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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不善（重生）
作者：瑞曲有银票
内容简介
 一时倒霉，司滢被送进死牢，给判了死罪的谢家郎君生孩子，好延续谢家血脉。 奈何那谢郎君正派得很，她哆哆嗦嗦解他裤腰，扑他缠他，他却怎么都不肯碰她，只威胁她，让替他跑腿脱罪。 几诱未果，司滢只得扛着脑袋替他办事。 好在最后，那谢郎君终于被放了，而司滢也得了他许的好处，成了谢家表小姐。 捡了个好身份，司滢满心欢喜，开始张罗着给自己找夫婿。 说来也奇怪，明明接触的男人都不差，也很愿意娶她，可婚事却总有变故，一个都成不了。 看到谢表哥面色不虞，她只以为嫌自己夫婿找太久，总赖在他们家不肯嫁。 未免误会，她只得越发殷勤地给自己物色夫婿人选，还不忘隔三岔五表态：表哥放心，我很快会嫁走的。 表哥面色越发难看了。 后来的某日，得知她又寻了门好亲事，她那便宜表哥病得起不来床。 也不知是否烧大发了，竟赖在她怀里，幽怨地睇她：是不是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你才看得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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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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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狱神庙，便进了监牢。
死牢的门修得格外低矮，哪怕是司滢这样身形娇小的，也得半弯腰才进得去。
待到最底的牢房前，狱卒解开锁头之后，回身扫视着司滢：“一会儿压着些声儿，就算得了天大的爽头也不准喊叫，可知了？”
这话流里流气，带着明显的猥鄙之意，司滢拢紧披风，低头未答。
狱卒嗤地一笑，伸手搡她：“进去罢。”
司滢踉跄着步子，踩上更为潮湿的地面。
寒气罩体，死囚的痛呻树蚁一样往人耳缝里钻，更显得这四围阴森可怖。
司滢抓着袖摆，在连绵的乌黑里适应半晌，才迟登着，朝右边角落轻轻喊一声：“谢公子？”
细碎的动静响起，是衣料擦着茅草的声音。
司滢能感觉到，有两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被那人打量，她一颗心在腔子里蹦个不停，脚趾更是紧紧绷起来。然而事已至此，她避无可避。
横了横心，司滢身子向前，站到那一线微弱的光隙中，很快又蹲了下去。
她强忍着耻感，伸手去剥那人的衣裳。
虽是死囚，但他身上的气味并不难闻，显然时常得以换洗擦身。离得近了，甚至能嗅到舒适的熏香味。
那香味熨贴得很讲究，是门第显赫的人家才用得起的。
银钱自来是有用的，虽没法子替他脱罪，却能勉强保全一介贵公子的体面。
外衫的襟子已被解开，中衣的系带一抽就散，司滢硬着头皮摸了上去。
肌肤温燥且顺腻，烫得掌心都快烧起来。她膝头挨地，正欲递唇过去，男人的呼吸蓦地热促起来，紧接着，一双腕子被擒住。
受到惊吓，司滢呼吸都停了一瞬，嗓子打着颤：“谢公子？”
“别动。”男人咬字低沉，许是太久不曾开口说话，声腔略带些沙感。
司滢心尖猛地一缩，眼睫飞快地眨动起来：“谢公子，我，我是令堂安排进来的……”
男人没说话，但仍然维持着锁住她的动作。
司滢低下头，看向扣住自己的那只手。
骨节锐利，手背秀窄且修长，是在尊荣日子里作养出来的好模样。
想着时辰并不宽裕，司滢略略安抚住自己，重新抬起眼来，望着身前的人。
他倚墙而坐，面容收在阴影当中，借那不甚明朗的月光，只能看见欣秀的轮廓。
“谢公子，我知道您瞧不上我……但您放心，我虽粗陋，却也，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这话太令人窘迫，司滢牙槽暗咬，却还得继续说：“您若是难受了，可以拿我……”
“不必。”男人打断她，身腰也坐直来，眼眉渐次进入光雾之中。
鼻梁顶着高挺的覆影，骨相周正，唇线有蜿蜒的清晰感，整张脸好似一幅清嘉的画。
只那一双眼过分沉寂，甚至有些木木的，像是久睡将醒，却又透着不甚明显的死气。
司滢惘惘地盯着，好片刻醒过腔来，这才发觉他从呼吸到心跳，俱是四平八稳，半点不像中了春散的模样。
“您，您没吃那药？”
提起药，男人眸光微晃，好似这会才完全回过神来。
他微俯下眼：“你叫司滢，中州人氏，被你姨丈卖给谢家，可对？”
被凝沉的视线拿住，司滢喉咙攒动：“你……怎么知道？”
男人沉默了下：“这个你莫理，且听说我，也莫要一惊一乍，可能办到？”
他的目光逐渐迫人，司滢不自觉地扭了扭手腕：“那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男人浑然不动，司滢委实觉得腕骨发痛，便压着嗓子：“我都卖给你们家了，今天进来这里本就冒了大险，哪来的胆量一惊一乍？把人招来，我岂不是也没命？”
虽沦为阶下囚，却到底也是高门府第教养出来的，男人并非讲不通理，略顿两息便松了手，还附随一句“抱歉”。
司滢收回手臂，一面松松地揉着痛处，一面问他：“谢公子要说什么？”
“噔——”
不知哪间牢房陡然传出异响，一阵拖地蠕动的声音之后，便听有人梆梆敲着栅栏：“放我出去！我有冤要诉！有冤要诉！”
撕扯嗓子的高呼在狱中久久回荡，然而四周死沉沉的，除了几下咳嗽外，竟然没有激起同样的闹挺声来。
很快，远远传来凶戾的一句悍骂：“给老子闭嘴！再敢闹一声，晚上捉你下水牢！”
水牢这种东西，司滢听说过，是刑狱中最为残酷的一种。
犯人大半身子浸到水池里，手被铁锁拷着，泡上半天或许还撑得住，但两天以上，身上的肉便会有腐烂迹象。
刑罚的威胁是顶用的，嚷嚷的很快就歇火了。而大抵牢中的津津寒意实在扑人，司滢跟前的那位发现自己衣衫不正，便掖着两襟退回阴影里头，动手系好被她解开的袍带。
接着，他启了唇，将一番话徐徐递来。
听罢，司滢骇然地瞠大一双眼：“谢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你听到的那些。”男人板着声音：“你是聪明人，莫要同我扮傻。”
“可我只是来给您，来给谢家传香火的而已，这么大桩事我办不了，我，我也不敢！”司滢吓得打摆，嘴皮子蠕蠕而动：“您为什么不找谢家人呢？”
话掉在地上，这样的问题男人避而不答：“你也说了，你是来给谢家传香火的，倘使未能成功，那对谢家来说，你便是无用之人。”
话毕，他将声音放缓了些：“你大老远跑来长安城，不过为寻求一方庇护罢了。我应承你，若你替我办成这事，出狱之后，我必重酬于你。”
天菩萨，听听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出狱？他可是死囚犯！罪行是经过圣裁的，怎么可能翻得了案？
而且他死就死吧，怎么还想拖上她？
“你疯了，你肯定是牢里蹲太久，异想天开了！”司滢吓黄了脸，觉得他铁定是个半癫，否则怎么说得出这样活见鬼的话？
想着自己被拖累的下场，司滢急得脚心直挠地，倏地胆向惧中生，干脆一个势子扑了过去。
男人一个不慎，被压倒在地。
司滢骑在他腰间，双手胡乱去寻他的裤带，嘴里呜呜地哀求：“谢公子您行行好，您就要了我吧，让我怀上您的孩子，让我替谢家继嗣……”
姑娘家眼泪像水链子一样，圆滚滚地砸下来，实心，且烫人。
谢枝山仰面倒在茅草，被这出突袭闹了个猝不及防。
他狼狈应付，提防司滢毫无章法的扒与握，混乱之间，嘴唇还被她的牙给磕了。
痛感让谢枝山心浮气躁，他发了狠，一臂箍住她的腰，整个人腾地反制过去：“再乱动，我断了你的手！”
整个人都被罩了个严实，两臂折在胸前，膝头更被轧住。不用他威胁，司滢也难动弹。
她汪着一双眼，泪珠不停往外冒，打得鬓发稀湿。好在还记得这是哪里，没敢哭出声，只安静抽泣。
这行径这姿势着实不雅，亦很无礼，谢枝山渐渐平复下来：“对不住，冒犯姑娘了。”
他放开司滢起身，亦提防地与她拉开些距离，以防她再次扑将过来。
地上太硬太凉，司滢强撑着爬起来，密密隙隙地打哭嗝：“我不想没命，你别害我……”
听她这样声怯气短，谢枝山打平衣摆的褶子，慢吞吞问道：“按你原先的设想，你打算替谢家诞下子嗣，待手头攒足银钱，再趁机从谢家逃出去，可对？”
司滢愕住。
“我劝你莫要太想当然，以为自己真能远走高飞。需知哪怕是逃婢，谢家也不会坐视不理。”谢枝山开始在牢房中踱步，从容得不像死囚，而是衣冠济济的世家郎君。
他提醒司滢：“你身份特殊，谢家未必会报官，大抵会开出丰厚赏银，让暗处讨活的人去寻去捉。若你被抓到，多半会就地处置。”
怎么个就地处置法呢？这样的语气，很明显是就地打杀了。
司滢心里正跳作一团，又听谢枝山的声音推进耳中：“还有将你当人牲一般卖掉的姨丈，你不想报复他么？”
怎么不想呢？本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来投奔亲戚却被这样作践，她亦想拼死与那老狗醮算上一帐！
想起悲惨遭遇，司滢舌根一苦，眼泪滔滔不停。
大片阴影挪了过来，盖住她半边肩膀。
须臾，一沓巾帕递到眼前。
司滢举目去看站定的人，清朗的眉乌沉的眼，面容很有一股折服力。
他凝睇着她：“哭自是可以，但任凭哭瞎双眼，算计你的人，却不会因此而偿恶报。”
司滢心头狠狠揪起，直将帕面掐出缕缕条条的皱褶。
她别过脸，许久蹉着声音问：“如果我帮你脱罪，你当真，什么都答应我？”
玉一样的郎君站在光里，定声承诺她：“许你富贵与周全，替你报仇出恶气，均无不可。”
作者有话说：
新预收《今天给督主念经了吗》
◎美督主 vs 小菩萨
流年不利，宿枝成了孤儿。
这世道艰难得很，连火都不会生的宿枝没有办法，只能打算去尼姑庵混口饭吃。但她还没来得及剃度，尼姑庵就被抄了。
抄了尼姑庵的愣说她长得像知府家的闺女，欢天喜地给领回了府。可后来宿枝才知道，不过是想让她替知府千金去伺候太监……
于是不久后宿枝李代桃僵，被送进那太监的宅子里头。
传闻那太监权势滔天，连今圣都要畏他三分，名副其实的权宦。
可当见到真人后，宿枝蒙了，这不是以前住她家隔壁的穷书生么？
穷书生当年有多落魄，现在就有多风光，薄薄的眼皮一掀，让人牙关瑟瑟。
“素闻姑娘多才多艺，琴画最是精通，不如给本督奏上一曲？”
“都是假的，督主您别听信。”
“身无长技，你预备如何取悦本督？”穷书生一身官皮，声音像浸了冰。
宿枝攥着袖摆，偷偷瞄他：“我……我会念经。”
对方顿了顿，少顷挑起眉梢：“好，念一段来听听。”
督公是个坏胚子，自打进了那督府后，总有各种手段让宿枝颠来倒去，一遍遍地给他念经。

第二章 瞧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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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死牢的门出来，已近下半夜。
司滢把自己裹在披风里，老老实实跟着往外走。
巷道上头盖着铁网，网下吊着铃铛。风一吹，罩内铜舌叮叮作响，身手再是了得，也轻易逃不出去。
狱卒把个嘴角半吊起来：“高门子弟的滋味，可还受用？”
荤话入耳，司滢脚下不停，愣声不吭。
“谢家这位要没出事，那可是出阁拜相的主，倒便宜你了。”狱卒冷哼一记，再次将目光拐到司滢身上。
风帽盖住大半张脸，却也能瞧见一截光莹的下巴。他心头作痒，正想伸手掐捏之时，有人提步迎来。
一见来人，狱卒哟了声：“钟管家。”
“劳您驾，辛苦了。”被称作钟管家的老者到了跟前，牵着袖子，将一包鼓囊囊的锦袋递过去。
狱卒掂了掂重量，立马扔出几句好话，谄眉笑眼地走了。
司滢被带上马车，半个多时辰后，停到了郊外一处民宅前。
拉帘下马，老管家问她：“成事了？”
司滢怯巴巴地缩着脖子，极小声嗯了一下。
小姑娘家家的，头回伺候男人，羞也正常。但该问的还是要问，老管家朝她摊出手：“东西呢？”
司滢摸索一阵，从袖子里头抽出块帕子。
皎白的绸面，展开来看，上头有丝缕血迹。
这是姑娘家身子清白，且已破了女儿身的凭据。
收好帕子，钟管家又踟蹰着问：“郎君他……可还好？”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辛酸，司滢点点头：“好的。”
虽是在报好，但钟管家眼圈通红着，又是一番嗟叹与伤神。
叹的，自然是天意弄人，竟让他家郎君背上人命官司。且那条人命，还是西宁侯庶子。
案子上达天听，那位小郎可是给万岁爷当过伴读的。证据摆到御案，任太后娘娘如何斡旋，圣裁一落，还是断了个死字。
四代单传，眼看就要绝在这一代，太后娘娘能做的，便是尽力将行刑之日拖着，待郎君有了后，再送郎君……赴死。
收敛心绪，钟管家看一眼司滢：“且去歇着罢，你放心，倘你这肚子争气，好日子再跑不脱了。”
司滢曲了曲膝：“更深露重，您慢些回。”
钟管家点点头，眼神中透出几分满意来。想这姑娘倒知礼知节，性子也软和好拿捏，谢家后代若从她肚子里出来，应也勉强能如人意。
待管家上了马车，司滢才站起来。早侯在旁边的人立时过来，伸手托住她的肘：“姑娘可好些了？”
“唔，我没事的。”司滢转了脚尖，搀她的是谢家给配的贴身丫鬟，喊作织儿。
院子不大，除了守门小厮与粗使婆子外，再就是司滢和织儿了。
织儿很勤快，接着问：“那姑娘腰腿可发软？咱们回房，奴婢给姑娘捏一捏？”
司滢脸腮微红。
牢里那位压根没碰她，要说腿软，也是刚才撒谎给吓软的。
主仆二人回到卧房，不久后，司滢去了湢室沐浴。
水气酽酽，织儿伺候着司滢，低低惊讶道：“姑娘身上一点痕儿都没留下，谢公子肯定很温柔。”
司滢尚还臊得不知怎么答，小丫头又凑近了问：“姑娘，您跟谢公子拢共来了几回？他物事大不大？”
眼眶猛地一扩，司滢被她的直隆通吓得结舌不已：“你个闺女家家的，怎么这样不避讳？”
“这有什么呀？天地阴阳，男女交合，再正常不过了。”
横竖湢室就她们俩，织儿壮着胆子劝司滢：“姑娘既已将身子给过谢公子，便莫要怕羞了。下回再有机会去，定要缠着他多做几场，东西灌得多了，怀胎的可能不就大些？”
一句连一句的，司滢坐在浴桶里惊恐地望着织儿，脸红了个带腮连耳，就差没捂耳朵了。
见她这样，织儿也蛮无奈：“我实话跟您说吧，谢家还另置了两处宅子，里头安置着跟您一样的人物。听说那两个都是顶顶丰腴好生养的，她们要是抢先大了肚子，您不就白伺候男人一场了么？”
对于这份好心的提议，司滢接受得很是艰难。
织儿的苦心她明白，如果没能怀上胎，那对谢氏来说，她就是个无用且知情的多余人物，下场自然不会好。
可她尝试过用强，奈何那人裤腰带跟浇了铁一样，怎么都扒不下来。且他态度已然明确，就算她缠，也不会配合她。
她没得选，只能依他的疯话行事，再期盼着他真能脱罪，最后兑现允诺。
思来想去，司滢忖道：“这倒不用担心吧？谢公子应当……”
“哎哟我的傻姑娘！您别是以为，谢公子不会碰她们吧？！”织儿低低地炸了嗓子：“虽说谢公子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但都这一步了，传宗接代比旁的什么都重要。他既碰了您，后头也定是来者不拒的。”
“你这丫头，快别诌了！”司滢急急撇过脸，捂住撞个不停的心口。
见她这样，织儿头痛得直嘬牙花子：“好生养是什么意思，姑娘可晓得？听说那两位的胸房跟奶妈子似的，走起路来，爷们眼珠子都恨不能镶过去！”
话虽糙，却倏地说进司滢心缝里。
她怔然低下头，看向自己不甚壮阔的沟壑。
姓谢的死活不肯与她行事，有没有可能，只是瞧不上她？
不想还好，一有了这个念头，更是满脑门子账。
司滢困扰地阖起了眼，正理着乱麻般的思绪时，突闻外间轰隆一声，吓得她登时睁开眼。
织儿抻长脖子往外觑了觑，很快安抚她：“姑娘别怕，天老爷打雷呢。”
是连串的滚雷，一直到司滢出浴穿好衣裳，还不知倦地在天上追个不停。
这一声声的动静，很快便令司滢想起狱中那人说的话。
她望向桌案上的笔墨，兀自喃喃：“难不成真像他说的那样，会下大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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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凌晨，雨终是落了下来，且这一落，便哗浪浪落足了四天。
到第四天时，附近有个土坝被冲垮，而司滢住的这一带，被淹了个措手不及。
水漫到家里大概过膝，这样高度虽不至于淹死人，但官衙生怕出岔子，还是领着百姓避去了坦坡。
人多又杂，秩序难免有些乱。
司滢故意被人流挟着走，等到了坡上再一溜眼，负责看管的婆子小厮早被挤不知哪里去了。
借此机会，她按谢枝山的嘱咐，瞄好合适的人后，把早就准备好的银钱与密信，一齐递了出去。
要说难，实则也并没多难。
在司滢看来，那谢公子仿佛开了天眼，竟准确掐算到后头的桩桩件件。
避雨后的第三天夜里，钟管家再次登门，说要带司滢去监牢。
织儿高兴坏了，摁着司滢在妆镜前捯饬起来：“我以为没那么快轮着姑娘，肯定是那两个没让公子满意。比起她们，公子更恋着您！”
面对织儿的拖延，钟管家竟也没有不耐，等司滢妆扮好后，才着眼端量起她来。
黑鸦的鬓角腻白的脸，更有一道玲珑鼻尖。相貌身段自是没得说，否则也不会选她伺候郎君，为谢氏继嗣。
虽说郎君向来是个挑剔人，但在他们看来，头一回虽是用了药，但郎君既碰了女身，那便是默许了这般行径。是以早几日，又陆续安排了另外的人去。
可据那二女所说，她们压根连牢房的门都进不去，便被郎君的袖风给挥走了。
再问过那狱卒，确是实情。
知子莫若母，事情报到家里后，老夫人一径叹道：“我儿心善，想是不愿再误了旁的姑娘。既如此，还是让头回那个去试试罢。”
于是这回，便又来寻了这个。
见司滢下了阶，钟管家收回目光：“走罢。”
织儿扶着司滢到了门口，临别时朝她挤咕眼：“姑娘可要攒些劲，争取这回就有喜！”
摊上个口无遮拦的丫鬟，司滢红了一路的脸。
等到了监牢外头时，钟管家叫住她：“若能进去，这回便不着急出来了，好生服侍郎君，后日，我再来接你。”
司滢心口一窒。
这么说，她要跟那姓谢的公子，在死牢待上将近两天？
不待消化这话，又听钟管家肃言：“机会难得，若能让公子称意，你必要上些心。假使这回后还没动静，你该晓得后果。”
很明显，这是在加压，更是在威吓了。
死牢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这点司滢也晓得。更别提这回，还要过夜。
当中的种种花销，恐怕也只有谢家这种皇戚，才负担得住。
事情显然没得转圜，还和上回那样，司滢被带进了死牢。
只不同的是，这回关押谢枝山的牢房，外头围了一面遮眼的帘布，里头也添了几样东西。
壁上挂着观音抱童画，榻上则铺着大红的百子被。除开没有喜烛之外，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死牢中的一间新房。
气氛着实诡异，司滢脑子里鸦飞雀乱，才蹭着步子往里两步，脚头便踢到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看了看，面颊倏地粉成一片，慌忙扔向对面。
有东西掷过来，谢枝山下意识接住。看清之后，也是哑了口。
那是一樽鎏金的欢喜佛，男佛趺坐莲台，女佛则盘坐腰间，二佛合抱一体，姿势煞是羞人。
且这佛像工艺极好，连脚趾尖都蜷得像模像样，更莫提相贴之处了。
太戳眼了，气氛尴尬得让人无所适从。
谢枝山到底是男人，把那物事往被底一塞，佯自镇定：“事情可办好了？”
司滢差点哭出来，猫丁子般的声音勉强答他：“好了。”
谢枝山点点头，撩袍正欲坐下，可见她伶伶仃仃地站着，便还是招呼她过来：“这两日，且对付着过罢。”
高门郎君自然极有修养，就这么一张能坐的还让了出来。司滢感动归感动，但又听他一句保证：“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这还了得？想起钟管家的话，司滢心头顿时冒起大汗。
她搅着衣带，不得不觍起脸来唤他：“谢公子，不然……您也来坐？”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   ははは：1瓶   邓瞅瞅：38瓶   春不晚：10瓶

第三章 新郎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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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她邀请，谢枝山很明显愣了一下。
司滢讨好地笑：“您手上的伤还没好吧？我带了药，给您处理一下。”
指的，是替她元帕作假而割的口子。
“小伤而已，不必麻烦。”谢枝山拒绝得很利落。
司滢还算有几分肚才，虽吃瘪却仍坚持：“好歹咱们要呆着过两天呢，万一给人发现，还以为我伤了您，那我岂不是有口也难辩？”
这道理并非说不通，只是不太可能出现罢了。
谢枝山不愿为这么件小事僵持，略忖了忖便走上前去，伸手露了掌心。
身体再怎么好，到底是在死牢待过一阵子的人，伤口的愈合不比从前，痕子还是带血。
“我给公子敷点药吧，再把这伤口扎一扎，尽量莫碰水，想来过两天就好了。”司滢轻声。
也算一片好心，谢枝山颔首：“有劳。”
带的是药膏，司滢拧开盖子，先拿自己指腹蘸了一点，再往他伤口上涂。
绵软的指腹在掌心推动，一下又一下，让人心跳平平仄仄。
谢枝山这才察觉此举有多不妥，然后已经开了头，再叫停更不合适。他感觉喉管有些干，只能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留两天两夜这件事，谢枝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按他的性子自然不肯，但他母亲更是个执着的，怕是他才将这位撵出去，他娘又要想旁的招数了。
为过两天清静日子，只能暂且接受着。
这头谢枝山感觉难捱，却不知给他上药的那位，更是黄胆都要跳上舌根。
司滢从来最怕掂量，怕做选择，更怕明明有多一条生路在眼前，她却直着眼给放弃了。
听这人的话老老实实呆两天，或许是最省心省力的法子，但同时，风险也是看得见的。
譬如他就算能脱罪出狱，怕也是猴年马月的事，而最险是万一哪天出了变故，提前给他推出去斩了，那她岂不也是个陪葬的命？
诚然，她也不愿同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做那种事，但是否该现实些，做两手准备呢？
比方他当真不能出狱，那她完成了谢家给的任务，也能保住一条命。
司滢心里撕扯起来，在睡谢枝山和老实待着之间，跳得像个吃了酒的蚂蚱。
她偷摸打量他的侧脸，视线落在那优越的骨相上。
其实……能跟这样的郎君睡个一回，也不算多吃亏吧？
谢枝山突然清了清嗓子：“还没好？”
“好了好了，马上！”司滢惶惶应道。
她乱得摸不着方向，兴许是从心而为，帕子覆上掌心时，竟不自觉地摸起他的手来。
谢枝山这辈子虽未与姑娘亲近过，但上药还是揩油，却分得很清楚。
“你这是做什么！”他抽回手，羞愤不已。
既然都被当登徒子了，司滢也便豁着脸逼近他：“谢公子，不然咱们就搭伙，做两天夫妻？”
谢枝山正欲喝斥，却见她麻利地把衣领一掀，大片的肌肤坦露在眼前，立时刺得他两眼发白。
“谢公子，”司滢也很难为情，只能含蓄地暗示他：“我虽不够丰腴，应当，应当也勉强能让您足意……”
说的什么乱话！谢枝山避开眼，气急败坏地让她把衣裳捂好：“再乱来，我即时便唤人将你送出去！”
拒也拒了，叱责也来了，而主动扒自己衣裳，这已经是一个姑娘家能做到的极限。
司滢感觉肝都被揉碎了，心知再无可能，她拧身往榻上一坐：“反正早晚都是个死，那你杀掉我算了！”
男人果然都是薄幸东西！她扛着脑袋替他办事，他却连个退路都不给她留！
牢里本没有榻，是早些时候才搬来的。可榻再结实，被她这么负气地坐下去，也难免吱呀地荡响几下，听起来极易令人误会。
谢枝山眼角褶子乱打不休，气得不轻之余，又觉得真是看不透这么个人。
说她胆大，不过让递个信罢了，便怕得睫毛乱抖，瞻前顾后。
说她胆小，却敢在狱中生扑他，强扒他。眼下轻薄他勾诱他不止，还敢威胁他！
“将你的衣裳理好，有什么话直接说，莫要同我耍赖，我不吃这一套！”谢枝山眉棱高耸。
二十郎当岁，到底不懂怎么跟姑娘家打交道。
可以不顺，但不能硬激，像他这样声音板得让人下不来台，后果往往更严重。
只听姑娘呼吸急遽起来，再是咚的一声，她竟直直躺到榻上去了。
“那谢公子自己掂量吧！要么从了我，要么杀了我，否则等我出了这里，就拼死去衙门告状！”
方才还是个荏弱女流，哪知一转眼，就成了这样不讲道理的浑人。
谢枝山深感头痛，脸气得乌青，牙也错咬几回。他再欲发作，突闻一阵小跑声逼近。
牢房之外，有人故意咳了两声，跟着便是谄媚的提醒：“公子，这动静有些大了，咱们还是悠着点吧，万一……嘿嘿，小的属实不好交待……”
一顶帽子扣到头上，还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谢枝山深深调息，片响沉声：“知了，有劳提醒。”
打发狱卒，谢枝山看向直撅撅躺在榻上的无赖。吃一堑长一智，他终是换以和悦的面色：“你口口声声念死字，却无非是想活罢了。凡事总有商量的余地，再说你若是死了，如何寻你姨丈报仇？”
“如果我因谢家而死，官府查案子，那我姨丈也要受牵连。有他陪葬，我也算报仇了！”司滢闭着眼，很是壮烈。
真就差那么一点，谢枝山又被弄个倒噎气。
他活了两世，往来多是尔雅温文之辈，就算谢家下人，都没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甚至透着市井泼气的。
正心绪难平，一记哽咽抄入耳中。
目光拐过去，见是那浑不吝的在扑簌簌掉眼泪。
她显然伤心透顶，很快便哭噎了。
大抵终于觉得丢脸，她打着哭嗝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抽泣。
这一哭，外头更不晓得怎么想了。
谢枝山顿感无力，缓声劝她：“好了，莫要哭了。”
方才还主动解衣的人，现在百唤不回，似乎不愿多送他一眼。
盯着那道蜷缩的身影，谢枝山心头五味杂陈。
其实静下来理一理，她并非真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左不过是怕被牵累，才要找条后路罢了。
没了家的姑娘，又被唯一的亲房卖来行这种污糟事，彷徨之下闹闹意气，值得被体谅。
盛怒宛如抽丝般褪了个干净，谢枝山往榻边走了几步：“我应承你，倘我无法脱罪出狱，也会给你寻个安全的去处。”
抽泣声停了下来，谢枝山取出一物，俯身放到枕面：“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陆慈，是我自小到大的好兄弟，亦承过我救命之恩，这枚玉佩，便是他赠我傍身的。”
榻上的姑奶奶终于转过身来，看了眼玉佩，再仰着脸看他。
她眼里已然哭出一片潋潋光色，细齿咬着唇壁，薄薄的眼皮褶子还有余颤。
谢枝山同她解释：“锦衣卫神出鬼没，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都有他们的人。若遇难只需摔碎这玉佩，自然会有人去救你。”
听完后，司滢眼也不错，将他好一阵望。
谢枝山淡声：“不用问我为何不寻他帮忙，我不会答你。”
话毕，谢枝山调转脚尖，拾了些稻草才堆到壁角时，听得身后有人齉着鼻子说了句：“是不想牵连那位陆大人吧。”
谢枝山坐到稻草上，见榻上的人费劲爬了起来。
她头上绾了枚花冠，显然没戴习惯，身子一动，冠上的穗儿便打到耳朵尖，花鬓又撞着步摇，发出几下玲珑轻响。
好不容易平衡住身体，她扁了扁嘴：“公子放心，我要的只是活命罢了。我虽位卑，却也是爹娘辛苦生养的，从不觉得自己命比哪个贱。”
说到这处，眼里好似又泛起酸来：“遇恶戚算计是我蹭蹬倒楣，若有恨，也只恨我那姨丈一人，断不会牵扯旁的人。”
听她一席话，谢枝山倒晃了下神，不由重复起她的话：“你说得对，世人性命同样可贵，无论是谁，都该珍视。”
咀嚼再三，谢枝山恢复常色：“时辰不早，且安置罢。”
司滢急急地站了起来：“公子来睡榻吧，你放心，我不会弄你的！”
后面半句怎么听怎么怪哉，谢枝山说不必：“我曾学过道家吐纳之法，打坐一两天，不成问题。”
言简意赅地解释完，室内再没了声息。
谢枝山收起眼帘，舌抵上颚，掐了个子午诀。
入定之前，又听姑娘唤：“公子。”
谢枝山没睁眼，只唔了一声。
“适才让公子见笑了，我平时，真不这样的……”这话说得期期艾艾，虽是在解释，却怎么都像欲盖弥彰。
谢枝山只觉好笑，摆正了头颈，没作理会。
再次睁眼，已是次夜的子时二刻。
司滢轻轻搡着他：“公子，好像有人来了。”
外间锁链作响，不久吱嘎响一声，牢门被推开，确是有访客到了。
来人身形伟岸，一双眼淬着火，面容更是冷笑连连：“谢家小儿，你可算生了颗虎胆。杀了我儿，还悠悠哉哉在这当新郎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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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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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切齿拊心，像恨不得把人生剐了似的。
司滢有些被吓到，本能抓住身边人的衣料。
谢枝山被她勒到脖子，只得揪回自己的衣衫，再给她递个安抚的目光：“莫怕，这位是西宁侯。”
待得了松开，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朝西宁侯恭敬揖手：“晚辈见过侯爷。”
西宁侯眼内出火：“不愧是太后亲外甥，在死牢都能风流快活，老子低估你们谢氏手段了。罢罢罢，大缙律法治不了你，老子今日便要送你归天！”
这位侯爷是武将，常年驰骋沙场的人，手一挥便吓得司滢心跳骤跌。
生怕真把谢枝山打死，她闭着眼往前一挡：“不能动手！”
不料她杀将出来，两个男人都怔住了。
在西宁侯发作之前，谢枝山将她拉到身后，凛声道：“侯爷若图一时之快，自可当场将我打杀，可令郎之死的真相，侯爷可还关心？”
“我儿死于你手，门门铁证俱在，你竟还妄图狡辩？”西宁侯将拳头都捏出了响。
“我与令郎往日并无仇怨，为何非要杀他？”
“还不是为一乐户，为你那恩师之女！”
你来我往，一个身端头正不疾不徐，另一个则眉目冷厉，有如煞神。
西宁侯口中说的恩师之女，司滢倒也听说过，但她此时并不敢分神去想旁的，只警醒着，生怕这位魁梧侯爷再次动粗。
一老一少呈对峙之姿，谢枝山倒也未有避讳：“侯爷口中的那位，若她当真与晚辈有私，衙门受审时，该是百般维护晚辈才对，又怎会那样快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自是我大邺律法令其畏惧，因而不敢包庇你这元凶！”西宁侯哂笑不已，喉腔划出声声不屑：“怎么，真以为你谢家只手遮天，让人连实情都不敢说了？”
遭人谩骂，谢枝山面上丝毫不见恼色：“那令郎秉性如何，想必侯爷定然知晓。令郎曾为陛下侍读，承饱学之士授业，亦非那贸贸然的莽夫，又怎会为了几句冲突，便与谢某生死拼搏？”
这么捧了几句，倒把西宁侯给架住了。
当爹的，自然清楚儿子秉性。他那庶子虽沉迷声耳之娱，却是个顶顶胆小的，又兼生了一幅笑模样，极少与人红脸。
趁西宁侯迟滞，谢枝山再度近前一步：“若非对令郎之死存疑，侯爷您，又为何要按信来此？”
这话显然有些份量，西宁侯目光虚停着，好似有了松动的迹象。
谢枝山绕开视线，看一眼司滢。
“我这就回避！”司滢反应迅速，立马背过身去。
知道得太多，对她不好。
司滢找了个壁角蹲着，为表明自己不会偷听，她还特意把百子被给披到身上，从头到脚，罩得像颗花蘑菇。
忽略那二人眇眇忽忽的谈话，其实这桩案子，她也大致听过些流言。
譬如西宁侯提到的的女乐，是教坊司里头，一位名叫徐贞双的姑娘。
徐贞双本是内阁首辅之女，后被抄家所累，发送教坊司。
据闻圣旨下来的那晚，徐家女眷皆自焚于府内，只她一人坐在火场之外的阶梯上，冁然微笑。
因那一幕太过渗人，导致其入教坊司后，前半年都无人敢点她陪侍，而半年之后的恬静日子，便多归于谢家的关照了。
教坊司虽不体面，却不沾染烟花秽事，乐户皆以艺侍人，并非楼榭粉头之流。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为求庇护主动献身，或迫于权势不得不从的。
有谢家的庇护，徐贞双入教坊司五年从未遇过刁难，可便在一月之前，西宁侯府的庶公子却突然发难，且意欲用强。
消息传到谢家，谢枝山赶去救场，也因此与之生了冲突，出了血案。
而这里头有一桩事不得不提，便是徐家被抄前，听闻谢枝山与徐贞双，正在议亲。
苦命鸳鸯被活活拆散，护了五年的心上人险被欺辱……莫说西宁侯了，任谁来听，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桥段。
简而言之，一切都太顺理成章，太说得通了。
死牢中听不见更漏声，司滢蹲得腿麻，干脆盘腿坐了下去。
屁股挨到实地，身上还捂着一团被子，时辰大抵也不早了，没过多久，她便关着眼睛睡了过去。
牢房内点着一盏油灯，石墙之上，照着弱弱的光。
被叫醒时，司滢下意识抹了把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后，这才迷瞪着眼问：“谈完了？”
谢枝山没有应话，他居高临下，将她摁在视线里：“方才，为何要替我挡？”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司滢两眼翻望上去，不明所以。
她鼻尖沁着汗，额上还有磕出的墙印子，眼底光色弥蒙。而谢枝山，则是两眼定定。
方才那一阵，这人分明已然吓到牙关瑟瑟，却还敢替他兜挡西宁侯……
谢枝山的心绪，一时之间很是复杂。
他想起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同个场景，他圈住她的腰身，她亦紧紧巴缠着他，是不应有的狎昵与亲密。
软黏呜咽犹在耳畔，记忆中出了一身汗，想起来也是心跳趔趄。谢枝山收回心神，再度撞入那两丸黑水银一般的眼睛里。
大而亮，黑滴滴的，像要拉着人掉进去。
谢枝山不自在地别开脸：“你不怕西宁侯？不怕他当真对你动手？”
衣料和被褥动了动，坐地上的人长长呼吸了一口，好似这时候才续回了正常的气儿。
“自然是怕的，侯爷那么高莽，我吓都吓死了。”她站起来，惴惴地垂着一双手。
谢枝山心头绊了下：“那你……”
“我不拦上去，公子真被他打了怎么办？”
以为是在点自己言行冒失，司滢往前站了站，急得舌头都差点咬了：“万一侯爷真把公子打死打伤了，那我肯定是跑不脱的，说不定立马就会查到侯爷是看了我写的信，才来这牢里！”
说得够清楚了，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
谢枝山闭了闭眼，狂按眉心。
上世因中了那药，他曾与她有过一夜。倘她也是重生之人，就算拥有前世记忆，恐怕也不会因此维护于他。
毕竟生下的那个孩子，非她所愿。
调息片晌，谢枝山重新睁了眼。
眼前人一双手贴在裙面，爪尖儿忽隐忽现，又在绞衣襟子。
见他抬起眼，她抿着唇，浅浅地笑了笑。
谢枝山已然恢复正常，四平八稳地睥着她：“有话说？”
这样无情无绪地照视人，俨然世家公子的矜贵样儿。司滢有些放不开：“公子，您跟侯爷……聊得还成么？”
“你放心，他会来见我，事情便已成功了一半。”谢枝山直接回应了她的试探，也噎掉她腹中打好的修辞。
司滢有些尴尬，却又很快抖起精神：“那公子还有什么事要交给我么？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铁定帮公子办好！”
主动成这般，谢枝山睃着她，带着不加掩盖的审视。
看来这人虽胆小如豆，却也并非不懂审时度势。经了他与西宁侯这一晤，猜到翻案之事大有眉目，便热诚得两眼放光，扮那不世出的热心肠。
胆气伸缩自如，时有时无，不禁令人感觉有些招笑，甚至从她的反口之中，窥出少许滑头来。
“不急，且容我想想。”简短答了一句，谢枝山回去继续打坐。
鞋子搓地的声音响了两下，恭维随之而来：“其实我早就觉得公子是无辜的了！公子面相极善，佛耳慈眉，半点都不似杀人犯，定是受了冤！”
佛耳慈眉都来了，再听她念下去，他是不是该三头六臂，后脑勺泛金光了？
谢枝山眼梢瞥过去：“放心，应承你的事，我必会做到。”
司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到底，也把心给放回了腔子里。
—
天再度暗下来的时候，司滢被钟管家接走了。
“且好生养着罢，再过个两旬，便能让大夫来诊脉了。”临离开前，钟管家这样嘱咐司滢。
织儿跟着向钟管家作了个揖，领着司滢回房了。
十五六的姑娘，手脚麻利归麻利，念叨起来也跟老妈子似的。她笑着问司滢：“姑娘，这回可稳了吧？”
比起忸怩，司滢更有些心虚。
以服侍之名进去已经两趟了，在所有人看来，她应当承欢数回，肚子再不争气，也该有动静了。
号脉的日子近在眼前，在这二十天里，那位能不能顺利出狱？
虽说有了退路，再无性命之忧，可比起谢枝山的许诺，司滢只愿可以不用那条退路。
锦衣卫救了她又怎么样呢，左不过放她出京罢了。一个姑娘家在外流流荡荡，其间苦头她早就吃过了。能傍着谢家，好过四处漂泊。
有事惦记着，日子过得分外快。前那十天，人简直像是被催沸的药，偏生与外头隔绝着，也听不到什么消息。
好在有个贴心贴肺的丫鬟，除了伺候司滢之外，偶尔也能从采买的婆子那听来些新鲜事，聊以解闷。
当中最相关的一件，莫过于谢老夫人去了寺庙。表面看是平常祈福，实际她们都知道，是冲着送子娘娘去的。
织儿笑眯眯地唠叨：“想当初谢公子连中三元，都说他是位极人臣的梁子。老子英雄儿好汉，姑娘肚里的小郎君定也不是个孬的，宫里还有太后娘娘可以关照，咱们小郎君啊，指定能有一番锦绣仕途！”
“犯官之后，连考取功名的资格都被夺了，哪来的锦绣仕途。”司滢绕着手指，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
她在这宅子里坐得屁股都起了茧，心里难免生出疑影儿，嘀咕起谢枝山的话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是和西宁侯谈得好好的，其实根本就谈崩了吧！否则怎么十二天了，还是丁点消息都没有？
就这么瘟头瘟脑又过了两天，离号脉的日子还剩五天的时候，谢老夫人来了。
不是来寒暄的，连门都没进，只令司滢站在灯笼下边，让马车里的人隔帘看了一会儿。
司滢低垂着头，半晌钟管家托了东西过来。是谢老夫人赏了枚镯子给她，翡翠料，种水极好。
“老夫人说了，若诊得佳脉，即刻给你换间好宅子住，再多配些伺候的，保你养得顺心。”
收下镯子后，马儿拖着篷车走了。
司滢站在原地目送，忽见后帘被掀开，半张老妇人的脸露出来，远远地朝她笑了一下。
司滢发着愣，须臾反应过来，立马向前递了递膝。
等再站起来时，马车已经拐离了视线。
按织儿的解释，这表明了老夫人对她极其满意，眼下只盼着号脉那天快一点来，好母凭子贵，过上富实日子。
主仆异梦，织儿想的是大宅子大胖小子，而司滢则揣着那镯子，想自己要真离了燕京城，这玩意应该能当不少钱。
天光黑了又亮，春日里的朗晴天儿多了起来，照得人骨子里抽懒。
离号脉仅剩三天时，谢枝山那案子突然有了新的进展，道是杀那西宁楼庶子的，或许另有其人。
按织儿听来的消息，说是西宁侯查出他那庶子的长随有问题，极大可能，是那长随动的手脚。
同日，谢老夫人以年迈之体，戴着命妇冠服去了宫外长跪，请求皇帝推案覆审。
这案子翻得太不寻常，要么平静无波，要么，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两日之后，给司滢号脉的大夫终于来了。
可大夫才进了门，便见织儿两条腿倒得飞快，把地板踩出咚咚声响。
待进了厅里，小丫头顾不得喘气，等时便呼向司滢：“姑娘，公子要被放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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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进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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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儿那一嚎，把司滢的月事给嚎出来了。
这下也不用大夫诊脉，都知道司滢没喜信，没怀上了。
帮着司滢净过身子后，织儿一面筛着热茶，一面碎碎地安慰她：“这可太好了，公子出来后，姑娘就能跟着去谢府伺候。您别泄气，只要能在公子身边待着，肚子早晚能隆起来。”
司滢窝在被子里，还有些不太敢信：“公子……真要放出来了么？”
“那可不？听说昨儿夜里内阁连夜会审，圣驾也在旁边听着，到后半夜，陛下直接就推翻了先前的裁断，判公子无罪！”
如织儿所说，谢枝山的案子当初定罪有多快，现在脱罪就有多快。
太后亲外甥，也是天子的表兄，上头发了话，自然没人敢慢怠。
三法司复审后，再将卷宗交给内阁，六部九卿连夜提审了那名侯府长随，最终找到背后指使之人——大理寺少卿张永安。
据说那长随被大钱买通，提前给死者投了毒，再怂恿着死者与谢枝山发生冲突，甚至主动亮了凶器，逼得谢枝山以刀剑防身。
眼看死者毒发，长随于混乱之中推了死者一把，导致死者摔到谢枝山剑上，顺势赖给了谢枝山。
而作为主谋的张少卿，则利用职务之便篡改了仵作的验尸书，加之在场人证供词，顺利给谢枝山定了个死罪。
司滢听得直捯气：“那张少卿也太狠了，哪样的仇怨，居然让他设这么大的局去陷害谢公子？还有那位侯府公子也挺无辜，就这么没了命……”
“谁说不是呢？”织儿跟着附和，可惜她对这桩案子的起末也是一知半解，再说不出更多。
她将茶递给司滢：“姑娘且养着，擎等着府里来人接您。我估计啊，也就这三五天的事了。”
司滢点了点头，捂着热茶暖手。
这会儿她除了等，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
—
眼巴巴等着盼着，转过两日，听得外头吵吵嚷嚷，过年一样热闹。
司滢站在墙根听了半晌，被看守的仆妇劝回了房间。
说到底，她还不是自由身。
到次日晚上熄烛时，主仆掩了帐子躺到榻上，司滢才听到了织儿悄悄带来的消息。
昨天那么喧腾，是因为谢枝山出狱了。
据说排场大得很，还有太后特派的宫使去迎他，寺狱一干官吏看着他跨火盆，忙不迭赔吉祥话。
再有城中各处百姓，若去谢府门口道上声恭喜，可得红纸铜钱。接着，便是在相国寺施斋三日，投结功德。
对于谢府的风光，织儿简直说个不倦，最后扒着枕头：“姑娘，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公子生得哪种模样？”
“嗯？”司滢还浮在漫天撒钱的豪气之中，闻言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织儿嘻嘻笑了笑，羞涩地露出一颗虎牙：“听说公子皮相上佳，很是倜傥英奇，是男色中的翘楚，燕京城里好多闺秀都倾心于他。”
倜傥？司滢回想了下，那对眼睛睨人时自带三分懒意，算倜傥么，还是该叫风流？
不对，他要是风流，就不会那么坚贞不屈了。被她扒裤子时，简直有种士可杀不可辱的风范。
织儿追问不休，司滢没办法，只得囫囵说道：“公子眉毛很长，脸很白，鼻子很挺，嘴唇……也很薄。”
“鼻挺唇薄啊？怎么听着，像负心汉的长相？”织儿嗡哝一句。
此情此景，负心汉三个字，太拔人神经了。
司滢翻了个身，突然想到自己太大意了，居然没跟他商定到底是怎么个酬谢法。
他嘴里说的富贵与周全，是哪样的富贵，又怎样才叫周全？
正后悔时，腰眼被戳了下：“姑娘，是你先亲的公子，还是公子先亲的你？”
“……”突然被问起这种话，司滢心跳都漏了一拍。
织儿还在好奇：“是公子先剥你衣裳，还是你先剥公子的衣裳？公子光了以后，会让你有流鼻血的冲动么？”
司滢闭眼装睡，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回想，好像……都是她先的。
咬他的嘴，解他的衣，甚至扑缠的时候，好像还摸过他一把……后面。
衣角被扽了两下，织儿趴到她肩头：“完事之后，公子抱着姑娘睡么？”
太臊人了，司滢脚趾头都蜷到肉里：“你这丫头，还有完没完！”
织儿吃吃地笑，还唱大话：“我瞧姑娘是个好面相，运势高着呢，往后去公子身边伺候着，等把长子生了，保不齐公子一高兴，抬姑娘作正妻呢！”
拜这小丫头一通胡咧咧，司滢做了个极其犯浑的梦。
梦里，她掰住谢枝山的下巴，嚣张地在啃他的嘴。那怎么也解不开的裤带自动开了，白净地横陈着，一身娇贵肉皮上，尽是她留下的，不像话的红印。
醒来汗湿小衣，不敢相信自己会做那样禽兽的梦，简直令人发指！
—
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在谢枝山出狱后的第五天，谢府总算来人接她了。
司滢是大清早从床上挖起来的，接她的是钟管家，特地说了只她一个人去。
梳洗时主仆俩说些悄悄话，织儿告诉司滢：“奴婢听说，谢公子那位母亲……有些不寻常。”
“怎么样不寻常？”司滢想起马车后的那一笑，确实有些异怪的感觉。
织儿也说不清楚，挠了半晌的头：“总之，您万事留个心眼。”
……
到谢府时天还有些灰，晨鸟儿絮絮叫着，楼观水榭，一切都飘渺得很。
走的是角门，司滢提着步子跟在后头，有些不安：“钟叔，老夫人唤我来，可说了哪样事由么？”
老管家睨她一眼：“这个不用问，等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这样肃声肃气，不啻于是在敲打。司滢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谢府气派且阔大，下人们有序地忙活着，轻手轻脚在晨曦里穿梭，连眼珠子都没有乱跑，极守规矩。
司滢本来就是个不认道的，跟着钟管家到地方的时候，她已经懵头转向，满脑子只剩地砖了。
司滢站在厅中，被未知与不宁笼住，心里跳作一团。
等上大概两盏茶的功夫，有人被仆婢搀着到了厅里。
那位走得极慢，呼吸也悠悠长长的，坐到上头的椅子里时，司滢似乎听到细微的打嗝声。
“怎么站着，不是有椅子么？”上头的声音响起，同时打了个结结实实的饱嗝。
钟管家提醒司滢：“夫人指座呢，还不快道谢？”
司滢忙不迭呵腰：“谢夫人赏。”
说完被领着去了右边的圈椅，她不敢太随意，斜签着坐了个边。
厅中有了一阵沉闷的捶背声，应该是下人在替主子抒着胃气。
少顷，司滢又听到一句：“低着头做什么？我又不是夜叉。”
声音哝哝的，与其说是不满，更像是单纯不解的嘀咕。
司滢忖了忖，慢慢抬起眉眼。
坐在上方的，是她那晚曾见过的谢母。
老妇人穿长褙子，两道平直的眉，渐细渐淡地隐进鬓角，神情从容，看着很是和悦。
拿眼扫她半晌后，谢母点了点椅子扶手：“果然是个漂亮孩子，这眼这嘴都俏生生的，细骨脸儿也标致。就是过瘦了些，多半气血不大足，养养才能怀上。”
一说这话，司滢就忐忑了，她眼珠微颤，心腔不安。
谢母吃了口茶，接着挥退所有伺候的人，只剩个钟管家在厅外侯着。
“我儿说，他跟你是清白的，没碰过你？”
司滢不敢隐瞒：“回夫人的话，公子所言属实。”
谢夫人哦了一声，又继续道：“他说这回翻案多亏有你，你是立了功的，让我赏你金银和宅子？”
“是公子思虑得当，我只是按公子说的做罢了，不敢居功。”司滢掐着分寸，小心翼翼地回话。
谢夫人舒着手脚，往椅后一靠。
也许是晨早发髻拢得过紧，老太太抠了几回头皮，一点点把原本平整的发面掏了起来，拱在那里像个犄角。
扽完头发后，老太太抽冷子问了句：“我儿那么俊，你忍得住？”
“……啊？”
“我儿可是出了名的好皮相，多少闺秀都垂涎他的美貌，馋他的身子。你跟他共宿几天几夜，怎么把持住的？”老太太啧啧有声，让人听出些钦佩的况味来。
怀疑有蝇子冲进耳朵，司滢撇了撇头，眼里瞳光都扩大了些。
“是他在死牢里沤得太臭，你下不去嘴？还是怕动静太大，没敢做到那一步？”老太太反复叮问，试图猜出背后的真相。
司滢窒了下，艰难地罗措回答：“公子他，他是正人君子，一直对我……以礼相待。”
“还真没成过事啊？”老太太喃喃着：“怪不得，我先还担心我儿有什么隐疾，原来还是个黄花大小子。”
话里捻着几分庆幸，显然谢枝山方方面面都正常这事，比司滢没怀上要重要得多。
“我问你，你是想要钱，还是留在谢府？”或许是眼光毒，或许是走过场，总之不按常理之后，老太太又来了这么一问。
司滢眉目一动，才与老太太接视几息，便见她点点头：“明白了，你想留下来。”
听她自说自话，司滢彻底蒙了。
谢母没给她发挥的余地，扬着嗓子喊了钟管家进来，让带去安置。
转头再看司滢，老太太曼声说：“孩子，我也跟你同个想法。虽然你跟我儿之间暂且是清白的，但在我们看来，你已经是他的人了。这么地，你先在府里住下来，他刚回府，还不少事等着处理，等忙完这阵我再作主，让他把你收到房里。”
司滢手心攒汗，立马表态道：“不敢攀附公子，倘能让我留下来，府里给碗饭吃就成。”
谢母嗯了声，表示听出来了，这是想做婢女的意思。
她极不赞成地摇头：“我听钟管家提过，你那姨丈说你爹娘还在的时候，你也是被人伺候的闺秀，如今来了我谢家，哪里好作践你，让你当丫鬟？”
“夫人，我……”司滢才张了嘴，很快便被打断。
“你放心，我儿虽然有点狗脾气，又是个爱装蒜的，但他那相貌身段，绝对不会让你吃亏。往后你使点劲，要给他收服了，有得是你受用的地方。”
操着懒洋洋的声口说完这些，老太太起身出了花厅，没再给司滢说话的机会。
就这么着，司滢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想找北也找不着。
谢府亭多桥多，廊子九拐十八弯，她跟着钟管家到了一处院落。
月门之前，钟管家停下步子，朝司滢指了指里头：“往后你就住这个院子，我还有事，就不带你进去了。你自个儿进罢，迟些我唤人过来伺候。”
也不知是哪样的急事催着，撂完这话，钟管家逃也似地离开了。
面对这沉静的院落，司滢无奈，只得提起裙边迈了进去。
院子极为清净，除了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黄鹂儿之外，一路连个洒扫的都没见着。
推开卧房的门，发现里头也很是宽敞，且陈设都华丽得吸眼。象牙矮榻，紫檀屏风，一件件都昭示着这座府邸有多奢丽。
惊叹之余，司滢心觉怪异，这份安静也让她有些发毛。
原地兜了个圈后，司滢正打算找个地方坐着等，兀地听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动静。像是水波被搅动的声音，又像是谁在地上跳了几下。
她打了个激灵，登时被炸出一身汗来。
谢夫人诡异的态度，空荡荡的院子，房室里不明的响动，越发让人觉得渗得慌。
外头天光亮堂了些，借着那光，司滢摒起息来，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地上铺着莲枝的栽绒毯，脚落在上头无甚声音。经过一樽膝头高的曲颈瓶时，司滢顺势抱了起来，握在怀里当防护。
接近发出窸窣声响的地方，雕着松枝纹的花罩后头，看见有人影在晃动，但瞧不清是男是女。
颤抖顺着腿肚子涌上来，司滢双手索索发抖。
她壮着胆逼近前去，身子半匿在花罩后头，提起丹田正待喝问出声时，对方拿余光捕捉到动静，倏地偏头看过来。
他上身精光亮堂，一条腿在裤管里，另一条才抬起来，准备往里放。
熟悉的脸撞入视线，司滢喉间咕地一声，险些没晕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谢枝山左腿踩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没摔在地上。
他忙拎着裤子藏到浴桶后头，又恼愤地斥司滢：“还看！”
司滢简直万箭攒心，瘫着坐到地上，费劲地避开了眼。
谢枝山心颤肉跳，面上红白交错：“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我也不知道……”被迫当了回登徒子，满脑子晃晃荡荡的画面，司滢简直百口莫辩。
里头一时没再质问，但能听到咻咻的呼吸声，显然气极了。
司滢抱着瓷瓶，身子簌簌打颤：“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是钟管家……”
吭吭哧哧磕磕巴巴，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间，吓得不知怎么才好。
等谢枝山穿好衣裳从里头出来时，司滢已经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倭瓜。
谢枝山气不打一处，咬着牙喊她：“站起来说话！”
司滢站不起来，只有脑袋勉强能抬起。因为衔冤负屈，眼里潮润润的，仿佛光着被偷看的人是她。
谢枝山眼皮搐动：“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
“是，是钟管家接我来的……”被狠巴巴逼视着，司滢说话都不太利索。
她捋了捋舌头，想要把来龙去脉给说个清楚时，溘然听见窗户磴儿响了一下，外头有人扬声说话，好似在跟谢枝山打招呼。
房室之中，一双男女俱是吓得耸了耸肩。
谢枝山向外看了看，朝司滢摆手：“去里头躲着，莫要出声！”
“可我站不起来……”司滢也着急，哭丧着脸想站直，奈何刚才的场景太有冲突，她力气还未蓄回，两条腿又麻又软。
眼看外头的身影已经逼近到窗牖之上，谢枝山再顾不得那许多，弯腰抱起司滢，将她送到了湢室里头。
把人放下的同一时刻，门轴吃劲，嘎地响了两下。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

第六章 小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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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帽长衣，一柄绣春刀佩于腰间，来人托着碟豆腐踏过门槛：“谢公子，久别未见，您这一向可好啊？”
“你怎么来了？”不速之客接二连三，谢枝山语气不虞。
陆慈乐了：“刚点好的豆腐，紧着给你送一块过来。怎么，还要撵我？”
见他走过来，谢枝山也挪了步子，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茶桌引：“看来我谢府守备越发无用，竟让你就这般闯了进来。”
好友间陈年斗嘴的把戏，陆慈呲起一口白牙：“这不才刚下值，要通过门房禀报，没得麻烦人家跑一趟？不过你这院里可够清净的，怎么连条狗都不见？你那些个表弟表妹呢，都躲起来了，还是被老太太撵光了？”
说罢搐着鼻尖嗅了嗅：“这是臭毛病发作，又大清早就开始沐浴了？”
这话戳到谢枝山痛处，惹他面色青青白白变个不停。
要不是大清早洗一遍，也不会被人看个正着。
陆慈两腿一跨，反骑着椅子坐了下来：“陛下都没你这么爱干净，一天洗多少回？哪天给你送上战场，半个月都泡不着水，你不得难受死？”
“真有那一日，也不劳你操心。”谢枝山还耿耿于被看光这回事，倒茶的动作都粗鲁了几分。
陆慈掬起茶杯灌了两口，再指指豆腐：“吃了罢，往后清白做人，没事别往教坊司跑。那地方跟你犯冲，八百年不去一回，去了就摊上事。”
这便是十足损友了，专拣旁人不敢说的话。
杵着坐了会儿，陆慈睨着谢枝山：“你这出沉冤的戏码可算闾巷皆闻了，我买豆腐时便听不少人在聊这事，个个都说那张少卿不是人，指使人害死妻弟，又把罪名扣到你头上。”
张少卿，亦便是陷害谢枝山的那位。
此人曾娶西宁侯府庶女为妻，而他要害妻弟的原因也很简单——狎妓时被妻弟发现，后被迫和离不止，还因这事影响了考绩与升任，从而对妻弟心怀巨怨。
而这人与谢枝山的仇怨，则是某日在席会上酒醉，为哗众取宠而贬低谢父遗作，被谢枝山几句刺得出了丑，便就此记恨上了。
气量狭小之辈，常因此怏怏不悦，于是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杀了妻弟，又把罪栽到了谢枝山头上。
以上种种，皆是明面上的审讯结果，而实际真相如何……
陆慈嘴角向上兜着，意味深长地望向谢枝山：“张府也不知得了多少好处，竟愿意折个儿子当替死鬼？”
话里有话，谢枝山面不改色地接道：“兴许命脉被捏住，不得不扛了这宗呢？”
见他这么坦然，陆慈挑了挑眉，拄起下巴故作深沉：“但话说回来，他们能找着这么个人也真是难得，既跟你有过节，又和侯府那位生过龃龉……”
打谜语似的，各种代称都有，但谢枝山只想快些送客，毕竟他房里还藏着个人。
比起谈正事，眼下他更想好跟湢室那位姑奶奶掰扯一番，今儿到底念的什么咒。
这样想着，撵人的话脱口就来了：“若没旁的事你先回府罢，迟些我还要入宫，今日不便多聊。”
“哎，着什么急啊？”陆慈半笑不笑地：“我问你，你既然知道背后有阴谋，怎么早不说？先头给你定罪的时候，你可心灰意懒，像是巴不能早点死了清静。”
天光大亮起来，从窗屉子筛进来的日头有点晃眼，谢枝山眯着眼往旁边避了避，没搭腔。
然而好事者总是不依不饶，陆慈凑近一寸：“不会是红鸾星动，突然又舍不得死了？”他朝谢枝山挤了挤眉：“三挑一呢，什么样的天仙儿迷得你跟醉了似的，只让那一位进去伺候？”
锦衣卫眼线众多，身为指挥使，这燕京城里诸多人与事，只有他不愿说或懒得查的。会知道这些，也不出奇。
可这样吊儿郎当的调侃，谢枝山分外不喜：“没有的事，胡说什么。”
“什么没有？是姑娘没进去，还是你跟人家清清白白，同宿几夜全在抄经论道？”
陆慈嘁了一声：“这种话说给你母亲听，老太太没拆你的台？好不容易见你跟姑娘勾搭上了，她不得想方设法给你扣在府里头，先把孩儿生了，再放你回翰林院去？”
话说完，又把目光拐向湢室的方向：“藏头藏尾的做什么，小嫂子这样羞于见人么？”
声音不大，却将好能递进司滢耳中。
进退失据间，听得谢枝山喊她：“算了，出来罢。”
司滢应声走了出去，穿过地罩，慢慢到了茶桌那头：“公子。”
见到她，谢枝山还是有些难堪。方才那视线直撅撅一通混扫，但当着好友的面，也不好问她究竟看到什么。
他理了理袖笼，理完又去折护领，总之一看她就觉得自己衣衫不正，仿佛身上总有哪块是光溜着的。
但老这么也不像话，于是沉了沉气，夷夷然指向陆慈：“这位是陆指挥使。”
“陆大人。”司滢塌了塌腰，给陆慈行礼。
陆慈嗖地站起身，端端正正还了个礼：“小嫂子好。”
司滢去死牢那两回，陆慈曾远远地看过一眼，但她整个人拢在披风里，瞧不真周。
在陆慈的预想之中，这位怎么都得是个浮艳娇媚的尤物，娇滴滴软声软体，才能让这谢下惠把自己给交待了。哪知道真人杵到眼巴前，跟他想象中的竟差这么老远。
十根掐尖的手指从袖门探出来，反攥着袖口，局促得像练习站杆的雏鸟。
身形透着小家子气，可她的笑容又很得体，一双眼黑山白水般干净分明，很是亲人。
而面对他的称呼，她又霎时慌了：“不敢当陆大人这一声，我与谢公子没什么的……”
纠正的话转进谢枝山耳朵里，招来谢枝山的注视。
他侧过头，见司滢掖着手，鼻尖沾着点烁亮的光。而那张面容之上的焦灼，是比他还想撇清关系的急切。
兴许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也望了过来。然而目光才落到他脸上，眼眶便猛地一扩，很快又将头别回去，活像见了鬼。
谢枝山怔忪了下，很快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肺。
她饱了眼福占了他的便宜，还那样看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哪里有缺陷，拿他当怪物么？
气是真的气，然而被涵养约束着，谢枝山还是给司滢指了坐位：“不必拘着，随便坐罢。”
见他淡下眉目，司滢也不敢多作客气，只识相地道了声谢。
虽这位已经穿了衣裳，但不知怎地，他那一身雪嫩的肉皮总在她眼帘前招招摇摇，挥之不去。
为免失态，只能是尽量离他远些，但又不能坐到最末去，以免听话回话不方便。
略作斟酌后，司滢坐去了陆慈那一向。
陆慈本是倒骑着椅子，这时候一改玩世不恭的作派，腰身板正，像到了衙署议事。
大清早被这两人搅得脑仁疼，谢枝山强打起精神，与陆慈说：“你应当知道她的来历。她姨丈在你们卫所充了个军匠，那人心术不正，留着也是坏锦衣卫的名声，你这头若是方便，直接把那无耻之徒给发落，我就不绕弯子了。”
“一句话的事，好说！”陆慈应得格外爽快，笑眯眯地，惹谢枝山再望过来。
司滢起身：“那便先谢过陆大人了。”
“司姑娘客气。”陆慈展眉一笑。
这俩人寒暄着，谢枝山被晾了会儿，漠声问司滢：“你今日如何到的谢府，又是谁领你来的这里，且说一说。”
这话里，很明显是透着诘问的。
金水般的光线折射进房中，有一道正好落在谢枝山肩上。他坐在光瀑里，清如兰雪，有出尘的贵气。
司滢心情忐忑，甚至有些嗒然。
前前后后，她已经唐突过他好几回。在牢里还情有可原，毕竟她本意是想保命，而且也没得逞过，可方才，她什么都看见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极下流，是个十足色胚？会不会因此不搭理她，不帮她，甚至给她使绊子？
腮肉咬了又咬，司滢一口气泄到脚后跟：“回公子的话，是钟管家……”
她答着谢枝山的问，虽然声音瓮瓮的，但思路清晰，把一切事由给说了个门儿清。
听罢，已有猜测跃入谢枝山心头。
他几不可闻地拧了拧眉，陆慈却是个豁口的，立马就嘶了一声：“故意设局，老太太这是想玩捉奸在……”
床字及时包在嘴里，陆慈清了清嗓子：“是我多嘴了，二位莫怪。”
话虽糙，说的却是这么个理。谢枝山按住鼻梁揉了揉：“托你办件事，”他拿下巴指指司滢：“先带她出去避一避。”
陆慈有些意外，正想向谢枝山求证时，便见一道身影猝然冲过去，紧紧箍住谢枝山：“不行！我不走！”
这真是防不胜防，谢枝山向后退了几步，险些又栽到地上。
他稳了稳下盘，身形堪堪定住：“放肆！还不松手！”
“公子要赶我，我不走！”
这是动手动脚成习惯了，谢枝山额角突突地跳：“像什么样子，撒开！”
作者有话说：
码上头了，放一章字数太多，还是分两章吧，晚安明天见*罒▽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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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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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男女扭手扭脚地纠缠，陆慈大开眼界，再次推翻对这司姑娘的印象。
没想到这羸弱的皮相里头，竟还包了一层泼皮。
“陆慈！”感觉腰间那双手臂越收越紧，谢枝山投来求援。
陆慈是个不嫌事大的，完全没有要施以援手的意思，只装看不懂：“大白天搂搂抱抱不大好吧？我要不要回避？”
说是回避，反而掖起手来观摩好友窘况，脸上的笑很是无害。
谢枝山何尝出过这份丑，感觉脸已经丢尽了，不得不钳住这女无赖的肩，使劲把她支开：“再耍横，我唤人把你扔出去！”
“是你先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伪君子！”司滢急火攻心，挣出一脑门子汗。
“胡说八道，我几时出尔反尔了？”遭了诽谤，谢枝山愠怒不已。
司滢仰着脸：“当初是你说的，如果能出狱便许我富贵与周全。眼下你出狱了就不管我，一见我便要撵我走，这不是出尔反尔是什么？”
“你没听见陆慈的话？不走，等着被人捉？”
“那便给人捉好了！”
这样理直气壮，谢枝山先是语塞了下，继而以眼擒住她：“你说什么？”
亏他还处处替她想，不愿糟害她，结果她这样作践自己，竟甘愿予人作妾？
恨铁不成钢，谢枝山的视线便难免带上些压迫。
司滢被瞧得打怵，她觍着脸，声音拖起一片真挚的哀求：“若公子不嫌弃……我愿为公子效力！”
留在他房里，算哪门子效力？
谢枝山先是一哂，可反复咂弄她话里的意思，却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
他想了想，两眼逐渐眯矑起来：“你愿意怎么给我效力？仔细说说。”
以为是有商谈的余地，司滢振奋起来，搬着手指头数起自己的本事：“头一个，我算帐、不对，我算盘拔得很快！其次我记性很好，过目不忘。还有，我能模仿人的声音！”
三份本事一个赛一个，尤其最后那项虽不光彩，却着实难得。
“司姑娘过人之处甚多，仔细想想，倒是进锦衣卫的好料子。”谢枝山还没说话，陆慈先插了一嘴。
他饶有兴趣地咧了咧嘴：“可否请司姑娘示范一下，如何仿人的声儿？”
本事光说不显，确实不大可信。
司滢急于证明自己没有夸口，便松开谢枝山，把脸掩在衣袖后头，低低地扫了扫嗓子，很快开腔：“谢家小儿，纳你狗命来！”
陆慈被慑住，这声音雄浑铿锵，竟与西宁侯相差无几。
露这一手确实了得，只是听来，多少有些像在借故骂谢枝山。
司滢显然也意识到了，她觑了觑谢枝山，见他拢着眼睑很拿不准是喜是怒，吓得噤在原地，不敢再吱声。
日头正好的时辰，房里仿佛冻住了似的，让人喘气都不敢大动静。
少顷，谢枝山喉结动了动：“我已脱罪出狱，还需要你效什么力？你如何想的，最好照实说来，莫要隐瞒。”
都到这节骨眼了，也没什么好遮盖的。司滢目光轻轻晃一下，迟迟道：“公子要报仇，我愿尽绵薄之力，只求公子您……莫要撵我离开。”
无根浮萍，遇事多个心眼，是再正常不过的。
被他押着帮忙时，司滢挣扎过，也揣度过。
明明有脱罪之法，但不找家人不寻好友，偏偏给她去办。起初她的预想很简单，要么是成算不足，怕拖累亲朋；要么，就是怕府里人关心则乱，反生枝节。
当然，也曾经冒出过猜测，怀疑害他的人，可能就在谢府。
但这一想法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司滢抹掉了。
在丫鬟织儿那头，她大致听说过谢府一些事。
譬如谢府人丁并不兴旺，谢枝山祖辈早亡，其父也在几年之前染病去世，眼下住在这府里的除了他们母子外，再就是他几位姑表兄弟姊妹了。
谢家两位姑奶奶，嫁的都是正五品往上的官，治家严不严另说，一荣俱荣这个道理，是最基本的通识。
都说谢氏一门是皇亲贵戚，但正儿八经论起来，谢枝山才担得起这四个字。换句话说，只有太后这个外甥在，谢氏一门才借得了太后的光。
拿糙话来说，蠢成王八也会盼着他好，再是天大的诱惑在眼巴前，没哪个会糊涂到打他的主意，那与自毁根基没区别。
综上所想，便只剩一个可能：要害谢枝山的人在府外，而且对谢府人的一举一动，都非常了解。
当然最终下这个定论，还是方才司滢躲在湢室时，听到了他与陆慈的那些话。
一通老实巴交的分析，得了谢枝山扔来的四字评价：“耳力了得。”
不清不楚，像夸人又像贬人，司滢不好给反应，只得装聋扮哑。
谢枝山调转脚尖，坐回椅子的时候，看了眼自己的衣裳。
好好一件夹袍，眼下皱得不成样子。冷不丁一看，还当他大早上招猫去了。
这缎面光度极佳，上头每一道褶子都是她的辉光，印证了她多么地泼辣有为。
前后见面不过三回，不把他折腾到狼狈得像落了难，都不算跟她打过照面。
就这，上次她还好意思解释，说平时不这样？
眼梢挑向鬓角，谢枝山睃着司滢：“仅凭只言片语，便能将事情推出个大概，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不仅聪明，还会学舌。上辈子怕就是凭的这项本事，才逃出了谢府。
有些事想起来怒气填胸，跟眼下的叠加在一起，更让谢枝山觉得肝都被顶淤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已然给气得说不出话来，无奈只得揭盖喝茶，以掩饰自己的失语。
陆慈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笑得打跌，知道不好再做壁上观。
自来局中人说话黏糊，三两句拎不出重点，陆慈替好友总结了下：“司姑娘想留在谢府，但不以你侍妾的身份。还有，金银宅子打发不了她，毕竟她一个弱女子，很难守得住那些。”
说着也有些犯蒙，陆慈纳闷地看向司滢：“司姑娘，这么说来，你是想留在谢府，给他当丫鬟使？”
“她不是想留在谢府，是想留在燕京城。”谢枝山插来话语，定定地瞧住司滢。
她并不想留在谢府，否则上辈子，也不会非要逃跑。
而他呢，虽活了两世，虽与她连孩子都生过，但对其秉性与家世由来，却是一知半解。
“我且问你，为何执意留在燕京？是否……在这里尚有旁的亲戚？”
“没有！”司滢眼皮挛缩了下，立马否认。
谢枝山哼了一声，脸慢慢挂下来：“既不愿说实话，明日，我便着人送你回中州。”
他目光锐利如锥：“当初我应承你的，是富贵与周全。予你金银，这是富贵；送你回中州，亦会保你周全，也无甚指摘。但你执意留在谢府，想得谢府的护全，还说要替我效力，却连个诚字都做不到，说到底也是不信我罢了。既如此，我又为何要信你？”
一递一声都透着春寒，司滢没料到会有这出。她不过想在这燕京城有个去处，有可靠的人能依附罢了，既然谢府不容她……
“陆大人，您先前说我合适进锦衣卫，是真话么？”司滢看着陆慈，面色微赧：“锦衣卫里头，有女子可以担当的差事么？”
陆慈本还喜孜孜在看戏，陡然被问及，先是发了下怔，很快眼里摇出笑谑的辉光来。
他与谢枝山自小相识，知这人虽有些倨傲，但一贯自持，与不甚相熟的人相处时，自来便是儒雅温宁的作派，极少见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别别扭扭，甚至逗露出旷夫怨鬼讨债的意味来。
而且看这两人打擂台似的斗法，倒像谁也降不了谁，只教旁观的笑掉眉毛，盼有人能再发作，一蹿两尺高。
坏心渐起，陆慈眼里划过粼粼笑意，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谢枝山：“你瞧瞧你，尽干些为难人的事。既你这么不通情理，不识人材，那我便带司姑娘走了？”
说走，还真就要在前头带路，而司滢也片刻不停，提着脚踪便跟了上去。
行至门口时，听到有人极重地咬出两个字：“慢着。”
回身，见谢枝山视线落在司滢身上：“你曾替我办过事，除非你回中州，若还待在这京城，焉知不会有被我仇家查出来的那天？”
这话打得精准，司滢果然筛了一下。
谢枝山见了，心神松泛下来，视线绕着她扫了两圈。
这细手细脚的，哪里合适当番子？怕不是与匪贼一招都交不到，骨头便要折在人家手里。
不过十七八的姑娘，不仅怕死，想起事来到底也天真些。
谢枝山靠回椅背，剜了陆慈一眼：“他带你走，不过是把你往六扇门安置，让你当个番子罢了。番子领的是办案的差使，风里来雨里去，要想捉你不是轻而易举？而且一个番子而已，丢了就丢了，到时候，哪个又会在意你的死活？”
字字剔骨，软了司滢的胆气，也长了她的不解。
单瞧他的脸，那绝对是端方公子。先头的几回接触，她也觉得这是位涵养且有雅量的主，哪知他真就像他母亲说的那样，动辄冷脸。
但也怪天菩萨不开眼，让她在这裉节眼上看光他的身子，把他亵渎了个彻底，也得罪了个狠的。
再有便也是她大意了，听到撵她离开谢府便分寸大失，没想到有这么一层。
是啊，倘要留在燕京，对她来说除了谢府，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呢？
做人能屈能伸，司滢酝酿了下，再抬头望谢枝山时，眼里已是一派怯生生的暗光：“回公子的话，我到燕京本是为了寻我大哥的……姨丈说是晓得我大哥下落……我去了他家……后来被卖给谢府……”
说话断断续续，提起伤心事，司滢很快便哽咽起来。她眼里蒙起两层水壳，眨个眼的功夫就破了，在颊面蜿蜒成一滩湿渍。
这一哭，弄得房里两个大男人被动又失措。
谢枝山分外煎熬，僵着声音说：“哭什么，左右事情都过去了……你那什么亲大哥，也不是你哭就能寻得见的。”
这么安慰人也是够没天资的，陆慈听不下去了：“姑娘莫要伤心，仔细哭坏了身子。你那位大哥年岁几何，又是哪样长相？若能知晓这些，我安排布线替你寻上一寻，倘他当真在燕京城，就算藏在再深，咱们慢慢地拔，总有寻到人的那一日。”
相比较之下，这一番安慰简直可以当范本了。
哭声渐悄，司滢感受到了希望，她红着一双眼：“可谢公子要送我回中州……”
谢枝山悻悻地站起来：“哪个说要送你走？我早便给你预好了路，是你自己……”越说越不对劲，他干脆把袖笼一甩：“你可知原本，我对你的打算是什么？”
司滢摇头，一双眼里含着重重疑惑，还有湿浓的水意。
谢枝山嘴角动了动，微别开眼：“我早便与我母亲说了，认你作……表妹，替你在燕京寻一门好亲。”
“可老夫人……”
“她故意瞒你，存心改了我的话，打的什么主意你还不知晓？”谢枝山冷声。
方才那番思虑，并非临时省起，而是他早便忖度过的。
送她回中州，也并非就安全。
其一是她曾替他办过事，有被查到的可能；其二，立女户单过这种事说得容易，需知这世道对女子多存不公，即便律法在前，也有的是被迫害的例子。
按他的设想，认她作表亲，便是给了她一个好身份。
傍着谢家，怎么都能找个官宦人家当正头娘子，成了官眷不仅衣食无忧，哪个想动她，也要先掂量掂量。
不过……要不是他母亲突然插这么一杠子，他还解不了心头的谜。
再看那不住抽泣的姑奶奶，谢枝山暗自哂笑。
他算是想明白了，怪不得上辈子要跑，怕不是寻到了亲，便在他谢府度日如年，半刻也不愿多待。
情势突变，房里尴尬地沉默了好一阵子。
是陆慈没有想到的走向，他讪讪地摸了摸下巴：“这……谢兄思虑周到，司姑娘，你如何想？”
司滢吸了吸鼻子，走去谢枝山跟前，矮下身去：“公子仁善，是我小人之心冒犯公子，我给公子赔罪，还望公子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她垂着头，有零碎的发堆在额角，苗一样茸茸的。
离得太近，那额发飞到谢枝山眼前，又挲过他的手面。
谢枝山动了动手腕，定神问：“既知我有仇家，便该猜到我那仇家并非一般人，故你就算留在谢府，也没有十成十的安全，你不怕？”
司滢说不怕：“我本已是飘零之人，无根浮萍，想是上辈子积德，才遇见公子这样的活菩萨。公子大恩大德，便如我再生父母。”
辈份一下给抬到父辈，谢枝山目光难言。
这人恭敬的时候是真恭敬，造次的时候，恐怕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邋遢又落魄的死囚，是她想扑就能扑，想抱就能抱的，蓬头垢面，压根没有威信可言。
还说什么愿意留在谢府，给碗饭吃就成，虚伪！
还宁愿留下来当丫鬟也不愿被他收房，好似他多乐意与她同床共枕似的。
不肯进他房里，他更不愿同她宿在一头呢！
胸闷得厉害，谢枝山抒了抒气，乍闻陆慈出声：“有人来了。”
谢枝山摒息，确实听到些杂沓的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是他那位操心的娘快到了。
略调过头，便见个绵绵身影撞进眼梢。
后面那人绞着手跟过来，走起路来一步一踩，裙襕都没怎么动，像是生怕哪步踩得不对，惹他反悔。
谢枝山付之一哂。
看来缺的那根筋接上了，这时候知道伏低作小了。他是着急进宫面圣，若是时辰宽裕，准得让她长长记性。
他拍平袍面褶皱，又伸手正了正发冠，这才拿正眼瞧她：“迟些……”
“都听表兄的。”姑娘家朱口细牙，袅袅笑着，乖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谢枝山撤了视线，摁下心头古怪。
这样也好，且让她以这样名义留在谢府，暂且替她周全着。待寻到亲生兄弟，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算亏待了她。
只盼她快些寻到如意郎君，他也算了了一桩心头大事。
作者有话说：
谢の壮举，这文备用名：《重生后，认孩子的娘当表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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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哪个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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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谢母率人而来，明明在自家府邸，却走出了汹汹的架势。
旁边的钟管家虽参与了布谋，但仍有些犹疑：“老夫人，咱们这样做，会否惹得郎君不悦？”
“他悦了，我这个当娘的去哪里悦？”谢母很是不满，冲口便指责儿子：“坐一趟牢没点进益，跟女人共宿几夜，到头来还是个雏儿。”
钟管家半佝着腰：“可郎君说，要认那位司姑娘当表妹……”
“什么表妹？我不缺外甥女。再说了，做我谢家妇，不比当什么表姑娘要来得好？”谢母不以为意，曼声道：“那姑娘我瞧着还算称心，她要能替我谢家生下长子，我自然不会委屈了她。”
话里的坚持与矜傲，钟管家自然听出来了。
尊荣显赫里泡大的主，虽然不摆架子也爱说笑，可有趣的性子之外，也有其难相与的地方。例如任性，便是这位当家主母最明显的一面。
她认定的事，九头驴都难拽回来。
好比眼下，这位又慢央央地补充道：“那姑娘我们花了大钱去买，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近我儿身的，倘使就这样放弃，岂不可惜？最重要的是，我儿就算收个孤女在身边，也好过跟教坊司那个白眼狼继续纠缠！”
“那倒也是。”钟管家赔着笑。
教坊司那位始终是主母的心病，一提起来就恨得牙痒痒。尤其是她作证将郎君送入死牢这事，简直是忘恩负义的无耻行径。
跟着往前走出几步，跨过月门的时候，钟管家提出最后的顾虑：“那，那万一咱们进去，撞见……”
“要的就是撞见些什么，晨早男人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捉奸在床，由不得他不认！”
锵锵的一番话掷了出去，一行人也到了正房前。
压着手让所有人噤声等着，谢母独自上了步阶。
她矮下身形，鬼鬼祟祟扒在门外正要贴耳偷听之时，房门咻地开了条缝，从里间被拉敞开来。
门槛后头，站着衣冠齐整的谢枝山：“儿子给母亲请安。”
“桂姨。”陆慈也晃了出来，甩着牙牌，笑声朗朗。
“慈儿来了。”谢母与他打着招呼，一双眼，却直勾勾瞟向后头的司滢。
司滢屈身朝谢母行了个礼，便眉眼低垂着，安静地站在谢枝山身后。
气氛有些诡异，陆慈挺身打了句哈哈：“不请自来，桂姨可莫要嫌我。”
“这是说得哪里话，你这孩子平时忙得连个人影都不见，我巴不得你多来几趟……”谢母接了他的话，寒暄几句后，不动声色地打探道：“慈儿可是刚到？早饭用过了么？”
陆慈不傻，知道这是个套，不好钻。
要遂老太太的意，他就说刚到，递老太太一个话阶，让她提起小鸳鸯的事；反之他要遂了好友的意，说早于人姑娘之前就到了，那便侧面证明这双男女的清白。
不想掺和这对母子的斗争，陆慈敞开牙关装傻：“才刚下值，正犯着困呢……那什么，桂姨我先回府歇觉，改明儿再来给您老逗趣儿。”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仅剩谢府人众，谢母眼睛一转，朝司滢招手：“阿滢怎么哭了，是不是山儿甩你脸了？来，到娘这里来。”
自称为娘，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谢枝山朝母亲揖手：“儿子有话要与娘说，还请您入内一叙。”
谢母不理他，一径唤司滢：“阿滢还不过来？娘早跟你说什么来着，山儿有几分臭脾气，你是个乖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迟些娘收拾他，让他给你赔不是。”
话虽亲昵，可催促之意明显，语气也俨然加重了。司滢听出老太太动了气，心头哆嗦着，便也踟蹰起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方才见这位老夫人言行奇异，便该暗自警醒的。
怪她是个路迷，一大清早在这府里转晕了，脑子似浆糊，才懵懵懂懂着了人的道。
正天人交战时，谢母扬高了调门：“阿滢，怎地还杵着？”
司滢被这道声音揪住，栗栗地蹭起步子，膝头抬起来时，谢枝山侧行一步，挡在她身前。
“拦她做什么？你走开。”谢母一眼乜过去：“先前我不管你，眼下有了房里人，你那臭脾气也该收一收了。女人得哄，别动不动学你爹当矫情胚子，假模假式的。”
“母亲不用自说自话，”谢枝山平着声音：“儿子早便说过要认她作表妹，大早上布局设套，难为母亲做这无用之功。”
这便是开诚布公，要母子斗法了。
谢母眼刀子甩过去，不阴不阳地问：“什么表妹，姑表还是姨表？要是姑表，你准备把她塞给你哪个姑姑？还是给我弄个莫虚有的姊妹出来？那可得请太后懿旨才行。”
“我已修书，让大姑母收她作干女儿。母亲知道的，大姑母从来不会拒绝儿子请求。”
谢枝山这话不疾不徐，顺利惹得谢母发作起来：“你是真个要气死你娘，表妹表妹，你见过哪个当表妹的跟表兄私合？”
“我早跟娘说过，与她并无私。若娘早些听信我的话，哪里用来这么一出？”谢枝山微微皱眉，为母亲的口不择言。
谢母嗤地一笑，挤兑他：“男人要有担当，你说没碰谁信？舌头板子压死人，这么些人都看见她进你院里还哭鼻子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她以后还做人不做？”
一切都是谢枝山意料之中的反应，既为母子，自然都对彼此有些个了解。
他这位娘亲别的都好，独独性子蛮横了些，爱耍些小孩子脾气，一定要依顺着让她逞心如意，否则定要闹个不休。
顺了顺气，谢枝山挥退所有人：“都出去候着，我有话要与老夫人说。”顿了顿，又踅身看司滢：“你也去罢。”
司滢忙不迭应了，提起裙便往外走，经过谢母身旁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待到院子外头，见钟管家原地踱着步，不时望向院内，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心。
早先在她跟前威仪严正的大府管家，这会儿忧心忡忡，俨然只是一位忠心的，生怕主家母子吵架失和的老仆人。
司滢走上前去：“钟叔。”
听她唤，钟管家应了一声，再定下神来，两相沉默。
司滢还是有些茫茫的，刚才那对母子吵嘴，她浑身僵得厉害，汗毛都被劈得不敢冒尖。
原本按她的想法，是在谢家的庄子或商行里头当个帐房，慢慢拼着做掌柜，最后不定能自个儿开间铺子。到时候傍谢家的名和势，生意好做路子也广，南来北往认识的人也多了，更方便她找她大哥……
但没想到，竟能捡个表姑娘的好身份。
她不算什么朴质之人，有机会能得这样的好处，自然满口笑纳，轻易不愿推退。
只是老太太明显气着了，肯定会觉得她不识抬举，不知轻重。
开罪了老夫人，就算能顺利留下来，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多好过。
做人常怀思危之心，司滢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但如果真能留下来，夹着尾巴做人就是了。再艰难，难不过自己一个人讨生活。
这厢司滢心境纷纭，而钟管家不知出于哪样考虑，唤了她一声：“司姑娘。”
“钟叔。”司滢立马应他：“您说，我听着。”
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家，会说漂亮话，也算乖觉懂事，讨好又讨俏，让人厌不起来。
钟管家原本板正的面色稍松：“有些话不用我多说，姑娘应该也知道。老夫人抱孙心切，全是着急给谢家留后，才那样行事。”
他长叹着气：“国丧一年，给老爷守孝三年，加上科考那几年，眼下跟郎君一般大的，可几乎都成家了。”
原以为是哪样的训诫，司滢心下一纾，朝钟管家欠了欠身：“钟叔放心，我都省得的。”
在外头站了接近两刻钟，谢家母子出来了。
“老夫人，郎君。”钟管家连忙迎上去，司滢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不晓得谢枝山到底说了些什么，谢母面色有些发白，舍了魂似的脸上找不见笑，像是还处于哪样的后怕之中。
有丫鬟婆子上前去扶她，片刻她缓了过来，恢复了司滢初见她的那份从容与和悦。
谢母嚷嚷着说热，叫丫鬟把扇子给打起来，又睇了睇谢枝山，把嘴一撇：“罢了，儿大不由娘。机会呢，为娘可是给你造足了的，是你自个儿不肯领情。日后反悔，莫再怪到我头上来！”
说完迤迤然走了，连余光都没朝司滢分来一眼。很明显，不待见她了。
司滢被晾在地心，只得去找谢枝山：“公子……”
谢枝山无情无绪地瞥来一眼，司滢咬了咬着唇壁，兢兢地行礼：“……谢表兄？”
谢枝山负起手来。表兄就表兄，还加个谢字是怎么回事？听着多不情愿似的。
片晌拐走视线去吩咐钟管家：“我要进宫一趟，劳烦钟叔将她安顿好。”
钟管家呵了呵腰，犹豫着问：“郎君，是将姑娘安排在焦月苑，还是……澄心苑？”
“内宅之事，讨母亲示下罢。”谢枝山看了眼天时，好似不甚关心这些。
“老奴知了。”钟管家应过后，又去关心他：“马车已备好，郎君这便出发么？那老奴让人准备些糕果子，郎君记得垫一垫胃，切莫空腹颠簸。”
“有劳钟叔。”
一双主仆絮谈几句，谢枝山再看司滢：“安心在府里住着罢，往后有什么事，找钟管家便可。”
这话司滢听懂了，言下之意，就是让她没事别来烦他。
她识相地表态：“表兄放心，我会好好的。”
谢枝山以鼻音应她。折腾一早上，他确实也乏了。
要入宫面圣，衣裳是早便换过了的。想是不以臣子身份入宫，他穿的是便服，大袖绫衫，腰缀碧玉环，踏白底皂靴。
皮相出挑的人，每换一套着装都是不同风姿。袍带翩翩，抬手理领子时像只高高在上的孔雀，自有一段说不出的风情。
司滢目光驻在他身上，这刻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只觉得两眼能透穿外袍里衣，看见他不着丝缕的模样。
一个姑娘家对男人有这样想法是很值得自唾的，司滢臊红了脸，哆嗦着慌忙滑开视线。
动作过大，惹谢枝山侧目：“怎么？”
司滢脑子发乱，喉咙翻滚了几下，半吞半含地送出个敷衍：“今儿日头……好似有些毒，表兄不如拿一把翟扇，仔细晒着。”
这借口太过离谱，谢枝山自然不肯领情。
他又不是女人，晒就晒些了，还怕这点日头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枝山抽回眼，径直向外走去。
不出一丈远，便见门房奔来禀报：“郎君，教坊司……那位徐姑娘来了，现正跪在府门口，说要见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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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掐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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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姑娘，显然便是徐贞双，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请罪来了。
钟管家气得直错牙：“好个丧良心的，竟还敢来惺惺作态！”
东边的太阳越升越高，地上人影子反而缩短了些。
谢枝山原地立了立，出声：“报予母亲罢。”
这么地，便依旧迈着方步走了，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既是要去正院报事，钟管家顺便把司滢也捎带上了，问一问安置的事。
过廊绕堤，经过片荷池时，南面的凉亭里走下来一位戴花冠的姑娘，笑着喊了声：“钟叔。”
“五姑娘。”钟管家停下步子，司滢也便跟着站了下来。
那位问：“钟叔走这样急，忙什么呢？”
“都是些散事，也没什么忙的。”钟管家囫囵一笑，耐下性子应她的腔。
这是二姑奶奶的娇女儿，前阵子郎君入狱，老夫人心情灰败，便把寄居府里的一堆外甥儿女都给撵了。独这位称病，赖着不肯走。
絮叨几句，钟管家又贴了些笑：“五姑娘今儿能下榻走动，想是身子好些了？”
应着这话，袁逐玉很快便咳了两声：“托舅母的福，也多劳钟叔看照，倒不像先前那样咳个不停。眼见今个天儿好，便叫丫鬟扶我出来走两步，消消这一身病气。”
一通行云流水般的应答后，她顺势瞄向司滢：“这位是？”
“哦，这位是司姑娘……”钟管家掐枝择叶，把能说的给说了。
听完后，袁逐玉拿扇子挡着鼻尖，讶然道：“既是大姨的干女儿，那我不得喊一声表姐？”
见她一双眼骨碌碌打在自己身上，司滢赶忙屈了屈颈，客套一声。
人家是这府里的正头表姑娘，她不过是叫运道给砸了，偶然讨来个衔儿，哪里担得起这样论辈。
袁逐玉微微一笑，问出是要带她去安置住处，便拿主意道：“那两个地方怪冷清的，不如跟我做个伴，到雁南苑来。”
对于这样的提议，钟管家很是迟疑。
澄心和蕉月都是单独的苑落，如果安排去雁南苑，倒像是寄她之下，也显得府里苛待这位新认的表姑娘。
“老奴知道五姑娘也是好意，只不过，还是得问一问老夫人。”
袁逐玉唔了一声：“要讨示下，您去就得了。瞧这日头猛得跟什么似的，咱们府里大，离正院还有一段脚程，哪里好让司姐姐跟着奔波？”
说着话，人已经亲亲热热地挽上了司滢：“我先带她去澄心苑瞧瞧，倘或不住那里，认个路总是好的。如今其它兄弟姊妹都不在这，到处空寥寥的，恐怕往后好长一程子，都是我两个做伴呢。”
钟管家惦记着府门口跪着的不速之客，也不愿花时辰跟这儿掰扯，便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司滢半道被截，只得跟着这位五姑娘。
她的手早被袁逐玉给撂开，袁逐玉走路领先她半步，说话时看着前方，偶尔回眼看她，都是毫不客气的打量。
“司滢。”袁逐玉咂着她的名字，调尾往高处挑：“这个名怎么取得……音儿听着不正不经，好生怪呢？”
“滢字，喻意海清湖澈。”司滢这样答道。
听她一板一眼，袁逐玉半半哼了下，偏过头跟丫鬟说话，撇她在后头晾着，像个随侍。
说是咳疾缠身，但袁逐玉一条喉咙能唱大戏，嘁嘁喳喳不见半点病气。
走到半途，她娇眼慢回：“姐姐方才打那头来，可听见些什么了？”
司滢摇头，说没有。
张口扯白话，惹来袁逐玉一记眼刀。
娇小姐肝气大动，彻底不理司滢了。她拔腿走动着，要么跟丫鬟拿腔拿调地说笑，要么自顾自地扑蝶玩。
这么折腾一阵，钟管家寻了过来。
“五姑娘，老夫人犯了头疾，这会儿正养着神呢，说您要是方便，请您代她招待一下来客。”
袁逐玉眼睫一个交错，很快便眉欢眼笑起来：“身子最重要了，那舅母可得好好养着。我也去看看，瞧瞧到底什么样的来客，竟能惹得舅母犯头疾？”
她搭着丫鬟走出两步，眼底倏地浮起些细芒，扭头喊司滢：“司姐姐，咱们一道去吧。”
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司滢被强硬拉到了府门前。
两座狮像的一丈开外，有位姑娘跪得笔直。
袁逐玉停在门槛后头，死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未几冷笑道：“越是不耻之人，心眼子往往就越多。大表兄也是太善信，总喜欢帮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要知道有些人是真不值当，压根喂不饱也养不熟，劣根子难改，这贱骨头啊，更是难救！”
刻薄话扔完，她将脑袋微微一倾：“我说的是这伎子，司姐姐莫要多想，可不是在说你。”
“五姑娘说什么？”天太热了，司滢耳朵隆隆的，压根没怎么听清她说的话。
袁逐玉只当她装傻，自己过了嘴瘾便朝前撒出视线，绵绵地抖开喉咙：“这是哪家养的叭儿狗，怎么跑这儿作揖，认错门了吧？”
声音悠悠递到门外，跪着的人慢慢抬起脸，看了过来。
瘦颈秀肩，远山眉，一双眼有如秋夜静泉，虽披的是件朱红衫子，却不艳俗。
原来烈烈红裳，也能穿出疏冷清气。
司滢想起她想见的人，不久前离府的谢枝山。
跪的是府里的正门，想来他上马车的时候也看见了这一幕的。看见自己心上人这样自辱，想来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不知他当时怎样的心境，才能任她这样跪着，接受人来人往的照视与指戳。
再有府里老夫人，这位徐姑娘轰不走她又不乐意见，便索性让袁逐玉来当这个坏人，下劲磋磨，替谢府出气。
由此可见，老太太也是会打筹算的。
但闻袁逐玉低低地讶了一声：“原来不是叭儿狗，是双儿姐姐？”她拿痴卖傻很有一套，团扇掩着嘴：“哎？你怎么还穿着教坊司的衣裳？勇为人证，功过相抵，不是该被放出来了么？”
怨不得袁逐玉这样阴阳怪气，在所有人看来，徐贞双虽然不算是作伪证，但未免太急切了些。别说是死者混乱中撞到谢枝山剑上，就算是看见谢枝山主动拿剑捅的人，也该说没瞧真切才对。
果然，袁逐玉很快又言语道：“我晓得了，你今天来，肯定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当时指认我大表兄，纯粹是叫鬼给迷了心窍，对是不对？”
府外，徐贞双嘴唇蠕了蠕，却还是没说什么。
她定定跪着，似乎立意要等到谢枝山回府。
被呲登的人没有反应，其间趣味便消了一半，袁逐玉悻悻不已：“教坊司如今管人可真松泛，怎么让你跑出来现眼了？”
说着她跨出门槛外，还拉着司滢逗哏：“司姐姐你看，这人明显赖在这儿了，碍眼得很，可怎么办好呢？”
毒日头底下，热得人发痧。司滢拿手在眉上做了个搭子，仔细想想：“太阳越发高了，给她拿把伞吧。”
袁逐玉被回了个倒噎气，鼓起眼瞪着她：“你心肠可真好，拿伞，她也配！”
给司滢贴了个颟顸的条，袁逐玉又吊着嗓子看徐贞双，傲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想。你在怨我大表兄，怨他没能救你出教坊司对不对？你也不忖一忖自己什么身份。犯官之后，入了教坊司，你还打量有能出来的一天？”
任袁逐玉如何冷嘲热讽，徐贞双始终眉眼如山无动于衷，直到听见她开始提及徐家，面容才有了改样。
“贪墨赈灾银两，结党营私，还通倭卖国！多少人因你徐家而死，被你们害得户不成户，宿无归处？你爹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袁逐玉对插着袖子，厌恶地看着她。
“闭嘴。”徐贞双推起眼皮：“不许你说我爹。”
“我就说了，你能拿我怎么着？”没料到敢还嘴，袁逐玉冲她冷笑：“苏定河一战，折了多少水兵？还有五十五艘商船，船上六千多名无辜百姓，这笔帐不归你徐家？你爹死有余辜，连你也不该活！圣上开恩还发配男眷去戍边，照我说，你们全家都该给那些人赔命！”
许是批判与指斥令人激越，袁逐玉抬着下巴睥睨前方，就连司滢都突然缩起脖肩，结结实实打了个冷噤。
府门之外，徐贞双则直视回来：“袁逐玉，在这耀武扬威，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袁逐玉怒目。
徐贞双扯着嘴笑，字腔冷冷：“打小跟我后头叫得亲热，恨不能宿在我徐家，凡我用过的，哪怕是张花笺纸你也想要。转背却往我搽脸的膏子里投铅粉，立意要让我烂脸……”
“那不是我干的，你胡说！”袁逐玉虚喝一声。
“不是你是哪个？你朝三暮四不自量力，又是爱慕你表兄，又是惦记着宫里的陛下。怎么，你大表兄瞧不上你，你也不打算进宫了？还是万岁爷的眼你够不着，现在你表兄出狱，你又开始打他主意？”
徐贞双笑了笑：“蠢得不可一世，德言容功，除了有张脸你还有什么？若非生在好人家，就你这脾性，早被人掐死了。”
“你、你好大的胆！”袁逐玉气透了，急行几步，下了台阶。
……
相近时辰，谢枝山正在慈宁宫，与太后絮聊家常。
庆幸与感慨的时刻已过，一双姨甥各自落座，太后眼圈尚还红着：“才刚从那虎狼之地出来，不多歇一歇么，这样快便要回翰林院当值？”
“内有灾患，外有敌寇，若臣早日归位能有所作为，替圣上排忧解难，也是臣之福份。”谢枝山声线温沉。
太后想了想，帕子在眼下掖了掖：“也是。皇帝身子不济，昨儿喘了半夜，今晨又起来视朝，着实辛苦。能有人为他担一分忧，他便松快一分。”
国事谈了几回，又转到私事上。
“那个姓司的姑娘，别说你母亲怀疑，哀家也觉得可惜。”提起这事，当长辈的难免谆谆不休：“不管碰没碰过，若是合眼缘，便先收到房里伺候着，偶尔夜里处置公务，旁边有个添茶研墨的，也没那么冷清。”
谢枝山道：“实是先前便应承她，要替她谋个好前程。况且她为外甥涉险，又怎好那般对待。”
宫人进来奉茶，还有一碟碟精巧点心，都是按谢枝山口味准备的，足以见得太后对这亲外甥的看重。
太后揭盖撇着浮沫，继续前头的问：“听说你为了酬谢她，让你大姑母认她当干女儿？何必兜这么大圈子，左右你是为她谋前程，不如带进宫来让哀家瞧瞧。”
说着，太后眼里起了层稀薄的笑：“要是个齐俐孩子，留她在哀家旁边做个女官，过三年放出宫去，有的是人争着让她当儿媳。”
“不过市井女子罢了，太不登样，若进宫没得处处唐突，反招姨母费心。”谢枝山将茶盏放到架上，半个肩头站在光晕里，鬓角磊落似刀裁，但没能照清他的神情。
好意送了个空，太后撇沫的动作才顿了一下，身边便有太监出来打圆场：“三年呢，对姑娘来说可不算短了。谢大人惦记报恩，自然是盼她快些有着落，这个恩情才算还完了。”
他殷殷笑道：“咱们宫里规矩多，不是擎小儿在这待的，突然进来反而给拘得不舒服。再一个，里头常时走动不留神，若是她哪天冲犯哪位贵人，不还是给娘娘您添麻烦了么？所以谢大人肯定也是思虑着，怕带累您老人家。”
一番话圆融得当，说得太后宽舒下来，再看外甥安煦地坐在那里，还是原先那样端方平和，并不见什么异样。
气氛散诞不少，太后又提起一桩事：“听说徐家那个，大早上跪到你府门口去了？”
她放下茶盏，发出磕托的重响，眉眼间似对徐贞双颇为厌憎：“若按哀家的意思，直接将那怨报德的打杀算了，免得杵在眼窝子里，让人看着反感。”
“她并不算是作伪证，当时情形混乱，想是也受了惊吓。”谢枝山沉吟着：“若要处置，教坊司也是登名在册的，恐怕要费些功夫。”
前后各有一番话，像开脱，却又让人咂摸出可杀可不杀的意味。
太后眸光微动，最后一笑置之，倒也没有非要听个表态。
不久后谢枝山告退出宫，太后站在白玉石阶上，目送着这位亲外甥越行越远的背影，
“娘娘，奴婢瞧着，谢大人像是在提防您了。”方才的太监低低出声。
太后懒懒地应了声：“怎么说？”
太监虾着腰：“适才您那番提议，谢大人拒绝得很是流畅，仿佛早有预料。依奴婢愚见，要么他当真不在意那姑娘前程，要么就是在提防您，不乐意把那姑娘送进宫来。”
良久。
“人话鬼话都叫你说了，多嘴。”太后不耐地探出手：“回罢，哀家乏了。”
……
车轮骎骎。
光斑被左右车帘摇撼进来，谢枝山靠车壁而坐，半半处于浅寐之中。
他曾死过一回，死后所见，可笑又荒唐。可一幕幕筛来筛去，此时留在脑中最深刻的，却是幕温情场景。
有人抱着孩子在逗，小婴儿白嫩且可喜，不停发出笑声。
笑声悦耳，引他走了过去，低头端详着摇床里头。
这么小的孩子，圆眼淡眉，牙都没长一颗，却突然对着他喊了声：“阿爹！”
仓仓皇皇的嘈杂声响滚到梦里，谢枝山矍然惊醒，马车也将将停住了。
长随撩开帘子：“郎君，您瞧瞧前头……”
谢枝山展目望去，便见府门口，袁逐玉不知怎地，竟和原本跪在地上的徐贞双掐打起来。
不止一人奋力在拉架，乱成粥的场面中，袁逐玉一个挥臂，倒把旁边那个狠狠推开，令人磕在石狮子上。
意外突发，便闻钟管家骇地一唤：“司姑娘！”
作者有话说：
肥章，晚安(▼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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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妹夫一号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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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滢这么一磕，府门外愈加乱作一团。
趁众人惊坏，袁逐玉又搡了徐贞双一把：“贱人，看你干的好事！”
按徐贞双方才的气势，该是再要还手撕打才是，可她趔趄半步，直挺挺朝前望去。
清眉俊眼的郎君迈步而来，与她错肩的那一刹，仿佛能闻见他袖笼里飘出的熏香。
“大表兄！”发现来人，袁逐玉也高唤出声。
谢枝山在石狮前立定，俯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司滢：“回府，唤人去请大夫罢。”
钟管家忙不迭应了，而徐贞双翕动着唇往前跌撞两步，一声凄惶的唤，到底湮在济济人声之中。
……
伤了个人，却也终于消停了下来。
大夫来得很快，号脉下方，包扎患处，再亲自去盯药。总之尽心尽力，要对得起谢府丰厚的诊金。
司滢昏了一阵子，在迷迷滂滂中醒来。推开眼皮，撞进两道眈眈的视线里头。
几乎出于本能，她立马又闭上了眼。
疏懒的声音降在头顶：“怎么，舍不得醒？”
开口便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叩问，司滢只得做迷糊状，慢吞吞醒过来：“……谢表兄？”
垂眉低目，俯察之人鬓发沉沉，睇着她：“就你这体格，还去拉架？”
司滢有些难为情。
拉架这事重在参与，不然她袖手旁观么？袁逐玉凶悍得像能吃人，府门口有一个算一个都去了，她做壁上观像什么话？
作为一个伤患，醒来听不到嘘寒问暖是很令人尴尬的，司滢怏怏道：“表兄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醒这么快，也就磕瘀点额角，哪个担心了？
谢枝山觉得不能助长她的歪风邪气，挂下脸来：“往后不要掺和府里的事，闹反了天去，自然有人出面摆置。”
这是在说她不自量力了，司滢讪讪不已，咬着嘴唇一时没敢吭声。
为了疏通这份窘境，片晌，她声音矮下去：“是我给表兄添麻烦了……”
惭声愧气，像等候发落的心虚贼子。
谢枝山木无表情，看她打下眼睫，在睑沟盖出一排霎霎覆影。
这软柿子般跼蹐的可怜样，那些个泼气被收得不见踪影，看来是已经哄好自己，打算在他府里低调做人了。
原地擎立了会儿，直到外头传来袁逐玉的尖嗓，谢枝山没再说什么，优雅地旋了个身，出去了。
衣摆带起的风扫在司滢脸上，纠缠着墨汁的味儿，松枝的草木香，淆着微苦的药感。
施压的人走了，身上顿时一松。司滢撑着床板坐起来，环视自己的周遭。
不算小的房室，还有一扇碧纱橱，宝瓶型的门，雕着精巧的卡子花。房里摆饰齐全，虽然比不上谢枝山那间，却已是她住过最舒服的地方。
隔着开敞的门，半半能听到外间的对话。
袁逐玉大抵已经忘了自己装病的事，娇娇地喊了声表兄：“我让人汲了两担水，全浇那白眼狼身上去了，让她还死赖着不走！”
谢枝山八风不动，径直朝门口走。
“表兄？”袁逐玉急巴巴跟过去：“表兄要去见徐贞双么？那人是个嘴利的，表兄可不能听她那些搬唆话！”
“我见她做什么？让教坊司来领人，再不然，报京司衙门就是了。”谢枝山脚下不停，很快迈到槛外，又被袁逐玉促促地追上。
听他说不见徐贞双，袁逐玉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
她扭着衣角，依依地朝室内看了看：“这回总归我也有错，是我没看顾好司姐姐，才让她被那贱、被人伤了。不如让司姐姐搬去雁南苑，好让我照顾她，弥补我的过错？”
“要照顾她，你搬来也是一样。”谢枝山就事论事，又随口扔下一句：“最近没什么事，你最好不要出府。”
对袁逐玉来说，这里头的关切大于告诫。她满腔甜丝丝的悸动，捻着发梢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看司滢。
到了房里，一幅切切的笑模样：“姐姐怎么起来了，头不晕么？”
“好很多了，五姑娘不用担心。”司滢靠在迎枕，对她笑笑。
袁逐玉眉上眼下，见舅母连面都没露，大概也晓得这个干表姐是哪样地位了。
本还耿耿地猜测她和表兄的关系，但就今天来看，好似也并不特别。
略忖了忖，袁逐玉在房里呆一会子，最终连歉也没道，只敷衍几句做做样子，便佯佯而去。
后几天，再没来看过司滢。
织儿是在转天被接到谢府的，隔两天没见，搬着司滢在光下照来照去：“还好还好，没伤着面腮，应该也不会留疤。”
司滢也朝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伤，但她原本是担心织儿会被换掉的，还好……
放下镜子，她把这两天的际遇，以及牢里一些事拣着说了。
虽然来前听钟管家提过几句，但听完司滢说的，织儿还是愕了好久。
然而愕归愕，也没有活见鬼似的吃惊。小丫头咄咄着念会儿秧，再吐了吐舌头：“我刚刚看来看去，这府里真是大得吓人，瞧着处处的规矩也不少。原先我还想着，姑娘有朝一日能当这谢府主母，可眼下再想想，这么些人也不好管教……”
洒扫的在外头，房里没有第三个人，喃喃好一会儿，织儿晃了晃头帘：“我想过的，既然姑娘还是完璧，又得来这么个好身份，想寻个如意郎君肯定不会难，咱们还是很有奔头！”
一个处得来的丫鬟，有时候比同姓的姊妹还要贴心，而且俩人都不是死脑筋，心也够活泛，好些事说想通就想通了。
司滢牵住她的手：“咱们能在一处呆着就是有缘，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织儿嘻嘻笑开，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一双主仆有了共同的觉悟，这寄人篱下的生活，也有了清晰的盼头。
然而现实日子，总有一些想象之外的境况。
司滢住的是蕉月苑，单独的一个苑落，有亭有池，恬淡幽雅。但福不是白享的，高门府邸，从洒扫到衣食，内宅处处都是要打点的地方，尤其是她这样的寄居客。
司滢手头拮据，压根没有钱。
虽然谢府理家甚严，没哪个当面轻视或甩脸子，但会不会在后头嚼舌根，却是很难说的了。
为避免麻烦，司滢和织儿尽量不使唤人，连吃食都要得很少。
在这偌大的府邸，俩人活出了相依为命的感觉。
头那几天还能蒙着脑袋过，直到司滢发现织儿在给煎药的塞钱，还说是她这个表姑娘赏的。
回房一问，才知道是这丫头自己攒的月例。
这事令司滢动容不已，她蒙着被子想了整个晚上，决定腆着脸去找一找那位便宜表兄。
其实理由也说得通，毕竟他只给了她周全，承诺的富贵……也就是看得见的钱，还一分都没给过。
转天日暮，司滢领着织儿提着食盒，往谢枝山所住的陶生居去。
听说他最近忙得很，回了翰林院当值，宵衣旰食，偶尔还有宴集席饮要参加。这会儿难得下值待在府里，机会不容错过。
司滢身无长物，能代表她诚意的，就是食盒里这一盅两件。
而织儿呢，想着马上能见到男色中的翘楚，她一路紧挨着司滢，临近陶生居时，更是紧张到走路都快顺拐了。
正值春夏交接的时节，越冬的虫钻了出来，叫个不休。
跟司滢的苑落不同，陶生居旷远明朗，外头就是桥廊浮波，步移景异。
司滢努力认路，等到月门外时，她犹豫是不是先让织儿进去问一问，忽有人冒冒失失奔出来，跟她们两个撞成一团。
食盒摔到地上，里头的东西全部洒了出来，撞人的忙不迭去拾，嘴里连声说对不起。
几个人加一堆碎瓷造出的动静是不容忽视的，院里很快有小厮出来察看，把蹲踞着的几个人都拉起来，说不妨事，一会儿有人会处置。
说是这么说，但闯祸那位还是不停低头道着歉。
司滢已从傻眼状态中抽离出来，干巴巴说了声：“没关系。”
听到声音，那人抬头看她，不过接视两息，一张俊脸登时红到脖子根。
他支吾着解释：“实在对不住姑娘，我，我没留神。”
司滢扯着嘴角笑了笑，看向地上的板糕冬瓜饺和梨羹，正感欲哭无泪，听到小厮喊了一声：“郎君。”
黄昏沉落，云影虽无光，但还能看清人的轮廓身形。
司滢跟着声音望过去，便见收着蔑帘的廊下，谢枝山抱着袖子，端庄地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妹夫一号来了，谢.求仁得仁 -(￢▽￢)σ

