没事吧。”小鲤哥儿上前去，看着旁头的药碗：“我说爹爹的脸怎么那么红，原是伤风了。”
他正要去摸许禾的额头，被他老爹给握住了手：“爹看过了没事，你忙忙慌慌的跑进来又怎的了？”
张放远不提，瑞鲤差点都忘了自己过来的事情，心思都被他爹生病给岔开了。
他赶忙把信拿出来给张放远，眼睛里都快跳出星星来：“哥哥会试中了！而今已是两榜进士，等着殿试过后就能回家里来了！”
张放远信还没看完，倒是先听小鲤哥儿简明扼要的把要紧之处说了出来，闹得他也没心思把信看完了，急急问：“可说第几名？”
“二甲第七名！”
许禾激动的站了起来，脸上的红晕未曾褪却，又因为突然来的好消息反而更红了些：“好，好啊！昨夜我梦到了京城，料想着当是你哥哥记挂家里，没曾想今日就到了好消息。”
张放远也是喜不自胜，举人已是极其难得，更别说是两榜进士且还名次靠前了。
三年前的会试整个泗阳也没有一个上榜的，这朝好事临头，一家人如何能不高兴。
“快快快！把这个消息告知骆夫子，他老人家定然也在等着你哥哥的成绩。”
小鲤哥儿点了点头：“星哥儿也问了我好几回呢。”
张放远本是想着小鲤哥儿把信拿给骆檐看通知一声就好，但是想着就那么几步路，这些年骆檐对瑞锦可谓是无微不至的关照，还得是自己跟许禾亲自跑一趟。
“老爷，隔壁张老爷和夫郎求见。”
骆檐正在厅中宴客，管家前来禀告，他微微迟疑，想着有客在不便相见，这些年早就来往自如，定然也不会计较，问了一声：“可是有急事？”
“倒是并未说有急事。”
客位上正在品茶之人闻言放下茶盏子：“骆兄，若是有客不妨一见，我也不急，会会老友，可别教骆兄耽搁了大事。”
骆予星端了些茶点进屋来，先是恭敬客气对客位上的人道：“余伯父，您尝尝泗阳的青米团子，才叫下人从三喜居买回来的。”
“好好。”男子笑道：“记得昔年初见星哥儿的时候还是他的满月宴，这眨眼间竟然便出落的标志的很了。”
男子对骆予星一番夸赞，转头对骆檐道：“便是放在京城里，定然也是一顶一的小哥儿。”
骆檐道：“你啊，还是那般会夸奖人。”
男子倒是有心，半认真半闲聊道：“骆兄可有给星哥儿留意人家？不知是属意于京城，还是泗阳近地？”
骆檐听到此话，大抵上也知道他人心思：“当着孩子便说这些，真是个老不害臊的。星哥儿他爹娘去的早，我就这么个小孙，自是不想他走远的，我老了，给孩子安排不得什么，全凭他心思吧，只要是品德无恙便好。”
骆予星守在一旁，听着两个长辈的言谈微微提起了心，不过听自己祖父的话，他又放下了心来，想来祖父还是更属意于他心里属意那个人的。
自他及笄起，祖父的京城故交便屡有来信问及他的安好，他每回得知来信都有些提心吊胆的，只怕祖父有心于哪户人家，
为阻两位老人家继续讨论这桩事情，他面露羞怯，道：“祖父，张叔叔还在门外等呢，是不是瑞锦哥哥来信了？”
骆檐眉心一动：“算算日子也是该回消息了。”
他转头对一旁的余明达：“我辞官回泗阳曾招收了个学生，读书倒也刻苦，今年进京赶考去了。”
“骆兄教导的孩子定是不会差，只是不晓得何人这般好福气，当初骆兄请辞，京城多少官家贵胄想把子孙送到骆兄手上也不曾得此殊荣。”
骆檐摆摆手：“寻常人家的小子，是隔壁邻里，年纪与星哥儿稍大一些，幼时教导星哥儿，那孩子也正寻开蒙老师，也就缘分一桩。”
余明达眸中却亮起一撮光，骆檐虽是说的谦逊，可难掩言语之间的看重和喜欢。骆予星不过十五，那孩子只大一些，想必也就十六七，这个年纪便能进京赶考，这个年纪可是不易，倒是不枉受骆檐的教导。
“骆兄如何不早些说关门弟子进京赶考了，虽老弟来了泗阳，却也是能书信一封回去让京里的人周全一番，也好过孩子没头没脑的奔忙。”
骆檐笑道：“用不着兴师动众，这孩子虽是沉稳，但到底年轻，多磨砺磨砺也是好事，若是一开始就什么都给他安置的过于妥帖了，来年再去岂不是照样摸不着头脑。”
“骆兄便是太客气了。”言罢，余明达道：“尽顾着咱们俩说了，快快，请人家父母进来才是，怎好叫人在外头干等着。”
骆予星连忙道：“我去吧。”
余明达看着端庄笑着，步子却有些急促往外头走的小哥儿，忽而便心领神会，他回头看着骆檐笑的意味深长：“原是骆兄心中早有成算。”
骆檐但笑不语。
张放远跟许禾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着出来的人是骆予星，不免问道：“家里是不是来客了？”
骆予星点点头：“耽搁了会儿，张叔叔小叔快进去吧。”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瑞锦回信了，过来告知夫子一声，不急一时的。”
骆予星眸光闪闪：“方才祖父还念叨，不想果真是瑞锦哥哥来信了。”
他没急着问考试结果如何，先行把人引到了厅里，准备和祖父一道听结果，不过虽是未问，但见着张放远和许禾喜气洋洋的，想来也是好结果，无非是等个名次。
“中了？”
“好好好，瑞锦这孩子果真是不负众望，也不枉老夫这些年的教导啊！”骆檐历来是沉稳，得知此消息也一展笑颜，一连志得意满的捋了好几回胡须：“二甲甚好，甚好。”
骆予星见和自己想的一样，也是高兴的双手合十。
“恭喜骆兄了，果真是大喜。”
余明达见此，倒是也有些想见见骆檐这一得意门生了，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会试一过便是殿试，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裁剪人的，除非是御前失礼，礼问答不上来，皇帝不愉会被裁剪下去。
这般事情也是早些年允许捐买功名之时才时常发生，而今生员以后不可捐钱买，能到皇帝跟前的都是通过层层筛选的优异之辈，一般对皇帝的考问都是对答如流。
只是说会试榜上末尾之流可能排不上官职，若是没有家中人打点，运气好的被分到地方上做个小官儿，运气不好者只能在京中滞留等着地方官位空缺再做安排。
不过张瑞锦是骆檐的学生，凭借骆檐的人脉，只要是上了两榜，即便是吊在了尾巴上也不妨事，有的是法子让他留在京中续职，便是连地方上都不必要去了，更何况是瑞锦出息，竟是一举名列前茅，都省的骆檐打点了。
待回到京城，往后有的是机会相见，可就是同僚了。
余明达一笑一恭祝之间便把其中的利益关联给通理了一遍，连带对张放远和许禾也客气起来。
“这朝你可是放心了。”
晚宴骆檐留了张放远两口子和余明达一起小聚了一番，也当是庆贺，遥祝瑞锦金榜题名。
他心中愉悦，晚宴上便多吃了几筷子菜，人上了年纪身体着实不如前，多几筷子菜几杯水酒便就有些积食了，月色正好，他到园子里走几步，也当是消食了。
正当是感慨不得不服老时，他见着湖心亭上坐着闲打扇子眺望明月的小哥儿，上前关切了一句。
骆予星见到祖父过来，起身去把老人家扶到一旁坐下：“祖父今日心情很不错。”
“自是不错的，见了老友。”骆檐拍了拍骆予星的手背：“门生又高中，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祖父半辈子都在教导学生，瑞锦聪慧，我知他会有大出息，可当真是出息了，祖父还是高兴。”
骆予星笑着敛起了眉，瞧见撒落一池子的月光，眼中又有一丝哀愁：“祖父，京城富庶繁华，能人辈出，他若是被哪家小姐公子瞧上了，会不会不回来了。”
“他敢！”
骆予星闻声看向了他祖父，微抿了抿唇：“祖父最疼我了。”
“可是迫于威势得来的终归不是真心。”
骆檐疼惜的摸了摸骆予星的头发：“祖父知你心有不安，但祖父看人不会走眼。”
骆予星点点头：“嗯。”
“不过这小子也是，前去这么久也没说给你捎一封信回来，尽让你担忧。”
骆予星未置可否，心里也有一点点气瑞锦不给他写信来。
余明达酒饱饭足后回到落脚处，席间侃话，他一时间高兴多吃了几杯，回去的轿子上摇摇晃晃的不由得打了个盹儿，等下人叫的时候已经到了住处。
他下轿子瞧见知县黄关还自门口守着，眸子清明了些：“知县还未曾歇息？”
“余大人出门久未归，下官如何放心的下。”
“前去会了会旧友，倒是让知县担忧了。”
“未曾听大人提起过，泗阳竟是还有故友在，下官当设宴一请才是。”知县一边引着余明达往宅子里走，一头还不忘打听周全。
“无妨，他不喜应酬热闹。”
余明达在轿子上浅眠了一会儿，眼下到了宅子却是没什么睡意，瞧着黄关似是有话要说，他闲坐到椅子上，待着人发话。
黄关自知是机会来了，便恭敬小心道：“余大人此次前来为盐务一事，下官只恨不能出力。”
余明达挑眉看了黄关一眼：“盐务乃国之重业，知县忧劳乃常情。本官对泗阳商户不甚了解，还得知县多多费心。”
黄关等的便是这句话。
“下官定然竭尽所能，在所不辞。”
“知县有此心是再好不过。也不必你多加费心，满足盐商条件的便召集起来让本官看看。”
“是。”

第128章
张放远第二日便得到消息，商户家中产业过五万，无不良官司的清白者可前往县府受盐政考察。
这些都是挑选盐商的基本条件，有心盐业的商户都知晓，家业够硬才能维持盐业运转，身世清白是因要与朝廷合作，为此家业不足或者非清白人家都会以此来自省。
泗阳也可谓是卧虎藏龙，满足条件的商户还是不少，消息虽是公告出来了，但是上头也未曾说要准备什么，先前跟无头苍蝇似的，现下总算是有了眉目，有人便急不可耐虎头虎脑的去了，盐政未曾见到，先被知县扣住。
张放远费心一打听，传回来的消息称想见到盐政者，入场费为一万两，想得优待者得再拿五千……
他早晓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没想到知县会一边在盐政面前讨了好，树个公正的模样，私下里头又把前去应招者堵在门口牟取私利，商户简直就是砧板上的肥肉，宰割起来可是比平民老百姓要多许多油水。
“这个钱我们究竟是拿还是不拿？若不拿，连盐政都见不着。”
许禾本还沉浸在瑞锦高中的喜悦中，突然来的坏消息打坏了原有的好心情。
张放远头疼，他也烦恼，思索下还是决定：“先拿，首要之事能见着盐政。”
许禾微微叹了口气，若是一举能拿下盐引也就罢了，如若不能，这银子可就打了水漂。
但不论如何，他都支持张放远的决定。
缴纳了银钱，那头倒是快，张放远便受邀前去县府见盐政，当日除却张家，还有好几个当地的大商户，其中秦家也来了人。
“张老板历来是清高自抑，没想到今日也会来此，当真是稀罕。”
张放远知秦中的讥讽，他并未放在心上，不过也未让秦中捞着好：“秦家与知县大人乃是姻亲关系，想必知县没少给秦家美言，此次盐引秦少爷志在必得了。”
他的声音不算小，周遭的商户闻言不免都看了一眼秦中，原是得意事，但此次盐引一事秦家未曾占到一点知县女婿的便宜。
秦家未曾拿出五万两的银子孝敬知县，自然也没得到独特优待。
此次和寻常商户一般花了一万两银子才得来此处，倒是黄关会敛财，舍了五万两想出这么个主意来，前来商户十余个，多的都赚了，怪不得对秦家是爱搭不理。
秦中心里本就不愉，这朝诸人还以为他多占便宜，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冷哼了一声，盛气凌人瞪了诸人一眼。
“甄有鑫，见盐政。”
衙役传来一声唱宣，正在小声议论的商户登时安静了下来，旋即被念到名字的商户一整衣衫，抱着锦盒进了屋。
人走后，商户议论：“盐政依次相见考察？”
诸人心有不安，大抵上是晓得了知县所谓的优待是优在何处了，如此一个个相见，在前头的不免占便宜，万一盐政瞧中，后头的钱算是白给了，说不定连盐政都见不着。
张放远看着与其在这里打转焦急，不如安心等着，左右是如何等结果都不会变，他干脆在旁头找了个凳子坐下歇息，整理翻看带的东西是否齐整。
盐政考察要看足够的家底证明，得拿出值当得起做盐商的家底产业，以防止有人假报。
