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谋夺凤印
作者：荔箫
内容简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秦老丞相一朝落罪，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繁华荣耀灰飞烟灭。 雨夜，丞相门生徐文良冒死救出老丞相刚满三岁的孙女秦菀，收做女儿抚养。 为掩人耳目，秦菀从了徐家的族谱，改名徐思婉。 人人都当三岁小孩尚不记事，可事实上，徐思婉早慧。 十三年后，新君继位，采选嫔妃，户部侍郎之女徐思婉顺利入宫。 没有人知道，自入宫那天起，徐思婉心底深埋的那个秦菀就活了。 她在灭门之恨中长大。 她要圣宠，她要凤印。 她要这大魏江山永无宁日。 【warning】 *复古宫斗文，非现在热门的小甜文，不喜勿入，入了请不要拿看小甜文的要求来约束本文。此处没有歧视小甜文的意思，小甜文没什么不好，我作者专栏也有一堆，只是提醒一下这篇不是； *女主是混乱邪恶派主动出击型，所以在女主角度不存在什么她惹了我所以我要搞她她是个反派所以我要搞她，她自己就会主动搞事，不喜欢这类请不要看。 *勿把架空的故事当真，勿把小说当思想品德教材； 

==========================================================
第1章 殿选
春日深深，细雨趁着阴天下了整日，徐思婉也坐在窗前茶榻上听了整日的雨。她姿容娇娆，却娇而不妖，在昏暗的房中枯坐听冷雨的模样像一位妩媚的仙。
房里的侍婢看她脸色不好，都安安静静地守着，无一人敢扰她。
临近傍晚，外面终于多了些声响，是绣鞋踏过被雨水染湿的青石板的声音。继而闻得珠帘叮咚一撞，立在徐思婉身侧的花晨眼帘稍稍一抬旋又低下去，颔首福身：“四小姐。”
徐思婉闻声拉回思绪也看向房门处，徐思嫣笑吟吟地小跑进来。她比徐思婉年幼两岁，如今才十四，生得活泼灵动，也总笑着，像只雀跃的鸟儿。
行至榻桌前，徐思嫣将手中食盒放下，揭开盒盖，白瓷碟子里盛着棕红色泽的糕点，在湿润的空气里漫开些许淡淡的甜。
徐思婉睇了一眼：“阿胶糕？”
“嗯！”徐思嫣明快应声。
徐思嫣的生母林氏是府中妾室，娘家是制阿胶的富贾，思嫣自小就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后来林姨娘去世了，林家送来的阿胶就尽供思嫣去用，其中总会有一半送来思婉这里。
徐思婉勉强有了些笑，伸出手，纤白的手指执起竹箸，夹了一块来吃。
徐思嫣看出她情绪不高，笑意却仍未改，抿了抿唇，倚向她的肩头：“我有两桩好事，姐姐听了一定高兴。”
徐思婉看看她：“你说。”
徐思嫣道：“一来是母亲看过姐姐为殿选备的衣裳，已不那么生气了，只让我来告诉姐姐凡事多加小心。”
徐思婉略微松气，察觉她的用词，又问：“还有二？”
徐思嫣一下子笑颜更艳：“二是我央母亲将我的名字也报了上去，陪姐姐一道殿选！若我们都能中选，我就在宫里陪姐姐共进退；若都不中选，我们就一同回家；若姐姐中选而我落选……”她娇笑声扬了一下，抱住徐思婉的胳膊，“那我也随姐姐进宫去，当个小宫女侍奉姐姐身侧！”
徐思婉听得面色一变：“你胡闹！”
依大魏一朝的规矩，天子选妃虽皆从官家小姐中挑，但女儿众多的人家只消去一人便是了，纵使落选，十载之内也都不必再有旁的女儿再去参选。
徐思婉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以三妹妹生母早逝出身可怜为由央父亲准了她去，却未成想四妹的主意也这样大。
见徐思婉动怒，徐思嫣扁了扁嘴：“姐姐别生气嘛……这样大的事，母亲担心姐姐，我也担心，我就是想跟姐姐做个伴儿。若那真是刀山火海，两个人手拉着手过去，也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甜，带着女儿家未脱尽的稚气，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平复怒火。
徐思婉黛眉轻锁，沉沉一喟：“那你就没想过，万一你中选而我落选可怎么办？到时可就没回头路了。”
“怎么可能？！”徐思嫣杏眸大睁，只觉徐思婉这话说得荒唐，“二姐姐如此貌美，若他们看得上我却看不上姐姐，岂不是瞎了眼了？倘是那样还选什么秀呀？蒙上眼睛随手点几个姑娘进宫封妃算了！”
徐思婉被这话逗笑，摒不住地扑哧一声。思嫣见她绽露笑意，松了口气，愈发亲昵地在她胳膊上蹭起来：“姐姐别闷闷不乐了。前日争吵之后姐姐就不怎么吃喝，母亲其实很担心姐姐。”
“我知道。”徐思婉无声叹息。
爹娘都很担心她，她如何会不知道呢？可她注定是要对不住他们的。
那些旧事，他们当她毫不知情，她却偏生记得一清二楚，十三年来一直如影随形。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那些刺目的红、那浓重的血腥味总会侵袭她的梦境。就像地狱里的鬼魅要挣扎而出，怒吼着质问她为何不去寻仇。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安享富贵。
她想，或许只有用仇人的血冲刷了亲眷的血，九泉之下的亲人才能安息。
.
如此自次日起，徐家上下便忙起来。两个女儿要入宫参选，哪怕徐文良夫妇都盼着她们选不上，也总有许多事要筹备。
忙碌之中，日子总过得很快。不觉间立夏已过，又过两天，就是殿选的吉日。
这日天不亮徐府中就已灯火通明，主母徐岳氏前前后后地张罗着，终于在卯时二刻将一切都收拾停当，与徐文良一起将两个女儿送至门口。
已出嫁的长女思娴也专程赶回府来，攥着思婉的手，她叹了声：“好好去。若不中选，我亲手做点心为贺；若是中选……”
徐思婉笑着接口：“若是中选，我便从宫里讨份点心送给姐姐。”
思娴气笑，父母二人沉默以对。眼见马车也已备好，徐岳氏摇摇头：“去吧，别误了时辰。”
“爹娘回去再睡一睡。”徐思婉垂首，恭恭敬敬地福身。思嫣随之一福，就挽住她的胳膊，一并上了马车去。
待她们坐稳，马车就慢慢驶起来 ，穿过晨曦昏暗的天色驰向皇城。
徐文良出身朱门，乃是前丞相秦叙的得意门生，如今官拜侍郎。这样的显赫人家，府邸大多离皇城并不太远，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
彼时天光已明，正有宦官从偏门走出，摘下悬于宫墙上的笼灯一一熄灭。数位年长的女官立于门外广场上，见有官宦人家的马车到了就迎上去，恭请前来参选的女孩下车。
徐思婉与徐思嫣下了马车，向那女官福了一福，女官神情恭肃地还礼，转而回身，言简意赅地一引：“请。”
二人见状，垂首随她往宫门中去，皆心领神会地维持了安静。步入宫门，那女官就止了步，另有小宦官迎来继续领她们前行，一路不疾不徐地前往皇宫西侧的毓秀宫。
毓秀宫是一处不小的宫殿，专为大选所用。除却看阅秀女的主殿，周遭还有房舍数间，可供等待看阅的秀女们歇息。
思婉思嫣随那宦官步入毓秀宫宫门时，头一进院子里已候着数人了，个个妆容精致，珠翠摇曳，直衬得一方庭院宛如仙境。
这般美景，徐思婉置身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了件宝蓝色的对襟上襦，齐胸裙以灰蓝为底，上面染着水墨江山图。这一袭衣裙不仅颜色偏于黯淡，细看竟连新制的也不是，至少穿过了两三回，经过浆洗略显发旧。
除此之外，她的一应配饰也简单之至，发髻上只两支雪花银簪另搭一柄玉钗，堪堪将原本娇媚的容颜都压得朴素了，反倒思嫣一袭鹅黄衣裙颇为俏丽，瞧着更亮眼前。
院中因而响起一阵窃窃议论，接着便不乏有素日尖酸之人扬起声音，刻薄讥嘲：“这是哪家的女儿连身新衣都制不起就进来殿选了？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话引得几声低笑，徐思嫣顿声怒意，刚要上前争辩，被徐思婉扣住手腕：“我们去那边坐。”徐思婉轻道。
言毕她就拉着思嫣行至廊下僻静处，自顾自落座歇了下来。前头说话那人不免闹了个没趣，脸色变得难看，可也终是没再说什么，蔑然撇了她们一眼，就又自顾与相熟的姐妹说话了。
这般等了两刻，参选的秀女就都到了。有年长的女官打次进院里出来，依着手中的花名册传了五人进去殿选，又念了五人吩咐先行等候。
如此五人一组，来去虽快，但因人多也时间颇长。思婉与思嫣无所事事地等着，直等到临近晌午才听到女官念说：“顾涵、徐思婉、徐思嫣、林秀木、陶采昔。”
五人闻声各自止了交谈，起身理了理衣衫，向那女官走去。
行至近前，徐思婉才见先前出言嘲她的那一位竟也在此列，一时大有种冤家路窄之感。
五人都没说话，规规矩矩地立着。不过多时，先头进去的五位退出来，眼前女官转身步入院中，五人依次跟上，复行几丈，停在殿门外。
殿门一侧的宦官扬音呼了声“拜——”，五女便一同跪下去，行稽首大礼。礼罢她们一并起身，那宦官又依次报起了家世出身。
徐思婉一壁静听一壁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殿中，可正值晌午，殿外一片明亮，殿内则偏暗一些，隔着几尺的距离也只能看到帝王的一抹轮廓，神情容貌皆不可见。
待那宦官止了音，肃穆的女声沉沉响起，一声轻嗤微有愠意：“这是怎么回事，如今来参殿选连身新衣都不肯做了么?”
太后并未指名，可一瞬间左右的目光都投向徐思婉。徐思婉一滞，心下暗惊。
母亲当她这样筹备是为低调行事，以求走个过场就能回家，但其实她对中选一事志在必得。
她自知貌美，殿选时只消能让皇帝多看一眼，中选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之所以穿着黯淡，是因虑及这本就是百花争奇之时，若一味追求艳丽未见得能脱颖而出，反倒极易落入俗套。唯有反其道而行，才更有可能引得帝王注目。
可她不料太后会来坐镇，更不料太后如此看重此事，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明言出来。
徐思婉屏息凝神，恭顺地前行两步，再行下拜：“太后娘娘容禀。”
作者有话说：
新坑新坑新坑
黑化女主冲出江湖！
-
本文后宫等级：
正一品：贵妃
从一品：妃
正二品：昭仪，昭媛，昭容
从二品：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
正三品：婕妤
从三品：充华
正四品：贵嫔
从四品：嫔
正五品：宣仪
从五品：贤仪
正六品：贵人
从六品：美人、才人
正七品：宝林
从七品：充衣
正八品：徽娥、经娥
从八品：采女、淑女
正九品：良使
从九品：少使

第2章 中选
万籁俱寂中，殿中冷厉的审视变得无比清晰。
徐思婉只作未觉，深深地吸了口气，曼声禀道：“臣女的父亲是户部侍郎，掌田粮户籍之事，深知民生艰辛，是以家中厉行节俭，若无节庆，鲜少缝制新衣，亦无长雇绣娘。今春父母忽闻大选旨意，也曾想为臣女赶制新衣，可京中参选之人众多，一夜之间得凡技艺拿得出手的绣娘都有了主顾，家中遍寻不得，只好从旧时的衣裳中寻了身像样的。”
语毕她再行深拜，身形恭敬柔弱。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的是徐府之中确是厉行节俭，殿选前夕也的确绣娘难寻。但其实徐府的厉行节俭远没到连给女儿们裁新衣的地步，殿选前夕绣娘难寻也并不至于一个都请不到。
只不过这些细由想来不值得太后去细作打探，徐思婉又说得不卑不亢，更让这番解释多了几分可信。
太后复又轻笑一声，语声却被方才缓和了些：“这话不错，可你旁边那位就是你的本家姐妹，穿得却比你得体许多。”
徐思嫣闻言连忙跪地，张口即道：“太后娘娘容禀，臣女这身衣裳也是上巳节前缝制的。只是臣女乃是庶出，不比姐姐有许多应酬走动，这衣裳得以一直未穿，是以看着鲜亮些。”
说罢她也再拜下去，姐妹两个都噤了声，四下里归于安寂。
安寂持续了半晌，徐思婉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们之间一荡，终是缓声道：“原是如此。”
而后闻得一声轻嗤，男子清朗的话音温润而至：“徐文良素日话不多，教出的女儿倒都能说会道。”说着语中一顿，“记名吧。”
徐思婉的心弦骤然松下，抑制住喜悦与思嫣一起叩首谢恩。起身间已有两名宦官走出殿中，将托盘中的杏色香囊奉与二人。
这是本朝大选的规矩，但凡殿选时记名留用者皆赐香囊，至于受封妃嫔还是赐与宗亲完婚则要容后再议，一切皆要待圣旨颁下才有定数。
徐思婉手捧香囊恭敬退回原位，才刚站定，忽闻思嫣开口：“陛下，臣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徐思婉神思一凝，压着惊意侧眸一看，思嫣已敛裙又跪下去。
殿中的声音染上了几许玩味：“你说。”
“臣女……臣女生母早亡，自幼与姐姐为伴。”她说着再度一拜，“所以臣女想求陛下一个恩典，不论陛下将姐姐指往何处，求陛下准臣女同往。若是不能，便求陛下赐臣女出家修行，为姐姐祈福！”
这话字字直令人心惊。殿选肃穆，若无上面问话，轮不到秀女开口，更无人敢这样相求。徐思婉听得心神紧绷，直想将她嘴巴捂住，却自是不能，只得也拜下去：“妹妹年幼不懂事，陛下恕罪。“
“你们姐妹感情倒好。”皇帝一哂，“那朕若将你姐姐嫁与宗亲为妻，你肯为妾？”
徐思嫣抬眸，口吻坚定：“姐妹之情，不论这些高低，臣女只想陪着姐姐。”
“好。”他笑言，“朕知道了。”
“谢陛下！”徐思嫣再拜为谢，声音中满是喜意，转而起身，不忘搀扶思婉一把，而后就不再多言，规矩地退回去站着。
接着皇帝又指名留了旁边的陶采昔，便是早先出言讥嘲徐思婉那位。徐思婉现下才知她是兵部尚书的千金，想来她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徐思婉出身侍郎府，与她门楣相当。
余下的一个顾氏、一个林氏则落了选，殿外的宦官察言观色，见太后皇帝皆无意再行多言，便慢条斯理地道了声“退——”。
五女一同施礼告退，由一名小宦官领着，依原路退回前头的院子里。
先前领她们进去的女官早些时候就回到了外院，等着带下一拨秀女过去，一眼看见领路出来的小宦官满面喜色，不禁问了声：“如何？”
那宦官回道：“嘿，姑姑，三阳开泰！”
这原是卜卦时的一个说法，乃吉亨之象。后来不知怎的在殿选上传出了新解，若进去五人能有三人留用，就叫“三阳开泰”。
宫人们私下以此为大吉之兆，且相信带着这班秀女进出的宫人也皆可沾吉。倘若入选者此时再能给些赏赐，就更是可护身化凶的吉物了。
那女官于是也面露喜色，徐思婉见状心领神会，忙脱了玉镯塞与那女官，又摘下一只雪花银簪递与那宦官，口中笑言：“有劳了。”
二人皆喜滋滋道谢，思嫣和陶采昔也都给了赏。而后换了宫人领路，客客气气地送她们出宫，自也要再行赏赐。
这般一来，徐思婉的另一支雪花银簪也赏了出去，随身带来的碎银亦花了不少。终于上了马车，思嫣松了口气，小声抱怨：“都说宫里花钱的地方多，却没想到这么多。”说着倚向思婉的肩头，紧紧一抱她的胳膊，“好在结果是好的，我能跟姐姐做伴了！”
“我倒巴不得你别这样与我作伴。”徐思婉含笑喟叹，心绪犹有些不宁。
她原是自信可以中选的，思嫣后来与皇帝的一求一答却有些让她乱了心神，怕皇帝真将她指进哪个王府里去。
只是这些终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她们只能安心回府。
回到府中，徐岳氏听闻两个姑娘都中了选，不禁悲喜交集。那喜意来得简单，为人父母者望女成凤，见女儿能得帝王青眼，多少会有几分因觉自己教导有方而生的喜悦。
悲意则来得更为真切，因为徐岳氏从不希望思婉进宫，如今一朝中选，徐岳氏只觉得她是要进虎狼窝，越想越是叹息沉重。
徐文良没说什么，直至第二日早上，徐思婉才听说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一夜的酒。
她心下知道这是为着什么。
这其中有身为人父的担心，更有身为学生自觉对不起老师的愧疚。
她作为女儿，对这位父亲也是有愧的。
她分明知道他昔年冒死救要拼上怎样的孤勇，也清楚他这些年来养育她的用心良苦。
可她不得不自己拼杀一场。
.
又一场细雨落下，初夏的渐浓的闷与热被冲淡了几许，凉爽短暂的持续了两日，宫中的旨意也恰在此时定了下来。
颁旨的宫人们在晨曦破晓时出了宫，阵仗之大一出皇城就引得百姓驻足。
徐思婉用过早膳正读着刚从父亲那里新借来的史书，听闻圣旨到了，忙放下书向前院迎去。
步入正厅，香案已然备好，一家人皆跪地接旨，宣旨的宦官身着枣红色圆领补服，明黄的卷轴稳稳展开，抑扬顿挫地念道：
“上谕，户部侍郎徐文良之女徐氏思婉，柔嘉秉顺，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封为从六品才人，赐居霜华宫贤肃阁。”
“户部侍郎之女徐氏思嫣，性行温良，秀外慧中。着封为正八品经娥，赐居霜华宫敏秀居。钦此——”
话音落定，阖家皆拜，齐声谢恩。礼罢先后起身，徐文良到底酝起几分笑，将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与那宣旨的宦官：“有劳公公。”
“大人客气。”那宦官含笑，徐文良斟字酌句地小心询问：“身为人父，不操心不行。公公容下官多一句嘴，不知小女这位份在宫中算是如何？”
“大人不必担心。”那宦官顿了顿，“三载国丧刚过，后宫只有潜邸出来的几位娘娘与一位年初刚封的莹贵嫔。若依此番大选的位份算来——”他不经意地瞟了眼徐思婉，笑意转而更盛，“徐才人是数一数二的，上头只一位兵部陶大人家的女儿封位略高半品，封了明贵人。”
陶家，那就是陶采昔了。
徐思婉心下暗自忖度，面上已笑起来，带着三分撒娇的意味向父亲道：“女儿早就说过，爹爹多年悉心教导，女儿自不会差，偏生爹爹担心得这样多！”
这话听得那宦官含笑附和，徐文良原满心忧愁，但见她喜悦，不想扫她的兴，到底放缓了口气，只笑说：“终身大事，爹爹自要为你上心的。”
言罢又向那宦官再三道了谢，寒暄着亲自相送。思婉与思嫣没再在正厅多留，结伴回到后宅便各自回了房。
不过多时，徐岳氏就寻到思婉屋里来，思婉忙起身：“娘。”
“坐吧。”徐岳氏面带忧色，强扯起的笑意勉强之至。
徐思婉依言坐回茶榻上，徐岳氏坐到榻桌另一边，叹了声：“既颁了旨，说什么都晚了。唉……放心吧，你既是为了替你三妹妹去参选才到了这一步，娘日后会对她上心，给她选个好夫婿。”
徐思婉含笑，真心实意道：“三妹妹其实从无对娘不敬之心，只是自幼性子孤傲冷僻些，娘别跟她计较了。”
“知道了。”徐岳氏苦笑着点点头，又言，“你四妹位份不高，带近前侍奉的两个丫头进去就是了。你这边……”徐岳氏睇了眼侧旁，“花晨月夕、兰薰桂馥四个你都带上，宫里头家里也会托一托人，尽量寻个可靠的掌事宦官给你。”
既入了宫，总不免有些事要交给宦官们去办，身边有个可靠的掌事自是要紧。
徐思婉颔首：“谢谢娘。”
“谢什么。”徐岳氏摇摇头，目光凝在她面上，唏嘘不已，“一晃神你就这么大了，唉……若自己做得了主，我巴不得把你留在身边养一辈子，如今却要进宫……”
徐岳氏禁不住地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着噎住。徐思婉忙起身绕过榻桌，坐到她身边，如从前耍赖时一样将她抱住：“娘别难过，只当女儿是寻常嫁人好了。女儿必定会好好的，来日还要有孩子唤您做外婆呢。”
“你这孩子，惯会哄人的。”徐岳氏一拍她的胳膊，破泣为笑。
徐思婉附和着也笑了声，蹭着徐岳氏的肩低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家里的思婉：温柔娇弱，孝顺贴心，父母的好女儿，妹妹的好姐姐。
入宫的思婉：今天好无聊啊，杀个人吧。
-
晚上还会有一更，争取维持9：00更新
如果写得慢可能迟一些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章 入宫
礼部择定的新宫嫔入宫的吉日在六日后，进宫时众人都可自带些行装，相当于寻常人家出嫁的嫁妆，只消按规矩让宫中记档即可。
是以这六日间整个侍郎府都有些乱糟糟的，徐思婉的住处尤其如此。头一日只是卧房、外间、书房的地上都摆满了敞开的红漆大木箱，以便随时收东西进去。后来渐渐连廊下也堆满了，若不是近来常有雨水，只怕院中空荡处也都要被填上。
第五日清晨，徐思婉晨起梳妆险被绊个跟头，用膳时见徐岳氏又捧了两只木匣进来，不禁哑然，慌忙起身：“娘，又是什么？”
“从我当年的嫁妆里寻出两副上好的首饰。”徐岳氏边笑言边寻了只有地方的木箱，将木匣放进去，“样式现下是不时兴了，但好在是纯金所制，不妨融成金锞子赏人。进宫要打点的地方多，手头不能缺钱。”
徐思婉直听得心中酸楚，不好拒绝，只得扶徐岳氏一并坐下，缓声道：“娘，已很多了。爹爹打拼官场用钱的地方也不少，不能把什么都塞给我。”
徐岳氏苦笑着拍一拍她的手：“由着我们安排吧。你爹爹这两日直恨家里钱少，总想给你们再多带些。哦……还有，咱们在京中还有些商铺、京郊亦有几百亩水田，我已让人理了地契田契添进箱子里了，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你记得找出来。”
“诺，女儿知道了。”徐思婉温声应下，转而又劝，“这就很够了，什么也别再添了。总归爹娘也在京里，我们若真有什么难处自会求到家里，到时爹娘再为我们筹谋也不迟。大可不必现下将东西都带走，平白闹得家里缺钱。”
“也不至于就缺了钱。”徐岳氏笑笑，抬手抚过她的额头，“进宫之后好好的，常来信。”
“嗯。”徐思婉颔首。
当晚，母女二人睡在了一起。徐思婉想让徐岳氏睡得好些，睡前没有多话，却在她入睡后默不作声地靠在了她身边。徐岳氏的寝衣上有熟悉的淡淡皂角香，十三年来一直护在她身侧，几能让她忘了她原还有另一位母亲，也曾在夏夜暖风里为她轻摇团扇，温柔地哄她入睡。
对不住了。她心中低语。
除却爹娘，她对不住的还有个他，又或许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
可血债当头，她觉得这都值得。
.
翌日，姐妹两个都在晨曦破晓时就起了床，精心梳妆后，在阖府的前呼后拥下出了门。
宫里遣来的妃嫔仪仗已候在府外，备下的嫁妆也已都装上马车。姐妹二人迈出府门后不约而同地回过身，行大礼拜别父母。
“好好的，都好好的。”徐岳氏眼眶泛红，哽咽着只说得出这一句话，已有些细微皱纹的手却紧紧攥着思婉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徐文良见状只得上前将她揽住，轻劝了句：“好了，不能误了入宫的吉时。”
徐岳氏只得松手，一双姐妹又福了福身，沉默地结伴离开。
马车行得并不快，二人离开徐府时天色又已大亮，很快就闻街道两边逐渐热闹起来。百姓们总是爱看热闹的，听说眼前是新宫嫔进宫的车驾，纷纷驻足围观，更有小孩子嚷嚷着想看她们长什么样子，被长辈一把捂住嘴巴，训斥无礼。
一片喧闹里，忽有马儿嘶鸣直刺耳中。徐思婉只闻马车猛然一停，前头有宦官怒喝：“什么人！”
她按捺着疑惑静坐不动，空气静了一息，男子平淡的声音响起：“在下宣国公府长子卫川，与徐才人自幼相识。听闻才人要入宫，有几句话不得不问个明白。”
徐思婉顿时心生惊意，视线抬起，她望向面前勾金线的车帘，几欲窒息。
她昨夜还在想，她对不住他。
她早就知道他不会愿意让她进宫，所以才在大选之前有意将他支出了京城。
可她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疯，敢来阻拦宫中差来的仪仗。
紧接着，又闻女官沉沉言道：“小公爷，徐才人已是天子宫嫔，有些礼数还请小公爷心里有数，莫要为难奴婢们，也莫要为难自己。”
卫川淡声：“在下无意为难女官，只是宫嫔与外臣虽无故不得相见，却也并非一句话都说不得。除夕宫宴上，在下还当着陛下的面向皇后娘娘敬过一盅酒。”
那女官不免语塞：“小公爷……”
“姑姑。”徐思婉及时启唇，不急不慌地打断了他们的僵持，“我们徐家与宣国公府是世交，我自幼视小公爷为兄长。如今我要进宫，当兄长的不免有话要叮嘱妹妹。姑姑就让我们隔着帘子说两句吧，不必相见。”
隔着帘子就守住了妃嫔见外臣的礼数，那女官略作踌躇，终是退了开来，垂眸任由卫川上前。
卫川行至马车旁，目光落在窗帘上织金的绣纹上，压低的声音含着苦笑：“要我去江南寻什么绸缎，你是故意支开我的，是不是？”
帘子遮得严实，徐思婉分毫看不到他的容颜，可听着他的话，却连他的神情都想得到。
她闭上眼睛：“不是。”
“那大选是怎么回事？”卫川语中染上难抑的不甘，“说好的，待我及冠便去提亲。”
“实是无奈之举。”徐思婉低着头，口吻中蕴起无尽伤感，“大选总要有人去的。长姐已然出嫁，我若不去，就是三妹思婵去。她的容貌脾性你都知道，貌美却冷僻，一旦进宫恐难以活命，我明知这些，难道要眼看着妹妹去送死？”
“可你……”卫川想要责备，但又说不出什么，卡了半晌，千言万语化作憾然一喟，“唉！”
“川哥哥，你恨我么？”她问。
趁他怔忪，她顿了顿，又说：“别恨我，好不好？”
“我……”卫川失笑，“我怎会恨你？”
说罢退开两步，他提高声音，向她一揖：“望自珍重。”
“多谢。”徐思婉同样扬音，轻描淡写的回应不带任何感情。马车旋又驶起来，微风浮动车帘，她几度想揭开帘子看他一眼，却只得狠狠忍住。
如此不疾不徐地继续前行，抵达宫门口时已临近晌午。下了马车，即有位机灵的宦官上了前，揖道：“两位娘子安好。下奴奉旨带两位娘子先去住处歇息，明日一早参拜皇后娘娘。”
“有劳了。”徐思婉莞然一笑，花晨旋即塞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宦官顿时露了笑，边引路边说：“下奴早听说过两位娘子的名字，说是得了三阳开泰的好意头，真是吉兆。如今这霜华宫也是个好地方，景致是极佳的，离紫宸殿也近，愿两位娘子住得舒心，日后前程似锦。”
“多谢公公。”徐思婉客气了一句。得了吉利话，自又塞了些上前。
徐思嫣则只顾着东张西望，继而问道：“敢问公公，霜华宫的主位是哪位娘娘？”
那宦官笑一声：“皇后娘娘近来身子不清爽，宫室是玉妃娘娘分的。玉妃娘娘怕各位娘子初来乍到，上头有个主位压着更要拘谨，便专门挑了这没有主位宫嫔的地方。除了两位娘子之外，只有明贵人同住。”
明贵人，陶采昔。
徐思嫣蹙眉轻声：“怎么又是她……”
那领路的宦官不由看她，徐思婉忙一攥她的手，朝那宦官笑说：“殿选时就见过这位明姐姐，也是为着她才有的这‘三阳开泰’，真是有缘。”
“是啊。”宦官意味深长的点头，却没有多问什么。不时再闲说几句宫中事务，霜华宫已映入眼帘。
徐思嫣所住的敏秀居离宫门近些，那宦官就先领了她去，而后又带徐思婉去贤肃阁。
前后脚的工夫，宫人们就将二人从家中带来的行装送到了。院子里一下子忙了起来，有人忙着收拾、有人忙着记档，独留卧房勉强维持了一隅安静，让徐思婉能安心地品茶歇息。
这样的忙碌持续了半个时辰还未能平静，忽而一瞬又好像更嘈杂了些，徐思婉不自觉地侧耳静听，外头似是起了争执。
有年轻的女声尖锐训斥道：“今日新宫嫔进宫，宫里处处都忙着。我们家娘子是贵人，贤肃阁这位是才人，这是陛下钦定的位份。大家既然都在霜华宫里当差，自要先听我们贵人差遣，岂有怠慢位尊者的道理？”
徐思婉听得好笑，视线犹在手中茶盏上，黛眉禁不住的一挑。
转而就见花晨挑了帘进来，脸色难看：“娘子，明贵人那边……”她抿一抿唇，“明摆着挑事呢。”
“不妨。”徐思婉缓缓摇头，“她需要多少人，尽由她调去先用，回来你记得给赏钱就好。只是别忘了告诉她一句，倘是误了我这里的事，恐怕她也会多些麻烦，让她自己拿主意。”
花晨闻言知她心中已有计较，就笑起来，垂首一福，便去传话。
不过多时，外头安静了。徐思婉侧首，目光从半透的窗纸投出去，果见院中忙碌的宫人几乎已尽被叫走，整个院落倏然冷清，尚未收好的红木箱堆放四处，颇有些混乱。
作者有话说：
花晨：无语，明贵人这封号是不是取自“明摆着挑事”啊？
徐思婉：没事，我这卯着劲想拿首杀呢。
-
明天争取也双更
-
趣评分享：
网友：宽鳍鲨菠萝包评论： 《谋夺凤印》 打分：2 发表时间：2022-04-01 15:04:09 所评章节：2
有漂亮姐姐可以看！有漂亮姐姐动手可以看！！有漂亮姐姐动完手洗手对我笑！！！
-
作者内心：我当时怕极了。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4章 问安
与徐思婉最亲近花晨自还是留了下来，只是就剩她一个人，她还得留在徐思婉面前听吩咐，其余的事情就只好完全停下。
徐思婉对此心里有数，便也不催，取了本闲书心平气和地读。
不觉间天光渐暗，花晨在傍晚时掌了灯。闻得外面隐有笑音，她望了眼，笑道：“四小姐来了。”
徐思婉闻言将书放下，很快就听堂屋响起一声“哎？”，接着珠帘碰撞，徐思嫣走进卧房，望着姐姐，满目的惑色：“姐姐身边的人都到哪里去了？行李也不收拾，外头堆得都是。”
徐思婉简短道：“明贵人那边人手不够，将人叫了去。你那里收拾好了？”
思嫣点点头：“我东西不多，早就收拾好了，还睡了一觉。”说着秀眉微蹙，厌恶之色油然而生，“明贵人这是欺负姐姐呢，姐姐就由着她叫人走？”
“不争这一时之气。”徐思婉轻笑，“这是皇宫，不是她闺阁里的院子。行事如此跋扈，且有人能治她呢，何必我去争执？”
“姐姐有主意就好。”思嫣一哂，想想又说，“我原是想来找姐姐一道用膳，现下瞧着倒不好差花晨自己去提膳，不如姐姐去我那里用？”
“也好。”徐思婉颔首应下，就与思嫣一道回了敏秀居。她素日话不多，思嫣却性子活泼，用膳时最爱聊个不停，这一顿饭便很用了些时候。
再回贤肃阁时已至酉时，可院子里依旧冷冷清清的。徐思婉很是又等了半晌才终于听到宫人们回来的声响，花晨出去迎了一迎，领着众人进屋见礼。
忙了大半日，众人多少都有了些疲色。徐思婉受了一礼就忙让他们起来，目光落在为首的宦官面上，她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唐公公？”
“娘子唤下奴唐榆便是。”那宦官恭恭敬敬地躬着身。他也就二十上下，面白无须，垂眸静立的样子透着几分在旁的宦官身上难见的冷冽。
徐思婉莞尔，又一一认了另外几人。依她的位份，身边可有六名宫女、六名宦官，因她自己从家中带来四名侍婢，内官监便只遣了两名宫女与六名宦官过来。
两名宫女一个叫晴眉，一个叫岚烟。另外五名宦官里有三个十六七岁的，分别称小柯子、小哲子、小林子，另有两个年长些的粗使，是兄弟俩，一个叫刘恭、一个叫刘敬。
徐思婉让花晨给他们都备了赏钱，算见面礼。待他们领钱谢了恩，又和和气气道：“我知你们今日在明贵人那边忙得辛苦，但贤肃阁这边，也还要劳你们连夜收拾出来。待明日向皇后娘娘问过安，不免要有嫔妃过来颁赏、走动，若是院子里乱糟糟的，实在是不好看。”
“下奴明白。”唐榆躬身，余下诸人也大多面露理解之色。徐思婉复又笑说：“也别太累，慢慢来便是。一会儿让花晨月夕去趟尚食局，多取些点心给你们当宵夜，忙得累了就歇下来吃些。”
这话毫不意外地令众人一喜。为奴为婢之人，最大的幸事就是跟一个能体恤下人的主子，见她安排得如此细致，众人不免都暗生庆幸，谢恩声都比方才更有力气了些。
唯唐榆想了想，小心道：“可若连夜收拾，总不免有些声响，只怕要扰了娘子安睡。”
“不妨。”徐思婉抿笑，“你们忙便是了，不必顾忌我。”
唐榆这才全然安心，长揖应声，便带着下人们退出去。徐思婉的目光凝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半晌才收回来，吩咐花晨月夕备水，服侍她就寝。
是夜，贤肃阁中果然如唐榆所言，声响在所难免。徐思婉原就睡觉很轻，不时被动静搅扰更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他们收拾完了，院中清静下来，她才总算睡去。
如此一来，她稍睡了两个时辰就到了起床的时候，晨起梳妆时坐到妆台前，她就见眼下浮出了一片浅清。
花晨见状忙去沏了盏浓得发苦的茶，拧着眉道：“娘子忍一忍，尽喝了吧，好歹提提神。莫要一会儿精神不济，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徐思婉接过茶盏，仰首一饮而尽。
接着却吩咐月夕：“今日的妆化淡一些，尤其是脂粉，薄施一层就好。”
月夕微怔：“娘子气色很不好。”
“没关系。”徐思婉轻哂，“又不是我自己想气色这样差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会因为这样的缘故怪我？”
月夕忖度着应声，依她的吩咐办了。
忙碌约莫两刻，徐思婉就带着花晨月夕一道出了门。宫中妃嫔晨省昏定的规矩一贯严谨，得凡该去向皇后问安的日子，起床梳妆更衣就要先到长秋宫，早膳都要等回来才能用。
行至霜华宫门口，徐思嫣已先一步等在了那里，见思婉到了，她笑吟吟地一福，就挽住她的胳膊结伴同行，转而压音道：“姐姐怎的脸色这么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思婉轻哂，思嫣不再问，只又说：“方才明贵人已先一步去了，那叫一个趾高气昂。其实她虽说是这回封位最高的，实则也就是个贵人而已，倒弄得跟个主位娘娘似的。”
思婉嗤地一笑，拍一拍她的手：“好了，这话可别乱说。”
思嫣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霜华宫离紫宸殿不远，离长秋宫就更近，行了十余丈就已至长秋宫门口。步入宫门，就见院中已候了数位嫔妃，都是昨日刚进宫的。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的头一次大选，原就需好好充掖六宫。加之太后坐镇，留用的秀女很是不少。撇开与宗亲赐婚的不提，册封的妃嫔也足有十七位之多。其中有六位与思嫣一样尚未及笄，只是在宫中先养着。余下十一人则都是正经的嫁龄少女，个个花容月貌，气质各不相同，却各有千秋。
姐妹二人到了不多时，余下的人就陆续到齐了。又等约莫小半刻，长秋宫的掌事女官听琴打帘而出，立在檐下盈盈一福：“诸位娘娘都到了，娘子们请吧。”
众人闻言垂眸，守着礼数依位份排成两列，随听琴入殿。
殿中，皇后与三名主位宫嫔都已到了。其中，皇后姜云雅和玉妃林清歌、充华吴诗玥都是东宫随出来的，唯那位莹贵嫔特殊些，听闻当今圣上去年年末刚出孝期，今年年初就封她做了贵嫔。
宫中因而对她风评不高，多有些狐媚之说的议论。但这都不是刚入宫的小嫔妃们能管的，众人行至殿中先恭恭敬敬地向皇后叩了首，又依次向余下三位福身问安，莹贵嫔自也要受一礼。
礼罢，皇后正襟危坐，说了些“恪守宫规”“尽心侍奉”的话训导众人。她自诞育皇长子后身子就不大好，气息很有些虚，一番话毕禁不住地咳了一阵，听琴赶忙上前抚着后背为她顺气。
皇后黛眉浅蹙，摆一摆手，道了声“不碍事”。接着视线一转，就落在徐思婉面上。
众人依位份排作两列，她与明贵人恰在最前头。但明贵人妆容精致气势高傲，她的颓靡就格外显眼。
皇后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温声道：“这位该是徐才人吧。怎的脸色这样差，可是身体不适？”
徐思婉福身，笑意讪讪：“谢娘娘关怀，臣妾并无不适，只是昨晚宫人们忙于收拾，动静难免，是以睡得不大好。”
皇后眉头皱得更深：“收拾东西哪就急于那一时半刻了？宫人们也太分不清轻重。”遂不悦地侧首，“听琴，你一会儿去霜华宫……”
“皇后娘娘容禀。”徐思婉在她出言责罚宫人前跪地一拜，转而却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皇后神色一凝：“怎么了，你说。”
徐思婉强笑：“此事不怪宫人们，是臣妾自己安排不妥。臣妾想今日要来向娘娘问安，而后不免要有姐妹来往走动，便特意吩咐他们连夜收拾妥当，他们也不过是听吩咐办事。”
语毕，她屏息静等。很快，身后不远处响起思嫣不忿的声音：“分明不是这样，姐姐何苦这样替旁人遮掩，平白受了欺负？”
徐思婉低着头，羽睫低下，掩住快意。
如她所料，思嫣果然听得懂。
徐思嫣说罢脱列而出，几步上前，在思婉身侧跪地一拜：“皇后娘娘，姐姐惯是脾气好的，臣妾却看不得她吃这样的暗亏。昨日傍晚臣妾去找姐姐，见院中行李凌乱，宫人却不见踪影，一问才知是贵人娘子强行将宫人们尽数调了去，以致姐姐白日里无人可用，这才不得不拖到晚上才能收拾，从而不得安睡。”
“哦？”皇后虚弱的语调一挑，“这就奇了，明贵人自己身边的宫人呢？”
说话间她目光一凌，只在触及明贵人的瞬间就令明贵人打了个寒噤，慌忙跪地争辩：“皇后娘娘，臣妾带入宫中的东西多些，昨日人手确不够用，便差人去贤肃阁借调。可这事原是经才人妹妹点了头的，不知现下这‘强行’一言又从何说起？”
说到末处她侧首，目光凌凌在姐妹二人面上一扫。徐思婉只作未觉，仍自一派柔弱地恭敬跪着，和和气气地赞同了明贵人的话：“是，贵人姐姐要借调宫人是臣妾点了头的，所以臣妾并不怪姐姐。”
说完她忽而一怔，好像蓦然意识到这样的辩解反会给思嫣惹麻烦，伸手下意识地将思嫣一挡，又讪笑着勉力往回补救：“……只是贵人姐姐性子直些，说话虽是在理，却变得不大中听。臣妾这妹妹性子也直，一味地怕臣妾吃亏，火气冲脑便没心思细想罢了……并无意在诸位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这话一说，就仿佛这般不快不过一场措辞不慎引起的误会。
皇后只盼六宫和睦，闻言面色稍霁，可总归挡不住有人要好奇。很快，侧旁清越动人的女声就响起来：“臣妾瞧这徐才人性子也忒好了。其实明贵人说了什么，才人不妨说来听听，让咱们都瞧瞧究竟是徐经娥多心还是明贵人真有不妥，免得才人你受人欺负却不自知，日后可要吃大亏的。”
徐思婉循声微微侧首，侧旁端坐的美人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臻首娥眉明丽动人，含笑的样子透出三分怠懒，明明在追根问底，却硬是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意味。
是莹贵嫔。
作者有话说：
徐思婉：可不是我挑事啊，可是你们非要问的啊，我可是个大好人来着。
-
今晚还有一更，尽量九点，写得慢可能会推迟，么么哒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章 布局
皇后从莹贵嫔面上一划而过，平淡无波，再度看向徐思婉时才又露出几分笑意：“莹贵嫔所言也不无道理。后宫如今人多了起来，万不可起欺凌之事。徐才人，你且将昨日经过细细说来，让本宫听一听。”
“谢娘娘关怀，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徐思婉含着笑，低一低头，“贵人姐姐差来的人只说她是贵人、臣妾是才人，这是陛下钦定的位份，霜华宫的宫人们自当以她的吩咐为先，不曾说过别的。”
四下里一静，转而闻得莹贵嫔嗤笑：“徐才人觉得明贵人这话在理？”
“娘娘以为不在理么？”徐思婉露出茫然，侧首望向她，满眼恳切，“臣妾的位份确是低于贵人姐姐，这也确是陛下钦定的位份。宫中规矩森严，万事自当以位尊者为先……所以臣妾以为，贵人姐姐所言并无不妥。”
莹贵嫔听得愈发好笑，居高临下地睇着徐思婉，眼中饱含玩味：“本宫听闻才人出身侍郎府，只道才人必定读过不少书，却不曾想把书读死了。”
一旁的明贵人急了起来：“皇后娘娘，不是的，臣妾没说过……”
一直沉默的花晨这会子开了口：“贵人所言，奴婢与贤肃阁一众宫人亲耳所闻，贵人怎好不认呢？”
明贵人噎了声，皇后黛眉微挑，含着不悦舒了口气：“宫中确是规矩森严，当以位尊者为先。可妃嫔身边的宫人除却陛下、本宫与太后，便只有各自宫中的主位妃嫔可以差遣。明贵人你才刚进宫就这样倚仗身份去给徐才人下马威，莫不是当本宫瞎了聋了，无力管这后宫了？”
这一番话说得多有些费了气力，皇后不禁又咳了两声，继而吩咐听琴：“传本宫的旨，昨日替明贵人传这话的宫女不辨是非，不能规劝贵人，打发去暴室服役。至于明贵人——”
她叹一声，苍白的脸色上多有些无奈：“既然行事不知分寸，一时也不宜侍驾。告诉尚寝局撤了她的牌子，再由尚仪局教她规矩去，学好了再说别的。”
“诺。”听琴恭谨福身，明贵人惊住，怔了一瞬，忙要争辩：“皇后娘娘……”
“住口。”皇后神情厉然，明明病容憔悴，竟分毫不失气势。
明贵人被镇住，讪讪闭口。听琴递了个眼色，即有宫人上前，恭请明贵人离开。
被这样的事一叫，殿中原本一团和气的问安也失了气氛，皇后摆摆手就让众人散了。
退出长秋宫又是姐妹两个结伴而行，待走远一些，思嫣终于松了口气：“好吓人，姐姐何不直接告明贵人一状？原也是她理亏的。”
“我知道必会有人追根问底。”徐思婉噙着浅笑，脚下踱得悠闲，“先前后宫算上皇后也就四人，如今一口气进来十七个，换做是我，也会觉得能少一个都是好的。今天的事追问下去，倘若明贵人真理亏，倒霉的便是她；她真无错，倒霉的就是你，旁人横竖不亏，如何能放过这机会？”
“这我明白……”思嫣皱皱眉，“可直接论个明白也没什么差别，倒可少费不少口舌，也省得跪那么久了。”
“是啊，没什么差别，我只是想充个好人罢了。”徐思婉复又笑笑，简单地了了话题，不再与思嫣细说。
其实差别大得很。
就像棋局上有些子一举除掉便可，有些子则可拿来借力。前者自要快刀斩乱麻，如何最能了却后患就要如何来；后者却需更加谨慎，步步铺垫，方能让局面为己所控。
只是这番布局若要详说，未免太过复杂。况且徐思婉心下忧心之事现下也只是猜测，大可不必让思嫣陪她烦心。
是以这场闹剧便姑且了结。明贵人原是新宫嫔中最风光的一个，如今才向皇后问了一次安就备禁了足，连绿头牌也被撤下，顿时变得前路渺茫。
贤肃阁的宫人们为着昨日的事多少对明贵人存了怨气，听闻这般发落都面露喜色，花晨更直言道：“明贵人那样的做派，就该一辈子见不着圣颜才好。”
徐思婉却摇摇头，平淡道：“她总会得宠的。”
只凭着那张脸，明贵人也是有机会的。她也需要明贵人得宠，倒不必宠冠六宫，却大抵需要皇帝心里有这么一号人。
.
不觉间夜色降临，这是新妃嫔们开始侍寝的头一晚，六宫静得直有些诡异，人人都在等着消息。
依常理说，新宫嫔中位份最高的明贵人被禁了足，就是只低她半品的徐思婉最该得幸了。然而戌时旨意传来，皇帝翻的是宝林方如兰的牌子。
花晨闻言不免有些失落，黛眉蹙起，为徐思婉不平：“明贵人禁了足，该是娘子排头一个才对……”
徐思婉侧坐在茶榻上读书，闻言目光动也未动。
后宫的事，终究是皇帝说了算的。
只不过经了这一遭，她心下的猜测算是有了着落——不出她所料，皇帝果然在意。
徐思婉一心二用，一壁读书一壁沉吟。先前依她吩咐去库里寻东西的月夕进来，瞧见她的神色，便先安安静静地候在了一旁。
读完一卷书，徐思婉终于回了神，看向月夕：“取来了？”
“是。”月夕这才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圆筒奉到榻桌上。
圆筒为竹制，上面漆了红漆，殷红似血。筒内别无它物，只一根根纯金签筹盛放其中，皆是一式一样的形状长短，如同寻常求签的签子一般，只是签上并无一字。
徐思婉拿起竹筒沉吟半晌，将其放在了茶榻旁的窗沿上。
月夕不由好奇：“姑娘制此物究竟为何？足用了七八斤的黄金。”
徐思婉淡泊一笑，只说：“留着日后做首饰。”
这晚，徐思婉一夜睡得平静，而后又小半个月的光景转瞬而逝。
这小半个月，泰半新宫嫔都已被翻过牌子，屈指数算，除了几个尚未及笄的之外，竟就只有明贵人与徐思婉尚未面圣了。
这半个月里，一应新宫嫔间的身份也又变了一变。最先侍寝的方宝林晋了从六品才人，还有位初封只有从七品充衣的楚氏似乎颇得圣心，晋了从六品美人。
又因美人位列才人之前，而位份更高的明贵人又还禁着足，一时间这位楚美人风头大盛，引得阖宫瞩目。
到了五月初一，又是六宫嫔妃皆要去向皇后问安的日子。明贵人被关了小半个月，清减了一圈，规矩倒也好了不少。
皇后见状不再与她计较，不必她开口相求，就吩咐听琴知会尚寝局为她添上了绿头牌。
待得从长秋宫中告退，徐思婉刚迈出长秋宫的宫门，身后就有笑音响起来：“这世道真是有趣，那日见徐姐姐伶牙俐齿，我还道必是徐姐姐能在陛下面前拨得头筹。没成想这眼瞧着明贵人都能侍寝去了，徐姐姐却还无人问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徐思婉冷冷回头，身后婀娜而出的恰是那位自宝林晋上来的方才人。二人现下位份相当，方才人无意见礼，徐思婉亦无心客气。
便见方才人在她面前站定了脚，掩唇咯咯娇笑：“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怪。宫里头谁不知徐姐姐在宫外还有位情郎，眼瞧着徐姐姐入宫还要去挡驾。陛下只怕无心夺人所爱，便也不想招惹姐姐了。”
徐思婉静静听完这番讥嘲，却一个字都懒得理会，搭着花晨的手转身便走。
“哎……”方才人不料她会如此干脆，直是一愣，终是弄得自己面上讪讪，窘迫地滞了半晌，只得也回宫去。
当晚，夜色安静如斯。
徐思婉坐在茶榻上，手指闲闲拨弄着竹筒里的金签，无所事事地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珠帘一晃，花晨疾步而入，当即挥退房中旁人。
“如娘子所料，明贵人得幸了。”花晨轻道。
“好得很。”徐思婉舒气，“她那张脸，男人该是喜欢的，陛下且能宠她几日才是。你帮我瞧准时机把事办了，记得谨慎些，别让旁人起了疑。”
“诺。”花晨恭谨应下，徐思婉想了想，又道：“惹眼的那环，你推唐榆去，我另有打算。”
花晨浅怔，旋即再度应说：“诺。”
至此，翻身的一战已近在眼前，徐思婉慵懒而笑，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支金签，横就于唇间，微微一抿。
殷红的唇脂印在金上，被幽黄的烛光映照，像一条鲜血染就的道子。
若是真的就好了。
真正的血色多让人兴奋，尤其是宫里的血。
徐思婉被这缕红刺激，心底溢开一股莫名的激荡，嗓中一声笑音随之沁出，娇俏邪魅，缠着诡异的畅快。
.
翌日天明，万物初醒。宫中犹一片寂静，唯宫人们洒扫的声音轻轻响着。
为及时侍奉主子们起身，近前侍候的宫人早早候在了卧房外，唐榆刚到门口就被花晨唤住：“唐榆。”
他回身，花晨招招手，示意他去侧旁僻静处说话。
唐榆跟着她去了，拐到屋边无人处，花晨塞来一枚布制的方包：“娘子自幼体弱，这是在宫外求的护身符，需找霜华宫北边最高的一株树挂上。你若今日得空，就去瞧瞧吧。”
“北边？”唐榆一怔，即道，“明贵人可就住北边。”
“又不全是她的地方。”花晨失笑，“况且她院子里的树也不算，你不必往她院里走，只消看看周遭最高的是哪一株就行了，挂好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得跟娘子复命呢。”
唐榆眉心紧锁，踌躇半晌，终是应了：“好。”言毕将护身符揣进怀里，就匆匆离开。
他不想招惹明贵人，自是趁着天色还早明贵人尚未回来就去最为合适。
作者有话说：
*后宫等级我贴第一章 的作者有话说里了，如有需要请自行查阅
-
在纠结明天还双更不双更，想尽快让杀人婉拿下第一滴血，又有点懒懒的
看状态决定吧
如果明天下午一点没有更新，那就晚上九点单更见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6章 铺棋
花晨默然目送唐榆远去，看了看天色，就直接进了徐思婉的卧房。
她暂且没唤旁的宫人一道进去侍奉，独自行至徐思婉床前，轻道：“娘子，唐榆已去了。”
幔帐之中，美眸睁开。徐思婉深深地吸了口气，坐起身：“让桂馥盯着，一有动静就将消息散出去。”
“奴婢都安排好了。”花晨道。
徐思婉点点头，暗忖片刻，嫣然一笑：“我瞧莹贵嫔是个爱看热闹的主，可以多往她那边散一散。”
“诺。”花晨又应了声，躬身往外退去。退出房门，她道了声“娘子醒了”，就着月夕带人进屋侍奉，自去与桂馥又叮咛了一番。
徐思婉不再理会这些琐事，气定神闲地起床梳妆。
因皇后凤体孱弱，当下的后宫除却初一十五与年节之外均不必去长秋宫问安，大家都落得个清闲。徐思婉梳完妆，兰薰正好提了膳回来，她坐到桌前静待宫人们将早膳一道道在桌上布好，兰薰捧出玉色钵时不由蹙眉：“这豆浆都凉透了……”
“不妨事。正好天热，喝些凉的倒舒服。”徐思婉淡淡的，全然不以为意。
宫里妃嫔这么多，六尚局看人下菜碟实在正常，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大抵也不会有结果。唯有自己混出名堂，才能让人不敢小觑。
再则后宫的兴衰荣辱都在天子一念之间，有沉浮起落也实在正常。得圣眷时有万人追捧自是好的，但处境凄凉时更要耐得住寂寞。
越是心急越易出错。这盘棋，且要慢慢下呢。
徐思婉示意兰薰将那凉豆浆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品着，间或夹些面点来吃。宫中尚食局的手艺总是不错的，便是放凉了也颇有滋味。
仔细想来，她还模糊记得自己儿时也曾在宫里吃过几回点心。那时秦丞相府正风光，祖母进宫问安也时常带着她，宫里的许多嫔妃，也就是现下的太后与太妃们，总很喜欢她，变着花样地往她面前送点心。
那时候她只觉人人都是好的，都笑吟吟的。后来才知道，那份好没什么意思，遇了事只会事不关己，不落井下石就已算不错了。
“娘子！”外面呼声骤至，将徐思婉的神思牵回。她抬眸，是小柯子连滚带爬地赶了进来，叩首间慌张不已，“娘子，出事了。唐榆……唐榆不知何故去了北边，正碰上明贵人从长秋宫谢恩回来，就将人按下了，现下正僵持不下……”
他目露惊惧，连带旁边不知缘故的兰薰桂馥都跟着显出慌乱。
徐思婉黛眉挑了挑，口吻淡淡：“慌什么。同住一宫，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碰面的时候。倘使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也就是了，出不了什么事。”
说罢她便自顾继续用膳，边用边等。
等唐榆做出抉择，等明贵人耐心磨尽，等莹贵嫔听闻争执燃起兴致。
小柯子见状定了几分心，略作踌躇，安静地退到一旁。
又等不过小半刻，小林子却也急赶而至，出言就道：“才人娘子！明贵人动了怒，命宫人们动刑审唐榆……”
徐思婉目光一凌，当即放下碗，提步向外移去。
从贤肃阁到明贵人所住的艳兰苑有约莫三四十丈的距离，徐思婉一路上面显焦灼，步子也急，好似担忧不已。但步子虽急却不大，行至一半果然碰上莹贵嫔赶来，自身后传来一问：“前头可是徐才人？”
徐思婉闻言转身，定睛即露出两分讶色，好似却未料到她会出现。
而后便忙福身：“贵嫔娘娘万安。”
“起来吧。”莹贵嫔笑容明媚，上前一福，徐思婉立起身，才发现思嫣在她身侧，眼眶红红的。
她不由一怔，莹贵嫔笑道：“本宫听闻出事，就过来瞧瞧，路过敏秀居正碰上徐经娥也正要往明贵人那边赶，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一味只担忧她的二姐姐。”说着目光在二人间一荡，轻轻叹道，“姐妹相伴真让人羡慕。”
徐思婉看思嫣那副样子原以为她是受了莹贵嫔的欺负，闻言心下一松，拉住她的手，温声宽慰：“我也不清楚究竟什么事呢，只是去看看，你别乱着急。”
“嗯。”思嫣点点头，被她攥着的手轻轻发着抖。
莹贵嫔又道：“快走吧，瞧瞧去。”
徐思婉轻应了声“诺”，三人便一道前行。刚行至艳兰苑门口就觉院中一片肃杀，明贵人立在廊下，花容上满是怒色，正尖声训斥掌刑的宫人：“还不用力些！都没吃饭吗！”
宫人们见她动怒，再度扬起的红木杖便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打下去，唐榆伏在春凳上躲闪不得，却死咬牙关扛着，半分声响也不肯出。
眼见又一杖扬起，莹贵嫔黛眉一挑，扬音：“住手！”
院中倏然一静，宫人们看过来，皆无声低头。明贵人愣了一下，忙从廊下迎来，深深福身：“贵嫔娘娘万安。”
莹贵嫔搭着侍婢的手迈入院门，却不理会明贵人，兀自悠悠往前踱去，一袭淡绿齐胸裙迤地，慵懒的话音颇有宠妃的气度：“前些日子刚因随意差遣徐才人身边的宫人被禁了足，如今又对她的宫人动板子，明贵人这是没长记性。”
徐思婉闻言不急于责备，只递了个眼色，示意小柯子他们去扶唐榆，美眸不动声色地在明贵人面上一划，就看到明贵人并不慌张。
明贵人自顾站直身子，心平气和道：“贵嫔娘娘明鉴，今日之事实是徐才人欺人太甚。她一早差了身边的掌事宦官出来，在臣妾的院子附近鬼鬼祟祟，似是要悬挂什么符咒。臣妾欲着人将他押来问话，他更躲闪不已，臣妾这才动了刑，只想问问他究竟要做什么。”
“符咒？”莹贵嫔侧首瞧了瞧她，曼声一笑，“人都抓着了，符咒没搜着？若能人赃并获，又何苦这样大费周章？”
这话听着大有偏袒徐思婉之意，明贵人抬眸，投向徐思婉的视线冷若寒刃，却终究不敢开罪莹贵嫔，只得好声好气地解释：“原是搜着了，只是这贱奴反应极快，情急之下竟将一张纸直接吞了下去，臣妾只好这般审问。”
说话间，明贵人身边的宫女上前，将一枚方形布包呈与莹贵嫔看。布包的颜色已有些发旧，封口处的缝线被撕开，莹贵嫔睇了眼，无意伸手去碰，瞟向徐思婉：“才人怎么说？”
徐思婉稳稳立着，毫无慌张地颔首：“臣妾自幼体弱，这是母亲在普善寺为臣妾求的护身符。”
“既是护身符，又何必急得吃了？”莹贵嫔嗓中沁出笑音，端是不信，遂看向唐榆：“你说。”
唐榆在她们来前已不知挨了多少板子，眼下虽被扶起也仍脸色惨白，额上冷汗不止。但见莹贵嫔问话，他还是忍着伤疼跪了下去，一时直痛得说不出话，急喘连连。
徐思婉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扣紧，长甲掐入手背，双眸不动声色地紧盯唐榆，静等他的答案。
唐榆缓过来些，躬低身子：“确是……确是护身的符纸，下奴吃下的那张上，写的是娘子的生辰八字。贵人娘子与才人娘子早有不睦在先，下奴不敢让娘子的生辰八字落入贵人手里，才出此下策。孰料贵人娘子硬要下奴承认那是诅咒贵人的符纸，下奴岂能认罪……”
随着他的话，徐思婉的手渐渐松开，心弦也随之一松。
明贵人则不免一慌：“什么生辰八字，你口说无凭！”
“有些寺院的护身符要用八字，有些不用，皆有据可查。”思嫣忽而开口，带着几分怨怼，干干脆脆道，“普善寺离得又不远，求来的符要不要八字，差人去一问便知了！”
有了她这话，明贵人吸了口气，终是闭口不再言。
她们姐妹相互照应，这话已足以让她知道，普善寺的符咒必是真要用到八字的。
“徐经娥消消气。”莹贵嫔一哂，眸中玩味更深，声音也更悠哉起来，“若让本宫说呢……你们同住一宫，大可不必闹得这么难看。今日之事，明贵人操之过急，向徐才人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说着，她的目光飘向徐思婉，似在判断她想要怎样的结果。
却见徐思婉只舒气一笑：“如此最好了。六宫之中以和为贵，臣妾也无意生事。”言毕她主动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明贵人的手，“贵人姐姐，那日在长秋宫……臣妾也是想大事化小的，更无意害得姐姐禁足。只是宫规森严，皇后娘娘也是为着姐姐好，才下了那样的旨。姐姐别跟臣妾计较，日后咱们互相照应着，好生将日子过下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眼底的笑意更浓郁真挚，与明贵人对视起来无半分心虚。
明贵人没由来地打了个寒噤。
她原道徐思婉今日必是有意害她，这般一听竟然不是，却莫名让她心里更不安生。
她古怪地觉得这双美眸之下藏满危险，虽无法捕捉半分，但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好不好？”徐思婉凝视着她，又问了一遍。
明贵人强撑平静之下难掩的惶恐被她尽收眼底，她笑吟吟地暗忖：明贵人大约觉察了点什么。
可那有什么关系？已太晚了。
棋子一旦完成铺设，局面就没办法改变了呢！
“好不好嘛？”她问了第三遍，笑意变得更浓，慢条斯理的口吻好似一条漂亮的毒蛇，并不急于咬人，温温柔柔地吐着信子。
作者有话说：
徐思婉：猎物察觉自己是猎物了，那又能改变什么呢？不如乖乖死去呀~~
-
昨天的更新之后有姑娘问思嫣为什么也没侍寝——因为文里说了没及笄的几个暂时都不能侍寝，只是先选进来养在公里，思嫣才十四岁，也是其中之一呀！
-
今晚还有一更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7章 唐榆
明贵人连气息也不稳起来，摸不清情形带来的恐惧令她被握在徐思婉手中的手禁不住地向后缩。但徐思婉紧紧攥住了，不容她抽回去，脸上的笑容和气之至。
在莹贵嫔的注目下，明贵人只得道：“好……往事便不再提了。”
“太好了！”徐思婉顿显欣然，娇笑一声，又欢快道，“其实臣妾与姐姐大选时便已见过，一道中选、进了宫又同住一宫，实是缘分。臣妾原备好了见面礼给姐姐，未成想问安那日出了那样的事，臣妾只觉无颜相赠，只得让人收回了库里去。如今姐姐既不计前嫌，一会儿臣妾就将东西送去，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好。”明贵人强撑着笑容，噎了噎，干涩道，“今日平白打了妹妹的人，实在不好意思，还请妹妹也不要计较。”
边说边亲自拿起那护身符，交还徐思婉。
“说好的往事不再提，这便也是往事了，何来计较之说？”徐思婉美眸低垂，终于松开她的手，接过护身符恭顺福身，“唐榆伤得重，还需尽快传太医来看看才好，臣妾先告退了。”
言毕她就往外退，明贵人方寸已乱，一时竟下意识地跟了两步：“妹妹慢走……”说罢倏然回神，猛定住脚，这才没巴巴地亲自恭送。
莹贵嫔面上始终浮着浅浅的笑，见徐思婉前来要向她施礼告退，一哂：“既然无事，本宫也走了。”
说罢先徐思婉一步而行，徐思嫣见状，自也与他们一道离开。艳兰苑静下来，和暖的夏风拂过院中，却让明贵人觉得凉，没由来地一个激灵。
.
三人一并而行，宫人们安静地根在后头。行出一段，先经过了思嫣所住的敏秀居，思嫣就先告了退。徐思婉并不刻意提及相送，只继续与莹贵嫔往霜华宫宫门处走。
莹贵嫔忽而笑了声：“依本宫看，才人的心性比许多新宫嫔都强上不少，知道进退得宜，也知道如何不落人口实。不像明贵人……啧，仗着一时的风光就跋扈起来，闹得满宫皆知，现下纵使得了宠，对她看不上眼的人也总归不少了。”
徐思婉原没料到她会议起这些，闻言忖度一瞬，笑叹：“娘娘谬赞了。明贵人性子再直、再不得旁人喜欢，可总归陛下喜欢。既为天子宫嫔，能合圣意就是最紧要的了，不然纵有万般好也都无济于事。”
莹贵嫔摇摇头：“翻了一次牌子罢了，谁说陛下喜欢她？”继而语中一顿，视线淡淡瞟过来，“虽说宫中万事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可到底是这么多人的地方，人脉关系皆是有用的。徐才人聪慧，很该为自己搏个出路，不然这些聪慧只放在这里给本宫和明贵人看，不可惜么？”
徐思婉颔首：“臣妾谢娘娘提点。”
“留步吧。”莹贵嫔不再让她相送，摆一摆手，径自在宫人们的服侍下离开。徐思婉依言驻足，目送她行了数步，就转身回了贤肃阁。
回到贤肃阁，她便依方才所说着兰薰去给明贵人送了见面礼，又命桂馥多拿了些银两去太医院，为唐榆请个太医来。
过了约莫一刻，二人先后回来复命，兰薰道：“如娘子所料，送去的那些礼明贵人果然不放心。奴婢在院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听了会儿，依稀听见她让人将东西尽数验了一遍，验完听闻无误却还是吩咐丢了出去，一件都没留。”
徐思婉抿笑不语，兰薰不必她多言，低眼续道：“奴婢悄悄跟了一路，见他们将那些东西埋在了艳兰苑外的一株树下。埋得应也不深，倘是‘无意间’让洒扫的宫人瞧见，阖宫自然就都知道她还是对娘子心存芥蒂了。”
徐思婉笑音出喉：“去吧。”
兰薰垂首告退，桂馥上前轻道：“太医已来过了，唐榆伤得虽重，却未及筋骨，太医给他上了药，又留了一些。奴婢也按娘子的吩咐额外使了银子，与太医买了两盒愈创安肤膏来。”
愈创安肤膏，是时下最好的创伤药。
徐思婉“嗯”了声：“给我吧。”
桂馥应声，折回几步外的矮柜边，将两盒药膏一并拿来。徐思婉信手拿起，道了句“都不必跟着”，就径自出了门，折往后院，去寻唐榆。
唐榆是贤肃阁的掌事，虽然徐思婉只是个才人，他的身份便也算不得多高，但也有一方自己的屋子。
杖刑过后不免体虚，徐思婉推门而入时他正伏在床上昏昏欲睡，闻得门响睁开眼睛，即要起身：“才人娘子……”
“歇着吧。”徐思婉轻笑，回身阖上门，信步而入。
屋子正中有方木案，为硬木所制，上了红漆，应是素日用膳的桌子。眼下桌上搁了一只巴掌大的圆瓷盒，徐思婉行至桌前停住脚，拿起圆盒拧开，果然正是药膏。
“这是太医留的药？”她问。
唐榆点点头：“是。”
“别用了。”她将药膏放回桌上，继续踱至床边，将手里的两盒放到枕边，“再换药就用这个，好的快些。”
唐榆抬眸，目光落在盒盖上贴着的药名上，眼底陡然一颤。
“才人……”他倒吸冷气，抬眸望着徐思婉，诧异难掩。
徐思婉淡笑，折回去坐回那硬木圆桌边，侧倚桌沿，姿态懒散：“何必这个反应？又不是没见过。儿时被先生打了手心，不都是靠它疗伤，才能不耽误功课？”
唐榆窒息，凝视徐思婉，眼中疑惑与震惊并生。
这样的反应恰如徐思婉所料，她幽幽笑着，轻轻啧声：“入宫前母亲说要让家里为我在宫里走动，指个得力的掌事宦官过来，我还不懂家里何来这样的门路，想不到原来是你。”
“你知道……”唐榆震惊得连声音都发虚，困惑却又比震惊更甚，“你如何知道？”
徐思婉低下眼帘，她自然知道。
她儿时有一位很疼她的兄长，叫秦恪。秦恪又有一名年纪相仿的伴读，她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隐隐记得他姓唐，父亲也是她祖父的门生，秦府里的长辈们都唤他小唐。
那时兄长若来哄她玩，小唐常常也在。只是那时她太小了，早已记不清他长什么样。
好在唐这个姓不大多见，能与秦家、徐家扯上关系的更寥寥无几。徐思婉入宫那日见到他就留了意，后来见他性子清冷沉默，不似旁的宦官那样善于讨巧，结合着年纪一算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今日再看他受刑时死撑的样子、回莹贵嫔话时的不卑不亢，答案愈加清晰。
可这些过往她自不好坦诚相告，只一声喟叹：“世家出身却沦落至此。这些年，你辛苦了。”
唐榆默然：“承蒙徐家伯父关照，日子不算太难。”
说罢他蹲了声，咬了咬牙，又道：“厌胜之术害不了人，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娘子莫要铤而走险了。”
话音未落，徐思婉扬起一笑。
唐榆一怔，她明媚的笑颜像一道光，在他心中一照。又令他觉察出些许异样，脱口而出地探问：“娘子原本另有打算？”
“也说不上另有打算。”徐思婉笑容敛去三分，垂首轻轻摇头，“那布包中的字条，一为护身、一为八字、一为诅咒，两旧一新，字迹不同，折痕亦不相同。你将诅咒与八字一并毁去，便是如今这样的结果，明贵人白惹一场闹剧来看；你若只毁诅咒未顾上八字，我就说布包中原本就只有那两张，明贵人在信口雌黄肆意栽赃；而若你根本没将它拆开查看，以致三张尽被明贵人查出来……”
不及她说完，唐榆失笑：“两旧一新，字迹又同，连折痕都不一样。倘使都被搜去，娘子只需咬死诅咒那张自己并不知情，必是明贵人后添进去有意陷害。明贵人被禁足之事人尽皆知，旁人都会觉得明贵人必对娘子有恨，这话听来便也很真。”
“正是。”徐思婉满意而笑。
唐榆想想，又问：“可若我将三张都吃了呢？”
“你吃我的护身符做什么？”徐思婉大显诧异，明眸真诚。
唐榆再度失笑，旋而摇头：“也是。”
他谨慎之下虽拆开护身符查看过，但见确有一张只为保佑健康且出自京中有名的普善寺，便根本没想过要一并毁去。
凝神半晌，他忽而又道：“可若我重刑之下招供了呢？”
“那我的确会有些麻烦。”徐思婉承认得坦坦荡荡，“可物证已毁，也是口说无凭，我说你被明贵人收买，事情就只能不了了之。只不过这般一来身上就有了疑点，日后的路会不好走。但若转念想，你是我近前的人，倘使不能忠心于我后患无穷，能借这点事试出你的心思，便是自己吃点亏也值得。”
唐榆未料她会这般承认个中试探，心底震撼更甚，长声吸气：“娘子行事很有魄力，在下叹服。”
“什么叹不叹服的，雕虫小技罢了。若没有秦家那档事，你多半已考取功名在朝为官，未必看得上这样的伎俩。”她娇声笑笑，复又立起身，走回他床前。
但这回她蹲下来，下颌抵着床沿，像小姑娘认定朋友一样，眉眼弯弯地望着他：“日后万般好处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你看可好？”
唐榆与她对视，目不转睛：“我已受徐伯父照拂多年，大恩难报。娘子有什么吩咐，直言便是，不必这样费心思收买我。”
“啧。”徐思婉不满轻嘲，“我哪有收买的意思？你们这些仕子就是太傲气，偏把好心当施舍。”
唐榆闻言没有反驳，但笑意漫开，目光也柔和了些许：“那恭敬不如从命。”
“这还差不多。”徐思婉笑意漾开，直达眼底。俄而收住，又多了几分认真，“但我也确有件急事要求你帮忙，你若得空便帮我想想。”
她说得随意平和，好似一切就该如此。心下却知，唐榆约已多年不曾听过有人这般与他说话了，苦涩之下必有动容。
果见唐榆面上的冷清慢慢释开，连眼中也多了几分明亮：“何事？”
“你在尚食局，可有熟人么？”徐思婉歪着头，掰着手指头提要求，“一则要信得过的，二则最好家中缺钱、能为了银子帮我办事的。”
作者有话说：
唐榆：她好狠好可爱。
明贵人：到底哪儿可爱。
======
明天要晚上九点见了哈，再加更等上榜的时候我字数可能就有点尴尬了，大家理解一下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8章 端午
唐榆闻言沉吟半晌，摇头：“尚食局没有，尚服局倒有一位，叫清雨，是我当年刚被没入宫中为奴时的旧识。她家中贫寒，父亲早亡，家中日常开销原就几乎全靠她在宫中的月例支撑，可前两年母亲又患了病，每月都需花钱抓药，她只得四处借债，我也借过她不少，现下恐怕已欠了不少钱。”
“尚服局啊……”徐思婉托腮，思索片刻，一哂，“再过三日就是端午了，或许也用得上。”
语毕嫣然一笑：“你歇息吧，我将人叫来问问。”
说罢她就起身欲走，却仿佛忽而想起什么，又定住脚，温声说：“倘使需要什么，着人来说一声。若闲来无事想读书，喊花晨给你取。”
唐榆再行怔住，眼底情绪莫名，沙哑道：“多谢娘子……”
徐思婉笑容不改，好似让他读书一事只是随口一说，也并未察觉他的情绪。
离开唐榆的卧房，徐思婉就回到自己的房中，安然坐到茶榻上，神清气爽地舒出口气。
花晨将茶奉上，见她面色欣然，小心问道：“奴婢瞧明贵人似是觉察了什么，只怕要有所应对，娘子多留些意。”
“应对？”徐思婉轻哂，缓缓摇头，“她能应对什么？无非是尽力找个人护她。我挑的又恰是她侍寝的第二日，她刚尝了男女之间的那点好处，势必将圣宠视作救命稻草，若想应对，也不过是去紫宸殿大献殷勤罢了。”
花晨迟疑道：“那娘子不怕她得宠？”
“我这会儿正盼着她得宠。”徐思婉轻轻啧声，遂将唐榆适才提及的尚服局宫女清雨的事告知了花晨，吩咐她将清雨传来说话。
花晨领命应下，刚推出门，月夕又进屋来，笑说：“娘子，莹贵嫔差人送了一篮水蜜桃来，说是陛下新赏的。奴婢瞧了瞧，个个色泽都好。”
“我就知道是这个意思。”徐思婉脸上无甚惊喜，平淡吩咐她，“桂馥绣工好，你让她辛苦一下，连夜帮我绣个帕子。别的不要，只绣一片李花。绣好寻一方好看的盒子装上，明日一早就给莹贵嫔送去。”
月夕凝神一想：“投桃报李？”
徐思婉低眉默认，月夕不免有些担忧：“娘子，莹贵嫔确是得宠新贵、风头正盛，可若论长宠不衰，还是玉妃更胜一筹。宫中又都说玉妃与莹贵嫔素有不睦，娘子若要寻一位靠山，奴婢瞧着还是玉妃更可靠。”
徐思婉失笑：“这道理不错，可这种事也得你情我愿才能成。况且人生在世，又哪里能事事尽善尽美了？玉妃长宠不衰人尽皆知，这会子只怕正门庭若市，轮不上我入她的眼。莹贵嫔既有心卖个好，我何乐而不为？”
“这倒也是……”月夕轻声呢喃，遂不再劝，依言去与桂馥传话。
当晚，不出徐思婉所料，明贵人果然抓住用膳的时辰去紫宸殿献起了殷勤。明贵人生得原也貌美，身姿丰满，姿容明艳，且又是昨夜刚侍寝过的新人，如此投怀送抱只怕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自然而然地被皇帝留下了。
事情合了预期，徐思婉大为欣慰。前来同用宵夜的徐思嫣闻言却颇为不忿，恨恨地盯了眼艳兰苑缩在的方向，轻声啐道：“呸！那样轻浮的性子，也配入九五之尊的眼？”
徐思婉左手执着一卷医书在读，右手拈起一小块绿豆糕小口吃着，听到思嫣的气话，不禁一笑，遂清清淡淡道：“六宫佳丽三千，你还想个个都能才德兼备不成？于男人而言，长得好看也就行了。况且大选三年一度，我若是陛下，也会肆无忌惮地趁着女儿家年轻尝这一口。至于若性子不好、才学不够，来日厌倦了自可踢到一旁，也不碍什么事。”
“趁着女儿家年轻尝这一口”——这话说得很是露骨，徐思嫣不由羞红了脸，低声埋怨了句：“姐姐说什么呢……”
转而又还是难掩不忿：“我只是看不惯明贵人那副样子，更怕她得了宠就更要变本加厉地欺负咱们。陛下也怪……即便只是看容貌身材，姐姐也是这一众新宫嫔里最出挑的，陛下怎的偏生晾着姐姐看也不肯看一眼？”
言及此处她黛眉倏皱，更多的懊恼被激出来，叹息着自责：“唉！也是我没用，竟帮不上姐姐半分。等再过两个月到了及笄的岁数，我……我必要尽力才好。”
这及笄之后的“尽力”所为何事谁都清楚，思嫣没说完脸就又红透了。徐思婉神情复杂地觑她一眼，不得不塞一块绿豆糕过去哄她：“好了，明贵人只是跋扈一些，又没真伤着咱们什么，何就至于急成这样？”
思嫣就着她的手吃了口糕，继而自己接过去继续吃，脸上却还是带着气。徐思婉好言好语地又哄了她半天，才总算将她劝回去睡觉了。
待她离开，徐思婉的笑颜霎然冷下来。她无心再吃绿豆糕，书也放下，左手托着腮，右手闲闲拨弄着榻桌签筒里的金签子，心里幽幽一叹：明贵人可千万要争点气。
如今已是五月初二，离端午只有三天。明贵人若不争气，她的打算就不得不再推迟些。
可就如思嫣所说，明贵人性子不好、没什么才学、脑子也不灵光，拿得出手的只有那张脸。
——这样一个蠢人，倘若连凭借那张脸拴住男人都办不到，那可真就百无一用了。
.
翌日天明，桂馥绣好的帕子就送到了莹贵嫔手里。莹贵嫔行事大方，很快就着人前来回话，让徐思婉若有需要随时开口，不必客气。
往后两日，或是因为恐惧激出了明贵人心底的恐惧让她分外尽力，又或是她其实只会死缠烂打，但年轻貌美的姑娘家的死缠烂打对男人而言总归可口，她竟得以一连侍寝了三日，位份也晋了半品，该称一声明贤仪了。
晋封的旨意恰是端午清晨颁下的，彼时月夕正为徐思婉梳妆，徐思婉听罢循循舒气：“这就好，刚晋了位分，陛下怎么也要给点面子。”
月夕颔首：“那奴婢便知会清雨了？”
“嗯。”徐思婉点头，“也散出消息去，就说我有心亲手为太后娘娘备些粽子，让小林子他们尽力去寻颜色漂亮的粽叶。”
“诺。”月夕恭谨应声，而后便是静等。
端午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白日里，天子要去祭祖祈福，还要去看一看赛龙舟，与民同乐。待回宫时多半就已傍晚，而后又有宫宴。
这样的宫宴虽然盛大，却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如徐思婉这般尚未见过圣颜的自然没份，在宫宴时生事亦不行，她自知难以说动皇帝为了她甩下宴席赶到霜华宫来。
是以能用的，只有皇帝回宫之后至宴席之前小歇的那点时间，前后约莫半个时辰。
酉时初刻，清雨端着一托盘的香囊进了霜华宫的宫门，这是尚服局为着端午专门缝制的，年年都有。
为着位份也好圣宠也罢，清雨自然而然地先将香囊都送去了明贤仪处，只说请她先挑。
这样的奉承于明贤仪而言自是十分受用，就命人将香囊端进了屋，好生挑选。过不多时，余下的香囊被送出来，一同送出的还有给清雨的赏钱。
而后，剩下的香囊被先后送与徐思婉与徐思嫣。清雨的差事至此终了，平静告退。
酉时二刻，花晨急匆匆地赶去盈云宫，求见莹贵嫔。
莹贵嫔原正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细品酸梅汤解暑，听宫人禀奏“徐才人身边的花晨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脸色惨白”，顿时神情一凝：“快让她进来。”
酉时三刻，圣驾回宫，莹贵嫔已先一步候在紫宸殿门口。
她是宠妃，前来面圣自无人阻拦。
同一刻间，徐思婉听闻圣驾已归，视线睇向茶榻上安放的香囊。
花晨心生不安：“娘子……可当心些。”
紫宸殿前，莹贵嫔婀娜福身，皇帝一扶，不禁含笑，连面上的疲色都淡去了些许：“盛夏暑热，何不进殿去等？”
听了皇帝关照，莹贵嫔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蹙着眉，满目忧愁：“臣妾有些急事，只盼尽快说与陛下，顾不上进殿歇息了。”
皇帝微怔：“何事？”
莹贵嫔垂首，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事关近日得宠的明贤仪，臣妾理当避嫌，不好搬弄是非，请陛下与臣妾同去霜华宫看看。”
皇帝眉宇微锁：“宫宴快开始了。”
莹贵嫔即道：“可是人命关天。”说着纤纤素手扯住皇帝的广袖，“亦或许是两条人命，求陛下垂怜。”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既有央求又有娇意。皇帝略作沉吟，终是点头：“走吧。”
霜华宫，徐思婉在头晕目眩中一把扶住茶榻，直令茶榻一颤，惹得茶水倾洒。
花晨疾呼：“娘子！”转而苦劝，“还是先请太医吧。”
“不妨。”徐思婉银牙紧咬，待晕眩淡去，强撑起笑，“扶我去找思嫣。等不得了，这就得去。”
作者有话说：
没看懂前头咋回事这里又咋回事&前后两个局到底有什么关系的盆友别急啊，看故事嘛，我没讲完你当然不知道咋回事啊！！！
怎么每天都有评论在嫌弃自己蠢！！！
不要这样！！！轻易怀疑自己的智商！！！大家都很聪明！！！都是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9章 晕厥
因已临近宫宴，莹贵嫔早已梳妆妥当，一袭粉白详见的对襟襦裙繁复曳地，抹胸上绣着与夏日正相宜的菡萏。高挽的发髻左右各簪两支一式一样的金簪，妆容明丽华贵，眼角处延伸出的一抹嫣红又平添几许秀丽之感。
皇帝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隆重的玄色冠服不及换下，更气势威严。二人同行在宫道上，直令宫人遥遥一见就退向两侧，跪地叩首问安，但待得他们走过去，众人又都忍不住地侧首张望、窃窃私语。
新宫嫔入宫月余，皇帝从未踏足过她们的住处。纵是侍寝，也只将人传去紫宸殿。然眼前这条宫道往前，两处有人居住的宫殿所住皆是今届的新宫嫔。宫人们嗅觉敏锐，一下子便嗅出异样。
其中，尤其霜华宫的动静最教人议论纷纷。宫中谁人不知，霜华宫里的三位娘子在殿选时曾博得“三阳开泰”的好兆头，然而入宫至今，一个已备禁过足，前几日才放出来；一个不知什么缘故，至今不曾面圣；还有一个尚未及笄，一时半刻也见不到圣颜。这般情形直令那“三阳开泰”都显得不再吉利，反倒像道诅咒，咒得这一宫的人都不吉利。
近来，霜华宫传出来的琐事更多了些，无人知晓是从何处飘出来的闲话，但对寻常宫人而言那也并不紧要，只让他们茶余饭后多了谈资，每每说起来，总让人眉飞色舞。
莹贵嫔盘算着分寸，一路没细说半句个中纠葛。因她早先说了要“避嫌”，皇帝便也没问。
直至步入霜华宫宫门，莹贵嫔才如闲来谈天般悠悠提起：“先头的事，还需禀奏陛下一声。早先是臣妾念着端午佳节，想邀徐家的两位妹妹到盈云宫坐坐，两位妹妹也都应了下来。不料到了日子，徐才人却差人来禀说身子不适，怕是来不了了。臣妾细问禀话的宫人才知，似是尚服局送来的端午香囊让人动了手脚，里头不知添了什么东西，徐才人一用就病了。”
皇帝眉目英挺，神色却清淡，闻言未露半分喜怒，只淡声问：“你与徐才人很熟？”
莹贵嫔如常笑道：“徐才人很知礼，也懂得顾大局，遇了事知道忍让。”
这于宫中妃嫔而言，是极大的长处。
莹贵嫔言毕嫣然一笑，话锋悠然而转：“不过臣妾也瞧得出，陛下好似不喜欢这位徐才人。只是这也不妨事，此事涉及的不止她一人，陛下便为徐经娥主持个公道，只当是顾全徐家的面子。”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他，眼中别无其他，只余对他的着想。
宫中能得盛宠的妃嫔大多有这样一张巧嘴，又会察言观色。摸得清皇帝喜欢什么人、厌恶什么人，也知晓哪位朝臣值得皇帝留两分情面。能斟字酌句地将话说得巧妙，道进皇帝心坎里，事情便没有不成的。往往既能为自己谋了利，又能令天子视为贴心。
皇帝闻言，面色果然缓和不少，颔了颔首，继续前行。
.
敏秀居的庭院中，徐思婉赶到时面色头晕得已很厉害，牵得四肢乏力，脸色也白得不正常。然她的妆恰是虑及这一点而施的，薄薄一层粉脂既缓和了这样的苍白，又并未在病态中显出突兀。素日染红的朱唇今日也只上了薄薄一层淡粉，配上发白虚弱的脸色，恰是扶风弱柳，惹人怜爱。
步入院门后，她脚下连打了两次趔趄。徐思嫣见状吓得不轻，忙扶她在院中石旁坐下，径自坐到一边，又摸她额头又急着问花晨，不知她是怎么了。
徐思婉撑着眩晕，三言两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月夕一语不发地将从贤肃阁带来的香囊置于案头，徐思婉又催她进屋将思嫣这里的也寻出来。
思嫣房中的香囊被寻出时，一并拿出的还有柄剪刀。徐思婉强撑着身子将香囊剪开，香囊中果然也有异样。
她原就掐着时间而来，眼下自然一切刚好。
徐思嫣见状拍案而起：“是明贤仪，必是明贤仪！姐姐休要再步步退让了，此事必要禀明皇后娘娘查个明白才好，否则这般住在一个屋檐下，姐姐真是一日安生日子也无！”
少女的话音尖锐含怒，传出院门，令来者脚下一顿。
徐思婉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反应，一时心生迟疑，静住神，还是按原先的打算说了下去：“你没事就好，将这香囊丢了便是了。其余的……”她虚弱地缓了口气，慢慢摇头，“我们不如大事化小。若要闹大……香囊是尚服局送来的，明贤仪大可推了不认账，更何况她位份还比我们高、又得圣宠，我们想来讨不到几分公道。”
一字一顿，好似只在与思嫣说道理。
思嫣茫然又惊异：“姐姐在家中分明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何时竟变得这样软弱可欺！”
徐思婉苦笑：“在家里做姑娘时心知有爹娘宠爱，自然无法无天。可如今既入宫闱，哪还能继续那样肆意妄为？况且常言道‘未嫁从父、嫁人从夫’，在家时爹爹盼我活得舒心，我便肆意妄为也是尽孝；如今嫁了人，我想……”她怔了怔，声音愈发透出忍让与凄苦，“陛下必定期盼六宫和睦，我也该顺他的心意才是，大可不必为了一己之私搅得鸡飞狗跳、六宫不宁。”
“姐姐怎么不想想，若就这般被欺死在这深宫里，陛下可会感念半分姐姐的心意么？”徐思嫣贝齿紧咬，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可她总是拗不过思婉的，说罢就叹起气来，退让道：“不过今日端午佳节，上下确是都忙，先不提此事也罢了。那便先着人请皇后娘娘给姐姐指个太医来，别的我们迟些再议？”
徐思婉却又道：“太医也不急，明日吧。”
思嫣愕然：“这怎么等得了？！”
徐思婉缓缓：“宫里都说，年节传太医不吉利。今日又是端午，祈求风调雨顺的日子。爹爹在户部为官数载，你我都清楚风调雨顺于天下万民有多重要，我这点事不打紧的。”
“姐姐莫不是读书读迂腐了……”思嫣脱口而出，觉得荒唐，“彻查不肯、看病也不肯，爹爹若知姐姐在宫中过得这样委屈，只怕宁可自己辞官做个平头百姓，也不会愿意让姐姐进宫了。”
“胡说什么。”徐思婉黛眉轻锁，抬手撑住额头。她借着眩晕等了一等，却仍不见半分回音，不免生出懊恼。
罢了，既用计策，就要做好失策的准备。
她无声一叹，撑起身，轻道：“我回去了。”
说着转过身，果见月门处空荡，半个人影也无。
是莹贵嫔未出手相助还是皇帝不肯前来一时不知，只是此计不成，就不得不另做打算。
徐思婉一壁向外走，一壁脑海中斗转星移地思量，一时不免伤神，眼见院门已近，忽而一阵眩晕来得分外凛冽。
徐思婉忙扶住额头，还是在头脑发沉中禁不住地向前栽去。花晨惊呼：“娘子！”一个箭步上前，却因徐思婉半分力气也使不上，一时竟扶不住她。
徐思婉心觉不好，在一片黑暗中下意识地伸手撑向地面，然不及撑住，一只有力的手忽而扶来，硬生生把住了她的双肩：“才人？”
眩晕之下，男子沉稳的语声仿佛从云间传来。徐思婉分辨不出，却听到周遭迭起的惊呼：“陛下！”
她的心弦骤然一紧，生生绷住思绪，令自己抓住最后一缕清醒：“陛下……”她有意薄唇翕动而未出声，而后再行一跌，整个身子柔若无骨栽向他的怀里。
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稳稳抱住，徐思婉眉目舒展，终于松下一切强撑，任由疲惫与不适席卷而上，将她拖入重重黑暗。
她终是赌赢了。
他上了心，自会一查到底，从而便会听说明贤仪从入宫第一日就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而她步步退让，也会知道明贤仪寻衅打了她身边的掌事宦官，她还在隐忍不发、只求和睦。
他若有心打听更多，还会知道明贤仪对她存怨的事早已人尽皆知，就连她送去见面礼都被尽数丢了出去，惹得宫人们津津乐道。
而待尚服局的人被传来问话的时候，清雨更会告诉他那些香囊无旁人经手，只是先送进了艳兰苑由明贤仪挑选，但不清楚明贤仪在挑选时是否对余下的香囊做过什么。
明贤仪当然会抵死不认，这样的事没有人会认。
可不认又能如何？
她这样“贤惠”、这样“识大体”，没有人怀疑她是自导自演。更不会有人想到连先前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有意为之，万般铺垫只为今日。
恰是那些看起来与今日之事毫不相干的鸡毛蒜皮，才是向众人昭示明贤仪容不下她的最好佐证。
明贤仪的种种挣扎与大献殷勤也终究是没用了。
她早已布好箭矢，眼下到了收网之时，数支齐射，岂还有让猎物翻身的余地？
猎物终是要被她踩在脚下，鲜血做漆、白骨皮肉尽为砖石，为她铺平道路。
她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待登顶之时，她自会一辈子都感谢这些铺路的砖石的。
作者有话说：
徐思婉：哦呵，我还当自己玩砸了呢，想不到你还挺会找黄金观影位看戏，这得加钱你知道吗？
----------
给思婉取名叫Swan的姑娘，真是太会了，这什么黑天鹅。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0章 翻牌
因毒效发作，徐思婉一觉睡得沉而长。醒来时近前灯火尽熄，唯有与拔步床遥遥相对的茶榻上留着一盏油灯，将几许昏暗的光泽透进床帐缝隙。
徐思婉凝视着那缕光，眸光凌凌，深吸着气撑坐起身：“花晨！”
“娘子？”花晨的声音离得不远，带着三分惊喜。很快，床幔便被揭开，“娘子可感觉好些？”
“还好。”徐思婉沉了沉，“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水银中毒，所幸中毒不深，未伤经络，稍作安养就好了。”花晨禀道。
徐思婉点点头，又问：“陛下呢？”
“陛下亲自送娘子回了贤肃阁，便去了宫宴……”花晨说到此处变得迟疑，小心地打量徐思婉的神情，徐思婉却浑不在意的一笑，“这我知道。”
她与皇帝终究没什么情分，若他能为着一时动容推了宫宴守在她身边反倒奇怪了。也正因如此，她先前才盼着明贤仪得宠，若不然两个籍籍无名的妃嫔之间起了龃龉，只怕不值得九五之尊走这一趟。
花晨这才又放心大胆地说下去：“陛下下旨禁了明贤仪的足，命御前的黄公公带着人去查问，别的……”花晨顿了顿，“倒也没多说什么。”
徐思婉吁了口气：“好。”
花晨头一遭接触这样的斗争，不免有些忧虑：“娘子就不怕被问出什么？咱们近前的人自是抵死都不会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清雨那边……”
“除却按规矩送香囊，她什么也没做，又有什么可说的。”徐思婉笑笑，“况且，陛下也不会真费什么心思去查。”
这一点，她自小读史书时就懂了。
徐思婉没有理会花晨面上的不解，心情舒畅地躺回去，懒洋洋地笑着：“明日一早，你拿一锭金给尚寝局的人送去。告诉他们，三天后再往紫宸殿呈绿头牌的时候，把我的牌子往中间挪上一挪。”
.
霜华宫北侧的艳兰苑灯火通明了整宿，明贤仪在御前宫人的冷眼注目下未能歇息分毫，熬至黎明破晓几已神思涣散。
王敬忠终于领着人出了门，手下的小宦官随在他身后，神情多有不安：“师父，明贤仪偏不认罪，这怎么回话？”
王敬忠一声冷笑：“呵，这有什么难办。”
过了约莫一刻，王敬忠步入紫宸殿。皇帝刚下朝回来，正在寝殿中更衣，王敬忠躬身行至身侧，边熟练地上前帮忙，边轻声禀话：“下奴问了一夜，明贤仪不肯认罪，说自己不知那水银是如何来的，也不曾在香囊上动过手脚。但她自己房中的香囊下奴查了，无恙。”
皇帝平静无声，王敬忠趁外衫退下的档口扫了眼他的神情，续道：“下奴也问了霜华宫的宫人，外头洒扫的宫人说……明贤仪对徐才人存怨是人尽皆知的，前几日还打了徐才人身边的掌事。据说那掌事是去寻找吉位给徐才人悬挂护身符，不巧被明贤仪瞧见了，逼他承认里面有诅咒的符纸。”
皇帝仍没反应。
王敬忠思索着自顾说下去：“昨日端午，听闻徐才人有意精心备了些粽子，想献给太后。明贤仪……或许是怕徐才人在太后面前得了脸要算从前的旧账，便先下手为强了？”
说到此处，查出的经过已然说尽。王敬忠不再多语，低眉顺眼地继续帮皇帝更衣，待一袭舒适的寝衣换好，皇帝提步走向内殿，终于启唇：“传鸿胪寺来议使节觐见之事。”
“诺。”王敬忠躬身，一时摸不清适才的禀奏陛下是否听进去了，只依言着人去召鸿胪寺官员入宫。
而后一忙就是整日，皇帝直至傍晚才依稀回想起王敬忠所言，却也没兴致多想，翻了玉妃的牌子。
自此又过两天，徐思婉身体大好，气力恢复。转眼又至傍晚，晚膳后，尚寝局再行将妃嫔的绿头牌呈入殿中，皇帝手中读着奏章，将跪在一旁的宫人视作无物。
直又读完一本，他才抽神扫了眼，看见正当中那块写着“霜华宫徐才人”的牌子视线不由一定，略作沉吟，信手翻过。
面前长跪的宦官屏息告退，很快，“陛下召霜华宫徐才人侍寝”的消息就在宫中传开。徐思婉对此并不意外，早已在宫中收拾妥当。待得天色更晚一些，御前的人到了贤肃阁，她就随他们去了，坐上步辇，被送去紫宸殿。
本朝妃嫔侍寝，但凡被传到紫宸殿，就都要先去紫宸殿后的汤泉宫沐浴更衣。汤泉宫的浴池一汉白玉沏，精致而宽阔，热气氤氲间宛若天界。
徐思婉置身其中，一度被这样的热气熏得头脑昏昏，倒令连日紧绷的心弦一时得以放松，走出浴池时遍身都松快了大半。
身在紫宸殿，轮不到她身边的宫人进来侍奉，紫宸殿中的女官很快上前，用上好的柔软绢绸为她擦净了身子，又奉上新制的寝衣。
徐思婉安静地穿上，便随女官坐去妆台前，绞干头发，再绾一个简单的发髻。
差来侍奉的女官手很巧，只用两根细绳就能将发髻绾得很像样子，既能让侍寝的嫔妃看起来仪态得体，又免去了头戴珠钗在侍寝时的不便。
徐思婉待梳妆妥当不由多看了看她，遂抿起笑：“这位姐姐手巧，我很喜欢，但过来侍寝身上也没带什么用以答谢。待一会儿忙完了，姐姐去寻我身边的花晨喝杯茶吧。”
这是要行赏的意思，那女官面露笑意，垂眸福身：“谢娘子。”
徐思婉莞尔颔首，不再多言，就搭着宫女的手出了汤泉宫，踏上通往紫宸殿寝殿的窄廊，直接步入寝殿去。
大魏朝的天子寝殿修得极为宏伟，眼下皇帝不在，唯殿门口留了两名宦官，偌大的殿阁直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徐思婉坐到床边，举目看去，自殿门至床榻间一道又一道明黄纱帘已然落下，帘与帘间放置的多枝灯火光摇曳，照得满殿辉煌。
伴她进来的宫女待她安然躺下就退了出去，她却并未一直乖乖躺着，很快就坐起身，趿拉着鞋子，四处走动张望。
紫宸殿里侍寝与在自己宫中大有不同，一套严明的规矩是祖宗定下的。早在册封旨意颁下后，宫中就差尚寝局的女官到府中为她讲过。
她在女官走后拉着花晨将这样的景象模仿过数次，终是觉得那般老老实实躺着虽然娴静温柔，却实在没什么情趣。
既是如此，不妨不理会那些陈腐的礼数。她也不觉得在这样芙蓉帐暖的好时候，皇帝会因为她没在床上好好躺着就把她打发走。
她悠悠踱着，直至在镜前看到木梳，面露满意，便拿起梳子回到床上。
刚刚洗净的长发虽已反复绞干还是透着微微的潮意，不觉间已将寝衣背后沾湿一片。徐思婉背对殿门侧坐在床，双腿随意地延展向一侧，玉色的柔软裙摆恣意铺开，纤指在身侧系带上一挑，就径自褪去了上杉。
上杉之下，仅余一件殷红心衣。
心衣只遮挡身前，背后以数根细带系紧，于是香肩玉背皆露出来，乌发斜垂一侧，愈发衬得肌肤洁白胜雪。
徐思婉摸出锦帕置于一旁，手执木梳，一下一下梳过如瀑长发。梳个几下就执起锦帕，擦一擦梳出的水，然后再拿起木梳，周而复始。
她的动作随意懒散，好似只是等得无趣，百无聊赖之下为自己寻点事干。
过不多时，她听到了殿门轻响，却只做不觉，仍自缓缓梳头，仿佛已梳得出神。
她为这一刻已筹备了太久，太知道自己怎样的身姿最显婀娜，寝殿中那数道纱帘倒是意外之喜，朦胧的美感总是比直截了当来得更为悦目。
木梳梳过长发，发出沙沙轻响。纱帘一道道被宫人依次揭开，响动更令人愉悦。
徐思婉屏息听着那脚步声近了、更近了，心下不住地估摸距离。隐觉大抵还剩一道纱帘，她仿如突然回神般猛地回身，视线一下子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她也有股油然而生地紧张，因为她从未看清过他的容貌。或者该说，自她成为徐思婉以来，她从未看清过他的容貌。
她只朦胧记得当她还是秦菀的时候曾在东宫里见过他，那时她是个三岁的孩童，他是十四岁的少年。她无所畏惧地追着他喊过哥哥，他含着笑将她抱起，那笑容让她觉得如沐春风。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应已存了构陷秦家的心了，可惜她不知道，她的祖父也不知道。
是以徐思婉的目光滞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抑制着满心复杂想看他的容貌。
然而她却估错了，他们之间尚余两道纱帘、近两丈之距，他的面容被遮挡得十分模糊。就像她这些年来在噩梦里所见一般，让她恨，却不知道所恨之人长什么模样。
她一时怔怔地望着他，忽闻一声低笑，他亲手揭开近在咫尺的那道帘，几步走近，又揭开最后一道。
徐思婉如触电般回神，匆忙扯过寝衣穿上，手却紧张得发抖。
于是不待她穿好，他已行至床前，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半露的香肩，他伸手，修长的食指挑起她的下颌。
四目相对，她呼吸凝滞。徐思婉望着面前俊朗的容颜，儿时朦胧的记忆倏然清晰。
她记起了他当年的样子，更看清了他现在的容貌。
他脱去了那时残存的稚气，气质间多了沉稳与威严，深邃的眼中光华内敛。
原来她恨的人是这个样子。
盘踞心头数年的模糊噩梦，突然变得明晰。
“……陛下。”她唤了声，嗓音沙哑，穿衣的手也僵住，好似已慌乱到极致。
而他唇角勾起，寒潭般的眸中泛开几许玩味，口吻悠哉地直言问她：“尚寝局今日送绿头牌时，你的牌子在正当中，为何？”
作者有话说：
Swan：还能为何，我氪金了呗。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1章 侍寝
他说得漫不经心，含着玩味的语调甚至带着几许调笑的意味，仿佛这一问只是为这芙蓉帐暖的时刻增添些情趣。
徐思婉笑意不改，仿佛全未察觉这话背后的危险，眸光也依旧明亮：“臣妾给尚寝局的人塞了一锭金。”
皇帝不料她会承认得这般大方，眉心挑了挑，笑了声：“入宫这么久不见你有动作，为何此时突然上下疏通？”
徐思婉迎着他的笑，心底到底生出一股子寒意来。
她太知道他的狠厉，所以也清楚这话若答得不好会是怎样的结果。轻则再无可能得宠，重则引他疑心，或许连香囊一事的始末都要被挖出来。可偏生他能问得如此温存，如闲来无事的闲聊，极易让人卸下防心。
如此会做戏，怨不得当初连祖父都被他骗了。
徐思婉颔首，偏头避开了他挑在她下颌上的手。她双颊泛起绯红，好生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端午那日陛下去了霜华宫，臣妾却未及看清陛下的样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不免好奇，就想看看。”
“现在看到了。”他笑。
她头压得更低，羞赧无限：“嗯。陛下俊朗，于传言更胜一筹。”
皇帝凝神：“那比之宣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呢？”
徐思婉怔怔，俄而缓缓抬头，凝脂玉肌在烛火映照中愈显娇柔，双眸含着一汪水，带着三分讶色道：“陛下在意此事？”
这副神情，就好像那件事是他的错。
皇帝反问：“朕选入宫中的才人被旧日情郎当街拦了车马，朕不该在意么？”
她笃然地摇摇头：“是旧识，却不是情郎。”
他不言，只等她说，她柔弱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好似下意识地想离他更近，挪动间纤指一动，将上杉彻底穿上，原本半露的最后一抹香肩也被遮挡进去。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自不及系上衣带，前襟也仍敞着。嫣红的新衣下雪脯隐现，伴着她的动作也离他更近了一点点。
她毫无芥蒂地笑道：“臣妾与那位小公爷确是自幼相识，当了十几年玩伴，男女之情却没有。”
皇帝不信：“他对你也没有？”
“有。”她承认得也大方。
这是大胆的一搏。可若不这样，来日被他觉察隐情便是欺君，还不如现下承认。
说罢，她的手悠缓地缕起了侧边垂下来的乌发，不慌不忙，口吻犹含着笑：“可天下一厢情愿的事还少见么？能为天子宫嫔者，大抵容貌出众，只消在街上让人看一眼就不免惹得几位魂牵梦萦，爱美之心便是天神下凡也难以约束，只得由着他们去了。”
“好一个只得由着他们去了。”皇帝嗤笑出声，“朕却听闻这个卫川面如冠玉，不知是多少京中贵女的梦中情郎。”
徐思婉美眸一转，笑意顿失，转而显出几许不耐，锁起黛眉凝视着他：“陛下将臣妾当什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燃起几分傲然，语气沾染少女赌气的味道，抑扬顿挫地说：“他宣国公府纵然门楣不低，可臣妾出身侍郎府，无论如何也不差了。若真与他两情相悦，大可早早就央爹娘去提亲，何必闹出这样的事，平白惹得人怀疑！”
她拿捏着分寸，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皇帝不自觉地轻哂：“你当真对他无心？朕不喜欢夺人所爱，你若心有所属，朕不是不能成全。”
徐思婉绷着脸撇嘴：“若能为友，小公爷是极好的。可若为夫……臣妾不是对他无心，是对他这般的人都无心。”
这话倒令他好奇起来：“怎么说？”
“当街阻拦天子妃嫔的车驾，不免太轻狂了些。”她低垂着眼帘，流露忿忿，好像想起当日之事就不高兴，“这样一味只为自己痛快的公子哥儿如何作为夫君倚仗？嫁人不比交友，一辈子只这一次，总要找个能真心托付的人才好。”
说着她下了床，耷拉着眼睛：“陛下若对臣妾生疑至此，臣妾告退。六宫姐妹众多，倒也不差臣妾一人。”
语毕垂首一福，就往后退。退去一步，手腕到底被人扣住。
徐思婉垂眸抑制住笑，面上依旧淡淡的。心里却知，他根本不可能让她离开。
个中道理再简单不过，她的说辞打消了他的疑虑只占一半缘故，另一半终究还是美色/诱人。
说话这半晌，她的香肩雪脯、美眸樱唇他已尽看了，只消那些说辞能让他说服自己，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就没道理赶她走。
便听他笑道：“年纪不大脾气不小。随意说笑几句，怎么生气了？”
徐思婉染得晶莹的薄唇扁了一扁，好似犹有不忿，却半句抱怨的话也无，乖乖地与他一并回到床上，身形僵了僵，伸手去触他的腰带。
做这些事，她其实并无多少羞怯。因为这一刻她已等了太久，只将此视作棋局的一步，是而不会动心半分，但做出几分羞赧的模样终是必要的。
他果然欣赏起了她这副样子，任由她含着万般羞怯为他宽衣解带，视线凝在她面上，似笑非笑的像在品位什么。
待她终于笨手笨脚地为他将外衫褪下，他伸出双手，抚过她的肩头。只轻轻一撩，方才刚被她穿上的上杉丝滑落下，她顺着他的动作就势躺下去，他俯下身，脸埋进她的秀发之间，声音在耳边低沉含笑：“其实朕记得你。”
徐思婉心弦骤紧，直连瞳孔也一缩，一时只道他在说昔年旧事。
好在他并未看她，才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深深吸了口她发间的清香：“殿选那日……你很得体。若非陶氏出身压你一头，朕原想封你为贵人。”
徐思婉的心落回去，娇笑一声，反手将他搂住：“臣妾不在乎那些虚位……”
说着身子一翻，轻轻巧巧地伏到他的身上。
他眼中漫开一缕讶色，她只作未觉，姿态柔顺地帮他解中衣系带，仿佛适才的动作只为宽衣方便。
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她为了揣摩男女之事的道理，十三岁时就曾大着胆子塞钱给家中小仆，威逼利诱那小仆偷偷带她去青楼一观究竟。
青楼是做生意的地方，只消钱给到位，老鸨什么事都敢干。她便得以在花魁接客时伏在窗外看了许久，看到了花魁是如何美艳妩媚、如何如女妖般将男人玩弄于股掌。
那样的热情与娇媚，非官宦人家的妻妾可比，天子宫嫔想来更做不出。她也为此踟蹰了许久，不知这样行事会不会太过大胆，会不会反倒让他看轻，以致弄巧成拙。
可她终是豁出去了，因为她走这条路本就是在赌，若是畏畏缩缩，恐难达成心愿。
再者，所谓的端庄大方她白日里自然有的是机会给他看，入了夜幔帐一遮，尽情尽兴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她就是要他看到她与旁人不同，就连白日与黑夜都不同。
她就是要像青楼里的那些美艳女妖一样，用百变的面孔将他的心勾住。
徐思婉衔着笑，渐渐投入一场欢愉的戏，女官教导的万千规矩都被她抛之脑后。她以热烈替代了天子宫嫔该有的隐忍与守礼，但因是头一遭接触这样的事，又不失几分生涩与羞赧。
于是到了激烈之时，出喉的一声轻叫显得分外自然，仿佛享受，仿佛忍无可忍，又仿佛在赞美他的烈烈雄风。
没有男人不喜欢这种赞美，这是她前后三次去青楼偷窥得出的结论。
因为她听到每一位客人都得到了花魁的称赞，有些是调笑时的直言，有些时如她一样“自然流露”的反应，总能让人神魂颠倒，飘飘欲仙。
可这样的反应，后宫嫔妃大抵做不出来，又或被规矩束得不敢，白白让春宵一刻失了韵味、失了意趣。
这一场戏唱足了一个时辰才歇，睡去时徐思婉已出了一身汗。可至后半夜，他却又起了兴，她于是欣然接受，娇声笑着从睡梦中抽出神思，与他又来一场。
再醒来时，天边朝日初上，四下里犹还昏昏。
徐思婉睁开眼睛，因是侧睡，映入眼帘的恰是他俊美无俦的脸。
她静静看着，视线下移，落在他喉间，掩在衾被中的手下意识地隔空一划……
她想，她若真会些妖道秘术该多好。真想将这修长的指甲化作利刃，轻轻一划就割了他的头颅。
接着她往前蹭了蹭，秀发与软枕摩挲，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待离得够近，她抿起薄唇，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只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她就立马缩了回去，并拢住被子翻过身，仿似逃避什么。
这样的小动作多像含苞待放的闺阁少女刚刚嫁了合心意的夫郎，在洞房花烛之后趁夫君犹在安睡，小心翼翼地偷亲。
那一份呼之欲出的情谊与小小的难为情掺杂，让人见了便要觉得甜。
唯一不同的是，她观察天色、静听其气息，心下知道他多半醒了，至少也是半睡半醒，这些动作，就是为了让他察觉的。
果然，他很快凑过来，自身后伸臂将她揽住。
他仍闭着眼，声音慵懒，但含着笑：“怎的醒得这样早？”
徐思婉咬了下唇，双颊发着烫，低语呢喃地吐出两个字：“腰疼……”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2章 升降
皇帝失笑，手摸索到她腰间，一下下按着。她感受着他手上的力度轻轻吸气，他沉了沉，又说：“朕给你想了个封号，你听听喜不喜欢。”
她微微怔忪：“什么？”
“倩。”他顿声，搂着她轻缓吟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先人所歌，朕以为极适合你。”
徐思婉抿唇，含着清浅笑意低下头，轻言了句：“臣妾哪有那么好……”仿似昨夜那般热烈的人不是她一般。
他温声：“你只说喜不喜欢。”
“喜欢。”她点点头，缓缓转过身，迎上他的满目温存。脸贴进他怀中，柔情无限地笑着，“喜欢这个封号，更喜欢陛下吟这首诗经给臣妾听。”
“那朕写下来，送去你宫里。”他脱口而出，语毕心生几许古怪。他好似从不曾这样讨好过人，一时不大适应，但转而看到她眼中的喜悦，却又觉十分舒心。
可那抹喜悦转瞬即逝，她忽不知想到了什么，哀然一喟，无奈摇头：“不了吧。臣妾记在心里就好，不求陛下恩赏。”
“不过用上一页纸、几笔墨……”他哑音而笑，目光旋即在她的哀愁上凝住，笑意一滞，“怎么？莫不是有什么顾虑？”
“怕贤仪姐姐不高兴。”徐思婉低头勾起笑，神情再恭谨不过，“家和万事兴。后宫这一大家子人，想和睦不是易事，臣妾不得不多加小心。”
他声音骤厉：“她心思恶毒，加害于你，不配当这贤仪了。”
说罢便要回身唤人，她及时拽住他的衣襟，眼中漫开小兔受惊般的恐慌，急急问他：“陛下可要严惩么？”
他视线落回，挑眉不解：“你不愿？”
她轻声：“臣妾感念陛下关照，可总要顾一顾陶大人的颜面。虽说后宫落罪也不是大事，可明姐姐入宫尚不及一月，若罚得太重，难免议论四起，于陶大人而言面子上必是不好看的，陛下别为着臣妾的几分委屈惹得君臣生隙。”
“何至于如此？”他并无所谓地摇头，略作忖度，却也有所退让，“那就将她褫夺封号，降为正九品良使，搬出霜华宫，不再碍你的眼，如何？”
“这样便好。”她笑起来，大松口气。
他的食指刮过她的鼻尖，轻轻啧声：“她性子跋扈不容人，连朕都多有耳闻。你如今这样发善心，来日若吃了亏，可不要来与朕哭。”
“臣妾才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她心口反驳，娇嗔的样子却堪堪就是个尚不懂事的小姑娘。
他不禁又笑一声，遂坐起身：“朕要上朝，你多睡一会儿。”说罢已径自踩上鞋子。
宫人们闻得声响，鱼贯而入，可他没有在寝殿多做停留，道了声“去寝殿”，就向外走去。领头地王敬忠闻言一怔，不由扫了眼徐思婉，心里拿捏着帝王的喜恶，口吻变得恭敬又客气：“才人娘子好生歇息。”
“恭送陛下。”徐思婉娇声而道，含笑撑着身目送他离开。待他出了殿门，她就躺回去，却也无心再睡，安心静听外面的声响。
等他彻底离了紫宸殿前去上朝，她便也起了床，扬音唤了一声，外面的宫人就进屋来，为首的女官衔笑寒暄：“娘子不再歇一歇了？”
徐思婉定睛一看，正是昨晚沐浴后为她梳头的那一位。
“不了。”她坐起身，和善道，“还要去向皇后娘娘敬茶，不能迟了。”
说话间两名宫女已然上前，帮她穿上干净的寝衣，又扶她去妆台前梳妆。她落座，那女官执起木梳，一下下耐心地梳起来，口中赞道：“娘子这一头青丝养得真好，又黑又亮，柔软顺滑。”
徐思婉静静地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昨晚她可不曾有过这样多的话，想来是后来与花晨聊得投机，便也与她多了两分亲近。
徐思婉蕴起笑容：“还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奴婢年纪痴长娘子几岁，不敢当娘子一声姐姐。”女官笑着低头，“娘子唤奴婢芳怡便是。”
徐思婉点点头：“这两日有劳了。”
“奴婢分内之职，娘子不必客气。”芳怡一哂，顿了顿，告诉她，“陛下方才特意吩咐，让太医院差医女去为娘子舒经活络，娘子去向皇后娘娘问了安就别去别的地方了。”
“……好。”徐思婉应声，这回实打实地脸红了一阵。那些房中秘事被透给宫人，哪怕只是知道个一分两分，也总归有些让人难为情了。
梳妆妥当时刚刚卯时四刻，徐思婉离了紫宸殿，匆匆赶往长秋宫，去向皇后问安。
当今皇后身体不济，妃嫔只需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去晨省昏定，但首次侍寝的嫔妃需额外去磕个头、再向皇后敬一盏茶，与民间向当家主母敬妾室茶的礼数多有些类似。
这样的礼数宫中早已做惯，是以早在她到来之前，香茶就已备好。
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徐思婉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顿首大礼，皇后衔着笑：“快起来吧。”
一旁的花晨闻言连忙上前搀扶，几是同时，一盏茶奉到徐思婉面前，徐思婉眉目低垂，稳稳将茶盏端起，上前奉与皇后。
妾室敬茶，主母如若不接，妾室就要一直端着。
所幸皇后对她并无意刁难，茶到跟前即刻伸手接过，又说：“坐吧。”
“谢娘娘。”徐思婉福身，退至侧旁落座。
皇后悠然抿了一口盏中香茶，便将茶盏放下，望着徐思婉，满眼笑意：“你规矩得体，怪不得陛下喜欢。方才陛下已着人传了话来，要晋你为贵人，封号为倩，正式的旨意待内官监拟好便会颁去。”
徐思婉忙又离席，再行施礼谢恩。皇后宽和地抬一抬手：“不必多礼了。”
而后便是一番妻妾间的寒暄之言，皇后嘱咐她尽心侍君，她恭敬应诺。皇后又慨叹明贤仪糊涂，竟做下那等恶事，让她不要挂心，陛下自会赏罚分明，她犹是应诺。
小坐约莫半刻，两方礼数皆尽，皇后就暗示她告了退。徐思婉退出长秋宫，搭着花晨的手不疾不徐地往霜华宫走，走到宫门口，侧耳一听就知里头正乱着。
不同于她晋封乃是吉利事，又赐了封号必须有道正式的旨意用以对照记档，明贤仪被降位之事只消皇帝一句口谕就已够了。
这会儿御前的人已前来办差，宣罢旨意就毫不客气地将人“请”出了霜华宫。至于搬去哪儿，皇帝并未着意安排，就由着他们去办。如此一来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至少也要远离紫宸殿了。
陶良使不敢与他们硬顶，却又不甘，难免哭闹不止：“我是冤枉的，我没害她……”
她哭得嗓音嘶哑，徐思婉在宫门边定立住脚，她被押出宫门，看见徐思婉时哭声一噎，红着眼睛忿忿地骂起来：“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徐思婉垂眸：“唐榆伤重，至今还下不了床呢，良使倒有脸在这里颠倒黑白。”
陶良使怔怔，很快又继续喊道：“可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
她神情激动，一再要往徐思婉面前冲，但被御前宫人们死死按住。徐思婉只觉兴味索然，别开眼睛无意看她，领头的宫人挥了下手，就让他们硬将陶氏押走了。
“惊扰贵人了。恭喜贵人晋封。”那领头的宦官笑吟吟地作揖，徐思婉扫了眼，隐隐记得今日晨起入殿的人里也有他，许是王敬忠手下得力的徒弟。
“公公客气。”她含起笑，示意花晨塞去赏银。宦官刚要推拒，她瞟了眼陶良使远去的方向，“这差事多不吉利。恰逢我今日晋封，这银子公公拿去，只当冲一冲晦气。”
这番说辞直让人无法拒绝，那宦官稍又迟疑一瞬，就依言收了，复又揖道：“谢娘子。”
“有劳了。”徐思婉颔一颔首，便搭着花晨的手步入霜华宫们。
花晨悄无声息地回头扫了眼，眼瞧那宦官也走了，才小声道：“可惜只是降为良使，还留在后宫。倘使打入冷宫就好了，不留后患。”
“陛下原有那个意思，是我为她求的情。”徐思婉笑音轻曼，花晨一愣：“为何？”
徐思婉美眸微眯，红菱般的薄唇轻轻扯动：“她是个蠢货，她父亲能位至尚书却是能人，我何必为了一个蠢货得罪她父亲呢。”
她一边说，一边踏上侧旁通往贤肃阁的石子路。
这条小路修得幽静雅致，也蜿蜒曲折，可唯有这样的曲折才能让人看到更多的美景，宫里的许多事情如是。
她要杀陶氏固然不难，可杀了她，不过是“绝后患”这一个益处。若打几道折，却不知能得几倍的好。
这好处眼下可见的就已有两条了，一则在皇帝那里讨了巧，二则自己先隐忍到极致，来日便是真要杀陶氏，陶氏那个尚书爹也不好再来恨她，这于她而言……
这于她而言，是些和谁都不能说的打算。
徐思婉步入卧房，安然落座，心中正盼着太医院的医女能快些过来，银铃般的笑音先自屋外而至。她举目看去，思嫣捧着一方匣子，欣喜不已地跑进房中：“恭喜姐姐！我就知道，姐姐必能得圣心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3章 筹谋
话刚说完，手中的匣子已稳稳放到榻桌上。思嫣喜滋滋地打开匣子，笑道：“我听闻姐姐得幸，想着怎么也要备份礼来贺姐姐才好。这些阿胶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专门挑了一匣最好的出来，姐姐闲来无事当零嘴吃吧。”
一旁的花晨看了眼那阿胶的成色就禁不住先笑了：“四小姐有心。论起阿胶，就数咱们四小姐最懂了，太医院送来的怕是都不如四小姐的好。”
思嫣闻言笑意更浓了几分，见月夕来上茶便落座到茶榻另一侧，边接过茶盏边舒了口气：“陶良使也走了，真解气。我听身边的宫女说，正九品良使与从九品少使在宫里都是半主半仆的身份，若非落罪，就只有宫女得幸才会封到这样的位子上，放在旁的嫔妃面前与下人无二。宫里拜高踩低的人那么多，日后被人呼来喝去的，啧……”她快意道，“可有她受的了。”
徐思婉笑笑，温声叮嘱：“旁人怎么做是旁人的事，你可不许去逞这一时之快。”
“这我知道。”思嫣点头，眉眼一弯，“我只看个热闹，暗自高兴一场便罢了。姐姐放心，我绝不招惹麻烦！”
说罢她又问起思婉身子如何了，余毒解了没有？思婉想她前几天一日三次地往贤肃阁跑，知她担心，含笑宽慰：“原也中毒不深，养了几日早无事了，不然我也不敢去侍寝，你放心吧。”
“那就好。”徐思嫣颔首，见思婉脸上多有疲色，起身一福，“那姐姐好生歇息，我先不扰姐姐了。倘使有什么事，姐姐记得来喊我。”
“嗯，去吧。”思婉柔和道，“暑热重了，你注意身子。也别太贪凉，没的吃得肠胃不舒服。”
思嫣双颊一红：“我不是小孩子了……”语毕又福了福，就告了退。她素来不是多稳重的性子，刚向外退了两步就觉被姐姐说她贪凉大是丢人，转过身就一溜烟地逃了。
思婉抿着笑目送她离开，缓了几息，目光落在那盒阿胶上：“备一些先泡上。待一会儿医女过来，私下请医女验一验。”
花晨一怔：“娘子信不过四小姐？”
思婉神情淡淡：“人在宫中，谨慎些总是好的。”
花晨闻言不再多问，自将木匣端下去，切了一块泡入白瓷小碗中。
又过约莫一刻，医女就到了。圣旨在前，她便先认真为徐思婉按了腰背，待她忙完，花晨安静地将人请了出去，一则给了赏钱，二则请她看那阿胶。
阿胶坚硬，在上锅前需浸泡许久才能彻底泡开，但现下虽只泡了近一个时辰，外层也已融软。
那医女取了银针，在融开处细细验过，又将胶块从水中拈起，观其色、嗅其味，又以两指轻拈辨其触感，最后笑道：“这是上好的阿胶，不知姑娘觉得有何不妥？”
“哦……”花晨也含笑，敷衍说，“这胶是从家中带来的，只是已放了大半载。我怕放久了吃来不好，先验一验心里踏实。”
“姑娘心细。放心吧，这东西且能放呢。”医女说着自去净了手，又道，“每日让娘子用上两匙，益气补血再好不过。只是上火与风寒时莫要吃它，恐对病症不好。”
“我记下了，多谢。”花晨谢了她，又亲自将她送至霜华宫门口，而后折回卧房向徐思婉回话。
徐思婉这才放下心，颔了颔首：“那便按医女说的量吃吧。但阿胶的味道我不喜欢，你添些芝麻、红枣制成阿胶糕放着，我每天吃两块。”
“诺。”花晨应声，徐思婉打了个哈欠，疲倦地揉起了太阳穴。
昨晚她真是累着了。她从未真正经历过床笫之欢，全未料及他会如此厉害。
若仔细回想，先前她在青楼花魁窗外偷看的时候，好像也不曾见过哪个客人能鏖战如此之久。
所以，她还以为这事不过就是那样的。在这一点上，他倒让她有些意外了。
捱到临近晌午，晋封的旨意终于到了。贵人也并不是多高的位份，旨意并不复杂，颁旨的过程也并不多么隆重，但皇帝差了王敬忠亲自前来宣旨，便也多了几分重视。
徐思婉领旨谢恩后又向王敬忠道了谢，辛苦他跑这一趟，王敬忠连声说不敢当。徐思婉示意花晨塞过一只鼓囊囊的荷包，续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公公帮一帮忙。”
王敬忠垂首：“娘子只管吩咐。若能出得上力，下奴没有不肯的。”
徐思婉一喟：“先前的事，公公大抵也知道一些。我身边掌事的唐榆挨了板子，眼看还要安养些日子起不得身，另几个宦官也不是那么顶事的，许多事都不大方便。如今我承蒙圣恩晋了贵人，按道理能再添两个宦官……这按道理该由内官监直接拨来，但我有心想找两个机灵妥帖的先顶一顶唐榆的缺漏，公公可否帮我跟内官监递个话，这两个人让我自己挑？”
“就这事啊。”王敬忠笑起来。他原道她一朝得势就要提什么不得了的要求。现下这般一听，直觉得这位倩贵人性子太谦和。
他拱手道：“娘子直接着人去内官监便是。到底是差来侍奉娘子的下人，总归要合娘子的意才好，只消资历合适，内官监没有不答应的。”
徐思婉闻言面露欣喜：“那多谢公公。”
“娘子不必客气。”王敬忠作揖，“恭喜娘子，下奴先回去复命了。”
“公公慢走。”徐思婉浅浅一福，王敬忠忙又道了声“不敢当”，便躬身走了。
等他走远，花晨上前：“那奴婢这就去内官监挑人？娘子放心，奴婢必定仔细翻看典籍，挑个底细清白的过来。”
“不。”徐思婉垂眸，唇角勾起一弧若有似无的笑，“你千万别看典籍。若内官监拿给你，你就说那都是虚的，看了没用，只去看他们办事不机灵。然后——”她抬眸睃了眼花晨，“陶氏自贤仪贬为良使，身边的宦官应是都被送回内官监了，你可认得出他们？”
花晨低头：“咱们与陶良使打交道也不多，奴婢最多认识一两个。若娘子不让奴婢看典籍……”
徐思婉一哂：“咱们最多添两个人，你能认出一两个就够了。”
“娘子？”花晨愕然，“奴婢当娘子是不想用他们，怎的竟是专门要挑他们？”
“未雨绸缪吧。”徐思婉抿笑，见花晨满目担忧，嗤笑一声，删繁就简地与她说了打算。花晨听罢倒吸凉气：“娘子真是七巧玲珑心。”
徐思婉摇头：“尽力而为罢了。宫中诸事难料，我如此筹谋，也只怕仍有疏漏。你快去吧，回来咱还得好好做一场戏呢。”
“诺。”花晨领命而去。徐思婉累得厉害，命月夕去传了膳，简单地用了些，就安安心心地补起了觉。
等她睡醒，花晨也回来了，蕴着一副办妥差事的笑容领着两名宦官进屋向她问安。
徐思婉坐在茶榻上，睡眼惺忪地受了他们的礼，又问他们的名字。
二人一一答道：“下奴张庆。”
“下奴阿凡。”
话音刚落，徐思婉的目光落在张庆面上。
她有意默了一瞬，似在仔细打量他的长相，继而冷声：“抬起头来。”
张庆栗然，僵了僵，瑟缩抬头。
徐思婉旋而冷笑：“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
她并未看花晨，这话却说得花晨一个激灵，慌忙跪地：“娘子，奴婢不知……不知有何不妥？”
徐思婉嗓中沁出“呵”的一声轻音：“我且问你，你去挑人时，可问过他们的底细了？”
花晨抬眸，满目茫然：“奴婢按娘子的吩咐……尽挑的做事机灵的。”
徐思婉冷冷垂眸：“所以你也没问上一问，他先前是在什么地方做事的？”
“奴婢……”花晨不及回话，旁边的张庆重重叩首：“娘子……娘子放心，下奴虽跟过陶良使几日，但既被交回内官监，就不再是陶良使的人了。日后必尽心侍奉娘子，绝无二心！”
徐思婉边听他的话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便是不看他也知道他有多怕再被退回去。
想来也是，宫里的人心眼都多，谁去挑选下人都要担心挑来的人心里还存着旧主。所以像他这样的，三年五载里怕都难有什么好去处，能被贤肃阁挑过来实在是意外之喜，倘使再被退回去，可就未必还有这么好的命了。
花晨则忙道：“娘子息怒，奴婢这就将人送回去，换个底细干净的过来！”
“罢了。”徐思婉无声一喟，口吻生硬，“既已要了来，就不好再打发回去了，留在外头和刘恭刘敬一起做些洒扫的活计吧。”
“诺。”花晨轻声应下，张庆哑了哑，欲言又止。
徐思婉不再理他，看向阿凡，神情缓和许多：“掌事的唐榆病着，现下他的差事是小柯子和小林子轮流在担，你得空去问问他们都有什么事，一同分担一些。”
“诺！”阿凡被委以重任，大喜过望，磕头磕出一声闷响。徐思婉递了个眼色，花晨上前将赏钱递过去，却只有阿凡的，并未理会张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上加更一章，更新时间早上九点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4章 拿捏
临近酉时，徐思婉刚着人去传了膳，尚寝局来了人，喜气迎面地禀道：“恭喜贵人娘子晋封。陛下今晚又翻了娘子的牌子。”
“知道了。”徐思婉抿起笑，接着自又听了一番吉利话，而后照旧安心用膳，待时辰合适时，便如昨天一般先去紫宸殿沐浴更衣，再至寝殿等候。
有了昨天的铺垫，今天徐思婉更自在了些，入殿见皇帝不在，她索性坐到桌边，枕着双臂伏到桌上，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蔫耷耷的模样。
待他步入殿中，稍过几道纱帘就看到了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她也在此时睁开眼，好似刚刚意识到他在，忙站起身，垂首深福：“陛下圣安。”
“免了。”更近的帘子也一一打开，他疾步上前，虚扶一把，旋即抬手抚过她的鬓角，“怎么，有心事？”
他语气温润，就像寻常人家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在关心刚过门的妻子。徐思婉向后一退，双手紧张地相互攥着：“臣妾……”刚吐出两个字，她又闭住口，似有难言之隐。
他打量着她，一哂：“若有难处，说来听听，朕看看能不能帮你。”
徐思婉抿唇，头压得更低，视线意有所指地左右一晃。皇帝会意，摆手示意候在殿中的宫人退下。
待殿门关阖的轻微声响传来，他拣她仍沉默着，上前扶住她的双肩，衔着笑弯下腰，对上她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他的笑颜很好看，俊朗清隽。于是徐思婉任由一抹绯红染上面颊，视线别开两分，艰难嗫嚅：“臣妾……臣妾今晚恐怕不宜侍寝，陛下恕罪……”
他一怔：“为何？”
话音未落，她面上的绯红更浓了一重：“腰疼……虽医女来按过了，还是……还是疼得厉害。”
她说着，好似怕他怪罪，语中染了哭腔，透着让人心疼的委屈。
说完她便猛地跪下去，俯身下拜，柔弱的肩头瑟缩不已：“陛下恕罪……”
“哈哈哈哈哈。”他笑出声，笑得十分开怀。
她就知道他会爱听。
可她抬起头，满目茫然，刚淌出的一滴眼泪也悬在脸上，对着他的笑怔怔无措。
他就那样笑着摇摇头，再度将她扶起，不待她反应就走向床榻。行至床边，他伸手将她一揽，令她坐到膝头，拇指抚过她落下的那滴泪：“朕又不逼你，你哭什么？”
“……臣妾怕陛下不高兴。”她低着头，委委屈屈，好像只在嫌自己没用。
她心下实也摸不准旁的嫔妃是否这样腰酸背痛过。或许有，因为他实在生龙活虎；也或许没有，因为她们多半不能像她那样“不知廉耻”地让他尽兴。
但她心下清楚，不论有或没有，这般出言拒绝他的势必只她一个，若她不把这戏演足引他怜爱，明日他回想起来可就是她的不是了。
她说罢，闷闷地抹了把眼泪，就挣扎着要起身：“臣妾不能侍驾，就不在紫宸殿里耽误好事了……”
“胡说什么。”他环在她身上的双臂一紧，手指在她鼻尖上一刮，“朕又不是色中饿鬼。你安心睡下，只当陪朕待着。”
她滞了滞，迟疑着迎上他的视线，那抹迷茫又浮上来，带着继续讶异：“还能这样？”
好似是全然不懂，侍寝竟还能这样。
他薄唇在她侧颊上一触，反问：“有何不可？”
说罢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腰，示意她先上床躺下，转而自己也躺下身，信手扯来被子与她一同盖住，手就探至她的腰际。
这个动作看来颇不老实，可他也并未做什么，只在她腰上一下下按了起来。
他的手大且有力，按来着实舒服。徐思婉贴进他怀中，将脸抵在他胸口处，样子乖乖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绵羊，在安安静静地等候主人为她疗伤。
实际上，她腰背仍旧酸痛是真的，只是也没到不能侍寝的地步。
之所以那样说，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一口吃饱而已。
那种事就像药瘾，若日日都能吃到，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唯有求而不得时，才会变本加厉地想。
诚然，她并不能让他一直求而不得，但也可以让他浅尝那种滋味。他会留她睡在这里在她的预料之中，美人在侧却不能碰，她要他今夜辗转难眠。
等他尝过了这种滋味、记住了这种滋味，日后再与她欢好时才会分外知道那样的好。否则，她与旁的嫔妃就没有分别，都是让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床榻上随他差遣的人罢了。
更何况，床笫之欢虽然让人迷醉，可她也不能只靠这点功夫勾住他的心。男女之间，感情千丝万缕，各有不同，最直白的甜头她已让他尝过，余下的，若能偶尔这样平平静静地共寝上一晚，反能增添些因相伴而生的情感。
她要将他的心算计到极致、拿捏到极致，来日刺下去的时候才够痛快。
徐思婉静静想着，双臂环到他的腰间。
仿佛被他按得太过舒服，她悠长地吁出一口气，顺势闭上眼睛，安然准备入睡。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懂了，为何后宫粉黛会为了一个男人争斗不休。除却明面上的荣华富贵，这份体贴关照也着实醉人。
她们被圈在后宫里，百无聊赖，举目无亲，这一点点温情大约就是全部的寄托了。而对他而言，安抚后宫大概与安抚自己圈养的猫儿狗儿也没有什么分别，皆是颇有意趣又不费什么力气的事，他自然也乐在其中。
借着腰酸带来的疲乏，徐思婉睡得很快。睡意朦胧间觉得他松开了帮她按腰的手，翻了个身背对过去。不多时又翻回来，再度将她揽住。
她心中窃笑，暗想他大约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难熬。可她就在身边，他哪里能不想昨夜的万般热烈呢？自是越熬越难受的。
就这样，他辗转许久。时而揽住她，好似这样能得几分慰藉；时而又避远些，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竭力让自己静心。她对这一切只做不知，睡得心如止水。翌日醒来时他已不在身侧，她在起床梳妆时状似随意地探问宫人，宫人回说“不知怎的，陛下今日起得格外早，说想出去走走”。
“原是如此。”她抿着浅笑低下头，任由宫女帮她梳妆。心下玩味地想，在这一点上，他倒很像个正人君子。
不强人所难，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怜香惜玉。倘使没有那些旧事，她大概真的会愿意当个好好陪伴他的寻常嫔妃吧。
如此回到贤肃阁又歇了一整日，当晚，他果然还是翻了她的牌子。这夜她没有再让他为难，拿出了前日的热情婉转承欢，但若真比起来，较之前日又多三分脉脉温情。偶尔四目相对间，她望着他的目光必定温柔百转，爱慕与崇敬尽在眼中，看起来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满心满眼只他一人。
这份情爱她任由他一连体味了三日，三日后，她差阿凡去尚寝局暂时撤了她的绿头牌。理由并不复杂，女儿家每月总要有那么几日是不得行房的。
只不过她将这日子略微提前了那么两天，因这样的事常也不会准得一天不差，谁也挑不得她的错。如此一来，他在三日的心神激荡后又不得不再冷静一场，便正可如那日辗转反侧一般，再回想一次她的万般好处了。
徐思婉暗暗拿捏着分寸，暗想既要停上几天，他今晚耐不住寂寞大抵会翻别人的牌子，却不料酉时四刻时还是有传话的宫人到了贤肃阁，低眉顺眼地禀说：“贵人娘子安。陛下传娘子去紫宸殿用膳。”
彼时贤肃阁的晚膳也刚传来，徐思婉才吃了一枚虾仁。听闻传召她多少有些意外，便放下筷子，理了理妆容，带着花晨月夕一并前往。
步入紫宸殿，珍馐美味混合的鲜香气息正勾人。大魏朝天子御膳的阵仗极大，每每用膳时，长方的桌子置于内殿之中，其上琳琅满目的佳肴总有近百道，看上去直令人眼花。
齐轩并不常召妃嫔一同用膳，低位的新妃嫔们更从未在这个时辰进过紫宸殿的门。是以徐思婉步入内殿时，就连礼数周全的御前宫人们都忍不住抬眸打量她。她只作未觉，目不斜视地前行，行至皇帝身侧，她刚要屈膝福身，被他搀住。
“坐。”他睇了眼旁边备好的椅子，桌上碗筷也已齐全。徐思婉落座，他递了个眼色，身旁侍膳的宦官立刻会意，盛了碗汤给她。
“这汤不错，你尝尝看。”他道。
徐思婉抿笑：“谢陛下。”
语毕她执起瓷匙，颔首舀着汤羹，神思却紧紧绷着，是而敏锐地察觉周遭氛围古怪。
准确些说，该是他的情绪有些古怪。
对此，她自是要装傻充愣。她不知这古怪情绪从何而来，以不变应万变地等着他发话才是最稳妥的。
如此一等，她不知不觉就饮下了小半盏汤。这汤是以鲜鱼炖的，兼以几种鲜嫩的菌菇，炖得汤色奶白，味道鲜美开胃。
她正觉得宠便能过来蹭御膳吃也不错，他启唇：“朕有事问你。”
“嗯？”徐思婉抬眸，瓷匙顿住，美眸盈盈望着他。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下：“今日尚寝局呈来的绿头牌中没有你，又是何故？”
徐思婉一怔，实实在在地懵了一下，转而扑哧笑出声。
她实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没料到他会不问宫人，直接来问她。转念想来却也正常，她头一次侍寝时的小聪明曾被他洞悉，无怪他又要往那些事上想。
作者有话说：
皇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Swan：很好，继续保持。
=======
这是加更哈，晚上还有一更，更新时间晚21：00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5章 衬托
她于是笑得毫不遮掩，眉目弯弯，娇俏的声音从喉中沁出，令他不禁局促，外强中干地挑眉：“笑什么”
“陛下在想什么？”她摒笑颔首，促狭地睇着他，“这还能有什么缘故？自是臣妾来了月信……一时不方便罢了。”
殿中气氛一僵，齐轩恍悟之下深深吸气，一股莫名的恼意涌上心头。但在迎上她笑靥的刹那，这份情绪便又烟消云散了。
他哑然失笑：“是朕想岔了。”旋而气息一松，“用膳吧。”
“诺。”徐思婉轻应。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一同用膳，但心下并无紧张，用得怡然自得。
用完晚膳，她即刻就要告退。他闻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在她手背上：“留下吧。”
她立在他身前凝望着他，一派极尽温存的情形。继而她却摇头，轻道：“月信是要报给尚寝局知晓的，陛下若今日要臣妾留在这里，臣妾便要背上妖妃的恶名了。”
她的脾气柔柔弱弱，像个脾气极好的小姑娘，在小心翼翼地与他打着商量。他一时沉吟，她又笑道：“宫中还有那么多姐妹呢。臣妾听闻……吴充华娘娘膝下的小公主这两日生了些小病，充华娘娘担心得寝食难安，陛下不如去看看她？”
这样说辞再贤惠不过，且有具体的建议，他终是点头：“好吧，朕去看看。”
徐思婉莞然一笑，垂眸福身：“那臣妾告退。”
他起身离席，仍不忘先扶她起来，才向外走去。她含着笑静静目送，掩在袖中的双手紧了一紧，心底生笑。
他对她痴迷的速度，似乎比她预想得更快一些。她原以为后宫嫔妃那么多，她就算别有好处也终究有限，现下看来，旁的嫔妃恐怕真是太规矩了。
而今晚这一处，与她而言实是个意外的助力。
她有意以月信为借口不来侍寝，若他不召她来，她也只打算让他远远地想一想她。可他偏要这样来问，还想留她宿在紫宸殿，正可让她荐旁人侍驾。
她所荐的充华吴氏，该是阖宫之中规矩最好的一个。
吴氏出身不高，原是宫里的宫女，是在皇子“开蒙”的年纪被尚寝局指进东宫的人，后来先后生了两个女儿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徐思婉入宫后在晨省时见过她两回，却几乎没听过她说话。这样沉闷的性子，侍寝时只怕更要拘谨。
有了吴充华的衬托，他今夜只怕更要念着她了。
可这些缘故，吴充华自不会知道，她只能念着她的好。若没有她，皇帝指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去看这个女儿呢。
徐思婉自觉一切顺心，离开紫宸殿后在外散了半晌的步才回霜华宫去。
回去时天色已然全黑，霜华宫四处的笼灯都已亮起。徐思婉迈进贤肃阁的门槛，院中一侧传来轻蔑的斥骂声：“这点事都做不好，果真是当了几天掌事骨头都懒了！合该请贵人娘子赏你几顿板子，看你能长记性不能！”
徐思婉驻足，美眸眯起，视线穿过重重夜色落向院角处。昏黄的光晕下，只见一个宦官瑟缩着跪在地上，另一宦官立在旁边，颐指气使地骂着。
徐思婉与花晨相视一望，信步上前，二人先后察觉，定睛一看，骂人的阿凡先行一揖：“贵人娘子。”
跪在地上的张庆直接拜下去：“娘子安……”
徐思婉目光下移，这才注意到地上好一片碎瓷，其中还有不少被张庆压在膝下。夏日衣衫单薄，皮肉经碎瓷一刮就渗出血来，染得白瓷上血迹斑斑。
“这怎么回事？”花晨先她一步发问。
阿凡横了张庆一眼，躬身禀道：“这厮做事不当心，尚工局新送来的一套杯盏，这就全打了，一只也没剩下。下奴气不过，训了他两句，搅扰娘子了。”
“娘子恕罪……”张庆战栗如筛，“下奴日后当心，下奴……下奴不敢了！”
看他这副样子，显是怕极了徐思婉真赏他一顿板子。
徐思婉皱眉露出不耐：“我要歇息了，你们退下。”
“诺。”阿凡一揖，张庆如蒙大赦，也应了声，忙不迭地想要起身，却起得极费力气。
徐思婉没多看他，搭着花晨的手径自进屋。步入卧房，她落了座，才缓缓道：“这几日如何？说说吧。”
花晨轻声：“张庆看着像个老实的，又或是因为身份不高，翻不出什么花来。但阿凡……”她顿了顿，“阿凡对旁人倒也客气，便是待粗使的刘恭刘敬也态度尚可，却一味地欺负张庆。”
徐思婉轻笑一声：“不奇怪。”
张庆原是陶良使身边的掌事，那日她自然而然地一眼认了出来，还因此训斥办事不力。但其实她们心里都知道，阿凡原也是在陶氏身边当差的，只是身份不及张庆高而已。
如今因为她的几句话，两个人地位翻转，这样的事最有意思了，日后不知会引出怎样的好戏。
自这日后，皇帝很有几日没再翻牌子，徐思婉因着月事不能侍寝，却还是每日都被传去紫宸殿用晚膳。但她心下记挂着“投桃报李”的事，便还是劝着皇帝去看了一趟莹贵嫔，莹贵嫔对她的知恩图报很满意，翌日一早就着人送了两副首饰过来，皆是上等的材质，样式也是宫中当下正时兴的。
这样有来有往的相互帮衬正合徐思婉心思。又转过一日，到了五月十五，又是六宫都要去向皇后问安的时候。
皇后近来似乎身子好转了些，脸上看着不再那么虚弱，与众人说话时笑意也多了。
一番寒暄过后，她抿了口茶，笑说：“前两日陛下与本宫说起二公主懂事了许多，本宫屈指一算，惊觉吴充华诞育二公主都是四年前的事了。过去三年因着先帝国丧的缘故，宫里也没添子女，如今国丧已过，本宫等着你们给皇子公主们添些弟弟妹妹。”
这话引得殿中一片笑音，众人附和着应“诺”。皇后凤眸一转，视线落到徐思婉面上：“听闻陛下近来很喜欢倩贵人。你规矩礼数也都是好的，日后尽心侍君，早日让本宫听些好消息。”
“诺。”徐思婉抿笑颔首。坐于右首的玉妃柔柔一笑，曼声道：“贵人貌美，性子又好，若是生个女儿必是不错的，吴充华膝下的两个公主也会高兴有个妹妹。”
这话直令四下里一冷。
虽说平心而论徐思婉是更喜欢女儿，可深宫里的女人得凡有三分野心，都会希望有个皇子傍身，这样就算来日承继不了大统，也还有机会当个权倾朝野的亲王。相比之下公主们的实权就要小上许多，倘若和亲远嫁，身为母亲更不免要一尝骨肉分离之苦。
玉妃说出这话，其中对徐思婉的敌意可见一斑。
奈何她说得温柔和气，便是皇后也说不得什么。徐思婉便也笑意不改，莞尔又道：“是，臣妾也喜欢女儿。若真能得个女儿承欢膝下，可该是借了玉妃娘娘吉言，到时必要让孩子唤玉妃娘娘一声母妃才好。”
本朝的后宫，庶出的孩子们除却唤自己的生母为母妃外，唯有对皇后要尊一声母后。对旁的嫔妃，亲近的也可添以封号或姓氏称一声“某母妃”，不亲近的则概以位份相称。
玉妃虽盛宠不衰却多年无子，自然没有孩子会唤她一声母妃，徐思婉笑吟吟地刺了她的心。
玉妃横她一眼，冷然不再多言。皇后对这唇枪舌剑只作未觉，话头一转，又关心起楚美人来。
楚美人名唤舒月，大选时只封了从七品充衣，后来接连晋了两级至从六品美人。在徐思婉得幸前，她原是一众新宫嫔里最出挑的一个，这几日因徐思婉风头太盛，不免有了几分寥落。
皇后对她嘘寒问暖，徐思婉只安静地听。待从长秋宫告退，思嫣与她同行，不免轻声感慨：“早先看皇后娘娘病着，我只当她是个不理世事的主儿。今日一看才知也不简单，与姐姐提完生儿育女的事又去关照楚美人，心思多着呢。”
徐思婉衔笑，搭着花晨的手目不斜视地径自前行：“六宫之主哪有那么好当，她心思自然不会少。只是今日这话你可不能出去乱说，现下是我得宠，她就是别无心思也该关照失意的人，总不能跟着旁人一起拜高踩低，倒失了皇后的气度。”
“这我明白。”思嫣颔首，秀眉皱了皱，又道，“玉妃娘娘……瞧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姐姐近来又与莹贵嫔走得近，难免惹她不满。”
一时之间，竟有种危机四伏之感。
徐思婉循循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吁出来：“不怕，宫里的事就那么点道理，没什么应付不来的。”
“姐姐有数就好。”思嫣笑颜舒展，转而不再苦恼，望一眼天边烈日，嚷嚷着嫌热。
徐思婉牵住她的手：“走，去我那里吃些凉爽的东西。”说着转身，吩咐随在身边的小林子，“你先赶回去告诉阿凡，让他这就去尚食局，端些冰碗或酸梅汤，亦或有冰过的酸奶也好。再让张庆给尚工局塞些银子，看看能不能多取些冰回来，好给屋里降降温。”
“诺。”小林子拱手，话音未落，徐思婉目光凝住。
小林子身后不远处恰是条宫道，遥遥可见一扇宫门前起了什么争执。立在门前咄咄逼人的那个，徐思婉依稀认出是先前讥嘲过自己的才人方如兰，跪在身前的两名宫女一时却识不出是谁身边的。
徐思婉瞟一眼花晨：“去打听打听。”
花晨无声深福，悄无声息地退开，绕了个远道，寻向那边的宫室。
作者有话说：
【分享一条笑到我的评论】
№1 网友：逢考必过锦鲤附体评论：《谋夺凤印》 打分：2 发表时间：2022-04-10 10:25:57 &#183;所评章节：14
Swan：这两天我要歇一歇，就不传你侍寝了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6章 剪影
姐妹二人结伴回到贤肃阁，不过多时，冷饮和冰就都送回来了。徐思婉边与思嫣闲谈边听外面的动静，听到月夕顺势将日常取冰提膳传点心的差事都交给了阿凡与张庆，道具体谁做什么由他们自己分。
接着，花晨也回来了，进屋福了福，禀道：“奴婢打听过了，景明宫那边是方才人与苏采女底下的宫人起了争执。这两日暑气渐重，方才人嫌天热，回宫时恰巧见着宫人去送冰，就吩咐一应送到她的娟雅阁去。可苏采女因为暑热已一连几日寝食难安，今日身边的宫女早早候在门口就等着送冰回去呢，见状就跪在了景明宫门口，半是求半是逼，想央方才人给她们冰。”
思嫣听得皱眉：“每人每日有多少冰可用都是循着位份来的，方才人这是什么道理？”说着看向徐思婉，不快道，“我看方才人就是跋扈惯了，与那陶良使一路货色。先前姐姐与她位份相同，她一时在陛下面前多得几分脸也敢讥讽姐姐。如今这苏采女……”她想了想，“我记得好似侍寝过一次就未再被召幸过，只怕受她欺负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花晨点点头，“奴婢听着那边的意思，苏采女先前的冰也都让她扣了去，这才闹得寝食难安的。”
思嫣快人快语地问道：“景明宫可是有主位娘娘的，也不管么？”
花晨道：“吴充华娘娘原就不大爱理事，近来膝下的佳悦公主又病了，更顾不得这些琐事。”
思婉拧眉：“既有主位娘娘，我们就不好直接去管了。”说罢凝神想了想，又说，“这样，你拿着银子，先去再求些冰。然后去见吴充华，就说我有心想帮苏采女，但又不好僭越，求她搭一把手。这冰烦她差人取来给苏采女送去，只当是她赏的。”
思嫣听得一奇：“可若这样，苏采女都不知是姐姐所为，也不会对姐姐感激，姐姐何必为她费这个心思？”
“随手一帮罢了。”徐思婉笑笑，“若吴充华不与苏采女多言，我只当行善积德；若她实话实说，我正可结个善缘。”
“这倒也不错。”思嫣若有所思，端着冰碗连吃了两口，一下子冻得厉害了，皱着眉捂住脸。
徐思婉轻嗤，忙让她喝口温茶，径自端起酸奶吃了起来。
这酸奶冰镇过，上面浇了些玫瑰花瓣做成的甜酱，在弥漫的凉气里清香浅淡。
徐思婉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碗，旋而吩咐花晨：“这酸奶不错，再去取一碗，给陛下送去。”
“诺。”花晨福身，思嫣笑起来：“姐姐和陛下情投意合，真好。”
徐思婉含笑不语，面颊漫开几许红晕，好似寻常女儿家被调侃与夫君的关系时会有的羞赧。
.
又过一日，徐思婉的月事全然过去，绿头牌便又添上。只是皇帝一时没有再召幸她，也没有再召幸旁的嫔妃，一连数日对后宫不闻不问 ，听闻是因政务纠缠。
“好似是为着若莫尔使节的事忙着。”
徐思婉差花晨去打听，花晨也只打听到这些。徐思婉点点头，并不急于做什么，只如那日送酸奶一般，偶尔再往紫宸殿送些吃的。有时是点心，有时是自己吃着合口的菜肴，搭上花晨得宜的措辞，总能显得柔情蜜意。
做这些的时候，她只假作不知皇帝对她并无几分情分。
其实，或许也不该这么说。几番相处下来，情分终是还有些的，毕竟她已花了那么多心思勾他的心。
只不过当下的“情分”里，大抵有五分是为着床笫上的甜头，再有三分是为她那点小聪明，真正对她这个人的顾念不过一两分而已。
这一两分，足以让她得一时荣宠，可若遇了大事，并不足以让他为她多思量几分。
但这也不妨事，情分总是要慢慢来的，她隔三差五送些吃的，表露出的记挂多少也有些用——人与人之间不就这么点道理么？见面时的百般温存、不见面时的万般记挂，合在一起便可称一声情投意合。
长日无聊之下，徐思婉去驯鸟司讨了只鹦哥儿来养。驯鸟司知她得宠，送来的鸟儿通体碧蓝，唯额上一撮金黄卷翘，十分漂亮。
驯鸟司把它养得很好，送来时就会说问安的话，徐思婉养了几天，又教它学会了“陛下圣安”与“倩贵人好”。花晨月夕她们看着都喜欢，直赞这鹦鹉聪明，徐思婉抿着笑给它添了食，吩咐说：“送去紫宸殿吧。”
花晨一怔。
她又道：“就说我看这鹦鹉聪明能逗趣，想着陛下政务繁忙，怕他累着，便送去给他解一解闷。”
“会不会太吵了……”花晨不免担忧，“奴婢怕惹得陛下烦心，反误了娘子的事。”
“他若不喜欢，自会给我送回来，亦或送回驯鸟司去，总不至于怪罪我。”徐思婉噙着笑，说得轻松怡然。
这“万般记挂”的小女儿心思，要做就要做得面面俱到。只日常送些吃食终是太简单了，旁的嫔妃也都会做。她得送些不一样的，才能显出她时时处处都想着他。
花晨见她这样有底气就依言去了，过了约莫两刻回到贤肃阁，满面的喜色：“娘子猜猜陛下说了什么？”
徐思婉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眼帘都没抬一下：“想起今晚又要召我去用膳了？”
“不是。”花晨摇头，耳垂上的珠饰晃得明快。
继而她有意卖关子，便顿了声，徐思婉见状不得不抬头看向她：“说什么了？”
花晨一哂：“陛下说，晚上过来看娘子来。”
徐思婉浅怔，转而舒着气笑：“这倒算是一喜了。”
她去了那么多次紫宸殿，他却从来没来过贤肃阁。不仅是她，一众新宫嫔也都不曾在自己宫中接过驾。这其中倒也没有什么规矩约束，只是对天子来说不大必要罢了，自己走上一趟哪有一句口谕将旁人召到眼前来得轻松？
有了这一遭，原就气不顺的人大概更要熬不住了。
徐思婉心底盘算着轻重，犹是安安稳稳地过了大半日。她原道他会一同来用晚膳，晚膳时分却无半分动静。待用完膳又歇了半晌，花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上前轻道：“陛下恐怕随时回来，奴婢帮娘子补一补妆吧。”
“不了。”徐思婉略作思忖，便站起身，“我去沐浴。”
花晨稍稍一滞，旋即会意，忙着人去用作汤室的厢房准备。不多时一切就绪，徐思婉步入汤室中，不由抿笑：“还是你知道我。”
花晨颔首莞尔，回身阖上房门，与月夕一起服侍她褪去衣衫。
汤室中，浴桶被挪到离窗户极近的位置。加之窗外天色已黑、屋内却灯火通明，人若置身其中，影子就会被灯火投到窗纸上。
房中灯火摆放的位置也颇有讲究，徐思婉偶然发现，灯火位置不同，照出的影子便也不同。若位置合适，臃肿妇人也能被照得体型纤长；若不合适，身子曼妙的少女也会显得虎背熊腰。
她因而入宫之初就趁沐浴时与花晨一并试过汤室里的灯火摆放，当时只是未雨绸缪，倒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徐思婉将身子浸入桶中，不紧不慢地洗着。她分毫不急，存了心要等到他来，花晨也早就备好了额外的热水放在一旁，若泡得水冷了，她便及时添上一些。
如此将水添了三度，天色更按一重，一弯月牙愈显明朗，星辰盘在四周，点缀一派温馨祥和。
徐思婉终于听到兰薰贴在窗外压音说：“娘子，圣驾近了。”
徐思婉颔首，遂蕴起笑，撩起一捧水。
几息过后，御前宫人们随着皇帝浩浩荡荡地步入贤肃阁的月门，不及定睛娇笑声自侧旁而至。王敬忠已至嘴边的通传声硬生生卡住，他愕然看去，厢房窗纸上映着女儿家婀娜的身姿，显然正与服侍一旁的宫女打闹。
宫女的影子一边避着，一边无奈笑劝：“娘子快别闹了，明知一会儿陛下要来，这会儿倒还有心思欺负奴婢！”
“叫你拿我寻开心！”她口吻执拗，似是仰头望向了那宫女，修长的脖颈在窗纸上愈发分明。
宫女不服：“娘子适才用晚膳还发了半晌的呆呢，可不就是害了相思病，哪里是奴婢寻开心？”
话没说完，徐思婉就又要撩起水来，花晨连忙按住她的肩头，改口哄道：“好了好了，左右今晚陛下能来解了娘子的相思之苦，娘子就别跟奴婢计较了。”
说罢，她小心地扫了眼窗户的方向，依稀睃见人影，明眸轻眨一下。
徐思婉会意，双手悠悠在浴盆两侧一撑，借力站起身来。好似随意的一个动作，手臂的弧度却也掌握得极为好看，随着身形立起，纤腰的弧度也在窗纸上被映照出来。
花晨抑扬顿挫道：“这就出来了？娘子连日睡得不好，不如再多泡泡，解一解乏。”
“不了。”徐思婉摇头，笑喟，“陛下近来政务繁忙，不知要何时才能过来。我想……我想先去趟紫宸殿，早点见他。”
花晨分明一滞：“娘子不是说不能去紫宸殿搅扰？”
“是不能，所以我从前都不敢去。”她说着低下头，背影忽而变得有些落寞，声音变得很轻，沾染上许多隐忍的委屈，“可今日他既要来见我，我……提前过去求见，他应该也不会怪我吧。”
说着她顿声，咬一咬唇，酝酿出难过的意味，一字字都透出酸楚：“花晨，我真的想他了。你说这些日子……他会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她心里有我！
-
对了，提一嘴我的微博：荔箫Leechee
一起来玩啊，置顶还有个抽奖~
箫是竹字头的箫哈！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7章 拈玫
王敬忠无声吸气，视线沉默无声地扫过九五之尊的神情，又提着心弦低下头去。
齐轩一时恍惚，目光犹在那抹倩影上定着，心底生出一股别样的情绪。
半晌，他一喟，压音：“你们都出去候着。”
宫人们闻言如潮水般向月门外退去，院中顷刻安静下来。他再度抬眸，她应是去了离窗户远些的地方更衣，身影看不到了。
他定住心神，举步复又前行，步入卧房，安然等候。
汤室中，徐思婉不急不缓地更衣梳妆，足足忙了半个时辰。走出汤室，她抬眸四顾，院中竟空无一人。
为了让戏做得真，她事先屏退了自己身边的宫人，只留了花晨月夕服侍在汤室之中。如此一来，只消御前宫人没有及时通禀，她在汤室中不知他的到来就顺理成章，不至于引他怀疑。
可他竟将御前宫人也摒了开来。
徐思婉美眸一转，边走向房门边衔起笑：“你快帮我想想穿哪身衣裳好看。一转眼竟有近十日不曾见过了，我倒有些紧张。”
花晨应道：“便穿那身橘红色的对襟襦裙吧，尚服局制得很尽心，橘红也衬娘子的肤色。”
徐思婉思索一瞬，却摇头：“太扎眼了，只怕陛下不喜。”
说话间她已步入堂屋，向左一转就是卧房。卧房的房门虚掩着，花晨边为她推开门边又道：“那淡紫绣紫藤花的那身齐胸襦裙如何？”
“那身料子厚些，恐要出汗。”徐思婉垂眸拎裙迈过门槛，摇了摇头。
继而足下一转，绕过了门前遮挡的屏风。
一道俊朗的身影乍然映入眼帘，只一步之遥。徐思婉惊然，不禁吸着凉气一退，又怔了一瞬，慌忙下拜：“陛下……”
“起来。”他声音极轻，但含着笑。双手扶至她的肩头，无比温柔地将她扶起。
她缓缓起身，一时似乎慌乱至极，连头也不敢抬，被他扶着的双肩瑟瑟轻栗。
房中安静片刻，她哑了哑，终于启唇：“陛下……何时来的？”
齐轩斟酌一瞬：“刚进屋。”
徐思婉骤然气息一松，似在庆幸没有让他听到先前的话。她眼波流转，清浅的笑意转而染上唇角，她怯怯地执住他的手，边往房中走边又道：“陛下怎的不带宫人，自己就来了……”
他衔笑：“怕扰了与你的相处。”
徐思婉心弦颤了一颤，禁不住回首看他，眼中漫开动容之色。
他信步上前，伸臂将她圈入怀中。她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也听到他柔声轻语地哄她：“朕原想早些过来，陪你一道用晚膳，不料一议事就这样晚了。”
“那陛下可用过了？”她蓦地抬头，眼中全无委屈，唯有对他的关切。
他失笑：“用了些。”她却同时已急慌慌地侧首吩咐花晨：“快去传宵夜来……”继而听到他的答复，她略显一僵，变得有些急促，“用过了……那……”
“……再吃些也行。”他笑意更浓，凝视着她每一分微妙的情绪，忽而觉得心情很好，随口就道：“去按你们娘子的口味传宵夜来，朕还不知她素日喜欢吃些什么。”
“诺。”花晨含笑，毕恭毕敬地向外退去。她向来很会为徐思婉着想，退至门口就将月夕也拉出了卧房，告诉月夕在外面候着。
房中，徐思婉犹被皇帝圈在怀中，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愈发柔和下来，俄而一笑：“刚才想更什么衣？让朕看看。”
徐思婉双颊一红，局促低头：“没有……”
“这都听见了。”他笑音沁出，“好似是一身橘红，一身淡紫？换上给朕看看。”
徐思婉薄唇抿了一抿，挣出他的怀抱，闷着头想逃：“宫人都不在，如何更衣。”
他扣住她的手腕，手抚住她发烫的脸颊：“朕服侍贵人，可好？”
上挑的语调含着温情与调笑，直令徐思婉说不出话。她于是低下头，忸怩地走向衣柜，依言地将两身衣服寻了出来。
两人一并行去屏风后，她安安静静更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在无形中漫开。待那身橘红色的对襟襦裙穿好，不及她抬眸，他就勾起她的下颌，笑意浸满眼底：“真好看。”
这是一句真心实意的赞美。伴着这声夸赞，他的吻迎面落下。徐思婉迎合着他，双臂搭向他的肩，衣袖因而一划，露出白皙无暇的玉臂。
花晨传膳用了约莫三刻，回来听得房中声响，便识趣地又在门外守了两刻，直至屋中安静才推门进去。
卧房中衣衫散落一地，淡紫的衫子压着橘红的裙，绣紫藤花的腰带又被橘红绣蝴蝶的抹胸遮盖，好一片春光旖旎。
花晨对这一切凌乱只做不觉，目不斜视地行至茶榻前，将食盒放上榻桌，又将宵夜一道道取出。
徐思婉早在她进来前已穿好寝衣，伏在齐轩胸口，懒洋洋地笑着。他揽住她的肩，手指隔着寝衣摩挲着她的肌肤：“朕这几日，时常想你。”
“真的？”她美眸抬一抬，虽是反问却不带怀疑，只有喜悦。
他嗯了声，俯首轻吻她的额角：“日后若想见朕，直接来紫宸殿便是。”
她似有一怔，视线抬起，凝在他面上：“陛下怎的突然想起说这个？”
疑问莫处带了些慌张，似在担心他听到了她在汤室中的话。
他避开她的注视，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是谁隔三差五往紫宸殿送东西，今日更连鹦鹉都送了去。”
徐思婉气息一松，羞怯地在他胸口蹭了蹭脸颊：“臣妾事事念着陛下，陛下倒笑话起臣妾来了。”
“这怎么是笑话？”他复又将她搂了一搂，转而道，“来，用些宵夜。”
“嗯。”徐思婉乖顺地随他起身。行至茶榻处，他落座就顺势将她一揽，圈在膝头坐着。
她正自一挣，他右手已然执起瓷匙，稳稳舀了勺红豆蜜枣粥送到她面前。
她颔首将粥吃下，他并不换瓷匙，直接自顾也吃了口，一尝就笑了：“这么爱吃甜的？”
“也没有……”她一副不大好意思承认的样子，身形扭了一扭，轻道，“尚食局只是揣摩着臣妾的口味来……有些时候臣妾也嫌太甜的。”
他点点头，便不再动那碗甜粥，夹了一筷小菜喂给她：“那给你添个小厨房吧。日后想吃什么，让他们做合口的。”
徐思婉浅怔，旋即笑靥绽开：“谢陛下。”
他也笑笑，又夹起一块点心喂她：“你可有小字么？”
她明眸望着他，微微歪头：“在家中时，爹娘就唤臣妾思婉。”
他凝神想想，似乎嫌这称呼不够亲切，便问：“那朕唤你阿婉可好？”
阿婉，阿菀。
那恰是她曾经的小字。
只差一点，她眼底的冷冽就要沁出，但在最后一刹终是被她消融开来，化作再甜美不过的一缕笑：“好呀，阿婉好听。”
他又自言自语道：“朕还想给你的贤肃阁改个名字。”
“这名字不好么？”她一下子坐直身，明眸大睁，“陛下是嫌臣妾不贤惠？”
“你贤惠。”他摒不住地笑，“只是贤肃二字放在一起死气沉沉，不衬你的灵动。”
她被这话安抚，乖顺地靠回他怀中，笑言：“那臣妾等陛下赐名。”
他沉吟半晌不语，俄而心弦忽动，悠缓吟道：“玉人晓起惜春残。花事正阑珊。卖花声送妆台畔，开篮处、艳紫浓殷。万朵氤氲，一枝芬郁，和露捻来看。”
这词，是吟诵玫瑰的。
徐思婉静静不言，只认真地听他吟。他生得俊朗，声音也动听，这般吟诵诗词，很动人心弦。
又听他笑说：“就改叫捻玫阁，如何？”
“好听！”她应得明快，剪水双瞳凝望着他，满是崇敬与爱慕。
可他却皱眉，自顾摇头道：“捻字不好，娇花若经揉捻，虽香气四溢，却也经了摧残。不如改成拈？拈玫阁。”
“臣妾谢陛下呵护。”她笑颜更甜两分，“臣妾很喜欢玫瑰”
她确实喜欢玫瑰。喜欢玫瑰香气浓得嚣张，又色泽浓郁，开得明艳，且遍身带刺，可伤人于不经意间。
她说罢自顾自一笑，薄唇亲启，便吟起了下半阙的头一句：“檀郎昨向鬓边安，镇日对红颜。”
吟至此处，她言道即止地闭了口，他察觉她的意思，含起笑点在她额上：“好，朕以后就‘镇日对红颜’。”
话音落处，她恰好抬眸与他视线相接。那一瞬，她在他眼中望见她的影子，心弦颤了一颤。
徐思婉旋即压下了视线，笑容勾起，尽显妩媚：“只怕陛下很快就要看腻了臣妾。”
“怎会？”他语调上挑，吻在她脸颊上，“你的心意，朕都知道。”他的声线极具磁性，撩在她耳际，动人心魄，“朕不能让你难过。”
她低着羽睫噙着笑，克制心中呼之欲出的讥嘲。
他带给她的何止是难过，彻骨之痛她也尝尽了。她记得充斥整个秦府的哭嚎，记得挥之不去的绝望，也记得几位扛不住重压先行了断的长辈们悬梁自缢的影子。
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啊。雨水落得急，风也很大。
她站在秦府正厅的大门外，看到那些高悬的影子被投在白净的窗纸上，被寒涔涔的冷风一吹，晃啊晃。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意给小孩子造成心理阴影，你不知道她会因此获得怎样的蜕变。
-
注释：
【①②】引用自清代董元恺的《一丛花&#183;咏玫瑰花》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8章 风光
翌日晨醒，徐思婉陪他一同起了床，径自简单梳洗一番后便与宫人一并服侍他更衣。
朝服繁复，最外层的广袖大氅拎在手中很有些沉，直让徐思婉抬起胳膊都难。
他原自想着事，无意中看见她秀眉浅蹙的艰难样子，不自禁地一哂，便迎上去几步，信手将衣衫接过，径自穿好。
徐思婉又伸手，帮他整理衣襟与腰带。他忽而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递来温情无限地一吻：“近来实在事多，朕今晚恐不得空过来。待有了空，朕便来看你。”
这话比之从前，很多了些情谊。
徐思婉避着他的视线，红着脸莞尔言道：“臣妾无事，陛下不必为臣妾烦心。”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戳穿昨日听到的那些思念之言。待得她为他理好衣衫，他就举步离去，玄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颇具威仪，加之宫人们前呼后拥，徐思婉便是只看着背影也感受到了帝王之势。
为帝王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消一句话，就可断送多少条人命。
很快，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御前宫人们也皆尽离开。徐思婉眼中的笑容尽数退去，冷漠漫开：“传膳吧。”
阿凡早已将早膳提了来，花晨回头递了个眼色，小柯子小哲子就一同端着早膳进了屋，一道道往膳桌上摆。
徐思婉晨起总没太多口味，就先让花晨盛了碗清粥，搭着小菜来吃。她所坐的位置背对拔步床，正对茶榻，茶榻后的窗户又正可看到外面的月门。
夏日暑热重，窗户开了两扇用以通风，院中景象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是以不及吃到一半，月门外几个宦官就令徐思婉目光一凝。花晨也看过去，见当中一人踩着梯子正往上登，笑道：“陛下为着院子赐了新名，这是尚工局来换新匾额了。”
“他们动作倒快。”徐思婉收回目光，低眼复饮一口清粥，心生玩味。
新名字是昨晚才取的，这就能将新匾额挂上，势必要连夜赶至。
这皇宫，可真是个冷热分明的地方。
不过多时，牌匾就挂好了。花晨专门出去瞧了一眼，回来就赞说好看，读来比“贤肃”二字雅致多了。不及她话音落下，又几名宫人由一瞧着位份不低的掌事宦官领着进了院，花晨忙迎出去，那掌事见了她便驻足，笑着拱了拱手：“这位想来是倩贵人身边的花晨姑娘？”
“正是。”花晨福身，“公公何事？”
那宦官笑道：“咱是尚食局的。陛下吩咐为倩贵人设小厨房，尚食局专程挑了几个厨艺上佳的宫人过来，日后专为倩贵人备膳。”
徐思婉闻声抬眸睇了一眼，那人领来的宫人共有四个，两个宫女、两个宦官，其中一名宦官瞧着年长一些，该是位主厨，另外三人都年轻，约是打下手的。
花晨原也知道今日要有此一道，早已给几人备好赏银，连那领人前来的掌事也有。
四人进屋向徐思婉磕过头后各自先回房收拾，而后还要收拾小厨房。接着却又有脸生的宫女来了，而且竟一连来了十余位。她们都规矩极好，手里的托盘托得稳稳当当，步入院中就自觉站成了几排，低着头安静等候。
花晨再度迎出去，为首的年长女官上前福身，禀道：“陛下说昨日来时恰见贵人娘子不慎将衣裙弄坏了两身，怕娘子不够穿，今日特命尚服局挑一批新得的料子送来——姑娘瞧瞧，都是上好的。另外，尚服女官还亲自挑了两名绣娘为贵人裁衣裳，贵人若想制什么，就不必再着人将衣料送去尚服局了。”
花晨笑吟吟地听，听到末处，却变了脸色，笑容敛去了大半。
她深深一福：“谢姑姑与尚服女官好意，可小厨房添的宫人算来还是归尚食局掌管，绣娘拨过来却是要记在我们娘子名下的。这般一来，娘子身边的宫人就逾了制。我们娘子素来恪守礼数，实在不敢如此僭越，只好请姑姑将两位姑娘带回去，一会儿奴婢再待娘子向尚服女官道谢赔罪。”
“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谨慎。”那女官仍自笑着，她生得福相，笑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菩萨，“我们尚服局只盼贵人娘子过得舒坦，若姑娘怕惹麻烦，这二人也仍可记在尚服局名下。”
花晨还是摇头：“小厨房是有圣旨的，此事却没有。姑姑与尚服女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违制的事却万不敢为。”
她拒绝得坚决，莫一句更连口吻都有些生硬。那女官的笑容却未改分毫，笑着一叹：“姑娘所言也有道理，那我就带她们回去与尚服女官回个话。赔罪之说姑娘实在言重了，切莫这样客气才好。”
花晨没再多说什么，衔笑一福，唤晴眉烟岚来收下布料记档入库，径自客客气气地送一行人走。
徐思婉在房中看着戏，檀口轻启，一口小菜丢入口中，心下只想：有意思。
他有意思。着人来赏布料，又要逗她，又要将话说得冠冕堂皇，唯她能听懂那“无意中弄坏”的两身衣裳是怎么回事。
尚服局也有意思，如此行事，也不知是单纯的见风使舵，还是顺着谁的意来探她的心思。
吃下最后一口粥，花晨折回房中，行至她身边微微欠身。
徐思婉抿笑：“做得好，那两个人就是不能收的。若再有类似不合规矩的事，也一应退回去。”
“奴婢明白。”花晨略作沉吟，“只是奴婢倒有些拿不准，方才那姑姑那般客气，奴婢还去不去向尚服女官赔不是？”
“去，自然要去。”徐思婉颔首，“陛下又赐小厨房又赐名，现下正是阖宫都盯着咱们的时候，理多人不怪。你不仅要去，还得把该说的话都说到。”
她语中一顿，思量片刻，又言：“将我从家里带来的建盏挑一套送去，就说此番实在是因宫规森严才不得不拂尚服的好意，日后还要劳她照拂。”
“诺。”花晨深福，领命去办。
这样风光又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十余日，这十余日间，皇帝又来过拈玫阁三次，但因他总共也只进过后宫四回，徐思婉独占三次就已显得足够刺眼。而仅剩的一回，他还是在她的建议下去见了莹贵嫔。
所幸近来暑热很重，徐思婉懒得出门，倒正好将宫中的闲言碎语都挡在了外头，耳不听为净。
转眼已临近六月中旬，徐思婉这日正要就寝，已然告退的花晨绕了个圈子又掌着灯折回房中，凑到床边，小声告诉她：“娘子，好似有些动静了。”
徐思婉神思一提，撑坐起身，花晨轻言：“奴婢一直小心着，也私下里吩咐了在外洒扫的宫人帮忙留意。先前没见什么异样，但这两日……”
她谨慎地回头张望了眼：“他们常见有人入夜时溜出去，只是他们对咱拈玫阁的人不熟，天色又黑，他们也认不出是谁。方才奴婢假作已回房熄灯，自己盯了一盯，终是认出了。”
徐思婉问：“是谁？”
花晨再度回首张望，思虑再三，却还是谨慎地没有直言，探手摸过去，在徐思婉手心里写了个字。
徐思婉并不意外，缓了一息：“可着人跟着了？”
“没有。”花晨摇头，“入夜宫道安静，直接跟着恐被察觉。奴婢又想着……若要出手必须人赃并获才好，倘使只这么跟着，打草惊蛇却又一无所获，只怕也没什么用。”
“是啊。”徐思婉凝神，美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思量片刻，有了主意，“你明日一早吩咐下去，让小厨房歇一天，就说我点名想吃几道尚食局从前送过的菜，让张庆去取。”
花晨浅怔，虽一时不明其意，还是应道：“诺。”
翌日清晨，徐思婉起床时，张庆就已将早膳提来了。花晨跟在徐思婉身边多年，熟知她的口味喜好，点名要的几样早膳都是她素日喜欢的。
等徐思婉梳完妆，早膳被一一摆上桌，她带着三分刚起床的怠懒执箸磕了下，随口问道：“谁去提的膳？”
花晨回说：“是张庆去的。”
徐思婉黛眉倏皱：“我信不过他，你取银针来验上一验。”
按宫中的规矩，一应吃食自尚食局离开的时候就要当着提膳宫人的面先用银针验上一遍，以免出了事说不清。徐思婉此言，直令在房中侍奉的几人都心弦一紧。
花晨的神情也很紧张，立刻从屋中退出去，取来银针。银针在几道菜肴中一一试过，皆是无恙，最后探进已为徐思婉盛出过一碗的粥钵里。
花晨等了一等，继而将银针取出。定睛的刹那，她手上猛然一抖，银针落在桌上。
“娘子……”她连气息都颤起来，惊退半步，“当真……当真有毒……”
周遭几人皆脸色一变，小林子一个箭步上前，拿起银针一看针头处的黑痕，立即喝道：“快去将张庆押来！莫要走漏风声，免得节外生枝。”
说着一拽阿凡，二人就一道向后院赶去。
徐思婉四平八稳地坐着，任由他们去忙。等他们走远，她一睇花晨，花晨垂眸，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9章 障眼
很快，张庆被押进屋，小林子与阿凡也一并回来了。张庆已从小林子口中听说了些始末，惊恐之下顾不得礼数，进屋就喊道：“贵人娘子，下奴冤枉！”
“跪下！”小林子将他按跪在地，阿凡一掌掴去：“到了娘子面前还敢狡辩！”
“娘子，下奴真的没……”张庆带着哭腔，慌张间与徐思婉视线一触，莫名噎住，瑟缩低头不敢妄言。
徐思婉淡淡地看着他：“早膳从尚食局提来前，理应当众验过。现下查出异样，除却是提膳的人动了手脚，我想不出别的缘故。”
张庆急道：“可……可也不止下奴一人动过啊！”
言至此处他忽而回神，猛然噤声，然花晨反应极快，当即怒喝：“荒唐！食盒是我亲自从你手中接过来的，我自记事就陪伴在娘子身边，岂容得你这样红口白牙地胡乱栽赃！”
“下奴没有那个意思！”张庆当真快哭出来，想要再做争辩，却又说不出什么。
徐思婉神情愈发漠然：“你从前在陶氏身边当差，我是信不过你，可也从不曾苛待过你，想不到你竟如此狠毒。”
说着语中一顿：“谁支使的你？”
“下奴没有！”张庆摇头不止，刚要膝行上前，被小林子用力按住，只得无力道，“下奴万不敢做这等恶事，求娘子明鉴……”
徐思婉仿若未闻，纤纤玉指迎着青瓷小碗的碗口落下，慵懒地执起小碗，在手中玩味地晃着：“吃里扒外的事，在拈玫阁里倒是头一回。正好拿你做个例，让上上下下都瞧清楚，背主求荣是什么下场。”
张庆声音嘶哑：“娘子……”
“押他下去。阿凡，你和小哲子轮着审。用什么法子都行，只是动静莫要太大，咱们拈玫阁就这么大点地方，别扰着我歇息。”
阿凡不料自己会得着这般紧要的差事，先是一怔，继而露出喜色，慌忙跪地叩首表忠心：“娘子放心，下奴必定审个明白！”
徐思婉的目光落回张庆面上，清冷凌厉：“你若招供，我留你一条命。你若不招，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问你。可你若想着自尽……”她嫣然一笑，“你当知道我父亲是户部侍郎，掌理田粮赋税之事，你若自尽，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全家下去陪你。”
“贵人娘子……”张庆有苦难言，只余绝望。徐思婉不再理会，摆了下手，小林子与阿凡立即捂了他的嘴，将他按出去，押去后院的空屋之中。
徐思婉等他们走远，将那碗粥放下，示意花晨盛了碗豆浆，径自舀了匙细细的砂糖，慢条斯理地散入碗中：“你抽神盯着些，别闹出人命。”
“奴婢知道。”花晨抿唇，秀眉微锁，隐有担忧，“可若屈打成招，他胡乱招供该怎么办？”
“不怕。”徐思婉一哂，“若是假话，自有破绽。”说着悠悠地抿了口豆浆，花晨提着心道：“娘子还是加些小心，那砒|霜虽是假的，却未见得不曾下过别的。吃食最容易动手脚，用银针也未必下得出来，不如奴婢私下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了。”徐思婉舒气，“咱们暂且没什么信得过的太医，若走漏了风声反倒不好。饮食上虽是容易动手脚，我现下倒也不怕，瞧他先前一次次地出去，多半即便动手也是下的慢毒，没想直接取我的命。”
花晨咬牙：“便是慢毒，也终究伤身的。”
徐思婉失笑，抬眸望着她眨眨眼：“那你说，是慢毒更快，还是饿死更快？”
花晨蓦地笑出声，自知即便局势不明也不能不吃不喝地硬耗，索性不再劝，为她夹了一枚虾饺。
徐思婉夹起虾饺浅咬一口细品鲜香，俄而忽又浮现笑意，嘴角轻轻一扯：“记得将消息散出去，别让我唱独角戏。”
.
翌日，六月十五，众人又至长秋宫问安。徐思婉有心穿了身质地华贵的齐胸襦裙，用的恰是皇帝前几日新赏的料子，头上的簪钗虽然简单却也件件价值不菲，单是主簪上镶的那颗碧绿的翡翠就是难得的好东西。
拈玫阁里的事情已然传开，自然而然地成了六宫的谈资。在殿中问安时有皇后坐镇还好，除却皇后自己过问了几句，旁的嫔妃不好太嚼舌根。但从长秋宫中一告退，议论声就嘁嘁喳喳地响了起来。
方才人还是一如既往含笑说着尖刻的话：“听闻贵人姐姐昨日的早膳里验出砒|霜了？啧啧，亏得姐姐细心，不然正是风光的时候出了闪失，岂不可惜？”
这样拈酸吃醋的话，徐思婉素来是没心思听的，但今日她有心让此事在宫里被议论得更甚，便驻足转过脸，脾气很好地笑道：“多谢才人关心。”
方才人勾了勾唇：“妹妹说句僭越的话，姐姐别怪罪。”
徐思婉垂眸：“你说。”
“这树大了，自然招风。”方才人说得悠悠哉哉的，“姐姐如此不知收敛，小心躲得过这一回，也躲不过下一回。”
徐思婉听得想笑，刚要启唇，却有温柔的话声从方才人背后的宫门内传来：“才人娘子这话说的，倩贵人吉人自有天相，岂会着这样的道。”
二人一并看去，走出来的女子人如其声，一袭粉白的襦裙极是温婉，她迈出门槛便朝徐思婉福身，徐思婉凝视着她，笑道：“听闻苏采女前些日子因宫中冰不够用，很是寝食难安了几日，如今见好了？”
苏欢颜垂眸抿笑：“承蒙充华娘娘及时送了冰来，臣妾近来无事了。”
这话说者明白听者也懂，方才人却不清楚个中隐情，见苏欢颜出来就与徐思婉搭话，不禁嗤之以鼻：“有些人啊，想攀高枝也要瞧瞧自己配不配。”
徐思婉置若罔闻，笑吟吟地上前半步，牵住苏欢颜的手：“正好，我想去向充华娘娘问个安呢，苏采女若正要回宫，我们就一道过去。”
“好。”苏欢颜抿笑颔首，徐思婉便不再理会方如兰，与苏欢颜一并说笑着离开。
方如兰讨了个没趣却说不得什么，兀自闷了半晌，只得也径自回宫。这回她倒识趣了，虽则明明要与二人一样去景明宫，却没与她们同走，绕远走了别处，没再招惹什么不快。
徐思婉与苏欢颜并肩而行，路上总要找些话来说，正可聊一聊吴充华。她状似随意地与苏欢颜提起自己对吴充华知之甚少，又道不清楚这样贸然拜访是否显得唐突，苏欢颜笑道：“充华娘娘性子最是和顺的，素日虽只闷在自己宫里不大见人，晨省告退也不爱多做停留，却能与人为善。贵人姐姐上次借她的名义送冰给我，她还叮嘱我要好生谢谢姐姐来着，倒是我……看姐姐忙碌，总担心扰了姐姐，一直拖到今天才与姐姐搭上话。”
“你不必这样客气。”徐思婉衔着笑，足下迈进景明宫的门槛，抬眸就瞧见了吴充华所住的芳菲殿。
苏欢颜原不必此时前去问安，但因徐思婉来了，自要一尽地主之谊。二人于是一同走向殿门，守在门外的宦官见了，当即麻利地前去通禀，待二人行至近前，那宦官正好折出来，笑道：“两位娘子请。”
二人迈过门槛，又在宫女的示意下折入寝殿，不及定睛，就先听到了女孩子的笑闹声。
“快别闹了。”吴充华见她们进来，朝两个女儿招手，“快去，向倩贵人和苏采女问安。”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望，姐姐就牵着妹妹的手迎了过去，乖乖巧巧地福身：“倩贵人安，苏采女安！”
“两位公主安好。”徐思婉抿笑颔首，吴充华笑言：“快坐。我这里规矩松散，贵人别见怪。”
“娘娘说笑了。”徐思婉说着递了个眼色，花晨就拎着食盒上了前，食盒里是拈玫阁小厨房里做的几道点心，早上出门时专门做出来的。
徐思婉落座温声：“想着要来拜见娘娘，又不知娘娘喜欢什么，就让小厨房给公主们做了几道点心。”
“贵人有心。”吴充华边说边将两个女儿揽到身前，等宫人打开食盒端出点心，就直接取了一块，喂给她们吃。
徐思婉默不作声地笑看。吴充华是个与世无争的人，素日无心争宠，打扮也很朴素。约是因并未花太多心思保养且又生了两个女儿，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岁略微沧桑一些，看向女儿的神情满目慈爱。
这情景令徐思婉拿定了主意，却不急着开口。吴充华却也通透，静静看女儿们吃了会儿点头，就朝徐思婉笑道：“贵人心眼好，凡事都愿意搭把手，却不大爱与宫中姐妹走动。今日突然来见本宫，是有事？”
说着眼眸一转，意有所指道：“也不见徐经娥同来。”
徐思婉知她想多了，垂眸莞尔道：“臣妾那里的事情，娘娘大抵也听说了些。思嫣听闻后吓得不行，臣妾怕来与娘娘细说这些更要让她不安，就先将她劝回去了。”
吴充华闻言知道并非姐妹生隙，松了口气。徐思婉离席起身，深福下去：“只是此事关乎臣妾性命，臣妾实在不敢大意，还请娘娘相助。”
吴充华一怔，慌忙扶她：“贵人只怕高看我了。”她露出难色，索性坦言，“我素日不得圣宠，只是凭着两个孩子才有了今日的身份，如何帮得上你？”
顿了顿，又困惑道：“听闻那下毒的宦官已被你拿住了，那就审问便是，又如何还需求助于旁人？”
“人是拿住了，可臣妾手下的宫人还探知了些别的，只怕拈玫阁里吃里扒外的不知他一个。”徐思婉摇头，一声喟叹，“所以臣妾胡乱想了些主意，且说与充华娘娘听一听，娘娘若不想多事，就当没听过便是。”
吴充华闻言垂眸，思忖了片刻，终是点头：“你说吧。前些日子佳悦生病，我知道是你开了口，陛下才肯来看了看她……那几天她连吃饭都香了些，我很该帮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0章 帮手
吴充华的话像在自言自语，好似在一边安抚徐思婉，一边也在说服自己。
徐思婉心下也知，对这样素来避世远离是非的人而言，要投身一场争斗并非易事。
但好在，她想求吴充华的事也并不难：“臣妾只想与娘娘借几个宫人。”徐思婉道。
“借几个宫人？”吴充华听得一愣，大显不解，“这是身边的宫人不够用了？那我这芳菲殿的人你随便挑，就是要将掌事借去用几天也无妨。”
“娘娘好生大方，臣妾不敢求娘娘如此辛苦。”徐思婉哑笑。吴充华拍一拍她的手，各自落座回去，她才又缓缓道：“这几人也不必去臣妾那里，只是需要在天黑后随时候命。倘使那吃里扒外之人离了霜华宫，臣妾会想法子给娘娘递个信儿，娘娘便差他们出去散向周遭的宫道。他们装作巡夜也好、只当路过也罢，需帮我盯着此人最后去与何人见了面，最好能抓个人赃俱获。”
“这倒不难。”吴充华点点头，“可贵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差自己手下信得过的人去便是了。”
徐思婉摇头：“拈玫阁的人他都是识得的，若被察觉，不免功亏一篑。”
吴充华恍悟，眸光微凝：“你不止想了结此事，更想揪出幕后主使？”
“自然。”徐思婉眼帘一低，渗出的寒意直令她面色一冷，“若有后患，如何安睡？”言毕她顿了顿，遂颔首，恭谨道，“娘娘若肯相助，臣妾感激涕零。但娘娘若有顾虑，臣妾也明白。只求娘娘不论出手与否，都替臣妾保守秘密，也切莫让手下的宫人走漏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这事不难，我帮你。”吴充华衔着笑，想想又说，“底下人你也放心。我说句托大的话，我虽不得宠，身边的宫人却都可靠——不为别的，单为两个孩子平安，我也不敢留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在身边。”
“那臣妾先行谢过娘娘。”徐思婉起身再行一福，苏欢颜道：“这事听来可要好多人。臣妾帮不上别的忙，但悦诗斋的几个宫人贵人姐姐也尽可调遣。”
徐思婉抿唇：“你身边的人本就不多，若再被我调去，只怕自己要不方便。”
“不妨事的，臣妾晚上原也也不留人在屋中侍候。”苏欢颜说着，禁不住一哂，“贵人姐姐不知臣妾刚入夏那时臣妾日子有多难过，方才人跋扈惯了，就是在充华娘娘面前也没几分恭敬。后来多亏姐姐送了冰，充华娘娘又借这机会日日往臣妾这里送些冷饮解暑，方才人瞧着娘娘这是在给她脸色，倒收敛了不少，充华娘娘和贵人姐姐的恩德臣妾都知道。”
苏欢颜这话说得灵动又大气，徐思婉与吴充华听得都笑，吴充华和善道：“那若用得上，我到时就直接去你那里喊人来。”
“诺。”苏欢颜颔首福身，依偎在吴充华怀里的二公主吃完了手里的点心，伸手想够下一块，被吴充华按住小手：“咱们先读一会儿诗，读完再吃，好不好？”
二公主甚是乖巧，闻言认真点头，声音甜糯：“好。”
徐思婉闻言施礼：“那臣妾先行告退。”
“好。”吴充华递了个眼色，示意身边的大宫女相送。那宫女十分恭谨地一直将徐思婉送至景明宫宫门处才回去复命，徐思婉搭着花晨的手提步走向霜华宫，走远了几步，花晨压声道：“奴婢不明白，这样的事，娘子何不去找莹贵嫔？总归还是莹贵嫔更为相熟、更信得过。”
“不。”徐思婉淡声，“我与莹贵嫔更相熟是真的，更信得过却说不上。她也是个要争宠的人，若说得多疑一些，这回的事她有没有嫌隙我都不清楚。”
花晨一愣。
“自然，我不希望是她。”徐思婉语中稍顿，吁了口气，“但吴充华就不同了，她无心争宠也远离争端——你听她方才的话，便知她并非木讷之人，可我将点心拿出来她就敢给两个公主吃，可见她心里有数，并不担心我害她。同样的，她也没必要害我，愿意帮我只是为了还先前的人情。这样一个人，用来不比莹贵嫔安心么？”
“娘子所言极是。”花晨欠身，“可方才还有苏采女。”
“你怕苏采女走漏风声？”徐思婉侧眸瞟她，见她颔首默认，笑了声：“其实今天方才人有句话说对了。”
花晨微怔：“什么？”
“有些人，就是想攀高枝也要想想自己配不配。”徐思婉口吻缓缓，“苏采女至今只侍驾过一次，同时入宫的新嫔妃又这么多，陛下只怕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这样的情形，她便是想投靠玉妃、莹贵嫔，怕是也进不去人家的宫门，再得罪我又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吴充华是她上头的主位宫嫔，如今吴充华满心想要帮我，她若去搅局，是生怕吴充华不收拾她么？”
花晨静静听着，面上渐渐露出恍悟之色，徐思婉睃着她的神情，笑意柔和：“人和人之间的事情就这么点道理，若能知道人家想求什么、不想要什么，万事自可迎刃而解。”
花晨吸气：“娘子巧思，奴婢可做不来这些主意。”
徐思婉眼底一颤，沉默了须臾，轻道：“不必费这些心思，也很好。”
她又何曾想活得这样累？若没有满门的血债要讨，她现在也能承欢爹娘膝下，等着家中为她说一门好亲事。
步步为营的日子没有人会喜欢，只是她不得不为，便不如让自己乐在其中，尽享嗜血的快意。
若要悲春伤秋，也实在不合她的性子。
.
拈玫阁中，张庆被关在后院的空屋子里，已熬了一天一夜没睡。
徐思婉先行吩咐了不能闹得动静太大，可宦官们磋磨人的法子很多。小哲子与阿凡商量之后，就将他吊在了房梁上，脚趾将将能碰到地、却并不足以站稳又未能完全悬空，恰是最难受的。
除此之外，虽然重刑动不得，但鞭子板子却都能用。
这样寻常的刑罚不会直接伤筋动骨，惨叫声也就不会太惨烈。再将嘴巴噎住，外面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
这般又一个白日过去，张庆已虚弱不堪。到了天黑的时候，阿凡进来轮值，将已劳累一日的小哲子换下去歇息。
他蔑然睃一眼张庆，挽了挽衣袖，执起挂在墙上的鞭子，扬起就朝张庆的后背抡去！
“啪”地一声脆响，张庆背后蓦然多出一道血痕，他原刚在筋疲力竭之下昏死过去，顿时一阵抽搐，被缚住的双手紧攥住悬上去的麻绳，冷汗涔涔而下：“不是我……”他低声呢喃。
阿凡只作未闻，绕到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地睇着他：“你这是成心让我没法交差，那就别怪我下手狠。”
事实上，他的累累伤痕也多是拜阿凡所赐。小哲子虽也想立功，却下不了这样的狠手，能好好问话就不愿动刑，只盼他能自己招供。
张庆拼尽力气抬了抬头，启唇争辩的声音低若蚊蝇：“贵人娘子信不过我……若无吩咐，我连霜华宫的门都不敢出，何处去弄砒|霜？”
“那谁知道你呢？”阿凡冷笑着摇头，“况且，陶良使从前也住霜华宫，谁知是不是留了什么人给你递话？”
“你……”张庆皱着眉，一声干笑，“你明明也是从陶良使那里出来的。”
阿凡脸色骤变，牙关紧咬，猛地掐住他的脖子：“闭上你的嘴！若敢在贵人面前嚼舌根，我弄死你！”
前头的卧房之中，徐思婉正安心用膳，一声嘹亮的“陛下驾到”打破宁静。她微微怔神，旋即放下筷子，提步迎至外面。
迈出门槛，皇帝正好行至门前，她刚要福身就被他扶住：“进来。”他道。
她发觉他的脸色有些沉，怯怯地颔了颔首，做出一派乖巧随他回屋。
步入屋中，他看见她正用膳，便随意地在桌边坐下，花晨月夕忙上前添置碗筷，他只睇着她：“听说你这里出了些事？”
徐思婉立在他身侧，闻言轻轻一颤。好似不料他会过问，她低头轻言：“陛下怎的也知道了……”
“宫里都传遍了，朕如何能不知道？”他眉宇微挑，继而一喟，“此事朕让宫正司去查，你不要费神了。”
她薄唇轻启，哑了一哑。继而蓦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满目哀求：“求陛下莫要插手，让臣妾自己查办。”
她说着，单薄的双肩轻轻颤栗，莫名惹人生怜。
齐轩蹙眉：“这是何意？”
“陛下不觉得，此事过于凶恶么？”她抬起头，已有泪意在眼眶中打转，“臣妾才刚得几分圣眷，竟就有人想取臣妾的性命了。臣妾想得陛下庇佑，可……可也总得自己立稳才好，若不然没了这回还有下回。求陛下给臣妾些时日，让臣妾自己去查，臣妾只想给拈玫阁上下都紧紧弦，让他们知道臣妾没有眼瞎耳聋，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说到末处，她的口吻变得倔强，既显执拗又像赌气。
这样的脾气正是不谙世事的女儿家才会有的，落在他眼中不免幼稚。
作者有话说：
皇帝：朕帮你还不好吗？
Swan：害，我这不是怕你一帮就不了了之吗，我想见血。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1章 收网
皇帝眉心浅锁，似有不快，笑意却抑制不住地溢出：“朕若帮旁人撑腰，她们不知要有多高兴，就你点子多。”
她仍自泪盈盈地望着他：“好不好……”
他嗤笑：“好，依你。”顿了顿又说，“但自己若查不清，就来告诉朕。”
“谢陛下。”她抽泣两声，他忍不住怜爱，右手贴到她脸颊上，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眼眸带着探究微微眯起：“有事就要知道同朕开口。”
徐思婉点点头：“臣妾会的。”
“真的？”他轻嗤，“朕许你随时出入紫宸殿，却是三四日也不见你踏足一次。怎么，就这么不愿意来见朕？”
“臣妾哪有？”她怔住，一下子睁大眼睛，连泪意都消退了大半。
与他对视了两息，她忸怩地别过身子，小声嘟囔：“还不是怕去得太勤惹陛下生厌。都说小别胜新婚，臣妾愿受一时相思之苦，求得与陛下常相伴。”
他的笑容愈发柔和，仍自稳坐在那里，却将手肘支向膝头，悠哉地弯腰凑近看她：“这么委屈啊？”
她作势抹了下泪，抿唇不言。
“朕怎会讨厌你？”他笑一声，摇摇头，忽而又道，“朕还欠你样东西。”
徐思婉一愣：“什么？”
他舒气起身，提步走向她房中的书案：“欠你一幅字。”
徐思婉好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指的应是那首《诗经》。在侍寝后的那个清晨，他曾那样夸她，她的封号也是由此而来。
当时她说他喜欢，他就笑说要给她写下来。
但那只是谈笑时的随口一提，她本没当回事，不料他倒记到现在。
徐思婉眼帘低了一低，心下只笑：有趣。
她自不会傻到将此视作他的一往情深，这最多也不过证明，他很知道如何与妻妾相处而已。
男人有时就是这样有趣吧，总会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许多时候大概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她先前去青楼偷看时，也见过对青楼女子“情根深种”的男人，当时她到底还太小，他们那副爱得不能自拔的样子真的打动过她。长大后才慢慢醒悟——能去那样的青楼里一度春宵的男人哪个不是家财万贯？若真情根深种早就将人娶回去了。他们碍于面子、碍于权势考虑不肯真的迎娶，又要做出深情的模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到底，他们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利益。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啊，又要让自己占尽好处，又要留下美名，在大事小情上都是这样。
所以昔年的秦家被灭了满门，而他行事那样狠毒，现下却还能做个明君。
而她，若到了紧要关头，她相信他也会放弃她的，现下的万般情爱到了那个时候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若她在那样的节骨眼上不肯赴死，他大抵还要责怪她不懂他的苦楚。就像那些一心渴望被恩客赎身的青楼女子，被厌弃后但凡闹一闹脾气，也会被责怪不懂他们在重压之下的艰辛。
他们都太会蒙蔽旁人的心、太会将罪责推出去，总能让自己毫无负罪之感。
可他若是觉得她也会着这个道，可就想得太好了。一颗浴过血的心，是不会轻易被人左右的。
徐思婉抿着笑，一步步踱到他身后，柔情无限地将他抱住。
齐轩正提笔写字的手忙一悬，感受到她的脸颊贴向他的后背，他含起笑，手中狼毫又稳稳落下去。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徐思婉的视线从他身侧投过，落在未书完的字上。她见过他素日的字迹，总是苍劲有力，若是偶尔心烦写得潦草，更会多出一种慑人的气势。
但眼下，或是因为这词太过婉约，他一笔一划地写起了隶书，锋芒尽收，看起来竟也很像样子。
不过多时，他搁了笔，一首词规规整整地铺在那儿。他又吩咐王敬忠：“取朕的印来。”
天子的印有很多，紧要的旨意上皆要加盖三寸见方的御玺。但私下里还有不少小印，就像民间的文人墨客一样可以随意刻来，写字作画时加盖其上。
可这些小印再随意也是御用的印，能得此赏赐皆为殊荣。徐思婉便喜笑颜开，安安静静地看他将印盖上，退开半步，理理衣裙就要施大礼谢恩。
他一把将她拉住，眼中笑意促狭：“高兴了？那可不许哭了。”
“本来也没哭……”她小声驳他，他将她拥进怀里，很用了些力气，她贴在他胸前，阖目静听他有力的心跳，心想：真好听。
若有朝一日能听到这声音由盛转衰、继而消失无踪，就更好听了。
.
转瞬间又两日过去，徐思婉白日里传小哲子和阿凡到近前，问张庆招供没有。二人跪在地上皆面露难色，徐思婉笑笑：“不妨事，慢慢审就是了，退下吧。”
言毕还吩咐花晨让膳房给他们备些鸡汤补身，以免为了审案累得病了。
二人忙叩首谢恩，面上俱有愧疚之色。等他们退出卧房，花晨轻道：“连审了几日，他们眼瞧着都累狠了，也不知张庆还能熬到几句。”
“是啊，是累狠了。”徐思婉面色漠然，唯唇角转过一缕笑。
小哲子白日里审案，晚上尚可安睡，气色倒是还好。阿凡连日昼夜颠倒，已眼瞧着精神不济了。
倒是张庆，能熬到这会儿也不认罪、更不攀咬旁人，着实让她意外。这样一个人，若这场戏了结后还能活着，那也不错。
再入夜时，阿凡打着哈欠走进看押张庆的空屋。这几日他晚上都不得睡，白日里又睡不香，眼下的乌青已愈显浓重。
小哲子回身睇他一眼，就笑：“要不你今晚睡睡，我替你熬一夜？”
“不妨事。”阿凡摇摇头，示意他放心去歇。
小哲子见状不再多与他客气，拱了拱手就走了。阿凡阖上门，静听小哲子走远，抬眼看向张庆。
张庆依旧被吊在房梁上，已然遍体鳞伤。
最初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裳还算完整，后来在鞭刑之下渐渐碎烂，他们就索性剥了他的上衣，满身可怖的伤痕都显露出来，像一张交织的网。
这样一个人，应该活不久了吧。
若他不泼凉水将他弄醒，他应该也不会自己醒来。
阿凡一边向，一边回首看向窗外。
天色已晚，大多宫人都已熄灯睡下，余下几个夜里当值的都守在倩贵人的屋子里，无故不会随意走动。
这样的时候他若出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也正因这点才主动分担了晚上的差事。
倘使不当差，他此刻就该睡在屋里，起身离开不免有些动静，更可能惊动同屋，惹人怀疑。
可若有差事要办，发出些声响也就正常了。
在此事之前，他常会担下在院子里值夜的活。倩贵人身边的宫人不多，夜里只在院中留一个宦官，一时离开也无人察觉。现下为着审案，更不会有人觉得他深夜不睡有什么不对，哪怕出去时被人迎面碰上，他也可用一句“被血味熏得脑袋疼，出来缓一缓”搪塞过去，任谁都只能觉得他为了办差殚精竭虑。
阿凡慵懒地倚着墙壁，连扯了几个哈欠。耐心地静等了半个时辰，夜色更深了些，他终于推开门，贴着墙根，摸向后院的小门。
小门一关一合，在夜色中吱呀轻响两声，合着夏日的虫鸣，听来并不真切。一道在院门关合后走出房下阴影，重重地舒了口气，走向前面的卧房。
阿凡这几日实在困得厉害了，不免心力不支、思绪涣散。走出霜华宫宫门时，紧邻宫门的院中传出一缕悠扬的箫曲，让人舒心。这样的乐曲声在宫中十分多见，许多嫔妃宫女都会一些，无事时拿来解闷。
是以他没有注意到，那方院落原是无人居住的，也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随着箫曲扬出院墙，一条宫道之隔的景明宫中，数名宦官无声步入夜色，散向四周围的宫道。
行出不多远，阿凡打了个哈欠，途经岔路时偶然扫见打着灯笼的宦官，他只当这是巡夜的宫人，亦或被哪位嫔妃差出来办差的，没有多想，径自赶自己的路。
而那提灯的宦官在他走远后退回两步，朝岔路另一端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人往东去了。
衣袍摩挲声、脚步声、笼灯烛芯儿哔啵声、风声、虫鸣声，一切平日听来毫不起眼的细微声响仿佛在这座巨兽般的皇宫里织成了一首曲子。徐思婉立在窗前，凝望昏暗天色，静静等待。
阿凡在夜色下疾行约莫一刻，到了东侧一座空置的宫室之中。院子里有一宫女倚在墙边等得百无聊赖，蓦地见他进来，吓了一跳，继而问他：“今日怎的这样早？”
又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身后：“可小心让人盯上。”
“不会。”阿凡笑一声，“拈玫阁近来的事你没听说？这宫里头，还有别人想要倩贵人的命呢。但那边办得蠢些，竟直接下了砒|霜，倩贵人近几日都为这事劳心伤神，顾不上别的。”
那宫女蹙眉：“下回还是仔细些。我瞧那个倩贵人，不是个善茬儿。”
“是不是善茬儿得看对谁。”阿凡胸有成竹地缓缓摇头，“她如今对我可信任得很，查砒|霜这事都交给了我，又哪会疑我有二心？”
说罢就伸手：“药呢？”
“这儿。”宫女探手往衣襟里一摸，寻出一枚瓷瓶。阿凡伸手接过，刚收进怀里，背后骤起一喝：“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2章 戏台
二人悚然大惊，当即要跑，可来者竟足有七八人之多，立时一拥而上，将人死死按住。
“你们做什么！”阿凡外强中干地厉喝，挣扎着被人押到院外。朴素却大方的裙摆与绣鞋映入眼帘，他愣了一瞬，抬起头，满目茫然：“充华娘娘？”
吴充华垂眸，冷淡地睇着他的惊恐：“本宫好像见过你，你是倩贵人身边的人？”
“是……”阿凡边应声边心思飞转，从她口吻判断她好似并非有备而来，赶紧争辩，“下奴与这姑娘是同乡，前来说说话，不料惊动了娘娘……”
可不待他说完，押着他的宦官伸手往他衣襟里一摸，将那瓷瓶取了出来：“这是什么？”
阿凡的脸色骤然惨白。
吴充华皱皱眉：“本宫听闻倩贵人那边近来不太平，这事不能大意……红樱。”她侧首一唤，“你去请倩贵人过来吧，再去禀皇后娘娘和陛下一声，就说本宫按住了两个行事鬼祟的宫人，其中一个是拈玫阁的。”
说着她便转身，从容不迫地折向西边去：“咱也一道去拈玫阁吧。”
.
拈玫阁里仍一片平静，花晨依徐思婉所言出去了片刻，回来时轻声禀说：“都办好了。依娘子的吩咐取了三十两黄金，用旧匣子装着放在了阿凡床下。”
徐思婉颔首：“他同屋是？”
“是小柯子。”花晨恭谨回首，“奴婢早一刻就吩咐他去太医院为娘子取安神药了。”
“很好。”徐思婉目露赞许，耳闻外面似乎有了些响动，就不再在窗前出神，转身回到床边，安静躺下。
一片安寂中，她很快听到外面有人匆忙问安：“皇后娘娘安……”
几是紧接着，又添上一句：“陛下圣安！”
真有意思，她闭上眼睛。
约是因为长秋宫与紫宸殿离霜华宫都更近些，吴充华还没将人押回来，看客就先到了。
她只作未闻，安然阖目假寐。花晨打帘迎出，带着满目不解迎到院子里，施大礼下拜：“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安。”
帝后一并驻足，皇后睇着她：“贵人没事吧？”
“……娘子已睡下了。”花晨直起身子，虽仍低着头，面上的困惑也再分明不过。回完话她滞了滞，迟疑说，“陛下和娘娘若要问话……奴婢去唤娘子起来？”
皇后略作沉吟，颔首：“确是有些事，你去吧。”
花晨叩首应诺，一派恭敬地退回卧房之中，唤徐思婉起身。前后脚的工夫，徐思婉看见堂屋的灯火亮了起来，想是帝后已入内静等，便催了花晨一句：“快些。”
花晨点点头，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又扶她坐去妆台前略施粉黛、绾了个简单却不失礼数的发髻。
这前后用了不过一刻，她走出卧房步入堂屋，举目望向帝后，下拜见眼中泛出惶恐：“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安，这么晚了，不知……”
“阿婉。”他不待她说完，便伸手扶她。约是察觉她的惶惶，他语中带起安抚，轻声问她：“吴充华没差人来？”
“吴充华？”徐思婉浅怔，遂而摇头，“没有……怎么了？”
“充华许是怕惊着贵人。”皇后薄唇微抿，手指按着太阳穴，“无妨，贵人先坐吧，我们一道等一等。”
徐思婉仍自带着不安，望了望皇后，又张望皇帝的脸色，犹豫着在侧旁落坐下来。没过太久，外头又嘈杂一阵，徐思婉怔怔抬眸，很快看见阿凡狠狠被推进了屋。
他趔趄着跌跪在地，接着又一名宫女被押进屋，而后吴充华也走进来。
她先向帝后二人见了礼，继而看向徐思婉。徐思婉正哑哑地看着阿凡，被她视线一触猛地回神，忙离席深福：“娘娘……这是臣妾身边的宫人，不知何处冲撞了娘娘？竟闹得这样大的阵仗？”
“不关倩贵人的事。”吴充华抿着笑，自去一旁安坐。
皇后一喟：“倩贵人心善，这会子还想着维护宫人。快起来吧。”
她递了个眼色，示意花晨扶徐思婉落座，又侧首问身边的听琴：“太医呢？”
“在外候着了。”听琴道。
皇后的目光落在吴充华身侧宦官执着的瓷瓶上，言简意赅：“先拿出去让太医验验吧。”说着语中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吴充华，“怎么回事，充华细细说来吧。”
“诺。”吴充华颔首，神情沉肃，“近来暑热重，佳颖佳悦入睡都难了些，臣妾晚上哄她们哄得伤神，就出去随处走了走，不料看见这宦官行踪鬼祟，就着人留了意，跟了他一段。”
“结果这一跟，就眼看他去见了个宫女，言谈间还提及倩贵人、提及砒|霜什么的，臣妾怕出事，赶忙着人将他们押出来问话，这才发现他竟是倩贵人宫里的，又在身上一搜，还真搜出瓶药来。”
徐思婉静静倾听，心下赞叹吴充华的功夫。依她先前所想，大方承认自己察觉有异便托吴充华帮忙抓人也无妨。这场状似互不相熟的戏是吴充华的主意，吴充华说这样能让事情看起来更公正，免得帝王多疑，倒要觉得她们在构陷旁人。
徐思婉心知此计更好，却又担心吴充华演得不真。眼下看来，倒是自己的担心多余。
她于是便安心做了陪衬，在吴充华说完后，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讶异。她无措地望了望皇帝，又转过头，将那份讶异尽数投在阿凡面上：“难道不是张庆……竟是你？”
话音未落，珠帘再响。太医随听琴一并回到房中，徐思婉顿时顾不得阿凡，抬眸急问：“可是砒|霜？”
太医不免被她问得一怔，而后躬身回话：“不是砒|霜。只是……”他朝帝后一揖，“这也确是种药汁，若偶尔服用可安神助眠，用得久了却会让人日渐嗜睡、直至神思昏聩，形如疯癫。”
徐思婉周身打了个寒噤。半是真的，因为她若未能及时发觉，就当真会死得悄无声息；也半是假的，因为她总归已对此事心里有数，心知必定会搜出些毒物，惧怕也就少了大半。
“你……”她紧紧盯着阿凡，薄唇颤抖不止，“是谁……是谁让你害我……”
“下奴没有！”阿凡强言争辩，“下奴……下奴不知这是何物，是她非要给下奴……”
那跪在阿凡侧后的宫女闻言忙叩首：“不是，分明是你……”
“存着害人之心，你们倒还相互攀咬上了！”皇后震怒低喝，二人骤然收声。
她似乎真的动了怒，胸口起伏不止。皇帝见状攥住她的手，她才勉强缓和了几分，转而看向惊魂不定的徐思婉：“贵人受惊了。此事……本宫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贵人一个交代。”
徐思婉仍自怔着，好似沉浸在后怕中，回不过神。她吓得脸色苍白，红菱般好看的薄唇轻颤不止，睫毛与羽毛般扑簌，像受惊的鸟儿，在万般恐惧里寻不到依靠。
皇后哀然一叹，缓缓摇头，继而起身向皇帝一福：“贵人吓得不轻，陛下陪一陪贵人吧。”
皇帝亦是一喟：“好。”他颔一颔首，道了句“辛苦皇后”，皇后颔一颔首，就告了退，端是一副贤良的模样。
吴充华见状也起身告退，徐思婉却还愣着，眼见二人都要走出屋门了，才忙起身深福：“恭送娘娘……”
“阿婉。”他自身后将她扶起，声音温润。同时递了个眼色，示意王敬忠将阿凡与那宫女都押出去。
王敬忠很会办差，见状立刻领了几个宫人上前，将人捂着嘴麻利地拖去外面，没让他们再发出半点声响。
在这样的安静里，徐思婉正可安然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好似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注意不到，任由自己缩在他怀里，颤抖啜泣。
“是谁……是谁……”她低语呢喃，好似着了魔，一遍遍地重复。
“不怕。”他紧紧搂着她，出言宽慰她的声音深沉且温暖，“不怕，朕会为你查清楚。”
“她们好恶毒……”她蓦地哭出声，抬手死死捂住嘴巴，好像很想忍住，却又忍不住，“臣妾不怕死，可她们……她们怎么能让臣妾‘形如疯癫’！臣妾不想被陛下讨厌！”
他听得眼底一颤，愈发心疼，垂首稳住她：“不会的，朕会保护好你。”
徐思婉心底笑着，面上泪流不止，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衣襟，抬眸凝视着她，慌张乞求：“陛下……问清楚他将毒下在了何处好不好？臣妾怕有常用之物已被下了毒，臣妾不想变成一个惹人嫌的疯妇，臣妾害怕……”
她害怕。
她对着镜子练过多少次害怕的样子，终于找到了既能表露恐惧又不吓人的那一种。男人幻想中小鸟依人的女儿家害怕的样子大抵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泪盈于睫，这样瑟瑟战栗，这样将他视作英雄一般，求他保护好她。
“你放心。”他吻住她，坚定的口吻倒真的令人安心，“朕会查，朕都会为你查明白。你不要怕。”
“嗯……”她适时地点头，没有再执拗于恐惧，毕竟就算是受害，一味地恐惧失措也会显得疯癫。
她恰到好处地安静下来，就好像对他十分信任，所以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哄住了。
她又摆出了一副贪恋，钻在他怀中，胡乱地在他衣襟上蹭着，好似在刻意地从他身上寻求安全感。
实际上她只想笑。
她笑着想：这回可是该见血了。
又禁不住好奇：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血。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本文周二V吧（忘了提前报备了，明天编辑上班才能确定）
所以如果编辑没意见，明天（周一）晚21:00就先不更啦，周二零点直接V章三更9000+字一起发
为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开V当天会有大量红包赠送【鞠躬
-----
退一下好基友林小枣的新文，日更有保障，大家放心看~
《明星网恋手册》by林小枣
ID：5795854
【文案】
明恋对象和别的女明星官宣了恋情，当着沈兮的面。
心灰意冷之际，黑红艳杀女星沈兮放飞了自我。
在一档追忆青春重返校园的综艺里，别人上课她上网，别人补习她逛街，别人第一她垫底，别人求学她网恋……
本想作到快乐退圈算了，谁料——观众就吃这套！
黑红名声一夜洗白，万人血书跪求沈兮继续，哪怕只是直播一场游戏！
经纪人抓住机遇立即安排电竞商演。
沈兮却大崩溃——我人菜瘾大一级选手，这要去了我肯定人设全面崩塌，轻则全网嘲讽，重则退圈保平安！
*
冒着退圈风险来到商演现场后，沈兮紧张之下，忍不住向游戏里带躺的大神寻求安慰。
却不料——
几分钟后，大神现身商演舞台。
前明恋对象的偶像，电竞圈唯一神话江赐立在她面前，轻笑：
“怕什么？带飞你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
沈兮：……救命啊，我好像网恋奔现了！
人菜瘾大女明星X职业电竞大神