第十一章 谢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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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食全喂了砖，司滢两手空空，惭愧地唤了声：“表兄。”
谢枝山没应她，下来与那毛毛楞楞的人解围：“丁将军不用自责，日暮时分难免有个错眼。也是府里人疏失，不曾及时掌灯……”
他与旁人说话时有礼有节，清清淡淡的声腔，替对方找补，不让来客栽面，俨然大家公子的礼数与作派。
交谈几句，那位丁将军也从慌错中平息下来，朝司滢一揖拳：“适才冲犯姑娘，实在抱歉。”
他太过郑重，口吻像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一样，倒让司滢有些想笑。然而旁边谢枝山，镇得她不敢松神。
司滢忖了忖，学着谢枝山的说法：“也是我们没看清路，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主家已经再三表示不介意，作为外男再纠缠不休，就妥妥是逾矩了。加之丁淳手头确实有急事处理，便于赔情之后，匆匆告辞。
下人过来掌灯，谢枝山站在院门目送，披了半背灯烛的光，影子孑然倒在地上。
白净的护领之下，脖颈子悦目修长，他眼睫也是浓长的，面上挂着清浅的笑，神情却逐渐寡淡。
司滢观察得细致，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在他院子外搞出一地狼藉，少不得又要挨他呲登了吧？
这么地愈发谨小慎微，哪知垂头等了片刻，却听来一声问询：“可吓着了？”
司滢眼皮一跳，惊得猛地抬头。
这样一惊一乍，谢枝山竟也没起火，又去看她的额头：“伤养好了？”
突然的和气是极奏效的，司滢受宠若惊，有种碰到黄鼠狼的无措：“……好了的，已经没事了……”
声音小得连雪沫子都吹不开，谢枝山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招呼她：“进来罢。”
司滢茫茫地跟了进去，惘惘地坐了下来。
茶台对侧，谢枝山十指流玉，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目光缓缓爬过来：“有事？”
气氛太融洽，司滢还有些蒙：“……有件小事，需要麻烦表兄。”
谢枝山唔了一声：“何事？”
对大多数人来说讨债尚要低声下气，何况是伸手要钱。但来由再难以启齿，一想到织儿替自己垫钱，司滢还是老着脸，和盘托出了。
说完室内静谧，能感觉谢枝山的视线在她脸上滚动。司滢有些扛不住，烫意一路烧到心壁。
半晌，闻得谢枝山沉声：“是我疏忽了。”
这声之后，他唤人取来只匣子递给司滢：“这些你暂且收着，城南有间瓷器铺子，并一间温泉庄子，过几日我让人把帐册和契纸拿来，往后这两处便归你了，算是提前给你的……”顿了顿，那两个字虽然绕舌，却还是弹了出来：“……添妆。”
司滢打开匣子，见里头装着一沓银票，再听谢枝山补充道：“府里也有例钱，每月头一天发。虽不算多，但日常用度应当勉强能应付。”
司滢强忍住咽唾沫的冲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觉得谢枝山这把嗓子天人一样动听，再看他的脸，更是貌美了好些。
天菩萨，他大度成这样，大概也是看见她的诚意了吧！
“多谢表兄……听说表兄近来劳乏，公事重要，身子也得缓一缓，留神歇息。”钱财砸出的笑容格外鲜焕，司滢眉眼轻弯，笑出两颗腮靥来。
财神爷放下茶杯，瞥了过来。
她脸上推了些胭脂，薄薄的肌肤透着红晕，温软动人。
谢枝山下巴微绷，头一个反应便是府里走动罢了，怎么还要费心妆扮？可转念一想，倘或她素面朝天而来，又显得对他很不着意。
总而言之，她有心，他也受用。况且他不是丁淳那种愣头青，看见个姑娘就张口结舌，涵养全扔。
想到丁淳，谢枝山眉头轻绞，或许近来当真太累，再看司滢时，忽又觉得她这笑容很刺眼，闹得他很不舒坦。
于是想了想，顺口提出个要求：“摔了的吃食，再送一份来。”
“啊？”司滢讶然。
谢枝山转眸：“怎么，嫌麻烦？”
这话当然认不得，司滢连忙否认，又为他着想：“那几样做起来有些费时，表兄如果饿了，不如我现烫一份银丝面送来？”
谢枝山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眼风轻飘飘扫过来：“确实不早了，难为你再去厨下忙活……若是觉得累，我唤人取些梗米粥来，随便对付几口，也不是不行。”
财神爷又变脸了，笑容里的邪乎劲儿扑面而来。司滢再不敢多说，起身递了递膝，便匆匆往厨下去了。
一盅两件，要洗要削还要炖，没有个把时辰是忙不出来的。
织儿在旁边打下手，已然从见到美郎君的昏眩里醒过腔来。她净了手，抽出手绢给司滢擦汗，心疼不已。
“郎君好看是好看，但一个男人不懂怜香惜玉，脸再俊，也是有大缺陷的！”
听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评价谢枝山，司滢莞尔不已，知道这是看出谢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了。
其实对于这位便宜表兄，她暗里也揣摩好些回。
刚开始接触时候觉得他还算安和儒雅，会因为碰到她跟她说抱歉，会想法子安抚她的恐惧和不安。
但越相处，越发现这位爷有挑剔傲慢的一面。
好脾气纤细得像蛛丝，有时候警觉过头，别人话才说第一句，他已经想到第三句去了，活像谁家还没出阁的大姑娘，别扭又敏感。
还有头那几回她的不敬。唉，他为心上人守身如玉，她却几次三番试图染指他，也不晓得这样的过节，他要记到猴年马月去。
仙子的卖相债主的款儿，这号人要哄着捧着，最好别触他楣头，毕竟他好像还有些阴阳不调，脾性总反复无常。
司滢想清楚了，决定以后都拿谢枝山当菩萨对待，看在丰厚嫁妆的份上，也该供着他。
……
吃食热腾腾出锅，已是戌时三刻。
送到陶生居的时候，刚好陆慈也来了。
彼时谢枝山正在水榭喂鱼，他凭栏立着，手里捻着面屑徐徐洒开，逗得一汪鲤鱼觉也不睡，纷纷张嘴索食。
“听说是教坊司来人，生生把徐贞双给捆走了？”陆慈倚在靠柱：“何必这么麻烦，你打声招呼我马上派人来拖，省得留她在府门口碍眼闹事，还把你府里人给弄伤了。”
“一桩小事罢了，哪敢劳动锦衣卫。”谢枝山喂完鱼，挪动去净手。
陆慈先他一步坐到石桌旁，捻着板糕吃了一块：“油润适口，司姑娘手艺可真不赖。”
谢枝山嫌他吃相不佳，又疑他刚从诏狱出来，手上大概沾过刑具与人血，因此抽个碟子拔两块吃食另外推给他，以示反感。
洁癖人总有各式讲究，陆慈早也习惯了他这臭毛病，囫囵吞下糕饺，便摇头晃脑道：“你与徐阁老的师生情份，算是被他那个好女儿给挥霍光了。她立意害你，你却还不动她，莫不是真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说着拄起下巴：“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人家早就芳心另觅，成了别个的棋子？”
“你指谁？”谢枝山揭开汤盅的盖，不耐与他打哑谜。
陆慈笑了笑。敢这么说，就是府里的眼线差不多给清完了。
他拿指头蘸了茶水，先是在案上写了赵字的半边，接着抹掉，直接写下‘小阁老’三个字。
谢枝山执起小勺在汤盅里搅动，接着尝了一口，眉目舒展开来。
再看糕点与饺子，也是精细吃食，难为她还会动手做这些。
“小丁将军来了？”陆慈划掉水迹，敲出一声问。
谢枝山慢吞吞喝着汤，等汁水见底了才放下勺羹，去取巾栉拭手：“来了。”
“那南山的贪墨案，这就要开始重查了吧？”陆慈撑住半边脑袋：“有什么需要锦衣卫帮忙的，尽管提。”
谢枝山睨他一眼。
陆慈挑着嘴角笑了笑，一语双关道：“锦衣卫忠于万岁爷，如今你也忠于万岁爷，那咱哥俩……可不就是一条船上的么？”
水榭风凉，谢枝山压了压袖摆，略微晃神。
翻了自己的案子，如今又要翻他人的案子，少不得要与各方往来走动，所以今后府里的来客，应该不会少了。
丁淳……
男人最了解男人，傍晚时他在院门口的一番神态变化，在谢枝山眼里昭然若揭。
常年待在军营里的人，没什么机会接触姑娘，到了年岁之后，最耐不住那样意外之下，所谓的惊鸿一瞥。
正出着神，一双爪子伸过来，把谢枝山跟前剩下的两碟吃食端起来：“你不吃，我带走了？”
谢枝山拢起眉头：“连吃带拿，朝廷没给锦衣卫发俸禄？”
陆慈满脸纯质：“我不过是觉得司姑娘手艺不错，贪她这两口吃的，不过你要心疼碟子，我在这吃完就是了。”
说罢一口一个，当着谢枝山的面把东西给造了个精光。吃完也不等谢枝山开口撵，自己活动手脚，扬长而去。
只吃得一盏梨羹的谢枝山干瞪着眼，直到人走得没影了，才悻悻起身，回了卧房。
当晚安置，没能睡得太安稳。
重生之人梦多，形形色色，杂乱交错。死了也不得清净，大概指的就是他。
今夜的梦里暗得只有一隙光，所处之地逼仄，还有死气沉沉的异味直往鼻子里钻。
是死牢。
也是喝了一盅清淡的羹汤，接着人便迷瞪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怯怯的身影蹲踞下来，小声喊他几句，接着一双手压在他膝上，一双软唇也印了过来。
密密的吻，津液濡湿彼此的唇肉。都是头一回，都生涩得不知怎么继续，初时他被动些，后来他更急切些，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接连炸开……只记得本来铺得好好的草条，最后抛洒得到处都是……
被梦圈困住的后果，便是次日起晚，险要错过朝会。
谢枝山头痛欲裂，洗漱过后便匆匆往外走。
经过一扇影壁，恰好遇着司滢。
跟谢枝山不同，司滢昨晚睡得出奇地好。大抵手头有钱了，人心也宽绰得多，一夜无梦。
她本来打算去给谢母请安的，这会儿见了谢枝山，便也笑着朝这樽菩萨俯了俯身：“表兄。”
笑得太好了，牙齿雪白有光，一双唇弯着，过份水润。
鬼使神差间，昨夜的梦境，复又冲入谢枝山的脑中……
作者有话说：
指指点点，等谢菩萨自荐枕席的那天

第十二章 保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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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你病了么？”
一声犹豫的问，让理智蹒蹒跚跚地爬了回来。谢枝山喉间泛痒，真就咳出几声。
司滢撑了撑眼：“表兄还好么，可是昨夜受凉了？”
接连的问顾让谢枝山心慌气短。明明人家好好地站着，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他却立不住，生生往后倒了一步：“……我没事。”
司滢纳闷了。看他乌眉灶眼，脸上存着一段病气，脖子都有些红，怎么都像是抱恙在身……
鉴于对方并不肯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膝：“那是我多心了，表兄且忙吧。”
确实再不容耽误，谢枝山略略定神，朝司滢颔了颔首，便仍往府外走去。
官服挂在身上，身姿还是拔直的，青砖地面也早有杂役洒扫过，靴底踩上去，本该连点泥星都带不起，可他的步伐缺乏了往日的稳健。绯色袍角翻飞，卷起地面泥星，匆急得像被鬼撵了一样，走出逃难的况味来。
司滢和织儿纳罕地看着，两头雾水。
迟些到了正院，果然又是给人挡了回来，说老太太睡回笼觉去了，让她不必多礼。
习以为常，司滢在院外行了个礼，领着织儿往蕉月苑回。
织儿吭唧道：“还好姑娘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如果当初真跟了郎君，日子还不定怎么难过呢。”
司滢也无奈地笑，亦觉得庆幸。
谢府这对母子是有些相像的，一样的阴晴不定，好起来面目可亲，气性大起来，叫人压根号不着脉。
老太太生辰在即，回蕉月苑后，司滢思忖起要送哪样的贺礼。
按说可以跟袁逐月讨个主意，但这位五姑娘很明显瞧不上她一个西贝货，并不乐意同她打交道。司滢不好自讨没趣，也不愿去碰壁，便只和织儿关起门来打商量。
好在银钱和笑齿总是管用的，府里走上大半圈，在老太太的喜好上，到底问出些眉目来。
便宜表哥说话算话，才过两日，铺子的帐契便有人送来了。
合着一起的，还有她那张身契。
厚厚的帐册摞在跟前，织儿直咂舌：“郎君可真有钱呐……”
司滢则看着身契，鼻头一酸，这时候才真正有了逃出生天的感觉。
不管是入谢府还是认表亲，她心里总提着一口气，生怕谢府虽然名义上给了她个好身份，实际扣着她的身契，仍然可以随意拿捏她。
司滢起身到熏炉旁，亲手把那身契投进炉中，看着火光葳蕤一霎，喃喃自语：“好像……真的撞大运了。”
这么地，谢枝山在她心里简直身披袈裟，光明彻照，浑身大泛金芒。
这个表兄，实在认得太值当了。
……
东西是晌午送来的，下午，袁逐玉便来造访了。
她在司滢房里转悠着，各种扮不经意后，提起司滢给谢枝山送吃食的事：“什么了不得的汤点，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尝一尝？”
司滢笑说：“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五姑娘如果不嫌弃，我可以教你。”
袁逐玉伸着小指剔了剔眉毛，分来个余光：“我说想尝尝你的手艺，你反倒使唤我跟你学，就这么不乐意做给我吃？”
司滢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粗手笨脚的，昨天下两趟厨就烫伤了指头，实在不好动……”
她牵了下唇角，轻声说：“五姑娘要是感兴趣能学，往后谢表兄想吃了，五姑娘不就能做给他吃了么？”
袁逐玉眸光微动，须臾别别扭扭地问：“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把徐贞双的话全听进去了？她绉东绉西，嘴里惯是诬赖人的话，你可不好当真。”
这样欲盖弥彰的解释，司滢自然也听出来了。
世情如此，多数人家都喜欢近水楼台，喜欢亲上加亲的往来。
闺阁的姑娘家，关在后宅没怎么见过外男，一个府里住着的表兄弟，很容易被当成爱慕的对象。
不过大抵心性也不定，见到表兄爱表兄，看了皇帝想进宫，也正常。
她敷衍着应了袁逐玉几句，得来袁逐玉勉为其难的答应：“成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点厨艺，往后也好孝敬我爹娘。”
起身出了蕉月院，俩人相伴朝厨下走去。
中途袁逐玉又提及铺子的事，织儿机灵地拿话挡道：“我们姑娘孤身一人，哪里及得上五姑娘尊荣。那日本来是做了些吃食，打算给郎君道谢的，郎君看我们姑娘可怜，便提前许了些嫁妆给她……”
既然是嫁妆，一切都好说话了。
不过袁逐玉虽然不缺钱，也瞧不上什么铺子，更不想要谢枝山给备的嫁妆，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窝憋，仍是拿话不轻不重哂了司滢几句。
司滢赏山观水，没什么反应。
跟这样娇小姐相处，要懂得装聋扮哑，如果句句往耳朵里进往心里带，那是白找气生。
再者袁逐玉这样的也没什么，嘴坏点而已，需要怕的是那些几时都跟你和和气气，暗地里却琢磨怎么整你的。
过一桥廊，有人迎面而来。
束袖配绵甲，体态挺拔。是那天在陶生居撞倒她食盒的人，好像……姓丁？
待到近前，他显然也认出了她，一双长而秀的丹凤眼瞠了瞠，脸上也立马浮出团团渲红。
“丁将军？”袁逐玉竟然认识他：“你来寻我大表兄？”
丁淳点点头，与袁逐玉寒暄几句，期间控制不住地朝司滢望了两眼，只是彼此之间并不相熟，不好随意攀谈。
错身而过后，袁逐玉捉住司滢看了又看：“你跟丁将军见过？”
这没什么好瞒的，司滢把那晚的事给说了，最终得来袁逐玉一个无情无绪的眼神。
本来说好三样全学的，到厨房时，袁逐玉急躁起来，只学了最容易的板糕。最终糕点分出两碟，她自己提着往陶生居去了，对司滢别说邀请了，连声谢都没有。
织儿想得多，很快指出这位五姑娘的霸道：“这是哪个都不让碰，生怕您有一点好机会！”
司滢拢下眼睑，看着自己的鞋面。
男女间的事情，有时候不说话也能琢磨出来。
她不是不开窍的二杆子，单那位瞄她的几眼，也晓得彼此是有好感的。
但将军这个衔儿一听就不是小官，她虽然想快些寻个夫家，却没想过能同那样的人物有什么戏唱……
这事让司滢有些怅然，傍晚吃得少了，也不大睡得着。
燕京是个怪地方，才入夏就燠闷起来。蝉虫叫得欢实，司滢搬了个躺椅在大蕉叶下，支着脑袋想事。
亲哥不知下落，真托人去找，麻烦欠情且不说，主要是她有顾虑。而且失联这么久，哪里是一下子能找得见的。
男人当婚女大当嫁，她这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一两个月还好，久了肯定招人烦。
而寻夫家这事，府里老太太肯定不会管她，虽然恨嫁是事实，却也不能腆着脸去求便宜表兄。
给身份给钱，还要顾着替她找夫婿，也太不像话了。
一个姿势躺得累，司滢转了个身，脑袋压着手臂，脸垫在袖面。
暗叹口气，所以她得有眼力见，而不是坐着等天老爷掉下来，她须得主动，比如想一想……该找个哪样的郎君？
天色渐晚，人也想得入了神，没留意院子里像被清空了似的，除了虫鸣安静得不像话。
头顶的蕉叶影子婆娑摇摆，司滢的眼皮半耷拉时，有个长长的影子连进来，盖到她脸上。
以为是织儿来喊回房，司滢翻了个眠，没什么精神地望过去，却意外看到谢枝山的脸。
遽然便慌了神，司滢险些从椅面滚下来，被谢枝山一把捞住。
她侧身崴着，姿势像正在河沟里头凫水。春裳单薄，领子漏着雪线，更有一坨浓影贴在椅面。
以谢枝山这个高度看过去，尽是非礼勿视的画面。
“表，表兄？”司滢往里滚了滚，很快撑着坐起身：“表兄怎么来了？”
谢枝山往外走开两步，视线也调开去看树：“有事寻你。”
“让人来传个话就好了，表兄怎么还亲自来？”司滢小心翼翼，刚说完，立马又补了一句：“我是想表兄最近太忙累了，小事不值当你走这几步的……我这里，表兄随时可以来的。”
谢枝山的话被她结结实实堵在喉关，半晌发窒，唔了一声：“确实有事，是连你那个丫鬟也不该知道的。”
听他这话，司滢才发现织儿已经消失有一阵子了。那丫头方才说去给她找床薄被的，现在想来，是被支开了。
司滢站直身，朝他吟吟一笑：“有什么吩咐表兄请说吧，我听着呢，不会声张的。”
声音很乖柔，眼波也松松的，像是小憩刚醒。
谢枝山那夜被娇尘软雾困了一宿，还险些在她跟前现了脸，几天才调整过来，这时候分外端着：“有桩事，得借你那件学腔的本领用一用，不知你方不方便？”
这还用问么，看在温泉庄子和身契的份上也得方便！
几乎是擦着他的尾音，司滢立马笑眯眯地表态：“能帮得上表兄，是我的福份。”
讨好过头便是谄媚，而谄媚过头，便很有勾逗的相了。
起码在谢枝山看来，是有那么一两分的。
他转身：“那走罢。”
“现在就用么？”司滢忙不迭跟着，大感意外。
“不是现在用，是现在带你去见一见要仿的那个人，你先听他的声音熟悉熟悉。”谢枝山向外走出几步，忽又停下步子。
步子刹得太突然，司滢差点撞上去，连忙伸手在他背上撑了一下，以平衡住自己。
掌心压到脊肉，力度透到胸膛。
靠得这样近，被动手动脚的记忆又冒了出来。谢枝山防备地看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就见人家竖起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离表兄两步远！”
两步，叫她喊出两丈的气势来。
要说的话几回被抢，谢枝山有种接连受挫的感觉，一双骄矜的眼慢腾腾扫她片刻，这才负起手来，领着往府外走。
司滢也很识相，一路跟进马车，直到马儿跑起来，她也不问要带去哪里，要去见谁，这一点很令谢枝山满意。
只是无笑无闹，未免安静得过了头。
俩人各据一边坐着，渊默半晌，谢枝山开口道：“丁将军是西宁侯外甥，戍边有功，被封忠武将军。”
司滢有些糊涂，费解地听他说话。
谢枝山靠在车围，同她大眼瞪小眼，顿了顿，还是把后头的话给说出来了：“他昔日上峰因贪墨军马费被拘，将于秋决斩首……若能借你的本事助其脱困，你便也算于丁将军有恩。”
该是车轮轧到石子，车厢颠荡了下，司滢身板儿轻，也跟着荡了荡。
她立马捂住自己的胸，惊恐地看向谢枝山。
谢枝山面皮抽了抽，撇开眼避嫌的同时，伸手敲了敲车辕：“看着路，急什么？”
车夫惶惶地应了声好，接下来的路程都平坦着，再没轧到石子，拐弯也稳稳当当的。
“表兄……”司滢犹犹豫豫地喊了谢枝山一声：“你是还有话要跟我说么？”
谢枝山坐正来，不错眼地凝睇着她：“我方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瞳光压着一抹高深莫测的诡错，看得司滢有些说不动话，只点点头，示意听见了。
谢枝山便温温吞吞地问：“那你在想什么？”
话里捻着奇怪的试探，司滢干咽一口唾沫，颈间缠绵地动了动。
她在想什么？他希望她想什么？谢菩萨这是……要给她保媒么？
作者有话说：
谢菩萨之造作时光
【感谢灌溉营养液】34896658：2瓶掬水月：5瓶希：1瓶风油精不精：5瓶34896658：1瓶

第十三章 相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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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没脸没皮的话，司滢没太好意思问，细着声气儿道：“表兄信任我，拿我当自己人，才什么都愿意跟我说，我省得的。”
顾左右而言他，受了搪塞，谢枝山自然知晓。而提起丁淳，也并非他一时兴起。
比起文臣，武将总要直率些。
下午议事过后，丁淳便向他打探起她的身份，又愧怍地说是摔了她的食盒，想采办一个送来赔情。
尔后他那位五表妹提着点心来了，在陶生居待了片时，与之攀谈甚至叙旧。然而丁淳显然无心停留，连点心也只用了一件，很快起身作别。
同样是面对姑娘家，有了比照，才更显出心思上的偏向。
要做这个媒么？在谢枝山脑中，同这个想法一同蹦出来的，是那晚上的梦。
既可耻，亦可恼，发那样的梦委实太不应该。
他下意识要为这份龌龊找个端由，然而想来想去，还是归于当初的决定——认她作表亲，让她在他眼帘前晃荡。
日有所见夜有所梦，同个府里住着，偶尔见了面，梦里再跟她缠作一处……重活这世，本该是避免那样荒唐再现的，却没料想生出这样的弊漏。
既是弊漏，便该纠错，于是心念一拐，想着既然添妆都给了，不如送佛送到西，帮她把婚事也铺陈一番。
她有好归宿，早日离了谢府，两相便都清净了。
遐思戛止，马车正好停下来，驾车人在外头轻禀：“郎君，到了。”
谢枝山挺直身，司滢先行一步，探手替他撩起车帘：“表兄慢些下。”
不是什么值得推来让去的举动，谢枝山裣衽躬身，往她牵出的口子下了马车。
司滢随后落地，跟着他的脚踪，一路到了地方。
是甬道尽头的一间密室，看起来，应当是哪处的官廨。
不久，隔壁间也有人进去了。
两股声音，但听得出有主有次。主要那位年岁四旬往上，待的应当是值房，有翻动纸张的声响。听着在探讨公事，说两句，叹几声，一幅忧国恤民的样子。
司滢听得认真，几乎把耳朵厌在墙面，眼睛眨也不眨，鼻息浅得近乎没有。
约莫两刻钟，隔壁的人出去了，司滢收回耳朵，对上谢枝山黑梭梭的眼。
“听清了？”他问。
司滢点头：“听清了。”
“听出什么了？”他再问。
听出这里是兵部衙门，隔壁，应该是位姓石的兵部郎官。
司滢复述那石大人的话：“他忧心海防，说泉州前些日子又被海寇袭扰，百姓有死有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又骂贼寇可恨，恨不能寝其肉拆其肉。”
“冠冕堂皇，没一句管用的话，尽是虚伪之言。”谢枝山拢起袖来：“你可知他做了什么？”
司滢摇头，说不知。
“病马充作粮马，导致半数马匹染疫发瘟，致使粮草辎重延误运送。尔后，再伙同副将煽动兵变……吴州南山一战，险被倭寇屠城。”谢枝山半张脸浸于阴影，一递一声，藏不住的寒意。
司滢呼吸顿住。
吴州城南山关一战有多惨烈，纵是像她这样相距千里的平头百姓，也听过不少传闻。
粮草供应不及，军兵士气与战力便一日低于一日，虽军中兵变被镇压，但对倭作战时，却明显力不从心。
据说要不是当地僧兵支援，吴州早没了。
谢枝山忽然笑了笑：“忠字是舞给圣上看的，廉洁是念给百姓听的，这大缙王朝，有几个官袍干净？”
轻描淡写把大缙官吏给骂了个遍，甚至连他自己也在其中。司滢眨两回眼，不太确定地恭维他：“自然……都不及表、”
脱口才发觉这阿谀话很有反讽的意味，司滢及时收住口，惴惴地看向谢枝山。
隐匿之地，光线暗到跟死牢有得一比，这样压着声气说话，在相对静谧的房室之中，其实有种互咬耳朵的错觉。
谢枝山倒是睫影安然，只不知在想什么，但应当不是在琢磨她那句奉承。
司滢憋了一会儿气，慢慢把心放回腔子里。
少顷两人离了那密室，甬道尽头，谢枝山忽停下步子：“会学人声口这种事，你最好别与他人提及。这不是什么能摆上台面说的本事，一不小心便要招祸，再者，对所有人也该保有三分警惕，须知再亲近的人，兴许也有拿你喂刀的一天。”
这话虽是告诫，却也教司滢品出一股子切身体会后的悲凉。
夜风带着匪气，袖角被吹得折了进去，司滢拿两个指头牵平，低低嗳了一声：“多谢表兄提醒，我会牢记于心的。”
同去没有同归，最后是司滢自己上的马车，便宜表兄好像另有要事，朝她挥了挥袖，便转身遁了。
还好回到谢府有人引路，司滢才顺利找到蕉月苑。
当夜的梆子敲到三更，织儿才回来。
据织儿所说，有人不小心把宫里赏的水精帘给摔断了，珠子滚得地上湖里到处都是。大晚上的眼睛都不好使，她也被喊去帮忙，累得走路都没劲。
这么大座府邸，要支人什么理由都找得出来，司滢作势问了两句，便一道拢帐子睡了。
那天之后，司滢日日等着谢枝山的使唤，可接连一旬都没有消息，到她等得实在纳闷，才终于有了动静。
来的是谢枝山身边一名叫时川的长随，还是大白天来的，而且透露的意思很奇怪，让她稍微打扮打扮。
司滢不明所以，只能照做。
恰好府里发了月例，还有几匹绸子，送出去裁了两套袄裙。司滢拣一套换上，再由织儿替她绾个朝云髻，推支钿头簪，往陶生居去了。
等到地方，才发现有来客。
原地愕了会儿，被谢枝山招呼进去：“这位是丁将军，你见过的。”说罢，又对丁淳介绍：“舍妹司滢。”
丁淳起身，对司滢板板正正揖了一礼：“司姑娘。”
“丁将军。”司滢朝他还礼。
再看谢枝山，他戴一顶累丝金冠，玉容浮着微笑：“适才我与丁将军谈起茶道，丁将军于点茶之法甚有兴致，遗憾这技艺于本朝已不常见……恰好我记起，你于茶道甚精，便着人唤你来此一叙。”
话说得很清楚了，就是让她来奉茶的。
司滢纳闷地看着谢枝山，他笑容和悦，声音清磁一般低润，很有长兄风仪。只是……他怎么知道她会点茶的？要靠的是猜，万一她并不懂这个，那不就是招她来现眼了么？
带着满腹疑团并几分羞意，司滢坐到蒲墩上。
马面裙撒开，横在水榭中的是一张长案，作为主家兄妹，谢枝山与司滢共据一侧。
“蒙表兄与丁将军不弃，那我便献丑了，若是品相不佳，还望二位海涵。”
十足的男女相看氛围，司滢晕着面腮，着手净盏。
谢枝山坐在茶笼那头，偶尔伸手替她递个用具，两人袖襕相交，很快又分开。
水榭很安静，但闻花影照眼，水潺风歌。
与初见那日的冒失不同，今日的丁淳稳静了些。
他一双眼像凤鸟，配两道鸦青长眉，与其武将的身份倒不怎么相配。单看相貌，倒似浮华好玩的公子哥。
汤水咬盏，静置片刻后取勺分茶，丁淳笑着赞道：“这汤花细密，上头的枫亭画儿也精妙极了，司姑娘果然好手艺。”
司滢眼梢微抬，小声谢他：“让丁将军见笑了。”
脚步声近，有人进来禀事，说是府里有要务，需得请示谢枝山。
谢枝山起身：“丁将军稍坐，谢某迟些便回。”再叮咛司滢：“好生招待着，莫要怠慢了丁将军。”
略忖一忖便能知道，府务大抵是莫须有的借口，用意是让这二人独处。
头回与男子相看，司滢是局促的，面上还有些抹不开，这会儿见他要走，竟生出一股被娘老子抛弃的紧张感：“表兄！”
谢枝山垂眼看她。
司滢很是难为情，放在案上的手指慢慢缩拢：“你……快些回来。”
怯声怯气，声音蚊子叮人一般，足以窥见内心的扰乱。
谢枝山将目光倾注在她身上，最终还是撂开步子，走出了水榭。
府务是借口，但也确实有了另外的来客。
陆慈等在东面的阁道一隅，以这个视野望去，水榭中的情境尽收眼底。
见谢枝山来了，远远地便调笑道：“怎么步子这么积黏，走得不情不愿，就这么不想见我？”
谢枝山没作理会，开口便问起正事，一脸正经，甚至是郑重。
陆慈与他对谈几句，交换过盘算后撑上凭栏，嘴里稀松一句：“诏狱是我的地盘，你且放心就是，眼下重要的是死牢那里别出岔子。”
说着往水榭瞥一眼，顿时乐了：“郎才女貌，不错不错。”
谢枝山也转过身，朝那头望去。
陆慈拿手指着那头，嘴里聒噪起来：“听说西宁侯的女儿要进宫，指不定能拿个凤位，到时西宁侯成了国丈爷，丁将军也算外戚。如果亲上能加亲，既离万岁爷又近一步，也给谢府多了一层保障。”
保障么……
谢枝山眉眼沉沉，有丁淳护着，将军夫人的名头，无疑是她能寻到最佳的护身符。
陆慈斜过来，拍了拍谢枝山肩膀：“司姑娘要能嫁给丁将军，这个表妹你也算没白认。还有你大姑母也要多谢你，给她们沈家弄来位争气的干女儿，白捡一门好姻亲，真着数！”
谢枝山看也不看地把他手给拂落，再远远眺视水榭，便见一个齿牙春色，朗笑生辉，另一个乌眸纯净，顾盼可人。
香色小袄忖得她格外灵俏，羞答答变成笑睽睽，明明方才还依依着，多不想让他离开似的，眼下却笑成这样……果然善变又擅藏。
谢枝山右手扶上栏杆，指关渐渐收紧，发白。
陆慈这杀千刀的，特别会不怀好意地揣测人，在旁边嚼舌：“你不会早就打好算盘，想着用司姑娘来笼络哪个，所以才故意认人家当表妹？”
被说得这样不堪，谢枝山正待发作，忽见水榭之中，丁淳从坐上起身，前倾着探出手，竟是要去摸人的脸。
眼皮瓮动一下，谢枝山猝然便转了向，踢袍而去。
作者有话说：
兄里兄气谢媒公
此处应有BGM，滢妹：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第十四章 再回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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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武将了，就算七岁稚子都知晓分寸，不可随意触摸女子。
行为不端，就是对谢府不敬！再拿自己当个人物，也没有这样看轻姑娘家的理！
留在伺候的人也是死的，那么轩敞的地，还能给人直接上手。
描金的袍角被踢出层层急浪，谢枝山阴着脸回到水榭，离只剩几级木阶时，却闻惊叹磕到耳朵里：“将军好身手，真能抓得住蚊子！”
接着是丁淳的声音：“丁某曾随恩师在惠州驻扎过，那头蚊蚋猖獗，有时热艾也熏不走，叮得难受只能靠手抓，刚好也练练眼力……”
略顿，又同司滢笑道：“其实蚊子比豆蝇好捉，别看豆蝇个头大，却最是灵敏难捉。”
一声铿锵呵斥生生折在喉咙管，谢枝山堪堪停住，右腿已然踏上阶板。
司滢眼尖，偏过头喊了声表兄，把他给喊出来了。
这声表兄又娇又脆，谢枝山身形稍顿，匀了匀气，很快迈上步阶，佯佯地踱了进去。
待到人前，已然恢复如常：“久等。”
两张面孔，一对壁人，水榭中氛围极好，不因他的出现而有丝毫褪减。
谢府下人端了水来伺候，丁淳客客气气道了谢。净完手，依旧与谢府兄妹聊叙。
未几，提及马球相关来。
被问到有否打过马球，司滢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敢骑马。
丁淳便笑道：“先前摔了司姑娘的东西，丁某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前阵子新得一匹好马，性子温驯，最合适用以修习马术。倘使姑娘不嫌弃，丁某回去便命人梳洗干净，改日将它送到贵府，正好算作丁某赔情之礼。”
说完，又看了看司滢。
最是那偷眼一顾，流露出的温柔与含蓄，溢于言表。
外男赠礼，不好说受就受，司滢腼腆地笑，轻轻喊了声表兄，讨谢枝山的示下。
谢枝山正捵着袖笼，闻言仪态万方地侧目瞥她，心里则衔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哂意。
一个意外，撞出这丁淳无数借口。送了马，就能教骑马，就有更多的独处机会。
哪个说练家子不通四六的？明明满脑花肠，拐着弯地与姑娘亲近。
再看他这表妹，声口又清又脆，笑得欢实不说，眼瞳里更像有个莹莹的光圈，吸得人挪不开眼。
缠绵地抚弄完袖布，谢枝山回正身形，对丁淳付以微笑：“那便先替舍妹，谢过丁将军了。”
时辰已不早，继续再街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丁淳起身辞别。
谢枝山待客有礼，一路送到府外，方才折返。
隔着垂帘，听见里头主仆对话。
“郎君还是有几分善心的，知道替您递机会呢。”这句感慨当是她身边那丫鬟说的，好似见到恶人从良，因而打心底生出几分欣慰来。
里间，司滢也站起来舒身，正探手去够一树花簇：“表兄虽然脾性有些无常，但人一向良善，心肝是顶好的。”
织儿笑起来，凑上去问：“那丁将军呢？他好言好语，脾性也温和，在姑娘眼里头……可是打着灯笼也挑不出错来？”
司滢手里正掖了一枚树叶，又被她这直言直语给弄红了脸：“再胡说，你这丫头真不知羞……”
心肝顶好但脾性无常的谢枝山在外头听了听，闻得欢闹入耳，这才重重踩出一脚。
里间安静下来，见他出现，司滢恭而有礼地伏腰：“表兄。”
谢枝山对插着袖子，一幅高洁姿态，见她手里那枚叶子快要绞成麻渣，处处透着小女儿的娇羞。
心里大概有了数，更觉得自己方才急赤白脸的蠢相尤其多余。谢枝山不愿再与她多说什么：“回罢，有事再唤你。”
司滢很听话，膝头子一抬就走了。
小片刻，陆慈掰着手进来，骨头克察克察响。
他遥遥望着司滢的背影：“让走就走了，这是多不乐意在这儿呆啊？不过也是，在意的人都离开了，再留也觉着没意思。”
或许方才太过激动，已经耗光谢枝山所有反应，这会儿的谢枝山聋了一样，没有半点表情。
陆慈神神叨叨地走近：“老话说男追女，驴拉磨，且转呢。可这位丁将军倒主动，司姑娘也不是泥木胎……这郎有情妾有意，我猜要不了多久，你府里就该张罗喜事了。”
“文臣面，武将身，姑娘家最爱的就是这号差异。丁将军的行市，那可不比你差多少。”
谢枝山斜眼看他：“你不该掌锦衣卫，该进司礼监。”
这是让人当太监去。
陆慈不以为意，反操起宽亮的嗓门，狗颠屁股似的吊起嗓子来：“坐春闺…只觉得…光阴似箭…”
边唱，还边拿眼风瞟谢枝山。
谢枝山太阳穴打突，摔袖子走了。
另一头，司滢回到蕉月苑，听织儿调笑几句，捧了本帐册在窗下看。
只是心绪有些不宁，感觉不知哪里出错，好像又惹到谢菩萨了。
不过……今天这算是提前给她好处么？
有了这样想法，便更惦记着几时得召。她本估想着可能还要一程子，却不料转天晚上，就得了信。
这回再不是谢枝山亲自来喊，而是跟着他那位长随出的府。
马车一路拐道钻巷，车帘掀开，竟是她曾经去过的死牢。
这地方太有威吓感，司滢乱了方寸，一时僵立着没敢动，还是时川上来唤她：“表姑娘，咱们进去吧。”
没法子，只得麻着头皮再跟了进去。
连绵的乌黑，比之前更显逼仄的走道。入了夏，气味也越加腐臭，阵阵腥味令人几欲犯秽。
进到一间囚室，按着在马车上听来的嘱咐，司滢学着兵部那位石姓官员的嗓儿，扮出也被查拘死牢，好一阵呜呼哭叹。
锁链惊响，隔壁囚室传出骇然的问：“石胜？石大人？是你么石大人？”
司滢听出几分熟悉腔调。倒也巧，隔壁就是先前喊冤，再被水牢吓退的那个。
只她不能搭茬，只把几句丧气话颠来倒去地念，像是落败之犬颓萎半疯，已听不见他人之声。
自说自话间，听到隔壁死囚已由惊骇转向质问，说到激动处，拳头咚咚敲打墙壁。
听他意思，大抵是这位石大人先前答应在秋决前救他出去，后又捎话说有人从中作梗，救他不得，但会保他家小。
可眼下，连这石大人都被关进来，自然引得对方连串嘶骂。
在牢里待久的人连黑天白夜都分不清，神思多少有些痴癫，隔壁那位先还用的是拳头，到后来，就听得是在拿脑袋撞墙了。
或是心神使然，司滢感觉自己都闻到了血腥味。
动静大了，有当班的狱卒配合着叫骂，这回却连水牢的威胁都不顶用，一声声血泣般的号啕响彻牢道，听得人牙关打颤。
趁乱，司滢裹起披风，被带离死牢。
这晚直到回府，谢枝山都没有出现过。然而司滢也不曾留意这些，她抱着膝头，发了一夜的噩梦。
次日下午，丁淳的马送来了。
一身雪练似的白，两只眼剔亮，睫长如盖。
看它这样高大，司滢先还不敢靠近，后来壮着胆子摸一把，马儿甩了甩尾巴，咴咴地叫一声，不带什么攻击性。
骑术得去林场学，谢府再大也不可能建内马场，便只能是先养在马厩。
马夫笑着说：“表姑娘多给它喂几回马料，慢慢就亲近了，到时候牵出来试骑一回，几时您不怵那份高了，就能骑着走走。”
从马厩才回蕉月苑，有人来传话，说是老夫人有唤。
司滢顾不上别的，脚尖一转就去了。
谢府阔大，景致上既有北方园林的规整，亦可见江南园林的秀丽。
一路花石疏密有度，曲桥接挑廊，走过那廊，司滢碰见了谢枝山。
他穿鲛青道衫，外罩一件白色的刻丝褡护，清逸如琅玕，只是眼下青影沉沉，想来也没怎么休息好。
看方向，也是往正院去。
“表兄。”司滢欠身行礼。
谢枝山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人高马大，长腿一迈便离出老远，司滢提着裙跟在后头，两条腿蹉得飞快。
正值日暮，夕阳还没有完全潜到云后，墙头屋脊还有苍茫的金光，热意未驱。
跨堤过池，谢枝山倏地停住，转身看司滢：“好好的，你喘气声怎么这么大？”
作者有话说：
翻译一下谢善人这句话：好好的，骑什么马，马p&奇&&@#我&@#
月底了朋友们，有没有营养液，浇浇我这个虚荣的人

第十五章 出事（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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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喘了？
司滢错愕地怔了下，一旁的织儿替她说话：“郎君走得太快了，我们姑娘跟不上。您瞧，她都出汗了！”
谢枝山目光划过去，果然见到司滢额前冒出一层细密薄汗。
精致的长眉拧了拧，他复又迈开腿，步伐到底慢了下来。
等到正院，发现袁逐玉也在。
她先是兴致冲冲喊了声表兄，再看司滢，立马拿手绢盖住半张脸：“怎么一股子马尿味儿？”
“五姑娘。”司滢与她打了声招呼，嫌恶话当没听见。
袁逐玉眉尾往下一蹙：“听说有马啦？会骑么你？”酸言酸语，掩不住的郁结。
司滢摇了摇头，好脾气地说没骑过。
要滥找岔子，袁逐玉有的是机会，可转眼一看谢枝山，顾及仪貌，便还是收敛了些。
“大表兄下值了么？”袁逐玉过去问候，顺势换了坐向。
谢枝山唔了一声，右肘撑在扶手上，屈起的食指揉着额角，露出白净的腕节。
“怎么累成这样，表兄最近没睡好么，还是太忙了没怎么休息？”袁逐玉心切地关怀着，她吐字偏快，声腔又相对尖细，整个花厅都是她的声音。
确实聒耳，谢枝山换左肘撑着，捏了捏鼻梁。
袁逐玉心里装着事，她瞟一眼司滢，羞声道：“大表兄，我也想要马……”
“马厩里养着的，你去挑便是。”谢枝山声音泠泠，半个眼神都没给过来。
袁逐玉再是迟钝，也发现这位大表兄此刻兴致不高，没什么耐心兜搭自己。
被冷待，她自觉有些扫脸，好在觑得司滢像个木疙瘩，似乎并没留意到她的窘态，这才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头，向谢枝山道谢。
道完谢，老太太也出来了。
袁逐玉嘴甜，率先喊了声舅母，殷勤地要上去扶。谢母扫她一眼：“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
“瞧舅母这话说的，我是太久没见您了，记挂得很，这才上来扶您。”袁逐玉露齿笑着，热乎话接得很是顺溜。
马屁应该是拍对了地方，谢母任她搀着，又提起早前的事：“上回辛苦你，听说，还跟那伎子动手了？”
提起徐贞双，袁逐玉鼓起腮帮：“她出言不逊，又死不肯走，我便上去同她理论，哪知她是个泼的，近身就推了我一把……”
“哦，那她应该再不敢来了。”谢母坐上主位，故意看了看谢枝山。
“母亲。”谢枝山起身行礼，司滢也跟着喊声老夫人，点了点膝。
袁逐玉还沉浸在刚才的话头里，声音得意地拔高：“还敢来，看我不臊了她的脾！”
这话是在谢母旁边说的，谢家母子好像听觉都异常敏感，只见老太太掏了掏耳朵，锁起眉头看自己外甥女：“你嘴里装哨子了？叫这么大声作什么，我又没聋。”
把个袁逐玉说红了脸，谢母又拐了目光去看儿子：“听说你最近忙得缺食少眠？”
“劳母亲记挂，刚回任上，公务确实繁杂些，但并未缺食少眠。”谢枝山这样答道。
“就骗你娘吧，我再不出院子，你早晚饭吃多少我还是有数的。”谢母简直像皇帝视朝，每个人要扫两眼。
不知怎地，她又分了个余光给司滢，怪腔怪调：“人家马都骑上了，你连餐饭都吃不饱。春秋正茂的男人不惦记生孩子，整天介忙活公事，公事再重要，自个儿的事就能一撇八百里了？”
话里存着奇怪的攀比，结尾又来一句：“当心将来年纪大了，想生也生不出。”
虽齆声齆气，却控制在能让谢枝山听到的声音大小，而谢枝山都听着了，在场旁的人自然也没聋。
谢枝山两手压在膝头，无奈地唤了声母亲。
头回见他受屈，司滢一偏眼，跟织儿交换了个目光，默默地憋笑。
谢母见好就收，很快提起正事。
把府里小辈都叫上，是她为自己寿辰筵选了个班子，今天特地喊来唱夜戏，顺便试试去年新修的台子传声够不够好。
人上了年纪都爱热闹，是以她再不待见司滢，看戏却也喜欢人多，能凑一个是一个。
一行人移去看楼，青石柱托起的戏台之上，灯火已经挑出来了。
未几丝竹声起，伶人们粉墨登场。
歇山顶，品字台，层层出挑的藻井极为拢音，曲风再自八字墙扩泄出来，绕梁不绝。
挑的是越剧，唱腔细腻，自有一段温婉与风流，大晚上听来亦不觉吵耳。
钗头凤，一出百听不厌的骨子老戏，唱到兴处，谢母幽幽出声：“这陆母着实颟顸，紧要是儿子身边有人，早日为门庭开枝散叶才对！只知道仕进仕进，仕进以后，倘使儿子一心扑在公事上，整日里忙到觉都没得睡就好了？哪天出点什么事，小心家里断根！”
一通意有所指后，老太太转身问儿子：“为娘说得对是不对，你如何看？”
谢枝山淡声：“单论私德，其身为男子却毫无主见，更莫提担当二字。怯懦自私，令人不齿。”
怪不得有个词叫母子连心，连指东道西都能心领神会！谢母被回了个倒噎气，白儿子一眼。
这时袁逐玉插一嘴：“可这唐婉，好似不能生育？”
这话不得要领，谢母余怒未平，只装没听见。
谢枝山对戏文没多大兴趣，对母亲的暗示更不入耳。他乏得紧，伸手去取浓茶，手腕忽被敲了两下。
不很重，一根手指的力度。
扭过头，见司滢捧着个囊袋，悄声说：“表兄吃这个吧，浓茶喝多了，当心晚上睡不着。”
囊面绣着绿枝与熟柿，袋口子敞开，露着一角油纸，里头应该是她自己带的零嘴。
女孩儿家的零嘴，谢枝山平常是碰都不会碰的，但看她笑得这样殷切，满满鼓动之意，竟真就伸手拈了一片。
薄薄一片，看起来应当是桃脯。谢枝山含进嘴里，立时酸得打了个激灵，倒真是精神起来了。
“管用吗？”司滢问。
见她歪起脖子期待不已，谢枝山强忍那股直抵胃壁的酸意，面无表情咽了下去：“尚可。”
“啊？我吃着可酸了。”司滢大感疑惑，便也拈了一片。
她没敢学谢枝山那么虎，递到嘴边抿一小口，登时连眼也闭起来，结结实实抖了一回。
见她皱脸又缩肩，谢枝山目光向下，停留在她腰腹，想她上一世怀了孩儿无酸不喜，见天抱着个蜜饯罐子不肯脱手，这时候倒怕得不行。
“表兄天赋异禀，想来比我要耐酸得多。”司滢讪讪地笑了笑。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将天赋异禀四个字用得很是无邪。
见她把那零食袋收了起来，谢枝山把头回正，一面想着上辈子的事，一面恋恋地搜刮着嘴里的酸味，最后对她的行为作出评价：吝啬。
戏唱罢，已过戌时。
戏台与看台都令人满意，夜戏也且更有一番风味，深得谢母的心。只是大抵人也乏了，赏过伶人后不耐跟小辈再啰嗦，摆摆手就回了。
男女居处并不在同个方向，走了没多远，便该分道了。
“表兄早些安置。”二女并肩，齐齐向谢枝山行礼。
谢枝山颔首应过，待二人起身时，不着痕迹地睇了眼司滢。
那一眼，睇得司滢肝儿颤。
兴许夜色太暗，使人萌生错觉，她捏着张帕子，竟从中咂摸出些欲说还休的意味来。
当夜梳洗过后躺去榻上，待到子时窗屉子一响，司滢这才知道，原来是又要去装神扮鬼了。
—
这夜的装神扮鬼，谢枝山仍旧不曾出面。
死牢尖冷，囚室暗臭，像上次那样，司滢按着时川的嘱咐说了些话，很快激起隔壁那位的疯狂。
“姓石的，我早跟你说那赵东阶天生坏种，不值得信！现在好了，他果然把自己摘个干净，让咱们出了头，又把锅给背了个齐全！”
“好个小阁老，仗着有太后宠信，什么都一推四五六。既然如此，就更没什么可瞒的了，再是有太后护着，老子拼死也要扯他一层皮！到阴司也不会放过他！”
诸如此类的嘶吼，比先头听的戏曲还要绕梁，亦更凄厉。
喊到最后，开始发疯似地摇晃囚室的门：“来人！我要招供！”
这便该是达成目的了，时川压着嗓子：“表姑娘先回马车，小的迟些便来。”
牢门打开，司滢才踏出去，便见隔壁一只手伸出来，血肉淋漓。
错眼之间，好似都看到了森森白骨。
翻肠搅肚，司滢这回没忍住，走进夹道时撑到墙角，干呕几声。
正缓着劲，忽见一团浓影罩到头顶，成扑将之势。
司滢心口一跳，立马往旁边躲开，待看清来人后，霎时冷汗迭出。
“老子没看错，果真是你。”说话之人色眼一眯，竟是先前那个污言秽语的的狱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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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收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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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滢被逼得一直往后坐。
夹道窄长，两边墙壁把人拢在中间，很有叫天不应喊地不灵的密闭感。
“听说你撞大运，现在成谢府表姑娘了？”
那人两只黄眼骨碌碌盯着她，嘴里不干不净：“手段了得啊，居然哄得谢大人认你当表妹，转身还成高门贵女了。怕不是白天表兄妹，晚上亲达达……闹个不休吧？”
司滢往后仰了仰：“你，你站住！”
黄眼儿压根不怵，一步步迫近：“看来在谢府日子过得不错，这脸蛋儿作养得更白嫩了……”
说着，贼手便伸了过去，被司滢崴身避开。
黄眼儿冷哼一声，两道稀眉几欲扬上天去：“装什么烈妇，你那些破事当老子不知道？老子不嫌弃你是个破鞋，你还敢跟老子做张做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没想到会有这出，司滢眉头一跳：“我是跟着谢大人来的，你最好别要妄动！”
“你当老子瞎？”听她把谢枝山搬出来唬人，黄眼儿嘬了嘬嘴：跟你来的就一个长随，那小子还在里头忙，一时半会出不来。”说着，他皱眉嘶了声：“不过老子当着值呢，今天确实也不大方便。”
这人看着就不怀好意，司滢掐痛手心，强迫自己看起来镇定：“你什么意思？”
黄眼儿目光灼灼，似乎能看穿她的颤栗：“姑娘不必这样，我并没有坏心，不过打从头一回见到姑娘，就对姑娘日思夜想，总盼着能跟姑娘亲近亲近，尝尝姑娘伺候爷们的手段，享受一把皇亲的乐子……”
话语龌龊，笑意也越加淫邪起来：“反正你早坏了身子，跟我乐呵乐呵也不亏什么，管有你的美处……”
这样的脏秽话，任哪个姑娘听见都难以平静。司滢喉管发干，骂了声无耻。
黄眼儿索性更无耻了：“不配合，老子就把你那些破事全抖露出去，到时候你还想当表小姐？恐怕只有当窑姐儿的份！”
司滢气得指尖发麻，脑子乱转之时，眸光一偏，倏地动了动。
她马上低头看着地面：“你想要钱？多少？”
见她这样识相，黄眼儿得意地笑起来，不过比起眼下就谈钱，他更觉得眼前这幅忍辱的模样极为勾人：“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不得先叙叙旧么？这么地，明日未时，四喜酒楼……”
拖着音，手已经再度伸将过去，然而还未触到姑娘，肩头先挨人拍了拍：“敢问官爷，明日末时，打算到四喜酒楼忙些什么？”
鬼魅似的声音凿进耳孔，黄眼儿拧身一看，登时向后趔趄半步：“谢，谢大人？”
谢枝山眼中持有笑意，慢慢弯下腰来，重复那句问：“敢问官爷，明日末时，你打算到四喜酒楼忙些什么？”
黄眼儿筛糠似地哆哆嗦嗦，喉咙更像被浆糊捏住。
谢枝山仍是笑着的，眉眼蕴蕴地赞扬他：“连我谢家的人都敢动，真是生了好大一颗牛胆。”
黄眼儿被逼得跌坐于地：“小，小人、”
声音戛然，是谢枝山兀地用手罩到他脸上，一把将他拿在墙根，提膝就顶了两脚。
痛嚎被盖住，谢枝山扣住这人的肩，一脚接一脚。
司滢在旁边吓得噤了声，她是头回见到谢枝山动粗，见他眼眸乌沉，浑身都是翻涌的阴气，实在煞人。
时川匆匆赶来，接过在谢枝山手里被打了个半死的无赖。
“郎君……”时川心里直打鼓，为自己的一时马虎，额角都沁出汗来。
“这种人留着是个祸患，处置掉。”谢枝山闭眼，抑住不停往上撞的恶气：“先叫人把他喉咙给烫了，这张嘴，熨平。”
时川赶忙应话，提着奄奄一息的黄眼儿离开。
匀了匀气，等稍微平静些了，谢枝山转头去看司滢。
惨白的一张脸，微张着嘴，是怕极了的表现。
在地上滚过，墙边磨过，衣裙皱得不成样子，她眼眶养着一团雾气，双肩单薄，有如孤弦在颤。
谢枝山蹲踞下来：“吓着了？”
是温宁的声线，只是人虽然不同方才的狠厉模样，眉间却仍存着一段戾气。
司滢喉咙攒动了下：“没……”
一个字，连拖音都是不安的，有如弱管轻丝。
她在怕他。谢枝山对这份知觉堵得慌，勉强顺了顺脾：“没事了，回府罢。”
司滢点点头，伸手在地上墙上摸索着，想要借力站起来，可腿肚子木僵了一样，根本不吃劲。
几试未果，司滢喏喏地：“表兄，我……”
难堪骤然化在尾音里，是谢枝山上得前来，双手穿过她的背与腿弯，把她从地上给抄了起来。
突然就腾了空，司滢眼前发晕，原本还未成形的眼泪说话间就滚了下来，心头不住地扑棱。
穿过夹道向南，往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路宽敞了，有花香跟着夜风一道跑来。
清凉的香脂味，扑鼻又不过分甜腻，是山桅子。
花香抚定人心，司滢逐渐缓了过来。
撑起眼皮，入目一截皙白的颈，一段玉般的颌线，但这人方才那股子狠戾，像要生生把人弄死。
她先是想，谢菩萨好似也不那么善信，接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完全腾空被他抱着，连肩膀都没搭一下。
以这样姿势抱人，其实并不轻松。
为了不让她掉下去，只能尽量把她的头颈往怀里带。这样一来，全身的份量都托在两条手臂上，而离得这样近，司滢感觉自己都听到了艰难的喘气声。
还有那隆隆的心跳，大概也是出力太过的缘故。
可是这会儿再揽……
司滢想了想，伸出右手，正慢吞吞作出搭探状，谢枝山一眼睇个正着。
四目接视，尴尬得紧。
“表兄……“司滢往外挺了挺：“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了。”
离马车也就剩个十来步的距离，谢枝山顿了顿，还是停下步子，弯腰把人放了。
衣角擦过耳朵尖，再滑过腮面，月光底下，团领上的那片暗纹好似在流动。
明明是来效力的，却差点招了事，司滢退开一步：“是我不好，给表兄添麻烦了……”
老实地道歉，客客气气，战战兢兢。
谢枝山眉梢起伏了下，对这份胆憷分外不喜，想她倘或不是这样恭顺，而是将骨子里那段泼气拿出来，骂他几声，挠他两把，或是痛痛快快哭一场，他都不会这样窝憋。
浑火穿心钻肺，无孔不入。
“不干你的事。”半晌憋出这么句，谢枝山抬脚便往前走，只那步伐里头，多了些刻意的从容。
两臂没了压迫，一身轻松，却又莫名感觉哪里不舒服。
失控过后，人是飘着的。
茫茫地钻进马车，他摸了摸发烫的前额，浑身的血好似还在不停往上撞，是一开口就要斥人的情状。
谢枝山把手压在膝上，阖起眼，企图恢复气定神闲，料想自己今夜走得太急，该是风邪侵体，有些病气了。
前帘动了动，是落后几步的司滢走了进来。
她坐去对向，因为谢枝山的沉默而心里摇摇无主，迟疑了下：“表兄……几时来的？”
不好说自己押在后头跟着，谢枝山囫囵答了句：“方才。”
就两个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司滢没敢看他的脸，帕线勒住指尖，只能盯着他的团领：“表兄……习过武么？”
听出她在没话找话，谢枝山睁开眼：“谢府，也曾是将门。”
司滢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过会儿，又迟迟地出声：“我是看见表兄了，不想让那人起疑，才刻意那样问的……不是真打算跟他去什么酒楼……”
谢枝山忽然心浮气躁。
又怕事，又没心没肺，重点是酒楼么？受了那样大的惊吓，险些就被胁逼，不借题发挥，不放刁讹他，居然惦记解释这些。
郁气结在胸臆之间，谢枝山撇开眼：“不用说这个，我知晓。”
不多时，马车外传来时川慎慎的禀报：“郎君，都摆置好了。”
谢枝山没多问，只唔了声：“回府。”
听出声音里的寒峭，时川缩手缩脚地坐上车辕，示意车夫驾马。
轮声轧轧，走道空无一人，车里车外，也是无声的。
浑浑沌沌的一夜，回府之后，司滢近乎睁眼到天明。
次日补眠，梦来梦去，一时是那黑心狱卒的狞笑，一时，又见谢枝山闷声不吭地揍人。原本清嘉的眉眼变得浓鸷，阴翳盖住他半幅身子，目光淬火，吞人骨髓。
躺在竹榻上，司滢数回惊厥，把织儿担心得不行。
到晚上她还是不大睡得着，织儿半夜醒来，见她瞪着一双眼，便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姑娘，看得见我吗？”
司滢被逗笑，把那只手拿下来：“看得见，我没事的，你睡吧。”
织儿枯着眉看她，好半晌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过身去。
转天傍晚，她鬼鬼祟祟地要出门，被司滢给撞了个正着。
在她怀里，司滢找到半碗黄米并自己一只绣鞋，再听她说原由，道是要出去收吓。
小丫头说老家都这么做，很管用，还一本正经打保票：“姑娘别怕，我到各个角落喊两声，保管能把您的魂给喊回来！”
司滢哑了半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真没……失魂，你不用忙这个，我，我就是……”
踌躇了下，正犹豫该找个什么借口时，却听织儿一拍脑门：“我知道了！姑娘是惦记丁将军，对不对？”
司滢愕了下。
“有心上人都这样，一天不见就患得患失，姑娘是坠入爱河啦！”
织儿笑呵呵地，眉眼飞扬间还安慰她：“姑娘别担心，您看最近咱们郎君忙成那样，丁将军肯定也不得闲，过个几天忙抻了，一准来寻您。”
被这么揣度，司滢眼皮挛缩，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状，织儿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推论。小丫头是个鬼精的，怕说破心思叫主子害臊了，还体贴地找借口要避开一阵：“姑娘上小榻纳纳凉吧，厨房今儿煲了绿豆百合，我去端一碗来，给姑娘消暑。”
风风火火，说走就走了。
司滢失笑不已，只得摇着扇子，躺去了竹榻上。
蕉叶硕大，被风带出飕飕的响，落到人耳朵里头，光是听着，也散了这半日的热气儿。
困意奔了起来，司滢把团扇盖到脸上，眯了该有半刻钟，隐约听见些细碎声响。低低切切，像是沙石被碾的动静。
她把扇面往下挪了挪，微微偏首，看到一双白底皂靴。再往上瞧，湖绸的衣面，组玉扣带……
慢慢地，与那双低垂的眼对了个正着，司滢捏紧扇柄：“表兄？”

第十七章 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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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叶拂动，谢枝山从她的唤声中走出。
司滢连忙直身，他却压了压手：“不用起来，躺着罢。”大抵是说完觉得不对，清了清嗓子，复又修饰了下：“我的意思是……听说你近来睡得不好？既然如此，躺着说话，亦无不可。”
“没，好很多了……”司滢下意识报好，只是一站一躺地说话，实在是奇怪。
他像是久病床前的不孝子，梗着脖子问候她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走走过场。
而谢枝山呢，见她面色恹恹且欲言又止，更是心头发乱。
他掏出东西，生硬地递过去：“玄台香，宁神的。”
借着收东西的机会，司滢还是坐起来了。
剔红的漆盒，盖子描着宝相花。揭了盖，一股深邃的木香扩到空中，像刚开罐的陈茶，厚重又平稳。
“你先收着试试，倘或不管用，我再唤人去寻别的。”谢枝山两眼沉沉，拳掌握了又松，来去反复地张合，最后补一句：“是我大意，那种地方，你往后再不用去了。”
司滢仰着他，眼含重惑。
依旧端庄的仪表，人却有些别扭，像不得不看她，却又腼于看她，连眼睫交织出的帘影都是反常的。
这样眉眼恍惚，司滢没瞧明白，但人家到底给送了东西来，便还是诺诺地道谢：“有劳表兄。”
事情办完，谢枝山略站了站：“歇着罢，我走了。”
方转身，倏地闻得一声：“表兄！”
谢枝山扭头的速度太快，近乎是迫不及待的地步，反应过来后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将拳头凑到嘴边咳了咳：“何事？”
司滢抿着唇笑了笑：“表兄先别走，稍微等我一下。”
谢枝山故作思忖，尔后优雅地颔了首：“好。”
司滢走了，剩谢枝山原处立着。
山顶苍松般挺，风致依旧，实则大袖衫下的手却极不安分，指尖一下下点着，心头惘惘的，不知在数什么。
没等太久，人回来了。
谢枝山看着她走近，再见她托来一个盒子：“还望表兄别要嫌弃。”
长方木盒，姑娘家的东西还是精巧些，外头还罩着布套。跟她那装蜜饯的囊袋一样，袋面绣着几粒小小的冬柿。
谢枝山目光在那冬柿上逗留，时候一长，司滢也便发觉了。
“盒子随手拿的，叫表兄见笑了……”她慌得就要去扯那套子，然而谢枝山快她一步，伸手就把盒子抽走、接着打开，动作行云流水，由不得人反应。
盖子揭开，入目一件让他看不懂的东西：“这是？”
“是玉晶轮，”司滢忙给他介绍，又用手指在眶骨来去地刮：“表兄平时得了闲，可以用这个滚一滚，既能消乏，也可……祛一祛眼下乌青。”
是谢枝山怎么也没想过的用途，他木然举着那玉晶轮，再去看余下的：“那这些？”
“是蒸敷的药袋，里头有决明子和黄芪，滚水烫热后压在眼睛上，也能解乏。”司滢笑着说。
谢枝山噎了噎，他眼眶已经乌到这种程度了么，叫她这么惦记，又是晶轮又是药袋，让人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这就问她借面镜子瞧一瞧，到底多有碍观瞻？
他深深吐纳了下，把好些浮气压到舌尖：“这药包，你亲手做的？”
司滢不大好意思，呐呐地说：“闲来无事，翻了几页医书，便照着做了……”
还特意翻医书，谢枝山陡然便松了神：“劳你费心。”
将夜的时辰，本就有几分鸳鸯私会的错觉，这样你来我往地互递东西，更像私相授受。
许是热晕了脑子，把东西收好后该得走了，谢枝山蓦地问一句：“你脸红什么？”
“啊？”司滢摸了摸脸：“我……脸红了么？”
然而问的人却并未答她，烟烟地撼来一眼，便旋身走了。
脚下飘轻，谢枝山如同走在五里雾中，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陶生居。
陶生居内，陆慈直勾勾盯着他走近，眼梢飞扬起来：“怀春兄，这是打哪儿忙来？”
一嗓子，把谢枝山的脸给喊了下来。
他捧着盒子走进房内，兀自去寻地方放置。
陆慈心知闹的什么脾气，跟过去：“司姑娘可还好？”
谢枝山没答话，重重地牵开顶柜的门。
动静这么大，陆慈摸摸鼻子，有些讪讪。
让司滢装腔的点子是他提的，那她出的事，他多少沾些责任。
“我也是好意，想快些了结这个案子，让西宁侯，更让万岁爷安心？”陆慈叹道。
南山案，是给西宁侯的好处，也是给皇帝的投名状，否则，老侯爷还真不一定愿意在圣上跟前，替谢枝山说话。
毕竟名义上虽是表兄弟，但陛下与太后并非亲母子，且朝堂上也不对付，那么太后亲外甥死了，陛下未尝不乐见。
盒子放进柜中，谢枝山摸着套面的绣柿，嘴角一捺：“不怪你，是我失错。”
既然他包揽全责，陆慈也就顺势提起别的事：“供词已经到了都察院，里头提了小阁老好些回呢，想来他只有避嫌的份，怎么也不敢碰……”
见他关柜门又去插铜锁，好奇地问：“什么好东西，藏这么严实？”
谢枝山扣上锁头，大袖把他挥开，上外头谈事。
南山案子谈毕，提起另外一桩事来。
“中州那头，杨公公率行犒赏水兵，估计快回来了。”陆慈抚着掌，一哂：“中州市舶司，那可是赵东阶的地盘，听说这回给了不少好处，怕是想争取杨公公。”
“杨斯年是个人精，哪头都近，哪头都不沾，要想争取他，没那么容易。”谢枝山口吻倒是冷静。
倒也不是不当回事，内宦，没有不贪的。
缺了一处的人，银钱就是他们的胆，有些事他们未必爱掺和，但搭把手就能得好处，也不会错过敛财的好机会。
尤其是像杨斯年那样，父母手足皆无的孤儿。
连日繁忙，谢枝山闭目养神，伸手去摸藏到袖子里的玉晶轮，但碍于陆慈在场，只得作罢。
忽又听陆慈想起件事：“说到中州，司姑娘好像就是中州人士？”
谢枝山睁开眼。
陆慈琢磨道：“死牢那晚险些就出大事了，我是越想越愧疚，还是向司姑娘赔个情吧，她那姨夫我已经处置了的，不如……帮她找找亲哥？”
谢枝山想了想：“不必忙这个。”
她连有个亲哥在京城这事都提得不情不愿，未必乐意旁人掺和进去。
而陆慈呢，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多半别有居心，此刻听谢枝山这样快否决，咧嘴便问：“那怎么办，给人吓成那样，总不能没点表示吧，不如……你以身相许？”
这话十足促狭，说完又把头摇成波浪鼓：“不灵不灵，已经有个丁将军了，你横插一脚，太多余！”
有个堪比至亲的好友，有时当真不知是福是祸。讲义气时，拼了前程也要搭救于你，损起来，不时要挤兑你两句，恨不得把心壁顶个淤青。
几时他成多余的了？谢枝山恶气上飙，嗤地一笑：“你知道什么？我与她……”
“你与她……怎么了？”陆慈竖起两只耳朵，将他好一阵望。
谢枝山皱了下眉，好似突然投入哪样的恍惚里头，盯着地面看了会儿，再又抬眼：“都察院夜审，你该走了。”
陆慈看眼天时，确实该走了。
他起身，见谢枝山也跟着动了，不由笑道：“我翻个墙就出去了，不用送。”
“不送你，我出去透透气。”说着，谢枝山率先往外走，待到院门口：“去罢。”
见他反常，陆慈也没再说什么，手一摆，再往绣春刀上一放，迈着方步走了。
翻墙前转了下头，见谢枝山站在院门口。
暮色苍茫，人也濛濛。
……
那一夜起，司滢开始燃用谢枝山送的熏香。
香是难得的，亦是管用的，她很快入睡，虽然还是会发梦，但没再惊厥。
持续几天后，梦散了，蜷着的手脚也舒展了。
差不多的日子，开始听到沿街穿巷的风声，南山的贪墨案的被翻了。
死牢里那位，将兵部郎官石胜，以及那名随营的副将给咬了出来，而受了冤的那位吴州总兵，则从诏狱放了出来。
一桩案子就这么被翻，里头当然还有其它手段，只是司滢虽然也算参与过，却对内情无从得知，也不是太愿意知道更多。
夏雨缠绵，晴一天，湿三天。水线子沥沥地下，灶灰一样的云层，看得人眼睛发霉。
这日终于见了太阳，是晒被盖的好天气。
蕉月苑虽有空地，但不如戏台子那边宽敞，况且天儿实在好，各个院里都在忙着晾晒，搭去那头也是经过府里允许的。
织儿带着院里的人走到半途，远远地看见石桥有人经过，细看之下，发现是丁淳。
这下再顾不上晒被子了，小丫头把东西往其他人手里一塞，连忙跑回蕉月苑，拉着司滢到了妆台前打扮起来。
听说是丁淳来了，司滢一阵面热：“许是来寻表兄谈正事的……”
织儿正给她推着掩鬓，急巴巴抢白道：“正事要谈，人也要见，就算丁将军不好意思提，咱们郎君那么好的心肠，肯定不会让他白来一趟的！”
许是天爷也听见织儿的话，衣裳换好不久，陶生居竟然真来了人，请司滢过去一趟。
这回来的人叫苗九，也是谢枝山的近随，生着双笑眯眯的眼：“郎君说了，虽惦记表姑娘的茶艺，但又想起表姑娘近来身体不适，怕您出去吹了风，症侯越发难好……”
这话给听得司滢犯蒙，像是想让她过去，又像是来递话只是走个过场，并不真想让她去。
倒是织儿叠声说不妨事：“姑娘身子早就好啦，我们正打算去院子里走走，吹吹风看看景，赶巧呢！”
苗九盯着她看了两眼：“可小的瞧着，表姑娘好似还……”
“我伺候姑娘的，我比你清楚！”织儿看不懂那眼神，只觉这人啰嗦得很，一把拥着司滢，便往陶生居的方向去。
等到地方，庭院里两个男人纷纷望过来。
一路走得快，司滢尚在小喘，四道视线全打过来，她自觉有些失礼，氲着脸伏身：“表兄，丁将军。”
谢枝山先是看了苗九一眼，看得苗九脊梁骨都淌了汗。
自知办砸一桩差使，他惴惴地扣着手，退去一边。
谢枝山转回眼，再将目光驻在司滢身上。
单螺髻，左右半蝶掩鬓，中间一支珍珠梁钗。杭绸褶裙，荔色滚边小袄，明显是精心装扮过，且一路疾走而来。
为了见丁淳，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对向，丁淳已经起了身：“司姑娘，许久不见。”
司滢微微一笑：“丁将军。”
见完礼，该要入坐了。
谢枝山唤人取了坐垫来，他嗓音如常，只那张脸……多少有些绿。
作者有话说：
谢多余（绿到发慌版）
发一轮红包，大家端午安康，假期快乐乀(ˉεˉ乀)

第十八章 表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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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习习，吹得护鸟铃撞个不休。
院庭笑声和和，一双男女才见两回，已然熟络不少。
一个说，另一个接，性情投合，融洽得让人心里发乱，理不清的乱。
说笑间，司滢伸手去拿茶筅，亦在同时，丁淳帮忙推给她。手指意外相触间，忽闻一声突兀的咳嗽，二人心头骤跳，纷纷把手缩回。
再看出声之人，垂下眼，一双手文质纤长，无事般摆弄着茶盏，那雍容弘雅的作派，一杯白水给他品出贡茶的范子。
姑娘家到底脸薄些，司滢又常自醒，很快觉得应该是与外男聊得太忘我，有损谢家颜面，他才故意出声提醒。
这样想着，便低了头一心侍茶。
相比之下丁淳要大方多了，刹那的心悸之后，很快沉着下来，与谢枝山搭了几句腔。
谢枝山也应了，和气融融。
小小插曲过后，丁淳提道：“听闻幸有司姑娘过目不忘的本领，找出往来账册里的蹊跷。现恩师得以出狱，司姑娘也是出了大力的，丁某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司滢看向谢枝山，见他又在默声在盘弄一柄折扇，便猜，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好处。
于是给予感激的一睇，再柔声回应丁淳：“将军赠我良驹，我还不曾谢过将军的，实在不必为这事挂心。”
二人顺势又聊起来，彼此间那份朦朦胧胧的小心思，切切又窃窃，真是忖得谢枝山愈加多余。
寻常人家做亲，莫说这样一再见面了，多是隔着帘子对视两眼，倘使合了眼缘，当场就能定下婚事。
而他们……
一见起意，再见动情，三见……便该袒明心迹了。
谢枝山挟住扇骨，想自己该像上回那般借故离场，成全小儿女的独处时光，让他们说几句体己话。
然而想是一回事，耳朵却像生了勾子。
不多时，听到丁淳提起要教司滢骑马，谢枝山目光动了动 。
旧上师老恩师才出狱，便惦记着跟姑娘亲近……他眉心拱做峰丘，为丁淳这份猴急。
可这算什么，岳家的挑刺心理么？真就拿她当妹妹了，生怕她嫁个不那么靠得住的男人？
脑子里鱼龙乱舞时，听到有人唤表兄。
谢枝山侧目，撞入司滢灿灿的笑里，因为害羞，她的眼睑染上薄薄的胭色：“表兄，丁将军说……要教我骑马。”
心里再怎么没章程，场面上还是很过得去，谢枝山挂着温吞的笑：“上林马场，刚好与你那个温泉庄子相近，学完之后，顺便能去松泛一番。”
这么地，便约好了下一回的见面。
身为主家，谢枝山礼数从来都不会落，又是亲自送了丁淳到府门。
“尊师将将获释，想来正该休养一番，待他老人家好些了，谢某再登门探访。”
丁淳拱起手来，朝他郑重一揖：“此事全赖谢大人敏智斡旋，恩师已与丁某提及，待他将养好了，亦要登门造访。”
堂堂总兵要造访他么？谢枝山付之一笑：“将军慢行。”
待丁淳策马而去，谢枝山仍立于门楹之下，沉思默想。
识礼识节，不骄不躁，不用挑剔的目光来看，于姑娘家来说，丁淳确实是个挑不出大错的，合适的婚配人选。
转身回去，陶生居外，又听到里头一双主仆的对话。
先是那个丫鬟的声音：“姑娘可要记得，到时候就算学会了都要装不会，这样才能和丁将军多些独处的机会。”
末了，又压着些嗓子：“如果姑娘豁得出去，能让他抱您一下，或是其它出格的接触，到时候就是不娶也不成！”
一句句，听得谢枝山眉尖越蹙越紧。
这个丫鬟未免太没忌惮，居然教主子这些不像话的。
不自矜自重，必然教人不齿，让人看轻！
他谢家的姑娘，犯得着用这种手段给自己谋婚事么？
怒意蓬蓬，谢枝山直接就走了进去。
他的突然出现把二女给吓了一跳，那张凌厉的脸，更是让人心底冒汗。
司滢惊觉不对，忙迎上去唤了声表兄，并赶在他发作之前问：“表兄，那些药包用着可还好？”
存心打岔，殷切的模样便放大许多，用力微笑，用力抬腮，笑容像檐芽上的新月，更似一把勾魂镰。
谢枝山被她的笑给拦住，想了想：“你看呢？”
司滢还真就看了，盯着他细细地照视，半晌眉眼打弯：“那便是管用的。”
药包是管用的，这笑也是管用的，谢枝山面色和缓下来：“你先头做的那些已经够使了，暂不用再忙，自己注意休息。”说话间，眼波朝她眉宇之间滑过。
当晚打开柜，取药包烫了三回，敷了好些趟。
谢枝山躺在榻上，闻着那热热的药香，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游丝般的欣喜。
—
几日后休沐，亦是与丁淳约定的日子。
谢枝山出到府门，却被袁逐玉给缠上，硬要跟着一起去。
他皱眉：“忘了我先前跟你说的话？最近没什么事，你最好不要出府。”
袁逐玉哪里听得这些，下劲央了他半天，见他不肯松口，气得眼都酸了。
恰逢司滢出现，袁逐玉当即生了迁怒之心，指着她便骂：“表兄好生偏心，怎么带她不带我？咱们才是亲表兄妹，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跟你出府？”
她尖声尖气，谢枝山沉下脸，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倒不知你如今口气这样大，我们在你眼里都不算个东西了。也好，既你如此不愿在谢府待着，明日便回无锡罢。”
袁逐玉心跳一跌：“表兄？”
“恶语伤人，很痛快么？诗礼之家教出来的女儿，你的涵养哪里去了？”谢枝山眉目冷厉，言语更是锐利如刀：“若连基本尊重都难为，只会让人觉得姑母姑丈教女无方，辱没了袁家的脸面。”
袁逐玉哪里受过这样对待，霎地乱了神：“表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谢枝山煞神一样立着，不动如山。
袁逐玉气焰早矮到脚底板去了，见他这样，慌得去摇司滢：“司姐姐，你，你替我说句话呀！我真不是有心的，我，我口不择言，我同你道歉！”
司滢一条手臂被她撼着，见这娇小姐眉眼楚楚，是真被吓得够呛。
再看谢菩萨，一张脸寡唧唧的，这样发怒时候，确实很让人憷得慌。
可憷归憷，如果袁逐玉当真这样被赶出谢府，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想着，司滢小心地劝道：“五姑娘一时错言，表兄消消气，莫要同她计较了，好不好？”
‘好不好’这三个字，问得跟哄奶娃娃似的。
谢枝山看她半晌，接着把视线从她脸上别开，调去擒住袁逐玉：“我不管你哪个意思，像方才那样的话，倘再让我听见，即刻派人送你回无锡。”
说罢一拂衣襟，上了马车。
大爷都上去了，司滢不敢耽搁事儿，囫囵安抚袁逐玉两句，也便提起裙门，跟着进了马车。
马儿开始走动，车厢微微晃荡，谢枝山倚着车壁，手里握一卷书在翻看，有些刻意不去看司滢。
与她独处之时，一颗心动荡着，定不下来。
是个什么心理，他很难说清楚。有些不敢往深了想，恍惚感觉那最深最底处有个惝恍的，会咬人的结果。
丁淳借教习骑术约她，他能感觉自己不大乐意，但又觉得带她出去逛逛也好。况且骑马而已，丁淳能教，他教不得么？
马场在城郊，出城门不远，路便颠簸起来。
这样的路，向来体量轻盈之人最难坐得稳。瞥见司滢抓住坐凳，谢枝山重重磕两下前门，示意车夫慢些，又打开箱笼取了个垫子给她：“压着罢。”
“多谢表兄。”司滢伸手来接，被谢枝山看见那单细的腕节，是连一掐都很富余的程度。
他视线一顿：“你在谢府吃得不好？”
司滢摇头：“府里很好，是我胃气不足，一向用不得多少吃食。”
胃气不足，还没到暑伤的时候，这就苦夏了么？
谢枝山眉间一敛，蓦地，又想起她胃口确实不太好。
上一世怀孩子的时候也是，有程子吃了就吐，脸都吐黄了。旁的女子怀孕是肉眼可见地圆润，她怀胎却受了大罪，只有肚子越来越圆，四肢却依旧纤瘦。
“回头让钟叔请大夫来，给你开些健脾的方子调理调理。进食太少，倘使亏气血闹了窍，动辄便是心悸脉速，严重了还要发晕……”念叨着，突然觉得自己跟个老妈子一样啰嗦，谢枝山适时住了嘴。
停了停，又觉得面上发刺，不由压紧眉头问：“看我做什么？”
“我在看表兄这袍子，搭得真好看。”司滢的目光落在他衣裳上。
轻袍如雪，簇新的罩衣像兰烟，越发衬出他那一幅玉骨清颜。
她喃声：“我祖父好像也有一样的。”
说话是真招恨，谢枝山眼皮一跳，感觉手指骨节都在泛痒。
上回是再生父母，这回直接给他抬成祖辈了么？算起来他也就大她几岁而已，犯得着总这么恭维他？
正暗暗咬着槽牙时，又听司滢笑说：“不过还是表兄穿得好看，芳兰似的，又隽逸，又清正。”
这句夸奖中的真诚，从她惊艳的目光里可以窥见。
谢枝山眉骨一舒，骄慢地答道：“下人挑的，我并未经手，不过随意穿着罢了……难得休沐，舒适才最紧要。”边说着，边瞥向司滢。
那一瞥风情万种，隐有忸忸怩怩，却欲卖弄姿色的意思。
司滢接个正着，脑中似有雷鸣，一颗心好似化成了鹞子，在胸腔扑棱个不住。
谢枝山挺了挺腰身，像是自居的奇货，高深地矜持着，只给看，不让碰，更不容人侵犯与狎昵。
就这么诡异地到了马场，他不知打哪变出一柄折扇来，转了个腕后挑起车帘：“下罢，当心些。”
见司滢逃也似地奔了出去，他掀起嘴角，笑容扩大到了眼底。
然而这份发自心底的乐，却在看见她送丁淳礼物时，戛然收住。
也是长方木盒，盒子大些，也更工致些，明显是用心选的。
见丁淳打开，谢枝山挑目望过去，却明明白白地瞧见那里面，竟然是一模一样的药包？
毫无预兆地，谢枝山一身锦衣华服，一张急绿的脸。
这么个人，真是常看常新。
怪不得问有没有效，原来是拿他当试药的。他也蠢，竟伸头进了她的套。还有早先那样的笑又算什么？惦记找夫婿，便拿他当练本事的工具么？
越想便想是气促，好一阵羞耻，在谢枝山心间激荡开来。
作者有话说：
所谓……自我攻略的尴尬，谢菩萨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这才哪到哪，应该加强心理素质，歌照唱舞照跳，假装啥也不知道
【感谢灌溉营养液】吃过的羊：2瓶   yanyan951：10瓶   希：4瓶夜唱昼歌：1瓶   希：5瓶   风油精不精：1瓶

第十九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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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觉受了戏弄，早先想的教骑之事，早给谢枝山捣了个精光。
他不掺和，丁淳便主动接了缰绳，让司滢上马。
坐姿，踩马蹬，控制马儿转向，他教她一应骑乘要领。
初次上马不宜太久，半个多时辰后，司滢结束了又一圈的骑乘。
丁淳稳住缰绳，狭长的眼里满是赞赏与鼓励：“司姑娘悟性极高，想来再骑个几转熟悉熟悉，便能试着跑起来了。”
“有劳将军了。”司滢微微笑着，欲下马时丁淳搭了把手，让她扶住他的肘臂借力。
男女之间的事，窗户纸要破不破的时候最熬人，也最迷人。
司滢红着脸踏到平地，一颗心咚咚直跳，丁淳腮帮上也是带些红晕：“听谢兄说，司姑娘是中州人士？”
见司滢点头，他又挤出一句：“我行军时经过中州，是个极好的地方，彼时满眼新绿，风极软和，人也……”
“中州的节候，相较燕京是要温宜些的。”见他有些支吾，司滢体贴地接了腔，又递话过去：“我记得将军说过，祖地无锡？”
见丁淳点头，她又笑道：“无锡鱼米之乡，听说太湖水温情灵动，还有无锡的杜鹃花儿，一丛千朵，团团红纱。”
提起家乡，丁淳也自在了些：“此刻正是杜鹃花开的时节，山野红装素裹……”他低头，看着地上明晰的纤影：“杜鹃虽有芳色，却不及姑娘娇妩……”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急急赔罪：“抱歉，是丁某唐突了。”
少顷，柔声细语降到耳畔：“无妨的，将军请起吧。”
光是听声音，丁淳已经红了个带腮连耳。
一介武将，虽生了张桃花面，但与喜欢的姑娘相处，尤其是这样明显要进一寸的时刻，免不了心跳堂堂。说错几句越界的话，也是人之常情。
他抬起眼来，瞧着身前的姑娘。
她抬头冲他笑着，没有要怪罪的意思，轻鸾般的眉，雪一样的腮，直将他所有思路都给打断。
情窦初开的爷们，哪有多少理智可言。虽才刚赔了唐突的罪，却又喃喃起来：“丁某近来冗务缠身，然没有一日，不记挂姑娘……”
这话很算孟浪，丁淳涨红了脸，司滢心里也是咚咚急跳，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丁淳很快站定，郑重地看着她：“不怕姑娘取笑，丁某已修书无锡老家。家母淳和，素来都是由着丁某的……倘蒙姑娘不弃，待宽暇些，我便托舅父上谢府、”
‘上谢府’三个字还未说圆转，突闻一阵马儿嘶鸣，将这话生生打断。
蹄声铮铮，马鞭破空，引去众人目光。
一栏之隔的靶场，马背上有人伏身驰骋，是谢枝山。
自打遇见，司滢习惯看他广袖大摆，不知他几时去换的骑装。束袖，半翻领，英朗又利落。
马蹄高溅，鬃毛飞扬。他直起腰来，挽弓于臂，再自尘土飞扬间，正中靶心。
过了会儿，几人往棚心走，谢枝山也回来了。
两条劲拔的腿，衣摆扩动，绫裤之下，勒出结实的轮廓。
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司滢看直了眼，不由想起刚进谢府那日，撞见他出浴时的场景……
一旁，丁淳正笑言：“谢大人风姿矫矫，令人折服。”
谢枝山没想让他折服，不过是心头郁气难平，干脆借骑射发泄一通。眼下马也骑了，箭也射了，气也消了不少。
他分个余光去看司滢，见她耷拉着头，脖缘都是烫的，堪比熟柿。
也不知方才跟这丁淳说了什么，脸红成这样。
按原定计划，几人离开马场，往温泉庄子去了。
朝廷休沐的日子，京官们都在家待不住，才到庄子，便正遇着另一行人。
“丁将军，谢兄。”那头拔步过来，为首之人率先行礼。
“赵兄。”
“赵大人。”
谢枝山与丁淳也先后回礼。
姓赵，司滢留了个心。
茧绸袍子，一双柳叶眼，眼尾上翘，眼波流而不动。
都是男生女相，但他轮廓阴柔，比丁淳的长相要更显女气一些。
对方偏首看来，眼里划过粼粼笑意：“这位是？”
“舍妹司滢。”
“想是赵某记性太差，竟不知谢兄几时有了个妹妹？”那人的笑意流露到唇边，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像冰窖里的蠕虫，无声扫爬。
一片袍角入眼，是谢枝山挡了过来：“系谢某姑母之女……”他很快转移话头：“赵兄今日来泡汤？”
一面说，一面把人往庄子里引。
那位赵大人面上始终挂着滑笏的微笑，谢枝山亦牵着嘴角与之相谈甚欢，一派稳重练达。
倒是丁淳，罕见地冷着张脸。
一群人信步走进庄子，赫赫扬扬，令人瞩目。
虽然先前也看过帐册子，大概猜到是个不错的地方，可越走，这庄子越是大得让司滢心慌，甚至不太确实地想，她真的……对谢菩萨有这么大的人情么？
远山近水，明湖堤岸。四下望，随处可见轻碧袅袅，并有香气辽远。
姓赵的那头有人出声恭维：“谢大人这地界真有情韵，怪道同僚们得了空都想来，就算不泡汤，闲步一圈亦惬意得很呐。”
谢枝山笑笑，说了些有赖帮衬的场面话。
这季节，温泉庄子里的人虽不如冷天多，生意却也算得上兴旺。
畅谈之间，有人说着冬病夏治。这词儿原不是这么个用法，全是庄子为了揽生意，特意花钱雇人宣扬出去的。
贵介们不缺钱，这里风景不俗，就算当个别苑看看景儿，坐坐船也是好的。
一路赏景笑谈，上到连桥时，闻得琴笛之声飘了过来。
巡声望去，见是湖心一艘画舫有人在饮酒作乐，而琴架前的女子，竟是徐贞双。
才站了站，便见一名男子拿着杯酒要强行喂她，徐贞双面带嫌恶地避开，这一避，正好见到桥上的泱泱人丛。
这样的羞耻时刻，她将唇抿得发白，可接着，却又一把夺过那酒，仰头喝了。
比起那日跪在谢府门口的盛气与刚强，此时的徐贞双，给人予麻木及自暴自弃的感觉。
见得这幕，司滢偷摸去看谢枝山，却意外捕捉到那位赵大人的瞳孔暗了一瞬。
然而只一个错眼，她又疑心自己眼花，盖因那人双手负在背后，盎然看着船上的徐贞双，像在瞧什么猫儿狗儿，极有兴致。
这么一打岔，画舫已经穿过桥洞，而桥上的人也结束停留，各自往安置的地方去。
司滢腿是跟着迈了，可这一幕总存在心上，挪移不开。
是谢家不再护着，还是有旁的原因，令那徐姑娘自甘如此？
她忍不住再去看谢枝山，果然见他黑着张脸。
大抵见到旧爱被那般对待，心里也苦闷得紧。
谢枝山确实不大好受，他实在是不懂，那赵东阶有什么可看的，能让她一直偷顾？
难不成有个丁淳不够，她还骑驴找马，真就是个多情种么？
原本平复的心绪被牵动，当天的汤池都泡得没滋没味，偏在回程的马车上，她也不让他安宁。
本是你静我也静的好气氛，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端坐无声。
司滢大睁着眼，目视对面的人。
下午在庄子里，她随掌事的出去逛了一圈，不曾下水，而谢菩萨应当是泡过汤池的。他极其讲究，又换了一身兰色的直缀。
受了水气浸蒸，他那张脸更显清透，一双唇不点而朱，这样闭目不语，瞧着像海棠春睡的景儿。
大抵被瞧习惯了，给她这么盯着，他再没问她为什么看他。可司滢却有事惦记着，在喉咙里关不住，想要讨他几句回答。
她鼓起勇气，喊了声表兄。
他动了动喉结，似乎很不愿，但也勉强应了她一声。
司滢迟疑地问：“表兄，那位赵大人……”
“那是风月场上的积年，脂粉阵里的老手，并非良人。”谢枝山猛地睁开眼，语气肃重。
一句话给堵了回来，叫司滢愣在那里，不知所以然。
谢枝山再次正色：“你欲寻佳偶，谁都可以，唯他不行。此人虽官位高于丁淳，然品行阴郁卑劣，并非良配。”
司滢再是迟钝，此刻也嗅出不对劲。她慢慢凝目，盯住谢枝山：“表兄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谢枝山呼吸顿住。
司滢平静地问：“我只是单纯对那位赵大人的身份好奇罢了，表兄这么说，莫不是觉得我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
一字一顿，字腔咬得越来越重。
谢枝山心头一蹦，忽然意识到这位遮掩天性的姑奶奶，好似有要尥蹶子的迹象了。
作者有话说：
哦豁，踢到铁板了（看戏脸）

第二十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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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一场误会。
谢枝山嘴角动了动，他深知赵东阶不是好人，便觉得早日填了她的念头为好，哪知……
这当口，旁的人或许会矢口否认，怎么都不肯领了错，但谢枝山并非抵赖之人。
他没有死鸭子嘴硬，双手搭在膝头，郑重一句：“对不住，是我多心了。”
换来沉默以对。
这时候的安静，是谢枝山无法享受的。有如被踩进沼泽，他心里煎熬起来。
早知道她是个有气性的，况且这是对人品性的质疑，她生气，也确实有必要。
可她若是直接冲撞，或眼泪滔滔地叫骂叫屈，对他来说，怎么都比不吭声要来得强。
喉咙轻滚了下，谢枝山举眼去看司滢，见她坐在一隙光瀑里，虽然不说话，但连头发丝都透着气煞了的味。
周身都是软刺，近不了，挨不得。
“你……生气了？”谢枝山试探着问。
司滢摇了摇头，不带犹豫。
车厢里静得出奇，好似都能听见一里之外货郎串巷的叫卖声。
谢枝山算是发现了，道歉她听，也不跟你吵，只冷着不跟你说话。
这样不哼不哈，好比钝刀子割肉，无声无息的酷刑。
要不是那两道眼帘偶尔眨一下，他真要以为她修了道，已经入定了。
可这会儿要怎么办才好？上赶着解释，说是她眼睛不老实，才被他逮到，引他多想？还是说怕她看旁的男人，惹丁淳误会，才好意出声提点？
但细想想，实际她也没多大动静。是他十二分心思放她身上，连她眼珠子怎么转的，打哪瞧的，他都注意得清清楚楚，才留意到她在频繁打量赵东阶。
想了想，又没话找话：“今天……掌事带你逛过庄子了？”
司滢点头：“庄子很大，多谢表兄相赠。”
硬梆梆，一字一字拍到脑门上，谢枝山眼前金光乱窜。
八百年的事了，有什么好谢的？说这种话，无非是不想顺他的意，继续往下聊罢了。
这下好，她连擂都不和他打，他几番努力，毫无寸进。
谢枝山乱了方寸，有些招架不住。偶尔听同僚抱怨家里妻房时的对策，全然不管用。
再者，同僚可以抱着妻房软磨硬泡，甚至床头吵架床尾合，他呢？
这么被晾着，简直是朝他心缝里刮了一刀，叫他想起当冤魂的那些岁月，无人搭理，无根可落。
无措间，马车停下，外头传来苗九的声音：“郎君，表姑娘，到了。”
谢枝山振奋了下，待要替她掀帘子，人家已经先一步起身，泥鳅似地钻了出去。
帘布打到脸上，谢枝山愕在帘子后头，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出了马车，苗九迎上来提醒：“郎君，金盂楼夜宴。”
谢枝山的视线追着那道芽绿身影，好一会儿才无奈作罢。
然而捅娄子吃了瘪，仪态还是要保持的，他行若无事地回陶生居换过行装，顶着一片火烧云，奔赴夜宴。
……
金盂楼，燕京城至为隆盛的酒家，国公府的地界，平时非高官大吏不入，非权门贵介难进。
今夜这宴，明面上是品古帖赏孤画，实则底下自有玄机。
大缙历了几朝，勋爵人家手上的实权早被稀得差不多了。家里子弟大多担着闲差，偶尔送个女儿进后宫，也算皇室给的一份慰勉。
近来正逢后宫又一轮的选擢，可巧前几日薛国公庶女产下皇长子，于是册封的诏书一齐颁下，其庶女被晋为淑妃，而据说本该入主中宫的西宁侯嫡女，则只封了个贵妃。
凤位空悬，但左右不是选擢元后，圣上即位不久，后宫也并不复杂，加之太后凤体康健，能帮着照拂宫务，于是继皇后的位置便暂且搁置了。
这么个安排，很难不令人多想，但想是别人的事，到了薛国公这里只有庆贺的心思，于是邀了来往朝官，借机摆出夜宴。
华灯灿立，侍者在前带路，将谢枝山往宴厅迎。
过得飞桥，遇一人揣袖立着，像是专门在等他。
“赵兄。”谢枝山出声打招呼。
赵东阶回眼：“谢兄，又见面了。”
往来行礼，赵东阶笑道：“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他日，谢兄必能迎来大盼头。”
谢枝山挽两下嘴角：“托赵兄吉言。”
赵东阶提起道：“家父久居病榻，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念叨几位往生的同僚……听说谢兄出狱，惦记着谢兄在牢里受了罪，更总惦记着见谢兄一面……“
说着，他翘起眼来：”几时空了，谢兄也去府里坐坐，吃口闲茶叙叙旧，让家父瞧瞧谢兄这精神头还焕发着，他老人家也就安心了。”
按说蹲死牢这事，哪怕是含冤进去再出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故谢枝山官复原则后，一应朝官同僚都多有避讳。
除非至近如陆慈，否则没哪个这么缺眼力见，非要提起这遭。
而面对赵东阶的一再提及，谢枝山倒仍旧泰定：“自然要的，只是前些日子谢某到底脱禁不久，生怕冲克阁老病体，才一直未敢登门。待得了空，定要择个好日子，去府里拜望阁老。”
末了，又感慨道：“谢某这回刀下逃生，悟得人还是这条命、这一身一体至为紧要，别的都是虚的。听闻赵兄近来身子也有些怪样，赵兄正值富年，千万保重身子，那些大动肝脑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一个是太后亲外甥，一个是太后心腹之臣，不说肝胆相照，也该是修好才对。然二人嘴上称兄道弟，话里却各有机锋，更可见得那份热络，只浮于表面。
寒暄未几，又有人上得桥来。
二人放眼瞧去，俱是将手一揖：“杨公公。”
素衣玉带，黄杨木的簪子。按说宫里内监大都又矮又瘦，地精似的，这位杨公公却是眉目舒称，活脱一位白面儒生。
他走上前来，与谢赵二人分别行礼。
赵东阶笑着提起件事：“听闻此次自中州回转，路上曾遇急浪，全靠杨公公指挥有方，才逢凶化吉，保了一船人的命。”
“小阁老抬举了，咱家不通航行的门道，不过是急中犯浑，瞎指一气罢了。”
杨斯年满脸心有余悸，渭然地叹着：“事后才知道，按咱家那种调度法，当时大浪的口子再高一些，整船人都要翻了喂鱼。这样看来，咱家也是靠无知，才有幸捡回小命一条。”
“那也是杨公公有勇有谋，且积福行善，才能有那样的运道。为了这份运道，今儿也得好好喝上个几杯。”
赵东阶还在说漂亮话，而谢枝山，则自他前前后后的话语里头，琢磨出一丝刻意来。
站得有些久了，又都是贵客，很快便有国公府的子弟出来亲迎，三人相互客套着，往宴厅里去了。
……
迟些时辰，谢府。
司滢没什么胃口，用两口粥就下了餐桌，站窗边发起呆来。
倒不因为置气，下午回来时确实正在余怒，但那惹火之人没戳在眼窝子里，事情慢慢也往脑后抛去了。
她食不知味，是想起在马场时，丁淳被打断的那半句……
心地纯正，言谈直率，光是回想他那几句袒露，这张脸便还是烫的。
再想她进谢家前后的事，前头有多像一场噩梦，到后来，就顺利得多像一场美梦。两相接壤，倒令人生出些不真实的迷瞪来。
门板响了响，织儿的声音跟过来：“姑娘，雁南苑来了人，说是五姑娘找您去一趟。”
月头都出来了喊她过去，大抵有什么要紧事。
擎着这样的想法，司滢挑灯去了雁南苑。
到地方时，袁逐玉还在用晚饭，等司滢到里间了，她才慢腾腾放下羹勺，清口起身。
“好看么？我三哥哥送的。”袁逐玉朝司滢现了现手。
司滢看到一只珍珠软镯，细腻凝重，平滑剔透。
她那三哥哥，司滢也是听说过的。据说跟她是龙凤胎，对她千依百顺，总爱寻摸些好东西给妹子用。
袁逐玉得意地把手伸过来：“全是东珠，我三哥哥捎信来，说时下好些姑娘都戴这个，可衬手了。”
“好看，戴在五姑娘手上更光润了。”司滢笑着夸她。
袁逐玉举着手臂，在灯烛下头摆了又摆，才让人把东西拿了出来。
一只雨金的圆匣子，巴掌大小。据袁逐玉所说，这是谢府大姑奶奶，也就是司滢那位干娘送的礼物。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枚枷楠香木手镯，赤金内壁，外环也钉着一圈小金珠。
“中晌送来的，你不在府里，我怕你院子里那些没轻没重的给摔了，便暂时帮你保管着。”袁逐玉这样解释。
其实都知道是借口，袁逐玉摆明了对白天的事耿耿于怀，心里不舒称，便这样霸王作派，故意截一道手，又支使司滢跑这一趟。
见司滢不吭声，袁逐玉又问：“你今天出去……见谁了？”
“没见谁。”司滢笑了笑，拿话敷衍她一句，收起东西道声谢就走了，没在那雁南苑里多留。
织儿气不过：“要我说，五姑娘真是太欺负人了，而且还是见人下碟。郎君面前她不敢吭声，就会拿您撒气！”
走出一段，司滢忽然在笼烛下停住，举起手里的匣子看了看。
绕到盒子侧边，活拴拔开，居然还有个暗格，可暗格里头却又空无一物。
“怎么没东西？”织儿讶异。
司滢抽出暗格里的垫布，就着光瞧了瞧：“有道印子，应该不是空的。”
“那八成是落在雁南苑了！”织儿当即反应过来：“这可不兴弄丢，我去找找。”
她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要走。走之前，还伸手指了指：“这头蚊虫多，姑娘往前走走，去廊子里等我罢，那段没什么灯，蛾蚋少些。”
这丫头脚程快，一霎眼的功夫，人已经冲进黑暗里了。
蚊蚋像一个个麻点在头顶旋着，司滢盖好盒子，揣着踏上石阶。
直隆通的彩廊，笼烛挂得很稀，照得廊道半明半昧。
走到中段时，忽然看见左边的凳子上躺着个人。
司滢心颤肉跳，差点吓出冷汗来，谁知定睛一瞧，竟是谢菩萨。
他双手枕在脑后，单腿支着，净白的汗衫被掰出一角，连锁骨都隐隐露了半线。
明显是吃醉了酒，冠服不再端严，眼皮子像搽了胭脂，平常冰清玉洁的一个人，醉得近乎胸怀大敞。
可惜这会儿的司滢并没有心思欣赏他的玉颈，这滩醉相，更激不起她的虎狼之心。
四代单传的宝贝疙瘩，脾气古怪些也就罢了，还随意把别人往坏里揣度，就算是个泥人也得咬一咬牙。
下午的旧怨浮上心来，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司滢撇过脸欲要离开，可方要转身，便听得一句：“哪儿去？”
声音有些笨，应该是醉大了舌头。
司滢动作停顿，回脸看着谢枝山慢慢坐起来，迟迟登登，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感觉。
所以，果然是喝多了躺这里醒酒么？
好容易坐稳了，他一双眼云山雾罩，半梦半醒似的，喉咙里咕哝了下，看着她的小腹：“怎么平了，孩儿呢？”
作者有话说：
有人逐渐sao了起来
滢妹：别说是锁骨，扒光了我也不看！
【感谢灌溉营养液】肖战王一博星途顺利：1瓶  阿花：2瓶   夜唱昼歌：2瓶   吃过的羊：5瓶   百岁生香：1瓶   鲈小鱼：1瓶   夜唱昼歌：1瓶   想白嫖桑延：2瓶  五花肉的肥：2瓶

第二十一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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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司滢先是发愣，很快气红了脸。
白日里污她朝三暮四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变本加厉，说她怀了孩子？
这已经不是名节那么简单了，清白在他嘴里烧成了草木灰，未出阁的姑娘听见这种话，就没有恼不起来的！
司滢气透了，掩住小腹：“谢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
说的什么话？谢枝山人还在浑沌里打滚，盯着这张跟梦里一样的脸，兀自喃喃：“生了孩子就带着跑，你到底是来给谢家继嗣的，还是拿我当借种的？”
这人疯了么？在说什么子虚乌有的事？见他一脸闺怨，司滢只当在装疯卖傻。
可巧廊下有装来喂鸟的水，她踮脚把盏子摘下来，手一扬：“给大人醒醒酒，不用谢！”
半盏水泼到脸上，再给风一吹，谢枝山狠狠打了个冷噤。
他抹把脸，脑子都木了。
梦里梦外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情；一个轻扶孕肚小唱童谣，一个朱唇紧咬，薄面含嗔。
“我自问最近不曾得罪大人，大人为何一再言语羞辱我？”司滢气得声音都颤了。
冷字寒腔，冰棱子一样砸过来。
艰难地从醉梦里头挣扎出来，谢枝山被迫清醒。
他脑门子嗡嗡的，手指头搭到额头上，难受地皱了皱眉：“我……说什么了？”
问这么一句太气人，大有不认帐的意思。司滢再不想跟这醉鬼多呆，拧身就走。
谢枝山喊她不住，急忙坐起来，拖着个沉重的躯壳追上去。
此时酒已经醒了大半，他狼狈地把人截住：“是我失言，你别生气。”
“我草芥子一样的人，哪里敢跟您生气。”几下里的去路都被堵，司滢寒着张脸答话。
谢枝山叹了口气。
她要是草芥子，真就割得他脸疼。
“今夜有宴饮，我多喝了几杯，头有些痛……”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一时没能闹清楚，说这话是指望她别气，还是盼她的怜惜？
司滢欣赏不来他的呆，甚至冷笑了下：“大人向来自持，且我听府里人说过你酒量了得，也不是醉了就没德行的人，何必拿这个作幌子？当真这样，难不成我喝醉了，也能随便问候你么？”
这真是一场灾难，黄连入喉，有口难言。
谢枝山的头越发痛了，可又发现她咄咄逼人时，一双眼睛尤其专注，尤其晶亮。
最奇怪的是，她这么凶里凶气，他居然觉得十分受用是怎么回事？
像幅痒痒挠，抓得人想扭。
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活席卷着，谢枝山舌根子都是麻的，他湿着鬓角，低头牵了牵衣襟：“要不是醉得紧了，你几时见我这幅模样？”
管他什么模样，司滢眼也不眨。
再好看的男人如果心是黑的，别说露锁骨了，就算露胸露腰也招不起人的兴致。
她撇开脸：“我知道谢大人今日心里不痛快，却也犯不着拿人这样撒气！”
谢枝山愣了下：“我不痛快？我怎么不痛快了？”
“那要问你自己了。”一缕视线飘摇过来，她昂着颈子，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意思，两道目光更似要透视人的心肝。
被这样盯视着，谢枝山心里跳起来，登时虚得不行。
是不满被试药的情绪被她察觉，还是因为赵东阶的揣测，被她咂摸出什么来？
他回视她光致致的脸，嘴角动了动，待要解释些什么，却又听她冷声：“还请谢大人莫要拦我的道，这样晚了我跟你站在这里，知道的说一句偶遇，不知道的，还要猜是你我偷摸夜会。”
偷摸夜会，这四个字太过暧昧，谢枝山也被闹得有些红脸。
司滢还在说：“这样误会总归不好，男女有别是一个，大人或许不知这世间对女子有多么不公。譬如你可以讽哂我朝三暮四，但于男子来说，这却不成什么问题，甚至是可以让你们拿来炫耀的谈资，或是自诩多情的雅事……横竖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没奈何地，谢枝山再度叹气。这双唇一张一合，真就甩飞刀子似的，恨不能把他扎成窟窿。
长气叹完，陡然又浮出个反思来。几时开始，面对她只想叹气，总不知拿她怎样才好？明明一开始只当她是个包袱，想快些了却前世那债缘的。
怔忡间，忽见姑娘身形一矮，接着袖子被撞了下，竟是直接从他臂下钻了出去。
不妨她来这么招，谢枝山心里一急，跌跌撞撞转身，直接去拖她的手。
手被扯住，司滢惊得斥声：“你这登徒子！”说罢，下意识伸手一推。
醉鬼脚下本就不稳，受她全力推来，谢枝山连退几步，摔到了地上。
后脑勺磕到廊凳，有那么一刹，谢枝山以为自己回了九泉底下，满眼金花飞舞，头皮都麻了。
他晃晃脑袋，见到司滢惊惶的一张脸，手下使了使劲本想坐起来的，然而与她对视片刻，却干脆往后一躺，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谢碰瓷，软腿虾，你不行（摇手指
预收《魔尊你倒是站起来啊》——————
云桅是个散修，虽然修为不高，但在人界当国师，日子也风生水起。
饱暖思淫欲，某天她坐轿子出门，看见个人高腿长的美貌郎君，于是凡心顿起，打算把那人带回府里当上门女婿。
云桅气势如虹，上前便勾捞，哪知对方一招把她打趴，差点抽掉她的灵根。
急中生智，云桅改口，说要拜他为师。
对方收起杀招，慢悠悠问：“我想听乐曲，你可通什么乐器？”
云桅想了想：“……吹口哨算吗？”
那人盯她看半晌，抬手给她打了道契。
没找成相公，反而拜了个厉害的师父，云桅高兴坏了，一口一句师尊，腆着脸去巴结，然而转头发现这人是魔修，跟她结的是灵契。
合着，把她当灵宠了？
云桅悔得捶胸顿足，然而契约已结，那人勾勾手，她就自动哈着腰过去：“师尊要喝水吗？”
日子倒霉起来，被人当跟班了，而且这人空有一身修为，然而时灵时不灵，而且懒得出奇。
御剑她来，打架还是她来，热了打扇子，冷了起炉子……洗澡还得给他递衣服！
倒霉日子过得憋屈，只能等他没法力了紧着掐两把肉，修为回来后又继续点头哈腰，给他当碎催。
好在上天开眼，某天探秘境出意外，俩人的契断了，但她意外得了师尊一半修为，彼时才发现，这丧良心的居然是魔尊！
云桅惊坏了，带着他的修为一跑跑到合欢宗，打算左揽右抱，享齐人之福。
然而背时到家，她才瞄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剑修，好事就被搅了。
魔尊掐着那小剑修，问云桅：“那天你拦住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云桅：“……小郎君，找婆家吗？”
魔尊：“唔，可以找。”