若非是家里有了铁矿，要达到盐商的资格还是差了一截，不过现在却只带田地和山林的产业，大抵上便可凑够了。
盐政见人倒是快，一炷香的时间就见了三个商户，张放远见出来的商户面色瞧不出盐政是否中意，倒是让后头的商户安心一些，张放远也更为好奇这位盐政了。
“这前头的商户莫不是都多塞了银两，怎的迟迟不到老爷。”
看着一茬茬的人进出，秦中见了盐政出来一脸春风得意，远斜了张放远一眼，仆役见迟迟挨不上自家，不免也为张放远所报不平。
张放远动了动眉心，天气热，等得就更让人心燥了。
他抬头看了看，进去了出来的商户虽未得结果，但大都已经轻松坐在廊檐下吃茶纳凉，剩下的商户也只廖廖二三，此时坐立不安的在廊子上来回走动，叠手看着内室。
好半晌后，立着的商户都陆续见了盐政，一直碍到了最后，张放远才听到衙役唱到自己下名字。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让仆役捧着锦盒恭敬的往堂室前去。
前前后后近两个时辰，幸好盐政未有嫌麻烦，否则他在后头怕是见不到盐政了。
他心中觉得知县的安排大有意思，不偏不倚，把他安置为最后一个，两厢早已经面和心不和，在这头特地摆他一道。
正理着思绪，门应声而开，张放远正要行礼，抬头见着坐在主位上，说了许多话正在吃茶的人，不由得一怔。
他竟是没有想到让泗阳商户炙手可热的盐政竟然就是前些日子在骆家一同宴饮的余明达。
那日他因瑞锦高中愉悦，他又见老人家和善，席间没少侃话。
他知余明达是骆檐故友，想着骆檐人脉广，料想着不是读书人便是官员，这些年不乏有人前来拜访骆檐，他都不曾见过，此次自也没有过问，别人不说自己去问便有些攀附之心了，还真没往盐政身上想。
“倒是巧了，不想张小友也来竞招此次的盐商。”余明达见到张放远也微有些意外，一次见了十几个商户，问话查看产业也是劳累，不过看到张放远却是微微一笑，他放下茶盏子：“坐吧。”
张放远未有仗着见过余明达而松懈，寻头日子闲吃酒不讲究规矩是为着大家都自在，但正经事上还不知轻重便是让人觉得不懂事了。
他老老实实的行了个礼，按照程序把自己的产业交予余明达检阅，一头推荐自己，把自己近些年为百姓做的好事捡着大些的事件说谈，又说些效忠朝廷的好听话。
虽未曾听到别的商户是怎么跟盐政对谈的，但他想说的无非就是这些，朝廷是要脸面的。
官员作为朝廷的表率，无论两袖清风的好官还是贪官污吏，一样是在乎名声体面。为此自然要看一个商户是否有接济灾民，为身以及品德，这些都不错下，还有一则也是最要紧的一则，便是让盐政觉得可选。
如何可选，自然是跟自己切身利益有关的最可选。
张放远尚未放出惠于盐政的话，倒是余明达仔细的看了张放远提交的产业文契，道：“张小友这些年接纳灾民做雇农，开荒耕种，增加地方税收，又年年秋收后开仓济民，当是商户的表率。”
余明达夸了几句后，又道：“只是这交上来的产业却不足朝廷招纳盐商的资格，是来的匆忙有所遗漏，还是另有隐情？”
张放远小心答道：“回大人，小人上交的田地山林产业面上是不足朝廷的要求，然山林并不止市价。”
“你这山头虽是不小有一百二十亩，即便肥沃高于市价那也不过三两万，加上土地也不足啊。”
“不瞒大人，此处山林有一铁矿源，也是前不久才发现，小人尚未来得及上报给县府朝廷。”
余明达闻言微坐起了些身子：“此话当真？”
“小人如何敢欺瞒大人。”
“如此倒是无不足。盐铁乃国之大事，你慎重是好的。”
张放远拱手谦卑道： “小人愿以六成的铁矿劳大人进献于朝廷。”
余明达长看了张放远一眼，未置可否。
好一会儿后才道：“你的心意本官通晓，先回去等着消息吧。”
张放远也没追着加筹码，只恭敬应了一声，随后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商户也面见过了盐政，成不成也就都是在场的一户。
张放远出来时，几位商户围了上去，询问成果如何，他也同其余商户一般简单敷衍了几句一般，不知盐政是何心意等话。
别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问不到什么可靠消息。
不过张放远说的也不是假话，盐政为人精明，在官场摸爬打滚了这许多年，心思不是他们这些头一回见的人就能揣度出来的，确实也看不出他的心。
事已至此，也就只有等着余明达裁夺了，诸人在衙役的宣告下逐一散了去，张放远也回家同许禾做报告。
“大人，这诸位盐商不是献财便是献宝，亦或者美人，倒是这秦家开出的条件很是可观，若真如他所言拿到盐引后愿以每年利润的三成进献，如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余明达忙碌了一个上午，午后在屋中纳凉闲坐，近身侍从奉茶时，就着今日所面见的商户提了一嘴。
“你啊，看事情过于片面了。”
余明达摇了摇头：“盐商富贵，若是他愿意每年进献三成利润固然不是一笔小账，眼见着是优于他人一次给多少钱银东西，可正因连年进献不是一次性截断，反倒是与老夫有了勾连，若是这秦家有个大小事求到府上，是出手还是不出手？”
侍从被余明达一点，登时醍醐灌顶：“大人眼明心亮，是小的眼界窄了。这秦家还真有心思。”
余明达轻笑了一声。
“如此大人是更属意于张家？卖一个人情给骆大人？”
“与其说是卖个人情给骆檐，倒是不如说卖个人情给新科进士。”
先时在骆府上骆檐对盐务之事只字不提，也未同他说过张家也要拿盐引，若是骆檐有意牵线，在宴上便有所示意了，想来那老家伙是无心此事的，商户末流确实不足以让骆檐出手。
不过他前往骆家一趟却是也得知不少消息，张家长子是骆檐的得意门生，而今是两榜进士，先时是商户出身匹配不得骆予星，但现在已经高中有了功名，想必此次回来便要和骆家结亲，也算是喜上加喜的好事情。
骆檐门生遍布朝野，唯一一个小孙嫁到张家，他就算不为自己的得意门生打算，定然也是要为骆予星考虑，必给他的孙婿在朝中铺路护航。
张瑞锦可谓是前途无量了。
他既是知晓张瑞锦迟早会入仕进朝且有人扶持，作何又会不提早拉拢？
再者张家出手也是不薄了，铁矿经他之手以献朝廷，今年考绩也有看头，有许多东西不是钱财能买来的。
这些也罢，他看中的还是张家，既知他和骆檐的关联，今日对先时相见之事半口未言，未攀亲带故让人为难。
侍从默了好一会儿：“如此便定下了张家？小人这便吩咐下去。”
“不着急，今日也劳累了，且等等吧。”
他还想延些日子，等着新科进士返乡，到时候打个照面，以后也好相见。若是急急忙忙把事情办完了，如何好再泗阳继续赖着。
亲自领着下人送冰盆前来的黄关听闻屋中侍从的那句定下张家，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止住了下人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让下人把冰盆送进去，他未进门，连忙折身回了书房。
“赶紧去把秦中叫来。”
他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虽说是不愉秦家未按照他的要求进献，但最后想了个好法子这一场也没捞偏门，即便是再不愉秦家，可到底是时常来往还有一层姻亲关系，若盐引落在了张家，那才是一点好也捞不着。
早年便同张家闹了个不痛快，这些年虽然维持着表面功夫，但自秦中那一回官司后张家待他便再不如以往，此次安排进见盐政又有意打压，如何能让他拿到盐引。
两厢比较下，他自然是会选秦家。
秦中回到家屁股还未坐热便被给喊了过来，急匆匆的从后门进了县府。
“张家？！”
他顾不得赶来一身的热气，这个消息如同寒冬的一盆冷井水直接扣在了头顶，直叫人凉的透彻心扉。
“亏得本官对你如此信任，又在盐政面前有意无意美言，先时虽有摩擦却也未放在心上，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没少替你牵线，自以为事情能成，没成想竟也未拿下！”黄关恨铁不成钢的数落起秦上来：“你还能成什么事！”
秦中连连告罪，但既是被叫来，那说明事情便还有转圜。
黄关斥责了一通后才道：“盐政的心意本官已经探知到，趁着消息还未曾公布，你赶紧跟你那老子好好想想办法，如若不能补救，本官也只能帮你到此处了。”
秦中咬牙：“小人定然不负大人所望。”
“去去去，赶紧去。”

第129章
秦中十万火急，急慌慌从县府后门出去，同马车夫吩咐了几句，正欲要上车，隐觉得有人暗中窥探，抬头间一个影子从巷子对面拐角处一晃而过，秦中瞧了一眼，心有大事未曾深究，只以为是自己看晃了眼。
“走，回宅子。”
秦家马车驶远后，晃过的人影复又出现，探头探脑的看了马车几眼才离开。
……
张放远回了宅子同许禾说了今日的奇遇，一时间结果倒是次要了，许禾感慨：“骆夫子不愧是国子监祭酒，这随意的故友结交竟都是些大官儿。”
“可不是，那日在宴上我听骆夫子说谈，盐政大人与他是同窗，年少之时便是相识，后头高中骆夫子为一甲进了翰林院，又调国子监，一直便是清流之士。”
“余大人高中三甲，去了地方上做官儿，也是风生水起，我以为两个老人家都已经辞官养老了，没成想余大人竟是此次的盐政，这可是个肥差。”
许禾挨着冰盆打着摇着扇子，扇出来的风也是凉的，今年入夏的早，五月的天气本是算不得炎热，但是到了午时却也是毒辣，有条件的人家纳凉便早早用起了冰，现在街市上已然随处可见的冰饮冰酪。
“便是晓得了骆夫子的威望与人脉，我倒是为咱们家瑞锦捏一把汗。”
张放远知许禾的心意：“咱们商户之家对骆家而言着实是高攀了，我从未有要让瑞锦攀附权贵之心，只是这些年小孩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有情义，也是没法子。”
许禾道：“他们俩的心思我倒也瞧得出来，虽瑞锦从未明言过什么，昔时我还有些不解，今朝到能明白些他的心思了，怕是觉着自己无所功名言多耽搁了小星哥儿。”
“他自小心思沉稳，不像小鲤哥儿跟个缺心眼儿一般。”
张放远说笑着：“要是瑞锦真有那意思，我这个做爹的定然会替他多准备些聘礼，如此也不委屈了星哥儿。”
“也只是咱俩私下说个闲话，孩子年纪也不大，不着急成亲。”许禾道：“我虽是想瑞锦早些成家立业的，可是他一脑门子栽在科考上，说不准儿还没有成家的心思，不逼他。”
张放远一直便很喜欢孩子，当初一生结果就生了俩，带着也是没少辛苦，等着孩子大了能脱手了，许禾也想过和张放远再要两个孩子，但大抵是生双生胎已经用尽了运气，后头一直没能再养上孩子。
而今年纪大了，他倒是不怕被人说笑是老蚌生珠，只是张放远觉得年纪大了不如年轻的时候强健，只怕怀了孩子两厢折损，城里这般事情不是一桩两桩，也不怪张放远小心忌讳。
看着两个孩子如今都养长的这么好，虽不如兄弟姐妹多的人家，但是吵闹也少，又没有气死父母的逆子，他慢慢的也就放宽心了。
这么一来张家香火的重担现在就放在了瑞锦身上。
瑞锦小时候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说话，就喜爱读书骑马，倒是喜欢的东西都比较正常，只是性子太沉闷了些。
他听人说人无完人，一头若是过于出彩拔尖儿了，那另一头必然有所缺憾，许禾就怕瑞锦会长成万年不开花的铁树，以后势必成催着成亲的典型，张家香火堪忧，这才想着和张放远要再养两个孩子。
后头见他待骆予星不错，感情正常时不知有多高兴。他不怕瑞锦成亲早，独是怕人不成亲。
理了理思绪，他又改了主意，同张放远道：“等瑞锦从京城回来，要是再对小星哥儿没有什么表示，我还是开口提一提，让他有个醒好了。”
“得，等着儿子回来便是。”
两人正商量想着好事儿，下人进来禀告道：“老爷，齐雨巷的王老爷说请您望春楼一聚。”