第23章
这晚她被他揽在怀里, 未行房中之事，只被他耐心温和地安抚着, 虽少了热烈, 却反倒多了许多温存。
他着实很会哄人，她这般被他圈着睡去，约是因为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终于落了幕, 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在他的怀抱里显见地睡得格外安稳，几乎要忘了他是她此生不可遗忘的仇人。
翌日醒来，天上正下着绵绵细雨, 窗外阴沉沉的, 青石板被雨水镀出一层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这样的时候最易让人困倦, 徐思婉醒来后罕见地在床上懒了半晌。
彼时皇帝已不在身边, 她两指闲闲地搓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柔软发丝，悠然在想自己这仇报得倒不算苦。
——既有仇怨在身, 心里总归是苦的。但她遇了难处能被他哄着，若一些欲念涌上心头，也可与他痛快一场。
他这个人，为人是狠厉决绝的, 可床上的本事着实不错。人嘛, 都有七情六欲, 她能在他身上图到这点好处，也算让这血路多了点甜。
徐思婉肆意地在床上一直躺着，直躺到不耐烦, 肚子也饿了, 才终于起床更衣梳洗。梳洗过后早膳端上来, 花晨边为她舀粥边轻声禀道：“阿凡和那宫女已被押去了宫正司，陛下吩咐王敬忠亲自盯着案子。拈玫阁上下都惊着了，奴婢瞧着人人都紧着弦，就连月夕和兰薰桂馥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谨慎，早膳端上来前反复验了几次。”
徐思婉轻哂：“给他们紧紧弦也好，我平日不爱为难他们，可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是。”花晨颔首，又言，“晨起有几位娘娘、娘子来递了话，说惊闻昨夜变故，想来看看您。”
徐思婉嗤笑：“来就来吧。”
宫中嫔妃长日无聊，难得遇了这等大事，自然谁都想凑到正主儿跟前瞧个热闹，只当打发时间。这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坏处，她也盼着此事能在宫里传得大一些。
但这场雨一下就是大半日，直至午后才渐渐停下。雨停之后，天边浓云也渐渐消散，阳光从云间投出来，宫中妃嫔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至，弄得拈玫阁一时门庭若市。
思嫣是在上午雨停前就来了的，已陪徐思婉说了半晌的话。她被昨夜的风波弄得忧心不已，徐思婉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安抚好她。结果旁的嫔妃一来提起此事，又将思嫣的忧心激了出来。
徐思婉坐在茶榻上，苏欢颜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长吁短叹：“臣妾听充华娘娘说……那是会渐渐将人逼疯的药？这未免也太过恶毒。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下手的人却不止想让贵人姐姐死，还不肯让姐姐死得体面。”
“可不是么？”楚美人也叹息，“皇家颜面总是紧要的。若后宫嫔妃疯了傻了，就只有冷宫那一条路可去。可在冷宫里，健全之人也未见得能善终，若是被药疯了送进去，只怕不出三两个月，就要不明不白的没了。”
她这话听得思嫣面色都一白，她本就坐在徐思婉身边，一时吓得连仪态都顾不得，双手紧紧攥住徐思婉的胳膊：“姐姐……”
“别怕。”徐思婉拍拍她的手，笑向楚美人道，“好在人已捉拿归案，我这妹妹胆子又小，美人别吓她了。”
楚美人歉然含笑：“经娥别见怪。”
“……我不打紧。”思嫣轻言。
徐思婉执起茶盏抿了口茶，借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楚美人。
楚美人与徐思婉的妖娆不同，生得十分清丽，举手投足间也极尽娴雅。刚入宫那会儿，思婉曾久不能面圣，而楚美人那时最为出挑，思嫣私下里为思婉抱不平时曾说“楚美人生得太过素淡，实在不知她为何能得宠”。
徐思婉却知道，她自然该得宠。因为她这样的清丽与玉妃是如出一辙的，却又比玉妃年轻几岁，整个人看着都更纯洁干净。
男人们多是会喜欢这样的女子的。哪怕心里实则贪恋那口妖娆妩媚，面上也要显得喜欢这份干净，好像唯有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品位不俗，是位洁身自好的君子。
只是在徐思婉出头之后，这位楚美人就黯然失色了。徐思婉心底盘算着想：不知此事与她有关无关。
除却楚美人，令她生疑的还有玉妃与莹贵嫔。玉妃早已对她显露过敌意自不必提，莹贵嫔令她警觉则是因今日没来。
她无声地环顾四周——只消平日里说过几句话、面子上也还算和善的嫔妃几乎都到了，莹贵嫔不在属实有些古怪。
可她转念又想，莹贵嫔原也是有些心机的，倘使真的是她，她应也不会态度这样明显。
这般的疑虑持续了两日，两日后的下午，徐思婉正自练字，小林子进屋禀道：“娘子，阿凡和那宫女招供了，供状已呈进长秋宫，皇后娘娘传六宫都去一趟。”
徐思婉颔首，道了声“知道了”，就摆手示意他退下。
身边的花晨骇然：“传六宫都去？这么大的阵仗？”
徐思婉平静道：“我已先后受害两回，香囊之事还算直来直去，这回瞧着却心机颇深，皇后娘娘自然要敲打敲打六宫才算尽了身为中宫的职责。”
说罢她移去妆台前落座，由花晨为她整理发髻妆容。花晨边为她补着唇脂边又道：“身上搜出来的药，阿凡没什么可抵赖的。只是那砒|霜……”她顿了顿，“阿凡若与张庆一样抵死不认，不知会不会节外生枝。”
徐思婉轻哂：“他必定认了。”
花晨一奇：“娘子怎么知道？”
徐思婉信手从妆台上捡了支素钗在手里把玩，口吻悠悠：“张庆骨头那么硬，连我都觉得意外。但若追其缘由，左不过是他知道若扛不住认了就是一死，不认就还有活路可争。而他又知自己真没做过，也因此多了一份心力，阿凡可就不一样了。”
她轻啧了声：“那砒|霜他若不认，宫正司就不得不花大力气去审，不知要让他再多受多少重刑——可即便最后相信砒|霜与他无关，又有什么用呢？自那致人疯癫的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刻起，他就已抵赖不得，死罪逃无可逃。只消能想明白这一点，谁都会想让自己死得痛快一点，多认一条罪又是什么大事？”
“再者——”徐思婉从镜中睇了花晨一眼，眼中蕴起笑意，“他既要因此丧命，心底不知会如何恨我。自己认下那砒|霜之事，多半会觉得自己庇护了另一个不知名的凶手，还要盼着我日后还能在此人身上栽跟头呢。”
真可惜，以阿凡的身份一旦认罪，她大概是不会再见到他了。若不然她真想亲口告诉他并无旁的凶手，那砒|霜是她自己下的，是她布局里的一环，不知阿凡的神色会有多么精彩。
徐思婉想得心情大好，待她梳妆妥当，思嫣也已收拾妥当，姐妹二人便一并往长秋宫去。
在今届选秀之前，宫中后妃加起来总共才四人，这案子该是干昭一朝后宫里的头一个大案，自然引得阖宫瞩目。
是以在二人到时，长秋宫里正热闹。二人刚步入宫门，远远就看见一女子跪在正殿之前，珠钗尽卸、以发覆面，就连身上的华服也不见踪影，一袭中衣裙被午后阳光映照，明明白得刺眼，却透出一股莫名的苍凉。
这是谢罪才会有的样子，哪怕是身为男儿身的朝臣们这样也会颜面尽失。后宫妃嫔倘使做到这一步，多半便是为了保命什么都顾不得了。
思婉与思嫣相视一望，提步行去。经过那人身边，思嫣认出她是谁，脱口而出的惊呼：“明贤仪？！”
——其实明贤仪早已是陶良使了。只是在降位之后她们就再不曾见过，思嫣惊异之下才习惯性地唤出旧称。
陶采昔原已在烈日之下跪得神思涣散，闻声打了个激灵，转过头滞了滞，忽而识出徐思婉，不管不顾地膝行上前：“倩贵人……倩贵人！”
徐思婉侧身一避，两侧的小林子与小柯子同时上前，将她一把阻住：“娘子自重！”
她满目惊恐，泪盈于睫，这副样子配上她那张脸，原也该是惹人怜惜的。可惜现下以发覆面，只显得无比狼狈。
徐思婉在两步外静静垂眸，凝视了她两息，吁了口气：“原来是你。”
自然会是她。
自然只能是她。
她面露恍悟，心底思绪百转，暗自庆幸自己有备在先。
陶采昔却顾不上细究她的神情，挣扎着求她：“倩贵人，是我糊涂！我……我恨你得了圣宠，恨你害我被贬了位份！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徐思婉眼中骤冷：“不是我害你被贬了位份，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
陶采昔一时怔忪，下意识地还想争辩那香囊非她所为，终是认清局势，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连连点头：“是……是我！都是我不好！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徐思婉目光移开，朱唇轻轻扯了一下：这话说起来，也未免太容易了。
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呢？
若真能用来世补偿今生的亏欠，她就大可不必走这条路了。
她于是不再理会陶氏，拉了拉思嫣，一同走向不远处的正殿。
正殿之中，数位嫔妃已然在座，看见徐思婉进来，殿中倏然一静。
徐思婉假作未觉这份安静，行上前如常见礼，皇后仍是一如既往的贤惠模样，和颜悦色地颔了颔首：“倩贵人来了，快坐吧。”说罢信手拿起放于身边小案上的几页纸，递与听琴，“这是供状，贵人先看看。”
“谢娘娘。”徐思婉垂首接过供状，自去落了座，一字字读下去。
不出所料，阿凡果然连砒|霜也一并认了下来，说也是陶氏指使他下的。后来见此计不成，□□又太容易被验出，才换了那能杀人于无形的慢毒。
……编得还挺周全。
徐思婉啧啧称奇，接着读下去，又耐心欣赏了一番每一页上的鲜红指纹。
等她读罢，后宫众人也差不多都到齐了。供状早就由宫人誊抄了数份，除却徐思婉手里这份原稿，余下的也正被旁的嫔妃传阅。
皇后任由她们读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启唇肃然：“如今新人一进来，宫里真是愈发不太平了。前有水银香囊，后有砒|霜与疯药，你们是不是真当陛下和本宫不会严惩？”
殿中气氛一沉，众人赶忙离席，叩首告罪，口道不敢。
皇后并不叫起，目光微抬，凌凌地投向殿外：“今儿就拿陶氏给你们做个例，再有动歪心思的，就想想她的下场！”
说罢扬音：“押进来吧！”
众人默不作声地跪着，长跪在外的陶氏很快被押进了屋，与之一并进来的却还有执着红漆木杖与春凳的宦官。
陶氏被押到春凳上，身子被牢牢按住，她自知不好，嘶哑地哭道：“皇后娘娘，饶了臣妾吧！”
皇后冷睇着她：“二十板子，自己数着。若敢多嘴一句，便加十板；若报数不及时，就当没打过。”
陶氏吓得花容失色，慌张哀求：“皇后娘娘，臣妾再不敢了……”
听琴立于皇后身边，闻言淡淡道：“陶良使，有了这一句，可就是三十板子了。”转而一睇左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好教各位娘娘娘子记一记规矩。”
一时之间，除却陶氏的啜泣声，四下里一片死寂，有些胆小的嫔妃脸色已发了白，眼见那两名宦官行至陶氏左右抡起板子打下去，不乏有人猛地闭上眼睛。
“一、二……”陶氏哭着自行计数，声音越来越虚。血腥气随着数字渐渐飘散开来，悬浮在空气中，的确恰到好处地将众人点醒了些。
就连徐思婉都有些恍悟之感，好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宫中做了恶事会有难以想象的凄惨下场。
——那么，她日后会做得更小心些。
到了后来，陶氏愈发泣不成声，极度的虚弱下说一个字都变得艰难。于是按着皇后先前的口谕，没能数出来的就当没打过，板子一记记添上去，最后终于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已生生挨了三四十板。
任谁都知道，陶氏日后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是以宦官们将她“扶”下春凳时毫不客气，往前拖行一段，直接按跪在皇后面前。
陶氏原本洁白的中裙已被鲜血浸透，红了一大片，满脸冷汗直令发丝都打了绺，一缕缕贴在脸上。
按着规矩，她该叩首谢恩，可跪了半晌仍颤抖着说不出话。
皇后无心多等，淡然摆手：“先押她下去。”言毕神情终于缓和几分，向众人道：“都起来吧，坐。”
满殿噤若寒蝉的嫔妃这才敢起身，徐思婉不作声地抬眸打量，只见几乎每个人的脸色都发了白。其中有两三位起身间甚至脚下打了软，险些跌坐下去。好在身边的宫人反应及时，硬生生将人扶住，扶回椅子上。
皇后将她们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徐徐地缓了口气，开口沉肃依旧：“从前宫中人少，不免冷清。现如今过了大选，本宫很高兴能多些姐妹作伴，可你们若一个个都拎不清楚，就别怪本宫不得不整肃宫规法纪，顾不上往日的姐妹情分。”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众人应声，都悬着心。
皇后颜色稍霁，抿了口茶，又说：“陶氏要等陛下发落，这条命多半是保不住了。你们都记住她今日的样子，别仗着娘家有几分权势就肆意妄为。这是皇宫，容不得你们造次。”
众人又道了声“诺”，比方才听着更小心了些。皇后终于摆了摆手：“退下吧。”
这句话在宫中常能听见，眼下却令一众嫔妃都多了份如蒙大赦之感。众人离席福身后毕恭毕敬地退去，就连位高权重的玉妃都变得低眉顺眼。
退至长秋宫外，徐思嫣一把攥住思婉的手，心有余悸地惊叹：“皇后娘娘好大的气势……”
“别慌。”徐思婉手抚向她的后背，为她顺了顺气。她的脊背一直轻颤着，好似真的吓坏了。
余下的众人也都差不多。平日若从长秋宫告退，嫔妃们是敌也好是友也罢，总会在宫门口闲谈几句再各自回宫，眼下却谁都没了说话的心思，个个紧绷着脸，半步不想多留地举步离开。
思婉犹是和思嫣一起结伴而行，回到霜华宫，她先将思嫣送回了敏秀居，嘱咐宫人好好照应，而后才自己回拈玫阁。
暑热正重，一路走下来，她身上早已出了一层细汗。回到卧房，月夕即刻端了绿豆汤进来。
花晨在卧房门口接过汤，就示意月夕退下。她径自将汤奉给徐思婉，忖度半晌，还是直言问了：“那三十两黄金的事，奴婢看供状上都写了，娘子怎么不提？”
“有什么好提的。”徐思婉执起瓷匙在绿豆汤中搅着，豆香泛出来，沁人心脾。
“……可阿凡说是陶氏给他的。”花晨蹙眉，“倘若人人都觉得就是如此，这钱岂不白花了？”
徐思婉吃了口绿豆汤，含起笑：“这汤熬得不错，又香又解渴，你也去喝一碗。”
花晨一看她这副笑意，就知自己又没明白，不由悻悻：“娘子就会卖关子……”
“没什么可卖的关子。”徐思婉摇摇头，“宫里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总会有人明白的，无须我去点那一句。”
.
夜色降临，月朗星稀。皇帝批完奏章想起还有份供状没看，便吩咐王敬忠去取。
王敬忠快步行至侧殿，取来供状又折回内殿奉上，皇帝边读他边禀话：“下奴审到后来才知道，那阿凡原也是陶良使身边的人。想是倩贵人挑选宦官时大意了，没想着查阅典籍，自己又只认出了从前在陶良使面前掌事的张庆，倒将这阿凡疏忽了。”
皇帝没做声，却也没面露不虞。王敬忠在他身边侍奉多年，见状便知还可继续禀话，就又续道：“皇后娘娘今日动了怒，赏了陶良使二十板子以震慑六宫。但陶良使日后的去处，还得请陛下圣断。”
皇帝“嗯”了声，手中的供状继续读着，
王敬忠再道：“那宫女柳絮……也是一直侍奉陶良使的，说陶良使给了她五百两银子让她办事，阿凡亦是为钱财所惑才铤而走险。下奴想，这二人是否直接赐死，以儆效尤？”
“车裂。”皇帝淡淡启唇。
王敬忠悚然一惊，旋即躬身：“诺。”
与此同时，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三十两黄金”上。
供状中写得简单，起先是阿凡说陶氏以五百两银子收买了他，后来宫正司指明在他床下搜出了三十两黄金，他便承认那三十两黄金也是陶氏给的了。
——五百两银子给柳絮，三十两黄金给阿凡？
皇帝思忖片刻：“明日取陶氏宫中的账册来，朕想看看。”
“账册？”王敬忠微怔，旋即应道，“诺。”
皇帝遂起身，提步向外走去：“去拈玫阁。”
王敬忠忙示意宫人们跟上，见皇帝好似无意乘步辇，一行人就踏着夜色，浩浩荡荡地往霜华宫行去。
.
拈玫阁的床上，徐思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倚在靠边的那侧，没精打采，怔怔垂泪。
花晨挑了方颜色最为温柔的帕子递给她，她一壁拭泪一壁想：他该来了。
近来他对她那样“专情”，在案子了结的日子，他怎么能不来看她呢？
他若不来，她最后一场戏就没法唱了。虽说眼下不唱也无伤大雅，可那就意味着她日后还要为了这出戏再搭戏台，也很麻烦。
她这般想着，心思沉闷之下倒哭得愈发投入起来，一时真抽噎得止不住了。
于是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传来时就带着笑，带着三分心疼，打趣她说：“朕来时就猜你会不会又在哭，果然在哭。”
她面容一怔，举目望去，忙要离席见礼。他几步上前将她扶住，就扶她坐回床上，揽着她问：“是伤心了，还是吓着了？”
“都有……”徐思婉轻声啜泣，“臣妾自认已足够谨慎，一眼认出那张庆是从前在陶氏身边当差的，从不敢重用。却不料……不料阿凡也是陶氏的人，千算万算也算不过人家的心思……”
说到末处，她一下子哭得更加厉害，皇帝心疼地搂住她，却忍不住地想笑：“你看，朕早告诉过你，不懂得斩草除根是要后悔的。”
她一下子哭得更狠：“臣妾自幼被爹娘教导与人为善，说是……说是善有善报，却为何是这样的结果！”她哭声汹汹，好像在寻觅安身之所，不自觉地伏到他肩上，双臂紧紧将他抱住。
他反手将她也抱紧，含笑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好了好了，朕会给你做主，做到‘恶有恶报’。”
徐思婉仍自哭着，又好生抽噎了好几声，才从他怀中脱开，垂首抹了抹眼泪，迟疑不决地望着他问：“陛下可会将陶良使打入冷宫？”
“冷宫？”皇帝失笑，“她行事如此恶毒，朕会赐死她。”
下一瞬，她被泪水沾湿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陛下……”
“怎么？还狠不下心？”他凝神，复又含笑，“莫不是还在担心给朕惹麻烦？放心，陶浦和是个明白人，陶家也素来家风严谨，若知女儿在宫中做下这等恶事，他也不会轻纵。”
“臣妾确是担心因一己之私伤了陛下与臣子的情分。”徐思婉声音低低，顿了顿又说，“但……但也不全是。”
她本就泪眼迷蒙，说及此处神情里多了几许小心，愈发楚楚可怜。
好似怕再发善心会引他不快，她踟蹰了半晌才又抓住他的袖缘，终是鼓起勇气几许说下去：“陛下再容她一次好不好……只是、只是姑且留她一命。臣妾还是信善有善报的，不想将事情做绝。”
他看着她，眉宇微皱：“若她再让你失望呢？”
“不会的。”她脱口而出的否认，满目的惊慌，就像不敢设想、更无力承担那样的后果。
但一瞬的恍惚之后她平静下来，低头轻道：“若……若真是那样，臣妾日后事事都听陛下的。陛下想要臣妾心狠，臣妾也都听。但这回……”她贝齿轻咬薄唇，“陛下只当是……只当是先礼后兵吧。若她再不做恶事，我们自可各自安好。而若她仍旧冥顽不灵……陛下自可杀了她，却也可与陶大人说明白，告诉陶大人臣妾与陛下都已极尽忍让。这样总归是好的，多少免去些芥蒂。”
“若不然……万一陶大人真与陛下生了隙，以致担心朝务，臣妾便只能自责得夜不能寐了。”
他原本因她的话而眉头皱得愈深，多少生出厌烦，觉得她不分轻重。徐思婉将他的每一分情绪都收在眼中，但仍不疾不徐地说完了一切，直至末处她话锋一转，忽而让他知道她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如此为他着想，他哪里还能怪她？只消方才有过一缕厌烦，他现下就要有加倍的愧疚。
言毕，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沉吟半晌，倏尔一叹：“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你这样费神。”旋即扬音一唤，“王敬忠，今晚就送陶氏去冷宫吧。免得她心生怨怼，又做出什么恶事来。”
“谢陛下。”她启唇轻声，同时已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夏日里衣料纤薄丝滑，这般一抬就向肩头滑落，白皙的玉臂随之露出。
他不经意地一扫，笑意就在眼底漫开。边吻着她边俯身，一手护在她腰间，一手托在她脑后，小心地令她躺下。
“真拿你没办法。”他吻着她，说得模糊。她美艳的脸上眉目浅弯，盈盈水瞳饱含情愫：“臣妾只想陪伴陛下，不愿变成陛下的累赘，陛下别嫌臣妾多事才好。”
他不再多言，吻已滑至她的颈间，手摸向她的系带，以动作回应了她的担忧。徐思婉心下无声一笑，便也不再费力多言，转而迎合上他的热情。
这一夜她有心做出了比往日更甚的温柔，虽然温柔必与激烈相悖，但她的顺从姿态也恰到好处地将他哄得很好。
翌日天明时，她耳闻他已醒来，却假作还在安睡，便感觉到他搂过来轻轻吻着她的眉心，手指摩挲她柔软的头发，举动间温存无限。
她莞然而笑，红菱般好看的薄唇勾出一缕美妙的弧度，好似在梦中也正享受他的好。他不由一声低笑，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继而就闻脚步轻声而至，该是宫人们进来服侍他起身了。
他轻声道：“去厢房。”
四下里就又很快静下来，宫人们低眉顺眼地随去厢房服侍他更衣。
徐思婉佯作不知，一味地闭目养神，直至闻得窗外嘈杂脚步扬长而去，她知他去上朝了，才睁开眼，扬音：“花晨！”
花晨领着宫女们应声而入，秩序井然地服侍她起身。
徐思婉坐去妆台前，目光从镜中扫过，见进来服侍的恰是自己从家中带来的四人，就安心道：“等一会儿用完膳，你们随我去一趟冷宫。陶氏昨日伤得不清，我去给她送些药，全了从前同住一宫的情分。”
四人相视一望，性子最值的月夕讶异分明：“她几次三番的坑害娘子，娘子还去看她？依奴婢看，就该让她那伤口害起病，活活疼死她，好教她知道什么叫善恶有报。”
花晨摒着笑，闻言也只继续帮徐思婉梳着头。桂馥原收拾着床榻，侧首间正好扫见她的神情，即道：“娘子怕是有别的打算？”
“是。”徐思婉垂眸，“陶氏性子张狂，心也不善是真的。可她的心计瞧着并无多深，以这样无色无味的好药害人，我看不像是她能想出的主意，我得去问问她背后究竟是谁。”
月夕不解：“娘子合不交给宫正司审？她心中恨着娘子，只怕什么都不会说。”
“交给宫正司审，也未必审得出什么。”不必徐思婉开口，花晨已思索着摇头，“倘使后头是这回进宫的嫔妃也就罢了，若是哪位位高权重的娘娘，只怕势力极大。娘子若将事情托付给宫正司，审不出实情也就罢了，若让后头那位察觉娘子生疑，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事来。”
徐思婉静静听着，眼中笑意一分分漫开，待她说完，抬眸从镜子里望过去：“花晨近来很有长进。”
花晨脸上一红，垂首谦虚：“奴婢尽力学着，只盼日后能多帮娘子些忙。”
“不止帮我。这些谋划，你们日后嫁了人也都是用得着的，平日多留些意没坏处。”她边说边从镜中一扫，四人各自一怔，有些喜色、亦有些意外。
她不由一笑，又道：“做什么，早晚是要嫁人的，难不成在我身边熬一辈子？来日只消我办得到，必要为你们选个好夫家，做个扬眉吐气的官家夫人去。”
“谢娘子！”四人不约而同地福身谢恩，徐思婉莞尔垂眸，无声地吁了口气。
身在深宫，她对谁也无法信到极处，只能期盼自己身边的亲近之人莫要让她心寒，不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们自己的前程。
若不然……
若不然就是逼她手上沾自己人的血。
梳妆妥帖之后，徐思婉安心用了早膳。早膳后又再理了理妆容，着意挑了一袭极尽华贵的孔雀蓝色细绸齐胸襦裙来穿。外头大袖衫白底染水蓝纹，搭在孔雀蓝之外平添几许清淡。
这件衣裳，她是专门让花晨去尚服局挑了料子做的，与陶氏风光之时所穿的一件异曲同工，现下让陶氏见了，必会心情“很好”。
临出门时，她行至茶榻前，摸过那盛满金签子的竹筒，摸出一根，簪在髻上。
片刻之后，步辇自霜华宫宫门处为始，朝冷宫而去。
大魏朝的冷宫位于后宫最北侧的偏僻处，原也不是冷宫，只是一处寻常宫殿。后来这宫殿因过于偏僻，空置不用得久了，变得年久失修，慢慢成了让废妃居住的地方。
现下算起来，里面大概还有些先帝的废妃住着。当今圣上的妃嫔，陶氏算是头一个进去的。
为着安全起见，徐思婉几乎将拈玫阁的人尽数带了出去，只留下晴眉与岚烟守着院子。到了冷宫，她留小哲子守在宫门口，再往里去也每隔一段留一个人。
直至到了陶氏所住的院子，领路的宫人停了脚，徐思婉示意花晨给了赏钱便任由他退下，又命花晨也守在院门外，径自步入院中，直奔那间勉强还看得过眼的正屋。
年久失修的屋子门窗破败，红漆斑驳。徐思婉信手推门，门声吱呀一响，极为刺耳。
伏在床上的陶氏自昨日受了刑后未经任何医治，眼下高烧不退，整个人气若游丝。
门响声将她惊醒过来，她猛地睁眼，视线模糊了半晌，才看清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抹刺目的蓝。
“你……是你……”陶氏强撑起身，立时疼得冷汗直冒，仍旧恨恨道，“你来做什么！我已是这副样子，你还要来看我笑话么！”
“呵——”徐思婉笑音出喉，轻蔑之至，“事到如今还能这样高看自己，陶姐姐真是本性难移。啧啧，姐姐现在哪有值得我看的笑话？”
陶氏神思一紧，更生提防：“那你来做什么？”
“两件事。”徐思婉悠哉地踱向墙边的矮柜，拉开抽屉随意打量，口吻随着动作愈发的慢条斯理，“第一件，问问姐姐这样害我是受何人支使。”
作者有话说：
Swan：试图对皇帝开展一场PUA
-
开V三更完成，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but……这章零点更的，下一章如果是明天晚上九点，感觉太久了，要过四十多个小时
所以今晚九点多更一章吧，这样感觉比较开心
-
so，晚上九点见哦！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24章 首杀
陶采昔紧咬牙关, 一声轻笑：“没人支使我。”
徐思婉露出讶色：“命都快没了，姐姐倒还挺讲义气？”
却见陶采昔别过头, 冷淡地朝向墙壁：“你爱信不信。”说着她顿了顿, 又笑起来，笑得讥嘲，“你该不会觉得你在宫中风评很好吧？风头这样盛, 想要你命的人恐怕多了去了，我想杀你又有什么稀奇？”
徐思婉拉开第二个抽屉，终于寻到一把短刀，拿在手中把玩着, 坐到桌边木椅旁：“宫里的人这么多, 姐姐难道觉得没了我，自己就能宠冠六宫？”
“自然不是。”陶采昔挑眉, “我只是嫌你碍眼罢了。呵……若不是阿凡太过大意以致被吴充华撞破, 你不知哪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她狠狠切齿，“不过也不妨……除了我给他的那药, 你不是还被下了砒|霜么？实话告诉你，那砒|霜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瞧瞧吧，想要你命的人多多啊！我先走一步，就在天上瞧着你哪天丧命！”
“啧啧。”徐思婉啧声, 笑意漫开, 水眸被笑意牵动地更明亮了。人但凡双眸明亮就多了几分天真, 她说话时的轻快口吻也与这份天真极为相宜，“那我也实话告诉姐姐吧——那砒|霜是我自己下的，阿凡也并非因为自己大意才被吴充华撞破。”
陶采昔瞳孔骤缩：“你……”
她转回脸紧盯向徐思婉, 因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心底的恐惧油然而生。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合上这样的话, 更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几息里，她僵在那儿动弹不得，就好像处于天敌面前的猎物，吓得四肢百骸都发了木。
她因而也没注意到徐思婉手里多了把短刀，在她的注视下，短刀被悠哉地拔出，她怡然自得地欣赏着刀刃上的寒光：“对不住，是我先布的局。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想宫中既然有人恨我，势必要找些机会下手，所以添人时才特意选了在你身边当过差的张庆和阿凡。他们两个原就身份一高一低，我再有意转换他们的地位，只消有一方私心滋生，就正可被人利用。哈哈，想要我命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被人利用的那一方，才是我的饵。”她嫣然而笑，勾起的红唇像被鲜血染就的，“他们两个我都一早就着人盯着了。阿凡入了局，我也早就清楚，那一剂砒|霜不过是做给他看的。有了那剂砒|霜，他才会觉得我的心思已然分散，我又将审案的差事专门交给了他，他一边被捧得愈发忘乎所以、放松了警惕，一边又因审案心力交瘁，疲累之下更不免大意。”
陶采昔骤然打了个寒噤，她紧盯着徐思婉，恍惚觉得在面对一个妖怪，惊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所以啊。”徐思婉站起身，一步步踱向床榻。陶采昔终于迟钝地注意到她手里的刀，拼力想往后躲，却因重伤无力挪动。
离得够近，徐思婉左手一把攥住她的发髻，刀刃抵至咽喉，陶采昔杏眸圆睁：“你做什么！”
“姐姐什么都知道了，若还不肯告诉我幕后主使，我可就只能杀姐姐灭口了。”她语调柔媚，萦绕于耳，如一条婀娜毒蛇在低声细语。
陶采昔竭力抬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时顾不上身上的疼，额头蓦然渗出一层细汗：“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若你心中有恨，又知道有那无色无味的好药，你可会不用？！”
徐思婉眯眼：“那药是你本来就知道的？”
“不是……”陶采昔脱口而出，怔忪一瞬，即道，“是我身边的柳絮，她……她无意中提起来……”
啧，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真是个傻子。
只可惜，柳絮已经死了。
徐思婉眼中那抹妖邪的笑意尽退，成倍的冷意覆上来。陶采昔不寒而栗，拼尽全力想制住她的手，可她太过虚弱，徐思婉冷冷地直起身，她的手就脱力地松开了。
紧随而至的，是短刀出鞘的声音轻轻一响。
“不……”陶采昔恐惧得双眸空洞，连连摇头，“你……你不能杀我的，陛下没想杀我！我爹……我爹是兵部尚书……你若敢……”
“姐姐放心。”徐思婉心平气和地欣赏着她的每一分惊惧，“你能多活一日，是因我为你求了情，你爹感激我还来不及。至于你这个做女儿的冥顽不灵又不争气，与我有什么关系？到了九泉之下，你可要记得护佑你爹仕途平顺、步步高升，我日后还有事要求他帮忙呢。”
陶采昔一味地只摇头，已然无暇思量她话中的意味，只恨自己身负重伤，逃无可逃。
徐思婉娇笑一声：“至于陛下，他如何会怪我？”
.
陶氏所住的院子外，花晨规规矩矩地候立着。眼见有位冷宫的宦官走近，她扫了眼院子里，忙迎上去，借着搭话阻住了他的去路：“公公有事？”
“倩贵人还没出来？”那宦官面有忧色，“冷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贵人还是别久留了。若有个什么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应也快好了。”花晨衔笑，“我们娘子心善，从前又与陶氏同住一宫。说是只来送药，也总不免说上几句话，不能放下药就走。公公放心吧，我一直在这儿守着呢，里头有说有笑的，许是陶氏放下了从前的积怨——这对公公也好不是？免得来日又闹出些什么。”
“唉，也是。”宦官缓缓点头，正欲再开口，尖锐的叫声从房中传出：“啊——”
那叫声刺耳得几乎破了音，花晨面色一变：“娘子！”说着疾步而入，跌跌撞撞地跑向院中卧房。
那原在与她搭话的宦官自也一同赶去，两人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徐思婉跌坐在地，花容失色地连连后退。
“娘子！”花晨忙去扶她，徐思婉周身战栗如筛，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床榻。花晨不免被她的视线牵引，循着往那边一看——这才看见陶氏胸中赫然插着一柄短刀，手还握在刀柄上。已人显然没了气息，眼睛却还圆溜溜地睁着，是死不瞑目的模样。
“这……”那宦官讶然一瞬，惊叫着跑出去，奋力疾呼，“来人！快来人呐！”
接着，更多的宫人涌进屋来。有些前去查看陶氏的情形，更多的都来搀扶徐思婉。她原先留在外头的宫人，除却花晨就是月夕离得最近，听闻出事也急忙赶了来，迎至院门处见徐思婉被众人扶着却仍使不上力，立即也上前搭了把手。
“怎么回事？！”一壁扶她一壁急问花晨。
花晨薄唇轻颤：“陶氏……陶氏没了……”
月夕骇然，正欲再问，徐思婉忽而身子一沉，白皙的脖颈下坠，竟是晕过去了。
混乱之中，一场细雨悄然落下。这雨下得不痛快，天色愈显阴沉，合着风声，让徐思婉睡在梦中也头疼欲裂。
她面前一片混沌，好似在雨里走了很久，却看不到任何景物。忽而定睛，惊然发现脚下的似乎并非雨水，而是浓稠的鲜血。
一切画面浮现眼前，有些是真的，她看到自己手握短刀狠刺下去，伴着一缕快意，她看着陶氏咽气，也似乎看到了秦家的一缕冤魂魂归故里。
也有些是假的，一如她编造出的那样，陶氏张狂地握着刀，说着一些话，将她吓得退至墙角。接着那短刀忽而转向，一下子向她自己刺了下去……
浓烈的血腥气直刺鼻腔，头疼蓦地厉害了一阵，紧随而至的是一阵反胃。
徐思婉下意识地作呕，猛然翻身，惊醒过来。不及定睛，一双手将她扶住：“阿婉？”
她只容自己恍惚一瞬，思绪骤然清明。
于是只在抬眼之间，她的泪水就涌出来，带着几许后怕，她紧攥住他的手臂，哭得泣不成声。
“别怕。”他将她拥住，她就势扑进他怀里，下颌伏于他的肩头，泪珠涟涟而下。
他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语不发地为她顺气。他这样安抚了她许久，直至抽噎声渐低，他才低声轻语地询问：“怎么回事？好好的，去看陶氏做什么？怎的还闹出了人命？”
“臣妾……”她又抽噎两声，从他怀中挣出，垂眸抹泪，“臣妾想……想她伤得重，若不得医治，打入冷宫也形同赐死，就想给她送些药。谁知她……谁知她……”
不及说完，她似是想到伤心事，泪水又涌出来。她匆忙抹了两把仍止不住，双手就捂住脸，哭得愈发难过：“她突然拔了刀，臣妾怕被刺伤，赶紧躲开。谁知她竟将那刀刺向自己，还说……还说……”
她哭得说不出话，齐轩眸光微凝：“她说什么？”
面前近在咫尺的娇俏小脸抬起来，泪珠还在不住地往下落着，美眸中满是惊惧：“她说若让陛下觉得是臣妾动手杀了她，陛下就再不会来见臣妾了……”
言至此处，她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衣袖，双手都抓过去，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攥得指节发白：“不是臣妾，不是臣妾！陛下……”
像是怕极了他会不信、怕极了他会拂袖离去，万般不安都浮在她脸上。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无助地寻求他的庇护。
娇弱貌美的女孩子如此苦苦哀求，谁人能不心动。
他旋又将她圈进怀里，哑声失笑：“朕知道，朕都知道。你如何会杀她？昨日还是你求朕留她一命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令她满意，徐思婉垂首在他肩头蹭去泪水，唇角勾起一弧几不可见的笑。
作者有话说：
我争取早点开始加更，最早可能周六吧，不能更早主要是我周四or周五要去办一件惨无人道的大事：看牙QAQ。
双更的话就直接每晚九点直接更六千字，这样看起来应该比较爽
-
明晚九点见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
推一下基友的古言新坑《掌中皇后》，狗血追妻火葬场类型，日更有保障，感兴趣可以看看。
文案：
一道懿旨，虞瑶成为楚景玄的皇后。
年轻皇帝性情暴戾，行事乖张，常有些荒唐无度之举，对她这个皇后亦不尊重，以致她日渐成为妃嫔口中的笑柄。然虞瑶感念楚景玄曾从虎口救下她性命的恩情，一心尽好皇后职责，于前朝端庄持秀，于六宫贤良大度。
如是过得数年，太后薨逝。
守孝期过，楚景玄逼虞瑶交出凤印。
想着已报答过他救命之恩的虞瑶平静接受，从此成为一名冷宫废后。
后来冷宫一场熊熊大火，废后虞氏葬身火海。
妃嫔们只当笑话看，未想此后皇帝再不踏入后宫一步。
&#183;
楚景玄曾以为虞瑶一辈子逃不出他的掌心，却遭遇最决绝的告别。
失去虞瑶的第三年。
楚景玄偶然入一处寺庙避雨，望见雨中一个撑伞尼姑，同虞瑶极为相像。他发疯似的奔上前，双目猩红，语声颤抖：“瑶瑶……”
一袭青袍的貌美尼姑闻声回头。
她眸中藏着疑惑，温柔询问：“施主可是认错人了？”与虞瑶声音不同。
楚景玄愣愣站在原地。
大雨滂沱，他眼睁睁看着日思夜想的那道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第25章 收买
他耐心地哄了许久, 她终于不哭了，情绪平静下来, 生出几许难为情的意味, 低着头轻声告罪：“臣妾失仪了。”
他不言，只将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凝视着她, 眼中含着深深的怜爱。
她任由他看，乖巧又和顺。他便又在这里陪了她许久，陪她用了些粥、又喂她喝了安神的药，临走前不忘嘱咐宫人们好生照料她。
徐思婉面对这一切, 自是生出了满面的感激与女孩子受宠的羞赧。他离开时她虚弱的脸上挂着盈盈笑意, 等他走远，那笑意就一下子没了。
“我睡了多久？”她问花晨。
花晨道：“现下已是傍晚了, 娘子睡了大半日。”
说着她挥手屏退了旁人, 垂首行至床边。徐思婉睇了眼床沿示意她随意坐，她就坐下身, 叹了声：“早些时候太医来看娘子，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太医说……娘子受惊不浅，需好好安养，皇后娘娘就……就……”
“就撤了我的绿头牌？”她没费什么力气就猜到答案, 花晨颔首：“是。”
“应当的。”徐思婉轻哂, “既要安养, 原也不当侍寝。她又刚借陶氏震慑了六宫，此时再压我一头，更能显得她在后宫说一不二。”
她边说边舒了口气, 顿了顿声, 倚向背后的软枕：“这样也好。前阵子风头太盛, 我也想歇一歇。”
“可后宫人这么多……”花晨抿一抿唇，轻道，“其实娘子何苦将自己吓成这样？若要陶氏的命，喊奴婢去就可以了。”
徐思婉眸光一凝：“你听见了？”
花晨坦然点头：“听见了。可奴婢只道娘子是吓一吓她，谁知道……”她想起陶氏的死状，仍还瘆得慌，不由自主地攥住徐思婉的手，后怕道，“万一她拼死与娘子一搏反倒伤了娘子，可如何是好？娘子日后切莫如此了，若这样的事都要娘子亲手去做，夫人叫奴婢们跟进来还有什么用？”
“你是没瞧见她伤成了什么样，哪还有力气反伤我？”徐思婉嗤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而语中一顿，那抹笑就淡下去，她沉了沉，“我是有意想尝尝手上沾血的滋味。”
花晨讶然：“娘子？”
“人在后宫，总要胆子大些才能拼出活路。手上沾过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说罢又扯出两分笑，反将花晨的手握住，宽慰她说，“你不必担心我。”
更多的话，她实在没法同花晨说了。她总不能告诉花晨，这手上沾血的一刻她已等待太久了。
她心底的恨那么深、那么狰狞，只消她闭上眼睛，秦家满门的惨状就会一一浮现。那一场大祸之下，秦家的长辈、姻亲几乎无一幸免，甚至家丁、仆婢也有许多命丧黄泉。
这样的恨，只送始作俑者归西是平复不了的，她要的是一命抵一命。她要将他的一切都夺去，让他尝到她的苦，这才叫报仇雪恨。
徐思婉抑制着这份几欲迸发的恨，长长地舒出一口郁气：“我今日带出去的首饰呢？”
花晨一怔，蓦地想起来：“……在妆台上，奴婢还未来得及收好。”
“不妨事。”她宽和地笑笑，“拿过来我看看。”
花晨应了声“诺”，便起身去取。她满头的珠翠都是在晕过去后由宫人一一取下来的，取下来后都放在一方托盘之中，这会儿正可一并端来。
花晨端着托盘走到近前，徐思婉没看其他，只拿起那柄金签：“去寻工匠，打一只耳饰给我。镶嵌红宝或者珍珠都好，但只要一只，你看着办吧。”
花晨浅怔：“这金签就是打三对耳饰也够了。娘子若喜欢红宝和珍珠，尽可都打来，为何只要一对？”
“余下的金料给我拿回来，我另有他用。”徐思婉道。
花晨听她这样说就不再多问，她独自坐在那里，复又缓了缓，忽而想起来：“张庆如何了？”
“还关在后头。”花晨说，“阿凡下手极狠，张庆这回没少遭罪。是去是留，便等娘子拿主意了。”
徐思婉沉吟片刻：“帮我更衣，我去看看他。”
.
拈玫阁后院中的空屋里，一股子血腥气被盛夏的暑热闷得令人作呕。屋中角落处，张庆被撂在那里，还有口气儿，却已没有半分力气，就好像连筋骨都失掉了。
这两日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拈玫阁上下谁也顾不上他。直至昨晚，小林子见陶氏已入冷宫、阿凡与柳絮也车裂了，觉得这事大抵算是有了定数，才敢将他放了下来。
但纵使放下来了，没有徐思婉发话，旁人也不敢关照更多。这一天一夜里，张庆就仍被关在那方空屋子里。身上的重伤让他高烧不退，疲惫得睁不开眼，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大概熬不过去了。
这样的事在宫里太多了。宫中的明争暗斗从未听过，一旦出了事，能直接捉到凶手自然是好，倘若捉不到，冤死的宫人也不在少数。
许多宫人就算撑住了没被屈打成招，最后也难逃一死。因为宫里的主子们总是宁可错杀，而宫人的命也是在不值什么钱。
张庆的呼吸在高烧中变得愈发的粗，又愈发的虚。忽闻门声轻响，他呼吸下意识地停滞，继而听到有人朝他走来，似是两个，一左一右将他肩膀一提，硬是拎了起来。
“不是我……”他惊恐得一下子生出力气，慌张争辩。可没人听他说，只有人捏开了他的嘴巴，强将什么汤汁灌了进去。
汤汁并不难喝，除却浅淡的药香，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辛辣。张庆被灌了两口，蓦然意识到这是参汤，
参汤这种好东西，寻常的宫人是见不着的。但若审案时有要犯尚未招供就已撑不住，便可灌一碗参汤再接着审。
一般来说，灌完这碗参汤就要上重刑了。
张庆猛烈地挣扎起来，拼尽了浑身的力气。终于挣开了掰着他嘴巴的手，再冷不防将脸别开，一口尚未饮下的参汤一下子呛到地上。
“看你方才的样子，我还怕你撑不住，现下看来力气还挺大的么。”
少女明快的语声居高临下地传来，张庆怔住，僵了一僵，终是一分分抬起头。
适才灌下去的那几口参汤多少让他恢复了些气力，他于是看清了她精巧的绣鞋，又看到她绣着花枝的裙摆……再往上抬，他看到了那张妩媚而娇俏的脸。
“贵人娘子……”张庆慌忙低头，顾不得什么伤势，撑着劲儿磕头，“不是下奴，不是下奴……”
“行了，我知道冤枉你了。”徐思婉将他的惊惧尽收眼底。随着她的一句话，张庆再度滞住。
她提步上前，无所顾忌地在他面前蹲下，明眸与他视线齐平：“是阿凡受陶氏指使要来害我，又栽赃给了你。现下阿凡与陶氏俱已被发落，不关你的事了。”
张庆怔怔回不过神，徐思婉一哂，抬手从小林子手中接过那碗尚未饮尽的参汤，往张庆面前递了递：“快喝了。一会儿太医过来，有什么不适还需你自己告诉他，你若没力气说，只怕要耽误医治。”
张庆仍自滞着，一旁的花晨适时催促：“快呀。这是娘子专门从家中带来的千年老参，又怕你虚不受补，着意掐了最嫩的几根参须来熬汤，你快趁热喝了吧。”
徐思婉笑意不改，边听花晨说，边静静看着张庆的神色变动。果见他眼底猛然一颤，一股泪意翻涌而出，接着就是逃避与推辞：“下奴没事，娘子……”
“快喝了。”他不接，她就一直端着碗，“这回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倒是个老实的，既不招供也不攀咬别人，唉……”她一声喟叹，仿佛含着许多愧疚，又告诉他，“等把伤养好，就到近前侍奉吧，给唐榆做个帮手。”
张庆心绪翻涌，一时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嘴巴张了又张，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得接过碗，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徐思婉无声地看着他，眼见他将参汤往下喝，眼泪却在往下落，便知火候已到，这人日后就是她的人了。
说来这也可怜。他们在这一方深宫里当差谋生，要赚钱或许还可放手一搏，但几分温情或许这辈子都得不到了。
平日若犯了错，动辄挨打受罚。但若是蒙受冤屈，可没几个人会在事情查明后与他们说一句“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这也正是她的机会。
她全然知晓宫中旁的主子为何不会这样低头，因为位尊者本就没有向低贱者低头赔不是的道理，更何况换个宫人来使唤也不是难事。
没了这个，下一个或许办差更机灵更利索，反倒能让日子过得更舒坦。
可她低得下头，因为她不是来过日子的，她是来杀人的。
为着这个，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于是一直耐心地蹲在那里看着张庆，待他将那碗参汤饮尽，她顺手就又将碗接了过去，再摸出帕子，擦去他嘴角残存的汤汁。
她的动作那样自然，既没有嫌弃也并不做作，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好像她是个极尽仁善、打心眼里平易近人的主子。
大多为奴为婢的人都存着幻想，期盼自己能遇上一个这样的主子，然后鞍前马后地为她效劳。
这是她从前从府中下人们的交谈中自己摸索出来的。他们自不曾直言过，或许也不曾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从那些或慨叹或羡慕的话中，她渐渐明白了这些。
所以她愿意低头、愿意收用旁人不会收用的人，只要能取得他们全部的忠心，他们日后就都是她的剑。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6章 寂寥
为表歉意, 徐思婉着人为张庆收拾了一间更好的卧房，日后就让他自己住。等太医来了, 徐思婉也在旁边守了许久, 看到张庆背上伤势太重，就花重金买了上好的药膏给他，再命太医配以药膳, 尽全力保他无虞。
这一番安排下来，张庆自是感激涕零。徐思婉笑笑，便回了房去。
过不多时，听闻她醒来的思嫣就赶了来, 进门看到她气色尚可, 重重舒了口气：“吓死我了……姐姐没事就好。”
“我没事。”徐思婉拉着她坐到床边，她显是不安尚存, 仍在不住地打量她, “姐姐睡了大半日，宫里头流言四起。有人说……说是陶氏想伤姐姐, 争执之下却误伤了自己，还有人说是姐姐杀了陶氏……”言至此处她面色白了一瞬，薄唇用力抿了一下，打量思婉的神情变得更加小心, “究竟……怎么回事？”
“原是她刺了自己一刀, 想将这错处栽到我头上, 让旁人以为是我杀了她。”她平淡地笑着，“可她不知道，她能留着命进冷宫是我向陛下求的情, 陛下自然不会信她这种鬼话。”
“原是这样？！”思嫣骇然, “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拉姐姐下水, 她倒也真狠……”说着顿了顿，转而松气，“姐姐这大约就是善有善报了，她那样尖酸刻薄的人哪里想得到！”
徐思婉笑而不言，露出几许疲色。思嫣见状就收了声，与宫人们一起服侍她梳洗一番，又喂她再饮了些安神药就径自告了退，嘱咐花晨催她早些睡。
往后三五日里，皇帝来探望过徐思婉一次，各式赏赐也有不少。可再往后，赏赐就不见那么多了，他也没再亲自来探望她。
徐思婉听花晨说：“玉妃近来时常面圣。”
徐思婉对此并不意外。玉妃从前长宠不衰，必定有她的本事。她们这些新人想让皇帝新鲜一时容易，但想赢过玉妃与皇帝多年的情分却难。
眼下她不能侍寝，皇帝自是要想起玉妃的好的。
花晨对此有些惶惶，趁徐思婉安坐在茶榻上读书的工夫，小心劝道：“玉妃对娘子以显敌意，若由着她得势，娘子只怕日子要不好过。其实娘子那日虽受了些惊，可现下也已无事了，不如这就着人告诉尚寝局，将娘子的绿头牌添回去？”
徐思婉缓缓摇头：“绿头牌是皇后娘娘做主撤下的，她不开口，我就先等等。”
花晨黛眉轻蹙：“可这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徐思婉一哂：“你说我和玉妃之间，皇后娘娘看谁更不痛快？”
“自然是玉妃，玉妃不仅有宠，还分了权。相较之下娘子不过是……”花晨言至一半蓦地回神，目光一凝，“皇后娘娘在试探娘子？”
“说不准，但多半是。”徐思婉平心静气地抿了口茶，“所以姑且先等等看，若她真是此意，对我也不是坏事。”
在这样平淡养病的日子里，很快就到了六月末。眼见七月初一又是要去长秋宫问安的日子，皇后提前两日就着听琴亲自到了拈玫阁一趟，为徐思婉送了一应上乘的补品，又客客气气地告诉她：“娘娘虑及暑热重，怕娘子再伤了身子，特遣奴婢前来告诉娘子，请娘子好生安养，初一先不必去向皇后娘娘问安了。”
徐思婉闻言莞尔：“谢皇后娘娘关照。烦请姑姑代我回禀，我这身子不妨事，若娘娘有事传召，我必定尽心。”
“诺。”听琴平静垂眸，就含着笑告了退。徐思婉目送她远去，俄而视线一转，目光落到她送来的那些东西上。
皇后送来的这些东西显是用心准备的，除却各式补品还有两副首饰，另更有文房四宝及翰林院新送进宫的话本。这些消遣之物耐人寻味，看来既像是细致入微的关照，又似乎想将徐思婉在这里困上许久不许出门，所以拿这些东西来让她打发时间。
徐思婉对此欣然接受，乐得用大把时间读书练字。又过两日，已安养近两个月的唐榆终于能回来当差了，他在徐思婉用过早膳后进屋问安，徐思婉当即将旁人都摒了出去，温言道：“坐吧。”
唐榆迟疑片刻，一语不发地坐到了与茶榻相距几步的桌边。徐思婉打量他的脸色，欣然含笑：“那日陶氏下手不轻，我只怕你要留下病根。如今两个月能将养成这般，真是上天庇佑。”
“承蒙娘子照料，岂是上天庇佑。”唐榆失笑摇头，沉了沉，笑容淡下去，“这两个月出了不少事，我也多有耳闻，只恨自己帮不上娘子的忙。”
“来日方长。”徐思婉道。
唐榆颔了颔首，又说：“那个张庆……娘子究竟什么打算？”
“他是个老实人，你平日多照应他一些吧。”徐思婉顿了顿，“你家里是因为秦家上疏求情才遭了牵连，若不然，咱们徐唐两家原是故交，我该叫你一声哥哥。为着这个情分，我有话就直说了，你莫怪我所求太多。”
唐榆一哂：“这话听来便很见外，不像是故交。”
“是我不好。”徐思婉笑了声，转而正色，“我初入宫闱，能信任的人太少，也不敢随意去信。可认真说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自己眼皮子底下倒还罢了，紧要的事我大可只交给你和花晨月夕、兰薰桂馥，其他人也闹不出什么大的风浪。可其他各处若没有人，总有行事不便的地方，日后恐要吃亏。”
唐榆沉然：“这话不错。”
徐思婉续道：“我知你从前不大与旁人打交道，倒也不需你为我引荐什么人。你只需帮我想想，可知道什么忠厚可靠、又在宫中尚无靠山的人么？六尚局与内官监且先不急，可先想想太医院的。”
“太医院？”唐榆眼眸一抬，“娘子近来吃了太医院的亏？”
“也不算。”徐思婉轻笑，“只是我那日在冷宫中晕了过去，醒来就听花晨说，太医说我需要静养，皇后娘娘便撤了我的牌子——皇后娘娘位高权重，想办这事总是办得到的，便也说不上是我因为太医的缘故吃了亏。只是这事提醒了我，太医们治病救人，遇了大事便也算握住了一个人的命脉，太医院里没有自己人终是不行的。”
唐榆缓缓点头：“娘子容我想想。”
“不急。”徐思婉抿笑，“事情总归是要慢慢来的，你若从前对太医院知之不多，现下为我慢慢留意也可。左右我现下一心养着病，皇后娘娘格外关照着，一时也难有什么麻烦找上门。”
“我对尽心为娘子留意。”唐榆颔首。
又几句无关紧要的交谈后，外面有了声响，兰薰禀说“四小姐来了”。唐榆闻言离席，若寻常宦侍般侍立去了一旁。徐思婉也默契地并不多语，蕴着笑扬音请思嫣进了屋，姐妹两个无所事事地吃着点心下棋。
再几日后过了七夕，暑热终于淡去了些许。大半个月来，原本独占风头的徐思婉安静了，后宫里倒有数人崭露头角，很有几人晋了位份。也不乏有人各自寻了高位娘娘做靠山，又或在同时入宫的新嫔妃中有了交好的同伴，后宫里忽而有了各自为营的架势。
再至七月中旬，众人在晨省时听闻一位充衣何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屈指数算，该是入宫不多时就已怀上了，谁都不得不赞一声好福气。
彼时徐思嫣及笄的生辰刚过三天，傍晚与思婉一道用膳时说起此事，慨叹之余不免扫了眼姐姐的神色，神情里添了不少小心：“不妨事的，姐姐……何充衣虽然有孕，可陛下待她比不得先前对姐姐用心。等姐姐将身子养好，她的这份福气姐姐自然也有。”
“你当这是好事？”徐思婉挑眉而笑，给她夹了一枚鹌鹑蛋。
思嫣一滞：“身怀有孕，自是好事。这宫里新人不断，圣宠总归靠不住，可若有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便有着落了。”
“有没有着落，也得分是什么时候。”徐思婉夹了一筷笋丝，细嚼慢咽地吃着，“如是本身位份尚可，那自然好。又或是吴充华那样的潜邸老人，有孕时陛下身边的人还简单，她生了也就生了，算是实实在在地为自己挣到了前程。但何氏……”
她摇摇头：“她自己都还是个新嫔妃，乍然有孕，能不能保得住都还两说。就算保得住，也还分母子平安与母亡子存两样情形。哪怕这一切都顺顺利利过去了，她有孕生产一场也不免疲累，显出苍老，到时色衰而爱驰，若有旁人要与她争这孩子，去留就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思嫣听得心惊，连连摇头：“何充衣出身也不低的！”
思婉粲然而笑：“宫中有多少嫔妃出身又低呢？”
皇权之下，万般荣耀皆如粪土罢了。所以强盛如秦家，也会一夜之间就那么没了。
其实若认清这一点，这宫中许多人都会变得更为谨慎、更加清醒，只可惜能认清者注定寥寥，因为人都太容易被眼前的浮华所迷惑，将那脆弱不堪的风光视作一辈子的担保。
唯有真正痛过的，才能认清，才会知道这一切都信不过。才会明白自己一刻都不能松懈、每一步都需加倍小心，才有可能谋得那一丁点可能，踏着血安然走完这一生。
只不过那样痛过的人，大抵也不在意是否能“安然走完这一生”了。
倒是复仇的快意更让人心醉。
她现下回想陶氏殒命的样子，都还着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日更六千
每晚9点直接更六千

第27章 殊荣
翌日清晨, 皇帝下旨晋充衣何秋月为锦宝林，皇后与太后俱有厚赏颁去。便是在拈玫阁中“安养”的徐思婉也听说锦宝林的住处被踏破了门槛, 就连像方才人那样素日刻薄的也都备下厚礼赶去道贺了。
徐思婉对此没什么兴趣, 就像蛰伏在草丛里等待狩猎的狮，不会在意远处的鹿群如何打闹嬉戏。若真让她费神，她倒更愿意想想下一次送谁归西合适, 毕竟秦家的账离算清还远着呢。
过了晌午，皇后又遣了听琴来。听琴一如既往地恭敬守礼，进屋便福身道：“贵人娘子安好。皇后娘娘听闻娘子近来身体渐好，想邀娘子去长秋宫一叙。”
徐思婉颔首：“我也正准备去向皇后娘娘问安。”
这样一问一答之间, 双方自明其意。听琴就先退出了拈玫阁, 回长秋宫复命。花晨领着宫女们一起为徐思婉梳妆，徐思婉专门从皇后前几日送的首饰中挑了几件来戴, 穿的衣裳则一应是尚服局日常制了送来的, 并无半件是皇帝特意赏赐的衣料。
梳妆妥当，徐思婉步行而往, 约莫一刻后入了长秋宫的宫门。门口的宦官见状，即刻进去禀话，不多时又折出来，笑道：“贵人娘子请。”
“有劳了。”徐思婉随他一并入殿, 皇后身着一袭杏色对襟的常服, 安坐在寝殿中的茶榻上。她衣衫上没有太多繁复的绣纹, 珠钗也简单，手上正坐着女红，看上去很像一位寻常人家的贤妻良母。
徐思婉却不敢因此大意, 一丝不苟地施大礼叩拜：“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手中的绣活又绣了两针, 才像刚看见她似的, 笑吟吟地抬眸：“贵人来了，快坐吧。”
“谢娘娘。”徐思婉拎裙起身，被听琴扶去茶榻另一侧落座。皇后将没做完的绣活随手交给听琴撤下去，抿起微笑：“贵人安养数日，宫中风云变幻，不知贵人怎么想。”
徐思婉恭顺垂眸：“后宫之中以和为贵，百花争奇远好过一枝独秀。陛下若能雨露均沾、让皇家枝繁叶茂才是最好的。况且臣妾养病时多得皇后娘娘照料，也不曾受什么委屈，倒偷得一时清闲。”
这番话听得皇后舒心而笑：“好个偷得一时清闲。先前看贵人盛宠，本宫倒不知贵人还是这般洒脱的性子。”
徐思婉依旧低着眼帘，仿佛未觉她目光中的凌凌审视，径自温婉笑道：“世上的荣华富贵，若要争是争不完的，不如宽待旁人，也宽待自己。”
“宽待旁人，也宽待自己。”皇后默默念着，缓缓点头，叹道，“这般一听，玉妃倒不如你了。”
徐思婉浅怔，美眸抬起，扫过她眼中的意味深长。知她有话，会意地探问：“不知娘娘何出此言？”
“其实陛下还是念着你的。”皇后徐徐言道，“那日议起陶氏之事，陛下还说要去看看你，本宫也有意同往。可玉妃说你既要安养，旁人还是莫要搅扰的好，免得陛下一去礼数又多，再令你累着。啧……”她轻轻摇头，“这话在理，陛下也说不得什么，只得罢了。可咱们都是女人，玉妃这话里什么意思，本宫明白，贵人也明白。”
言毕，她凤眸瞟过，一言不发地等徐思婉的反应。徐思婉却只笑起来，笑出了声，好似听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到不得不摸出锦帕掩唇，以免仪态有失。
皇后目光一凝：“贵人笑什么？”
徐思婉噤声，眼底却仍笑意深深：“臣妾失仪。臣妾只是没料到……玉妃娘娘素日端庄大方，竟也会做出这般使小性子的事。其实六宫妃嫔尽在皇后娘娘执掌之中，孰是孰非娘娘心中自有一杆称，自会令万事井井有条。依臣妾看，这点小心计大可不必使到娘娘面前，不论娘娘还是陛下，都不会为着这么几句话就令臣妾受委屈的。”
皇后边听边露出笑意，启唇赞许：“你很懂事。”
“娘娘谬赞。”徐思婉垂眸。
她懂事，她自然“懂事”。既知皇后在有心试探她，她当然会摆出令皇后满意的样子。
以她现下的身份，能得皇帝青眼自是重中之重，但若连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也肯拉她一把，当然更好。
皇后蕴着浅笑，抿了口盏中清茶：“锦宝林是你们一应新嫔妃中头一个有孕的，也是陛下继位之后头一个有孕的。今早听玉妃的意思，是想好好抬一抬她的身份，让本宫劝住了。”
徐思婉颔首：“树大招风，娘娘是为锦宝林好。”
“是啊。”皇后舒了口气，“本宫觉得正因她是头一个有孕的，才需格外当心，必要让这孩子平安降生才好。位份之类都是虚的，日后再晋也不迟。现如今……”她语中一顿，“锦宝林既要安胎，也不便侍驾了。本宫听闻你从前得过可随意出入紫宸殿的恩旨，那你便常去走动一二，只当是为免了锦宝林的辛苦、是为皇嗣着想。”
“诺。”徐思婉离席，深深一福，“臣妾遵旨。”
“你回吧。”皇后抬了抬手，“陛下时常念着你，若非有玉妃规劝，只怕早就要顾不得你在安养。如今听说你病好了，他必要去见你，你回去等着接驾吧。”
“诺，臣妾告退，改日再来向娘娘问安。”徐思婉莞尔，再行一福，就告了退。
.
退出长秋宫，日头已退去晌午的灼烈，徐思婉搭着花晨的手缓步前行，不多时路过锦宝林所住的妙思宫，见宫门处也已安静下来，想是前去道贺的妃嫔们都已经散了。
徐思婉一时恍惚，许是因为没看见预想中的热闹，她望着那道宫门，莫名生出一种寥落之感。
身旁的花晨轻道：“皇后娘娘好厉害，适才句句挑拨玉妃与娘子，却又硬说得听不出指摘的意味。前些日子压制了娘子，如今又来压制锦宝林，偏还听着都像是为着娘子和锦宝林好的。”
“有一句错了。”徐思婉一哂，目光从妙思宫那边收回，不急不慌地继续前行，“在我和玉妃之间，她算不上挑拨。”
若是她从前与玉妃关系不错，皇后这话便是挑拨，可她们本也不是那样。
“是。”花晨应了声，徐思婉又道：“至于前些日子……她倒也算不上打压我。我若贵为皇后，想拉拢一个小嫔妃前也要先做试探，认准对方足够恭敬、也足够通透才好。若不然惹了麻烦，一国之母的名誉受损可不好听。”
花晨又问：“那娘子真打算帮她？”
徐思婉嗤笑：“这话说的。这是后宫，有什么谁帮谁，左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若不投她的门，让我直面玉妃的敌意，你当我日子会好过？”
“可莹贵嫔娘娘那边……”花晨薄唇一抿，“近来是走动少了，但是敌是友，也还说不清。”
“怕什么，人和人之间，本也大多都是过客。再说……”她语中一顿，“莹贵嫔与玉妃之间多有龃龉，但与皇后终究还算过得去。我没去投玉妃就算对得住她，但她是否对得住我，我可说不清楚。”
说起来，莹贵嫔有些古怪。自吴充华帮徐思婉抓出阿凡之后，莹贵嫔就再没在她面前露过脸。
徐思婉时而觉得这是心虚，否则这改变别无解释；时而又觉得若是心虚反不该做得这样明显，莹贵嫔看着横竖不像个徒有美貌的傻子。
回到拈玫阁，徐思婉让小林子端了两碗冰镇酸梅汤来，与花晨一起喝。
汤未饮尽，唐榆进了屋，衣衫上浸着明显的汗渍，看得徐思婉一愣：“去哪儿了？”说着又扬音吩咐小林子，“再去添碗酸梅汤来。”
外头应了声“诺”，不过多时，小林子端来酸梅汤，就又退了下去。
因有花晨在，唐榆没有落座，立在徐思婉面前边喝酸梅汤边说：“下奴去太医院了，好帮娘子留意太医们。”
“这样未免太过明显。”徐思婉蹙眉。
“可若不去走动，难以知根知底。”唐榆说着笑笑，“娘子放心，下奴没说别的，只是借口张庆伤重高烧不退，先探一探太医们的口风。太医们虽是医者父母心，但素日见惯了达官显贵，拜高踩低的也不少。娘子若要用人，这样必定不行，就可先筛了去。”
“这倒是个办法。”徐思婉点点头，“张庆那边，你必要好生照应着。每日给他添一碗汤补身，鸡汤鱼汤牛肉汤都可，让小厨房挑上好的肉去炖，从我的月例里出。”
“诺。”唐榆应下，徐思婉略作沉吟，转而又道，“今晚不必让小厨房炖了。你让他们备好食材，就说我一会儿会亲自下厨。”
“诺。”唐榆颔首，将碗中剩余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就拿着碗出去传话去了。
徐思婉在房中安然等着，傍晚提前了两刻先用晚膳，用完就去了小厨房，着手炖汤。
这世道对女人的要求总是苛刻，既要说“无才便是德”，巴不得姑娘家都不读书；又偏要求个“贤良淑德”，哪怕是她这样大户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也总要学些厨艺，为着日后伺候男人。
徐思婉的手艺是徐家夫人手把手教的，说不上精湛，却也算是拿的上台面。
她知晓男人们喜欢这样的女子，总是学得认真，那时候母亲常夸她聪明好学，却不知她之所以学得那样尽力，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靠这些手艺拴住一个男人，再将他送进阴曹地府里去。
小厨房听闻她要亲自下厨，各样食材都备得很仔细。一整条鱼不仅刮了鳞去了脏器，还去了整片的鱼骨，以免伤了她的手。做鱼时免不了的葱姜蒜也都在旁边备妥，另还留了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宦官，可随时上前帮厨。
徐思婉将鱼先入了油锅炸焦外皮，心底慢慢盘算着时间。这个时辰，倘使不是政务格外忙碌时，皇帝就已没什么事了，一会儿就可翻牌子。
若他传她去，她就将这道鱼汤端去紫宸殿。
而若他亲自过来……
徐思婉含笑垂眸，闻着渐渐浓郁的新鲜，心平气和地继续忙着。
约莫一刻后，炸出香味的鱼连带初显奶白色的汤汁一起入了砂锅，继续小火慢炖。她所站的位置正好背对房门，花晨立在灶台一旁，侧对房门的方向。这两个位置若不刻意回头，都看不到房门处的动静，但徐思婉面前的墙上刚好挂了柄菜刀，菜刀磨得锃亮，足以倒映人影。
是以又过两刻，徐思婉忽闻背后微有响动，抬眸之间，正从倒影上看到那帮厨的小宦官蓦然矮了下去，跪地施礼。
她若无其事地启唇：“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说陛下还念着我……或许今晚会来，我便先回房等着去。你在这里看着些，一会儿汤炖好就送去给张庆，让他趁热喝，鱼汤放凉了腥。”
“诺。”花晨福身，就想先去寻盛汤的瓷盅来，甫一转身顿时花容失色，慌忙拜倒：“陛下圣安！”
徐思婉闻言一惊，忙也回过头，视线在他面上滞了一瞬，她才垂首深福下去。那弹指一息间，她酝出酸楚，双眸顿时泛红，委屈与思念翻涌而出。
齐轩踱步上前，却在还有三两步远时就停下脚。他淡看着她，眼中隐有不满：“朕听闻贵人亲自下厨，还道是为了朕，原来不是？”
她闻言仰起脸，那片红晕已氤氲而开，直将眼尾都染出一片好看的绯红。他看得一怔，她酸涩道：“臣妾还道陛下将臣妾忘了，既盼着陛下来……又恐期许落空，只得胡乱寻些事情来做，打发时间。”
四目相对，他看着她的委屈，她迎着他的探究。
她眼看着他眼中那本就不深的愠色一点点被释开，很快化成一声喟叹，他上前扶她：“朕怎会忘了你？皇后心里都有数，就你会胡思乱想。”
“那陛下为何不来！”她第一次这样质问他，带着分明的脾气，像个生气的小女孩，边凶边扑向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将他环住，“陛下还是信了陶氏的鬼话是不是……陛下还是怀疑，是臣妾杀了她？陶氏这计果然好毒，那臣妾要如何才能自证？臣妾没有做过……”
他哑音失笑：“朕没有。”
他反手将她抱住，低头轻吻着她，细品她的每一分不安与胡思乱想。
她知道，男人总是喜欢女孩子胡思乱想的，因为这样反会显得她们在意他们、依赖他们，也会让他们觉得这样的她们难成大器。
难成大器的人是不会做出太多恶事的，也更容易被掌控、更容易做个称职的玩物。
可他们大概料不到，这副样子并不难以伪装。只消想清要领演给他们看，猎人与猎物就瞬间调换了。
他的手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一字一顿地宽慰着她：“朕一次都没有疑过你。近来不曾踏足拈玫阁，只是怕朕一来规矩就多，耽误了你安养。”
“真的？”她抬起头，泪珠沾湿羽睫，眼中透出激动与讶异。就好像这样的话她从未从皇后口中听过，也从未想过他不过是更留恋与玉妃的温存，才会这样装傻充愣地顺着玉妃的话做。
男人啊，虚伪得可笑。
当帝王的男人，更是最虚伪最可笑的那一位。
徐思婉贝齿咬住薄唇，想要忍住委屈，眼眶里的泪意却更重了一曾：“若是这样……倒是臣妾多心了。”
“奴婢早就劝过娘子，娘子偏不肯听，平白几日无法安睡……”跪在一旁的花晨低语呢喃，皇帝闻声挑眉：“什么？”又看看徐思婉，“近来睡得不好？”
“没有……”徐思婉矢口否认，可花晨一拜，语气里犹带抱怨：“陛下一连数日不曾来过，娘子心神不宁，活像害了相思病似的。奴婢劝她说陛下必是为了娘子能静心安养，她也不肯听，入夜倒也能睡，却时常哭醒，自己缩在床上抱着陛下的枕头发呆。”
徐思婉随着她的话，头越压越低，脸也越来越红，就好像自己真做了那样丢人的事。
实际上他用过的枕头，她素日看着只想把刀子刺进去。
“是朕不好。”他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样子，好似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无声地叹了口气，“若你日后生病，朕必定陪在你身边。”
她又一下子仰起脸，挂着泪痕，忿忿轻道：“陛下倒也不必盼着臣妾生病……”
“哪盼你生病了？”他失笑，看着她的泪，心无尽地软下去，终是将她一抱，大步流星地走出厨房。
他将她放到卧房的床上，她面若桃花，含着浅笑。见他伸手就探向她的系带，她玉臂一下勾住他的脖颈，轻言：“在厨房染得一身油腥味……臣妾先去沐浴。”
他自然不愿，俯首吻她额头：“阿婉出尘绝艳，那些腥味不染阿婉分毫。”
她面颊一热，又说：“天色还没有很晚呢。”说着咬咬唇，意有所指地望着他，“陛下这就想睡了？”
“嗯。”他嗓音低沉，探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的不老实，“阿婉前几日睡得不好，朕想着阿婉也睡不好，今日要早些睡了。”
她不自觉地扫了眼他的神情，意外发觉这话竟像是真的。
怔忪一瞬她就明白过来——自然是真的。
前阵子他不论去见玉妃，还是去见旁的嫔妃，大抵都体会不到她这里的“好处”，自然要想她。越是“睡觉”的时候越要想她，睡不好的事只怕也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她于是衔笑：“那臣妾就陪陛下早些睡。”
说罢玉手摸索着探向他的腰带，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先向旁边一摸，拽了系在床幔上的带子，将床榻遮掩。
入夜万籁俱寂，夏末秋初的朦胧热意里，只有徐思婉无可克制的娇声不住出喉。这样的声响，在世家贵女们眼中是可耻的，对她自然也是。
所以这样的声音自她口中出来，就像情不自禁，一次次让他觉得必是他们之间格外畅快，她才会这样满意。
这一夜他们先后四番逍遥，最后一次之后，她伏在他胸口，身子绵软，已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娇怯说：“陛下雄姿英发……臣妾拜服！求陛下开恩，让臣妾好生睡上一会儿，明日……明日再侍奉陛下……”
说到后面，她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他含笑搂着她，为她掖好被子：“睡吧。”顿了顿又说，“朕实在想你，你容朕放纵一时。明日朕还会来，只陪着你，不让你辛苦。”
她睁眼，羽睫扬起，美眸含情：“谢陛下。”
而后他翻身，将她圈在臂弯里。她感受着他的温度安然入睡，疲乏之下着实睡得沉了，他晨起时，她竟没有一点察觉。
直至日上三竿徐思婉才醒过来，刚睁开眼，就见花晨笑吟吟上前：“禀娘子，陛下赏了拈玫阁上下，还过问了两句张庆的伤……把张庆惊得跟什么似的。”
徐思婉淡然：“赏了拈玫阁上下，没赏我？”
“哪能没有呢。”花晨抿唇，“陛下说，要晋娘子做贤仪。后又想起陶氏从前就是贤仪，她又几次三番地要害娘子，便说这位份不吉利，下旨说先为娘子添上贤仪的俸禄，再着尚仪局另拟一个位份给娘子。”
徐思婉眉心一跳：“另拟位份？”
“嗯。”花晨欠身，“这可真是后宫独一份的了。”
“是啊。”徐思婉终于漫开笑意，暗自盘算着轻重，盘算着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帝王对嫔妃上心多少，看的也就是他肯为她做多少逾矩的事。虽然从五品的位份并不高，是添是减都在皇帝一念之间，朝臣们也不会有心情为这样的小嫔妃多费口舌，认真说来算不上是真正的“逾矩”，放在当下的后宫里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头一遭。
他肯为她做到这一步，可见有些火候已然够了，她也该明白他的心意。日后再行事时，有些分寸她也大可放开一些。
徐思婉缓缓舒了口气：“先为我梳妆吧，我去向皇后娘娘谢恩。”
“直接便去？”花晨劝道，“娘子昨日也累着了，今日又不是要去晨省的日子，娘子不妨用完早膳再去。”
“不，非得先去不可。”徐思婉搭着她的手下了床，径直走向置着铜盆的木架，“从先前的试探看，就知皇后娘娘将嫔妃的恭顺看得极重。平时都还罢了，今天我必须顺她的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很多新读者跳坑，而且是日更六千的第一天
所以多送点红包吧！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
顺便推一下好基友的新文，日更有保障，欢迎跳坑！
《这恋爱脑我不当了》by林小枣
ID：5795854
【文案】
明恋对象和别的女明星官宣了恋情，当着沈兮的面。
心灰意冷之际，黑红艳杀女星沈兮不再做恋爱脑，开始放飞自我。
在一档追忆青春重返校园的综艺里，别人上课她上网，别人补习她逛街，别人第一她垫底，别人求学她网恋……
本想作到快乐退圈算了，谁料——观众就吃这套！
黑红名声一夜洗白，万人血书跪求沈兮继续，哪怕只是直播一场游戏！
经纪人抓住机遇立即安排电竞商演。
沈兮却大崩溃——我人菜瘾大一级选手，这要去了我肯定人设全面崩塌，轻则全网嘲讽，重则退圈保平安！
*
冒着退圈风险来到商演现场后，沈兮紧张之下，忍不住向游戏里带躺的大神寻求安慰。
却不料——
几分钟后，大神现身商演舞台。
前明恋对象的偶像，电竞圈唯一神话江赐立在她面前，轻笑：
“怕什么？带飞你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
沈兮：……救命啊，我好像网恋奔现了！
人菜瘾大女明星X职业电竞大神
*小甜文

第28章 宝林
拟定一个从五品的封位没花什么工夫, 只花了一天时间，尚仪局就定下了“婉仪”两个字, 交由皇帝过目后又知会了礼部。
因徐思婉名中就有婉字, 这封位拟得颇有些偷懒的意味，却也很好的做到了投上所好。思嫣将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就笑起来：“他们这是知道陛下喜欢姐姐，才索性用姐姐的名字做了封位。日后这封位传下去, 人人便都会知道姐姐，姐姐也算青史留名了。”
徐思婉笑而不言。她心里自始就只有一件事是紧要的，留不留名她并不在意。若非要有个人能青史留名，她宁可那个人叫秦菀。
又过一日, 晋封的旨意正式颁下, 除却晋徐思婉为从五品婉仪之外，旨意中还明言婉仪列于贤仪之前。
如此一来, 这份殊荣里愈发体现了一国之君细致入微的关照。宫中众人无不前来道贺, 高位的妃嫔纵不亲自走动，也都送了厚礼。
朝臣们一如徐思婉所料, 没心思为帝王的这一点点任性闹出什么干戈，反倒是太后召皇帝去长乐宫了一趟。
往后的小半个月里，皇帝召幸嫔妃八|九次，其中除却徐思婉两次、玉妃两次, 余下几回就皆不相同了, 可见太后那日应是叮嘱了他, 要他雨露均沾，不可只宠一人。
这般很快就入了八月，一阵细雨过后, 京中终于有了秋凉的味道。宫中妃嫔们也陆续开始添衣, 八月初一那天众人去向皇后问安时, 有孕的锦宝林竟已穿了身夹薄棉的衣裳。
一旁不免有人调侃她穿得太过厚实，让人瞧着都觉得热，锦宝林性子闷闷的，低着头解释说近来常觉得冷，就穿得多了些。
皇后一如既往的端庄大气，听锦宝林所言，笑说孕中就是容易有各样不适，让她随心便好。接着又让人去寻了些宫中新得的料子给她，让她随意做些衣裳，莫要委屈自己。
锦宝林施礼谢恩，长秋宫中一团和气。小坐约莫两刻，众人从长秋宫告了退，徐思婉照旧和思嫣结伴而行，等到四下里没了外人，思嫣小声道：“锦宝林气色可真差。我听说单是太后与皇后赏赐的补品都不少，她看着反倒比有孕前更沧桑了。”
说罢她一顿，转而径自摇起头来：“也或许是我不懂。女人怀孕本就辛苦，气色差些大约也不足为奇？”言至此处又皱起眉，再度道，“……可是大姐姐有孕时也不见这样，一直红红润润的。”
说着她看向徐思婉，徐思婉想了想，只说：“我也不懂，约是因人而异吧。”
“或许吧。”思嫣点点头，就不再执着于这些，张望着宫苑的秋景继续往霜华宫走。
长秋宫与霜华宫间的距离并不太远，但当中也有数处宫道纵横交错。临离霜华宫还有几丈之遥时，一侧狭窄悠长的宫道里传来女子呜咽的哭声。
因周遭别无旁人，这呜咽声显得分外清晰，在秋日的萧瑟里甚至显得有些瘆人。唐榆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徐思婉护在身后，目光投向面前的小巷，隐约分辨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就道：“许是有宫女受了委屈。”
“去看看。”徐思婉轻言，唐榆应了声“诺”，信步上前。折回来时却低低地躬了身，徐思婉抬眸一看，竟是锦宝林。
徐思嫣向锦宝林见了礼，锦宝林也向徐思婉问了安。思婉见她眼眶通红，放轻声道：“宝林怎么了？有孕的人可不兴这样哭。”又见锦宝林身后连宫人也不见踪影，黛眉不由蹙起，“宝林怎的连个宫人也不带？若有个闪失只怕说不清楚。”
锦宝林胡乱抹了把眼泪，摇着头嗫嚅：“婉仪姐姐不必担心臣妾，臣妾只是想自己待会儿，特意打发了宫人走……但她们也不会离开太久，一会儿就要寻回来了。”
徐思婉略作沉吟，心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想寒暄两句就走，身边的思嫣却不解道：“宝林姐姐究竟怎么了？看着倒向受了委屈。姐姐现下有孕在身，若有什么委屈大可不必憋在心里，若去禀奏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必会为姐姐做主的。”
徐思婉看她一眼，只得附和：“正是。”
锦宝林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眼泪一下流得更狠了，又抹了一把，摇着头苦笑：“臣妾的委屈，皇后娘娘只怕也做不了主……”
“岂会有这样的事？”思嫣奇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能公平决断。”
锦宝林紧紧咬住嘴唇，沉吟了半晌，只问徐思婉：“婉仪姐姐与莹贵嫔交好，若姐姐有孕，莹贵嫔有意想要姐姐的孩子，姐姐当如何是好？”
徐思婉挑眉：“不可能。”
锦宝林短暂一怔，旋而失笑：“是了，莹贵嫔位份虽高，出身却差些，夺不走姐姐的孩子。”
话至此处，思婉与思嫣皆已猜到了七八分端倪，二人相视一望，思嫣道：“玉妃想要你的孩子？”
锦宝林的泪珠涟涟而落，思婉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模样，抿唇笑笑：“其实这事也未见得就不好。为人母者疼爱孩子，自然希望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只是若是真为孩子着想，是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更好，还是为孩子谋个前程更为要紧，就难以一概而论了。这是后宫，宝林妹妹莫要只想着母子之情，也要想想将来的出路。”
这话出乎锦宝林所料，她一时怔住，望着徐思婉回不过神。徐思婉垂眸，平静颔首：“妹妹好生静一静，我们先回了。”言毕轻一拽思嫣的衣袖，提步就走了。宫人们自是立时跟上了她，不等锦宝林反应已离开数步。
思嫣有些心惊，侧首打量着徐思婉，不安道：“姐姐怎能那样讲？未免也太冷心冷情了。”
徐思婉目不斜视：“不在理么？”
“在理是在理，可是……”思嫣哑了哑，狠狠摇头，“也不在理。锦宝林目下位份是低，可她出身不差，父兄皆在朝为官。若孩子留在身边，她好好熬资历，未见得来日没有出路。”
徐思婉沉默不语。
其实思嫣所言是对的，宫中妃嫔虽多，但一个人若能占尽资历长、出身好、膝下有子这三条，就是无宠也总能熬到一个不低的位份，安稳度过余生。她适才那么说，只是因为思嫣在身边，她不想拉她入这样的是非。
不过既入了宫，安稳的日子过来就是没趣的。棋子既铺到了面前，纵使用不用两说，探一探她是黑是白倒也无妨。
思嫣为她适才的话不忿，在一旁呢喃着抱怨：“我若有姐姐这样得宠，这事必要管上一管。哪怕不为锦宝林，只为自己呢？玉妃眼见已对姐姐有了敌意，让她得个孩子傍身，对姐姐能有什么好处……”
徐思婉淡淡挑眉，无奈笑笑，驻足回身：“这事我有打算，但你只当不知道就好。你尚不曾侍君，莫要掺和进来。”
徐思嫣眼睛一亮：“姐姐可会帮她？”
“我会寻个机会与她走动。”徐思婉缓声，“你不要心思太好。她是什么路数咱们都不清楚，别因为她掉几滴眼泪就觉得她可怜。”
“这我知道。”思嫣点一点头，一喟，“我知道宫里容不下那样的好心。我只想这孩子别落到玉妃手里便是了，玉妃已有宠有权，若得个孩子，咱们没好日子过。”
“嗯。”徐思婉颔首，回到霜华宫径自歇了歇，就让唐榆去妙思宫拜访锦宝林去了。
她先前态度摆得冷淡，但要有所转变也并不难。唐榆就与锦宝林说，她回宫后前思后想还是不安心，特意差他去问问。锦宝林果然没有多想，十分动容，连声道谢她关照。又说改日想来见她，托唐榆问她何时方便。
唐榆思索着说：“锦宝林似乎很想来，一连叮嘱了下奴数次，好似生怕见不着娘子似的。”
花晨闻言蹙眉：“她怀胎才三个月，正是胎像不算多稳的时候。这样急着见娘子，也不知心里头是什么打算。”
“我倒觉得她就算存着算计，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害我。”徐思婉道。
若知她们一道坐坐她就施了孩子，手段未免太傻了。况且她又得宠，到时只消皇帝有两分偏心，这事就能轻而易举的不了了之，锦宝林可就白白搭上了一个孩子。
但见花晨面有忧色，徐思婉笑了笑，还是说：“也罢。你既担心，我们就换个稳妥的地方见她。有些日子没跟莹贵嫔走动了，你去问问她，改日我若携锦宝林同去喝茶，她可嫌弃？”
“……诺。”花晨想着先前的事，对莹贵嫔也并不放心。但扫见徐思婉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便知她心里只怕正算盘打得飞快。
于是花晨当即依言去了盈云宫，过了约莫两刻回来复命，脸色有点难看。
彼时徐思婉喝着碗杏仁茶，正细品杏仁的浓郁香气。抬眸扫见花晨的脸色，徐思婉一哂：“怎么了？别苦着张脸，不好看。”
花晨浅滞，强自扯出些笑容：“莹贵嫔娘娘冷言冷语的，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娘子竟想起了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所以呢？”徐思婉挑眉，“她不肯见我？”
若不肯见，倒也无妨。
她想带锦宝林去见莹贵嫔，存着的正是惹是生非的心，想着莹贵嫔若有所心虚，便正好拖她下水。
但若莹贵嫔有意躲避，她终也无法强求。如只想求个稳妥周全，带去吴充华那儿也一样。
可花晨却道：“莹贵嫔愿意见，说看娘子的意思便是了。还说……还说反正娘子现下在宫中炙手可热，轮不到她安排娘子的事。”
后一句话，听着大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徐思婉心觉好笑，好巧不巧的，这晚皇帝恰好翻了莹贵嫔的牌子。翌日晨起梳妆时，花晨止不住地担忧，横竖都怕莹贵嫔要借机给徐思婉脸色看，徐思婉从镜中睇着她，嫣然一笑：“好了，就算她真要给我脸色看，我也不掉块肉。论身份论情分，又远不至于到她给我设鸿门宴的地步，你何必这样担心？”
花晨顺着她的话想想，心底平静几分，遂舒了口气：“奴婢胡思乱想罢了。”
悠哉地用完早膳，徐思婉就着人去请了锦宝林，邀她一道去莹贵嫔处喝茶。若按京里的规矩，请人做客总要提前三日知会对方才像话，但宫中妃嫔说来都是“自家人”，闲来无事相互走动少些规矩才显得亲昵，这般相邀也并不能让人挑理。
徐思婉行至盈云宫门处时，锦宝林也正巧到了。二人结伴走向莹贵嫔所住的若华殿，殿门口早有宫女在等候。
她们随那宫女步入寝殿，定睛一瞧，莹贵嫔正懒洋洋地躺在美人榻上，身上穿着一袭舒适单薄的寝衣，旁边还置着冰山，全然不像已入秋的样子。
徐思婉噙笑扬音：“这两天眼瞧着凉了，宫中上下纷纷添衣。贵嫔娘娘倒还嫌热，真真儿是冰肌玉骨了。”
莹贵嫔闻声眉心一跳，美眸凌凌看去，原要回话，却注意到徐思婉身边穿得很暖和的锦宝林，不由歉然而笑：“本宫倒忘了，宝林畏寒。”说罢就睇了眼宫人，示意他们撤了旁边的冰山。
锦宝林拘谨的低着头福身，见状忙道：“不必……臣妾其实也没有那样畏寒，穿成这样也觉得热。娘娘这里凉快些，挺好的。”
她的样子谨小慎微，面上全无宫中有孕妃嫔的风光，倒向寻常人家受气的小媳妇。莹贵嫔仍自倚在美人榻上，一壁打量她，一壁懒洋洋地道了句：“我这里规矩松散，你们随便坐吧。”
二人闻言就各自寻地方落座，锦宝林小心地瞧了瞧，坐去离美人榻几步远的圆案边。徐思婉则走向莹贵嫔，殿中的宫女见状，伶俐地在美人榻边添了张绣墩。
徐思婉刚落座，莹贵嫔慵懒笑道：“这阵子婉仪自己都不大来见本宫了，如今怎么突然想起带锦宝林同来？”
徐思婉轻哂：“臣妾见了新鲜事，想着得来让贵嫔娘娘也瞧瞧。”
“什么新鲜事？”莹贵嫔睇着她，“你倒没想着带去给吴充华瞧。”
这话来的有些突然，直令徐思婉一怔，但因锦宝林在也不好细作探究。她便一睃锦宝林，衔笑缓缓道：“臣妾昨日去向皇后娘娘问完安，与思嫣一同回宫，谁知路上竟碰上锦宝林自己躲在宫道上哭。臣妾一问才知道，原是玉妃娘娘瞧上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哟。”莹贵嫔目光一凌，转而嗤笑，“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若不肯，就与陛下和皇后娘娘说去，自有人为你做主。”
“娘娘说得轻巧，可玉妃位高权重，她哪里开罪得起呢。”徐思婉笑意清浅，宫女前来奉茶，她伸手接过，抿了一口，又续道，“只怕依玉妃的意思，还要她自己去请旨将孩子拱手相让呢，自己虽夺了孩子还能落个名声干净。”
“婉仪姐姐所言极是。”锦宝林应得轻轻，眼眶一红，又难过起来，“其实……昨日婉仪姐姐所言，臣妾想着也有道理，心下好过了些。臣妾既为人母，就当为孩子的前程好生打算，让这孩子跟了玉妃也不妨事。只是……只是臣妾又还是害怕，怕玉妃娘娘那样的性子……”
她说及此处噎了噎，再出言时，口吻中含了哽咽，声音变得更低：“……会不会留子去母图个清净。”
徐思婉神思一凝，莹贵嫔轻笑：“何出此言？怎么，玉妃待你不好么？”
“好……”锦宝林沉默一下，又摇头，“是待这孩子好。”
二人皆不作声，静等其言。她一时沉默，好似在斟酌这话能不能说，半晌才抬起头：“只要为孩子好，玉妃娘娘就什么都肯做。就比如……比如臣妾也没那么畏寒，只是那日随口一提说觉得凉，玉妃娘娘又不知从哪里听了话，说这便是腹中的孩子觉得凉了，就硬要臣妾多穿些。”
“那你就这么热着了？”莹贵嫔扬音一笑，啧声，“傻不傻？你再告诉她你热呀，她觉得你腹中的孩子热了，就该让你少穿了。”
可锦宝林摇头，嗫嚅道：“左右这天气也是一日比一日凉了……臣妾便忍一忍吧。免得反复得多了，就是玉妃娘娘不说什么，旁人瞧着也要不高兴，又要说臣妾借着有孕矫情生事。”
莹贵嫔随口跟着问：“何人这样说你？”
锦宝林苦笑：“鸡毛蒜皮的事，不劳娘娘挂心了。”
“啧啧，你这人，没劲。”莹贵嫔不快地摇起头，抬起玉臂将手背搭在额头上，抑扬顿挫地揶揄，“你们大家闺秀就这点不好，有什么事非得吞吞吐吐，好像这样多矜持多贤惠多为他人着想似的。其实若真是那样，打从一开始就别说呀，藏一半说一半还不是要等着旁人问？”
这话直惹得徐思婉都忍不住地打量她。莹贵嫔属实是个美人，就像书里写的那种仙子，又比仙子略多两分妖娆。眼下她这样萎顿在美人榻上懒得动的样子看起来很是颓靡，却连这份颓靡都变得香艳动人，道出的嘲讽也显得不刺耳了。
锦宝林哑了哑，局促道：“娘娘息怒……是、是楚美人……”
“楚舒月？！”莹贵嫔眉心一跳，这下来了精神，一下子撑起身，“她素日温温婉婉的，竟是这种人么？”
锦宝林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看热闹的反应，怔了半晌，才又说：“也……也没有。楚美人并不曾真的苛待过臣妾，只是臣妾位卑，素日也不算多么得宠，却一朝有了身孕。她不免一时心有不平，说话就……就刻薄了点。”
说白了，只是图口舌之快。
“没意思。”莹贵嫔意兴阑珊地模样，周遭一时冷了场，锦宝林应付不来，面显窘迫，徐思婉略作沉吟，莞然笑道：“宝林从前似是没来过盈云宫？这边景致可好得很。花晨，你陪宝林去院子里走走吧，也让宝林静一静，莫要总想那些烦心事了。”
花晨垂眸应诺，锦宝林闻言，也知她半是在打圆场，半是有话要与莹贵嫔说，于是依言起身，衔起几分笑：“诺，那臣妾随处看看。”
“去吧。”莹贵嫔淡然，懒得起身多作客套，就躺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等她走了，莹贵嫔的目光便落到徐思婉面上，眼中的探究毫不掩饰，口中冷冷轻嗤：“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卖什么药，摸不清娘娘的心思罢了。今日见娘娘性子如此直，倒觉得不妨直言一问，娘娘究竟什么打算？”
莹贵嫔黛眉轻挑：“人是你突然带来的，你问我什么打算？”
徐思婉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睛：“从前宫中诸多风波，娘娘就无半分心虚？”
“什么风波？”莹贵嫔拧着眉想了想，反问，“你是问与你有关的，还是同你无关的？”
“自是有关的。”
“那我不心虚。”莹贵嫔下颌微抬，几分不满毕露，神情中冷淡尽显，“倒是婉仪你，就没觉得对不住本宫？”
这回换徐思婉露出不解：“不知娘娘所为何事？”
“哈，你也不必与我这样装腔作势。”莹贵嫔懒得看她，翻了个身，朝向墙壁，“本宫自觉与婉仪性子投缘，还道在宫里多了个能说话的人呢。婉仪倒好，前脚还在跟本宫姐姐妹妹的，扭脸就去找了吴充华。”
“臣妾……”徐思婉刚要出言，莹贵嫔蓦然撑身回眸：“你可莫要讲吴充华只是无意撞见！你敢说那晚的戏不是你们合起伙来摆了陶氏一道？！”
徐思婉屏息，四目相对一瞬，莹贵嫔冷淡地“嘁”了一声，就又躺回去，口中不咸不淡道：“这等大事你找吴充华，不找本宫，可见是信不过本宫。如今又寻过来做什么？莫不是打算将本宫推出去挡个箭，一了百了了？”
徐思婉无言以对，滞了半晌，她才迟疑地发觉自己大约想偏了，也想多了。
阿凡一事之后莹贵嫔待她突然冷淡，她还道莹贵嫔是陶氏背后的主使，是以有所心虚，却不料莹贵嫔竟是在闹脾气。
这倒弄得徐思婉心生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她怀着满心的恨入宫，不免心思深沉，看谁都觉得满是算计，忘了世上还有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莹贵嫔这副样子，让她看着真是新鲜。
作者有话说：
徐思婉：她为什么突然躲着我，她是不是手里不干净，所以心虚啊？
莹贵嫔：妈的生气，她竟然不信任我，我们这种漂亮小姐姐为什么要互相算计，我还以为我跟她投缘，我瞎了眼了【躲宫里躺着不理人.jpg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9章 迷雾
自这日后, 徐思婉与莹贵嫔姑且算得“冰释前嫌”。因为莹贵嫔这样的脾气在宫里实在不多见，于徐思婉而言, 这有几分可信姑且不论, 只当寻常多个能说说话的人也好。
另一面，锦宝林何氏也与她们日渐熟络起来。
莹贵嫔有时邀徐思婉去盈云宫小坐，总会喊上锦宝林同往, 只是三个人坐在一起往往各怀心思。
锦宝林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二人拿捏不准，徐思婉总在饶有兴味地摸索。而于莹贵嫔，则更像兴致勃勃地在看乐子。
如此一晃就到了八月十五。这日是中秋节, 妃嫔们晨起不必去长秋宫晨省, 傍晚却有场家宴要忙。这样的家宴，最是六宫粉黛争奇斗艳的时候, 徐思婉挑了身用料繁复的对襟襦裙, 通身是明艳的橘红，裙摆上绣的桂花雅致不俗, 里头搭了件米黄色的抹胸，上绣玉兔捣药，小兔子被绣得毛绒可爱，虽有些不够端庄, 却多了几分灵巧活泼。
家宴在酉时开始, 申时四刻, 徐思婉梳妆妥当。她将黛眉描得浓淡得宜，一双原就上挑的眉眼在眼尾处晕开醉酒般的殷红，朱唇比平日更多两分红艳, 正可衬托身上艳丽的衣裙。头上的钗饰虽以银钗为主, 但上好的雪花银白光熠熠, 若月光银辉，再镶嵌玉石为点缀，气质愈发出尘脱俗。
艳丽的衣裙与脱俗的钗饰，徐思婉很花了些心思才令它们相得益彰。
理好妆容后又歇一刻，思嫣寻了来，她只着了身寻常的杏黄齐胸，看着也就勉强比平日略微隆重两分。是以进屋一看到徐思婉的妆容她就露出惊艳，讶然惊呼：“姐姐真好看！嫦娥下凡似的！”
徐思婉原径自坐在茶榻上出神，闻声扑哧一笑，抬眸朝她招手：“来，坐会儿。”
“哎。”徐思嫣笑吟吟地前去落座，刚坐定就瞧见榻桌上盛着乌黑胶冻的小碗，认真看了看，问说：“是阿胶吧？”
徐思婉扫了眼：“是。适才梳妆时端进来，顾不上吃了。”
徐思嫣抿唇：“那我吃啦……”
“吃吧。”她衔笑应允，思嫣就毫不客气地端起小碗吃了起来。
思婉梳起妆就顾不得吃它，原是怕吃东西沾乱的唇妆。思嫣却顾不得这些，一口一口吃得实在，三五口的工夫吃尽了，她才朝身边的宫女招招手：“帮我重新染一下唇。”
思婉摒着笑递了个眼色，示意花晨一同帮忙。待她重新染好唇脂又坐了一会儿，时辰就差不多了，姐妹两个便结伴往长秋宫去。
这样的团圆家宴原是该设在长乐宫的，阖家团圆之余向太后一表孝心。但近来太后身子有些不爽，虽无大碍也懒得应付这样的礼数，就将众人都打发到了长秋宫去，让她们自行热闹。
长秋宫为着这场宫宴好生装点了一番。后宫众人早便听说，皇后专程着人去民间买了许多漂亮的花灯，步入宫门一看，果然殿前廊下都挂满了。办差的宫人心思灵巧，有意将花灯挂得高低不同，错落之下更显意趣。
“真漂亮啊。”徐思嫣刚行至宫门处就赞叹起来，徐思婉与她一并迈过宫门，刚前行两步，遥遥听到女孩子清脆的同音：“婉仪娘子！”
徐思婉举目望去，两个小姑娘正手拉手急奔而来。她怕她们摔了，忙迎上前，俯身将她们一揽。吴充华原疾步随在她们后面，见状放缓了脚步，衔笑唤道：“婉仪。”
“娘娘安好。”姐妹两个一同福身，吴充华行至近前站定脚步，打量了徐思婉两眼：“妹妹今日好生美艳。”
说着扫了眼面前的两个女儿，又意有所指道：“早些时候，玉妃与莹贵嫔都去紫宸殿了。”
“多谢娘娘告知，臣妾也听说了。”徐思婉垂眸含笑。
后宫总是个争斗不断的地方，平日里为了圣宠暗斗，到了这样的节庆时，许多不甘示弱更会被放到台面上。
对于玉妃的长宠不衰，徐思婉在宫外时就有耳闻。然而一朝间新嫔妃入宫，玉妃便显得不那么出挑了，如今趁着这新嫔妃入宫后的头一场家宴，正是她重新立威的时候。
吴充华又道：“婉仪太过出挑，只怕要触了玉妃的霉头。”
徐思婉抿笑：“臣妾正是这个意思。”
她就是有心让玉妃不痛快的。
那日莹贵嫔的几句“开诚布公”虽然什么都没解释，但态度终是太过坦荡，让她心底的疑虑消去了大半。而若不是莹贵嫔，陶氏一事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便也只有玉妃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有意避什么锋芒呢？都是宠妃，谁怕谁呀。
众人在外结伴看了一会儿花灯，皇后身边的弈棋与品书一同迎出来，笑言殿中宴席已然备好，请她们进去入座。
妃嫔们这才三三两两地结伴进殿去，吴充华身边的两个小公主手拉着手，蹦蹦跳跳，迈进殿门忽而目光一亮，朝右侧飞奔而去：“大哥哥！”
徐思婉闻声猝然抬眸，一眼注意到席间那个男孩子。
那便是皇后膝下的皇长子元珏了，也是大魏朝现如今唯一的皇子，目下该是十一岁。他年纪还小，面上稚气未脱，眉目间却与他的父亲已很有几分神似，徐思婉望着他一时恍惚，鬼使神差地想起昔年在东宫见到齐轩的样子。
那时她才三岁，他十四，所以他已不大记得请他的长相。但想来该与眼前的皇长子很像吧，看起来温文尔雅又颇有风姿，所以谁也想不到他藏了多少心事。
皇长子并未往殿门口看，冷不防地看见两个妹妹，喜笑颜开地将她们一拉：“你们来啦？来吃月饼！”说着就伸手从案头的瓷碟里拿了月饼出来，一人一块塞过去。
皇后端坐右首望着他们，一派笑意间满是慈爱。见两个公主吃起了月饼，和颜悦色地招了招手：“来，母后看看你们。”
两个小公主便又一道乖巧地上前向皇后问安，嘴巴里还吃得鼓鼓囊囊的。皇后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将她们拉到身前，摸出帕子为她们拭去唇角的点心渣。
徐思婉自也去向皇后见了礼，静看着这一派祥和，自去自己的席上落座。
其实这样半真半假的和睦，她从前也已见过数次。中秋佳节不止是宫中，民间人家也都要一聚。有时偌大一个家族齐聚一堂，各分支之前或许根本不熟，却也要摆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她知道那其中大抵没有几分真的情谊，但知是必要的人情世故，便也说不上有什么厌烦。
可今日见着此情此景，她却忽觉烦乱不堪。
凭什么呢？
徐思婉手肘支着案面，凝神托腮。
整个秦家都没了，男人、女人、妻妾、仆婢、老者、孩子，无一幸免。
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只能孤单地想他们，而害他们的人却还能在这里尽享天伦之乐。世道不该是这样的，没道理是这样。
之所以还能维持这般的纸醉金迷，想来只是因果报应还没到。
“婉仪姐姐安。”侧旁忽有一唤，徐思婉神思被拉回，抬眸看去，是苏欢颜前来敬酒。
她不日前也晋了位份，如今是正八品徽娥了。徐思婉衔笑举杯与她同饮，一口清甜的果酒刚刚入喉，外面忽而响起宦官尖细的通禀：“陛下驾到——”
殿中倏然一静，徐思婉将酒盏放回案头，苏欢颜也忙将酒盏交由宫人撤下。继而众人皆尽敛裙下拜，天子身着一袭月白色圆领常服入殿，颀长的身形被衬托得温润清隽。
徐思婉在下拜间不动声色地侧眸看去，一眼看到他身后跟着两位佳人。一位娇媚之至，是莹贵嫔。另一位清丽脱俗，钗饰衣裙都更华贵一些，正是玉妃。
从妆容上看，今日该是玉妃更胜一筹了。只是莹贵嫔本身生得更妖娆些，与玉妃并肩而行便也不输，只让人觉得各有千秋。
徐思婉暗自思忖，心下其实不大明白莹贵嫔为何要去紫宸殿。
循理来说，莹贵嫔也是宠妃，紫宸殿自然去得。只是早些时候，她是先听闻玉妃去了紫宸殿，后来才听说莹贵嫔也去了，这就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依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妃嫔们都是体面人，哪怕私下里斗得太厉害，面上也不会闹得难堪。所以像紫宸殿觐见这种事，除非皇帝有意一同传召、亦或同去觐见的人本就关系极好，否则大家听说有旁人在都会知道避嫌，总不好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争风吃醋。
但莹贵嫔今儿个偏就去了，紧跟在玉妃之后，看上去活像成心去砸场子。徐思婉心下暗自记下此事，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维持着下拜的姿势。
不多时皇帝落座，皇后先行起身，随他同来的玉妃与莹贵嫔上前向皇后见了礼，众人也随之免礼落了座。
宫女奉上美酒，皇后执着酒盏起身向皇帝贺佳节。说的虽不过是些场面话，皇帝仍衔笑与她同饮了一盏。
接着便闻皇后道：“太后娘娘早几日特意传了臣妾前去，嘱咐臣妾切莫因她身子不爽就将这团圆佳节草草过了，必要六宫都尽兴才好。臣妾特命教坊司备了歌舞，前来助兴。”
说罢拊掌两声，殿中乐声骤起，佳人鱼贯而入，舞姿轻盈，歌声阵阵。
与徐思婉席位相邻的是位才人顾氏，借着歌乐声，她朝徐思婉身边凑了凑：“婉仪姐姐瞧，锦宝林今儿没来。”
徐思婉与她并不算相熟，但也不曾交恶。但知这位顾才人素来木讷一些，平日也不大过问旁人的事，见她忽而说出这话，徐思婉不由一怔，继而环顾四周，才发现席间果然没有锦宝林的身影。
顾才人自顾自一叹：“听闻锦宝林近来的日子不好过，唉……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反倒受的委屈更多了。”
徐思婉眸光微凝：“才人也听说了？”
“只怕已无人不知了。”顾才人苦笑，“妙思宫的陆充衣是臣妾的远房表亲，臣妾前几天去妙思宫走动，恰好碰见了锦宝林，躲在院子里哭呢。臣妾宽解了她几句，只是眼瞧着也没什么用。唉，孕中多思，总归不是好事。”
徐思婉一时沉默不言。
她倒不觉得顾才人与她说这些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因为后宫长日无聊，碰上宫宴既坐在一起，总要说说话的。这样事不关己、不疼不痒的话题最适合拿来闲聊。
只是，她禁不住地想起自己那日遇到锦宝林的事情。
徐思婉忖度着分寸，浅尝了口盏中的鱼羹，意有所指道：“我前些日子也遇到锦宝林在宫道上哭，她怀着身孕，实不该处处这样动气。”
这话原是有意提醒顾才人，告诉她锦宝林这样时时躲在暗处哭、却又总能被人碰见，只怕别有缘故。然顾才人不曾多想，复又一叹，只说：“是啊。可难处就在那里，她又如何能轻易释怀？臣妾也只得嘱咐陆充衣平日里多去看看她……”
说话间她四下一扫，忽而又注意到：“咦？今儿个连她也没来，这就怪了。”
徐思婉闻言瞧了一眼，果真如此。妙思宫也就住了三位嫔妃，眼下竟只有楚美人在。
顾才人心里不安，皱眉沉吟了会儿，自顾道：“一会儿散了席，臣妾得去看看她。”
徐思婉即道：“同去吧。”
顾才人一怔：“什么？”
她打量着徐思婉，心下知晓徐思婉与陆氏从前从无走动，觉得怪异。
徐思婉衔笑抿酒，红唇勾出美艳的弧度：“顾才人自去看陆充衣便是。我近来与锦宝林有些走动，就去看看她。”
“原是如此……”顾才人这才了然，转念一想，不忘提醒徐思婉，“婉仪还是谨慎些，锦宝林到底有着身孕，听说还……”她扫了眼不远处，压下羽睫，放轻声音，“听说还与玉妃走动不少。婉仪仔细在她宫里出了事，说不清楚。”
“多谢才人好意。”徐思婉颔首为谢，朱唇又抿了口甜酒，心下只想：出事才好。
若真出事，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各凭本事，看谁技高一筹。眼下这样谁都按兵不动才是最烦人的，就像一把刀子悬在空中，既不知它要落向谁，也不知它何时落下，只得一味等着，白白惹人心烦。
酒过三巡，玉妃上前，坐到了天子身侧。见了这般情景，嫔妃们自不会去触其锋芒，各自安然坐着。
徐思婉蕴着笑，状似专注地欣赏殿中歌舞，只做全未察觉主位上不住投来的目光。
她原就费心摸索过男人喜欢怎样的女人，入宫这些时日，更已将他的喜恶摸索得透彻。今日这般，她知他会看得入迷，但偏不要理他，才能让他百爪挠心。
如此一来，玉妃坐在身边侍奉又有什么用呢？
徐思婉心生邪意，自顾笑着，悠闲吃菜。
今日十五，又是中秋，他是必要宿在长秋宫的，就让他想着她吧。
近来她奉皇后之命去紫宸殿去得勤了些，侍寝的时候也不少，他尝鲜尝得尽兴了，大概就要习以为常了。
他想得美。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苦她还是会时时喂给他一口的，不让他翻来覆去地念着她想着她，日后的路她怎么走？
是以直至宫宴散席，徐思婉都没单独与皇帝说一句话。散席时她又是告退最快的一个，礼罢间见他欲言又止，她恰好抬眸，迎着他的目光给了他温婉一笑。
那笑容里情意绵长，就好像她也很想他，今日只是碍于礼数不好上前说话。接着她就告了退，婀娜的身姿先转过去，盈盈笑意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伴着月华，留下无尽的眷恋。
走出长秋宫的宫门，她便去寻顾才人同行。偏巧遇着方如兰，那张嘴一如既往地讨人嫌，见着徐思婉就刻意提高了音量，出言讥诮：“瞧着婉仪这身打扮，臣妾还道婉仪说什么也得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呢。谁知竟一句话都没说上，啧啧……若是臣妾，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思婉挑眉，抬手挡住意欲争辩的思嫣，好笑地扫了方如兰一眼：“怎么，方才人适才与陛下说上话了？”
方如兰面色一白，美眸瞟向别处，避而不答。
徐思婉掩唇而笑：“夜色渐深，才人去找地缝小心别摔着。”
言毕她就与顾才人和思嫣一起扬长而去，走出一段，思嫣恼道：“她自己都有近两个月都没见过圣颜了，倒还有脸来嘲姐姐，也不照照镜子。”
“还真生气了？”徐思婉乜她一眼，摇头，“她也就嘴巴有几分厉害，只当养个八哥听个乐，挺好的。”
“姐姐倒什么都想得开。”徐思嫣嘴角轻扯，无意间扫见顾才人垂首沉默的模样，视线一定，“才人姐姐有心事？”
“……没有。”顾才人摇摇头，干笑，“我只是想到妃嫔有孕时最易出事，心里怵得慌。只怕陆充衣与锦宝林间有什么不妥。”
“不会的。”徐思婉握住她的手，“若有不妥便事关皇嗣，岂会拖到你我去发觉异样？早便要禀奏陛下了。”
“也是……”顾才人面上的担忧淡去几分，舒了口气，复又与她们继续前行。
复行约莫一刻，三人一道进了妙思宫的宫门。妙思宫里没有主位，楚美人住在东侧的院落里，锦宝林与顾才人那位远房表亲陆充衣都在西面。
到了锦宝林院门口，顾才人原要告退，径自去陆充衣那边，定睛却见陆充衣从院子里迎出来，神情不大自在：“婉仪娘子，表姐……”
“出什么事了？”顾才人扶住她，陆充衣迟疑着看向徐思婉，顾才人忙道，“不妨事，婉仪与锦宝林也算相熟了，你有话便说吧。”
“诺……”陆氏低低应声，咬了咬唇，直言道，“锦宝林打从晌午就不大舒服，有些低烧。原还想去宫宴，可傍晚时烧得厉害了，只得歇下。早些时候玉妃娘娘嘱咐楚美人照应她，可楚美人嫉妒她有孕，说话总不大客气，锦宝林有些怕她，就央我在这里守着，着人私下请了太医……”
“这事你也敢应？！”顾才人大惊失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顾不得有外人在，咬着牙低斥，“倘使皇嗣有什么闪失，你如何担待得起？”
“我知道，可我不忍心……”陆充衣低着头，“姐姐平日不大见楚美人，大抵只记得她温婉的样子。可在锦宝林面前，她不是那样的，我实在看不过眼……”
二人一个解释一个斥责，一时间惹出几分聒噪。徐思婉视这份聒噪为无物，目光遥遥投向院中的窗户，自顾自地思索究竟。
她防心颇盛，从初见锦宝林起，心底就没多少信任。可眼下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却又见顾才人与陆充衣这样在宫中平平无奇的妃嫔牵扯进来，她反倒愈发的摸不清了。
就好像眼前结了一片稠白的迷雾，随着秋日渐深，变得愈发浓重。她走在迷雾里，哪怕自诩是猎人，也变得愈发提心吊胆，既饶有兴味地想寻得猎物一击致命，又要提防迷雾里突然窜出一头狮子，咬断她的喉咙。
于是踌躇半晌，徐思婉姑且打消了进屋去的念头。
她是有意招惹事端，可房中之人不仅有孕，今日还正好身子不爽，她大可不必此时涉险进去。
“既然锦宝林身子不爽，我就先回了，明日再来探望。”她启唇轻言。
顾才人止了指责陆充衣的话，立时点头：“我也不进去了……改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忽见一人从房中走出来，开门的声音极轻，回身关门的动作也同样小心。借着皎洁月色与屋中透出来的灯火，徐思婉看出他身上是太医的装束，还背着药箱，脚步不由停了一停。
陆充衣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神色不由一紧：“钱太医，如何了？”
太医驻足，擦了把汗：“宝林娘子别无大碍，只是这烧还是尽快退了的好。臣回太医院去抓些药，一会儿就回来，今晚臣会守在这里。”
陆充衣欣然，忙是一福：“辛苦大人了。”
“不必客气，医者父母心，都是应当的。”钱太医衔笑拱手，转而又朝徐思婉与顾才人一揖，就顾不上多说其他，匆匆告退。
“这太医倒是尽心。”顾才人凝视他赶路的背影，幽幽慨叹。
陆充衣点点头：“是，据说是锦宝林的同乡，知根知底，用着放心。不然锦宝林忧心的事还要更多，就更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几万字前，读者：怎么回事啊！我没看懂！
现在，Swan：这回我也没看懂，等我捋捋。
#大家别急，我只是觉得宫斗这种事，如果女主每次都能一眼看到尽头，多少有点没意思，所以跟着女主一起慢慢走吧#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0章 秘方
回到拈玫阁, 徐思婉静坐在茶榻上想了半晌，仍觉局势不明, 就着唐榆先去查了那太医。翌日天明, 唐榆就已查了个大概，禀说：“那太医叫钱茂，确与锦宝林是同乡。旁的……没查出什么, 他不算太医院里多有名望的，没听说与几位高位娘娘有什么走动。这回皇后娘娘指给锦宝林的太医原也不是他，另还有一位郑太医在照料，他这般尽心, 许是锦宝林私下里寻他帮忙了。”
若是这般, 倒是最让人放心的了。
徐思婉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 就不再多理会此事。她安安心心地读了半晌的书, 眼见晌午将至，着人去小厨房装了一壶事先备好的桂花酒出来, 另备新蒸好的螃蟹一碟，用食盒装着，去紫宸殿。
桂花与蟹，中秋前后用来最是应景, 一年里也就能吃这么几天。
再往后, 螃蟹虽是一直到过年都还有, 桂花却见不着了。饶是桂花酒、桂花蜜都能贮存颇久，但少了时令的应景之意，意趣便减了大半。
行至紫宸殿前, 徐思婉抬眸便见楚美人也在, 手里同样拎着食盒, 正客客气气地与殿外候命的宦官说话：“……那我便先回去了，这粥趁热吃为好，劳公公禀奏一声。”
徐思婉驻足，立在她身后安静地听。
在锦宝林有孕之前，楚美人原是以温婉著称于宫中，风评极佳。后来锦宝林有了身孕，两个人又同住一宫，她不知怎的心里吃了味，待锦宝林就刻薄起来。
这样的消息渐渐传开，近来后宫之中对楚氏的风言风语便也多了。
在徐思婉看来，楚氏这样实在不值。就算不提秦家的血海深仇，她也依旧觉得一个男人不值得让女人扭曲至此，连嘴脸都变得尖酸。
不过好在楚氏也只是待锦宝林那样，在旁人面前还是温婉知礼的。那宦官应得便也和善客气，言毕抬眸定睛，见到徐思婉，连忙一揖：“婉仪娘子安。”
楚美人闻声回首，蕴着得体的微笑，朝徐思婉福身：“婉仪姐姐安好。”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花晨手中的食盒上，复又启唇，和和气气地告诉徐思婉：“听闻陛下为若莫尔的事正烦着，这会子不想见人，我们来的都不大是时候。”
“那真是不巧。”徐思婉笑容也客气，言罢就望向那宦官，闻声道，“都晌午了，陛下便是再忙也要先吃些东西，免得累坏了身子。有劳公公进去劝上一劝。”
她口中说着“劝上一劝”，绝口不提自己前来的事。但实则该禀什么，那宦官心里自然有数，当即一揖，就入了殿去。
原要告退的楚美人眉心微微一搐，鬼使神差地驻了足，静等结果。
她想徐思婉该是要吃闭门羹的，虽则徐思婉比她得宠一些，可她也终是没差到哪里去，在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没道理在她们之间分出什么高低。
然不过多时，却见王敬忠亲自迎了出来，朝徐思婉笑揖道：“婉仪娘子安，娘子快请。陛下今早还在说，昨日中秋佳节也顾不上去看一看娘子，怕娘子难过呢。”
“有陛下这句话，我就不难过了。”徐思婉抿着笑，没再看楚氏，就径自入了殿去。
步入内殿，悬于一侧的洁白鹦鹉先看见了她，抑扬顿挫地喊起来：“倩贵人安！倩贵人安！”
皇帝原是忙着，闻言抬眸，便是一笑：“还叫贵人，该教它些新词了。”
徐思婉莞尔垂眸，从花晨手中接过食盒，走上前，轻道：“臣妾让小厨房蒸了些蟹来，陛下尝尝看？”
齐轩闻言失笑，摇头轻叹：“忙得头疼，哪有心思吃这样费工夫的东西？”
他是天子，衣食住行皆有宫人打理妥当，唯独吃这蒸蟹不行。一则若让宫人代为剥来，端来已极不美观，不免倒人胃口；二则吃蟹原是风雅事，吃时必要搭配蟹八件，自己细细拨来才对得起这好时节。
他想想这个中的麻烦，就觉得罢了。
徐思婉却道：“臣妾正是听闻陛下忙着，才有意要劝陛下用些。这东西吃来繁琐，正可让陛下歇一歇神，将旁的事都放放。有些烦心事这样一歇，或许反倒能想通了，事半功倍。”
她话声轻柔温缓，就像贤惠的妻子煞费苦心地想让丈夫歇上一歇。他凝神一笑，很快点头：“好吧。”
言毕就吩咐王敬忠传膳，他执起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我们去寝殿用。”
徐思婉抿着笑，没说话。
不同于内殿用膳要置一张偌大的长方桌，寝殿里只有一张寻常的圆桌，能摆上来的菜肴极是有限。但较之内殿，总归是寝殿里更多几分温馨，一同用膳会更像家人相处，和睦惬意。
行至圆桌边，他先落了座，徐思婉将那一碟蟹与桂花酒一并端出来，放在桌上。小厨房为她备好了一小壶姜醋，御前宫人又呈来两副蟹八件在桌上一一摆好，她想了想，笑说：“方才在外面听着，楚美人似是送了什么粥来？不妨也端来，陛下尝尝看。”
齐轩皱眉，略有厌烦：“本就心烦，热粥吃着更燥，还是你这桂花酒喝来舒服。”
说罢他就先行自斟了一盏，浅啜一口，冰镇过的甜酒裹挟桂花香气入喉，心中一阵舒爽。
徐思婉示意花晨将食盒撤下去，也落了座：“陛下如此辜负楚美人的美意，美人知道了怕是要伤心呢。陛下还是赏她两分面子吧，不为了别的，只当是为了和她同住一宫的锦宝林。”
齐轩目光一凝：“锦宝林怎么了？”
徐思婉低下羽睫，似是不愿背后议论旁人，眸中一时露出难色。转而笑意释开，又不失和善道：“锦宝林无事。只是宫中人多，又人人的心都系在陛下身上，有时觉得在陛下这里受了委屈，就不免节外生枝。”
话说至此，他当然懂，遂一睇王敬忠：“把粥端来吧。”
王敬忠应了声诺，徐思婉见状，恰到好处地不再多言，自始至终没说楚氏一个字的不好。
待得午膳端来不好，他尝了一口那粥就撂在了一边，转而专心致志地与她一起剥起了螃蟹。
徐思婉眼帘低垂，依着用蟹八件的步骤慢慢将蟹剥了。但他快她几分，不及她剥完，一柄铜勺就喂到嘴边，她怔了一瞬，忙就着吃了，抿唇一品，才发觉是慢慢一勺蟹膏与蟹黄。
她不禁含笑，眼中漫开一片光彩。剩下的两条蟹腿索性不剥了，也拿起小勺，将自己面前的蟹黄喂给他吃。
这样的相处自是令人醉心，殿中的气氛愈发松弛下来，她一壁闲闲地吃蟹，一壁状似随意地询问：“佳节刚过，陛下为了何事这样烦心？”
说完她又吃了一口剥净的蟹肉，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询问。先前不论他如何烦乱，只消觉得事关政事，她皆不过问。
他闻言一叹：“若莫尔国野心勃勃，早先觐见时就已多有不敬，朕命鸿胪寺恩威并施，勉强镇住了他们。如今来朝使节尽已回去，竟又出尔反尔，在纳贡之事上含糊其辞，实在让人恼火。”
“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徐思婉温声，“陛下与诸位大人心平气和地议个办法出来也就是了，若是动气伤了身子，若莫尔那边也不会有半分愧疚，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听来不疼不痒，亦说不上干政，话里话外只是在意他的安危。
他嗯了一声，执起酒盏又要饮酒，她及时地也端起酒盏，凑过去硬与他一碰：“臣妾愿陛下圣体安康，吃得香睡得好。”
这举动像极了小孩子担忧家人又不知如何是好，就见缝插针地许愿。
他失笑出声，饮了酒，跟她说：“傍晚朕便去拈玫阁，你盯着朕，让朕吃得香睡得好。”
“……不要。”她翻了翻眼睛，“臣妾月事还没过呢，陛下换个地方‘睡得好’去。”
“不要。”他信口反驳，“朕偏要与你待着。”
活似小孩子耍赖。
她暗暗瞪他，晚上自然顺了他的意，在拈玫阁乖乖等着他来。
他们坐在院中廊下说了半晌的话，明月当空，她幽幽吟诗，诉尽相思。他忽而生了兴致，着人取了剑来，为她舞剑。她含笑看着，眼中蔓生惊喜，不时讶然轻叫。
过了约莫一刻，他收了剑，回到廊下。她下意识地起身迎上前，仰起脸，抬手用衣袖为他擦拭额上细汗。
明月银白的光辉洒在她的笑颜上，他凝视着她，攥住她的手，俯首吻住。
她的手不自觉地缩了缩，红着脸，满是羞怯：“进屋歇一歇吧。”她轻声劝道，他颔首，就与她一同进了屋。
她又着人备了清凉的桂花酒来，其实深秋已不该这样贪凉，但他舞完剑正热，喝来必定舒服。
她就是要他在她这里时时顺心、处处何意，至于那些关心他圣体安康的话，挂在嘴边也算尽到了情谊，大可不必真的做来让他心烦，反倒吃力不讨好了。
反正，她左右是不可能真为他好的。
是夜，她抱着他的臂膀入睡，像是贪恋安稳的小女孩。次日清晨她在他起床时便也醒了，但有心假寐，他便如往常般带着宫人安静地去厢房更衣盥洗，任由她贪睡。
但其实他刚离开卧房她就睁开了眼睛，冷睇着床幔上的绣纹，心中一味想笑。
宫中事事迁就他照顾他心思的嫔妃大有人在，她是其中之一，也不是其中之一。
她要他感受到她对他的无限柔情，但也要他体谅她照料她。
如若不然，肯为他做尽一切的人那么多，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于他而言又有多少不同？唯独让他对她付出得多了，他才会真的难以割舍，觉得她是在他心里的那一个。
她便一直这样躺到他起驾离开。等他走后，她起身梳洗用膳，用完早膳就出了门，去盈云宫见莹贵嫔。
莹贵嫔直爽性子有几分真假暂且不说，爱看热闹却是真的。打从那日她带锦宝林去见莹贵嫔时察觉了此事，偶见趣事就都去给她讲上一讲，她总能听得兴致勃勃，眼睛都发亮。
今日的趣事，自是皇帝起床时“顺口”提起，要楚美人迁出妙思宫了。
“你干的？”莹贵嫔听她说这事时又是躺在美人榻上，听完立刻撑坐起身。
徐思婉坐在美人榻旁的绣墩上，摒笑抿着茶：“臣妾可什么都没干，只是让陛下多顾念几分楚美人的好意，免得让锦宝林受委屈罢了。”
“你这张嘴……”莹贵嫔嗤笑一声，“我喜欢，我就爱听这样的乐子解闷！啧……贤惠的姑娘谁不喜欢，可楚美人这就是假贤惠，欺软怕硬！合该有人出来让她吃吃暗亏，让她知道知道轻重！”
徐思婉一哂：“那臣妾也和娘娘讨个乐子听。”
“嗯？”莹贵嫔打量她两眼，“什么乐子？”
徐思婉俯身，手肘支着膝头凑近她：“前天家宴之前，玉妃先去紫宸殿见的陛下，娘娘为何还凑过去？”
“……嗨，这事啊。”莹贵嫔阖目，娇笑两声，“谁让她恶心我的？早两日她明知陛下说好了要来看我，却偏赶着用晚膳时去见陛下，自然而然地留在了紫宸殿里。”
这是宫中司空见惯的小手段了。
徐思婉一怔：“只为这个？”
“是啊。”莹贵嫔侧首，目光落在她面上，“怎么了？有什么不懂？”
“倒没什么不懂，只是……”她苦笑，“娘娘此举，好似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二人同时在紫宸殿伴驾，不免一起尴尬，难受的只怕不止玉妃一人。
莹贵嫔耸肩：“我是没占着便宜，可玉妃她也不好过呀，这我就痛快了。”她说着又睇了眼徐思婉复杂的神情，漂亮的樱唇扯了一扯，续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觉得这样不够体面？啧啧，事事体面是你们大家闺秀才会琢磨的，我是什么？我以前是舞姬呀，你知道舞姬是什么吗？”
徐思婉自然知道舞姬是什么，但听她这样问，也知她另有它意，便顺着她问道：“什么？”
“舞姬，若不是如今得幸成了天子宫嫔，让旁人不得不尊我一声娘娘，那我就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就是男人嘴里的婊|子呀！”
她说着咯咯娇笑了两声，眉目弯出漂亮的弧度，素手胡乱摸向美人榻旁矮几上的果盘，摸出颗葡萄丢进嘴里：“都是婊|子了，我要什么体面，自己快活就得了。玉妃以为我位份低她一头就要忍气吞声，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徐思婉一时无言以对。
纵使她从前连青楼都去过，见过许多污秽场面，私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多么高洁脱俗。但她也到底在豪门显贵的人家里长大，实在做不到张口闭口把“婊|子”这种词挂嘴边。
是以她无话了半晌，才又问了一遍：“只为这个？”
“是啊。”莹贵嫔还是这个答案，说完反应过来，目光再度投到她面上，“你当我有什么深意？”
徐思婉深吸气：“臣妾以为娘娘是因知晓玉妃算计锦宝林腹中之子，不肯她更风光，才不想她与陛下多加亲近，便去搅局。”
“……那你可真是算计的祖宗，太能算计了。”莹贵嫔望着她拧眉咂嘴，转而摇头，“累不累啊。玉妃能不能捞个孩子关我什么事，但凡她不招惹我，我才懒得搭理她。”
说罢她吐了葡萄籽，撂到矮几上的空碟子里。再摸了颗葡萄，冷不防地意识到：“嗯？你心思这么多，把楚美人从妙思宫支开，是不是也别有打算？”
“有。”徐思婉坦然承认，“我摸不清背后究竟是什么打算，也不知是冲谁去的，只知楚美人与锦宝林虽有不合，却都与玉妃走动颇多，所以索性把她们分开，瞧瞧她们究竟什么反应。”
“哦……”莹贵嫔沉吟了然，“若这不睦是真的则罢了，若是假的，做这场戏必有缘故，便可借此一探究竟？”
“差不多。”徐思婉点头，莹贵嫔啧了啧：“有趣。我吧，就会在陛下面前折腾，却也得承认你这些小心思怪好玩的。”
说着朝她眨了下眼：“那我帮你搅个局吧。”
徐思婉眉心微跳：“如何搅局？”
“榴花。”莹贵嫔扬音，将大宫女唤到了近前，“倩婉仪适才的话，你听见了？给我放出消息去，就说害楚美人搬出妙思宫是我在陛下面前嚼的舌根。”
“诺。”榴花垂眸领命，莹贵嫔衔着笑，提醒徐思婉：“听说了什么记得来讲啊。唉……从前宫里人少，我总能守在陛下身边，好像日子过得特别快。如今真是无趣起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就属你会来事，你得带着我一起玩。”
“诺。”徐思婉几要笑出声，“臣妾记下了，娘娘放心。”
.
这日她在盈云宫留到晌午用完膳才回去，路上想起莹贵嫔的所言所语，总禁不住地想笑。
连花晨也说：“奴婢从前也对莹贵嫔娘娘的性子存疑，如今时日长了，愈发觉得不假。”
“嗯。”徐思婉点头，“这样最好，哪怕不一同谋划，多个一起说话的人也不错。”
更何况，莹贵嫔其实也能与她一同谋划。
莹贵嫔总一副懒怠模样，看着并不喜欢多做算计，却并非不会算计。她素日给莹贵嫔讲点什么，莹贵嫔总能立刻明白，也能与她一样走一步看三步，更因爱看热闹常愿搭把手。若硬要她说莹贵嫔是什么样的人，大概能算一个“懒却聪明的人”。
这样的人，徐思婉从前没大见过，相处下来却也觉得不错。倘使日后能不翻脸，她也乐得多个朋友。
而后日子平静了一阵，宫中一时只见寻常争宠，不见大的风波。阖宫争奇斗艳之下，玉妃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早些时候，徐思婉还算能与她平分秋色，如今时日长了，还是能看出玉妃与皇帝情分更深，加之近来因为若莫尔的事，鸿胪寺又得重用，玉妃恰有两位本家堂兄在鸿胪寺为官，一时更令玉妃在宫中风光无限。
私下里，徐思婉与莹贵嫔、吴充华都常走动，锦宝林也常有来往。只是在听闻莹贵嫔帮她牵走了楚美人后，她就变得与莹贵嫔更亲近了些，十日里总有三四日要去莹贵嫔那里坐一坐。
入了九月，天气更凉爽了些，锦宝林的身孕约莫已有五个月，小腹微微显了形。
她因而变得倦怠，出门的时候少了，莹贵嫔偶尔得了空就去看看她。日子一转到了九月末，这日徐思婉先来无事又去盈云宫，正好碰上锦宝林刚走。她步入寝殿，莹贵嫔坐在茶榻旁正读着什么，见她进来就朝她招手：“来的正好，我得了个好东西给你。”
“什么？”徐思婉一奇，行至茶榻旁落座一看，榻桌上搁着两页纸，一张是个药方，一张上画着个人，身上标出了几处经络。
莹贵嫔道：“锦宝林拿来的，说是那个钱太医的方子，一同用来能助女子有孕，她就是用这个怀的龙胎。”
说罢就将两页纸一同往徐思婉面前一推，大方道：“你拿去用吧。现如今咱们两个都比不过玉妃一个，但陛下心里有你，你若生下个一儿半女他准定高兴，咱们就比得过玉妃了。”
话里话外，还是在跟玉妃较劲。
徐思婉皱眉：“那姐姐何不自己用起来？姐姐已位至贵嫔，若是有孕，妃位唾手可得。”
“我懒得生孩子。”莹贵嫔撇嘴，“怀孕太累了，吃不得喝不得的，觉也睡不好。再说，你什么出身，我什么出身？你若生下孩子，除却是龙子凤孙还有徐家撑腰，前程自然大好。但我若去生，生个儿子或许还能混个闲散王爷，生个女儿保不齐就是送去和亲的命，那多惨啊？我不造这个孽。”
“姐姐倒想得开。”徐思婉笑了声，美眸一转，目光落到两页纸上，就将纸小心地收了起来，“那我收下了。若来日真能得个一儿半女，便也喊姐姐一声母妃，给姐姐添个依靠。”
“这个行。”莹贵嫔不跟她客气，笑得轻松明媚，“你若生个孩子肯管我叫母妃，我这一屋子好东西都是他的。只要孩子别扔给我带，咱什么都好商量。”
她这个口吻就好似徐思婉已然有孕在身了似的，徐思婉心不在焉地听着，面上只笑，心里盘算着那两页纸上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不是，昨天为啥那么多人推测锦宝林的娃是太医的啊？？？这啥思路啊？？？
不就是个同乡吗！！！怎么突然就绿了皇帝啊？？？这就相当于比如……我是个北京人，然后我结了个婚，怀了孕，给我做孕检的大夫也是北京人，然后吃瓜群众恍然大悟觉得这孩子是孕检大夫的……？？？
……这逻辑到底咋跳的啊！！！
给我整不会了。
经常感觉自己跟不上大家的思路。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1章 有诈
那两页纸被徐思婉捏在手里看了大半日, 临近傍晚，她终是吩咐花晨去太医院请了位信得过的医女来。
这医女名唤细辛, 徐思婉进宫之初验那阿胶就是寻的她。如今入宫近半载, 二人间走动数次，也算相熟了。
于是待细辛到了拈玫阁，徐思婉就直接开诚布公地拿了那药方出来给她。细辛看了半晌, 小心地抬眸：“不知婉仪娘子为何问起这个？”
徐思婉心平气和地笑道：“我听闻这是能助女人受孕的方子，不知是真是假。”
细辛点头：“是真的。这是古方，既可助孕也可保胎，奴婢在书中读到过。”
徐思婉又问：“可有害处？”
细辛想了想：“这药性微热, 娘子若不体寒, 一试无妨。但若体寒，只怕冷热相冲, 会有所不适。”
“好。”徐思婉颔首, 又将那页经络图也拿给她，“听说按这几处穴位施针, 也是能助人受孕的，你看看是真是假。”
这图远比那写了满满一页字的药方更易一目了然，细辛只消一扫就点头：“也是真的，娘子若有需要……”她打量了眼徐思婉的神情, “奴婢愿为娘子施针, 不会说出去。”
“你很聪明。”徐思婉抿笑, 略作沉吟，即道，“那便先劳你来为我试上几日, 那药方你也替我抓几副药。避着点人, 别让旁人看笑话。”
“诺。”细辛恭谨应声, 心领神会。
宫中嫔妃多是好面子的，哪怕一心求子很在情理之中，求医问药也不肯让旁人知道。
徐思婉递了个眼色，示意花晨拿厚赏给她。花晨不免还要请她喝盏茶，就笑吟吟地请了她出去，唐榆静等她们走了，迟疑道：“娘子当真要试？”
徐思婉无所谓地一哂，反问：“送到眼前的好东西，为何不用？”
倘使这方子当真无害，她喝便喝了。
倘使别有隐情，她也正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打算。
是以自这日起，徐思婉就暗自用上了这两张方子。按照书中记载，施针是隔日一次，服药是每日一碗，如若侍寝则在次日清晨多饮一碗。
如此用方足有两个月后，徐思婉月事未至，口味也变得古怪，便私下里又请细辛前来搭脉，果是喜脉。
“恭喜娘子！”细辛露出喜色，连忙叩拜道贺，一旁的花晨与唐榆相视一望，也皆喜上眉梢，连声道喜。
徐思婉亦含起笑容，伸手扶起细辛，沉然叮嘱：“宫中是非多，两个月的身孕只怕也不稳。此事还请姑娘替我保密，待得胎像稳固再说不迟。”
“诺，奴婢明白。”细辛颔首，花晨则笑道：“可要先禀奏陛下一声？陛下知道必定心悦，若能多差些人来护着娘子，也稳妥些。”
徐思婉摇头：“不急，且等一等。”
细辛闻言有些紧张，薄唇紧抿：“娘子若与谁都不说，只靠奴婢一人护娘子周全，只怕……”
“我不说，自是觉得不说更易求得周全。”她平心静气地笑着，“这是我自己拿得主意，若出了事，我也不会怪你，你放心就好。”
听她这样讲，细辛踌躇再三，到底点了头，恭谨地福身应下。
徐思婉递了个眼色，示意花晨送她出去。逢此喜事，自然也免不了备一份厚赏给她。
在寻到可靠的太医之前，细辛便算是她在太医院里唯一信得过的人，自是要将她笼络住，免得徒惹麻烦。
不过多时，花晨回到房中，再行说了两句吉利话，又问她：“这等喜事，可要告诉四小姐？”
“不。”徐思婉摇头，“要说的我会自己去说，你们与谁都不必提。”
说罢她摆了摆手，将下人尽数屏退了出去，径自坐在床上，心中并无太多的喜悦，一时也摸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她将手搭在小腹上，试图感受孩子的存在，但因月份尚小，没有半分感觉。她因而对这孩子的存在生不出半分真切感，一时甚至有些恍惚，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
若非要说点什么，她倒有些惊异于那方子竟那般有效。
她原是并不打算真凭借那药方得个孩子的。之所以会喝，实是因被眼前的重重迷雾搅得心烦，想瞧瞧这药若是喝了，究竟会有些什么结果。
这说来似乎胆子太大，可她实在厌烦那样瞧不清局面的感觉，私心便想若那药方恰是对面棋手的下一步，她不妨由着对方铺下这颗子，再看看会有什么变数。
然而现在这变数竟真的让她有孕了。
徐思婉反倒生出一种无措。这种无措在进宫后就不曾再有过，她好半晌都不知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思来想去，只一个念头来得分明，便是这孩子断断不能生下来。
女人太容易因为孩子心软，多少生性刚强的妇人有了孩子都跟变了个人似的，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有了一条软肋。
可她是为着复仇来的，复仇的人岂能有软肋被人抓住？
更何况，这还是仇人的孩子。
她就是个傻子，也不会给仇人生孩子。
“啧，孩子。”徐思婉低下头，长甲抚在小腹上，幽幽地勾起笑来，“多谢你来这一场，娘会找个合适的机会送你走。”
“若你心中有恨，就恨你爹吧。”言及此处，她自顾又笑一声，“你记着，他叫齐轩，是这大魏的天子。不仅害了你，还害了你的外公外婆、太外公太外婆，还有你的许多姨母、舅舅。若不然，娘会很愿意将你生下来，也会有很多人疼你，这份仇，你可一定要记得。”
伴着这些自言自语，那份无措渐渐淡去。徐思婉凝神片刻，径自行至多宝架前，取来棋盘棋子，自顾摆开一场棋局。
她自幼就喜欢下棋，并非下棋有多好玩，而是觉得棋路犹如兵法，能助她想通许多事情。尤其是置身迷雾的时候，将黑白子在棋盘上铺开，一边做自己的打算，一边设想对方的心思，常能有些意外之喜。
是以她这一忙就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一时忘了时辰。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花晨和唐榆候在外面，迟迟不见她传膳，踌躇半晌终是径自进了屋。
花晨一见她面前摆着棋就皱起眉头：“有了身孕，娘子还做这些费神的事……快歇一歇吧，奴婢去传膳来。”
她说着就要伸手收那棋盘，徐思婉倒没阻拦，任由她将黑白子拣进棋盒，只是目光仍停在棋局上：“明日得空，你请锦宝林过来坐坐。”
“……锦宝林月份已很大了，近来都不大出门。”花晨轻道。
“哦。”徐思婉回过神，一笑，“是我不够周全。那这样，明日我去看看她，你晨起去与她说一声。”
“诺。”花晨依言应下，又继续收了那棋子，转身递了个眼色，示意唐榆前去传膳。
用过晚膳，天色就渐渐黑了。外面的寒风呜呜咽咽，花晨在徐思婉睡下前为房里添了些炭火，将整间卧房烘得暖融融的。
待灯火吹熄，整个卧房归于安寂。徐思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在黑暗中盯着床幔的顶子，翻来覆去地思索究竟。
罢了，这团迷雾延绵这么久她都没想清楚，又岂会突然想透？
也或许根本就没什么事，是她太草木皆兵。
她不再多想，终是安然睡去。翌日清晨，花晨依她所言先去向锦宝林禀了话，徐思婉用过早膳略施粉黛就去了妙思宫。锦宝林七个多月的身孕，已显得大腹便便，躺在床上小腹隆得高高的，连翻身也费力气。
见徐思婉前来，她忙要起身，徐思婉快走几步到床边一挡，笑说：“都这样熟了，还客气什么？”
说罢就在床边坐下，也扶她躺好，
接着她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扫了眼四周林立的宫人，笑而不言。
锦宝林见状会意，忙挥手将宫人们屏退。二人一语不发地等着，直至听到房门关阖的声音，锦宝林才轻问：“婉仪姐姐，怎么了？”
“我有喜事告诉你。”徐思婉含笑，“你早些时候给贵嫔娘娘那方子……贵嫔娘娘懒得用，给了我了。不料还真的有效，我现在……”
她言及此处闭了口，视线下移，引着锦宝林望向她的小腹。
锦宝林怔忪一瞬，旋即露出喜色：“当真？这可真是大喜事，恭喜姐姐！”
说罢仔细一想，又不免露出疑色：“这么大的喜事，怎的还要劳姐姐亲自跑来告诉我？姐姐尚未禀明陛下和皇后娘娘么？”
“没有。”徐思婉攥住她的手，语重心长，“我原是与谁也不想提，但想着这方子是从你这里来的，无论如何都要谢你一趟才是。今后这事也还要劳你替我保密，倒不是我爱卖关子，实在是这宫里纷扰太多，现下这孩子月份还小，我只怕说得早了要出事。”
锦宝林闻言面色黯淡下去，幽幽一喟：“终是我傻。我当初若有姐姐三分谨慎……或许也能想到别的出路，不至于一早就被玉妃娘娘盯上。哪怕、哪怕我先一步去找皇后娘娘呢……”
徐思婉闻言心下一沉，不好多劝，只得说：“玉妃既有此打算，你谨慎怕也不顶用。罢了，因她想要，这孩子总归能平安生下来，也是好事。你月份大了，不要再忧心这些，平白伤了身子。”
“嗯。”锦宝林点一点头。徐思婉静静打量她的面容，她面上多有憔悴之色，可见这场怀孕之辛苦。
想想也是，早在孩子刚怀上的时候，玉妃就打起了主意，锦宝林那时甚至担心玉妃会去母留子。随着时日渐长，不知玉妃是如何安抚的她，近来锦宝林倒不大再担心自己的性命了，但想到孩子终不能留在自己身边，也总归要伤神难过，再加上皇帝对她又并不如何上心，她的气色便显得愈发地差了。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气氛凝滞半晌，锦宝林略缓过来几分，又撑起笑：“陛下素来疼惜姐姐，若知姐姐有孕，不知要如何高兴。姐姐可要好生安胎，将这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我知道。”徐思婉莞尔，面上染上温柔的颜色。
锦宝林又言：“太医院开的安胎药还是顶用的，姐姐尽早喝上。其实……先前助孕的那方子安胎便也极好，姐姐不如就先按时喝着，找个医女抓药便成了，也免得再请太医开方引人注目，想瞒也瞒不住了。”
徐思婉略微一滞，旋即应道：“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说罢顿了顿，又说，“今日只是来向你报个喜，还是那句话……你可以帮我保密。我便先回去了，你好生歇着。你这月份大了，若有什么不适，也要记得及时让太医知道，切莫自己硬撑。”
“嗯，我明白。”锦宝林连连点头，面上多有感激之色。徐思婉不再扰她，又随意地与宫女问了问她的起居事宜，就离了妙思宫。
回拈玫阁的路上，花晨一路打量着她，数次欲言又止。待她回到房中，花晨趁没有外人，终于问道：“这等喜事，娘子连四小姐都不说，怎的反倒告诉锦宝林？”
“锦宝林这个人我摸不清楚，但那两张方子是她给的。”说话间，张庆进来上茶。他身上的伤全然养好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但因养伤时吃得好，整个人都看着比先前滋润了不少。
徐思婉睇他一眼，无意避着他，就继续说下去：“倘使她别有用心，我告诉她这两张方子起了效，正可看看她下一步想做什么；倘使是我多心，那就当我此行只是为了谢她的好意了。”
“奴婢只是担心娘子这一胎。”花晨轻喟，“娘子为了孩子平安连陛下都不肯告诉。可若锦宝林是个不可靠的，只怕一转眼就要闹得阖宫皆知，到时候明枪暗箭齐至，只怕麻烦不断。”
“可她若那么做，就是最傻的。”徐思婉轻哂，“我再三叮嘱了她不要往外说，又明言只有她知晓，若她非要闹得沸沸扬扬，不就摆明了是见不得我好？她如果真傻到那个地步，我倒是不怕了。”
说罢她又看向张庆，嘱咐他：“此事，咱们拈玫阁的宫女里，只有我身边的四个陪嫁知晓，宦官就你与唐榆知道，你们也莫要说出去。”
“下奴明白。”张庆躬身。徐思婉摆了摆手，道了句“我自己歇一歇”，便让他们退了下去。
她在屋中兀自清静了半晌，又取来那棋盘棋子铺开，很快便依现在局面拟出一方棋局。局势仍不明朗，她凝视着黑白子久久无言，偶尔落下几颗、又撤回去，循环往复几番，各不相同的路数摸出了几种，却仍想不清锦宝林在这局中究竟是怎样的位置。
临近晌午，花晨挑帘进来，见徐思婉又盯着棋局，满面无奈：“娘子偏要这样费神。”
说罢就欲上手收拾，徐思婉抬手制止了她：“这棋局给我留着，传膳吧。”
花晨便不再动，与月夕一并去小厨房端了午膳进来。徐思婉素日口味清淡，小厨房依着她的口味上菜，便也都已清淡为主。
徐思婉就着米饭吃了两口菜，忽而心念一动。目光扫过满桌佳肴，淡声道：“一会儿告诉小厨房，从今日的晚膳开始，每餐给我上一道酸口的菜。”
花晨一怔：“那不就等同于……”
“怎么就等同了？”徐思婉轻笑，“你只管说我近来总莫名想吃酸的，其余的事咱们一个字也不提。宫里头若爱猜，就让她们猜去，跟我可不相干。”
花晨应了声。用完午膳，徐思婉小睡一觉，起床就听闻玉妃又到紫宸殿伴驾去了。
她从前就对这种事懒得理会，因为皇帝总不可能一直专宠她一个。如今更觉得任由玉妃风光也很好，毕竟她怀胎才两个月，胎像还不稳固。
虽说她并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可孩子于后宫而言那么要紧，总要用在刀刃上才好。若因与皇帝一晌贪欢就赔了进去，那可真是亏得很。
简单梳洗一番，徐思婉便又坐去了那棋局前。她慵慵地伸了个懒腰，刚要再思索这棋局进展，花晨端了安胎药进来，无声地放到案头。
徐思婉下意识地一扫，目光旋即定住，凝神半晌，抬眸问她：“是细辛抓的药？”
“是。”花晨轻言，“就是先前那方子。娘子既不想惊动旁人，不妨先用着它。”
“嗯。”徐思婉淡然垂眸，继而端起药碗，起身踱向东面。
卧房东侧置著书案，书案旁的窗台上有方盆景，她一语不发地走到盆景前，手中瓷碗一抬，将药汁尽数倒入盆中。
花晨看得心惊：“娘子这是何意？莫不是细辛……”
“不关细辛的事，我信得过她。”她漠然凝视着盆中泥土，眼看药汁渗入土中，与泥土融为一体，“但方才去看锦宝林，她也劝我继续用这药，说不好是随口一劝还是有意为之。但下棋嘛，有时依着对方的铺垫去走也不妨事，有时忽而换个路数也好。我表面应了她，私下却停了，且先瞧瞧会不会有什么异样。”
“娘子谨慎。”花晨颔首，“那日后奴婢也照常煎药端来？”
“嗯。”徐思婉点点头，美眸微微抬起，目光越过盆景，透过薄薄的窗纸望向窗外。
这方窗外便是后院，是宫人们住的地方，但也种着些花木。眼下天已冷了，花木草叶尽凋，又隔着窗纸，愈发看不出都是哪些品种。
可只消走得够近，总会看清楚的。
“我觉得，锦宝林身上若真有个局，离最后一环也该近了。”她缓缓道。
锦宝林怀胎已七个月，她就是再有耐心，这孩子也不能等了。
啧，时日一长，她倒真有点盼着锦宝林别有异心了。若锦宝林干净，她愿意留她一命，只当是为了这几个月的情分和那两张药方。
可若锦宝林让她失望，那就怪不得她了。
徐思婉信手一递，将空碗交与花晨撤下，径自又回到茶榻那边安坐下来，一枚枚地继续落子。
往后几日，后宫又冷清了些。在皇帝面前得脸的几个妃嫔偶尔去紫宸殿一同用膳，但也仅此而已，皇帝一时间无心招人侍寝，听闻时常忙到半夜，有时朝臣们还会在殿中争执不休，连御前宫人们都不敢往前凑。
个中缘故，还是为着那若莫尔。徐思婉听说若莫尔大有不臣之心，书信往来愈发的不恭敬。一来二去，朝中不乏有人起了火气，提议一战，而鸿胪寺竭力阻拦，只说“和为贵”，竭尽所能想令双方消气，与若莫尔和谈。
这些事思嫣也听说了，来见思婉时抱怨鸿胪寺没血性，都被欺到头上了还要隐忍。徐思婉原读著书，闻言将书放下，笑道：“此事无关血性，只是若真开战，鸿胪寺就没了用武之地。哪怕最后将若莫尔打怕了、打服了，同意再行和谈，大半功劳也是归将领们，鸿胪寺自然不干。”
“原是这样……”思嫣拧眉，转而又道，“不过不打也好。朝廷几十年没动过兵了，若突然兵戈相向，听着都吓人，还是太平的好。”
“太平自然好，但只怕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徐思婉复又拿起书，心如止水地继续读着。
思嫣鼓一鼓嘴，不再想若莫尔的事，打量着徐思婉，犹犹豫豫地问她：“听闻姐姐近来爱吃酸的？”
“什么？”徐思婉一愣，侧首看向她，满目费解，“怎的突然问这个？”
“……宫人们近来传得很盛，姐姐不知道么？”说着，思嫣的目光划向她的小腹，“是不是该请太医来看看？”
“想什么呢。”徐思婉嗤笑，“常有医女来请脉，若是喜脉，早就知道了，还轮的着宫人去传？我近来喜酸，只是吃着了几道合口的菜而已，正好天气冷了，那几道菜都热腾腾的，又连汤带水，就着米饭吃下去最是舒服。你若想试试，今日晚膳过来一道用。”
“那我来尝尝……”徐思嫣答应下来，脸色却有点黯淡。徐思婉笑觑她一眼：“这么盼着我有喜？”
“自然。”思嫣喟叹，“姐姐先前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盼着姐姐能有孩子！那我可是孩子的亲姨母呢！”
徐思婉失笑，正欲出言打趣，唐榆步入卧房。她下意识地收声，唐榆上前，轻道：“娘子，妙思宫那边来人，说锦宝林有些事……想请娘子去御花园一议。”
“御花园？”徐思婉眉心一跳，思嫣也道：“有事怎的不在自己宫里说？又或来拈玫阁也好，做什么非要去御花园？”
“说是锦宝林有心想避着人。”唐榆说着也皱了皱眉，思索着续道，“下奴试着探问了，可那宫女嘴巴也严，不肯与下奴多说。只说好似与玉妃娘娘有什么关系，想请娘子前去一议。”
“好。”徐思婉衔笑，当即起身，同时一睇思嫣，“你回吧，我去瞧瞧。”
“姐姐竟要去么？！”思嫣惊然起身，“就不觉得这事蹊跷，不怕有诈？”
“蹊跷，但不怕有诈。”思婉微微歪头，美眸望着她，认真道，“只需想清如若有诈，最狠的一诈会是什么便好了。锦宝林无权无宠，若要陷害我，最狠的不过是拿她那孩子说事，我心里有数，自不怕她。”
说罢她笑了声，见思嫣脸色发白，招手唤来月夕：“瞧瞧，四小姐吓成这样。你留在这里陪着她，若有异样，你就陪她过去寻我。”
作者有话说：
思嫣：卧槽这么明摆着的鸿门宴你都去，不怕有诈啊！！！
Swan：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等这一诈很久了，急死我了。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2章 孕事
因摸不清锦宝林的路数, 徐思婉多带了几个人，一并前往御花园。
大魏朝的御花园位于后宫正中, 修得极为讲究, 除却偌大的一方太液池，池边还有亭台楼阁数处。太液池正当中有一小岛，岛上又有小山, 春夏秋三季皆处处是景。
但现下偏是冬季，又没有雪，四处就都光秃秃的。妃嫔们因而都懒得出来走动，宁可在房里暖着。
是以徐思婉步入御花园就感到了一片凄清。她深吸口气, 继续前行, 很快便见锦宝林身侧的宫女迎了上来。
不知出了什么事，那宫女的脸色也不大好, 行至徐思婉面前垂首一福, 目光扫过她身侧的宫人们，小声道：“我们娘子……心里难过, 想与婉仪娘子独自说说话。”
“好。”徐思婉应得爽快，“她在何处？”
“娘子请随奴婢来。”那宫女说罢一引，徐思婉抬了抬手，示意花晨她们留在此处等, 径自跟上那宫女, 走向太液池的方向。
太液池的周围也有数处各不相同的风景, 那宫女领着徐思婉绕了好远，徐思婉不慌不忙地随她同行，心底又将近几日反复揣摩的棋局在心底过了数遍。
很快, 一片假山映入眼帘, 这假山徐思婉从前也来逛过, 山体一侧临湖、山上有凉亭、山中有小道，修得蜿蜒曲折。
那宫女驻足回身，朝徐思婉一福：“娘子就在假山之中等您，您且去吧，奴婢在此处守着。”
“究竟是什么事？”徐思婉打量着她，“近来鲜少听宝林提起什么与玉妃的纠葛，如今这般突然，可是有什么险事？”
那宫女低眉顺眼：“奴婢不敢多议论玉妃娘娘……”说罢一叹，“唉，婉仪娘子自行去问宝林娘子便是，宝林娘子现下也只能指着您了。”
“那我去瞧瞧。”徐思婉颔首，转而提步就去，她神情轻松，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怀疑。
亭下假山间的小道分两端，一端在湖边，一端在另一侧。徐思婉走过去正可步入，踏入就觉四下漆黑压抑，下意识地唤了声：“锦宝林？”
有那么一瞬，她情不自禁地在想，这里这样黑，倘若有人蛰伏暗处给她一刀，她也无暇反应。转念自己就笑出声，自知宫中的手段不会这样粗陋，就定住神，沿着狭长幽暗的小道向里行去。
“锦宝林？”行至一半，她又唤了声。
却闻不远处惊叫骤来，“啊”地一声尖锐刺耳，几是同时又闻水声扑通。徐思婉心弦不由一紧，几步赶至小道另一边，便见锦宝林在水中扑腾挣扎，惊声呼救：“救命！”
眼下天气上不够冷，湖面冻得不硬，但也有一层薄冰悬于水上。徐思婉眸光微凛，望着那股寒凉，心底不免退缩，却很快就闻巡逻侍卫的喊声。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将心弦一横，闭上眼睛，一头扎入水里。
“救命啊！”锦宝林只顾挣扎呼救，徐思婉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欲去抓假山旁的石块。
然而水流波动不停，锦宝林身子又重，她的手虽触到石沿，却觉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锦宝林端是不会水的，几次挣扎之后脱了力气，就呛起了水。徐思婉亦不会水，冰冷的湖水灌入喉中，冷意蔓延四肢百骸，反令她一阵清醒。
清醒之下，她心底一层疑云渐起，拧眉细想：只这样？
那团迷雾才眼前弥漫太久，她直不敢相信，尽头处的手段竟这样拙劣。
“救——”锦宝林呛水呛得愈发频繁，连一个词也喊不全了。徐思婉跟着她直向下沉，更多的冷水灌入喉中，到底击毁了那股清醒，窒息之感倏然涌上。
眼见思绪逐渐模糊，终于又闻“扑通扑通”几声沉响入水，继而几只手先后伸来，有力地将她抓住，往岸上拉去。
徐思婉强自维持清醒，手犹自攥在锦宝林胳膊上，觉察强扯才终于松开。
此时若远远望去，湖中正是一片混乱，侍卫们齐心协力地将二人往岸上拉。又因锦宝林身怀有孕，众人救人之余还不得不再多三分小心，唯独伤了她的肚子。
“咳——”终于上了岸，徐思婉猛地咳出几口冷水。锦宝林比她更迟一些上来，显然动了胎气，面上痛苦不已，一时却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只躺在地上惨白着脸色，意味地喘气。
“娘子！”原本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一同赶来，锦宝林身边的人自去扶她，花晨她们上前搀扶徐思婉。
其间有侍卫焦头烂额地喊道：“愣着做什么！你们几个没下水的，快去禀陛下和皇后娘娘！”
徐思婉又咳出两口水，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撑着地，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待她的视线掠过唐榆，唐榆猛然回神，即道：“长秋宫离得不远……先扶两位娘子去长秋宫吧。”
“也好。”锦宝林身边那宫女立刻点头。徐思婉见锦宝林身边只她一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兰薰桂馥上前帮她。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又忙了一通，两顶暖轿抬来，一并送到的还有厚实的斗篷，好歹将二人裹得暖和了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长秋宫去。
路上，锦宝林恢复了些力气，终于惨叫起来。徐思婉坐在轿中安静听着，心底没什么怜悯，也没多少慌乱，反倒有种眼见大戏将至的期待。
锦宝林到底是让她失望了。
真好。
她勾起一弧笑，拢了拢斗篷，边缓解冷意边通过身边小窗看向窗外。
宫人们怕耽搁久了出事，走得很急，周遭景物转换不停。待离长秋宫近了，她又见许多妃嫔结伴而至，见了她们的暖轿纷纷驻足，面色各异地窃窃私语。
说得好听些，她们是来一表关心、一探究竟的。
说得难听些，就是来看热闹的。
暖轿在她们面前未停半分，径直入了长秋宫的宫门。皇后已然听闻此事，遣了几个办事得力的大宫女一同迎出，将她们扶下暖轿就直接送进侧殿。
锦宝林因动了胎气，已痛得冷汗涟涟，太医们忙上前为她诊治。亦有太医向徐思婉行来，徐思婉冻得发白的薄唇尚未缓解，轻轻颤栗着，向那太医道：“皇嗣为重，请太医先照料锦宝林。”
说话时恰逢皇后步入侧殿，闻得此语，黛眉倏皱：“皇嗣是贵重，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已尽数赶来，也不必人人都盯着锦宝林，婉仪也快看一看吧。”
徐思婉勉强缓了口气，颔首轻言：“容臣妾先去更衣……免得失了体面。”
说话间她与皇后相视一望，皇后眼中一怔，旋即恍悟。
出此大事，皇帝必是要来的，锦宝林湿漉漉的像落汤鸡一样难看，那就难看去，但她不想如此。
皇后先前早有提拔徐思婉与玉妃分宠的意思，闻言自然应允。当即着人去取了干净的衣裳首饰来，命花晨服侍徐思婉去屏风后更衣。只不过还是及时地灌了徐思婉一碗热茶、待得姜汤送来又灌了碗姜汤，多少驱散了几分寒气。
这两碗汤水饮下，徐思婉身上已清爽不少。她坐到妆台前，任由花晨帮她仔细地绞干头发，自己无所事事地静听外面的动静。
圣驾到得很快，伴着一声“陛下驾到”，外面的嘈杂倏然静了一阵，连锦宝林的惨叫都弱下去三分。
徐思婉对镜望了花晨一眼，就不再理会尚且半湿的头发，被她搀扶着走出屏风，直迎至殿门口，余光扫见那抹清隽挺拔的身影才驻足下拜：“陛下圣安。”
“阿婉。”他当即伸手一扶，只在扫到她憔悴面容的刹那，声音就变得温柔，“你可还好？”
“臣妾无事。”徐思婉低着头，目光弱弱地移向不远处的床榻，引着他看向锦宝林，“只是宝林妹妹……”
他这才看过去，深吸了口气，走向床边：“宝林如何了？”
皇后一直守在床边，恪守为人正妻的职责。见他问话，皇后轻轻一喟：“宝林动了胎气。所幸先前胎像一直稳固，太医说施针之后应能缓解。”
听她这样说，徐思婉不由得又看了看锦宝林。她的脸色果然已缓解了不少，叫声也淡了，看起来是能保住孩子的模样。
却闻一语从殿门处传来：“锦宝林这是福大命大。臣妾却不得不替宝林妹妹问上一句，好端端的，怎的就落水了呢？”
徐思婉眉心一跳，抬眸望去，便见玉妃正入殿来。她搭着宫女的手，一张清丽的脸上满是担忧，行至皇帝面前，刚见了礼就叹气，忙不迭地叮咛太医：“有劳大人费心，必要保皇嗣安稳。”
莹贵嫔是随她一同入殿的，入殿后亦先向帝后见了礼，转而却只拉住徐思婉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道：“玉妃娘娘所问甚是——这好端端的，怎的就入了水呢？”
但凡是人，总不免先入为主。她这样接过话茬，端是想让徐思婉先说。
徐思婉目露感激，面上仍只一副乖顺，轻轻一叹：“臣妾也不知道……臣妾原是要去与锦宝林说说话，不料刚走到近处就听到宝林落水尖叫。因身边也不见宫人随侍，臣妾只得自己跳下去想拉宝林上来，谁知险些自己也被困在其中……还好侍卫们到得快。”
皇帝闻言蹙眉：“天寒水冷，你也太冒失。”
“是臣妾不好……”她低下头，面上染着被指责的委屈，亦有被关心的动容，玉妃只扬音一笑：“照婉仪这么说，竟是当时身边别无他人，锦宝林自己就落了水？”
“臣妾所见，确是如此。”徐思婉道。
锦宝林却忽而急了，顾不上尚未缓去的疼痛，挣扎着想要起身：“不是的……不是的！玉妃娘娘，有人推了臣妾！”
“有人推了臣妾……陛下！”她看上去惊惶之至，与玉妃说了一声，转而又不顾一仪态地向皇帝喊起来，“有人要害臣妾……有人要害臣妾的孩子！臣妾不是失足落水的，臣妾不是！”
这副样子看起来有些疯癫，有些歇斯底里，却恰好是一个无助母亲该有的模样，纵使狼狈也惹人生怜。
玉妃的目光复又落到徐思婉面上，口吻悠悠：“若是锦宝林自己不当心失足落水，倒怪不得别人。可现下她这样说，倩婉仪恐怕还是要说个明白才好，免得平白背了罪名。”
“玉妃娘娘这是何意？”徐思婉抬眸，从容不迫地望向她，“娘娘可是觉得臣妾害了锦宝林？若是那样，臣妾又何必跳下去救她？”
“本宫什么也没说，婉仪急什么？”玉妃挑眉，语气愈发悠然，“本宫只是觉得……常言说‘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倩婉仪聪明伶俐，必是懂得这道理的，何以会孤身前往太液池边与锦宝林相会？想来实在蹊跷。”
徐思婉不卑不亢：“臣妾素日与锦宝林走动不少，若有心害她，早便有许多机会，大可不必等到她月份大了再下手，既难成事，又易留下把柄。”
“哦？”玉妃笑吟吟地打量她两眼，“婉仪可是事先想好了这番脱罪的说辞，才有意挑了这个时候么？有趣。”
她二人一言一语争辩不休，锦宝林却像失了魂，虽被宫人强行扶着躺了回去也仍十分不安，苍白的手僵硬地伸出来，扯住皇帝玉佩上的流苏：“有人要害臣妾……陛下……”
“朕知道了。”皇帝多少有些不忍，俯身握住她的手，“朕会查明白，给你和孩子一个公道。”
话音落定，锦宝林好似找回了主心骨，涣散的目光渐渐变得有力，哽咽一声，落下两滴清泪：“多谢陛下……”
“若非宝林一直胎像稳固，这般坠入冰冷的湖水，孩子必定是保不住的，凶手横竖不亏，就是跳下去救人做做样子又如何呢？”玉妃不咸不淡地说着，语毕退开半步，俯身一拜，“臣妾知道陛下喜爱倩婉仪远胜锦宝林，可事关皇嗣平安，倩婉仪身上的诸多疑点实在难以说清。还请陛下先行将倩婉仪禁足，待得一切审问清楚再议，只当是为安抚锦宝林、也为安抚六宫……”
她说得神情恭肃，大有一副主持公正之意。这样的说辞摆出来，又关乎皇嗣安康，兹事体大，任谁也不大好再行争辩。
可莹贵嫔却不在乎，闻言毫不遮掩地扯了下嘴角，轻笑出喉：“玉妃娘娘这话说的，好似认定了是倩婉仪害人一样。又是禁足又是审问，闹得那么大，只怕到时就算倩婉仪本身清白，在悠悠众口之下也洗不清楚了。”
“那照贵嫔的意思呢？”玉妃冷淡抬眸，“事关皇嗣，搞不好便是一尸两命，难不成要不了了之？”
“臣妾又没说不了了之，娘娘急什么？”莹贵嫔说得轻飘飘的，却是拿玉妃方才的措辞在驳她。
“都不要争了。”皇后锁眉，喝止她们，“兹事体大，你们这般斗嘴，像什么样子！”
“臣妾知罪。”二人各自垂眸轻言。皇后示意宫女先扶了玉妃起来，略作思忖，上前福身：“玉妃所言，总有一句是对的——兹事体大，不能不了了之。但依臣妾看，倩婉仪也不像那样的糊涂人，倒也不必这就将她禁足，不如先命宫正司将她身边的宫人一一审了再说。”
“也好。”皇帝无声轻喟，徐思婉不鸣冤不争辩，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中蕴着情愫万千。
皇后肃然：“先押婉仪身边的宫人去宫正司吧。”
听琴立于一侧，刚要应诺，怔忪半晌的锦宝林好似忽而回过神，茫然道：“婉仪？不……”
众人皆是一滞，皇后定睛看向她：“宝林怎么了？”
“不是倩婉仪……不会是倩婉仪。”她又慌乱起来，再度挣扎着要起身，被身侧的宫女强行按住，才不得不躺在那里。
徐思婉眸光微凛，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不知她又是何意。
锦宝林薄唇轻颤，那句“不会是倩婉仪”又被她呢喃着念了两遍。接着，她的目光投向徐思婉，嗓音沙哑道：“婉仪姐姐……你说啊。”
满殿的目光就又转到徐思婉面上，徐思婉脑中斗转星移，似有无数黑白子就铺在眼前，令人眼花缭乱。
“阿婉？”齐轩眉宇浅蹙，锦宝林急道：“性命攸关，姐姐莫要分不清轻重！”
“的确不是臣妾所为。”徐思婉美眸抬起，望向皇帝，沉静温柔，“但事关皇嗣，陛下若要将臣妾禁足审问，臣妾也绝无怨言。”
她只说了这样两句话，就好像不知锦宝林想要她说的是什么，言道即止。
锦宝林哑然摇头：“姐姐糊涂……”
说罢她再度艰难地身处手，又够向皇帝的衣摆。皇帝及时上前扶住她，虽有不耐，还是温声：“别动。你有什么话，慢慢说便是。”
“陛下！”锦宝林虚弱得上气不接下气，仍竭力道，“不会是倩婉仪，她不会这样害臣妾，更不会以自己跳湖洗清嫌隙……因为她……因为她……”
她说及此处紧紧咬住薄唇，视线从徐思婉面上一扫而过：“因为她也已身怀有孕了！”
“什么？”皇帝难免一愕。
“陛下！”锦宝林情绪愈发激动，将他的胳膊攥得更紧，“臣妾怀胎七月，胎像一直稳固，便是落水也未见得会失子。婉仪姐姐有孕才两个月，正是胎像最不稳的时候，稍有不甚势必滑胎，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谁会以这等手段害人？”
一番话毕，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玉妃脸色煞白，惊然跌退一步，满目不可置信。莹贵嫔哑然一瞬，转而露出笑颜，攥住徐思婉的手：“真的？”
皇后也怔了一怔，继而回神也快，同样笑容漫开：“当真？倩婉仪，你有孕了？”
徐思婉垂眸静静望着地面，面前的无数棋子在一瞬间消散，唯余几颗依旧清晰。
伴着这几颗仅剩的棋，那股迷雾虽然犹在，却有一种猜测在迷雾中倏然升起。
她深吸了口气，轻道：“臣妾并无身孕，不知宝林妹妹何出此言。”
“什么？”锦宝林一下慌了，她自未料到徐思婉会矢口否认，顿显失措，“婉仪姐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分明已有了身孕，前几日你……”
“我知道你想帮我。”她提步上前，行至床边，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无奈与感激，“可我就是丢了这条命不要，也不能欺君。”
说罢她再度望向皇帝，平静地跪下去，俯身一拜：“锦宝林想救臣妾，病急乱投医罢了，求陛下莫要怪她。臣妾不曾有孕，不能以此脱罪，还请陛下秉公处置，必要给锦宝林与腹中皇嗣一个公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后露出疑色，许多宫人亦如是。
在他们看来，锦宝林的神情全然不似说谎，可倩婉仪所言听着也真，一时之间，竟难辨虚实。
“皇后娘娘不必为难。”徐思婉适时一笑，“有没有身孕，让太医一验便知。其实这样大的喜事，臣妾若真有了，如何会自己瞒着？便是虑及龙胎安稳，也不妨先禀奏陛下，让陛下高兴。”
“这话倒说得在理。”莹贵嫔懒懒地与她附和起来，“臣妾也就是无福有孕，若不然，必定也要立时让陛下知晓。将心比心，倩婉仪又有什么可瞒陛下的？”
“不、不是的……”锦宝林有口难辩，慌张摇头。
徐思婉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终是捕捉到她有那么一瞬望向了玉妃，只是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罢了。
徐思婉心底升起冷笑，面上温柔如旧：“陛下不会真觉得臣妾会拿这种事当儿戏吧？那就……请太医来为臣妾把脉好了。再则也可问问思嫣，她是臣妾的亲妹妹，臣妾若有喜事，一则不会瞒着陛下，二则不会瞒她。”
“不是的！”锦宝林惊惶已极，徐思婉不待她多言，一把攥住她的手：“宝林妹妹，我多谢你这样帮我。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要再为我强争了。”
她一边说着，手上一边一分分用力，锦宝林吃痛却顾不上，只茫然盯着她的美眸，忽而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徐思婉噙着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自知没有害你，谁查我也不怕。况且陛下乃是明君，心里自有杆秤，如何会让我蒙冤？你放心安胎便是，等这事查清楚，我再去看你。”
作者有话说：
Swan：等这事查清楚，我再去看你。
翻译：等这事查清楚，看我去要你的命。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3章 破局
她的笑靥明艳动人, 锦宝林与她咫尺之遥地对视，却分明辨出她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危险。
徐思婉笑看着她, 眼见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 心下一笑，遂不再理会，径自转过身, 温婉无限地朝皇后颔首：“臣妾谢皇后娘娘信重，但锦宝林与臣妾出事时，身边并无宫人。哪怕真是臣妾所为，宫正司提审臣妾身边的宫人只怕也审不出什么。若要堵悠悠众口, 依臣妾看还是先将臣妾先行禁足的好, 宫正司若来问话，臣妾知无不言。”
皇后原有心护她一道, 见她如此不由锁眉。但因她所言在理, 皇后终是没说什么，一喟：“那便依婉仪所言, 宫人暂不必审。拈玫阁上下一应禁足，由宫正司查过再说。”
“谢娘娘。”徐思婉垂眸福身，礼罢恰见玉妃面有不甘，欲言又止, 但终是没说出什么。
“臣妾先行告退。”她又道, 皇后及时出言：“你们好好送婉仪回去……差太医好生为婉仪看看, 天气这样冷，莫要冻病了。”
徐思婉抿笑，和顺地又谢了恩, 便退出了殿门。
这么大的事, 只消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只是因兹事体大，小嫔妃们不好贸然入殿，就都候在殿前广场上。
眼下见她退出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扫来，徐思婉目不斜视，无心多言一句话，迈出殿门就往外走。
“姐姐！”思嫣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她面前，手轻颤着攥住她的手，脸色发白，“怎么回事，锦宝林她……”
“无事。”徐思婉反将她的手一握，意有所指道，“不是什么脏水都能泼着我的，我们回去吧。”
“嗯。”思嫣点点头，扶着她一并离开。因皇后着意吩咐，长秋宫外已备好了暖轿。姐妹二人一并坐入轿中，徐思婉忽而觉得很累，闭上眼睛，安然歇息。
思嫣原有满心的疑问，但扫见她的疲色就噤了声。回到拈玫阁，思嫣也没再做多问，与花晨一并扶她回房歇下，只担忧道：“姐姐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叫我一声，我随时过来。”
“嗯。”徐思婉点点头，温声哄她，“你不要慌，没事的，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现下一切都好好的，咱们不能自己先吓死自己。”
“我知道。”思嫣强笑，就告了退。
她前脚刚走，太医后脚就到了。徐思婉认出这是素日侍奉皇后的冯太医，任由他搭了脉。那太医两指搭在徐思婉腕上，凝神良久，迟疑发问：“不知娘子可有什么不适？”
徐思婉淡声：“在冷水里泡得久了，浑身冷得慌，冷到骨子里，头也发昏。”
“臣明白。”冯太医沉然点头，旋即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不妥？不知娘子近来月事是否正常，饮食可有异样？”
“月事惯是正常的。”徐思婉一哂，续道，“若说饮食……我近来倒的确喜欢吃些酸口的热菜，宫人们都知道，但也仅此而已，并无旁的不妥。”
太医默然半晌：“娘子确是受寒不轻，臣会为娘子开一副驱寒的方子，娘子先按方用上几日。”
“有劳大人。”徐思婉颔首，递了个眼色，唐榆就随冯太医出去了。
过了小半刻的工夫，那太医离了拈玫阁，回太医院去抓药，唐榆执着太医所开的方子回来给徐思婉看，眼中不无担忧：“下奴不大明白，娘子似是不想承认有孕，那又为何承认自己近来喜酸？”
徐思婉含笑：“此事在宫中已流传许久，不知多少人都有所耳闻，若我矢口否认，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不如大大方方认下来，由着太医自己去判断。”
唐榆了然，想了想，又道：“下奴看冯太医适才的样子……似乎不像把出了喜脉。”
“他自然把不出。”徐思婉神色轻松，“脉象复杂，又不是事事都可靠搭脉知晓，所以医者才要讲究望闻问切。现下我受寒如此之重，脉象中恐怕只余风寒迹象，他想搭出喜脉，怎么也要等我风寒好了再说。”
“那风寒好了日后，娘子要如何是好？”花晨黛眉紧锁，目不转睛地望着徐思婉，薄唇紧紧抿了两下，“其实奴婢也不懂，娘子今日为何不肯承认自己有孕？若是认了，这局自然迎刃而解。”
“你真当锦宝林是帮我解局呢？”徐思婉瞟着她，勾起一弧笑，“啧，我也险些信了她。可若真顺着她的话认了，只怕才是真的入局。”
花晨愕然：“这话怎么说？”
“我暂且也还拿不准，只是有几分猜测罢了。”徐思婉顿了顿，“不妨等我风寒好了，太医再来搭过脉再说。你先为我备水吧，我多泡一泡，驱一驱寒。”
“诺。”花晨福身，自去忙碌。其实自徐思婉出事开始，拈玫阁这边得了消息，就已将沐浴用的热水备好了。只消片刻，徐思婉就如愿去了汤室。
她在热水中浸出一阵又一阵的细汗，寒气被逼散，令她的神思也愈发清晰起来。让她已困惑多日的棋局终于变得分明，最令她参不透的几颗子突然都清楚了，她只消再借一个力，从太医口中听到答案，就能最终摸清对方的路数。
迷雾散去令徐思婉心中顿时放松，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彻底浸入水中，待出水时冷热交替，一股清爽袭面，令人好生畅快。
畅快之余仔细想想，倒也真有些后怕。
方才的局面那样紧张，谋害皇嗣的罪名没有嫔妃能不怕。锦宝林突然而然地说出她也有孕，似要帮她脱罪，若她稍有一瞬的松懈，情急之下恐怕就会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认下来。
若她猜得没错，当时认下，大概就真的完了。所幸她防心够重，谁也信不过，立时矢口否认，让她们乱了阵脚。
她们应是不会想到，她在那样的境地中竟会放弃借有孕脱身，甚至翻脸不认。
因为在那一刻之前，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
现下，轮到她们落子艰难了。她一时倒好奇起来，好奇这棋局被她另辟蹊径地一子翻转，她们还要如何下下去。
徐思婉想着接下来的好戏，禁不住地想笑。她望着满室氤氲的白雾，深深地缓了口气，却闻外面忽而惊呼：“陛下圣安……”
徐思婉神思一凛，蓦然回身，但门前有屏风遮挡，她什么也看不见。
滞了一息，她听到他沉声：“都退下。”
便见窗外的宫女身影，垂首福身，转而告退。徐思婉露出适当的慌张，身子往水中缩了缩，后背紧紧靠住木桶边缘，双眸紧盯那道屏风。
但闻门声吱呀一响，几许凉气渗入房中。转瞬间房门又阖上，他的身影走出屏风，
“……陛下。”她顿显无措，整个人僵在那里。盆中热水一直浸至她的胸口，只香肩与锁骨露在外面。温热的水珠从她颈间滑下，留下一道蜿蜒勾人的水痕。
他行至近处，双臂张开支住盆沿，俯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个姿态极具压迫感，徐思婉不自禁地往后缩着，轻道：“陛下怎的来了，臣妾……”
“究竟怎么回事，你坦白告诉朕。”他道。
徐思婉眼底一颤，薄唇浅张，哑然苦笑：“陛下信不过臣妾？”
“若信不过，就不会来问你。”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三分，“朕只怕适才人多，你有话不便说。”
“并无。”她缓缓摇头，“一切就如臣妾适才所说，臣妾步入假山时听到了锦宝林的叫声与落水声，赶到近前看到她已掉入湖中，身边又无宫人，只好自己跳进去救她。”
她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意外的，她没料到他会这样来问他，心底或多或少有一缕动容。
齐轩沉了沉：“为何不喊人？”
徐思婉默然一瞬：“陛下想听实话？”
他挑眉，沉默不语，她扬起笑：“实话就是臣妾也不傻，心知若侍卫赶来时看到她在水中、而臣妾在岸上，臣妾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如自己豁出去救她。”
她说得口吻轻松，他的眉目也因而松动，复又睇视她片刻，也笑了声：“你倒坦诚。就不怕朕听完便将你入水救人的举动视作行凶之后的遮掩？”
“陛下怎么想是陛下的事。”她倔强地仰起头，“臣妾适才说过，臣妾不能欺君，陛下当那只是场面话？”
她的神情真诚之至，因为除却那句“不能欺君”之外，其余的解释也确是真的。
她当时尚不知锦宝林最终的打算究竟是什么，跳下去救人洗清自己的嫌隙是情急之下最快涌出的反应。
她对他没有多少真话可言。但在这一点上，她着实没有骗他。
复又对视半晌，他无声一喟，遂直起身。手指恣意地在水中一撩，几许水珠溅到她脸上。
“朕不会禁你的足，宫正司也不会来问话了，你好生歇息。”
徐思婉一怔，就欲争辩：“可锦宝林……”
“她事后想来，也说不准是不是真的有人推了她。”他道，“那地方已结薄冰，石面湿滑，本也容易落水。她有着身孕，原不该到那里去。”
徐思婉垂眸，露出满面惴惴，他又说：“况且就如玉妃所言，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她以这话说你不妥，朕倒更想说，锦宝林身怀有孕，更该知道这个道理，没的自己遇了险，还平白牵连别人。”
“……她也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与臣妾说说话，陛下别怪她。”徐思婉摆出一派贤惠，他却又问：“究竟什么样的事，要孤身去那样的地方说？”
她闻言一滞，低下眼帘，露出难色：“臣妾也不知。她只是差了宫女来请臣妾，说她心情不痛快，只能与臣妾说说，臣妾就去了。”
“她又何以突然说你有孕？”他又问。
徐思婉心中快然：他终是问了！
“臣妾不大清楚。”她摇摇头，“许是……许是因为她先前给过臣妾两张助人有孕的方子，又觉臣妾一直得宠，就当臣妾有了，一时情急，便拿来给臣妾脱罪吧。”
“助人有孕的方子？”他眉心一跳，“什么方子，给朕看看。”
“在房里呢。”她抿唇轻言，“由花晨收着。陛下若是着急……唤花晨来取便是。”
“不急。”他温声，继而就在旁边安然等了起来，耐心地陪着她。
她着实有些意外了。
他没料到他会此时过来、没料到他会这般偏袒，亦没料到他会在此等着。
但转念想想，却也不难明白。
因为他是自诩深情的男人。自诩深情的男人大概都会这样，都会喜欢在美人落难的时候施以援手、表露怜惜，乍看上去就好像他心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但只消这场风波过去，她不再处于弱势，身上少了那股委屈可怜，也就不碍着他继续左拥右抱了。
徐思婉摸索他的心事，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在青楼见到的那些男人。明明是去嫖的，却偏生喜欢抹着泪慨叹青楼女子命运多舛，继而还要劝妓从良。
她想明白这些，心神就又平静下来，任由他等着。不过她也没让他等上太久，有条不紊地洗完就起身出了水，他顺手扯下木架上备来擦身的绢绸，上前一把将她裹住。
她身形纤瘦，腰肢不盈一握，被他这般裹着拢在怀里，越发显得娇娇小小。
他不自觉地笑了声，不待她穿衣，直接抱起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汤室。又怕她冻着，阔步跑了几步，转瞬进了屋，径直折进卧房。
兰薰桂馥守在房里，一眼看出她该是未及穿衣就被他抱了起来，不禁都脸色一红，匆匆福身告退。
他顾不上理会她们，将她往床上一放，扯去那层绢绸便拽来被子将她盖好。她绷着脸撑起身：“陛下胡闹……臣妾头发都没擦，又要受凉了。”
“朕帮你擦。”他说罢坐到旁边，拿着那块绢绸，好整以暇地帮她擦了起来。
他如此费心照料，她自然乐得配合，就乖乖趴在那里，任由他帮她擦净头发。在适当的时候，她自己也会伸出玉臂，将乌发理上一理。后肩就会随着她的动作显露一块，白皙漂亮的轮廓从他眼中一掠而过。
若他再做细看，被她压在身下的一团酥软也若隐若现。她就像个漂亮的小妖，好似从不做刻意做什么勾人心魄的事情，但随意的一个举动都牵动人心。
待他为她将头发擦好，她灵巧地翻了个身，裹好被子就要睡觉。他被她小孩子般的举动逗得发笑，手中半湿的绢绸信手扔到地上，他俯下身，一吻落在她眉心：“朕会查那方子，倘使真能助孕，你就接着用。”
她一阵怔忪，明眸望着他，眨了一眨：“陛下想让臣妾有孩子么？”
“明知故问。”他低笑出喉，声线极具磁性，十分好听，“朕要与你多生几个孩子。你这样乖巧聪慧，生下来的孩子必定懂事。”
“原来陛下只喜欢懂事的孩子呀。”她扁一扁嘴，抱住枕头，“那臣妾不生。不然万一孩子调皮捣蛋，陛下就不爱见臣妾了。”
“调皮捣蛋的朕也喜欢。”他手指轻敲她的额头，“宫里这么大，正需添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热闹热闹。”
“正话反话都让陛下说了。”她赌气似的翻了下眼睛，“陛下一国之君，说话这样随意。”
“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他的拇指抚过她的眉心，笑了笑，又说，“好好睡一睡吧，朕若无事，就在这里陪着你。”
“多谢陛下。”她的额头在他肩头轻蹭，眉目弯出温柔的弧度，好似对他的这般相待极是感动。
可这有什么可感动的。若他真是个好丈夫，此时合该去陪伴孕中受惊的锦宝林才是。
徐思婉闭上眼睛，困倦再度袭上，残存的寒气也卷土重来。她终是有些发起了烧，伴着病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花晨进了屋，是来送药的。
很快，苦药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却很有些生疏，大约不是花晨在喂。
又听到他抽神说：“婉仪说从锦宝林那里得了两页药方，你拿去交给王敬忠，就说朕要他追查到底。”
花晨愣了一瞬，即应：“诺，奴婢这就去。”
徐思婉想睁眼道一句谢恩，但眼皮沉得不听使唤，声音也发不出。
她只好继续平心静气地睡自己的，一股子快意却在心头挥之不去。
只消她稍透给他几分疑点，他果然会起疑。
这样的棋真有意思，能否翻盘尽在一念之间。若她未能抓住机会，锦宝林现下怕是已能饮酒庆功；可她抓住了，接下来是否还有本事破局，就要看锦宝林有多大本事了。
也不知锦宝林听闻这些，会不会再度动了胎气，又会不会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她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天色已黑。她的烧还未退，头脑依旧昏昏。
他耐心地喂她喝了些粥，又再行服了药，她就重新睡去。
次日天明再度醒来他便不在身边了，花晨说他已去上朝，又道：“四小姐天刚亮就来过了，见娘子还睡着，就去了小厨房，说要给娘子熬些鸡汤。还有……莹贵嫔娘娘也来了，已在厢房等了多时。”
“快请她进来。”徐思婉忙道。顿了顿，又说，“也去告诉思嫣我醒了，再跟她说莹贵嫔在这里。”
“诺。”花晨依言去禀话，思嫣闻言果然心领神会，没急着过来。莹贵嫔则很快就到了，进屋时手里还拎着串碧玉色的葡萄，懒洋洋道：“真能睡，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这带着上好的葡萄来看你，闲得无聊只好自己吃，你再不醒我都要吃完了。”
二人日渐熟络起来，徐思婉对她这脾气也习惯了，听言笑了声。见她走近，就往床榻里侧躲了躲：“姐姐坐远些，别被臣妾过了病气。”
“算了吧，哪有那么娇贵？我又没在冰水里泡过。”莹贵嫔不当回事，大喇喇地坐到床边，揪了一颗葡萄喂给她。
徐思婉直接启唇吃了，葡萄皮薄而脆弱，银牙稍稍一碰就破了皮，甜味在口中溢开，带着微微的凉意，让人舒服。
莹贵嫔自己也又吃了一枚，打量着她，又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你真有本事。事关皇嗣，都能让陛下舍不得禁你的足？怎么做到的？”
“有什么可做的。”徐思婉肩头轻松，漫开淡笑，“姐姐你看，于陛下而言，宫中这么多嫔妃，和大户人家养许多猫儿狗儿像不像？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原就不值得他真费什么心，输赢不过取决于他更在意谁罢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锦宝林腹中的孩子可是他的，那可不是个猫儿狗儿。”莹贵嫔睇着她，眉头挑了一挑，闲闲咂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你这人心眼忒多，我也懒得一一打听。”
“这还真怪不到我头上。”徐思婉外头，笑吟吟地望着她，“锦宝林突然说我有孕。不瞒娘娘说，我先前也确是把出过喜脉，为谢她给了那药方，就只先告诉了她。若当时急于脱身，势必当场就要承认。”
“那你为何不认？”莹贵嫔脱口而出，迎上她笑容的一瞬，顿时一滞，“你察觉什么了？”
“当时也说不上察觉什么，只是信不过她，所以不肯顺着她说罢了。”徐思婉言至此处，语中一顿，笑容变得愈发妩媚，抑扬顿挫地问她，“但不管背后到底有什么，姐姐你瞧……她突然跳出来说我有孕，我却矢口否认，一副全然不知她何出此言的样子，是不是就显得她行事古怪了？”
莹贵嫔哑了哑，仍旧茫然：“所以呢？”
“天子多疑，现下在陛下眼里，她怕是也不干净了。”徐思婉衔笑舒了口气，“依我看，她大概原也心里有鬼，怕极了陛下查她，所以我从长秋宫一走，她就反口说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真有人推了她了，意欲大事化小。”
“她到底要干什么？”莹贵嫔眉头深锁，“若说她自己跳湖是要害你，可她又拼力地想帮你脱罪；若说她说你有孕是要害你……”她摇摇头，“可有孕原是喜事，且是你自己告诉她的，看着可也不像她要害人。”
她眼中困惑极深，一副看热闹看不痛快的焦躁模样。
作者有话说：
莹贵嫔：拎着水果来医院看病人——病人还没醒——那我自己先吃吧。
---
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好喜欢莹贵嫔哦，以后就叫她莹莹吧！wuli莹莹可可爱爱！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4章 翻盘
“个中缘故我姑且也是猜测, 尚不能确定。姐姐稍等几日，等事情有了结果, 我便慢慢说与姐姐听。”她道。
莹贵嫔着急：“先说了行不行？若猜得不对, 就不作数。”
“好困。”徐思婉抿着笑躺回去，眉目弯弯地闭着眼睛，“若猜得不对, 还得重新再说一遍。求姐姐怜我病着，别让我多费口舌。”
莹贵嫔气结，狠狠瞪她，见她仍无意说, 就自己起了身, 怒冲冲地走了。
走出卧房，她却又折回来, 口气不善道：“那葡萄我送了一篮来给你, 莫忘了吃！”
言毕冷哼一声，复又离开, 徐思婉扑哧一声，坐了起来，唤来花晨：“给我洗葡萄去。听闻那葡萄是贡品，年年送进来的都不多, 因莹贵嫔爱吃, 泰半都在她手中, 我可得好好尝尝。”
“诺。”花晨也忍着笑，自去洗葡萄去了。
过不多时，思嫣那边炖好了汤, 又听闻莹贵嫔已走, 就端着汤进了屋。跟着汤一道进来的还有两道点心, 徐思婉提着心看过去，见只是两道咸味酥点，就笑了声，拈腔拿调地打趣她：“听闻你在厨房忙，我生怕你给我上个阿胶宴呢。”
“姐姐静拿我寻开心！”思嫣瞪她，转而拧着眉叮嘱，“姐姐染了风寒，阿胶可要停一停。那东西性温热，平日吃来是温补之物，风寒时吃可就不好了。”
“嗯。”徐思婉点点头，见她端出汤盏，就拿起瓷匙，自顾舀起了汤。
思嫣的手艺惯是不错的，比她强上许多。不仅汤炖得入味，许多小炒也点心也都做得地道。她因而虽在病中，也还是被这汤勾得开了胃，浅啜几口就吩咐花晨去端了米饭来，就着汤一同吃。
这样养病的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六七天，其间思嫣白日里常来，莹贵嫔则未再露脸。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徐思婉不再起疑，知道她是又在赌气。而皇帝则常在傍晚忙完后过来见她，虽她尚在病中不得侍寝，他也时常一道陪着她用膳，这样的温馨，恍惚间真有几次让徐思婉觉得，他们好似一璧。
她这厢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过着日子，宫正司与御前自是忙着查案。后来她退了烧，冯太医又来请脉，她安静地等着，等他的两指离开她的手腕，她才温声道：“我有一事相问，太医莫要笑话我。”
冯太医颔首：“娘子请说。”
徐思婉笑道：“我曾从锦宝林处得过两张助孕的方子。那日遇险之后，锦宝林又说我一定有孕……好似板上钉钉一样，这倒让我好奇了，不知可有喜脉？”
冯太医一时露出窘迫，咳了声，揖道：“娘子并无喜脉。”
“哦。”徐思婉颔首，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冯太医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施礼告退。
可她实是因太医之言松了口气，沉吟半晌，唇角勾笑：果然不是喜脉。
没有喜脉，她心底的猜测就被印证七八分了。倘使宫正司那边一时审不出结果，又或皇帝要以皇嗣为重不愿多提，她也可先去与莹贵嫔讲上一讲。
不然，不知道莹贵嫔还要与她赌气到什么时候。
然而到了次日天明，风言风语就在宫中传开了。许多嫔妃都借探病为由到了拈玫阁，一时弄得拈玫阁里门庭若市。徐思婉原不知出了什么事，听她们聊了几句，心里才有了个大致轮廓。
先前在宫宴上搭过几句话的顾才人道：“听闻昨晚，宫正司将供状送进了紫宸殿……也不知是审出了什么，只知陛下着御前的人到妙思宫问了几句，锦宝林当时就动了胎气，却还不肯好好歇着，非要去紫宸殿陈情。”
她的表妹陆充衣恰是住在妙思宫的，闻言立刻接口：“可不是么。昨日臣妾原本在房里陪着锦宝林，御前的人一来就将臣妾请走了。可臣妾还没回到自己院中，就听锦宝林那边动静不对了，宫人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一问才知锦宝林是动了胎气，他们着急忙慌地正要去请太医。”
她话音刚落，先头说话的顾才人又续道：“这还就算了，今日一早我们正要去向皇后娘娘问安，却听说锦宝林竟不顾宫人阻拦，硬去了紫宸殿前，不知是要辩解什么。她也真豁得出去，如今这身孕都有八个月了吧……陛下竟也没管，就任由她那么在殿外跪着，现下已经有近两刻了。”
她这番话毕，屋中落座的七八人都将目光投向徐思婉，显示想从她嘴里得个答案。
徐思婉只摆出一派怔忪，望着她们的神情哑了哑：“诸位姐妹看我做什么？我闷在拈玫阁中养病数日，哪里知道锦宝林的事？”
“与婉仪姐姐不相干么？”苏欢颜也是满目好奇，“自那日姐姐与她一同落水后，就没再出什么大事。臣妾还道是这里头有什么隐情让陛下着了恼，比如……”
她顿了顿：“比如是不是她自己跳进了水里，想陷害姐姐？”
这话属实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但也不乏有人道：“苏徽娥这话怕是有些谬了。倩婉仪虽然得宠，可锦宝林怀有龙胎，那才是正经的出路。她若有意拼上皇嗣陷害倩婉仪，一旦皇嗣出了闪失，岂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可皇嗣终究没出闪失呀。”苏欢颜思索着反驳，“或许她是拿准了自己一直胎像稳固，又因月份大了，便是真出了岔子也不过是早产，所以嫉妒之下铤而走险呢？”
“苏妹妹这样说，倒也有些道理。”徐思婉忽而开口赞同，众人一怔，目光又转过来，她抿唇笑道，“但我也只是胡猜，究竟是什么缘故，我属实是不清楚的。”继而话锋一转，“唉……到底是个大着肚子的人，这般久跪也不是办法。姐妹们既都觉得与我有关，我就去紫宸殿瞧瞧吧，一则弄清原委，二则也还是要让她好生回去养着，总不好为了这些争风吃醋的事情让皇嗣受损。”
说罢她不理会她们的反应，就径自站起了身，花晨敏锐地上前将她扶住，她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总算是把那一群看戏的都扔在了那里。
她并不在意她们看戏，只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自然更愿亲自去看场大戏。
从霜华宫到紫宸殿原本不远，徐思婉素日更爱悠哉哉地散步过去。但如今虑及风寒刚好，她不想再受凉，就着人备了暖轿，一路拢着手炉，暖暖和和地去紫宸殿。
是以待得轿帘揭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锦宝林长跪的身影。她月份已很大了，跪在那里十分吃力。宫人们显是怕她出事，为她送来了蒲团垫在身下，可依旧缓解不了这份辛苦。徐思婉刚行至她身侧，就一眼看到她脸色煞白得可怕，额上渗出的冷汗将碎发与鬓角都沾湿了，黏腻腻地贴在头脸上，显得狼狈不堪。
看到徐思婉，她惨白的脸上一下生出慌张，挣扎着要膝行上前去抓徐思婉的裙摆。徐思婉轻巧避开，锦宝林也被宫女扶住。
“婉仪姐姐……”锦宝林痛苦不已，一手扶在腹间，一手撑着地，苦苦哀求，“我……是我糊涂，我不该算计姐姐……”
徐思婉静静地看着她，又扫了眼殿前林立的御前宫人，面上露出疑色：“宝林妹妹何出此言？你何曾害过我？好端端的，又为何跪在这里？”
锦宝林语塞，无神的双目木然看了她半晌，薄唇颤栗着：“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宝林究竟何意？”徐思婉黛眉浅拧，做得一派无辜，“宝林月份都这样大了，就是真有什么事，也不该这样大动干戈。不如这样……我这便入殿去，告诉陛下不论出了什么事，只要关乎于我，我都不怪宝林，让宝林好生回去养胎，可好？”
“我……”锦宝林还欲再言，徐思婉却并不欲再听，径自转身走向殿门，朝门口的宦官颔首，“不知陛下现在是否有空？”
“婉仪娘子快请进吧。”那宦官低低垂着头，“陛下适才发了大火，王公公说……估计也就婉仪娘子能劝。”
“多谢。”徐思婉抿唇，遂提步迈进门槛，径直走向紧阖的内殿殿门。那道殿门处原也该有宦官守着，此时却空无一人，可见宫人都被赶了出去。
她于是径自推门，刚推开一半，里面沉沉断喝：“滚。”
徐思婉顿住手，兀自僵在那儿，直到他的目光投来：“……阿婉。”
他一时局促，旋即从御案前站起身，迎向她。
她亦走快了几步，行至他面前，罕见地忘了见礼的事，直接仰首焦灼道：“出了什么事？陛下何以罚锦宝林跪在外面？须知她身孕已近八个月了，倘若有个闪失……”
“不是朕罚的她。”他辩了一句，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眼中倏尔冷若寒潭，“她自己愿意跪，就让她跪着。这等毒妇，孩子不生也罢。”
徐思婉满面讶色：“究竟怎么了？陛下如何能这样说？稚子无辜……就算锦宝林真有什么错处，也不当牵连到孩子身上。况且十月怀胎本就辛苦，锦宝林若是一时难受，做出些失礼的事也是有的，陛下莫要……”
“你来。”他无心听她说情，握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向寝殿。
徐思婉怔怔，茫然无措都写在脸上，就好像真的全然不知端倪，不知锦宝林做过怎样的恶事。
二人一前一后地步入寝殿，他走向茶榻，将放在榻桌上的数页薄纸拿给她看。
每一页纸的下方都画了押，徐思婉认出那是供状，面上疑色更深，迟疑着接过来看。
他道：“那日锦宝林忽而说你有孕，你自己却全然不知，朕便私下着人查了。那两张药方的确都是古方，若是单独用来，都可助女子受孕，但若一起用，则会致人出现假孕之状！”
“什么？！”徐思婉愕然抬眸，双眸紧盯着他，如遭雷击。
“臣妾……”她哑然张口，薄唇翕动不止，似有无尽的痛苦。怔忪半晌，这话才继续说下去，“臣妾那么信她……”
“阿婉。”他目中流露心疼，扶住她的双肩。她却目光依旧空洞，好似回不过神，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着：“臣妾也想为陛下生儿育女。那方子、那方子拿回去，臣妾当日就用了。只是虑及是药三分毒，后来就先停了汤药，先请医女施了针，倘若臣妾再心急一些，一直服药……”
她倒吸冷气，面色一分分发白，展露无尽的后怕。继而身形一软，她就要跌下去，所幸被他扶住。那几页供状却从她手中滑落，如雪花般飘开，散了满地。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喘着气，续道：“若臣妾一直连那药一起用，势必出现喜脉……那、那她落水之时，臣妾也自然会借此洗脱嫌隙。日后查起来，就成了臣妾谋害皇嗣在先、欺君在后……是不是？”
“……阿婉。”他双臂有力地抱着她，只想扶她坐到茶榻上。她无力地任由他摆弄，但刚落座，她就颤栗着哭起来，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想出声，但压抑的哭声还是从喉中涌出，她拼力摇着头：“欺君之罪……欺君之罪是死罪啊！臣妾那么信她，她竟想要臣妾的命么……”
“莫怕。”他坐到她身边，用力将她拥住。她配合地靠进他的怀中，任由泪水决堤，“臣妾那么信她……臣妾那么信她！”言及此处她滞了滞，忽又仰起头，虽挂着满面的泪痕，却好似还存着几分侥幸，哽咽着问，“这其中有没有误会？”
他喟叹：“没有误会。宫正司……”
她仿若未闻，急急争辩：“可她位份那么低，又刚进宫不久……岂有本事买通太医为她做这种事……”
话音未落，便见他目光一凛。
她的神情愈发焦灼：“是不是……是不是宫正司弄错了？亦或急于交差，冤枉了她？”
她的语气，端是只怕宫正司屈打成招，冤枉了人，无半分怀疑背后另有其人的意味。
可她自然也知，这话落进他耳中会变成什么味道。
她只做未觉他眼底渐深的怀疑，扯住他的衣袖，抽噎地望着他，如同一只寻求保护的幼崽。
他沉吟片刻，终是摇头，一壁搂着她，一壁轻道：“朕知你难过，但此事断没有冤枉锦宝林。宫正司是昨晚送来的供状，朕拿到后只差王敬忠去问了她一句话——问她可知那两页方子放在一起有何功效，她就露了慌张，显然心虚，你不要再替她争辩了。”
“……真的？”她水眸轻颤，满是不可置信，沉浸在极致的痛苦中默默了良久，她抹了把眼泪，“可是为什么……”
她自言自语：“臣妾从不曾招惹过她，在她有孕之前，臣妾与她连相熟都算不上。若说她是嫉妒臣妾得宠……宫中比她得宠的又何止臣妾一人！”
她说得无比疑惑，就好像面对一个难题，思来想去仍不知答案，直生出懊恼。
他搂着她，只说：“你别怕，有朕在。”而她在再度拭泪时不动声色地抬眸扫过他的神情，分明地看到他眼底那样浓重的疑色，释也释不去。
若只除掉玉妃，她自可直言告玉妃一状，只消他借此让宫正司继续审下去，不怕钱太医不吐口。
可她更愿意在他心底埋一颗怀疑的种子。
要搅乱后宫，没有比让帝王起疑更好用的手段了。如果他足够多疑，大约就会开始怀疑他偏宠过的每一个人。
自然，除了她。
她乐得看他置身其中，愤怒彷徨。
而她也正可成为唯一让他放心的那一个。她会好好陪着他、开解他，一壁为那颗种子浇水施肥，一壁给他一切他喜欢的温柔。
不论他日后能否放下这份怀疑，这些都已足够让他对她更加依恋。
徐思婉做得娇柔模样，在他怀中嘤嘤啜泣，是最令人怜爱的样子。
她这样需要呵护，他哪里还想得起外面正天寒地冻，一个为他怀着孩子的女人正长跪殿前，求他宽宥。
徐思婉啜泣着，美眸静静望向紧邻茶榻的窗，回想锦宝林适才的凄惨模样，心底只有痛快一重压过一重。
多悬啊。
只消她那日慌张一点，大抵就要顺着锦宝林的话认下这胎。日后就算再行反应过来，想改口也难了。
若是那样，现下跪在外头的大概就是她了。
啧……
真可怜呢。
她心底幸灾乐祸地揶揄。
她不知自己在皇帝怀里哭了多久，总之久到了她已流不出眼泪。可她哭得狠了，总是没了泪水也仍一声声抽噎着，双手也仍紧紧抓着他，好似唯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才能让自己相信有人在护她，才能换得一分心安。
忽有一瞬，殿外嘈杂骤起，疾呼“锦宝林！”。徐思婉身子一颤，心下正猜她是否要早产，就依稀听到内殿的殿门响动，很快，寝殿的殿门也被推开。
“陛下！”王敬忠疾步入殿叩拜，神色间多少有些慌张，“锦宝林……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陛下……”她闻言又显慌张，虽仍抑制不住哽咽，还是苦苦哀求，“稚子无辜，陛下切莫为臣妾伤了孩子……”
话音刚落，就觉他环在她身上的手一紧，转而冷言：“送她回去，命太医悉心医治。自今日起，由皇后亲自照料她这一胎，旁人就不要再去妙思宫走动了。”
言外之意，就是禁足。
只是妙思宫里原不止她一人，宫人们眼见天颜震怒，大抵也不会为那不紧要的人多费口舌。
徐思婉心念一动，觉着不妨再做个顺水人情：“妙思宫里还住着位陆充衣呢。”
他一怔，她又道：“陆充衣无辜，这几日只怕还平白受了惊吓……不如让她搬出来。臣妾听闻她与顾才人是远房表亲，倒可让她们住去一起，不费什么事，姐妹间还可有个照应。”
她一股脑地说出来，好像生怕他觉得费事就会不允，他听得失笑，手指碰了碰她未干的泪痕：“知道旁人为什么都欺负你么？”
徐思婉一怔，拧起眉：“为什么？”
“心眼太好，总是事事为旁人着想，看着就好欺负。”他说着笑意淡去，复又一喟，摇了摇头，“须知升米恩斗米仇，你一腔纯善，旁人可未必会记你的好。”
她眸中懵然，沉吟半晌，像是认认真真地听了他的指点。转而抱住他的手臂，软言软语道：“那……那就别让陆充衣知道这主意是臣妾出的，只道是陛下安排便是了，总好过平白连她一起冷落……”
他不由看看她，奇道：“你与陆充衣很熟？”
她嗫嚅说：“不熟……”
“那还这样为她费心？”他挑眉，似笑非笑，“须知后宫多一个能见朕的人，朕或许就想不起要见你了，你怎么办？”
“臣妾……”她滞住，水眸望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可虽说不出，她眼中却显露无措，继而依稀可辨两分后悔，终于引得他大笑：“哈哈哈哈哈——”他笑音爽朗，她似被笑得发懵，犹自怔怔地盯着他看。
他笑得躺下去，搂着她一并躺倒。她栽倒在他胸口上，旋即被他吻了额头。
“哪能呢？还是阿婉最好了。”他口吻中满是宠溺，她肩头一松，像是放了心。脸颊又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如在贪恋他带给她的温暖。
殿外的嘈杂很快淡去，锦宝林被宫人们合力扶进暖轿，送回妙思宫。若无意外，她在生产之前应是无缘再见他了。
亦或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他。
她将脸深埋在他怀中，遮掩住一缕呼之欲出的笑。
“阿婉。”他忽而唤她，她轻轻地“嗯”了声，感到他的手在她肩头拍了一拍，“那两张方子……只要不一同用，就是极好的助孕良方。你说得对，是药三分毒，药不喝也罢，但继续让医女为你施针吧。”
她滞了滞，美眸抬起，意外发现他面上的神情无比认真。
这份认真让她意外，先前他们谈起过这样的话题，她只当他是在哄她开心。
许是因为自己并不想要，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认真地想与她有个孩子。
可他含着笑，一字一顿地说：“给朕生几个皇子公主。”
“好。”她笑意明艳，受宠若惊，带着憧憬，“那臣妾……臣妾给陛下生一串皇子公主，陛下别嫌烦就好。”
作者有话说：
两章前就猜到全局的，你们穿越到后宫都是人生赢家
上一章就猜到全局的，你们都能活到大结局
看完本章才差不多明白了的，没关系，你们都是社会主义的优秀接班人！
还没明白的也没事，下一章还有一部分解局，你们一定是建设社会主义太忙了！！
================
一条趣评：
№2 网友：荆棘蔷薇评论： 《谋夺凤印》 打分：2 发表时间：2022-04-29 19:40:10 所评章节：30
莹莹，你改名叫猹贵嫔算了，天天就想着吃瓜看热闹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5章 掌事
腊月十五, 年关已很近了，锦宝林在黎明破晓时胎动, 皇后立时下旨免了六宫晨省, 赶去妙思宫看护锦宝林生产。
据说这一胎生得颇为辛苦，锦宝林苦捱一整日，直至入夜时分才终于听到婴孩啼哭。
是个男孩, 皇次子降生了。
宫人传来消息时，徐思婉正在盈云宫若华殿与莹贵嫔小坐。听闻孩子降生，她叹了一句：“到底还是早产了。啧……历了这么多大事，也真难为她了。”
莹贵嫔挥退宫人, 兴冲冲道：“你知道吗, 我白日里出去闲逛了一圈，路过妙思宫门口, 就听到锦宝林喊得那个惨。按理说她住的地方离宫门可也不近, 她倒能闹腾。”
徐思婉闻言皱皱眉：“听闻生孩子是最痛的，喊就喊呗？”
“你这是没见过生孩子吧？”莹贵嫔觑着她笑, “生孩子虽有剧痛，但更要命的是费力气。所以最好不要费力惨叫，得把力气使在刀刃上才行。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娘生弟弟的时候，疼得满头满脸的冷汗, 却也只能低低的哼哼。锦宝林啊……”她娇笑一声, “这是这阵子憋得狠了, 满心的委屈不甘，巴望着喊得惨点就能让陛下去瞧瞧她呢。谁知陛下今日与朝臣议了一整天的事，据说连紫宸殿的殿门都没打开过几回, 哪里顾得上她？”
她仍是惯见的那副兴致勃勃看热闹的样子, 说完嗑了枚瓜子, 信手将瓜子壳丢在榻桌上的铜碟里，又道：“对了。”
徐思婉：“嗯？”
“你上回说的我明白了，落水那日是险了点，你稍有不慎就要着她们的道。可我转念一想……也不对啊，药方针灸方这种东西，宫里谁不谨慎？我是根本没打算用，所以也没费心找人验，可你总是找人验过的吧，万一有人知晓其中猫腻呢？”
徐思婉摇头：“我看了供状，钱茂招供说，这里头的缘故是他偶然发现的，想来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找医女验过，医女的确没能看出端倪。”
“凡事总有意外啊。”莹贵嫔又嗑了枚瓜子，“再说，我若不把方子给你呢？我做自己用了呢？”
“那算计姐姐也是一样的，除掉一个是一个，她们横竖不亏；亦或她们摸准了姐姐的性子，知道姐姐会将这方子转赠于我，同时又清楚我手里没有这样的能人。”徐思婉凝神细想，“我早先正想结识太医，唐榆为了这个去太医院走动过，许是让她们知道了，就拿住了我的软肋。所以……”
殿外，正欲入殿换茶的唐榆身形一顿，私心里知道不该听，却还是下意识地驻足，凝神侧耳。
莹贵嫔道：“不会是他故意透出去的吧？你可要留些心，若是个吃里扒外的，就不要留在身边了。”
“他不会。”徐思婉抿笑，不多做解释，兀自顺着适才的思路思索下去。
一些先前没有顾及到细节也变得清晰，她不由笑叹：“她们也是好细的心。先是摸准了我在太医院没什么人可用，又透露出锦宝林与玉妃不合、钱太医是她私下里寻到的人，但凡我疑心稍微轻上一点，就要信她了。”
唐榆退开半步，滞在那里。徐思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似乎让他放松了些，再行细想，寒意又还是升上心头。他看了看手中的茶，终是没了送进去的底气，自顾缓了一会儿，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啧，斗来斗去，斗的全是人心。”莹贵嫔咂咂嘴，见她光说话不吃东西，大方地抓出一把瓜子放到她面前，又问，“那你信得过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侧首看她，莹贵嫔一哂：“你若信得过，我给你举荐个太医啊，省得你无人可用。唉……后宫这个破地方，医者究竟是父母心还是蛇蝎心真说不准，没个可靠的人真是不行。”
转而又说：“但你若信得过我也罢，就当我没提过这事，不用过意不去。”
徐思婉凝神想想，抿笑：“我信得过姐姐的为人，只是有一点，我的确心有疑惑。”
莹贵嫔：“什么？你问。”
“我有时觉得姐姐很在乎圣宠，稍有不顺心就要与玉妃硬碰硬。有时又觉得姐姐似乎毫不在意这些，连个孩子也不想要……”她顿了顿，“我想知道，姐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宫中结盟，总归还是要摸清这些的。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一则办起事来更能投其所好，二则也避免许多矛盾，免得无意中触了人家的霉头。
莹贵嫔“嗨”了一声，笑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跟你们这些大家闺秀不一样，我就是个婊|子呀！”
“……”徐思婉到底有点听不下去，“姐姐也不必总这样说自己。”
“这词有什么不好？”莹贵嫔浑不在意，扬音笑得妩媚，“男人拿这词来骂女人，女人们就视之为耻了，凭什么呀？我偏不在乎，我偏要引以为傲，我自己活得乐着呢，谁也别想让我生出愧疚来。”
徐思婉闻言不再劝，也笑了声，认真问她：“那婊|子又想要什么呢？”
“简单。”莹贵嫔掰着指头给她数起来，“一则，床上那点事要尽兴，陛下那方面功夫了得，我就喜欢，乐得和他夜夜笙歌。”
徐思婉点头：“的确不错。”
莹贵嫔掰起第二个指头：“二则，要有钱。所以啊，我可会跟陛下讨赏了，而且古董字画我都不要，我就是俗，我就是喜欢金银玉器、珍珠翡翠，你瞧你身后那件玉雕——”
徐思婉闻言扭头，看向茶榻一侧木柜上放着的玉雕。那玉通体碧绿，是极好的料子，却根本没好好雕成什么，只打磨成了一颗极大、极圆、极饱满的圆珠，全然不像宫中妃嫔身边该有的装饰，倒像话本子里写的仙界法器。
莹贵嫔续道：“那是我去年生辰时陛下赏我的。他原是挑了块上好的玉料给我看，问我要打什么，我只好说要打个珠子镇宅。不然若真按我的意，这料我都不动，直接收进库里去。”
徐思婉闻言拧眉，露出惑色，莹贵嫔笑出声，指着她道：“你看你看，又不懂了不是？你们这些大家闺秀惯会把玩好东西，却不会过日子。”
徐思婉瞪她：“怎么个意思？”
莹贵嫔轻拍桌面：“真让他打成东西送给我，那得浪费多少呀，我又不好讨回来！你再看它现在这样，日后我若落魄了，就让宫人把它交给工匠，先给我出三五枚镯子，镯芯掏出来还能磨玉牌，边角料还能做许多珠子。那可件件都值钱，不知能让我吃香喝辣多少时候，不比看个摆件强？”
徐思婉哑然以对。
她知道后宫众人心思各不相同，但莹贵嫔这样的，她倒没想过。
莹贵嫔又掰过第三个指头：“三则，我日子要过得畅快，所以我不想要孩子。半是因为上回说的，我这个出身若生孩子难有好出路；半是因为带孩子也总要劳心伤神，我没那个闲心。人生在世就这么些年，我自己还没玩够呢，做什么要弄个孩子浪费精力？”
“所以……”徐思婉打量着她，“姐姐也从来不想从别人手里弄个孩子傍身？”
“我自己都不想要，还替别人养？我疯了？”莹贵嫔瞪大眼睛。
“那姐姐就不怕陛下百年之后，日子失了着落，再也逍遥不起来？”
莹贵嫔笑一声：“我如今才十八岁，可已经是贵嫔了。等他没了的时候，我少说也得有个妃位吧？你瞅瞅宫里的太妃哪个过得不好？肃太妃和庄太妃就没孩子，所以才总把吴充华和两个小公主叫到跟前呢——我若想带孩子，也等那会儿再说好了。”
言及此处她又忽而想起什么，话锋陡转：“但你不行啊！你现下位分太低了，区区从五品可不足以傍身，你还是要先混上去！倘若怀孕生孩子能让你晋位，那你生了也值。再者，话说回来，你我出身到底是不一样的，你若生个孩子，没准日后……”她语中一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徐思婉失笑，对她最后这一席话浑不在意，心下只对她的疑虑又少了许多，因为世间总有万般算计，但一心只想及时行乐的人，总是其中最简单的那种。
她托腮望着莹贵嫔：“姐姐认识的太医是哪位？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呀，你信我呀，这个我高兴。”莹贵嫔勾唇，“姓路，叫路遥。这会儿他回家过年去了，等年后回来，我让他去见你。这人呢……可靠是可靠的，人也不错。我昔年还是舞姬的时候得过重病，太医们都懒得来看，唯独他愿意为我悉心医治。只是他医术究竟如何我也说不清楚，因为他虽然治好了我，但在太医院却算不上多有名望，也从未听说他治过什么大病。究竟能不能用得上，你还需自己看着办。”
“没治过大病，也未见得就不是能人。”徐思婉斟酌道，“我听闻有些为官之人会有意将小事放任成大案，再出手查办，以此彰显政绩和本事，太医或许也会如此。倘使他从未治过大病，但经他医治的人却总能痊愈，便可见他本事也是有的。”
“有道理。”莹贵嫔恳切点头，“那这事我记下了，过了年我就让他见你去。咳……陛下近来似乎很是烦得慌，有□□日不往我这儿来了，你看在我刚引荐了太医的份上，把他往我这里劝一劝呗？让我过过瘾。”
这话说得实在露骨，徐思婉蓦然脸红，低下头，无声地点了点。
莹贵嫔莫名其妙：“那点子事我懂你也懂，怎么还不好意思呢？”
“哪有这么摆出来说的，还‘过过瘾’……”徐思婉红着脸觑她，莹贵嫔回视她一眼，樱唇动了一动但没作声，徐思婉只从她口型里看出她念了两个字：矫情。
……罢了，不与她计较。
一个能张口直言说自己是“婊|子”的人，自不会觉得这种话说来难为情。
徐思婉只得慨叹莹贵嫔真是豁达得紧。
她于是不再提这话题，又在若华殿里小坐片刻就告了退。
翌日天明，圣旨传遍六宫，旨意中说皇次子赐名元琤，锦宝林诞育皇次子有功，加才人位俸禄，皇次子交由太妃抚养。
短短几句话，足以引得众人议论。在锦宝林怀孕之初，众人皆道这是今上继位以来的第一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锦宝林日后必会地位尊贵。哪怕不说一举晋至贵嫔做娘娘，也该至少能晋至贵人。
然而现下，孩子不能留在她身边不说，皇帝竟连一级位份也不肯给她晋，只愿稍加几许俸禄，个中厌恶可见一斑。
徐思婉都没想到他会将事情做得如此的绝。不过锦宝林的处境也不值得她多费什么心思，在此事上，她更在意的是皇次子没被玉妃得了去。
依照锦宝林先前所言，约是该等孩子生下来就由她这生母去请旨，将孩子交由玉妃。
但后来她们计谋败露，锦宝林落罪被禁足，玉妃就直接去请了旨，说锦宝林生性恶毒，不宜养育皇子公主，自己愿在锦宝林生产后代她抚养。
玉妃有权有宠，提出这样的要求本在情理之中。若皇帝有心为孩子寻一位养母，原也是玉妃最为合适。
然而现如今，孩子却被交给了太妃。
由此可见，他真的疑到了玉妃头上。
这正合徐思婉心意，于是常在他面前做一做贤惠的她对此事只做不知，要做贤惠就将他往莹贵嫔那里劝。更多时候，她更索性恣意地摆出几分娇滴滴的醋意，缠得他不得不留下来哄她，一来二去，玉妃愈发有了失势的味道。
她需要玉妃失势，哪怕玉妃从未招惹她，她也要她失势。
因为后宫之中除却皇后之外，就是玉妃这棵树最高。一棵足够高的树倒了，林中鸟兽才会被惊动、才会显出慌乱，才会在情急之中互咬。
她就是要将这片静谧的林子搅乱。
如此一晃就到了腊月廿九，再翻过一日就是除夕，宫中的年味已提前升至顶点。
除夕当日各宫都要张贴春联与福字，帝后与太后都会下赐些墨宝，相熟的妃嫔亦会自己写来相赠，又或多写一些赏给宫人。
是以徐思婉一早就让人研了金墨、裁了红纸，晌午前写好了十几副对联，福字则暂且只写了一张，而后就先用膳午睡了。
晨起她坐到书案前，却见那福字多了好几个，且竟是一模一样的字迹，皆像出自她之手。
徐思婉不禁讶异，下意识地仔细回想，确信自己只写过一张，就抬起头：“这福字怎么回事？”
花晨与唐榆皆在旁边摒着笑，连一贯老实的张庆也是这副模样，唐榆颔首：“娘子且辨一辨，哪张是娘子自己写的？”
徐思婉闻言低头细看，正做分辨，花晨又说：“娘子可仔细瞧瞧……我们都赌了一个月的月俸呢。”
“呀，赌得这么大？”她衔笑，仔细将几页福都看过，前思后想之后挑定一个，“是这张？”
花晨顿时蹙眉，叹息扼腕。张庆亦痛苦地捂住额头，惨叫出喉。
唯有唐榆笑出声，指着二人：“你们自己要赌的，各一个月俸禄，领到手就给我送来！”
花晨瞪他：“看不起谁？我可有积蓄呢，一会儿就给你！”
徐思婉笑听他们斗嘴，手里执起那几张福字，只问：“到底怎么回事？”
花晨上前接过，将几页福字都翻了个面，找到背后有标记的那一张指了指：“这个是娘子写的，另外几张都是唐榆写的。他问奴婢他写得像不像，奴婢瞧着像，但觉得娘子自己必能一眼认出来，这才打了赌……”
“倒怪我了？”徐思婉瞥她一眼，眼波流转，望向唐榆笑问，“何时按我的自己练的字？”
“并未练过。”唐榆笑言，“下奴只是幼时爱写字，后来偶然发现旁人的字只消看过，也能信手写个八九不离十，就写来博娘子一笑。”
徐思婉闻言微微凝神，眼中多了几分小心。唐榆见状即懂，躬身垂眸：“娘子放心，这本事下奴跟谁也未曾提过，只娘子一人知道。”
只为逗她一笑？
她递着他，半晌无话。
他原是性子清高的人，即便落难至此，也仍带着那仕子出身的风骨。在拈玫阁里素日话都不多，只私下与她说话时会放松一些，却也并不会做什么来讨好她。
今日这般举动，简直不像平日的他。
徐思婉思忖片刻，挥手示意花晨与张庆退了下去，兀自立在桌前，目不转睛地打量唐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唐榆的笑容陡然僵住，躲避着她的视线，垂眸轻道：“没有。”
徐思婉目不转睛地看着：“你有话直说，不必做这些来讨好我。”
她这样说，就是已不容他再遮掩的意思。唐榆低下头，默然片刻，垂首跪地：“万事都逃不过娘子的眼睛。”
“怎么了？”徐思婉拧眉。
她与唐榆说过许多推心置腹的话，是以在旁人面前唐榆虽然规矩周全，私下里却早已免了那些虚礼，已不大以奴自称，更不可能如此叩拜。
她一时不禁胆寒，生怕唐榆无意中惹了什么是非，掌事宦官招惹是非总归是麻烦的，不知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摆平。
唐榆垂首跪着，神情落寞，好似遭了极重的打击，静默半晌才幽幽问道：“锦宝林的事，原是我给娘子惹上的麻烦，是不是？”
徐思婉浅怔，他抬起头：“是因为我去过太医院，她们才知娘子身边缺人，是以动了心思。若非娘子反应及时，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徐思婉望着他，缓缓地吁了口气：“你听谁说的？”
“娘子那日与莹贵嫔说话的时候……我正要进去换茶。”唐榆苦笑，徐思婉无言以对，静谧突然而然地蔓延开来，直至唐榆猛然抬手，一掌狠掴在自己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徐思婉大惊失色：“你做什么！”她一个箭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可他眼中恍惚，无力看她：“是我不好……”
他低着头，像在自言自语：“若无徐伯父数年庇护，我早已丢了性命。如今……如今徐伯父要我护你，我却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你……”徐思婉一时哑然。她不料他会自责至此，实实在在地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平日一贯的应对得宜在此时竟分毫使不出来，木了半晌才说出一句，“我不怪你啊。”
“我或许……”唐榆深深地缓了一息，鼓起勇气看她，“我或许不配在你身边掌事。”
徐思婉一惊：“你说什么？”
“你该找个更有本事的人来帮你，这我都明白。”他咬牙，静默半晌，续言，“但我还想留在拈玫阁……”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每一分情绪：“别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做。我在宫中很多年了，什么都干过。”
他的话里带着乞求，这样的语气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至少她从不曾听他求过什么。
徐思婉忽而恍然大悟。
“你当我会不想用你了，所以索性自己开口，求个体面？”她问。
这倒不足为奇了，他身上那股清高劲儿足以让他如此行事。她看着他，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有点心疼。
锦宝林诞育皇次子都快半个月了，他已胡思乱想了这么久。
可唐榆却摇头：“不……体不体面也不打紧。娘子若是有恨……罚我便是了，我绝无怨言。原也是我不对，娘子就是想寻人，也不能做得那样明显，我……”
他说得有些乱，着急忙慌地想表明心迹。徐思婉静静听着，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只是不想走？”
唐榆蓦地噎声，沉默一瞬，点了下头。
徐思婉心中一阵怅然，近在咫尺地凝视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当我留你到现在是为什么？是因事情刚过，不好大张旗鼓地打发宫人，以免引人注目，还是因为过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唐榆望着她说不出话。
这二者他的确都想过，可听她这样问，似乎都不是。
“我当真不怪你。”徐思婉垂眸一哂，“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冷血，一点情面都不顾？”
唐榆慌张摇头：“不是，但此事……”
“谁都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况且她们既有心害人，总能想到办法。你也不过正常办差，谁会料到会被这样盯上？”她说得心平气和，随着她的一字一句，他的神情终于一分分放松下来。她见状，也可算松开了他的手腕：“事情已过，你不必自责了，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相较于差事办的周全，我更在意你的用心，你如今这样……”她的视线从他面上的指痕处一划而过，“我很惊喜。”
她说罢，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唐榆目露惊慌，下意识地一避，继而无措地僵住。
他适才用的力气太大，她的手贴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几道肿胀。而她的手是凉的，抚在上面清凉舒服。
她眼看着他在她的触碰中平静下来，朱唇勾起一笑，便扶他起身，拉他走向侧旁的矮柜。他一语不发，变得格外乖顺，但当她拉开抽屉寻出药膏抹在手上、手又伸向他的脸颊时，他蓦地躲闪，颔首轻道：“我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两条趣评:
№11 网友：云岫成诗评论： 《谋夺凤印》 打分：2 发表时间：2022-04-30 11:34:00 所评章节：33
CP名我都想好了，江上晚（婉）风吟（莹）
=========
№12 网友：阿沁不愿再追连载评论： 《谋夺凤印》 打分：0 发表时间：2022-04-30 11:33:42 所评章节：33
樱（莹)桃丸（婉)子冲冲冲！高举樱桃丸子大旗（）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6章 除夕
徐思婉笑了声, 将药膏递给他，便又径自写福字去了。
她给他的犹是上好的药膏, 她在他上完药后又留他在房里待了半晌, 指了指茶榻上的点心，让他去吃。唐榆对此多少有些局促，徐思婉托腮：“我说过我心里只拿你当哥哥看。你不信, 这不打紧，有道是日久见人心，咱们来日方长，慢慢来。”
唐榆摇头：“我信的。”
“你若信, 就不会提心吊胆这么长时间, 也不会有那些话了。”她说罢耸耸肩，径自蘸墨, 不再看他, 余光却仍落在他身上。便见他迟疑了半晌，终是伸手拿了块点心。
她又启唇：“坐下吃。壶里有茶, 要喝自己倒。”
“……好。”唐榆颔了颔首，依言坐到茶榻上。徐思婉便不再言，一笔一划地又写下去，写出一个又一个金光璀璨的福字。
自进宫之始, 她就自问万般喜怒哀乐已都是假的。若再追根问底一些, 自从秦家覆灭, 她的许多喜恶早已都是假的了，许多时候连她自己也难辨虚实。
但对唐榆，她罕见地尚存几分真挚。因为在秦家覆灭之后, 最重情重义的便是徐家与唐家。
徐家就是她如今的养父母。十三年前, 他们是拼着死罪救下的她, 后来更是待她视如己出，若非她早慧之下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的事情，大概真的会以为自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而唐家，则是当年明知先帝震怒、太子又毫无容人之量，依旧一连数月直言进谏、为秦家鸣冤，直至最终触怒天威，牵连九族，如唐榆那边的幼童也未能逃过一劫。
所以徐思婉心里时时记得，她欠徐家的，也欠唐家的。即便现在入了宫门需要笼络人心，对唐榆也确有利用之意，她也真心实意地盼他能好好的。
一沓福字写罢，徐思婉终于撂下笔，左看右看后拿起一张，一溜烟地小跑去唐榆面前：“看看，你写的还是我写的？”
唐榆见她上前立时要起身，可她站得太近，倒让他起身不变，只得坐着。
他认真看了看，失笑：“看不出。”
“你自己也看不出啊？”徐思婉笑一声，将福字递给他，“这是我写的第一张，便给你吧，愿你来年洪福高照。”
“多谢。”他伸手接过，她指一指书案，又说，“右边那一沓都是我写的，你依着人头数出一些，给咱们拈玫阁的宫人一人一张，余下的给我留着。左边几张是你写的，虽说是看不出分别，可我若硬充作自己写的拿去送人总归欠些诚意，你一会儿喊上张庆和小林子他们，直接给我贴在这屋的门窗上。还有那几副对联，你们挑地方贴，只需将院门先空着就行了。”
“好。”唐榆含笑，遥遥扫了眼妆台铜镜，又径自碰了下脸颊，“好似看不出了。”
“嗯，那药很管用。”徐思婉噙笑，他说：“那我就去了。”
“嗯。”她退开半步，方便他走。他立起身，不忘将自己用过的茶盏与点心一同撤下，而后才折回来取那些福字与对联。先将给宫人们的分了下去，又领着手下的宦官们来她屋里张贴。
这般一忙，房里顿时有了过年的喜气，花晨她们都来凑热闹，徐思婉也愿意与他们同乐，立在几步开外帮他们看贴的位置是否合适，贴的又是否端正。
这片喜气就这样从下午一直延续到傍晚。傍晚时分，徐思婉吩咐小厨房送来了饺子皮饺子馅，招呼宫人们一道来包饺子。
这样的场面，纵使犹有主仆之分横亘其中，乍一看也已足够温馨，好似一家人。
过年的大好日子，她正需要这样的其乐融融来打动人心。
她想他今晚该是会来的。她在锦宝林一事上受了委屈，险象环生，他近来对她十分怜爱，常来陪她。
不过就算他今日不来也不妨事，过年一直要过到正月十五，她总能让他撞到这样的景象。
她的万般努力，目的不过两个，一则要他慢慢痴迷于她，二则要他对她全然卸下防心。让他觉得她容易受害、让他看到她平易近人，皆不过是为这两个缘故。
包饺子的人多，一碟碟饺子便包得飞快。眼下天寒，包得多了也不怕，直接以油纸一盖露天放着便能冻住，日后要吃时煮来就可。
包饺子的手法很多，乍看全都一样，其实细节各不相同。可徐思婉在这事上总是手笨，也不知什么缘故，包的饺子总是站不住的，十余年来一贯如此。
于是等包得渐渐多了，她忽而听到张庆在笑：“下奴方才看见那一片的饺子都立不起来，还好奇是谁包的，仔细看了看才知出自娘子之手。”
徐思婉美眸一横：“就你话多！立不立得起来有什么打紧，总归吃着都是一样的。”
花晨立在徐思婉身侧，手里正包着一个，闻言也笑出声：“你可别笑话娘子了。娘子十三四岁那会儿还拉着我好生学过几回，只是仍立不住罢了，气得娘子直哭。现下眼瞧着明天就是除夕，你若今天把娘子气哭，我可要揍你。”
“到底为何立不住？”唐榆满目费解，拎起徐思婉包的一个瞧了瞧，也说不出个道理。又见徐思婉正往下一张饺子皮上搁馅，就绕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手，想帮她包。
徐思婉不由懊恼：“便是手把手也不顶用！”话没说完，就感觉自己明明想依着唐榆的动作来包，却莫名地拧着劲儿。
不多时一枚包完，果然还是立不住。
“怪了。”唐榆嗤笑摇头，悻悻离开，徐思婉将下巴搁在桌面上，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枚饺子，努力地摆弄，想让它站稳。
这副样子逗得宫人们哄堂大笑，忽而不远处话音响起，也带着笑声：“在笑什么？”
众人循声转头，继而笑音辄止，宫人们都倏然矮了一截。
徐思婉顿声局促，红着脸立起身也要见礼，被他上前一挡，他又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姿态忸怩，齐轩挑眉，信手一抹案头的面粉，作势就要往她额头上蹭。
“别！”她慌忙躲避，可她往哪边躲，他就往哪边伸。如此躲了三番她只得放弃，便往他怀里一扎，瓮声道，“他们笑臣妾包的饺子立不起来！”
“噗——”他喷笑，转而定睛一看，就将立得最近的那一枚拿了起来，“这是你包的？”
“……”她额头顶在他怀中，老实道，“得凡立不起来的，都是臣妾包的。”
齐轩闻言抬眸再看，这才看到碟子里还有数枚东倒西歪的饺子，不禁又笑一声：“正好晚膳用的少，去给朕煮一盘来，只要婉仪包的。”
“我也要吃。”她立刻接口，顿了顿，又言，“……我不吃自己包的。”
“诺。”宫人们忍着笑福身，接着端饺子的端饺子、收桌子的收桌子、告退的告退。
不过多时，就只剩了花晨与月夕还在房中服侍。齐轩拉着她的手走向茶榻落座，她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他膝头，微微歪头：“陛下可去看过小皇子了？臣妾听闻小皇子很是可爱。”
“今日去看了看。”他道。
许是因为对锦宝林的厌恶，他提起这个孩子只淡淡的。月夕恰来奉茶，他接起茶盏抿了口，一哂：“倒是你，十余日来已听你问过朕几次他的事情，却又不曾听说你去太妃那里看他，怎么回事？”
“臣妾喜欢小孩子……”徐思婉抿一抿唇，“但想想锦宝林的所作所为，臣妾又记仇。想着总要摆出个态度来，只好忍着不去了。”
“有长进。”他手指在她鼻尖上一刮，“知道记仇就好，别总一腔好心，被旁人欺到头上还总要往好里想，让朕放不下心。”
“那臣妾宁可让陛下放不下心。”她圈住他的脖颈，神情娇俏，“陛下放不下心，才能常来看臣妾呢。不然不知哪天就要将臣妾忘到九霄云外，可宫中刀光剑影从来不停，臣妾纵有长进也避不开那许多阴谋阳谋，等陛下再想起臣妾的时候，臣妾怕是指不准已被害成什么样子了！”
“哪学的浑话？”他禁不住地笑，“除却你刚入宫那阵朕没有见你，后来可曾冷落过你？你好好长进，护好自己的性命，别说这种傻话。”
“没有。”她老实摇头，旋又扁嘴，“可陛下身边总美人不断，臣妾不安心嘛。如今既知道了什么样子能让陛下记挂，便是豁命去也不打紧了。”
她说得真挚，让他不忍再讲什么道理，更不忍责怪。反倒鬼使神差地吻了下去，先一吻落在眉心，继而又吻向她的朱唇，而后日渐深入，霸道地尝尽了那番温柔。
这一吻自然令气氛都更愉悦了不少，待他尽兴，她又缩在他怀中说了半晌的话，不多时饺子端上来，二人各有一碟。她那一碟里的个个规整，他的每一个都歪歪倒倒的，她自顾夹起一个蘸着醋吃，边吃边边心虚地看他。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就又笑起来，夹起一枚，喂到她嘴边。
她顿时皱眉，别过头就躲，他愈发好笑：“只是不好看，滋味又不差，你手艺不错的，哪至于这样嫌弃？”
“饺子馅是小厨房调的、皮是小厨房擀的！”她扁着嘴巴，“臣妾只管包，包成这样便已是手艺很差了，陛下不必哄臣妾。”
他无奈一哂，自顾继续吃着。她也又吃了一枚自己碟中的，继而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怯怯地望向他，不无忧愁道：“臣妾这样笨手笨脚，既参不透那些人的心计，又包不好饺子……陛下可会嫌弃臣妾？”
“胡思乱想。”他口中多有指责之意，看向她的目光却宠溺更深，“时时担心这些，你倒说说，朕如何做才能让你安心？”
“臣妾也没说什么……”她小声呢喃，听着很是委屈，“只是问问都不行么……臣妾、臣妾又不能做什么，心系陛下倒还系出不是来了……”
说罢她哭丧着脸起身就要走，被他一把拉回怀中。他紧环住她，含笑夹了枚她喜欢的漂亮饺子喂过去，好声好气地哄她：“过年不许生气，朕错了还不行么？”
她翻翻眼睛，总算将那饺子吃了进去，而后柔柔弱弱地倚回他怀里。
她抬起手，衣袖就向肩头滑落下去，白皙地玉臂圈在他颈间，她问他：“听闻过年时陛下不必上朝，那是不是能清闲些呀？”
“嗯。”他颔首，“除却元日有大朝会，另外初三有番邦使节觐见，其他时候除却宫宴就没旁的事了，怎么了？”
她笑靥嫣然：“那臣妾多去陪着陛下好不好？听闻御花园里置了许多冰雕，臣妾陪陛下去看！”
“你这是要陪朕？”他似笑非笑，“分明是要朕陪你去玩。”
“才不是。”她娇滴滴地仰起头，“臣妾是看陛下难得清闲，才想拉陛下随处走走逛逛，免得转眼又要为政务烦忧。”
“那好。”他衔笑应允，凝神想了想，道，“明日除夕，百官要入宫贺年，多半不得空。初一大朝会，也难有空闲。初二一早，朕就来找你。”
“好。”她笑吟吟的，仿佛心满意足。
接着二人又各吃了三五个饺子，就让人撤了下去。她原还赖在他怀里，忽而想起什么，就立起身跑向书案，很快拿了一页福字折回来，含着温柔的笑意递给他：“臣妾写的，陛下看看，可还入得了眼？”
“你的字一贯不错，在后宫嫔妃之中都算数一数二的。”他不吝赞赏。她闻言就眨一眨眼：“若陛下觉得还看得过去，不知紫宸殿可还有地方能贴？若是旁的姐妹已将紫宸殿里贴满了，就当臣妾没说过。”
“今日怎的这样重的醋味。”他信手在她额上一拍，“只你这里着急，今日就都贴好了，旁的地方都要明日再贴。你这个……”他说着顿声，想了想，即道，“就贴去紫宸殿的寝殿门口，可好？”
她正要说好，他却自顾摇头：“不好。贴在门上，过几日就要揭了。朕让人裱起来，好生收着。”
“每年都有新的呢！”她道，他便又温存道：“那朕每年都让人裱起来。”
他还是这样会哄人。
她就不再多言，只蕴出羞赧笑意，似是十分享受他的宠溺。
当晚，幔帐之中自是一片温柔撩人。腊月末时明明极冷，那份热烈却让他们都生出一身的汗。至了半夜，他又起了兴致，直将徐思婉折腾得嗓音沙哑。
后来她终于撑不住，长甲紧紧地扣在他的脊背上，哽咽着央他：“陛下……不行，明日除夕，臣妾还要去向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问安……”
他低笑出喉，这番了事终是放过了她，任由她安心睡去。
翌日天明，他还是起得比她早了些，因为这日虽无早朝，却有宗亲与百官都要前来问安，他是没有清闲可躲的。待她起身，花晨已熬好润喉的汤药，待她梳洗后就服侍她服下去，总算令她嗓中的干涩缓解了些许。
而后她坐去妆台前梳妆，花晨边忙边笑道：“陛下晨起拿了娘子写的福字走，出门时注意到院门处还空着，又折回来为娘子写了一副春联。”
“写的什么？”徐思婉淡笑。
院门处空着，就是为他留的。她又并未在他面前提及，便是要他自己发现。
其实他发现不了也不妨事，但只消他发现了，就必要为她写上一副，就无意中又为她付出了一些。
人嘛，总是对自己耗费过精力的事情才会更加珍惜。她就是要处处占据他的精力，才能在他心里分量更重。
花晨抿笑回道：“上联是‘贺佳节四季平安’，下联是‘迎新春万事胜意’，横批写了两幅，一是‘吉星高照’、一是‘五福临门’，娘子看用哪个？”
徐思婉略作思忖：“咱们用‘吉星高照’，‘五福临门’拿去献给抚养皇次子的肃太妃，就说这意头好，我借花献佛，给小皇子添个吉利。”
“诺。”花晨福身。
所谓“五福”乃是指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算是极好的祝愿。
徐思婉对那孩子说不上有什么好心，但样子总归还是要做到。
用过早膳之后，思婉仔细理好妆容，就更了衣，准备与思嫣结伴去向皇后和太后贺年。
听闻在从前的一些朝代，大红唯皇后或正室可穿，大魏朝倒没有这样的规矩，唯独帝后朝服所用的金黄旁人不得用。至于大红，女儿家只消没有守寡，过年时都要穿来图个喜气。
是以早在半个月前，徐思婉就裁了身大红绣蔷薇的广袖对襟襦裙，思嫣偶然见到夸赞说好，思婉就又让人用同样的绣样与衣料制了一身齐胸襦裙。如今一见面，姐妹两个的穿着款式不同，颜色与纹样却一致，都望着对方笑了声，继而思婉福身：“祝二姐姐新年万事顺遂，吉祥如意！”
“你也吉祥如意！”徐思婉抿笑，就拉着她的手出了门，赶去问安。
倘若按长幼尊卑，众妃亦该先去向太后问安、再去拜见皇后，但因皇后母仪天下，今日除却见她们，还要花费大半时间见前来问安的外命妇，太后反倒可以将这些事推了不理，是以太后早两日专门发了话，让她们先去向皇后尽了礼数，再去长乐宫闲坐也不迟。
然而纵有这话，妃嫔们也没料到这礼数会尽得如此之快——思婉和思嫣到了长秋宫前，才听闻皇后凤体抱恙，吩咐不论内外命妇，皆在殿外磕个头就是了。
皇后自诞育皇长子后，凤体时常抱恙，众人都已然习惯。二人依言磕了头就离了长秋宫，一同往长乐宫赶。刚至宫门处就看见偌大的长秋宫中一片张灯结彩，宫人们都穿了颜色鲜亮的衣裳，人人都盈着笑，徐思婉行至殿前，一位嬷嬷迎上前，福身道：“婉仪娘子安、经娥娘子安，两位娘子直接进去便是。正与太后说话的那位是宣国公夫人。”
这话原只是知会她们外命妇的身份，以免互不相识有失礼数。二人却都听得心弦一提，思嫣哑了哑，一拽徐思婉的衣袖：“姐姐……”
徐思婉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抿笑谢过面前的嬷嬷，就从容不迫地携着思嫣入殿。
步入寝殿，身着暗红绣凤纹大袖衫的太后自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安坐一旁的另一位妇人却也气度不凡。她年纪比太后轻些，且又未守寡。循着大魏一朝过年的规矩，她便穿了件大红齐胸裙，搭的乳白色的上襦。
徐思婉目不斜视，朝太后叩首问安，思嫣同样拜下去，很快就听太后笑言：“你瞧瞧，宫里人一多，就消停不了。刚打发走一个，这就又来两个。”说罢转向她们，“快起来吧，这位是宣国公夫人，你们见一见。”
“谢太后。”二人谢恩起身，目光再行一抬，徐思婉才注意到宣国公夫人还立着一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温润而内敛。明明眉目如旧，徐思婉却不敢看他，所幸仍旧维持住了微笑，朝宣国公夫人福了一福：“夫人安好。”
宣国公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含着笑：“这两位娘子，妾身原是熟悉的，是徐家的女儿。”
“是啊。”太后缓缓点头，“徐文良是个有本事的，两个女儿也教得好。”
说罢忽而想起来：“你适才说近来在忙你儿子的婚事？”
“……是啊。”宣国公夫人依旧笑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妾身这儿子后年也该及冠了，循着礼数，婚事得先寻着，不然到时候好姑娘都有了着落，就是我们做父母的耽误了他。”
太后笑意渐深：“适才你冷不防地这样一提，哀家也没什么想法。如今见了倩婉仪与徐经娥倒忽然想起来，她们两个在徐家一个行二一个行四，该是还有一个行三的姑娘。”
说罢就问徐思婉：“婉仪，你那个三妹妹，不知可有婚约了？若是没有，你们与宣国公家也是旧识，依哀家看，倒不妨结亲。”
这话直令思嫣脸色一白。思婉不着痕迹地摒了口气，抿起清浅地笑容：“臣妾进宫数月，与家里没什么走动，倒不大清楚三妹妹的婚事。不如请夫人在宫中多留片刻，想来臣妾的母亲一会儿也要进宫问安，当面一问便知。若能得幸与夫人结亲，也是我徐家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
皇帝：她写了福字给我，她好爱我。
Swan：说来你可能不信，第一张给了身边的太监。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7章 交底
太后和颜悦色地笑着：“也对, 倒是哀家忘了，可以直接问问徐夫人。”
言毕她侧了侧首, 看向卫川：“婚事还需你们自己看着好。哀家便先问问, 你意下如何啊？”
卫川的神情间毫无波动，颔了颔首：“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父亲母亲看着好，臣便无异议。”
徐思婉原极怕他出言拒绝, 听至此处才心弦一松。
宣国公夫人颔首莞尔：“徐家的两个姑娘都在宫里，若这门婚事能成——妾身厚着脸皮说一句，妾身可就与太后沾了亲了。”
“这有什么厚着脸皮，哀家愿意认你这门亲戚！”太后嗤笑, 四周围的宫人们多有附和, 殿中一团和气。
又闲说几句，姐妹二人就告了退。太后早先让宫人给各宫妃嫔都备了礼, 这便让宫人拿给他们, 两人身侧的宫女上前接过，她们再行施礼, 便一并退出寝殿。
再出了外殿，徐思婉抬眸就见又一嫔妃刚至门口，目光相触间，二人各自一滞。接着对方先低下眼帘, 福身轻道：“倩婉仪安好。”
是楚舒月。她原本也算得宠, 后来为着锦宝林的事, 徐思婉三言两语就让她搬出了妙思宫。皇帝一时觉得她为人刻薄没再见她，后来瞧着就更像忘了她了，如今再行相见, 她面上多少有了几分落寞。
思嫣朝她福了一福, 她们没再多说什么, 相安无事地各自离开。
出了长乐宫的宫门，思嫣终是禁不住急道：“姐姐怎可准允三姐姐与小公爷的婚事？若是成了，就害了三姐姐，也害了小公爷！”
徐思婉神色淡淡，望着幽长的宫巷，长缓一息：“若此事真的成了，他们固然心里都苦。可若我出言回绝，只怕立时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思嫣一怔：“什么？”
思婉摇摇头，心下烦乱，无心多语。她径自前行，思嫣犹在原地滞了半晌，倏尔回神，忙提步追她：“姐姐是说……太后娘娘是故意的？”
说罢不及思婉应声，她径自恍悟：“怨不得……小公爷适才也无半分异议。原来就我傻，我还道他是被姐姐伤了心，所以觉得娶谁也不打紧了……”
徐思婉沉默不言。数月不见，她忽而发现他好似比从前沉稳了些，如今沉着应对的样子，已然不像当时拦他车驾的少年郎。
她一时不敢细想，不敢细想这些时日他都经历过什么，一些旧日的甜蜜仍盘旋心头，她只得将它们狠狠摒弃，只将他视作陌路人。
她心下清楚，他待她是极好的。十几年的相伴成长，说一句青梅竹马再合适不过。
只可惜她脚下的路她已然选定，这条路容不下半分情爱，除却让她心有亏欠的徐家与唐家，旁人都只能是棋——或是敌方的棋，要杀之而后快；或是己方的棋，就推去上场杀敌。
徐思婉沉默地回到拈玫阁，换了身轻便地衣裳，兀自坐了良久。思嫣知她心情低落，不敢搅扰，陪她待了会儿就回了敏秀居。
临近晌午，徐岳氏入宫叩拜过皇后，匆匆到了拈玫阁。徐思婉静坐在茶榻上，听到兰薰桂馥问安的声响，蓦然起身，向外迎去。
“婉仪娘子万安。”行至屋门口，徐岳氏先一步拜了下去，徐思婉忙上前搀扶：“娘……”刚唤了一个字，她已禁不住哽咽。徐岳氏被她扶起身，攥着她的手，温声哄道：“大过年的，莫哭。快进屋去，让娘好好看看你。”
“嗯。”徐思婉连连点头，忍住泪意，绽出一抹笑容，遂吩咐兰薰，“快去请四妹妹过来。”
言罢就扶着徐岳氏进屋，落了座，又忙不迭地喊花晨去沏徐岳氏爱喝的白毫银针。
待得香茶奉上，她便将花晨也摒了出去，只唤了唐榆来，落座一并说话。
徐家从前对唐榆多有关照，但怕她知道太多细由，入宫反有麻烦，便未与她提及过分毫，只私下与唐榆说了一说，请他多加包涵。如今见她与唐榆相处成这般，徐岳氏多有些意外，徐思婉见她露出惑色，含笑主动道：“女儿记得曾听爹爹偶然提起过一位唐家哥哥，进宫一问才知就是他。娘请放心，您与爹爹都悉心关照的人，女儿也会视作家人一般，平日也相互照应。”
“如此甚好。”徐岳氏欣慰点头，转而却扫了眼唐榆，目中露出几分犹豫。
唐榆见状就要告退，徐思婉猜到她要说什么，神情轻松：“娘，女儿素日没有事情瞒她，娘也不必有什么芥蒂，有话直言便是。”
“……好。”徐岳氏缓了口气，面色笑容却淡了，不安地抿了抿唇，“我适才进宫，原是依着礼数去见皇后娘娘便是，不料却被长乐宫的人请了去，说太后娘娘要见我。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就随着他们去了，进了殿才见你卫家伯母也在，太后说……说是要给他家的小公爷说亲，看上了你的三妹妹。”
徐思婉垂眸淡笑：“这原是晨起去向太后问安时，太后向我提过的事情。我当时推说自己进宫数月，不知三妹妹是否议亲，才将事情推给了母亲。”
说着她小心地睇了眼徐岳氏的神色，问她：“不知母亲是如何作答的？”
“我有什么可答的。”徐岳氏一喟，“冬月里才给你三妹妹说了一门亲事，是你爹爹的门生。我和你爹爹想着，你三妹那个性子只怕难与婆家相处，才挑了这样一门压得住的。虽说是低嫁，比不得宣国公府门楣高贵，可已下了订，总也不能随意悔婚，我只得据实禀奏太后，将这亲事推了。”
徐思婉听至此处，心下了然，暗自松气：“这样便好。”
“只怕会给你惹麻烦。”徐岳氏又一声叹息，眉目间染上愁容，“太后素来不是这样热络的人，如今突然张罗起臣子的婚事，只怕名为抬举，实则试探。别的也都罢了……我说句自私的话，你别不爱听：卫川那孩子是好，思婵性子冷僻一些，本性却也不错。但说到底，他们两个与我都隔了一层。倘使太后今日之举真有什么旁的缘故，我宁可他们两个成了婚，左不过日子过得难受一些，总好过牵连到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是受不住的。”
“母亲多虑了。”徐思婉笑意舒展。见她这般忧愁，就从案头的琉璃碟子中拣了枚蜜饯，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地喂给她吃。
徐岳氏瞥她一眼，将蜜饯吃了，她才续道：“我方才在长乐宫时就在想，太后也不是爱为难臣子的人。若以此为试探，只怕是三妹妹已有了婚约，我只消应对得体就已过了关，她再去问母亲不过是将这事顺水推舟地了了罢了。”
徐岳氏听得怔忪：“是这样？”
“我觉得是。”徐思婉笑意柔和地点头，“况且就算不是也不妨。咱们徐家是大户人家，何日订的亲、亲家何日下的聘，只消差人去京中稍作打听，答案自然明了。只消母亲没有骗她，这亲事不成她就怪不得母亲，总没道理因为她开了金口就要我们毁约，那徐家日后还要如何在京中做人呢？”
“这倒也是……”徐岳氏恍然大悟，长声舒气。
再看向徐思婉时，她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数月不见，你长大了。”
徐思婉羞赧低头：“到底是嫁了人了，哪能还像小孩子似的呢？”
话是这样说，可她心下清楚徐岳氏指的是什么。
她从前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儿，虽说大魏一朝民风开放，女儿家说不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可骑马投壶玩蹴鞠，但终是没有太多心思。
那时她闲来无事，爱读书、爱抚琴、爱作画，亦或拉着爹娘聊些有的没的，哪里会想透这样的纠葛？
——只可惜，那终究也只是徐岳氏所以为的。
她的那些筹谋，实则早就在心底扎了根、发了芽，数年来步步为营。不让他们知道，半是怕他们担心，半是怕他们阻拦罢了。
只是如今既已入宫，那些真相不提也罢。她若现在告诉徐岳氏她什么都进宫，她想复仇，徐岳氏多半还是要吓死。不如就还是当个爹娘心里的乖女儿，让他们少些操劳。
徐岳氏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你本就聪慧，凡事一点就透。如今能看明白这些，我和你爹爹自能放心许多。只是在宫中还是要多添个心眼，知人知面不知心。再则就是……莫要怕事，但也莫要惹事，倘使能与人为善，就不要去结怨。圣宠都是虚的，唯有这条命才是你自己的。”
“女儿都明白，断断不会做那些糊涂事。”徐思婉抿笑，应得恭谨和顺。
她想，她大概至死都不会告诉徐岳氏，自己在宫里惹事惹得多么开心。更不会告诉徐岳氏，陶氏实是死在她手里的，锦宝林目下的处境也是因她将计就计。
除非有人能技高一筹将她除掉，否则她就会不计手段地一步步爬上去。到了那个能与天子并肩的位子上，再令天子也坠入深渊。
他欠秦家的命，她会一条条清算清楚。
她含着乖巧的笑意自顾喝了口茶，月夕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娘子，四小姐来了。”
徐岳氏闻言，下意识地又看向唐榆，唐榆笑道：“我知伯母要来，备了些年礼，正好去取。”言毕起身告退，徐思婉向外扬音：“快请。”
思嫣进了屋，徐岳氏就不再多提宣国公府一事，只拿出提前备给二人的压岁钱为她们贺年。
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的东西，这样出了嫁的女儿原不必再拿，但当母亲的既然有这份心，女儿们便乖乖都收了。除此之外，徐岳氏还给拈玫阁与敏秀居的宫人们都备了些礼。到了晌午，母女三人又一并用了膳，徐岳氏用过膳才走。
思婉和思嫣一起将她送到朝堂与后宫之间的那道宫门，再往前就是紫宸殿。放在平日，紫宸殿思婉也去得，只是此时入宫觐见的朝臣正多，她们不好再往外去，倒正好让唐榆再去送送。
徐思婉回到拈玫阁，屏退宫人，独自想了会儿宣国公府之事。唐榆回来见花晨月夕都在外面，想了一想，叫上花晨，一并进了屋。
徐思婉原料到他大抵有话要说，却不料他叫花晨同来。定睛间不由一滞，视线落在唐榆面上，静待其意。
唐榆摇摇头：“我知道娘子有意维护我的颜面，但在宫中，许多事都需身边的掌事宫女配合行事。我早先就仔细想过，花晨姑娘也是娘子信得过的人，不妨什么都让她知道，这样日后若有什么，我也好与她商量。”
花晨闻言，只因他语中的自称露出三分疑色。徐思婉略作沉吟，心下了然。
先前她虑及唐榆的身份，又知他性子有几分清高，就没将事情告诉花晨。这样一来，她若私下留他说话，看着就像是连花晨也信不过，是以小心提防。如此若时久了，饶是花晨与她相伴多年，她也摸不准花晨会不会生出怨怼，所以唐榆说得也对，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开诚布公。
徐思婉缓了口气：“那叫月夕也进来吧。”
她自家中带进来的四个婢子，兰薰桂馥资历稍差一点，花晨月夕却都是自幼相伴，是她实实在在的心腹。这事若能告诉花晨，也就不必瞒着月夕了。
花晨被他们两个的哑谜弄得满目不解，倒也不急着问，挑帘出去唤了月夕。再进屋一看，唐榆竟已自己搬了张绣墩坐着。
徐思婉一睇她们两个：“你们也坐。从前咱们在府里原没有这么多规矩，入了宫把你们都束得拘谨。今日将这些事给你们透个底，日后私下里大家便都随意些好了。”
二人一福，各自也取了张绣墩，在茶榻前落座。接着不必徐思婉多言，唐榆就将唐家与徐家的旧日交情、以及唐家后来如何败落、徐家又是如何一直关照他的过往一一说了。两个姑娘家听得瞠目结舌，月夕哑了哑，起身深福：“原不知还是有这样的过往……这可说得上是与徐家过命的交情，当称一声唐公子才是！从前若有逾越的地方，公子……”
“快免了吧。”唐榆听得失笑摇头，他颔一颔首，声音清隽温和，“我告诉你们这些，原也不是为在身份上压你们一头。只是咱们既要一道帮娘子做事，总不能相互生出猜忌。其实你们伴在娘子身边的时日远比我要强上许多，娘子能说拿我当哥哥，心里未尝不是拿你们当姐妹，你们若知道了这些就对我客气起来，可就是拿我的出身寻我开心了。”
月夕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花晨抿笑，打量着唐榆，斟酌道：“既然都是能交底的人，那我可有话直说了。”
唐榆点点头：“你说。”
花晨眸光流转，望向徐思婉：“娘子，今日之事虽则有惊无险，奴婢细想却觉得奇怪——算起来，娘子是四月里入的宫，小公爷阻拦娘子车驾也是那时的事，这都过了八个多月了。陛下初时因这事心存芥蒂，倒在情理之中，可太后那时都没说过什么，何以现下会突然提起？”
“我方才也在想这个。”徐思婉长声舒气，“想是……近来有人在太后面前嚼了舌根，让太后留意此事了。好在太后并非真要乱点鸳鸯谱，否则只怕终是有祸。”
月夕性子直爽些，闻言浅怔：“竟如此凶险么？就不会是正好碰上宣国公夫人入宫议起婚事，太后就顺口一提？”
花晨无奈地瞥她，她顿显窘迫，离席伸手从茶榻的榻桌果碟里摸来两颗梅子，又悻悻地坐回去吃：“我就这么一说……”
唐榆沉吟半晌：“我适才在想，是谁嚼舌根其实倒不妨事，症结所在还是小公爷这个人。阻拦娘子车驾的事他已然做过，宫中人人都知他对娘子有情。这话柄就像把刀，只消他还在，刀就一直悬在娘子头上，不知哪一日会落下来。”
他这话里好似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月夕听得打了个寒噤，试探道：“可是……总不能为着这个……杀小公爷灭口吧？”
“自然不能。”唐榆笑一声，顿了顿，正色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如此，若能给小公爷寻一门亲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若有了妻室、有了孩子，少时的一些过往总会变得不值一提，流言也就闹不厉害了。”
“这倒是个办法。”花晨点点头，“不若正好借着太后提起的契机，娘子顺水推舟地对这事热心一些，帮小公爷推举些才德兼备的贵女？这样一则成了事可免去后患，二则推举之间娘子也摆明了态度，可堵那些人的嘴。”
徐思婉柔声笑笑，却摇头：“他的事，我原也有些打算。眼下这般……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若实在不成，你们这法子倒也可以。可若是过得去，我还是想依自己的法子办。”
“娘子心思缜密，若有打算自是最好的。”花晨听她这样说就松了口气，徐思婉不想再多言这些烦心事，遂懒懒地扯了个哈欠：“我要睡一睡。你们将那些剩下的福字拿去，给四妹妹、莹贵嫔、吴充华、苏徽娥都送些，皇后娘娘那里也记得奉上两张。晚上既有宫宴又还要守岁，若是无事，谁也别来叫我。”
“诺。”三人不禁一哂，唐榆就送那些福字了，只留下花晨月夕侍奉她就寝。
这一觉徐思婉睡得昏沉，睡梦之中，心里很乱。许多旧事都在心头扰着她，让她直后悔自己认识卫川。
报仇的那些念头，她到底不是从三岁起就有的。三岁的孩子还太小，知道害怕、也会不安，却不知世上还有复仇这条路可走。
而她又在太早的时候就结识了卫川，那时复仇之心尚未萌芽，相伴之下便总有些情分是真的。后来她生出了那样的心，对他也有了利用之意，却也总有愧疚并生，时时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再睁眼时，周围已天色昏暗。徐思婉翻了个身，平躺在那里，一双美眸直勾勾地望着幔帐顶子。她将手搭在额头上，久久沉吟不言，直至花晨推门而入，立在床幔外轻道：“娘子……该起了，若再不起，怕是要误了宫宴的时辰。”
“嗯，醒了。”徐思婉道。说罢就坐起身，花晨边扶她边禀话：“福字都按娘子的意思送去了，皇后娘娘、吴充华娘娘与苏徽娥都回了一张，但莹贵嫔娘娘说自己的字不好看，便不肯写，就着人送了条珍珠手链来。奴婢瞧了瞧，成色极好。”
徐思婉笑了声：“那今晚就戴。”
正好今晚依着大魏过年的规矩，女儿家尽要穿大红赴宴，多一缕莹白在手腕上，必会衬得好看。
花晨又轻道：“锦宝林那边，适才遭了陛下训斥。”
徐思婉一怔：“还坐着月子呢，怎的就挨了训斥？”
“说是锦宝林思子心切。”花晨垂眸，“借着今日是除夕，她托方才人求到了御前去，说是想见皇次子一面。陛下或是因忙着见前来贺年的朝臣宗亲本就心烦吧……便将方才人斥走了，另差御前宫人专门去妙思宫告诫了锦宝林一番，要她适可而止。”
“瞧她托的这人。”徐思婉嗤笑摇头，“方才人那张嘴，我们都嫌聒噪，只怕在陛下面前也好不到哪里去，自然不能成事。不过……”她顿了顿，“锦宝林也可怜，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了，竟连一面也见不上。”
“有什么可怜的。”花晨忿忿，“早先是她自己为了算计娘子，连孩子的安危都不顾。奴婢倒觉得皇次子可怜，摊上这样一个糊涂又恶毒的母妃。”
徐思婉笑笑，不予置评，侧首问她：“从前咱们与锦宝林走动得多，你与她身边的下人可有交情？”
“有是有。”花晨颔首，“只是她那时就存着心要害娘子，身边的下人只怕也是表里不一，娘子若想离间她们为自己办事，恐怕也不大容易。”
“我用不着她们为我办事。”徐思婉轻哂，“但以她现在的处境，身边下人的日子必定更不好过。你平日与她们搭一搭话、接济一把总是可以的。咱也不求她们念着咱们的好处，只是得让她们知道该恨谁。将这水搅混了，免得她们一个两个只知道冲着咱们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8章 楚氏
除夕宫宴设在最为宽阔宏伟的含元殿中, 酉时开席，直至过了子时才会散。
除却妃嫔, 宗亲、命官也多会到场, 含元殿在初建时就顾及到了这样的宴席，整个殿阁坐北朝南，分为两个部分。北侧的九阶之上有一方偌大的平台, 除却天子御座还可另设许多席位，供后妃宴饮。九阶之下便是大殿，面积之大可供近千人同时参宴。上下又以珠帘相隔，既可同乐, 又可避免妃嫔见到外男的不便。除此之外更还有两方侧殿, 官位低些的京官或旁支宗亲的席位正可设在侧殿之中。
徐思婉到的时候时辰还早，她行上九阶, 入座的妃嫔还不大多, 除却身边同来的思嫣，只莹贵嫔和吴充华两个熟人。
吴充华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遥遥与她颔了颔首就算打过招呼。身边的两个小公主倒都欢快地向她跑来，雀跃地唤她“婉仪娘子”，徐思婉抿唇一笑，揽着她们一同去见莹贵嫔。
莹贵嫔又在吃葡萄。宫人们约是知道她的口味偏好, 给她备的果碟里就没有别的水果, 唯有紫葡萄、青葡萄各一串, 都拿井水冰镇过。
莹贵嫔见她过来，便衔起笑，见礼间又见她殷红的广袖下露出她刚送去的那条珍珠手串, 笑容更浓了些：“你生的白, 我就知道你戴这个好看。”
“谢姐姐赏。”徐思婉噙着笑坐到她身边, 她撇撇嘴：“这个赏字我不喜欢。你生得美，我也不丑，咱们美人儿之间互赠些心爱之物，说什么赏不赏的。”
几句话间，原先行去了自己席上的思嫣也寻过来，她拎来了自己果碟里的那串葡萄，悠哉地放进莹贵嫔碟中，而后坐到徐思婉身边去。
“多谢。”莹贵嫔笑吟吟的，边说边揪了颗葡萄，边吃边东张西望。
“姐姐看什么呢？”徐思婉随着她张望，她朱唇轻扯：“我瞧今晚有好戏。”
“什么好戏？”思嫣好奇的目光在二人间一荡，却见自家姐姐也是如出一辙的神色。
莹贵嫔道：“我今早睡了个懒觉，下午才顾上去向太后问安，出来时碰上宫人们搬了好些绫罗绸缎往后宫送……原想跟过去看看，却怕误了宫宴的时辰，也不知是谁要别出心裁。”
“绫罗绸缎？这为何是别出心裁？”思嫣道，“许是哪位姐妹得了赏，要做新衣裳呢？”
“瞧着不像是要穿的。”莹贵嫔抿笑，美眸斜睨思嫣一眼，“你这是还自己过悠闲日子呢，等哪日侍过寝入了这局就懂了。宫里头的女人为了让陛下多瞧一眼，什么点子都能琢磨出来。咱们倒也不亏，只当看个乐子。”
“姐姐就爱看乐子。”徐思婉笑了声，拈腔拿调地慨叹起来，“生得美就是好啊。若是旁的嫔妃只消有人要这样吸引圣上的目光，不知要多紧张，偏姐姐有恃无恐，可见是知道自己美艳动人，不惧这些伎俩。”
“嘶——”莹贵嫔拧眉，作势捂住腮帮子，“这话说得好酸，好像你不这样似的。”
说完就端了碟点心送到思嫣面前，招呼她：“妹妹吃，不必客气。”又招待两个围着桌子跑来跑去的小公主，“来坐下吃点东西，别跑了。”
徐思婉眉心轻跳，不再搭茬。
三人便这样一同坐着闲说了半晌的话，随着时间推移，殿中也愈发热闹起来。
九阶之上，妃嫔们陆续到了，相熟的妃嫔相互夸赞夸赞新制的衣裳、新打的首饰，一片祥和；九阶之下，朝臣宗亲同样渐渐到齐，三五成群地寻些话题来说。
离酉时还有不足半刻的时候，玉妃也入了席。一众嫔妃皆起身问安，待得再行落座，莹贵嫔以袖掩唇，轻声笑道：“我还道她今日必要和陛下同来呢，看来还是敌不过皇后娘娘。”
话音未落，殿外通禀骤至。因含元殿太大，负责通禀的宦官安排了数人，由远及近，一声声往里传声。
于是那一句“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就被喊得颇有气势，众人先后止了交谈，神色恭谨地离席下拜。九阶之下群臣下拜自是恢宏，九阶之上妃嫔们燕语莺声的问安更显婀娜之态。
徐思婉垂眸跪伏在地，耐心地等着，好生等了一会儿，终见那双黑底绣龙纹的靴子踏过面前，皇后大红绣金凤纹的拖尾亦在眼前一扫而过。
帝后稳稳落座，天子平静地语声终于响起：“众卿免礼。”
齐整的谢恩声响彻大殿，众人起身再行落座，思婉与思嫣就与莹贵嫔道了别，回到自己席上，示意宫人斟了果酒，含笑静听祝酒词。
这样盛大的宴席，先宴饮三杯是不成文的规矩，祝酒词则不过是些祈愿国运恒昌、百姓安居乐业的话。但在这样的氛围里，这样的话也正是最合适的。于是待天子话毕，众人便齐齐执盏，同饮一杯。
如此再行听一番祝酒词、饮一杯酒，三杯酒尽，乐声即起，丝竹雅乐声婉转绕梁，歌舞姬姿态妖娆又不失典雅，正适宜助兴。
这样的歌舞原都是好看的。教坊司备下的曲目虽多，可总有一些只在这样盛大的宫宴上才能见到。但或许是因莹贵嫔先前的话，徐思婉看得兴致缺缺，只想知道今日究竟是谁备了一场大戏，又是如何的别出心裁。
她边想边悠哉吃菜，俄而余光扫见玉妃执着酒盏起身离席，上前向皇帝敬酒，继而就在御案前坐了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皇后，皇后含笑只看着歌舞，目不斜视，好似全未察觉不远处的变动，做足了当家主母该有的端庄。
接着，近在咫尺的地方人影一晃，徐思婉蓦地回了下头，才见是莹贵嫔寻过来了。莹贵嫔自顾示意宫人添了座位、又添了碗筷，就坐下身，慵懒轻笑：“看来今儿个准备着要唱戏的人不少，偏我没什么准备。罢了，那就找个投缘的一起看戏，也挺好的。”
言毕又睇一眼身边的宫女：“我与婉仪都有的菜就不必上了，婉仪这里没有的就端过来，我们一道吃。”
徐思婉一笑：“姐姐是正四品贵嫔，我是从五品婉仪，差着好几道菜，今日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莹贵嫔闻言正了正色，凑近两分：“我今日专门看了膳单，有道炙羊肉是味道极好，一会儿你好好尝尝。”
“行。”徐思婉扑哧一声，因那炙羊肉还没上，就先夹了一枚宫保虾仁来吃。这枚虾仁尚不及吃尽，殿中的乐曲声悄无声息地转了调。
二人原先都没留意，很快，却见红绸如瀑般飞入殿中，引得满殿宾客都是一怔。定睛细看，才见那红绸一端原是由五六岁的孩童牵引着的。那些孩童皆受过训，便是拎着绸缎也可跳跃空翻，绸缎便随着他们的动作不住扬起，铺在殿中仿佛火红的浪潮，令人眼花缭乱。
莹贵嫔放下了筷子，纤纤玉手悠然托腮。徐思婉又夹了一枚宫保虾仁扔进口中，外层的酥皮酸甜可口，经贝齿咬破，又可尝到里面虾仁的鲜香。
待宾客们被吊足了胃口，这大戏的主角终于现了身。她自这火红的浪潮间倏然出现，身上依稀舞衣层层叠叠，隆重之至。颜色却非女孩子们在这日都回穿的大红，而是淡金，水袖极长，在一片大红之中显得分外耀眼。
“竟然是她……”莹贵嫔轻吸一口凉气，神色间多了几许玩味。
徐思婉亦是同样的反应，静静看着起舞之人，心中只在想——竟然是她。
是楚舒月。
她在后宫之中已沉寂已久，没人知道她为这出好戏筹备了多少时日，却能看得出她舞技精湛，动作之间兼具妩媚与力量，毫无畏缩之态。
转眼之间，乐声已推至高潮处，一匹红绸忽然自梁上悬下，落至楚舒月面前。楚舒月目不斜视，右手抬起一抓一挽，竟就这样凌空而起，直朝九阶而来。
“快看！”莹贵嫔忽而兴奋起来，信手一戳徐思婉，好巧不巧地触在腰间。徐思婉腰间怕痒，下意识地一躲，她也没有察觉，满目惊奇地只道，“这等花活儿我只在教坊里见过，不算舞艺，算是杂耍……可难了！想不到她一个大家闺秀能练得这样好，可真是为了争宠拼了命了！”
徐思婉只觉她这反应好笑，不由自主地睇了她一眼。
与此同时，殿中却不知有多少人望着楚舒月在想：若她摔下来就好了。
可不论多少人盼着她摔，她终是稳稳地落了地，足尖落在九阶上，未穿鞋袜，漂亮白皙的脚腕上缠着金铃，随着莲步轻移，发出的声音轻盈悦耳。
众人下意识地望了眼皇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正在御案前伴驾的玉妃。玉妃却满面笑意，起身迎向楚舒月，眼中尽是赞许：“多日不见楚妹妹，想不到妹妹竟练成了这样的绝技！”
楚舒月垂首含笑，无尽羞赧。遂又上前几步，俯身下拜，口道：“臣妾恭祝陛下、皇后娘娘新年安泰，洪福齐天。”
徐思婉一语不发地听着，只觉这句话大约都是念过千遍百遍的，听来娇软无限，十分动听。
“快起来吧。”皇后温温柔柔地颔首，玉妃与楚舒月站得近，便顺手一扶。
二人四目相对，玉妃眼中流露怜惜，轻轻一喟：“本宫从不会舞，却听教坊的舞姬说过，练舞极易受伤，一不留神就会殃及筋骨。妹妹备下这一出惊喜，必是吃了不少苦的。”
莹贵嫔闻言轻嗤，低声揶揄：“这是杂耍，少往我们舞姬的本事上靠。”
徐思婉撇着她摒笑，那边，楚舒月愈发显出柔弱，轻声回道：“臣妾无才无德，不知该如何为陛下与皇后娘娘分忧，只得备些自己素日拿手的，趁着心念博一众姐妹一笑。”
莹贵嫔在徐思婉身边翻了好大一记白眼：“世家出身对这技艺‘素日拿手’，她当旁人都是傻子。”
徐思婉听出她的怨气与不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从糖醋鱼的鱼腹上扯下一大块鱼肉送到她面前的盘子里，莹贵嫔却没好气地瞪她：“怎的，这就嫌我话多了？”
“我哪有那个意思。”徐思婉作无辜状，“只是怕姐姐饿着。快吃些，不然看戏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吧。”莹贵嫔闻言好歹执了箸，夹起鱼肉来吃。徐思婉抬眸静看，只见原本在皇帝身侧伴驾的玉妃竟让出了位子，倒推楚舒月坐到了那边。
看来玉妃比她想的聪明了些。
锦宝林一事，她在皇帝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玉妃近来的日子不似从前好过了，她还道玉妃必会穷尽力气争宠，若是那样，倒正合她的心意。
争宠总是要分局势的，若只是平常遭了冷落，自可尽心“勾引”君心，可若是皇帝对她起疑的时候，越在皇帝面前晃就越易招惹厌烦，还不如冷上一段时日。
可若玉妃此时推举旁人上去就不一样了。有些为自己争辩的话，她不便说，旁人却可以说。枕边风只消扇得巧妙又够多，局面总会扭转，何愁复不了宠？
徐思婉不怕她复宠，只怕她复宠之后会得到皇次子。这后宫里，膝下有子的嫔妃总是不好扳倒的。
御案一旁，楚舒月已执起酒盏，含着盈盈的羞意，向皇帝敬酒。徐思婉深吸一口气，侧首：“唐榆。”
唐榆垂眸上前，见她仍不语，便会意地凑近。徐思婉语不传六耳地低语几句，唐榆就躬身行向御案，莹贵嫔见状心里一紧：“你做什么？”
转而却见唐榆并未在圣驾身边停步，而是径直走到皇后身侧，躬身禀话。
莹贵嫔黛眉微锁，正要再行发问，皇帝看向皇后：“怎么了？”
皇后的凤眸扫过徐思婉，款款颔首：“倩婉仪瞧见楚美人适才所备的歌舞用了许多年幼孩童，虑及正是除夕，原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恐这些小孩子伤心难过。想请旨备一桌年夜饭给他们，用过后再着人备下马车，送他们回家守岁。”
她的话不及说尽，皇帝的目光已朝徐思婉投来，多有赞许：“婉仪心善。应当的。王敬忠，你按婉仪的话去准备。”
“诺。”王敬忠领命，右首的席上，玉妃的目光凌凌剜来：“小小年纪能在御前一舞，原是他们的福气。倩婉仪这话说的，倒好似陛下委屈了他们。”
徐思婉含笑迎上她的视线：“能在御前一舞自是他们的福气，天下万民也都是陛下的子民。他们一舞博陛下欢心，陛下颁赏也是体谅他们。这般其乐融融，方是欢度佳节呢。”
“婉仪所言甚是。”皇后在玉妃开口前抢了白，“正好宫里也刚添了孩子。让这些孩子好好用了膳、再回家与父母说一说今日所见，尽享欢愉，也是为咱们自己的孩子积福。”
说罢又侧首：“听琴，你再去封些压岁钱，就说是陛下赏的，让他们好好过年。”
此言一出，玉妃不好再多言一个字。莹贵嫔看得高兴，凑在徐思婉耳边说：“你这倒真是干了件好事。这些孩子不是民间学杂耍的人家，就是举家都在教坊里当差，拿着天子给的赏钱回去，那都说得上光宗耀祖了。”
“什么好不好事的。”徐思婉轻哂，见那炙羊肉终于上了桌，立时夹了一块来尝，“总不能只看着她们出风头。各显其能才更有趣，是不是？”
“正是。”莹贵嫔点头，自顾也夹了一块炙羊肉，胳膊碰碰徐思婉，“好吃吧？”
“好吃，外酥里嫩，做得入味。”徐思婉笑言。
经了楚舒月的一舞，宫宴上旁的歌舞就都显得乏味了。皇帝显然也觉得好，之后便一直任由她坐在身侧侍驾。在一派热闹中，时间过得也快，不觉间殿外窜起烟火，就是子时快到了。
过了子时，就是新年。烟火在此时很有几分仪式的味道，正好众人也早已酒足饭饱，就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殿门，在殿前广场上各挑位置仰头张望。
妃嫔们因着男女大防不好融入人群，大多立在了殿檐之下。徐思婉仰头之间，正一朵烟花在天边炸裂，恰是似血般的红光。
她不禁出神，忽而衣袖被人一拽：“姐姐……”旁边的思嫣轻唤，她要看她，却鬼使神差地被另一道目光拉去了视线——殿前长阶之下，那玉树临风的身影再熟悉不过，正仰首望来，好似在看烟花，却又绝非在看烟花。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收回了视线。烟花炸起照亮他的侧颊，衬得那抹身影更显寥落，徐思婉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刺，终也只得别开眼睛，在一片喧闹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轻叹。
思嫣借着喧闹的遮掩向她轻言：“小公爷……也很可怜。”
思婉“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这天下可怜人太多，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她无力周全旁人，只能周全自己，许多可怜藏在心里，也只得说一声“对不住”了。
又或者，待她走到尽头，或许已连那句“对不住”都不能亲口跟他说。她这条路太过险恶，她从来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赌赢，若是能，老天待她不薄；若不能，也在情理之中。
又过须臾，子时的钟声终于撞响，隆隆钟声如天边鸣音笼罩大地。伴着钟声，烟花也窜得更烈一阵，夜幕被染得五彩斑斓。徐思婉在震耳欲聋中有一瞬的失神，忽地克制不住自己，垂眸又看向长阶下的那片地方，却已寻不到他的影子。
再过不多时，圣驾提步离开，宫人们前呼后拥，众宾客施礼恭送，又是好一片热闹。
待得圣驾走远，朝臣们也陆续告了退。殿前广场上很快清净了不少，听琴上前为皇后拢了拢斗篷，启唇轻劝：“娘娘上午精神还不大好，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皇后莞尔颔首，目光一转，寻到楚舒月，温声而道，“本宫身子不适，不便侍驾，楚美人去紫宸殿吧。”
“诺。”楚舒月恭谨福身，众人不免都看了她一眼，虽是神情各异，但到底无人多说什么。
原本，应该不乏有人在盼着她今明两日不得侍寝，等到后天，皇帝的兴头便也过了。
因为除夕与初一都是大日子，帝后必要同榻而眠。倘使皇后不主动开口，皇帝便也不能强命旁人侍驾。但只消稍作细想，就知皇后自然会开口，她已诞育嫡长子，地位稳固，何苦在这样的事上扫皇帝的兴，平白闹个不痛快？
再行施礼恭送皇后离开后，众人便也陆续散了。思嫣和思婉一道回霜华宫，路上多有些不快：“又是精心备舞又是除夕侍寝，楚美人怕是很快就要晋位份，玉妃又要得意起来了。”
“不妨事。风水轮流转，后宫就是这样。总没可能我一朝风光一点，就压得这宠冠六宫的玉妃娘娘翻不了身。”徐思婉声色平静，转而又露出一笑，“不过这回，玉妃可能也不会那么顺心了。”
思嫣浅怔：“为何？”
“因为君无戏言。”她抿笑。
寒凉的夜色里雾气弥漫，宫道幽长，仿佛没有尽头。
走在这样的路上，谁也料不到前头会遇上什么。但愿玉妃对天不遂人愿一类的事情不会太意外。
果不其然，楚舒月只在除夕这晚侍了寝，年初一皇帝独自睡在了紫宸殿中，初二一早就到了拈玫阁。
彼时徐思婉刚用完早膳，正自梳妆，从镜中看见人影晃动，就回过头，笑望向他：“臣妾还道陛下会带楚妹妹同来呢。”
他闻声驻足，抱臂挑眉：“小醋坛子。朕一心记得你的事，早早起了床，你倒好，见面就提旁人。”说罢转身，作势要走，“那朕去喊她，你等着。”
“陛下！”徐思婉忙是一唤，急急立起身，拎裙跑去将他扑住，“臣妾错了。”
她赔着笑，点头哈腰，极尽殷勤：“臣妾只是想着楚妹妹好福气，除夕夜能陪伴君侧，心中羡慕罢了。”
他揽着她，陪她回到妆台前：“皇后遣她来的。若不然，朕也没有那个心思。”
“皇后娘娘端庄大方。”她垂眸，状似随意地夸赞，心下的讥嘲却几乎渗出来。
若他真的不想，那日就不会留楚舒月一直安坐在御案旁。可他却因自己不曾开过口，就索性推给皇后，这般的虚伪做作，倒也说得上一句本性难移。
作者有话说：
莹莹：请大家互相尊重彼此的行业，杂耍演员不要来凑舞蹈演员的热度，谢谢。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9章 灯会
这份嘲弄徐思婉自不会说出口, 她浅颔着首，一片温婉之态。他立在她身后, 一下下地为她梳顺头发, 待到要挽发髻时才将木梳交回花晨手中，径自坐去茶榻上等着。
徐思婉安安静静地任由花晨月夕忙碌，镜中一张本就妖娆的脸在梳妆之间显得愈发妩媚。待到更衣时, 她特意着人取了除夕那日穿的红裙，他原未在意，兀自沉吟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她更完衣从屏风后走出，浓烈的红在眼前一晃就引得他不由自主地定睛, 转而凝神想了想, 笑道：“可是除夕宫宴时穿的衣裳？”
“是呢。”徐思婉下颌微扬，蕴着浅笑, 在他面前打了个转, 问他，“好看么？”
“好看。”他颔首, 遂起身牵住她的手，提步出门。
走出门外，自有王敬忠上前，安静无声地为他披上一袭墨色大氅。花晨也给她取来狐皮斗篷, 毛茸茸的洁白勾勒脖颈与脸颊, 衬得她的肤色愈发晶莹剔透。
走出霜华宫的宫门, 他们都没提乘步辇的事，就这样牵着手，默契地走向御花园。步入月门, 御花园正一片宁静, 松柏与枯树错落, 冰雕掩映其中，有时转过一道小弯会冷不丁地瞧见一个小小的冰质亭子，再转个弯又见到一盆水晶般剔透的花。
徐思婉的笑意便一直挂在脸上，惊喜时常从眼底露出，就像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见到一点趣事就能被哄得开心。
而他只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眼底却也始终深含笑意。徐思婉这般欣赏了半晌，不觉间到了湖畔，忽而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今日御花园里好似格外安静。”
他笑意平淡，王敬忠在旁一哂，躬身解释道：“陛下想着要带婉仪娘子同游，特意吩咐了宫人们提前来此清道，不让旁人过来。”
“……这怎么好。”徐思婉垂首，双颊红晕漫开。他朗然一笑：“这有何妨？”说着信步上前，将她肩头揽住，声音愈发温柔，“朕昨日先行过来看了一看，觉得这冰雕虽好，但宫规森严，意趣总会差些。你是个爱玩爱闹的，明日朕与番邦使节们有场宫宴，待后天晚上，朕带你出宫，看看民间的灯会。”
徐思婉眼睛一亮：“陛下还知晓民间的灯会？”
“自然。”他好笑，“朕做太子时很是去过几趟。继位以来，倒先是因国丧将灯会停了三载，去年出了孝期，原本能去，可又忙得厉害。今年正好带着你一同去看看，与民同乐。”
“那好！”她应得明快，欢欢喜喜地挽住他的胳膊，告诉他，“臣妾最喜欢花灯了，若是够多，挂在一起总很好看。到时陛下帮臣妾挑上几盏，好不好？臣妾想挂在拈玫阁的廊下，时时观赏。”
“好。”他衔笑应允，“那咱们多买一些，将你的拈玫阁挂满。”
她愈显喜悦，连脚步都变得更加轻盈，像是个很容易被取悦的小孩。
而后足足大半日里，他们身边都没有旁人搅扰，连宫人都只远远跟着，唯有去花厅用膳时进来侍奉了一阵。
用过午膳，二人继续闲庭信步，徐思婉一副玩心大发的样子，跑去湖边伸脚轻探冰面，却又不敢站上去踩。他见状一步踏上去，转而朝她伸手：“来，别怕。”
“……裂了怎么办？”她怯怯的，迟疑了半晌才伸出手，递到他手中。他稳稳地一握，暖意顿时将她的手包裹，她小心翼翼地也踩住冰，被他牵着，一点点地往前蹭。
他很懂得怜香惜玉，在这般相处时总是很有耐心，眼底的笑意也始终挥之不去。他们就一并这样在湖上绕了个小圈，回到岸边时，徐思婉举目望向湖心的小岛，露出饶有兴味的模样：“那岛，臣妾还没去过。”
“岛上如今景致不多，等春天再去吧。”他含笑，她抬眸，目不转睛地仰望他：“陛下陪臣妾去。”
“好。”他点头，她便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提步踏上岸边的泥土，再一步步地向上走。
如此一直玩乐到傍晚，二人正好将太液池一圈转完，正可回去一并用膳。御花园虽在后宫，但其实还是离紫宸殿略近一点，到霜华宫还需往西再折一段。但他很愿意去霜华宫，听她问起“何不去紫宸殿？”，他便笑道：“总觉得你的拈玫阁自在一些，不似紫宸殿，虽然气势恢宏，却少了些恬淡温馨。”
徐思婉闻言只笑，大是享受他这般柔情蜜意的样子。心底只在慨叹：怨不得妃嫔们会为了他的三分宠爱斗得那样不可开交。
因她足够清醒，便是置身其中也并不动情，大有几分“旁观者清”的意味。但若是旁的嫔妃，在最好的年华入了宫，见到他这样器宇轩昂的年轻帝王，就不免会生出些“愿得一人心”的想法，既纯善又愚蠢。
那样的想法一旦生出，再经他这样几番悉心呵护、听几句花言巧语，自然而然就会觉得自己与他是有过真情的。其他女人的存在也会自然而然地会变得碍眼，会被视作一双有情人间的一根刺，只能除之而后快。
但其实若仔细一想便可知，后宫妃嫔那么多，只消稍得他几分喜欢的，大抵都能被他这样哄上一哄。说到底，他才是最享受的那一个。徐思婉在心底嘲弄他这样的“深情”，但心下其实也知，他面对每一个人的时候，这份“深情”大抵都是真的，左不过就是都没有她们想象的“深”罢了。
所以若真为了他的这一点点情斗得死去活来，真是最大的不值。
可若是及时行乐，那她何乐而不为？
用完晚膳，二人各去沐浴更衣，而后就躺到了床上。因时辰尚早，他们都无睡意，徐思婉便慵懒地伏在他胸口处，寻些有的没的来说，前后的话题之间往往也不挨着，最像家人说话时该有的样子，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他多数时候都只安静地听，偶尔搭两句话，亦或给她也讲一两桩趣事。天色再晚一些，宫人们退出卧房，烛火熄灭大半，只留两盏氤氲出暧昧的光线，他们就不约而同地起了兴致。
她一声低笑，环住他的脖颈。
经了大半载的相处，她对他愈发熟悉，察言观色之下也愈发清楚他喜欢她有怎样的反应，于是她一颦一笑都做得恰到好处。在合适的时候，她亦会直视他的眼睛，美目含羞之下既显得柔情蜜意。
这般的一夜他们自然都享受其中，这是她在宫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真正的欢愉。
翌日他还是起得很早。她知他起了，自己却疲累得全然睁不开眼，索性翻了个身就又睡去。他好似有所察觉，低笑着俯身，在她侧颊上吻了一吻才起身离开。
徐思婉自顾又睡了许久，到了日上三竿才终于起身。花晨领着人进来服侍她盥洗，她张口一说话，才发觉自己嗓音哑了。
徐思婉双颊骤红，垂眸闭口不再多语。唐榆无声地低下眼睛，安静地退出卧房，过了半晌又折回来。
彼时徐思婉正坐在妆台前，抬眼看去，他手中多了一方托盘，盘中只一茶盏。她并无晨起饮茶的习惯，但他还是走到她身边，将茶盏放在了妆台上。
“润喉的茶。”他轻道，徐思婉抿一抿唇：“多谢。”
这两个字也说得字字沙哑，她说完就不再作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而后的一上午，她饮了不知多少盏润喉的清茶，晌午再睡一觉，下午嗓中的不适可算缓解了大半。
再至入夜时分，张庆忽而疾步进屋，抬眸扫了眼见面前都是近前服侍的几个，才上前道：“娘子，含元殿的宫宴刚散，听闻陛下发了大火。不及宴席散去就走了。”
“怎么？”徐思婉读著书一怔，放下书想了想，眸光微凝，“今日是与番邦使节的宴席……还是为着若莫尔的事？”
“正是。”张庆躬身，“听闻这回前来的使节比去年还要嚣张一些，在宫宴上多有不敬之举，又是张罗着群臣饮酒，又是叫嚷宫人要求加菜，大有喧宾夺主之意。鸿胪寺劝了几番，他们也未见收敛，武将们先行怒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陛下就离了席。”
“这可是件大事。”徐思婉微微屏息，“你们盯着点紫宸殿的动静，若再有什么，及时来告诉我。”
“诺。”张庆颔首，又言，“玉妃娘娘那边的情形，想来娘子也想知道。”
“自然。”徐思婉勾笑，“鸿胪寺为着若莫尔的事忙了大半载，如今还是闹成这样，玉妃只怕是要头疼的。不过么，有的时候就会是这样事与愿违，她也该心里有数。”
而于玉妃而言事与愿违的，只怕还不止若莫尔一事。
当晚，楚舒月至紫宸殿求见，原有邀宠之意，皇帝却没见她，转而翻了莹贵嫔的牌子。
到了次日天明，宫宴上的不快已传遍皇宫，整个宫中都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氛。徐思婉只做不知，既不去紫宸殿，也不主动开口说不去灯会也罢，于是到了下午他还是如约来了。
他穿了一袭并不惹眼的银灰色常服，面若冠玉，好似一位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她打扮得也比平日清素许多，只是那抹妩媚犹在，伴在他身边，正衬那句郎才女貌。
她就这样欢欢喜喜地随他出了宫门，二人登上马车坐稳，马车旋即向皇城门外隆隆驶去。随行的宫女宦官虽然不少，但也都换了常服，随在马车两侧的样子只像大户人家出游，若不细看，寻不到多少皇家的迹象。
京城之中，集市分为两处，一为东市、一为西市，过年时的灯会在两边都有，只不过头些日子都是东市热闹一些，唯有上元那天，因氛围格外热烈，两边才都会办得隆重。
齐轩便命马车直接往东市去，他们离宫时是下午，到东市正值夕阳渐落之时，满集市的花灯刚刚陆续亮起，星星点点地在摊位上铺开，似要与天边夕阳争辉。
徐思婉与他漫步街头，始终都是一副欢欣的样子。其实这般与天子同游也确是开心的，因是微服出巡，规矩礼数都更松散些，他又有心哄她且出手阔绰，许多时候只要她夸一句哪盏灯，他就会示意宫人买下，这样毫无顾忌的买东西谁会不喜欢？
待得天色尽黑，花灯的光彩就显得更耀眼了些。集市一角还有灯火不时窜起，徐思婉仰头张望着，露出明媚的笑意。
忽有一瞬，她好似突然动情，伸手扑住他的臂膀，唤了一声：“夫君。”
他不由一怔，旋即低眼看过来，眼底含笑：“你说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夫君别嫌妾身失礼。”她低了低眼，小心地解释着，好似这样称呼只是因为身在宫外，不好暴露他的身份。
他如料笑起来：“失什么礼。真好听，再喊一次。”
“夫君！”徐思婉微微仰头，盈盈含笑的目中带着崇敬，喊出来的两个字清脆动听。
话音落定，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果见欣慰在他眼底漫开，他一路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这般算来，他该是已经为着若莫尔的事烦心一整日了，她在此时成了让他舒心的那个人，他势必觉得她格外合他心意。
待得有朝一日让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的每一分柔情都带着算计，他会是怎样的神情呢？
想来会很有趣。
徐思婉笑笑，转眼就又挑了两盏做工精巧的花灯，只做没有发觉他神色间的变化。
他们就这样悠闲地一直逛到了很晚才回宫，徐思婉逛得腿脚酸软，沐浴时不免多泡了一会儿，回到卧房时他已穿着干净的寝衣躺在床上，双眸静静凝视床幔，自顾含着笑意。
她坐到床边，见状歪一歪头：“看来陛下还是喜欢宫里。”
他挑眉：“怎么不叫夫君了？”
她短暂一怔，旋即乖乖改口：“看来夫君还是喜欢宫里！”
他一哂：“何出此言？”
“夫君出宫时皱着眉头呢，现下回到宫里，倒又笑起来，可见还是觉得宫里更好。”说罢她就用双手攥住他的手，像捧一件至宝一样捧到唇边，小心地吻了一下，“既是这样，日后我们不去了！宫里也很好玩，臣妾也还有许多没去过的地方！”
他听出她话中的迁就，嗤笑一声，伸手将她揽住。
她乖巧地伏进他怀中，他轻轻拍着她，忖度片刻，轻道：“没有，朕喜欢出去走走，也喜欢带你同行。出去时看着情绪不高，是有别的事烦心。”
“何事？”她明眸大睁，问得一派纯良，好似无半分耳闻。俄而见他神色一凝，她又倏尔恍惚，即道，“可是朝政之事？那、那臣妾不问了……只是还请陛下放宽心。陛下是一国之君，天下万民的事都要陛下忙碌，总要一件件来，莫要累坏了。”
这话说得通俗却恳切，端是有满腔关切，却又因不谙政事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关心他的身子。
偏是这样，才能让他放心地与她说上一说。
“与你说说也无妨。”齐轩一声喟叹，“邻国若莫尔存不臣之心已久，昨日在宫宴上……惹出些不快。武将们脾气急些，当场呵斥了几句，还险些动手，鸿胪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言及此处他语中一顿，继而苦笑：“其实朕也为难。若依朕的脾性，此时已该一战，教他们收敛。可又怕殃及黎民百姓，惹得民不聊生。”
“这听来便很为难。”徐思婉皱皱眉，一副苦恼的模样，“臣妾不懂政务，帮不到陛下。可臣妾好奇……鸿胪寺为难什么？这是我们大魏的鸿胪寺，只消向着大魏说话便是了呀。”
他哑音失笑：“各官署职责不同，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向着大魏’就能了事的。”
“哦……”徐思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忖片刻，又笑起来，“那想来鸿胪寺办差该是能合陛下心意的。毕竟玉妃娘娘的两位本家堂兄都是鸿胪寺的能臣，玉妃娘娘那般会体察圣意，鸿胪寺自然也能为陛下分忧。”
话音未落，他眉心止不住地一跳。
看来并不是那样。
她就知道不是那样，才会这样说。
她含着笑低一低眼，自顾睡到床榻内侧去。躺下时却听闻他又叹了声，道：“玉妃……与她那两位堂兄倒真是亲近。听闻了昨晚的争端，她一早就去紫宸殿为二人陈情，言辞间痛陈他们如何为国谋划，生怕朕为此责怪他们。”
徐思婉闻言皱了下眉，皱得十分明显。却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他扫见她的神色，随口便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
“不许瞒朕。”他翻身，手指带着几分调笑意味划过她的鼻尖。她的黛眉反蹙得更深了两分，抿唇轻道，“玉妃娘娘位尊，臣妾不能议论她的是非，陛下别让臣妾逾矩。”
“你就是太谨慎。”他无奈而笑，“适才还唤朕夫君，现下就又是半分信不过朕的样子了。咱们随意聊一聊天，有什么逾不逾矩？你说就是了，朕总不至于背后去与玉妃说闲话。”
“真的？”她小心地望着他，仍有疑虑。
继而却抬手，做出一个孩子气的动作：“那拉钩。”
“……”他怔忪一瞬，失笑出声，继而笑音愈发爽朗，回荡在卧房中，大显愉悦。
她只一副被他笑得发怔的样子，他看着她的神情，很快收住笑，小指与她一收：“行，拉钩……那歌谣怎么说的来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徐思婉认认真真，“谁变谁小狗。”
“谁变谁小狗。”他噙笑重复这句话。她又与他拇指一按，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即道：“臣妾只是觉得……玉妃娘娘这样不大合适。”
齐轩语调上扬：“嗯？”
“簪缨世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固然明白；堂兄妹若一同长大，自然感情甚笃，臣妾也晓得。”她顿一顿声，“可女儿家嫁人从夫。既入宫门做天子妃嫔……纵不说事事以国事为重，也当事事以陛下为先，岂有出了事二话不说就去为娘家堂兄陈情的道理？倒显得陛下像个外人。玉妃娘娘这是关心则乱，连轻重都忘了。”
“正是这个道理。”齐轩垂眸，眼中渗出几丝凉意，“所以朕也有些恼。虑及是人之常情才不与她计较，盼她日后自己能想清吧。”
徐思婉闻言当然不会力劝他深究，反倒松气似的连连点头：“这样便好，一家人还是和为贵。为妻妾者自当温柔贤惠，为夫君筹谋。陛下是夫君，对妻妾多几分包容，也是后宫之幸。”
“夫君”两个字自她口中说出，好像变得格外好听。
他不觉一笑，将她拥近，又说：“再唤一声夫君。”
“夫君。”她叫得好似更顺口了些，继而真诚问他，“陛下若是喜欢，日后私下无人的时候，臣妾都唤陛下作夫君可好？在臣妾心里，原也是这个样子的，总觉得陛下两个字听来冷冰冰，失了亲近！”
“好。”他无比欣然。她眨一眨眼：“那夫君可不许说出去，没的平白惹些麻烦。只当……只当这是臣妾与夫君间的一点点秘密，可好？”
这话听来更令人心动，他深吸口气，像是得了一件意外之喜，一记吻落得更深，郑重应她：“好。”
徐思婉嫣然而笑，对他的态度大感满意。是以当晚，这声“夫君”就备她唤了数遍。
在床帐的温暖下、在男女之间独有的热烈中，她紧紧与他相拥，“夫君”两个字时而唤得温柔、时而唤得喜悦，时而又添了哀求，后面还要跟上一句楚楚可怜的告饶。
他似乎极易被她这样的姿态撩拨，愈发热情起来。到了后来，床褥衾被已尽数被汗水沾湿，贴在肌肤上滑腻腻的让人难受。
她于是借着这股难受生出怨怼，忽而抬头，贝齿触及他的肩头，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很是使了些力气，要的甜腥期漫开才松。他只将此视作情趣，发出一声低笑。
殊不知她朱唇之下，舌头正自细品，腥甜的气息在她口中缓缓蔓延开来，她心里不无畅快地暗想，他的血肉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尝来还不错，希望秦家长辈们的在天之灵也能喜欢。