第二十二章 孩子管别人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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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子里静了下来。
看着昏迷在地的谢枝山, 司滢发着愣，煞住了。
几息后她渐渐回过神，拔腿奔过去：“表兄，你怎么了？”
谢枝山闭着眼, 没有半点反应。
司滢彻底慌了, 想起他摔下去的时候好似听到一声闷响, 便蹲下身把他扶起来，手往后脑勺一探，隐隐摸到个凸处。
这下更是炸了庙：“表兄……表兄你醒醒, 你别吓我……”声音里已然带了些哭腔，司滢举目四望, 到处都是黑洞洞的，他那两个近随也不晓得跑哪去了，竟然一个都不见。
从大人变回表兄, 谢枝山靠在她怀里, 简直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很慌，又是摸他脑袋, 又是探他的鼻和颈脉，而她的香气冲入鼻门，直抵心尖……
当然最重要的是，被这样抱着，他的头颈陷在一堆不像话的柔软里。
并非四六不通的毛小子，谢枝山大致能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这太折磨人了，好险不是被正面抱着，然而即使如此, 他也得拼着极大的忍耐力, 那颗心才没有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而没能享受多久, 一阵巨痛把他生生给摁出个激灵，死去活来，浑身上下过电似的，他痛吟着睁眼：“你……做什么？”
司滢看了看手指头，本来是想摸一摸他那伤口有没有出血的，没成想把他给按醒了。
这是意外之喜，司滢叠声唤他：“表兄醒了！”
谢枝山不好再装，于是低低长吟着，眼帘半收，一幅将死不死没力气的模样。
肯定是磕伤脑袋，司滢后怕极了：“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事，你别急……”说让人别急，然而谢枝山脸惨白着，近乎是说一句喘一声，柔弱不能自理。
在司滢看来，像是有出气没进气。
她越听越恐，让他别说话：“表兄存存气，我去唤人过来。”
“别，”谢枝山制止她，又是好一阵喘：“……不用唤人，我缓一缓就好了。”
这怎么行？司滢当他脑壳真摔坏了：“还是让人请大夫过府瞧瞧吧，表兄像是伤得狠了。”
谢枝山无奈：“我觉得这事……最好别要声张，你说呢？”
这话倒是管用，司滢有些依违不决：“那怎么办……”又嚅嚅嘴皮子：“表兄痛吗？”
不提还好，一提，谢枝山又想到方才那阵销魂的痛。伤到那处，他怕是有日子要受束发的罪了。
“是有些痛，别动它就行。”谢枝山试着动了动，觉得这样坐在地上太不雅：“扶我起来罢。”
司滢听话照做，可手伸过去时，谢枝山居然颤了下：“你……摸我做什么？”
字眼使得太敏感，司滢迷茫地歪着头：“不是让我扶你起来么？”
那也不必要摸他的腰罢？谢枝山面红过耳，但随即又想到，她身量小，要借力只能往下使劲，好似……只能是这么个姿势了。
换他搭着她，怕是要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谢枝山有些为难：“到底男女有别，这样……不好。”嘴里念着不好，却立马又含蓄地笑了笑：“不过情况特殊，我不介意。”
司滢闯了祸，一心只想补救，哪有心思留意他这些百转千回。她收紧手臂，咬牙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谢枝山勉为其难地倚着她，俩人的影子投到地上，十足依偎的模样。
挺大个爷们居然被姑娘支着，他一面觉得自己无耻，一面却又腆着脸，享受那股隐秘的雀跃。
急沓沓的脚步声近，正巧织儿回来了。
见谢枝山恹恹地靠在自家姑娘身上，她一惊：“姑娘，郎君这是怎么了？”
司滢懊丧地把事情说了，换织儿也吓黄一张脸：“那怎么办？郎君不让请大夫，真不要紧么？”
谢枝山匀了匀气息：“送我回陶生居。”
他发了话，司滢自然手忙脚乱地听从。
见自家姑娘吃力，织儿犹豫着想搭把手，可刚近前，便得来谢枝山淡淡的一瞥，恻然不已。
受了伤的谢枝山一步一喘，单薄乏力，灯下轮廓柔和，没有锋棱。
待到了陶生居，他躺到榻上，身后靠了一双软枕，忧郁地望着司滢，像个文弱的病郎君。
司滢被瞧得心虚，张罗着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谢枝山觑了一眼：“烫。”
烫么？司滢有些纳闷，但又觉得伤患应该比正常人要敏感许多。好比她刚才扶他起来，使劲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他嘤咛……
到底是自己出手伤了人，她不敢忤逆谢大爷，只好拿起团扇。
待扇凉了些，却撞进一双哀怨的眼。
司滢顿了下：“表兄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谢枝山把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手伸出去：“有劳。”
真是极有礼的人，就是脑子好像真的撞坏了，越发透着浓浓的闺怨。
司滢心犯嘀咕，同时也觉得欣幸，谢菩萨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没有非借着这事发挥，否则闹个不好，她有可能因为这事在谢府呆不下去。
见谢枝山喝完茶，她伸手去接杯子，却又看他狠狠地皱起眉，好似气息都驳乱起来。
司滢忙关切：“表兄怎么了？”
谢枝山目光缠绕着她，好好的头痛，滚到舌尖却出溜成一句：“心口疼。”
“心口疼？”司滢愕大了眼，费解不已。
谢枝山难堪地撇开了头。
别说表兄妹了，就算亲兄妹，也断没有妹妹替哥哥搓胸的道理。
但他确实心口疼，憋的，闷的，这些日子五毒俱全，尝了个遍。
这股子疼让他装病越发像了，说话一字一顿，表现出极其吃力的模样：“你既然伤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司滢马上表态：“表兄别怕，放心，我会守着你的！”
谢枝山窒了窒，感觉这话说出给他守灵的壮烈来，仿佛他现在躺的不是府里居院，而是城郊义庄。
哄好自己，他弱声道：“方才在那廊子里……我是做了梦，才说那样的话，你别介意。”
听到这么离谱的解释，司滢目光古怪起来。
梦见她生了他的孩子，还把孩子给带走了么？不会是撞邪了吧，简直比乡下神婆嘴里说的话还要荒谬。
有碎发掉到眼前，司滢伸手往耳后压：“日有所思，表兄想是梦错人了吧……”
可不是日有所思么？都梦到她让孩子管别人叫爹了。谢枝山闷声：“总之，我不是有意的。”
司滢点头：“我也不是有意的。”
谢枝山哑然一瞬，只能顺着她的话接道：“所以，咱们扯平了？”
人有错口，亦有失手。这话正中司滢下怀，她弯着眼一笑：“嗯，扯平了！”
颊侧微陷，浅浅的笑涡像两只酒盏，谢枝山晃着神，凝住似的。
见他眼也不眨，司滢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表兄？”
丢了魂的人回过神来，绵长地唔了声：“怎么？”
“表兄躺下歇会子吧，时辰也不早了，指不定一觉醒来全好了呢？”司滢心有渴盼。
谢枝山摇了摇头：“伤口疼着，躺不了。”又看着她，一双眼似笑似嗔：“我睡了，你会走么？”
他撑着迎枕，娇态袭人，像一尾发情期的蛇，蠢蠢欲动地要缠到人身上。
气氛逐渐怪异起来，司滢干巴巴地笑：“表兄睡了，我也便回蕉月苑去，明日再来看表兄。”
“方才还说守着我。”谢枝山目光游过去，像在看始乱终弃的薄情人。
司滢有些招架不住，低头去看被面，上头躺着两只鲜净匀长的手。
她耐着性子，齆声齆气：“可男女有别，这里到底是表兄的房间，我在里头过夜，要招人非议的。”
停了停，又添话道：“我回去想个药膳的方子，明日给表兄炖了送来……补脑。”
“……”话太直接，谢枝山嘴角耸了一下。
他其实想借机躺个几天，但这样就跟请大夫一样，势必会引来他母亲的关注，万一老太太迁怒到她身上，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再想想，也不忍她夙夜不休地杵在这里……总之，明日还来就好。
“那你回罢，明日莫忘了药膳的事。”谢枝山看着司滢，婉转一笑：“我等你。”
也怪司滢抬头不是时候，不偏不倚将那笑给接了个正着。她心头直打哆嗦，正想出声作别，听得门被叩响了。
“郎君。”门外是苗九的声音。
谢枝山望出去：“有事？”
苗九点点头：“是温泉庄子，出了条命案。”
真就一人千面，刚才还眉眼含春的人立时便端肃起来，凌厉的眼扫过去：“怎么回事？”
苗九看了眼司滢，明显有些迟疑。
“表姑娘不是外人，你直说便可。”
有了谢枝山这话，苗九再没敢耽误，连忙把告禀给倒了出来。
起因是庄子里的工役清扫池子，却发现当中泡了一具死尸。
捞出来经辨认，是光禄寺一名主薄。
主薄算不得什么大官，但当中有令人很难忽视的一点，即白日里调戏过徐贞双的人，就是他。
房中静了静，谢枝山略作沉吟：“既是命案，报京衙就是。该怎样处置，按京衙的章程来。”
没料想是这样反应，司滢问：“表兄不去么？”
谢枝山睇她：“你想去？”
这倒给司滢反问住了。她去做什么？看热闹么？
庄子虽然已经给了她，但命案她断乎是摆置不了的，否则也不会报到陶生居来。
再一忖度，又觉得想岔了，只说那位主薄是白日里轻薄过徐姑娘的，但没说徐姑娘还在命案现场，那他确实也不必要非赶过去。
“表兄歇着吧，我先走了。”司滢欠了欠身，这回是真打算要走，却见谢枝山懒坐起来。
被盖掀开，两条交叠着的长腿就这么闯进人的视线里。虽然他衣衫齐整，可就这么推被下床，突然到司滢连转身都忘了。
谢枝山倒自若得很，牵袍理袖，眼梢袅袅摇过来：“药膳，等我明日下值再喝。”
“表兄要出府？”司滢嘴里问话，趁机瞧他。
这一舒一展，哪还见方才那病怏怏的模样？这面目不说龙精虎猛，打两套拳应该不在话下。
司滢怀疑自己被讹了，而谢枝山这头，却自有悟会。
一眼又一眼，就这么爱瞧他么？生的是姑娘的壳，里头怕不是装了个色鬼的芯子。
不过他不反感她的偷眼，甚至喜欢她的视线沾过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蔓延。
这种不清不楚，似有若无的接触，使人身心舒泰。
心猿意马，动作便慢了许多。谢枝山亭亭立着，曼声答她：“还是去瞧瞧，出了命案，万一断出是池子防护有失，势必会影响生意。”
一席话说完，他手指搭在领口的盘纽上：“我吃不得太咸，能否少搁些盐。”
这是大爷在提要求了，司滢反应倒也快：“表兄放心，我会掐着量的。”
谢枝山点点头，又添一问：“你上回做的那个糕饺，麻烦么？”
“不麻烦，我明日做了一并送来。”司滢简直有求必应。
“那多辛苦。”谢枝山抿着唇笑，视线悠悠地荡过去，姣好的眉眼在灯下生辉，问她：“我走了？”
司滢点头：“表兄好走。”
多温存，像是夫婿夜出，娘子依依送行。
谢枝山低低一笑，负手而去。
望着那端雅的背影，织儿喃喃：“郎君可真是个精致人儿。”
司滢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拖拉，比起丁将军，简直可以说是婆妈了。
……
出得府门，谢枝山上了马车。
苗九问：“郎君，直接去庄子么？”
得了肯定答复，他又提道：“庄子里的人猜测，说那位主薄或是吃醉了酒，才失足……”
“吃醉酒？倒醉得很是时候。”谢枝山声音淡漠。
案几上摆了盏花鸟纹的六角灯，他半张脸透在光晕里，眼眸深浓但不见情绪，看起来深沉又审慎，与方才眉眼含春的模样大相径庭。
手指在桌案轻轻敲着，谢枝山含低眼眉。
赵东阶。
猖狂自负的人开始在乎，这怕是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失控的开端。
考量了下，谢枝山抬起视线：“知会陆慈一声，让他也出来一趟，有事要议。”
……
府外马车蹬蹬跑起来时，司滢与织儿正好回到蕉月苑。
该是觉得到了足够安心的地方，织儿小声揣度：“姑娘，你说那桩命案会不会跟郎君有关？会不会就是郎君安排的，比如，为了给那位徐姑娘出气？”
“别胡说，这不是能随意猜的事。”司滢轻轻拍她，不让她满嘴巴子乱跑。
织儿作势捂嘴：“也是，这样手也太黑了，咱们郎君磊磊落落的一个人，不大可能干这种勾当。”
说完，把从雁南苑找来的东西递过去。
珍珠软镯，跟袁逐玉那条一样。
织儿说：“她们倒是会装，我去的时候正碰上有人拿着这个要出门，说是发现落了这个，她们五姑娘让赶紧给咱们送过来。”
小丫头狐疑极了：“真奇怪，是一样的东西，五姑娘也有，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扣的。”
司滢摸了几颗，又拿到光下仔细分辨：“这是南珠。”
南珠，最好的海水珠子，比东珠还要贵价些。
织儿立马瞪大了眼：“沈夫人可真阔气，面还没见呢，就给姑娘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司滢唔了声：“改明儿出去转转，我往瓷器铺子认个道，正好给干娘挑个回礼。”
这府里老太太寿辰，一大家子肯定都会来，那位干娘自然也会出现，到时候她不能空手接人，空手敬茶。
不过……说到底，干娘还是看谢菩萨的面子，才对她这么上心。
想到谢枝山，便听织儿提起道：“对了姑娘，今天在庄子里头我看见时川了，他在扫池子做苦力，说是办砸差事，被郎君罚到那里去的。”
说完又犯嘀咕：“真不知哪样的差事，竟然把人罚那么狠？”
司滢怔了下，绞着帕子，很快愧疚起来。
谢枝山的长随，在府里是连钟管家都要高看两眼的，跟温泉庄子的苦力自然是不同待遇。而时川被罚过去，八成跟她在死牢那回有关系。
换句话说，也算被她牵累的。
疲繁的一日，已容不得太多思索，司滢困顿起来，洗漱过后便上榻安置了。
只是临睡之前冒出个疑窦，谢菩萨今晚反常成那样，脑瓜子当真没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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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沉一夜，翌日的上午，司滢都在忙活药膳和糕食的事。
午后不久，她去正院请示出府的事。
谢母仍旧没有出来见她，话由下人转述，道是司滢想去哪去哪，不用跟她请示，还说不是府里爷们的内眷，她没闲管。
钟管家正好来回事，见状安慰司滢：“老夫人性子生了些，但人到底是宽和的，表姑娘莫要往心里去。您预备出哪儿？老奴让人给您备马车。”
“有劳钟叔。”司滢笑着，报了瓷器铺子的名。
备车的空晌，她又去厨下忙活一阵。
谢菩萨挑剔，容不得出半点错，她不敢大意。
待确认一切齐当后，马车也就备好了。
走出府门，司滢踩着踏凳走进车厢，却发现里头已经有一个人在。
“五姑娘？”她诧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你要出门，我搭趟便车。”袁逐玉嘴角向上兜着，欢快地卖乖：“你要去给姨母挑回礼吧？她老人家的喜好我最清楚了，我帮你参谋。”
司滢哪里敢要她的参谋，摇着头否认说：“我最近得了个消夏的方子，打算出去抓几味药而已……还有，表兄似乎不让五姑娘出府？”
袁逐玉嚷嚷起来：“可我都快憋出病来了！大表兄不给我出府，八成是怕我去找徐贞双的麻烦而已，我才没那么闲！”
她一撇嘴，又眼巴巴向司滢讨好道：“你放心，我也不让你难做，我不会出马车的，至多跟着你溜达一圈。”
又说不出马车，又说要跟着溜达一圈，司滢有顾虑，很快打起退堂鼓来。
似是看出她想离开，袁逐玉倏地起身，急冲冲敲了敲车板子：“走！快走！”
驾马的车夫也是奇怪，不知是怕了袁逐玉还是怎么着，竟然一声不吭就把马给赶起来了。
车厢摇晃，司滢差点打了个趔趄，袁逐玉扶住她：“当心点啊，别回头磕着哪里，还真得跑药堂子了。”
这些日子关禁闭似的，能顺利出府，袁逐玉得意起来，放开司滢后正想撩帘子往外看，马车突然剧烈地颠动了下。
袁逐玉身形一崴，人都差点翻了个面。
她气煞了，正想喝斥车夫时，立马又是极大的一下撼动，而在马儿咴咴的嘶鸣声后，整辆马车都失控地跑动起来……
……
另一头，皇宫大内。
醉了半夜，忙了半宿，谢枝山难免委顿。
朝后忙了一阵，他从文渊阁返回，正遇同僚叹气：“大行皇后的谥册又被打了回来，陛下说了，温恭贞顺太过表浅，大行皇后不爱听这样的词，让再斟酌斟酌新的册文。”
有人跟着苦笑：“是啊，上回说咱们行书太过油滑，这么改来改去，几时才能把谥号给定下？”
少年夫妻，正值情热之时天人永隔，那份伤悼是生动且哀远的。天子悲恸不绝，便折腾起翰林院的文士来，令人苦不堪言。
谢枝山跨进值房，那张脸便成了一众同僚眼里的新鲜事。
“哟，谢大人如此憔悴，昨夜被猫儿给闹了？”汪秋同纳罕道。
卢怀的打趣更直接些：“哪是闹？瞧咱们谢大人这脸垮得，怕不是被挠了一夜吧？”
“贪杯误事，不提也罢。”谢枝山摆了摆手，坐去桌案后头。
只是贪杯么？汪卢二人别有深意地对视一眼，但到底没好多问。
这一个白昼过得分外慢，好容易下了值，谢枝山从成摞的敕书里摆脱出来，往宣佑门去。
他惦记着回府吃司滢亲手煲的药膳，一路归心似箭。
好容易回到府门，便有人急吼吼迎上来：“郎君，表姑娘出事了！”
迟重的暮色下，谢枝山身形一晃，眼神擒住对方：“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菩萨（发Q版+发疯版
掉红包，下几章也有≡^ˇ^≡

第二十三章 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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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间压着寒霜, 盯得门人出了一身汗：“就早些时辰，表姑娘出府惊了马……”
不久前的飞来横灾被提及，越往下说，谢枝山的脸便越沉。
府门口惊马, 还直接把人掳走了。
真就这么等不得, 看来要不是这些日子府里有所防备, 早就直接进去动手了。
百密一疏，到底还是让人寻着了机会。
“我让钟管家带人出去找，也差了人去报官衙。”一道声音扬起, 是谢母走了过来。
近了，见儿子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老太太下意识推脱：“玉儿是偷摸溜出去的，这事我可不知情……”
声音渐次矮下去，蓦地又一击手心 ：“那个车夫有问题, 指定是为财掳人！把他家小给扣起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是掳人, 但为的不一定是钱财。”谢枝山闭了闭眼，心上痉挛一阵。
如果是赵东阶动的手, 他想要的，只怕是人命。
余晖投落，谢枝山的身影凝沉起来。他按住汹涌的心悸，沉声吩咐：“把庄子铺子的人都调过来，沿着马车……残骸附近找找，还有城郊各处崖坡湖海，都一并搜寻。”
谢氏家大业大，在京的人拢起来不少人, 加上府衙和陆慈拔来的锦衣卫, 浩浩的人丛分开, 在燕京城外四散开来。
只是天色将暗，挑着灯烛找人实在费劲，小半宿眨眼过去，折腾得人仰马翻，却还是没有音信。
府里要留人听信给指挥，谢枝山挺了半宿，亲自往城郊去。
夜色渺渺，视野茫茫，人也如同绷紧的弦。
心像穿了个洞，且口子越来越大，呼呼灌着风。谢枝山沿着最可疑的一段崖岸，走出将近两里，恰好听搜寻的人在嘀咕，说是中段好似有个洞，但不大确定。
探头去看，借着灯笼的光能瞧见一株横长的树，那树枝繁叶茂，覆影之下像是掩了小半个漆漆的洞口。
不过因着所处距离着实不算近，所以那树茂是茂，枝干却瞧不见有多粗，加上底下就是瞧不见边际的湖，而夏夜的风又烈，敞着耳朵能听到崖底拍浪的声音，让人胆寒。
好在马车上藏了一段马绳，谢枝山让拿出来，给他绑上。
意会到他是要亲自下去探，苗九吓了一跳：“郎君，还是等锦衣卫的人来，让他们下去吧？还有咱们和府衙的人，已经借好船……去捞人了。”
等？谢枝山摇了摇头。
每一息，一弹指他都等不了。
再有捞人这个词，便已然是凶多吉少的意思，这样的等待，他难以接受。
“无妨，我会量力而行，倘使太过陡险，拉我上来便可。”谢枝山往下看了看，已开始估算起行动轨迹。
苗九几劝未果，主子威严又不容触逆，他只得听从吩咐，抻开了绳子。
也怪他不济，身手比时川差远了，可惜那小子犯事不在，关键时刻顶不着用场。
其实旁边也有几个家丁，但身手还不如他，如果挨个下去，一条条命折了不打紧，重要的是耽误功夫。
这么峭的壁，一个不慎就得掉到湖里，满目黑荡荡的水，不淹死也得冻死。
这么着，只能是谢枝山亲自涉险。
绳子系在腰上，随着动作一段段往下放，谢枝山摒着气，手脚并用地朝那株树的方向落去。
崖壁不少沙石，所经之处簌簌地落，掉到下头像消失了似的，半点声息都没有。
有那么几下他真就差点踏空，还好臂力受得住，人也不急躁不慌乱，才得以稳当地下去了。
慢慢地，谢枝山接近了那株树，然而探目去看，却发现旁边是一块巨石，而并非什么洞口。
那石块黑黝黝的，稀薄的月光之下，仿佛在嘲笑他的错眼与无用功。
风扫过来，更冷了。谢枝山十指收紧，咬牙盯着那处看了会儿，正想返回时，忽而捕捉到几下细碎的动静。
枝桠长满了叶片，巍巍的抖了几下，像是被风吹给的。谢枝山在一片混沌中定晴，未几，见得满是叶子的树枝被扒开条缝，当间有人仰起头，惊讶地盯着他：“表兄？”
谢枝山眼眨不动，嗓子更是紧得快要粘到一处去了，尝试好几回才勉强抖开，唔了声：“是我。”
司滢也看着他，泥木人一样，仿佛不敢相信。
这么对望着到底有些傻，也不是什么谈说的好时机，谢枝山匀了匀气息，率先瞥开眼去看别的地方：“你在的地方……是凹壁？”
司滢点点头：“是个洞道，可以落脚的。”说着把枝条扒开了些：“表兄要下来吧？踩这个地方，树干壮实些，别踩那块石头，是松的。”
见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谢枝山拧眉：“你站回去，我自会看着办。”
声音凛得像钢刀，司滢缩了缩脖根，往回退回半步，瞧着他一寸寸爬下来。
见那脚尖踮到洞口的地面时，她递出手：“表兄慢些。”
谢枝山找准实地，再摸索着沉下身子，待觉得安全了，便松开树干，一把牵住她。
手心贴着手心，用力到掌纹都扣在一起，交擦出绵长的热息，直涌进心里。
崩了半宿的弦终于松开，谢枝山眉宇平复，上上下下打量起司滢来。
钗环掉了，发髻散了，满头乌发逶迤地笼在肩后，身上的牙色衫子几下里都挂烂了，更显她单薄伶仃。
“可有受伤？”
司滢摇摇头：“没，我好好的。”
被歹人从崖上扔下来时，她正好掉在这丛树上，且眼疾手快地抓住树干，这才活了下来。
“可是五姑娘……好像落水了。”
谢枝山沉默起来，半晌出声：“已经出船了，别担心，应当不会有事。”
司滢点点头，悚吓许久的一颗终于落回腔子的同时，眼眶也悄悄红了起来。
早些时候虽然捡回一条命也得了个容身之所，她却并不敢呼救，生怕再把歹人给引来。这会子见到谢枝山真神般从天而降，虽然态度生硬了些，却足以她抚平这许久的惊悸。
正戚戚时，听得一声叹息：“哭什么？我总是会来找你的。”
男人的手伸过来，将糊在她腮上的一绺发拔开。温热的指腹在肤面逗留一瞬，烫得脸发痒，更引得人心悸不已。
也是这么一碰，司滢突然意识到和他的右手仍在交握着，一直没松开。
记忆使然，她吓得立马抽手：“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分开得猝不及防，谢枝山蜷了蜷空掌，再盯着司滢粉成一片的脸琢磨片刻，开始把腰上的绳子解开，走到洞口去。
绳端先拉三下，再拉一下。
岸顶很快有人声传来，只是隔得远加上有风干扰，降到洞口只听着杂碎的音，大意是知道找着人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去准备施救了。
按谢枝山的考虑，这绳子承重有限，仅能拴一个人，如果让司滢上去，她体力是必然支不住的，徒增危险。
做完这些后，谢枝山褪下外袍递给司滢：“衣裳披着，夜里湿气重，这里又是湖上，当心受风落下病根。”
司滢想要推脱，见他死盯着自己，只能接过，喏喏地道了声谢。
袍子罩到身上，便扑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安静的冷檀，微苦的墨水味，还有男子贴骨的体暖。
只是他一身对襟中衣，白得像囚服一样，唯有衣带飘祆，讲究人怎么也体面不起来。
司滢低头拢好袍缘，往洞内走了走，又去唤谢枝山：“表兄来这里吧，那头风大，会冷。”
谢枝山应声挪步，问她：“身上不是有玉佩？怎么不用？”
指的是他曾于狱中转赠给她的，那块能引来锦衣卫的玉佩。
只是护命符一样的东西，没被逼到最绝境的时候，哪里会舍得用？
司滢没好意思掏心窝子，便讨好地笑了笑：“表兄不是说了么，你总是会来找我的。”
她颊侧微陷，浅浅的笑涡像两只酒盏，谢枝山心里一软，彻底败下阵来。
有如拔云见日，一线天透到心上。
如果这些日子来的反常不够，梦见自己孩儿喊别人叫爹之后的苦闷也不够，那么经过今日这场意外他还不开窍，连他自己都会觉得科考场上的名次很有水分，翰林院更是进得相当不光彩。
不该迟钝至此，应当还是羞于面对的……这个头一回见面就解他裤腰带的人，到底也收服了他。
谢枝山兀自混战，又听得一声问：“表兄伤口还疼么？”
他定了定神，迎上她关切的视线。
同样是劫后余生的场景，上回吓得腿都软了，这回还有心思关注他的伤。
伤么，不提还是没感觉的，但既然提了……谢枝山眉尖微蹙：“刚才又磕到过，都不敢碰了。”
“那怎么办？”司滢紧张起来。
谢枝山虚咳一声：“你帮我瞧瞧，是不是又严重了？”
司滢一个祸手，这会儿又承了人的情，正是万般被动的时候，听这么一句当然无有不从。
她快快地应了，绕到他身边时，收到他余光腻来的一眼：“你要轻些，我怕疼……”
菩萨娇气，司滢了然地点点头：“我轻轻的，不用力。”
对话到底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跷蹊，司滢倒跟吴下阿蒙似的不怎么晓事，谢枝山却心有微澜，耳朵外缘起了两轮缠绵的红。
于是片刻之后，一男一女，一坐一蹲。
司滢的影子伏在谢枝山背上，两手拔开他的头发，动作极轻，还不停问他的感受，简直比侍弄水豆腐还要当心。
谢枝山顺从地闭着眼，感受她指尖的游走，心头的春思正是茂盛得不像话时，听见一声悄悄的抽气。
“怎么了？”他立时转身。
司滢架着手，明显面有痛色，却仍然摇头说没事。
看她两个肩头拱起，谢枝山站起身：“可是摔着背，牵到伤处了？”
被他说个正着，司滢只好承认：“不过应该就是有淤处，不碍事的。”
“胡说，万一摔出个内伤又岂是儿戏？”谢枝山绷着脸：“我瞧瞧。”
他正言厉色，撂着嘴角的样子很是唬人，这样煞有介事的模样，使得司滢也害怕起来。
以往在中州老家时，她也曾听说有人打坡案摔到田间，当时瞧不出有异，能跑能跳能吃饭，可过个夜，那家就传出号丧的声音。
没有人不怕死，她尤其不愿意就这么冤了条命，于是再不好意思，也只得点头。
反正在他跟前衣领子都掀过，而他为爱守贞，是个绝对的正人君子，也没什么好怕。
外袍衫子没了，散发拔到身前，白瓷似的颈背攥住视线，而隔着一件透白的中单，隐约能瞧见那兜衣的轮廓，甚至是具体颜色。
谢枝山本意极纯，不过担心她当真受内伤罢了，可当那背袒到眼前时，他却重重一颤，险些乱了阵脚。
木得久了，司滢好奇地转身：“表兄，不是要验伤么？”
“好，这就来。”谢枝山稳住心神，嗓子有些发痒。
其实他对女人的身体……也不是太好奇，再者凡事讲求个公平，倘使她觉得吃亏了……
说来龌龊，想来想去的补偿，就是大不了给她看回来，两相互抵。
说服自己后，谢枝山长出一口气，心无旁骛地验起伤来。
验伤么，凭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得顺着肌理一寸寸地查过去。而每下轻微的按压，她的骨节便偎进他的掌心，默默感受着经脉间的涌动。
她乖顺地垂着颈，当真是对他信任极了。
“这里，可有不适？”便如她方才替他探伤那般，他慢慢地问过去。
离脏腑近的地方，几下里都不能马虎，幸好一路试探也没什么，只在靠近髂骨的时候，她突然动了动。
那条正好挨着胆经，不容忽视。
谢枝山心里一紧：“酸了，还是痛了？”
司滢摇头，腰窝密密地刺着，她小声说：“有些痒。”
痒……难不成，是想让他帮忙挠么？
明明洞外有风，身上还缺了件外袍，掌心却又津津地出了汗。
刚刚确定心意的青年郎，到底难以平定。
心跳快得不像话，谢枝山眼中撞出细细碎碎的光，他动声：“滢……”
舌尖才往前递了递，便听到洞外沙沙地响几下，接着，一道焦急的声音传进来：“司姑娘？你可在里头？”
清而坚，明显用了内息的声音，是丁淳。
“丁将军？”司滢一骨碌转了身，视线绕过谢枝山，眼巴巴望了出去。
这幅欣喜的模样，简直像见了情哥哥似的。
谢枝山错着牙，脸色一刹乌青，活似中了内伤。
作者有话说：
谢菩萨：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洒红包，大家看到抽奖了么，
叉腰，我的万字，到底没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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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瞧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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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刻的谢枝山深有体会。
丁淳的声音进来后，她立马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手忙脚乱穿起衫子，还让他也把袍子给穿好。
这样生怕丁淳误会, 仿佛他是轻浮不本分的妾房, 逮着机会便自荐枕席请她狎弄片刻, 可鱼也游了水也暖了，乍听正室的脚步声，他便立马得起身回避, 不论方才是哪样的温存。
谢枝山幽愤又抱屈，心里冷笑着, 面上倒也不显，只是穿袍子的动作慢得过分，等丁淳出现在洞中时, 他才将手伸进另一条袖子。
见他衣衫不整, 丁淳自然发了下愣。
谢枝山淡定自若，牵着肋下两襟, 慢腾腾系好交带。
末了，又娓娓地笑了笑：“适才见滢儿受冻，谢某才解了袍子予她取暖，丁将军可莫要误会。”
丁淳噎了噎，尚还不知该怎么接，又见他去洞口看了看：“这绳子，可是方才谢某用过的那条？”
丁淳点头：“正是。”
谢枝山揣起袖子，无害地笑了笑：“那看来, 这下要救三个人了。”
丁淳醒过腔来, 好一阵面热。
是他太过心急, 等不了也顾不上旁人的劝，硬是攀了下来，却也着实加重了营救负担。
正难为情，遇司滢出声道：“山壁陡厄，丁将军这样下来，实在太险了。”
这话自然解了丁淳的困，还添夹着几多关切与庆幸，只是让谢枝山露了个极有涵养的笑。
所以……他下来就不险了么？
再一想，如果早下到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丁淳，恐怕这对小鸳鸯，已经趁机互许终身了。
夜沉，三人立于崖洞之中。
确认司滢没怎么受伤后，丁淳又问起歹人之事，那幅怒容太过生动，像是恨不能立马寻到幕后之人，替她报仇出气。
司滢自然是感动的。
被这样担忧，且那人还不顾身家性命，切切地想要替你报仇，换任何一个姑娘都会动容。
只是与丁淳的对话，有些不大顺利。
原还好好的，只是谢菩萨钢刀般杵在旁边，或是挪个脚，或是咳一声，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觉得是存心的。
被狐疑驱使着，不由分了心神去瞥他。
而接到打量的谢枝山，顺势扶了扶额，再投以歉意的一笑。
在他面前打眉眼官司，是当他死了么？
见他眉尖微蹙兼一脸病色，司滢只得收回心里犯的嘀咕，没太忍心再质疑。
过不久，营救的人来了。
事情办得妥当，特意找了个身手好的女番子来带司滢，也就不存在男女避讳了。
崖湖一梭的船，灯笼挂着，人手持着，连成灿灿一片的光，等他们下去后，小心地接应。
待回到谢府，袁逐玉也救了回来。听说浑身溻湿，狼狈万状，既受了外伤，也吓得够呛。
也是命大，她落水后被冲到礁岸，这才保下了一条命。
司滢回到蕉月苑，侯在府里的大夫很快便过来号脉医视了，说是筋肉有拉损，将养几日便罢了，不碍事。
等大夫走了，司滢被织儿抱着呜呜直哭。
她白日里取个帐本，也就慢了几步的功夫，却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动，马儿发狂，撒蹄子乱奔。这会子看着司滢安然无恙，吓掉的半条命才险险回归。
沸动虽是一整夜，然而谢府的忙碌却是持续了好些天。
将近一旬，下人们走路都得提着脚跟，生怕惊扰了二位表姑娘。
府里戒备加严，即便是混过熟脸的陆慈，也只能被请去走大门。
到陶生居，一见谢枝山就知他刚浴完身子，清清朗朗，大袖在风里瑟瑟地翻动。
这人洁癖不是一两天了，陆慈先也不以为意，只喋喋地叹：“杀了个主薄不够，还惦记着要取你袁表妹的命，就为了给个徐贞双出头。没想到……赵东阶竟然是这么个情种。”
谢枝山：“情字上头，谁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这话引来陆慈好整以暇的侧目：“这么有感悟，莫非……你也是？”
谢枝山未答他这话，坐去石凳上问：“赵阁老面完圣了？”
陆慈点头加哂笑：“又是具本请罪，又是求万岁爷严惩严查，这样极力撇清关系，可见赵府是真被逼急了。”
说话间他也坐了过去，乜了眼谢枝山：“不过……中州市舶司的税银掺假，你怎么知道的？”
陆慈提的，是这几日闹得朝堂不宁的税银造假案。
中州市舶司，赵家的地盘。市舶使亦便是当地知州，赵阁老门生，实实在在的赵党。
当地商船交税，其规定只收银子不收宝钞，收上来的银子溶了重新铸，掺上二两锡交给朝廷。
这样愚弄朝廷的罪，真就只有长了虎胆的人才干得出来。
有趣之处，在于户部一干官员也是瞎的，这么些年竟毫无察觉。
究其原因，要么与中州狼狈为奸，要么，就真是能力不济，低能高就了。
铜壶汩汩冒着烟气，谢枝山提壶洗杯，扔了两个字：“猜的。”
这倒算不得什么假话，毕竟上世成冤魂后他多数时日都困在府里，这世朝堂上的事情半半靠猜，则靠胆靠运，当然……更少不得天子那份治吏的心。
到底是件痛快事，陆慈半笑不笑：“折了个进钱的好口子，还惹了一身骚。赵阁老这条命，怕也早晚要折在他那宝贝儿子手里。”
话说完，正好苗九提着玉炉过来，芳烟布绕，入鼻尽是甘香。
“都这时候了还熏什么香，难不成你要夜会哪个佳人？”陆慈好奇。
谢枝山唔了声：“迟些，得去蕉月苑看看。”
见这张老脸红都不红，陆慈探他口风：“你每日都去？”
“关心我府里的人，有问题么？”谢枝山依旧面不改色。
往前避而不提的事，霎眼就承认了。陆慈简直像见了鬼，盯着他琢磨半天：“这样不好吧？我可听说丁将军已经在看聘礼了。”
谢枝山也笑，笑中满是深意：“他确实需要看聘礼，毕竟……家里人要来了。”
茶汤注入杯壁，陆慈两眼打了好几下转：“我听说丁将军无锡老家好似也有个表妹，还是打小寄住丁府的，你说的家人，可是她？”
“表妹？打小寄住在丁府，怕不是当童养媳在养。”拇指与食指勾起茶盏，谢枝山从容滗水。指尖清爽，话也说得轻描淡写。
这就有意思了，陆慈搓着下巴：“那倒是，自来表亲，尤其姨表最为亲昵，恐怕丁府的姨甥，早就处成婆媳了？”
继而扬眉拆台，直接问：“你这是横刀夺爱，要开始使坏了？”
“横刀夺爱？”谢枝山牵起角一哂。
他与她早有夫妻之实，更生过孩儿绕膝。本就是他的人，凭什么叫丁淳给抢了？
况且他们是连八字都合过的，天上地下，数他与她最登对。
见谢枝山嗤之以鼻，陆慈把手往案面一搁，眼里噙着些痞气的笑，也是洋洋地乐了。
不容易啊，死鸭子嘴不硬了，眼下一手政敌一手情敌，两个拳头都不闲着，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忙人。
正瞧笑话时，忽听谢枝山问一句：“你又从诏狱来？”
陆慈才怔了怔，就见他又去唤苗九，让重新备一套衣物。
“……”骤见他眼中的嫌弃，陆慈气得发笑。
很明显，这是在嫌他身上有血腥味了。
有些人看着一尘不染，实际动了心思以后是真不值钱，巴巴地往人姑娘眼眶子里戳，搔首弄姿，不忍目视。
陆慈受不得这份气，当即起身要走。想了想，又不忘往谢枝山肺管子捅上一记。
他洒然地笑：“少卖弄姿色了，司姑娘不一定瞧得上你。就算没了丁淳，可能还有贾淳丙淳。或是年少于你，或是位高于你，你这近水楼台啊，不一定就能得月！”
说完，佯佯地走了。
……
另一厢，蕉月苑。
司滢背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偶尔手臂有大动作时才会牵痛。早晨大夫照常来视脉，只说莫要受凉，很快便能好。
这会子用过晚饭，她和织儿在院子里绕圈消食。
养病是极无聊的，日子一寡淡，人就爱胡想。
“听说五姑娘真是怕吓狠了，夜夜发梦，夜夜难眠。”织儿喃喃：“都说是那马夫早先被五姑娘斥责过，心生怨气才报复于她，但我总觉得，不大说得通？”
司滢不想谈这个：“这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别多想。”
“那什么是该管的事？丁将军么？”织儿趁机问她：“丁将军的事，姑娘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顺其自然……”司滢打着扇子，掖了掖发红的脸。
她是羞于谈这事的，织儿便悄悄出主意：“要我说，姑娘不如跟丁将军通个气儿，让他快些来府里提亲，就说……说在谢府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再刺激他一下，说谢家或者沈家，在给您物色相看的人……再或者，干脆同他生米……”
“织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敢说，越说越不像话，司滢罕见地严肃起来。
见她发怒，织儿涎着脸笑：“那不提丁将军了，说说郎君好不好？”
这幅神叨叨的模样，司滢声音一矮：“表兄怎么了？”
织儿挪过去：“姑娘，你觉不觉得……郎君对您有意？”
司滢被她这空口吓得趔趄：“别瞎说，叫人听见笑话。”
“怎么就瞎说呢？那晚郎君不顾危险也要下去救您，那得是多大的在乎啊？”织儿煞有介事。
还有那天晚上，郎君斥退她的那个眼神。当时是只顾害怕，可事后越想越不对，越觉得有猫腻。
这太离谱了，司滢颤声嗫嚅：“或是……以为五姑娘在呢？”
真是被吓着了，一颗心弼弼急跳。
司滢拍了拍心口，稳了稳声气儿，坚定道：“表兄既是认了我作表妹，便断然是没有那份心的……”
谢菩萨为她张罗婚事，她却在背后肖想他，这要给他知道，盛怒之下，说不定随便指个人就把她嫁了。
这样想着，司滢不由呢喃起来：“倒是我不好再拖，需得早些出府才好。”
见她吓成这样，织儿也没再继续提，沿着她的话打趣道：“姑娘是想早些出府，还是早些出阁？”
“你这丫头……”司滢羞意透心，与织儿闲闲地打闹起来。
动静并不大，追赶着快走几步罢了，织儿跑到院门后，忽地吓得噤住：“郎君？”
这么一声，把司滢也惊住了。
半开的门扉被人外头推开，举目去望，谢枝山一袭薄罗长袍，哀怨地扫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谢菩萨：我化作孔雀，只为听你埋汰我
滢妹：退！退！退！
洒洒洒红包！刚入V这几天更新可能不定时，但都是提前的，我真的废寝忘食，跟预言家陆慈一起磕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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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入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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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弃妇的脸, 郁郁寡欢。
“表兄怎么来了？”司滢心口急跳。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身边丫鬟有这样大的胆子。”谢枝山绷起下巴，视线押住织儿：“不教好，反而挑唆主子, 进府前你怎么学的规矩？”
这样问罪, 明显是听到了什么。
刚说出去的诨话还带着热气, 织儿慌了神：“郎君饶我！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她被吓得发栗，司滢自然不落忍：“表兄息怒, 这丫头是个性急口快的，横竖她也知道错了, 也是我管教不周，请表兄饶她一回。”
虽她帮着求情，该说的却还是要说。谢枝山拢紧眉头看着织儿：“生米煮成熟饭这样的话你也敢提, 口无遮拦是祸害, 你若不修礼节，迟早要害了你们姑娘。”
他面沉如水：“旁的不说, 人贵在自珍自爱，尤其是女儿家，若行事轻浮毫无底线，旁人只会愈加看低。”
“是奴婢冲口……没个规矩，奴婢一定改正。”织儿哆嗦起来，心中几多后怕。
谢枝山也没有揪着不放，告诫罢了，他是来看望人的, 不是来当阎王的。
于是负起手：“这次饶你, 倘使还有下回, 你该知晓后果。”
织儿忙不迭道谢，索索地藏去司滢身后。
司滢安抚着她，回身见谢枝山望着自己，吓得攥住袖摆，后退一步。
她忽地想到，既然谢菩萨听到了和丁将军相关的话，那后头提及他的，必然也全入了他的耳门。
这么一来，简直臊得想钻地洞。
谢枝山并不知道司滢的担忧，满目是她避之不及的模样，全然没有见到丁淳时的那股雀跃劲。
这算怎么个意思，别的男人是香饽饽，他是鬼见愁？
没得奈何，收眼问她：“身体可好些了？”
司滢定了定神，微微欠身：“好些了，多谢表兄关心。”
谢枝山环视着院子，开始漫无章法地唠扯，问大夫怎么说的、这些时日睡得怎么样、晚上又吃了些什么？
司滢逐个答过，在说完晚上的吃食后，谢枝山在地心踱了几步，蓦地来一句：“我刚下值不久，还没用过晚饭。”
刚下值……
司滢看了看他的倜傥打扮，没太闹清楚这话的意思，便迟迟地试探道：“我房里还剩有几块水塔糕，表兄若不嫌弃，可以先垫垫胃？”
谢枝山耳门子一动：“你自己做的？”
司滢赧然地摇了摇头：“表兄太看得起我了，我只会那么几样吃食而已，哪有这份手艺。”说着让织儿去沏茶，往里迎了迎：“表兄进来坐吧。”
“我进去……恐怕不大合适？”闺房在前，谢枝山有些踌躇。
司滢微微一笑：“表兄不是外人，无妨的。”
谢枝山身形一顿，抽褶下原本已经抬起的膝又落了回去。
在她眼里，他连男人都不算了么？
懊丧归懊丧，最终还是怏怏地走了进去。
姑娘家的闺房，哪哪都是秀气的，就连室香都带着一股窈窕感。
荷叶式的六足茶桌，桌面盛着些零碎的小玩意。
瞥见一张龙额鱼眼的镇宅真君，想到端午将近，谢枝山便问她：“这是在剪五毒纸？”
“没来得收拾，让表兄见笑了。”司滢连忙拢了拢，正打算归置起来，却见谢枝山伸出手，在盛盘中捻起一枚物什。
碧绿的小粽子，趴着三色蜈蚣。本就小巧的东西，到他掌中愈发显得玲珑。
谢枝山动作眷眷，目光柔软，唇角曼浮着一点笑，那份笑轻轻的，好似沉浸在哪样积年的怀想之中。
他喃声道：“你手艺很好，孩儿带得也好看。”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奇怪的亲昵，又老大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是说……倘使挂在小娃娃脖子上，一定很趣致。”
那小小的一枚粽子被他恋恋地掬着不放，几根白洁的手指缠绵地捻弄着，看着人耳腮发烫。
司滢低头收拾剪纸：“驱虫纳吉的小玩意，预着送给钟叔，给他家里的小孙儿用的。”
“你有心了。”谢枝山盘弄够本，才不舍地还了回去，嘴上赞着，又见一角流苏络子撞进眼梢。
是司滢收拾时不小心漏出来的，她心里一慌，谢枝山的手已经到了跟前。
一根根须子滑在手腕，谢枝山观摩了下：“这是……五毒袋？”
五毒袋，也是压襟的香囊。
他望过去：“绣来送人的？”
“闲来无事，随便做的。”司滢含糊地答道。
谢枝山抬起单侧眉头，重新端量着手里这物件。
白的玉，翠的须，还有袋面那样沉的青，明显是给男子佩的款儿。
虽然打的是攒心梅花的样式，却让他看到了同心结的影子。
造给谁的，不言而喻。
房室中静了一会儿，织儿端着沏好的茶过来：“郎君请用茶。”
谢枝山放下香囊，却也不还给司滢。
他接过茶盏，薄薄的盏盖沿着杯壁刮了一圈，长睫掩目，缺了以往那份审慎，姿势优雅得像画上的仕女。
司滢纳闷地朝他头上看了一眼，怀疑他头顶戴着的不是发冠，而是步摇。
喝过茶后，谢枝山脉脉一笑：“你之前提过，你有位亲哥哥在燕京？你要寻他，可有哪样线索？”
冷不防被问及这个，司滢明显犹豫起来：“只有多年前的一封残信，后来便断了音讯，我也不敢确定他就在燕京……纵使在，怕也相见不相识了。”
略顿，再苦笑了下：“又兴许……”
“没有兴许，”谢枝山打断她的哀思，淡淡一句：“把心放回去，人肯定还活着，且活得好好的。”
不然，也没法子跟她里应外合，带着孩儿跑了。
这么支支吾吾不愿多提，说到底还是不信他。而意识到自己八成是被借种的冤大头，谢枝山脑仁作疼，再看那香囊便更是上劲。
几下里的积郁簇在一起，火旺得直烧脑子。
谢枝山拿起那香囊：“里头应当有甘松和昌蒲，闻着很是通窍。既然是闲手之作，我正好缺一件压襟的坠子，向你讨了这个如何？”
说是讨，司滢又哪里有拒绝的可能？她瞠了瞠眼，兀自穷嘀咕，如果这桌面眼下放着她的耳珰，怕不是他也会开口，讨回去试戴一番？
再不愿，也只得认了。
司滢闷闷地伸手：“还缺条顶绳，表兄先给我吧，我把系带封捻了，不然不成样子。”
谢枝山乖乖还过去，看她把那串着五色珠的系带抽出来，再为他引线动针，心情大好。
约莫半柱香的光景，齐整的囊袋便好了，司滢递过去：“针指粗陋，让表兄见笑了。”
缎面丝滑，便如谢枝山舒展的心。
他嘴角一线清浅的弧度，两眼明澈有神，又透着些不大确定的腼腆：“这怎么好意思……”
一面说，一面接过来，掖进了袖中。
“你放心，我不白要你的东西。”谢枝山一脸巧笑：“大姑母已从武昌出发，端午前后应当会到，我料你还未选好叩面礼，便替你踅摸了一件，你瞧瞧合不合适。”
他所踅摸的叩面礼，是一对包金的耳坠子。
芙蓉石雕作的灯笼，蒂叶则由几片金丝缠成，轻俏灵动，只是横看竖看，怎么也不像是能送给长辈的。
司滢正瞧着那东西干瞪眼，听织儿一声提醒：“姑娘，老夫人来了。”
她匆匆起身，迎出门口去：“见过老夫人。”
谢母让她起来：“刚打五丫头那里来，顺道也来瞧瞧你。”又盯着看了两眼：“精神头不错，可是好些了？”
“好很多了，劳您惦记。”司滢退到一侧，让老太太坐。
谢母往里走，一双眼稀奇地看着盯着上来行礼的儿子：“巧了不是，你怎么也在？”
“母亲。”没料到会碰着自己亲娘，谢枝山声音有些发干。
谢母打凳面上一坐，气也不喘便开始数落儿子：“乌天黑夜，你几时这么不顾规矩了？大晚上往滢丫头房里钻，没得败了你表妹的名声，事情要传出去，叫她往后怎么嫁人？”
说罢，又去看司滢：“滢丫头，你听我的话，往后他要是这个点再巴巴儿地来，你直接让人拿笤帚给他打出去！仗着自己是爷们，还要在府里横着走了？”
又被拆台，谢枝山当场噎住。
司滢听出几分玩笑的意思，忙出声解困：“表兄也是为探我的伤而来，顺便，还替我选了东西送给干娘的。”
她捧出那对耳坠子，笑着说：“老夫人来得正好，劳您帮我过过目。”
谢母悠悠地伸手接了，目光绕着耳坠子逗留几瞬，又去看自己儿子，来来回回，别有深意。
这么一眼又一眼，于谢枝山来说是极为煎熬的，好在老太太品了半晌，最后对司滢说的是：“东西太嫩生了，你干娘要是没出阁，且还能戴出几分滋味来。”
说罢，拔了拔那粉晶子似的灯笼：“做得工细，倒合我的眼。”
司滢本来也觉得这东西拿着烫手，灵机一动正打算做个顺水人情，却又听老太太叹气：“算了，这东西不合适我，别回头让人说我老来俏，再把他那短命爹给气活了。”
坠子被放回盒内，谢母推回给司滢：“你留着自己戴吧，还给他也是扔了。他能经手一件姑娘家的东西，已经很了不得了。”
说着话，老太太斜乜儿子一眼，压不住眼梢的笑意。
司滢哑了片刻，但推来推去不成样子，便只能朝谢枝山笑了笑：“那……多谢表兄了。”
谢枝山略一颔首，神色倒是如常，只腮面浮起些不自在的，可疑的红。
他深深吐纳一口，正欲作别，又听老太太招呼司滢：“今儿收到西宁侯府的帖子，说是过几日要办一场赏荷宴。五丫头这会儿还病着，丫鬟打个喷嚏她都吓得要蹿房顶……你要是方便，跟我搭个伴？”
司滢自然满口应是。
“那你歇罢，我也困了。”老太太没有多呆，很快抽身离开，把儿子也拽走了。
离开蕉月苑不远，谢母停了下来。
她要笑不笑地睃着谢枝山：“你大姑母穿不得金，你忘了？送个东西还扭扭捏捏，还没你爹强。”
扔完话抹头走了，也不管儿子怎么个窘态。
彼时的蕉月苑内，织儿正拿着那双耳坠子给司滢比着：“没想到郎君眼光还不错，挺好看的。”
确实好看，粉光腻腻的，秀致又精巧，把人衬出几分清媚感来。
司滢偏过头，压了压织儿的手：“收着吧，太贵重了。”
“收着做什么呀？”织儿把东西托住：“后日侯府的宴，姑娘干脆就戴这双，怎么都惹眼的。况且找遍满屋子，咱们也找不着比它更好的。”
这话倒是没错，满屋子找来找去，还真没有比这对耳坠子更拿得出手的。
出府参宴，如果打扮得太素，折了谢家的体面是一层，还有那座侯府，便是丁将军的外家……
司滢对着镜子晃了晃神，忽然想起那个香囊，也觉得没那么可惜了。
—
出府这日，朗阳在空。
司滢从正房迎了谢母，得她夸了句齐俐，衣裳首饰选得好，便没再说别的了。
二人走出府里，等坐上马车后，老太太倏地开口：“我儿子其实很有意思，蛮好玩吧？”
司滢心口一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谢母靠着车围子：“找男人呢，就要找有趣的。日子平淡是福，但一天天的好过，一年年的，岁月可就长了。”
话间她将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慵慵地支着头：“相安无事才叫最大的事，天天相敬如宾，人是会成木脑壳的。枕边人得常看常新，日子鲜活得起来，才叫有滋有味，才能不落俗套，你说对不对？”
与老太太相望几息，司滢懵懵地点头：“……您说得对。”
“那当然！”有人捧哏，谢母这话口子可算是豁开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话虽糙了些，却也是这么个理儿。要嫁个不会逗趣儿的，男人再是位高权重，女人也只剩穿衣吃饭这么些俗事了。”
老太太敞亮起来，让人哑个不停。
这通话说教不似说教，暗示又令人摸不着头脑，除了点头附和，司滢真想不出别个应对。
谢母仍在滔滔不绝：“女人房里的乐子，在于你一伸手摸着的爷们到底是块木疙瘩，还是会说俏皮话的浪口子。最好说出他的名字都会齿颊生香，而不是踹他两脚，他不晓得换个姿势，撅嘴他更不知道要亲你的！”
这话恐怕……只有织儿能接得了。
“老夫人说得对……男人还是，还是要有趣，要……好看。”司滢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只得硬着头皮，尽力接茬。
大抵是没对上兴致，老太太啧了下：“好看顶个什么用？你也是个木疙瘩，一颗俗心。”
突然挨了声数落，司滢百口莫辩，只觉得谢家母子真不愧是母子，霎雨霎晴的性子如出一辙。
马蹄稳稳地迈着，等到侯府时，府门口已经停了好些马车。
司滢先下了马车，再掀着帘子，慢慢掺着谢母踩了出来。
一落地，便有侯府的人过来招呼，笑着说：“大日头劳您跑一趟，府里备了些消暑的茶果子，还请老夫人慢移尊步。”
谢母也回了句客套的话，和司滢一起跟着往里走。
待到门楹之下，听到有人亢声喊了句：“杨公公！”
谢母停下脚步，司滢也循声，看向刚下马车的那位。
团白的春锦，头戴幅巾，衣裳素净得连个织金滚边都没有。清清落落的身形，不听方才那声唤，还以为哪位世家郎君。
隔着人丛，那位杨公公一道视线穿过来，打在她身上。
为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司滢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滢妹：谢谢你，耳环侠
老太太母爱如山……山崩地裂

第二十六章 夫婿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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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愣之时, 那位杨公公走上来，朝谢母一揖手：“老夫人。”
谢母微微颔首：“杨厂公。”
“听说贵府前些时日出了些乱子，太后娘娘很是记挂，又因老夫人许久未去宫里走动, 她老人家甚是惦念。”杨公公出声关切。
谢母挽着嘴角道：“是我治家不严, 出了个横生事端的歹奴, 让杨公公见笑，更劳太后娘娘跟着费心。府里近来事多，待安生些了, 我便给寿康宫上揭帖，请娘娘凤安。”
他二人寒暄, 司滢立在旁边等着。
出府在外，老太太倒是一团和气，以善迎人, 只那笑像是糊在脸上的, 缺了几分真切。但仔细些咂摸，又不像是对宦官的轻视。
而那位杨公公, 亦是语声徐徐，斯文得体。
他全程目不斜视，只在寒暄结束后，才与司滢点了点头，很快又被其它来客的招呼声引去。
阿谀之声尽在耳畔，很显然，这是位人人巴结的权要。
与之短暂接触，方才那道落眸, 有如蜻蜓点水般的痕迹, 那一瞬似曾相识的讶然, 也便成了令司滢心内小犯嘀咕的错觉。
这边厢，也有人上来与谢母攀谈。
这么一路走，一路与人照面，打从下轿起便没个停顿。
宴所设在荷池旁，池中一派娇红，打从香山移植来的红台莲，簇生的碎瓣，红艳且华贵。
满园衣香鬓影，而头回被带出来，司滢少不得被问及。
谢母闲闲地介绍一句：“大姑奶奶新认的干女儿，我外甥女。”
那便是与沈、谢两家都有干系的了。
先说沈家不是朝官，可一地之长自有其妙处，且系谢家姻亲，升迁也是早晚的事。
再说谢家，累世将门和皇亲这些且撇到一边，谢家那位公子，就极其不容忽视。
连中三元的人物，入得翰林院，更是未来的阁臣，前途贵不可言。
只可惜眼高于顶，满京闺秀，连个与他相看的机会都难找见。
但不管哪样说，谢家提携旁支肯定是少不了的，所以不拘怎么着，能先攀上儿女亲家这层关系，便是最好。
有关系，就好走动。兹要是谢府那位公子还没娶妇，那便有的是机会，况且，也能让沈府帮着说和说和。
总而言之不是一门亏本生意，况且干女儿罢了，难不成择起婿来，条件还能开到天上去？
自来各路席宴都不止是吃吃喝喝那么简单，一府的兴荣不仅靠在朝堂打拼的爷们，还得靠各府女眷们的操持，是以一旦嗅着机会，定然不肯轻易放过。
没几句，便有人动起心思，旁敲侧击地问起司滢的婚事来。
兴许是天太热，谢母出口尽是不走心的搪塞。几句问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不耐，可蠢相之人从来不缺，还就有偏要追问个不停的。
且一边问，还一边拿眼打量司滢。上上下下，胭脂铺子验货似的，连她礼貌地笑一笑，都要盯着她的嘴，看牙口齐不齐整。
谢母眉心打个褶，荷叶茶也不吃了，拿帕子掖掖嘴角：“听说令府小郎最近入得锦衣卫，领了总旗的差？”
被问到的，是尚左郎君的夫人赖氏。
乍一听谢母这话，赖氏还道儿子有戏，便笑眯眯地纠正道：“是试百户，比总旗要高一阶的。他祖父快致仕了，届时从了老爷子的荫，升个百户不成问题。”
说罢，又立马笑眯眯盯着司滢：“我那小儿子最是好性，同哪样人都处得来，又是个洁身自好的，从不招惹什么莺花柳草，平时有丫鬟研墨时候靠他近一些，那脸都红得跟日头似的。”
司滢尴尬地笑了笑，借故品茶，避开了视线。
有些府宅里的污糟事她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当真洁身自好，就不可能让丫鬟帮着磨墨了。
比如谢菩萨，听说有个丫鬟溜进书房给他研墨，彼时正值殿试前夕，他精神头全聚在书册上，待那丫鬟越凑越近，这才发觉不对。
把人赶出书房后，他命人在仆婢院外立了张书案，让那丫鬟研了整一盆的墨，于众目睽睽之下，把谢府府规给抄了九遍。
据说最后，那丫鬟抄得两只手像得了颤症，好长时间吃饭都要人喂。
而此时的这位赖氏呢，见司滢没搭她的话，稍一琢磨，便道是姑娘怕羞了。
她笑得越发热络，竟伸手把司滢正想尝的莲芯茶抽走，推了另一样过去：“姑娘吃这个吧，你这下巴忒尖了，过瘦可不好，得养出些福相来，才讨人喜哩。”
被推到司滢跟前的是一小筐荷叶蒸饼，虽做得精巧，但里头塞着鸡丁和花生仁。
油星透出饼皮，大夏的天，看得人喉咙一腻。
这类荤食向来都是备给小娃娃吃的，小人儿好动，时不时要填填胃，根本等不及正宴开始。而闺秀夫人们不同，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仪观也没人会动。
司滢看着那筐饼，动了动嘴唇正想婉拒，一道寡淡的声音抄了过来：“什么福相？”
偏头望过去，是谢母。
谢母正看着赖氏这二五眼：“好好个姑娘吃成油墩子就讨人喜了？再说胃口大小都是天定的，胃有多大就吃多少。总也喂不饱，那成什么了？要我说啊，吃东西就跟做人似的，方方面面都得节制，身条儿也好前程也罢，多少人毁就毁在一个贪字。”
面色尚可，然而这幅轻描淡写的声口之下说的话，却一句强似一句。
老太太还笑着问赖氏：“前儿听说个有意思的，锦衣卫有位新领职的试百户被派去诏狱审人犯，却险些被人犯给制住，吓得当场湿了裤子……这位试百户，应当不是令府那位小郎？”
赖氏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的，支吾起来：“没，没听说有这种事……我儿平时，平时都在通政司那头公忙，很少去诏狱……”
谢母笑意更盛：“我说呢，令府小郎仪表堂堂，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孬的？”
赖氏被喂了一把细糠，鼻子上更是碰得灰纵纵的，只得打了个哈哈，讪讪地闭了嘴。
有她打头阵，旁的人也就暂且把心思给歇了。
择亲一事，谢府的人向来眼高于顶，况且他们二姑奶奶有位女儿长久寄住，应当巴望的是宫里。
这么一想，九成是留待来年选妃，会找太后求个恩典，把俩姑娘一道塞去侍君。
算不得什么风波，亭内言笑晏晏，很快恢复了一派和气。
谢母抿了抿头，余光瞥见司滢取碟子夹了块黄澄澄的方糕，接着捧给她：“里头是掺了马蹄的，我试过，吃着很是爽口，老夫人尝一块？”
方糕剔透，笑容清莹，就像是那天晚上偷摸给她儿子递果脯似的。
谢母自这块糕里品出讨好来，不过举动虽市侩，却也不令人反感。
老太太勉为其难，吃了半块。
等时有人进了亭子，是西宁侯夫人郭氏。
郭氏指挥着，让下人把新制的茶点添到案面，又笑着赔罪，说方才接了宫里的旨，才耽误了待客。
女儿成了贵妃，隔三岔五便有赏到娘家，足以见得那位贵妃娘娘有多得圣心。
好话不要钱，说两句也不折寿，自有一群人迭声道喜，百般奉承。
倏地，当中有人问道：“听说丁将军近来在各大铺子寻摸好东西，想是喜事将近？”
侯夫人笑了笑：“这可问倒我了，不过他母亲在来京的路上，应该明儿会到。”
思索了下，她抬起眼絮絮地笑说：“记得淳儿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表妹，这回也跟来了……但小儿女的事，我们当长辈的也不好追着问。”
说这话的话，八成就是敲钉了。
话头子转移得快，不再谈及丁淳了，趁势赏起荷花来。
欢洽之中，司滢心不在焉地吃着茶，一只手游过来，在她案前轻轻敲了两下。
侧目，是坐在隔壁的姑娘，穿一身银红衫子，两只眼睛格外的大。
是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祝家的孙女。
“外头逛逛，去么？”这位祝姑娘出口相邀。
司滢点点头，请示谢母后，也得了允许。
只她才刚离席，又被喊住。
以为有吩咐，司滢快脚走回去，扮出聆听的样子。
谢母坐得笔直，徐徐地呷了口茶，这才矜重地睨她一眼：“胸膛子挺高点，你身上背着个谢字，管有别人巴结你的份。”
这股子倨傲之气催人忍俊不禁，怪想偷笑掩嘴的。
司滢欠一下腰，领了指示，与那位祝姑娘结伴出去了。
祝姑娘名唤雪盼，年纪略小司滢一岁，性情娇憨烂漫，想到什么说什么，倒同织儿有几分像。
她先是问了司滢那日遇险的事，义愤地骂了几句恶奴该死，又灿灿一笑：“原来，你们谢家人也挺好相与的。”
这是把和谢家有关系的都包括了，司滢往前走着，想起老太太说她身上背着个谢字，也是莞尔地笑了：“老夫人他们，确实很好。”
走得是段爬山廊，风景虽好，人也有些累了，便商量着停下来歇脚。
祝雪盼说：“我以前觉得谢家人不好相与，比如姓袁的那位表姑娘，我跟她说不到一起去。好比出来逛园子吧，一定要就着她。她累了就一定要歇，她不累，别个留下来摘朵花都不行。那样霸道的人，我处不来。”
二人停在中段，恰好有一段栏杆，就那么倚着围子，眺看起侯府景色。
祝雪盼继续方才的话：“袁逐玉那个双胞胎哥哥也不正不经，可爱捉弄人，一天天跟顽童似的。对了，还有你那位谢表兄……”
“谢表兄，怎么了？”司滢问。
祝雪盼吐了吐舌头：“没什么。”又抿起唇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不会烦我吧？”
“怎么会？我愿意听着的。”司滢也付之一笑，牵动唇齿，两只眼清凌凌的。
祝雪盼放下心来，往中间靠了靠，举着扇子说起自己糟糕的绣工来。说到抽了线的地方，靠在司滢肩上和她笑作一团。
这样性情投和，倒很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祝雪盼显然没什么心眼，兴起之时，兀地蹦出一句话：“男人里头我喜欢温柔的，比如……杨掌印那种。”
兴许把太监比作男人令她脸红，又许是提到喜欢二字让她害臊，小姑娘很快慌乱地摆手：“不是那种喜欢，就是，就是觉得他脾气很好，永远不急不躁不跟人发火，不卑不亢，不轻视自己，也，也不嘲笑别人。”
话里满是钦佩之意，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太监，而是穷困却很有风骨的书生。
见她脸上两团火烧云，司滢没有跟着取笑，只附和着说了句：“温柔的人确实好相处，也让人打心底里想要亲近。”
像谢菩萨那样的，恐怕就够劝退人了。
有些奇怪，突然又想到马车上老太太说的话——相安无事，才是最大的事；相敬如宾，容易真的成冰。
温柔的人固然好，但有商有量无波无澜的日子，确实容易缺些起伏，或说趣味。
司滢觉得自己太奇怪，明明马车上的时候，老夫人那番话她并觉得有什么感触，但方才在宴亭那头，那位侯夫人抬眼时，明显有那么一缕视线，是有意绕在她身上的。
她不傻，知道那一眼别有含义。
心念兜来转去，怪就怪于那一眼后，突然琢磨起老夫人的话了。
渐有异样涌上心头，有时巧字一事也实在难说。不久后司滢和祝雪盼重新迈腿，并于某处复廊之后，撞见几个人。
丁淳与西宁侯，还有那位杨公公。
一见杨公公，祝雪盼由嘁嘁喳喳变作结结巴巴，而丁淳则快步上前：“司姑娘！”
“丁将军。”司滢后退一步，欠身行礼。
丁淳不曾察觉她的异样，笑说几句话后，还夸她：“耳环好看，很衬你。”又问：“你欢喜芙蓉石么？我去寻一些，给你打个这样的链子。”
不待丁淳答话，西宁侯便出声：“淳儿。”
声音很沉，带着威严，是不悦的情绪。
丁淳有些不明所以，回头却又听舅父开口：“我原以为你说的谢府表姑娘，是那位袁姑娘。”
仅一句，司滢立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死牢之中，这位侯爷曾经看见过她跟谢枝山……共宿一室。
其实有些可能她不是没想过，担忧也是有过的，但每每都被侥幸掩盖过去……眼下，看来没法子盖了。
说来也费琢磨，按说这样的瞬间对于司滢，该是难堪又惊惶的，可她只是脸白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常容。
一场偶遇，两个姑娘都没什么心思逗留，寥寥几句便匆匆离去。
宴上恍惚地过，过午晌，席散了。
司滢扶着谢母往外走，回府后谢母去午憩，她也回了蕉月苑。
已经有了夏蝉的鸣叫声，太阳把地照得泛白，冰鉴大开，丝丝凉意在室内送着。
司滢看了眼织儿，小丫头侧卧着微微打酣，脸都睡出印子来了。
她不大睡得着，轻手轻脚起了，打着团扇沿荫下走，出了蕉月苑，不知不觉走到临水的廊子里。
半截的花廊子，有穿堂风，吹得人悠悠似仙。
脑子里事情塞得太多，反而失神起来。
司滢半伏在美人靠，尖尖的下巴杵在自己臂弯，因情绪被抽空，人干脆也放起空来。
视线没有份量，也不大集中，直到见得一个身影逶迤地出现。
又是她印象中没见过的打扮，雪青的袍子，衣纹流畅，长而舒卷的带子迎风飘飓，一双粉靴稳稳地踩在脚下。
走近来，停在两步开外。
他负起手，身形在骄阳之下磊落，唇珠上点着碎碎的日光，不同于上回那种‘立近芭蕉怨落晖’的神韵，而是轩敞挺拔，眼梢飞扬。
只是人依然很古怪，比如开口跟她说话，却是把眼望天的姿势：“夫婿的人选，该要换一个了罢？”
作者有话说：
刚刚看到个印象深刻的评论，借来形容一下谢娇娇：自绿的男人。
下章没出，以防有朋友误会，提前说明一下：西宁侯的态度跟谢兄无关。他虽然想搞破坏，但绝对不会是以让人贬低滢妹的方式。
明晚开始恢复21：00更新，追连载有惊喜……比如，上一世的某个夜晚●ｖ●

第二十七章 尽快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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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滢以为自己吹风太久, 耳聋兼眼花了。
可觑了眼天，毒日头照得眼睛痛，再看泡在光瀑下的谢枝山，简直像铸了金身的菩萨在发光。
这么老热的天, 他怎么跑出来了？
司滢疑惑：“表兄今日休沐？”
谢枝山颔首, 重新拾起刚才的话：“丁淳有个表妹要来的事, 今日在侯府，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司滢老实点头。
见她好似不大开怀，谢枝山试探道：“你跟丁淳不过见了几面而已, 小打小闹的往来都算不得，难不成真对他情根深种？”
“表兄说笑了, 我与丁将军……想来是我没福分罢了。”司滢垂落了眼。
谢枝山纾了口气，但不愿见她妄自菲薄：“跟福分有什么关系？这叫缘浅，按命理之言, 丁淳并非你的正缘。”
“表兄说得对, 我也这么想呢……到底，是不相衬的。”
听到司滢这话, 谢枝山有些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她会哭，会对这事避而不提，或心怀侥幸，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却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仔细看过去，视线在她面上流连。
澈的眼细的眉，寻不见什么落寞的神色。
撂得这么轻巧，倒让谢枝山心里一怅, 涌起物伤其类那样的淡淡忧伤。
这人, 其实是个负心薄幸的种罢？
一多想, 便容易想歪，谢枝山突然拧紧眉头：“你不会因噎废食，被个丁淳坏了事，就起意不找夫婿罢？”
这神来一笔，弄得司滢迷糊了：“我……何至于？”
听这么句，谢枝山方才满意地点点头。
是个通透的，不像有些姑娘，姻缘上受了些挫折便要出家做姑子。须知天下男人何其多，实在不该在一颗树上吊死。
差不多该进正题了，谢枝山推唇一笑：“那你……该要换人选了罢？”
他笑得很刻意，嘴角弧度滟滟，眼里春水浥浥，像条直眉立眼的美人蛇，咝咝地吐着信子，自以为明艳勾人，实际吓得人直打怵。
司滢与谢枝山对视着，看他在日光里越摇越大，两只眼也越来越亮，亮得人心慌。
她紧张起来，开始想谢菩萨这么不辞辛苦跑来乱说一通，到底是嘲笑她，还是……在催她？
思绪起伏又纷纭，想了又想，应该是来嘲笑，顺便催她。
嘲笑，是因为和她本来就不对付，而催她，则是因为听了小道消息，觉得她和丁将军成不了，生怕她总留在府里戳他眼窝子不说，到头来反赖上他。
赖这个字，应该是男人最怕的，谢菩萨尤其。
当初急着撮合她与丁将军，应该就是存的这份心，对她多有提防，生怕她……生怕她觊觎他？
一刹警钟大作，这是个很值得重视的敲打。肯定是哪回偷看被他发现惹他误会，真以为她对他生了淫\心！
死牢里，曾试图扑倒他共计三回，进谢府又偷看他一回，后来更冲撞他出浴一回，再有上次在蕉月苑，织儿说了那样的话给他听去……
仔细算来，他对她应该积怨良多。
手心向上的日子本就谨小慎微，还让人生了这样的误会，太不该了。
洞见症结，为了往后在谢府相安无事的日子，还是得解除误会才对。
光照太强，司滢抬起扇子在额前挡光，迟疑地喊了声表兄。
谢枝山没应，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司滢朝他笑了笑。
谢枝山回以一笑。他自认接住了她的眼波，哪知那人掀了唇，冒出的却是一句：“其实进府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进府那天？看见什么？
谢枝山先是发怔，怔完，眯起眼来。
这个丧良心的！是在拐着弯骂他吧？
那么明显的东西戳在眼窝子里，她居然说这种假话！
什么意思？嫌不够销魂，还想再看一回不成？
眉心跳个不停，谢枝山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道扶手与司滢对视：“你方才，说的什么？”
垂檐之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两眼耽耽，落在司滢眼里，俨然鬼气森森的模样。
她脑子激灵一声，人怯气短地嗫嚅：“我说……”
“你还说！”谢枝山打断她，伸手抓住凭栏，往前：“我问的是这个么？我问的是，你几时换夫婿人选！”
气急败坏之下，字腔咬得极重，甚至带了两分厉色。
司滢被逼得往后仰了仰。这是嫌她东拉西拉，圈子绕得大，他不耐烦了吧？
囫囵之间，她口不择言地拿人出来挡：“今天有位姓赖的夫人，有意把我和她那位小儿子……说和到一起。”
谢枝山神色一滞，才想着哪来的赖家小子，又听司滢急急表态：“表兄放心，就算和丁将军成不了，我也会快些寻到合适人选的！”
感觉被人直剌剌捅了一刀，谢枝山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指尖发冷，越看她，越觉得造孽极了。
那时候又摸又抱，猴急到恨不得马上把他坐断，这会子却像浸了水的木鱼似的，怎么都敲不响。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漂漂亮亮的一颗脑袋，刚还夸她通透，怎么一眨眼功夫颟顸成这样？
究竟是没听懂他的话，还是故意激他气他？
谢枝山气涌如海，想自己到底怎么个造化，心里竟然装了这么个女人？
被死死盯住，司滢心头发毛，还道是态没表全，便硬着头皮再作补充：“表兄放心，左右……我不会打你主意，更不会赖着你的。”
天热得跟入了伏似的，满园的虫噪声忽而隐去，刹那间安静下来。
隔着条护栏，这对男女陷入奇怪的对峙。
颠颠儿地跑过来，送上门现了回眼，谢枝山长出一口气，未几微微地笑：“好，很好。你能有这份觉悟，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记着，这辈子可别想亲近我！”
笑比哭还难看，话也狠得像在赌气，可司滢听话不听音，只觉得一阵庆幸：“其实我对表兄真没什么非分之想，好多事都是误会，表兄别要放在心上。”
谢枝山再说不出话了，一张嘴估计得吐血，但姿态还是得保持，于是扯了下嘴角，站直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表兄慢行。”
分明听到她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谢枝山再盯她两眼，拧身走了。
虽相谈不欢，步子却还是稳当当的，待到东侧的拱桥前，他身形轻巧一踅，飘然地消失在枝桠的掩映之中。
苗九赶忙跟了上去，见自家郎君挫着步子，像灌了一杯苦茶似的，又是悻悻，又是茫然。
苗九身手虽不如时川，但胜在贴心，譬如主子公务他帮不上忙，可情字这事，他特想出一份力。
于是亦步亦趋跟着，小声问：“郎君，可是跟表姑娘聊得不顺？”
谢枝山冷冷一笑：“挺顺的，她说了对我压根不感兴趣，而且会尽快嫁出去，让我不用担心。”
都气到说反话了，苗九再跟着走了几步，搓搓手：“郎君，有没有可能……表姑娘是在欲擒故纵，故意试探您？”
谢枝山停下。
苗九赧然地笑了笑：“不瞒郎君，小的见过表姑娘偷瞄您，还……吞口水。”
“你也见过？”谢枝山夹霎着眼睛问。
这话里多少有些期待，苗九忙不迭点头，虽然也就马场见过一回，但他很会夸大：“见过的，好几回呢！”
谢枝山摸了摸额头，那就不是他的错觉了。她确实是总盯着他看，还很没骨气地垂涎他。
苗九呢，则在旁边绞尽了脑汁。
按自己对主子的了解，他递着话儿地试探道：“依小的看，表姑娘绝对是爱慕郎君，但姑娘家到底羞些，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想来郎君……应该也没有说得多直白？”
这通话，直直送进谢枝山的心缝里。
是了，总盯着他瞧，要么天生色鬼好他这一口，要么，就是本身对他有那份意。
要怪，就怪他找错方式，去得太快，也试得太浅。不过……幸好方才走得不失风度，没让她瞧出端倪来。
苗九又敲起边鼓：“郎君刚走不久，趁这会儿表姑娘还在，您不如回去把话给说清了？”
谢枝山垂下手，摸摸腰上的五毒香囊。
玉佩击着珠串，打出琅琅的脆响来。
他虽有所动摇，但堂堂男儿为情所困的模样多少有些可笑，也不可能别的事都撂了，一天天专围着女人打转。
想了想：“晚些罢，准备准备，先去一趟赵府。”
忽然要出府，苗九微愕：“郎君是要去探望赵阁老？”
“有日子没见，赵府，迟早是要去的。”谢枝山眸光沉沉，复又添一句：“况且丁淳很有可能下午会过府，我不在，他就缺个进府的由头。”
男女间的事么，不管误会赌气还是斗嘴，多搁上几天，误会大了气也壮了，等再见面，什么都凉了。
……
另一头，司滢回到蕉月苑，见房里多了好些东西。
一问，说是袁逐玉那位双胞胎哥哥送的。
织儿忙着归置，打开几样给司滢看：“听说那位袁小郎路上得了头白虫，这会儿正蹲城郊跟人斗蛐蛐呢。天儿太热，怕东西腌坏了，就紧着让人先送过来。”
司滢挠了挠脸，有些哑然。
说多疼妹妹，可妹妹还病在榻上，他倒有心思斗蛐蛐。这么想来，那位袁小郎好似也是位不靠谱的主，怪不得祝姑娘说他顽童似的。
东西不算少，桌面摆着些盒盒罐罐，其中有一只长颈的瓷瓶很惹眼。
撇口，通体施白色的釉，只简单描有几颗青色的梅子。
拔开塞子，入目便是堆起的青梅，嗅着甘甜中又带些酸，哪样味道都不过量，意外的好闻，让人挪不开鼻子。
织儿也被吸引了：“挺香的，姑娘要不要吃几颗？”
司滢说不饿：“等晚上吧，当点心，刚好能消食。”
“那我一会儿去找个白瓷的碟子来，盛着肯定好看。”织儿紧上塞子，趁机问：“姑娘刚刚……去哪儿了？”
小丫头眼和鼻都透着小心，司滢没说谢枝山的事：“睡不着，出去随便走了走。”见她鬼眉诈眼，又指了指：“脑子里歪想呢？”
“我以为姑娘心头难受，一个人躲着哭去了。”织儿细着声，憋了老长时候没敢说的话，这会儿见她面色松和，也便一并问说：“那什么表妹的事，姑娘不问问丁将军么？或许……是让她做个妾呢？”
兴许是寻着那罐梅子的味，有乌蝇过来觅食。司滢挥着扇子赶了赶，再轻轻摇头。
摆台面上讲，不可能是妾的名头。就算有一个妾，应该也会是她。
再说这里头，又哪止那位表妹的事。
丁将军自幼失怙，家里更是舅舅大似天，不得西宁侯那位母舅满意，事情就悬了。
扶摇直上的梦总是让人不踏实，她这谢府表小姐尚且当得有些虚，更何况将军夫人呢？就算嫁过去，也要受人质疑，兴许还会闹得舅甥失和……何必呢。
还是踏实些，官阶家世不求，找个人品好的，便该足意了。
织儿虽然觉得可惜，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是郁郁不已，但又惊讶于司滢的豁达。
说放就放，这股子魄力比好些爷们都强。
这事且说吧，织儿只能跟着念叨：“我觉得可以再等等，看丁将军会不会上门解释，又会怎么摆置他那位表妹……不过要真黄了也没什么，郎君认识的人那么多，让他再介绍新的就是了！”
“还有那位祝姑娘，不是跟姑娘约了端午出游么？姑娘有伴了，往后常跟她约着出去玩，什么庙会啊雅集啊，公子哥多得是。脾性样貌姑娘哪样都不输，咱们不愁找不着好的。”
念叨声中，司滢往凳面一坐。
她左手撑着脸，两条腿伸出老长去拉筋，少见的松散样，跟二世祖似的。
在谢府住了这么些时日，桌椅镜凳熟悉之后，这蕉月苑渐渐有了家的味道，私下里也就越来越放松。
“我还没问过呢，姑娘想找个哪样的夫婿？”忽听织儿递一句问。
夫婿夫婿，听多了，脸皮子竟也厚上不少。司滢交叠起腿，真就搬着手指头开始数：“找个好看的，皮肉白净，身量傲人，最好有趣，天天乐乐呵呵的。”
末了想到谢母的话，又咕哝一句：“会逗我开心的。”
说完，自己先掩嘴笑了。
其实好看不好看有什么打紧，谢菩萨够好看了吧？但一时一个样，让人勘不破到底是怎么个脾性。
这样的夫婿，难伺候。
……
懒坐半个下昼，晚饭上桌，司滢用了半碗凉面，又拈着刚盛出来的青梅尝了尝。
味道跟闻着差不多，但更醇厚些，隐隐带点酒味，而且越吃越觉得欠一口，不知不觉，竟把碟子里的都给吃光了。
瞧着空荡荡的碟子，司滢木木地喃声：“我怎么吃了这么多？”
说撑也不撑，没到要打嗝的地步，司滢离了饭桌，照例去院子里走路消食。
走没两步，感觉人有些迷瞪，便摸索着想歇歇脚。
原来的小榻换成了老爷椅，又因为先前的芭蕉树下总遇见谢枝山，干脆也搬到了另一向去。
才刚坐着，人就打了个小小的嗝。这下子，织儿闻到了一丝酒味。
“怪哉，那梅子也不像是酒泡的啊？”
司滢确实有些头晕，但她她没醉过，不知道醉是怎么样的感觉，又总觉得自己耳清目明特别有劲，还没到醉的程度。
织儿跑进去，拔开瓷器塞子闻了又闻，回来琢磨着说：“不行，我去厨房弄碗醒酒汤吧，要真是醉了，今晚上姑娘可得头疼，得受罪。”
倒也是，反正醒酒汤不是什么药，吃了不怕碍着身体。
织儿走后，司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老爷椅上躺了会儿，复又站起来，觉得浑身有劲没处使。
彼时谢府大门口，谢枝山刚从赵家回转。
心头想着事，本来都快到陶生居门口了，他站在原地立了立，还是扭过身子，朝蕉月苑走去。
一路走着，心头哪样想法都有。
总偷瞄他还说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不是有意是什么？拿他当肉菜碟子，想看着下饭？
所以下午时候那样说法，她羞是一方面，应该也觉得他暗示不够明显，缺乏真诚，所以故意朝他心上扎钉子？
这么想着，尚还脚下生风，恨不能飞到蕉月苑去。
可哪瞧着那苑落近了，陡然又生出些不确定来。
苗九是他的近随，这小子爱揣摩他的心思，话里兴许带着些水分，如果拿那些个话当了真，而实际不是他想的那样呢？那他这么巴巴地上门，岂不是又要窝窝囊囊地挨挤兑，去了也是落个没脸？
鉴于前几回的惨痛经历，谢枝山心有余悸，又想起下午时的种种。
好端端的，她做什么要提起进府时候的事？那样杵他肺管子，存的什么居心？
人一踟蹰，各色想法跟线头似的乱冒，压不住，理不清。
脚下迈着，等到熟悉的芭蕉丛前，几步刹住了脚。
总这么三番五次地夜头寻来，她会否觉得他不够庄重，更不尊重她？
越想越不合规矩，这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生了退意后，谢枝山往回倒了倒，只才背过身，突然听到一句命令：“……站住。”
含含糊糊，不是太真切。
谢枝山僵了僵，疑心是听错，便仍旧迈腿想走，哪知一个石子过来，铛地砸到他的发冠，还有他刚好不久的后脑勺。
被砸懵了，谢枝山转过身，不可思议地望过去。
芭蕉被拔开，出现一个穿着绫袜的司滢，嘴里吐出两个清晰的字：“过来。”
她神气活现，睥着眼看他，眼里发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像横行乡里的恶棍，走在街上突然瞧见好看的皮囊，便生了欺男霸女的心思。
谢枝山捂着脑袋愕住了，这是……想对他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估计是三缺一，想找你打马吊吧 ：）
上章的评论区，我仿佛看见一张张透黄的脸……诸位，我是想让大家记得每天来看，免得错过哔哔哔(Ｔ▽Ｔ)不过既然大家这么纯洁，那么大概开完一万JJ币的奖，唔
毕竟谢娇娇说了……那么明显的东西戳在眼窝子里

第二十八章 昔日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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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笼灯款摆, 光晕像有涟漪似的，高高低低地在人脸上起伏着，调弄着。
谢枝山看着司滢走近，他不是头回听她这么粗声恶气地跟自己说话, 可这幅模样却很是罕见。
漆亮的眼, 两腮艳艳的, 连鼻尖都有些红。
被直勾勾盯着，谢枝山下意识后退半步，想想觉得不对, 又往前进了一步，严肃地拧起眉问：“怎么不穿鞋？”
司滢不说话, 但伸手过来，用两根指头夹住他的嘴唇。
是真不含蓄，一近身就摸他！
谢枝山震惊极了, 一时竟忘了要反抗, 人愣愣的，直到那两根手指松开他的唇, 游到了他的鼻和眼。
手心起了汗，谢枝山开始慌张起来。
他虽然不算情场老手，却也不是只会钻研骈文的书呆，这样无声的勾逗，他是看得出来的。
刚决定与丁淳了断，便要同他……能这么急切，果然是早有心思。
这就对他下手了么？他要不要再矜持一下？
她很主动，可他如果这么快就屈服, 以后她会否瞧不起他, 觉得他是个没底线没坚持, 她勾勾手就会贴上去的男人？
天人交战，情\欲与礼法在脑袋里横来亘去，打得不可交分。
被这样明目张胆地垂涎，谢枝山很为难：“你这是……想对我怎样？”
刚说完，挨了个嘴巴子。
姑娘家手劲本不大，但醉鬼总有几分生生的蛮力，像猛地在他脸上拍了个蚊子。
有那么一瞬，谢枝山感觉眼珠子都被扇得挪了位。
耳门有些嗡嗡作响，自小被惯养，就算在死牢都没人敢这么对待他，而这人恃醉行凶，行的却是这份凶。
谢枝山难以接受，正欲发作时，听得女醉鬼软乎一声：“小秀才，你长高好多。”
她踮起脚，伸手在他头上比了比：“你高我好多，再不是矮秀才了。”
头回和矮字沾上边，谢枝山气得发笑。
小秀才是谁？昔日情郎么？
这么个酒品，喝醉了就乱认人。他上回不过说几句醉言罢了，起码没认错人，她倒好，开口就将他认作旁的男子？
司滢喃喃地问：“你怎么养得这么白，比以前更俊了。”一边说，一边又去摸他，从脸摸到耳朵，沿着轮廓在动。
醉了的人，说话时气流都是游走于唇齿的，声音半吞半含，别样的亲昵，尤其蛊人。
谢枝山任她轻薄，沉毅又安详，只于似笑非笑间深深看她一眼：“哪里来的小秀才？莫非你还有过童养夫？”
“夫？”司滢迟钝地眨两下眼睛：“五岁你就说要嫁、要娶我，跑我家蹭西席，可我家里一出事你就娶了别人……”
她低手去牵他的衣料：“你长高了，过上好日子了，穿起绫罗来了。”又叹一声：“虽然我也怨过你，但你沾了赌钱的恶习，欠钱被人打死……你死得不冤，你知道吗？”
“怎么不冤？我本来就是冤死的。”说完，谢枝山觉得不该接这句茬，再看她醉相实在有失体面，便皱起眉：“好端端的姑娘家醉成这样，到底什么泼天的兴致，还一个人喝上了？哪个混帐东西给你沽的酒？该罚！”
严厉起来声音一重，把司滢唬得呆滞了下。
她后退半步，盯着他瞧了好半晌，霍然汪起眼来：“大哥？”
脆脆的一声唤，把个谢枝山气得直喘\粗\气。
醉鬼他看得多了，酒后失常的也见过，比如礼部的祝侍郎。
老爷子宴上多吃几杯，把万岁认作自己孙儿，当场摆起爷爷的架子来，指着天子的鼻眼教他做人道理，末了又骂个狗血淋头。
那日要不是杨斯年帮着开脱，祝府一家子的命就危了。
也曾听同僚说过，醉了的女人娇憨可喜，百般媚态……怎么独她喝醉了这么气人？
他这张脸到底有多寻常，竟让她接连错认？
骨节一寸寸地作痒，谢枝山感觉很糟心，抬手想去敲这女醉鬼，然而人家用力地仰头看他：“大哥，你说躲几年就回家的，怎么我等了这么些年你总不回？”
说完，捏着他的袖子哽咽起来：“祖父病得说不出话，有人来找茬，我靠学他的声音才……吓退那些无赖，让他们以为祖父还健朗，还能护住我……”
她一哭，谢枝山心头骤痛，怒也消了下去，思虑起怎么安慰。
想来想去，万般疼惜皆化作一句：“莫怕，往后，我会护着你的。”
司滢盯着他，疑惑地蹙起眉头。
谢枝山还倒她并不肯信，正色道：“我从不说谎，必不骗你。”
真情实意，言之凿凿，可醉人哪里摸得着路数？这份表态才刚砸到地上，就见司滢逼近身前，接着狼爪再现，招呼也不打就把他领子扯开，指着他的左边肩膀：“你不是我哥哥，我哥哥这里有道火疤，在窑炉里烫的，你没有！”
席天幕地，被扒了衣裳的谢枝山猝不及防。
他半个肩膀就这么敞开，白腻腻的胸怀，两梭清劲的锁骨，胸前衣料一团乱，像是被人催折过，盘弄得浪态百出的花魁。
“你这毛贼！”登徒子还指着他叫嚣：“我有三个哥哥，两个都很会打架，一拳头能把你抡成个圈！我劝你快点走，等我爹爹来了，捉你去烧窑！”
三个哥哥加一位爹，看来打小也是千娇百宠出来的，怨不得纵出这一身泼骨兼个好色的性子，还蓄了童养夫……
她那大哥好险疤痕在肩上，万一在下盘，是不是又该解他裤腰了？
大概就差那么一点，谢枝山没能续上来气，实在不知自己是什么造化，竟然摊上这么个女人！
他闭了闭眼，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那股火气给压下去。
再睁眼，谢枝山屈辱地理着衣襟，嗓音沉了下来：“回去罢，好好歇一晚，等你几时酒醒了，我来讨个说法！”
狠话搁下待要走，然而醉鬼脚下一个踉跄，额头使劲磕在他胸前，抱住了他的腰。
肩背细细地抖着，很难不让人以为在哭。
谢枝山觉得自己像个面人，真是好性透了，在狠心与宽恕之间犹豫几息，很快选了后者。
他抬手，然而掌心才挨到她的背，忽地听她咦了一声：“你袍子怎么顶起来了？”
脸立刻红了个透，好在眼疾手快，谢枝山一把抓住那只贼手：“姑娘家家的害不害臊？你父兄要知道你这么放肆，你、”
话断在嘴里，人蓦地被推后两步，腿骤然被勾住，吃醉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两下子把他轧在地上。
谢枝山承着两个人的重，就那么直撅撅倒下去，摔了个结实的。
黑灯瞎火，司滢马奇在他身上，大有不顾一切的架势。
动作很熟悉，谢枝山也下意识捞住她的腿：“你这是做什么！”
司滢笑眯眯地夸他：“你真好看。”
谢枝山眉心一跳，艰难地坐起上半身：“你真大胆！”
下一息，大胆的人凑了过来，与他鼻尖对着鼻尖，轻轻地蹭：“你身上好香。”
真是轻佻极了，活似一客风月老手。他当她四六不通，原来是撩人的会家子。
谢枝山脸黑如墨，有种送上门给人糟践的感觉，他不住地冷笑，这人是把本性给喝出来了吧？
借酒施暴，以为自己有几分淫\威就想染指他，然而他自有气节，不可能成全她的兽\行！
“起来。”谢枝山抓住肩把人推开些，目光冷飕飕的：“我是可以供你这样对待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不可以？”
谢枝山再一次气笑了，他就算是泥人也有几分脾气，瞪住她：“没有家法也有王法，谁告诉你喝醉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她显然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挣扎着还要凑过来。
谢枝山气煞了，五指一张盖住她的脸，本意要用蛮力把她推翻的，然而掌心突然淌过细小的潺潺，那么用力，来回地碾。
那份湿汤直抵百会，纤纤的，密密的，像纵生的枝桠在野蛮伸展。
这么突然的举动，算得上是奇袭了。
谢枝山猛地抽回手，呆呆地看了看，又木然将视线调到对面那人的嘴上：“你、你……做什么了？”
她囔囔地唔了一声，活溜溜的凶\器探出来，在唇面润出两道水痕，大概就跟他手心滚过的那道不相上下。
不，还不如他手心的那么用力。
谢枝山感觉自己脑子化浆了，鬓角发起汗，说话差点没咬着舌头：“你不是醉了，是病了罢？”
由内而外，整个人都烧起来，他满脑子沸沸扬扬，艰难地做下决定：“你听话，自己站起来，今日这事我既往不咎。”
司滢迟蹬蹬地歪了下脖：“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么？”
谢枝山有些招架不住，被她恬过的手跟僵了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他很费解：“这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男女大防，家里父兄没教过你？”
司滢没动，就那样偏着头想了一阵：“父兄说只要是我看上的，他们也喜欢……”鼻子有些痒，她伸手揉了揉：“但你放心，我很讲道理，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愿意，那我……”
理智都没了的人说自己讲道理，她欲要起身，然而捞住她腿的人却并没有放。
看过去，那人灼灼地盯住她：“所以，你爱慕我？”
司滢没说话，甚至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然而谢枝山却不打算放过她：“我问你，是否爱慕我？”
方才还又扑又缠的人安静下来，惘惘的两只眼与他对视，片晌，忽然捂住脸往后一坐。
不过几息，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完了，我流血了……”
喃喃一句后，毫无征兆地，她昏了过去。
看着那张沾了鼻血的脸，谢枝山眉心隐跳，火气憋在胸口，却也不好发作。
今日种种，实在难以体味。
徒唤奈何，只得抱起她，朝院子里头走去。
穿过蕉叶，正遇织儿从房里奔出来。她刚把醒酒汤端回来，发现司滢不在房里，立马慌乱地要找人。
谢枝山把人放到床榻上：“喝多了撒酒疯，自己跑出去的，流鼻血被我捡到了。”
硬梆梆的解释，多一句都说不出来似的。
他阴着脸，跟雨后云块一般。面色这样不虞，织儿没敢多问，好在司滢鼻血止住了，便顾着去拧帕子替她擦脸。
谢枝山在旁边站了半晌，等收拾完了才问：“谁沽的酒？”
“没沽酒，姑娘应该是吃那碟梅子才醉的。”织儿忙不迭解释，并把那东西开给谢枝山看：“是袁小郎送来的，我们以为寻常的果子，没想到会把人吃醉。”
吃醉不止，还流鼻血，谢枝山睇了几眼，扬声唤苗九进来：“带着，迟些寻人验一验，看有什么蹊跷。”
苗九应了，麻溜地把东西抱起来，实在忍不住，又偷眼去看主子。
眼眉如故，面上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方才被那样玩\弄，眼下还能站得笔管条直，且如此的平心定气。
不愧是他们郎君，令人钦佩！
陶生居的主仆欲要离开，织儿去送，好彩想起件事：“郎君，奴婢回来的时候，好像听说丁将军入府了，人已经等在前厅。”
丁淳？谢枝山脚下一顿：“他如何进来的？”
“这个……奴婢就不知了。”
谢枝山微含着眼，于沉吟中又瞥了瞥榻上那位：“好生照料着。另外，今日之事不必与她提起。”
织儿脑子活泛，略想一想，便觉得郎君是个贴心的人。
不让与姑娘提及，肯定是怕她觉得太丢脸，才特意嘱咐。
小丫头很领情，当即脆快地应道：“郎君放心，我就说回来时，姑娘自己已经睡着了的！”
谢枝山一哂，负手离开，往前厅去。
走到厅外的廊角，听到有人在谈笑风生。
一个是丁淳，而另一个，则是他那位四表弟，袁阑玉。
果然是这浑小子。
谢枝山迈前几步，守在外头的下人向他行礼：“郎君。”
里头笑声一停，很快出来个红衣乌靴的身影，激切地唤他：“大表兄！”
谢枝山眼眸乌沉下来，看着对方。
“大表兄，许久不见呐！”少年郎唇红齿白，一脸招摇的笑。
谢枝山微微一笑，操着慢吞吞的声口：“许久不见，你当真干了堂好事。”
作者有话说：
接班人来了，三个男的一台戏，唔……滢妹同款流鼻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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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总在他跟前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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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花厅, 谢枝山客客气气朝丁淳揖了一礼：“深夜造访，不知丁将军有何要务？”
“表兄，酉时没过，还早着呢, 我都没用晚饭！”袁阑玉在旁边热情搭腔, 得来谢枝山冷淡的一瞥。
少年这才惊觉不对, 讪讪地挠着后脑勺：“确实不早，我都有些困了。”
“你路途奔忙，既然困乏, 便去歇罢。”谢枝山出声，把这不着调的小子给挥走了。
厅中仅剩他与丁淳。
丁淳直接请求：“可否劳谢大人请司姑娘出来一趟, 丁某有话要与她说。”
谢枝山笑了笑：“将军见谅，府里有规矩，这乌天黑夜唤女眷面见外男, 于礼也多有不合……将军若信得过谢某, 谢某愿代为转述。”
听了明晃晃的拒绝，丁淳眸光一缩：“怕是不大方便。”
口吻冷硬不少, 谢枝山听得出来。他暗里琢磨，嘴上倒也不多问：“既如此，那便爱莫能助了。”
说罢欲要走，被丁淳抬臂拦住。
“将军这是何意？”
丁淳死盯着他：“怪丁某识人不清，与谢大人相交一场，竟不知你是，是……”
他支吾，谢枝山则笑得慈眉善目, 甚至隐有鼓励之意。
丁淳一介武将, 向来不怎么憋得住火, 这会儿一口气从肺管子里蹿上来，冷哼出声：“不知你是这样两面三刀的人物！”
挨一道讽，谢枝山只挑了挑眉，仍像没事人似的，侧手请他坐：“将军何出此言？”
“何必装腔？”丁淳冷冷复他。
挥退守着的下人，谢枝山回眼想了想：“听丁将军的口气，该是侯爷与你说过些什么？”
见丁淳不语，谢枝山心里大概有了计较。他两手点在膝头，好声好气地问：“那侯爷的话，将军信是不信？”
“自然不信！”
谢枝山微微一笑。
说得斩钉截铁，可要全然不信，又何必对他动怒？
博山炉里积香绕着，谢枝山往后靠了靠，稳稳地倚进圈椅中：“既是不信，那有何好说的？你这样漏夜赶过来，莫不是就打算同滢儿说上一句，相信她的清白？”
丁淳发了下愣：“这样……有问题？”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谢枝山一面拢着袖，一面慢条斯理道：“将军连夜过府，便是为了表真心，只是你以为的表真心却极有可能伤到旁人。这些，将军可曾考虑过？”
丁淳呼吸滞了滞，实话说，这是他不曾想过的。
但确如谢枝山所言，他大剌剌地来，态是表了，却亦是在提醒她，他已知她的过往。
姑娘家心思敏感，那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这么被摆到台面上来说，兴许会致她陷入难堪的地步。
他只顾自己心思，却漏了也要顾及她的感受。
思及这些，丁淳紧了紧手：“是我鲁莽了。”
谢枝山微含起眼。
直隆通的脑袋，但能点得透，这丁淳除了沉不住气，性子冲动些，其它方面还是可圈可点的。
安静之中，谢枝山仍在抻着袖子，却意外在里侧的袖襕，发现星子大的几团血点。
同一个人的血，同样的位置……
谢枝山盯着那一片恍了下神，复又哂笑起来，推翻自己方才的想法。
赳赳武夫头脑简单，要真跟她成了夫妻，怕是天天鸡同鸭讲，譬如一个憋气而不说，另一个隔了夜都不定能知道她在生气。
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兀自摇头间，又听丁淳沉声：“今日侯府宴上生了些谣言，司姑娘或对丁某已有误会，还望谢大人通融，请一请司姑娘，给丁某一个澄清的机会。”
“哪样误会？谢某可代为传达。”谢枝山还是老一句，且眼眉间俱是质朴的味道：“毫无关系的男女夜会，好说也不好听，丁将军不怕人言，也要为滢儿着想才是。”
“说这么多，你就是不愿请人出来罢了！”丁淳磨着槽牙。
刚说沉不住气，这就在要发作的边缘。
比起粗声粗气的丁淳，谢枝山简直温和得不像话：“将军这样着急过来，必是好些话没能说服得了侯爷，便打算以一已之诺先稳住滢儿……”
字句徐缓，说着话，他往果盘里捻了颗核桃，在掌心里慢慢地盘：“恕谢某直说，这可并非良策，倘是将军一直没能得到长辈允可，岂不是凭白耽误滢儿终身？别到了最后，倒让她眼巴巴看着你迎娶她人。”
“怎会？”丁淳激动起来，下意识要张口反驳，但谢枝山的话直直打在他心上，简直是几下里堵截，让他急中生乱。
憋了许久，最后吐出一句：“当真不得……允可，我会入宫求陛下赐婚，再带她远离燕京，请旨去虎山戍边！”
‘咵嚓’一声，核桃在掌心碎成不止两瓣。谢枝山盯着满手的壳衣碎屑，牵起唇角一哂。
越聊，越觉得这人愚不可及。
他将碎屑拔进杯托，再端着盏茶，起身到了一株盆栽旁，借着茶水仔仔细细净了回手。
做完这些，才重新转过身来。
耐心褪了多半，谈吐也就犀利不少，他回眼一笑：“将军领兵是把好手，然而为人处世上，似乎多有欠缺。”
不待丁淳答话，又絮絮起来：“我且问你，拿什么换陛下恩典？就算得了一纸婚诏，这样罔顾长辈之意的婚事，若是成了，世人将赞你情深，可又当如何嚼她的舌根？”
“还有，倘你立意再不与侯府往来，那既为你妻，她必要替你奉母，届时婆媳间又要如何相处？你可曾想过，你母亲会怎样磋磨于她？”
说着无情无绪地笑起来：“少不得是她忍气吞声罢了，毕竟你为了娶她，连留职朝中都放弃了。再有一个，余世你若建功有绩，怕是与她无甚干系，但你若籍籍无为，又多半受她的拖累……总之无论如何，她虽嫁你，要承受的却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上许多。”
说到最后，谢枝山双手交扣合于身前，曼声道：“将军戍边有功，为我大缙流过血汗，身为大缙臣民，我对将军多有崇敬……可于私事上，却不赞同，亦不允许你为一己之私，伤害滢儿。”
长长一番话，说得丁淳钝住，偶人般立在地心。
半晌，他皱起眉来：“按你的意思，我怎样做都不对？”
“如何就叫按我的意思？”谢枝山当真笑了出来：“将军堂堂九尺男儿，谢某说的这些对或不对，你自有明辨。若觉得谢某所言俱为浅见寡识，不听就是了，我并未强迫于你。”
落了下乘，丁淳失了魂一般，噎得说不出话来。
谢枝山的笑容却结结实实地长在脸上，眉目松和，行止温恭，连一丝缝都找不见。
长久的死寂之后，丁淳喃喃一声：“容我……再想想。”他勉强定住神，对谢枝山揖了下手：“冒昧造访，丁某先告辞了。”
行出几步，听得谢枝山唤留步。
丁淳回身，见他视线瞥过来：“借问一声，侯爷在提及滢儿时，可曾说过哪样难听的话？”
……
另一头，蕉月苑。
月星沉沉，到下半夜，司滢醒了。
头不说痛到快裂，脑瓜子确实不太平，喝了织儿倒的一杯温水才好些，靠在迎枕慢慢缓过神。
织儿在旁边啰啰，说八成像谢枝山说的，是那一瓶梅子有蹊跷。
提起梅子，又少不得说到送梅子的人。
这么一联想，织儿忽然掩嘴：“会不会是听说五姑娘跟您不对付，才故意在梅子里动手脚？”说着懊丧起来，怪自己太不留心眼，才让司滢着了人的道。
“袁家兄妹怎么都这样啊？那袁小郎好歹是个爷们，怎么干这种醪糟事？也不怕损阴骘。”织儿不满地抱怨着，拧头一看，司滢却直着眼睛在出神。
“怎么了姑娘，哪里不舒服么？”她连忙上去关切。
司滢摇头又点头，脸色青了又白，最后无措地喊了声织儿：“怎么办？我好像闯大祸了……”
前脚说对他没有非分之想，后脚就对人行虎狼之事，为什么总在他跟前出丑？
她还记得自个儿把脸往他怀里使劲杵，再看着自己的手……要不是他制止得快，她险些摸上去了。
到底是哪根筋搭错，怎么总要跑他跟前去猖狂地现眼？干下那样混账的事，他还能饶得了她吗？
司滢呜一声，绝望地捂住了脸。
织儿跟着慌错：“好端端的，姑娘这是怎么了？”
司滢哽咽起来，声音在掌心里翻滚：“我昨天太混了，我，我把表兄给得罪了……”
“啊？”织儿也吓得结巴起来：“怎，怎么得罪的？怪不得郎君面色那么差，姑娘，您做什么了？不会是骂郎君了吧？”
见司滢摇头，织儿略宽心些：“没有？没骂就行，别的应该不怕，郎君，郎君大度着呢……”
“不是没有，是不止！”司滢抽噎了下：“我不止骂了他，还打了他，还……差点把他给糟蹋了……”
越回想越害怕，渐渐哭得气咽喉干。
她还记得他问是不是爱慕他的神情，看瘟神一样，简直要把她给吃了。要不是她流鼻血晕倒逃过一劫，怕不是随便要给她拉个郎，让她远远地嫁出去！
完了，上回偷看他洗澡还有得说头，昨天是真的上手亵渎他，还不是被人安排的。
这就算是真吃香火的菩萨，也禁不得她那一通造次吧？
司滢说的壮举，织儿差点没瘫在地上。
怪不得郎君说别告诉，原来里头藏着这么些事！
夜静更深，到处空杳杳的，让人更加心焦。
良久，织儿提议说：“不如这样，姑娘明天去陶生居遛达一圈，探探郎君的口风？郎君善性，或许并不打算追究呢？”
司滢喉咙攒动着，手从脸上拿下来，眼里还蓄着两层泪花。
醉意还在缠着她，两额像被锤子不停击打着，傍晚那些事更加梗在心头难以化解。
想来想去，好像也就这么一个法子了。
……
次日大早，司滢提着点心匣子，壮起一颗牛胆去了陶生居。
苗九满脸堆笑，搓着手问：“表姑娘……酒醒了？”
拜他这一问，司滢更惶惶了。
她昨晚是有多不顾，竟然当着人的面对谢菩萨毛手毛脚？
艰难地扯出个笑：“都这个时辰了，表兄今日不用上值么？”
“听说是下午公出，兴许明日才能回，所以上午可以歇在家。”苗九哈着腰，伸手往前一引：“郎君在书房呢，表姑娘请随我来。”
一面带路，一面心内暗叹。表姑娘小小的个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喝醉了居然那么莽，一把就将他们郎君给推倒了！
女上男下，令人瞠目结舌。还有他们郎君那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也是叫人大开眼界。
这要是昨晚给表姑娘得了手，怎么着，今儿府里也该张罗喜事了吧？
念着念着，苗九又扼腕不已，觉得自家郎君忒怂了些。人姑娘都主动成那样，他还啰嗦又墨迹，欲拒还迎过了度，一头念着人家，一头又怕给人占了便宜。
啧，平时那么好谋善断的人积黏起来，别别扭扭小媳妇似的，真是叫旁边的看了都替他着急。
唏嘘间走到书房门口，苗九敲了敲门：“郎君，表姑娘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司滢也便站到了门口，见谢枝山正在练字。
这是头回到他书房，里头没有过多陈设，书案壁柜，画缸里靠着几条卷轴，雅室一间，幽致极了。
新阳划过瓶形的窗棂子透到他身上，清白的一缕，衬得他文气十足。
司滢敲了敲门，惴惴地喊了声：“表兄。”
一听见她的声音，谢枝山两股隐痛，然而露不得声色，只能头也不抬地问：“有事？”
他的淡定，掉在司滢这头就是冷淡。她更不安了，可总得有个由头，于是呐呐地问：“听说昨晚……丁将军来了？”
她关心丁淳，谢枝山右手一抖，毛笔撇出了界。
赶这么大早来寻他，不是为了给他送吃的，难道还对丁淳不死心？
作者有话说：
谢娇娇：？？说好的喝醉会断片呢？
【感谢灌溉营养液】想要吃西瓜：1瓶   紟絻：1瓶栗子树下小花狸：2瓶糖糖：1瓶 Someone：10瓶   48681376：1瓶   没有然后。：5瓶Yiuuuu：6瓶林：9瓶肖战王一博星途顺利：1瓶韩语不过级不改名：1瓶香菜啊：10瓶，：1瓶

第三十章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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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字才开个头就毁了, 谢枝山整个人都顿住。
几息后，他行若无事地改了个字，再用笔梢在墨盘舔了几下，回到纸面继续：“你想问什么？”
司滢抓着提手：“我可以进去么？”
他这才再挑眼看她：“进来罢。”
提起裙门, 司滢迈过槛栏, 再把点心匣子放到桌案。
她踟蹰着, 想该怎么开口。
谢枝山等了会儿，忍不住发问：“如何又提起丁淳？你莫非还惦记着他？”
见他面色不好，司滢头摇得快：“没, 就是随便问的……”
前言不搭后语，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枝山狐疑地看着她, 实在写不下去，干脆扔了笔去净手。
而司滢这头呢，人一紧张加心虚, 容易杯弓蛇影, 见谢枝山把手搓得快要掉了皮，她立马想起自己昨夜的孟浪。
比如, 是怎么像得失心疯那样，舔了他掌心的。
再看他这动作，立马觉得是在暗示什么，不然怎么一个字没写完，就着急撂笔？
谢枝山尚不知她记性这么好，手洗得三心二意，冷不丁抬个眼，见她撞鬼似的盯住他, 吓得咕地咽了道口水：“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司滢倏地避开眼, 慌手慌脚去揭开匣子：“表兄还没用早饭吧？我做了些吃的, 你尝尝？”
无事献殷勤，谢枝山虽然犯嘀咕，但架不住确实受用，便指了指窗边的椅凳：“摆那头罢。”
司滢听话照做。
东西摆好后，谢枝山撩袍坐下，一声不吭地享用起来。
不过吃着吃着，渐渐食难下咽，盖因对面两道视线瞬也不瞬地照着他，闹得他筷子打架，脸也渐渐红了起来。
未几，羞恼地抬眼。
司滢吓得一个挺身：“表兄，你的书真多。”
书确实不少，但没一本是长他脸上的罢？
谢枝山满脑袋雾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想了想，又警惕起来：“如果想问丁淳，此人昨晚来是要见你，不过，我已替你拒绝。”
说完凝睇住司滢，不肯错过她面容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司滢有些不大好意思：“有劳表兄，还替我处理这些事情……”她期期艾艾：“那匹马，也请表兄替我还给丁将军罢。”
这样的话，听得谢枝山舒称了：“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再说当初也是我没顾虑周全，不知他有个那样关系的表妹……”
叹息间，眼波在她脸上兜个圈，意味深长地总结道：“可见外头的男人，还是莫要招惹的好。”
司滢一颗谄媚的心，听不得他说自己半句不是：“表兄别要怪责自己，你也是为我好。再说丁将军老家那样远，除非刻意扫听，压根不会晓得那些。”
听她这样开脱，谢枝山却很难领情，只觉得她本事了得，惯会顾左右而言他。
好东西就在眼前不知道揽住，怕也是个买椟还珠的行家，简直傻得招人恨！
等这颗榆木脑袋开窍，怕要下辈子。
也罢，谁造的孽谁来担，待他了结丁淳的事，再好好提溜她。
反正人在他府里，还能跑出天边去？
做这样打算，谢枝山眉舒目展。
不过俩人有一点倒有默契，都没提西宁侯那张老嘴。
重新拾了羹勺，谢枝山缓起声气儿：“你吃过没，可要一起？”
司滢摇摇头，大致也意识到老这么盯着他不像样子，便仓促地找了个借口：“我可以在表兄这里借两本书看么？闲时无聊，想翻翻书打发。”
“随便看罢，要有瞧得上的，你自己拿就成了。”谢枝山很大度，能支开她好好用一餐饭，他满足了。
司滢起身，往书架去。
书格是敞开的，后背同样透空，司滢一本本看过去，随手翻了几本，都是晦涩难懂的。
饱学之士，所习果然不是常人能及。
本来也没想真要找他借书，司滢兴致缺缺，把手里的书放回去，俄而睃见匾联下露了一角书封。
她牵起袖子，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落眼一看，上头写着《洞玄子》。
佛有佛卷，道有道籍，从名字看，这本应当是道家经要。
想起谢枝山曾说修过道家之术，司滢忽地也起了些兴致，揭开折起的一页，没能掩住的内容是：若缓冲似鲫鱼之弄钩，若急蹙如群鸟[1]……
才扫到个鸟字，蓦地一只手冲过来，将那书册抽走。
诧然去看，便见一张急红的脸，把那书页卷成了团，直往袖子里塞。
大抵人在手里东西被抢时都有些冲动，司滢脑子一欠，张臂拦住谢枝山：“是什么，我不能看的么？”
“你！”谢枝山心肝都搅成了一团，捂宝贝似的护住那卷书：“这是……”
他一时哑然，欲要寻个由头，可公文不大说得过去，秘卷又越发引人联想，再看伸臂的那位，脸上满是非要弄个明白的决心。
信口胡诌，就怕不好蒙事。
突发其想，谢枝山抱着袖子往旁边动了动，她果然跟过来拦，于是软下身板把自己塞进她怀里，再沉下嘴角：“看看你在做什么！”
司滢被迫抱住他，脑子都木了，再见他一张势，立马丧了胆，哪里还记得什么洞玄子，只管忙着把手从他腰背收回。
然而受这一姿势启发，谢枝山却灵光大动。
他审视着司滢的脸，有些事指望她记得，又害怕她记得，于是犹豫着唬了一句：“你这是又醉了不成？”
悬在头顶的剑终于掉了下来，司滢心里发虚，规规矩矩低下头，红了面腮。
很明显了，她什么都记得。
一时起意的试探成了真，谢枝山倒有些不知所措。昨日种种浮上心来，羞人的，丢脸的，悸动的，刻肌刻骨。
谢枝山脑子发乱，勉强稳着心神，甩开步子去了窗边，顺便把袖子里见不得人的书卷掖好。
临窗的鱼缸里水波平静，照得出人的面容，适合他孤芳自赏。
片时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滢没懂：“什么？”
“你都差点上嘴了，我不能白给你摸罢，那成什么了？”谢枝山有些尴尬，但仍旧厚着脸皮：“还有方才，你是不是又打算故伎重施？”
意识到是在问罪，司滢后知后觉，想起这回过来，简直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她悔极了，嘴巴打瓢：“不给白摸，可我要是付钱……是不是更不像话？”脖子一拧，又呐呐地指出他的蓄意：“方才……明明是表兄自己要撞过来的。”
谢枝山拔出脸，愤愤地看了过去，见她含胸站着，眉眼生怯，话语却噎人。
谢枝山面上夷然，实际皮笑肉不笑：“所以你是怎么个意思？昨晚的事要耍无赖，方才的事也不打算认是么？”
这话点醒了要自保的人，司滢小声道：“我倒要问表兄，都入夜了，你还去我那里做什么？”
她破罐子破摔：“老夫人说了，不许你再摸黑去蕉月苑，否则叫我赶你出去。”
两个眉头蹙做一堆，谢枝山咬着牙哂笑起来。
搬出更大的人物来压他，可算出息了。
关于入夜为什么去，他不能回答，便只好掖着火气生硬地问：“你的意思是，还成我活该了？”
司滢抠着手：“表兄也说了，家有家法，那老夫人嘴里说出来的就是规矩，而表兄不守礼在先，碰上我不清醒，那也是没辙的事。”
有些话越说越顺，她低眉顺眼地嗡哝：“不瞒表兄，我那时真是迷瞪得紧了，别说见到你，就算是一颗树我也会抱上去的……要不是表兄出现，兴许我还不会出丑。”
话毕，便闻衣料拂动，是谢枝山走了过来。
司滢没敢抬眼，入目一双青缎丝履，袍裾上滚着一圈连续的地花，纹路缠绵。
摸上去，应该手感上佳。
谢枝山呢，盯着这无赖的脑袋，胸腔迭动不已。
她不跟你吵，只跟你讲道理，拿你的错捉你的痛脚，绵里藏针。
书房寂寂，两人对站着，谁也没出声。
这样的气氛是压人的，司滢脖子发酸，也不够他能沉住气，便抬起头来，讨好地笑了笑：“表兄……”
明明是二皮脸的神情，可她声口脆甜，笑容鲜焕地仰着，动人心志。
谢枝山调开视线，老不自在地哼了一声：“还挺能说。”
四个字跟挠痒痒似的，附到人的心壁。
司滢盯着他，看他转过身，广袖迤迤地走到桌几处，重新动筷子吃起东西。
她一通胡搅蛮缠，以为他要下黑手治她，结果就轻巧地撂下这几个字，就此揭过？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司滢脚下发飘，然而傻站着不是办法，她一步步挪了过去，牵起袖子倒好茶递过去：“表兄吃茶。”
他虽没说话，但目光游过来，拂了她一眼。
那张总是喜怒难辨的脸，突然被司滢品出一丝荡漾来。
他这是……喜欢听她顶撞么？
荒唐的想法骤然生起，外头传来叩门声，苗九报说：“郎君，四公子来了。”
来人风风火火，擦着苗九的话边蹿了进来：“大表兄！”身形还没稳下，停在几步外，打直了眼看着司滢：“这位是？”
“四公子。”司滢回身，朝他递了递膝：“我是司滢。”
她这么有礼，袁阑玉也便跟着拘束起来，手脚无措几下，朝她行了个抱拳礼：“姑娘好！”
食桌旁，谢枝山望了过来，开口便训他：“跑什么？半点规矩都没有。”
袁阑玉嘿嘿地笑，蹭过来：“大表兄吃什么呢，给我也来一口！”
谢枝山护食：“饿了叫厨下给你送，到处抢食，成什么样子？”
袁阑玉是个凑热闹的性子，被拒绝了也不难过，扯着嘴笑：“没饿，就是瞧着新鲜。”
剩的不多，谢枝山几口清完，再唤了苗九进来收拾。
至于袁阑玉，浑小子来得不是时候，然而再不顺眼也是表弟，于是问他昨日几时到的，路上是否顺利等等。
袁阑玉打小钦仰这位大表兄，一句接一句，简直像在答夫子的问。
只是眼睛不大老实，总往司滢那头瞟。
次数多了，看得谢枝山直皱眉。
他起身挡住司滢，正想让她先回蕉月苑，陡然想起件事，便转身问袁阑玉：“你送往各院的礼物中都有一瓶腌渍梅脯，那梅脯什么来路？都经过什么人的手？”
袁阑玉先还不解，待闹清事由，他嘴张了老半天：“白瓷瓶？那是给大表兄的，怎么送到司姑娘院子里去了？”
“给我的？”谢枝山察觉不对：“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当着司滢，袁阑玉有些不好意思，但谢枝山发了话他不敢不听，只得硬着头皮交待道：“那是用酒泡的，酒里还有红参淫羊藿和鹿茸……作用是固肾，壮本和……强精元。”
满室立静。
谢枝山一张脸精彩极了，气个够呛的同时还不忘去看司滢。
好巧不巧，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短短的接视，谢枝山从司滢眼里看到真真切切的惊与诧，她甚至飞快朝他下三路搂了一眼。
谢枝山突然后悔，后悔昨天没给她上手亲试过，毕竟袍子为什么顶得起来，她不一定知道。
再一看，人已经把头埋得低低的，像正在淋雨的鹌鹑。
六月飞霜，谢枝山含冤莫白。
这才叫天大的误会吧？要跟她解释么？说他不需要固肾壮本，更不用强精元？
想来想去，只有越抹越黑的下场，于是紧紧握着手里一册书，喝斥袁阑玉：“管好你自己就行，我需要你瞎操心？”
“是个爷们都需要补肾，我也是好心……”袁阑玉还挣扎着想为自己辩解，在谢枝山如炬的目光下，忙用两手捂住嘴，示意再不说了。
谢枝山倍受刺激，再无心招待谁了，摆摆手把人清出去，末了跟司滢说：“迟些请个大夫去给你号号脉，倘有不适之处，切莫隐瞒。”
“应该没事的，爷们补肾，姑娘家吃了顶多肝火旺些，烧个几天就好了。”袁阑玉抢话一通。
肝火旺么？司滢摸了摸脸。
难怪她昨夜差点差点把谢菩萨给拆吃入腹，原来是火泄不出来，只能逮着人发。
在这书房耽搁够久了，司滢朝谢枝山道过谢，往外走去。
谢枝山的眼环追着她，又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悲伤。像冤死的鬼，涩然又虚弱，难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平阔的庭院，袁阑玉向司滢道歉：“对不住啊，是我没交待好，我大意了。”
晨风珊珊，他哩哩罗罗，司滢先还能耐心应着，甚至为他捎的礼物而道谢，但也不知是否被他言中，渐渐的，被他哓哓不休搅得发躁。
袁阑玉问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多谢四公子关心。”说完一压膝，司滢打算往回走，然而袁阑玉简直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她停住：“四公子，我与你好像并不同路？”
“我去找我妹妹。”袁阑玉咧嘴一笑，没几步，又偏头看她：“你是不是生气了啊？为了那瓶梅子。”
司滢说没有，他又接着问：“我早上喂马的时候，在马厩看到一匹白驹，马夫说是你的，可以借我骑一回么？我骑术很精湛的，肯定不会伤了你的马！”
“恐怕不行，”司滢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并非我的马，只是暂时放在府里养着罢了，很快便要还给原主。”
袁阑玉哦了一声，便在司滢以为他终于要消停的时候，又见他呲着牙笑：“我给你变个把戏好不好？”
司滢无力极了：“四公子，我有些头晕。”
袁阑玉两手背到身后，讪讪地笑了笑：“我不说话了，不说了。”
司滢再度道别，往前发现人还跟着，回身便快了些，把个袁阑玉给吓着了。
他后退一步，伸手拍了拍脑袋：“我忘了！雁南苑不在这边。”
碰一鼻子灰，怎么都该是乌眉灶眼的，然而这位特别想得开，晃着压襟的玉佩，嘴里哼着小曲，乐陶陶地走了。
背影一晃一晃，自得其乐，看得人哭笑不得。
“这袁小郎怎么滑头滑脑的，跟五姑娘不是龙凤胎么？怎么生得不大像，脾性也不着边？”织儿纳闷。
司滢也不懂：“兴许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等回到蕉月苑，在织儿的追问下，她把书房里的事给说了。
听完后，织儿竖了大拇指：“姑娘真是招式了得，居然逢凶化吉了。”
司滢不敢领这份夸，她是急中生智，但也做好了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准备，只是脱险太快，仍然有挨不着实地的感觉。
一旁，织儿喃喃地问：“姑娘，你觉不觉得郎君……有点像话本子里提过的一类人？”
“什么？”
“我不敢说。”
主仆俩悄然对视，虽没说话，脑子里却不约而同地蹦出几个字——纸糊的老虎。
当日晚些时候，大夫上门替司滢把脉。
倒也没什么打紧的，只说内火确实旺了些，有可能会再流鼻血，便开了些清火的方子，让吃个几天，得闲了多绕绕弯，散散那碟梅子的药性。
司滢一切照做。
许是为了赔情，后那些天，时不时能收到袁阑玉送来的东西。
刚开始是各色清凉补品，到后来是不知打哪淘来的小玩意。有巴掌大小的纸鸢，消暑的童子风扇，还有会饮水的木鸟，倒比什么书册要消闲得多。
只是司滢有时也会疑惑，想知道那本洞玄子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书，竟让谢菩萨慌成那样。
天一日热过一日，端午将近，龙舟水也如期而至，洋洋洒洒，扯破了天似的。
这些时日里，除了听到干娘一家应该会在节后两天赶到外，有意无意的，司滢也能听到和丁淳相关的一些事。
譬如他母亲与表妹到了侯府，再譬如，他主动向圣上请旨，要去虎城戍边。
而他的婚事，则是从祝雪盼嘴里听来的。
端午前一天，祝雪盼到谢府找司滢玩。跟着一道摆弄了那些小玩意后，提及了丁淳。
她直接告诉司滢：“我祖父说他这回本来能在兵部领缺，不用去那苦哈哈的地方，但他硬要去虎山守着，说是将不思掌兵，只想蹲在衙门里动笔杆子，容易成禄蠹。”
又压声道：“听说请旨以后，他们舅甥小闹一场。”
司滢想了想：“是西宁侯不同意么？”
“当然不同意了！”祝雪盼煞有介事：“你想啊，他女儿圣眷正浓，他那几个儿子没一个顶用的，也就这个外甥争气，当然巴望着外甥能留在朝中支应。结果外甥不听他的话，跑那么老远去，有什么事也指望不上，更别说配合他……咳，挟势弄权了。”
说完这些，又神秘兮兮地揣测：“不过也有个传言，说他是被迫离开燕京的。”
涉及朝堂纷争，后宅女眷也不大能晓得内情，祝雪盼点着小纸鸢的边，只含糊地说了句：“听我祖父的口风，应该是侯府那头得罪司礼监，连累他了。”
怎么也是曾经以为能成为自己夫婿的人，司滢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揪心的。
只是她出不上力，徒剩担忧。
正怅然时，祝雪盼神来一句：“你放心，那天的事我跟谁都没说。”
司滢愣了下，但也很快醒过腔来，知道她说的是丁淳。
那天丁淳迎上来与她说话，还有西宁侯的那句，应该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袖摆发紧，是祝雪盼摇了她一下：“不过我觉得，你没能跟丁将军有个结果，倒不见得是坏事。”
司滢给她添了些茶，低声道：“丁将军，其实是个极好的人。”
这话祝雪盼也赞同，可她的意思，在于丁淳的母亲。
天时不早，刮过风带些水气，八成是又要下雨。
司滢把伞侯着，送祝雪盼出府。
路上，祝雪盼附耳跟她说：“丁老夫人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娘说她性子有些夹生，为人防备过了头，谁跟她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戳着她的痛处，并不好相与。”
司滢张起手，牵了牵披帛。
独自养大儿子，当是有不为外人所道的苦处，太好说话容易挨人欺负，久而久之便成了强势的性子。
这样的母亲，应该最怕是儿子不听自己的话，尤其是在婚事上。
祝雪盼叹一声：“不过要依我娘的话，找个无父无母的才最省心，上头没婆婆管着，自个儿想怎么折腾都成。”
司滢笑了笑：“真有那样的人，恐怕也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姐难堪匹配。”
历朝历代，除非是开国之时从龙有功的，否则朝中没个至亲扶持，怎么可能登高位，成权要？
天穹的乌云多了些，府里有下人在用红绳束艾蒿，准备明早就挂起来。
新鲜艾叶提神通窍，香气芳盛，祝雪盼提醒司滢：“明晚上出去逛庙会，可别忘啦。”
过影壁，离府门不远处，忽然有个袁阑玉蹿出来。
他腋下夹着什么东西，兜头就来一句：“祝姑娘，带伞了么？”
“我不要，你自己用吧！”祝雪盼简直像见了洪水猛兽，匆匆告别走了。
司滢目送她离开，回身走到影壁前，袁阑玉问她：“身子好些了吧？”
“劳四公子记挂，早好了的。”司滢和声答道。
这位小郎倒没什么坏心，就是精神头太强盛，一张嘴和一双腿都闲不住。
俩人站影壁说话时，府门外头，谢枝山刚下马车。
那日公出到现在不止一日，久不着府，称得上风尘仆仆。
这种感觉令他不适，忍到现在，只想快些回到陶生居，将这身皮给换一换。
谢枝山跨阶过槛，两腿生风，然而立于楹下，却正见影壁前站着的那对男女。
司滢半个背对着，看不清是怎么个神色，但袁阑玉齿颊融融，面容上一团取悦人的笑，简直可以说是见牙不见眼。
谢枝山直身看着，心头涌起些异样感来，只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这位表弟，未免笑得太欢实了些。
作者有话说：
外头的男人不招惹，唔，家里也不止你一个男人啊谢老虎？
[1]若缓冲似鲫鱼之弄钩，若急蹙如群鸟——出自《洞玄子》原文。这是那什么术，谢娇娇早就操练起来了，博学boy，不需要壮那个什么阳
今天好肥，我好勤快啊！