许禾闻声看向张放远：“王老爷最是喜欢宴饮请客，王家不达取盐引的资格，晓得咱们家此次参与了竞选，定是等着你前去同他说热闹。”
张放远无奈笑笑：“那个人便是这么爱凑热闹。”
话毕，他又咂摸了下嘴，问下人：“你确定王老爷说的是在望春楼一聚？”
仆役道：“前来传话的人便是如此说的。”
许禾心有疑惑：“怎的了？”
张放远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随口问一嘴。”
言罢，他站起身：“左右是在家里等着出结果难捱，出去吃点水酒时辰反倒是过得快些。外头天儿热，你在家里好好歇着，今日便不带你一同前去了。”
许禾眉心微动，往时王老爷有宴请张放远都想带他一同前去，因着王老爷也是夫妻恩爱之家，时常出门宴请都带了自己夫郎，虽是客友到了分桌或者分屋而坐，他还是乐得带家眷出门，为此张放远也喜爱带他一起，今日竟是不让他一道。
不过他也未曾见怪，天气热是实情：“一群糙老爷们儿侃话吃酒，我也不喜得去。”
张放远起身捏了捏许禾的手：“那我去了。”
“好。”
张放远出门去，见下人已经套好了马车：“去换顶小些的马车，今日夫郎不出去。”
“是。”
张放远在门口等了会儿，马车换好后才上去，车身小内里也炎热不少，不过夏时出行不少人家就喜爱坐小马车，内里放上个冰盆儿，放下车帘子，空间小反而更是凉爽。
青山巷到望春楼要从城西到城北，近来从城西到城北的一条主路两旁的宅楼正在维修，前阵子天气热起来走了水，房舍密布，一连燎了好几座房楼。
路过这截路时常都能听见噼噼啪啪维建的声音。
马夫慢悠悠的赶着马，整个马车都甚是轻松。
“让开，让开！马匹受惊了！”
忽而一声烈马嘶鸣声，路边的小摊子一路被掀翻着过来，尽数是人慌乱的避让声。
眼见高壮的马像是脱缰一般直冲冲的来，赶着马车的人眼看不可及时扯开自家拖着车的马匹，只好连忙勒住马儿，以防止两边跑着冲撞。
烈马径直撞上马车千钧一发之际，马夫跃身直接从车上跳了出去，一个咕噜滚到了路边的手绢摊底下。
未得死里逃生的喜悦，只听嘭嘭几声闷响，主道两边连接的天桥上坠下了一箩砖瓦，不偏不倚径直砸到了被马撞击的马车上。
现场一片混乱，路边的人下意识偏头躲避，待巨大的声音响过后，诸人才看向事故地。
只见受惊的马和拉马车的两匹马相撞已经是受了重伤，马车侧翻在地，砸下来的砖瓦坠进马车，砸出了几个大窟窿，夏日的尘灰把事故地笼上了一层灰雾。
场面甚是惨烈，一时间站在路边的人甚至不敢上前去观看。
“这好像是张家的马车……”
“是张家的马车！”
……
许禾正在后厨里看鲜鱼，下午些时候村里的鱼塘起了鱼，许禾喜爱有卵的鲤鱼，这回村塘里正好捕捉到了几尾，运送到城里的铺子来时，顺道就送到了宅子里。
他瞧着鱼不多大肚身圆滚滚的，甚是肥美，想着张放远晚宴不回来，他和小鲤哥儿也不能委屈着，夜里下厨做碗鱼羹。
下人去鳞宰了鱼，他正要烧汤，甘草急冲冲跑进了厨房：“夫郎不好了！方才外头来了信儿，北交路上马儿受惊撞了马车，正是咱们张家的马车！”
哐当一声，许禾听到消息手里的大汤勺径直便砸在了灶上。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围襟，脸色发白：“老爷呢？可有老爷的消息！”
甘草红了眼睛：“马车倾倒，路上的宅楼又在维修，许是马匹受惊横冲直撞也惊着了建楼之人，不留神间砖瓦砸落到了咱们宅子的马车上。”
说着甘草已经哭了出来：“壮着胆子上前去的百姓见着马车里趟出了血来。”
许禾一口热气堵在了喉咙，险些摔倒在地，他尽可能的维持着理智：“这件事先、先不要让小公子知道。”
言罢，许禾径直便冲了出去。
待到匆忙赶到事故地时，道路两旁还是乱糟糟的，摆摊做生意的小贩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摊子一边骂骂咧咧，而主道中间被撞砸坏了的马和车都已经被清理了，依稀还能见着几块碎木。
许禾眼睛血丝遍布，导致整个眼珠都有些赤红，他哽着声音颤抖着身子走到路边的手绢摊子前，声音零碎不堪的问道：“大娘，方才事故的车马和人呢？”
正在拾掇自己摊子的妇人本就揣着一肚子的火气，马匹受惊坏了大家的生意不说，也没个人来赔偿，小本生意不易，心里的火正无处发，怒而道：“通通拖走啦，作孽的！”
许禾登时眼睛就包了一眼眶的泪水，那妇人一抬头见着人伤心成这样，心一软：“你是方才出事人的家眷吧？哎呀，老妇不会说话，夫郎别往心里去。都已经送神草堂去了，那人可矫健，一下子就蹿到了我的摊子底下，想来没有大事。”
“当真？”
“哄你作何，快去瞧瞧吧！”
许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爬上马车径直就坐在了外头，连内里都不想多挪动一步去坐，急让仆役驱车去了神草堂。
马车尚未停稳许禾便跳了下去，他直冲跑进医馆，在门口看见堂子里背对着门口叉腰站着的熟悉背影，登时泪水像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禾哥儿来了！”
张放远正扯着脖子看大夫给车夫缝线，虽说马匹相撞的时候及时弃车保人了，但是滚到地上时还是磕破了脑袋。
庄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回头间，看着门口泪雨滂沱的人，他赶忙冲了上去。
许禾径直过来扑到了他怀里，声音呜咽又惊喜的不成样子：“你没事，你没事！”
张放远曲肘搂住怀里人的肩背：“我不是让人回去给你传信儿了吗，一点事情没有，就在神草堂里。”
“我只听说家里的马车出了事故，以为你……”许禾紧紧抱着张放远，脸埋在人劲瘦的腰间，左右是不会被人看见狼狈相，他便也不顾别人的眼光了。
张放远眉心一凝：“我是让武馆的人回来告诉你消息的，都反复交待了无事，怕是家里仆役道听途说了，你急赶着过来错过了武馆的人。”
不过究竟怎么回事也不要紧了，只要人好好的就行了。
张放远轻轻拍着许禾的背，安抚着受了惊吓的人，庄棋走过来看着两口子这样，倒是让他不好开口了。
“那几个狗杂碎……”
许禾闻声，在张放远胸口蹭了蹭，抬起头又再擦了擦没有蹭干的眼泪：“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放远摸了摸许禾的头，先答复了庄棋的话：“你先把你几个人给关着，录下口供画押，趁着盐政还在，一并扭送衙门。”
“成。”庄棋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你整理好就过来。”
瞧着庄棋走了，许禾攥紧张放远的袖子：“究竟发生什么了，不准瞒着我。”
“我没有要瞒你的意思。”
张放远徐徐道：“下人通传王老爷请我到望春楼我便察觉有些不对。”
前阵子他和王老板吃酒的时候便是在望春楼，那楼里的伙计不懂事得罪了王老板，掌柜的未曾训斥伙计，反倒是护着自己的人，两厢起了龃龉，王老板便说不会再去望春楼。
事情发生并不久，就算是私底下两厢又和好了，但当时王老板放了狠话说不会再去，而后自己去也就罢了，再叫上朋友岂不是跌面子。
王老板爱脸面，断然不可能如此。
想着盐引一事城中风声鹤唳，也不是他心眼儿多，实乃是不得不防。
若是真如他猜想的不对，那就是有人故意想引他出门。
前往望春楼必经北交路，而那一带是秦家的天下，这些年与秦家势同水火，他很难不往秦中头顶想，即便是他不知是为着何事。
于是他不让许禾与自己一起出门，出发前同马夫打了招呼，路过集安武馆时他便悄无声息下了马车去武馆叫人，紧随着马车前去。
果不其然在秦家的地界上出了事儿，他当即便和武馆的人把纵马和抛砖石的人给扣了下来。
许禾心中后怕：“幸而是你有所觉察，提前小心防备。”
“没事了，此次秦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人证物证皆在，他还能作何狡辩，知县想护着他也护不住了。”

第130章
“少爷，少爷！刘五传来口信儿说此次派出去办事儿的人一个没回来，前去打听才听说人全被张放远给扣住了！”
正在等消息的秦中闻声嘭的捏碎了薄瓷茶盏，久未等到消息他心中隐约便有不安，没想到竟然真未成事。
他站起身扯住来报信的仆役的衣领：“你说被张放远扣住了？他没事？”
“只是赶马的车夫受了点伤，他好端端的在神草堂出入！”
秦中胸口憋闷的慌，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至于事情未能办成。
“快，快让车夫套马，我得见知县大人。”
此次派出去的人受到审问定然会供出他来，实在也是事发紧急才匆忙派了人去办事，早知如此便派捏死了的人去做，张放远老奸巨猾，这下倏忽大意竟然落了把柄在他手上。
届时人证物证势必会交到官府，不论如何他都得让知县先保下他。
匆匆赶到县衙，秦中甚至不敢从正门进，又从侧门去拍门。
好一会儿侧门才被打开，前来的仆役看了一眼秦中，见其火急火燎不像有什么好消息的样子，拦在门边道了一声：“是秦少爷来了啊。”
“我有急事要见大人，劳请让我进去。”
“大人正有要事忙碌，怕是不得空见秦少爷，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言罢，仆役就要关门，秦中连忙卡住了门：“我今日非见大人不可，还请通传一声。”
“秦少爷，您再有急事老爷今日也不会见客，还请您也别为难小的。”
话毕，仆役往后使了个眼色，当即便上来了几个人把秦中请了出去。看着嘭的闭上的门，秦中想再上去敲，临到门板上又收回了手。
“县太爷这是什么意思。”
秦中见不着人，心中又是不安，咬牙扭身要回去，正想着对策，马车突然被拦下。
“怎么回事？！”
秦中心有怒火，毛躁的掀开帘子，瞧着外头的人却歇了气焰。
“正要往府上寻秦少爷，这朝您自个儿过来了，倒是还省下了咱们再跑一趟。”
秦中看着衙役：“你什么意思？”
“秦少爷自己干了什么难道心里还没有数嘛？张老板前脚才进了县衙，带着人状告您杀人未遂啊。”衙役道：“得了，请吧，可不能耽搁了时辰，您也晓得的，盐政大人在呢。”
秦中心凉的透彻。
堂上诸人来的齐全，黄关自己才受了一头官司，这朝又还得在堂上审问秦中，脸色更是难看。
“被告秦中，张放远状告你□□未遂你可认？”
秦中未曾言语，只低瞧了黄关一眼。
黄关哪里不晓得秦中是什么意思，只怨这小子太分不清场合，盐政尚且端坐于一旁，他是大气不敢出。
他一拍惊堂木：“原告以提交了人证物证，你若无所辩驳，那便是应了此次行凶！”
秦中眼瞧黄关是不会为自己说话了，急忙辩驳：“大人，无缘无故，我何苦冒险害张放远。”
“你当然有你的缘由，此次盐引张家竞上，消息未曾公布，你想扭转乾坤，哪里是无缘无故，是理由充分的很。”
一直静默未言的余明达怒斥了一声。
“大人既是未曾公开，小人如何……”秦中话还未说完，只觉脑门被一记狠辣的目光扫过。
秦中看了黄关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果真是张家取得了盐引？”
“此事还能有假，方才盐政所言你是耳聋没听见不成？。”
在外头旁观审理案子的商户得知了此次选盐商的结果，不免失望，可又有人露出了些不自然的神色。
“这事儿倒还真是错怪了秦家和县令。”
“也不冤枉他，咱们既是未得盐引，作何还要奉上那许多银两到黄关身上，盐政不曾收礼，他倒是没少进账，这些年他可没少收刮城中商户。”
商户也觉得颇有道理，心里微微舒坦了些。
“罢了，事已至此，大伙儿不妨拾整拾整同张放远祝贺吧。”
“所言甚是，往后这泗阳商贾，怕是要唯张家是瞻了。”