第40章 拿捏
年初五的清晨, 皇帝难得地也睡了个懒觉。
他素日勤勉，早朝从不耽误。长此以往成了习惯, 过年没有早朝时便也睡不长了。
是以这难得的贪睡反倒让宫人们不敢搅扰, 拈玫阁的院中，御前宫人们立在一侧，徐思婉身边的宫人立在另一侧, 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就这样一直站到了日上三竿，王敬忠再三思量，终是怕陛下饿着，就睇了眼花晨, 示意她一道进屋瞧瞧。
推门而入绕过屏风, 才见皇帝与倩婉仪都已醒了。眼下倩婉仪正被皇帝搂在怀中，轻声低语地说着话。
见他们进来, 二人止了音, 皇帝抬眸：“何事？”
“陛下。”王敬忠衔笑躬身，“下奴瞧时辰不早了, 怕陛下饿着，进来看看。”
“哪至于那样饿？”皇帝反问，却含着笑，看起来心情大好。接着就见倩婉仪先坐起身, 温温柔柔地道：“王公公好心, 也是该起了。一会儿用过早膳, 臣妾再去紫宸殿陪着陛下可好？有什么话也可吃饱再说！”
“好。”他随口应声，王敬忠低眉顺眼地上前侍奉，却禁不住地多看了倩婉仪一眼。
在倩婉仪侍寝之初, 他只道她也不过一个寻常嫔妃。如今大半年的光景过下来, 他愈发发现她颇有本事。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不论她说什么，陛下总能欣然应允。私下里，陛下也常在紫宸殿里提起她来，而且越提越多。
这二者之间，前者还可说“只是个略显出挑的本事”，因为宫里还有旁人办得到。
比如皇后、比如玉妃、再比如莹贵嫔，还有几位去年新入宫的妃嫔，也能将这一点做得不错。
可后者，就是实打实的本事了。
王敬忠随在皇帝身边多年，太清楚他的脾性。他是盛世之下的守成之君，但在男女之事上，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男人。
寻常男人，往往是没有多少忠贞、多少专情可言的。今日宠着这个，眼里就都是这个；明日宠了那个，就又觉得那个比这个更好。
所以哪怕是对玉妃和莹贵嫔，他也多是宠哪个才会对哪个上心。有时若忙起来，很快也就淡了。常伴君侧的资历固然会让她们多几分优势，却也终究不过尔尔。
可这位倩婉仪不一样，她不知是凭着怎样的好处，明明入宫才不足一年，已能让陛下时时想起她了。
是以自从她头次承宠之后就再也没被冷落过。哪怕在有些时候玉妃与莹贵嫔会重获风光，陛下也会在某一日突然而然地想起她来，接着就会过来用膳，亦或直接翻她的牌子。
除此之外，她还往紫宸殿送过一只鹦鹉。
王敬忠摸不清她送那鹦鹉究竟只是因为相思心切还是别有图谋，总之鹦鹉一直被养在紫宸殿里。只消陛下不发话，他们谁也不敢擅自将鹦鹉送走。
偏那鹦鹉还会说话，虽然多半并不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到现在还会喊她“倩贵人”。但只消它喊，陛下就总禁不住地笑，好几次都是因为这个忽而兴起，随口便说：“晚上去拈玫阁用膳。”
这些大事小情放在一起，王敬忠已笃定这位倩婉仪不是个简单的主儿。可她在陛下面前又总是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有时候连他这局外人也难辨虚实。
不过这也罢了，这有什么打紧？只消能让陛下喜欢，这就是她的本事。
王敬忠一边思索着，一边有条不紊地侍奉皇帝梳洗。几步开外，拈玫阁的宫人们也服侍着徐思婉，女孩子的衣衫首饰总是麻烦许多，早膳呈上来时她还忙着，但皇帝已收拾好，却也不及，好整以暇地坐在茶榻上等她。
“快些。”她对镜催促花晨，催促了几度，齐轩抿笑：“不急，朕今日无事。”
“哦。”她应了声，可只安静了片刻，又再度催起来：“快些，我饿了。”
他笑出声，起身悠哉踱到桌前，看了看，信手拿了枚豆沙包，又走向妆台。
徐思婉催完那一句，就摆弄起了一枚花簪。忽见一块被揪下的豆沙包送到嘴边，她一愣，侧首看看他，怔怔地吃下。
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等她吃完这口，又揪了一块喂她。就这样一个吃一个喂，等花晨将她的发髻全然梳好，一个本就不大的豆沙包已尽数吃掉，她于是连忙起身，顺手一牵他的手，急急地走向膳桌。
“这么饿么？”他好笑，她叹气：“昨日在集市上只随意吃了些面……早知如此该多吃些小吃的，其中许多看着都不错。”
说着已自顾舀了口玫瑰花粥送进口中。
他挑眉：“既有看上的，为何没吃？”
“花灯更好看。”她笑意很甜，好似还在回味昨晚的愉悦，他被她牵动心神，笑容也漫开，遂是一唤：“王敬忠。”
王敬忠躬身上前：“下奴在。”
他道：“晚上再着人出去，看看灯会上有什么像样的小吃，给宣仪买一些回来。若有好看的灯，也一道买来。”
说话间忽而变了称呼，王敬忠应了声“诺”，就忙施礼道贺：“恭喜宣仪娘子。”
徐思婉眼波流转，离席深福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转而却抬起脸，笑意中多了几许促狭，“但这晋位可否先欠着？”
他原正要扶她起来，闻言一滞：“怎么？”
“臣妾还是喜欢陛下为臣妾新添的‘婉仪’一号。”她娇滴滴地仰着头，“这两个字实在好听，能不能就先用着？待臣妾来日够资历晋至嫔位，陛下再一同下旨。”
王敬忠闻言屏息，不敢抬头。
当差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敢回绝晋封的嫔妃呢，还是为着这样让人啼笑皆非的缘故。
却见皇帝分毫不以为忤，笑着拉她起身，她身子一转，作势坐到他膝上。
他环着她，慢条斯理道：“若依朕的意思，你远不该是这样的位份。无奈有宫规约束，不好晋得太快，便是嫔位也非寻常能晋，若非资历够深，就多要有孕才行。”
说着他一声喟叹：“早知你这样的好，朕就该在大选前召你入宫，便也可像莹贵嫔一样寻个名头直接封个高位，不必这般苦熬资历了。”
“臣妾不在乎这些。”她缩在他怀中，娇娇小小，柔若无骨，“左不过都是些虚位罢了，臣妾更在乎陛下的心意，想将婉仪这两个字多用一阵子。宣仪不如婉仪听着好听，陛下就依了臣妾吧。”
“朕只是不想亏待了你。”他深深道。继而自顾凝神想了想，又笑起来，“左右也是为你另拟的位份。不如就下旨改婉仪为正五品，居宣仪之前，你的位份就先不改了，等着日后晋封嫔位。”
“这不好吧！”徐思婉讶然，“陛下已为臣妾破过一次例，总不好次次破例。不然只怕朝中的各位大人要有所不快。”
“这是朕的家事，轮不到他们多嘴。”他含着笑，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你也不必担心。倘使有麻烦，朕自会为你挡下。你乖巧懂事，朕不会让你吃亏。”
徐思婉黛眉微蹙，好似认真思虑了再三，才勉为其难地点头：“那臣妾听陛下的。”
这副样子，简直不能更谨慎、更贤惠、更招人疼了。
事实上她只在窃喜，窃喜他又为她破了一次例。
昨天她一声声唤着夫君，看到他那般欣喜，就知晋位大概已近在眼前。她当时就暗自打起了算盘，想着必要推拒，只消他答应了那“先欠着”的要求，就是为了宠她又破了一次例，她便在他心底又留下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印象。
没想到，他的“深情”来得比她以为的更重一些，愿意为她破一个更大的例。
这样自然更好。
这位分终究还是不高，理应不至于真在朝中闹起什么。等到真正位高权重的时候，这种事她还不敢干了呢。
圣旨总是会在第一时间传去该去的地方的，于是不待他们用完早膳，旨意就传遍了六宫，同时也有宦官赶出宫去，将圣意知会礼部。
用罢早膳，两人仍旧没坐步辇，她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胳膊，往紫宸殿同行。行至殿门不远处，徐思婉看到一道淡紫色的倩影候在门口，待走得再近一些，她先一步启唇：“楚妹妹也在呀。”
楚舒月闻声回神，温婉的笑意旋即蕴起，盈盈一福：“陛下圣安，婉仪姐姐安，妹妹贺姐姐晋封之喜。”
“妹妹好生客气。”她也含着笑，见楚舒月见了她也并无告退的意思，索性摆出大度，望向皇帝，“天气这样冷，不如请妹妹一道进去喝盏热茶。”
这话说得就好像紫宸殿本是她与皇帝的地方，而楚舒月是个外人。
楚舒月不由神情一僵，在圣驾面前却不得发作，只得静等皇帝的意思。
齐轩随意地点头：“进来吧。”
三人便一并进了殿去，徐思婉犹自挽着他的胳膊，楚舒月只得跟在他们后面，直至步入寝殿。
紫宸殿的寝殿之中设有茶榻，皇帝与徐思婉兀自各坐了一侧，宫女又添了张绣墩来，供楚舒月落座。
不过多时，热茶端上来。楚舒月一壁拢着茶盏取暖，一壁打量徐思婉的脸色，很快笑道：“婉仪姐姐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徐思婉闻言挑眉，隐觉下文必定不善，索性抿茶不去接口，却听皇帝道：“怎么？前些日子身体不适？”
“倒也没有。”楚舒月含笑，“就是那日臣妾去长乐宫问安，正巧碰见婉仪姐姐从殿中退出来，瞧着脸色不大好。臣妾一时也不好多问，入殿一瞧见宣国公府的小公爷在呢，才知道是什么缘故。”
徐思婉淡淡听着，懒得多看她一眼，只默不作声地打量皇帝的神情。听到“小公爷”三个字，他眉心微不可寻的蹙了一下，但等到楚舒月一番话毕，他已平静如常：“都是旧事，不必再提了。”
“诺。”楚舒月笑颜不改，垂首复又饮茶，姿态一派娴静。徐思婉执盏也饮了口，却笑道：“只怕这回不能不提了。臣妾那日进去问安，正碰上太后与宣国公夫人说话，就听了一耳朵。这才知原是小公爷正议着亲，太后也上了心，张罗着要为小公爷寻位佳偶，指不准来日还会请陛下帮着想一想呢。”
他听至此处，神情间仍无太多波动，喜怒皆很难寻。只是目光凌凌地落在徐思婉面上，带着探究：“所以婉仪那日心情不好，原是因为这议亲之事？”
她自知这话背后的意味，但只作未觉，笑言：“正是。”说着她语中一顿，迎着他眸中的厉色，缓缓续言，“臣妾那日是与四妹一同去的，太后知道我们姐妹一个行二、一个行四，家中必还有个行三的姑娘。又听闻宣国公府与臣妾家中是旧识，就张罗着要将臣妾的三妹许配过去。”
她说到这儿苦笑一叹：“这说来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可偏生臣妾那三妹性子冷僻，臣妾只怕她嫁进宣国公府要应付不来，却又不好与太后娘娘和宣国公夫人明言，只得说让太后娘娘与臣妾的母亲细谈，一时心里也真是发愁。”
“不过楚妹妹心可真细。”她说着淡看向楚舒月，下颌微扬，淡笑之间一闪而过地划过凌意，“只与臣妾打了个照面，就瞧出臣妾有心事了。比起来，倒显得臣妾家中那三妹不懂事，从来不知臣妾为她操了多少心。”
他仍旧只看着她，声线平淡无波：“既是如此，朕可以做主为你三妹寻一门好亲事。朕下旨赐婚，想来夫家不敢欺负她。朕也可为卫川定一门亲事，必定门当户对，让太后与宣国公夫人都满意。”
“……陛下。”徐思婉眼中闪过惊喜与讶异，旋即起身，深福下去，笑意好像根本抑不住，牵动得朱唇一再上扬，“臣妾谢陛下关照。只是……唉，后来母亲入了宫，臣妾一问才知三妹的婚事已有了着落，挑的是父亲的一位门生，都下了聘礼了。只怕京中不少亲眷都已然知晓，实在不好再另许他人。”
她自知他将两件事一起道出，是更想看她对卫川婚事的反应。
可她最好的反应只能是没有反应。
然而一番话毕却未听他再说什么，只闻瓷盏揭开的声音轻轻一响，应是他抿了口茶，转而又将瓷盏放下。
接着，他道：“你先退下。”
这话是对楚舒月说的，楚舒月忙不迭地福身告退，徐思婉做出一怔，茫然地抬眸，似是这才察觉气氛不对。
楚舒月好巧不巧地也抬了下眼，二人视线相触，她清晰地看到一抹幸灾乐祸的意味。
待得楚舒月退出殿外，她困惑地望向皇帝：“陛下，怎么了？”
他居高临下地睇着她，一缕笑意转在唇角，若有似无：“你父亲的门生，能有几分前途也未可知。若你愿意，朕便只当不知道这门亲事，为你妹妹和卫川赐婚，想来旁人也说不得什么，更不至于指责你徐家。”
“这自然好。”徐思婉点点头，转而拧眉，“可还是那句话，臣妾这三妹性子冷僻。宣国公府那样高的门楣、那样大的宅院，臣妾怕她应付不来。”
“这个好办。”他神情轻松，“你若是怕她受欺负，朕可赐她个县主的封位，宣国公夫人素来清醒豁达，见此自然知晓轻重。你若怕她管不好家，朕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指几个得力的嬷嬷下去，不论是府中账务还是其他琐碎事务，皆尽帮她打理妥当。”
她短暂思索，只问：“会不会不合规矩？”
他淡然：“一点家事，不必计较规矩。”
徐思婉闻言眉目舒展，终于连最后的疑虑也打消，笑意直达眼底：“若是这样……那自然好！说来爹娘为三妹寻的亲事，臣妾原也颇有疑虑，想着这样低嫁固然镇得住夫家，却也不免会有别的麻烦。比起来，倒还是国公府这样高的门楣好些，哪怕大宅院里人人心思多，却也总要维持面子上的平和体面，再有陛下撑腰，三妹必定此生无虞了！”
齐轩的目光落在她的笑颜上，将她的每一缕情绪尽收眼底。他在她脸上看不到一分一毫的不快，却不自觉地屏息，无声自问：她真不在意？
自问之间，他既有疑虑，又觉惊喜。
从她进宫之始，宫中对她与卫川的传言就不曾断过，近来涌得又烈了几分。那原也不打紧，谁都不免有几个儿时的玩伴，就像她说的，一方生出不同寻常的情愫，另一方也没有办法。而她又已进了宫，与他日日相伴，这辈子都已是他的人。
他大可不必计较那些旧事，也不必理会宫人乱嚼舌根，可不知怎的，他竟在意极了。
他只消一想卫川拦她车驾的事，心底就怒火蔓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曾责罚过偶然碰见的说闲话的宫人。
现下听她这般作答，他一边疑云难消，一边又止不住觉得无尽舒畅。他明明贵为天子，此时却喜悦得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他悠长地舒了口气，终于伸手扶她起来：“……你说得对，大宅院里人人心思多，这种心思只怕不是有封位与宫中的嬷嬷镇着就能挡开。你妹妹若生性冷僻，还是莫要入这种虎狼窝了。”
她原衔着笑起身，闻言浅怔，旋即露出失落：“陛下都说好了……”
他失笑：“朕会为你妹妹添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即便低嫁也不失风光。至于卫川……”
他话音沉了两分：“你日后莫要再见他了。”
“原也不大见的……”她哑了哑，神情无辜而老实，“若非那日问安时碰见，臣妾巴不得不见他才好。那样一个莽莽撞撞的人……已平白惹得陛下与臣妾起过一次嫌隙，臣妾可不想再招惹第二次！”
“那就好。”他笑意舒展，终于不再疑神疑鬼，揽着她落座，又命宫人取来闲书，与她一起读。
这样打发时光的感觉最是惬意，倘是在恩爱夫妻之间，自是郎情妾意，温存无限。
只可惜，他们这辈子是注定不可能当一双恩爱夫妻了。若她有朝一日真的当了皇后、当了他的“妻”，大约也只会在这样的时刻畅快地想，自己清算那些仇怨终于更简单了些，那是她唯一在意的事情。
用过午膳，两人一同小睡了会儿。午后鸿胪寺又来求见，齐轩虽说应不会议事太久，徐思婉还是先行告了退。
早先他们谈及那些婚约，他虽支走了楚氏，却未屏退宫人，除却御前当差的几个，花晨月夕与唐榆也尽在殿内。
花晨直至回到拈玫阁才真正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好险。娘子进宫后也就与小公爷见过那一面，还是偶然碰上的……陛下怎的这样多疑？”
“他多疑是好事。”徐思婉平静地接过月夕奉来的热茶，吹着热气道，“他心中在意才会这般追根问底。若不然，不理会此事，亦或随口发落了我，都要来得简单的多。”
语毕她仰首，将盏中热茶一饮而尽，驱散了一路回来沾染的寒意，也平复了紧绷大半日的心神。
仔细想来，上午那一道虽险，对她而言却也是意外之喜。
若他不这样一再试探，她还不知自己在他心里已有这样的分量。
既然如此，就让他更患得患失一点。
徐思婉自顾笑了声，看向唐榆：“你一会儿走一趟尚寝局。就说……我月事来了，这些日子不宜侍寝，让他们姑且撤了我的牌子。”
“诺。”唐榆垂眸，月夕一愣：“咦？”
她打量徐思婉两眼，困惑地提醒：“娘子的月事在月中，不止尚寝局知道，陛下心里也有数。若在这事上作假……”
“若在这事上作假，陛下必定要来追问缘由。”唐榆平静地接口，徐思婉抬眼，正与他目光相接。
他并未必会她的视线，就这样与她对视着，一缕笑意转过唇角，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娘子很会拿捏人心。”
徐思婉呼吸凝滞，莫名地一阵紧张，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但他并未再说什么，心平气和地躬身一揖：“我这就去，会赶在尚寝局请陛下翻牌子之前将话带到，娘子放心。”
语毕他就转身而去，徐思婉一时盯着他的背影出神，花晨与月夕也禁不住地多看了两眼。
月夕呢喃道：“瞧他突然怪怪的……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
========
挂一下自己的预收文，昨天新开的脑洞，但是脑补挺顺的，所以打算先写它。
应该会在凤印完结后无缝开文，欢迎各位Swan的好队友先收藏！
直接搜索闻名或者进作者专栏都能看到~~
《重生之不做贤妻》
【文案】
上一世，楚沁活成了典范似的“贤妻”。
对婆母，她恭敬孝顺。婆母若是生病，她必定亲自侍奉，从无懈怠。
对姑嫂，她亲热和善。妯娌间若有不快，她总能巧妙应对，料理得宜。
对子女，她温柔慈爱。不论嫡出庶出，都念着她的好，尊她敬她。
对丈夫，她贤惠知礼。他建功立业时她陪着他，他功成名就后她仰望他。
她在京城活成了一块招牌，人人论及贤妻都会提及她的名字，赞她有才有德，不争不妒。
后来，她病了。
病床前，妾室顺从、儿女恭敬、丈夫客气，似乎一切都是她想要的样子，可她就是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发现，她并不知道缺了什么，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她在这种茫然中睡过去，再睁开眼，她突然年轻了许多。
她回到了她嫁人后第一次生病的时候，守在病床边的男人也还很年轻。他望着她，犹豫了半晌，还是与她打起了商量：“阿沁，你我成婚也还不久，纳妾的事是不是可以缓缓再议？原也不是什么急事，更不值得让你累得生病。”
楚沁一阵恍惚，朦胧想起自己上一世如何答的这句话。
那时她微笑着说自己无妨，还说苏氏家境殷实，于他而言会是很好的助力。
一言一语，简直贤惠上了天。
现在，她却突然觉得，大可不必那么贤惠了。
这一世，她想在意一下自己想要什么——比如现下，她就想好好睡觉，好好养病。
她便大着胆子第一次任性了一下，往被子里一锁，扯了个哈欠：“我好困，改日再说吧！”
言毕，她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有所不快，因为她的语气并不客气。
孰料他闻言反倒展露笑意，舒了口气，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那你先睡，有事喊我就好。”
楚沁一怔，心底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触。
于是后来，她就这样任性了一次又一次。
她慢慢发现，这样松快的生活真是好极了。

第41章 不见
徐思婉收回目光, 对月夕的话只作不闻，兀自垂眸继续吩咐：“一会儿阖了拈玫阁的院门, 谁来也不见。”
“谁来也不见？”花晨听出这几个字的意思, “娘子是指陛下？”
“嗯。”她一哂，“我来了月事，他来做什么？让小林子他们放心挡驾, 不许他入院门。若他非入不可……”
她偏了偏头，望向外屋：“你们把外屋的门从里头闩上，不许他进屋来。”
“诺。”花晨福身领命，月夕还是没懂：“娘子究竟要做什么？”
“晚上你就懂了。”徐思婉嫣然一笑, “不懂也不妨, 等来日嫁了人自然会明白——切莫让夫家倚仗着身份一再拿捏你，你若能反手将他拿捏, 日子才会好过。”
月夕恍然大悟：“娘子要与陛下闹一闹脾气？”
“嗯。”徐思婉轻哂, 悠然又道，“你们都记着, 我回来后独自读了约莫半个时辰的书，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了脾气，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人，你们两个都是劝了许久才得以进屋侍奉, 却也问不出我到底怎么了。”
“诺, 奴婢明白了。”二人俱摒着笑福身, 而后花晨正经为她取了本书来。徐思婉闲来无事总爱读书，且不论史书政书、不论多晦涩难懂，都愿意一看。
在家的时候, 爹娘常为此夸她性子沉静, 她自己却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总盼着能从书中多读到些筹谋, 早日为秦家复仇。再则读书时心无旁骛，也可将一些杂念姑且放下，她心里再恨，也总还是要活下去的，不能时时被那些旧日的记忆搅扰。
是以这书一读就读到了很晚。傍晚时分，徐思婉独自用过了晚膳，估摸着皇帝翻牌子的时间理应快到了，就让花晨在茶榻旁多置了烛台，将茶榻所在的一片地方照得灯火通明。
这样的明亮映照下，坐在茶榻上的人影就会被映照得无比清楚，甚至连细微的动作也都可寻。但隔着窗纸，他到底看不到她的脸，倘若听到她几声哽咽，就自己想象她的哭容吧。
果然，又过约莫半个时辰，外面便响起宦官们的问安声，接着就听小林子高声道：“陛下，婉仪娘子身子不适……不便见人。”
徐思婉坐在茶榻上，唇角勾起一弧笑，侧耳倾听。但因隔着窗户、隔着院落、又隔一方院门，她不大听得清他说什么，只闻小林子干巴巴又说：“下奴……下奴只是按吩咐办差。”
想来适才他该是问了句：“来月事而已，何至于不能见人？”
再之后就是王敬忠的呵斥：“糊涂东西，在婉仪身边侍奉，连婉仪身子究竟如何都不清不楚，还不快开了院门！”
这话喝得颇有气势，小林子显被唬住。徐思婉便闻院门一响，透过窗纸，看到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里来。
他先是走到了外屋门口，抬手叩门：“阿婉，是朕。”
立在外面的月夕做得慌慌张张的样子，跑进卧房，开口时小心翼翼：“娘子……陛下来了。”
徐思婉哽咽一声，眼眶当真泛起红来，哽咽道：“不见，你去回陛下，我今日身子不便，不好侍驾。”
“……诺。”月夕应得轻轻。他在外面显然听到了她的话，沿着回廊走到她窗前，启唇温声：“阿婉，你月事不是这个时候。”
“这个月偏是这个时候了！”她娇嗔地反驳，好似在就事论事，一缕薄怒却难以忽略。
他无声喟叹：“朕陪你待着，从前又不是没有过。”
“今日不方便的。”她轻轻又抽噎了两声，“臣妾不止来了月事，回来时还染了风寒，现下便体不适，莫要过了病气给陛下。”
他一时沉默，周遭都跟着安寂。半晌，他才又道：“阿婉，你生气了，是不是？”
徐思婉咬唇，别开脸，隔着窗纸透出去的剪影透着几分倔强：“臣妾不该生气么？”
说完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臣妾信任陛下，视陛下为此生依靠，只当陛下也信任臣妾。”说到此处，她又抹了把眼泪。接下来的话便带了脾气，显得怒气冲冲，“今日陛下说及三妹的婚事，臣妾都还道陛下只是爱屋及乌，心里念着臣妾，便也肯关照三妹几分。直至回来细想才忽而明白，原是、原是臣妾傻罢了……陛下哪里是爱屋及乌，分明就是信不过臣妾，道臣妾还与那宣国公府的小公爷藕断丝连呢！”
她的话语脆生生的，虽然语气冲，却也动听。
“既是如此相疑，陛下又何苦还非要来见臣妾！不如见楚妹妹去！臣妾看陛下对楚妹妹信任得很，只消她随意挑拨几句，陛下就什么都听了！倒好像臣妾是个……是个……”
她忽而噎了声，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待到终于说出来，她也因为这词的不雅而面红耳赤，声音低若蚊蝇：“是个荡|妇……”
齐轩哑音失笑，凝视着窗纸透出的委屈剪影，颔首轻言：“是朕不好。”
“陛下又何必现下来说这些？”她咬牙，哭腔愈发浓重，“臣妾不敢责怪陛下，只是觉得委屈。臣妾不明白，臣妾视陛下为夫君，私心里期盼与陛下共白头，陛下明明也待臣妾很好，为何却偏要这样怀疑……可是臣妾从前做错了什么，让陛下觉得臣妾水性杨花。”
“没有，是朕的错。”他沉声，似乎不失威严，一股微妙的情绪却已难以遮掩。
他终是放下了架子，在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声好气地认错了。徐思婉要的正是这样，她正是要拿捏住他，让他对她低头。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她原还以为他现下对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与“逢场作戏”呢，现下看来撩拨一个男人的心弦比她以为的还要容易许多。
所以她自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哄好。他现下这样愧疚，她自然要将这愧疚酿得更浓一点。
“或许……是臣妾根本不配伴君，也不值得陛下这样相待。”她说着微微仰首，就像在强忍泪意，哽咽几声，她复又续言，难过之意愈发分明，“陛下冷一冷臣妾吧……也许过些日子，陛下就会发觉臣妾当真没有那么好，宫中值得陛下爱护的姐妹还有很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略显怒意，“你不想见朕了？”
“臣妾恨不能与心爱之人日日相伴，却更受不得心爱之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对臣妾心存疑虑。”她的话音生硬起来，落在他耳中，像强撑起的疏离，“上午时臣妾不曾多想，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回来一想明白，就觉得陛下那时的眼光、那时的话都像刀子，一刀刀割臣妾的心……”
“若要这般相处，臣妾宁可不见陛下，宁可……宁可只将记忆停留在昨日，闷在房里自己念一辈子，好歹时时处处都是甜的。”
说完，她泪水终于决堤，摸过锦帕，哭得泣不成声。
齐轩隔着一方窗户看着她抽噎不止的纤瘦身形，半晌无话。
数月相处之间，他早已知道她是个容易伤情的人，一些残酷不堪的事若被摆到她面前，她总是承受不得，眼泪忍都忍不住。
可原先这样的时候，他总是能将她圈进怀里慢慢哄好的。此时此刻，他却被她挡在屋外，看着她的难过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也忽而发现自己原是不大会哄人的。从前那么多次，事情并非因她而起，她不怪他，所以愿意听他说。
可如今她不愿听他说了，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他因而无措地踌躇了半晌，终是一唤：“花晨月夕。”
房中二人相视一望，正自迟疑，又听皇帝道：“出来。”
二人不敢抗旨，忙匆匆走向外屋，打开房门。
踏出门外，却见他仍定立在窗前，似乎并无意进屋。二人垂首迎上前，躬身毕恭毕敬地听候吩咐，他望了眼窗中：“阿婉难过，朕先不扰她了，你们照顾好她。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到紫宸殿回话。”
“诺。”二人忙应。
他又唤道：“王敬忠。”
王敬忠连忙上前，他道：“你让御前上下将拈玫阁的宫人都认上一认，若是阿婉有事，不论差谁去禀话，即刻喊来见朕。”
“……诺。”王敬忠应得心惊胆寒。
皇帝说罢，下意识地望了眼那已被花晨打开的外屋房门，却终究没有进去，只向面前的窗上剪影轻道：“朕回去了。”
里面没有应声，他心神黯淡，自顾转身离开。王敬忠连忙跟上，转而摆手示意御前几人都留一留，按旨去认拈玫阁的人。
示意徐思婉又等了约莫一刻，花晨月夕才折回房中，月夕绷不住地想笑：“陛下怕是真被娘子的脾气惊着了，御前的宫人们不仅认了咱们屋里屋外的一应下人，连小厨房的几个都没落下。”
徐思婉的眼泪早已擦干，神色恢复如常，闻言轻哂：“你们可好生谢过人家了？”
“谢过了。”花晨点点头，“奴婢不敢白白麻烦他们，一人给塞了五两银子，想来他们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必为多了这点差事在陛下面前说娘子的不是。”
“嗯。”徐思婉舒气，“我今日哭得狠了，想静一静，晚上你们都回房睡吧，留唐榆值夜便可。若是有事，他自会去喊你们。”
她说得从容不迫，就像随口一提。加之她晚上素来也没什么事，花晨月夕都应得爽快，服侍她梳洗后就退出了卧房，又唤了旁的宫女宦官一道回后院去睡了。
徐思婉说的“想静一静”其实也很有一半是真的。提及卫川，她心里总会泛起几缕涟漪，今日又这般被试探盘问，虽是有惊无险，还是心生余悸。
唐榆说得对，只消卫川还在，这事就像是一把刀悬在她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来。若她主动张罗为卫川寻一门亲事，倒是能让她更清白几分，只是……
只是她还是想赌一场原本的打算。
她心下这般盘算着，自顾躺了良久，久到宫中又静了一层，不值夜的宫人们应当都睡熟了。她无声地坐起身，光着脚，一步步地向外屋走去。
宫人值夜，都会守在外屋听候吩咐，无事时也可自己睡上一睡。宫中有些主子规矩严明，值夜的宫人就只得坐在地上、靠着墙歇上一歇，徐思婉自不是那样苛刻的人，一贯准许他们备好被褥在外屋打个地铺，好歹睡得舒服一些。
但她也听花晨提起过，说唐榆值夜时从来不睡。推开房门，她定睛细看，一室昏暗之中果然不见被褥的影子，很快倒有一道人影从侧旁的椅子上站起，迟疑地唤她：“娘子？”
“嗯。”她应了一声，唐榆探手一摸，从身边的桌上摸来火折子，点亮烛火。徐思婉径自坐去八仙桌边的椅子上，悠然地打了个哈欠，他点好烛火就走过来，挑了张近前的椅子随意落座：“娘子怎的还不睡？”
“心里乱，睡不着。”她耷拉着眼睛，顿了顿，反问，“你怎的也不睡？”
“我值夜时都不睡。”他笑，见她目露疑色，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早些的时候，被拨去宣妃那里当差——是先帝的宣妃，现下人已经没了。她为人刻薄得紧，夜里若传唤宫人，但凡应得迟一些，动辄就是鞭子板子。倘使在碰上气不顺，打完便还要在外面跪上一宿，不论数九寒冬。宫人们便只好强打着精神候着，好歹先把这一夜平安守住。”
徐思婉轻吸冷气：“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他道。
徐思婉紧紧抿唇：“我不会那样的，你安心睡就好了。我夜里多半没什么事，你铺好被褥，大可一觉睡到天明。”
他还是摇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口吻：“习惯了，睡也睡不着。不如待着想想事，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言毕他舒了口气，不想再多聊这些，反过来问她：“娘子有心事？”
徐思婉眼底一颤，抿唇沉默了会儿，问他：“你讨厌我么？”
他倏然皱眉，语气端是觉得这问题很荒唐：“这叫什么话？”
“我讨厌我自己。”她低下头，呢喃自语，眼底眉梢都染着厌恶，厌恶之外亦有困惑与茫然，“你说我很会拿捏人心，的确如此。可我……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好似一入宫门，我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每说一句话都变得小心，每做一件事都要反复思量许多遍，对谁也信不过，对谁也没有几分真情。可我原不是这样的，我也不该是这样的……”
她越说下去，语中的懊恼就越分明：“我明明知道，陛下待我很好，可我就是松不下劲儿来，没办法与他坦诚相对。可算计他的时候，我心里又难受，唐榆……你说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坏？是不是早晚会遭天谴，闹得众叛亲离？”
言至末处，她望向她，美眸圆睁，满是张惶。
唐榆凝视着她，眼中情绪难辨：“娘子竟会有这种顾虑？”
她不语，他一喟：“可皇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娘子为此自责，我却要庆幸娘子这样会算计，知道如何博得圣宠，也知道如何护自己周全。”
徐思婉歪头，似乎得到了些安慰：“你这样想？”
“嗯。”唐榆点头，“至于众叛亲离之说……”他语中一顿，“其实宫里的道理也就那些，宫人们所求不多。虽然有人犯糊涂在所难免，但只消娘子笼络好人心，理当惹不出什么大乱子。况且……”
他的声音倏然一顿，目光直视前方，飘得很远。
徐思婉原有心听他好生说上一说，见状微怔，等了一等仍不见下午，禁不住追问：“况且什么？”
“况且……虽然娘子因这些算计而心生不适，但人心各不相同。也或许……或许有人巴不得能被娘子算计，更不会因为这样的算计记恨娘子。”
说这话时，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徐思婉暗自屏息，望着他的飘忽的视线与微乱的神情，安静无话。
他好似被这样的安静扰得更乱，很快局促地站起身，举步就往外走。
“去哪儿？”她问，他脚下未停：“娘子该睡了……我出去走走，不扰娘子歇息。”
“那我回房就好，你别出去了。”她道。
他蓦然止步，转过脸，隐有疑色。
房中只点了一盏烛台，将他清瘦儒雅的脸颊照得半明半暗，情绪难辨。她的面容落在他眼里也是一样，他一时不知她那句挽留因何而起，便见她站起身，又说：“外面冷，免得着凉。”
说完她稍稍抬头，遥望着他，浅浅地抿起点笑：“多谢你劝我，我心里好受多了。”
“娘子想开些。”唐榆理好了情绪，复又轻言，“情势所迫，总归是自己平安最重要。况且这样的算计宫中人人都有，娘子若不能参与其中，门庭冷落，更易闹得众叛亲离。”
徐思婉无声地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举步回到内室。
他一时失神，下意识地跟了一步，回身间又猛地顿住脚，转头望向已然空荡的外屋，看了看那孤零零的烛台、又看了看她坐过的位置，思绪难辨地笑了一笑。
然不及他折回去吹熄烛火，身后门声再度轻响，他回过头，见她又走出来，这回手里多了个东西。
她将东西一递：“你既不睡，就寻些事情做吧，别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
他定睛一看，是一副九连环。
这东西虽然复杂，但若能掌握关窍便也不难，因而多是小孩子才会玩的。唐榆不由好笑，抬眸无声地看她，她一阵窘迫，绷着脸辩解：“我本想拿书给你，但夜晚光线太暗了，容易看伤了眼睛。这个不大费眼睛，又能打发时间，更合适些……”
她想得倒很细。
他衔着无可奈何的笑，伸手接过，道了声：“多谢。”
徐思婉又看向烛台：“那烛火你就留着。隔着一道门呢，我床幔也厚，扰不到我。再有，那墙边的柜子里有茶也有点心，你知道的，熬得饿了就随意吃些。实在不成……”
她扁一扁嘴：“其实你回房去睡也不妨事。宫里这值夜的规矩依我看是没必要的，不理也罢。反正我若不去告你们的状，外人也不知道。”
“我没关系。”他失笑出声，转而又劝她，“娘子快睡吧。”
“好，那你自己看着办。”她点点头，再度回了屋。这回好好阖上了房门，黑暗之下人影只在薄纸上微微一晃就不见了。
唐榆无声地凝视着面前的门，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坐回椅子上，执起那副九连环仔细端详，摸索着儿时的记忆，尝试着一点点解它。
他上次玩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该是八岁的时候吧。
那时秦家还在，唐家也平安。他在秦家给秦老丞相的孙子秦恪伴读，一起读书的还有许多与他出身相当的世家公子。
一群男孩子放在一起，下了课总能闹得人憎狗嫌。后来长辈们就寻了九连环给他们，说先解开的有彩头。
这个东西，为了锻炼小孩子的才智，许多人家都会备来给孩子玩。再加上有彩头做激励，一群男孩子个个都提起了精神，下了课就各自低着头钻研，生怕落于人后。
他至今记得他那时还和秦恪认认真真画了图，意欲先从图上将原理琢磨出个究竟，免得直接上手越解越乱。
单是那图，他们就画了三天。后来那图却终是没起到作用，因为秦恪有个小妹妹，才两三岁，正是见什么都喜欢上手扯一扯拽一拽的年纪，抓起那图就给撕了。
他也至今都记得，那个小姑娘叫秦菀。生得粉粉嫩嫩的，像个软软的小团子，他们这些半大不小的男孩见了她都会忍不住想抱上一抱。
现如今十几年过去，秦家没了，唐家也没了，就连秦恪秦菀两个年幼孩童都没了。
曾经的一切喜怒哀乐，朱门里的繁华荣耀，都像是南柯一梦。
唐榆回想着过去，默不作声地摆弄着那副九连环。铁制的环体本触手冰凉，被握得久了，却也渐渐暖了起来。
就像人心，不管被冷落多久，只消碰到一些暖意，便也会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地暖起来。
他忽而又抬了一下头，鬼使神差地再度望向房门。
她很会拿捏人心。他知道，他是被拿捏的其中一个。
可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连我自己都开始嗑唐榆了。
不过一开始有人说唐榆是男二，昨天直接看到一些评论希望他升男主了，这不行啊！！！
我不能写个宫斗写到最后成了太监文学吧！！！好怪啊！！！！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2章 和好
徐思婉安睡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醒来时时辰尚早。花晨领着宫女们进来服侍她梳洗，待她坐去妆台前, 唐榆将一物放在了妆台前。
徐思婉定睛, 是那副九连环。九连环依旧相互套着，像一副复杂精致的锁链，她看得一笑：“没解开？”
“解开了。”唐榆面带疲色, 笑意慵懒，“闲的没事，便又套了回去。”
“快回去歇息吧。”徐思婉颔首莞尔，遂伸手一抓那九连环, 随意提给他, “这个给你了。”
“多谢娘子。”唐榆垂眸深揖，就告了退。徐思婉从镜中无声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看到他不及出门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虽疲累得紧，却松散了规矩, 是她想要看到的样子。
梳妆之后，她传来早膳。吃到一半，张庆进来禀话，说御前的人来了。
徐思婉原正与花晨笑谈, 闻言即刻失了笑意, 启唇淡声：“请他们进来吧。”
接着就见两名宫女一并入了殿, 一个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中是一小小瓷盅，另一人福身道：“这道海鲜粥陛下晨起尝着不错, 便让御膳房多备了一盏, 送来给婉仪娘子。”
徐思婉听罢撂下筷子, 眼帘低垂，离席深福，口道：“谢陛下。”
两名宫女的神色不由一僵，却也说不得什么，将那盏粥放到桌上，就只得告了退。
她这样冷淡疏离的反应，自然会传到皇帝耳中。于是到了晌午，又一道御膳赐了下来，这回是清蒸鱼。
御膳房做的清蒸鱼总是不错，肉质鲜美，口味也不重。徐思婉许久之前与他一同用膳，曾随口夸过一次，如今看来他是记得了，因为遣来的御前宫人道：“陛下说婉仪娘子喜欢这鱼，便一筷子都没动，吩咐直接端来给娘子尝尝。”
徐思婉犹是与早膳时如初一辙的反应，起身、万福、谢恩，语气淡淡，亦不多言，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
御前宫人亦只得如早膳时一样回去复命。如此这般，之后几日里，他虽不敢来扰她，各式赏赐却源源不断地送进了拈玫阁里。
从御膳到宫中新得的衣料首饰，再到做工精巧的手炉，他似乎见到什么好东西都会记得给她备上一份。这样细致的记挂、小心的讨好，若没有那样的深仇大恨横亘其中，她未见得不会感动。
但眼下，她自然只是拿捏着分寸，一步步地与他过招。一方面，她仍不肯见他，在正月初九的傍晚又将他拒之门外了一回；另一方面，在御前宫人前来送东西时，总能慢慢感觉到她的态度在渐渐缓和，语气一日比一日变得和软，也慢慢有了几分思念的模样。
这样又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这日既是上元节，也是众妃嫔该去长秋宫晨省的日子。经了半个月年关的喜气渲染，晨省的氛围也格外松快。妃嫔们各自寻了些趣事说笑，皇后话不大多，只含着笑听，徐思婉亦是沉默的时候多些，任由自己摆出些失神样子，果然，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
方如兰一如既往的口吻尖酸，打量着她，嫣然笑道：“倩婉仪素日能言善辩的，今日怎的这样安静？莫不是卖一些关子卖得过了头，终是讨了个没趣？”
言下之意，她显是听说徐思婉与皇帝闹脾气的事了。见她这样失神，只道她用力过猛，已然惹得皇帝厌烦。
徐思婉抬眼看看她，有气无力：“不知方才人何出此言。”
“倩婉仪也不必如此强撑。”方才人轻哂，“哪有花真能开得百日红？有些事啊，想开也就是了。”说罢笑眼一转，清凌凌地望向侧旁的楚舒月，“听闻皇后娘娘昨日刚下了旨，晋楚姐姐做了贵人？恭喜姐姐。”
她这话原是有意刺徐思婉的心，徐思婉抬眼一看，却见楚舒月神色亦有一滞，颔首道谢的笑颜也不大自然。
她凝神一想就懂了，楚舒月在除夕那日搞出那样大的阵仗，多半是存了要一举宠冠六宫的心。孰料半个月过去，她不仅位份没晋，就连侍寝后来也再没有过。眼下皇后金口玉言要晋她位份，实是在打玉妃的脸呢。
这般一想，她倒真有点对不住楚舒月。只是她原也不想与楚舒月争什么高下，与皇帝使性子时更是压根没想起这个人。如今有了这样一遭，属实是个意外。
然而楚舒月却显然并不这样想，她向方如兰道了谢，目光就有意无意地从徐思婉面上划了过去。只这么不经意的一眼，却可说恨意丛生。徐思婉心下想笑，笑她糊涂，笑她这样自视甚高。
皇后对几人间的官司只做不觉，见方才人提起此事，笑吟吟道：“楚贵人用心，本宫心里有数，自不会亏待她，你们也都要尽心侍君。如今宫里的皇子公主都还太少，若有谁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日后自有大好前程。”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福身应诺。但话虽这样说，眼下却总不免有人要想起锦宝林——她诞育了皇次子，却连位份都没能晋上一晋。
说来，今日也恰好是皇次子的满月，亦是锦宝林出月子的日子。可晨起只听说太后太妃们忙着为皇次子庆贺，皇后也备了些贺礼送去，紫宸殿那边却始终安安静静，安静得好似并不知此事。
如此可见，皇帝已厌恶锦宝林之至，连带牵连了无辜幼子。宫中不免有人唏嘘，只是在眼下的一团和气里，自不会有人明言，更不会有人为锦宝林陈情半句。
长秋宫的一片欢声笑语自晨光熹微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众人都已坐了多时，皇后可算以要去看望皇次子为由屏退了她们。
妃嫔们退出长秋宫，徐思婉犹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思嫣上前牵住她的手，迟疑着劝道：“姐姐若是无事，咱们四处逛一逛吧。我听闻西边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想折几支来插瓶。”
徐思婉笑意勉强：“昨日睡得迟了……想早些回去歇着。”
思嫣不由忧色更重：“那我陪姐姐回去。”说罢扭头看向花晨，“着人去一趟太医院吧，为姐姐开一副安神药回来。我也就两三日没去见姐姐，倒看姐姐又瘦了些，这样吃不好睡不好怎么行？”
花晨恭谨应诺。这原是姐妹间的关切之语，却又有不合时宜的奚落声传来：“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么？婉仪还是款一款心吧，只怕这样的日子今后还有的熬呢。”
徐思婉淡淡瞟过去，方才人也不惧，依旧笑着，更有意招呼了相熟的嫔妃去逛徐思嫣适才提及的梅园。
徐思婉无心理她，径自与思嫣回霜华宫。思嫣似是因她的脸色真生出了些担忧，专程陪着她回拈玫阁，迈进院门猛地抬头，倏尔美眸一颤，连忙福身施礼：“陛下圣安！”
徐思婉早在迈进门槛前就扫见了那抹玄色，可她有意迟了一些，好似失神地怔忪，抬眸认真望了一望，才恍然回神，连忙施礼：“陛下圣安。”
齐轩无声地上前扶她，思嫣扫了一眼，即刻垂首道：“臣妾告退……”
他仿若未闻，视线只落在徐思婉面上，她起身间亦抬起眼睛，望向他俊朗的容颜，含着无尽的情愫。
对视一息，她蓦然别开眼睛：“……陛下怎的这时来了。”
“不提前过来堵你，只怕又进不了你的门。”他的话含着笑，更多的却是无奈。她只低着头，美眸轻颤不止。他食指挑起她的下颌，迫着她与他对视，笑意直达眼底，“别生气了，朕日后绝不再提卫川半个字。”
“陛下少拿这样的话哄臣妾……”她耷拉着眼角，委屈之意尽显，“需知君无戏言，陛下若心中存疑，还是明明白白说出来的好。”
“朕不疑了。”他道，说罢抬手，伸出小指，“咱们拉钩。”
徐思婉一愣，转而一下子被逗笑。这原是她硬拉他做过的事情，现在换作他来哄她。
她不由红了脸，双手攥住他的广袖，露出几分娇怯的笑：“臣妾信的。”
“来拉钩。”他俯身执起她的手，将小指一搭，回思着她上次念过的，一字字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
他真的很会哄人。
她凝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舒了口气，抑扬顿挫：“可否让朕进去讨杯茶喝？”
“……嗯。”她忸怩地点了下头，手便又扯在他的衣袖上，拉他进屋。四下里的宫人们见状都露出笑意，花晨自去为他奉了茶来，也端了点心，他自顾饮了两口茶，就拿起酥点，却是喂给她吃。
她含笑轻咬一口，剪水双瞳灵动好看，是他已想念多日的样子。
他却偏又忍不住回忆起她那日的难过，一时间愧疚涌上心头，他无声喟叹：“明日便又要上朝了。今日是最后一天的清闲，朕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可今日是十五，又是上元。”徐思婉低着头，轻声道，“陛下晚上总要去长秋宫才好，傍晚的家宴也还得去赴宴。不仅如此，更还有皇次子的满月礼，陛下就是再不喜锦宝林也大可不必迁怒到孩子身上，总要去看看。”
他淡然挑眉：“朕若偏要任性一日，也不妨事。”言毕他睇她一眼，又言，“你也不必怕什么，既是朕有意如此，自会将你护好，不会让你背负骂名。”
徐思婉侧首，认认真真地望向他：“臣妾不怕背负骂名，只是不想让陛下遗憾。”说罢她不必他问“什么遗憾”，就掰着指头给他数了起来，“家宴上阖宫尽欢，个中乐趣自不必提；至于十五当去长秋宫，是为夫妻和睦，去看皇次子，则是为父慈子孝。这些都是天伦之乐，臣妾不想陛下为臣妾一人失了这么多乐事。”
言至此处她语中一顿，笑意更深一重：“不过许多事，臣妾愿意陪陛下同去。晚上的宫宴，臣妾在近前侍奉便是了；皇次子那边，臣妾也可陪陛下同走一趟，一道瞧瞧皇次子近来长大了没有。至于长秋宫……臣妾今晚虽不得去，可也不妨呀，明天臣妾就闷在屋里一整日不出门，乖乖等着陛下过来，可好？”
她一条条出着主意，娇俏的声音若春风细雨，温柔得让人心动。
齐轩忽而觉得一切烦乱都伴着她的话消失无踪了，不由自主地点头，脱口而出地应允：“这样也好。”
徐思婉立时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妆台：“那臣妾先行梳妆！一会儿咱们先去瞧瞧皇次子，然后大可回来好生懒上半日，再去宫宴！”
“好。”他再度应声，目光只凝视着她，停驻良久，仍觉百看不厌。
徐思婉不急不慌地重新梳妆，将妆容描绘得浓重了些，对满月宴表露出重视之意。之后又换了身宝蓝色的衣裙，既显端庄，又将她肤色衬得更白。
自屏风后走出来的一瞬，她如料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便有意定下脚，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发钗：“陛下看臣妾这样穿着可还妥当？”
“再妥当不过。”他衔着笑又欣赏了良久才收回目光，转而吩咐王敬忠，“过年时新送进宫的那两块上好的羊脂玉，给婉仪打一副镯子。”
亮眼的宝蓝与温润的白，也很相宜。
徐思婉抿笑福身：“谢陛下。”
说完美眸一转：“臣妾曾听莹贵嫔姐姐说，若用玉打镯子，镯芯掏出来还能做个玉牌？”
他浅怔，遂颔首：“是，怎么了？”
“那一副镯子，正可再出一对玉牌。”她上前，衔笑拉起他的手左右摇晃，像小孩子耍赖，“上好的玉料，莫要浪费了。陛下得空时给臣妾画些花样，让他们雕玉牌用好不好？嗯……就画并蒂莲，臣妾留一块，给妹妹一块！”
他听至末处脸色顿变：“朕还道这一对是有朕一块，原是没想着朕？”
“臣妾不好与陛下共戴一对……”她扁嘴，显露失落。似是这样想过，却知行不通才没有说，“陛下要戴，总要龙纹才好。可与龙相搭的只有凤凰，可臣妾哪能用呢？”
她说得老老实实，好似只在认认真真地同他解释，好让他知晓她并非不念着他。这样的话也是她第一次与他说起，只不过有了这一次，她日后便会见缝插针地再多提一些。
她要在潜移默化间让他觉得，这不失为一种遗憾。这样若有朝一日凤位空悬，他便更会想着她，好弥补这多年的遗憾。
齐轩听罢只得点头：“好，那等一会儿回来，朕就画给你，画一对并蒂莲。”言至此处幽幽一叹，他没精打采地摇头，“自己得了好东西就算了，还要连带着妹妹也沾光。唯有朕吃亏，什么也得不着。”
说罢他就起身，一脸失落地自顾往外走去，受了嫌弃一般。她笑了声，提步追上他，双臂抱住他的胳膊，姿态无比亲昵：“陛下大人有大量，莫跟臣妾计较这些！”
他拿她没办法，悠长喟叹，手指在她鼻尖一刮，揽起她来好好走路。迈出外屋的门，又见宫人捧来大氅斗篷，他便先接过那间雪白的狐皮斗篷为她系好，自己才由宫人服侍着穿上，复又执起她的手，继续往外走去。
早春犹寒的天气里，幽长的宫道总覆着一层淡淡的冷雾。但他的手是暖着，牵着她一路前行。他们有时随意地说两句话，有时也不说，就这样安静惬意地走。
一路上徐思婉抬眸打量过他好几次，他侧颊英俊，其实很像画中侠士。
她看得久了，有时会生出几许欣赏，继而那份欣赏就会转为嘲弄，让她暗叹：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所谓侠士，总是大气有胸襟的，可他会锱铢必较，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亦行事阴狠，哪里配得上那个侠字？
而她，看上去也并没有容貌这样美好。或许她原是有机会成为这样美好的女孩子的，可长久以来的仇恨早已逼疯了她。
这是拜先帝所赐，而始作俑者更是身边的这个他。
二人同行约莫近两刻工夫，太妃们所住的长宁宫近了。皇次子的满月宴设在晌午，这会儿原已该是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长宁宫前却门可罗雀。
原因无他，自是因为他的态度。他是九五之尊，又是做父亲的，更是六宫妃嫔头上的天。眼下他显露出对这孩子的厌恶，妃嫔们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却身为嫡母的皇后势必会来，大多妃嫔都情愿装作不知了。
是以听闻宫人的通禀声时，正在殿中小坐说话的一众太妃太嫔反是一愣。侍立太后身侧的皇后提步迎向殿门，见他进来，福身施礼：“陛下圣安。”
“皇后娘娘金安。”徐思婉垂眸，恭谨一福。
他信手虚扶皇后一把，遂行上前，朝太后揖道：“母后万安。”又向太妃们道，“诸位母妃安。”
太后眸中隐有几许惊喜，打量着他，意有所指地问：“怎的得空过来？”
想事原本差人去请过他，他却不肯前来。
齐轩气定神闲地笑道：“朝中素日政务繁忙，也就过年能歇几天，今日又是最后一日。儿子原想躲一躲懒，谁知倩婉仪说孩子满月是天伦之乐，非要劝着儿子过来，儿臣倒躲不得。”
他一壁说着，徐思婉一壁缓步上前，待他语毕便也向太后太妃们施礼。
太后闻言不由面露欣慰，和颜悦色地朝她招手：“好孩子，快坐吧。”
“谢太后。”徐思婉抿笑起身，即刻就有宫女又添了张绣墩来，请她落座。
满月宴的主角是皇次子元琤，眼下坐在茶榻上的除了太后，就是抚养元琤的肃太妃。齐轩见状便也坐到了侧旁的绣墩上，肃太妃睇了眼乳母，示意将孩子送去给他看，自顾笑道：“这孩子八月早产，刚送来时黑黑瘦瘦的，如今也长得白净饱满起来了。”
齐轩颔首：“太妃辛苦。后宫不宁，搅扰太妃了。”
肃太妃噙着笑，双眸望着乳母怀中的孩子，满是慈爱：“皇帝这话就见外了。我是个没福气的人，虽年纪轻轻就进了宫，却一辈子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如今得了这孩子养在身边，只觉得这殿阁都多了些人情味，高兴还来不及，何谈搅扰？”
齐轩笑笑，从乳母手中将孩子接过，动作却很生疏。
徐思婉静静看着那孩子，心里想起秦家的一些小孩。秦家是个很大的家族，旁支极多，当时也是有这样的襁褓婴孩的。甚至还有孕妇，大着肚子被押进天牢，最后一尸两命，一个都活不下来。
又闻肃太妃道：“不过为着这孩子好，我还是要倚老卖老，嘱咐你几句。”
齐轩一哂：“太妃请说。”
肃太妃便笑意淡去，神情间多了几许郑重：“锦宝林不本分，你不喜欢她，这不打紧。孩子养在我这里，我也高兴。可这到底是个皇子，为了他的前程，你还是要为他好生寻个母妃，记到玉牒里去。如若不然，这孩子就还是锦宝林的孩子，名义上总不好听，对他也不好。”
齐轩微微凝神：“朕明白。”
肃太妃复又一喟：“皇后要养育皇长子，且又凤体欠安，操劳不得便也罢了，但宫中身份贵重的嫔妃也还有呢。你趁他还不懂事，尽快为他寻个母妃吧！”
“身份贵重的嫔妃”，徐思婉倏然抬眸，禁不住地睇了肃太妃一眼。
如今的后宫能当得起这几个字的，其实也只有玉妃了。旁的众人，吴充华与莹贵嫔出身不高，新妃嫔又资历太浅、位份也不高，自己生个孩子固然能自己养着，但若抚养旁人的孩子就不大妥当。
她一时下意识地觉得许是玉妃求到了肃太妃跟前，请肃太妃帮她开口。但扫见皇帝神情的一刹，她蓦然察觉不对。
玉妃早已自己开口求过他，他将孩子交给肃太妃，她必已明白他的意思，不会再这样触他霉头。
如今这般，更像有人“替”玉妃说了什么，只想将他对玉妃的不满再添两分。
徐思婉微微屏息，无声地看向皇后。皇后端庄地坐在皇帝近处，微微欠身，启唇轻道：“肃太妃所言极是。说起来……这孩子降生刚一个月，玉妃妹妹已在臣妾念过数次了，直夸这孩子生得可爱，她喜欢得不行。还说若太妃觉得辛苦，这孩子不妨便交给她养，她必定悉心照料，视如己出。”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3章 传言
这话尚未说尽, 皇帝已然眉心一跳。待她说完，他看向她：“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不急不慌地垂眸, 笑容温婉娴静：“玉妃妹妹喜欢孩子, 臣妾信她会视如己出。不过皇次子交给谁抚养，自是还要看陛下的意思。陛下素来待玉妃妹妹亲近，玉妃妹妹自己有孕大约也是迟早的事情, 若怕妹妹精力不济，另寻旁人也好。”
她说罢便看着他，神情端是一位贤惠之至的好妻子。徐思婉神情不变，心下却饶有兴味地品起了她的话, 不由暗赞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到了自己想说的，又不忘给他递了个台阶, 好让他能顺水推舟地回绝这般要求。
果然, 他听罢就点头：“玉妃若自己有孕，面前再另有个孩子, 只怕难以周到。孩子便还是先辛苦肃太妃吧，待朕来日细细选定养母人选，再来向太妃禀明。”
肃太妃闻之与太后相视一望，便若有所思地点头：“好。”
仔细想来, 皇后与他方才的那番对答其实不能细究。若从头说, 肃太妃打从一开始就并非真想寻个嫔妃将这孩子接走, 只是想为孩子寻一位名义上的母妃，求个面子好看。而他们说及怕玉妃“精力不济”“难以周到”，则显然是怕玉妃亲自照料这孩子会太过辛苦。
再往后想, 其实玉妃能否有孕、何时有孕也都且说不好呢。这样的事哪里有准？若是有准, 肃太妃便不会一辈子无子无女。
只是这样的细枝末节自不会有人明说出来。眼下坐在这方寝殿里的, 除却皇后与徐思婉就都是太妃太嫔。她们在宫中浸淫大半辈子，最终熬到这长辈的位子上，哪个不是人精？
是以此事就此揭过不再多提。肃太妃心下对他的态度有了数，不再奢求别的，只盼着他能待这孩子多亲近些。
于是趁着外头的酒席还没备好，肃太妃招呼宫女道：“你们领陛下去看看小皇子住的地方。我到底岁数大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得做父亲的帮我看一看。”
他闻言不好推辞，便站起身。孩子犹被他生疏地抱着，徐思婉见状一哂，也起身：“陛下这样抱着，只怕小皇子睡不好，臣妾来吧。”
他暗自松气，就将孩子交到她怀中。她抿笑看着怀中幼子，神情温柔如一位慈母。又因皇后也在，她并未主动跟上他同去小皇子的住处，只是恭顺地在殿中候着。
果然，很快就听皇后说：“婉仪随陛下同去一趟吧。孩子生得可爱，已被大家轮番抱了许久，这会儿正好送回去，让他好好睡一睡。”
徐思婉听言笑了声，屈膝应了声诺，遂快步跟上他。绕过屏风临要迈出殿门时，她便听到有太妃赞叹：“这位婉仪瞧着不错，礼数周全，性子温和，也知晓轻重。”
徐思婉不作声地勾起一弧笑，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在后宫里，能得圣宠固然是一等一的重要，但若得不到太后太妃们的喜欢，也容易被安上一个妖妃的骂名。
唯有在天子面前当个宠妃、在太后太妃们眼里也做个贤惠的儿媳，才有可能走到最后。
皇次子的卧房设在东厢房，有乳母陪伴同住。徐思婉随齐轩步入房中，见一方小小的摇篮在正当中放着。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孩子放进摇篮里，孩子隐约察觉动静，吧唧着嘴低哼两声，她忙蹲下身子，轻晃摇篮。齐轩垂眸不经意地看过去，视线不由一停，接着便笑意漫开，俯身蹲在了摇篮另一侧，透过摇篮栅栏间地缝隙看她。
她一时只顾专心地哄孩子，过了半晌才注意到他，视线一抬：“怎么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他含笑：“原来你哄孩子是这般样子。”
她浅怔，微微歪头：“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样子？”
话虽这样问，可这恰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她平日里的百般妖娆与温柔都已让他见过，他却不曾见过她为人母的模样。今日恰好旁的嫔妃都不在，一方厢房之中只有他们与孩子，像极了一家三口。
而他如今已很想让她有个孩子了，经了今日，那般期待也会变得更为具体。她要在他心中多一分好，让他多想着她些。
他于是听到她发问也没再说什么，只含着笑，垂首也望向篮中婴孩。徐思婉默不作声地打量他，他看孩子的神情比刚才多了几分柔和，好似连对锦宝林的厌恶也在此刻淡去了三分。
待到用膳时，自是宾主尽欢。一众太妃太嫔们难得一聚，气氛热闹非凡。
旁的嫔妃先前没来，此时也不好来了。但听闻御驾亲临，众人大多反应迅速，一份份贺礼就送进了长宁宫，大多价值不菲，好似早就为皇次子备下了一样。
等宴席散去，皇帝被太后留下说话，徐思婉就与皇后一道先行告了退。走出长宁宫，皇后脚下悠悠踱着，面上笑意漫开：“婉仪今日做得很好。”
“娘娘谬赞。臣妾资历尚浅，应付这些事不及娘娘分毫。”
“婉仪太谦虚了。”皇后一哂，顿了顿声，又言，“陛下很喜欢婉仪，加之婉仪家世也不错，若有心抚育皇次子，本宫可替婉仪开口，想来陛下也会赞同。”
徐思婉闻言面露惊喜，转而沉吟，半晌，终是喟叹摇头：“陛下待臣妾好，臣妾已招人嫉恨，若再将皇次子揽到名下，只怕树大招风，反倒害了他。”说着语中一顿，露出惑色，“臣妾倒不大明白，娘娘何不自己抚育皇次子？若能多个皇子陪伴，想来对娘娘、对皇长子，都是好的。”
“本宫的身子你瞧见了，总是心力不支。再者……”她沉了沉，轻道，“若你在本宫这个位置上就会知道，凡事都不可太贪。多个皇子养在膝下，看似是给了本宫一份助力，可万一来日他资质远胜皇长子呢？本宫这般抬举他，岂不是给自己的儿子招祸。”
徐思婉束手：“是臣妾思虑不周。”
“你到底还是年轻了些。”皇后笑笑，“这宫里头，尊卑终是要泾渭分明。能泾渭分明，便能免去许多麻烦。玉妃……”她眸光微凌，复又轻笑，“她就是想要的太多了。”
“臣妾明白。”徐思婉低低应声。
玉妃，从皇后手中分走了许多宫权，如今又想要皇子。势头之盛直逼皇后，逾越了妾室的本分。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犯她那样的糊涂。”皇后又言。说着顿住脚，看向她，为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你尽好妃妾之责，本宫便不会亏待你。将来你有了儿女，本宫亦会善待他们。眼下正值太平盛世，亲王公主哪个不过得逍遥自在？”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徐思婉莞尔颔首，神情恭谨无限。
当然，这话终究只是说说罢了。她虽不在意孩子，却很喜欢这皇后的凤位。倘使皇后凤体欠安红颜薄命，她自愿意姑且当个乖顺温柔的妃妾。
可若皇后命数太长，她怕是也没什么太多的耐心去等。总不能一直等到皇后变成太后，那样她就真的没路可走了。
二人复行一段，先到了长秋宫门口。皇后提步而去，徐思婉施礼恭送。待她很是走了一段，她才站起身，搭着花晨的手继续前行。
花晨压音道：“适才娘子在宴席上的时候，小林子赶来禀话。说是……锦宝林今日一直哭闹不止，还摔了东西，也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知不知情。”
徐思婉勾起一笑：“陛下未必知道，皇后娘娘却一定是知道的。只不过要弹压玉妃，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罢了。”
“其实依奴婢看，陛下总是知道了，也未必会去见锦宝林。”花晨小声，“也不知锦宝林现如今还跟不跟玉妃一条心，玉妃可是将她害惨了。”
徐思婉凝神不言。
锦宝林早先设局害她，局她是破了，其中却还有几点想不明白。
更何况，这是个曾经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哪怕背后的主使实是玉妃，这人也留不得了。
她是侥幸逃脱死局才得以杀回来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斩草不除根的坏处。可现下皇帝冷着锦宝林，阖宫也都不大去走动，倒弄得她也不好除这个“根”了。
徐思婉默不作声地忖度了良久，几乎快走到霜华宫了，才复又启唇：“你说……今日满月宴上太后太妃都对我甚是满意，又恰巧议起过皇次子的归处。那若宫人们道听途说地嚼起舌根，话里话外觉得我会成为皇次子的养母，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
“是……”花晨欠身，目光迟疑地在她面上一睇，“娘子是想……”
徐思婉轻嗤：“锦宝林不是为见不着孩子的事急得发疯么？就将这事告诉她。她是喜是忧都不打紧，宫人们乱传，可不关咱们的事。”
“诺。”花晨心领神会，转而一乜旁边的张庆，张庆便也会意，退开两步，就沿着宫道去了。
徐思婉回到拈玫阁，安然等着。等了约莫两刻，皇帝便也回来了。
人都是复杂的。她就是再恨他，心里也得承认他身上颇有些好处，比如守约。
天子在守约的事上，总有“君无戏言”这话压着，可后宫的事情总归不是大事，若他真忙起来，一时顾不得便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只消应了她，就总会如约过来，到底还是让人心情舒畅。
二人便这样相伴了一下午，傍晚一道用过膳，他才离开霜华宫，去长秋宫见皇后去了。
房中安静下来，徐思婉坐在茶榻上静心品茗。戌时过了两刻，她渐渐有了困倦之意，便去简单梳洗了一番，就早早睡下了。
翌日天明，她不及用完膳，一个面生的宦官就匆匆进了屋来，朝她一揖，禀道：“婉仪娘子安，下奴是长秋宫的。皇后娘娘差下奴来同婉仪娘子说一声，说……锦宝林不知从何处听闻了些不着调的传言，关乎皇次子的去留，自昨晚就哭闹不止，吵嚷着要见婉仪娘子。”
徐思婉眼帘一抬，定在那宦官面上：“不知皇后娘娘是什么吩咐？”
“娘子客气了，娘娘并无什么吩咐。”那宦官笑言，“只是近些日子都是皇后娘娘亲自照料锦宝林的身子，这事才传到了皇后娘娘耳朵里去。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婉仪娘子自己做主。若婉仪娘子愿意去与她一叙，她去便是。若是不愿，就只当没这件事，她也搅扰不到旁人。”
说着语中一顿，他又道：“只是……”这二字拖长了音，显得意味深长。徐思婉笑意清浅道：“皇后娘娘若有什么要提点的地方，公公直说。”
那宦官就又笑起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毕竟事关皇次子。婉仪娘子若不去见她便罢了，若要去见，对皇次子是什么打算，娘子便要拿定注意才好。免得若起了什么变化，让锦宝林叫嚷出去，反倒招惹麻烦。”
“烦请公公让皇后娘娘放心便是。”徐思婉颔了颔首，“照料皇次子，我自知不够资格。况且先前冲我而来的明枪暗箭已有很多，皇后娘娘也是知晓的，皇次子若到我膝下，我实在怕没本事护他周全，便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诺。”宦官了然躬身，又言，“那锦宝林那边……”
“一会儿我便去见见。”徐思婉温声，面上的笑意愈显和善，“她从前虽害过我，可到底是刚生过孩子的人，我不会与她计较。请皇后娘娘放心，我必定尽全力安抚好她，不让她再哭闹。”
“那便辛苦娘子。”那宦官释然舒气，再行一揖，就告了退。
唐榆亲自跟出去送了一送，花晨上前，思索道：“奴婢瞧着娘子是算准了锦宝林会坐不住要见娘子，可如今经了皇后娘娘这一道，是不是……”
“不妨。”徐思婉心平气和地就着小菜吃下碗中最后一口清粥，“皇后娘娘若真在意她，就不会有见与不见由我自己拿主意的话了。她在宫里已没什么分量，不怕她生事。”
于是用完膳，徐思婉便带着宫人去了妙思宫。锦宝林先前的一计直冲她的性命而来，她肯走这一趟便已很是大度。是以徐思婉原本连备礼的心思也没有，思索再三才让花晨多备了些银子——银两只要碎银，银票也要面额小的，最多不过五两银子一张的那种，随意取了一沓。
行至妙思宫，不及踏入宫门，徐思婉便已感受到一片寥落。
在锦宝林有孕的时候，这里原也热闹过。因宫中母凭子贵，妃嫔们都觉得她自此就会有个好前程，总要寻着理由来串一串门。
后来经了落水一事，锦宝林身败名裂，同住的陆充衣也借着徐思婉的好话搬走了，偌大的妙思宫就只剩了她一个备受冷落的嫔妃，从前上前巴结的妃嫔宫人作鸟兽散，人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眼下正值正月，天气尚冷，妙思宫四处皆可见一些枯枝与残雪，有些就在宫道上散着，但也无人打扫。
徐思婉心生唏嘘，拎裙步入锦宝林的院门。一个小宫女在廊下打着盹儿，察觉有人抬起眼皮，又见是她，连忙福身：“婉仪娘子安！”礼罢忙不迭地迎上前，将她往房中请，“宝林娘子从昨晚就一直在哭，这会儿眼睛都哭肿了……”
徐思婉叹了一声，脚步却定住，目光落在那小宫女的面上。
她也就十三四岁，看着面生，徐思婉便问：“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一直在宝林身边服侍的么？”
“不是。”小宫女老实地摇头，继而又福身，“奴婢宁儿，是月余前刚差过来的。因着先前的事，从前服侍宝林娘子的宫人都被打发走了……”
说罢，她小心地睇了眼徐思婉的神色，低低地解释：“那些旧事，奴婢也不知情……”
言下之意，显是怕徐思婉将她视作锦宝林的同谋，拿她出气。
徐思婉不由一笑，抬手拂去她留海上沾染的尘土，口吻和气：“我只随口一问，你别害怕。”言毕一睃花晨，花晨当即摸出两块碎银，利落地塞过去，口中笑说：“瞧你年纪不大，当差也辛苦，这点银子拿去买糖吃。”
宁儿哑然，一时怔住，做不出反应。
她也是去年才进的宫，入宫后只在尚仪局学规矩，锦宝林是她跟的第一个主子。所以她从前也没得过什么赏，两块碎银捏在手中直让她觉得不真实，一时便连谢恩也忘了。
等她回过神，徐思婉已然迈入正屋屋门，拐向西侧的卧房。宁儿见状一拍额头，忙去沏茶备点心。
卧房之中，充斥着一片腐朽颓靡的气息。
徐思婉刚踏入门就觉得憋闷，黛眉皱了一皱，便信手推开了一扇窗子通风。
锦宝林原闷在被子中半梦半醒地抽噎，听到窗子响动，懵地将被子一揭，口中咒骂：“谁许你开的窗！又皮痒了是不是！”
话毕她看到徐思婉，瞳孔骤然一缩：“你……”
徐思婉不做理会，镜子坐到圆案边的绣墩上。锦宝林望着她满目的震惊，好似从未料到她真的会来，愣了良久，她猛地翻身下床，扑跪在徐思婉面前：“婉仪姐姐！”
“还有脸叫我姐姐呢？”徐思婉垂眸，清清冷冷地睇着她。
锦宝林微滞，连忙改口：“婉仪娘子……”
月余不见，她清减了许多，几乎瘦得脱了形，双目又哭得肿胀，已丝毫瞧不出昔日的美貌。她的气息也发虚得厉害，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思婉，在枯槁面容上直显得有些古怪。
徐思婉无心与她多费口舌，见宁儿进来上茶，就接过来，心平气和地抿着，只等锦宝林自己说话。
宁儿小心地瞧了瞧她们的神情，一句话都不敢说地低头告退。锦宝林怔忪良久，枯瘦的手抓住徐思婉的裙摆，苦声哀求道：“婉仪娘子……您让我见琤儿一面，求您让我见琤儿一面！我是他的生母啊！他……他落了地就被抱走，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徐思婉轻轻揭着盏盖，悠然地刮着茶上的浮沫。听她这样说，也并不急于解释元琤不会归到她膝下，只幽幽说：“这个时候，宝林倒想起自己是孩子的生母了？”
说着，手中的茶盏一盖。她眸光流转，美眸定定地落在锦宝林面上：“害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肚子里有个孩子？可曾想过那样的一番折腾，或许会让他就此命丧黄泉，连看这人间一眼都不能？”
“我……”锦宝林嗓音沙哑，木然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可我、我没有办法，玉妃娘娘……”
“果然是玉妃？”朱唇勾起，一弧笑意明媚妖冶。
锦宝林心头一紧，却终究没再隐瞒什么，短暂的迟疑之后便狠狠点头：“是玉妃。她……她恨婉仪娘子夺了她的宠爱，视婉仪娘子为眼中钉，非要除娘子不可。我也不想拿孩子涉险，可我劝不住她……”
“宝林说的自己好无辜。”徐思婉轻哂，“我倒不明白，玉妃是用了怎样的手段让宝林言听计从，竟宁可拿腹中幼子涉险，也不肯去向皇后娘娘和陛下禀明原委？”
“我……”锦宝林抬头，却欲言又止。
徐思婉见状挑眉，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肯说就算了。”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婉仪娘子！”锦宝林大惊失色，顾不得仪态，爬着追去将她扑住，“娘子，琤儿……”
“陛下又没将元琤交给我抚养，你求我有什么用？”
“……什么？”锦宝林怔住。
“不过。”徐思婉噙笑，话音陡转，“你若只是想见一见他，我不是不能帮你。可陛下正在气头上，这事不能操之过急，你这般整宿哭闹也是不顶用的。倒不如你静一静，好好养着身子，也给我些时间，等陛下什么时候气顺了，我可以帮你去说一说。”
她说完就淡看着锦宝林，等着她的反应。锦宝林怔忪半晌，迟疑发问：“娘子为何还肯帮我……”
嗯？
徐思婉挑眉：倒还有些脑子，不算太傻。
只不过这样在绝境里的人，也不值得她费心编什么理由去敷衍了。
她想了想，就随口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陛下不杀你，我便也拿你没什么办法，那多个敌人就不如多个朋友，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
推一下好基友红九的新文！她就是最近的上星热播剧《别叫我总监》的原著作者！作品质量有保障！大家放心看！
《蜜语纪》by红九
离婚女人VS禁欲系霸总
app请直接搜索文名或笔名哦~~

第44章 路遥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 只怕会觉得太假。宫中哪有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谁若真存了这样的想法，怕是早晚要尸骨无存。
只是对于锦宝林而言, 已没了别的办法, 有些好听的话她便还是信的好，不信又能怎么办呢？
徐思婉说罢又笑了笑，不欲给她多留反应的时间, 自顾拧了拧眉：“宝林今日情绪太过激动，身子也弱，我就不多搅扰了。改日……宝林将身子养好一些，我再来看宝林。”
语毕她再度提步, 走出卧房。许是因为她有再来探望的意思, 锦宝林没有再做阻拦，怔怔地跪在原地, 没再说出一句话。
徐思婉行至院门处, 宁儿束手束脚地福身恭送。她只做不理，拎裙走出院门, 转而一睇月夕，月夕便心领神会地停下了脚，折回去与宁儿搭话。
花晨扶着徐思婉继续前行，思索着缓缓道：“奴婢怎么瞧着, 娘子这是还打算来看她？”
“我是要来。”徐思婉轻喟, “她无足轻重, 玉妃用了什么手段却要紧。咱们得知道她的手有多长，日后才能护好自己；也得知道她用了怎样的法子，手里才能多个把柄。但你看锦宝林这样……今日我便是硬问, 只怕也是问不出的。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等她哪日放松了, 让她自己告诉我。”
“她也实在糊涂。”花晨锁眉一叹，“便是玉妃再用什么样的手段，她也不该拼上皇嗣的安康去赌。眼下陛下厌恶她，娘子虽占了些许缘故，但更多却是因为她连自己腹中的孩子都能利用，未免太过恶毒。”
“是啊。”徐思婉淡泊地应了声，并不多做置评。
在她看来，说出这话实是花晨天真了。后宫这个地方，被利用的孩子还少么？
所以她素来只觉得锦宝林那一计极狠，显然让她也着了道，却从来不想说什么“恶毒”。
如若是她有那样的机会，她或许会做得更加恶毒。
回到拈玫阁，离午膳还有些时候，徐思婉无所事事，就又读起了书。
俄而听到院中隐有说笑声响起，她转头看了眼，就隐约看见月夕正带着宁儿往后院去。她看向花晨，花晨就笑道：“娘子放心，奴婢适才就从小厨房取了几道点心放到月夕屋里，正可招待客人。”
“好。”徐思婉衔笑，手中的书又读了十余页，终于见月夕进了屋。
她递了个眼色示意月夕坐下说话，月夕就挪了张绣墩到她近前，缓言道：“奴婢仔细问过了，皇后娘娘只管看看锦宝林素日的脉案、问一问太医她的情形，不太管别的。所以尚仪局新遣过去的一应宫人，不论宫女宦官岁数都很小。宁儿已是宫女中较为年长的一个，掌事宦官也才十五岁而已。”
徐思婉禁不住轻嗤：“这样的年纪，若在别处都是要老资历的宫人先领着学习办差的，自己哪能撑得住事？尚仪局倒会看人下菜碟。”
“是。”月夕颔首，“所以锦宝林大抵心里有数，便也气不顺，动辄就要打骂他们。奴婢关上房门瞧了瞧宁儿身上的伤，胳膊上、背上全是青的紫的，肩头还有一处血痂瞧着很新，奴婢问了问，说是锦宝林昨日为皇次子的事发火，拿簪子扎的。”
“自己斗不赢，倒很会磋磨无辜宫人。”徐思婉厌恶地皱皱眉头，“宁儿还在？”
“在呢。”月夕点头，“奴婢借故说再去小厨房给她取些点心才出的门，她还在房里等着，娘子可要传她来问话？”
“嗯，让她过来吧。”徐思婉说着放下书，扫了眼只搁了一盏清茶的茶榻，笑道，“给我取些蜜饯来，寻个好看的盒子装着，要盖上盖子就能拿走的那种。”
“诺。”花晨福身，领命而去。月夕亦与她一道出了屋，前去领宁儿过来。
她二人是一前一后回到的房中，宁儿进门时，花晨刚将蜜饯的盖子打开。宁儿福身施礼，徐思婉温温柔柔地笑着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近前。另一手已然摸起一枚蜜饯，送到她嘴边：“莫怕，我听月夕说你受了不少苦，放心不下才叫了你过来。”
说着一睃月夕：“去取药膏来。”
转而就又看向宁儿，口吻愈发像是在哄小孩子：“你是锦宝林身边的人，她不发话，我不好传医女来看你，但拈玫阁的药还可拿给你用一用。来，褪了衣裳，让我看看。”
宁儿口中含着那颗蜜饯，闻言肩头一缩，瑟瑟摇头：“谢娘子。奴婢没事，自己寻些药就好了……”
徐思婉勾笑：“怎么，月夕看得，我看不得？”
宁儿哑住，滞了一滞，到底没想出再做推脱的话，就默不作声地解起了上衣。现下天气还冷，宫人们也都穿得厚实，徐思婉耐心地等着，她先后脱去三件才只剩了抹胸，身上的伤痕都露出来。
徐思婉一眼看到她肩头被簪子刺出的那块殷红的伤，又将她身子转过去，望着一后背的伤痕轻吸了口冷气：“还疼不疼？”
“……不疼。”宁儿低语呢喃，徐思婉一怔，又笑起来：“怎么，怕我去跟锦宝林告状？你放心，我与锦宝林实在算不上什么朋友，你在我这里实话实说，她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宁儿转回身，小心地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终于道：“疼的……尤其睡觉的时候，稍稍一碰就痛。”
徐思婉目露怜悯，又问她：“伤得这样厉害，她拿什么打的你？”
这话一下子让宁儿回想起了挨打的场景，不由眼眶一红：“什么都有。她……她摸到什么用什么，有时是鸡毛掸子，有时是案头的镇纸。昨日为着皇次子的事气得狠了，抄起茶盏便砸过来，奴婢躲了一下，她就、就更生气，便让人将奴婢剥了上杉，用柳条抽……”
说至末处，她禁不住哽咽起来。花晨听得难受，启唇讥嘲：“天刚暖一点，柳条还不好找呢，锦宝林刚出了月子，主意倒多得很。”
“不哭。”徐思婉只做没听见花晨的话，摸出帕子，为宁儿擦了擦泪。遂又摸了颗蜜饯喂到她嘴里，柔声道，“一会儿月夕给你的药，有止血的、有消肿的、还有止疼的。你回去自己看着用，只是那止疼的反会让伤好得慢些，你白日里能忍便忍上一忍吧，晚上再用它，睡个好觉。”
宁儿受宠若惊，慌忙下拜：“谢娘子！”
“快起来。”徐思婉一把拉起她，侧身将那八格的蜜饯盒子盖好，又说，“这蜜饯你也拿回去，若是难过了就吃一颗。嘴巴里甜了，心情便也能好些。艰难的日子总会过去的，你要知道自己开解自己。”
宫女们不比妃嫔都是官家小姐出身，一朝入了宫门哪怕不得宠，也总归还有人伺候、有人能说说体己话。宁儿这样的身份，又跟了那么个主子，大概已许久不曾有人对她这样柔声轻语过了。
她心生感念，明明心情好了不少，眼泪却掉得更加厉害。徐思婉就索性将那锦帕也塞到了她手里，颇有耐心地继续劝她：“好了，你若哭得厉害，一会儿锦宝林瞧出痕迹怕是又要不高兴。跟着月夕回她房里好生歇一歇，洗了脸高高兴兴地回去。日后若是得空，你再来我这里坐，别的不敢说，点心蜜饯总是管够的。”
宁儿长久不见这样的善意，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几度想起自己家里的姐姐。她便一时望着徐思婉怔住，直至月夕取来药膏进来将她哄走，她才总算回过神，安静地穿好衣裳，捧着那盒蜜饯规规矩矩地向徐思婉施礼告退。
徐思婉目送她离开，眼底的笑意始终温和，花晨上前两步，轻声询问：“日后，奴婢们也多与这宁儿走动走动？”
“不必太过刻意。”徐思婉重新拿起书，翻到之前看过的地方，“若她来寻你们，你们就好生招待着，不来也不必强求。左右还有那盒蜜饯在，她吃着就会想起拈玫阁，也会羡慕你们的日子，又会对锦宝林还剩多少忠心？”
是以宁儿一直在月夕房中留到用过午膳才回去，为免锦宝林找她的麻烦，月夕专程陪她走了一趟，只说徐思婉是关照锦宝林的身子，将她叫去问了问话。
再回到拈玫阁，月夕又来同徐思婉回了话，说宁儿规矩极好，好到与她一同吃饭都不大敢动桌上的菜。后来她强行多拨了才给她，尤其多夹了些荤的，宁儿才可算放松地吃了起来，一点都没剩下。
这个样子，可见平日在锦宝林那里连吃都吃不好。徐思婉心下对锦宝林愈发生出蔑意，觉得这样一个人简直不配让她如此费神。一个自己没本事就只知窝里横的主儿，注定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傍晚，她照例先行去沐浴更衣，回到卧房一看，皇帝已在房中等她。大约是因他昨日就想留下，她却劝他按规矩去了长秋宫的缘故，他显得格外想她，见她进门就将她揽住，一并躺去榻上。
但他在床笫之欢上，终究不是那么急不可耐的人。亦或可说就算是急不可耐，他也会因身份而多几分克制，总愿意风花雪月地与她先说说话。
徐思婉乐于享受这样的过程，总能寻些趣事来说与他听。她于是也没有隐瞒今日白天的事情，从皇后着人前来传话开始，循循与他说了起来。
至于关乎玉妃的纠葛，她自是略去了，只做出一派不明真相的样子。
他听罢皱眉：“她若真想看孩子，当去求朕、或者去求肃太妃才是，何以求到你面前？”
“好似是不知从哪里听了传言，说陛下要将皇次子交给臣妾抚养。”说着她失笑一声，“臣妾乍一听也觉奇怪，后来想着，许是因为陛下近来见臣妾的时候多些，便让旁人多了些猜疑吧。”
“她倒很会打听。”他冷笑，“却看不出为孩子考虑的样子。”
“身为人母，总是放不下孩子的。”徐思婉唉声喟叹，“只是臣妾看她精力不支，又听宫女说她整宿哭闹不止。如此……怕是见了孩子反倒会令孩子受惊，便缓一缓也好。这些日子，臣妾会多去开解她，若她来日有所好转，还求陛下许她见孩子一面。”
他神色冷峻，但触及她满是哀求的目光，终是一叹：“她纵有千般不是，诞育皇子也算有功，朕不会真不许她见孩子的面。你让她识趣些，若能好生修身养性，朕也不会亏待她。”
徐思婉望着他，安静地听他说，心下却生出一股复杂。
她固然厌恶锦宝林，也看不上她的为人处世，巴不得她过得不好。但说到底，锦宝林到底是刚为他生了孩子的人，眼下这般凄惨的情形半是自作自受，半也可归咎于产后多思。
可这些在他口中，竟只归于两句“让她识趣些”“好生修身养性”，冷漠地就好像锦宝林从不曾因生产吃过苦，那孩子身上也并无他的血脉一样。
所谓君心凉薄，不过如是。
徐思婉心下冷嘲不止，面上笑意愈发妩媚。觉得话也说够了，就伸手探向他的衣襟，身子就势一压，主动吻上去。
他早已习惯她这些不同于旁人的热情，嗓中一声低笑，将她圈进怀中，转而反手覆去，深吻着她，探向寝衣上的系带。
而后一夜温存，他总能让她迷醉。她婉转承欢，翌日晨起就觉腰背酸痛得吃不住劲儿，用过早膳就又躺回床上，想好好睡上一觉。
可天不遂人愿，她还没睡着，花晨就禀说莹贵嫔来了。莹贵嫔素日慵懒，多数时候都是她主动去盈云宫求见，从不曾见莹贵嫔跑来拈玫阁。这般一听，她就知只怕是有正事，又想起年前听莹贵嫔提过要为她引荐一位太医，不得不打起精神：“我去更衣，你去禀一声，请她稍候。”
说罢她便欲起身，尚未坐直，就闻银铃般的笑音爽朗而至。莹贵嫔自顾进了屋绕过屏风，睃着她一笑：“躺着吧，客气什么？你看你哪次去盈云宫我起来了？”
徐思婉哑笑，下意识地想起莹贵嫔慵懒躺在美人榻上的模样——她去盈云宫十次，有八回都会见到她那副样子。
她便也怡然自得地躺回去，莹贵嫔坐到床边环顾她的卧房，啧了啧声：“你可要好好晋晋位份，这房间也太小了。等什么时候住进正殿，就宽敞多了。”
“……”徐思婉一时哑然，绷起了脸，“姐姐专程跑这一趟，可是为了嘲我住的地方小？”
“自然不是。”莹贵嫔笑一声，“年前说的那太医过完年回来了，我特意带他来见你。”说着打量他两眼，“你可是身子不适？那可正好，正叫他来看看。”
言毕她就要起身自行出去喊人，被徐思婉一把拉住。
“改日吧。”徐思婉强笑，“我今日不大方便。”
“怎么了？”莹贵嫔面露困惑，徐思婉默然一瞬，低声开口：“陛下昨日在我这儿……弄得我腰疼。”
莹贵嫔稍稍一愣，即刻明白她在说什么，扑哧一声娇笑，又道：“这你怕什么呀？在医者眼里，都不过是病症罢了，有什么可躲的。你若怕他会出去嚼舌根，那就索性不要用他，太医们知道的事情都多，嘴巴不严的最是用不得了。”
徐思婉闻言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倘是平日，她这般的腰酸背痛原也是要请太医或医女来瞧一瞧的，如今只因这人是莹贵嫔引荐，她心里就多了几分待客的规矩，想来倒也不必如此。
她于是任由莹贵嫔出去喊了人进来，来者二十五六的样子，气质沉稳内敛。莹贵嫔大约已与他说过来意，他行至床前便施大礼叩首下拜，样子颇为郑重。
莹贵嫔看着就笑：“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我这妹妹好说话得很，你起来，随意些便是。”
说完她就起身，朝徐思婉眨了眨眼：“你心眼儿多，若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方便听。就先走了，你们聊吧。”
说完她就这么走了，徐思婉倒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哑了一哑，连道谢的话也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待得回神，只得赶紧吩咐花晨：“快去送送。”
“诺。”花晨连忙跟去，徐思婉就听屋外很快传来莹贵嫔的不屑抱怨：“送什么送呀，破规矩真多。就这么几步路，我还能走丢了不成？”
徐思婉笑了声，目光收回，就见路遥面上也有忍不住的笑意。
她的目光凝在那抹笑上，沉了一沉，开诚布公地道：“莹姐姐举荐路大人过来，我便也不多客套了。其实宫中妃嫔若有心寻得太医照料，医术好坏都还在其次，我只想问一问大人，对宫中明争暗斗做何看法？”
路遥不料她会问得如此直白，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转而揖道：“莫说宫中，便是朝中、京中，也处处都是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地方都不会太平。臣一介凡夫俗子，无意执着于个中对错，只想尽一己之责、护好身边的人便是了。”
“这样便好。”徐思婉衔起笑意，美眸犹自凝望着他，又问，“那我还想问问，若我有些事要连莹姐姐也瞒着呢？”
路遥显然一滞。
她笑意轻松：“大人莫慌。我与她之间，称得上一声姐妹。诚然宫中局势多变，但她若不算计我，我便也不会先算计她。而若真到了翻脸的那一步，大人是她举荐来的人，我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用了，也不会逼迫大人在我二人之间做出选择。”
“适才那一问，指的只是眼下这般——我纵将她视作姐姐，却也未必要事事与她分享，不知大人可会为难？”
路遥旋而松气，拱手笑道：“贵嫔娘娘适才主动避嫌，想来也是对此心中有数。她既无心打听，臣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乱嚼舌根？”
“那若她问你呢？”徐思婉追问。
路遥失笑，遂长缓一息：“娘子十分谨慎。”
言毕垂眸沉吟，似是认真斟酌了半晌，才又答道：“臣既知娘子不愿臣说，便不会说。若莹贵嫔娘娘有心逼问，令臣左右为难，臣左不过便是不干了，不必招惹麻烦。”
徐思婉微微歪头：“她的位份远高于我，也与你是旧识，你却宁可帮我？”
“这也说不上是偏帮，只是不必惹得大家心中不快。”路遥说着语中一顿，又续言，“况且莹贵嫔娘娘位份高、婉仪娘子有家世倚仗，都非臣能开罪。臣若在其中搬弄是非，实在不明智。”
这是个聪明人。
徐思婉满意地点点头，遂闲闲地挽起衣袖：“那日后便有劳大人。我今日身子不大自在，请大人先行为我搭脉吧。”
她坐在床上，路遥站着，比她要高许多。见她这样说，他就欲屈膝跪地请脉，徐思婉及时扬音：“唐榆，搬张椅子来。”
说着美眸在他面上一转：“在我这里，自己人没这么多规矩。大人也莫当我是个主子，不妨视作盟友，日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起打算想来能更合得来。”
“谢娘子。”路遥垂首落座，徐思婉安然躺回去，他将两指安然搭在她腕间，凝神半晌，又细细问了些近来的饮食起居与不适之症。
徐思婉一壁如实作答，一壁察言观色，见他只低眉敛目地为她诊治，神情中无半分不当有的神情，心下便觉此人还算老实，不觉间多了几分信任。
末了他为徐思婉施了针，又开了几贴膏药，就告了退。徐思婉犹是命花晨前去相送，不多时花晨回来，屏息问她：“太医可靠与否事关重大，娘子真信得过他？”
“走一步瞧一步吧。”徐思婉淡淡，“现下看来，莹贵嫔倒不必害我，用她举荐的人或许比自己去找还可靠些。不过咱也别大意，该查的你都去查一查，另外……”
她沉吟一瞬，回想莹贵嫔先前与她说过的话，缓缓又言：“莹贵嫔说，从前在教坊时就得过他的照料，想来他平日与教坊也有些走动。你便去教坊也打听打听，探探虚实。”
“诺。”花晨领命福身，徐思婉自顾拽了拽被子，阖上眼睛：“你且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花晨便无声告退，徐思婉闭着眼睛，意欲缓解疲乏，半梦半醒间却又不自禁地思索起了锦宝林的事。
她想，此人还是不宜久留的，所谓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说：
Swan战队牧师+1
路&#183;莹草&#183;遥前来为您保驾护航。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5章 噩梦
过了两三日, 宫人们就查清了路遥的底细，一一禀给徐思婉听。
宫中典籍是唐榆去查的, 典籍中载, 路遥在太医院当差不足十年，资历尚浅，平日轮不到他照料什么妃嫔, 更轮不到他为帝后诊治，就连莹贵嫔生病了，帝后若差人去问诊，也并不会是路遥, 可见他只是与莹贵嫔有几分私交。
但虽说按资历只能医治宫人, 从典籍来看他也十分尽心，近十年来诊治过的宫人除却有一个是沾染恶疾不治而亡、另一人不遵医嘱胡乱饮酒导致病发身亡, 余下的大多得以痊愈。
认真想来, 宫中众人卑贱有别，但病症若找上人, 就是不分贵贱的。硬要比较，倒是妃嫔们总愿意花钱采买更好的药材以换寿数，宫人们大多只得用些寻常药材。在这样的情形下，路遥反能将宫人们医治至此, 可见医术不错。
至于教坊那头, 是花晨亲自跑了一趟。因为教坊之中歌舞姬众多, 花晨身为女子更好说话。
她于是在晨起为徐思婉梳头时边梳边道：“这位路太医像是个有善心的，教坊司中说起他都赞不绝口。奴婢还见到一位小童，说是去年过年时生过重病。娘子知晓的, 过年看大夫总显得不吉利, 宫中多有忌讳, 太医们大多也不愿意惹这等不快。但路太医当时正巧没有回家，二话不说提着药箱就去了，药到病除，算对这小童有了救命之恩。”
徐思婉坐在妆台前闭着眼睛，淡淡“嗯”了声，只问：“这小童家境几何？”
“是个孤儿。”花晨道，“爹娘都落罪死了，只他自己被没入教坊，平日做些打杂的粗活，得闲就跟着乐师们学些乐器，钱是没有的。”
花晨说着顿了顿，又细细解释：“奴婢也问了教坊旁人，皆说路太医最是心善。素日行医若他们手头有余钱，给他一些聊表谢意他也肯收，但若给不出来，他也断没有过什么不快，依旧尽心医治，配得上一句‘医者父母心’。”
徐思婉缓缓点头：“这很好。”
“奴婢只怕太好了。”花晨薄唇微抿，羽睫压了一压，“这样心存善念的人，如何受得住宫中残酷？万一娘子来日需他做些什么，他却忽而大发善心，轻则坏事，重则还会将娘子告发出去，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徐思婉美眸抬起，对镜思索片刻，终是道：“应是不会。”
她声音微顿，心下回思路遥当日直言，缓缓续说：“他是个明白人，既知宫中有诸多无奈，有些事不得不为，也知我的家世背景非他能够得罪。这样的人，本就适合宫中沉浮，至于那几分善心，留着也好，人总归是要心存善念，才能算得个人。”
所以若善念丧尽，便被称为“泯灭人性”。徐思婉自知不善，但常也迫着自己做些善事，譬如对唐榆、对张庆、对宁儿，她虽存着千般图谋万般利用，但有些大可不必做到那么细的善举也还是做了，就是不肯让自己走到丧心病狂的那一步。
她是秦家最后的活口。若她丧心病狂，只怕秦家的在天之灵都不会好过。
冤有头债有主，她不能忘了这一点。
理好妆容，徐思婉简单用了早膳，就又出了门，去妙思宫看望锦宝林。
上次她去时什么都没带，只备了些散碎银两，一部分让花晨分给了锦宝林身边的宫人，另一部分由掌事宦官当面记了账，算是替锦宝林收着，日后补贴家用。
这一回，她没带太多东西，给宫人们的散碎银两仍有，但不再有锦宝林那一份。不过她另备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又命小厨房备了两大食盒的美味佳肴，一并给锦宝林送去。
花晨见她要送吃的，止不住地紧张：“吃食上的事最容易说不清楚了，娘子可谨慎些，莫让锦宝林钻了空子。”
“我看她敢。”徐思婉冷笑，“她就是想借此害我，也要看有没有人信。”
说着又想起来：“对了，再端几碟点心来，一会儿拿去给那宁儿，让她私底下给身边的宫人们分一分，就说是我心疼他们。”
“诺。”花晨领命，回身一睇兰薰，兰薰就匆匆去了小厨房。徐思婉不必专门等她，径自领着宫人先出了门，步入妙思宫，刚行至锦宝林院门口，就听卧房之中传来责打声、斥骂声、惨叫声、哭求声。乍听十分热闹，再侧耳细听，好似也就是两个人的动静。
徐思婉拧眉驻足，目光落在院门边的宦官身上。那宦官瞧着也就十五六岁，原在院中洒扫，乍见她来，便施礼下拜。
她上前两步将他扶起，睇了眼卧房的方向，压音轻问：“怎么回事？锦宝林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那宦官被她一问，眼眶便是一红，垂首回道：“是宁儿。因婉仪娘子那日赏了她一匣果脯，宝林说她吃里扒外，这几天一直打骂不休，逼问她都跟娘子说过什么。”
徐思婉深深吸气，再侧耳倾听，里头哭求不止的果然是宁儿的声音，她已哭得嗓音沙哑，正哀求道：“娘子饶命！奴婢真的、真的什么都没说……娘子从前的事情，奴婢也不知道啊！”
这话却引得锦宝林更气，就闻一声冷笑，她斥道：“什么从前的事情？你也当我从前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是不是？出去嚼了多少舌根？你说！”
再然后，就又是一声声的责打。徐思婉摆手示意那宦官退开，不忘让他放心：“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言毕她提步进屋，步入堂屋就径自拐入卧房，一绕过屏风，就见锦宝林蓬头垢面地立在房中，眼下已日上三竿，她却还穿着寝衣、散乱着头发。
她手中执着一柄鸡毛掸子，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一记记地打在宁儿身上。宁儿跪伏在地，不敢躲闪，纤弱的身子硬生生撑着，每一下落下来，都疼得全身颤栗。
徐思婉启唇扬音：“宝林这是怎么了，好大的火气。”
锦宝林闻声眼底一颤，再度扬起的鸡毛掸子陡然顿住。她猝然看向徐思婉，眼中多少有些惊慌与窘迫。
“……婉仪娘子安。”她局促地见礼。徐思婉不言，也不理会宁儿，只自顾坐到茶榻上去。
待得坐定，她又抬眸，笑吟吟地端详了锦宝林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那日过来，见锦宝林虚弱得不行，便有意劝宝林好生安养。如今看来宝林真是听劝了，精神养得不错，都有力气亲自责打宫人了。”
锦宝林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臣、臣妾只是……只是……”
徐思婉没心思听她支支吾吾，目光从宁儿面上一扫而过：“这小丫头犯了什么错，将宝林气成这样？宝林不妨说来听听，若真有大过，大大方方地发落去做苦役也就是了，没的这样不明不白地打一顿，倒让宝林平白背个苛待下人的恶名。”
锦宝林如鲠在喉。
以她这样的身份，拿底下人不当人看算不得大事。但“苛待下人”的名声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她也心里有数。
“是因……”她于是竭力地想给徐思婉一个解释，可憋了半晌，却憋不出个能说的由头，最后只得强撑道，“是因她打了臣妾的一块玉佩。”
“只是为一块玉佩？”徐思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难堪，她即刻又说：“那玉佩自小就戴着，是母亲一步三叩首地从庙里为臣妾求的！”
这样的理由，听来就好多了。徐思婉自不会追究虚实，只笑起来：“若是这样，这丫头倒真是毛手毛脚的。宝林若不喜欢，不如给我好了，我从房里拨个得力的大宫女过来侍奉宝林，保管出不了这样不当心的错误。”
锦宝林怔忪一瞬，立即强笑起来：“臣妾怎么好要娘子身边贴身的人……这丫头素日用着也还算趁手，只是年纪小些，臣妾……臣妾多教她些时日就是了。”
语毕侧眸狠狠一剜宁儿：“还不退下！在这里平白碍眼，没的再失手打了婉仪娘子的东西，你这条命怕是都赔不起！”
这话落在徐思婉耳中，只觉得欲盖弥彰极了。宁儿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语，瑟缩着叩首告退。徐思婉见状将花晨她们也尽数屏退出去，又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花晨自知该去关照宁儿。
房中安静下来，徐思婉才终于瞟了眼茶榻另一侧，示意锦宝林落座。锦宝林自觉刚让她拿着个苛待宫人的话柄，不由如坐针毡，姿态拘谨之至，徐思婉只做未觉，衔笑指了指花晨放在圆案上的几匹绢绸：“宝林是贵子之母，倒让我不知该送些什么。正好如今天气渐渐暖和了，我就挑了些样式新鲜的衣料来，宝林看得上就自己用，看不上就拿去赏人也好。”
锦宝林听得眼中一亮。
以她目下的处境，原是当不起那句“贵子之母”的，皇帝显已不肯将她视作皇次子的生母。这四个字由徐思婉这宠妃口中说出来，就反倒引人遐想。她不禁觉得是不是皇帝有了几分松动，所以这日日伴在君侧的宠妃才会这般“闻风而动”，肯这样捧她。
便见她含起笑意：“多谢婉仪。我在房中闷了这么久，也是该裁几身新衣服了。”
“宝林喜欢就好。”徐思婉莞然一笑，边说边侧身打开榻桌上的食盒，并不唤宫人再进来，自己颇费了些力气，一道道将食盒中的菜肴端出来，“还有这几道菜，是我自己的小厨房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宝林的口味，宝林随意尝尝吧。”
这话说得也很好听，她却分明看见锦宝林的神情滞了一滞。
这也并不让她意外，因为锦宝林这里是没有自己的小厨房的。没有小厨房，一日三膳就都要去尚食局取。可尚食局又要为那么多妃嫔备膳，看人下菜碟便是必然的，宠妃们自有好吃好喝的供着，恩宠差些家世却好的若肯使银子，也可尽享玉盘珍馐。
但如锦宝林这般备受冷落、生了孩子却连位份也没晋的，只怕提来的膳能是热食都已算得尚食局格外照顾她了。
徐思婉于是笑吟吟地将米饭递给她，眼下明明尚未到用午膳的时辰，锦宝林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徐思婉神情未有半分异样，又给她递去筷子，还神情自若地从食盒中又取出一副碗筷，自顾夹菜，悠闲地陪着她一道吃。
人总是复杂的，可到了绝境，又会变得简单的很。权势、荣耀都是衣食无忧的人才会渴求的东西，于处境不佳的人而言，口腹之欲才是最实在的欲|望，她这般算得“对症下药”。
徐思婉衔着笑，夹起一筷绊得酸甜的青笋丝，吃得慢条斯理。她无声地看着锦宝林，好半晌里，锦宝林都吃得十分专注，不过倒也没有她想象中的狼吞虎咽，反倒不急不慌的，瞧着十分优雅。
徐思婉凝神一想，就知自己原是想岔了。锦宝林又没有进冷宫，就算尚食局再冷待她，也不能真饿着她，左不过是“由奢入俭”让她过得难受罢了。
如此一来，她的处境实是“高不成低不就”。如今将她平日里见不着的美味佳肴摆到她面前，一半是为她满足口腹之欲，另一半更会让她恍惚间想起从前风光的时候，自会情不自禁地注意起仪态，回到从前美好的模样。
徐思婉看着她的样子，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倘若抛开那些尔虞我诈不谈，锦宝林原也是温柔清雅的，现下却成了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
锦宝林又在某一瞬里忽而回神，好似一下子想起来徐思婉还在面前，她抬起眼睛，怔忪地望着她：“婉仪娘子，琤儿他……”
“皇子安稳是多大的事情，这才过了几天？宝林未免也太心急了。”徐思婉含笑缓言。
锦宝林苍白的薄唇紧紧一抿，心中好似藏着什么矛盾，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又吃起菜来。
徐思婉自知她在挣扎什么，也记得自己是为何而来。可依锦宝林目下的情形，若是操之过急，只会让她又觉被人利用，继而心生抵触。徐思婉便只得徐徐图之，见她不说，她就一个字也不去问，直显得好像这样一趟趟过来当真只是为了锦宝林好，上次问及玉妃不过随口一提。
她就这样颇有耐心地安然陪锦宝林用完了膳。待她吃好了，徐思婉才唤了花晨进来，吩咐她将剩菜撤下去，按规矩赏给底下的宫人。
接着她就走向屋中的那方圆案，圆案上摞着几匹绢绸，旁边还有几缕缝在一起的布条，是方便拿起来看的样料。
徐思婉将样料拿给锦宝林，很有兴致地与她做打算，商量哪一匹裁个上襦合适、再搭哪一批做的裙子，缝什么样的花样、配什么样的首饰，和颜悦色的神色就像锦宝林的闺中密友。
如此一直到了晌午，徐思婉才告辞离开。锦宝林经了这半日，情绪好转了许多，笑吟吟地将徐思婉送到房门口，又随口唤了个候在院子里的宫人去送她。
徐思婉将她劝回房里去歇着，就领着宫人们走了。走出院门尚无多远，身后忽而响起颤栗的一唤：“婉仪娘子……”
她驻足回头，见是宁儿追了出来。见她回身，宁儿蓦然跪地，惶惶地抓住了她的裙角：“婉仪娘子……您带奴婢走吧！奴婢自知出身卑贱，什么脏活累活都会干，娘子如何使唤奴婢都好，只求娘子救奴婢一条命！”
徐思婉遥遥睇了眼锦宝林的院门，转而目光下移，落在宁儿瑟缩不止的脊背上，心生满意：是个有胆识的姑娘。
转而蕴起笑，她俯身扶宁儿起来，自己半蹲下去，姿态就亲近起来，充满怜悯：“好姑娘，我也想救你呀。可是你瞧，我的位份也没有多高，她不点头，我总不能强将她身边的人带走。”
宁儿的泪水涟涟而下，她隐忍地不敢哭出声，只抬手拉起衣袖，将触目惊心的伤痕显露出来：“奴婢实在受不住了……”
徐思婉定睛之间，实实在在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儿手臂上的伤比三天前多了许多，有些犹只是些淤青，有些却一道道的鲜血淋漓，像是鞭痕。
怪不得她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来赌这一把。
徐思婉沉息，攥了攥她的手：“我教你两句话，你要记住。”
宁儿抬头，挂着满脸的泪痕，茫然地看她。
她语重心长：“一句是……‘天无绝人之路’，另一句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知道你过得苦，可你忍上一忍，也给我些时间。若我能寻到机会救你出来，一定救你。”
宁儿抽噎着，问得轻而弱：“真的？”
“真的。”徐思婉抿起笑意，“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熬到日后的好日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知道么？”
宁儿紧咬下唇，点一点头。
徐思婉又道：“这几句话你也可以告诉旁的宫人，让他们都撑住。谁都不该在人间地狱里活着，只消寻到由头，我必竭尽全力为你们都寻个好去处——只是你们也要知道，锦宝林现下容易气不顺，这些话你们万不能让她听了去。若不然她心下生疑亦或气得急了，只怕打死人也是难免的，你们要知道多顺着她一些，小心地护好自己的命。”
宁儿用力点头，徐思婉苦笑一声，摸了摸她因叩首求饶而变得有些青紫的额头：“我专门让花晨备了散碎银两给你们，就是怕你们过不下去。等得闲的时候，记得拿着钱去太医院，讨些创伤药来用上，记得了？”
“奴婢记住了。谢娘子……”宁儿答得十分老实，心下也知若不能走，就不好在这里与徐思婉多说话，便屈膝福了福，“恭送娘子。”
“嗯，你好好的。”她又这般劝了一句，便站起身，转身离开。
宁儿这样的处境，极易让宫人们心生悲凉。是以这一路走得格外沉默，回到拈玫阁，花晨与唐榆随徐思婉进了屋，交换了几番视线后，花晨上前轻问：“娘子当真会帮宁儿么？”
“会。”徐思婉答得冷静。
唐榆却还是再度问道：“真的么？”
徐思婉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他眼中隐有愤意，倒不似冲着她的，却也显得目光灼灼：“娘子方才那番话，听来只像是在拉拢他们……拉拢锦宝林身边的每一个人。若娘子真的想帮宁儿，以娘子今时今日的盛宠，不过一句话的事。”
徐思婉心生笑意，她喜欢唐榆这样的坦荡。
敢拿出这样的坦荡，才说明他对她真的没了芥蒂。
她淡淡地叹了声：“你这么看我么？如此没有人性，连这样一个无辜的小姑娘都要利用？”
唐榆沉了沉，口吻终是和软下来：“身在宫中，娘子便是利用也没什么，可我想听一句实话。若娘子并无心帮她，我想为她寻个出路。”
“这就是实话。我会救她，但我不能直接带她回来。”她边说边自茶榻上起身，一步步走向唐榆，每一步都脚步定定，带着一股莫名的气势向他逼近，“你当我是有心利用她，那你可知锦宝林有多恨我？你可知，你们都不在的时候，锦宝林对我说了什么？”
唐榆一怔，眼眸骤然抬起，落在她面上：“她说什么了？”
徐思婉屏息，银牙紧紧咬着，美眸低下去，似乎隐忍地咽下了许多苦衷，任由他去设想。
“……罢了。”她摇摇头，“我会救她，你心里有数便是。不要私下为她安排了，免得节外生枝。”
这话更似藏着深意，唐榆目露惑色，她却终没有说，决绝地回过身，漠然坐回茶榻上。
唐榆迟疑再三，终是没有逼问。然而自这日起，徐思婉一连两夜噩梦缠身，总在半夜里惊醒。
花晨为此心生担忧，徐思婉说起此事却只笑叹还好自己前日刚来了月事，这两日不得侍寝，否则被皇帝问起，事情更是难办。
第三天，恰逢唐榆值夜。
徐思婉在半夜尖叫着醒来，几是瞬间就闻房门推开，唐榆掌着灯疾步而入：“娘子？”
他来得太急，手中解到一半的九连环都不及放下，直至将烛台放至床头小几上时才回神，就将九连环也一同搁下。。
接着他揭开床幔，不及定睛，徐思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美目中满是惊恐：“唐榆……唐榆你帮帮我！”
“娘子？！”唐榆目光微凝，无声地缓了一息。
他就是宦官，不必深究什么男女大防，但有些事也终是不该做的。但看着她面上的惊惧，他沉了沉，便在床边坐下，抬手扶住她的肩头。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触在她肩上时在微微打颤，却只作未觉，不管不顾地一头扎向他的胸口，瞬间泣不成声。
她哭得那样难过，又反复重复着同样的话，就像真的陷在了很深的恐惧里。
唐榆怔忪了良久，僵硬地一寸寸弯曲手臂，将她拥住。
好半晌里，她只是在哭，哭得止不住，哭得他的衣襟都被她的泪水浸透，床帐里弥漫开泪水特有的咸味。
“我害怕……”哭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抽噎着说了一句话。轻的像是呢喃自语，呢喃出了无可遏制的惧意。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脆弱的样子，一时无措，劝解得无比笨拙：“娘子别怕，出什么事了，说与我听听？”
她便好似被这话击中，一下子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猛抬起头，手再度抓在他的衣襟上，美眸颤栗着，薄唇翕动不止：“你帮我杀个人好不好……我、我不能让她先动手！我不能……”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有日子没多送红包了
日更六千怪贵的，发点福利吧，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么么哒