第三十一章 成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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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宽的影壁, 雕着几匹骏马，而袁阑玉站在短檐下头耍宝。
原还好好站着，他突然伸手做个抓握的动作，吓得司滢捂住心口往后一退。跟着, 便见他慢慢地, 从那个拳头里抽出一柄油纸伞来。
花面, 半臂长短，如果撑开，想来顶多罩得住一颗脑袋。
“送你。”袁阑玉递给司滢, 一张含情带俏的脸上俱是笑意：“别嫌小，也是费了时日的。”
明白是场把戏, 司滢诧异了下：“多谢。”
“不谢，这都没什么，下回我学个更好玩的给你看。”袁阑抓了抓耳朵, 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大表兄？”
目睹他卖弄本事, 谢枝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步子迈得潇洒，到近前看了看那把伞, 再看看司滢。
司滢朝他欠身：“多日不见，表兄可好？”
知道他好些日子没回来，到底是关注他的。
谢枝山面色稍缓：“我很好，就是雨天太长，蒸得人周身不适，好似感了风寒……”
说完，很应景地咳了两声。
“大表兄没事吧，怎么还咳了？” 袁阑玉关心地抢话道：“那个酒梅子, 其实偶尔吃一颗是不怕的, 健体强身, 拿来袪寒还不错。”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枝山嗓子眼更痒了，木着脸回视，接着甩袖而去。
回陶生居沐浴更衣一场，连日的不适这才慢慢驱散。
苗九往炉里投了新的香饼，回身见谢枝山在出神，便沉吟着问：“郎君可是在想……小四郎与表姑娘？”
心事被言中，谢枝山皱了皱眉，拿起旁边的玉晶轮。
到底是女人东西，他用着太不像话，但于掌间把玩倒也有些趣味。
挂着晶石的轮圈往手背滚来滚去，来回地碾，轻轻重重的压迫感揪成一团。
虽然方才那一幕委实扎眼，但老四一幅小孩子心性，上香跟和尚也能硬拉半晌家常，与她搭几句话，应该不必担心。
再者同她刚见面，大抵只是好奇罢了。
这样作想，便没把袁阑玉的举动太当回事，然而次日端午家宴上，谢枝山却发现这小子腰间换了条络子，绣工怎么看，怎么眼熟。
细细地瞧，居然跟他腰间这个是一样的，论区别，不过线的颜色不同罢了。
袁阑玉是个缺心眼的，见谢枝山盯着自己，笑嘻嘻过来显摆：“好看么？阿滢编的。”
“你叫她什么？”谢枝山眼皮重重一跳。
“阿滢啊？”袁阑玉不明所以：“怎么了表兄，我这么喊她，不合适么？”
谢枝山睇那络子：“她主动送你的？”
袁阑玉哦了一声，倒也实诚：“是我拿东西同她换的，她不好意思白要，我就顺手指了这个。”
谢枝山听后不语，隔很久才移开视线，往饭厅去了。
不久谢母也到了，难得的节日，看着这几个小辈也有了笑意：“过得几日就都到了，有得热闹。”
袁阑玉总是最快接茬的那个：“听说姨母这回把小表弟也捎上了，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到时见天哭。”
闲话几句，谢母清了清嗓子，视线在桌上巡了一圈，突然把调门提高些：“你姨母最爱保媒拉纤，等她来了，挨个给你们张罗，都别想跑。”
“姨母老蚌生珠，肯定围着她小儿子，才没那个闲。”
谢母摇了摇头：“这不叫闲，这是她的乐子，不然你那几个表兄弟怎么早早就成家了？都离不了她的操持。”说着极快地扫了眼谢枝山，嘀咕一句：“就是落了最不该落下的。”
未几菜食摆好，府里讲究食不言，一餐吃得安静。
司滢低头喝汤，心里念着早前让人做的物件，正惦记晚上正好出去取，眼前晃来只手，放下一碟蜜姜豉。
掀眼，见袁阑玉对她做了个口型：“这个好吃。”
桌上拢共就那么几个人，有意无意地，视线好像都追了过来。
司滢愣了下，向他笑了笑以表谢意，再一个错眼，见谢枝山垂眼搅着碗里的汤，眼睫太密，盖得看不清神色。
只是捏勺子把的力道似乎紧了些，指骨都见白了。
饭后各自回院子，袁阑玉被妹妹拦住。
袁逐玉喊了声哥，直接质问：“你干嘛给她递菜不给我递？”
“你不是不吃姜？”少年郎一头雾水。
“我不吃姜你不能递别的？亲妹妹在旁边不你照顾，偏偏去照顾别人，像什么话？”
“这也要争？你害得人家差点没命，我给人递一碟子吃的怎么了？”
“你少拿我当借口！”兄妹两个拌嘴，袁逐玉突然狐疑起来：“你不会喜欢她吧？”
这话把阑玉给说蒙一瞬，他下意识摸了摸新得的络子：“我看起来，像喜欢她么？”
这还不像？袁逐玉气结：“她比你大！”
“大月份也算大？再说我比她高，爷们显老，瞧不出来。”
“你也算爷们？”袁逐玉嗤笑一记，又鄙夷地看着胞兄：“她到底什么本事，让你们一个二个都迷了眼？”
“还有谁喜欢她，大表兄么？”阑玉吓一跳，摸着络子的手都抖了抖，立马想起方才，问络子由来的谢枝山。
好在袁逐玉立马啐他：“大表兄才不像你们，没见过女人似的。”
“哦，大表兄没那意思就好，不然还成我跟他抢媳妇了。”阑玉心头一松，回过神来也去呛妹妹：“说到大表兄，你别惦记他了，他明显对你没那意思。”
“我知道，他还是念着徐贞双。”袁逐玉沮丧不已，听得恨铁不成钢的一声叹，抬头见胞兄乜眼过来：“你真是白在这府里住了，你是棒槌不成？你看大表兄像是喜欢她吗？”
“大表兄……不喜欢她么？”袁逐玉呆了呆：“那，那是她一厢情愿，喜欢大表兄？”
“不知道，不过她对大表兄，应该也不是那种意思。”阑玉倚着门框，显然对这个话头意兴阑珊：“徐府家教那么严，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她屁股后头天天管教嬷嬷跟着，活得没点人味儿，八成早就断情绝爱了，还不如出家当姑子。”
袁逐玉白他一眼：“胡说八道，你能不能着点调？”
“要着调干嘛？我又不是八仙，不吹唢呐。”少年郎信口挡话，摸着下巴嘿嘿笑了。
怪不得路上碰到个和尚说他红鸾星动，敢情这府里头，还真有他的姻缘等着？
……
日隐月出，渐渐入了夜。
收拾妥当后，司滢出了蕉月苑。
不远的拐弯处，见个高朗身形负手立着，伶仃望月，有种孤高的美。
“表兄。”司滢走上前去。
谢枝山扭头，视线罩住她，流连到了鬓旁。
“怎么耳朵空着？”
“啊？”司滢摸了摸耳垂：“我很少戴耳坠子，耳孔扎得小，戴久了会痛。”
谢枝山没扎过耳孔，头回听这么个说法，便使劲盯着她的耳朵，似乎想看清到底有多小。
眼里的那股好奇，险些让司滢以为他想尝试一回穿耳洞。
被盯得浑身发毛，司滢问他：“表兄也要出去么？”
谢枝山这才收了眼：“没空，约了位客人，我出来等。”说完叫了声时川，再指着人对司滢说：“外头人多，鱼龙混杂的，什么三教九流的都在，让时川跟着你，我放心些。”
司滢先还纳闷他怎么等人等到自己院外来了，一见时川，有些不懂了：“时川是表兄近随，跟着我……方便么？”
“一家子有什么不方便的？”谢枝山仰唇一笑，嗓音变得多情起来：“不过，你如果想谢我，可以给我绣个扇袋。需是不跟旁人相撞的那种，纹样用四时花，坠子绑黄岫玉……料子针线和玉，我明日差人送来。”
要求提得这么清晰，显然是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司滢看着谢枝山。
他站在满净的月光下，轮廓娟丽起来，水软山温，一双眼潋滟得不像话。
须臾，那格外光润的唇珠动了动：“我的表字，你可知？”
司滢迟疑着，在他的盯视下才问：“是……絮卿？”
“还顺耳么？”他问。
“……”这是在等人夸么？司滢干干地笑：“很好听。”
谢枝山的唇角娇羞地扬了起来，低头盘弄腰间的丝绦：“我原还觉得太拗口，既然你说好听……那这两个字绣在内衬？”
司滢打了个冷颤。不为别的，只觉得今夜的谢菩萨好像吸饱了日月精气的妖物，羞答答地跑来跟人搔首弄姿。
感觉脚趾都缩成一团，司滢忙不迭应了，待确认菩萨再无吩咐，赶忙提步走了。
步子太快，绣带在风中飘飖，近乎是落荒而逃。
“苗九。”谢枝山突然有些忧心：“她在我跟前总这么羞，以后可怎么办？”
苗九替主分扰，认真想了想：“姑娘在心爱的男子跟前是会发羞的，成婚之后，兴许慢慢就好了。”
谢枝山吊了一下嘴角：“回罢，陆慈该到了。”
常吹锦衣卫无所不通，倒要瞧瞧，这回查出哪些人左肩有疤。
他姗姗离开时，司滢几步奔出了府。
等到府外，便见穿束袖的少年郎靠在石狮旁，摘了根草在手里打转。
见了她，少年立马站直来，唇红齿白，笑得极有朝气：“去逛庙会，带我一个好么？”
作者有话说：
娇娇：表弟凶猛，趁我还年轻，趁我还有几分姿色，靠色#&诱应该能赢下这把？
看了下昨天开奖，欧皇好像是665个币……我吸！
【感谢灌溉营养液】五花肉的肥：6瓶   想要吃西瓜：1瓶老火柴：2瓶没有然后。：5瓶小荼：1瓶BULEKELE：2瓶松果：1瓶   红枣桂圆儿茶：1瓶   人外yyds：6瓶38948792：5瓶   呆桃女朋友：1瓶   雪半枝头花未央：60瓶   ZERO：18瓶  木木青青：4瓶星河没有酒窝：10瓶

第三十二章 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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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滢有些为难：“我与祝姑娘约的都是些小地方, 就怕四公子跟着我们累脚。”
袁阑玉立马拍了拍胸脯：“我不怕累，也不会捣乱，还可以保护你……们。”
说完挠了挠下巴，小心翼翼地请求道：“别拒绝我, 我没地方去, 又不想待在府里, 也不敢去打扰大表兄，只能跟着你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恰好祝雪盼的马车到了, 或是见袁阑玉可怜巴巴，便点头愿意带上他。
到庙会正是好时候, 摊档都支了起来，贩卒的吆喝与游玩人的嬉笑声并在一起，组成令人向往的嘈杂。
三人东走西奔, 一会儿看百戏, 一会儿又忙着淘小玩意。
年轻人力气好像使不完，被人丛簇拥着, 半个多时辰下来，毫无倦意。
只是袁阑玉说是保护她们，每每有人想靠近，时川早就以身或用臂挡了过去，压根用不着袁阑玉费心。
有方士支摊看手相，少年郎跑去光顾，回来时祝雪盼问准不准，他红着脸看了司滢一眼, 说准。
口气这么肯定, 祝雪盼也来了兴致, 拉着司滢过去，说要看姻缘。
那方士是个独眼，搬着祝雪盼的手掌往灯笼下照了照，和方才摇头晃脑的模样不同，他偏着头看了看祝雪盼，突然往前头一指：“教坊司来奏乐，摊子不摆了，我要看乐工。”
随他这个打岔，几人见到一群盛妆鲜服的男女，抱着不同乐器往道场去。
天子体弱，自登基起，每逢端午都会开坛祈福，再命教坊司派人奏乐。
道场外有兜卖钟铃或瘟纸的，据说经道士加持，件件都能用以辟邪。
瘟纸各色，剪得极为精巧，祝雪盼挑了几张蛛府，问司滢要不要买。
司滢笑着摇摇头，她要是买了，大概会想往谢菩萨脑门上拍。
倏尔顿住，被自己这造次的想法给吓了一跳，这时祝雪盼挤过来，拿肩膀拱她：“看那里。”
望过去，是徐贞双。
她穿苦绿色的妆花裙，梳燕尾髻，朱红的发带吊在脑后，人瞧着比上回还要消瘦。
教坊司的乐工们大都是犯官后代，男的俊女的俏，能被选来道场奏乐的更是养眼。
说是听奏演，实则百姓们哪里听得懂什么雅乐，大多是过过眼瘾，再看看有没有昔日要点头哈腰的人物，看着唏嘘着，顺便指戳几句罢了。
朝廷此举，又何尝没有震慑的意思，告诫官员不得犯律，否则家眷永无自由身。
女儿家总是心软些，祝雪盼以前也是跟徐贞双打过交道的，这会儿见她落魄，难免叹上一声可怜。
袁阑玉却哂笑起来：“她要是可怜，苏定河那些水兵，那五十五艘商船上的无辜百姓不可怜？要不是她爹通敌，咱们能输那么惨？”
“通敌……不是没有实据么？”
“怎么没有？有书信的，她爹不认罢了。不过除了通敌，她爹别的罪证也一大堆，反正死有余辜。”
人多起来，各色汗味冲在一起，挤得几人没了兴致。
离开道场，司滢去铺子取了趟东西，出到门口时，见到丁淳。
他本在跟袁阑玉作谈，见到她后，立马侧首望来。
司滢走过去：“丁将军。”
丁淳一路看着她走近，嘴唇几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旁边跟着的黄衣女子牵他袖角，不安地喊了声“表哥”。
丁淳才皱了下眉，女子立马撒开手，没再敢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丁淳也没说什么，闲话两句走个过场，便各自擦身走了。
他大步在前走，黄衣姑娘小跑着在后头跟。
不知怎地，在这一瞬，司滢忽然想到自己与谢枝山。
又怕又尊敬，但不得不依赖。
夜游的最后，司滢跟着去坐了趟画舫。
画舫穿桥过洞，沿着闹热看岸景，别有一番风味。可或是水面寒凉，司滢渐渐觉得小腹隐痛，熟悉的坠落感。
她离栏杆远了些，想往有挡风的地方走，袁阑玉送来一碗饮子：“这个好吃，你尝尝？”
司滢婉拒，但袁阑玉满腔热忱，端着那东西往她跟前送，不停说有多甜多祛暑。
是碗冷元子，方方正正的冰块垫在底下，凉气丝丝可见，好像一点点在往人身上钻。
“四公子，我真的不渴，你喝吧。”
“我也不渴，我喝过了，这是特意送给你的！”袁阑玉笑容灿灿，牙齿白得晃眼。
小腹一阵阵发痛，司滢白着脸摆了摆手，感觉话都说不出来。
幸好船要靠岸，袁阑玉也意识到司滢可能真的不爱喝这个。他盯着碗里的元子晃了晃，觉得不能浪费，便端起来咕噜几口，喝完一抹嘴，还碗去了。
船身慢慢停下来，司滢踩上舢板，前头的人上了岸，而岸边，有人朝她伸手。
白洁纤长，指尖清爽，是谢枝山。
见她不动，他奇怪地看过来：“船还没坐够？”
后头也有人在催，司滢不好再占口子，便伸了手。
掌心交握，那双手既好看又有力，还烫得不像话，牢牢地把她拉上了岸。
明明上回在崖洞也牵过手，但对视一眼，不知怎么，都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司滢悄悄红着脸，谢枝山过来，把个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摸了下，居然是手炉。
见她愕眼，谢枝山红着脸瞎扯：“我随便带的，看你手冰，借给你用。”
司滢傻眼了。
大男人出来逛庙会，居然随身带手炉？就算他精致到了这种地步，大六月的揣个手炉，未免也太诡异？
“大表兄？”后头，袁阑玉也跟了上来，接着是依依不舍的祝雪盼。
见到谢枝山，无一不赫然。
谢枝山倒是淡定，信口说自己与陆慈出来的，刚才锦衣卫突发案情，他便被撂下了。
袁阑玉没什么心眼，谢枝山怎么说他怎么信，倒是祝雪盼看着司滢手里多出来的暖炉，眉眼很有几分猜疑。
她跟在后头问司滢：“你今天信期？”
司滢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明天。”
祝雪盼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把住她的手，悄悄跟她笑了笑：“我以为谢大人知道你的信期，特意来送手炉……”
这样猜测太过暧昧，司滢轻轻推她一把，嗔了句：“促狭鬼”。
游完船，各自回府。
谢府表兄弟骑马跟着，司滢单独坐在马车里，脑子乱糟糟没有头绪。
虽然她信期是每月初六，可信期头一晚会腹痛难忍，不定几时发作，但发作起来便极其畏寒，丁点外风都吹不得，否则四肢僵冷。
这样的事，谢菩萨怎么知道的？
……
当夜迟些时辰，教坊司。
更锣敲下，月乱几分。
铜镜前，徐贞双正拆着发。
华胜，珠簪，一件件自发间摘下。
拆到发带时，房门推开，一片郁金衣摆被踢进视野。
烛台侧边带出的光带很窄，来人站在里头，只投出个修长且沉默的影子。
徐贞双停下动作，自铜镜中向后看。
过得半晌，那人终于动了。两腿迈前，轮廓间次照进更大的光晕。
鼻梁秀挺，身形隽逸，只是生了双妩媚的柳叶眼，比起寻常男子，似乎缺了一份朗气。
他走到徐贞双背后，伸手替她将发带解开，又去卸那支多宝簪。待发松了，他掬着放下肩背，取了角梳一下下理顺，动作说不出的温柔。
从镜中看，两个人的轮廓都镶了一圈金边，等样的柔和。
他弯下腰，从徐贞双的耳廓蹭过去。
徐贞双拧过头，与他鼻尖相抵，四唇近在咫尺，是一说话便能碰到的距离。
模糊的亮，胭脂的香，然而佳人眼里一派冷光。他伸手在她唇上揩一下，笑了：“这么晚还留着妆，在等我？”
徐贞双看着他：“光禄寺那名主薄，是你杀的。”
久到无需记着的小事被提及，赵东阶懒懒一笑：“这可冤枉我了，那日我虽去过庄子，但老爷子发病，我还没下水就回府了，怎么杀人？”
早知这人不会认，徐贞双冷冷盯着他：“你爹还活着？半口气吊着不肯死，是怕这辈子作恶多端，死后入无间地狱，阴罚缠身？”
“怎么，你想送他一程？”赵东阶随口一应，仿佛久居病榻的老父，确实是可以拿出来调笑的对象。
徐贞双站直身：“不，我想送你一程。”她目光闪动，带着极大的刺意：“你这种阴毒的人，死时一定连全尸都没有，放心，我会替你念两句往生咒的。”
赵东阶散漫地欠了欠嘴，伸手掐住她：“可惜当初，没毁了你这张脸。”力度太大，重到快把两腮捏成一团：“要是擦了铅，面中破脓留个窟窿，你还能这么横么？”
离得太近，徐贞双背上飞起一层热汗：“铅是你投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袁逐玉？她有那么大胆子？”赵东阶松了松手劲，指尖游到她下巴，再停在唇珠来回地划。动作露骨，说不出的暧昧。
徐贞双咬牙：“野种，下贱的野种，阴劣的沟鼠。”她心里恨出血，说话越便发尖利：“权位再高也掩不住你是个私生子，母不祥的野种！有娘生没娘教的六趾怪物！”
骂完，陡然被放倒在地面。头磕在一片掌心，男人跪在她的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是无比屈辱的姿势。
“真是姐弟连心，昨日令弟也说了这样的话，我堵不住他的嘴，便只能是切了他一截小趾，这才让他停了下来。”赵东阶俯低身去，在她下唇轻轻咬了咬：“要看么？”
汗上两鬓，迫出蠕蠕爬动的细痒，徐贞双抵开他：“放了我弟弟。”
“放他去哪里？犯官之后又是逃犯，我不护着他，怕是一见光就要被衙门拉去砍了？”
“你说的事，我已经替你办过了，你答应我要放了文禧，放了我弟弟的！”徐贞双呼吸急促起来，妄想与这天生坏种讲道理。
赵东阶微微一笑：“办过，不等于办成了。谢枝山不还好端端活着么？你今日去道场，焉知围观那么多人里，没有你的旧情郎？”
梨木地板，刷在表面的桐油早没了那层光泽。楼上该是有人起身饮水，踢踏走路，步点响耳。
室内烛光微茫，在徐贞双脸上洒出白苍苍的绝望：“我倒是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爹的话，嫁给他。”几乎每说一个字，便有一滴泪滑到颌缘。
“是后悔听我的话害了他吧？”赵东阶握住她的手，歪着头笑：“你说，你爹要知道你害过他的得意门生，九泉之下，会如何训斥你这个不孝女？”
说着，将徐贞双的手引到自己脖子间，感受他喉结的仰动：“你也有苦衷，怪你那位娇生惯养的弟弟吃不得苦，好好的边城不待，居然敢逃……无端害你被连累，行那无耻之事。”
徐贞双闭上眼，把头撇到一边：“滚。”
赵东阶嗤地一笑：“当你这里是香闺么，本官很稀得待？”
他抽出手，任由徐贞双后脑勺磕到地面，发出咚地闷响：“贱籍女，沾了本官的身，本官都嫌脏。”
说着起了身，再不看徐贞双一眼，顶着濯濯清晖出了教坊司。
随从虾着腰迎上来：“大人，如何？”
赵东阶平着声：“徐文禧被救走的事，她应当不知。”
“难道营救并非谢大人所为，还是……谢大人不打算告诉徐姑娘？”那人惊讶地猜测。
提及谢枝山，赵东阶眉目阴郁起来。知道目的但摸不清路数，最是令人气躁。
低下头，指腹间的唇脂惨红一片，被他拢到掌心：“杨斯年什么动静？”
“北坨纳贡，带了位公主来和亲，他正忙着归置那位贵主……不过，咱们先前看的那几个人，也快到他跟前了。”随从跟着疑惑：“大人，为何不直接把人送到杨公公跟前，给他递个人情，不正好么？”
人情？赵东阶往外走：“你当杨斯年是能笼络能归为所用的人？常伴圣驾的人，滑手得很，最是察言观色里的行家。东西喂到他跟前，他压根不会看，只能得等他自己去查。”
“可杨公公这回阴了西宁侯府一把，想必也是与他那妹子……”
“有可能，但未必。”赵东阶撩袍上了马车，人都坐进车厢了，突然又将车帘挑开个角：“看看她楼上住的是谁，既然不会好好走路，把腿弄折。”
几句就要废了人的腿，长随也不意外，紧着应了。
马车驶出巷外，星辉泼在地上，满街艾香。
端午的夜，格外渊长。
转天下值，谢枝山回到府里，听苗九报了差事。
“那些药送过去，表姑娘喝完躺一会儿就好了，还出来跟小的说话，对郎君很是感激。”
谢枝山淡淡点头，没多大反应。
大老爷们管这种事，到底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功绩。
据苗九说，按那方子去抓药，药房老师傅还跟着追问，问是哪个女科圣手开的。
不过无奈归无奈，单这一项，别说阑玉那浑小子了，天下男人都没法跟他比。
还好他记得那药方医好了她，可见天爷的安排。自有道理。
这样想着，不由感谢起那段憋屈的冤魂岁月。
这头谢枝山兀自慨叹，而蕉月苑内，司滢心头则揣着沉甸甸的疑惑。
天老爷，真是出鬼了，为什么谢菩萨不仅知道她信期，还会给她开行经的方子？
那什么洞玄子，难不成是女科医书？
蔑帘掀开，织儿捧着个东西进来：“姑娘，袁小郎又让人送东西来了。”
是一艘红木船，造型古朴，做工非常精巧。船底的机簧一拉，桅杆便会转起来，带得帆布也在打圈。
司滢看着把玩了会儿，嘴角漏出怀恋的笑：“这样的船，以前我们家里也有。高高大大好几层，海上的风一吹，沉沉浮浮，喝醉了站不稳似的。”
织儿别的事上糊涂嘴快，但在司滢的身世上很有分寸，从不追问，怕她想多了伤心，每每还要拿别的事转移她的心神。
这回转念一想，就提到了谢枝山。
“姑娘身子好些了么？”织儿问。
司滢摸了摸鬓角：“没事了，就痛一天而已，吃过那幅药，也不怎么觉得冷了。”
织儿扫了扫嗓子，把声音压低了问：“姑娘，你觉不觉得……郎君最近越来越怪？”
怪么？司滢把手盖到炉壁，凑嘴说了一句：“确实挺怪，怪吓人的。”
“……”
织儿坐起身来，走到门上左右看了看，确认外头没人偷听，这才把门关起来，掏出一条五色线。
“这是昨晚穿在姑娘褙子上的，看姑娘不舒服，我没来得及说。”
青白红黑黄，五条拧作一股，是每逢端午都有人佩戴的饰物，也称长命缕。
小孩儿家戴着驱虫辟邪，未婚男女则缠到钟意的人身上，以表心中爱慕。
司滢心头跳了跳：“昨夜人多，会不会是从别人手上蹭过来的？”
织儿把头摇成波浪鼓，说肯定不是，嗓门又压低半分：“我先还以为是袁小郎的，但您闻闻……”
司滢接过来，挨到鼻子旁边嗅了嗅。
松枝香，干净且四平八稳，淆着些墨的清味。
是谢菩萨惯用的香。
她无措地抬头，织儿也紧张地结巴起来：“姑娘，郎君……是不是爱慕你？”
作者有话说：
晚点加更，可能在凌晨。
恁们好花心，丁将军在的时候夸丁将军，表弟出来了馋表弟，没有人爱谢娇娇吗？香喷喷的郎君，一天换四套衣裳，会治痛经，娃应该能带不错的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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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从妻姓（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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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会？”司滢压住胸口, 惊得往后一坐。
“怎么不会？”织儿眼睛亮起来，换了幅笃定的声口：“我早就有怀疑了，郎君对姑娘越来越好，而且总是含情脉脉盯着姑娘, 又还温言软语地送, 现在更连姑娘的信期都……”
耳旁的织儿跟数来宝似的, 一桩桩点着谢枝山的不对劲。司滢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喝了一口。
水在喉咙里盘旋而下，胃壁暖起来, 手里的南瓜炉也越发地烫。
含情脉脉还是凶狠巴巴？温言软语，还是阴阳怪气？
司滢心口急跳, 脑子也发乱。
另一头，雁南苑。
庙会人多，袁逐玉对上回的遇险深有余悸, 可她虽没敢去, 却缠着哥哥说起昨夜的见闻。
在听到丁淳时，她生起闷气来：“什么表妹？仰人鼻息的孤女而已。在无锡我就觉得她不安分, 一双招子恨不能缝在丁将军身上，见丁将军不喜欢她，就去缠人家的娘，也是够有心机的！”
“管人干嘛？反正你别做梦，你想跟丁家结亲，咱娘也不会同意。她跟那丁老太太从来不对付，最怕同她打交道。”阑玉坐在石阶上，一腿屈着, 一腿向前, 招了只狗来摸头。
袁逐玉鄙夷地看着, 很是瞧不上胞兄这小孩儿行径：“丁将军跟她的事，你不想问？”
“跟谁？”
“你说跟谁？”
“不都过去了吗？有什么好问的。”阑玉头也不抬，张开五爪在狗脖子提溜几下，把条黄狗舒服得趴了下来。
当妹的没眼看了：“她可差点跟丁将军谈婚论嫁，你不介意？”
少年专心逗狗，不再搭这腔。
袁逐玉过去伙着坐，才蹲下，就听她哥哈哈地笑：“你瞧这狗，还会放赖。”
“……”一口气泄到脚后跟，袁逐玉有点累了：“她知道你的心思？”
“应该知道。”
袁逐玉眼睛转了半圈，再问：“你把长命缕缠她身上了？”
阑玉点头：“我还绑了只足金的猴，整个府里除了你，应该就我属这个，她肯定知道。”说着得意地笑了：“等她也戴上，我俩就是一对儿！”
“你幸亏不属猪。”袁逐玉嘁了声，换来一声理直气壮的怼：“我属猪，你不也属猪？”
兄妹两个吵吵闹闹，好容易消停下来，少年猛地站起身：“我去找大表兄，让他在陆大哥跟前引荐我两句，给我进锦衣卫！不能天天干闲着，得找点事做，爷们要成家，也得立业才行！”
风风火火说一出是一出，然而跑去陶生居，却结结实实扑了个空。
彼时的谢枝山，正与陆慈在锦衣卫衙门喝茶。
“如果杨斯年就是司姑娘的大哥，那给西宁侯府使绊子这事，就很说得通了。”陆慈敲着杯壁，不无沉吟。
对侧，谢枝山默了默，良久才分析道：“司礼监一心向着陛下，西宁侯心急，见女儿当贵妃得了宠，就想借势揽权，想拉帮结派……丁淳是一个，还有重新授阶的齐弼峰，师徒都掌着兵，万岁必会插手。所以，事情也不一定。”
杨斯年，司滢，都是失怙失恃，若为兄妹，年纪也对得上。更何况，杨斯年左肩确实有烫疤。
找着亲人是好事，他为她高兴，同时却也替她难过。
失联多年的兄弟成了宫里的宦官，兄妹两个相认之时，会是哪样悲痛的场景？
茶香蕴蕴，但入口有些涩。陆慈毕竟是个武官，没谢枝山那么讲究，所幸他也能将就，到了外头，便收起一身挑剔的皮。
陆慈放下茶，把手架到椅背：“你不问问，司姑娘那位亲大哥的肩头，到底是哪样的疤？”
“最近在养身子，过几日先。”
连个代称都省略了，陆慈好奇：“你俩好上了？”
用语不雅，像是戏本子里不正经的村话。
可谢枝山享受这种不清不楚的疑问，牵着袖把杯子放好，这才叠起手来反问：“我是那么随便的人？”
陆慈夸张地呵了一声：“是没挑好黄道吉日，还是人家压根不搭理你？”
这话不怎么顺耳，谢枝山也不以为意，权当没听见。
他原想是丁淳的事之后，便与她摊牌，哪知突然来了身世这一出……
陆慈转而又问：“那徐文禧，你打算如何处置？上报朝廷，还是……”
“先派人守着，日后有用，不急这一时。”
再叙几句，二人走了出去。
落阳是最好的时辰，不用打灯笼，红与灰的浓淡刚好，街巷檐角，天然一股旖旎的色貌。
有住附近的百姓抱着孩子走近，小伢儿手里转着拔浪鼓，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不知哪条筋搭错，谢枝山忽然发问：“你说女子生产，可有不痛的法子？”
天可怜见，陆慈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被问及妇人生产之事，话还出自个男人的口。
幸好他是个缺德带冒烟的，略一思索后，好心提议道：“你日后从妻姓如何？”
“什么意思？”谢枝山面上淡淡的，还不觉有异。
陆慈把绣春刀抱到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们表姑娘叫司滢，你从她的姓，干脆叫司春算了。”
友情岌岌可危，最终不欢而散。
回到谢府，发现门口加了两盏灯笼，且上上下下都站了出来。
“大表兄！”一片瓦亮中，袁阑玉大步上前：“刚刚有人来捎信，说是姨母一家很快会到。”
“唔，提早了，看来路上走得顺。”谢枝山漫应着袁阑玉的话，视线升到半空，婉转地往司滢那头调过去。
她穿了件合领的半袖长衣，下搭一条多幅马面裙，墨绿配新绿，两种绿在她身上穿出轻盈的鲜洁感。
再看耳珠，左右咬了一对水滴型的小坠子，虽然不是他送的，却也极衬面腮，且在丫鬟提着那盏料丝灯的光澜里，晃出两弯窈窕的水色。
应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偏头望来。
四目相接之时，谢枝山微微地笑，自认寻常又得体，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然而她眼眶猛地扩大，猝然背过身，躲开了他的视线。
像被不长眼的鸟给啄了似的，避之不及。
谢枝山笑容僵住，很快涌起不妙的直觉，而这股子异常感，持续到他大姑母一家子泱泱地来。
沈夫人穿斜襟大衫，盖了匹云肩，戴着风帽，身后跟着呼拉拉一大群人。大大小小，动静简直能掀翻谢府的顶去。
闲礼闲话，拉着进了花厅。
不多时，沈夫人笑眯眯地望向司滢，问谢母：“嫂子，这就是滢儿吧？”
谢母点点头，招了招手：“滢丫头，来你干娘这里。”
司滢走过去，叩面茶，认亲礼，顺便也就沿着办了。
沈夫人很清丽，即使年过四旬，也仍然一张秀面，眉宇若同谢枝山作比，这对姑侄倒有几分相像。
她看向司滢送的东西，先是拿起那条蜜蜡的十八子手串，摆弄着尾端的绦丛：“络子自己打的？”
司滢道是：“针凿粗漏，还请干娘莫要嫌弃。”
“嫌弃什么？多好的东西。”沈夫人满脸喜兴，还转头对谢母显摆：“以前看别人有女儿孝敬，咱们不知多羡慕，这回我也圆了心头愿，接着女儿亲手打的络子了。”
姑嫂关系显见不错，谢母扁了扁嘴：“眼睛快上天，别俏了。”
沈夫人笑得眼角打褶，又去看谢枝山：“谢公子，可算做了堂好事啊。”
“总还是姑母与滢儿有缘，才能结作母女，得她孝敬膝下。”谢枝山声线温沉。
沈夫人却摇头：“姑娘大了，该寻夫家的，哪好绊着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枝山一眼。
谢枝山不见异色。
于人前，谢郎君总是最不会出错的，目不斜视，持重端稳。
沈夫人也不出奇，又去摸那只颈枕。里头塞的东西拱着掌心，碎碎的，受力匀称。
闻了闻，竟是茶叶。
“怎么想着送这个？”谢母抢着问一句。
司滢回道：“先前听说干娘后脖颈总是酸痛，这回奔波一程应当更是痹乏，便想着做个茶叶枕，松软着该是能缓和些，况茶叶清香，也能舒神。”
说罢有些赧然：“是以前学来的细碎活计，让老夫人见笑了。”
谢母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过份的长。
司滢连忙补话：“我房里还有一只，差束线就可以了，老夫人若不嫌弃，迟些收好口了，我便送去正院。”
谢母不好说自己眼热，骄矜地点点头：“不着急，我有的是枕头睡。”
司滢抿着唇笑，放回托盘的时候看到谢枝山。
他伸手在逗那个肉团团的娃娃，还顺手扯了口水巾替人擦嘴，娴熟得像上任好几年的奶妈子。
礼物送完，沈夫人领着司滢，依次给她指人：“这是你二哥哥成思，这是你二嫂嫂……”
沈夫人所出全是儿子，老大老二都成了家，老三也定了婚，除了在任抽不出闲的丈夫，人差不多到齐。只是大儿媳妇怀了身孕，两口子便没跟着奔波。
介绍完了大的，再一指厅门口：“最小那个上元节生的，取了个乳名叫元元。”
孩子是谢枝山抱过来的，在他怀里颠个不停，把那件圆领袍折腾得皱巴巴。
再一看，神情是容和的，还挺耐声耐气。
“淘得你，还糟害上你大表兄了！”沈夫人伸出手指，作势在小儿鼻子上点了下，又逗他：“喊姐姐。”
小娃娃几颗糯米乳牙，一笑就全露了出来。
被转着去看司滢，他乐了几下，伸手要抱。
沈夫人眉开眼笑，指使谢枝山：“成了，给滢儿吧，这小子到底喜欢更好看的。”
一双男女被拿来对比相貌，旁边的人都笑起来，伸手要去抱这娃娃，争当最好看的那个。
可惜小孩儿相中了司滢，一心一意要她抱，急得两手乱洒。
谢枝山微微倾身，递给司滢。
司滢有些紧张，这是她头一回抱孩子，手臂伸出来都不敢动了。
“圈住腰和腿，别怕，不是没满月的孩子，摔不下来。”
安慰声中，谢枝山将那软软的小身子，交去司滢怀里。
怕孩子摔，两条手臂和她的碰了碰，短暂地叠在一起。
他眉梢濯净，眸子幽静无起伏，看起来心无杂念。
这时候的谢郎君很有一股疏离感，于司滢来说，又是初识那清清正正的模样，与人如隔云端。
小娃儿终于抱实了，睁着眼和司滢对视，稚气可掬。
沈夫人过来逗儿子，小娃娃新鲜劲还没过，两只手抱住司滢的脖子不放。
“臭小子，突然有个香喷喷的姐姐，乐得找不着北，连你娘都不要了。”沈夫人佯怒。
这话还真有些灵，过后的几天里，但凡醒着，这位走路都不稳的小人儿就要找司滢玩。
孩子眼睛闲不住，得抱着他到处走到处看，两天下来，司滢感觉自己腿都遛细了一圈，更别提发抖的手臂了。
这日是个好天，司滢和织儿带着孩子转了转，歇到个八角亭里。
泥哨子之类的玩具铺了一桌，才发现没带食兜，娃娃饿了没东西垫巴恐怕要哭，便回去取一趟。
织儿走后，司滢单独带着元元在玩。
有玩具在，有鸟叫声听，孩子还算安静，坐在司滢腿上，抓着中空的铃圈晃个不停。
司滢与沈家人处得来，跟这个一岁多的小孩子也很有亲近感，配合他咿咿呀呀无意识的欢叫。
半晌有些累了，撑着腰小打个呵欠，见对侧有个身影慢慢走来，芳兰翩逸，拴住人的视线。
近了，看见个素带玉冠的谢枝山，春风拂槛般，不可攀摘。
他走入亭中，盯着她。
“表兄。”司滢抱着孩子站起来，被他的目光烫红了脸。
谢枝山没应她，却扑地一笑，温声道：“傻不傻？脸脏了也不知道。”
话毕，不由分说把孩子接过来。
男人气力大，单手就能抱住，另只手则递了块巾帕子给司滢：“擦擦看。”
司滢跟头呆鹅似的，按他说的在盖在脸上摁了摁，再落眼，帕上一片熟黄的斑驳。
看了看抓铃，该是掉的漆蹭到她脸上了。
谢枝山给她指了个地方：“去洗洗罢，吊盆里的水是干净的，每天都会换。别靠近湖边，仔细脚滑。”
不经意出了个大丑，司滢头皮激麻，抓着帕子就去了。
等到蘸水时才联想起来，这好像是上回拿来泼过他的，喂鸟的水碗。
没有镜子，只能一寸寸仔细扫过去，生怕有遗漏。
司滢抬手擦着，远远看着谢枝山抱孩子站在亭口，一下指这里，一下指那里，操纵着小表弟的视线。看着游刃有余，是个行家的样子。
许是画面太过温情，司滢突然想及……他以后成婚有了孩子，不知会不会这么有耐心？
有鸟飞过，“唧”的一声跑到梢头。
司滢回神，心跳突然像乱了套，声音大得吓人。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等那阵急跳过境，这才往回走。
到了亭下，却见刚才还关系不错的表兄弟像闹别扭了，元元在谢枝山怀里乱拱，急切得像一块进了水的泥，迫不及待要滑出人的掌心。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激动成这样，谢枝山也有些慌。
见了司滢，这孩子更有一股说不出的蛮劲，上半身脱离他，两只手拼命往前。
司滢不明所以，掖好帕子赶紧上去接，可这孩子手刚挨着她，便猛地抓开她的领襟。
夏日衣少，料更薄，这么两下里扯开，猝不及防地，一片白颤颤的坦荡露了出来。
两人俱是愣住，谢枝山瞪大眼，气血翻涌中，好一阵头晕。

第三十四章 耙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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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量本来就不对等, 还隔了台阶，这么一高一低，露了什么，更高那个简直是尽收眼底。
俏生生, 拥雪似的, 直往眼帘里闯。
谢枝山没了思路, 背上乍起一层细栗，愣头磕脑间，连眼都忘记眨。
很快一方湿帕子拍过来, 伴着女声的怒嗔：“你还看！”
脸上一痛，视线也被糊住, 谢枝山拿那帕子擦了把脸，连忙转身。
怀里罪魁祸首还在拼命地拱，谢枝山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拍, 压着嗓子斥：“臭小子, 那是你能碰的地方？”
奶娃娃不辨形势，挨了斥责, 还胡乱捉着谢枝山的手指去吮，津津有味，甚至呱嗒嘴。
换作平时，谢枝山是受不得这种罪的，但眼下他无心管自己那根精贵的手指头，任由这小饕餮嘬个不停。
他心里打鼓，那片雪扫不出脑子，害起羞来, 颧骨一片潮红。
怎么比记忆里的, 还要……
烘着脸再偷眼一看, 她也转了过身，低着头在整理衣襟，动静急促，头顶好似有几撮焰腾腾的火苗在蹿。
漫长的沉默里，谢枝山吞了下口水，悄摸的，不敢让她听见。
她很快理完衣襟，人又跌坐石凳，整张脸伏在臂弯里，安静地趴着，兴许在哭。
谢枝山没了五迷六道的心思，想喊她，心里又攒不起话来。
这种时刻，该要安慰要开解的，然而怎么说才合适呢？
要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那叫扯谎。
说她也看过他的，算扯平了？
想想，还是不能够。虽然是同个地方，但男人和女人怎么可能一样。
旁人如何他不知，但他和她的，确实差得很远。远到即便他主动扒了上衣让她观赏，由她从早看到晚，却也抵消不了她吃的亏。
虽饱了回眼福，然而后果好像有些严重。谢枝山有冤也喊不出，只得搓火地瞪了瞪怀里表弟。
为什么一岁了还没戒奶？太不像话！
谢枝山犯了难，跟着坐下来，嘬嚅着问：“你……可还好？”
司滢未理。
谢枝山至此哑口。
织儿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幅古怪场景。
她们姑娘伏在桌上，郎君则抱着孩子在喂手指，满脸茫然不安，紧张到两条腿都并到一起了。
像闹了别扭的夫妻，丈夫抱着孩子来请罪，妻子则不搭不理，兀自生闷气，拿脑壳对着他。
而郎君呢，数度欲言又止，像八杆打不出一句话的闷罐子，嘴巴成了摆设，只会傻盯着她们姑娘的裙襕，连名漂亮话都踅摸不出来。
这么看着，倒像她们老家那头的耙耳朵男人，老实巴交，唯唯诺诺。吵架后跟在妻子屁股后头，走一步挪一步，讪讪的，沉默的。
非要找句话来形容，大概是谪仙一样的木疙瘩，看起来十分好欺负。
但这话只敢在心里盘旋，给织儿两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她抱着食兜过去：“郎君，您怎么我们姑娘了？”
明明是个意外，但到了第三个人眼里，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的误会。
谢枝山为难地看了眼司滢，端着孩子站起身，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劝劝你们姑娘。”
说罢提步想走，然而不过一步，被织儿拦住。
“郎君可不兴就这么走，既然是您把我们姑娘弄哭的，您不得哄好才算么？”织儿惊讶地看着他，言之凿凿。
谢枝山冤字当头，却也不知怎么应对这丫鬟的无知与无理，皱着眉头熬在那里，一时不上不下。
最终，还是司滢出声解的围。
她闷闷地喊了声织儿，缓了两息，把脸从肘弯里头抽出来：“你别为难他了，不干他的事。”
织儿不大信：“那姑娘怎么红眼睛，还哭了？”
“是我不小心撞到脚，痛的。”司滢吸吸鼻子，勉强堆出个笑。
织儿哦了声，也不敢再拦谢枝山。
再看谢枝山，怀里的小娃儿已会认人，见司滢重新露了脸，也不馋谢枝山的手指了，哇啊啊地要再过去。
真不知羞。
谢枝山哪肯再让他如意，一心想把这犯了事的给强行带走，于是两条铁臂下劲箍着，匆匆便朝外走。
方走到亭外，只感觉小娃娃扭得更凶，蓦地一阵暖流冲到身上，谢枝山打了个激灵，立时滞住。
他难以置信，慢慢低下头，与那团头团脑的奶娃娃相望。
对方憋红了脸，无辜地看着他，接着把嘴一瘪，抢先哭了出来。
恰好沈府的奶嬷掐着时辰找过来，一听这哭声就知道出了事，赶忙上来把孩子抱开，嘴里迭声道歉：“小公子不懂事，表公子莫怪，莫怪……”
谢枝山整个僵住，浑身气血逆行，面色青青白白变个不住，煞是吓人。
沈府奶嬷先头没与他接触过，见状吓得不知所措，还是司滢让她先把孩子带去换尿片，这才抱着人走了。
“表兄……”司滢迟疑地走过去，被谢枝山制止了：“别过来！”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转过头，见她那没规矩的丫鬟把脸撇到一边，憋得嘴唇子时隐时现，两只眼睛乱眨不休，像要发羊角疯。
谢枝山委屈地看着司滢：“你也想笑是不是？”
司滢摇头：“我没有……”
然而嘴上否认，但一开口就破了功，脸面抽搐，笑得捂住了脸。
幸好她还知道克制，没多久又松开手，一本正经地安慰谢枝山：“表兄别怕，奶娃娃的……干净，跟水差不多，你回去洗一洗，换身衣裳就好了。”
东西在自己身上，谢枝山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哄骗他，然而当下之急，确实是回去换洗。
他麻木地看了眼湿掉的衣摆，将两手掩在一起，大袖盖住溜长的水渍，跟陶塑上穿曲裾的宫人似的，往前走出两步。
大概意识到这样很别扭，又停下来，撤了一只手。
幸好袖阔而大，一只也能遮住。况且……也没人敢看他那里，其实不遮，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没再急着走，而是回过身，挺着腰昂着头，以一种散漫，无事发生的姿态问司滢：“我那扇袋，做得如何？”
人在摆架子，还是立如松柏，然而那张清致的脸上滚着一簇红，欲盖弥彰。
原来也是个薄脸皮。司滢这样想着，嘴里应道：“近来不得闲，明儿才有空给表兄忙那个。表兄要是着急，不如找府里的绣工赶一赶？”
谢枝山点点头，意也不在扇袋：“不着急，你慢慢绣就是。府里绣工不如你手巧，没得浪费了我的好料子。”
这时候还装模作样地夸人，司滢好心提醒他：“表兄还是快些回吧，过会子那个干了，会有气味的。”
谢枝山抿了抿唇，怨怼地看她一眼。然而体面是体面，挂着一坨不雅的湿淋淋使他万分难受，于是曼曼地应了一声，甩开步子走了。
他身段是极好的，不柳不敞，走路向来很有风姿，这回也不例外。然而那风姿后头是怎么个狼狈相，也只有这亭子里头二女知道了。
待人走远，织儿噗地笑出声，蹲在地上直揉肠子。
司滢也放开笑了一会儿，早先的那份难堪淡了许多。等好不容易停下笑，她点点织儿：“下回可别那样了，要惹了表兄不快，可有你好受的。”
这是在说先头织儿拦谢枝山的事。
织儿认错，说自己方才也是逞一时之勇，心里其实也后怕。但说完，却又嘀咕道：“我其实……也是为了试探郎君。”
司滢定了定：“探什么？”
“探郎君他……是不是当真喜欢姑娘。”

第三十五章 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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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件事, 织儿很执着，甚至比司滢本人还要积极。
她喃喃说：“方才那事，郎君如果半分不顾姑娘，我一个丫鬟, 发落就发落了, 哪管那么多？可他容我放肆, 明显是顾着姑娘，才没有即刻发作。”
司滢觉得太牵强：“表兄虽然严厉，但近来平和许多, 不会动不动发落人的。”
“是啊，怎么突然变好了呢？”织儿顺势接话, 且自问自答：“这叫放下身段，为的什么？肯定是对姑娘动了心啊！”
动什么心？司滢捡起抓铃，收拾起元元的玩具来。
凡事得有因, 要真按织儿说的, 谢菩萨喜欢她，那是怎么来的呢？
难不成是因为她多次试图冒渎他, 的确也得过手，所以他由愤怒转娇羞，才对她产生别样的倾慕？
那他心仪的，是她最丢脸，最无赖的那面？
按这样想，到底是她有毛病，还是他不正常？
不过，谢菩萨刚才那别别扭扭的模样, 真是怎么想怎么好笑, 跟他以往的深沉太有出入。
散在桌上的玩具一件件归了箱器里头, 主仆二人往蕉月苑回转。
织儿还在叹：“其实刚才……我以为郎君跟姑娘表明心意，姑娘不愿意，他就恶人行径恐吓您，想强取豪夺使横的，才把您给吓哭了。”
司滢嘴角一抽：“大白天的夺什么夺，越说越不像话。”
不过回想那幅呆相，眼睛鼓得老大，连呼吸也顿住，直挺挺活像僵尸。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他要流哈喇子了，可见男人都一个臭德行。
织儿犹不死心，敲缸沿问：“对郎君，姑娘怎么想的？”
“我觉得不大可能。”司滢捵了捵衣角，实话实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到，他为什么要喜欢我。”
织儿撑了撑眼：“姑娘想歪了吧，喜欢就喜欢呗，郎君还能是图姑娘什么？”
司滢噎了下。确实，她浑身上下有什么不是他给的？他……能图她什么？
织儿开始长吁短叹：“郎君不是肤浅的人，肯定不是对您的相貌身段动心，不然出来那会儿，直接就给您接房里伺候去了，哪用绕这么大弯子，又是认表亲，又是给介绍夫家……”
哩哩啰啰一长串，织儿果断地跺了下脚：“我直说了吧，郎君喜欢姑娘，肯定是贪您这个人。这叫日久生情，越瞧您越觉得稀罕，觉得顺眼，想跟您在一块儿！”
“盯着路，别激动。”司滢看得好笑。
正好穿过花圃，有只粉蛾子朝人面门扑过来，她拿扇子挡了一下。
看那举止，八成是对织儿的猜想过耳不入心。
要问她在想什么，左不过觉得自己这丫头从揣想到妄想，尽瞎琢磨。
听这份急切，恨不能明天就改口，喊谢菩萨作姑爷。
再看织儿呢，简直哭笑不得，认为自家姑娘这脑子里，总有道弯拧不过来。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本来也是傍人门户，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郎君先头又造了一幅等闲莫近的姿态。虽说改得快，但最开始的态度铜墙似地矗在那里，要想让姑娘相信他的爱慕，恐怕不容易。
所以说来说去，也是自己造的孽。
但不能就这么不理会，于是点拔道：“姑娘，咱要想，也该想郎君是几时喜欢上您的，您觉着呢？”
日头刺眼，司滢觉得这丫头八成是没睡饱，犯迷糊了。不然怎么一个劲钻牛角尖，愣要说谢菩萨喜欢她？
明明他前些时日着急得很，见她和丁将军没了可能，就立马过来催她另找……
走到荫处，踩过梅花门，司滢忽然停住。
如果织儿猜的是对的，那上回在廊子里头，难不成……他是在暗示她，在毛遂自荐？
所以，不是他越来越怪，是她猪油蒙了窍，死脑筋一根，从没能领会到？
这么想着，突然打了个哆嗦。
而此时的陶生居，谢枝山刚从湢室里出来。
一路走，一路系着领下最后那颗纽子。
自己孩子都没尿过，先给个同辈尿了一身，像什么话？
不过丢脸归丢脸，但她憋笑的模样极生动，笑起来也很好看。
当然，如果不是嘲笑他的话，他会愿意留在那里一直看。
她很……足，是他的福气，更令他神往。
纽子扣正，谢枝山口干舌燥，掉入好一阵的回想与幻想。
想得多了，差点没齁死。
时川进来添茶，顺便带来一封拜帖：“郎君，是齐大人的。”
齐大人，便是原吴州总兵，前些日子无罪释放的，丁淳那位恩师。
没想到丁淳所言为真，这位堂堂总兵，竟然真要来造访他。
见谢枝山垂眼，时川琢磨着问：“听说西宁侯爷几次登门，齐大人却都以病体相拒，可这回却要来见郎君，不知是怎么个想头？”
谢枝山嘴角微微一捺，声音有些漠然：“将死一回的人，总是格外惜命。这位总兵原就不爱掺和朋党，是西宁侯不足意，却又不知自己在异想天开罢了。”
圣躬虽欠安，天子却已不是初初即位的病弱少帝，像侯府这样的功勋人家，可以予宠，可以利用，却绝对不会允许其权势坐大。
不过，倘或西宁侯不是那么贪，当初他或许还得另寻法子，才能出得了死牢。
至于齐弼峰为什么来找他……
“吱”的一声，是外头风起，将槛窗吹得阖上一扇。
时川赶忙去关，谢枝山坐进官帽椅中，背靠搭脑，手里把起了玉滚轮。
小碾子精致，挂着的几颗晶石也趣致，将来拿去逗孩子也不错。
忖了忖，让时川去唤钟管家。
钟管家来得很快，谢枝山也没说别的打岔，直接问他，当时挑的另外两个人安置去了哪里。
指的，是和司滢一起被卖给谢家，给谢家传宗接代的女子。
除司滢外，那二人当中，一个是人牙子手里挑的干净姑娘，另一个，则是隔壁县城物色的，没开过脸的清倌。
钟管家如实答说：“都在新买的庄子里头养着。咱们的人看得紧，那两个也本本分分的，连调笑都极少……郎君可是担心她们走漏什么风声？”
谢枝山稍作沉吟：“再把看守的人都筛一遍，看近来有否异样。另外，放几个人暗处盯着，查有不对先别动，报上来就是。”
钟管家应声，悄摸去办了。
—
燕京没有回南天，不像中州，一过端午到处湿溻溻，墙上刮得出水来。
这日从沈夫人院子回来，司滢挨着窗下抻了会儿线，一晃神，把那条长命缕掏了出来。
这长命缕如果表心意用，是有其讲头的。
要表心诚，且想有回应，最好自己动手编。
对姑娘来说这没什么难，但爷们多数会避懒，有摊上买了说是自己做的，大家公子则直接甩给府里丫鬟绣工，也是很常见的行为。
而这条呢……上回她湿着手，曾经摸出过墨痕来。
如果是谢菩萨编的，也真难为了他。
既脸皮薄，想必没有经他人之手，而是自己密密隙隙钻研的。
谢菩萨那样的，做学问之类的好说，但这种细致的活计，却很难上得了手。
而且这种编绳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绝对不简单。三股好编，五股总要错线，交来交去看得人眼花。
譬如这条，就有几弯没扯实，突兀地冒了出来。
看着，脑子里就浮现一个暴躁的谢菩萨，悄悄关在书房，几条丝线编了又拆，或是眉头死拧。
兴许不耐地摔过，像刚学针凿活计的小闺女，编著编著跟自己发火置气。被磨得发躁了又去练练字，等心绪平稳些，再重新捡起来。
织儿出现，撩开新挂的珠帘，珠子挤在一起，声音清脆又忙碌。
“这帘子真好看，给咱们这儿衬得盘丝洞似的。”
“什么盘丝洞，瞎用词。”司滢回神嗔她。
织儿嘻嘻地笑：“姑娘忙什么呢，在给郎君做扇袋？”
司滢嗯了声，把长命缕收起来，就着织儿送来的笔墨，在纸面写下“絮卿”两个字。
织儿没怎么念书，不大识字，尤其这两个看着斗大。
问过怎么认，小丫头抠了抠头皮：“这什么意思呢，絮与卿听？怪黏糊的。”
司滢轻轻摇头，眼睛盯着纸面，忽尔呢喃：“我的字，好像不大好看。”
“好看的呀，这么圆转。”织儿夸一句，复又笑说：“不过郎君的肯定也好看，听说以前国子监办诗会，有人专门等他的字，藏了拿去卖。”
倏地灵机一动，织儿兴奋地坐下，脑袋挤过去：“不如叫郎君写了，姑娘照着绣？”
这怎么都像在找借口去见谢菩萨。司滢脸一热，咬着唇想了想：“也好，那就去一趟吧。”
见她居然没拒绝，织儿笑眯了眼，起身去找纱褂子，顺嘴叮咛：“姑娘多留一留，瞅准机会，把长命缕的事问问郎君，看他怎么个反应。”
天儿半晴不晴，日头虽没全露，好在扫了些热气。
一路走到陶生居，听说谢枝山在会客。
来得不是时候，司滢正想走，却被苗九热情留住：“不妨事的，客人来了一会儿，应该快要走了。先前郎君说过，表姑娘要是来，让小的们一定要留着，倘或慢怠了您，可是要挨罚的。”
这话，说得跟早知道她要来似的。司滢疑惑：“表兄真这么说？”
“那自然！”苗九一本正经扯淡，煞有介事点头。
于是跟着他的引，司滢到了小厅旁的敞间。和待客地方离得不远，甚至听得见人交谈。
如苗九所说，确实客人会得差不多，刚进去不久，就听见在辞别。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两人都出来，声音就更清晰了。
先还是几句客套的话，等离近敞间了，听见那位客人笑着提起件事：“谢大人上回到鄙府，可还记得给老朽侍疾之人？”
“大人引见过，是令嫒。”这是谢枝山的声音。
那位叹口气：“我戎马半生，妻房早逝，唯一的儿子也战死在苏定河，膝下就这么个女儿。上回遭人陷害，还险些累得她发落教坊司……”
气叹完，又听这位笑道：“不怕谢大人笑话，我那女儿对你甚是仰慕，上回见过，更像丢了魂似的，一提就害脸红。我不忍女儿受那相思苦，便借这回造访，腆着老脸与大人提一提这事……”
提什么事，用什么意，昭然若揭。
人渐走远，后头的话也没怎么听见了。
司滢坐在椅子里，低着眼眉。
织儿朝外头看，嘴里犯嘟囔：“怎么还有这种事？什么一提就脸红，什么相思苦，真是，老老少少都不知羞。我还头回看到当爹的上门给女儿说亲，闹得女儿多不值钱似的。”
过两盏茶的空晌，谢枝山回来了。
不用多想也知道，肯定是亲自送到府门口。兴许，还因谈事而耽搁了脚程。
苗九一脸喜兴，跟立了大功似的，把谢枝山带往了司滢跟前。
“表兄。”司滢早站了起来，朝他欠一欠身。
谢枝山端庄地点点头，细打量她。
鹅黄的挑线裙，外罩一件立领的纱褂，头发也盘得好看，这叫什么髻来着？双刀，燕尾，还是雀顶？
闹不清，但她特意打扮过，他是看得出来的。
女为已悦者容，谢枝山觉得自己享受到了丁淳的待遇，微微地颔首：“何事？”
司滢把扇袋事说了，赧然地笑：“我的字太丑，怕绣出来入不得表兄的眼，便找表兄讨墨宝来了。”
“哪个说你字丑？”谢枝山皱着眉，不悦地瞥了织儿一眼。
织儿不敢说话，司滢挡到她跟前：“是我自己觉得不好看，写了许多都不如意，怕挨下去耽误事，才打算不用的。”
写了许多都不如意，肯定也偷摸念过许多次。
男人表字和女人小字一样，到了喜欢的人那头，总能咂摸出不同意思来。
很明显，这是对他上心了。
谢枝山别过脸，眼神做作地飘忽着：“既如此，跟我去书房罢，正好替我磨墨。”
他说走就走，身形转出一种绰约感。而司滢脚下蹉着步子，犹豫起来。
谢枝山已经走到门口，见状回头：“放心，书房门开着，你也没喝酒，还怕又对我无礼不成？”
这话给司滢一噎，只得跟过去了。
门确实敞着，织儿跟苗九都守在外头，里间在做什么，一览无遗。
隔没多久，书房还是上回的模样，幽而静，满室熨贴的纸墨香。
里头挂了谢枝山自己的字，笔势浓重，开阖恢弘，豪爽顿生，跟他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别扭劲很不搭。
司滢研墨，谢枝山也没完全做耍手掌柜，嘱咐她小心沾到墨后，自己在案面铺起宣纸来。
他做事专注，眉眼出挑的人，面架子也很流畅，低头时，鼻梁压出英挺的光。
墨研好了，谢枝山道声多谢。接着牵起袖来，笔尖吃墨，盘口撇几下，便挪到了纸面。
他腰杆板正，全程很沉得住气，不像有些人写一笔动一下，像村子里的神汉在画符。
两个字一气呵成，写完后听了司滢的夸，谢枝山谦逊地笑了笑，让去旁边洗手，兼喝茶。
净过手后，提起瓷盖在茶面打转，视线一偏，见司滢还在看他的字，一条手指靠在上头划动，隔空临摹，透着股可人的稚拙。
谢枝山嘴角含起些笑，看她衣裳挂在身上，掐出一捻儿细腰，再上是玲珑的肩，纤纤的颈，一张脸粉光腻白。
多傻的人，上一世曾抱着孩子来他书房，念与孩儿要学他的字，结果孩儿乱抓，把他写的挂帘掏了一个大洞。
最后母子二人面面相觑，实在惹人发笑。
盯得久了，被盯的人明显发现，眼睫乱眨几下，但却没有看过来，而是偷摸把一根手指变成五根，齐齐在字面上头扇动，做催干之势。
动作真是僵硬，谢枝山眼里的笑意晃动起来，待喝完茶，走去问司滢：“你可有小名？”
司滢摇头，说没有。
谢枝山想了想：“我把你画下来，可好？”
从耳到腮，司滢一张脸渐次红起来：“不好，我没什么空了，一会儿回去还有事。”
谢枝山点点头：“那下回罢，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这话说得司滢更是脸热，那条长命缕就在袖子里躺着，她想她胆子再大一点，应该抽出来摔到他跟前，问他怎么个意思。
想得痛快，可又到底面嫩，只好丢开手当没听见。
她不扇了，谢枝山便把宣纸挪了位置，放窗边晾去。
他衣冠整洁，然而人在窗台之下莫名婀娜起来，一举手一投足，像在对镜理妆似的。
察觉司滢目光，他夷夷然地回头，将眉梢一扬。
司滢差点没憋住。
摆出这样的撩人姿态，大概以为自己是什么天生尤物，一眼就能让人流哈喇子。
前几回不懂他的怪，但当有另一个可能印到心里时，几下里的画面撬开牙关。她低头替他清理书台，无声地弯起了眼。
谢枝山虽有上乘的容色，然而朽木轮流做，到他头上时，奇怪地嘀咕：“好好的，笑什么？”
司滢猛地吸一口气，无辜地抬头：“我哪有笑，表兄莫不是看错了？”
分明是在促狭，谢枝山眯起眼，忽然问：“你那位亲哥哥，肩膀上留的什么疤？”
司滢顿住：“表兄……怎么突然问这个？”
“自然是想替你寻亲，京师浩穣，要找一个人没那么容易。譬如你说肩头有疤，筛了又筛，能拔出百来号人。最好特征细到具体，才方便寻人。”
搬了一席话忽又想到些什么，谢枝山慢慢缩起眉：“还是说，时至今日，你仍不肯信我？”
他望过来，一双澄澈的眼，却有压不住的失落。
司滢心里一紧，低头去揉弄手绢，好半晌才挤出话道：“是被土胚给烫的，应该像半个碗的形儿，或说一道弧边，上头皮是皱的，发紫。”
说得确实够具体了，谢枝山神色缓和下来，但仍揪着一丝疑窦，仿佛有什么对不上劲。
门被敲了敲，织儿探头：“姑娘，咱们该回了。待会儿沈夫人过去扑个空，不好。”
这话提醒了司滢，干娘说她院子里的芭蕉底下合适乘凉，这两天每到这个点，都会抱着元元去玩。
幸好纸上的字也干了，谢枝山卷好递给她：“扇袋不着急，慢慢做就行了，听说你最近还在给元元做鞋帽……莫要太操劳了，当心伤了眼睛，以后看人得眯眼。”
好奇怪的一回相处，简直过分融洽。
他目光轻亮，声音也温温吞吞，接递宣纸时，二人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擦撞到一起。
点点飞红爬上司滢的腮儿颊，像谁往她嘴里填了块闷甜的果脯，企图要化人筋骨。
想到果脯，司滢忽然好奇心发作，捉住他问：“表兄，那个洞玄子，到底是什么书？”
作者有话说：
娇娇：救救我救救我，这怎么答？
滢：他喜欢我？他图我什么？
娇：图你胆子大，图你敢摸我。
掉红包。我说昨天下半夜怎么突然困歪了，原来今天生理期…总之没能加更是我食言，发红包补偿大家…我会支棱的！

第三十六章 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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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枝山奇窘。
一本平平无奇的书而已, 装订得那么不起眼，怎么值得她惦记这么久？
凄风苦雨中，尴尬到头是狼狈，狼狈到头, 甫生质疑。
看着司滢, 又怀疑她故意逗自己, 谢枝山有些羞恼，故作镇定地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书？”
司滢抱着宣纸，罔罔的一对眼：“是……女科医书？”
谢枝山闷住, 霎尔由气转羞：“什么女科医书，把我当哪样人了。”
哪有男人独坐书房钻研女科医书的？他正正经经一个人, 哪有那样龌龊。
原来不是女科医书，司滢不大好意思，讪讪地笑：“那是什么书？”
谢枝山只好掰扯：“是道家摄养之术, 主引息, 吐纳之法。”
略一顿，又添话道：“翰林院有时夜值, 最近又在修史，精细耗神，我修来可健体……养固。”
原来是因为身子虚，才遮遮掩掩。
司滢愧疚极了，觉得自己太没眼力见，居然戳到人的痛处。
她干笑两声，勾起脑袋关心道：“那，有效么？”
怎么还问起效用来了？谢枝山一窒, 眼底露出无奈笑意：“只研未习, 还没试过的。”
司滢哦了一声, 慢吞吞点了下头。
谢枝山见她懵样可喜，一时嘴欠，冲口说了句：“你喜欢，以后我教你。”
司滢有些意外：“我也可以修么？”
“自然可以。”谢枝山含蓄地笑了笑，轻声说：“不介意的话，咱们还可以……共同探讨。”
说完觉得太无耻，右手垂下来，抠了抠桌皮。
司滢看不懂他的古怪，茫然张着眼：“那先谢过表兄了。”
“辛苦些罢了，算不得什么。”谢枝山眼梢勾过来，有一种含情脉脉的神气。
分明隔着几步，但他话里的热气好像凭空拂到她耳里，心更像无故像被鸟兽给衔了一下，司滢的脸粉作一片。
好好的诉情时机，陆慈来了。
陆慈是个精怪，脑袋都送进来了，又故意伸手遮眼：“罪过罪过，是我来得不巧了！”
“陆大人。”司滢塌了塌腰，没有多留，与陆慈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谢枝山才收回眼。
陆慈大爷把自己摊到圈椅上：“你让我去查司姑娘那位姨丈，他舌头废了，又是个不认字的白丁，不可能有人问得出什么。”
谢枝山道：“重点不在问出什么，而是有没有人找他。”
“那应该也没有。按你说的，我早把他撵天边卖苦力去了，就算咱们自己要找，也得费老神。”
言叙未几，陆慈提起道：“北坨那位公主的事，你可知道？”
谢枝山在书架前徘徊，思索着该把他的洞玄子藏到哪里。
“陛下才刚选妃，没有要收她进后宫的意思，打算在未婚臣子里给她择个夫婿。”陆慈在后头喋喋不休：“人家说要才俊，得有学识又生得好的。听说宫里有人提了你的名字，你可有些危险。”
谢枝山扯了下嘴角，显然并不作兴。
陆慈陶陶然地笑：“那位公主可带了不少嫁妆，后头又有个北坨母国，一群人挤破头想要娶。这样条件，恐怕赵东阶都起意了，你就不动心？”
“说什么混账话，我为什么要动心？”谢枝山漠然地答了一句，又回过头来，两鬓高吊着反问：“陛下安排锦衣卫随行，你如果动心，怎么不去跟着她？”
陆慈打噎。
此时的陶生居外，司滢正乱步羞走。
过一石桥，撞见个冒冒失失的袁阑玉。
“四公子。”司滢唤他。
袁阑玉这才刹住脚，乐颠颠应了，并朝她手腕看了两眼。
可惜穿的是大袖衫，除非抬手，否则瞧不清腕子上戴了什么。
见他风风火火，司滢随口问：“四公子是赶着去哪么？”
袁阑玉点点头：“听说陆大哥来了，我去找他。”末了又主动向她汇报：“我想进锦衣卫，你觉得可以么？”
司滢怔了下：“四公子打算长留燕京？”
“其实我爹娘一直想让我留在燕京，让我领个缺，跟着大表兄学些什么的。”
袁阑玉喃喃着，脚尖在地上画起圈：“以前是我好玩，一个地方呆不住，”他红着脸觑了眼司滢：“但以后……还是得定下来。”
头回听个男人吐露心事，司滢不知该回什么。见他抬头，敷衍地笑了笑。
这一笑，惹得袁阑玉好奇：“你笑起来，怎么脸上有涡？”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少年心神是散的，司滢摸了摸脸：“应该都有的，可能有些明显，有些不明显。”
“那你看我有吗？”袁阑玉弯下腰，把张脸凑过来，使劲地呲牙。
模样有些滑稽，司滢忍着笑：“有的，右边还是能看出来，小小的一个坑，很好看。”
被夸好看，袁阑玉羞红了脸，手里抚弄着丝绦子：“后天，我爹娘就该到了。”
司滢跟不上他的思路，一看天时确实不早，便打岔道：“四公子不是要寻陆公子么？他来了有一阵，你再不去，说不定他该走了。”
话一脱口，忽然意识到这说明自己见过陆慈，且是打谢枝山院子里出来的。
幸好袁阑玉通脑壳，一拍手：“对，差点忘了这事，我得走了！”
脚下踩了车轮子似的，一说走，人就奔过了桥。
司滢回头，也往蕉月苑去。
几乎是前后脚，她才刚进房，就听到了咿咿呀呀，小娃娃独有的吵闹声。
沈夫人一行说说笑笑地进来，坐去了早摆好桌凳的芭蕉树下。
逗了会儿孩子，闲话家常时，沈夫人提起件事来：“我们还在武昌的时候，你大嫂嫂就提过，有一门亲事想说给你。”
司滢腿上坐着元元，正给这小人儿递吃的。乍听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沈夫人笑说：“是你大嫂嫂的娘家兄弟。那后生我见过，性子纯善，人也生得很不赖，还考了个解元。他在国子监捐了个监生的位置，下个月就会出发，往燕京来。”
听这意思，如果合适的话，到燕京就要安排相看了。
见司滢打愣，沈夫人与旁边的老二媳妇交换个眼神，复又补充道：“你别着急答我，别因为是我们提的就应，迟些静了，自个儿好好想想，过两天我再问你。”
老二媳妇在旁边逗话：“妹妹要有心上人，也别觉着羞，同我和娘说一说，要是相识的，咱们上门探探那人的口风，也不是不可以。”
“瞎说，这种事儿哪有女方主动的？没得叫人看扁了，怪不值钱的。”沈夫人佯佯地斥了老二媳妇，又去安慰司滢：“别听你二嫂嫂的怪话，女孩儿家贵在矜持，就算喜欢到心缝里了，那也得等男方主动才行。”
婆媳两个一唱一合，说完这些也不听司滢答话，马上又扯到别的事上去了。
当夜入睡，司滢有些辗转。
织儿给她掖被角：“姑娘在想什么？”
司滢摇摇头，说没什么。
织儿也没多追问：“姑娘早些睡吧，明儿还约了祝姑娘的。”
确实时辰不早，司滢收敛心神，渐渐睡着了。
次日去给沈夫人请安，中途碰见去上值的谢枝山。
也不知是在为什么事伤神，又或真有哪里不舒服，他蹙着眉，西子抱病般，脸都比平时要白上一分。
“表兄昨夜没睡好么？”司滢问。
谢枝山头点得很快：“不大好，嗓子发痒，头也有些疼……”说完，中气十足地问她：“我是不是病了？我想喝你煲的汤。”
一大早的，怎么就想喝她做的汤？
接连有下人走过，司滢往旁边避了避：“表兄先去上值吧，汤……我晚些端给你。”
谢枝山爱她的羞态，一时眉也不蹙了，眼波横陈过去：“汤里别放花生，我吃不得那个。”
司滢点头，见他还杵着，不由有些着急：“时辰不早，表兄再不去，该误卯了。”
她催他上值，是梦里才有过的场景。
谢枝山展眉一笑，外眼角快要飞起，迈着端稳的方步走了。
迟些时辰，司滢也收拾妥当，出府跟祝雪盼一起。
姑娘家出门作伴，要么逛胭脂铺子，要么戏园子听听曲，或是到茶楼品品点心。
俩人在街上逛会儿，挑了几样合心意的胭脂，带着往靖水楼去了。
女孩儿家凑作一处，免不得要说说烦心事，而正在适龄，逃不开的又总是个婚字。
和司滢一样，祝雪盼最近也面临着相看的事，且还不是一宗，几下里的人选都堆在她跟前，催着让她去接触。
“长辈们不知道怎么想的，那种事总要约在寺庙。庙里多纯圣的地方，叫菩萨看咱们扭扭捏捏，我都替菩萨害臊。”
司滢噗地笑了：“那你也是够操心的，还替菩萨害起臊来了，菩萨要知道祝姑娘这么好心，肯定得显灵，替你促成一桩好亲。”
“我才不要呢，我还想在爹妈身边多留两年的。”祝雪盼皱了皱鼻子，突发其想，捞住司滢一条胳膊：“不然你替我吧？万一有瞧对眼的，直接叫他上谢府提亲去！”
司滢吓坏了，连连拒绝，祝雪盼起了玩心，追着不放。
二女密密地嬉笑着，才下马车，见一群人赶在前头进了茶楼。
后头几个白色贴里，腰间别了牙牌，应该是宫里太监，开道的则穿黑色飞鱼服，是锦衣卫的人。
“什么人呐？阵仗这么大。”
围观人众的惊奇声后，一顶华盖马车停在门前，下来个银朱色的身影。
银朱，最艳的红。姑娘唇下一颗小痣，额前绕着两股编绳，烈烈红裙，衬得眼鼻越发明艳。
“这是北坨来的，那位泉书公主。”祝雪盼小声跟司滢说。
锦衣卫开道，内侍随行，足以见其尊荣了。
周遭有一个算一个，视线都追着这位泉书公主跑。
祝雪盼又抵过来，压声道：“听说太后娘娘，有意把这位公主和你表兄凑作一对。”
说的，自然是谢枝山。
作者有话说：
娇：汤里别放花生，放海#￥狗@￥丸
传下去，谢.正经人.娇娇身子虚。
【感谢灌溉营养液】  玄天帝姬：8瓶园艺师：66瓶欣欣：3瓶   肉卷煎蛋：10瓶hb：1瓶   嘒彼小星：4瓶老虎来喝下午茶：6瓶   高产大大快更：1瓶吃货baby宝：1瓶   天啦噜：1瓶   芝栀复吱吱：1瓶 十一啊：1瓶 袖箭飞吟：11瓶肥牛蛋蛋饭：5瓶44787438：20瓶瑾星：5瓶26985545：6瓶

第三十七章 文案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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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心下踏空, 司滢捵捵袖子，手指绕在一处，打了个结。
那日疯玩到将近申时，茶楼出来又去听了场戏, 等日头一寸寸下拉时, 才回到谢府。
谢母寿辰就在眼前, 下人们散在各处忙个不停。
想起白天备好的食材，司滢到厨房看了一眼，再往蕉月苑回时, 遇见正往各处巡视的钟管家。
连日操劳，见老管家忙得腰都有些佝偻, 司滢便关切了几句，让注意身体。
钟管家感念她，但也无奈叹气：“宫里传了话, 说是太后娘娘届时会到, 万岁爷这两日见好，兴许也会来。都是天字号的人物, 哪哪都出不得错，宁愿现在费神些，也好过到时候御前失礼，给咱们府里蒙羞。”
司滢笑了笑，不好多耽搁老管家忙碌，便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谢枝山未归。
次日天彻底放了晴，袁家夫妇也到了。
袁大人是盐务官, 这回特地告假, 陪着妻子来燕京贺寿。
他人偏瘦, 脸也偏长，人好像荡在衣裳里似的。
明明盐务是最有油水的职，却给他喂成这幅模样，倒像是出苦差的官。
只是开口说话不大讨喜，暗搓搓挑拨，反复提到沈家那位连襟没来的事，最终被妻子一眼瞪来：“你脑子管尿浇了？别把官场上那一套带回来，都自己家里人，挑什么理？不会说话滚去睡！”
妻威如天，袁大人老实了，摸摸鼻子移开眼，正好看见回府的谢枝山。
“哟，贤侄回来了！”袁大人踢腿起身，满脸挂起笑容来。
“姑丈。”谢枝山与他寒暄，余光去找司滢。
她坐在右下方的椅子里，元元则坐在她腿上，乖乖地靠在她臂弯，和她一起听长辈们说话。
偶尔兴起了，还指着某个人傻乐，仰头呀呀地找她同乐。她弯着眉眼一笑，又顺手拿巾子替小娃娃擦汗。
和头回的手足无措相比，这时已经抱得很是像模像样了，甚至让他找回上世的场景。
只是温情归温情，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谢枝山清了清嗓子，上前与长辈们见礼。
一大家子终于到齐，当天晚上，便都留在了前院的花厅用餐。
三家人，老老小小十几号口子，提前吃出了寿宴的那份热闹。
一餐饭罢，时辰尚早，又都继续留在旁边叙旧扯闲，说几句贴已话。
许久不见，袁逐玉黏着她娘，脑袋快在袁夫人怀里顶出个洞来。这幅娇憨之态，惹得众人接连调笑几句。
袁逐玉羞得哼了一声，两臂抱住袁夫人的腰：“我们娘俩关系好，我黏我自己的娘怎么了？”
袁夫人摸着女儿的头，笑得又怜又爱。
龙凤胎难怀，当年生完去了她半条命，后来也就没再生养了。
所以兄妹头上的老四老五，行的是外家这头的表亲辈份。在袁家也就这么两位小祖宗，自然千娇百宠，要什么依什么。
袁夫人顾着宠女儿，袁大人则在和谢枝山套近乎。
面对这位妻侄，他简直像在跟上峰说话，赔着笑，没停地扫听朝里的事。
谢枝山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不时走神去观察司滢，为她一晚上都不理自己而不安。
六月的天女人的脸，这是怎么了？
蓦地，又听姑丈一声：“听说咱们府里寿宴，北坨那位公主也会来？”
明明初到燕京，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小道消息，竖起两只耳朵，呈打听之势。
谢枝山心思不在这上头，囫囵应一声，又听上首沈夫人问：“那位公主，是不是叫泉书来着？”
“全输？”袁阑玉没头没脑地接嘴，哈哈地笑道：“怎么有人叫这个名字？她斗蛐蛐打棍球，怕是打小都没赢过吧？”
“臭小子，这是太后娘娘赐的名，有你说话的份么？”袁大人啪地打了他一下。
扯到宫里太后，没人再好说什么了，袁阑玉再蒙也知道轻重，摸着头去找茶喝。
话头就此揭过，又跑到元元身上，说这孩子身板硬朗，打生下来起就没害过什么病，是一众表兄弟姊妹里最不磨人的。
沈夫人笑着摇头：“病是没怎么病，磨人可是一等一的。比如昨晚上非闹着要跟滢儿睡，打也打不乖，哭累了才歇的。”
“总还是跟他这位姐姐投缘，才时时惦念着。”
袁夫人招了丫鬟过来，取出一道匣子递给司滢：“孩子，咱们头一回见，我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就选了对耳夹子做见面礼。小了些，你别嫌寒碜。”
司滢起身，笑着与她道谢，又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回赠，得了几句夸奖。
袁夫人叹道：“听说逐玉先前连累你差点出事，姨母心头愧疚得不行……我这女儿是个顽主，也属实给我们惯坏了，她要说过什么混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往后她再敢胡来，你只管跟姨母说，姨母罚她顶碗。”
“娘……”袁逐玉拖着长音撒娇，兼打岔。
袁夫人唬起脸来，作势训了她几句，复又对沈夫人笑道：“大姐，滢儿可说亲了么？这样标致的孩子，我瞧着也可意，不知以后会给什么人家谋去？”
“还没呢，”沈夫人眉开眼笑地看向司滢：“正好，上回跟你说的，你大嫂嫂那位娘家兄弟，你考虑得如何了？若是觉得合意，我去信跟你大嫂嫂说一声，等那位小郎到了，安排你们见个面。”
厅中一静，好似几下里的动静都停了下来。
腿上的孩子动了动，傻张着脑袋与司滢对视，把手里的糖块递给她。
司滢接过来喂到孩子嘴里，又抬起头来，冲沈夫人笑了笑：“让干娘操心了，我没什么想头，但听干娘的。”
一声尖锐的吱嘎，是袁阑玉站了起来：“这怎么行？”
“你撒什么癔症？坐下。”袁大人去拽儿子：“没大没小的，嚷什么嚷？”
沈夫人眉目含笑：“小四儿，你怎么这么激动？”
袁阑玉不情不愿地坐下，嘴却不停：“姨母，你是出了名的月老，怎么，怎么就不为外甥想想？”
沈夫人惊讶了：“看来我们袁小郎也到年纪，这春心捂都捂不住，不过……”她目光划向谢枝山：“你大表兄还没着落，你急什么？”
“大表兄走科甲正途，受万岁嘉重，以后是天子近臣，要为治国出力的，哪会把心思放儿女私情上？”袁阑玉急道：“我不同了，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刚说完，又挨了袁大人爆栗：“浑小子，不要脸了？说什么妖话？”
他逞父威，换来袁夫人一记威胁：“再打个试试？我儿子要给你打傻了，你走路回无锡！”
出声被治住，袁大人气焰矮下来，只能冲儿子干瞪眼。
厅里气氛倒没受影响，沈夫人故作不解：“我们小四儿喜欢哪样的姑娘？说出来，姨母替你留留神。”
袁阑玉忸怩着暗示道：“就……白些，性子好些，爱笑些，最好……有两只笑涡。”
说完，飞快地看了司滢一眼。
厅房一角，谢枝山手放在膝头，感觉自己快要被气伤脑子。
丁淳到底是外男，还会顾及些礼节，老四这小子跟猴一样，明目张胆打她主意，恨不能逮人就说喜欢她。
她呢？昨儿白天还跟他眉目传情，他满以为以为是开始在意他，结果还是榆木脑袋不开化。
这时候粗枝大叶，简直就是在朝他心口捅刀子。
所以是怎么个意思？对他以外的男人个个都很有兴趣，只要四肢齐全就入得她的眼么？
那什么解元，他还是是会元，是殿元，能越得过他去么？
椅角响了响，是谢母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了半天的戏，老太太累了：“都回去歇吧，时辰不早了，有事明儿再说，熬夜伤神。”
走近儿子身边时，谢母拿手搭了搭眼：“大晚上哪来的酸风？扫得我眼睛痛。”
满厅数她辈分最大，她一起来，屁股都跟着离了凳，她一出去 ，厅里也就作鸟兽散了。
谢枝山眼睁睁看着司滢从自己面前走过，跟沈家表嫂一道，有说有笑，眼梢偏也不偏。
再看袁阑玉，巴巴地盯着她的背影，要不是被他妹子扯住，人都跟上去了。
谢枝山心浮气躁，偏姑丈又凑上来：“听闻赵阁老还告病在家，贤侄几时得空，与我一道去探探？”
看着这位长辈营营逐逐的一张脸，谢枝山叹了口气。
晚些时候，袁家兄妹两个在回去的路上闹了起来。
“你脸可真老啊，当众说那样的话知不知羞？”袁逐玉埋汰兄长：“你喜欢她什么啊到底？”
“她好像不大喜欢我，那股子敷衍劲我挺爱的。从小到大没有姑娘不喜欢我，她是头一个。”阑玉理直气壮，还搬出缘分一说来：“方士批我正缘已近，还特地指了指湖里的水。滢，不就是水么？”
“你现在出门要算卦了吧？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死迷信？”袁逐玉剜他一眼，口气都生硬了。
阑玉单手撑腰：“这怎么叫迷信？而且爹娘不是也说了，要找个能管得住我的么？我觉得她就行！”晚上吃得有些多，小郎君打了个嗝继续说：“我要跟她成了，就是跟姨母亲上加亲，不好么？”
看胞兄这茶壶样，袁逐玉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她面前跟条叭儿狗似的，有没有点爷们气概？你身份好她太多了，合该让她倒贴你才对！”
“我乐意，我乐意倒贴她。你没大没小，管得着我吗？”
“你有病吧？”
“有一点，药方在她那儿。”
后这几句，袁逐玉气得干瞪眼，一隔篱笆之外，谢枝山也连连冷笑。
他转身，疾步往陶生居走。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勘不破她的转变，总也摸不透她？而且她总能在他自以为是的时候扇他一巴掌，让他这张脸辣辣作痛。
世上哪来这么气人的女人，还偏偏给他摊上了？他到底什么了不得的运道，两世都能被她气得想升天。
不捅他肺管子，大概她会少一出人生乐趣？
负气回了住处，谢枝山躺在罗汉榻，捏一本书在手里，怎么也看不下去。
气泄不出来，而且心里有人了，独守空房就变得难挨许多。
情路坎坷，他心里难受，一抽一抽地痛。
乌沉的眼死盯著书上的字，半晌，深深吐纳了一口。
读这么多年书，还治不得她了？
放下书，谢枝山唤了苗九过来。
……
云雾绕月，仿佛月在天上奔走。
过子时，苗九找到蕉月苑，说谢枝山病了。
司滢没睡着，很快穿好了衣裳出来：“怎么突然就病了，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晚上有一道汤加了花生，郎君不小心吃了。”
司滢使劲回想：“汤？我怎么不大记得？”
“有的，应该搁得不多，按说平时郎君闻得出来，但今夜他心神不宁，没留神喝了一口。本来以为没事，哪晓得这会子发作。”
苗九急得不行：“怎么办啊表姑娘？郎君痛得发抖，先前吃过的药也不管用，他人都有些昏昏的，只喊着您的名字。”
司滢听得揪心，当时也没多想，盖了件披风就去了。
等到陶生居，就见谢枝山歪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飞了一层金，人半昏半沉。
他一腿支着，一腿曲成道拱，在锦绣堆里横/陈，病出了任君采撷的娇态。
口齿不清，但细细听，确实在喊她的名字。
“表兄？”司滢走到床边，尝试着唤他。
他拆了头发，鸦羽似的散在两肩，有一缕被他的鼻息吹得飘起来，又躺回去。
可任她唤了好几声，也没反应。
司滢心里一紧，当下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坐到床边轻轻推他：“表兄，你醒醒？”
长长的眼睫动了动，谢枝山把眼掀开一道缝，弱声说了句什么，司滢没听清。
她附耳过去，几乎贴到他嘴边，才听到在喊她的名字，滢儿，颠倒一下，又唤阿滢。
是怎样都很亲昵的唤法，拔人心弦，揪人的魂。
只是气息很不顺，单薄又乏力。
司滢伸手去搭他的额，被他捉住，放在心口。
额没探到，可他的手确实烫得惊人。
他努力撑开眼皮，病怏怏地看她，眼神有些涣散，但流露着委屈和哀伤。
明明晚上人还好好的，还与袁大人高谈阔论，突然就病得起不来床，司滢急红了眼，转头问苗九：“大夫还没来么？”
“时川去请了，应该快到了。”苗九端着茶水过来，又拧了条帕子，再苦着声音道：“我有个猜测，也不知好不好说。”
“什么？”司滢接过他的帕子，给谢枝山搭上脑门。
苗九哽了哽：“是在听说表姑娘要与人相看时，郎君脸色就很不好了，回来半天不说话，开着窗躺在椅子里，也不知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他刚说完，谢枝山的手就像春柳似的，软软地搭在司滢膝上，像在认同苗九的话。
司滢心跳漏了一拍，盯着他玉般的手腕，失神地喃喃：“……为什么？”
这就不是苗九该答的了，他虾着腰，踮起脚退了出去。
司滢守了谢枝山一会儿，视线从他的鼻唇流连，最终下到那截手腕，迟疑地按了上去。
体温相交，感觉谢枝山烧得更厉害了。
他动了动，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去。司滢慌手去捞，这么一捞，就捞进了怀里。
姿势亲密过头了，司滢的心跳成鼓擂之势，她扯了扯软枕，正打算把他挪回枕头上，他忽然喘了口气。
接着，这人半睁开眼，幽怨地睇她：“是不是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你才看得见我？”
作者有话说：
噫，指指点点

第三十八章 你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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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来由的, 陡然蹦出这么句话，惊得司滢心头一绊。
她悬着手，又放下摸了摸他的头：“表兄……在说梦话么？”
谢枝山拿住她的手：“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梦话？”
他望着她，没有早些时候与长辈谈话时的斟酌与审慎, 有的只是伤感的况味。一双眼里雾重烟轻, 欲要涂湿那张朦胧的纸。
直勾勾, 赤|.裸|.裸。司滢微微将脸撇开，含糊道：“天下男人都死光了，表兄还在……那表兄命也是够大的。”
谢枝山眼皮搐动, 气得将两腿一蹬：“渴。”
渴了不给水喝是虐待病人，这种事司滢做不出来。
朝外看, 苗九连人影都不见。她微一崴身，把搁在高几上的茶端过来。
现在的谢枝山简直有如一滩春泥，脖子以下都没力气。司滢没得奈何, 只能是揭了盖子, 一手圈住他，一手去喂。
谢枝山呢, 躺在司滢怀里，像半截身子舂进蜜罐子。
说来龌龊，他恨不能转个向，脸都长进去。
瘟头瘟脑浅吃几口，他问司滢：“你真要去相看？”
司滢把茶盏放回原处，回身替他掖被角，没接话。
谢枝山察觉些不对味，可见她眉眼沉静, 又不像有什么异常……
略沉吟, 他揪住司滢一片袖布, 摇了摇：“怎么不说话？”
司滢打下眼，看他落在自己袖襕处的两根手指，低声问：“表兄不难受了？”
这是在问病，还是问心？
谢枝山匀了匀气，悄摸拿眼梢瞟她，倏尔将两道眉颦起来：“难受，哪哪都难受。”
声音涣弱，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病气。
司滢嗯了一声，反手托住他的肩，把他移回软枕，接着起身。
谢枝山不放手：“你要走？”
“不走，”司滢看他：“我去问问大夫什么时候来。”
僵持两息，谢枝山还是松手了：“不走就好，我等着你。”
话里一股子执拗，不死不休似的。司滢往外喊苗九，说大夫再不来，她就上府门口等去了。
也就这么巧，话刚撂，时川就带着大夫进来了。
大夫放下药箱来切脉，问过症侯，说稍微有些犯敏症，加上吹了风的缘故，才会虚弱成这样。
忙活半晌，开了两剂药让换着吃，吃完如果缓和些，也就不打紧了。
司滢把大夫送到门口，略站了站，回过身。
谢枝山偎在软枕上，面容擦着点光，云娇雨怯，像人世间的妖，更像只差一点就要鸟呼了似的。
这体态当真有些熟悉，与他醉酒那夜，起码三分相似。
手里要有一团帕子，估计得上牙去咬了。
二人遥遥相望，司滢往回走，才几步时腿弯一曲，险些摔到地上。
她抓住桌子的边角稳停身形，而余光，则留意到谢枝山方才的举动。
腾地便坐起来，又立马躺了回去……反应那样快，腰板那样硬，哪里像病了？
“没摔着罢？”谢枝山斜斜地靠着，朝她意思意思地伸了伸手。
司滢摇摇头：“没事。”
她拍了拍裙片，不动声色地走近过去，替他换过头上的巾子，顺带擦了把汗。
他看起来很享受，视线婉转地追着她，任她摆弄。
药来得很快，苗九直接送到司滢手上：“麻烦表姑娘了。”
司滢转递谢枝山，谢枝山皱眉说烫，又压住胸口看她：“你喂我。”
那头，苗九已经溜到门口，甚至带了带门。
司滢忖了忖，重新坐上床头，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喂过去。
果不其然，这样矫情的人方喝一口就说苦，还问她：“你的蜜饯呢？”
“没有，就这么喝。”
一句怼得谢枝山愕然，可很快又见她温柔地笑了笑：“良药苦口，好得快，要是添了别的落肚，就怕会影响药性。”
在谢枝山的目光中，司滢声音软下来，微红起眼看着他：“表兄病了，我心里难受，只想表兄快些好，才不给表兄找蜜饯……难道表兄连这点苦都受不住么？”
多么熨贴的话，说得谢枝山感觉自己当真晕乎起来，他揪住被单：“怎么会？这药算不上苦，我平时也不吃蜜饯……”
颠三倒四，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我就放心了。”司滢牵唇一笑，笑里能掐得出蜜来。
说罢，她抬手喂药，一勺又一勺，极为耐心。
可不到三口，谢枝山就后悔了。
换作平时，有药他几口就会灌掉，别说蜜饯，连勺子都不用。可这回经她的手，他才知道，原来药可以难咽到这种地步。
她很细致，生怕他烫到，一口口给他吹，吹凉了才喂过去。
美人朱唇，香气递到药里，能杀心头的痒。
可这么着刚开始是享受，到后头，就是活受罪了。
一勺勺越来越慢，眼看着碗里都没什么热气了，她还要在嘴下耽搁，诱惑地吹上几口，才舍得喂给他。
且这药不止苦，还有酸和咸的味道。这样慢吞吞地，那丰富的怪味就在舌腔久久逗留，掖鼻子都赶不走，让人想打颤。
一碗药，给谢枝山喝出一缸的感觉，他乌眉灶眼，脏腑胃壁痉挛，感觉自己骨头缝里都散着浓浓的药味。
好不容易喝完，他倒在枕头上，看她还在刮碗底，简直生无可恋。
幸好祖宗保佑，这位姑奶奶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试图把最后一滴也灌给他。
“我想喝茶。”谢枝山蔫着头说。
司滢放下药碗，给他把茶给端过来，照例亲手喂的。
喂完，掏出帕子给他擦嘴。
谢枝山捉住她：“你怎么还不答我的话？”
“什么？”司滢问。
谢枝山歪了歪头，脸上皮肤蹭过她的手背：“别去相看，外头男人有什么好的？你看看我，多看看我。”
司滢不错眼地看着他，不看眼，只看唇。
他的唇很好看，唇峰明显，唇角微微翘起，有精致的弧度。因为刚刚喝了茶，沾着些水渍，又显丰润。
她还记得头一回见他的样子，即便身处囹圄，也自有一股庄正的清气。现在虽也有世家公子的富雅之态，但人却积黏起来。
朱唇粉面，羞羞答答，像刚出阁的新媳妇，要了还要。
要搁以前，是能惊脱她下巴的。
司滢张开手指趴在他胸口，视线从他领下蜿蜒进去，呢喃唤他：“表兄……”
谢枝山心跳咚咚，惊喜得乱了方寸。
一场病能换来这样对待，是他没敢想的。
被那份缠绵的情愫操纵着，谢枝山的耳根和后颈都酥了。情热起来，彼此的喘息都急促得像在催命。
一寸寸地，她的脸朝他压过来，气息扑到面颊，轻飘飘的份量，却炙到人的心坎里。
想克制，但行为却更诚实。谢枝山心里念着不合规矩，然而做不得自己的主，只能默默叹一句，都是命。
既然是命，有些事情提前温习也不怕。这样想着，谢枝山温驯地闭上了眼。
只他才把自己往前送了送，唇前的那道气息却陡然拐到他耳边，接着就是一声笃定的问：“你装病，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娇：不，我是真的有点病，不信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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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不男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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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 却在谢枝山耳边刮起巨大声浪。
惊喜变作惊吓，谢枝的手本来都犹豫着要抽衣带了，霎时七窍吓没了六窍。
他睁开眼，与司滢对望。
司滢定定地盯着他：“大晚上装神弄鬼, 真是为难表兄了。”
把话说这么实, 谢枝山眉眼上的那层桃色被吓退, 半推半拒的暧昧也破掉，不知自己怎么现的形。
司滢的手离开他身前，自床头站起来：“捉弄我, 就那么有意思？”
女人恁地无情，方才还抱着他红了眼, 转瞬就瞪得他肝儿颤。
谢枝山本以为是要对他霸王硬上弓，哪知来了场兴师问罪，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心头好一阵乱：“我无心捉弄你, 确实我身子也不大舒服, 我……”
说一通，见司滢无情无绪, 谢枝山撑着迎枕起身：“你别气，先坐下，咱们好好聊一聊。”
司滢不肯坐：“既表兄无有不适，我该走了。”
方才还眉眼勾缠，这下说走就要走，谢枝山再顾不得许多，起床要去牵她，却被她轻巧避开。
司滢微微蹲身：“多靠表兄帮扶, 我才能入这府里, 才能有个好身份, 不被人看低了去……今时今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表兄给的。”
谢枝山慢慢皱起眉来：“说这些做什么？那都是你应得的。”
发现她在回避他的话，复又问她：“好好的，你怎么了？”
司滢闭着眼吸了口气，缓缓说：“表兄是极好的人，在我心间，你是恩人，是菩萨一样的存在。至于旁的，我不敢妄想了。”
谢枝山呛了下：“你拿我当什么？菩萨？”
菩萨三十二相，却并无男女之分，她这意思是……他在她心里不男不女？
司滢没说话，落在谢枝山眼里，这就是默认。
谢枝山脸上红白交错，实在难以接受：“除了这个，再没别的？”
他郁塞不已：“那如果，我妄想你呢？”
房内静着，药香混着熏香在屋里盘萦，直棂窗外的帘子几动，筛进一条条的月光。
短暂僵持后，司滢细声说：“想过头，大概就不想了。”
时辰不早，她打算回蕉月苑，便向谢枝山有礼地欠了欠身：“表兄留步。夜寒露重，你衣料单薄，好生养着吧，不用送我。”
仿佛被菩萨的金光给镇住，谢枝山泥胎似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纤细的身影走出陶生居。
脚下生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司滢就回到了蕉月院。
织儿挠心挠肺跟了一路，等回到房里，伺候着司滢换寝衣时，终于再捺不住，问怎么回事。
按她的想法，兴许是谢枝山没忍住，有什么出格举动唐突了司滢，才给她吓了回来。
司滢摇头：“不干他的事，是我自己的疏漏。这两天魔怔了，有些事，想得太浅。”
比如，她忘了他的身份。
好比那位袁小郎说的，他是天子近臣，是国之栋梁。
太后外甥，又是清贵的翰林臣子，未来的阁臣。这样贵不可言的人物，怎么可能与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有哪样牵扯？
织儿替司滢拍着披风，半懂不懂：“再大的官也要娶媳妇吧？而且郎君很明显就是喜欢姑娘，这有什么相干的？”
司滢抬了抬头，一面伸手去解颈下的纽子，一面告诉她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谢枝山没有兄弟姊妹，万事都只能一个人扛，除了长辈外，最亲近的就属妻房了。
朝堂关系复杂，娶个门当户对的，家里父兄能搭一把，哪怕出事了递个话也是好的。可就算这么件小事，她也帮不上他。
“他待我好，我已承了他不少情，不该再多生事端了。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找个好人家，往后谢家需要时，能帮衬得上这府里。”司滢轻声道。
织儿有些糊涂：“可不正是因为郎君有出息，也因为谢家有权势，才更不用顾及这些吗？”
不过转念一想，是有些人喜欢指指点点来着，便又提议道：“姑娘要觉得自己……身份不够看，成婚后不跟那些人交往就是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成。”
罩衣脱下，司滢抻了抻襟摆：“我不可能一辈子关在这府里，总有些事是需要露面的。比如逢年过节，再比如外头与谢家有交情的，要有个大宴小集的我也得去，不然更叫人说闲话。”
况宦海沉浮，谢家现在是有太后娘娘关照着，可好些事都说不准，倘或有个什么变故，还是岳家最能依仗得住。
夫妇一体，同荣同损，女婿又是半个儿，就算为了女儿后半生的幸福，娘家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谢府出事。
织儿沉默了，她先前只想着两个人情投意合，却没想到这里头的事。
原来男婚女嫁间的匹配，不单只心意上的相通，怪不得那么多痴男怨女，最后只能沦为话本子里，戏台子上让人哭天抹泪的存在。
门第两个字，有时真能压得死人。
半晌，小丫头呐呐地点头：“姑娘懂得真多，打哪儿学来的啊？”
司滢笑了笑：“我家里虽是商户，但好些道理，官场上应该也通用。”
好比商人择妇，其实也愿意娶家里兄弟多的，这样各行各业都有些关系，路子广了，哪里都能走上一走是最好。
如果娶孤女，多半也是冲着身后的家财去。别说她已经没有家财，就算有，谢家瞧不上，也不需要。
换上寝衣后，司滢走到桌子旁边，取了剪子去挑烛芯。
焰苗一拱一拱地跃着，拿剪子绞掉烧乌的那截，房内亮堂多了。
司滢放下剪子：“所以就算咱们不提徐姑娘，那位高官之女，或是泉书公主，随便哪个都比我合适。”
少顷，又喃声道：“除非……我当他的妾。”
听了这话，织儿为难地绞起了手指头。
也是，与其嫁给郎君作妾，还不如嫁给外人当正妻。
不过……她们姑娘能这么为郎君着想，肯定也是上了心的吧？
正因为在意，才会开始思虑，开始有顾虑。桩桩件件，都是盼着郎君好。
再者说，当真上了心，也不可能给他作妾。如果要走那条路，还不如早点断了，找个好人家当正妻。
唉，想想她们姑娘也是警悟的人，及时叫停，刹在了那层纸还朦胧着，没有捅破的时候。
这会子还算早，彼此都没有非你不可的执着。略放一放，远一远，以后各自婚嫁，也就慢慢淡了。
气氛有些沉重，主仆两个擦手擦脸，爬上了榻。
帐纱拢下，榻间一派昏昏的光。
织儿侧了侧身子，扒着枕头问司滢：“那，那袁小郎呢？姑娘怎么想？”
叫她一打岔，司滢还真想起袁阑玉来了。
晚上那一出，再傻也知道这位四公子嘴里说的是她，虽不知他几时有了那份心思，但……
“四公子自然也是位好人，可他家的门户，我怕是攀不上。”司滢低低地说着，声口冷静。
或是方才那一通分析给启了窍，织儿抓着枕头的犄角想了想，倒也是。
且不说袁夫人了，那位袁大人一心攀高接重，怕是瞧不上她们姑娘。还有位五姑娘也不是好相与的，要当她的嫂子，寻常姑娘怕是没这造化。
这么一来，还真得寄望于沈夫人介绍的那位了。
纱帐动了动，织儿自责起来：“前头是我瞎操心，催着姑娘跟郎君……唉，得亏是姑娘想得周到，没让我给误导。”
“别这样，你也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司滢牵着小丫头的手，柔声说着。
织儿扣住她的手，反又来安慰她：“姑娘别难受，人家说好事多磨，况且现在沈夫人在，她肯定会替姑娘好好张罗的……这回寿宴肯定要来不少人，说不定寿宴上就能捞着个好的呢？”
司滢哑了哑，无奈笑道：“捞什么，你当河里捞鱼捞虾呢？”
“金龟婿不就是捞？”织儿支着脑袋，一条腿骑在被子上，开始她的大胆畅想：“最好捞个和郎君一样俊，家里大人还顶好说话的，把姑娘当眼珠子似的捧起来！”
“还没闭眼就开始做梦了，能得你。”司滢伸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下，双双笑开。
夜半深宵，喁喁不睡，却总在讨论儿女间这点子事，也是无奈又好笑。
过阵子语声渐悄，等织儿睡了，司滢躺在席面想了会儿事，尔后轻轻翻了个身，摸着牙席的纹路，咽下了方才没说出口的一句话。
睫毛盖在眼睑上，投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来。
复想想，又对着尖头的烛焰失起神。
要是找着大哥就好了，富贵且不论，有个落下，也不用见天惦记这些。
说起来，那天表兄问她，大哥肩头哪样的烫疤，也不知是不是有眉目了？
千头万绪绕着，困意上来，无声地打了个呵欠后，司滢也渐渐睡了过去。
这晚的梦很奇怪，是谢枝山化身观音菩萨，把个襁褓递过来：“孩子给你，好生带着，别给他吃花生。”
她呆呆地接过，襁褓中有个小娃娃，正挺肚蹬脚地冲她直乐。
再看谢枝山，笑容慈祥，碧清的一对眼，头纱透白，眉间那点细长的朱砂衬得他如花似玉。
她单臂抱住孩子，手一欠，把那颗朱砂给撕了下来。
他痛得捂住额头，拿眼瞪她：“你是匪头子么！”
……
梦醒，人先打了个喷嚏。
“姑娘怎么了？”织儿提着鞋过来。
一双小头绫鞋，鞋头缀着珠颗，是那日跟祝雪盼出门时采买的，打算老太太寿宴那天穿。
新鞋挤脚，寿宴又少不得要奔走，提前几天穿着，每日里撑上几个时辰，到正经要穿的那天，才不至于把脚磨烂。
司滢起身，织儿去牵帐子：“姑娘是不是着凉了？昨儿夜里折腾那么久，露里来露里去的，别是染了寒气吧？”
“我不怎么容易病，应该没事。”司滢坐在床头，为那个离奇的梦发了会子呆。
这日天气上好，逗逗孩子吹吹风，大半天也就过去了。
晚饭在沈夫人院子里用的。
热夏没什么胃口，稍微吃点东西就犯堵。就着半碟子藿香糖醋小茄，司滢喝了碗清粥，和织儿绕个小圈，慢慢消着食，往蕉月苑回。
到一处假山，遇见了袁阑玉。
他穿一身青绿飞鱼服，斜襟立领，腰间拄一把配刀。少年眉目，意气风发。
“四公子。”司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
袁阑玉兴冲冲跑过来，他头戴网巾，一顶无翅的乌纱帽揣在腋下。
司滢笑着打量他：“四公子这是进锦衣卫了？”
袁阑玉点点头，想起那晚上的表态有些羞赧，便刮着帽沿说：“过两天才正式上值，今天去领行头，点了个卯……”
小小地拖了会儿音，忽然夸一句：“你这扇子真好看……镯子也好看。”
镯子？
司滢摇扇的手停下来，看了看腕上的软镯，笑道：“四公子是不是看得眼熟？这和五姑娘那条是一样的，你瞧。”
袖口一抻，袁阑玉自然看见了她戴的是什么。
珍珠软镯和伽楠串，不见他送的那条长命缕。
袁阑玉有些黯然，但很快又牵起眉眼来：“你喜欢珠子，改天我去捞一盒，给你做条链子。”他往脖子和脑门子比划两下：“可以当项链，也可以跟那些异族女子那样，戴在额头上。”
说完，又伸手在头顶挡了一下，敞嘴笑道：“逐玉有个珍珠冠，我给你也弄一个，到时候配对戴上，肯定特招人稀罕。”
比划得眉飞色舞，织儿低头看着脚尖，心里憋着点笑。
袁小郎是真挺好的，方方面面都很大度，不过她们姑娘招人稀罕，他看着不难受么？
看来袁小郎对她家姑娘喜欢归喜欢，还不到占有的地步，更别论吃酸醋了。
这要换了郎君，针鼻儿那么大的心眼，怕是巴不得她们姑娘清水脸子示人，哪里舍得说这样的话？
立了会儿，见有人丛缓缓走过来。
近了一看，是谢枝山领着位戴儒巾的客人。
那人袁阑玉认识，戴上帽子行了个礼：“佟医官。”
两方相互见礼，据那位佟医官所说，是应谢枝山所邀，到府里来给他看诊的。
“大表兄怎么了？”袁阑玉当即关心。
众人齐看谢枝山，他这才吐了句话：“小感风寒罢了，不碍事。”
说不碍事，可却成了个实实在在的破锣嗓子，说话沙声沙气，费力得很。
短暂相会，该说的关切都被袁阑玉给说了，互别之际，司滢只压了压膝，以全礼数。
谢枝山带着客人走了，与她擦肩而过，面上没有多余表情。
“不早了，四公子还没用晚饭吧？”司滢摇着扇子，和袁阑玉作别。
织儿有些担心司滢，上去扶了扶她的手臂，打眼去望，却见这位主儿面色如常，眼眉都没低一下。
再一看她们郎君，带着客人走在篱道间，嗓子虽然不济了，身板还是挺拔的，且步态平稳，仿若无事发生。
这两个人也是奇怪，分明昨夜生了变故，却跟没事人似的……
换另一种想头，双方都能淡定成这样，也是配到家了。
当日略晚些，苗九来讨扇袋，司滢打发织儿把东西原封不动送出去，说是最近伤到手，做不成了。
再明显不过的借口，苗九也没说什么，抱着一箩子针线和织儿相互挠头，都觉得有说不出的怪。
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两天，等老太太寿宴前一日，司滢接到苗九递来的话，说谢枝山有件事要劳她帮忙。
“我们郎君说了，借表姑娘过目不忘的本事，帮着查一桩案子。”苗九如是道。
司滢有些纳闷，想谢菩萨在翰林院呆着，却动不动要查案子，怕不是打算调到刑部去？
然而纳闷归纳闷，食君之禄，像当初仿人声一样，他要找她帮忙，她不会拒绝。
于是当天晚上，她跟着出了谢府。
马车停在西侧门，谢枝山比她早到，站在外头负手望月。
他今天穿瓦青的圆领袍，窄袖，腰束一条革带，头颈笔直，落落拓拓地站在那里，很有一段男儿英气。
见她来了，谢枝山亲手撩开车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司滢道了声谢，提起裙门就走了进去，干净利索，一点不忸怩。
兄友妹恭，尽让旁人茫然了。
苗九和时川面面相觑，四只眼眨巴眨巴，没一个摸得着头脑的。
说这一对儿憋着股气吧，可别说失落了，连点负气的痕迹都找不着，倒像把这事大而化之，都充口不提了。
按说寻常一见钟情的男女断了，总也要失魂落魄好几天，哪对跟他们似的，该吃吃该喝喝。除开郎君成了个漏风的嗓子外，再不见半分影响。
昨儿雅兴上来，郎君画了幅画，自个儿品得兴起，还弹了会子琴，别说多惬意。
就像这会儿似的，表姑娘上了马车后，郎君把下摆一甩，也潇洒地钻了进去，接着敲了敲车框，示意出发。
马儿走动，进入茫茫夜色。
车厢里头，二人各据一边。
司滢倚着车壁，跟前是清脆的书页翻动声。谢枝山拿着本书在看，目不斜视，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当然也可能是嗓子废了，说不出来。
想起这出，她出声问了句：“表兄身子可好些了？”
谢枝山从字里行间抬眼一瞥，点点头，又放下书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接着继续看书。
他喉咙不便，这份静也就合理得多。
司滢喝了口茶，偶尔也给他杯里添上些，就在这摇摇晃晃里，相安无事地到了一处寺庙。
出马车后，司滢得了谢枝山递来的一顶帷帽。
他说话费劲，苗九在旁边代为解释：“这回是秘密查案，若叫人瞧叫相貌，恐怕会给表姑娘带来麻烦。”
是周到的考虑，司滢自然没有拒绝，
薄绢遮面，本就朦胧的视线越加渺忽。司滢屈着脖子往前看，尝试向前走了几步，踩到根枯树枝，身形晃了晃。
这时，面前横来一弯手臂，是谢枝山的。
司滢略作犹豫，把手搭了上去。
夜色徐徐，人也徐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遇着路障，谢枝山也不提醒，要么停下踢走，要么带着她绕开。
怎么看，怎么像哑巴领着瞎子，一段路走出同病相怜的架势。
寺庙掩于古柏林中，名叫云平寺，不大，很幽静。这时辰早没了香客，也不见扛着扫把的小和尚，有的只是不曾燃尽的炉烟。
二人经过大雄宝殿，檐下钟铃吹动，送出铜舌的扫荡声。
这殿宇似乎是翻新过的，廊柱上的漆很亮，好像都还能闻见味道。
多看两眼，司滢才下步梯，谢枝山忽然停下来。须臾，用他那粗嘎的声音蹦了个字出来：“蛇？”
一个字，吓得司滢寒毛乍起。
作者有话说：
娇：明天开始要蓄胡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再叫我菩萨我跟谁急眼！
咱们喜剧人，正常过渡不发刀，这对也不是寻常CP，估计明天就费玉清嘿嘿脸
【感谢灌溉营养液】鲸鱼：10瓶   韩语不过级不改名：1瓶   阿初脸不圆：5瓶   ナナ：1瓶   AAAAA：10瓶   果粒陈陈：4瓶渺婪尘：10瓶   麻酱yyds：10瓶流画清泷：1瓶