这场官司打的简单，有盐政坐镇，知县不敢偏私，张放远把人证物证拎了上去，秦中百口辩驳无用，案子也没有延迟的余地。
余明达觉得案件性质甚是恶劣，为了以儆效尤责令重判，关押进大牢，秋后征兵时流放。
事情落幕，城中大小商户对张家颇为忌惮，但也想攀附张家，于是等着张家宴席庆贺，然则一直等着盐政正式宣布了张家获得盐引资格也未曾请客，城中人嘀咕，这张家莫不是得了盐引鸡犬升天便瞧不起城里的商户，不给他人庆贺的机会。
一直到六月初，骄阳似火。
进京赶考的书生返乡，一队红绸骏马从城门驶进，张瑞锦高头大马而来，诸人这才晓得张家出了两榜进士，殿试后已受皇帝授官藏诸府为同知。
而今回乡谢师，明年便要前去上任。
城中家家户户可谓是艳羡红了眼，至此张家便再不是寻常商贾，家中有官，背靠朝廷。
张放远这才大摆流水席以三天三夜来宴客，凡泗阳商贾名士官宦尽数前来祝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几欲是通宵达旦。
宴尽后，张放远才得空请了亲近之人一桌子舒坦吃了个晚宴。
余明达未曾离开泗阳，可算也等到了这顿宴席。
“藏诸府是富饶之地，虽不如一甲前三能留在京城，分派进翰林，但你名次不低，被派官到富饶州府历练是好事情，以后出息不会比从翰林出来的低。”
骆檐也是高兴，没少吃酒，席间对张瑞锦大肆夸奖了一番。
余明达见着一表人才的新科进士更是喜笑颜开，直道骆檐有眼光，若非是下手早，他都要许配女儿了。
“你年纪小，京中未必适宜现在待着，待他日有了根基再入京不迟。”
余明达拍了拍张瑞锦的手：“来来，再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喝一杯。”
瑞锦提起酒杯，恭敬陪从。
张放远见两位老大人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瑞锦，也敬了两杯。
余明达喝上了头，又去拉着张放远的手道：“你教子有方，很好。”
“黄关那起子小人，竟敢背着老夫以盐引之事私下敛财，此事老夫已经上禀，要不着多久便有他别的去处了，届时会把他拿盐引敛的财尽数吐出来。”
张放远颇为意外，这件事情竟然捅到了余明达手上，不知究竟是他本便在暗中调查，还是有人举报。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个好消息，张放远又敬了一杯酒：“余大人深明大义！”
余明达朗笑了一声。
一场宴到深时方才散去。
张家这头是宾客不歇，秦家却是为了捞秦中出来四处奔忙也没得空闲。
“大人，看在多年情分上，您不可眼睁睁看着中儿被流放啊！襄水就这么一个哥哥。”
“你还有脸来求我？”
黄关见着秦启苦口婆心的哀求，心中厌烦至极，若不是通知秦家早做准备，他怎么会那么倒霉被盐政逮住。
一起贪便罢了，他一个下头的人比上头的拿的还多，换做是谁也不会忍气吞声。
黄关张嘴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枉本官还把希望寄托在你们父子俩身上，竟是还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要本官如何出手？本官尚且不知求何人去！”
“这话哪里说啊？”
黄关压着心头的怒火，见秦启尚不知情的模样，倒像是还不知他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一般。
他微眯起眼睛，心思一转，忽而软下了口气：“我知你就这么个儿子，这些年我也一直看着过来的，而今张家势大，怕是没有人再能压的住了。”
秦启见状连忙道：“哪里还有心思与张家斗，但求中儿一个安稳便谢天谢地，还请大人垂怜。”
“也罢，老夫看在襄水的面子上便试着往上头疏通疏通关系，只不过这打点人脉……”
秦启十分上道，急忙便把随身携带而出锦盒承给黄关：“劳请大人费心了！”
黄关看着锦盒里的银票金疙瘩盛是满意：“放心吧，此事本官会仔细周全。”
秦启自以为是黄关应承下来事情便有所转圜，回去左等右等，等到余明达都离开县城了，县衙里还未传来消息，又赶紧上门去打听。
不打听不知道，一去县衙才知内里都换了主儿，压根寻不着黄关一家人，竟是跑的没影儿了。
县衙里未跟着走的旧仆收了些赏钱才道：“秦老爷难道不知？黄知县受朝廷贬斥，已经不是咱泗阳的知县了。”
秦启大惊：“那黄知县去了何处？”
“到岭南的穷乡僻壤做县丞去了，白日走得没脸面，夜里出的城。”
扫地的老仆直摇头：“怕是得罪了城里的商贾大户才不动风声走的，而今又没了权势，怎能不偷偷的跑。”
秦启听了这一番话，自知是人去楼空，一口气没喘上来，径直晕了过去。
“据闻是黄关以盐引敛的那些钱财全都退归到了商户手上，但秦家犯事儿，那笔钱被充公了。黄关又骗诱了秦启半数家财跑路，秦启是人没捞出来又赔了钱，气的卧床不起。”
新知县上任之时，首先便清理了关在牢里的囚犯，秦中流放当日，张放远和许禾前去看热闹，不由得说去这些腌臜事。
“秦家和黄关这么多年蛇鼠一窝，最后闹成这样也是报应，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黄关究竟是怎么被余大人发现贪污之事的。”
张放远道：“我也是后头才得知，当初盐政面见了商户以后便有了决断，当日黄关便召了秦中前去密谈。”
“守着动静的应招商户以为黄关把盐引给了秦家，拿了银钱求黄关在盐政面前美言的商户自是不愉，觉着黄关早有心秦家却故意骗他们钱财，于是便把黄关收缴钱财的事情捅到了余大人手上。”
张放远笑叹了一声：“算是弄巧成拙了。”
许禾看着前来相送流放的秦家人哭嚎一片，也算是对这些年受欺压的百姓一个交代。流放队伍逐一远去，鼎沸人声也跟着慢慢去了，两人没有跟着队伍上去。
张放远轻轻一带把许禾拉进了些，他拾起许禾的双手：“事情告一段落，秋收后便要去盐地取盐上铺子了，到时候又有得忙，趁着现在还有些空闲，咱们回乡一趟吧。”
许禾回握住了张放远：“好。”

第131章
这些年逐步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回乡里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少了，去城里前两三年十天半月的就得回去一次，瑞锦瑞鲤小时候就在村子里长大，才到城里也是惦记着村里，后来一点点的大，城里的地皮踩熟了，瑞锦又奔忙着学业科考，回去也从每月变成了节日。
再往后头些，像是一家人能整整齐齐的甚至是只有过年祭祖才回去了，素日也只有张放远跑着生意回去的勤些。
此次回去准备在村里的老宅子住上几日的时间，头一日夜里丫鬟仆役就开始给几个主子准备了衣物行礼，第二日清早上，宅门口便套好了一辆供乘坐的马车，又两辆马车装载了好几个大箱子。
张放远是不如何爱做马车的，晨起时天气凉爽，晴朗又未曾出太阳，骑马是再好不过了，他觉着一人骑着索然无味，吩咐了仆役牵了两匹马出来，叫上瑞锦与自己一道。
小鲤哥儿倒是也想骑马撒欢，到底是有些孝心，想着他小爹独一人坐个大马车也闷，索性便留在车里陪他许禾了。
泗阳到鸡韭村车马行程快，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小鲤哥儿在马车上细数着回了村里要吃些什么。
“这阵子咱村隔壁的西瓜最是多的时候，定是要亲自前去采摘几个，鱼塘里捕鱼也不能少，熬汤做羹，我最拿手的一道菜。”
许禾笑道：“几日的时间够得你折腾，只要到时候别觉着无趣了又赶着想回城里去。”
“怎会，咱们村周遭能吃能玩儿的地方最是多的，哪里腻味得了。”
“前些日子管山的王四来报，山里丢的小东西长得壮实肥美了，小鲤哥儿不是吵着想去打猎，过两日空闲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张放远回头瞧见瑞鲤竟然一反常态没有伸长了脖子在马车窗前张望，扯着马到马车旁头去，听见两人正在商量吃的。
“好啊，好啊！”小鲤哥儿连忙应承，他也是好久没有去山林里玩儿了：“张大人，爹都答应能进山里猎捕了，你这次可不能再推脱，高低得给我打两只野鸡。”
瑞锦回头看了小鲤哥儿一眼，无奈摇了摇头：“好。”
小鲤哥儿高兴的摇了摇许禾的手臂，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倒是没多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这阵子正是秋收时节，太阳冒头不高，村户都在田地间争分夺秒的赶着收割庄稼，地里热闹的很。
张家这次虽然也是轻车简从的回乡，但是这些年家业变大，便是自以为的已经足够极简低调，可却也不是昔年两口子几个口袋加起来才几十两银子的时候了，上城回城还得犹豫一番是步行还是做牛车。
田地间劳作的村户老远就听见了道上的动静，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伸长了脖子观望，距离道上近些的村户吆喝了一声：“是张地主回村来了！”
村民一听是张放远回乡，连忙都从地里田里出来到夹道上去观看热闹，瞧着张家大车小车的行礼，华丽的大马车啧啧称奇，待看见高头大马的张放远和一旁与之并肩，个头已快不输他的张瑞锦时，大伙儿更是沸腾。
“听说张瑞锦高中了进士，已经授官了，这可了不得！”
“什么听说啊，本来就是。前些日子张家族里那几个还专门去城里吃了宴呢，哎哟，那叫一个热闹，城里有头脸的人都去了。”
“我就说张瑞锦这孩子打小便聪明，你看这不就中举做大官人了嘛。”
“吴婶儿，我可记着你那会儿还说人张瑞锦出生不会哭，指不准是个傻儿咧！”
“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了！”
村民们说谈的热乎，兴头比日头还高，待着车马近了，也不顾挡了人的道，连忙团了上去打招呼，倒像是更怕人车马能行的通畅一般。
激灵的看见张瑞锦都开始一口一个大人的喊了，对着张家恨不得能把马屁拍穿了去，仿佛昔时说闲张放远是混子，许禾性子古怪冷僻不愿与之来往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今只恨不能在这一家四口面前多刷刷脸。
张放远早料到村民会十分热情，好不易这般举家回村一次，瑞锦又是有官衔在身的人，便是顶着太阳也要一一对乡亲们招呼。
“小舅，舅夫！瑞锦瑞鲤你们回村来了？”
正当是张家的车马堵在道上和村民们说聊的时候，后头又来了两辆拉了货物的马车，两个像是伙计样的人在后头跟看着马车，最前头的年轻人骑着马儿，本是不愉前头的车马挡住了路，但近了一瞧是熟人，脸上又露出了笑意来。
张放远跟许禾听见后头传来的爽朗声，偏头一看竟然是费家的费雅正。
这孩子比瑞锦瑞鲤小一岁，可瞧着一点也不似这个年纪的少年，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爹费廉便想着长子能承袭自己的衣钵，老实读书科考将来能入仕途，取了个十分文雅的名字。
费雅正却偏生不是个爱读书的，打小就跟他爹对着干，十岁的时候跟他爹大闹了一场，竟然偷跑了出去小半个月，费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家里找疯了，费母跟许韶春的眼睛都哭肿了。
家里找了好些日子没结果，许韶春便求到了张家，张放远派了人找了两日把泗阳几乎是翻过来才找到，结果人家都在城里找了活儿干的风生水起了。