第46章 名字
唐榆悚然一惊。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甚至想逃，却在迎上她目光的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字也不会说了。
他似乎从不曾离她这样近, 也不曾见过她这样害怕，他因而看清了她的每一分脆弱。她就像一尊漂亮到极致的瓷俑，此时生怕被人打碎, 所以苦苦求他护着她。
而他，也很少有机会能护着她。徐家将他安排到她身边，原是想让他护着她的，可一直以来实是她迁就他多些。
是她一直在安抚他的不安, 给他信重与关心, 让他在挨了那一刀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人间或许也没有那么糟。
唐榆凝望着她, 无声地吸气, 又无声地缓出。护在她背后的手轻轻抚着，平静问她：“娘子要杀谁？”
这一刻他觉得, 就算她说要弑君，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锦宝林。”徐思婉轻道。抓在他衣襟上的手紧了一紧，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
接着，她怔忪摇头：“我……我可以先安抚住她, 可她疯了！她疯了！我不能让她先动手……我不能……”
她好似被惧意拉入了疯魔之中, 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几句话。唐榆忙再度扶住她的双肩, 很用了些力气，双眸也直视着她，硬让她冷静下来：“她要做什么？”
她哑哑地望着他, 他重复道：“她要做什么？告诉我。”
“她……”徐思婉贝齿颤抖着, 又发出一声哽咽, “她说她已一无所有……若是、若是我敢骗她，她就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她便、便要了思嫣的命、要了你的命、要花晨月夕、兰薰桂馥的命……让你们死无全尸……”
说着她木然低头，双目空洞地四处张望：“我这几日一闭眼睛，全是你们死无全尸的样子……她疯了，她疯了……”
“思婉。”他第一次直言唤了她的名字。
这一唤虽是为安抚她，却也存着不为人知的私欲。他一时心慌，小心地扫了眼她的神情，见她仍怔怔的，并无多少反应，才继续说下去：“你莫要乱想，她没有那样的本事。”
“可我不敢赌啊！”她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满是泪痕的脸抬起来，有些疯魔，有些吓人，又有些让人心疼，“在这宫里，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了，我不敢赌啊！唐榆……”
她摇着头，似是痛苦于他的不理解：“这是困兽之斗！我不能赌她的本事……我、我要先动手……在她发觉我办不成皇次子的事之前先动手……我要护你们周全！我得护你们周全！”
唐榆心下倏然一颤，只觉一颗心好似被什么攥紧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早就没有人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想护他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不值得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面上尽是惶恐不安，疯疯癫癫的。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宁下来，安宁里一切理智好像都不重要了，他仿佛着了魔，只想为她拼一把，刀山火海都在所不惜。
他便轻轻点了头：“我帮你。”说完，他环顾四周，“给我把刀，我现在就去。”
“什么？不……”她将他抓得更紧了，惶惑摇头，“你不能这样去送死……你们、你们都得活下去啊……我、我们想一想该怎么办……”
说完她又低下头，似是在万般惊恐中慢慢理清了些思路。虽仍是疯疯癫癫的，念叨出的话却正常了些：“她现下……现下有求于我，虽并不信任，却也不觉得我在骗她，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好好想一想……”
他顺着她的话凝神细想，也平静了些许。那股子即刻要冲出去取人性命的冲动淡去，对她的担忧就占了上风，他抬起手，抚过她凌乱的鬓角：“既有时间，我去端安神药来，你先安心睡一觉，好不好？”
她猛地摇头：“可你……”
他衔起浅淡的笑意：“你既不许，我便不会擅自动手，放心。”
她松了松手，松开了的胳膊。转而却又拽住了他的衣角，好似很不放心，怕他诓她，口中嗫嚅道：“不能轻举妄动的，你、你不要乱来……”
“不会的，你信我。”唐榆抿笑，拇指抚过她脸颊上的泪痕，指上的剥茧刮起几分微微的酥痒。
然后他又道：“你这几日都睡得不好，外屋有事先备好的安神汤，一直在炉子上温着。我出去端了就进来，好不好？会很快，来不及去杀人。”
她紧紧抿唇，踌躇片刻，终于点头：“好。”
说罢她松开他，他刚起身，她又仰起头：“那你不要关门。出去的时候……把屏风挪开！”
她好像真的很怕他去送死。
唐榆不由失笑，颔首应下，走向门口后先依言挪开了挡在门前的屏风才步入外屋。怕她担心，他盛药也盛得飞快，徐思婉只等了几息，就见他端着一只小小玉碗回到卧房里来。
他先将玉碗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自去将门关阖、屏风也摆好，才又转回来。接着他端起药碗想要喂她，但她似乎平静了些，就自顾接过去，仰首一饮而尽。
一柄与玉碗相搭的玉匙犹在他手里，他眼帘低了低，正竭力克制情绪，她饮尽了药，就又拽住他的袖子。
这回她拽得没有那样紧，但眼中犹含不安，轻声细语地跟他说：“我会好好睡觉，你不要做傻事。我、我就是被噩梦吓坏了，明日一早就没事了……”
他便又笑意漫开，对她说：“你放心。”
“那你不要走。”她怯怯地望着他，“反正……你值夜便睡不着，留在房里陪我吧，不要乱想别的。”
话里话外，还是担心他直接前去行刺。
唐榆苦笑，心下只怪自己适才的话说得太傻，又见她满目期待，就点了头：“我一步都不走。”
话音刚落，就见她重重地舒了口气。
接着她终于肯放心地躺下去，他打开一方锦帕打湿，她自顾擦干眼泪，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他借着烛台的昏黄光晕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她生得很美，妖娆却不俗，现下卷翘的羽睫因被打湿而三三两两地凝结在一起，看起来多了几分委屈，愈发像个漂亮的小妖。
唐榆不自觉地看得出身，回神之间忽觉不妥，觉得自己失礼冒犯了她，决绝地别开了眼睛。
兀自缓了一会儿，他吹熄烛台、阖好幔帐，起身踱去了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即便隔着窗纸也能看到明月的轮廓。在刚进宫的时候，他总喜欢盯着月亮看，因为母亲曾带他望着月亮教他许多咏月的诗词，告诉他月亮是可寄托相思之情的。
所以那时的他觉得，望着月亮就能让九泉之下的家人们知道，他有多想他们。
后来，他渐渐变得麻木，也学会了逃避。逃避痛苦、逃避世间的万般不平、甚至逃避自己的出身，这月亮他也就不看了，因为物是人非之下与昔日一般无二的东西最为伤人。
可如今，他又盯着明月看了起来，虽犹隔着一层窗纸，却看了很久。他好似不想逃避了，突然多了勇气直面一切，只因他心底多了个人，多了个想要守护的人。
她让他什么都不怕了，他什么都可以给她，再不堪的过往都变得不值一提。
唐榆静默良久，转过身，在黑暗中踱了一圈。
因她睡着，他不好燃灯，又怕摆弄九连环会发出声响，一时间无所事事。
他于是在茶榻上坐了一会儿，自顾自地想若是就此在茶榻上小睡一觉，她大约也不会怪他。
但因毫无睡意，他到底是没睡。坐了半晌坐不住了，就又百无聊赖地转悠了一圈，最后坐到桌边去。
待到第三次转圈，他鬼使神差地在床边停住脚，蹲下身，想要再看看她。
可在指尖触及幔帐的瞬间，他忍住了。
她如光辉如神明，虽令他无可自拔，却是他不配贪恋的。他并不怕自己行止有失会招来什么祸患，却怕深陷其中会牵连到她。
如果她有个什么闪失，他就什么都没了。
唐榆在黑夜中无声地缓了两息，平复住心神，继而走向床尾，席地而坐。
他倚向床尾处的木柱，床幔不经意间蹭到脸颊。以轻绸制的床幔又细又软，蹭在脸颊上滑而凉。
唐榆闭上眼睛，想起她方才哭倒在他怀中，而他的手抚过她的后背，触及的满头青丝的质感。
他原也是为她梳过头的。能在近前侍奉的宫人，不论男女，没有哪个不会这些本事。示意他早知道她青丝如绸，又顺又滑，可适才那样抚过，却莫名让他觉得和从前不一样。
他在黑暗中凝视自己的手掌，那种触感似乎犹在指间。他更记得适才搂着她的感觉，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栗着，直让他觉得，好似天地之间都只有他们。
那样的美好，或许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次了吧。
他笑着摇摇头，却觉得无所谓。
只有这一次，他就永远记得这一次，记一辈子。
.
翌日天明，徐思婉醒来时，唐榆正在整理墙角书架上的书册。
她的拈玫阁里其实有一方单独的书房，卧房中的书架只有小小一个，上面放些她常看、亦或正在看的书。
他手中基本里有两本是她昨日读完的，还有几本翻了一翻觉得一时不大想看，就姑且都撂在了茶榻的榻桌上。
徐思婉揭开床幔一角，恰看到他消瘦颀长的背影。他所站的位置在书案与书架之间，背对着她，宦官淡蓝色的绸制圆领袍明明简单，却被他穿出一种挺拔清贵的气质。他仰头正为手中的书寻找合适的地方，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书香气。
“唐榆？”她唤了声，他闻言转头，就随手将书放在了书架边缘，提步走向拔步床。
“醒了？”行至近前，他问。
她撑坐起身，仰首打量他。他一夜未眠，神情变得疲惫，肤色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白，但嘴角仍挂着些许浅淡的笑意。
他也看了她半晌，见她双眸微微肿着，心下轻喟，又道：“娘子眼睛肿得厉害，一会儿请路太医来看看。”
“没关系。”她摇着头，随意地揉了揉，“只是哭的，自己缓上一缓也就好了，用药倒麻烦。”
唐榆并不强劝，点了下头，又道：“昨天夜里……”
“……我只是吓坏了。”她说。
说着垂首，玉臂抱住膝头，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但她已没了昨夜那种失态的慌张，兀自沉吟了半晌，便慢慢说：“唐榆，我真的不能赌，锦宝林的命我是一定要取的。但昨夜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我可以自己料理好这件事，不必你为我铤而走险。”
“这叫什么话？”唐榆拧眉，“若连这样的险事都任由你自己去扛，要我何用？”
“你能一直陪着我便是了。”徐思婉轻轻道，虽然平静，却莫名让他又想起了她昨晚的脆弱，“你能陪着我就很好，不必为我涉险，我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他无声摇头，略作沉吟，便坐到她床边：“若只论主仆，原该是我护着你。你便是不肯，也当是我们相互扶持，横竖都没道理让你去为保我的命独自拼杀。”
徐思婉一急：“可是这事……”
唐榆续言：“昨晚是我心急了。我看你那般害怕，只想尽快了结锦宝林，让你睡个好觉。但你放心，个中利弊我也想得明白，断不会真杀去妙思宫一刀捅了她。”言及此处他自嘲一笑，顿了顿，笑容又敛去三分，“可你也别想把我推开。我听你的安排办事便是，你只需要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让我来帮你。”
他说罢抿唇，抿成一道极细的线，不无紧张地等她的反应。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样执意地要参与其中，无非是怕她也一意孤行，以身犯险。所以他什么都想知道，想知道她的主意是稳妥的、她是安全的，而若有什么不稳妥的地方，他就帮她去办。
这听起来多像她说出的话。她的那些话，也是如出一辙的担心他去做傻事。
可他们之间，却是一真一假。
他对她的担忧全是真的，可她只是欲拒还迎。除却昨夜听闻他想直接刺杀锦宝林时她真正慌了一瞬外，她的一言一语、乃至每一滴眼泪都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入局。
因为她心里已有了大概打算，而这打算若没有他相助是办不到的。
徐思婉心底无可遏制地生出一份愧疚，原还准备了更多的说辞，却因他这样真挚的规劝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便只点了点头，算是默许。见他松了口气，她愈发难受，就伸手推他：“我要起了……你帮我叫花晨。”
“好。”唐榆抿笑，遂站起身。刚走出两步，徐思婉又忽地想起来：“昨天夜里……”
他驻足，回过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你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唐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禁地一颤，转回身，一股油然而生的惧意席卷上来。
他知道她待他很好，可这种恐惧深浸在骨子里，很难改变。
在宫中为奴十几年足以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尊卑之别是不能逾越的。先前的一切关照、一切的平等相待，都是她主动开的口，他在她划定界限里行事，自然不必怕什么。
可这回，是他自作主张的。
唐榆紧盯着她屏息：“我只是一时……”他如鲠在喉，一边迫着自己冷静，跟自己说她不会因为这种事翻脸，一边又已下意识地设想起了她翻脸的样子，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他已经很久没挨过罚了，上一次还是在陶氏那里挨的板子。在那之后，他几乎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她总是温温柔柔的，就好像真的拿他当了哥哥。
不过晚上的事是他不对。若她今日要给他立规矩，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唐榆深深吸了口气，总算把话说了下去：“我看娘子惊恐得厉害，只想让娘子安稳些，一时脱口而出。”
一句话间，称呼已变得规矩了许多。
语毕他就闭了口，沉默地等她的反应。
很快，就听她微微笑道：“‘脱口而出’可不大好，若让旁人听了去，会惹麻烦的。”
说着她下了地，也不穿鞋袜，就光脚踩在地上，像个不知讲究的小女孩，几步踱到他面前：“在人前你可不要太懈怠，不能有这种‘脱口而出’，便是当着花晨月夕的面也不大合适。但私下里，你就这样叫我好了，我喜欢。”
他眼底一颤，陡然抬眸，恰迎上她一双笑眼：“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还挺好听的，比干巴巴的‘娘子’好听。”
“……是。”他应得干涩，想笑，又因震惊不大笑得出来，嘴角扯起的一弧笑容显得奇怪之至。
好在他在她发觉异样前自己察觉了这种怪，就猝然转身，向外走去：“我去叫花晨。”
“好。”她悠悠点头，自顾坐回床边等着她们。
.
此后一连数日，徐思婉常去探望锦宝林。至多隔个四五天，她总要进妙思宫的宫门一趟，每每过去必定给锦宝林身边的宫人带些散碎银两。
对宫中无权无势的人而言，银两许多时候便是能保命的东西。这些宫人又正巧岁数都不大，其中许多更连进宫的时日也还不长，心思简单一些，一来二去的，就个个都念着她的好了。
徐思婉心底估摸着火候，在一个午后又去探望了锦宝林，离开时将宁儿与锦宝林身边的掌事宦官一并叫了出来，行至无人处问他们：“锦宝林平日可会看院子里的账册？”
宁儿只摇头，那宦官道：“宝林娘子积郁成疾，情绪总是不好，顾不上这些。下奴自从被拨到妙思宫，还没见她碰过账册。”
“那就好。”徐思婉松气，遂蹙起黛眉，沉沉道，“我前几日忽而觉得……左右还是该谨慎些，毕竟锦宝林是有皇子的。我这般与她走动、又打赏她身边的宫人，知道的是我发善心不忍你们受苦，不知道的还要当我在图谋她的孩子。所以我想着，那账册她既然不看，你们就不妨做个假——之前的都罢了，日后我再给你们赏银，你们就记成是她赏的便是。咱们也不为了骗谁，只为给自己免去些麻烦，是不是？”
“娘子所言有理……”掌事宦官一揖，眉头却深深皱着，露出犹豫，“这样偷天换日倒是不难。只是……这样一来账册就与实际的银两对不上了啊！万一来日出了什么事查起来……”
“出了事才会查。”徐思婉打断他，“不出事不也就无妨了？更何况，宫中说不清的烂账本来就多，她身边的宫人又从头至尾换过一次，便是查起来，大抵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这倒也是。”掌事宦官神情松动，徐思婉遂不再多言，转而望向宁儿：“你近来伤好些了没有？锦宝林发起火来可还打你？”
“谢娘子关心。”宁儿衔笑一福，低着头道，“奴婢好多了。锦宝林……气不顺的时候打也还打的，只是近来娘子来得勤，又时时给她送些东西，她心情、身子都好转了不少，宫人们受罚的时候便都少了。”
“那就好。”徐思婉莞尔颔首。
这样就好。
锦宝林有了好转，谁都会觉得这是她日日辛苦探望带来的好处，会觉得她是一心为了锦宝林好的。锦宝林还在接着拿宫人出气，也是在帮她，帮她成为这一众宫人心里的光。
经了这么久，她的棋局终于已渐渐布好。现在只差一环，就是锦宝林还未说出玉妃的到底是如何要挟的她。
那是徐思婉最在意的事，若没有这件事悬着，锦宝林这条命早没了。
不过现下看来，这一步也快好了。
.
入了二月，天气似在一夜间骤然暖了许多。草木抽芽，百花初绽，宫中各处庭院的枝头都结出一颗颗娇嫩的花苞，只让人一看便心情愉悦。
徐思婉在二月十四又去见了锦宝林，步入院门便见锦宝林闲坐廊下，正怔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花苞。
她衔着笑走上前，锦宝林忙起身见礼，她亲昵地一握锦宝林的手，轻道：“天还凉呢，别受了风，我们进屋说话。”
锦宝林望着她的笑眼，薄唇动了动，又姑且忍下了一些话。待得入了卧房，她却还是忍不住，急道：“明日、明日琤儿就满两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Swan被噩梦惊醒那个剧情，我写的时候寻思，这还不一看就是装的，结果意外发现很多读者在评论区问是真的还是演的。
那我们Swan的可以说是毫无表演痕迹的演技了【bushi……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7章 遗书
“我知道。”徐思婉平静地落座, 美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所以我今日才特意来找你。若是可以, 我想借着明天的日子劝陛下开恩, 让你们母子见上一面。”
锦宝林神情一颤：“真的？”
她容貌娟丽，虽说不上绝美，但本也是好看的。前些日子她落水、长跪, 身子饱受摧残，加上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她无心好生将养，才被折磨得形容枯槁。
如今她宽了些心, 肯好好安养身子了, 徐思婉又长从小厨房提些膳来为她补身，她整个人便显得滋润了许多, 一双明眸也再度动人了起来。
徐思婉迎着她眸中的动容一笑：“是。只不过陛下能否松口我也不知, 再者……”她语中一顿，口吻变得愈发悠长, “宝林，你害过我，如今我肯帮你是我大度，你总不能还将我蒙在鼓里。”
锦宝林神色微微泛白：“婉仪娘子想知道什么？”
徐思婉轻哂, 垂眸淡然抿了口茶：“你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玉妃手里, 我要知道。”
“我……”锦宝林贝齿紧咬, 却摇头，“我不能说。”
“便是再也见不到孩子，也不能说么？”徐思婉侧首, 玩味地睇着她, “其实你只私下告诉我, 我别无证据，最多只能心里有数，做不了别的。况且，把柄捏在旁人手里总是难受的吧？你告诉我，万一我能帮你除掉玉妃，你日后便能高枕无忧。”
她的话音抑扬顿挫，在午后的宁静里，沾染了一股蛊惑人心的妖异。锦宝林不由神色松动，垂眸挣扎起来，徐思婉并不催，只衔着笑继续饮茶。
“你们快来！”屋外，花晨含着满面笑容，将几个当值的宫人都招呼去了后院，给他们分赏钱。
倩婉仪每每前来，都是这样的。最初的时候，这些小宫人还怕出错，总要留个人在房里候命。后来次数多了，他们就放心下来，知道这个时候不会唤人进去，就算需要换茶上点心也自有倩婉仪跟前的大宫女去侍奉，大家就都安了心，乐得躲一时的懒。
反正，锦宝林也不是什么好主子。若不是命数实在不由自己做主，谁也不会愿意留在这里受她的磋磨。
“银子还是一人两钱，宁儿拿去给分一分，记得把账记清楚。”花晨边说边递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顿时引得围在四周围的宫人们都一阵欢笑。
接着，花晨又接过月夕手里的托盘，托盘中是肉脯，用油纸包成了一个个小份。
锦宝林自失宠之后，自己都备受尚食局挤兑，要靠着徐思婉的接济才能吃上一口像样的饭菜。宫人们的处境便更惨，常日见不到多少荤腥。
但这肉脯烤得香气四溢，即便被纸包着都能闻见。众人顿时都亮了眼睛，离得最近的几个立时就要伸手，被花晨一巴掌将手拍开，嗔笑道：“抢什么，也是一人一份的。”说罢就招手唤那掌事宦官，“郑青，你来给分上一分。”
“哎！”郑青一应，将托盘端走，一人一包地发下去。
不过多时，宁儿也将银两分好了，也记了账，一一给宫人们分发下去。后院里一下子填满了愉快的气息，宫人们各自找地方落座，拆开纸包吃着肉脯说笑。
花晨径自折回前院等着吩咐，月夕留在后院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宁儿见状走到月夕身边，与她一同坐在廊下，打开自己那包肉脯，乖巧道：“姐姐吃些？”
“我不吃啦。”月夕一哂，“这肉脯最后是我去切的，边切边吃了许多，腻得慌。”
宁儿闻言笑了声，便自己吃了起来。肉脯烤制时添了蜂蜜，吃起来甜津津的。
宁儿仔细品着味道，不由慨叹：“婉仪娘子待人真好。”说着忍不住打量月夕，“姐姐是如何被拨到娘子身边的呀？”
“我啊。”月夕笑一声，“我不是尚仪局拨过去的，是从徐府跟进来的。刚到她身边的时候，我们都才几岁。”
“……真好。”宁儿心生羡慕，月夕看看她，摸摸她的额头：“别总想这些了，你也不会一直受苦的。这不，锦宝林近来待人也好一些了吗？”
“是……”宁儿苦笑。心里只在想，锦宝林的“待人好一些了”，其实也比倩婉仪差得远了。
月夕则在想，这满院宫人的苦命，都快到头了，就要到头了。
房中，锦宝林踌躇再三，终是松了口，原原本本地告诉徐思婉：“臣妾的父亲……是芜南县令，去年猪油蒙了心，贪了……贪了许多钱粮，被玉妃知晓了。臣妾若是不进宫，这事或许便也无妨，可臣妾进了宫、还有了身孕，这就成了玉妃手中的话柄，她说她要这孩子、还说要害婉仪娘子，臣妾若稍有不愿，她就扬言要将此事禀奏陛下，臣妾……臣妾不能拿我爹的性命去博。”
徐思婉闻言心弦一紧，暗想一地县令原也不是什么高官，若玉妃连这样的小事都能盯住，便已称得上手眼通天。
但她未动声色，只随意地一笑：“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别计较——若论起来，这县令一职实在算不得什么高官，经年累月的连京城都未必能来几回，怎的就让玉妃抓着把柄了？”
“婉仪娘子怕是不知，芜南……在大魏西侧边关。”锦宝林低下头。
徐思婉呼吸微滞：“难不成是与若莫尔接壤的地方？”
锦宝林似有愧色，轻轻点头：“正是……为着若莫尔的事，鸿胪寺与那边来往密切。这事就、就正好撞在了玉妃的两位本家堂兄手里。她与臣妾说起的时候，臣妾吓坏了……”
徐思婉不再看她，直视前方，淡泊地吁出一口气：“边关重镇所备钱粮，指不准哪一日就会成为将士们的口粮。你父亲连这都敢贪，真是为了钱连九族的性命都不要了。”
锦宝林霍然跪地：“婉仪娘子！玉妃娘娘已拿住臣妾阖家的命脉，娘子可不能让她知晓臣妾将这事告知了娘子！”
“慌什么？”徐思婉轻笑，稳坐不动，“这样大的事情敢知而不禀，玉妃自己胆子也够大的。你这是身在局中被她框住了，若仔细想想便知，此等大事被她攥在手里瞒了这么久，若日后捅去陛下那里，她如何解释先前的隐瞒？她自己身上也不干净。”
锦宝林慌张摇头：“不……她自可说从前是为了臣妾的身孕、如今是为着皇次子的颜面……”说着她膝行上前，苦苦哀求，“求娘子务必帮臣妾瞒着……”
“知道了。”徐思婉目露厌烦，随手一扶她，“我只为自己心里有数，当然不会让她知道，你起来。”
锦宝林得了这句允诺才终于敢起身，拭了拭泪，又怯生生问：“婉仪娘子已知原委，那臣妾的事……”
“我会为你陈情的。”徐思婉颔首，沉吟一会儿，目光又转到她面上，“但你也要知道，所谓‘见面三分情’……那是先要‘见面’才有‘三分情’。如今陛下长久不见你，心里又只记着你从前的不是，仅凭我一张嘴想求他宽宥，只怕也非易事。不如……我们都先不提皇次子，你给陛下写一封信，由我来转交陛下，再力劝陛下前来看你。”
“等他来了，你也稳住心思，莫要太过心急。先惹得他怜爱，再顺水推舟地提起想见一见皇次子，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如何？”
她说得有理有据，加之她又素来极为得宠，说出这样的话自然很令人信服。
锦宝林连连点头：“娘子说的是。我……左右已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了，我都听娘子的！”
说完又露出难色：“只是……我不知这信该如何写？”
徐思婉噙笑：“只需表明心迹便可，你莫要紧张，慢慢写就是了。明日一早，我来找你取。”
“好。”锦宝林思索着答应，徐思婉就站起身，“那我先回了。”
说着又驻足，仔细瞧了瞧她：“对了，既是想好了要见陛下，明日记得好生梳妆。嗯……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你不如想想自己第一次面圣时是怎样的妆容、又穿了什么样的衣服，照着那时的来好了。”
“好。”锦宝林眼睛一亮，只觉得了个好主意。
徐思婉又道：“详细的打算，就莫与旁人细说了。你院子里的宫人们性子都不错，只是年纪小些，我怕他们嘴巴不严。万一传到玉妃或者哪个与你有旧怨的嫔妃耳朵里，又是麻烦。”
“臣妾记住了。”锦宝林应得愈发干脆。徐思婉很是满意，便做出为她思量的模样，斟酌半晌，再度出了个主意：“倘若这事不成……我也仍可帮你尽一尽心。你去取些银两来吧，若明日这事不成，你一时仍不得见到他，我就着人将银两打一副小孩子的首饰，就是平安锁、项圈一类的东西，待到百日正好可以给他，也是你当母亲的一份心意了。”
锦宝林闻言双目一红，不由酸楚：“……好。”
“这事更需瞒着旁人。”徐思婉下颌微抬，神情肃穆，“若陛下明日不肯你见皇次子，就是心里仍恼着你，也不会愿意你备的东西送去他面前。所以倘使传出去，便连我也要受牵连，那我可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娘子放心！”锦宝林忙道，“这钱……这钱姐姐先拿走，我与谁也不提。等过一阵子我再寻个机会，让下人们将账平了便是……”
说完她就像怕徐思婉后悔似的，疾步走到衣柜前，取银两给她。
她本就位份低，后来又失了宠，不得不拿银两四处打点，积蓄所剩无几。但为着孩子，她还是将它们尽数拿了出来，厚厚一沓银票往徐思婉手里塞。
徐思婉边接过边扫了眼。这些银票面额也不大，虽是厚厚一沓，加起来估计也就一二百两。徐思婉心中估算了一番近来赏给她身边宫人的钱，只点了八十两出来，余下的交还给她，笑道：“小孩子的首饰都轻得很，给这么多，你也不怕压坏了你儿子。有八十两就行了，估计真用到物件上的没有多少，给工匠的倒是大头。到时打好我送来给你看看，你瞧着满意我再拿去给皇次子。”
“多谢娘子！”锦宝林福身，感动溢于言表。徐思婉将银票收入袖中，不再多语，提步走出卧房。
锦宝林忙福身恭送。徐思婉迈出堂屋，守在外面的花晨忙退开几步，朝后头喊：“月夕，该回了！”
“来了！”月夕在后头一应，锦宝林身边的宫人们闻言亦会意，忙将刚得的赏钱收了、没吃完的肉脯也放起来，回到前院当值。
晚上写好信后，锦宝林躺到床上，却久久未能安睡。
仔细想来，她心里还是恨徐思婉的，恨徐思婉那样聪明、那样会将计就计，害她落入了如此境地；更恨徐思婉赢了还不够，还要这样来扮好人、来耀武扬威，逼得她这手下败将不得不日日笑脸相迎。
她也更恨玉妃，恨玉妃的手段与权势，更恨玉妃兔死狗烹。
可这一切，终究敌不过她对孩子的念想。她太想见孩子一面了，其余的便都可以放上一放。
除却念想，那孩子也是她的一切指望。若明日她真能引出皇帝的几分恻隐之心、能见上孩子一面，事情或许就有了转机，孩子便还有机会回到她的身边。
毕竟，一切不过取决与皇帝一念。
她忍不住地设想起自己抚育皇子后的日子。所谓母凭子贵，若这孩子能回到她跟前，她大概至少能得个嫔位，甚至贵嫔、婕妤。
等孩子再长大一些，昭仪、妃位也未见得就不可能。到了那时候，什么玉妃，什么倩婉仪，她都不必再忌惮了。
锦宝林被这些念头搅得辗转反侧，时而欢喜时而忧，不觉间一夜过去，她才发觉自己一点都没睡。
若放在平日，她闲来无事自可好好补觉，今日却没有那个心，见天色渐亮就起了床，唤宫人们进来侍奉她梳洗。
宁儿在她面前一贯拘谨，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为她梳妆时小心翼翼。但很快，宁儿就发觉她今日好似有所不同，思索着与她说起了要梳什么样的妆，脾气也耐心起来，若是画得不对，她也会好言好语地与她说如何调整。
待得梳妆妥当，锦宝林又道：“我有一件蚕丝所制的天蓝色广袖对襟上襦，搭的是白底蓝花纹的齐胸裙，你去给我寻出来。”
有这样一件？
宁儿仔细回想一番，不记得有，却也不敢多问，就去衣柜里找。
锦宝林却道：“是夏装，应不在柜子里了，你去库中找找。”
宁儿不由回头看她，虽是害怕，还是劝了一句：“娘子，天还冷呢，此时穿夏装未免太早。”
锦宝林略作沉吟，简短解释：“那是我初见陛下时穿的衣裳。”
那又怎样……
宁儿心底小声，虽疑云渐深却不敢再问，依言去了后院的库房，找了半晌，可算将那身衣裙寻了出来。
夏日的衣裙已有大半载未穿，需重新熨烫、熏香，是以锦宝林直至日上三竿才收拾妥当，前脚刚在茶榻上坐稳，徐思婉后脚就进了殿，睃她一眼就先赞道：“宝林今日甚美。”
屋外，花晨月夕一如既往地招呼了宫人们走。但这回由唐榆留在了前院，紧挨着房门，静等吩咐。
“娘子谬赞了。”锦宝林垂首福身，待徐思婉坐定，信就从袖中抽出来，小心地奉给她，“臣妾才学不好，娘子先帮臣妾看看吧……万一打动不了陛下，可就功亏一篑了。”
“好说。”徐思婉朱唇微抿，大大方方地将信拆开。
刚读了两行，她却蹙起眉：“这信写的……”
锦宝林神情一紧：“果然不行？”
徐思婉喟叹摇头：“情感浮于表面，既不见对错事的愧悔，也难觅几许对陛下的深情，这要如何打动圣心？”
她边说边将信放在榻桌上，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从前的事情玉妃才是幕后主使，如今你落入如此境地，她却依旧风光，你自然心里不平。可你需得明白，这些事陛下是不知道的，你为保全娘家也不能让他知道，那在他心中这就是你的错，你也只得认下这是你的错。”
“既是如此，你认错就需坦诚，总要将愧疚书到极致，才能平息他的怒火。再有这对他的思念……现下不是你抹不开面子的时候，必要写得肝肠寸断才好。”
她的话直令锦宝林心生焦灼。
她们将这日子定在这日，是因这日恰是皇次子元琤满两个月的时日，皇帝念及幼子，才容易心中松动，若过了今天，事情总会多几分困难。
可眼下正日子已然到了，她已没有时间再好生打磨措辞，情急之下更连脑子都是乱的，即便明白徐思婉的意思也难静心去写。
徐思婉将她的焦急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任由她急了会儿，才慢吞吞道：“不然这样，我来说，你来写。我好歹与陛下情谊深些，又是险些受害的那一个，措辞起来或许反比宝林在行。”
锦宝林双颊一红，低了低头：“那就……就有劳婉仪了。”
“唐榆。”徐思婉扬音一唤，唐榆就进了屋。徐思婉吩咐他研墨，他行至书案边，不过多时就已磨好。
锦宝林坐去书案前，落座提笔，手都紧张得轻轻在颤。徐思婉思忖半晌，语句一字字道出，先是愧悔之言、又是思念之语，果然比锦宝林先前所书的深沉许多。
然而信至一半，锦宝林却抬头，面上带着些不自信，迟疑道：“婉仪娘子，这些言辞摆在一起，是不是太……”
徐思婉只作不解：“怎么了？”
锦宝林摇头：“也没什么……只是读来似乎过于哀戚，直像遗书。”
“若真能像遗书，便就真能打动人了。”徐思婉失笑，“人都会怜悯弱者。世间凄惨万般，也的确总是将死之人更易引人怜惜。若宝林的信读来让陛下觉得心如刀割、不自禁地担忧宝林会熬不住这凄苦，何愁他不会来看宝林？”
“还是婉仪娘子通透。”锦宝林稳住心神，继续落笔。
不过多时，一封长信写罢。徐思婉接过读了一遍，就将信装进信封，由锦宝林亲自在信封上书下“陛下亲启”四个字，再郑重其事地封了蜡。
“有劳娘子了。”锦宝林将信双手奉给她，徐思婉衔笑接过，就往外走。
锦宝林有意相送，可她却走得快了些。锦宝林刚至堂屋门口，她已行至院中将信放在院中石案上，又拿起案上的一只瓷盏，将信压住。
锦宝林见状一愣：“娘子为何……”
不及问出，一只大手骤然从身后袭来，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向房中拖去。
“唔……唔……”锦宝林双目圆睁，死死挣扎，却哪里挣得过身强力壮的宦官，双脚乱踢间已被拖回内室，被狠狠摔在地上。
她一阵目眩，稍稍回神即要向外跑，却被一条白绫死死勒住喉咙，一分一分，勒得更紧。
她很快就喘不上气了，四肢百骸都发了麻，力气便也渐渐消散，纵使再想活，手也还是缓缓从那白绫上垂下来。
徐思婉平静地站在院中，淡然回眸，静听房中那本就微不可寻的挣扎声渐渐转小，朱唇勾起一弧妖艳的笑。
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发髻上的一支金簪，信步而出，不多时就到了紫宸殿。皇帝刚下朝回来，正也清闲，她就直接入了寝殿去，摆了一副不大好看的面孔。
“怎么了？”他拉住她的手，问得温柔。
她面上恹恹的，咬了咬唇：“臣妾有个不情之请，恐要惹陛下生气。”
他好笑：“你何时惹过朕生气了？偶有一次朕倒觉得也好，先说来听听。”
“臣妾、臣妾适才去探望锦宝林，说起今日是皇次子满两个月的日子，求臣妾请陛下去看看她……”她将下唇咬得更紧了下，神情愈发苦涩，“臣妾一时心软就、就自作主张地答应了。”
说罢，她从他怀里挣出，娇柔无限地跪到他的脚边：“这事是臣妾不好，陛下若是生气，便冲臣妾来吧。”
他一声叹息：“怎么就心思这么好？她可是害过你的。”
徐思婉缓缓抬头，泪盈于睫：“得饶人处且饶人，见她处境如此，臣妾恨不起来了。”
相处越久她越知道，他受不住她的眼泪，更受不住她流着眼泪发善心。他是在外面杀伐果决的男人，这样与他截然相反的纯善便反倒能打动他，让他无力拒绝。
——大约是因在这样的时候应了她的这些小事，就能让他自欺欺人的相信自己也是善的。
她便愈发地会利用这样的情绪去抓机会，见他神情稍有松动，她即续言道：“臣妾也不后悔应了她这事，陛下就……就去看看吧！只去看她这一眼，只当是顾及皇次子的面子。皇次子虽养在肃太妃膝下，却尚未定下养母，阖宫上下眼中他都仍只有锦宝林这一个母亲。陛下如此冷待锦宝林，只怕皇次子也要被宫人怠慢……”
她说得苦口婆心，多么不计前嫌，多么温柔敦厚，就像一尊活菩萨，只要众生过得好，她就无所谓自己受过什么苦了。
“罢了。”他无可奈何，伸手搀她起来，“不为皇次子，只当是为了你，朕去看看便是。”
作者有话说：
前后这些点大家应该都能连起来了吧，我觉得铺垫得挺全的了
没明白的没事，明天就明白了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8章 自尽
徐思婉这才破泣为笑。
她的喜忧显得那样真挚单纯, 齐轩愈显无奈，便摇摇头, 唤宫人进来服侍她洗了脸, 又重新梳妆。
妙思宫那边一切已成定局，徐思婉无需着急，不紧不慢地将一切都料理妥当了, 才陪皇帝一同出了门。
路上，她拉着他的手，轻声劝道：“锦宝林在宫中闷得久了，又积郁成疾, 性子不免躁了些。若一会儿有失礼之处, 还求陛下包涵几分，总不好在皇次子满两个月这样的日子, 再责罚他的生母。”
他颔首：“朕心里有数, 不会与她计较。”
她便笑一声，抱着他的胳膊, 侧颊向他靠了一靠。这小猫儿撒娇般的亲昵惹得他也笑起来，遂将她揽住，才又继续前行。
步入妙思宫宫门时，四下里正起了一阵风。
这样的风在春日里本也常见, 但在备受冷落的妙思宫中总会有一种格外的冷寂。徐思婉慨然一叹, 颇是触景伤情的模样, 却也并未说什么，只继续与往锦宝林的住处走。
再走进锦宝林的院门，四下里可算多了些许“人气儿”。她到底是妙思宫中仅有的一位嫔妃了, 就算再失了圣意, 也还有宫人日日侍奉, 比不得那些空置的宫室疏于打理。
二人定睛之间，便间一封信放在院中石案上，用瓷盏压着。前院里别无旁的宫人，唯唐榆与宁儿候在房门前，见圣驾亲临，忙上前迎驾。
唐榆与宁儿行至皇帝面前齐齐下拜，徐思婉黛眉轻蹙，睇着唐榆：“不是让你开解开解锦宝林，怎的出来了？”
唐榆拱手：“宝林娘子说想睡一睡，不愿房中留人，下奴就退了出来。又怕宝林娘子睡时别有吩咐，下奴却不便进去，便唤宁儿姑娘一同过来候着。”
徐思婉黛眉却蹙得更深：“催我去请陛下，她却睡了？”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皇帝的神情，他眉心微跳，已有所不快。
她只作未觉，美眸一转，视线又落在那石案上：“那是什么？”
“是宝林娘子给陛下的信。”唐榆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垂眸禀得十分平稳，“娘子说若陛下肯来，请陛下看便是。”
此语一出，就令事情无形之中透出了一种诡谲——一个失宠已久的嫔妃，请托宠妃去请圣驾前来，自己却支开宫人独自睡了，又留了一封信给皇帝看。
徐思婉略微一怔，似是忽而察觉了什么，几步走向石案，将信拿起，慌得顾不得那是给天子的信件，颤抖着就要拆信。
可她的手颤得太厉害，又好似发了软，试了几次都没能拆开。
齐轩亦觉不对，目光凝起，却无意理会那信，声音一沉：“王敬忠。”
“诺。”王敬忠即刻会意，挥手唤了几名宦侍一并上前，直接推开了房门。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堂屋，一片宁静祥和。几名宦官便未多作停留，脚步向左一拐，推开卧房的门，又绕过屏风，抬眸之间都惊得脸色一白。
那间透出颓靡之气的卧房里，锦宝林高高悬在梁上，一方绣墩在脚下翻倒。她面上妆容精致，眼角犹挂着泪痕。
她身上那袭蓝花纹的齐胸襦裙不大合这个季节，料子极轻薄飘逸，应是要等到再热些的时候才会穿的。
王敬忠乍看觉得这衣裳有些眼熟，细想却又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忽而一阵风吹进来，那轻薄飘逸的料子被清风拂动，宽大的裙摆像一把伞一样鼓起来，牵得锦宝林的身子一晃、一晃。
王敬忠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却很快定住心神，喝了声身后被吓住的宦官们，命他们将人放下。
院中，徐思婉怔怔地定立在石案旁半晌，某一瞬却忽而回神，触电般地立时有了反应，快步走向房门。
“阿婉！”齐轩箭步上前想要拦她，却迟了一步，行至廊下时她袖缘柔软的布料刚好滑过他的指尖。几是同时，她已迈进门槛。
她半步未停地步入卧房，下一瞬，闷响重重响起！
她离屏风太近，一时浑身脱力，下意识地就抓向了那道屏风。可屏风那里吃得住力气，顿时重重倒下。王敬忠正打算出去复命，转身见状不由一惊，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婉仪娘子……婉仪娘子珍重！”
紧跟着，皇帝的身形也出现在门口。
因屏风翻倒阻住了门，他一时停了脚。抬眼扫见尚不及被放下的锦宝林，不由神情一滞，接着，他就注意到跌坐在地的徐思婉。
她被吓坏了，脸色惨白，浑身都在颤栗。眼睛却偏生挪不开，直勾勾地盯着锦宝林的方向，薄唇翕动不止。
“阿婉。”他再顾不上那屏风，索性一脚踏上去，俯身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别看了，朕带你出去。”
语毕他就抱她，她的身子沉沉地往下坠。所幸她原也没有多重，他不管不顾地将她打横一抱，马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走出外屋，冷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好似这才缓过来，柔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刚才……”她颤抖得更厉害了，“刚才她还好好的！”
只一句话，她泪水决堤，珍珠般的泪涟涟而落。齐轩一直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只得先将她放在廊下落座，她却即刻弹起身，几步闯至唐榆面前，手一扬一落，干脆地掴在他脸上。
唐榆未敢躲闪，连忙跪地：“娘子息怒……”
“你、你是怎么当的差……”徐思婉禁不住地一声抽噎，“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不知吗！”
“下奴没听到任何动静！”唐榆道。
说话间，王敬忠已交代好里头的宦官如何安置锦宝林，正出门来。抬眼望见徐思婉正斥责唐榆，没有插手，自顾上前向皇帝回话：“陛下，锦宝林在脚下的绣墩下垫了被褥……是以踢翻时没什么声响。”
齐轩长缓一息，上前将徐思婉紧紧搂住：“好了。”他温声安抚她，她原还愤慨地盯着唐榆，他将她强按进怀中，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好了。”
这样的时候，宫人之间总是愿意相互卖个人情的。王敬忠就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示意唐榆先退了下去。
徐思婉怔忪地被他圈在怀中，滞了半晌，哭声再度一声声漫上来：“她怎么会自尽……她怎么会自尽！这是皇次子恰满两个月的日子啊！”
“别难过了。”他宽慰着她，口吻却有些无力。
王敬忠略作沉吟，向侧旁走了几步，停在了宁儿面前：“锦宝林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宁儿本也吓坏了，适才一直愣着才得以站在那儿。眼下被他这样一问，宁儿脚下骤然打软，猛然跌跪，接着却露出满目茫然。
王敬忠皱起眉，嫌这丫头太笨。但也看得出她年纪尚小，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古怪的地方？比如说了什么话、有什么平日没有的吩咐？”
宁儿脑中一片空白，木然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忽而点头：“有……”
她开口才觉自己竟莫名哑了嗓子，咳了声，才续道：“娘子今日……今日好似性子突然好了许多，晨起梳妆花了许多工夫，还、还专门让奴婢去为她寻一身齐胸裙。奴婢原想开柜子找，可她说那是夏装，多半收在了库里。奴婢担心她冻着，劝了两句，她说、她说那是她初见陛下时穿的……”
王敬忠无声地吸了口气。
他自幼进宫，在宫中的时间长了，见多识广。
依照大魏一朝的宫规，嫔妃自戕是重罪，可宫中的日子这般辛苦，活不下去的人总是有的，他便也听说过几桩这样的旧事。
诚然，那都是先帝的妃嫔，缘故也各不相同，但自尽的嫔妃大多会给自己留一份体面。如先前的陶氏那般临死还歇斯底里地想要拖人下水的，反倒是个奇景。
所以这些自尽的嫔妃大多会精心梳妆一番，再换上一身不同寻常的衣裳——有些是手里最隆重的那身衣服，有的是象征身份的朝服，还有的想存些念想，就会如锦宝林这般换上与天子初见时的衣裳。
王敬忠心下一叹，转身又扫了眼，见皇帝还正忙于安抚倩婉仪，便躬身折回去，拱手道：“陛下，此地不祥，婉仪娘子也吓坏了，还是莫要久留的好。这边的事，交给下奴打理吧。”
皇帝嗯了一声，便揽着徐思婉离开。她似是哭得有些脱了力，每一步都挪得艰难，走出院门时又不自觉地回首望了眼院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又捂她的眼睛，却不知她并非看向锦宝林的卧房。
她只是看了眼院角处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门下阴影中，月夕会意地颔首，无声地退回后院。
皇帝将徐思婉送回拈玫阁，原有意多陪一陪她，但锦宝林自缢的消息犹如炸雷般在宫中传开，不仅惊动了皇后，连太后太妃们也有心过问。他便不得不暂且离开，去向太后回话。
他走后又等了一会儿，花晨与月夕才回来。彼时徐思婉已全然平静下来，她坐在茶榻上神色清冷地拂去脸上残存的泪痕，问她们：“怎的这么久？”
花晨道：“这么大的事，来往宫人都是要被盘问一番的。不过娘子放心，当时娘子不在，奴婢们在后院与锦宝林身边的宫人闲话家常也没什么不妥，御前宫人们问了几句，就客客气气地让我们回来了。”
“嗯。”徐思婉颔了颔首，又说，“那些个宫人都嘱咐好了？”
“都嘱咐好了，娘子放心。”花晨低垂眼帘。
而后整整大半日的光景，阖宫上下都盯着妙思宫那边的动静。这大约是锦宝林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关注了，她位份太低，便是有孕之时也不足以让每个人都拿她当回事，这样一死，倒引得人人震惊。
但与旁观者这般热切的看热闹截然相反的，是宫正司、乃至御前宫人们都并不大上心。这倒也怪不得他们玩忽职守，只是徐思婉铺垫得太全，横看竖看都是自尽。哪怕传仵作细查死因，仵作也只得说她确是因那条白绫锁颈以致窒息而亡。
除此之外，又因锦宝林位份低且失宠已久，原就不值得宫里多费什么神。虽然身边侍奉的宫人还要例行盘问一番，但无论御前还是宫正司都无意多耗费什么人手，一时顾不上盘问就只差了两个宦官去将这一众宫人暂且都关在了一个屋子里，无故不得离开。
是夜，锦宝林身边的掌事宦官郑青在屋里踱了一圈，又凑到门边轻叩了两下门。见外面没有动静，他就知看守已然睡了。
他松了口气，这就转身回了屋子当中，招手将众人都唤近。
他虽然也才十七岁，但已是这满院宫女宦官里最年长的一个，又是管事，人人都听他的。于是原本各自坐在墙根下歇神的几人都凑过来，郑青押着音，道：“锦宝林不是什么好主子，如今她没了——我说句没良心的话，对咱们是件好事。”
众人都沉默着，不敢点头，心里却都认可。
郑青警惕地又扫了眼身后那道门，才继续说下去：“这个时候，咱可不能节外生枝。”
当即就有另一宦官露出惑色：“她是自尽，还有什么可节外生枝的？”
“你傻啊，宫中是非这么多，哪里说得好？”郑青横了那宦官一眼，转而垂眸，“你们都记着，若有人问起赏钱的事，倩婉仪可没赏过咱，都是锦宝林赏的——咱这么说，才和账面对得上。若不然一旦背上吃里扒外的罪名，指不准锦宝林这自尽就成了咱们的罪过，咱在她这儿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凭什么背这个罪啊？”
众人连连点头：“这倒是。”
宁儿则说：“而且……指不准还会牵连倩婉仪呢。倩婉仪对咱们多好呀，对锦宝林也是仁善的。咱不能这个时候犯糊涂，得平平安安地把这一关过去。”
两个掌事的都发了话，众人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况且不就是个赏银的出处么？又不是什么弥天大谎，锦宝林的死原也和他们无关，他们自不必给自己惹一身腥。
.
拈玫阁中，徐思婉夜半时分醒来，揭开幔帐见外屋灯火未歇，就知又是谁在值夜。
这倒正好。她便下了床，趿拉着绣鞋往外走。推开房门，却见堂屋并无人影，侧首往外看了眼，才见那道熟悉的背影立在廊下，正负着手望月沉吟。
这样的背影看不出任何为奴的卑微，她不由多看了会儿，忍不住地设想若唐家还在，他又该是什么样。
若唐家还在，眼下的他应也会是一位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吧。
她无声地也走出，站到他一旁。他回过神，侧首看向她：“怎么起来了？”
“醒了，就出来看看。”她颔一颔首，抬手触及他的脸颊，问他，“还疼吗？”
唐榆低笑：“你才多大力气？还没走出妙思宫的门，就已没感觉了。”
她抿唇，嗔怪地一乜他：“哪有挨打还嫌轻的？”说罢一睇廊下扶栏，“坐。”
语毕她先一步前去落座，唐榆跟过去也坐下了，当中与她隔了一人的距离。
她凝视着他的神色，又想想他适才对月沉吟的模样，直言相问：“在想什么？可是怕这事会有纰漏，牵连我们？”
唐榆摇头：“宫中冷暖我清楚。从前的冷宫陶氏、如今的锦宝林，都不值得宫中太费心思。况且此事佐证颇多，几乎没有让人质疑的余地，锦宝林就是自尽而死无误。”
徐思婉抿唇颔首，他又道：“我只是在想，将来总不免要与玉妃有一战，该如何办。”
她嫣然一笑，歪头望着他：“那你怎么想？我听听。”
他被她的这副笑意惹得蓦然局促，一声轻咳：“……你若已有打算，就算了。”
“说说嘛。”她抱臂，纤弱的后脊倚向廊柱，“随便聊聊，哪来这么多顾虑。”
他凝神：“近来在两国之间的事上，鸿胪寺出力颇多，若莫尔也有所收敛，这是大功一件。至于锦宝林的父亲贪污钱粮、玉妃知而不报，这错处则可大可小。在现下这样的情形下，陛下难免念及玉妃娘家的功劳，这点小错申斥两句也就过去了。玉妃若再借着锦宝林的死悲春伤秋一番，陛下或许还要觉得她从前是做人留一线，为着姐妹情分才犯了糊涂，实难伤其根基。”
“确是如此。”徐思婉缓然颔首，又笑了声，“所以我也头疼。啧，这么好的把柄若不能深捅她一刀，我难受；可若放在手里平白浪费了，我更难受。什么争宠都不提了，就光说锦宝林落水那件事——但凡我警惕少一点就要吃亏，这仇我可还记着呢。”
“嗯。”唐榆含着笑，忖度了半晌，问她，“若莫尔的事，你可清楚？”
“听说过一些。”徐思婉一边回忆，一般缓缓言道，“好似是说……若莫尔对我大魏称臣多年，年年纳贡，绝无二话。但前年新王继位，颇有野心，当即便开始试探朝廷。三番两次之后，愈发不做掩饰，现在甚至已动了起兵的心了？”
“是。”唐榆点了点头，“明面上是这些事情，但若追根溯源，也不全是野心驱使。”
徐思婉美眸在他面上一定：“怎么？”
他道：“若莫尔人以放牧为主，国境之内，几乎尽是草原。但放牧若无节制，牛羊日日啃食操场，新草来不及生，草原便会慢慢化为沙漠。”
“沙漠多了，沙暴无情。牛羊、百姓都会死伤许多。人们为了糊口，只得倾家荡产地再养新的牛羊，可新的牛羊又需寻草来啃，如此循环往复，草愈发的少、沙漠与沙暴愈发的多，牛羊养得愈发艰难，百姓手里的钱也就愈发留不住了。”
“原是这样？”徐思婉目光一凌，在夜色中吸了一口凉薄的空气，“若是这样，这事便怪不得若莫尔新王的一己野心。他是一国之王，但凡有点出息，就总要为子民搏一条活路的。”
“是。”唐榆点点头，“所以不论鸿胪寺用什么办法暂时安抚住了他们，只消若莫尔人依旧活不下去，这安抚就只管得一时，管不了一世。我觉得……他们的下一次异动甚至不用等上太久，那样的地方，沙暴年年都有的。只消再来一次，他们就又要为生计发愁，国泰民安的大魏也就会再度成为他们眼中的肥羊。”
“到时战事一触即发，将士们在沙场上以死卫国，玉妃的瞒而不报就会是重罪了。”
他说到最后，眼底沁出一抹冷冽的寒光。徐思婉将那份寒冷尽收眼底，静默须臾，却说：“可若玉妃也对这些心里有数，只怕也会尽力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此事先禀上去。哪怕她不自己开口，只消朝中有人向陛下禀明、让陛下心中有数，也足以让这话柄烟消云散了。”
“不错。”唐榆长缓一息，“所以我方才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玉妃绝口不提此事，能让她拼着风险赌一场，将这事懒在肚子里，直至我们抓住时机将它捅出去，换天子一怒。”
“啧。”徐思婉稍稍仰首，望着夜色笑起来，“让一个人闭嘴，无非三种办法。一则杀了她，这我们现在办不到；二则有个足够大的威胁，三则是足够大的诱惑……”
顺着她的话，他们一并陷入沉思，直至又一阵夜风掠起，在墙边刮起一重短暂的呜咽，激得徐思婉禁不住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她以右手及时掩住口鼻，唐榆伸手，在她左手上一攥：“这么凉。”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就径自站起身，仍没松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她回屋：“你穿得太少，不该出来。”
徐思婉不与他争执，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可他走得太急，经过门槛时她不及反应，脚下无可避免地一跌。
他有所察觉便立即回身将她一扶，扶在她双肩上的手隔着寝衣为她带来一抹暖意。
徐思婉怔怔抬眸，在一片昏暗中迎上他的双目。他们四目相对，他有一瞬的失神，继而蓦地别开脸，双手也同时松开。
徐思婉亦别开眼睛，视线落在鞋间上，深缓了一息平复心神：“是挺冷的。”
“……快回房睡吧。”他道。
可她同时却在说：“我去沏壶热茶来。”
说完，她匆匆走向卧房，好似并未听见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
聊个事啊……
前文女主杀陶氏的时候，有人说“被人捅死和自杀的捅伤不一样，能查出来”，这里女主勒死锦宝林，又有人说“上吊和勒死不一样，能查出来”。
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当然只能说：你们说得都对。
但是认真说，很多咱们在2022年所认为的常识，在古代是根本不存在的。
古代刑侦相关的资料我还正好看过不少，不仅很多东西都需要漫长的过程去积累经验，还有很多我们现在所认为的理所当然的理论经历过反反复复的“成立-被推翻-再次认为可靠-再次被推翻”的过程。
并且在很多时期，仵作们的理论派系也很多，在那个科技不够发达的年代，大家相互不能说服也是常事。
同时更不乏有很多曾经的黄金理论在现代技术下被全然推翻。
所以大家如果本身站在上帝视角看文、还要用现代理论开挂来论证犯罪手法不够完美的话，对这个世界观里的角色本身是不公平的。
我一直很相信“古人有古人的智慧”这句话，但很多时候智慧不能决定一切，许多事情就是一路磕磕绊绊摸索、探求过来的，弯路无可避免，古今的认知差异也无可避免。
要知道就连喝开水可以避免大多数疾病这种看似浸透在中国人DNA里的生活常识，其实真正普及也就几十年呀。
[另外一个不冷不热的小知识：“仵作验尸”这个事情在旧时很多人眼里是不可接受的，因为感觉对尸体不尊敬。所以按照这个逻辑，大家也可以推想一下像后宫嫔妃这种身份+死因看上去又能有合理解释的时候，皇帝会不会启用仵作验尸。其实就连现在的法医验尸，在许多人心里也依旧是别扭的呢……]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9章 锦嫔
次日天明, 宫正司就将整理好的案卷送进了紫宸殿。这样的案子总是结得极快的，案卷也并不厚。可饶是这样, 皇帝忙于国事, 也没心思细看，便由王敬忠简明扼要地禀奏上去。
“那遗书宫正司验过了，确是锦宝林亲笔。”
“宁儿所言也是事实, 晨起一并在房中服侍的宫人皆能作证。锦宝林不仅寻出了旧日的衣裳来穿，还仔细梳了妆——宫人们说她已颇有时日没这样精心地梳妆了，许是知道自己有罪，是以心灰意懒。”
“除此之外, 还有……”他顿了顿, “宫正司照例查了锦宝林宫中的账册。发现锦宝林失宠久了，手头已不算宽裕, 近来却忽而三番两次地打赏宫人, 虽然每次赏的不多，前前后后加起来却也有八十余两。宫正司还细查了锦宝林房中的余钱, 与这账也对得上。”
亲笔的遗书、昔日的妆容、将钱分给下人们……这些事由求死之人做出来皆不奇怪。
由此可见，锦宝林为这一死已谋划许久了。王敬忠一时唏嘘，唏嘘红颜薄命，也唏嘘倩婉仪对此毫无察觉, 不仅平白规劝了锦宝林那么久, 最后还要撞上那般吓人的场面。
皇帝对此倒没什么反应, 他仍坐在御案前看着奏章，眼底毫无波澜，只说：“知道了。”
与此同时, 徐思婉正在长秋宫闲坐饮茶。她与皇后交集并不算很多, 但每每皇后有什么吩咐, 她总是唯命是从的模样。
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但凤体孱弱，玉妃身为宠妃早已多有不敬。再往下，同为宠妃莹贵嫔是那样的性子，虽不至于如玉妃一般野心勃勃、时常挑衅皇后的威严，却也亦不会有多少刻意的恭敬。而近来还算得宠的楚舒月又是玉妃的人，便是再恭谨守礼，皇后也不会喜欢。
这样数算下来，徐思婉大约就是宠妃中让皇后看着最顺眼的那一个了。是以每逢她单独去长秋宫拜见，皇后总以好茶相待。
如今又因刚出了锦宝林一事，皇后见了徐思婉，免不了嘘寒问暖一番，怜她一腔好心却撞上那样一个结果。嘱咐她千万想开一些，切莫因为旁人的糊涂伤了自己的身子。
提及这些，徐思婉不胜唏嘘，满目伤感：“臣妾家中素来教导臣妾，道是‘家和万事兴’。臣妾近来一而再地去看锦宝林，半是为了息事宁人，不想她日日疯闹；半也是真心为着她好，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总盼若时日长了，她或许就能放下旧时的心事，与臣妾冰释前嫌，却未成想……”
她说不下去，垂眸间神色黯淡，缓缓摇了摇头，又言：“不过斯人已逝。就像娘娘说的，她是个糊涂人。臣妾虽不免难过，但也自会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敢让陛下与娘娘烦心。”
皇后闻言展露一抹温和的笑意，颔了颔首，抿了口茶：“其实若非敬着那句‘死者为尊大’，本宫倒还有些恼着锦宝林，她未免也糊涂得太过了！昔日明明身怀有孕，却敢拼着皇嗣安危害你。如今陛下要她思过，她不能成心悔改便也罢了，还这样一死了之，也不怕连带着拖累皇次子与她的娘家。”
徐思婉听至此处，起身离席，在皇后面前深福下去：“说起这个，臣妾倒有个不情之请。”
皇后眉心微蹙：“何事？你且起来说。”
徐思婉却未起身，只抬起头：“嫔妃自戕乃是重罪，陛下又已厌恶锦宝林多时，这回迁怒她的娘家在所难免。臣妾恳请皇后娘娘为锦宝林的娘家陈情，求陛下开恩，莫要追究，更莫要迁怒于皇次子。”
皇后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徐思婉薄唇微抿，心中腹稿又过了一遍，自将该隐去的隐去了，启唇曼声：“臣妾听闻近来为着若莫尔一事，鸿胪寺出力甚多，玉妃的两位本家堂兄在鸿胪寺谋事，便连带着玉妃也又得了陛下宠爱。锦宝林一事若依宫规理当严惩，娘娘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得娘娘什么。可在这样的时候，只怕拼得并非谁能恪守规矩，而是谁能打动陛下的心。”
皇后微微凝神，凤眸目不转睛地睇着她：“本宫不大明白婉仪的意思。”
徐思婉薄唇微抿：“臣妾那日迎面撞上锦宝林的死状，吓得不轻。陛下虽是真龙天子，断不会像臣妾这样胆小，可思及过往、念着孩子，心下也未必不会有一声哀叹。只是他在那样的位子上，又有宫规压着，有时反倒不好自己开口容情。皇后娘娘若能替他将这些话说了，只待他点头，臣妾觉得……倒比只依规矩办事要强一些。”
说罢，她明眸盈盈望着皇后，犹是恭谨如旧，又添了几许大胆谏言后的怯意。
皇后沉了沉：“你是觉得陛下无意严惩，想让本宫去递这个台阶。”皇后终于对她的打算了然于心，却并不应，四平八稳地又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你这道理想得也不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且不说陛下亲眼瞧见了锦宝林的死状，他本也是念旧之人，未必有心思追究这些错处。只是……”她语中一顿，吁气摇头，“本宫既然执掌六宫，宫规礼法就不能由本宫推翻。否则，倒让人抓了话柄去，再吹几句枕边风，本宫就不好做人了。”
“其实娘娘何须亲自开口？”徐思婉见她有所松动，笑意便展开，“皇次子满月之日臣妾也曾去长宁宫赴宴，看得出太后与肃太妃都真心疼爱皇次子。而在娘娘与玉妃之间，太后也更喜欢娘娘一些。若娘娘侍奉太后时能动之以情，太后想来会愿意替娘娘开这个口。只消太后劝陛下时提一句娘娘，就既能让陛下只消这是娘娘的心意，又不落话柄给外人了。”
皇后循着她的话茅塞顿开，略作沉吟，悠悠启唇：“如此一来，本宫的好处只在陛下心里。落在外人耳中，陛下听了太后规劝是重孝道，也是维护与皇次子的父子之情……哈哈。”她不禁失笑，美眸一凝，视线再度定在徐思婉面上，“倩婉仪，你果然聪明。本宫自在东宫之时起，为玉妃头疼多年，时时摸索陛下心意却总不尽人意，倒不如你随口一言。”
徐思婉温顺低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忧心之事甚多，是以没有余力动这些小心思罢了。后宫在皇后娘娘打理之下井井有条，臣妾与玉妃得以安心做这个宠妃，别无他事，自也就能在这些人情世故上多花些工夫。”
这话听似将“皇后”与“宠妃”分得一清二楚，实则事事在捧皇后。言下之意，无外乎若无皇后贤德，便也没有她们这些宠妃的好日子。
皇后听得舒心，亲自伸手将她扶起：“本宫心中有数了。”说罢偏了偏头，吩咐听琴，“前两日太后新赏的那只七色琉璃香炉，你去取来，本宫送给倩婉仪了。”
听琴领命福身应诺，徐思婉忙道：“臣妾只动动嘴皮子，当不起这样的厚赏。”
“客气什么，拿去用便是了。”皇后衔着笑，“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能博人欢心便是最好的。等来日你得封做了贵嫔、成了一宫主位，本宫还要好好贺你呢。”
徐思婉便不再推辞，再行一福：“谢娘娘。”
.
如此又过两日，便闻皇帝下旨，追封为从四品嫔。
旨意中绝口未提她自尽的重罪，只说是病故，因而也更没有祸及家人。六宫皆传，这是太后看在皇次子的面子上劝了皇帝的缘故。
宫中众人因此又是一阵唏嘘，闲来无事时总爱聚在一起聊上一聊。徐思婉也没有落于人后，喊上思嫣和莹贵嫔一道去吴充华宫中喝茶，吴充华喟叹：“区区一个嫔位，原该是她生了孩子就能得着的。如今死了才追封到这样的位份上，却还是沾了孩子的光才得着的，宫中的女人啊……”
她苦笑摇头：“真是最尊贵的，也是最不值钱的。”
徐思婉闻言忙劝：“娘娘切莫这样想。锦嫔落得这样的下场，三分是人情凉薄，七分是咎由自取。娘娘膝下的两位公主都乖巧懂事，太后与陛下都心里有数，断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思嫣也点头附和：“是。这天底下总是有恶人的，总不能因恶人下场凄凉，就慨叹人人都凄凉。娘娘素来不沾染是非，大可不必为这样的糊涂人物伤其类。”
苏欢颜在旁也跟着劝了两句，道理与思婉思嫣别无二致。莹贵嫔却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听完只摆摆手：“书读得多讲道理就是细，一句话七八个成语往外蹦。我啊没你们那么多词儿，只有个糙理，说来给充华姐姐解解闷。”
说着她语中一顿，也不问吴充华究竟想不想听，就自顾说了下去：“这什么嫔位、妃位，乃至贵妃、皇后，只消是追封的，要我说都不值钱，只让生者图个心里安稳罢了。棺材板一盖、墓门一关，自己还知道什么呀？随葬品再丰厚也是白瞎。”
“所以呢，还是在世时的位份最紧要了。”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双笑眼打量起吴充华来，“充华姐姐也才二十出头，这就已是从三品充华了。再加上还有两位公主，只消姐姐别犯糊涂惹出什么大错，宫里就没人敢怠慢姐姐，连陛下和太后也得给姐姐留三分面子。姐姐这辈子活一天就能享一天福，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可比锦嫔痛快到不知哪里去了！为着锦嫔的事如此哀愁，我看是大可不必。”
她这话说得太直，以致几人一时间都神色复杂。但私下想想，却又都要承认她这道理不虚。
后宫妃嫔以出身高贵者居多，谁也不会这样将钱财、用度挂在嘴边，显得庸俗。可她们这些在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官家小姐，又有几人能真不在意这些俗物呢？莹贵嫔这话听着虽不如流，却真能开解许多人。
吴充华指着她笑：“从前不相熟时真不知你这张嘴是这样。这好好的哀思气氛，让你搅了个干净。”
“锦嫔有什么可值得哀思的？”莹贵嫔美眸翻了一记白眼，“去年为着她的缘故，咱可险些就要悼念倩婉仪去了。我这人心眼小，也不知那么多道理，只会分个远近亲疏，但凡害过自己人的，我就对她没什么好心，她便是死了我也只会拍手叫好。今天来充华姐姐这儿也不过凑个趣听个热闹，姐姐若要当真哀悼她，我可走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吴充华失笑，忙唤她：“别走别走，咱们不提她了就是。本身也没什么情分，不值得惹你生气。”
徐思婉离席直接拉住她的手，笑说：“原是劝充华姐姐放宽心，你倒将自己说急了？别气别气，我还想看姐姐的新排的舞呢！”
“你——”莹贵嫔蓦然瞪眼，“谁许你提这个的！”
吴充华双眸一亮：“怨不得近来不见你有什么动静，原是忙着呢？”
苏欢颜衔笑应和：“素闻贵嫔娘娘的舞极美，咱们却都还没见过。若今日得幸一见，也算一大幸事。”
随着这句话，在座几人就七嘴八舌地捧起了她来。连两个小公主都起了兴致，跑上前抓住莹贵嫔飘逸的广袖，眼巴巴地仰起头：“贵嫔娘娘会跳舞？我要看我要看！”
莹贵嫔敌不过这样的热情，终是妥协了，就命榴花去传了几个乐师来，另又备了剑。
几人这才知道，莹贵嫔新排的舞竟是剑舞。剑舞难学却极其惊艳，若由女子舞来，娇柔与凌厉并济，莹贵嫔又生得美，直让人挪不开眼。
是以毫不出所料的，这舞在几日后就入了帝王的眼。
彼时锦嫔头七刚过，皇帝虽对她没什么情分，却因太后的叮嘱去看了看皇次子。
徐思婉与他同行，回紫宸殿时经过太液池，迎面撞上女子舞剑的飒爽英姿，他遥遥一见就似被勾了魂魄，连目光都变得怔怔。
徐思婉含起再纯善不过的笑意，由衷赞道：“臣妾从未见过莹贵嫔娘娘的舞，竟不知是这样豪气。”
“……是啊。”他深深吸气，她不必他踌躇，就挽着他的胳膊走上前去。莹贵嫔正舞得投入，对圣驾到来未有察觉。一众乐师又是背对这边坐的，也不知圣驾已至。
直至一舞终了，莹贵嫔衔笑拭去额上汗珠，倏然一转头，才如梦初醒般跪地：“陛下圣安。”
徐思婉笑瞧他一眼，径自朝莹贵嫔福了福，就先一步走上去：“姐姐的舞甚美。”说话间二人双手相握，她便不由讶然，“手怎的这样凉？”
莹贵嫔笑道：“天是还凉了些，出了汗经风一刮就觉得凉了。”
“冻着就不好了。”徐思婉目露忧色，稍稍一想，就转过头，“陛下，臣妾这几日鲜少出门，还想四处走走。不如陛下先送姐姐回盈云宫去？”
这话在此时说出来再合他心意不过，就见他点头：“好。”
他说着走上前，正碰上宫女为莹贵嫔送上披风，便被他信手拿起，温柔地为莹贵嫔披上。
徐思婉不再多说一个字，只含着笑容，垂首福身。皇帝就揽着莹贵嫔走了，徐思婉等他们走远一些才径自起来，唇角犹挂着那弧笑，无形中却少了适才的温婉，多了几许邪魅。
花晨在旁轻道：“娘子最近似乎颇爱为他人做嫁衣。”
徐思婉嗤笑一声，侧首看她：“这话从何说起？”
“先是出了个好主意给皇后娘娘卖人情，又是帮着莹贵嫔娘娘复宠。”花晨轻道，“其实这些事，娘娘若是自己去做，也做得来的。”
“这我还真做不来。”徐思婉目光飘到皇帝与莹贵嫔的背影上，口吻悠悠，“锦嫔的事，我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不上话。若是自己去陛下耳边扇风，也是僭越。唯有交给皇后娘娘，才能人人都落得个舒服。”
“可后头的事情，娘子又不肯与皇后娘娘细说了。”花晨拧眉，望向她时目露忧色，“若说‘僭越’，娘子后头的那些打算，只怕比宽宥锦嫔这事更僭越多了。”
“那也是实在没办法。”徐思婉无奈喟叹，“我也想让皇后知根知底，但只怕她知道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允。她本就是默守陈规的人，所以才一直为着玉妃头疼。再加上膝下又有皇长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让玉妃与皇次子拧成一股绳，她不敢赌。”
至于引皇帝见到莹贵嫔的新舞，也不过是好姐妹之间分分好处的事。她自有她的好处，能勾得皇帝流连忘返，但莹贵嫔的舞她可不会。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总占着皇帝不放。更何况玉妃那边推了个楚舒月出来，虽然论舞技远不及莹贵嫔，在圣宠上也不温不火，但若能让她的圣宠再薄一点，于她们而言也总归不是坏事。
徐思婉就这样功成身退，一路悠哉地回了霜华宫。刚步入拈玫阁的院门，就见兰薰上前禀道：“娘子，宁儿来了。”
徐思婉美眸一亮：“来得倒快。”
先前皇帝将她婉仪的位份自从五品提至正五品，原是给她晋了半品，身边也该添些宫人。但她一则觉得人手够用，二则当时一心对付锦嫔便也无心节外生枝，就索性没再添人。
如今锦嫔头七下了葬，身边的宫人不必再为她守灵，徐思婉就按先前允诺的给尚仪局塞了些钱，请他们为这些宫人寻个好去处。至于宁儿，她则自己要了来，对外只慨叹自己想救锦嫔却未能办到，只好留了她身边的宫人，算是留个念想。
在她回来之前，宁儿就已在卧房中等了多时。她一进屋，宁儿就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婉仪娘子万安。”
“起来吧。”徐思婉抿笑，自顾坐去了茶榻上。宁儿起了身，她打量了宁儿几眼，就看出锦嫔立时的这几日宁儿不仅未见消瘦，气色倒还更好了些。
若这样的事出在旁的嫔妃跟前，不免让人觉得宫人没心没肺。可宁儿这样，徐思婉自知是因锦嫔从前太过刻薄。
她便和颜悦色道：“日后你就安心留在我这儿。我跟前暂时没什么差事给你，你就给院子里的姐姐们打打下手。但若有什么难处，你也尽管来找我就是，咱们拈玫阁不是不许下人说话的地方，凡事都好商量。”
宁儿眼中含着激动与慨叹，深深一福：“谢娘子。”
“还有这平日用膳……按规矩宫人是用我膳桌上撤下去的东西。不过拈玫阁有自己的小厨房，你若觉得不够吃，就自己去寻些吃的来。”说罢又侧首嘱咐，“花晨，宁儿从前在锦嫔那里没少吃苦，瞧着身子也单薄。你多关照她一些，让她好生补补。”
“诺。”花晨领命，遂朝宁儿招手，“来吧，住处都给你备好了，我先带你去歇一歇。”
宁儿闻言点点头，又规规矩矩地朝徐思婉施礼道了告退，就跟着花晨走了。
徐思婉在茶榻上安坐下来，径自取了本闲书，边读边就着茶吃点心。待到花晨回来，她的视线也没从书上移开，只伸手摸索着探到那盛金签子的竹筒，摸出一枚金签随手递过去：“再去打个耳坠，与上回单只的那个配成一对就好。余下的金料还是给我拿回来，也和上回的收在一起。”
“诺。”花晨领命，但这点小事不必她再亲自去跑，她只寻了上次的耳坠出来一并交给了张庆去办。
一派安静中，徐思婉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继续读下去，一直读到傍晚。
傍晚时分，唐榆进屋，低眉顺目地告诉她：“陛下留在了盈云宫。”
徐思婉笑音出喉：“莹姐姐果然有本事。前些日子懒得争就罢了，这会儿有心一争，圣宠便是囊中之物。”
说罢她凝神一想，笑眼透出一股看热闹的玩味：“这消息想法子透给楚贵人。嗯……方才人那边也找人提一嘴，她惯是个说话不中听的，这事可得让她知道才好。”
至于这背后，楚舒月怨恼与否自然不打紧，方才人怎么想更无所谓。要紧的是玉妃前脚折了锦嫔，后脚又见楚舒月被莹贵嫔压了风头，现下不知要如何恼火。
徐思婉稍稍一想就忍不住幸灾乐祸，笑颜明媚而张扬。
一招制敌固然痛快，但围追堵截到对方渐渐崩溃，才是最有意思的。
她有的是时间与玉妃慢慢过招。
作者有话说：
唐榆真的不可能升男主。
虽然我自嘲是“踩瓜皮党”，不会写大纲，但其实故事线在心里是有数的。
而唐榆还是个重要角色，如果升男主，会影响整个故事的发展。
不过我会给他和Swan写个重生番外的，争取写长点让爱他的姐妹过瘾。
======
btw，之前你们管婉莹的cp名叫樱桃丸子
昨天又管唐榆XSwan叫鱼丸
我发现了，我们Swan就逃不过是个丸子
好毒一丸子啊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0章 挨罚
凭着一支剑舞, 莹贵嫔的风头又盛起来。相较之下，徐思婉与玉妃两个本也不靠舞得宠的倒还好, 楚舒月则全然被莹贵嫔掩去了光辉, 转眼就被皇帝抛在了脑后。
莹贵嫔一连承幸了四日，到了第五天，就将皇帝劝到了徐思婉房里。徐思婉原不大在意这些, 因为日日虚与委蛇本也让人疲累，若得宠的又是自己人，她乐得躲一时清闲。
可奈何莹贵嫔一口一个“有好处大家分”，又道床上的甜头可是实实在在的甜头, 既是好姐妹, 自然不能让她吃这个亏。
这话说得徐思婉心情复杂，不由得又想起一些去青楼时听到的话。
京城的青楼几乎尽在平康坊里, 一到入夜, 热闹非凡。可平康坊与其余三十五坊一样，占地面积极大, 不可能只被青楼占得满满当当。于是便也有些饭馆、酒肆甚至民居穿插其中。另还有些杂耍的、说书的，也在平康坊中谋营生。
他们有些会如青楼一般租上一间院亦或一间房，有些就直接在街头支个摊子。表演的内容也各不相同，就拿说书来说, 《西游记》这样正经的故事自有人讲, 但也不乏有人偏爱自己编些下九流的荤段子, 在平康坊那样的地方，倒也能投宾客所好博几个赏钱。
徐思婉于是就曾偶然听见，有人大着胆子调侃皇宫。说皇宫不过是这天下最大的青楼, 妃嫔们便是千姿百态的青楼姑娘, 而皇帝, 则是这最大的青楼里唯一的客人。
这样的话就像阴沟里的蛆虫一般上不得台面，只是在街巷里说上一说混几个钱，闹不到官差耳朵里便也不至于被追究什么罪责。
徐思婉当时毕竟年纪还小，觉得这话胆子太大，震惊之下就记了数年。
但如今莹贵嫔这样的说辞，倒好像无形中将这话反了过来。好像皇宫仍是那最大的青楼，只不过皇帝成了接客的那一个。
一连几日，徐思婉只消想到这些就想笑。这日傍晚正自顾又笑了声，便见皇帝沉默地进了屋。她美眸一扫，笑颜即止，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唐榆去传膳。
用膳时她察言观色，就见他一直兴致不高。待得用完膳，他还是这副心存烦恼的模样，她回想着早些时候听到的传闻，略作沉吟，含笑发问：“听闻陛下早些时候又去赏了莹姐姐的舞，姐姐舞艺过人，想来该是莫大的享受，怎的陛下反倒这样没精打采的了？”
“倒不关她的事。”齐轩摇摇头，顿声片刻，又言，“也有些缘故。”
徐思婉露出好奇：“怎么了？”
他不言，径自示意宦官奉来茶水漱了口，与她一并挪去茶榻上坐下，才道：“从前有锦嫔在，纵使德行有亏，元琤也算是还有个生母。如今锦嫔没了，肃太妃一心担忧元琤，催朕给他找寻养母记名催得愈发的紧。”
又道：“只是宫中现下的局面你也看见了，皇后身子羸弱，吴充华已有两个公主要照料，莹贵嫔到底出身差些，那个性子也不像能当娘的。至于玉妃……”
他言至此处顿了一顿，无奈喟叹：“朕适才与莹贵嫔提起此事，她竟也觉得交给玉妃好。早知她是这样的反应，朕便懒得提了。”
徐思婉闻言一哂：“莹姐姐素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陛下不把孩子交给她，她就觉得怎样都好。”言至此处她又微微一怔，好似忽而想起什么，露出不解，“只是臣妾倒不知道，交给玉妃娘娘可有什么不妥？玉妃娘娘出身高贵，膝下也无子嗣，又协助皇后娘娘打理后宫已久，当是合适的人选。”
“你这样想？”他挑眉看她，她只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见状默然须臾，沉沉道，“锦嫔对你的千般算计，你就一点没觉得是因为玉妃的缘故？”
“怎会？”徐思婉脱口而出，继而美眸凝滞，惶恐之色渐渐显现，“陛下……是当真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榻桌，她的恐惧显得孤独无依。他心生怜悯，伸手示意她近前，她便起身绕过榻桌，乖顺地与他坐去了同一侧。
他将她揽在怀中，她仍惶惶不安，美眸打量着他每一缕情绪：“陛下为何这样说？可是查到了什么？”
“倒也没有。”他摇头，俄而一喟，目光迎上她的盈盈双目，“宫中人心复杂，你心眼太好，有些事倒与你说不清楚。”
“臣妾知道宫中人心复杂，可是……”徐思婉拧眉，思索半晌，轻声言道，“玉妃娘娘伴驾多年，喜不喜欢臣妾是一回事，可待陛下总是忠心的，那便也不该去害陛下的孩子。这样大的事情，陛下若半分证据也无，怎么好随意怀疑娘娘？平白伤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他凝视着她，笑意中怜爱愈深：“知道她不喜欢你，你还帮她说话。”
“臣妾无意帮玉妃娘娘说话，只是凡事总要说个理罢了。”徐思婉抿唇，侧坐在他怀里，一派善解人意的样子，“更何况，若论及皇次子的归处……眼下宫里也确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臣妾也知陛下既然起疑，纵无证据也有道理，可皇次子平安成长是头一等紧要的，总不好为了后宫相争的这点小事，让皇次子心中有亏、让肃太妃心神不宁。”
齐轩不由蹙眉：“这样听来，你也觉得该将皇次子托付给玉妃？”
徐思婉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故去的锦嫔声名狼藉，已是皇次子身上洗不去的污点。宫中人多口杂，陛下必要表明态度，才能让宫人们不敢怠慢，不然不知会留下多少隐患。至于玉妃娘娘清白与否……”
她言至此处皱了皱眉，很快又笑起来：“臣妾觉得，倒不打紧。皇次子总归还是由肃太妃抚养便是，在玉妃那里只是记个名，为着说出去好听罢了。就算她真蛇蝎心肠，也不必非得去肃太妃那里伤了皇次子呀。”
皇帝听至此处，一下子笑出声：“你当朕说那些，是担心玉妃蛇蝎心肠，就会磋磨元琤？”
“臣妾知道不是。”徐思婉莞尔垂眸，并未装傻装得太过，“只是臣妾觉得，既然横竖都只是为着皇次子的名声着想，那就不必顾忌别的了。更何况玉妃娘娘厌恶臣妾，也不过是心系陛下的缘故，并非真有什么恶念。臣妾不会与她计较这些，更不想陛下为着臣妾的缘故，耽误了皇次子的前程。”
她这话里自有无尽的隐忍。可更重要的是除却隐忍之外，还有对他的万般爱意。
这样的爱意何能不让人心动？她就是要引他捧着、护着，让他不知不觉将她也装进心里。
他于是含着笑深吻下来，接着，柔情蜜意就铺垫该地地将她包裹住。情到浓时，他将她打横一抱，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他们从未这样突然而然地热烈过，她尚不及去沐浴，连头上的珠钗都没卸去。
但她依旧娇笑着迎合起他来，在床幔放下后，她的发髻很快在他热情中乱了。价值不菲的珠翠渐渐松散，被埋于凌乱的发间，一只珍珠钗子直滑到鬓边处，却又并未完全脱落，有气无力地勾着几根发丝，沾染上几许湿腻腻的细汗。
徐思婉大抵能想到自己现下是什么样子，便望着他痴痴地笑起来。这副情景，让她骤然染上一层颓废的美感，像无瑕的百合非要落进泥潭，又像高傲的仙鹤径自混入农舍，好似有些自甘堕落，却又将那一缕美衬托得更惊心动魄了。
这是种凄怆的、破碎的美感，是他从前不曾见过的，但她知道他会喜欢。果然，伴着她的娇笑，他很快沉醉其中，愈发的意乱情迷。
这一夜，她给了他不同寻常的欢愉。男女之间的道理也就那么多，他与她在这些事上舒心了，就会连带着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
只是事关皇次子的归处，他到底没有那样贸贸然地拿定主意。彼时尚是二月底，百花初绽的时候，他却直到三月中才下旨，将玉妃记为皇次子元琤的养母，旨意中又格外提及，皇次子元琤仍有肃太妃抚养。
一桩大事一锤定音，后宫皆要去玉妃宫中道贺。再加上鸿胪寺近来的名声大噪，玉妃那张清丽的容颜也显得愈发容光焕发了。
一群不大得宠的小嫔妃围在她面前一味吹捧，她倒也大度，随意抬抬手就命人取了一匣玉镯子来赏她们。
那样好的玉色，不得宠的妃嫔平日见都难以见到，她这样赏下去，却像是赏一些不起眼的碎银一样简单。
不过在这样风光的时候，她倒也没有扫兴地与徐思婉针锋相对。一场庆贺热热闹闹地过去，众人从殿中退出来时个个笑意盈面。
方如兰那张尖酸刻薄的嘴二十年如一日，遥遥看见徐思婉与莹贵嫔结伴往外走，专门快步跟上她，扬音道：“早些日子听闻贵嫔娘娘一舞动君心，比楚贵人的舞技强上不少。未成想一山更比一山高，到底还是咱们玉妃娘娘更有福气些。”
徐思婉听得好笑，不愿在她身上多费什么口舌。莹贵嫔却是不肯吃亏的，闻言笑吟吟地转过脸：“这宫里呢，有人有福，有人无福。有福的或许福分各有不同，今日你强几分、明日我强些许；无福的却都是一样没出路的，经年累月见不到陛下，早不知被忘到哪里去了。”
她说罢也不看方如兰的神色，朝徐思婉一笑：“有的人觉得好像言辞间巴结了贵人，自己便也算得个贵人了似的，咱不理她。我那儿有陛下新赏的明前龙井，婉仪妹妹去我那儿喝茶吧？”
徐思婉笑睇着她，心领神会：“早先应了陛下，晌午要去紫宸殿用膳，怕是不大方便。不若姐姐先回去歇一歇，下午无事时臣妾就去找姐姐。”
“好，带着你妹妹一起过来。”莹贵嫔拍一拍她的手，就懒洋洋地踱向了步辇，带着宫人们扬长而去。
徐思婉亦不回头看方如兰一眼，搭着花晨的手，径自走向紫宸殿。其实她原没有去紫宸殿用午膳的打算，只是皇帝早说过她随时可去，她却鲜少这样前往，如今这样走一趟既能让他高兴、又能让方如兰自讨没趣，何乐而不为？
哪怕他和方如兰都不甚在意，能讨莹贵嫔一笑，她也觉得不亏。
是以之后的大半日里，徐思婉便如在人前所言一般，先去紫宸殿用了膳，又在午睡后去莹贵嫔处品了茶。
莹贵嫔对玉妃得了皇次子的事浑不在意，只高兴日后又能有热闹看了。再提及楚舒月，她笑得愈发花枝乱颤，一边给思嫣塞了个苹果，一边拉着思婉笑道：“玉妃能长宠不衰那是有真本事的，压我一头我都认了。楚舒月可就好笑了——风光那一阵子，说黔驴技穷就黔驴技穷，陛下转眼就想不起她了，给她气的……”
说至此处她扑哧一笑，美眸轻眨两下：“你们不知道，前两天我听说她气到在屋里摔东西。结果摔了个不知什么摆件，分量太重，倒把自己手腕拧着了。这下啊……更气了！”
莹贵嫔乐不可支，思婉思嫣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她比这趣事更有趣。三人相谈甚欢，徐思婉再回霜华宫时已是傍晚。她先将思嫣送回了敏秀居，而后才自己回拈玫阁，刚到院门口，就见张庆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张庆。”花晨代她一唤，张庆神思一紧，疾步迎向院门，躬身长揖：“娘子。”
徐思婉打量着他：“心神不宁的，怎么了？”
“皇后娘娘……”张庆缩了缩脖子，“皇后娘娘着人来传话，命娘子晚上去长秋宫侍膳。”
“侍膳？！”花晨大惊，屏息去看徐思婉的脸色。徐思婉倒没什么太多反应，只目光微微一凝：“时辰不早了，我这便去。”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可她神色再如常，宫人之间也还是添了一层紧张，小林子和小哲子都不敢吭声，唐榆亦不说话，花晨与月夕也是交换了几番神色之后，才终于由花晨开了口：“娘子……虽说妾室服侍正妻用膳也是常理，可宫中鲜少……”
“我知道。”徐思婉轻哂，“皇后娘娘这事气不顺了，敲打我呢。”
“奴婢只怕是为皇次子的事。”花晨说话的声音愈发地轻。
徐思婉依旧平静，毫无慌张：“自是为皇次子的事。也好，这事虽是不得不先斩后奏，却也是早晚得让她知晓的。她主动提，倒省得我琢磨如何开口了。”
说罢她不再言，只信步往长秋宫走去。霜华宫与长秋宫本就相距并不大远，她又比平日走得快了些，不足一刻就已步入长秋宫宫门。
再至椒房殿门口，两侧的宦官上前，示意宫人们止步。
“娘子。”唐榆声音一沉，徐思婉回眸，无声地颔了下首，隐有宽慰之意。继而就径自入了殿去，高大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阖，她吁了口气，提步走向寝殿。
寝殿之中，晚膳早已备齐。徐思婉入殿时皇后正自饮汤，见她进来，皇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娘娘万安。”徐思婉施大礼下拜，一语落下，却不闻命她免礼的回音。
她于是就维持着跪伏的恭谨姿势，在一派安宁中细品皇后的怒火。过了好几息，耳边隐有脚步声响起，接着就听到女官稳重的声音：“还请婉仪娘子直起身来。”
徐思婉依言直起身，便见一年逾四十的女官立在身侧，手中执着一方暗色戒尺，令徐思婉心底生出一片寒意。
那女官垂眸道：“婉仪娘子既为宫嫔，侍奉天子是分内之事，侍奉皇后娘娘也是妃妾之德。如今皇后娘娘传娘子前来侍膳，娘子却姗姗来迟，重则可斥为对中宫不敬，轻则也可说一声懒怠不恭。皇后娘娘小惩大诫，罚娘子十下手板，娘子服不服？”
“臣妾心服口服，甘愿领罚。”徐思婉深深吸气，“只是臣妾之所以迟来，只是因早先去了莹贵嫔那里，不知娘娘传召，绝无不恭不敬之意，求娘娘明鉴。”
她边说边已自顾抬起双手，展与面前，姿态再听话不过。语毕，却闻那女官又道：“惹得娘娘生恼，娘子还要这般巧舌如簧出言争辩，倒好似娘娘苛待娘子，更是不恭。便再添二十下手板，娘子服不服？”
徐思婉呼吸凝滞，自知今日这关难过，咬着牙吁了口气：“臣妾服。”
得了她的答案，那女官扫了眼皇后的神情，见皇后眉目间毫无波动，手中的戒尺就落下来。
宫中戒尺皆以竹制，质地硬而弹，一下下都可让受罚者吃足力气。那女官下手又毫不留情，徐思婉纵使咬紧牙关维持体面，捱到第三下眼泪也还是涌出来，却不敢缩也不敢躲，只得闭上眼睛等第四下。
皇后仍在稳稳当当地用膳，直至看到徐思婉手心已现青紫，她才悠悠开口：“婉仪如今主意大得很，说话也有分量。若觉得委屈，大可去陛下面前告状。”
徐思婉沉息：“臣妾自知有过，不敢去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只是……只是早先去莹贵嫔那里饮茶时受了风，染了风寒，还请娘娘做主，姑且撤了臣妾的牌子。”
这话说得十分乖觉，皇后面色稍霁，声音仍冷：“婉仪说话办事都合圣意，若是病了，陛下心生怜惜，不免要去探望。”
对答之间，板子又落了数下。徐思婉疼得脸色发白，强忍住泪，望着她道：“既是风寒，过将病气过给陛下，便有损圣体安康，臣妾不敢。”
皇后淡看着她，闻言眼中划过一抹微不可寻的鄙夷，继而一声轻笑，复又继续夹菜来吃。
待得三十板子打完，徐思婉一双原本白皙的玉手肿了足有半寸高，眼下却顾不得了，她忍着疼下拜，双手实实在在地按在大殿的地上。
皇后声色清冷：“今日之事，你若要记仇也罢。本宫只提点你一句——倩婉仪，恭谨守礼是你的好处，莫要学那起子糊涂人，自以为在陛下面前得了几分脸就要在后宫惹是生非。本宫虽是病着，可还没死呢，容不得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徐思婉深拜：“臣妾不敢。”
“那便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皇后怒火顿起，素手连带木筷一并狠拍在案上，“撺掇着陛下将皇次子记到玉妃膝下，你好大的本事！你是打量着本宫本就忌惮玉妃，如此便能让本宫忍无可忍，将玉妃斩草除根，好让你稳坐那宠冠六宫的位子是不是！本宫却还没有耳聋心瞎到会任你拿捏！”
“臣妾不敢！”徐思婉又到了一声，继而执起身子，“臣妾并无此意，此事擅自做主只是怕娘娘不允。至于个中缘故……臣妾绝非要借刀杀人，更不敢揣摩娘娘的心思，娘娘若是生恼，尽管责罚臣妾便是，臣妾却绝无愧对娘娘！”
皇后凤眸眯得狭长，落在她面上，像泛着凌凌寒光的刀子。
徐思婉无惧地任由她打量，过了须臾，皇后强沉下一口气：“说吧，你是什么打算。”
徐思婉垂首：“这是步险棋，计成之前，臣妾不敢惹皇后娘娘烦心，也不敢将皇后娘娘拉进这局中来。只是……臣妾向娘娘担保，臣妾绝无利用娘娘除玉妃之心，娘娘若不信，大可作壁上观便是。臣妾会借着这一步的铺垫，自己除掉玉妃。”
皇后听得一怔，不免心生意外，也不免觉得难以置信：“你能除掉玉妃？”
“倒也说不上有十成的把握。”徐思婉实在道，“只是事在人为，臣妾愿意一试。若玉妃没了，于娘娘、于臣妾都好。”
此语一出，满殿寂静。皇后半晌无话，只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俄而立起身，带着审视，一步步踱向她。
行至咫尺之遥，皇后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徐思婉犹自低垂着眼眸，只觉那鎏金护甲的光泽在眼前一晃。
皇后就这样端详着她，端详了不知多久，长缓了一息：“这事你若真能办成，本宫许你贵嫔之位；办不成，本宫也不怪你。”
说着话锋一转：“可你若敢戏弄本宫。”她冷声而笑，“下一回，就不是小惩大诫这样简单了。”
“臣妾明白。”徐思婉轻言。
“很好。”皇后满意地收了手，目光也不再看她，扬音吩咐，“倩婉仪既染风寒，就莫要在长秋宫久留了，好生回去安养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1章 养伤
语毕, 皇后不再理她，提步走出寝殿。
徐思婉心弦骤松, 再度下拜恭送。她的手掩于衣袖之下, 在皇后看不见时，狠狠地按在地上——她得记着着疼，位份不够高、圣宠不够稳固的时候, 这样的疼总会来的。她必要先爬上去，先爬到这个能在宫妃面前为所欲为的位子上，才有可能做更多的事情。
外殿高大的殿门再度吱呀打开，徐思婉迈出门槛, 花晨抬眸就是一惊：“娘子……怎的脸色这样差？”
徐思婉只觉身上一阵阵泛着虚, 口中只道：“许是染了风寒。”暗自将手一翻，花晨大惊失色：“怎的……”
说罢一睇唐榆：“娘子染了风寒, 快去请路太医！”
唐榆退开半步, 即刻回神，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徐思婉又走出几步, 紧张之意全然缓和，那股虚弱顿时涌得更烈，她强自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去，总算安稳地回了拈玫阁。
路遥来得很快, 见了她手上的伤识趣地没有多问一个字, 只是立刻诊脉开药。徐思婉打量着他：“创伤药我这里有上好的愈创安肤膏, 能不能用？”
路遥道：“愈创安肤膏自然好，臣也正想给娘子拿一些。”
“就不必了。”徐思婉吁气，“你只给我开些医治风寒的药方吧。我未染风寒, 不会乱喝, 但档上必要记这一笔。”
“诺。”路遥应下, 依言开方，交给张庆去太医院抓药。此后也就没什么事了，徐思婉遣花晨去送他，花晨自知要叮嘱他莫要往外多说，路遥心领神会，“臣明白，婉仪娘子只是染了风寒。便是贵嫔娘娘问起来，也只是风寒。”
“有劳了。”花晨朝他福了一福，将他送至院门口，就回了房。她打开抽屉取出愈创安肤膏，边坐到床畔边道，“路大人倒真是个明白的，说起话来不费劲。”
“这样好。”徐思婉笑笑，伸出手来让她上药。
然而这原不该多难的上药过程却出乎意料的不顺，因她在长秋宫时原是硬扛过来的，现下手肿得厉害了，处处一碰就疼，再难强忍；面前又都是自己人，她便也失了强撑的心力，花晨的手蘸着药膏刚点上来，她就要缩。
如此一来二去，花晨倒有耐心，也不说她半句。她自己却烦了，索性将手一缩，翻身朝向床榻里侧：“罢了，不抹了，左不过就是淤血，安养些日子总是好的。”
“这怎么行……”花晨忙劝，话音未落，肩头被人一碰，花晨抬眸，就见唐榆往外递了个眼色。
花晨见状会意，就将药交给唐榆，自己拉着月夕出去了。唐榆坐到床边，也不说话，就伸手去摸徐思婉的手腕。
触碰的瞬间，徐思婉蓦地一缩，凶狠回头：“我说过了，不……”话没说完，她见是他，声音一噎。
他低着眼帘，眼底唯有不忍：“听话，药还是要上的，我尽量轻些。”
徐思婉坐起身，但往里躲了躲。
她素日会装、会逢场作戏，但现下的每一分情绪都是真的，因为疼是真的。
便见她摇摇头，红着眼眶与他说：“不了，反正自己也能养好，上药反倒受二茬罪。”
“长痛不如短痛。”他又劝了一句，凝神想想，忽而舒气，“我可以不碰你，不碰就不会疼。”
“真的？”她望着他，怀疑他在唬她，因为上药哪有能不碰的？可他笃然点头，她略作思量，也就伸出了手，心下只在想若他是骗人，她再躲也不迟。
便见唐榆拿起那药膏的盒子，打开盒盖，悬于她手上一寸的位置。愈创安肤膏极为浓稠，悬了半晌才终于淌出盒盖，落在她手心中。
但只消淌出，后续的药膏就流得顺了。唐榆的手慢慢挪动，淌下来的药膏就在她手中慢慢拖出一条线，拖至尽头再一转弯，便可紧邻着再涂出一道。
这样一来，她感受到的就只有药膏的轻轻滴落与蔓延，接着就是舒适的清凉之感。乍看之下这涂法似乎没什么不好，比按部就班的涂药要聪明许多，但实际上这样浇下来的药膏极厚，若要将伤完全覆盖均匀还要查漏补缺以致费上更多，若非富贵人家出身的孩子，是万万想不到这样的办法的。
徐思婉随着疼痛缓解，眼泪停住，呼吸也平稳下来。她看看他，但他一时只顾凝视那药膏的走向，神情认真专注。
忽有一瞬，他笑起来。她问他笑什么，他道：“你知道么，昔年我在秦家读书……秦家那书塾开得极大，而且男女都有，只是年长些的要男女分开。那时候我们这些男孩子就羡慕一起读书的女孩，因为她们挨打挨得少，不像我们，隔三差五手上总要多几道青。”
徐思婉这才反应过来，虽然秦家在时她虽还小，不曾去过家中的书塾，但在徐家这些年，她也很少因为读书挨打，是以连这样上药的好办法都不知道。
她便不由争辩：“还不是你们太闹了？说得倒好像是教书先生厚此薄彼。”
“小孩子哪里懂。”唐榆轻哂，“我们那时真就觉得是先生偏心，嫉妒得不行，还曾一起使坏，抓虫子放在先生书里。结果这一放却更惨了，当场就要挨一顿好打，回家还要再挨一顿，挨完还得肿着手做功课，简直惨不忍睹。”
活该。
徐思婉心里小声。
却碰上他正好抬眼看她，触及她促狭的目光，即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怎么会呢。”她矢口否认，转开的眼眸却分明带着心虚。唐榆眯眼，原本小心扶在她指尖的拇指骤然往里一移，极快地在她掌心一触。
“啊！”徐思婉惨叫出喉，泪意也又涌至眼眶。她立时瞪他，他躲着她的视线摒笑不言。
瞪了一息，她便也破泣为笑了，外强中干地抱怨：“连你也会欺负我了，讨厌。”
话虽这样说，她却禁不住地又笑了声，心里禁不住地回味他说及的那些过往。
他自不知这些过往于她而言有多重要，只道在与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日趣事。可与她而言，这桩桩件件都会变成她一辈子的念想。
她那时到底太小了，每个人都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而她记得的事情也的确不多。这十几载来，爹娘又以为她毫不知情，便也从不会与她提及任何秦家的事情，她对秦家的四年便像是一副支离破碎的画，她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弥补完全。
而唐榆，是这十几年来唯一一个会与她说起这些事情的人。虽然他不知她是谁，所以总也讲得不多，却也将她的那幅画补得更活了几分。
她会借由他的故事想到哥哥、想到爹娘、想到祖父母，想到秦家形形色色的人，想到那些如今已寻不到任何踪影的荣光。
她忽而觉得，他或许该是上天赐给她的。让她在孤单了这么久之后有了一份欣慰，让她对亲眷的千般思念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那只手。”唐榆忽而开口，徐思婉怔了一瞬才回神，才发觉右手中一层膏药已漫得厚厚，忙换了左手来。
他如方才一样将药膏倾倒下来，但涂了没几下，就笑叹：“用完了，我再去取一盒来。”
如此这般，她两只手的伤肿足足用了两盒药膏，一时虽然舒服了，却不大好动，只得翻着手掌躺着，待得痛感淡去些再缠上白练。
躺了半晌，徐思婉听到花晨在外骂起了张庆。张庆适才到太医院取药去了，这会儿折回来，可算让花晨抓到。
花晨揪着他的耳朵将他逼到墙下：“糊涂东西！怎么办差的！皇后娘娘既有传召，你就该去莹贵嫔娘娘那里请！缘何就这样等着！害娘子白白受苦！”
张庆吃痛却不敢叫冤，苦声争辩：“姑娘息怒，不是、不是我不肯去，是皇后娘娘差来的人张口就先说去莹贵嫔娘娘那里寻过了，没找到人……下奴一听，不知娘子去了何处，也不敢乱走动，只怕走岔了反倒误事……”
花晨心里只心疼徐思婉，气得又骂：“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没脑子吗！”
徐思婉凝神，叹息摇头：“今日是皇后娘娘有意要敲打我，不论咱们如何小心，她都有办法。张庆是个老实的，你去告诉花晨，莫怪他了。”
“好。”唐榆颔首，就将没用完的药膏收回抽屉，转脸出了卧房。
有他去说和，花晨不再与张庆计较，回了屋来侍奉。行至床边，她定睛一看徐思婉药膏黏腻的手，哑然失笑：“娘子虽伤得重……倒也不必涂这么厚。”
“唐榆的鬼办法，但这么涂不疼。”徐思婉笑一声，旋而又舒气，“横竖这些日子也不必出去见人，怎么自在怎么来吧。你去告诉小厨房，我今晚要吃火锅。让他们多备几口锅来，拈玫阁上下都一起用，都热闹热闹。”
花晨神情复杂：“明明受了苦，怎的反倒跟过年似的？”
“越是苦的时候，越是得自己把日子过甜。”徐思婉笑意浅淡，思绪已然飘远。
从今日的情形看，皇后当真动了怒，这一场“风寒”不是她想好就能好的。又因以她此时之力尚不能与皇后翻脸，为了扳倒玉妃更不可与皇后生隙，此事她还是暂且不让皇帝知道为好。
所以这阵子她不仅不能面圣，也基本出不得门，但有些安排又还要按部就班地做下去才好，不然等她病愈，怕是什么都赶不及了。
再有，皇后既然这般，她也不能一直做小伏低。于她而言，做小伏低原就是权宜之计，如今皇后既然这样欺她，便也怪不得她要暗中给皇后使一使绊子。
是以片刻之后，拈玫阁里就热闹起来，徐思婉喊了花晨月夕与唐榆一道在房里用，花晨为了哄她开心，还将年纪小些的宁儿唤来凑趣儿。除此之外，兰薰桂馥与晴眉岚烟外加张庆一起在院子里吃，余下的几个宦官统在后院用，小厨房当差的几人则另有一锅。
这样的欢聚一堂，原是有意做给旁人看的。但因徐思婉的手肿着，连拿筷子也不方便，花晨月夕就各自添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坐在旁边轮着喂她。唐榆更几乎只顾着照料她用膳，自己从头到尾也没吃上两口，一时倒真弄出了一种家人相伴的温馨。
这直弄得宁儿不好意思，她见大家都这样忙，自己就吃得如坐针毡，很快就受不了了，起身说也要去再取双筷子来帮忙侍奉，月夕一把按住她的肩头令她坐回去：“吃你的。”月夕说着便捞出两枚鱼丸，搁到宁儿碗里，笑说，“想侍奉娘子用膳你还不够格呢。好好吃饭，等你混够了资历，有的是差事给你。”
宁儿见状只得乖乖坐下，默不作声地将两颗鱼丸都吃了。这鱼丸做得极为讲究，弹嫩鲜美，从前在锦嫔那里吃不着，眼下却能任由她敞开了吃。
是以这顿饭吃得颇为高兴，等用完膳，徐思婉听到宁儿边告退边小声跟月夕说吃撑着了。她自顾笑笑，吩咐花晨去备些山楂软糕给大家消食，自顾坐去床边，等着换药。
愈创安肤膏原是极好的创伤药，大可不必换得这样勤。只是她方才疼得厉害，连上药都变得艰难，还要往手上缠白练是万万不肯的。但不缠白练药膏就干得快，也难免刮了蹭了，只得勤换一些。
这事犹还是唐榆来做，他怕她又不肯好好上，还是取了两盒药膏过来。不过经了这半晌，徐思婉手上的疼痛已然淡去，他将药膏取回来时就见她已径自站在了铜盆边，正小心翼翼地将手往里探。
“我来。”唐榆将药膏往桌上一放，几步走到她身前。她的手已然没入水中，水波荡漾间激起的微微痛感令她轻吸了一口凉气。
唐榆挽起衣袖，手也探入水里，双手的拇指分别抚过她的掌心。他动作极轻，只想将药膏拂去，不想弄疼她半分，她察觉他的用意，即便仍觉得疼也忍了。
安静片刻，他抬眸睇了她一眼，眼帘又低下去，突然而然道：“我若是你，这时候就不再招惹皇后了。”
她兀自低着头，美眸只盯着他动作轻缓的拇指：“你指什么？”
“我指这顿火锅。”他轻言，“人家尚在气头上，没有你这样打脸的。倘使皇后心眼够小，明日就得找人过来再赏你一顿板子，看你还敢不敢这样放肆。”
“可我此举并非给她脸色看。”徐思婉闲闲地笑了声，双眸盈盈抬起，望向他的时候含着两分俏皮，“咱们在这儿吃火锅，自有该传的说法会传出去，皇后自会知道我是冲着谁去的。”
唐榆眉宇轻皱，看着她，露出几分不信：“竟不是要给皇后难堪？”
“不是呀。”她摇头，俄而顿住，眸中含笑，“或者……也该说‘是’。只是让她知晓的部分，并非冲着她的。冲着她的那一半，我不会让她知道。”
他听罢神情微松，好似放心了些。视线便又落下，触进温水之中，专心致志地继续帮她洗净手上的药膏了。
他看着她的手，她仍看着他。在某一刹她忽而发觉，看着他于她而言好似成了一种享受。
因为他的样子很让她安心，尤其是这样安静专注于一件事的样子。这种温润沉静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岁月好像在他身上都变得缓慢了，在这样的时候她总会相信，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唐榆并未察觉她的目光，心知她又有谋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晃过许多后宫纷争。
直到她突然问：“明日你想吃烤鱼还是烤肉？”
“你问我？”他挑眉，她点头：“嗯。”
“那我想让你吃清淡些。”他一喟，“有什么打算也不急这一时，你好好养一养伤，等手消肿了再吃那些发物也不迟。”
“有道理……”徐思婉低声嗫嚅。
这样的话自是有道理的。
可她也是真的急这一时。
眼下玉妃刚得了皇次子，哪怕并非真的养在她身边，她也成了宫中除皇后外唯一一个膝下有子的女人。
自从新宫嫔入宫，玉妃的圣宠就远不及从前稳固。这孩子仿佛一颗定心丸，会让她在风光之下忽略很多事情，会让她忘乎所以。
是以为着这个孩子，她一时便不会揭出锦嫔娘家的丑事了。因为这样的事情注定对皇次子的名声不好，再加上锦嫔那样容易被拿捏，她现下必定更愿意赌锦嫔在离世之前未曾与任何人提过那些秘密。
这样的时候，多么适合将棋子一颗颗铺设下去。这是这偌大的后宫之中最让她兴奋的事情。
唐榆要她等，她怎么等得了？
是以次日，徐思婉不仅命小厨房在院子里烤起了肉，还与路遥讨了一张开胃的药方。
那药方写下来只寥寥二三十个字，不过几味药材，连所用的分量都很轻。徐思婉将它拈在手里看了又看，虽说信得过路遥，还是禁不住皱眉问他：“是否太简单了？当真有用么？”
路遥欠身：“娘子若要孕妇常用的，此方最为稳妥。人在孕中，总要顾忌胎儿安稳，此方性温，开胃之效或许不能立竿见影，需循序渐进，却可保胎儿无虞。”
“好。”徐思婉欣然抿笑，“那你便按这方子给我抓药，不必送来，每日在太医院煎好再端来我这里便是。只是你要亲自煎药，寸步不离，让旁人都看见你的小心。而若有人问及我为何要用这药，你只管告诉他们，是因我沾染风寒食欲不济，所以求了这方子开胃。”
“诺。”路遥恭谨应下，又道，“但还有一事。陛下顾惜娘子玉体，昨晚听闻娘子生病，已传臣去问过话，还说要再差两位资历深厚的太医过来……”
“他若另差人，我自会拒了不见。况且你放心，皇后娘娘在此事上不干净，也会帮我周全，她比我更怕让陛下知道实情。所以你只管大方回话，咬定我只是风寒就好。陛下若来日从旁人口中知晓原委要怪罪你欺君，我便是开罪皇后娘娘也会保你周全。”
路遥闻言一震，连忙下拜：“谢娘子。有娘子这话，臣就有底气了。”
“你有底气就好。”徐思婉衔笑垂眸，口吻变得慵懒悠长，“你有底气，咱们才好心无旁骛地一起做事。对了……”她忽地想起莹贵嫔，想了想，告诉他，“这事的底细你倒可与莹姐姐说上一说，只是也记得叮嘱她莫要宣扬出去，免得不好收场。”
“诺，臣明白。”路遥再行一揖，就告了退，依她吩咐去太医院抓药、煎药。徐思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到院子里，小厨房的人已在院中支好铜制烤架，里头置了炭火，烤得正热闹。花晨月夕因方才被徐思婉打发出去了，这会儿都在旁边凑趣，宁儿也在，蕴着满脸的笑意深深吸气：“好香！”
徐思婉闻声，朱唇不禁勾起，心下玩味地想：真好啊。
既能算计旁人，又能让自己人开心，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她便又吩咐这炉火一整日都不要停，能烤什么尽可去烤，院子里若有谁饿了，就自去拿着碗筷取来吃。
晌午时她自己也用了一些，小厨房将火候掌握得极好，烤出的肉皆是外焦里嫩。有道五花肉还用了甜酱，烤出来的滋味香气勾人。
唐榆坐在床边端着碗喂她，她就着米饭一口口吃了不少，又就了些凉拌青笋丝解腻。而后她一觉睡去，再醒来时已近申时，花晨见她醒了大是松气，匆匆上前禀奏：“四小姐来了，奴婢按您的吩咐，没有瞒她。四小姐听完气得直哭，好说歹说才没直接到御前替娘子告状去。”
徐思婉犹闭着眼睛，又歇了歇，才问：“她人呢？”
花晨道：“在厢房，月夕陪着呢。”
“请她过来吧。”徐思婉轻道。花晨欠一欠身，即刻去请，徐思婉自顾撑坐起来，揖着软枕等她。
不过多时，思嫣就进了屋，她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眶也红红的，坐到思婉床边就道：“皇后娘娘也太欺负人了！姐姐待她还不够恭顺么？莫说比玉妃，就是比莹贵嫔也客气多了。她倒好，压不住玉妃就来拿姐姐出气，这不是柿子捡软的捏是什么！”
“好了。”徐思婉笑笑，意带安抚，“莫说她是皇后，就是位寻常的主母要敲打妾室，咱们也说不得什么。你莫生气了，姐姐有紧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2章 诛心
院中烤肉的烟火又弥漫了两个时辰还是未歇, 徐思嫣在暮色四合时离了拈玫阁，卧房之中静默了良久。
徐思婉依旧歇在床上, 面上不见喜怒。花晨立在侧旁打量她的神情, 鲜见地摸不清她的情绪了，踌躇良久，启唇轻言：“四小姐话里话外的意思, 是只想陪着娘子，若无情非得已的缘故，宁可不要圣宠……奴婢倒不明白，娘子是高兴还是难过？”
“半是欢喜半是忧吧。”思婉轻声。
花晨点一点头：“是啊。早先见四小姐一意孤行, 非要陪娘子进宫, 奴婢心里总有些疑影，怕她有些别的企图, 如今倒可安心了。只是……”她遂又叹息, “既入宫闱，四小姐若总这样不争不抢, 也终究不是办法。如今是娘子尚可护她一护，任由她过得自在。可万一……”她滞了滞，声音放得愈发的轻，“奴婢不是盼着娘子不好, 可宫里哪有人能一生平顺？万一娘子有朝一日自顾不暇, 奴婢倒盼着四小姐能想清楚些, 一则护好自己，二则也帮娘子一把。”
“罢了。”徐思婉淡泊摇头，“说到底, 是绝境还没来呢。我对她也不过随口一问, 她既无心, 也就随她吧。至于来日若有什么波折，到时再说不迟。”
言毕她不再多言此事，只问花晨：“路遥可将药送来了？”
“送来了。”花晨颔首，“娘子真要喝？”
徐思婉懒懒一笑：“许是被这伤搅得虚，这会儿还真没什么胃口，今日便喝了开开胃吧。一会儿你看看他们烤的肉里有没有什么软嫩易食的，我随意吃些。”
“诺。”花晨福身，出去瞧了瞧，很快就端了几样回来。一道是烤鱼，烤得酥软，筷子一夹就碎；一道是徐思婉晌午时吃过的酸甜五花肉，虽说不上软嫩，但味道开胃。另几样则是她循着徐思婉的口味另行选来的，此外还命小厨房又上了几道爽口的青菜，徐思婉借着那药的开胃之效多少吃了些。
第三日，她没再这样大张旗鼓地烹烤肉、吃火锅，但一早就着花晨去长秋宫禀了话，说她病中想吃燕窝，求皇后赏赐一些。
燕窝珍贵，以徐思婉的位份每月也就七两可用，按道理用完也不当另外去求。但花晨知晓她的心意，自会将话说得圆满，把她的意思半遮半掩地透露给皇后。
待到回来复命时，花晨垂首言道：“皇后娘娘听了娘子的意思，沉吟了良久。而后便吩咐娘子既然病着，便还是养病要紧，命人去了玉妃娘娘那里，将玉妃这个月尚未用完的燕窝尽数取了来，奴婢瞧了，足有三斤之多，皆是上好的。”
“尽数取了来？”彼时徐思婉正慵懒地缩在茶榻上看书，她手肿得连翻书都变得不便，就由唐榆坐在一旁帮她翻页。
闻言她笑了声：“皇后娘娘也是个能人。若没这回这档子事，我都想好生和她再联手一阵子了。”
语毕一哂：“那就炖上吧，我要兑些牛乳一起吃，白的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诺。”花晨摒着笑，退出去传话。唐榆径自读禁了眼前这页书，就翻过去，口中问她：“你真觉得玉妃会中计？”
“我还没看完。”她皱眉，他哦了声，书页就翻回去。她笑笑：“她不会自己动手的，只会推旁人出来。若无意外……我想想。”她说着仰面缓了一息，笑眼转而落回书上，“这回该是楚贵人了吧。”
初时她还不觉得，但现在连点成线，便觉这该是玉妃惯用的伎俩了。不论从前的冷宫陶氏还是锦嫔，背后都有玉妃的影子，玉妃却一直将自己藏得好好的，没半分证据能动摇她的地位。
唐榆闻言蹙眉：“若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宫中指望玉妃提拔的小嫔妃甚多，只消有这样的事，她必能有合适的人推出来，你终难以伤她根基。”
“那你可想错了。”徐思婉娇笑，“你和她都想错了。”
她缓缓摇头，面上的笑意温柔漫开，直浸眼底，好像所言之事万般甜蜜，与深宫谋算无半分关系：“她一而再地这么干，我看她也是笃定家世好又得宠，若无实证就难伤她分毫。可宫里的事哪有那么讲道理呢？万事都只看陛下的心思罢了。一旦陛下起了疑、生了厌，便再难以挽回。凭她是多好的家世、凭她与陛下有多少情分，到时在陛下眼里都会不值钱。”
“杀人诛心。”唐榆眸光微凝，慨然一哂，“还是你算的透，日后我不多嘴了。”
“别呀。”她一下子转过头，“有什么想法，你只管说给我听。我并无那么厉害，譬如若莫尔的底细，你若不提我就半分也不知道，全靠你帮忙呢。”
“全靠你帮忙呢”。
她这话说得十分随意。但正因随意，就显得更真。
唐榆心下悸动，一股欣喜鬼使神差地漫开，令他不自觉地摒住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的侧颊上，看了好一会儿。直至她的视线渐渐移至书页角落处，他便定住神，将书又翻过一页。
惠仪宫中，几位妃嫔原正一并围坐在玉妃身边小坐饮茶，再闲适不过。但随着长秋宫的宫人离去，这闲适就消散无踪了。
低位的妃嫔们个个绷直了脊背，低着头不敢说话，近来得脸些的楚贵人也半晌不敢言。玉妃冷淡垂眸，原本清丽的脸上多了一抹厉色。
过了许久，倒还是方如兰胆子大。她见玉妃脸色不善，并不一味的开解她，只骂起徐思婉来：“这倩婉仪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日仗着有几分恩宠在宫中四处炫耀也就罢了，如今养病竟还不老实，惹事惹到娘娘面前来。”
玉妃闻言抬了抬眼皮，纤纤素手端着茶盏，美眸从方如兰面上一扫而过：“方才人口无遮拦惯了，今日这话倒还算中听，说到点子上了。”
这话引得方如兰讪讪一笑，转而却见玉妃的目光又凌凌一扫，不理会面前几人的噤若寒蝉，厉声而道：“你们倒是想想，她凭什么敢惹事惹到本宫面前来！人家在紫宸殿侍驾的时候你们在干些什么！一个两个都只会说好听的，论到侍寝上，加起来还不及她一个人次数多！”
众人闻言皆不敢作声，齐齐地离席跪地。玉妃仍未消气，美眸一垂，睇向离得最近的楚舒月：“尤其是你。本宫还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谁知也这样不中用！除夕的一舞你筹备了多少时候、费了多少力气，轻轻松松就让莹贵嫔抢回了风头！你自己说，陛下有多少时候没召幸过你了！”
楚舒月只道她这话是在撒火，便只低头不言。孰料玉妃见状更气，手狠狠一拍榻桌：“说啊！”
楚舒月打了个哆嗦，不敢不答，羞得双颊泛红：“有……有近一个月了。”
“你也知道！”玉妃黛眉挑起，神情愈显刻薄。
楚舒月如芒刺被，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思虑再三，大着胆子抬起头：“臣妾无能，娘娘消一消气。眼下……只请娘娘好生想一想，倩婉仪这事是否蹊跷。”
玉妃本只沉浸在火气里，听至此处美眸一凌：“什么意思？”
楚舒月却闭口不再言，视线左右一转。玉妃见状会意，清了声嗓子：“都先退下吧。”
殿中一干妃嫔与宫人得了这话皆是一福，逃也似的告退。楚舒月犹自恭顺地跪在玉妃面前，玉妃看了她再三，到底伸手扶了一把：“且起来吧，坐下说。”
“谢娘娘。”楚舒月低着头，落了座，谨慎地又思索了一遍才敢开口，“倩婉仪这一病，实在来得突然。臣妾听闻她那日午后还去莹贵嫔处品了茶，傍晚更去拜见过皇后娘娘，晚上一回去就病了，紧闭了院门，谁也不见，连绿头牌都请皇后娘娘做主给撤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玉妃皱了皱眉，“俗话说病来如山倒，都是说来便来。还有谁能被病症提前知会一声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得细想，还得连起来想。”楚舒月道，“宫中皆知，倩婉仪除却与她那个本家妹妹素来亲近，就是与莹贵嫔走动最多，再则就是皇后娘娘。可即便如此，她在同一日内先后去见莹贵嫔与皇后的时候也并不大多。那日是有什么大事，让她偏要一并去见了？”
玉妃目光一凝：“怎么讲？”
楚舒月不答，自顾说了下去：“而后她这一回去，就又是抱恙、又是撤了牌子，听闻还真传太医去看过。可在那之后，拈玫阁却吃喝愈发讲究了——早两日食材上倒未见多精细，却专挑平日宫里不大用的火锅与烤肉来做，这哪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今日更是突然而然地想吃燕窝，且是知道自己手里用完的便去求皇后娘娘，倒似一刻都不能等的样子。”
玉妃骤然窒息：“你是说……”
楚舒月眼底划过一抹寒笑：“娘娘只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既不得行房，口味上又古怪，想到什么就非要吃到不可？”
玉妃深深吸气：“莫不是她真的有了？”
这念头一动，她就忽而觉得茅塞顿开，旋而又道：“怪不得，连皇后娘娘也肯惯着她，为着她要东西要到本宫面前来。”
转念又觉：“可也不对。皇后娘娘素来将皇长子看得极重，咱们都是知道的。倩婉仪又那般得宠，她岂能容倩婉仪诞下皇子？”
“一则是男是女还不好说；二则不论皇后娘娘心里头怎么想，面子上的工夫都得做足。”楚舒月慢条斯理地说着，“更何况，娘娘瞧瞧倩婉仪平日里在皇后娘娘面前那副乖顺的样子，焉知将来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对皇后的儿子俯首称臣？皇后娘娘就再要维护皇长子的地位，也不能让他单打独斗，倘使有个忠心耿耿的弟弟与他拧成一股绳，这弟弟的母妃又还得宠……那旁人可就更难有机会了。”
皇次子，也就更难有机会了。
玉妃心底一阵不宁。
她原就不大满意皇次子的处境，甚至后悔过让锦嫔去做那些事，到头来没能除掉徐氏，还反倒让皇次子也被皇帝厌恶。
可再怎么不满意，她心里也知道，皇次子是她现下唯一的孩子。哪怕来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皇次子也是年长些的那一个，背后还有肃太妃做倚仗，无论如何都是个有用的筹码。
可现下，倩婉仪也有了。
一旦倩婉仪诞下三皇子，三皇子再如楚舒月所言与皇长子站在了一起，皇次子就会愈发黯然失色。
“这孩子她不能生下来。”玉妃银牙紧咬，“本宫不能让这孩子落地。”
楚舒月与她想法别无二致，闻言却不一味附和，反倒低下眼帘，意有所指地轻声言道：“娘娘还是谨慎一些。”
玉妃一凛，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倩婉仪是个狐狸。先前锦嫔那一计，她们前后铺垫了那么多，却不料倩婉仪竟在最后一刻回过味来，就那样临阵翻了盘。
这一回，她们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栽跟头。
玉妃强定住神，凝心细想，楚舒月也温声道：“咱们万不能让她虚晃一招骗了咱，先探探虚实再说。”
“这话在理。”玉妃渐渐平静下来，思索片刻，唤来了身边的大宫女红翡。
红翡附耳上前，玉妃低声吩咐。楚舒月见状只低下眼帘，只做出一副守礼的样子，全然无意去听。
又过不多久，楚舒月也从惠仪宫中告了退。她此行只带了一个侍婢出来，是她从家中陪嫁进来的兰韵。一如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与侍婢一般，这主仆二人也是自幼就在一起的，至今已相伴多年，素日无话不谈。
楚舒月便趁着宫道上清静无人，将事情草草与兰韵说了，兰韵听得心神一紧：“倩婉仪若真生下孩子……那可了不得。陛下一贯宠着她，到时还不把她捧上天去？”说罢打量楚舒月一眼，“娘子可要帮玉妃娘娘？”
“自是要帮的。不为帮她，只为帮自己，我也不能真让倩婉仪生下孩子来。只是……”她驻了足，望着幽长得似无尽头的宫道，沉了口气，“我也不能让玉妃拿我当枪使。”
兰韵明白她的意思，脸色不禁白了一层，低下头道：“是。前有陶氏、后有锦嫔，您若有个什么闪失，想必玉妃娘娘也只会作壁上观。”
“是啊。”楚舒月叹道，“这宫里头，谁也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头。陶氏和锦嫔都太傻了，我不能步她们的后尘。”
说罢她又凝神细想，俄而笑道：“这两日，你得空就去方才人那里走动走动，就说我闲来无事，想找她喝喝茶，咱慢慢跟她热络起来。”
“娘子找她作甚？”兰韵拧眉，“方才人蠢蠢笨笨的，说话都不过脑子，阖宫都拿她当个笑话看。”
“所以我只能找她。”楚舒月噙着笑，“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
养病的日子平静无波地又过了两天。这两日里，皇帝到过拈玫阁一次，自被徐思婉挡在了门外。
他一言一语极尽深情，无非是担忧她的身子，再者就是表露相思。徐思婉声音柔弱，亦有无尽思念道出，只是执意不肯开门。
这样一来，他倒也没有办法。因为圣体安康在宫中素来是大事，妃嫔若怕过了病气给他，就是为了他好。
再者，在这样柔情蜜意的时候，他也总不能翻脸硬闯，最终便只得败兴而归，嘱咐宫人好好侍奉她。
这两日里，徐思婉手上的肿胀终于渐渐消退，虽然青紫痕迹仍在，按上去也还是疼，但总算可正常活动了。
她便不再敷药，只是晾着，任由它自己慢慢见好。转眼又至傍晚，路遥再行过来请脉，忽而提起：“臣今日为娘子煎药时，被宫人支开了。”
“哦？”徐思婉一哂，羽睫轻抬，“详细说说。”
路遥躬身道：“那时其实药已差不多煎好，有个宦官急着来请臣，说是有宫人发了急症。臣想着娘子先前的吩咐，便放下药去看了，那人急症确是有的，却是旧病，并不打紧，找任何一位太医亦或医女都可施针医治。”
徐思婉露出玩味：“那我的药呢？”
“花晨姑娘下午端回来那碗就是，臣倒没验出什么异样。”说着语中一顿，又言，“倒是那药渣……臣也按娘子吩咐仔细验了，不见添了什么东西，若与昨日的相比……反倒少了几钱。”
“少了几钱？”徐思婉略显一怔，初时不解，转念一想就懂了，便不由失笑，“她们够谨慎的。罢了，你只当不知此事，将药渣倒了吧。”
“诺。”路遥长揖，徐思婉睇了眼唐榆，让他去送。唐榆将路遥送至院门口便折回来，叹道：“她们若连药渣都查，脉案比也要看，只怕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徐思婉坐在茶榻上悠悠笑着：“若她们真信脉案，反倒不会查那药渣了，且瞧着吧。”继而面显不耐，身子往后一仰，躺倒在茶榻上，舒展开来，“若莫尔什么时候再起沙暴啊？”
“理当快了。”唐榆一哂，“往年这个时候就已会有，今年……许是若莫尔那边春意来得迟些，亦或雨水多些，可总会有的。”
远的不说，过去二十载里，还未听说过若莫尔哪一年不起沙暴。
再养六七天，徐思婉手心上最后一抹青痕也消失无踪了。她的手又恢复得白皙无瑕，葱白的十指柔软纤长。
她也总算得以自在的翻书拿筷子了。其实早两日也不是不行，唐榆花晨他们却怕极了她青紫之下的伤肿还有暗伤，动多了就会伤得厉害。
如今最后一点伤也不见，花晨便又喊了路遥来，仔仔细细验了许久，确信筋骨皆无异样，才总算彻底放心。
待花晨送路遥离开，徐思婉抬起眼睛，正扫见唐榆一副难言的笑。她问他笑什么，他眼睫低了一低：“伤可算好了，替你高兴。”
“看着可不像只是高兴。”徐思婉打量着他，斟酌道，“莫不是急着看我生事，想看我如何赢了玉妃？”
“……倒也不是。”他笑一声，沉了沉，说了实话，“日后不能帮你夹菜翻书了，倒忽而有些不适应。”
徐思婉呼吸凝滞，虽仍维持着笑容，却别开了视线。
他这样，原是她想要的。他的每一分动情都因她算计而生，只因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十二分信赖的宦官跟在身边，而他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所以，她时常拨动他的心弦，时而是细致入微的关照呵护，时而又暴露出最脆弱的一面，要他来护着她。
她有意让他对她生出了不当有的情愫，她原本以为她会觉得畅快，就像她算计皇帝、亦或算计旁人得逞后那样。
可真见了他如此，她竟很难过。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不可饶恕的坏事，让她觉得羞愧难当。
唐榆亦别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地上平静了两息，他自感失言，不再多语，转而只问：“今日想吃些什么？”
“鸡汤。”她答得很快，抿了抿唇，又细作吩咐，“让小厨房添些花胶一起炖进去，熬得浓稠一些，再添些滋补之物。就说我风寒刚好，想好生补一补。”
“好。”他应声，又问，“皇后娘娘那边，不去回话？”
“不急。”徐思婉淡笑，“玉妃那边还没动静呢，等她几日，皇后娘娘自也明白。”
唐榆无声地点了点头，就转身出了门，去吩咐小厨房依她所言备膳。
前后脚的工夫，月夕正好往里走，险些与唐榆撞个照面，索性避的及时，绕过唐榆进了屋来：“娘子。”
她一唤，徐思婉抬眼：“怎么了？”
月夕压音道：“四小姐差人来说，她适才在御花园里遇上了方才人。方才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拉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关心了娘子的身子。四小姐应付了她，也自觉没说什么，等她走了却越想越不安生，便遣了身边的宫人回来，先知会娘子一声，还说一会儿自己也过来一趟。”
“话既已说了，又何必再去慌张。再说，方才人也不是什么能惹起大风浪的人。”徐思婉勾起笑容，凝思细想，又言，“也罢，一会儿请她一起用膳，我也好听听方才人究竟探问了什么，也好知晓她们往没往那处想。”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3章 钓鱼
现杀的活鸡与足量的花胶一起炖得粘稠, 汤色几近金黄，只放在桌上就已令人食指大动。
思嫣素爱炖得透烂的花胶, 用膳时见了这趟, 立刻催促着宫人帮她盛了一碗。接着姐妹二人边吃边说话，思嫣抑扬顿挫道：“今儿方才人非要与我搭话，我看是不对劲的。咱素来何止是与她不熟, 更是不待见她。她那张嘴张口就是醋味，在姐姐面前自讨没趣也不止一回了。”
徐思婉将一小块鸡肉送入口中，笑道：“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思嫣偏头沉吟：“她先是问姐姐身子如何了，我本懒得多理会她, 又碍于她的位份不得不客客气气的, 就只得说姐姐正自安养，请她放心。她便道现下天都暖了, 还得风寒倒是少见, 我只能说姐姐那日穿得少了些，出门走动又受了风。然后她就又说……”
她凝神细思了一瞬：“说姐姐这风寒也养了很有些时日了, 若总不见好，许是药方不对，亦或饮食不调。还说她儿时也得过一次风寒久不见好，后来依医者所言将桃仁、三棱、马钱子这三味药材添进了每日用的汤里一起炖煮, 不过几日就痊愈了。”
“另还叮嘱我说, 她只是关照姐姐的身子, 是以随口一提。但她也知姐姐素来不喜欢她，让我要么莫要与姐姐说这方子，要么便与姐姐说的时候不必提她……”说及此出, 思嫣拧起眉头, “姐姐, 她是不是当我与她一样傻？”
徐思婉扑哧笑了声，瓷匙一舀见碗里有一块不小的花胶，就送进她碗中去：“她是个没脑子的，遇了事能不自己动手，反倒这样唆使你来，只怕已用尽了力气。仔细想来这倒也不算太傻，她几句闲说而已，你若不听也就罢了，你若听了，她就算办了件大事，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话说得那样明白，谁会信她？”思嫣仍自拧着眉，薄唇轻轻一扯，打量起徐思婉来，“可我听她话里的意思，倒好像觉得姐姐不是风寒。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当真只是风寒么？前几日我来你都不肯见我，倒让我也乱想了许久。”
“我当真只是风寒。前几日头疼脑热不止，浑身无力，累得心里也烦，便谁也没见。”徐思婉笑笑，“至于她，她是当我有孕了，想从你口中探探虚实。说出的那三味药，十之八九也是想借你的手除我的孩子呢。”
徐思嫣惊吸冷气：“何以会起这样的误会？”
“是我让她误会的。”徐思婉含笑迎上她的惊异，“莫慌，你只管等着看好戏。宫里头容不下我有孕的，可远不止方才人呢。”
“我知道……”思嫣仍是胆战心惊，“可姐姐千万多留些神。宫里什么手段没有？若真只是下些致人小产的药便罢了，姐姐并无身孕，自然不怕。可万一有哪个狠心的打错了主意，想直接斩草除根，只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思婉点点头：“这我心里有数。”说着伸手执起汤钵中的长柄汤匙，又舀了几片花胶送至思嫣碗中，思嫣笑说了句“我吃够了，姐姐多用些，补身的”，就自顾夹了筷别的菜来吃。
姐妹两个一同用完这顿午膳，思嫣犯了困，又见思婉是病已初愈的样子，就哈欠连天地回去午睡了。
思婉命人研墨，提笔将思婉适才说及的三味药一一写下，交由张庆，命他拿去问一问路遥。
这点小事，于路遥而言再简单不过。他却谨慎，专程随张庆走了一趟，到拈玫阁亲口告诉徐思婉：“婉仪娘子，这三味皆是活血的药材。尤其那味三棱，破血消淤之效极好。娘子前几日所用的愈创安肤膏里，就有这味药。”
徐思婉听言一哂：“所以这三味药，孕妇是用不得的？”
“倒也不那么绝对。”路遥颔首，“得凡用药，都要看分量。这药便是功效再好，孕妇少用些也无妨。譬如一时略有淤青，愈创安肤膏涂也就涂了，不至于因此小产。”
徐思婉点一点头：“那若是将这三味药一起抓些，添在每日的汤饮之中一起炖煮呢？”
路遥骇然：“岂有这样的吃法？便是为了活血，也不能这样用。若孕妇如此为之，不出几日，必定小产。”
徐思婉勾唇，一抹笑意转在唇角。思索了片刻，又道：“那便请太医帮我调制一味活血化瘀的药膏，用什么方子都行，只消将这三味药都用上便可，不知是否可行？”
“这不难。”路遥点头，“臣回去便去制来，明日请脉之时，即可交予娘子。”
“有劳了。”徐思婉颔首，路遥就告了退。
徐思婉如约在次日拿到了药膏，浅棕色的药膏盛在脱胎景泰蓝的盒子中，膏体软而黏腻，拧开盒盖便有股独特的药香。她细细端详了会儿，将要交予花晨暂且收着，也说不上将来是否一定用得着，只是为了不时之需。
而后她屈指数算，犹是借着这风寒的由头，一直歇到四月初才去向皇后禀话说痊愈了。皇后在此事上并不小气，当即就命人为她添回了绿头牌，绝口没再提昔日的不快。
是以当日晚上，皇帝就到了拈玫阁来。所谓小别胜新婚，这晚二人之间自是柔情蜜意，温情无限。
又过几日，一场细雨淅沥而下，整个京城都好生凉了几天。紧接着却又艳阳高照，下雨积攒的那点凉意连同雨水一并被蒸去，暑热说来便来了。
一连在口味上刁钻了数日的徐思婉就在一朝间转了性，变得食欲不调，连路遥送来的开胃的汤药也加大了剂量。
与此同时，若莫尔终是又起了沙暴。徐思婉素来对这些事不熟，但好在父亲就在户部，她稍一打听便知边关数地死了无数牛羊，朝廷只得赶紧拨下赈灾粮款去。
如此可见，若莫尔的情形只怕更为糟糕。
只不过，若莫尔一时也没什么动静，似乎毫无对大魏兵戈相向之意。徐思婉并不急，耐着性子静等。
再至月中，皇帝也觉察了徐思婉食欲不振之事，便在某一晚忽而提起：“你既也这样受不得暑气……王敬忠。”他扬音一唤，王敬忠打帘而入，他吩咐道，“让六尚局都勤勉一些，加紧筹备，将出宫避暑的日子再提前五日吧。”
徐思婉听得神思一凝。
北侧京郊的山间有一处偌大的行宫，专供皇家避暑，沿山还有数处旁的庄子、园子，可供朝臣们去住。如此一来，天子便是离了京，也大可什么都不耽误，避暑就成了稀松平常的事。
去年夏日圣驾不曾离京，是因大选刚过，懒得再兴师动众一番。今年则一早就下了旨，将外出避暑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廿七。
徐思婉不由因他话中的意思起了好奇：“陛下用了个‘也’字，可是宫中哪位姐妹热出病了？臣妾倒不曾听说，改日可该好生去看看。”
齐轩盘坐在床上，身上只一袭干净的明黄色寝衣，手里执着本奏章正读，听她所问，喟叹摇头：“嫔妃们都无事，是太后。太后原也不怎么怕热，今年不知是怎么了，才刚入夏就觉吃什么都没胃口。漫说荤腥，就连清淡的素菜也吃不下多少。太医开了方子正调养着，但朕想，还是去个凉快些的地方好。”
徐思婉跪坐到他身边：“是，自当以太后凤体为重。”接着又宽慰道，“太后到底年纪大了，偶尔饮食不调在所难免。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想来安养些时日就是了。”
“嗯。”他应了声，她忽而伸手，环在他颈间。他不由身子向侧旁一倾，忙将奏章放下，笑看过来，她迎着他的眼睛道：“只是既知太后凤体欠安，臣妾便不得不告个罪——臣妾怕是又要冷落陛下几日了。”
他因她的用词而眯起眼睛，蓦然伸手将她胳膊一拽，她重心不稳，整个人便跌在他腿上。
不及反应，他扬手落下来，落在她腰下三寸的地方。
“啊。”她一声轻叫。
他没使什么力气，掠起的轻轻响动却令她双颊绯红，继而听他笑斥：“胆子愈发大了。快说，又要做什么冷落朕？”
徐思婉转过头，双颊的绯红已蔓延至眼角，衬得一双娇羞含泪的眼眸盈盈动人：“夫君好大的脾气，妾身还没说什么，夫君就动起手来了。”
他睇着她挽起衣袖，作势又打下去一下：“倒还怪起我来了。你且说说，咱们已有多少日不见？又才重新相见几日？”
徐思婉紧紧抿唇，只睇着他，眼中委屈之意愈甚。他眼见她不答，手就要第三次落下，她却蓦然起身，一把将她的手抱住。
继而就闻耳边一声娇笑，她近近地贴过来，口吻娇俏无限：“夫君别生气嘛，妾身就是忧心太后的身子，想去为太后侍疾几日。”
他闻言再绷不住脸，也笑起来，手臂有力地环在她腰间：“太后自有太医与宫人们照料，不必你操心。况且，这事太后与谁也没说，就是不想劳动旁人。”
“太后心慈，不愿多事。可人生病时最是脆弱，若有家人侍奉在侧，心情总能好些。”她的玉臂又环上他的脖颈，柔声软语地劝他，“况且……臣妾是想，人到了这个岁数若有病痛，病症本身倒是次要的，更可怕的是得了病就总要慨叹自己老了，继而惹得心中郁结，原本的小病也会闹得更加厉害。”
“可陛下看，臣妾近来也胃口不佳。若由臣妾去陪伴在太后身边加以劝解，太后多少便能觉得这都是天气炎热的过错，所以如臣妾这般的年轻人也倒了口胃，自与她的岁数无关了。”
她的声音动听悦耳，说出的话更贤惠无尽。这一字一句便如一缕清凉的泉水漫入他的心房，令他不觉间一笑，双眼复又凝在她面上，含起了罕见的欣慰与赞许：“阿婉心细如发，能得你在身边，是朕之幸。”
徐思婉略有一怔。
即便他早已对她说尽情话，这样的话由他口中说出也十分难得。
她不由心生惊喜，面上仍维持住了那副温婉，浅浅笑道：“陛下对臣妾事事体谅，能得夫君如此，是臣妾之幸。”她说着，薄唇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下，“那咱们便先顾着太后，如何？臣妾与陛下都还年轻，来日方长，尽孝却是这世间最等不得的事情。臣妾不想自己抱憾，更不敢让陛下抱憾。”
这样善解人意的话语，让他无力拒绝。
便闻他很快笑叹：“好，那就由你去为太后侍疾。只是太后既无意惊动旁人，你还是莫要与旁人多说的好，若不然……拂了太后好意倒不打紧，朕只怕后宫有些人糊涂，全无你这样的孝心却又一味想借此巴结太后，反倒扰了太后歇息。”
“臣妾明白。”徐思婉连连点头，这话再合她的心意不过。
她本事没什么好心给太后的，如此苦苦劝他，不过是她近几日正想另寻机会，想再避免侍寝一阵子。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以饮食不调为铺垫，过些时日再拿中暑说话。今日他这般一提几乎让她觉得如有天助，索性大大方方地躲去太后那里，任由旁人去猜她究竟是什么意图。
次日清晨，徐思婉在皇帝起身时一并起了床。晨起服侍天子更衣梳洗原是妃嫔的分内之职，可他愿意宠着她，她便索性投其所好，时常顺着心意躲懒，睡到日上三竿。
如今这样的陪他早起，掐指一算竟已很有几个月不曾见过了。齐轩心下想笑，更衣时淡淡地睇着她：“你果真待太后更上心些，属实让朕觉得备受冷落了。”
话音未落，他手掌就又落下，再度拍在她腰下三寸的地方。她翻起眼睛瞪一瞪他：“从未听说过夫君与婆婆争宠的，陛下好难伺候。”
他不由低笑，无可奈何地将她圈进怀里，在她额上用力一吻：“你这样好，朕有时都不知该如何宠你。好好去吧，朕也会尽量抽些时间多去看看太后。太后上了年纪，生着病一时情绪不好只怕也在所难免，倘若让你受了委屈，你差宫人来告诉朕，朕去救你。”
“诺。”她笑吟吟地应下，脸颊蹭在他胸中，一举一动都是甜蜜。
他换好朝服便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离了拈玫阁，徐思婉亦好生更易梳妆，又草草用了几口早膳，便赶去长乐宫问安。
侍疾不同于寻常问安，是要日日伴在太后身边的。是以昨日二人说定此事，他就先差人到长乐宫回了话，如今徐思婉一步入宫门，就见一位年长的嬷嬷迎了上来：“婉仪娘子万安。”
“嬷嬷客气了，不敢当。”徐思婉还了一礼，遂与那嬷嬷一同正殿走。嬷嬷边引路边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太后近来的情形，徐思婉这样一听，才知太后最近的厌食竟这样严重，常是整日下来也就吃一小碗清粥、几口小菜，旁的就一口都吃不下了。
再等步入寝殿，徐思婉不及见礼，就看到在床上安歇的太后已然消瘦了一圈。她上前下拜，太后有气无力地开口：“哀家无事，倒劳烦你来。其实你们好生侍奉陛下便是了，只消他过得好，哀家就什么都不妨事。”
“太后娘娘宽心。”徐思婉衔着笑直起身，“世人都说母子连心，可见不是虚言。太后娘娘一心想让陛下喜乐，陛下却也一心期盼太后娘娘顺遂。唯有太后娘娘将身子养好，陛下才真能舒心，所以才遣了臣妾过来侍奉。”
“起来吧。”太后笑笑。待她起身，她便招手，示意她上前。
徐思婉行上先去，侧坐在床边，全然是乖顺的模样。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皇帝都跟哀家说了，不是他遣你来的，是你自己要来。从前为着一些子虚乌有的说法，哀家还对你心存疑虑，不大乐意陛下宠着你，如今可见你这孩子是有孝心的，你不要为了那些事怪哀家。”
“太后娘娘是指宣国公府的事？”徐思婉直言不讳，见太后默认，复又一笑，“其实那都是旧事了。虽说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可臣妾家中与宣国公府是旧识，两家的小孩子便自幼就玩在了一起，京中许多人家都有这样的事，人之常情而已，所以臣妾从来无惧流言。可臣妾也知道，太后娘娘对陛下是关心则乱，身为人母都免不了要操心儿子的枕边人，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臣妾岂能责怪太后娘娘？”
如此坦然的态度令太后目露欣慰，她缓缓点头：“你很懂事，无怪皇帝喜欢你。每每在哀家面前总念着你的好，哀家还没见过他对谁这般。”
徐思婉心底又划过一缕喜悦，不作声地屏了屏息，只红着脸说：“臣妾只盼自己当得起这份喜欢。”
说话间花晨挑帘而入，手捧托盘，托盘中只一只玉碗。她边上前将药奉与徐思婉，边轻声禀道：“娘子的药也好了，奴婢暂且放在了侧殿。一会儿娘子记得去用。”
“知道了。”徐思婉点头，就端起药碗要服侍太后进药。
太后不由一怔：“怎么，婉仪也病了？”
她一壁吹着药，一壁笑言：“与太后娘娘一样，热得倒了胃口，便请太医开了些开胃的汤药。”
太后苦笑皱眉：“哀家这是年纪大了，你年纪轻轻的，怎的也泛起这样的病来。”
“天热时原就容易脾胃失和，与年纪有什么相干？”徐思婉边说边喂过去一匙汤药，“太后娘娘素来凤体康健，如今生上一点小病是人人都难免的，莫要总往岁数上想。若不然，臣妾这也日日进着药的，可真是没处说理去了。”
这话果然令太后开怀，纵使饮着苦药也禁不住笑了声，与身边的嬷嬷指着她道：“瞧她这张嘴多会哄人，莫说皇帝，就是哀家也要喜欢了。去，将那用羊脂玉打的葡萄纹玉香囊取来给她。”说罢攥一攥她的手，与她笑说，“那是个好东西，只是样式年轻，哀家用不上了。你拿去用起来，夏日里搭些颜色清雅的衣裳正是合适。”
“谢太后娘娘。”徐思婉起座，深福谢恩，落座回去又露出讶色，“臣妾刚进来不足一刻就得了这样的赏，若是住上几日，怕是要富可敌国了！”
太后愈发的乐不可支，满殿的气氛都跟着松快下来。徐思婉只私心里松了口气，暗想自己大抵能依着打算在太后身边留些时日了。
.
四月十九，离启程避暑的时日还有三天，宫中上下都忙着，惠仪宫中犹是如此。
虽说行宫里什么都有，但总有些用惯的东西是免不了要自己带的。玉妃又是宠妃，随随便便提上些东西就有不少。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将一只只红漆木箱渐渐装满。
寝殿之中，玉妃歪坐在茶榻上，纤纤素手端着只琉璃碗。碗中盛有打得细碎的冰，冰上又浇有牛乳、果酱，再撒了些芝麻、瓜子，解暑最是可口。
茶榻的另一侧，楚舒月规规矩矩地坐着，位份低些的方如兰坐在她跟前的绣墩上，姿态更拘谨些。
楚舒月的目光在玉妃与方如兰间荡了个来回，轻声道：“臣妾这些时日瞧下来，这倩婉仪该是有孕无误了。早先是借风寒避暑，如今又无缘无故地凑到了太后跟前去，咱们却都没听说太后近来有什么不妥。再有，她近来进的药臣妾也打听过了，乍看没什么不妥，只是个开胃的方子，可臣妾仔细问了信得过的太医，说那方子药力极轻，见效也慢，多是有孕之人想要开胃却又不愿损伤胎儿才会用的。”
说着她睇了眼玉妃的神情，见玉妃还算平静，才又续言：“再说，天突然热起来也就是近来的事。她最初用这方子的时候，可还凉爽着呢。”
“如此谨慎，看着倒不想是为晃咱们了。”玉妃轻声言道。
“是。”楚舒月颔首，“只是不知……陛下对此有没有数。若陛下不知，什么都好说；若陛下已然知晓，只怕免不了暗中添些人手护她周全，可就不好办了。”
“依臣妾看，陛下理当是不知道的。”方如兰忽而出言，“若陛下知道，那几日就不会翻她的牌子。如今这般，更像倩婉仪谨慎得连陛下都不肯说，这才只好寻个由头躲去太后那里。”
作者有话说：
Swan：嘿嘿钓鱼了，我先打个窝【大把撒饵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4章 侍疾
这话听来十分在理, 玉妃美眸稍抬，睇她一眼：“才人长进了。”
“娘娘谬赞……”方如兰不大自在地笑笑, “臣妾自知愚笨, 只盼能为娘娘分忧几分。”
话音未落，楚舒月一眼扫过去，眼底沁出几缕不屑, 蔑然讥嘲：“若真想为娘娘分忧，倒是把事情办成啊，只知动嘴皮子有什么用？我这厢还探着虚实呢，你倒好, 巴巴地凑过去与徐经娥提什么马钱子与三棱, 也不知她们姐妹起疑没有。”
方如兰面容一僵，顿显讪讪。玉妃黛眉挑起：“什么马钱子与三棱？”
方如兰愧不敢言, 楚舒月就将方如兰那日所做之事与玉妃说了, 玉妃听罢，面露怒色：“你糊涂, 如此行事，岂不打草惊蛇？”
“臣妾知错了。”方如兰低头轻言，双手局促地相互攥着，默然一息, 怯怯地睃了眼楚舒月, “可臣妾倒觉得……此举反倒可见倩婉仪未必有孕, 楚姐姐还是谨慎些的好。”
玉妃拧眉：“怎么说？”
方如兰凝神思索了一遍，才敢启唇：“臣妾将那三味药说与徐经娥的时候，倩婉仪已病了多日了。娘娘知道的, 倩婉仪素来聪慧狡猾, 可徐经娥却没那么多心思, 瞧着蠢蠢笨笨的模样。而她们又姐妹情深，徐经娥若担心姐姐安危，不免病急乱投医，将那三味药给倩婉仪用上，咱们却都没听说倩婉仪有什么动静。”
她这话也自问说得在理，却是还没说完，就闻楚舒月冷笑：“你倒也知倩婉仪聪慧狡猾！那三味药便是徐经娥信了，倩婉仪难道不会查么？”
方如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臣妾专门叮嘱了徐经娥，莫要告诉倩婉仪是臣妾所言。再说、再说她既关心姐姐，没准儿就直接煲了汤送去也未可知，倩婉仪哪就一定会知道原委呢……”
话不及说完，她便自己也知站不住脚了。言毕便讪讪地闭了口，不敢再言一字。
玉妃听得懊恼不已，深缓一息：“自己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倒还有脸嘲笑人家蠢笨。”继而又是一叹，“罢了，都先回吧，万事都等到了行宫再说，本宫自会想法子再探她的虚实。这回去行宫带的人不多，本宫可是说尽了好话才让陛下准许你们两个一同伴驾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心里最好有数。”
二人闻言连忙离席，深福应诺、谢恩。玉妃心下烦乱，一时觉得暑热都更重了，胡乱又吃了两口手中的冰碗，索性也出了殿门，去院中纳凉。
三日后，圣驾离京，徐思婉恪守着妃嫔侍疾的本分，半步不离太后。这一路需行两天一夜，夜晚虽可至官驿下榻，也总归住得要简陋一些。白日赶路则更为辛苦，一路的颠簸自不必说，饮食更难以讲究。
皇帝在傍晚用膳时寻来了太后车驾上，徐思婉正喂太后进膳，他定睛见是肉粥，颔首笑道：“儿子记得母后前几日还只能进些清粥，如今看起来胃口好了些？”
太后衔笑，双眸含着慈祥睇了眼徐思婉：“你的倩婉仪没日没夜地守在哀家面前，哀家心情好了，胃口自然也好了。倒是她，连日吃不好睡不好，瞧着都清瘦了。”
“哪有呢。”徐思婉又喂给太后一匙热粥，娇柔地笑道，“太后娘娘慈爱，臣妾没觉得半分辛苦，岂会见瘦？左不过是太后娘娘心疼臣妾，想用这话打发臣妾走呢。”
“哀家可没想打发你走。”太后和颜悦色地摇摇头，又嘱咐皇帝，“宫中高位妃嫔不多，有这样贤惠懂事的，就晋一晋位份吧。什么有孕才好封嫔的不成文规矩大可不必理会，子女缘该来总会来的，但也不能因为不来，就让这样才德兼备的嫔妃都守着低位过日子不是？”
贤惠懂事、才德兼备，这两个词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大可只是随意的吹捧，自太后口中而出却格外有分量。
继而不待皇帝应声，太后就又道：“这旨意哀家替你定了，等到了行宫就颁下去。便说倩婉仪侍奉哀家有功，晋封为嫔。”
徐思婉闻言忙将瓷碗搁下，俯身下拜：“臣妾谢太后恩典。”
齐轩亦很高兴，颔首轻道：“多谢母后。朕也早想为婉仪晋封，只是念着那些规矩，便未着急。母后这般一说，倒是朕糊涂了。”
言毕他伸手扶起徐思婉，太后亦虚扶了一把，与他说：“得凡不成文的规矩，都不是规矩。再者说，妃嫔是你自己的，你看着好最是重要。你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才是天下之福，莫听那些腐儒将规矩日日挂在嘴边。”
齐轩失笑，垂首应了声“是”。太后的目光转而落在徐思婉面上，又说：“可话虽这么说，子嗣的事你也要上心。宫里的皇子公主太少了，哀家不能不替皇帝着急。”
“臣妾明白。”徐思婉低着头，“近来食欲不调，恐也难饮别的药。待得过阵子臣妾身子好些，便请太医来调养一二，争取尽早为太后添个孙儿孙女。”
这话自是令太后舒心的，连带着车中的氛围也松快了些。忽而起了一阵晚风，车窗的帘子被撩起两分，徐思婉不作声地睇了眼车外，见花晨守在外头便收回视线，安然地笑了一笑。
花晨原就熟知她的心意，进宫这些时日历练得更好了些，自会恰到好处地将这些话传出去，让旁人知晓“太后与倩婉仪说起了孙儿孙女”。
翌日晚上到了行宫，众人尚不及安顿妥当，太后懿旨就已晓谕六宫。旨意写得简单，无非是说徐思婉侍奉有功，晋为嫔位，却额外赏了许多东西，不乏有几样珍奇异宝是太后昔年的陪嫁，价格几何先不必说，意义总归不同寻常。
这些东西能被赏下来，原也在徐思婉意料之中，因她近来在长乐宫中常拿起它们把玩。这般举动稍不留意就要显得贪财，她却拿捏得极好，每每见了什么，都似全不在意材质与工艺，只说瞧着像是个老物件，拉着太后询问来历。
人到了这样的年纪，没有不爱回忆过往的。太后又在后宫之中沉浮了大半辈子，更有许多旧事可说。是以每逢徐思婉问起，她总乐得与她一说经过，谈笑之间，徐思婉也总能将太后哄得愈发开心。
而这些东西赏下来，于徐思婉也不过两样用处。一则就如她一直以来拿捏君心的道理一般，太后也不过一介凡人，同样对谁付出得多了就会更将谁放在心上；二则，这些物件在此时最能为她撑一撑场面，这些陪伴太后多年的东西被赏到她手里究竟是什么缘故，最易引人遐想。
徐思婉便安然接了旨，行大礼谢恩。而后便命人打开了那只两尺长的木匣，欣赏里头的赐物。
忽而闻得莹贵嫔的笑音如银铃般而至，她抬眸，目光穿过并未关合的房门，见莹贵嫔穿过回廊信步而来：“近来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亏的这会儿还要指点宫人料理行装，否则我怕不是只能去太后娘娘面前贺你？”
徐思婉自木箱前立起身，边福了福边笑道：“去太后娘娘那儿也没什么不好呀。瞧瞧，太后娘娘赏了我这许多好东西，姐姐若去，指不准也能捞上两件，这不最合姐姐心意了？”
“得了吧。”莹贵嫔大喇喇地坐到茶榻上，摆着手说，“太后最不喜欢我了，看我跟看仇人似的，我不去讨人嫌。”
说罢就摆了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待得房门关好，才又启唇：“你那些打算可说了也有些时日了，现下到哪一步了？玉妃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个怪我，先前让她们见着了厉害，如今一个两个都学精了。”徐思婉轻扯了下嘴角，“不过想来也该快了，太后娘娘这突然而然的晋封帮了我。她们不免要心急，就会按捺不住了。”
“那就好，赶紧让我看个乐子。”莹贵嫔笑一声，又问，“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有。”徐思婉坐到她身边，刚要说话，她却觉这样挨得太近，嫌热。于是就毫不留情地起身绕到榻桌另一边去坐下，惹得徐思婉禁不住笑她，“姐姐好伤人心，我可要难过了。”
“等到冬天，随你如何挨着坐，想钻一个被窝睡觉我都欢迎。大夏天的可求你离我远些。”莹贵嫔说着顿了顿，“快讲，要我做什么？”
徐思婉的视线凝在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上：“姐姐素来爱吃酸甜的，回头若再让小厨房做了，给我送去一些可好？我尝个鲜。”
“你是想让她们觉得酸儿辣女？”莹贵嫔打量她两眼，却有犹豫，“让我送到太后娘娘那儿？”
“又不必姐姐亲自走一趟。”徐思婉道，“让宫人去就是了。正好太后娘娘近来也饮食不调，我与她一同尝些，若她胃口好了，指不准还要念姐姐的好呢。”
“得了吧，我没那个心思讨好她。”莹贵嫔恹恹地摇摇头，眼中倒也没有对太后的不敬与厌恶，只是瞧着对这事不感兴趣，“你要吃的我给你送便是，莫在太后面前为我说什么好话，我用不着。”
“好好好。”徐思婉连声应下，笑睇着她又道，“我们莹贵嫔娘娘最是洒脱，不拿这些当回事，臣妾谨遵吩咐便是，断不敢惹娘娘生气。”
“油嘴滑舌的！”莹贵嫔瞪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自己回去歇着去了。
徐思婉在莹贵嫔走后招呼着宫人将四下里收拾好，便又去了太后那里。
太后在行宫中的住处称寿安殿，宫中为方便徐思婉照料太后，就将漪兰阁拨给了她，离寿安殿极尽。
这京郊行宫修得远比京中皇宫更大，漪兰阁便也比拈玫阁宽阔不少，步入院门就自有一片小湖，院落一角泉水叮咚。曲折回廊自院门口眼神而出，分作两条路通往房门。
这是徐思婉第一次到行宫，只觉这样的住处雅致，远比住在宫里要舒心不少。然步入寿安殿前的院门，仍好生被院中景象惊了一惊，一时深叹：原来这便叫“以天下养”。
不同于宫中正殿前皆是一方宽阔的广场，虽然宏伟却无甚景致。行宫寿安殿前重峦叠嶂，不仅草木茂盛，假山凉亭也尽有。
眼下天气暖了，花草树木都已长得很好。徐思婉立在院门处，因天色已晚，几乎难以望见大殿，好生张望一番才从林荫间看到一抹笼灯照亮的黄晕光辉，光辉映照出朱红的殿墙。一条以鹅卵石精心铺设的石子路字院门处蜿蜒舒展，她沿着石子路一路前行，行了约莫六七丈，眼前才霍然开朗。
几日下来，长乐宫的嬷嬷们都已与她相熟。见她来了，立在门口的那位蕴着一片笑意上前福道：“倩嫔娘子万安，奴婢贺娘子晋封之喜。”
“多谢嬷嬷。”徐思婉衔着笑，也福一福。说着望了眼殿里，客客气气地询问，“不知太后娘娘可睡下了？”
“还没有。”那嬷嬷笑道，“太后娘娘适才还在说，天色晚了，又颠簸了一路，娘子明日过来便可。原已差了宫人出去与娘子回话，现下看来是与娘子走岔了。”
徐思婉颔首歉然：“我从前没来过行宫，道路不熟，怕是走了弯路还不知道。只是太后凤体刚转好些，还是过来安心一些。”
“娘子孝心，太后都明白。”嬷嬷说着向里一引，“娘子请吧。”
徐思婉颔一颔首，就随她入殿。寝殿之中，太后虽尚未睡下，却也已梳洗妥当，正躺在床上缓神。见徐思婉过来，她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你来了。”
徐思婉垂眸上前，因刚刚晋封，自要叩首谢恩。
太后却不待她拜，即道：“快免了吧，不必这么多礼数。哀家让人将侧殿收拾了出来，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一歇。”
徐思婉闻言仍福身道了声谢，见太后面有疲色，就依礼告了退，自去安歇。
经了两日的颠簸劳累，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又或许因为睡得沉，她放松得极快，翌日天明倒醒得早了。
宫人们已依她的口味备好早膳，她梳洗后用了些就去向太后问安。入殿时太后还正用膳，身边的宫女见她来了，就将位置让给她。许是因前两日吃得不好，这日清晨太后的胃口似乎又好了些，不仅进了一小碗肉粥，还用了半个煎蛋。
她用妥后徐思婉示意宫人将早膳撤下，不多时又见宫女打帘进来，托盘里端着几只瓷碗，福身道：“莹贵嫔娘娘给倩嫔娘子送来几道点心，说是解暑开胃的。”
徐思婉抿唇，起身瞧了瞧，如料看见几道都以山楂所制，笑道：“前几日偶然提起近来胃口不好，莹姐姐倒挂心了。搁下吧，我与太后一起用一些。”
正好榻桌尚未撤走，那宫女福了福，就将东西放到榻桌上。
却听太后冷淡道：“哀家不吃她的东西。你若要用，便去侧殿用吧。”
那宫女手上僵住，徐思婉回眸莞尔：“太后娘娘。”她坐回床边，语气放得柔而娇，“臣妾知道太后娘娘不喜莹贵嫔，可她是她，吃的是吃的，太后娘娘何苦与几道点心过不去？臣妾早些就听太医说，太后娘娘是因脾胃失和才胃口欠佳，若以山楂开一开胃正好。太后娘娘便尝一尝吧，何必为了对旁人的不喜，让自己的身子吃亏呢？”
她已在太后跟前尽心侍奉好几日，太后对她很是满意，不觉间便也多了几分纵容。听她这样说，太后的神色缓和下来，睇着她笑：“一张巧嘴，惯是会能言善辩的。”说罢就吩咐那宫女，“搁下吧，哀家与倩嫔一道尝一尝。”
徐思婉低着眼睛，笑容贤惠之至。
这口子一开，莹贵嫔送来的东西端到太后面前也就容易了。徐思婉则在太后面前愈发殷勤，加上寿安殿中景致也好，她索性半步不再出寿安殿的门，瞧着就像是在有意避世。
宫中避世的嫔妃总是有的，却不该是这样宠妃。她如此事出反常，旁人自然觉得必是有妖。
是夜，徐思婉在太后睡下后走出殿门，立在廊下，观景不语。
月色之下的行宫归于安寂，寿安殿的一方院中，只可闻蝉鸣与泉水声。茂盛的树木草叶在夜色下变得颜色模糊，只余一片黑色轮廓铺在眼前，唯石子路两侧设有宫灯的地方能瞧见几许光泽。
这多像是眼前的局面。好似什么也摸不清，只余相互试探。实则那条路终究是清楚的，她设下的一盏又一盏灯，终究能引她们走到这条路上。
再至翌日天明，徐思婉终于听宫人禀道：“玉妃娘娘与楚贵人、方才人来问安了。”
彼时，徐思婉正又与太后用着莹贵嫔送来的点心。莹贵嫔日日送点心都是在早上，便是掐准了妃嫔若要问安，大多都是一早便来。
太后皱了皱眉，俄而又笑了声：“怎么忽然想起哀家来了？”继而语中一顿，就道，“请她们进来吧。”
徐思婉闻言就自床边起了身，待三人入殿朝太后见过礼，她便一福：“玉妃娘娘万安。”
玉妃生得清丽，比她更适合做出一派贤惠模样，在皇帝与太后面前也就素以娴静示人。是以见到徐思婉见礼，她只抿起笑来，和和气气道：“妹妹别多礼了，本宫还没贺妹妹晋封之喜呢。”
“谢娘娘。”徐思婉亦含笑，这般和睦自是太后愿意看到的，即道：“都坐吧，坐下说话。”
几人便各自落座，徐思婉犹是坐回了床边，宫女又搬了三张绣墩过来，请玉妃等三人坐。
太后原就胃口不好，日日的点心都只吃两口便罢，每日晨起这会儿说是用点心，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借此与徐思婉聊一聊天，但倒也随便她自己多用一会儿。
眼下来的人多了，这点心就更用不上吃，徐思婉顺理成章地递了个眼色示意花晨将点心撤下去，面上仍只若无其事地笑着。
玉妃她们对此也只作不见，言辞间只是关心太后的身子，一口一个太后卧病在床，她们竟不知情，实在是罪过云云。
太后不在意地笑说：“倒也说不上什么卧病在床，只是年纪大了，入暑难免倒了胃口。哀家原不想惊动旁人，倩嫔是偶然从陛下那里听说了，觉得不放心便过来侍奉，你们不必自责。”
这话原也算得开诚布公，做足了一个大度婆母当有的样子。只是现下落在不同的人耳中，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小坐约莫两刻，三人就告了退。待她们退出殿门，徐思婉递了个眼色，吩咐花晨：“我又想喝昨日的绿豆汤了，你去瞧瞧小厨房还有没有。”
太后闻之直笑她馋，花晨心领神会地退出殿外，过了约莫一刻才端着绿豆汤回来，低头禀道：“绿豆汤是时时都有的，只是碰上刚出锅，还未冰下来，奴婢花了些时候冰它，娘子久等。”
“无妨。”徐思婉伸手接过，趁太后无事，怡然自得地饮起来。
如此一直到了晌午，徐思婉在太后午睡后退去侧殿歇息。花晨跟着她进门，旋即回身将门关好。主仆二人又一并躲得离殿门远了些，花晨压音禀道：“亏的这地方景致好，奴婢藏在草木间听了，她们果然打听了那几道点心的事。”
徐思婉羽睫覆下，静等其言。
花晨续道：“玉妃问了崔嬷嬷，那点心是娘子要用的还是太后要用的。崔嬷嬷如实回了，说是莹贵嫔娘娘送给您的，但太后也日日都跟着用些。玉妃听说日日都有，似是还要再问什么，却终也没说。奴婢瞧着……这是担心太后有意帮您瞒着呢。”
“她自然是要担心的。”徐思婉轻哂，“在眼里，现下是太后、陛下、皇后都护着我，那防着的又是谁呢？由着她心焦去吧。”
“可这么瞧着，她们也是实在谨慎，您又在太后这里，不是轻易能下手的地方。奴婢只怕这局做得太精细，反倒弄巧成拙。”
“放心。”徐思婉摇头，朱唇抿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我自会露个机会给她们。若是平时，她们未必敢用。可就像你说的，太后这里不是轻易能下手的地方，眼见就这么一条路能走的时候，你说她们走不走？”
花晨听及此处，松下气来：“娘子运筹帷幄，奴婢便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5章 恶犬
再过三日, 就是五月初一，妃嫔们再度晨省的时候。
皇后在行宫之中的住处称凤凰殿, 乃是后苑之中最为气派的一处宫室, 论景致也不输太后的寿安殿几分。
为着这般好景致，皇后一扫平日晨省时的肃穆，邀众妃在院子里饮茶小坐。庭院之中百花开得正好, 石案、凉亭、廊下皆可坐人，妃嫔们就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坐。徐思婉自是寻了莹贵嫔与思嫣同坐，三人围坐在离殿门不远的石案边，思嫣见她脸上有脂粉都遮不住的疲色, 不由心疼：“姐姐当心身子, 莫要累坏了自己。”
莹贵嫔则因知道底细并不忧虑这些，只衔着笑问她：“怎么样, 我小厨房的手艺还不错吧？你就说那炒红果与山楂糕合不合口？”
她的声音比平日略高了半分, 加之“听者有意”，离得近些的楚舒月禁不住地偏过头来。
徐思婉笑答：“好吃得很, 太后娘娘都说够味。我吃着就停不下来，半日不吃就想那酸浸浸的滋味了。”
莹贵嫔明眸圆睁：“竟这样贪酸？那我也可每日再给你多送一顿，让你吃个痛快。”
皇后闻言也望过来，凤眸含笑：“夏日胃口不好是常有的, 倩嫔也莫要太贪酸。凡事物极必反, 别吃的不舒服了。”
“诺, 臣妾谢娘娘关怀。”徐思婉离席深福，皇后颔首：“坐吧。”
这般一场小聚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散，众人退出凤凰殿前的院门, 莹贵嫔又拉住她的手：“你今日与太后告假没有？”
徐思婉抿笑：“太后娘娘原也不拘着我的。今日我说要来晨省, 她主动开口让我不必急着回去, 可四处走走，赏一赏好风景。”
“那太好了。”莹贵嫔欣然而笑，“那我带你出去瞧瞧。我前两天寻着一处好地方，跟谁都还没说呢。”
说罢她就似已起了兴致，一把抓住徐思婉的手就要走。徐思婉却一怔：“出宫？这如何使得。”
莹贵嫔又笑说：“这是行宫，不比京中皇宫。只消御驾前来避暑，方圆几十里的山就都是由侍卫们圈起来的，为的便是能出去走走。你且放心吧，若没这规矩，我也不敢去。”
徐思婉这才放心，依言与她同行。几句交谈在夏风中飘散，不当回事的自会由它过去，当回事的也自会留意。
是以过了小半刻，徐思婉就与莹贵嫔一道乘马车出了行宫的宫门。马车沿山下小道一路进山，复行约莫一刻，便在山道上停下。
莹贵嫔拉着她的手往走出几丈，在山下拐角处的绿林间，一条蜿蜒小溪映入眼帘。徐思婉垂眸一瞧，就不由夸赞：“呀，是个好地方！”
这地方原是她托莹贵嫔寻的，想着这地方这样大，寻一条小溪理当不难。却未成想莹贵嫔当真寻了个景致绝佳的，树木环伺间凉风习习，溪水清澈见底，鱼儿皆若空游。一块块被溪水冲刷得圆滚的鹅卵石铺于溪底，潺潺流水自石上淌过，瞧着就觉清爽。
二人立于溪边，闲闲地聊着天，无非是夸这景致好，又赞行宫让人舒服，远胜京中皇宫。
忽有一瞬山下拐角处忽有雀鸟飞起，在山中也甚是常见。鸟儿又小，若不凝神细看便也瞧不出那毛色五彩斑斓，好像过于漂亮了些。
莹贵嫔一攥她的手，并不往她身后的林中张望，只笑说：“我知你性子好，素日不叫苦不喊累的，可侍疾总归辛苦，日子越久越磨人。你还是要待自己好些，若是得空，就多出来走走吧，自己的身子总是紧要的。”
“姐姐说的是。”徐思婉抿唇颔首，“其实太后娘娘也不拘着我，倒还总劝我多出来。姐姐挑的这地方我喜欢，离行宫也不大远，日后等到傍晚无事时，我就多来这里透透气。”说着又睇一眼溪中鱼儿，打趣道，“可惜不会钓鱼，不然若有所获，就拎去与姐姐一起吃。”
“谁要吃这等小鱼苗苗！”莹贵嫔嗔道，“倒是你，近来可能吃鱼虾么？可要与太医问清楚，别胡乱贪嘴。”
一句句似是而非的话随风而散，小半刻后，数步外一株粗壮的榕树后，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无声的转身，在林间遁去身形。
林间又起了一阵风，惹得草叶摇曳。风声自山涧贯出，飘入行宫的红墙里，红墙内精心培育的花草树木便也轻晃起来，沙沙声响反将四下里衬得更为静谧。
青瑶殿里，玉妃闲坐茶榻上，手中绘海棠纹的团扇轻摇。楚贵人坐在茶榻另一侧，方如兰坐于离得远些的圆桌边抿着酸梅汤。三人听刚入殿的宦官禀完话，好一阵默然，待那宦官默不作声地告了退，玉妃才幽幽道：“探了这么久，现下算是十拿九稳了。”
“是啊。”方如兰附和，“连莹贵嫔都口口声声要她爱惜身子，不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什么？娘娘那日也瞧见了，咱们一进殿，倩嫔就赶紧让人将点心撤了出去，生怕被咱们瞧见她喜酸似的。况且咱平日也不大去向太后娘娘问安，她又日日都这样吃，总不能是做给咱们看的。”
她这话楚舒月心下也赞同，当下却默不作声。
被玉妃推出去送死的人太多了，她不想当下一个。方如兰傻乎乎的，倒正合适干这个。
方如兰却未有察觉，顿了顿，就又续道：“可她也真是个谨慎的，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去了太后跟前，让人想得个机会也难。”
玉妃闻言，黛眉蹙深了两分：“太后这般护着她，才是最让人忧心的事情。循理来说，嫔妃有孕就当晋封，却也得是公诸于众了才能有旨意下来。如今倒好，太后一边替她遮着瞒着，一边竟先另寻由头给她晋了位。这她若真诞下皇子，太后还不将她捧到天上去？”
楚舒月仍旧存着心眼，只谨慎地劝了句：“娘娘也莫要太心急了。说到底是皇次子年长，倩嫔也远不及娘娘身份尊贵。太后就是抬举她，她也难盖过娘娘去。”
这样不疼不痒的劝解只让玉妃心烦，她淡淡瞟了眼楚舒月，却又不好说什么。方如兰察言观色，及时道：“楚姐姐说的是，再说，咱今儿不是寻着机会了？”
她边说边抿起笑，几步上前，朝玉妃深福下去：“倩嫔既喜欢那小溪，那地方又远在行宫之外，娘娘何愁寻不着机会？臣妾愿为娘娘盯住倩嫔。”
有她这话，楚舒月松了心弦。入宫这一年她早已看出来了，玉妃只想让自己手上干干净净的。至于若有事要办，只消有人愿意为她去办，她便也不吝是谁。
果然，便见玉妃一哂：“你倒是个有心的。”说着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又温言道，“但倩嫔是个狐狸，不是那么好算计的，你可要当心。本宫虽对她有所不满，可咱们姐妹都平平安安才最紧要，你切莫因一时心急反将自己搭进去。这事真办不了也就罢了，你得安安稳稳的。”
方如兰得了这番话，不由受宠若惊，深谢道：“谢娘娘关怀。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娘娘失望。”
楚舒月闻言眉心一跳，淡然抿了口茶，心道：真好哄。
玉妃三言两语地一说，她就真以为玉妃将她当回事了，也不瞧瞧自己到底有多大本事、又是什么性子。
就她这样的人，玉妃若真想保她，就不会把这事交给她做，偏她当了弃子还不自知。
楚舒月心下摇头，静静看着方如兰，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为她祝祷起来，盼着她真能将这事办成，又不会将自己折进去。
若不然，她可真是连后悔的余地也没有的。
.
寿安殿，徐思婉尽心尽力地服侍太后，太后的身子果真日复一日地好了起来。她见着太后气色好转，意外发觉自己竟真会有些喜悦，倒也并非真盼着太后过得多好，只是高兴自己这些日的辛苦没有白费。
更紧要的是，这般身子好转，最舒服的自是太后自己。为着这个，太后也要念着她的好处。
而自那日起，徐思婉便也时常去那小溪边走一走，多是在傍晚的时候。随着暮色降临，山林间显得格外静谧。
这晚她又照例出了行宫，到小溪边时，天色尚未全黑，一钩弯月刚在昏暗中显出一抹影子。她行至湖边，照例从花晨手中接过盛鱼食的瓷盒喂鱼，不多时觉得冷了，便吩咐花晨去马车上给她取衣裳来。
这些日子，她出门都只带着花晨一人，至少明面上是。
花晨一走，四下里就更静了。风声与流水声都似乎显得更近了些，徐思婉走开几步，寻了块大石，踩到上面继续喂鱼。
大石之上略高一些，鱼儿动向尽收眼底。又因素日潮湿，石上生出青苔，在石面上布开一片斑驳痕迹。
徐思婉一壁静看鱼食从指间滑入溪中，一壁静听声响。俄而隐隐闻见身后草木窸窣，她只作不理，依旧安静喂食。
窸窣声渐渐逼近，几息之后，些许不同寻常的声响映入耳中。
那声响似乎并非人声，而是兽类寻觅猎物时的低吼。徐思婉骤然一惊，同时闻得花晨遥遥疾呼：“娘子当心！”
徐思婉猛然转身，月色之下中间一抹黑影忽而扑来，她惊叫着向后跌去，绣鞋在青苔上一滑，顷刻间跌入溪中。
因知溪底尽是鹅卵石，徐思婉下落间抬了下头，免于受伤。下一瞬却见那黑影自大石上扑下，獠牙在月色下沁出寒光。
徐思婉脑中一声嗡鸣，不及多想，反手推去。恶犬未有防备，猛被推开。却很快刹住脚，转而再度袭来。
徐思婉心底大呼不好，手在身下一摸，触及一块大些的石块，慌忙抓起。千钧一发之际，她闭上眼睛，石块狠砸下去，但闻一声惨烈嘶吼，身上骤然一轻，刚触及肩头的双爪触电般弹开，向侧旁栽倒。
徐思婉大松口气，睁眼便见那恶犬虽已栽倒溪中却尚有气息，鲜血自它额上渗出，暗红的颜色凝在毛发之间，令她看得反胃。她慌忙后退，所幸小溪不宽，很快手就触及另一侧的溪岸，她侧首一看，慌不择路地爬上岸去。
“娘子！”花晨一路急奔而至，顾不上理会那尚未断气的恶犬，直奔至这一侧，一把将她拢住。
徐思婉面色煞白，目光凝在那恶犬身上，久久回不过神。
她失算了。
或许也说不上失算，只是她低估了后宫的手段百出。
花晨亦吓坏了，脸色煞白，一边想帮徐思婉裹上披风，一边却连手都在颤，花了许久才将系带系好。
“娘子受伤了……”徐思婉恍惚间听到她的低语，却回不过神，便体都发着冷，也说不清是因为溪水还是因为后怕。
直至张庆从不远处的树林中跑来，才终于将她的神思拉回。
“娘子！”张庆原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跑来时脸上还挂着喜色，“娘子，成了！”
跑至近前眼见情形不对，他神情骤然一变，亦顾不得溪水与半死的恶犬，几步跑至徐思婉身边：“怎么了？！”
张庆字字心惊，徐思婉深吸气，终于定下神，便也顾不得与他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回行宫回话。”
“唐榆已去了。”张庆道，又压音说，“下奴和小林子按下一个宦官，行踪鬼祟，来时手里还提着只笼子。当时下奴远远跟着，也瞧不出笼中是何物，如今可见……”他睇了眼那恶犬，惶然道，“娘子也太冒险了！”
徐思婉一时做不出反应，只得一口一口地缓着气。
索性行宫离此处尚有些距离，待得消息在行宫中传开，众人浩浩荡荡地赶到时，她总算已定住神，面上虽仍怔着，心中却已有计较。
“阿婉！”遥遥就闻皇帝急唤，她扶着花晨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上前几步就又气力不支地几要栽倒，他忙快走几步，将她稳稳扶住。
适才她落入溪中，衣裙尽被浸透。现下又等了这半晌，花晨后为她披上的那件披风也已沁出水渍，她的发髻亦被打湿，变得松散凌乱，肩头被抓伤的地方漫出些许淡红，看起来狼狈不堪。
“陛下……”她抬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纤纤素手上蹭伤的痕迹也显现出来。他正心生怜惜，她哭出声，“臣妾险些……臣妾险些就见不到陛下了。”
“别怕。”他紧紧将她拥住，侧首沉声，“传太医去倩嫔房中候着！”
转而便喝问宫人：“如何侍奉的倩嫔，竟出了这等事！”
张庆惶惶跪地，叩首道：“陛下容禀！娘子近来……近来侍奉太后身心劳累，每每来此赏景，总不肯让个宫人们跟着，只留花晨一人候在近前。下奴们便值得在林中远远候命，可天色晚了，也瞧不清这边的情形……”
他这样说，皇帝眸光一凌，就落在花晨面上。
花晨亦跪地，下拜道：“陛下恕罪！奴婢原是守着娘子的，可后来起了风，娘子觉得冷了，便吩咐奴婢回马车上取衣裳来。奴婢奉命而去，也就过了片刻，未成想就……”
“不怪他们……”她好似此刻才回神，声音犹打着颤，双目空洞，怔忪摇头，“不怪他们，是臣妾不够当心……臣妾从前不曾来过行宫，只道此处并非野山，便也没有野兽……”
她吃力地为宫人们争辩，愈发引他心疼，他一声喟叹，将她揽得更紧，轻声言道：“朕先送你回去。”
说罢就一招手，马车即刻驶来。他将她打横抱起，亲自将她送去车上，自己才也坐入车中。她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见他进来就立刻向他贴过去，紧紧依偎着他，寻求他的呵护。
她这样的弱不禁风，齐轩凝视她半晌，终不忍直言告诉她，那并非野兽。一路上他都紧紧地搂着她，并不嫌弃她身上的脏污，耳边不由自主地一再划过她的那句话。
她险些就见不到他了。
或者说，他险些就见不到她了。
他竟因此生出一阵心悸，恐她真的会这样离去。于是后怕在心底渐渐真切起来，直至马车驶入行宫、在漪兰阁前停稳，他揭开车帘看了眼面前的院门，才总算舒气：“到了。”
他轻言，继而又伸手抱她。她似是回过些神，就要自己下车，可他不肯，仍是抱着她进了院去。
路遥已候在院中，除此之外还有两位资历更深的太医。热水亦已备好，花晨月夕一同服侍她前去沐浴，她浸入热水中，凉意被驱散，心底可算实实在在地多了几许安宁。
院中很快乱了起来，她隔着一道房门听到唐榆强压着焦灼问守在门外的夕月：“何以让娘子伤成这样！”
继而又隐隐听到问话声、呵斥声，还有宫人的哀求声、审问时的责打声。花晨不安地立在窗边，目光透过窗中缝隙向外看了许久才折回来，徐思婉也不免有所好奇，便问她：“听见什么了？”
花晨轻道：“那人挨了一顿板子，但好像还没招，送去宫正司了。”
“哦。”徐思婉点点头，又问她，“没牵累咱们的人吧？”
“似是没有。”她边说边舀起温水浇在徐思婉左肩上，目光却看着她右肩的划伤，不忍道，“实在未料会让娘子受这样的伤，是奴婢们大意了。若是陛下动怒，奴婢也认罚便是，日后奴婢吃一堑长一智，绝不让娘子再遇这样的险。”
“与你不相干。”徐思婉笑笑，“我便是知道她们如此狠毒，这计也总是要走到底的。你若为这个自责，倒不值当。”
说罢她略作沉吟：“你寻个没人的地方问问路太医，我现下受了风寒，若是搭脉，是不是便只能搭出风寒之状，搭不出其他了？”
“‘其他’？”花晨微怔，“譬如呢？”
“譬如喜脉。”徐思婉美眸扬起，花晨愣了一瞬，忽而觉察了些什么，当即走出汤室，依她所言前去问话。
这话自是要将路遥请出来单独说的，但因他一直照料着徐思婉，花晨独自将他请走也不引什么怀疑。是以不过多时，花晨就回了汤室来，告诉她：“是。路太医说脉象繁复，总也做不到一搭脉就事事都知。若现下风寒的脉象最为明显，一时就只有它了。”
“好。”徐思婉颔首，自水中起身，“我该去见陛下了。”
花晨垂眸，默不作声地服侍她擦净身子，穿上干净的寝衣。她让花晨取来的寝衣是杏黄色丝质的料子，最是温婉柔弱。
一刻之后，她便穿着这身寝衣回到卧房之中，脸色仍微微泛着白，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
刚绕过门前屏风，皇帝就上前将她扶住，小心地将她扶去床上躺好，又为她盖好被子，才道：“传太医进来。”
徐思婉乖巧地躺着，见太医进来，就由着他们一一诊脉。他们自也问起她都有何不适，她说了几样，也随意地提起腹部隐有疼痛，太医们虽都仔细记下了，但因她本就受了寒，腹痛本也在情理之中，注定不会被太多留意。
一番问诊后，太医们退出卧房低语几句，就回来复命，道她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又受了凉，安养几日即可。身上的抓伤与擦伤亦上了药，缠了柔软的白练护住伤口。
徐思婉谢过太医，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退出卧房，她轻拽了拽皇帝的袖口。
这副样子可怜巴巴的，引得他在担忧之下露出一缕笑：“怎么了？有话便说，朕都依你。”
她柔声轻言：“臣妾适才沐浴时……似乎听到陛下责罚宫人。此事当真不是他们的错，求陛下莫要迁怒。”
他喟叹着一哂：“朕没有责罚你身边的宫人。挨罚的那一个，是一个行踪鬼祟的宦官。你留在林中的宫人觉得不对便将他按下了，只是迟了一步。后来，又在林子里搜到了他遗留的狗笼。”
“狗笼？”徐思婉神情一震，“陛下是说……”
“那不是野狗。”他摇摇头，“朕会为你查清楚，不论是何人所为，朕都会还你一个公道。”
“怎么会……又有人想害臣妾？”她怔怔然，满目的不可置信，木了半晌，剪水双瞳又直愣愣地望着他，弱弱，“臣妾近来陪伴在太后身侧……连见陛下的时候都少了，是谁这样容不得臣妾？臣妾就、就这样招人恨么？谁都见不得臣妾好？”
“不要想了。”他俯身搂一搂她，薄唇落在她额心，“有朕为你做主，你只管安心。”
作者有话说：
Swan：靠，我把环境安排得如此到位，以为你们推我下水就算了，没想到你们玩得还挺大哈？？？？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6章 加戏
得了他这般担保, 徐思婉只管泪盈于睫，做出一副感动模样。
这样的姿态最容易让他觉得她在依赖他的保护, 继而激起更多护她的欲望。
而若他真的将这事查清了, 发落个人给她个交待，她也会给足他感激，让他觉得这般偏袒全都值得。
她发现, 自己拿捏他的心愈发的得心应手了。尤其在发觉他对她已生贪恋之后，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地讨好迎合，只需维持住现下的好，再使些手段一步步将他的心弦尽数控于自己掌下, 一切就都唾手可得。
她就这样在他的安抚下睡去, 半夜时昏昏转醒，见身边已然无人, 就唤来花晨。
花晨禀道：“太后娘娘听闻娘子出了事, 也急得不行，就传了陛下去问话。陛下再从寿安殿告退时天色太晚了, 怕扰了娘子歇息，便回清凉殿了。”
“正好。”徐思婉撑坐起身，“去请路遥来。”
花晨又笑道：“路太医不放心娘子，奴婢便请他留宿在厢房了, 娘子稍等。”
徐思婉颔一颔首, 坐在床上静等不多时, 路遥就进了屋。
他俯身施礼，徐思婉请他落座，启唇轻言：“你莫笑我瞎想主意, 今日偶然起了些主意, 你且听听可不可行。”
路遥欠身：“娘子说便是了。”
徐思婉道：“当初锦嫔借那两张古方害我, 令我有了假孕之状。我今日忽而在想，可有什么药方能将脉象变成小产之象？”
“小产？”路遥浅怔，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小产后气虚血瘀，脉象以浮脉为主，但浮脉并非只有小产才会出现。医者若要诊断，出去搭脉还需细作别的诊断，只改变脉象倒是不难，只是……”
他望着徐思婉，露出惑色：“臣不明白，娘子何以有此一问？”
徐思婉并无意瞒他实情，斟酌后却笑道：“如若事成，我再告诉你吧。宫中尔虞我诈，谁也不能担保次次能赢，倘使输了，你知道得多，倒牵累了你。”
路遥闻言哑了哑，不免生出继续慨叹，深深颔首：“谢娘子体恤。”
徐思婉又细问：“若改变这脉象，要用多久？”
“只需浮脉的话，臣可为娘子开个方子，服药后约莫一个时辰，即会显出浮脉。只是时间不会太长，约莫三四个时辰就会过去。若娘子要维持此象，就需如寻常服药一样，一日饮上三两回。”
徐思婉点点头：“这药可伤身？”
“是药三分毒，若经年累月地饮，没有不伤身的。可小产后的浮脉原也不会持续太久，娘子若只用几日，臣可尽力为娘子调养身子。”
“那就有劳了。”徐思婉欣然，顿了顿，又谨慎说，“用的这些药材，你想个办法，莫要记档了。”
路遥颔首：“这个娘子放心。太医院除了为宫中的贵人们治病，平日也要钻研医术、试各种良方，每日消耗的药材数不胜数，臣自有办法平了账目。”
“很好。”徐思婉缓了口气，便让他去歇息了。
翌日清晨，又是皇帝先前传来的两位老资历太医为她诊了脉，她也依旧提起了腹痛，他们仍只说是风寒。
待她服过药、用过早膳，太后的赏赐就到了。前来颁赏的嬷嬷直接行至床前挡了她的谢恩，待太后传话说让她好生歇息，继而挥手，命宦官端上了数道点心。
嬷嬷笑道：“太后娘娘说倩嫔娘子受惊，珠钗首饰自是要赏，吩咐奴婢挑了几副样式鲜亮的为娘子送来。但太后娘娘又道，素日也不见娘子贪这些金银，倒是嘴巴馋，爱吃一口酸的甜的，今儿一早便又特命小厨房至了几道糕点来，只愿娘子吃着舒心，就别想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了。”
徐思婉笑容甜蜜起来：“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妾必定多吃一些，尽快养好身子，好陪着太后娘娘去。”
嬷嬷却又摇头：“倩嫔娘子莫急，必要养得踏实了再去操心别的。太后娘娘今日晨起进膳进得不错，欣喜之余，一再说要让娘子放宽心。”
徐思婉乖顺颔首：“劳嬷嬷转告太后娘娘，臣妾知道了。”
“那奴婢便先回去复命了。”嬷嬷福了福身，就领着从寿安殿带来的宫人干脆利索地告了退。
她前脚刚走，来探病的宫嫔们就接二连三地到了。最先进门的自是思嫣，继而是莹贵嫔，再然后是吴充华携两位小公主与苏欢颜同至。再往后的几个便连相熟也说不上了，与其说她们是来探病，倒不如说是来看热闹。
原本算得宽敞的一间卧房被挤得满满当当，徐思婉一壁暗自庆幸很有一半宫嫔被留在宫中未能出来，一壁应付着她们货真货假的关切。好不容易将她们送走了，才可算到了自己人安心说话的时候。
莹贵嫔懒得再唤宫人进来，起身自去阖上房门，转回来道：“宫正司昨夜连夜审问的事，你可听说了？”
徐思婉摇头：“还真没有，那人招出谁了？”
莹贵嫔笑着在床前绣墩上落座，手指轻抚护甲，美眸眯得狭长，好一副玩味的姿态：“宫正司七十二道大刑，昨夜好像也就过了四五道，那人就招出了七八个人了。有的咱还算有几面之缘，有的连长什么模样我都记不大清，还有这样的——”她说着一指思嫣，“比你妹妹还小些的一个，同样尚未侍过寝，估计陛下都不记得她了，连避暑都没带过来，也被指为幕后主使，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
“他这是想把水搅浑吧？”苏欢颜杏眸圆睁，莹贵嫔掩唇娇笑：“还用‘吧’？这可不就是想将水搅浑么？哎，你好像也在被攀咬之列，却不知他给你编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连我都咬？”苏欢颜目露费解，双颊一红，“我若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昔日也不至于被方才人那般欺负。”
说着顿了顿，问徐思婉：“究竟是何人下此狠手，姐姐心里可有数么？若有，不妨说给宫正司，或许就能帮宫正司逼出实话呢？”
她说得天真，不待徐思婉开口，旁边的吴充华就一声沉叹：“与倩嫔这般针锋相对的，还能有谁？还不是锦嫔背后的那一位。倩嫔便是起疑，去与宫正司说了又有何用？宫正司怕是连信也不敢信。”
苏欢颜心领神会，黛眉轻轻蹙起：“陛下心里就没数？”
“她惯是会推旁人出来送死的。”徐思婉眼帘低垂，神色淡泊，“不过我也没那么好欺负。且等着吧，先将这送死之人祭了天，我再一笔笔找她算账！”
言至末处，她语中沁出一抹无可遮掩的狠厉。几人相视一望，吴充华叮嘱道：“她盛宠多年，地位非轻易可撼动。如今陛下又用得上鸿胪寺，难免对她更有偏袒，你每一步都要当心。”
“多谢姐姐。”徐思婉抿笑，言毕却打起了哈欠。莹贵嫔一见就催她多歇着，招呼另几位同去喝茶去了。
她们走后，徐思婉犹自倚在软枕上思索了半晌。心觉这一片浑水让人烦心，便琢磨着如何使些办法探一探是不是楚舒月所为。
她尚未思索出个究竟，候在外头的岚烟又进了屋，小心禀道：“娘子，楚贵人来了，说是听闻您昨晚遇了险，来看看您。”
“请她进来吧。”徐思婉道。
说罢便静静望着房门前的屏风，待楚舒月进门时，二人就正好视线一触。
只那短短一瞬里，就有剑拔弩张之势。徐思婉无意与她虚与委蛇，轻然笑道：“想不到楚妹妹会有心思来看我。”
楚舒月恍若未觉，屈膝福身。徐思婉静静看着她，连一声“坐”也不说，房中一时安静得过了头，终是让楚舒月有些尴尬起来，自顾笑了声：“臣妾知道倩嫔姐姐不喜臣妾。若是平日，臣妾也懒得来碍姐姐的眼，只是如今，眼瞧着局势不明，臣妾不得不来了。”
徐思婉轻哂：“不知贵人妹妹想说什么？”
楚舒月往前踱了两步，自顾踱到了床边。她生得也是清丽可人的，与玉妃一个路子，落座后她微微偏头，凝神静思的样子温婉沉静。
徐思婉并不随她，她斟酌了片刻，衔笑启唇：“臣妾听闻昨晚押去宫正司的那宦官，已一连攀咬了十数人，后宫里逾半数的妃嫔都成了他的幕后主使，不知倩嫔姐姐作何感想？”
徐思婉无甚情绪：“欲盖弥彰罢了。我无意与他多费神，宫正司自有办法让他说出实话。”
楚舒月羽睫低了低：“那若臣妾再告诉姐姐，他攀咬的第一个人就是臣妾呢？”
徐思婉目光微凝，睇着她一语不发。
楚舒月笑一声，问得更加明白：“姐姐是会觉得他第一个供出的人便是真凶，还是最不可能是真凶？”
徐思婉思索片刻，坦然道：“最不可能。虽然重刑之下攀咬无辜之人也是常事，但他攀咬的人如此之多，便非一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意在护其背后的主子。可第一个供出的人是最易被宫正司怀疑的，若真是你，追查下去难保不露马脚，反倒弄巧成拙。”
楚舒月闻言舒气，笑音出喉：“倩嫔姐姐想得这样明白，臣妾就放心了。”
徐思婉愈发摸不清她的来意，睇着她生硬问：“贵人究竟何意？”
“还能是何意？”她缓缓摇头，眼中凌色一划而过，“方如兰那个贱|人，平日又蠢又讨人嫌，明明也有几番姿色，却都救不了她的脑子。如今遇了大事，她本事倒大，脏水泼到我身上来了！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本事赢我！”
徐思婉了然，心下生笑，暗叹原是一场狗咬狗的好戏。面上的玩味也并未硬做掩饰，她打量着楚舒月，悠悠道：“贵人好大的气性。其实宫正司就算追查到贵人身上，只要并非贵人所为，也未必就会受什么牵累。贵人何苦这样来我面前捅自家姐妹的刀子，就不怕玉妃娘娘怪罪？”
楚舒月勾唇一笑：“我心虚罢了。这事的底细我知道不少，身边的宫人也知晓一些。倘使宫正司逼他们招供，他们重刑之下很能说出些细由，只怕这脏水就洗不去了，不死也要丢去半条命。如今……唉。”她一声喟叹，“我只恨我识人不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方如兰竟会安排这么一出，只得到倩嫔姐姐这里来告个罪，给自己求个生路。”
“这可不叫告罪。若只是告罪，我可不受。”徐思婉轻嗤，美眸瞟着她，“说吧，拿什么与我换这安稳？”
“姐姐真是个爽快人。”楚舒月欣然而笑，“我告诉姐姐方如兰的谋划，如何？”
徐思婉不屑：“宫正司迟早能审出的东西，你告诉我又值什么？倒是他们若稀里糊涂地将这些前因后果都栽到你头上，于我而言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你可比那方才人得宠多了，没了你比没了她强。”
楚舒月的笑靥僵了一僵，思忖片刻，索性问她：“姐姐想知道什么？”
“要换你这条命，总也要告诉我一些关于玉妃的事吧。”徐思婉凝视着她的迟疑，“我也不吝是什么，关于她的、关于她家中的，一概可以。只有两条不作数——冷宫陶氏与锦嫔背后是她，我本就知道，不必你来告诉我。”
楚舒月面色发白：“倩嫔姐姐这是要我的命。”
“也罢。”徐思婉悠然，“那就等着宫正司要你的命吧。我一会儿就告诉宫正司你身上大有疑点，看他们审不审你身边的人。”
楚舒月紧紧抿唇，迟疑半晌，终是说：“玉妃，原是有过身孕的。”
徐思婉讶然：“你说什么？！”
“是在前年。先帝孝期未过，陛下不应当……”她咳了声，掩去了难以启齿的部分，“所以那孩子让陛下也矛盾，一边是舍不得，一边又怕引得天下唾骂。正好那时莹贵嫔又已崭露头角，玉妃心神不宁，便索性将孩子做去了，陛下只道她是寻常小产，好生心疼了一阵。”
徐思婉深吸气：“这样大的事，竟从未听说过。”
“这事传开，便是陛下行止不端，所以自玉妃有孕之始就压着。后来孩子没了，更不必与旁人提起。”楚舒月抿了抿唇，“我会知晓此事，是因玉妃曾借此威逼利诱锦嫔，以此告诉她孩子的安危都是小事，换得一生荣宠才最要紧。除此之外……我瞧着可能太后与皇后都未必知情。”
“若此事是真，她倒比我想得更狠。”徐思婉轻道。
楚舒月听出她语中的不信任，黛眉倏皱：“倩嫔姐姐自己要问，我说了，姐姐却又不信。若是这样，追问了又有何用？”
“如今是你求我，怎的倒还要求我非信不可呢？”徐思婉毫无愧疚，笑意平静。
楚舒月噎了噎，低下头。徐思婉又言：“好了，我这人惯是言而有信的。你既告诉我这些，我自会保你平安。只是案子在宫正司手里，我再得宠也难以凭一己之力左右结果，还需你自己出点力气。”
“要我做什么？”楚舒月问，眼中提防顿生。
徐思婉笑言：“你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只需你想法子从方才人房中摸一枚瓷盒来便是。方的圆的都不打紧，三指宽就够用。”
楚舒月顺着她的话细想：“装胭脂的那种？”
“可以。”徐思婉点头，又道，“记得快些。否则若宫正司先押了你身边的宫人走，我可挡不住。”
“这我知道。”楚舒月吁气，沉吟片刻，“我明日就给你送来。”
“嗯。”徐思婉应声，态度复又归于不咸不淡。楚舒月见状也不强留，福了福身就告了退。
花晨亲自送了她出去，折回来道：“楚贵人这一趟来得好生突然，娘子可信她的话么？”
“半信半疑。”徐思婉垂首而坐，目光凝视着衾被上的葡萄纹，也在细思适才的经过，“她的担忧不无道理，宫正司若用重刑，屈打成招总是有的，能否留得住命便只看陛下一念。可这到底是说不准的事，她若只为这个来寻我，似乎也草率了些。要么是别有缘故却未与我说尽，要么就是设局诓我呢。”
花晨屏息：“可若是局，又所求为何？”
“不知，且瞧瞧看。”徐思婉道，“明日她送那胭脂盒来，你就收到我的妆台里去，且先不动。”
“好。”花晨点点头，又问她，“那若楚贵人说得句句是真，娘子日后可要与她结交？”
“结交？”徐思婉勾笑，“自然不。”
她要杀了她。
若这回能有机会，她真想把楚舒月、方如兰，连带玉妃一起杀了，给自己打个华丽漂亮的簪子。
.
至了下午，她又小歇了歇，便安心地等着皇帝。
他那样心疼她，今日必定会来。多半不会行房，只会心甘情愿地陪着她。
路遥煎的汤药在皇帝到来前先一步送进了漪兰阁，徐思婉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回头时，见花晨正铺好床榻内侧的被褥。
见她看过来，花晨上前轻道：“就在床单边缘之下，伸手一摸就有。娘子睡觉时避着些，探手去取也莫太用力，奴婢仔细瞧了，就一层薄膜，极易破损。”
“好。”徐思婉点点头，悠哉地前去沐浴，沐浴回来就躺在床上读书。读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才响起宫人们的问安声，她便放下书抬眸看去，无意起身问安，只在他步入房门时报以一笑，“陛下。”
“可好些了？”他坐到床边，攥住她的手，眼中唯有百般关切。
她点点头：“无非是受了些风寒，本也没有大碍。抓伤也不重，太医已仔细瞧过，都不觉得疼了。”
“那就好。”他目露欣慰，“朕去梳洗，很快回来。”
“好。”她的笑意愈发甜美，他便也由宫人服侍着去了汤室，沐浴更衣回来就上了床。见她又看起了书，他将书抽走，道：“太暗了，小心伤了眼睛。”
她衔着笑依偎进他怀中：“那我们说说话。今天好多人来看臣妾呢，臣妾忙了整日，热闹得很。”
他不由蹙眉：“她们不该此时来扰你。”
“自己待着也是待着，能和姐妹们说说话，倒有趣一些。”她笑道，接着便挑拣了些今日听来的趣事说与他听，这些趣事倒也不是编的，宫里这么多人，除却刀光剑影，总也能出些有意思的事情。
二人这样闲说半晌，自都心情大好。天色又晚一些，他就不再与她多说，哄着她早睡。
她自然会听他的，就蜷入被中，依言睡去。
房中灯火静息，她在一片昏暗中侧耳倾听，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她就翻过身，手缓缓地摸向衾被之下。
很快，她摸到一枚弹软之物，约莫一枚鸡蛋的大小，沉甸甸的。
她不敢用指甲碰它，小心地用手托住，一分分挪入衾被之中。继而将手探入亵裤，长甲向那软物外层的薄膜狠抠下去，一股温热涌出，腥气同时漫开。
徐思婉舒了口气，待得温热流尽，当即将留于手中的外皮向床缝间一丢，令它滑落床下，不见踪影。
.
“哼……”
齐轩在睡梦中，听到一声闷哼。他原未醒来，转而却觉身边的人躁动不止，神思忽而清明，侧首睁眼看去。
她低低呻|吟不断，好似在噩梦之中，身体也一味挣扎着，仿佛正置身无尽的痛苦。
“来人，掌灯。”他一唤，旋即将她揽住，温柔轻呼，“阿婉，阿婉？”
在御前宫人掌灯而入的同事，她被他从梦魇中拉出来，睁眼之间，却在倒吸冷气：“夫君……疼……”
他一惊：“哪里疼？”
接着便借着光晕，看到她双腿紧紧绷着。
她搭在衾被之外的右手紧紧攥着被面，他略作思忖，一把揭开被子，顿时被她寝衣上的殷红刺痛双目。
“阿婉？！”他大惊失色，一股冷汗从额上沁出。
她却似乎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抬起左手想抱住他。
直至柔荑映入眼帘，她才霎时被手上斑驳的血迹吓住：“血……”
她倒吸冷气，一双美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沁出恐惧，继而她怔忪地撑坐起身，望见那片血迹的瞬间，尖叫出喉：“啊——”
“阿婉。”他一把将她拥住，她心里存着笑，感受着他身上那股细微却又无可控制的颤抖。
“快，传太医！”他朝宫人喊道。
掌着灯的宫人只稍微愣了一瞬，他就又喊了一次：“传太医！”
这一声，几乎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7章 利刃
她缩在他的怀中, 亦颤栗如筛。
木然半晌，她僵硬地再度抬起染血的左手, 悬在半空中, 怔怔地看。
她知道，这样触目惊心的血色自会让他不忍直视，却也会让他挪不开眼睛, 在一分分的注视下，像最狠的利刃一样一寸寸刺进他的心里。
她的孩子没了。
他就在她的身边，但她的孩子没了。
她要他为此失控，要他永永远远记得这件事。
“阿婉……”他的嗓音沙哑起来, 带着心疼、带着无措、带着深深的愧疚。
她随他愧疚着, 只需这样愣着神，就像被血吓坏了便好。
终于, 他剧烈颤抖的手, 攥住了她僵在半空的手。
她的手是温热的，连带着她手上的血迹也是温热的。
可她裙子上的血已然凉了, 凉得透彻，毫无生机。
这样的场面让急赶而至的太医都惊了一跳。今日路遥不在，另外两位毫不知情，个个吓得面色惨白。
听到他们问安, 他才勉强定住神, 复又为她盖好被子, 定声吩咐：“快看看倩嫔。”
“诺。”二人叩首，慌忙上前。
徐思婉伸出手腕，任由他们搭脉, 眼见他们的脸色一分分变得更差, 她才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可是什么恶疾？”
二人对视一眼, 资历更深些的那人道：“敢问娘子……近来月事可准？”
“月事……”徐思婉侧首细想，旋即道，“上个月还是准的，只是、只是少了些。这个月……尚未到时候，应是要再过两天。”
二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心底愈发清晰的猜测令他们遍体生寒，又问了几句平素的衣食住行，终是不得不承认面前所见的结果，叩首下拜：“陛下，倩嫔娘子……倩嫔娘子当是……当是小产了。”
话音落定，她看到他紧绷的神色间最后一缕期盼被抽尽，脸色骤然黯淡，眼中只余怅然。
她知道，在方才的那半晌里，他势必在期盼这是别有缘故。譬如她是因昨日的险情一时生了什么病、亦或真有什么恶疾，或许都更好接受。
可她就这样没了孩子。他都不知她有过，这孩子就没了，就在他身边没了。
他如何受得了。
她木然摇头，亦是不肯接受的口吻：“我……不曾又过身孕啊！”
太医伏地不敢抬头：“娘子上月虽有月事，却有所减少，便可能是有孕之状；近两日娘子又常说腹痛，多半就是腹中胎儿昨日受了惊悸所致。只是、只是月份尚小，是以娘子不曾察觉……加之娘子正患风寒，一时也把不出喜脉，娘子恕罪！”
“怎么可能……”她眼中尽是惶惑，身子一跌，手臂下意识地撑住，却仍显得摇摇欲坠，“我……我有了孩子？”
说着泪水弥漫而出，她沙哑着嗓音，续上最后四个字：“却又没了？”
“阿婉。”他再度紧紧将她拥住，似要给她力量，但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无力。
一是静谧里，只余哀伤被裹在血腥气中渐次蔓延，她想到他一辈子都会觉得这是他孩子的味道，心底生出一股嘲弄。
.
清晨，玉妃在青瑶殿里悠然用了早膳，听闻楚舒月来了，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请吧。”
楚舒月入了殿、见过礼就屏退宫人，将昨日去见徐思婉的事细细地说与了玉妃听。玉妃听罢只笑：“这事办得漂亮，你可比方氏聪明多了。瞧方氏这点出息，一桩小事还要弄巧成拙，累得旁人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其实臣妾也是为着自己。”楚舒月低着头，模样和顺，“她也太糊涂了，便是要搅浑水，也不当这样乱咬，尤其还敢咬到臣妾身上。臣妾人轻言微倒也不打紧，可宫中谁不知臣妾与娘娘走动颇多，这不是往娘娘身上泼脏水么？”
玉妃听至此处，眼底无可遏制地划过一抹厌恶。
转而摇摇头：“罢了，不提她了。你且说说，你是拿什么换的倩嫔的信任？”
楚舒月垂眸一哂：“就如昨日所言，臣妾告诉她，方氏日后还有一计。她生怕再度受害，如料追问了究竟。”
“她还真信了？”玉妃不由笑了声，“本宫当她多精明呢，原也不过如此。然后呢？”
“然后……”楚舒月美目抬起，凝于玉妃面上，“作为交换，她自是要帮臣妾。更何况能除掉方氏于她而言也不算亏，就大大方方地答应了臣妾的要求，还说要臣妾去方氏那里寻一枚瓷盒。”
“瓷盒？”玉妃浅怔，楚舒月点头：“是啊，臣妾原还想着自己塞些东西给她，让她栽给方氏。岂料她主动开口，倒免去了臣妾的麻烦。”
说着她右手往广袖中一探，转而摸出一枚小盒。那小盒是青瓷制的，上面绘着葡萄花纹，托在手里清爽大方，楚舒月笑道：“莹贵嫔素日骄奢惯了，胭脂水粉皆不知有多少，少了一件也毫无察觉。这葡萄纹又是莹贵嫔最喜欢用的，阖宫皆知，臣妾一会儿就送去给倩嫔，凭她用什么法子，也不管她栽给方才人还是臣妾，宫正司对着档一查，自会让陛下对她生疑，瞧她到时还如何争辩。”
“办得好。”玉妃又赞了她一句，正欲再嘱咐几句，红翡急急跑进来，连呼吸都是慌的：“娘娘，出事了……”
“慌什么。”玉妃眉心一跳，“好好说。”
红翡只得迫着自己缓了两口气，束手道：“倩嫔、倩嫔小产了！”
玉妃与楚舒月都一怔，旋即相视一望。
前日晚上方如兰出师不利，但倩嫔总归也受了惊，却偏又未闻小产之事，她们一时摸不清是这孩子命大还是从前就弄错了。
如今一看，原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玉妃很快稳住心神，浑不在意地轻哂：“怕什么，小产就小产吧。她小产，对咱们还能是坏事不成？”
“唉！”红翡一叹，“倩嫔失子自是喜事，只是、只是昨夜陛下守着她，据说深夜醒来便看到满床的血。陛下心痛不已，已下令命宫正司彻查前日之事，还说……”
她至此忽而嗓中一噎，玉妃急道：“说什么！”
红翡膝头一软，跌跪下去：“还说不论牵涉到谁、不论是什么身份，尽可押去宫正司动刑……”
玉妃打了个激灵，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红翡急得要哭：“奴婢不敢骗您……”
.
漪兰阁里，徐思婉半夜服过药后去洗净了身子、换了干净的寝衣，却再也没能入睡。
她不睡，他也毫无睡意，就抱着她、陪着她。她先后在他怀中哭了几次，每一次的声音都轻而缓，但足以让他痛彻心扉。
是以在片刻之前，她听到他对宫正司下了旨。这原不在她的谋划之内，但让她十分欣喜。
这听来只是一句理所当然的吩咐，实则却并不常听见。这句话说明他疑到了玉妃那一干人，怒火中烧之下想追查到底。
玉妃若听到了这些，该是也要慌的吧。
天色渐亮，瑟缩在外的宫人到底进了屋，为她端来了药膳。
他环在她身上的双臂动了动，径自先撑起身，就要扶她：“多少吃些吧。你养好身子，孩子……”言至此处，他眼眶一红，“孩子还会有的，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你别太难过。”
她听着他哽咽到出的话语，眼中一片漠然，薄唇动了动，轻声说：“臣妾不是个好母亲。他、他那么难受……臣妾竟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他温言宽慰，又要继续扶她起身，她攥住他的衣襟，眼泪又淌出来：“臣妾好恨……臣妾恨自己，臣妾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他！”
“阿婉……”他紧紧圈住她，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脊，安抚她的激动。她一声声抽噎着，过了不知多久才慢慢平复，他的肩头已被泪水浸湿一片，忽而她觉得侧颊一凉，才知他也落下一滴泪来。
好悲伤啊。
她欣赏着他的悲伤。
待她终于平静下来，他亲自扶着她漱了口，又端过药膳来喂她。才吃了几口，太后跟前的嬷嬷来了，进屋福身道：“陛下，太后娘娘听闻倩嫔娘子一事，请陛下前去一叙。”
素有孝心的他在这一刻眉宇狠狠一跳，竟露出不耐：“告诉母后，朕要陪着倩嫔！”
“……陛下。”嬷嬷身形微僵，睇了眼徐思婉，温声劝道，“陛下心疼倩嫔娘子，太后娘娘又何尝不心疼她？太后娘娘原就病着，适才惊闻倩嫔嗓子的噩耗，险些昏厥。还请陛下去一趟吧，好歹请太后娘娘安了心，太后娘娘也知陛下放不下倩嫔娘子，不会强留陛下的。”
徐思婉安静听着，细品措辞就知太后大约也没有强请她去的意思，倒是宫人们见太后担忧至此，不敢不来请他。
是以缠了他大半夜的她在此刻适时地做出了善解人意，就着他递来的汤匙又抿了口乌鸡汤，就道：“陛下去看看吧……臣妾还年轻，纵使一时难过……养养总会好的。太后娘娘上了年纪，又还病着，经不起这样的波折，还请陛下亲口去告诉她臣妾并无大碍，过几日就可去向她问安。”
他看着她的温柔满目不忍，终是轻喟：“朕去去就回。”
语毕唤来花晨，不免一番叮嘱。但宫人原也是知晓该如何照料她了，万般叮嘱也敌不过最后那句“如若倩嫔有事，及时来寻朕”来得重要。
不多时院中响起宫人们的恭送声，徐思婉吁了口气，靠在软枕上静神。
房中安静了会儿，忽闻门声轻响，徐思婉定睛见是唐榆进来，羽睫颤了颤。
房里没有旁人，他坐到床边，默然半晌，问她：“没事吧？”
她睇了他一眼，看出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头处，摇摇头：“无事，只是抓伤，也不太深，太医说用几日药就好了。”
“哦。”他颔了颔首。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们换个法子。”
徐思婉微怔：“换什么法子？”
“你先摸清是谁要动手，我去帮你了结她。”他道。
“这叫什么法子？”她失笑出声，“我心中都有数，不过施一场苦肉计而已，如何能拿你的命去换？我身边有几个你能这样帮我？”
“我不是说事事都要如此。”他笑不出，沉沉地凝视着她，“只是像这次……太险了，若那狗真咬了你呢？若那是条疯狗呢？你想做什么都好，但不能这样拿自己当诱饵，若你真出了什么闪失，我……”
有些话顷刻就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被他忍住，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狠狠别开视线：“……我没法向伯父伯母交待。”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有那么几息，他们谁也没有出声。而后徐思婉蜷一蜷腿，一寸寸地向他挪近。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仍没再看她，目光低低地压在地上。
她抿起笑，柔荑搭上他的肩头，拿捏住了一个既足够亲近又并不过分的姿态，问他：“那若你平白为我死了，我就能向爹娘交待了么？”
他终是抬眸，眼中含着烦乱：“思婉，你的命……”
“我的命，也并不你的命重呀。”她明眸轻眨，“我承认，这回我失算了，我没料到她们会用这样的办法；看到那狗向我扑来的时候我怕得很；我也承认，这回称得上一句‘险象环生’——只消那狗咬到我，都不必咬死，只需毁了我这张脸，我在后宫之中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但我要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若有下次，我还是只能这么办，不可能为了保自己周全就让你拼上命去为我了结后患。因为，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她说着顿声，与他四目相对，见他露出惑色，她薄唇微抿，眼中含起难以遮掩的哀伤，“我不怕死、更不怕废位、失宠，我只怕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宫里活着。唐榆，这深宫的日子太难熬，若只留我一个，我是一天也熬不住的，我需要你陪我走下去。有你陪着我，我才不害怕。”
她的声音软而轻，带着养伤时特有的虚弱，让他恍惚间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她脆弱不堪的样子。
他是无力应承她的这份脆弱的，只消多看一眼，心里就多一眼的疼。
她于是听到一瞬的呼吸急促，但他很快平复下来，却生硬说：“我会陪着你。但关乎生死的事，我不能应你。”
说完他不待她反应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举步走向门外：“小厨房在做你爱吃的点心，我去看看。”
话音落处他已挑帘而出，前院的一池清泉与曲折回廊映入眼帘，他望着池水，长缓一息。
他过了许久敢再度回过头，望向她的房门。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头搅动，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她说她的命并不比他重，他原该高兴，因为除了她之外，宫中应该再没有人会这样想了。
可他多想告诉她，他在听闻前日的险数时，心里生出了怎样的恐惧。
花晨与他详细说过那条狗扑过去的经过，整整两夜里，他只消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她被咬伤的画面。那些画面一旦成真，事情就会像她适才所言一般——她不需要被咬死，只需毁了这张脸，她在后宫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而若到了那一步，他便是倾尽所有，只怕也再帮不到她半分。
所以他宁可去死，也不想她再去涉这样的险。自从挨了那一刀之后，他对世间万事就都已没有多少恐惧了，挨打受罚都不过是忍一忍，死也不过闭上眼睛就不再睁开。
可他却不敢想象她出事，他情愿万般惊险都由他来承受。
房中，徐思婉怔忪良久，终是长舒着气阖上眼睛，靠向身后的软枕。
事态未明、敌手未除，万般圣宠都是虚的。唐榆如今的态度，该算是她这些日子里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他这个人太过复杂，就像一只曾经骁勇善战却因受伤而落入低谷多年猎犬，提防、戾气、清高、自卑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团。
他对人本无多少信任，若非徐家这些年来一直在帮他，他对她大约也不会上什么心。可他也仍留有最纯朴的一份善意，所以在遇到宁儿这样对旁人毫无害处又孤苦无依的小宫女的时候，他会很想帮上一把。
这样一个人，想收为己用太难了。他看似早已事事为她考虑，可若真说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方才”。
徐思婉甚至觉得他的心思远比皇帝更难征服，时至今日，她已数不清自己在他身上用了多少力气。她在他无措时给过他关心，也在适时的时候做出过脆弱的样子，激得他想护住她。
甚至，她逼得他手上染了人命，因为她要他觉得他为她办过大事，是被她赋予十二分信赖的人。
而如今，他终于将她的一切安危视作了自己的安危、将她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更重了。
不同于那一夜他说要寻刀去杀陶氏，那时的他多半出于头脑一热，而今日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他的深思熟虑。
她知道，这并非主仆间的忠心，他心里掺杂了很多的东西。
那是她亲手喂进去的蜜，一口接一口的，让他着了迷。她也借机一分分顺好了他的毛，将他的心都攥在了手里。
日后他就是她手里最好用的剑了。
他既已将她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都重，那份残存的善心只会变得更无足轻重。
她需要的时候，就是他出鞘的时候。
可是她却并不太高兴，反倒恹恹地提不起劲儿来。进宫以来，她鲜少有这种感觉，因为她曾期待了那么多年，入了宫门就像一条钻进羊群的毒蛇，兴奋得只顾四处挑选猎物，嗅到的血腥气更让她喜悦不已。
但现在，她忽而没精打采。
.
皇帝赶在晌午之前回到了漪兰阁。因朝政繁忙，他索性将奏章也搬了过来，摞在榻桌上看。
徐思婉时而倚在他肩头假寐，时而睁开眼睛怔神。他忙里偷闲地抽出神来搂一搂她，问她在想什么，她便轻轻说：“臣妾在想，那孩子若有福降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淘不淘气，长得更像陛下还是臣妾。”
话未说完，就觉他环在她肩头的手紧了一紧。
她不必看他也感受得到他的心疼。
他当然心疼，他眼睁睁地看到了那一滩血，看到了他的孩子化成了一滩血，染红了她的手、浸透了她的寝衣。
于是他的薄唇吻住她的额头，轻声哄她：“等你养好身子，朕就封你为贵嫔，好不好？朕会好好为你办一场册礼，还有霜华宫……朕现在就下旨命工部大修正殿。”
她咬一咬唇：“臣妾不在意这些。”
他长声喟叹：“朕知道你不在意，朕也无意拿这些吊着你的胃口。可是阿婉，朕现在很担心你的身子，只想让你开心些，好好养着。或者……或者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都应你。”
她不作声，身子一分分下移，直至伏到他的膝头。又静了半晌，她哭声蓦然出喉，压抑得让人心悸：“臣妾想要孩子。陛下……臣妾想要孩子！”
他急忙将她搂住，俯首一壁轻轻吻着，一壁柔声劝着：“会有的，你会有孩子的。但若想要孩子，你更需好好养身，答应朕好不好？为着自己和将来的孩子，将难过都放一放，好好吃，好好睡。”
她用力点头，却阻不住泪珠继续弥漫，一点点浸湿的衣摆。
她已太知道如何让他心疼，这样的时候自然要抓住机会。他对她多心疼一刻，心中对幕后主使的恨就要多上两分。而若谁在此中沾染嫌隙，就是一时不能问罪，也必要承担他的怀疑。
到了合适的时候，这份怀疑总会转为怒火的，她要眼看着玉妃葬身在怒火里。
翌日天明，他犹是先喂她服过药才走。
天子避暑时朝中重臣虽都随行，但毕竟也有许多人是跟不来的，就免了日常的早朝，只在清凉殿议事。
近来又并无太多让人头疼的大事，她因而清楚他离开得不会太久，就在用膳后坐到了妆台前，取出先前着路遥炼制的那盒药膏，又取出洗净的青瓷小盒，用指甲盖大的小铜勺一点点将药膏刮出，拨进青瓷小盒里。
药膏质软，但经这样拨出，还是变得凹凸不平。徐思婉将它放在案上磕了一磕，再悬到烛台上去，药膏受热融化，很快融合成平坦的一滩，再经约莫一刻冷却下来，就像一盒新的药膏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8章 纷争
香雾苑里, 莹贵嫔嫌天热懒得出门，索性睡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午觉。
起床后她着人端了碗冰镇绿豆汤来, 边吃边醒神。掺了蜂蜜的绿豆汤带着花香, 又合着绿豆的清香直沁心脾。
吃下小半碗后，莹贵嫔醒过神来，忽而发觉房中好似清静得不大正常, 就抬起头环顾四周。
“榴花。”她的目光落在近前的大宫女身上，“怎么了？有心事么？”
“……娘娘。”榴花死死低着头，抬都不敢抬一下，“适才宫正司传出话来, 说……说谋害倩嫔的那个宦官, 自昨晚开始就咬住了您不放，还供出了咱们这边的许多宫人, 说是咱们收买的他, 一环扣一环说得缜密……”
“咣”地一声，莹贵嫔手中的玉碗狠狠撂在床头的矮几上。她倏尔站起, 美眸含怒：“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这么说，宫正司就信了么？他们什么鬼话都听？是吃干饭的不成？”
说罢她就在房中踱起了步子，步步都带着恼恨。
榴花只得低眉顺眼地随在她身边，小声劝她：“娘娘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莹贵嫔怒极反笑, “那人攀咬的人还少么, 才经了一夜, 大半个后宫就都叫他咬了进去。现下一盆子脏水倒想泼到我身上，怎么，是看我家中没有靠山, 就当我好欺负么？”
“娘娘现下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榴花拧着眉一叹, “若让奴婢说, 您不如先去倩嫔娘子那儿走一趟。陛下这两日也都在倩嫔那里，娘娘去陈情一番，不论是倩嫔相信还是陛下相信，心里都踏实些。”
“不去！”莹贵嫔气势汹汹，“这种胡话谁爱信谁信，有本事真三尺白绫吊死我，我就天天做鬼吓死他们！”
“……”榴花无声地望着她，气氛凝滞两息，莹贵嫔终是咬牙：“帮我更衣梳妆！”
“诺。”榴花连忙应声，就像怕莹贵嫔后悔似的，立时扶着她往妆台前去。
.
漪兰阁，宫正司宫正女官胡氏与掌事宦官吴述礼一同跪在床前禀了半晌的话，细细地说了这两日审案的经过。不出所料，得来的是九五之尊皱眉不满：“‘莹贵嫔祝氏、贵人楚氏、才人方氏皆有疑点’——朕命你们宫正司审案，你们的结果便这样模棱两可。”
二人有苦说不出。若是平日审案，他们自当审出个结果再行禀话。但此事引得天子震怒，御前宫人战战兢兢，转而就将个中压力给了他们，日日都要去宫正司催上几回。他们也怕担不起罪过，只得先将审出的东西禀上一些，缓一缓天子的怒气，日后再行细查。
现下眼见皇帝不快，二人相视一望，吴述礼先一步叩首道：“陛下容禀，实在是……那人油嘴滑舌，竟攀咬了大半个后宫下水。下奴们抽丝剥茧，好生追查一番，才摘出了这三位娘娘、娘子，若陛下准允宫正司前去押人，想是……”
不待他说完，徐思婉就拽住了皇帝的衣袖：“陛下。”
吴述礼见状忙噤声，以便她先说。徐思婉道：“莹姐姐与臣妾素来是亲近的，楚贵人与方才人和臣妾亦算得相熟，可她们相互却并不熟识，想来不会一同谋害臣妾。如此一来，三人之中少说也有一人蒙冤，不好真让宫正司去押人，没的让姐妹们平白生出嫌隙。”
他摇头：“你已然失子，自己也伤了，这等大事不能不彻查。查明之后若谁蒙冤，朕自会加以安抚。”
言下之意，竟是一并动刑也无妨。徐思婉便知他为此事悲怒交集，也不禁生出惊意，忙又劝道：“若真经了宫正司的刑，人不死也残，这如何使得？其实……三位姐妹都是一同随来行宫的，陛下不妨先传她们来问上一问，天威之下手上不干净的想来不免心虚，便可免于无辜之人受苦。若真是个冥顽不灵的，什么也瞧不出，便再一道送去宫正司也不迟，无辜者自知该去恨谁。”
他不满，皱眉深缓一息，刚欲开口再劝，她声音娇软起来：“陛下，莹姐姐待臣妾甚好，若她平白被送去受苦，臣妾是万万不能安心的。陛下只当是心疼臣妾，让臣妾能静心养身吧！”
他的话就这样被噎了回去，只得无奈点头：“罢了。”
遂吩咐王敬忠：“去传她们来。”
王敬忠躬身领命，退出卧房，交待给手下人办。然刚过片刻，差去传话的宫人大概还没能到地方，就听到桂馥在外屋疾呼：“贵嫔娘娘！”
莹贵嫔一路风风火火而来，自然顾不上理会她这一唤，信手一拨珠帘就进了屋。
卧房之中倏然一静，宫人们屏着呼吸见礼，徐思婉坐起身：“莹姐姐。”皇帝也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莹贵嫔谁也不看，径直行到床前，深福下去：“陛下，宫正司说臣妾是加害倩嫔妹妹的幕后元凶，陛下可信了么？”
皇帝沉色：“朕正要传你们来问话，等楚贵人与方才人来了一道说吧，你先坐。”
“用不着那么麻烦！”莹贵嫔嚯地站起身，接下来每一句话都毫不客气，可有她说出来却硬是染上了一股子娇嗔，“臣妾原也比不得楚贵人与方才人要紧。她们自己在宫中伴君，父兄还能在朝中效力，个顶个都是极好的门楣，陛下自然要万般小心。臣妾在朝中可没有靠山，父母弟弟皆是奴籍出身，得了陛下恩旨才可在京中安家。陛下若信不过臣妾，索性一杯鸩酒取了臣妾性命便是，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为臣妾说什么！”
她怒气冲冲，双颊都被怒意染出绯红，说至末处又生出委屈，连带着眼眶也红红的泛出泪来。
徐思婉坐在床上望着她，几乎要忍不住笑，托着腮悠悠道：“原来美人发怒是这副模样。臣妾既觉得对不住姐姐，又觉得不亏，平日可见不到姐姐这样。”
“你少来气我！”莹贵嫔怒瞪她一眼，这般一瞪，眼泪就落下来，终是让皇帝也无奈一笑：“你何时变得火气这样大？朕还没说什么，你就连鸩酒都讨上了。放心，朕不会让你蒙冤，只是宫正司将供状交给了朕，朕总要将是非曲直查个明白。你且坐下，稍安勿躁。”
他越说到后面，越有哄人的味道。徐思婉不着痕迹地扫他一眼，心道适才那要直接将人押去宫正司的话好像不是他说的似的。若她日后告诉莹贵嫔，莹贵嫔不知要背地里如何骂他。
但她自是不会现下就将那样的话说出来，莹贵嫔得了他的安抚，也就消了火，搭着宫人的手坐去了茶榻上。
徐思婉见他眼底的凌厉淡去三分，暗暗庆幸莹贵嫔聪慧，这般一闹虽状似泼妇，话里话外却是愿意以死换清白，他心中的疑虑自也会淡去些许，倒省得让她操心解围了。
略等约莫一刻，楚舒月与方如兰也到了。二人好似并未听说来此的缘故，上前见过礼，就露出惑色，楚舒月柔声道：“听闻倩嫔姐姐昨夜刚伤了身子，臣妾等都不敢前来打扰，不知陛下传召何事？”
皇帝不作声，向侧旁递了个视线，自有宫人们奉上誊抄的供状奉与二人，连带着莹贵嫔也有一份。
莹贵嫔仍一副赌气的模样，接过供状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就撂在榻桌上。楚舒月与方如兰倒都好好读起来，不过多时，先后露出讶色：“陛下？”楚舒月惶然抬眸。
身边的方如兰已先一步跪下去：“陛下，臣妾冤枉……”
楚舒月见状回神，忙也跪倒，伏地鸣冤。莹贵嫔面上怒色不改，心下定住气，冷冷一睃她们：“冤枉冤枉……我才最冤枉！我害倩嫔做什么！她这样的家世出身，我是能一直在位份上压着她，还是生个孩子能跟她的孩子争高下？我吃顶了才去害她！”
徐思婉自然听得出她语中搓火的意味，摒笑不言，皇帝抬眸斥她：“你住口！”
“嘁。”她低低一声，住了口就低头抹起了泪，委屈得不得了。
徐思婉见状都直想过去哄一哄她。于是不问也知，皇帝必是更想哄她的。
她只作未觉，衔笑温声：“陛下息怒。莹姐姐在气头上，先缓一缓也罢，便听两位妹妹先说一说吧。”
他淡然颔首，楚舒月即道：“陛下，臣妾和方妹妹虽与倩嫔姐姐走动不多，可也不算交恶，这事……”
“你还不算交恶么？”莹贵嫔适时地又开了口，“我可听说，你在陛下面前搬弄过倩嫔与宣国公府的是非。两面三刀的，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楚舒月听得面色一白，不免窘迫，好生哑了哑才有续言：“……臣妾或许得罪过姐姐，但总也没到要害姐姐性命的份儿上。更何况……宫正司说臣妾蓄意谋害姐姐的孩子，可姐姐昨日突然失子，连陛下都是见姐姐出了事才知道，臣妾如何未卜先知？无论如何，也没道理是姐姐瞒着陛下却告诉臣妾啊！”
“楚妹妹所言甚是。”徐思婉缓缓颔首，然不及顺着她的话说上一句，花晨忽而开口：“娘子莫要大意，可是忘了先前那副药的事了？”
徐思婉面露怔忪，皇帝蹙眉：“什么药？”
花晨上前几步，俯身下拜：“陛下容禀，上月暑热初显的时候，娘子曾饮食不调，一整日也进不了几口东西，便请路太医开了一副开胃的方子，日日由路太医煎了送来。但有那么一日，路太医禀奏说自己煎药时被人支开，回去后出于谨慎验了验那药，倒是无妨，却发觉药渣少了几钱。”
“当时娘子也没上心，觉得既然药没事，便也不必追究药渣的去处。直至此番小产，奴婢虽知娘子受惊在先却也不能安心，生怕有别的缘故，出于谨慎就将娘子日常所用都查了。连那副药，奴婢也又专门问了路太医，问他那方子可会伤及胎儿。结果路太医说……”
她语中一顿，稍稍抬了两分头，斜睇向跪于一步开外的楚贵人与方才人：“路太医说，那方子温和得很，乃是就算明知娘子有孕也可放心服用的方子，还说太医院若给孕妇开方，大多都用此方。奴婢听罢先是安了心，后来却越想越不对，联想那药渣的事……或是有人顺着这方子觉得娘子有孕，误打误撞之下倒比娘子自己先知道了，也未可知？”
“你血口喷人！”楚舒月忽而盛怒，连音量都高了三分，“此等大事，岂能用一张药方胡猜！况且又不是什么安胎药，只一张开胃的方子，能做什么数！”
方寸大乱，最显心虚。
徐思婉垂眸，唇角转着轻哂：“楚妹妹所言甚是，这般的胡猜是不能作数的。就算真要顺着这条线追查，也得先去查出那支走路太医的人，花晨你莫要乱说，退下吧。”
花晨咬唇，叩首应诺。徐思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楚舒月，在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慌张。
但她很快就重新定住神，望着徐思婉，意有所指道：“多谢姐姐。其实抛开姐姐突然小产这事不提，有些端倪……姐姐原是有所察觉的，却不知可与陛下提起了？”
“还没有。”徐思婉莞尔，见皇帝看过来，她低了低头，“楚妹妹昨日来看臣妾时，聊起些有的没的，臣妾忽而想起些事情。但因不知与此案究竟有关无关，便也未与陛下提起，想着等一等宫正司的结论再说。”
他不由问道：“何事？”
她便探手摸向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青瓷圆盒，托于掌心，捧给他看：“臣妾素日与方才人走动不多，但前几日臣妾晋封倩嫔之时，方才人忽而遣了个宫女给臣妾送了这个过来，说是贺臣妾晋封之喜。臣妾见里头的东西状似药膏，问了那宫女这是什么，宫女回说是养颜的霜膏，沐浴后用上最好。可后来臣妾让路太医瞧了，路太医说，这东西里头用了桃仁、马钱子、三棱三味药材，且分量极重，是活血化瘀的好东西。若常年用它，养颜与否未可知，怀不住孩子倒是必然的。”
说着，她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方如兰面上，一字一顿地又说：“当时臣妾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没去向才人妹妹兴师问罪。现下看来，莫不是真如花晨所言，才人妹妹竟是误打误撞先一步听说我有了身孕，有意送了这样的好东西来？”
至此，除却花晨所言之外，她的每一步都与昨日同楚舒月商量的法子一般无二。
若楚舒月真在算计她，她看上去便已入了楚舒月的局。
于是说罢她就将两指搭在盖面上，轻轻揭开盒盖。盒盖上的花纹从指尖露出几毫，正好朝向楚舒月与方如兰所在的方向，星星点点的紫色浓郁漂亮。
方如兰忽而开口：“姐姐怕是弄错了，臣妾从未给姐姐送过这样的东西。瞧这盒面上的葡萄花纹，倒像是莹贵嫔娘娘宫里的东西。”
如此一言显不在徐思婉与楚舒月的谋划之中。而若按原先的谋划，本是楚舒月此时该站出来指认在方如兰宫中见过此物，再由宫人查证，证明确是出自方如兰之手。
却听楚舒月也道：“是，臣妾也瞧这像莹贵嫔娘娘宫里的东西，早先在皇后娘娘处小聚，还见贵嫔娘娘拿着这样的盒子补过胭脂。”
“什么啊！”莹贵嫔秀眉蹙起，几步将徐思婉手中的盒子一把夺过，定睛一看，露出惑色。
下一瞬，她美眸瞟向徐思婉，徐思婉无声含笑，视线转回方如兰面上：“哪有什么葡萄纹？两位妹妹如此言辞凿凿，是都眼花看错了，还是另有缘故？”
二人一惊，目光齐齐投向莹贵嫔手中的瓷盒，便见那盒面上的花纹虽是紫色无误，却并非葡萄，而是紫丁香。
这样的纹样在宫中原也多见，甚至比葡萄所用之处更多。她们看错了倒不打紧，想成葡萄却显得古怪。
徐思婉冷冷垂眸：“我本无意怀疑两位妹妹，现下看来，两位妹妹心思倒多，是我想得简单了。”
说罢她转向皇帝，眼中露出失落，慨然叹息：“前日之事，臣妾愿与陛下明言。臣妾本没想到这和药膏，是楚妹妹来时忽而与臣妾提起，才又激起臣妾疑心。当时……她拿了枚葡萄盒子交与臣妾，说是从方才人那里得来的，让臣妾将药膏换进去。还劝臣妾不必心虚，因为那药膏原就是方才人所赠，用这盒子不过是为了方便宫正司顺藤摸瓜，算不得骗人。”
“臣妾本当她是好意，只为助臣妾抓出幕后元凶，险些就要依她所言做了。后来想起陛下屡次教导臣妾莫要轻信他人，才寻了个长得差不多的盒子出来，做了今日这番试探。现下看来……”她黯淡摇头，“原来臣妾当真险些着了她们的道，无形中害了莹姐姐。”
一番经过由她这样一说，全然颠倒。楚舒月未成想会忽生变数，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
“押她们下去。”皇帝漠然启唇。四名宦官即刻上前，楚舒月触电般回神，奋力一挣甩开他们，便欲扑向床榻：“你……贱|人！”
皇帝就坐在床边，但她竟也已无心顾及，一把拎住徐思婉的衣襟：“你、你害我！你颠倒是非……”
不及说完，就被皇帝一把推开。
他用力之大令楚舒月一下子跌坐在地，木然一瞬后回了神，惊慌失措地膝行上前：“陛下，臣妾没有……臣妾没有……”
伴着两句话，她的眼泪涟涟而下，原该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的样子，却只令他眉宇皱得更深：“押走。”
他不看她一眼，侧首只揽住徐思婉，生怕她再受惊吓。御前宫人们见状自不会再由着楚舒月说什么，上前一押，将嘴捂住，就往外拖去。
楚舒月一直哭着鸣冤，那声音渐渐离远，过了很久才彻底消失不见。方如兰则好似全然吓住了，几乎要被拖出卧房时才回了两分神，猝然大喊：“我没给你送过药膏！”
然这话自然无人理会，她脚下在门槛处一跘，就被拖了出去。
莹贵嫔又揣起了那副看好戏的神色，悠悠地目送她们，直至听不到声响才转回眼睛，望着徐思婉一笑：“好险，亏你留个心眼儿，不然她们有备而来，我怕是百口莫辩了。”
徐思婉依偎在皇帝怀里，柔弱乖顺，闻言不着痕迹地将功劳推给了他：“姐姐谬了，陛下圣明，岂会容小人随口攀咬姐姐？便是我没有防备，陛下也自会查个明白，还姐姐个清白的。”
莹贵嫔朝她眨一眨眼：“适才我火气冲脑，让妹妹见笑了。现下既已洗脱嫌隙，我便回去了，妹妹好生养着，养好了去我那儿吃葡萄。”
语毕她向皇帝一福：“臣妾告退。”
皇帝笑笑，并不与她计较先前的失礼，任由她告退。
徐思婉露出疲色，他就扶她躺回了床上。
大局到这一步便算有了定数，她接下来要做的，只剩在宫正司从楚舒月与方如兰口中问出口供后，煽风点火地将疑点引到玉妃身上。
诚然，这一把火终究烧不死玉妃，可他这样恼恨、这样心痛于那个“孩子”，心里会一直记得玉妃欠下的这笔债的。
而她自己，也会记得这笔债——她希望有生之年能得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这个孩子根本就是假的，让他痛不欲生的，只是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小宫女的血。
她拉宁儿出了火坑，宁儿现如今对她死心塌地。那日她受了伤回来，花晨去告诉宁儿她需要及笄之年女孩子的血入药，宁儿二话不说就割破了胳膊，取了足足一小碗血给她。
花晨将那血装进鱼泡，藏于她的床单之下，长甲一抠即破。
鲜血染红她白皙的手、浸透她柔软的寝衣，再搭上小产后会出现的浮脉，就连太医也不得不承认，这像是小产。
她要他为此恨上玉妃，再因为这份恨意，不能如先前一样自欺欺人地和稀泥。在后宫里这个也想宠、那个也想要。
再待来日时机成熟之时，在他需要在她与玉妃间做出抉择的时候，这个“孩子”的冤魂会帮她拨动他心里的那杆秤的。
而玉妃……现下或许还在庆幸自己又逃过一劫吧。
她或许还在庆幸，又有两个傻子替她送了死却不能供出她。又或者，她还会轻蔑地觉得是徐思婉道行不够，费尽力气也伤不到她分毫。
可玉妃想错了，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动不了她，能动她的只有皇帝的心。
就像唐榆说的：
杀人，诛心。
作者有话说：
我就知道你们把药膏忘了，在第53章 。用的是方说的三味药，让路遥做的。
瓷盒：楚顺了莹的，假意投诚骗Swan说是方的，想临场嫁祸给莹，就算锤不够实也能把水搅浑。
但是Swan也只是假意接受，整了个差不多的。
总的来讲就是两边互相套路的局。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9章 结案
翌日傍晚下了一场冷雨, 彼时皇帝被朝务牵住脚步，徐思婉倒在漪兰阁里寻得了几分清闲。她立在外屋门内静观雨景, 细密的雨丝从昏沉的天色中坠落下来, 淅淅沥沥地坠进池塘中，薄雾弥漫间静听语声，让人心静。
这样的天气哪怕在夏日里, 也是透着一股寒意的。唐榆怕她体虚受凉，从房中取来一件披风为她披上，继而便出了门。
她兀自又立了一会儿，被差出去向太后回话的花晨撑着伞回到漪兰阁, 见她立在外屋, 就在廊下收了伞，迈入门槛道：“奴婢去过宫正司了。依娘子所言, 什么旁的交待也没做, 只给宫人们发了些茶水钱。他们果然心领神会，带奴婢隔着铁窗瞧了瞧楚贵人与方才人。”
徐思婉水眸一转：“如何？”
“宫正司的手段真是不少。”花晨垂首压音, “那两位位份没废，他们不好直接动刑，更不好让她们身上见伤，便都关在一个屋子里。昨日刚进去时供了一顿午膳, 而后就茶水管够, 却不再给任何吃食。”
“是饿着她们？”徐思婉锁眉, 一壁这样说，一壁心觉不是。因为若要饿着，大可连那顿午膳也不必给, 茶水亦可有可无。
花晨静静摇头：“那房里, 没有恭桶。”
徐思婉心底一滞, 遂恍然大悟。
宫嫔们都是什么身份，可做不出市井泼妇那样随处出恭的事情，便只得硬生生忍着。可这种事情总归不可能一直忍下去，倒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污秽遍地，即可让人颜面尽失。
到时她们只怕连死的心都会有，可碍于宫规又不能自尽，就只有招供这一条路了。想来宫正司也知如何引诱她们，自会让她们清清楚楚地知晓，招供后就可脱离困局。
徐思婉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上莫名发了一阵凉，无声地转身走向内室。
花晨扶着她的手，轻言续道：“奴婢在外头亲眼瞧了，方才人的情形已不大好，捂着肚子缩在角落里咒骂不止。楚贵人……听闻是防心重些，昨日的午膳没用，送去的茶水也不肯多喝，现下瞧着情形还成，可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徐思婉点点头，转念又问：“那若她们硬是死扛着不认呢？”
脸面这种东西一旦丢了，总觉羞耻，却也极易变得破罐破摔，她只怕她们会更不敢开口。
花晨扶她在床边落了座，续说：“若真死扛着不认，宫正司请旨动刑，瞧陛下如今的态度必是会点头的。到时候……一顿板子下去打得皮开肉绽，衣裙上又尽是脏污，沾染了伤口可是要命的事儿，还怕什么问不出来的？”
“这就好。”徐思婉舒了口气，躺到床上阖目静思，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理应没有冤枉楚贵人和方才人，但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晌人没有结果，她终究是放弃了，摇了摇头，不再费神。
这场细雨延绵不绝，只下到第三日清晨才停。也是在雨停之时，宫正司将案卷呈到了帝后面前。
方如兰什么都招了，从如何探知的徐思婉有孕到如何让驯兽司地人训狗去咬她，皆招得清清楚楚。楚舒月则是一直没有承认谋害徐思婉一事，只认下了着人去太医院打探徐思婉药方的事，再有便是借机栽赃莹贵嫔的那一环，倒是嫉妒莹贵嫔善舞又得宠，便欲除之。
顺着二人的口供，宫正司又抓了数名宫人。一番审问下来，倒与二人的口供都对得上，看来楚舒月与放狗之事的关系着实不大。
至于那盒药膏，方如兰最终也没有认，可这不重要了，因为宫正司从她身边的宫人口中得知，她确是询问过太医有什么药能致人小产，太医给出的答案也恰恰就是桃仁、三棱、马钱子三味药材。
皇帝驾临漪兰阁将案卷拿给徐思婉看的时候，旨意已传遍六宫。才人方氏废为庶人，赐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匕首一把。贵人楚氏罪不至死，降为末等的少使，赏二十板子，禁足半年。
徐思婉坐在床边一语不发地读完了案卷，手中本册阖上时，发出一声长叹：“唉……”
“怎么了？”皇帝坐在她身边，温柔地揽住她。
她摇摇头：“只是慨叹物是人非。早些日子，臣妾在寿安殿中陪伴太后，还见两位妹妹与玉妃娘娘结伴同往，一时相谈甚欢。那时臣妾实在想不到，转眼竟就要遭遇这样的算计。”
玉妃？
齐轩眉心轻跳，但未作声。
徐思婉低着头，好似也没察觉他的情绪，忽而皱一皱眉，又翻起了那本案卷。
她前后翻着，像是有意要找什么，却找不到，就翻个不停。
他看出她的不安，姑且收住思绪，伸手将那案卷按住：“是有什么不明之处？问朕便是。”
“臣妾觉得奇怪。”她歪头望着他，“放狗一事，楚少使将一切推得干净，证据也真没查到她头上么？她当真没给方氏出谋划策？”
齐轩摇头：“宫正司仔细问过，没有。怎么这样问？”
她浅拧着秀眉，沉吟着露出更深的惑色：“臣妾瞧方氏素日里大大咧咧的，不像能想出这种点子的人。倒是楚少使心思细腻，若有她出谋划策便说得通了。再者……”她语中一顿，又道，“方氏素来也算不得多么得宠，自己并无几分有孕的机会，何必害臣妾的孩子？总没道理自己见圣颜都难，却容不下旁人有喜，那后宫这么多姐妹，她难道还能见到一个有喜就去加害一个么？”
她一壁说一壁望向他，眼中的茫然挥之不去。他顺着她的思绪，自知她的意思是相较之下得宠的楚氏才更会生出这种不容人的心思。
他也自会更深一层地去想，宫中膝下已有皇子的妃嫔，怕是更容不得旁人有孕。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似乎只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便也顺理成章地将他眼中的那份疑色尽收眼底。
静默半晌，他终是揽住她，舒气道：“自古人心难测。这案子朕与太后、皇后都在盯着，宫正司审得细致，理应不会有错，你不要多想了。”
“也是。”她松下劲儿来，自顾点点头，唇角勾起一弧毫无杂质的笑意，“宫正司人证物证口供都有，是臣妾多虑了。”说着她就伏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腰际，“此事查清，臣妾就可安心了，多谢陛下！”
“那你可不许骗朕。”他衔起笑，手抚着她的后背，“既说安心了，就好好养身。都说妇人小产坐小月子也大意不得，你不许落下病。”
“陛下放心，臣妾断不敢的！”她应得明快，端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
但她自是不会落下病的。
未曾有孕的人，怎会因为小产落下病？
不过，他因此而生的万般愧疚与好意，她自然乐得照单全收。只消他守在她房里，她就愿意让他事事照顾她，让他在照料之间将她装进心里。
如此过了足有七八日，他到漪兰阁的次数才总算少了些。倒也不是对她冷淡了，而是朝政忽地忙碌起来，让他一时之间顾不上后宫的任何人。
她在闲来无事时听说，南方下了大雨，多地已闹起洪水。西边的若莫尔又再度惹起事来，这回甚至闹得更大，左右贤王竟越过若莫尔王直接纠集起兵力，欲直指大魏。
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息，直引得京中震荡。就连一贯无心政事的莹贵嫔也有些慌，来探望徐思婉时一进门就攥住她的手，眼巴巴地问她：“你是官家女儿，读的书多，快与我说说……不会真打起来吧？若打有能打多久？咱们能不能赢？会不会死很多人？”
可这种事哪里有数，若能如此简单地说明结果，那也用不上三省六部了。
徐思婉只得坦白告诉她：“我也不知。”
“唉。”莹贵嫔重重叹息，直接坐到不远处书案前的椅子上。那椅子有很高的靠背，她靠着靠背歪在里头，衬得身形格外娇小。
徐思婉含着笑走到一旁，亲手帮她倒茶：“若硬要我说，我觉得打起来或许在所难免，可若论输赢……若莫尔兴许能得一时优势，却终究难入京城、更难占这天下。”
“这样吗？”莹贵嫔又提起劲儿，打量着她说，“你是当真的，还是哄我呢？”
“当真的。”徐思婉道，“改朝换代并不少见，但国与国间的吞并却非易事，古往今来也没有几回。况且大魏国力又远胜若莫尔，若真到了丧权辱国的那一步，便连民间有识之士也会揭竿而起，不容蛮夷践踏。”
“这样啊……这样就好！”莹贵嫔脸上有了笑容，徐思婉看得愈发好笑：“姐姐愁什么呢？”
“还能愁什么？”她嗤的一声，娇声道，“你看看我——我长得这么好看，若蛮夷闯入皇宫，我必是被掳走的命呀！那样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便是我不讲什么三从四德忠贞不二，必定也难逃折磨终是一死，想想都吓人呢。”
徐思婉讶然，心下不得不叹一声：莹贵嫔可真是个妙人儿。
她总说她书读得不多，想来也该是真的。一则教坊那样的地方不会容舞姬多读书，二则从莹贵嫔素日的谈吐来看，也的确不像个读过万卷书的人。
除此之外，徐思婉去她宫中那么多次，也从未见过她手捧书卷，一次都没有。宫中许多嫔妃就算无心史政也爱读些闲书，话本戏文总归能看看，唯她一概懒得碰。
可便是这样不读书，莹贵嫔却又能将许多事看得极为透彻。那日她赌着气与皇帝分辩的几番话都句句在理，如今这一番分析状似随意说笑，但也将自己的命数看得一清二楚。
自古红颜多薄命。若在盛世里或许还能博得一份平安与富贵，倘使生在乱世，这份美貌就是最大的劫数。
接着又听莹贵嫔道：“你可跟我一起祈求国泰民安吧！不然若出了事，我看你这张脸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咱们长得漂亮的都惨，男人现在再如何柔情蜜意，到时只怕也没心思护着咱们，个顶个是靠不住的！”
“姐姐真是居安思危。”徐思婉噙着笑，拉住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往里走，“只是这事恐怕神佛也做不了主，咱还是及时行乐吧。莫要来日被蛮夷掳走欺辱，还要后悔昔日没能享福。”
“你这话倒也有道理……”莹贵嫔扁一扁嘴，就笑起来，“行宫里有新的葡萄下来了，我让宫人去采些来，浸在井里冰着，你嫌热的时候吃着玩吧！”
“好啊。”徐思婉含笑应允，摆了摆手，示意花晨与莹贵嫔身边的宫女同去。
待得花晨采完葡萄回来的时候，莹贵嫔已然走了，花晨将葡萄盛在竹篮里吊进后院的井中冰着，进屋就笑说：“贵嫔娘娘真有意思，怨不得陛下喜欢。驯兽司那蠢人也敢攀咬她，不瞧瞧她是什么样的脾性，惜不惜的做那样的恶事与人相争。”
“是啊。一味地胡乱咬人，最后咬住了最不可能的一个，也真有他的。”徐思婉一哂，忽而心念一动，看向花晨。
花晨被她看得怔住，低头瞧了瞧自己，又茫然回看：“怎么了？”
徐思婉一字一顿：“那人被关在宫正司里，怎么就突然咬住莹贵嫔不放了呢？”她道。
花晨一时仍不明白，徐思婉深吸了口气：“你去宫正司再讨一本案卷来，就说我想看看。不要最后审问楚氏与方氏那本，只要最初审那宦官的，不必在意他说了多少废话，给我取来就是。”
“诺。”花晨一应，虽不知她究竟想到了什么，却知事有古怪，福了一福就出了门，急急地往宫正司去了。
.
行宫最北侧的云水阁厢房里，楚舒月在圣旨降下当日就从贵人沦为了末等的少使，被宫正司遣来的宦官按在院子中，咬着牙捱完了二十板子，就被送到了这偏僻的云水阁。
然而便是这最偏僻的地方，正屋她也是不配住的，因为少使与良使都是半主半仆的身份。倘使不是因为受了重伤，她多半立时就要被指去侍奉某个宫嫔，就如寻常人家的妾侍通房要侍奉有名分的妻妾一般。现下这样，倒让她能躲上片刻。
她身边的宫女也只留了一人，名唤樱桃，原是房里的粗使丫头，现在却成了近前侍奉的宫女。小姑娘才十三岁，心眼还算纯善，见她这般也没嫌被她拖累，照顾得尚算尽心。
是以七八日的工夫熬下来，楚舒月总算退了烧。趁着神思清明，她伏在床上思索了良久，在樱桃上前侍奉她服药时一把拉住了樱桃的手腕。
樱桃吓了一跳，楚舒月咬一咬牙，道：“你去……打开衣柜下的匣子，取五十两银子出来，到莹贵嫔和倩嫔那里走动。不论能敲开谁的门都好，就告诉她们……告诉她们待我伤愈，我远去她们身边随侍，只当谢罪。”
“莹贵嫔和倩嫔？”樱桃连声音都在颤。
她知道的事情虽不多，却也清楚楚少使落到如此境地是因得罪了谁，不由劝道：“少使是不是烧糊涂了。莹贵嫔和倩嫔只怕是……只怕是正恨着您呢，您还不躲着些？若真去了她们身边，她们不知要如何欺负您……”
“不妨事。”楚舒月很执拗。
富贵险中求。现下这样的境地，不由得她多选了，谁都能踩她一脚。尤其是若落到玉妃手里，她这样弃子般的人能指望玉妃顾什么情分？玉妃若只是不顺心时拿她出一出气恐怕都算好的了。
她也是有把柄在玉妃手里的人，倒不怕玉妃为了灭口杀她。可玉妃是个极会招揽势力、也极会让小嫔妃为她头破血流的主儿。她只怕玉妃会拿她做个例，为了让小嫔妃们看到在宫中失势的下场而加倍磋磨她。
所以她必须为自己博一条生路，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困死在这宫里。
.
行宫修在山间，草木都是现成的。是以行宫之中的林荫小道大多修得雅致，便是偏僻之处也不例外。但若从偏僻之处往中间走，还是能渐渐感受到景致不同，热闹的地方花草总培育得更精心些，宫室也修葺得讲究，没有偏僻处的破败味道。
樱桃一路匆匆走着，攥着银票的手心里全是汗。莹贵嫔与倩嫔都是她不敢招惹的人，可楚少使那样吩咐了，她又不敢不去。
思虑再三，她终是决定先去见倩嫔试试。倩嫔的位份到底还是略低半品，莹贵嫔却是正儿八经的一宫主位，要她的命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便这样硬着头皮一直走到了漪兰阁前，望见面前的月门她就又犯了犹豫。视线穿过月门，院中景致被她看得一清二楚，这显是宠妃才能住的地方，与云水阁的简陋大相径庭。
她于是退缩了好几度也不敢上前搭话，倒是守在门口的宦侍见状提起了心，横眉立目地喝问：“你干什么的！”
“我……”樱桃打了个激灵，畏首畏尾的上前，两手不住地搓着银票，“我、我是楚少使身边的，楚少使有事……有事让我来寻倩嫔娘子……”
“楚少使还敢来见我们娘子？”小哲子觉得匪夷所思，摆手就要打发她走。却在这时从后院跑过来一道身影，隔着池塘，遥遥就喊：“哲哥哥，娘子说今日太热，赏了冰碗，月夕姐姐让我来喊哥哥先去吃！”
小哲子闻言含笑，回头应道：“就来！”
樱桃却也目光一颤，因为这来喊人的宫女她见过。
是宁儿。因锦嫔在世时与楚少使虽然说不上和睦却也有些走动，她在楚少使院子里见过宁儿。那时她只觉宁儿过得悲惨，明面上是个掌事宫女，私底下却总要挨打受骂，还不如她当个粗使丫头，好歹日子过得清净。
却不料如今几个月不见，在这里又见到了宁儿，瞧着还过得挺好。
樱桃顾不上慨叹什么世事难料，将新一横，扬音唤她：“宁儿姐姐！”
宁儿正要回后院，闻言驻足看过来，没想起樱桃是谁却又觉得脸熟，想了想，迎到门口。
小哲子皱着眉斥樱桃：“走走走，跟这儿瞎套什么近乎？”
樱桃不肯走，宁儿很快就走近了，打量着她问：“你是谁？”
“我、我是楚少使身边的樱桃，从前见过姐姐……”樱桃垂首福了福，生怕小哲子再赶她，上前一把抓住宁儿的手，就将那银票往宁儿手里塞，“楚少使差我来向倩嫔娘子禀话，求姐姐带我进去见见吧，不然、不然我没法回去回话呀……”
宁儿猛地将手抽回，任由那银票落地也没理，睇她两眼，只说：“你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远，折向正屋。
在宫里这些日子，她早已清楚宫女的日子有多苦。若遇上个刻薄的主子，日日都过得暗无天日。
可她更清楚后宫的尔虞我诈有多可怕。
今日樱桃若只是来求私事，她可以遂着自己的私心帮一帮她，给点钱、亦或帮她托托关系换个去处都不打紧。
但既然事关楚氏，她总不能为着自己那点同病相怜的善心害了救了自己的人。
樱桃于是根本没往正屋里去，而是沿着屋前回廊转去了后院，进了唐榆的房门。
唐榆今日不当值，正自顾读书。她行至他身边说完了来龙去脉，唐榆才将书一阖，侧首看她：“你没问是什么事？”
宁儿摇头：“奴婢不清楚是多大的事，没敢问。”
“做得好。”唐榆抿笑，目光一分分凝起，沉吟须臾，吩咐道，“娘子在和莹贵嫔说话，你先带她来见我，其余的你不必管了。”
“诺。”宁儿福了一福，退出房门，不多时就领了樱桃回来。
唐榆定睛一看，不禁意外于樱桃比宁儿的年纪更小，问话倒问得简单了，樱桃半分遮掩也没有，一口气将楚氏的吩咐全说了出来。
唐榆心觉不对。因为于情于理，一个人都不该这样主动地到仇人手下谋生。说什么“只当谢罪”，那是骗傻子呢。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因反常，此事才不得不让徐思婉知道。
他沉吟片刻，就告诉樱桃：“我是倩嫔面前的掌事宦官。你回去只管告诉楚少使，话你已带到了，且正好莹贵嫔也在，我会将她的意思禀给她们听。”
“……公公当真会去？”樱桃怯怯发问。
唐榆淡泊挑眉：“你再说一遍？”
在低等的宫人们面前，掌事宦官们这副样子最吓人了。樱桃顿时一声都不敢再吭，用力摇摇头，福身告退。
唐榆嗤笑一声，待她走远就站起身，领着宁儿一起往前院走。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60章 冤魂
前院的卧房里, 莹贵嫔本在拉着徐思婉看她新排的舞，这舞原自西域, 与中原舞蹈大不相同, 更为妖娆魅惑。
唐榆与宁儿冷不防地进屋，莹贵嫔正要下腰，见有人来下意识地就要起来, 一下子险些闪着，不由指着他二人骂起来：“进屋也不说一声！吓死个人！”
唐榆长揖告罪，继而走上前，将樱桃方才寻来的事一一说了。宁儿又补了先前在门口的经过, 没遮掩那银票的事, 也明说了自己没说。
莹贵嫔听得惊奇，几步走上前, 杏目圆睁地问唐榆：“你没问问那丫头, 楚氏是不是活腻歪啦？”
“……”唐榆不知怎么回话，沉默地看向徐思婉, 徐思婉坐在床边托腮：“我看什么随侍在侧只是个幌子，她想见咱们倒是真的。只是她若直接说要见咱们，咱们未必肯，一提这样的主意让咱们都觉得古怪, 反倒会想一探究竟。”
“像这么回事。”莹贵嫔赞同地点点头, 坐到她身边, 身子碰碰她，“那你去吗？”
“姐姐去么？”她抿笑反问。
“我自然不去。”莹贵嫔摇头，“我见她做什么？管她有什么打算, 我不在乎。我日子过得挺美, 才不去搭理她。”
“我会去。”徐思婉一哂, 转而又说，“但也不是现在。我还有些该做的事情没做，等事情了了，再去见她不迟。”
“又做什么？”莹贵嫔怔怔，徐思婉笑笑：“这回不必姐姐帮我。再过些日子，姐姐等着看热闹就行了。”
自此又过去小半个月，到了六月十二，便是徐思婉“失子”整一个月的日子。
这晚皇帝犹是被政事困住了脚步，独寝在了清凉殿中。她在子时钟声敲响同时倏然发了梦魇，花晨与唐榆皆赶进屋来，却怎么都叫不醒她。
如此这般，宫人们不得不去将太医请来，施针之后她才总算好转。
清凉殿因此被惊动，皇帝不放心她，匆匆赶至。后半夜她总算睡得稳妥下来，一直睡到翌日天明。
然而第二日，事情如出一辙，圣驾再次被惊动，不免质问太医缘故，路遥也只说是梦魇，是什么问，却问不出。
彼时徐思婉只缩在床榻角落处，身上堆着厚厚的被子，好似在寻求什么保护。他心疼地将她揽住，哄着她问了再三，她才脸色苍白地抬起头：“臣妾……臣妾梦到孩子，就扒在……扒在窗外，一遍遍地问臣妾为何不保护好他，让他就这样走了……”
他呼吸滞了一滞，将她抱得更紧：“莫怕，别去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放宽心，朕陪着你。”
话虽这样说，他却在次日就将高僧传到了行宫，为她故去的孩子超度。
说来宫中若有皇子公主离世，总是会这样做法事的，但妃嫔小产还做法事的倒不多见。是以一日之内，她梦魇的缘故就在宫中都传遍了。
当晚皇帝直接宿在了漪兰阁中，她还是被魇住了一回，只是醒过来得快些。一时之间旁人也说不清这是因超度的缘故，还是因天子阳气重。
再至清晨，就是六月十五。徐思婉晨起去皇后宫中问安，精心施就的脂粉难以遮掩面容的憔悴。
皇后对她自是百般关切，玉妃只淡淡地睇着她，轻声笑道：“陛下近来政务繁忙，顾不上后宫，咱们都只得巴巴地等着。还是倩嫔妹妹有本事，借着梦魇一闹就让陛下接连三日去了漪兰阁。”
吴充华听得不快，皱了皱眉：“玉妃娘娘这话未免也太刻薄了些。倩嫔刚失了孩子，遇到这样的梦魇如何能睡得安稳？那可是倩嫔身上掉下来的血肉。”
“是啊，那可是倩嫔身上掉下来的血肉。”玉妃又笑一声，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倩嫔面上，“自己的孩子，倩嫔又怕什么呢？莫不是对那孩子的死，倩嫔竟也有什么心虚？”
徐思婉始终低着头，像是被吓坏了，素日灵动的眼神都变得直愣愣的。
直至听到这话，她才稍抬起头，继而撑起身。花晨连忙上前扶她，她行至殿中，朝皇后拜下去：“皇后娘娘容禀。这事来得突然，臣妾也不想惊扰陛下与宫中姐妹。只是……如今玉妃娘娘竟因此对臣妾生疑，臣妾倒不得不说个清楚。”
皇后哀叹一声：“你快起来，坐下说。”
徐思婉并不起身，脸色苍白的续道：“正如玉妃娘娘所说，既是自己的孩儿，便没什么可怕的。臣妾初时见到他还觉得欣喜，觉得既然托梦之事是真，轮回之说多半也是真的存在。当时虽在梦里，臣妾都想先安抚好他，说不准日后还能让他再度投入臣妾腹中，一续母子前缘。可后来……”
她的呼吸忽而急促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惶恐不安道：“可后来……臣妾一步步走向那窗边，竟看到他身边还有个、还有个孩子……”
“还有个孩子？”苏欢颜心惊，“难不成倩嫔姐姐当时竟怀的是双生子？”
“若是双生子，我便也不怕了。”徐思婉紧咬下唇，“可在梦里，唤臣妾做母妃的那个男孩，瞧着是五六岁的模样，旁边的女孩瞧着却有七八岁，也就是……就是至少要比臣妾孩子年长一两岁才是。可那个时候臣妾或是尚未进宫、或是刚进宫尚未面圣，怎么可能怀过一个孩子而不自知？”
她的嗓音原本动听，现下却染上一层沙哑，让本就诡异的事听来更是瘆人。
她全做没看到妃嫔们惊异的脸色，续言又道：“而且她也、她也不往臣妾面前来。臣妾昨晚梦见自己走出了屋门，去哄臣妾的孩子，便也想与她说一说话。可她缩在角落里，一遍遍只说‘母妃不要我了，母妃不要我了，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们’……”
“臣妾实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惊恐得直流出泪来，柔荑紧捂住嘴，摇着头说，“也问不出她是谁的孩子，她只说母妃喜欢父皇却不疼她，她好难受……”
她自顾说着，好像真的在讲一个连她也摸不透的故事，自始至终没看玉妃的脸色一眼。
她越说越是激动，惊恐愈发地克制不住，泪水如雨落下：“她还说、还说弟弟既有臣妾供香、有父皇超度，为什么她没有人管。她说她好冷、她好饿，她一直被那些小鬼欺负。”
“她不想让弟弟也那样，所以陪着弟弟。等弟弟被父皇送去投胎，她就、就……”
她说到此处，眸中的惊恐升至极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吴充华急道：“说什么了？也去投胎么？”
徐思婉连连摇头：“她说……她要去找她的母妃，让她的母妃去陪她。臣妾怕急了，问她母妃是谁？是臣妾吗？她却说不是……”
说完她望向皇后，眼中除却不安，便是对心安的乞求：“皇后娘娘，这是真的吗？是否真有冤魂索命之事？这又是哪来的孩子？她会不会……”
“倩嫔！”皇后一声断喝，她猛然回神，好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怔怔地低下头去。
皇后强缓一息：“你失子难过，本宫知道。但本宫向你担保，当今圣上的后宫之中从未有过旁的妃嫔失子，此事想来是你忧心太过所致。你莫要再自己吓自己，好好歇一歇吧。”
她闻言舒了口气，端是信了这话，嘴角勾起笑来：“这样就好……谢娘娘。”
“快扶倩嫔坐。”皇后睇了眼花晨，正想寻些别的事来说，忽闻玉妃道：“要不……还是让法师们多做几场法事吧。”
皇后蹙眉：“你放心，陛下忧心此事，法事已安排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倩嫔是自己不知情才失子的，小小婴孩想来不会有太多怨气，自会早登极乐。”
却听玉妃又说：“臣妾是说……臣妾是说给倩嫔梦里的另一个孩子，多做几天法事。”
皇后一奇：“你说什么？那孩子并非真的……”
“宁可信其有吧。”玉妃强笑，“万一……宫中也有哪位姐妹一样，不知不觉怀了孩子又失去了呢？反正现在高僧们都到了行宫，多做几场法事也不费什么事。”
“法事也不是随意做的，多要知道生辰。尚未降世的孩子没有生辰，也要知晓是几时离的世。”皇后无奈，“好了，倩嫔这样的事本也少见，不会出那么多桩。玉妃，你是宫中身份贵重的嫔妃，现下该坐得住镇、为底下的妃嫔们做个表率才好，怎的反倒也跟着怕了起来？”
这话已多有几分责怪，玉妃终是只得讪讪闭口，不再多言。
皇后不再看她，目光又落在花晨面上，叮嘱她说：“这些日子倩嫔过得不易，你们要尽心一些。有什么不适都要说与太医，若需要什么，随时来回本宫便是。”
“诺，奴婢谨记。”花晨福身。
徐思婉也道：“臣妾谢皇后娘娘关照。”
“都回吧。倩嫔这事，不要多做议论了，没的让陛下烦心。”她又道。
众嫔妃皆离席福身，恭敬应下。继而再行施礼，口道告退。
退出凤凰殿，徐思婉仍是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莹贵嫔早先听到些口风，知晓这该是一计，看一看她，便唤住思嫣：“徐经娥多陪一陪你姐姐。”她露出忧色，顿了顿，又说，“若倩嫔需要什么，你随时去找我便是。姐妹间不必顾忌什么虚礼，便是我睡着，也可直接唤了我起来。”
“诺。”思嫣福身，玉妃在这时也退出院门，听到莹贵嫔的话，一声轻嗤，“莹妹妹倒会做得姐妹情深，殊不知人家有陛下守着，哪还顾得上去寻妹妹呢。”
这般听来，她已缓过来了些。
徐思婉怔忪地盯着地面，薄唇翕动，伸手紧攥住莹贵嫔的衣袖：“不是的……我倒宁可莹姐姐陪我。那孩子、那孩子日日哭着找母妃，陛下在也不顶用，我有时便想，若有旁的妃嫔在，是不是更能哄住她一些。”
玉妃闻言，闭口不语。
莹贵嫔反握住徐思婉的手，轻拍着安抚她：“好了，皇后娘娘都说了，没有过旁的妃嫔有孕，想来是你失子伤心太过才胡乱做些梦罢了。回去好好歇一歇，下午若陛下不去，我就去看你，好不好？”
“多谢姐姐。”徐思婉泪盈于睫，感激地道谢。接着二人就道了别，花晨与思嫣一并扶着思婉离开，行至无人处，思嫣小声地探问：“姐姐这又是哪一出呀？梦魇是真是假？”
思婉面上的惊恐缓和，笑了笑，告诉她：“我也还摸不清虚实，便先不与你多说了，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待得十拿九稳，我便说与你听。”
思嫣听罢便知她无事，担忧缓和下来，将她送到漪兰阁门口，就自顾带着宫人回去了。
思婉步入院门，花晨警觉地侧首看了眼，见思嫣已走远，才压音道：“奴婢适才静观玉妃的神色，瞧着是心虚的样子，这事当是已经十拿九稳了。”
“是。”徐思婉点点头，“但还是莫要与思嫣多说了。”
花晨听她这样说，并不细问缘由，恭谨应下。徐思婉回到卧房，鲜见地读起了佛经，心下倒也不求神佛庇佑什么，只求借佛经静心。
静下心，她便得以细思近来的种种古怪。一则是宫正司那边审案的结果，二则是楚舒月着樱桃来递的话。
那日她就猜想，楚舒月之所以那样说，多半只是有话想对她们说却怕敲不开她们的门，是以假借那般匪夷所思的托词惹她们怀疑，便反能见到她们。
今日见玉妃这般，这猜测就更清晰了。
.
青瑶殿中，玉妃回到寝殿安坐了半晌，后脊依旧渗着寒涔涔的凉意。
孩子的事不当有人知道，皇后都不知，彼时尚未进宫的倩嫔更不应知晓。而知晓此事的几个，锦嫔与方如兰都死了，唯楚氏还活着。三人又都有把柄被她牢牢攥在手里，理当不敢将这种事抖出去。
可即便这样想，疑云还是在心底弥漫开来。疑云间又掺了几缕侥幸，让她祈祷是楚氏将事情抖了出去，而非真的什么冤魂索命。
如果真的是冤魂索命，那孩子得多恨她呢？
那时虽是国丧，但皇帝也是想留着那个孩子的。
他跟她说，要她好好安胎，先帝是他的父亲，孝期行为不端的亦是他，万般骂名自有他来背。
可她那时被莹贵嫔气得迷了双眼，觉得自己还年轻，孩子总还会有，不如先抓住他的心，就那样将那孩子堕掉了。
她果然因此博得了他的怜爱。但与之相伴的是，那个尚未降世的孩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掉了。
没有人为那孩子做过法事，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没为她上过一炷香。甚至在坐小月子的时候，她也没太思念过她，只是着魔般的欣喜自己重新争得了圣宠。
她想，如果她自己是那个孩子，大概也会恨吧。
……不。
玉妃狠狠摒开了这些念头，蓦然起身：“备步辇，去云水阁。”
是以只消片刻，步辇就缓缓从青瑶殿前离开，往北边偏僻的云水阁行去。宫人们觉出玉妃情绪不佳，不论是宫人还是轿夫都不敢吭声。玉妃在路上终是稳住了心神，姑且让自己信了那些话就是从楚氏口中透出去的。
楚氏必是在宫正司受审时对她生了怨气，怨她不出手相助，所以便这样失心疯了来害她！
两刻后，步辇稳稳落在了云水阁的院门前。玉妃漫不经心地步入院中，身边的掌事宦官周弘方已先一步领着几个宦官闯进去。
楚舒月原正由樱桃侍奉着服药，两名宦官走上前，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床下拖。樱桃吓得失声尖叫，被周弘方拎住衣领拽到院子里。
“少使！”樱桃下意识地叫了声，周弘方一记耳光打下去，令她一下子噤了声。
她半边脸颊瞬间肿胀起来，眼泪一涌而出，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玉妃稳步从她面前走过，自顾进了堂屋，看也没看她一眼。
她眼睁睁看着楚少使被人从厢房拖到堂屋里，堂屋的房门转瞬关上，周弘方又一耳光打过来：“看什么看！”
樱桃这下连眼泪也滞住，周弘方斥道：“你才在楚氏跟前侍奉几天？在这儿充什么主仆情深！想活命就滚远点！”
樱桃瑟缩着叩了个首，颤颤巍巍地退到院外。堂屋中，楚氏只是被押到玉妃面前就已痛得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沁得豆大，磕头时每个字都在猛烈地颤抖：“玉妃娘娘……”
“楚妹妹。”玉妃居高临下地睇着她，“本宫当你是个懂事的，未成想你胆子倒大。要不要本宫将你昔日诅咒莹贵嫔与倩嫔的事说与皇后娘娘听听，看看她还留不留你这条命？”
说话间房门又开关了一回，两名宦官搬着木杖与春凳进来，在房中置好，就将楚氏硬押了上去。
楚氏上次的伤还没好，见状哭求起来：“娘娘饶命！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生气！”
“跟本宫装傻？”玉妃下颌微抬，目光在那两名宦官间一荡，板子狠落下去。楚氏惨叫沙哑，只受了两板，刚结痂的伤口就渗出血来。
两名宦官适可而止地顿住手，玉妃犹自端坐着，只吐了一个字：“说。”
“娘娘……”楚氏虚弱不堪，流着泪摇头，“臣妾自、自宫正司出来就只剩了半条命，这些日子只顾养伤，从不曾招惹是什么是非，实在不懂娘娘为何……”
“本宫只问你。”玉妃失了耐心，打断了她的话，“倩嫔是如何知晓本宫曾经失子的？”
她口吻笃然，就好像已经拿定倩嫔是从旁人口中听闻了此事，心下半分不疑是真的冤魂索命。
楚氏怔忪一瞬，旋而又摇起头来：“不可能……”
她面色迷茫，然笃定更甚。
玉妃一时难辨虚实，秀眉皱起：“真不是你？”
“娘娘明鉴……”楚氏一声声艰难地喘着气，“臣妾这个样子，如何还能去见倩嫔。至于倩嫔可曾来见过臣妾……娘娘协理六宫，查一查漪兰阁与云水阁人员往来的档自然知晓……”
玉妃眉心蹙得更深，睇了眼房门的方向：“你没有，那小丫头呢？”
“娘娘……”楚氏撑不住伤疼，泣不成声，“娘娘看看，那小丫头才十三岁，倒臣妾近前服侍又没有几日，臣妾如何敢将这样的大事说与她听！”
这话倒也有道理。
玉妃凝神半晌，不再问她，起身往外走去。途经她身侧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少使伤得这样重，那小丫头只怕伺候不好你，本宫就先带走了，一会儿让尚仪局给你送个得力的来。”
语毕她已迈出房门，楚氏瘫软在春凳上，说不出一个字。
.
漪兰阁，院中蝉鸣与泉水泠泠声响交映，倒衬得房中更为静谧。这份静谧一直持续到傍晚，天色渐黑后，蝉鸣逐渐歇了一些，为泉声犹在。徐思婉侧坐在茶榻上读书，忽见余光中人影一晃，抬眸看去，是唐榆进了屋来。
她看着他，他见只有花晨在房里，便直接上前道：“娘子妙算，玉妃白日里果然去了云水阁。张庆没敢跟得太近，只看到他们留了不到一刻就出来了，还带走了楚氏身边的樱桃。”
“带走了樱桃？”徐思婉手中的书一阖，“然后呢？”
“然后……”唐榆垂眸，“尚仪局先为楚氏指了个新的宫女去，樱桃被玉妃扣在青瑶殿大半日，片刻前才送出来。听闻遍体鳞伤，直接送去浣衣局了。”
打得遍体鳞伤再送去浣衣局，玉妃没给这丫头留活路。
徐思婉沉吟片刻，再度看向他：“我记得你上回说，这丫头与宁儿是旧识？”
“是。”唐榆点头，“好似也不算多熟，但确是认识。所以宁儿当时才上前与她搭了话，不然小哲子直接就将她赶走了。”
“好。”徐思婉颔首，“那你叫宁儿来，就说我有事让她办。”
“诺。”唐榆一揖，就退出了卧房。很快就带了宁儿回来，宁儿见过礼，徐思婉衔着笑将她拉到身前：“你还记得樱桃么？”
宁儿眼眸清亮地点头：“记得，是楚少使身边那个妹妹，前几日刚来过。”
“对。”徐思婉莞尔，“她刚被打发到了浣衣局，我想你与她相熟，想让你带她过来。若旁人问你为何带她走，你知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作者有话说：
丸妹：嘻嘻，我假孩子都不能浪费，你真孩子更不能浪费啊。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61章 交锋
宁儿被这话问得一愣, 一时不明就里，拧着眉思索了会儿, 倒明白了：“奴婢就说自己与她是旧识, 原本约好了今日一起吃点心，却不见她来，就四下里打听了缘故, 听说她被楚少使打发去了浣衣局。奴婢不忍她受苦，拿了自己的积蓄去救她。”
她的话不仅从头至尾没提徐思婉一个字，更编了个圆满的故事。
徐思婉有些意外，不由面露赞许, 摸摸她的额头：“我们宁儿原来这样聪明。去吧, 把人带回来，真有点心给你们吃。”
语毕她就吩咐唐榆去给宁儿拿钱, 宁儿被她夸得脸红, 低着头道：“不用了，奴婢存了些钱, 当真可以拿自己的积蓄救她。”
徐思婉心下知晓宁儿这不是为着樱桃，是一心想要报恩，抿唇一哂：“哪能真让你出钱呢？你的钱就好好存着，花给家人或者给自己备作嫁妆都好。”
说话间唐榆已从抽屉里将钱取了来, 三十两的银票, 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得脸的宫女攒出来不是难事。
宁儿拿着银票就出了门，七拐八拐地去了浣衣局, 进门后她先报了来处, 浣衣局的人听闻她是倩嫔身边的, 个个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带着她往里去。
这厢宁儿前脚进了浣衣局，后脚青瑶殿里就听说了。玉妃眸光微凌，即刻追问究竟，来回话的宫人一五一十地将经过说给了玉妃，玉妃既松了一口气，又愈发心神不宁起来。
从宁儿的措辞来看，倒是听不出什么。她也知道宁儿以前是锦嫔的人，和楚氏身边的宫女相识倒不奇怪。但想到宁儿如今在倩嫔身边做事，心里总是不安生。
周弘方见状知晓她的心事，上前宽慰：“娘娘放宽心，今日审问樱桃是下奴亲自盯着的，那小丫头确实什么都不知情。去漪兰阁那一回，也只是说了楚氏谢罪的意思，关于娘娘的事她一点都没听说。”
玉妃听着他的话，勉强地沉下一口气。
是啊，那小丫头在她这儿熬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瞧着也不像个会说谎的，理当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去倩嫔那儿就去吧。不论真是宁儿出手相助还是倩嫔在背后指使，总归也问不出什么来。
倒是楚氏……
她想起樱桃招出的事情，心下就生气。楚氏将莹贵嫔与倩嫔都得罪尽了，竟还敢说什么去伺候她们、只当是谢罪的话，也不知是犯的什么糊涂。
若只是糊涂也还罢了。她更怕莹贵嫔和倩嫔真将人要走，从楚氏口中逼问出旁的事情。
她手里是有楚氏的把柄，可就怕莹贵嫔与倩嫔比她更狠。况且若楚氏对她已然存怨，保不齐会破罐破摔拖她下水。
倘是这样，还是将人攥在自己手里安心。等再过些日子，宫里对先前的事情议论得少些，她就算杀楚氏灭口也没人会在意了。
玉妃心下对此有了主意，另一桩烦心事就变得更加清晰。
——孩子的事既然不是楚氏透给倩嫔的，难不成冤魂索命竟是真的？
.
漪兰阁，徐思婉原还担心浣衣局在玉妃的授意下不会放人，见宁儿顺利将人带了回来才松了口气。
樱桃显然受了重伤，宁儿虽比她略高半头，扶她却扶得十分吃力。小林子见状索性上前将樱桃一扛，大步流星地送到的卧房中，徐思婉让小哲子去请了路遥来，而后自己便也去了后院。路遥很快带着两名医女一同到了，医女们剥了樱桃的衣裙一瞧，直被满身的伤痕吓了一跳。
这般医治自然花了许多工夫，徐思婉就一直守在旁边。其间听花晨禀说“陛下来了”，她也并不离开，只告诉花晨：“你去回话，告诉他我忙着。”
花晨领命而去，徐思婉待医女们为樱桃上好药，就坐到床边。樱桃余惊未了，再想起她先前与楚氏的过节，不由愈发惊惧。
于是徐思婉刚伸出手，就被她一下子阻住，她急急地争辩：“娘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问你。”徐思婉笑得温温柔柔，手继续伸过去，抚在她额上，“好烫。”
她一声轻叹，告诉樱桃：“是宁儿顾念旧情非要接你过来，你安心歇着就是。这几日也让宁儿先照顾着你，若是需要什么，你只管跟她说。”
樱桃眼中的惧色这才淡去了些，怔怔地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多谢娘子。”
皇帝跟着花晨回到房门前，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片柔和的画面。徐思婉侧坐在床边，耐心地安抚着跟前的小宫女，神情间没有分毫的不耐与颐指气使。
他驻足没有进屋，花晨睇了他一眼，躬着身快步进去：“娘子……”
她刚一唤，徐思婉站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语毕她又向樱桃道了声“你好好歇息”，才走出房门。
迈出门槛一抬头，她忙福身施礼：“陛下……”
“免了。”他伸手将她一扶，遂与她一同折回前院。思虑再三，还是奇道，“怎的突然照顾起宫女了？”
徐思婉抿唇：“那原是楚少使身边的人，与臣妾身边的宁儿相熟。今日她忽而受了重刑，又被打发去了浣衣局，宁儿不忍心，救了她回来。臣妾看她年纪不大又伤得重，不忍不管。”
他闻言蹙眉，眼底厌恶流露：“这毒妇……”
“这回还真不怪楚少使。”徐思婉辩解了一句，睇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不再多言。这般说一半咽一半总是最吊人胃口的，他不由蹙眉：“那是什么缘故？”
她便不再多卖关子，一声哀叹：“听闻……是玉妃娘娘今日不知怎的动了气，将这丫头带回去责打至此，又发落了。不过玉妃娘娘倒也有心，虽是气成这般，也还记得给楚少使又指了个宫女过去。”
他闻言，眉心微微一跳。徐思婉无声地看着他，猜想在他心里，玉妃应当不会下手如此残忍。
她只作未觉，自顾自地续说：“这丫头也是年纪太小了，经不住宫中刑罚。玉妃娘娘想来也只是想给她长个教训，可路太医适才来看，却发现她腰腹间有两处地方一碰就疼，应是伤了肋骨。所幸倒也没断，臣妾会让她好好养着。”
她说完，心里掠起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经了那么久的铺垫，她终于可以这般与他说一些玉妃的不是了。他心底早已对玉妃生出疑心，再听说这样的事，不知要添上多少厌恶。
明明白白的告人黑状，果真还是比违心地为敌人辩解来得痛快多了。
二人就这样说着话回到了房中，徐思婉行至矮柜前，亲自为他沏茶，边沏边又道：“对了……臣妾有个不情之请，想求陛下应允。”
“怎么忽地这样客气。”他笑笑，坐在茶榻上看着她道，“你说。”
她将茶端给他，与他坐到同一边，明眸清亮地望着他说：“前几日楚少使差那小丫头来禀过话，说想到莹姐姐或臣妾身边侍奉，只当是谢罪。莹姐姐是懒得理会她的，臣妾倒觉得许她过来也无妨，陛下看……”
“咳——”他直被茶水呛了声，拧着眉看看她，“你还嫌自己因为善心吃下的亏不够多？”
“这回不一样。”她摇摇头，边歪头思索着边说，“一则她那些计谋总归没冲着臣妾来，二则，从今日这般看，她不仅开罪了臣妾与莹姐姐，更得罪了玉妃娘娘。那在宫中，她便也没什么靠山可寻了，到了臣妾这里自然只能守好本分求得原谅，哪敢再招惹是非？”
他对她这些善心惯是又爱又恨，见她如此认真分析，更觉有趣，就笑问道：“朕可听闻她与玉妃关系极好，你何以说她开罪了玉妃？”
徐思婉定定道：“她挨了板子，现下都下不了床，身边就那么一个宫女，自是日日侍奉在她身边的，如何会招惹玉妃娘娘？必是她先前做了什么惹得玉妃娘娘不快，才使玉妃娘娘如此借机出气罢了。”
齐轩忽而眼底一颤。
是他忘了。近来他被朝政忙得头疼，忘了楚氏不仅被降了位，还被赏了杖责二十，现下不可能已然伤愈，正是难受的时候。
既如此，她身边的小宫女，也的确不当会触怒玉妃。云水阁那样偏僻，这小宫女不论是去六尚局走动还是去太医院求医问药，理应都不会经过玉妃的青瑶殿。
齐轩按住心底渐生的疑云，伸手将她揽住，温声言道：“让朕想想。倘使楚氏真肯安分守己，到你这里自然无妨。但你要知道，朕更想护好你的安稳，若你的安稳不能护住，朕不答应你，你也不要怪朕。”
“臣妾明白。”她声音轻轻，似被他的话触动，红着脸伏进他的怀里。
她实则却在戏谑地想，真有蠢女人会被他这样的“深情”打动么？楚氏明明也是他的妃嫔，是曾与他欢好的人，如今却被他说得像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外人。
若她有朝一日输了，想来就是第二个楚氏吧。
.
是夜，徐思婉再度被梦魇所困。几日下来他似乎已然适应，当即惊醒过来，将她一把拥住。
她今日缓过来的似乎格外快些，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在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而后一觉睡到天明。
唐榆在她起身梳妆时进了屋，支走了小林子和岚烟，告诉她说：“如娘子所料，陛下离开前让王敬忠去问了樱桃，问她究竟如何触怒了玉妃。”
花晨一下子回过头：“樱桃怎么说？”
唐榆低眉，眼中笑意内敛：“樱桃说，玉妃翻来覆去地问她，楚氏与她说了什么关乎玉妃的事。可她什么也不知，玉妃最后就将她打发走了。”
“好。”徐思婉淡然笑笑，有樱桃这句话，皇帝心里的火就被浇了一捧油。
其实樱桃若真知道什么倒还罢了，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天子疑心之下胡乱猜忌，不知会猜到什么地方去。
玉妃从前那样得意，事事都有小嫔妃们鞍前马后地替她办妥，什么都查不到她身上。如今，可算该让她吃吃苦头了。
徐思婉心生快意，梳妆妥当后连早膳都用了些，继而看了看天色，笑道：“有日子没去给太后磕头了，去一趟吧。”
花晨当即命人备了步辇，服侍她去寿安殿。太后数日没见她，又听闻她失子之事，见了她就长吁短叹，又赏了许多奇珍异宝，好似不知该如何疼她。
徐思婉只管摆出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谦和温婉之态更令太后喜欢。待到离开寿安殿的时候，太后连午膳都赐了她，由近二十名宦官提着食盒浩浩荡荡地送回漪兰阁去。
徐思婉未与他们同行，乘着步辇不急不慌地往回走，回去时这些宦官就已告了退，唐榆迎出来，告诉她：“适才玉妃去清凉殿求见，遭了陛下训斥。”
“呀。”徐思婉勾起笑，“这个我爱听，你仔细说说。”
唐榆摒笑颔首：“听闻玉妃求到御前，说自己与楚氏私交甚笃，虽知她犯了错，也实在不忍她这般吃苦，求陛下准许楚氏迁到她宫中，由她照料。”
徐思婉轻嗤：“陛下怎么说？”
唐榆跟着她步入卧房，示意旁人都留在外面，声线平静地告诉她：“陛下说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斥她蛇蝎心肠，将她赶走了。”
“真好啊。”徐思婉坐到茶榻上，边从月夕手里接过茶盏，边扬起笑脸。
他深深地看着她：“你每一步都算到了？”
“差不多吧。”她抿着茶，啧了声，“我起先不肯去见楚氏，是有两个缘故，一则想探一探她与我说的玉妃失子之事是真是假，由此可知她与玉妃是否真有嫌隙；二则也是觉得她太心急，刚出了事就这样巴巴地要见我，便是无心与我说什么，也要引得玉妃怀疑。”
唐榆点点头：“所以你等了几日，一举两得？”
“嗯。”她颔首，“我将孩子索命的风声放出去，料想玉妃心虚，必会去追问楚氏。可樱桃年纪太小，我猜楚氏只消有几分心计就什么也不会与她说，那玉妃就既查不到我们近来有过往来，也从樱桃嘴里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唐榆略作思忖，迟疑着续言：“而玉妃也没道理怀疑这事是楚氏在进宫正司前告诉你的？”
“对，这一点着实是玉妃失算。其实我现下也还不明白，楚氏那日为何会告诉我这些，要等改日有机会亲口问她了。”徐思婉说着一顿，“还有樱桃的事。玉妃没杀了她，应是有意在探我虚实，想知道我会不会带这人回来。可她没料到我身边有个与樱桃旧相识的宁儿，宁儿那么一说，就将水搅浑了，反令玉妃愈发看不清楚。我想昨天这一整晚，她大概都在辗转反侧，时而会觉得我带樱桃回来必有缘故，时而又要想若真有缘故反倒不该做得这么明显，说不准只是宁儿误打误撞碰上了。”
“所谓算无遗策，不过如是。”唐榆轻笑，几步上前，坐到茶榻另一边，侧首还是盯着她看，“那玉妃会去向陛下讨要楚氏呢？你也算到了？”
“这是最简单的。”徐思婉抿唇，眸光微微凝起寒意，“我若是玉妃，一旦对楚氏生出疑虑，必定也会动杀人灭口的念头。哪怕现在下手太明显，也要将人先扣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所以昨晚我才必须将樱桃的事吹进陛下耳朵里，只消他起了疑，随便着人去问一问樱桃，玉妃就要不着楚氏了。且等着瞧吧，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让楚氏来我这里了。”
“这你怕是想岔了。”唐榆睇她一眼，眉头挑了挑，“陛下又不喜欢楚氏，岂会在乎她的安危？不让玉妃动她也就罢了，断不会容她伤了你。”
“你说得对，陛下不在意她的安危。”她语中一顿，朝着唐榆双手托腮，“但陛下势必会准她过来。你若不信咱们打赌，一千两黄金如何？”
他不冷不热地瞟她：“你可知我一年的俸禄才多少钱？”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谁要跟你赌。赶紧用膳，别白费了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嘁，没劲！
徐思婉暗暗瞪他，扁一扁嘴，挪去了膳桌前。
花晨很快就领着月夕和兰薰桂馥一同进了屋。平日她用膳是不必这么大阵仗的，许多时候都一个宫人也不留，自己用得惬意。
但今天太后赏的菜实在太多，不紧膳桌摆满，旁边还添了两张方案，也都布得满满当当。
如此一来，总不能让她在三张案桌间走着用膳，只得由宫人们进来帮忙，两张方案上的菜若有她想吃的，就随时端来。
这些日子大戏连台，徐思婉一日都不得歇，就连晚上入睡都要念着梦魇还要发作不能睡得太沉。心力交瘁之下口腹之欲反倒强了起来，再加上太后赏的菜肴又好，一顿饭吃得鲜见的沉醉。
酒足饭饱之后，她小睡了一觉。再起床就见唐榆又进了屋来，不大自在地告诉她：“陛下准了，说楚少使随时可以过来，只看你的意思。”
徐思婉扑哧笑出声，歪头望着他眨眼：“就该逼你与我赌的。好亏，好亏。”
唐榆无话可说，绷着脸退出去，徐思婉愈发放肆地笑出声来，端是有心气人，直气得他不想理她。
从皇帝今晨差了王敬忠去找樱桃问话，她就知皇帝会准允楚氏过来的。
一则若为她的安危考虑，只消玉妃与楚氏间真有嫌隙，她昨晚那番话就很有道理，失了靠山的楚氏不会有胆子在她面前造次；二则，皇帝虽厌恶楚氏，现下更要紧的却是玉妃。
在那个位子上这么久，他势必已然习惯了“天威不可侵”。玉妃的两面三刀、百般算计，侵的正是他的天威。
念及从前的情分与玉妃娘家在朝中的地位，他或许不会即刻废了玉妃，但归要给玉妃些脸色看，也让六宫知晓他的态度。
那在当下这个时候，玉妃刚去找他讨要过楚氏，还有什么比将楚氏塞给旁人更打脸的事呢？
此举也是最一举多得的，既让玉妃难堪又救了楚氏的命，还能讨她个欢心，他何乐而不为？
徐思婉自顾自笑着，沉吟了会儿，唤来花晨，命她亲自带着小林子与小哲子去接楚氏过来。
花晨领了命就去了，因楚氏尚不能下床，就由小林子小哲子抬着担架送了回来。同来的还有个宫女，看着十七八岁，身材高挑但姿色平平。
徐思婉迎到院门口时看见她，她屈膝见礼，回说自己是侍奉楚少使的人。徐思婉一笑：“我这里人手够用，从前侍奉楚少使的樱桃也在我这儿，你回尚仪局吧。”
那宫女愣了一瞬，犹豫着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说出来，只得依言告退。
徐思婉没有让楚氏住前院的厢房，而是命人在后院收拾了一方屋子给她。兰薰桂馥扶她上床，短短几步路，却好像耗尽了楚氏的全部力气，楚氏伏到床上却连一口气都顾不上喘，一把抓住徐思婉的手，苍白的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睛里尽是森然恨意：“我知道玉妃不少事，你想听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徐思婉抽出手，退开半步：“不急。”
楚氏微愣，她勾起笑，目光凝视着楚氏消瘦的脸，慢条斯理地问她：“当日你与玉妃尚未翻脸，来我这里原只是设计陷害莹贵嫔，却将玉妃曾经孝期失子的事透给了我，是为什么？”
楚氏吸了口气，缓缓道：“是为了让你信任。我素与玉妃亲近，若不说出些大事，你岂会信我？”
“这话就不老实。”徐思婉黛眉轻挑，“若是因为这个，玉妃不会不知你的谋划。再者，我对玉妃知之甚少，你说什么我都难辨虚实，你大可编个故事来骗我，何以捅出这么大的事，让我实实在在地拿住玉妃的把柄？”
她说着上前一步，倏尔伸手，抬起楚氏的下颌。楚氏蓦然屏息，她的手指微微用力，长甲扣在楚氏的下颌上，一息间就生出一道红印。
四目相对，她弯下腰，一抹笑意变得愈发妖艳：“我说明白一些，如今是你有求于我。你若不老实，我都不必自己多费力气，只需与陛下说上两句，你且看他杀不杀你。”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的接档文挂一下链接，这有可能是我最后一篇古言了，想追的妹子们去专栏提前收藏一下吧~
《重生之不做贤妻》by荔箫
【文案】
上一世，楚沁活成了典范似的“贤妻”。
对婆母，她恭敬孝顺。婆母若是生病，她必定亲自侍奉，从无懈怠。
对姑嫂，她亲热和善。妯娌间若有不快，她总能巧妙应对，料理得宜。
对子女，她温柔慈爱。不论嫡出庶出，都念着她的好，尊她敬她。
对丈夫，她贤惠知礼。他建功立业时她陪着他，他功成名就后她仰望他。
她在京城活成了一块招牌，人人论及贤妻都会提及她的名字，赞她有才有德，不争不妒。
后来，她病了。
病床前，妾室顺从、儿女恭敬、丈夫客气，似乎一切都是她想要的样子，可她就是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发现，她并不知道缺了什么，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她在这种茫然中睡过去，再睁开眼，她突然年轻了许多。
她回到了她嫁人后第一次生病的时候，守在病床边的男人也还很年轻。他望着她，犹豫了半晌，还是与她打起了商量：“阿沁，你我成婚也还不久，纳妾的事是不是可以缓缓再议？原也不是什么急事，更不值得让你累得生病。”
楚沁一阵恍惚，朦胧想起自己上一世如何答的这句话。
那时她微笑着说自己无妨，还说苏氏家境殷实，于他而言会是很好的助力。
一言一语，简直贤惠上了天。
现在，她却突然觉得，大可不必那么贤惠了。
这一世，她想在意一下自己想要什么——比如现下，她就想好好睡觉，好好养病。
她便大着胆子第一次任性了一下，往被子里一缩，扯了个哈欠：“我好困，改日再说吧！”
言毕，她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有所不快，因为她的语气并不客气。
孰料他闻言反倒展露笑意，舒了口气，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那你先睡，有事喊我就好。”
楚沁一怔，心底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触。
于是后来，她就这样任性了一次又一次。
她慢慢发现，这样松快的生活真是好极了。