第四十章 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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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呼一声, 简直跟老鼠似的，司滢往谢枝山身后身后躲去。
时川急忙上前查看，借着点月光定晴一看，好歹是松了口气。
他弯腰捡起来：“郎君, 是半截子麻绳。”
谢枝山唔了一声, 轻描淡写地应了, 转身去看司滢。
见她还怵着，不由抬起一侧眉峰，再看了看横在自己腰间的那两条贼手。
受了暗示, 司滢嗖地把手收回。
再看被时川拎在手里的麻绳，咬牙瞪了谢枝山一眼。
什么意思, 给她下马威么？
她气透了，伸手就在他肩上捶了一把，捶出沉闷又厚实的声响来, 足以见得力气有多大。
谢枝山倒没什么反应, 扯了扯被她抓皱的衣料，像是打鼻腔里哼了一声, 几步拐进前头的禅房。
方丈亲自接待，竖掌便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辛苦大人冒夜跑这一趟。”
谢枝山亦拢了掌道：“辛苦方丈，久侯多时。”
寒暄过后，进入正事。
案上一摞帐册，按谢枝山的话，司滢在灯油下翻看起来。
帐记得很清，一笔一笔的, 分门别类。记帐的人字也好, 不像有些人写狂草, 比捉鬼的符还难认。
案头旁边，谢枝山与那位方丈正相谈正欢。
不论公务，也不谈雅事，而是讨论佛法，谈什么十恶业与十善业。
一个修道的，跟佛门中人探讨经文，司滢在旁边听着，不知该说他博学还是虚伪。
不过最重要的，是谢枝山那把着了风的嗓子。
按他原来的声音，本该是娓娓道来的，但眼下这费劲的程度，好比一个耄耋老翁在吃力地推着风箱，怎么听怎么诙谐。
帐册一本又一本，司滢看得很快，但大夏夜的她头上戴个帷帽，这禅房里也没个冰鉴，更没有人打扇。
慢慢地，她额上起了一层细汗，鼻尖也发痒，不由伸手进去抹了把汗。
同时谢枝山起身，与那位方丈走到窗边谈论起这寺里的景色，说话间，把槅扇推开。
夜风漏进来，凉意挑动罩纱，司滢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半个多时辰，帐本子全看完，刚好谢枝山也坐回来了。
他没问什么，倒是那位方丈笑呵呵道：“便是大理寺来查，也得两位府吏一道查上半日，不知这位姑娘是何等要人，竟有此奇能？”
这话，实打实的夸张了。
大理寺有大理寺的章程，必定带着笔墨与册案，边看边记边讨论，哪像她这样快眼过目？
很显然，这位方丈是有意抬举。
一个出家人，倒把些奉承话说得极其顺溜，司滢是头回见。
谢枝山呢，则把这夸奖替司滢全盘收下，亦赞许地看了司滢一眼，再回答道：“不瞒方丈，这位是靖仁皇后的胞妹。”
靖仁皇后，便是刚去世的大行皇后。
方丈的笑僵了下，连忙合起掌来：“阿弥陀佛，原来是靖仁皇后胞妹，请恕贫僧眼拙，眼拙了……”
这句后，司滢便眼睁睁看着谢枝山当她的面胡扯，直到出了那间禅房，老方丈还对她毕恭毕敬，就差没趴下了。
路经大雄宝殿，谢枝山忽然停住，问司滢：“姑娘不去拜一拜？”
被他唆使着，司滢只得进去参拜一回。
老方丈极其殷勤，替她递香引火不说，末了，还送一枚开过光的玉佩给她。
等离开寺庙回到马车上，大概是方才在寺庙里头话说太多，谢枝山连灌两杯水。
喝完水后，他递来一本帐册：“你看看这本，跟方才的有哪里不同？”
曾青色封皮，与云平寺里那堆一模一样。
记忆还新着，司滢翻开头一页，大致想起是哪本。
她逐页地看，慢慢有光移过来，是谢枝山在替她掌灯。
马车走得不快，车厢内不怎么晃荡，司滢快速翻完，指着其中的一处：“签押人变了，云平寺里的，这里写着慧丰和尚，不是慧安。”
谢枝山点点头，揪着喉咙咳了两声：“假的，终归是假的。仿得出字迹，仿得了每一笔花销与进项，可错漏总在细微处，比如一笔写顺手了，加上一时眼花，就能出这样张冠李戴的错。”
听着并不意外，司滢愣了下：“你早就知道？”
既然早知道，那还叫她来做什么？
大概嗓子很不适，谢枝山皱着眉吞了道口水：“叫你来确认一遍，顺便装样子，吓吓老和尚。”
司滢替他倒了杯茶，推过去问：“那位方丈，有问题？”
“问题大了。勾连奸佞暗害国母，谋算龙嗣，亦诬害忠臣，哪一件都能诛他九族。”
“和尚也有九族么？”刚说完，司滢就缩了缩舌头。
人有来处，和尚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肯定有父母有亲戚。
她讪讪地红着脸：“当我没说。”
谢枝山不仅没取笑她，反而揣起袖来徐徐道：“他不仅有九族，还有妻有妾，有儿有女，有屋有宅。”
司滢惊讶地瞠大了眼。
那位方丈看着寿眉佛相，原来是民间所唾弃的火宅僧人么？
身在沙门，又放不下红尘，着实令人不知说什么好。
车厢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司滢琢磨完那方丈的事，起眼去瞄谢枝山。
他坐得不直，右手撑在几案之上，屈起的食指滑过唇锋，最终按住鼻梁，人在晦明之中沉默。
这幅深沉模样，好似在谋划着什么。眼帘之下的目光许是锐利，许是漫不经心，总之叫人有些心怯。
错眼之间，不防他突然掀了眼皮子问：“菩萨长什么样，可看清了？”
司滢被他吓得心里打突，攥紧手道：“看清了，一个鼻子两只眼，和表兄长得一样。”
“……”这是在成心气他，谢枝山暗自冷笑，清了清嗓：“你可知，那云平寺和靖仁皇后有何渊源？”
司滢摇头，这才想起来问：“表兄方才怎么当着菩萨的面撒谎，说我是先皇后的妹妹？不怕将来露馅么？”
“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怎么露馅？”谢枝山付之一笑，又道：“忘跟你说了，靖仁皇后，便崩于那云平寺。”
在他好心的告知中，司滢不仅得知靖仁皇后崩于云平寺，还得知那位先皇后是先在大雄宝殿进香时，被倒塌的梁柱压伤，尔后送到那间禅房施救。
可惜的是，医官还没赶到，她就咽气了。
换而言之，大雄宝殿和那间禅房，都是死过人的。
就这样，他还特意叫她去拜，所以今天哪里止吓老和尚？分明也是吓她！
这人蔫坏！
司滢额角出汗，眼球飞快地颤着。
刚好马车停稳，她恶向胆边生，全力朝谢枝山鞋面狠踩一脚，接着抓开帘子就跑了出去。
苗九和时川在外头愕然着，片晌谢枝山也下来了，带着鞋面那团明显的脚印。
“郎君，这……怎么办？”
“怎么办，我去踩回来？”谢枝山牵起唇角一哂，背着手，大步朝府里走去。
望着那翩然身影，苗九和时川转了转脚尖，相顾无言。
分明等同于挨了顿揍，怎么感觉他们郎君还挺受用？
所以……郎君和表姑娘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就不知这两个人，到底是谁降谁了。
那头司滢急跑一通，半路骤然停下，两眼瞪住后面：“你跟着我做什么？”
几步开外，谢枝山轻俏瞥她：“怕你走丢。”
“谁会在自己家里走丢啊？”司滢嘀咕一句，抿了抿嘴：“我如今认路了，不劳你跟着。”
聋了似的，谢枝山站着不动。
和他僵持几息，司滢没得法子，只能拧身走自己的。
一前一后，俩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偶尔经过挂着灯烛的地方，影子被抻长了，时有交错，叠在一起，亲密得不像话。
等看见蕉月苑了，司滢站定。
谢枝山金鸡独立，抬起右脚拍了两下，接着说道：“那庙里都做过法事了，请的是有名的得道高僧，什么冤魂都被度尽了，用不着怕。”
以不平不仄的语气说完，他终于转身离开。
只是人瘸了拐了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那身影每矮一下，都在控诉司滢方才的暴行。
分明有意这样的，司滢气得发笑，可他逐渐走远了，在她的视线里伶仃起来，形影相吊，茕茕地，像个寂寥的游魂。
鼻子莫名发酸，司滢压了压心跳。
一抬手，袖袋里的东西动了动，是方才在那寺庙里头，老和尚给的玉佩。
她把东西掏出来。
玉佩是拿红布袋包着的，当时没细看，这会儿倒出来一瞧，竟然是枚送子观音。
像被鼓槌猛敲两下，司滢晕着脸暗啐一声，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
又气又笑的一夜过后，终于到了最热闹的这天。
老太太寿辰，既是谢府每年的要事，亦是谢枝山出狱后，这府里的头一桩喜事。
民间向来有借喜冲忧的习俗，谢府虽没有忧，但府里热闹一场，人气旺了，运势自然也步步登高。
当然这样盛大的操办里头也有名堂，比如对外表明，谢府虽遇过不顺，但今时今日更盛以往。
譬如谢枝山不仅死里脱生，还愈加受到万岁的重用，据说今年考满过后，便会派往六部担任实职。
太后娘家没什么人，最亲近的妹妹嫁在谢府，唯一的外甥又这样给她挣脸，那各式各样的贺礼，一大早就像流水似的往谢府送，直看得人眼都发红。
花团锦簇，入耳尽是恭贺与阿谀之声，宾客如盖，简直要踏破谢府的门槛。
人一多，司滢也被分派了任务，让她和沈家二嫂嫂，再加个袁逐玉，三人负责招待各府的闺秀们。
沈家二嫂不用说，是个脸生的，司滢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到侯府露过一回面，但认得的人有限。所以要尽好主家的招待之宜，还得靠袁逐玉。
袁逐玉呢，刚开始还能好声好气，笑容融融地与人接洽，可有些人看她今天好说话，大抵以为性子转变了，于是再没那么顾忌，拿她的婚事打趣几句后，又窃窃地提起谢枝山来。
话说袁逐玉这张嘴是真个厉害，初初见闺秀们笑得东倒西歪，她且还能忍，直到有人问她，能不能想法子让谢枝山来一趟，跟她们见个礼也好。
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的，然而袁逐玉连连点头，脸上堆笑道：“行，怎么不行呢？我亲自去，拽也把我大表兄拽过来，让他挨个跟你们作揖，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都笑起来，有位姓杜的姑娘笑得最为欢实：“你别光说不练，骗人可是要烂脸的。咱们也没别的想头，就是本朝没了探花的风俗，鼎甲们光骑马游个街，路上人泱泱的，那些百姓臭都臭死了，给我们挡个严严实实，都没好好看过状元郎，总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袁逐玉木着声音问。
杜姑娘还未察觉这位变了脸，她拿扇子挡住脸，吃羞道：“自然是遗憾……没能好好看看上一届的状元郎。”
袁逐玉哦了一声：“那上上届，乃至本朝开国时的状元郎，你都没好好看过吧？不然也把他们叫上来，让你好好瞧瞧？”
满园立静。
那位杜姑娘窒住，很快咬起牙来，险些气得撅过去。
袁逐玉嗤声：“今天是来吃席的，不是来发春的，日头还在天上挂着呢，做什么梦！”
“你、”
“我什么我？”
“你横什么啊？”杜姑娘摔开拦她的手，气冲冲站起来：“在这府里赖这么久，哪个爷们看上你了？哦，你瞧中的是万岁爷对吧，可上回选妃有你的份吗？连个名字都没被点上！”
被戳中痛脚，袁逐玉的脸瞬间阴下来：“我给你个胆子，你再说一遍？”
眼看要起风波，劝也劝不停，司滢眼风一扫，扬声喊了句：“泉书公主！”
众人目光跟过去，确见个细高身影走了过来。
司滢上前给她行礼：“见过贵主。”
泉书一个呵欠吞下喉咙，茫茫地看了看司滢，接着故作高深地沉吟了下：“你认得我？”
“有幸见过一回，不过我在人丛中，贵主应当没留意我。”司滢微微笑道。
泉书偏头想了一阵，再朝周围扫视：“你们在干嘛，要打架？”
语气莫名透着一股兴奋，司滢赶忙摇头：“方才飞过一只罕见的鸟儿，尾羽不止七色，大家都看得稀奇，聚在一处磨叨了几句，让贵主见笑了。”
泉书哦一声，兴致消了下去。
等闺秀们三三两两来给她行过礼后，这位公主扽住司滢的袖子：“你是这府里的人吗？”
听司滢说是，泉书眨着两只鹿一样大的眼睛问：“有没有睡觉的地方？”
“睡觉？”司滢怔住。
泉书点点头：“就是可以让我躺一下的地方，唔……补个觉。”
司滢看了眼天时，不禁怀疑起这位公主昨夜是睁着眼睛等天明的，不然还不到午时，怎么就困了？
然而客人不好慢怠，只能亲自将人带往厢房。
泉书公主困得不行，一路呵欠连连，人也懒懒的，连开口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厢房早就收拾好了，专供客人小憩或是换衣，男女分开不同的院子。
等到地方，司滢还有些犹豫，然而这位贵主却并没有挑剔，见到小榻翻身就躺了上去，四肢摊垂，接着抱被子闭起眼，连要帮忙打扇的侍女都给挥退了。
离开厢房，司滢去了戏台边。
戏已开场，三面的看台都有人落坐。司滢端了壶茶过去，替几位长辈添了回茶，顺便把泉书公主在厢房歇息的事给说了。
谢母迷惑地看日头：“听过春困的，还没听过夏困，太阳才起来多久？”
沈夫人招司滢过来坐，笑着赞许她：“做得好。泉书公主不是一般人，像她这样客人的去向得几下里通禀，府里知道的多了，也都会长个心眼留意，免得出什么岔子。”
又嘱咐道：“有拿不定主意的，别怕麻烦，多问两遍总没错。”
司滢点点头：“谢干娘教诲，我记住了。”
“今儿人多，别累着，招呼不动的时候歇一歇，等吃完正席就好了。”说着，沈夫人拉起司滢的手，压声说：“看见没，这些朝咱们笑的，都是盯着你呢。好孩子，要有合适的，干娘替你留意着。”
假借看戏，司滢抬了抬眼，果然好几股视线都打在她脸上。
沈夫人拍了拍司滢的手，笑得越发从容了：“由古至今，向来只有男怕娶不到妇，还没有女愁寻不着夫的。咱们不能一颗树上吊死，多寻几个比着看着……你放心，万事有我周全着。”
司滢略顿。
听起来是在说沈家长嫂介绍的那位娘家兄弟，可总觉得长辈话里有话，藏着别的深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便是这位干娘，当真全为了她着想。
司滢心内感激，不由便露了些小女儿的娇态，朝沈夫人身边偎了偎：“总之，多谢干娘了。”
陪着长辈看会儿戏，听说祝雪盼到了，司滢离开戏台，往府门去接。
走到影壁，正逢谢枝山领着客人往里走。
俩人都是风尘仆仆，目光短暂相接，片刻便都移开了。
司滢侧耳听了下，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但与人交谈已自如许多，听起来没那么吃力。
等接到祝雪盼，这姑娘先是道贺，接着苦起张脸靠在她身上：“好烦啊我，我娘说给我安排了一场相看，还就在你们府里，怎么这么不消停！”
抱怨声中，二人去了水斋。
先到的那批闺秀们散作几处在赏景，而因为先前闹的那出，袁逐玉索性不露面了。
她不在，大家还自得其乐些。
沈家二嫂嫂到底是成了婚的人，要稳重好些。这么一会儿功夫差不多把人给认齐了，撑着脸在帮忙招待。
渐渐又有新来的贵女小姐们来到，人众热闹起来，整体还算欢洽。
大家吵归吵，总还是顾着体面的。哪怕是卖谢府的面子，谁也不会有意去提那些不快，也没再开什么出格的玩笑。
时辰渐次往后，府外仍是人马簇簇，府内则笑语追欢，贺声不绝。
戏台上没断过腔，那份热闹飞溅到府里各处，在太后与天子的光降之中，越发喧腾起来。
太后在女眷的场子里，司滢跟去见了个礼，得赏一只梁簪。
退下之后，她被祝雪盼拉着，陪去相看。
这样事情哪个都不好陪到底，只能在附近拣个僻静地方等着，让小祝姑娘不心慌，多走几步就能见着她。相看完了，能有立马说得上话的，好解一解那份臊。
烈日盖脸，司滢拿扇子挡在额头，向荫处走去，可左边鞋面那颗珠子不知怎么松了，随着迈脚的动作甩了出去。
珠子被抛出去，又溜溜滚了几转，最终被拾起。
一丈开外，那人穿玉色刻丝直缀，头戴方巾。他人很瘦，袍子空空的，且唇色微微泛白，是气血不足的那种白。
初时，司滢还当是哪家勋贵公子，可瞧清跟在他后头伺候的人，立马带着织儿泥首于地：“民女拜见陛下。”
听他自称民女，皇帝有些不解，直到杨斯年出声解释：“万岁爷，这位是沈夫人的干女儿，司姑娘。”
皇帝点点头，淡淡喊了句平身，再把手里的珠子倒给杨斯年。
杨斯年点着腰接了，上前还给司滢：“想是线松了，姑娘好生收着，回去让人用绒线穿，会牢实些。”
“多谢厂公。”司滢朝他递了递膝。
杨斯年笑着，目光在她脸上稍事逗留，尔后退回皇帝身边，伺候着皇帝走远了。
等人影再瞧不清，织儿迭着胸口喘出老长一口气：“神天佛爷，那位就是陛下啊？好年轻。”
司滢笑她忘性大：“陛下与谢表兄同样大，这都不记得？”
“我可能是戏看多了，总觉得垂治天下的主，怎么都得一把年纪了。”织儿小声道。
过不久，祝雪盼回来了。
司滢问相看得怎么样，她摸着脸直摇头：“那人说话结巴，舌头都捋不直，哪有半点大家公子的气度？”
听出嫌弃，司滢也就没再继续问了。
恰好席要开，她让祝雪盼先去宴厅，自己则打算回去换双鞋。
经一处跨廊，远远地，看见谢枝山在向时川吩咐着什么。
也是奇怪，隔着这么些距离呢，她陡然萌生一个念头，觉得这人指定在憋坏。
走近了，司滢喊了声：“表兄。”
谢枝山朝下看：“鞋子坏了？”
这人眼可真毒。司滢缩了缩脚：“没坏，就是掉了个珠子。”
“掉的可找着了？”
“找着了。”
两相立着，说完这几句好像也就够了，可这人跟樽佛似地杵在中间，连让一下的风度都没有。
极少见他这样，司滢抓着珠子看他一眼，打算绕过去走。
才擦肩，听到他低声问：“那天在陶生居，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司滢停了下来。
廊里有风把他们二人襟摆贴到一起，谢枝山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一句：“那日我便告知齐大人，我心有所属。”
圆滚滚的珠子在掌心硌得生疼，司滢心头一窜：“鞋子坏了，我得回去换鞋了。”
脑袋像勾了芡，司滢卒卒地走，气息乱得不像话。
换过鞋后她又抹了把脸，等精神头稍微能集中了，才赶到宴厅。
也是到这时，才又见着那位泉书公主。
睡这么久照说该是龙马精神了，可她面色欠佳，像是刚跟谁发过火似的。
太后纳罕地问了一句，泉书公主鼓着腮帮子答：“回太后娘娘的话，我没事。”
分明就是有事。太后瞧得出异样，但她既这样说了，也没有追问不休，暂且一笑置之。
男女分席，许是因为两边都有天字号的人物坐镇，大家矜持不少，连劝酒都是文雅有礼的，生怕吵着皇帝与太后。
好在这二位应该也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拘得一大群人不敢放开，所以宴过半程就起驾回宫了，留余下的人热闹。
游园看戏，一天下来感觉耳膜都痛了，等到霞影快暗，才慢慢把客人都送走。
接完外客，晚上这餐，便只有自家人了。
吵上整日，安安静静吃餐饭比什么都舒服。晚饭过后，便该献贺礼了。
这样人家都是不缺钱的，自然都紧贵的好看挑，等到司滢了，她先是送一只錾花玉的香炉，接着是一对帐钩。
帐钩装在巴掌大的盒子里，通体绣金蝶扑翼的纹，小巧得趣。
谢母放在手心盘了半晌，虚虚咳了下：“小姑娘家家的东西，算了，也是你的心意，我便收了用吧。”
话里尽是勉强，实际眼底的留恋昭然若揭，妥妥就是位口嫌体正的主。
末了，又乜一眼谢枝山：“可惜不是石榴纹，不然转送我儿也不错。”
石榴寓意多子，暗示已经很是明显了。
谢枝山端端地坐着，两手放在膝上，朝司滢微微仰了仰唇：“那少不得要伸手讨一讨了。”
极少见他这样滚刀肉的模样，挨了长辈的敲打，还厚着面皮顺势接话。
“不过帐钩而已，出去买到处都有，哪里论得上个讨字？”沈夫人接句嘴。
袁大人不知怎地坐不住了，开口向谢枝山打听：“贤侄，太后娘娘……一切可好？”
这话问得没根没由，司滢看过去，见谢枝山寥寥勾了下嘴角：“劳姑丈挂念，姨母一切都好。”
许是客来客去，他也乏了，瞧起来没什么兴致，答得很敷衍。
天暗得很，接完寿礼再说几句温情话，谢母精神撑不住，坐起身来，让各自回院子洗漱歇息去。
司滢伴着沈家嫂嫂，等走出花厅时，从她那里听得一件事，道是今天太后在府里时曾跟谢枝山说了些什么，但不知为着哪样，姨甥两个好像有过争执。
怪不得方才袁大人说那样的话，且透着藏不住的担忧。
于他们来说，太后便是他们的胆，是他们行走于朝堂，往来于人情间的底气。倘使惹了凤怒，对谁都不是一堂好事。
来谢府也有日子了，关于这对姨甥的事，司滢听过不少。
在所有的耳闻之中，姨甥二人亲若母子，一个慈，一个孝。
谢菩萨是太后看着长大的，更是太后当儿子宠大的，关系甚至比与皇帝的都要好……既然如此，他为了什么才会与太后娘娘争执？
这个疑问在心里盘缠来去，简直快把司滢包成个茧。
按说这实在不是她该理的，偏偏这几日二人之间生了些事端，而他白日里又说过那样的话，她很难不多想。
可想着想着，时而觉得太拿自己当回事，谢菩萨不可能会为了她而触怒太后，时而，又为这个念头揪心不已。
来来去去，闹得回房后好久也睡不着。
司滢把脸埋进掌心，想了想，悄悄披衣起床，走了出去。
她心头乱乱的，在没理出个头绪之前，只想先出去透透气，却不料在蕉月苑外，看见了谢枝山。
他摘了发冠，只用巾带绕住头发，再横了支木簪，月下看着，很有几分道骨仙风。
只是这样孤零零站着，司滢心间慢慢浮起细碎的酸涩，递往指尖。
谢枝山大概也没料想能见到她，原地挺了挺，动身走过去，开口便是一句：“我哪里不好？”
待了一日的客，他嗓子又开始干灼，闷沉沉的，嘶而不坚。
司滢仰着头。
谢枝山下巴收得很紧，但尽量温存着声音：“阑玉那浑小子不过比我年轻几岁，那不叫好，我这个年纪才正合适……”说完，羞赧地牵住她的衣角，斩切道：“你试过就知了。”
“这是在说什么……”司滢觉得好笑，欲要扯回衣角，可谢枝山绞着不放。
他甚至隔袖捏住她的手腕：“既然拿我当……菩萨，那晚上听说我病了，急成那样赶过去，又是为了什么？给我上香么？”
司滢嗳了一声：“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你还知道有话说话？”谢枝山睃着她：“我说要谈，你出口就跟我撇清关系，你可知我有多难受？”又直接问：“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当真对我无意？”
司滢肯定不可能当他的面摸良心，但正好能问一下听来的消息：“表兄今日，与太后娘娘有争执么？”
谢枝山没想瞒她：“我与太后娘娘并无争执，那样消息，不过是我故意放出去的罢了。”说完觉得不对劲：“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司滢扭了扭手臂，想把腕子从他手里滑出来。
谢枝山何等敏锐之人，自儿女情长里拔个头出来想一想就猜到了：“你觉得我与太后娘娘争执，是为了你？”
自作多情被点破，司滢臊得心跳耳热，难为情地去掰他的手：“我困了，我要去睡。”
男女力气天生有大差别，司滢徒劳地挣了几下，正想放弃时，谢枝山的手忽然松开。
司滢往后倒了一步，见他霍然就把张脸给拉了下来。
“你拒绝了我，倘使这样我还向太后请旨，那不等同于逼迫你，令你不得不跟了我？又或太后不同意，那不又是将你推向风波之中，让你去当那个众矢之的？”
谢枝山不错眼地望着她，沉声问：“我在你心中到底什么模样，让你这样想我？”
是从没料想过的一番话，司滢重重地愣住。
她看到他清清楚楚的愠怒，费解，甚至是委屈。
所以，全是她自己思虑过于短浅……这才叫无动自容。
见她愕着，谢枝山勉强顺了顺气：“不早了，你回去睡罢，有事改日再说。”
声音冷得像冰棱子，那一转身，简直转出决绝的姿态。
司滢心下一陷，不及多想，几步便跑到他跟前，伸手扒住他的肩。
冲力太强，谢枝山险些被扑到地上，才沉着下盘稳了稳，却见她拿出杀人的气势，照他嘴唇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极其响亮。
作者有话说：
为这一吻，我快熬干了。今天撒泼打滚求评论，月底了打劫营养液，希望我明天也能这么肥 _(:з”∠)_

第四十一章 便宜被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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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枝山吓坏了, 你你你半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滢也被自己吓到，简直臊得想钻地心。
她往后退，却被谢枝山一臂端住：“男女有别, 动手动脚做什么？胆子越发大了, 我是可以供你这样对待的？”
这话有些熟悉, 好似上回醉酒也听到过，司滢心虚：“我不是有意的……”
谢枝山不管：“堂堂男儿，岂能与妻房以外的女子有接触？”他似乎很着恼：“你是过瘾了, 我如何与未来娘子解释？”
分明是他先来招惹她的，司滢心气得梆硬：“直说就是了, 叫她来找我对质！”
她负气地瞪着谢枝山，谢枝山回视着她，片刻, 眼中跃起致密闪动的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打算用强，硬要我从了你？”
“那也不是, 你可以再好好想想的，不答应也没什么！”司滢一颗心跳得压不住，红着脸去剥他的手：“放开我，热。”
她热，谢枝山更热。毫不夸张地说，连脚底板都在冒热气。
一场意外的谈话，谁都没有心理准备，乱糟糟进行后, 居然得来这样意想不到的对待。
他曾怨过她不解风情, 猜她是哪样万年的泥木胎, 哪知她一旦开窍，就是这样的热情，简直令人狂喜。
“我今天喝的茶，是不是你准备的？”谢枝山问。
“什么茶？我不知道。”司滢生硬地敷衍。
“亲都亲了，不知道我喝的什么茶？”谢枝山睥着她：“想再来一回就直说，不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说起来，方才她闹出那么大动静，简直响亮得吓人。
于是又不满地问：“你亲人还是衙门盖戳？有这么亲法吗？”
矫情的毛病一犯起来就没完没了，司滢抵开他：“那你当我什么都没干过，咱们都回去冷静冷静，改日再说。”
谢枝山幽幽地看她：“你别打量我傻，一亲想抵千怨。我且问你，那天为什么拒绝我？”
这么快就开始秋后算帐，司滢眼睛微微一闪：“自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谢枝山不休地叮问，人专注起来，眼若点漆。
司滢好色，腆着脸看了会儿，忽地狡黠发笑：“或许是今夜的表兄，比那一夜看着可口些？”
“我哪一夜都可口。”谢枝山并不买帐，撼了她一下：“别跟我插科打诨，说正经的。”
一个嘴里在扯胡话的人，还让别人说正经的，司滢没忍住，抓了他两把。
他勒住她的腰不放，她立不住，只得将手搭在他肩上，再踮着脚去就他。久了小腿肚打颤，脚尖也发酸。
谢枝山发现她的难处，干脆把人往上提一提，让踩着他的脚：“说罢，我听着。”
这是摆出了大老爷会审的架势，大晚上的，司滢也不想跟他耗下去，只好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听罢，谢枝山静默下来。
丁淳的事，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好的余影，让她觉得门第之见难以跨越……这是他的错。
彼此无言地挺了半晌，谢枝山幽幽道：“你既然知道我没有兄弟姊妹，那怎么不替我想想，这样的我如果还娶不着自己喜欢的人，该有多可怜？”
“……你这是诡辩。”
“不，我是真话。”谢枝山抓住她的手，弯腰把头搁在她肩上：“这辈子再娶不着你，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脱口就来的情话让司滢老不自在，而且他人高马大，非要抵着她的肩，让人难为情得很。
她偏了偏头：“你上辈子娶着了？”
停顿了会儿，谢枝山齆声齆气说：“你别揭我伤口，会痛。”
司滢不想听他鬼扯，但觉得他这把声音听起来心酸得很，便问道：“嗓子怎么还没好？”又往下看：“脚还疼么？”
泥木胎懂得心疼人了，谢枝山老怀甚慰：“你终于肯认栽了？”
尽说这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司滢别扭地动了动，肩头一拱，意外把谢枝山的脸往里推了推。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的颈侧，洒下一片湿烫呼吸。
司滢缩了缩脖子，谢枝山也不大好意思，但又舍不得就这么放开她。
恰好旁边有个石墩子，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仪观了，于是袍也不撩便坐上去，把司滢揽在怀里。
才刚说开就这么腻歪，司滢的脸已经红得不能看了，再看谢枝山也是半斤八两，原本雪玉般的脸，这会儿腮面一线红晕，像刚抽芽的上品海棠，招人得很。
司滢摁下心头乱窜的邪火，细声细气地：“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改变心意？”
谢枝山奇怪地看她：“有什么好问的？你早晚会改变心意，不是今夜，就是明晚。”总还是他有情她有意，才会搅和到一起。
司滢梗滞了下，这人的理直气壮简直要冲破她的柔肠，那些挠心窝子的话更被堵了个严实。
但一看这张脸，这份根骨，这幅容色，还是腼腆地咬了咬唇肉。
她为人肤浅，钟爱好看的皮囊，喜欢俊美的郎君。如果这幅皮囊下有一颗真心，以她为先非她不可的那种，那她也愿意抛开别的顾虑，同他一条心。
已是后半夜，没那么多人腥味，也没那么多张鼻子抢着吸气，四下里的气味是由泥土和草木主宰的，那份清甘令人留恋。
司滢吸足了气，朝谢枝山偎近些，嗫嚅道：“你不怕我拖累，我也不怕攀你这根高枝了。”
“那你倒是来攀？”谢枝山往后一倒，手段很是主动。
司滢叹为观止，觉得这位真真是破相了。
想想对他最初的印象，清圣模样，再想想他那些造作的，被她误会的过往，如同扯破了天人的壳子。
以前想让人肃拜，眼下呢，简直是从不容逼视到不忍正视。
“你一直……这样么？”司滢艰难地问。
“哪样？”
司滢嗡哝着：“你之前与徐姑娘……”
甫一听见个徐字，谢枝山就坐了起来，刹那便收起玩笑的心思：“你不会以为，我跟徐贞双真有过什么？”
他皱着眉，司滢能感觉到当中的情绪，便斟酌道：“想是想过，但觉得……不大可能。”
这样的亏心话，谢枝山显然不信：“你既然想过我跟徐贞双的事，就不担心我是个负心汉？”
他扯着嘴角，简直像个笑面虎，司滢摇头：“不担心。”
“为什么？”
司滢没说话。
“因为没成婚你可以拒，就算成婚有了孩子，你还能带着孩子跑。”男人的脸说变就变，谢枝山气咻咻地揣度她：“卓文君还会去个信决绝呢，你肯定招呼都不打，撇下我就走了。”
这样急赤白脸，反应未免过度了些。司滢盯着那双清湛的眼，未几张开臂，软声喊他：“表兄……”
“还叫表兄？”谢枝山觉得自己没脸透了，一面念着“我如今在你眼里是越发不顶用了”，一面投入她怀里，下巴又去找她的肩：“换个叫法。”
司滢便絮絮地叫：“谢大人。”
说起来，也是怪好笑的。
三元之才，清贵文臣，对外也是个端方模样。外头有人说他眼高于顶，有人说他清和平允，可哪个又知道他私底下是这幅作派？
谢枝山呢，显见是对司滢的尊称很不满意，然而他真正想听的那个称呼，当下还不太适宜，于是念咒似的：“反正不能再喊表兄。”
司滢低头看这个矫情胚子，他勾她的裙角，她红起脸，一把抢了回来。
谢枝山也不纠缠，伸出一根手指戳她，忸怩着问：“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司滢被他看得心头哆嗦：“接下来你该回去了，明日还要上值。”
谢枝山充耳不闻，反而怩声问：“你……想摸我的手么？”
“不想，你快走，一会儿巡更的要过来了。”
“来怎么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把你强吻我的事说出去。”
“……但兴许，我会把你摸黑来卖脸的事说出去。”
谢枝山打鼻腔里哼了一声，也知道时辰确实不早，再缠着她，明天两个人都起不来床。
可嘴上还是不愿意闲着，便在放开司滢的同时，出声质问道：“怎么办？便宜被你占完了，你得给个说法，否则我不走。”
神神叨叨，说这样的话也不亏心，司滢真是纳了个大闷。然而去看他，却见这人一幅“我还是被你得到了”的神情，餍足得眼波欲滴。
谢枝山一夜回春，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都要站不稳了。
“怎么不说话？”他问。
司滢迟登地看他一眼：“我大哥……有下落了么？”
谈起正事，谢枝山的面色慢慢凝重起来：“有眉目了，不过，还待确认。”
“他真的还在？”司滢一喜，目光都骤然亮了。
“在是肯定在的，我早便与你说了，不必提这份心。”谢枝山压了压眉，沉吟道：“不过你还是做些心理准备，他恐怕……不见得样样都好。”
出乎意料的，司滢虽然一霎白了脸，但很快又苦笑道：“只要他人还在，我便足意了。”
见她伤嗟，谢枝山心里很不是滋味，复又想到，他刚被她轻薄，她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满腔只装着她那大哥。
真醋也好，转移心神也罢，谢枝山近前一步：“你不会是打算找到你大哥，才肯对我负责？”
酸味扑面而来，司滢这回是真笑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接她一嗔，谢枝山浑身骨头都酥了，佯扮正经：“我的长命缕呢？”
这么久了，头回听他提到这个。司滢掏出来：“真是你的？”
“不然你当哪个的？阑玉？”谢枝山拿起那条长命缕，想起自己偷摸做女红的勾当，叹一声：“戴着，戴好了，明天摆给那浑小子看。”
示威似的，真是再幼稚不过了。
司滢一面腹诽，一面却还是伸出手，由他替她系到了腕子上。
结口推上了，谢枝山的声音也低下去：“滢儿，没与你错过，我是当真庆幸。”
司滢的喉咙口蹿上一道酸涩，心头亦是一阵浅浅难受。
片晌，她细声应：“我也是。”
谢枝山低低地笑。
她到底不懂，他的庆幸有多不可言。但也正是不懂，才能成全他的辗转，弥补他的珍重。
真好，他打了从一而终的主意，她也没能逃过。
风有些凉了，谢枝山挡在来风的方向，手在司滢下巴摩挲良久，轻声说：“回去罢，好好睡一觉，等着我。”
司滢羞答答掀眼看，见他眉目蕴蕴，眼底光色哄人。
本以为他要回敬的，然而这人嘴上说得再是讨打，实则很守礼，顶多揽她，别的举动再没有。
足以见得，对她并无亵慢之心。
有多尊重，便有多看重，光这份克制，已很是难得。
风吹得花树累累地动，司滢把心一横，也去捏他的下巴，然而谢枝山难为情地撇开脸：“别这样。”
他喉间态势叠动，像在喃喃自语：“有些事情做尽了，往后就缺一份期待……”
说完回过头，又故作嫌弃：“况且你也不懂怎么亲。”
生猛归生猛，尽是些假招子，亲也亲得很敷衍，没半点缱绻的滋味。
这样想着，又对她脉脉一笑：“别急，以后我会满足你的。”
这老油嘴！
司滢并起两根手指拍他：“再不走，我喊捉贼了！”
见她恼了，谢枝山这才作罢。
仰着嘴角疏懒地勾了司滢一眼后，他单手负后，闲庭信步般，迈着缠绵的步子，渐渐走远了。
今夜的花木格外馥郁，便像她肌骨间的芬香，于他鼻端萦绕不去。
等回到陶生居，想起方才那些丝来线去的磨缠，谢枝山不禁抚额低笑起来。
笑完了，掏出两条五色丝绳。
一条是与司滢成对的，而另一条的绳串之中，则系着一尾足金的猴，赫然便是袁阑玉的那条。
他将自己那条戴到手上，有金猴的那条，则收进袖袋之中。
命里有这保纤拉媒的任务，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枝山抹了把脸，仰躺那一夜，尽是梦。
隔天起了个大早，在上值之前，依往年的例，他去向刚过完寿辰的母亲请安。
谢母一双眼在儿子身上打量个不停：“昨夜遭蚊子叮了？怎么活像没睡似的？”
“想是白日里累着了，还没缓过劲来。别说山儿了，嫂子，就是我没怎么动弹的，都觉得一晚上睡不够，迟些怕还得去歇个回笼觉。”说这话的，是早一步到了的袁夫人。
她到这么早，除开是给谢母送早食外，再有，便是替女儿袁逐玉来塞几句好话。
昨日虽事情没闹大，但在人家好事宴上来那么一出，当娘的只好尽所能，巴巴地来帮忙擦屁股了。
听了袁夫人的话，谢母波纹不兴地看一眼儿子，没再说什么。
谢枝山时辰很紧，来不及在家里用早食，请过安便朝府外走。
青石路到尽头时，遇见了袁大人。
闲话几句的当口，司滢带着元元走了过来。
元元起得早，闹着奶嬷子去了蕉月苑。小娃娃正在蹒跚学步的时候，难得他也想动动腿，司滢便牵住他腰上的布带子，仔细着不让跌倒就行。
就这么走着，奶娃娃忽然转个向，朝右边高兴地喊了几声。
偏过头，便见谢枝山正与人说着话。
他长身玉立，一袭官袍说不出的正经，哪里还见昨夜那股患得患失的劲。
听见这头的响动，他也侧了视线看过来。
溶溶目光朝她眉眼之间拂过，你明我明的笑容，盈盈一瞥，光点流盼。
只彼此都知道眼下不是调情的当口，短暂接视后，便都分开了。
略作耽搁，谢枝山赶往宫中上朝。
今日的常朝，除国事之外，再就是一桩不那么光彩，但又确实牵扯到藩国之宜的。
据说昨日在谢府时，赵东阶曾纪缠过泉书公主，惹其咬牙大怒。而回宫之后，泉书公主就告了御状。
这事奏上朝堂时，赵东阶很是受了一把侧目。
常朝过后，谢枝山与佟医官短暂晤见。
据佟医官所言，昨夜趁再次给杨斯年医伤的时候仔细看过，他肩上的疤确实是几回交错的。而最早那道，应当就是那条形似碗口的疤。
谢枝山将这消息纳入心中，在回翰林院的途中，一路思索。
结合其它实据来看，杨斯年九成就是要找的，司家那位长子。
朱墙黄瓦，宫道深深。路经延晖阁时，才上须弥座，便有人站在道旁等着。
穿大红贴里，系金玉绦环，头戴双拱冠，眉眼被日色照得淡了几分。
他微笑着，朝谢枝山推手一揖：“谢大人，咱家有话想与你私聊几句，不知有否空闲？”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甜咩（托脸笑
娇娇慢摇disco：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今天高考查分，祝刚考完的宝子都有个漂亮的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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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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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杨斯年, 谢枝山也回了一礼：“厂公相邀，岂能无空？”
“那也不是，谢大人若有事忙，咱家还是等得的。”杨斯年徐徐说道。
彼此都方方正正, 恭而有礼。
谢枝山牵唇一笑, 指了处空地：“厂公请。”
不及晌午, 但日头红起来，渐渐像个火轮似的。
夏燕子唧唧叫个不停，宫里有凉地砖沁着, 宫外头，就全靠扇子送凉了。
蕉月苑内, 织儿把破开的西瓜分给院里人，剩下的两牙端进房里：“姑娘，我帮你削到碗里成吗？”
司滢说不吃：“放着吧, 或者你全吃了, 只是仔细别要落了凉。”
织儿端起一牙过去，热得恍恍惚惚：“今年这阳婆子也太狠了, 晒得人脸都痛。”
司滢替她扇几下风：“是挺热的，燕京太干了，最近不到晚上还不刮风。再这么下去，元元怕是要出痱子。”
织儿听了，脑袋不动，眼珠子却作贼似地转过来看她一眼，然后把脸埋进瓜瓤里，密密地笑起来。
这小模样太令人捧腹, 司滢拿扇面敲她一下：“怎地了这是, 西瓜这么甜？”
“嗯, 闷甜的！”织儿大嚼几口，嚼得两腮鼓得像松鼠，含糊地问：“姑娘，昨晚上的风……吹得凉快吧？”
司滢心头打了个趔趄，扇子都差点脱手。
她紧了紧扇柄，皮下隐有薄绯透了出来，不由小声嗔道：“你这丫头，昨晚上装睡？”
“也没有，姑娘出去太久了，我后头眼困，睡过去也不晓得您几时回的。”织儿憨憨地笑：“不过醒过一回，我把窗开了条缝，看见姑娘和郎君……”
后头再不用说了，光是司滢那回避的眼神，已足够让人品咂。
“我就知道不是我睡迷了，果真有那一出！”织儿兴奋地睁大了眼，又问：“接下来怎么办呢？是郎君向沈夫人提亲么？”
小丫头脑子快，眼瞳滴溜溜转两圈，很快就有新想法：“如果亲事定下了，姑娘是不是要跟着沈夫人回武昌，从沈府出嫁？”
这思路一跑八百里，司滢没脾气地看过去：“你也太操心了。”
织儿嘻嘻地笑，低头啃西瓜，啃完了往凉水里一冲，再掰成小块擦脸。
据老家的话说，这样能养容。
不过……她扭头去看司滢，一径羡慕道：“姑娘越来越好看了，这眼这眉，简直跟朵花儿似的。好些人说新妇娇颜，我们姑娘还没嫁呢，已经让人错不开眼了。”
这话该啐，司滢不大自在地放下扇子，拉过做针指的簸箕，动手去绕线。
然而人总归是心虚的，坊间流传那样的话，左不过是说新妇得了爷们疼爱，便生出一股子媚态，或说女人味。她呢？总不能是亲了谢菩萨一口，就变得……
线绕几圈，心神也像被缚住似的。
过不多时，听见外头响动，一大帮人来了。
起先还以为只是沈夫人一家，等所有人都进来坐定，才发现袁逐玉母女也在，甚至向来移动懒安的谢老太太也来了。
袁夫人头回到蕉月苑，四围看了看，笑着说：“这院子不错，里头景借得好，外头鹅卵石的道铺得也像样，傍晚还有叹凉的地方……”
说着，又朝窗外看了看：“听说那几头芭蕉树，还是山儿亲自种的。”
谢母拆台道：“他可没那么能干，铲了一担子土而已，立马说自己浑身土腥味，得回去洗澡换衣裳。要说是他种的，那可真是亏了栽植的下人。”
说起儿子这怪毛病，谢母也是好气又好笑：“我也不知怀他那会儿到底吃错什么，他打小就有洁癖，一天换几趟衣裳不说，吃食上也讲究得很。”
再指了指元元：“你说这么大的娃娃懂什么，那不是给就吃么？他偏不，比如在我碗里待过的勺子，哪怕是干净的拿去喂他，他也不吃，真是气死个人！要不是有个爷们样子，我真怀疑我生的是个女儿！”
世上当娘的，说起自己孩子总是没个停，沈夫人也跟着笑了几句谢枝山那些过分讲究的往事，末了夸道：“山儿挑剔归挑剔，眼光还是没得说。这院子精雅，选的山石也细腻，合适滢丫头住。”
长辈正聊着，袁逐玉兀地插嘴：“这哪里好了？芭蕉树下湿气重，藏鬼的地方，阴得很，要我才不敢住。”
冷不丁一句噎得人死，母亲袁夫人无奈地斥她：“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讨打！柳槐榕桑才招那东西，芭蕉叶子多好，胡仲弓的诗没读过？绿蜡一株才吐焰，红绡半卷渐抽花[1]，多好的意境！”
恰好织儿端茶过来，笑着搭话道：“我们姑娘八字重，也不怕那些的。”
谢母调转视线，悠悠地滑过司滢的脸：“那倒是。”
论阴气，哪里比得过死牢？要是八字不重，当初也不会挑她了。
略一忖，又扫了扫喉咙，端起杯茶：“我儿还有多久下值来着？”
虽是大家都能听到的问，但老太太的眼神却只瞟着司滢。
袁逐玉待要作答，被袁夫人使手拽住，拖着盘李子过去：“吃点东西，刚才不是说饿了？”
这么个气氛之下，司滢只得看了眼天时，硬生生接话道：“应当……还有两个时辰。”
谢母唔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掰了些碎果子去喂元元：“来，我们小公子试试这个，蜜甜的，但不齁……”
老太太是真心喜欢孩子，平时总端着的人，这会儿架子全放，笑得眉毛都要飘起来了。
司滢看了会儿，回头摸杯子，撞上袁逐玉眈眈的眼。
对视几息，袁逐玉一撇嘴，掏出东西递过来：“送你的。”
东西看起来像靶儿镜，直柄，末端是巴掌大的圆片，像是云母片磨成的，镶着金边。透过它能看到桌面的纹路，而且比人眼看得要清楚不少。
这样精妙物件，怕不是随便几个钱能买到的。
果然袁逐玉就出声了：“这是那些蕃商走船带来的，可不是外头能买着的通街货！”
认识这么久，头回收到袁逐玉送的礼物，还是这样稀奇的东西，司滢有些困惑：“五姑娘，这太贵重了……”
袁逐玉也是初次上赶着给人送东西，本就不大抹得开面子，这会儿见她像要拒绝，直接盖上盒子推过去：“你不是总做针线什么的？那事儿伤眼睛，久了看什么都是散的，这东西反正我用不着，搁着也是搁着，给你使吧！”
好好的礼，送出不能不收的蛮横意味，旁边的袁夫人见女儿这样子也是糟心，干脆别开心神去逗孩子。
袁逐玉呢，礼送出后没隔多久，立马打听起事来，问司滢：“你跟泉书公主……怎么认识的？”
“见过一面已经，算不得认识。”司滢伸手给她添茶，如实告知。
袁逐玉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你跟她交好呢，要是那样，偶尔也能进宫去找她玩。”
司滢听了，会心一笑。
恐怕找泉书公主是次，进宫，才是主。
为的是谁，昭昭然。
她想起被这位五姑娘惦记的当朝天子，除去至高无上的身份外，最让人记得清楚的，说就是那幅病弱之相了。
不过提及泉书公主，干娘沈夫人倒另有话说。
“昨儿我经过客厢外头，好像见到那位贵主和赵大人有冲突，两个人当面立着，贵主像在喝骂他似的……”说着，抿了抿头问：“好像阑玉也在，不知道他有没有提过这事？”
袁夫人想了想：“提是提过，不过那孩子顽得很，他说小阁老可能是热傻了，想跟泉书公主亲近亲近，泉书公主又是个暴炭脾气，当时就要动粗，要不是他经过，怕要闹出大动静。”
说完，笑盈盈地看了谢母一眼。
女儿差点闹出事，儿子又息了一桩事，谢母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小姑子的暗示。
她喝了口水，拿帕子掖着嘴道：“阑玉是个仗义孩子，倒有几分侠气，如今进了锦衣卫，也算是找着好去处了。”
暑天昼长，再待一会儿，外头地都给晒白了。府里养的狗打漏窗钻进来，趴在芭蕉树下晾舌头。
过没多久，小娃娃玩累了开始闹觉，蕉月苑的客人也就顺势离开了。
送完客，房里才把待过客的茶具等物收拾好，钟管家亲自过来了，还带着几只装了朱砂的袋子，说是要挂到那几株芭蕉树上。
东西挂完后，钟管家嘴角向上兜着，眼梢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奴先头就跟表姑娘说过，老太太虽然性子有些怪，但疼起人来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砂辟邪镇煞，这么个举动，的确是很贴心了。
送走老管家后，织儿喃喃地重复他那句话：“疼起人来不是闹着玩的……老太太这是对姑娘上心了，真好。”
不待见你的时候，看一眼都嫌费劲。有想头了，前脚的事后脚就差人来办，可不是上心了么？
为这脾气很灵的老太太，司滢笑着捋了捋袖子，瞬尔，又想起泉书公主的事。
那位贵主分明身边有人伺候，还有锦衣卫守着，那赵大人……怎么会轻易就近了她的身？
有了疑惑，转念便想到昨日在廊桥遇见的谢枝山。如果没猜错的话，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再联系以往的种种来看，所以他和那位赵大人，和赵家，应当是对立的。
思及这些，司滢抓紧了袖子。
赵家是首辅之宅，又是太后近臣，权高势重。可要是能扳倒他们，真就叫大快人心，也算是……替她父兄报仇了。
看一眼天时，司滢招了招织儿：“上午写的采买单子，你去看过没？”
“看过啦，莲子和茨实都是顶好的，百合肉也厚，又脆又沙，白口都好吃。”织儿简直像卖瓜的黄婆，掖起手凑过来：“姑娘是要炖那个、那个什么清补凉给郎君吧？”
想是被打趣多了，面上也没那么发烫，司滢把袁逐玉的礼物收起来：“我也好久没吃了，想试试。”
收完东西，主仆二人往厨房走去。
路上织儿欣叹：“同住一府就是方便，这要是真回了沈家待嫁，郎君和姑娘可得小半年都见不着，那么远呢，肯定要害相思病的。”
一个人嘟囔念着，她把阳扇再往司滢那头偏了偏：“郎君几时来，我要不要回避？”
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司滢没好气地磕了磕她的眉心：“坏丫头。”
……
时辰渐移，夕阳靠山，赶在天壁还剩一丝暗红的纹缕时，谢枝山回到府中。
在陶生居换下官服后，他去了蕉月苑。
透过宝瓶型的漏窗，看到有人在凉架旁边，轻摇罗扇。
桅子黄的交领小袄，洒金百迭裙，反绾了个单髻，清清爽爽，又叫人品出些软艳的气态。
谢枝山安静站着，许久都没有出声，直到司滢发现他。
这么猛地一望，吓得司滢抚住心口。
他立在迤逦的暮色之中，眉宇挽着点烟霞，穿通体菘蓝的道服，仅有护领是白的。那份素蓝与皎白，撞出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然而一双眼湛清，却又望不到底，看得人惴惴的。
“怎么这样看我？”司滢问。
谢枝山绕走进来，眼中摇起些笑意，伸手便在她鼻梁挠一下：“想你了。”
“早晨才见过，有什么好想的。”司滢古怪地瞅他。
为这份再度冒出来的不解风情，谢枝山感到迷惘，可没得奈何，只得低眼看了看小几上的瓷碗：“这是给我准备的？”
“不是，我自己要喝的，不小心备多了。”司滢坐下来。
谢枝山跟着挨过去，不满地问：“怎么不是你吃剩的？我爱喝那个。”
这人什么意思，爱吃她的口水么？司滢脸有些痒：“真不害臊。”
没有男人会不爱看心爱姑娘的娇态，谢枝山尤其。
在这之前，他见过她胆小惊惶，避之如鼠的模样。这姑奶奶发起怵来腿能吓软，壮起牛胆来敢泼他的脸，又泼又怯，那份生动无可比拟。
然而这回除了打情骂俏，总还有旁的正事。
他牵住司滢衣袖，目光躺在她脸上，引逗似地，越贴越近。热气拂人的耳，唇鼻诱人的魂。
只是一阵发烫的沉默后，还是抑制住了，气喘吁吁地问：“你哥哥的事，你可想现在就听？”
作者有话说：
爱吃口水、吃口水、口水……
咳，宫廷玉液酒，一杯2330
[1]绿蜡一株才吐焰，红绡半卷渐抽花，出自宋.胡仲弓
【感谢灌溉营养液】  真命天虫：2瓶   苏打：5瓶 天府大道：15瓶吃过的羊：5瓶喝水长肉：1瓶false：1瓶  格与格相隔：12瓶   无心玫玫：3瓶

第四十三章 找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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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滢还荡在他的呼吸里, 骤然听见这话，她呆呆地眨了两下眼：“……我哥哥？”
谢枝山点头。
“是……找着他了么？”司滢问。
“找着了，而且，你们早已见过。”谢枝山牵住她的手, 见她这幅呆鹅样, 心头发软, 亦觉无比怜惜。
杨斯年的身份确认了，她的身世，亦知晓了。
中州司家, 家族说大不大，在当地也曾是小有名气的海商, 这些是他早便查过的事。
司家本是窑工，盖因原来的窑主嗜赌而家财尽散，最后连工粮都出不了, 司父便率先去谈条件, 把那窑场承包下来，开始带着族人做海上贸易, 将烧出的窑器运往蕃国，再带些稀罕货回来倒卖，赚两头的钱。
逐渐有了起色，头些年风生水起，还被推选为一族之长。可后来海盗猖獗，出船轻则财物尽散，重则性命不保，慢慢的, 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海上贸易来钱快, 干惯了那一行, 再单靠烧窑的钱过活，便有些人不知足，撺掇着司父，想重新去跑船。
彼时苏定河一带海盗猖獗，但也正因如此，通往北坨等地的货物愈加紧俏。
向来钱帛动人心志，巨大的利益诱惑在前，必然有人会铤而走险。
初时司父并不同意，直到听说苏定河的海盗已被清绞，且有大缙水兵驻防时，看着一日过得不如一日的族人，他动心了。
正好各地市舶司在向海商喊话，鼓励前往苏定河通商，司父便壮着胆子走过一趟。
那趟敢去的人少，但确实都安全回返，且小赚了一笔。到再要去时，几乎所有男丁都上了船，打算走完这一趟，以后便储着钱谋新的生路。
哪知意外，便发生在那一回。
传闻中已被绞杀的海盗汹汹而来，与大缙水兵死战一场，虽大缙险胜，然而苏定河被打沉的五十五艘商船，小一半都是司家的，甚至还有搭船做活计的旁支姓氏。
两千余人，尽丧汪洋。
司父成了罪魁祸首，人性向来丑恶，得意时兴许会记这家的恩，但出了事，过错却全安在他们头上。
即便这家也赔了好几口人，然而于旁人来说死不足惜，是故，哪怕他们耗光家财去安抚老幼，却还是要遭受唾骂，与无尽的点戳。
……
事实已入耳，司滢愣头磕脑，神魂分裂似的。
仿佛投入哪样的闭塞口，夏蝉不鸣了，蕉叶不动了，天上的云也不会走了。
良久，她张了张嘴：“我收到过他的信，说他不敢回来，知道自己一出现便会，会连累我们，所以要在外面躲几年。可他也说了，等大家都不记得这事，他再回来看我们，想法子把我们接走……”
谢枝山心内谓叹，握紧了她的手。
身为唯一幸存者，那时的杨斯年倘使出现，必定要承受族人的怒火，甚至于袓父与幼妹，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人众向来如此，毫无理智可言，聚作一堆时，仅有报复与被煽动的恶意，届时会做出哪样的事，不得而知。
顾及家人，杨斯年淌不起那份险。
一颗心痉挛起来，司滢忽然打了个激灵：“可他怎么，怎么会进宫……”
谢枝山沉默了下。
这后头的曲折，实在不该他来说。
眼见司滢掉了眼泪还不自知，知她该在经受摧心摘肺般的苦楚，他勾手将她揽入怀中：“总之人在，还是值得庆幸的。”
投入他的怀，司滢哽咽起来，喉咙虽堵塞着哭不出声音，眼泪却像走珠似的，一颗颗迫不及待涌流到面颊。
十数年了，故人的脸被岁月拉长，又渐渐模糊。
她想起曾与哥哥见的那几面，他全然没了记忆中的模样……又或许变了的是她，毕竟家里出事那年，她也只是个孩子，对于哥哥的记忆只有他肩头的疤痕，狰狞有如故乡那一线月。
大喜大悲皆无声，谢枝山的手抚在司滢脊背，絮絮安慰道：“他如今手握权柄，执掌司礼监与东厂，深受陛下倚重，是不少人要巴结的对象……包括我。”
是连他也要巴结的对象，不为权势，但为所爱。
墙头屋脊的背阴浓了起来，云影快要无光，一双男女就这么依偎着，直到司滢哭得困了，眼睛也干了，才从谢枝山的怀里退出来。
她腮面通红，还有几道不清不楚的卍字褶，全是从他衣裳的暗纹里贴来的，可见方才靠了多久，又有多紧密。
谢枝山捉着她的手去感受了下，取笑道：“这张脸可以驱煞了，比那几袋子朱砂管用。”
也是奇怪了，竟然听出些不满来。司滢拿掌根把他推开：“你跟朱砂有仇？被它驱过不成？”
谢枝山看一眼蕉林，难堪地别过了视线。
总不能说，他确实在那下面蹲过罢？多丢人！
胸前濡濡的，谢枝山低头去看，湿\身了：“好大一片。”
确实好大一片，水渍从领子延开到肩。
司滢一个罪首，想也没想便把帕子印了上去，左左右右地擦拭起来。
擦没几下，感觉谢枝山一直在往后退。司滢脑子还浆着，这会儿容不得想太多，他退，她就追上去，直到被他把住手。
抬眼，见谢枝山蹙了蹙眉，郁闷地问：“你这是……又在轻\薄我？”
司滢愣神，谢枝山于是拿开她的帕子，带着她的手，过来碰了碰。
轻轻一下，脑子轰地炸开，司滢连忙站了起来：“你、浮浪仔！”
词意不难琢磨，大抵与流氓相似，然而谢枝山很无辜：“分明是你先动的手，怎么反咬一口？”
“我只是帮你擦干衣服，哪有，哪有要摸你那里？”司滢气得直犯结巴。
谢枝山委屈极了：“你都摸好些下了，怎么睁口说瞎话？以前可看不出来你是这样人！”
他越说越惊恐：“不对，你几岁就知道找童养夫，就敢对男人上手，现在打量着我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就想对我胡作非为，愈加没个顾忌了！”
再一看，这蕉月苑哪哪都没人，甚至她那个形影不离的小丫鬟都不在。
深究起来，里面的用意非常可怕。
她那个歪心眼的丫鬟，八成以为他们会欲\火\焚\身，又或者知道主子对他有什么企图，所以故意躲开，让他们这样独处！
这样想来，谢枝山打了个激灵，戒备地看着司滢：“有话说话，分寸还是要顾的。抱一抱可以，其它的非君子所为！”
他脑子里唱大戏，司滢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很看不起这样的胡思妙想，干脆使手去推他：“走走走，出去出去，别在这待一会儿，明天硬说我毁了你的清白，我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
谢枝山被推得寸寸后退，见她突然就变了脸，不由警觉起来：“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怎么找别的男人？”
司滢一心赶人，反应慢半拍：“什么？”
“你果然有那种想法？”谢枝山气得错着牙笑：“沾了我的身，就花了一颗心，你怎么可以这么薄幸！”
司滢被他一通造作得干瞪眼：“胡拉乱扯，少在这污蔑我！”
谢枝山不肯走，下盘一定，像堵墙似地稳住。
他这会儿很忧郁，敏感得像二八少女，一句话没接上就能钻牛角尖：“你好好想想，自己这样对是不对？”
司滢楞头呆脑，茫然看他煞有介事地叫屈：“你……你脑子里天天想什么？”
谢枝山狠狠抿着唇，矜重着不说话。
对视之中，司滢目光逐渐难言起来：“你不会是以为，我知道司礼监掌印是我哥哥，立马觉得身价高了，就见异思迁？”
谢枝山寒着张脸，再度露出那幅阴阳不调的模样，气虽气，却毫不退让：“找别的男人，你休想。”
司滢见鬼似地看着他，慢慢地，眼底冒出些奇怪的笑影来。
她勾手，扯住他的衣襟。
谢枝山原还僵着脖子，被这么一扯，只得弯下腰来就她：“做什么？”
嘴硬身软，司滢脑子里飘过这么一句话，眼睛在他脸上巡来睃去。
这皮子，总不能是吹弹可破吧？
想着，便拿指甲刮了一下，立马带出一道红痕，浅浅的，但艳艳的。
谢枝山蒙了：“你打我做什么？”
司滢看了看指甲：“我……失手。”
“每回都失手，你已经不是头一回对我对粗了！”谢枝山觉得难以接受：“我好歹是个男人，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
口口声声是个男人，然而玉面扫红，更像是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娇花。
这人生了张男妖精的脸，司滢头皮发麻，一时没把持住，习惯性地亲了上去。
一下又一下，唇都是软的，说了这么长的话，原都缺些水润，可最后也不知谁涂湿了谁，总之呼吸潮暖起来，有种难以言说的粗粝感。
说实话，谢枝山不喜欢这样。
比起一上来就亲嘴揽抱，他更爱慢慢地来，比如偶尔的眼神交汇，不经意间碰到的手指……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不说章程了，该是一样一样来，试探着向前，才有那份悸动的滋味。
就跟吃东西似的，一点点地喂，那份渴切也叫人神往。
结果她跟个匪头子似的，总是上来就亲，还亲个不够。他不能露怯，只能故作老练地与她切磋。
好容易分开了，不同于司滢的喘不来气，谢枝山勾住她的腰弯，气息仅是微促，眼角眉心神气飞扬。
只是略带遗憾，伸手给她擦了擦嘴：“你不能总这样，姑娘家家太不矜持，也太不给我留余地了。”
司滢生气了：“那你放开我。”
“不行。”谢枝山屈服道：“我喜欢你压着我。”
“……毛病。”
两人站在砖面，谢枝山往她腰窝轻轻摁了一把：“你故意的。”
“你才故意的。”司滢踢他小腿。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推卸责任，长着四只红耳朵，招笑得很。
片时，又牵着手坐回了原处。司滢问：“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大哥？”
“过几日罢，他说了，给你时日缓一缓。”谢枝山如是道。
司滢却摇头：“我不需要缓，我想快些见他。”
一说及亲人，眼眶子又发起烫来。
谢枝山伸手替她盖住眼睛，叹道：“明日我去与他说，可好？”
司滢这才点了头。
谢枝山想了想：“你大哥已知你是如何进的谢府，但……我还未将你我眼下的事告知于他。”
司滢举高手，从他脖子摸到下巴，再到鼻梁，嗡嗡地说：“你放心，只要你这张脸还在，我必不变心。”
她给了句准话，是定他的心，更是在夸他，然而听着很不对劲。谢枝山嘴角抽了抽：“我怎么还以色侍人了？”
她似乎笑了笑，睫毛扫过他的手心，闭上了眼。
谢枝山目光轻轻晃一下，眼底划过无奈。
杨斯年之所以坦白那些，也是咬定他不会对外透露，既是信任，亦是拿捏了他的立场。
然而对于他与她的事，却不知是怎么个态度了。
为了不让杨斯年成为阻碍，他该立刻娶了她，或更极端些，把事给做绝。
可当真那般行径，他又成哪样人了呢？
带着司滢往后一靠，谢枝山也闭上了眼。
同样的院落，睁眼时是一个样，阖起眼后，在院子的某个角落，便有了一荡小小的秋千。母与子，笑声融融。
……
翌日天光大放，带着脸上那一道浅艳的痕迹，谢枝山去了上值。
府里一派安逸，园植迎光。
下人各司其职，各院也安安静静，坐在房里消着夏。
不及晌午，忽有宫人入府，说是传太后懿旨，接谢府女眷们入慈宁宫，一家人叙叙话。
这下可炸了庙，一群人忙碌起来，抹脸的抹脸，换行头的换行头，闹哄哄好半晌，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马车停在嘉肃门，接着众人落地，跟着引路的小黄门走进大内，往慈宁宫去。
殿庭广阔，宫道上不时能见到穿青贴里的小内使。个个虾着腰，低人一等的模样，透着骨子里的卑微。
司滢垂头跟着，想哥哥应该就是从这样的小黄门慢慢爬上去的，其间究竟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光想一想，便有痛意穿肠而过。
这些年来，哥哥该过得有多苦。
一气走了好远，等终于到慈宁宫了，又有新的内使迎了上来，穿红贴里，戴交角帽，明显是位阶要高些的。
“给老夫人请安。”那人极为殷切。
谢母唤他：“罗公公。”
这位罗公公连忙赔笑呵腰，一面与来客打着招呼，一面将人往里迎。
踏上汉玉白阶，跨过松木门槛，再过花罩卷帘，便到了里间。
太后坐在上首，笑着给几人指了坐。
究竟是亲姊妹，她与谢母在长相上还是有肖似之处的。譬如平直的眉，都是渐细渐淡地隐进鬓角，不过太后是细长眼，眼尾上翘，笑起来风风韵韵，很合她年轻时的婉媚之名。
不过一国至尊的女人，虽姿态松散，亦有其上位者的持重威严，穿戴与行止，道不尽的雍容。
入宫前，司滢也曾听过太后的一些传闻，比如她入宫起便深受先帝宠爱，一路从才人升作贵妃，彼时后位空悬，又加封她为皇贵妃。
年轻时，太后也生养过一对皇子女，但没留住，于是先帝拔了个丧母的皇子到她名下。
养着养着，皇子成了太子，太子御极，她自然也就晋位成了太后。
慈宁宫内笑语阵阵，太后说的确实都是家常话，温情亦平和，仿佛真就是一时起意，想找娘家姊妹聊天了，便下旨召进宫来坐坐。
聊着聊着，太后的眼划过袁逐玉，唤了声玉丫头。
“太后娘娘。”袁逐玉连忙搬出一幅聆训模样，轻声应了。
太后把她招近来，亲和地笑了笑：“听说你哥哥进了锦衣卫，这会子正办案呢。”
袁逐玉的手被太后握着，忙不迭笑道：“哥哥才入锦衣卫，跟着学东西罢了。他读书不攒劲，不像大表兄可以考取功名，入翰林事国效力，但又想为朝廷竭忠，便投了锦衣卫的职，卖卖力气。”
说着，就地欠了欠身：“也是全逢太后您老人家的福照，陆指挥使才没有嫌弃他。”
虽有执傲的名气在外，但袁逐玉这份回答也算可圈可点，引得太后当即夸了几句，直将她夸得满面飞霞。
太后在她手背拍了拍：“这眼看着入夏，越发觉得日子长，有时想出去逛一逛，身边又没个凑趣的，个个老三样，实在令哀家提不起兴致来……”
末了，眼风撇过旁边的罗太监。
罗太监立马就屈了屈膝，笑道：“奴才们都是宫里的样子货，都是鱼目珠子，哪及袁姑娘灵透。”
太后点点头：“玉丫头确实灵慧，性子也与哀家投和，哀家早便惦记着，想把你留在身边做个伴……只是宫里着实闷，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也没什么意思，怕待个几天，把你们年轻姑娘的神采都给摘没了，那我可算罪过一桩。”
“启禀娘娘。”罗姓太监又出声了：“娘娘可是忘了，咱们还有一位年轻姐儿呢。”
这么一提，众人便将目光都望向司滢。
罗太监笑眯眯道：“奴才瞧着这位姑娘很是娴静，也该合娘娘的性子。况与袁姑娘一动一静，也最是合宜。 ”
至此，太后便将目光挑了过去，定在司滢身上足有好几息。
看罢，她数了数腕间的佛珠，再望向谢母：“你这两个表外甥女哀家看着都喜欢，不如这样，全留在宫里与哀家作个伴，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美人打啵啵，君子娇滴滴
揪50个朋友发红包，昨晚上的宫廷玉液酒……喝到了吗？

第四十四章 困不困（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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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题丢到谢母头上, 谢母当即笑言：“能入娘娘的眼，自然是两个孩子几世修来的福。”
过场话，旁边的人也赔着笑脸附和。
说完，谢母又微微皱下眉头：“不瞒娘娘, 眼下臣妇寿宴已过, 我们大姑奶奶也该回武昌了。按她的打算, 是这两天便要动身，且把滢丫头也一道带回去的……”
被提及，沈夫人也很快恭声道：“上禀娘娘, 臣妇确有此意。”
“原来如此，那哀家提得不是时候了。”太后眉目依旧, 但却连袁逐玉也松开了。
袁逐玉有些不知所措，扭头去看母亲，却见母亲使眼色让她回来。
眼眉间的那份凝重, 袁逐玉看得真真切切的, 是以再是不愿，也只能乖乖坐了回去。
看似只是顺嘴一提的事, 可以到此为止了，偏有人聒噪不止。
笑声起，那罗太监又开腔了：“武昌路远，一路颠簸已然是吃苦，眼下又正是大暑天里，娇滴滴的姑娘怎么受得了？要咱家说，最好是待到天气凉了再上路，不用在毒日头底下赶路。”
又转与司滢谄笑：“姑娘头回进宫, 还不知咱们这里的好。虽说各处殿宇瞧着都一样, 实际宫里的景儿可多了, 足够姑娘逛上几个月的，西头还有个大佛堂，闲了跟着娘娘去抄抄经，也能给家人捐一份功德。等姑娘熟悉咱们这里了，该是恰好也转秋，到时候再往武昌去，岂不正好？”
‘叮’的一声，茶盖重扣的声音，太后肃起脸来看那罗太监：“要你多什么嘴？下去。”
“娘娘息怒！”罗太监立马扮出惊惶模样，嘴上连连赔罪，屈着背正往外退时，有小内官急急来报：“娘娘，宝文阁前的宫道塌了，小阁老与谢大人都掉了下去！”
“什么？”太后霍地站起来，险些没立稳：“可伤着哪了？”
小内官泥首于地：“谢大人伤着手，小阁老……摔断了腿，这会儿都昏着，还没醒。”
骤然响起一声扑腾的动静，是谢母没坐住，从椅背溜下来，又厥了过去。
乱麻麻一通翻腾，司滢上前去看谢母，被老太太一把抓住手。她嘴里念着什么，眼睛却闭得紧紧的，脸也白得吓人。
见姊妹晕厥，太后立马指了人去请医官，又喝问怎么回事。
“是那樽无量寿佛的铜像，今儿请进宫来，往大佛堂去的时候经过宝文阁，许是，许是车碾子太重，便把那处给压塌了……”小内官簌簌地答，虽瞧着害怕，但口齿是清晰的。
“佛像？那么重的东西，这可怎么得了？”太后脚下虚浮往后趔趄半步，腕上的念珠磕到桌角，发出‘嗒’的几下脆响。
她抚住心口，闭着眼念了几句经文，接着重新睁开，在宫人的搀扶中，仓皇向外走去。
脚步踩得很急，方才那股从容的仪态掉了一半。
司滢护着谢母，不经意朝槛窗外望了一眼，便见太后已然站到了白玉阶台等肩舆，妆花缎的袖笼之下，半条佛白念珠不停在颤，而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容之上，挂着双倍的悬心。
这出意外搅得宫里宫外都不宁静，等大家伙拥着谢母回到府里，再眼看着太阳下了山，谢枝山终于也被送了回来。
陶生居内，他阖眼躺着。除去脸上那一道绯色刮痕外，身上还添了不少外伤，嘴上皮肉白得像敷了粉，病态十足。
据宫里护送的人说，他跟那位小阁老站在宝文阁前叙话，末了往同一处离开，哪知宫道突然就塌了方，把二人给掩了下去。幸好营救及时，才没出大岔子。
谢母过来守了会儿，听医官说没大碍了，便挥着手开始赶人：“既然太医都说没事了，想必很快会醒。都回罢，他是个爱清净的，挤在这里鸡一嘴鸭一嘴，没得吵着他。”
老太太发了话，一个个只能走出陶生居，往各自院里去。
司滢回了蕉月苑，坐在边榻上，见织儿翻出披风挂到椅背：“晚上风凉，姑娘等会子过去可得捂严实些，别郎君伤着了，您也病了。”
这是笃定她晚些时候会偷摸过陶生居了，司滢把肘撑到案几，搓了搓眼。
“姑娘在想什么？”织儿逛过来问：“是担心郎君的伤势么？”
内宫有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所以谢府下人都留在外头等，她没跟进慈宁宫，也就不知道发生的那件事。
司滢没说话，脸靠在掌心。
要不是被谢枝山的事打岔，九成九，她今天就回不来了。
那罗太监再大的胆，不是摸着了太后的脉，哪里敢说那样的话？
所以宫里那位太后娘娘，为什么想留她？
在此之前，她与那位太后也就见过一面，左不过是寿宴时跟着见了回礼，太后确实多看过她两眼，但瞧着神色寻常，并没有对她过分留意。
就是这样理不清头绪，才更让人不安。
织儿绞了巾子，司滢接过来擦了擦脸，蓦地又浮起一份奇思：太后那幅神不守舍的焦急，到底是担心外甥，还是……另外那位？
浑然了一会儿，挨到半夜时刻，苗九来敲门，说是谢枝山醒了。
司滢套好披风，复又赶了过去。
“表兄醒了，可还好？”
见面就是这一句，对他的称呼已然成了她的口癖，实难改正。
谢枝山像睡蒙了，缓缓眨眼，又咳出两声。
可怜见的，受一身伤，脑门上还盖着白手巾，活像在坐月子。
司滢上去探他脑袋，摸着不算热，这才放下心来。
谢枝山说：“我不是装的，真伤着了。”
“知道，看见了。”司滢望向他包住的手腕，问：“还痛么？”
“这算什么痛？”谢枝山嗤了一声，这会儿还笑得出来：“我伤得不重，折了腿的才叫重。”
折腿，说的当是那位小阁老了。
一道出的事，不说同病相怜了，也不该幸灾乐祸才对。司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问他：“渴不渴，要喝水么？”
谢枝山摇头，偏着脸喘了口气，这才回过身来：“今日在宫里，可吓着了？”
司滢想了想：“宫里的事，你知道了？”
“比较仓促，但还好，来得及。”谢枝山牵了下唇角，没受伤的右手从薄被里游出来，搭在了司滢手背：“你要是进了宫，我得花多大力气才能把你给捞出来？还好，还好。”
语气说不出的庆幸，司滢翻过腕子，拢住他几根手指。
清瘦却柔软，文质但有力。
她看着他，看他那双黑浓眼瞳，眼里似有万象。
这人，偶尔犯起邪来跟投错胎似的，但这样时刻，又好像背着哪样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全扎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消纳。
“所以你是故意的？”司滢问：“你生了金刚脚，一脚把地面给跺穿了？”
谢枝山噎了噎。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膀大腰圆的武夫，没事就上菜市口举鼎，或拍着胸膛彰显自己多么孔型有力。
“你可以换种说法，比如我精通掐算，提前知晓那一片会有意外，才巴巴地把自己送过去。”谢枝山动了动，勾起脑袋问：“我这么牺牲自己，差点就残了，你怎么眼泪也没个半滴？”
哪有这样问人的？司滢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既是精通掐算，必然掐得出你受不了重伤，我哭天抹泪的，多不吉利？”
想听几句温情话怎么就这么难？谢枝山鼻息一松，被气笑道：“那你可真够贴心的。”
司滢大方地说不用客气，丢开他的手递了盏茶过去：“那位小阁老，也是你成心找的么？就为了让他跟你一起掉坑？”
她很聪明，琢磨出了里头的蹊跷，就是掉坑这个词很不雅，谢枝山艰难咽下一口水，囫囵认了。
交还茶盏，谢枝山思忖了下：“你我一体，有些事迟早要知道的。只是怕你知道了那些，嫌我……麻烦事多。”
司滢点点头：“那别说了，我胆子小，害怕。”
谢枝山张了张嘴，话全折在喉咙里。半晌愤愤道：“我这辈子过到最后，怕不是会被你气死。”
“我哪有那么凶……”司滢吞吐一句，继而眼角微翘：“伤着呢，怕你说太多话损了元气。还有那些糟心事，没必要时时记着，耗神。”
到这裉节眼上了，有些话他不说透，她也能猜出几成来。
其一，便是他同太后这对姨甥，关系并非外人所见的那样亲密。
或者说，曾经确实亲如母子，但经过什么事后，突然生了变故。
其二，太后与那位小阁老，与赵家……
“你会看手相么？”司滢正犯嘀咕，冷不丁听谢枝山问一句。
“啊？”司滢低头，见谢枝山已经把掌心摊开，像一块玉，横到人的眼
他笑了笑，唇角一点清浅的弧度：“看看以后，咱们能有几个孩子。”
多臊人的话，打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跟她拉家常似的。
司滢悻悻地拍他一下，又在茧子上摁了摁：“这怎么来的，握笔么？”
谢枝山唔了一声，顺势包住她，巧笑着问：“你困不困？我可以把床分你一半，咱们挤一挤。”
这人！口口声声让她注意姑娘家的矜持，但又总说这种不着调的话，还扮这种勾引人的模样。
这种既要还要的行为，简直没天理了！
司滢才挣了挣手，敲门声起，苗九端来两盏补汤。
“老夫人叫送的，说是熬了小半夜，喝了有伤冶伤，没伤也能尝个鲜。”说完搓手一笑，把东西放下便小跑出去了，生怕搅人好事。
这么晚了在爷们房里盘桓，还被长辈给料了个准，司滢简直要抬不起头来了。
她抽出手：“我回去了。”
谢枝山倒也没留她，自己老老实实端起汤来喝：“早些睡，明日厂公会过来。”
司滢抓披风的动作停滞一下：“我哥哥……明日会来？”
谢枝山喝了口汤，许是不大合口味，但还是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这才答道：“昨日我还担心，为着你他必要对我发难的，可眼下想着，多个护着你的人，也好。”
司滢带子系得很慢，张着脑袋想了想：“今日的事，我哥哥也有份？”
“不是厂公相助，消息哪能那么快传入后宫？”谢枝山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盅汤让他热乎起来，脸上推了胭脂似的，散发一丝卖俏的风情。
司滢失手打了个死结，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佯作镇静地戴好风帽，往外走去。
一出房门，夜半的风便兜头扑来，冲得帽子胀起来，扣在脑袋上像庙会里的大头娃娃。
她摸索着，反手把帽子捏扁，顺势回头，撞进谢枝山的视线。
这模样大概傻透了，他眼里泄出笑意，眉梢也弯起些许。
司滢一窘，直接把风帽拉到眼睛底下，错步走了。
待那轻巧的身形踅出视野，谢枝山方打下眼帘，右手慢吞吞抚过缎织的被面。
万事顺意的人生，总归是梦里都难出现的。
上天虽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也让他和她互通了心意，然而要想真正在一起，好像，又没那么容易。
眼皮撑起，他掀开被盖，仰声叫苗九：“备纸墨来，我有几封信要写。”
石漏嘀嗒，黑夜渐青。
那边厢，回了蕉月院的司滢，几乎整夜未眠。
马上要见到哥哥，她有说不出的迷糊，次日起来后，一整个早晨都在蒙头转向，吃喝都不记得了，连前两回见哥哥的模样都不大记得。
脑袋空空的，像被人一剽水冲得干干净净。
等时辰到了，她避开人眼，走了条小路到陶生居，再被时川带着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便见里头背立着的身影。
屯绢蟒衣，戴绉纱帽，不屈脖不塌腰，身姿端然。
那一刹，记忆倒回十几年前，这幅背影，与记忆中父亲的模样重合起来。
原本想着要高高兴兴的，结果那人一转身，司滢脸上的笑意走失，泪水说话间就冲出了眼眶。
“大哥……”
作者有话说：
哥哥来啦！晚点还有一更。
顺便……写玉液酒的时候突然想起外室，脑子里做了下对比，檀妹是硬要up，到滢妹这里，就真是勉为马&#奇*￥男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真命天虫：2瓶   韩语不过级不改名：1瓶   十一啊：2瓶   SM：2瓶   楠楠：10瓶34896658：1瓶   七分糖茶冻：5瓶   糯米：50瓶   蛇院二年级生：1瓶