经此一事费廉也不敢对他太过苛刻，自己一想逼着他读书，费母和许韶春便要闹，脱了父亲的管制，费雅正索性也不如何读书了，干脆跟着张晓天和张晓玄的商队出去闯荡跑生意。
这小子读书不行，但是做生意还很是块料子，出去磨砺了两年回了泗阳便做起了小生意，而下铺子都连开了两三间了，张放远还跟许禾戏说过，他们许家两姐弟的孩子都不喜子承父业，喜欢反着来。
张放远跟许禾的天地愈发广阔，村里家长里短的事情关切的也就不多了，许韶春家里的事情，还是刘香兰有时候上城里来才办东西，顺道上宅子看看许禾还有瑞锦瑞鲤时带来的消息。
费廉自从和许韶春孕了一子后就再无所出，少时两夫妻因为两家人各自的小性子以及妾室伤了夫妻情分，费廉又甚是喜欢跟妾室扭在一块儿，婆婆也在年轻的时候没少吵，许韶春的日子可想而知的不好。
丈夫寄托不上，许韶春索性便一根心思的扑在了儿子身上，所幸是费雅正明是非，十分向着他娘，与费廉的关系从小就很紧张。
费雅正大了些做生意家里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在家里说的上话以后，一应是好吃好喝的孝顺着许韶春，又特地买了些丫头仆役的供许韶春差遣。
知道他娘年轻的时候是村花儿，也是十分爱美的，遇人不淑没能嫁个好人家，这些年埋没受了苦，挣钱以后女眷喜爱的东西是不断的往他娘手里送，每回出去跑生意回来必定给他娘带一车的衣裳饰品。
家里谁要是想给他娘委屈受，费雅正是决计不会给好脸色，费家就这一个孩子，又有本事，万事也只有顺从听着。
费廉气费雅正没能像瑞锦一样读书成才，却又手短的花着费雅正挣的钱，每回想要斥责许韶春，费雅正都会骂回去，他又拿钱帮扶了族中人，大家都向着他，久而久之，家里差不多都是费雅正做主了，费廉气也是无用。
万事有儿子撑腰，许韶春这几年便也容光焕发了起来。
村里人瞧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许韶春做姑娘的时候。
那会儿脸蛋儿红扑扑，生的水灵，打扮的也娇艳，现在人是向着老了去，可底子还在，又爱梳理打扮起来了，儿子特地带回来的江南时新料子换着做衣裳穿，钗环首饰不重样，倒是有富家夫人的模样。
许家姐弟俩昔时是大伙儿茶余饭后长谈之人，而今十几二十年过去，还是大伙儿说谈的对象。
“雅正你也回来了？前阵子我才听你外婆说你到江南跑生意去了。”
许禾见着人倒是真诚亲切的招呼了一声，他爹跟张家不和，但是这孩子倒是还挺敬重他们家的，听许韶春说这孩子打小喜欢做生意，对张放远这个生意人倒是十分的钦佩，这些年在城里逢年过节的都会送份儿礼到宅子聊表心意。
费雅正扯着马到马车跟前去，看了一眼偏头正在看他的瑞鲤，微微点头致意，这才回许禾的话：“昨儿夜里才回的城，从江南带了些料子回来，想着我娘喜欢便赶着送了回来。”
“出去那么久，你娘自是挂念的，不过有你这份儿孝心，倒是也不枉她对你牵肠挂肚。”
费雅正笑了一声，转头对瑞锦道：“早听到消息说锦哥高中了，还没来得及恭祝表哥。”
“兄弟之间可勿要这般生分了，好不易见你，这朝都回了村当多多来往才是。”张瑞锦道：“小鲤哥儿说要去林子打猎，到时候雅正表弟一起啊。”
“那可再好不过了！”
“这般大的太阳可别团在路上说话了，家里茶都热了几趟了！”
两厢正说着话，张世鑫和张世诚得到一家四口要回乡里的消息，老早就等着了，左等右等的不见人到家，听雇农说叫村里人给堵在半道上了，立马带着家丁就出来迎接人。
张放远离了村子时日长久了不好训住村里人，张世鑫和张世诚却是一直在村里，这些年随着张家财势变大，张家几个主事的男人在村里的威望也越发的高起来。
三年前老村长过世，张世鑫便当选了村长，很是能压制住村里人。
这朝过来接侄儿回家，村民们再是想跟村里的风云人物多说谈一会儿也是没机会了，都默默的退让开来。
“雅正，到家里去坐坐吧。”
费雅正道：“还拉着东西，待回去整顿好了再过来。”
张放远应了声：“好，到时候一定要过来，你们表兄弟几个难道聚在一起。”
“表哥明年便要派做他地做官了，我定然过来。”
两边道别，同行了一小段路才各自往家里的方向前去。
在路边上才热闹了一通，回到宅子，又是一通热闹。一大家子的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大的小的，尽数都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到瑞锦都亲切的招呼起来，问着京城如何，路上赶考辛苦不辛苦一类的话。
小鲤哥儿从马车上跳下：“伯公伯婆们就顾着关心哥哥，不也是有些日子没见我了，可是偏心。”
“瞧着小鲤哥儿个子见长，心眼儿还是那么小，连你哥哥的醋也吃！”
众人笑了起来。
张世鑫又笑着招呼：“好了，好了，都别立在门口了，赶紧进屋去吧。”
一大家子的人这才陆续进去。
张家的宅子自张放远进城以后就是他二姑和四伯一家住，后头张放远做了族长，修建了祠堂，他大堂兄二堂兄开了商队有了钱，几兄弟就商量了一番把宅子又扩建了许多，张世鑫一家也搬了过来。
现在宅子大说住的是张氏最亲近的一脉亲戚，小说常住了三家人，又长久的把以前张放远和许禾住的屋子空着，便是四家人的组合，宅子和张放远城里的还大，现在人到齐了，长辈大人孩子仆役一杆人，竟也是小几十口人了，热闹的很。
一家人说聊，吃饭，好好聚了一场，到第二日一大家子团聚的热气才慢慢消了下去，也总算是安宁了。
小鲤哥儿却是闲不住的，拉了瑞锦和同龄的堂兄弟姐妹去隔壁村摘西瓜，下田摸鱼，次日又去山林里打猎，孩子都跑出去了，家里倒是更为安静。
现在秋收，老宅里的人各有忙头，倒是素日的大忙人张放远甩开了一应琐碎事，和许禾待在宅子里好好的清闲了一番。
“十多年了，这颗金桂长的还真好。”
许禾从屋里出来，看着闲散的张放远闲躺在桂花树荫下的摇椅上纳凉，长手长脚的椅子都快装不下了。
听见声音，张放远睁开眼，伸出了手去，许禾也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靠近了些。
“今年的桂花开的很好。”
张放远仰头看着一簇簇繁荣的金色桂花，开的满树枝都是，秋风一过，香气馥郁，精致的小花飘落在许禾的肩头，岁月静好。
他敛眉轻轻笑了声。
“我像这株金桂。”
许禾不解，偏头看着慵懒靠在椅子上的人：“嗯？”
张放远徐徐道：“你靠过来些，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新生从你开始，余生到你结束的故事。
——正文完——

第132章 番外1
“阿远，还不起来嘛，在外头睡着当心着了凉。”
耳边传来有些熟悉而又生疏的声音，张放远手指动了动，他想睁开眼睛来，但觉得眼皮子黏糊的很，好一会儿后才睁开了眼。
入目间，竟然瞧见个枯树而成的篱笆院子，张放远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做了梦，可眼睛揉的发疼，周围的一景一物却没有任何的改变。
“怎的了，眼睛进沙子了？”
张放远听到说话的声音近的在自己的脑门儿前，他微微仰头，忽而目光惊诧：“娘！？”
身前系着灰布围襟的女子盈盈一笑，把怀里的盆子搂紧了些：“你这孩子，倒像是娘惊你一般，若是困乏了就去屋里睡会儿，时辰还早，娘到河边去把你爹的衣裳洗了。”
“你爹今日去了城里，早上走的时候还说要买两斤猪肉回来，夜里娘做肉给你吃。”
张放远看着女子脸上温柔的笑意有些发愣，懵着点了点头。
“那娘去了。”
眼见着女子出了院子，去了老远已经瞧不见，张放远才恍然回神，一跃从两条长凳并做宽凳上爬起来：“禾哥儿，禾哥儿！”
他四下叫了半天，除却老旧的土坯黑瓦房子，还有圈关在院子角落的几只鸡鸭在咯咯叫外，哪里有人回答他的话。
张放远进灶房去，下意识想要矮身低头进屋子，没曾想哪里用的上，他发觉自己起码比原来矮了两个头，手脚变小也变短了，吃惊之下他赶紧又蹿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的水缸前看见自己的模样，眼睛瞪的跟铜铃一般。
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不仅有些软，还有些圆，自己这模样竟然回到了十来岁时，他爹娘还健在的时候。
见此情景，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失落。
高兴能再见到爹娘，又揪心自己媳妇儿没了。
他在水缸前跟条青虫一般扭来扭去的照了半天，见着此时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也不从院门出去，撑手从篱笆上一跃而过。
“张放远！”他才站稳，远处就跑来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是陈四，兴冲冲道：“去不去山上打野鸡？开春了，林子里的野物都跑出来觅食了，又肥又大！”
“不去。”
张放远独自往前走着，陈四也不放弃，跟在他屁股后头，探着脑袋问：“那去摸鱼怎么样？水涨高了些，肯定鱼虾不少！”
“不去。”
“去吧，去吧。”陈四央求着：“今天许韶春都去河边上洗衣服了，那头热闹的很，好多人，我们要是去抓鱼虾，还能看见许韶春。”
张放远道：“我看她做什么。”
言罢，忽而又意识到什么，他顿住脚步：“你说那头很多人？有哪些？”
陈四见张放远起了兴致，连忙道：“王家的哥儿，赵家的小丫……”
张放远听人叭叭儿的说了好一通也没听见自己想听着的名字，自己更是没兴趣了，陈四却眼睛里冒光：“姑娘小哥儿好多呢，人多咱们还能玩儿大地主的游戏，你又当地主怎么样？这回让我做大管家好不好！”
张放远对小孩子喜欢的游戏也没什么兴趣，但想着许韶春也在海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着许禾。
想着小时候的禾哥儿，他没来由有些激动。
“走吧，过去看一眼。”
陈四雀跃跳起来，拉着张放远便朝着小河边疯跑过去。
春来乡野百花齐放，春播秋收的时候最是热闹。
天气暖烘烘的，河边上除了一群洗衣妇外，还有好些脱了鞋袜踩水摸鱼的孩子，怕被大人训斥，特意在竹兜子隐秘处玩儿，同洗衣的大人互不干扰。
瞧着张放远跟陈四过来了，浇水玩乐的男孩子像有了主心骨一般，从河里上来争先恐后的喊着张放远的名字。
“咱们今天玩儿什么啊，抓不抓鱼虾！”
张放远四下瞧了一眼，见果然是许禾不在，微有失望，他不咸不淡道：“没拿篓子地笼，怎么抓鱼。”
“那我们玩儿地主游戏吧，今天人多！”
张放远懒得搭理人，拔腿要走，一上田坎瞥见河溪的上流还有一团孩子正在洗衣服，都是些姑娘小哥儿。
他伸长了脖子，走进了几步过去。
“韶春，你的珠花也太漂亮了，可以给我戴戴吗？”
“这样的珠花我多的是，借给你戴一会儿也没什么。”
“你的手也这样的白嫩，是不是用了擦手膏啊！”
几个姑娘小哥儿正在低声说谈嬉笑，气氛融洽，独是旁头有个灰衣粗布的小哥儿埋着脑袋未曾参与聊天，只顾搓着盆里的衣裳，在一群孩子中有些格格不入。
便是只瞧了个后脑勺，张放远心里还是突突的直跳，一眼就认出了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人。
他下意识就要呼喊人，忽的河边撒腿跑过了两个男孩子，想要引起里头的姑娘小哥儿们注意，举着竹筒做的水枪滋水，舍不得把水滋在自己喜欢的姑娘小哥儿身上，又不敢欺负凶悍的，几番巡视后，瞧见了旁头默默无闻的许禾。