第62章 鬼火
楚舒月与她对视, 看到自己的身影从她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出来，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
二人虽说先前就不算交好, 但亦算不上相熟, 偶尔相见也能很好的粉饰太平。是以她从不知徐思婉还有这样的一面，眼底眉梢渗出的那份狠厉像寒极了的刀子，又像黑暗中盘于耳边的蛇, 阴涔涔的让人生畏。
楚舒月惊得连心跳都乱了一阵，再不敢遮掩，沙哑地启唇：“我……我早知玉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得不给自己留个后手。”
“你倒聪明。”徐思婉轻笑, 收手松开她的下颌, 又说，“可你也太过心急。那日你差樱桃过来, 我若直接去见了你, 冤魂索命这一档子事你必是撇不清干系了，玉妃势必要你的命。”
“是……”楚舒月伏在那里, 垂着头，点了点，“我当时只想谋个生路，来不及想那么周全, 多亏倩嫔娘子心细……”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徐思婉无心听她奉承, “我再问你, 你有什么把柄在玉妃手上？”
“我……”楚舒月倏然一震，望向徐思婉，张口却不敢言。
徐思婉不再多做威胁, 只那样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她踟蹰良久, 神情变得闪避：“我……是我那时糊涂，我恨娘子与莹贵嫔娘娘得宠，用了些、用了些……”
最后几个字，竟半晌也说不出来。
徐思婉不难猜到了些端倪，眉心一跳：“巫蛊之术？”
“放过我！”楚舒月顿时花容失色，枯瘦的手一把抓在她裙摆上，杏眸圆睁，本就沙哑的嗓音也变得愈发歇斯底里，“放过我！我、我帮你扳倒玉妃……你要知道什么，你问便是，我都告诉你……”
“你慌什么。”徐思婉笑音悠扬，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无怪楚舒月这样慌张，巫蛊之事在历朝历代都是能要人命的。所以昔日的陶氏才会直接动刑逼唐榆招供，所以楚舒月轻轻巧巧被玉妃拿住了命脉。
可徐思婉并不在意，她不是不相信那些东西的厉害，只是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秦家满门的冤魂，区区巫蛊已伤不着她了。
她便又轻巧地对楚舒月说：“你先歇着吧。别的不急，等你能下床了咱们再说。”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楚舒月下意识地想唤住她，话至嘴边却又忍住，发觉自己并不知要说什么。
她只是很慌。虽然这是她自己谋求的生路，但眼下真到了仇人的屋檐下，总还是不安生的。
除却不安，她心里更不明白，不明白徐思婉为何不直接问她还知道玉妃的什么事。但那些事若能不直接说，对她而言就是保命的筹码，徐思婉为着这些也不能直接杀她，她便也不再主动提了。
徐思婉自顾回到前头的卧房里，唤来花晨，问她：“你可清楚少使的吃穿用度？”
花晨笑说：“知道楚少使要来，专门问了一问。月俸是二两，每季两匹绸缎，另有一匹细绢，可做内衬、中衣或寝衣，身边只一个宫女侍奉，平日在房里要做什么活全听娘子差遣，吃食上也由娘子做主安排。另外若要侍寝……”花晨打量了她一眼，轻道，“良使、少使们大多没有自己的院子，住得也简陋，陛下不会去她们房里。若要侍寝，就都是传去紫宸殿或清凉殿的。”
“知道了。”徐思婉缓缓点头，又问，“那她前些日子自己住在云水阁时过得如何，你可清楚？”
花晨对答如流：“奴婢问了樱桃，说尚食局每一膳只肯给一荤一素，是冷是热也说不准，有时还是隔夜的菜。搭的米面许多时候瞧着也不大新鲜，但楚少使没的挑，只得忍了。”
“好。”徐思婉顿声，“你去交待小厨房，每一膳给她备两荤两素一汤，尽要新鲜的，再添一顿宵夜。另外她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消不过分，就做给她，从我的份例里出便是了。”
“诺。”花晨屈膝福身，徐思婉又说：“樱桃近来也在养伤，你让兰薰桂馥去伺候楚氏，她身边一刻也不许离了人。再有……”
她笑着一睇花晨：“今晚的大戏可准备好了？”
“都好了，娘子只管放心。”花晨抿唇，“这回多亏了皇后娘娘。那样厉害的工匠，只凭咱们可找不见呢。”
“我会记得她这份好的。”徐思婉轻哂。
记得这份好，自然也记得她先前赏下的痛处。来日这一笔笔账，都有的是时间慢慢算呢。
当晚，皇帝如旧到了漪兰阁来。徐思婉知他近日政务缠身，便不由露出愧疚。
他不在意，反而将她拥住，口吻温和地哄她：“失子不是你的错，梦魇更不是。朕想让你好好的，所以自愿过来，如何会怪你？至于政务，朕心里有数，自会料理清楚的，总不能让你背个妖妃的罪名。”
末一句话含起调笑的意味，她暗暗地瞪他，被他衔笑吻住，忽而俯身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送到床上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便安然入睡。其实她在出了小月子后就已能侍寝，可他这几日都没有动她，只是日复一日地陪着她睡。她不由惊异于他竟有这样的耐心，同时自也能觉出他愈发小心地将她放在了心尖儿上，是以愿意这样珍而重之的呵护。
他开始在意她了就好。
她在他睡沉后睁开眼睛，视线穿过昏沉夜色，落在他俊朗的眉目上。
唯有他在意她了，来日要他的命才更有意思。他那时该是会很不安吧，亦或羞怒交集，就像他的祖父一样，在被抄家时才知自己信错了人，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竟是这样一头养不熟的狼。
十四年了，她直至今日想起那日的惨状，都还会痛不欲生。她有时甚至会生出一种不忿，执拗地想为何在心上捅上一刀，人就会死呢？如若不然，她会很愿意在他心上捅个百八十刀再让他断气，方能消解这经年积攒的恨意。
无声无息间，夜色又深了一层。行宫之中，就连宫人们也大多睡了，玉妃虽想着徐思婉所言就心底发冷，饮过安神药后也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外殿值夜的宫女坐在桌边，眼皮打着架。正想再沏壶茶来提神，屋外突然惊起尖叫：“鬼啊！！！”
房里的宫女一惊，下意识地弹起身冲向院外。定睛间只见守在院门处的宦官跌坐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西侧。
宫女也看过去，只看到一抹白影一划而过，接着，却见一抹明亮的蓝色火焰往墙头上轻轻一跳，落在瓦片上打了个转，继而消失无踪。
“鬼鬼鬼……鬼火！”那宦官直勾勾地指着墙头，宫女闻言也吓坏了，膝头一软却强自撑住，跌跌撞撞地向寝殿跑去：“娘娘……玉妃娘娘！”
与此同时，那火焰又跳了一缕。
若是别的地方还好，夏日炎热，保不齐就是热出了火，是什么颜色不深究也就不深究了。
但青瑶殿西边，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
漪兰阁，徐思婉又是子时梦魇。几日下来，齐轩已能反应很快，不及完全清醒便已将她圈入怀中。继而感觉她在怀里怔了一怔，呼吸渐渐平复，他正要再度入睡，听到她低语呢喃：“我也喜欢你。”
他不由一愣，她仍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又说了一句：“母妃会一直喜欢你……”
他的睡意随着这两句话消退，索性睁开眼，伸在她背后的手一下下抚下去，给她顺气。
不知是不是因觉得舒服，她在睡梦中勾起一丝笑，凝在唇角，似是幸福的模样：“你父皇也喜欢你。”
“对呀，不要生气。”
她一句句说着，时而清晰可闻，时而模糊得要靠他去猜。但他总归知道她又梦到了未降生的孩子，而且这般听来，梦境似乎愉悦了些。
他凝视着的睡容，心下愧疚蔓生。他常常觉得她太好，好到不适合在这宫里。而他也未能护好她，不仅让她自己受了伤，还让她失了孩子。
他一声喟叹，将她搂得更紧。怀中的呓语又响了两声，她终是不再说了，挂着那一缕笑再度陷入沉睡。
齐轩的手犹在她背后抚着，一下又一下，耐心地舒缓她的不安。直至外面响起一些声音，似是在院外，有女子在哀求什么。
齐轩本不欲理会，但那人久久不走。他终是烦了，也怕搅扰徐思婉安睡，只得起身，行至门口，将门推开。
王敬忠正在门前张望，乍见房门开了慌忙回头，躬身迎上前：“陛下……”
“怎么回事？”齐轩沉声，目光睃了眼卧房，“阿婉刚犯了梦魇，才刚睡熟，外面闹什么！”
“陛下恕罪。”王敬忠亦压低声音，“是青瑶殿差了人来，说是……说是在院外见到了鬼赢和鬼火，玉妃娘娘吓坏了，想求陛下去看看。”
“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齐轩蔑然冷笑，旋即就阖上殿门，径自回了床上。
王敬忠见他这般态度，心里就有了数，挥手示意手下过去，将红翡拖走。
红翡是玉妃身边的大宫女，因玉妃素来得宠，她从未见过御前宫人们这般态度。再想想玉妃适才的惊恐不安，她一下子叫嚷起来：“陛下，陛下！求您去看看娘娘吧！娘娘当真受了惊！”
拔步床上，徐思婉冷不防地惊醒。她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的人，懵了一瞬，就撑起身：“是谁？”
“无事。”他揽她躺回去，面色骤然一沉，“王敬忠！”
王敬忠慌忙掌着灯进屋，皇帝冷睇着院子的方向，口吻森然：“没规矩的东西，发去暴室服役。玉妃受了惊就让做法事的高僧们去念经给她，莫要在这里惹是生非！”
徐思婉摆着满面怔忪，将他的狠厉尽收眼底。
王敬忠为难道：“陛下，这来的是玉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红翡，若就这么大发了，玉妃娘娘只怕更……”
眼见他眸色更沉，徐思婉及时开口：“竟是红翡姑娘？！”
王敬忠望向她，眼中颇有几分央求。她黛眉浅锁，只向皇帝道：“红翡姑娘也算宫里有头脸的女官了，若没有大事，都是在玉妃娘娘跟前侍奉，轻易不会遣出来。陛下还是将人喊来问一问吧，可别是娘娘有什么闪失。”
“你不要劝了。朕今日不会去见她，也不会去见她的人。”他口吻生硬得不容置喙。
徐思婉见状笑笑，及时让步，愈发温柔地劝他：“哪里需要陛下亲自跑一趟？臣妾适才听陛下说什么‘受惊’‘高僧’，想来玉妃娘娘左不过也是做了噩梦想求个安心。陛下乃真龙天子，阳气旺盛，最能令邪魔不敢近身，恐怕比高僧们还有用多了，娘娘求过来也在情理之中。陛下不若赏些贴身所用的东西过去，给娘娘镇在床头，自然就无事了。”
他闻言脸色稍霁，沉吟一瞬，即道：“你把朕素日所用的玉佩交给红翡，让她拿去给玉妃。”
“诺。”王敬忠长揖，忙去取了那玉佩，亲自交给红翡。
红翡求见不得，又险些遭到驱赶，直惊出泪来。眼见王敬忠出来，她跪地就要求他，但王敬忠先一步开了口，将皇帝的吩咐说了个明明白白。
红翡听罢怔住，不可置信地摇头：“陛下看都不愿看一眼么？奴婢也知倩嫔娘子近来辛苦，可我们娘娘……”
“快回去吧。”王敬忠拧着眉，摇头，“我也叮嘱你一句，在这宫里啊，得能屈能伸，现下不是能拿往日情分说事的时候。陛下的心在哪头，你们得有数。”
“可是……”红翡不甘，王敬忠不欲再言：“快回吧。让玉妃娘娘好生歇着，别自讨没趣了。”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红翡终是不能再多说什么，抽噎着起了身，回青瑶殿复命。
青瑶殿，偌大的一张紫檀木拔步床极尽奢华，床幔与被褥皆是上好的料子，可见主人身份不凡。
此时的玉妃却已顾不得什么身份，紧紧缩在床榻一角，浑身颤栗如筛。
她着实吓坏了。冤魂索命之说本就恐怖，民间又素有传闻，说婴灵怨气最重。可过往的那些事，她又不敢与旁人提，只得盼着红翡赶紧将皇帝请来，她好求皇帝给孩子做一场法事。
不论明面上用什么名目都好，她只想好好将那孩子送走。
等了又等，外头终于响起脚步声。玉妃立刻抬头紧盯向殿门，不多时，见红翡绕过屏风走进殿来。
“陛下呢！”玉妃急问，焦急与期待不言而喻。她以为红翡会告诉她“陛下就在后面，马上就到”，却看到红翡的脚步一顿，讪讪地低下头：“陛下……陛下不肯来，说让奴婢将这玉佩交给娘娘，给娘娘辟邪。”
“什么……”玉妃不可置信，“你没与陛下说本宫看见了什么？”
“御前宫人死死拦着，奴婢没能进漪兰阁的门……”红翡哽咽起来，“可奴婢眼瞧外头的宫人去向王公公禀了话，想来陛下该是听说了的，却不知为何就、就……”
“倩嫔！”玉妃眸中愈发张惶不安，这回不是因为鬼火和鬼影了，而是因为留不住的君心，“必是倩嫔缠着陛下，否则陛下不会那么绝情！”
“……娘娘。”红翡看着她，心生难过。想劝，可又不知该如何劝。
玉妃抬手抹泪，清丽的面容上生出一缕凄怆，她笑了声，外强中干道：“不妨事，随倩嫔怎么说，陛下不还是怕本宫睡不好？”
说着她一把夺过了红翡手中那枚玉佩，紧紧攥着，躺回床上：“你们退下吧，本宫没事了。”
红翡与守在床边的两名宫女相视一望，只得满目担忧地告退，思虑再三，也没能将王敬忠叮嘱的那句话说出来。
玉妃面朝墙壁，怔怔地望着手里的玉佩，久久回不过神。
君子玉不离身，这块玉佩又是先帝所赐，皇帝多年来一直戴着。是以她对这块佩也很熟悉了，早在她嫁入东宫时就能日日见到，她也在无数个夜晚与清晨亲手帮他摘下、为他佩戴，可如今，她却这么不想见到它。
她多希望来的是他啊，而不是这块佩。玉佩凉冰冰的，攥在手里，直让她觉得心都冷了。
房中安静下来，更多的惧意也在这份安静中蔓延。她时而觉得他不来是因为倩嫔，时而又觉得别有缘故，比如……比如楚氏。
楚氏知道她不少事情，如今落在了倩嫔手中。她虽觉得自己手握楚氏的把柄，楚氏必不敢将那些事说出去，可总归是不安的。
早知如此，她就该早些给楚氏一个痛快。左右是受了重伤的人，又已被皇帝厌恶，悄无声息地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现下后悔这些也晚了。玉妃只得在心里念起经来，手中将那块玉佩捏得更紧，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皇帝的温度，能驱散冤魂。
.
天明时分，徐思婉起得又晚了些。是以她还在妆台前梳着妆，莹贵嫔就兴冲冲地进了屋，张口就道：“你听说了吗？昨天青瑶殿外闹鬼了！”
“听说了。”徐思婉从镜中笑睇她一眼，莹贵嫔顿时了然，嗤笑：“果然是你。鬼影好说，鬼火怎么弄的呀？我听说是蓝色的，还一跳一跳的，那外头可是条小溪，怎么燃起来的？你还会变戏法不成？”
“我哪有那样的本事。”徐思婉轻嗤，“是皇后娘娘找了个能人，用了些过年放烟花的火药，又设计了关窍让它跃上墙头去燃。燃完的灰烬再正好落进小溪里，就什么也找不着了。”
莹贵嫔听得倒吸冷气：“这事你敢让皇后娘娘知道？”
“这有什么不敢？”徐思婉一哂，“她对玉妃的恨绝不比我少。况且，这事我还非让她入局不可，否则倒成了我有个话柄在她手里。唯有现在这样，她才不能把我卖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呢。”
“还记仇呢？”莹贵嫔自顾坐到茶榻上，望着她眨眨眼，“要我说你不如想开些，把那事儿忘了吧。漫说宫里，就是寻常人家，主母教训妾室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再说，这事到现在也没旁人知道，她给你留着面子呢。”
“姐姐倒会哄人。”徐思婉神情复杂地扭头，“若那顿板子是打在姐姐手上呢？”
“打就打了呗。”莹贵嫔耸肩，“你们官家小姐就是心思重，我从小到大板子鞭子可没少挨。有时碰上掌事的心情不好，打出一身伤再让跪半宿也不是没有，我封了贵嫔后也没心思回去算那个账。”
这番话倒也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徐思婉不欲再做争论，只问：“那我若非记仇不可呢？”
“那……”莹贵嫔滞了滞，垂头丧气，“那我就只好帮你了。好姐妹就得一起干坏事，再说，我跟皇后又没什么情分。”
“那便多谢姐姐。”徐思婉噙笑，打量她两眼，又说，“姐姐大早上赶过来，只为打听那鬼火的缘故么？”
“自然不是。”莹贵嫔眼睛一亮，站起身凑到她面前，“我跟你说，玉妃是真的吓坏了，听说晨起就发了高烧……当然了，这跟咱没什么关系，但我估摸着，这回陛下准定要去看她，那岂不是要趁机复宠？”
“所以我琢磨着。”莹贵嫔啧了啧，“我得想点办法缠住陛下，你说是不是？”
徐思婉眼波流转：“姐姐若想让玉妃难堪，那就只管去，我不拦着姐姐。但若问我的意思，我倒觉得不妨就让陛下去，由着她复宠。”
“为何？！”莹贵嫔又不懂了，盯着她看来看去，“你又有什么打算？”
“不爬得更高，怎么能摔得更狠呢？”徐思婉笑笑，“且瞧着吧，只消陛下去见她，宫里势必要再办几场法事，到时可就有意思了。玉妃现下有多盼着用这法事让自己安心，来日就能有多后悔。”
“你都想好了啊。”莹贵嫔吁气，“你若想好了，那我不多嘴了，只管跟着你看热闹。”
“姐姐恐怕也不能只看热闹。”徐思婉转向她，并不起身，坐在妆台前拉一拉她的手，显得可怜兮兮的，“玉妃娘娘那么大的本事，这回大概自有办法缠得陛下不再来见我呢。回头得了机会，姐姐可得帮我煽风点火来，我还要除一个人，这人与姐姐也有旧怨，还需姐姐帮我。”

第63章 卒日
当日晚上, 皇帝到底进了青瑶殿的殿门。宫人们都安安静静地从寝殿里退了出去，玉妃坐在床上, 哭得梨花带雨。
齐轩想着从前种种, 硬着心不欲哄她。直待她哭够了，他才到：“好了，你的身份在一众嫔妃里最为尊贵, 也该知道些分寸。”
玉妃拭着泪，抬起头，盈盈双眸既含着情，也含着委屈：“臣妾与陛下间何时竟这样生分了……”
她说着, 泪珠又滚落下来。她本就生得清素, 清素的美人儿哭起来总显得格外脆弱。他终不忍再多说什么，语气也有所缓和：“你好好养病, 若有什么不妥, 随时传太医来。”
语毕他就想起身离开，却被玉妃双手一并拉住袖口。他只得坐回去, 她乞求地望着他，啜泣道：“陛下既为倩嫔妹妹的孩子安排了法事，便请为臣妾的孩子也做一场吧……那孩子走得可怜，提也提不得一句, 臣妾实在……”
“你说什么？”皇帝眉心一跳, 看了看她, 克制住了情绪，“清歌，那孩子的不妥你知道的, 若给他做法事, 岂不是让天下人……”
“臣妾知道, 臣妾都知道！”玉妃的眼泪涟涟而下，“可臣妾没有法子。陛下没听说么？倩嫔妹妹梦到的两个孩子，男孩五六岁、女孩七八岁，且那女孩子在她梦中口口声声说自己并非她的孩子，是来找母妃的，陛下，咱们的孩子恰就是那般的岁数，臣妾实在害怕啊……”
言至末处，她已哭得泣不成声。皇帝只被这话惊住，面露讶色：“有这事？”
玉妃重重点头，看见他的惑色，又道：“倩嫔妹妹竟未与陛下提及么？”
他缓缓摇头，玉妃眉目间露出几许惶惑，状似无意般说出一句：“臣妾还道倩嫔妹妹与陛下两厢情愿……必是无话不说的。”
皇帝一时沉然不语，默了一会儿，只道：“那件事连皇后也不知情，倩嫔那时尚未进宫，更不应知晓。”
“所以臣妾才更害怕！”玉妃的恐慌又泛出来，“若她知晓了，装神弄鬼，自然没什么。可她不知，这梦岂不就是……”
岂不就是真的。
皇帝未置可否，睇着她问：“你不曾与旁人说过？”
玉妃心底一颤，面上却很好的掩饰住了。为免节外生枝，她不敢提楚氏，更不必提已然故去的锦嫔和方庶人，笃然摇头：“不曾。臣妾知晓此事关乎圣誉，岂敢贸然与旁人提及？只盼这事能烂在肚子里，被臣妾带到棺材里去！”
皇帝复又一阵沉默，玉妃察言观色，见他眉目间似有所松动，趁热打铁地又劝：“陛下……为那孩子做一场法事吧！大可、大可寻个别的由头，大不了就还当是为倩嫔的孩子做的。”
“可做法事，总需那孩子离世时的日子。”皇帝叹了声，玉妃道：“臣妾记得日子，可写下来私下交予高僧，不让旁人知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想来也不会说出去。”
“容朕想一想。”皇帝眸色沉沉，并未直接答应。玉妃也不催，适可而止地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娇软地央他：“那……陛下可否留在青瑶殿想？陛下若不想与臣妾说话，臣妾就不吭声，一个字也不说。”
她边说边捂住嘴，这话终是将他逗笑了。无奈地舒了口气，点头：“朕清凉殿还有事，待一会儿就要回去。”
.
两日后。
徐思婉晨起听闻皇帝又去了青瑶殿，就仔细地梳了妆，至凤凰殿求见皇后。
彼时皇后刚用过早膳，正安坐在寝殿的茶榻上看书。见她进来问安，抬了抬手：“听闻倩嫔的梦魇还没好，何事非要自己跑一趟？起来吧，坐下说。”
“谢娘娘。”徐思婉低眉顺目地落座，却紧抿着薄唇。皇后打量着她，不难看出她脸色发白，眼下乌青也比那日晨省时更加浓重，不由皱眉：“气色怎的这样差？本宫听陛下说，你是有所好转的。”
“原是好转了的。”徐思婉低着头，轻轻嗫嚅，“可不知是否因为那日装神弄鬼，这两日又厉害了起来。”
“唉。”皇后沉沉一叹，将手中的书放到榻桌上，“你瞧瞧，本宫早就劝你，莫要看玉妃怕鬼就拿这样的事吓唬她。如今倒好，她只是病了一场罢了，陛下却被她勾了去，你的梦魇倒重新严重起来……人总还是要对鬼神有些敬畏的。”
皇后语重心长，心下不禁觉得这倩嫔还是年轻了些。
然她之所以能这般想，左不过是因徐思婉没将装神弄鬼的背后缘故告诉她。
现下听皇后这样说，她也只低着头应说：“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心急了。只想若玉妃既然胆小至此，在先前的事上又多有不干净的地方，或许就要被吓得一蹶不振，实在没料到她还能借此争宠……”
皇后无可奈何，摇头不语。徐思婉拧着眉，又咬了咬唇，道：“敬畏鬼神的道理……臣妾也知晓了。今日来此就是想禀奏娘娘，那孩子又给臣妾托了些梦，臣妾不得不来与娘娘说上一说。”
皇后一怔，奇道：“什么梦？”
“他说……”徐思婉怔怔道，“他说现下的法会不是为他做的了，有人将他离世的日子换成了姐姐的。他投胎路走到一半走不下去，只得寻回来，求臣妾帮一帮他。”
“岂会有这样的事？”皇后满面惑色，“那法事是陛下亲自下旨安排的，如何会出这样的古怪？倩嫔，本宫要你敬畏鬼神，不是要你自己吓自己。”
“可、可这梦一连做了两夜，臣妾实在不敢大意……”徐思婉说着禁不住地垂下泪来，起身深福道，“求皇后娘娘着人暗中查上一查。若真有什么，好即刻制止，让臣妾的孩子早登极乐；若没有，也可安心，臣妾能知道是假，日后便也不必再惧怕这样的梦魇了……”
皇后浅蹙着眉，一语不发地睇着她。既觉她这番话里别有缘故，又想不出什么。
她知道这倩嫔心思重，瞒她的事大概不少，可总没道理真有个孩子是她不知道倩嫔却知道的，说到底她才是坐在凤位上的皇后。
于是思虑再三，皇后终是点了头：“罢了，本宫帮你。你且回去吧，自己先宽一宽心，别总想着这些。”
“谢娘娘！”她露出喜色，破泣为笑，忙不迭地叩首谢恩。
皇后睇了眼花晨，花晨会意，忙上前扶了她起来。她又恭恭敬敬地福身道了告退，才从殿中退出去。
离开凤凰殿，她坐上步辇，悠悠地回漪兰阁。花晨默不作声地等着，直待四下里清静下来，才问：“娘子既怕有话柄落在皇后娘娘手里，何不将来龙去脉都告诉她？这样她肯帮咱们便是与咱们在一条船上了，总归稳妥些。”
徐思婉笑笑：“她上次肯帮咱们装神弄鬼，就已与咱们在一条船上了。这回的事情大，还是莫要都告诉她的好。”
花晨又问：“那若皇后娘娘只是敷衍娘子，却不肯出手呢？”
“她若不肯出手，我就去求太后。”她淡然道。
这件事她必是要做的，不止是为害玉妃一道，更是为了捅他一刀。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早就该吃些苦头才是。她要一点点将他这张虚伪的皮撕下来，让天下人一点点看清，他到底是什么货色。
是以回到漪兰阁后，她就只安然等着。无所谓他来不来，也无所谓玉妃与他说了什么。
玉妃自是不会说她的好话的，单是她隐瞒了梦见两个孩子的事，玉妃就可以在他面前摆她一道。可她绝口不提此事又不是因为傻，来日管谁吃亏，反正不会是她来吃亏。
一等又三日，徐思婉六月末听闻，太后在办法会的祈祥殿大发雷霆。
赶来禀话的是张庆，他原是被徐思婉遣去祈祥殿送抄好的经书的。孩子虽是假的，但她总要将戏做真才能骗得过阖宫上下，所以这经日日都有。
张庆回到漪兰阁便径直入了卧房，躬身急急地禀道：“娘子，适才太后娘娘去了祈祥殿，说是要给娘子的孩子上一炷香。谁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发现法会上供奉的日子不是娘子失子的日子。太后大发雷霆，当即命人将在祈祥殿当差的宫人都押了起来，连高僧们也姑且被关在了殿中。下奴回来的时候，又听说皇后娘娘也赶去了，这事……”
“知道了。”徐思婉轻言，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诺。”张庆躬身告退，唐榆立在一旁，深深吸气：“看来皇后娘娘也很谨慎。”
“这样也很好。”徐思婉含起笑，“我早先不敢直接去求太后，是怕太后知晓玉妃有孕，便觉还是推给皇后更为稳妥。如今看来，太后竟也分毫不知，那这般查下去，太后的震怒压下来，可有玉妃受的了。”
言毕她就站起身，遥遥望向状态，随手理了理发髻，举步就往外走：“事关我的孩子，我得去瞧瞧。走吧，备步辇。”
她说着已迈出门槛，花晨要着人去备步辇，徐思婉道：“不必了，走走吧。”想了想，又睇了眼方才禀话的张庆，“陛下没往祈祥殿去？”
张庆忙上前几步，道：“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日日都与诸位大人廷议，这事恐怕还没禀进清凉殿。”
“那正好。”徐思婉微微一笑，继续往外走去。
祈祥殿在行宫东侧，修得气势恢宏。她没乘步辇，自己这样走着，即便走得再快也用了近两刻的工夫才到。两位太后跟前的嬷嬷守在殿门口，见她来了，神色都僵了一僵，上前施礼：“倩嫔娘子万安。”
徐思婉浅浅地还了一礼，扫了眼殿中，面色不大好看：“我听闻……出了些事？”
两位嬷嬷相视一望，笑容皆有些尴尬，继而左侧那个先道：“是，太后娘娘也气着了，正在侧殿歇息，倩嫔娘子请吧。”
“好。”徐思婉点点头，提步迈进殿门。
现下原该是正做法事的时辰，殿中却静得有些诡异。偌大一方正殿都空着，巨大的金色佛像在安寂中显得更加肃穆，低眉敛目地睇着芸芸众生。
徐思婉无心理他，侧耳一听，就听到东侧殿中有隐隐交谈声。
她走到殿门口，见门外也没留个宫人，就径自将门叩了两声，扬音道：“太后娘娘，臣妾倩嫔……听闻祈祥殿出了些事，不得不来看看。”
殿中冷了一瞬，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门便从里面打开，门内的宦官看也不敢看她，打开门就低下了头，沉默地退到一边。
太后与皇后分坐在茶榻两侧，徐思婉上前见礼，太后一喟：“起来吧，你坐。”
便有宫女上前为徐思婉添了张绣墩，徐思婉落了座，迟疑的目光在太后与皇后间看了看：“臣妾听说……孩子的卒日真被人换了。”
太后不语，皇后紧拧着秀眉，落在她面上的视线里含着几许扫不去的复杂：“那日你来向本宫禀话，本宫还道你只是伤心太过。现下看来，神鬼之事真是说不清楚。倒也多亏了你那孩子懂事，还知道托个梦给你，不然平白被人占了法事，这可如何是好。”
徐思婉抚住胸口，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臣妾只是因为事关自己的孩子，不敢掉以轻心，却也不料竟是真的。可若是这样……”她露出惶惑，“那孩子是谁？臣妾的孩子称她作姐姐，娘娘却说从前不曾有过妃嫔失子。莫不是……”她语中一顿，“或是哪位亲王、长公主府中的孩子？算来便是臣妾孩子的堂姐或表姐了，称一声姐姐也是对的。”
皇后摸不准，无声地望向太后，太后面上怒色未消，缓了口气：“这倒也有理。”
可刚一说完就又摇起了头：“但也不对。若是哪个王府、长公主府的孩子，不论是小产还是夭折，好好在府里办法事就是了，何苦来祈祥殿搅局？”
徐思婉一副天真的模样，张口就道：“许是觉得自己去请的僧人不如宫中高僧的道行深？为人父母的，谁不想给孩子最好的呢？”
太后拧着眉摇头：“那大可来宫中请旨。这样的事，不论哀家、陛下还是皇后，谁能不允？”
“这倒也是……”徐思婉低语呢喃，露出惑色。
话说到这一步，水被她搅得更浑了。
她引得太后想偏，太后疑及各位亲王与长公主，才会一查到底。若不然以太后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老辣，只怕消了气就要头一个想到皇帝头上。她若先一步想到是皇帝行事不端，难免要为其遮掩，这事也就闹不大了。
可若闹不大，于她而言又还有什么意思？她前前后后铺垫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看玉妃栽个大跟头，再看皇帝被口诛笔伐。
太后思忖良久，疲乏一叹，抬眸看向她：“这事哀家与皇后给你个交待，你先回吧，刚失了孩子的人，不要伤神。”
“谢太后。”徐思婉离席深福，见太后与皇后都不欲再多言，就恭谨地退了出去。
退出侧殿，她总算有心情望了眼正殿的大佛，走上前，为自己的“孩子”上了三柱清香，又双手合十，似在祷告。
实则她什么也没有求。
拜佛祝祷这种事，她早就不信了。若苍天真的有眼，秦家满门就都不该死，既然死了，现下就横竖不该是那人稳坐在皇位上。
世人总说“求人不如求己”，可似乎没人敢说求佛不如求己。但认真想来，“求人”大抵还能有些作用，求佛却是最没意思的。
是以在佛前装腔作势了一会儿，徐思婉就转身离开了。侧殿之中，皇后小心打量着太后的神情，半晌才敢劝她一句：“母后再心疼倩嫔和孩子，也别气坏了自己。”
太后眉心深陷：“偷换法事上的卒日，哀家在宫中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怪事。倩嫔又是个懂事的，这些刀光剑影偏冲着她来，让哀家如何能不生气？”
皇后眼底颤了颤，面上笑容依旧：“臣妾会盯着宫正司查明此事，让倩嫔和未降生的孩子安心。”
太后缓缓地点一点头，神情疲惫不已。她近日身子本是好转了，被这事一气又不适起来，胸中觉得憋闷，腹中一阵阵地泛着刺痛。所幸那刺痛不深，她缓了两口气又缓解了大半，就无意多提，也起身离开：“哀家也回去了。”
“臣妾送太后回去。”皇后忙也起身，扶着太后一同出殿。
傍晚时分，户部、兵部与鸿胪寺的官员皆从清凉殿中告退，皇帝才终于清闲下来，饮了半盏茶，吩咐宫人传膳。
已在外焦灼等候多时的周弘方也总算得以入殿禀话。他心中太急，迈进内殿时被门槛狠狠一绊，整个人扑跪下去：“陛下！”
皇帝见状拧眉，不满地看过去，认出他是玉妃面前的管事才没动怒。周弘方赶忙一拜，声音颤栗：“陛下……不好了，今日太后娘娘去祈祥殿敬香，无意中发现那卒日不对，动了怒，现下已命宫正司在查了……”
皇帝悚然一惊，手中的茶水都倾出来不少。下一瞬，不等周弘方再说什么，他已疾步出了殿门，往寿安殿赶。
彼时徐思婉正心平气和地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亲手卸去珠钗。花晨月夕一同为她铺着床，唐榆忽而进了屋，径直走到徐思婉身后：“陛下去寿安殿了。”
徐思婉美眸一抬，花晨亦转过头：“这么快？”她怔了怔，遥遥从铜镜里望向徐思婉，眼中不免生忧，“陛下一去，太后娘娘势必立刻将事按住，咱们便没时间将事情散出去了。”
“谁说没时间？”徐思婉轻轻松松地笑着，摘下鬓边的一柄插梳，“白日里太后娘娘雷霆大怒，关了宫人押了高僧，事情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一旦出了宫门，街头坊间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不正常？哪还由得了人管呢。”
说罢她语中一顿，笑了声，又言：“再说，不论传成什么样，跟咱们可没关系。百姓本就爱听宫里的故事，这种见不得光的是最好的。”
“是。”花晨低下头，徐思婉垂眸不再多言，花晨知她大抵有话要单独与唐榆说，铺好床就与月夕一同走了。
徐思婉转过身，坐在那里仰头望着唐榆，认认真真道：“我还得再问一遍，那几个说书的真不识得你是谁？你可不许为了帮我就去铤而走险。”
“真不识得。”唐榆失笑，“我岂有那么冒失？况且此事若查到了我便是查到了你，我断不会留下这样的后患。”
“那就好。”徐思婉点点头，他又说：“正好过几日是王敬忠的寿辰，他那日必不当值，会在宫外的宅子里办寿宴。宫里的许多宦官都要去送礼表表心意，我借此出宫一趟，不会惹人怀疑。”
“这你倒比我想得细了。”徐思婉衔起笑，美眸一转，却又说，“可你往年也去给他祝寿么？若往年不去，唯这回去，倒显得唐突了。”
“今年是逢时的寿辰，才大办了。”唐榆顿了顿，又说，“再说，你道他的宅子是谁都能去的么？往年我便是想去，只怕也进不了他的门。”
他这般一说，徐思婉才想起，在她进宫之前他混得着实不算多好。宫中宦侍近万人，混不出头的那些莫说去见王敬忠，就是旁的掌事宦官大抵也见不着，日日都不过是浑浑噩噩地熬日子。
她不由一哂，美眸轻眨两下：“何必说得这样惨？就是个寿宴嘛，咱不羡慕他。等你三十寿辰，我好歹也该熬到个妃位了，到时便由我来出钱，给你大办宴席，让你也好好风光一场。”
唐榆听得笑出声，边摇头边往外走：“我懒得在京中置宅子，没地方办寿宴。你不如把办寿宴的钱直接给我，没有太监不爱钱的。”
瞎说。
徐思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小声反驳。
她瞧他就是不爱钱的，自己不爱讨什么赏，赏院子里其他宫人倒赏得大方。文房四宝与书籍字画在他眼里倒宝贝多了，她去过他房里一回，还是他在陶氏那里挨了板子正在养伤的时候，房里的墨香却还是比血味与药味都重。
等他三十寿辰的时候，她便送他一座宅子，再堆满一宅子的书籍字画给他。

第64章 林嫔
接下来的四日里, 徐思婉没有去见太后与皇后，亦没有催问祈祥殿的事查得如何了, 只是一味地闷在漪兰阁中, 显得郁郁寡欢。
而在这四日间，皇帝一步也没有再踏入漪兰阁。除此之外，他倒是也没再去后宫的其他地方, 但无形之中还是透出了一股心虚，徐思婉只消想一想，就觉得好笑。
四日后，风声一点点在京中传开, 说书先生们巧舌如簧, 以祈祥殿的变故为始，绘声绘色地揭出皇家丑事。
更有甚者, 连皇帝与玉妃痴缠的过程都编了出来。尤其是在平康坊那样下九流的地方, 穿插于青楼间的说书铺子编起这样的事情信手拈来，字字句句活色生香, 徐思婉问过唐榆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唐榆一下子就红了脸，咳嗽着不许她问。
而后，自是圣颜大怒, 京中的官兵们就动了起来, 一夜之间抓了数人。可审问起来, 人人都说是听宫里的太监讲的，这听来就只是宫人们出去嚼了舌根，连追查也不好追查。
甚至就连徐思婉都不大确信, 除却她刻意安排出去的唐榆外, 是不是还有旁的宦官也出去说了些是非, 只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往后，京中的读书人也跟着闹了起来。读书人总是喜欢用这样事由彰显自己的正直的，一时各色文章在京中横飞。
皇帝能抓那些不入流的说书先生，却不能随意动这些被视为来日栋梁的读书人，这股风就瞬间从街头坊间刮到了庙堂之上，只过了短短两日，就连朝中重臣也忍不住上疏过问了此事。
这般一直到了七月初，徐思婉在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听闻太后急召了皇帝前去，梳妆妥当后便也出了漪兰阁的门，慢悠悠地去往凤凰殿。
她行至殿门口，外殿门外的宦官伸手阻了她，她识趣地驻足不前，却仍能听见寝殿之中传来的斥骂声：“你自己行事不端，偏在你父皇的丧期做出那样大不敬的事，如今倒要让朝臣闭嘴！哀家告诉你，只消哀家还活着，这事就不行！他们几个都是朝中老臣，你若敢为此事动他们一个手指头，日后便不要唤哀家做母后了！”
徐思婉侧耳静听，不难听出他大抵是因朝臣的上疏生了恼，想以雷霆手段逼迫他们闭嘴。这与他往日算得上贤明的治国之道大相径庭，却更像他儿时印象里的那个他，虚伪暴戾，且睚眦必报。
她一时不由玩味地想：他装了这么久的贤君，大概也累了吧。就让她慢慢将他这张皮撕下来，让他慢慢变成他真实的样子。
到时候，他会谢她吧。
他应是会的。
她静静地等着，自这一席话后，倒没再听到什么高声呵斥。过不多时，寝殿的殿门开了，皇帝自寝殿中走出，面色铁青，临近外殿殿门时冷不防地看到她，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
她不理他，垂眸草草一福，就冷着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阿婉！”他伸手拉她，被她用力挣开，他不甘地再伸手，她猛地转头：“那孩子是玉妃娘娘的，法会上的事便是……便是陛下默许的，对吗！”
话至一半，她已然泪水翻涌。然一句句的质问虽狠，却并无半分对昔年之事的鄙夷，字字都只想为自己的孩子讨公道。
他望着她的泪，眸色沉沉，却终是没说出否认的话。徐思婉黛眉紧蹙起，薄唇翕动间，痛苦与失望翻涌而出。
又与他对视两息，她蓦然回身，直直地步入寝殿去，朝太后一拜，启唇便道：“太后娘娘，臣妾已听闻外界议论。孩子的事不打紧了，臣妾愿证明祈祥殿的万般传言皆是子虚乌有，陛下与玉妃娘娘亦不曾有过失礼之事！”
她泪盈于睫，眼眶尽是通红的，但眼泪并不再落下，只在眼眶里盈盈地打转。这副样子就好像在拼力地强忍委屈，却根本忍不住。再加上她一字一句都在顾全大局，太后深深一喟，示意宫人扶她。
身边的嬷嬷直接将她扶到了太后跟前，她低头拭泪，太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以非你一己之力可以扭转，哀家自会料理清楚，你不要操心了。”
她闻言眼泪一下涌得更厉害了，就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被自家长辈一哄，总会忍不住地哭起来。
她于是复又跪下去，仰着脸，手搭在太后膝头：“太后娘娘，丧期之事，臣妾倒觉得没什么可指摘的，陛下与玉妃娘娘感情甚笃，不免有、不免有情难自禁的时候。臣妾只是不明白……陛下素来勤勉也谨慎，怎会在这事上如此大意！祈祥殿、祈祥殿的人那么多，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越说哭得越狠，花晨递来帕子，她边擦着边又哭道：“臣妾心疼孩子，却也不得不恼陛下的糊涂。怎的就连、怎的就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呢……”
她这般说着，知道他必定在听。他听下去，自会想到那些念头是从何而起的，心下就有了逃避错误的理由，也大可将这错处推给旁人。
太后的目光亦往殿门处扫了一眼，虽隔着屏风看不见他的身影，却也知他就在殿外。
她心下掂量了一番轻重，睇着徐思婉，意有所指道：“哀家知你心疼陛下。可哀家也要说你一句——这样大的事，你早先竟没同陛下提过么？陛下但凡早些知道，也不会闹得这样大。哀家原当你是陛下跟前的知心人，这事你可实在是不应当的。”
徐思婉一听，就知他对她也生了恼。
他果然很会将错处推给别人。
她望着太后，眼中生出感激，哭声中的委屈也更重了几许：“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又为臣妾的孩子难过，已是心力交瘁。那几场梦不过子虚乌有，臣妾自己都不知虚实，便不想再让陛下烦心。更何况……”她低下头，抽噎了两声，“臣妾一早便与宫中的诸位姐妹都提过了，可就连皇后娘娘都说，先前并无人失过孩子。臣妾哪里、哪里会轻易往丧期的事上想……后来再被托梦说卒日被偷换，臣妾也是不信的，禀奏皇后娘娘也不过是给自己求个心安，谁知事事担忧着陛下，竟反倒害了陛下……”
她越说，语中的那份悔恨越重。语毕稍顿了顿，又决绝道：“太后娘娘，便准臣妾在诸位大人面前为陛下争辩两句吧！待这事之后……待这事之后臣妾便也无颜见陛下了，日后就都在太后娘娘面前尽孝便好……”
“说什么傻话。”太后摇头，“哀家适才说了，这事已非你一己之力能够扭转。现下哀家还要告诉你，你纵有不妥的地方，也大可不必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陛下和玉妃都比你的错处要大得多了。”
徐思婉一急：“可是……”
太后口吻生硬：“若来此一趟只是为了与哀家说这些，你便回去吧，哀家适才刚见了陛下，一会儿还要见一见玉妃。这事瞧着出在眼下，实则症结是在当年，那时你可还没进宫呢。他们两个始作俑者不将罪责担起来，轮不到你来替他们愧疚！”
这话说得怒意分明，大约半是在与她说道理，半也是说给皇帝听的。
她想太后约是真的有些恼，自己的儿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引得全天下口诛笔伐，没有哪个当母亲的能不生气。
只不过，太后就算再生气，也总归偏心。这些话里即便听似指摘皇帝的更多，她也知太后心里更怨谁。
她正需要太后的那一份怨，只消那份怨气够重，这事的结果就会遂她的愿。
徐思婉又抽噎几声，终因拗不过太后，不得不告了退。待她退出寝殿，外殿中已不见皇帝的身影，宫人们亦未多说什么。她就对适才的一切也佯作不知，在花晨的轻声宽慰下出了门，回漪兰阁去。
寝殿之中，太后目送徐思婉出去，疲惫地一声长叹。
崔嬷嬷示意小宫女上前换了茶，自顾也上前了两步，轻声道：“奴婢没瞧明白，太后娘娘究竟是如何看倩嫔的？”
“她比玉妃强。”太后抿了口茶，口吻不咸不淡，“哀家原道玉妃是个懂事的，谁知竟也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与莹贵嫔一路货色。偏生皇帝心疼这两个心疼得紧，若不然依哀家的意思，一人一杯鸩酒灌下去，倒给后宫换个清静。”
“但这回的事，可是倩嫔给捅出去的。”崔嬷嬷小心道，“太后娘娘难道真信她的托梦之言？”
太后失笑：“哀家若信那些，这大半辈子都算是白活了。后宫那些鬼话，也就骗骗男人，如何骗得了女人？”
崔嬷嬷又道：“那太后娘娘就不怪她辱了陛下的名声？”
“若他管得住自己，谁能拿这事辱他的名声？”太后反问，说着又是一喟，“况且，倩嫔总也不会是冲着他去的。哀家瞧着，这事更像是倩嫔先听说了些风声，说陛下为了玉妃的孩子授意他们换了卒日，但又不敢与陛下硬顶，只得出此下策。所以……罢了，这也怪不得她，年纪轻轻又失了孩子，谁能忍得下这口气呢。”
崔嬷嬷这般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宫里的女人能争的事情就那么多，圣宠、位份、孩子，再没有旁的了。
其中，孩子更被许多人视作一生的盼头，一旦失子就愈发痛不欲生，这样的情形下，当然更受不得旁人在自己孩子的法会上做手脚。
崔嬷嬷便不再多说徐思婉什么，只问太后：“现下群情激奋，太后娘娘打算怎么办？”
“得有个人出来平一平天下读书人的火气。”太后淡然道，“若倩嫔真能撑得住事，倒也是个好主意。可她位份低，资历也浅，说话注定不作数。这罪名便让玉妃背着吧，也不算冤枉了她。丧期蛊惑君心的时候她就该知道，巨头三尺有神明，如今事发，焉知不是因先帝在天之灵借了倩嫔的手？”
.
如此又等两日，寿安殿中传下太后懿旨。这懿旨写得极长，有近千字，字字直斥玉妃承蒙圣恩却不知分寸，竟狐媚惑主，引得皇帝酿成大错。
玉妃因而被降至从四品嫔，又褫夺了封号，只得称一声林嫔。
除此之外，太后还罚她每日午时去清凉殿前跪足一个时辰，跪满一个月。
徐思婉听到这等责罚，不觉间倒吸了口凉气。
前头的降位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后面这一道，却可见太后已容不下林嫔。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会因男人的凄惨而生出心疼，而男人……明面上似乎也会怜香惜玉，实则总是要求颇多。
他们的怜香惜玉，大多是冲着身世凄苦亦或受了欺负的娇弱美人儿。而若这个美人儿真的变得狼狈、卑微，失了体面甚至从前的美貌，他们的怜香惜玉多半留不住几分。
而现下天还热着，太后要林嫔在晌午时长跪，单是出汗就不知会出成什么样子。到时在旁的妃嫔的衬托下，林嫔那副模样就会低贱到尘埃里，他大概连看都不会想再看一眼。
而若林嫔忍不住与他争辩是非，那就更好了。祈祥殿的事原就是她开口提的，若她开口怪他不护着她，在他眼里只会变得更不识大体。
再三日后，天子下诏罪己。罪己诏总是能安抚人心的，尤其是读书人，大多会觉得这等做法颇有担当。再加上丧期已过去多时，林嫔又已降了位，他们再如何追究也得不到什么旁的结果，事情至此就算定了音。
当日晚，皇帝终于又到了漪兰阁。她摸索着他的心思，猜想是因那道罪己诏让他有了底气，觉得天下人都原谅了他，她也不会再与他计较。
她也的确不会再与他计较。她只会记得这件事，兴致勃勃地等着有朝一日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而她也是有意引得天下读书人来骂他。
卧房中暖黄的光晕温馨惬意，他立在两步外默然看了她良久，终是上前，一字一顿地道：“法事的事，是朕对不住你。但那本不是动了咱们孩子的法事，而是另设了几场，只是用了同样的名义。”
她的脸色依旧冷着，低着眼帘，淡声道：“臣妾听说了。”
“那你不要怪朕了。”他柔声又言，她薄唇紧紧一抿：“臣妾不怪陛下，臣妾只是没想到，在经了那么多事之后……陛下竟会选择与林嫔一起骗臣妾。”
他直听得一愣。
这话恰到好处地引他去想了许多旧事，他自然明白，过去种种，都是林嫔在欺负她。而如今，他无形中帮着林嫔又欺负了她一次，她要他生出愧疚，再记住这份愧疚。
她于是一句句继续说了下去，心平气和，没有感情：“臣妾被方才人陷害那晚，陛下说会为臣妾做主，臣妾相信陛下，得以安心养伤。现如今……陛下却又让臣妾知晓，在林嫔与臣妾之间，林嫔是陛下更想护住的那一个……”
“不是的。”他有些慌了，双手搭上她的肩轻轻颤抖，口吻亦有些急切，“不是的……朕只是无法与你说那些事。”
她闻言迎上他的眼睛，毫无惧色地反问：“陛下是信不过臣妾，还是觉得臣妾不值得交心？”
“不……”他深吸气，“只是、只是因为此事丢人，所以朕……”
她决绝地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其实，当然是因为此事丢人，她也知道是因此事丢人。可她偏要这样说，偏要他觉得他对不住她。
“阿婉。”他唤了她一声，手抚在她脸颊上，带着些许无措和讨好，口吻愈显无力，“别生气了，朕日后会好好待你，好不好？”
她紧紧咬住下唇，神情间犹有不忿，却又不再说什么，好似禁不住在妥协于他的安抚。
他很快地得寸进尺起来，拥住她、吻着她，她起先不肯回应，后来情不自禁地应对起来。他见状终于松气，笑了笑，与她挪去床上，之后便是大半宿的沉沦与热烈。
次日天明，她知他起了，却因腰酸背痛得实在起不来就又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临近晌午，花晨上前禀说：“陛下走时留了话……说等林嫔这事过去一些，就下旨晋娘子为贵嫔。”
“知道了。”徐思婉淡然笑笑。
晋封的事，其实只要旨意没下都不作数。可他着意这般提一句，便可见他有多想哄好她。
他愈发地在意她了，她自要对得住这份在意，于是用过午膳就去了清凉殿，行至殿门处，果然见看到了林嫔长跪的身影。
屈指数算，她理当才跪了不足半个时辰，但衣裙上已尽是汗渍，妆容也已花得不能看了。
徐思婉在她身边停了停，眼睛只望着殿门，漠然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林嫔自己行事不端，可莫要怪陛下与太后娘娘才好。”
“你嚣张什么！”林嫔忿忿抬眸，盯着她道，“你在这事里又有多干净！什么托梦、什么婴灵，你敢说不是你……”
“不是我呀。”徐思婉衔起一尘不染的微笑，“林嫔姐姐这话说的，好像是我设局加害姐姐一样，可见并不知自身有何错处。姐姐要知道，为着姐姐的一己之私，陛下多年来的清誉可险些毁了，我若是姐姐，现下便不这样攀咬旁人。”
她说得抑扬顿挫，自是气人的。
林嫔狠狠咬牙，一双眸子森狠地瞪着她，终是没再说什么。
徐思婉也不再多言，径自走向殿门。殿门处的宦官伸手将她一挡，作揖道：“倩嫔娘子安。陛下正与兵部尚书议事，只怕不大方便。”
兵部。
徐思婉无声地吸气，抿笑：“那我等一等。”
那宦官又躬身说：“天热，请娘子去侧殿等吧。”
她略作踌躇，摇头：“事关兵部，只怕不是小事。我是后宫妃嫔，理当避嫌，还是不进去了，我随意走一走便是。”
言毕她搭着花晨的手离开，出了清凉殿前的那方院子，有一方精致小巧的花园。
这花园大约不如清凉殿大，景致看起来都修得紧凑了些，可总好过京城皇宫之中的空荡宫道。是以不论是嫔妃还是朝臣，前来求见时若皇帝不得空，就都愿在此处等上一等。
而此处，也是朝臣们进出行宫的必经之路。
徐思婉安然等了近两刻，终于见到兵部尚书陶浦和走了过来。
四下里除却她身边的人外再无旁的宫人，她便不急不慌地行上前，还余几步远时停住脚，福了福：“陶大人。”
陶浦和一怔，遂拱手道：“不知这位娘娘是……”
徐思婉抿笑颔首：“我是倩嫔。”
“哦，倩嫔娘子安。”陶浦和见了礼，眼中露出几许惑色，不知她有何事。
徐思婉慨然一叹：“其实我早想见一见大人，却总不得机会。如今可算见了，有些话终于能与大人说个明白。”
陶浦和一怔，惑色更深三分：“不知娘子何事？”
徐思婉低下眼帘，深深福下去：“陶大人一生为国，原该有儿女承欢膝下。但陶姐姐的事……是我对不住大人。”
“娘子言重了！”陶浦和惊慌失措，一时上前想扶，却又碍于身份不好碰她，只得局促地连连抬手。
他重重地一声叹：“唉！那些事，臣都听陛下说了，是臣那个不争气的女儿一而再地犯糊涂，反倒倩嫔娘子大度，几度为她求情。闹出那么多是非，原是臣管教不严，万不敢受娘子这一礼！”
他说着说着总算回过神，将求助的目光投到花晨身上。花晨会意，忙扶徐思婉起身，徐思婉满目的感激：“大人不怪罪就好。其实……大人若是恨我，倒也没什么，我左不过拿这一命还了大人。我只担心大人因此对陛下心存怨怼，国事当头，只怕牵连大局……”
陶浦和听得心惊，连声道“臣不敢”，心下却又感念于她的这份忧思。
后宫的女人，总是将圣宠与身份看得最重的。尤其是宠妃，有皇帝捧着，最易忘乎所以。
可她却因虑及国事，肯放下身份，为着昔年的旧事来同他赔罪。陶浦和虽觉得她的这般忧心大无必要，却也不得不承认，论这份心，她比自家故去的女儿实在是强太多了。
徐思婉见他这般，总算笑了笑，脸上的忧色却并未减弱，叹了一声，复又轻道：“我一个深宫妇人，朝政之事一概不懂，却也有些担忧之事想问一问大人。大人先听一听，若觉得不妥……只当我没问，如何？”

第65章 扇风
陶浦和稍稍一怔：“娘子请说。”
徐思婉遥望了眼清凉殿的方向, 浅锁的眉间露出忧愁，边思量边道：“我听闻若莫尔狼子野心, 近三两年时有不敬之举……不知可会真的打起来？”
陶浦和听得笑了。按理说后宫不当干政, 可这话说是干政都有些牵强。因为在两国生隙之时，当真能干政的人早就深想细枝末节去了，唯有与朝政毫不相干的人, 才会问出这般笼统的疑问。
这是因担心烽烟四起而生的最简单的恐惧。
陶浦和便耐心道：“若莫尔的确多有不恭，但眼下大魏国库也不充裕，若能和为贵自是最好。兵部、户部与鸿胪寺近来一同廷议了数次，就是想寻一条免于刀剑相向的出路。”
徐思婉点点头, 又问：“那陛下呢？陛下怎么想？”
陶浦和神情略有一僵, 口吻也变得犹豫：“这个……”
徐思婉捕捉到他的情绪，朱唇轻轻一抿：“陛下想战, 是不是？”
陶浦和沉叹：“战也有战的道理。说到底, 万般不睦皆因若莫尔而起，并非我朝一力讲和就能解决。臣等虽议了数遍, 却也要承认，到了最后或还是难免不遂人愿。”
他这话说得委婉，无任何不敬之言，可徐思婉摸索着他话中的意味, 已不难将局面探个大概。
先前她就听说过, 鸿胪寺是不主战的, 但主战的将领却很有几位。眼下看来陶浦和这兵部尚书倒也不主战，但皇帝的心思已然动摇。
这倒也并不难理解，毕竟若莫尔的种种举动除却令边关百姓失了安宁,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冒犯天威了。言及天威二字, 他自然也是最为懊恼的那一个, 加之一国之君本也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他心中想来不会有太多忍让。
徐思婉朝陶浦和颔一颔首，暂不急于多说什么，复又浅浅一福：“多谢大人，大人一心为国，真是辛苦了。”
“应当的。”陶浦和拱一拱手，徐思婉便提步离开。她回到清凉殿前，没再理会林嫔，径直走向殿门。
这回殿门口的宦官没有拦她，她就直接入了殿。齐轩议完事终于得以小歇片刻，正在殿中踱步，见她进来就露出笑意：“适才就听闻你来了，到殿门口看了看却不见身影，去哪了？”
“听闻陛下在议事，就去前头的院子里走了走。”徐思婉抿着和顺的笑容，悠悠言道，“后来碰上兵部陶大人经过，又与陶大人说了几句话。”
他不由一怔，倒不见怒色，只是问她：“你与他说什么？”
徐思婉长叹：“昔日陶氏的事，虽是咎由自取，但总归是为着臣妾才让她失了性命。为人父母教养儿女总也不易，臣妾虽不至于心疼陶氏，却不能不心疼陶大人这个做父亲的，就与他赔了个不是。”
“都过去了。”他攥了攥她的肩头，她微微抬起两分眼帘，续说：“后来臣妾又问了问，大魏会不会与若莫尔开战。”
说这话时她目不转睛，不敢放过他眼底一分一毫的情绪。
她自知他已对她存了很深的眷恋，理当不会再计较这样的事，但事关朝政，她总怕自己拿捏错了，不得不一步步地试探。
便见他一哂：“怎么，你是害怕？”
“臣妾不怕。”她摇头，一壁静想陶浦和适才所言，一壁踱向侧旁的檀木椅，自顾落了座，才续道，“臣妾先前听宫人们嚼舌根，对若莫尔的事略有耳闻，心下倒期待这一战呢，只盼能出了这一口恶气，扬我国威！”
这话听着幼稚，惹得他又笑一声，信步踱过去，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也坐下来，用给小孩子说道理般的口吻道：“打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旦战火四起，百姓总要遭殃，还是不战为好。”
从陶浦和适才透出的底细来看，这话只是场面话。
徐思婉偏一偏头，露出不解：“那臣妾倒不大明白，天下太平固然紧要，可陛下的颜面就不紧要了么？”
他面色一沉。
她若有所思地续说：“就算是小孩子，也时常会被父母教导说‘人善被人欺’。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若一再隐忍退让，如臣妾这样知道陛下心思的自然明白陛下是心系天下。可若莫尔本就不怀好意，难道不会觉得陛下这般很好欺负，是而更变本加厉起来？到了那时候，百姓的日子会不会更苦呀？”
她一言一语只消是语调上扬的疑问，听来就真像实实在在的发问。就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突然接触到复杂难懂的书本，一言一语探究得天真。
齐轩慨然一叹：“这样的道理你都懂，朝臣们却不明白。”
她露出讶色：“诸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岂会不懂这样浅显的道理？”
“……倒也不是真的不懂。”他哑然失笑，“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文武百官想法各不相同，难以拿定主意罢了。”
言及此处，他自觉大概与她说不清楚，摇了摇头，索性道：“不说这个了，陪朕用膳，用完膳一同歇一歇？”
“好。”她欣然点头，他当即吩咐宫人传膳。不多时，宫女宦官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午膳步在膳桌上。
他们各自落座，徐思婉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眼，似不经心地道：“林嫔真就这样日日晌午都来跪着？”
他刚执起的筷子在手中一顿：“母后亲下懿旨，朕也不好说什么。”
她低着眼帘，给他夹菜：“臣妾与她积怨已久，见她这般心觉解恨。只是现下这般……陛下是不是还得顾及几分她堂兄的面子？林嫔的两位堂兄都是鸿胪寺重臣，后宫之中人尽皆知，眼下既是这般局面，陛下可莫要为着一个林嫔伤了两位大人的心。”
他摇头：“母后下的旨，朕都说不得什么，更轮不到他们说嘴。”说着一块鱼肉已送到她嘴边，他笑道，“天天忧心这许多事情。快好好吃饭，堵住你的嘴。”
“……陛下这是嫌弃臣妾了。”徐思婉双颊一红，张口将鱼肉吃下，不好再多言其他。
好在话说到这一步，他的心思已尽数摸清了。接下来当如何安排，也已皆尽明了。
两日后，莹贵嫔到漪兰阁小坐，刚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就下起了急雨。莹贵嫔看看天色，只笑叹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了，要留下来蹭饭。
徐思婉笑道：“那我让小厨房依姐姐的口味做。”跟着续上先前的话题，“姐姐快说，在宫正司有熟人没有？”
莹贵嫔转回头：“管得了事的没有，但熟人有。”
徐思婉又问：“可靠么？”
“那得看是什么事。”莹贵嫔认真地看着她，“我这个脾气你知道，不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我也做不到跟谁都交心。但你办的事若不大，这人就还行。可若是一旦事发会伤及你我性命的那种……那可算了。”
“那倒不是。”徐思婉笑笑，“我只是想找人寻个机会给宫正司的几位掌事扇一扇耳旁风。”
“给宫正司的掌事扇什么耳旁风？！”莹贵嫔一奇，明眸圆睁。
徐思婉笑音出喉：“姐姐还不知么，宫正司的这几位掌事里，可有林嫔的人呢。而且还不是简单的交情，是肯为她卖命的那种。”
莹贵嫔这般一听，连手里的点心都顾不上吃了，余下的小半块信手丢进面前的空碟子里，惊然道：“你……何出此言？须知皇后娘娘可将后宫把持得严着呢，所以玉……林嫔这么多年也没越过她去。宫正司又是这么紧要的地方，岂会轻易被她安了眼线？”
徐思婉一喟：“我本也没往那儿想，毕竟先前的陶氏、锦嫔都是她的人，宫正司还是都将案子查得明白，也没见包庇什么。可或许就如姐姐所说吧，皇后娘娘把持后宫甚严，所以这一位也不敢轻易将狐狸尾巴露出来。直到前阵子楚少使与方氏的事，陛下与太后震怒，林嫔或许太怕牵连到自己，也太想将这水搅浑，这才露了马脚。”
莹贵嫔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马脚？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姐姐就一点没多想么？”徐思婉目光微凝，深吸了口气，幽幽言道，“去林中放恶犬那人被送进宫正司，起先只是胡乱攀咬，几日里将大半个后宫都咬了进去。后来忽有一日，他开始咬住姐姐不放，以致宫正司呈来的供状里除却方氏、楚氏，就是姐姐疑点最深。再往后，也就是第二天，方氏楚氏就一道来我这里做戏了，想将我诓骗其中，借我的手用那葡萄纹的瓷盒拖姐姐下水。”
言及此处她稍有一顿，视线挪到莹贵嫔面上，又续言说：“当时我就横竖觉得哪里不对劲，过了几日才忽而想明白，宫正司里的事我们在外头能听说没什么，因为只消不去干预审案，那些事传也就传了。可他身在宫正司中，宫正司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绝不会将外头的动静说与他听，他也就不该知道楚氏来见过我，更不该知道楚氏藏着心思要害姐姐。那这前后呼应之间，难道只是巧合不成？”
“所以是有人将那些底细透给了他？”莹贵嫔黛眉蹙起，想了想，再度发问，“可若不是管事呢？也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宫人，递几句话进去，也不费什么力气。”
“若只是那样，案卷只怕不会那么像样。最后呈到陛下跟前的案卷总是要管事们点头的，若只凭那人攀咬未必能如此稳妥。至少得有一个人认定姐姐有疑点、再去说服旁的几个，亦或那一日根本就是由他去审，再做出可信的供状来，让这事瞧着逼真。”
“你想得倒细。”莹贵嫔重重吁了口气，“可也保不齐就是巧合呢？毕竟随意攀咬是没人信的，不如咬住一个。后宫里除了你，便是我与林嫔那几个积怨最深，可你又不能是自己害自己，咬我也不奇怪。”
“的确有可能。”徐思婉浑不在意地一笑，“所以这耳旁风咱们先扇着，若是有用自然好，若无用……也不过就是无用而已，费几句口舌罢了，咱多付他点茶钱还不成么？”
“这倒也成。”莹贵嫔点了头，终于又有心思吃那小半块糕点了，捡起来信手丢进口中，掸了掸手，“那等下午我回去我便让他来见你，你要说什么自己与他说。”
“好。”徐思婉点头，接着就着人去吩咐小厨房按莹贵嫔的口味备午膳去。旁的倒都无所谓，但莹贵嫔爱吃酸甜的东西，酸甜口的菜必要来上几道。尤其是糖醋鱼，但凡餐桌上有，莹贵嫔总能慢条斯理地吃上半条。
用完膳，徐思婉又去了趟后院，楚氏还在养伤，她并未刁难过楚氏，进了屋就径自坐到了墙边的椅子上，告诉她：“宫正司的事我已有安排。你怕得罪林嫔不肯告诉是谁，这不打紧。可我得明明白白让你知道，这事让我自己办了，功劳可就与你没什么关系了，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就一语不发地打量着楚氏，见楚氏薄唇紧抿，仍是不肯说的样子，她无奈一叹，起身就要走。
在她迈出房门前的最后一刹，楚氏总算开口：“……你真能除掉林嫔？”
徐思婉驻足不言，楚氏盯着她的背影，声音打颤：“不是我不肯说，可你直接动她的人，这也太过明显。若你落败，她不会放过我。”
“这你想多了。”徐思婉侧过头，淡淡地看着楚氏，“就凭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些时日，只消我落败，她就已不会放过你了。现下我们是一根绳的蚂蚱，你知道什么最好都老老实实告诉我，别让我费口舌。毕竟——”
她笑一声：“你若在我这里再当一回弃子，宫里怕是就不会有人再接着你了。”
语毕她不再等楚氏的反应，平静地走出房间。
她来说这些，很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宫正司那人是谁，她已不必楚氏告知，自己也能摸透。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她愈渐清楚地发觉楚氏对她犹有保留。所以这些话总要与楚氏说个明白才是，日后楚氏少让她费些力气，她办起事来就能方便不少。
是夜，月明星稀。现下虽然已至夏末，但白日里的燥热仍让人烦闷，也就晚上才清爽些。因而每逢夜晚，不当值的宫人们总爱聚在院子里头消一消暑，宫女们喜欢凑在一起就着点心喝些酸梅汤、绿豆汤，宦官们常也喝些酒。
现下宫正司的后院里便也这般热闹着，石案边围坐着几名高位的女官与宦官，旁的宫人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旁说话。
小路子端着几碟下酒菜从前院走过来，视线极快地在院中一扫，就走向掌事们所在的那张石案。
行至近前，他将几道下酒菜端上桌，宫正女官难得地也正喝着果酒，就拣了枚毛豆来剥，口中随意道：“大半日都没见着你，干什么去了？”
“嗨，别提了。”小路子摇头，“今日上午您吩咐下奴去取俸禄，结果回来时正好碰上林嫔娘子在清凉殿前跪完，身边的宫人扶不住她，就喊下奴搭了把手。”
宫正女官瞟了他一眼：“林嫔现在这个样，你们都少跟她走动，别往前凑。”
“下奴没往前凑。”小路子摇头，“只是路过被喊住了，实在不好装没看见。”
宫正女官闻言也就不再说什么，小路子边给他们斟酒添茶，边悠哉哉又道：“说来啊，林嫔娘子也是惨。按道理说她手底下能用的人该是不少，这会儿竟没一个帮得上忙的。”
宫正女官笑了声：“太后震怒，谁敢这时候帮忙？”
“这话得看怎么说，若直接出手相助，那自然是送死。”小路子顿了顿，“下奴只是没想到，她都这样了，竟连去她娘家说说项的人都没有。真该有人去提点提点她娘家，别再这么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了。”
宫正女官不以为意，抿了口酒，嗔道：“你小子又跟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怎是胡说？”小路子睇着她，“宫中妃嫔与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林家在京中多少还有些势力，若能与林嫔相互帮衬，自能共渡难关。可若就这样坐视不理，林嫔倒了，林家在陛下身边可就少了个人。”
说完他自己也伸手从碟子里拣了枚毛豆出来，两下剥净，拣出豆子递给宫正女官，口中一声苦叹：“可惜了，下奴跟林嫔和林家都没什么交情，也说不上这样的话。若不然……林嫔就此一蹶不振也就罢了，万一日后再度得势，亦或林家飞黄腾达，这可就对林嫔有了几分恩情，不说别的，后半辈子总归是有着落了吧？”
“你这张嘴。”宫正女官听得直笑，信手在他身上一拍，将酒壶塞过去，“闲的没事给我打酒去，别跟这儿做白日梦！”
“哎！”小路子应得倒也利落，接过酒壶转身就跑了。
“其实他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坐在宫正女官对面的吴述礼忽而开口，宫正女官未觉有异，轻轻一哂：“有道理什么啊，这小子你还不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亏得他在外头从来不胡说，不然我可得治他。”
吴述礼听她这样说，干笑着饮尽了一盅酒，不再多语。
宫正女官吃腻了毛豆，转而拿了只小龙虾出来吃。龙虾壳难剥，总要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费些工夫，她也就没注意吴述礼的沉吟思量，脑海中一壁胡琢磨着，一壁又道：“不过，你还是盯着小路子一点。现下林嫔是树倒猢狲散，若来日真能东山再起倒是算了，可若来日更惨了呢？我怕他瞎打主意，日后要受牵连。”
“这能牵连什么？”吴述礼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只得再行饮酒，遮掩神情。
“这怎么不牵连？”宫正女官皱着眉看看他，“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林嫔在宫中稳着，底下人自然有倚仗。可若她彻底倒了，你当宫里那几位娘娘、娘子能不出来算账？总要除掉一波心里才能安心呢。”
“……也是啊。”吴述礼撑着笑，点了点头，心下却愈发地稳不住了。小路子适才所言也犹如天外魔音，盘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
这晚皇帝又独自睡在了清凉殿，徐思婉原本乐得在这样的时候自己睡个好觉，但许是因为近来事情太多，她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
隐隐闻得三更天的打更声时，她终是叹着气起了床，踩上绣鞋就往外走。今日是月夕值夜，在外屋打了地铺，徐思婉轻轻推开门，没有搅扰她，小心地出了房门，就往后院折。
行至后院，她却意外看到那间房内的灯火还亮着。
她迟疑了半晌，走上前，抬手叩了两声，门内旋即响起疑惑：“谁？”
“我。”她吐了一个字，转而听闻门中动了一阵。
房门很快被打开，唐榆打量着她，有些诧异：“怎的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她边说边提步，他忙向旁边一让，方便她进屋。
作为徐思婉身边的掌事宦官，唐榆的住处也是内外两间房了，外屋是一方小厅，可用于会客。徐思婉直接进了内室，一眼看到书案上书籍摞得老高，还有纸张散落四周。
他跟着她进来，一瞬间局促于让她看到房内的混乱，手足无措地上前收拾。
她笑了笑：“挑灯夜读？你都读些什么？”
“……随便看看。”他咳了声，顿了顿，一喟，“我知你最近在忧心若莫尔的事，寻些兵书来读一读。”
“哦。”她点点头，打量着他，“读出什么了？”
“也没什么。”他又咳了声，“我家……世代都是文官，想事有些缘故的。史书政书我都觉得不难，兵法却看得头疼。”
这话直让他愈发窘迫，说完沉吟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给她了一个答案：“但大魏兵力还算强盛，理应……理应不会让若莫尔攻入京城。莹贵嫔那些话是乱说的，你别被她吓着。”
徐思婉仔细回思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莹贵嫔曾经说，若若莫尔人打进来，她们这种美人势必都是要被掳走的那一种。
这话徐思婉当时就只当听了个乐子，后来与唐榆说起也当乐子，却没想到他上了心，甚至还为此苦读了起来，只是为了开解她。
可其实她在盼着这一战。
不止是为着林嫔。

第66章 成长
夏去秋来, 徐思婉在秋日第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与莹贵嫔闲坐廊下烹起了茶。
她们原是要一起下棋的，无奈莹贵嫔棋艺太差, 棋品也不好, 总不甘心地想要悔棋。一来二去徐思婉就不肯与她下了，索性让人收了棋盘，拉她到廊下观雨去。
秋雨一过, 天气就骤然冷了。徐思婉将茶烹好，莹贵嫔就将茶盏捧在了手中，望着坠落到前院小湖中的雨丝，笑了声：“对了, 下棋下得倒差点忘了与你说, 陛下大概很快就要忍不得林家了。”
“这么快？”徐思婉给自己也斟出一盏，抬眸看看她, “怎么说？”
莹贵嫔兴致勃勃道：“昨日我去清凉殿前候见, 到了殿门口，听见陛下正在殿里发火呢。说林家的做不好分内之事, 任由若莫尔闹成这样，还要来掺和后宫是非……不过最后倒也没将这话传出去，还让人嘱咐太医好好为林嫔看伤，还赏了林家些东西, 算是安抚了林家。”
说罢抿了口热茶, 又言, “我倒不大明白了，一直以来，后宫与娘家各自避嫌也算不成文的规矩, 谁也不想落得个朝堂后宫相互勾结的名声, 连我这样的出身都知道这一点。林家怎的一被挑唆就来为林嫔说话了？这么多年的官场, 都白混了么？”
“他们当然是没白混的，走到这一步，无外乎两个缘故。”徐思婉衔着笑，咬了口桂花与豆沙制成的茶点，“一则是否会铤而走险，无非取决于利害有多少。我让他们觉得若林嫔没了，他们林家会少一大助力，他们为着前途自然要试一试。况且，陛下这个人呢……”
她想起皇帝，不由摇起头来：“他心底有多少不满，面上却总能维持体面。林家只知他已动摇想战，却不知他暗地里已存了多少不满和怨气，所以觉得一试也无妨，觉得陛下就算不肯宽宥林嫔也不会怪他们。”
莹贵嫔听罢点点头：“这倒是。若是林嫔倒了真会伤及整个林家，那怎么也要试试力挽狂澜的。”
“嗯。”徐思婉颔首，继而一哂，“二则便是……姐姐只想着林家这么好骗，官场是不是白混了，却忘了要混到宫正司当个掌事也绝非易事，若连三寸不烂之舌都练不出来，那也真真儿是白混了呢。”
“怪不得，我那日还琢磨来着，暗想你找谁递话不好，何必去找宫正司？原来是看中了人家游说人的功夫。”
“不然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呢。”徐思婉轻轻啧了声，“现下只需看林家自己将自己人拉入深渊就是了。陛下本就为若莫尔的事烦着心，林家这时候越来为林嫔说情，陛下就会不满越甚。而陛下不满越甚，林家为了保住与陛下的情分，就越要护着林嫔，迟早将自己扯入死局。”
而她们则只需等着，只要等到若莫尔真正宣战，大权落到将领们手里，一时就轮不到鸿胪寺说话了。到时皇帝自也不必再忍着这样的不快，大可将新仇旧恨一并发作。
而徐思婉手里握着林嫔的把柄，再加上这桩桩件件，只消在时机成熟时尽一尽力，就极有可能将整个林家一并拔除，让林嫔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顺便，也可让朝堂上的水更浑一些。
莹贵嫔悠然点头，侧倚着廊柱思忖半晌：“现下这事成了，她安在宫正司的那人也跳了出来，是不是可以除掉了？官居要职，早晚是个隐患，又是宫正司那样的地方，可别让他寻个机会栽赃咱们。”
“不急。”徐思婉心平气和地笑笑，“咱们想往林嫔耳朵里扇风并不容易，如今既有这么一个人可用，就先留着多用一用。过两日我会再召小路子来一趟，还有些话需要他去说，另也还有件事，需要姐姐帮忙。”
莹贵嫔点点头：“什么事，你说？”
“我需要姐姐为我从教坊引荐两个人，一则自是要信得过，二则是要生得漂亮，越美越好，三则最好才艺也拿得出手。”
这样的要求听得莹贵嫔一愣，打量徐思婉两眼，她就有了猜测，黛眉不由蹙起：“你莫不是要引荐给陛下？”
“正是。”徐思婉点了下头，“但我不会真的推举，只是做给林嫔看。”
“给她看这个又是什么打算？”莹贵嫔拧着眉，下一瞬就摇了头，笑意复杂，“算了，我不问了，我只管看乐子便是，人我帮你找找。”
“多谢姐姐。”徐思婉边笑边执起茶壶，行至她面前，为她添了一盏，“等事成了，我再请姐姐喝好茶。”
只要能看乐子，莹贵嫔办事总是很快。徐思婉在两日后就见到了莹贵嫔挑来的人，一个与莹贵嫔一样是舞姬，徐思婉白日里见了她。另一个是琵琶乐伎，徐思婉在夜深人静时向吴充华借了人，悄悄传她到了跟前，没让宫人记档，教坊也只道她是去见了吴充华。
至此又过了不长不短的一阵子，徐思婉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来了。
中秋刚过，边关就传来急报，道边关烽火已燃，若莫尔终于宣战。
事情到了这一步，便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大魏朝十余万将士集结，随时准备奔赴边疆。
与此同时，皇帝回宫的日子也被一再推迟，到了八月末，皇帝下旨先行秋狝，以振士气。
秋狝所用的围场恰好离行宫不远，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免去了许多麻烦。但离得再近，皇帝也是要去围场扎营的，总没道理在这个时候还住在极尽奢华的行宫之中。
于是行宫里免不得忙了一阵，偏在这样的时候，太后再度病倒了。
她入暑时就曾病过一阵，太医说是胃经不调。这回犹是同样的缘故，却来得更为严重，发病当日就呕出一口鲜血，腹部剧痛不止。
可大敌当前，笼络军心最为要紧，秋狝不得延缓。皇帝只得将照料太后的事暂且交与皇后，皇后除却传召太医，还命钦天监看了天象、又算了卦。
钦天监次日就回禀说是近来事多，煞气太重，冲撞了太后，需添些喜事冲上一冲。皇后便向皇帝请旨大封六宫，但虑及正有战事，免去了册封礼，只抬一抬众人的位份。
皇帝忙得无暇顾及此事，随口就准了。旨意很快就颁了下来，晋吴充华为正二品昭仪，为九嫔之首；莹贵嫔为正三品婕妤，与九嫔也只一步之遥。
往后，徐思婉晋做正四品贵嫔，成了一众新嫔妃里第一个位居主位的，余下的小嫔妃也多多少少晋了些许，就连从不曾得幸的思嫣也晋了半品，为正七品充衣。
如此一来，战事闹得再凶，宫里也实实在在地多了些喜气。思嫣到漪兰阁找思婉小坐的时候，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没晋封的竟只有林嫔与楚少使了。
又过两天，天子起驾去往围场。因皇后自请留下照料太后，皇帝就只带了莹婕妤与徐思婉同往。
马车在山涧颠簸了大半日，总算到了地方，这路实在比从京中到行宫要难行许多，莹婕妤受不得颠簸，下了马车就吐了起来。
徐思婉立在旁边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她许久才缓过来些，接过宫女奉来的茶盏漱了口，脸色苍白的埋怨：“这什么鬼地方，早知这么苦，让林嫔来好了！”
徐思婉听得扑哧一笑：“好了，姐姐别抱怨。晚些时候若陛下能赏些猎物下来，我陪姐姐一起烤着吃。”
莹婕妤这会儿却很没这个心情，摆着手连声说没胃口，就自顾寻自己的帐篷去了。
徐思婉便也先去歇着。在围场这样的地方，就是身份太尊贵也住不了太好，天子的主帐分前、中、后三帐，她与莹婕妤、还有各位将领、宗亲则是前后两帐，侍卫宫人们则皆只有一帐了，身份低的还要几人同住。
但好在，地方虽不宽敞，徐思婉的床却是从行宫里拆了带出来的。她走进后帐时，唐榆已领着人将床搭好，兰薰桂馥在忙着铺被褥。
徐思婉无意催促，就坐到一边等，转眼间宁儿打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几支桂花，朝徐思婉福了福，去问唐榆：“唐哥哥，您看这花行吗？”
唐榆扫了眼，一笑：“挺好，拿去插瓶吧。”
宁儿乖巧地去寻花瓶，徐思婉望着那几支桂花思索片刻，问她：“花在何处采的？”
宁儿立时规规矩矩地站定了，回道：“北边的山脚下有几株桂树，开得正好。”
徐思婉：“远么？”
“不远。”宁儿摇摇头，“走上一刻就到了。”
“好，那明日你带我去瞧瞧。陛下围猎我大抵也无事，正可四处走走。”她道。
宁儿闻言自是欢喜地应下，徐思婉无声地睇了眼唐榆，唐榆心领神会，默然低下眼帘。
翌日天明，皇帝在天不亮时就已起身，一众宗亲、将士亦都起得很早，简单用过早膳就准备出去围猎。
是以晨起时的营中极为热闹，有人准备着弓箭，有人检查着马匹。膳房所在的位置更已飘起炊烟，香气渐渐漫开，虽不及山珍海味那样鲜美，却也足以在清晨引得人们食指大动。
西侧营帐间的一条岔路上，唐榆张望了许久，终于见小林子匆匆而来，离得老远就喝起来：“让你传个膳你干什么去了？让贵嫔娘娘好等。若不是宁儿瞧见你往这边来，我还找不见你。”
小林子擦着额上的冷汗，点头哈腰地辩解：“哥哥别生气，下奴也不知怎的……还没找着膳房的地方。”
“笨！”唐榆在他头上一拍，往东侧一指，“膳房在那边呢，你不认路？”
“我……”小林子这才惊觉自己走错了方向，神情一僵，更是局促起来。
“快走吧。”唐榆皱眉，不欲再做多言，拎着他就走，“娘娘一会儿还要去北边的山下采桂花，你再慢一点，都可直接等着用采来的桂花做点心了。”
不远处的营帐边，正给高头大马梳着鬃毛的男子手上稍顿了顿，直待他们走远了些，才抬头望了一眼。
“贵嫔娘娘”。
原先的莹贵嫔刚晋了位份，现下的贵嫔，应该只有一人。
卫川深深吸了口秋日里凉薄的空气，思绪敏锐地捕捉到“北边山下”几个字，心跳都不由漏了两拍。
他已很久没见过她了。
但仅仅一瞬，他就按住了这股念头。
适才那两个宦官将话说得太明白，虽则听来只是闲聊，与他半分关系也无，却准确地递出了这样的字眼。
他不知他们的来路，不能这样轻易地就被勾了去。
卫川定住心神，平心静气地继续给马梳好毛，便回到帐中用早膳了。
徐思婉梳妆妥当，就与唐榆和宁儿一道出了门。宁儿没什么心思，听说她要去采花，就领着她往山脚下去。
等到了地方，唐榆将宁儿支得远了些，几度踌躇后，终是启唇：“思婉。”
“嗯？”徐思婉正要伸手折一株桂花，听他唤她，偏了偏头。他沉了一下，道：“此地离营帐太近，若被旁人看了去，恐要给你惹麻烦，到时再佯作偶遇又有什么用？我不是第一次来这围场，你若想见他，我给你寻个稳妥的地方。”
“不必。”她一哂，“我并不想见他。”
唐榆一愣：“什么？”
她不做解释，衔着笑再度伸手，欲折自己看上的那一支花。无奈那花枝生得高些，她踮起脚刚好只够指尖触及枝干，想折下是不能了。
她便告诉唐榆：“你帮我折一下。”
“好。”他抬手将花枝折下，转而交给她，她深吸了一口桂花香，悠悠道：“都一起历过这么多事了，你还当我是那种会为了几分私情不管不顾的人么？”
唐榆被问得一愣，旋即哑音失笑：“是我想岔了。”
“放宽心吧。”徐思婉神情轻松，遥望了眼营帐所在的方向，平静地告诉他，“此地视野开阔，隔得很远就能看到人。若他真的来，我自会走的。”
唐榆松了口气，一时却辨不清自己为何松了口气。好似是为着她的平安，又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几句话的工夫，适才跑开的宁儿已折了许多花枝回来，抱在怀里，拿给徐思婉看。
宁儿年纪虽轻，办事却还是心细的，每一枝花枝都挑得极好，花朵生得均匀，还都有些花苞。
有花苞的花，插瓶时就能多放两天。徐思婉看得一笑，将自己手里那支也交给她，柔声跟她说：“你先将花送回去吧，分几支送去给颖婕妤插瓶，余下的咱们自己留着，等我回去慢慢打理。送回去你便不必过来了，我随处走走，不妨事。”
“诺。”宁儿恭敬地一福，就抱着花依言告退。徐思婉目送着她的背影掸了掸手，径自坐到树下，又随意地拍了拍身旁：“坐会儿。”
唐榆颔了颔首，便也坐下去，当中与她隔了约莫半臂之遥。她信手揪起地上的草来把玩，玩了会儿觉得无趣就丢了，转而又扯下一朵生在树根旁的野花。
唐榆一语不发地看着她，眼底情绪难辨。他觉得她这副模样像小孩子，无所事事的时候手里随便扯些什么东西都觉得有趣。也很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等情郎时再无聊也不嫌漫长，只要能等到就好。
这般念头令他的呼吸滞了滞，继而无声地摇了下头，将杂念摒开。
她说她不想见卫川，那便是不想。
二人就这般从清晨一直待到了下午，其间偶有同来狩猎的宗亲朝臣策马途经此处，遥遥看到有妃嫔在，就绕路避开。
但徐思婉一直等到饿了，都没见卫川露脸。
她终是认定他不会来了，舒了口气，撑起身，掸掸裙子：“我们回去吧。”
“不等了？”唐榆也站起身，她笑道：“若他想见我，早就来了。”说罢先行提步，朝营地走去。他怔然一瞬，举步跟上她：“你是在试探他对你还有没有情谊？”
徐思婉想了想，坦然回说：“并不是。但你这么想，也说得通，就只当是这样吧。”
她怎么会试探卫川对她还有没有情谊呢？那根本不需试探，她太清楚卫川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的情不会这样轻易的淡掉，他甚至不会自欺欺人，所以时至今日也没听说他定下婚约。
不过这样也好，她已注定对不住他，这样至少不必再对不住他的妻子。若她能好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为妻，也必是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心里时时念着别人的。
徐思婉回到帐中时，采来的桂花已按她的吩咐给莹婕妤送去了一些，余下的因她说要自己打理，就先草草插在了一个白瓷花瓶里，用清水浸着根。
徐思婉耐心地将每一枝花从根部斜着剪去一截，而后便分了两个瓶子插好，一瓶放在了自己案头，另一瓶就先随意地搁在了柜边不碍事的地上。
等到傍晚，御驾回营，营地里一下子沸腾起来。彼时徐思婉正用晚膳，听得响动也不理会。等她用完膳，外头的喧嚣也淡去了不少，她正好重新梳了妆，捧起放在地上的那一瓶花，走向主帐。
不出所料，她刚走到主帐前就被御前宫人挡住了去路。因为今日是围猎的头一日，晚上回了营，皇帝不免要将此番随来的官员宗亲都见上一见，还要颁些赏。
现下这个时辰，帐中应该正忙着，外帐、中帐理当都站满了候见的人，连帐外四周都有不少在等候。
挡她的宦官好声好气地解释说：“历来都有这规矩，怕是怎么也要忙上一个时辰。”
“不妨事。”徐思婉抿着笑，将手中的花瓶递给那宦官，“我并无急事，只是今日出门采了写桂花，拿来送陛下一些。便请公公帮我将花送进去，再帮我禀一声，就说我在外面等着。”
说完，一锭银子已塞过去。那宦官没接，笑着欠身：“娘娘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当不起娘娘的赏。”
说罢就抱着花瓶进了帐，不多时又空着手出来，道：“陛下现在实在不得空，让下奴跟娘娘说，娘娘不妨先四处走走，莫要干等。”
徐思婉莞尔：“今日出去摘花走得多了，这会儿倒懒得动。我就在这里等吧，公公不必管我了。”
那宦官闻言一揖：“那下奴告退。”
言毕他退回帐子门口，徐思婉无所事事地安然等待，一波又一波的朝臣贵戚面圣后退出主帐，看见她，都不免上前见礼：“贵嫔娘娘安。”
她大多时候都只颔一颔首就算尽了礼数，偶有从前识得的，也多说一两句话。
只是她倒不知父亲也来了，走神间乍然闻得熟悉的声音，她蓦地侧首，慌忙福身：“爹爹安好。”
徐文良抬眸，目光落在她面上，他知她在宫中过得不错，眼中隐有欣慰，更多的却仍是担忧。
父女之间于是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徐思婉先开的口：“此处人多，爹爹借一步说话。”
徐文良点点头，与她走远了几步，到了无人处，她即道：“爹爹素来是不善骑射的，怎的也跟来了？小心腿疾再犯起来。”
徐文良的腿疾，是早年出去治灾时落下的。平日无事倒也不大发作，只是不能冻着不能累着，骑马这样的事自是做不得的。
徐文良苦笑着一叹：“放心吧，爹爹不去围猎。只是现下为着若莫尔的事不得不跟来，若有什么异动，还得随时廷议。”
徐思婉闻言舒气，徐文良看看她，又说：“你若是没什么急事，就先回去，莫在主帐外等了。”
徐思婉：“怎么了？”
“卫川也在里面。”徐文良打量着她，“爹不怕别的，只怕让人抓了把柄，陛下要怪你。”
“爹爹放心。”徐思婉低下头，沉静道，“女儿入宫已近两年了，万事自知轻重，不会招惹那些是非。”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奏折上。足有三四本，本本都很厚，显是有事要忙，便吩咐花晨：“花晨，你送送爹爹。”
又向徐文良道：“明日若得空，女儿再去向爹爹问安。”
“好。”徐文良点了头，不再多说什么，就与花晨走了。徐思婉看得出，他脸上疲色与忧色都极重，可见近来朝务繁忙，他大概已许久未能好好歇息了。
她忽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大战在即，这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既让人害怕，又令人兴奋。
她踱回主帐前又等了约莫一刻，帐帘再度揭开，总算见到了已等了一日的人。
他似乎比她记忆中生得更俊挺了些，身着一身轻甲，猩红的斗篷垂在身后。
与他一同走出主帐的还有两位贵公子，徐思婉在家时也见过他们，皆是他多年来的至交好友。
于是在看见她的一瞬，那二人都不免目光一僵，摒着气看向卫川的神色。
卫川神思间无半分波动，平静地走向她，在还有三步远时停住，抱拳一揖：“贵嫔娘娘安。”
“……贵嫔娘娘安。”那二人如梦初醒，忙跟着行礼。
徐思婉淡淡颔首：“诸位辛苦了。”
语毕就见他们免了礼，卫川没再多说一个字，率先提步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好像他们并不熟悉，只是简单见面之交，所以见个礼便了事。
不错，很不错。
徐思婉亦没有回头多看他，只底下眼帘，细细地回想他适才的一举一动。
一年半的光阴，到底将他打磨的成熟了。
他身上的冲动与不羁尽数消退，愈发地学会了忍耐。
她还记得过年那时的事情。
那时他虽已十分隐忍，在太后面前处处得体，但在众人立在含元殿外看烟火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地回头望了她一眼。
即便隔得很远，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眼中的情愫。
而如今，他却已能做到连眼中都是平静的。
他更没了当初拦她车驾的那份糊涂。今晨她让唐榆将话送进他耳朵里，若他是当初那样，只怕即刻就要赶去见她。
很好。
他蜕变成了这样，她才能拿他去赌。
若赌输了，等她大仇得报，她就拿命还他。而若赌赢了……
若赌赢了，也有两个结果。
如果他不与她计较这些算计，自然是好的。可如果到时他恨她，就让他杀了她，那也没什么。
反正她这么多年都活在仇恨里，只要能报仇，这条命她也不甚在意。
这样想来，若能死在他手里，倒比死在别人手里强上许多。
作者有话说：
卫川：我成长了，我没那么冲动也没那么容易被试探了。
Swan：试探的就是你成没成长。

第67章 孙氏
与此同时, 十数里外的行宫之中，正落下一场冷雨。
若在往年, 这样的时节, 出来避暑的妃嫔们早就该回宫了，现下却因太后病着，不得不再等上一等。
林嫔自失了玉妃的位份就搬出了青瑶殿, 挪进了橘合馆住。
橘合馆远不及青瑶殿宽敞气派，而且卧房在背阴处，一下雨就更阴冷了。再加上她先前又被太后罚跪，膝头肿得卧床了许久, 这样的阴冷直将她折磨得寝食难安, 心中也愈发焦躁。
若是旁的嫔妃落到这样的境地，大抵无可避免会墙倒众人推。好在她曾经位份够好, 手中既有权势膝下又有皇子。如今虽被降了位夺了权, 养在太妃那里的皇次子一时倒也没改换玉牒，平日热络的妃嫔们虽都懒得来走动了, 但宫人们念着这些，总归也不敢轻贱她。
况且，她得势时出手也大方，得过她关照的宫人们念着三分旧情, 许多事也还愿意帮着办上一办。更还有几位从前关系亲近的掌事, 得空仍愿过来问安, 林嫔心里知晓他们的这般问安大多也另有图谋，无非是想赌她日后东山再起能念他们的好。但宫里的交情本就是这样的，谁也不必计较这些。
是以当宫正司掌事吴述礼再度步入橘合馆的时候, 林嫔纵使心下再烦, 也还是撑起了笑。她歪坐在茶榻上, 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毯子，炭盆也放在近前处，只为遮挡湿冷。
见吴述礼来了，她便吩咐宫女：“将炭盆挪远些吧。”
“不妨事，不妨事。”吴述礼连声，自顾挥退了那宫女，客客气气地坐到了侧旁的绣墩上。
林嫔见状便也作罢，只着人上茶。吴述礼看看她的气色，客套了句：“娘子似乎好转了些。”
“好不好的，得过且过吧。”林嫔一声哀叹，“陛下从前还用得上鸿胪寺。如今战事一起，是轮不着鸿胪寺说话了。”
言及此处她顿了顿，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朝吴述礼颔首：“上回的事还多谢你。陛下虽不能复我位份，却到底看在我娘家的份上嘱咐了太医几句。若不然，我这日子只会更难熬。”
“娘子太客气了。”吴述礼笑道，“娘子只是一时失意，太医们本也不敢怠慢，轮不到下奴居功。”
言毕他沉了沉，已经大好的主意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终于小心开口：“眼下的困局，娘子且容下奴多几句嘴。”
“不必这样客气。”林嫔笑笑，“你只管说，主意好不好都不打紧，我还要谢你肯为我出主意。”
见她态度如此和善，吴述礼放了些心，便吁了口气，缓缓道：“下奴觉着，娘子只怕是将路走窄了。下奴听说……倩贵嫔近来从教坊挑了个舞姬，这回随驾去秋狝，还专程带了过去。”
“她要做什么？”林嫔脱口而出，不及说完已然恍悟，不由面露惊色，“……不可能，倩贵嫔正得宠，何故做这样的事？”
“这便是未雨绸缪。”吴述礼道，“那舞姬生得貌美，听闻是陛下会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出身卑微，倩贵嫔便是失势也拿捏得住她，到时在陛下身边，可就多了个为倩贵嫔说话的人。而娘子一直以来只顾结交宫中妃嫔，那些个妃嫔平日里是敬着您，但到底出身都不低，心气儿也高些，您一旦失势，她们就懒得再多来瞧您了，您也不好说什么。”
吴述礼一字一顿地说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般利弊是几日前从小路子口中听来的，他至今想来仍觉有些新奇，因为小路子素来话多不假，但他却从来不知他能说出这样的道理。
林嫔皱起眉头：“你说得简单，可那些贱蹄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万一养出下一个莹婕妤，我岂不是自讨苦吃？”
“娘子谬了。”吴述礼笑叹，“莹婕妤那是占了陛下刚登基的光。彼时尚未大选，宫里没几个人，陛下愿意给她的主位也就给了。如今宫里十几位嫔妃盯着瞧着，宫女与歌舞姬晋封都得按着规矩从末等开始，哪由得陛下胡来？这样只凭这位份，她也不敢欺到娘子头上去。”
这倒是这么个道理。
林嫔心中平和了些。
她自己也知道，因为对莹婕妤积怨已深，她对这样的事总是有怨言的。可这样的怨言并不恰当，处在这样的困局里，她必须看开一些，先为自己博一条路。
林嫔一时便陷入了沉默，思索着为皇帝引荐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好。这并不是易事，身为天子身边从不会缺美人儿，想入他的眼并一举夺得宠爱，这人要么得面面俱到，要么就真得美若天仙。
可美若天仙的人哪有那么好找？这么多年也就出了莹婕妤一个。为着莹婕妤的事，她又连带着不喜教坊，素日走动不多，现下想挑个合心意的人怕是也难。
吴述礼察言观色，知她这是没了主意，轻松一哂：“娘子若是在教坊无人，下奴可以为娘子举荐个人。”
林嫔一怔：“谁？”
吴述礼道：“这姑娘姓孙，是琵琶乐伎。下奴昨儿个见了一面，她有沉鱼落雁之姿，琵琶也弹得着实是好。更紧要的是，她与倩贵嫔有仇，不必怕她得了幸后去投奔倩贵嫔，以致反咬娘子一口。”
林嫔有些意外：“何以会与倩贵嫔有仇？”
吴述礼轻笑：“听闻这人原是莹婕妤举荐给倩贵嫔的，倩贵嫔原也想用她，而且做得极为谨慎，大半夜才传召她去了漪兰阁，还是借吴充华的人去教坊请的。结果不知什么缘故，两人不欢而散，孙氏最后是哭着出的漪兰阁。下奴问她的时候，她不肯多提，却恨得咬牙。娘子若是有意，可以亲自传她到跟前问上一问，想来她不敢期满娘子。”
林嫔这般一听，自然心动。
若放在以前，她是不怕自己的人跟了倩贵嫔的，可现下倩贵嫔的位份反压了她一头，她又失了权势，事情就难说了。
如此一来，自然是与倩贵嫔结了怨的才用着踏实。林嫔当即就命吴述礼将孙氏寻了来，着人备了好茶，静等一见。
吴述礼去得很快，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孙氏就到了橘合馆。卧房门口的宫女揭开珠帘，孙氏微微颔着首步入房门，林嫔甫一定睛，就已怔住。
她果真是沉鱼落雁之姿，肤如凝脂，眉如远山。整个人都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瓷俑，清丽却不庸俗。
林嫔愣神的工夫，孙氏在她面前拜下去，她忙回神，道了声“快起来”。
孙氏边起身边微微抬了抬眼，一双杏仁眼明亮清澈，望着她，怯生生道：“不知娘子召奴婢前来，有什么吩咐。”
“姑娘坐。”林嫔强忍着一直以来对教坊的厌恶，薄唇勾起一弧温和地笑。一旁的宫女闻言就上前为孙氏添了一张绣墩，孙氏低着头坐下，林嫔悠然又道，“我听说，倩贵嫔前些日子见了你，最后却不欢而散，为何？”
孙氏闻言眼眶一红，声音就哽咽起来：“奴婢知道贵嫔娘娘传奴婢去的用意，便顺着娘娘的心意说……说自己会尽心侍奉陛下，不论来日位份如何，都会一辈子记得娘娘的恩典。”
林嫔蹙眉：“这不是挺好？”
孙氏苦笑，嗓音变得沙哑：“可贵嫔娘娘却勃然大怒……说奴婢、说奴婢异想天开，这样卑贱的身份竟还敢奢求位份，让奴婢乖乖留在她身边，她保奴婢一辈子吃穿不愁……”
林嫔眉心一跳：“她的意思是，要你无名无分地在她身边待着？”
孙氏点头，眼泪涟涟而下：“可这怎么使得……奴婢便是再贱，也不能这样没名没分地一辈子啊！况且、况且若是那样……只怕连命也保不住，奴婢只好求她开恩，求她在事成后准奴婢有个名分，哪怕只是个末等少使的位子也好……她却执意不肯，说奴婢不懂安守本分，将奴婢斥走了。”
林嫔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事在后宫本也是有的。嫔妃们怕自己笼络不住皇帝，从教坊亦或宫女之中寻些美人来侍君，却不肯给个位份。这样的事本不合规矩，但以她们的出身，皇帝大多也是不在乎的，还是宫中的正经妃嫔更为紧要，自也不必为她们这样供人取乐的人坚持什么。
可她倒没想到，倩贵嫔竟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转念又觉也不稀奇，从先前的几次过招，她已可知倩贵嫔是个狠角色，什么样的手腕都使得出来。
只可惜，这回只怕狠错了地方。
林嫔嫣然一笑：“可怜见的，莫哭，你好好跟着我，陛下要给你什么位份我都不拦着。另外……”她状似无意地瞟了眼孙氏，“你家中还有何人？我帮你养着，你好好为我做事，我保他们荣华富贵。”
她说罢无声屏息，暗想此人身在教坊，十之八九是家中落了罪的。若家中亲眷皆已因罪亡故，此人无依无靠便也不好拿捏，她还是换个人用为好。
却不料孙氏面上蓦地露出惊喜，抹了抹泪，一下子跪下去：“奴婢、奴婢爹娘获罪，是被宫外的姨姨父姨母养大的。可后来姨母也生病故去，姨夫也身子不好，奴婢俸禄微薄，也帮衬不了多少，娘子若能……”
“好了。”林嫔不待她说完，就点了头，“小事一桩，我明日就差人给你家送钱去，再挑几个仆婢侍奉你姨父，你就放心吧。”
“谢娘子！”孙氏连连叩首，叩得地上直响。林嫔笑睇了眼近前的宫女，那宫女忙去搀扶，林嫔和颜悦色地又道：“快去歇着吧，待我安排一二，过几日就送你去围场。陛下前去围猎只带了莹婕妤与倩贵嫔二人，正是新人出头的好时候，以你的姿色，十拿九稳。”
“奴婢明白了。”孙氏深深一福，口道告退。林嫔唤来身边掌事的红翡亲自送她出去，径自靠向软枕，长长地吁了口气。
真苦啊。
现如今，她竟也需要用这样的法子博宠了。
这都是拜徐思婉所赐。
待得来日翻身，她必要徐氏百倍偿还。
.
围场。
朝臣们终于尽数告退时天色已然全黑，徐思婉总算入了帐，皇帝也是此时才得以传膳。
徐思婉步入内帐就见他仰在膳桌前的椅子上，面上尽是疲乏。那瓶不当出现在膳桌上的桂花被摆在了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看得她不由一笑：“陛下这是饿得狠了，等不及宫人传膳，就要吃花了不成？”
他闻言嗤笑一声，定睛看向她：“你来了。”说着就向她伸出手，她乖顺地走过去，绕到他背后，俯身揽住他：“臣妾听闻陛下今日收获不少，可有什么是要赏臣妾的？”
娇软的语声合着温热的气息搔在耳边，直令齐轩不自禁地避了避。
他转而又笑了声：“哪有你这样讨赏的，半分不知矜持。”言毕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旁，示意她坐，“先用膳，用完膳朕带你好好看看。有几张白狐皮是极好的，朕看比你冬日那件斗篷的料子要强上一些，回头拿去给你做件新的。”
“谢陛下。”徐思婉笑意甜甜，他思索着，又说：“除此之外，还有车骑将军献上的鹿皮、御前侍卫们合力猎下的熊皮、宣国公府送来的大雁，你若喜欢，便都……”
她美目一转，打断了他的话：“宣国公府的东西，臣妾可不要，免得又惹出非议来。”
他好似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个中缘故，不禁失笑，哄她说：“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和这些猎物有什么相干？”
她仍是一副不忿的模样，望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
他眼中果真已没有分毫的戒备，可见是在几次过招之后总算信了她，亦将那些旧事看开了。
他还续言说：“况且那些猎物皆是他们献来给朕的，朕自然爱赏谁赏谁。你若不高兴听这些，只当朕没提过宣国公府，一会儿朕让人将今日的猎物列个单子，你照着单子挑便是。”
她这才神情松动，低着头衔起笑来：“这样好。臣妾听说，大雁滋味也是甚美的……”
“哈哈哈哈哈。”他笑出声，笑音十分开怀，手指在她鼻尖上一刮，打趣她说：“何时变得这样馋？明日便让御膳房炖个汤给你送去，让你尝尝鲜。”
气氛便这样松快下来，待晚膳呈上，野味在其中占了半壁江山。
徐思婉平素不大吃这些东西，忽而吃起来倒觉得有趣。其中以一道烤鹿肉味道最好，又鲜又嫩，只是无奈鹿肉太过上火，她浅尝了两口就不敢再吃了，心念一动，反劝他多吃了些。
是以当晚她自然留宿在了主帐中，营帐不及宫中殿阁那边讲究，动静若闹得太大外头就能听见，她只得紧紧咬住朱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这副样子若在旁的嫔妃身上，大抵也不新鲜，在她身上倒是头一回见。
他于是反倒更有了兴致，一次次有意地捉弄她，惹得她最后直将嘴唇咬出血来。
次日清晨，他们醒得都早了些。徐思婉想着夜里的事，瞪一瞪他就翻过身，不肯理睬。他衔笑将她圈住，抵在她身后轻声说：“你啊，朕有时真不知该怎么疼你才好。”
她娇嗔地哼了声，意有所指道：“夫君就算不知该怎么疼人，也该知道‘疼人’不当是‘将人弄疼’的。”
他低低一笑，心神莫名被她这句话撩动，竟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又来了一回。外头天色已亮，此时做这样的事情本不恰当，可她自然还是依了，让他痛快了一场。
了事后他就起了床，收拾停当照例出去围猎。当晚他独自睡在了主帐里，翌日召幸了莹婕妤。再往后的几日，他却都没再召幸嫔妃了，只是日日都有赏赐送到二人帐中，大多是些已让宫人收拾好的皮子。
徐思婉与莹婕妤闲来无事，就将这些皮子堆在一起挑，相互换一换各自喜欢的，也选些赏给身边要紧的宫人。
这般一连过了七八天，徐思婉听到消息，大军已然拔营，几位将领在围场拜别天子，喝了践行酒，已率军前往边关。
如此一来，围场的围猎虽然还要再持续些时日，但将领们已走，那种大战前夕剑拔弩张的氛围就少了大半，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松快下来，交谈间都多了笑意。
已一连心神紧绷数日的皇帝也终于轻松了些，傍晚闲来无事，就带着徐思婉同去骑马。徐思婉进宫之前本也骑过几次马，虽说不上骑术多么精湛，却也可勉勉强强称得上一声“会骑”。但在这样的时候，她自是没提出要自己去骑，而是与他同乘，任由他在身后揽着她，悠哉哉地驭着马儿在傍晚的清风间散步。
这样的相处，很像一双情投意合的神仙眷侣。徐思婉便向后仰了仰，衔着笑倚靠向他的胸膛，仰起头来看他，像极了一只脾气很好的猫儿，甜甜地往人怀里蹭。
于是他虽双手驭着马，犹是抽神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她一下笑意更浓，美眸弯成两道月牙，毫不客气地要求：“再亲一下。”
齐轩语调上扬：“嗯？”
“再亲一下。”她执拗道。
他不觉一笑，再度俯首，一吻深深地落在她的眉间。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臣妾恨不得就在这马背上待一辈子。”
他看着她：“怎么说？”
她笑吟吟地在他怀里蹭：“只有臣妾和夫君两个人。”
他失笑，目光在她面上凝住，语气有些复杂：“鲜少听你说这样的话。”
她睁开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脸：“陛下是明君，臣妾在宫中愿做个贤妃辅佐陛下。但现下这一会儿，臣妾想当个妒妇，就这一会儿，好不好？”
他笑而不答，驭着马转了道弯，缓缓停在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
正值深秋，银杏树的树叶已落了一半，但尚未落下的叶子依旧金黄璀璨。他抱她下马，在树下安坐下来，忽地轻言：“朕更喜欢你当个妒妇。”
她诧异地看着他：“陛下可别胡说。”
“这是实话，只说给你听。”他伸手圈住她的肩头，又道，“朕已下旨为你修葺霜华宫正殿，等修好，你就搬进去。还有册封礼……虽说战事在即，册封之事理应从简，旁人便都罢了，但你是晋封主位，朕日后还是要为你补上一场。”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只静静地听。他惯是会说情话的，哄起人来最是用心。
若他真能这样一心一意地哄她，她倒也不是完全不感动，或许也能退让一步，最后让他死得舒服一些。
然而事实却是，他次日便召见了一个琵琶乐伎。
“骑马时听到曲声悠扬，走近一看竟是倾国之色，真是好一出偶遇。”莹婕妤听闻此事后，坐在帐中悠悠品评道。
接着，就听主帐中的琵琶声响了大半日。到了晚上琵琶声停了，人却自然是没有出来。
翌日清晨，御前传下旨意，册封教坊司乐伎孙氏为末等的少使。
“这下回宫又有大热闹看了。”莹婕妤听闻旨意后乐不可支。
数步外的帐中，徐思婉坐在桌边，正安静地沏茶。唐榆步入内帐将圣旨说给她听，她抬了抬眼帘：“圣旨里可说她回宫后住在哪儿了？”
“没有。”唐榆摇头，“只是个少使，回宫后由尚宫局安排便是，最多由皇后随意指个地方，不至于让陛下费心。”
“也是。”徐思婉抿唇。
话音刚落，小林子挑帘而入，躬身禀道：“娘娘，孙少使求见。说是自己刚得封，要来向您问个安。”
徐思婉听得一笑，黛眉轻轻挑起：“这就开始了？”
小林子不好接这话，径自垂眸不言，徐思婉想了想，问他：“她可去见过莹姐姐了？”
小林子躬身道：“下奴瞧着，她是从婕妤娘娘的方向过来的。”
“啧，莹姐姐性子直……我倒摸不清她会怎么办了。这样吧，你去请孙少使稍候，让宁儿先赶去问问莹姐姐她见没见，问了速来回我。”
“诺。”小林子应声，疾步退出内帐。徐思婉安然饮着茶，只过了小半刻，宁儿就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贵嫔娘娘。”她打帘入内，匆匆一福，顾忌孙少使就在外帐坐着，便行至徐思婉跟前才小声禀话，“奴婢去问了，婕妤娘娘说她没见，只请少使在外喝了盏茶，另外赏了些东西贺她。奴婢还与婕妤娘娘讨了份行赏的单子……”她边说边从袖中摸出一页纸，双手奉与徐思婉。

第68章 少使
徐思婉看得一笑：“好丫头, 越来越会做事。莹姐姐也是个聪明的，性子直却从不犯傻。”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新宫嫔晋封, 理当先向皇后问安, 然后才是底下的主位们。孙少使这会儿来拜见她们，要么是思虑不够周全，要么便是别有用心。
是以小林子一进来禀话, 她就想推了不见，转念却想起还有个莹婕妤。
莹婕妤的位份比她高，若莹婕妤已然见了人，她推了不见便也不合适, 这才让宁儿跑去问了一趟。
而宁儿不止问了, 还讨了礼单，端是怕她行赏行得不合适。虽则这样的分寸最易拿捏, 宁儿的担忧有些多余, 可这细巧的心思总是好的。
徐思婉就将花晨指了出去，让她直言告诉孙少使, 她尚未向皇后问过安，不宜这样来拜见主位宫嫔。至于贺她的赏赐，徐思婉自也大大方方地备了一份，让花晨一并给她送去。
孙少使见状自不好说什么, 只得谢恩告退。
.
京城皇宫。
霜华宫拈玫阁。
楚舒月自夏日里挨了一顿板子, 就一直在床上将养着, 直至中秋前后前才勉强能下床。可后来不知怎的，这伤势又反复起来，时而有新的溃烂, 惹得她一阵阵地发烧, 几度反复之后, 刚养回来的气色就又尽数毁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可偏生是这个时候，拈玫阁里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除了服侍她的樱桃，就只有洒扫院落的刘恭刘敬还在，除此之外的一众宫人都跟着徐思婉去了围场。
这没什么不对，也轮不到她来抱怨，因为末等的少使身边原就只能有一个宫女，她现下偶尔还能唤刘恭刘敬过来帮一帮忙，已是托了徐思婉这主位娘娘的福了。
可话虽这么说，该熬不住也还是熬不住。这天夜里秋风一过，楚舒月就又烧起来，樱桃急得要哭，赶出去想要求人，但旁的嫔妃听闻是楚氏的事，谁也不肯淌这个浑水。
樱桃求告无门，红着眼眶回到楚舒月房里，喂她喝了些水，轻声道：“娘子忍一忍，奴婢再去太医院走一趟吧，请位太医来给娘子调一调方子。”
“不必了。”楚舒月缓着气，摇了摇头。
约是伤势反复了太多次，实在让人无法不起疑，她现下虽然烧着，神思却无比清醒。枯瘦的脸上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的大，直勾勾地盯着床幔的顶子，喉中沁出一声冷笑：“等倩贵嫔回来吧。在她回来前，你谁都不必去见了。”
“诺……”樱桃迟疑着应话，咬了咬唇，又说，“那奴婢再帮娘子换一次药。咱们换得勤一些，过去能管用一点。”
楚舒月却摇头：“不，药也不用了。”
樱桃滞住，茫然地望了她片刻，忽而回神，不由倒吸凉气：“娘子莫不是觉得……”
楚舒月疲惫地阖上眼睛：“我自己熬着吧。能不能熬过去，看命。可那药若是接着用，我怕是一定熬不到他们回来了。”
“诺……”樱桃声音打起了颤，“奴婢这就去将那些药扔了，全都扔了去！”
楚舒月嗯了一声，犹自闭着眼睛，静听着樱桃跌跌撞撞跑出去的声音，疲惫间生出一股寒意。
她原本以为，挨了板子位降少使后被扔在云水阁的那段日子，就已是最黑暗的了。那时宫里谁都可以欺负她，她虽在养伤，却成日连一口热菜都吃不到，便自问已经尝尽了宫中冷暖。
如今才知，宫中险恶远不止于此。
前阵子她还觉得自己投到倩贵嫔麾下，也就得到了新的庇护。就像从前在林嫔那里一样，不会有人敢贸然动她。
如今她却发觉，只消有人想杀她，就会无孔不入。倩贵嫔在这里时她是安全的，可现下倩贵嫔不在，立时就会有人抓住空子，想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以她现下的身份，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哪怕是倩贵嫔。
倩贵嫔大约会惋惜她就这样没了，惋惜没能再捅林嫔一刀，但她这条命却注定无足轻重。
楚舒月静静想着这些，心底终于生出一股恨来。
这几个月出了这么多事，她都没这样恨过。哪怕林嫔将她视为弃子，哪怕早知林嫔不会放过她，她也觉得那不过是寻常的宫中斗争而已，人人为了自保都会那样。
直至现在，死亡真的被摆到了眼前，她终是后知后觉地开始恨了。她忽而不止想要自保，更想报复回去，告诉宫中众人她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也没有那么糊涂，不会死得那般无声无息。
.
有过几日，秋狝终于结束。彼时在避暑时随驾前往行宫的众人都已经先一步回到京中皇宫，天子秋狝结束自也直接回宫去了。
这一路又颠簸了两天一夜，翌日傍晚回到宫中时，徐思婉与莹婕妤都已疲惫至极。
步入霜华宫，正殿已开始修葺，夜晚时分工匠们虽都已离开，也仍能看出修整中的痕迹。
徐思婉经过殿门前时侧首望了一望，无心多做停留，只想尽快回拈玫阁歇息。到了拈玫阁门口，就见思嫣已等在那里。
“姐姐！”见她来了，思嫣几步迎上前，姐妹两个相互握住手，思嫣打量着她，神情间有些小心，“我听说……多了个孙少使？”
“嗯。”徐思婉与她相伴入院，边走边道，“可听说她被分去哪一宫了？”
“惠仪宫。”思嫣道。
思婉脚下一顿：“皇后娘娘安排的？”
“不是。”思嫣摇头，“似是尚宫局随意指的，我也只是听宫人们随口提了一句。”
思婉点点头，又问：“林嫔可还住惠仪宫么？”
“嗯。只是从柔嘉殿搬了出来，挪去偏些的院子了。”思嫣答道。
思婉暗暗沉了口气。
不是皇后安排的，林嫔又仍住在惠仪宫，那便应当是她暗示尚宫局了。
“这样正好。”她一哂，思嫣一愣：“正好？”说着打量了思婉两眼，抿唇轻言，“宫中可都议论，说这位孙少使是林嫔捧起来的，姐姐可当心些，别在她身上吃了暗亏。”
“我知道。”徐思婉浑不在意地笑笑，与她一并进了卧房，就吩咐宫人去传膳。
待晚膳呈上来，她想起后院还住着个楚舒月，将养了这么些日子，她的伤势也当好了才对，就吩咐花晨去后头走了一趟，将楚舒月请来。
从前院到后院并没有几步路，然而她足足等了一刻才见楚舒月进门，还是一瘸一拐地被樱桃扶进来的。
徐思婉目光一抬，见她面色苍白，神情不由一变，一记眼风扫向花晨：“糊涂。既然伤还没好，让她先歇着就是了，我也不是此刻非见不可。”
“娘娘……”花晨正要辩解，楚舒月先行道：“不怪花晨姑娘。”
徐思婉犹蹙着眉，楚舒月费力地缓了两口气，颤栗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是臣妾听闻娘娘回来，自己想赶来一见，花晨拦不住罢了。”
徐思婉眸光微凝，看得出她有话要说，可也知她这个样子怕是不方便坐，就示意花晨月夕一并去扶着她。
“谢娘娘。”楚舒月轻声谢了一句恩，徐思婉放下手中的筷子，黛眉微微拧起：“我知道陛下赏了你二十板子，打得不轻，可这屈指算来也养了有四个月了，怎的还没大好？若是有什么别的病症，你可要及时告诉我，咱们虽算不得多好的交情，我却也没打算看着你死。”
楚舒月低着头，毫无血色的脸上寻不到半分情绪，声音的口吻却透着恨：“娘娘不想我死，自有人想。”
徐思婉一怔，视线睇在她的脸上，等她说下去。可她实在气力不支，只偏头睇了眼樱桃。
樱桃低了低头，小声禀道：“上个月娘娘随陛下离开行宫前去秋狝的时候，少使就已能下床了。但自从娘娘离开，少使的伤就再没见好转，一直反反复复。奴婢起先还去请过太医，调过几次方子，可也不见成效。后来少使觉得那些太医不可靠，索性不再找，也不再用药，这几日反倒见好了些，这才能自己走过来见娘娘……”
徐思婉无声地吸了口气：“是我疏忽了，该多留两个人给你。若有我跟前的人守着，想来不会出这样的事。”
“不必说这些虚的了！”楚舒月震声，似有无尽的怒火压抑在胸中。
思嫣也知她从前都做过什么，见状不满地皱眉：“你害我姐姐在先，如今倒还凶得很，须知我姐姐本是不必护着你的。你若有本事，不如恨林嫔去！”
楚舒月仿若未闻，趔趄着上前，在徐思婉身侧停下脚步，手撑着案面：“说吧，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尽数告诉你。只要你能保我的命、只要你能杀了她，我什么都干。”
徐思婉一哂，清凌凌的美眸抬起，四平八稳地同她对视：“实话告诉你，我现下还真不用你做什么了。早些时候你不愿与我交底，我只好自己另作安排，现下自有人在替我盯着林嫔，你么……”
她缓缓摇头：“现在对我还真没什么用。”
楚舒月听得心惊，强自定住心神：“那你想怎么办？赶我走么？”
“倒也不必。”她轻笑，“多个恨林嫔的人在身边，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坏处？啧，让我想想……”她作势斟酌了一下，“要不你还是侍奉陛下去好了。若陛下还肯多看你两眼，林嫔或许也能收敛三分。”
楚舒月惊得一退，因伤处吃痛险些跌倒，所幸花晨搀扶得快。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徐思婉：“你肯让我再见陛下？”
“为什么不？”她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楚舒月的讶异，“宫中会与我争宠的有那么多，想杀我的怕是也不少，哪一样也不差你一个。比起来，咱们现下相互利用，我倒觉得你更可信一些。再说……”她顿了顿，“你我之间的旧怨，陛下也都清楚。从前是我大人大量包容了你，你若再反过来说我什么不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也不至于那么傻吧？”
楚舒月强自缓了两口气，才从这份心惊中面前静下来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思婉，直言相问：“好……那我若能再得陛下青眼，你要我做什么？扇耳边风？还是去揭林嫔从前的罪状。”
徐思婉轻声嗤笑：“以你现在的处境，还是什么是非都不要搬弄为好吧。我只怕你多说一个字，陛下就又要赏你一顿板子，索性打死你算了。”
她口吻娇俏却不客气，楚舒月哑然：“那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徐思婉摇摇头，“回去把伤养好，等寻到合适的机会，我会让你见到陛下的。到时你安心侍君就好，别的都不用管。”
楚舒月屏息：“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徐思婉面上笑意敛去，淡看着她，悠然又说，“就咱们这样的亦敌亦友的关系，你总不能指望我将什么都告诉你吧？回去吧，我自有打算。你也大可放心，既然只是安心侍君，于你而言便是最稳妥的，我有什么打算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推你去送死。”
这一番话前一半说得很不中听，后一半倒实实在在能让人安心了。楚舒月心知不能从她身上多求什么，听了这话，想想也有道理，就先告了退。
徐思婉旋即吩咐：“去请路太医来，让他好好瞧瞧楚氏的伤。她倒能忍，也不说提前托人去围场给我递个话。”
若楚氏早些求到围场，这些话她早就可以说明白了，大可不必拖到现在。
是了，楚氏伤情反复，实是她动的手脚。
因为她本在等楚氏自己开口，将林嫔的种种和盘托出，可楚氏放心太高，始终遮遮掩掩，终是让她有些懊恼。
虽则她也知道楚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视作保命的筹码，对她有所提防也在情理之中，但这样总归会碍她的事，以致她不得不另请高明去抓林嫔更多的把柄。
如今这样，她可算逼得楚氏坐不住了。既知有人虎视眈眈不肯放过自己，谁都会想奋起一搏，楚氏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用处。
待得思嫣用完晚膳离开拈玫阁，唐榆进了屋，沉吟地打量着她：“我以为你这样逼楚氏，就是为了让她将林嫔的事都说出来。怎么她肯说了，你倒不愿问了？”
徐思婉坐在茶榻上，含着笑抿茶：“她也是个多疑的，我真将什么都问明白了，她指不准就要怀疑这伤情反复是我的手笔。况且既已安排了旁人过去，该知道的事情我总归会知道，何苦让她多说一遍？这般要紧的人，得用在实处。”
唐榆闻言不再多作置评，只又道：“那你真要让她侍奉陛下，却又不让她做别的？”
“嗯。”她颔首，迎上唐榆眼中的惑色，朱唇勾起的笑容鬼魅动人，“你知道么，疑神疑鬼是能将人逼得歇斯底里的。而除了疯和惨死，歇斯底里大概就是一个人最不堪入目的样子了。”
唐榆眼底轻颤，心中了然：“你要逼得林嫔坐立不安。”
“何止。”她笑音出喉，“我要她日日睡不好觉，闭上眼睛就想起知道她这么多旧事的楚氏不仅到了我手里，还见到了陛下。你猜一个人在惊慌失措中会做出多少傻事？我要她一点点给自己搭好棺材、砌好陵墓，再用锦嫔的那些事给她把棺材钉死。”
这番话，她说得太自在。带着几许微不可寻的兴奋，像在说人间第一乐事。
唐榆不自觉地倒吸冷气，徐思婉的身子靠向榻桌，纤纤素手侧支额头，打量着他的神情：“你怕我么？”
他怔忪一瞬，旋即摇头。
“那你胆子很大。”她噙笑，他也笑了声：“比你可怕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会变着法地磋磨下人的人、那些知晓他的出身所以总想变本加厉地踩他一脚看他狼狈的人，他都已见过太多。
入宫后的这十几年，他没有哪个月是身上不见伤的。徐家伯父伯母暗中帮他的这些年，单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就费了不知多少精力。
直至到了她身边，那一切才被终结。他觉得自己活得又像个人了，甚至偶尔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与当年唐家还在时相比，也没有差上多少。
所以他如何会怕她，她对旁人再狠，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自顾又笑笑，就要离开，但她忽而伸手，将他的手拉住。
似有一股难言悸动窜遍全身，唐榆蓦地僵住，手上轻颤不止。
徐思婉好像全未察觉，笑吟吟地将他往近前拉了一些，晃着他的手道：“你这样想就太好啦。其实我的想法也很简单，我只是想护好自己的性命、也护好身边的人罢了。这宫里实在不是能发善心的地方，唯有别人狠一分、我就狠十分，我们才都能活下去。我们都得好好的，不然万一我寿数够长，在这宫里活到七老八十，身边的人却一个都没留住，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嗯……”他想要应声，嗓音却忽而变得沙哑。一股莫名的无措涌上心头，他避开她的眼睛，盯着地道，“你早些睡……路太医应该已为楚少使开好了药，我去问问她情形如何。”
“好。”她含笑松开他的手，任由他去。
.
次日恰是九月十五，是宫中妃嫔要去向皇后问安的日子。众妃早早地就都到了长秋宫正殿前的院中，却久久都不见宫人们请她们进去。
直至日上三竿，听琴才终于露了脸，恭恭敬敬地躬身：“皇后娘娘起了，请各位娘娘、娘子请吧。”
众人这才陆续入殿，进了殿门，就见皇后已端坐在凤位之上，却罕见地有些不顾仪态，一手侧支着额头，满脸的疲色，正自闭目养神。
嫔妃们于是连问安声都变得小心，皇后听到她们的声音，也并未睁眼：“都起来吧。”
妃嫔们口道谢恩，各自安静落座。皇后又缓了缓，终于抬眸，吁了口气：“太后昨夜突发急症，本宫守了半宿，今日有些精神不济，你们别见怪。”
“臣妾不敢。”众人齐道，继而吴昭仪一叹：“皇后娘娘也素来凤体孱弱，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可别累坏了。”
“本宫知道。”皇后颔了颔首，又言，“太医院说，太后的病情恐不大好。今年宫里也不太平，先是没了锦嫔，前阵子又发落了方氏。你们这些日子若是无事，便在宫里抄一抄经为太后祈福吧。华福殿那边一直未太后颂着经，你们抄好就将经送过去供在佛前，为太后积一积福。”
嫔妃们恭谨应下，见皇后疲惫得难以支撑，识趣地很快就告了退。
出了长秋宫，莹婕妤美目一转，避开旁人，小声与徐思婉抱怨：“生病就该命太医们好好诊治才是，抄经管什么用呀，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么？”
徐思婉低低一哂：“写几个字就能表孝心的事，再好不过了，姐姐乖乖的抄就是。我打算再去太后跟前侍疾，到时多在太后面前夸一夸姐姐，如何？”
“你又要去……”莹婕妤拧眉，“伺候病人多累呀！况且人病得久了，脾气也会不好，我听说林嫔前几日就想去侍疾，让太后给骂走了。”
“正因听闻林嫔去过，我才必须要去。”徐思婉声线平静，“姐姐放心，太后待我总比待林嫔好些。单是为了前阵子的事，也无怪太后看不惯林嫔。”
“那你保重。”莹婕妤神情复杂，徐思婉浑不在意地笑笑，当日下午就去了长乐宫。虽未像上次侍疾一样没日没夜地守在太后身边，但三日里总有两日是要去的。
太后有事时她侍奉榻前，太后无事时她就去侧殿抄经。太后对她愈发赞不绝口起来，有时嫌她在长乐宫待得时间久了，就将她往紫宸殿赶，亦时常传皇帝来一同用膳，私下里跟她说：“你懂事，哀家得让皇帝多见一见你。”
徐思婉闻言，当然以一副贤惠温婉之态受了太后的好意。这样断断续续地过了近一个月，楚氏的伤势终于痊愈，徐思婉就带着她一同去了长乐宫。
因只有少使的位子，楚舒月的穿着变得朴素了许多，太后只道是徐思婉身边添了个女官。再加上人在病中心力不知，楚舒月一连去了三日，太后也没过问什么。
到了第四日，楚舒月终是碰上了皇帝。彼时徐思婉刚服侍着太后用完药，就将药碗交给她撤走。
楚舒月端着托盘刚退到殿门口，回身正碰上皇帝进来，霎时面色一白，连忙跪地：“陛下圣安。”
皇帝的视线下意识地从她面上扫过，眉宇皱起：“楚氏？你怎么在？”
楚舒月垂眸不敢答话，徐思婉从太后榻边立起身，遥遥一福，轻松而笑：“臣妾忙着侍奉太后娘娘，喊她同来搭把手。”
语毕就冲楚舒月说：“你去吧。药碗送回小厨房，再看看石斛银耳羹炖好没有。”
“诺。”楚舒月福了福，低眉顺目地告退。
太后思索道：“哀家昨日就看她有些眼熟，听皇帝说楚氏才想起来……这可不是前阵子落罪的楚贵人么？”说着她就看向徐思婉，“她是害了你才落罪的，怎么倒去了你宫里？”
“……说来话长，恐扰了太后娘娘歇息。”徐思婉垂首。
皇帝信步上前，一声喟叹：“楚氏虽然有罪，却罪不至死。林嫔不懂事，多亏阿婉大度，肯护楚氏一条性命。”
他说得似乎含糊不清，但太后一听就懂了：“原是这样。”

第69章 吃醋
太后言毕就不再多问, 面色沉了沉，又说：“哀家听说, 你近来很喜欢那个孙氏, 昨日还封她当了淑女，如今也算宫里正经的主子了？”
这话本也没有什么，不过母子间的一句关心, 但因当着徐思婉的面问出来，就变得有些尴尬。
皇帝咳了一声：“孙淑女乖巧，改日让她来向母后问安。”
太后淡然：“不必了，一个小淑女, 哀家没心思见她。若她真是个懂事的, 来日自有荣华富贵等着她，到时再来像哀家问安也不迟。”
“诺。”皇帝颔首, 不欲再多说此事, 转而向崔嬷嬷询问起了太后的病情。
等崔嬷嬷答得差不多，楚舒月也端回了石斛银耳羹, 徐思婉伸手接过，边坐回床边的绣墩上服侍太后用银耳羹边笑道：“臣妾今日想到陛下或许会来，晨起下厨给陛下顿了盏汤，这会儿应该也快好了。”言毕又吩咐楚舒月, “眼下没什么事, 少使去厨房替我盯着火候吧。炖好了就端来, 请陛下趁热用。”
楚舒月再行福身告退，皇帝没说什么，太后垂眸用着银耳羹, 也不多言。
皇帝这日在长乐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离开时太后命徐思婉前去相送, 再回霜华宫歇上一歇。徐思婉便带着楚舒月一并告了退。
崔嬷嬷犹自守在太后病榻旁，等他们离了长乐宫，才上前道：“奴婢瞧着，倩贵嫔这是有意将楚少使往陛下跟前推呢，太后娘娘不管？”
太后轻笑：“这有什么可管的？”
崔嬷嬷道：“楚少使是因想陷害莹婕妤才落的罪，这样心思恶毒的人，如何好侍奉陛下？”
太后不由瞥她：“说出这样的话，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宫里的女人这么多，皇帝就一个，她们谁能没有心眼儿，无非就是被不被发现的分别。莫说楚少使，就是倩贵嫔日日在哀家跟前尽孝，想来也别有打算。哀家自己日子过得舒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若事事都要追究，如何追究得过来？”
崔嬷嬷欠身：“道理自是这样。奴婢只是觉得她们从前就有旧怨，如今倩贵嫔这样，来得实在蹊跷，怕会出事，再闹得后宫不宁。”
“是蹊跷，这丫头心思是不少的。”太后含着笑摇摇头，“但是，罢了，后宫就没有太平过。倩贵嫔好歹还是个好心的，偶尔生些事，哀家也不是容不得。再说，她心里头究竟什么打算哀家虽不清楚，但楚少使从前是林嫔的人，想来这事也不过是冲着林嫔去。林嫔闹出那么不堪的事，没了也好，免得留在那里让宫里宫外议论纷纷。”
崔嬷嬷在太后身边服侍了一辈子，一听这话，心知太后存了借刀杀人的心，也就不再多劝。
霜华宫中，原是被太后支去送皇帝的徐思婉反被皇帝一路送回了拈玫阁。他道紫宸殿还有事，无法在拈玫阁中多留，她也不恼，衔着笑想了想，只说：“臣妾小歇一会儿，便也还要回长乐宫侍奉。但臣妾为陛下新制了一身寝衣，只差收针了。臣妾原本想请陛下直接试试，现下既都不得空，一会儿臣妾缝好就让人送去紫宸殿给陛下，如何？”
“好。”他欣然应允，凝视着她，眼底泛出几缕愧色，“朕今晚过来陪你。”
这话一说，她心里就想笑。过去这二十多日里，他几乎日日枕在孙少使的温柔乡里寻欢作乐，如今瞧着倒对她还很有情，生怕她难过似的，实在是不必。
但她面上自是遮掩得很好，含蓄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哀伤，沉静地笑道：“臣妾不打紧的，陛下若有事要忙，不必时时记挂臣妾，只要心里有臣妾就行了。”
“朕自然心里有你。”他说得定定，语毕往眼一睇，随意招手唤来个宫人，“你，若朕今晚忙得忘了过来，你就去紫宸殿提醒朕，莫让贵嫔等久了。”
上前听命的小哲子忙垂眸：“诺，下奴记住了。”
徐思婉面上泛开红晕，眼底含着无尽的柔情蜜意垂眸恭送。
待他转身离开，她就回房去取了那身寝衣。这寝衣其实早已制好，都在房中放了几日了，她方才说还没制完，只是不想亲手交给他。
她便在一刻后将那寝衣交给了楚舒月，告诉她说：“你拿去送到紫宸殿。若殿门口的宫人要你直接交给他们，你就说是我吩咐你必须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好。”楚舒月伸手接过，狐疑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良久，但见她什么都不说，她终是也没有再问。
她这一去一回来得很快，回房后，徐思婉问她：“如何？”
她道：“臣妾进了内殿，但陛下什么都没说，臣妾放下寝衣就退下了。”
“无妨。”她笑一声，“做得不错，你去歇着吧。”
楚舒月屏息，又经一番犹豫后，终是忍不住地想问：“那寝衣……”
“寝衣里什么也没有，我一针一线认真缝的，穿着舒服得很。”徐思婉口吻悠悠，言毕看向她，“我说过不会推你去送死，就是不会。况且我若想害你，还用这样栽赃？眼瞧着陛下比我还讨厌你呢。”
楚舒月定住气，垂首福身：“臣妾告退。”
徐思婉不再多言一字，任由她去了，扬音唤来小林子，笑道：“你去尚工局尚服局都跑一趟，去尚工局为楚少使挑两套新的首饰，要她这个身份能用的，却也要好看；再去尚服局挑几匹布来，让她们按楚氏的尺寸裁几身新衣，多塞些钱，让他们快些制好。”
“诺。”小林子领命告退。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又关乎六尚局里的两处，他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传开了。
惠仪宫燕秀阁，林嫔听闻孙氏晋了淑女，心中五味杂陈。平复了良久才着人去备下贺礼给她。好在孙淑女识趣，见了贺礼就到了林嫔房中谢恩，林嫔便命人上了好茶，打起精神与她说话。
六尚局的消息恰恰就是这会儿传开的，林嫔身边的红翡闻讯就赶来告诉林嫔，林嫔悚然一惊：“你没听错？”
“没有。”红翡紧蹙着眉，“奴婢再三问了，听说楚少使早些时候去紫宸殿送了一趟东西，倒是没多留，但回到霜华宫不久，倩贵嫔就差了人出来，又是挑首饰又是备衣裳的。”
林嫔不可置信地摇头：“许是倩贵嫔备给自己的呢？”
“指名是给楚氏的啊！”红翡越说越急，“两局都说得真真儿的。尚工局那边说，倩贵嫔专门嘱咐说要既合楚少使的身份、又要瞧着好看的，他们便挑了两副雪花银钗，用料不贵重，做工却精细；尚服局那边更不会出错，衣裳是要按楚少使的尺寸备的，听闻倩贵嫔还多塞了钱，催他们尽快制好。”
这话听着，端端就是楚氏重新入了皇帝的眼，要准备着侍寝了。
林嫔惊慌失措，连声音都变得尖锐：“怎么可能？她手上不干净，徐氏竟还肯将她举荐给陛下？疯了不成？况且她还害过莹婕妤，莹婕妤怎么肯？！”
“这奴婢也不明白……”红翡躬着身，“娘子快想想办法吧，楚氏……楚氏知道咱们那么多事，若真借着倩贵嫔复了宠，难保不会将您卖了呀！”
这句话如同一个小铜锤，一下子击在林嫔心头。她周身打了个激灵，脑中一声嗡鸣，继而忽地明白了徐氏的打算，倒吸冷气：“她竟是为了这个？”
“……什么？”红翡露出惑色。
林嫔怔怔思量：“是了……楚舒月不是方如兰，既谨慎又多疑。纵使与我翻了脸，也未必信得过倩贵嫔，倩贵嫔用小恩小惠养她多久都不见得有用，她终究还要忌惮我手里握着的把柄。可若让她有了恩宠……她自觉有了陛下撑腰，有些话她就敢说了，我抓着的把柄，在陛下眼里也未必还值什么……”
言至此处，她后脊生出一股恶寒。
她没想到徐氏为了扳倒她，竟连圣宠都肯分给昔日的敌人。后宫的女人谁不将圣宠看得比天大？徐氏若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个狠角色。
可她绝不能让徐氏得逞。楚氏昔日与她亲近人尽皆知，楚氏出来告她的状，自也十分可信。
到时她只怕就完了，便是没有实证不至于将她送进冷宫，她也再没有了复宠的余地。
她如今也才二十三岁，若要这么熬一辈子，还不如早早死了。
林嫔打了个寒噤，蓦然起身，一把抓住孙少使的双手。
孙少使惊了一跳，瑟缩地打量她：“娘子……”
“你去，你去给我勾住陛下！”林嫔一声声地吸着凉气，“不能让楚氏复宠，不能让她侍寝！陛下现在很喜欢你，你给我勾住她！”
她双目圆睁，神情有些吓人。孙氏被她镇住，不敢不应，哆嗦着点头：“好，好……臣妾这就去，娘子莫慌……”
言毕她挣开林嫔的手，跌跌撞撞地离开。
林嫔兀自又怔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然发凉，凉得可怕。她只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自己在皇帝眼里，孙氏必定比有罪的楚氏要好。
.
依宫规而言，嫔妃们不好见外臣，是以皇帝若与朝臣廷议，嫔妃都是不能进紫宸殿的。但在没有朝臣的时候，红袖添香自然没有什么不好，哪怕只是立在身边研墨，貌美如花的嫔妃总也比宫女宦官看着养眼。
是以孙淑女被林嫔支去紫宸殿，就在殿中留了整整一个下午。
徐思婉几是在孙氏踏进殿门时就听说了此事，自顾笑了笑，仍心如止水地读书。如此一直读到傍晚，她用完晚膳，小哲子进了屋，躬身道：“娘娘，陛下早先吩咐说若他迟迟不来，就让下奴去请，娘娘看下奴若现在去……”
徐思婉扬音笑了声：“孙淑女在殿中伴驾，你若现在去，是要挨骂的。”说罢她就搭着花晨的手起了身，悠哉地径自往外走，“我亲自去看看，你不必管了。”
言毕就见小哲子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告退。
徐思婉走出霜华宫，没乘步辇，不疾不徐地散着步走向紫宸殿。秋日里天黑得早了，各处宫苑都已燃起灯火，幽幽的暖黄乍看温暖，细观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凄清。
许是太久没有细观过这样的夜色，徐思婉走在其中，深深地缓气，心下生出一股莫名的低落。再仔细想想，这种低落原是一直伴着她长大的。
她因而时常会想，若她不那么早慧该多好。若不那么早慧，三岁的孩子理当什么也记不得，爹娘又待她视如己出，她便也可如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在父母的疼爱下欢欢喜喜地度过一生。
可她偏偏什么都记得。
记得祖父的悲恸不甘，记得几位叔伯长辈吊死在厅中的身形，也记得抄家那日的万般凄惨。
所以就算爹娘待她再好，她也无法放下那些心事。哪怕受到万般呵护，十几年来依旧像走在这漆黑的宫道上一样，一颗心孤独得寻不到依靠。
自进宫以来，这份孤单好似淡去了些，因为复仇之路终于近在眼前，每一步都让她兴奋。尤其是看到鲜血与死亡的时候，她时时会往他身上去想，只消设想一下，就足以让她热血沸腾。
可偶尔安静下来，她也会生出短暂的迷茫，会辨不清自己的心绪。她时而觉得自己着实是心醉于此的，享受复仇间的每一份快感。时而又觉，自己似乎也有些疲惫与厌恶，厌恶这样日日戴着面具的日子。
是是非非，虚虚实实。她曾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思考出个究竟，又在某一刹觉得罢了，多想无意。
人的心最是难辨的，她不必看清自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只需记得一件事便够了——她不论是想脱离这样的日子，还是让自己离开那份孤独，都必要报了仇才能办到。
大仇得报，她才能放过过去，也放过自己。
徐思婉一路沉默而行，到了紫宸殿前，殿中的光火映照出来，终于将这份凄清驱散了些许。她深吸口气，抽回视线，行至殿门口，朝门边的宦官颔了颔首：“不知陛下是否得空？”
两名宦官相视一望，一时似有迟疑，终还是躬身道：“陛下刚用过晚膳，正在内殿读书小歇，娘娘请。”
“多谢。”徐思婉抿笑颔首，遂步入门中。在外殿中刚行至一半，就听内殿里琵琶声又响起来。
她足下未停，行至内殿门前，两侧的宦官低眉顺眼地为她推开殿门，伴着门声响动，殿中琵琶声辄止。
孙淑女坐在御案侧旁的绣墩上盈盈望过来，美眸中微有一怔，忙起身见礼：“贵嫔娘娘安。”
“淑女客气了。”徐思婉垂眸莞尔，自己并不多礼，怡然自得地走上前，直接绕至皇帝身后，俯身伏向他的肩头，“陛下说好的，晚上到拈玫阁来，臣妾还道能一起用膳呢。谁知都快饿过劲儿了也不见陛下的身影，只得自己先用了，来寻陛下。”
当着孙淑女的面摆出这副样子，争宠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不曾见她如此，不禁露出些讶异，讶异间亦不失欣喜，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朕看折子一直看到傍晚才歇下，就先在紫宸殿用了膳。”
她眨眨眼，又说：“早先送来的那身寝衣，陛下可试了？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臣妾还得动手改呢。”
“还没来得及。”他笑笑，就要起身，“走，朕现在去试。”
说着他就要走向寝殿，却被她拉住：“君无戏言，陛下说好要去拈玫阁的，不如拿过去试！”
这话落在他耳中倒也不奇怪，因为二人都曾慨叹过，拈玫阁虽不及紫宸殿气派，却远比紫宸殿温馨。只是她有意无意从孙氏面上划过的视线落在他眼中，引得他摒笑。
他并未急着说什么，只是着人去取了寝衣，转而吩咐孙淑女告退。徐思婉在她告退时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恰好被他捕捉到。
“好重的醋味。”他的手指刮过她的鼻尖，“你与孙氏计较什么？是不是还想把朕捆在拈玫阁，你才放心？”
“臣妾不敢。”她低着眼睛，红着脸笑，“臣妾已在太后面前服侍多日，如今难得清闲一天，只是想多见一见陛下罢了，倒还要被陛下取笑。”
他挑眉：“你自己愿意日日守在太后面前，倒还怪朕冷落你了？行，都是朕不好。走吧，这就去拈玫阁，瞧瞧你做的寝衣合不合适。”
说罢他执起她的手，就拉着她出了门。二人并肩而行，她在四下无人时抱住他的胳膊，柔柔弱弱地问他：“孙淑女很好么？陛下好似很喜欢她。”
他略作沉吟，也不隐瞒：“她琵琶弹得好。六宫之中，的确无人能及。”
徐思婉低了低眼帘：“那若不提琵琶呢？亦或连这琵琶都算上，陛下喜欢孙淑女多一点，还是喜欢臣妾多一点？”
这般善妒的话，其实并不该说。他却不恼，反倒笑起来，伸臂将她揽住：“她不能跟你比。只是朕平素看折子看得头疼，听一听琵琶正可放松罢了。”
她猛然舒了口气，他打量着她，又言：“你今日好像心事格外重？”
她在他的注视下，薄唇紧紧一抿，好像有万千委屈忍在心头。但她又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也没有，许是侍疾有些累了，忧思就多些。”
眼下她只要引他怜爱就好，更多的心事，她要留到更温存的地方去说。
是以待得夜色渐深，二人一并躺到床上时，她就缩进他怀中说起了悄悄话。柔软的衾被里，她就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轻言细语道：“陛下，臣妾发觉……臣妾从前似乎从不怕失宠，但最近见陛下喜欢孙淑女，臣妾突然怕了，怕陛下日后会不喜欢臣妾，所以才去了紫宸殿。”
“你多心了。”他环着她，揽在她身后的手揉搓着她柔软的秀发，沉了沉，又问，“何以会突然担心这些？”
“不知道。”她摇摇头，在他怀中贴得更近，声音变得发闷，“许是因为……臣妾更在意陛下了吧。”
她顿了顿，眼中哀伤流露，低语呢喃：“臣妾早先念着爹娘的教诲，总觉当个贤妃才是好的，所以不想争也不想妒。宫中姐妹算计臣妾，臣妾也觉得和为贵，总愿意退上一步。可近来臣妾忽然大度不起来了，只想一直与陛下待在一起，夜晚闭上眼睛都总想着陛下，难以找回从前的大度了。”
“那就不要再找了。”他脱口而出。说完隐觉不妥，却又并不后悔这样说。
他心中因她的话生出一种愉悦，好似得到了莫大的嘉奖一般，令人胸中舒畅。他也因此更想要护着她，想要让她满意，不愿伤她的心。
于是他搂在她身后的臂膀紧了紧，温声道：“边关战事已起，朕近来实在忙碌，听着孙氏的琵琶好，就视作了消遣，并非有意疏忽你的。你若是想朕，就随时到紫宸殿去，不论谁在殿里，紫宸殿没有不让你进的时候。”
“这话可不能乱说。”她嗔怪地睨他一眼，“孙妹妹在紫宸殿臣妾能进去，朝臣们在臣妾总是不得进的。陛下若说这样的话，可别让宫人们会错了意。”
他沉吟一瞬，即道：“便是朝臣们在，你入殿也无妨。”
徐思婉目露讶色：“陛下不怕臣妾干政么？”
他含笑：“阿婉贤惠至此，朕何惧你干政？”
她眼中的笑意随着这句话也蔓延开来，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臣妾喜欢这样。”
“什么？”
她又道：“臣妾喜欢这般相爱相知的感觉。”她咬了咬唇，“陛下不知，最初失了那孩子的时候，臣妾曾心神不宁、患得患失，只怕陛下责怪臣妾不当心，连有孕了都不知道。后来见陛下百般呵护，臣妾才安下心来，知道陛下也是真心喜欢臣妾的。臣妾就想，只为了这个，也不枉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何苦说得这样凄凉。”他噙笑打趣，随之却是一吻落在她眉心，含着安抚与柔情：“近来是朕不好。朕今后不见孙淑女了，只顾着你。”
她的笑意忽而轻松，摇起了头：“不……孙淑女也很好，陛下宠着她也无妨。况且，臣妾患得患失只是怕失去陛下，如今既知陛下喜欢她只是为了在案牍劳形时放松一二，倒还要谢她呢。陛下别为着臣妾的几分小心眼儿让自己无处开解那份疲累。”
自进宫以来，她总是善解人意的，偶有的一点点醋意不过是些酸甜的情.趣。而如今，他们之间情谊已深，她慢慢将这份醋意得寸进尺，只消分寸拿捏得当，便不会惹他反感，只会在无形中将他拿捏得更牢。
可他当真喜欢她么？
她并不知道。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她那样讲了，将话说得那样好听，他当然要欣然接受她的这般说法。兴许有朝一日在潜移默化之下，他便也会真的喜欢她了。
她希望他会真的喜欢她，喜欢到不能自拔才好，这样到了最后一步才更有滋味。她想成为他最喜欢的人，再在他心上刺下那最狠的一刀。
她存着这样的心思，唇角衔着妩媚的笑意，在一番激情律动之后安然睡去。
翌日晨省她与他一起起了身，待他离了拈玫阁，她就唤来唐榆：“你去向皇后娘娘请个旨。”

第70章 露脸
唐榆颔首静听, 她道：“你去跟皇后娘娘说，楚氏虽然是落了罪跟在我身边的, 但好歹也是正经受过封的妃嫔。等霜华宫正殿修好, 我想将后殿留给她居住，求皇后娘娘恩准。”
后殿给随居宫嫔居住，原也合礼数。楚舒月现下虽是少使这样半主半仆的位子, 理当和宫女们住得一样，但她这一宫主位若是点头，也是做得了主的，去请旨询问皇后只是为了表一表恭敬, 图个面子上好看。
顺便借机将这事“自然而然”地散出去。
唐榆与她处得久了, 心下知道她绝不只是乱发善心，便没有多问, 直接依言去了长秋宫中。
长秋宫寝殿里, 皇后正用着早膳，闻言不觉好笑：“倩贵嫔还真抬举上楚氏了？”
唐榆恭敬垂眸：“贵嫔娘娘素来与人为善, 只盼退一步能海阔天空。若论别的……”他顿了顿，“在‘旁人’的事上，贵嫔娘娘的心意与皇后娘娘是一样的。”
这“旁人”指的是谁，皇后自然知晓。她不再多言什么, 淡笑着点点头：“你回去告诉贵嫔, 她既做了一宫主位, 就当立起来才是。这等小事她自己拿主意便可，只消别将她自己的正殿让给楚氏居住，楚氏住在何处本宫不管。”
“诺”唐榆一揖, 皇后打量着他：“昨日倩贵嫔给楚氏备衣裳备首饰的事, 那一位可知道了？”
唐榆回说：“首饰刚送回拈玫阁, 孙淑女就去了紫宸殿，想来是听说了。”
“那本宫就不多嘴了。”她言毕摆一摆手，“你退下吧。”
“下奴告退。”唐榆长揖，安静地退出长秋宫。皇后静静回思方才的一言一语，重重地沉下一口气：“倩贵嫔将身边的宫人调.教得不错，个个都是聪明人。”
听琴立在她身侧，忽而闻得这么一句，不明其意。皇后摆了摆手：“去吧，想法子让那边知道，楚氏要住到后殿去了。你再去挑些补品给楚氏送去，就说本宫听闻她重伤初愈，让她好好滋补，嘱咐她日后别再犯糊涂，安稳度日吧。”
“诺。”听琴静静福身，退出寝殿，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她绕到长秋宫后院的库房亲自挑选补品，至于给林嫔传话的事，她唤了个小宦官就去办了。
.
是以只过了两刻，孙淑女就跪在了林嫔房里，林嫔又急又恼，脸色煞白地拍着桌子训斥：“没用的东西！自己在紫宸殿里留了那么久，还能让倩贵嫔将人请了去！”
“娘子息怒……”孙淑女瑟缩着深拜。她素日胆小，见林嫔如此动怒，连声音都打了颤，“倩贵嫔……倩贵嫔位份高，她去请陛下，臣妾不敢阻拦。况且、况且陛下二话不说就点了头，臣妾也……”
“废物！”林嫔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茶盏孙淑女咫尺之遥的地方触地而碎，瓷片四溅，惊得孙淑女肩头一紧。
林嫔只作未觉，狠狠斥道：“若陛下不是被她勾了魂，我用得着你？你倒好，眼看着陛下去了霜华宫却束手无策，莫不是当我好糊弄？仔细你姨父一家的性命！”
“娘子息怒！”孙氏大惊失色，重重叩首，“臣妾绝无敷衍娘子的意思，只是倩贵嫔昨日来得突然，臣妾一时想不出办法！娘子、娘子放心……日后臣妾必定尽心侍奉陛下……”
林嫔切齿：“若再出岔子，只怕楚氏早晚将你我的命都要了去！”
“楚氏？”孙氏目露困惑，茫然抬头，“楚少使？”
林嫔只觉她愚蠢，直被气结：“你还当陛下昨晚真是去见了倩贵嫔不成？”
孙氏仍是不解，眼中惑色更浓一层。
红翡眼见林嫔气结，上前焦急道：“楚少使与娘子一样的位份，还是因陷害莹婕妤不成落了罪降下来的。如今却又是要让她住侧殿、又是有皇后娘娘赏赐补品，少使您以为是为着什么？当皇后娘娘与倩贵嫔是两尊活菩萨么？”
孙氏恍然大悟：“娘子的意思是……”
她薄唇颤得更厉害了些：“倩贵嫔昨日一味缠着陛下过去，臣妾只道是她自己要争宠……”
“蠢货。”林嫔恨铁不成钢。黛眉浅蹙着，手指揉着太阳穴，“楚氏昨晚只怕已然侍寝了，便是彤史上不提，也说不好。”
彤史只是为了在妃嫔们有孕时做个验证，免得闹出些扰乱皇室血脉的事来。但如楚氏这样落了罪的，皇帝大可与她共度春宵却不许她有孕，彤史也就无关紧要了。
林嫔思绪百转，暗想倩贵嫔大约正是算准了这些，才敢将楚氏往龙榻上送。既能让楚氏卖了她，又不必担心楚氏真闹出什么花样。
她不由心下焦灼，愈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方面得逼着孙氏更尽心尽力，另一方面也得另想办法，堵住楚氏的嘴。
林嫔沉吟片刻，就先屏退了孙氏。等孙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无声地睇了眼红翡，红翡会意地退出房门，避开孙氏所走的路，往皇宫北侧的宫门去了。
.
霜华宫拈玫阁里，楚氏受了皇后的赏，就将一应补品都送去了徐思婉房中，徐思婉不由睇了她一眼，笑问：“什么意思？”
楚氏低着眼帘，平心静气道：“娘娘保我一条命，我们一道除林嫔，臣妾知晓自己该做什么。额外的恩赏娘娘收了去，臣妾心里才能踏实。”
徐思婉轻轻啧了声：“你倒也不必这样防着我。我便是记着旧仇，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给你罪加一等，你安心收着就好。”说着睇了眼月夕，“帮少使把东西记个档，好好送回她房里去。”
说罢又告诉楚舒月：“收好这些你随我去趟华福殿吧。妃嫔近来为太后抄了经供过去，我先前让你抄却不让你去自有安排，如今该你去露露脸了。”
“好。”楚舒月点了头，想了想，又说，“臣妾可该用上娘娘昨日刚为臣妾寻来的首饰？”
“你果然不傻。”徐思婉轻笑，楚舒月福了一福，就回房去了。
花晨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在楚舒月走后上前为徐思婉换了茶，拧着眉道：“奴婢看楚少使和从前性子都不大一样了。以前也算得个娇娆的美人，如今变得冷冰冰的，像个木美人。”
“那不是木美人。”徐思婉一哂，“那是恨。她当林嫔真要对她赶尽杀绝，满心都想得赶紧取了林嫔性命才好，哪还娇娆得起来呢？”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这样笑着复仇的。她为了变成这样，十几年来费了多少心力连她自己都算不清。
.
徐思婉在房中等了一刻，楚舒月就再度过来了。她换上了昨日新得的雪花银钗，也重新梳了妆。昨日刚让尚服局做上的衣裙虽还没送来，她也挑了身鲜亮些的穿，整个人瞧着都比前些日子神采好了些。
徐思婉带她去了华福殿，这会儿正是高僧诵经的时候，嫔妃们若来供经，大多也是此时。
是以殿内殿外都正热闹，徐思婉行至殿门口碰见吴昭仪与苏欢颜，相互见了礼，吴昭仪打量着楚氏，神情多有些复杂：“有日子没见楚少使了。”
“娘娘安好。”楚舒月又福了福，不及再说话，有女子尖锐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眼瞧着这一位背影熟悉，我当是谁呢，原是昔日的楚贵人。”
语毕她行至近期，向吴昭仪与徐思婉福身见了礼，视线重新落在楚舒月面上：“臣妾素日闷在宫中，听人说楚姐姐因陷害莹婕妤落了罪，却被与莹婕妤交好的倩贵嫔娘娘调去了身边护着，臣妾还觉得这话荒唐，如今一瞧，倒像是真的？”
楚舒月冷着脸低头不语，徐思婉打量着她，一时竟想不起她是谁。
还是苏欢颜道：“郑经娥生得一张巧嘴，这话却不中听，若教不知情的听了去，还道妹妹是挑拨两位娘娘的关系呢。莫不是前几个月没带妹妹去避暑，把妹妹憋得脑子都不灵光了，敢在佛前说这样惹人误会的话？”
她说到一半，吴昭仪与徐思婉就都摒着笑打量起她来。她这才叫一张巧嘴，这郑氏左不过就是爱说闲话罢了。
徐思婉于是懒得理她，见她被苏欢颜堵得说不出话，就与苏欢颜和吴昭仪一并入了殿去。至于楚舒月，则有意被她留在了殿外，她带楚舒月过来就是要旁人看见她露脸，殿外人来人往自是合适的。
三人身边的宫女都捧着她们近几日抄好的佛经，三人各自将经卷奉到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徐思婉地目光无意中在供桌上一扫，美眸微微一怔。
她前两日过来的时候是与莹婕妤一道来的，供经时就将自己抄的那卷放在了莹婕妤的经卷旁。但如今莹婕妤那卷仍在，自己那卷却不知所踪，旁边堆放的几卷都并非出自她之手，一贯的谨慎令她禁不住地蹙眉，吴昭仪见状问她：“怎么了？”
徐思婉不好质疑其中异样，就和和气气地将经过说了。吴昭仪闻言一哂：“这没什么。各宫都在抄经，堆放得很多，高僧们时常会取一些焚了，也有些被太后那边取了去，让长乐宫上下闲来无事读上一读，既可祈福，也不枉费咱们的一片心意。”
如此，倒是她多疑了。
徐思婉松了口气，笑说：“这就好。说来太后也真是爱念经的主儿，我这些日子在她身边侍奉，得空时抄上一抄，她也总爱拿过去看看，我都怕我那笔字落在她老人家眼里丢人。”
苏欢颜嗤笑：“娘娘过谦了。娘娘的字臣妾见过，簪花小楷写得娟秀又不失大气，太后必定喜欢。”
气氛松弛下来，三人不好在佛前多加说笑，便结伴出殿。
然不及走到殿门处，就闻一声响亮的耳光声震响，又闻女子呵斥：“你莫要给脸不要脸！”
徐思婉猛地抬眼，目光所及之处，只见适才那位郑氏正疾言厉色的模样，挨了一耳光的恰是楚舒月。
她这大半载来磨难虽多，却也不曾受过这等被当面掌掴的羞辱，不由牙关紧咬，虽是强忍着不发作，眼中却恨意横生。
郑氏却毫无收敛之意：“看什么看？跪下！”
楚舒月不甘：“你如今的位份也不过略高我一品，要我……”
不待她说完，郑氏的手即起即落，竟又一记耳光打了下去。
“住手！”徐思婉急喝，几步走出殿门，挡在二人之间。
郑氏低眼福身，她冷然睇了郑氏：“怎么回事？”
“娘娘容禀。”郑氏面上也不惧，衔着笑，不紧不慢道，“臣妾这几日为太后抄经抄得疲累，身边能用的宫女又不多，就想请楚少使帮一帮忙，去臣妾那里研研墨罢了，谁知她竟不肯。”
说着她的目光从徐思婉身侧划过去，凌凌地睇在楚舒月面上：“想是娘娘待人宽和，以致楚少使对自己现下这半主半仆的身份还没什么数。臣妾实在看不惯她这样目无宫规，不得不出手管教。”
徐思婉听罢，回首看了看楚舒月。楚舒月察觉她的目光，摒了口气，强忍着情绪屈膝跪地：“臣妾再是半主半仆的身份，也是陛下下旨迁去拈玫阁服侍贵嫔娘娘的，何曾轮得到郑经娥调遣？”
郑氏闻言眉心一跳：“贱婢！”说着就又要扬手，唐榆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郑氏一惊，“你做什么！”
唐榆淡睇她一眼，旋即狠狠松手，郑氏不由向后一跌，所幸被宫女扶住了，终不敢再造次。
徐思婉上前半步：“你位份是高一些，是宫里的正经主子，可她的话也没说错。漫说她也还算个妃嫔，就是本宫身边一个打杂的宫女，也轮不到你吆来喝去。如今你差遣不成就动手打人，前不顾姐妹情分，后不顾礼数得体，若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也未见得就是楚少使错处更多。”
郑氏听言脸色微微泛白，多少有些讪讪，却也不见太多惧意。
听罢她向徐思婉一福：“臣妾还道娘娘也知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帮娘娘出口恶气呢。谁知娘娘也这样不分是非，仔细一腔好意喂了狗，来日再为她所害！”
徐思婉抿唇，笑意清浅：“多谢经娥提醒，本宫心里有数。”
郑氏抿唇，暗瞪楚舒月一眼，就福身告了退。徐思婉无意多与她多做计较，回身信手一扶楚舒月，目光扫过她面颊上的肿胀，吩咐花晨：“少使伤了脸，你备轿来送她回去，再去请路太医。”
“诺。”花晨福身，自去安排。不多时一顶小轿就已备好，楚舒月施礼告退后上了轿，苏欢颜待她走远了，才道：“娘娘，这事不对劲。”
徐思婉的目光仍只盯着那轿子，唇角勾起一笑：“怎么？”
苏欢颜打量着她：“娘娘只听我们唤她郑经娥，自己可想起她是谁了？”
徐思婉摇头：“我的确不记得她。晨省时该是次次都见，只是没听过什么有关于她的事，也就想不起她这个人来。”
“是。”苏欢颜点点头，跟着她与吴昭仪边往回走边道，“她与娘娘的妹妹一样，入宫时尚未到及笄之年，所以一时不得侍寝，后来等到了年纪，陛下早已记不起她来。但她又是个想得宠的主儿，没法像徐充衣一样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被心下的不甘逼得愈发面目可憎了。”
徐思婉皱了皱眉，苦笑：“那她很该想个法子让陛下注意到她才是。”
“但凡她有半点法子，也不至于是这样了。得宠终是不易的，于娘娘而言或许唾手可得，可她费尽力气也不见什么起色。”苏欢颜叹了声，语中一顿，又言，“所以直到现在，她也没怎么见过圣颜，无怪娘娘记不住她。可这么个人，怎么就突然跳出来找楚少使的麻烦了？臣妾瞧着只怕是受了旁人撺掇。”
吴昭仪听她这样说，也蹙起眉：“这事蹊跷是蹊跷，但你这么说也怪——楚少使从前也是得过宠的，那会儿都不见郑经娥这般算计她。如今她已跌下云端，眼瞧着复宠也无太多希望，郑经娥何苦这时候要费力踩她一脚？”
说着睇了眼徐思婉：“可别是冲着你来的。”
“臣妾倒不怕她。”徐思婉蕴着笑，“不论谁惹过来，都不过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况且郑氏看着心思也不深，想要算计臣妾，她恐怕还办不到。”
吴昭仪见她这般说，觉得也有道理。自徐思婉最初与她借人挖出身边的细作开始，她就知徐思婉是有些本事的。近来又见她竟敢将楚氏留在身边，更觉她的心思恐怕难以摸清，郑氏这样人若冲着她来，无非是以卵击石。
三人在经过景明宫时道了别，吴昭仪与苏欢颜一并入了宫门，徐思婉继续前行，不紧不慢地回霜华宫，打算歇上一会儿再去长乐宫侍疾。
.
紫宸殿外殿，孙淑女抱着琵琶出来透气，遥遥看见一个宦官在殿前广场上驻足望过来，点了下头，又继续匆匆而行，心里就有了数。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回到内殿，安安静静地坐在殿中等。皇帝刚下朝回来，正在寝殿中更衣，不多时出来看见她，边落座边一笑：“朕今日恐不得空听琵琶，你回吧。”
“诺。”孙淑女应了话，立起身却没直接走，怯生生道，“臣妾来时听到些议论……怪吓人的，心里不安生。”
“什么？”皇帝不由好奇，孙淑女行至他身边，缓缓道：“说是在华福殿前生了些冲突，郑经娥动手打了倩贵嫔娘娘身边的楚少使。”
皇帝眉心一跳：“怎么回事？”
“听闻是……听闻是郑经娥身边的人手不够用，偶然见到楚少使，就想让她去帮忙研墨，可楚少使不肯，郑经娥觉得她不识抬举，就出手教训了她。”
孙淑女声音柔弱，边回思边徐徐道来，好似真的只是听宫人议论了几句。
说完，她秀眉浅蹙了一下，露出几许不快：“楚少使倒没什么，臣妾听闻她是落了罪的，挨个耳光只当是罪有应得。可她如今毕竟是倩贵嫔娘娘身边的人，郑经娥这样动手打人，不免让贵嫔娘娘也失了面子。”
语毕，她小心翼翼地望着皇帝。
皇帝心中本就没有郑经娥这号人，听孙淑女开口之初心下想到的就是徐思婉。再听至此处，更觉郑氏此举不妥，皱眉叹息：“不错。此事是郑氏没规矩了，倩贵嫔身边的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管教。”
“是呀。”孙淑女连连点头。抱着琵琶的双臂紧了一紧，显得愈发娇怯，但口中的话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臣妾想，凡事都得不看僧面看佛面。宫里的消息素来传得快，若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只怕宫人们要觉得陛下不在意倩贵嫔娘娘的颜面……”
他闻之摇头，一笑：“这你不必担心，倩贵嫔是朕的知心人，宫人们自有分寸。”
可孙淑女眉目间露出忧愁，深深低下头，皇帝怔了怔，又问：“怎么了？”
孙淑女紧紧咬着下唇：“陛下不知这些面子上的事对女儿家而言有多要紧。况且娘娘在意陛下，若被这样的闲话中伤，势必要难过的。”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倚向椅背，脑海中不自觉地划过徐思婉低语呢喃的模样。
她说她在意他，以致不想那么贤惠了，想与他一直在一起。
这样的话，宫中的女人们都会说，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改变。她原是善良也大方的，昨日却因孙氏显出了无可遮掩的妒意，只想缠着他。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地笑了下。
她已然这般，他的确不该伤她。他也不忍看她难过，她每每哭起来，他总是手足无措。
沉吟半晌，皇帝睁开眼睛：“王敬忠。”
他一唤，王敬忠就进了殿，皇帝吩咐道：“朕记得库里有一对极好的官窑甜白釉花樽，是中秋时才送来的，你给倩贵嫔送过去，让她别跟郑氏计较。再与太医要两盒消肿的药膏，赏给楚少使。至于郑氏那边……”
他复又斟酌了一瞬，即道：“郑氏礼数有亏，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让尚仪局差个女官去教她礼数，学好之前，绿头牌不必呈上来了。”
孙淑女低眉敛目地在旁边静静听着，越听到后面，心里越平静。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罚了。宫里的议论，也该起来了。

第71章 双面
只约莫一刻, 御前的赏赐就颁到了霜华宫。那对甜白釉花樽釉质细腻，工艺精湛, 徐思婉看着喜欢, 当即吩咐花晨拿去外屋摆在了柜子上。
御前遣来的宦官躬身笑道：“楚少使那边，还劳娘娘差个人将药送去，听闻少使脸上有伤, 下奴就不过去了。”
“好。”徐思婉颔首，“公公慢走。”
那宦官施礼告退，徐思婉便吩咐月夕去楚少使房里送了药。花晨摆好那对花樽折回来，思索着问徐思婉：“那日在长乐宫, 奴婢瞧陛下对楚少使厌恶得紧。现下这样赏药, 怕是有别的缘故？”
“自然有。”徐思婉端坐在茶榻上，没读完的书卷随意地扣在膝头, “听闻孙淑女一早就去了紫宸殿, 这会儿必定还在。陛下赏下来的这些东西，想必与她有关。”
花晨又说：“还有那个郑氏……”
“郑氏, 想来是被林嫔挑唆的。”徐思婉眸光微凝，“林嫔现下虽不比从前，但她毕竟有过盛宠，皇次子也仍记在膝下。若能将话说得漂亮, 未见得不会让人心动。而郑氏正好是那样的脾性, 又急于得宠却没有门路, 正是最容易入局的。”
“可这没道理。”花晨黛眉微拧，“郑氏若冲着娘娘来，这事自然说得通。可她冲着楚少使去管什么用？左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打了另一个不得宠的, 还能让陛下怪罪娘娘不成？”
“你忘了, 林嫔是一心想杀楚少使灭口的。”徐思婉淡淡, “今日这事原不值得陛下费心，但若有人在陛下耳边扇一扇耳旁风，话里话外都指摘楚少使不守礼数呢？一个不值得陛下费心的人，就算杀了，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花晨听及此处轻轻吸了口凉气，徐思婉却笑起来：“我倒没想到，林嫔会用这样直接的法子来除楚氏，可见是真被逼急了。也是，楚氏留在我这里的时候越久，她就越不能安生，早点杀了才能避免夜长梦多。可若想尽快得手，便也顾不上慢慢谋划了。这般一番安排，原也算是稳妥。”
只可惜，林嫔失算了，且是从根源处就失算了。
徐思婉气定神闲地笑着，脑中设想林嫔当下的慌张与恐惧，心下的快意一重压过一重。
捉弄人真有意思，若不然只让她等着时机成熟也无聊得很。
.
惠仪宫。
红翡禀话禀道一半，林嫔就猛地腾起了身：“什么？！”
红翡被吓得跪地，双肩不住瑟缩着，磕巴了许久才将紫宸殿传出来的旨意说完。林嫔不料会是这样的结果，盛怒之下随手抄起榻桌上的东西，也不看是什么，便狠狠掷了出去。
“哗啦啦——”书页裹挟疾风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好似一阵轻嘲。林嫔木然良久，终是怔怔地坐了回去，口中呢喃不止：“妖精，徐氏可真是个妖精！”
“娘子息怒！”红翡磕了个头，膝行上前，“左不过就是楚少使与郑经娥都太无足轻重……陛下一时只念着倩贵嫔，才将这事草草纵过去了。可这样……这样也好，看见楚少使在陛下眼里不值什么，娘子不妨……”
林嫔却烦乱得无心听她说完：“孙淑女呢？”
红翡闭了口，低下头，轻轻道：“刚回来，似是直接回房去了。”
“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倒还摆起架子了？”林嫔恨恨，银牙紧紧咬着，“要你办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已吩咐下去了。”红翡忙道，“想是……再过几日就能有消息递回来，到时奴婢即刻透给孙淑女，让她知道娘子的厉害。”
“还是你贴心。”林嫔颜色稍霁，想了想孙淑女的家境，心神平静了些。
一个牢牢被她攥在手里的人，不愁不会好好办事。如今这一次不成，来日总会有事成的时候。
以她在宫中多年的积威，总也不至于连个楚氏都收拾不掉。
而在之后的几日里，宫里渐渐飘开了些议论。有些人只觉惊奇，惊奇楚少使做了那样的事，竟还有了要复宠的意思，不仅得见圣颜，还被陛下亲赏了药膏。有些人更觉这事古怪，觉得楚少使从前也不算多么得宠，横竖也没道理在落了罪后反倒惹得陛下怜惜。
对这一切，徐思婉只作未觉。她仍时常带着楚氏一道出去走动，衣裳首饰也都为她添了一些。
十月十六这天，下了一整日的冷雨。徐思婉如旧在长乐宫中服侍了整日，入夜时分服侍太后睡下后，她才终于得以回到拈玫阁。
花晨一路为她撑着油纸伞，雨水落在上面的声音动听悦耳。唐榆手中的宫灯照亮石板路，被雨水覆盖的石板像是镀了一层油，模模糊糊地倒映路过之人的轮廓。
徐思婉与楚舒月先后步入拈玫阁的院门，楚舒月无声地朝她福了福，就往后院的住处去。徐思婉也不多话，径直走向卧房，临近房门时目光往侧旁一扫，才注意到西侧墙下立着个人影。
落雨的夜晚阴云密布，天色比平日更黑一些。此人衣裳颜色也深，还戴着斗笠，又立在墙下阴影中，她险些没认出来。
“进来吧。”徐思婉知她是谁，笑了一笑，遂先一步推门进了屋去。
那人随即跟上，进了卧房，徐思婉才见莹婕妤也在。
她不由回眸一睇：“莹姐姐都进来了，你何苦在外面候着？怪冷的。”
孙淑女正摘下斗篷交予花晨，闻言低下头，轻声道：“臣妾听闻楚少使也还没回来，把进屋与婕妤娘娘同坐能从外头看出人影，平白招惹怀疑。”
“妹妹好生谨慎。”莹婕妤侧坐在茶榻上嫣然而笑，姿态慵懒。徐思婉坐去另一侧，美眸睇了眼不远处的绣墩：“妹妹坐。”
“谢娘娘。”孙淑女福了一福，依言落座。莹婕妤早揣了许多事情想问她，不待徐思婉说话就先开了口，问的头一件事就是那日郑氏的事。
孙淑女笃然点头：“郑经娥确是受了林嫔支使。林嫔要她抓住楚少使的不妥之处，闹出些是非，再由臣妾在陛下跟前告楚少使一状，立劝陛下将楚少使废入冷宫。”
“多大点事啊，就想送人进冷宫？”莹婕妤拧眉摇头。
徐思婉一哂：“姐姐忘了，她已是末等的少使，经不起半点错处了。”
莹婕妤嘴角轻扯，又问孙淑女：“你家里怎么样了？”
孙淑女眼底微微一闪，颔首轻言：“林嫔见臣妾迟迟成不了事，果然拿臣妾的家中做了要挟。臣妾听闻两位表哥昨日出门时都被村头的地痞打了，表弟在学塾里也被欺负。还有臣妾的姨父，他这些年来一直患病，在外借了不少钱，但因都是一个村里的街坊，他又凭着臣妾送回家中的银子时时能还上一些，便也不大被追过债，偏这几日债主一个个都堵上了门，将他逼得没办法。臣妾傍晚时收到了他写来的家书，急着与臣妾要银子呢。”
说着她探手在袖中一摸，取了个信封出来，双手奉与徐思婉。
信封已拆开过了，徐思婉接过就随手抽出了里面的信笺，草草扫了一眼，胎膜问孙淑女：“不知妹妹作何打算？”
“臣妾拿不准。”孙氏低着头，沉静的容颜下透出几许不太好分辨的情绪，“臣妾想了一晚上，想明日拿着这信去哀求林嫔赏些银两，又不知妥不妥当。”
“自然是要这样去求她的。”徐思婉点点头，“但本宫是想问你，你心里究竟怎么想？若你想网开一面，亦或救下其中哪一个，本宫可以暗中帮你，你不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没有。”孙淑女摇头，徐思婉凝视着她，她抬起眼睛，一股森意逼了出来，“娘娘不必费神，臣妾一个都不救。他们都死了才好，死了才清静！”说及此处她忽而一顿，蓦地想到些事，又言，“……只求娘娘在大事了结后为臣妾的姨母迁个坟吧，臣妾不能让她与姨父葬在一起！那个挨千刀的，姨母在世时日日挨他的打还不算，离了世还要被他作为要挟，月月逼着臣妾拿钱给他。臣妾心里知道，姨母的在天之灵这些年都不得安息，可臣妾人轻言微，连钱也留不下多少，一直无力为她挑一块清静的地方……”
说及此处，孙淑女眼眶泛了红。徐思婉心中一喟，温声道：“这事本宫可以为你办，但更愿意看到事成之后，你自己去办。这样吧，本宫先应你了，必定为你姨母挑一块风水宝地，但来日究竟如何，你到时自己拿主意也不迟。”
“谢娘娘。”孙淑女离席起身，垂泪深福。徐思婉伸手虚扶了一把，沉沉道：“你这些日子也要当心。林嫔交待你的事情，你总归是不能全都不办的，也需办妥一些，让她对你放心。”
“臣妾明白。”孙淑女连连点头。
莹婕妤在旁追问：“她从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林嫔不大愿意提，臣妾知之甚少。”孙淑女抿了抿唇，“不过……倒也从她身边的宫人口中探知了一些。来日若能将这些事揭给宫正司，可知从谁口中能问出有用的东西。”
“这样就好。”徐思婉缓缓颔首，莹婕妤又道：“那楚氏的事呢？她必是着急的，是不是？郑氏那日一计不成，她可有别的打算？”
“有。”孙淑女道，“她近几日似是……想铤而走险，直接下手了，只是尚未拿好主意。此事臣妾也想问问贵嫔娘娘，若她支臣妾来动手，臣妾应是不应？”
“你应下便是。”徐思婉轻哂，“她在宫中这么多年，分寸总是有的，你若直接回绝，她怕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了。唯有你应下，才能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孙淑女不明：“可便是知道了，臣妾不为她办，娘娘也就抓不到她的罪证，又有何用？”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退却。”徐思婉轻笑，“需知有句话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等她将弓拉满然后抽身而退，她这一箭悬在那里收不回去，自要找别人来放。”
孙淑女怔忪一瞬，旋即了然：“臣妾明白了！”
徐思婉莞然而笑：“妹妹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求她赏银子的戏，还需妹妹多费些神，且让她自以为拿住了妹妹的命脉才好。”
“诺。”孙淑女再行一福就告了退，途经房门时，花晨将斗笠交给了她，她戴好后将斗笠压得极低，遮掩这面容匆匆离去。
莹婕妤品着个中经过，从榻桌瓷碟中拣了颗花生，闲闲地剥开吃了起来：“我发现你是胆子真大，什么人都敢用，什么事都敢干。”
徐思婉笑说：“我也没有那么大胆。只是……姐姐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恨意是最有力量的？孙淑女的这份恨，得有人帮她安置。”
“那郑氏的事呢？”莹婕妤啧声，“林嫔要她在陛下跟前捅楚少使的刀子，她却反过来帮你和楚少使说话，你就不怕御前宫人到林嫔面前说嘴，让林嫔觉出她不对劲？”
“不怕。”徐思婉勾唇，平静地与莹婕妤对视，“御前那样的地方，一个傻子都没有。能在殿中听到孙淑女与陛下说话的，更是个顶个的聪明。倘若林嫔此番只是寻常失宠，我是要防着他们去林嫔跟前卖好，可这回事关陛下名声，给是太后震怒之下亲自下旨降了她的位份。旁人或许会堵她还能东山再起，但御前的人大可不必冒着开罪太后的风险去帮她。孙淑女再如何两面三刀，林嫔也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莹婕妤轻吸凉气：“万一呢？”
“没有万一。”徐思婉笃然，“便是真有，我既入宫闱，也不会为了那个‘万一’畏首畏尾。该赌的时候总是要赌的，总不可能事事求个十全十美。”
“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莹婕妤笑一声，“我可就坐看结果了。唉……林嫔从前可没少打压我，我却没本事扳倒她。还是你厉害，一步步都算得清楚，我只觉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
“那等事成之后，姐姐请我吃顿好的。”徐思婉摒笑，莹婕妤自然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跟她担保：“你只要不吃人，什么山珍海味我都给你弄来。若要吃人……那我看林嫔就不错，别人就算了吧。”
.
两个多月前，莹婕妤为徐思婉介绍人选的时候，很是费了些心思。
彼时徐思婉虽说只要两个人，莹婕妤却仔细回忆了自己在教坊中的旧识，好生挑了几个，一并理了典籍一起交给她。
而后她白日里见了一位，只是障眼法。入夜又见了一位，就是如今的孙淑女。
她初时挑定孙淑女的时候，莹婕妤多有些迟疑，几番苦劝徐思婉再瞧瞧另外几人，徐思婉问她：“为何？”
莹婕妤道：“我只怕这人不好拿捏，怕坏了你的事。你再看看这两个……”她边说边翻出另外两人的典籍，耐心道，“这两人都父母健在，家贫却和睦。你拿住她们的家人，她们自然会好好为你办事，但这个孙氏……”
徐思婉摇头：“若没有孙氏，她们自是极好的人选。可现下既有孙氏，就是孙氏更好。”
莹婕妤盯着她：“我适才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徐思婉笑道，“姐姐说孙氏父母双亡，由姨父姨母带大。她姨父不是个东西，喝点酒就打她姨母和她。后来她长大一些，有了几分姿色，姨父与她的几个表兄还想图谋不轨，她姨母是为了护她出意外死的。她为求庇佑不得不想法子入了教坊，现下是因为能拿钱添补家里，他们才不再找她的麻烦——我都听进去了。”
莹婕妤听她一句句重复得详尽，点了点头，眼中的惑色却更深：“那你还用她？你要知道，这样的家人必是拴不住她的，她一直巴不得他们都死了才好。我在教坊那会儿，还见过她扎小人呢，可给我吓得够呛，硬抢过来给烧了才没让管事的发现！”
“所以呀，我听姐姐一说，就打算用她了。”徐思婉眼中笑意更浓，慢条斯理地解释给她听，“拿软肋要挟，是下下策。能让人忠于自己一时，却会让人恨自己一世。那我扳倒了林嫔倒是好事，可若来日我也落了难呢？焉知她不会来反咬我一口，岂不是给自己留下隐患？”
“……那有这个约束，也总比没有强吧？”莹婕妤费解地盯着她。
她摇头：“不。孙氏现下的家人，才真正是‘约束’。我可以帮她摆脱他们，甚至帮她杀了他们。她心里有那么多恨，我替她了结了，她一辈子都得记得我的好。”
“你要替她杀了她姨父？”莹婕妤吸了口气，连连摇头，“使不得。你若真这么办了，容易留下把柄。到时她就算她不恨你，旁人知晓了此事却也不免节外生枝。”
“姐姐多虑了。”徐思婉一哂，“既然是要让她帮我除掉林嫔，她家的事自不必脏我的手。等时机成熟，撺掇着林嫔去办就好，跟我没有关系。”
就这样，她挑中了孙氏。与孙氏谈妥了条件后又做了一场戏，将孙氏斥走，让林嫔以为她们之间已然结怨。
林嫔在宫里这么多年，心思不会太差。一如她会想到利用孙氏的恨一样，林嫔也会想利用孙氏对她的恨来害她。
只可惜，林嫔身边没有莹婕妤这个助力，无从知晓孙氏的细枝末节。只听吴述礼提一句“孙氏是被姨父姨母养大的”，自然也不会想到那些晦暗之事。
而一心想帮林嫔东山再起的吴述礼也不会知道，从登门劝林家说情到为林嫔挑定人选，小路子口若悬河地说出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她们的手笔。
这些铺垫好后，她们就只需按部就班地把戏唱好了。
孙氏生得貌美，琵琶也的的确确弹得不错，得宠是真的。她得宠后帮林嫔扇过一些耳旁风，也是真的。
只是一旦遇了大事——譬如郑经娥与楚舒月之间的事，林嫔想让孙氏去说什么，就注定要事与愿违了。
徐思婉没有过问孙氏那日在紫宸殿里究竟与皇帝说了什么，但看着皇帝赏下来的那些东西也能想个大概。
不得不说，孙氏真是将个中分寸拿捏得很好。
等林嫔知道这一切经过的时候，不知会不会气得发疯。
.
翌日天明，林嫔正自梳着妆，红翡挑帘进了屋，福了福道：“娘子，孙淑女求见。”
“这么早？”林嫔睇了眼镜中，红翡垂眸：“说是收到了家里一封家书，哭得两只眼睛都是肿的。奴婢看她可怜，请她先在外屋坐着了。”
林嫔淡淡地“嗯”了声，犹自不慌不忙地在妆台前端坐着。直至梳妆妥当，她才起了身，搭着红翡的手，不太慵懒地往外屋踱去。
在她迈出内室门槛的瞬间，坐在侧旁椅子上的孙淑女就跪下去，重重地磕着头，哽咽道：“娘子，娘子帮帮臣妾吧……臣妾日后必定鞍前马后的为娘子效力……”
林嫔经过她身前也没停，四平八稳地落座到主位上，接过茶来，浅啜了一口：“这是怎么了？你如今可是个宠妃，跪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倒像我欺负了你。”
孙淑女连道“不敢”，被红翡搀扶着起了身坐回椅子上，却姿态谦卑得只敢坐一半。
林嫔打量着她：“出什么事了？说来我听听。咱们姐妹情分放在这儿，若能帮得上，我自会帮你。”
“林嫔娘子……”孙淑女抽噎不止，攥着锦帕不住拭泪，话却迟迟没说出来，好似是觉得难为情，紧紧咬着薄唇无法启齿。
林嫔睇了眼左右，示意他们都退出去。孙淑女啜泣着，直至房门关阖，才嘶哑道：“臣妾想求娘子、求娘子借臣妾些钱吧……臣妾家中快、快过不下去了……”
“哟。”林嫔诧异地笑了声，只做不知，故意问她，“你从前在教坊，家里日子过得苦，这我知道。可如今你都成了宠妃了，理当能让娘家都过上好日子才对，怎的反倒过不下去了？”
“娘子！”孙淑女再度跪下去，扑到林嫔面前，两行清泪如珠落下，“是、是臣妾的姨父……他病了许久了，欠了许多钱，近来债主都逼上了门。臣妾虽然……虽然得宠，可宫里的东西不好往外送，例银又并无多少……”