第四十五章 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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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泪一个挤一个地往下掉, 杨斯年叹着气过来：“哭什么？我记得小时候，你可不是个爱哭的。”
嘴在说人，自己却也一幅动荡的嗓子，喉头更是上上下下, 涌个不停。
司滢先还跟他隔着两步, 接着揪住衣襟, 再接着，整个人扑到他怀里，止不住地呜咽起来。
十数年的分离, 手足骨肉已长成彼此陌生的模样，然而血脉里那份与生俱来的亲近, 却是怎么也难割断的。
哭了一阵，气有些续不上来，司滢拿手绢擦眼, 还不忘宽哥哥的心：“让哥哥见笑了, 我只是太激动，不是过得不好, 哥哥别担心我。”
杨斯年带着她坐下，声音拔干：“小芽儿，我这么久没去找你，你怨哥哥么？”
小芽儿是方言，类似于巴蜀那头的幺儿，中州人惯常这样喊家里最小最受宠的孩子。
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称呼，司滢恍惚了下，想起积年的过往来。
一族之长的女儿, 三个男儿家的妹妹, 她曾经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
那时不知愁也不知羞, 总爱坐地耍赖，抱哥哥们的腿，硬要缠住两个给她抬肩舆，然后学戏台上的公主，指着一樽樽还没风干的泥胎，说这个要了，那个也要了，都洗干净了送到本宫府里去。
想想也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小孩儿家家玩这种犯上的把戏，否则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哪个会怨自己的亲人呢？司滢头摇成拨浪鼓：“哥哥肯定有难处，我省得的。”
兄妹两个坐在矮几旁，几案上早有沏好的茶和果子，还燃了香，外头守着的人离得远，不必担心说的话被听了去。
就着茶水，俩人絮絮聊了会儿，但问及各自的过往时，一个劲往好了说，都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这些年历经过的苦难与不堪。
但正因如此，也放大了彼此的想象。
越是心疼记挂一个人，越会不自主地将对方种种艰难放大数倍，于是越想越揪心，越讲，也就越难过。
妹妹的话信不实，杨斯年皱起眉来：“小芽儿，你别蒙我，一切照实说。”
司礼监掌印，那份威仪是令人剔剔然的，再加上长兄的凛肃，司滢只好依言，把家里发生的事给如实说了。
族人的逼迫、欺压、觊觎与算计。以前亲亲热热，把她喊得当女儿似的人，都恨不能将家里搬空，连她戴的耳夹也抢走了。
这么一句句地，说到祖父过世以后：“……祖父走不久，我就把房子给典了，大夜里坐船往燕京来。”
略顿，司滢自嘲地笑了笑：“哥哥记得么？我小时候半点不晕船的，可喜欢在船上跑了，但那回我晕得厉害，差点把肠子给吐出来。”
杨斯年陷入长时的沉默，等新添的茶快没热乎气了，他才重新开口：“其实那封信，是我当年回了中州，才叫小乞儿扔到院子里的。”
他膝上一双手攥得铁紧：“我好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带着你和祖父……一起走。”
“祖父年迈，我也没多大，都不合适赶路。况且咱们都走了，他们肯定要追的，说不定还报官呢。到时候还不定哪样下场，哥哥别要怪责自己。”司滢温声劝慰。
她三个哥哥里，就这位长兄念书最好，爹爹祖父都指着他考功名，望他给家里脱商籍，给祖上挣荣耀的。自打他在窑里烫出个疤，后头连窑都不让进了。
要不是他坚持，苏定河那趟也不会带上他。
而且听谢菩萨说了，哥哥当时悄摸乘小舟跑的，还被水兵当成倭人给射了一箭。
中箭又跳水游了那么远，大伤小伤肯定数不过来。本来也是个文弱书生，拖着身子回老家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怎么带得动一老一少呢？
杨斯年听罢，驼着满背日光默然坐着，通臂上的蟒绣威威赫赫，透着显贵，一针一线都是权力的骄姿。
司滢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来问：“那个小秀才……是哥哥动的手么？”
又想起谋她给老鳏夫当续弦的婆子：“还有九拐子家的祖母，后头也无缘无故摔死了……都是哥哥派的人么？”
杨斯年怔了怔，眼中渐现愧怍，但愧怍中又带着几分解恨的痛快：“酸秀才是我买的凶，那时候我还打算把你和祖父接到燕京的，可后来落了汪栋的套，被他弄进西厂的私狱，差点没能活着出来……后头那个，兴许就是现世报了。”
定了定，又问司滢：“汪栋，你可知道此人？”
司滢含起脑袋想了想：“是之前西厂那位汪公公么？”
她话里的之前，指的是前朝。那时候先帝爷弄了个西厂，就是给这位汪公公管着的。
这人滥用权柄，把持朝政，据说迫害了不少忠良，不过天爷还算开眼，他最后得了个被逼自缢的下场。
既她认得，杨斯年也就不用多交待了，只大致说道：“我当时被迫站队，招了汪栋记恨，我们那一批人里找了对食的，连对食的家人都被他们摸去杀了个干净，又何况血亲。”
司滢点点头。那样状况下自身都难保，当然不想给人知道真实身份，更不想暴露她和祖父。
她替哥哥将冷茶倒掉，重新续上热的：“头回在侯府门口……哥哥是认出我了么？”
十来年说话就过，提及到燕京以后的事，杨斯年喃喃道：“那时只觉得你眼熟，有几分像阿娘。但见你是跟这府里老太太去的，又不大确定，所以后头悄悄找人在查。”
话到此处，他情绪一落千丈，眼神暗下来：“我该找机会直接问你的，是我太谨慎了，不然，你也不用总在这府里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人说长兄如父，对于她这个妹妹，他总有道不尽的愧疚，确认身份后的每一个时辰，都在后悔自己的谨慎与小心。想来想去，这也不对，那也不该。
司滢不愿见长兄这样低迷，弯起眼来笑：“我在这府里过得很好，府里个个都各善，而且我也是名下有温泉庄子和瓷器铺子的人，房里还有一匣子银票，不缺钱的。”
在她的笑颜之下，杨斯年额头也松开了些，只是吐出一句：“终归不是咱们的东西，要了不好。”
他站起身来，转着眼望了望：“书房机密之地，谢大人倒是大方敞亮，愿意安排在这里。”
司滢察言观色，感受到哥哥语气里的冷淡，也没好接话。
书房里静了会儿，兄妹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杨斯年在地心迈了几步，目光扫过这不算宽敞的房室。
书房极静极密之地，套句兴许不恰当但通俗的比喻，男子书房便如同女子那首饰妆台，透过寥寥物件，大抵能窥出主人的品味与赋性。
寻常器具，明朗清静。这间入目并无花里胡哨的陈设，说明主人没有什么是急着要向人炫耀的。而不急于显摆，是骨子里的低调，更是勋贵子弟的底气。
贵在简便，精在脱俗，说陋不陋，自有讲究。
然而在杨斯年这里，书房归书房，人归人。
他转过身，看着才刚相认的妹妹，语重心长道：“你与谢大人生了些私情，这事我已知。你自小喜欢生得好看的，他皮相了得，能入你的眼我也不觉得奇怪。但芽儿，可莫要忘了，你是怎么到谢家的。”
司滢有些抹不开面。
哥哥就是哥哥，知道人秉性难移，一下就指出她贪谢菩萨的美貌……可是，谢菩萨也不止空有美貌。
游移了下，司滢迟迟出声：“哥，我和他……”
开得口来，但在哥哥的目光之下，突然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杨斯年静静盯着她，片时叹气：“昨日在宫里的险，你应当记得很清楚。那些权贵拿捏起人来，扣在身边还是轻的，稍有不慎，命就难保。”
“而今谢家在朝中已有树敌，打你主意的便不会少，你若执意与他一起，像昨日那样的险，往后不会断。”
“我不能让你冒险同他在一起，早先咱们兄妹互不相识也就罢了，眼下既已相认，再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让我今后怎么与九泉下的亲人交待？”
一句复一句，司滢有些结舌。见长兄这正经八百的样，恍然间，好似又见到当年那个子曰子不曰，时而仰天时而俯地，作派有如小夫子一样的少年人。
可说来说去，确实也是为她着想。
有了男人忘了家人是白眼狼，但负心汉也不好当，司滢抠了抠手心：“可是哥哥，他要对付赵家，咱们的仇人……不也是赵家么？”
杨斯年眼里闪动几下，未几他背过身，嗓子发紧：“咱们的仇人不是赵家，是这烂了根子的大缙王朝……是先帝爷。”
他明白妹子的想头，当初入宫，他也是想活命，想执权柄，想为家人报仇。
可也正是入宫近了权力中心，才知道事实，并非表面看到听到的那样。
当年苏定河那战，明面上看，是赵阁老示意中州市舶司，让中州商船去当诱饵，才有了司氏一族的惨案。
可论起这一战，却是大缙主动设下的局。
先帝即位不久，倭寇横行沿海。
为了剿倭，大缙将士煞费苦心，可倭人形如鬼，狡如豺，又神出鬼没。大缙损兵折将，贼寇却愈来愈猖獗。
数年侵扰，□□威严有损，沿海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是以某日临朝议事，有人揣度圣意，祭出了以商船为饵，诱敌出没的计策。
先帝心里装的是整个大缙的安宁与威荣，倘使损失一批人能换来一带安宁，可换来大缙朝的威名，可平倭患，令贼寇再不敢犯，何乐不为？
兵可为缙捐躯，靠国获过利的商人，亦有效力之责。
计策荒唐，然而先帝态度已明，连一向耿直的徐阁老都缄口不言，又有谁会去犯那份圣怒？
是以令行如流，很快，便有了苏定河之战。
先是战中趁其不备，缙兵抄了海寇的后方，将其妻儿控制，倭人遂以先前扣下的商船以作交换，要求止战议和。
可后方督战的臣员们却没有松口，甚至杀了两个闹得凶的人质。
押其妻儿于手，本意是要乱倭人心神的，哪知因此逼得那班倭人群情激愤，当即烧了大缙商船，拼死一博。
五十五艘船，六千余人的命，喂火海，丧汪洋。
大缙将领有了重担，士兵亦不敢懈怠，倭人亦气势汹汹，于是双方都杀红了眼，投入一场死战。
战场之上有个词叫虽败犹荣，然而还有一个词，叫惨胜如败。
缙虽赢了，伤亡却是前所未有的惨重，就连先帝也没料到会惨烈至斯，因而夙夜难眠。
没有天子不在乎德名的，于上来说，龙袍干净最为重要，而历来举国震动的祸事都要有个罪首，于是曾因不忍无辜商船遭受牵连，而试图与倭人谈判的徐阁老，便成了那个背锅之人。
两朝元老，一阁之长，官服也并非没有瑕疵。
人查到最后，一张莫名其妙的通倭条子，彻底把徐阁老押成了阶下囚，说是他提前知会倭贼，让贼人拦了商船，才有了那一出。
经年往事累赘且沉痛，但却不得不说，杨斯年平复着心绪：“小芽儿，如果你我是徐家子弟，那我们该恨赵家，因为当初向先帝揭发徐家的，便是赵家人，着手抄徐家的，也是赵家人。”
但他们不是，他们与徐府没有干系，而造成他们家破人亡的那位君王，也已辞世。
真正的仇人已死，恨意突然没了具体的落处，司滢脑中一荡，惘然不已。
杨斯年重新转过身来，面对幼妹：“所以咱们兄妹两个眼下该做的，便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默了默，他压低声气：“哥哥这身子……已经废了，为家里传宗接代便全靠你。你若是愿意，招个上门女婿，再生几个孩子，咱们一家子人和和乐乐地过，也算对得住天爷怜悯，亦能让九泉之下的亲人慰怀。”
上门女婿……司滢打了个激灵。
烟在博山炉里燃着，化作飞埃跑出炉隙，她看着那丝丝轨迹，呆呆地往墙上一靠，心内失序。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枝山写的挂帘上。
字迹古拙，纸页透光，是不堪一抓的模样。
像他那张脸，刮了就有痕。
司滢摸了摸额头，试探着问：“哥，你知道太后和赵府，还有赵府与谢府之间的事么？”
……
那头兄妹相聚，同一时辰，谢枝山也喝完了药。
那药不知放了哪些料，让人挠心挠肺，胃里好似烧着一蓬火。
他有些躺不住，待想下去走走，苗九登时来制止。
“佟太医说了，郎君手腕伤也不算轻，还有身上各处的伤，都得留神养着，头三天最好莫要下榻。昨儿您写信已经很耗心神，今日可得遵医嘱才行，这要给老夫人看见，小的们可没好果子吃。”
谢枝山眉心发皱：“你几时变得这么啰嗦？”
苗九有些打怵，幸好灵机一动：“表姑娘也是这么说的，让小的们好生照顾郎君。”
他搬出司滢，谢枝山这才安静下来，摸出枕边的书。
虽然伤的是左手，但一只手看书也不方便，常要放到腿上慢慢揭页，才能继续读。
只是，也并不怎么读得进去。
勉强翻了几页，谢枝山盖下书面：“那头……有多久了？”
“小一个时辰了，杨公公是借替陛下探看郎君的名义来的，应当不会逗留太久，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苗九这话料得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杨斯年便先出现了。
他带着司礼监的人，还是那幅谦恭模样，关切谢枝山几句后，便说起执行公务的套话来。
“……现已拿住督办之人问责，万岁爷也下旨将作监，责令快些将那塌方之处修填好，以免再生意外，伤着朝廷要员。”
谢枝山亦是笑道：“劳厂公跑这一趟，回宫之后，还请厂公替下官恭谢圣眷。”
这会儿再管不及医嘱，他下得榻来，亲自将杨斯年送到陶生居门口，等司礼监的人走远，这才勾着手往回走。
待重新进房，司滢已经坐在了凳子上。
她神情很不寻常，盯着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明明伤的是手，谢枝山却差点被她看成拐子，走路都不自在了。
等近身，该想问些什么，她却开口一句：“其实……你对我也没有多好。”
这是什么意思？谢枝山眼皮重重一跳，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望的恐慌。
果然与亲哥聊过，立马就变心了么？
所以情比金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作者有话说：
在书房这段，我一直好担心哥哥发现洞玄子，然后滢妹天真地说这是炼气的书，再然后……娇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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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坏透了（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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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枝山感觉有些头晕。
他站在她对面, 视线淌过她的脸，最后冷静地问：“你怎么了？”
司滢笑了笑：“就是忽然感慨，觉得你也是欺负过我的。”
谢枝山喉间微咽，看着那明显哭过的一对眼, 五指蜷缩起来, 松松拢着。
这句话, 他认领了。
一面给她找夫家，一面却又舍不得，最后搅了她的姻缘, 自己横生生插了进去。
当然他有他的好，每日里见面相处, 她很难不动心，但做过的事，谁也否认不了。
况且, 她还有可能会因为他, 而遭受不宁。
再想想曾与陆慈夸下的海口，昨日之后, 他的底气早已不是那么足了。
从一而终是他的寄望，可若然蛮横，好似又辱没了情之一字。
还有上一世，孩儿是意外，入谢府也非她本意，所有的事都并非出于她的自愿，她本身就是被迫害的人。
那时被逼无奈给他生了孩儿，而这世的他走了一通弯路才意识到, 他记挂孩儿, 但更恋着她, 倘若这世拿孩儿当借口，硬将她绑在身边，于她太过不公。
眼下她提前找到了娘家哥哥，若生出顾虑，或想要更好的去处，他应尊重，不当阻拦。
算旧帐，生离心，这一幕摆到眼前，谢枝山心念交驰，但逐渐平复。
拳关松开，他撩袍坐下：“你若是想离开，我会安排……庄子和铺子你带着，倘使不嫌弃，苏州还有一间绸缎庄，虽离得远，但有专人在打理，每半年送一回帐本，辛苦些核对进项便可……”
他徐徐出言，坐在司滢对面，与她如同一对没了感情的夫妇，在签和离书之前，冷静且有条理地谈起家财如何分，孩子要归谁。
这是个大方且周到的男人，事事安顿，还想到要给她配一个会手脚武功的女使，往后出行能驾马车，更能护她安全。
司滢撑着脑袋，费解地看那双唇一张一合，井井有条说起她离府的安排。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开大合，一忽儿像个吃错药的无赖，一忽儿又庄正起来，像是背着四书五经的老先生。
末了问她：“你几时走，今日，还是明日？”
不知不觉到了这一步，司滢坐直身来，尴尬地看过去：“你这就要赶我走啊？”
谢枝山被问住：“不是你要走？”
司滢挠了挠额角：“我只是说你欺负过我，对我也没那么好……”
她说话半吞半含，谢枝山皱眉：“所以……什么意思？”
司滢低下头去绕帕子，心虚地沉默片刻，飞快瞥他一眼：“我就是……顺口提的，哪知道你脑袋清奇，想这么多？”
谢枝山愣一下，很快气涌如山。
分明是她故弄玄虚，到头来，还成他脑袋清奇了？
‘吱’一声响，谢枝山从凳子上站起来，气得在屋子里打转，人像死不瞑目似的，嘴里没停在念：“你存心的，你一定是存心的……”
她有一股拧劲儿，他早就知道，可他没防着的是，这人还有满肚子坏水，敢跟他耍花腔！
果然倒贴就是不值钱，焦心劳思，患得患失，全指他一个人受了。
先认爱的人最没地位，他悔极了，早知道就该矜持些，也不至于任她一颗牛胆生得越来越壮，直接拿他当纸糊的捣弄！
气得嗓子都硬了，谢枝山质问：“这样耍我，你良心痛不痛？”
他脸上那条刮痕已经消了，本来雪白清透的脸，这会儿连脖子一道红了，足可见有多愤慨。
司滢张了张嘴，却百口莫辩。
绕了几圈，他最终回到她跟前，眼里的那份静滞，看得她小腿肚直哆嗦。
一时动念加两句感慨，闹得他这样动气，司滢后知后觉地害起怕来：“表兄，我错了……”
这时候认错有什么用？谢枝山一字一咬：“你是不是以为伤员什么都做不了，才来这一套？”
“没……”司滢吓成个老实疙瘩，在他锐利的目光中软了腿：“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信我。”
才说完，脸就落到了谢枝山手里。
他在作弄她，拿她的脸当面团，先是把嘴捏成个吕字，再往上，掌肉顶住她的鼻尖，指腹则被她腮旁的浅涡咬住。
再过一会儿，他挑住她的下巴，脸也凑下来，一寸寸，近到两个人的睫毛要打架。
大概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司滢瞠着一对眼，几乎忘了喘气。
怎么吵着闹着，突然要这样？
离得近了，好像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谢枝山笑起来，眼里像有浅金的光晕，锁着人的魂。
他再度逼近，唇锋已经碰着她的，手也从脸上游到后颈，松松地揉\弄着。
司滢木木的，脸上滚起一层层的羞色，眼皮好像没了力气，开始有耷拉的迹象，整个人好像被他的气息包围。
伤了手在家养着，他今儿应该没刮胡子，新生的一簇看不大见，但照样扎得人发痒。
懵然之中，他的呼吸从鼻尖撞到腮，再洒到耳，接着送话：“刚才哭了多久？没来得及照镜子吧？脸上粉都花了，还有鼻子破皮了，知不知道？”
唇息搔弄耳穴，司滢眉心一颤。
她往外挣了挣。
是报复，这一定是报复，这人坏透了！
果然他纯良地笑了，挺直腰后朝她飞了个眼：“近墨者黑，我跟你学的。”
这到底是哪样无聊的桥段，司滢捂住鼻子和大半张脸，不叫他看自己的丑相：“你刚学会走路吗？这样欺负人，有什么意思！”
“我欺负你？”谢枝山冷冷地笑，带着脸上一线红渍，是刚才在她唇上蹭的口脂。
他渺着眼看她：“这就叫欺负了？真没见识，以后有你受的。”
司滢没听清后头这句，兀自起身去找镜子。
今日为见哥哥，她想令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确实推过胭脂也擦了粉，哪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丑。
东看西看，然而在男人房里找镜子，实在比寻宝还难。无奈，司滢只得往房外冲，恨不能把脑袋给埋起来。
刚出门槛，跟谢母打了个照面。
见她捂着脸，老太太‘嗐’了声：“怎么了这是，流鼻血了？”
司滢摇头说没有，老太太脑子精，把眉一竖：“他打你了？”
说完，拦着司滢退了回去。
房室之中，听到动静的谢枝山早就躺回榻上，见得母亲，恹恹地打了声招呼。
亲生儿子没什么好顾忌的，谢母指着司滢：“好端端捂起脸，你闹她了？”
这个闹字用得真暧昧，谢枝山听红了脸：“没有的事，您误会了。”
“什么没有？我看她都哭过！”谢母明显不信，还欲逼供，司滢只得放下手：“是我不小心擦破鼻子，老夫人莫怒。”
谢母下劲盯了会儿：“鼻子好好的，破哪里了？”
司滢摸索着摁了几下，真相大白。
谢枝山避开她瞪来的眼，虚弱地咳了几声：“药我已吃过，母亲来寻儿子，可有旁的事？”
老太太在这一双男女间看来看去，最后严肃地收回视线：“听说司礼监那位掌印的来了，还待了不短时辰？”
问及杨斯年，司滢也顾不上置气，摒息听着。
谢枝山不知他们兄妹聊了些什么，又做了哪样打算，所以眼下不好贸然把事情宣扬出去，于是答道：“是承陛下口谕，替陛下来探儿子伤情的。”
谢母却冷淡一句：“别不是来看你真伤还是假伤罢？”
母亲对自己未来大舅哥这样疑神疑鬼，谢枝山很尴尬：“厂公承的是万岁之意，母亲想多了。”
谢母挑了下嘴角，正想说多长个心眼总不会有错，忽听身后有人弱声道：“老夫人，杨厂公……是我亲兄长。”
作者有话说：
谢：哼，我可不是娇滴滴的郎君，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过……先是从妻姓，再是从妻性，夫纲这玩意儿，会有吗？
晚点加更（预计凌晨，建议明天起来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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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矜持一点（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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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母转头, 愕然看着司滢：“你方才……说什么？”
“老夫人，我说杨厂公是我兄长。”司滢把话重复一遍：“是亲兄长。”
她既坦白，便是不觉得有遮掩的必要了，谢枝山也只好将事情与母亲和盘托出。
听完之后, 谢母哑了许久。
她脸上来回变了几道色, 最后一咂嘴：“哦, 亲兄妹啊……”又仔细看了看司滢：“倒不大瞧得出来，你们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司滢笑笑说：“兴许是吧，哥哥说我和阿娘生得有几分像, 不过我没见过我阿娘，也不大晓得她什么模样。”
人生好像没有过这样艰难的时刻, 谢母眼眉都僵了僵，片晌哦一声，强行共情道：“我也没见过。”
见司滢惊讶, 她夷然地揣起袖来：“很奇怪么？我跟太后都是奶嬷子拉扯大的, 太后年长我两岁，虽见过母亲, 但早也忘光了……”
于是娓娓道来，谢母与太后这对姐妹的一些过去，司滢也听到了耳里。
母亲早亡，父亲是个六品京官，钱少事多的职，很少着家，更不懂怎么养女儿，于是干脆都交给各自的奶嬷带。
他唯能尽的心, 就是不给女儿找后娘。
姐妹两个长到玉立的年纪, 姐姐还没信, 当妹妹的先被相中，嫁进了这谢府。
同年末，姐姐被选入宫，定了才人的位阶。
都是高嫁，虽说入帝王家听着更风光些，但一个是将军府少夫人，一个是帝王妾室，差别还是有的。不过姐妹二人感情好，没哪个会嫉妒哪个，反而是各自关切与帮扶。
也是凭借这将门的背景，宫里的姐姐才能一阶阶地升，晋位之途没有太大阻碍。
毕竟帝王宠爱固定重要，但仅凭六品官员女儿这个身份，怎么也到不了皇贵妃的位阶。
“想当年在闺中，我与太后也是形影难离的。”忆起往昔，谢母眼底衔笑：“她生得好，出门便招人的眼，还有流着口水跟在后头的，全靠我给骂走了。我功课不行，女红也不爱学，常被父亲和夫子罚，也都赖她替我求情。”
司滢倒了盏茶，老太太接过来润了润喉，又继续拍着膝头：“我跟太后生辰只差个把月，那时候家里操办生辰宴太费劲，所以我们干脆选了中间的日子，合在一起办……那会儿有商有量，什么话都说得。”
到这里都还是温情居多，然而语气一转，立马哂笑起来：“父亲走后，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人，可这又如何？到底是身居尊位的人，弄起权来，哪里还记得这些年的姊妹情？”
司滢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这样直接说出与太后有嫌隙，也是真没拿她当外人。
嗟叹之后，又听老太太道：“不管怎么说，认回来就是一桩幸事，而且司礼监也不是哪样人都掌得了的，能上那个位置，杨厂公必然有过人的本事。单这一点，你家里人也该觉得脸上有光。”
是极熨帖的话，司滢正要道谢，老太太却还没说完：“所以太监不太监的有什么重要？多少男人齐全着身子却碌碌无为，再有八方助力，也是烂泥扶不上壁！”
这话太出格，谢枝山无奈地喊了声母亲，招来老太太横眼：“又没说你，急个什么劲？”
舌头像一下给剪掉，谢枝山被怼到无言，再对上司滢的视线。
她嘴角拱了拱，眼珠子拐了半个圈看向别处，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份幸灾乐祸。
所以没成婚的坏处就在这里，听到这种话也不知忧，吴下阿蒙，四六不通，谢枝山无奈地想。
“那你们怎么打算的？厂公会把你接走？”谢母问司滢。
司滢照实答道：“哥哥说可能得过些时日，等他把手头事情处理好了，府里也着人安排妥当，便来接我。”
那就是肯定要走的了。
半道杀出个舅兄，谢母有些替儿子发愁。想了想，又叮嘱司滢：“你记我一句，再亲的人也要留个心眼。别说你同杨厂公才认回来，就算打小一起长大的，也可能不顾手足情谊，狠手说下就下。”
司滢听出来了，这是在暗指太后。
“母亲。”谢枝山眉间一敛：“他们兄妹才刚相认，怎好说这样的话？”
见儿子撂了嘴角，谢母这回没那么硬气了，讷讷地应了声：“我不过有感而发，又不是存心搬唆……”
“老夫人心意是为我，我省得的。”司滢连忙打圆场。
谢母嘴角微动，虽没说话，心里却很受用。
所以家里就是不能缺个儿媳妇，缓解气闷也好，居中调停也罢，都比母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要来有意思得多。
打岔几句，打扇的打扇，喝茶的喝茶，气氛渐渐松泛下来。
猜到他们母子许有些私下里的话要说，司滢没再多作逗留，借口要回去洗把脸，离开了陶生居。
鼻子没破，但眼睛确实干得很，回去得拿热毛巾敷一敷才行。
一路拣荫处走，等到院子外头，院门旁边，发现袁阑玉在抠墙皮。
司滢喊了句“四公子”，少年拧过头，落寞地看她：“你回来了。”
“四公子下值了么？”司滢望了望天时。
袁阑玉摇头，说换了个差使，明天开始上值。
司滢讶然问：“四公子不在锦衣卫了？”
袁阑玉不说话也不抠墙皮了，看她半晌，蓦地蹦出一句：“我知道，我哪里都不如大表兄。我要是你，我也选他。”
说得这么直白，司滢脸上红晕浅生。
她与谢菩萨的事虽没过明路，但府里人……好像都知道了。
一旁，袁阑玉泄气地抱住院门：“我现在给人当碎催，也没个好前程……”话到一半，他把脸埋在肘弯里，难过得继续不下去。
司滢与织儿面面相觑，俱是无措。
门板上头，少年郎稍微缓过些劲，他立直了些，蔫巴巴地安慰司滢：“你不用管我，我可以扛过去的，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我很懂的。”
不知怎么应才好，司滢只能干笑两声：“四公子方才说换差使，是不查案了么？”
袁阑玉怅然点头：“案子什么的跟我不沾边了，明天开始，我得去给那个全输公主当狗腿子。”
说完自己给自己叹了好大一口气，他又忸怩着去看司滢：“你能不能替我在大表兄跟前说两句好的，让他别记着这事。”说着抓了抓后脖颈：“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跟他……”
这心念太过丰富，又是忍痛割爱，委曲求全，又是小心翼翼，无辜求援。
比起尴尬，司滢更觉得莞尔：“四公子放心，表兄……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刚和谢枝山打完擂台，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虚。
好在袁阑玉是个好骗的，听了她的话便放心下来，重新舒开眉眼说笑几句，没留多久便离开了。
司滢回到房里洗脸卸妆，哭一场过后，人难免疲惫，倦上心头。
换了件软便些的袍子后，她躺在摇椅上小憩。
摇椅做工很好，声音轻，有如涟漪般仰动，人躺在上头不用担心侧翻，这么前后摇着，像是大人的秋千。
视线由远及近，众山脊看到墙头，司滢这才意识到，她真要离开这座府邸了。
思绪阵阵，不由遥想起头一回进来时的那份忐忑。彼时全然不知前途如何，是离是留，是吉抑是凶。
可没想到的是，竟然就那么待了下来，回想一切，真像短促的梦，有陆离变化，却也真实得历历在目。
不论刚开始有多么不安，可住久了，心底也曾把这府宅，把蕉月苑当作过家。
幽幽一叹，脑子里太多事，复又回忆起哥哥今日的一言一语，为兄妹相认而感慨庆幸，但也为哥哥的遭遇而难过。
命运弄人，真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司滢牵住袖子盖住脸，再想着从哥哥那里听来的秘辛，慢慢合起了眼。
……
日子过起来飞快，晨昏交迭着，很快便过了几天。
谢枝山只在府里休养三日，便重新回去上值了。
此前早有传闻，说他会被调往六部担当实缺。
翰林院历来是百官中的最高起点，对里头的年轻文官来说，不管调往哪个职上，都是升任。
所以这回带伤上值，好听话是尽职，却也势必会有人说是在博美名，不过谢枝山足够泰定，并不把这些当回事。
府内暂且安生，午晌前夕，沈夫人抱着不肯睡觉的小儿子，遛达到了蕉月苑。
大儿媳快要临盆，她在燕京留不下几天，很快就该回武昌。不过早先起意带司滢这个干女儿一起，这回是肯定用不上了。
沈夫人道：“你亲哥的事我已听嫂嫂说过，我既担了你一声干娘，按理得跟厂公见见的，只是听说厂公为人低调，不一定愿意张扬，这回时间也紧，便等下次来燕京，咱们再叙也是一样的。”
说着笑眯了眼：“下次来，我该坐高堂，喝你们的喜酒了。”
“干娘……”遭打趣，司滢难免犯羞。
沈夫人一径感叹起来：“我早知这事有鬼。山儿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尤其不愿意同姑娘的事沾边，那回还特意去信……信里那份恳切你是没瞧着，我当他这么多年的姑母，真真头回长见识。”
司滢怔了怔。
照干娘这个说法，总不能是头回见面，谢菩萨便已……
晃了晃头，司滢觉得自己想多了。如果真是那样，她怎么可能生扑都不成功？
那厢沈夫人还在说：“我刚到那天看你们俩，别的不提，单他硬要跟你站在一条缝的砖线上，我就知道我猜得没错，他准在打你主意。”
提起这事，司滢摸了摸袖笼下的长命缕。
站一条缝的砖线这事，她也记得。
那时候因为这长命缕，她怀疑他心思不纯，又怕他是哪根筋搭错，琢磨着找她麻烦，所以吓得跟什么似的。
那天府里等干娘，他从外面回来，还冲她笑。
接到他的笑后她如临大敌，后来干娘她们到了，他又黑着脸，硬要跟她站在一起。
不算很近，但要么站一道砖缝，要么坐在同一向，固执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要是这时候再问起，他大概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有多古怪。
正恍惚着，裙摆被扒拉了下，司滢低头去看，见是元元捡了块叶子给她吃。
司滢张开嘴，咬出啊呜的声响，装了几下，小娃娃听得笑出喉音来。
一起逗了会儿孩子，沈夫人又笑道：“不过当时给你留意合适的人选，也是怕你不欢喜他，又怕他臭脾气赶人，一张倔嘴就是不肯说好话。”
司滢想了想：“偶尔……还是能听见几句的。”
沈夫人欣慰了，说那就好：“山儿那孩子，打小身边没个亲兄弟姐妹，四代单传的宝贝疙瘩，被多少人捧得眼珠子似的，到哪都众星捧月，没长歪已经算老天保佑了。”
双双打趣谢枝山几句，避无可避的，还是提起那天宫里的事。
“太后娘娘那里，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之你留个心眼。”沈夫人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了，明明如珠如宝看到大的外甥儿，太后怎么就想到要扣他的人？也不怕伤了姨甥情分么？”
说起以前的事，沈夫人实在很难想通：“我记得山儿还小的时候，有一回高烧不退，换了好些大夫都没起色，太后娘娘便向先帝爷求了恩典，漏夜带着太医赶到府里来，又守着山儿从黑天到白日，看他退烧了才肯放心回宫……那时候，也是情真意切。”
在沈夫人的谓叹之中，司滢低头看了看甲面。
外甥儿，到底不是亲生的儿，一起做比较时，孰轻孰重，无需过多掂量。
再闲聊片刻，元元困了，沈夫人便抱着孩子离开了。
司滢站在门口目送。
她与这位干娘相处虽不长，但干娘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平时与她说话，一递一声都是为母的那份温情，更是方方面面都替她着想。
她感念着，也会一直记这份恩。
当日谢枝山下值，回陶生居又继续忙碌一阵子，等到想起要去蕉月苑，已经月上柳梢。
司滢倒没想着非要见他：“忙着就不用来了，你这手还伤着，能多休息就多休息。”
谢枝山淡淡地看了眼这没良心的：“还跟你住同个府里，能这么走着过来的次数一日少一日，我总得珍惜些。况且我不来，你也不会想到去找我。”
这多少有些戳脊梁骨的意思了，司滢讪讪地，又被他轻飘飘瞥一眼：“往后想见你，怕得翻墙。”
司滢老实告诉他：“我哥哥说等我回去以后，府里会添守备，你大概是翻不过去的。”
说完见他面色不虞，便弯起眼来，拖住他一只手摇了摇。
谢枝山被摇得骨头快要散架，把她拉过来，与她互抵着额头：“有时候想，你要能跟着大姑母回武昌也好，呆一阵，安心等我去娶你。”
他蔚然眉眼，眼里有缱绻出没。
这样软声软气，司滢招架不住，可话堆起来，喉头却紧巴巴送出一句：“那也得你有命去娶。”
绮念被打击了个精光，谢枝山咬着槽牙揽住她：“你不能这样欺负我，你会后悔的。”
伏低作小的日子总要有个头，但也不着急，等他把洞玄子倒背如流，她会知错的。
不远处有下人经过，刚好撞见这一幕，吓得立马转身跑了，两条腿蹉得飞快。
“行了快放开，你该回去了。”司滢忙着拍他的手：“能不能矜持一点，总这样送上门来，我很难办。”
谢枝山放开她，单手拍了拍衣摆，风姿半点不因独臂而折损。
他笑她口是心非：“我还有什么便宜是你没占过的，说这些话不脸红么？”
司滢有些窒息。
不过亲了两下，像失身给她似的，总挂在口头宣扬，听得人耳朵要起茧了，还怎么脸红？
黏缠的功夫上了劲，好说歹说他也不愿走。司滢把心一横，手抓到他腰带上，把人往里拖：“既然不想回，就进去躺一躺吧！”
这么明目张胆打他的主意，谢枝山倒吸着气，果然被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娇：这么快就要搓圆揉扁……我得温习一下，想想洞玄子怎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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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瞧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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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想娶你, 但没让你现在就侵凌我！”谢枝山伸手护住腰带，狼狈地提醒她：“能不能端庄些，哪个姑娘像你这样？”
司滢反驳他：“我又不是大家闺秀，跟我说端庄, 大人真是怪为难我了。”
她左右开弓, 摆明了欺负谢枝山一个独臂。
拉来扯去之间, 谢枝山袍子上的纹饰都被她拽得走了样。好好的山果寒禽，禽不似禽，溜长得像一把滑稽的羽扇。
她还没个消停, 学他说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顾得了这头顾不下那头，谢枝山忙得很。
“明知我家道中落, 是个蓬门荜户出来的乡野丫头，还拿那些礼教来要求我，你是不是嫌弃我, 想找高门闺秀了？”司滢有意学他胡搅蛮缠：“所以嘴上说得好听, 实际还是在意门第，肯定觉得我高攀你了, 打心底里瞧不上我！
这些话能再把谢枝山冤死一回，他敲她手臂：“信口雌黄！放开我，正经些。”
司滢不肯，甚至隐隐体会到胡缠的快活，于是变本加厉地给他扣帽子：“还说要娶我，怕不是转头就纳十八房小妾，个个都能压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当一向善解人意的姑娘开始蛮不讲理，谢枝山惊惶不已, 使出全力扭来拧去, 终于把腰带给夺了回来, 转身便跑了。
他步伐失序，袍带便翻飞着，像簇生的铃兰，被风一拂，簌簌打颤。
女人怎么会凶悍成那样？色\欲熏心，也越来越露出乖张本性，简直和先前判若两人！
谢枝山心有余悸，悻悻地回到陶生居。
他前脚才进门，后脚，袁大人就来了。
“贤侄。”袁大人笑着走进厅房。
谢枝山已恢复常时那幅稳重模样，恭和地揖一礼：“姑丈可是有要务？”
有要务，不外乎就是地方官不愿做了，想留在朝中。
袁大人呵呵笑着，不好上来就提，先是装模作样问了几句伤势，接着便要说及自己任上的事，却被谢枝山抢断一句。
“听说姑丈昨日去了赵府，不知有否见到阁老？”
袁大人打了下愣，不大摸得清他问这话的用意，想了想：“是与户部几位旧同僚结伴去的，见……倒也见了一面。”
谢枝山微微顿首：“不知阁老身体如何？”
“看着比往日康健些个，由人扶着，也能走几步路了。”袁大人斟酌着回道。
谢枝山点了点头，稍默，喉结微动：“姑丈想留任燕京，也不是没有法子。”
听话听音，袁大人登时激越起来：“若有能处，还望贤侄点拨一二。”
谢枝山浅浅一笑，端起了茶盏。
再说司滢那头，因为赶人的招数奏效，好生戏弄了谢枝山一把，因而自豪不已，当夜睡了个囫囵觉。
到隔天上午，祝雪盼来了。
姑娘家的聚会，多是说说笑笑打发时间。
先前倒也罢了，可和哥哥相认以后，一见到这位祝姑娘，司滢便想起她对自己亲兄长的……赞扬。
倘使哥哥还齐全着，有这么位心地纯粹的姑娘惦记，兴许还可算是一桩佳话，又兴许……真能有些什么。但想起哥哥说到家里无后的那些话，不由好一阵心酸，也没多提什么。
坐不多久，祝雪盼倒是说起一件事，道是最近几天宫里该有宴会，意在给泉书公主相看驸马人选。为此，也会邀上各府闺秀作陪。
说起这个还有些遗憾，祝雪盼咽下嘴里的茶果：“可惜我家里兄弟都说亲了，不然也能去凑个热闹，说不定就能有尚主的儿郎。”
泉书公主……
司滢想了想：“这种宴会，之前有过吗？”
祝雪盼嘬了一口杏仁酥蜜，点点头道：“有是肯定有的，贵主们如果没被指婚，便有自己择婿的机会。不过宫里规矩严，很少办人这样多的宴会，毕竟人一多场面就杂，容易出事。”
答过话后，她眼睛亮起来，看向司滢：“说起来，我只见过陛下相看后宫，还没看过男人上赶着的场面。不过这回谢大人应该也要去，说不定你和袁逐玉也能进一回宫，看看那位公主怎么个挑法。”
司滢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按祝雪盼所说，宫里没有皇后，这种宴便由太后娘娘的名义操办，如果她也在受邀之列，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又被太后给盯上。
之后她把这个顾虑说给谢枝山，谢枝山听了不过付之一哂，让她放心，太后肯定顾不上她。
他说这些时，脸上没有一丝多得的情绪，声口淡淡的，却很是生出一股折服力，不由得人不信。
而直到那宴当天，司滢才真正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办的是马球会，设在宫里的别苑，司滢跟袁逐玉也都去了作陪。
大老远的，瞧见泉书公主从东边来。
她踩着羊皮小靴，穿了条茜红的团锦裙，一双吊梢眉侠气逼人，后头则跟着两名锦衣卫，其中一名正是袁阑玉。
小郎君抱着刀，锉着步子，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走没几步，泉书公主回头说了什么，袁小郎愤愤地红了脸，好像回了句嘴，泉书公主干脆停下不走。
她也不发难，就睁着鹿大的眼看他。
袁小郎气得直咬嘴皮子，最后干脆把刀往腰间一拄，解了两条束袖摔到她怀里。
这还不够，鉴于泉书公主不懂缙人服饰，僵持半晌，又要亲自去给她系。
平时再爱斗嘴，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袁逐玉看不惯胞兄被人使唤，小声嘀咕：“北坨人什么毛病，怎么把璎珞戴在头上？”
她说的璎珞，就是泉书公主的额饰。
额饰大缙也有，但姑娘们大多直接点花钿，或是剪几枚金箔纸贴上去，像泉书那样拉一条链子的，确实少见。
想来，该是北坨妆服中的一种。
“这位公主头发虽然毛躁，但真是多啊。”织儿感叹道。
满场鲜衣亮服，随处可见换上骑装的年轻郎君。
常有人将寻郎觅夫的女子喻作花蝴蝶，可男子求偶，心切起来比花蝴蝶要主动不少。
那泉书公主瞧着也不是个怕事的，但一遇有人上前套近乎，说没两句她就往锦衣卫身后躲，尤其爱躲在袁阑玉背后，闹得他被动极了。
将要开场之时，太后来了。
仪仗鱼鱼雅雅，太后坐在步撵上，最后在泉书公主的搀扶之下去到尊位。
马球场中，参赛的儿郎们都下了场，只待一展马背英姿，得贵主青睐。
太后与泉书公主笑说几句什么，把这位蕃国公主说得捂起了脸，她这才摆正视线，朝望台两边扫了扫。
到右边时，目光在司滢身上逗留一瞬，很快往前探去，曼声道：“开始罢。”
“当”的一声锣响，十数马匹齐头冲出。
场中袍衫猎猎，这样难得的场合，就算不被公主相中，在太后跟前挣个脸也是好的，是以人人使出浑身解数，争球钻隙。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决出了头一场的胜负，然而下头才结束，守在旁边的罗太监便听人报了件什么事。
罗太监两肩缩得紧紧的，片刻不敢耽误，拧身便往尊位去。
他禀完事后，太后脸上的笑蓦地收起，她先是从坐上起来，接着往前没走两步，身腰便软伏下来，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宫里人一个个忙着去救凤驾，底下交头接耳也没个准信。
直到乱糟糟散了场，才听说了一桩朝堂大事：赵阁老没了。
按风闻，是阁老的气没续上，倒有一口痰堵在喉咙管，最后活活憋了过去。
而他突然上不来气的原因，是与同样在府里养病的儿子有了争执，所以简而言之，是被儿子给气死的。
一朝阁老，更是当朝首辅，这事引得不少人议论纷纷。
换作以前，司滢对朝事不大上心，但这回不同，她去了陶生居等谢枝山，打算要向谢枝山求证几句。
手头事忙，谢枝山回得便有些晚，到府里时，司滢已经等得困了，在房厅里打起瞌睡。
她偏头枕着手臂，探出袖门的腕子细得两根手指能掐圆。
有些人睡起来才叫酥软招人，光致的脸，鲜亮的唇，灯下说不出的美态。
谢枝山坐到旁边看了一会儿，脸压过去，试探着啮她的唇，一点一点，抿糖浆似的。
她醒了，朦着眼看他，他顺势挤进椅子里，把人掬到腿上。
牙关像是被他撬开的，又像是自己张开的，反正迎了他一把，最后感觉舌根又酸又麻，只是人犯着眯瞪，手却无师自通，游进了他官服的交领里。
谢枝山往后退开，把她的手摘下来，颇为失语。
作者有话说：
昨天熬伤了，今天加不了更，来个父慈子孝小剧场：小小山很喜欢爹爹，于是偷了娘亲的花钿，往午休的爹爹脑门上拍了一枚。正好有客来访，谢大人没发现，娇艳地顶着那枚花钿去会客，最后捂着脑门回来，把儿子揍得直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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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擦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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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捏住, 司滢嗯了一声：“怎么了？”
谢枝山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眼风凉透了，司滢视线一偏，看见两撇凌乱微敞的领子, 脑子这才开始清明过来。
在两道目光的谴责之下, 司滢默默替他把领子理好, 想了想，又梗着脖子找补道：“我就是……找个地方搁手。”
谢枝山微微一笑：“你自己听听，这像话么？”
看见他就找不着北, 总也控制不住，总有无穷的欲\望, 他就这么吸引她？
司滢渗得慌，知道自己又孟浪了，于是捧住他的脸, 讨好地上去蹭了蹭：“今天很忙么, 这样晚才回来？”
她猫儿似地贴过来，腮儿颊嫩娟娟摩挲着, 谢枝山纵有天大的不满，也连着今日的疲惫一并退走了。
还好下三路没有失守，他认命般安慰自己，又去答她的话：“谢赵两府是世交，阁老身故，于公于私，我都该去一趟。”
“你去赵府了？”司滢退开些问。
“去了。”
“不是被人赶出来的？”
谢枝山盯着她看了会儿：“我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司滢眨了眨眼：“我以为……”
“你以为赵阁老之死，与我有关？”谢枝山眯了眯眼, 略一忖：“太后与赵阁老的事, 你知道了。”
是肯定的语气, 司滢拿不准他的态度，便没吱声。
谢枝山带着她往后一倒，喟叹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司礼监。”
说完，伸手挠她下巴颌，像在挠鸟儿的嗦囊。
没挠两下，被她啪地打掉：“什么意思，司礼监怎么了？”
这是护短了，听不得人对娘家哥哥品头论足，一句也不行。
谢枝山仰起唇角：“司礼监掌着批红的权，替陛下综理机务，自然无所不知……”一顿，再抬起单侧的眉：“我之前不是说过？厂公是我要奉承的对象，巴结还忙不过来，给我两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厂公半个字的不好。”
司滢一想也是，于是老神在在地点评道：“谢大人觉悟过人，合该高升。”
这是作势之后又开始卖乖，谢枝山松开她，似笑非笑地乜一眼：“你这心歪得不像话，有了哥哥就看不见我，要不是这张脸还能让你惦记，你心里可还能有我半点位置？”
司滢泱泱地红了脸：“有的，表兄不止脸好，人也好，一颗菩萨心肠，世上难寻。”
这话不得谢枝山的心，反而让他蹙起眉：“我要是菩萨，立马摁着你坐\莲。”口不择言，说完自己脸也红了，清清嗓，欲盖弥彰地问：“今日马球比赛如何？满场的年轻郎君，你一定看花了眼？”
他提起马球赛，司滢倒想起件事来：“太后娘娘不是撮合你和泉书公主么？”
确有此事，谢枝山回想道：“太后与我提过，为此事，还特意把我和泉书公主锁在文思院，第二天早晨才着人来开门。”
那一夜他没回府，司滢记得很清楚，更记得自己睡卧不宁，人躺在床上，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那晚她想了许多，连第二天起来听到喜讯的准备都做好了，哪知后来……
后来也就不必再提了，但她好奇：“那你跟泉书公主，怎么没成呢？”
这么有兴致打听他跟其它女人没成的原因，谢枝山简直没脾气了：“好歹一国王女，你当她是哪样天真不谙世事的娇主？我朝太后与陛下不合，她必然早就知道，太后指的人，她怎么可能接受？”
司滢了然：“原来公主没看上你。”
谢枝山筋疲力尽，把椅子让给她，自己起身去找水喝。
司滢才小憩过，这会儿精神得很，跟在后头问：“那太后娘娘怎么不撮合公主跟小阁老？”
“因为娶她既有益处，也有难以预料的风险，既是有险，当然最好给我来冒。如此一来，既能把捉住这位北坨国的王女，也方便她多了一项拿捏我的手段。”谢枝山答道。
司滢点头如捣蒜：“那小阁老，又为什么要去接近泉书公主呢？”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像刚会走路的孩子，聒噪又缠人。
“因为此人心眼窄狭，刚愎且反骨，万事只认自己的理，亦最憎旁人比手划脚，亲生爹娘也不可。话打直了说，就是越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想做。”
耐着性子说完这些，谢枝山找到茶水。他仰脖去饮，玲珑的喉结缠绵地滚动几下，待放下盏子，又唤苗九备水沐浴。
身后，姑奶奶还在喃喃：“怪不得他会气死他爹，养了这么个儿子，真是造孽。”
谢枝山回身，看向那两颗透亮的乌珠，一闪闪的，当中全是求知劲。
谢枝山忽然笑了：“有一件事困扰我好些日子，我实在力不从心，怎么也办不好，又不大好意思请人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施以援手？”
他笑得纯良，但不知怎地，透着一股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兴味。
司滢警惕起来，毕竟黄鼠狼也是狼，于是试探着问：“什么事？”
谢枝山举起左手，哀怨地顿了下：“我受了伤，近来沐浴总是多有不便，倘你愿帮我一回，我感激不尽。”
帮他？帮什么？怎么帮？
司滢诧异地看过去，却在他眼里看到自己想的那回事。
一想就七荤八素，她慌地拒绝：“我怕长针眼。”
“我替你治，包好。”谢枝山眼也不眨：“别想太多，劳你替我擦一回背罢了，我浑身上下你哪里没看过？况且我这伤也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你忍心看我难受？”
“忍心。”
被这两个字噎了下，谢枝山加重语气：“我这伤不能沾水，一沾水就得换药。这几日我都是去太医院换的，府里并无伤药，倘使换不及时，伤处怕要恶化。”
司滢眼睛睁得滚圆：“那让苗九和时川……”
谢枝山自有说辞：“他们到底是男身，粗手粗脚没个分寸，一不小心就要碰到我的伤处。”
司滢还在挣扎：“那……”
一声叹息扑到耳畔，便见谢枝山眼神暗下去，他颓然道：“我知了，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你回罢，我自己……也可以。”
他这样落寞，那一声叹打在司滢心尖上，不轻不重，但暗自咂弄，忽然觉得心疼。
万念齐涌，司滢壮士般一跺脚：“我帮你！”
说话就撸袖子，像是立马要上工似的，谢枝山一刹破了功，笑着上来圈住她：“傻不傻？”
操着懒洋洋的声口，满满戏谑的态度，司滢后知后觉，被耍了。
这人骨相一等一的好，心思一等一的坏，司滢拿头撞他：“你才傻。”
谢枝山冷哼：“分明听见我打算要沐浴了，你却还不肯走，难道不是本就有别的心思？”
司滢也哼，没好气地踢他脚尖：“男人贞洁很重要，你想开一些，太随便了没人要。”
忽地又拌起嘴来，可男女之情玄之又玄，你一言我一言，到最后，抱到窗边看月亮去了。
正是满月，然而有道云不讲理地停在中间，把月轮一分为二，更像长着一摊挠不下的藓。
司滢把手搁谢枝山掌心里头，被他包住，举起来亲了亲。
这样耳鬓厮磨，仿佛分别前的最后温存。
“我要给这里改个名字才行。”谢枝山突然说。
司滢把脸从他怀里拱出来：“改什么？”
“改成孟生居。”谢枝山放软了声气，和她碰了碰鼻尖：“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就像你和我。”
这典故能这么用吗？司滢越想越觉得好笑，但没好拆他的台，装作受用。
只是情话动听，可现实，到底没那么如意。
两日之后，杨斯年派人来接了。
太后还病着，他到底是宫里的人，因一向谨慎，自己妹妹又是打谢府接出来的，更不好大张旗鼓。于是提前打了声招呼，到当天，直接让人领辆马车来了。
该上值的都在上值，没什么哭哭啼啼的煽情场面，几下里拜别之后，司滢便打算离开谢府了。
所有人里属袁逐玉最蒙，眼看看着司滢要走，不自觉喊了她一声。
司滢对她笑笑：“若得了空，五姑娘记得去找我玩。”
袁逐玉呆呆的，好容易回过神：“你……有空回来坐坐，别不回来了。”
在她干巴巴的客套声中，司滢走出谢府登上马车，一路慢慢驶着，到了哥哥的府邸。
哥哥为人低调，府宅并不豪奢，但给她准备的院子却很是精雅。且房里应有尽有，衣鞋绢扇，香橱妆奁，连锉指甲的都配了整齐一套。
织儿把镜屉里的东西摸了又摸：“厂公对姑娘是真好啊……”
府里管事的在外头赔着笑：“这会子不好大兴土木，就赶着收拾布置了一趟，也不知合不合姑娘的喜好。要哪里不忖眼，您千万跟我说，我立马去办。倘使缺了什么您也吩咐一声，我这头紧着采办。”
说完再回了几句话，便笑着退下了。
哥哥的家就是自己家，司滢先还觉得有些陌生，半天下来就适应了。
只是听府里管事的说，自打宅子赐下来，哥哥一直很少着家。
圣躬向来欠安，有时万岁爷病得重些，哥哥便常在值房对付一宿，天亮了继续当值。
譬如这回徐阁老去世，太后病倒，哥哥在宫里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不过他当天虽没能回府，但让人从宫里捎了几样吃食，说是同样的菜色。
这么地，兄妹两个也算吃了餐团圆饭。
第二天起来，司滢跟织儿在府里转了转，大概衙门下值的时辰，听说哥哥回府了。
也是这时候，才从哥哥嘴里听说了赵家的一些事。
不尽全，但备受瞩目的事情里头，跑得最快的，往往是能被人们拿来调侃的，牵扯到私己最大的那一面。
比如引得赵家父子吵翻屋顶的，教坊司女乐户，徐贞双。
前头还有哪些争执暂不得而知，但这件事据说吵得最凶，或说直接引得赵阁老上不来气的，就是徐贞双这个名字。
司滢拧好帕子，伸手递给哥哥：“赵阁老不同意儿子跟徐姑娘来往，所以……才找人处理徐姑娘吗？”
杨斯年接过来擦了擦脸：“说处理轻了，赵阁老虽然躺家里养病，心肠还是一如继往的狠。按他的吩咐，徐家大姑娘连个囫囵身子都难留。”
司滢皱了皱眉，为这些所谓权贵对人命的漠视。
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好些本也不该活在世上。
“所以那位小阁老，也是对徐姑娘有情的吧？”司滢喃喃一句。
谈别人的情爱，杨斯年没这份心，只嗤道：“阁老都没了，他还算什么小阁老？”说还给手巾还给妹子：“当初我查你的身份，赵东阶就已经开始盯上了咱们，还派人看着我查到哪里了……自作聪明的人，早晚是个作死的命。”
对外，杨斯年永远善气迎人，在家人跟前就没那么多伪饰，也没有过度的谨慎，哪怕与妹妹说起朝堂上的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赵阁老没了，朝中势必有大动荡，原先依附赵家的，陛下会趁机收整。”他坐到桌子旁边，探手倒两杯茶，一杯推给司滢：“赵府没落，太后娘娘的手，慢慢也就插不到朝政上去了。”
茶水温温的，司滢把手圈在外壁：“哥哥先前说过，表兄……谢大人当初犯下人命案子，其实是那位小赵大人作的怪。”
杨斯年点点头：“赵党想要把持朝政，更欲斩断太后其它臂膀，于是便想治倒谢家，好让太后除了赵府，再无人可用，无人能信。”
“所以太后娘娘私下给赵阁老生了个儿子，但那对父子只想要权？”司滢有些愣眼。
代入太后处境，哪个知情人都会生出这样感慨，杨斯年笑了笑：“身为宫妃却与臣子苟合，还诞下私生子，本身便是天理难容的事。想来，这也是一宗现世报。”
司滢喝了口茶，艰难咽下。
所以太后对付自己外甥，其实也有被逼无奈的意思。
一个是亲外甥，一个是亲儿子，念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当真放在一起作比较时，当然还是儿子最重要。
当初人命案发，太后知是赵东阶动的手脚，但碍于种种，却只能选择装傻，甚至由着赵东阶借她的势去给谢枝山定罪，好让他顺利押入死牢。
而她唯一做过的，便是尽力周全他的身后事。
只万事皆有变数，没料想谢枝山居然靠自己翻了案，且后来越来越能感觉到，他已知晓一切真相。
比如他开始被皇帝重用，再比如，他在皇帝的势力之下，着手对付赵家。
昔日亲如母子的姨甥慢慢成了对家，当中有多少无奈，应当只有太后才知晓。
不过再多无奈也是太后的事，纠其根本，在于她与臣工有私生子埋下祸端，更在于她不甘待在后宫颐养天年，而是要把手插到朝政上，与帝争权。
杂思之中，日头熄掉，司滢跟哥哥去饭厅用饭。
天角暗了，一应菜色都躺在烛光里头。家里就兄妹两个，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于是闲话说着说着，再度扯到了谢家身上。
杨斯年牵起袖子，舀了个狮子头到妹妹碗里：“小芽儿，哥哥跟你说句实心的，等赵府没落，太后也受了牵制，接下来就该轮到谢府了。”
他放下勺子，正色道：“万岁爷恨极了太后，若不是怕有辱皇室体面，令先帝爷脸上蒙羞，早就捉着她有私生子的把柄狠治一回了。等太后倒台，血缘上与太后至亲的谢府，他不会留。”
抛却私怨，往直白了说，总也离不开狡兔死走狗烹那一套道理。
谢枝山一个朝堂新贵，一个还在翰林院磨勘的文官，仅凭万岁爷有限的权力支撑，便能让赵府阵脚自乱，那份能力与谋略，甚至捭阖的天分，俱是为上者需要忌惮的。倘使不及时清理，谢府，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权势坐大的赵党。
倘使谢枝山够谨慎，会慢慢下手，会平衡着这几方之间的斗争。
哪里都过得去，或许对他来说是最保险的，但眼下看来他完全没有藏拙的意思，铁了心要跟着陛下倒赵，不给自己留余地。
那么待收拢权柄之后，陛下肯定要开始对付他。
为了让胞妹知晓这当中的利害，杨斯年也是直陈要害，只望胞妹能打消再与谢枝山来往的心思。
司滢听完，讷讷地咬了咬筷子：“那他真是……腹背受敌了。”
“没错，等赵家倒台，太后便没有了依仗，而太后弄不了权，陛下亲政再没了顾虑，还要他做什么？”杨斯年漠声道：“除非他方策绝伦，且已找到存身之法。”
“叩叩——”
门外有人敲门，一道娇脆的声音递进来：“掌印，雪蛤炖好了，可方便现在上？”
杨斯年没答话，但反曲起手指，在桌面点了几下。
门被推开，打外头进来个穿青褂子的丫鬟，尖尖的眼头丰隆的鼻，生得极俏。
她把一盅木瓜雪蛤放在司滢跟前，笑道：“这季节木瓜不常见，这是万岁爷赏咱们府里的贡品，掌印特意让给姑娘炖的，姑娘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上个菜品罢了，寻常丫鬟哪有这么多话说？司滢心里纳闷，点点头，道了声谢。
杨斯年选了个薄胎的银勺，递向司滢的同时摒退那丫鬟：“下去吧。”
丫鬟自然听他的话，矮着身子行过礼，便退出去了。
在妹妹瞎琢磨的视线中，杨斯年张目道：“万岁爷赏的宫女子。别多想，当丫鬟使而已。”
司滢绵长地唔了一声。
怪不得容色那么出挑，原来是打万岁爷手里赏的。
想了想，她敲边沿问：“哥哥就没想过，要找个人陪在身边么？”
“还有什么好想的？”杨斯年指了指那头木瓜：“东西快些喝，凉了怕是要腥。”
催着喝汤，但对于问题却是撇过一边不提的口吻，司滢不好追着问，只能瘟头瘟脑地把汤给喝了。
杨斯年在府里待不了太久，吃过一顿饭后稍歇了歇，便又往宫里去了。
司滢站在府门口目送马车走远，回身跟织儿往院子里走。
她心头想着事，廊道窄深，烛火投出的光斑一轮又一轮照在眉心，滚过肩身。
四下无人，织儿倚近了问：“姑娘，您跟郎君、跟谢大人，还能在一起么？”
“嗯？”司滢扬着调门，纳罕地看了她一眼。
织儿压着嗓子：“虽然没怎么听掌印老爷说话，但我总觉得他老人家不大待见谢大人。”
连身边人都能看出来了，司滢抠了抠脑门：“应该……能吧。”
她想起谢菩萨，不止眼下的，还有先前的。
亲近了这么些年的姨母害他的命，知晓真相后，那时的他也不知是怎样的百念皆灰。
被冤成那样，家里又没个父兄可以商讨……唉，他可真难。
那会儿陆慈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说定罪那会儿他心灰意懒，像是巴不能早点死了清静。
当时的那份求死之心，除却有与太后亲情间的崩毁，应该也不想节外生枝牵连家人，于是才认命地摔破罐子，打算一死了之。
不过奇怪的是，他后面怎么又想自救了呢？难不成大少爷脾气发作，受不住死牢那份邋遢环境，才又不想死了？
想到这里，司滢老成地叹了口气。
背负太多，家里又没个父兄可以商讨，谢菩萨这一路处境，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足够让人生出怜爱之心了。
走着想着，回到房里洗漱休息。
后几日，杨斯年照样忙个没停。
司滢偶尔见他一回，兄妹两个饭桌上说几句话，寻常家务有，朝堂上的事也有谈及。
比如谢枝山调到吏部任职的事，也是她从哥哥那里听来的。
听说是个有实权的肥缺，外人眼里看着，多少有些青云直上的苗头，因而越发奉承巴结。
怕司滢闷，杨斯年让她邀朋友来府里作耍。反正消息早已不胫而走，都知道了他们兄妹的关系，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司滢笑说：“我到谢府也没多久，其实认得的人不多，府里待着也习惯了，不会闷的，哥哥不用担心我。”
杨斯年想了想：“你与祝府那位姑娘，不是有交情么？”
司滢笑说：“是雪盼，哥哥记得她？”
杨斯年摇摇头：“印象不大，侯府里见过一面，看她跟你一起走，便留意了下。”
忖度片刻，又宽妹妹的心：“虽然祝老侍郎有时糊涂，但到底有年纪的人了，朝堂进退自有主意。与他们府里来往，不碍事的。”
既然哥哥这么说了，司滢也便写了帖子，让人送去祝府，邀祝雪盼来府里坐。
然而没料到的是，头一个来这府里找司滢的，竟然是泉书公主。
“贵主。”司滢到前头去接驾。
跟着一起的自然还有袁阑玉，小郎君在后头丧眉丧目，像提不起精神似的。
司滢弯着眼对他笑了笑，正想打招呼时，袁阑玉却调开视线，装出同她不熟的样子。
这时候，泉书公主应了司滢的唤：“听说你不在谢府住了，我来瞧瞧你，会唐突吗？”
问这么直接，哪个会说唐突？
司滢以礼相待，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便把人往里头引。
泉书公主不是个拘谨的，一路跟着走，一路打量这座府宅：“住得这么朴素，杨厂公肯定不是个贪官。”
司滢笑着做了个手势：“有阶梯，贵主留意脚下。”
说话间撞上袁阑玉的视线，刚才还装不熟的小郎君，身形却明显朝她偏了偏。
许是艺高人胆大，趁在楼厅转角，他迅速塞了个纸条过来，分开之后冲她挤了挤眼，又做嘴型说了几个字。
司滢看清楚了，说的是他那位大表兄，谢菩萨。
作者有话说：
娇：一个人在家寂寞……坐L（划掉）上单吗？很乖不黏人
【感谢灌溉营养液贴贴】追更坚决不bb：2瓶   肥牛蛋蛋饭：5瓶   忙碌中的陀螺：1瓶   苏打：3瓶   miyavijie：5瓶

第五十章 移情别恋（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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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字条后, 再往前走不多远，便到了会客的地方。
这么大尊佛，司滢不好往自己院里带，便选了楼厅下的亭子。前面就是一片花园, 能坐能看, 更有风送爽。
坐下后, 招呼着泉书公主用了些点心茶水。
泉书也不客气，上来就喝了盏茅根竹蔗汤。
放下碗后，她看了看司滢, 再偏头看袁阑玉：“你们不是在一个府里住过？怎么这么生疏？”
袁阑玉两手背在后头，倨傲地盯着日头答道：“我大缙尊崇礼教, 男女间有大防，就算是亲兄妹，无事也不得见面。”
这样煞有介事, 泉书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怪不得你每天无精打采的, 原来是不好意思跟着我。”
她很善解人意，上下打量袁阑玉一通：“这么地, 那你以后扮女装，就可以光明正大，抬头挺胸地跟在我后面啦！”
“我老大个爷们，扮什么女装？”袁阑玉吓一大跳，人都往后蹦了半步。
反应这么大，泉书好奇：“你们不是有男旦么？”
袁阑玉炸毛了：“什么男旦，我又不去唱戏！你见过哪个正经爷们穿女装的？又不是庙里跑出来的妖怪，不男不女像什么样子？”
有些话提都不能提, 说完, 他和另外那名锦衣卫对视一眼, 均想到了各自穿女装戴钗环的模样，登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要给人撞见，还以为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可耻可笑，也太不像话了！
袁阑玉恼羞不已，重申道：“锦衣卫本是皇家仪卫，公主，我们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给你当猴耍的，望你尊重我们！”
见这两人争嘴，司滢笑着调停道：“公主要想看男旦，这旁边的荣华园里就有，新出的踏摇娘，听说男旦身段唱腔都是一绝。”
泉书摇头：“我不看戏，太文了听不懂，调子也催得我想睡觉。”
安安静静赏了会儿景，泉书看司滢：“我问你一件事。”
“公主请说。”
“你知不知道怎么把头发弄直？”泉书指了指司滢的头发：“就像你的这样，顺直。”
司滢诧道：“公主头发很好，并没有什么不妥，怎么想到要弄直？”
“不好，头发多又乱，显头大。”泉书往桌子上一撑，闷声道：“上回御花园里碰见贵妃，我听到她跟宫女说话，说我头发像她养的叭儿狗。太后千秋宴快到了，我不想再听她这样说，太丢人。”
司滢虽没见过贵妃，但好歹是侯府嫡女，不懂为什么会把人比作狗？
她和织儿纳闷地对视，织儿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公主说反了吧？发量少又扒着头皮，那才显头大呢！”
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理，但泉书还是不大高兴得起来，扁着嘴怅然不已，但一个错眼，却见旁边的袁阑玉满脸不以为意。
泉书怏怏地看他：“你又在说什么？”
“我动嘴了吗？你哪只眼睛听到我说话了？”袁小郎习惯性还嘴。
泉书不说话了，但盯着他不动，两只眼睛大得像要吃人。
又来这一套！袁小郎没好气地拿眼梢瞥过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爹娘生的什么样就什么样，何必在乎他人眼光？”
泉书眨巴着眼：“你……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她背后说你，是她失仪，你难过个什么劲？”
小郎君骄然地抬起下巴：“还有人说我脖子比鹅长，妨碍我进锦衣卫了吗？锦衣卫不是谁都进的，我以后可是要当百户千户指挥使的人，管别人拉舌头过嘴瘾做什么？我又不是他们老子娘，还要教他们说好话不成？”
他得意十足，把胸口拍得扑扑作响，泉书半懵不懂，看了眼司滢。
司滢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这会更是敞起牙关附和道：“锦衣卫乃我朝精卫，效命于上，肃百官大夫，选拔的都是能士，确实不是哪样人都进得了的。”
泉书点点头，须臾，又盘弄着手指问：“你当指挥使，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袁阑玉挺直腰杆：“你放心好了，用不着到那时候。等你有驸马，我们兄弟就该走了，还给你当一辈子扈从不成？”
他二人有来有往，司滢捂了捂发酸的脸，见公主听了袁小郎的话后明显有一瞬的低落，但很快又朝小郎君露齿一笑。
白惨惨的，笑得人戚戚然。
后头闲吃闲逛，这位公主真不见外，甚至在杨府用了顿午饭，再提着司滢送的几碗糖水辞别了。
送完客后司滢回到房里，把纸条展开看了看。
坚|挺纵放，字字飞动，是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1]
“是约好几时见面么？”织儿问。
司滢摇头：“就写了首诗。”
“啊？”织儿蹲下去，又在纸条背面看了看：“会不会拿错了？费这么大劲送首诗干什么？”
司滢也翻过来看了看：“没了，没说要见面。”
想了想，哥哥府里守备确实严，明显就是防着他来，哪面院墙都有值守的。
织儿有些替司滢失望，但还是安慰她：“肯定是首情诗，谢大人肯定是说他还念着姑娘，不会移情别恋。”又嘻嘻地笑：“那姑娘要给回信么？”
回信么……司滢把纸条折起来：“应该不用吧。 ”
谢菩萨刚升任，想来手头也有忙不完的事，很难抽空子来看她。再者其实没分开多久，十天半个月不见的，也没什么。
想的十天半个月，后来还真超了这么久没见到谢枝山。
和他有关的消息，司滢全是从哥哥那头听来的。
三省六部陆续有变动，皇权收拢之势大好，而太后，则强撑着身子从病榻起来。
赵阁老去世，她病成那样已然失态，早已引来了一部分人的揣测。
虽然不至于想到私生子的事，但私情肯定多少能联想一些，只是畏于天威，不敢多作交流罢了。
病天子且忙得废寝忘食，谢枝山也脚不沾地。
先是听说有人检举官职买卖的贪墨案，他领人离燕京城去实查，最后带回来一沓供词，治了好些贪员。
过得一阵，又听说当年苏定河的案子又被扯出来，道是之所以伤亡惨重，也因为户部克扣军需，有贻误战机之责。
户部中赵党甚多，这宗陈案坐实，牵涉出不少利益相关人员。听说那些日子，吏部七司都在挑灯夜勤，各曹忙无闲时。
再看太后，朝务上的一再受制，使得慈宁宫宣太医的次数，慢慢要赶上皇帝住的干清宫。
司滢问哥哥，如果一再这么斗下去，最后会是个什么场面。
彼时她正烫了新做的药袋，给哥哥敷着眼。
杨斯年半靠在躺椅上，浑身筋骨舒展，是在亲人身边才有的松泛。
听了妹子的问，他斟酌着答道：“倘使太后审时度势，愿矮身退居，万岁爷顾念先帝，也会给她个好台阶。可她若执意对抗，势必有铤而走险的一天，到时，就怕不止落个难堪下场了。”
铤而走险，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是要拼命的大阵仗。司滢把匣子盖上：“哥哥今晚还能回来么？”
“什么时辰了？”杨斯年问。
司滢看了眼钟漏，说还不到申时。
那就是还能躺一会儿，兄妹两个坐着说了一通体己话，等到申时，杨斯年起来了，要往宫里去。
听他说可能明后才能回来，司滢把早就准备好的匣子递过去：“那带着这些吧，乏了便烫起来盖一盖，刚好能眯一会子，缓缓精神。”
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哥哥要答应我，身子比什么都重要，一定留神歇息。脑子晕乎了不能逞强，歇上片刻，处理事情还能更清明。”
宫里呆了这些年，从小火者爬上掌印位置，杨斯年挨过冷眼打骂，也受过巴结奉承，然而千百张嘴里，唯有手足间的温情无可代替。
想起谢枝山，他沉吟道：“小芽儿，你别怪哥哥，哥哥是当真不想看你被卷进朝堂是非，不想看你为了个情字，搭上自己安危。”
“哥哥为我好，我省得的。”司滢笑了笑，走到檐下去打伞。
杨斯年也跟了出去，再度说：“男人的脸其实最不值钱，你喜欢好看的，马上秋试了，有的是俊秀后生。我给你留意着，倘使有风姿过人的，也不拘他什么名次了，只要人好肯听话，又得你中意，咱们养着他也不怕。”
司滢皮笑肉也笑，学得自己这肤浅的毛病真是入了哥哥的脑，怕这辈子也难摘。
外头下着雨，杨斯年在妹妹亲自打的伞下到了府门口，兄妹两个挥手作别。
在马车里看了几封奏本后，杨斯年入了大内，前往宣和殿的中途，与西宁侯碰了个正着。
再看后面，是悠然迈来的谢枝山。
西宁侯满脸阴气，怒容难散，相比之下，谢枝山则淡定许多。
即使阔步而行，腰间的牙牌和印绶也是稳稳当当，不似有些官员迈着方步，饰物乱撞不休。
他撑着把伞，风流俊迈，光那幅四平八稳，便是女儿家爱的美姿仪，也难怪自己胞妹会被他勾住。
寒暄几句，各有去处。
待到避人处，杨斯年招来守着的小太监：“适才谢大人与侯爷在说什么，可听着了？”
小太监虾着腰：“回老祖宗的话，前面小的没怎么听清，只听见侯爷后头扬高声调，讽哂谢大人仗势而为，总有栽跟头的一天。”
“谢大人呢？”
“谢大人说起码他有势可仗，不像侯爷只能贪口头之快，又问侯爷戎马半生，以往打过的胜仗，是否全靠恶语诅咒得来？”小太监如实转述道。
戎马半生，胜仗。
杨斯年接了些雨来搓手。文人的嘴就是犀利，西宁侯确实常年驰骋沙场，然而吃过的败仗却也很可观，拿那样的话去怼人，就是在拐弯抹角戳人心窝子了。
不过这位西宁侯确实糊涂，虽说战功不多，但看在祖上从龙有功的份上，也得了陛下敬重。侯府那位嫡女当初说是从后位退到贵妃位置的，抛去皮相不提，如今观其德仪，连封贵妃都是抬举。
这样情形还得得圣上荣宠，阖府便该知足。然而人心肉长，人心，却始终是不足的。
暗自思量中，秉笔太监慌步跑来：“老祖宗，陛下又犯喘了，您去看看？”
心神骤紧，杨斯年快脚前往：“怎么回事？昨日不还好好的，怎么又喘了？”
那人吞吞吐吐，在杨斯年凌厉的喝斥声中才嗫嚅道：“陛下，陛下今日有御幸……”
杨斯年停下步子，紧凑起一双眉道：“太医分明有嘱，需禁房\事，哪个这么大胆，人又是怎么放进去的？”
秉笔也颇无奈：“是……贵妃娘娘，娘娘装扮成典药太监，进了帝寝。”
这就太荒唐了，大缙建朝以来，还没出过这样媚主邀宠的妃嫔，遑论这人还是四妃之首。
当中诸事无需多想，杨斯年把袖子一甩：“必是有见钱眼开的被买通了，她才能顺利进去……既然要钱不要命，便统统查办！”
说罢一面询问病情，一面飞快往干清宫赶去。
雨势渐密，润了空气，湿了草木。
席榻上支了个懒架，司滢靠着在翻书，织儿端着茶壶进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司滢揭过一页，望回去。
织儿摇头，再摇摇头，忽然格格地笑了两声，嘴巴快要咧到耳朵根。
“捡钱了？”司滢好笑地问。
织儿说没有：“姑娘您坐着，前头送瓜果的商户来了，我去听一个西瓜放井里湃着，晚点咱们开了来吃。”
司滢想了想：“多选两个吧，府里都分一分，雨后正好吃西瓜，甜津津的。”
织儿脆脆地应了声好，转身出去了。
这丫头怕是被馋晕了头，出去也不记得关门。
司滢朝门口看了两眼，只自己周身懒懒的，也没什么劲站起来，便由着房门大敞，想织儿应该很快回来。
席面舒服，雨天又沁凉沁凉的，风从水晶挂帘的缝隙走进屋里，带着好闻的草腥味。
书看着看着，司滢犯困了，径直往后一躺，半张脸躲在书页下头，盖上了眼皮。
白天睡觉容易魇着，她忘了自己有这个毛病，才浅眠片刻便鬼压床似的，眉心蹙着，四肢动弹不得，想翻个身都难。
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然而一睁眼，却发现有人正掀开帘子朝她走过来。
髻上步摇轻俏地晃动，身姿绰约又袅袅，然而高得吓人。
老长个影子包到身上，司滢吓得打了个激灵，把书砸过去时那人一个箭步压过来，捂住她的嘴：“是我。”
清越低润，是谢枝山的声音，可司滢扬起视线一看，人傻了：“你怎么、这个模样？”
作者有话说：
这回真的是女乔女乔了，袁小郎怕做的事，我们女乔女乔为了见老婆，扮啥都成
凌晨加更，明天大概率有酒喝，晚安
[1]出自诗经《出其东门》的下半截，大意是出去看见很多漂亮姑娘，但都不是你。上截有比较出名的半句：匪我思存。
【感谢灌溉营养液啵啵啵】追更坚决不bb：3瓶   肖战王一博星途顺利：1瓶false：1瓶   每天都吃麻辣烫：3瓶   小黄鸭：1瓶   Wen：31瓶

第五十一章 梦见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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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她认出自己, 谢枝山终于松开手：“这模样怎么？厂公拿我当贼防，我只能做一回贼了。”
说得大大方方，然而脸像一面绷紧的鼓皮，写满了别扭两个字。
司滢打量着他, 连气都不敢喘。
梳随云髻, 穿半新不旧的窄袖布袄, 腰间拖着一条布裙，几下里都打着补子。那份不自在并着面颊上的三分羞意，活脱脱就是市井出来的俏西施。
再忍不得了, 司滢嗤地一声，笑得像雨打的芭蕉, 慢慢弯下腰去，额头几乎抵着席面。
然而她是笑乖了，西施却生气了, 挨凉榻斜签着坐了个角, 牵着身上的衣裳在抖。
司滢适可而止，揉了揉肚子, 爬过去摸他的衣服：“怎么湿了？”
“淋雨淋的，果蔬贩子连蓑衣都买不起，只能戴顶雨笠，”谢枝山叹了口气：“雨笠太窄，遮了脑袋遮不住肩。”
谢大人平时碰着泥腥都要换衣裳，这溻湿的天，穿了旧衣裳还被淋成这样，真真受罪。
司滢心生怜爱, 掏出帕子替他吸水, 嘴里却在替雨笠说话：“那还不是因为你肩宽才遮不住？”
他是男人, 肩不宽怎么扛家？谢枝山悲伤地看她：“好容易见一面，我还穿得破破烂烂的，你可会嫌弃我？”
“不破，还有缠枝纹的，你看。”司滢摸着领缘的纹路安慰他，然而一扬眼看到他头顶的银步摇，嘴角颤了两颤，再度笑得不能自抑。
“谢嫂子……今个真俏！”
随着这声颤巍巍的调侃，谢枝山无名火起。
他伸手捏她的腮，舍不得用力，轻轻一下，很快又游到别的地方，但也不解气，于是扑过来，狠狠把她轧在身下：“不许笑了，本官冒险来此，不是为了让你取笑的！”
司滢捂住嘴，伸手绞起他腮旁的一绺碎发：“那谢大人来此，是为了什么呢？”
他真的好俊，男儿装扮时的清澈眉眼，换到女人扮相时，就是位乌眉雪肤的佳人。
这鲜眉亮眼，让人腿都麻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幅奇景，司滢觉得可太值当了，松开手便凑上去亲他，从鼻尖亲到下巴：“表兄……想你了。”
谢枝山垂眼看她，火气慢慢消了下去，得意道：“本官料定你想我入魂，特来解你的相思之症。”
鬼的相思之症！司滢啐他两句，再问：“湿衣裳黏在身上不好过，要换么？”
“算了，你的我穿不下，况且换起来也麻烦，就这样罢。”说完，谢枝山摇了摇她：“这么久没见，可曾梦过我？”
太羞人了，司滢咬着唇，点了点头。
她腮上起了红潮，这样羞羞答答躺在身下，是另一种动人的吸引。
谢枝山看直了眼，很快脱力般矮了头，把下巴挂在司滢肩上，伸手摸摸她的发丝，又贴耳蹭了几下，在司滢痒得直躲的时候，他翻下来：“咱们坐着说说话罢。”
闺房之乐总有禁制，是不陌生的君子时刻，司滢起身，把更多的位置让给他。
谢枝山毫不客气，仗着手长，还勾了她两个迎枕过来。
说是坐，可他高高地卧着，姿态慵懒，那份富雅之态简直就是养在深宅的高门贵女，只等丫鬟剥了葡萄喂到嘴边。
房里没有葡萄，司滢剥了枚花生，一想他吃不得这个，只好换了个李子喂过去。
他勉强咬了一口，立马嫌弃地推开，说酸。
在榻上滚过一遭，他的女髻松脱了些，有散发掉到胸前，被他捡起来，随意扔去肩膀后头。
司滢看着李子，纳闷地尝了一口：“哪里酸了，不是正好么？”
谢枝山托腮看着她：“你能不能讲究些，我吃过的东西你也要动一口，就这么不嫌弃我？”
司滢扬着调门，老大不高兴地嗳了一声，直接把李子塞他嘴里，堵住这张利嘴。
李子其实不酸，只是谢枝山不爱吃，奈何姑奶奶实在太凶悍了，他生无可恋，只得硬嚼。
嚼完伸手一揽，让司滢枕在他肩头，拿腔拿调地问：“都梦见我什么了？”
司滢含含糊糊：“梦见你扮女装……”
还没说完，腿上压来一条腿，还蛮横地勾住她的脚踝：“不许提这个，重新说！”
这跋扈劲，无非是难堪的遮掩罢了，司滢窃笑不已，谄媚地在他下巴摸了一把：“梦见你事事都顺，梦见你一路高升，梦见你铲平所有阻碍……”
这还差不多，谢枝山点点头，表示了满意：“就不曾梦到我来娶你？”
司滢想了想，反问他：“秋试是不是快到了？”
谢枝山唔了声：“定在中秋节后，怎么突然问这个？”
司滢悄悄往外挪了些：“我哥哥说……让我在落第举子里找个好看的，养起来。”说完她往下一滚，然而谢枝山手臂够长，一把就将她捞到身上：“说什么？养什么？”
“没，我哪有说什么？”司滢失口否认。
谢枝山拱起眉，探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脸：“你如今是司礼监掌印的妹妹，掌印等同于内相，换我高攀你了。你瞧不上我，嫌我官职低微对不对？”
“你要是无官无职，兴许我哥哥反而同意。”司滢小声咕哝。
“你想得美。”谢枝山点她脑门：“我要是无官无职，只能给你当上门女婿，到时候任你揉圆搓扁，一天坐我十回我也不敢反抗。”
想到方才看过的话本，司滢捕住他的手，狐疑地盯着看：“你是不是在说荤话？”
谢枝山当然不可能承认，在她的身下胡说八道起来：“我的意思是，到时候你高高在上坐着，我一手抱孩子，一手还得给你捏脚。这么来个十回，你说我受得了么？”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一脸正经，司滢将信将疑地俯看他，半晌被他扒下来：“累了。”
鼻音浓重，看着也确实有些倦，司滢摸着他眼下乌青：“最近忙得很吧？”
“还好，算不得什么。”
怎么会还好呢，那么多事要做，那么多人等着，肯定辛苦得像陀螺，只是万事掖在心里，不习惯说罢了。
司滢心里浅浅地疼，掌根从他额头往下，慢慢把他的眼皮拢起来：“我哥哥今天不回府，平时也没人敢到我院子里来……”
谢枝山沉默了下，睁开眼：“你的意思，要留我过夜？”
“想得美，休息片刻就好了，还想过夜？”司滢失手拔下他一根睫毛，却也不妨碍啐他。
“谁说不是呢？留我过夜，你想得美。”谢枝山吹来个袅袅烟波，以牙还牙，碧清的眼简直顾盼生姿。
好一朵将门娇花，司滢心里感叹，手里抚过那如画的眉目。
窗台被撼动了下，好像风雨又大了些，怕娇花着凉，司滢打算去察看窗子关严实没。
她拱起身子，然而手撑到他的胸上借力，掌心覆着觉得不对劲。
她顺手去掏，掏出两块绢布来。
又或许是哪里扯下来的幔子，被蛮横地分作两短，还打了鼓囊囊的结。
“这是什么？”司滢纳闷地问，又去看他的胸。
猝不及防被她发现这个，谢枝山劈手夺了回来：“随手卷的，太平了不像样。”说完找补道：“况且遇上熟人，还能拿来当面巾挡一挡。”
怪不好意思的，谢枝山一臂又把她箍下来：“别走，陪我躺会儿。”
“不走，我看看窗子关好没。”
“别看了，不管它。”
司滢复又轧了下去，然而抽掉那两坨布绢，哪里都服服贴贴的，这回再趴着，两人之间什么都压扁了。
突然有些慌，司滢挣扎着想要起来，可人才挪了几下，突然听到谢枝山错牙的声音。
她仓皇去看，但那一刹，分明有什么跟她一起抬了头。
落眼，谢枝山一张白玉似的面皮喷红起来，颈子都赤了。
司滢整个僵住，她脑子乱了一通，却忽然想起刚被谢家买下时，教她晓事一个婆子说的话。
眼睛眨了无数下，她尴尬又含蓄地问：“你是不是……吃了四公子给的青梅？”
“用得着那个么？”谢枝山觉得她看不起自己，脚往席榻尽头一蹬：“我随时可以！”
这举动让他腾了好大一截，司滢也便跟着往上腾，亦清楚感受到了雁高雁荡。再去看谢枝山，感觉骨头都被他的目光灼得火红通亮。
他盖住她：“别动，躺一会儿就好了。”
司滢没敢动，双手放在他脑袋两边，无助地抠了抠席子，再捂上去。
偏眼看谢枝山，他目光空洞，但面颊却起了一层艳色，又俏又媚，隐有妖冶之感。
“……没事吧？”她问。
“……没事。”谢枝山太不容易了，他低声曼语：“只要你别动，它支不了多久，会乖的。”
这种带着气音的呢喃，像大夫手里开出的阿芙蓉，要一寸寸麻掉人的脑髓。司滢张着耳朵，感觉他这时候的声音很奇怪，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韵态。
就算是穿着女装，也同样勾魂摄魄，听得人口干。
然而又许是他穿着女装，愈加激发了她的瘾头，于是鼓起勇气请求道：“我能不能……看一看？”
“看什么？”谢枝山怀疑自己听错了，艰难地问。
司滢只当他怕羞，诚恳地许诺：“就看一看，我很守信的。”
谢枝山震惊了。
到底是他不对劲，还是她魔怔了？
谢枝山昏昏然，跟她碰了个额：“你是不是病了？脑子在发烫？”
可她额湿正常，反而是他自己，像是再度投入凄风苦雨，摇来摆去。
“你……”
司滢食指点住他的唇，悄声说：“不会有人知道的，我肯定不耍赖，我瞧一眼，你闭一眼，很快就过去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眼睛一闭一睁就结束了，可我们娇花太为难了，到底好不好啊？
▼新预收封面美到我肝儿颤，超爱的梗，姐子们宝子们朋友们进专栏收藏下！▼
——————《魔尊你倒是站起来啊》——————
云桅是个散修，虽然修为不高，但在人界当国师，日子也风生水起。
饱暖思淫\\欲，某天她坐轿子出门，看见个人高腿长的美貌郎君，于是凡心顿起，打算把那人带回府里当上门女婿。
云桅气势如虹，上前便勾捞，哪知对方一招把她打趴，差点抽掉她的灵根。
急中生智，云桅改口，说要拜他为师。
对方收起杀招，慢悠悠问：“我想听乐曲，你可通什么乐器？”
云桅想了想：“……吹口哨算吗？”
那人盯她看半晌，抬手给她打了道契。
没找成相公，反而拜了个厉害的师父，云桅高兴坏了，一口一句师尊，腆着脸去巴结，然而转头发现这人是魔修，跟她结的是灵契。
合着，把她当灵宠了？
云桅悔得捶胸顿足，然而契约已结，那人勾勾手，她就自动哈着腰过去：“师尊要喝水吗？”
日子倒霉起来，被人当跟班了，而且这人空有一身修为，然而时灵时不灵，而且懒得出奇。
御剑她来，打架还是她来，热了打扇子，冷了起炉子……洗澡还得给他递衣服！
倒霉日子过得憋屈，只能等他没法力了紧着掐两把肉，修为回来后又继续点头哈腰，给他当碎催。
好在上天开眼，某天探秘境出意外，俩人的契断了，但她意外得了师尊一半修为，彼时才发现，这丧良心的居然是魔尊！
云桅惊坏了，带着他的修为一跑跑到合欢宗，打算左揽右抱，享齐人之福。
然而背时到家，她才瞄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剑修，好事就被搅了。
魔尊掐着那小剑修，问云桅：“那天你拦住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云桅：“……小郎君，找婆家吗？”
魔尊：“唔，可以找。”

第五十二章 坏没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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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好。”谢枝山气咻咻地答, 他很为难：“本官不是来给你占便宜的，你得尊重本官。”
“谁占你便宜了，你先前……不也看过我么？”司滢红着脸咕哧。
她也满脑袋浆糊，不知怎么嘴打瓢就提了这事, 然而话已脱口, 收回来也尴尬, 不如硬着头皮继续。
“久慕大人风姿，民女……思之若渴，还望大人成全？”
没脸没皮, 谢枝山觉得她没救了：“跟我论这个，你想想自己多早把我给看光了的？”
怎么又揭人窘处？司滢臊死了, 脸在他怀里胡乱拱起来：“那回只顾看你一身白肉了，别的什么都没看着，真的！”
谢枝山被她拱得牙根发酸, 啪地拍了一下：“你再动个试试？”
话里是有威胁的, 那一下也把司滢给拍乖了。许是知道男人苦处，她安分伏着, 再没闹他。
过上片刻，谢枝山把她往上捞了点，眼对着眼。
待要好好说道说道的，可她巴巴地看着他，两只眼里装满卑微的、还没掖下去的渴求，竟令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鬼使神差地，谢枝山视线往下，在那蜿蜒的鹅黄交领停留一瞬, 脑子里突然犁出个新的想法。
她虽然很了得, 但也得让她知道, 他同样拿得出手，不会辜负她。
况且东西早晚是她的，再看一眼也不损失什么，还能让她对婚事更期待些。
“非要上眼么？”谢枝山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有些放不开。想了想，他找到她的手，引着她，口齿不清地游过去：“就这样，不行么？”
司滢闭着眼勘了勘：“是什么？香覃？船头？”
“……”谢枝山先是羞恼，接着无奈妥协了。
隔着一层到底欠点意思，他把手松开，垂下来抓了抓席面，忸怩地对她提要求：“去罢，但上眼可以，别的不行。”
本以为黄了的事居然峰回路转，司滢忙不迭点头，一连说了十八个好字。生怕他反悔，嗖地就起身去了席尾。
多巧，还是自己熟悉的女裙，都不用他教，两下就牵开了。
只是太兴奋离得太近，差点挨了个嘴巴子。
司滢连忙捂着脸退开，以跪坐的姿势看了看。
说好的一眼，谢枝山也没催她，反而屈辱又自豪地问：“……怎么样？”
司滢没吭声，但突发奇想，撅起嘴吹了一口，接着笑起来，仿佛小孩子吹动蒲公英般的惊喜：“真好！”
她这回高兴了，满有种建了丰功伟绩的骄傲，把衣料提盖好后回到原处，脆快地在谢枝山唇上啮了一口，亲出谢谢款待的意思：“我看完了！”
谢枝山摁住她：“没完。”他将一只手臂游到她颈下，将她侧着抱住：“还没完。”
多情的嗓音，就像他在蕉月院外吸食天地灵气的那一晚。肘打开，腕子带着掌心，从席面往后溜，等到地方后，司滢心已经不会跳，感觉自己快要圆寂：“我这手不是用来……这样的。”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是她自己要主动的，那可怪不得他。谢枝山这时候格外有耐心，说女施主你不懂：“它可以用来这样，还很合适。”
司滢魂没了，结结巴巴想说些什么，然而不晓得到底什么在作怪，她光张嘴说不出话，耳窍被旁边这人无意义的声调簌簌扫着，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要不讲道理地把她给吸进去，然后扯碎。
或许，也跟窗外扑天盖地的风雨之势有关。
夏日里的雨最不讲道理，要么久久不来，要么落个不停。
阵雨结成密匝匝的水网，在地上打出了钻筋斗骨的气势，杨府的荷池之中，下人用来捞水草的木舟正随风势沉浮，船头因不吃水，被煽得频频点头。
堤岸旁栽着树，雨水拭过树干，沿着树皮的纹理滑到底下一株香覃上，从菌褶再到弯生的菌柄，最后注进原本也不干爽的地里。
风呜雨嚎，像荒腔走板的村戏，织儿坐在廊下追蚊子，心里惦记等雨停了，得把西瓜从井里捞上来，太凉的瓜吃了肚子痛。
又一只蚊子飞到左边眉毛，织儿狠狠拍下去时，独眼向外，见有人撑着一柄凉绢伞过来。
是个叫梅巧的丫鬟，听说皇帝赏下来的，现在在掌印老爷院子里伺候。
织儿把手拿下来，蚊子卡在掌纹缝里，她握紧拿指腹去摁，待摁死了蚊子，梅巧也进到廊下，诧异地问：“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在看西瓜。”织儿指了指井口，又伸出去接雨水，把手心的蚊子血给洗干净。
“这么大雨，你不在院子里伺候姑娘，跑来看什么西瓜？”梅巧紧着眉心：“小小年纪偷这份懒，回头给掌印知道，可没你好果子吃。”
开口就给人扣偷懒的帽子，说话这么不客气，要不是知道她同为府里丫鬟，还当是掌印老爷的正头夫人呢。
织儿心里暗翻白眼，但敬她比自己先进府里，还是好声好气叫了声梅巧姐姐：“我没偷懒，是姑娘让我看着，说怕癞蛤.\蟆跳进去，脏了西瓜。”
梅巧是宫里出来的，眼里规矩比谁都多，织儿的话当下就引得她不满起来：“吃个破西瓜哪来那么多穷讲究？你这么大人，满嘴扯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要放在宫里，得挨板杖知不知道？”
“我才没扯谎，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爱信不信！”织儿背过身，简直不想搭理她了。
到这府里也有些日子，织儿不是头一回跟这个梅巧接触，早就觉得她这人傲得不明不白的。
宫女而已，又不是宫妃，说话老拿腔拿调，颐指气使，总拿鼻孔盯人做什么？
梅巧呢，确实在府里也习惯做大了，就连管事的都会听她几句，这下立马甩了脸：“犯不着抬别人来压我，我从宫里出来进府里，还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识规矩的丫鬟！”
声口略顿，她又讽哂道：“再说先前姑娘落魄没得选，只能让你待在身边伺候，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也该知道自己多有欠缺，这府里就算是灶下烧火的都经过调理，比你晓事得体许多！”
这些话不啻于直接扇人脸，掌印老爷还没拿过谁错处呢，她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织儿心里不舒服透了，回身瞪了梅巧一眼：“那你有本事回宫里吧，咱们寻常百姓，跟您这样贵人说不上话！”
龃龉顿生，梅巧阴笑着撂下狠话：“这府里横竖你是待不下去的，识相点自己收拾包袱，等掌印回来听发落吧！”
说完重新撑开伞，摆着腰肢扬长而去。
织儿盯着那妖娆背影，憋屈地撇了撇嘴，然而一想到谢大人跟她们姑娘，又掩着嘴偷偷笑起来。
谢大人愿意这么为她们姑娘牺牲，有情人，肯定最终能成眷属的吧！
雨脚渐低，慢慢成了蛛丝。船头不再拍个不休，树干则洒落一捧有份量的雨露，把伞盖般的香覃打得抖弯了腰，随着最后一滴雨水的吐离，再度恢复正常姿态。
拍窗的动静没那么大，该是快要雨停了。
而享受过后，人是骀荡不休的，只是目光愈加空洞，浑身像没了骨头，随时能流下席榻。
司滢洗完手回来，见谢枝山还原姿势躺着，眼也闭得紧紧的，呼吸早平复下来，像睡过去了。
然而当她走近席子旁边，他却睁开一只眼睛看她，接着又闭上，且快速转了个身，拿背对着她。
她不明所以，盯着腰臀曲线看两眼，还挨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不吱声，背阔得像一堵墙，司滢这才看出来，谢大人有情绪了。
也是奇了怪了，方才分明是他非要拽着她，结果她以侠肝义胆帮了忙，这会子他倒千唤不一回，跟个新嫁娘似的。
司滢摸不着头脑，问他：“不快活吗？”
谢枝山不动。
司滢性子好，这会儿积极反省原因，弯腰看他的下裙：“我换过水了，水是干净的，帕子也是没用过的……没擦干净吗？”
谢枝山还是不动，只耳尖红了些。
司滢更纳闷了：“那是……在痛吗？”
谢枝山终于动了，不过是往里面挪了挪，离她更远了。
司滢耐心用光，伸手推他一把：“再不说话，我也不搭理你了！”
生气是奏效的，谢枝山到底肯给反应了，委委屈屈质问她：“看就看，你吹我做什么？是不是故意的？你坏得没边了！”
不用问，又犯矫情了。
不过矫情的人果然从头到脚都一个样，根子再倔也落她手里服了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能伸能屈，是条好汉。
司滢心虚地笑了笑：“我的错，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有错要认，还得弥补，所以又扣住他的肩关心道：“板车重不重？”
这还像话，谢枝山窝窝囊囊转回来：“重，拉得我手痛，肩更痛。”
“那我帮你按一按？”司滢问。
谢枝山抿嘴一笑：“好。”
司滢于是扶着他坐了起来，想到这位有洁癖，还重新拧帕子，当着他的面再擦了把手。尤其是右手，连指头缝都仔仔细细揩了一遍。
做完这事，她才把手搭了上去，替他松着脖颈。
轻\拢\慢\捻的功夫发挥出来，被用在肩窝。其实姑娘家手劲很小，没什么份量，按得极其马虎，甚至有些像在提巴猫儿狗儿的脖颈子。
但她有这份心，谢枝山已经很受用了。
他如今对这双手产生了特殊情感，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发乎情，止乎礼，可他到底还是做了一回伪君子。而且两世都栽在她手里，证明她手段是真的很了得，几乎完全拿捏住他了。
可他……甘之如饴。
绕指柔中带着惆怅，谢枝山说：“怎么办，你这么馋我，为了让你快点得到我，看来还是得尽早把你娶回去，不能拖太久。否则哪天你兽\性\大发，我怕是真要被你提前……了。”
本来想着他们兄妹刚相认，这么快抢人不好，可快到中秋，天气凉一些，她婚服穿起来应该没那么热，再一想……
“有人。”谢枝山突然扭身朝门的方向看去，眼中完全没有方才那股意乱情迷的透魂，锐利好似雪里钢刀。
彼时距房门几步之外，梅巧心跳大作。
本是来告状的，没料想撞见大姑娘跟男人私会！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这么快被她捉着一项，真真是意外之喜。
一颗心跳得压不住，手也犯起抖来，梅巧更加摒住息，提起脚尖便奔了过去。
她手伸长放到门板上，激动地深吸一口气，正想用力去推时，毫无预料的，门从里面开了。
轻微的吱呀声响，司滢站在槛栏后头，平静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娇：呔！居然有人捉奸，老婆保护我（咬手绢
婚前观具行为不可取，非女流氓，不得效仿（严肃
宫廷玉液酒，一杯2300【感谢灌溉营养液贴贴】Wen：2瓶  A.L.：9瓶

第五十三章 被瞧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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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巧愣住, 接着堆了个笑：“给姑娘请安。”
“有事？”
沁冷的两个字砸到耳边，笑意冻在梅巧脸上，她有些讪讪：“姑娘……这是怎地了？”
“你不是我院子里的丫鬟，来做什么？”司滢上下打量她：“我看你两手空空, 也不像是有什么东西需要送过来？”
没料到这么不客气, 梅巧愣眼：“不是的姑娘, 奴婢是听见……”
她说话间就要往里迈，被司滢伸手指住：“看好你的脚，胆敢踏进来, 我即刻唤管事的，将你以偷盗论处。”
梅巧先是吓得停住, 可脑子稍微转动了下，立马又镇定起来：“姑娘别要害怕，奴婢不会声张的, 只是这事到底多有不当, 便想着来提醒姑娘一声。”
她声音和悦，然而眼里那份精气夹在笑褶子里, 压根逃不过别人的眼。
司滢没说话，转身退到茶桌旁，隔着道水晶帘子才又重新问她：“什么事多有不当，值得你不顾规矩，硬要往我房里闯？”
梅巧笑得更欢了。跟她讲规矩？眼下坏了规矩的可不是她。
再看房里已经翘起脚的那位，举止上的从容扮得再好，落到她眼里，也十成像是欲盖弥彰。
视线往里挑了挑, 梅巧微微扬起声调：“奴婢不是来与姑娘为难的, 姑娘可犯不着这样敌视奴婢, 只是姑娘如今不比以前，规矩体统，自己的名声还是要顾的……再怎么说咱们掌印也是个人物，您就算不顾自己，也得顾着掌印不是？”
又是卖好，又是威吓。
司滢握起茶杯喝了口水：“听这意思，我哥哥离开之前发了话让你管着我，且许你随时进我院子，入我房门？”她把脚放下：“那这么说来，不让你进我房里，我的名声就坏了？”
“奴婢不敢……”梅巧脸上赔着笑，勾着指头把额前一抹碎发绾往耳后：“姑娘莫要这样冲，奴婢当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见这房里有男人声音，细思之下担心姑娘安全，便过来看一眼。”
“听见男人声音？”司滢嗤地哂起来：“你这耳朵倒是会无中生有，哥哥不在府里，就算在也不会往我房里来，还哪门子的男人声音？”
梅巧掖起手来：“这……奴婢就不好说了。”
司滢喝了口茶，接着起身，坦荡地把帘子束到两端的挂钩上：“既然你笃定我房里有男人，那你进来吧，但我事先说好，如果没找着，我不见得会忍了这口气。”
说完，半笑不笑地问：“按宫里规矩，侍者胆敢不经传唤便在主子房门外鬼祟，该如何处置？是挨板杖，还是直接撵出宫？”
梅巧刹那失色，心间犯起踢蹬。
挨板杖可能还有一条活路，撵出宫都是横着的尸体，真按宫里规矩来，最轻都要被绞缢。
她看向司滢，穿鹅黄衫子，挽寻常单髻，髻势不高，眉眼也不是哪样的刚烈有威。
分明是个弱声弱气的小家姑娘，但冷不丁这样发难，作为实打实在宫里待过的人，听见这样的话着实怵得慌，一下丢了主张。
然而冷静下来，又觉得是故作声势，想唬得她不敢进去罢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梅巧定下心来，高高挽着嘴角道：“姑娘这话说的，咱们又不是仇人，奴婢也是为了您的安危……”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了进来。
看她略过自己直往里冲，司滢面不改色，直到见她转悠一圈愣在地心，这才慢慢走过去：“看见人没有？”
梅巧惘惘地四下扫视，瞄中一顶大漆的方角柜，迟疑了下正想拉开时，司滢先她一步过去：“看清楚了，有没有人？”
匐匐的两下声响，柜子被拉得大开，不但如此，里面的衣物也被司滢全给扒了出来：“近点看，下面藏人没有？”
干净的裳服落到脚下，梅巧吓得往后腾了两步：“姑娘……”
司滢没理会，她翻完柜子，又走到床榻旁，把被褥连同枕头也卷了起来，示意梅巧看。
尔后，在梅巧的惊愕之中，房里能开的箱柜都开了，而且东西全掏出来，甚至妆奁也被带翻，不多会儿，满室乱糟糟。
在梅巧步步后退，不小心带翻一扇屏风后，司滢望向门口：“织儿，喊管事的来。”
管事来得很快，司滢说过始末后，又问：“她拿着我哥哥的排面，便这样不管不顾地冲犯我，教训我，还污蔑我。我刚回府，也不大清楚她到底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敢问管事，她可真有这么份特权么？”
管事的正色道：“回姑娘的话，梅巧不过是府里一个寻常丫鬟罢了，掌印不可能许她这样的特权。她硬闯您的院子，还把您房里闹成这样，依咱们府里规矩，定是要撵要发卖的！”
话毕看了梅巧一眼：“姑娘是府里正经主子，这莽撞丫鬟要如何处置，还请姑娘示下。”
梅巧早就慌了阵脚，这会子更是面无人色，打着摆子向司滢求饶：“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奴婢猪油蒙了心、耳朵长了疮才犯下糊涂事……姑娘别跟奴婢一般见识，奴婢真的知错了！”
她欲要去拖司滢，被管事的着人拿住，押着跪在院子里。
刚下过雨，地上的泥泞舔脏了梅巧的衣裙，她气苦不已，复又摆起威风来：“我好歹是陛下指给掌印的，身上背负的是圣意，你们胆敢随便发落我，且等着宫里问罪！”
死到临头还要犯倔，管事的一声令下，押人的立马抽出粗布绑住她的嘴，再把她的脸擦到地上，摁成了死虾模样。
司滢想了想：“她口口声声叼着我哥哥的名头不放，如今又还扯到圣上，我确实不好随意发落。这么着，先把她押了吧，等哥哥回来再行处置。”
管事的应了，指挥着手下把梅巧往柴房押去。
人丛离开，院子里复又安静下来。
让织儿去外面看着，司滢重新回了房内。
水晶帘后，谢枝山坐在桌子旁边，正摸着下巴看她。
司滢仰视房梁，确认不会掉下来，这才走过去：“没事了。”
谢枝山一笑，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久不见，她越来越有派头了，眉宇间的那股声势，该是娘家亲兄弟才能给的底气，是在他府里很难作养起来的矜气。
以往顶多跟他窝里横，外人跟前矮三分。
他圈住她的腰，先是吻她的额面，接着撞她的鼻，尔后寻到她的唇，亲一下看她一眼，这么往来几回之后，把她往上提了提：“可受用？”
青\\天\\白日的，司滢推他肩：“走开。”
谢枝山顺势包握住，在虎口亲了亲：“不容易啊，终于见到你逞威风了。”
司滢有些不好意思，更被瞧红了脸，反去盘弄他的手指。
想起他方才那幅森然样，迟疑着问：“你刚才，不会是想杀人吧？”
“我是那么凶残的人么？”谢枝山为自己申冤：“我不过是想利用这个丫鬟，让她把今天的事嚷嚷出去，到时候你不嫁也得嫁。”
司滢惊讶地掐了他一下：“卑鄙。”
谢枝山配合地抽了口气：“对啊，这样多卑鄙？况且被宣扬出去，岂不坐实了你我婚前胡来？”
他低头去嗅她的颈：“不顾礼法，于我倒不碍什么事，毕竟如你所说，男人至多担个风流的名头罢了。可你不同，姑娘家的闺誉重要，倘使你我因为这种事成婚，往后你对内缺一份威慑，出去与人往来，少不得要被指戳，甚至被人拿来添闲气。”
说完一叹：“后宅妇人嘴利，有些话说起来难听得很，我如何舍得你被那样对待？”
司滢的心钝了下。
这样被捧着长大的人，虽有些傲，但骄而不躁，私下里说起窝心话来总是侵人肺腑。就算初识那会儿，他也是虽则口嫌，但心正体直。
她并非木石，得他暖意受他倾心，自然很有触动。
“我先前说了，其实你对我也没那么好，甚至还欺负过我……”司滢嘴里拖着话，把脸埋进谢枝山掌中，齆声齆气地说：“但我不会变心，哪怕同你一起面对风刀霜剑，我也不怕。”
谢枝山拧她鼻子，高深地问：“这是打定主意要跟我生死相随了？原来我们的交情，已经深到这种地步了么？”
他把她捧起来，烦恼地抛了个媚眼：“被你如此爱重痴恋，本官煞是为难啊。”
子孙根都献过了，还为难什么？
“刚才吭吭唧唧，叫的跟病了似的不是你？”司滢指出他的虚伪。
“哦，那死皮赖脸非要脱本官裙子，想到口水横流的不是你？”谢枝山往后倒了倒，一双妙目含起笑来：“我亲你的时候你没有喘？还有，亲两下而已，你拿腿夹我做什么？”
脸上热意顿生，司滢语无伦次：“你你你，你胡说！你不要脸！”她腾地从他腿上坐起来：“府里要锁门了，你快走！”
谢枝山拍拍膝头：“世道实在艰险，要你的时候说思你入骨，想你入魂，等到手了满足了，就推你搡你，巴不得你原地消失。唉，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啊……”
说完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婉转看了司滢一眼，往门口去。
司滢嗳了一声：“你怎么走？”
谢枝山停住，不知几时摸了她一支玉兰头的簪子，翻腕抬头，风情万种地往发间一推：“放心，我有法子出去。”
矜持端庄，艳而不淫。
真要走了，他回眸一笑，司滢咕地咽了道口水，觉得腿肚发软。
这死鬼！
没多久，织儿进来了。
她明显还在谢大人扮女妆的刺激之中，拍着心口说：“姑娘，刚才吓死我了。”
“吓死你了，还是乐死你了？”司滢打趣。
织儿也笑起来，把衣摆捻得稀皱：“谢大人真是个美人胚子，得亏家里有钱有势，不然就是张祸水脸。”嘴里一顿，又问：“那个梅巧……真要发落吗？”
司滢嗯了一声：“等哥哥回来吧。”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旬。
杨斯年再次回到府里时，人显见瘦了些，袍子的身腰都宽绰了，
司滢心疼得不行，替他绞帕子梳洗，又盯着他喝了碗参汤，这才慢慢松泛下来。
见妹妹担忧，杨斯年安慰她：“无事的，我身体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
不提这话还没什么，一提起来，司滢眼眶子更加发烫：“哥哥别骗我了，你身体底子才不好，一身的伤……”
她看过放在府里的脉案，哥哥身上鞭伤刀伤，还有早年当小火者时落下痛风的毛病。犒赏水兵那回，又还被掉下来的桅杆给伤了，眼下不说别的地方，单肩头的疤就好几道。
宫里是吃人的地方，这么些年，哥哥真的受罪了。
但这会儿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于是司滢擦了擦眼泪：“哥哥好好睡一觉，我去厨下淘淘晚上要吃的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小芽儿，”杨斯年叫住她：“梅巧的事，我听说了。”
司滢回了身，惴惴道：“她是陛下指的人，宫里……陛下会问罪么？”
杨斯年看她一会儿，片时瞳光绕开：“跟我还玩鬼脑筋，要是怕宫里问罪，你会那么对她？”
司滢腼着脸笑了笑，这才放下心来。
对于梅巧的最终发落，杨斯年甚至没有出面，直接对管事的下了吩咐，按府里规矩把人撵出府。
动静闹得极大，也有故意做给府里其他人看的意思。
“她是早晚要处置的，不过这些年府里没人，我也忙得顾不上，便由着她作威作福。眼下你来了，我正打算找个借口把她发落了，如今这样也好，你倒帮我省了力。”过后，杨斯年这样说道。
司滢还是有些惊讶：“所以，她当真是万岁爷……派到府里盯着哥哥的么？”
养在鱼缸里的鱼儿扭着尾巴摇着划翅，杨斯年有些失神地望了会儿，喃声道：“为上者多疑，不可能对谁都全然信任。”
看着哥哥快要挂不住衣裳的两道瘦肩，司滢静默了。
全身心效力，但还是遭人提防，甚至安插眼线到府里，哥哥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应该多少也觉得颓然。
“那陛下身子可好些了？”司滢问。
杨斯年摇了摇头，转身坐了回去：“陛下本就体弱，加之向来是个思虑过重的，近来……政务冗杂，河东地区又发了干旱……若说好些，恐怕也是一时时的事。”
谈及天子，杨斯年陷入短暂的怔忡。
前两日陛下眼涩难寐，太医院开的汤药也咽不下去，他便把胞妹做那敷烫的药包拿去试了试，倒是意外奏了效。
彼时虽未闻夸赞之语，但陛下的眉眼之间，已有不寻常的神色。
待到昨日，那药包再次被陛下问及，他便愈加留了个心眼。
从陛下还是储君之时，他便在东宫跟着伺候，凭他对陛下的了解，就怕那位万岁爷是对他亲妹子……
正担心着，身旁忽然挪来个人。
侧目，见是妹妹拖着凳子凑过来：“哥哥，太后跟赵阁老……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听说太后和先帝爷感情很好，怎么还会？”
见她打听这些，杨斯年颇觉好笑：“那你可曾听说，先帝爷后来沉迷修道？”
司滢如实摇头，一面给哥哥递茶，一面乖乖地说没有。
杨斯年捧过茶：“今人修道，无非是修身与修心，而论及沉迷，自然是有其目的。”他拔开盖子，挨在杯沿小啜半口，淡声道：“先帝爷修道，为求长生。”
求长生，迷恋的便是丹药之术。
是药三分毒，方士献的丸药吃多了，先帝爷便开始喜怒无常，更对后宫产生厌倦，少有御幸。就连彼时一向受宠的太后，也难面圣颜。
后宫向来最是势利，贵妃自入宫便受隆宠帝恩，那会儿落得与其他妃嫔一个待遇，自然不少冷言闲语欺到她耳朵里。
落差使人绝望，而绝望，容易诱人犯错。
避暑山庄内的一场骤雨，她与入宫前便生过情愫的赵姓官员有了私已。也便在那一回后，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妃嫔与人私通，是诛九族的大罪。惊惶之余，太后急中生智病了一回，到底惊动了闭关的先帝爷。
先帝赶去探望她，并在她宫里留宿两晚，之后，敬事房添了一笔御幸记录。
于是歪打正着，借那回的承宠，原本的惊吓变成了企盼，如若生下男婴，九成便是帝储之选。
然而事情总不如人意，后来她生的确实是个男婴，只可惜那男婴，是个六砋。
六趾，在一般人家尚且会被视为不祥，更何况皇室。
所以事情的最后，太后弄来个死婴，再把亲生儿子偷摸送出宫去，当作赵阁老的外宅所生。
那个孩子，便是赵东阶。
再后来，先帝为了弥补太后丧子之痛，把养在太后名下的皇子立为储，尔后也是慢慢从修道之中抽出身来，对太后极尽补偿之能事。
当中曲折当真有如戏剧，比话本子还要令人瞠目。
司滢感觉脑子都不大好使了，结结实实消化了好久，正结舌时，兀地听旁边问一句：“小芽儿，你房里有男人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偏头，正对上哥哥审视的目光，清然沉静，却好似能看透人的心肝：“咱们兄妹虽然分开这么些年，但有些事我总还记得，所以，别拿你会仿人声那一套蒙我。”
借口被堵得死死的，司滢脖子都僵了，哥哥还在继续：“所以谢府那位来了，对是不对？”
近乎斩钉截铁的猜测，司滢心头一窜，脑子里嗡地乱了套。
作者有话说：
娇娇这张嘴呀，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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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洞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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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好像不是太好过了, 在哥哥的猜疑声中，司滢怏怏地垂了头。
看出是默认的姿态，好长一段时间，兄妹两个都没说话。
最终还是司滢扛不住, 顶着压力嗫嚅：“哥哥, 其实也是缘分, 要不是谢家，我兴许早被姨丈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还有在谢家的时候，府里人都对我很好。”
这一段总是有沉痛到不想提起的过往, 杨斯年伸手扣住椅栏，声音也晦涩起来：“我知道, 他对你好，这是不该否认的。”
又是好半晌的沉默。
门外有脚步声起，说要禀事。
杨斯年叩两下椅面, 示意直说。
于是外头便隔着门板回了段话：“掌印, 宫里捎信儿来了，说陛下精神头好了些, 夜边用了半碗白芨猪肺汤，还吃了一块鹿脯，这会子睡下了，也没发热。”
杨斯年唔了一声：“知了。”
天疾加脾胃上的各类症侯，能用这么些东西，倒也难得了。
他心神松了些，再转头看胞妹：“不早了，去歇着吧。”
司滢应了声好, 起来时又听哥哥说：“岭南送了些水果来, 我让人镇在冰鉴里。里头有荔枝, 那个太燥，三五颗就好了，别要吃太多，小心上火。”
司滢甜甜笑了：“正好明天雪盼来，可以请她尝尝。”
雪盼，好像是她提过的祝家姑娘，杨斯年想了想，顺口道：“那便让底下挑些样式好的，拿着招待客人。”
“哥哥明天不在家么？”司滢歪脖儿问。
杨斯年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宫里忙着太后的千秋宴，过后兴许又得去祈福求雨，这一程我实在歇不得。”
尤其是千秋宴费神，毕竟母子越是不对付，这宴越马虎不得。
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向来只有泼天的隆重，才最合适。
河东干旱，燕京却是下了半个晚上的雨。
到早晨，司滢从床上起来时，哥哥已经往宫里去了。
等她洗漱用过早饭不久，祝雪盼也踩着日头来了。
是头一遭到这府里，也是头一遭面对换了新身份的司滢，她有些局促：“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怪意外的。”司滢笑着招呼她：“快来坐，这里是个风口，还挺舒服的。”
祝雪盼搓着步子过去，尴尬又谨慎，不大放得开。
一进这府里，她就想起自己曾在司滢跟前说过的，那些夸赞杨斯年，甚至极带仰慕意味的话。
每想起一句，就像钉子拍在身上，更像巴掌打在脸上，简直要羞死了。
为这一趟来，她接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真真是鼓起了莫大勇气，感觉人都要烧起来了。
幸好，幸好司滢神情如旧，两个人坐一起说笑几句，加上府里那位老爷不在，慢慢的，祝雪盼也放松下来。
刚从冰鉴拿出的荔枝鲜亮得紧，外壳还结着层水衣，剥开咬了一口，透心的甜。
“真新鲜，这皮都没瘪。”祝雪盼拿壳嗅了一口：“气味也好，怪不得杨贵妃喜欢。”
司滢抽了只碟子来装：“听说拿壳煮水能祛火气，还有助于克化。”
“哦，那陛下该多喝一些，听说他胃很不好，动不动就积食，然后低热。”祝雪盼也帮着捡荔枝壳，又问司滢：“太后千秋宴你应该会去吧？”
司滢摇摇头：“还不晓得。”
“肯定得去的，掌印亲妹妹，比得上一般命妇了。”随口说完，祝雪盼才后觉这话有多不妥，她慌张地啊了一声：“对不住，是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别介意！”
见她一幅不安之貌，司滢笑着把话头扯开：“我还没正经去宫里参过宴的，上回泉书公主那场马球会也没继续下去，场面就见了一半。”
祝雪盼是个热心肠，立马邀请说：“不然到那天，你跟我们家一起进宫吧？咱们热热闹闹的去，好过你落单一个人。”
她翻腕子扣在桌面，又正色道：“越是官眷扎堆的地方，心眼子最是多，一个个跟筛子似的。你如今这个身份，如果打单出现，肯定有眼尖的硬要邀你一道走，进了别人家的队伍，要受打量打探不说，旁人看着，还道是厂公跟他们多有交情呢。”
大家出来的姑娘，不管长辈教是不教，也对官眷们打交道的那一套耳濡目染。
司滢也不扭捏，剥了荔枝献过去：“那万一要进宫去，就少不得叨扰祝姑娘了。”
“你放心，我家里兄弟都说亲了，肯定不打你主意。”祝雪盼吃下那枚荔枝，挑眉一笑。
府里吃吃逛逛，过些时辰，突然又起意要去开宝寺上香。
结伴到寺外，门口有商贩摆了小摊档，还有蕃商带来的新奇东西。
祝雪盼驻步挑了几样小玩意，打算带回府给侄儿女作耍。
司滢也在旁边等，视线扫过旁边的书摊时，倏地瞄见一本蓝色书封，露出的一侧书名很是眼熟。
摊主书生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正捧着本书在看。
有客人来，他头也不抬，只招呼说您随便看，便兀自翻着手里页。
司滢微微欠着身，正想伸手去抽那本书时，摊主的目光却忽然打过来，撞鬼似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奇异，像是见着大老爷们挑肚兜似的。
可司滢已经看清洞玄子三个字，她犹豫了下，祝雪盼扽她衣袖：“来看看这个童子风扇，像不像袁大少爷送你的那个？”
心神被转移，司滢便顾着看祝雪盼手上东西去了。
但等祝雪盼挑完，她余光在书摊停留一瞬，悄悄跟织儿说了句话，织儿听完点点头，溜在了队伍最末。
司滢和祝雪盼继续往里走，绕过嬉闹的几个孩子，俩人到殿外的铜足香炉旁，祝雪盼抬着扇子喊了一声：“湘湘？”
唤的是正从左边殿宇下石阶的一位姑娘，穿蝴蝶扣的纱衫，身量小巧，额上一簇美人尖。
听见祝雪盼的唤，她也走了过来打招呼，看起来关系熟稔。
祝雪盼先是把她介绍给司滢，再对司滢笑说：“这位是齐总兵的女儿，我一向喊她湘湘的。”
“齐姑娘。”
“司姑娘。”
二人相互见礼。
两个玩得好的密友都在，祝雪盼高兴透了，问齐湘：“你来礼佛吗？”说完又觉得不对，搬着指头算了算：“地藏菩萨诞辰，好像还没到？”
齐湘咬住唇壁，脸上渲起红晕来，正欲找个借口时，忽又听司滢喊了一声：“陆大人？”
同样殿宇方向，年轻郎君走了下来。
他穿黑色贴里，踢着膝襕到了几人跟前，从从容容地问：“来上香？”
“上香，顺便出来逛逛。”司滢笑着与他寒暄：“陆大人也是来上香的嚒？”
陆慈单手背在后头，大大方方吐一句：“我来和姑娘相看的。”
说完，觑了齐湘一眼。
这下数道视线都扫了过来，齐湘的呼吸乱了两轮，再不好继续呆，慌慌张张几句便辞别走了。
陆慈盯着那逃也似的身影看了看，干吊起一边嘴角：“走了，你们忙吧。”
他身姿轻省，步态佯狂，走出几步后，眼疾手快地把差点摔倒的小孩儿捞住，接着拿手指虚弹小孩儿脑门：“这是你们撒欢的地方？要把香炉带翻，烫你一脸麻子，以后别想娶媳妇。”
几个孩子被他三言两语吓住，战战兢兢看了看他腰间那柄绣春刀，很快撒腿跑到其它地方玩去了。
后头两个姑娘面面相觑，祝雪盼惊得打了个嗝：“天爷，和他相看的姑娘，不会就是湘湘吧？”
唔，八成就是了。
司滢捵了捵袖子，祝雪盼忽然轻轻拿脚尖踢她。
看过去，见这妮儿朝自己挤眉弄眼：“奇了怪了，我听说湘湘她爹属意谢大人当女婿的，这怎么拐个弯，倒和陆指挥使相看上了？”
司滢一怔，脑子里矍地闪动了下，想起那天在陶生居里，谢菩萨对那位提亲的大人，好像确实是称呼为齐。
所以刚才那位齐湘姑娘，喜欢谢菩萨？
这下不止祝雪盼了，她也有些懵，俩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庙里上香给家人求了平安后，两头雾水往各自府里回。
下得马车，司滢在府门口又遇着了袁小郎。
小郎君从来不是个会拐弯的，打完招呼就直叙来意，说是想找她求一份行经的方子。
这里指的方子，是谢枝山之前给司滢配的，因为得持续喝上半年，所以那时不止熬药，方子也直接抄了给她。因为喝的时候被问过，所以袁小郎记得这出。
先不论一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方子，司滢奇怪地问：“四公子怎么不直接找谢大人？”
袁小郎老成地把手一摊：“大表兄可忙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院里我去几回就扑空几回，太难等了。”
已经忙到这种程度了么？司滢有些担心，但也不好多表露什么，只得请了袁小郎进去坐。
待把方子拿出来誊写时，这才问起用处。
小郎君是个敞亮人，直接就说是给泉书公主求的，还啧啧有声：“你是没看见，她昨天都痛晕过去了。好家伙，前头人还走着路呢，突然就摔一大马趴，脸白得跟刚偷完面粉似的……唉，你们姑娘家也太难了，怎么每个月都痛成那样？真受罪。”
那一叹，叹出几分慈悲为怀的味道。
见司滢盯着，他连连摆手：“你可别误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我前两天碰到个赤脚和尚，和尚说我近来有灾，要多多行善才能化解。”
司滢嘴角颤了颤，这位小公子虽然偶尔傻里傻气，但却有一腔子好心，怎么都是招姑娘喜欢的那类。
誊到末尾，搁笔的间隙她问：“需要多一份给五姑娘么？”
袁小郎搔了搔耳朵：“逐玉大概是铁打的，她没有这症侯，几时都活蹦乱跳能吵能闹，不像你们那样遭罪。”
等方子到手，他捏着在砖面旋磨两圈，羞口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又抹不开脸，怪难为情的……”
司滢净了手，问什么事。
小郎君无耐地搓了把眉心：“我那条长命缕你还收着么……能不能还给我？我怕哪天被大表兄看见，惹他不快。”
长命缕？司滢纳罕不已，她只有一条长命缕，是谢菩萨亲手编的，几时又得过袁小郎的？
“没有吗？”袁小郎也呆了呆：“就是，就是挂了一只金猴的，你不记得么？”
他单足立起来，手做爪子模样搔耳朵，试图还原那只猴的姿势，司滢却只是无辜摇头。
这回愣大发了，袁小郎使劲想了想：“那大概是掉在哪里了，兴许是街上，兴许是船上，或者河里……”嗡嗡念着，忽又一拍后脑勺：“不在你手上我就放心了！再不用提着胆子想这个。”
说完嘿嘿地笑：“你有没有什么要给我的？我替你捎给大表兄。”
司滢还真有，给了他一匣子荔枝龙眼，外加扇袋和平安符。
“这是替老夫人求的，有劳四公子替我转交。”司滢指的是那平安符。
袁小郎全收下了，点头如捣蒜：“你放心吧，我指定给你带到！”
“那便先谢过四公子了。”司滢噙着笑对他道谢。
送完袁小郎，司滢回到房里，织儿把包了布皮的书递过来：“姑娘，这是什么书啊？”
“怎么？”见她皱着脸，司滢猜问：“摊主说什么了吗？”
织儿也纳闷呢：“倒没说什么，但人家拿别样眼光看我，好像我长了四条腿似的。”
司滢更觉得不对了，见织儿凑脑袋一个劲想看，她把书掖到枕头底下，扯了几句别的话，再打呵欠，说困。
忙大半天了，织儿也觉得她肯定得困，便去关窗拉帘子：“姑娘睡会儿，我在那摊儿上顺便买了本连环画，还挺有意思的，我到廊子看去。”
于是主仆两个一里一外，都捧着本书看起来。
只不同的是，织儿越看越入迷，眼睛都要栽进书里头了，而司滢翻着翻着，一张脸渐渐红成了冬天的柿子。
半晌她把书一扣，愤愤地捂住了脸。
真是人善被人欺，好个谢郎君，厚颜无耻的浪贼！
这股子气杵在心口，一边几天都下不去，直到太后千秋宴那日，才暂时被抛到脑后。
太后千乘之尊，寿宴只有广散福气的说法，不收臣子官眷的贺礼，于是有幸能进宫道贺的，心思便都用在了别的上头。
司滢与祝家人一道进的宫，与之同行的，还有那位齐湘姑娘。
一个是总兵女儿，一个是司礼监掌印的亲妹妹，她们这一行可算是吸尽了目光。露面之后上来叙旧攀的，有冲司滢来，也有冲齐湘去。
好在祝家老少夫人都是见过场面的，能挡的都替她们挡了去，就算有人非要搭那不着调的腔，也有个祝雪盼仗着年轻把她们拽开。
等到进宴厅，便又见到泉书公主。
都是女眷的地方，锦衣卫没再跟后头了，她拉着司滢，说起了上回自己来月事的过往。
说来也是怪哉，袁小郎确实仗义，但有一股狗见了都摇头的憨纯。
一开始见泉书痛得难受，他顺手递了瓶金疮药过去，还大言不惭说是锦衣卫专用的，效果比药堂子里卖的要好得多。
“后来我晕倒了，他背我去找药堂找大夫。大夫说行经不畅没得治也不用治，生了孩子自然会好，然后他生气了，嚷嚷着说人家是庸医。”泉书迷茫了，问司滢：“你们大缙的男人，都像他那样……傻么？”
司滢不知说什么好了，更不知她指的是不解风情的傻，还是……给金疮药的傻？
扯几通闲篇，凤驾到了。
跟太后一起来的除了谢府几位外，还有西宁侯府的庞贵妃。
贵妃身量高挑，梳了个高高的椎髻，头发溜光水滑，苍蝇上去也能摔一跤。
她看起来与太后关系很近，一路陪在左右说笑，偶尔也同座下的人说话，但看人时嘴角总挑着点弧度，瞧着，应当是个张扬性子。
宴开不久，教坊司的上来献乐了。
男男女女鱼贯而入，一水儿都穿着朱红衫子，恭眉敬眼。
在这些人里，司滢看见了徐贞双。
她没怎么变，瘦颈秀肩远山眉，一股疏冷清气，并不因落难而变了气态。
要是徐阁老还活着且在阁，她眼下也该坐在左右席上，而不是抱着琴具在献艺。
朱弦玉管后一曲终罢，该换杂剧了。
唱喏声后教坊司的人轻手悄脚退下，才离了场，却又听得幔子后头一阵嘈嘈声响。
乱哄哄的嚣杂之后，传来不知几时离开座位的贵妃一声惊呼：“好个狗奴才！来人，把这女伎给本宫押住了，宴后发落。”
立马有宫人应喏过去，当中亦听见有人在争辩。
声音熟悉，是徐贞双。
不久后贵妃回了位置，对太后低声请罪：“惊扰娘娘凤安，是臣妾失仪了。”
太后虽华衣亮冠，但两侧颧骨瘦出了型，腮也瘪了下去，看得出来是强撑着精神。
听贵妃请罪，她问了一句缘故。
贵妃屈着脖子：“适才臣妾好端端走着，那女乐不长眼似地冲上来，把臣妾一只镯子都磕碎了，那镯子可是万岁爷赏的……”
太后饮了一口酒，过后缓缓吐出三个字：“那该罚。”
贵妃大喜，扬着美目笑起来，顺势替太后添了回酒，再被太后留在身边坐。
有心琢磨的应该都看得出来，处置徐贞双，是贵妃在向太后献好。
毕竟传言风火，都在说赵家父子争吵的端由，就是徐贞双。
不过小小一个女乐罢了，这出过后，宴厅很快又恢复了喜庆与祥和。
杂戏过后是杖头傀儡，再是一轮耍笑的散段，民间乐人说学逗唱地扮诙谐模样，引来贵人们阵阵发笑。
到这出演罢，一名身材矮瘦的老者托了个木盒跪在地上：“恭禀太后娘娘，此物当中有玄机，可供娘娘一观。”
太后身边的罗姓太监过去看了看，片晌禀予太后：“娘娘，这盒里有只球，球里有只仙鹤，能匐地能吐息，瞧着怪有趣儿的。”
“不止能吐息，还能给娘娘写寿字哩。”那老者补充道。
司滢头回听这样新奇的事，往上看，太后也起了兴致：“既如此，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得了允可，那老者磕了个头，起身后朝尊座走去。
待到近前了，他满面揣笑地掀着那盒子：“娘娘您看……”
便在所有人都注目于那盒子上头时，老者自头顶抽出一柄锋利的簪子，那簪子像有机簧，甩一下就变作利刃，快不及眼间便朝太后捅了过去。
指顾之际，有人腾身挡在太后跟前，只闻一声刺破皮肉的闷响，太监们这才赶到去捉人。
宴厅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炸着嗓子尖叫，声音大得司滢耳膜都痛，但她顾不上那些，推开身前的桌子就赶了上去。
彼时谢枝山刚办完公务，从廨署回到府里。
司滢送的扇袋被他卷成一团，大拇指不停搓弄着内衬那两个字。
说找他讨字来着，结果还是用了她自己的字迹。
所以那时候闯他书房，就是为了找机会跟他独处！小娘鱼，心眼子还不少。
眼眉沾笑，随着在指腹间流连的几下暗纹，谢枝山一整日的疲累都消除殆尽。
他回到陶生居，先是利落地沐了个浴，再抓起装了折扇的扇袋往书房去，打算再处理一会儿公务。
才出廊道，时川慌着神色赶来：“郎君，老夫人在宴上被刺伤了！”
谢枝山身形顿住，登时转过身，朝宫里赶去。
作者有话说：
电脑卡了，来迟几分钟，抽50个红包，吃饭去  _(:3”∠)_

第五十五章 绑也要绑着我（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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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拿住了, 但谢老夫人伤了，太后也吓得惊厥了。
乌泱泱一堆人都凑上来，实在不适合医治，于是很快, 便从宴殿移往慈宁宫。
司滢跟着去了, 怕阻着太医手脚, 她没敢上前围着，便只在外头打转。
每一弹指都变得漫长起来，闻着血和药的味道, 她手在袖管里头微微发抖，再一看袁逐玉, 直接都蒙头哭了起来。
蚊蚋一样的哭泣声，忽大忽小，时隐时无的, 让人心神更是难定。
“五姑娘, ”司滢过去安慰她：“老夫人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你还是别哭了。这样哭法，怕影响里头太医施救。”
袁逐玉难为情：“用你说？你当我想哭？我这不是停不下来？”
虽然嘴硬，却还是拿手捂住了脸，偶有声音从手指缝里飘出来，过得几息，她强忍住了。
抽抽鼻头再擦擦眼泪，袁逐玉瞥司滢：“你没事吧？”
司滢微抬语气，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袁逐玉没好气地问：“你刚刚踹那个刺客, 有没有受伤？”
司滢满心记着里头的老太太, 摇摇头：“我没事。”
“要有趁现在说, 有些伤当下看不出来，可能过后就发作了。而且这会儿在宫里有太医，针药都是最好的，没必要逞强。”袁逐玉一段话说得硬巴巴。
语气虽不好，但也是替她着想。
被反复提醒，司滢便动了动手脚，自觉确实没什么，便勉强笑了笑：“多谢五姑娘关心，我一切都好。”
药一茬茬往里送，水一盆盆往外端，红得让人几乎站不住脚。
等不多久，谢枝山来了。
他一身霜气往里赶，几步开外匆匆看了眼司滢，经过时袖布带到她的手。
那股子独有的，四平八稳的香气，让司滢稍稍镇静了些。
仿佛主心骨到了，人再不颤得那样凶。
过大概两盏茶的时辰，谢枝山从里面出来了。
袁夫人淌着泪迎上去：“山儿，嫂子怎么样？”
谢枝山搀住袁夫人：“母亲并无生命之危，血已止住了，姑母不必担心。”
他声音沉着，有抚定人心的作用，袁夫人拿帕子掖了掖泪，司滢也长出一大口气。
外头有击节声响，是看完太后的皇帝过来了。
一丛人连忙去接驾。
老夫人是外命妇，皇帝不好进来，便立在蔑帘下头，问了问这位姨母的伤情。
司滢在殿内接的驾，只听见皇帝问完扔了几句口谕，说务必用最好的药治着，不能让老人家遭罪。
接着便是贵妃的娇声抽泣，仿佛替太后挡刀受了伤的是她。
皇帝呢，本还等着给太后贺寿的，哪知还不轮着他，刺客倒先亮相了。
来这么一出，虽然太后没受伤，但到底好说也不好听。刺客自哪儿来的不是一桩小事，必须得好好查，失职的更得狠狠办。
病体最是急不得，一急就咳了好几声，引得贵妃立马抚了上来：“陛下没事吧？”
皇帝接过她的帕子掩住口鼻，虽慢慢不再咳了，但人却燥起来，像被一团低温的火烘着。
贵妃的手还在他背上抚弄着，就算只是顺气，那动作也有缠绵的味道，而且她身上总有一阵说不上来的香味，就像这帕子上沾的那股气息。
不很浓，但无端摄人心魄。
定了定神，皇帝对谢枝山说几句安慰的话，听人报太后苏醒，便又去探望太后了。
盘桓在宫里不成事，既然已经脱离危险，过不多会儿，谢老夫人被抬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当真体格了得，到离开宫门时人已经醒过来，只是伤处痛得说不了话，躺在那里无声地摆摆手，表示自己挺好。
司滢到底不住谢府了，这么跟过去不像话，便只能眼看着车帘子打上。
谢枝山走近：“回府休息罢，别担心。”
司滢虽然点了头，但一晚上没哭的人，这会儿却哽咽起来。
谢枝山揽住她，她靠在他胸膛呜呜哝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短暂地靠了靠，分开时，衣襟湿了一大片。
司滢帮他擦两下：“别管我了，快去照顾老夫人。”
确实不是温情的时候，替她拢了拢碎发，谢枝山便跟着马车走了。
那天到后半夜，谢母发起低热来。
高热时，人一般直接痛吟，而断断续续发低热，人很容易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比如老太太一时喊亡夫，一时喊阿姐，当然迷糊劲儿上来了，她遵从心底里的渴望，还喊过两声乖孙。
谢枝山在病榻前守了一宿，近天明时老太太没再发热，一头扎进梦乡，且微微打鼾。
告假半日，等佟医官来号过脉说没事，谢枝山差人往杨府递了个条子给司滢，接着回陶生居换了套衣裳，入宫面圣。
到干清宫时，皇帝正好午憩转醒。杨斯年和人等在殿外，跟谢枝山一起听宣，走了进去。
这回议事，头等重要就是商讨千秋宴的意外。
刺客嘴虽然紧，但很禁不住拷打，下狱几个时辰就断了气，没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讨论来去，皇帝将目光投向谢枝山：“依你看，这回行刺之事，可有何疑处？”
谢枝山略作思忖，沉着嗓道：“千秋宴一应事务都由司礼监承办，司礼监向来审慎，且微臣听闻厂公治下甚严，想来这回参办之人都是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故微臣认为，与其慢慢从内查办，不如直揭疑处。”
“你所指的疑处，是何处？”皇帝沉吟起来。
谢枝山向上揖手：“太后身边那位罗姓内官，或可一查。”
他提了这么个方向，众人便顺着往下去猜。慢慢头绪渐出，皇帝派下谕旨，再摒退其它人，独留谢枝山。
问几句谢母的伤势后，皇帝咳了几声，有宫人捧茶来，被他伸手挡开。
待声气匀缓了些，皇帝再道：“满朝文武，唯有表兄是朕最信得过的，也唯表兄之才，朕才能一步步……收复权柄。”
病弱之人，声音里的那份单薄透足了乏力，一字一句都像压在舌尖的倚重，也正因那份单薄，才显得格外真诚。
谢枝山躬下身腰：“陛下折煞臣了。微臣不才，蒙陛下看重，方有事君报国的机会，陛下所言，实不敢当。”
尔后又是君君臣臣的几句往来，或是表兄弟间那份不疏不远的亲近，到皇帝喝药的时辰，谢枝山退了出去。
走到干清宫外门，碰见了杨斯年。
“谢大人。”
“厂公。”
二人相互执礼。
杨斯年望着谢枝山，神色有些复杂。
千秋宴的一应事务尽由司礼监承办，出这么大岔子，他就算是自请也要获罪，少不得背一口锅。但方才这人在陛下跟前说的那一通话他听出来了，是在替司礼监，替他开脱。
“查太后的人，看来，谢大人再无退路。”杨斯年缓声。
谢枝山苦笑道：“是啊，谢某确实走入一条窄道，似乎……退无可退。”
千秋宴之事，都知道极有可能是太后自己演的一出戏，但缺个人指出来，所以这个坏人，得他去做。
毕竟他和太后之间的脸撕得越开，皇帝越是安心，越是乐见。
而听他说这样的话，杨斯年嘴角微沉：“那你还与舍妹……”
话没说完，被谢枝山的一声笑打断：“然厂公可曾听过一段话？世事皆有变，只要人还在，万象皆可移。”
语气过份松快了，杨斯年皱眉望过去。
眼前那幅神情虽称不上喜容，但眼中带笑，些许星点，虚实莫辨。
那日打宫里出来，谢枝山去见了一趟陆慈。
说完正事，陆慈送他出去，不过一双招子特别忙，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谢枝山被看得发毛：“你今日被狗血泼了？”
这是骂他鬼上身呢。陆慈也不介意，拄着刀想了想说：“早些日子，我相看去了。”
谢枝山略一颔首，没了反应。
陆慈嘶一声：“你不问我相看的哪家姑娘？”
“与我何干？”在旁人的私事上，谢枝山向来很君子，很有分寸，很懒得理。
陆慈笑起来，走两步，脚尖踢飞个石子：“是齐弼峰的女儿。”以防他不记得，还贴心提醒一句：“就是曾经想嫁到你府里去的，那位齐姑娘。”
谢枝山脚下不停，只问了句：“你相中了？”
“哪个相中了？”陆慈哂笑地架起两臂：“只觉得你也不是多令人难忘，齐家姑娘前头说想嫁你，后头又没事人似地去相看，你什么心绪？”
走到门口，谢枝山打开扇子遮了遮天光，这才偏目过去：“你这一身血腥味，还有活阎王的名声，连小儿夜啼都可止，更别说姑娘了。要想娶亲，先学两句哄人的话罢。”
说完抬腿就迈了出去，剩个陆慈在原地干瞪眼。
回到府里，谢枝山先去了正院，给母亲侍一回药后再守上半夜，靠在旁边眯瞪个把时辰，次日正常上值。
吏部正是忙的时候，请一日假已案牍累累，忙起来真连喝口水的空当都挤不出来。等终于下值，落阳已经挂到了墙边。
回府前在南向夹道，见了慈宁宫的凤驾。
一对姨甥背阳而立。
得知妹妹病势，太后默了许久，方道：“你母亲替我挡刀，我记她这一回。”
太后声音颓老不少，令人想到钝镰刀割麦时的艰辛。
谢枝山回话：“母亲替太后挡刀，是为姊妹血亲之故，想来，与旁的无关。”
太后睇了他一阵：“所以你这意思，是让哀家无需顾及她，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谢枝山只行礼，不说话。
亲外甥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太后早便知道，她移脚踩住自己的影子：“哀家问你，徐湖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臣不曾对徐阁老下过手。”
谢枝山答得很快，然而太后不无讽刺地笑了笑。
不曾直接下手罢了，跟皇帝做的那些勾当，以为她不知么？
“你可明白，就算哀家输了，皇帝也不会留你。”
“臣明白。”
太后敲了敲手背：“皇帝并非圣主，你为何非要站他那一头？难不成，就因为记恨哀家？”
“陛下乃是宗室正统，受先帝之册，领天地之命，是为万乘之尊。事君忠君，本便是臣子本分。”谢枝山字字朗朗。
太后笑起来，颧骨高高拱起，鼻尖的旋纹也成了讥诮的皱起。
“好一个宗室正统，好一个本分，哀家真是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亲外甥拿话来堵。”
似乎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太后摇摇头，回身往步撵走去。
中途脚下打趔趄，被底下人搀住：“老祖宗，您慢些。”
太后横眼瞧过去：“叫什么老祖宗？你又不是司礼监的人，哀家也没有批红的权利，压根没那个福份听你们喊老祖宗，往后再不许这样唤了。”
宫人喏喏应是，扶着她上了步撵。
黄昏的风穿过夹道，掀人衣襟，太后端坐于步撵之上，带着一身华纹丽冠，投入灼灼霞影之中。
谢枝山反向而行，往宫门走去。
等到府里时，意外见到司滢。
都这个时辰了，司滢本来要走的，是谢母一留再留，终于留到儿子下值的时辰，这才放手指使儿子：“送一送。”
这一送，就给送陶生居去了。
一进厅房，谢枝山就要去捞司滢的腿，被她连连避开：“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受伤，”谢枝山还盯着她的腿：“不是踹过刺客么？”
千秋宴那夜，太后身边的妃嫔吓得乱蹿，尤其贵妃，人都吓瘫了。
上去救驾的生怕误伤那些娇主子，因而慢了半拍，而当刺客的小老头又还挺能钻，司滢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脚踢了那刺客一脚，把刺客给踹了个趔趄。
“我没事，有事早发作了，还等这时候？”司滢推谢枝山：“你，你离我远点。”
谢枝山没听出有异，还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这下完了，不娶你也不成，我母亲一万个认准你，绑也要绑着我跟你洞房。”
这话怎么说得像她硬要扒着他似的？司滢不乐意了：“谁要跟你洞房？自己玩儿勺子去！”
她拧身想走，被谢枝山一把拖进怀里，闭着眼偎进她的肩窝，深深吸一口气：“得亏你求的平安符，母亲才险中得生。”
声音一放低，被抽干精气神的疲沓便显露无疑了。司滢叹气：“是老夫人积了大德，才逃了这一险。”
谢枝山趴在她耳朵边，放赖似的：“反正你是福将，是我们全家的福将。”
猪八戒才福将呢，司滢突然又不耐他这样撒娇了，用力往出一拱，掐住他的脸：“我问你，那个洞玄子，到底是什么书？”
作者有话说：
娇：老婆相信我，你买的是盗版！
谢老太做梦：孙，孙，我类乖孙孙啊，祖母几时能抱着你咧？
居然日万了我，浅浅地佩服自己一下。
【感谢灌溉营养液贴贴】方也：6瓶   追更坚决不bb：3瓶   十一啊：1瓶   栗子树下小花狸：5瓶   爱看书的鱼：5瓶   Drew：1瓶 逗逗：3瓶   杨绿猗：3瓶栗子树下小花狸：2瓶