两股冰凉的溪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准确无误的落在了许禾的头顶和脖子后腰上，春日天气虽是暖和了，可小哥儿姑娘到底是不如男孩子皮糙肉厚的不怕冷，又是摸鱼又是踩水的，小哥儿姑娘也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来洗洗衣裳。
猝不及防的水从后背上浇过来，冷的人一个激灵，许禾吓了一跳，连忙跳了起来，意识到只是水时稍稍松了口气，又赶紧擦头上和脖子里的凉水。
诸人见着许禾像只抓耳挠腮的猴子一样擦水，始作俑者哈哈的笑了起来：“你看许禾，好像个傻大个儿！”
边上的姑娘小哥儿们见状也轻轻笑出了声，瞧见了后头在大笑的男孩子，又不痛不痒的娇嗔起来：“李二蛋，周小虎，你们俩太坏了。”
原是两头未在一起的小哥儿姑娘和男孩子因这场嬉闹都跑来看热闹，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偏生是许禾这个引子却是被撇在一边无人理睬，独自整理着湿了一半的衣服。
张放远几大步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许禾早习惯了这般随时而来的戏耍和欺负，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关切，下意识抬头，见着竟然是村里的小霸王，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放远心中欣喜，仔细的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哥儿，身子很是有些瘦弱，但是因个子高，骨架也比寻常孩子大些，瞧着并不娇小，但也正是骨架子大又没什么肉，反而让人觉得单薄的很。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许禾已经开始给家里分担许多活儿了，晒的也有些黑，远看着并不多好看，但是近了仔细端详，眉眼也是十分端正秀气。
张放远觉着自己媳妇儿小时候看骨相跟小鲤哥儿倒是很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崽子从小是公子哥儿，娇生惯养珠围翠绕的长大，养的十分漂亮，可小爹儿时日子过得不好，这才灰扑扑的不受人注意。
许禾感觉头顶的目光有些炙热，后背又凉，这又冷又热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怕不是张放远想收拾他，感觉又是新一轮的戏耍，他往后头退了一些，对张放远的话充耳不闻，假装这人没曾说过话一般。
热脸贴了冷屁股，张放远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已是许多年没有见过许禾这样对自己了，不得不说有些不习惯。
“张放远！”
陈四又跑了上来：“不是说不捉鱼也不游戏嘛，还以为你走了。”
张放远把黏在许禾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忽而道：“天气好，我改了主意，你们不是想玩儿地主游戏嘛，要玩儿的都过来，陈四你点点。”
陈四一蹦三尺高：“好嘞！”
小孩子爱玩儿是天性，人多能一道玩儿更是欢喜，男孩子齐刷刷的全都跑去围住了张放远：“我，我！我也要！”
羞怯些的姑娘小哥儿也是眼巴巴的看着孩子群中最高的张放远，生怕自己被漏了。
陈四看到大家都很是积极，也就把在场所有的人都算了进去：“有十二个人。”
张放远点点头：“那我就分配职务。”
陈四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张放远，张着嘴暗示：管家，管家！
“陈四做管家，驴子做账房，刘五小囍护卫……”张放远点了一波，看向先前欺负许禾的两个男孩儿：“李二蛋跟周小虎就做杂役。”
“啊？杂役。”
两个男孩儿期待了半天见是这样的小奴才，不高兴的撅起了嘴，站在张放远旁边两个高壮的小护卫入戏很快，凶巴巴道：“敢顶撞老爷，信不信我掌嘴！”
李二蛋和周小虎登时就不敢说话了。
“阿远，你看这次还有这么多小哥儿和姑娘，要不要选一个做夫郎或者夫人？”陈四提议道：“上次我们玩儿都没有女主人和夫郎。”
张放远眉心微动，陈四这小子真是打小就机灵。
“对啊，对啊！如果没有就不好玩儿了，地主家里都是三妻四妾的。”
“好吧，那就选一个。”
姑娘小哥儿们闻言都有些激动和期待，但是还得表现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来。
张放远看着几个女孩子和小哥儿，手指从几个人的头顶越过，许韶春微微咬着下唇，心里暗暗想着待会儿要是做了女主人该指挥同伴做点什么好，就听见张放远道：“就他吧。”
“啊？”
众人惊诧出声，许韶春抬头一瞧，见着张放远竟然指着一边上的许禾。
“阿远，你不会是指错了吧！”陈四问出了大伙儿心中的疑惑。
“没错，就他。其他人就当丫鬟女使吧。”
许禾突然被大家这么盯着看，男孩子觉得张放远眼睛出了问题，女孩子小哥儿嫉妒的直跺脚，他不知该如何处理：“我、我没说要参……”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放远打断：“快点开始吧，陈四你带两个人回宅子去把鱼网地笼拿来，待会儿好捕鱼。”
见到张放远这么入戏，男孩子立马就忘记了选女主人一事，高兴的跳起来：“是，老爷！”
“去两个人给老爷准备坐的。”
领了命的人欢脱的跑去砍了芭蕉垫在田坎上，张放远一屁股坐了上去，朝立在一头有些茫然无措的许禾招手：“你过来坐我旁边。”
许禾见过村里的其他孩子玩儿过这种过家家游戏，但也只是见过。
以前张放远玩儿的时候也是做地主老爷，他总叫着些人从家里带碗碟工具出来，在山上的时候就捕猎，在河边就抓鱼，他手艺好，总能弄到东西。
采集了食材以后就会安排人烧饭，做些野菜啊，鱼汤啊，在山里还有烤野鸡野兔什么的，过家家过的很真实，跟着他玩儿的实打实能吃上家里都不一定能吃的上的肉，为此大家十分热衷跟他一起玩这个游戏。
自己虽从来都没有参与其中，小孩子都是有玩心的，即便是他从来没有玩过，但是见每回散场了他二姐和大家都依依不舍结束的样子，也是好奇和向往的，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也去的话会被安排成什么角色。
他想自己那么不讨人喜欢，就算有一技之长会烧饭，但去了可能也只是做个默默无闻捡柴火的。
这下竟然真的也参加了，还被选做了主人，一时间手足无措。
张放远以前玩儿的时候重来没有选过女主人或者夫郎，好不容易等来机会，结果没有中选，女孩子小哥儿虽然遗憾，但是也没有过多沉浸在不满中，都开始玩儿了，之前玩过就很会进入角色。
有两个小哥儿跑上来：“奴婢扶夫郎过去。”
许禾咽了口唾沫，接着便被两个热心“奴婢”左右夹击给搀扶送到了张放远旁边去，他挨着张放远坐着，不敢看旁边的人，心里紧张腰背打的笔直。
张放远心里美滋滋的，发话道：“你们两个做的很好，待会儿捕到了鱼一人奖赏一条。”
两个小哥儿高兴的直跳，高兴之余还不忘福福身子：“多谢老爷夫郎。”
大家见着有奖励，干起事情来更加卖力了。
张放远翘着脚，一副当家做主的老爷风范指使着人：“李二蛋，周小虎，你们两个去把夫郎的衣服都给洗了。”
“男的还要洗衣服啊？”
“还敢顶嘴！”张放远的护卫发话，立马给老爷递上了竹筒制作的水枪，里头灌满了水，张放远劈手就拿水枪滋了两人一身，两个小子抱头鼠窜，大伙儿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去不去！”
“去，去，小的这就去。”
李二蛋和周小虎连连求饶，顶着水渍去把许禾的衣服抱来搓洗，张放远又道：“护卫过去盯着那两个刁奴，务必要把夫郎的衣服洗干净。”
忠心的护卫连忙就去守着了。
“你冷不冷？”
张放远偏头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人，许禾轻轻摇了摇头，即便如此，张放远还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给许禾披到了身上。
许禾哪里受到过今天这样的待遇，又有人帮忙洗衣服，还有人脱衣服给他挡寒，瞧着大家都看了过来，脸立马就红了，如坐针毡不知道该如何。
张放远瞪了再看着许禾笑的人，虎声虎气道：“看什么看！我做的不对？”
陈四跳着回来，抱着一堆工具：“老爷和夫郎本来就是这样的，老爷做的都对！”
几个小哥儿女孩子登时就更加羡慕许禾了，想着等下次一定要做女主人和夫郎。
张放远拿了地笼安置在水深的地方，又把篓子里装些鱼食放进河里引鱼，接着便安排一些男孩子去搬石头抓螃蟹，自己又带两个到空田里摸泥鳅，一群孩子好不欢乐。
许禾一直被叫来跟在张放远不远不近的地方，负责拎着篓子，只见张放远在田里田里弓着腰蹿来蹿去，一会儿又抓来一条食指长短胖乎乎的泥鳅，一会儿又抓来一条长长的像小蛇一样的鳝鱼，看着成果颇丰，他也跟着眉眼舒展，眼睛里亮晶晶的。
一个时辰就抓了十几条的泥鳅鳝鱼，大家欢快的拎着回大本营去，又把先时放的地笼篓子拿起，两寸长的河鱼在笼子里活蹦乱跳，虾虾蟹蟹的装了不少，大伙儿都直夸张放远厉害。
大家都很期待今天在外头烧饭吃时，远处桥上传来呼喊声：“阿远，该回家了！”
张放远伸长脖子，见着是他爹从城里赶集回来了，还拿着不少东西，他心里一热：“知道了，这就回！”
“阿远，你要回去了吗？今天不在外头烧饭了啊？”
大家伙儿都还没有玩儿够，最重要的一个做饭程序还没有玩儿都意犹未尽。
张放远道：“下次再玩儿。”
他把今天的战利品都收在一起：“我分你们一些东西带回去。”
有东西分小孩子这下就又高兴了。
“管家泥鳅鳝鱼你拿回去。”
“护卫拿虾。”
“丫鬟女使拿几条小鱼螃蟹。”
“李二蛋周小虎，来，一人一只小螃蟹。”
每个人都分到了东西，虽然分配不均，但是白拿也是欢快的，纷纷给扛着东西回家去的张放远挥手告别，约定下一次的玩乐。
许禾静默的看着自己分到的两条足有三斤重的河鱼，张放远怕他回家不好拿，还特地给他留下个篓子来装，他看了看篓子里的鱼，又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自留的张放远的背影，垂下眸子抿了抿唇。
大家都有点羡慕：“许禾，张放远对你可真好。要是下次我也能当夫郎就好了！”
许韶春见大伙儿纷纷都前去同许禾说话，心里有些不高兴，但是想着晚上有鱼吃了，心情又好了许多。
她得意洋洋的走过去，像是张放远把鱼留给她的一样：“禾哥儿，回家了。”
许禾小心提起鱼，又看了眼张放远离开的方向：“嗯。”

第133章 番外2
张放远蹲在山脚下的草垛上，春日的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他几欲要睡过去。
这阵子家里年纪大些的人都在地里忙碌春耕，年纪小的孩子能去山上挖点春笋摘些野菜，自家里换换口味，多的话也能拿去城里卖点散钱给家里添点烛火钱。
他记得许禾有空了就会上山去挖野菜，蹲在他常上山的路也容易碰着些。
可清早上便过来了，在此处都蹲了一个多时辰，左右都不见人前来，想着怕是今儿不会上山去了。
耽搁在此处也没事，他从去年叠的干草垛上跳了下去，准备到许家边上去碰碰运气，忽而被人叫住：“小友，你可晓得村子里有户张姓人家？”