第72章 省亲
“好了。”林嫔笑吟吟地扶了她一把, “就这点事，我帮你了了便是。”
孙淑女立起身、抬起头, 好似没料到林嫔会如此大方地答应帮忙, 泪光中泛出惊喜：“谢娘子！”
“姐妹之间不必客气。”林嫔一哂，视线从她面上移开，幽幽望着前方, “只是我也有我的烦心事，自己不好出手，唯有妹妹能办，不知妹妹有没有这个心。若没有也不妨事, 我费些力气, 也不是找不着别人。”
这话听来毫无强求之意，但任谁都会明白, 这是不由孙淑女选的。倘她真的拒绝, 家中的事便再无人会为她出手。她虽得宠一时，但总归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去求皇帝, 若真为这点小事污了天子的耳朵，怕是前程就尽毁了。
孙淑女便即刻点了头：“娘子吩咐便是，臣妾都听娘子的！”
“好。”林嫔笑了笑，“倩贵嫔身边的那位楚少使与你位份相当, 你先花些工夫与她熟络起来。”
“楚少使……”孙淑女哑了哑, 露出迟疑之色, “倩贵嫔与她都知臣妾与娘子走动密切，只怕不会愿意见臣妾……”
林嫔摇摇头：“我敢让你去，自是有把握的。你放心, 那位楚少使对倩贵嫔也没几分忠心。再说, 妃嫔之间么, 面子上总是要粉饰太平的。你若常去求见，她未见得不会见你，倩贵嫔纵使再不肯，但顾忌着陛下的心思，也不能次次将你拒之门外。”
“可是……”孙淑女又为难道，“臣妾见了楚少使，说些什么呢？”
林嫔早有准备：“她早先为了得宠，花工夫学了些舞，与教坊亦有走动。你琵琶弹得好，又是教坊出来的人，与她聊些这上头的事情，当是能谈得来。只是有一条，你要记得。”
她言及此处顿住声，美眸凝在孙淑女面上，神情肃然。
孙淑女怯怯颔首：“娘子请吩咐。”
林嫔又道：“你少与她提我的事情。她从前虽也是我身边的人，可如今已是个祸患，你若拿惠仪宫里的事与她套近乎，会惹祸上身。”
“臣妾谨记。”孙淑女恭谨应下，从林嫔房中告了退，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命宫女去了拈玫阁。
为不引林嫔怀疑，徐思婉一连两次都将孙淑女差来的宫女拒之门外。第三次，孙淑女趁徐思婉去服侍太后时差了人来，徐思婉听张庆禀了话，但只做不知，晚上回到拈玫阁中，就见楚少使已候在了屋外。
徐思婉看看她：“进来说话。”
楚少使低着头随她进屋，待她落了座，低眉敛目地道：“孙淑女今日差了人来，说得空时想请臣妾出去走走，逛一逛梅园喝一喝茶。”
徐思婉睇着她，美眸凝着笑：“我当你会瞒着我呢。”
楚少使皱了下眉：“臣妾瞒着娘娘做什么？”
徐思婉摇摇头：“没什么，你接着说。”
楚少使轻道：“臣妾不知该不该见。”
“见呀，见了才知她要做什么。”徐思婉气定神闲，楚氏略作沉吟，便点了头，“好，那臣妾就让樱桃去回话。”
“去吧。”徐思婉轻描淡写地应了下来，就摆摆手，让她告退。楚少使退出房门，花晨立在茶榻一旁等了一会儿，待楚少使走远，花晨好笑道：“奴婢还道楚少使注定不会多信娘娘，如今瞧着，倒有点知无不言的意思了。”
徐思婉闻言也笑：“她知无不言与她信不信我可没什么分别。我对她有所隐瞒是怕节外生枝，她对我知无不言亦是如此。就如今日这事，她若不与我说，自己做主就有可能坏事，而与我说了，便是坏了事也是我拿错了主意，至少我不会迁怒于她。”
花晨若有所思，俄而又缓缓言道：“那楚少使倒是个聪明人。”
“的确。”徐思婉颔首，“若她是个蠢的，我也不敢用她，她能想得这样明白我才轻省。”
是以翌日晌午，徐思婉就听闻楚少使出了门，去见孙淑女了。她思虑再三，终是没有告诉楚舒月孙淑女是她的人。楚舒月因而心里存着芥蒂，回到拈玫阁后就与徐思婉禀了话，将孙淑女与她说了什么，事无巨细地都说给了徐思婉听。
徐思婉认真听着，好似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题，只有一点令她留了心：“她与你说起了当少使时身边的宫人不够用？”
“是。”楚舒月清淡道，“臣妾怕她要通过臣妾往娘娘身边安插眼线，便告诉她臣妾在娘娘身边，偶有需要旁的宫人搭把手的地方，就与娘娘借人，堵了她后头的话。”
徐思婉沉了一瞬，温声笑言：“那下回便要麻烦你了，需由你再主动提起此事。她若要塞人给你，你可先推辞一番，但最终需将人带回来才好。我们现下要知道林嫔的打算，再抓住她的把柄将计就计，若将拈玫阁围得密不透风，让她透不进来，这戏也就没得唱了。”
楚舒月眼中透出惊意：“可若让她将手伸进拈玫阁……未免也太险了。娘娘一应饮食起居都在这方院子里，倘使她下个毒……”
徐思婉歪头，问得直截了当：“你是怕她毒死我，还是怕她毒死你？”
楚舒月沉默以对，徐思婉嗤笑：“想毒死我，没那么容易，毒死你倒有可能。但也不妨事，你若怕这个，日后可来与我一同用膳。毕竟若真是下毒也太没劲了，我得断了这条路，逼她玩点别的花样出来。”
楚舒月听出了她话中的兴致勃勃，莫名地惧意更甚：“娘娘想让她怎么做？”
“我怎知她会怎么做？”徐思婉反问，上扬的语调娇娆妩媚。楚舒月无言，只得告退。
往后一连数日，孙淑女都常与楚舒月走动。有时是邀楚舒月一同出门，有时是到楚舒月房里小坐。到了腊月，孙淑女又晋了位份，升做正八品徽娥。楚舒月凭着往日的交情主动去惠仪宫向她道了贺，回来时孙徽娥却一道过来了。
彼时天已很冷，徐思婉坐在茶榻上，透过窗纸看到孙徽娥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狐皮斗篷，一扫平日的拘谨怯懦，拉着楚舒月要往屋里来。楚舒月却显得十分拘谨，束手束脚地在院子里不肯挪动。
花晨见状就出了屋，行至廊下，遥遥一福，笑道：“徽娥娘子安。娘娘适才还说要去向娘子道贺呢，娘子便来了，快请进屋坐吧。”
孙徽娥闻言一哂，复又拉了拉楚舒月：“走吧。”
楚舒月再也说不得什么，只好同她一起进屋。二人一并向徐思婉见了礼，徐思婉着人赐了坐，目光睇着孙徽娥，笑意有些复杂：“徽娥妹妹如今春风得意，美貌更胜从前了。”
“娘娘谬赞。”孙徽娥起身再行一福，低着头，模样倒很恭谨，“臣妾出身卑微，全因陛下抬举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臣妾在宫中相熟的姐妹也不多，唯独与娘娘身边的楚少使投缘，如今既晋了位，日子过得宽裕了，便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娘娘恩准。”
徐思婉淡笑，眼中不失提防：“你说。”
孙徽娥莞尔：“臣妾也是从少使这位子上熬上来的，知晓少使身边只一个宫女，常有不够用的时候。楚少使也经常与臣妾说，自己身边只樱桃姑娘一个人，虽然尽心但年纪还小，事情总办不周到。此番臣妾晋了位份，身边的宫女宦官各添了一名，就想将那宦官留给少使用。但为着不违例，还求娘娘将此人记在自己名下。”
这话徐思婉若直接应了，就显得太假，以楚舒月的谨慎恐要生疑。
她便不咸不淡道：“若她身边的人不够用，本宫指个人过去就是了，怎么好跟妹妹要人？”
孙徽娥笑意盈盈：“臣妾只想一表姐妹之情，还求娘娘恩准。况且娘娘身份贵重，身边的宫人想来都是得力的，个个前途无量，若被指去少使身边，无形中就降了身份，只怕会对少使存怨，不肯好好服侍少使。”
徐思婉面色微冷，垂下眼帘沉了沉，又说：“徽娥思虑周到。但徽娥既知宫中增减宫人的规矩，就该知本宫身边也是不好随意添人的。这人直接给楚少使有违宫规，添给本宫亦是。”
“娘娘贵人多忘事。”孙徽娥一福，笑意更深，“臣妾也怕给娘娘惹麻烦，来前特意询问了尚仪局。尚仪局那边回话说，娘娘总嫌人多麻烦，又说自己身边人手够用，晋嫔位时就不曾将人添足，晋贵嫔时也只略添了两个粗使的，如今身边的宫人尚有欠缺。”
说着她语中一顿，美眸望向徐思婉，心平气和地续言：“所以臣妾才敢厚着脸皮来向娘娘开口——若娘娘一时不打算增添人手，就请准了臣妾之请吧。”
徐思婉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徽娥妹妹心细如发，本宫若再不答应，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她转而睇了眼楚舒月，声音中没什么感情，“徽娥既然有心，你就将人留下吧，姑且算是本宫的人，留在你身边帮一帮忙。若你来日晋了位份，再将他指去你身边当个管事，也不算亏了他。”
“谢娘娘。”楚舒月低着头福了福，孙徽娥舒气一笑，也福身：“那臣妾便不多搅扰了，去少使房里坐坐，一会儿就走。”
“徽娥妹妹自便。”徐思婉宽和颔首，又吩咐花晨，“去，将本宫备下的贺礼给徽娥妹妹送去吧，倒省得你跑一趟了。”
“谢娘娘恩典。”孙徽娥垂眸道谢，不再多话，就与楚舒月结伴告退了。
徐思婉等她们离开，笑意在唇角一转而过，睇了眼花晨。花晨心领神会，安静无声地退出拈玫阁，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到院中，轻声禀道：“奴婢查过了，那人叫王施，底细干净得很，想来是林嫔精心安排的了。”
“好得很。”徐思婉颔首，“且先不必盯着他了，要给他机会让他为林嫔大展拳脚才是。”
花晨面色沉沉：“可如今楚少使身边直接有了林嫔的人，陛下并不曾再宠幸过她的事怕是就瞒不住了。娘娘之前费了那么多心力让林嫔相信……”
“不妨事。”徐思婉摇头，“她知道林嫔那么多事，只消留在我身边，林嫔就不能心安。如今好不容易插了个人进来，是林嫔不能错失的好机会，哪怕知道楚氏并不曾再度承宠，林嫔也势必要除掉她。再有……”
徐思婉语中一顿：“宫中荣辱瞬息万变，就算林嫔如今知道了楚氏并不得宠，也摸不清月余前的事是真是假。咱们接着做好自己的戏便是，衣食住行都别亏待了她，林嫔也未见得就能摸得准虚实。”
“诺。”花晨福身，思量道，“那奴婢便先为那王施安排个住处去，就说娘娘的意思是他日后便算楚少使身边的掌事了，让他独住一间。”
“很好。”徐思婉满意地点了头。
现下的拈玫阁里，独住一屋的宦官只有唐榆和张庆两个。其中唐榆是自己有一大间屋子，分内外两屋，算是掌事宦官的体面。张庆只自己有个卧房，花晨那样安排王施，就无形中让他与张庆地位相当了。
接下来就是等。徐思婉心知这样的等不会太久，但林嫔的动作比她预想中更快一些。仅仅过了小半个月过去，年关都还没到，孙徽娥就在一日入夜时匆匆到了拈玫阁求见。
彼时徐思婉已然睡下，没留太多宫人值夜。唐榆掌着灯进来唤她，刚说了两句，她便惊坐起身，即道：“快请。”
唐榆无声地颔了下手，先燃明了床榻近前的两盏灯，就出去请人。孙徽娥很快进了屋，草草一福，舒气道：“臣妾原还在想，若陛下今日仍在拈玫阁，明天臣妾就白日里涉险来见娘娘。”
徐思婉目光一凛：“竟这样急？林嫔有吩咐了？”
“是。”孙徽娥欠身，手在袖中一探，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六角瓷盒奉与徐思婉。
徐思婉接过去，随手就要打开，被孙徽娥一把按住：“娘娘当心，这里头装得极满，若不甚洒了，恐要出事。”
徐思婉顿住手：“是什么东西？”
“火镰粉。”孙徽娥道，徐思婉下意识地与唐榆相视一望，唐榆亦蹙眉：“林嫔给徽娥娘子这东西做什么？”
“臣妾也不知道。”孙徽娥摇头，“她只说让臣妾过几日寻机与楚少使小坐喝酒，私下里将这东西交给王施，王施自知要做什么。”
徐思婉心下生出几分猜测，孙徽娥薄唇紧抿：“林嫔快等不及了，催得很紧，臣妾不知该怎么办，娘娘您看……”
“快过年了。”徐思婉姑且不在多猜，拉回神思，告诉她，“明日你就去向陛下请旨，告诉他你想回家省亲。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家又在京郊，离得不远，他会准允的。”
孙徽娥拧眉：“会不会太明显了？臣妾先前从未想过省亲，这般突然提起……”
“提得突然，林嫔才会知道你是在有意避着她的吩咐。”徐思婉轻笑，“你可还记得我说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现下是什么都想好了，唯独你冷不防地躲出去，她自要赶紧找人填上你的位置，把事办了。”
孙徽娥低着头，眼底渗出一抹冷光：“臣妾只怕林嫔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傻事。臣妾恨那几个禽兽恨得紧，但可没想过给他们陪葬，万一林嫔气急了着人寻去臣妾家里……”
不待她说完，唐榆便一哂：“徽娥娘子多虑了。妃嫔省亲，一应事宜都要由尚宫、尚仪两局妥善安排，随行侍卫亦会派去许多。林嫔就是气极了真想杀徽娥娘子，也绝不会在徽娥娘子省亲时动手。”
“是这样？”孙徽娥恍悟，遂舒气而笑，“是臣妾没见识，只想着回个家而已，竟不知这样麻烦。那臣妾明日就去向陛下禀话……不知这样筹备多久能出宫？”
徐思婉道：“你既说是想回家过年，尚宫局与尚仪局必是要加紧为你办的，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在除夕前离宫才好。但若林嫔真的急，这几日她听闻消息就会去找你，你大可与她争上一场，让她清楚你就是因不肯干这事才避走的，迫着她另请高明。”
“臣妾明白了。”孙徽娥点点头，却并无告退的意思，似在思索什么，几度欲言又止。
徐思婉心弦微紧，睇着她道：“若有什么顾虑，你大可直说。你现在圣眷正浓，若不肯淌这个浑水，我不会怪你。”
“不，臣妾并无顾虑。”孙徽娥沉息，“臣妾只是在想，既然林嫔不会趁臣妾省亲时对臣妾的家人下手，待臣妾回宫，娘娘的大事又已多半了了，那究竟何时才能料理了那几个禽兽？娘娘不知臣妾寄人篱下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与送他们去见阎王相比，如今的圣宠对臣妾而言都不值一提，倘使这件事不能办妥，于臣妾而言就是一无所获。”
“你放心。”徐思婉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你的姨父、还有那几个同他一起欺负你的表兄，他们都会死的。我不能担保具体时日，但他们必会死在林嫔之前。”
死在林嫔之前。
这样一听就不太远了，孙徽娥目露喜色，终于垂首一福：“能得娘娘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臣妾告退。”
徐思婉嗯了一声，睇了眼唐榆，是以他送孙徽娥离开。唐榆将孙徽娥送至院门处就折回来，看到徐思婉手里那枚六角瓷盒，问她：“可要给孙徽娥送回去？”
“不必。”徐思婉缓缓摇头，“火镰粉而已，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林嫔既想成事，自会再去寻来。”
唐榆点点头：“林嫔这是想烧死楚少使？”
“看着像，但恐怕不止是想烧死一个楚少使。”徐思婉将那六角瓷盒托在掌心，笑吟吟给他看，“你瞧，这盒子这么大，里面的粉若压得实，那可很有不少呢。只为烧死一个楚少使，哪用得着这么多？”
唐榆屏息：“那你……”
“自己的地盘上，我怕什么？”徐思婉笑音轻盈，“到时候我就请莹姐姐来喝茶。林嫔若知她在，想到自己不仅能烧死楚少使，还能一口气烧死两个与她为敌已久的宠妃，一定高兴死了。”
她乐不可支，唐榆见她为这种事高兴，哭笑不得地规劝：“你加小心。莫说烧死，就是为她烧伤了自己也不值当。”
“没事，我有你呢。”她衔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王施若想连我一起烧死，总要往前院来才是。到时你找人看紧一点，他就下不了手了。”
他低眉，眼底颤了颤。她本在等他回话，可他最终也没回应，只是上前两步，扶她躺下去，又自顾帮她盖好被子：“睡吧，我去外面守着。”
“好。”她笑意轻松，“其实你回房也无妨，我夜里没什么事，你知道的。”
“没关系。”唐榆亦勾起笑，随手往袖中一探，伴着哗啦啦地声响摸出那串九连环，“我要看看最快能有多快解完，上次用了三刻。”说完他就起身，自顾向外屋走去，“睡吧。”
“嗯。”徐思婉将那盒火镰粉放到床边的小几上，阖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短短四日后，孙徽娥省亲的车驾就离了宫，徐思婉听闻皇帝给她安排的是正六品贵人的仪仗，不由笑道：“可真是个深情的。”
“是呀，对谁都深情着呢。”莹婕妤坐在旁边吃着小厨房送来的香芋酥，“前几日还说在我宫里最轻松呢，扭头就又对孙徽娥格外关照了。”
说着她睇了徐思婉两眼，拿了块新的点心，喂到她嘴边。
徐思婉原正想事，冷不丁地看见糕点送来，下意识地咬了口，咬到一半回过神，忙自己伸手接过。
莹婕妤笑了声，随她自己拿着吃，掸了掸手，又说：“不过，陛下待你倒真不一样。前几天在我宫里用膳时见到两道菜，立时就想起是你爱吃的，我倒还没见过他待旁人这样。出门散步觉着风大，又即刻就要差宫人来你拈玫阁嘱咐花晨她们给你添好炭火，说你早些时候刚失了孩子，回宫后又服侍太后日日疲累，只怕体虚受不得风。我没见过他待谁这样，你算是住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真的？”徐思婉细品着香芋酥甜糯的馅料，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第73章 惊喜
惠仪宫。
林嫔听闻孙徽娥的车驾已然离宫, 气得脸色发白，周身都在抖。
红翡绿翠束手立在旁边, 连劝上一句都不敢, 只听林嫔大骂：“没用的东西！平日里话说得好听，这点子事都不敢办！”
红翡绿翠相视一望，前者硬着头皮小声道：“娘子息怒, 孙徽娥……原也是个性子怯懦的，只怕一听到事关人命就退缩了。”
绿翠则说：“还是该教训教训她才好。如今她回去省亲，随去的宫人太多，娘子不好做什么。等她回来, 娘子大可出手让她家里吃些苦头, 让她知晓厉害，免得日后又这样误事。”
这些话, 林嫔都听得左耳入右耳出。她现下没心思教训孙氏, 一心只想这该快些除掉楚氏。
倩贵嫔是个不好惹的，她为将王施送进拈玫阁, 费了不少周折，单是将典籍做干净就花了不少银子去四处打点。万一王施还没做事就被倩贵嫔挖出来，这些力气就都白费了。
为了一个临阵脱逃的孙氏，不值当毁了大局。
林嫔沉息：“去请郑经娥来一趟吧。”
“娘子要用郑经娥？”红翡暗惊, “那就是个病急乱投医的墙头草, 又没有把柄在咱们手里。这等大事, 娘子还是谨慎些。”
“怕什么。”林嫔冷笑，“我什么也不会与她说。大事自有王施去办，她只需去与楚氏喝一喝酒就是了。”
红翡顺着她的话一想, 心下了然, 这才敢去请人。
日子一转又翻过六天, 终于到除夕了。拈玫阁里如去年一样张贴了皇帝亲赐的福字与春联，徐思婉也自己写了福字赏给宫人们。
思嫣上午向太后与皇后问了安就过来了一趟，陪徐思婉一起剪了会儿窗花。下午思嫣径自回了敏秀居，徐思婉眼看离晚上宫宴还有些时间，就把宫人们都唤了来，给了赏钱，又看着他们玩骰子打发时间。
据说宦官之中有不少会赌的，骰子放在木盅里，想摇什么点摇什么点。无奈她拈玫阁里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各拿一个盅比大小全凭运气，换做一个人摇盅其余的赌大小，还是全凭运气。
不觉间一个时辰玩过去，众人大多有输有赢。宁儿运气好，小赚了一笔，张庆运气最差，抱着桌腿哭，说什么也不肯玩了。
唐榆摒着笑训他：“快起来，这点出息，让娘娘笑话你。”
“小半年的积蓄都输光了！”张庆抱着桌腿不撒手，“宁儿是不是出老千啊？”
宁儿惊得瞪眼：“我哪会出老千？！”
徐思婉扑哧笑出声，正想说今日赢钱的都各自拿走，输了的由她来补，大家尽兴就好，门前屏风那边传来一声笑：“娘娘这里好生热闹。”
屋中一切声响辄止，徐思婉侧首望去，很快看见郑经娥的身影，房中一众宫人连忙见礼，张庆也规规矩矩站起来，一揖：“经娥娘子安。”
郑经娥噙着笑，到徐思婉面前福了福：“贵嫔娘娘安。”
说罢，目光就在房中一荡：“怎的不见楚少使？”
徐思婉笑睇着她：“经娥找她有事？”
“唉，原也无事。”郑经娥幽幽一叹，“只是想着先前的事，臣妾心觉对不住少使。如今就要过年关了，那些不快的事还是要有个了结才好，臣妾就想登门赔个不是，与楚少使化干戈为玉帛。”
语毕她侧了下首，身边的两名捧着木匣的宫女即刻上前。郑经娥打开木匣给徐思婉看，一个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首饰，另一个里头是一套质地上佳的茶器，想是给楚舒月的礼。
徐思婉莞尔：“经娥有心了。楚少使不喜热闹，本宫想喊她来凑个趣她也不肯来，经娥这会子过来，正好陪她坐坐。”
说完就一睇适才惨叫不止的张庆：“你带郑经娥去见少使去，一会儿赏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说来不够补他今日亏的钱，但她这样说，张庆自知她是在巧立名目为他补上亏空，顿显窘迫，红着脸躬身：“经娥娘子请。”
“有劳了。”郑经娥朝他颔了颔首，又向徐思婉一福，就告了退。
唐榆目送二人离开，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摆手示意旁人都退下。徐思婉见状没说什么，等众人都退出屋外，才启唇道：“不会是今日动手，莫慌。”
“莫慌”两个字，透出几许笑话他的意味。唐榆浅滞，望着她不解其意。
徐思婉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孙徽娥上次过来时说，林嫔要她与楚少使喝酒？妃嫔之间，饮茶小坐常见，饮酒却不常见。我猜林嫔专门这样嘱咐孙徽娥，是为了让楚少使饮酒后难以逃脱，求个万全。可今日是除夕，晚上宫宴要紧，楚少使绝不会饮酒，林嫔想来心里也有数，之所以仍让郑氏走这一趟，大概只是为了给王施递那火镰粉罢了。”
唐榆听到一半就已了然，等她一言一语地耐心解释完，他莫名有些局促。
这些细枝末节于他而言原本并不难想到，只是他太害怕她出事，一想到王施要纵火就慌了，所谓关心则乱。
徐思婉续言：“这几日我们只要留些意就好。你一会儿传话下去，就说我晚上睡觉时素来没什么事，近来又过年，让大家都好好歇一歇，只要陛下不来拈玫阁，每晚留一个人值夜就行了。”
“好。”唐榆点点头，依她的吩咐前去照办。
当晚，除夕夜，皇帝按规矩宿在了长秋宫中。拈玫阁中由月夕值夜，一整晚相安无事。
年初一，皇帝犹在长秋宫，拈玫阁则是张庆值夜，依旧相安无事。
年初二，皇帝翻了徐思婉的牌子，御前宫人候立各处，自然平安。
年初三，皇帝独寝在紫宸殿，徐思婉在拈玫阁安然睡了整完，翌日天明就见桂馥第一个进了屋，小声禀说：“娘娘，昨夜奴婢值夜时王施寻了来，说院外古怪的动静，非让奴婢出去瞧瞧。奴婢按娘娘的吩咐没多问就去了，回来时他已回了屋，奴婢四下里查了一圈，见娘娘窗外各处不起眼的地方都被洒了些白色粉末，窗棂花纹间尤其多些，想来就是那火镰粉了。”
窗户皆以木制，窗纸也易燃。将火镰粉洒在这些地方，在合适不过。
徐思婉不急不恼：“你可告诉唐榆了？”
“告诉了。”桂馥点点头，“唐榆当即起了床，连夜将能瞧见的地方都擦了个干净，又换了看起来相似的杏仁粉撒上去掩人耳目。这会儿正补觉。”
“让他睡吧。”徐思婉一哂，“这两日郑经娥应该就会过来。她要做什么咱们心里有数，由着她去就是了，只两件事你们记住。”
桂馥垂首：“娘娘吩咐。”
徐思婉道：“一则是郑经娥只要过来，你们就赶紧去请莹姐姐。这么大的热闹，若不让她当面看，她要发脾气的；二则是，盯着些思嫣，万一她那时也碰巧过来，你们说什么都要把她挡在院外，记得了？”
桂馥先道了声“奴婢记住了”，继而却露出惑色：“娘娘为何这般提防四小姐？”
“这不是提防。”徐思婉一喟，“照我说的办吧。”
她的确提防思嫣，并非只冲着思嫣去，只是对谁并无太多信任，连带着也算了思嫣一份。
但这回，的确不是提防。
秦家灭门已经十五年了，她能站在这里步步谋划，全靠徐家。
而思嫣，是实打实的徐家女儿。
眼下的这场戏虽尽在她的谋划之中，可大火无情，她可以自己豪赌一场拉林嫔下水，但总不能让思嫣与她一起入火场。
翌日上午，徐思婉正在房里为太后抄写新一卷佛经，郑经娥就来了。徐思婉与花晨相视一望，花晨即刻会意，去请莹婕妤，莹婕妤不一刻就赶到了拈玫阁来，满目的惊喜：“要开始了？”
“嗯。”徐思婉点点头，“姐姐坐。若想求个稳妥，就离门近些。”
离门近，跑得快。
莹婕妤嗤之以鼻：“我才没这么容易死呢。”说完就踱到了茶榻旁，自顾坐下喝茶。
徐思婉一时又想到了思嫣，提心吊胆地望了眼窗外，好在并没有她的身影。又想到她昨日刚过来一同用过晚膳，心觉她今日或许不会过来，更松了一口气。
后院的房中，樱桃还记得郑经娥先前打了楚少使的事，上茶时自有满心的不情愿。但因郑经娥在为份上压了楚少使一头，樱桃纵使年纪小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摆脸色的时候，立在一旁依旧恭恭敬敬的，瞧不出半分的不满。
楚舒月不清楚孙徽娥究竟为什么说回家就回家，亦不知郑经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仍依徐思婉先前嘱咐的将计就计。
她睇了眼面前的茶盏，笑说：“这茶是贵嫔娘娘前几天新赏的，经娥娘子尝尝。”
“少使客气了。”郑经娥含着笑，信手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先端出两碟点心，又捧出一小壶酒，“先前的事是我不对，今日特意带了酒来，向少使赔罪。”
言毕她就自顾先斟了一盅，仰首一饮而尽。
继而又自斟一盅，转而问楚舒月：“少使同饮一盏，如何？”
“好。”楚舒月颔首，应得平静。
郑经娥执起酒壶为她斟酒，琼浆正要倒入杯中时，扶在酒壶盖子上的两指不声不响地轻轻一捻。
林嫔跟她说了，不能任由楚少使得宠。这壶盖中添了致人起疹的药粉，不动无事，一拧壶盖触动关窍，药粉即入酒中。
楚少使若起了一身红疹，自然就得不了宠了。若再抓破疹子以致脸上留疤，大概倩贵嫔也不会愿意再留着她。
林嫔说，只消她办成这桩小事，日后就保她衣食无忧。
郑经娥心里知道以林嫔的处境现下大概复宠无望，可林嫔背后到底有个强大的娘家，在宫中亦有积威。能博得这份倚仗，对她而言也是好的。
郑经娥一边想，一边给楚舒月斟了满满一盅。接着二人酒盅一碰，各自饮尽。
前院卧房里，徐思婉和莹婕妤等得无所事事，可若下棋，莹婕妤又忍不住总要耍赖。徐思婉就索性着人取了琴来，抚着琴看莹婕妤起舞。
莹婕妤素以舞技闻名后宫，自是跳得极好的。徐思婉的琴技却很一般，一曲之后就忍不住摇头：“我这点本事配不上姐姐的舞，还是传个乐伎来吧。”
“打发时间罢了，哪有那么多讲究？”莹婕妤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又道，“快，再来一曲，随你弹什么，我跳给你看。”
徐思婉一哂，凝神静思。玉指刚触及琴弦，外面疾呼骤响：“走水了！！！”
二人相视一望，莹婕妤顿时喜上眉梢，拉着徐思婉就要出门，徐思婉却反将她的手一握：“等一下。”
语毕她走向墙边矮柜，取出孙徽娥先前留下的那盒火镰粉，信手挥洒在地。又打亮火折抛向满地粉末，火焰霎时窜起。
徐思婉退开两步，平心静气地静静欣赏着眼前的大火。火焰燃起之处，火中有些许因火镰粉而生的幽蓝，接着粉末燃尽，火焰就成了红与橙，一点点向上窜这，很快窜到一人多高。
“你疯了？快走！”莹婕妤眼看火苗扑及窗框，一把将她拉过。徐思婉亦无心再做多留，与她一同携手跑向房门，正要迈出门槛，一道人影闯入视线：“娘娘！”
唐榆闯至门口，在看见她的瞬间猛然松气。继而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几步冲至院子里。
花晨月夕紧跟其后，几人在院中定住脚回身一看，才发现后院已火光冲天。虽然白日里火光并不大明显，浓浓黑烟却尤为分明。
同时，面前的堂屋与卧房也已渐渐被火焰吞噬，宫人们着急忙慌地泼水救火，却也难以压住火势。
唐榆定住神，忽而发觉自己的手仍攥在徐思婉手腕上，猝然松开。
“娘娘。”他沉声，垂眸道，“火势太猛，恐要烧及花木，两位娘娘出去避一避。”
“好。”徐思婉颔首，转身就要走出院门。
刚迈出门槛，女子的哭喊声在身后骤起，徐思婉冷不防地被人扑住，整个人向后一仰：“娘娘！”
是郑经娥哭得满目恐慌。
唐榆反应极快，一把拽开她的手，郑经娥却根本无暇注意这些，惊恐地拽着徐思婉的裙角：“娘娘，楚少使、楚少使……”
徐思婉目光微凌，视线掠过郑经娥面上被火熏出的黑渍，蓦然抬头：“楚少使人呢？！”
“娘娘放心。”唐榆压着声，边说边将她推出门外，“刘恭刘敬已冲进去救人了。”
徐思婉屏息，回身无声地凝视着那滚滚浓烟。
她是不在意楚舒月的死活的，但若能不死，自然更好。
好歹也已一同谋划了这么长时间。
郑经娥亦被宫人搀出了院门，却吓得连站也站不住，趔趄着扑跪在徐思婉脚边：“娘娘！臣妾、臣妾不知怎么回事！外面突然就起了火，楚少使她……她原要与臣妾一起逃出来，起身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许是因为饮了酒……”
莹婕妤蹙眉睇着她：“酒是你备的？”
郑经娥神情一僵，霎时想到了林嫔让她添的药，但此时却不敢说，只得连连点头：“是、是臣妾备的……可臣妾不知……不知为何会这样！”
“这话你跟陛下解释去吧。”莹婕妤轻轻啧声，转而睇了眼唐榆，“可有人去紫宸殿禀话了？”顿了顿又道，“传路太医来候着。这么大的火，不免要有人受伤的。”
“诺。”唐榆一应。因紫宸殿已有人去了，就只递了个眼色示意张庆去请路遥。
短短两句话，窜入天际的黑烟似乎又高了些。
“姐姐！”思嫣赶到院门前就先看见了那黑烟，直吓得面色煞白。
.
又过将近两刻，院中大火终于将将熄灭，从后院到徐思婉的卧房与堂屋都倒了大半，处处都是焦黑的残垣断壁与宫人们扑火留下的满地水渍。
“阿婉！”身后一声急唤，徐思婉回过身，一眼望见皇帝松气的神情。她顿显娇弱，趔趄着迎向他，不及说一个字，就被他一把拥进怀中。
“阿婉。”他又唤了她一声，双臂将她搂得紧紧的，好似唯有这样才能确信她依旧在这里。她缩在他怀里战栗如筛，莹婕妤望过来，扯了扯嘴角，拈腔拿调：“陛下好偏心。臣妾和倩妹妹好端端地说着话，就突然起了火，臣妾也怕得不行呢，陛下却只顾着倩妹妹一人。”
“好了。”他无奈地看了莹婕妤一眼，眼中亦有宠溺与担忧，但终是没松开徐思婉。
徐思婉紧紧攥住他的衣领，眼里挂着泪，幽幽抬起头：“怎么会、怎么会就突然起了火……”
“朕会帮你查清楚。”他温声安抚，说着一睃王敬忠。徐思婉只作未觉，仍自顾抽噎着。她惊魂未定般地在他怀里睃了好半晌，院中火势终于全然扑灭，宫人们一个个聚过来见礼，她抽神问他们：“楚少使如何了？”
刘恭刘敬兄弟两个都被熏得满脸乌黑，伏地禀道：“少使已救出来了，只是受了惊，暂且歇在了后院里，倒是身边侍奉的樱桃烧伤了胳膊……”
“快让路太医去看看！”徐思婉急道，早已候在一旁的路遥闻声急忙入院，跟着宫人去寻楚少使与樱桃。
此时思嫣已定住神，缓了缓气，垂首轻言：“陛下，纵使天干物燥易起火，可姐姐位至贵嫔，身边有那么多宫人，应是能及时扑灭的，何以烧成这样……”
“妹妹这话说得在理。”莹婕妤轻嗤，美眸在郑经娥面上一划而过，“倒是今儿个郑经娥突然来与楚少使喝酒，不知有没有什么别的缘故？”
郑经娥早已吓蒙了，适才在徐思婉面前争辩的那几句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眼下她瘫坐在地上，眼见皇帝驾到都没顾得上磕个头，闻言亦回不过神来。
皇帝锁眉，亦不欲多理她，王敬忠当即上前，着人押了郑经娥就走，徐思婉就是不问也知，这是要往宫正司去。
“去紫宸殿歇一歇。”皇帝温声轻言，徐思婉不及应声就被他打横抱起，又见他一睇莹婕妤，“来。”
“诺。”莹婕妤应得和顺，御前宫人们旋即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往紫宸殿。徐思婉被皇帝直接送进了寝殿的床上，只管做出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躺着歇神，莹婕妤坐在床边，一句句地诉说恐惧。
徐思婉缩在衾被之中，手始终紧紧地攥着他的袖角。等莹婕妤说完始末，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气若游丝：“除了这火起得古怪，臣妾更奇怪楚少使是怎么了……她与郑经娥喝着酒，既然郑经娥能出来，她理当一起出来才是……”
“朕会命人去问。”他沉声。
徐思婉点点头，不再多言，抱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好似已然心力交瘁，只想闭目养神。
然而闭目久了，她竟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至暮色四合之时，殿外的声响有些嘈杂，吵得她睁开眼睛，揭开帘子，看向近在咫尺的花晨。
“娘娘。”花晨忙迎上前，在床边半蹲下身，引着她的视线一扫，提醒她尚在紫宸殿中，继而才平心静气地禀道：“御前宫人们与宫正司一起问了话，楚少使说，喝了郑经娥带来的酒，不知怎的就浑身使不上力气了，这才险些没逃出来。但郑经娥那边则说那酒只会让她起疹子，并不会如此失力，更不曾让人纵火。”
徐思婉黛眉轻皱：“太医怎么说？”
花晨道：“那酒在大火中都烧尽了，验无可验。楚少使身上也的确有些起红疹的迹象，一时难辨郑经娥所言的虚实。”
徐思婉定了口气，侧耳又听了听外面的声响，见嘈杂已然淡去，问道：“外面方才是什么动静？好吵。”
花晨说：“是孙徽娥听闻拈玫阁起火，匆匆从家中赶了回来，直接到紫宸殿求见来了。想是来得太急，是以惊醒了娘娘。”
徐思婉扫了眼不远处的御前宫人，才按捺住了嘴角几欲勾起的笑。
她倒没想到，孙徽娥会回来得如此之快。
郑经娥带来的酒真的会让人起疹子，而且余酒又被大火烧尽了，让那酒的作用无从查起，林嫔这番安排也算周密。哪怕纵火之事查到了王施，王施底细那么干净，也未必牵连得到她。
但孙徽娥是备给她的惊喜。

第74章 小住
徐思婉踩上绣鞋, 顾不上去妆台前梳妆，就直接向内殿走去。她被抱到紫宸殿后直接睡了过去, 并未换上寝衣, 只由宫人们为她卸去了珠钗，一身衣裙被睡得松散褶皱，搭着垂在身后的一头乌发, 少了平日的妩媚温柔，却多了几许颓靡的美感。
她行至寝殿门前，候在两侧的宫人为她推开殿门，伴着吱呀一声轻响, 殿中众人都看过来, 她才发现眼前的阵仗竟已这样的大。
除却皇帝与孙徽娥，皇后也到了, 吴昭仪、莹婕妤两位高位妃嫔亦在。见她出来, 莹婕妤上前握住她的手，嗔笑道：“一觉睡到这会儿, 是该说你吓坏了还是该说你心太大？”
徐思婉低一低头：“真是吓坏了。早先眼看着烈火熊熊，也不觉得什么，到紫宸殿一松下劲儿，突然就觉累得不行。”
这话倒也有一半是真的。虽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但到了最后一步总归让人紧张。她先是担心那火烧不起来, 后又害怕灭得太快, 顺便还未楚舒月的生死捏了一把汗。
这样一番深思紧绷之后，她适才睡得格外的沉，现下仍有疲色未扫。
徐思婉回了莹婕妤的话就去向帝后与吴昭仪见礼, 皇后端坐在御案一侧, 柔和地颔了颔首：“贵嫔快坐。事出突然, 贵嫔受惊了。”
徐思婉再行福身后与莹婕妤一并落了座，吴昭仪坐在莹婕妤对面，睇了眼跪在殿中的孙徽娥，向徐思婉道：“倩贵嫔既然醒了，孙徽娥又正好要说霜华宫起火一事，就请贵嫔一道听一听吧。”
皇后颔首：“孙徽娥，你慢慢说。”
“诺……”孙徽娥周身颤栗不止，磕了个头，喃喃道，“臣妾听闻霜华宫失火，不得不赶回来，是因、是因臣妾知道些底细……”
”什么底细？“徐思婉打量着她，孙徽娥道：“臣妾自得封后就住去了惠仪宫，是以与林嫔娘子相熟，平日亦多得林嫔娘子照拂，就连家中有些难处，林嫔娘子也常出手相助，所以臣妾对林嫔娘子心怀感激。但这回……这回臣妾突然回家省亲，实是为躲林嫔娘子罢了，人命关天，臣妾不敢不说！”
徐思婉含着惑色望了眼皇帝，皇帝默然不语，皇后黛眉微蹙：“听你这样说，竟与林嫔有关？”
“是！”孙徽娥断声，重重地磕了个头，“早些时候，林嫔娘子她……让臣妾去与跟在倩贵嫔娘娘身边的楚少使多加走动，臣妾不明其意，只觉在宫中多个姐妹不是什么坏事，就依言照做了。后来……林嫔娘子又让臣妾往楚少使身边送个宦官，说是她念着从前与楚少使的姐妹情分，想让楚少使多份照应，臣妾不疑有它，亦照做了。直至……直至年前……”
她说及此处声音里忽而打了颤，似有无尽的恐惧升腾而上，抬起的眼眸中亦浸满惶恐。
莹婕妤适时催促：“年前怎么了？你快说。”
孙徽娥吞了吞口水：“直至年前，林嫔娘子她……突然给了臣妾一盒粉末，说让臣妾交给先前差去楚少使身边当差的王施。说让臣妾寻个机会与楚少使喝酒，别的事都不必管。臣妾觉得这事古怪，私下找人验了那粉末，才知竟是火镰粉。”
“火镰粉？”吴昭仪明眸微眯，“怪不得今日拈玫阁的火势那样凶猛，原是被人洒了东西？”
孙徽娥连连点头：“是，臣妾问过了，那东西极易点燃。臣妾当时便猜到林嫔娘子要纵火，心下怕极了，可又不敢得罪林嫔娘子，只得寻个由头避出宫去。臣妾原以为……原以为臣妾走了，就没人能在为林嫔娘子办这件事，未成想她竟会去找郑经娥……”
言至此处她重重地又磕了个头：“陛下恕罪，臣妾若知林嫔娘子如此一意孤行，是万万不敢隐瞒的！”
皇后神情肃穆：“便是以为她会收手，你也该向陛下与本宫禀奏一声。今日事发之时，不仅楚少使正与郑经娥饮酒，莹婕妤与倩贵嫔也都在前院的屋子里说话。若非反应及时，只怕都要命丧黄泉。”
“臣妾知错！”孙徽娥声音里带了哭腔，“臣妾今日惊闻出事，也悔不当初。可那时候……那时候臣妾实在不敢多嘴啊！臣妾阖家的性命都被林嫔娘子捏在手里，臣妾只怕自己多一句嘴，全家老小就……就过不了这年关……”
“竟还有这等事？”皇后凤眸轻挑，不动声色地看向皇帝的神情。皇帝面上亦有疲色，靠向椅背，手指一下下用力地按在眉间，终是迫出一声冷笑：“林嫔，很好……”
徐思婉静静地看着他，她想在这一刻，他大概在想很多事。
林嫔是陪伴他多年的人，更曾宠冠六宫，还为他怀过一个孩子。如今将这样狠毒的心思捧到他面前，不知他是愤怒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但总之，林嫔的好日子该是到头了。
可她转念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想起了早先婴灵托梦的风波。
那件事里，他对林嫔想来是有愧的。虽然最终是太后出的手，归根结底却是令林嫔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骂名，连带失了妃位。
他是这样一个自诩深情的人，哪怕从前种种已让他对林嫔心生厌恶，这份愧疚也必然在他心中有些分量。
徐思婉略作沉吟，再度侧首望向她，盈盈水眸含起怜悯：“陛下，林嫔纵有千般不是，对陛下的情分却是真的。臣妾既然侥幸逃过这一劫保住了性命，便也不想让陛下伤心，林嫔这事……”
“你疯了不成？”不待她说完，莹婕妤一语打断了她，“她想要你的命，你倒还顾着她和陛下的情分了？你这个样子在后宫里做什么，合该到天上当菩萨去！”
她快语如珠，说得半分都不客气。
这样不客气的话，也就由她说出来还能好听。
皇后无可奈何地笑睇她一眼，徐思婉也看看她，抿唇低头：“莹姐姐误会了，臣妾并非顾及她与陛下的情分。若真让臣妾说得狠心一点，臣妾巴不得陛下与她一刀两断才好，可臣妾不得不顾自己与陛下的情分。林嫔陪伴陛下多年，不论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只要让陛下难过，便是臣妾不愿见到的。”
她这般含情脉脉，反倒将皇帝的仅存不忍堵死了。
皇帝哑音失笑：“朕还没有那样是非不分。”
说罢，他舒了口气，舒得极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又好似舒缓了一份压在心头已久的郁气。
他扬音唤人：“王敬忠。”
王敬忠原去了外殿，闻音忙折回来，刚迈进门槛，就听到皇帝吩咐：“传朕旨意，林嫔废位，打入冷宫。其子元琤，交由……”
言及此处，他忽而顿住声，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养母了。
当初将皇次子元琤记到林嫔名下的时候，林嫔还是玉妃。除她之外，皇后既有一子又凤体欠安，吴昭仪育有两女自顾不暇，莹婕妤出身又低，身上总有许多议论。
这样算来，徐思婉倒是合适的那个，可她毕竟资历还轻。
更要紧的是，她不想养这个孩子。
她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冷血无情的路，小小婴孩却太容易让人心生温柔。若是女孩子也还罢了，女孩子牵扯不多，她素日也愿意与吴昭仪膝下的佳颖和佳悦玩乐。但若身为皇子，从降生起离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就只有一步之遥，她唯恐自己会被这样大的诱惑乱了心智，不知不觉就忘却了仇恨，只想为膝下的孩子争个前程。
世人总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不能赞同。于她而言，女孩子本就是可以强韧的，反是有了孩子才更容易被拿捏、更容易被左右，会为了孩子过得好而放弃自己的许多坚持。
那样多傻啊。
若孩子是一个这样的存在，她便宁可不要。
徐思婉微微屏息，脑中思绪飞转，怕极了皇帝真将那孩子记到她名下，心弦紧绷着思量起了该如何搪塞。
却见王敬忠道：“……陛下，林氏正在外求见，说是……说是皇次子病了两日了，太医瞧过也不见好，她心里不安，在肃太妃那里日夜守着，适才用过晚膳见皇次子又烧起来，实在不放心，就带着皇次子一道过来了，想求陛下多传几位太医来看看。”
说到末处，王敬忠面上也为难。林氏做这样的事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在座的不会有人不明白，他自然也瞧得清楚。
可就是这样一计，偏生阖宫里都没人能反驳一句，就连九五之尊也不得不先留两分情面，等皇次子病愈再说。
毕竟，有常言道：虎毒不食子。
孩子病着，就不是发落母亲的时候。
徐思婉静静侧首，皇帝眉宇深皱，面上有忍而不发的怒色：“皇次子，真病了？”
王敬忠躬身：“下奴瞧了瞧，额头是烫着呢。又着人去肃太妃那边问了，肃太妃说自三日前就有些低烧，林氏是昨日下午得的信儿，立刻就赶去了。”
徐思婉无声地沉息。
这样的“力挽狂澜”状似鲁莽，林氏安排的倒也仔细。皇帝正要废她的位份，孩子说病就病了，任谁都要疑她是自己拿孩子下的手，可从王敬忠探听的先后来看，孩子生病倒与她没什么关系。这话又是从肃太妃那边问出来的，肃太妃是长辈，哪怕皇帝心下仍有疑虑也不好再过问什么了。
徐思婉心如止水地端坐着。
她倒不大在意经此一道能不能直接将林氏送进冷宫，若能自然是好，若不能，她也还有些事可以借林氏的手去办。
更何况帝王多疑，这孩子生病的经过她解释得再漂亮，这份疑虑也注定有了，只是说与不说的分别。
那此举说到底便也不过是绝望之下的饮鸩止渴罢了。
皇后略作沉吟，先开了口：“皇次子的安危要紧，林嫔的罪责，稍缓几日也不迟，总归是人证物证都在，没什么可遮掩的。”
说着看向徐思婉：“倩贵嫔以为如何？”
“娘娘所言甚是。”徐思婉笑意宽和地颔首，“皇次子年幼，平日除却肃太妃日日照料，就是林嫔前去走动的时候最多。若此时发落林嫔，只怕皇次子也不能安心养病。稚子无辜，臣妾不想为了一己私利伤了孩子。”
她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谁在为了一己私利伤及孩子，在座人人皆知。
皇帝无声轻喟，转而吩咐王敬忠：“传旨，命太医们前去为皇次子会诊。林嫔……”他顿了顿，“朕姑且留她位份几日。皇后。”他侧首，皇后抬眸，他道，“朕近来政务忙碌，若等元琤病愈，朕一时没顾上林嫔的事，你就自己下旨便是。她心思恶毒毫无悔意，不能在留在后宫里了。”
“诺。”皇后低眉颔首，“臣妾记住了。”
说着又看向徐思婉：“拈玫阁烧毁了，霜华宫正殿又尚未修好，还需给倩贵嫔另寻个住处。依臣妾看，不如就……”
“无妨，阿婉这几日就住在紫宸殿吧。”皇帝忽而出言，满殿俱是一惊，连徐思婉也有些诧异，美眸猝然看去。
他浑不在意地笑笑：“白日里前来觐见的朝臣多，自有些不方便，阿婉可随处走走。晚上只是寻个地方就寝，紫宸殿也没什么不便。”
这话里大有要借此专宠她的意味，徐思婉屏息不敢应，却是皇后先行笑道：“如此也好。正好太后近来身子好转了些，也常说不想那样拘着贵嫔，若陛下能这般将贵嫔扣在紫宸殿，自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气氛倏然一松，徐思婉亦蕴起笑，柔顺道：“臣妾遵旨。”
此事至此暂时终了，皇后与吴昭仪、莹婕妤、孙徽娥都先告了退，徐思婉回到寝殿梳妆更衣，而后也先离了紫宸殿，要回拈玫阁收拾些日常所用的东西出来。
然而一出门，她却碰上了思嫣。思嫣秀眉紧紧蹙着，满面焦灼，见她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无事？”
“没事呀。”她笑笑，“你瞧，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不缺胳膊不少腿。”
思嫣抿唇，与她边走边道：“我适才看见了樱桃腿上的伤，好大一片，怕是免不了要留疤了，亏得没烧在姐姐身上。”
言及此处她顿了顿，又言：“还有林嫔……林嫔怎么回事？孙徽娥前脚刚回宫来禀话，她后脚竟就听说了，及时堵了陛下的旨意。”
徐思婉缓缓吁气：“这有什么。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人脉总是有的。况且孙徽娥突然回宫，她自要警觉，来一趟总比不来稳妥。”
思嫣咬了下唇：“还有肃太妃，怎的也肯帮她？我是不信皇次子好巧不巧前两日正好病了的，指不准就是这会儿出了事才将他弄病，却让肃太妃逼她帮着圆谎罢了。”
徐思婉沉了沉：“我若是肃太妃，只为了孩子，也会愿意帮她圆谎。皇次子的生母落罪自戕，已很难看。若养母再这样没了，日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更何况，肃太妃也未必就没有私心，若林嫔有心利诱，她念着自己日后能从孩子前程上捞得的好处，也会希望林嫔别出什么大事。”
思嫣思索着点点头，一叹：“那林嫔真就能逃过一劫了？我适才听莹婕妤说，陛下的意思是不会容她，可若过上几日，陛下的怒意淡了，只怕变数难免。”
徐思婉嗯了一声：“想来林嫔要争的就是这个变数。宫外，她家中父兄在朝为官，若能搞出些名堂，陛下总要留些面子；宫内，她与陛下情分也深，若真能想个法子让陛下念及旧情，这些事也未必就翻不了篇。”
“可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思嫣一声苦叹，“那姐姐怎么办？斩草需除根，漫说让她留着位份，就是留着进了冷宫留着性命，只怕也还有的要斗。”
“我自不会让她翻身的。”徐思婉勾唇轻笑，“她这一步也算自掘坟墓了。陛下本已厌极了她的狠毒，如今又要疑她为了保住位份不惜对皇次子下手。只消她再有半分不妥之处，陛下势必就不会再忍。可这宫里想抓人错处又有什么难的？她行事已如此不管不顾，原也再难周全。”
思嫣心中的担忧随着她的话平复下来，思量片刻，缓缓颔首：“姐姐有数就好。好在陛下对姐姐也有情，这些日子姐姐能留在紫宸殿，也好让陛下少想想林嫔的好处。若等皇次子病愈就能按部就班地发落了林嫔，就是最好的了。”
“倘使真能那样，那自然好。”徐思婉轻哂，遂摇摇头，不再多说这些。
今日种种，每一步都不让她意外，就连林嫔的最后一搏也在情理之中。唯独皇帝让她这几日留宿在紫宸殿反倒出乎她的意料，她不大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不过就如思嫣所言，她能时时伴君身侧，好过让他想着林嫔。
.
回到拈玫阁，院中大火席卷后的烟尘已散，但焦黑仍旧遍布各处。徐思婉的卧房与楚舒月在后院的屋子几乎尽毁了，宫人们的住处与库房倒都没太受损。
徐思婉亲自步入库中，指点花晨月夕帮她收拾了几身衣裳出来，出来时唤来唐榆，垂眸抿笑：“这几日我住在紫宸殿，只带花晨月夕去就行了，旁的事都有御前宫人照料。况且御前还有王敬忠这个掌事镇着，你过去要平白被人压上一头，不如歇上几天。”
唐榆点点头：“诺。”
徐思婉继而抬手示意花晨月夕止了步，径自上前几步，俯至他耳侧：“那件事，也可以办了。”
唐榆瞳孔骤缩，她不再多言一个字，转身走向院门，他努力定了定神，还是提步追了上去：“娘娘！”
花晨和月夕见状，心领神会地没有上前。唐榆走得很急，终于在院门处挡住了她的去路，在夜色中，他眼底战栗着打量她：“娘娘想好了？”
“怎么？”她嫣然一笑，“你不忍心？”
“不……”他失笑，“我有什么可不忍心？只是……”他语中顿住，忽而发觉并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徐思婉打量着他的神情，笑意更深了两分：“你该不会是想劝我，给自己留个后路吧？你想清楚，我既入宫闱，后路就不会是一个宫外的男人。这样的念想我若存了，只会害了我；而你若存了……”
她摇头轻喟：“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想让我高兴，可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若真想让我高兴，按我说的办吧。”
语毕她不再多留，提步迈出门槛。唐榆亦不再多言，垂眸长揖，直待她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子。
这会儿才刚月初，天边的月亮只有弯弯一牙。淡泊的月色洒下来，洒在被烧毁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寒凉。
唐榆在院门处静立了许久才透过这股寒凉意识到自己适才在想什么。他并未傻到会觉得卫川是她的退路，只是心底存着一种奢望，希望她在宫外留下一份念想。
这于他而言，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在宫外的一切都已失去，哪怕多看外面的世界一眼都只有彻骨的痛。
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宫外置宅，儿时的万般美好又无法忘却，就只得将这份说不清的情感寄托在了她身上。
好像她在宫外多一份念想，他心里便也能舒服一些。
可她好像不需要。
唐榆望着夜色里的薄雾，自顾笑了笑：她既不需要，那就听她的。
她总比他想象的要更绝情一点、更狠心一点，许多谋划若在几年前让他听说，他大抵会觉得残忍。
可现下，他只觉得着迷。
.
是夜，徐思婉沐浴更衣后就先上了床。彼时皇帝去向太后问安了，她独自读了半晌的书才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不多时幔帐被揭开，他一语不发地在床边坐下，支着额头，面上多有疲惫。
“陛下。”她笑吟吟地放下书，凑过去伏到他肩上。见他眉宇深锁就伸出手，一下下按在他眉心上。
他深吸了口气，温柔地将她揽住：“朕身为人父，不能不顾及元琤的面子，委屈你了。你若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和朕说。”
她倚进他怀中含起笑，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口中轻轻道：“臣妾确是有话想说。”
“你说。”他和颜悦色地等着她的委屈。
她却只偏了偏头，噙着笑问他：“陛下为何让臣妾住在紫宸殿？”
作者有话说：
【推荐基友的文《改嫁邪神后我靠刑法修仙》by萱草妖花】
老作者的文，放心看~
【文案】
谢溪穿回了虐文世界，男主会为了白月光小师妹，取她金丹，挖她心肝，虐身虐身爱恨纠葛，还害她死无全尸。
谢溪被仙宗修士围攻，男主让她束手就擒。
她想高唱凉凉，系统却：“请宿主双手结印，打出咒决！跟我念：非法拘禁剥夺他人自由，轻则三年以下，重则三年以上！”
谢溪双手结印：“？？”尬到头皮发麻。
念完刑法，地动山摇，野藤疯长，一股强咒打得仙宗修士措手不及！
谢溪逃去魔界，面对妖魔，系统：“请宿主制服妖魔，跟我念：致人重伤，处三年以上……若致人死亡或折辱虐待……”
谢溪尬在原地：“？？”
待她念出刑法，妖魔们丢兵卸甲，痛哭流涕，发誓要好好做魔！
……
人魔大战，男主要取谢溪金丹，杀她证道。
谢溪的魔兵们，却抓着仙宗弟子，狂念口诀:“杀人犯法，轻则无期，重则死刑。以和为贵，放下屠刀！”
仙宗弟子重伤倒地，竟与魔兵讨论起如何让两界和平！
仙宗弟子：“这是何咒法？竟如此恐怖！”
魔兵骄傲回答：“此乃吾界至宝《刑法》口诀！”
渣男男主:“？”
仙宗联盟:“？？”
谢溪：“！！别问！问就是法是力量之源！”
＊
谢溪在魔兵营救了一个小白脸，模样举世无双。
她馋小白脸，甜言蜜语:“你放心，等我搞死了大魔王，封你做魔后。”
大魔王&#183;乌琨收起狠戾，笑问：“溪溪不怕他？”
谢溪挺胸：“我怕他？青青草原送给他！”
当谢溪被仙宗围剿时，小白脸&#183;乌琨却拔出千吨魔剑，将她护在身后：“吾之妻，不容尔等践踏。”
谢溪双腿一软：“……”
#不要背后说人坏话，会有报应#
#我出轨的对象竟是老公小号，社死!#
#老公开小号测试我的忠诚度，我翻车了#
谢溪留信一封，骑着大橘猫跑路了！
——“爱情是婚姻的坟墓，我给你自由！”
乌琨眼眸浮上血雾，杀意肆虐:“自喜欢你，心生囚笼，何来自由?”
邪神动怒，必定屠戮天下，血雨腥风。
正道仙宗吓得两眼一抹黑，纷纷弃宗逃命。
【搜索文名《改嫁邪神后我靠刑法修仙》或作者名：萱草妖花】

第75章 流言
他侧首看着她, 眼中含着情谊万千：“你懂事，朕却不能总委屈你。林嫔打的什么主意朕心里有数, 让你住到紫宸殿来, 也好断一断那些见风使舵之人的念想。”
徐思婉羞赧垂眸，心下有些意外，意外于他对林嫔在宫中的积威竟也心里有数。
由此也可见, 他先前对林嫔的种种算计有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那些寄希望于林嫔东山再起的人想得也没错，皇帝既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嫔就是有可能东山再起的。
可现下他不打算忍了，便也不再装傻了。
男人啊, 装起傻来, 真是第一流的。她偶尔也曾好奇后宫的这些阴谋诡计他到底知道多少，现下看来, 他倒真未必知道什么, 却只是无意探究罢了。只消他愿意探究，没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
只不过若换做是她, 大抵也没心思去探究。满后宫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如八仙过海般端着看家本领讨好他，个个呈现到他面前的都是最美好的一面，他乐在其中，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去探究她们背后的样子？就像是家里养了许多猫儿狗儿, 当主人的也只需哄着它们, 让它们开心、让自己也开心就得了, 至于谁抓伤了谁、谁欺负了谁，那算什么紧要的事？
这样的情形让徐思婉心生玩味，她柔弱无限地倚在他怀中, 心里禁不住地暗自想象待得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她背地里的阴暗, 该是如何的震怒。
她早晚是要让他知道的, 但是也要当心，万万不能让他自己发现了才好。她要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刻，自己将这张画皮揭下来，把这么多年的恨意与谋划一点点剥给他看。对这样能自欺欺人的他而言，那必定是一份不小的惊喜。
徐思婉心下窃笑，倚在他肩头的脸颊蹭了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口吻放得愈软：“其实只要陛下有不肯委屈臣妾的心，臣妾就什么委屈都不在意了。林嫔她……侍奉陛下这么久，陛下若念及旧情想留着她，臣妾毫无怨言。陛下不必为了让臣妾高兴非去发落了她，臣妾所求本来也不是这些。”
“朕有分寸。”他轻声言道，沉沉地喟了一声，“朕与她确是情分不浅，可她如今行事愈发狠毒，朕不能为着这点情分纵得她肆意妄为。这是为着你，却也是为了后宫安宁。你不必有什么顾虑了，待得元琤病愈，朕自会将事情料理清楚。日后就让她好好住在冷宫中，朕会保她衣食无忧，其他的……”他摇摇头，“无论是她还是林家，都不该奢求太多了。”
“陛下说的是。”她温柔轻言。
他心里到底是对林家也存了隔阂了，只因林家上次为林嫔求情，让他觉得朝堂后宫有了勾结。
这样的事其实千人千面。若放在心胸宽广的帝王眼中，纵有不快，也未必就会直接想成什么“勾结”，家中为出了嫁的女儿求情，若无别的僭越，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可他，一直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啊。
秦家覆灭的缘故她再清楚不过，怎能不利用他的这份心思？
一连三日，徐思婉宿在紫宸殿中，日日婉转承欢。许是因为过年这几日不必上朝，呈进来的奏折也少了许多，他更加旺盛起来。
她本就善于在床榻之上做出情不自禁的沉醉样子，这几日在他这样的热烈之下，沉醉和享受倒愈发有几分真了。是以在夜晚的醉生梦死之后，白天她就连去莹婕妤宫里坐坐的力气也无，更无心打听近来京中、宫中都有了什么传言。
一些子虚乌有的话在街头坊间渐渐飘散，让百姓们津津乐道。这样的传言原不该被抓到出处，但不知怎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在被问起虚实时很有底气地提上一嘴：“这能有假？宫里头的吴公公亲口说的，吴公公你知道吗？那是宫正司里头的掌事，他说出的话能有假？”
就这样，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四。到了十五又是上元，且是嫔妃们都要去向皇后问安的日子。徐思婉在十四日夜抱着皇帝的胳膊苦苦哀求了半晌，才总算让他放过了她，两个人相互动动手解了闷，就各自安然睡去。
如此得歇一宿，翌日天明时徐思婉腰背的酸软总算缓解了大半。她梳妆后乘步辇去往长秋宫，途经霜华宫时唐榆出了门，默不作声地跟上。她侧首看去，二人视线相触，他不动声色地颔了下首，她在清晨凉薄的雾气中悠悠吁了口气。
步入长秋宫的宫门时，院中却是一派少见的安静。平日这样问安的时候，妃嫔们大多要在殿前广场中等上一等，待皇后梳妆妥当到了正殿，再由身边的宫女出来请大家进去问安。
但今日，殿前竟空无一人。徐思婉心觉奇怪，行至殿前问了问守在门口的宦官，那宦官笑道：“贵嫔娘娘安。后半夜时太后身体不适，皇后娘娘闻讯就赶了去，回来就没再睡，便直接等着各位娘娘、娘子了，娘娘请进便可。”
“原是如此。”徐思婉颔一颔首，举步入殿。进了内殿，方见数位妃嫔确实已然入座，她上前皇后见了礼，皇后在疲惫中扯起一弧笑意：“倩贵嫔也来了，坐吧。”
“谢娘娘。”徐思婉颔首谢恩，就去侧旁落座。入宫近两载以来，她的座次随位份一点点往前挪，如今坐在她之前的已只有吴昭仪与莹婕妤。三人都是相熟的，各自衔笑打了招呼，待得安静下来，徐思婉却觉殿中氛围有几分古怪。
接着，长秋宫的宫女上前奉了茶。她借抿茶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抬眸一扫，俄而放下茶盏，目光心平气和地划过众人：“今儿是怎么了？诸位姐妹何以都这样看着本宫？可是本宫妆容有什么不妥之处？”
众人不料她会直言相问，目光瞬间都收回去。徐思婉面上的惑色不由更深，茫然地落在思嫣面上，思嫣却也罕见地在她面前显出局促，虽然当中隔了几个位子，还是显出了躲避的意味，半晌才抿唇轻言：“想是姐姐这几日住在紫宸殿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京中可都闹翻天了。”
徐思婉哑然：“怎么了？”
皇后笑了声：“一些闲言碎语罢了，贵嫔不必挂心。陛下听闻后也没说什么，想来过一阵，流言也就散了。”
这听来似是很见不得光的事情，徐思婉黛眉浅锁，正要追问，先前在锦嫔的事中打过几次交道的顾氏道：“传言虽不中听，可臣妾倒觉得，不妨让贵嫔娘娘知晓吧。总不好外人风言风语地传着，娘娘自己却被蒙在鼓里。”
徐思婉凝神颔首：“贵人请说。”
顾贵人不大自在地清了下喉咙，缓缓道：“是前几天，京中不知……不知打哪儿冒出的传言，说宣国公府的小公爷与友人在福兴楼饮酒，酊酩大醉之下说了许多胡话，句句都……句句都念着贵嫔娘娘，说了许多与娘娘的旧时情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徐思婉的黛眉随着她的话一分分皱起，然她刚说完，苏欢颜就道：“娘娘大可不必理会这种闲话！外头总是爱拿宫里的事说嘴的，捕风捉影的几句闲言碎语，如何能当真？”
咫尺之遥的席位上，林嫔闻言笑了声，睇着苏欢颜道：“苏才人这话倒值得一品。常言道‘捕风捉影’，也说‘无风不起浪’，可见这风总归是存在的，若不然闹不出什么事端来。”
徐思婉眸光一凌，冷冷扫去。二人之间位份只差半品，座次正好相邻，林嫔毫无惧色地侧首回看：“贵嫔与我动什么怒？小公爷昔年拦下贵嫔车驾的事宫中人尽皆知，贵嫔何必欲盖弥彰？如今贵嫔玷污的可是天子清誉，惹出这样秽乱宫闱的事，贵嫔不说去谢罪，倒还在这里摆起威风来？”
“秽乱宫闱？”徐思婉勾唇轻笑，淡然吐出三个字，“当不起。”
她语毕就不再看林嫔，转而望向皇后，慢条斯理道：“皇后娘娘都说陛下已然知晓却不曾说什么，只怕轮不到林嫔在这里乱安罪名。倒是可怜了郑经娥……自拈玫阁起火就被押在宫正司中，也不知现下过得怎么样。林嫔与其在这里说嘴，不如想法子救救她，免得让她在宫正司里供出什么，平白牵连了林嫔！”
这话毫不客气地直指林嫔与郑经娥有瓜葛，林嫔面色一白：“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她供出什么？”
“是么？”徐思婉衔着笑看看她，“但愿吧。本宫也不希望林嫔真出什么闪失，不然陛下伤心、皇次子难过，林氏一族也不免牵连其中，倒是不值得。”
“好了。”皇后及时打断了这份不快，淡淡一喟，“流言而已，民间时时都有，宫人们爱嚼舌根就罢了，你们不要拿出来说嘴，没的伤了姐妹和气。”
众人颔首应诺，徐思婉与林嫔亦垂眸不再争执，皇后的目光落到徐思婉面上，又说：“陛下是信得过你的。你近来既住在紫宸殿中，就好好侍驾，别为这点事伤了与陛下的情分，倒让亲者痛、仇者快。”
“诺。”徐思婉立身深福：“臣妾谨记。”
“都散了吧。”皇后复又喟叹一声，“今晚本该在长乐宫中设宴，但太后娘娘素来喜静，近来又凤体欠安，宴席就免了。到时本宫与陛下会去她跟前尽孝，你们便随意聚一聚吧，不必拘礼。”
“诺，臣妾遵旨。”众人恭谨应声，就施礼告退，出了长秋宫的宫门。
傍晚原定的上元家宴被免去，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许多平日不得宠的宫嫔就等着这样的机会在圣驾面前露一露脸，如今失了机会，不免失魂落魄。
但宠妃们自然不大在意这样的事，听闻没了宫宴，反觉少了许多繁文缛节。莹婕妤一出长秋宫的宫门就回过头，先拉住近在咫尺的徐思婉，又招呼晚一些出来的思嫣，连吴昭仪和苏欢颜都一道被张罗进来：“晚上既无宫宴，闲着也是闲着，到我那儿聚一聚如何？我这就让小厨房筹备上。”
“好。”吴昭仪含着笑先行应了，“我带佳颖佳悦一道过去，你不嫌烦就好。”
“咱们这两个小公主是最乖巧的。”莹婕妤抿唇，徐思婉心念一动，笑说：“既是上元，总要有些花灯才应景。去年过年时陛下带我出宫时曾买了不少，放在库里倒没烧着，只是不知这一年放下来还有多少可用。”说罢一睇唐榆，“你回去点一点，将能用的跳出来，送到盈云宫挂上。若是不够，你就在出宫买一些，赶在傍晚之前回来便是。”
“诺。”唐榆一揖，领命告退。
他心下自然知道，徐思婉只是又寻了个由头让他出宫罢了。过去这些时日里，他已借故出宫了两回，理由都找得谨慎，这回由徐思婉开口就更保险。
一刻之后，唐榆就乘着马车出了宫门。买灯的事不急，今日是上元，卖花灯的商贩在城中各处都有，就算过了晌午才开始买，也必定能在傍晚前赶回宫去。
他便先去了平康坊，这是三教九流齐聚的地方。名动京城的花魁、不为人知的暗娼、专爱说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的说书先生，在这地方都寻得着。
宫中许多宦官也都爱来这地方，哪怕挨了那一刀，许多人也犹爱往青楼里去，有些是为寻欢作乐，有些只是借凌虐青楼女子宣泄一份压抑。反正他们手里都有钱，就是在如何用尽折磨手段，老鸨收够了银子也不会说什么。
唐榆从不往那些地方去，他知道这世间对女子的规训有多重。但凡女儿家，没有几个不注重名节，也没有几个会自愿卖身青楼为妓，会做这份买卖的，都不过是苦命人罢了。
既然如此，苦命人又何苦为难苦命人？宦官们在宫中再有万般委屈，也不是这些青楼姑娘给的。若出了宫就宣泄到她们头上，实在就是个混蛋。
是以唐榆入了平康坊就避开了那几条开着几大青楼的大道，绕着小道一路往北而行。途中偶有自混的暗娼出来拉他，他也不做理会，直至到了一方挂着“刘记茶馆”的小院子前，他才进了院去。
这茶馆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茶馆，没有娼.妓，不做皮肉生意。但老板在平康坊里也是有别的生意的，是以家底极厚，不靠这茶馆赚钱。
之所以开这茶馆，就一个缘故，是因他自己爱茶，家中在福建、杭州均有茶山。这样爱茶又不靠这买卖赚钱的人开的茶馆，卖的茶便称得上一声物美价廉。
是以他这茶馆在平康坊里无人不知，说书先生得空时来、青楼姑娘偶尔也来，各样的客人，不论达官显贵还是地痞流氓，都愿来此饮一盏茶。
宫中的宦官们若来平康坊，自然也都知道这里。
自七八日前开始，一些关乎宣国公府与倩贵嫔的传言在宫中不胫而走，先由小路子传到了吴述礼耳中，接着很快就传到了平康坊里。
唐榆那时奉徐思婉之命到了这茶馆，果然碰到了吴述礼一次。吴述礼并不识得他，就各自寻了张桌子喝茶。
其间，吴述礼如料没有闲着，绘声绘色地将卫川如何在福兴楼里大醉、如何想念倩贵嫔的事都说了出来。彼时店中虽无青楼姑娘，却有几位说书先生，这消息自会传开，正合徐思婉之意。
唐榆在吴述礼在时没搭一句话，直待他走了，才摇着头叹道：“他适才讲的那些，诸位先生可别往外乱说。”
他这样一讲，自有人要问：“怎的，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唐榆苦笑，“那人我认识，是宫里头宫正司的吴公公，身居高位，说出的话想来不会有假。但倩贵嫔可是如今宫里头一号的宠妃，事情惹到她身上，怕是要掉脑袋。”
他这话直让几个说书的眼睛都亮了——若这是个不起眼的小嫔妃，旧情再动人也没人在乎。可若是当今天子身边的宠妃，那讲起来可就刺激了。
是以这故事借由众人之口迅速传开。同样的经过，在不同的说书先生口中成了不同的故事。有的更在意床上那点事，为皇帝与小公爷各自编了一出，讲得活色生香；有的更在意旧情，将从前的过往编得万般美好，好像他当时就在旁边瞧着似的；还有的喜欢讲得悲情一些，句句痛斥当今天子棒打鸳鸯，毁了一双有情人。
平康坊在一夜之间变得像一方酒坛，各色故事在坛中发酵，当酒香够浓郁的时候，宫里自然也听说了。
如今，唐榆又到了这酒馆，刚落座就听到周遭有人在聊此事。他默不作声地饮茶，将传言轻重摸了个透彻，最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说书先生搭话：“我给你说个故事，保你能赚钱，听不听？”
那说书的一奇：“什么，您说？”
唐榆道：“你可知道宣国公府与倩贵嫔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是为何传得沸沸扬扬的？”
说书的不解：“为何？”
“啧，傻了是不是？”唐榆拉过他旁边的空椅子坐下，神秘兮兮地凑近，“摆明了是宫闱秘辛，有人嫉妒倩贵嫔得宠，想用这法子拉她下水！”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有意捏了下嗓音，令声音细了些。
对方一听，觉出他似是个宦官，连忙拱手：“您是宫里的？您知道底细？那您跟我说说，谁要害倩贵嫔啊？”
唐榆眼眸微眯：“莹婕妤。在倩贵嫔进宫之前，莹婕妤就是最得宠的。如今倩贵嫔压过了她，她心里不是滋味。”
说书的了然：“哦，就是那舞姬出身的，是不是？”
可见坊间的传言从来不少。
“对，就是她。”唐榆一哂，拍了拍他的肩头，“有意思吧？这都是宫正司掌事的吴公公亲口告诉我的，我是他徒弟，他不会骗我。”
言毕他不再容那说书的追问更多，几步踱到柜台前结了账就走了。
.
宣国公府。
卫川自父亲的书房出来，面色沉郁地往自己的住处走，直至步入房门都没说一个字。
身边的小厮也提着心跟了一路，进了内室才敢开口：“公子，那些传言……”他仔细地扫了眼卫川，“是真是假？”
卫川无声一喟：“我近来根本没去过福兴楼，你说是真是假？”
小厮骤然松气，转身前去沏茶，边忙边说：“那就好。假的真不了，公子问心无愧，就不会惹什么麻烦。”
卫川坐到书案前，身子靠向椅背，仰面望着房梁，心知他说得对。
他当初阻挡天子宫嫔的车驾，也没有惹上什么麻烦，这点传言伤不到他。宣国公府的门楣值得皇帝顾全颜面，不会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动他。
可是思婉怎么办？
她入了宫门，荣辱生死都在皇帝一念之间。哪怕徐家门楣也高，皇帝不至于为这此杀了她，可后宫那样地方只要失宠，就已足以将一个人逼死。
她那么聪明，如果没有这些事找上门，她一定能在宫里过得很好。
他帮不了她什么，但总不该给她添麻烦。
卫川沉吟良久，目光寻向面前的小厮：“别沏茶了，你出去一趟。”
小厮忙放下茶盏，几步上前：“去哪儿？”
卫川道：“去定西侯府、大将军府，还有延平伯爵府，把他们三个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求。”
小厮一怔，旋即猜到他要做什么，连忙一揖，前去照办。
.
宫中，莹婕妤张罗着小厨房备妥了饭菜，听闻唐榆送灯来了，就回到殿里瞧了瞧。
送来的灯半新半旧，新的是唐榆今日在外买的，旧的是皇帝去年过年时送给徐思婉的。
相较之下，还是皇帝去年买的灯更贵气一些，有的工艺繁复、有的材质讲究，什么花样的都有。唐榆挑选的则大多样式简单，只是用心描了画提了字，更像读书人挑的灯。
莹婕妤素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草草看了一眼就让宫人去挂，嘱咐他们在廊下挂得错落一些才会好看。又在灯下添了灯谜，以便一会儿玩乐。
受邀赴宴的几人在两刻后就陆续到了，吴昭仪带着两个小公主猜灯谜，思嫣跟着她们同乐。徐思婉走到廊下，原也想瞧瞧灯谜都有什么，但抬头定睛之间，撞入眼帘的灯上却正写着一句：他生莫做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
花灯上写些情情爱爱、亦或爱而不得的诗句本也常见，可这字迹看着太过眼熟，分明是她自己的字迹。
她黛眉微挑，侧首看他。唐榆正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蓦然察觉她的目光，一怔：“怎么了？”
她不作声，抬起眼帘，引着他看向上面那灯，他滞了滞，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徐思婉轻笑：“谁写的，跟我的字这么像？”
“灯贩写的。”他原未料到她会注意到这字，因心底不为人知的心思将要被戳破，生出一股手足无措的局促。他于是连看她一眼也不敢，抬手挠着头，欲盖弥彰道，“是像，真巧啊。”
徐思婉忍俊不禁地斜眼睇着他。
他的脸颊一分分地泛红，她一语不发地欣赏。
但到最后一刻，她什么也没有戳穿。
她只轻飘飘地道：“你是不是每年都要拿我的字来捉弄我一下？明年再这么干，我要扣你月钱了。”

第76章 提及
他脸上的窘迫伴着她的这句话骤然松下, 低头咳了声，小声道：“这边近二百盏灯, 谁知你会看出来？”
“做了亏心事, 鬼总会敲门的！”她凶巴巴地一瞪他，便颐指气使起来，“你去猜灯谜, 若猜不赢那两个小公主就是丢了我的脸，我这就先扣了你的月钱！”
唐榆哭笑不得，叹息一声，只得仰头认真看起了灯谜。
他猜灯谜果真是有些本事的, 尤其是字谜, 一边读着一边在手上划上一划就能猜出来。莫说两个小公主，就是吴昭仪莹婕妤思嫣三个大人加起来, 猜得也不及他一个人多。
最后莹婕妤备下的彩头自就被他赢了去, 那是一支用整块翡翠雕琢成的簪子，通体碧绿, 价值连城。
莹婕妤眼看那簪子落到他手里，伏在桌山哭得撕心裂肺：“那么好的东西！送给哪位姐妹我都认了，给两位小公主添做嫁妆也好，可你一个男人拿去有什么用！我心疼啊！”
唐榆只作未闻, 衔笑谢了她的赏, 就将簪子收了。
众人乐不可支, 七嘴八舌地哄了莹婕妤一番，又轮流喂她吃了一圈菜才可算将她哄好。
这般一番宴席不知要比寻常家宴舒服多少，一直玩到临近子时才总算散去。
因近来都住在紫宸殿, 徐思婉想着时辰晚了, 就差花晨月夕先赶了过去, 看看皇帝就寝没有。若他已然睡了，则由花晨回来回话，月夕再往思嫣那边跑一趟，跟思嫣说她要过去借住一晚。
除了花晨月夕，徐思婉没带旁的宫人出来。幽长的宫道一时就变得格外寂静，她自顾走着，唐榆在旁掌着灯。半刻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唤她：“思婉。”
徐思婉停住脚步，侧首看他，他拿着宫灯不大方便，略作迟疑，将宫灯递给了她。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探手摸向袖中，将那枚装有翡翠簪子的锦盒摸了出来。
接着他一手接回宫灯，一手将簪子递给她。
徐思婉没接，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一声轻咳：“我……拿着也没用，就当做新年礼送你吧。”
“若拿去宫外卖了，能买不少书呢。”她悠悠道，他一笑：“要看书跟你借，文房四宝也跟你讨。”
徐思婉扑哧一声，终是将那簪子接了过去，也不顾有没有镜子，摸索着发髻就直接往头上簪。
“我来。”他当即抬手，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将簪子簪好，她复又伸手摸了摸，回头问他：“好看么？”
“你戴什么不好看？”他笑笑，“不是簪子的功劳。”
徐思婉抿笑，不再多语，踱着步继续前行。临近紫宸殿不远处，终于看见花晨，她正匆匆往回赶，看见徐思婉忙驻足，福身道：“娘娘，陛下确已睡下了，但御前宫人说陛下睡前专门留了话，让娘娘随时回来便可，不必顾着那些虚礼。”
“好。”徐思婉点点头，遂侧首看向唐榆，“你回吧。”
“诺。”唐榆应了声，颔首恭送。徐思婉径自入了紫宸殿，边往汤室走边将那枚翡翠簪子摘了下来，装回锦盒中，递给花晨：“这个你帮我好好收着。等霜华宫正殿修好了，就收进我的妆奁里去。”
花晨听得一怔：“娘娘若是喜欢，现下就可放到紫宸殿的妆奁里？奴婢已挪了不少首饰过来了，用起来方便。”
“不了。”徐思婉摇头。
紫宸殿到底是御前宫人们在日日收拾，虽然御前宫人干活细致，她却还是怕他们不经意间打了碰了。
.
次日是正月十六，年过已过，百官上朝。宫中一下子再度忙碌起来，又因年节时积压了些事情，一连几日的早朝都变得格外漫长。
皇帝因此时常忙到半夜，彼时她已入睡，他也就不再折腾她。她白日里就有了出去走动的心思，到了正月廿一，她在御花园散步时，总算听到了新的进展。
花晨禀话说：“奴婢听出去采买的宦官说，小公爷听说那些传言大为震怒，险些在闹市里打了说书先生。常与他同去福兴楼饮酒的几位公子也都大为光火，说那天他们都去走亲访友了，没人去那酒楼，传出这样的话必是有人蓄意作祟。”
徐思婉一壁静听，一壁缓缓踱向太液池畔的凉亭。
她在亭中落座，花晨蹙眉道：“奴婢问了问唐榆，唐榆说这些不是他传的，想来也不会是吴述礼说的……”
“嗯。”徐思婉颔首，“是小公爷自己说的。流言如沸，他不可能毫无应对之法。”
花晨点点头：“娘娘可需要安排些人，将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他会做好的，不必我们插手。”徐思婉一哂，“林嫔那边，皇次子的病如何了？”
“似是好转了。”花晨垂眸，“但奴婢听闻，近来鸿胪寺办差也很用心，上回的事又过去一阵子了，不知陛下……”
“没事。”徐思婉笑意轻松，“都能成的。”
都能成的。
因为林嫔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她在请君入瓮，吴述礼听去的每一句传言都是她有意为之。所以林嫔也自然不知那些都是假的，卫川没去过福兴楼，不仅能自证还有人证，只要他们出来说话，一切流言都会不攻自破。
林嫔更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早就盯上了吴述礼。他们自以为将流言散播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街头坊间早就将这一切都安在了吴述礼身上。
为了将戏做得更真，她还拿莹婕妤做了障眼法。
随着卫川的自辩传开，宣国公府悄无声息地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短短几日，卫川就揪出了吴述礼，直接在早朝上堂堂正正地上疏，参吴述礼构陷朝臣。
同时，关于莹婕妤的传言也被挖出。这传言亦连在吴述礼之后，说是吴述礼在外明言，是莹婕妤意欲谋害倩贵嫔。
彼时拈玫阁起火一案刚刚被宫正司了结，郑经娥虽咬死自己对纵火之事不知情、亦不知下给楚舒月的药会致她浑身无力，也仍落了罪，打入冷宫。
孙徽娥虽抽身而出但知情不报，被罚俸一年。
而在那之前，孙徽娥在上元节后刚刚听闻，全家都因烹汤时误食了毒草中毒而亡。
阖宫对此众说纷纭，许多宫人嫔妃都觉得是林嫔下的手，因不快于孙徽娥的背叛，就杀了她全家。
而林嫔因皇次子尚在病中，一切罪责被暂且压下不提。但随着宣国公府上疏，原是宫正司掌事的吴述礼一朝间自己成了犯人，接二连三的，很快牵连出了不少人。
林嫔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不仅近来散播谣言的事被翻得明明白白，过往旧账也都被陆续挖出。
“陶氏、锦嫔、方如兰、楚舒月、郑少使……”
林嫔被传去紫宸殿问话的时候，徐思婉原在莹婕妤宫里喝茶，听闻圣颜震怒，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忍不住地笑音出喉：“桩桩件件都有她，无怪陛下震怒。啧，这茶我不喝了。”
她说着将茶盏一放，起身就走：“我得到紫宸殿去，有了结果，我再来讲给姐姐听。”
“你快去。”莹婕妤半分也不挽留，催着她走。
徐思婉不急不慌地入了紫宸殿，步入内殿时，正听到里面在怒斥：“倩贵嫔对你百般容让，你还这般不知收敛，还要嫁祸给莹婕妤！”
徐思婉脚下一顿，抬眸扫了眼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林嫔，复又前行，温声开口：“事已至此，查明原委便是了，陛下消消气。”
林嫔已哭得满面泪痕，顾不上徐思婉，连连摇着头：“臣妾、臣妾没有嫁祸莹婕妤，许是吴述礼……许是吴述礼自作主张！”
“吴述礼若非受你指使，如何会去与莹婕妤为敌！”皇帝脸色阴沉，端坐在御案前，面上已无半分怜惜，“就算你不曾明言指使，也是你有敌意在先，手下的宫人才会想这般为你办事！”
“臣妾没有……”林嫔无力地争辩，徐思婉不声不响地行至皇帝身后，轻柔地为他按起了太阳穴。
林嫔怒然看向她：“倩贵嫔，凡此种种，你当真能无愧于心吗！孙氏……孙氏一早就是你的人，是你设计害我，是不是！”
徐思婉一怔，倒没料到她会想到这一点。不觉笑了笑，复又颔首淡言：“林嫔，你便是再无计可施，说话也要讲些道理。你想放火烧死我，孙徽娥不肯帮你，如何就成了我的人？你应当也知道，孙徽娥一家老小前几日都亡故了，若她真是我的人，如此舍身护我，我无论如何也当护她阖家周全才是，否则岂不让她对我生恨，反要过来咬我？”
“我也没有害她的家人！”林嫔双目猩红，“是你……是你，是不是！”
“……你适才还说她是我的人。”徐思婉一脸好笑地看着她，“她是我的人，帮我做了事，我却去害她的家人，我疯了？”
言及此处，她无可奈何地摇一摇头：“若放下那些恩怨，我该称你一声姐姐。林嫔姐姐，你听我一句劝，事已至此，你这样胡搅蛮缠已是没有用的了，不如好生认错，莫要毁了与陛下仅剩的情分。”
她立于皇帝的身后，皇帝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到她口吻坦诚。唯林嫔紧盯着她眉目间耀武扬威般的笑意，恨恨道：“徐氏，你蛊惑圣心，是要遭报应的！”
徐思婉哑然，愣了一愣，一声笑音出喉，好似听到了一句很荒唐的话。
这声笑是真的，她着实觉得林嫔此言荒唐，却不是因为林嫔的攀咬，而是费解林嫔自始至终明明也不干净，竟还有脸这样说。
可也只这么一瞬，她就明白了。一如她时时都在皇帝面前做戏一般，林嫔也没什么分别。所以到了这生死关头，林嫔自是更要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哪怕自己已罪责难逃，也要惹起皇帝的疑心，拖她下水。
徐思婉无奈地摇摇头，向一旁走了两步，行至皇帝身侧，盈盈一福：“宫正司呈来的供状臣妾看过了，林嫔姐姐素来会将错处推去旁人身上，还在这里苦心相劝，是臣妾想得太轻巧。陛下与林嫔姐姐多年的情分，想来还有许多话要说，臣妾先行告退。”
她说罢就向后退，刚退一步，被他拉住手。
他没看她，也没看林嫔，视线低低垂着，透出一股淡漠：“朕与她，已然无话可说。”语毕扬音，“王敬忠。”
“陛下！”林嫔忽而喊起来。她望着皇帝，双目通红，满目悲恸，好似觉得他这样的淡漠不可置信，她连连摇起头，“陛下……陛下当真要如此绝情？臣妾侍奉陛下七年……臣妾、臣妾也为陛下怀过一个孩子，若没有那个孩子，臣妾不会触怒太后被废妃位！若那孩子还在，臣妾也……也不会如此嫉妒宫中姐妹，变得这般面目可憎！”
说到末处，她哭得泣不成声，有悔，更有恨。
殿中一时凝固，皇帝一语不发地看着她，面上的阴鸷未变，徐思婉无声地看着他，却从他眼底觅得了一缕不忍。
她就知道，林嫔会拿那孩子说事，那孩子也的确是他的软肋。
只可惜被押去宫正司的宫人竟没供出林嫔小产的始末，或许是宫正司没察觉异样，便也没想着问，亦或许是林嫔当初拿定了主意自己就做了，连身边亲近的宫人也不清楚。
但总之，这孩子现下成了林嫔的一道护身符。
徐思婉先前失去“孩子”的时候，他那样心疼，对林嫔自然也是一样的。更何况林嫔又因此被太后则难过，为他背了骂名，他本就心存愧疚。
徐思婉心底盘算一番，终是只轻轻一喟，好似寻常感慨：“臣妾也失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走得再凄凉、再不甘，臣妾也不能拿旁人的性命来平他的怨气。”
而那个“孩子”，是因林嫔才没的。
他刚刚柔软两分的眼底骤然生冷：“传旨，林嫔废位，打入冷宫。亲近宫人一律杖杀，余者发落浣衣局。”
“陛下！”林嫔惶然，急急地膝行上前，到底是慌得什么也顾不得了，“陛下，臣妾知罪了！”
王敬忠挥了下手，两侧的宦官当即上前要将她押走，她奋力挣扎，哭天抢地，样子一时颇为狼狈。
“陛下！”她不管不顾地抓住御案案面四周的雕镂，喊得声嘶力竭，“陛下说过要一辈子待臣妾好！君无戏言，陛下如今……”
王敬忠神色一变，岂能容她将这话说完，亲自上前一把捂了她的嘴，另一手狠狠在她手背上一掐。
林嫔吃痛，抓在雕镂上的手倏然脱力，两旁的宦官抓住机会，立刻将她脱远，任凭她再如何挣扎也凑不近御案了。
徐思婉漠然看着这一切，不经意间视线下移，就见御案前的地面上落着一截沾血的长甲，像是林嫔方才奋力抓那雕镂时剥落下来的。
她只作未见，想来御前宫人也不会让皇帝烦心，自会有人悄无声息地收拾掉。
她只安静地踱回他身后，俯身将他圈住，下颌倚着他的肩头，轻声言道：“陛下别难过。”
“朕无事。”他哑笑，将她揽到身前，她乖顺地坐到他膝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失神：“陪朕待一会儿。”
“好。”她温柔点头，便在紫宸殿中陪了他许久。直至晌午过后，边关有急奏传来，她才总算从紫宸殿告退。
离殿之时，外面阳光正好。早春的阳光有一种别样的暖意，不似夏日灼烈，却恰可穿过重重寒凉，让人心旷神怡。
徐思婉没乘步辇，悠哉地往盈云宫走，打算去与莹婕妤讲讲故事。
经过盈云宫前的那条宫道时，却正碰上宫正司的人押着人浩浩荡荡地往西去，动静之大，惹得两侧宫室中不少宫人与闲来无事的小嫔妃都出来驻足张望。
徐思婉便也定了脚，定睛一瞧，才发现押的原是郑经娥。
现下该叫郑庶人了。
她在宫正司时应是受了些刑，现下虽然还能自己走，却脸色惨白，形容枯槁。
押解她的宫人并不客气，嫌她走得慢了，就推搡催促。郑氏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又被旁人指指点点，死死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徐思婉淡看着她，忽而余光里人影一晃，就见不远处莹婕妤也迈出了宫门，来看热闹。
“莹姐姐。”她遥遥一唤，衔笑迎上去，莹婕妤亦望过来，正要搭话，郑氏忽而还魂似的急走两步，扑跪过来：“两位娘娘，两位娘救救臣妾……”
她跪地的位置离莹婕妤更近，莹婕妤吓了一跳，赶忙一躲：“别来这套，咱可不熟！”
郑氏仰起脸，满目含泪：“臣妾没想害死楚少使，真的没想……是林嫔跟臣妾说……”
“还不快走！没的惊扰了娘娘！”押解的宫人不容她多说，胡乱在她胳膊上一拽，也不管她起没起身，就蛮横地拖走了。
郑氏惨叫一声，却也顾不上再喊疼，只是拼力地嚷道：“婕妤娘娘，贵嫔娘娘！救救臣妾吧！”
二人自是都没做理会，莹婕妤等她离得远了，皱了皱眉：“瞎嚷嚷什么，好像跟咱们有什么交情似的。”
徐思婉衔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淡看着郑氏离开的方向：“本朝从未有过活着走出冷宫的嫔妃，一旦进了那道门，就再无翻身之地了，她自然要争一争。”
话音未落，不远处有人轻叹：“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是落了罪进冷宫的，林氏可比她错处更多，却还能全须全尾地进去。她倒好，在宫正司受了刑，只怕进去连伤药也没的用，也不知还能有几天好活。”
接着就有人说：“也是她自己傻。林氏昔日何等得宠，自然胆子大些。她从未侍过驾，也敢掺和这些事。我瞧着……”这人轻轻啧了声，“这回住了冷宫，林氏也是衣食无忧的那一个，陛下就算再厌恶她，也不会让她惨死。但这郑氏，算是完了！”
徐思婉安静地听着，拽了拽莹婕妤的衣袖，与她一并回到盈云宫中。
莹婕妤进了门就笑：“可惜林氏被押去冷宫没走这条道，不然我指定还要赶出去瞧瞧。”
徐思婉一哂：“我给姐姐讲讲紫宸殿中所见，让姐姐听个热闹，可好？”
“这我喜欢。”莹婕妤承认得大方，与她一并入了若华殿，就将宫人们尽数摒了出去，落座问她，“林氏入了冷宫，你可还有什么打算么？是饶她一命，还是……”
“人在宫中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她也算是为情所困，是个可怜人。”徐思婉缓缓言道。
旋即话锋一转：“可我不能饶了她。”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斩草不除根的坏处，她太清楚了。
“那你可想好怎么办。”莹婕妤嘴角轻扯，“她已入冷宫，没有翻身余地了，宫中的势力也已被连根拔起，按理说除掉她倒不难。可你若做得不周全，不免要让陛下觉得你心狠，反倒惹祸上身。”
徐思婉一笑：“既然要做，自然不能让陛下觉得是我的过错。”
莹婕妤盯着她：“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她出什么闪失，旁人总要往你身上想的。这后宫嫉妒你得宠的我看也不少，就算你手上干净她们都照样能泼脏水……要不缓一缓？等事情过一阵子，来个暴病而亡什么的，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姐姐的意思我都明白。”徐思婉睨她一眼，“别急，有些事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不会脏了我的手，姐姐也不必为我担忧。”
她手里握着的那个最大的把柄，还没用呢。此番借流言就将事情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原还有些惋惜那样好的一桩大事失了用武之地，现下看来倒是刚好。
皇帝对林氏念着旧情，若她早些时候将那件事拿出来，左不过也就是让林嫔被废入冷宫，要取她的命还得另寻他法。
可现下她已入冷宫，再沾上那样的大罪，就必能一举要了她的命。
只不过这也不急，在那之前，她还有桩更紧要的事要办。
接下来几日，徐思婉仍旧宿在紫宸殿中。
她绝口不提林氏，却愈发温柔地陪伴君侧，舒缓了他因林氏而生的怨恼与哀伤，白日里与他相伴，深夜里与他痴缠。
直至过了二月二龙抬头，他眼底的郁气终于全然消散，她才在他清闲的一日里与他开了口：“臣妾有一事相求。”
他就放下了手里的闲书，抬头看向她：“何事？”
她道：“卫川的事。”

第77章 挑拨
这似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提起卫川, 他不由一怔：“怎么了？”
她落座到他身边，美眸与他对视：“前阵子流言四起, 陛下却一个字也不与臣妾提, 臣妾便知陛下信得过臣妾，所以觉得不必为这些事伤神。”
他点头：“不错。”
她颔首：“可臣妾却觉得，有些事不是凭着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能翻过去的。如今这些闲言碎语传到民间, 又经说书的添油加醋，百姓们无不津津乐道，众口铄金之下，不知会被描绘成什么模样。”
他凝视着她, 笑问：“你有什么主意？”
“臣妾哪有什么主意。”徐思婉回以一笑, 缓缓摇头，“臣妾只是在想, 有些本就子虚乌有的事情, 若离了正主也就没的可传了。臣妾身为宫中妃嫔，不能离宫, 但天下这样大，勋爵贵戚外放做官的也不少见。陛下何不让卫川离京？只消他走了，旁人再传什么也没意思了。”
皇帝失笑摇头：“这些闲言碎语最有嚼头，他们想传总是能传的。”
“这不一样。”徐思婉神情认真, “石头扔到水里, 总要溅起水花才有意思。可于这些流言来说, 臣妾身在宫中，臣妾是怎样的反应他们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也就宣国公府的动向还值得一观。陛下当也听说了, 前阵子宣国公府上疏参奏林氏污蔑, 京中立刻就掀起了新一重议论, 这便是因为他有了反应，所以让那些人兴奋。可他若也不再京中，新的动静就再也不会有了，旧的那些闲话说来说去总有说腻的一天，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这道理倒对。”皇帝一喟，“可若现下让朕在外找个官位给他，还真不好办。科举是三年一度，先前为着国丧耽搁了，原是去年该办，可一起战事也没能顾上，这一拖，大抵就要明年再说了，朕总不能直接给他个官职。”
徐思婉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却做得一派天真，眨着眼道：“他现在半分官位也无么？那先前是如何上的疏？”
皇帝一哂：“他家中有爵位，勋爵人家，遇了事总是能上疏的。”
“原是如此。”她秀眉轻轻锁起，似乎一时没了主意，思索半晌，明眸遂又一亮，“若不科举，也还有从武那条路呢。臣妾听闻许多世家子弟都会投军报国，如今正是两国交战的时候，宣国公府也该出一出力。”
他听得哑然：“为着这点事，你要送他上沙场？”
“这如何是小事？”她神情凝重，“事关陛下英名，就是头一等的大事。更何况，宣国公府本也是武将出身，战场拼杀保了我朝太平，才换得了这份荣耀。若如今的子孙后代一边眼见战事四起还要缩在京中享福，一边还置陛下的清誉于不顾，只怕连宣国公府的先人都要气死。”
“你这张嘴就是会说。”他调笑一句，不置可否，显是没将这样的说辞当回事。
徐思婉只作未觉，自顾自说下去：“陛下也不必担心宣国公府因此对陛下存什么芥蒂，臣妾都想好了。”
他正要拿起书继续看，听得一奇：“你想好什么了？”
她双手扶住他的双肩，恳切道：“陛下让臣妾见卫川一面，可好？只臣妾独自见他，但总归在宫里，也不必怕出什么事。臣妾会将利弊都与他说清楚，也让他知道这是臣妾的意思，而后便让他出征。如此一来，既能让外面的流言烟消云散，又不会让宣国公府存怨，方是一举两得、四两拔千斤！”
“胡闹。”他嗤笑，“朕可没答应让他走，你四两拔什么千斤？”
“嘁。”她低低地一声不满，扁了扁嘴，不再多言。
他不答应，这不打紧。因为只消他不答应，外面的流言就会继续下去，说书的会编出五花八门的故事，她只需暗中稍加指点即可。
流言久久不息，他总会动摇的。因为她提出的法子再简单不过，他顺着她的话亦可想到，在卫川离京后他还可以给宣国公府施恩，就算宣国公府真有怨气，想安抚住也不难。
况且，虽说沙场上刀剑无情，但以卫川这样的身份投军，战死可比普通兵士要难的多了。他去了军中，身边自会有一班人马护他周全。只消他不死，这就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宣国公府未见得会有多少怨言。
徐思婉于是播下了这颗种子就安然等待。又小半个月过去，霜华宫正殿修葺完成，仍用了先前他亲自赐下的名字，称拈玫殿。至于拈玫阁虽然也要重建，但因换了主人，便不再用这名字了，改回了从前的贤肃阁。
徐思婉在搬回拈玫殿的前一晚，与他一并躺在紫宸殿宽大的床榻上，柔声轻言：“臣妾听闻太后娘娘近来又不大好，待迁宫的事忙完，臣妾就再去服侍太后娘娘吧。”
他“嗯”了一声，应得心不在焉。
沉默了半晌，她忽而听到他说：“你上次提的那个主意……”
她一怔，好似并未明白他所指何事：“什么主意？”
“关于卫川的。”他顿了顿，“朕近来深想，觉得按你的意思办也无妨。只是倒也不必让你去见他，朕与他说清便是。”
徐思婉略作沉吟：“陛下自可与他说清，可臣妾还是见他一面为好。”
皇帝：“怎么说？”
“打蛇打七寸。”她抱着他的胳膊，柔声轻语，“要安抚臣子的心，臣妾知道陛下自有办法。但卫川这个人倔得很，所以当初才能做出阻拦臣妾车驾的事。如今的安排若只由陛下与他说，就算说得再明白，恐怕也要留下猜忌。而臣妾和他……”她一喟，“臣妾对他虽无情，他对臣妾却有意。这事若由臣妾去讲，臣妾就告诉他这都是臣妾的主意，因为臣妾身为女子不得不在乎清誉。他若顾念旧日情分，自然不会生恨；而若生恨，也无非自此对臣妾断了念想，不会怪到陛下头上，方能维护君臣和睦。”
他忖度着点头：“也好。”
“只求陛下给臣妾安排个方便说话、又不会引起误会的地方。”她续言又说，“最好是那种……旁人都听不见臣妾与他在说什么的地方，以免节外生枝；可又得能看见臣妾与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说话，没失了妃嫔本分。”
他听到“妃嫔本分”四个字，翻了个身，笑着将她揽住：“阿婉心细，事事都想得周到。”
她被夸得脸红，抬眸望一望他：“陛下莫夸。若真有这样的地方，待臣妾办成了事，再夸不迟。若是没有，就当臣妾根本没提过这主意，不然反会让流言闹得更难听，便得不偿失了。”
“这不难。”他旋即道，“让宫人划船去太液池上便是。等到了湖中，再让宫人撑小船离开，不怕被听去什么话嚼舌根。”
徐思婉恍然：“还是陛下聪慧。臣妾自那日出完主意，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合适的地方，一度以为只得硬扛这流言了。”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手抚弄在她腰际，缓缓问她：“朕明日就着人安排下去，三日后传卫川入宫，如何？”
“好。”她点头，他又言：“你们既然是旧识，有些虚礼朕倒也不甚在意。朕会在船上备一桌酒席，就当为他饯行。”
徐思婉怔了一怔，坦然道：“臣妾倒不料陛下会这样大度？”
“大度？”他忽而笑音一冷，一壁俯首吻她，一壁轻言，“若非流言恼人，朕又不得不顾着宣国公府，必没有这样的大度。此番，朕算是给足了宣国公府面子，若他还敢对你有所图谋，朕一定杀了他。”
他说得慢条斯理，她听得出，他是认真的。但在他的注视下，她没显出一分一毫的慌乱，反而勾唇笑道；“陛下是仁君，他们该明白陛下的苦心。”
她口吻妖娆，姿态妩媚。他凝视着她，双目渐渐迷离。
她娇笑一声，环住他的脖颈，拉过衾被将两人完全覆住。衾被遮挡住大半光线，气氛愈加暧昧，她忽而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妖妃，越来越能轻车熟路地牵着帝王的鼻子走了。
这于她而言，自然重要，什么想当贤妃只是说着好听的。若她真当个贤妃一心辅佐他当个盛世明君，还报什么仇？
.
三日后，卫川如约入宫。他先去紫宸殿觐见，徐思婉就先到了太液池边，无所事事地等待。
皇帝命人备的船极大，上下各两层，两侧皆有五扇半人高的窗户。若将窗户尽数打开，船中景象就可一览无余。
是以这窗户自是早已尽数打开了，徐思婉先步入船中瞧了瞧，一眼瞧见船尾处还绑了条小舟，想是为方便撑船的宫人离开的。
折回岸边又等了约莫两刻，卫川终于来了。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他垂眸一揖：“贵嫔娘娘。”
她颔首：“小公爷别来无恙。”
他不多话，面容看起来有些沉郁，默然一瞬，伸手向船中一引：“娘娘请。”
徐思婉颔一颔首，先一步步入船中。船中的酒席早一刻已然备好，二人各自在桌边落座，船就缓缓驶起来。
好半晌里，二人都没有说话。卫川自顾自饮了两盅酒，徐思婉只安安静静地垂眸坐着。
直至船行至离岸数丈远的湖中，几名撑船的宦官按旨乘小舟离开，卫川又饮了一盅，才道：“我要出征了。”
徐思婉薄唇微抿：“川哥哥自幼熟读兵法谋略，想来会有建树。”
他哑笑一声，摇摇头，看也不看案头菜肴一眼就执起筷子，胡乱夹了一口丢进口中：“若我运气不好，这就是你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了。想不到还有美景与酒席，一时竟也觉得不错。”
徐思婉置若罔闻，斟了一盅酒，一饮而尽，被呛得咳了声，倏尔双颊通红。
她捂住嘴，强自缓了半晌，终于抬起眼睛，像是鼓起了无尽的勇气才得以看向他一样：“我想知道，陛下是如何与你说的？”
卫川又一声笑，并不隐瞒，缓缓言道：“陛下说，此番波折是林氏蓄意谋划，事情已传得极广。我在京中一日，这流言就一日不会停。唯有我离了京，那些人觉得索然无味才会闭嘴。又说这样的流言于你也不好，你便是再行的端做得正，众口铄金也总会伤到你的。”
徐思婉默然点头。
皇帝没有骗他。
她那晚说的话，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她又饮尽了一盅酒，卫川蹙眉，不好伸手阻拦，只得开口规劝：“你酒量一贯不好，别喝了。”
她抬眼，剪水双瞳之中已覆了一层醉意，却又有一股坚定从这层醉中透出来：“我且问你……你是想要一份太平，还是想要一个真相？”
卫川浅怔，自知这话别有隐情，思忖一瞬，即道：“我要真相。”
“好。”她点点头，觉得喝得难受，蹙着眉也吃了口菜，哑笑了一声，神情含着无尽的痛苦，“那你听好，这些话……你透出去一个字，我都会死。哪怕你只是告诉伯父伯母，也足以要我的命。我、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不想骗你，我不想看你……不想看你被蒙在鼓里，为一个昏君效力。”
“昏君？”他眉心一跳，虽知船上再无外人，还是下意识地四顾。
她垂眸，没再斟酒，视线盯着空荡的酒盅，吃吃地又笑了声：“陛下原是想杀你的，他恼你对我的旧情，更恼你惹出这许多麻烦。若非林氏从中作梗的事及时查明，他甚至动过灭你满门的念头，好在我……”
她支着额头，缓了缓酒劲：“好在我那些日子都住在紫宸殿中，得以及时劝他。”
卫川不由自主地窒息：“你不该为我说话。”
“我能怎么办？”她明眸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让我看着你死吗？让我看着他杀了你也无动于衷，好证明自己的清白？你明知我做不到……”
“你不必为了我涉险！”他口吻一沉，定了定，和缓下来，“陛下可有怪你？”
她支住额头一动不动地滞了半晌，点头：“他从来没动手打过我，那是唯一一次。”说着又干笑了一声，像是在回忆就是一般，一壁摇着头一壁淡然道，“他斥我与你藕断丝连，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我、我解释不清楚呀，我只能求他说……我求他说你我之间当真没有什么，只有几分儿时玩伴的情分。还有你的父母……与我而言也是长辈，我不忍看他们枉死而袖手旁观……”
她越说到后面，醉意就好像越厉害，悲愤也愈发分明。
卫川屏息凝神：“所以你求陛下让我去边关？”
“嗯……”她含糊地应了声，一下下点着头，“我跟他说，只要不让你因为这样子虚乌有的罪名去死，怎样都好……若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我……我求了他很久，他终于准了。他还要我立下毒誓，说若我对你有半分私情，你、我、还有你我的爹娘，徐家满门、宣国公府满门，都不得好死……”
卫川听得心惊。他并未为官，平日面圣的机会也不大多，独自面圣今日几是头一回。可虽说如此，他所见的皇帝也是正人君子的模样，而从她的言辞中，他似乎探知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发问：“当真？”
“我扯这种谎骗你做什么！”她道，说着又看向他，就像儿时的无数次对视一样双眸明澈，目不转睛，“川哥哥，你不要怪我，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推你去沙场。你要……要多保重，若有可能……”
她言及此处忽而噎了声，泪意涌至眼眶，又被死死忍住，继而用力咬了下唇：“若有可能，你另择明主吧……隐姓埋名寻个别的法子过活也好，离开大魏也罢，不要再回京了。当今天子并非明君，不值得你用心辅佐，至于我……我已认命了，这辈子是好是坏，都只能这样过了。”
这话向一根引线，在卫川心下点起一团火，燃起一团不甘。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一转而逝，他不由自主地留意了一瞬，再狠狠将它摒开。
他抑制住心惊狠狠缓了两息，一字一顿地宽慰她：“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徐思婉抬眸：“什么？”
“好好活下去。”他望着她，满目担忧，“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变数。就像你会突然迫不得已地入宫，我也会突然迫不得已地从军。可变数不会总是坏的，好好活着才能等到转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还能有什么转机呢？”她恹恹地笑着，又斟起酒来，“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怕有朝一日天子驾崩，我当了太妃，日子也不过就是那样。我终究是……终究是要守着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过一辈子的，是好是坏，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连口齿也含糊起来，像是喝高了，意识越来越不清楚。
可她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只消他是个正常男人都要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继而生出一份保护欲，想帮她挣脱这样的困境。
这样的心思一旦滋生就完了。一如她在皇帝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那份怀疑便会日益长大一样，这颗种子也会渐渐在卫川心底发芽，哪怕初时再悄无声息，也终究会有不可忽视的一天。
她想，待他去了边关，一定会日复一日地想她。
大魏朝军纪及严，军中见不到半个女子，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思念自要被加倍催生。
而他只要想她，就会想到她在宫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他会因为对她的爱生出对皇帝的恨。
她自知这样很对不住他的那份爱，可她很需要他对皇帝的恨。
徐思婉絮絮地说完这一切“旧事”，饮了最后一盅酒，就吃起了菜来。热菜入腹，她渐渐好受了些，重新蕴起笑意，平平静静地告诉他：“哦，陛下让我来与你宴饮，原是想让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想维护清誉而出的主意，与他无关，免得你们君臣生隙。你若一会儿还去见他，定要记得这一点，莫要让他瞧出什么不对之处。”
“我记住了。”卫川点点头，执箸夹了一条她素日爱吃的开背虾，想送到她碟子里，但刚一伸手就忍住。
那条虾最终落进了他自己盘中，他一边垂眸掐去虾头，一边苦笑：“那日拦你车驾，回去后爹娘就骂了我，我自己也后悔，唯恐给你惹麻烦。所以我后来事事小心，便是围猎时知道你在，也不敢去找你，见了面亦不敢多说一句话。未成想还是给你惹了麻烦，思婉……”
他语中一顿，注视着她：“是我对不住你。”
她摇摇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这话她说得平静，心底却一阵按捺不住的刀绞。
她以为在历经这么多事之后，她早已能做戏做得炉火纯青，说谎更已如家常便饭。
可听到他这样道歉，她还是觉得愧疚，觉得难过，觉得自己合该下地狱去，受上千百年的苦来报偿这些一心对她好的人。
于是她看着他想，等到一切了结，最好就由他送她下地狱吧。
她愿意死在他手里，因为那样，她或许还有机会在最后一刻将一切都与他说个明白，再跟他说一声抱歉。
而且若真能走到那一步，他就一定活着，还会活得很好。
她从不想让他死。哪怕她知道这般推他上了战场，就是让他九死一生。
.
该说的话已然说尽，徐思婉没有在船上多留，遥遥地朝小舟上的宫人们招了下手，他们便撑船折回，载他们返回岸边。
太液池畔，徐思婉身边的几个宫人都守着，另还有个御前差来的，见他们上岸，上前一揖：“小公爷，陛下正忙着议事，就不再见您了，您请回吧。”
“好。”卫川点了下头，唐榆低着眼帘上前：“娘娘，下奴去送吧。”
徐思婉睇他一眼，下意识地想要回绝，但因知道这是他的分内之职，只得点头：“好。”
卫川没有多看唐榆，径自提步离开，唐榆安静地无声跟上，为他引路。
徐思婉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安，因为她知道唐榆的心思，而唐榆也清楚卫川的心思。
她盼着他们之间别生出什么不快，闹得尴尬总归不好。又盼着他们之间生出不快，因为有了那份不快，他们就都会更在意她。

第78章 私心
卫川与唐榆一并走向宫门, 各自想着心事，半晌无话。
临至宫门处, 唐榆脚下一顿, 卫川余光微动，随之驻足。他侧首看过去，一闪念间隐觉面前的宦侍与旁人似乎略有不同, 却也不及多想，便问：“公公有事？”
唐榆长身而立，一袭淡蓝的圆领袍被他衬得干净潇洒。见卫川主动发问，他颔了颔首：“在其位谋其政, 有些话贵嫔娘娘许是没说出口, 下奴便替娘娘多几句嘴。”
卫川点点头：“公公但说无妨。”
唐榆漠然道：“近来万般纷争，皆是因您对娘娘的旧情而起。而幼时情谊, 原不会公诸于世, 一切导火索无非是您曾阻挡过娘娘入宫的车驾，您心里应当清楚。”
卫川眸光微凝, 深深地吸了口气：“是我对不住娘娘。”
唐榆轻笑：“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便是将这句对不住说上千百遍又有何用呢？”
这句话从一个宦官口中道出，似乎太不客气。卫川倒也不恼，只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唐榆斟酌着, 续言道：“下奴只盼小公爷心里有数, 不要再给娘娘添麻烦了。这京城，小公爷也不要再回为好。须知娘娘在宫中已很不易，只消小公爷出现在这京城之中, 就总会被有心人捕风捉影。天子之怒娘娘已替您承担过一回, 却不能次次都替您担着。”
他口吻和气, 虽则声线如若细辨，似是比寻常男子略细一些，却也只让人觉得儒雅，并不尖锐厌烦。
只是在这份和气之下，似乎有几许若有似无的敌意。
卫川心存愧疚，无力反驳，就点了头：“公公放心，日后若无陛下传召，我绝不回京。”
“小公爷这样说，就是没明白下奴的意思。”唐榆低垂的眼帘下渗出一抹冷光，卫川眉间一搐：“你要我得了圣旨也不回京？那是抗旨！”
“是不是抗旨，要看陛下究竟是什么心思。”唐榆的语调四平八稳，“陛下如今恨极了您对贵嫔娘娘的旧情，只消您回来，陛下就会想起近来的不快，想起那些街头坊间的传言，想起贵嫔娘娘是如何声泪俱下地为您求情。您觉得这样的情形下，您奉旨回宫，您与宣国公府上下就会有好日子过么？说不定哪天就要阖家一起承受帝王之怒，还要平白牵连贵嫔娘娘。”
卫川沉默以对，脑海中只划过徐思婉适才哭得泣不成声的模样。他们已太熟悉，儿时玩闹在一起，他也见过她哭，便会自然而然地帮她拭去眼泪。
可如今，他连伸手也不能。
唐榆淡泊续言：“诚然，小公爷若立下战功，陛下总要下旨召您回朝的。可您心里该清楚，陛下那样做是因不得不为，是因召您回朝犒赏才能安抚一众将领，并非因为陛下多想见您。若是下奴在您这样的处境上，就宁可不回朝，寻些顺理成章的理由搪塞过去，君臣面子上都好看，何乐而不为？”
卫川打量着他，思忖半晌，笑了笑：“公公很会体察上意。可常言道君心难测，公公并不在御前侍奉，就不怕自己揣摩错了，到时既未能帮上贵嫔娘娘，又反让陛下觉得在下不敬，平白牵连了卫氏一族？”
唐榆不料他会这样问，眼底凛光一现。但他很好地遮掩住了，笑意温和依旧：“看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小公爷心里也很明白。此事确如小公爷所言，下奴不在御前侍奉，大有可能想得不对。那就请小公爷自行掂量，是小公爷得了圣旨却因公务缠身未能回朝易引得圣上震怒，还是您身为朝臣却与后宫妃嫔藕断丝连以致街头坊间流言如沸更能让圣上不容。”
卫川面容紧绷，打量着他，不置一词。
唐榆上前半步，二人身量相当，他毫无谦卑地直视着卫川，将残忍的话语一字字地送进他的耳中：“您心里应该明白，只消她还是当今天子的宫嫔，就不能与您有半分半毫的关系。您若真为她好……”唐榆一声轻嗤，带着十二分的轻蔑，“俗话说‘冲冠一怒为红颜’，看似潇洒霸道，却也是要有底气才能为之的。否则这冲冠一怒，不过是既害了自己，又害了‘红颜’。下奴知道小公爷并非那样的枭雄，只求小公爷能看在旧日情分的份上多体谅娘娘的难处。”
语毕他不等卫川的反应，退开两步，低眉长揖：“下奴告退。”
卫川沉息睇着他，他面上并无几分恭敬，礼罢就转身扬长而去。
卫川犹自立在那里沉默了须臾，终是也转身离开。宫门已近在咫尺，他一遍遍地与自己说：走出去，就不再回来了，再也不见她了。
可有些话就像魔咒，念进了心里，撩拨心弦，挑起了一缕令他生畏的念头。
.
拈玫殿里，宫人们前前后后已忙了三日，终于彻底安顿下来。
一宫主位所住的正殿远比小嫔妃们居住的院落要宽敞得多，单是主殿之内就分五间，正当中是用于见宾客的外殿，外殿西北、东北两角各有道门通向旁边，东北边是寝殿，西北边是书房。
紧邻西北、东北的西南与东南是两方侧殿，可以日常小坐说话，也有床榻供人就寝。
除此之外，宫人们住的也都宽敞了许多。原本她身边的宫人中，只有花晨与唐榆、张庆有自己的房间，现如今月夕与兰薰桂馥也都可独住，楚舒月则按她先前所言被迁去了后殿，倒比不少低位的嫔妃住得还讲究了些。
楚舒月两日前就来谢过恩，虽然历经变迁后仍淡淡的，眼中却也有了些意外，直言道：“臣妾当娘娘只是为做戏诓骗林嫔，没想到会真许臣妾住去后殿。”
徐思婉闻言只一笑：“虽是做戏，但本宫真请了旨，皇后娘娘也真点了头。如今后殿又空着，大家都住得宽敞点有什么不好？本宫没多少好心，但也没心思在这点小事上斤斤计较，你日后别得罪本宫，本宫就先留着你这条命了。”
楚舒月无声地点了头，就告了退，但到底也真做出了几分心存感激的样子。
之后这几日，她日日都亲手烹些汤羹送来。楚舒月的手艺也着实不错，至少比徐思婉要强上许多，徐思婉便来者不拒地安心用，昨日正好赶上莹婕妤来贺她迁宫之喜，她还拉着莹婕妤一道尝了尝，惹得莹婕妤惊问：“楚氏做的东西你也敢吃？不怕她要了你的命！”
徐思婉闻言只一哂，仍旧垂眸舀着碗中的豆沙百合羹，一边轻轻吹去热气一边道：“我借她二百个胆子，看她敢不敢。”
今日，楚舒月呈来的是玫瑰羹。汤羹送来时徐思婉正在船上给卫川饯行，回来倒正好边用边歇息。
玫瑰浓郁的香气极能舒缓心情，她坐在茶榻上嗅着清香细品，余光察觉门边人影一动，继而就见殿中的宫人们如潮水般退出去，便不抬头也知是谁。
“送走了？”她问。
唐榆颔首：“送走了。”
她笑笑，又吃了口羹，就将碗放到榻桌上，美眸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睇着他：“你跟他说什么了？”
唐榆一怔，迎上她的视线，屏住呼吸。
“别瞒我。”她笑意淡去大半，“你若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现在告诉我，我还有机会去补救，不怪你就是了。可你若坏了我的事，”她语中一顿，“我会恨你的。”
“思婉。”他深深吸气，微微打着颤，低着眼帘又走上前几步。
她觉察出他的不安，正猜想他会不会跪地谢罪，他直接开了口：“我告诉他，日后不要回京了。便是得了圣旨也不要回来，寻些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好过回京来令陛下生厌。”
“哦？”徐思婉语调上扬，红菱般的朱唇勾起的笑容摄魂夺魄，“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想让他给你惹麻烦。”他顿了顿，“以宣国公府的门楣，只消他找的理由合适，让人寻不出不敬之意，陛下便是心存不满也需多些容让，不会牵连太多。但他如果回京……”
“唐榆。”她打断了他的说辞，笑意尽数淡去，透出几许不耐，蹙眉睃着他道，“你在我面前，最好实在一些。”
唐榆心弦一沉，与她对视两息，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猜错了，但我觉得，你似是想挑唆他谋反。”
他很聪明。
可她从未料到他会往这一处猜。适才他那么说，她只道他是因私心对卫川生出了敌意，就想以这样的法子送卫川去死。
若是那样，于她而言本也算歪打正着。可他现下明明白白地猜出了她的心思，倒令她手足无措。
他缘何会想到这些？他知道了什么？
她便避开他的视线，重新端起那碗玫瑰羹，口中幽幽道：“谋反哪有那么容易？被你说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谋反自然不易。”他轻声，“可万事敌不过一个权字。如今两国交战，你支他去从军，大有建功立业的可能。若他自此在军中立起威望，兵权在手，不容小觑。”
她幽然而笑：“可本朝国力强盛，你我都清楚。”
“是啊，你我都清楚。”他也笑笑，“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国库却并不充裕。若无人搅扰，这样的强盛或许还能延绵几十上百年。可一旦交兵，将士们在外一日，粮草就如流水般花出去，内里空虚之下的强盛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好说。”
她被他说得慌乱，执在白瓷汤匙上的手不自觉地添了两分力，扣得之间发白。
等他说完，她还是平静地抬起了头：“这话听着倒很是那么回事，可是我为什么要让他谋反？”
他捕捉到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不安，脸上半分波澜也无：“思婉，你不必慌，你就是要弑君我也不会说出去。若真让我说点什么——”他深深地缓了一息，“我只觉得你未免赌得太大。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在陛下身上，卫川也的确比陛下要好。可边关将士那么多，你怎知他真能建功立业？便是真建功立业，你又怎知他真会为了你谋反？就算他如有神助，来日当真势如破竹地杀入京中……”
他顿了顿，打量着她：“到时他承继大统，天下美人只要他想要，就皆是他的，你又怎知他仍旧会待你好？”
徐思婉的心弦骤然松下。
原来他虽猜到了她的豪赌，却以为她只是被情爱之事迷了双眼。
她不由心觉好笑。若她当真只为情爱就去做这样的事，那可真是失心疯了。
她倏然又笑起来：“是呀，这事变数那么多，每一步都可能不遂人愿。若要一切如我所想那便称得上是旷古奇闻，真的要让他如有神助才行，我怎么可能傻到去赌这样的事？我实在不知你如何会这样想。”
唐榆一滞，探究的目光直触她眼底，可她毫无躲闪地迎着他，竟寻不到半分心虚。
这般一来，就换做了他慌乱。
若她并无此意，就是他多心，可就如她所说，那般推想如若实现，称得上是旷古奇闻，旁人大概不会这样胡思。
他这样乱想，似乎无形中暴露了些自己的心思。
他在意她对卫川的心思，在意到她有一点安排，他都觉得是因为她放不下卫川。
唐榆屏息一瞬，欲盖弥彰地问她：“那你何苦将他支去边疆？前阵子的事，陛下并未动怒。”
“这样对我和他都好。”徐思婉声色平静，“议论已起，他在这里就是众矢之的。他走了，我们都能安稳度日。”
“如此而已？”唐榆仍有疑虑。
她笃然点头：“如此而已。”
说罢她不再做任何解释，自顾用完了那盏玫瑰羹，看起来毫无心虚之意。
诚然她看得出，唐榆是不信她的话的。他读过很多书，又已很了解她，这份了解让他知道她的心思不会那么简单。
可她若承认她的确想怂恿卫川谋反又不行，因为背后的缘故实在无法同唐榆明言，更多的打算亦不好直说。而若承认她就是为情所困才去豪赌，又太蠢了，她不喜欢那样为情爱疯魔的女人，也不想将自己说成那个样子。
.
月末，卫川上疏自请从军出征，皇帝准允，为宣国公府加封食邑。
同时，皇帝也愈发忙碌了，因为与若莫尔的战事打得并不顺利。大魏将士虽多，但若莫尔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兵强马壮又有狠劲儿，颇为难缠。
战事拖得一久，粮草便也偶有跟不上的时候。为着调集粮草的事，户部、兵部都忙得焦头烂额，徐思婉先是听说户部尚书累病了，又听闻身为户部侍郎的爹爹气得在户部衙门里摔了杯子，怒斥手下官员办事不力；没过两天，有些关于兵部的闲言碎语也飘出来，说前方战事正吃紧，信差竟贻误了军情，原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中的一封急奏不知为何耽搁了两天，不知要平白葬送多少人的性命。
其实纵使说八百里加急，偶尔出现意外误了时间也稀松平常。因为大魏幅员辽阔，途中实在难说会遇到什么，风霜雨雪、豺狼虎豹，哪个都有可能挡路，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因战事吃紧，这样的错处就变得不可容忍起来。徐思婉听闻那信差当日就被砍了头，默不作声地细品了半天各方的情绪，唤花晨备了笔墨。
一封早已在心中揣摩许久的信一刻后顺利写就，徐思婉将信装好，叫来唐榆：“你出宫一趟，去见兵部陶大人，务必亲手将这信交到他手里。”
唐榆了然一应，花晨“咦？”了一声，不解道：“可是粮草的事？娘娘何不将此事告知咱们大人？总归更放心些。况且户部尚书这几日正好病了，大人统领户部，若能办几桩大事，说不准……”
徐思婉不待她说完就笑了：“户部尚书这样紧要的官位不会轻易换人，此事于爹爹而言可有可无。”
顿了顿，又道：“其实这封信递给谁，我也想了许久，到底还是觉得陶浦和的火气会重一些。说到底，此事虽瞧着是户部的差事，但战事输赢于兵部而言更为重要。这事若交到爹爹手里，爹爹多半按部就班地查办也就算了，可陶浦和心下生恨，总要出了这口恶气才好。”
再者，林氏前阵子的事落了罪，拔出萝卜带出泥，供出了不少旧事，其中就包括从前与陶氏的种种纷争。
徐思婉瞧得出，陶浦和与这女儿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近，所以她稍加安抚也就了了。可那毕竟是陶浦和眼看着长大的女儿，如今知道她是受何人牵连，总也要生出几分怨气。
新仇旧恨，便都冲着林氏去吧。虽然本朝从未有嫔妃走出冷宫，按理说林氏已惹不起什么风浪，可她自己就是死里逃生才得以在此兴风作浪的人，如何容得了旁人走她的路？
.
不出所料，陶浦和看完她信中所写后果然震怒，唐榆却不容他手里留下徐思婉递出去的东西，眼看他将信烧了才回宫复命。
小半个月后，陶浦和上疏参奏锦嫔家中贪污边关粮草。虽则事情过去已久，却敌不过那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疏奏中亦明言冷宫林氏早已知晓此事，却只顾以此拿捏锦嫔，绝口不与皇帝奏明，分毫不顾大局。
若这事落在昔日的玉妃头上，或许降降位份罚罚俸也就过去了；但安到如今的庶人林氏头上，就成了死罪。
陶浦和在疏奏中道：若天子妃嫔只顾明争暗斗而枉顾朝堂大局，为一己之私置边关将士生死于不顾，枉死者如何瞑目？
言下之意，已是直至锦嫔家中与林氏之过令将士枉死。
是以只过了短短三日，圣旨就从紫宸殿中颁下。锦嫔举家被抄，父亲凌迟处死，三族之内没为官奴。
至于锦嫔本人，皇帝念及她已然亡故且诞育皇次子有功，又是因孝心才犯了糊涂，不再追究其罪责。
而冷宫林氏，终于被赐了一杯鸩酒。林氏一族之内，亦有数人受其牵连，罢官降职。
圣旨颁下去的那日，天上下了一层细雨。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在乍暖还寒的春日里冷得很。
徐思婉在殿里烹了暖茶与莹婕妤和思嫣同饮，莹婕妤有些唏嘘，思嫣倒只为徐思婉高兴。一盏茶才刚见底，有宫人冒雨赶来霜华宫，入殿禀道：“贵嫔娘娘安。下奴是宫正司的人，适才奉旨去给冷宫林氏送鸩酒，林氏却不肯喝，非说要见娘娘。”
“这有什么好见的！”莹婕妤拍案而起，疾言厉色，“那些糟污事你们都知道，她这会儿请倩贵嫔去，不是鸿门宴么？你们还敢来禀！直接将酒给她灌下去算了，陛下还能查她是不是自己饮的不成？”
“婕妤娘娘说的是……”那宦官点头哈腰，露出难色，“可林氏家中总归有些家底，林氏入了冷宫后也有钱。所以……她早就听说了朝中的动静，还买通宫人给肃太妃递了信儿。今日下奴们刚到冷宫，她就说她非见倩贵嫔不可，若见不到倩贵嫔，肃太妃就会禀奏陛下她并非自己赴死，生前受了下奴们的欺辱，这……这……”
徐思婉听至此处，心下了然。林氏再有诸多不是，原先也是天子宫嫔，更实实在在地得宠过。碍于面子，皇帝不会想看她死得惨烈；出于私心，大概也想让她自行赴死，保全最后的体面。
徐思婉不由想起陶氏和锦嫔的死。
她们两个，都是她主动去见了并送她们上路的，自己要求见她的，倒还是第一个。
她心底生出一股诡邪的意趣。
“那我便去见见，省得她闹个没完。”她边说边站起身，思嫣嚯地也站起来，想劝她：“姐姐……”
然而话没出口，就听她唤起了人：“花晨，月夕，兰薰，桂馥，张庆，小林子，小哲子……”
一口气唤出十数个人名，最后才添了句：“都跟我走。”
语毕又看了眼唐榆：“你在拈玫殿守着，若我半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就直接去紫宸殿禀话。”
“诺。”唐榆应声，徐思婉笑看向思嫣：“这么多人守着，林氏便是三头六臂也伤不到我，你可放心了？”
思嫣这才松气，笑着摇摇头：“看来是轮不着我为姐姐担心了。那姐姐去吧，我不多嘴就是了！”

第79章 失宠
徐思婉领着一行宫人, 浩浩荡荡地离了霜华宫。
冷宫被宫中之人视为不吉之地，但对徐思婉而言倒没什么忌讳。况且早在陶氏离世时她就已去过一次, 这回更是轻车熟路。
行至冷宫门前, 花晨上前叩开了宫门，徐思婉回眸一扫：“小哲子留在自处。”
小哲子躬身，领命驻足。徐思婉复又往里走去, 再至下一道宫门，又留下一名宦官。
这是一份不得不为的谨慎。因为冷宫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她处处留下宫人，若有异样才好及时反应。
这般每隔数尺就留下一名, 到了林氏所住的院门前留下最后一个, 与她一并走向房门的就只剩下花晨、月夕、张庆与小林子。
临至房门处，徐思婉睇了眼花晨, 花晨会意颔首, 不作声地上前，并不叩门, 直接信手将房门推开。
正值雨天，冷宫里原就阴冷的房舍里更多了一层湿寒。随着房门推开，几缕有气无力的光线照进屋里，坐在破旧茶榻上的林氏抬了抬眼, 正看见四名宫人安静地散开, 如石雕般立在房中各处。
林氏睇了眼徐思婉, 眼中并无多少凶狠的恨意，只讥嘲轻笑，声音淡泊：“倩贵嫔娘娘好大的阵仗。放心, 我不是陶氏, 不会那样疯癫地想自戕嫁祸娘娘, 更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对娘娘动手。”
提起陶氏，徐思婉也笑了声。有那么一瞬她很想告诉林氏，陶氏并未以自戕陷害她，一切不过是她的自导自演。
但转念她又忍住了。捉弄人是很好玩，倘使她和林氏还在过招，她愿意用尽捉弄让林氏崩溃、让林氏方寸大乱。可现下林氏已无翻身之地，她便也不想说更多了。
说到底，后宫的女人们并非她恨意的由来，只是在她复仇的路上不得不除一些绊脚石，也乐得那这些绊脚石当一份佐料，以便在最后一击时给他些难以接受的调剂而已。
她于是并未理会林氏的讥嘲，径自走过去，落座到茶榻上。
宫中的茶榻都差不多，正当中有一方榻桌，两侧可坐人。若撤去榻桌铺上被褥，也可供人小睡。
林氏现下这茶榻上也是这样的，只不过榻桌的一条腿端去了，以几块砖石垫着。徐思婉只作不见，神情心平气和，待花晨奉上茶来，她四平八稳地接过去抿了口。
林氏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旋而一声淡笑：“明前龙井。这个时候，送进宫来的理当也还没有多少，可见陛下很宠着你。”
徐思婉没做声，林氏语中一顿，又道：“往年，这茶除了个太后和皇后，就是送去我那儿了，莹婕妤那个小狐狸精都得不着。”
徐思婉倒不料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在意这样的细枝末节，也还对莹婕妤得宠的事存着怨，不由无奈而笑：“你非要见我，莫不是只想慨叹这些？若是这般，我可走了。”
“我想死个明白。”林氏右手一松，茶盏盖倏然落回盏沿上，啪地一声轻响。
徐思婉侧首看她，她亦看过来：“告诉我，孙氏是不是你的人？她突然反水实在古怪，我不信宫里竟有人如此刚正不阿，宁可搭上阖家性命也要说出真相。”
徐思婉吁了口气，平静地点了头：“是。”
林氏的情绪不由激动起来，呼吸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了几番。但她并未发作，缓了几息后忍住了，又道：“所以……你得知我要用她，就先一步买通了她，让她帮你做了事，又杀了她全家，皆尽栽赃给我？你好狠的心……是我技不如人。”
“哈哈。”她扬音一笑，却摇头，“不全是。”
林氏黛眉倏皱：“不全是？”
徐思婉勾着笑，好整以暇地悠然解释：“我并非得知你要用她才买通了她。早在你动心思之前，她就已是我的人了。我摸到了吴述礼为你办事，所以想了些法子让他觉得举荐孙氏能帮到你，从你动心思那会儿，你就入了我的局。”
林氏紧盯着她，美眸中露出不可置信，徐思婉不理会她的神情，自顾又说：“至于她的家人，是我杀的不假，她却并非不知情，不必我去搬弄是非。”
林氏只觉荒唐：“怎么可能……”
徐思婉一哂：“你当全天下的家人都是好人呢？她那个姨父与几个表兄都不是东西，唯独姨母是真的疼她，却因护她而死了。她早在入宫前就已恨他们入骨，你给她的好处是护住她的家人，而我给她的，是为她除掉这些仇人。”
“这有什么难的……”林氏连连摇起了头，眼中泛出怒色与不甘，好似不能接受自己是在这样的小事上翻了船，“若她肯告诉我，我也办得到。你不过是……”
“不过是运气好一些而已？”徐思婉笑一声，摇摇头，“是拼人脉罢了，说起来，我还是跟你学的。你在宫里权势滔天，避暑时一边害我，一边还想用宫正司的人脉拖莹婕妤下水，那我凭什么不能借住莹婕妤的人脉寻个孙氏来用？”
说罢她眨眨眼睛，笑意更浓：“有样学用，或许青出于蓝了些许，还请姐姐不要怪我。”
林氏听出她语中的嘲弄，不禁切齿，冷笑了两声，又言：“婴灵作祟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当真梦到了，还是你听说了什么？”
徐思婉轻轻啧声：“自然是听说了。若不然就算你的孩子存怨，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凭什么找上我来？”
林氏强自沉息：“楚氏告诉你的？”
“是。”
“什么时候？”
她回忆了一下，慢慢道：“早在……姐姐要她去我面前示好，想借我的手拖莹姐姐下手的时候。”
“贱.人！”林氏拍案而起，“两面三刀的东西！在本宫面前做得百般驯服，竟从那个时候就已在这般算计了！”
徐思婉捕捉到她口中久违的自称，便知她是真的动怒了。可见她从未曾设想过楚氏自那时起就已存了异心，哪怕后来对婴灵之事有所怀疑，也只怀疑楚氏是在成为弃子后将这些告诉了她。
徐思婉不由一喟，想到她说要死得明白些，就耐心地说给她听：“姐姐息怒。仔细想来，楚氏其实算不得从那时起就已在算计姐姐。”
林氏目光一滞，恨恨地盯着她。
徐思婉笑意不减：“倘若瓷盒的事我没有发觉，真用了楚氏送来的那枚，莹姐姐便是不落罪也要惹得一身腥，这姐妹自然做不成了。若是那样，你与楚氏便得了手，那么楚氏就算说了你再多旧事，我也必定一个字不信，只会觉得她是有意在设局害我。”
“所以，她只不过是给自己留了个退路而已。”徐思婉语中一顿，“你们若是成事，她与我说过的一切都无伤大雅，她还会鞍前马后地为你效力；你们败了，她才会借此投到我的麾下，以求活命。”
林氏一时怔住，薄唇紧抿，久久不言。徐思婉迎上她的不忿，一字一顿地续言：“姐姐错就错在太无情。陶氏、锦嫔、方氏，无一不是为姐姐办过事却在失利之后被姐姐视为弃子一脚踢开，连表面工夫都不肯坐一坐。楚氏是聪明人，怎会看不清这一切？她自然要为自己寻一条保命的后路。若不然，现下她大概已香消玉殒，悄无声息地死在行宫里了。”
林氏神情一松，似是这才恍悟了些什么，滞了滞，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徐思婉打量着她，若有所思：“其实我不大明白，收拢人心该是桩大事才对，可姐姐似乎从来不在乎？”
“我如何会不在乎。”林氏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干笑了一声。
徐思婉怔忪一准，忽而了然：“我明白了。”
她并非不在乎。只是自她进入东宫开始，一切就太顺风顺水。
她专宠数年，大权在握，哪怕后来冒出一个莹婕妤，也因家世上的欠缺并不能真正与她匹敌。这样的情形下，只要能凑到她身边就已能得到许多好处，为她效力自然就成了让人趋之若鹜的事。
所以，她能用的人便有许多。
这就像木匠挑选工具，假如手里只有一把锯，那自然要视若珍宝地小心捧着，用到不能用了才能扔。可若手里有上百样工具，那就变得哪一样都不再值得费心，不趁手了也就可随手丢了。
再加上她势力够大，手中总能抓住那些人的把柄，她便也不必怕她们反水咬她，行事就愈发有恃无恐起来。
只不过她好像忘了，人究竟不是工具，不是那些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被她拿住把柄所以至死也不敢将她供出的人虽不在少数，但像楚氏这样有些心计的，不会那么容易被她身边的光辉迷惑，一旦看清局面就势必会为自己谋划退路，这才是林氏沦落至此的真正缘故。
林氏木然良久，这才意识到一些自己从未曾注意过的事，恍惚之间，仿佛大梦一场。
徐思婉心生慨叹，忽而觉得一路顺风顺水也不是什么好事。人生这条路，总得时不时地吃点亏才能走得远。
林氏良久才回过神，长吁出一口郁气，漠然又道：“那锦嫔呢？”
徐思婉浅怔：“锦嫔？”
林氏又缓一息：“锦嫔娘家贪污粮草的事，是你告诉陶浦和的吧？”
徐思婉没有否认：“是。”
“那你又是何时知道的？”林氏问她，“我想了许久，觉得理当不是楚氏告诉你的。”
“的确不是。”徐思婉启唇，“是锦嫔亲口告诉我的。那时她已然失宠，孩子也被抱走，见孩子一面就成了全部的指望。我告诉她，只要她告诉我为何帮你做事，就想法子让她见一见孩子，她就告诉我了。”
“呵。”林氏冷笑出喉，“我道你有多识大体，原来你我也差不多，都不过是为了宫中谋划枉顾大局的人。”
徐思婉笑而不言，林氏咬咬牙，又不忿道：“你也未必有我在意陛下。”
“嗯？这可说不好。”徐思婉嫣然一笑。
若论谁更爱皇帝，她必是输了，因为哪怕皇帝将她捧在手心里她也生不出半分爱意。
可若只说“在意”，她想她大抵该是阖宫里最在意他的一个。
她像别的嫔妃一样，在意他的宠爱，在意他的喜怒哀乐；但相较旁人，她还在意他在朝中的一举一动，在意他每一分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
可这些，自是不必与林氏多提的了。她一时只在想，若有朝一日林氏在天之灵看到她原来一点都不在意皇帝的宠爱，心里会不会舒服一些？
其实，她从来没心思去争这种无趣的高下。
林氏不再说话，似乎是想问的都已问完了。又僵坐了半晌，她立起身，一步步踱向房中那张漆色斑驳的圆形案桌。
案桌上置着一方暗色托盘，托盘上放着玉制酒壶与一只酒盏。那酒壶的玉色算不得上乘，但也看得过眼，不似冷宫之中会用的器物。徐思婉定睛一看，就猜到那该是皇帝赐下的鸩酒。
林氏平静地坐到桌边，自顾斟了一盏，凑在眼前轻嗅酒香，俄而又笑了声：“对了，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徐思婉视线微动：“何事？”
林氏长缓一息，手中酒盏放下，薄唇勾起一抹笑意。她生得清丽，这样笑起来虽不似徐思婉妖娆，却也少了几分凌厉，看起来更加温柔，犹如清风拂面。
“不好让宫人听了去。你走近些，我说给你听。”她道。
徐思婉略作沉吟，就起身走向她，守在房中的四名宫人都面色一变，花晨急唤：“娘娘！”
徐思婉轻道：“不妨。”
说罢，她缓步走向林氏。林氏始终安安稳稳坐着，目不转睛地睇着她看。直至还有三两步的时候，林氏的手一动，张庆当即要扑过来，却见林氏只是将手搭在桌上，重新执起了那只酒盅。
张庆心弦骤松，徐思婉递了个眼色，他就退回去。
林氏抬了抬眼：“你附耳过来。”
徐思婉垂眸，依言俯身凑近。
林氏瞧一瞧她，毫无畏惧地执起酒盏，仰首一饮而尽，喉中迫出一声凄怆地笑，继而轻声对她说：“你知道么？先前种种，我知道皇后手上也不干净，有些事并非你凭一己之力就能办成。让我沦落至此，势必有她的手笔。”
徐思婉眸光微凝，睇视着她，不解其意。
林氏又笑了声：“那你猜猜，我刚才问你了那么多，为何件件无关皇后？”
话音落处，她口中一股腥甜涌上，徐思婉只闻她一声闷哼，一缕发污的血色溢出唇角，她痛苦地蹙了下眉，捂住胸口缓了一缓，发出一声轻笑：“因为、因为我更讨厌你……所以便是便是皇后，我也愿意结盟。而她……她也容不下你，你没想到吧？哈哈……她是中宫皇后，手里的权势远比我大得多，徐氏……徐思婉……”
她强自忍住下一口将要呛出的血水，支住案桌，费力地站起身：“你别得意。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说完这句话，林氏气力耗尽，身子向下一歪，栽倒下去。
徐思婉下意识地后退，她软绵绵的身子跌在地上，最后两分下意识地挣扎之后，她咽了气，眼睛却没阖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房门。
屋中一片死寂，徐思婉与花晨相视一望，花晨惶惑道：“娘娘？”
徐思婉因为林氏的话不寒而栗，只觉后脊都是凉的。脑海中木了一息，她蓦然意识到什么，嚯地转过身，疾步走向房门。
紧阖的房门被她一把推开，门外的灰暗撞入眼中，然在近在咫尺的廊下，一抹玄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陛下。”徐思婉瞳孔骤缩，跌退半步，花晨没听到她那句低语，看出情形不对，慌忙向前查看。
闯至门前的瞬间，花晨周身一冷，倏然跪地，余下三人瞬时也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跪下去，不敢发出分毫声响。
四下里静得针落可闻，徐思婉木然望着皇帝，余光亦注意到在数尺之外的院门口，她留在外面的宫人都被御前宫人看着，瑟缩着跪在墙边檐下。
带了这么多人来，她以为自己已足够谨慎，全未料到会起这样的变数。
是皇后请他来的？
她顾不上细想，薄唇翕动：“陛下，臣妾……”
“阿婉。”他怒极反笑，那笑音从嗓中迫出，沙哑低沉，“好得很。”
语毕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语中，王敬忠连忙撑开伞为他挡雨。雨帘细密，落音窸窣，他沉闷的声音穿过那雨帘，声音不带感情：“倩贵嫔禁足霜华宫，无旨不得出。”
徐思婉原本已至唇边的辩解生生噎住，透过雨幕凝视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口气。
只消几息，他便已走远。她仍怔在门口，花晨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催她：“娘娘，去求求陛下吧……”
“不去。”徐思婉启唇。
天边恰有闷雷惊响，衬得这两个字生硬之至。
她觉得他的恼怒十分可笑，不肯去低头却并非赌气。赌气这样的情绪，大约是爱侣之间才会有的，她对他实在没有那份心。
只是，现在雨下得太大，她若就这样追过去，不及走出冷宫的宫门就要被浇得狼狈。那样不堪入目的样子，做什么都成不了，不如缓上一缓。
她长沉口气，举步走出房门。花晨匆匆拿起立在墙边的油纸伞为她挡雨，刚举起手，被她随意地推开：“不必了。”
花晨一愣。
徐思婉眯起眼睛，望了望灰暗的天幕：“我得病一场。”
花晨只道她要靠病争宠，心下虽然担忧，却也不再多话。徐思婉走出院门，先前被御前宫人看在那儿的宫人们无声地也跟上她，一个个都连眼睛也不敢抬一下，维持着一片死寂。
她勉强笑笑：“都放松些，这回不怪你们没办好差事。回去后让膳房熬些热姜糖，别冻病了。”
随着这句话，身后隐隐响起几声松气的声响。不多时，一行人走出冷宫的宫门，因徐思婉无意打伞，宫人们也只得淋着，引得过往宫人诧异地张望。
徐思婉只作未觉，自顾淋着雨在雨中走着，做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如此一直回到霜华宫，她早觉得骨子里都被冷雨浇透了，连开口说话都透出一股寒气。
圣旨早已先一步传遍了六宫，不待她走进拈玫殿前的院门，思嫣已急急地迎出来：“姐姐！”
她顾不上挡雨，拎裙跑出殿门，唐榆与她先后出来，不约而同地扶住徐思婉。
徐思婉薄唇抿了一抿，默不作声地垂眸入殿。回到寝殿之中，花晨连忙上前为她褪去身上湿透的外衣，见里头的中衣也湿了，便扶她先坐到了茶榻上，取来衾被将她一裹，回首吩咐兰薰桂馥：“去备水，让娘娘沐浴驱寒。”
兰薰桂馥一福身就要去办，徐思婉开口：“不急。”
她被冷雨浇得头疼，缓了一缓，才道：“你们先回去更衣吧，我自己歇一会儿就好。这边有唐榆守着，没事。”
花晨原有意要劝，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得先依言领着大家告退，好让她自己静一静。
唐榆眉心紧锁，顾不上思嫣还在，开口就道：“早知如此下奴便该跟去，若知有此变数，下奴就是拼着被杀头的危险也要喊娘娘一声！”
只要外面有宫人喊她一声，林氏的安排就都白费了。只是因为圣驾亲临，没有人敢。
徐思婉无声吸气，又缓了缓，视线迟钝地移到他面上：“那我宁可你没有去。”
思嫣急得一叹：“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姐姐……”她挤到思婉身边落座，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姐姐，你别难过……”她哽咽了声，“陛下心里……还是有姐姐的，姐姐有姐姐的不得已，陛下总会明白……”
徐思婉觉得头疼愈涌愈烈，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强笑：“你不必这样安慰我。我想先歇一歇，别的事……慢慢想办法就好。”
“好。”思嫣连连点头，转而看向唐榆，“你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已有人去了。”唐榆回道。思嫣颔首，又说：“一会儿等花晨她们回来，姐姐还是先去沐浴更衣的好。我去小厨房，为姐姐炖个驱寒的汤。”
“不，你回去吧。”思婉撑着气力，反握住她的手，“如今陛下恼了我，你避着些为好。你若也出事，爹娘不知会有多担忧。”

第80章 困局
思嫣一急：“可是……”
“快回吧。”思婉摇头轻语, “宫人们自会将我照顾妥善，你别让人拿住话柄, 别出什么闪失, 我才能专心应对这个困局。”
思嫣迟疑良久，终是点了头。又絮絮地嘱咐了唐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徐思婉自顾缓了小半刻, 花晨领着人回了房来，接着便是一派忙碌，服侍她沐浴更衣。
等一切收拾停当，她躺到床上, 路遥就入了殿。彼时徐思婉已起了烧, 路遥的手指刚搭上她的手腕就是一滞：“娘娘寒气侵体，恐怕要大病一场了。”
“嗯。”徐思婉睁开眼睛, 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是得病一场，你莫要让我太快病愈。但也别让我病得厉害起来, 更别让我留下病根。”
路遥颔首：“诺。”
顿了顿，又道：“臣来霜华宫前路过盈云宫，被莹婕妤娘娘叫进去问了几句话。莹婕妤娘娘很担心娘娘，不知娘娘的这些吩咐, 可否说给她听？”
徐思婉忖度一瞬, 点了点头：“你只管告诉她好了。也替我转告她, 近来别往我这里走动。若她问你我有什么打算，你就告诉她，我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也不必着急, 慢慢来吧。”
“臣明白了。”路遥应声, 就退去外殿，开了方子。
禀来如山倒，徐思婉这般一歇下，疲累就如狂风骤雨般涌了上来。她于是没等药煎好就先睡了过去，花晨进来喂药时她也醒不过来，只在梦里浑浑噩噩地感觉到苦药入喉，饮尽后只消几息工夫就又睡得沉了。
往后的几日里，徐思婉就只顾养病，可闲言碎语自然在宫里传了开来。盛极一时的倩贵嫔突然失宠禁足，引得六宫议论纷纷，连宫人们都津津乐道。
这些议论，花晨有意为徐思婉挡着。徐思婉便想多听一听，就吩咐唐榆与张庆着意去打听。
宦官们在宫里是有自己的门路的，打听这些闲话再轻松不过，是以在第三日她入睡前，值夜的唐榆入了寝殿，径自在她床边坐下，无声一喟：“那些闲话，你真要听？”
徐思婉闭着眼睛，没有挣开，但唇角勾起了一缕笑：“听，你说吧。”
他的声音斟酌着响起来：“有人说，陛下将你禁足，却连禁多久都没说，这是要关你一辈子，你翻不了身了。”
徐思婉犹自闭着眼：“有意思，继续。”
唐榆：“还有人说，你之所以落入如此境地，都是因为去了冷宫。那地方不吉利，去走动就沾染了晦气。”
徐思婉轻嗤：“神佛听了都要说他们能编。还有呢？”
“还有。”唐榆默了一瞬，“他们说这样的情形，你还想借病争宠，是痴心妄想。”
她觉察他语中的低落，羽睫一动，眼帘睁开，打量着他的神情，撑身坐起：“你呢，你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陛下对你有多少情分，我摸不清楚。可我担心，皇后娘娘既然参与其中，只怕会想方设法地阻拦陛下来看你。”
徐思婉含着笑：“若是那样，陛下看不到我病中的凄惨，既也生不出什么怜惜，我自然复宠无望。”
唐榆嗯了一声。
她笑了两声，打着哈欠躺回去：“所以他们都是瞎猜，我称病不是为了博得他的怜惜，更没打算借此复宠。你也放心好了，我不会那么傻。要破这个局，得从根子上破。”
唐榆听罢，眼中的低落释开几分，无声地点了点头。徐思婉又扯了个哈欠，便裹住被子翻了个身：“睡了，你自便吧。外屋矮柜上那梨黄色瓷罐里的茶是明前龙井，趁着新鲜赶紧喝了吧，咱怕是有日子得不着这样的好茶了。”
他被她故作期艾的口吻逗得扑哧一笑，应了声好，就举步离了寝殿。
之后几日，徐思婉仍旧缠绵病榻。又过了六七天，莹婕妤突然来了，彼时她刚喝了药，无所事事地在床上读著书，张庆突然进来禀话说莹婕妤前来探望，她一下子抬起眼睛：“你没劝她？”
“下奴劝了……”张庆躬身，不及把话说完，莹婕妤清脆的声音已然入殿：“劝什么劝，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怕，还当什么人人唾骂的妖妃？”
徐思婉无奈而笑，莹婕妤摆摆手挥退了宫人，毫无顾忌地坐到她床边，凝视着她，唉声一叹：“你知道吗？我原当咱们只是凑个趣的狐朋狗友，可如今一连数日见不着你，我还怪别扭的。”
说着她顿了顿，愈发认真地打量起徐思婉，抑扬顿挫地问她：“是不是遇着难处啦？我听路遥说你不想病愈，料你是想挽回陛下的心。近来却迟迟不见陛下往这边来，用不用我去给你开一开口？”
“不必。”徐思婉一哂，迎着她的疑色看过去，笑了声，“真不用，我有我的打算，不急让他过来。姐姐若真想帮我，那就……”
她想了想，一字一顿道：“那就将我久病不愈的事散出去吧，也不必说得多惨，就说我气色看着倒是还好，只是缠绵病榻，又时时咳嗽，不知这样拖得久了会不会害上肺痨。”
莹婕妤不解：“这不还是说给陛下听的？那不妨说得惨一点，保不齐他一个不忍就过来看你了。”
“他不会轻易过来的。”徐思婉笑笑，“所以大可不必扮惨。姐姐，你听我的，千万别将我说得太过凄凉，更别明里暗里地请他过来。如若可以，这话姐姐在去向皇后问安的时候，当着六宫妃嫔的面说说也就行了，让他从旁人口中听去，好过姐姐去游说。”
“这倒简单了。”莹婕妤点点头，“可我真是不明白你。你可想清楚，宫里这么多人，明年又是大选年。再过月余，新秀女的名册就要呈进来了，你若拖得太久，可说不准陛下会不会忘了你这号人。”
“这我知道。”徐思婉颔首，“这些我心里都有数，所以反而更不能心急。只消一步走错，要费的周章就更多了。”
“那好。”莹婕妤终于应下来，接着便唤来身边的宫女，将带来的几道菜肴汤羹一一从食盒里端出，催着她尝尝看。
这日莹婕妤在霜华宫待了足有两个时辰，待她离开，花晨不安道：“娘娘就这么信得过莹婕妤？须知她原本也是宠妃，娘娘得势之后倒让她的风头淡了不少。如今这样的事，可要当心她反过来踩娘娘一脚。”
“她不会的。”徐思婉重新拿起没读完的书，慢条斯理地翻了起来，“我起初是不大信得过她，可经了这么久，再不信就是我傻。她虽是宠妃，却根本就不是在意宠爱的人，只要让她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她才不在意陛下身边有谁。”
如若不然，莹婕妤现下有的是办法踩她，大没必要来她这里走一趟，哪怕是为了套话，也是画蛇添足了。
是以再几天之后，随着又一度的晨省，徐思婉的病况在宫中传开。皇后自然没什么反应，当着一众嫔妃的面虚情假意地嘱咐了几句让太医好好医治就算了事。
倒是太后念着她从前的小心，着自己身边的太医过来为她诊了脉，又调了调路遥开给她的方子。她满目感激地谢了恩，却并不打算用。
小小的一番议论之后，后宫重新归于平静。这样的传言，皇帝大抵是会听说的，却没有反应。
他这样袖手旁观，宫人们就慢慢动了心思，别处倒都还好，小厨房取回的食材却渐渐有了以次充好的苗头，可见是尚食局见风使舵。
徐思婉对此只做不理，一副没精力多管的样子。再过小半个月，她依旧缠绵病榻，王敬忠终于在一日入夜时避着人入了霜华宫，身后跟着两名年过半百的男子。
入殿后，王敬忠垂眸躬身，声音平淡无波：“贵嫔娘娘安。陛下听闻娘娘久病不愈，顾念徐大人在朝中的辛苦，指了两名德高望重的太医来为娘娘诊治。”
徐思婉抬了抬眼帘，面上恹恹：“陛下还管我做什么呢？他既不知我的心思，不如就由着我早早死了。”
王敬忠对这等怨怼之语只做未闻，躬了躬身就退出去，只留两位太医为她诊治。
徐思婉一看，心知他不会将这话送进皇帝耳中。
但这也无妨，她原也不曾指望王敬忠这御前掌事能为她办事，适才那随口一言王敬忠若肯为她提起，那自是好的，可不提却也无妨。
因为从这两位太医被遣下来开始，她要办的事就已办到了。她这样缠绵病榻苦熬数日，不过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着恼、她在他心里又到底有几分分量。
她正置身困局之中，摸清这几分虚实尤为紧要。若他虽然震怒却仍担心她，不肯她就这样香消玉殒，那哪怕他寻了别的由头自欺欺人地来关照她也不打紧；而若他当真能对她的久病袖手旁观，绝情到毫不在意她的生死，她就不得不另做打算来撩拨他的心。
徐思婉心下打着算盘，面上恹恹地任由太医们为她搭了脉，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这二人悉心地诊了半晌，为她施了止咳的针，又调了药方，就退出了寝殿。
她二人离了殿，王敬忠就再行进了屋，行至床边朝徐思婉躬了躬身，声音平静如旧：“贵嫔娘娘，下奴叮嘱娘娘一句。娘娘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娘娘自己心里有数。今日遣这二位太医前来，是陛下宽仁，但娘娘还是安心禁足便是，莫要生出什么不当有的心思，再触怒圣颜了。”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她保命即可，复宠无望。她不必心存奢求，也不得将这事散出去，在宫中兴风作浪、
欲盖弥彰。
徐思婉心底轻笑，面上并无太多反应，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那下奴便先行告退了。”王敬忠躬身而出，退出拈玫殿，就沿着不起眼的小路出了霜华宫。两位太医与他同行，三人在霜华宫侧边的一道小门处道了别，太医回太医院，王敬忠回紫宸殿。
紫宸殿中，仍灯火通明。边关战事打得不顺，皇帝这几日都睡得很晚，也无心召幸嫔妃。
王敬忠入殿时，殿中一片安寂。他抬眸一扫，就见宫人们都被皇帝禀了出去，想是皇帝看折子看得心烦，连个人影都不愿看见。
王敬忠于是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两分，压着步子，一声不响地行至皇帝身侧。只余一步之遥时，他才开口：“陛下，下奴依照陛下的吩咐，带两位太医去瞧过倩贵嫔娘娘了。”
皇帝没有作声，手中的奏折又翻了一页。
王敬忠小心地续道：“太医们为娘娘施了针，又调了药方，想来娘娘不日就能痊愈。”
他眼底微动，沉了沉，问了一句：“是真的？”
王敬忠一滞，一时没能理解他所谓何事。
皇帝又道：“她的病，是真的？”
王敬忠了然，躬身：“是真的，两位太医都说是寒气侵体之状。只是本不该病得这么深，如今拖成这样，更像贵嫔娘娘不肯自己好生医治，将小病拖成了大病。”
皇帝闻言，那股恼意又生出来，化作一声生硬的笑音迫出喉咙：“她心思倒多。骗了朕那么久，还想博朕的怜悯么？”
王敬忠不敢应话，皇帝读完了手中的奏章，批了几个字，信手阖起，递给王敬忠：“让她好好治病便是，日后不必在朕面前提起她了。”
“诺。”王敬忠低眉顺目的应声，心下生出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
被皇帝厌弃的嫔妃很多，被这样刻意叮嘱“不必再提起”的却没有过。哪怕作恶多端如陶氏、林氏，被废位前也左不过就是自然而然地冷落着。他不去想，当然也就没人去提。
如此叮嘱，只怕是他心底一直在想。
王敬忠心里揣摩着圣意，并不戳穿，上前帮他研起了朱砂，他却摇头：“不看了，睡了。”
王敬忠颔首，见他起身走向寝殿，忙举步跟上。守在外殿的宫人们察觉动静也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服侍皇帝就寝。
.
皇帝差身边信得过的太医来诊治过，徐思婉的病就不好拖了。她于是依照太医新开的方子用起了药，兼以路遥日日施针，才过了三五日，病情就已好转了不少。
莹婕妤听闻她见好，就又到了霜华宫来。徐思婉听闻她到了，无心再拦，任由她进寝殿来。待她到了跟前，徐思婉抬眼才见她身边那宫女装束的人再眼熟不过，分明就是思嫣，不由脸色一变：“你怎么……”
思嫣耷拉着脸，在她床边坐下：“姐姐怕我出事，我这般掩人耳目，总行了吧？我可是先去盈云宫求了婕妤娘娘，再那边换了衣裳才过来的，没人知道是我。”
徐思婉无话可说，莹婕妤闲闲地在床边绣墩上也坐下来，打趣道：“瞧你把你妹妹委屈的。其实依我看，倒也不必谨慎至此。直接参与其中的孙徽娥也没受多少牵连，前几天还承了宠呢，你妹妹对大多经过都半分不知，哪就至于要那样避着了？”
徐思婉一叹：“毕竟是一家子的姐妹，陛下若真盛怒，哪有什么道理。”
说罢不愿再多说这些，摇了摇头，笑问思嫣：“别苦着张脸了，姐姐没事。近来可有什么新奇事没有，跟姐姐说说？”
“哪有什么新奇事……”思嫣扁着嘴，“姐姐少拿我当小孩子哄。姐姐早些好起来，将这难关渡过去，我才有心思去打听别的。”
“这就快好了。”徐思婉一哂，莹婕妤眼眸一转：“还真有新奇事呢。”
姐妹两个闻言都看向她，她悠悠道：“太后娘娘近来似乎病得又重了些，病急乱投医得愈发厉害。前几天……也不知是怎么聊起来的，说长乐宫的一个小宫女与她八字犯冲，她当即就动了怒，让人将那小丫头打死了，连带着尚宫局和尚仪局的管事都受了罚。尚宫局尚仪局到现在都还紧张着，据说将长乐宫上下的宫人典籍都查了一遍，连洒扫宫道的都不敢放过，生怕再有一丁点不合适，突然就被问罪。”
思嫣听得哑然：“这是什么道理？八字犯冲这种事，婚丧嫁娶、拜把子看上一看也就罢了，身边当下人的有什么冲不冲的？”
“要么说病急乱投医呢。”莹婕妤摇头，“先前命高僧诵经我就觉得已是慌了阵脚，孰料现下还能更荒唐。只可怜了那小丫头，听说才十三四岁，去年刚采选进宫，就这么没了。”
徐思婉听得神情渐渐凝重，前思后想一番，启唇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太后病得久了，乱投医许是真的，可也未必会胡乱往这些事上想，更不太可能去注意到一个新入宫的小丫头。我瞧着，恐怕是那丫头得罪了哪个得脸的宫人，这才遭了算计，以致殒命。”
莹婕妤神情微凝，思忖片刻，缓缓道：“你是说，太后生了病急乱投医的心，身边的宫人们便正好趁虚而入，利用了她？”
徐思婉点头：”上位者总说要喜怒不形于色，怕的便是这样无形中遭人利用。那小宫女死得固然可怜，但我更怕这样下去，会出什么大乱子。“
话音落定，三人视线相交，皆不由呼吸一滞。
是了，这回是一个“八字相冲的小宫女”，下回若是后宫之中的哪一个呢？八字，天象，能拿来说嘴的事情太多。倘使太后不尽心，那些自是无稽之谈，可她若到了这般偏听偏信的地步，谁又能担保自己不是下一个亡魂？
徐思婉沉息道：“我先前侍奉太后的时候，皇后娘娘便常去。如今我不在，她想来是去得更勤了。”
“你也不要瞎担心。”莹婕妤黛眉浅蹙，缓缓言道，“太后跟前的几位嬷嬷都不是等闲之辈。一个小宫女，发落就发落了，可若有人想在后宫兴风作浪，只怕连她们那一关也过不去。皇后……”
她顿声摇头：“皇后也不会行事如此露骨。她是一国之母，若借着这些说辞排除异己，后宫众人有样学样，这一刀早晚捅在她自己身上。”
毕竟都已是后宫的女人，肖想后位的，恐怕大有人在。
徐思婉默然：“姐姐说得倒也在理，是我多虑了。”
莹婕妤又说：“你现下养好身子、将陛下的心拢回来，是最要紧的。太后那边，多少还记得你从前的好，陛下又未将近来恼你的缘故说出去，太后也不会那么无情。”
“嗯。”徐思婉点头，俄而见花晨奉药进来，她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太医叮嘱她服药之后若是能睡便睡一会儿，她漱了口就躺下了。莹婕妤与思嫣见状就告了辞，走出拈玫殿，一并回盈云宫去。
思嫣犹是那身宫女的装束，一路低眉顺眼地走着。回到若华殿，她去更了衣，出来才又与莹婕妤说起：“婕妤娘娘，我觉得您方才的话……只怕太过乐观了。”
“怎么呢？”莹婕妤饮着茶，抬眸看她。
徐思嫣随意地坐到几步开外的案桌边，拧眉道：“我姐姐是得太后喜欢，从现下的情形看，她的那些事太后也尚不知情，陛下也未必有心提起。可皇后是知道的呀，皇后若先将那些事说给太后听，太后未见得不会动怒，此时若再提起天象八字之说，焉知太后不会像发落那宫女一样发落姐姐？她跟前的几个嬷嬷再有本事，又能劝阻多少？”
莹婕妤沉吟一瞬，缓言道：“你们到底还有个做户部侍郎的父亲，岂能与宫女相提并论？”
思嫣脆生生道：“昔日陶氏的父亲还是兵部尚书呢，可杀也就杀了，我瞧后宫女子是指不上娘家保命的。娘家的颜面，陛下与太后肯给那是恩典，若是不给，就只有等死的份儿！况且……”她语中噎了噎，狠狠咬了下唇，“况且姐姐前前后后已病了月余了，可陛下却无心过问。我只怕姐姐这回真失了策，复宠无望失了陛下做倚仗，再被皇后那边乘胜追击。本朝又重孝道，万一太后哪天真起了杀心，姐姐可就真没有活路了。”
莹婕妤听得心底发沉。她原不觉得以徐思婉的出身会这般轻易地死去，思嫣的话却令她胆寒，让她觉得纵是出身再高贵，生死也不过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思嫣瞧着她发白的神情，心底的不安也更深了一重，她颤栗地吸了口气：“我想帮帮姐姐。”

第81章 蛰伏
徐思婉仍闷在拈玫殿里养着病, 宫中的风已一阵阵暖了。
临近五月，边关终于又传来几封捷报, 朝堂上紧绷已久的氛围松了一松。皇帝也终于下旨, 携六宫前往行宫避暑。
每每天子出行，总要大动干戈，所耗人力物力颇多。是以为了简省开支, 六宫妃嫔自不是人人都能去，像徐思婉这样被禁足的，当然不在随行之列。
避暑的旨意是在四月廿五晓谕六宫的，彼时徐思婉已然痊愈, 闲来无事就坐在拈玫殿前的廊下消暑。
眼见昔日风光无限的宠妃如今被厌弃到连避暑也去不得, 眼红她已久的好事者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徐思婉前脚刚听说了避暑之事，后脚就听院门外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响起来, 女子尖刻的声音显是刻意提高的, 一字字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我就说嘛，陛下断不会带她同去的, 你瞧这院子里，哪有半分在收拾行装的样子？”
徐思婉抬眸看去，院门外两个宫嫔模样的人正掩唇而笑。两人都不过与她有几面之缘，先前便是与她搭话也难, 如今倒也轮到她们来讥嘲她了。
她冷冷地低下眼睛, 继续读手里的书。外面又道：“瞧她那副样子, 多清高似的。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倩贵嫔娘娘，能引得陛下过来看她？要我说，还不如跪到紫宸殿前好好告个罪, 说不准陛下还肯抬抬手见她一面。”
这话刚说完, 旁边那位就笑起来：“姐姐谬了, 她如今被禁着足，又如何去紫宸殿前告罪呢？本就靠那副狐媚皮相得宠的主儿，如今见不到圣颜，再如何狐媚陛下也瞧不见了。”
“花晨。”徐思婉扬音一唤，花晨上前半步，听得她道，“差人出去，掌她们的嘴。”
自从她位晋贵嫔，身边的宫人已十分充裕，单是殿外候着的就有五六位。是以她这般一说，只消花晨一记眼风递过去，就见四名宦官不约而同地疾步走向那道院门，来势汹汹令外头的二人骇然：“你们做什么！”
四人办事都极为利索，不待她们躲闪，已有二人绕至她们身后将人按跪。另外两个挽起衣袖，仰首就打，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外震起一声又一声，哭嚎咒骂同时惊起。
徐思婉起先没说打多少，二人就一口气打足了十下才住手，回过身，张望着探寻徐思婉的意思。
徐思婉放下书，立起身，搭着花晨的手行至院门处。足尖停在门槛之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左边的那位魏宝林胆子小些，虽被胡才人撺掇着来一起看热闹，却一见徐思婉动怒就怂了，哭着叩首道：“娘娘息怒，臣妾再不敢了……”
胡才人更跋扈些，虽已双颊肿胀，还是毫无惧色地看向徐思婉，切齿道：“贵嫔娘娘未免也太不识时务，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宠妃么？今日之事臣妾自会禀奏皇后娘娘，娘娘便等着皇后娘娘处置吧！”
“处置？”徐思婉扬音一笑，“好，本宫给你个明白，也等着皇后娘娘处置。”
她语中一顿，笑容敛去大半，美眸中的冷光愈显森意：“本宫自知触怒圣颜，如今既被陛下禁足，就当静心思过，不该在你们面前摆什么架子。所以你们如何讥嘲本宫，本宫都忍了。”
继而话锋一转：“但你们说本宫得宠，靠的便是这张狐媚的皮相，这便是说陛下为美色所惑，失了明君的分寸，这不行。陛下就是有朝一日要了本宫的命，昔日待本宫的好也轮不到别人来指摘；他的名誉，更轮不到你们来诋毁。要去向皇后娘娘告本宫的状，你们尽管去便是，下次再有这等胡言乱语，本宫照打不误。”
她口吻森狠，一字字都带着不忿，魏宝林听得瑟缩，胡才人回以冷笑：“娘娘的嘴皮子功夫素来是厉害的，阖宫皆知娘娘巧舌如簧。可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事事都能由着娘娘搬弄是非！”
徐思婉漠然看着她，耐心地听她说完，却无心理会，搭着花晨的手，转身回到殿中去。
迈入殿门间，她不作声地回神，一眼看到胡才人满目怒色地拉着魏宝林起身离开。花晨也瞧见了，不由紧张：“她们与娘娘从未有过走动，此番怕是被人挑唆着来的，万一真去皇后娘娘那边告状……”
“让她们去。”徐思婉眼里至于凌光，“在屋里闷了这么久，也该咱们动一动了。”
他既然还顾着她的性命，一切就注定不会太难。只消她能得个见着他的机会，就有把握将难题迎刃而解。
可现下她禁着足，想见他也并非易事，胡才人说要去向皇后告状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送上门的苦肉计，不用白不用。
.
长秋宫。
魏宝林不愿将事情闹大，半路上就告了退，独留胡才人去长秋宫禀事。
胡才人入得殿门，皇后一瞧她脸颊肿着就屏退了宫人，胡才人强忍着泪意，等宫人们告退，她一下子跪了下去，哭得梨花带雨：“皇后娘娘，倩贵嫔欺人太甚。臣妾等奉娘娘的旨意，去将那些轻重说给她听，谁知她竟……”
皇后眉心一跳：“本宫可没让你去说什么。”
胡才人怔忪一瞬，贝齿咬了咬，怯懦地低下头：“是。是臣妾胡言了。”
“你件事本宫心里有数了，你先回吧。”皇后声线平淡，胡才人一听，不甘地抬起头：“娘娘不管倩贵嫔么？”
“本宫自然会管，会给你和魏宝林一个公道，但不能操之过急。”皇后的语中带了宽慰之意，也给了她一个担保。胡才人听罢不好再说什么，磕了个头，啜泣着退出寝殿。
她退出殿门时，殿门轻轻响动了一声，皇后没有抬眼。等她离开，殿门又响了声，皇后抬起眼帘，见是听琴进来。
听琴垂首上前，立于皇后身侧：“倩贵嫔便是动怒，也不该打脸，这是极大的话柄。娘娘大可出手治她，陛下也未必还有心思过问她的事。”
“你小看她了。”皇后轻笑，“若她当真头脑这样简单，本宫也不至于如此容不下她。她这是等着本宫出手呢。若本宫真动了她，只怕陛下今晚就要去拈玫殿，倒正合了她的意。”
“娘娘谨慎。”听琴欠了欠身，皇后又道：“按原本的打算办吧，咱们等着看戏就好。先把今年拖过去，等明年新宫嫔入了宫，倩贵嫔也就算不得出挑了。”
“诺。”听琴屈膝福了一福，退出寝殿。这一去就足有半个时辰未归，皇后也没唤旁的宫人入殿，自己静静地坐在茶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册子，是皇长子近来新写的一片文章，虽然文笔尚还稚嫩，但已初露锋芒。
这么好的孩子，她护好了他，也护好他应得的一切。如今皇次子先失了生母又失了养母，已无力与他一争，她再除掉倩贵嫔，就更高枕无忧了。
想到倩贵嫔，皇后心下生恼，牵得头疼。
她从未想到，真有嫔妃能让她如此紧张。
初入东宫的时候，她就见识了林氏的本事，后来又有了莹婕妤。这两个都是妖精，博尽了皇帝的宠爱，可她作为嫡妻，心下也并没有多么慌张，因为早在入宫之前她就知道，这样的宠妃总会有的。
可倩贵嫔不一样。她早就觉得她有所不同，却又说不大清楚。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了，不同之处在于，倩贵嫔当真走进了皇帝心里。
虽然他并未为了她而专宠，可他时常冷不防地提起她。她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诗文，新得的哪副首饰可以搭新贡进宫里的绸缎、近来有什么烦心事，他都常在交谈间自然而然地提起。
这样细致入微的情愫，让皇后觉得害怕。
尤其是在倩贵嫔失了一个孩子之后，他提得就更多了。
那孩子在他面前成了一滩鲜血，他眼看着血色惊心，眼看着倩贵嫔痛不欲生。那份痛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房之中，一辈子都拔不出来。从那时开始，皇后就发觉他在看皇长子与皇次子的时候，时常会失神了。
她于是按捺着心惊探问，慨叹倩贵嫔的懂事，慨叹那孩子的可惜。他果然触景伤情，在长久地沉默之后，自说自话般道出一句：“阿婉还会有孩子的。”
这句话，令皇后如鲠在喉。
后宫妃嫔们大抵都有小字，那样的称呼叫起来比冷冰冰的封号好听，亦可视为夫君与妾室间的一点点情趣。可他从不会在她面前提及旁的嫔妃时用这样的称呼，这无心的一语，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禁不住地想，若倩贵嫔生下一个皇子，他会如何呢？
倩贵嫔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从陶氏到林氏，一个个都是倩贵嫔的手下败将。若倩贵嫔有意为了孩子相争，她这个皇后也未必能与之匹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时究竟还能有多少心力与她一较高下。拖着病体熬了这许多年，她已很艰难了。若再过个十载八载，她恐怕会更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她只得防患于未然，在倩贵嫔有子之前，让她万劫不复。
目前为止，一切如她所愿。可倩贵嫔是条狐狸，亦像条蛇，她得小心，一步都不能走错。
.
霜华宫拈玫殿。
徐思婉等到晌午过后仍不见有人来兴师问罪，就知皇后谨慎，并未入局。
花晨见状不由面容愁苦，问她该如何是好，她依旧心如止水地读著书，启唇道：“皇后果然不简单。但也罢，她不肯出手就算了，苦肉计也不非得借着她做。且由着他们去避暑便是，等避暑回来，我自有打算。”
她这般心有计较的样子从不会是诓人，花晨见状便安心，安静地去换了茶，又为她上了两道茶点，殿中一派安宁。
然而，变数终是没等到圣驾离宫就先来了。
两日后的清晨，徐思婉起身正在妆台前梳妆，张庆低低躬着身进了屋。彼时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柄在林氏离世后托工匠新打来的金簪，没注意到张庆脸色惨白，只听张庆禀说：“娘娘……陛下以对上不敬的罪名发落了胡才人和魏宝林。胡才人罚半年俸禄，魏宝林罚三个月，避暑也都不得随行了。”
徐思婉闻言眉心一跳，这才抬起眼帘，从镜中看向张庆：“如此突然，什么缘故？”
“想是……”张庆噎声，“想是徐充衣的缘故。”
“思嫣？”徐思婉惊然屏息，与张庆对视的刹那，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然而听张庆亲口说出的原委的时候，她还是自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张庆死死低下头，禀道：“陛下昨日……昨日翻了徐充衣的牌子，今日一早已下旨晋徐充衣为正七品宝林了。”
徐思婉长沉一息，阖上眼帘：“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庆不敢多语，躬身告退。一旁正为徐思婉梳头的花晨眼中也乱了一阵，才刚勉强定住，就出言宽慰道：“娘娘别难过……奴婢瞧四小姐虽然自作主张，却是为了娘娘好才去承宠的。这不，刚得了幸就让陛下惩处了来闹事的那两位？”
徐思婉薄唇紧紧一抿：“正因如此，我更难过。”
她原就是不想让思嫣陪她进宫的，只是思嫣主意太大，她知情时已无法阻拦。后来思嫣久不得宠，自顾自地过逍遥日子，她倒觉得这样也不错。若能这般长长久久地下去，于思嫣而言亦不失为一种太平日子。
可如今，思嫣却为着她的事去承了宠。这背后有没有别的打算先不去深究，单是这承宠的缘故，便已足以让徐思婉如芒在背。
徐思婉无力地摇头：“主意太大了。我有许多事不敢与她说，半是提防，半也是怕她参与其中心神不宁，拿错了主意，未成想她还是这般。”
语毕她顿了顿，又言：“罢了，木已成舟。一会儿她若过来，就请她进来吧。”
花晨轻应了声诺，继续帮徐思婉梳妆。殿中气氛古怪，直至徐思婉梳妆妥当，都再无一人吭声。
.
思嫣回到霜华宫时，思婉正用早膳。宫人们得了吩咐，见思嫣前来，没再格外通禀，就直接领着她进了殿。
思嫣步入寝殿，绕过屏风，思婉仍自吃着清粥，头也没抬一下。思嫣见她这样，用力咬了咬唇，复又前行几步，在她身侧一语不发地跪下去。
思婉偏头：“这是做什么？”
“姐姐听我一句解释。”思嫣缓了口气，低眉轻声，“我知道，陛下算来该是我姐夫，我不该肖想什么。可宫中危机四伏，我不能眼看姐姐被人趁虚而入却袖手旁观。”
“这话就错了。”徐思婉叹了口气，伸手扶了她一把，抬眸看着她，一字字道，“你既入宫当了宫嫔，陛下就从不是你姐夫，这事你也没有做错。只是这么大的事，你总该提前告诉我一句。”
思嫣望着她：“我若提前说了，姐姐会答应么？”
徐思婉一怔，即道：“不会。”
“这就是了。”思嫣紧紧攥住她的手，“姐姐已被禁足这么久，病着的时候，陛下问都不来问上一句，现下更连避暑都不带姐姐去了。可宫里的人这么多，他不见姐姐就会见别人，万一别人蛊惑了他，让他对姐姐更恼了怎么办？还有太后……太后对姐姐好，却架不住病中行事荒谬，一旦有人从中作梗……”
徐思婉心下烦乱，疲累地吁了口气。
她原已将这一切都理清，心中也有了应对之法。只是思嫣此时冒出来，那些安排想是都使不上了，不提也罢。
就听思嫣续道：“如今已是连胡才人之流都敢来欺负姐姐了，姐姐这般总归不是个事。我瞧陛下对姐姐也并非全然绝情，有我去陛下身边说上一说，总归没有坏处。”
徐思婉听及此处，心念一动，抬眸问她：“我听闻陛下责罚了胡才人与魏宝林，你是如何说的？”
思嫣老实道：“这事我没敢提姐姐，只说她们那日欺到了霜华宫来，如今我得了幸，她们只怕心里更要不舒服了。陛下当时没说什么，到今早却忽然下旨罚了她们的俸禄。”
言及此处，她面上有了些喜色，眉目间笑意绽开，恳切道：“姐姐，我觉得这还是为着你。我在宫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楚少使又跟在姐姐身边，没办法越过姐姐欺负她，陛下必定一听就知道胡才人她们是来欺负姐姐的，这才动怒了！”
徐思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想来确是。”继而又道，“可你还是要记得，别贸然在陛下面前提我。得凡侍君的时候，你只当没有我这个姐姐，好生做好分内的事就是了，莫要忤逆圣意。”
“这怎么行？若是如此，我还承幸做什么？”思嫣拧眉打量了她两眼，想了想，又言，“不如姐姐与我直说吧，我何时才能为姐姐说话？”
徐思婉沉吟半晌，缓言道：“等陛下主动向你问起我的时候。”
徐思嫣一怔：“那若他一直不问呢？”
“不会的。”徐思婉笃然。
从他遣太医过来那时，她就摸准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情愿拖到他避暑回来，只是乐得看他强忍。
他忍得愈久，心中煎熬愈深，再相见时她就愈加容易一举翻盘。
而现如今思嫣自作主张地到了他身边，就成了又一剂猛药。
她们姐妹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有思嫣在他枕边陪伴，他如何能忘了她？她摸索着他的心思，想到那两名太医，又想到刚被罚了奉的胡才人与魏宝林，一时甚至觉得他临幸思嫣或许很有几分自欺欺人的意味。
思嫣本就是他的嫔妃，他大可告诉自己，他只是临幸了一个寻常宫嫔。可私心里，他或许也想给自己寻一个台阶、搭一座桥，以待来日。
若真是那样，他倒比她想象的用情更深。只不过，若他如此情难自禁却还强忍着不肯见她，事情便有了另一份棘手之处。
他用情深了，就会更在意她的种种欺骗，她的措辞与态度都需更加谨慎不说，他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地原谅她。
而她需要的，偏还不止是他的“原谅”。
他贵为天子，原谅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施舍。这种施舍他随时可以给，却并不等同于释怀。他大有可能再与她重修旧好之后依旧在意这些过往，她就为来日埋下了一份隐患。
她需要的，是他的愧疚。她要让他觉得先前的万般责怪是他错了，这些日子的冷落更是他亏待了她。唯有这样，他才真能容忍她的欺瞒，将种种旧事彻底揭过不提。
要走到这一步，不是靠思嫣吹几句耳旁风就能办到的。
思婉怕极了思嫣再自作主张，对她耳提面命，不许她操之过急。思嫣再三承诺会听她的，思婉才放了心，然而在圣驾离宫避暑的前一日，思婉却还是接到了圣旨，命她随驾同行。
突然而至的旨意出乎意料，让她不寒而栗，于是思嫣一回霜华宫就被她叫到了跟前。
思嫣指天发誓：“我没说，当真什么都没说。是今日与陛下用午膳时他突然问起来，问我在宫里与谁交好……我这才不得不提了姐姐一句，只说自己素日与旁人走动得少，除却姐姐，就只与莹婕妤还算得相熟。陛下说怕我去行宫闷得慌，便让御前宫人来传了话，让姐姐同去避暑，和我做个伴儿。”
徐思婉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可她一字字都说得真诚，清澈的眼中没有分毫欺瞒的意味。徐思婉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吩咐唐榆和花晨领着宫人收拾行装。
思嫣又笑道：“姐姐，陛下这是变着法地想见姐姐呢，我瞧转机就快来了。”
“嗯。”徐思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转机是快来了。
自思嫣承宠开始，这几日就几乎成日待在紫宸殿里，大有她从前盛宠的架势。这原本也没什么，思嫣较她还小两岁，亦生得如花似玉，得他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让一切都有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他将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她何愁转机不来？
现下想来，她只觉得还有一事奇怪：皇后竟一直没有动作。
循理来说，皇后该当不会等着她得宠才是，就算看破了她那苦肉计的打算也理应另做打算才是，总该有所作为。
作者有话说：
昨天看了眼看得我直挠头
思嫣的事儿你们可真是从第一章 猜到第八十章啊……
简单说一下吧，她的人设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粗暴……
所以大家别按常规套路猜剧情了……姐妹争宠啥的我个人不大喜欢啦，这皇帝也不配啊
跟着我慢慢看吧，行不
啥都能猜着还要我干啥使呢，对不对

第82章 转机
当日下午, 拈玫殿上下匆匆整理好行装。翌日天明，就随圣驾一同离了宫。
行宫之中虽不及皇宫规矩严明, 亦不像皇宫里那样划分为东西六宫、各宫各有主位与随居宫嫔, 但妃嫔的住处也还是泾渭分明的。
除却皇后住在最为宽敞气派的凤凰殿，其余主位宫嫔在行宫之中的住处也都以殿为名，其余小妃嫔的住处则为阁、苑、居等。
徐思婉去年避暑时住在漪兰阁, 如今升了贵嫔，理当迁一处殿住。但入了行宫，领路的宫人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最后却还是在漪兰阁前停了脚步。
月夕抬头一看, 便欲争辩：“我们娘娘便是禁着足, 也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花晨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攥, 月夕就止了音。徐思婉只作未闻, 朝那领路的宦官笑笑：“有劳了。”
说罢递了个眼色，花晨照例将赏银递过去, 客客气气地福身：“公公慢走。”
那宦官话并不多，躬身告退。徐思婉步入院中，径直入了卧房。
唐榆领着宫人们去收拾各处，只花晨与月夕随着她进了房门。待她安坐下来, 月夕不甘道：“娘娘脾气也太好了。陛下不快是陛下的事情, 和轮得到他们来看人下菜碟？娘娘若这样一味地忍让, 只怕要平白受许多委屈！”
她这厢抱怨着，花晨奉了茶来。徐思婉接过茶盏，平静地抿了口：“近来受的委屈原也不少了, 不差这一件, 但左不过都是些衣食住行上的小事, 也不必费心思去争什么。”
“奴婢只是气不过。”月夕咬牙，“从前娘娘风光的时候，六尚局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如今可好，不过是禁足几日，他们就这样翻脸不认人了。”
“好了。”花晨拍拍她的手，“宫里素来就是这个样子，有什么稀奇？”语毕她看了眼徐思婉，迟疑了一瞬，直言而道，“只是娘娘素来也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今日这样好说话，可是有些别的缘故？”
“你是愈发精明了。”徐思婉抬眸瞟她一眼，笑意轻松，缓缓言道，“宫里看人下菜碟是常有的，但分配宫室这样的大事，就是看人下菜碟也不过是在位置、新旧上暗中使使袢子，将殿降阁未免过于大胆。行宫这般安排，是陛下给我脸色看呢。”
月夕一惊：“陛下恼怒至此么？”
徐思婉摇摇头：“他固然恼，可经了这么久，恼的已不止是当日之事了，大概更恼我不去找他、不去分辨半句吧。”
花晨闻言蹙眉：“禁足的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又如何能怪娘娘不去分辨？便是奴婢们都还能自由走动，这样的大事，也不好让奴婢们去御前多嘴。”
“他要的是个态度。”徐思婉勾唇，“让你们去说再不合适，我也可以试着差你们去求他过来。可这些日子我偏不声不响，安静得好像宫里根本没我这号人，他当然恼火。但我不去争辩又不是什么明面上的错处，他有火没处撒，也只得这样暗地里给我脸色看了。”
言及此处，徐思婉心下想笑。
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在后宫之事上他总还是做得体面的，并不大这样做暗地里挤兑人的事。
如今这样，是她逼得他没办法了。
花晨很快反应过来：“娘娘是有意的？”
徐思婉点点头：“如今火候差不多了，也该给他个台阶下了。你们近来暗中盯着些思嫣那边的动静，若陛下哪日白天去她那里，你们就寻过去，跟思嫣说……”
她沉吟一瞬，目光扫过卧房角落置着冰山的瓷缸。
盛夏暑热重，解暑靠的就是这些冰。但六尚局见风使舵，近来送到她跟前的冰总是不足量的，亦或有时虽然足量却已碎成数块，化起来总是更快一些。
徐思婉道：“你们跟思嫣说，我这里的冰不够用了，与她借一些。到时让唐榆去办吧，他自知该如何拿捏分寸。”
“诺。”花晨应声，心下生怕忙起来会将这样要紧的事忘了，这就出了卧房，去给唐榆传话。
往后的两日，漪兰阁里住得挤了一些。因为在林氏借孙徽娥的手往楚舒月身边塞人之后，徐思婉就依照贵嫔的例添齐了身边的宫人，漪兰阁的后院不够住，如宁儿这样年纪小些的宫女就只得在花晨月夕这样的大宫女房里打起了地铺，小宦官同样只得去唐榆他们房中凑合一下。
但这样的委屈也只有两日而已。两日后，皇帝就在晌午时去了思嫣所住的拾花苑，与思嫣一同用膳。
这几日恰好都热得很。唐榆在三刻之后离了漪兰阁，前往拾花苑，行至院门口眼也未抬，就告诉院门外值守的宦官：“贵嫔娘娘有急事请宝林娘子帮忙。”
宫人们皆知二人是亲姐妹，那宦官即道：“宝林娘子就在房中，哥哥请入内便是。”
“多谢。”唐榆颔了下首，举步就进了院门。
圣驾亲临，院中很有几位御前宫人立着。但他行色匆匆，行走间头也未抬，自然而然地没注意到那几人的身影。
直至迈入堂屋的屋门，唐榆都仍没抬眼，脚下一折就入了卧房门槛。绕过屏风间视线一扫才恍悟般地觉察不对，睇了眼思嫣，就无声地退了出去。
皇帝与徐思嫣刚用完膳，正坐在茶榻上小歇，皇帝背对房门而坐，并未看见。但思嫣看见了，她眼帘一低，姑且任由唐榆退出了卧房，继而笑道：“外头好像有什么事，臣妾去看看。”
皇帝嗯了一声。
思嫣抿着笑，起身而出。莲步轻移间，皇帝不自觉地扫了她一眼，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久之前，徐思嫣为了给姐姐鸣不平，冒冒失失地到紫宸殿求见。他见了她，当晚又翻了她的牌子，心中半是在生她姐姐的气，半也是想另寻佳人，将徐思婉从他心头剔出去。
因为他近来很奇怪，明明恼了她，却时时在想她。她会在他闲暇时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脑海，午夜梦回与闲坐读书时尤甚。
可她只是个寻常嫔妃而已。
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却还是挡不住她的出现。他时常会想起她声音甜软地唤他夫君，想起她的嬉笑嗔痴，亦会想起她在床笫中的妩媚动人。
而徐思嫣，与她是不一样的。
她们姐妹都生得很美，却几乎美得毫不相同。徐思嫣更娇俏活泼一些，似乎时时都是快乐的，他并不觉得这般活泼有什么不好，只是在与她相处时，总会愈发浓烈地想起思婉来。
齐轩缓缓沉息，无声地抿了口茶。
思嫣似乎在外与人低语了几句什么，他无心去听。直至她挑帘回来，他随口问：“何事？”
思嫣低下头，眼中流露忧愁，轻声告诉他：“是姐姐跟前的掌事宦官。说近来太热了，漪兰阁的地方又不够住，宫人们只得挤着，人多更热的厉害。姐姐怕他们热坏了，只得将自己的冰例分下去一些，可尚宫局送去给她的冰本就不够用，这样一分就更不足以解暑。今日晨起时，姐姐后腰上起了一片红疹，宫人们担心，便想与臣妾借些冰去。”
徐思嫣边说边落座，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道：“臣妾这里是不缺东西的，让人将冰分了一半送过去。”
她说罢噤声，但视线仍在他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察觉她的目光，面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有话就说。”
思嫣垂首：“臣妾知道陛下与姐姐生了不快，但……臣妾是和姐姐一同长大的，想去看看姐姐。毕竟若只是疹子倒不妨事，但万一中了暑……”
“你去吧。”他即道，思嫣的神情愈显怯懦：“陛下可怪臣妾么？”
“朕怪你什么？”他失笑，摇摇头，“朕还记得你连入宫都是为了陪你姐姐。若没有魏氏与胡氏生事逼得你到紫宸殿求见，你大概还在安心陪着她。”
思嫣双颊一红，呢喃低语：“臣妾也是感念圣恩的……”
“放心去，朕不怪你。”他一哂，说罢自行先起了身，举步向外走去，“朕正好随你一道走走。”
思嫣见状微有一怔，忙起了身，随他一并出门。
二人刚用完膳，这般消食倒是正好，就一路不紧不慢地往漪兰阁走。
漪兰阁里，徐思婉仍旧躺在床上没起，也没梳妆。她面朝墙壁恹恹地躺着，如绸的乌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差去回话的唐榆是先回来的，与之同来的还有思嫣遣来送冰的宫人。他们合力将冰搬进瓷缸之中，那几人就先告了退，唐榆亦退出卧房，留给她一室清静。
不过多时，外头隐隐响起宫人们问安的声响。
房里没留宫人，一时自也无人向前叫她起床。徐思婉仍旧自顾躺着，很快听到珠帘一碰，再过几息，思嫣的声音已至床边：“姐姐？”
她唤了声，徐思婉没有反应。她探手将幔帐撩开些许，坐到床边，小心地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姐姐，我听闻姐姐身体不适，怎的房里也不留个人？”
徐思婉没有作声，也没有回头。思嫣见状凑近，俯身一直凑到她耳畔，以极快的语速轻道了两个字：“来了。”
转而瞬间提高音调：“姐姐没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徐思婉的额头，触了触见不发烧，才松了口气，复又直起身：“我知道姐姐没睡，姐姐跟我说句话嘛。尚宫局那些人见风使舵，又不是我的错，我可给姐姐送冰来了。”
徐思婉这才睁开眼，却只烦乱的一喟：“暑气重，一时闷得难受罢了，你不必管我。”
思嫣皱了皱眉：“姐姐何时变得脾气这样硬？我不知姐姐与陛下之间究竟出了何等不快，可姐姐去谢个罪不行么？陛下从前待姐姐那样好，不会不理姐姐的。”
数尺之外的茶榻上，齐轩眉心一跳，想出言制止，却只得闭口不言。
思婉喉中迫出一声生硬地笑：“正因他从前待我好，我才更难过。我原以为他是明白我的，我原以为我可以将他视作夫君，相伴过一辈子。如今才知，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他对我根本没有多少在意。”这话已说得哀怨至极，她又顿了顿，一声哽咽，“这般想来，我倒该多谢林氏。若不是她，我只怕还活在梦中，自以为得了个可以托付一生的好夫君！”
思嫣听得大惊失色，一时只道她没明白那句“来了”。可不论是何缘故，徐思婉的话已说出口，她就算想劝也为时已晚。
身后衣袍声与脚步声骤起，皇帝离席起身，铁青着脸色，大步流星地走出卧房。
徐思嫣惊然转头：“陛下！”
他置若罔闻，几息间已不见身影。徐思嫣不由心惊胆寒，摒着息从窗纸中看出去，便看到院中的宫人们纷纷跪地，他半步不停地径直出了院门。
“姐姐……”思嫣手足无措地转回头，“我、我看唐榆突然去我那儿，以为姐姐是要我引陛下过来……”
徐思婉面上的冷意散去，扑哧一声，坐起身子：“我的确是要你引陛下过来。”
徐思嫣一滞，转而更加惊异：“那姐姐怎的敢说那样的话？陛下已很生气了，姐姐话里话外倒像在怪他。”
“我凭什么不能怪他？”徐思婉反问，“后宫之中人人见他生恼都只会认罪，又有什么意思？那般纵使能得他宽宥，也不过是下下策而已，只会让他更觉得我的确有过，日后稍有差池，就要新账旧账与我一起算起来了。”
她说着生笑，抬了下眼帘，见思嫣仍旧满目不安，摸过她的手攥住，又言：“所以，我得让他觉得我没错，是他错了。这样这错处才能永远被翻过去，你别慌。”
“可这怎么能是陛下的错……”徐思嫣连心跳都乱成一团，“后宫算计是见不得光的。姐姐欺瞒他那么多，他……”
“你放心就是了。”徐思婉一哂，目光飘向与床榻遥遥相对的窗户。
窗纸外宫人林立，已见不到皇帝的身影，她回忆着他方才的怒意，笑出了声：“正因事情见不得光，他才更不能怪我。若这关都过不去，我真是白在他身上费那么多心思了。”
.
漪兰阁前，曲径通幽的小道上，皇帝一路走得很急，王敬忠领着宫人疾步跟着他，人人都死死低着头，喘气间不敢发出分毫声响。
一行人就这样一直回了清凉殿，王敬忠眼见皇帝动怒，步入殿门间迅速回眸递了个眼色，示意旁的宫人都留在了外头，自己提步跟了进去，步履匆匆地直入内殿。
步入内殿，他回身关门。皇帝继续走向御案，切齿冷笑：“是朕惯坏了倩贵嫔。”
王敬忠心下瑟缩，阖好门见他已然落座，忙去旁边的矮柜前沏茶，沏好就端过去，轻声劝道：“陛下息怒，倩贵嫔娘娘也是不知陛下在……”
“正因不知，才说了实话！”皇帝怒极反笑，“自己满心算计，还有脸怪朕冷落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王敬忠又劝了两声，道，“现下想来她已知陛下适才在漪兰阁里了，大概一会儿就要赶来谢罪。到时陛下发落就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皇帝闻言总算强沉了口气，信手抄过一本奏章来翻，口中又一声冷笑：“等她过来，朕废了她。”
王敬忠屏息不语。
待皇帝话音落定，他抬眼一扫，心中揶揄：既要废位，何不直接下旨呢？
.
漪兰阁。
徐思婉在皇帝离开后可算起了身，好好的更衣梳妆。
思嫣姑且被她留了下来，因为漪兰阁中的冰虽是的的确确不够用，却也没有缺到那种地步。倒是思嫣本就位份不高，所用的冰有限，分来一半势必不够用到晚上，不如先在她这里凉快着。
姐妹两个摆开棋局下了一盘棋，思婉对棋艺拿手，思嫣总是差着一些，但今日倒也有几步走得精妙，引得思婉赞叹：“长进不小。”
一盘棋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也没分出胜负，徐思婉眼瞧天色已晚，就让人直接将棋收了，又吩咐传膳。
小厨房的膳都是提前备好的，这边吩咐一声，很快就能呈来。待晚膳布好，姐妹两个一并坐去膳桌边，徐思嫣一扫桌上的菜式就瞧出比前几日又差了些，不由一叹：“尚食局愈发地过分了。姐姐身边的小厨房倒是尽心，明明食材有所欠缺，倒还能做成这样。”
“嗯。”思婉神情淡泊地先吃了口白饭，“等事情过去，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我都记得。”
说完姐妹两个都安静了一阵，各自用了会儿膳，外面忽而有些吵闹。徐思婉抬眸望出去，思嫣亦转身瞧了眼，眼见朦胧夜色之下有人送了崭新的冰进屋，思嫣一奇：“这会儿过来送冰了？他们消息倒快。”
话音未落，一串笑音从屋外传来：“你该听说了吧？好大的热闹，你妹妹可是有点本事。”
莹婕妤兴冲冲地走进来，笑得花枝乱颤。刚一说完就看见思嫣在屋里坐着，神情一下子愣住。
二人相视一望，莹婕妤露出惑色：“我还道是你在清凉殿告了状，怎的竟在漪兰阁？”
思嫣愣了愣：“今日还不曾去过紫宸殿，怎么了？”
莹婕妤扫了眼桌上的菜肴，毫不客气地吩咐花晨：“我也没膳呢，给我添副碗筷。”
说罢就自顾寻了个空位落座，目光在姐妹二人间一荡，娇声笑道：“我刚才听说，陛下在清凉殿发了大火啦！尚宫局管冰例的宫人一个两个都挨了板子，今日当值的两个更直接打发做苦役去了。原本的尚宫女官连降四级，陛下又降旨从御前另指了个得力的女官去管尚宫局。”
思嫣脱口而出：“是何缘故？”
“喏。”莹婕妤指指窗外忙着挪冰的宫人，“这就是缘故。所以我才道是你去告的状，怎的，竟然不是？”
“也算是。”思婉笑笑，“今日我热得难受，差唐榆去跟她要冰，正碰上陛下在呢，也过来了一趟。只是我还没跟他说上话他就走了，我倒不知他会这般动怒。”
她说得简单，隐去了当中最紧要的部分。但莹婕妤稍稍一想也懂了，不由嗤笑：“你可真是个人精。尚宫局那帮人也活该，早该有人治治她们。宫里得宠的到底是少数，旁的都变着法地被他们欺负，没有那样的道理。”
徐思婉眼中凛光微微一现。
这一层倒是她没想过的。若往这一层想，该说是皇后失职。
不过皇后已那般虚弱，日日既要稳固自己的后位，还要顾及自己的儿子，本也已十分艰难。
……既然这样艰难，这后位倒不如让给旁人来做。
徐思婉自顾轻笑了声，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案头的一道红烧海参，夹起一块送到思嫣碗里。
莹婕妤见状也夹了一块来吃，刚一咬就皱眉：“这海参都不肥，吃着没劲。过几日去让小厨房备膳送来吧，咱们一起用。”
“过几日？”徐思婉眼波一转，抿笑，“就明天吧。过几日只怕又要忙起来，无暇相聚。”
“行呀。”莹婕妤应得爽快。然而次日，莹婕妤并未能过来，因为皇帝去了她宫中，一待就是一整日。
往后一连七八天，他都很“忙”。或忙于政务，或忙于流连百花之间。
他好像突然前所未有地沉溺美色，只消朝中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去嫔妃房里。就连几个本不大得宠的小嫔妃也得以在白日里与他一起用膳了，若放在平日，她们最多也只能在侍寝时才能见到他。
如此事出反常，自然有妖。
到了五月末，徐思婉听闻他忽而去太后跟前侍疾了整日，虽也不必他亲自做什么，这份孝心却还是另后宫都惊了一惊。
她扑哧一声，蓦然笑出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寝食难安这么多天，还是不肯亲自来见我么？男人好起面子，我有时是真不大明白。”
只是这份困惑在次日就解开了。
因为太后遣了跟前最得力的崔嬷嬷来，到漪兰阁禀道：“太后娘娘今日身子清爽了些，想着有些时日没见到贵嫔了，甚是想念，请贵嫔前去一叙。”
徐思婉闻言放下书，凝神想了想，便颔首：“近来因故未能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是我的不是。请嬷嬷稍候，我这就来。”

第83章 复宠
崔嬷嬷福身：“诺。”言毕就退去外屋等她。
徐思婉唤来花晨为她理了理妆容就出了门, 随崔嬷嬷一并前往寿安殿。
屈指数算，她已有月余没见过太后了, 路上细细问了些太后的病情, 崔嬷嬷闻言蹙眉，长吁短叹道：“暑热难熬。太后前些日子勉强好转了些，被暑热一搅, 又病得厉害了。近来时时腹痛，总没胃口，夜里也常辗转难眠。”
徐思婉面露忧色：“太后年事已高，如此实在教人忧心。”
“是啊。”崔嬷嬷又是叹息。二人边走边说, 不多时就到了寿安殿。殿前安寂无声, 崔嬷嬷领着徐思婉径直入了殿门，到寝殿门口, 却有宫女迎出来, 福身道：“贵嫔娘娘安。太后娘娘今日精力不支，虽是想见娘娘, 但适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娘娘您看……”
徐思婉颔首：“不妨，我等一等。”
那宫女又福了福：“辛苦娘娘。娘娘请去西侧殿稍坐吧，奴婢吩咐小厨房上些娘娘喜欢的茶点来。”
“好。”徐思婉笑笑, 就依言先退去了西侧殿。西侧殿算是一方书房, 除却平日小坐的茶榻案桌之外, 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
徐思婉便去取了本书，径自坐去茶榻上读。
不过多时，花晨沏好茶奉了进来, 先前在寝殿门口碰上的那宫女也送了点心入殿。徐思婉手中的书又读了两页, 外头忽而响起问安声。
不及徐思婉抬头, 侧殿的殿门被信手推开。
她心弦一滞，手中的书胡乱一合，放到旁边的榻桌上，起身深福：“陛下圣安。”
“免了。”他声音平淡，她眼帘不抬一下，旋即就向外退：“臣妾告退。”
“倩贵嫔。”他唤住她，她驻足，依旧死死低着头。
齐轩自顾落座，打量了面前许久不见的娇容半晌，眉宇轻蹙：“朕让你禁足思过，你好似怨气很重。”
“臣妾不敢。”她低着头，神态恭顺之至，口吻却很生硬。
他心生不满，睇着她半晌不言，她亦不多话，颔首只说：“陛下若无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齐轩心底一沉，只觉一口郁气压在心口，见她当真一步步地向外退去，他狠狠咬牙：“你是在与朕赌气，还是当真有什么朕不知道的缘故，让你觉得委屈？”
她一时怔神，木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用力把住她的双肩：“那日漪兰阁中与徐宝林所言，你都是有意说给朕听的，是不是！”
徐思婉心底的慌意一晃而过，转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下一瞬，自嘲的笑音从她喉中溢出，她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陛下都信了对不对……林氏说的话陛下全都信了！现下在陛下眼里，臣妾就是个工于心计的毒妇，那陛下何不饶林氏一命，只当是臣妾害了她！”
“这是两回事。”他面色森冷，但盯在她面上的双眼炽热得想要冒火，“你若有委屈，你说便是，朕听着。”
“朕听着”，这听来已是他极大的退让了。
可她要的不止于此。
她哑笑一声，笑音凄怆：“林氏几句话，就让陛下着恼至此，可见陛下从未信过臣妾。那臣妾宁可不再见陛下，免得痴心错付，终是伤了自己！”
“徐思婉！”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震怒的声音在殿中一荡，令她刚翻至眼眶的泪意也滞住。
他强忍着火告诫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中毫无恼怒，唯余疲惫与失望。
无声半晌，她平静下来，自顾抹了把眼泪，泪痕残存的脸复又仰起来，望着他哑笑两声：“陛下该知道，这是太后娘娘的寿安殿。臣妾是奉命来向太后娘娘问安的，因太后娘娘睡着，才来侧殿等候。”
她越说，口吻越是平静下去：“陛下就是再信不过臣妾，也总不该怀疑今日相见是臣妾谋划吧……臣妾不敢抗旨外出走动，更没有那样的本事将太后娘娘算计其中，让她为臣妾办事。”
他亦阖目缓了缓情绪，生硬道：“朕并无那样的意思。”
“那陛下，又何以会怪臣妾得寸进尺呢？”她痴笑一声，眼帘怔忪垂下，显得无力，“今日之事，不是臣妾蓄意想见陛下，不是臣妾欲擒故纵。自林氏殒命那日起，臣妾就已准备好了被陛下关在拈玫殿里一辈子，又或来日移去冷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
她又笑了声，摇了摇头：“臣妾在陛下眼里就那么不堪么？竟连这般一见都要引得陛下生疑。若是这样，还请陛下这便下旨将臣妾打入冷宫，免得再生误会。”
语毕她看看他，见他沉默不言，她就又福了福，再行告退。
“贵嫔！”他断喝，她置若罔闻，足下不停。
“阿婉！”他改了称呼，她仍无多留之意，转眼间已至殿门处，她就回身去推殿门，刚推开一条缝就觉身后一沉。
他强拥住她，任由她僵硬在怀中，死寂在二人间蔓延了两息，他无力喟叹：“阿婉，朕想你了。”
好，这是她想要的了。
但她仍板住了脸，淡泊启唇：“这是太后娘娘的住处，请陛下自重。”
“朕知道你近来受了委屈。”他的口吻愈发缓和，“但魏宝林和胡才人，朕罚过了；尚宫局，朕也处置了。你还有什么不顺心，坐下来与朕说说可好？总不能一辈子这样避着朕。”
她的情绪恰到好处地也松动下来，不再与他硬顶，叹息之间只有无奈：“陛下想听什么呢？”
“朕想听你说实话。”他顿了顿，“有什么朕不知道的隐情，你告诉朕，朕不怪你。”
这番话中，含了一种无可遮掩的迫切。
他迫切地想听她说一个解释，让自己有理由不再与她计较，让他们得以重修旧好。
这也是她想要的。但一时间她确也禁不住的好奇起来，好奇他对她这样的眷恋究竟因何而起。
是因为从前柔情蜜意的相处，还是因为她在床榻上给他带来的那些欢愉？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问出口的了。徐思婉垂眸覆住眼底的戏谑，身形轻颤了颤。
他察觉到她的松动，手臂便也松了两分，不再那样强拥着她。她得以在他怀中转过身，却仍低着眼睛，每个字都含着轻轻的颤意，呢喃着告诉他：“常言道‘君威不可侵’，臣妾却从未怕过陛下。但这回，陛下让臣妾害怕了。”
“是朕不好。”他无形中又做了退让，“那日朕火气冲脑，心急了。”
她仍自低着眼帘：“臣妾近来时常睡不着，总在想，臣妾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总不能让陛下满意。”
他急道：“这话从何说起？”
她苦笑：“臣妾心软时，陛下总说臣妾太善，护不住自己，日后会吃大亏。可臣妾学着维护自己，陛下又怪臣妾心计太多，对臣妾弃如敝履。”
她说及此出，泪珠再度落下来，抬头望着他，满目的迷茫：“陛下想要臣妾怎样呢？不若明说出来，臣妾日后也好知道该如何行事。”
“……朕不是怪你心计太多。”他被她责怪的慌张，焦急解释，“只是你不该这样瞒朕，将朕也算计其中。”
“可臣妾能怎么办！”她突然哭得凶了起来，眼泪一涌而出，如同断线的珍珠串，噼里啪啦地往下落，“臣妾心里只有陛下一个，但陛下心里……有后宫的那么多人，林氏、林氏更是侍奉陛下多年的，也曾宠冠六宫……臣妾事事都想与陛下直言，可臣妾不知陛下会信谁。臣妾不能赌啊……林氏她、她想要臣妾的命，陛下明明知道……”
她哭得泣不成声，抽噎了好几度，才将话续上：“陛下明明都知道，却要怪臣妾有所隐瞒……陛下扪心自问，若臣妾事先说了，陛下一定会相信臣妾么？况且她们在暗处，臣妾在明处，陛下便是相信臣妾，就能帮臣妾挡开那一次次刀光剑影么……”
她越说越是委屈，连连摇头，又在他怀中挣扎起来。他拥着她不肯放，她奋力地推他的胸口：“现下臣妾只……只庆幸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可见陛下是不信臣妾的！哪怕知道林氏没安好心，臣妾不过将计就计，陛下也还是怪臣妾！”
“阿婉！”他竭力地抱紧她，意欲让她冷静。
她不服输地强挣，却在某一瞬忽而脱了力，身子瘫软下去，他虽慌忙地想抱住她，她还是一分分跌坐在地。
明艳的橙红色裙摆在她身边铺开，她紧紧攥住一团，痛苦地哭喊道：“后宫那么多姐妹，人人都是陛下的心头好……臣妾想护住自己这条命，想长长久久地陪伴在陛下身边，臣妾错了吗！”
他蹲身再度拥住她，无力地回应她的质问：“没有。”
她瘫软地伏进他怀中，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染花，却还是因为这两个字哭得更加厉害：“陛下为什么一句解释都不肯听臣妾说！陛下厌倦了臣妾是不是，陛下不喜欢臣妾了……不喜欢了还要来招惹臣妾！”
这第一句尚是情理之中的怨怼，后面几句却多了胡搅蛮缠的意味。就好像已哭得懵了，一味地沉浸在了难过之中，而后钻起了牛角尖，愈发地往难过里去想，再让自己愈发地难过一重。
“阿婉……”他一声长叹，手掌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摇头沉然道，“朕没有不喜欢你。”
在心中盘旋数日的恼火随着她的哭声荡然无存，他忽而觉得自己错怪了她，又觉哪怕没有错怪也是自己的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这个念头引得他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了下去：“朕近来也想过，恶事终是林氏所为，你不过将计就计，是朕不该那样怪你。”
徐思婉伏在他怀中，啜泣声仍旧未止，遮掩住的朱唇却勾起一弧妖邪的笑。
这句话再重要不过。那些错处，原是死罪，但她要他割舍不下她，继而在她这里给出比旁人多百倍千倍的纵容。
这份纵容只要给了，他就会慢慢适应于此，再不知不觉中开始变本加厉。
一个在帝王怀中享有无尽纵容的宠妃，总是能做许多事情。
她于是适时地给了他面子，哭声慢慢淡去，很快就只剩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齐轩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半抱半扶地拥着她起来，看着她哭花的妆，连笑意都变得小心：“洗一洗脸，重新梳妆吧，一会儿还要见母后。”
“嗯。”她嗓中发出的声音轻轻细细，点点头，就往侧殿中的妆台走。一只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袖，不肯他离开半分。
他反握住她的手，笑了声：“朕去给你唤人来。”
她一下子转过脸，仍残存泪意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因而也不忍心说太多，索性拉着她的手，走到门边：“花晨。”
他一唤，花晨忙在外应声：“陛下？”
“备水来，服侍你们娘娘洗脸梳妆。”他道。
花晨应了声诺，不多时打来了温水，盛在铜盆中，领着月夕和兰薰推门而入。
徐思婉洗过脸坐去妆台前，花晨上前帮她梳妆。妆台旁别无其他地方可坐，皇帝便闲闲地倚墙立在旁边，随手执起她刚从她发髻上摘下的一对插梳。
插梳是纯金所制，打成了某种花枝的形状，上面简简单单的镶嵌了些珍珠用以点缀。
他端详了两眼，没分辨出是什么花，就随口问她。
徐思婉抬眸一扫，笑着接回手里：“是荼蘼。”
“荼蘼？”他眉心微微一跳，亦笑了声，“‘开到荼蘼花事了’，宫中多说这花不吉利，你倒不避讳。”
“有什么好避讳的。万般嗟叹都是文人墨客所附，花本身并无这个意思，哪好怪人家不吉利。”说话间花晨刚好将她的发髻挽出了雏形，她将插梳向后一递，看着花晨为她戴好，复又偏头望一望他，“若臣妾不提这是荼蘼，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他失笑：“便是知道它是荼蘼，也好看。朕的阿婉倾国之姿，戴什么都美。”
徐思婉闻言低头，笑意娇怯。心里戏谑地想，这一双荼蘼钗子不过是为方氏与郑氏两个小卒子打的而已，待她有朝一日凑齐了满头金时，可要让他好好看看有多美。
.
嫔妃妆容繁复，徐思婉收拾停当后不久，太后就醒了。跟前的崔嬷嬷前来叩门，皇帝便与徐思婉一并去了寝殿。太后午觉醒来精神还算好，虽病容疲惫，见他们同来还是笑了笑：“听闻倩贵嫔近来惹得你不快，倒不料你们还能同来。”
徐思婉无声地福身见礼，美眸向侧旁一扫，就见他神情局促。
“咳。”他不自觉地咳了声，“一些小事罢了，儿子这就解了她的禁足，免得母后心疼。”
太后不置可否，转而朝徐思婉招手：“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徐思婉垂首上前，坐到太后床边，太后凝神打量着她，虽然她已重新梳妆，也还是能捕捉到一抹哭过的痕迹。
太后心下沉了口气。
都说男人受不住女人的眼泪，但后宫嫔妃众多，只凭眼泪能让帝王心疼也非易事。方才她这一觉睡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只这一会儿工夫二人就已重修旧好，可见倩贵嫔本事了得。
更紧要的是，今日这番相见，本就是皇帝求到她跟前才有的。
她思及过往，后宫若有嫔妃落罪，轻至罚俸、重至打入冷宫，都会有个说法，倩贵嫔这番禁足却阖宫都不知缘由，连她身为太后都打听不到一分一毫的缘故。
可打听不到的，往往才是大事。
想到这一点，太后心中愈发惊异。这说明皇帝即便在震怒之下也在护着她，看起来就像下意识里不肯失去她似的。
太后从未见过儿子这样。
她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宠妃总会有的，相较于莹婕妤那样的，倩贵嫔总归出身更拿得上台面、行事也更得体。
如倩贵嫔这样出身高贵的嫔妃，为着娘家，总是行事要更谨慎的，更不会为了博几分宠爱做出伤及圣体的事。若皇帝一定要有所偏宠，她这个做母亲的宁可他宠倩贵嫔。
太后斟酌着分寸，转而想到了皇后。
皇后身为皇帝的发妻，也很得体，更为皇帝诞育了嫡长子。只是正因诞育了嫡长子，后来又自己玉体欠安，一根弦就绷得太紧了。
弦绷得太紧，就对万事万物都会有敌意。
太后沉吟半晌，因病而苍白得厉害的手握住徐思婉的手：“你侍奉皇帝很尽心，哀家也喜欢。哀家叮嘱你几句话，你且听一听。”
徐思婉忙颔首，一派恭顺：“太后娘娘请说。”
太后目光下移，落到她小腹上：“一则是孩子的事。现下宫中皇子公主不多，你要尽力，膝下总要有个孩子才是。”
徐思婉眼中的恭敬不动，含笑应说：“诺，臣妾记住了。”
太后又言：“二则，你再得宠也不能忘了，要敬重皇后。她是中宫，又有皇长子，你们若元后与宠妃相争，总不免两败俱伤。哀家是过来人，知道嫔妃们一旦得宠就总不免心思多些，有的是生出不该有的奢求，也有的是怕自己盛宠会遭人记恨，不得不争。哀家看你是个聪明的，不会那样庸人自扰。至于皇后那边……”
太后顿声，幽长地舒了口气：“她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你若不僭越，她想来不会委屈你。你们能妻妾和睦，才是后宫之福。”
这回不待徐思婉应话，皇帝已然先道：“阿婉一贯守礼，母后放心。”
“哀家知道她懂事。”太后笑了笑，“只是闲来无事，叮嘱两句罢了。”
徐思婉即道：“太后娘娘的叮咛臣妾都会用心记着，会恪守妃妾本分，绝不因一己之私让陛下为难。”
“很好。”太后面显宽慰，略作思忖，命人从自己昔年的嫁妆中取了一副玉饰赏她。
二人又陪太后小坐了会儿，徐思婉就先一步告了退。回漪兰阁的路上，行至无人处，花晨压音埋怨起来：“太后娘娘自己在宫里大半辈子，却还是看不懂皇后娘娘么？说得好像皇后娘娘多么仁善大度。”
“这是你没听懂。”徐思婉笑了声，“她若真觉得皇后仁善大度，就不会有今日这些话了。会有这般叮嘱，便是她身为人母不肯出事，所以想在其中平衡。”
是以说出这些，就可见太后不仅知道皇后不简单，也知道她不简单。
只不过，太后注定猜不到她心底最深的打算。
没有人会随意怀疑她的出身，也没有人会随意怀疑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宠妃竟想要皇帝的命，这才是她描得最好的一张画皮。
.
当日傍晚，御前宫人在徐思婉传膳前到了漪兰阁，请她去清凉殿用膳。
出门时一贯喜欢自己走走的徐思婉这回让人备了步辇，大张旗鼓地往清凉殿去。
她被禁足的时日已不短了，宫道上久不见她的影子，这般突然出现，宫人们在见礼间都有几分诧然。又见她是往清凉殿的方向走，议论瞬间在宫中漫开。
但这些细由，皇帝自不会在意。她步入清凉殿，他正在殿中踱步歇神，见她进来，一声苦笑：“原是出了寿安殿就想让你过来，不料政务缠身，这才歇下来。”
徐思婉衔笑迎上前：“臣妾倒不妨事，但陛下莫太累了。”
他摇摇头，随口道：“忽而有些急奏进宫罢了，是江南水患的事。”
水患。
徐思婉心弦沉了一沉。
水患、旱灾、蝗灾、瘟疫、雪灾，这些灾祸总会有的，闹得大了天子就要下诏罪己。但其实就算天子德行再好，往往也无可避免。
平日若有这些灾祸，按部就班地治灾便是。
可现下，是一边起着战事，一边闹着天灾。如此一来，大约会两边相互拖累，日子愈发难过吧。
徐思婉盘算着心事，脸上笑意不改，行至他面前，温温柔柔地拉住他的手：“那一会儿用完膳，臣妾陪陛下随处走走。免得陛下被政事困扰，惹得晚上都睡不好觉。”
“好。”他一哂，却说，“用膳不急，你随朕来，朕给你看些东西。”
“什么？”徐思婉浅怔，齐轩不语，拉着她的手走向寝殿。她不解地跟着他步入殿中，绕过门前屏风，就见殿中地上铺着一大幅堪舆图。
再定睛细看，分明就是行宫的堪舆图。

第84章 册礼
堪舆图一丈宽一丈长, 不仅楼宇殿阁都画出来，连草木溪流也描得细致。
齐轩姿态随意地拉着徐思婉在图前蹲下身, 笑说：“你晋了主位, 理当换个住处，朕一时却也不知给你哪个地方更好。思来想去，倒觉不如让你自己挑。”
说着遥遥一指北侧的位置：“那边的华如殿, 乃仁祖皇帝为宠妃仪贵妃所建，极尽奢华，景致也好。”说罢又指指西侧，“还有那边的清露殿, 虽然奢华略差几分, 但清幽凉快。朕记得你怕热，迁去清露殿必定住得舒服。”
徐思婉噙着笑, 心底讥嘲又生。
他原来记得她怕热啊。那他若真疼惜她, 前些日子让尚宫局不许克扣她的冰，也不过他一句提点的事。可他就是任由她在冰例上吃了亏, 其余的大小委屈更是受了许多。哪怕后来他责罚了宫人是为她出了气，这些委屈也终是已经受了。
她细作思量，心知会出那些事无外乎两个缘故，一则他对她的在意还不够, 二则是他有意让她见识这些, 想逼她低头。
从他今日的安排来看, 并非前者，那就只能是后者了。由此便可见帝王的爱意多么狭隘，再怎样的盛宠也充斥着理所当然的威压与施舍。
若她只是一个当真倾心于他的寻常嫔妃, 想明白这些不知会有多么难过。好在她并不是, 日后也不会是, 这些不可明言的心思便左不过是为她添个乐子了。
她于是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的堪舆图，似乎看得很认真，视线梭巡了半晌，纤纤素手终于指出去：“臣妾想住那儿，行么？”
“哪儿？”他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她道：“披香殿。”
“披香殿。”他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倒也不差，只是近十年不曾好好修葺过，要修补的地方怕是不少，比不得华如殿与清露殿都是去年才刚大修。”
她一笑：“臣妾看上披香殿离清凉殿近了，至于若要小修小补，倒不妨事。”
她边说边歪头望向他，神情娇俏。他与她对视间一怔，遂也笑道：“那就依你。让尚工局尽快修补，你再委屈几日，等他们修补好就住进去。”
言毕顿了顿，又言：“还有你晋贵嫔位的册礼，朕之前一直想为你补上，忙起来却总顾不得。今日趁礼部入宫，直接下旨让他们择定了吉日，下月初七。”
“这么急？”徐思婉掐指一算，不由劝道，“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余日了，恐怕吉服都赶不及缝制。臣妾也不计较这些虚礼，不如就……”
“吉服早就备好了。”他一哂，手指刮过她的鼻尖，“朕一直记得这事，只是忙得抽不开身。吉服已在尚服局里放了多时，明日就着人给你送去，你试一试。”
“好。”徐思婉笑意嫣然，边说边往他身侧一贴，抱住他的胳膊。然二人都是蹲着，她这样猝不及防地一靠他顿时重心不稳，蓦然向旁边倒去。
她随之一声轻叫，却并未刹住，就这样与他一并栽倒在地。他将她护在胸口处，她口中告着罪，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想要起身，但被他一把揽住，继而笑音出喉。
“哈哈哈哈。”他笑得十分开怀，就那样恣意地平躺在地面上，她望着他的笑眼，有一瞬的失神。
他生得是很好看的，是温润君子的模样，笑起来犹是。她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她在东宫第一次见到他，十三四岁的他也是这样笑着，将她抱起来，跟她说：“阿菀，叫哥哥。”
那是真正的美好，不像现在，每一句话都存着算计。
她记得那一切美好，可她偏生更记得那日进宫是亲生母亲带她去的，而她已再也见不到她了。
.
当晚，徐思婉自是留在了清凉殿中与他相伴。一连数日不见，他变得热烈得很，她猜想是因为宫中没有哪个嫔妃在这方面能与她相较，让他觉得闷了。
是以她自然拿出了浑身解数让他尽兴，哪怕后来实在疲累得吃不住劲儿，也还有一双妙手能为他解忧。
翌日天明她起得很晚，起床后在清凉殿悠闲地用了早膳，有意卖好的尚服局就上赶着将吉服直接送来的。
吉服本就重在大气庄重，不似寻常裙裳轻盈多姿，贵嫔与婕妤位的吉服又是颜色偏深的枣红色圆领袍服，即便是妙龄女子穿上，也不免会老气几岁。
然而便是这样的衣裳也难掩徐思婉的妩媚，那暗沉的枣红色反将她的肤色衬得更白，修长的玉颈美得勾人心魄。
齐轩本事抽空进来看她，抬眸扫见她在镜前试装的美貌，不自觉地走上前，鬼使神差地从身后将她拥住。
她稍稍一避，他恰好一吻落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浅淡的桂花香，笑道：“朕一会儿便下旨，册礼的时候，让此番随行的宫嫔都来观礼。”
她哑了哑：“何必弄得阵仗那么大？”
他低笑：“阿婉这么美，朕要六宫都看到。”
她但笑不言，对镜又理了一理衣衫，就回过身，踮起脚尖与他一吻。
他笑意深深，她望着他眼中的倒影，笑容真挚：“臣妾的想法，却和陛下不同呢。”
他一愣：“你怎么想？”
她恳切道：“这样的大日子，臣妾巴不得一个外人都没有，只陛下在。”
“那怎么行。”他嗤笑，俯首与她额头相抵，“册礼繁复，总会有外人的，皇后更是要来，便也不差几个嫔妃。你想只与朕待着，就等册礼结束之后，朕独自陪着你，谁也不见。”
“也好！”她笑音明快，分明就是个很好哄的小女孩，得了两句好话一下就高兴了。
待她试完吉服不久，有宫人进来禀话，道前来议事的朝臣们已入宫门。徐思婉趁他们尚未到清凉殿先一步告了退，回去时仍乘了步辇，因为身上实在累得厉害。
她重获圣宠，身边的宫人自然都高兴。半路僻静处，花晨小声笑说：“娘娘和陛下，倒有几分小别胜新婚的样子了。”
徐思婉一声轻笑：“嘴巴越来越皮了。我得早点将你嫁出去，日后这种话拿去跟你夫君说去。”
“娘娘说什么嫁人的事……”花晨蹙了蹙眉，“奴婢才不急这些呢。嫁了人烦心事也多，还不如在宫里多陪娘娘几年。左右是有娘娘撑着腰，奴婢也不怕嫁不出去。”
徐思婉睨她一眼：“倒也没有那么快，我只是前些日子与爹爹去了信，请他给你们四个先物色着了。若他真能为你们找到好人家，早嫁总比晚嫁好，到时你可莫要存心拖着。”
“哦。”花晨闷闷地应了声，不情不愿的模样。但横竖这事都还没定下，她倒也不必先愁什么，姑且听一听也就罢了。
约莫一刻之后，步辇在漪兰阁门口落下，院中廊下的倩影本在自顾焦灼地踱着步子，听到动静蓦然望过来，定睛见正是徐思婉，拎裙就向院门跑去：“姐姐！”
徐思婉搭着花晨的手下轿，边往里走边打量她：“怎么了？”
离得近了，思嫣一把抓住她的手：“姐姐，皇后娘娘方才传了我去问话！”
徐思婉眸光一凛，拉着她疾步走入卧房，与她落了座，又屏退了下人，才道：“皇后娘娘可给你委屈受了？”
思嫣不料她会问这个，怔忪一瞬，咬了咬唇：“皇后娘娘气不顺，让我跪了两刻才理我。索性是在殿里，若是在殿外的太阳下，热也要热死。”
徐思婉屏息，视线落在她膝头：“让我看看。”
“我没事……”思嫣不大好意思，见她目光停在那儿不动，才不得不撩起外裙与中裤给她看。
还好，的确伤得不重，只膝头处有两块浅浅的淤青。徐思婉暗自松气，行至矮柜前给她寻了药来，继而便与她坐到了茶榻同一侧，轻手轻脚地帮她上药。
思嫣看着她忙，皱着眉问：“姐姐怎的不问，皇后娘娘叫我去是何事？”
思婉眼帘也没抬一下：“无非是看我复了宠，觉得是你从中作梗，把你喊去提点一番。”
“真是没事瞒得住姐姐。”思嫣说着想起皇后，心生怨怼，纷纷地嗤了一声，“其实我倒不明白，她这般防贼似的防姐姐又有什么用呢？宫里从来没缺过宠妃，就是没了姐姐也还有别人呢。她自己身子那个样子，总不能指望着陛下只宠她一个！”
徐思婉听着她的话笑了声。药已上好，她盖好盒盖置于茶榻上，径自行至铜盆前洗手，口中缓言：“宠妃与宠妃也不一样。你看玉妃，皇后也是忌惮的，莹姐姐是因出身太低才入不了皇后的眼。而我的出身比玉妃也不低，陛下宠我至此，皇后心里自然不安。”
思嫣一声哀叹：“可还是那句话，没有姐姐也还有别人。她这样千防万防，什么时候是个头？”
“后宫里的斗争，本就从来没有尽头。”徐思婉拿起盆架边搭着的帕子拭净手上的水珠，踱回去落座，“你是怎么回的皇后？”
思嫣道：“实话实说罢了，我又没在陛下面前多什么嘴。姐姐昨日在太后娘娘那里见到陛下，更不是我的安排，我没什么心虚的，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罢了。”
徐思婉略作沉吟：“她信了？”
“我也不知她信没信。”思嫣歪着头思索，“但总归姐姐已经复宠了，她信不信也不打紧了吧。我瞧她的样子也不是想阻止什么，只是在我面前立立威罢了，大概是怕咱们姐妹齐心搏宠，惹得后宫不安吧。”
“是这个道理。”徐思婉勾起笑。
若姐妹两个都是妖妃，又拧成一股绳，不论谁是皇后大概都会觉得头疼。如今的皇后又病恹恹的，当然更吃不消。
也不知皇后听说了她册礼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
之后的十数日里，倩贵嫔的册礼就成了后宫之中最大的事。其实本朝尚未有过这样册封近一年后再补行册礼的事情，但皇帝既然有心，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徐思婉在五月末搬进了披香殿，这是行宫之中一应供主位宫嫔居住的殿阁里离清凉殿最近的一处，迁居当日，殿门口就被来往道贺的妃嫔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思婉本无意见她们，但想想前些日子吃的种种暗亏，见也就见了。毕竟后宫这个地方一旦失势，大有委屈可吃，若在风光时还不尽兴风光，那真是与自己过不去。
六月初七，倩贵嫔大行册礼。六宫嫔御奉旨观礼，丝竹雅乐之声在披香殿中响了大半日。临近晌午才算礼成，帝后落座到殿中主位上，徐思婉行上前向皇后施大礼叩拜，聆听训示。
皇后撑着笑道：“若是旁的嫔妃便也罢了，倩贵嫔素来得体，无需本宫告诫什么。日后照旧尽心侍奉陛下、与六宫姐妹和睦相处便是。”
“诺，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徐思婉俯身叩拜，心下回味着皇后那几乎支撑不住的笑，好一阵痛快。
她想，皇后原该是备了许多话来给她下马威才是。只是来的人太多了，连皇帝都亲自前来，她便不得不将那些打算忍下，做出一派大度，与她粉饰太平。
所谓宠妾灭妻，大抵都是这样开始的。
而后日子日复一日地过去，许是因为徐思婉风头太盛，一时没什么人敢招惹她，后宫里平静得直让她有些烦闷。
而朝堂之中亦没有太多的消息，江南的水患仍是按部就班地治着，与若莫尔的战事再度陷入焦灼，虽然久久不来捷报，但暂时也没什么太多的困局。
这样的局面，徐思婉也就只得按兵不动，每天无外乎是心如止水地陪伴在皇帝身侧、皇帝忙时她就去侍奉太后。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变，太后病情反复得厉害，脾气也愈发暴戾。
六月末，徐思婉眼看她命人将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茶水的宦官押出去赏了板子；到七月上旬，已变成一宫女只因发髻不小心松了一些就被打得只剩了半条命。
再到七月下旬，这火气终是烧到了徐思婉头上。因徐思婉喂她服药时有一匙药偏烫了些，就被太后一把推开，她顾不上衣裙被药汁溅湿，慌忙跪地谢罪，太后怒不可遏：“如今是看哀家病得久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尽心了！还是你自恃陛下宠你，便在哀家面前也敷衍起来？来人！”
她话音刚落，外头听命的宦官就入了殿，太后阖上眼睛，狠狠道：“押她出去，赏二十板子，让六宫妃嫔都来看着！哀家还没病死呢，容不得她们这样造次！”
这副暴戾的样子，与从前的慈爱宽容判若两人。
徐思婉惊然吸气，本想争辩，但抬眸望见太后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脱相的面容就知大概说什么也不顶用。倒是跟前服侍的宦官吓坏了，急忙要上前劝：“太后娘娘……”
不待他开口，崔嬷嬷及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又一睃那两个不敢进来听命的宦官，姑且将徐思婉先押出了殿门。
崔嬷嬷跟着一并退出了寝殿，领他们到了侧殿，朝徐思婉福了福：“娘娘在此稍候，奴婢这就遣人去禀陛下。”
徐思婉心弦暗松：“多谢嬷嬷。”
崔嬷嬷无声一喟，当即差了个脚力快的宦官去清凉殿禀话。就这么片刻的工夫里，徐思婉便听寝殿里摔了杯盏，也依稀闻得太后在斥骂：“怎的一点动静也无！哀家说话已这样不顶用了吗！”
宫人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敢真将徐思婉拖出去打，也不敢编谎话欺瞒太后，只得连声告罪。
所幸皇帝来得也快，伴着外面的一阵问安，侧殿殿门推开。徐思婉抬眸看去，他神情紧绷，眼见她在茶榻上安然坐着才松了口气，仍是问了一句：“无事？”
她边起身边道：“崔嬷嬷善变通，臣妾无事，只是太后娘娘……”
他颔首：“朕去看看。”语毕侧首，视线落在花晨面上，“先送贵嫔回披香殿。母后要罚贵嫔的事，不许透出去。”
太后金口玉言，哪怕这吩咐显然失了分寸，宫中没有照办也依旧会引起议论。
花晨恭谨应诺，忙扶着徐思婉离开，出了寿安殿后忍不住道：“太后娘娘怎会变化如此之大？月余前还好好的呢，可别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宫中时时处处都有人在动手脚。徐思婉闻言也不由心弦一沉，但转念细想便知是她多心，苦笑摇头：“若能动手脚到太后身上，那真是手眼通天了，便是皇后也没那个本事。况且太后不仅不理朝政，就连后宫的事也不大插手，谁也不必害她。这种没由来的猜疑，你休要乱说了。”
“这些奴婢倒也明白。”花晨仍旧拧着眉，“奴婢只是觉得这变化大得让人不敢信。”
“有什么不敢信的？”徐思婉叹息摇头，“太后已被病痛折磨许久，岁数也大了，哪有那么多心力支撑？便是寻常人家的老妇人，久病之下性情大变到六亲不认也是寻常事，太后又身份尊贵、手握重权，这个时候不免会失了顾忌，行事就狠毒起来。”
说起来，上位者在这样的时候该是最容易失去顾忌的。
他们手里权势滔天，平日里的温和克制全靠自己的教养德行，就像自己给自己画了一条线，不容打破。
可因不受束缚，自己划定的那条线被打破也是容易的。一旦打破，就会变得狰狞可怖。
于太后是这样，于皇帝也是这样。
徐思婉思索着，幽幽一喟：“这些日子，我不会再去太后跟前了，陛下应也不会再让我去。你们多去取些上好的熟宣来，我多为太后抄一抄经，免得让人议论。”
“诺。”花晨领命。徐思婉当日回到披香殿就没闲着，一笔一划地抄了许久。
当晚，崔嬷嬷着人来传话，让她宽心，说陛下尽孝身边到底安抚好了太后，太后心情好转，不再怪她。
翌日，寿安殿又有人来禀，说太后想起昨日之事，自觉气恼之下失了分寸，让她受了惊，当与她赔个不是，着人送来了数件珍宝。
徐思婉闻言，满目笑意：“太后娘娘太客气了，她在病中，当是臣妾服侍的更尽心才好。昨日不当心烫了她，本就是臣妾的过错，怎么当得起太后娘娘这番话？”
那前来传话的宦官听言亦笑，恳切地劝她收下。徐思婉一番推辞后终是收了，待那宦官离去，她面色骤然冷下来，叹息摇头：“真是喜怒无常。”
说罢她就摆摆手，无心多看那些赏赐一眼，就让花晨去记了档收起来。
为着太后的病，本是前来避暑的众人久久都没返京。直至初冬时，太后终于好转了些，圣驾才得以这番，踏着初雪回到宫中。
十一月初，霜华宫传出喜讯，思嫣身怀有孕，太医说应有两个月了。
本就炙手可热的霜华宫因此变得更热闹了一重，皇帝下旨晋思嫣为正六品贵人，赐封号：悦。霜华宫上下也皆有封赏，就连从前因罪被降至少使的楚舒月也晋了半品，为正九品良使。
楚舒月自从经了那些波折，对什么都淡淡的，但听到这个消息到底也高兴了一阵，亦好好的备了贺礼，去贺思嫣。
莹婕妤自也高兴，但来拈玫殿小坐时趁着思嫣不在，打量了徐思婉半晌，拧眉道；“你妹妹才承宠几个月，这都有了，你怎么不见动静啊？”
“这种事，随缘的。”徐思婉含笑敷衍，揭过自己并不想要孩子一环不提。莹婕妤却从她神情间看出了点什么，虽心下与她想法差不多，却还是劝道：“你可以有个孩子了。你跟我不一样，我这出身若有孩子会平白拖累他，你又不会。我只能靠着蛊惑君心固宠，你也不尽然。现下陛下对你也够上心了，这会儿有个孩子对你是横竖不亏的事情，可以打算起来了。”
言下之意，莹婕妤觉得她先前没有身孕是怕有孕影响圣宠，因而使了什么手段避子。
可她并没有。
徐思婉悠长地舒了口气：“万事皆有命，该是我的总会来的。若是不来，我也不必去急什么。”
于她而言，上天若不让她有孕不失为一种宽容。若不然一旦怀了，她真的会很为难，生下来后会更加为难。
而且倒那时候，她只怕会怨恨自己的。
秦家那么多条人命折在他手里，他不配让她怀上与秦家血脉结合的孩子。