第五十六章 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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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书？怎么又问起洞玄子来了？
谢枝山鼻息一紧, 与司滢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突然领会到什么，他闭上两眼，无耻地装起睡来。
他这么高个身板, 把司滢架得连连后退, 一直退到榻上, 接着压下去，结结实实把她摁住。
姑娘家力气上吃亏，司滢仰着脑袋推他, 奈何人家纹丝不动，像块石敢当镇在她身上。她欲要踹, 他则长腿一勾，把她的紧紧绞住。
再一听，这人呼吸匀停, 像是当真睡熟了。
司滢气闷地戳他腰肋：“那你睡, 我走了。”
“别，”谢枝山眼睫动了动, 如同在瓮里开口：“别走。”
声音糊在耳边，痒梭梭的。司滢往旁边偏开一些：“那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谢枝山装傻。
司滢不跟他打太级：“洞玄子什么书？你老实说。”
谢枝山指尖一挑，把她后脖领挑开了些，唇鼻贴上去，气息烫着她，令她在他怀里笑得缩成一团。
闹完翻了个眠，把她搬到身上：“你看过了？”
“……没有。”司滢遮住眼睛往旁边躲。
谢枝山拿一根手指把她勾回来：“那突然问这个？”
怎么还调个了？司滢察觉不对，握住他那根手指, 扮出凶样：“你答是不答？”
都到这份上了, 谢枝山眼底露出无奈笑意：“那我直说了, 洞玄子是房中术，就是……教闺房之乐的。”说完立马找补道：“我也是为了咱们日后的幸福，才下了狠去研读。”
这色中饿鬼，还好意思说出忍辱负重的意思来了。
司滢脸上蒙起一层嫣红，早前还想拿这个跟他算帐的，可他说这么露骨，她反而又羞得抬不起头了。
于是啐一声衣冠禽兽，身子往旁边倒了倒，可谢枝山不松开：“所以，你也看了。”
司滢是好姑娘，怎么可能承认这事？
见她竭力否认，谢枝山抱着她坐起身，慵慵地靠在床栏：“真没看？”
在他揶揄的视线中，司滢眼皮子都红起来，像被人涂了辣椒水。
谢枝山眉梢扬着，手掌贴住她的后颈，狠狠亲了过来，蛮横地，吞吃那些雏鸟般的低|咛。
司滢一径向后，退路却被他膝头给拦住，后来便只能靠在他的腿上。
追逐过后，谢枝山把人扣回胸前，低低地，孟浪地笑起来：“妹妹今日这胭脂淡了些，尝不出什么味道。” 又去拔她耳垂：“既然看过，可还记得方才那出叫什么？”
司滢累透了，扽住他公服的领子，捞得舌根发酸，脑子也发钝。
叫什么？……茹其津……抚上拍下，东啮西？
忽然有些困了，她无力地合起眼来，说了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又或许没说话，只跟牛犊子似的，无意义地哼了两声。
谢枝山颠了颠：“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你很虚伪，鬼话连篇，还一再骗我。”司滢强打起精神回应。
谢枝山一窒，憋着嗓子解释：“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对那书所教之事，如何作想？”
司滢缓过神了，脑袋从他脖子旁边拔起来，目光爬他脸上，扔下一句：“那不归我管。”
这个精怪。不归她管，说得可真理直气壮。
谢枝山有些伤悲：“真以为那是我的活计，你受用就行了？”
司滢睨他：“难道你不受用？”
她轻飘飘说话，把谢枝山弄得动荡不已。
果然读过洞玄子的女人就是不同，很有进益，没有埋没她的悟性。
“我自然也是受用的。”谢枝山仰唇一笑，风流天成。
笑完，又去挨她的边。
司滢被他下巴新冒的青茬扎得往后一缩，伸手摸了摸：“怎么没刮胡子？”
谢枝山唔了声：“忘了。”
之前一天能洗好几回的人，居然能忘了刮胡须，足可见得这两天忙成哪样。
司滢揪着他吸两下鼻子：“沐浴也忘了？”
这可是大事，谢枝山忙往后退，持歉地问：“熏着你了？”
司滢摇头：“是香的。”
谢枝山脸上一红，小声说：“我闻着都要馊了……”
太夸张了，司滢推他：“那你还不去洗？”
谢枝山撑着脑袋，说不想动。
司滢很仗义：“去吧，我帮你。”
谢枝山目光古怪起来，费解地看着她，接着抱她坐到一旁，自己则起身理理衣襟，再拍平公服上的褶皱：“时辰不早了，本官送你出府。”
陡然又恢复成一幅官架子，司滢坐在床沿，盯着这个虚伪的人。
谢枝山也很无奈，心想果然不能给她碰，现在到了食髓知味的地步，他很难办。
况且她是一高兴就乱来，一起意就不管不顾，很难把持住的人。真让她帮着洗，他贞洁难保。
左右为难，只得苦口婆心地劝她：“不是我不想脱给你看，实在是家母尚在病中，你我这样，不合适。”
话音才落，敲门声伴着苗九的递话：“郎君，外头要下雨了，老夫人说这样天气马儿不好走路，车轮子容易打滑，让留客人在府里用过晚饭再走。”
谢枝山抽了抽嘴角：“老太太真是，受了伤也要操闲心。”
见他一身官皮掉到地上，司滢扣着床板，闷笑出声。
可看了眼外头，别说要下雨，下雹子也得走，不然等哥哥回府，怕她以后想出门就难了。
司滢仰起脖子：“太后娘娘可还好？”
谢枝山点头，弯腰替她抚平肩上褶皱：“太后一切都好。”帮着帮着手滑到领扣，眼睛在那拱起的曲线上看得发直，喉咙轻滚了下，又喃喃添一句：“我也是。”
司滢忙着摸索头发有没有乱，不曾留意谢大人这一霎的挣扎。
她把碎发拧成一股，塞进发沟里，问谢枝山：“陆大人早些时候去相看了，你知道么？”
“你想问齐家女儿？”谢枝山头也不抬。
仿佛小心思被戳中，司滢别别扭扭解释：“我不是……吃味，就是觉得他们有点怪。”
谢枝山两眼翻望上去，飘轻地瞥她一眼，接着把她的鞋给捡回来，再蹲到踏板旁。
司滢欲要缩腿，脚踝却已被抓住，他一面替她套鞋，一面回答她：“陆慈办案可以，让他去追姑娘，保不齐姑娘连孙子都有了，他还闷不出一句喜欢来。”
又数落道：“他也知道自己这上头欠缺，所以只能靠长辈安排相看，倘使有钟意的，便以权压人，等对方家里摁着头把姑娘嫁过去，他才讨得着媳妇。”
司滢惊讶：“原来陆大人这么……卑鄙？”
谢枝山眼巴巴看上来：“不然呢？你指望这天下男人，个个都像本官这样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摸她的脚么？司滢佩服这人的厚脸皮，迁就道：“我晓得，是我捡到宝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要敢对别的男人咽口水，我就去大理寺击鼓告你。”伺候完姑奶奶，谢枝山站起来，娇气地揉了揉手腕，一幅需要人呵护的模样。
司滢踩着地面，这会儿颇有感触。
唉，谢大人这闺怨，到底几时能休？
她上去替他捏了捏腕子，甚至哄孩子似地吹了吹，温言软语，齁死人的话往他身上砸。
那幅温存样，仿佛刚从花柳之地搂完小公子，临别还要信誓旦旦，说下回来，肯定还找他。
到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了，司滢再吐不出甜言蜜语，突然又想起件事来：“那天千秋宴，贵妃好像对齐姑娘格外留意，关心了她好几句。”
倒不是司滢特别留意哪个，只是相较于贵妃与旁人说话时的那份轻视，她对齐府姑娘似乎主动过了头，也耐心过了头，很难不让人觉得有内情。
谢枝山本还沉浸于司滢的好话里头，脸上已经勾染出一线桃色，听她提起正事，便伸手描着她的眉：“齐大人官复原职，眼下已率兵去往宁州绞倭。于国他是虎将，于君他是能臣，他的女儿，就怕不是那么容易嫁得了的。”
“什么意思？”司滢愣了下。
谢枝山寥寥勾了勾嘴角：“有些事目下不过猜测，到底如何，就看宫里那位，脑子到底清明不清明了。”
这会子提起这件事，他尚有事不关已还能高高挂起的态度，迟些时候送了司滢上马车，人也是优雅安然的，微微扬起下巴，笑得很太平。
司滢打下车帘，赶在日头真正掩没之前，回了杨府。
一晃眼又过去些时日，木叶虽未离枝，但吵人的蝉声有消停的迹象。
知道司滢记挂，谢府偶尔有条子递过来。知道老太太伤势慢慢在好转，司滢也没那么担心了。
一程秋雨过后，夏裳换成秋装，中秋节也越来越近，有盼节心切的，已经开始学着做月饼，画灯的样式了。
这天晨起，司滢对着窗花卖了会儿呆，想起应承祝雪盼，要做盏灯给她看。
燕京城里的贵女们，逢中秋上元制灯，拼的多是纹路与花色，雅致为主。而偏远或是乡野之地的人们，则就地取材，惯常做的譬如瓦子灯和稻草灯，朴素中也另有一番奇景，单是听，也勾得祝雪盼连连说想看。
瓦子灯这时候做不了，只能摸一捧稻草来试试。
司滢带着织儿坐在小板扎上，正交流着怎么做这灯时，陡然有宫里的人登门，说是庞贵妃请她进宫说说话。
这太突然，司滢意外极了，毕竟那位贵妃娘娘与她，好似并无交情？
心神不宁，站起身时便不留神让草针扎中手，登时一粒血珠冒出，随着指纹纵流不止。
作者有话说：
娇：看了洞玄子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我和老婆共同进步
其实古人有时候比咱们要懂得多，也开放得多，可以去搜一下大四川地区出土的石人接wen像，咳
损友就是娇娇这样的，大意是陆慈喜欢的姑娘都当奶奶了，陆慈肯定还是个童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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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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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有召, 司滢不得不跟着进了宫。
等到嘉肃门外，发现被贵妃召入宫的，还有齐湘。
因为彼此也不怎么熟，加上来引路的宫嬷一直警惕地看着她们, 于是从宫门到贵妃所住的棠明宫, 二人都没怎么交谈。
说是让她们陪着说说话, 实际是贵妃问，她们只有答的份。
像夫子考课，然而这位夫子, 却不是那么的庄正。
贵妃有自恃身份的底气，倘使高高在上地端着, 不会有谁觉得奇怪，但她偏要扮出一幅亲和模样，可架子又收不起来, 于是虚伪过了头, 那份和气便有些不伦不类，而说出来的话, 也越来越令人如鲠在喉。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喜欢将眼睛眯成缝去看人。而当一个人瞧不上其它人时，那种骨头缝里的轻视，是怎么也难盖住的。
譬如她问司滢，得知自己哥哥成了阉人时是哪样难受；再比如她问齐湘，齐总兵被诬陷入狱，甚至可能处以极刑的那段时日，又是哪样惊惧？
分明是关切的话语, 但贵妃眼里那份俯视性的怜悯, 令坐在下首的二女心里越来越紧。
轻视便会怠慢, 会缺乏顾忌，会没有分寸，会以为自己说哪样话，在对方听来都是合理的。
叙过一轮话，又上了些点心。
贵妃招呼二人享用，自己也拈着荷花柄的金匙，慢慢地喝了两口玫瑰雪耳露。举止之间，说不出的魅人风情。
喝罢拿帕子掖了掖嘴：“听闻司姑娘与厂公相认之前，还在谢府住过好长一阵子，且在谢大人的牵线之下，认了他姑母作干娘……”
虚停片刻，贵妃怡声问：“都知道谢大人向来远着女儿家，最是自持，但司姑娘却能得他这样上心，不知当中可有什么渊源？”
她停顿那一下，眼风曾扫过齐湘。
用意哪般，昭然若揭。
司滢微微倾着身：“回娘娘的话，这事与谢大人没什么干系，全蒙谢老夫人抬爱，臣女才能留在谢府。”
上首，贵妃愕然怔住：“这话……怎么说？”
司滢答得很自然：“是谢老夫人看中了臣女，说臣女性子与她投契，本想认臣女当干女儿的，但谢大人不乐意，觉得臣女并不合他眼缘……”
她垂眼看着砖面，脖子屈着，有种怯怯的恭顺，也流露些许委屈：“按谢大人之意，原想把臣女撵出府的，但老夫人不肯，于是他便想了折中的法子，让臣女转认沈夫人当干娘。如此一来，也能留在府里，与老夫人作个伴。”
这与从别处听来的太有出入，贵妃眯着眼狐疑不已，然而见司滢一幅老实巴交的模样，待要把话挑明些，又顾虑会做得太明显。
正思忖，贵妃暼到齐湘望向司滢的一眼，并于当中咂摸出惊与诧，心便安了下来。
比起非要揭露个清楚，这样能引人臆测的留白，才是恰到好处的引导。
目的达成，贵妃娇笑两声，潦草地搭了搭句嘴，便又把话头牵到别处去了。
只她大概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话题，没几句便问及齐湘，当其父获罪，得知自己有可能被罚入教坊司应召，是哪样惊惧？
齐湘想也不想：“回娘娘的话，臣女一直坚信家父清白，亦笃信陛下明察秋毫，定会还家父公道，因而不曾想过会被发落教坊司，也便从未有过惊惧。”
贵妃被这话噎住，正逢殿外传来清脆的击节声响，是圣驾到了。
贵妃同别人谈天不大顺利，但跟皇帝说话，好听的信手拈来。
她伸出手，笑着去引皇帝：“方才正说呢，齐姑娘提起齐总兵当初被人诬陷的事，说亏得陛下心明眼亮，才能还齐总兵清白。陛下好贤泽民且锐意图治，有您这样的圣主，是咱们大缙臣民的福气。”
皇帝免了二女的礼，随贵妃坐去上首，接过贵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这才淡笑道：“朕说了要带你去赏头一茬的木槿，只是不知你这处有客，来得不是时候了。”
“陛下这是说哪的话？”贵妃嗔道：“陛下近来忙于朝政，臣妾料您不得空，今日又正好闲得慌，便想起上回千秋宴上碰到的这二位来。当时我们小聊过一阵，彼此觉得甚是投契，臣妾便腼着脸请了她们入宫一叙……哪知这样巧，倒碰见陛下了。”
想是习惯被一堆人伺候的，都有些旁若无人的本事，他二人兀自说话，贵妃问及皇帝今日用了些什么，身体有没有见好……林林总总的细语，万般柔情绰态。
末了，又问起彦皇子的病情来。
彦皇子便是皇长子，淑妃所出，上回也被抱去过千秋宴，而且刺客出现的时候也在。
这么大点的孩子最容易被吓到，因而一直抱恙，反复都不见好。
听皇帝说小皇子今天又吐奶了，贵妃浮现几分为母的忧容，还拿帕子拭起眼泪来，一个劲地心疼孩子。
太假腥腥了，司滢尴尬到扣脚，转头去看旁边的齐湘，却发现她盯着砖面，眼睛闭了过分长的时间，甚至眼皮下还有滚动的迹象，好似在默默翻白眼。
收回视线，上首的帝与妃也温存过了，这才重新与旁人说起话来。
皇帝声气慈软，眉眼安和，仁不仁暂不说，起码看起来是温良的。
但说没几句，又连咳带喘起来，贵妃连忙倚过去帮着顺气，嘴里又怨新选到御前伺候的两个女官太不得力，见圣驾这么东西奔走，竟然连件披风都没准备。
一通数落一场伺候，贵妃叹道：“都入秋了，万岁爷还穿着这双丝鞋。唉，可见御前还是要伶俐人儿，给那些个蠢相的伺候万岁爷，没得让臣妾日夜悬心。”
话还没完，泪便掉了出来。
贵妃细声抽泣着，未几，将视线投到齐湘身上，眼睛豁然一亮：“齐姑娘十岁来就操持宅务，把府中打理井井有条，早有贤名在外。倘使御前能得你效力，陛下定不至于连双秋鞋都不及换！”
艳目一转，又滑到司滢身上：“还有司姑娘，你会做那敷眼的药包，想必也通些调理之术？”
“陛下，臣妾想到了！”贵妃忽而欢实起来：“不如将这二位留在宫中，安排到御前伺候，岂不正好顶了那两个女官的缺？”
她一本正经，手还揪住皇帝一片袖襕，噙雾的眼睛眨也不眨。
这幅模样，大抵在皇帝眼里是天真娇俏的，所以皇帝轻轻拧了拧贵妃的鼻尖：“休要胡说，她二人并非宫女子，哪有留着当女官的说法？”
下首，司滢也盯着砖面很长时辰了。
果然是鸿门之邀，无缘无故，哪会下那么大功夫和她们寒暄？
如皇帝所说，她二人并非采女，官吏眷户留在宫里，倘使跟在太后旁边还好说，放皇帝跟前做女官，是闻所未闻的安置之法。
算不上荒唐，但听起来很不像话。
主位之上，贵妃还在娇声不休，大意全为了皇帝身子着想。等将来寻到合适的女官，再予些赏赉，按封赏的仪仗，送她们出宫便可。
不多时，贵妃扬声了：“齐姑娘司姑娘，本宫方才的提议想必你们都听见了，不知二位如何作想？”
这是听不住皇帝的劝，直接问到了本人头上。
皇帝似乎有些动气，拧眉喊了声“贵妃”。
贵妃一幅惊吓之貌，憷着声气看向皇帝：“陛下莫气，臣妾知错了。”
近乎同时，齐湘站起来，朝贵妃欠了欠身：“回娘娘的话，臣女愿意留在宫里。”
一言出，殿中四静。
身为提议者，本该喜出望外的贵妃却白了脸，骇异地望着齐湘：“你，你说什么？”
齐湘振声道：“爹爹临去宁州之前忧心不止，日日盼着陛下早愈。臣女一介女身，虽为将门之后，却无法上战剿寇，若有机会侍奉圣躬，亦算为国效力。故，臣女愿意留在御前伺候陛下。”
贵妃张了张嘴，脸上神情堪称精彩：“齐姑娘真是……识大体。”她僵着脸，又捏了话去问司滢：“那司姑娘呢？可也曾听厂公提起过陛下身子欠安，需多寻些能人进宫照护？”
司滢不傻，这话里藏着索子，她听得出来。
于是起身，也是必恭必敬地答：“不瞒娘娘，家兄忙于职事，相认后我兄妹二人聚少离多，未曾听他谈及署上的事。但臣女虽愚钝，亦听过圣人有言，道龙体乃是国之根本。如今蒙娘娘高看，倘使不嫌臣女粗鄙，臣女亦愿意留在御前听使唤。”
这下好了，一个二个都乐意留下来。
贵妃扽着手里的帕子，嘴角要笑不笑地掀起些：“岂止本宫瞧得入眼，你那个蒸敷的药袋子，陛下可还用着的。”
她这番阴阳怪气，最终被皇帝又一轮咳喘的发作打断。
久病之人，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一发作就难能停歇，从上午折腾到临近傍晚，皇帝才慢慢平复下来。
而司滢与齐湘，则按贵妃胡搅蛮缠般的提议，勉为其难被收用在御前。
齐湘之父远在宁州，有些事尚可自己作主，而司滢的去留，则还问过杨斯年。
对此杨斯年并无二话，只道能为万岁爷侍疾，是胞妹的荣幸。
虽是御前伺候，但二人的宿下，却安排在贵妃的棠明宫。
既然人是她召进来的，那么安排在她宫里住，正好能在名义上避嫌。
对司滢来说，似乎每回进宫都没好事，这回留下来，倒有一种悬在脖子上的剑终于斩落的感觉。
于杨斯年来说，大抵也是这样的。
兄妹二人找了个机会见面，司滢惴惴地唤：“哥哥……”
杨斯年宽她的心：“别怕，到宫里也好，咱们兄妹每日里还能多见两面。”
司滢点点头。
怕她是不怕的，哥哥是司礼监掌印，宫里寻常妃嫔见了也不敢给脸子，更何况宫女太监？
兄妹二人叙一场话，司滢把进宫的始末都说了个清楚，末了猜测道：“贵妃娘娘……其实也不愿我们留下来，是么？”
提起贵妃，杨斯年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无知妄作，蠢人总有蠢计，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由她去就是，有她出洋相吊颈子的那天。”
天低云暗，叶片被风吹到司滢肩头，杨斯年替妹妹把叶子摘掉，低声道：“我原还一心说别人，总怕你受谢府牵连，却忽略了自己这头……”
沉吟着，嘴角纵起些苦笑来：“这回，真真是我带累你了。”
“是那些怪人的错，哥哥别这么说。”司滢出声安慰着，又揣测着问：“是陛下想把我扣在身边，牵掣哥哥？”
再不想承认，却也只能点点头，杨斯年眉间打起褶：“陛下天生是位多疑之人，加上即位后权柄便不稳，那份疑忌便愈是无处不在。先前我孤身一人不必太过提防，可眼下有了你，他自然想我为上卖命，永世不生二心。”
所以司滢想对了，皇帝之所以‘无奈’地留下她，对哥哥是为笼络，更是约束。
宫里像个庞大的花园子，跟宫外是同一个日头，同一片天。
在宫里要守规矩，但除了皇帝，哪个也不敢使唤新来的两位御前女官，就连说话都赔着小心。生怕哪天摇身一变，就成了哪宫的主子。
司滢与齐湘手头的事也轻省，不过是伺候皇帝三餐的药食，担着典药典膳的职，连上夜都不用，到点了就回棠明宫安置。
皇帝也讲礼，从不单独与她们哪个相处，几时身边都围着太监宫女，偶尔叙几句闲，也是光明正大不避人的。
这日下了值，司滢回到棠明宫，在自己的寝房门外，碰见刚好逛过来的齐湘。
入宫数日，她们虽然住得不远，也在同一个值上，但还没怎么说过话。最多就是相互搭把手，再回递个笑，有如君子之交。
“齐姑娘。”司滢笑着与她打招呼。
“司姑娘。”齐湘也笑了笑，再朝她后面看了看：“你身边那位小宫人呢？”
说的是贵妃指派的宫女，一从皇帝身边离开，就会围着团团转。美其名曰服侍她们，实则相当于监看。
司滢说：“我突然想吃百合粥，便请她替我去膳房讨一碗来。”
齐湘走近些：“巧了，我旁边的也不在，替我到尚衣局取衣裳去了。”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于司滢来说，齐湘同她初见的印象不大一样。
但略想想也能理解，那时候刚相看完，又逢相看对象大大咧咧说了出来，换谁都会羞而遁走。
难得独处，齐湘也不啰嗦，开口便说起贵妃来。
“我父亲掌着宁州，上马管兵，下马管民，亦曾立过战功。她西宁侯府有什么？一个侯爵的空壳子么？如果拿她跟淑妃娘娘论，她左不过占了个嫡女的优势罢了。”
齐湘就事论事，虽说着父亲手中权势，但也并无贵妃那股子傲气。
如今后位空悬，而齐总兵是国之良将，亦是天子近臣，以她的出身与贤名，是能当皇后的人选。
而她提及的淑妃，便是皇长子生母，国公府那位庶女。
若非一个庶出的身份拦着，凭那份育嗣之功，是有望直达后位的。
齐湘再度提及贵妃：“她这回假大方，替陛下牵线分忧，如今我当真留下来了，她近些天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一门心思想着，到底怎么能把我给撵出宫。”
又不无讽刺地笑了笑：“光杆子一个杵在四妃之首的位置上，她心里想必虚得很，但削尖了脑袋想怀龙胎想晋位，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这话，司滢深有同感。
皇帝身子不好，以前只是从人嘴里听说，但这几日侍奉下来，才真真知晓了，这位万岁爷的身子到底差到了哪样地步。
就算不提他每日汤药进著名方补着，病还总是复发，单说皇淑妃之后也有御幸，但并无人传出过喜讯，便能料想他身子亏空，再难得子。
二人走进司滢的房室，泡茶费时，司滢便削了一碟金黄的桃块。
她把签子递给齐湘，一笑：“我哥哥给的。”
齐湘道过谢，拿签子扎了几块吃，说很甜。
她不止有美人尖，笑起来时眼睛更弯得像月牙，与剖析贵妃心思时，是不一样的纯真。
闲话几句，司滢问道：“齐姑娘可曾想过，该要如何出宫？”
对此齐湘倒很乐观：“放心吧，不想让我留宫的大有人在，我等他们动手就行。”
说着嚼咽下一块果肉：“况且我爹早说过，担心我会被充了后宫，所以才急着给我物色夫婿人选，没成想，到底没躲过。”
这么一说，登时让司滢想到了陆慈。
也不知这二人当时相看，知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不过听她的意思，这回答应留下来，应该也是好好忖过当中的事。
比如与其被动提防充后宫，不如直接受了贵妃的‘好意’，总好过哪天直接下旨，到时才半点都没得转圜。
正思索时，又听得齐湘压声：“我猜，杨厂公与谢大人，应当已经在想法子接你出去？”
见司滢望来，她把玩着手里的签子，叹一顿气：“不瞒你，我确实爱慕过谢大人，其实不止我，我认识的好些人都对他动过心。但当时他说心有所属，我还以为是指徐贞双，想着他是个痴情长情的，慢慢也便劝得自己淡了心思。”
说罢，又提起眼来笑：“所以放心，不管你跟谢大人有没有那层关系，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敌意，更不会听贵妃挑拨。”
这样开诚布公，司滢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很快也翘起唇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因为陛下跟你多说两句而吃味。”
这话中有二人心领神会的促狭，于是对视一眼，无声地捧腹笑开。
皇帝虽在病中，但面对司滢和齐湘时，大抵拿出了平衡六宫的本事。
譬如同这一个多笑了笑，待另一个进来时，他也肯定要照顾到，寻那自然而然的时机，添补上几声。
而于司齐二女，其实她们一个随父，一个随兄，论起来，都是失恃的可怜人。
不管是贵妃的挑唆还是皇帝的平衡之术，在二人这里全无效用，真正乐在其中的，恐怕只有那双壁人了。
在司滢看来，齐府这位姑娘，实在很不容易。
母亲没了以后，她既要侍奉父亲又得操持府宅，后来更经历过大起大落，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对世事的心智与见识，都比燕京城内同龄的贵女要成熟好些。
说起来，这回她们一道留在宫里，也算在共患难。
后那几日，宫里日子倒也过出规律来了。
河东已成旱灾，相关署坻都忙着皇帝祭天祈雨的事，皇帝也提前开始茹素守戒，贵妃到御前缠过几回，都被无情打发了出去。
闭门羹吃多了难免觉得丢脸，贵妃便把气撒在司齐二女身上，怎么看，怎么有一种搬石头砸脚，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气愤。
相较眼里冒火的贵妃，另一位淑妃则温静许多。
淑妃素眉淡眼，生得很是清丽。
因为带着小皇子，她连粉脂都不怎么搽，就算抱孩子到御前，也是一张清水脸子。且皇帝不与她说话，她绝对不会主动搭腔。
小皇子白得像雪，头顶光溜溜，塞在有金补子的衣裳里，活像一捧糯团子。
许是这个月份的孩子都喜欢哭，虽然惊吓之症好了，但一被皇帝碰到就哭。先时都以为是饿了，但抱出去喂过回来，仍然一挨着皇帝就嚎啕。
几回下来，皇帝再不敢试了，摸着儿子的帽子喃喃：“是朕……身上有病气，他不喜与朕亲近。”
淑妃笑道：“陛下近来斋戒，周身的福泽清气，彦儿还小，禁不住天威拢身。况他是个顽的，不挺肚就要蹬腿，陛下若抱他，还要受他逞性瞎闹，没得乱了畅和之气。”
皇帝苦笑着，声音有些空洞：“回吧，好生带着他，莫要再病，更莫要与朕一样，是个喂不完的药罐子。”
换了其他妃嫔，这时候定要好言劝上几句，让皇帝莫要自怨自艾，可淑妃只行了个礼便带着孩子走了，半句温存话也不留。
那身影半点不拖沓，像恨不能立马飘出这干清宫似的。
皇帝越看越气闷，心口很快起伏得不像话，双手发抖，眼睛也频繁眨动起来。
这是又犯病了，司滢连忙唤人去请太医，又把一直温着的药取出来，上前去喂给皇帝。
干清宫内跑跑颠颠，一班人进进出出地忙活半晌，皇帝才又平静下来，靠着引枕发呆。
“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能清肝毒，陛下用一些吧。”司滢端着药盏奉上去。
皇帝不是怕吃药的人，况且百药入肝经，这方子还是清肝毒的。他也不用药勺了，伸手端起盏子，几口便灌落肚。
吃罢递回给司滢，浅浅笑了笑：“有劳。”
皇帝是真正的金相玉质，尊荣里堆叠出的皮相，眉眼自然也很是优越。
但这幅俊容却引不起司滢什么想法，在她眼里，穿着明黄常服的皇帝，就像她昨天扔掉的那颗黄桃。
或许是放得太久，又或许是受过磕碰，即便皮没皱，然而一眼过去，便觉得腐糟到了一定地步。
司滢接过盏子，弯下腰正想退出去时，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坐墩：“陪朕说说话，可以么？”
天子之言，再是商量询问的语气，也没有人会拒绝。
是以司滢谢了赐，挨着椅子的边坐下来，等皇帝开尊口。
皇帝与她见得少，对她也没什么了解，说话谈天，少不得要从杨斯年那边找话头。
杨斯年曾给皇帝当过一段时日的大伴，私下里，皇帝偶尔也会这样喊他，这时候与其妹唠扯，自然也这样称呼。
皇帝先是喟叹：“大伴在宫里受过若，遭过罪，那时候被奸人所冤，是怎样艰难，朕全看在眼里。”
司滢搓着手指，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又感触道：“那时他以为家人俱不在世，办庶务倒奸宄，从来比旁人要拼命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惜命。如今你们兄妹相认，他寻回血亲，身旁有了一母同胞的妹妹，朕替他高兴，也羡慕他。”
提及羡慕就又有话说了：“朕虽坐拥四海，可从不曾见过母妃什么模样，自有记忆起，便呆在无人问津的偏殿，后被先帝想起，才指给太后，才又有了母妃。”
到这里，皇帝顿了片刻，两道好看的眉缩作一处：“彼时太后正在丧子之痛中，并不喜欢朕，连看到朕也要立马调头离开……好长一段时日里，朕都以为自己讨人嫌，甚至因为病体迟迟不愈而产生过极端的念头。幸好后来大伴回到朕身边，开解朕，再襄助于朕……”
说完，他看向司滢。
司滢倒没再瞧鞋了，一双眼与皇帝对视，清清凌凌，干净分明。
皇帝心念一动，面上漾起好看的笑，哑下些嗓音道：“当初朕发病了，大伴也总像你这样，坐在朕身边，陪朕说话解闷。”
司滢眨了眨眼：“那陛下可感觉好些了？听闻陛下昨夜里睡得不安稳，这会子说这么些话会否觉得困乏？不如躺下休息一阵？”
一通好问，这下，皇帝当真哑了哑。
他提着耐心，勉强再笑：“朕不困，你可是累了？”
司滢摇摇头：“回陛下的话，臣女不累。”
皇帝彻底窒住了。
他身为九五之尊，愿意这样与她推心置腹，换哪一个姑娘想必都会受宠若惊，芳心直付。
然而她只有干巴巴的恭顺，不算奴气，但有一句答一句。面对他的示好与示弱，她不脸红、不害臊、不知就里，看得你意兴阑珊。
盯着眼前这人，皇帝很是不解。
谢府那位表兄也是出了名的挑剔，这样木头似的姑娘，到底怎么迷上了他的眼？
皇帝不喜欢女人这样，会令他想到淑妃，更想到大行皇后，那是他永远的痛。
好比现在，他已经不止意兴阑珊，气一下子泄到脚后跟，人也疲乏起来，摆摆手，让司滢下去了。
司滢轻手悄脚走到殿下，见齐湘看过来，她做口型：“陛下歇了。”
齐湘会意，看看天时，她们也差不多可以下值了。
眨眼又是两日过去，伺候完皇帝药膳，司滢端着漆盘走出殿外，打算把皇帝吐血的帕子送太医院去。
拐个角，迎面撞见一位官员。
踩皂皮靴，圆领官服，金线织就的补子。他逆着光走来，身形端稳，鼻梁顶着高挺覆影，唇线蜿蜒。
是谢枝山。
见到司滢，他在原地立住片刻，先是正了正头顶乌纱，接着掸了掸袍角，手指碰到牙牌旁边的压襟香囊。
司滢看得清楚，是他当初从她手里骗去的那只五毒袋。
相距不过几步，司滢侧了侧头，由得风吹散碎发，再借绕发的动作，拔了拔耳朵上的坠子。
包金耳坠，芙蓉石雕作的灯笼，是他死皮赖脸送给她的那一对。
谢枝山唇角浮笑，虚咳一声，大踏步与她擦了肩。
作者有话说：
娇：#￥&*%  @老婆
滢：404收到收到，over over
帝の困惑：朕风姿卓绝万人之上，怎么撩不动她？
掐指一算，明后天应该能写到婚事，接着就是最后的收尾。
开文时候本来打算只写20万的，刚刚一看居然都23万了，我果然估不清字数。但也差不多了，小甜饼就是要短才有意思

第五十八章 遇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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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黏在一起, 很快又错开。
司滢到太医院，把帕子交给佟医官。
这个医官跟谢家交好，说起话也就没那么顾虑，司滢问：“陛下……还好么？”
佟医官收起帕子：“陛下能扛, 还是可以扛一段的。”
这个能扛的意思, 应该也是皇帝很不想死的意思。
司滢以前听人说过, 重病的人如果心志够足，是可以跟阎王爷抢命的。虽看着到处出毛病，但人憋着一口气, 没办完想办的事，没看到想看的人, 轻易不会倒。
辞过佟医官，司滢正想往回走，佟递了张诊签给她：“这会儿正忙, 在下抽不开身, 劳姑娘替我转交一趟。”
他说转交，是司滢回干清宫的路上会经过尚药局, 所以让她顺便带一下。
司滢接过来看了看，佟医官又解释道：“是淑妃娘娘的药方。她近来照顾小皇子，许是疲累过度，也染了症侯，这方子新配的，打算明天给换了试一试。”
司滢点点头，迈出一步又退回来：“就这么个单张么，不用装封？”
佟医官笑着看她：“姑娘谨慎, 上头有医官和院使亲签, 不怕的。”但略作思索, 很快又变了态度：“不过姑娘的担心也有道理，倘使给人仿了替了，换掉里头一味药，那可不是小事。”
司滢眸光微动，把纸张递回去，顺便问：“以前……出过被人仿替的事？”
佟医官让人找了封袋与火漆过来，再次确认上头的用材后，才交去给人封装。
听司滢的问，他自己没答，倒是拽住路过的一位同僚，问以前有没有这样的事。
那位医官年纪略长些，也不讳言：“是有的，不过仿得不很像，很快被认了出来。而且那是两位女内官之间的龃龉，要有人敢把手动到后宫妃嫔们头上去，横是一家子的命都不想要了。”
话说完，火漆也糊好了，佟医官递给司滢，好声道谢。
司滢揣着往太医院去了尚药局，等回干清宫时，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刻意慢慢悠悠。
刚才和谢菩萨在干清宫外见面了，这时候赶着回去肯定惹人留意。
她信他，他肯定也信她，所以见面什么的，不急在这一时。
等磨磨蹭蹭终于转回干清宫，谢枝山果然已经走了。
那天伺候完皇帝，司滢和齐湘一起回的。
路上，齐湘告诉司滢，说是今天面圣的除了谢枝山，还有赵东阶。
她回想着：“小阁老拄着根拐，走路一高一低，下台阶简直一步一挪，看起来挺可怜的。”复又痛快地笑了笑：“不过再可怜又怎么地呢？他那样该死的人。”
咬牙切齿，该是知道自己父亲当初被害，赵家是主谋。
司滢伸手拂开遮路的枝桠，笑回一句：“确实该死。”
仇人既已在落难边缘，便可轻描淡写地看笑话。
齐湘唏嘘说：“原先赵阁老还在的时候，他也跟谢大人似的招姑娘爱慕。虽说人花了些，架不住生得好，家里也有权势。原先大家伙还猜呢，纳闷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娶亲，原来，是为了徐贞双。”
说起徐贞双，齐湘问司滢：“如今她被拘起来了，你说，姓赵的会去捞么？”
司滢摇摇头，道不知。
但当初会为了徐姑娘与病中高堂争吵，赵东阶对她该也是爱到一定地步了，但如今……也难说。
按哥哥那里听来的，当初徐府没落被抄，全赖赵府作怪，而今赵府走下坡路，不知该不该算徐姑娘一份。
那一双男女的纠葛，其中的情和恨，怕都是至死方休的局。
而按赵东阶那样极端性子，恐怕他还有后招，并不会束手就擒。
走出干清宫的地界，石道遇着有人直行过来，腰间那柄绣春刀格外瞩目。
“陆大人。”司滢打了声招呼。
陆慈停下来，与她过了几句话，又听着问：“这回须弥山祈福，陆大人也去么？”
“须弥山路远，得乘船，我手头有重要案子，恐怕去不了。”陆慈踮着脚，正儿八经地答。
司滢哦了下，犹豫着问：“陆大人是不是……晕船？”
陆慈呼吸一碎：“你听哪个说的？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上山下海从不带怕的，怎么可能晕船？”
“晕船跟胆量没有关系，我敢凫水，有时候也不耽误我晕船。”齐湘突然插嘴。只这话不知是替他找台阶，还是不以为意，单纯要戳破他的借口。
陆慈盯着昔日相看过的姑娘：“你晕船？那你要遭罪了，须弥山不是去了就能回的，这趟过去，你们御前一班子人肯定都得跟上伺候。”末了脑袋一勾：“顾好自个儿，自求多福吧！”
没头没脑，说完人一拐，往干清宫去了。
齐湘也嘀咕呢：“堂堂指挥使，怎么这模样？”她告状似地看司滢：“你知道我跟他相看，头回见面他说什么？”
“说什么？”司滢猜不着。
齐湘这回痛快翻了个白眼：“他说他不是谢大人，问我是不是很失望？”
“啊？他，这，他想什么呢？”司滢惊讶成了个结巴。
齐湘也郁闷：“是吧？我就说他古里古怪，后来实在聊不下去，我就跑了。”
司滢本还不好问这些，但见她很有倾诉的意愿，便跟着搭了两句，果然招来齐湘倒豆子般的细节。
二人往棠明宫回，路上拿陆慈当笑料，咭咭呱呱结束这一天。
到次日上值，听说太后身边那位罗公公昨晚被杖毙了，罪名是篡通外贼。
可一个太监，怎么篡通的，又为什么要冒这样大险对太后下手，到底是恨太后入骨，还是哪方贼人给的诱惑太大，却模模糊糊，没有后音了。
好些闹得惊天动地的事，原来只要有个过得去的交待，死一两个人就可以抹平。
那天守在干清宫外，司滢听见皇帝一直在发火，前前后后见到进去好几拔的官员，出来都面如土色。
据哥哥说，那些大都是原来的赵党一脉。
树倒猢狲散，赵府风光不再，见势不好，多数人想的头一件事，就是怎么自保。
自保有不同手段，背后捅刀子虽然最为人不齿，却也是最多人干的。
而对赵东阶来说，老父尚在时，他以为家族的万千荣光也有自己一半力，可主心骨没了，颓势如潮之际，兴许才清楚自己究竟多不中用。
赵家仗势行恶多年，赵东阶不值得可怜。单就他设计害谢府，就值得死上一回。
而徐贞双，当初说是要处置，但被千秋宴刺客的事情一搅，还被押着。看来贵妃近来没心思管她，也不知后头会怎么处理。
隔天再上值，皇帝不知是发了一通烂火，还是最近茹素有用，看起来，面色倒红润不少。
侍膳时有人提起淑妃抱恙，皇帝便指了一碟赤枣花香藕：“送去临阳宫。”
司滢接了这个差使。
同她一道的是位叫山子的小太监，人很机灵，也很健谈。
到路上，司滢随口一句：“万岁爷还是挺在意淑妃娘娘的。”
山子塌肩跟在旁边，伴着笑说：“昨晚贵妃娘娘到过干清宫，姑娘兴许晓不得？”
“贵妃娘娘……留宿了？”司滢有些愣。
“那倒没有，正斋戒呢，哪能让她留宿？”山子挑着两条肉虫似的短眉毛：“不过也在万岁爷怀里赖过一阵子，说是做噩梦了。最后离开干清宫时，万岁爷还亲自掌灯送了她一程。”
末了一咂嘴：“这样荣宠，淑妃娘娘是没有过的，不过这样邀宠，淑妃娘娘怕这辈子也学不来。”
路程有些远，趁这当间，司滢从山子口中得知了一些内情。
比如淑妃与大行皇后曾是闺中蜜友，嫁入东宫后一个为妃，一个为选侍，虽地位有差，但感情却不曾变过。
大行皇后性子跳脱，经常口出妙语，逗得皇帝连连发笑，而淑妃不爱说话不爱打扮，偶有承召，跟皇帝也说不上几句话。
不争不抢，不善逢迎，说的就是淑妃。
按山子的话，这时候的贵妃之所以能得圣宠，多是因为和大行皇后性子有些像。
常年病蔫蔫的皇帝，总还是更乐意亲近开朗的人。毕竟有欢声笑语绕着，更能驱散那股子心闷的情绪。
“那淑妃娘娘，以前也这样病过么？”司滢问。
山子嗐了一声：“要说这出，也跟贵妃娘娘跑不脱。”
当时宫里开宴，贵妃跟着进来。
那会儿她还不是贵妃，但胆子已经很了不得，见淑妃顶着孕肚，背后说八百年都旱着，好容易承宠一次就怀上了，也不知用了什么奇门异术。
这话给传到淑妃耳朵里，淑妃向来是个板正人，当时就动胎气，没个两天提前生了。
按山子的话说：“得亏是小皇子好好的，不然贵妃娘娘别说进宫，该要进大牢了。不过万岁爷实在喜欢她，宴上一见就笑了好多回，赐这赐那的，实在不怎么舍得追究她，但完全略过也不像话，就撤下后位，给了个贵妃的衔儿。”
这么说来，从后位退到四妃，按着万事不记爷们过错这一条，贵妃该是与淑妃很不对付。
唠扯之中，临阳宫到了。
御前有赐菜，临阳宫人都出来谢恩。
司滢问淑妃跟前的嬷嬷：“娘娘可见好些？”
嬷嬷苦着脸摇头：“娘娘脾心痛，腰也难受得坐不住。唉，也是月子里的病闹的，这会儿正忍着疼呢。”
说话间，有宫人端着紫砂盏子过来。
山子瞧了一眼：“这是……药？”
嬷嬷道是，说淑妃娘娘先头吃下去的药都吐了，反复好几回，他们才赶着让熬新的。
“哪有吃不下也要硬塞的理儿？娘娘这会子既然正难受着，歇息才是对的，这么快又来一盏，是嫌娘娘不够反胃怎么地？”山子缩着眉咕哝。
司滢盯着那药盏子：“娘娘以前也吐过药？”
“倒不曾，娘娘先前喝的药都是老方子，这回许是新方子还没大吃习惯，所以总是反胃。”
司滢若有所思，忽而摸了摸鼻尖，给山子递出个眼色。
山子会意，手里膳盒送出去的瞬间，拧头一个喷嚏打出去，正好洒在那药盏子外头。
“哎哟，这下我该死了！”山子惶恐地嚷嚷起来，满脸后怕。
趁众人慌手，司滢揭开药盖装模作样地嗅了嗅，未几皱起眉来：“可能得劳嬷嬷一趟，这方子，不太对劲。”
一言激起千层浪，尔后便是一通翻查，从临阳宫内查到尚药局，再到太医院。
司礼监办事了得，很快便查出这里头的真相——有人调换了淑妃的方子。
新方子仿了医官和院使亲签，因字迹太过相似，且只改动了一个字，就算拿到开方子的人跟前，不细看也根本看不出区别。
一味是传自天竺的广青木香，而另一味，则是马兜铃木所做的青木香。
前者行气止痛，后者可能引发恶吐，且致毒。
那天的沸沸扬扬直到半夜，且最终查到了贵妃头上。
贵妃当然喊冤又叫屈，说有人蓄意陷害她。
要不是杨斯年冷着脸在旁边看她发癫，她那条尖利的嗓子，还有那根水葱似的手指，能直接戳到司滢脑袋上去。
闹到第二天，给淑妃换药的事情基本坐实不说，查出连小皇子先前久病不愈，竟也有她的功劳。
证据一道接一道，扔得贵妃只顾哭，一身媚骨成了奴骨。
她欲要去抱皇帝的腿，被皇帝铁青着脸蹬开，昔日小名含在嘴里的人，这时候出口的，也只有一声声的毒妇。
顾虑到马上要去祈福，皇帝下令把贵妃软禁起来，暂时没降罪。
河东旱情之紧，眼下一切的事，都不及祈雨来得重要。
临出发的前一天，司滢被叫去了临阳宫。
淑妃平常话不太多，但先前司滢没怎么跟她接触过，这回受了温柔道谢，觉得她一递一声也如弦音轻拔。
与贵妃那样的娇声怪气不同，淑妃说话很慢，噙着笑时有一股令人很舒服的绵流清气。
不知该不该道一声遗憾，虽然见淑妃抱过几回皇子到御前，却不曾见她当着皇帝那样笑过。
据此，司滢猜测淑妃并不喜欢皇帝，然而这个猜测问到哥哥跟前，被哥哥笑了声傻。
“当初她本有旁的婚事可选，虽为庶出，但到底是国公府的女儿，嫁个喊得上的官子当正妻是不愁的。倘使不是喜欢，怎会愿意给陛下作妾，还是屈居于好友之下？”
听了这么一番话，司滢很惊讶。
嫁作妾，看着心爱的男人与自己好友相爱，再看着他幸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该是哪样的苦楚。
这份付出，是司滢很难体会得到的。
当然，她也不愿意体会。
见胞妹骇怪，杨斯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后宫女人都不容易，进去有为情的，有为势的，总之各有所求。可禁苑深深，也不见得都是被迫，更不是人人自苦。”
又道：“再说淑妃，虽然为一份情浪费了半辈子，但不也是守得云开了么？天子膝下只一个小皇子，他日……这大缙总是小皇子的。”
司滢点点头，这些道理她还是懂的。
正因为小皇子之尊，贵妃才要对淑妃母子下手。
如果小皇子没了，不管贵妃将来有没有生养，起码淑妃还是被她打压着；而如果淑妃没了，这后宫她位置最高，到时候小皇子的下一任母妃，极可能就是她了。
兄妹两个挨着晚霞说了会儿话，杨斯年叮咛司滢：“这趟须弥山，我任上有事去不了，你自己跟着，万事多留个心眼。”
司滢点头：“哥哥放心，我少说话，多做事，能当哑巴就当哑巴。”
能当哑巴就当哑巴，这是她跟齐湘都有的共识，毕竟御前人多嘴杂，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人传成白眼。
等到真正出发的这天，齐湘晕船了。
身体不好的人也不怎么坐得了船，皇帝同样犯晕乎，然而去须弥山必有一段水路要走，换到陆路乘马车，以他的身子骨，恐怕更禁不住颠簸。
福船首尾高昂，底尖上阔，破浪不成问题，但走不了太快。
伺候完皇帝后，司滢去看齐湘。
彼时距离船队开拔已经有大半日了，月光扫着脚面，打开门，见齐湘扶着脑袋卧在枕上。
看她脸色惨白，司滢问：“药吃过了么？”
齐湘有力无力地点点头：“那些贴姜之类的土方子也试了，没什么用。”
她伸手摸茶，被司滢递到手里，就着喝了几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厉害，怎么也稳不下来。否则我以前晕船，涂一涂锭子药就好了，不会这么严重。”齐湘仰头细喘。
“也是这种大船么？”司滢问。
“是金陵那种……画舫。”齐湘有些不好意思，又说：“这可是御造的福船，一般没有船能造这么大吧？”
司滢说有的：“出海的货船就有这么大，而且都装了不少东西，吃水深，走起来比画舫难适应。不过有些人晕船是嗜睡，睁不开眼睛，倒也没那么受罪。”
齐湘惨笑起来：“我压根睡不着，感觉满浆子都在动。”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你信不信？现在你在我跟前是裂开的，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这都开始说胡话了，司滢掏出根艾条：“我把这屋子熏一熏，鼻腔换个味道，兴许有些用。”
她拔开纸皮，到灯烛边正想去引火，忽然船身往一侧倾荡了下，像人平白无故崴了脚。
司滢忙抓着柱子，回头与齐湘对望。
齐湘也紧趴着床沿，片晌愣愣地问：“我是不是听错了？好像……有人说漏水，还是走水？”
司滢定耳一听，确实有人在喊这些。
右眼皮忽然就跳了起来，她原地稳了稳身形奔到门口，哪知一拽，外头竟然被锁上了。
随着这份诧异，船身好像真的往下沉了沉，又兴许是被楼上楼下奔走的笃笃声给压的。
司滢砸了几下门，奈何外边吵翻了天，声音压根传不出去。
她将门错开一条小缝，正好看到云帆掉下来，整艘船已经在被风掀动，风来浪去，远处有人跑两步就摔倒。
齐湘也过来帮着喊，可外头一片慌状，没人留意她们这里。
举目四望，司滢往回倒几步，快手推开了旁边的一扇小窗。
窗外是水，朝上看，有人在往外扔东西，一应供品用具，不停在水面砸出声响，应该是想减轻船身负担的。
船身不宁，月光也随着一起晃动，好些地方的烛台都倒了，能闻到烧木头的气味，甚至船尾的方向已经蹿起了红龙。
一片救命声中，司滢暗道不好：“这样风势，肯定会烧很快。”
才说完，就被飘来的黑烟熏得咳了几声。
齐湘跟过来，张着嘴与她对望。
司滢紧张地咽了道口水：“你……敢跳么？”
齐湘朝外头扒了两眼，沉沉水波，黑漾漾的像能吃人。可漏水走水，还有人明显要让她们葬身火海，跳了或许有生路，不跳，八成死路一条。
这一下连晕船都忘了，天人交战之后她抚着心口：“没事的，我……我学过凫水。”
司滢熄掉烛火，顺手抓起桌子上的包子：“凫水很费体力，快吃了。”
趁齐湘大嚼猛咽，她自己也两三下塞落肚，再找到被单剪开，于二人腰间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外头开始鬼哭狼嚎了。
最后一回努力，二女试图猛踹被锁住的门，可门没踹开，一条杆子掉到船面，轰一声，吓得人心提到嗓子眼。
似乎再无退路了，二人只好去推开窗栏，先把床板扔落，接着纵身，双双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晚点加更（挣扎
【感谢灌溉营养液贴贴】鲸鲸惊静静：5瓶A.L.：5瓶   辣椒拌饭：3瓶   Drew：1瓶知更鸟、静、童等18人：3瓶   追更坚决不bb：2瓶杨绿猗：4瓶   肖战王一博星途顺利：1瓶

第五十九章 手太咸了（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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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初秋, 然而夜里水冷，不分季节。
司滢和齐湘攀着木板，各自借力游了不知多久，体力渐有透支的迹象。
见势不大好, 司滢告诉齐湘吸一口气别动, 这样得以飘一会儿, 再游一会儿。
太累了，累得眼皮千斤重，俩人都开始乏力, 沉默又无助地在水里漂游。
到最累的时候，司滢感觉自己要往下沉了, 她咬着牙硬撑一会儿，好像稍稍眯个眼的功夫，发现漂到一条窄窄的狭沟。
木板不知几时跑了, 幸好跟齐湘腰间打着结没有漂散, 倏地又望见几扇树影，司滢用尽最后力气, 拽着齐湘游了过去。
想来命不该绝，有树的地方，是一小片干岸。
等把齐湘拖到岸上，司滢大喘了几口气，感觉四肢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躺在沙上，从腰间摸出一枚玉佩，扬手砸碎。
玉佩被摔到石块上，升起一粼粼的光, 时隐时灭, 像荧火虫的腹节, 还伴着一股奇怪的硫磺味，被海风吹开。
至此力竭，她跟齐湘一起昏迷过去。
而原来过劳时的梦，真能梦见自己死了。
或掉海或得病，各种死法，当一脚踏下悬崖时，司滢蓦地睁开眼。
星空朗朗，地面硬实，还活着。
齐湘没醒，司滢爬过去看了看，一摸额头，果然发烧了。
虽然捡回了命，但也是暂时的。丧气地躺了会儿，司滢开始给齐湘拧干衣裳上的水，又解下腰间的布结，沾水替她抹了把脸。
摸黑忙活了会儿，司滢跪坐在地上，正打算给自己也收拾一番时，忽然听到拔水的声音。
她循声去看，漆黑的水面，有什么东西匐在水里拱动。
受了惊吓，司滢往后一仰，手里的布结眨眼掉进水里。
咽一口唾沫，那团东西朝她的方向滚过来。
人累惨了脑袋慢半拍，她头个反应，还当是撞见水鬼了。
司滢不敢大动，手里摸了个石子，腿擦着地慢慢往后退，然而那团东西忽然刨了几下，闹出好大声响。
没多久，它上岸了。
蓬头鬼似的一瘸一拐，一身滴滴答答走过来，司滢吓得呼气都不敢，正犹豫要不要砸过去时，鬼怪说话了，没好气地问：“你不晓得拉我一把？”
不是水鬼，是谢枝山。
大喜过望，司滢挣扎着想起身，然而腿脚力气还没恢复，只有两条手往前，索命似地伸向谢枝山。
谢枝山近身把她抱起：“可还好？”
司滢把手盖他脸上，眼啊鼻啊通通摸一遍：“……真是你啊？”
谢枝山笑她傻：“除了我，还有旁的人这么快来找你？”又嫌弃地偏开头：“手太咸了，别摸我。”
话才撂，被她猛扑在地。
熟悉的姿势，然而湿衣裳加上湿的人，倒下那瞬间，谢枝山感觉自己脆弱的尾椎骨又响了一声，脆的。
所以被这样的女人爱慕，时时都有生命危险。
他呈大字形摊在岸上，徐徐吐出一□□气：“你要……压死我，地方不对，时候也不对。”
司滢道歉：“对不住，是我太激动了。”她摸他下巴：“你怎么来这么快？”
“那个迟些再说，你不打算起来么？天为盖地为席，斯文扫地，我是哪样都无所谓，怕你受不住。”说完，谢枝山收了收下巴，很自然地在她手指上舔了一下。
司滢扬着调门轻呼一声，把那颗不要脸的头拔到一边，自己连忙爬起来，从他下巴退到小腿，中途错手一摸，听到他好像吞下什么声音。
她往后一坐，发现手上沾了湿的东西，不像是水，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是血。”
谢枝山也慢慢吞吞撑了起来，跟她对坐着：“你来月事了么？”
“啊？”司滢嗓子糊了下：“我没有。”
“那看来，这个血不是你的。”谢枝山喘了喘，认真分析道：“不是你的，就肯定是我的。而你没来月事，我也不可能来那个，所以你好好想想，这血还会是什么原因？”
司滢被他绕蒙了，好半天才转出头绪：“你受伤了？”
谢枝山点点头，指着自己小腿：“被挂伤了，有些痛。”
司滢吓得不轻：“你受伤不直说？绕什么圈子？”还跟她打半天太极，这人到底什么脑子？
她凑近他的腿，想按又不敢按，嘴里急急地问具体伤在哪里。
谢枝山听着她，也看着她，眼睛几乎饧在她身上。
月光微茫，湿了的衣裳紧紧贴着，其实这样影影绰绰，很有醉眼瞧花的感觉，一点点影子都能钻进眼里，何况她身子一侧，那道弧度简直拱进他心底。
她离得太近了，是他膝盖一抬就能够着的程度。
久不听见说话，司滢急了：“到底哪里？你喉咙也伤了？怎么不吱声？”
这幅凶巴巴的样，像月色下的胭脂虎。
谢枝山捉住她的手，皱起眉搓了搓：“手太冰了。”
他解下外袍，拧干水后给她披上，这才指了指后腿：“可能是石头挂的，也可能是别的东西，血流得有点多，得包扎一下。”
说完扶了扶头，喃喃地念一句：“完了，头有点晕。”
不能是失血过多所以晕吧？听他声音低下来，司滢急坏了，连忙要去划衣裳。
这种口子一直流血，肯定得勒紧些才有用，可惜方才绑她和齐湘的布条丢了，不然这会儿用来缠他的伤口刚好。
司滢想要扯衣裳，可她的力气根本撕不开，待想找块石头割一下，奈何石块太小太钝。
她扬眼去看，到处眇眇忽忽，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汪水晃得人更加心如鼓擂。
正焦灼时，脑子忽然闪动了下。
挣扎只是一两息的事，司滢很快出声，让谢枝山闭上眼。
乌天黑夜的，闭没闭她也看不见，于是谢枝山嘴上应得好好的，两只眼睛却越发睁大了些。
他看她背过身去，窸窸窣窣一阵子，接着又凑回来，找到他的伤处。
带着体温的布料糊上腿肚，谢枝山半懂不懂，虚弱地试探问：“是……什么？”
司滢埋头苦干，不说话。
然而人一开始有猜测有联想，五感好像都开始敏锐起来。谢枝山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那股子肤面的气息，他盯着模糊的她，脑子发蒙：“总不会……是你的兜衣罢？”
有些话知道就好，他非要说出来，让人耳门子关不住，也不知存的什么心！
司滢羞恼不已，手里绕着结带，语调散乱地凶出一句：“是怎么了？”
她承认了。
谢枝山心头一窜，这下感觉不止小腿流血，鼻管也烘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娇：她好爱我（擦鼻血
加完更进入贤者时间，想看大家多留言（鳌拜手

第六十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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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种蝇头小利而激动, 很丢脸。
然而于谢枝山来说，丢脸之余，还是感动居多。
这份感动甚至冲淡失而复得的庆幸，谢枝山倾身过去, 捧着那张气呼呼的脸, 抱着极大决心发誓：“你放心,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说得跟要报复她似的，司滢把脸扭开：“你怎么这么快找过来？”
谢枝山盯着她的手：“你不是砸了玉佩？”
“那也太快了吧？”司滢打好最后一个结：“而且我砸的玉佩不是锦衣卫的么？怎么是你来？”
谢枝山有些不高兴了：“那你想谁来？”
水波翻动，人来了。
陆慈八爪鱼似地爬到案上, 站起来就诘问谢枝山：“怎么回事，不是叫你找到人发哨箭？”
谢枝山屈起腿来：“哨箭掉了。”
虽然打话里听出一分愧疚, 但分明是沉浸温柔乡里，不顾兄弟死活。
陆慈鄙夷地睇过去，两团黑糊糊的影子, 当中一个还伸手拦住另一个, 不许他看。
不仅如此，谢枝山还指了指旁边：“齐姑娘应该需要你。”
陆慈眼皮跳了跳：“为什么是我？”
“你不见我受着伤？”谢枝山理直气壮地搭住司滢：“所以我需要她的照顾, 至于那一位，就托赖你了。”
司滢从他怀里钻出来：“陆大人，湘湘可能有些发热，麻烦你照看一下，暖着她，再帮她额头降降温。”
鼻端确实闻到血腥味，再一看赖在地上的谢枝山，陆慈犹豫了下, 走向齐湘。
待到跟前, 陆慈蹲下来, 隔着点距离搭了搭齐湘的额头——豁，真烫皮。
可又要暖又要降温，陆指挥使审人逼供有一套，让他照顾人，真是存心为难他。
正迟疑着，脚面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慈差点没跳起来，握住袖子里匕首定了定，才发现是旁边的病患。
以为她醒了，他凑过去听，却发现她也没喊什么，不过是难受的呻|吟。
他把脚从她手里取出来，再迟登着去探她的额，哪知不小心摸到她的唇。结了壳似的，扎手。
旁边一双男女已经在挪地方，陆慈认命了，取匕首割了自己一片里衣，去蘸水给齐湘垫脑门，再接住谢枝山扔过来的火镰，卷几根树枝也生了一堆火，默默守着病患。
那厢，司滢向谢枝山问起，这回福船失火的事。
据谢枝山所说，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找过来，除开那枚玉佩报了信之外，他原本已经在先行的了望船上。
了望船司滢是听人提过的，在福船之前出发，上头装着为数最多的贡品、一应礼官、以及几位随行官员。其作用是开道，万一遇着风浪，可以提前知会福船改道。
至于有哪些官员，司滢牢记哑巴准则，也就连问也没问，竟不知谢枝山在里头。
她探头朝陆慈望了一眼：“那陆大人不是不跟船么？他怎么也来这么快？”
当中细节不好解释，谢枝山便囫囵应道：“陆慈是锦衣卫首领，虽然不跟船，但这头出了问题，他自然立马赶过来。”
见司滢仍是狐疑，他拿袖子包住她的脖子：“福船旁边配有哨船，就算走火漏水，施救的功夫总还是有的。满船锦衣卫加殿卫，怎么可能连你们两个姑娘都救不下去？”
说到这里就有些郁结：“就算陛下想不起你们，司礼监随行的也会记起来，哪用跳船？”
司滢在他的盘弄里喘不过气来。这声声切切，大概指摘她是莽汉吧。
可她也委屈：“有人把我们房门给锁上了……”
动作一顿，谢枝山把她从袖子里抠出来：“看来司礼监有内鬼，厂公得好好查一查了。”
他伸手搓过那片嫩嫩的面颊，最后在她眼皮上亲了亲，又在她下巴轻佻地挠两下：“老天还是顾着我的，幸好你这莽汉没事。”
好些话在门齿后头打旋，情绪虽不外显，但他着实是捏了一把汗。不然跟着烟讯游过来，也不至于被水里的异物给擦伤。
司滢没瞧清谢枝山的神情，但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感染，也就分心想起其它的事。
想来想去，先是狐疑起来：“这回起火……应该是有人存心？”
“大概是的。”谢枝山答得有些含糊。他腿上系着她的兜衣，满脑子春花秋月，暂时不愿想那些破事。
而正因为他这样含糊，司滢突然忐忑起来，抓住他手腕摇两下：“不会是你们吧？”
谢枝山蹙起眉尖，对她这番奇思妙想不大理解：“弑君何等大罪，我有家有口的人，犯得着冒这份险？”
司滢一惊，吊起眼皮瞥他：“你有家有口？”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谢枝山浅咳一声：“说错话，别介意。”
他洞悉她的情绪，包住她的手往胸口放，再挨过去，一絮絮的低声曼语，把她拉入缱\绻的沼泽。
气息降落，司滢很没出息地沉醉了。
他外头的袍子脱了给她，里衣蹭散了些，裸\露的左肩盛着一泓月光，不清不楚，但美轮美奂。
谢枝山是无所谓的，反正早被看了个遍，他浑身上下都可供她的视线栖息。
司滢呢，水流淙淙，火堆哔啵，被迫跟他耳鬓厮磨。
分明是落难之地，却给人以世外桃源的错觉。
也是这老贼机敏，擅长用美色化人气焰。这要换了别的姑娘，不连打带掐怎么肯放过他？
良久，司滢从男色里挣扎出来：“佟太医把那方子给我，是受你指使的吧？”
谢枝山咬她耳朵：“别说这么难听，我们只是串通一气，兜了个圈子揭发恶行罢了。”
司滢被这更难听的形容震撼了下，片时扇了下眼，问：“这事给我来干，你不怕我被贵妃娘家人记恨？”
谢枝山原本贴着她唇角的，移开来嗤一声：“她娘家人？有用的也就丁淳了，丁淳哪样正直的人你不清楚？况且你不出头，怎么到淑妃跟前挣脸？”
司滢虚心地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万事总要取舍，又想淑妃信任感激，又不想出面，哪有那样好的事？
她把谢枝山拽回来，抠他衣料上的经纬：“老夫人养得怎么样了？”
谢枝山说好了许多：“由人扶着，已经能在府里转上半圈，她好好的，你不用太记挂。”
“太后娘娘……差人去看过么？”司滢小心翼翼地问。
“看不看的，也无甚区别了。”谢枝山声音淡如水，半边俊容被火光映着，清瘦散漫。
近天亮时，锦衣卫的人带着船找过来了。
彼时齐湘也将好转醒，大难不死，心犹戚戚。
司滢扔下谢枝山跑去照顾她，安抚她确实脱了险，不必害怕。
随着皇帝的踪迹，一行人最后回到宫里。
淑妃过来探视，手里搓着佛珠，接连说了好些个阿弥陀佛：“幸好没事，幸好平安归来了。”
司滢笑说：“陛下福泽深厚，有圣驾在，总会转危为安的。”
提及皇帝，淑妃也笑着点头：“那倒是，昨日福船开拔不久，便有加急奏报，说是河东的雨落下来了。想来陛下之赤诚直达阊阖，上天才急降甘霖，雨泽河东百姓。”
齐湘吃过药，这会子烧也退了些，纳罕地问淑妃：“娘娘不去干清宫么？”
“去过了。”淑妃将佛珠绕回腕上，莞然笑道：“陛下身旁已经有人照看着，我不通医理，也不会说什么体贴话，杵在御前也是占地方，便托其它姊妹受累些，替了我的那份孝敬。”
司滢替齐湘换了条帕子，二人相视，都觉得意外。
贵妃失宠，这时候后宫上下，没哪个比淑妃更合适照顾皇帝了，哪知这位娘娘大度至斯，已经不争到了这样地步。
想来是习惯将自己放在至卑之位，远远站着，看皇帝与后宫亲近，或是看其它妃嫔向皇帝献殷勤。
同为女人，司滢不由替她感到一丝心酸。
这样隐忍的爱，不是一般人能经受住的。
正说话呢，宫人抱着小皇子过来了，说是小皇子醒了不见母妃，哭闹不休。
齐湘在榻上欠身，忙说自己带着病气，怕过给小皇子。
淑妃压了压手：“不妨事的，他已经好全了，自打停药以后，回回哭嚎起来，那个劲儿东西六宫都能听见回响。”
说完起身，从宫人手里抱过儿子，朝俩姑娘露了露脸：“瞧，彦儿爱看新鲜的面容，也亲人。”
如无意外，这就该是大缙的下一任帝王了。
小皇子还是闲玩口水的月份，咿咿呀呀乳声乳气，你逗他一下，他张开嘴啵地吐个泡泡，别提多招人喜欢。
不过这到底是皇子，不是自家兄弟或者隔壁的小辈，司滢没敢抱，只戳了一根手指过去，被小皇子紧紧抓住，咧开没牙的嘴傻乐起来。
有个奶娃娃在，气氛总是欢快不少，几人有说有笑，连齐湘的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可见情绪之于病体的重要。
这么大点的孩子，落在他身上话题里最乐此不疲的，就是生得像谁。
而关于这个，早前已有不少言语。
淑妃抱着儿子，帕子给他吸了吸口水：“有说眉像陛下的，有说唇儿像我的，还有人说过，彦儿肖似大行皇后。”
这话就不好接了，司滢同齐湘面面相觑。
可看淑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柔声道：“皇后娘娘去的时候，肚里也有了皇嗣，我常想娘娘若在，这孩子或许不该打我肚子里出来。该是娘娘在天有灵，不忍陛下孤孤单单，便让彦儿投生到了我肚里。所以这个孩子，是大行皇后给的福泽。”
这番话里，有着浓浓的追思与怆痛。
都知道淑妃与大行皇后关系好，比起主母与妾的身份，二人还是从小玩到大的闺中蜜友，更是共侍一夫的，能交心的姊妹。
淑妃跟前的嬷嬷劝道：“娘娘节哀，倘使大行皇后看到您这样难受，心头也会不好过的。”
小皇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抵是不喜欢这样没人逗趣，伸着胳膊闹起来。
淑妃把儿子提到膝头，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太扫兴了。”
复又重新谈笑起来，司滢端着盏茶去逗小皇子。
她提起盏盖绕着边沿走一圈，小皇子便咯咯直乐，鼻子都笑扁了。
笑声正好时，上回跟司滢一起去淑妃宫里的山子过来传话，说杨斯年在御前告了个状，让司滢过去。
这么个说法，满室都愕然起来。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淑妃侧身发问。
山子虾着腰：“掌印说谢大人虽救了司姑娘，但也把司姑娘的……湿身子看过了。姑娘家名声重要，传扬开来不好听，便求陛下作主，让谢大人娶了司姑娘，也算是给个交待。”
满屋子视线划过来，司滢端着盏茶，两眼睁得滚圆，活像雪天里听到锣声的傻狍子。
作者有话说：
娇：别说给个胶袋，给个麻袋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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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情投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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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茶后, 司滢跟着山子往干清殿去。
宫道的风直扑面门，山子扁着嗓门提醒她：“姑娘做些个准备，这事儿吧，恐怕不大顺利。”
司滢反抓着袖子, 默默地想, 八成是皇帝老儿不肯点头了。
走出一小段路后被人喊住, 司滢转身，发现淑妃跟了上来。
淑妃还带着小皇子：“彦儿方才一直睡着，还没来得及去御前, 我顺便带他去请个安。”
小往几句，一道向干清宫去。
等进了殿里头, 却发现不仅太后来了，泉书公主也在。
再看皇帝，虽然刚从漏水的船上撤回宫, 但好像没怎么吓到, 又或许受了惊吓，可河东降雨的事令他振奋好些, 总之没再躺着见客，而是穿了鞋坐在太后旁边。
只是两道眉毛凑作一处，看见小皇子的时候，才稍稍松开了些。
“怎么把彦儿带过来了？”皇帝问。
淑妃给太后与皇帝各请了安：“昨夜里彦儿哭闹不休，几乎彻夜未眠，所以这趟睡了好长时辰，才醒的。他皮得坐不住，正逢臣妾听说陛下好些了, 便想带他来御前走一趟, 看陛下能否哄得住他。”
昨夜皇帝遇险, 皇子哭闹不休，很难不令人想到父子间那份藏在血脉里的感应。
皇帝明显被触动，只是很犹豫：“朕不懂怎么抱孩子，恐怕哄不住他。”
淑妃也不多说什么，笑着将儿子递过去，把他最喜欢被抱住的姿势教给皇帝。
小皇子这会儿还算听话，被接过去时象征性地挣扎了下，但当屁股落到皇帝肘弯，头挂在皇帝肩膀上时，他乖觉下来，张嘴往皇帝脖子上涂了一层口水，一笑，又是一道哈喇子。
“臭小子，把你父皇当冰糕了？”皇帝出声低斥，然而落在儿子背上的手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抚，还顺便牵了下衣角：“长个子了，也沉了。”
掂完身量，皇帝又去摸儿子脸上的印，宠溺地笑了笑：“睡得多酣，刻字了也不曾察觉。”
他们父慈子孝，司滢只顾着瞥自己哥哥。然而哥哥低着眼眉，不说话也不看她，神情瞧不真切。
倒是太后旁边的泉书公主抬手招她，问她有没有受伤，又直言道：“掌印说要让谢大人娶你，你怎么想？”
这话直接挑起议事，皇帝短暂享受过父子情，把孩子还给了淑妃那头。
“此事，朕觉得有待考量。”他端坐着，仍旧一幅老态度，望向太后道：“昨夜事发突然，危难之时顾不上太多，谢表兄之举盖是营救心切罢了，况且还有陆慈……”
“这简单，一起指了就是。”太后眼也不抬：“哀家听说船找过去的时候，她们一个身上披着男儿的衣裳，一个头上搭着男儿里衣。这般已然算有肌肤之亲，况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杨掌印说得对，倘使不给个交待，就怕姑娘家名声要坏。”
泉书连连点头：“都讲我们北坨人是不懂文不通礼的蛮子，可在我们那里，如果共度一夜男的还不愿娶，是要被姑娘家里的阿爸阿哈打断腿的。”
她扬着腮去看皇帝，好奇地问：“陛下，我常听说缙人尊儒，最重礼教了，男女间可是有大防的，现在他们都脱衣裳了还不成婚，合适吗？”
皇帝有些尴尬。
北坨送个女儿过来找夫婿，本来打的就是学儒礼的名号，如果不能应了她这话，就怕缙朝颜面要受损。
但要答应，皇帝却并不愿意，于是仔细忖了忖：“就算如此，也是一时权宜罢了，人命关天，俱是施救之举，不该与男女之礼一概而论。况朕之顾虑还在于，倘使就这么潦草指婚，往后再遇这样的事，谁人还敢出手搭救？”
皇帝的话听着也很在理，毕竟事情开了先例，再想禁止就难了。要有人存心仿效，还能以此骗亲，长久下去，必成歪风邪气。
司滢余光侧了侧，见太后并无反应。
听了皇帝的话后，她一幅无可无不可的样子，看起来也没太执着，更像是顺手能帮就帮，帮不上也不勉强。
这样一来，司滢更闹不大清她的动机了。
久无人开口，皇帝心头一松，只他正料想事情该就这么过去时，泉书有妙计了。
这位蕃国公主很灵秀，一拍扶手就有了主意：“这个简单啊！陛下拟旨不提这件事就好了。”
一众注目中，她对皇帝侃侃而谈：“您是天父，惯有积善之心，见他们情投意合，想成人之美于是顺手指婚，这不就得了？”
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于是境况忽然古怪起来，皇帝面色斑斓，太后缄口不语，杨斯年也仍旧恭顺地垂着脑袋，不像是要说什么。
似乎到了僵持的地步，作为唯一当事人，司滢才抬眼，撞上淑妃的目光。
是她一贯的平淡与温和，但此刻那目光当中多了些什么，似能直窥人心。
对视几息，淑妃忽然开口道：“冒犯司姑娘一句，昨晚除去披衣之外，你与谢大人……可还有何逾矩之举？”
脸立时红起来，司滢嘴皮子动了动，欲言又止。
淑妃便转向上首：“想来是有难言之处，太后娘娘，陛下，倘使信得过臣妾，可否由臣妾私下听她一言？”
太后不置可否，一幅高高挂起的姿态，皇帝眉头紧拧三分，最终在淑妃的视线中颔首：“自然是信你的，去吧。”
淑妃起身，领着司滢去了偏殿，二人在殿里交谈片刻，淑妃才又回了原处。
几步开外先行礼，她先是把司滢那里听来的说与太后，接着去到皇帝身边，近耳告知。
皇帝好似不习惯与她这样亲昵，在她弯腰贴耳之际，面容浮现出不自在的神情，搁在膝上的两手甚至还抓了抓袍面，瞧着竟像是在紧张。
然而听完，他彻底沉默下来。
耳边是太后无情无绪的发问：“事到如今，万岁如何作想？”
皇帝敛起睫，眼底是淑妃垂顺的褶裙，随着风向和步伐而律动。
好半晌，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才又重新端正坐姿：“既如此，朕便当了这个月老吧。”
消息传到偏殿，司滢如坠云雾。
而最出乎人意料的，是太后亲自择吉，且那个日子近得很，就在半月之后。
“哥哥……”她嚅嚅出声，手指头忽然搬不过来了。
杨斯年打断她：“不用数了，再过十五天，你便能嫁入谢府。”
用的是“能”字，司滢一下把手背过去，露了个笑脸。
瞧出那笑中的不安，杨斯年声音放缓：“我想过了，这样也好，最起码，你和他当真有情。”
哥哥忧心忡忡，司滢很想耍宝，但更想叹气。
这份成全背后有多少挣扎，恐怕不是她靠想象就能共情的。
其实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比如与其看着她留在宫里，不如让她嫁给谢菩萨，也算成全了他们二人。
再有，就是皇帝时日无多，万一她真充了后宫，皇帝临死前学先帝弄个朝天女出来，赏她三尺白绫，那才叫一个惨。
“哥哥，咱们回家么？”司滢捞起哥哥一条手臂，栖了过去。
杨斯年点点头：“可以收拾东西了，回家摆香案接圣旨。”
兄妹两个走出殿外，杨斯年还有公务先行了一步，司滢走出干清宫，碰见守在夹道的泉书。
见了她，泉书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近了就连喊几声恭喜。
司滢脸颊微烫：“还没向贵主道过谢呢。”
泉书摆摆手：“到时候请我喝杯喜酒就成。我正想观摩下你们缙人的婚礼，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做个准备。”
做的什么准备，不言而喻了。
司滢笑了笑，赧然道：“贵主若不嫌弃，到那一天可以早些去我府里，从，从开脸看起。”
“开脸是什么？”泉书虚心求问。
让个姑娘解释开脸，即便已是待嫁之身，司滢也不大好意思，于是含糊着说了个大概，泉书便当听了个新鲜。
二人站在夹道聊了片刻，与泉书分别之后，司滢先是去找了齐湘。
这件事确实很乌龙，她笑得为难：“真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齐湘拉她坐下：“怎么会，你们帮了我才是。”
拟旨之前，皇帝派人来问过些事，还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陆慈。
不愿意就要留在宫里，她当然选前面那个。
最重要的是，经过福船漏水之后她突然意识到，确实有的是人不想让她留下来，但撵她出宫的手段，却不见得她能承受得住。
眼下这样，倒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禁苑一游，其实时日很短，却像一场漫长的梦。
走出宫门，俩人不约而同长吸一口气，傻子似地吐出来，再没头没脑地笑。
可这笑没多久，被双双出现的谢枝山和陆慈打断。
两个面完圣的男人站在宫门下，幽幽地望着她们。
司滢还好，齐湘刷地红了脸，转身就走。
陆慈大概没料想她是这么个反应，气得嗳嗳直叫：“我都没跑，你跑什么？”
这张嘴是真不讨喜，齐湘不仅没停，挎包袱走得更快了。
司滢过去，恰见谢枝山点了陆慈一把：“愣什么，还不去追？”
陆慈没脸透了，直着眼在他二人间看来看去：“拉我共沉沦，你们两个好得很！”
话甩得凶，该追还得追。他简直拿出了捉捕凶犯的架势，大步迈前，去找齐湘拉扯。
司滢眼睛跟过去，直到肩膀被一柄泥金折扇敲了敲。
她愣头愣脑转身，谢枝山唰地展开扇面，露出半张欲求不满的脸：“瞧错人了，那是齐家的未来姑婿，不是你们司家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洞房。
关于番外我看到大家留言了，有想看上一世的，看谢老太的，还有看陆慈的，唔，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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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成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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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滢眼睛睩睩地转, 只盯着他，但不说话。
谢枝山移开扇子：“宫里呆傻了，还是高兴坏了？”
司滢支着眼：“太后娘娘为什么突然帮忙，还指了那么近的日子成婚？”
谢枝山阖起扇子, 手指抚过扇褶边缘：“大概, 想抱外甥孙了？”
这话听起来半真半假, 司滢心里动荡：“十五天，怎么像是生拉硬拽，赶驴上磨？”
谢枝山渺起眼来冲她笑：“你说谁是驴？”
司滢尴尬地摸了摸脑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哥哥说万事留个心眼，我是担心你……”她忙去看他的腿：“伤怎么样了？”
谢枝山说不妨事, 复又温软看她，慢声慢气：“放心，到咱们成婚那日, 一定能洞房。”
“谁问这个了……”司滢奇窘：“我是问你伤。”
“伤养上个一旬, 应当就好了。”谢枝山享受着她羞答答的模样，最后伸手捊捊她的发：“这回, 真得等我去娶你了。”
伤养一旬，从接圣旨到成婚当日，也就半个月而已。
半个月说过就过，然而这些天，也足够发生一两件其他的事。
比如贵妃闹说自己坐了胎，结果太医去几拔，个个都说没怀。
虽犯了事但不曾真正处置，她便还是贵妃, 对这症侯, 医官们自然有许多文雅的解释。但实际粗俗些讲, 就是撒臆症，妄想自己有了龙嗣。
假孕风波后，贵妃又卧病几日，据说病得挺严重，茶饭不进。
到底恩爱一场的人，加上西宁侯替女请罪，皇帝便开了趟恩，令侯夫人去棠明宫看过一回。
据说侯夫人出来时候哭成了泪人，直说女儿遭罪了，瘦得不成样子。
那天侯夫人求见太后，太后没心思见，找借口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一片愁云惨雾中，替贵妃在御前求情的，倒是淑妃。
淑妃说贵妃年纪尚轻，所思所行该是一时糊涂，让皇帝念她往日伴君之功，从轻发落。
受害者的求情向来是最抵用的，加上淑妃近来得宠，常被召去御前陪膳，带着小皇子，一家子乐乐和和。
是以过上两日，旨意到了棠明宫，贵妃被降为贵仪，禁足一月，抄经思过。
除却后宫的事外，再有一宗顶顶重要的，便是福船漏水的案子了。
查来查去，查出工部几个匠吏失职，福船湿损没有检修到位，木楔打不牢实，缝也没能捻好，才致使水漫船底，惊了圣驾。
总体来说，俱是疏忽之过，可皇帝不信，要求再查。
这样态度，摆明是咬定背后阴谋，有人欲对圣驾不利。
于是受圣意，锦衣卫与大理寺联合起来，再度彻查福船走水之事。
到处都忙，司礼监也不例外。
宫里呆这么久，杨斯年也不是没经手过精细活计，但到要嫁妹妹了，才发现自己一个大男人有多难办。
婚仪繁琐，任上又丢不开手，他正觉分身乏术，好在这么个当口，祝家人伸了援手。
祝家感念他当年曾替醉酒的老爷子解过围，加之底下两个姑娘又交好，于是操持起来尽心尽力，还备了添妆。
杨斯年深知宦海之浊乱，利益之错综，故这么些年来，从来不与哪方走得过近。
当年祝老侍郎因醉酒而御前失态，他之所以出面斡旋，一是为了替皇帝挽回面子，二也是做个顺水人情。事后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派上这样用场。
这日提前得了空，杨斯年出宫回到府里。
过一桥廊，见有人单腿跪在椅靠上，正拿糠渣喂鱼。
走近些，见那人头戴一支鹊头簪，两只眼睛格外的大，是祝家那位姑娘。
眼睛大的姑娘杨斯年也见过，近来常到他府里的泉书公主也是。不过泉书公主瞳色浅，明显番邦模样，这位则是杏核眼，两头尖中间圆，腮颊团白，娇娇俏俏。
发觉他过去了，她慌得把手里鱼食全撒进池子，兢兢地同他行礼：“厂公。”
杨斯年也回了个礼：“又劳姑娘过府操忙，辛苦姑娘。”
他玉带红靴，日隙转过，眼眉俊迈，看得祝雪盼耳轮微烫：“厂公多礼了，其实没什么忙的，明天去谢府铺房，只等大礼就好了。”
得圣上指婚，合婚择吉等一应繁琐礼事都不用忙，比寻常人家确实省便不少。
杨斯年颔首，见她望着身后下人托着的东西，便主动解释道：“明日铺房要的帐子，托尚衣局赶制的。”
祝雪盼愈加多看两眼，细声惊讶：“常听说尚衣局姑姑们手艺精巧，这帐子肯定很特别。”
杨斯年记下她的艳羡，来日这位祝姑娘大喜，他会借胞妹的手送上一顶，也算是小还一份人情。
须臾，司滢来了。
“哥哥下值了？”
杨斯年看她装扮：“打算出去？”
“干娘今日到，我去迎一迎。”
杨斯年点点头，叮嘱道：“码头迎一迎就好了，或者把人请到家里来，婚前三天不能见面，这个你该知道。”
“晓得啦。”司滢拽着祝雪盼走了。
未婚夫妻前三天碰面，抛开吉不吉那一套，说起来也不好听。
出府到了马车上，祝雪盼逗司滢：“后天就要嫁了，昨晚没睡着吧？”
“睡着了，还睡挺好的。”司滢故意说反话，又问她：“你呢？前两天不也相看去了？怎么样？”
“还行吧。”祝雪盼拿手指在车厢板子上写字，慢慢说：“是长公主的夫家侄儿，人还算老实……我爹娘挺满意的，祖父也觉得可以。”
司滢问她：“那你怎么想？”
“你和湘湘都有归宿了，我还能挨多久？”祝雪盼咂了下嘴，又把脑袋一掰：“那人还算聊得来，嘴也不花，也挺体贴。”
说完挑开窗帘子往外瞄了瞄：“唉？那是不是小阁老？”
司滢支起肩看了看，粗辨身形，应该是赵东阶。
他拄着根拐，还是锦衣仆随，除了腿没好利索，瞧不出有多落魄。
“徐姑娘是不是回教坊司了？”祝雪盼问。
司滢点点头：“好像是回了。”似乎是在贵妃降位没多久，徐贞双就被放了。
也没什么好看的，祝雪盼打下帘子：“我祖父说赵府最近事情不断，如今门庭冷清，无人敢挨。”
应该都是这样，没有长久的富贵和热闹，高高低低，人生常态。
马车奔了过去，檐铃的声音引来注视。
“是杨斯年的妹子。”随从拔回目光，挡住嘴问：“大人，后日便是婚日子，可要掳了她……”
赵东阶垂目一扫：“你是打量我近来太闲，要给我找些事情忙活？”
“小的不敢。”随从连忙收嘴。
赵东阶容色阴冷：“还有脸提杨府，当初要不是你们办事不牢，怎么会给杨斯年发现？”
这是不争的疏漏，随从喏喏地赔罪：“确实是小的们办事不利，只是也没想杨掌印会直接去寻了谢大人，更没想到他那妹子在谢府过得居然不错，恩大于仇，倒让谢府躲了一回。”
“躲一回？”赵东阶森然地笑，挲过手柄：“登高必跌重，他如今风光，有当新郎倌的日子，却焉知不会有蹭蹬之时？”
随从赔着笑了两声，把他伺候上了马车：“大人可要回府？”
车帘撂下，传出赵东阶冷沉沉的吩咐：“去教坊司。”
相距不算远，到达之时，徐贞双亲自给开的门。
遭过磋磨，人也差点瘦脱相，但她明显打扮过，脸上推的胭脂带来些红润气色。
赵东阶打量她：“我收到消息，说你想见我？”
徐贞双应了一声，前去待要搀他，被无情地伸手推开。
赵东阶绕走过去，到凳子旁边，信手扯过她一件衫子垫着，这才坐了下去：“你几时这样了得，竟能从这里往外递话了？拿什么交换的？”
徐贞双难堪地僵着脸，半晌挤出一句：“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赵东阶含笑看她：“那也不错，终于意识到你这张脸有什么用了，可喜可贺。”他舒展着欣长的身子，赞赏道：“想来没了我，你一定也能在这教坊司吃得开，如鱼得水，要什么来什么。”
徐贞双掐疼了掌心，尽力匀着声气，走到茶桌边斟了盏茶，递给赵东阶。
赵东阶含笑看她：“下的什么毒？”
二话不说，徐贞双仰头便饮。
她喉咙细，喝得又太急，很快便呛得直咳。
等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被赵东阶扯到腿上，立时一只手抄到襟沿：“有话直说，别跟我玩苦肉计，否则我回去就唤人押了你弟弟，把他喂给狼狗。”
“还敢提文禧，你以为还能骗得到我？”徐贞双动了动，气息像被挑开的线，乱了两轮。
赵东阶温柔地扁下指腹：“怪不得敢在我父亲跟前叫骂，再向我装可怜，原来，是知道你弟弟被人救走了。”他指关并住，把脸也靠过去：“人在谢枝山手里吧？他怎么威胁你的？不弄死我，就把你弟弟交给衙门断罪？”
徐贞双没有正面回答，她察觉他一寸寸的需要，咬过那阵细细的汗意：“劝太后隐退，彻底还政于陛下，你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原来是当说客。赵东阶一哂，蓦地把她抱起。
教坊司楼厅众多，耸峙而立，檐上瓦当承着日阳的光。
外间有人在奏箜篌，音色清亮且浮泛，似昆山玉碎，直把人的神魂都抛到半空。
乐人罗袖卷起，摇指如飞，声音泠泠更似雪山清泉。
过了许久，那调门仿佛还牢牢扒在耳边，徐贞双鬓贴着细汗，两眼望向赵东阶。
赵东阶冷漠地束着革带，扣好组玉后，伸手从锦垫下摸出纸包：“是谢枝山给的？什么毒？”
“乌金散……他曾经想在死牢，自我了断的药。”徐贞双紧紧抿了下唇：“反正你也穷途末路了，你保太后，我保我弟弟，不好么？”
“所以你想让我同你一起死？”赵东阶拿着纸包在鼻端闻了闻，一扯嘴角：“我死在你手里，太后再争也无益，干脆如你说的还政于帝，颐养天年？”
见他起身要走，徐贞双扑过去：“就此罢手不行么？你确定你身边还有可用的人？”
“这与你何干？”赵东阶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解开：“要死你自己死，我还没到全盘皆输的地步，何至于同你这么个贱人共赴黄泉？”
徐贞双促促地望着他。
他生得很好，风华动人，然而面相虽惊绝，眉心却不甚开阔。这是心胸狭隘的佐证，就如他眼下惯用的那一套。
都这时候了，还在用自大掩盖自卑和恐慌。
她搭着床柱：“你以为，我就没有退路么？”
“你有没有退路，与我并无关系。你是死是活，悉请自便。”
赵东阶站起身，八风不动地俯视过去：“看在你跟了我一场的份上，我会着人替你收尸。至于你那没用的弟弟，你都死了，谢枝山应该会放他一把，那你也能瞑目了。”
听他这么说，徐贞双笑起来：“自轻自贱，又自命不凡，到这个地步，终归是我太天真，把你想得太好了。”
她挑直了腕子，举手拔理头发，目光轻飘飘扫过去：“你大概以为自己是个天地不惧的疯子？错了，你不过乖僻爱拿大，嫉贤且妒能的庸才罢了。”
一句句，利锥般剖人血肉。
赵东阶撑着手杖，目光逐渐幽邃起来，像能吞吃了她：“从你头一回骂我畸形开始，我就该推你下井。”
徐贞双先是怔然，接着冷笑：“你很后悔，我何尝不是？那晚我就不该去见你，更不该……”
“不该什么？”赵东阶看起来要走了，大发善心地回头瞥一眼。
徐贞双在他的视线里尖锐起来：“你可曾羞愧过？一面醉着酒对我诉情，一面却狠着心肠往我府里塞信，害我父亲，害我全家！”
赵东阶牵起唇角：“你父亲本来就该死，除了通倭之外，查出来的罪名里哪一桩冤枉了他？”
说罢再不逗留，拧身离开。
一跛一拐的背影消失，徐贞双闭了闭眼，疲惫中想到一句话：惯常背光的人，也必将死在荫暗里头。
……
近酉时，武昌的船到了。
司滢上前接应，与沈夫人说上几句话后，元元抓了根糖葫芦给她。
糖葫芦红彤彤的，剩下孤零零一颗在上头。
沈夫人看笑了，说：“前面渡口停买的，剩一粒他就不愿意吃了，但又不肯给别人。我当他举着玩呢，还担心这签子戳着他，这会儿倒知道了，原来是要给姐姐吃。”
司滢接过糖葫芦，又牵住元元：“干娘去我府里坐坐么？”
“不着急，有的是机会。”沈夫人指了指那几口满漆的嫁妆箱子：“先让人把这些运过去，明天铺完房，我跟着催妆的一起去。”
包了这活计是苗九与时川，二人满脸喜气：“大姑奶奶放心，等回府系红绸子再把囍字贴上，咱们一定好好送到。”
见了他们俩，沈夫人往谢家一辆马车瞧了瞧：“这是谁来了，怎么金面都不肯露一露？”
里头很快传出谢枝山的声音，喊了声姑母。
沈夫人抬手做了个搭子，遮着太阳走过去：“谢大人如今官威可不小，来接人，连马车都懒得下了？”
“婚前三日不能见面，还请姑母恕侄儿无状，待回府后，侄儿一定给姑母大礼致歉。”谢枝山的声音很无奈，也很诚恳。
了不得了，明明是新郎倌，他倒跟马上要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帘子里一钻不敢出来。
外头几名女眷不约而同笑起来，极尽调侃。
在司滢被元元督促着吃了那颗糖葫芦后，两方人这才各自辞别，驾着马车走了。
回杨府不久，苗九和时川也运着妆箱过来。卸下箱子后，苗九还又转递了个东西给司滢。
“郎君看少夫人喜欢吃，便特意买了这个，说山楂吃多了胃酸，这个比山楂好吃，让少夫人试一试。”
所谓比山楂好吃的，是一只桃。
司滢见过冰糖山楂，见过冰糖红枣，甚至见过冰糖香蕉，但还是头回见桃儿淋糖稀的。
她带着往房里回，没忍住在路上咬开，哪知糖衣一破，汁水就沿着签子流下来，糊了一手。
但该说不说，桃子确实甜，以致于到成婚头一晚，她还隐约能回味那股子蜜味。
天亮就是大喜的日子，拜过父母家人的牌位后，兄妹二人坐在桌上用了餐饭。
期间司滢问哥哥：“这回赐婚的事，太后娘娘为什么要帮忙？她是不是要动什么手脚？”
杨斯年好笑地看过去。
别的姑娘出嫁前都在担心夫妇婆家小姑子，或是担心明天不够好看。她倒好，惦记起这些朝堂纷争来了。
“你安心当新娘子就好了，管这些做什么？”
得了搪塞，司滢一个人忙着去倒茶，走来走去嘀嘀咕咕。
杨斯年无奈地拍了拍前额：“赵家时日无多了，最近被逼得紧，太后兴许会有些偏门的心思。但也用不着怕，天大的事有你男人担着，他担不下，哥哥还在。”
他曾想的是，谢枝山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罢了，念书做文章的功夫或许令人钦佩，朝堂捭阖又岂是翻书翻得出来的？
可后来仔细观察过，才发现有些人，确实方方面面都值得另待一眼。
饭食撤下后，杨斯年又笑着说了句：“小芽儿，这可是你出嫁之前，咱们兄妹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司滢一顿，眼眶乍然便湿了起来：“哥哥放心，我会常回来的。”
杨斯年摇头：“今日过后你便有自己的家了，该顾着那边才对。况且你嫁走了，我也不会惦记着回府，对我来说，府里跟宫里值房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话，催得司滢心头隐隐牵痛，眼泪很快打湿了鼻梁。
不是矫情也不后悔，是陡然便生出的，马上要离开父母兄弟时的那种留恋。
分明哥哥还是哥哥，然而家马上要成娘家。她才和哥哥相聚没多久，就要扔下他嫁出去，她好愧疚。
见胞妹这就呜咽起来，杨斯年哭笑不得，过去好生哄了一番：“我不过随口感叹罢了，你怎么抽答上了？可快别哭，仔细明天眼睛要肿，给人瞧了笑话。”
好说歹说，总算是没再打噎了。
司滢齉着鼻子说了好多话，细细碎碎叮咛哥哥，管家婆似的。
杨斯年替她揩了揩泪：“哥哥是个半残，这辈子没有更多指望，只想你能过得好。日后你有了孩子，我也能看得见，能听孩子喊一声母舅，我满足了。”
司滢抹了把脸：“哥哥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哭脆了鼻子，鬓发都飞到脸上来，杨斯年打湿帕子给她擦，有一种当爹又当妈的辛劳感。
兄妹两个再叙了一会儿话，眼看天时不早，杨斯年推妹妹去睡：“可能睡不了多久，但眯个眼也是好的，明天忙起来，肯定累得你找不着脚后跟。”
这话不是白说的，更不是唬人的。
婚仪冗繁，翌日天还没光，司滢就蒙着眼睛被叫起来了。
还好一应杂事有祝家和沈夫人操持，她只管坐着打扮就行。
天麻麻亮，人已经洗过一趟，等干了头发套上谢府送来的大红里衣，司滢坐在妆台前，受人摆弄起来。
擦了层粉开始绞面，她疼得小声嘶嘶，元元大概以为她在挨打，于是路都走不稳的孩子，过去就踩人的脚，最后被沈家二嫂嫂抱出去哄了。
扯成八字型的活套在脸上滚来滚去，泉书公主扒着梳妆台，看得也是眉毛直跳：“这不等于上刑吗？你们怎么这样折腾新娘子？”
三全妇人笑着说：“贵主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大缙习俗。新娘子绞脸一生一次，既图吉利，绞完鬓角齐整了，脸蛋儿也能更光洁。”
好容易绞完，泉书上手摸了摸：“好像是比我的滑。”
等绞完脸再换衣裳，天角亮堂起来，渐渐有喧阗纷拥的声响了。
男方家的接亲轿子来得早，几遍催妆过后，司滢被哥哥背上花轿，在阵阵炸耳朵的吹打之中，到了谢府。
轿门受了三支羽箭之后，帘门被掀开，一只手伸到喜帕底下。玉白的掌面，骨节流畅，指尖清爽。
她搭过去，被他稳稳牵出。
落地后，踩过青布和毡席，再从草垫和秤上跨过，便入了谢府。
新妇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个，既要跟着傧相走礼，还要撑着精神面对所有人的打量，仪态必须端着，不管累到哪样地步都不能垮肩。
半天下来，她感觉脖子完全不能摆动，两肩也石僵起来，戳一戳颈子，大概硬得能磕鸡蛋。
等撒帐合髻过后，宾客们补喜娘带出去，终于才有了喘息的空档。
司滢累透了，踢一踢旁边那只脚：“快掀盖头，我要不行了。”
毫不温存，开口就催命似的，仿佛立马能躺个四仰八叉。
幸好新郎倌体贴，并没有啰嗦什么，很听话地去拿了喜秤。
帕子被利落挑开，男人坦坦荡荡站在跟前，喜服长而阔大，被他一身清骨挑得翩逸挺拔。
房内喜烛跃跃，生动了那副眉眼，简直像练过神韵的花旦。
他微微笑着，眼波淌过她的脸：“娘子。”
司滢咕地咽了道口水：“……我好渴。”
作者有话说：
天还没黑呢，渴……
好奇怪，我脑子里BGM是：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战略性分章，加更。另提一句，今晚有可能迟到

第六十三章 连句夫君都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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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是正常的, 谢枝山极其能理解。
他寻常上朝都不如今日起得早，况且新娘子妆扮起来很费功夫，估计她也就是个打了个盹。
况且大家都鲜衣亮裳，看见她, 他也渴。
桌上放着茶与酒, 酒不解渴, 也还不到喝的时辰，于是先倒了杯茶过去：“喝罢。”
茶水不烫，司滢几乎一口气喝光, 牛饮似的。
喝完，扶着床柱直喘。
这房里换了张千工眠床, 泥金彩漆，一刀一刻，一屉一橱都是精工。
眠床是杨斯年送来的, 就这么一个妹妹, 他也顾不得低调行事，花大钱请了三倍多的匠人们赶制。好在这架床相对通透些, 雕工上没太做花样，里头也打的是凉榻。
可饶是如此，也婚前一天才赶出来。据说为了将这张床放进陶生居，差点把谢枝山的房门都给下了。
气还没喘顺，见新郎倌挨身靠过来。
司滢把脑袋竖开：“做什么？”
“帮你擦嘴。”谢枝山现了现手里的巾帕，十分好心。
都挺累的，司滢体贴他，自己舔尽余渍：“不用麻烦, 我自己擦过了。”
艳红舌尖一扫而过, 谢枝山盯了许久, 献媚道：“那我给娘子拆喜冠？”
“你会拆？”
受了质疑，谢枝山好脾气地笑笑：“让我试一试，兴许能呢？”
司滢被说动，但扶着脑袋坐到妆凳时，她还是问一句：“你不用出去待客么？”
谢枝山搀她的手：“不着急。”
晚些出去要受调侃罢了，今日是喜日子，他不在意。
只是他高估自己的本事，这冠子，实在太难拆了。
在第三回 钩到头发后，司滢护着脑袋，惊恐地推开他：“你弄疼我了！”
谢枝山尴尬地摸摸鼻子：“我去唤人来给你拆。”
司滢警惕地从镜子里看过去，见他把手里那枚钿子上缠的头发卷下来，放巾子里包着。
为人夫后，他好像格外有耐心，人也正经起来，被嫌弃了也不玩那矫情的一套。
掖好帕子后，他拉开门，迤迤然跨了出去。
过没多久，好些人重新涌进了喜房，或是替她拆头，或是借着说喜庆话的机会，来瞧瞧她这新娘子真容。
泉书盯着她嘴唇看了会儿：“没花啊，口脂扒得牢牢的，那你们刚才在忙什么？”
司滢红着脸指了指妆盘：“他替我拆冠子来着，但又实在做不来这活计。”
“所以你把他撵出去了。”泉书补上后半句。
打趣新郎倌，向来是宾客们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故这话音一落，房里便响起阵阵笑声。
司滢满头琳琅，像一桩摇钱树似地坐着，还要跟女客们说笑。她唇角拱起，两颊上的肉吊着，久了像被人用针缝住。
等客人们终于出去吃席了，才把肩一垮，哼哼唧唧说累说痛。
被织儿伺候着沐浴换裳后，又来了两个会松骨的给她按肩推背。
问过才知道，是老夫人……家里婆母安排的。想是老太太有经验，知道她肯定累乏，所以特意这样体贴。
一通享受后，肩没再那么发紧，腰也酸得没那么厉害，起来吃过喜食后，她还在房里转悠起来，等转悠累了，才又回到喜床上。
外头的喧闹持续到很夜，约莫亥时，房门被推开，是谢枝山回来了。
他喝高了，眼皮上都一片艳，虽然人有醉态，但不歪扭，连个酒嗝都没打。
“我想沐浴。”谢枝山坐在茶桌旁，失神地喃喃。
这么爱干净的人，今天忙活一整日，这会儿又带着酒味，司滢一早想到他回来肯定要洗，也便趿了鞋，招呼着给他安排洗澡水。
等一切都张罗好，却发现他躺到了床面，脸上搭着她的团扇。那玉白的手垂下来，指端一下下点着床沿，发出细小的笃笃声，活像啄木鸟儿在敲树桩子。
司滢喊他：“怎么睡了，不是要沐浴？”
“躺一会儿，不着急。”谢枝山的声音从扇面下传出来：“我有些昏沉，躺着缓缓，否则进去被水一蒸，许会直接晕倒。”
他声音很弱，有气无力似的，不像在说笑。
知道今天来了不少宾客，他肯定比她累多了，司滢心疼起来，担心他被闷着，便跪过去拿开扇子。
几乎同时，他也睁开眼，朦朦地喊了声：“娘子。”
司滢心软了，也颤了。
灯下看美人，美人是熟透了的尤物，让她想到那天吃的桃儿，淋了糖稀，一咬就能流汁。
美人伸手邀请她：“陪我躺躺？”
这怎么好拒绝？司滢脱鞋跟上去，单手撑着头，爱怜地看着夫婿：“是不是喝太多，难受了？”
他缓缓摇头，看起来有些吃力。
见他仰了仰唇好似要说话，司滢伸手去捂嘴：“歇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他笑起来，在她掌心吐了口气：“永远守着我么，不离不弃？”
这话好傻，司滢笑他：“咱们都成婚了，我还离弃到哪里去？”
“可你有那么大个娘家，这回更是说走就能走了……要是你再跑，我怎么办？”嘴被盖住，他出气也比平时要重些，咻咻地，堵了鼻子似的。
美人醉酒，但一点不安分，两瓣唇在她掌心张合：“你以后要听话，要疼我，要跟我长相厮守。”
“不是该你疼我么？”司滢纳闷。
谢枝山不说话了，倔倔地，盯贼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得不像话。
司滢经不得这样看，很快妥协了：“好，我疼你。”
谢枝山满足地笑了，声音低低的，挠人耳穴。
他伸手，把司滢拉下来：“咱们是夫妻了……”
夫妻，多好的字眼。
她不是他的逃妻，他也不是她的亡夫，未亡人那样的字眼落不到她头上，真好。
谢枝山紧了紧手臂：“要跟我长长久久，你要敢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司滢蠕虫似地栖在他肩头，耳边是他发梦一样的呓语，也听得有些慵慵欲睡。
她稍微动了动，右手横过他身前，本意是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一会儿的，却意外碰到个硬物。
“这是什么？”
谢枝山半眯着眼看了看：“控制纱帐的，拔开就下来了，你试试。”
听得很新奇，司滢便探身过去，果然榫头一挑开，那根杆子滴溜溜转几下，纱帐便一点点掉下来，铺在榻边。
司滢惊讶地吸了口气，谢枝山倒是悠悠忽忽地笑出声：“这就是高娶的好处，想来下半辈子，我不长牙都行了。”
这是还想吃软饭？司滢啐他：“想得美，我还望你快些入阁，让我当阁老夫人，当首辅夫人的。”
“那不能折了你的梦，慢慢想罢，说不定哪天祖坟冒青烟，我真应了你期望呢？”谢枝山玩笑一样揽过她：“别说话了，蓄蓄力气，一会儿有得忙。”
好歹也动过手，再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司滢红起脸，一缕羞意透上心来。
躺一会儿，悄悄去看谢枝山，他似乎真的睡过去了，长睫掩目，呼吸匀停。
司滢盯他半晌，目光在那嫣红的颊上停留好久，再重新靠了回去。只不知怎么地，靠着靠着，变了位置。
上回就发觉了，她这夫婿虽然看起来清瘦，但是个练家子的身格。腹上的肉一棱棱，硬得硌耳朵。
司滢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也是个知礼的人，稍微享受过便觉得在这里躺着很是不雅，可正想离开，眼睛却捕捉到意外的发现。
厚重喜袍早被脱下，换作轻便红衫。这么仰躺着，一大片的红里，有什么横来竖去的变化，那都是直往人眼巴里戳的。
司滢撑住脑袋，两眼瞪得老大，像是见着田里秧苗慢慢抽穗，新鲜得紧。
很奇怪，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咬指甲，但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磕出声响来了。
脑中有些画面七色八色拱动人心，司滢摒着息正全神贯注时，头顶蓦地响起一道声音：“你在看什么？”
遇了惊雷似地，她浑身悚了下，脑袋一偏，颊面已经砸了上去，把谢枝山砸成熟虾。
司滢吓坏了，连忙捂着脸坐起身。待看谢枝山，方才是面若桃花，这时候两颊发青，像被人重重掏了一拳。
她整个人烧得像炭：“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谢枝山蜷起来，有苦难言。
硬生生熬过那阵痛后，他神色复杂，不无伤心地盯着司滢：“我哪里都是你的，想看说一句就好了，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来？”
司滢已经窘到词穷，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没事吧？”
这让人怎么回答好呢，谢枝山不好说自己害疼，便尽量匀着声气：“你觉着呢？”
司滢朝他下三路看了看，犹豫道：“怎么办，要叫大夫么？”
“叫什么大夫？”谢枝山被气笑了，把她扯到身上：“你得补偿我！”
“啊……补偿，我一定补偿。”司滢老实点头：“怎么来？”
态度还像个样子，谢枝山哼道：“我现在四肢无力，恐怕很难料理自己。”末了，又别别扭扭暗示道：“你闻见没有，我身上酒气好重。”
要求提得很清楚，就是要服侍他沐浴罢了。司滢很上道，丫鬟似地扶起他，送往浴房。
说好的四肢无力，但到脱衣裳的时候，谢枝山又害起羞来：“你背过去，我自己来。”
“不用我帮忙么？”司滢跃跃欲试，就差没搓手了。
“不合适吧？”谢枝山不屈地抬高下巴：“别打量成亲了，你就想为所欲为。”
司滢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拧过背，靠听声音来想象他的动作。
可除衣裳的没怎么听见，倒很快听得几声水动，她奇怪地转回去。
衣裤蛇蜕似地躺在地上，而谢枝山，已经坐进了浴桶里。
他身量高，敞的就不止肩和颈子，水气熏蒸之下，肤面很快聚起细小的珠颗，人跟搽过油似的，在发光。
恍惚间，司滢以为自己到了华清池。
她呆呆地走过去：“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枝山不满地睇过去。怎么办？前世她上来就脱他衣裳，那会儿跟懂爷似的，主动得让人流鼻血，到正经洞房了，居然一脸蒙。
没得奈何，毕竟费心思把她骗进来，不是为了大眼瞪小眼的，于是只能伸手招她：“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进来？”
司滢吓得后退一步：“要，要在这里么？”
谢枝山巧笑地看她：“这里……不好么？”
他似笑似嗔，她无法拒绝，晕乎乎地就走了进去，还是衣衫齐整。是因为他说，有法子替她解掉。
不知怎么就坐了下来，对上明显的喉结和颈窝，抬眼是他无害的笑。
沾了水，果然愈加饱满得撑人的眼，谢枝山脉脉唤一声：“抱住我。”
她受他指引，捧住他的头，眼睛却在看他的累丝金冠：“插两根翎子，你就是猴王了。”
大抵指的是鹖冠，谢枝山想了想：“不是驴了？”
“不是驴，是猴儿。”
“……知了，反正不是个人。”
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好性儿透了，管他是驴是猴，不过走兽罢了，反正满脑子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夜没想当君子。
那张水当当的脸就在跟前，谢枝山底下直打滑。他过去捺了捺司滢的鼻尖，把人送到壁沿，顺便让她帮忙拆下发冠。
拆发冠就得抬手，两手一抬，等冠子拆完，直接落到背上。
烫人的唇息蜿蜒着，吹开了衣领子。总体还算顺利，纸上得来终觉浅，谢枝山无声笑起来，唇角轻俏地仰着，然而才押过去没多久，突然嘶一声，垂下的发勾到她扣子上了。
“……”出师不利，多好的噙衔姿势，毁在这倒霉催的扣子上。
想来万事还是得一步一步，贪心一下吃成胖子，欲速则不达。
好容易把头发解下来，尴尬收了梢，谢枝山扯一条阔大的布巾子，把司滢抱回眠床上。
她绵呼呼的，懵态惹人。
鉴于方才的失败，谢枝山另辟蹊径，巴掌垫在她脑袋下：“要不要聊些什么？”
聊些什么？司滢两手叉在身前，体贴地问：“你是不是困了？”
“不困，我尚且精神着。”谢枝山也不拔她的手，耐声耐气地看着她笑。
他不再动，浴房里的荒唐也就不往人脑子里跑，司滢顺了口气：“淑妃娘娘为什么要给贵妃……庞贵人求情？”
谢枝山嘴里憋了一堆荤话，哪知她关心的，竟然是宫里那些破事。
他撑着手，温柔地亲了她一下：“陛下迟迟不发落，就是还恋着庞氏，淑妃看得出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陛下念她的好。”
司滢点点头：“那淑妃娘娘……”
“别想其它人了，就不能想想我和你？”谢枝山撼她两下。
司滢尝试着放开手臂：“我和你……不就这样了么？”
这话想是触怒谢枝山，他专心添柴，又拿腔拿调地隔岸观火，人在光尘里横着眼波：“那就这样了？”
又娓娓地问：“好歹也拜过天地了，你连句夫君都不叫，是对我多缺期待？”说完又没章法地啃她：“洞玄子你读过了，想来避火图也看了，真觉得就这样？”
被一个势子往上推了推，司滢避过脸，捡起扇子搭住自己：“你别磨蹭了，明日还要早起……”说罢下了决心，狠声激他：“我看你是累得不行，不如歇了吧，改日再说！”
再耽搁下去，确实没几个时辰就要起了，谢枝山不再犹豫，伸手揭下扇子。
沙罗扇面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鼓皮，磕在柱边嗡嗡作响。
彼此间的情思是不掺假的，最羞那时候，司滢直往他颈间藏，可随着步骤往后，她很快僵住脸，后悔了刚才的莽撞。
绞脸算什么？这才叫上刑。
东边日出西边雨，后来感觉谢枝山头顶长出了红色的冠子，成了梆梆啄树，要在里面筑窝的啄木鸟儿。他不停振翅，在她脑海中凿出一片云，蓄满了水，潮气绵绵。
应当不是太长时辰，等他终于飞回巢里歇宿，辟剥之声才放过了树桩子。
是有始有终的，但还是跟预想中的很有差别，谢枝山有些傻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要一雪前耻，可新娘子转身来抱他，羞答答夸了声：“夫君……真的很了得。”
谢枝山正懊丧，冷不丁听见这样的话，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没有男人不喜欢被夸，他捵了捵被子：“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我说错了么？”司滢脑袋微微一倾。
让人怎么好呢？谢枝山偎过去，与她眼睫贴着眼睫，谦虚地提醒道：“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了，不必要说出来。”
小小地温存一番，他怜惜地拔了她拔的头发，再抱着去湢室清理，回来见她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轻轻拍她的背：“睡罢。”
眠床遮光，帐中人影平静。
谢枝山把人揽得紧紧的，却不知许久之后，怀中人睁开眼，委委屈屈挤出一滴泪。
美人看得吃不得，当中的苦楚，司滢有口难言。
到次日起来，收拾好后准备去敬茶。
谢枝山眉宇轩昂，时捏捏她的手：“昨夜，累着娘子了。”
司滢笑得羞赧，在被他牵着往主院走时，心里默默地想：昨夜不累，但是苦，只愿别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滢：演员的自我修养
《谦虚的谢某人》
突然觉得搬砖前几个小时码字更高效，今天开始，改上午更新好了。