张放远扭头一瞧是个青衣书生，模样倒是还挺端正，只不过似是赶了许久的路，此时已然撑着腰杆气喘吁吁的，额间也是稀碎薄汗，瞧着有些狼狈。
“村里姓张的不止一户，不知道先生要找的是哪户？”
书生一听有戏，连忙道：“夫人姓曾的那一户。”
张放远浓眉微有凝滞，又打量了书生一眼。
书生客气道：“噢，小生乃是其娘家亲戚。”
张放远面上未做声，内里却是嗤笑，他娘的娘家哪里有这号亲戚，他眉心一挑，又看了一眼书生，忽而猜出了此人是谁。
登时他心中冒出了一团火来，先时辜负了他娘也就罢了，合该是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来，这朝他娘都踏实过着日子了，现下却还巴巴儿跑来纠缠，他恨不得上去给人一个耳刮子。
若不是此人私见了他娘，又说些不明不白的腌臜话，她娘哪里会勾起伤心往事，心中不安最后做的极端。
“噢~先生说的这户人家我晓得，只不过张家清贫，住的也远，我正好要上山去，不妨先生跟我一道吧，我给先生指路。”
书生疑惑道：“这张家住在山上？”
“你说的这户张家是猎户，房舍自然是在山上的，也方便些嘛。”
书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眉眼间一闪而过一丝嫌弃，不过想着既是都已经到了此处，不见着人又有些可惜。
“那就劳烦小友了。”
张放远没说话，沿着山路走到了前头。
书生跟在张放远的身后，看着前面面向青涩不多大的孩子，个子长的还真高，和头都差不多高矮了，步子又矫健，他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又渴又累，他又不好意思叫个孩子走慢些等着他。
左右瞧着这村子也不比他故乡的村子好多少，这张家又在偏僻的山上，还是个穷苦农户人家，曾大人瞧不得他家里清贫，曾小姐又不肯也他私奔，还以为会嫁个多好的人家，到头来结果嫁到外县这么个地方。
他不禁摇头，曾家亏得还是官宦人家，竟然这般没有眼见，而今他乡试已过，是正经的举人。
“先生怎的前来鸡韭村了，可是有要事？”
书生听见张放远的话，这才拉回了思绪，道：“小生前到府城乡试，如今中举，返乡路过泗阳，顺道便来看看亲戚。”
张放远冷嗤了一声，原来是上赶着炫耀来了，还真是有心了。
“那可恭喜先生了，快些吧，路还远着。”
“诶，好。”
书生跟在张放远的屁股后头，走了得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实在是累得直不起腰了，这当儿张放远道：“好了，我只到这儿，要跟你分路走了，我得去另一头捡柴。”
“啊？”书生四顾，瞧着周遭一望无际的山林，半点子房角都没瞧见：“这张家在哪儿啊？”
张放远插着腰，遥手一指：“咱们现在已经把坡上完了，接着就是下坡了，好走轻松。”
“可这路我也不认识啊。”
“你瞧着拢共就一条路，你按着走下去拐个弯到尽头就是了。”
说完张放远就摆了摆手，兀自往另一头去了，书生正想再嘀咕几句，可看着小孩子跑的还快，一会儿就没影儿了，书生捶腿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来了，何必折腾这一遭。
张放远跑远后绕过山道蹲在高处看着那书生在小路上焦头烂额的慢慢挪动，他斜嘴正要笑：“你作何把人家骗到山上来？”
背后冷不伶仃冒句话出来，张放远肩膀一缩，连忙回头去：“禾哥儿？”
张放远有些柳暗花明的感受，在山脚下蹲了半天没见着人，倒是在山上撞见了。
“那人脸生不像是咱们村的，再下去些就得要到猎户捕猎安置陷阱的地方了，要是掉坑里了该怎么办？”许禾望着走远的书生：“你也忒坏了。”
张放远站起身来，许禾连忙闭上了嘴，下意识往后退了些，张放远笑了起来：“我坏？你一直看着我把他带到这儿不也是没吱声儿？”
许禾被说中心思微垂下了眸子，握紧了些手里的柴刀，闷头要走，忽而听见山道上一声惨叫：“啊啊啊，我的脚！”
两人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去瞧，只见那书生被鼠夹子给夹住了脚，张放远见人滑稽的在地上滚来滚去，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书生躺倒在地上，听见动静看了过去，见着发笑的就是带路的人，气的脸色发红：“小兔崽子，你竟然敢蒙骗我！”
“大哥咱们村就没有你说的这号姓张的人，走错道了吧您。”
“臭小子！你这么忽悠我，看我不揍死你！”
书生气的起身跛着脚想上来追，张放远抓起身旁人的手撒腿就跑，两人都是村里长大的孩子，又熟悉山路，眨眼就没有影儿了。
两人跑了老远才停下，许禾喘着气：“我看那是个读书人，你干嘛欺负人家啊？”
“他是我娘娘家那头的无赖，以前我娘做姑娘的时候那王八蛋欺负他，现在考了点儿功名还大老远的想来找我娘炫耀，我没把他推河里去已经是有点善心了。”
说着张放远便啐了口唾沫。
“那我能引着他去见我娘嘛。”
许禾微微吸了口气，想着这人还挺恩怨分明，轻笑了一声，一低头发觉自己的手还被人攥着，他连忙抽了回去：“我、我去砍柴了。”
张放远连忙跟上去：“左右我也没事儿，我帮你砍柴呗。”
“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我力气大，一个顶你俩。”张放远跑上去并着许禾的肩，一侧手就把许禾手里的镰刀给顺到了自己手上：“这当儿天气好，山里什么野葱、菜头、刺包春芽多的很，我帮你砍柴，你就去摘野菜呗。”
许禾喜欢春天挖野菜，可惜自己要干的农活儿多，想要空出手再挖野菜的话实在有点分身乏术，要是有人能帮他分担一点可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他偏头看了张放远一眼：“你干嘛要帮我啊？”
“我闲的慌呗。”张放远挑了挑眉，放轻了声音：“再者谁让你给我当过夫郎呢。”
许禾听这话推了张放远一把：“谁给你当过夫郎！”
张放远见人恼了，赶忙软和语气：“哎呀，我就开个玩笑，走走走，砍柴去。”
“我跟你说，以后哥罩着你，你就跟着我玩儿，村里谁都不敢欺负你。”
许禾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几刀便把柴火砍断了整齐码着，瞧着这人素日里在村子里一会儿掏鸟一会儿摸鱼的，干起活儿来还挺麻利。
他放低了声音：“谁要你罩着。”
“那换你罩着我行吧。”
“你今天帮我砍了柴，我挖了春芽，回去烙了饼给你带一个。”
“真的假的？那你下回再上山来砍柴又叫我，我猎野鸡烤给你吃……”
啪的一声清脆响，张放远吃痛，忽然睁开了眼，秋风一锅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他瞧着自己胸腹前都已经落上了好些金色的桂花。
“梦见可人儿了？梦里笑得都要流口水了。”
张放远看着眼前长开了的禾哥儿，伸手搂住了他的腰，睡气朦胧道：“就是梦见可人儿了。”
“那我可叫你叫的不是时候，你再睡会儿？”
张放远在许禾腰间蹭了蹭：“不了。梦里还得追媳妇儿，醒了有现成的。”
“合计是梦着我了，重来是不肯再选我了是不是。”
“这哪里的话啊。”
就是重来一万遍我都选你。

第134章 番外3
瑞锦返乡才得知家里取得了朝廷的盐引，如今是双喜临门，家里人高兴的不行。
回到宅子他便被家里人拉着问此行上京的种种，知道张放远跟许禾还有小鲤哥儿在自己走的这段日子没有少牵肠挂肚，即便是舟车劳顿回来，他还是耐心的和家里人说着上京下场的事。
京城长街轩敞，香车如盖，单单是繁华二字且不足以概括，他一去就是小半年，在路上虽也花费了不少的时间，但是大部分的时日还是在京城过的。
如今科考已然是尘埃落定，他便未曾多说赶考路上的艰辛，挑着京城的富庶与家里人说谈，小鲤哥儿也喜欢听这些新鲜事儿。
一家人久未相见，竟是在屋中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了夜深人静。
张放远想趁着此次好好宴请酬客一番，瑞锦虽对这般热闹不甚有兴致，不过也只金榜题名这般事情也就只一次，家里拿到盐引也是好一番波折，为此倒是也支持家里的安排。
张放远跟许禾高兴，事情也办的快，城中人更是热情，自他回乡起宅子便是觥筹交错未曾停歇过，甚是忙碌。人情世故之事即便是不喜，但活于世间总是免不得俗，眼下家里还有张放远许禾操持顶着，他日自己去外府做官，自己也少不了应酬，索性此次便应酬起来了。
一连忙碌了几日，总算是才得将歇，送走了外客，家中的亲客还得宴请一番。
这些年骆檐对他谆谆教诲，若不是有他，自己断是不会有今日，家里单独宴请骆檐也是应当。
席间骆檐没少喝酒，这些年骆檐对他甚是严格，少有当面夸奖，此番总算是拿出了成果，老先生再也憋不住心里话，恨不得把这些年想要夸奖出口的话一并给补上。
余明达也是个会来事儿和说笑的，拉着他的手说想要把自己的小女许配给他做妻子，虽是酒后玩笑话，但听此一言时，他还是微挑目光看向了分桌坐于女眷一桌的骆予星。
不知是天气暑热不思饮食还是心有烦忧，小哥儿下颚线比他年初离开泗阳时要明晰了许多。
余明达爽朗的声音不小，同宴之人很难听不到他的玩笑话，瑞锦却见那人像是充耳不闻一般，坐在他旁头的小鲤哥儿像只旋转的小木斗，一个劲儿给骆予星夹着菜。
瑞锦不着痕迹收回目光：“余大人厚爱，学生如何担待的起。”
“来来来，吃酒，别拿我学生戏谑。”骆檐拉过余明达：“你我相见不易，且多吃两杯酒，他日再见不知是何时。”
“你啊，就是那么护崽。”
两位老人家心中愉悦，推杯换盏之间说笑，很快便不胜酒力，宴席散的有些早。张放远派人先送余明达回去，屋里剩下骆檐和骆予星。
“祖父有些醉了，我便先送祖父回去歇息。”
骆予星见客散屋里静了，远看了一眼张瑞锦，又迅速收回目光，赌气一般起身便要扶着骆檐走。
瑞锦道：“那我也送夫子。”
“瑞锦哥哥忙碌了这么些时日，今日便早些歇息吧，过去也就几步路，有下人跟着不碍事。”
骆予星搀扶着骆檐，言语妥当又有些客气疏离，瑞锦正欲开口，骆檐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好了，星哥儿说的对，你回来尚且未曾如何休息便忙碌着应酬，都是自家人，不必过多客气，不用送了，你早些歇着。”
骆檐都发了话，瑞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小鲤哥儿眼见气氛有些微妙，跳上去在骆予星另一头扶着骆檐：“小星哥儿，我送你和夫子到门口。”
“好。”
瑞锦站在原地凝视着远去的人，神思有些幽远。
“哥哥怎的还在这儿杵着？回来便操劳，不觉累？”
小鲤哥儿送了人跑回来，见着瑞锦还在那儿，看人脸色还不多愉悦，他反倒是勾起了嘴角，背着手凑上去，左右看着瑞锦的脸：“哟，张大人有心事儿啊？”
瑞锦抬手轻拍了鲤哥儿的额头一下：“别闹了，回屋去歇息吧。”
他叫人回屋，没管人走不走，倒是自己先行回了。
入秋后的月色皎洁明亮，落在窗台前，一屋月华。
瑞锦回屋换了一身酒气的衣衫，他立在窗前，望了一眼月色，夜深了些，宅子里的灯灭了一半，遥望明月，更为清冷了些。
他捏着手里的香囊，忽而收到了手心。
“公子，时候不早了，睡吧。夏时天气炎热公子不得好眠，而今好不易入秋天气凉爽了些，当得好好歇息一番，否则身子长此以往的消耗着如何是好。”
骆予星坐在窗边，托手看着苍穹上的圆月出神，未曾理会整理床铺丫头的唠叨。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月亮又圆了，人却不见得合，他轻轻趴在桌边上，动了动载着月光的眸子。