第85章 寻女
腊月初二, 京中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自子时为始，初降就来势汹汹, 只消一刻工夫就令夜色下的京城街巷铺了一层鹅毛厚毯。到了天明时分大雪停时, 积雪已厚得能淹至腿肚。
这样的时候，街头总是人烟稀少。
素日在街头巷尾摆摊维持生计的百姓大多不出来了，酒楼茶肆的生意也变得寥落。若无意外, 京中的喧嚣大概会这样消失整日，但临近午时，皇城门口的登闻鼓被敲响，一声又一声, 隆隆地撞入人心, 渐渐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给原本凄清的街头镀上了一层热闹。
登闻鼓响, 便是有人来告御状, 百姓们总是爱看这样的热闹的。
只是这鼓声传不到后宫妃嫔耳中，一则因为告御状的事大多与她们没什么关系, 二则也是大魏幅员辽阔，不公之事在所难免，总会有求告无门的人来拼死求个公道，登闻鼓每年都会响上那么几次, 也没什么新奇。
是以在这样的大雪后, 妃嫔们更乐得缩在一起躲个懒。
徐思婉在晌午用膳时敲开了敏秀居的门, 进门一瞧，思嫣果然还躺在床上，一脸的不乐。
一见她进来, 思嫣立刻撑起了身, 秀眉紧紧蹙着, 呢喃道：“姐姐来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徐思婉嗤笑一声，坐到床边，“谁给你委屈受了？”
“倒也没有。”思嫣喟叹，“就是忌口太多，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我嘴巴里日日淡得没味，一日比一日没胃口。”
徐思婉一哂，招手将思嫣身边的婢子唤道跟前，问她：“你们娘子想吃什么？”
“想吃山楂糕。”那宫女低头，“太医说山楂是活血之物，不让吃，奴婢只得劝着。”
徐思婉沉吟一瞬，又问：“山楂不让吃，山楂糕也不许么？一口都不许？你问过了？”
那宫女被说得愣住，哑了哑，垂首低语：“奴婢倒不曾问得这样细，娘娘恕罪。”
徐思婉笑意温和：“医者用药都还要讲个量呢，太少则无效。她有孕便是再要加小心，也未必就要小心到一口都吃不得。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们只管与太医去问清楚，倘使能吃上一两口，便让小厨房做来给她解馋。若不然这样日日苦闷着，难道对孩子就好了？”
宫女听罢眼露几分恍悟，复又福身：“诺，奴婢记下了。”
徐思婉摆摆手，让她退下，思嫣畅快道：“姐姐这话在理！我自己也觉得，哪就忌讳那样多了，却没想着事事可问一问太医……”言及此处她眉心皱了皱，又显出几许迟疑，“可若真事事都问，只怕也惹人厌烦。宫里都说我有了身孕身份便更尊贵，可我反倒更小心了，生怕无形中惹得他们谁不痛快，私下里便要使坏害我的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极深的忧愁。
徐思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其实今年也十六了，便是放在民间也已是为人妇的年纪，不该再被视作小孩子看。只不过昔年在徐家时，思嫣上头就一直有她这么个姐姐宠着护着，入了宫也没什么分别，她眼中便迟迟有两分稚气尚未脱尽。
如今她又坏了身孕，调养进补之下原本娇俏活泼的脸庞更圆润了些，倒显得更像小孩子了。
这副的样子说出那般包含担忧的话，莫名让人更加心疼。
徐思婉只得宽慰她：“这你大可安心，路太医是莹姐姐荐给我的，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再者说饮食上这点事，陛下既特意下旨给你添了小厨房，就是想让你吃得舒心些，你若天天为这个苦闷，也就白费了那小厨房了。”
思嫣听着她的话，缓缓点头：“那我便听姐姐的，日后勤问着些，不让自己这样亏嘴。”
徐思婉含着笑嗯了一声，又偏了偏头，花晨会意地拎着食盒上前，月夕搬来榻桌放到床上，徐思婉笑道：“我让小厨房做了几道你素日爱吃的菜，都已问过了路太医，是你能吃的。”
思嫣看着案头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重重舒了口气，笑意舒展：“还是姐姐最疼我了。”说着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糖醋鱼来吃，徐思婉也执起筷子，陪她一起用。
这样的情景，大概算得上后宫里为数不多的温馨。徐思婉边吃边生出一股莫名的慨叹，不自觉地想起刚进宫的时候。
那时她自觉终于踏上了这条复仇路，日日都很兴奋。兴奋之余，心弦也绷得极紧，谁也信不过。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思嫣设着防，什么也不肯与思嫣多说，就连思嫣送来的阿胶，她也命人小心地查过。
但随着时间推移，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里，她们到底还是成了一双相依为命的姐妹。一起闲来小坐的时候，会获得一份难得的惬意。
“姐姐吃这个。”她正出着神，思嫣夹来一枚油爆河虾，笑说，“这个做得好，香香脆脆的，甜味也合适。”
徐思婉衔笑吃了，伸手给她盛了碗竹荪鲜鸡汤，转而正给自己再盛一碗的时候，一宦官进了门，躬身道：“倩贵嫔娘娘安。皇后娘娘那边有些事，请贵嫔娘娘去长秋宫一趟。”
徐思婉浅怔，侧首看过去，打量他两眼就识出来：“你是吴昭仪跟前的人，皇后娘娘有事，怎的遣你来？”
那宦官神情一滞，目光极快地送她面上扫过，却露出迟疑，躬身轻道：“还请娘娘借一步说话。”
徐思婉心下生疑，忖度片刻，放下了碗，向思嫣道：“你先用。”接着自己就出了屋，那宦官却在外屋也没停，谨慎地引她去了厢房，又阖了房门，才道：“娘娘恕罪，下奴无意卖关子，只是怕惊了悦贵人的胎。”
徐思婉眉心一跳：“出什么事了？”
宦官垂首说：“我们娘娘适才去长秋宫问安，帮着皇后娘娘安排新年宫宴的事宜，却听说皇城外有人敲登闻鼓。”
“敲登闻鼓？”徐思婉愈显意外，“告御状该是去见陛下才是，怎的到了长秋宫？”
宦官沉了沉：“半是因为陛下忙着，半是因为这事关乎后宫。皇后娘娘听了两句就让我们娘娘先行离开了，但我们娘娘觉得兹事体大，还是得先来与您说一声。”
徐思婉的心弦不自觉地绷紧，沉息问道：“怎么了？”
那宦官说：“来的是一双农家夫妻，告徐家的御状，说徐大人抢了他们的孩子。”
“抢了他们的孩子？！”徐思婉听得讶异，“我们徐家没有这等事。爹爹膝下育有二子四女，何故去抢一双农家夫妇的孩子？”
她虽这般说着，心底却生出一股不安，隐隐觉得这事不对。言毕她就打量着面前宦官，想从他口中再听些缘故，却听这宦官道：“其余的下奴也不知了，皇后娘娘没让我们娘娘多听。但这么大的事……想来皇后娘娘会传娘娘前去问话，娘娘想好应对之策便是。”
徐思婉点点头：“替我谢谢昭仪姐姐。”
“娘娘客气了。”那宦官一揖，不再多话，就告了退。
徐思婉心底盘算着个中隐情，回到思嫣房里，绕过屏风时，面上已含起笑：“我去一趟长秋宫，你慢慢用。”
思嫣抬眸：“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思婉笑说：“那宦官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也没大明白，晚些再说吧。你不必担心我，我现下已是这样的位份，皇后又一贯要把事情做得体面，不管什么事，她不能当面为难我的。”
“好……”思嫣应得有些犹豫，但见她神情轻松，便也没再说什么。
徐思婉走出敏秀居，并未直接往长秋宫去。
皇后尚未传召，她若直接前往，就是把吴昭仪卖了。吴昭仪膝下育有两个女儿，活得素来避世，会来与她通这个气无非是为着早先的几分情谊，她大可不必将吴昭仪拖下水。
她思索再三，谨慎起见，还是先将唐榆差出了宫，命他速去一趟徐府，打听有没有这孩子的事。
而后她就去了紫宸殿，皇帝在忙也无妨，自上一次矛盾之后，他对她生出愧疚，更生出前所未有的贪恋。现如今哪怕有朝臣在殿中议事，只消人别太多，他就不在意她陪在身边。
一来二去，御前宫人对她这样的伴驾也已很熟悉。她于是平心静气地径直入了殿，任由君臣议事，自己无声地行至御案旁，将他的茶盏撤下去，不多时又换了一盏新茶奉上。
换好茶，她就在他身边安坐下来。身子坐得端庄，手上却不老实，纤纤玉手像个活泼的妖精，轻轻地往他腿上撩拨。
御案上虽铺有绢绸，殿中朝臣皆看不到她的小动作。他却自然不肯这样被她搅扰，眉心一跳，将她的手捉住。
她神情不动，手上一翻，将他的手反握住，与他十指相扣，无形中就将他正一事的心思夺来了一半，像个霸道的小兽，不分场合地在抢夺地盘。
待他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来饮茶，她的手就又不老实了起来，这回愈发变本加厉，直接探向了他正当中的位置。他冷不防地险些呛了，诧异地看她一眼，眼底藏着一缕于她而言并不陌生的促狭笑意。
接着他自是又捉住了她的手，这回再不敢放开，攥了足有一刻还多，好歹是将手头的事议完了。
待朝臣告退，他总算松开了她。她的手被他攥出了一把滑腻腻的汗，便悬起来甩了甩，口中娇嗔道：“好热，陛下这么用力做什么？”
“哪来的妖女。”他以左手支颐，右手在她额上一敲，“大庭广众之下，不许这样胡闹。”
这话听似责备，他眼中却寻不到责怪的意味，反是含着笑。她扁了扁嘴，并不提长秋宫那边的事，只抱住了他的胳膊：“臣妾有三天没见着陛下了，一时情难自禁。”
齐轩浅怔，心下掐指一算，这才发觉确是有三天了。
这三天他也不是有意冷落她，只是忙得顾不上去后宫。但自二人重归于好开始，这样的分别也的确不多见。
他于是笑着将她揽住，问她：“可用膳了？”
徐思婉眨眨眼：“没有。”
“那一起用。”他道。
她在他怀中点头，笑容甜津津的。不多时午膳布好，徐思婉如往常一般陪他一起用膳，好像全然并无什么心事。
但她实则心里一直在等，等皇后前来传召。
直至午膳用完，皇后都没有差人来。徐思婉心下一笑：那更好了。
午膳不来，午睡时就难免。倘若皇后有心等着也罢，但凡心下有一分着急，大概都要命人先进来禀个话再说。
但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起床气，尤其是在这样政务缠身的时候，睡个好觉于他而言已是这几日里难得的清闲。
皇后若偏要这个时候差人来，就让她来。
徐思婉这般想着，在他的怀抱中安然阖上眼睛。不出所料，过了约莫一刻工夫，外头就有了响动。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似是旁的宫人在与王敬忠说着些什么。王敬忠起先还告诉对方“陛下正睡着”，听完那边所言却不敢再做耽搁，殿门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就有脚步急急地凑近床幔。
徐思婉先行睁开了眼睛，听到外面轻唤：“陛下。”
唤了两声，皇帝也醒过来，尚未睁眼，目中含着烦乱：“何事？”
王敬忠从他的口吻中辨出情绪，语气愈加小心：“皇后娘娘差了人来，说有要事，请陛下去长秋宫一叙。”
皇帝眉头紧蹙，缓了口气，徐思婉趁机曼声道：“何事这样急？陛下难得歇上一歇，等睡足了再去可好？”
王敬忠一叹：“下奴原也是这样劝的，只是那边差来的人说，这事是……是关乎贵嫔娘娘您的，下奴不敢耽搁。”
徐思婉状似一愣：“关乎我的？”
皇帝闻言也总算睁开眼，徐思婉怔了怔，与他视线相接：“那不如臣妾先去听一听，陛下睡足了在过去？”
他思索一瞬，终是没了睡意，索性道：“同去吧。”
王敬忠得了这句话，回身招了下手，宫人们立刻上前，服侍二人起床。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刻，徐思婉随圣驾一并离了紫宸殿。
他登上御辇，顺手拉着她同坐。徐思婉并未推却，就这样依偎在他身边，往长秋宫同行。
不过多时，御辇在长秋宫门外落下，徐思婉抬眸一扫，意外注意到殿外檐下立着的数名宫人。
这些宫人她虽不能个个叫出名字，却能分辨出他们分属不同的嫔妃，如此看来皇后为她备了好大的阵仗。
她心底的那份不安又蔓生出来，觉得皇后既然会如此造势，这一关只怕不会好过。但面上自然不能显露分毫，仍旧风轻云淡地伴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并步入殿门。
内殿之中，除却正安胎的思嫣，几乎阖宫妃嫔都到了。见圣驾亲临，一众嫔妃皆离席问安。
徐思婉随他一并行至主位前，待他扶起皇后，就向皇后见礼。皇后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贵嫔坐吧。”
语毕，皇后自行去主位一旁的位子上先落了座，又免了众嫔妃的礼。众人各去落座，皇帝的目光淡淡划过殿中跪着的那对中年夫妇，眉宇挑起：“怎么回事？”
徐思婉不作声地环顾四周，满殿的嫔妃神色各异。有些皱着眉，眼中露着几分嫌弃；有些眸中只有深深的疑惑，全然不解这样的一双夫妻为何会出现在长秋宫里。
的确，这双夫妻身上衣衫破旧，手肘、膝头之类的位置都打着补丁，与皇宫中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横看竖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皇后也没直接让他们多言，朝皇帝颔了颔首，缓缓道：“陛下，早些之后便是这二人敲了登闻鼓，说徐家抢了他们的女儿。臣妾适才问了他们，他们手中有孩子的户籍，只不过是报的病死。依着年岁看……”
她语中一顿，视线有意无意地从徐思婉面上扫过：“是与倩贵嫔同年所生的。”
“荒唐。”皇帝仍皱着眉，手肘支在宽大的檀木椅的扶手上，食指按着太阳穴，“徐家满门忠良，为着这样子虚乌有的话，也值得皇后召集六宫？”
皇后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离席朝皇帝一福，口吻平静如旧：“陛下息怒，臣妾原也不想这样大动干戈，只是臣妾细细问了，他们所述的二人容貌恰和户部侍郎徐文良与徐夫人对得上，听来不像扯谎。况且他们也并非京中人士，若说千里迢迢赶来只为泼一盆脏水，似乎也并无必要。”
“这有什么必不必要的呢？”皇后话音刚落，莹婕妤娇柔的语声就响起来。
她娇笑两声，又言：“倩贵嫔宠冠六宫，论出身又比臣妾高贵许多，不知宫中多少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后宫斗争手段百出，若有那个容不下倩贵嫔的有心找这么两位来诬陷倩贵嫔与徐家也不稀奇。臣妾倒没想到皇后娘娘会信这等无稽之谈，依臣妾看就该将这二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吴昭仪也道：“是啊，此事太过蹊跷。哪怕从前有过官宦人家不舍女儿入宫便换贫家女充数的旧事，可此事未免也出得太早了。两三岁的孩子来日究竟是什么样都还说不好，徐大人就算有心瞒天过海，也大可不必这样提前十几年未雨绸缪。更何况若依他们所言，那孩子当时已奄奄一息，徐大人总不能指望一个将死之人来日顶替自己的女儿入宫，万一活不下来不就白费工夫了？”
皇后好似没听见吴昭仪的话，不慌不恼地睇向莹婕妤，缓缓道：“事关倩贵嫔，怎么好直接乱棍打死，说得倒像杀人灭口一般。”语毕顿了顿，就看向那双夫妻，“你们将过往之事详细说来吧，陛下在此，自会为你们做主。”
夫妻二人相视一望，齐齐磕了个头，那妇人就先开了口：“陛下……”她惧于天威，四肢百骸都打着颤，“陛下，草民家在山东，十五年前女儿病重，因为家贫无力医治，拖了几日，就奄奄一息了。当时……正好有两位贵人来村子里，听闻这个消息，不知什么缘故，说要出钱将这孩子买走。村里的人牙子牵线搭桥，说左右是治不好的，不如就卖给他们，顶不济了还能有个厚葬，对孩子也好。可我们思来想去终是舍不得，谁知……谁知当晚，他们竟上门抢人，硬将孩子夺了去……”
她说及此处，殿中便有人道：“臣妾的兄长也在户部为官，十五年前……那好像正是徐大人外放滁州的时候，似乎回京也那一年？若是这样，山东倒是回京的必经之地了，听来不像是编的。”
徐思婉的眸光清凌凌地一扫，转而落回这妇人面上，一声轻笑：“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那时本宫的父亲已在朝为官，外放回京正是加官进爵的好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偏要去你家抢一个将死的孩子？便是说书的这样编来，都要让人觉得太假。”
“是、是真的……”那妇人眼中有些无力，却又很坚定，“他们当晚就将孩子抱走了，村中上下都能作证！”
“呸。”莹婕妤啐了口，“你们这样的村子我也是知道一些的，上上下下都沾着亲，当然都向着自己人说话。陛下日理万机，也无暇顾及你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如今你们既非要这样闹到宫里，倒不如直接说说，是谁找上了你们？给了多少好处？竟让你们来做这样不要命的事！”
“没有……没有……”夫妻两个都连连摆手。
徐思婉长声缓气，感激地望了莹婕妤一眼，正要启唇，又听那妇人道：“陛下，草民不是非要玷污贵嫔娘娘的名声的，只是想将自己的孩子找回来。草民那女儿……那女儿后腰上有枚红痣，是打生下来就有的，是与不是一验便知，总不至于有如此巧合！”
这话令徐思婉蓦然吸了口凉气，她一下子看向皇帝，他亦有一瞬的讶色。
这一番视线交集落入众人眼中，即有人诧然道：“贵嫔娘娘有无这颗红痣……我等自是不知的，怎的看陛下的神色，却像是有？”
徐思婉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攥得指节生疼。
确实，知道她这痣的人太少了，只怕一只手都数的出来。除却与她有床笫之欢的当今圣上，大概就是母亲知道，再则便是常在跟前服侍的花晨月夕。
她一时想不透这事是如何透露出去的，索性不想，只想该如何破局。
再不破局，这事就被这对夫妇描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她心下思绪斗转星移般一转，冷冷开口：“本宫自幼是被宠大的，身边仆妇侍婢众多，知道这颗痣的也不少，凭这句话证明不了什么。你若真想寻女……”她的美眸定定地落在那妇人面上，“不如我们滴血认亲？”
妇人怔忪了一瞬，然而竟不惧：“好，滴血认亲也好！”
“你倒真有底气。”徐思婉勾唇，一声轻笑，“但本宫把丑话说前头，倘若滴血认亲之后证明本宫真是你们的女儿，本宫愿意认祖归宗，欺君罔上的罪名本宫也一并担了。可若本宫与你并无关系……”
她下颌微抬，一股傲气迸出，不再看那妇人，眸光流转，望向皇帝：“若臣妾与她并无关系，她红口白牙就要陷害臣妾与整个徐家，挑拨陛下与父亲的君臣关系，其心可诛。还请陛下赐他二人凌迟之刑，杀一儆百。”

第86章 进退
后宫之中, 女子自然以温柔善良为佳，“凌迟之刑”四个字被她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 令整个殿里的氛围都一僵。
皇帝亦带着意外看了她一眼, 徐思婉只作未觉，目光倏然再度瞟向那双夫妻，不出所料在他们眼中看见了失措。
她心下便愈发有了把握, 微微含笑，启唇又言：“怎么，这便慌了？须知本宫身为天子宫嫔，不是能让你们随便泼脏水的, 也不是能为了你们这些无稽之谈随意伤了发肤的, 你们胆敢说出这样的话就要想清后果。只消让本宫白白挨上一针，本宫必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我们……”那男人噎了噎, 脸色发白。
莹婕妤见状又一声娇笑：“不敢？看来这事的虚实你们心里有数的很呢。得了, 既然这滴血验亲你们不敢做，那就押去宫正司吧, 审一审究竟是受何人支使，让姐妹们都看看热闹。”
“都不要争了。”皇后忽而开口。
她的口吻带着几分久病的虚弱，显得格外无奈：“归根结底是要将事情查清楚。倩贵嫔莫要动怒，也不必伤了自己。”
言至此处她顿了顿, 似是认真斟酌了片刻, 才续言说：“此事不同寻常, 又闹得阵仗颇大，想来不必滴血认亲也有法子查明。”说着又向皇帝颔首，“不如便由臣妾差人去山东问上一问, 另外再查一查徐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倩贵嫔是否为徐夫人所生, 想来不难打听。”
徐思婉心弦骤沉，脑中一声嗡鸣。
她觉出皇后似乎笃定了她的出身别有隐情，却不知这份笃定从何而来，更摸不清皇后究竟清不清楚她是秦家之后。
可她一时也顾不得细想这些了，皇后慢条斯理道出的话令她后脊沁出一层寒凉，一时却也只得强撑着，面上报以舒气地一笑：“还是皇后娘娘这法子公道。若是这样查，臣妾倒无异议。徐家在京中也是有名望的人家，臣妾倒要看看有什么理由让爹娘去与她们抢夺一个将死之人。”
话说到这一步，已然是斗心了。
皇后越是显得笃定，她就越不能显出分毫的心虚，只得以坦然面对。
莹婕妤又恰到好处地开了口：“倩妹妹倒坦荡，臣妾却只怕这后宫不是说理的地方，只消有人蓄意为之，白的也能变成黑的。皇后娘娘可得盯紧了手下办差的宫人，别让人钻了空子，到时平白毁了倩妹妹一个不说，还要拖累徐大人满门忠良。”
皇后抿笑：“婕妤放心，本宫……”
“不必查了。”皇帝断声，众人屏息望去，他的眉分明皱得更深了些，一声轻笑却清朗如常，“无稽之谈，有什么可查的。皇后若将此事当回事，来日不论朕宠谁，都可以有人来告黑状，皇后难不成个个都要查上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至末处甚至带了笑音，好似只是一句调侃，但眼角渗着一抹遮不住的冷冽。
徐思婉一瞬的讶然，转而便是幸灾乐祸。他看懂了，她早就知道，他既在朝堂上那么明白，不可能看不懂后宫的伎俩，凡事都只取决于他究竟是想清楚还是想糊涂。
现下，他发觉皇后对她的敌意了。
皇后似也有几分意外，端庄的面容僵了一僵，强笑：“陛下说的是……”
“这两个。”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夫妻面上，“诬陷朝廷命官，杖毙。”
殿中一片死寂。
徐思婉无声地望过去，他神色淡泊，好像方才说出的话不是要取两条人命，而是吩咐御膳房去煮两碗面一般。
短暂的死寂之后，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告饶声。
这双夫妻显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下子惊得回不过神来，一旁候命的宦官却不多耽搁，当即上前将人往外拖。于是这死寂只被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一阵过后，就重归寂然。
皇帝的神情自始至终未动一下，见人被拖出去，便站起身，怡然自得地踱向殿外：“紫宸殿还有事，朕先回了。”
满座嫔妃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身，慌忙施礼恭送，徐思婉正也要福身，他回眸一唤：“阿婉。”
她会意，忙举步跟上。迈出殿门，终于看到那双被拖出去的夫妇回过神来，一个两个都死死扒住院门。
见他们出来，二人歇斯底里地喊道：“陛下饶命！”
只一瞬的工夫，他们就被强行拖走了。徐思婉随皇帝步出殿门，视线不经意地一扫，看到门框处血色的指痕。
齐轩没有看，他负手沉沉地走了一段，将徐思婉揽住：“皇后因何对你生了敌意？”
“臣妾不知。”徐思婉轻声，沉默了一会儿，复又轻语，“或许妻妾之间，本就不可能和睦吧。”
从前的种种算计已被他知晓，她这回便没有再说什么充大度的话。只是将他胳膊抱住，做出寻求保护的姿态：“陛下相信臣妾就好。适才那双夫妻所言实在匪夷所思，于情于理都说不通，爹爹没道理做那样的事情。”
“朕知道。”他笑了笑，这笑音让徐思婉安了几分心。
她并不指望他能多么护着她，但帝王的信任与偏袒总是有用的。他如今的决断能帮上她许多忙，譬如让六宫不敢妄加议论，再譬如，让皇后不敢轻举妄动。
回到拈玫阁，徐思婉屏退宫人，立在窗前静静想事，从午后一直想到傍晚。其间思嫣听说了消息，顾不上自己在安胎，匆忙赶来询问经过，可徐思婉心里也乱，实在顾不上见她，就命人好好送了她回去。
临近戌时，早先被差出去的唐榆赶回宫中。冬日里天黑得早，虽是戌时，但天色已漆黑一片，殿外的笼灯一盏盏亮起，徐思婉立在窗前，目光透过轻薄半透的窗纸看到他的身影踏过那一簇簇光晕走向殿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没等太久，侧后不远处珠帘碰响。徐思婉抿一抿唇，侧首：“如何？”
唐榆并未急于答话，递了个视线，将候在外殿的宫人也摒出去，又阖上了门，才向她走去：“徐伯父说，有这回事。”
徐思婉眉心倏皱：“什么？”
“别慌。”唐榆唇角扯起一缕笑，径自行至茶榻处落座，“徐伯父还说，虽有这回事，但今日之事也必是诬告。”
“怎么讲？”徐思婉打量着他，亦坐去茶榻上，隔着一方榻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唐榆下意识地也看了她一眼，只这般一扫，他便意外注意到她朱唇干涸。他怔了一瞬，旋即猜到她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搅扰，心神不宁之下，大半天都没顾上喝一口水。
他于是默不作声地起身，去放置茶器的矮柜前沏茶，边沏边道：“伯父说，他们当时是在山东买下过一个女孩。那户人家本就不喜欢女儿，所以才将病拖到了不治的地步。他和伯母经过那里，愿意付五十两银子买下，那户人家千恩万谢，当即就让他们将孩子带走，生怕他们抢了孩子，所以绝非他们硬抢。”
徐思婉暗自松了口气，心底迷雾却更深一重，后脊不自觉地绷得更紧，问他：“后来那孩子呢？”
唐榆笑了声，手中的两盏茶已沏好，他懒得去寻托盘，便直接执着盏底的托碟，一手一盏端回茶榻前。
他将茶放到她手边一盏，径自坐回去，也抿了口茶：“伯父伯母用千年山参的参须为那孩子吊了一路的气，但入京没两日，那孩子还是死了。所以你放心……”他顿了顿，“那孩子不是你。”
徐思婉嗯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那孩子不是她。只是即便如此，此事的疑点也仍有许多。
她凝神想了想：“你有没有问问爹爹，他买下这样一个将死之人究竟为何？是为发善心？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伯父不肯说。”唐榆目光微凝，回思了一息，又道，“伯父只说，此事不能与陛下明言，得遮掩着，不然只怕越描越黑，听着的确像是另有缘故，我却也不好细问了。”
语毕他看向她，眼中隐隐含着几许不安：“思婉，此事很古怪。”
“的确很古怪。”徐思婉摇摇头，“今日去见皇后时你不在，不然你会见到更怪的事情。”
唐榆一奇：“什么？”
徐思婉道：“那双夫妻或许只是为金钱所惑，心下又觉得或许有那么两分可能我就是他们的女儿，被人一怂恿就入了京。但皇后……先是默许滴血认亲，后又提出要差人去那夫妇村中与我家彻查，就好似她认定我家中必有不干净之处，全然不怕打了自己的脸一般。”
唐榆轻轻吸了口凉气，眉宇轻锁：“这不应该。我再三问过徐伯父，问他此事有多少人知情。他说除却当地的一些人，徐家便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始末。徐家与皇后的娘家又没什么走动，没道理平白传到她耳朵里。”
“正是如此。”徐思婉颔首。
唐榆追问：“陛下是何态度？”
“事情太匪夷所思，陛下倒是不信。”徐思婉顿了顿，“皇后请旨彻查他没有准允，更直接杖毙了那双夫妇。但……我怕皇后心中笃信家中不干净，待得陛下的怒火过去一些还是会查。”
“这倒不必怕。”唐榆摇头，“就算这孩子是真的，但并不是你。不论她是去当地查问还是去查徐家，总会查明白的。徐伯父官拜侍郎，想栽赃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不如就坦坦荡荡地让她去查好了。”
不，她怕。
徐思婉紧紧抿唇，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在那孩子的问题上，家里自然是不怕查的，可家中藏着更要命的死罪。她的身世一旦被翻出来，足以让整个徐家覆灭。
“你容我想一想。”她轻声道。唐榆点点头，不再多言。见她沉吟不语，他就安安静静地退出了寝殿，折去小厨房，让他们为她煮了碗馄饨来。
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不吃不喝也是不行的。
从小厨房出来，他又去向花晨问了今晚是谁值夜，然后找到原该值夜的小林子，告诉他：“今晚我守着娘娘，你去睡吧。”
那碗馄饨徐思婉最终只吃了三个，而后整整一夜，她只庆幸皇帝忙于政务，没有过来。
他不过来，她就不必在这样的时候还分心与他虚与委蛇，便得以专心思量此事背后的究竟。她于是一整晚都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去猜各样可能，将这十几年的经过都想了个遍。
临近天明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这般昏睡间，心神却并不肯停歇，浑浑噩噩地还在想，朦胧中甚至有些平日注意不到的记忆浮现出来，她鬼使神差地听到一句：“唉，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是蒙过秦家的恩的。能帮大人救下这孩子，我只当是在报恩。”
弹指之间，徐思婉一下子醒来。
她惊坐起身，一声轻叫随之出喉。
“思婉！”唐榆夺门而入，定睛只见她一口口惊喘着气，柔荑紧紧攥着被子，攥得骨节都泛出来。
“思婉……”他几步上前，坐到床边，将她的手握住。他本只想给她些安抚，却不料她蓦地扑进他怀中，手搭在他肩头，长甲扣得他皮肉生疼。
唐榆不自觉地屏息。
徐思婉一时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迫切地想求一份安慰。她于是在他怀中僵了良久才渐渐缓过来几分，脑中的嗡鸣淡去，她回神间连忙松开他，失措地躲着他的眼睛：“抱歉。”
“做噩梦了？”他温声，她摇头，滞了滞，又连连点头。
其实不是噩梦，但比噩梦更可怕。因为她想起了当年的一些旧事，连带着知道了那女孩子是谁。
当年秦家落罪，是因先帝的一道旨意。但秦家势力那样大，也并非一朝间就被脱去问斩，而是先被抄了家，一家老小在府中被看押了很长时间。
在那期间，有几位叔伯长辈绝望自尽，高悬在正厅梁上的尸身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后来过了很久，一家人才被押出了秦府，落入牢中。在朝为官的有好几位入了诏狱，余下的老弱妇孺则大多进了京中的天牢，她也是其中一个。
她不记得自己被关了多久，或许也没有过太多时候，牢门在一日深夜被打开。狱卒沉默无声地进了门，母亲将她晃醒，紧紧地抱了抱她，跟她说：“阿菀，爹娘对不住你，日后乖乖听你徐叔叔的话。”
她当时睡意昏沉，根本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那狱卒就将她抱了起来。她被他抱着，迷迷糊糊地穿过牢室间狭长的甬道，走出很远才突然发觉自己远离了家人，一下子大哭出来。
那狱卒见她哭，一边走得更急，一边笨拙地哄她，可她还是哭得撕心裂肺。直到他将她抱进一间刑房，刑房里别无外人，只有母亲口中的“徐叔叔”在等她，她看到熟人才静了静，接着就又继续大哭起来。
那时她太害怕，哭得太狠，后来再度睡去好像都是因为哭得太累了。再加上年纪小，她这些年来几乎从未想起过，那天还出现了一个女孩子。
当时，那个女孩子也睡着，睡在徐叔叔——也就是她如今的爹爹的怀里。狱卒将她交给爹爹的时候，爹爹将那个女孩交给了狱卒。
她哭得泪眼迷蒙，只透过泪眼依稀看到那女孩子与她差不多大，但并不知是谁。
现下，她知道那是谁了。
是她大意了。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自己为徐家所救，却从未细去探究过，在天子震怒时救一个死囚有多难。
虽然一个三岁小孩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瞒天过海的事，总要将事情做得周全。
所以爹爹买了一个将死的孩子，换了她。牢中那个“秦菀”，后来应是顺理成章地被记成了病死。
皇后理应不知这些，只是以为现下的她就是那个孩子。可若皇后真的查下去，就会顺藤摸瓜地将这些事都摸出来，到时她不过是一死而已，可爹娘怎么办？
徐思婉怔怔坐着，身上一层又一层地沁出冷汗，直将寝衣都浸湿。入宫以来她从不曾这样无措，哪怕是那日在冷宫中眼看着皇帝拂袖离去，当时的惧怕也不敌现下万一。
她早就不怕死了。既不怕自己死，也就更不在意旁人的性命。她自问谁都豁得出去，哪怕是卫川和唐榆她也可以利用得肆无忌惮，至于几分愧疚，藏在自己心里就好，不能拿来挡她的路。
但这万千算计之中，唯有徐家是例外，她再怎么算计也不能将徐家的生死牵连其中。爹娘养育她十几年，若到头来因她的复仇而殒命，那她就是在恩将仇报。
徐思婉一口口无声地长缓着气，脑海中斗转星移地思索该如何是好。
事情已被摆到台面上，想再去作假遮掩大概是不可能了。况且假的终究是假的，难以做到万全，只消被寻出一点端倪，就是功亏一篑。
而皇后现下一心想除掉她，想阻拦皇后动手，只会比作假更难。
若是这样……
就只有以退为进，只有丢卒保车。
她自己，是那个卒。
徐思婉银牙紧紧一咬，迫着自己冷静，继续深想下去。
今日天子震怒是件好事，皇后不傻，不会硬去触这个霉头，就算依旧有心要查也得缓上一缓。
再加上正值腊月，年关渐近，这个时候是不能出事的，皇后更不得不暂且按下不动，万事都得等到年后再说。
这般屈指数算，她还有约莫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说长不算长，她还需赶紧动手，不然等皇后将事情查出来禀进紫宸殿，就什么都晚了。
但说短，也不算短了。
总有一些事不必花费太多心力就能办到。
徐思婉定住气，苍白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几分，她微微侧首，看向近在咫尺的唐榆：“帮我办两件事。”
唐榆：“你说。”
她淡声：“第一件，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想办法让钦天监开口，就说观天象可知，我与太后犯冲。只消我在后宫一日，她的病就不会好。再则我八字富贵，太后纵是天子之母，病中虚弱也难与我相敌。如果我一直在，她就会越病越重，直至丧命。”
唐榆听得心惊：“你要做什么？”
徐思婉置若罔闻：“第二件。”她语中一顿，“这些传言若只有钦天监在说，未见得能传到太后耳朵里。你想办法将这些说法透到长乐宫，让他们觉得皇后已有意除掉我，若他们借此相助，日后必得皇后青眼，想来应该会有人愿意出力……”
“思婉！”唐榆紧紧把住她的双肩，双眸直视着她，目不转睛，“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口吻笃然，视线比口吻更坚定一些，“唐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必须照我说的去办。”
唐榆连连摇头：“此事连陛下也不愿信，远没有你想得那么……”
“听我的。”她打断他的话，他哑了哑，无力道：“可太后如今性情大变，你这么做，会死的。”
“我不会的。”她神色淡泊，是他常见的胸有成竹的模样，“我不会死，却能救徐家。你只管依我说的去办，不要多嘴，也不要去我爹娘面前乱说话。不然我就不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怔忪一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而轻笑出喉：“你少这样威胁我，我得保你的命。若你为此记恨我，便随你。”
“那我换个说法。”徐思婉往他面前靠了靠，与他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你若不按我说的办，我、乃至整个徐家，势必为此而死。我没办法与你解释其中缘故，但也不是空穴来风的诓你。你如果真想保我的命，就不要动其他心思，只管按我的话去做。”
唐榆哑然，无言以对。
他与她对视良久，依旧辨不清她话中的虚实，却知自己已然被她拿捏住了，心中溃败下来，不敢擅作半分主张。
她显然也辨出了他的心思，低笑了声：“睡了。”就躺下去，翻身裹住被子，给他一个悠哉的背影。
唐榆有些气，气得头疼，坐在床边揉了半晌太阳穴才站起身，愤恨地走开两步又转回脸，朝着她的后背动着口型无声地骂了两句有神，才又忿忿地走了。
床幔之中，徐思婉听到了这些小动静，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生什么气，她也是没办法。
她疲乏地闭上眼睛，紧绷大半日的心弦终于得以松下来些，接着就又开始继续盘算。
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要很小心。
既要救徐家，也不能让自己死了。

第87章 退让
紫宸殿里, 皇帝政务缠身，明明是临近年关正该歇息的时候, 却一连数日不得安歇。
今年于大魏而言似是个多灾之年。一边是边关与若莫尔苦战不休, 一边又是夏日水患、冬日雪灾。
水患与雪灾原本都不是新鲜事，这样幅员辽阔的地方，想处处都能风调雨顺地过上一整年才难。但添上战事, 这些天灾就变得分外棘手，稍有差池，就会牵连大局。
皇帝直忙得头疼，却还是要强打精神与朝臣议事。
这其间, 钦天监禀过话, 说是夜观天象见宫中有高位嫔妃与太后犯冲。若此人在后宫，太后就不可能病愈。
他想起前几日长秋宫里的纠葛, 便猜是皇后的安排, 如若过问矛头必是冲着徐思婉，就摇了摇头, 没有理会，让钦天监不必再提。
钦天监
腊月十八这日，他难得地有了几分清闲。边关没有新的禀奏传来，拨去雪灾两省的钱粮也皆尽送出去, 他因而得以在寝殿中睡了半日, 这已是近一个月来仅有的消闲。
然而过了晌午, 还是有宦官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殿来。这样的动静皇帝近来已听过数次，每每只消出现，必定有事要他烦心。
他不由一声沉叹, 自床上坐起身, 眉宇紧皱着, 看向那入殿来的宦官。
那宦官并非御前的人，扫见皇帝这般神情，立时扑跪在地。皇帝打量他两眼，隐约分辨出：“你是长乐宫的。”
“是……”那宦官愈发紧张，禁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却闻皇帝的口吻还算平静：“母后怎么了？说。”
“太、太后无事……”宦官强吞口水，“但是……但是倩贵嫔娘娘……”
他说及此处想起适才所见，不由胆寒，一时声音噎住，皇帝面色一变：“阿婉怎么了？”
那宦官重重叩首：“太后……太后不知从何处听说，倩贵嫔娘娘与她天象犯冲，若倩贵嫔娘娘在，她的病就不会好。又听闻……听闻倩贵嫔娘娘八字也硬，若她身体康健便也罢了，如今她凤体渐虚，倩贵嫔娘娘就会伤了她……”
“无稽之谈。”皇帝声音冷漠，那宦官急切又道：“下奴也知怪力乱神之事不可全信！可是……可是太后娘娘信了，适才传了倩贵嫔娘娘过去，说要要要……要赐死，崔嬷嬷怕拖久了真要出事，差下奴赶紧来禀陛下……”
不待他话音落定，耳边疾风一过，皇帝已起了身，周遭的宫人们忙上前侍奉他更衣。
长乐宫中，徐思婉被崔嬷嬷请进了侧殿，太后赐下的鸩酒就摆在殿中的案桌上，唐榆与花晨在旁边守着她。
花晨不知这事背后的底细，脸色惨白得没有分毫血色，连呼吸都在颤栗：“娘娘……太后已为差不多缘故杀过几个宫人了，这回这关怕是……怕是难过。”
徐思婉静静看着前方，循循地缓了一息：“莫慌。”
隔着殿门，她隐约听到寝殿那边，太后再怒不可遏地骂着：“你们……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东西，都在这里气哀家么！还不将那鸩酒给倩贵嫔灌下去！哀家乃当朝太后，难不成竟要为了一个小小嫔妃伤及自己！”
“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寝殿之中，宫人们跪了满地，一个个磕头如蒜捣。
崔嬷嬷早已焦灼地迎到长乐宫的宫门处去等皇帝，现下一众宫人中是掌事宦官郭茂才身份最高。他自是不敢去逼死倩贵嫔的，却也怕太后气急了伤了身子，膝行上前，苦苦哀求：“太后娘娘容禀！适才已差人……差人去请陛下了，倩贵嫔虽说是……是在天象与八字上都冲了您，但这些事上门道颇多，取其性命也未见得就是更好的法子，太后娘娘且等一等，一会儿陛下来了……”
“混账！”太后不及他说完，一耳光掴了过去。
郭茂才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下来。还好太后病得久了，这一巴掌也没有多大力气。
太后气得胸口几经起伏：“谁不知她是宠妃，皇帝必要护着她！好啊……哀家瞧明白了，你们这是觉得哀家病久了不中用了，一个两个都学会了吃里扒外！”
“下奴不敢！”那宦官心中苦不堪言。他自问并未吃里扒外，只是以倩贵嫔如今的身份，若真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他们这一干宫人怕是即刻就要被皇帝杖毙。
徐思婉一壁听着寝殿那边的闹剧一壁静等，等了不过一刻，殿门处响起宫人们的问安声：“陛下圣安！”
她睇了个眼色，唐榆几步行至侧殿门前，一把将门打开。正往寝殿走到皇帝闻声止步，目光在唐榆面上定住：“阿婉在？”
“是。”唐榆躬身。徐思婉亦起身迎去，行至临近殿门的地方，他恰好走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去寝殿：“别怕。”他的手很用力，却带着一种呵护的意味。如若没有那些旧怨，她大约真的会感念他的偏袒。
他拉着她一同步入寝殿，太后骂得久了，倚靠在床头软枕上正歇息。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睁开眼，在看见徐思婉的刹那，脸色骤然大变：“让她出去，休要冲撞了哀家！哀家如今这身子是受不得了！”
她口吻厉然，虚弱而苍老的眼中泛着一种狠厉的精光，徐思婉不作声地看了看她，垂眸恭顺福身：“太后娘娘，天象与臣妾的八字都已有定数，并非臣妾不见太后娘娘就能改变。求太后娘娘准许臣妾在此听个明白，若当真臣妾一死能换太后娘娘凤体康健，臣妾绝无二话。”
约是因她态度和善谦卑，太后的怒意缓和了几许，只是仍不想看她，冷声吐了两个字：“都坐吧。”
皇帝睇了她一眼，遂径自举步，坐去了床边。徐思婉心领神会地坐去了离太后远些的案桌旁，皇帝温声劝道：“母后，那些怪力乱神的话可信不得。阿婉对您素来是孝顺的，如何会冲撞了您？”
太后冷笑：“你这是为了一个宠妃，连哀家的身子也不顾了。”
皇帝垂眸：“儿子没有那个意思。可母后……”他顿了顿，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道，“您是过来人，后宫争端您都是熟悉的。这样子虚乌有的说法能有几分真，您该有数才是。”
眼下之意，显是疑此事背后有人指使，意欲借刀杀人。
徐思婉听得心弦紧绷，生怕太后被他劝服。太后眼底略有一颤，转而口吻缓和了些：“这些哀家自然明白，只是哀家问你，万一此事是真呢？”
还好。
徐思婉松了气。
皇帝摇头：“儿子会着人去查，查明这般说法从何而来、又是被何人递进了母后耳中，给母后和阿婉一个交待。”
太后则道：“便是其中真有人从中作梗，也未见得这些说法就是假的。八字之说，哀家也看过一些，倩贵嫔的八字哀家瞧了，的确是命硬得非比寻常。”
徐思婉安静地垂眸坐着，一派乖顺。
她早便猜到了，太后听到了那些说辞，势必要看她的八字。
而她的八字也当然是硬的。所以她当年才能逃过一劫，才能站在这里，一步步地复仇。
太后深深地望着皇帝：“皇帝，哀家从未求过你什么。如今为着这条命，哀家求你一次。”
皇帝眉心狠跳：“母后……”
“听哀家的吧，赐她一死。”她枯黄的手紧紧攥住皇帝的手，就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哀家愿意追封她为妃、贵妃，你若是想，追尊后位哀家也不阻拦。徐家那边……你可以为他们加官进爵，封王……封王都可以……”
她的口吻中只余哀求，似乎什么身份荣耀在此刻都不重要了，能让她在意的，只有这条岌岌可危的性命。
皇帝望着母亲，怔忪摇头。他有些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于她这样的疯魔，哑声道：“儿子不能为了这种缘故要她的命。”
太后倏然又动了怒：“万一是真的呢！”她紧盯着他，目眦欲裂。
皇帝薄唇一抿，沉稳反问：“万一是假的呢？若到时母后的病症不见好转，阿婉岂不枉死？”
“你……”太后杏目圆睁，亦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好似没有料到他会这样为了护徐思婉而枉顾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性命。
徐思婉按兵不动，任由他们母子相争。
兹事体大，她没指望今日就能争出结果。今日他又在气头上，想是断断不会对她放手的，且让太后磨他几日再说。
如她所料，这日长乐宫一叙不欢而散。之后几日，他寻机将钦天监的几名官吏革了职贬了官，又巧立名目发落了长乐宫的几个宫人。
他这样做，自是想让传言淡去，好教太后不再多想。
然而太后也并未让徐思婉失望。她病了太久，日日被病痛折磨，不肯轻易放过一丁点求生的契机。见她还在后宫，太后就日日着人去请皇帝，有时哪怕正有朝臣在紫宸殿中议事，太后也不管不顾地再三催促。
但碍于太后的身份，一时并无人敢指摘什么，反倒有翰林上疏，道百善孝为先，求皇帝依照太后心意，赐死徐思婉，为其追封，在对徐家加以封赏。
徐思婉在后宫中听说，皇帝不及看完奏章就已然大怒，当即下旨将那翰林革了职。
彼时思嫣也恰在拈玫殿中，闻言重重舒了口气，道：“这样就好。我听闻太后近来闹得厉害，什么分寸都不顾了，心里只怕陛下一时烦乱会直接顺了太后的心思。现下这般看来，陛下还是有心护着姐姐的，那就且由着太后闹吧，姐姐少去见她便是。”
“已许久不去见她了。”徐思婉坐在茶榻上悠闲地翻着绣样册子，轻轻一哂，“我去见她，陛下也不放心，专门叮嘱了我，哪怕是她下旨传召我也不要独自去，务必先去紫宸殿找他。”
“那姐姐可要按陛下说的办。”思嫣舒了口气，“只是这事我想着也怪，钦天监和姐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就突然跟姐姐过意不去了？也不知背后是何人支使。”
徐思婉手中的绣样册子又翻过几页，看见合心意的就夹个纸条，回头让尚服局做衣裳。听思嫣这样说，她淡笑：“若是林氏在的时候，不用问也知是林氏。但现下林氏没了，你说还能是谁？”
思嫣哑然一瞬：“……姐姐是疑皇后？”说罢怔了怔，黛眉轻蹙，“也是，皇后前阵子就找咱们徐家的事来着，还好陛下不肯信。”
徐思婉不再作声，任由思嫣去猜。人人都猜到皇后身上才好呢，尤其是皇帝。
所谓三人成虎，所谓众口铄金，她要皇后背负着这个嫌隙永远也洗不清。这样就算她一时离了后宫，也能让帝后间的嫌隙越来越大。
这颗种子埋下去，她必能收获丰厚。帝后间生出嫌隙，他一边厌恶着皇后，一边也会一度度地想起她。
她按部就班地一颗颗布好棋子，再两日后，又让唐榆想办法递了些话给钦天监。
宫中势力盘根错节，钦天监听说她授意的那些天象之说时，自知是因宫中斗争，却想不到是她亲自安排。加上她出手豪阔，送到面前的真金白银总会有人想要，便也没人会探究那些说辞背后到底是谁，便直接依照她的吩咐将事情办了。
但后来天子震怒，不仅钦天监有人被革职，连瞎凑热闹的翰林院都受了牵连。这些日子钦天监便过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个个心神紧绷。
这样的时候，她给钦天监递去的话若能救他们的命，哪怕是不给半分好处，他们也会听。
待这一切安排妥当，她就静静等着，等到太后再一次不管不顾地硬将皇帝请去长乐宫，她就不紧不慢地更了衣、梳了妆，打扮成他最喜欢的妩媚样子，乘着步辇，缓缓往长乐宫去。
行至长乐宫门口时，她往院中看了一眼。宫人们照例都被赶了出来，但若细看，他们神情间已没了之前的恐惧与小心，一个个都变得有些麻木，显得没精打采。
所谓的“久病床前无孝子”，大抵都是从这份麻木开始的。
这世上终是心存善念的人多些，“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背后所说的人也未必就是真的不孝。只是照顾重病亲眷久了，难免心力交瘁，就会渐渐变得麻木、继而变得不耐，也变得不够体贴。
日日近身侍奉的宫人们已然如此，近来屡次被太后强行叫到跟前的皇帝，应该也差不多了。
徐思婉倒不盼着他“不孝”，但她需要他的“不耐”。
她长缓一息，步入宫门，走向殿门。守在殿门处的宦官见了她连忙躬身问安，又迟疑道：“娘娘……”
徐思婉脚下顿了顿，侧眸看他，他目光闪烁：“娘娘……还是别进去了，太后正发着火，是为着娘娘的事……”
“正因是为本宫的事，本宫才不能躲。”她笑笑，随手脱了枚玉镯递给他，“多谢你的好意。”
语毕她不再停留，径自入了殿，穿过外殿与内殿，直接转入了寝殿殿门。
绕过屏风间，太后正骂着：“哀家生你养你，如今为着一个嫔妃，你就是这样待哀家的！”
徐思婉抬眸一扫，皇帝在病榻前垂眸而立，一语不发。太后看见她，脸色骤然变得更冷：“你来做什么！”
皇帝闻言回过头，看见她的刹那，神情一变：“阿婉！”
“太后娘娘安，陛下安。”她驻足福了福，就继续行上前，唇角染着笑，行至皇帝身侧，“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动怒，心觉这样拖着也不是事，于太后的病体也无益处。”
太后冷笑：“倩贵嫔惯是会捡好听的说。可你若真担忧哀家的病，该怎么做心里也当清楚。如今这样，怕不是巴不得早早将哀家气死，就不碍你的事了。”
“太后娘娘多虑了，臣妾不敢。”徐思婉抿唇，掩在袖中的手往前挪了两寸，拽了拽皇帝的衣袖：“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召钦天监来问一问话吧。若当真唯有取臣妾性命才能保太后娘娘凤体无虞，臣妾万死不辞。可还有别的出路，陛下便也不必与太后娘娘这般争执了。”
她一边说，明眸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真诚温柔。
皇帝眉宇紧锁：“这样的算计，朕不会合他们的意。”
她望着他眼底深沉的怒色，觉得有趣。
他是天子，没有向旁人退让的道理。万般暗斗若不让他察觉也就罢了，可眼下既被察觉，就该是钦天监识相一些，滚来谢罪。
又或者，他在等皇后来谢罪。
只可惜，皇后必定是不会来的，因为皇后在此事上实在无辜。至于钦天监那边……
她心下一声叹息，想跟他说，别逼钦天监了。
她就是要他退让，不是向钦天监退让，而是向她退让。
日后他要为她退让的事，还多着呢。
于是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衣袖，探入他的广袖间，攥住了他的手：“也未必就是陛下想的那样，且传来问一问吧。总不好为着这些说法一直僵持着，平白伤了母子情分，倒让臣妾觉得自己有罪。”
“你大可不必这样想。”他道。
可她目光坚定，与他又对视两息，他终是松了口，神情疲惫地吩咐王敬忠：“传钦天监的人来。”
徐思婉暗自松气。
她其实知道他会答应。因为这些日子，他应该也已觉得很累、很烦了。她在这时为他出这种建议，他当然会动摇。
况且他大权在握，本也不必钦天监说什么就听什么。钦天监所言若不合他的意，他不理会也就是了。
在钦天监监正入殿之前，殿中的氛围已平和下来。
皇帝坐到了床边，徐思婉坐到了近前的绣墩上。太后怒色不再，沉吟了良久，一声哀叹：“倩贵嫔，你是个好孩子。这些事，是哀家对不住你。可事关哀家性命，哀家别无他法。”
徐思婉闻言自然不恼，和和气气地笑着：“臣妾都明白。臣妾是晚辈，自当顾及太后娘娘的安康。这些日子，臣妾不是没想过走个痛快，只是臣妾也怕疼怕死，这才拖到了今日。一会儿咱们且听听钦天监究竟如何说，有没有别的法子。”
“嗯。”太后点了点头。徐思婉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面上的疲态，只觉她在这个时候，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妇人。
等了约莫三刻，监正终于赶了来。近来钦天监触怒圣颜，他这个监正最是不安，前两日听到宫中又递出来些说法能将此事收场，他正犹豫是否写个折子上奏，就被传到了长乐宫来。
入了寝殿一看，太后、皇帝、倩贵嫔三人皆在，这监正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下拜间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并不叫起，也不看他，说出的话平淡得寻不到分毫情绪：“关乎母后与倩贵嫔的天象和八字之说虽非你所呈奏，但你身为监正，该当心里有数。朕问你此事非杀倩贵嫔不可么？可还有旁的解法？”
监正呼吸屏住，旋即想到了宫里飘出来的那些消息。
那些说法他未敢直接禀奏，是因觉得也会触怒圣颜。可现下皇帝这样问起，他倒觉得比先前的赐死之说好。
而且既能留倩贵嫔一命，也不会太得罪背后想要她命的人。
监正重重叩了个头：“陛下，女子本为阴，倩贵嫔娘娘却八字俱阳，是以命格极硬，以致冲撞太后。但若要解此困局，也未必就要取娘娘性命。只需……只需让娘娘离开后宫，挑一处极阴之所供娘娘居住，直至太后病愈便可。”
皇帝一怔：“极阴之处？”
徐思婉略作忖度，即道：“大人，敢问冷宫可算得极阴之处？”
监正僵了僵，避着皇帝的视线道：“是，冷宫……确是极阴之处，可平衡娘娘的命格。”
“这便简单了。”徐思婉舒气一笑，离席下拜，“陛下，若能保太后娘娘平安，臣妾愿自请废位，住去冷宫。”
“阿婉！”他低喝，意欲制止她的话。
她不急不慌地抬起头，神情坦荡：“百善孝为先，臣妾身为儿媳，自当以婆母的安康为重。只是冷宫素来是关有罪妃嫔的，臣妾并未落罪却要去那样的地方，为着自己的平安，想求陛下和太后娘娘准允几件事，陛下且听一听，如何？”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喟：“你说吧。”
有了这三个字，她就已知他会准她入冷宫了。
他果真是烦得撑不住了，她不怪他。
但她会让他后悔。

第88章 金蝉
徐思婉思索着, 好似刚想到这些主意，是以在边斟酌边说：“宫中势力纷杂, 若有人想要臣妾性命, 见臣妾入了冷宫，最是容易下手。求陛下下一道旨，一则在冷宫之中给臣妾挑一处像样的院子, 二则方圆十丈之内不许旁的宫人接近，唯臣妾身边的宫人可以走动。如此若有可疑之人，臣妾便能及时知晓。”
皇帝缓缓点头，沉了沉, 道：“可以。再则……冷宫妃嫔不可随意走动, 宫人却还是可以出来回话的。你若有什么不妥，及时差人出来回话。”
“谢陛下。”徐思婉衔笑, “臣妾会挑几名最忠心的宫人带进去。但除此之外, 从家中带来的一应嫁妆，臣妾也想搬进去。宫里见风使舵的人太多, 臣妾到时失了依靠，就只得靠银钱傍身了。”
这回不待皇帝发话，太后就先一步道：“应当的。拈玫殿中的东西，需要什么你都尽管带去。”
“谢太后娘娘。”徐思婉一拜, 再执起身时笑意变得更浓, 带了几分说笑的意味, “三则，宫中新人不断，若太后娘娘过个三年五载才能病愈, 也不知陛下还能不能记得起臣妾。臣妾想求陛下一个承诺, 到时要将臣妾亏欠的位份补回来, 不然臣妾在后宫里是要受欺负的！”
她抑扬顿挫的语气引得他失笑，摇了摇头，伸手拉她起来：“你为着母后进冷宫一遭，不论日三日五日还是三年五载，出来时，朕都封你妃位，绝不让你受委屈。”
徐思婉闻言，笑容愈发地真心实意。
宫里的小嫔妃是不值钱的，晋晋位分无非皇帝愿意哄着。而到了主位宫嫔，品秩越高则晋得越慢。自贵嫔之位往上熬，三年五载也多半晋不到妃。
是以若她经此一道就能捞个妃位，实是赚了。至于太后的身子——三年五载想要痊愈许是不能，但熬不到三年五载就病故却并不难。
她于是反握住他的手，剪水双瞳望着他，满目的柔情：“这些承诺，还请陛下莫要让旁人知晓，只臣妾心里有数便是。本朝从未有过入了冷宫还能复位的嫔妃，旁人以为臣妾入了冷宫就再无翻身之地，臣妾才能平安。若不然，臣妾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朕明白。”他颔首，眼底染着淡淡的悲色，亦有些愧疚泛在其中。她恰到好处地也哽咽了声，万千委屈尽在不言中。
太后见状亦神情复杂，沉默良久，叹了一声：“哀家若是病愈，倩贵嫔大功一件。哀家若是熬不住……”她又舒了口气，“那时倩贵嫔已身在冷宫，便是哀家自己命不好了。你放心，到时哀家自会留下遗旨放你出来，堵住文武百官的悠悠众口，许你的尊位也都会给你的。”
“臣妾深谢太后娘娘关照。”徐思婉满目感念地深福，便就此告了退，那钦天监监正也随她一并退出寝殿。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长乐宫的宫门，她瞧得出监正心虚，在有心避着她。但她偏生走出不远就回过身，含笑一唤：“监正大人。”
监正驻足，瑟缩着躬身：“贵嫔娘娘。”
她信步上前，美眸落在他面上，口吻怡然自得：“本宫不知钦天监是受了何人支使，竟这样与本宫过意不去。但如今，陛下的态度监正瞧见了，本宫相信监正能走到这个位子上必不是个糊涂人，今日欠本宫的恩情，监正最好记得。”
“……是。”钦天监监正额上冒着冷汗，强撑的笑比哭更难看。
徐思婉轻然一笑：“日后，也还请监正多上点心，看清局面。这后宫里，陛下是护着本宫的，太后亦对本宫心存亏欠。至于皇后娘娘……她痼疾缠身，这后位还能坐多久都不一定，监正若这样没头苍蝇一般帮着她，来日再触怒圣颜，本宫可也未必还有闲心帮监正了。”
监正悚然一惊：“贵嫔娘娘，微臣并未……”
她无心听他多说，冷淡地回过身，径自登上步辇。
步辇一路往霜华宫而去，她回到霜华宫，就命人关了宫门，闭门谢客。再回到拈玫殿，又将殿门也紧紧闭了起来，旁的宫人都留在外头，只唤了花晨、月夕、兰薰、桂馥，唐榆、张庆、小林子、小哲子八人进来。
这八人，是在她身边服侍得最久的。要同去冷宫，也只有他们八人最让她安心。
可谨慎起见，她终不敢一厢情愿地觉得安心，索性开诚布公地将话说了个明白：“为着太后的身子，我是非进冷宫不可了。本朝不曾有过入了冷宫还能复位的先例，自此一去……虽有太后与陛下承诺在先，但将来如何我也说不清楚。所以，我不逼你们跟着我。”
言毕，她看向四个侍婢：“你们四个的出路是好安排的。若不随我去冷宫，我这就让爹爹去给你们说亲，寻几户品性可靠的读书人嫁过去。来日他们若能考取功名，你们便也都是官家夫人了。”
花晨听到一半眼眶就红了，连连摇头：“娘娘，不行……”
兰薰深皱着眉：“娘娘说什么呢？我们跟了娘娘十几年，在徐家没受过委屈，进了宫也倚仗娘娘吃香喝辣。如今娘娘一朝落难，我们若就这样走了，可还算是个人么？”
徐思婉凝神：“月夕和桂馥呢？”
月夕咬唇：“奴婢嘴笨，不会说那些表忠心的话。可说句实在的，奴婢从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也不觉得当官家夫人就一定风光。真比起来，倒还不如一辈子守着娘娘来的踏实，反正娘娘也不会给奴婢什么委屈受，就算在冷宫过得清苦，心里也舒坦。”
桂馥点头，附和道：“是这个道理。娘娘待奴婢们亲近，就是入了冷宫，奴婢也没什么好怕的。倒是嫁人……就是家里再为我们精心挑选，过了门也总要面对公婆妯娌，奴婢宁可守着娘娘。”
“好。”徐思婉缓出几缕笑，点点头，眼波流转，目光落到几名宦官面上。
唐榆与她视线一触就蹙了眉：“下奴的心意，娘娘还要问？”
“不问。”徐思婉轻哂，睇向张庆。
张庆垂眸：“当年阿凡那一出事，娘娘若怕节外生枝，大可将下奴也打发走。下奴是死是活，与娘娘也没什么相干。娘娘留了下奴，是救了下奴一命，娘娘的恩情下奴一直记得。”
徐思婉对这个答案也并不意外。当年本就是她有意拿捏了张庆，张庆的一切感念，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至于小林子与小哲子，也都纷纷表示愿意随她同去冷宫，毕竟像徐思婉这样待下宽仁的主子不是那么好找的。若离了她被调去别处，指不定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更何况，她好歹得了陛下的允诺。君无戏言四个字放在那里，他们都觉得她复位只是迟早的事，值得一赌。
徐思婉心弦松下，缓缓点头：“好。”语毕顿了顿，又言，“去帮我请思嫣来，我有些事要交待她。”
八人见状，会意地退出去，自有人去请思嫣前来。
不过一刻，思嫣就到了。因圣旨尚未传下，她对方才之事毫不知情，听思婉一说，顿时惊得失了血色：“姐姐？！”
“你别急，有着孕呢，当心身子。”徐思婉心平气和地睇了眼她的小腹，喟了声，续言，“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让太后日日这样闹，也不是办法。”
她略去了皇帝与太后对她的允诺没提，思嫣面色焦灼，腾地站起身：“什么权宜之计？入了冷宫的嫔妃，有哪个能活着出来的？太后那是病急乱投医，陛下倒也肯听！”说着就转身，“我去求见陛下去！”
“回来！”徐思婉几步上前，将她拉住，思嫣红着眼眶，望着她又气又恼，她只笑笑，口吻和软下来，像是在哄小孩，“听话，这些姐姐心里都有数呢。这回叫你过来，也不是要你去帮我鸣不平，只是有个忙要托你帮我。”
她边说边扶着思嫣回去落座，思嫣闻言滞了滞：“什么事？”
她自己也坐回茶榻上，道：“我到底是要废了位份去冷宫，带八名宫人已是逾制了，余下的只好打发去别处。但有个宁儿……是我从前从锦嫔那里救下来的，一来二去有了些情分，让她去别处我倒不舍得。你便将她带去吧，她也算得心细。”
“这好说。”思嫣拧着眉，“我支走个宫女给她留出位置便是。只是……姐姐，那是冷宫！姐姐当真要去？皇后对姐姐的敌意已那般明显，只怕一旦姐姐入了冷宫的宫门，她就……”
“我不怕她，你也不要操心这些。现下你平安将这孩子生下是最紧要的，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徐思婉语重心长，思嫣听罢犹有不甘，然虽是几度欲言又止，却终究说不出什么了。
当晚，皇帝到了拈玫殿来。近来他政务缠身，鲜少踏足后宫，这日却来的极早，在晚膳前就已到了。
他们于是一同用了膳，又一起读了半晌的书。安静的相伴中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哀伤，就好像一对即将分离的苦命鸳鸯。
入夜时分，他们一齐躺到床上。她有意撩拨他，想给他难以忘怀的一夜，他却没有动她，只是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
这样也好，这样的一夜，也会很难忘。
她便就这样在他怀中安然睡去，翌日天明她睁开眼时他已醒了，坐在她身边倚靠着软枕，双目怔忪，半晌不动。
她缓缓地撑起身，依偎着他，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脸颊蹭着他的肩：“陛下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你。”
“臣妾还在这儿呢。”她含着笑，他勉强地也笑了笑：“在想从前的事情……想了许多。”
她望一望他，下意识地猜测他都回忆了些什么。
但她没有细问，因为那并不重要，她只消知道她给他的回忆已然够多就可以了。那些回忆以美好居多，亦有些挥之不去的痛苦，譬如她的那个“孩子”，他想来会一直记得。
良久的沉默后，他又说：“朕从未想过，会因为这样的缘故失去你。”
她又在他肩头蹭了蹭，玉臂探出，把他抱住：“夫君没有失去我。”她语中含着笑，“我只是帮夫君尽孝而已。等一切过去，我等夫君接我出来。”
这是他们之前柔情蜜意时才会说的称呼，现下说出来，只显得辛酸。
他笑音发哑：“你知道么，后宫的许多嫔妃，很会撒娇发痴。朕昨晚在想，你若能学一学多好，只要学上一分，你就不至于如此顾全大体。你若也肯在朕面前闹一闹，朕或许就能留下你了。”
“可那有什么用呢？”她声音柔弱，“太后闹，臣妾也闹，岂不是让陛下左右为难？况且太后年事已高又身患重病，臣妾那样气她，她又如何受得住？唯有现在这样，才是人人都好。臣妾只求陛下莫要为此与太后生隙，日后好好尽孝床前，免得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憾事。”
他无声点头，默了半晌，又言：“户部尚书年纪大了，近几个月身子也不大好。朕会封他个爵位，让他衣锦还乡，尚书的位子，便让你父亲来填。”
她闻言怔了怔，抬眸望向他：“陛下如此安排，是因为爹爹能力出众，还是为着臣妾？”
“都有。”他坦然承认。不及她说什么，他捂住她的嘴：“你什么都不要劝，总要让朕也为你尽一尽心。冷宫废妃复位不是易事，你父亲身居高位才能扫清些阻碍，朕不得不做这些打算。”
她听罢到底噤了声，柔软地倚回他怀里，轻声细语道：“夫君待我的心意，我都知道。”
.
当日午后，皇帝下旨，废徐氏贵嫔之位，打入冷宫。
旨意中虽明言是顾及太后凤体安康，然因徐思婉已是宫中头一号的宠妃，这道旨意仍旧掀起了轩然大波。
莹婕妤听到旨意就杀到了霜华宫来，宫人阻不住她，她风风火火地直接闯进寝殿，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徐思婉神色平和：“姐姐听说旨意了，就是那么回事。”
莹婕妤气得娇容泛白：“是皇后……是皇后对不对？你等着，我绝不让她好过！明明稳坐后位还天天给嫔妃使绊子，什么东西！她当咱们都好欺负呢！”
徐思婉笑了声：“姐姐别生气。”
“怎能不生气？！”莹婕妤瞪她，“后宫人人都看不上我的出身，我也不喜欢她们的性子。好不容易有个玩得投缘的……她倒好，这就把你送进冷宫去了！我从前没大招惹过她，日后不气得她夜夜难眠我就不姓祝！她若真就本事，就把我也送冷宫里去，让我们两条狐狸精作伴好了！”
.
长秋宫，皇后原本忙着除夕宫宴事宜，忽有宫人入殿禀话，她也没抬眼睛。
那宦官打量着她的神色，犹豫再三才将圣旨说了，皇后只觉后脊莫名一凉，倏然抬眸：“什么？！”
“……陛下为了太后娘娘的凤体，废了倩贵嫔的位份，打入冷宫了。”那宦官轻声又重复了一遍。
皇后骇然。这阵子的种种争端她皆有耳闻，却不料皇帝真会准允。想着一个让自己头疼的敌手就这样入了冷宫，她神情复杂起来，又想蹙眉又想笑，一时看着扭曲。
听琴见状，悄无声息地挥了挥手，让那宦官先退了出去。
接着便问：“娘娘，徐氏入了冷宫，那……前阵子那事，咱还查不查了？”
皇后一时恍惚，半晌无话。好生缓了缓，才意识到她所言何事，深深一喟：“既然她已入冷宫，咱们就不必费那个工夫了，入了冷宫的嫔妃没有能出来的。更何况徐家办差也算尽心，若没有她碍眼，本宫也不想得罪徐家。”
“诺。”听琴应声，心下亦是一松。
许多时候她都觉得，皇后娘娘心中的一根弦绷得太紧，太害怕旁的嫔妃与她争位，有些事便做得失了分寸。
譬如前阵子的那般安排，除掉倩贵嫔固然重要，得罪徐家却不值当。这样的簪缨世家在朝中树大根深，平日里再忠心和善，被惹急了也不好摆平。
如今徐氏入了冷宫皇后便愿意收手，倒是件好事。
两个时辰后，徐思婉踏着凉薄的夜色步入了冷宫的宫门。她身后跟了四名宫人，还有一只只放满嫁妆的大红木箱。
进入冷宫的嫔妃大抵没有阵仗这样大的，她一路前行，周遭的宫人们都上前问安，眼中既含着讨好，又不敢凑得太近。
冷宫的掌事亲自将她领去了拨给她的院子，这院子位于冷宫正当中，已是冷宫里最像样的一处地方。与后宫的宫室比起来，也不过是漆色陈旧斑驳一些，没有漏风漏雨的迹象。
她步入卧房，房中各处都已收拾妥当，那宦官堆着笑道：“娘娘放心，一应物件都是尚工局新送来的，不敢让娘娘用那些罪人用过的东西。”
徐思婉莞尔：“已被降旨废位，不论是什么缘故，不能再当这声娘娘。公公称我一声娘子吧，咱们都不要给旁人留话柄。”
“娘子说的是，娘子说的是。”那宦官连连躬身，见她神色疲惫，从花晨手中领了赏，就退出去。
兰薰桂馥指点着小林子和小哲子把一只木箱抬进屋，将她常用的一些衣物收进衣柜，又将首饰放到妆台上。刚忙出个眉目，张庆挑帘进来，禀道：“娘子，冷宫的那些宫人个个都想来给您磕个头。”
徐思婉含笑：“无非是想讨个赏钱罢了，你取些碎银，只管赏下去。日后你们都记得，咱身在冷宫虽不能信他们，却也不能贸然交恶，平日里若打了照面，态度都要好好的，不许惹出是非。”
“诺。”张庆躬身，“那下奴就给他们每人备五两银子，就说是娘子给的见面礼。”
徐思婉点点头：“去吧。”
张庆躬身告退，花晨瞧了瞧天色，道：“奴婢去传膳吧。冷宫这边有自己的厨房，虽是素日备的饭食都不像样，但这回太后娘娘特意遣了几个厨子过来，就是为让娘子吃得舒心。”
“不了。”徐思婉摇头，“今天不吃了。我一连紧张了数日，如今尘埃落定，倒没什么胃口。”
花晨锁眉要劝：“娘子……”
徐思婉笑着一睇她：“不必这副样子，一顿不吃也饿不死。再说若真饿得厉害了，我自是会吃的。”
语毕朗声：“你们一会儿想吃什么，自己去小厨房叫。咱们虽入了冷宫，但手头有钱，谁也不必在吃上委屈自己。”
房中正忙着的几人闻言笑应了声诺，氛围变得欢快了些。徐思婉亦笑了笑，就褪了鞋子，躺到床上。
她枕着双手望着床幔，心绪飞转着查漏补缺。
现下徐家应是安稳了。皇后想凭一己之力去动徐家本也不是易事，如今她既入冷宫，皇后理当不会再费那个工夫。
从那天的闹剧开始，她已心神紧绷了数日，半分不敢放松，如今可算得以喘一口气。
只是，她也还有些地方没想明白。
比如那孩子的事……连她一时都没想起来，徐家的知情者也寥寥无几，不知皇后从何而知。
再比如，皇后那日的笃定，笃定得没有道理。她不明白皇后究竟会为何认定她的出身别有隐情，但皇后既这样做了，势必有她的道理。
这场戏还没完，这片迷雾还得拨开。
不仅如此，在她弄清一切原委之后，更需稳住皇帝的心。否则只消她出了冷宫，皇后就能再重提此事，这一切终究会是个隐患。
现如今，皇帝只是“不信此事”。这于徐家而言不够，她得让他由“不信”转为“不在意”，才能让皇后手中的筹码失去价值。
徐思婉无声地摇了摇头，一边斗志昂扬，一边也觉事情太多，让人疲累。
思虑再三，她心知事情终是要一件件解决的，便先挑了一桩最简单的着手。
她唤来唐榆：“陛下吩咐过，我虽入了冷宫，还是能由路太医照料。你明天就去问问他，让他哪日得空过来一趟，我需要他在这里多花些工夫，将这院内院外都验一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正收拾妆台的月夕闻言直吸冷气：“娘子是怕这地方已经被动了手脚了？”
“谨慎点总是没错的。”徐思婉笑笑。
其实，她倒不觉得皇后会这么莽撞。只是若依她自己的性子，她会很乐意赶尽杀绝。

第89章 几方
入夜时分, 月色凉薄。绣纹精巧的床幔隔开月光，徐思嫣被拢在一片让人心静的黑夜里, 却横竖都睡不着。
不知不觉, 三更天的打更声响了起来。
其实打更只是从宫道上过去，并不会进入各宫搅扰宫嫔们歇息，但现下四下里太过静谧, 敏秀居又离霜华宫的宫门不算太远，徐思嫣就依稀听到了打更的响动，神思愈发清明。
又耐着性子躺了几息，她终是起了身, 踩着绣鞋就往外去。
卧房的房门吱呀推开, 在外屋值夜的宫女彩绣蓦然惊醒，慌忙爬起来, 揉着眼睛福身：“娘子怎的起来了……”
思嫣恹恹的：“我睡不着, 出去待一会儿，你不必管我。”
彩绣面露讶色：“娘子, 现下也太冷了……”
正值腊月，深夜里冷得彻骨。彩绣想劝，但话至一半就看到了徐思嫣的神情，心念一转, 遂道：“奴婢去给娘子取衣裳来。”
思嫣点了点头, 默不作声地等着。彩绣步入房中, 取来厚实的衣裙、鞋袜、斗篷、护手，将思嫣裹得严严实实，又塞了个手炉给她, 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出门。
思嫣倒也无心走远, 出了门就坐在了廊下的扶栏上, 望着月色发呆。
彩绣打量了她好几眼，怯怯地劝道：“娘子有着身孕，别忧思太重了……”
思嫣神情未动，好似没听见，又默默了半晌才启唇：“这么冷的天，也不知姐姐在冷宫里炭火够不够用，你明日送一些过去吧。”
彩绣滞了滞，紧紧咬了下唇：“娘子，房里多出来的炭火是皇后娘娘为着让您好好安胎，专程让人送过来的……”
“我不喜欢房里这样热。”思嫣轻声，“你若真想让我好好安胎，就听我的。姐姐若真在冷宫里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我便是不生也罢。”
彩绣愣住。
十几年来，她都自以为最清楚自家小姐的心思，如今却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明白她。
思嫣并未察觉身边婢子的心事，思索之间，手不自觉地抚到小腹上。
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形，她的小腹平坦如旧。但其中已然多了一条小小的生命，不论是男是女，生下来便是龙子凤孙，注定会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她沉吟了良久，一缕复杂的心念愈涌愈烈。一些不切实际的设想在心底弥漫开，她目光仍定在朦胧月色上，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笑：“你说……若姐姐在冷宫生下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出来了？”
“娘子？”彩绣露出惑色。她并不明白徐思嫣的意思，只是觉得她的口吻间有几丝古怪。
思嫣笑笑：“我胡乱想想，你不必在意。”说完，她重重地舒出了一口郁气。
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旦与人说出来，就好像会觉得可行了。徐思嫣又思忖了片刻，便一语不发地立起身，彩绣忙上前扶她，她也不吭声，就搭着彩绣的手回了屋去。
再度躺到床上，她仍没有睡意，神思清明如旧，怨与恨都涌得凛冽。
从记事起，她便从未与姐姐分开过这么久。如今为着太后的几句疯言疯语，竟就让姐姐进了冷宫了。
她只恨自己没本事，杀不了太后。若不然直接送太后归了西，那一切天象、八字也就都不打紧了。
可她还是要姐姐出来。皇帝的允诺不可靠，她要自己想法子让她出来。
.
紫宸殿。
午夜梦回之间，齐轩浑浑噩噩地走在一片混沌里。混沌漫无边际，他觉得自己在找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他只觉得一颗心发空，空得让他不适。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忽闻笑音悦耳。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他心头一惊，蓦地止了步，回首四顾，但在一片雾气中看不到任何人影。
“阿婉？”他唤了声。没有人应答，背后只又响起笑声，他倏然回身，目光所及之处，却还是只有混沌一片。
“阿婉！”他有些急了，焦灼地往那声音的来处走了几步，但依旧一无所获。
他于是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几息之后终于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喘着粗气怔然凝望面前的漆黑，过了许久才终于回过些神，意识到自己是在紫宸殿中。
齐轩定了定气，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心底一股不适应愈涌愈烈，绞得他难受。
他见不到她了。
虽然冷宫近在咫尺，他若想去，只消让人备上步辇，不出两刻就能到那里。但纵使身为天子，有些事也总是不能做的，踏足冷宫这样的“小事”正是其中一件。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早已有人巴不得阿婉消失。若他随心所欲地去了，总不免透出风声。天亮时文武百官的疏奏就会在案头堆成山，阿婉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齐轩眉宇浅蹙，重重地缓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心底生出一股恼意。
他似是第一次这样恼了皇后，恼了他相伴多年的发妻。
他不信钦天监的那些说辞与皇后毫无关系。
.
冷宫之中，徐思婉翌日天明时醒得极早。
待她梳妆完毕，小林子与小哲子端了早膳来。
她入冷宫虽然情非得已，但有封位的嫔妃入冷宫来不合规矩，便还是废了位。因此早膳也比从前简单了许多，她瞧了瞧，似是比自己刚入宫当才人时还少两道小菜。
但纵是如此，却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桌上菜式虽少，可道道都做得精细，只怕比宫中许多不得宠的小嫔妃吃得还要好些。
她因而心情不错，示意花晨也盛了碗鸡肉粥来。
粥呈到眼前她执起瓷匙舀来一尝，就尝出了端倪：“这粥跟咱们小厨房做的一样。”
花晨在旁笑道：“娘子好精的口味。奴婢也是方才去提膳见着人才知道，调来的两个厨子就是咱们小厨房的人。”
徐思婉一怔，不自觉地屏息：“不好让他们来的。冷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待久了怕是要怨咱们。你一会儿拿些钱帮他们疏通一二，让他们回尚食局当差吧。”
“奴婢就知娘子要有这样的顾虑。”花晨笑意不改，“奴婢方才仔细问了，随娘子同来是他们自己请的旨。掌勺的黄公公说他们是当厨子的，与其跟个空有尊位的主子，倒不如跟个爱吃他们做的菜的主子，心里安生。”
这倒也是个道理。厨子不同于旁的宫人，是靠手艺吃饭的。若只是寻常做菜，经年累月怕是也得不到多少赏，但若跟的主子恰好喜欢自己做的口味，赏赐就会接连不断。
徐思婉这才安下心，点了点头：“那你就记得多赏他们。算来也跟了咱们好些时日了，若来日能再一同出冷宫，便也算得上过命的交情。”
这话说得和善客气，花晨却听出弦外之音，垂眸屏息：“奴婢明白。”
“若来日能再一同出冷宫，便也算得上过命的交情”——言下之意，能不能一道出去还说不好呢。
她心中感念他们的忠心，却也没有多少信任，忌惮他们这般随来是有人指使。为着这些，他们作为近前侍奉的宫人就要多上心。
待她用完午膳，路遥奉命而来。
同来还有思嫣身边的彩绣，彩绣身后另跟了两名宦官，一同抬着一只草筐，彩绣福身笑道：“娘子安好。我们娘子说天太冷了，怕您这里炭火不够用，便命奴婢送一些来。”
徐思婉扫了一眼，就看出那里头都是上好的银炭，心下一喟：“我这里炭火够的，她有着身孕，得当心自己别冻着。”
“娘子放心。”彩绣屈了屈膝，“这些炭是皇后娘娘顾及我们娘子的身孕另外赏的，她房里的也还够用。请娘子务必保重自己的身子，我们娘子说……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这腹中的孩子她不要也罢。”
徐思婉闻言心生酸楚，长缓一息：“让她费心了。”说罢她便睇了个眼色，示意月夕去将炭收下。彩绣没有多留，这便施礼告了退，徐思婉让兰薰去相送，等她们走远些，她看向路遥：“你怎的是和彩绣一道过来的？”
“刚去给悦贵人请了脉。”路遥躬着身，“悦贵人胎像安好，娘子放心。”
徐思婉颔首：“你尽心照顾她。”
“臣明白。”路遥垂眸上前为她诊脉，不作声地睇了眼四周，见房中只有一直跟着徐思婉的几个侍婢，才轻声道，“悦贵人今日问了臣一些古怪的问题。”
徐思婉一怔：“什么？”
路遥低着头：“她问臣，有没有人怀孕三个月也诊不出来。”
徐思婉蹙眉：“她问这个做什么？”
“臣不知道。”路遥压声，“臣也探问了，可贵人不肯多说，只说是随便问问。”
徐思婉又问：“那你是如何答的？”
路遥说：“臣只得如实告诉贵人，脉象之事因人而异，孕妇因情况不同，也并非人人都会出现喜脉。若再加上月事不调，三四个月都诊不出也是有的。但若再迟一些，身子显了形，就无论如何都会知道了。”
徐思婉一时沉思不语。她参不透思嫣要做什么，但心里不安。
思嫣自幼与她相伴，听她的话的时候很多，可偶尔也会主意很大。现下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顾及不到外头，只盼着思嫣能好好安胎，别惹出什么事来。
.
长秋宫，皇后晨起先看了尚宫局送来的账簿，见下月的开支已不见“倩贵嫔”的字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来。
这后宫里，总有些人是她不愿见到的。从前是玉妃，后来是倩贵嫔，但现下可算都没了。只有个莹婕妤仍让她烦心，但那样的出身又无儿无女，倒也不配让她多费心思。
她悠悠地读着账册，偶尔见到不妥的地方，就用朱砂改上两笔。不及看完，听琴端着茶进了屋，先将茶奉到她手边，便福了福：“娘娘。”
皇后淡淡地嗯了声，听琴低眉道：“悦贵人一早遣了身边的大宫女过去，给冷宫里那位送了炭。”
皇后不见恼色，蔑然轻笑：“如今倒知道做出一派姐妹情深的样子了？”
听琴不好置评宫妃之事，又说：“奴婢还仔细打听了……徐庶人当真带了八名宫人进去，拈玫阁的库里也少了不少东西，都没记档，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带进去了。”
皇后仍是浑不在意的样子，一派舒泰地缓缓摇头：“带就带了吧，左右是进了冷宫，她翻不出什么花了。”
“可这哪像是打入冷宫的样子。”听琴秀眉紧锁，“不知道的，还道是去别苑避暑呢，也太不合规矩。若旁人笑话起来，折损的可是娘娘您的威仪。依奴婢看，反正陛下心里有分寸，断断再见她，娘娘不如裁撤了她身边的宫人，再将那些东西也搜出来，也是按着规矩办事。”
“你糊涂！”皇后皱眉，严厉的目光从她面上一划而过，“你当知道，让她入冷宫不是陛下的心思，只是为着太后不得已而为之。这于本宫而言，本是坐收渔利的好事，可若本宫此刻动她，陛下必要生恼。让她在冷宫好好待着也就是了，本宫摆出大度，才能让陛下舒心。”
“奴婢只是想起她从前那副样子就气不过。”听琴大有些不忿，“这些宠妃个个都是狐媚子，没一个好东西。依奴婢看，她倒比林氏还过分些，林氏左不过是目中无人，她确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有心蛊惑陛下，一边还要在娘娘面前装得恭顺，真让人恶心。”
皇后嗤笑：“这份恶心，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没见惯么？”
听琴切齿不语，皇后浑不在意地笑笑，续言：“为着一个手下败将，何苦生这些闲气？没了这样狐媚惑主的宠妃，本宫日后便可安心护着元珏了，他才是本宫真正的指望。”
提起皇长子，听琴不觉间也松了气，笑意浮上来：“宫中皇子不多，皇次子又是个不得陛下喜欢的，咱们殿下自会诸事顺遂。”
.
伴着一重窜上天际的烟花，一道年关转眼就过了。接连数日，思嫣那边没再有什么动静，那日询问路遥之言也没了下文，似乎真是随口一问。
路遥在年前时回家了几天，过完除夕，到正月初五才回到太医院当值。思嫣在当日就召见了他，他步入敏秀居时，看见张庆也在。
张庆也是被思嫣唤来的，因破五要吃饺子，徐思嫣怕冷宫里做饺子不方便，就自己多包了些，托张庆送回去。
路遥来时，饺子刚好出锅，思嫣便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张庆。张庆退出卧房，她就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余光睃着窗纸，眼见张庆走出了院门，才回过头与路遥说话。
她看看路遥，从袖中抽出一枚信封：“你一会儿去趟冷宫，把这东西给我姐姐。我知道她身边都是信得过的宫人，但兹事体大，还是避着他们一些吧。等她看完，让她拿主意。若她觉得可行，自会与你商量。”
路遥听言应了声诺，并不过问信中写了什么，双手接过，就谨慎地收进了袖中。
约莫一刻后，路遥从敏秀居中告退，背着药箱，径直前往冷宫。
.
冷宫之中，徐思婉本也吩咐了小厨房做饺子来，见思嫣送来的饺子足有三大盘，又让小林子去传了话，跟小厨房说不必费事了。
三大盘饺子她一个人是横竖吃不完的，便将众人都叫进了屋，一同尝尝。
花晨端着立在她身边吃了一个，鲜肉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她就笑道：“咱们四小姐手艺真好，这饺子比小厨房做得味道也不差。”
话音未落，唐榆便说：“何止味道好，还立得住呢。”
徐思婉倏然瞪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再说？”
“什么都没说。”唐榆轻哂，自顾自地塞了个饺子入口，摇着头溜了。
路遥进屋时，屋中便正是这样一派其乐融融。他上前见了礼，左右一扫，花晨便心领神会，垂眸道：“奴婢们先出去了。”
“好，你们端两盘饺子走。”徐思婉莞尔，花晨轻快地应了声“哎”，与月夕一同将饺子端走。
徐思婉笑睇路遥：“这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你不必这样小心。”
“臣明白。”路遥边说边摸出那封信，“是悦贵人嘱咐臣避着一些的。贵人说兹事体大，先请娘子拿个主意。”
“什么？”徐思婉目光微凛，抬手接过信封，拆开凝神一读就吸了凉气。
她半晌无话，却惊得面色发白，路遥不由也心弦紧绷：“娘子？”
“她要我偷梁换柱。”徐思婉抬眸，视线定在他面上，“她说待她生产之时，让你想法子弄个死婴进宫，说是她的孩子。再将她刚生下的孩子送来冷宫，说是我生下的，若陛下问起来，就说是我不想多事，先前只想将孩子养在冷宫里。但因生产艰难，才不得不差宫人去回话。”
这般安排过于大胆，路遥也惊得面色发白：“贵人想以这样的法子，换娘子出冷宫？”
徐思婉无声地点了点头，又摇头：“不能听她的。且不说这法子有多险，便是真成了，闹得他们母子分离也不好。况且太后仍在，我此时出了冷宫，只会过得左右为难，倒不如安心在这里待着。”
路遥若有所思地颔首：“那臣去回禀贵人。”
徐思婉略作斟酌，又言：“你除了告诉她这事不能办，还要告诉她，一切利弊我自有分寸。有些事，我在冷宫办起来反倒容易一些，让她不要太过忧心，倒扰了我的安排。”
“诺。”路遥一揖，再行为徐思婉诊了脉，亦验了验冷宫里新送来的被褥，就先行告了退。
再一晃神，又时日过去，正月十五也到了。
过了十五，众人的歇假便也都就此结束。不仅天子与文武百官都要上朝，民间在过年时闭门谢客的铺面也都要开张营业。
徐思婉在晌午十分唤来唐榆，信手打开早先让花晨寻来的木匣，取出一叠纸笺翻了一翻，递了一张给他：“这镖局是徐家的产业，父亲作为嫁妆给了我。我身在宫中插不上手，只是坐等着收钱。回头你拿着这契过去，不必摆什么谱，只与里面的镖头打好关系便可，日后我有事要他们帮忙。”
“好。”唐榆不多话，干脆利索地将那契文收了，“我明日就去，备些酒肉当见面礼。”
话音落定，他转身欲走，刚到门口碰上小哲子要进屋，就退开一步，方便小哲子先进去。
小哲子挂着满脸的笑，进屋就禀说：“汤圆已按娘子的吩咐送去了，悦贵人见了，说娘子一切舒心便好。宁儿那碗也按娘子的吩咐送去了她房里，只是昨夜下了场雪，她这会儿正忙着清扫庭院，说晚些再来向娘子谢恩。”
徐思婉失笑：“那你可要再跑一趟，告诉宁儿别过来了。冷宫不是什么好地方，让她少往这边凑。只是一碗汤圆罢了，也不值当这样费力气。”
小哲子闻之没有怨言，只说：“下奴这就去。”
言毕他躬身告退，徐思婉噙着笑意抿了口茶，不觉间心念忽而一动，茶盏在手中滞住。
下一瞬，那心念倏然绽开，除却恍悟之感外，一些久悬的疑惑也顿时有了答案。
她惊然回头：“等等。”
小哲子刚退至门边，闻言连忙定住脚，折回徐思婉面前。
她却半晌没说出话，手心发着冷，头皮一阵阵沁着酥麻。沉吟了良久，才启唇道：“去请路太医，让他无论在忙什么，尽快来我这里一趟。”
“诺。”小哲子怔怔应下，见她脸色不好，不敢耽搁地疾步出去办她吩咐的事，换花晨和唐榆进来守着。
花晨一迈进房门，就看出徐思婉脸色苍白得不正常，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行至茶榻前，握住徐思婉的手：“娘子，怎么了？”
徐思婉的视线木讷地移动，缓缓定到她面上，轻声询问：“阿胶，还有没有？”
“有呀。”花晨道，“娘子要用，奴婢现在就去端来。”
“把整盒都拿给我。”徐思婉用尽力气缓了口气，那股木讷淡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渐深的冷意，“有制好的，一并端来。”
“……好。”花晨被她的神情所慑，顾不上多问，忙不迭地去取。
唐榆蹙眉凝睇着她，略作思忖，缓步上前：“思婉？”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眼中含着深深的安抚，“告诉我，怎么了？”

第90章 冷宫
“我不知道……”徐思婉道。
她躲避着唐榆的视线, 气息微微打着颤，是极为不安的样子。
唐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缓了一缓, 又言：“我也……也说不清楚，等路遥来了再说吧。”
唐榆见她慌得厉害，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再追问，只立起身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等着。
过了约莫两刻，路遥匆匆而至, 阿胶也早就放在了房里。
这阿胶俱是思嫣亲手所选, 从入宫之始徐思婉就在用，当中用完了一次, 思嫣又立即选了新的送来。
等了这两刻, 徐思婉已然缓过劲儿，变得如常平静。见路遥进来, 她就将制好的一碗推到他面前，道：“你验一验，看这东西有没有异样。”
路遥依言上前，花晨诧然：“娘子, 这是四小姐送来的。打从一开始……一开始咱们就验过。”
“我知道。”徐思婉声色平静, 美眸指望着路遥, 路遥几乎只是一嗅就有了答案：“这里头添过东西，但颜色无恙，看不出端倪, 应是以草药煎成药汁融了进去, 不大好分辨是什么药。”
花晨大惊失色。
徐思婉神情间毫无变化, 又取了一枚整块的阿胶，递与路遥：“这个你也验一验。”
路遥伸手接过，道：“这样验不出来，需得先以清水浸泡，泡软才行。”
“我知道。”徐思婉颔首，唐榆已盛好一盏清水奉上。路遥见状就要将阿胶砸下边角浸入水中，却听徐思婉又说，“不必砸了，整块都泡了验一验吧。”
路遥浅怔，回说：“娘子，阿胶并不易融，若是整块都泡，需要好几个时辰才能见软。”
“不妨。”徐思婉声音冷硬，“你若不忙，就在此等一等。若忙，就先回去，明日再来便是。”
路遥屏息：“臣一会儿还要去为莹婕妤请脉，娘子若是不急，臣明日一早过来。”
“好。”徐思婉应了声，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匣阿胶上，“这事你先不必与莹婕妤提及，更不必与悦贵人说。”
“臣明白。”
她又言：“这已制好的，你不妨带一碗回去，试着辨一辨里头是什么。倘能辨得出，就来回我。”
“诺。”路遥应声，依言端起那碗阿胶，平平稳稳地收入随身携带的药箱，施礼告退。
经此一道，任谁也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了。不吝那阿胶里添的究竟是什么，思嫣这般瞒着她往里添了东西，便是有鬼。
房里于是死寂了许久，花晨与唐榆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徐思婉木然坐着，过了半晌，笑了一声：“你们先出去。”
“娘子……”花晨想开解她，被唐榆拽住。唐榆睇了眼屋外，拉着花晨退了出去。
房门关阖的声音一响即逝，徐思婉兀自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缓着郁气，那股难受却还是缓不过来。
她鬼使神差地摸向那只木匣，鬼使神差地摸出一块阿胶，又鬼使神差地举起阿胶仰面端详。正晌午时明亮的阳光从暗色的胶体上透过来，仔细看着，似乎能看出正当中的部分与周围有些色泽上的差异。但那差别极小，她看得久了，便又瞧不出了，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直看得眼眶发酸，眼泪一滴滴地滚下来。
有那么一瞬她在想，是报应么？
因为她曾不信任思嫣，如今就轮到了思嫣来害她。
可她到底是不曾害过思嫣的啊。
一切想不透的地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可见。
她突然明白了皇后为什么那样笃定地相信她的出身别有隐情，想来是思嫣说的。只是思嫣大概也只是从家仆口中听说了三言两语，并不知全貌，知会皇后之后，皇后信了她。
还有那颗痣。
那个死去的女婴身上有没有那颗痣，她已无从查证，但她自己身上却有。此事没什么人知晓，但思嫣恰是其中一个。
再往前想，她更明白了皇后在她与皇帝生隙之时为什么没有动静。
思嫣就是那时得宠的，思嫣就是她的“动静”。皇后在那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将这颗子布了过来，只等着事情挑明后坐收渔翁之利。好在她因惧怕隐情被翻出而金蝉脱壳避入冷宫，才逃出了一截。
更往前一些……思嫣是何时投靠了皇后呢？
徐思婉想不透，但想来，不会是刚进宫那时就已是皇后的人。
这般想来更是可怕，那时思嫣尚未投靠皇后，就已在送这阿胶了。而且将事情做得这样隐秘，任凭她如何谨慎，还是瞒过了她的眼睛。
那思嫣前阵子出的偷梁换柱的主意呢？是否也是帮着皇后在算计她，只想请君入瓮？
徐思婉一时脑中很乱，乱得几乎泛不出恨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只在不受控制地回忆过去的事情，从小想到大，想不清自己究竟何处对不住她。
恍惚之间，她想起了思嫣的生母林姨娘去世时的事情。
林姨娘是夏日里突发急病而亡的。那年思婉刚满十岁，爹娘为给她庆生，带她去了江南。思嫣与她同去，林姨娘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的病，等她们赶回府时，丧事已然办完。
她还记得那天八岁的思嫣哭到声嘶力竭，怎么都哄不住，一遍遍地在喊：“我再也没有姨娘了！”
她只得紧紧抱住她，无力地宽慰她说“你还有姐姐”。思嫣被这话惹得更难过，后来的哭喊就变成了：“我只有姐姐了！”
那个时候她便知道，在思嫣眼里，她的父亲、嫡母都是靠不住的。生母一走，她就被思嫣视作了相依为命的人。
后来的几年，思嫣也的确在与她相依为命。偌大的一个徐府，她几乎只与她这个当姐姐的亲近，对余下长辈、兄弟姐妹，都只有恭敬客气。
这样的情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味。
徐思婉凝视着指间的那块阿胶，看了不知多久，泪意终是淡去。一抹复杂的笑意溢至唇角，她怔怔地笑了声：“也好，又少了一份顾忌。”
路遥在翌日天明如约再度到了冷宫，彼时那块阿胶已然泡得黏软，路遥用镊子拈起一角查验，道是无事。
徐思婉又让他验了当中的位置，果不其然，是当间的部分添了东西。
徐思婉听了答案，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问他：“是什么？”
路遥道：“娘子若要问具体是哪几位药，臣说不准。臣只知道，这几味药皆为性寒之物，长久服用伤及肌理。”
徐思婉蹙眉：“有何害处？”
路遥又说：“女子用得久了，则不能有孕。亦可能月事不调，但就因人而异了。”
“别的呢？”
“没了。”路遥摇头，“这药分量极微，药性也温和，不会有其他害处。娘子日后若想有孕，臣开方为娘子调养，便也可行。”
徐思婉听罢心弦一松，花晨更是直截了当地松了口气：“那就好。若四小姐真要害娘子性命，那可真是蛇蝎心肠了。也不想想从小到大这些年，娘子是如何照顾她的。”
现下再说这些，已没意思了。
徐思婉摇摇头，目光定在路遥面上：“现在我们姐妹两个，你只能选一个人尽心了。她身怀有孕，你若选她我也不怪你，只是今日这些，还请你心里有数，不要说出去。”
路遥苦笑：“臣是奉娘子之命去照料的悦贵人的胎，远近亲疏，臣心里有数。”
“那好。”徐思婉勾唇，“既然如此，我有所求，便也直说了。”
路遥欠身：“娘子但说无妨。”
徐思婉思索半晌，先问：“你且告诉我，太后的病情究竟如何，能否痊愈，又还有多少寿数？”
路遥屏息：“太后的病已入胃经，乃是不治之症。但若太医院精心调养，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也还熬得住。”
“那便够了。”徐思婉缓缓点头，转而笑意更浓，口吻明快地又问，“那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弄一个死婴来宫里？”
.
正月十六日夜，京中落雪。
这场雪下得并不算大，但因夜晚天气寒凉，皑皑白雪还是渐渐积了起来。徐思婉拢着厚厚的斗篷在廊下立了许久，眼看着积雪覆盖枝头、遮住地面，好像能将世间的一切爱恨都覆住，只留一片清清白白。
唐榆一直没有扰她，任由她独自站了许久。直至夜色又黑了些，他安静地进了屋去，不多时又走出来，拿了只新盛好炭的手炉给她。
她回过神，伸手接过，他自然而然地将她原先捧在手里的那只拿过去，望着雪夜重重地舒了口气：“你是因何对你妹妹起的疑？”
“宁儿。”她自嘲地笑了声，“我将宁儿留给她的时候，当真没别的心思。最多不过怕她为了帮我铤而走险，便让宁儿帮我留意几分。可昨天小哲子来回话时却说，宁儿在做洒扫庭院的差事。”
唐榆疑惑一瞬，旋即了然：“你着意托付给她的宫人，横竖也不该去做这些粗使的活。她要么是对你存怨所以借此发泄，要么便是有事心虚，是以不敢让宁儿留在近前，生怕她听去什么。”
“不错。”徐思婉颔首，“这些人情世故的道理，是最简单的。若思嫣平素不知如何处理这些事便也罢了，可她在这些事上纵使说不上通透，却也知晓礼数，如此行事，自然蹊跷。”
唐榆缓缓点头，思索了片刻，又道：“那你又为何还让路遥去寻死婴？她若真是联手皇后在诓你，你岂不是正好中了她们的计？”
徐思婉美眸一转，笑吟吟的视线落在他眉目间：“我要她的孩子，但谁说我要按她的路子走了？”
唐榆哑然，明了之余又问她，“那你可会杀她？”
“谁？”
“悦贵人。”他定定地看着她，“若论算计，她如此行事，便比皇后与林氏对你的算计都久了。你可会杀她？”
“我倒没心思和自家姐妹打打杀杀的。”徐思婉嫣然而笑，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倒真想知道她这般算计究竟是为什么，来日是要寻个机会好好问问她的。”
唐榆蹙眉：“这还能是为什么？你们同为宫妃，她怕是一早就想在圣宠上压你一头了。”
“不。”徐思婉摇头，“你不了解她，我不信她会为了一个男人如此费心。”
“那个男人是当朝天子。”唐榆听得好笑，也摇摇头，望向眼前的院子，“他的宠爱，不知多少女子趋之若鹜。让你说得，倒好像什么也不值。”
“他的宠爱，本来就是什么也不值。”徐思婉辩道，“那句‘趋之若鹜’背后，到底有几个人是真正喜欢他的？我瞧更多的都是喜欢荣华富贵。但思嫣……”
她凝神喟叹：“她若喜欢荣华富贵，家里难道给不了她？她作为侍郎府的千金，便是嫁人也不会差的。你瞧瞧京里那些在高门大户里执掌内宅的贵妇人，哪个不比宫中妃嫔过得风光自在？我思来想去，觉得她也不会是为着这些。”
“思来想去。”唐榆捕捉到这四个字，深沉的眼底添了几许复杂，“你是不是觉得太难接受，多少有些为她寻着理由自欺欺人了？”
“或许有吧。”徐思婉并不否认，答得轻松。在雪夜里站了太久，她到底觉得冷了，就转身回屋。唐榆跟着她进去，在她步入卧房时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她身前，帮她解下斗篷。
他们视线相触，徐思婉不自觉地漫开笑意，唐榆随着她也笑起来，她忽而说：“你睡茶榻吧。”
他无奈吁气：“不是早同你说过，我值夜时睡不着。”
“那你就别当是在值夜。”她说，“都进了冷宫了，哪还有那么多规矩？不如都自在一些，权当同万般斗争告了个假，养精蓄锐。”
“也好。”他薄唇轻抿，不再推辞什么。等她更衣后躺下身，自己便也取来被褥，将茶榻简单铺了铺，而后褪去外袍鞋袜，就睡下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他数年来只消值夜都心弦紧绷得毫无睡意，但现下依着她的话想“不是值夜”，心弦竟顺理成章地就松下来，没过太久，就已昏昏睡去。
月末，徐思婉让唐榆再度出宫与镖局走动时，顺便给远在边塞的卫川递了封信。
那封信是她亲笔所写，以红漆封口，信中只寥寥数字：今生恐无缘再见，唯愿君平安，勿念。
她没有提及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他看了信当然会去打听，继而就会知道，她被打入了冷宫。
之后近半载的光景，徐思婉过得轻松平淡。
虽说是身在冷宫也仍有诸多谋划，但后宫众人都已认定她再也出不去了，便也无意在她身上多费工夫。
到了四月，又是三年一度的殿选。徐思婉在事后听闻，这回殿选时皇帝似乎心不在焉，倒是皇后格外上心，先后留下了十三人里，只有一人是皇帝做主留的牌子，余下的皆是皇后的意思。
后宫新人辈出，她冷宫旧人便更不值得一提了。
她们懒得再多看她一眼，但她倒乐得听一听宫中闲事，只当解闷。
身边的宫人们发觉她对这些感兴趣，就时常为她打听。她于是便听说，莹婕妤近几个月里似乎颇为活跃，不仅新排了数支舞引得皇帝龙颜大悦，还另辟蹊径地学了歌。她本就一副好嗓子，说气话来如百灵悦耳，唱起歌来自也动听。
是以在四月末，莹婕妤从二品淑媛，属下六嫔。
她又听闻在一应新人里，皇帝亲自做主留下的那位洛贵人朱氏并不是最得宠的，只是现下两国战事吃紧，她的父亲手握重兵，才显得她分外尊贵。
而新人中最得宠的……一时间竟不大说得准。
小林子打听之后盘算着说：“下奴听闻皇后近来身子又不大好。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她便又格外紧张起来，生怕再有宠妃危及后位，索性往陛下面前轮番推荐美人。陛下究竟有多少喜欢倒说不好，但碍着她中宫的身份和她的病情，面子也总是要给的，这阵子有四五位娘子风头都很盛。”
“四五位？”徐思婉笑了笑，“陛下不是多贪恋后宫的人，能惹出这样的阵仗，皇后真是费心了。”
再到五月中，入了夏，自南至北都热了起来。几场大雨后，南方又有了灾情，这回倒没闹起去年那样厉害的水患，却起了几场泥石流，涉及数处村庄县城，除却死伤不少外，田舍也都毁了不少。
这样的灾情，朝廷自要调集粮草赈灾。
徐思婉闻讯，寻来几处地方的县志，挑灯夜读数日。读完的那晚，正好又是唐榆值夜，她阖上书时他已在茶榻上睡了很久，她走过去将他晃起来，他迷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我看完了，你听我说说再睡。”她道。
他苦笑，脸上寻不到分毫不耐，打着哈欠坐起身，她坐到床边上，翻开自己做笔记的册子：“受灾之处尽在蜀中，但其中，以曹鸣县、宏阳县、宁安县三处人口最多，这三处县城里，曹鸣县与宏阳县又坐落于山脉之中，若有战事，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些书，唐榆大多也看过些，脑海中有些模糊的印象，就点头道：“不错，是这么回事。”
徐思婉续言：“但这几处地方，却都不富裕。富裕些的，是与曹鸣县相隔几十里的胡云县。胡云县周遭良田极多，不仅庄稼种得好，草药收成也不错。这回受灾虽重，但应是最不缺粮草的地方。”
“嗯。”唐榆又点头，“然后呢？”
徐思婉说：“明日你从库中点出五万两银子，送去镖局，嘱咐那镖头亲自督办，押去蜀中。另再取一百两黄金，就说是给他和镖师们的辛苦钱。”
唐榆目光微凝，打量了她两眼：“你要帮朝廷赈灾？”
“算是吧。”徐思婉噙笑，“你告诉他们，这批钱押去蜀中，就提前在尚未受灾的地方大肆采买。不仅要买赈灾常用的糙米，还要买精米、精米、板油、猪肉，和各式方便押运的菜。”
“然后一并送去胡云县城，开设粥铺，分给灾民。”
唐榆听及此处不由一滞：“胡云县城？”他回思着她方才所言，谨慎地确定了一遍，“不是曹鸣或宏阳？”
“就送去胡云。”徐思婉笑意更浓。
夜色已很深了，屋中光火尽熄，只床边留着两盏供她读书的油灯。眼下她坐在茶榻边沿，与拔步床相隔十余步，昏暗的光火遥遥映照过来，将她这一抹笑勾勒得有些鬼魅。
唐榆望着她的笑，一时却仍不能参透：“到底什么意思？”
徐思婉轻嗤，一字一顿：“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唐榆倒吸凉气。
“我可还要做好事不留名呢。”她幽幽续言，“你与他们说清楚，施粥不许透露我的名号。若有人问，只说是宫中贵人的意思。”
说完，她自茶榻旁立起身，平心静气地走回拔步床那边。唐榆心底，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惊绽开，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唤她：“思婉？”
“嗯？”她落座在床边，笑吟吟地与他对视。
他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情。”她垂眸，抑扬顿挫的语调很好听，“你若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可以直言告诉我。但我也不妨直言告诉你，这些吃的落到灾民口中横竖都是好的。一口肉菜下去，老弱妇孺或许就能多活几日，这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善事。”
在那样的境地里，人与畜生都没有什么分别了，活下去才是天大的事，谁能让他们活，谁就是在积德行善。
至于这“善意”再日后会惹出什么麻烦，那不是绝境中的人有资格在意的。倘若活不下去，他们也根本没命看到那样的麻烦。
唐榆不由得毛骨悚然，可她就那样坐在床边幽幽地笑着看他，在朦胧光晕之间，看起来又漂亮，又妖冶。
所谓女妖蛊惑人心，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吧。
他诡异地发觉自己已然被她的话说服了。可同样的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他大概只会觉得是谬论。
.
翌日天明，唐榆便拿着足数的金银出了宫。银子俱是银票，金锭则装了一匣。
他去那镖局将徐思婉的意思说与镖头听，那镖头叫丁鹏海，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老实厚道的人，还没听完就笑了：“呵，我从前只守着这镖局，和徐家打交道并不多，未成想倒真是个有善心的。得了，你回去告诉这位娘子，这事我准定给她办妥，至于这辛苦钱……”
他琢磨了一下，将金锭还了回去：“用不着了，只当我们也出一出力。我们这种刀尖上舔血的行当都得积德，不然日后遭报应，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好。”唐榆没有多强求，温和笑说，“那就有劳诸位。等诸位回来，我摆个宴席给诸位接风。”
“好嘞！”丁鹏海应得爽快，拿起那叠银票妥善收好，就到后院唤人去了。
唐榆见状也不再多留，又去集市上买了些徐思婉爱吃的点心，就回了宫。
几是在他刚入宫门的时候，消息就已传入了宫中。听琴不敢耽搁，闻讯就直接入殿向皇后禀了话，道：“奴婢听闻冷宫那位今日差了身边的宦官出去，给一间镖局送了银子，让他们送去赈灾。”
“赈灾？”皇后嗤笑，“怎么，这才几个月，就待不住了，这样沽名钓誉起来？这消息你只管让陛下知道，总归陛下是不能放她出来的，让她失望去吧。”

第91章 换子
边关。
因战局瞬息万变, 军队又常拔营行军，除却朝廷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外, 其余的一应书信都到得艰难。
卫川直至六月才收到从京中寄来的信, 拢共两封，都已变得褶皱破旧。
这两封信里，有一封显是家中寄来的, 信封上是母亲的名字。另一封的信封上则不见署名，他既不知寄信者何人，就没急着看，先拆开了母亲所写的那封。
这是一封长信, 母亲絮絮地写了许多京中之事, 又关切他吃得好不好、受没受什么伤，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 在信中可见一斑。
卫川读得心下一声叹息, 提笔认真写了封回信，事无巨细都答了母亲。还着重多写了这几次的大捷, 有意将打仗写得轻松，让母亲安心。
然后，他才开了没有名字的那封信。
抽出信纸，他下意识地先看落款, 想知道是谁写的, 可这信上也并未留名。
视线微移, 他的目光移到那言简意赅的正文上，再熟悉不过的自己令他瞳孔骤缩，短短的一句话让他心底直颤。
“今生恐无缘再见, 唯愿君平安, 勿念。”
此言何意？
似有恐惧铺天盖地地落下, 让他喘不过气。他坐在那里盯了这句话良久，仍回不过神，一些可怕的猜测在心底绽开，他只得努力压制，但越压制就越禁不住地要想。
他想，她莫不是触怒圣颜，被赐死了？
伴君如伴虎，服侍君王本就不是易事。而当今天子又早已因为他的缘故对她生出不满，若她再沾染上什么是非，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不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剧烈的不适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想了许久，脑中的神思才终于清明了两分。他克制住那些可怕的猜测，告诉自己她那么聪明，必定无事。接着猛地从案前站起身，揭开帐帘，举步而出。
“何天！”卫川沉声急唤。
正在不远处的篝火边大口扒拉午饭的副将闻言忙起身，抹了把嘴，朝他寻来：“将军，怎么了？”
“你进来。”卫川转身回到帐中，何天一头雾水地跟进去，卫川问他，“你之前似是说过，你有个妹妹在宫中当宫女？”
“啊，是啊。”何天笑起来，“她在御花园打杂，好像也没什么好差事。我若这次立了战功，回去就求陛下放她出来，阖家团圆。”
卫川点点头：“下次给她去信的时候，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何天惑色更深。
卫川的出身他再清楚不过，若想和宫里打听什么，自己去个信便是，何必来找他？
却听卫川道：“你问问她，宫中近来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各主位娘娘是否都安好，但莫要说是我问的。”
“这……”何天正想说这话问得奇怪，话没出口，突然懂了，“将军那个青梅竹马……出事了？！”
卫川来从军的缘故，他也知道一些皮毛。
“什么青梅竹马。”卫川锁眉，“少打听。”
“……哦。”何天应得沉闷，挠挠头，不吭声地走了。
卫川睇了眼他的背影，坐回书案前，沉闷地吁了口气。
他复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军已近一载，这是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他的视线凝在那行字上，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更加不安。
不安之间，一股久违的念头再度涌上心间，如梦魇般侵袭他、纠缠他，让他无力自拔。
她曾跟他说，当今圣上并非明君，让他另寻明主。
他那时就鬼使神差地想过，倘若天下易主呢？
卫川的神色愈沉，一股厉色从眼底逼出，过了许久才渐渐淡去。
他缓了口气，将信纸装回信封，再度站起身，走向炭盆。
近来中原应该已经很热了，但边关还凉着，帐子里又晒不着太阳，总要点个炭盆才暖和。
他在炭盆边半蹲下身，将信封一角触及炭火，不过多时，火焰燃起来，跳跃着向上蹿。
她写的每一个字，他都会牢牢记得，但一个字都不会留下。
他知道该如何保护她了，不会再给她惹任何麻烦。那些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他不能再犯。
.
宫中。
入了七月，暑热更重了些。但太后久病缠身、皇后凤体抱恙、徐思嫣又临盆之日已近，今年的避暑便只得免了，阖宫的人都在暑热里捱着。
路遥在七月初三又去见徐思婉时向她回了话，道：“娘子要的人，已寻得了，今日清晨刚降生。”
“好。”徐思婉颔了颔首，细问，“她不知何时才会生，到时这戏可好做么？会不会身上已起了尸斑一类的东西，让旁的太医瞧出端倪？”
“娘子放心。”路遥舒气笑道，“娘子该也知道，妇人生产不易，宫中与深宅内院财力雄厚，生产时医者、产婆齐备，尚且难免意外。民间的穷苦人家，意外更多一些，有时是母子俱损，有时是两者取齐一。这般降生的孩子，落地便断气的不在少数，亦有些落地时虽尚有气息，却也已回天乏术，只得等死。”
“臣便是寻来了这样一个孩子，用山参、灵芝熬药融进人乳中，为他吊着气。如此便可保证他在悦贵人生产之时才殒命，娘子忧心之事，皆不会有。”
徐思婉不由面露喜色：“你很心细。”
路遥又笑道：“莹淑媛还托臣带句话给娘子。”
徐思婉一愣：“什么话？”
路遥道：“她说，皇后最近气得连初一十五的晨省昏定都免了，她可没少费力气，要娘子记得她的好，若有朝一日出了冷宫，得摆席面请她吃。”
徐思婉哑了哑，转而失笑：“阖宫里，估计也就她还觉得我能出去了。”
.
两日后的夜里，悦贵人徐思嫣胎动了。
霜华宫里早已有备在先，她一有动静，宦官们就疾步出了宫门，去向皇帝、皇后与各宫嫔妃禀话。
与此同时，霜华宫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敏秀居尤其灯火通明。路遥为着她生产的事，近几日都留在太医院中待命，闻讯不出一刻就拎着药箱赶到了霜华宫来。宫女与产婆们更已齐备，围在徐思嫣床边，七嘴八舌地让她莫要慌张。
一时之间，敏秀居成了阖宫瞩目的地方。嫔妃们为表关切，陆陆续续地起了床，赶到敏秀居的院子里听消息。
敏秀居的院子本也不算太大，阖宫嫔妃这样在这儿一站，就显得有些挤了。
过不多时，帝后也先后到了。皇帝见院中人多，看得烦乱，将她们都摒了出去，自己与皇后坐在了外屋。
院中这才安静了几分，除却宫女们进进出出惹出的轻微声响，便是思嫣的呜咽声最为分明。皇后静静看着卧房紧闭的房门，望了望皇帝略显深沉的神色，宽和笑道；“陛下宽心，悦贵人是个有福气的，必能母子平安。”
说话间恰有宫女前来奉茶，皇帝一壁接过茶盏，一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沉默之间，一个不当有的心念在他心底涌动，连他自己都觉得愧疚，却就是忍不住。
——悦贵人在里面生着孩子，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人。
她明明已经离开许久了，他原也以为，过些时日他就能忘了她，她却还是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譬如现下他便在想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想她当时的痛不欲生，想她后来一遍遍地与他说，她想和他生一个孩子。
皇后安坐在旁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八仙桌，她看出了他的失神，没话找话地与他说：“悦贵人这回真是受苦了，如若诞下皇子，便按规矩尊为贵嫔吧，对他们母子都好。”
皇帝又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唤了一息才忽而意识到皇后说了什么，遂摇头：“便是公主，朕也会封她为贵嫔。不论儿子还是女儿，朕都喜欢。”
他鬼使神差地说句这样一句话。
曾几何时，他对阿婉说过差不多的话。
皇后怔了怔，很快调理好情绪，强笑着向宫人道：“还不快去告诉悦贵人，让她安心生产。只消孩子平安降生，她便是霜华宫的主位了。”
霜华宫的主位。
霜华宫的正殿是拈玫殿。
皇帝便又摇头：“你另择一处像样的宫室给她，待孩子满了百日，就迁过去。”
语毕他顿声，没有看皇后的反应，欲盖弥彰地道：“挑一处宽敞些的。她要带孩子，不比一个人住。”
听起来就像是在嫌拈玫殿不够大。
皇后撑住了笑，应了声“诺”。
悄无声息间，一道身影踏着夜色，走出了冷宫的偏门。
唐榆提着食盒一路疾行，不知是不是因为悦贵人生产引人瞩目的缘故，他觉得这一路过去，宫道上的宫人似乎都少了些。
他手中的食盒经了改装，外头看上去是三层，其实内里只有两层，下层的空间极大。
一个只余一口气的男婴被装在盒中，这会儿已经连发出半分声响的力气也没有了。这样的一个孩子，连徐思婉看着都叹了声可怜，好在他自此便得以按皇子身份下葬，也算得了一份哀荣。
唐榆不想让他咽气之前再吃更多的苦，一路都走得极为小心，尽量让食盒平稳。入了霜华宫，他一迈进敏秀居的院门就迎面碰上了两名御前宦官，左边那个一眼识出了他：“哎……你是徐娘子身边的？”
“是。”唐榆面不改色，睇了眼卧房的方向，“悦贵人临盆，我们娘子总归是不安心的。这不，让人熬了参汤送来，您验一验？”
那宦官拦下他本就要验食盒里的东西，但唐榆这般主动开口，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摆手笑道：“谁不知徐娘子与悦贵人姐妹情深？还验什么验。”
“规矩总是不能坏的。”唐榆含笑将食盒放在地上，揭开盖子给他看。
在食盒的上层，果真放着一碗参汤。
那宦官见状便也不再客气，取来银针仔细验了一验。屋外光线昏暗，他举起银针迎着月色端详片刻，如料没有异样。
“行了吧？”唐榆边问边盖上食盒盖子，那人笑道：“行了，去吧。”又压音叮咛，“皇后娘娘也在正屋，你进去怕不方便。后院总还是有宫女闲着的，随便找个人递过去吧。”
皇后与徐思婉间的不睦，御前宫人多少是有数的，然而肯说这句叮咛就是在卖人情。
唐榆心领神会，忙道了谢，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接着才拎着食盒往后院走。
其实就算没有那宦官的话，他也不会进屋。
唐榆直接走进宁儿的卧房，宁儿早已打着精神在等他，见他到了，蓦地站起身。
“坐。”唐榆轻声，回身阖上门，才将食盒放在桌上，“别慌，只消寻机递给路遥便是，余下的他会办妥。”
“好！”宁儿连连点头。
唐榆见她有些紧张，拍了拍她的肩：“你若害怕，我留在这里把事办了也行。”
这话一说，宁儿的目光反倒坚定起来，摇头道：“不，若没有娘子，我大概早已被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了，我愿意为娘子办事。哥哥快回去吧，若不然让皇后娘娘知道了，怕是又要惹出是非。”
唐榆面露欣慰，点了点头：“那我回了。”
“嗯。”宁儿颔首，唐榆不再多做寒暄，推门回到夜色之中，神色平静地离开了敏秀居。
冷宫里，徐思婉坐在院中石案旁，斟了盏梅子酒来喝。
梅子酒清甜，酒中又添了冰块，最是解暑。她一壁品着这份清甜的凉爽一壁凝望夜色，心中悠悠地想：也不知在此处看不看得到霜华宫的动静。
霜华宫里的动静，自然是看不到的。
她只是在等一场火，所以很想看到火苗与浓烟窜入天际。
这还是拜林氏所赐。林氏让她知道了火镰粉有多好用，这回照猫画虎地来上一场就行了。
从入夜一直等到寅时天将将亮，火终于起了。
离得太远，她在冷宫之中看不到什么火焰，但看得到几缕浓烟腾入清晨昏暗的天色，像一抹氤氲的墨色一样染在那里。
而霜华宫中，已乱作一团。
无人知晓卧房的窗户缘何会突然起火，满屋子的人又都忙着，惊然回神间，火焰几乎已将一扇窗吞没。
接着，便是第二扇、第三扇。
宫女宦官们尖叫着冲出去，疾呼“走水啦！”，产婆们个个面色发白，却又不敢离开床榻。
徐思嫣躺在床上，额上的细汗又沁了一层，双眸惊恐地睁大：“走水了？”
“娘子莫慌！”路遥神色沉肃，看了眼守在床边的产婆，道，“孩子才刚露头，此时娘子与孩子都虚弱，不能让浓烟呛了。你们都去救火，此处我来守着！”
“啊？”产婆听得心惊，但听他只想一个人守着，亦有犹豫，“这……”
“快去！”路遥神情焦灼，“真烧起来就来不及了！”
外屋，帝后已在宫人们的护送下避了出去，皇后看着火势脸色发白：“怎会突然起火？！”
皇帝一语不发，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面上扫过，沉声只道：“调周遭宫人皆来救火，朕要悦贵人母子平安！”
御前宫人们连忙应诺，忙不迭地窜出去喊人。
有那么一瞬，皇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夫君，觉得他这般沉肃的神情间似乎藏着什么，却又不好直言发问。
院中混乱一片，房中热意渐起。虽只是窗户着火，浓烟还是很快飘散开来，浮在空气之间，渐渐迷了视线。
思嫣慌乱不已，所幸孩子已生到一半，她胎像又一直极好。伴着再几度用力，哭声震荡屋中，路遥抱起孩子，骤然松气。
若他估错了时间，直至大火扑灭孩子还未落地，一切工夫就都白费了。
思嫣亦松了口气，转而撑着心力问他：“让我看看……是皇子还是公主？”
路遥并未直接将孩子抱给她看，只睇了她一眼：“恭喜娘子，是位皇子。这烟太呛，孩子体虚，娘子先容臣为孩子施针。”
语毕他疾步走向墙角的矮柜。因床幔遮挡，这矮柜所在的位置思嫣恰好看不见，矮柜上放着一方食盒，是宁儿早先送进来的。
路遥先施了针，令孩子昏睡过去。又揭开盒盖，不疾不徐地抱出里面几近断气的男婴。
火势已灭了大半，置身房中已几乎看不到明火，唯有浓烟呛人。适才被路遥赶出去帮忙的产婆和宫女见状连忙回了屋，但在烟尘弥漫间，好生定了定睛才看清屋中情状。
思嫣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再度道：“给我看看……”
“娘子……”路遥偏了偏头，显出恰到好处的慌乱，“这孩子……这孩子太虚了，娘子稍安勿躁，臣……臣尽力救他。”
半个时辰后，丧钟撞响，满宫哗然。
新降生的小皇子夭折。
太医们一同勉力诊治，但因孩子先天不足，终究回天乏术。
.
冷宫的卧房里，徐思婉揭开食盒，将那小小的婴孩抱了出来。
是个很健康的女孩子，安睡在襁褓中，粉粉嫩嫩的，让人不忍惊扰。
于是就连路遥禀话时，都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得轻了些：“娘子放心，臣会想法子为娘子送乳母进来。只是天气太热，人乳亦坏，只得先行冰镇。娘子记得热过再给小公主喝，但不可煮沸。”
“我知道了。”徐思婉衔着笑，目光只在这个孩子面上。她第一次亲手抱起新降生的孩子，心下感触奇妙。
路遥沉默了两息，又言：“悦贵人听闻孩子夭折，哭得两度昏死过去。”
徐思婉神情一颤，终是不再看那孩子，侧首望向他：“她还是我妹妹。你悉心照料她，别让她落下病。”
“诺。”路遥垂眸，被徐思婉抱在怀中的孩子嘴巴动了动，徐思婉下意识地再度看向她，不由自主地勾起笑意。
她心有自信，自觉皇帝忘不了她，按照允诺接她出冷宫是迟早的事。
可事情总有意外，万一他转了心性，亦或抵不住朝臣劝阻，那这个孩子便是她出冷宫至关重要的筹码了。
她本不想这么做的。
思嫣实在不该伤她的心。
徐思婉衔着笑，无声地一喟。抬起手，温柔地碰了碰孩子软软的脸颊。
“路遥。”她面上尽是慈母般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平静如常，“你记着，这孩子的生辰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
霜华宫。
虽则孩子夭折，皇帝还是下旨晋封悦贵人做了悦贵嫔。
敏秀居是住不得了，纵使坐月子的人不好受风，悦贵嫔也不得不先行迁宫。
在皇后的提议下，悦贵嫔到底还是先住进了离得最近的拈玫殿去。
皇后撑着病体一直在拈玫殿守到徐思嫣醒来，皇帝下旨免了这日的早朝，亦守在了殿里。徐思嫣悲痛难抑，刚睁开眼睛，眼泪就又弥漫开来。
“贵嫔。”皇后立在徐思嫣床边，哽咽着宽慰她，“贵嫔节哀，先将身子养好，总能与孩子再续母子前缘的。”
“孩子……”思嫣哭声嘶哑，竭力地摇着头，像是想否认这些事实。
“贵嫔。”皇帝攥住她的手，她抽噎着，眼泪涌得更凶，双目空洞地望着他，压抑地道：“臣妾不信这是意外，不会有这样的意外！林氏……林氏就曾想这样烧死姐姐，如今轮到臣妾了么！”
皇后哀叹：“贵嫔莫要太激动了，再伤了身子。”
这本是一句好意相劝，皇帝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并未应和，反倒只说：“你放心，朕一定给你一个交待。不论背后之人的身份如何尊贵，朕一定将她查出来，给咱们的孩子报仇。”
皇后倏然一惊。
这话里隐含的意思令她生畏，可她屏息看向皇帝，在他俊朗的侧颊上却寻不到分毫异样。
她愈发慌了，他如此平静，她便连一句辩解也不好说。
可他怎会无端疑到她头上？
皇后顾不上细想这些，脑中思绪飞转，听琴适才所禀的一言一语都在耳边迅速划过。
很快，她抓到了些端倪，平心静气地禀道：“陛下，臣妾听闻贵嫔生产之时，冷宫徐氏差身边的宦官来过，说是给贵嫔送参汤的。此事听着蹊跷，臣妾觉得……”
“那是她的亲姐姐！”皇帝猛然回眸，怒容直惊得皇后一退。
“她们姐妹情深，阿婉岂会害她！皇后休要因为自己心思缜密，就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他克制不住情绪地怒斥，字字掷地有声。
徐思嫣亦拭着泪道：“是，姐姐怎会加害臣妾？况且那……那参汤臣妾已喝了，确只是参汤而已，更没道理被臣妾饮下后反引得屋中起火……”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基友的文，是古言哦！！！
《陆瑶有个小秘密》by烟波江南
【文案】
陆瑶有个小秘密，从某天开始，她会梦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大到有人落水，小到早膳有她不喜欢的豆干。
可惜没办法告诉旁人，也就只能自己去改变了。
有人要落水？
落水前给拽上来！
不想吃豆干？
这样的小事就不改了，她可以吃别的菜。
在陆瑶有意的改变下，梦境和现实的走向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们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陆瑶双手一揣，今天又是快乐满足的一天呢！
App的读者请自行搜索文名和笔名哦~

第92章 念珺
皇帝与徐思嫣无形中的一唱一和令皇后噎了声。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外人, 皇帝莫名的暴怒更令她不寒而栗。
于是殿中短暂地安寂了几息，安寂之后, 皇后强笑着做了两句辩解, 道自己“只是关心悦贵嫔的身子”，“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言毕就讪讪告了退。
身边的宫人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 直至她退出霜华宫的宫门，听琴才不忿道：“悦贵嫔的孩子自己体弱活不下来，陛下冲娘娘发什么火……”
皇后闻言冷笑：“你当他是为着悦贵嫔和孩子么？”
听琴一愣，望了望皇后, 又低下眼睛：“奴婢愚钝。”
“这是还念着冷宫里那位呢。”皇后心生讥讽, 但想到徐思婉已是万劫不复，那股讥讽就又变成了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由着他想吧, 徐思婉横竖是不可能出来了，他发脾气也没用。你一会儿去告诉莲美人和妩宝林, 就说陛下这两日心情都不会好，让她们小心侍奉，多尽尽心。”
“诺。”听琴应声，皇后不再多言。
她自问了解皇帝, 了解这位相伴多年的夫君。他素来是“深情”的, 但归根结底, 还是薄心寡性的。
于他而言，后宫佳人皆不过是玩物。吴昭仪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也没见他多么在意。得宠如林氏, 也是说杀就杀了。
如今被废入冷宫的徐氏, 便也不值得她费什么心了。在皇后看来, 皇帝如今对徐氏这般念念不忘，不过是因为徐氏入冷宫乃是为了太后，并未获罪，他必要做出一阵子的痛苦难过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后宫美眷那么多，他的这份深情势必维持不了多久，他将徐氏抛之脑后只是早晚的事。
与其在意这些，她倒不如在意一下皇帝言辞间透露出的不信任。
皇后思及此处，眉心跳了一跳。
成婚数年，皇帝从未对她有过这样的不信任。可方才那些话，乍听似只是气恼之下的口不择言，细想却带着一股深深的怀疑，像是觉得她在刻意地针对冷宫徐氏。
不错，她的确在针对冷宫徐氏。哪怕入了冷宫就断无出来的余地，死人也比活人更让人安心。所以，若没机会杀冷宫徐氏便算了，她不想费太多工夫，但若有送到眼前的机会，她当然要试一试。
只不过，若因此引得皇帝生厌就不值当了。皇后静心想想，就将此事做了罢。
听琴的声音在此时又响起来：“悦贵嫔也是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先前在娘娘面前做得一派乖顺，如今倒又顾念起姐妹之情来，娘娘该让她知道知道轻重才好。”
“再说吧。”皇后沉了口气。
打从徐思婉进了冷宫，徐思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时时处处只念着这个姐姐了，她心里也不安生。可眼下皇帝既然还念着当姐姐的，她就不能动这个妹妹，忍着恶心也得粉饰太平。
皇后这般想下去，愈发觉得心累。末了迫着自己去想了想皇长子近来的长进，心情才可算好了些。
然而这份松快也并未持续太久，她回到长秋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说皇帝哄好悦贵嫔后便回了紫宸殿，晌午时分前去陪伴皇帝用膳的却并非她之前有意提点的莲才人和妩宝林，因为莹淑媛早她二人两刻先入了紫宸殿去，皇帝见了她，自然而然地就不再见别人了。
皇后于是又头疼起来。她发觉莹淑媛近来愈发不知收敛了，勾引起圣心来总有百转手段，明明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竟将一众新进宫的如花似玉的小嫔妃都比了下去。
但万幸，莹淑媛一直没有孩子。就连与她还算交好的悦贵嫔的孩子也死了。
.
冷宫。
徐思婉夺这个孩子原只是一时兴起，因为在冷宫横竖也没事干，不如闹出些事端看看热闹。
眼下孩子真抱过来，她却发现还挺有趣的。
她之前为保自己平安，入冷宫前特意求了皇帝的旨，要求除却自己身边的宫人之外，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她住处的方圆数丈之内。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般安排无形中也为这孩子做了遮掩，让她得以暂且将事情瞒着。
只不过事情既要瞒着，吃穿用度上就有了些麻烦。孩子的一应东西都是没法直接要的，除却人乳有路遥一日日送来，余下的东西都需他们自己自己想办法。
这其中，襁褓一类的还算好办，让花晨她们多做些针线活便可，摇篮却就让人头疼了。
最后，是唐榆借口要在屋里修修补补，使银子与尚工局讨要了些木料，又与张庆、小林子、小哲子一起闷头琢磨了三天，好歹自己打出了一方摇篮来。
之后的日子，平静祥和。徐思婉除却偶尔操心一下宫外的事情，将大把的事情都花在了这孩子身上。
八月十五，是她给孩子定的生辰。她在这日给孩子取名“念珺”，念是思念的念，珺字既作“美玉”，也与君字字音接近。
念珺，念君。
待得有朝一日他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必定以为她在一直想他。
有孩子陪伴的日子，似乎比从前过得快了一些。弹指间一载过去，徐思婉听闻南方闹了蝗灾，如法炮制地又托唐榆取了钱，挑了几处地方送去。
上一次送去蜀中的那些钱，如她所料引得真正缺粮少钱的灾民们群情激奋，一时间闹出了几场动乱。只可惜百姓们手无寸铁，闹事也难形成阵仗，被官府轻易压了下去。
但不妨事，她就像一个田中播种的农人，有的是时间在这天下一点点撒下哀怨的种子。那些没得到钱粮的县镇会因为这样的不平生出许多猜忌，会想朝廷是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富裕、交得税银不够多就视他们如草芥，亦或怀疑朝廷原是拨了同样的钱粮的，只是被当地的父母官贪了去。
不论他们想哪一种，都在动摇大魏的根基。
而她甚至不必担心这些安排会伤了她，因为赈灾时能让父母官烦心的事情多如牛毛，一间镖局好心地自掏腰包去捐些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其中，就算有几个远见卓识的官员意识到这样会有多深远的影响也不妨事，左不过是那些东西不好再捐，就地变卖便好了。善心捐助，放到哪里都要受人称颂，总也不至于坐罪。
哪怕是宫里过问起来，她都不怕。
没有人会怀疑她会有意动摇江山，若因此惹出乱子，左不过就是她的“妇人之仁”没用对地方而已。
皇帝更不会随意怀疑，让他意乱情迷的枕边人竟是一条毒蛇。
是以为着这场蝗灾，徐思婉又挑灯夜读了几日的地方志。唐榆多数时候都会陪在她身边，她若有拿不准的地方，也好有人能聊上一聊。
一日读到半夜，念珺打着哈欠醒来。
她近来刚满一岁，觉睡得比刚出生时少了不少，但醒来也不闹，眼睛一转看到母亲坐在不远处便很安心，便撑坐起来等着。
等了半晌，见徐思婉还是没有反应，念珺才扒着摇篮的围栏站起身，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娘——”
徐思婉这才回神，赶忙起身抱她。唐榆快她一步，一把将念珺从摇篮中抱出来，又后退几步落座回茶榻上，抬手抚过念珺的额头：“醒了？叔叔陪你玩。”
念珺吧唧着嘴巴看一看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叔叔”，然后就乖乖地在他膝头坐了下来。徐思婉衔笑看看他们，想了想，就放下书，道：“她大概饿了，我去把蛋羹给她端来。”
唐榆闻言便说：“我去吧。”
“不妨。”徐思婉没多言，举步就出了屋门。行至院中她下意识的隔着窗纸一望，冷不防地看到他抱着孩子的背影投在窗纸上。
若她真能别无所求地嫁一次人，这大概会是她想象中的夫君的样子。
不过这样岁月静好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徐思婉端着蛋羹回到卧房，房里已经一片混乱。
她拎裙迈进门槛时先是听到念珺在兴奋地笑，本也不自觉地笑出声，抬头却见念珺头朝下被唐榆拎着。他双手虽架着她的腰抱得挺小心，还是吓得徐思婉花容失色：“唐榆！”
她信手将蛋羹往门边的矮柜上一放，几步冲过去抱住念珺。念珺傻呼呼地还在笑，徐思婉气得狠狠一推唐榆：“你做什么！她还这么小呢，你也没点轻重！”
“没关系啊。”唐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含着笑，抬手敲敲念珺的额头，“念念最喜欢这样玩了，对不对？”
念珺一脸真诚地点头。
“胡说八道！”徐思婉狠狠瞪他，抱着念珺坐回茶榻边哄了哄。不待她抬头再寻觅那碗蛋羹，唐榆便将蛋羹端了来，放在她手边的榻桌上。
念珺果然饿了，小手一指蛋羹，吐出一个字：“吃！”
唐榆立在她面前眯眼：“不给你吃。”
念珺听懂了，小眉头皱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唐榆笑起来，伸手就又将她抱起，“来吧，叔叔喂你，你娘还有事没忙完。”
念珺不记仇，这就又高兴起来了。徐思婉于是接着读她的书，唐榆一口口地喂念珺吃蛋羹。吃了小半碗，念珺心满意足地再度睡过去。唐榆怕抱着她挪动会再惊扰徐思婉读书，索性就一直这样抱着，等到徐思婉读完手头的地方志再抬起头时，念珺已不知睡了多久。
“定了？”唐榆看看她。
“嗯。”徐思婉起身绕到他面前，接过念珺，放回摇篮里去，“我记得吉源山里的几县，早先闹出过谋逆的传闻，只是没查出什么。”
唐榆颔首：“有这事。”
“无风不起浪。”徐思婉笑笑，“这回的蝗灾，听闻吉源山一带也受了灾。你让镖局送粮送钱过去，再多送些铁器，锅碗瓢盆都可以，随他们怎么用。”
若他们得了东西之后愿意重新锻造成刀枪剑戟，和他们的镖局可没关系。
“好。”唐榆先应了声，俯身给摇篮中的念珺掖了掖小被子，复又侧首问她，“我能不能问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徐思婉眉心微微一跳。
他仍自睇着她，眸色愈发深沉：“起先我以为你是为了卫川。我以为你是要放手一搏，赌那微不可寻的胜算，但现在看上去，只怕也不尽然。”
徐思婉垂眸，一语不发地沉吟了良久，久到唐榆放弃了：“不说也没关系，只当我没问过。”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天快亮了，我去给你烧些水来用。”
“唐榆。”她唤住他，他驻足，她又想了想，道，“我对你没什么隐瞒的，唯有这件事不能说，日后你也不要问了。”
说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竟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只见他一喟，背影连带着一松：“好，我知道了。”
又几个月后，年关再至，宫里一片喜气，连冷宫里都得了些赏。
除夕夜的时候，皇帝下旨大封六宫，吴昭仪终于晋了妃位，赐封号恪。莹淑媛同样晋至妃位，称莹妃。
往后，低位的小妃嫔也有不少晋了晋位份，只是其中倒有大半是去年刚入宫的，徐思婉并不识得，便也不费什么心去打听。
是夜，整方院子里，众人都整宿未眠。花晨早就带着宫人们包了许多饺子，唐榆自己动手画了花灯、编了灯谜，就这样一起玩了一宿。
彼时念珺已走路走得很是利索，唐榆拎着个金鱼的花灯逗得她在院子里团团转。徐思婉只管闲坐在廊下看热闹，偶尔把念珺喊过来擦一擦汗再放出去接着玩。
临近子时，含元殿那边遥遥窜起烟花照亮夜空，这边的院子里也跟着热闹了一阵。
又过两刻，守在院外五丈远的小林子将院门推开一条缝溜了进来。
今夜是他和张庆轮流在外值守，张庆一看只道他是过来轮值，又往嘴里噎了个饺子就迎过去：“行，你歇会儿，我去盯着。”
小林子却摆手：“不用不用。”说着几步行至徐思婉跟前，一揖，“娘子，适才御前来了人，说陛下记挂娘子，让他们给娘子送个新年礼过来。”
徐思婉闻言勾起笑，无声地伸出手，小林子会意上前，将那一方小小的枣红色锦盒奉到她手中。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精巧的白玉香囊。香囊是用整块白玉雕琢的，镂空的花纹工艺极为繁复，内里盛放香料的地方设计更为讲究，无论佩戴之人如何行走挪动，也可保证香囊不会倾洒。
徐思婉对这礼物颇为满意，阖上盖子，一哂：“不错。”
小林子见状，及时捧道：“陛下果然还是对娘子念念不忘。下奴听闻太后娘娘近来病情反复愈发厉害，想来娘子离开行宫指日可待。”
徐思婉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旧将东西递给花晨，让她收起来。
这样的礼物自她入冷宫以来，每一次节日时都会有。每一件礼他都备得并不大，却总很讲究，正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要的就是这样他这样时时念着他。这样深情，她不知究竟有几分真，或许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但不妨事，他念的越久，这情就越浓郁。
能得他这份记挂，才不枉她从前忍着恶心讨好他那么久了。若不是他在床幔之中实在功夫了得，她只怕要觉得每次侍寝都是煎熬。
.
含元殿中的宴席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散，这本是皇帝该去与皇后共寝的日子，但因皇后身子不济，每每到这一日，她都会格外体贴。
今日亦是如此，众人在殿外看完烟花，眼见皇帝显出困倦，皇后便含着笑开口道：“臣妾近来总觉乏力，只怕不好侍奉陛下了，不如就……”说着目光一扫，即点了个人出来，“莲贤仪服侍陛下去紫宸殿吧。”
莲贤仪面色一喜，正要应声，却见皇帝摆手：“不了，朕喝多了，想静一静，都不必跟着朕。”
语毕他不等皇后多说一句话，就提步走下了长阶。皇后神情怔忪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御前宫人们赶忙跟上，前呼后拥地护送皇帝回紫宸殿就寝。
齐轩着实喝了不少酒，但回到寝殿躺下后，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见不到思婉了，他才知道什么叫相思之苦。
他本也想过，自己或许过一阵子就能忘了她，亦或慢慢不再觉得她有多么重要。可她却总不经意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再熟悉不过的一颦一笑，现在只让他觉得可望而不可即。
多少次，他都想去冷宫里找她，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却又怕给她招惹麻烦。
这让他觉得，他变得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他从不曾这样畏首畏尾过，尤其是对后宫，他从未觉得后宫有哪个女人值得他这样瞻前顾后。
可关乎她的事，他就是会禁不住地变得小心。
他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这样的小心的，但他不忍心看她哭，也不愿让她难过。每每想起她在他面前啜泣的模样，他都会不忍。
所以他只能盼着、念着，可盼得越久，他好像就越想她了。
他会禁不住地拿其它人与她相比，继而觉得后宫里那些妃嫔越来越没有滋味。她们不如她生得美，不如她懂事，不如她善解人意。甚至就连床笫之欢上，她们也不及她分毫。
将这些看得越清楚，他就越是觉得，她是上苍赐给他的。
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
时光荏苒，岁月飞逝。
再翻过一年，就又是大选年了。四月秀女入宫时，念珺已有两岁八个月，变得越来越能说。春光烂漫里，徐思婉带着她坐在廊下，她骑在徐思婉膝头面朝着她，却无心跟着她好好念那句“两个黄鹂鸣翠柳”。
“为什么爹爹不能来呀？”她歪着头问徐思婉，问了一遍又一遍。
徐思婉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因为这里是冷宫，所以爹爹不能来。”
念珺皱起眉头，咿咿呀呀地说了好几句话，徐思婉一时没听懂。等念珺说完，她把几句话的意思串起来想了想，才知她应是想问：“娘说爹是皇帝，皇帝什么都能做，为什么不能来冷宫？”
“嗯……”徐思婉被她问住了，不知这样复杂的问题该如何与她说清楚。
她一时摸着念珺的丫髻陷入沉思，唐榆立在旁边看得笑了声，跟念珺说：“因为皇帝都很忙，顾不上过来。”
这个答案说得徐思婉一讶，不禁扭头望了他一眼，失笑：“是我糊涂了。”
小孩子而已，大可不必与她详细解释宫中的种种缘故。
念珺又有了新的问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唐榆：“什么时候，不忙呀？”
“这我怎么知道。”唐榆笑一声，迈过她们所坐的廊下扶拦，也坐下身。徐思婉见他伸手，就将念珺递给他，念珺乖乖往他怀里一伏，他含着笑问，“念念从未见过爹爹，这么想爹爹吗？”
念珺认认真真地摇头：“不想。”
唐榆又问：“那为何总提爹爹呀？”
念珺一指徐思婉：“娘总提！”
徐思婉被她乖巧的小模样逗得笑了声，静静舒了口气：“听闻太后已没有多少时日了，出去是早晚的事，总要让她知道的。”
唐榆却好似没听见，双手抬起来，揪住念珺的一对丫髻：“念念不提爹爹，就娘和叔叔一直陪着念念好不好？”
念珺哪懂这些，只知娘和叔叔都待她很好，一下子笑得十分活泼：“好呀！”
“唐榆。”徐思婉口吻一沉，唐榆犹自只看着念珺，面上笑意不改：“我开玩笑的。”
她望着他，半晌才低下眼睛。
这话只能拿玩笑来遮掩，可她如何不知，他不是开玩笑的。
近三年的光景，虽然身在冷宫，却有一份罕见的轻松愉悦。漫说是他，就是她也对这样的日子生出了一份贪恋，如果不是还有大事要办，这样过下去便也很好。
唐榆察觉到气氛间的尴尬，一边把玩着念珺那对双丫髻，一边笑吟吟地又开了口：“当初寻女那事，你若出了冷宫，只怕还是麻烦。不论陛下想不想查，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想好怎么办了？我当初去你家中打听的时候，可觉得徐大人心虚得很，恐怕禁不住查。”
说及正事，气氛果然一松。
徐思婉吁了口气，颔首：“早已想好了。皇后仗着自己有权，那便来拼一拼看。”

第93章 相见
四月末, 又一度大选尘埃落定，而后只过了短短两个月, 冷宫里就多了两位新人。
这样的事其实并没什么稀奇, 似乎每一次大选之后都会闹出些是非。只不过上一次，正碰上徐思婉入冷宫的时间也还不长，手头又有许多事情在料理, 便顾不上为这种闲事分神。等她将念珺平平稳稳地接来，心弦得以松上一松的时候，进冷宫的那位已经不知不觉地香消玉殒了。
但如今，她却正闲得慌, 也正好有些消息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打听, 省得再差身边的宦官出去走门路了。
她于是便让花晨去问了问冷宫的宫人们，问他们进来的两位都是谁、哪一年入的宫、为着什么缘故、现下神志可还清楚？
花晨依言去了, 掌事宦官早就巴不得和这位进了冷宫都排场十足的废妃混个人情, 见花晨寻来，立刻客客气气地见了她。
待花晨回到徐思婉跟前, 一应事宜都已打听清楚，绘声绘色地禀道：“其实进冷宫来的不是两个，是三个。只是还有位杜少使，从前算不得正经主子, 落入冷宫也就只依着落罪宫女的身份记了一笔。另外两位一个是妩贵人郭氏, 是三年前入的宫；还有一位是晴充衣齐氏, 是今年入宫的新人。听闻她们是因嫉恨莲嫔得宠，就想除之而后快。这晴充衣呢，恰是云南人士, 便想法子弄了一种叫见手青的蘑菇入宫, 托人下到了莲嫔的汤里。”
徐思婉眸光微凝：“这蘑菇有毒？”
“正是。说是有剧毒, 稍稍喝上几口就能殒命。”花晨颔首，“但莲嫔命大，那碗恰因新人入宫的事吃着味，气不顺，宵夜呈进来也没心思用，便赏给了身边的宫女，事情就这样败露了。陛下对妩贵人与晴充衣都不上心，次日清晨就下旨将她二人废入了冷宫，又晋莲嫔做了贵嫔，以示安抚。”
“莲贵嫔。”徐思婉念着这三个字，眼中有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笑意，“这人我从前倒听说过几次，好似是皇后的人，和莹姐姐极不对付。”
“是。可妩贵人，也是皇后的人。”花晨边说边为她添了茶，“看她们这样狗咬狗，奴婢倒高兴。”
“我也爱看这样的热闹。”徐思婉一哂，“更多的热闹，我要她们直接说给我听。”
花晨听得一愣。
徐思婉抿着茶想了想，问她：“我记得咱们冷宫的厨房都是在同一处，给咱们备膳的和给她们备膳的，应该都是在一个院子里？”
“是。”花晨点点头，“是一方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院存放食材，后院才是正经的膳房。膳房拢共六间，当中有三间是为咱们这边忙的，余下三间为旁的冷宫嫔妃和宫女宦官做饭。”
“好。”徐思婉心里拿定了主意，笑意愈显轻松，“这两日你留意一些，争取在提膳时与这二位身边的人打个照面。余下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花晨一听就懂了，垂眸福身：“奴婢明白，娘子放心。”
如此只过了一日，机会就来了。
冷宫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地方，一个人进来若病了、疯了，手头又没有银子，自然只有等死的份儿。但如今这二位神志都还清楚，手头也尚有余钱，冷宫便按规矩给她们各拨了个粗使的宫女。
余下的那位杜氏因位份太低，则凄惨些，身边没宫女可用，凡事都只能自己撑着。
花晨算准了时间，在晌午提膳时碰见了郭氏和齐氏身边的宫女，还有杜氏本尊，其中郭氏身边的宫女正在院子里和膳房的人理论。
“两钱银子使出去，让你们置办个荤菜，就这么几根肉丝？你是当我们娘子好糊弄？两钱银子都能买上几斤肉了！”
掌勺的宦官不疼不痒地笑道：“两钱银子几斤肉，你那是外头的事吧？冷宫就这个价，爱吃不吃吧。”
说话间已有小宦官端了菜出来，花晨扫了一眼，其中一只托盘里头有两道还勉强看得过眼的小炒，该是郭氏使了银子的结果。另外两个托盘里的瞧着就都不堪入目了，菜不知是何时剩下来的，都已不太新鲜，搭着两个瞧着都硬邦邦的面饼，这便是冷宫废妃平素能见得到的饭食。
花晨没多说什么，只做没看见。轻车熟路地去寻了素日给徐思婉备膳的厨子，立在门口笑道：“黄公公，我来提膳了。今儿得给您添个麻烦，我们娘子适才突然说想吃些清爽解腻的东西，您瞧着有什么凉菜好备，给我们添上一个？”
黄公公听着眼睛一转，问她：“拍黄瓜行不行？”
花晨也想了想：“若有青笋丝，来个凉拌笋丝吧。您上次拌得酸甜可口的那种，我们娘子吃着喜欢着呢。”
“那个也简单！”黄公公应得大方，这便转身忙去了。身边帮厨的小徒弟自然也没闲着，先将备好的菜一道道装进食盒，拢共是四热、二冷、一汤、二点心，装了两只食盒。
等他这厢装好，黄公公那边的凉拌青笋丝也妥了，亦添进食盒里去。那小宦官抬头瞧见花晨就一个人，立时机灵道：“姐姐一个人怕是不好拿，我送送姐姐？”
“不必了，我一手一个，也就拎回去了。”花晨笑吟吟的，一边推拒了他的好意，一边照样塞了一块碎银给他作为感谢。黄公公亦得了赏钱，乐呵呵地寻摸了几块刚出炉的点心出来，拿油纸包着塞给花晨，“你们几个姑娘家拿去分着吃。”
花晨再行道了谢，接过点心便拎着食盒走了。
不及回到徐思婉的住处，如料被适才见到的那三位挡了去路。
除却从前封过少使的杜氏还有些自持身份外，另外两个本就是冷宫的粗使宫女，没什么可在花晨面前摆谱的，立刻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了起来，央她指点指点，如何从膳房得几个好菜。
宫里就是这样，不论从前有多尊贵，进了冷宫这样的地方，首先便要为口腹之欲打算起来。花晨也没卖什么关子，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们：“说到底，是几位娘子进冷宫的缘故不一样。我们娘子并未落罪，只是为着太后的病情自请入了冷宫来，乃是尽孝，宫里自然要顾着她一些。不过我们娘子素来与人为善，你们回去大可回话，就说二位娘子若肯与她说说宫里头的趣事，她也乐得结个善缘。太多的麻烦咱也不好给膳房那边添，但一顿嘱咐人家多备两个像样的菜还是办得到的，开支自是从我们娘子这边走。”
两个宫女听得眼睛都量了，半是为着自家主子高兴，半是也为着自己。
依着宫里的规矩，主子吃不完的菜就赏给下人。徐思婉肯抬手帮帮忙，让她们侍奉的冷宫妃嫔得两个好菜，她们也就都能跟着沾光。
这话倒听得杜氏不是滋味，她本就是宫女得幸封的少使，比不得大选进来的闺秀们风光。现下看着花晨这样的作派，只觉得自己便是得宠的那几天，也没比这个宫女过得好。
她于是不再等那二人，自顾端着一托盘的馊菜走了，口中不轻不重地留下一句：“都是冷宫废妃，摆什么架子呀？横竖都是一辈子也出不去了，还分什么有没有罪的。”
这话落入花晨耳中，花晨也不恼，径自回到徐思婉跟前，将前前后后的经过都讲给了她听。徐思婉听罢心里就拿定了主意，气定神闲地告诉花晨：“郭氏与齐氏若差人来求见，就告诉她们我改日去看望她们。不论谁差人来，都从今晚开始就给她把菜备好，宵夜再另赏一道点心。至于杜氏那边……”
她沉吟一瞬，清冷地笑了声：“她既然还糊涂着，我就帮她清醒清醒。你去跟掌事的说一声，就说她冲撞了我，让掌事的看着办吧。”
花晨应诺，领命而去。
其实徐思婉本无心和杜氏计较，只是近些日子，关于太后病重的消息传得愈发频繁，她走出冷宫便也该快了。既然如此，能多打听些事情自然是好的，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听一耳朵也不吃什么亏。
既是这样，从这三人口中打听就是最简单的。但她们也实在不值得她去做什么戏，恩威并施地将人镇住也就得了，毕竟那三位想来是真的离不开冷宫的。
是以当晚，郭氏与齐氏的晚膳都成了一道色香味俱佳的糖醋小排与一道荷塘小炒。杜氏则被掌事的带着人，硬是按在院子里跪了一宿，之后一连四五日起不来床。
有了这一遭，徐思婉打听什么都方便了。她便得以知道太后的身子当真是不好了，如齐氏这样今年刚入宫的新人，入宫后连去长乐宫磕个头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个都不知道太后娘娘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还知道了，在思嫣诞下“三皇子”后，宫里又陆续添了两个皇子一个公主，其中以芳昭容所生的四皇子最为得宠。而芳昭容虽然不算聪慧，却实在美艳。郭氏提起芳昭容时说：“她美得毫不收敛，盛气凌人，就像盛夏里最烈的艳阳。”
几年来后宫的局势变动与各种大事小情，亦被她摸了个明明白白。郭氏从前做贵人时大概就是个爱嚼舌根的，三年多来的勾心斗角，她都能说个七七八八。
七月末，丧钟终于撞响，宫中的哭声连成一片。碍于宫规，哪怕是与太后毫无情分的宫人也不得不哭上一场，以表哀思。
徐思婉听闻消息后，按兵不动地在冷宫里等了三日。三日后，仍未见准她出冷宫的消息传来，她就知太后应是把昔年的允诺忘了，并未留下遗旨。否则太后遗愿，底下人必是要立刻照办才好的。
这不稀奇，太后在病痛折磨中早已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这几年病况愈种，只会更顾不得其他。
而她赌的，本也不是太后的慈心。她做宠妃做得那样努力，最后若要靠太后才能走出冷宫，那可真是使劲没使对地方。
第八日，头七已过。徐思婉在午后听闻有御前宫人浩浩荡荡地往冷宫这边来了，就不动声色地一睃唐榆。
唐榆心领神会，含着笑蹲身揽住念珺：“念念，叔叔带你去院子里捉迷藏，好不好？”
“好！”三岁的念珺欢呼雀跃。
唐榆领着她出门，徐思婉很快听到念珺数起了数，便是在等唐榆藏好。但不待她数到十，唐榆已默不作声地走出院门，去迎来冷宫传话的御前宫人。
片刻后，一行人在院外地方见了面。为首的是王敬忠的得意门生，如今也算宫里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可经了王敬忠的叮嘱，在唐榆面前也客气，见面就揖道：“哥哥，小的奉旨来给娘子传个话。太后娘娘临终时已无力说话，便也没有遗旨留下，但陛下记挂着娘子，近来正想办法，只是太后娘娘刚去，这国丧期……还得等一等。”
“应当的，应当的。”唐榆垂眸。
话音刚落，院中女孩兴奋的喊叫就荡出来：“唐叔叔！你到底藏哪儿啦！”
院外众人无不神色一变。
这声音听上去太过年幼，宫中年纪最小的小宫女也显有这样小的。为首的那宦官瞳孔骤缩，心中呼之欲出的猜测让他死死盯住唐榆身后未曾关紧的院门。
他因而甚至没有注意，在过去的三年多里，便是他们御前的人来传话也从未能离这道院门这样近。每每来时都会有徐氏身边的人在至少二十丈外就挡了他们，总说徐氏心烦，无意见人。
空气凝滞半晌，这人总算回过几分神，犹是倒吸了口冷气，才说出话来：“哥哥，这是……”
“什么？”唐榆装傻。
那人只得说得更明白些：“我听见……有小孩子？”
“哪有小孩子？”唐榆状似平静，眼中却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慌张，接着他上前一步，抬手勾住那人的肩头，端是在有心阻拦他的近一步探究，“你听错了。走，哥请你喝杯茶，陛下前阵子新赏的龙井，不易得的。”
那宦官哑了哑，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就算再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就这么冲进去搜徐娘子的院子。
徐娘子动怒他惹不起。若惊动了小公主，他更受不住。
那宦官只觉上好的西湖龙井都喝得不知其味，等一盏茶喝尽，他就带着人匆匆溜了。一路上他耳提面命，不许同来的几个胡乱多嘴，自己回到御前也只敢谨慎地将王敬忠请出来，先将始末说给他听。
王敬忠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什么？！”
徒弟说出的话，让他头皮都麻了。
.
午后，皇后将皇长子叫到跟前，问了问他的功课。
皇长子如今已十七岁了，生得丰神俊朗，眉目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这个年纪的皇子，本已可以大婚，接着便是出宫开府。但皇帝至今没有下旨，这就是要立储的意思。
皇后这两年便很有些春风得意，如今太后又走了，她这个做儿媳的少了一桩烦心事，连气色都好转了不少。
她于是问完功课，就又和颜悦色地叮嘱了儿子几句：“你皇祖母刚离世，你近来行事要更谨慎些，切莫闹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让人抓了话柄。”
言下之意，一应丧期不该做的事，就碰都不能碰。
元珏恭谨颔首：“儿臣明白。”
皇后点点头，忽见余光中人影一晃，定睛一扫，就见听琴慌慌张张地进了殿来。
皇后心下生疑，面上慈爱的笑容不改：“你先去吧。晚上还要去给你皇祖母守灵，白日里多歇一歇。”
“儿臣告退。”元珏一揖，就退出了寝殿。
听琴默不作声地立在殿门边，等他走远，才提心吊胆地上前：“娘娘，奴婢听说……陛下往冷宫去了。”
皇后悚然一惊：“什么？”
听琴每一个字都在打颤：“前阵子那三位……是不值得的，陛下这样，莫不是……莫不是……”
只能是为着徐氏。
皇后心底生出一股惧怕，怕徐氏真的能出来。
但很快，她死死压住了这份不安。
本朝从来没有冷宫废妃重新册封的先例，不论徐氏是因怎样的缘故进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来了。
哪怕皇帝色迷心窍，想做出些有违礼法的事，也还有满朝文武盯着看着，这事由不得他。
她是皇后，她自知熟悉后宫与朝堂的一切规矩，便也有自信阻止这一切荒唐事。
又何况，她手里还有徐氏的错处——徐氏的出身不干净。
为官做宰的人家收养个女儿本不是不行，入宫参选也有先例。但参选时对养女的身份瞒而不报、更称以“嫡女”，就是欺君的重罪。
昔年由于徐氏已入冷宫，那件事才不了了之。现下若皇帝敢接徐氏出来，她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真相挖得明明白白，让徐氏怎么出的冷宫就怎么回去。
至于若牵连了整个徐家，那也只好对不住了。
她知道徐家世代忠良，可养出这样一个蛊惑君心的女儿，也怪不得她不留情面。
总之，徐氏休想东山再起。
.
冷宫，天子突然驾临吓得沿途宫人们一个个矮下去，扑跪在地不敢吭声。郭氏与齐氏听闻消息，不管不顾地想要从关押她们的院子里闯出来，却被冷宫的侍卫们死死挡住，只余一声声哀怨的叫喊遥遥回荡。
齐轩一路走得很急，急于探究答案，也急于见到那个让他思念三年的人。王敬忠知晓他的心思，不想多作打扰，眼看徐氏的院门已离得不远，就带着宫人们先一步停住了脚，以便他自己前去相见。
然而一行宫人却见皇帝走到院门前，忽而触电般地刹住了脚。
他本已抬起了手，但心下莫名生出一股怯意。他不知自己在胆怯什么，过了半晌，却还是循着心思小心起来，摒着息顺着门缝往里看去。
只这么一眼，他就看到了坐在廊下的那抹倩影。她与印象中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因为在孝期，她穿了一身素白，看起来更典雅大方了。
一瞬间，他的心跳变得很快。
徐思婉对院外的一切心里有数。
眼下天光正亮，她坐在廊下虽不足以看清门缝外有什么，却也能隐约看到门缝被人遮挡。她不必多想，也知外面要么是他差来打探虚实的御前宫人，要么就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来了。
她不必怕皇后听到消息先一步寻来，因为御前宫人若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估计早就已被拖出去打死。
她任由外头的人看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唤来花晨，问她：“今日的纸钱可备好了？”
花晨颔首：“娘子放心，日日都按娘子的吩咐备着呢，一日都不敢忘。只是如今头七已过，奴婢倒觉得娘子不妨歇歇。总这样白日里抄经祝祷、晚上又诵经烧纸，太费神了。”
“我今日会歇一歇的。”徐思婉笑笑，“今晚烧纸，你带着念念一起吧。”
花晨一愣：“娘子？”
徐思婉轻喟：“冷宫本就阴气重，她年纪又小，还是女孩子，我不敢让她在头七之内接触这些。可如今头七过了，阴气多少消散了些，她身为太后的孙女总要尽一尽孝道。今晚你带她好好的烧纸，告诉她这是给她奶奶的，只是要记得注意着点火势，别让她伤着就好。”
“诺。”花晨福身，又言，“奴婢再多备些纸钱吧，只当是孙女给祖母的。”
“好。”徐思婉点点头，手向下一垂，原本掩于袖中的佛珠滑到手里。
她转着佛珠又念了两句经，念珺在唐榆的怂恿下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转头看了看唐榆，扑在徐思婉膝头，仰着头道：“唐叔叔说娘心情不好，念念来哄娘！”
徐思婉笑了声：“那念念背诗给娘听吧。”
“……”念珺被难住了。
从她两岁开始，满院子的人闲来无事都会带着她念一念诗。但这么小的小孩子，记这些本就不大容易，又被徐思婉冷不防地这么一问，她一下子更想不起来了。
憋了半天，念珺背了一首《春晓》、一首《静夜思》。
“念念真好。”徐思婉将她抱起来，拢在怀里，径自倚向旁边的廊柱，阖上眼睛，“娘小睡一会儿，念念陪着娘，好不好？”
“喔！”念珺应得闷闷的。
她不爱这样乖乖坐着，但感觉到母亲今日情绪古怪，就陪着她好了。
徐思婉闭目假寐，没过太久，就听到了院门的轻微响动。
怀里的念珺立时扭动起来：“娘，有人来啦！”
徐思婉只作未闻，犹自阖着眼睛。
念珺又喊了声：“娘，有人！有人呀！”
徐思婉皱皱眉，拢着她的手松了松，含糊不清地道了声：“去玩。”
念珺从她腿上滑下去，往前跑了几步，又警惕地停住脚，好奇地张望来者。
齐轩望着眼前小小的女孩子，只觉恍如隔世，脚下直打了个趔趄。
他摒着呼吸，跌跌撞撞地走到念珺面前，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念珺也眨巴着眼睛打量他，对视几息，他终于说出第一句话，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孩子，更像是怕惊动身后熟睡的母亲：“叫父皇。”
念珺缩了缩脖子，认认真真道：“我不！”
齐轩一怔，却不恼，笑问：“为什么？”
念珺认认真真道：“娘说了，爹才叫父皇！”

第94章 归来
小女孩软软糯糯, 天真烂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来人，并不怕生, 还能与人说道理。
谁看了都会喜欢。
皇帝神情不自觉地柔和, 又看了眼几步外的徐思婉，声音放得更轻：“朕就是你爹爹。”
念珺困惑地歪头：“朕是谁？”
皇帝扑哧一声，伸手欲抱她。霎时间, 刚刚还和和气气在说话的小姑娘猛地挣扎起来，撕心裂肺地叫喊：“放开我！娘——”
皇帝不及再哄上一句，怀里的小孩已经吓得哭了！
徐思婉蓦然惊醒，下意识地唤了声“念珺？”。下一瞬, 她猛地定睛看清眼前情景, 倒吸了口凉气，旋即下拜：“陛下……”
念珺仍在“陌生人”怀中拼力挣扎着, 边哭边回身, 朝徐思婉伸手求救：“娘！”
短暂的温存便这样被打破。原不想贸然吵醒徐思婉的齐轩不由局促，只得先放下念珺, 再去扶徐思婉起来。
念珺刚落地，就一溜烟地往徐思婉身后跑。徐思婉刚站稳，便觉小腿被人一抱。
念珺脸上犹挂着泪，从她身后探出个脑袋, 警惕着打量面前的人。
“乖。”徐思婉衔着笑, 垂眸抚了抚她的额头。接着, 就是半晌的安静。
就好似他们是一双和离已久的夫妻，虽未反目成仇，相见却也窘迫。皇帝良久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徐思婉先道：“冷宫不祥, 陛下不该来。”
“朕很想你。”他脱口而出, 言至一半反应过来，转而轻咳一声：“阿婉，这孩子……”
徐思婉沉了沉：“臣妾入冷宫的时候，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皇帝不由屏息。
循理来说，这答案已在意料之中，可听她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他心底还是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于是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许久，眼中含着复杂的情愫。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你受苦了。”
嗯？
这句话倒很是句人话。
若这孩子真是她所生，在冷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生产，她的的确确是要受很多苦的。
徐思婉抿起苦笑：“这孩子生得顺，又有路太医照料，倒没受什么苦。”
话音未落，她的手被紧紧一攥。
“走。”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要往外走，“朕这就下旨封你妃位，等母后丧期过去，再晋贵妃，你的霜华宫，朕也……”
“陛下！”徐思婉唤了一声，没唤住。索性顿住脚，手上拼力一挣，又喊了声，“陛下！”
他转过脸，见她黛眉紧蹙，不由生出不安：“阿婉，怎么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眶里泪水打转：“臣妾……臣妾不出去了。”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看她一眼，又看看瑟缩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你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了，等母后的事情过去，朕便接你出去？”
“是。”徐思婉犹自低着头，声色清冷，“可那个时候，臣妾还不知会有这个孩子。现下，臣妾不得不顾及她的安危。”
齐轩不解她的想法：“你何以觉得冷宫对她更好？”
徐思婉抬起头，眼泪瞬间落下：“陛下可还记得臣妾入冷宫之前曾有人来告御状，说臣妾出身不明。”
齐轩自然记得，便道：“那件事已过去许久了。况且朕已将那二人杖毙，朕信得过你。”
“可陛下也该知道，那事究竟因何而起！”她的泪水汹涌了一阵，念珺被她哭得不安，仰着头巴巴道，“娘不哭……”
徐思婉抹了把眼泪，强自对她一笑，复又望向皇帝，口吻放缓，慢慢告诉他：“那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皇后娘娘对臣妾的敌意。只是当时正碰上太后听信谗言令臣妾进了冷宫，事情才不了了之。”
“可现下若臣妾出了冷宫，皇后娘娘不会放过臣妾，势必旧事重提。”
齐轩一喟：“不必理她。”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徐思婉一字一顿，“皇后娘娘大权在握，想做一场让天下人信服的戏并非难事。陛下固然可以在心中认定臣妾，扛住重压不信她分毫，可这样的事一旦被提过，就已足以让流言蜚语传遍街头坊间，永远都会有人议论臣妾的出身、议论徐家的是非。”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情透出疲惫，压得肩头也垮下去两分，显得愈发弱不禁风了：“臣妾自可以不理这些闲话。但……念念才三岁，陛下难道要让她被这些风言风语搅扰一辈子，让她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有个出身不明的母亲？”
齐轩哑口无言。
有那么一闪念间，他想说她忧思太重，大可不必为这些设想如此过虑。但话不及说出口，他便知是自己错了。
所谓众口铄金，就是她说的这般道理。她身为人母，自然想护孩子周全。
秋日里尚未散去的闷热让人窒息，徐思婉在这股窒息中静观他的每一缕神色，眼见他眼底一分分松动，继而又化作一抹即便在她看来也有些胆寒的厉色：“你和孩子不能留在冷宫里。此事，朕来周全。”
这话正是她想要的定心丸。
但她还是摇了头：“陛下不必哄臣妾，臣妾便是豁出一条命不要，也不会让念念受半分委屈。”
“不会。”他口吻笃定，语毕他再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徐思婉正自松气，听到他吩咐王敬忠：“你留下照顾阿婉。”
徐思婉不由眉心挑了挑，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俯身抱起满脸不安的念珺：“别怕，娘带你回房睡一会儿，好不好？”
念珺怯生生地又望了眼门外，小声说：“他说他是爹爹。”
“他是爹爹。”徐思婉抿唇，“爹爹会接咱们去别的地方住，念念高不高兴？”
念珺没说话，皱起小眉头，困惑地望着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住。
.
徐思婉回屋哄好念珺后，王敬忠进来问了安。
其实依他的身份，纵有皇帝的吩咐，在徐思婉面前侍奉也是不方便的。哪怕他不端架子，徐思婉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使唤他。
王敬忠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进来问安只是客气一下，徐思婉亦心领神会，当即就让人请他去厢房喝茶去了。
而后王敬忠又遣了四名御前的大宫女进来当差，这样既办妥了皇帝的吩咐，又不让徐思婉为难。
念珺打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什么外人，一时间充满了好奇，盯着四个宫女看来看去，还要抓人家的香囊玩。
徐思婉并不拦，望着她，一片笑容慈爱。慈爱之下，她在心底盘算着皇帝会如何为她安排，皇后又会如何难受，心里越想越畅快，只恨自己不能当面一观。
.
傍晚，皇帝走进长秋宫时，皇后正与皇长子一同用膳。
惊闻圣上驾临，母子二人相视一望，一并离席，上前见礼。
皇帝的脸色本不大好，入殿看到儿子也在，才勉强缓和了几分，道：“元珏先出去，朕有话同你母后说。”
皇长子浅怔，旋即应道：“诺，儿臣告退。”语毕再行一揖，告退离殿。
皇帝复又前行几步，自顾到膳桌前落座。皇后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将皇长子用过的碗筷撤下去，上了新的，自己含着笑先为皇帝盛了碗汤：“这道竹荪汤清爽不腻口，元珏很喜欢，陛下也尝尝。”
她一壁说，一壁不动声色地打量皇帝的神情，却绝口不问他去冷宫的事情，就好像自己并未听说。
齐轩淡看着那碗汤被放到面前，沉了沉，启唇：“阿婉在冷宫生下了一个女儿。”
皇后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她讶然望向皇帝，到底还是很快稳住了心神，撑着笑道：“到底是陛下的公主。不论徐氏怎么样，这孩子都该接出来。”
齐轩眉宇轻挑，慢条斯理地问皇后：“皇后的意思，是要将孩子接出来，却将母亲留在里面？”
皇后噎住，原本想娓娓道来的道理，变得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见她识趣地收声，颜色稍霁：“朕已决意封阿婉妃位，这也是母后的意思。只是母后病重时已顾不上其他，便也忘了留下遗旨。不过这也无妨，朕想好了，对外便说阿婉当年的确为了母后的安康入过冷宫，但后来发现有孕，就迁去了行宫安胎，之后也一直在行宫为母后祝祷。如今母后既已离世，正可接她回来。”
“……陛下。”皇后心惊不已，无声地吸了口凉气，“陛下这是要为徐氏欺瞒天下人？”
皇帝气定神闲：“有些无关紧要的规矩，朕本也不放在眼里，更无关朝堂与‘天下人’。朕相信后宫之中若无人多嘴，此事就不值得一提。”
话中之意听得皇后愈发心惊肉跳，她缓了口气，强笑：“臣妾会约束好后宫。”
“皇后明白就好。”皇帝颔首，终于饮了一口她早先盛来的那碗汤。
皇后低眉吃了口菜，心中思绪百转，皇帝没再看她，自顾舀着汤，又言：“关于阿婉的出身，皇后也不要打什么主意了。”
皇后执箸的手骤颤，凤眸猛然抬起来。
皇帝口吻悠悠：“朕喜欢的是阿婉这个人，无所谓她究竟是什么身世。漫说徐文良膝下子女众多不必去收养，就算真有此事，也不过是在行善积德。所以，不论是为着阿婉还是为着孩子，朕都不想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你是朕的正妻，最好能与朕一体同心。”
他的与其极为缓和，俊朗的面容也神色如常。说出来的话，却让皇后遍体生寒。
他好似从未这样生硬地与她说了什么，不仅断了她的一切打算，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更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冷意。
一时间就好像五雷轰顶，皇后被他的一言一语镇住，惊得呆坐在那里，应不出一个字。
皇帝放下瓷匙，好整以暇地睇着她。
皇后张了张口，却哑然发不出声。他便皱起眉，不耐格外分明：“你可明白朕的意思了？”
“臣妾……”皇后呼吸不稳，吐字艰难，“臣妾明白。”
“那好。”皇帝颔首，扬音，“传旨，三日后去行宫。待到回来时，朕会带倩妃一道回来。”
皇后魂不守舍，做不出任何反应。直至他走远了，她才发觉自己连一句恭送都没有说。
.
冷宫里，徐思婉喂念珺用着晚膳，外面渐渐忙碌起来。
她侧耳听了听，唤了个人来问话，月夕进屋道：“陛下适才下了密旨，说今晚送娘子先去行宫。等过两日，后宫也都去，到时就说娘子自生下小公主后一直在行宫安养。现下唐榆正带着大家收拾呢。”
“好。”徐思婉了然地点点头，略作沉吟，轻轻一喟，“你一会儿给郭氏、齐氏各包一百两银子送去，告诉她们相识一场，这就当我的礼了。”
一百两银子，在冷宫里能花上许久。月夕福身应了声诺，徐思婉又言：“再让花晨亲自去莹姐姐那里走一趟，告诉她我要出来了。这事若瞒着她，到时她不要不高兴。”
“诺。”月夕摒笑，顿了顿，神情变得小心，“那四小姐那边……”
徐思婉稍稍一滞，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念珺，终是点头：“也去说一声吧，免得她察觉不妥，节外生枝。”
“诺。”月夕再行福身，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就告了退。念珺就着徐思婉的手又吃了几口菜，仰起头道：“吃饱了。”
“好。”徐思婉含笑，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带念念出去玩。”
是夜，马车疾驰出宫。皇帝为保她安稳，差了足足五千护卫一路护送，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色下延绵了很远。
近三载的光景里，徐思婉自问虽神在冷宫却没受过什么委屈。除却住得朴素了些，外加不能外出，其余一切无忧。
然而现下出了那小小的一方院子，她的心情还是豁然开朗。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的念珺更是兴奋，两夜一天的路程，她只要醒着就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指东指西地问了徐思婉许多问题。
第三日天明，徐思婉安安稳稳地到了行宫。行宫那边早已得了信儿，四名女官亲自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请她进去。
这四位都已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在宫中混了大半辈子，个个都是人精。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们自然是清楚的，但不该说的话里有些应当透给徐思婉，她们也能找到合适的办法说出来。
是以一行人一路走得很慢，走了一小段，当中一位就如说闲话般讲起来：“奴婢们原先得了旨，说过几日陛下、皇后娘娘与后宫的各位主子都要过来住上一阵，今日却又听闻皇后娘娘不知因何事急火攻心，气得吐了血，也不知还能不能来得了。”
“气得吐了些？”徐思婉神思一动，睇着那女官，笑了笑，“皇后娘娘素来身子不好，如今暑气又重，可该当心些。”
“娘娘说的是。”前头那女官附和道。
徐思婉又问她：“本宫可还是住披香殿么？”
“是。”女官恭敬颔首，“披香殿里都已收拾妥当了，早先侍奉娘娘的宫人已先一步赶了来，莹妃娘娘与悦贵嫔娘娘也都为娘娘添置了些东西。娘娘若觉得还差些什么，吩咐奴婢们便是。”
“有劳了。”徐思婉颔一颔首，谢了她的好意。
几步开外的地方，念珺牵着唐榆的手，嘁嘁喳喳地说个不停：“叔叔看那个！”她边说边指向一方掩映在假山间的凉亭。
唐榆眼底轻颤，却碍于有外人在，不好说什么，只得先哄着她。待到在披香殿安顿下来，唐榆将念珺抱到茶榻上坐，自己屈膝蹲在她身前，叮咛她说：“念念，以后不可以叫我叔叔了。”
“为什么？”念珺歪头，唐榆正欲解释，徐思婉道：“叫叔叔就叫叔叔吧，不妨事。”
唐榆皱眉侧首，徐思婉眸色深深：“我进过冷宫这事，横竖是遮掩不掉的，不如坦然面对，也不丢人。”
唐榆失笑摇头：“那也没有皇子公主管宦官叫叔叔的。”
“童言无忌，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依着辈分称呼罢了。”徐思婉抿起一缕淡笑，“况且这三年我身边没有那么多宫人，也没有乳母给她，她能好好长大靠的就是你们，唤你们一声叔叔姑姑也是应当的。若有人拿这个来说嘴，便是她自己不分是非，跌不了咱们念念的份儿。我会与陛下也说清楚的，陛下若不允，咱们再另作商量便是。”
“好吧。”唐榆点了头，摸了摸念珺的刘海，又言，“近来又零零散散地闹了几场动乱。”
这听似只是随口一言，实则却是令徐思婉最为激动的事情。她朱唇勾起：“若莫尔那边呢？”
“打的愈发胶着了。”唐榆长叹。
久战最是消磨国力。哪怕是王朝鼎盛之时，连战几载也会难以支撑，如今的大魏国库本就说不上充盈，一连五六年打下来，只会愈发吃力。
唐榆沉吟了片刻：“据说早在春天，朝中就已有了和谈的声音，只是陛下不曾应允。但我估摸着，这几年若莫尔的日子也不好过，也未必还想这样苦耗下去，讲和是迟早的事。”
“那就讲和吧。”徐思婉笑笑，并无所谓。
现下国库空虚，大魏就如一株被虫子从内里蛀空的树，即便外表再漂亮，内里也已不堪一击。这样的时候，若能安然休养生息，自然还能恢复几许。但她从前零零散散安排了那么多，为的便是阻挡这休养生息的机会。
谋反的心，一旦生出来就不容易按住了。而且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民间有识之士总是不少的，心底只消有了这点心思，只消日子过得稍有不顺，就会揭竿而起。
而她做的事情看似不多，却将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钱、粮、铁器，这本就都是谋反必备的东西。她再在他们心头浇上一点点不甘，何愁他们不来推翻这不公的世道？
接下来，她只需等着。等着无可避免的天灾，像筛子一样将这些有识之士筛出来。
她也并不多么期盼他们其中的哪一个会赢。
她只需期盼，他们之中能有一个人赢便好。
十中无一，就求百中之一。百中无一，就等千中之一。
那么多先行者慢慢瓦解着局面，最终就总会有人成功。
王朝的更迭，有时也不过就是那么点道理。
她可以等，她有的是耐心。她如今也才二十二岁，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推波助澜，她可以用一辈子葬送这大魏！
.
又三日后，御驾在傍晚时分到了行宫。徐思婉并未打算专程迎驾，只是全无表示也不合适，她就在用完晚膳带念珺出去散步时着花晨去清凉殿禀了句话，邀皇帝晚些时候一同赏月。
行宫里地方极大，景致又多，念珺四处疯了三天，怎么玩也玩不够。
徐思婉是没力气一直陪着她疯玩的，自己走得累了，就找了个凉亭安坐，让唐榆张庆他们陪她闹。
唐榆很有分寸，陪念珺玩时总不会离开徐思婉的视线，徐思婉坐在亭中，循着笑声一望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这样的距离，便也不必担心念珺出什么闪失。
不觉间，天色又黑了几分。念珺犹自在花丛间跑得欢乐，有美人绕过假山，沿小道缓步而至。
二人是迎面而行的，然念珺只顾回头张望追她的唐榆，顾不上去看前头。唐榆倒看见了，忙要喊她，却迟了一步，话未出口就闻一声低呼：“哎呀！”
徐思婉低头品着茶，闻声抬眸望去，目光刚穿过昏暗的夜色，就一眼看到女子扬手劈下！
“念念！”唐榆一个箭步上前，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拉过念珺，回身护进怀里。
下一瞬，身后斥骂惊起：“你们是哪儿的宫人！竟如此大胆！”
徐思婉眼见念珺无事，心弦稍松，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不远处的争端。
唐榆一壁安抚念珺，一壁回眸看了眼，见对方是张生脸，不急不慌地立身一揖：“不知是哪位娘娘？”
不必那宫妃开口，身旁宫女打量着唐榆的服色，厉声道：“我们娘娘是莲贵嫔！瞧你好似位份也不低，怎的瞎了狗眼，连贵嫔娘娘也不识得了！”
唐榆不欲与她争执，告罪的姿态却也并不卑微，平心静气地地维持着长揖：“娘娘恕罪。”
莲贵嫔身旁的宫女蔑然冷哼，视线一转，落到正在唐榆身后好奇张望的念珺身上：“没规没矩冲撞了娘娘，押下去杖二十，打发去服苦役！”
才三岁的念珺没见识过什么“杖二十”，更不懂什么叫“服苦役”，只是觉得对方态度不善，心觉害怕，便仰头朝唐榆伸出手：“叔叔抱！”
唐榆俯身，一壁抱起她，一壁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徐思婉所在的方向。
徐思婉坐在亭中，饶有兴味地支着太阳穴，也正看着他们。
她几年不在，这些个新宫嫔愈发有盛气凌人的味道了。
她仔细想了想，心下知道莲贵嫔是个宠妃，也是皇后的人。
她并不真的在意皇帝的宠爱，也无所谓后宫里多几个宠妃。譬如莹妃那样的，她就很乐得好姐妹一同“分享”，偶尔避着人私下聊聊床上那点事，也不失为一种闺房之乐。
但莲贵嫔既然不是自己人，便还是不存在的好。
徐思婉于是不着痕迹地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遂转身离开了凉亭。
作者有话说：
趣评分享
[-收起] №9 网友：等下去评论：《谋夺凤印》 打分：2 发表时间：2022-06-27 21:33:45 　所评章节：93
别人的宫斗：没想到吧，孩子不是你的
swan的宫斗：没想到吧，孩子不是我的

第95章 倩妃
唐榆见状心领神会, 便不急于摆明念珺的身份，只又向莲贵嫔道了声：“娘娘恕罪。”
莲贵嫔身边的两名宦官得了吩咐本已上前欲带念珺走, 却不料他会把念珺抱起来, 一时面面相觑。
念珺皱皱眉，小手抓抓他的衣领：“找娘！”
“好。”唐榆颔首，转身就要离开。莲贵嫔只觉荒唐, 出言厉喝：“站住！”
.
徐思婉走出凉亭，复行数步，到了湖边。
眼下虽已入秋，然草木尚未凋敝。湖边景致也多, 重重遮蔽之下就看不到莲贵嫔那边的争执了。
她自知唐榆和张庆会将念珺护好, 但眼下真瞧不见了，心里倒有些担心, 沉吟片刻, 还是说：“再差两个人过去，暗中盯着些。”
花晨颔首, 回身无声地打了个手势，月夕与小林子便也寻了出去。
过不多时，那边的争执似乎更响亮了些。
斥骂声、争辩声、小孩子的哭声一并穿过簌簌风声，虽隔得远听不大真切, 却也能辨出几分。徐思婉充耳不闻, 自顾在湖边做出出神的模样, 又过一会儿，余光睃见王敬忠引着路过来，一抹玄色紧随其后。
她仍旧怔着, 齐轩低笑, 绕到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睛。
“啊！”徐思婉作势一叫, 猛地回身，定睛看了两眼才稳住气，局促地施礼，“陛下。”
“这两日还好？”他的手指抚过她的鼻尖，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那日他急于安排好一切，未免夜长梦多，当晚就命人将她送来了行宫。可后来心弦松下来他就后悔了——他甚至没能好好看看她。
他等了那么久，三年多朝思暮想之后终于又见到了她，却都没能好好看她的模样。于是现下，他目不转睛地欣赏了起来，她好似与他记忆中没有什么分别，又似乎多了几许他说不清的韵味，让她更好看了。
皇帝轻轻咳了声，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她揽住。
徐思婉含起羞赧地笑意，一寸寸靠近他怀里。
这样的相处已三载未有，她嗅到他衣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安然。
人，到底是会更喜欢自己熟悉的地方的。哪怕是战场，也是故地更让人安心。
她便任由这份安宁持续了片刻，继而忽地身形一动：“念念？”
就像是刚听到什么响动，她微微蹙眉，又侧耳细听。
他与她同样屏息一听，便回首寻去：“像是哭了。”
隔着草木遮蔽，他们都看不到念珺的身形，只得顺着哭声一路寻过去。
步入那凉亭时，不远处的争执就已映入眼帘，徐思婉不知唐榆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对方那边从莲贵嫔到身边的几个宫人都气得面色发白。
她忍着笑，做出忧心的模样，柔荑紧紧一攥皇帝的衣袖，脚下走得更急了。
行至不远处，她听到唐榆急喝：“她才三岁，懂什么规矩！贵嫔娘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在他身边，张庆死死拦着要上前来抢人的宦官，念珺缩在唐榆怀里已哭得泣不成声，因一只胳膊已被一宦官抓住，小小的身子拼力挣扎。
“念念！”徐思婉扬音一唤，那边骤然安静，众人定睛看见圣驾，猝然跪倒一片。
念珺看见她，一下就顾不得唐榆了，正好从唐榆怀里挣出，哭喊着跑向她：“娘！”
皇帝上前两步，大马金刀地挡了她的路：“念念？”
“哇——”念念哭得更凶了，不管不顾地就要从他身侧绕过去。他见状心生不忍，不敢再逗她，忙侧身放她走。
念珺一头扑进徐思婉怀里，徐思婉忙蹲身将她紧紧搂住，柔声哄道：“不哭不哭，念念怎么了，来告诉娘。”
念珺根本不知刚才是怎么了，只觉突然就吵了起来，眼下被母亲问，她也只得哭着说：“念念怕！”
“不怕。”徐思婉轻抚着她的后背，并不看莲贵嫔，只抬眸望向皇帝。
数步之外，莲贵嫔心生惶恐。
宫里的妃嫔与孩子她自问都识得，是以认定这小丫头是宫女。后来又听她将面前的宦官唤作叔叔，心下更笃然几分，这才拿准了主意要立规矩。
入宫三年，她历过的事情也不少了。得宠、失宠、复宠渡过几番，就尝尽了人间冷暖。
这份冷暖让莲贵嫔认准了，在后宫里只凭圣宠是不足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的。要想不受欺负，还得自己立住。
所以，她端足了主位宫嫔的架子。
可眼下看来，这架子她端错了。不论眼前的女子和那小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看皇帝这般的态度，总归不对劲。
……许是哪个王府的小翁主或者小郡主？
莲贵嫔盘算着，勉力平复心神，暗想若真是那样的身份，她就告个罪，再将错处推出去。
不论是翁主还是郡主，唤一个宦官做叔叔，总也是不对的，丢了宗室的脸。
莲贵嫔思绪飞转间，皇帝已举步上前。他淡泊的目光扫了眼众人，最终落在唐榆面上：“你说。”
唐榆垂首，声色平静：“下奴适才陪伴公主玩闹，公主跑在前头，无意中冲撞了贵嫔娘娘。贵嫔娘娘动怒，要赏公主二十板子，再押去服苦役，便起了争执，惊了公主。”
在他第一次说出“公主”二字的时候，莲贵嫔脸色已然煞白。等他一番话说完，莲贵嫔身边的掌事宫女连忙争辩：“你……你适才可没说这是公主！况且若是公主，又何能唤你做叔叔！”
莲贵嫔趁机急道：“春桃所言极是，陛下，臣妾……”
徐思婉悠悠打断她的话：“一个三岁的孩子，若不是公主，在这位妹妹眼里就能随意打死了么？”
她边说边将念珺抱起，缓步行至皇帝身侧，轻轻一叹：“陛下，念念这几年日子过得简单，唤身边的宫女宦官做姑姑叔叔是臣妾准允的，因为……臣妾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出来。称呼上亲切一些，总能让她觉得多些亲人，这事不怪唐榆。”
皇帝面色缓和，睇了眼唐榆，并无责怪之意，只说：“既然起了争执，就该先禀明公主的身份，便也不至于将公主吓成这样。”
“陛下恕罪。”唐榆不急不慌，“娘子先前着意吩咐，说陛下的册封旨意尚未颁下，守着礼数，娘子与公主便都还是没有封位的，让下奴行事不可张扬，以免给陛下招惹麻烦。”
话未说尽，皇帝已侧首再度看向徐思婉，眼中多有动容。
徐思婉不安地低头：“臣妾想着念念这样小，旁人就是不知她的身份，也不至于非找她的麻烦，实在没想到……”
“好了。”皇帝苦笑，缓缓摇头，“朕本想等母后过了七七再下旨册封，现下看来是等不得了。王敬忠。”
王敬忠赶忙上前。
皇帝道：“告诉礼部，加封倩贵嫔为倩妃，其女……”他这才想起自己尚不知孩子全名。
徐思婉垂眸：“念珺，美玉为珺。”
他眼底轻颤，神情恍惚一瞬，才续言：“其女念珺封公主位，让礼部拟几个好听的双字封号呈上来。”
徐思婉不由讶异：“陛下，太早了……”
依大魏朝的惯例，公主本已是个封位，不非另拟封号，年幼时以齿序相称便是。譬如恪妃吴氏膝下的两个女儿，便一直是称大公主与二公主。
而若增添封号，多是及笄时添上一个字、出嫁时再添一个字，以示尊贵。
可念珺现下才三岁。
皇帝却神色坚定，深深地看着她：“之前三年，朕没能为她做什么，你让朕为她尽一尽心。”
他这样说，徐思婉不好再劝，便止了音，睇一眼莲贵嫔：“妹妹还跪着呢。”
皇帝这才再度看向莲贵嫔，眼中生出不做掩饰的厌恶：“你不知公主身份，被孩童搅扰生出不快，朕可以不怪你。但面对少不更事的孩子，你行事如此狠毒，朕不能容。”
莲贵嫔顿显慌张：“陛下……”
“王敬忠。”皇帝无心听她争辩，“这样的人，不配做一宫主位了。传旨，降为正六品贵人，罚一年俸禄。至于绿头牌……”他语中一顿，“也先撤了吧。”
他一边说，徐思婉一边欣赏莲贵人的神色，说到最后一句，她脸上的最后一分血色终于也褪尽了：“陛下！”
她欲膝行上前，御前的两个宦官上前，将她一挡。
皇帝回过身，手指蹭了蹭念珺小脸上的泪痕，口吻陡然温柔：“念念不怕，去爹爹那里吃点心，好不好？”
念珺懵懂地望一望他，又望向徐思婉，徐思婉抿笑：“走，娘带你一起去。”
她这才点了头，低语呢喃：“吃点心！”
皇帝一哂，又试探着伸出双手：“爹爹抱你一会儿？”
这回念珺往后缩了。
他也不强求，摇摇头，便揽住徐思婉，往清凉殿的方向去。徐思婉瞧得出他对念珺的那份讨好，却不戳破，只在他没话找话地哄念珺时偶尔附和两句。
.
母女二人一同在清凉殿坐了一刻，念珺吃着点心就忘了先前的不快，又开开心心地问东问西起来。皇帝有意与她亲近，不论念珺问什么，他都抢着答。徐思婉与宫人们心知肚明，便都只安然看着。
一来二去，念珺果然和他熟悉了一些，直到玩得累了，才又跑向徐思婉，伏到她怀里就要睡。
皇帝看着蔫耷耷的念珺，眼中一片温柔。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口中笑向徐思婉道：“本想留你叙一叙，为着她，朕只好委屈一下了。”
徐思婉摒笑：“来日方长，不差这一天。”
“嗯。”他舒了口气，“这次来行宫旨意下的急，朝臣们大概还要过几日才能到。这几天，朕正好陪着你。”
徐思婉莞尔：“那臣妾想出去走走，带念念四处逛一逛。”
“听你的。”他笑意温存，她想了想，含起愧疚：“念念称呼上的事，臣妾会慢慢教她，不会让她再惹出今天这样的事了。”
皇帝摇头，满目疼惜：“小孩子懂什么？不必贸然教她这些，平白让她难过，等长大些再说吧。”
语毕顿了顿，又笑道：“倒是可以先教她叫爹，你看她刚才……都不肯叫我。”他很有些沮丧。
徐思婉促狭地看着他：“臣妾自会教她，陛下也要多与她说才好，不然这么点大的小孩子，可是不大记得住事的。”
他闻言当然满口答应，铆足了劲要让念珺尽快认他。
眼见念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徐思婉不再逗留，让花晨抱着她，就回了披香殿去。
路上，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三岁”这个年纪，心下生出一股酸楚，生出一种对念珺的羡慕。
在她三岁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呢？经历了抄家、入狱、骨肉分离，在那个原该不记事的年纪，她就记住了一辈子无法释怀的痛苦。
而念珺，还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
念珺比她命好。她有点不平，却又很庆幸。她会一直好好照顾这个孩子，若有朝一日思嫣知道了真相，她也要让思嫣知道，这孩子在她身边没受过委屈。
她对得起徐家的血脉。
.
回到披香殿，花晨径自抱着念珺去了厢房。从前在冷宫房舍不多，念珺一直睡在徐思婉房里，现下住到行宫，念珺就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了。
徐思婉步入寝殿，刚绕过屏风，就听到久违的笑音：“哟，回来啦？”
她顿时生出笑：“莹姐姐。”
抬眸一看，莹妃懒洋洋地歪在茶榻上，思嫣也来了，见她进殿正站起身，趔趄着走向她：“姐姐！”
徐思婉伸手将她扶住，眼眶一红：“思嫣。”
徐思嫣喜极而泣：“姐姐出来了，我又不是一个人了……”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划向徐思婉身后：“听说……听说姐姐还有了孩子？”
“她还小，玩的累了，就睡了。”徐思婉假做没察觉她眼中的疑色与探究，笑意轻松如常，“明日让她来拜见你这姨母。”
徐思嫣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心里的那份侥幸便仍为淡去，又言：“陛下这几年对姐姐念念不忘，现下不仅姐姐回来，还添了个小皇子，陛下更要高兴了。”
“瞧你这姨母当的。”徐思婉轻嗤，“那是你外甥女，小公主。”
她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徐思嫣心中的最后一抹期待终是散了。
虽则思嫣自己的孩子已故去三年，她也亲眼见过孩子小小的尸身，但思婉这孩子冒出来得太突然，之前从无耳闻，入冷宫之前更不曾听说过她有孕，再加上一些唯思嫣知道的隐情，她心底就生出了一些虚幻的气虚。
她想，那孩子或许没死。或许姐姐当时听进了她的建议，却怕走露风声所以假意拒绝，实则直接设计带走了她的孩子。
但既然是公主，就不可能了，她生下的是个男孩子。
思嫣的笑意间多了两丝苦涩，含糊着辩了句：“来传话的宫人说得不清不楚的。”
“陛下的旨意太急，他们去禀个话就要随我来行宫，难免顾不上这些细由。”徐思婉边说边拉着她一同落座，因莹妃坐在了茶榻一侧，姐妹两个就一并坐去了另一侧。
俄而有宫女入殿上茶，徐思婉抬眸一看，就笑起来：“宁儿也长大了。”
屈指数算，宁儿如今也十八了。面上脱了稚气，已是个干练的大宫女。
宁儿激动难抑，俯身深拜：“娘娘万安！奴婢恭贺娘娘晋封之喜！娘娘否极泰来，日后必定诸事顺遂！”
“快起来。”徐思婉搀了她一把，思嫣在旁笑道：“姐姐当年把宁儿托付给我，如今我得把她好好还给姐姐才是。”
徐思婉莞尔：“花晨，快，去给宁儿收拾间屋子，带她去歇下。”
语毕又看向思嫣：“咱们上次走动还是上月七夕，你着人给我送巧果。那会儿我听宫人说你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好了？”
“早无视了。”思嫣摇摇头，“其实本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受寒。那阵子皇后娘娘脾气好大，我就索性借着病躲一躲她。”
徐思婉一哂，凝神思索片刻，又言：“我来行宫时听宫人说，皇后娘娘前两日不知是为谁动了气，气得直吐了血，她们都道她这回来不了行宫了，没成想还是来了。”
莹妃与思嫣听她提及此事，自然都知她是想问什么，二人相视一望，莹妃就笑道：“你猜猜她是为谁动的气？还不是为着你出冷宫的事。倒是……不知咱们陛下这回放了怎样的狠话，竟把皇后震得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就连气得吐血这事，也是因为她病得厉害传了太医，这才散了开来。”
“有意思。”徐思婉心下静静忖度着，沉吟片刻，又说，“适才陛下对莲贵嫔发了火，已经下旨降为贵人了。这等好消息，可得传给皇后听一听才好。”
“莲贵嫔？”思嫣讶然，“这位可也算得个宠妃了，皇后对她得意得很。姐姐这会儿将这消息告诉她，皇后可又要气得睡不着了。”
莹妃美眸一转：“道理是这样，但是皇后身边的宫人也不是吃素的。为着皇后凤体安康，他们势必要防着你，你要这会子递话进去，只怕不大容易。”
“那便不费心思递话。”徐思婉的笑容心平气和，“我如今既出了冷宫，陛下又已下旨封了我妃位，明日我就该去向皇后娘娘问个安才好。这些话，我亲口告诉她。”
冷宫走了一遭，冷冷清清过了三年，连皇帝都已知晓她们之间的敌意，她便实在不必再去粉饰太平了。
莹妃听得眼睛亮起来：“胆子这么大？那我跟你一起去。这三年你不在，我唯一的乐子也就是气她。起初还有些不安，后来就愈发觉得痛快！”
徐思婉一奇：“她不治你么？”
“她呀，眼瞧着皇长子年纪越长，她就越想做个贤后。”莹妃掩唇轻笑，“平日里在妃嫔面前倒是还有威严，但面对宠妃，可是愈发地能隐忍了。”
这是急着要让皇长子登上储位呢。
徐思婉心下了然，一些有趣的念头如藤蔓般攀生出来。莹妃又说：“对了，除了皇后，你还得警惕一个人。”
徐思婉一怔：“谁？”
“芳昭容。”莹妃道，“也是三年前入宫的，该是阖宫里晋封最快的一个，膝下还有个四皇子。早先皇后许诺过她，说等四皇子年满三岁，就让她晋封妃位，但如今你出来了……”
莹妃顿了顿，勾起笑：“我若是皇后，就会告诉她这等高位不好封得太快。眼下虽然四妃之位尚有一个空缺，她也需再等等。你说，她会不会生气？”
“如果是我，我就不生气。既已位至九嫔，晋不晋妃位并无多大分别，何苦给皇后当枪使？”话刚说完，她心念一动，就又道，“是了……我在冷宫里听郭氏说，芳昭容生得极美，但性子浅薄。这样的人，大多是不肯被旁人平白压过的。”
“正是。”莹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继而摆手，“颠簸了两天，我先回了，你也早些歇着。明日何时打算去向皇后问安，你记得叫我一声。”
“好，姐姐慢走。”徐思婉颔首，思嫣也起了身：“那我也先回了。”
“嗯。”徐思婉含着笑，示意月夕去送。花晨静默地立在她身侧，静盯着窗纸，眼看二人走出了殿前院门，才压声说：“四小姐瞧着也太平静了，先前的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先有阿胶送到我面前，后又有人前来寻女。若只是误会，也太巧了。”徐思婉一喟。
花晨迟疑道：“可若不是误会，四小姐现下又是什么心思呢？奴婢这三年都在暗中打探，听闻她与皇后走动并不太多。可若是她在那事之后就收了手不再帮皇后，皇后如何容得下她？”
“这有什么容不下的？宫里头亦敌亦友的关系最是常见。能共事时一起谋划，不能共事时一拍两散，也没什么不好。皇后手里握着她的把柄，本也不必怕她闹出什么大事。倘若一朝不合就要赶尽杀绝，倒显得比昔年的林氏有过之而无不及，未免让身边的人心寒了。”
“这倒也是。”花晨思索着，缓缓点头，又言，“娘娘可要唤宁儿来问一问话？”
“嗯。”徐思婉点头，“让她进来吧。经了孩子一事，想来她这几年过得也不安稳，你们日后多照顾她一些。若是她行事可靠，等你嫁了人，我就让她到近前侍奉。”

第96章 挑衅
花晨犹是不爱听她提什么嫁人的事, 沉默地福了福，没应这话就走了。不一刻, 宁儿回到房中, 她心下知道徐思婉想问什么，不必她多言，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孩子的事, 悦贵嫔娘娘没觉出什么异样。只是当初路太医寻来的那个男婴是在贵嫔娘娘怀里咽的气，贵嫔娘娘郁郁了许久。奴婢这边……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只是奴婢愚笨，始终没能混到贵嫔娘娘跟前。初时是在院子里当差, 后来调到了外屋, 鲜少进内殿的殿门。”
“这不怪你愚笨。她心里藏着事，你又是我送过去的人, 她自然不会让你到跟前去。”徐思婉语中一顿, 忽而问起，“楚氏怎么样了？还有樱桃。”
这两个名字听得宁儿一怔, 她好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徐思婉说的是谁，垂首一叹，露出几许悲戚：“楚氏先前虽晋了良使, 但还是半主半仆的身份。娘娘进冷宫后, 她便失了倚仗。初时悦贵嫔娘娘还在霜华宫, 旁人倒也不太敢欺负她，后来……”
宁儿又叹了声：“后来悦贵嫔娘娘自己做了主位，迁出了霜华宫, 楚良使不知因何故开罪了新宫嫔, 就被打发走了。但奴婢也不知她去了什么地方, 若还活着，大概也就是再做苦役吧。至于樱桃，那就更说不好了。”
宁儿说及此处，连眼眶都有些泛红。宫中沉浮都在一念间，像她们这样的身份，最是像飘萍一样。聊起这样的事，自不免伤情。
徐思婉攥了攥她的手：“别难过了，我会找一找她们。若是人还在，我会寻她们回来。”
宁儿闻言十分意外，面露惊喜。其实，她与楚氏和樱桃也没有多少情分，只是看徐思婉这样心善，心里庆幸自己跟了个仁善的主子。
徐思婉却自知自己不是多么仁善的人。之所以问及楚氏，只是因为这人皮相不错，性子也磨平了，若还活着就还能用。
遥想三年之前，她和楚氏虽一起扳倒了玉妃，却直至她进冷宫都没将楚氏看做什么真正的盟友。但如今时过境迁，楚氏日子过得大不如前，大概已很难体会到什么暖意。她若一出冷宫就去关照楚氏，楚氏多半会被打动。
三年多的光景，她错过太多了。宫里多了二十余位妃嫔，势力也愈发复杂。她虽也尚有根基未倒，还需好好把握手中的人脉，才有可能与皇后一战。
皇后、皇长子……
徐思婉沐浴时，在热气氤氲间想起这两个人，鬼使神差地盘算起来，一遍遍地想：先杀哪个好呢？
或许，还是皇后合适。
皇长子是他的嫡长子，她该给他想个更好的死法才是。
诸位宗亲的末路，大概也可以安排起来了。
就从先没出息的开始吧，无关紧要之人死就死了，她只当是解一解馋。
.
翌日天明，徐思婉用过早膳，仔仔细细地梳了妆，穿了一袭火红的对襟襦裙，外头搭了件颜色更正一些的大袖衫。金色的朱雀绣纹从颈后一直绣到拖尾处，发髻上搭着几件同样亮眼的金饰，看起来贵气逼人。
本朝并无什么唯皇后才能穿正红的礼数，彰显皇后身份的唯有明黄。但饶是如此，正红这样的过于浓烈的颜色平常也鲜见人穿，唯有过年的时候，六宫妃嫔才会循着节礼都裁一袭正红的衣裙，在宫宴上穿。
如此这般，去探望病人穿正红更是不妥，明里暗里就像在高兴对方的重病。
所以，徐思婉偏穿不可。
于是她刚行至凤凰殿前的院门处，殿檐下的宦官遥遥看见她的打扮就变了脸色，赶忙先入殿去禀了话。
莹妃本在檐下悠哉地等她，见状也怔了怔，继而蕴着一脸饶有兴味地笑意，上前迎她。
二人平礼相见，没多说话，徐思婉就又继续走向殿门。刚至门槛处，皇后跟前最得力的听琴亲自迎了出来，低眉敛目地向二人施了个万福：“莹妃娘娘安、倩妃娘娘安。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今日怕是……没心力见人。”
徐思婉淡睇着她：“本宫刚出冷宫，于情于理都要来向皇后娘娘见个礼才是。娘娘若将本宫拒之门外，只怕到了陛下那里，也不好听。”
话音落定，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听琴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从前不论私底下有多少恨，她面上总是对皇后恭敬的。如今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出乎听琴所料。
听琴只迟疑了一瞬，便也硬气起来：“若倩妃娘娘非要进去问安，还请娘娘先去更衣。”
“这又是什么道理？”徐思婉好整以暇地笑着，“本宫是听闻皇后娘娘身子不爽，特意穿了这身大红过来，就想给娘娘冲一冲喜呢。你是娘娘跟前的掌事宫女，可不该拂了本宫的美意。”
“倩妃娘娘！”听琴声音一沉，沉肃的面容上愈发多了威严，“三年不见，娘娘得封高位，更有公主承欢膝下，奴婢该向娘娘道一声恭喜才是。可娘娘……也该恪守妃嫔的本分，如此仗着圣宠欺到中宫皇后跟前来，实在是……”
“本宫便是如此，你想怎样？”徐思婉一字一顿。
听琴噎住，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
她想此刻在听琴眼中，她大概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但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后宫，是个很适合粉饰太平的地方，几乎人人都在这样做。可如今她懒得再去做戏了，阖宫上下也最好都适应一下。
她笑睇着听琴的惊异，上前了一步：“你只是个女官，本宫不想为难你。但你若非在这里找不痛快，你说……”二人已离得极尽，她上下一缩听琴，听琴就看到她的羽睫在自己眼前一晃，“本宫若一时气急让人把你押出去打死了，陛下会跟本宫生几天的气？三天？还是五天？你这条命……啧。”她抬起手，修长的护甲拂过听琴银钗上纤细的流苏，明明没碰到她，却令她生出一股恶寒，“本宫劝你还是自己留好了吧。”
听琴心惊肉跳。
身为皇后的陪嫁，她从不曾受过这样的威胁。可徐思婉这样不加掩饰的说出来，她竟觉得很有些道理。
她于是无可遏制地生出一股畏惧，两息之后，好歹克制住了，面色一厉，强撑着又要争辩：“倩妃娘娘！”
“听琴！”不及她再开口，弈棋匆匆走出寝殿，在她身后半步远地地方驻足福身，“两位娘娘安好，皇后娘娘请两位娘娘进去。”
“瞧瞧，还是皇后娘娘大度，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徐思婉嘲了一句，就与莹妃一道迈过门槛。听琴犹自面色苍白地缓了一缓，才与弈棋一并折回去，
寝殿之中，皇后已端坐在茶榻上。徐思婉看得出她好生梳过妆，只可惜厚厚的脂粉也遮挡不住憔悴的病容。
莹妃浅施了一礼，就先落了座。徐思婉依照晋封的礼数施了大礼，皇后重重地缓了口气，如她所料并未直接叫起，冷笑道：“三载不见，倩妃比本宫预想中的本事更大一些。”
“承让。”徐思婉吐出二字，就自己立起了身。
皇后脸色一变，一双凤眸死死地盯着她，她却无意多看皇后，怡然自得地直接去侧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臣妾从前多蒙皇后娘娘关照，才有了这许多历练的机会，日后也要多劳烦娘娘。”
皇后银牙紧咬：“倩妃既有所求，本宫绝不让倩妃失望。”
莹妃含着促狭地笑看看徐思婉，拈腔拿调地哎了一声：“倩妃妹妹只顾着与娘娘叙旧，臣妾倒有一桩正事想先说一说，免得一会儿聊得忘了。”
皇后睇了她一眼：“你说。”
莹妃颔首：“倩妃妹妹为着太后的身子入了冷宫，一去三年有余，正好过了两次大选，如今宫中有许多姐妹都是妹妹不识得的。依臣妾看，得空还得张罗着大家都见一见才好，免得闹出昨日莲贵嫔那样的风波来。”
她将这些话一股脑地说出，徐思婉禁不住瞪她：怎的抢白？
听琴则神情慌乱：“莹妃娘娘……”
由此可见，莲贵嫔的事宫人们还瞒着皇后呢。
皇后视线凝住，扫了眼听琴，再度看向莹妃：“莲贵嫔怎么了？”
这回，莹妃没再抢白。一乜徐思婉，恰到好处地将重头戏交给她唱。
徐思婉悠然笑道：“莲贵嫔没见过臣妾，也没见过公主。昨日在湖边无意中碰上了，只道公主是个小宫女，便下旨杖二十、押去做苦役。陛下心疼女儿，自然生恼，已下旨降莲贵嫔为莲贵人。”
言至此处，她望向莹妃，眨了眨眼睛：“莹姐姐也莫要再称她为贵嫔了才好。陛下亲口说了，她不配当一宫主位。”
“你……”皇后怒色顿生。
她固然知道徐思婉是有意挑衅，可便是知道，恼怒也是压不住的。徐思婉笑看着她，眼见她原本搭在茶榻上的玉臂气得颤栗起来，听琴与弈棋连忙上前搀扶，笑意愈发浓艳：”娘娘息怒。臣妾扳倒她不费吹灰之力，这样一个人，可不值得娘娘动怒呢。“
“好得很。”皇后怒极反笑，“倩妃如今春风得意，本宫便祝倩妃花开百日红，切莫再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落到旁人手里。”
徐思婉的笑音张扬出喉：“这后宫里，被人抓把柄总是难免的，能化险为夷才是本事。臣妾身在冷宫的这几年，陛下他……很想臣妾吧？”
皇后面色涨红，意欲再辩，却猛地咳嗽起来。听琴疾呼一声“娘娘！”，连忙上前将她扶住，抚着后背为她顺气。
徐思婉与莹妃相视而笑，便都悠哉哉地起了身，垂眸一福：“娘娘好生安养，臣妾告退。”
直至她们退至殿门处，殿内的咳嗽声仍旧未停。二人低眉敛目间都摒着一股并不良善的笑，走出寝殿间，徐思婉忽觉有目光凌凌而至，视线一抬，便看到几步外的少年。
是皇长子元珏。
几年不见，他也长大了。十七岁的年纪，个子比她还要高些。负手而立的模样已有了些他父亲的韵味，只是到底还年轻，少了些沉稳，也尚做不到什么帝王当有的“喜怒不形于色”，眼中的怒意不做掩饰。
莹妃看得一笑：“哟，大殿下这是来问安了？”说着一睃徐思婉，“这位是倩妃，便是从前的倩贵嫔，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
“并无印象。”皇长子冷言，睇着徐思婉，眼中一片凛冽，“如今倒知道，倩妃娘娘将母后气得病重不起。这份本事，我会一直记得。”
“那殿下最好记得清楚些。”徐思婉放任自己的笑意弥漫，她盯着皇长子，步步上前，那份温柔的笑容显得鬼魅。
直至还有半步之遥，她才定住脚，微微仰首，直视着他的眼睛：“还有一句话，也请殿下记得。”
语毕她便顿声，悠悠地迈着关子。
皇长子显然并不想顺着她的心意追问，但他不问，她就当真不说。
安静蔓延了两息，他沉气：“什么？”
徐思婉目露满意，稍稍又凑近几寸，语不传六耳地将那句话说给他听：“你和你的母后，都会死在我手里。”
说罢，她笑吟吟地又扫他一眼，皇长子呼吸滞住，满目的不可置信。
徐思婉不再多作理会，望一望莹妃：“姐姐，回去了。”
“走。”莹妃一哂，就与她结伴离了殿。她没有多问徐思婉与皇长子说了什么，走出凤凰殿，也只笑叹：“皇长子还是年轻，沉不住气。瞧他刚才的脸色，啧啧……”
“皇后现下撑着一口气，也就是靠着他了。”徐思婉轻笑，“他若真惹出什么事，皇后必定承受不住。”
.
回到披香殿，念珺也已经睡醒。皇帝着人赏了许多东西，半是给她的，半是给念珺的。徐思婉随意地看了看就让人收进库中，唐榆又奉上礼部为念珺拟定的封号来请她过目，徐思婉瞧了瞧，三个封号分别是：柔嘉、宁福、淑和。
让礼部拟定封号，无非也就是这些惠淑贤德的字眼。不过具体选哪一个也不妨事，念珺能在三岁时就得到这样的封号，本来就是殊荣。
她于是提笔就想将念着最伤上口的“柔嘉”圈下来，落笔前却顿住，想了想，还是圈了旁边的“宁福”。
安宁、幸福，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这个孩子养在她膝下，注定会经历许多是非，但她还是希望她这辈子都能顺遂。
封号呈进清凉殿中不过一刻，正式的册封旨意就颁了下来，一则是册封徐思婉为倩妃，二则是册封念珺为宁福公主。念珺在徐思婉的教导下懵懵懂懂地叩首谢恩，王敬忠笑眯眯地道：“陛下说晚上若是得空，请娘娘带公主去清凉殿用膳。”
“好。”徐思婉莞尔颔首。晌午便先在披香殿中用了膳，再哄着念珺睡下，自己就再度出了门，去寻楚舒月。
唐榆与张庆昨日出去打听了一圈，得到消息，说楚舒月现下并未在浣衣局一类的地方做苦役，倒是在一位史美人身边当差。
徐思婉初闻只觉得怪：“楚舒月好歹还有个良使的身份，区区一个美人，怎么能得她侍奉？”
张庆禀道：“听说是史美人专门向皇后娘娘请的旨，皇后娘娘便准了。下奴听说，史美人从前在京中与楚良使也还算相熟，只不过……”
他言至此处迟疑了一瞬，徐思婉追问：“怎么？”
张庆躬身：“只不过楚良使门楣高些，在一众贵女里名声也大。史美人那时更像是追着她在巴结，所以现如今既压了她一头，楚良使在她身边日子也不好过。”
徐思婉不禁唏嘘，这样的沉浮在达官显贵之间也实在不少见了。一个人飞黄腾达之时，自有万人追捧；一旦失势，昔日巴结得最尽心的那个，往往就会过来踩上最狠的一脚。
秦家当年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宗亲、同僚、世交里，落井下石之徒比比皆是。如此一比，徐家与唐家的舍身相救就显得更为难得。
徐思婉坐着步辇缓缓而行，妃位的步辇乃是八抬，辇上雕镂繁复华丽，用起来极为气派。
史美人的住处甚至配不上她的这份气派，那只是一方小小的院子，前后两进，没什么景致，比她早年在行宫的住处漪兰阁还要简陋不少。
她的步辇一落在院门前，院中的宫人们就都惊着了，忙不迭地上来迎驾。守在屋门前的宫女忙进去禀话，徐思婉却在院中直接驻了足，直视着院门，道：“本宫今日不得空跟你们娘子说话，只问一句，楚良使呢？”
“……楚良使在。”面前的宦官连忙应话，接着退开两步，窜入屋中去喊人。
只消片刻，史美人与楚舒月就都迎了出来，史美人赔着僵硬的笑容迎到徐思婉面前施礼，楚舒月比她迟了两步，俯身下拜。
徐思婉面无波澜地打量了一眼，就看出楚舒月着实过得不好。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不说，身上一袭淡青色的对襟襦裙已经洗得发旧，头上只有两支素色银钗，脸上寻不到脂粉的痕迹，憔悴之色一览无余。
徐思婉开门见山：“是跟本宫回去还是留在史美人这里，你自己选。”
二人皆一愕，史美人抬眸刚要说话，徐思婉就已转身离开。楚舒月只迟疑了一瞬，就回首扬音：“樱桃！”
不起眼的角落处，樱桃三步并作两步地迎过来，楚舒月生怕徐思婉后悔似的，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眼见她们这就要离开，史美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自己身边的人直接这样被人带走总归是丢人的，史美人便也急追了两步，喊道：“倩妃娘娘容禀！楚良使是……是皇后娘娘拨来给臣妾的！”
“哦？”徐思婉脚下一顿，侧过首，看看她，“那本宫更非要不可了。”
史美人被这话惊得花容失色。
徐思婉轻蔑而笑，走出院门坐回步辇上，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回了披香殿。
便是花晨也没料到她会如此速战速决，不由暗自心惊。但在外头、又当着楚舒月的面，花晨并不会质疑她。一路忍回了披香殿，花晨才憋不住道：“娘娘，未免太张扬了。”
“就是要张扬给她们看。”徐思婉气定神闲，“本宫就是要明明白白地与她为敌，逼着旁人抉择。”
这话落在花晨耳中，只道她是要旁的嫔妃做出选择，在她与皇后之间站队。然而她其实是要皇帝抉择，她要皇帝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即便有心粉饰太平，心里也渐渐分出轻重，少在正妻与宠妾之间犹豫不决。
楚舒月和樱桃自有宫人们去安顿，唐榆知道徐思婉的心思，专门在披香殿后给她们挑了一放像样的院子。接着不必她多费口舌就直接开了库，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屋内陈设，样样都给楚舒月安排了一遍。
过了约莫一刻，楚舒月入殿问安。她没带樱桃同来，在徐思婉面前行了大礼。徐思婉扶她起来，和颜悦色地唤她坐，她一时却很无措，看得徐思婉发笑：“咱们便是算不得有多好的交情，我待你也还说得过去吧？何时惹得你这样怕我了？”
这话自只是打趣。她心下当然清楚，这份拘谨是在如何的煎熬中生出来的。
楚舒月这才沉默地落座，花晨前来上茶，徐思婉笑了笑：“陛下新赏的，你尝尝看。”
言毕，她自己先执盏抿了口。
楚舒月却没喝，只是侧首看了看手边的茶盏，沉吟了片刻，启唇：“娘娘进冷宫之后，臣妾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
徐思婉偏头：“什么？”
楚舒月深深地缓了口气：“这宫里……或者说这世间，人与人间存有利用从来都不稀奇，能遇到像娘娘这样宽仁待下的已是十足的幸事。利用之后弃如敝履的臣妾早已经历过，倚仗身份边利用边极尽磋磨的，臣妾如今也见识到了。”
“你受苦了。”徐思婉一叹，叹得还算真心实意。
楚舒月颔首：“所以娘娘若还有什么用得上臣妾的地方，直说便是。臣妾自知日后只能仰仗娘娘，愿意拼尽全力帮娘娘做事。”
“本宫喜欢你这样敞亮。”徐思婉露出几分赞许，便也不再多绕弯子，扫了眼花晨，“思嫣昨日来时新送的阿胶，你去取一匣子过来，赠与良使补一补身吧。”