第六十四章 男人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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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正院, 谢老夫人和沈夫人已等在厅堂里头。
而待小夫妻踏了进去，袁夫人才匆匆赶过来。
袁大人顺利留京，在户部领了个缺，前不久搬出谢府, 如今已在燕京有了自己的府邸。
一大家人说笑几句, 沈夫人问：“小玉儿没来？”
提起女儿, 袁夫人尴尬得紧：“那孩子昨夜受了凉，早上起来就冒鼻水，人蔫蔫的。本来都上马车了, 结果她犯头晕，又给送回去了。”
是真受了凉还是伤到心, 众人心中有数，都了然地笑笑。
少女怀春，从没哪个把她那份心思当回事。但爱慕或是爱慕过的表兄成亲了, 小姑娘为这种事跟自己闹别扭, 也顶正常不过。
到该敬茶了，众人将目光递于司滢身上。
司滢先是捧一盏给谢老夫人：“婆母请用茶。”
老太太接茶吃了, 又递一盘子改口礼过去：“收着吧。”
真是满当当一盘子，最扎眼的，莫过于那几枚赤金的红枣花生和桂圆莲子，个个都有巴掌大，特别豪横，也特别直接。
香囊上绣的也是麒麟送子，另外几样，无一不与后代相关。
老太太呢, 先时还遮掩一下, 说什么万事勤力些, 家里也该再热闹热闹，后来觉得拐弯太累，直接亮了嗓门：“不拘男女了，先来一个给我抱着，我有孙万事足，别的随你们折腾！”
司滢被唱出个大红脸，反观谢枝山，人前披着最正经的皮，恭恭敬敬听着长辈的训话。
这样姿态，哪还见昨夜那凶馋的下流相。
想起昨夜，司滢就好一阵心梗。
她把他当桃儿啃，哪知她才是那个桃，被签子戳了个对穿，到后半程魂都要没了。
要不是不想扫他的兴，她真的差点把他蹬下去。不过幸好，幸好她熬过来了。
但想想男人可真傻，自己是那根签，就完全不知道桃的痛苦。
那些房中术艳本都是他们写的，想是被女人骗多了，就分不清真实还是敷衍，把假象全当真的，还欣欣自得。
什么乞性乞命、乐哉大兴哉，全是他们臆想出来的。其实动动脑子都知道，树被斫裂了尚且看得胆寒，人的肉里进了异物，不抓刀就不错了，哪来什么快活？
谓叹完，正逢老太太在上首嘱咐：“宫里还是要去一趟的，见不见另说，礼数上咱们少不得。”
谢枝山点头称是：“母亲放心，本来也是要进宫谢圣恩的，儿子已经着人备好马车，这就准备去了。”
老太太挑目往外看了看，涩然笑道：“我知道，太后还是念我的。这回帮着搓和你们的婚事，是想还报我上回替她挡的那一刀，可我救她，又哪里是为了求她什么。”
才五更，天光擦亮，曙色薄明。
提起太后，厅中静了一会儿，沈夫人活络场面，问谢枝山几时进宫，又道：“这会儿还早，不如用过早饭再去？”
谢枝山看了看天时：“这时候出发，等进到宫里，太后应当差不多醒了。”
那就是不大来得及了，沈夫人起身离坐，去安排些吃食到马车上。而袁夫人，则逮着谢枝山说了几句话。
“你姑丈就是个夯货，脑子不清不楚，喝两杯马尿就要发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听起来，袁夫人像在赔情。
谢枝山面色平常：“姑母多想了，侄儿不曾往心里去。”
司滢听得云里雾里，好奇看了谢枝山一眼，被他抓住手，往府外带。
为这事，上马车后她扯住他：“昨天袁大人怎么了？”
谢枝山轻浅一笑：“喝多了发牢骚罢了，无事。”
太像敷衍了，司滢在他手背拧一下：“不想告诉我，以后我也不问了！”
她欲要坐去对面，被谢枝山拖住：“怎么新婚头两天，就忙活着要跟我割席？”
他把脸压过去，司滢想退，然而背已经抵到车厢，只能看他一寸寸靠近。
这双眼不能久盯，碧清的，专注的，摄魂的。
昨晚上就是这样，等回神时，人已经被刺了。
今日也是，她心跳逐渐失序，满以为他要亲她，结果眼都差点闭上了，面颊陡然被握住。
他伸手，两根手指躺在她脸上，并起来掐出一团肉，肆意揉|捏。
司滢生气了，蠕动着嘴想骂他，结果被捏成兔儿瓣，口水都喷不出来。
这人穷极无聊，在她脸上作弄一通后，凑过来叼了叼她的唇，目光再又降到她腿面：“可还疼？”
受他关切，司滢好像又痛得恍惚起来，但不好明说，只能心口不一：“疼……不疼了。”
谢枝山稍稍挪开些，坐在光照里，细细用眼神描她。
片晌问：“当真不疼？”
司滢没脾气了，剐自己夫婿一眼：“你有完没完？”
谢枝山微微抬眉，再度黏过去，或是擦着她的颈线，或是用唇|齿|磨她。
司滢躲不开，干脆不躲了。其它不行，他的抚触还是很有一套，这里一把那里一下，能造得她七窍离体。直到手被牵着按过去，她吓得要缩：“你怎么？”
这时候的谢枝山不懂害臊，他拿嘴唇子刷着她的锁骨，再看向她，眼中撞出细碎的光：“今天晚上你想怎么看都行，我就是你的，哪哪儿都是你的……”
司滢接不住这份炙热，把他脑袋一掰：“我好累，想睡会儿。”
身为人夫，谢枝山很自觉地当了靠背，但又偏要把一条腿架到她腿上：“睡罢，我托着你。”
“你把我裙子压皱了。”司滢拍他两下，小声抗拒。
谢枝山啧了一声，把她放倒来，搬到他腿上：“这样总可以？”
“……”司滢看他的手：“这样，我会做噩梦。”
“我看着你，噩梦了立马把你喊醒。”谢枝山笑得很善良，还顺便替她抚了抚：“别怕，我在。”
太不要脸了，司滢瞪着他，半晌咽下一嘴的拒绝，认命地闭上眼。
还好，没有做噩梦。
到宫里时还没大亮，廷道上像浮着一层青雾，虽则广阔，却并不平坦。
与他们一起进宫谢恩的，还有陆慈和齐湘。
一前一后，这二人谁也不搭理谁，比起夫妻，更像怨侣。
不管谢枝山乐不乐意，总之打过招呼后，司滢很快跟齐湘很快黏一起去了，偏着脑袋嘀嘀咕咕。
后头两个男人跟着，看她们交头接耳的模样，都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谢枝山瞥一眼陆慈：“看起来，你昨夜睡的脚踏？”
“我自己的家，我凭什么睡脚踏？”陆慈顶着明晃晃两圈青影，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该不会是你自己睡了一晚，以为我跟你同样惨？”
谢枝山怜悯地看过去：“我是不知睡脚踏什么滋味，但有些人，明显腰都硬了。”
拌几句嘴，一路去了慈宁宫。
太后果然称病不见，几人吃了闭门羹，才又转去干清宫外侯着。
等到退朝后，皇帝才宣了面见，不过他见的是两位新郎，至于新娘子，则拔去了淑妃宫里。
这样一人一处，俨然帝后的分派。
淑妃不爱妆扮，殿室便也随她，处处清雅。
御前最近常有赏赉，甚至有传闻，淑妃要直接被扶上继皇后的位置。
先不提后头的传言，单是赏赉下来，换作其它妃嫔，早就摆在最招眼的地方。一为显摆，二也是怕人觉得不拿圣眷当回事。
但到了淑妃这里，一切都合理起来，倘使珍玩随目可见，才与她的作派格格不入。
晨早的风舒目通窍，送进窗槛后头，淑妃笑说：“昨夜宁州传来捷报，说是南三岛的倭贼悉数被剿，想来过不了多久，齐总兵便该归京了。”
提到父亲，齐湘点头道是：“臣妇也听说了，那些倭贼刁猾，竟还假扮我大缙水兵，幸得天威眷顾，家父才得以险胜。”
据此聊了几句南三岛的战事，淑妃问齐湘：“是从陆指挥使那里听来的？”
齐湘红了脸，绞着帕子认是。
新妇自然是害羞的，淑妃再看了看司滢，温声道：“谢大人与陆指挥素有荣名在外，是难得的佳婿人选。我就不问处得如何了，想来定是再和睦不过的。”
和睦……算吧。
司滢和齐湘相视一眼，各有各的苦处。
很快小皇子醒了，想着淑妃要忙，二女瞧着时辰告退。
淑妃送到宫门，看她二人身影走远。
待转身时，嬷嬷悄声过来：“娘娘，老奴刚才听说了，陛下已令翰林院拟旨，册封您为皇贵妃。”
淑妃抬脚去抱儿子，对这消息没听见似的，情绪不见半分起伏。
老嬷嬷从国公府就跟着淑妃，真心替主子不愤：“都愿意册立您做皇贵妃了，为什么就不抬抬手，让您再往上走一走呢？”
虽说皇贵妃形同副后，但妃和后，到底差了一程。
淑妃抱起儿子，伸进后背看有没有出汗，淡声说：“在陛下心里，没有人配接替他的发妻，当他的继后。”
或许说，除了大行皇后，没有人配和他称夫妻。
老嬷嬷叹口气，想了想又安慰道：“但不管怎么说，总归，陛下是对娘娘有情的。”
一个情字，得来淑妃眼里半星讽笑。
帝王家容易出情种，但是多情的情，不是专情的情。
……
另厢，宫里盘桓小半天后，两对小夫妻各回各家。
虽然有三日婚假，但谢枝山却并不怎么得闲，一回府就钻书房去了，到晚饭时才重新露了脸。
他还不知自己引发了什么恶果，将要遭受哪样的冷遇，回房匆忙洗漱。
沐浴之前，谢枝山思索片刻。
头回被看的经历太令人惊吓，导致他心头还存着些余影，对于在她跟前脱衣裳这事分外敏感，分外放不开，于是想了想，还是决定自食其力。
水很热，谢枝山也很热，这些日子堆山积海的，神仙也不知道他有多难耐。
不过昨夜小试牛刀就收服了她，今晚可怎么了得。
好在他读过圣人书册，不能恃物自傲……可昨夜那细腻的触感还黏在指腹，把魂都吸过去了。谢枝山把自己想得四下里都在出气，紧张到鼻管都发热。
好不容易料理完自己，谢枝山在镜前理了理衣衫，举去去到床前，见娘子横躺着，正盯住床顶发呆。
她一手抓住脚后跟，一手伸过头顶，松松地握成拳，姿势虽看不懂，但筋骨的柔韧却摆在那里，一目了然。
“在看什么？”谢枝山问。
司滢本在发呆，目光移到他身上：“你……洗好了？”
“洗好了。”谢枝山靠在床柱，煽情地冲她笑。
他眉目端正，就这么懒散站着，说不出的蕴藉。
只是那一双妙目婉转，落在司滢眼里，很有几分像倚门卖笑的花魁。
她视线从他喉结一路往下，停在最宽的那一片。
要不是她摸过，知道跟她的很有差别，当真怀疑自己该娶而不是嫁。
他上来了，同她一起崴身躺着，掌心抚过她的肩，又含蓄地去绞动她的衣带：“娘子……”
司滢有些不敢动：“要睡吗？”
谢枝山跟过去，惊叹于她的主动，且生出被她需要的快|感，喃喃应道：“当然……要睡的。”
司滢往旁边滚了滚，扯出被子：“那睡吧，你盖这一床，我盖这一床，天气转凉了，别冻着。”
绣着番莲的被子扔到身上，谢枝山被砸蒙了，看着已经把自己包成茧的妻子：“这是何意？”
司滢拿后脑勺对着他，没说话。
沉默必然有问题，谢枝山霎起眼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害羞，便偎了过去，下巴戳她的肩：“怎么不亲我？你想的话，哪里都可以。”
司滢欲要推他，可他使出十八般武艺来绕，过后拖过她的手，曼声低语：“你信不信……能一直到早上？要真那样，我明天怎么出去见人？”
那一刻，司滢差点没叫出来。还道他当人|夫后正常些了，哪知私下相处，连君子都不当。
手抽也抽不掉，还有个不要脸的贴着她后颈，司滢把心一横，转过脸来：“我可以……抱它。”
谢枝山噎了噎。倒也不是不行，反正那块就是她的，搓圆揉扁都随她，当然，要是愿意怜惜他，亲一亲……可他不得不问：“你打算以后都这样？”
司滢并非不作为的妻子，认真想了想，结结巴巴起誓道：“我会，会多加研习的。”
这下谢枝山听懂了，复杂地看着她：“那孩子怎么来？”
“昨晚不是……了吗？”
“那怎么够？”谢枝山差点被气笑。何况他故意收着，压根没留在里面。
司滢快哭了：“道家养生不是讲究少欲？你快睡，睡着就好了！”这话说完，东西被夺回去，榻板一沉，房里却再没了声息。
许久许久，静得让人心慌，司滢闭眼等了会儿，悄悄把脚探出去，捞了个空。
她抓着被子，极慢极慢地转身，见到床的最边沿，烛台投出的一片光晕里，谢枝山盘腿而坐，是个标准的打坐姿势。
“你……这是做什么？”
谢枝山不说话，就那样盯着她，脸上不见情绪，但下巴收得很紧，嘴角拉着很平。
一双黑梭梭的眼，像铸了金身的菩萨，正看着冥顽不灵的妖物。
司滢被盯得脸上发烫，可一想起上刑的痛苦，她头皮发麻。
那种痒挠不对地方的躁，噎得人喉头发胀的窒息，以及被啄破的惊恐，令她狰狞得想砍人。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司滢揭被蒙起脑袋，憋足了劲喊：“不是我不想，是，是真的不怎么样，压根没意思！”
气足声亮，那份郁结与控诉，简直要冲破房室。
作者有话说：
娇：？？？？？？？？？
正文收尾，脑子亢奋地告诉我可以日万，但身体告诉我，大姨妈要来了，所以进入【会日更但不确定啥时候更】阶段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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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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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喊完, 房里灯烛好似都抖了抖。
再看谢枝山，一张雪白的脸慢慢变青，再变红。
“没意思？那你昨晚说……我很了得？”
司滢半边脸压着枕头，嚅嚅说：“我以为你爱听……”
像被淋成泥菩萨, 谢枝山好久没眨眼, 他将两腿支起来, 手抱住膝盖，瞧着无措且无助。
司滢有些担心，观察了会儿, 脚尖碰一碰他的膝盖：“夫君？”
谢枝山倒是应了一声，不过眼睛打直着, 人在，魂丢了。
受了打击，原本含春的眼梢呆滞下来, 他摸索着, 两眼无神地躺到床上。
似乎好冷，又揭过被子盖在身上, 把自己从头到脚紧紧捂起来，比司滢的蚕茧还要严实。
司滢没想过会是这样后果，见他在薄被下拗成一滩，看得人绞心。
撂开被子，司滢挨过去，半撑着身子喊他：“夫君，你没事吧？”
谢枝山闭着眼，好半晌才摇摇头, 钝住了似的：“好累, 睡罢。”
司滢哪里睡得着？她伸手去摸他的眼角, 还好是干的，没哭。
可谢枝山不乐意了，缩头乌龟似的，脑袋都快埋进被子里：“你别碰我，让我缓一缓。”
“夫君，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司滢撇着脑袋过去，抢了他半个枕头。
等了会儿，才听到谢枝山齆声齆气地说：“你骗得我好惨。”
谁的男人谁心疼，司滢愧疚了，在他后脑勺趴了好久，想该怎么哄。
她也是头回碰到这事，想破脑袋了，手从褥单子下面挤进去，攀山似地一跃，找到那头扳了扳。可正打算进一步竖拖时，被谢枝山扭开。
“别，”他把她的手拂开：“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声音又委屈又忍辱负重，司滢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干了件很伤人的事。
见夫婿这样难受，她深深地后悔了。
是她吃不了苦，被他惯得娇气了，这要换其他女人，肯定以服侍好夫婿为先。
反正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咬咬牙就过去了。
唉，怎么办呢？
司滢收回手，揽住他的背，脸也伏在他肩窝：“你别这样，不然咱们来吧，我受得住的。”
谢枝山眼皮都不见动一下，睡熟了似的。
司滢有些慌，指尖去描他眼皮的褶线：“夫君，你不打算理我了么？咱们才成婚第二天，不能吵嘴的啊。”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她整个人扒在他背上，一下下地摇他：“夫君……”
谢枝山终于肯睁眼了，他一面叹气一面坐起身，张开被子把司滢裹进来：“昨晚上，我是不是让你吃苦头了？”
“没有……”
“还不说实话？”
司滢没办法，只得如实告知了。
到底是女人身上的感受，三言两语男人不一定明白，为让他理解得更深透些，便举了冰糖蜜桃为例。
受过骗，谢枝山当然不希望她婉转，但这样的比方落到耳朵里，他仿佛又被人闷头揍了一顿。
这样打比，还不如说是船头。
谢枝山抱屈不已：“什么签子？我的要是签子，你至于疼得不想再试？”
司滢穷嘀咕：“倒也不全是疼……”她拿手摁在他胸前借力，把嘴送到他耳朵边，说了其它的感受。
“那更跟签子扯不上关系了！”谢枝山笃定道：“你见过谁被签子刺两下，会挤得慌？”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他本事不行。
谢枝山积极反省，反省之中，又想起她那个冰糖蜜桃的比拟，桃儿……
不管多气馁，喜爱还是藏不住的，谢枝山往下沉了沉，自然而然地埋进去：“只有这里……”才是桃儿，作养得真好，还是能捂死人的那种桃。
这姿势跟喂什么似的，司滢脸红得没法看，但又能切切实实感受到他的迷恋，只好由他去了。
总算是有些慰藉，良久之后，谢枝山重新冒了头，亲亲她发烫的眼皮：“往后你再不能那样骗我，我吃不消。”
这对男人来说，可是极严重的欺骗。
司滢点点头，以后肯定不骗他，但是……她望向谢枝山。
他箕坐着，两腿伸长一手据床，而她呢，翻个身就能……这在洞玄子里，应该就是吟猿抱树那一式吧。
想起那一段描述，司滢打了个冷颤。
谢枝山牵起被子盖住她：“怎么，觉得冻了？”
司滢拽了拽他的手指，犹豫着问：“夫君，你想么？”
声音惴惴的，谢枝山低头看她，可怜巴巴，但也不躲不避，像是愿意牺牲一把，但又实在害怕得紧的模样。
不知道其他夫妇新婚怎么过的，但他们这样，应该算不上正常。
满腹心事无处叙，谢枝山伸手捏她的颈窝，再拍拍她的后背，大方地下了定论：“咱们成婚也不是为了那事，所以……别放在心上。”
那就是今晚能逃一劫了。
司滢松了口气，不小心说出心里话：“那就好。”
有惊无险，事情到最后，小夫妻紧紧抱着，安全地过了一夜。
次日回门，拉了两马车的礼到杨府。
知道妹妹妹夫要来，杨斯年特意等在府里，掖着两手把小夫妻迎进门，招呼着吃了一顿团圆饭。
男人在一起没什么家长里短好叙的，少不得要聊一聊朝堂之事，而朝堂与后宫也难分开，是以说着说着，便提及晋位的事了。
圣旨是昨日下的，淑妃晋为皇贵妃，这时候宫里宫外，都已改口唤皇妃。
而在她晋位之前，国公府娘家便已得了圣眷，家里兄弟旁支什么的，大都填了赵党空出来的位置。
六部三司，除了内阁实在缺资历，能安置的都安置了，可谓是风光无两。
再接着，就是齐总兵凯旋的事了。
提及这位功勋，司滢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当初在死牢里，要不是她夫婿信誓旦旦能捞出齐总兵，皇帝未必肯给翻案的机会。
救他，便是救齐总兵，而救齐总兵，是为社稷，亦为帝王功名。
便如这回大捷，于民万利，于君来说，更是一桩流芳百世的功绩。
“倘使陛下舍得，这回齐府就是得个爵位，也不为过。”杨斯年忖道。
谢枝山执壶给大舅哥添酒，和声道：“陛下素来谨慎，授爵这等大事需行祭礼，琐事诸多且必然有人拦阻，届时各路奏疏言事……陛下此刻正忙，不一定分得出那份心。”
他两个聊这些，司滢和织儿出去看菜色，再被府里管事的请去瞧了一趟回礼。
都是舍得钱的人家，两车来两车回，只是在满摆的回礼当中，司滢发现了一顶虎头帽。
问了问，得知是哥哥特别吩咐的。
摸着那帽子上两只炯炯的大眼睛，司滢忽然感觉到了压力。有些话大家虽然不吊在嘴边常说，但很明显，个个都盼着她快些有喜信。
放下帽子重新回到饭厅，正好听见男人们聊起福船的事。
也这么久了，案子半新不旧。本来按皇帝的意思，漏水或是工部官吏检修不当，走水，却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这么个猜测持续了不短的时日，几下里却迟迟寻不到线索，便在皇帝也觉得自己许是太过多疑时，大理寺那头，却好像查出了一些眉目。
说到这里时，杨斯年多看了一眼谢枝山。
眼神倒也寻常，不似探究，可为这一眼，不知怎地，司滢心头骤然跳将起来，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等拜别哥哥往谢府回，马车里头，司滢正想问一问谢枝山，奈何她这夫婿喝得有些多，上车就阖眼休憩。
再一想临离开时，自己哥哥那幅走路拌蒜的模样，她皱眉点了点谢枝山：“好好的，你们郎舅两个拼什么酒？好险是都不用去衙门，不然个顶个的出丑。”
“女婿到丈人家回门，不喝醉不像话，这不是你们中州的老礼么？”谢枝山笨着舌头解释一通，脑袋歪到她下巴处，低低笑起来：“娘子好香。”
“你好熏人。”司滢嫌弃地躲开些，拿帕子在茶水里滚过一道，替他擦了擦脸和脖子。
谢枝山乖乖配合，忽然搓着膝头子朝她笑：“我想过了，让孩儿迟一些来，也好。”
作者有话说：
小山山：？？？我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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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枕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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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天就想到孩儿头上去了, 看来喝得真不少。
司滢抓了点水，动手甩到他脸上：“叫你诨扯。”
谢枝山眯起眼受了她的捉弄，趁她不及反应，以长臂捞过来, 在她眉心弹两下：“没大没小, 你就是这样伺候夫婿的？”
“红了！”司滢挥开他, 掏出靶儿镜一照，果然眉心起了印子。
喝高了果然烦人，下手没轻没重, 司滢连推了谢枝山好几下：“这下好了，我一会儿怎么见人？”
谢枝山搬着她的脸瞧了瞧：“多好看, 仙子似的。”
越瞧越满意，凑过去亲脸又亲嘴，接着冲她笑。
人喝醉了, 眉眼间的水分都高了不少。
他瞳光里养着一汪沲沲春泉, 明明是夫妻间亲热，却笑得像秽乱偷腥的博浪公子, 一派疏放不检点的风流相。
司滢气息乱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惹得他倾埋下来蹭她颈窝，划着圈的来，没完没了。
清暖鼻息扫在肤面，胸间气息绵绸起来，他的指尖抚在她面颊，耐着性子说：“孩儿迟些来, 咱们也慢慢的, 慢慢的……”
司滢在他这幅拖音里等了好半晌, 结果这人阖上眼，就这么在她肩上睡了过去。
真是……会挑地方。
等回到府，下人把这醉鬼给搀到了房中，又忙着给他脱衣裳脱鞋，老妈子似地忙个不休。
好容易折腾完，司滢照了照镜子，幸好眉间那点发痧似的痕子已经没了，否则都不敢出去见人。
她洗了把脸，又去安置娘家的回礼。
单子看过，再分作几处，正院的她亲自送过去，哪知进到院子，老太太居然和她干娘在喝酒。
见她的面，老太太慌慌张张挡住小桌：“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清酒，味道不大。司滢看着婆母的心虚样：“娘怎么没午歇？”
“歇，怎么不歇？这就打算要去歇了！”老太太离开酒桌，看了眼小姑子：“我说别喝吧，你非要把这酒给带过来，万一给山儿看见了，我怎么说得清？”
“嫂嫂这就不厚道了，分明是你邀我来的，反还赖到我头上了。”沈夫人笑着戳穿她。
老脸扫地，谢母看着儿媳妇：“你这个时辰来，是为了捉我喝酒？”说着，越加警惕地朝她后头看了看：“不会山儿也来了？”
“夫君跟我哥哥喝了一场酒，这会儿醉着在房里歇息，没来的。”司滢笑着说完，息止片刻再添一句：“婆母……别怕？”
沈夫人招来丫鬟收走酒菜，并对司滢解释道：“不是你婆母太多心，实在是你那个夫婿难应付。”
看出她的不解，又笑说：“山儿啊，恐怕只是在你跟前好说话，在别人跟前，哪怕是我们几个当长辈的，他也一板一眼，该怎么还怎么。”
这话惹得谢母不满了，矜重地抬了抬下巴：“你说这种话，以后在儿媳妇跟前，我还怎么立威？”
“那嫂嫂就说对是不对吧？”沈夫人跟一句，不紧不慢。
像被蜇了似的，谢母老不自在地偏过脸，朝司滢告起状来：“管管你那个夫婿，别整天作古正经。我们老人家想喝点酒怎么了，小酌怡情他没听过？”
前前后后，司滢捋出个大概了。
“娘伤势才刚好，酒水这样伤身的东西，夫君自然不愿让您沾。万一旧伤复发，那您得多受罪？”
谢母听了，拿手点点她，恨铁不成钢地去找沈夫人：“瞧瞧你干女儿多没出息，这一声一调都跟她那个夫婿十足像！”
几声调侃，几句玩笑，三人坐到一处，看了看司滢带来的回门礼。
奇香宝玩，全是上等的稀货。御前待着的人见过好东西，杨斯年眼光也了得，挑的全是让人目不转眼的宝贝。
谢母把玩着一只印着狮子戏的纹盒，感叹道：“还是娘家有钱好，当初我要也有这么拿得出手的回礼，也不至于被人取笑了。”
她是高嫁进这府里来的，六品小官的女儿嫁给将军儿子，想当年，多少人觉得不登对。
或者直接些，就是觉得她不配。
彼时谢父也已授阶，且在战场上立过功，拿谢母的话来说：“他光万丈，我一身锈。”
忆起故人总是多有话说，谢母看向小姑子：“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和你大哥成婚那时候？”
“记得，新婚头一晚你们房里的床就塌了。我大哥不好意思，想将就着睡，结果硬被你揪到外头找人。这么丢人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忘？”沈夫人斜眼看过去，语气微扬。
“哪个问你这事了？”谢母没好气地啐一声，待想把当年受过的委屈跟儿媳妇说道说道，但她是心里本就不怎么藏事的人，仔细一忖，竟然也想不起多少。
有苍蝇飞过来，司滢挥着扇子替长辈赶开，娓娓笑道：“常听人说婆母与公爹很是恩爱，教人羡慕得紧。”
“那都是捡好听的，私下里，我没被他气冒烟就不错了！”谢母试图辟谣，遭来小姑子天大的好奇。
“怎么个冒烟法啊？我可只见到大哥被嫂嫂欺负使唤，再就是一双眼长在嫂嫂身上，不管几时，只要提起嫂嫂，大哥除了点头就剩脸红了。”
谢母嘴上当然不肯认，但却心不由主地，忆起亡夫来。
想当年北坨被旁边小国侵凌，他领兵去救，一去便是三四年。等回来时，她牵着孩子去迎他，他却抱也不抱。
不仅如此，还像同她压根不认识，偶尔碰到眼神都要避开，脸红得像晒伤了似的。
孩子都生了，也不晓得他害羞个鬼。
到晚上她去沐浴，他冲进浴房就结结巴巴地说：“我这回又立功了，应该，应该可以给你挣上个诰命！”
话说完匆匆离开，结果被地上的木盆绊倒，浑身湿透。
那副熊样，她能记一辈子。
想到这里，谢母连连摇头：“你大哥那嘴就是长来凑数的，战场杀人可以，菜市口捉贼也是一把好手，让他说句好听的，他能把头发憋白。”
头发憋白，可到底没白几年，人就走了。
“还好我儿子像我多些，要像他，我怕是这辈子抱不上孙！”
说完又是一叹：“我儿也不容易啊，天天累得跟驴似的。同他一般大的年青人都在诗酒年华，哪个像他那样忙进忙出？不过还好，总算是把媳妇给娶了。”
到这里已然换了幅语气，寂寞久了，老太太抱孙心切，司滢也能理解。
只是房里的事到底不好同婆母说，但干娘，却没那么多顾忌。
出了正院后，沈夫人拉住司滢：“身子可养好了？”
司滢晕着脸点点头：“没事了。”
小媳妇害羞正常，沈夫人拍拍她的手臂，含蓄地提醒道：“年轻爷们没分寸，千万不能由着来，有些话该说得说，该骂得骂，别怕羞，太怕羞了要吃苦头的。”
再忖了忖：“你们刚成婚，那上头倘使不顺利也正常，多试几回就行，但不能因为不顺利就害怕，否则长此以往，对谁都不好。”
过来人的告诫一语中的，司滢这会儿也顾不上臊了，认真听着，且壮起胆子问了几句话。
等回到陶生居的时候，她人都是恍惚的。
榻上，谢枝山还没醒。
他睡姿很端正，眉眼也很安静，穿过雕栏的日色铺在脸上，像给他贴了两道金靥。
看起来，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
怎么办呢，干娘说了千万不能害怕，不能因噎废食，否则慢慢会成习惯，时日久了就更难办。
帮他掖了掖被角，司滢盯着这张清白的脸，脑子里避火图上的人儿，渐渐与洞玄子上的文字合为一体。
她捂住脸，盖下无声的哀鸣，并暗暗下了决心。
当夜，谢枝山出去忙了会儿，回到房里已近深夜。
那么黑的天，想做些什么都顺理成章，但许是司滢自荐枕席的笑容太生疏，又许是当男人的压根没那份心思，总之她才扒上他的肩，就被他带到怀里把头摁住，熄烛睡了。
司滢挣扎两下，奈何腰被他的腿架住，难以动弹，遂无奈放弃。
三日婚假迭眼便过，到第四日，谢枝山回了衙门上值。
这期间司滢掰着手指头数，然而夫婿好似又变回那个无情无欲的谢菩萨，连她也被迫清心寡欲，同他纯洁地躺了好些天。
这期间最多亲嘴，除了洞房那夜，俩人再没有实打实亲热过。
马车上他说慢，那会儿她还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哪知道他一慢，就慢得人上火。
司滢暗里着急，但始终没找着合适的机会，更没寻到奏效的法子。
焦灼之中，就这么过了好几日。
这天上午，齐湘和祝雪盼来了府里作客。
正是秋风好时节，几人边逛园子边说笑，没多会儿，顺理成章提起祝雪盼的婚事。
也不算新鲜事了，司滢跟齐湘都听过，与她正在议亲的郎君姓方，父母早亡，是长公主一手带大的。
“听说合过八字了？”齐湘问。
“还没，但长公主昨日赏了钗。”祝雪盼绞着手说。
家里长辈赏过钗，事情就差不离了。
“相看这么久了，昨日才赏的钗……”齐湘想了想：“长公主是不是刚从青城山回来？”
祝雪盼点点头：“青城山那边，长公主每年都去的。”
几人走到水榭，挂了帘子下来歇脚。
齐湘问：“是去看曾太妃和睿小王爷吧？长公主殿下真有一颗善心。”
这话招来祝雪盼的笑：“什么小王爷？人家也十五六了。”
齐湘尴尬地拍了拍脑门，再比了个半人的高度：“他和曾太妃离开燕京太久了，我印象里，他还是这么大点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
司滢正给递着茶，闻言诧异了下：“是不爱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那会儿都偷偷喊他哑巴皇子，听人讲话也慢半拍，性情孤僻，特不爱搭理人。”齐湘接过茶盏子，又去问祝雪盼：“听说他出家了？”
祝雪盼说没有：“跟曾太妃一样，带发修行。”大小也是个王爷，怎么会允许出家。
又叹说：“曾太妃也挺可怜的，当年胎坐得不稳，躺了半年才生下皇子，哪知是个哑的。我记得我祖母提过，说那会儿曾太妃和太后走得近，妃嫔里头数她二人关系好，因为这个，睿王爷和谢大人还伙着一道玩过。”
按那位睿王爷的年纪，司滢略算了算，跟她夫婿差出好几岁。要说一道玩过，除非是怪人都喜欢和怪人作伴了。
再上了些点心，齐湘揭盖喝了口茶，咦一声：“这茶怎么有股荔枝味儿？”
司滢指了指骨碟里的果子：“拿荔枝皮烘的，还合口味么？”
祝雪盼手快，已经尝了两口，直说香沁，回甘也足：“谢大人可算捡着了，娶了位贤妻，连茶都能烘出果香味儿来。”
司滢笑了笑：“他不爱喝这个。”
任上事忙，还是浓茶提神。
水榭风景好，视野也佳，左右是碧波，前后又是曲折的廊道，有种蜿蜒的美感。
几人坐着言笑阵阵，过一会儿，谈及已降位为贵人的庞氏来。
算算日子，这位也快解禁了。
“以前那么张扬的性子，栽了这一回，也不知出来后会不会收敛些。”
祝雪盼喝着茶，随口提道：“不过淑……皇妃娘娘也是大度，被庞氏一个后来者居上，又受她陷害，还能去御前替她说话求情。唉，这份肚量真是没得说了。”
不过经由这二位的事情也能看出来，在后宫里头，娘家无势不行，没有男人宠爱不行，有男人宠爱没有子嗣也不行。
对许多女人来说，那里头真不是多合适的归宿。
齐湘拈了块酸枣糕，视线眺过去：“照你这么说，皇妃娘娘倒是集齐了所有。”
祝雪盼认真点头：“那可不？她膝下有个皇子，如今受陛下的宠，国公府也跟着沾光。虽说府中子弟资历不高，但在各槽经营上几年，府里权势慢慢也就积累起来了。”
司滢递来新的果子，齐湘笑着说了句有劳谢少奶奶，司滢也还嘴说：“陆少奶奶客气。”
“陆少奶奶……”祝雪盼拉着舌头跟了一句，视线落在齐湘身上，促狭起来，暧昧起来。
哪知齐湘是个不寻常的，一瞟回去：“想问圆房没有？没圆，他不|举。”
语不惊人死不休，祝雪盼跟司滢对视一眼，惊讶地捂住嘴。
司滢手里正捏着个没剥的荔枝，果顶浑圆，龟裂的纹脉在掌心滚动，不很硬，微韧。
她房里那位倒是举得起来，但也就那样，再没别的动静了。
蓦地心又一跳，这该不会……是另一种的毛病？
正自己吓自己时，肩头被齐湘撞了下：“对了，你跟泉书公主不是挺好的么？”
司滢迟迟地啊了一声：“泉书公主？怎么了？”
“你没听说她最近干的事？”齐湘提醒：“你夫家表弟，那位袁小郎和姑娘相看，被公主给搅和了。”
原来是这事，司滢点点头，也忍不住笑起来：“听说了。”
据说公主还和袁小郎有定情信物，早就心意互通，一心要招袁小郎当驸马。
祝雪盼最近被拘在府里，这会儿才听她二人谈及新鲜事，听罢，又惊又羡地喃喃道：“北坨的女儿家，可真豪迈啊。”
……
提起袁府，第二天这家子人就来了。
要说这回相聚的原因，本是干娘沈夫人快要回武昌，所以拢到一处吃了回饭。
可不同于往日的和气，这餐饭吃得让人不大舒服。
先是袁逐玉，出现时素面素服，嚷嚷着要出家做姑子，因为这事在饭桌上同她爹吵了一架。而袁大人像个炮筒子，跟谢枝山也有了几句争执。
要说争执，不如说是袁大人阴阳怪气的嘲讽。
大意是谢枝山如今有本事了，天子近臣年轻有为，不靠太后也能平步青云，但他这个当姑丈的却差远了，连这回留到朝中任职，也是自己老脸慢慢求来的。
说来说去，就是不满意谢枝山没出手相帮。
丈夫这样埋怨娘家侄儿，袁夫人脸都气垮了，立时便斥了好几声。
要换作以往，袁大人早就蔫了，但这回他抻着脖子回嘴，把袁夫人气得直发抖。而袁逐玉则趁人不注意，扭身出了饭厅。
好好的闹成这样，作为主家又是同辈人，司滢追出去安慰袁逐玉。
袁逐玉撕着帕子，眼里两层泪花：“我就要做姑子怎么了？我还作不得自己的主了？告诉你们，我庵子都看好了，就去白雀寺，到日子了就去！把我惹急了，我嫁和尚！”
这话就太过了，司滢试图劝她：“五姑娘……”
“那个泉书公主也是死皮不要脸，到我家赖着不走，非央着说要嫁给我哥。”袁逐玉压根听不进别人的话，红着眼一径倾吐。
“你不知道她有多烦人，我说她一句她回我三句，说不过我就哭，吓得我哥都不敢出房门，简直无状透了！”
“听说过强娶的，还没听过强嫁的！就算长公主当年择婿，人家也没有强迫过驸马！”
司滢听了一耳朵牢骚，末了，袁逐玉擦干眼泪：“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可怜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反正家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去修行，要清净！”
倔强地撂下这些话，见有长辈靠近，她拔腿就跑。
来的是谢母，听了司滢转述她压根不当回事：“五丫头娇生惯养大的，真去当姑子得自己浆洗衣裳，她能吃得了那份苦才怪。没事，你越理她她越来劲，搁一搁就好了。”
婆媳两个往回走，袁府的人也都追女儿去了，而刚刚与袁大人生过不快的谢枝山，面色也有些灰霾。
但司滢仔细观察过，一回到房里，他立马又变回没事人模样。
洗漱完上榻，司滢靠在他怀里：“夫君……”
谢枝山唔了一声，手在她背上抚两下：“怎么了，睡不着？”
黑暗里，司滢点点头，又摇摇头，发顶拱着谢枝山下颌，
谢枝山仗着腿长钳住她，同时关切地把手贴过去：“心里藏事了？”
司滢害痒，咕叽笑了两声，想抓住那只游爪拍两下，但却悄悄抬了膝去碰，很快脸粉成一片。
所以这色胚，到底想还是不想，能还是不能？
膝盖被扣住，抬头，掉进谢枝山眼里的戏谑中：“少奶奶，您要对小人做什么？”
喊什么少奶奶？司滢被这称呼闹得心跳趔趄，伸手打了他一下，又心疼地摸了摸：“夫君，今日事多不多，你累么？”
谢枝山陷入思考，他把指骨收起来，又松开：“少奶奶是想我累，还是想我不累？”
司滢咬着唇看他，哪里还说得出话。
谢枝山一笑，把自己送过来，气息抚在她唇珠：“知道了，那我不累，还能跟少奶奶……说会儿话。”
司滢还濛着眼，人已经被他换了个向，二人胸背相贴，耳廓很快被描了一圈，身后那人先是漉漉地问妙不妙，接着挠她手心：“长夜漫漫……少奶奶为何睡不着？”
长夜何止漫漫，简直成了一汪湖水。
情绪停留片刻，他就要问受不受用。到后来，他一里一里把她拉到湖心的最深处，直至水盖过全身淹了个透，连呼气都忘了。
等人清醒，已经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帐顶不再动荡，身边也空空的，谢枝山出发上朝去了。
织儿来伺候司滢，笑得跟什么似的：“郎君真好，说少夫人睡得沉，让我们别打扰您。”
要说感动，司滢更觉得扫脸。
这样的话，他到底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还让她做人不做了？
慌忙洗漱去正院请安，好在老太太也才起。
一对懒散的婆媳凑桌上吃了顿早饭，再结伴出去，遛达消食。
走到一面花篱，听到密密隙隙的声响，是下人在嚼舌根。
丫鬟要去喝斥，被老太太竖手挡住，偏着脑袋淡定地偷听。
其实想也知道，应该议论的是昨晚那件事。
有人说袁二姑爷现在了不得，儿子要尚主，自己也得了个好差使，打从搬出去以后就不怎么往府里来，最近来两回都闹事，仗着辈份难为郎君。
有人直接叹道：“袁二姑爷啊，以前在郎君跟前都装孙子赔笑，现在想是不拿这府里当回事，二姑奶奶都管不住，可见是傲起来了。万一女儿也去侍君，更不把咱们府里当回事了。”
另外的人则哂笑道：“五姑娘不是要去当姑子么，还侍什么君？”
来回说的，都是些该打板子的话。
司滢拿眼去看婆母，婆母老神在在地坐着，直到那几个下人说完散了场，才不急不慢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去吧，我又困了。”
“……”这样淡定，司滢心头越发绕起一番怪异来。
那天之后，府里闲言开始流传开来，种种说法，都是袁府攀了高枝，要远着谢府。
按说作为主家，得要重惩那些嚼舌根的人，而老管家确实也罚了几个人，但这股子风言风语却怎么也没止住。
那些话打从头一回听到，司滢就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隐隐觉得自己不该管，便当没听见了。
更何况她满脑门官司，另有事情烦恼。
比如那天过后，她夫婿找着了别的消遣。
每回睡不着，他就乐得忙活，而且手段一直有进益，完事直接送她进睡梦。
虽然不来真格的也很妙，但不动真格，哪来的孩子？
几回下来，司滢甚至怀疑自己先前撒的那回谎，是不是真给他蒙了什么阴影，或是……引起了他哪样奇怪的癖好？不然怎么尽耍些邪招子，不愿走正道。
果然干娘说得对，这种事就是不能拖，拖久了必定出问题。
现在好了，不是她不想，而是他不想，简直急死个人。
急中又生智，司滢脑弯子拐几道，最终盯上了她曾经吃过的，有过奇效的，那一坛酒梅子。
当人陷在一桩困难里时，多半想到什么立马就要去做，司滢也不例外。
于是这一天，那坛酒梅子被悄悄翻了出来。
因为不敢让织儿看到，司滢自己捞了一碟子藏起来，在将要入夜的时辰，算着谢枝山差不多回府了，她一连吃下好些。
等咬到腮帮子发酸，胃里开始发烫时，谢枝山出现了。
司滢站去檐下，看着他从花篱下走过来，官袍飘摆，人有如春庭之月。
袖笼下那一双手也嘉净修长，看得人心跳咚咚，血直往上撞。
被这么直勾勾盯着，谢枝山不由抬起一道眉目，走过去拉她：“怎么出来了？”
边说，边把她往房里带。
哪知才过槛栏，她叨念一声不要手，扑过来，将他好一通乱嗅。
在人往下滑，那道鼻子将要去到不该去的地方时，谢枝山提住她：“……你在闻什么？”
“闻你怎么了？我闻自己夫婿，还要你点头？”司滢粗声粗气，腰身重得不行，屁股直往下坐。
感觉到不对劲，谢枝山俯身嗅她几下，皱起眉问：“喝酒了？”
“喝……没喝！”
谢枝山不信醉话，掐了掐日子，幸好还有十几天她才来月信，但饮酒总归是伤身的。
他严肃地盯着她：“什么事值得你借酒消愁，不能同我说一说？”
怎么没同他说呢？她摸也摸过，枕头风每回吹到自己先睡着，还试图邀请他一起沐浴，结果他不解风情，尽耍些假招子，一滴也不肯给。
司滢觉得很委屈，忽然就哽了一下，再打出个短促的酒嗝。
这更明晃晃证明在说谎了，谢枝山眉眼压下来，屈起指关正想叩她的额，却被她顺手一带。
这股力道很猛，也很熟悉。
不及反应，司滢已经抱住他的脸，恶狠狠地收紧手臂：“说！你到底行是不行？”
口鼻全被捂住，谢枝山险些窒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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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夫君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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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 谢枝山是当真喘不过气来。
拱在爱妻怀里不拔脸，虽然他也时常有这种想法，但当被迫埋了进去，才发现这动作不仅下流, 还很要命。
好不容易脱离魔窟, 谢枝山活喘着气：“什么行……还是不行？”
司滢不说话, 但饥似渴地盯着他，两只眼睛一狼一虎。
他喘得可真好看，脸红红地跌坐着, 两肩支着，胸前一起一伏。
都这时候了, 实在拖不得，再拖下去，估计连他是谁都不认得了。
强烈的需要推动着司滢, 她这时候很有一股子果决的力量, 走上前便把谢枝山拎起来，朝眠床边拖。
很明显, 这是要强来了。
不是谢枝山不挣扎，也不是他力道不如个小女子，实在是官服珍贵，妻子凶猛，他只能试图跟她讲道理，然后于推就之间，被一步步搡到榻边。
膝头打膝头，两个人轰地砸上去, 谢枝山的手磕到榫头, 柄手吱溜溜地转, 把帐扇带下来，遮了个严实。
陕陡江急，俯看，有轻舟追波逐浪，被迫于野径入港。分明是秋季，港岸一株瞧不清品种的花儿却冒了芽尖，被不讲理的船头舂几下，最终歪倒在了江水里。
……
另厢，皇宫大内。
窗开一扇，庞贵人撑着头，恹恹地伏在窗屉子上。
宫人过来替她搭了件衣裳：“贵人，夜风凉，仔细吹得头疼。”
“病就病吧，反正陛下也不见我。”庞贵人泄气地动了动嘴。
一个不慎，从贵妃到贵人，跌得太狠了。
这些日子的际遇，简直让她梦断魂劳。
前日好不容易解了禁，她仔细收拾了去干清宫请安，哪知被人拦在外头，说陛下恤她刚刚解禁，身子受不住外头的风吹，便免了她的礼，叫她回去歇息。
说得可真体贴，但她都歇多久了？摆明是赶她走罢了！
那一刻她的心掼到谷底，难堪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而且最气人的是，回来就听说临阳宫那个贱人带孩子去了干清宫，还留下来用了午膳，这叫她怎么不伤心？
越想，人便越发难过。
“红豆，”她喊贴身伺候的宫人：“睡不着，随我出去走走。”
红豆应是，给她换件披风，跟了出去。
虽然降了位份，但住的是还是棠明宫，只这宫室殿庭再是华丽，主人光芒被压，处处也看得蒙蒙一片。
庞贵人很伤嗟：“红豆，你说陛下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这辈子，我是不是再起不来了？”
红豆当然忙不迭安慰她：“贵人莫要气馁，您才刚受完禁，陛下兴许只是抹不开面子才晾着您，只要您耐心等着，别失了寄望，陛下早晚还会来的。”
“早晚，是多早晚？”庞贵人喃喃。
红豆想了想：“婢子听说齐总兵再有几日就率兵凯旋了，到时候肯定会有庆功宴……迟一些还有陛下的万寿宴，贵人总有机会能再见圣颜的。”
“庆功宴……我眼下这位份，也不知够不够格去了，万寿宴……还有好几个月呢。”庞贵人无神地摇摇头，走到安了料丝灯的地方，烛光灌射着那张妩媚的脸。
“我感觉我没有指望了，临阳宫那个贱人这会子正风光，等她的孩子封了太子，我还熬什么呢？”
听出她的灰心，红豆开解道：“这回贵人从轻发落，全靠皇妃娘娘的求情，婢子觉得，兴许皇妃娘娘……”
话还没完，被庞贵人一声嗤笑打断。
“蠢不蠢，她假成那样你瞧不出来？分明是拿我博她的贤名罢了！”庞贵人无比哂然：“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巧诈之人，你想想当初她为什么要帮那两个说话？但凡有个聪明的，也该知道她图的是什么！”
听出这话指的，应该是在御前伺候过的那两位，红豆琢磨道：“贵人的意思是，皇妃娘娘……也不想让那二位留在宫里？”
“她当然不想了，齐家的留下来哪还有她的位置？齐总兵立这么大的功，女儿跑不脱就是继皇后了。还有杨斯年那个妹妹，太监都是腌臜货色，他让她妹妹留下来，保不齐就是想动用手里权势，最后扶他妹子上位！”
越说越气，庞贵人恨恨地踢了一脚土。
她径自发泄，却不知她口中骂的皇妃，正和身边嬷嬷站在墙的另一边。
就这么不出声地立了许久，等墙那头的庞贵人走远了，皇妃吩咐嬷嬷：“后日陛下会去燕雀池，想法子，差人给她递个信。”
嬷嬷踟躇道：“娘娘是要替庞贵人复宠？”
“陛下本就惦记她，心里记得厉害，她也想见陛下，本宫既摄六宫事，自然得体上察下。”淑妃声音低缓又淡淡，略停，又低头看着腕子上的手镯，自语般添了一句：“况且陛下身边，可缺不得她。”
嬷嬷小心翼翼觑了主子一眼，应了个是。
皇妃原地发了会儿呆，复又举步朝前，慢慢走进咫尺难辨的夜里。
彼时已入亥，天穹藐看着这一片龙楼凤阁，再放出星斗，将月华停潴到燕京城的每一处屋宇。
谢府的陶生居外栽了株银杏，顶上有个新凿的洞，里头栖着一只啄木鸟儿，树下可闻潺潺的声浪，是有一捧清水缓流，注进十八弯的渠里。
房室之中，烛芯乌了长了，撞出个灯花。
轻微的劈啪声中，顶着满额细汗，谢枝山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他倦极，四肢好像被钉在榻上，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缩在他身边的女人。
侧身，那位睡得正酣，眼睫趴着，两颊像娇熟的花，完全瞧不出方才的荒唐样。
上天入地，这样的女人真是难寻。
原来强行被拉过来，他还在羞耻当中有些期待，但这人以前没试过，显然也没把里头的章程琢磨到位，一度闹得他不汤不水。
最气人的是，渐入佳境时她停下来摸他的脸，问他哪家郎君。
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得亏是她坐姿还像点样，甩得也及时，他才没有爆肝。
遇见这么位妻，真真花了他两世的福气。
拭过汗，谢枝册轻轻抽手，下了榻。
他去浴房拧了帕子，回来时，视线瞥见个可疑的碟子。
碟子上头盖了他的折扇，走过去揭开，看到剩下的一枚酒梅子。
真相大白了，谢枝山捏着折扇，眼皮狠狠搐动了下。
他回到榻边望向醉鬼，目光很是难言。
所以，是怕自己豁不出去，所以借酒壮胆。
“这是吃了多少？这样胡来，吃出毛病怎么办？”
他弯下腰，一边替她清理，一边满心无奈。
新婚当夜的那场失败，让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庸才，想自己该看的或许不是洞玄子，而该读读黄帝内经，研习鬼门十三针秘术，将人体经脉穴位都摸索一遍，或者更有用。
这段时日不是他不想，更不是他不行，是怕她再因他受罪。加上仔细忖度过，这时候确实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干脆先施些旁门左道给她尝尝鲜，等以后一切都定了，待要重温鸳梦，也是水到渠成的黏缠。
他预想过她会忍不住，甚至喜欢她求而不得的急模样，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急得使这么个法子。
足以见得，是当真渴极了。
来回几趟，自己也简单擦身换上寝衣，谢枝山往博山炉里投两截粉香，重新躺回榻上，揽着妻子出神。
帐里味道乱，细闻还有她的酒气，酒气里有复杂的药感，吸进鼻腔，透骨钻窍。
不用看被面，谢枝山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个情况，然而能纾解的人睡得正香，万事不知。
待想把她弄醒，然而见她睡得香甜，实在又狠不下心，只得默默熬着。
就这么忍了小半夜，醉鬼翻了个身，终于睁眼了。
四目相对，谢枝山板着脸问：“醒了？”
见她点头，又问：“可还记得我是哪个？”
“夫君……”
谢枝山微笑：“怎么，我不是你的马了？”
这一句，让司滢彻底醒了过来。
天菩萨，她果然勇了一回。
羞色抚上眼皮，司滢爬过去揽他的脖子：“夫君莫气，我已经不醉了。”想一想，又扶上他的肩，真诚赞道：“夫君方才，真的很了得。”
谢枝山回了个鼻音。
真是阴阳颠倒，现在他在她跟前，完全就是裙下臣似的。拿那些村话来说，就是软弱可欺的肉头，再难硬气得起来。
堂堂大男人被这么欺负，地位垫了个底，谢枝山闹情绪：“我不行了！”
司滢被吓到，忙问怎么了。
谢枝山把眼一闭：“阳气被你吸光了，明天怕是要告病假！”
说是阳气被吸光，眼中却扯出一线春来，时拢时放，蛛丝似地粘住她。
这会儿的司滢特别灵，眨着眼笑起来，糊到他耳朵边：“夫君，这回不痛了。”
谢枝山半睁着眼睛，并不表态。
司滢使劲拱他，软声软气，最后被他当被子抱住：“那梅子明天叫人处理掉，往后不许吃了，吃出毛病怎么办？”
司滢忙点头：“夫君放心，我再不吃了。”
这百依百顺还像点样，找回些场子，谢枝山身腰一沉，正要重新填喂她时，却听她迟疑道：“夫君，我有事要问你。”
谢枝山不大情愿，把她往身边勾紧了些：“非要现在问？”
司滢捂住它，人往后退开些，想想还是不安全，摸到折扇敲他一下：“别闹，我就问一句话。”
谢枝山劈手夺过折扇，仍旧挤了过去：“说罢，说快些，别耽误正事。”
一个进一个退，在身子抵到床板之时，司滢抬膝顶住他：“你是不是有大事瞒着我？”
谢枝山怔了下，终于不再进了，轻俏的眉眼沉重起来：“怎么这样说？”
相处也这么久了，结合先前的猜测，司滢很快猜出来，果然有事藏着。
“哪样的事，不合适告诉我的么？”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怯：“如果不方便，我不问了。”
以退为进，瞒不过谢枝山的眼。他拗过去，在她肩下狠狠啃了两口：“还跟我耍小奸小坏，能得你！”
司滢发笑乱躲，躲不开，干脆也抄手去威胁：“你再来？”
谢枝山牙关发酸：“你真敢，真舍得？”他试图逃，但很快嘶了一声，连连认错：“我说我说，全部都说，但凡有一句隐瞒，娘子吸全我的阳气，让我当人干。”
这话怪渗人的，司滢也不是泼皮，大方放人一马：“你别吓我……说吧，我听着。”
谢枝山缓了会儿，细细地抽气：“不是不合适……是我一直在想，这事该怎么说，到哪个时候才跟你说。”
然而眼下，已经等不及了。
理了理思路，谢枝山沉下嗓音，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看，生怕她有不好的反应。
哪知条条缕缕都说完，她定了会儿，眼睛咕噜噜一转：“啊，那，这是好事。”
谢枝山栖过去：“我大难临头，你这么高兴？”
司滢反过来安慰他：“夫君别怕，落一回难能换永远的平安，那叫浴火重生。”
浴火重生，可真会想词。
谢枝山哀哀地看着，然而司滢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就说哪里怪，现在终于理出来了，原来是那份刻意感。
所以和袁大人那场不欢而散，分明就是在做戏给别个看，让别个传。
唉，她叹一声：“你真狡猾。”
谢枝山也叹，牵她的手放在唇上：“我以为，娘子起码夸我一句足智多谋？”
司滢把他两瓣嘴捏到一起：“读书人……都像你这么精明么？”
“也有不怎么精明的，比如你那位童养夫。”谢枝山很记仇：“不过他是丧德之人，心不正，再有才也立不起来。”
但换个想法，万一那秀才是个品行端正的，她怕是早就跟人成婚了。
司滢不知这人如此小肚鸡肠，想了想：“所以你很快会……”
“所以眼下该快|活的时候就要快|活，别说那么多闲话。”谢枝山坐起身，把她揽在腿上，眼底缭绕的春色在细细抽拔。
手臂打手臂，脊背的月光伏动着，有东西掉了下去，司滢嗳了一声：“扇……扇子……”
还管什么扇子，谢枝山捕着那只手，放到他的扇骨上。
象牙素扇，宜于掂试，司滢尝试着雕了雕：“这样吗？”
是对的，但谢枝山此刻目的更明确：“你要练这个，改日罢。”他乖巧地偎过去：“娘子今日已然想到吃药的地步，我总要尽丈夫之道，让你尽兴了才行……”
司滢在枕面，已经不大听得清他说什么了。
不过可喜的是，都没出毛病，万幸。
到第二天，司滢按着时辰起了个大早。
他尽了太夫之道，她也得当个贤惠的妻子，伺候他洗漱着衣。
送出府门时，夫妻两个相视一笑，竟然都不大好意思，各自撇了脸。
谢枝山在马车上小睡片刻，而今心境更迭，越加意气风发。
到宫门时碰见陆慈，几步外他就抬了抬眉：“怎么越发混得不如人，连衣裳都没得换？”
“你眼睛下头都有坑了，修修身吧。”陆慈反唇相讥。
谢枝山出门前照过镜子，自然知晓他是无中生有，遂提醒道：“你岳丈快回来了。”
岳丈……他那个妻的父亲。
陆慈有些头大，越发觉得谢枝山在幸灾乐祸：“那你也差不多了，大理寺那边，已摸到进一步证据。”
晨风吹过来，微微地凉。
谢枝山举起袖子挡了挡，自言自语道：“是啊，差不多了。”
……
当日晚些时辰，慈宁宫西侧，大佛堂。
盘香酽酽，浓得人一踏进去就想闭气。
太后跪在蒲团上，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
片时门口动了下，有人提步进来：“娘娘，适才府里带话，说赵大人的腿快好全了，往后再不用拄杖。”
听到赵东阶的腿伤差不多要好了，太后连拔几下佛珠，朝广额丰颐的神像念几声谢：“阿弥陀佛，法王显圣，佛祖保佑。”
来人是慈宁宫的掌事，人称云尚宫，是打太后一入宫就跟在身边伺候的，比被杖死的罗进还要亲近好些的心腹。
云尚宫跟着又报了一件事：“娘娘，宁州的庆功筵定好地方了，就在宝津楼。”
太后点点头：“谢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云尚宫略作揣摩：“娘娘问的是？”
太后没说话，手里佛珠撞了一圈，抬了抬臂。
云尚宫忙去扶，扶起又，后抽帕子替她擦了擦膝头。
待忙完，才又听太后重新出声：“成婚也这么些天，应该够了。”
这下明白过来是在指什么，云尚宫呵着腰道：“娘娘慈厚心肠好，还帮谢大人娶了妻，对谢府，您真是仁至义尽，至于谢氏能不能留后，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话说到了太后心坎上，她慢慢将佛珠挂回衣襟，走到外头，漠然地看了看天幕：“如果有了孩子，到底也是哀家的外甥孙，哀家会帮他保住血脉，再多，哀家就办不到了。”
“娘娘大仁。”云尚宫掀出个笑，恭敬搀着太后，掩下眼角那一线反常。
后几日，天气好得让人不好动弹。
司滢尤其移动懒安，纯是累的。
她认定谢菩萨没毛病，且很行，然而他有了借口，抓着这个上瘾了似的跟她切磋。常常在院里，还听他跟人正正经经说着事，回房就开始发作，一开始求饶管用，后来非要把他也拍出响来，他才晓得适可而止。
到昨天晚上，更把她抱出一种抵死缠绵的味道。
于是到了晨早呵欠连天，司滢强撑着精神取了官服，等系上最后一截搭扣，谢枝山伸手摸她头发，她顺势扑过去，说了个困字。
谢枝山挑起她下巴，眼里两泉泪，梨花带雨。
他大袖一挥，把她罩进里头：“除了困，没有别的？”
声音又虚又哑，敲在耳膜上，痒到心里头，有一种饱足后的慵意。
司滢想在他身上擦眼泪，又怕弄脏官服，于是搓了把脸：“齐总兵回来了？那……就是今晚的筵上？”
谢枝山替她揩了揩眼角：“看情况，不一定等得到晚上。”
司滢哦了一声：“那你保重。”
好干巴好无情的四个字，谢枝山支起肩，把她往上提了提。
突然就两脚离地，司滢吓得吞掉一个呵欠，攥住他的袖子：“干，干嘛？”
“本来只想抱一抱娘子的，既然娘子邀请……”谢枝山抛了个眼波，作势要解开腰扣。
可又来！司滢忙去按住他：“别闹了，你还要上朝，时辰快来不及了！”
“不妨事，总要先让娘子足了兴，不然娘子再去喝哪样补肾的药酒，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话招来司滢乱拳敲打，谢枝山手忙脚乱地抵挡，然而挡得很敷衍，她的拳头一下没落，全接住了。
到最后，他抱住气喘吁吁的妻子：“想为夫的时候可以哭一哭，夜里睡不着，可以抱着为夫的衣物解解相思之苦。”又体贴地亲她耳尖：“别担心，为夫不会介意的。”
没脸没皮地挨蹭一通，谢枝山终于肯罢休了。
他掸一掸袍角，拂一拂袖摆，眉眼依依：“那，为夫这就走了？”
再不走，骑马也赶不趟了。
被这么临了一闹，天大的担心也被冲得散散的，司滢送他送到院门，最后立住脚，看着那幅身影慢慢踱出老远。
有时想想，真不晓得自己到底嫁了个什么人。讲他诙谐，他正派起来比谁都庄重，但要说他死板，他又轻佻得不像话，粘皮带骨，表里不一，人中罕见的浮滑之辈。
又有呵欠并着眼泪泛上来，司滢扭了扭脖子，偏偏今天还有客来访，她连个睡回笼觉的功夫都没有。
洗漱完用过早饭后，客人到了。
司滢扑了点粉，顶着张缺觉的脸去接待。
来的是泉书公主，比她还要无精打采。
袁小郎告了病假，后头跟的锦衣卫也就换了人，在厅堂外头压刀站着。
司滢喊了声贵主，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你得帮我。”泉书眼巴巴盯着司滢：“我喜欢袁四，我要收他当驸马。”
还没办过保媒的事，司滢有些为难：“贵主跟四表弟怎么了？”
男女间的事，总有些说也说不清楚的，泉书试图解释，最后直接伸出右腿：“你看，这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
裙摆撩起，脚腕露出。
腕上那条挂着金猴的长命缕一现，司滢心里大致有数了，知道媒公何许人也。
“我想过直接求旨，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而且你们大缙的男人都好面子，不喜欢被压着拜堂。”泉书支着腮，闷闷不乐。
司滢忖了忖：“这桩事，袁大人和袁夫人如何想？”
泉书仔细想过：“袁大人倒是挺热情，但袁夫人好像一直客客气气的，不怎么待见我。”
“贵主何等伶俐人，姑母怎会不待见贵主？想来是最近府里事忙，她分不开太多神罢了。”司滢笑着说。
泉书把个茶盏子盘弄得滚来滚去，隐晦地提了句：“你们那个姑丈，手肘朝外的。”
说完瞄一眼司滢，她蓦地坐起来：“不过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他爹娘身上下功夫，叫他爹娘逼着他娶我？”
不是强嫁就是逼娶，司滢尴尬地滞了滞。
她牵着袖子想两转，复又含蓄地开口道：“倘使贵主觉得彼此都有意，只是四表弟不大放得开，心里头转不过来，那么贵主或许可以……稍退一退，缓一缓？”
泉书先是茫然，目光空洞一会儿后：“是个好法子，你说得对。”
醒过腔来，她起身：“我得走了，晚点还有重要的事
司滢也没虚留，对于这位贵主和袁小郎的事，她言尽于此了。
倘使二人真有缘分有情意，主动的那个退一步，被动的兴许反会坐立难安。
可要是男方反而长纾一口气，那就纯是她夫婿乱点鸳鸯谱，闲得肝疼。
把人往出府时，袁逐玉又到了。
狭道相逢，这对不知有没有缘分当姑嫂的，一个目不斜视，一个把脸撇上天，谁也不兴看谁。
袁逐玉来后，发几句牢骚说想搬回来住，末了，又打听泉书公主来做什么。
茶点重新换过了，司滢推过去给她，自己也端起一盏来：“就算不是泉书公主，四公子也早晚会娶亲，而且，五姑娘应该也是要嫁人的……”
袁逐玉瘪着嘴：“我不是说了吗，当姑子嫁和尚。”
司滢径自喝茶，吹开叶片后笑着看她一眼：“五姑娘不再考虑考虑？说不定，有锦绣前程等着你呢？”
袁逐玉气苦不已，帕子快要被她绞开个洞。
还什么锦绣前程，她已经认清事实了，恐怕就是个孤星命，这辈子一个人过算了！
表姑娘要留宿，外家不能不安排。
司滢唤人重新把她住过的院子打扫一遍，再带着她去正院和老太太一起吃午饭。
饭桌上头，司滢正想着夫婿那头是什么情形时，有人风风火火奔进来。
众人看过去，便闻得一声急报：“老夫人少夫人，郎君又被捉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娇：《官服珍重》，以及‘抗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滢：我嫁了个什么人？   娇：我娶了个……
全员开演，明天起发最后几章完结，打圆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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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正文完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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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又字, 很快让人联想前回的牢狱之灾。
消息传到，整个谢府都沸动起来。
据说是大理寺查福船的案子，查出有人蓄意纵火意图弑君。
这个人，就是谢枝山。
而案子当中一位提供重要证据的, 便是袁大人。
听到自己父亲做这样的事, 袁逐玉错愕极了,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司滢和婆母对视一眼，老太太呛了道口水，接着喃喃地叫：“不行, 我头晕……”
在她歪过去之前，司滢赶忙把人给接住, 再扬声让喊大夫来。
顾得上这顾不上那，等老太太终于‘清醒’过来时，天已经要暗下来了。
袁逐玉不见人, 大概是跑回了家, 而谢府愁云惨雾，人心惶惶。
轼君何等大罪, 倘使罪名坐实，整座府邸怕都难逃罪责。
“少夫人……”织儿担心地唤了一声。
有其它下人在，司滢抽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掖了掖眼角：“我没事，别担心。”
织儿仍旧不安，小丫头急得朝东方作了几下揖：“少夫人，这事肯定有误会，郎君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她微微发抖, 未几眼里蹿起亮光来：“对了, 太后娘娘！少夫人, 不如进宫求求太后娘娘？”
不怪她这么想，在多数人看来，谢府仍然和太后一体，受太后庇佑。所以出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进宫求那樽真佛。
说起来……
司滢看了眼天时，筵席该要开了，不知慈宁宫里的太后，这时候还好是不好。
……
如司滢所想，庆功筵始于酉时，而太后并未出席。
外甥儿被拘，她断没有高高兴兴去参筵的道理，这时候称病，是最好不过的借口。
帘门打起，云尚宫托着一顶抹额过来，替太后仔细戴上。
这抹额专在病中用使，里头装的，一般是用来宁神的香药。
味儿也算熟悉，不很芳烈，像刚开罐的陈茶，带着些烟熏橘皮的气息。
太后原本心难定，闻了这个，倒慢慢平静下来。
她问起谢枝山：“人押在哪里？”
“大理寺狱。”云尚宫小声答道。
太后点点头，眼里露出些复杂的情绪。
她并非铁石，自小看到大的外甥儿再度入狱，要说没有半分不忍那是假话，但一想到死去的情夫，心肠却又硬实起来。
是以片刻顿挫，很快又冷笑了下：“好，不是诏狱就成。”
诏狱是锦衣卫的地盘，而锦衣卫归陆慈所管，倘使关在诏狱，自然不能令人放心。
云尚宫取了一对布捶，蹲下身子给太后捶腿：“这回查案，锦衣卫被大理寺压了一头，哪样都查无所获，陛下怕该质疑陆指挥使的能力了。”
太后瞳光半遮，淡淡地说：“他们兄弟关系好，皇帝质疑是对的，失了帝心，陆慈也不一定能在指挥使上长干下去。”
“娘娘明智，这回也算一举两利了。”
太后笑了笑：“总算还是东儿把这事办得好，那孩子虽然有时急进了些，但踏实下来，还是能料理得上许多事的。”
世间没有当娘的不满意儿子，云尚宫接声道：“赵大人聪悟颖异，也是承了娘娘的远识。”
伺候一场，又扶着太后起身。
太后看了眼宝津楼的方向：“这会子，该在封赏了。”
说罢，要了份封赏礼单的摹本来看。扫两眼，没有特别出格的赏赉。
齐弼峰于国有功，只要按绩行赏，她自然不会插手。
朝中多少人以为她揽权是冲着私利去的，可又有几人知晓，身为一国太后，她亦愿大缙昌盛，万姓殷足。
河东降雨，她长舒一口气，宁州大捷，她亦觉欣快，她掌的权，不曾做过危害大缙的事。
与皇帝的相争，都说她寡情，一心为已，可有哪个想过，皇帝何尝拿她当过母亲？
所谓的帝后失和，要怪，就怪皇帝太不听话，不与她一条心。
想到皇帝，太后拧头问：“近来庞氏，又同皇帝兜搭上了？”
云尚宫思索了下：“听说是见过几回，庞贵人每每深夜过去，来回都穿着太监的行头。”
这样荒唐，太后的喉腔划出不屑的哂笑。
“好得很，堂堂一国之君，还和宫嫔玩起私合那套来了！”
耽于女色，拖着病体纵欲，还能有多少活头？大缙在那样的人手里，实是臣工万民之不幸。
“娘娘对庞贵人，可有何等想头？”云尚宫问。
太后移了移抹额的位置：“扶不起来的蠢货，哀家早就对她不抱希望。”
末了，又不咸不淡地嗤了声：“还有临阳宫那个，也是木纳之辈，孩子都生了也笼络不住男人，彦皇子给她带，也带不出什么头脑来。”
这是将来大局定了，要把小皇子接到身边控制的意思。云尚宫添话道：“能得娘娘亲自教导，是彦皇子的福气。”
话了好半晌，太后被云尚宫劝着去歇一会儿。
主仆两个走到寝殿，忽闻外头噔噔噔，传来几下急响。
声音过了槛栏，云尚宫以凌厉的眼扫过去：“还有规矩没有？慌什么？”
来人喏喏不已，朝太后禀话：“娘娘，方才宝津楼传来消息，说是赵大人……赵大人也被捉了！”
轰天之信，太后眼眶猛地一扩：“怎么回事？给哀家说清楚！”
那人泥首于地，上下牙磕磕打着架：“先是北坨与北卢两国状告，说赵府……曾贪过岁币，还有，锦衣卫在城郊查获一间私宅，里头搜到重甲百套，兼弩矛半壁……”
太后凛然煞住：“重甲……弩矛……是谁的？”
“据人犯所供，全是赵大人的。”
贪渎案好说，不过牟利罢了，可私藏甲胄兵器，罪同……谋逆。
太后吸进半口气，方寸大乱。
原本闻着宁神的药香，却令她脉膊亢急起来，心脏更是按捺不住的摇荡。
她死死抓住云尚宫的手，身子作势前倾，然后嘴里才说了个走字，眼前霎时一黑，知觉全失。
太后昏迷，云尚宫快手解下她的抹额，扬声让人去唤太医。
一场动乱，由此而起。
太医院来人，诊出太后昏症起于急火攻心，便立刻请了针具施救。
彼时皇帝已从筵上赶来，见太后不醒人事，责令太医院全力救治。
然而最后命是救下来了，可使尽术方，太后却都不得醒。
且最令人忡忡的是，不过两日光景，她已隐有中风之兆。
这消息传到宫外，司滢陪婆母拖着病躯来探，见得凤榻之上，太后面色焦黄，怎样喊都无有反应。
亲姊妹成了这幅模样，谢母哭得不成样子，其间悲切，闻者无不动容。
云尚宫过来劝：“老夫人保重身体，莫要太伤神了。”
又叹说：“太医的意思，娘娘是能听见咱们说话的，只是越急越醒不过来，老太太与娘娘说些梯己话吧，不定能管用呢？”
倘有管用的可能，那自然要试上一试。
所有人都自觉退到殿外，给这对老姊妹独处。
而司滢趁这个空当，去了趟临阳宫，求见皇妃。
不为别的，自然是想替谢枝山求情，顺便打听打听案子情况。
大理寺狱臣中就有国公府的人，皇妃不曾拒见，好生接待司滢，并应承会让人尽量照看。
司滢以往对这位的印象，便是不见小利而失态，更不因宠辱而躁傲，很有林下风致。这回同样，全程没摆过副后的架子。
提及求情，皇妃说得也很实在：“本宫不瞒你，倘使帮得上忙，本宫一定会帮。”
司滢泪水微润：“娘娘明鉴，我夫婿从来是个忠君的臣子，再说了，他要真想对陛下不利，可当时我也在那船上呢，他总不能不顾我的安危吧？”
皇妃沉默了下。
这倒是真话，当时她和齐湘跳水，要不是及时被找到，险些命就没了。
但对男人来说，欲成大事，六亲都能不认，何况女人？
要说有哪个男人对女人矢志不渝，甚至不惜放弃前程谋划，她不信。
当初陛下对大行皇后爱得那样深，可结果呢，不还是照样御幸她人，照样为了张妩媚面孔，为了幅玲珑身躯，而不顾君德。
所以对男人来说，永远没有无可替代的女人，或说女人之于他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想到这里，皇妃打下眼，掀过一隙几不可查的讽笑。
再叙了几句话，司滢起身作别，皇妃亲自送她。
到下阶时，皇妃失神踩到枚石子，司滢赶忙去搀她。二人都踉跄了下，一枚白玉从司滢的衣领晃出，荡进人的视线。
站定后，在皇妃投来的目光中，她连忙掖了回去，一张脸很快红透。
“是送子观音？”皇妃挽两下嘴角，这才收回视线：“既成了婚，求子心切也是正常。”
“让娘娘见笑了，”司滢很不好意思，又去关切她：“娘娘可还好？没有受伤吧？”
皇妃摇摇头，坚持再送了她一段路。
“万事莫急，回去好好照看着老夫人。陛下贤哲，倘使案子当真有误会，定能还谢大人一个清白。”
话语熨贴人心，司滢再三道谢，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临阳宫外，皇妃久立而不动。
随身嬷嬷侯近些，压声道：“娘娘，可是那枚玉佩有问题？”
皇妃没说话，目光虚停在半空。
玉佩，是云平寺的。
……
后几日，燕京城传言纷纭。
一下拘了两名官员，犯的还都是大逆不道的罪，若按律法，一个都逃不过。
百姓们靠着街巷听来的只言片语，或痛骂或唏嘘，而谢府里头，司滢已有好些日子没出门。
家里老太太躺着，她也就守着老太太，闲下来，就盲猜宫里朝中，眼下都是怎么个情况了。
不过对皇帝来说，心腹大患中两个被死罪压着，一个已经半死不活，该是要畅快坏了。
比如袁大人，有人觉得他对妻家侄儿背后捅刀子，是实打实的糊涂行为，可于皇帝来说，他大义灭亲，是值得嘉赏的精忠之举。
而至于谢枝山，虽有所谓的重要证据，但也不一定就能坐实他就是背后主谋，加上他拒不认罪，案子也就胶着在某个阶段。
过得两日，走国公府的路子，司滢有了一回探监的机会。
处境比死牢要好一些，但地牢的那份湿寒，以及角角落落散发的腐气，还是令人相当不适。
司滢到地方时，谢枝山还在打坐。
他两手掐着子午决，身端头正，眉目澹宁，像个跳出三界，脱离死灭的道人。
这模样，不禁让她想到俩人在死牢待的那几夜。那时他也是这样，盘膝一坐，能坐上大半天。
到底是朝廷官员，体面还留着，看起来没被严刑拷打。
只这样环境，真佛来了也得落一层灰。
牢门被打开，司滢走进去，蹲在了谢枝山跟前。
他好像完全入定了，潜心坐着，动也不动。
这不是自己府里，进来前就叮嘱过待不了多久，司滢有些急，伸手拍拍他的肩。
鸦羽似的眼睫煽了煽，那双碧清的眼缓慢睁开。
视线相接，他以视线拿住她，片晌抬眉：“怎么，又想剥我衣裳？”
开口就不正经，司滢很想白他一眼的，但他声音很沙，不是感了风寒，就是不够水喝，硬渴成这样。
眉尾向下，司滢露了个很难看的笑：“道长，你好臭。”
谢枝山从容扬起唇：“女居士，你好香。”
话语狎昵，这人道体太不纯了，司滢打开包袱：“给你带了套衣裳，换一换吧。”
可惜没带水，早知道就带壶酒来，多少能让他解解渴。
谢枝山摸了摸包袱：“你不帮我换？”
“有人看着呢，别胡说。”司滢吸了吸鼻头，嗔他一句。
接着她站起身，抖开包袱皮给他做遮挡。
或许是监牢蹲习惯了，明明身陷囹圄，谢枝山却不紧不慢，一举手一投足，优雅得像画上仕女，还不时要去觑司滢。
几回被他瞄个正着，司滢干脆调过头去再也不看，招来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新衣裳上身后，谢枝山眼神都更亮了几分：“还是少奶奶懂我，等出狱后，我一定好好报答少奶奶。”
他噙笑摇她的袖子，眉眼勾逗，当真像是一心要爬主子床的年轻俊仆。
牢里到处长着耳朵，司滢啐他：“还说大话呢，你能不能出去都不一定。”
后又掐着手心，装模作样数落起袁大人：“姑丈也是，怎么就黑了心肠要害你呢？明明都是一家子人，他那样做，也不知图个什么！”
谢枝山仔细听着，眼中笑意绵绵，听完拉过她问：“母亲可还好？”
司滢点点头：“婆母倒是好些人，就是日日惦记你……也惦记太后娘娘。”
眼见她扮哭，谢枝山埋下脸来，嘴里也配合一句：“太后娘娘如何了？”
“太后娘娘到现在还没醒，听太医说，拖得越长，怕是将来醒了也是中风的模样。”司滢喁喁说着，哭泣分外生动。
谢枝山把人扯到怀里，揉揉她头顶的发，凑近低声说：“别怕，很快就过了。”
牢头到门外巡了一趟，咳嗽一声，暗示时辰到，不能再留了。
司滢会意，从谢枝山怀里挣出来，再留下身上帕子给他擦洗，便离开了。
等到监牢外，又给牢头塞了充足的银子，让给谢枝山找两碗干净的水喝。
出去之后，司滢去了哥哥府里。
可哥哥并非时时在府，那日直到很晚也没能等着人，便只能先回了谢府。
到次日，她接到哥哥偷摸派人捎来的信。
信展开，大意是说皇帝旧疾复发，且这一回，估计留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发红包！换了个新封面！粉红滢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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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正文完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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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旧疾复发, 头个原因是带病纵欲，身子亏损得厉害。
这么一来，与庞贵人的事也没能瞒住。
其它妃嫔惊怒至极，齐向皇妃请示, 要求严惩庞贵人。
皇妃是个泥性子, 先时还顾虑天子真心宠爱庞贵人, 不该这时候就发落，可架不住六宫声怨滔天，只得默许。
于是有妃嫔结伴, 亲自带着人去棠明宫，却不料走那一趟, 意外搜出了结欢香。
据太医院所说，这香方子出自野籍，既能芳体, 亦有催情之效用。
这已经不是惑主的事了, 往大里说，也算弑君。
这样的事, 谁听了都惊出一身冷汗，庞贵人重新被拘禁起来严加看管，不论天子救治得如何，她少不得是个死字了。
太后与天子均抱恙，还都病得不轻，宫里人人都提着心，一度栖栖又惶惶。
而在这个当口，大理寺又传来消息, 说是谢枝山的案子, 出现几处疑点。
请旨拘人必有实证, 而证据中，不外乎人证与物证。
初时拘他，是因在福船的船工中寻到可疑人员，并顺藤摸瓜摸到了工部一位次官身上，且于其宿处发现重要的，还未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书信。
而那些书信，出自谢枝山。
再据袁大人佐证，曾不止一次见过谢枝山与那次官私下往来，甚至密谈。这样一来，便愈发坐实书信出处，跟着，便是那次官招供，供出确受谢枝山指使，才对福船动了手脚。
至于轼上的动机，便是天子问都不用问的了。
原本一切具齐，但谢枝山拒不肯认，且于会审之时提出诸多疑点，将那次官问得张口结舌。尔后，便是有人发现那些书信的笔迹大有问题。
唤吏子细细比对，竟得出仿写的结论。
至此，谢枝山更是坚称自己受人构陷，请求案子上到御史台推鞫，还他清白。
这样消息传到谢府，自然令人为之一振。
婆媳两个去了家庙，谢母对着蹲在香案上的灵牌作揖不止：“祖宗保佑，一定要查明真相，让我儿快些出来。”
司滢上过香，也陪着跪了下去。
端端正正三个头磕完，掺着婆母起身。
谢母举眼看她，蹦出句温存话：“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又拂起嘴角：“总算我没有看错，你跟我儿果然登对。”
这话不知该作何解，司滢便回了句：“婆母放心，夫君肯定很快能脱罪的。”
老太太抠了抠袖子内衬，冷不丁问：“万一案子被人压了，他当真出不来，你怎么办？”
司滢垂着眼：“那我……便为夫君守着。”
这话该是一般当婆母都爱听的，可老太太抬眼了，诧异地照视过来：“家里有我一个寡妇就够了，你年轻轻连孩子也没生过，有什么好守的？”
走出家庙，下人庭扫的声音一下下刮着耳朵。
老太太感叹，说秋也快过到一半了，复又叮嘱司滢：“要是再有机会去探视，你就跟他说，不快些出来，你回娘家待着等改嫁。”
司滢噎住，很快眉头也跳了两下，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回。
也不晓得婆媳这番对话，是不是随秋风传到过谢枝山耳朵里，总之那日过后，事情逐浪似的，一件迭着一件。
案子还未送到御史台，大理寺复又查出不仅书信有异，那名次官的供词也出现问题，提审几回，俱是前言不搭后语。
按规程，案子该交御史台复审，倘使查无二致，便当将谢枝山无罪释放。
大理寺据此递了奏本，再由司礼监捧到御前。
彼时天子伏在软枕上咳得厉害，他双眼窈陷，面色也大不如前。
听完杨斯年的话，他少气无力地压了压手：“放着吧，待朕……待朕迟些再看。”
杨斯年遵令，将折子放好，再服侍着天子喝了半杯茶。
天子如今已经躺立不得，只得趴伏着同人说话。
他缓几口气，喊了声大伴：“你说，朕还能有几日活头？”
杨斯年替他擦了擦额头细汗：“陛下莫说这些丧气话，太医院的新方子已有眉目，想来这两日便能研出新药给陛下服使。您日月昌明，有齐天之福，亦有恩泽之德，眼下不过一时欠安罢了，不要紧的。”
一时欠安，天子苦笑着摇摇头，失神地盯着地砖：“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怕是时候……得要安置身后事了。”
“陛下……”杨斯年欲要劝阻，天子却好似谈兴大发，笑着说不碍事：“阎王爷若要来，也是朕大限到了，不是这些话招来的。”
杨斯年无奈，只得上前给他顺气，时时关注圣安。
天子好些了，换了个稍稍侧着身子的姿势：“不怕你笑话，有的时候，朕甚至会羡慕九弟……”
人一病就容易空想胡想，更容易忆及往事，天子口中的九弟，便是在青城山带发修行的睿王爷。
提起这个兄弟，天子视线变得有些悠远：“九弟虽口不能言，起码身子是康健的，能跑能跳人也聪明。先帝爷随口一句诗，他能很快翻到那一页，比朕不知灵敏了多少……倘使他能说话，这帝位，恐怕也轮不到朕了。”
不待杨斯年应话，天子又拍了拍脑门：“瞧朕，真是病糊涂了，单凭养在太后名下这一点，先帝爷……便还是会扶朕到这个位置。”
说完笑两声，长长地喘一口气，感觉肺里像破了个口子，动静能传到耳朵里。
“这世间的帐真是理不清，朕借了太后的光，也被她压制了那么长的时日，处处受她掣肘，好似朕就是个傀儡天子……”
眼见天子喉头攒动，杨斯年掏出帕子去接他的痰：“太医说过圣体不宜思虑，陛下还是多歇一歇，莫要想这些旧黄历了。”
才服侍完，一阵铃铃的磕撞声响起。
宫人掀帘，皇妃走了进来，连同一起的还有小皇子。
一见儿子，天子眉心拧紧：“怎么把彦儿带过来了？”
“彦儿午睡将醒，抱着陛下那日赏的抓铃不放，还四处寻人模样。臣妾想他是思念陛下，便带了过来……”皇妃犹豫着解释，看出天子不快，立在几步开外没再靠近。
病中之人脾性无常，天子虽想亲近儿子，但那抓铃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在他心室梆梆地敲。
不耐之色浮现上脸，天子急声斥道：“朕病成这样，你带他过来，沾染病气怎么办？”说着拍了几下被面：“带下去！带下去！”
帝怒，满室不敢出声。
片时，杨斯年上前接过小皇子，笑着替皇妃解围：“陛下适才咳过一场，想是有些疲乏……午晌的药应当在路上了，还得劳驾娘娘伺候陛下服用。”
说完抱着小皇子，将里间伺候的都挥到了花罩外头。
皇妃原地略站了站，见天子要翻身，很快便也上前去服侍。
天子又恢复了趴伏的姿势，只是胳膊一抬，压住那双忙碌的手。
“陛下怎地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声关切灌进耳中，天子闭了闭眼。
他厌烦自己病中的喜怒无常，亦因她的耐心，而愈加后悔方才的失态。
再细睢一眼，本就瘦条条的人，这些时日因照料他，人也随着清减了一圈。侍疾辛苦，那份贤劳他更是看在眼里。
天子愧疚，偏了偏脸说：“方才……是朕不对，你莫要放在心上。”
这一声歉，已是莫大的恩典，皇妃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可见好些？”
正逢药送到了，宫人端进来，她服侍天子饮下，再伺候着漱过口。
“喝过药，臣妾瞧着陛下气色不错，想来是在好转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话听到耳朵里头，天子心情舒称了些。
趁精神，他宣了御史台的折子来看。
看完疲惫地捏着眉心，倒在迎枕上。
皇妃拿帕子细细擦过手，再替天子揉按着额侧穴位。
手法轻柔，天子享受了一会儿，唇角微展。
她嘴拙，不常有什么好话恭维话，但温静的性子看久了，也咂摸出软款的滋味。
没有大行皇后的烂漫，也没有庞氏那份媚，但眼下于之于他一个病患来说，却觉得那份和婉的熨贴，格外受用。
他伸手，一臂将她揽到身侧，安静地抱了会儿后，突然出声唤她：“朕想好了，待朕走后，便让彦儿接朕的位，至于皇后的衔……”
天子沉默片刻：“朕答应过尔霜，地寝只能有她一个女人。朕是天子，没有保护好她已然愧痛无比，亲口应承过的事，再不能食言。”
尔霜，陈尔霜，大行皇后。
皇妃偎着没说话，看似温顺，实则麻木讪笑，心底一片预见的荒凉。
这便是始终不打算给个正名了，哪怕将来她儿子继位，她也只能顶着个太妃的名号，将来百年连追谥都得不来，更别提与帝同陵。
她靠在这具单薄的，满是药味的怀里，望着辉华帝室，受着心爱之人的抚弄。
恍惚之间，想起曾经还是闺阁女儿之时，跟着大行皇后进宫参宴的那日。
玉带锦衣的储君，受着宫仆的簇拥而来。到跟前时权衡了下，把她错当大行皇后，端端正正施了一礼，再换来正主一串清凌凌的嘻笑。
三个人的相遇，她却为那一礼的情愫赔上了自己这辈子。或许当初不入宫，也不至于越陷越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沉寂片刻，皇妃忽问：“陛下，赵大人会如何处置？”
“贪墨岁币，私藏甲胃，自是当诛。”天子声音发冷。
“那就好，乱臣清了，剩下的便是忠臣直臣了。”皇妃微微笑着，手指搭在明黄的缎面上：“臣妾听许多人说谢大人无辜，想来他应当能释无罪了。彦儿还小，缺不得人辅佐，谢大人是国之良才，论起亲来亦是彦儿的表舅，再加上内阁杨掌印……”
听至此处，天子已是紧皱眉头，而怀中人徐徐吐出后头的话：“他郎舅二人俱是忠义臣属，将来一内一外，定能教好彦儿，替彦儿看顾好这江山宫室。”
一内一外，可行辅弼之实，倘使不守臣道，亦可联手把持朝政，架空幼帝。
气陡然又呼不顺了，天子偏过头重喘两声，余光带到案几上的奏本，目光收束了下。
“这案子，不能由它到御史台。”
至晚些时候，圣意下达。
福船之事绝非儿戏，天子要求换一批案审之人，并彻查先前几个吏员，倘有可疑之人，必要严办。
如此一来，案子便又要重新查起。
递完消息，杨斯年坐在值房的圈椅里，抚鼻深思。
良久，他起身离了值房，出宫门往府里行去。
待过府门，司滢也正好赶来。
“哥哥。”她一面打招呼，一面替哥哥拭掉肩臂上的尘灰。
兄妹两个走到楼厅，杨斯年已把天子的举动告诉了司滢。
听完，司滢怔怔然说：“看来，陛下是真不想让我夫君活啊。”
话是对的，杨斯年深以为然。
这样的圣令，大理寺但凡不是颟顸之辈，都瞧得出天子有多想坐实谢枝山的罪。
那么重审之时，该要模糊疑点的，便不会再细究。
不过临阳宫那位，确实也不得了。
司滢连连点头：“原来皇妃娘娘，吹枕边风这么厉害。”
枕边风？杨斯年掀出些笑意，摸着指骨上的筒戒转了转：“别怕，总要让她露一露头，才好做后面的事。”
兴许是见惯波澜，司滢没有哥哥脸上看到什么起伏，也慢慢把心定下来。
略待了待，她往府里回。
经过教坊司时，扬目看了一眼。
女乐们都穿着朱红衫子，或在排演，或是抱筝乐臊眉耷眼地立着，偶尔与同伴闲谈，也不怎么敢说笑。
大事要来临时，除了等，也便没别的了。
司滢回到府里，过没两日，泉书公主又来了。
比起上回郁郁寡欢的模样，她这回欢快不少。
赵府贪墨的案子起了，来年北坨的岁币能得减免，也算是给母国立了回功，至于男人……
泉书眨着玻璃珠子一样的眼：“宫里都在猜，说肯定小皇子接位，如果新帝登基，我阿爸或阿哈肯定要来朝贺……离开这么久我也想家，到时候，随他们一起回去算了。”
想家肯定是真的，但要回去也肯定是气话，她既然来了便代表的是北坨，哪有说回就回的道理。
司滢带她在园子里闲坐，闻言问了句：“贵主跟四表弟……许久不见？”
泉书掐掐日子：“好像从谢大人入狱之后，就没见过了。”
说完后知后觉，讪讪地笑起来：“忘了，我是来安慰你的，不该跟你说这些。”又问司滢：“你怕不怕啊？”
司滢叹一口气，当然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大理寺换了一批人审案，说不定走个场面草草盖戳，硬把这个罪名安在谢枝山头上。
先倒了他，至于所谓的真凶，那也是后话了。
朝堂从来不好混，权党互斗有，皇权倾轧，也难逃。
当中种种太过复杂，并不合适聊，泉书想了想：“听说皇妃向陛下求情了，不管怎么样，不要祸及女眷家人。”
话才说完，听到有稳稳的脚步声。
二人看过去，太阳照得山壁发亮，而假山后头，绕出个袁小郎来。
病假告完，他已回了锦衣卫当值，这会儿也是一身轻便贴里，戴乌纱，腰间一柄长刀。
司滢起身：“四公子？”
小郎君喊了声表嫂，别别扭扭说：“我正好在附近办案子……经过府里，来看看舅母。”
看舅母看到园子里来了，司滢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道：“四公子有心了，婆母这两天确实又不大舒服，你能陪她说两句话也是好的。”
见司滢还对自己笑，袁小郎一脸愧怍：“我其实没什么脸来，我爹……”
该怎么说好呢，小郎君脑门子挣得不停冒汗，他偷眼一顾，见泉书背着身在看草坪，心思便越加复杂。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托衙门一位兄弟的关系，晚点打算去看看大表兄，表嫂……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的么？”
正值午阳盛时，司滢被照得有些刺脸，小腹也隐隐觉得不适。
她想了想，是有话要说的，脑袋像却勾了芡，一时不大记得起来。
于是想来想去，说了句：“让夫君别要放弃……家里人都等他回来。”
这话她自己听来干巴，但在旁人耳朵里，却很心酸。
泉书转回正面，老成地拍了拍她的肩：“清者自清，你放心吧，谢大人肯定没事的，构陷他的人也肯定不得好下场。”
说话间，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这位公主又抿了抿嘴：“我该走啦，你自己保重，不要胡思乱想，也不用送我。”
话撂完，脚也踩了出去。
大抵给她当侍卫当出惯性来了，见泉书真要离开，袁小郎下意识也跟了过去。
走出一段，又觉得该要道个别。
可回到去，却见司滢捂着小腹，面色好像有些比刚才白了些。
小郎君吓一跳：“表嫂怎么了？”
司滢放开手，红着脸说了句没事。
见他狐疑，便指了指旁边一个碟子：“这里头的蜜饯方才贵主吃了不少，想来是喜欢这个味道的，我本来打算包上一些让她带走，但没来得及，不知四公子方不方便帮我送一趟？”
小郎君看了看碟子，又看她，踌躇地问：“表嫂……真没事么？”
“真没事，四公子再不去，贵主怕是已经上马车了。”
这话一出，终于催动了袁小郎，他端着盘蜜饯，有如酒楼小二般，拔腿追了上去。
只是临走前看司滢的那一眼，有些奇怪，像是窥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织儿看出司滢不适，上来问她：“少夫人怎么了？”
司滢记着日子：“可能是快来月信了。”
“那回房里歇着吧，奴婢去准备药。”织儿伸手托着司滢的肘：“按方子，这次该是最后一回了。”
司滢点点头：“这回该是减半的量。”
“那刚好，以后再不用吃，等郎君回来，咱们府里也该添丁了。”织儿满脸喜兴，但很快又忧愁着：“可是……郎君几时能回呢？”
司滢捂住小腹，嘴角微微一捺，应该……快了吧。
秋阳一碧万顷，宫里宫外同样的太阳，但干清宫的帘子却到处打得严严实实，生怕秋风溜进来吹着天子。
好没两日，天子又开始咳血。
他自觉大限将至，要请笔墨与玺印，请来了，却又因喘疾而一度无法继续。
这么来回折腾，自己也烦不胜烦，脾气暴躁起来，动辄拂摔重物，吓得御前伺候的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在呕出一大口乌血之后，天子命太医院下了封针，召集内阁臣属，拟定遗诏。
吩咐的头一桩事，便是赐死庞贵人，褫夺西宁侯府爵位。
再一个，便是重惩罪臣。
赵东阶的案子证据确凿，而谢枝山的事离盖案只剩呈递卷宗，总之这二人要一同法办，才可宽帝心。
许是听了皇妃求情，恩典也留了，看在谢府祖上有功，以及太后的份上，谢府那头，只夺了谢母的诰命。
皇妃垂着眼在旁边凝立，待听到传位之时，外头忽有人禀声，说长公主来了。
见得来人，天子弱声唤了句长姐。
“陛下……”长公主上得前来，见他这幅虚弱模样，不由哽咽：“数日未见，陛下受苦头了。”
被手足间的泪腔灼痛，天子喉头也蹿上一口酸涩。
曾怨过这位长姐待自己不如其它兄弟亲厚，加上她后来寡居甚少出府，因而即位之后，姐弟两个也不怎么有往来。
但眼下，至亲不过血脉同辈。
姐弟两个话了几句，天子问：“长姐怎么来了？”
长公主将泪抹干，说话也不转圈，直接便问道：“大行皇后之死，不知陛下可还关心？”
天子急怔：“长姐……何意？”
长公主道：“昨日我去相国寺为侄儿婚事合八字，回来时，却意外救了个人。”
说罢，将目光调转：“倒也巧，那人便是云平寺方丈，而据他所言，自己是遭人灭口追杀……灭口之人，便是国公府邸。”
国公府，皇妃的娘家。
一言出，几名阁员俱是大惊失色，而天子心跳骤跌，越加目定口呆。
长公主还道：“陛下倘不信，我也有旁的证据，只不知皇妃娘娘，是否有辨言了。”
天子攥紧了手，慢慢转过头去。
在那凌厉透骨的视线之中，皇妃往后退了两步，寸骨皆软。
“是你……”天子张了张口，欲要说些什么，却蓦地排出两沫血，陷入昏厥。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抱歉大姨妈……布洛芬吃得太晚，敲了好久的门才知道我痛在哪里(`●__●ˊ)/
其实全写完了，但最后一章再给我几个小时，我润润色。这章发红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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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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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巨变。
天子进入持续的高热, 偶尔苏醒，连进食都困难，肚子里更存不住吃食。
这样点灯熬油，油总有熬干之时。
某日睁眼半晌, 好不容易能说话了, 天子自觉到了弥留之际, 便再度唤来内阁请了玺印，重叙上回不曾拟完的遗旨。
皇妃罪行恶重，除开对谋杀大行皇后之外, 还被查出明知庞贵人有那毒香，却还是设计令其与天子亲近。
此罪, 比庞贵人之恶更甚。
按天子旨意，最终皇贵妃之位被夺，且法办国公府。
而这样丧德之人, 其子已不配为继。
能做出这些决定, 足以见得天子恨极了皇妃。
至于继任人选，在同长公主长聊过一场后, 他阖目思索良外，最后于破碎的呼吸之中，缓缓吐出一个人名：睿王。
据长公主所说，睿王哑疾已有好转，能与人交谈，且本还打算，今年来参加万寿宴的……
“万寿宴……”天子盯着屋顶的彩梁，两眼空洞：“今年的万寿宴, 朕怕是等不到了……”
他念着大行皇后的闺名, 眼瞳涣散, 渐无光泽。
当夜子时二刻，天子驾崩。
帝逝，举国服哀。
丧仪繁琐，小敛大敛都颇耗时日，僧尼设坛诵经，道场日日梵吟不断，亦随处可见着素服的身影。
守灵的人换了一拔又一拔，宫里的嚎哭绕着每块砖壁，真鬼听到了都要打冷颤。
而诏狱这个地方，从来都是比地狱，更让人退避三舍的。
一进去，入目便是难以落脚的黑，连地砖都结着一层厚厚的油，两者结合，再亮的火把都照不清。
囹圄之地，排不出的疫疠之气，犯人或体如筛糠，或奄奄一息。
一声惨叫有如兽哮，徐贞双被吓得崴了下脚，得来带路卒子不耐烦的神情。
很快，地方到了。
牢室的门被打开，靠墙的方向，赵东阶看了过来。
徐贞双抚定心口，提着匣子走过去。
她蹲下身，把匣子里的酒菜逐一摆开，末了又取帕子沾了水，递给赵东阶。
赵东阶没说话，沉默地接过，把那餐饭给吃了。
等他喝完壶里最后一口酒，徐贞双问：“为什么藏甲胄，你想造反？”
酒足饭饱，赵东阶重新靠回墙边，唇角挑起一点弧度看她：“现在来说这些，你到底是想问什么？如果我说只是收来观赏的，你信是不信？”
徐贞双没说话，但持续与他对望。
眼神胶着到最后，赵东阶最先移开眼，伸腿踢了踢匣子：“滚吧，别再来了。”
徐贞双笑了笑，一边收着碗筷，一边轻声说：“本来当个逍遥公子多好，非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现在可好，没有回头路走的感觉，是否舒称又刺激？”
收拾完碗筷，她打开匣子的最后一层，取出笔墨，再慢慢将纸铺在地上。
赵东阶饶有兴致地看着：“你弟弟还活着？何必费这份心，我早说过了，他和你的死都与我没有干系……你替谢枝山忙活这些，是觉得我一定会听你的？”
徐贞双在他的嘲讽中静静做着自己的事，待研完一小块墨后，她平静地望了过去：“我知道你不在意乎我，那太后呢，你真能全然不顾她？”
“什么意思？”赵东阶锁视着她，目光阴寒。
“有人说了，太后醒还是不醒，醒了是瘫还是残，就看你的孝心了。”说着，徐贞双又自袖中取出指头大小的瓷瓶，从当中倒出两粒红色的丸药来。
“安静些去吧，把这辈子的贪嗔痴都带走，下一世，就做个顺和的人。”说着这些话，她甚至笑了一下。
赵东阶凝目而视，貂黑的眼里渐有戾气漫上来。
他冲过去，先是掐住徐贞双的脖子，将她掐得快要歪斜之时才松了手，拇指停在她的唇：“你这是要跟我一起死？”他贴过去，呢喃着问：“这算什么？殉情？”
徐贞双气息一片乱，整个人委顿在他手里，只有拼命咳嗽的份。
赵东阶把匣子拖过来，从里面找来水壶：“干吃多难受，不如化着喝，你说呢？”
“……好。”
听他的话，徐贞双从地上爬起来，找出一对酒杯倒上水，再将那两丸药分别放下去。
赵东阶屈腿看着她：“不如你先喝？”
徐贞双很冷静，把笔递给他：“你写，写完我就喝。”
赵东阶动了动眉毛，弯着身子，很快填满了一张纸。
他将笔往墙上一扔，端起个杯子，朝徐贞双勾了勾手：“过来吧，我喂你。”
徐贞双毫不犹豫凑了上去，远山眉下一双密密的眼帘，唇色红淡，不施朱脂。
赵东阶点着她的下巴，在那唇上抿了一口，接着，把酒杯慢慢送近。
在杯沿递到唇边之际，徐贞双眼也不眨，甚至主动向前要去够，然而下唇才碰到瓷片，赵东阶却忽然将那杯口倒扣，接着手化作刃，肘弯抬起。
徐贞双脖子一歪，被他接了个正着。
单手揽住她，赵东阶自怀中取出一包药粉，赫然便是上回在教坊司顺走的那包。
拆开折面，他悉数倒入另一杯水中，再凑到鼻边闻了闻：“乌金散啊，终究是差了一程……”
入口入喉，不过两三息的事，赵东阶抱着徐贞双躺在地上，缓缓阖起双目。
最后的动作，是将那酒杯摔在了墙上。
动静吓到角落里的一只壳虫，它不安地煽动翅膀，沿着一隙地窗飞了出去。
诏狱外头，月光洒在房檐的瓦楞上，像是层层薄霜。
……
次日，锦衣卫传来消息，赵东阶畏罪服毒，自尽于狱中。
在其身侧留有一纸供状，那供状中写得清楚明白，指使人对福船下手的并非谢枝山，而是他。
按其所述，御史台接过案子复审，果然将当中疑点一一对上。
待丞杂将案本出具，经内阁与司礼监共议之后，谢枝山终于等来了清白。
他获释那日，司滢与谢母站在大理寺外。
等人出来了，帮着系好披风，再递上一块雪白的豆腐。
生豆腐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谢枝山强忍着难受吃完了，接过司滢给的果脯，面色才缓和些。
谢母一遍遍替儿子拍着身上的杂草和尘屑，终于流下两眼真热：“这地方别来了，你娘受不住……再进一回，我真要去找你爹了。”
“是儿子让娘提心了，儿子不孝。”谢枝山跪下，结结实实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谢母扶起他，一行人折返家中。
马车来了两辆，奇怪的是谢枝山不愿同司滢共坐，非要自己独乘一辆。
等回了府里，他去家庙上香，司滢则跟婆母到厅前，应付了下闻讯而来的客人。
待送走客人后去家庙找他，听闻已经回了陶生院，可她往陶生院去，找遍地方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人呢？”司滢嘀咕着四下望。
织儿也纳闷得紧：“郎君是不是也去接待客人了，同少夫人错了条道，才没碰着？”
兴许是吧，但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消失，让人找着有些恼火。
有那么一瞬，还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
“算了，由他去吧。”司滢没再理会，正想去厨房看一眼午饭，这尊佛终于出现了。
他换过衣裳，带着一身水气走到她跟前。
司滢上上下下扫视他：“你这是……忙什么去了？”
谢枝山腼腆地笑了笑：“我洗了两三遍……”他伸出一只手：“你闻闻，身上还有没有味？”
“……”还真是跑去洗澡了，司滢的心落回腔子里，但又奇怪：“怎么不在房里洗？”
谢枝山没答，倔强地伸着手：“你先闻闻，还有没有味？”
大抵是一会儿真要出门或会客，怕有牢房里的霉馊味，司滢碰着闻了闻：“很干净。”
听她说干净了，谢枝山这才敢近身：“我不在房里洗，是怕熏着你。”又扯着她一角袖门：“你累不累？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司滢耳腮一红，睫毛也乱抖起来：“你，你别闹了，大白天的上什么床？”
怎么会有人面皮这么厚？就算在牢里素了这么久，也没有一回来就……做那事的道理吧？
又羞又气，司滢往他牙蒂的方向看了看，使劲抽回袖子，灵活地往旁边一避。
她两条腿倒得飞快，逃出了房间。
本以为这就作罢了，哪知吃饭的时候，谢枝山又作妖。
为给他补身子，司滢张罗了好些菜，当中自然也有她喜欢吃的。
譬如鹌子水晶脍，只她才要去挟，谢枝山便挡了过来，把黄芽甘豆汤移过去：“娘子喝这个罢。”
就这一回，尚还可当作丈夫的温存体恤。
司滢道了声谢，勉强喝两口，又想吃荔枝白腰子，可这回，谢枝山直接把他炖的补汤替了上来：“娘子多喝汤，对身子有益。”
望着眼前两碟子汤水，司滢看了眼雕花蜜煎，已经不大敢动手了。
谢母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你是不是牢房蹲傻了？别闹你媳妇，让她痛痛快快吃一餐不行？”
说完，把雕花蜜煎整盅端到司滢跟前：“吃你的，别理他。”
挨了挤兑，谢枝山再没敢插手。
他瞧着那蜜煎，冬瓜做的，虽然瞧着油腥重，但应该也算益食。
一餐饭吃完，谢母问：“听说睿王……新皇快要到了？”
谢枝山忖了忖：“应当明后两天会到。”
这么说来，应该只有今天能歇了。
谢母起身：“去吧，别糊在我这里，大好时光，你们两口子该亲热亲热，我去家庙找你们爹聊一会。”
夫妻两个被赶出正院，只得往陶生居回。
才走一小段路，谢枝山忽然拉住司滢手臂：“娘子累不累，我抱你可好？”
后头织儿时川都跟着，前头的苗圃还有下人在翻土，司滢紧张地避开：“我不累，你走你的，别动我。”
“娘子当真不累？”谢枝山跟上来，又紧张地提醒她：“小心踩阶，慢慢来。”
一路就这么黏缠着，回到了陶生居。
司滢烦不胜烦，且升起些担忧来。
哪里的牢房都死过人，他这回蹲这么久，不会是被邪祟沾身，在撒臆症吧？
但回想一下，明明回府的时候跨过火盆，甚至袍子的边都差点被燎了。
该做的驱邪事都做过，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了？
司滢着实担心，便在谢枝山强行把她搬上床的时候，抱住他的头：“你是不是疯了？怎么一心想着那事？”
谢枝山愣定了下，才发觉她误会了。
他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声音在她的掌心里头矜持起来：“娘子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不是为了那个……我……忍得的。”
司滢愕住：“那你是为什么？这大白天的就，就把我往床上搬。”
谢枝山烟视着她，颇为动情：“娘子既有了身孕，自然是要多歇息的。”
说完，又款款深深地望向她的小腹。
这下，倒是真相大白了。
司滢放开那颗脑袋，一臂支出老远：“谁告诉你我有身孕了？”
谢枝山被迫抻着脖子，眼梢往下打，似乎不解。
司滢在那留有细茬的下巴顶两下：“四表弟跟你说的吧，他的胡话你也信？要真怀了，婆母能不知道？”
谢枝山张了张嘴：“不是头三个月，不能让其它人知道？”
司滢算是发现了，男人在这种事上，就是一幅认死理，还要不懂装懂的蠢相。
“我们中州没有这个说法，况且就算不能同其它人说，婆母还用瞒？”她有些费解：“朝堂上的事，还有算计别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痴？”
说起来，这上头还真有事要问。
司滢正色起来：“你当时让我扮大行皇后的妹妹，就想到今天了？还有，你让我亲近皇妃，让她放松警惕，都是早有预谋的对不对？”
谢枝山尚且沉浸在受骗的空欢喜中，他悲伤地看了眼她的小腹，最后横躺上去：“饭是一口一口吃的，你真当我活神仙，什么都掐得到？”
俩人调整了下姿势，司滢半坐起来，身后两个圆墩的迎枕，身前一颗鸦黑的头。
她捋着谢枝山的耳朵：“那如果我不亮那枚玉佩，皇妃会不会……”
谢枝山很干脆，直接扔了不会两个字：“她身后有国公府，扶植外戚，将来党同伐异都是有可能的。最重要的是，能对大行皇后下那样毒手，便足以证明她是个有野心的人，起码不是善类。”
就那种种过往来看，确实并非善类，司滢这头还思索着，又听夫婿添话道：“我去过云平寺这事她早就知道，国公府那头，不止一次试探我是否知情。”
司滢立起眉头，明白他的顾虑了。
既然屡屡试探，起码是存了五分怀疑的，而倘使小皇子真继了位，国公府便会逐渐掌权。
一旦有了权势，就算为了那五分怀疑，也肯定会想法子除掉隐患，才好高枕无忧。
正挖空心思想这里头的事，一根手指轻飘飘划过司滢的颈。
看过去，谢枝山纯良地冲她笑了笑，过去攀肩贴耳：“既然娘子还没怀，那咱们……找点事做？”
果然臭德行，司滢满脑门子的包，杵开他：“国丧呢，怎么使得？”
“不妨，”谢枝山在她肩上挖了一道，扣住手：“正好可以给娘子……学学本事。”说罢掀开衣摆，邀她前来摧折。
司滢缩了下手，偏偏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口齿不清地捞住她：“娘子千万要珍惜这会儿，过了今日，我一时半会不得空的。”
气息呵得司滢笑了几声，且他嘴上说不得空，却又悄悄填满她掌隙的空。这样把戏，火辣辣的地方变成了她的脸，水中捞月，月儿又像蝎子尾，还不是说塌就塌。
但谢枝山没有说大话，那日过后，他着实忙好一阵子。
有的是要跟的公务，要应付的人，还有亟待收拾的一堆尾摊子。
任上的事司滢不太懂，只能在吃睡上头，尽量让夫婿省些心。
有时下值早了，司滢被迫玷污过他的道体后，同他一头躺着，会听他说些朝堂上的事。
当然，也有取笑陆慈在岳丈跟前像孙子的时候，但笑完兄弟，往往谢枝山亦能与之共情。
毕竟在舅兄跟前，他也得矮三分。
再有，就是与新帝相关的，后宫的事。
新帝即位，后宫空无一人。这样当口，哪家有未嫁女儿的都想塞进去，袁家也不能免俗。
袁逐玉初时扭扭捏捏的并不怎么情愿，又说自己比新帝大几岁，跟个年纪小的男人不一定合得来。
袁大人和袁夫人急得眉毛跳舞，司滢则借哥哥的耳报神，趁新帝去长公主府的那日，带着袁逐玉出街。
离不远的地方，马车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猫着，见到了新帝的模样。
十六的少年郎，有如还在抽条的柳枝，他穿着素而无纹的行衣，因在寺中修行过，目光如水，且行止不急不缓。
与人说话时，仿佛能听到他语速有多慢。身上的那份静，令他哪怕处于马嚣人声当中，整个人还是现世安稳的姿态。
天宇静阔，像能破空的青烟似的。
过后，司滢把谢枝山的意思转告袁逐玉：“其实你要真不想，咱们谁也不会真逼着你，但出家当姑子这种话还是想清楚些，总挂在口头上，姑母姑丈听了也难受。”
兴许是瞧上了人，兴许是听进了话，总之见天嚷嚷着要出家当姑子的袁逐玉，最终也成了采女中的一员。
不知谢枝山背地怎样使的劲，皇后的位置，最终落到了袁逐玉的头上。
还有一样为人所关注的，便是太后了。
躺半个多月，太后虽然醒了，但喉咙烧哑掉，人也成了偏瘫。
偏瘫不算太严重，只她虽然能动，但步态很不稳，右腿走一步划半个圈，让人看了很不落忍。
新帝听从太医提议，将其送去嵊城的行宫静养。
起驾那日，司滢陪着婆母去送行。
太后半躺在金玉攒尖的行辇之中，两眼直直看着胞妹。
谢母倒是坦然，替她理领子擦脸：“去吧，好好养着，看看花看看鸟，下半辈子安安静静地过。百年之后，你做的事我不会与爹娘提起，倘使你比我先走，投胎的时候咱们都记住了，别再当亲姊妹。”
锥心刺血般，太后动了动嘴皮子，眼里流下一行泪来。
那天回到府里，司滢没再跟着婆母去正院，自己一个人默默回了陶生居。
等晚上谢枝山回来，她枕着他的肚子，把白日里的事说了。
本以为谢枝山会跟着难过，或说些慨叹的话，哪知人家挺了挺身腰：“别想借机偷懒。”
司滢被颠得差点滚下去，连忙捶了他两下，没好气地凶他：“偷什么懒？睡觉！”
谢枝山压住她的肩：“昨晚上我也帮娘子了，今晚，不该娘子回报我么？”他手指兰花尖似的，忽又往下游：“还是说……昨夜里我没伺候到位？”
这模样活像个无赖，司滢啐他：“我头回见你，你不是这样的。”
谢枝山点点头，兜着她坐起来：“可我头回见你，就知道你是哪样的。”
这倒让司滢奇了：“我是哪样的？”
谢枝山把她转了个向，膝上支着她的腿弯。
什么样的？胆大的，气人的，以及……没能跑脱的。
他曾死而有憾，然而上天垂怜，许他重活一世，且抓住了这个没心肝的。
既然如此，肯定不能轻易放过。
司滢惊觉这厮别有目的时，一张白壁无暇的脸已经从后面欺近来：“娘子当初瞧中我，不就是图我的脸？”他循循善诱，又振振有词：“美貌单薄，要想长久得娘子的疼爱，必要勤修苦练，况且……孩儿该是已经等急了。”
司滢眼睛在他袖口打转：“哪来的孩儿？你又发胎梦了？”
谢枝山伸手摸她的肚子，羞涩地笑：“其实我掐算过了，最迟明年年底，孩儿便能抱到手。”
司滢抓住他的手，复又放开，晕着脸低啐了声：“老贼。”
初见时，她当他是尊楼作养出的世家公子，清逸有如谪仙，哪知越接近，越要惊脱人的下巴。
天菩萨，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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