“公子心情不好？可别在窗边趴着，外头起了风，当心着凉了。”
骆予星趴在桌边不肯动，睁眼看着身旁的丫头，小声道：“他今日还是有同我说话来着，可我心里有气，使了性子不让他送，他定然是恼我了。”
早知道是这般，他使什么性子。
自打人回来起就忙碌着，两人别说是说话，便是打个照面的机会都不曾有，好不易有功夫能说上句话，却还是被自己给搅了。
小丫头弯下腰：“公子说的是瑞锦少爷？”
骆予星没答话，兀自将脸埋进了折叠在桌边的手臂上。
“要奴婢说瑞锦少爷也真是的，一去京城大半年，一封信也没有给公子稍，还得公子去瑞鲤公子那儿打听他的消息，这朝回来了，却也未曾第一时间过来找公子，难道不知公子对他牵肠挂肚嘛。”
“公子便是有气，那也是应当的。”
骆予星肩背微耸，长叹了口气。
“幼时京中记忆我已不多记得，却是总听祖父说起京中热闹繁华，也不知他去了京城见识繁荣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细下一想，他确也未曾同我承诺过什么，指不准便是我一厢情愿，他不过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才理睬我一二。”
小丫头听骆予星的声音似有呜咽之意，正想出言安慰，抬头却见窗外的墙角边悠悠然落进一只纸鹤来，她连忙道：“公子，你快瞧！”
骆予星闻言抬起头，他眼睛有点红，偏着脑袋循声看过去，也瞧见了那只落在了墙角的纸鹤，眉心微动，旋即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公子！外头冷，披件氅子！”
丫头追上了几步，又匆匆忙忙的折身去拿披风。
骆予星蹲在墙角边上拾起了那只安静蹲在墙角的纸鹤，以前家里的课室还在时，他瞧见瑞锦给小鲤哥儿叠过，想到此处，他心下一紧。
挑头正要看向落纸鹤进来的围墙，忽而听见外头隐隐传来清朗的声音：“予星，睡了吗？”

第135章 番外4
骆予星闻声往后退了一步，心提了起来，反应过来是谁在外头后，身体想要靠墙近一些，又想起小半年的不愉，又退回身子站着不说话。
“公子？”
“嘘！”
骆予星见着丫头咋咋呼呼的冲过来，他赶忙制住了人。
丫头捂住嘴放低了声音：“是瑞锦少爷？”
骆予星没答话，瞧了一眼高高的墙楼，他掐着自己的食指，犹豫了一番，低声对丫头说：“你告诉他我睡了。”
“噢，噢。”丫头傻乎乎的点头，放高了些声音：“瑞锦少爷，我们公子说他已经睡了。”
骆予星闻言睁大了眸子，手足无措想把丫头的嘴巴给捂起来，外头又传来张瑞锦的声音：“予星，我能看看你吗？”
“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见不到你我不回去。”
骆予星咬住下唇，这人怎么还给拗上了：“那你如何见我？墙凿个洞不成。”
“仓库有梯子。”
骆予星隔墙错愕，有些不敢相信深夜翻人墙的事情会从素日里端方识礼的张瑞锦嘴里吐出来，语气冷静，说得还那么理所应当。
他抿了抿唇：定是上京城给学坏了。
“你明日再来吧。”
“我有要紧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非得要今晚上说。”
墙外安静了一会儿，又道：“若是你不想看见我，那我便在外头说吧。”
张瑞锦看了看空荡寂静的小巷子：“只是远处打更的来了，若是你不介意的话……
骆予星神色一凝：“你、你别说话！”
丫头小心上来：“公子，那要不要给瑞锦少爷拿梯子？”
骆予星没出声，但是却给丫头微挑了下巴，瞧着人领命去了，又追上去道：“动静小些。”
瑞锦在外头安静站着，得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墙上才慢吞吞的递过来个梯子，怕是丢下发出声响，梯子半悬在墙上，他伸手接了下来。
不一会儿，揣着手在园子里有些手足无措的骆予星便瞧见了瑞锦爬上了墙，裹着一身月华，随后咚的一声跳了下来，吓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小丫头赶紧上前去把梯子收了起来。
“平日里瞧着正经自持，骨子里却也和小鲤哥儿一样爱胡闹。”骆予星看着蹲在地上的人，出言嗔怪了两句。
“若不是为着有些人，我也不会此般丢了作风。”
骆予星叠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怪我？”
瑞锦看着人因为生气脸鼓了起来，眸色变得柔和：“不来扶我一下？”
“自己寻思着起来。”
“我受伤了。”
骆予星闻言神色不免紧张，一个健步过去搀人：“是不是跌到脚了？”
“那倒是没有。”
骆予星一改关切神色，反手就甩开了人。
“我赶考的时候受了伤。”
骆予星又叠起眉：“伤哪儿了？”
“并不多严重，只是在路上马儿受惊发狂把我从马上颠了下去，磕碰到了石头，不要紧。”
“这还不要紧！”骆予星脸色发白：“你怎的也不早些说。”
“我这不是又能说能走了吗。”瑞锦看着骆予星眼睛疏忽间就红了，他微叹了口气：“你的眼泪跟不要钱一样，说来就来。我便是怕你这般才没告诉你的，这都大半年了，真已无碍，你实在不信我给你瞧瞧就是了。”
他伸出手要去牵骆予星，一伤心起来就是个小软哥儿了，没有脾气再执拗，便由着他牵。
瑞锦熟知骆家布局，虽是未曾去过骆予星的房间，但也知晓他房间的位置，如此牵着人过去倒是轻车熟路的很，俨然像带着人进自己的家门一般。
“谁让你进来的。”
瑞锦看着进了房间才说这话的人，捏了下他的脸蛋儿：“难道要我露宿在外头？”
骆予星眸子睁大看着他：“你、你还要宿在这儿？”
他连忙往后退了些，丫头识趣儿的没有跟进来，屋里就两人，他赶忙抱住了自己：“这可不和规矩。”
张瑞锦在旁头的软塌上坐下，静静看着人：“你倒是会抓字眼。”
骆予星脸微微一红，张瑞锦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
“我知你这些日子分明是可以上门来见我却说风寒了借故闭门不出是为着什么。”
骆予星在一边坐下，说起这些心里就委屈：“一去那么久，分明知道我会记挂，却是一封信也不曾寄回来，到底是京城好，只怕乱花迷人眼了。”
“赶考路上坠马我伤了手，送回家里的信也是请人代笔所书，怕家里人担忧，我还多花了钱让写信的模仿我的笔迹写。”瑞锦看着骆予星：“我何曾不想给你稍信回来，只是你饱读诗书又那么聪明，定然一眼就看出了是代笔。”
“再者……我惦念你的那些话实在也不是好念出来叫他人写下的。”
骆予星脸更红了些，垂着眸子不敢看张瑞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是如何前去考试的？”
“所幸是在路上未曾耽搁多少时间，到京城时日尚早，仔细修整了半个多月，日日用着药待到下场的时候能动弹了。”
“伤了筋骨哪里是半个月就能休养好的。”
骆予星想到那时节京城天气尚算不得暖和，贡院又不如客栈酒楼，条件艰苦，定然是天冷，想着那般环境下瑞锦还带伤坚持答卷，他心里便不是滋味，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去的。
“为此辜负了夫子的期望，只是二甲。”
“胡说，祖父对你的名次已经甚是满意了，便是昔时在国子监，佼佼者众多，能二甲靠前者也是凤毛麟角。”
瑞锦见他帮自己说话，神色柔和：“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我怎会。”
瑞锦兀自向骆予星靠近了些：“会试后等着出成绩，又是殿试，晃眼一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在回来前我的手就已灵便自如了。我想着总算是能好好给你写一封信了，可是提起笔，却是迟迟落不了纸。”
他看着骆予星：“我仔细一想，这么久没有给你写信，你定然时时挂念，既是能被你这么挂念着，那定然无心他事，一直这般挂念我也好。”
骆予星瞪了他一眼：“你也太狡猾了。”
张瑞锦不可否认的点点头：“张家人历来如此。”
言罢，他从胸口前取出了一叠信封：“补上吧。”
骆予星心中微动，小心接过信封，轻轻拆开，瞧着信纸上的字眉头凝起，信中无杂事，只千篇一律的写着一个名字：骆予星。
从前几封字迹有些凝滞发抖，到逐渐恢复流畅，再到一页俊逸洒脱……许多封信，不知有几千遍他的名字。
“瑞锦……”
骆予星喉咙发紧：“我……”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自己的贴身丫头突然开门进来，神色慌张道：“公子，老爷过来了！”
骆予星一愣，懵着站起了身，看着坐在软塌上根张叔叔一样的大高个儿，以前瞧着觉得甚是让人心安，现在却是让人手足无措，他赶忙把张瑞锦拽了起来：“快、快躲躲！”
张瑞锦想说自己也没什么好躲的，迟早是要在一屋的，但想着自己翻墙进来的怕吓着老人家，还是顺着小星哥儿的意思到屏风后头去躲一下，谁知拉着自己的小哥儿竟然把他往床上塞。
松软的被子罩在他的头顶，许是还盖不住，又丢了个大氅上来，若不是而今入秋了夜里冷，他在这里头憋着还真是难捱。
不过不得不说……小星哥儿的被窝很暖和好闻。
“这么晚了祖父怎么过来了？”
骆檐进屋看着骆予星眼睛有点红，神色还有些不安，道：“洗漱了一番酒醒了，想着你今日情绪不多好，这便过来看看。”
“你又哭了？”
骆予星连忙摇了摇头：“许是晚了还没睡眼睛熬的有些红。”
“我还不知你的。”骆檐微微叹了口气：“明日祖父去找瑞锦谈谈。”
骆予星连忙摇了摇头：“真没事，我都准备睡了祖父。”
“真没事？”
“没事。”骆予星站起身来：“祖父夜里喝了不少酒，也早些回屋去歇着吧。”
骆檐觉得骆予星今日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好吧，你早些休息。”
骆予星点点头，一路看着骆檐出了自己院子才折身回去，回到屋里匆忙拉开床帘子，把张瑞锦从被子里刨了出来。
“用得着藏这么严实？”
瑞锦躺在床上挑眼看着站在床前的人。
“若是祖父知道了你夜里这般过来，怕是觉得这些年白教你礼义廉耻了。”
瑞锦没有答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骆予星，忽而伸手把人往前一带，骆予星便扑到了床上。
“你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回哪里去？你都把我往床上塞了，我便是再不解风情也该有所回应才是。”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还未说完，他便见瑞锦意欲宽衣解带，慌不择乱捂住了眼睛：“发乎于情止于礼，你别乱来！”
好一会儿也未有动静，骆予星才慢慢松开手指，只见瑞锦衣着整齐，看唱大戏一样看着他。
他松了手，尴尬别过头去，微吐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亿点失望。
“予星。”
“嗯？”
张瑞锦俯身过去，在骆予星的嘴角亲了一口：“我已经把聘礼准备好了，明日可以过来提亲了吗？”
骆予星错愕：“你何时准备的？”
“很久了。”
第一次教你骑马的时候，我就开始计划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