第97章 见礼
“诺。”花晨福身, 便依徐思婉所言去取了阿胶来。
其实那阿胶并非昨日新送来的，而是她入冷宫之前就得着的。这东西不怕放, 只消妥善保管, 放陈了也不妨事。之所以专门提及是昨日新得的，不过是因为下意识里的防心而已。
她现下信得过楚舒月，但比起来, 到底思嫣才是自家妹妹。
待花晨将取来的阿胶放在茶榻上，徐思婉扫了眼：“这阿胶你先拿回去吃，补身的东西，效用都慢, 且吃上三五个月, 我们再说别的。”
楚舒月觉出异样，呼吸屏住, 问她：“里面有什么？”
徐思婉略作忖度, 没有说得太明白，只告诉她：“放心, 这阿胶我自己也用了三年，不会要人性命。”
楚舒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好奇：“娘娘与悦贵嫔之间……”
“我与她之间并没有什么。宫中诡计太多, 有人借了她的手来害我。”徐思婉口吻淡淡, 楚舒月闻言不再多言, 转而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徐思婉留她坐了小两刻，而后自己在房里读了半晌的书。眼瞧着乌金西坠，她就带着念珺不紧不慢地去了清凉殿。念珺下午时与花晨学了学宫中礼数, 见礼的动作倒不难, 称呼上的含义却让她搞不懂。
她于是拉着徐思婉问了一路“为什么娘叫母妃”“母妃是什么”“为什么娘的名字不是母妃却要叫母妃”之类的问题。徐思婉听得哭笑不得, 虽耐心地与她解释，却越解释越乱。好在念珺小小年纪虽然搞不清这些，却也很有些自己的小聪明在，进清凉殿时她虽还在琢磨“爹爹为什么叫父皇”的问题，却抬头就先按花晨教她的乖乖唤了：“父皇！”
皇帝原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册子，听见这奶声奶气的呼唤，还没抬头笑意就已漫开：“念念。”
他抬头看向她们，徐思婉牵着念珺的手行至他身侧，目光从他手中的册子上一划而过：“陛下不是说这几日不忙？”
“是不忙。”皇帝含着笑，“这是新送进宫的贡品，朕正想挑一些给你们送去。”
说罢他便弯腰，手肘支着膝头，望向念珺：“念念，让父皇抱抱？”
念珺还是怕生，见他这样就往徐思婉身后躲。徐思婉也不怪她，衔笑一喟，摸摸她的额头，又听皇帝说：“本想今日就带你们出去走走，结果一早倒听说你去向皇后问安了。”
徐思婉莞然一笑：“臣妾刚出冷宫，总是要去见一见皇后才合礼数。”说着她顿了顿，凝睇着他眼中那份欲言又止的意味，笑容反倒更轻松了些许，“陛下想来是听说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只说：“先坐吧。”言毕便吩咐王敬忠去传膳。
徐思婉也不客气，依言去侧旁几步远的位子上坐下来，将念珺抱在膝头，不疾不徐地回道：“陛下该知道，臣妾素来是不爱惹事的。只是若有麻烦惹到跟前，臣妾也不想一忍再忍。皇后娘娘与臣妾本也可以妻妾和睦地过日子，她身为正室在臣妾面前立威臣妾也不会在意，可她一度欺到整个徐家头上，陛下若还要臣妾隐忍，臣妾怕是做不到的。”
他慨然一叹，摇头：“是非曲直朕心里有数，你不必与她这样硬争。不然若传出去，总归对你的名声无益。”
这话实是为她好的，因为皇后总归是正宫。先前惹出的事再有私心，明面上瞧着也是为了维护宫规礼法，若是传到外头去，谁也挑不出徐思婉的错处。
徐思婉对这些轻重自然心知肚明，却还是在面上露出讶色，不可置信地凝视皇帝半晌，继而将那份讶异转做失望，霍然起身，抱着念珺就走。
“阿婉？”齐轩一滞，连忙起身追她。
她抱着孩子走得并不快，几步工夫就被他拥住，他绕到她身前，就见她双目红红的。
“……朕也没说什么。”他的口吻局促而小心，徐思婉黛眉轻蹙，紧紧咬了下嘴唇，“臣妾以为至少在这件事上，陛下能向着臣妾，没想到陛下竟是这样……”
“朕是向着你的。”他定定道，她抬眸：“是么？”
语调上扬的一句反问，莫名地问得人心虚。
她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皇后娘娘为一己之私不惜让臣妾万劫不复、不惜拖整个徐家下水，本已失了中宫的体面，陛下若真向着臣妾，何以还会说这样粉饰太平的话……后宫之争，说到底不过是陛下的家事。外头即便真掀起什么议论，若陛下有心维护，哪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陛下只让臣妾一味隐忍，说到底是……是臣妾不值得陛下去得罪皇后娘娘！”
说到最后一句，她本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正想与她辩解的皇帝心下一软，连辩解也说不出了。
念珺皱着小眉头，抬手蹭上她的脸颊：“娘别哭……”
话音未落，念珺便觉身上一紧，茫然地扭头望过去，就见父皇的手臂环过来，将她们一并抱住。
徐思婉作势挣扎，口中执拗道：“陛下若因此对臣妾生出不满，便不必哄着臣妾了。事关家中安危，臣妾断不可能退让分毫，这个仇臣妾会记一辈子！这一辈子，臣妾都不会原谅皇后娘娘！”
“好了，好了。”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无形中做出退让，“你说得对，此事关乎徐家，你不必原谅皇后。适才是朕思虑不周全，日后这样的话朕不会再说了。”
他一壁说，一壁感受到她纤瘦的肩头簌簌不止。这显然是气的，她还从不曾这样与他生过气。
他情不自禁地患得患失起来。大约是三年的分别实在太久，他现在怕极了她再度离开。所以有些事，便依着她好了。
更何况，那件事也的确是皇后的错，他不该让她一味容忍。
他耐心地又哄了半晌，徐思婉终于平复下来。不过多时，晚膳也备齐了，他半推半扶地与她同去落座，又趁机抱了下念珺，将她放到徐思婉身边的位子上。
念珺才三岁，自己还用不好筷子，吃饭需让宫女来喂。但却已很会照顾人，想到母亲适才刚哭过，落座就先伸手抓了块点心，认认真真地举到徐思婉眼前。
齐轩失笑，当即抓住机会夸她：“念念真乖。宫里皇子公主众多，就属咱们念念最贴心。”
徐思婉一边接过念珺递来的点心，一边在心下讥嘲：瞧，人有的时候真的很贱。
念念再贴心也不是对他的。在他面前，念念连让他抱一下都不肯，就连今日叫出的那声“父皇”也不过是现学现卖，他却偏肯这样讨好念念，看念念做什么都高兴。
只不过，这于徐思婉而言也当然是好事。俗话说“母凭子贵”，其实也并不绝对，宫里孩子一旦多了，若有哪个被皇帝厌恶，当母亲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而被偏宠的，自有大好前程。
徐思婉便只低头一笑，嗔怪地看她一眼，只为“自己人”辩了一句：“陛下这话就是瞎哄人呢。恪妃姐姐膝下的两个公主个个懂事，臣妾还打算让念念日后好好和她们学一学。”
却不料他面色就沉了两分，默然一喟：“佳颖和佳悦是懂事的，但恪妃……唉。”说罢摇摇头，就给她夹菜，“不说这些了，先用膳。今日的菜，都是按你的口味备的。”
徐思婉不禁心生疑窦，但见他不愿多说，就识趣地不问。她依言吃了他送来的菜，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又注意到念珺面前的几道菜显有不同，又笑说：“念念，你看，这几道都是你素日爱吃的，快谢谢父皇。”
念珺刚被宫女喂了一口豆腐羹，吃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听言想立刻张嘴却不方便，面上顿显为难。
齐轩忙道：“无妨，念念好好吃。”
念珺松气，安安心心地吃完了这一口，倒还记得冲他说：“谢谢父皇！”
乖巧的小姑娘这样奶声奶气地道谢，连徐思婉也听得心里一软，皇帝更听得眼底一片温柔。
是夜，徐思婉先将念珺哄睡了，让花晨抱去侧殿，而后自己便宿在了清凉殿的寝殿里。
这是一场三载不曾有过的欢好，他在激动之下显得分外热烈，徐思婉倒不急不慌，面上蕴着十二分的眷恋，带给他久违的温柔与欢愉。
在今日之前，她想了许久这一夜要如何渡过，仔细揣摩过每一分情绪与分寸。
她认真地回忆了他最喜欢她什么样子，也摸透了在久别重逢之后该有怎样的情绪，终于得以唱好了这一晚的大戏。
几度缠绵之后，她含着一抹清幽的笑容闭上眼睛。黑暗中感觉到他再度拥过来，却没再做什么，只是温柔地抱住她，低声对她说：“你出来了，朕真高兴。你离开冷宫到行宫的那晚，朕彻夜未眠。”
她在他怀中低笑，声音懒洋洋的：“臣妾日后都会缠着陛下，陛下可不要嫌臣妾烦。”
“怎会？”他也笑起来，薄唇一下下吻在她眉间，“日后朕会好好护着你、护着念念，再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徐思婉在他怀里轻蹭，柔柔弱弱地又唤了声：“夫君。”
.
因皇帝下旨正式册封徐思婉为妃，依照规矩，次日低位的妃嫔们就要来向她问安，位份相当的也要来道贺。皇帝本忘了此事，早膳上与徐思婉提起今日可去后山泡温泉，徐思婉不得不提醒他这番礼数，他不由一叹：“朕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也不妨事。”徐思婉抿笑，“姐妹们左不过去披香殿坐坐，横竖也是用不了一整日的。正可傍晚时去那边的汤泉宫，先放松一番，再用膳，便也惬意。”
皇帝略作沉吟：“那倒也可直接住在那边，明日再回来便是。”
“也好。”徐思婉欣然应允，接着就哄在身边乖乖吃豆沙包的念珺，“念念，母妃今晚要出门，明日回来，让花晨姑姑陪你睡，好不好？”
念珺皱了皱眉，一边点了头，一边提要求：“唐叔叔给我讲故事！”
“好。”徐思婉笑道，“到时你自己去找他。”
她边说边看了眼皇帝，他仍自顾用着膳，偶有那么一瞬，眼底划过一抹复杂。
念珺与宫人们都比跟他亲近，他心中当然复杂。徐思婉略作沉吟，心知有些话纵使他不问，她也该给他个解释，只不过现下还不是时候。
她于是只作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安安心心地用完早膳，就带着念珺回了披香殿。
披香殿前，许多嫔妃都已早早候在了外面，其中大半她都不识得，放眼望去只觉佳人满目，似一副绝美的画卷。
她的步辇落在院门外的瞬间，原在院中谈笑的一众宫嫔倏然止音。她一如既往地含着笑，牵着念珺的小手步入院中，念珺好奇地张望，她们福身见礼，她和和气气地颔首：“诸位妹妹辛苦了，进来喝茶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稀疏的谢恩声，带着些许胆怯，想是因为大家都听说了昔日盛宠的莲贵嫔只与她打了个照面就被降了贵人。她只做不觉，先一步迈入殿门，月夕上前福身，边扶着她步入寝殿边道：“奴婢请恪妃娘娘与莹妃娘娘先进来坐着了。”
和她位份相当的两位，总不好也和小嫔妃一样在外候着。
徐思婉“嗯”了一声，步入院门，就听莹妃在跟恪妃说：“姐姐膝下有两个女儿，倩妹妹那里又有一个。臣妾真是占了好大的便宜，自己不曾生养，却有好几个小姑娘能让臣妾哄着玩。”
徐思婉听得一哂，绕过屏风，扬音笑道：“二位姐姐安好。”
二人循声望来，立起身，与她相互施了一福。继而三人各自落座，因茶榻只分两侧，资历最长的恪妃自然坐在右首，徐思婉是披香殿的主人，也没道理坐侧坐，便坐左边。莹妃无所谓这些，虽依身份说，她该坐到与恪妃临近的绣墩上去，她却不在意地直接坐在了徐思婉跟前的绣墩上，弯腰就朝念珺笑道：“这是念念吧？”
念珺小小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却知道美丑。她望着莹妃连眼睛都一亮，接着就转过脸，惊喜地指着莹妃，朝徐思婉道：“漂亮姐姐！”
“……这一位你可不能叫姐姐。”徐思婉摒笑，“叫莹母妃。”
这么一说，念珺又不懂了，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迟疑道：“娘是母妃。”
徐思婉又说：“娘是母妃，这是莹母妃。莹是她的封号，跟母妃不一样的。”
“别为难孩子了。”莹妃听不下去，将念珺往怀里一揽，“来，叫莹妃娘娘就好。”
念珺释然：“莹妃娘娘！”
“真乖。”莹妃笑靥如花。几句交谈间，旁的嫔妃也陆续进来了，徐思婉受了她们的礼，又让人上茶，众人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一点，环肥燕瘦，好不热闹。
她们交谈了约莫一刻，念珺已与恪妃膝下的两个公主熟络起来。身为长姐的佳颖已十三岁，佳悦也十岁了，都是性子柔顺的孩子，陪念珺玩时十分耐心。
徐思婉因此便由着她们将念珺带去院子里闹，玩着玩着，外头忽而响起念珺的哭声。小孩子玩闹间有个哭闹本也没什么，她便只随意地回头看了眼，然而视线透过窗纸，却意外扫见另一道身影。
念珺先前许是不当心摔了，现下已被佳颖抱在怀中。两步开外的地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局促不安地站着，挣扎了片刻，就往后退：“我回去了……”他向乳母道。
同来的乳母不由蹙眉：“殿下，您可还没向倩妃娘娘问安呢。”
徐思婉猜出他是谁，垂眸笑了笑，睇了眼候在不远处的张庆：“快去，请皇次子进来。”
张庆躬身而去，很快就将元琤请进了殿，佳颖佳悦也带着念珺回来了。只是三个小姑娘看着都神色如常，就连刚哭过的念珺也已重新笑起来，元琤却像要赴刑场一般，死死地低着头、皱着眉。
恪妃见到他，就漫不经心地别开了视线，莹妃面上美艳的笑容也淡去了几分。徐思婉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仍只和善地望着元琤。
元琤硬着头皮走到她面前，未及见礼，就先磕磕巴巴地道：“倩妃娘娘，我……我……不是我推的她！”
这副拘谨的样子，与佳颖佳悦的天真活泼大相径庭。
徐思婉衔笑，伸手拉住他的小手：“来坐。正好有新上的点心，你们一起吃些。”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往侧旁让了让，将离榻桌近些的位置让了出来，令元琤坐下。又将念珺抱到了膝头，给她拿了块点心。至于佳颖佳悦，自是围去了恪妃身侧。徐思婉清清楚楚地觉出数道目光都回荡在她与皇次子之间，却视若无睹，朝元琤笑道：“不必你这样拘谨，在本宫这里你大可随意一些。你刚生下来时，本宫便去抱过你呢。”
元琤抬头望一望她，这才动手拿了一块点心吃起来。他这厢吃着，很快又有旁的客人来了。
芳昭容终于带着四皇子来了。
四皇子元璋如今才两岁，芳昭容走在前头，他由乳母抱着紧随其后。徐思婉只消扫一眼，就瞧出他的衣衫比元琤华贵讲究许多，待芳昭容见过礼，徐思婉笑道：“本宫早就听闻昭容妹妹膝下的四皇子聪明伶俐，今日得见，一瞧就是个聪慧的孩子。”
“不敢当。”芳昭容款款笑着，视线也不经意地扫了眼元璋，曼声言道，“臣妾只盼他能好好长大，读书认字看得过眼，别让陛下厌烦到一见面就要训斥几句便好了。”
元琤听到这话，瘦弱的肩头颤了颤。
徐思婉笑颜不改，执盏抿着茶，默不作声地打量芳昭容。
她与莹妃都是生得妖冶的美人，芳昭容亦是，只不过，她们三人也各不相同。
她是妖冶里也不失大气的那一种，莹妃或是因为性子的缘故，妖得更灵越一点，兼或透着些混不吝的味道。而芳昭容就像冷宫郭氏说的那样，美得极为嚣张。
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媚气，虽然一瞧就并不多么聪慧，却着实具有摄魂夺魄的艳丽。
见徐思婉不搭话，她也不在意，自顾去侧旁落座，悠然又道：“臣妾说句不中听的话，娘娘别嫌臣妾多嘴。”
徐思婉和颜悦色：“昭容请说。”
芳昭容嫣然而笑：“其实以娘娘今时今日的圣宠，膝下有个公主也足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宁福公主冰雪可爱，深得陛下喜欢，可比皇次子不知强到何处去了。娘娘可别打错了算盘，将陛下不喜之人揽到跟前，倒平白让陛下烦心。”
满殿妃嫔鸦雀无声。
饶是徐思婉对她的性子早有耳闻，也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接，皇次子可就在这儿呢。
元琤嚯地站起身，满脸通红。徐思婉将他的手一攥，再看向芳昭容的神色冷淡了三分：“昭容妹妹慎言。”
“有什么说不得的？”芳昭容娇笑，“阖宫嫔妃谁不知道，陛下不喜欢皇次子。臣妾好意劝上一句，娘娘可别误会了臣妾的意思。”
徐思婉无话可说，摇了摇头：“喝茶吧。”
“……倩妃娘娘！”元琤神情紧绷地回过脸看她，她重新蕴起笑：“你安心坐着，无妨。”
芳昭容这样一搅，氛围变得有些僵硬，过了许久才缓和过来。众人小坐了近两刻才告退，莹妃默不作声地任由旁人离开，自己单独留了一会儿，等大家都走了，才打量起徐思婉来：“待皇次子这么亲近，你不会真想把他捞过来吧？”
徐思婉笑笑：“有什么不好？”
“自然不好。”莹妃盯着她，“你是不知道陛下有多讨厌这孩子，他也的确不招人喜欢。性子孤僻又不聪明，行事还小家子气。陛下上回见他还是中秋家宴的时候，好好的团圆宴，还是忍不住斥了他一顿。可他就跟个哑巴似的，连劝陛下消气也不会，最后还是佳悦端了一碟子月饼过去，让陛下别生气。”
“佳悦比他大几岁呢，自然更懂事。”徐思婉不咸不淡地笑着。心下却也知道，佳悦这样哄人的办法大概连念珺也做得出来，元琤属实是太孤僻了。
但这不妨事，元琤再不招皇帝喜欢，也还是皇子。若真被她接到跟前，芳昭容必定忌惮。
若芳昭容无所谓，今日也就不会巴巴地跑来说那些话了。
不止是芳昭容，就连皇后见她得了皇子，也会愈发提心吊胆。
还有皇长子。皇长子已十七岁了，听说自去年开始已入朝听政。
这样的年纪和身份，已很容易结交朝臣。一不留意，就会变成天子眼中的“结党营私”。
由此可见皇次子会有多么好用。

第98章 元琤
况且她得封妃位, 妃嫔们前来问安、道贺俱是礼数，皇子公主却不非得走这一趟。肃太妃让元琤过来, 未必就没存与她套近乎的意思。
徐思婉与莹妃说起这份思量, 莹妃想了想，点头：“这倒有可能。肃太妃到底年纪大了，又因太后离世大为悲恸, 愈发心力不支。她照料了皇次子这么多年，陛下不喜欢皇次子，她却是真心盼着皇次子好。如今你得封高位，背后又有徐家, 若能给皇次子当靠山真是再好不过。”
“所以, 这实在是你情我愿的事了。”徐思婉抿笑，“不过我也不急, 还需看一看陛下的态度。姐姐也不必担心我, 我自会把握分寸。”
“反正不是我养，你看着办好了。”莹妃轻轻啧声。
徐思婉又问她：“恪妃姐姐近日可有什么心事么？”
“恪妃？”莹妃美眸一转, 仔细想了想，摇头，“没听说呀，怎么这样问？”
“也没什么。”徐思婉摇头, 回想皇帝先前的话, 心觉还是要探个明白, 莹妃既也不知情，她就只得来日寻个机会再去恪妃处坐坐。
等莹妃也离开披香殿，徐思婉就独自歇了大半日, 暮色渐近时, 她吩咐好了念珺的晚膳, 御前宫人也到了披香殿来，恭请她与皇帝一道去后山的温泉。
行宫后山的温泉处，建有一处单独的汤泉宫。汤泉宫里除却几方极大的汤池外，寝殿、书房、花园也一应俱全。
圣驾到时，天色才刚全黑，汤泉宫中点亮灯火，在山间映出一抹璀璨。
徐思婉在宫人们的服侍下更了衣，浅粉色的浴衣只薄薄一层，下遮到脚踝，上遮至胸口，玉臂露在外面。那衣料轻薄柔顺，便是浸入水里也不会坠得难受。
她步入汤池不多时，皇帝也来了。男子的浴衣样式简单些，与寻常的中衣别无而至，只是稍宽大两分，看起来更为潇洒。
她耳闻他渐近的脚步，却做未觉，也不回身，自顾自地撩水玩。他一步步踏入汤池一侧的石阶，待半截身子埋入水中，就伸臂将她揽住：“今日可累着了？”
徐思婉知道他是指的众嫔妃前去问安的事，轻松一笑：“姐妹们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哪有什么累的？臣妾还见着了几位皇子公主，在殿里热闹着呢，念念也高兴。”
她边说边坐在石阶上，他也随她一同坐下，热气氤氲里，一片安逸：“莲贵人可也去了？”
徐思婉一怔，回想了一下，摇头：“倒没见过，陛下怎的问起她了？”
他轻笑：“她性子不好，怕她再惹你不快。”
“没有。”徐思婉随口应道，心里只觉得有趣。
莲贵人性子再不好，从前也是他宠过的。不论是因为那张皮相还是为着什么别的缘故，都与他有些情谊。
但现在，他在为了讨好她，拿莲贵人说事。
她揣摩个中意味，笑着一喟：“臣妾还见到了元琤，一晃神的工夫，元琤都这么大了。”
齐轩眉心一跳：“元琤不懂事，你别与他计较。”
徐思婉露出讶色：“臣妾计较什么？”
他一滞，似是有些意外：“他没惹你生气？”
徐思婉听他这样说，便可知莹妃说他不喜元琤皆是真的，只消见面总要生气也半点不虚。
按她只做不知，莞尔笑说：“没有呀，元琤很乖，也知道照顾妹妹，只是性子拘谨了些。说来臣妾倒有些心疼他，他尚不记事就失了生母，后来养母也落罪没了，肃太妃又年事已高，再有心好生照料只怕也力不从心。他看着宫里旁的皇子公主都有生母在身边，不知要有多羡慕，小小年纪，不免要觉得自己不如旁人，进而活得愈发小心了。”
这些话说得皇帝有些动容。他再不喜元琤，那也是他的儿子。
他不由打量起她来：“你这么想？”
“是啊。”徐思婉一声长叹，“宫里的孩子总是不容易的。说来……”她语中一顿，眼中多了几许悲色，盈盈对上他的视线，“陛下可怪臣妾将念念的事瞒了三年？”
他眼中一滞，她就知道他果然是怪她的，至少生过怪她的念头。
但很快，他摇了头：“你身为人母，不愿受母女分离之苦，朕心里明白，不怪你。”
“臣妾并无那样自私。”徐思婉缓缓摇头，“臣妾当时也想过，或许该将念珺送出来。她是陛下的女儿，就该众星捧月地长大，没道理留在冷宫之中孤孤单单的过日子。”
他睇着她，一语不发地听着她说。
她续道：“可臣妾后来终是有顾虑的。后宫尔虞我诈之事太多，臣妾处处小心，仍数度险些受害。她小小的一个孩子，全无力气应对那些刀光剑影，宫里嫉恨臣妾的那些人，只怕都不会放过她。”
她说到此处，口吻中漫开深深的无奈。他一声喟叹，将她搂得更紧，语气放轻：“你若送她出来，朕自会保护好她。”
“臣妾知道，陛下会拼尽全力护着这个孩子。可她在明，敌在暗，陛下又政务缠身，臣妾不得不担心陛下会分身乏术。历朝历代宫里都有走得不明不白的孩子，臣妾不敢拿她去赌，不能让她做下一个。”
她的口气轻柔之至，带著作为母亲的温柔与顾虑，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不满释开。
他沉了沉，自顾将她尚未说出的话说了下去：“这样想来，冷宫的日子倒确是平静了些。只是你独自带她长大，还要费心费力得避免消息外泄，实在辛苦。”
“只要她能平安，臣妾又怕什么辛苦呢？”她衔起笑意，“好在现下咱们一家人团聚了，今后的日子势必都会平平安安。”
“嗯。”他深深一应，眼中情意愈发分明，终于忍不住地将她吻住，继而一分一分吻到更深，浸在水中的手也探向她的腰间，摸索着浴衣上的系带，滑腻的触感变得动人心魄。
足足半个时辰，汤泉宫中水声、人声交织一片，徐思婉被他从池子里抱出来时腰肢已酸软得不听使唤，长发湿漉漉地胡乱垂着，有一种颓靡的美感。
他好像很喜欢她这副样子，她坐在妆台前擦身时，他立在身后笑吟吟地看了她许久。
换上干净的衣服，两个人便去汤泉宫的寝殿里一起用了膳。他们在温泉中泡了许久，浑身都泡得松软，徐思婉用膳时几乎连筷子都提不起来，齐轩倒很有兴致，耐心地一直将她喂到吃饱。
入夜，自又是一片缠绵悱恻。他难得有这样没有政务劳神的时候，便鲜见地放纵了些，拉着她逍遥了一场又一场，断断续续地从入夜一直忙到清晨。
于是这一觉，徐思婉一直睡到临近晌午。
睁眼间，他正坐在旁边读书，见她醒了，他的手伸过来，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歇好了？”
“嗯。”她噙着笑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这地方臣妾喜欢，改天再得空，带念念也来玩一玩。”
“好。”他欣然点头，她想了想，又言，“臣妾瞧山脚下的风景极好，只是缺少遮蔽，盛夏里不免太热，若能有个回廊就好了。夏日里坐在廊下小坐，必定惬意。”
他随口就说：“那朕命人为你修一条回廊。”
“不必。”她立时摇头，“臣妾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陛下不必为臣妾大兴土木。”
“一条回廊罢了，这算什么大兴土木？”他失笑，略作沉吟，又言，“修个回廊，再修个亭子，亭子里扎个秋千，日后可以让念念玩。”
她闻言不再多劝，只抿起沉静的微笑，好似沉浸与一些美好的幻想。
但其实……是的，她就是要让他为她大兴土木，从一条回廊、一方凉亭开始，她会谨慎地让每一份索取都不过分，但她会索取更多。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就要如那蚁穴一般，一点点地让大魏本就不算充裕的国库更空虚一些。
.
二人在午后才回到行宫之中，徐思婉回到披香殿时，念珺正跟着唐榆念书。她先去厢房看了看她，俄而发觉房门处有人影鬼鬼祟祟，目光就划过去，不及看清，那身影就缩回了门外。
“谁？”她扬音，凝视房门片刻，元琤缩手缩脚地迈进门槛，向她一揖：“倩妃娘娘安。”
“元琤。”她见是他，就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元琤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地走到她面前，小声道：“肃太妃让我来向娘娘问安。”
又来问安，肃太妃的意思已很明显了。
徐思婉睇着他：“肃太妃还说什么了？”
“还……还说……”元琤似乎有些畏惧，用力咬了咬下唇，陷入沉默。
徐思婉哄道：“说吧，不妨事，本宫不怪你。”
“肃太妃说……”他又支吾了半晌，终是将心一横，“说让我唤娘娘倩母妃。”说完，他的神情已然紧张起来，“娘娘会生气吗？”
“自然不会。”徐思婉勾起笑容，元琤一怔，小脸上终于也绽开笑意。
徐思婉心念微动，看了眼念珺，摸了摸她的额头：“念念，晚膳时母妃带你去父皇那里吧。”
“好——”念珺拖着长音应下，徐思婉又看向元琤：“元琤一道去。”
“我不去！”元琤立时向后一退，笑意顿时消失殆尽，只余不安，“父皇不喜欢我，我不去！”
“没有那样的话。”徐思婉笑容不变，“昨日陛下还提起你呢，你若不去见一见他，倒让他生气。”
“生气”这两个字如料击中了元琤的弱点，从小不被善待的孩子多会察言观色，怕极了长辈生气。
他于是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徐思婉再度问他“一起去用个膳，可好？”的时候，他立刻小脸紧绷地点了头。
徐思婉只做不知他心中的惊惧不安，见他点头就不再多哄什么。对齐轩的孩子，她到底是生不出多少善意的，能这般悉心照料念珺，是因为在她眼里，徐家的血脉更为重要。
徐思婉便着人去向肃太妃回了话，说让元琤在她这里多留一会儿。肃太妃如料没有异议，倒让人送来了几身元琤的衣裳，道是小孩子顽皮，怕玩脏了衣裳没的换，总要事先备下。
但元琤最多不过在她这里待上半日，若只为玩脏了更换，最多两身怎么也够了。徐思婉看着肃太妃送来的那七八身衣裳，心里清楚她的意思，就着花晨去回话：“你去告诉肃太妃，大可不必这样麻烦。本宫这里有许多新得的衣料，改日会让尚服局依着元琤的身量做几身新的留下。”
这样一来一往，肃太妃自会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你情我愿”，后面的事就好办了。想来不必她去多费口舌，肃太妃就会找个合适的契机向皇帝开口，她只需等就好了。
傍晚时分，徐思婉带着两个孩子一同离开了披香殿。因披香殿离清凉殿极近，她便未乘步辇，只当悠哉地散一散步。
念珺一贯活泼，招呼着唐榆和花晨跑在前面，一路躲躲藏藏地疯闹。元琤则明显地性子沉闷，一路都低着头，一语不发地跟在徐思婉身侧。
徐思婉亦无心与他多搭话，就这样沉默地往清凉殿走。
眼见清凉殿离得不远了，念珺眼睛一亮，喊道：“看谁先到！”
说完就一拎裙摆，欢呼雀跃地朝清凉殿飞奔。
唐榆和花晨心领神会，作势提步追她，却始终比她慢上一步。待离清凉殿更近一些时，二人就将脚步压得更慢了些，念珺未有察觉，自己铆足力气冲进殿门，才终于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扭头看他们。
唐榆弯腰支着膝盖，假作也跑累了，笑言：“公主赢了！”
念珺欢呼雀跃，望见徐思婉离得还有很远，远远地喊起来：“娘，你快一点！”
“来了。”徐思婉扬音笑应，身侧的元琤却打了个哆嗦。
天子寝殿不是能这样吵嚷的地方，他曾因为差不多的缘故被父皇责备过两次，从此再也不敢了。
可念珺哪里知道这些，等徐思婉应完声，她便注意到唐榆与花晨都不再上前，歪着头又喊：“你们进来呀？”
他们却不能进清凉殿接着陪她疯，唐榆便摇摇头：“跑得累了，我们寻个地方歇一歇，公主也歇歇。”
念珺不解道：“那进来歇嘛！”
话音未落，她猛地被人从身后抱起来。念珺吓坏了，惊声尖叫，皇帝将她抱稳，手指在她眉心一敲：“让朕看看，是哪家的小姑娘这么疯？”
念珺到底和他还不熟，一看是他，就用力挣扎起来：“放下！”
“不放。”皇帝轻笑，遂扫了眼正慌忙施礼的唐榆与花晨，随意道，“去侧殿喝茶吧。”语毕就抱着念珺大步流星地往内殿去。
便是上等的好茶，在宫里也不值什么。但被天子亲自赏茶的宫人，阖宫里大概也数不出几个。
唐榆与花晨哑然，忙道：“谢陛下。”
又过片刻，徐思婉不紧不慢地走进清凉殿时，还在外殿就听到念珺在放声大哭。
她听得一怔，脚下不禁走得快了，步入内殿，便见皇帝蹲在殿中，手足无措地望着念珺。念珺站在立在几步外的地方，朝着他哭喊：“你别过来！”
眼见徐思婉入殿，念珺就像看到救星，一下子朝徐思婉跑来：“娘——”
“念念。”徐思婉俯身将她拥住，见她哭得既认真又难过，赶紧心疼地将她抱起来，念珺立时哭得更凶了，指着皇帝告状：“念念不让抱，父皇非要抱！”
“……”皇帝局促地咳嗽，徐思婉摒笑，边睨她边哄念念：“好了好了，下次让父皇和念念打商量，念念高兴才给抱，好不好？”
念珺惯是不高兴时闹得厉害，哄却也好哄。一听下回可以商量，哭声就低了，抽抽噎噎地点点头，委委屈屈地伏到徐思婉肩上。
徐思婉乐不可支，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又给她讲道理：“下次不许对父皇这么凶了哦，我们有话好好说。你看，父皇可凶过你么？”
念珺不吭气，小脸在徐思婉肩头蹭着，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脖子。
好委屈哦。
徐思婉一阵心软，笑意勾起来，抱着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
她这样一走开，皇帝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元琤。
元琤拘谨地一揖，皇帝面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了大半，睇了眼元琤，话却是问徐思婉：“怎的带他一道来了？”
徐思婉给念珺抹着眼泪，从容道：“他陪念念玩了大半日，臣妾总不能扔他一个人在披香殿用膳，便正好带过来一起。”
齐轩眉心浅锁，却到底没说什么，吩咐了王敬忠一句“传膳吧”，便转身走向御案，独留元琤惊慌不定地立在那里。
徐思婉见状朝他招手：“来，布膳还要一会儿呢，我们一起等等。”
元琤稍微松了口气，走到徐思婉身边。念珺已不哭了，只是抽噎一时还止不住，蔫耷耷地伏在徐思婉怀里一声声地吸气。
元琤看看她，心里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一直知道父皇不喜欢自己，肃太妃便安慰他说，是因为父皇见他的时候太少，日后慢慢会好起来。
可如今的这个妹妹……宫人们都说她是“新来的”，从前从未见过父皇的面，他以为她的处境会与自己一样，谁知，父皇待她也这样好。
倒是倩妃，待他还不错。虽然不及待妹妹那样好，但比父皇温柔多了。
.
凤凰殿。
皇后自从倩妃出了冷宫，就一直缠绵病榻。皇长子有孝心，近来每日都来陪伴皇后用膳，也只有他在的时候，皇后气色才会好些。
今日晚膳的时候，皇后提及了为他挑选皇子妃的事。其实这事皇后做不了多少主，因为皇帝的心思已很明白了，要立他为储君，定立的皇子妃实则也要合太子妃的身份，其中牵涉甚多，皇后也不好多言。
所以母子二人聊起来也只是聊聊，这样的闲谈却让人欣慰。皇后说起皇帝提过的几个人选，个个门楣极高，更有两位与皇后同出一族，乃是本家的姑侄。
皇后舒气地小道：“等这事妥了，旁的烦心事便也都不值一提了。”
“是。”元珏含笑。
数步外珠帘一碰，弈棋进了寝殿，抬眸一见殿中正一派融洽，就想将外头的事情忍了不说。然而皇后却看过来，问她：“怎么了？”
“……娘娘。”弈棋噎了噎，躬身上前，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倩妃娘娘适才带着皇次子和宁福公主一同去清凉殿用膳了。”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犹如惊雷在殿中一砸。
皇后的面色骤然发白，皇长子亦脸色一变：“二弟与倩妃很熟么？”
弈棋垂眸：“昨日众嫔妃为着倩妃册封的事前去问安，肃太妃就让皇次子也去了。今日一早，皇次子身边的乳母又带着皇次子去了披香殿，一留就是大半日。”
伴着她的话，皇后的呼吸一阵阵急促起来。
倩妃不是省油的灯，占尽了皇帝的心，让她身为中宫也觉得不安。可她一直还能让自己放倩妃一马，便是因为倩妃始终没有儿子。
宫里的女人没有儿子，总归是没有太好的出路的。宁福公主再得宠也得不到皇位，待得皇帝驾崩、新君继位，大可以送出去和亲，倩妃也就再也没有倚仗了。
可若她得了皇次子，那就不同了。皇次子是不得圣心，但倩妃是个妖孽，她只怕皇帝爱屋及乌。
皇后怔然摇头，良久之后，再度看向弈棋：“你去……将这事透给芳昭容。让她知道，日后只怕连皇次子都能压她的儿子一头了。”
“诺。”弈棋福身，皇后又看向元珏：“你近来也要多去清凉殿走动。功课不能落下，但父子之情也不能淡了。”
“儿臣明白，每日都去向父皇问安。”皇长子颔首，神情恭顺，心神却不宁。
母后到底身子已经太弱，心力不支，没心思谋算太多了。
倩妃想谋得皇次子，只告诉芳昭容有什么用？芳昭容的儿子才两岁，上面又还有他这个嫡长子压着，芳昭容一直也没有多高的斗志。
想阻止倩妃成事，只能他自己尽心了。
元珏沉吟着给母亲夹了口菜，心念转了几转，不想她多担心，就只笑道：“母亲适才提到太傅家的孙女可为皇子妃人选，儿臣也有日子不曾去太傅府拜访了，正好趁着重阳将近，可去看一看。”

第99章 和气
皇后不知儿子在打什么算盘, 欣然应允：“甚好。便是不提这桩婚事，太傅也是你的老师, 悉心教导你多年, 逢年过节你该去走动。”
“是。”皇长子衔笑，倩妃与皇次子的事便姑且放下不提了，母子二人心平气和地用完这顿晚膳, 元珏见天色已晚就施礼告退，身边的小宦官掌着灯，走在侧旁为他引路。
天色已近全黑，宫道安静, 元珏缓缓踱着, 脑中思绪犹在飞转。
母后这些年为他付出的了多少，他心里有数。若没有他, 母后或许也不会这样疲惫。
现下, 母后已几乎撑不住了。倘若他自己再没本事，依旧事事都要母后为他操劳, 母后油尽灯枯的日子只怕也已不远。
元珏想到此处，心里一声长叹。
其实，他倒不觉得皇次子能与他一争高下。便是不论性子与学识的差异，单论年龄, 二弟也小他太多。更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父皇素来不喜二弟, 他并不觉得二弟到了倩妃身边就能扭转局面。
但他也不想让母后再生恼了。父皇不顾体统强接倩妃离开冷宫，已气得母后病重，倩妃亦早已对母后失了恭敬。若再任由倩妃身边添一个儿子, 于母后而言便是雪上加霜。
他必须劝动太傅, 说服朝臣们一起力阻倩妃成为二弟的养母。这满后宫的妃嫔, 二弟跟了谁都好，唯独倩妃不行。
.
清凉殿，念珺虽然刚刚哭过，用膳却也乖乖的。
徐思婉见状，就任由皇帝去讨好她，自己多花了工夫关照元琤。
几年来，除却逢年过节的宫宴，元琤从不曾与父亲一起用过膳，在膳桌上拘谨得不得了。徐思婉便时常为他夹菜，她送去什么他都会吃。
徐思婉见状笑道：“世人常说岁月如梭，但臣妾日子过得平顺，又有陛下疼爱，总觉不出什么时光飞逝。如今看着元琤，倒有些感觉了。臣妾入冷宫之前最后一次见他，他还连话都不会说几句，现下却已能自己好好用膳、还知道关照妹妹了。”
其实，元琤并不如何关照念珺。他性子太闷，在披香殿里话也不多，就算念珺主动去找他玩，他也总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样子。徐思婉之所以常在皇帝面前拿这样的话夸他，是因为大抵只有这样的话，才能让皇帝的心尽快软下来。
在大人们眼里，能照顾妹妹的哥哥总是好的。
皇帝正给念珺送去一个素肉圆，闻言笑道：“念念若是喜欢，就让元琤常去你那里坐坐。”
念珺费力地咬了一大口素肉圆，听他说这些，顾不上嘴里塞得多股，仰起头嘟嘟囔囔道：“还要姐姐！”
“姐姐？”皇帝愣了一下，“哦，昨日见过佳颖和佳悦了？好，念念喜欢姐姐，就让姐姐们也常去陪念念玩。”
“嗯！”念珺满意地点点头，皇帝见状笑意更甚，扫了眼元琤，到底给他也夹了个素肉圆。
元琤本安静地用着膳，见状如触电般弹起身，看看皇帝又看看徐思婉，紧张得连视线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身为帝王，当然不会喜欢儿子这样的小家子气。
徐思婉只作没看到皇帝皱眉，伸手拉过元琤，拉他坐回去：“来，坐下好好吃。”
她亲昵地揽住他的肩头，恰是慈母在哄儿子的姿态：“元琤啊，陛下是你父皇。放在民间呢，就叫爹爹。爹爹关照儿子，你是不需要这样紧张的。你吃得好睡得好，你父皇才高兴呢。”
说到最后，她悄无声息地扫了皇帝一眼。便见皇帝冷淡的面色多少和软了些，眼中泛开些许无奈，俄而看看元琤，虽然也不见多少喜爱，倒还是又亲自盛了碗汤给他：“你倩母妃说得是。你好好用膳，看看你妹妹，用膳用得多好？”
他鲜少这样和气地同元琤说话，元琤听言，紧绷地小脸松动了几许，亦有几丝意外涌现出来。接着就拿起瓷匙，从那肉圆上夹下一块，就着米饭一起吃。
纵使是天家父子，相处成这个样子也不多见。徐思婉抿笑看着元琤，心底有一划而过的悲悯，可这点油然而生的悲悯，也只够维持那一瞬而已。
下一瞬她就在想，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他毁了旁人全家，他与他的儿子便也别想和睦。
.
愉思殿。
芳昭容用过膳后听闻皇后身边的弈棋来了，就命身边的宫女将人请进寝殿之中，客客气气地上了茶说话。
弈棋规矩极好，纵是皇后身边排第二号的宫女，在嫔妃跟前也并不拿大。芳昭容赐她坐，她虽依言坐了，却也只坐了一半，笑道：“娘娘太客气了。”
“你难得来一趟。”芳昭容悠悠笑着，“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说不上。”弈棋颔首，“只是……娘娘方才听闻倩妃带着皇次子与宁福公主一道去清凉殿用膳了，觉得还需来知会昭容娘娘一声。”
芳昭容蹙了蹙眉：“宁福公主是倩妃的女儿，跟着她去不足为奇。皇次子是怎么一回事？”
弈棋面上的笑容淡去，露出愁色，垂眸轻叹：“只怕……倩妃这是打起了皇次子的主意，想做皇次子的养母了。”
她说罢就等着芳昭容露出怒色，却见芳昭容短短一怔，接着就一笑：“就这事？皇次子也该有个养母了。林氏离世时本宫尚未进宫，这么多年他都只养在肃太妃跟前，总归不是个事。”
弈棋讶然一瞬，转瞬明白过来。
这芳昭容是个没远见的，除却圣宠，她什么也不在意。
弈棋于是立刻话锋一转：“皇次子是该有个养母，可总不能放到倩妃跟前。昭容娘娘您想想，倩妃离了冷宫这几日，陛下可还见过您么？不是日日都被她拴着？她本就是个妖精，生下来的公主也和她一样知道如何讨人欢心。倘若跟前再有个皇子，陛下眼中如何还看得进别人去？”
这话果然令芳昭容面色一变。
她嚯地站起身，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浑圆：“那倩妃有什么好？既不比本宫年轻，也不及本宫漂亮。膝下也不过是个公主而已，凭什么一出冷宫位份就压到本宫上头去了 ？”
弈棋见她离席，自己也不好再坐着，便站起身，不急不慌地低下眼帘：“昭容娘娘所言极是，皇后娘娘心里也为娘娘不平呢。依奴婢看，娘娘近来不妨常带四殿下去陛下跟前走动走动，陛下喜爱咱们四殿下，见多了四殿下便会愈发觉得皇次子上不得台面，可他又疼爱倩妃，自然也就不会将自己不喜欢的孩子交给倩妃了。”
“这倒是个办法。”
芳昭容听什么信什么。
弈棋话锋再转一度：“只是，昭容娘娘日后也要加小心。”
芳昭容一怔：“此话怎讲？”
弈棋缓缓道：“此事的症结不在皇次子，而在倩妃。说到底，是倩妃想谋划一个儿子为自己傍身。倘使没有皇次子……娘娘想一想，下一位皇子该是谁呢？”
芳昭容大惊：“你是说……”
弈棋抿唇不言。
芳昭容气急：“本宫还在呢，何轮得到她抚育元璋！”
“那若娘娘不在了呢？”弈棋的语调四平八稳，这份四平八稳却透着寒意，“娘娘以为昔年斗倒林氏的是谁？林氏做玉妃时，圣宠比起娘娘可也只强不差。”
这话说得芳昭容彻底慌了。
她容不得儿子被旁人抢走，更不想不明不白地丧命。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莲贵人，几日之前，莲贵人还是莲贵嫔呢，只是与倩妃见了那么一面，现下就已降到在宫中排不上号的位份上去了。
芳昭容强缓了一息，勉强稳住阵脚，向弈棋道谢：“本宫心里有数了，多谢你。”
“娘娘太客气了。”弈棋含笑福了福，“娘娘日后多添个心眼便是，奴婢告退。”
芳昭容忙递了个眼色，示意近前侍奉的宫女去送。等弈棋出了殿门，她坐回茶榻上，心惊一阵压过一阵。
入宫三年，她好像还没正经与谁斗过。莹妃虽比她得宠，却和她井水不犯河水，至于旁人，自有皇后娘娘替她压制。
可现下，皇后身子弱成那样，只怕顾不得这些，她也只得自己尽一尽力了。
.
戌时二刻，徐思婉才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从清凉殿中告退。她先将元琤送回了肃太妃处，又带着念珺一道去见恪妃。
恪妃原本正陪两个女儿一起在院子里玩，见念珺来，三个小姑娘顿时笑在了一起。徐思婉与恪妃相互见了礼，恪妃想想，便由着孩子们玩闹，请徐思婉进殿去坐。
二人坐定，便有宫女前来上茶。徐思婉衔着笑无声地抿了口，恪妃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宫人们都摒了出去，继而问她：“妹妹是有事？”
“算不得有事，只是有些担心姐姐。”徐思婉开诚布公，“前日与陛下闲聊时提起姐姐与两位公主，陛下欲言又止，似是有所不快。我唯恐给姐姐惹祸，不敢在陛下面前多问，只好来问问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恪妃面上的笑容骤然凝滞，僵了半晌，又想再强笑出来：“也没什么……”
“姐姐是不想同我说，还是不便与我说？”徐思婉凝视着她，“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与姐姐相识一场，想帮一帮姐姐罢了。姐姐若肯将难处说与我听，我帮得上自会去想办法，若帮不上，姐姐就当我没听过，我总犯不上害姐姐，是不是？”
“……你言重了。”恪妃忙道。
的确。徐思婉就是在后宫里本事再大，也没必要害她。
恪妃沉了沉，便轻轻道：“我也不是不肯告诉你，只是觉得这事说来有些丢人——前些日子，我与陛下争吵了几句，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很不好看。”
这话听得徐思婉一奇，她打量着面前的恪妃，实在无法想象她这样和气温婉的性子“闹得脸红脖子粗”是什么模样，就又问说：“这是何故？姐姐在宫里从来不争不抢，如今又已高居妃位，是出了什么事，值得姐姐这样动怒？”
恪妃勉强勾了勾唇，想要强撑住一抹笑，但那笑意已沉郁之至。
她扫了眼徐思婉，喟叹：“陛下既没同妹妹说，妹妹就当不知道。这事……我看妹妹也是帮不上忙的，别为着我，和陛下生了隙。”
“好。”徐思婉点了头，恪妃这才说：“是与若莫尔的事。这一转眼，两国间已打了三四年了，胜负难料，却弄得民不聊生。这几年你在冷宫，大抵不太听得到外头的动静，大魏实则已是内忧外患，大大小小的谋反已又过十余次。所以早在年前，便有朝臣上疏，劝陛下停战。陛下当时并未准允，可实际上我们心里也清楚，陛下是动摇了的。”
恪妃的声音很好听，透着一种为人母的温柔，娓娓道来。徐思婉听及此处，道：“若这能停战，是好事啊。这样打下去劳民伤财，迟早是撑不住的。”
“这个我也知道。”恪妃苦笑，遂又一声叹气，“可那日陛下来与我说，若莫尔欲与大魏和亲。若莫尔汗王会将亲妹妹送到大魏，同时，却也要佳颖嫁到若莫尔去。”
这话直令徐思婉也轻吸了口凉气，接着她慢慢平复心神，恍惚间惊觉佳颖过了年关便也十四了，两国和谈、筹备一应事宜，再行送嫁，满打满算也要一年多，恰好便是嫁龄。
于情于理，若莫尔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只是可怜了两国的公主，就此背井离乡，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回朝了。
这样的分离，恪妃身为人母自然不肯，也无怪她素来温婉恭谨，却会因此与皇帝生出不快。
徐思婉想着从前的交情，自知该为恪妃陈情，将佳颖留下。说到底，宗室里的女儿还有许多，若能与若莫尔谈妥，选个翁主郡主封作公主送去和亲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她又不得不虑及“大局”。
就如恪妃所说，眼下的大魏，骑兵谋反之事已如家常便饭，虽然尚未见哪股势力能成大气候，但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有了挑头的，就会有效仿的。
几年来，她也在悄无声息间亲自送了不少银钱相助。几万两的银子，在京中宫中或许不值什么，但放到那些贫瘠之地，足够让谋逆者养精蓄锐、豢养兵马，哪怕他们输了，这些粮草马匹也未见得能被朝廷尽数抄走，便多少会有些遗留在民间，供下一支势力起家。
而这样不成大器的谋反，国库已空的朝廷或许尚能轻而易举地镇住十来次，可若再有三五十回呢？
她赌的就是一次次地事端里迟早能有一拨人赢，能击垮这大魏的江山，只是这话不好同恪妃说。
漆黑夜色里，殿中纵使灯火通明也透出一股凄清。徐思婉与恪妃静默地坐了良久，沉沉喟叹：“姐姐说的是，这事，我恐怕也帮不上忙。只是如今我也是为人母的人了，为着两个公主的前程，我不得不劝姐姐一句。”
恪妃看看她：“你说。”
徐思婉颔首：“陛下若再与姐姐提起此事，姐姐切莫与他争执了。这事我们左右不了，与他相争又有什么意义？徒增烦扰罢了。”
恪妃闻言蹙眉，眼露不满：“便是知道天命难违，我也总要为佳颖争一争的，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
“姐姐这就是自欺欺人了。”徐思婉缓缓摇头，“倘若这一战是大魏占尽优势，若莫尔自然不敢说什么，陛下就是挑个宫女封为公主送过去，若莫尔也只得认了。可如今是两国僵持几年难分胜负，若莫尔汗王主动提出送亲妹前来和亲已是表明了诚意，陛下若不选个身份足够贵重的公主过去，就是在打汗王的脸，姐姐去争又有什么用？”
“那依你的意思呢？”恪妃面上的不满愈显分明，“难不成我就叩谢皇恩，任由佳颖去那蛮夷之地？”
徐思婉摇头：“不，姐姐不仅要叩谢皇恩，还要告诉陛下，姐姐已想清了个中道理，是以愿意顾全大局，舍弃小我。”
眼见恪妃面上的不满几欲转为怒色，徐思婉一口气说下去：“唯有这样，才是真的为两位公主好呢。陛下见姐姐如此识大体，才会更觉得委屈了姐姐和公主，才会在公主的嫁妆与陪嫁侍从的事上尽心。这些事虽然说来都是依着礼数去办，但陛下若肯亲自过问，与撒手交给礼部总归是大有不同。到时公主有了丰厚的嫁妆、又有为自己尽心的人马，到了若莫尔才能不受欺负。”
恪妃听及此处，眼睛怒色淡去，怔怔地露出恍悟。
徐思婉语重心长地续道：“况且，姐姐别忘了，姐姐膝下除了佳颖，还有佳悦呢。数年来姐姐一直担心因自己的出身拖累公主的婚事，如今便是大好的机会。倘使姐姐在和亲之事上能使陛下舒心，陛下心中那份亏欠必会弥补到佳悦身上，姐姐何愁她来日不能有个好驸马？她的驸马有出息，远在异国的佳颖也能多个靠山，姐姐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你这话……”恪妃滞了滞，点头，“我倒是没想过。”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徐思婉长声喟叹，“事关两个公主一辈子的大事，姐姐可别为一时之气打错了主意。”
恪妃神情松动，可这事太大，她一时仍拿不定主意，只说：“你容我想一想。”
“姐姐自行斟酌便是。”徐思婉抿笑。说罢见恪妃出着神，就不再多语，直接告辞退出了寝殿。
走出殿门，她就看到夜色之下，佳颖与佳悦正在院子里踢毽子。念珺太小，只能看着，但两个姐姐都不忽视她，时而往她那里踢上一次，也不在意她接不接得住，就将她哄得也很开心。
徐思婉立在廊下静静看了会儿，才扬音唤了声“念念”。念珺闻声就回头向她跑来，佳颖佳悦亦上前见礼，徐思婉抱起念珺：“我们先回去睡觉了，明日再来找姐姐们玩，好不好？”
“好——”念珺点着头，朝佳颖佳悦摆手，“姐姐明天见！”
徐思婉这便带着念珺回了披香殿，等她将念珺哄睡，皇帝就已在寝殿里了。
适才她从清凉殿告退时，他本没提过要过来，亦没要求她晚上再回去。她对此却也并不意外，到床边落座，就直接伏进了他怀里，促狭地眨眼道：“臣妾要问一问，臣妾不在的这几年，后宫有几位宠妃？”
他嗤地一笑：“怎么，突然想起吃醋了？”
“才不是呢。”徐思婉娇声，“臣妾只是怕陛下近来日日都陪着臣妾，让旁的妹妹们嫉妒。”说着就掰着指头数起来，“先前那位莲贵人生得就不错，该是很合陛下的心意；芳昭容亦美艳动人，应该也是陛下喜欢的；还有……”
不等她说完，他捂住了她的嘴：“好了。”他自顾在她眉心一吻，“皇后这几年对后宫很上心，朕总要给她面子。但她们都不及你半分，你若不喜欢，朕日后都可不见了。”
“臣妾只是问问，可没有那个意思。”她笑道，语中一顿，神情里多了几许真诚，“陛下还是雨露均沾的好，不然嫉恨臣妾的人更要多了。”
她这话自然是真的。后宫里的道理就是那样，他越宠她，恨她的人就会越多。
但细想他方才的话，虽是很有几分推卸责任的味道，却恐怕也有三分是真的。
这几年，皇后对后宫是着实很上心。两次大选，她在冷宫都听说他没什么心思，皇后却做主留了许多人。
而如芳昭容、莲贵人这样的“后起之秀”背后，也都是皇后在撑腰。皇后自己病重无力争宠，就这样提拔了许多形形色色的美人来讨他的欢心。
徐思婉不太清楚皇后在挑选美人时，有没有那么一闪念是为了提防冷宫里的她。若是没有，皇后显是低估了她；而若有，皇后现下怕是更要郁结于心了。
说起来，皇后病成那个样子，也实在不该再占着一国之母的位子了。等她摸清思嫣的路数，就让皇后腾地儿。
徐思婉自顾想着，又柔柔顺顺地笑了声，信手扯去系在床幔上的带子，床榻瞬间被笼罩起来。
他更深的吻随之落下，她玉臂抱住他，与他痴缠。
看他这两夜的劲头她就知道，这三年里，应是没人能带给他如她一般的欢愉。
真是苦了他了。

第100章 朱砂
次日天明, 徐思婉听闻朝臣们已陆续到了，皇帝晨起就去清凉殿廷议了一场, 自己就索性在披香殿歇了半天, 午后听闻朝臣们尽数告退，才带着念珺一起过去。
他见到她们，就放下了手头的奏章, 一片慈爱地陪念珺玩了许久。
临近傍晚，又有两封急奏送来，徐思婉见他不得不看，就先抱着念珺坐到了一旁, 念珺也不恼, 只是压着声音好奇地问她父皇在看什么。
徐思婉笑着解释给她听，便见他俊朗的侧颊也勾起笑容。不及他看完, 外殿有宦官朝内殿走来, 在门边立住脚：“陛下，芳昭容娘娘带着四殿下前来问安了。”
徐思婉眉心微微一跳, 继而直作不言，垂眸沉默。
他默不作声地划了她一眼，就道：“告诉她朕忙着，让她回去吧。”
那宦官一应, 躬身告退。徐思婉仍自哄着念珺, 对他的安排不置一词。
若放在刚进宫那会儿, 她见到他这样，必要大度一番劝他见人。但现下，她已可心安理得地做个不知谦让的宠妃。
又过半晌, 外头再度有宦官入殿：“陛下, 恪妃娘娘求见。”
他犹是那句话：“告诉她, 朕忙着。”
徐思婉却心念一动，睇了眼殿门的方向，同时扯了下他的衣袖。他看向她，她道：“恪妃姐姐无事不大外出走动，更鲜少来陛下这里求见，今日突然过来，怕是有紧要事的。”
他略作沉吟，就朝那宦官改口：“去请恪妃进来。”
“诺。”那宦官领命告退，徐思婉笑笑：“那臣妾先带念念回去用膳了。”
他点了头：“朕迟些再去找你。”
“好。”她柔柔地笑着，抱着念珺浅浅一福，就出了殿门。迈出外殿时，她与恪妃碰了个照面，二人视线相触，当着御前宫人的面都不好多说什么，只相互颔了颔首。
徐思婉猜想恪妃该是想通了，回到披香殿和念珺一起用完膳后不久，皇帝寻过来，也果然一派神清气爽。
她施礼间见他含着笑，作势愣了愣，好奇道：“陛下这是有喜事？”
“喜事倒说不上。”他一叹，“只是前阵子有些话与恪妃说不通，不料如今她自己倒想明白了。”
“恪妃姐姐素来是明理的。”徐思婉含着笑走向侧旁的矮柜，边亲手为他沏茶边问，“不知是何事？”
齐轩本也无意瞒她，又见她好奇，就将两国和亲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她听。她听罢露出讶色，笑道：“这还不算喜事？两国停战讲和，于天下万民都是喜事。”
说话间，沏好的香茶已送到他手里。他揭开茶盏吹了吹，喟道：“只是委屈了佳颖。其实那日恪妃不快朕也明白，佳颖这一去，就再难回来了。”
“恪妃姐姐无非是担心女儿罢了。”徐思婉坐到他身侧，缓缓道，“姐姐慈母之心，陛下可不能让她失望。必要给公主备好嫁妆，再挑选一班可靠的人马跟去。若公主在那边能过得好，姐姐也就心安了。”
“你说的不错。”他攥住她的手，“父皇将这天下交给朕时，国库就算不得充裕，这仗朕本就不愿打，却无奈若莫尔屡次挑衅。如今终于熬到若莫尔肯和谈，朝廷也该好好休养生息了。”
“陛下说得是。”徐思婉含笑，温和柔弱的样子端是一位贤妃，“天下太平才是万民之福呢。”
可她心里却知道，这天下早已不能太平了。已然空虚的国库还要为公主精心备一份嫁妆，更是雪上加霜。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被称为“国”的这个“家”，更是处处都要用钱。倘使没钱，帝王再有雄心壮志也会显得气力不足。
她就等着看他一点点陷入绝境。
但说起来，倒是卫川有些令她失望了。她本以为她入冷宫时写给他的那封信对他会是有力一击，她以为他迟早会为了她揭竿而起。然而过了足足三年，却没听到分毫动静。
看来是她高估了两人间的情分。
还好，她也从未将筹码尽数压在他的身上。
.
再过一天，元琤在她晌午用膳时又来问安。彼时恰好皇帝也在，元琤见礼时他没说什么，待她让元琤和念珺一起出去玩后，他才问她：“元琤三番五次地来找你，你究竟什么打算？”
徐思婉只作一怔：“打算？”
皇帝睇着她：“肃太妃没与你说？”
“臣妾尚未去见过肃太妃。”她道，又问，“怎么了？”
“肃太妃是想为元琤找一位养母。”他吁了口气，“昨日她与朕提了你，朕想着你已要抚育念珺，便没有准允。可肃太妃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宫中的高位嫔妃，除了莹妃与你妹妹，便都是有孩子的。莹妃那个性子，不适合做母亲。至于你妹妹……”他摇摇头，“朕又怕她见了皇子触景伤情。”
徐思婉点点头：“那陛下想如何安排？”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他道，“朕不想让你辛苦，但肃太妃数来数去，也就你最合适，朕也不好驳她。只是，元琤这孩子性子不好，真养在膝下恐要惹你生气。朕便想，若不然就依着当年的办法，只将元琤记到你的名下，仍由肃太妃抚养也罢。”
当年让玉妃做元琤的养母，就是这样安排的。
徐思婉一哂：“那些事肃太妃总不会忘了，若能那么办，她早就会与陛下提起。如今这样，大概不止是想给元琤寻名分上的养母，更是因肃太妃年事已高，自己照顾不来了。”
“确有这些缘故。”皇帝缓缓点头，“不过元琤身边也有宫人乳母，不怕无人照顾。”
“那也太委屈元琤了。”徐思婉摇头叹息，“其实，臣妾倒不讨厌元琤。陛下若真是为难，臣妾愿意抚养他。就如陛下说的，他身边有宫人乳母，不怕没人照顾，臣妾不过是给他些关怀罢了，也不费什么力气。”
他一时沉默不语，好像还有什么难处。徐思婉也不催促，只望着他，直到他自己说：“朕还是盼着你能生个皇子。”
做梦。
徐思婉心底冷笑，面上的和气却不改分毫：“臣妾便是自己有了皇子，也不碍元琤的事。况且都是陛下的孩子，不论是否臣妾亲生，臣妾都喜欢。”
这话听得他动容，所谓妻妾的贤德，也就是这样了。
他面上的郁色便尽数释开，笑了笑，道：“你既这样说，朕就让人去回肃太妃的话了。不过朕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太辛苦，若过些日子觉得累了，你也不要硬撑，老实告诉朕，朕会另想办法安置他。”
“好，臣妾绝不和陛下客气。”徐思婉莞尔道。
如此又过去三日，肃太妃就着人将元琤送到了披香殿。同来的还有元琤身边的一众宫人，拢共四名宦官、四名宫女，还有四名乳母。
徐思婉客客气气地见了他们，让花晨给了赏钱，等他们告退就吩咐唐榆：“吩咐下去，都给我盯紧了。若有旁人安插过来的眼线，也不必打草惊蛇，只私下告诉我便是。”
“诺。”唐榆应了，趁四下无人，压音提醒她，“你这几日与悦贵嫔的走动不免太少了些。”
除却思嫣到行宫的当晚，就再没见过了。
“不妨事，便是进冷宫之前，我们也并非日日相见。况且我这阵子还忙得很，便是没有嫌隙也属实顾不上她。”徐思婉道。
“你有数就好。”唐榆舒了口气，徐思婉又问，“咱们离开三年，在后宫还有多少人手可用，你可有数？”
“六尚局都还有人。”唐榆垂眸，“只是宫正司的掌事，去年被皇后娘娘另换了人做，原本咱们安排去顶替吴述礼的那一位现下被调去了尚宫局，明升实贬，手里已没什么实权。倒是莹妃娘娘，在宫正司里还有两位信得过的女官，你日后若非要用宫正司办事，可动用她们二人。”
徐思婉平静颔首：“宫正司掌戒令刑责，是能颠倒是非黑白的地方，皇后自要握在自己手里，且先由着她去。芳昭容究竟是什么路子？”
“……”唐榆默了一瞬，嗤笑，“若是照实说，我觉得她生得多美，人就有多蠢。听说素来是个飞扬跋扈的主儿，六尚局都被她得罪过，只是因为得宠，旁人也只得巴结着她。再加上有皇后撑腰，她的日子也算安稳。”
“真有意思。”徐思婉轻笑，“皇后这是太害怕再有宠妃压过她了，才会一味地扶持这些蠢货，现下倒给咱们省力气，你且盯着元琤身边的人吧。”
“好。”唐榆点点头，徐思婉视线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脸，这才注意到他眉目间的落寞。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脸色怎么这样差？”
“昨晚没睡好。”他答得随意。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是他值夜。
“值夜又睡不着了？”她问，他无所谓地笑笑，“也睡了会儿。只是不似在冷宫里轻松，睡得不算踏实。”
“那你日后便不要值夜了。”她缓缓道，“现下宫人这么多，你不必这样辛苦。”
“我没事。”唐榆摇头，不多说别的，也不容她再劝，直接转身出了殿门。
他没办法告诉她，他并不在意这份辛苦。他更在意的是自从出了冷宫，他能独自与她相伴的时间已太少了，值夜那点时光已十分难得。
走出殿门，唐榆望着秋日明亮的天色叹了口气，摒开心事，前去安排皇次子的事。
徐思婉将皇次子的住处安排得很好，卧房是与念珺一式一样的格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唐榆于是只例行公事般去转了一圈就回到自己房中，叫来张庆，一起查元琤身边那些人的底细。
宫中明面上的典籍很容易做得漂亮，但做得再漂亮，也有些地方是做不得假的。他们这样老资历的宦官很会从这样的典籍中寻找蛛丝马迹，再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总能追出些有用的东西。
二人这般忙了两天，便有了收获。芳昭容果然是个蠢的，安插眼线只知将典籍做干净，其余的银钱往来、人员走动一概安排得不大当心。
唐榆摸清了门路，就去向徐思婉回话：“四殿下身边有个叫柳絮的宫女，还有个叫小文子的宦官，都得过芳昭容的好处。尤其小文子，来披香殿前还从芳昭容处得过赏。”
徐思婉听完就打趣说：“蚊子？这都深秋了，是该死了。”
“不是那个蚊。”唐榆摒笑，想了想，问她，“你可是想等他们下手，瓮中捉鳖？”
思婉略作沉吟，见殿中别无外人，就一睇侧旁示意他坐。唐榆落座后她又思索了半晌，才道：“芳昭容人美却蠢这事，是不是也算人尽皆知了？”
“大概算是吧。”唐榆回想着，“毕竟就连冷宫郭氏也这样说。况且一个人若是性子张扬，装温婉倒装得来，但本身愚笨，却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聪明的。”
蠢人装聪明，太容易露怯。
那若是聪明人装蠢呢？
在她的打算里，倘若芳昭容一直以来都是藏拙装蠢，倒也不碍什么事。
徐思婉含着笑轻啧一声：“你还是只先盯着他们，若他们有什么动静，譬如外头递了什么进来，想法子探明是什么东西，便来告诉我。”
“好。”唐榆点了头，就按她的吩咐去安排了人手。
自冷宫出来后，她先前在六尚局布下的人脉虽被皇后摘去了几成，自己身边的人却用着更放心了。随她一起在冷宫里熬了三年的八人早已个个死心塌地，余下的则是王敬忠为她亲自挑选，便也不怕皇后在里面插手。有这样一班人马，她干什么事都方便。
如此过了短短十数日，入了九月，深秋的风更凉了一重。念珺在皇帝的日日讨好下，终于可以勉为其难地在他抱她时不哭了，却在私下小声跟徐思婉说：“母妃，我不喜欢父皇！”
徐思婉一怔，问她为什么？她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半晌，摇头：“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徐思婉闻言，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慨叹。
小孩子总有些事不讲道理，但在喜不喜欢一个人的事上，直觉往往就是最大的道理。念珺不喜欢齐轩，让她生出一股快意，亦多了几许安心，她与这个父亲不亲，以后的许多事情就能少些难过。
徐思婉便摸着她的头，只叮嘱她说：“念念，这些话你只能跟母妃说，明白么？”
小小的念珺安静地点点头。从冷宫出来的这些日子，不足以让她明白皇宫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却也足以让她察觉到，那个被她唤作父皇的人是不同寻常的。
徐思婉又问她：“那你喜欢哥哥么？”
念珺的小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认真想了想，摇头：“也不喜欢！哥哥不爱理我！”
这个理由，倒是更像孩子能说出的了。
徐思婉笑道：“哥哥性子闷，不爱理你你就不要惹他，找你唐叔叔或花晨姑姑玩去。”
“哦……”念珺点点头，记住了她的叮嘱，之后两日，徐思婉便不再见她往元琤面前跑了。
是夜，皇帝忙于政务没翻牌子，披香殿中一派安宁。
又是唐榆值夜的日子，在宫人们刚离开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只守在外殿。等了约莫一刻，他推门而入。徐思婉尚未睡着，就坐起身揭开幔帐，他坐到床边：“有动静了，昨日小文子借休假出宫，去宦官们常去的赌场转了一圈，赢了盒回来送给柳絮。张庆今天趁柳絮当值遣进她房里看了，说不似寻常胭脂，倒像朱砂研成的粉。”
徐思婉心头一紧：“确信么？”
唐榆颔首：“张庆也谨慎，沿边缘处小心地刮了一些出来，我拿去给路太医看了看，的确无错。”
徐思婉深吸了口气，倚到软枕上，思索究竟。唐榆睇了她一眼，缓缓道：“我想了几日，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二人未见得就是直接冲着你来的。”
她目光一转落到他面上，他续言：“诚然往你身边塞人并不容易，要将人送到披香殿，就只能通过皇次子。但你莫要忘了，芳昭容膝下有子，在她眼里，除掉皇次子或许比除掉你更要紧。”
徐思婉一阵恍然。
许是出冷宫之后她太兴奋、又太斗志昂扬了，一门心思想见血、想直截了当地与人厮杀，一时倒忘了被她谋划到身边的皇次子本也是个值得旁人算计的角色。
但仔细一想，她又摇头：“芳昭容看着不像有那么多心思的人。况且若她有心拿皇子去争，皇后头一个就要容不下她。而若皇长子还在，她除掉不受陛下喜欢的皇次子也没什么用。”
“这倒也是。”唐榆若有所思地点头。
徐思婉又道：“不过你倒提醒我了。现下既有元琤这条路可走，这二人便未必直接对我下手。若元琤在我这里出了什么闪失，于我总归是麻烦。要除掉宫里的宠妃，说她苛待养子总是有用的。”
唐榆闻言目光沉下去，凝思半晌，轻道：“这种事若落在陛下眼中，陛下也不会高兴。”
“哈哈。”徐思婉笑音清越扬起，见他侧首看她，她摇头，“芳昭容大抵也是这样想，可她想得美。”
现下在皇帝心里，后宫大概没有比她更为心善的人了。她将元琤谋到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半分想借元琤争得荣宠的意思，只是心疼元琤的处境。这些是芳昭容不知道的，芳昭容大概便会按着寻常的想法，认为她一出冷宫就得了皇次子必是为了争位。
若是那样，那她就按芳昭容的路子来。
徐思婉思索着，悠悠道：“陛下这两日忙起来了，但他今晚没见我，明日必定要来一趟披香殿。到时你就将元琤和念念都带过来，再让小厨房上几道点心，别的随他们安排，玫瑰冻务必要上两碗。”
唐榆颔首：“把东西添在玫瑰冻里？”
“嗯。”徐思婉笑笑，“我记得朱砂是能用银针试出来的东西①，你直接添足了分量便是。”
唐榆哑然：“这未免也太不当心了。”
“当不当心，得看是什么人。”徐思婉道，“芳昭容并不聪明，若做得太小心反倒不像她。直接这般大喇喇地下足能取人性命的分量，更合她的风格。”
“有道理。”唐榆不由笑了，就不再多留，起身就要出去。
“在殿里歇着好了。”徐思婉将他唤住，“反正陛下不在，不必顾什么礼数了。”
“好。”唐榆早已不跟她多客气，听她这么说，就自顾走向了茶榻，熟练地燃灯沏茶寻书。徐思婉也不再多语，遮好幔帐，安然睡去。
.
翌日，皇帝在午后得了歇，就乘着御辇到了披香殿来。
唐榆有备在先，早早让人守在了外头，遥见圣驾过来立即入殿通禀。元琤与念珺就都被带到了殿中，徐思婉坐在茶榻上，摆出华容道来陪他们玩，念珺很感兴趣，元琤虽兴致不高，却也愿意动手一试。
是以皇帝入殿时，看到的便是一派其乐融融。念珺与元琤玩得正投入，都没注意到有人走近，徐思婉的目光亦尽数落在他们面前的华容道上，直至皇帝已近在咫尺，她才猛地回神，连忙起身：“陛下。”
两个孩子闻声回头，念珺唤了声：“父皇！”元琤则下了茶榻，端端正正地一揖：“父皇。”
这些日子，皇帝待元琤的态度也和缓了些，见状一笑：“坐。”
前后脚的工夫，花晨打帘而入。她端着一托盘的点心入殿，抬头一看露出讶色，忙见了礼，继而边将点心呈上边道：“陛下来了，奴婢再吩咐小厨房多上些点心来？”
她这样说，齐轩的目光便不经意地扫了眼案头，便见那几碟酥点瞧不出什么，玫瑰冻却只有两碗。看上去应是制点心时尚不知他要来，徐思婉自己也不想吃，就只备了两个孩子的。
他宽和笑道：“不必，朕今日午膳用的迟，也吃不下。”
花晨闻言不再多语，屈膝福身，安静告退。
殿中归于一片惬意，两个孩子忙于拨弄华容道上的板块，一时都顾不上吃。徐思婉和齐轩亦无心用点心，便无所事事地看着他们玩。
不过多时，唐榆疾步进屋，徐思婉侧首看去，他面色惨白，迅速地扫了眼皇帝便低下眼帘：“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徐思婉睇着他，眉心蹙起，“本宫的事皆不必瞒着陛下，你说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
①【我记得朱砂是能用银针试出来的东西】银针试毒其实不是试毒，是试硫化物，古代提纯技术有限，很多毒里都有硫化物残留，所以几乎一试一个准。

第101章 罚跪
唐榆略作迟疑, 继而上前两步，从袖中探出一物, 拿给徐思婉看。
是一根银针, 针尖部位发黑，徐思婉愕然：“验过何物？”
“玫瑰冻……”唐榆口吻不安，“原本未见有异, 等了这一会儿才发了黑。”
“混账！”皇帝勃然大怒，唐榆猝然跪地，殿中一片死寂。
只闻皇帝斥道：“试毒便是要你们试出个结果，以防倩妃出事, 何以不见结果便呈上来！”
“陛下容禀！”唐榆重重叩首, “下奴是按平素试毒的规矩等了时间的，见无恙才端上来, 实在不知这东西……”
“倩妃素日待人宽和, 不是你们偷奸耍滑的理由。”皇帝的面色愈发阴冷，徐思婉心里一沉, 看得出他是想借此在她面前一表重视，只是他实在是用错了人。
是以在他开口责罚之前，她及时一笑：“陛下息怒，他是随臣妾进过冷宫的人, 在冷宫里都素来尽心, 如今既出冷宫更不会做什么偷奸耍滑的事。想来是……”她扫了眼那玫瑰冻, “想来是玫瑰冻软滑，银针试毒时沾染不上多少东西，所以才试得慢了。”
语毕一睇唐榆：“既然有毒, 就别在皇子公主面前放着了, 快撤下去。”
“诺。”唐榆连忙起身, 忙不迭地将那玫瑰冻撤下。念珺虽还辨不清宫里的尊卑之别，但见父皇对唐榆发火也吓坏了，眼下看唐榆出去，她就拽了拽徐思婉的衣袖：“母妃，我要找唐叔叔。”
“迟些再说。”徐思婉拢住她。皇帝见念珺这般，想起先前陪念珺玩闹的正有唐榆，面色终是缓和了些，不再追究什么，转而吩咐王敬忠：“带人去查。”
“诺。”王敬忠一揖，便带着御前宫人们如流水般退去，将披香殿的一应宫人都暂且看押起来。
接下来，徐思婉就只需要等。她于是心如止水地陪着念珺与元琤继续玩华容道，这样的游戏对元琤来说恰是正好，对三岁的念珺仍是难了些，许多时候，念珺都更像在给元琤捣乱。
于是不待他们玩出个结果，王敬忠那边已摸出了眉目。柳絮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宦官一并押进殿，他们一推，她就跪了下去。
两个孩子又都好奇地张望起来，柳絮局促地跪在地上不作声，王敬忠拱手：“下奴只是带着宫人们先搜了屋，便从这宫女房中搜到了一盒形似胭脂的朱砂粉。问她这粉是从何而来，她支支吾吾不肯说。”
王敬忠这话说得颇为巧妙。
其实用朱砂粉当胭脂本也说得过去，虽然粗糙些，颜色却算得合适。可这“支支吾吾不肯说”就听着大有玄机，徐思婉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柳絮面上：“你素日是伺候皇次子的，事关皇嗣安危，本宫劝你老实一些。”
柳絮悚然抬头，连连摇头：“奴婢没有下毒，奴婢没有下毒！那朱砂……那朱砂奴婢还没用过！”
徐思婉抓住了她的措辞：“‘还没’用过？那你本是什么打算，想用在何处？”
“奴婢……”柳絮噎住，这么一噎，就更显得心虚了。
皇帝漠然：“押去宫正司。”
“陛下饶命！”柳絮惊慌失措，意欲膝行上前争辩。御前宫人哪会由得她这样闹，那两个宦官将她的胳膊一掰，就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念珺看得害怕，蜷缩在徐思婉怀里，眼见唐榆还不回来，她抬起头巴巴地望向母亲：“母妃，唐叔叔……”
“好了。”皇帝无奈而笑，向徐思婉道，“这事朕要查，你身边却也不能无人侍奉。信得过的你便先挑出来留下吧，余下的交由王敬忠去盘问。”
“好。”徐思婉莞尔颔首，继而思量着道，“随臣妾去过冷宫的八人都断断不会有异心，小厨房的几人亦是。除此之外，还有个宁儿，臣妾救过她的命。再则便是楚良使身边的樱桃，也不必加害臣妾。”
皇帝点头，便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将这几人留下，余下的，你们从御前调人来姑且填上，别让倩妃这里人手不够。”
那宦官应了声诺，皇帝转回脸，又奇道：“楚良使朕有印象，怎的又回你身边了？”
“到底姐妹一场，臣妾虽与她有旧怨，却也不想看她在外面任由旁人欺负。便接了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徐思婉笑道。
“又这样好心。”皇帝嗤笑着调侃她，“忘了从前吃的亏了？”
“也并没有多好心。”徐思婉摇头，“臣妾早没有刚进宫时那样傻了。若再有人算计臣妾，臣妾势必与她水火不容。便拿这回的事来说，若让臣妾知道背后是谁，臣妾必定要她好看！”
最后一句似乎有极大的决心，听来却更像是赌气的意味。皇帝不由笑意更深，摇摇头：“待查明是谁，不必你费心，朕自会废了她。”
她的神情却因此一僵，变得不大自在，咳了声，轻言：“陛下莫要轻许诺言，万一……”
说及此出她止了音，扫了眼两个孩子。他心领神会，告诉她：“后宫不能出大的动荡，若是她，朕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除她之外，朕不容任何人欺负你。”
“谢陛下！”徐思婉衔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摸不清在此时此刻，做出承诺的他会不会盼着此事是皇后所为。
她想，若换做是她，此时大概会这样盼着吧。
君无戏言，他许下承诺就不好毁约。而嫔妃们都是讨好他、让他高兴的人，于他而言当然能多留一个更好。唯有出在皇后身上，才能理所当然地不了了之。
可这事注定不会如他的愿了，她也并不在意他心里到底有怎样的期待。她只要他履行诺言，死心塌地地为她付出就够了。
.
审问柳絮没有花太多时间，短短一个时辰后她就供出了小文子，当日傍晚，又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更多事情。
是夜，皇帝宿在了披香殿，这便让御前宫人们得了个方便。翌日天明时，柳絮与小文子的口供刚好直接呈进披香殿里，请皇帝与倩妃一同过目，省得再差人跑一趟了。
二人便在用完早膳后一齐坐在茶榻上看了供状，徐思婉依偎在皇帝身侧，一边懒洋洋地读着供状上的白纸黑字，一边听王敬忠在旁躬身禀道：“柳絮招供说，芳昭容听闻皇次子殿下要迁来倩妃娘娘这儿，就给了他们许多金银让他们办事。那盒状似胭脂的朱砂也是芳昭容给的，为了掩人耳目才做成了那个样子，还经了一道京中的赌场，假作是旁人输给的小文子。”
“她还说，芳昭容原本的意思是让她将那朱砂一点点添在皇次子的膳食里，用量极微便不易验出。再经年累月地这样服用，皇次子殿下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等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倩妃娘娘有口难辩，便可让陛下以为娘娘苛待养子……”
“荒唐。”皇帝怒极反笑，手中那本写有供状的册子一合，狠狠掷在旁边的榻桌上，“倩妃最是心善，从不做此等算计，这些小人自己包藏祸心，便以为后宫人人如是，以为不论栽赃给谁朕都会信么？”
徐思婉羽睫轻眨，索性也不再看那供状，一边抬手轻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一边侧首询问王敬忠：“既是要‘用量极微不易验出’，何以这次轻易就验出来了？”
“这……柳絮没说。”王敬忠说着有些耷眉臊眼了起来，口吻也变得小心，“她不肯承认这回的事是她干的，一再说自己从尚未动过那盒朱砂。”
徐思婉不急不慌：“那盒朱砂真没被动过？若是那样，也或许是另有其人。”
王敬忠道：“动过，只是极为小心，不曾留下指痕。瞧着像是用小刀一类的东西仔细地刮下了一层，下奴迎着光细看才看出来。”
自然，那是唐榆先前去验时刮下的。
徐思婉深吸气：“这么看，这柳絮倒是个忠仆了。”说罢她抬了抬眼帘，剪水双瞳望着皇帝，满目的真挚，“对芳昭容，陛下想怎么办？陛下虽对臣妾有承诺在先，可芳昭容到底养育了四皇子，陛下若有不忍……”
这话看似给他台阶，实则却更不留余地。他不及说完就摇了头：“这样的人，如何养育皇子？”
继而短促一顿，即道：“王敬忠，你去传旨，芳昭容废位，即刻押解回京，打入冷宫。其子元璋……”他说及此处顿声，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养母，便索性说，“加派宫人过去，嘱咐乳母好生照料。”
“诺。”王敬忠郑重一揖，皇帝面色稍松，抬手拢在徐思婉肩上，俯首轻吻她的眉心：“朕要让阖宫都知道，你是朕心里最紧要的人。谁若妄想害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徐思婉听言羞赧而笑，并不做声，只以双臂将他抱紧，像是寻求他的保护，更在感念他的保护。
这其实可视作一种“赏赐”。他让她满意了，她自要“赏”他，要有回应，让他知道她值得。
他觉得值，下一次才会更加好使。
.
芳昭容突然被废令阖宫哗然。若放在从前，大抵还有太后可以劝上一劝。但现在太后驾鹤西去，皇后又病重，皇帝便真正地“说一不二”起来。
圣旨传下去一刻之内，芳昭容就被押出了她原先所住的殿阁，宫人们也被尽数撤走，独留四皇子那边未受搅扰。
又过半个时辰，王敬忠领着人备妥了马车、安排好了侍卫，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出了行宫，将芳昭容押回京中皇宫，送到冷宫里去。
屈指数算，干昭一朝进过冷宫的嫔妃并不大多，得以安安稳稳在里面过日子的更少。现下，算上徐思婉出冷宫前见过的那三位倒有了四人，徐思婉便差小哲子也回宫了一趟，一方面是送些银钱给从前有过走动的郭氏与齐氏，另一方面，是明里暗里地知会冷宫那边一声，让他们好生“照顾”刚被废了位分的芳昭容。
小哲子一路快马加鞭，速去速回，原是往返各需两天一夜的时间，他来去却总共才花了两天两夜。
回到披香殿，他告诉徐思婉：“先前的冷宫杜氏上个月疯了，几天前刚刚殒命，草席一裹拉了出去。冷宫那边让娘娘放心，说宋氏自会被照料得很好。”
宋氏，便是现下对芳昭容的称呼了。
徐思婉点点头，想起杜氏入冷宫后最初的落魄也与自己大有关系，就又从那签筒里抽了一支金签，交给花晨：“随便打个钗饰，不必太大，也不必太过繁琐。”
杜氏身份低微，不配在她的发髻上占据太多的地方。
又两日后便是重阳，重阳当日的宫宴因太后的百日热孝未过便免去了。重阳次日的早朝上，群臣似乎突然听说了宋氏被废一事，不约而同地上疏，怒斥徐思婉妖妃祸国。
这些议论先被张庆听了去，张庆入殿禀话时，徐思婉正和莹妃瞎聊些有的没的。莹妃素来爱看热闹，几年来攒下的趣事不少，私下里拉着徐思婉说得滔滔不绝，连宫里哪个小美人别出心裁地去博圣宠却碰了钉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徐思婉听得好笑，心里觉得这样爱看热闹的莹妃比趣事本身更好笑。忽见余光中身影一晃，她举目看去，就见张庆进了殿，脸色发着白，躬身问安时分明躲闪着她的视线：“莹妃娘娘安，娘娘……”
“怎么了？”徐思婉笑颜不改，“有话就说，正要莹姐姐在，有什么乐子让她一起听听。”
张庆闻言面色更僵了三分，死死低着头，一股脑地将群臣上疏的事说了。
他刚说完，莹妃就啐了口：“这群老匹夫，最会颠倒黑白。宋氏将朱砂下到了皇子公主的碗里，陛下自然不容，他们倒好，反怪倩妹妹妖妃祸国了？”
张庆忙道了声：“娘娘息怒。”
徐思婉则问：“只骂我祸国？没说别的？”
张庆又道：“还说……还说娘娘德行有亏，不宜抚养皇嗣，求陛下给皇次子另寻个才德兼备的养母。”
“怪不得。”徐思婉一声嗤笑，莹妃一时不明，打量着她：“怎么个意思？”
徐思婉摇摇头，暂未答她的话，直让张庆去喊唐榆。待唐榆进了屋，她道：“你们两个一起去打听打听，皇后和皇长子近来可与什么朝臣走动过没有。尤其是皇长子，皇后这般病着，许多事他不得不自己上心。”
“你觉得是皇长子？”莹妃哑了哑，思索道，“皇长子如今也才十七，还没及弱冠呢。”
徐思婉笑吟吟地一瞟她：“姐姐十七岁的时候，可已是宫中宠妃了。”
莹妃一阵恍然，叹道：“也是！”接着又说，“那若真是皇长子，你怎么办？他既嫡又长，眼看着就要立为储君，论陛下的喜恶，他更比你的皇次子强上不知多少。你可要想清楚一些，别坑了自己。”
“姐姐想得太复杂了。”徐思婉摇头，却卖了个关子，没与莹妃多说打算。
接下来的几日里，她任由朝中议论如沸，自己安然待在后宫，只做全然不知此事。
九月十五，皇后的身子好转了几分，六宫嫔妃便如常前去问安。这也是莲贵嫔与芳昭容落败后的第一次后宫齐聚，众人皆知那二位是皇后的人，皇后的损兵折戟让这场问安的氛围变得分外微妙。
除了几个素日交好的妃嫔外，每个人看向徐思婉的神情都变得很小心。皇后只作不觉众人的情绪，风轻云淡地抿着茶，口吻平静地告诫道：“大家本都是自家姐妹，本宫素来不喜欢说什么重话。可如今后宫里人多了，是非也多，本宫不得不提点你们几句——身为嫔妃，尽心侍奉陛下才是本分，切莫仗着有几分圣宠就在后宫里兴风作浪。若你们偏不肯消停，为着争宠连皇嗣的安稳成长也不顾，就休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搬出宫规来治你们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众人都很清楚。披香殿中一事不仅令芳昭容被废，更让四皇子一夜之间失了生母，说徐思婉“为着争宠连皇嗣的安稳成长也不顾”丝毫不冤。
是以满殿中死寂了一瞬，众人无不迅速地扫了徐思婉一眼，继而纷纷离席下拜：“诺，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这般同表心意的时候，本不当有例外。徐思婉却偏偏没动，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目光无所事事地打量着护甲上繁琐的镶嵌，就像一时间走了神。
皇后大病未愈的苍白面容顿时泛起怒色，她便未急着让众人免礼，目光凌凌地睇向徐思婉，却还是克制着怒气：“怎么，倩妃可是有什么旁的想法？”
“想法？”徐思婉状似一怔，继而衔笑摇头，“并无。臣妾多谢皇后娘娘为臣妾撑腰，替臣妾提点一众姐妹。”
六宫妃嫔都倒吸了口凉气，连一贯爱看热闹的莹妃脸色都发了白，侧首望向她，一再地使眼色。
徐思婉却不慌，漫不经心地与皇后对视着，好听的声音悠哉哉的：“臣妾也觉得，宋庶人行事实在是太没有分寸了，为着争宠，竟连加害臣妾膝下皇子公主的事都做得出，无怪陛下生气。这样的事，臣妾与陛下都不愿见到第二次，只是臣妾与宫中的许多姐妹都还不熟悉，有些话便也说不得，娘娘肯替臣妾提点，臣妾感激不尽。”
她三言两语，就将皇后的话掉了个儿，好像皇后那番话真是不快于宋氏所为一样。
便见莹妃面上的紧张淡去，强自摒着笑，转而看向皇后。
皇后面色紧绷，沉了沉，冷声道：“倩妃不必这样客气。都是本宫的孩子，本宫也不愿再见到这样的事情。”
“是。”徐思婉垂眸，接着终于慢悠悠地也离了席，福身道，“但臣妾还有个不情之请，求娘娘准允。”
皇后生硬道：“你说。”
徐思婉轻轻一叹：“臣妾昨日听闻，宋庶人在冷宫暴病而亡了。这若依着规矩，废为庶人的妃嫔没有名分，多是草席一裹拉出去埋了便是。但臣妾念她到底是四皇子的生母，想跟皇后娘娘求个恩典，追封她个采女的位份，让她下葬得体面些。”
“什么……”不待她说完，皇后已禁不住地惊问出来。等她话毕，皇后忍无可忍地拍案，“倩妃！你……竟这样赶尽杀绝！”
“皇后娘娘何出此言？”徐思婉讶然抬头，“宋庶人谋害臣妾的孩子在先，陛下秉公处事才令她入了冷宫，臣妾才是受害的那一方。至于她入冷宫后暴病而亡，想来是……冷宫里缺衣少食，近来又正逢天气渐冷，且宋庶人突然被废不免积郁成疾，就此撒手人寰也是情理中事。臣妾如今是顾念着四皇子为她求一份死后的哀荣，皇后娘娘怎么倒责怪起臣妾来了？”
她的话状似温婉，语气却并不客气。满座嫔妃里，除却前些日子与她一同去向皇后问安的莹妃，都不曾听过哪个妃嫔敢如此与皇后说话，一时都惊了呼吸凝滞。
“倩妃。”皇后口吻骤沉，目光凝于徐思婉面上，无可克制地切齿，“几载不见，你是愈发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几载不见，臣妾实在不知缘何与皇后娘娘生了这样的嫌隙。”徐思婉边说边自顾起了身，犹低着头，慢条斯理道，“但娘娘贵为中宫皇后，臣妾只是妃妾。不论宫中还是民间，臣妾惹得娘娘这样生气都不应当。既是如此，臣妾愿自请跪在凤凰殿外思过，直至娘娘消气。”
每个人都听得出，她说这话时是含着笑的，言辞状似诚恳，却带着一股近乎嚣张的幸灾乐祸。
她自然嚣张。
她这话于皇后而言，何止是不敬，简直可称一声“玩.弄”。皇后若任由她去跪，皇帝自然不肯；可话赶话的已说到这个地步，皇后若反倒出言拦她，就在六宫妃嫔面前失了威仪。
几息之间，殿中大有剑拔弩张之势。皇后与倩妃冷然对视，一边是寒光令人生畏，另一边不急不恼的笑意更莫名让人胆寒。
短暂的死寂之后，听琴先上前了一步，强笑着打圆场：“倩妃娘娘，您消消气，皇后娘娘并无……”
“倩妃既有此意，那便去吧，给六宫做个表率。”皇后打断听琴的话，每一个字里都透着嶙峋的恨意。
“诺。”徐思婉羽睫低覆，笑意更深了一重。
她就知道皇后会这么选，皇后也必须这么选。
因为皇后到底是身子不好了，后宫里人这么多，对后位有野心的断不会只有她一个。眼见国母身子不济，许多人都会跃跃欲试。
这样的时候，皇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六宫嫔妃面前失了威仪。哪怕知道她真去跪了就会天威震怒，皇后不得不让她去。
可皇后必然会后悔的。
她几日来按兵不动，皇后大抵不知她已摸清了皇长子与何人走动过。现如今，朝中已闹了几日，皇帝烦不胜烦，那些个不为人知的细由便也可以飘进皇帝耳朵里去了。
所以今日这一出若出在往常，皇帝恼火一通便也了了，多半还要保全皇后的体面，不让六宫知道他的心思。
可现下，这就叫火上浇油。
徐思婉于是心如止水地走出殿门，在檐下正中央的位置，风轻云淡地跪了下去。
几是膝头刚触及地面的瞬间，殿里就匆匆地出来一名女官，她抬眸一瞧是弈棋。
弈棋面色发僵，强撑起的笑意十分难看，双手捧着个极为厚实的蒲团，小心道：“娘娘垫着些，别累着……”
作者有话说：
皇后跟前的宫人们：我们当时怕极了……

第102章 贵妃
徐思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抬了抬身子，任由她将蒲团放好, 还和和气气地谢了她的好意。
又过不多时, 里头的问安便也散了。嫔妃们陆续退出来，经过她的身侧时都不敢看她，低眉顺眼地福身施礼。
徐思嫣自没有这样怕她, 出了殿门就在她身边蹲了身，睇了眼里面，压音道：“近来确是冷了，姐姐便是要与皇后叫板也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徐思婉仍含着笑, 引着她的目光睇了眼膝下那厚实的蒲团, 轻道：“无事。”
前后脚的工夫，莹妃也出来了, 她衔着笑在徐思婉跟前蹲下, 兴致勃勃道：“我一会儿要去见陛下，有新鲜事我得跟他说说。”
徐思婉自然心领神会, 凝神只说：“我与皇后间的不睦他心里有数，姐姐可要想好说什么。”
“放心吧。”莹妃轻啧一声便站起来，招了招手，大大咧咧地吩咐候在几步外的宫人们, “去, 给本宫备步辇去。好些日子没见着陛下了, 今天非去不可。”
正殿之中，皇后在众人告退后仍在殿里坐了许久。
她就坐在那把高而宽大的凤座上，这凤座她已坐了多年, 也无数次见过嫔妃跪在外头, 或是受罚、或是问安。
可只有这次, 跪在外头的人让她这么害怕。
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皇后心底生出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听琴察言观色，压着声上前轻劝：“娘娘，倩妃跪也跪过了，便让她回去吧。”
这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股分明的惧意。
弈棋亦道：“是啊，娘娘，适才莹妃可说……可说要去清凉殿。”
两个宠妃拧成一股绳，都冲着她这皇后来了。
皇后搭在扶手上的手一分分攥紧，攥得骨节生疼。她紧咬着牙关，强撑着一口气：“不是本宫罚的她，是她自己要跪，那便让她跪。便是跪废了一双腿，陛下也不会废了本宫！”
最后一句话她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似在恐吓徐思婉，却透出了一股子外强中干的意味。
跪在外头的徐思婉歪了歪头，悠悠地打量着她。二人之间隔着几丈距离，她又跪在那里，被殿檐的阴影遮着。皇后明明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莫名觉得，她好似在看猎物。
清凉殿。
与若莫尔和谈已是大势所趋，朝臣们近来日日都来清凉殿廷议。莹妃到时殿里正忙着，她便只得等了一会儿。
待得朝臣们尽数离开，她才步入殿中，皇帝议事议得疲累，正饮着茶歇神，见她进来，随意一笑：“有日子没见你来了。”
“倒怪臣妾不来了？”莹妃翻了翻眼睛，语气娇嗔，“明明是陛下重新得见了倩妹妹就顾不上旁人。这些日子，陛下除了倩妹妹，谁也没见吧？”
皇帝不由睇了她一眼：“怎的，吃醋了？”
莹妃嬉笑了一声：“臣妾也喜欢倩妹妹，才不吃她的醋。”
说罢，她悠哉地倚到了御案一侧的边沿处。这姿势慵懒却不讲究仪态，阖宫里只有她会这么干，皇帝倒也习惯了，仍自品着茶，并不说她。
莹妃道：“臣妾今日本想与倩妹妹划船去呢，现下却划不得了，这才来找陛下。”
皇帝不由一奇：“怎么划不得了？”
莹妃抿了抿唇，哀叹一声：“皇后娘娘忙于立威，现下正让倩妹妹在凤凰殿前罚跪呢。”
话音未落，皇帝腾地站起身。
莹妃料到他会心疼，却不料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不禁讶然。皇帝看见她的讶色也知失态，嗓中下意识地一咳，敛住情绪：“怎么回事？”
莹妃缓缓道：“冷宫宋氏，前两日殁了。倩妹妹虽和她有过节，却念着她是四皇子的生母，今儿问安时就像顺便与皇后娘娘求个恩典，给宋氏追封个位份，下葬也能体面一些。可皇后娘娘……”莹妃哑笑一声，透出无奈，“许是这些日子病糊涂了吧，竟说倩妹妹赶尽杀绝，说得倩妹妹一头雾水。”
皇帝眉宇轻蹙，道了声：“荒唐。”
莹妃续言：“是啊。后来这一来二去，不免有了些争执的意味。六宫妃嫔都看着，倩妹妹怕闹得不好收场，只得搬出了自己该守妃妾之德的道理，说不该惹皇后娘娘生气，愿自请去殿外罚跪。”
说着又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放缓了些：“依臣妾看，这本是给皇后娘娘递个台阶。她这边示个好，皇后娘娘那边也缓和几分，相互客气一番也就过去了，后妃之间总该维持和睦。谁知皇后娘娘竟真就让她跪到了外头，上上下下那么多姐妹瞧着，真是一点也没顾及倩妹妹的面子。”
皇帝的面色随着她的话一分分地发沉，等莹妃说罢，他即道：“王敬忠，速去凤凰殿，接阿婉过来。”
“诺。”王敬忠躬身一揖，匆匆向外走去。
莹妃并不拦他，只露出忧色：“臣妾本是想让陛下去劝劝皇后娘娘，陛下若如此直接，只怕皇后娘娘更要不高兴了。”
她这样劝，反倒劝得皇帝眉心狠狠一跳：“她再不高兴，也不能这样随意拿嫔妃出气。”
说罢不再多议此事，只又唤来两名宦官，吩咐他们：“去披香殿，把公主接来。再吩咐御膳房，午膳按照倩妃与公主的口味备。”
“诺。”两名宦官应了声，亦奉旨前去办差。
莹妃自感功成身退，是告退的好时候。心下仔细一想，却觉得这些日子见不到皇帝无妨，得的赏却少了，便又往皇帝跟前凑了凑：“陛下，臣妾这回算不算是帮了个忙呀？”
皇帝才刚安坐回去，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见她这副模样，禁不住地笑了声：“算。”
“那……”莹妃望着他，“臣妾听闻宫里前几日刚得了几块上好的和田籽料，是若莫尔专程送来一表和谈的诚意的……”
不待她说完，皇帝抬手拍在她额上：“若莫尔是为了求娶公主，朕打算给佳颖添在嫁妆里的。”
“哦……”莹妃闷闷地应了。
再怎么说，她也不能抢小辈的嫁妆，尤其还是要去和亲远嫁的小辈。
她于是又一声哀叹，没精打采地福身：“那臣妾告退了。”
说完她就蔫耷耷地往外退，退开几步，就转过身。
皇帝终是一笑：“倒是还有些新得的翡翠，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莹妃顿时笑逐颜开，回过神，屈膝一福：“谢陛下！”
礼罢，就脚步轻快地走了，与方才的没精打采判若两人。
皇帝看得好笑，无奈摇头。视线一转，不经意地落在案头的一本疏奏上，那笑意就又淡去了。
是御史参阿婉的折子。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虽让人心烦但也情有可原。毕竟在接倩妃出冷宫这件事上，按规矩说该是他理亏，无怪群臣心生不满。
可这两日他却听闻，闹出这样大的风波与皇长子大有干系。
.
凤凰殿，皇后迫着自己定住神后终是回了寝殿，不再多看徐思婉。
过了约莫一刻，外头有了些响动，皇后凤眸一抬，听琴旋即会意，赶忙出去查看。
她私心里原是担心倩妃在外跪出了什么不适，然而行至正殿，看到的却是王敬忠亲自搀扶倩妃离开的背影。听琴心弦骤紧，僵了一僵，忙折回寝殿禀奏，皇后的神情一厉：“就这样走了？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听琴眉头紧蹙，“奴婢出去的时候，他们已走出好几步了。”
皇后周身都一虚。
适才回到寝殿，她就一直在胡思乱想。设想皇帝在清凉殿中会如何震怒，设想皇帝会过来与她发火，继而便设想自己该如何与他争辩。
可她不料，皇帝竟会这样差个人来，直截了当地将倩妃请走。
对一个皇后而言，比触怒圣颜更可怕的，大概就只有被皇帝忽视了。
这种忽视固然透着一股怨气，却更意味着他已全然不在意她、不在意她的颜面，是以凡事都不再与她打商量，她的存在已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种感觉，令皇后遍体生寒。
她深知自己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已没有太多寿数。元珏立储的事又还没定音，她不敢想象若她就这样撒手人寰，倩妃会如何把持后宫、如何一分分将她的儿子也挤兑得没有容身之所。
她突然觉得，那一步棋不得不走了。
那步棋她筹谋已久，却始终未动。一则是顾全大局，二则是为着天家颜面。
但现在，皇帝既已不顾她的颜面，若莫尔的战事又已即将终了，她也就不必再又那么多顾及了。
只消和谈的事一定下，她就可以将那步棋走出去。皇帝到时有多喜欢倩妃，就会有多少怒火。她要让倩妃永无翻身之地，让元珏安安稳稳地住进东宫。
只消元珏能承继大统，她就什么也不在意。后宫的女人，能算计的不也就是这些东西么？
她私心里知道，倩妃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些。只可惜倩妃无福，得宠至此都没能生下个皇子，皇次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
倩妃注定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
.
清凉殿。
徐思婉步入殿中，就见念珺正无所事事地坐在旁边，皇帝拿着个拨浪鼓正逗她，她也没精打采。
直至看见徐思婉进来，她的小脸上可算扬起了笑，一下子飞奔过去：“母妃！！！”
“念念。”徐思婉含笑将她抱起，皇帝亦站起身，悻悻笑道：“念念还是与你亲，你只消在，她就高兴。不像朕，不论如何努力也难哄她一笑。”
“我们念念哪有那么难哄？”徐思婉说着睃一眼他手里的拨浪鼓，“念念都三岁了，自然不喜欢这些。倘是三个月大的时候，陛下拿这个一逗，她就要盯着看呢。”
他恍然大悟，似是这才意识到念念这样的年纪已不会喜欢这些太过简单的东西了。
这其实很是讽刺。因为若他只有念珺一个孩子，先前又并不曾见过，对她喜欢什么毫不知情便情有可原，笨拙的摸索也会变得可爱。可他明明除却念珺还有四子三女，依旧这样半分不清楚三岁的孩子是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他对另外几个孩子有多不上心了。
徐思婉不由心生嘲弄，想他当爹当成这个样子，倒还有脸难过于念珺与他不亲。
她心下揶揄着安坐下来，他坐到她旁边，与她只相隔一张小小的方形茶几，视线落在她膝头，眼底渗着几许忍而不发的忿忿：“皇后下次再这样委屈你，你大可不必理她，直接前来寻朕。”
徐思婉叹息摇头：“臣妾本也不想平白吃这个亏，只是六宫妃嫔都看着，臣妾只怕当面顶撞不止是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更是驳了陛下的面子。她到底是一国之母，是陛下的发妻。”
她解释的温柔，他的面色反倒更冷：“朕没有这样阴毒刻薄的发妻！”
“陛下别赌气。”她笑意浅浅，目光带着三分小心打量他的神情，又说，“有些事，便是陛下不说，也总会传到臣妾耳朵里。臣妾不想让陛下太为难，愿意对皇后娘娘多些容让。”
皇帝眼底轻颤：“你听说什么了？”
徐思婉低下眼帘：“文武百官对臣妾的口诛笔伐，臣妾多少知道一些。”说着眼中露出哀伤，叹了一声，又言，“冷宫废妃重新得封不合规矩，陛下为臣妾违逆了祖制，他们也是为陛下的圣誉着想，臣妾不怪他们。”
她这番话，令他眼底的郁气更深了一重。
朝臣们上疏，可以是为了他的圣誉；她的百般容让，亦是为了他的圣誉。然而一举将事情闹得这样大的人，端是不在意他的圣誉的。
这个人是谁，不必徐思婉出来点明，他心里自然有数。
她便从容自若地环顾四周，俄而目光一凝，又转回他面上：“陛下没将元琤一并接来？”
皇帝干咳了声，遮掩住因察觉自己偏心而生的不自在：“这个时辰，元琤该是在读书，朕便没有扰他。”
“哦。”徐思婉点头，他又言：“朕已想好了，等年关时，母后的百日热孝便过了，就趁过年加封你为贵妃，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册礼。等册礼之后，朕再下道旨意将协理六宫之权给你，正好皇后凤体欠安，就让她好生养着，只是……”他顿了顿，“你会辛苦一些。”
“不妨。”徐思婉毫不客气地一笑，“若再昨日，臣妾大约都乐得躲懒，但经了今日的事，臣妾倒觉得手里有些权也没什么不好。但臣妾从来不曾打理过宫务，到时若有办得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陛下可别冲臣妾发火。”
“自然不会。”他被她逗笑，眼中的郁色淡了，大方道，“你若有不会的地方，朕来教你。正好还能将你扣在朕身边，朕巴不得呢。”
徐思婉闻言嗔怪地瞪他：“陛下说得好似臣妾平日冷待了陛下似的！”
皇帝笑一声，摇着头看向御案。他近来总想多花些时间与她相伴，有些政务不免耽搁了，御案上地奏章摞得很高。他见此有些无奈，喟了一声：“朕先去忙。”
“嗯。”徐思婉颔首，任由他去。
往后的一整日都轻松惬意，徐思婉带着念珺在清凉殿中与皇帝一同用了午膳、又一同睡了午觉。下午皇帝继续忙他的事情，她就坐在寝殿中陪念珺玩。
想到上午在凤凰殿中的种种不快，这份惬意更显得珍贵起来。就好像他这里才是一个“家”，能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挡开外面的明枪暗箭。
这样的感觉于她而言自是假的，对他却是真的。她深知他会享受于此，也会因为这份享受，给她更多的保护与偏爱。
往后的近三个月里，后宫的日子平静却暗潮汹涌。
因徐思婉几近专宠，旁的嫔妃唯有在她来月信那几日才有机会侍驾。偏生皇帝又为两国和谈的事而忙碌，在她身子不爽利的时候，他多半也就懒得再见旁人了。
如此一来，六宫妃嫔自然生妒，然而她势头太盛，她们生妒也不敢冲着她来，就只敢斗一斗偶尔能得几分圣心的小嫔妃。
三个月里，降了位份的便有两个，进了冷宫的还有一个。另有一位才人因不快于皇帝一连两日都去探望恪妃，就在恪妃的安神药里添了东西，事发后便被皇后命人押去了宫正司，硬生生打断了一双腿。
打断一双腿，就是没废位也再也没有出路了。徐思婉就听说这位才人在三日后上了吊，谁也不知道她双腿尽断是如何吊上去的，但总之人是死了。
莹妃听闻后只说：“这下场她不冤！眼瞧着陛下是为着佳颖要嫁人了才常往恪妃姐姐那边去，她还吃这个醋，为着几分恩宠脑子都不要了。”
“谁说不是呢。”徐思婉含笑捧了她一句，顿了顿，又言，“近来后宫乌烟瘴气，可该让朝臣们也知道知道才好。省得他们日日总骂我妖妃，也不瞧瞧这皇后像不像样子。”
“有道理，礼尚往来嘛。她儿子干的好事，总要让她也见识见识。”莹妃道。
再往后，宫中就因为过年忙碌起来。圣驾从行宫回到京中皇宫，六尚局都忙得不可开交。
元月初三，徐思婉受封贵妃，册礼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四合。
元月初五，皇帝下旨赐倩贵妃协理六宫之权，旨意中欲盖弥彰地说，是为皇后好生养身。
元月十六，大公主佳颖受封宁安公主，和亲若莫尔。其母恪妃加封恪贵妃、其妹佳悦受封宁乐公主。
对于恪贵妃与宁乐公主的册礼，皇帝本无意大办，因为国库已愈发空虚。徐思婉自是力劝他好好操办一场，理由也是现成的——为抚恪贵妃送女远嫁之苦。
而皇帝，已渐渐习惯于对她百依百顺，这样的理由自然会应允。于是到了元月末，又一场贵妃册礼引得京中瞩目，再加上同一日还有公主受封，阵仗直比徐思婉受封那日还要大些，近二百万两白银就在这样的盛典之中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徐思婉想，再有人起兵造反的时候，朝廷应该会镇压得更为吃力。
宫中一切随心所愿，宫权也已有大半握在手中。趁着皇后自顾不暇，她也终于可以腾出时间理一理自己的事情了。
.
二月末，楚舒月在房里做着女红，樱桃无所事事，便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她理丝线。
徐思婉从来不爱磋磨人，她们自打回到徐思婉身边，日子就又过得轻松起来。
是以半年不到，主仆两个都丰腴了不少。徐思婉闲来无事也会赏些衣裳首饰下来，楚舒月又会挑一些拿给樱桃，让她攒做嫁妆。
这会子正值春日，二人都打扮一新，令房中都明亮了不少。只不过自三日前唐榆前来待过话之后，两人也都有了些心事。
临近晌午，小厨房的人来了，前来给她们送膳的素来都是个小丫头，一贯不进门，就在外屋道：“娘子，奴婢来给娘子送阿胶了。”
不必楚舒月多话，樱桃就扬音：“来了！”说罢就迎出去，将那碗熬好的阿胶端进屋，放到楚舒月手边的榻桌上。
这阿胶，她也已吃了近半载。她私心里知道这里头似是添了东西，但胶似乎依旧是好胶，很是滋补养颜。
于是这日，楚舒月也没什么顾虑，端起碗来就要用，倒是樱桃紧张地阻她：“娘子……”
“嗯？”楚舒月抬眸，樱桃紧紧抿着唇：“唐公公说……就是今天。”
“我知道呀。”楚舒月打量着她，“怎么，你不想让我帮倩贵妃？”
“奴婢不敢！”樱桃连忙摇头，继而沉默了一瞬，望着楚舒月，满目担忧，“奴婢就是怕您出事。贵妃她……她是待您不错，可万一……她想拿您的命铺路怎么办？”
这话说得楚舒月脸上也僵了僵。她默然须臾，拉着樱桃坐下：“这事上万事都是有代价的，我刚进宫时不懂，现下却明白了。你的这些担忧我也想过，但能怎么办呢？贵妃好吃好喝地养着我，难道能由着我撂挑子不干？”
樱桃脸色惨白：“可是……”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若帮她未见得会死，若不帮，就死定了。”楚舒月笑笑，“说来其实是我自讨苦吃，若我昔年不与她争宠，如今的日子也不见得会过成这样。”
她说罢，悠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叹出了多年的后悔与感慨。
继而又言：“所以今日这碗阿胶，不论掺了什么我都得吃。你要记着，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能乱说话，倩贵妃早已不是能随意扳倒的，你若乱说，无非是将自己也搭进去。”
她边说边又有了几分笑，攥住樱桃的手，口吻里多了几分哄她的意味：“日子总要好好过的。我若不死，改日就求倩贵妃给你定一门好亲事；我若死了，依她的性子应该也不会苛待你。或许过个十年八年，你便也是宫里有头脸的大宫女了。”
这些话若放在刚进宫那时，她绝对不会对着一个宫女说出来。那时她还有世家小姐的清高，自以为高贵出尘。
可过了这么多年、经了这么多事，那点子虚无缥缈的清高早就不在了，如今的她更在意明天的日子怎么过，也更在意身边同甘共苦的人。
回想当年为了争宠做的那些事，楚舒月觉得恍如隔世。
“你去吧。”她说罢再度端起那碗阿胶，舀起一勺，心平气和地送入口中。
好似没有什么明显的怪味，非要细品，才能品出一点淡淡的药香。
“奴婢尽快回来……”樱桃低低道。
依着贵妃的吩咐，这厢楚良使用了阿胶，她就得去请路太医，说楚舒月身子不适。

第103章 姐妹
拈玫殿寝殿中, 徐思婉和唐榆正忙着看堪舆图。
很多年前，他们谈起王敬忠的三十寿辰, 徐思婉就想过等唐榆三十的时候, 也要给他备一处像样的大宅子作为寿礼。
如今一眨眼的工夫，唐榆已经二十八了。
这样乍一听，时间好像还充裕得很。但其实三十岁寿辰当日要送出去的宅院, 总要在二十九岁就准备妥当才好，再算上挑地方、修葺、置办一应家具、采买仆婢，现下着手开始办已经有些紧了。
然而这事说是他们一起办，唐榆实则自己并不上心, 于是就成了徐思婉认真挑选拿主意, 他被她问起时附和两句，无非是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一来二去, 徐思婉便不乐意了。他们本是将京中的堪舆图铺在地上一起蹲着看, 她见他心不在焉，就皱着眉抬起头, 不满地打量他：“你自己的宅子，你这样不上心，若到时住着不如意，可不要来跟我抱怨！”
“不会。”唐榆下意识地一笑, 转而察觉她口吻中的不满, 抬眸看了她一眼, 又笑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住去宫外，你随意安排一二便可以了。”
“这岂能随意？”徐思婉望着他, 认真道,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宫里当差, 提前备一处像样的宅子总是好的，哪怕只为备着养老呢？”
唐榆闻言，心底倏然一沉。
他好似这才意识到，他是注定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的。不论几十年后她是怎样的身份，是皇后、太妃还是太后，身边都会一直需要得力的人。他若是老得办不动差，不论二人的情分如何，他也必须要离开。
他恍然想起那些挪去宫外的垂垂老矣的宦官，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曾在宫中有权有势，但一朝出了宫、失了权势，便如虎落平阳，不知会活成什么样子。
诚然，其中也有些背后有旧主撑腰，日子依旧过得富贵逍遥，可他试着将那份逍遥设想到自己身上，就还是觉得孤寂无依。
继而又有一闪念，让他下意识地在想：万一，只是万一……万一她走在他前头呢？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令唐榆生出一股恶寒。
他遮掩着情绪深吸了口气，不再看那堪舆图，起身踱向窗边：“若真老得什么也看不成，我倒宁可死个潇洒。做什么非要找个地方苟活，既麻烦别人也让自己厌恶。”
“这叫什么话？！”徐思婉讶然，亦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含着满目意外打量他的神色，他察觉她的目光，就笑了笑，又摇头说：“我对宅院着实没有太多心思，你看着弄就好，我都喜欢。”
徐思婉不快地睨着他，觉得他突然变得别扭又古怪。
小林子在这时进了殿，躬身揖道：“娘娘，樱桃往太医院去了。”
二人一并看过去，徐思婉目光微凛，红菱般的朱唇勾起笑：“知道了。”
.
后殿，楚舒月心知从太医院到霜华宫不过两刻工夫，本以为不会出什么大事，然而几是樱桃刚走，她就觉浑身开始发冷。
那冷意一阵阵地往里沁，直往骨头里钻。她初时还能硬撑，大口饮了些热茶驱寒，但很快那茶就不顶用了。
她只得从茶榻旁站起身，挪向拔步床。短短几步路的工夫，都让她冻得哆嗦。
是以上了床，她就盖上了被子，一连盖了两床。厚厚衾被压在身上，那份冷却没有缓解分毫，冻得她贝齿咯咯作响，心下止不住地在猜，那阿胶里到底有什么。
樱桃带着路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楚舒月已冷得面色发白。路遥行至床边，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大人，我冷得厉害……”
“臣知道。”路遥对徐思婉的一切安排心知肚明，见屋里别无外人，索性便不浪费时间搭什么脉，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向茶榻。
楚舒月很听徐思婉的话，一碗阿胶吃得只余两口，既吃够了量，又留下了可查验的东西。
路遥一睃樱桃：“去回倩贵妃娘娘，就说这阿胶里被做了手脚。”
“好！”樱桃战栗着点头，不敢多问，连忙往寝殿赶。
几人这样一来一回，就已足够让消息在霜华宫中传开。徐思婉等樱桃告退，当即让唐榆亲自去紫宸殿禀了话，自己则领着人去了楚舒月房里，静候一场大戏。
当然，既要唱戏，戏台上的正角儿就不能不在。徐思婉就让花晨去见了一趟思嫣，不说其他，只说她宫里的吃食被人动了手脚。
思嫣晋做一宫主位后，恰逢敏秀居着了一场大火，她就在拈玫殿里坐了月子。出月子后迁去了繁锦宫，离霜华宫颇有些距离，徐思婉估算过时间，心知她不会到得比皇帝更快。
只过了小半刻工夫，皇帝就赶来了。唐榆将他直接请到了楚舒月房中，他进门便焦灼一唤：“阿婉！”
两个字掷地有声，满屋的宫人跪了一地。徐思婉本坐在床边守着楚舒月，闻声就欲起身见礼，楚舒月亦想起身，被她拍了拍肩头示意歇着，就作了罢。
接着她上前福身，刚屈膝，被他一把扶住：“你可还好？”
她听出他语中的不安，抬眸迎上他的眼睛：“臣妾无事，但楚良使……”她摇摇头，望向路遥，“你说吧。”
路遥垂首：“楚良使所食的阿胶之中被添了寒凉之物，且分量极重。这么一碗下去……”他顿了顿，喟叹，“楚良使应是再不能有孕了。”
徐思婉一壁听路遥说，一壁不动声色地打量皇帝的神色。便见他听完路遥的话，分明地松了口气。
这样的反应，徐思婉并不意外。他心里早已没了楚舒月这号人，她能否有孕又有什么关系？
就连躺在床上的楚舒月神情也一松，齿间虽仍打着颤，还是忍不住地追问路遥：“只是如此？”
“是。”路遥颔首。
楚舒月不由一阵庆幸。路遥所言如若是真，她这条命便保住了。
又闻皇帝不咸不淡地道：“为良使好生医治。”语毕他顿声沉吟，似是隐约记起楚舒月也已入宫数年了，终是多说了一句安抚之言，“等良使养好身子，便晋为采女吧。”
晋为采女，就又是宫中正经的嫔妃了。
楚舒月克制着身上的冷，启唇道：“谢陛下……”
“你受惊了。”皇帝攥住徐思婉的手，徐思婉摇摇头，没多说什么，挽着他的胳膊一并走向茶榻。
思嫣还没来，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去坐一会儿，只当歇歇脚也好。
二人落座，月夕就进来上了茶。这茶饮了小半盏，思嫣终于到了。
她进屋时与皇帝一般慌张，面容发着白，顾不上见礼，几步走到徐思婉面前：“姐姐？”
“你怎么来了？”徐思婉状似意外地笑了笑，朝她招手，“坐吧。”
“姐姐无事？”思嫣一怔，就望向花晨。
花晨滞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中亦流露茫然，慌忙下拜：“娘娘容禀，奴婢适才……见唐榆着急忙慌的出去，说小厨房做的什么吃食出了岔子，要去回禀陛下，只道是娘娘不妥，是以不敢耽搁，赶紧去回了贵嫔娘娘……”
“原是这样。”思嫣笑了声，伸手搀她，“姐姐出事你自当告诉我，但现下没事就更好了。”
皇帝皱了皱眉，隐有不满，却知她们主仆情深，也只说了句：“侍奉贵妃不可这样毛手毛脚，总该将事情弄清再说。”
“陛下恕罪。”花晨叩首告了个罪才敢起身，接着望向路遥，关切道，“娘娘既平安，究竟是出了何事？”
路遥道：“是楚良使素日所食的阿胶里被添了东西。”
花晨的神色骤然一变：“阿胶？！”她睇了眼楚舒月，一眼看出楚舒月当下的情形怕是说话也难，就望向樱桃，“可是贵妃娘娘先前赏给楚良使的阿胶么？”
樱桃点点头：“是……”
得了樱桃的答案，花晨的面色更白了一层。她僵了僵，行至皇帝面前，俯身再拜下去：“陛下容禀，奴婢……奴婢斗胆求陛下彻查此事。因为那阿胶……娘娘只是一时兴起才赏给了楚良使，若没有赏下去，便是娘娘要自己用的，娘娘原也是日日都在用它！”
“什么？”皇帝一怔。
徐思婉微微蹙眉，目光不着痕迹地睇向思嫣。
思嫣果然觉察了什么，亦是一怔。花晨只作不知个中情由，自顾思量着续道：“但那阿胶想来本无异样，恐是小厨房……小厨房有人存了异心……”
这话说得怪，不必皇帝开口，王敬忠便问：“花晨姑娘，何以说那阿胶本无异样？”
花晨忙说：“那阿胶是悦贵嫔娘娘亲手挑了赠与娘娘的，所以娘娘才会一直服用，悦贵嫔娘娘和我们娘娘是本家姐妹，自然不会害我们娘娘。”
徐思婉安静地听着，任由花晨去说，自己无所事事地静观众人神色。
她于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王敬忠面露了然，而思嫣不受控制地跌退了半步。
她笑了笑，终于自己接了话：“话虽是这么说，但臣妾倒觉得思嫣那边也不是不能查。毕竟她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了，身边宫人众多，焉知不是被人安插了眼线，做出这种事来挑拨离间？”
“姐姐……”思嫣意欲撑住笑容，然嗓中干涩，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几是只凭那么一句话，就足以让她知道，徐思婉已心里有数了。
徐思婉云淡风轻地望向她，不紧不慢道：“你自己也想一想，可有哪个宫人是近来新调来的，亦或举止有什么异样。咱们身边，终究是忠心的更多，倘若你能先想个大概，便不必让无辜之人受刑了。”
思嫣滞在那里，望着徐思婉平静的面容，她的心却乱成一团。
她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惧意，哪怕从前在皇后面前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怕过。
可这种惧意又有那么点似曾相识，她仔细回想，好像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有过那么一次。
那时候，她本是由姨娘抚养的。有一天嫡母身边的仆妇到了她们院子里，说大姐姐被接去陪伴祖父母了，二姐姐觉得孤单，日后便让她到二姐姐身边去。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和徐思婉朝夕相处的。可那时候，姨娘身子就不大好，手头也不宽裕，她见徐思婉房里什么都有，不仅吃穿不愁，还有许多她们这些小孩子根本用不上的金银玉器，就忍不住地动了歪心思，想拿一些回去补贴姨娘。
于是有一天，她拿了姐姐多宝架上的一个小金罐。
她本以为那是姐姐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姐姐那时候被爹娘束着不许多吃糖，就常会在那金罐里藏点糖吃。这样有实际用途的东西丢了，姐姐当然立刻就会发现。
而且她不仅发现了，还立刻想到了是谁拿的。但她也不问，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就像现在这样，眼中没有分毫敌意，却盯得思嫣心底发怵。
那时候她站在姐姐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明明两个人只差两岁，她却恍惚觉得姐姐是个威严十足的长辈，而她是个犯了错的小孩。
现在的感觉也差不多就是那样。她没有太多面对宫闱斗争时该有的恐惧，却有幼者犯错后面对长辈时的那种惧怕，迎着徐思婉的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可这明明是关乎生死的事。
徐思婉欣赏够了她的慌张，做出思索的样子，又循循善诱道：“你且好好想一想……去年秋日刚到行宫那天，你差去给我送阿胶的是哪一个？便从他开始查，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去年？”徐思嫣一滞。
她自然记得，去年去行宫时没再着人去送过阿胶。
她一时茫然，视线再度落在徐思婉面上，看着徐思婉气定神闲的模样，一些不大确信的猜测开始在她心中漫开。
可那猜测太不切实际。现下的这件事，毕竟不是小孩子偷了点东西那么简单，而是宫中争斗。她于是久久不敢贸然开口，直至徐思婉蹙起黛眉，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见她点头暗示，徐思嫣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松了气：“去年我……没给姐姐送过阿胶，繁锦宫有档可查。再有……我那时是否取过阿胶，尚食局也是有档的。”
“竟是这样？”徐思婉面露诧异，心下却一松。
今天这场戏不得不唱，但她还真怕唱得过了头，以致思嫣乱了阵脚，直接在皇帝面前认罪。
现下看来，她们姐妹间倒还有点默契。
她便得以自顾演下去，露出忧色，双目盈盈望向皇帝：“若是如此……事情过去已久，倒难已查证背后是谁了。”
“且先验一验那阿胶再说。”皇帝眉宇深皱，“也或许只是你小厨房有什么人对楚良使有怨，亦或误以为那阿胶是你要用的，便只在那一碗里动了手脚而已。你莫要吓唬自己。”
“也好。”徐思婉颔首应允。思嫣牙关紧咬，勉强缓了口气，上前两步，俯身下拜：“陛下，事情查明之前，臣妾自请禁足。”
“不必。”皇帝道，徐思婉亦有些意外，审视着她，幽幽道：“阖宫皆知你不会害我，你大可不必以这样的法子避嫌。”
徐思嫣摇头：“正因阖宫皆知，我才更要避嫌。这是大事，姐姐如今协理六宫，万不能让旁人觉得姐姐存着私心，就连在关乎皇嗣的事上也能对亲妹妹网开一面。”
这话落在徐思婉耳中，她自知只是说辞，至于思嫣心底究竟怎么想的，还需私下里去问。
皇帝却显然神情一松，在他眼中，徐思婉的名声当然比徐思嫣禁足几日要紧。
他便颔首：“就按贵嫔说的办吧。”
“陛下……”徐思婉想劝，思嫣再行下拜：“臣妾告退。”
皇帝没再说什么，任由她告退。徐思婉打量她两眼，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吩咐樱桃：“先去将良使没用完的阿胶尽数取来吧。”
樱桃福身而去，只消片刻，就将东西取了来。那一匣阿胶分量极重，即便楚舒月已用了半年，也还剩下一大半。樱桃将它尽数交给王敬忠，接下来自有御前宫人前去查验，不必霜华宫再多费心。
次日天明，王敬忠就将查验的结果呈到了徐思婉跟前，那方匣子里每一块阿胶都是添了东西的，也的确都是寒凉之物，只是分量极微，需经年累月地食用才有效果。至于楚舒月用的那一块为何剂量格外大，一时还不得而知。
徐思婉闻言未作置评，只含着几分惑色，探问王敬忠：“繁锦宫与尚食局的档，公公可查过了？”
王敬忠道：“查过了。一如悦贵嫔娘娘所言，那阿胶并非是她所赠。去行宫那会儿……她已有半载不曾去取过阿胶了。下奴还往前多查了半年，繁锦宫中取去的，与素日所用的量都对得上，剩不下那样整整一匣。”
“这就奇了。”徐思婉淡声，“本宫那时刚出冷宫，宫里泰半的新宫嫔都不知道本宫的事，会是谁这样急不可耐，竟还能借用本宫与悦贵嫔之间的走动做这种事。”
“贵妃娘娘。”王敬忠低下头，意有所指道，“这事……陛下心里已有数了。只是近来朝中对娘娘议论不断，陛下为着娘娘考虑，也不得不多些容让。陛下的意思是……”
他说着睇了眼左右，徐思婉会意，挥手让宫人们都退出去。
王敬忠上前两步，再续言时将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的意思是，皇后娘娘的身子已是这样了，宫权又已在您的手里，想来不会再出这样的事。阿胶一事已脱了太久，现下想追查那日送阿胶的宫人是谁已如大海捞针，不如就含糊过去。”
果然。
徐思婉心下生笑，他果然不必她多言，也会自然而然地往皇后身上想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但面上，她只一喟：“也只能这样了。劳烦公公去回陛下，让他莫要与皇后娘娘动气，没的再节外生枝，传到朝堂上又要遭人议论。”
“诺。”王敬忠欠了欠身，“那下奴就先回去复命了。”
“公公慢走。”徐思婉抿笑。
王敬忠神色恭谨地告退，她仍自坐在那里，悠悠地品完了一盏茶。
暮色四合时，徐思婉带着唐榆和花晨，一并向繁锦宫走去。
她们姐妹之间终于可以挑明了。思嫣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真的很好奇。
而思嫣，也料到她会来了。
她步入寝殿时殿中没有宫人，思嫣独自在茶榻上静静坐着。徐思婉见状便将唐榆和花晨也留在了外头，径自走过去，在榻桌另一侧落座：“你猜到我会来了？”
“姐姐昨日与我编谎骗了陛下，今天自要私下来问我。”徐思嫣神色平静，“只是我还以为，姐姐一早就会来。”
徐思婉摇头，口吻闲闲地抱怨：“本是想一早就来的，可那会儿御前还没查出结果，我只能等等。这么一等就犯了懒，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她这么说，就像姐妹之间的随意闲聊。
徐思嫣笑了声，那抹笑在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慢慢淡下去。淡下去之后，她终是生出了些惧色，不敢看徐思婉，低着头问：“姐姐，你会杀我么？”
徐思婉摇了头：“杀你不难，可你要爹娘在宫外听说我们姐妹相残么？”
思嫣怔了怔：“只是因为这个？”
她想，若只是因为这个，那便说明这天底下已没有人在意她了。
思婉深深地吸了口气，终是说得更实在了些：“咱们姐妹几个，大姐姐在祖父母身边养了好几年，三妹性子又沉闷，只有你跟我最亲近，我下不了手。”
思嫣吁气，面上又缓出几许笑来：“那姐姐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没什么好瞒姐姐的。”
“好。”徐思婉点点头，满心的疑问在脑海中一转，先问出的却是，“昨日为何自请禁足？”
思嫣目光一凝，反问：“这事是我做的，但姐姐想栽到皇后头上，是不是？”
“是。”思婉无意瞒她。
思嫣道：“姐姐这边平白出了事，我被禁了足，皇后本就有心无力，或许就不会多想了，只会觉得是我又与姐姐争了起来。但若姐姐这边出了事，后宫里却谁都无恙，皇后不免要猜到姐姐会冲着她去。她现下那副样子，姐姐就不怕她拼个鱼死网破，直接要了姐姐的命？”
“我不怕。”徐思婉笑了声。
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势，皇后想动手杀她也不容易。
但转念一想，那抹笑就淡去了，她望向思嫣，缓缓道：“但多谢你为我着想。现下，皇后确是极易对我生疑的。”

第104章 风起
思嫣没说什么, 低着头，等她继续问。
徐思婉心里忽而有些紧张, 用力地缓了口气, 才道：“为什么害我？”
“我没有害你。”思嫣摇着头，嘴角的笑意有点苦涩，“我只是想赢你一次。”
徐思婉皱眉：“赢我一次？”
“对。”思嫣咬了下嘴唇, “从小到大，长辈们眼里就都只有你。你是嫡出，又生来聪颖，谁提起你都赞不绝口。可我呢……若不是爹娘怕你无聊, 需要我陪在你身边, 我一年里怕是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咱们从小一起读书，你书背得快, 便有爹爹抱着你一个劲儿地夸、娘还会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可我呢？自姨娘走后，就再也没有人问过我的课业如何。就好像有我没我都一样, 不论我有多尽力，他们都是看不到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口吻无比平静。寻不到一分一毫的怨怼，只是幽幽的, 幽幽地诉说一些陈年旧事。
顿声之间, 她沙哑地笑了笑：“所以后来, 我就想，我要跟你一起参选、我要跟你一起入宫。我想我们都成了天子宫嫔，他们总不能那样轻视我了吧, 可等真正入了选……我却又眼睁睁看着爹娘为了给你筹备嫁妆煞费苦心。那几天, 他们看着什么东西好都要让人给你塞进去, 大半个侍郎府、父亲半生的积蓄都给了你。”
“可是姐姐，我的嫁妆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么？”
她说着偏了偏头，美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徐思婉。
徐思婉缓了口气：“我知道。”
思嫣嘲弄地一笑，显是不信。
“我知道爹娘对你不够上心，当时只将这事交给了下人去办。但当时，我眼看着他们为我中选的事夜不能寐，又为了多给我些钱财傍身几欲倾其所有，实在无法说他们什么。况且。”她亦侧首，看向思嫣，口吻里多了几许深沉，一字字地告诉她，“进宫之后，我隔三差五送去你那里的东西不少，你心里应该有数。我私心想着，不论是爹娘给的、还是陛下赏的，日后咱们姐妹一起过日子，便不必分什么你我，你缺什么我都会给你。”
思嫣的神情一瞬间恍惚，眼中黯淡下去，轻道：“是，姐姐对我很好。”
“可你便是那样待我的？”徐思婉冷声。
思嫣默了默：“是我对不住姐姐，可我就是有心结。姐姐……你在众星捧月里长大，你不知道在轻视中长大是怎样的感受。所以我就想……我想就让我赢一次，让我比你先为陛下生下一个孩子，一个有徐家血脉的孩子。那孩子是龙子凤孙，爹娘总会为我高兴的，我只想看他们夸我一回，就那么一回！”
最后一句，终于染上了几分怨怼。
徐思婉听得怔忪，渐渐明白了她心底的执念。一股难言的滋味便在心底蔓延开来，她哑了良久，才道出一句：“可你给我下药……”
“我翻遍了古方，只为找到一种不会伤你身子的药。”徐思嫣低下眼帘，“我不是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我从未想过要真的伤了你的身子。我只是想风光那么一次，让爹娘多看看我，之后哪怕你儿孙满堂我也只会为你高兴。”
这样的说法，徐思婉思来想去，终是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又问道：“那抱养孩子的事呢？”
思嫣眼底陡然颤栗。
“父亲外放过的地方、我身上的红痣，难道不是你透给皇后的？”
思嫣承认得却也极快：“是我透给皇后的。”
徐思婉轻笑，笑音里透出一股蔑意：“还敢说你从未想过要伤我？”
思嫣陷入沉默，徐思婉见状嘲意更甚，疲惫摇头：“我不想多说你什么，可至少也要敢作敢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便是真的想害我，也都已经过去了，又有什么可不敢认的？”
思嫣忽而道：“你知道我姨娘是怎么死的么？”
思婉一怔，想了想，道：“那时我过生辰，爹娘带咱们一起去江南玩，你姨娘突发急病，等咱们回京时她已然走了。”
“我听说的原也是这样。”思嫣嗤笑，“后来是奶娘告诉我，其实那不是什么急病。早在咱们离京之前，姨娘就已经不好了。只是爹娘一心只想让你好好过生辰便一直瞒着我，又不让我去见她。所以我姨娘就那样孤苦伶仃地走了，我这个当女儿的，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徐思婉哑然。
思嫣续道：“我听说这些，难过得紧，难过得痛不欲生。后来恍惚想起来……在我曾因为爹爹的轻视而难受的时候，姨娘有一次哄我说，姐姐其实不是亲生的，所以爹娘心疼姐姐，才更疼姐姐一些。”
徐思婉不由一愕：“是你姨娘跟你说的？”
“是啊。”思嫣回忆着生母，怔怔地笑着，点头，“她当时与我说了许多，说及爹爹在外放回京的路上是如何买下了一个即将病死的女孩。其实……我到现在也摸不清她那话是在哄我还是真的，只是在见到皇后也想扳倒姐姐的时候，我突然想出一口气。”
“出一口气？”徐思婉眸光凛然，“如若是真，你会害死全家的。”
“不会的。”思嫣摇头，“姐姐关心则乱，可我却仔细想过，陛下对姐姐的喜爱并非因为姐姐的出身。而爹爹……他为官数载，兢兢业业，再加上陛下喜欢姐姐这么个缘故，横竖也不会真治爹爹的罪，无非申斥几句也就过去了。若真追根问底起来，爹爹也只不过是做了件善事，唯一的不妥只是在大选时没有明言姐姐是义女而不是嫡女。”
徐思婉默然不语。
思嫣自顾续说：“我想，让爹爹难堪这么一次，就当出了那口没能见姨娘最后一面的气。姐姐，你当真觉得这很过分么？若陛下害得你见不到爹娘最后一面，你就不想出一口气么？”
徐思婉一下子被问得愣住。她自然清楚，思嫣指的“爹娘”是徐家的父母，然而同样的话套在秦家身上也是一样——也就是说，换成是她，她便想要皇帝的命了。
而思嫣险些酿成大祸，只是因为思嫣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这件事若真追查下去，爹爹究竟犯下了怎样的欺君大罪。
可是常言说，不知者不罪。若以思嫣知道的事情评判她做下的错事，便显得那些错没那么大了。
徐思婉沉吟良久，心绪愈发复杂。好半晌里，她都不知日后该如何看待这个妹妹，可又在某一瞬，她突然恍悟。
这万般的误会、这一次次的险象环生，皆是从秦家覆灭而始的。若秦家还在，爹爹自不必这样涉险护她，思嫣也就没有这么个姐姐，便也不会有那些险些令徐家灭门的危难。
那么与其恨思嫣，不如再给皇帝记上一笔账。她这一生的一切不幸，他都是绕不过去的。
徐思婉思索着，久久不言。安静在殿中蔓延得太长，思嫣无形中生出些不安，打量了徐思婉好几眼，见她还不说话，就启唇问道：“现在姐姐什么都知道了，姐姐想让我如何？”
说着语中一顿，又道：“其实姐姐便是想要我的命，我也不怪姐姐。这宫里从来没有什么网开一面，姐姐若是恨我，便不必……”
“我不恨你。”徐思婉断然，思嫣止了音，等着她的下文。
徐思婉吁气，问她：“你喜欢陛下么？”
思嫣被问得一滞，继而失笑：“姐姐，难道你喜欢陛下么？”
徐思婉不料她会这样反问，一时竟有些局促。
她的戏做得那样足，她以为至少后宫嫔妃们都会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可现下看来，她们姐妹还是太熟悉了，思嫣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于是只得避开视线，逃避她的反问，思嫣见状笑意更甚：“姐姐得宠至此都喜欢不来，又何必来问我？”
“既然不喜欢，那我便直说了。”徐思婉淡声，“日后你莫要再见陛下，我们便还能当姐妹。”
思嫣愣了愣，即道：“这我没什么不肯。只是，恐怕我答应了姐姐也不作数。”
“我明白你的意思。”徐思婉颔首，“陛下近来的心思尽在我身上，不会多见你。等过些时日，我会再寻个由头让你在宫里带发修行，你看好不好？”
“都听姐姐的。”思嫣应得没有什么犹豫，顿了顿，却又道，“我还有件事要求姐姐。”
“你说。”
“这些纷争。”思嫣咬牙，“姐姐别告诉爹娘，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沁着分明的哀求。徐思婉闻言，忽而觉得她十分可怜。
历经十几年的忽视之后，她实在是太在意爹娘的看法了。哪怕惹起宫闱纷争，她最后在意的也还是爹娘怎么看。
而在宫里兴风作浪的徐思婉，却早已无所谓爹娘怎么想。
诚然那些事她从不曾告诉过爹娘，但也只是因为没必要说，自己心下也从不曾想过要刻意隐瞒什么。
她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你放心。”
“谢谢姐姐。”思嫣道谢得恳切。
“那我回去了。”思婉站起身，向外走。思嫣初时没有说话，在她临近殿门时又忽而想起什么，蓦地立起来：“姐姐。”
思婉回过头，她怔怔地望着她：“阿胶的事，姐姐是何时知道的？”
“刚进冷宫的时候便发现了。”思婉答道。
思嫣目中轻颤：“刚进冷宫的时候，那……那……”她趔趄着上前，眼中泛起一阵紧张，紧盯着徐思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念念……念念是不是我的……”
“不是。”徐思婉冷声。
思嫣的脚步蓦然顿住。她心底仍存侥幸，望着徐思婉，不肯放过她一分一毫的神色。
徐思婉亦很平静，直视着她的双眸，不紧不慢地告诉她：“她是我女儿。我知你思子心切，可你生下的是个皇子，我没有本事将她变成公主。”
随着她的话，思嫣心底的侥幸一点点破灭了。
最后残存的那一丁点将她激出眼泪，摇着头道：“可念念跟我……长得很像！”
“你姨娘跟你说的话，想是哄你的。”徐思婉神情不改，只眉目间微微添了几许无奈，“你我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外甥女像姨母再平常不过。”
于是思嫣的最后的那一丁点期待也终于没了，她眸光黯淡下去，眼里泛着泪，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呢喃：“其实我心里有数。”
就像徐思婉说的，她生下来的是皇子，总没可能变成公主。
“你好生歇息。”徐思婉不再多言，转过身，迈出殿门。唐榆和花晨旋即迎上，她没有多做停留，信步走出繁锦宫。
适才她们在殿中一言一语，唐榆和花晨在外殿都听得到。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花晨幽幽叹息，轻道：“四小姐突然问起公主的事，奴婢还道娘娘会承认。”
徐思婉摇头：“从前的事我不会多怪她。但不怪她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一回事。她既对不住我在先，就莫要再盼着我会无所保留了。”
“娘娘说的是。”花晨点着头，扫见徐思婉沉郁的神情，就不再多提这些，寻了让她高兴的话题来，“对了……临来繁锦宫之前，尚工局正好来回了话，说娘娘前几日要的酸枝木家具他们已备齐了，娘娘可要先瞧瞧？”
“行啊，那便去尚工局瞧瞧。”徐思婉欣然点头，美眸转而一扫唐榆，嗔道，“只当我求你，对宅子的事上点心好不好？我这家具都备好了，你倒连要哪套院子都没定下。”
“我回去就定，回去就定！”唐榆只得这样说，心里倒也认真想了想她在堪舆图上圈出的几处地方，打算一会儿回去再仔细看看。
.
四月末，宁安公主齐佳颖终于抵达若莫尔，与汗王完婚，两国总算握手言和，军中也可算松了口气。
夜晚灯火通明的帐子里，卫川坐在案前凝视案头的兵书，心绪久久不宁。
外敌已平，有些事总算可以办了。
早在他从军之前她就说过，当今圣上并非明主。彼时他虽也有一腔怒火却还心存疑虑，但历经几年，他愈发觉得她所言无错。
这几年里，天灾不断，这本怪不到天子身上，但朝廷的赈灾却漏洞百出。
用赈灾银钱中饱私囊的贪官素来都有，可如今大魏的贪官污吏未免太多。除此之外，更还有些一碗水端不平的事，有些富庶之地受了灾，朝廷拨下的钱粮就极为丰厚，他在边关听说，有些地方施的粥里甚至有菜有肉。
而贫瘠之处哪怕饿殍遍地，也无人问津。
这样的朝廷，早已不值得他效力，亦不值得万千将士为之一战。在他的麾下，立下战功却听闻家中妇孺死于天灾的将士大有人在，他看着他们，总有种深深的无力，却又不得不昧着良心安抚他们继续征战四方，换得一方太平。
如此苦熬，只因他无法说服自己在两国交战时趁虚而入，无法说服自己为了推翻昏君便让异族有可趁之机。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有些大义是放不下的。有时候，这份大义便也是一道枷锁。
但现下，两国讲和，外患已除，他终于可以丢下那些枷锁，想想这天下的事了。
.
月余之后，京中传来噩耗，道宣国公夫妇在外出登山时遭遇劫匪，双双遇害。
消息传入宫中时，徐思婉正握着念珺的小手教她写字，花晨匆匆而至，她猛然抬头：“怎会？！”
宣国公夫妇不止是她熟悉的，就连花晨也受过他们许多赏赐。花晨因而不由红了眼眶，哽咽道：“奴婢听说……那匪人凶悍得很，不仅谋财害命，还将尸身一把火烧了。可怜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眼瞧着就能盼到小公爷凯旋，却遭此横祸……陛下已下旨，追封国公爷为宣王，小公爷为宣王世子，回京承袭爵位。”
此等噩耗，令徐思婉一连几日寝食难安。然而接下来等到的却并非卫川回京承袭爵位的消息，而是边关烽烟骤起，领兵者正是卫川。
徐思婉在京中听闻，他们只用了半个月就已攻下数城。来势汹汹，显是有备在先。
她至此才知宣国公夫妇的双双殒命大抵是一出偷梁换柱，至于说什么匪人烧了尸身，不过是因为那样才好让他们身份难辨，便可无声无息地离开京城。
他终于还是来了，他还是没让她失望。
莹妃说起这事时仍是一副看乐子似的口吻，也不忌讳她从前的纠葛，抑扬顿挫道：“啧啧啧，亏了亏了，早知有这么一天，你就该跟他玩一出藕断丝连。这样就算这天下改名换姓，你也还是宠妃，那多痛快啊！”
徐思婉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皱着眉看了她半天，一字一顿道：“姐姐花容月貌，若卫川有朝一日攻入京中，我可为姐姐引见。”
说完，两个人就扑哧一声，笑成一团。
战事刚起，胜负难料。她们现下聊起这些，的确也只能当是说笑。
然而又过十数日，更多的消息传入京中，一股别样的肃杀便在京中溢开。
古往今来，谋反之事都算不得稀奇。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个王朝延绵得久了，总要换一回主人。
造反者虽出身各异，却多要喊出些响亮的口号振奋士气。譬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再譬如“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而卫川似乎也已摸清了个中门道，同样喊出了口号来，却只有八个字：只诛昏君，不扰百姓。
比起“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八个字似乎太柔和了些，但偏偏更令天下震荡。
过去几年，大魏大大小小的谋反已有数十场，每每战事一起，总是民不聊生。反兵一过，常是朝廷尚未受什么创伤，沿途百姓就已被抢了个遍，不仅农田尽毁、尸横遍地，更会将青壮者抓去充军，妇人也往往难逃□□。
这样的情形下，卫川喊出“不扰百姓”，瞬时引得民心所向。再加上民间早已对现下的朝廷大有怨言，他的兵马所过之处，百姓们夹道欢迎，更不乏有人直接投军，亦或捐钱捐马。
如此到了入秋之时，徐思婉盯着地图掐指估算，便发觉卫川已占下大魏一成有余的领土。再多个一两成，差不多就该有自立为帝的底气了。
七月，徐思婉趁着“三皇子”忌日，命思嫣以失子之痛难以平复为由请旨出家，在宫中带发修行。思嫣当日就按她说的进了紫宸殿，皇帝稍作宽慰，就点头准允了。
此事在宫中没掀起什么风浪，一则因为皇帝专宠倩贵妃，旁人都已黯然失色，有那么一个两个想不开要出家的已然不值一提，二则便是近来的谋反之事引人瞩目，哪怕是后宫嫔妃，也已顾不上别的。
长秋宫中，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此时已近油尽灯枯，不仅顾不上悦贵嫔带发修行的事，就连宣王世子谋反的惊天消息，她也已无心过问了。
如今她能顾上的，唯有皇长子。
皇长子如今已十八岁了。早在两年前，皇帝便透出过要立他为太子的口风，现下却已绝口不提，就连婚事也被一再搁置。
近半年里，更还有两位宗亲落了罪。一个是受贿的罪名，另一个更不堪些，倒是白日宣.淫。
这样的事本也不值得多提，因为朝中宗亲众多，德行有亏之辈总是有的。然而细想却不难发现，这二人近来都与皇长子走动颇多，也常在朝中帮皇长子说话，如此一来，皇帝的态度就变得耐人寻味。
再往后，受贿的那位亲王不明不白地得了场急病死在了牢里。皇帝虽然下旨按亲王仪制办了他的丧仪，可朝中的议论还是掀起来了。
许多人都说，那位亲王是死在了皇帝手里。倘若那是真的，就足见皇帝已不想再立皇长子为储。
可若不立他，立谁呢？
皇后近来翻来覆去地想，纵使一再克制自己的念头，还是忍不住地想到了皇次子身上。
皇次子是不得皇帝喜欢，却架不住他如今的养母是皇帝心尖上的倩贵妃。
.
霜华宫，徐思婉在中秋之前拿到了新制的金簪。这簪子足有一尺长，做成了凤栖梧桐的样式，以她的身份并不能戴，但尚工局听她说想要，依旧殷勤地制了出来。
而这簪子背后，便是一位亲王的命了。那位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前阵子刚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
这样的事从面上看，与她无分毫干系。所以便是皇帝也不会疑她半分，哪怕背上了手足相残的黑锅，也只得忍下。
这是死在她手中的第一位宗亲，她在当晚就亲手绘制了这支簪子，一笔又一笔，绘出心底的快意。
日后，她还要看着更多宗亲殒命。她盼着卫川真的能攻入京中，将他们的项上人头一颗一颗地割下来，就像秦家的许多亲眷一样，死无全尸。
又或者他想仁慈些，那就命他们自缢也好。她的数位叔伯长辈就是那样在绝望中自缢的，她便也很乐得看到那些宗亲被挂在房梁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只是，她希望他肯将皇帝的命留给他。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全部谋划、欣赏他的气急败坏，然后亲手杀了他。
她发现，仇恨是会越酿越浓的。
初进宫时，她只是想要他的命，现下却已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若他轻轻松松地死了，会让她觉得这些年的煎熬都不划算。
作者有话说：
前情提要：
1.关于嫁妆的伏笔在第三章 ，徐家爸妈对思婉的嫁妆超级上心的那种，对思嫣完全没有。
2.关于思婉思嫣在外面玩的时候思嫣的姨娘去世的事儿……不久前的某一章刚提过，但我忘了是哪章了【挠头
----
写到这章的那个晚上，我可激动了，因为我终于看到了完结的曙光，宫斗写着真累啊【躺平
所以，让我再来快乐地挂一下接档文预收吧！快去专栏点收藏！
接档文应该就是我的最后一篇古言了，写完之后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写啦~打算去别的频道玩玩~
so，最后一篇古言我希望能写点快乐的东西，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重生之不做贤妻》by荔箫
【文案】
上一世，楚沁活成了典范似的“贤妻”。
对婆母，她恭敬孝顺。婆母若是生病，她必定亲自侍奉，从无懈怠。
对姑嫂，她亲热和善。妯娌间若有不快，她总能巧妙应对，料理得宜。
对子女，她温柔慈爱。不论嫡出庶出，都念着她的好，尊她敬她。
对丈夫，她贤惠知礼。他建功立业时她陪着他，他功成名就后她仰望他。
她在京城活成了一块招牌，人人论及贤妻都会提及她的名字，赞她有才有德，不争不妒。
后来，她病了。
病床前，妾室顺从、儿女恭敬、丈夫客气，似乎一切都是她想要的样子，可她就是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发现，她并不知道缺了什么，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她在这种茫然中睡过去，再睁开眼，她突然年轻了许多。
她回到了她嫁人后第一次生病的时候，守在病床边的男人也还很年轻。他望着她，犹豫了半晌，还是与她打起了商量：“阿沁，你我成婚也还不久，纳妾的事是不是可以缓缓再议？原也不是什么急事，更不值得让你累得生病。”
楚沁一阵恍惚，朦胧想起自己上一世如何答的这句话。
那时她微笑着说自己无妨，还说苏氏家境殷实，于他而言会是很好的助力。
一言一语，简直贤惠上了天。
现在，她却突然觉得，大可不必那么贤惠了。
这一世，她想在意一下自己想要什么——比如现下，她就想好好睡觉，好好养病。
她便大着胆子第一次任性了一下，往被子里一缩，扯了个哈欠：“我好困，改日再说吧！”
言毕，她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有所不快，因为她的语气并不客气。
孰料他闻言反倒展露笑意，舒了口气，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那你先睡，有事喊我就好。”
楚沁一怔，心底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触。
于是后来，她就这样任性了一次又一次。
她慢慢发现，这样松快的生活真是好极了。

第105章 信件
深秋。
皇后一连昏迷了三日才醒, 醒来时正值深夜，整个长秋宫中一片死寂。
她疲惫地睁开眼看了看, 听琴赶忙上前, 跪伏在床边，关切道：“娘娘，可好些了？”
皇后没有作声, 点了点头。听琴见她气色尚好，略微松了口气，心下知道皇后又熬过了一道关。
近几个月里，这已不是皇后第一次昏迷了。她的病愈发的重, 这样的情形已有过三四回, 第一回 时宫人们还很紧张，长秋宫里一片愁云惨雾, 但如今次数多了, 宫人们也已能应对得宜，只是那一片愁云惨雾仍散不去。
病榻上, 皇后自顾缓了半晌，气力恢复了些，才张了张口。
她初时没发出声，听琴只道她要喝水, 忙端来榻边的清茶, 然而送到近前, 却听皇后气若游丝地问道：“陛下呢？”
听琴送茶的手一滞，目光下意识地避了避，低头温言道：“娘娘刚昏过去那日, 陛下守了一整夜。这两日政务繁忙, 便一直在紫宸殿里。”
这话显有宽慰之意, 无非在说皇帝还是记挂她的，只是因为朝政抽不开身。
若在往常，皇后听她这样说便也过去了，因为皇后惯不是会争宠的人。身为中宫，她很是“大度”，能平心静气地看着嫔妃承宠——只消她们别闹得太过。
然而今日这话却没能劝住皇后，几是听琴话音刚落，她就问道：“倩贵妃在？”
听琴一噎，将头压得更低，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是，倩贵妃一直在紫宸殿里伴驾。”
有了这一句，便可知什么政务缠身都是幌子了。
皇后病中虚弱的双眸里渗出愤怒，在那愤怒的推助下，她连气力都多了几分。听琴正要劝，她已先起了唇，掷地有声道：“去将那匣子取来吧！”
听琴陡然一颤：“娘娘？”
“去！”皇后厉喝，听琴不敢再多耽搁，连忙起身，匆匆行至衣柜前。
放于衣柜角落处的一方目下颜色暗沉，毫不起眼。听琴将她捧到皇后跟前，皇后撑坐起身，面目表情地将木匣打了开来。
听琴屏息打量着她，不难看出她脸色冷得吓人。
她鲜少能见到皇后这样。皇后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已经将体面融进了骨子里。哪怕倩贵妃那样嚣张，皇后也能在她面前维持住端庄得体的样子。近几个月里一后一妃在后宫之中愈发有了水火不容之势，是因为倩贵妃已无所顾忌，嚣张跋扈之态尽显，一次次地将体面踩在了脚下。
皇后沉默地取出木匣里的几只信封，执在手里，视线凝滞了半晌。
最后，她挑出最新的那一只递给听琴，道：“给本宫熬一碗参汤，本宫缓上一缓。明日……你得空便去紫宸殿禀话吧。”
“……娘娘。”听琴不由窒息。
“是他们逼本宫的。”皇后淡淡道。
这一步狠棋她筹谋已久，始终没有走出去，一是不想这样撕破脸，二是顾及皇帝的颜面。
她近来反反复复地思索过他们之间的情分，私心里觉得，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不论是喜欢还是厌恶，总该保全对方的体面。
可皇帝，显然已不顾及她的体面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顾及他，那就让这风浪卷起来吧，让这风浪卷走倩贵妃，让他也颜面尽失，只消能稳固元珏的地位，她就什么也不必管了。
.
翌日上午，紫宸殿。
皇帝握着念珺的小手写了一刻的字，念珺就不高兴了。她硬将小手从皇帝手中挣出来，身子也从他膝头滑下去，哒哒哒跑进寝殿，二话不说就往茶榻上爬。
徐思婉正坐在茶榻上读书，见状伸手将她揽住，柔声道：“写完字了？”
“没有。”念珺拧着眉头，拽住她的衣袖，“母妃陪我写，好不好？”
徐思婉一怔：“你父皇呢？”
“不喜欢父皇陪我写。”念珺小声。边说边扫了眼殿门口的方向，见父皇并未跟过来，才又眼巴巴地望向徐思婉。
徐思婉摒笑：“好，那母妃陪你写。”言毕她睇了眼花晨，花晨便行至寝殿内的书案前铺纸研墨。念珺笑起来，喜滋滋地拉着徐思婉的手走过去，等徐思婉落座就坐到她膝头，乖乖地提起笔来。
母女两个便这样一笔一划地写了近半个时辰。临近晌午，有朝臣前来议事，徐思婉就正好带着念珺回了霜华宫，先行用膳。
用完膳，前两日出宫去的唐榆也回来了。念珺一贯与他亲近，见他回来就欢呼雀跃地迎出去，追着他喊叔叔，问他出宫都干什么了。
唐榆笑着将她抱起来，一壁摸出在宫外给她买的布老虎，一壁大步流星地走进寝殿。
入了殿，徐思婉抬眸看看他，也笑起来：“如何了？”
“管事的说再忙几个月，最多到年关时，就可住进去了。”唐榆说着扫了眼四周，看房里没有旁的宫人，就自顾坐下来。
徐思婉手边恰有尚未动过的茶水，想他赶路赶得累，就直接推给了他。他喝了一口，问：“你给我寻了多少书？”
徐思婉愣了愣，道：“也没有多少吧？”
“还没有多少？”唐榆失笑，“我去看了，已修整好的内院西屋里全是木箱子，木箱里都装得满满当当。若是搬出来，只怕书房里都放不下。”
“有那么多？！”徐思婉一时诧异，定神一想，好像也不夸张。
她知道他爱读书，为他筹备宅院时就花了大力气去寻书。四书五经之类的著作自然是有，除此之外还从翰林院搜集了许多新书，门类齐全，不知不觉就凑了好些。
她于是只能说：“若是书房不够放，就放在库里好了，什么时候要用再寻出来看。只要别受潮，倒也不怕放的。”
“嗯。”唐榆笑应，现下却在想，不如多备一间书房？
他孑然一身，她给他备了一间六进的宅院，是横竖也住不完的。若将书房与旁边那间屋之间的墙打通，就成了一间大屋子，就够地方放书了。
……只是格局太长了些，有些怪。
唐榆心里胡乱盘算着，念珺不懂他们在谈什么，抱着刚得的小老虎过来拉他：“叔叔陪我去荡秋千！”
徐思婉蹙眉：“叔叔刚回来，你让他歇一会儿。”
念珺扁一扁嘴，倒也不闹，只是在唐榆身边蹭了起来：“那我少荡一会儿！”
“好，叔叔陪你去。”唐榆放下茶盏就要跟她走，徐思婉暗暗一瞪：“别惯着她了！”
惯着念珺的人实在太多了。不算念珺不喜欢的皇帝，也还有莹妃、恪贵妃、思嫣、唐榆、花晨……此外更有许多人上赶着巴结。她自然知道念珺过得很高兴，却也不得不担心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惯坏，近来见念珺随着年纪渐长能听懂的道理也渐渐增多，许多时候就不大依着她了。
唐榆却不在意，摇着头轻哂：“便是惯能惯她几年啊？念念已经很懂事了。”
话没说完，两个人就已走出了寝殿。徐思婉无话可说，坐在那儿想了想，也就做了罢。
唐榆牵着念珺的手，念珺蹦蹦跳跳。二人一并穿过外殿，再走出外殿的殿门，正碰上一个宦官进了院门。
那宦官的衣裳与唐榆一样都是大红圆领袍，宫中够身份穿这衣裳的宦官总共也没有几个。唐榆下意识地将念珺往身后挡了挡，自己迎上前，拱手：“胡公公。”
“唐公公。”来者是长秋宫新上任的掌事宦官胡德意，走到他面前，也拱了拱手。
念珺在唐榆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张望，胡德意眯着笑，躬了躬身：“公主安。”
念珺不惧，但也不吭声，还是望着他。
胡德意再度看向唐榆：“皇后娘娘那边有点事，不知贵妃娘娘是否方便？”
唐榆颔首：“公公稍候。”
说罢他回身就要进屋，念珺一看，赶紧拽他，认认真真地提醒：“荡秋千！”
“一会儿再去。”唐榆压音，念珺闷闷地一应，就被她带回殿里。徐思婉所坐的茶榻临窗，本也听到了些外头的声响，见他们进来，就问：“怎么了？”
“是皇后跟前的胡德意，说皇后有事传召。”唐榆道。
皇后？
徐思婉神思微凝。屈指数算，她已有近两个月没见过皇后了，满后宫的妃嫔也都有两个月没去长秋宫问过安了。每逢初一十五，众人都是来她的霜华宫相见。
现下皇后突然要见她，徐思婉隐觉不对，心下猜测只怕是有些大事。
她于是备了步辇，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去长秋宫。
长秋宫中，皇后撑着病体起了身，命听琴与弈棋为她精心梳了妆，又再行饮了参汤，才挪去外殿会见妃嫔。
六宫嫔妃得了她的旨，很快就陆续到了。但正主不来，她就一个字也不急着说。
嫔妃们看看她的神色，也摸不清是出了什么事，只得无所事事得喝茶。
过了约莫一刻，皇帝先一步到了，众人离席见礼，皇帝上前扶了皇后一把，打量着她的气色，脸上多有欣慰：“皇后看起来好了许多。”
这话好似一句夫君对妻子的关切，若放在从前，皇后大抵会有几分动容。但如今，她心中已没有任何波澜。
她颔了颔首，便落座到侧旁，皇帝亦在主位上落了座，也就是刚坐定，倩贵妃便到了。
满座嫔妃又是一番见礼，徐思婉也向帝后施了礼，殿中这才彻底安静下来。徐思婉依着位次坐到恪贵妃对面，望着皇后，道：“忽闻皇后娘娘传召，到了长秋宫才知六宫姐妹都来了，不知是有何事？”
皇后不看任何人，眼帘低低垂着，倒莫名地更显威严：“天气渐凉，本宫也不想让六宫劳碌，只是兹事体大，本宫思来想去，还是要当众说个明白才好。”
说罢，她抬了抬手，示意听琴：“去取来吧。”
“诺。”听琴垂眸福身，折入寝殿，不多时取出一枚信封，毕恭毕敬地奉与徐思婉。
徐思婉不明就里地信手接过，边将信封打开边听皇后道：“这信，是在皇宫西侧通往宫外的水池边沿处找到的，初时只是宫人路过时掉了东西，无意中瞧见，后来竟隔三差五便有一封。”
她说着，徐思婉手中的信也已展开，信上的字迹令她眼底一颤。
皇后立时捕捉到她的反应，唇角勾起：“看倩贵妃的神色，这信的由来，倩贵妃是有数的？”
徐思婉屏息，目光一目十行地将信扫了一遍，便看出这似乎不是一封孤零零地来信，看措辞倒像回信。
一时间心念犹如斗转星移，她辨不出这信的真假，却知皇后既敢拿出来说，就必定已由不得她不认。若她矢口否认这信的来处，恐怕正着了皇后的道。
徐思婉轻哂，随手将信递给旁边的唐榆，四平八稳地回皇后的话：“不瞒皇后娘娘说，这信上的字迹臣妾瞧着眼熟，像是那逆贼的字迹。只是一别数年，臣妾也不知他字迹是否有所改变，娘娘若要查个清除，还需着人来验。”
“好一个一别数年。”皇后微笑地看着她，温和地笑容里透着说不清的寒意。又一睇听琴，听琴又取出一封信奉与徐思婉。
皇后缓缓道：“那这一封呢？”
徐思婉挑眉，面不改色地将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一看，上面竟赫然是自己的字迹。
这封信比卫川的那一封要短许多，然寥寥几句话却情意绵长。再做细看，卫川的那一封回信应当正是回的这一封。
她读得心惊，面上却一声冷笑，继而再度看向皇后，直言道：“这是臣妾的字，但这就怪了。听皇后娘娘适才所言，这信件借由宫墙出的沟渠往返已有许久，娘娘也早已知情。既然如此，这去信让娘娘扣下了，逆贼的回信又从而谈起？难不成……”
她笑了声，目光一睇莹妃：“难不成皇后娘娘觉得臣妾本事滔天，即便与那逆贼相隔千里，也能让他知道臣妾在信上写了什么。是以他便是见不到信，也能写就回信来？”
莹妃察觉她那一睇就已会意，听她说完，笑吟吟地接话：“你这话说的，若真是那样，又何必回信呢？直接心意相传，天王老子都查不着，也不至于落人话柄。”
“莹妃这话说得十分在理。”皇后笑意愈深，目光深深地望向徐思婉，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所以本宫也不怕直截了当地告诉倩贵妃，你这几个月来着人去取回的信，都是本宫仿造的。为免你起疑，本宫还多造了两封，让你与卫川都认为对方出于谨慎改让旁人代笔，所以，你们才都没有怀疑过这其中还有第三个人。”
徐思婉目光一凛，皇后并不待她反应，离席朝皇帝一拜：“陛下，臣妾初次发现那地方有信时，并不知是倩贵妃与卫川。他二人行事谨慎，信中并无称呼。只是臣妾担心有人秽乱宫闱，不敢大意，这才留了意一直着人盯着。直至上一封信……”
她说着偏了偏头，淡睇了徐思婉一眼：“不知是否因为卫川谋逆，屡战屡胜，让倩贵妃放松了警惕，这才有了信中的称呼。卫川再回过来的信里，也提及了‘思婉二字’。臣妾这才知道，一直与宫外藕断丝连的，竟是宠冠六宫的倩贵妃！”
她越说越是掷地有声，带着伸张正义般的怒意。
徐思婉不敢显出分毫慌张，报以一声冷笑：“皇后娘娘只怕不知，昔年让那逆贼前去投军还是臣妾的主意，因为臣妾不肯他在京中引得流言如沸，玷污了圣上清誉。刀剑无情，若臣妾当真与他藕断丝连，岂有送他去死的道理？”
她身侧，唐榆只盯着手里写有卫川字迹的那封信，目不转睛。
皇后轻嗤：“这话倩贵妃从前说说便也罢了。如今这番光景，焉知倩贵妃不是早早就与他一同谋划造反，才让他去了军中？”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嫔妃们查验观色，终于有人落井下石起来，史美人娇声道：“是啊，臣妾听闻那逆贼先将父母神不知鬼不觉地接了出去，接着便是谋反，谋划已久的样子，不知有没有倩贵妃的手笔？”
“本宫还道自己读书读得够少了，看来史美人看不如本宫。”莹妃凌凌反驳，“沙场是什么地方？卫川谋逆之前，早已征战几载，历经战事无数，谁能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如今他有不臣之心也还罢了，美人妹妹不想着如何帮朝廷解决这心头大患，倒很会在这里窝里斗。”
说着她望向皇帝：“陛下可别一时火气上头着了他们的道。依臣妾看，单是为了这几年在边疆吃的苦，那逆贼保不齐也记恨倩贵妃呢。陛下若真不明不白地发落了倩贵妃，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皇帝没做声，史美人一张娇容憋得通红：“后宫不得干政，臣妾岂有办法解决这等心腹大患！”
莹妃笑颜不改：“解决不了就闭嘴，轮的着你在这里泼莹妃脏水？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史美人脸上的通红一下子褪去了，转而变得煞白：“你……”
然而碍于对方的身份，史美人终是没再说什么，忿忿地闭了口，低头不言。
“都别吵了。”皇后见皇帝并无动怒的意思，便搭着听琴的手自顾起了身，却没落座，立在皇帝面前温声道，“臣妾无意中伤倩贵妃，只是看着这信，不得不查。但现下，臣妾也只是瞧这信上的字迹像倩贵妃的，并不曾着人查验。陛下看……是否先让宫正司来验过为好？”
唐榆眼底一栗，执着信纸的手紧了一紧。
徐思婉紧盯向皇帝。
其实皇帝适才的沉默已令她不安，她自己心里本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她能博得到他的痴迷，却博不到他的信任。
因为他不会信任任何人。
若他肯去信任，秦家也就不会那样没了。
所以在他和她之间始终悬着一把刀，若不触及底线，那把刀就永远不会落下。哪怕她的身份有可能不清楚，只消他没往秦家身上想，他就也不在乎。
可卫川，恐怕始终是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她先前的安排将那根刺拔除了，并不意味着那根刺就不会再扎回来。
现下她就看得出，他在意了。
却见他沉了沉，并未看皇后，也未看她，只说：“传刑部的人来验。”
可见他还是信不过皇后的。
徐思婉的心弦却并未因此放松，因为皇后也并没有什么慌张，颔首温言：“也好，刑部诸位大人当是比宫正司更可靠些。”
徐思婉几是立时就意识到事情不妙。
她自知那些信不是自己写的，如今的卫川……理当也不会如此大意。可字迹实在太像，一旦刑部验过，又没看出端倪，她便百口莫辩。
她不禁心乱如麻，脑中下意识地思索起了皇后是从何处得了她的字迹，却久久没有思路。
忽而电光火石般的一闪念间，她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她尚未进冷宫，太后病重，阖宫都为太后抄经祈福。她曾在某一日去供经时发觉经卷少了一些，问了佛堂的人，说是被皇后取了去，有些可供太后闲来无事时翻看，有些便拿去焚了。
当时这只是一桩小事，不仅她没有留意，与她一同在佛堂的恪贵妃也不曾多心。
现如今，追究这些也没有用了。
至于卫川的字迹，他曾是在朝为官的人，从前读书时亦不免要写许多文字，想拿到些有用的东西并不困难。
倒是辛苦了皇后，竟蛰伏这么久，用四五载的工夫来安排这么一个大局。
可真是有志者事竟成。
徐思婉心下揶揄。一时想不到很好的脱身办法，只得先硬撑着，不显出分毫心虚，安然静等刑部的人来。
良久的安寂之后，皇帝终于看向她，带着宽慰道出一句：“阿婉，朕信得过你。”
她侧首望过去，望着他含起深情、含起笑意，但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他眼底那几许疑色仍旧没有散去。
他果然还是信不过她的，那句“朕信得过你”，与其说是宽慰她，倒不如说是他在宽慰自己。
徐思婉长声一喟，脸色便也冷了下去，不再看他，声音不轻不重地道：“臣妾心中无愧，谁来查验臣妾也不怕。但陛下这般，再说什么信得过也都是虚言了，倒让臣妾伤心。”

第106章 逆转
皇帝眉心倏皱, 那一瞬间，徐思婉从他眼中捕捉到无可遮掩的焦躁。
人都是有习惯的, 而她早已让他渐渐习惯于被她牵动心弦。她的一悲一喜他都已习惯于在意, 方才她说出那句话，已足以让他不安。
只可惜，这份不安并不足以让她破局。
徐思婉安静下来, 冷着张脸等着，等刑部的人来。她心下揣摩着，皇帝既信不过皇后，是以传了刑部的人来, 御前宫人心里自然有数, 传来的人便不会与皇后有任何瓜葛，甚至有可能更偏向于她。
所以, 她可以赌一场。赌刑部官吏能验出真伪, 还她清白。
她猜皇后也在赌，赌刑部官员辨不出真伪, 让她百口莫辩。
这样的赌局在字画一类的东西上最是常见，所以世间总有些名家之作真假难辨，各流派间众说纷纭。
徐思婉凝神静气，低着眼帘、寒着张脸, 余光扫见皇后执盏饮茶, 她下意识地定睛, 下一刹便愈发笃定：皇后果然也在赌。
皇后执盏的手带了一丝微不可寻的轻颤，眼底亦划过一抹心虚，只是很快垂眸遮掩住了, 遮掩得很好。
“娘娘。”唐榆压音启唇, 然四下里太过寂静, 徐思婉侧首看他的同时，皇后亦看过来。
他屏息，轻道：“适才出来之前，公主正闹着让下奴陪她玩。现下出来这么久都不回去，公主只怕要闹得更加厉害，不如下奴先行回去……”
他这样说，徐思婉自知他是想回去想办法。搬救兵也好、偷梁换柱也罢，总归要先离开长秋宫才行。
可皇后，当然也听得懂。
于是皇后甚至没有待他说完，就笑道：“宁福公主素来懂事，不爱哭闹，道理是说得清的。况且你们虽然出来，却还有旁的宫人守着她，谁还不能陪她玩了？”
“念念着实是挑人的，这一点陛下也知道。”徐思婉的目光清清冷冷地从皇后面前一划而过，“娘娘这般与臣妾过不去便罢了，却不该如此委屈孩子。若一会儿刑部的诸位大人还了臣妾清白，臣妾回去却见念念哭得伤了，这笔账，臣妾自会记得。”
虽说近一年来她在皇后面前“目无尊卑”已有数次，然每每这样，一众嫔妃还是会禁不住地倒吸冷气。
尤其眼下还是当着皇帝的面，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投到九五之尊的面上，带着小心和胆寒，不敢放过他每一分神情变动。
连皇后也下意识地看向皇帝，静等他的反应。却见皇帝面上那抹无可遮掩的焦躁不安又泛起了一度，继而朝徐思婉伸出手：“你消消气，到朕身边来。”
个中偏袒不言而喻，更有几许示弱服软的意味，令众妃骇然。
徐思婉却分毫未动，绷着脸别开视线，不予理会。
皇帝无声喟叹：“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朕带你和念念出宫去玩。顺便去一趟徐家，也让念念见见外祖父母。”
此时说出这样的话，称得上做小伏低了。
徐思婉这才起了唇，仍没看他，冷声道：“陛下对臣妾的心意臣妾明白。只是现下瞧着，倒有人不知圣心，一味地非要兴风作浪！”
皇后眉心狠狠一跳，可碍于皇帝的态度也不好发作，只得再度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如此复等约莫两刻，三名刑部官员急赶而至。三人入殿见礼，徐思婉只一定睛，就知自己适才猜得不错。
御前宫人果然会办事，这三人不仅与皇后毫无瓜葛，为首的刑部尚书卢广锡还是她父亲的故交。他身后跟着的两位，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刑部主事，前者曾上疏弹劾皇长子结党营私，后者倒没引起过什么风浪，但娶的夫人与徐家沾亲带故，只是已出了五服。
能凑齐这样三个人，可见御前差出去的人费了脑筋。徐思婉感激地望了眼王敬忠，王敬忠颔了颔首，上前两步，一派公正地道：“今日传三位大人前来，是有些字迹要验。”
说着他一睇殿门处，已有御前宫人备好了徐思婉和卫川从前写过的字，放在托盘中呈上。圣驾一侧，亦有宫人挑选了看不出身份的信，也呈过去。殿中另有宫人搬来桌椅，将几件东西放在桌上、椅子供他们落座，以便仔细查验。
王敬忠道：“三位大人且瞧瞧，这当中可有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事关重大，大人们可要瞧仔细。”
“诺。”三人沉然一揖，落了座，聚精会神地查验起来。
殿中久久无声，每个人的心弦都紧绷着。一贯能笑看热闹的莹妃此时也已蕴不出半分的笑，视线不住地往徐思婉面上扫，好像在判断她心里到底有底没底。
徐思婉一时顾不上给她回应，目光只盯着刑部三人。三人验得认真，偶有低声交流，但因声音压得极轻，她们都听不到什么。
足等了约莫一刻，三人才将手中的几页纸分了一分，摞成两叠。继而一并起身，刑部尚书向皇帝一揖：“陛下，这些东西，应为两人所书。左侧这些字迹娟秀，当出自女子之手；右边这些，苍劲有力，当是年轻男子所书。”
话音落定，满殿陷入死寂。
连王敬忠都不由摒了息，忙道：“只两个人？”
“是。”刑部尚书详说道，“臣等仔细分辨了笔画走势、运力，细节之处皆无异样，当是只有两个人。”
也就是说，那信上的字迹与宫中存有的他们从前的字迹别无二致。
徐思婉冷声：“这不可能！”
三人不由看她，下一瞬，刑部尚书猛然意识到什么，神情间划过一缕慌张：“贵妃娘娘？”
两人目光相触，刑部尚书心中愈发有了眉目，忙道：“臣再看看，或许……”
“不必了。”皇帝断声，徐思婉看过去，他面色铁青，顿了一顿，摆手，“退下吧。今日之事，不许透出半个字，否则朕夷你们九族。”
“……臣遵旨！”三人忙应，不敢再多逗留，低眉敛目地向外退去。
殿中的死寂一分分蔓延，皇帝靠向椅背，久久不言。徐思婉淡看着他，他面色清冷，好似忽而变得很疲惫，一股难言的情绪在面上挥之不去，若仔细分辨，其中大约是失望占了大半。
满座嫔妃也无一人敢说话，就连平日最不会看人眼色的几个此时也维持了恰到好处的安静。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倩贵妃。”
他不再叫她阿婉了。
他抬眸看向她：“朕想听你一个解释。”
若换做旁的嫔妃，此时或该离席下拜鸣冤。徐思婉强撑着一口气，仍四平八稳地坐着，目光平静如水：“有人在暗中周密谋划、苦心栽赃，臣妾百口莫辩。但这其中得凡有一个字是臣妾写的，臣妾全家便不得好死。再者，臣妾倒想问问皇后娘娘……”
她语中一顿，目光从皇帝面上移开，看向皇帝，倏尔多出几许冷厉：“太后在世时，宫中众妃皆为太后抄经供去佛堂。臣妾曾发现供去的经卷少了些，询问之下，宫人只说是被皇后娘娘取去奉与太后、亦或焚于佛前，敢问娘娘，当真如此么？”
她终于还是说了此事。
此事已全然无处追查，说出来也并不能反手击溃皇后，只为动摇皇帝的心思。
但皇后也从容不迫：“倩贵妃，你便是再想泼本宫脏水，也要分时候。本宫记得姐妹们一起为太后抄经，原是在你入冷宫之前。那时贵妃你还是知礼的，本宫与你之间也并无不快，你总不能说本宫从那时起就已蓄意要栽赃于你。本宫身为六宫之主，担不起这样不容妃妾的恶名。”
徐思婉颜色不改：“有无不快，皇后娘娘自己心里有数，何必在这里粉饰太平？难不成非要臣妾将从前的万般隐忍都说出来，将娘娘的刻薄摆给陛下看？”
皇后笑意沉静：“倩贵妃伶牙俐齿，自能将白的说成黑的，本宫无意与你在嘴皮子功夫上一较高下。只是这字迹已由刑部三位大人一同验过，他们都已为官多年，资历不浅。倩贵妃若自问清白，就该给陛下一个解释。”
“臣妾倒想问问，若今日之事放在皇后娘娘身上，皇后娘娘如何解释？”徐思婉说着，一声轻嗤。
皇后眸光微凝，徐思婉续道：“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臣妾此前从不知有这样的信，自然无从设防，只得叹一声娘娘好本事，竟真能将字迹仿得以假乱真，连刑部都能骗过！”
“倩贵妃。”皇后语气一沉，“口说无凭的事，倩贵妃慎言。况且……”
她顿了顿，扬音轻笑：“倩贵妃颇得圣心，自然可以在这里搬弄是非，那本宫今日也不妨将话说清楚——本宫旧病缠身，早就自知是侍不了君，便也无意与你相争。本宫素日面圣的机会也少，你自可在陛下面前妄加挑拨，让陛下觉得本宫蛇蝎心肠。但你也不要忘了，若论皇子们的高低，终究还是本宫膝下的元珏既嫡又长，元琤素来不得陛下喜欢，想来你也无可否认。既是这样，本宫又何必与你过意不去？”
言至此处，皇后一声沉叹：“你生性要强，平素在本宫面前不知尊卑，本宫都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今日之事乃是大事，不是你往本宫身上泼几盆脏水便可了结的。”
“好。”徐思婉下颌微抬，带着几分清高看向皇帝，“臣妾便再说一次，这里面没有一个字出自臣妾之手。臣妾可以一死自证清白，但求鸩酒一杯。”
皇后冷言：“贵妃莫要拿这样的话威胁陛下。”
“臣妾何敢威胁陛下！”徐思婉压过她的声音，“皇后娘娘不能既让臣妾说，又要堵臣妾的嘴。娘娘虽是六宫之主，这后宫也终不是娘娘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够了。”皇帝震声。
后妃二人都看向他，旁的嫔妃也都看过去，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皇帝长声缓息，眉心深深锁着，声音淡漠如斯：“贵妃先回宫去，容朕想一想。”
徐思婉窒息。
她感受到了他的摇摆不定，也品出了一缕无情。
“容他想一想”。
他若最后说服了自己信她，自然万事大吉。可若他过不去那道坎儿，她离了这长秋宫，大概就再难寻得斡旋余地。
她不得不承认，她这次棋差一着了。
她一直自问很会拿捏人心，但这回确是皇后更胜一筹。皇后拿准了他的多疑、拿准了他要顾全颜面、那准了他会在意她的旧情，一张大网早在几年前就已悄无声息地织了起来，她分毫不知，一旦落下，就足以让她逃无可逃。
更可怕的是，只消让皇后安安稳稳地赢了，皇后大概就不会留她的命了。因为只消留着她的命，她就有可能如上次一样东山再起，皇后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徐思婉银牙暗咬，自知困局难破，可皇帝既发了话，她便也不好多耗在这里。
她只得从容不迫地起了身，垂眸轻福：“臣妾告退。”
说罢，她就转身离去。随行宫人们连忙跟上，一行人静默地出了长秋宫，唐榆打了个手势，花晨就领着宫人们压低了脚步，方便他们说话。
隔着咫尺之遥，徐思婉觉出唐榆在目不转睛地打量她：“思婉，你可有对策？”
“实话实说，暂且没有。”徐思婉口吻沉沉，一声喟叹，“皇后筹谋已久，这局不是那么好破的。我想着……”她顿了顿，“你有仿人字迹的本事，若没有其他办法，你便依着我与卫川的字迹仿两封信来。到时我光明正大的呈给陛下看，便可让他知道这字迹你仿得，旁人便也仿得，他的疑心就可减半。”
“可旁人能写出你们的字迹，并不等同于证明那信不是你们写的。”唐榆说得平心静气，低垂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凌光，“况且，君心多疑你是明白的。这疑心他只要有一分一毫的残存，于你而言都是祸患，只是‘减半’又有何用？”
“可还能如何？”徐思婉长叹，“现如今，陛下已不信我，便也不会去审皇后身边的人。就是审了，这样的大事皇后也必定是着死忠去办，不可能招供。我若能暂且缓一缓他的疑心，也能争得斡旋余地了，日后的事……来日方长，我还能让他慢慢信我。”
“只怕皇后困兽之斗，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唐榆又道。
这话说得忽而很有步步紧逼的意味，徐思婉心下的烦乱被他一激而出，猛地回头：“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她一声怒喝，话刚出口，就已后悔了。
这份火气本不是冲着他的，实是困局让人不安。却见他淡淡地低下眼帘，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还有别的办法的。”
“什么？”徐思婉一怔。
他抬起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退开半步：“陛下的疑心你承受不起，能更少一分都好。你记清这一点，别犯糊涂。”
徐思婉听着他的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然而他不等她反应，语毕猛地回身，头也不回地往长秋宫跑去。
“拦住他！”徐思婉头皮发麻，出言疾呼。随得略远些的宫人们一时却未能回神，眼看唐榆与他们擦肩而过，徐思婉再行厉喝，“张庆，小林子！拦住他！”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追去，徐思婉亦拎裙急赶，目光紧盯着唐榆的背影，在她离长秋宫尚余两丈远的时候，脚力快些的张庆离唐榆已咫尺之遥，然而伸手时终是迟了一步，唐榆已先行迈进门槛。
“唐榆！”徐思婉又喝了声。若在往常，他必要听她的话，此时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脚下一个趔趄，花晨忙将她扶住，又走几步，她也到了长秋宫门口，只看到皇帝已走出宫门，面色犹是那般的阴沉，唐榆几步上前，伏地下拜：“陛下，这书信往来之事，贵妃娘娘给不了陛下解释。因为信不是贵妃娘娘所写，而是下奴所书。”
随出来的六宫嫔妃一阵愕然，皇帝同样一滞：“你说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正步入宫门的徐思婉。
徐思婉却顾不上看他。入宫这么久，她第一次这样置身危险却顾不上皇帝，她只盯着唐榆，心中的无措到极致。
她于是几步走上前，顾不得施礼更顾不得旁人，下意识地挡在皇帝与唐榆之间，怔怔摇头：“休要胡说，跟我回去。”
若非恍惚间还记得这是长秋宫、记得天子就在自己身后，她更想说：求你了，跟我回去。
唐榆失笑，抬头望向她：“娘娘其实早就猜到了，是不是？下奴知道娘娘自信与陛下感情甚笃，可娘娘不能为了护着下奴，背负这样的嫌隙。”
“你住口。”徐思婉呼吸不畅，“你住口……唐榆，你住口！”
说着她抬头，急喝：“押他回去，关起来！免得他这样胡言乱语！”
张庆知晓她的心思，便也不顾圣驾，将心一横就要带着人上前。然而刚提步，就闻皇帝声音一沉：“阿婉。”
天子与生俱来的威严终是令众人一栗，徐思婉薄唇轻颤，一分分转过身，突然怕得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陛下，不是他。”
可皇帝并未看她，目光从她身上越过，冷睇着唐榆：“你说。”
唐榆笑音低哑，语气中浮起一股让徐思婉觉得陌生的玩世不恭，说起这些话却很合适：“下奴倾慕贵妃娘娘已久，却可望而不可得，也知自己身份卑贱，配不上，私心里很嫉妒卫川，虽也得不到娘娘的心，却到底还有幼时相识的情分。所以……”他缓了口气，笑意更深，“所以下奴仿冒贵妃娘娘与卫川的字迹，自己给自己写信，聊作安慰，藏于那水沟之中，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却未成想会闹出这样大的麻烦，拖累了娘娘。”
他说得慢条斯理，那么熟悉的声音，在徐思婉背后响着，一分分激出她的冷汗。
她掩在袖中的长甲紧紧掐入皮肉，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慌张，一股子空洞在心里绽开，她逃无可逃地意识到：她要失去他了。
皇帝的神情却因此一松，目光从徐思婉面上一划而过，虽然仍含着疑色，但已温和了许多。
正殿中，本要回寝殿的皇后也听到这边的变故，不由黛眉紧皱。虽已筋疲力竭，还是搭着听琴的手，硬撑着走过来：“哪里来的刁奴，在这里信口胡言！”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徐思婉连忙出言。说来好笑，她在这个时候竟反倒要将皇后视作救命稻草了。
接着他侧首，冷睇唐榆：“你便是要救本宫，这主意也实在糊涂，本宫留不得你了。张庆，押他出去……杖四十，打发去浣衣局吧。”
说完这些，她只盼唐榆能闭嘴。
唐榆反笑：“是否信口胡言，下奴写给皇后娘娘看便是。”
“你……”皇后不禁一慌。她本以为这一手能让徐思婉毫无防备，可唐榆这副底气十足的样子，却像有十二分的把握能够翻盘。
唐榆也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皇后这一抹慌张：“娘娘慌什么？莫不是娘娘早已知道那书信往来与贵妃娘娘毫无关系，却拿准了字迹相同，蓄意将这脏水泼到贵妃娘娘身上？”
徐思婉眼中一片黯淡。
他在她身边太久，也已学会了如何左右皇帝的心思，现下步步周全，不仅将戏做得好，还能反将皇后一军。
可这会要了他的命。
唐榆眼见皇后面色发白，便适可而止，风轻云淡地看向皇帝，又道：“刑部的三位大人理当还未走远，陛下不如传他们回来，等下奴写好，便可查验。”
皇帝冷睇着他，眼中一片阴鸷。短暂地死寂之后，却允了他的话：“王敬忠，去传他们回来。”
语毕他先行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殿中。
众嫔妃面面相觑，但无一人敢作声，瑟缩地也回到殿里。唐榆自顾起了身，亦入殿去，与徐思婉擦肩而过时他不敢看她，只怕看一眼就会后悔，会想要继续陪着她。
她盯着他入殿的背影，过了良久才撑起力气，也迈进门槛。
皇帝已在主位上落座，划在唐榆面上的视线宛若刀子，笑意森寒可怖：“朕先告诉你，你若写不出，欺君，车裂；若写得出，觊觎贵妃，夷三族。”
夷三族。
这三个字落入唐榆耳中，激起他一抹嘲弄的笑。
他的三族之内，就剩他一个人了。
现在普天之下他在意的人只剩一个，车裂又如何？

第107章 诏狱
说话间已有宫人搬来桌椅与文房四宝, 唐榆垂眸落座，不再理会任何人, 提笔蘸墨。
徐思婉一步步地走近他, 没走一步，都觉得气力更虚了一重。离他还有半步远时，她几欲脱力地跌倒, 花晨险些扶不住，索性他所坐的椅后有靠背，她及时伸手搭住，才勉强站稳。
她的视线从他肩头落下去, 依稀看出他正写下字是她的笔迹。这样的笔迹, 他曾拿来逗她、戏弄她，她从不在意。却从未想过, 这字有朝一日会要了他的命。
皇帝只心平气和地坐着, 等着唐榆写字，好像看不到她的脸色煞白。
徐思婉脑中嗡鸣不止, 入宫八载，她第一次生出一股不管不顾地冲动。她盯着皇帝，心跳愈发地快，一时想跟他说, 那书信里没有什么和卫川的旧情, 只是她和唐榆在暗通款曲；一时又幻想自己手里有一把刀, 那她这便可上前取了他的性命，然后，大不了就是与唐榆一起死于极刑。
她想, 如果一个人去走奈何桥, 一定很孤单吧。
他在人世间已经孤单了这么多年, 她怎么能让他自己去走那条路呢？
可她偏生什么都做不了。
秦家满门的亡魂在天上看着，容不得她这样的私心，让她没办法在这样的时候不管不顾地豁出去，陪一个肯为她舍命的人共赴黄泉。
只这片刻工夫，唐榆便已写完了第一页。他用她的字迹随意默下了一篇诗文，放到一旁，又换了页纸，改写卫川的字。
待他将这一页也写罢，刑部的人也干回来了。唐榆离席起身，退到旁边，不置一词，温和平静的模样就像等先生来评判作业的学生。
刑部三人上前，为首的刑部尚书拿起那两页纸只扫了一眼便露出讶色，徐思婉触及他的神情，猛地回神几分，薄唇紧紧一抿：“卢大人，唐榆对本宫忠心耿耿，本宫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是与不是，大人可要看仔细了。”
这样意有所指的话实不该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尤其还是当着皇帝的面。
唐榆沉声：“娘娘。”
皇帝亦睇她一眼：“坐。”
徐思婉撑着一口气不欲理会，不经意间再与唐榆视线相触时，却被他眼底深深的担忧一激。
她不由定睛细看，可他及时避开了她的目光，她低眉静了静，终于走到侧旁的位子上，沉默落座。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在殿中蔓延开来，刑部三人拿着那数张纸页再三比对，额上直因重压而沁出冷汗。上前禀话之时，每个人都梗着脖颈，无一人敢看徐思婉：“陛下……”
皇帝抬了抬眼帘。
刑部尚书道：“这位公公所书的两种字迹，确与适才的信件……是一致的。”
“不可能！”皇后拍案而起，一时连病中的虚弱都荡然无存。她满目的怒色，视线在徐思婉与唐榆间一划，已顾不得什么仪态，指着徐思婉怒然质问，“是你……你早有防备，所以让他练的，是不是！”
“嗤。”唐榆轻笑出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摇摇头，从桌上挑出一张纸页，几步上前，向皇后一递，“下奴适才不知该写些什么，只得随便默一篇文章。这篇《郑伯克段于鄢》，娘娘若没读过，不妨读上一读。”
《郑伯克段于鄢》里有一名句，乃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唐榆言毕松手，任由那页纸飘落在皇后面前，视线一转看向皇帝，颔了颔首，但并无太多恭敬之态：“车裂之刑，下奴愿受。”
“不行……”徐思婉声音沙哑，皇后不待她多言，急急在皇帝身前跪倒：“陛下！倩贵妃一贯谨慎，与逆臣藕断丝连却让宫人备下后手也不足为奇，唐榆所书的字迹，并不足证贵妃的清白！依臣妾看，还是该将人押去宫正司例行审过，若他重刑之下仍不改口，倒还有几分可信。”
“皇后娘娘这是想用屈打成招来扳倒贵妃娘娘？”唐榆口吻轻飘，似笑非笑的神色间透出嘲弄。
徐思婉心绪一片混乱，连听进耳中的话语都变得不真切，好像是从天边传来，离得很远。她于是迟钝地缓了许久才辨明他们在说什么，用尽力气撑着扶手离席，几乎是下一瞬就跌跪了下去：“陛下。”
她终是从万千思绪里理出了一个可用的说辞：“此事若说是唐榆所为，臣妾横竖是不信的。但臣妾与逆臣之间并无私情，陛下只管去查便是，臣妾不怕，只求陛下不要殃及无辜。”
唐榆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种不合时宜的喜悦在他心头泛开，让他觉得什么都不必怕了。
因为他发现，她竟然是真的在乎她的死活的。
适才在步入长秋宫的一闪念间，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只是走了她谋划好的路。因为她那么聪明、那么会拿捏人心，实在不该想不到这样的脱身办法。
只不过他不在意。这个局他必须要帮她破，哪怕她本就在算计他，他也愿意为了她去死。
可现下，伴着她的一度又一度争辩，他心底的迷雾渐渐散了。他发现她真的想保住他，哪怕让皇帝去查她和卫川。
他心底泛起一重奇妙的感触，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虽然实在说不上过得好，但却是值得的。
徐思婉又道：“若陛下实在对臣妾生疑，臣妾愿去冷宫度过余生。但这样子虚乌有的罪名……不该牵连旁人。”
安寂之中，皇帝靠向宽大的椅背，闭目沉吟不语。
满座嫔妃都看得出他在迟疑、在摇摆不定，在揣摩皇后和贵妃的话，在掂量整件事的轻重。
最终，还是对清誉的在意占了上风。
他睁开眼，眼中的狠厉令人生畏：“命诏狱严审唐榆。一应口供，皆须当晚便送来给朕过目。”
徐思婉面上血色尽褪：“陛下！”
他仿若未闻，只睇着皇后：“这件事，朕希望皇后不要插手了。贵妃清白与否，不当是皇后可以动摇的。”
末几个字，几乎切了齿，对皇后的厌恶可见一斑。
若在往日，这般态度必令徐思婉庆幸，此时她却顾不上，眼看御前宫人上前去押唐榆，她一颗心慌乱到极处，朱唇翕动不止：“唐榆……”
唐榆平静如旧，没有理会那两名宫人，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向她一揖：“娘娘保重，下奴……”他扯起一抹她最熟悉的笑，“先告退了。”
语毕他信步离开，姿态从容体面，分毫不需人费力去押。那两名宦官甚至极赶了两步才跟上他，远远看去，就好像他们只是他身边的随侍。
他走出殿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那袭鲜红的袍服突然变得刺眼。徐思婉原是盯着他，不知怎的眼前一黑，身子沉沉坠下去，只听花晨疾呼了声“娘娘！”，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光已黑。寝殿的一角燃着灯，光火幽幽的，就像很多个唐榆值夜的寻常夜晚，会留下一盏灯以便读书。
徐思婉脑中一片混沌，浑浑噩噩地想要撑起身，口中含糊唤道：“唐榆……”
“娘娘？”花晨闻声疾步上前，揭开床幔，边扶她坐起边道，“太医说娘娘是急火攻心，娘娘这几日可不能再动气了。”
只这一句话，徐思婉的思绪骤然清明，想起了白日里的事，急问：“唐榆怎么样了？”
花晨眼眶一红：“已被送去诏狱了。诏狱那样的地方，一旦进去……”
“你去看看他。”徐思婉攥住她的手，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对她说，“你去看看他，告诉他别犯傻，我会救他。再……再拿些金锭过去，交给诏狱的人……”
“娘娘……”花晨眼露忧色，打量着她的神情，小心道，“诏狱乃天子亲掌，娘娘想给那里头的官员送钱，只怕……”
徐思婉抿了抿唇：“你便告诉他们，办差归办差，别太磋磨人。他们若肯让他吃住舒服一些……不论结果如何，我会记他们的恩情的。”
这话由她口中说出，很是有用。能被一个宠妃记住恩情，日后或许便多一条飞黄腾达的路。
花晨因而心中有了底，依她所言去取了钱，着人套了马车，匆匆出宫。
诏狱就在皇城里，离皇宫并不大远。花晨出宫时已是深夜，走进诏狱后先按徐思婉的吩咐见了诏狱的官员，又由狱卒领着往牢室走，很是费了些时间。
待走到唐榆的牢室门口时，外面的第一缕阳光已映照下来。唐榆正仰头透过牢室墙上狭小的铁窗望向那一缕光，背对着牢门。
他尚未受刑，只是那袭象征身份的大红袍服被剥去了，只余一身洁白的中衣裤穿在身上。在清晨的熹微阳光映照下，莫名透出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花晨迟疑了一下才唤他：“唐榆。”
听到花晨的声音，唐榆猛然回头，定睛见徐思婉不在，才松了口气。
他笑了笑，走向牢门这侧，睇了眼旁边的狱卒，隔着铁栅问她：“娘娘有吩咐？”
同在宫中谋事数年，花晨现下也心如刀割，紧紧咬了下嘴唇，在轻声道：“娘娘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她说……她会想法子救你，让你别做傻事。”
“傻事？”唐榆轻嗤一声，一字一顿地问她，“她是怕我寻短见么？”
花晨被问得一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思婉所说的“傻事”或许并非自尽，而是招供。
但这话当着狱卒的面自不能说，可她便是不说，唐榆也明白。
他摇摇头：“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别做傻事才是。你就跟她说……”他沉了沉，“跟她说那些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写给她的，我嫉妒卫川与她的少时情谊也已不是一天两天。如今受下的每一份苦，我都不冤，也不后悔。”
“唐榆……”花晨泪眼迷蒙，唐榆气定神闲：“去吧。你要让她明白，若她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我只会更活不下去。她有家人、有念念、有圣宠、有大好前程，她得清楚哪头更重。”
“好。”花晨抽泣着点头，唐榆打趣道：“哭什么。”说罢就转过身，几步走向牢室一角。那角落处堆放着稻草，是供犯人睡觉的地方，他随意地一坐，一条腿蜷起，胳膊搭在上面，姿态闲适，“快回去吧，诏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一会儿天亮了开始审犯人，吓人得很。”
花晨听得出他在有意逗趣，想扯出一抹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只得用力点点头，按他说的，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他却又唤她：“花晨。”
花晨回过脸，他仰面倚着墙，唇角犹挂着笑，想了想：“你帮我办件事，行吗？”
花晨忙点头：“你说。”
.
宫中。
一连六七日，皇帝没有踏足后宫半步，更没有见徐思婉。霜华宫里的宫人们都变得小心，尤其是一些素日算不上得脸的，看见徐思婉连气都不敢喘。
徐思婉也打听不到诏狱里的任何事情。虽则她每日都差花晨去跑一趟，但唐榆绝口不肯提诏狱里问了他什么，花晨也不肯多说唐榆当下的情形，每每她问起，花晨都只说唐榆虽受了刑，但情形尚好，吃得住得都还可以。
这样的话她本不肯信，她这几日来，花晨每日回宫都会说唐榆想看什么书，让她次日送过去。那些书里大多晦涩难懂，听来不是花晨编得出的，多多少少让徐思婉安心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唐榆这两个字不知不觉成了阖宫的忌讳。在御前没人敢说，在长秋宫无人敢提，在霜华宫里，宫人们更不敢多言一个字。
对此无拘无束的，大概只剩一个念珺。
她还太小，不明白发了什么，觉得已有好久没见到唐榆，就拽着徐思婉问：“母妃，唐叔叔怎么还不回来呀？我想他了！想他陪我玩！”
徐思婉不禁眼眶一红，好在她正将念珺抱坐在膝头，念珺背对着她，没看到她神情的异样。
她也很快就缓和了下来，柔声告诉她：“你唐叔叔……大概不会回来了。”
念珺一怔：“为什么？他去哪儿了？”
“他……”徐思婉想了想，心底恶念递生，面无表情地告诉她，“他被你父皇弄走了，你父皇不肯让他待在你和母妃身边。念念……你不要拿这些去问你父皇，但你要牢牢记得这些事，也要记得，你父皇不是好人。”
“我知道！”念珺重重点头，噘着嘴道，“父皇最讨厌了！”
而后就那么一转眼，又小半个月过去了。
入了冬，天气愈发寒凉。徐思婉听说卫川已夺下半壁江山，耳边听着风声，心底生出一股冷冽的笑。
这小半个月里，皇帝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吧。她听闻他在朝堂上动怒了数次，被训斥、廷杖乃至革职的官员不计其数，但将领们仍节节败退，甚至有些直接临阵倒戈，投靠了卫川。
这样的局面让他的性子愈发暴戾，直至十月十八，也就是立冬的第四日，徐思婉听闻去紫宸殿呈奏口供的诏狱官员不知怎的触了他的霉头，当场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十月十九，紫宸殿终于差了王敬忠亲自前来，传徐思婉去紫宸殿回话。
王敬忠知她这些日子都在养病，难免病容憔悴，禀话时便没有入殿，只在外头候着，以便她梳妆更衣。
徐思婉见他这般，心知皇帝大抵是信了她了，便安心了些，唤了花晨月夕前来为她梳妆，收拾妥当就欲出门。
梳妆时，她仍只想着唐榆，王敬忠的态度让她又生出几许侥幸，期盼能有机会求皇帝饶他一命。
她因而没注意到铜镜之中，为她梳头的花晨几度欲言又止。直至她起身往外走，花晨终于再撑不住，猛地扑跪在她脚边，哭道：“娘娘，奴婢不能瞒您了！”
徐思婉悚然一惊：“出什么事了？”
花晨仰起脸，泪痕在面颊上延长，望着她哀求道：“一会儿去见陛下，您可……可别再为唐榆争辩了！唐榆他……他情形并不好，近几日，奴婢都没能见到他，他……”
“你说什么？！”徐思婉瞠目，猛地攥住她的肩头，“你骗我？！”
花晨用力摇头，哭得愈发厉害：“是唐榆嘱咐奴婢这样做！他怕娘娘为了他，情急之下不管不顾，便想用这样的法子稳住娘娘。先前……先前奴婢的确是日日都按娘娘的吩咐去见他了，他便每日提一本书，让奴婢回来跟娘娘说，让娘娘觉得他既尚有余力看书，自然一切都好。可……可三五日前，奴婢再去诏狱，他已没什么力气说话，就一口气告诉奴婢了几本书，让奴婢分着告诉娘娘，还说、还说……”
徐思婉脑中一片空白，见她这样支吾，才回神催问：“说什么？”
“他说让奴婢不许再去见他了。”花晨泣不成声，紧紧闭上眼睛，回想着唐榆的话，每个字里都透出痛苦，“他怕奴婢想起他的样子太过难受，会在娘娘面前露馅，让奴婢别犯糊涂，务必要以娘娘为先，奴婢只能……”
她没说完，徐思婉的身子一软，花晨脸色一变：“娘娘！”月夕也赶忙上前，将徐思婉扶稳。
徐思婉黛眉紧蹙，身子半倚着月夕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平复下来。
一抹迷离的笑意在她唇角漫开，那笑音苦涩，一声一声地沁出喉咙：“他那点聪明，全用在本宫身上了。”
她不知该说他太聪明，还是该说他太了解她。
他怕她稳不住，她那几日也的确有过许多冲动的想法。但因为他那些隐含“威胁”的话和他要的那些书，她不得不稳下来。
如今撑过了那一阵，她便已不再会那样冲动了。
她虽仍然想救他，但终是明白了，这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她怔忪着，伸手去扶花晨。花晨紧攥住她的手，央求道：“娘娘，您若生气，回来罚奴婢便是了！可一会儿去见陛下，您可不能说错话啊，唐榆为了您什么都不顾了，您若有什么闪失，他的罪便都白受了……”
“起来。”徐思婉声音发沉，但多了让花晨安心的气力。
她顿了顿，又道：“我便是为了唐榆也要撑住，咱们都得撑住。”说着瞟了眼花晨的满脸泪痕，“你去梳妆，本宫先去紫宸殿。”
说罢她提步就走，花晨长声舒气，慌忙起身，依言去洗脸梳妆。
.
紫宸殿中，死寂一片。皇帝焦灼地踱着步子，没人摸得清他是在想当下的战事，还是在想倩贵妃的事。
在王敬忠疾步入殿的刹那，皇帝顿住脚。他举目看向外面，眼中的不安一闪而过。随着倩贵妃入殿，这份不安被他压制下去，他转身落座回御案前，状似平静地睇着倩贵妃施礼。
“陛下圣安。”徐思婉俯身一拜，直起身，清清冷冷地等他发话。
“阿婉。”他睇着她，“你可知昨日朕杖杀了一个诏狱官员？”
徐思婉启唇：“臣妾略有耳闻。”
他目不转机：“朕杀他的原因是，他昨日审唐榆时问他，他如何会写卫川的字，意欲让唐榆说出你与卫川之间的确有书信往来。朕知道，这是皇后多少开始透了些话进去，才会有此一道，便杀了他。”
这是在向她邀功么？
徐思婉抬了抬眼，心生戏谑。
“所以这件事，朕不想继续了，也愿意信你。”他顿了顿，眼中多了几分阴鸷，话锋陡转，“可皇后有一句话说得对，你与卫川的事关系重大，总该查个水落石出。”
她自知他还有下文，神情淡漠，直言问她：“陛下想让臣妾做什么？”
“朕要你对得住朕的信任。”他说着微微俯身，一只胳膊搭在案头，微眯起来的眼睛像狠厉的鹰，“朕要你去诏狱见唐榆，不许说别的，直让他觉得你是私下里去见他，与他问一个真相。若他只在你面前也不改口，朕从此便再不生疑。”
徐思婉心下一坠，紧接着，却生出一股狂喜。
唐榆还没死，她还能见到他。
她还以为自长秋宫一别之后，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原来真的很怕失去他。
“好。”徐思婉平静地应了，“臣妾回宫换身轻便的衣裳，就去诏狱。”
“去吧。”皇帝见她毫无惧色，本已动摇的心弦更松动了几分，安然倚向靠背，“消了这份疑点，待皇后离世，你就是继后。”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今天能把唐榆送走
结果竟然没写到
唉

第108章 离别
半个时辰后, 马车驶出皇宫，直奔诏狱。抵达诏狱时正值晌午, 花晨扶着徐思婉下了马车, 王敬忠就上前示意花晨候在了外头，独自毕恭毕敬地因着徐思婉入内。
旁的宫人见状自然心领神会，便无一人上前, 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了外头。
踏入诏狱的大门，一方空荡的院落映入眼帘，徐思婉深吸了口凉薄的空气，望着眼前偌大的房舍, 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眼下正值寒冬, 寒冬晌午的阳光也是热的，光束穿过重重云雾落到人身上能带来一种别样的暖, 却也将四周围的那种冷衬托得更加分明。
于是她便觉得那种冷好似突然彻了骨, 凉飕飕地窜遍全身。
她立在那里好生缓了缓，才有力气继续前行。随着王敬忠一起, 步入了那扇高大厚重得让人压抑的暗红大门。
大魏朝的诏狱修得极大，百余年前的一场牵涉甚广的谋逆案里，几千号人在这里都关得下。
因此步入那道暗红大门，里面便是幽暗狭长的甬道。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侧便是一间又一间的牢室。
每路过那么三五间, 又有一道岔路横亘过来, 侧首望过去，同样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左右也同样俱是牢室,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潮湿阴暗得让人窒息。
王敬忠不作声地打量了徐思婉一眼, 心下叹了口气，在一片安寂中，轻声言道：“下奴多嘴，嘱咐娘娘几句，娘娘莫要怪罪。”
徐思婉凝神：“公公请说。”
王敬忠脚步仍稳稳地往前走着，压音道：“下奴看得出，娘娘和唐榆主仆情深，断不舍他这样殒命。但现下，不是娘娘意气用事的时候，下奴既一心侍奉陛下，便只得将娘娘的一言一语都如实禀奏。娘娘切莫说错了话，让唐榆白白失了一条性命。”
这话听来诚恳，甚至不该有他这样说出来。徐思婉不禁露出几许疑色，看了看他，意有所指道：“多谢公公一心侍奉陛下，还肯这样叮嘱本宫。”
“下奴不过是为陛下着想。”王敬忠垂眸，“陛下一心记挂娘娘，近来……可说是寝食难安。下奴看着心疼，只盼此事能安安稳稳地过去，娘娘能与陛下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
徐思婉知道王敬忠是认真的。他是个忠仆，一心一意只为皇帝打算。
只是这四个字现下落在她耳朵里，只让她觉得无尽的讥讽。
语毕，王敬忠不再多言什么，徐思婉也继续静默而行。那甬道太长，长得像是要走一辈子。王敬忠就这么一直引着路，墙壁上每隔几步有盏照明的油灯，既能照亮道路，也能照亮左右两侧的牢室，徐思婉却没胆量多往牢室里多看一眼，生怕牢中犯人的情形让她却步。
如此走了足有一刻，王敬忠在一间牢室前停了脚。徐思婉悚然一惊，眼底颤了颤，一分分地抬起眼帘，朝那间牢室里望去。
在昏昏沉沉的光线中，她一眼看到了蜷缩在角落处的人。
约是诏狱收了她的钱的缘故，这间牢室称得上干净宽敞，光线也好，角落处的地面上铺着不算太旧的被褥。
可纵使如此，也阻不住他受了一身的刑伤。他蜷缩在那里，身上原本洁白的中衣裤几乎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污交织其上，有些严重的伤口已有溃烂之势，蝇虫盘旋其中，贪婪地吮吸血肉。
他素日以一柄黑木钗盘得整齐的乌发也已凌乱不堪，有些乱糟糟地像一捧稻草，有些沾在血痂上。他并未入睡，双目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地，呼吸有些粗粝，一声一声的，像是含着沙子。
徐思婉忍不住地眼眶发酸，喉咙里一声哽咽。同时，她带着三分惑色望向王敬忠，因为皇帝明明白白地说过要她私下里问话，王敬忠不该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
然而王敬忠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沉默地招了下手，不远处的狱卒便上前，为她打开了牢门。
接着，王敬忠挥退了四周围的狱卒，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仍是无声的。徐思婉竭力地沉了口气，举步进去，随着她一步步走得更近，缩在角落处的人终于有了些反应，不自觉地向后躲着，口中呢喃低语：“娘娘什么都不知道……”
“唐榆？”她唤了声，他的低语辄止，继而抬起头，一双大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她，却没有焦距。
她这才知道，他看不见了。
“唐榆……”徐思婉的泪水翻涌而出，几步上前，在他身边跪下来，“本宫来看看你。”
唐榆神情微凝，哑音失笑：“下奴险些毁了娘娘，娘娘不该来。”
“主仆一场。”徐思婉摇头，“本宫得来送一送你。”
几步开外，王敬忠紧紧盯着二人。
唐榆缓了缓，借着残存的余力，想要撑起身。徐思婉忙伸手扶他，他伤得太重，身子沉甸甸的，她直累得额上出了冷汗，才扶他半坐起来，缓了口气，便道：“本宫有事要问你，你得给本宫一句实话。”
唐榆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娘娘请说。”
“那些信，真是你写的？”徐思婉问。
“是。”他口吻定定，空洞的双眸漫无目的地在她面上划着，“下奴多希望自己是卫川，就算后来一刀两断……也终有一份旧日情谊可以记挂。”
徐思婉低下眼睛，想对他笑一笑，但笑不出。
她回过头，无声地望向王敬忠，王敬忠扫了眼唐榆，示意她继续问。
“本宫和卫川的，都是你写的？”她紧紧咬了下唇，口吻深沉了些，“事已至此，你不要遮掩什么。但凡其中有一封不是出自你之手，本宫都可以想办法……想办法让你的罪名轻一些。”
“都是。”他靠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干涩地笑了声，“但下奴每每将信取回，就尽数烧了，没想到会牵连娘娘。下奴以为……”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猛烈，一些血点随着咳嗽被呛出来，落在已破败不堪的衣衫上，像寒冬里刚落下来的红梅。
“下奴以为……这些心思可以一直藏着，下奴以为自己能陪娘娘一辈子……”
“怎么这样傻？”徐思婉摇着头，心下忽而想起那日在长秋宫中对峙的一些细节，忽地悚然一惊。
她回眸望了王敬忠一眼，王敬忠仍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她一下子明白了皇帝让她走这一遭是为什么，启唇又言：“本宫还有一事没想清楚。”
“什么？”
“那天皇后娘娘说……她自从发现那些信，就一封封都让人取走了。为了不惊动本宫和卫川，还让人另外誊抄了一份放进去。若两边的信都出自你之手，你怎的没认出来？”
她这番话说完，唐榆也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觉竟有这样的疏漏，心下直骂自己愚蠢。
但好在，那些“被替换掉的信”并不真的存在，皇后无论如何都是拿不出来的。
他便苦笑了声：“下奴若说，直至皇后娘娘那天拿出那些信，下奴才知自己先前取回去的都被人掉了包，娘娘信不信？”
“本宫不信。”徐思婉断声，那口吻就好像在试探他的虚实，一字一顿道，“你一贯谨慎，岂会有这样的疏漏？若有什么隐情，你切莫瞒着本宫了，本宫想救你。”
“下奴对娘娘绝无欺瞒。”唐榆轻声，气力不支地连缓了好几口气，才续道，“若皇后那日所言是真，便说明……说明她早已有备在先，手下自有能人能将娘娘和卫川的字迹写得一模一样，连下奴都看不出异样……娘娘日后……日后也需处处提防，切莫着了她的道。”
徐思婉拧眉：“当真？”
“是。”唐榆心平气和，徐思婉再度回眸看向王敬忠，他的神情好似松动了些。
她转回脸，复又望向唐榆，一股浓烈的悲戚在胸中涌动，她叹了声，状似平静道：“若是如此，本宫便救不了你了。”
唐榆没有作声，亦没有旁的反应。
她的手探入袖中，与他凑近了些：“但……本宫不忍看你惨死，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本宫……”她竭力克制着，还是一声哽咽，“本宫给你个痛快。”
王敬忠愕然一凛。
然下一瞬，便见一抹银光从徐思婉袖中划出，她信手一拽唐榆，那银光直朝他后背刺下！
“娘娘！”王敬忠惊呼，箭步上前，唐榆无力地栽在徐思婉肩头，但闻耳边轻言：“闭气。”
他一时惶惑，来不及多想便依言照做。王敬忠目瞪口呆，走上前打量徐思婉，徐思婉揽着唐榆的身子，一声声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音沙哑，透着说不清的压抑。从喉咙中一声声地逼出，回荡在幽暗的牢室里，形如鬼魅。
“娘娘你……”王敬忠脑中嗡鸣不止，只觉办砸了差事。好生愣了愣，他才顾上去探唐榆的鼻息，见他已然断气，更是惊退了半步。
“哈哈哈哈……”徐思婉笑着，缓缓地转过脸，那副笑靥仿如地狱里最可怖的幽魂。
“公公你说，这是不是如了皇后的意了？”她伸手抓住王敬忠的衣袖，笑意愈发妖艳，含着诡异的期盼，“皇后要砍去本宫的左膀右臂，这一次是唐榆，下一次是谁？是谁啊……”
她变得有些癫狂，就像是……就像是要疯了！
王敬忠脑中电光一闪，终于回过神，再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唐榆怎么死都不打紧，若倩贵妃真的疯在这里，下一个死的便是他了！
“哈哈哈哈哈……”徐思婉犹在放声大笑，耳闻他的脚步远去，才吸了口气，回过身，将唐榆紧紧抱住，“走了。”
“咳……”唐榆又咳嗽起来，更多的血点被呛在地上。
她那一刀刺得不够深，不足以直接致命，可他也撑不了太久了。
徐思婉的眼泪扑簌而下，沾湿羽睫，一滴滴溅在他背后。他虚弱地笑了声：“思婉，别哭。”
“对不起……”她轻声说着，“对不起，我……我没能救得了你。”
“是我愿意的。”他费力地抬起胳膊，抚在她的背上。他早已十指寸断，手上使不上什么力气，仍在认认真真地做着安抚的姿势，“你没有对不住我，思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了，“是我愿意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的声音也哑下去：“我会给你报仇的。”
“报什么仇？”他又笑了声，“我要你好好活着。最好是……最好是把我忘了，千万不要……不要为我去涉险……”
“唐榆……”她感觉到他的气力愈发虚了，紧紧咬住牙关，咬得薄唇生疼，“我要告诉你件事。”
“你说。”他还是那样语中带笑，恍惚间让她觉得，他在哄她。
“我……我其实不是徐思婉，我不是徐家的女儿……”她想将话一口气说清楚，却哭得凶狠，不得不缓了缓，“爹爹只是救了我，他以为我不记得，可我什么都知道。我……我是秦丞相的孙女，我哥哥叫秦恪，秦恪你记得吗？你们曾经一起读书的！我叫……”
“秦菀？！”唐榆惊呼出声。
“对，我是秦菀。”徐思婉连连点头，忽而有了些笑意，好像在高兴他还记得她。
唐榆哑然半晌，忽而失笑：“那个小丫头……”
他说着，眼前泛起了一些明亮的白光。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他浑浑噩噩地觉得穿过那片光就能回到过去，回到在丞相府读书的日子。
“我就是那个小丫头。”她喃喃道，“那时候，我总给你和哥哥捣乱，还好你们脾气都不错。所以，唐榆……”
她的双臂一分分还紧，拥着他，却像是要给自己力量：“有些事，我总是要做的，秦家的仇我不能不报。你……别为我担心，我大概……大概捎带着就替你把仇也报了！”
她口吻执拗，他禁不住又笑起来，笑音之后，无话了好几息。
或许是因为已将大事说出，徐思婉心中突然平静了。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想他若还能说话也好，若就此睡过去也罢，都由着他便是。
忽而他又笑了声，再启唇时，气息变得更弱：“秦家的事我劝不住你，但阿菀……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他渐渐疲惫得撑不住，眼皮沉沉垂下去：“你好好活着，我只想看你好好活着。”
她不再与他多争，只说：“我会的。”
他便也没有余力再劝了，含糊地扯了个哈欠：“你知道吗……”
“什么？”
他衔笑：“你入宫后，我才觉得日子明亮了些。”
她说不出话。
“我这半生的快乐，都是你给我的。”他的声音已几乎微不可寻，“我嫉妒卫川，是真的……”
他喘了口气。
然后他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可他动了动口，却已发不出声了。
下一瞬他便又庆幸，还好这句话没有说出来。这样的话说不出才好，若说出来，要让她怎么办呢？
还是让她慢慢忘了他吧。
又或记得也好，但不要让他在她心里有太多的分量。她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秦家的仇恨已足够压得她喘不上气了，不必再多一个他。
他觉得这些年，都是她关照他更多一些。他没帮上她什么忙，总不能在他死后的岁月里，还在接连不断地给她添麻烦。
他没有什么遗憾了。
若非要说点什么，唯一惋惜的便是她给他挑选的那处宅子，他终究没有住上。
他本不在意那个宅子，甚至有些抵触，不愿去设想那样孤独的日子。可她尽心尽力地操办了那么久，他不知不觉也就上了心，进而有了些奢想，想她这么聪明，若来日做了太后，他们或许还能有机会在一把年纪时一同坐在那个院子里喝一喝茶。
现下看来，倒是他担忧得太多。
一切喜怒哀乐，在此时就要了结了。
他没活够，他还想陪着她再多过些年，但这时候走，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那就这样吧。
他脑中渐渐混沌起来，四周围都像在起雾，眼前的那重白光也变得更为刺眼。
他自顾又笑了笑，隐隐觉得有些冷，便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温暖处靠近。一股熟悉的清香忽而清晰起来，是她身上熏香的味道，她素日出门在外都喜欢用些招摇浓烈的香，私下里却喜欢茉莉花的味道，他也更喜欢那样清淡雅致的气息。
徐思婉怔怔地拥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连时间都停滞了。
耳边的气息虚了一阵、急促了一阵，又再度虚下去，最终归于安寂。
她讷讷地僵在那儿，心下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对自己说：他走了。神思却又好像转不过来，迟钝地拒绝着这个结果，恍惚里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又过了半晌，她才缓缓抬手，摸索着再度抓住刀柄，木然地□□。
鲜血渐出来，粘稠的血浆带着余温，有那么几滴溅在了她的脸上。可她好似无知无觉，连擦也没想着擦一下，怔忪地扶他躺下去，然后撑着墙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站直身子之后，她又看了他一会儿。心情复杂地发现，原来人咽气之后脸色会变得这么快，一下就失了全部的神采，变得枯黄。
他的确死了。
她心底一阵搐痛，却奇妙地哭不出了。
接着，那股搐痛牵动得五脏六腑都绞起来，她转过身往外走，浑身都在颤，面上寻不到分毫情绪，就像一具失了感情的枯木。
他的确死了。
可他怎么就死了呢？
她头痛欲裂，执拗地一再去想，但想不明白。
直到手触及牢门的铁栅，冰冷的触感令她一缩，她猛地又回过头，望着唐榆，鬼使神差地想：好冷啊。
快入腊月了，诏狱里也没什么厚衣裳给他。
她于是跌跌撞撞地又走回去，解下身上厚重的狐皮斗篷，盖在他身上。
朦胧一瞬间，她想起曾经平平无奇的一个冬日里，他外出办差回来，边进殿边随口笑着埋怨：“今天真冷，冻得人发麻。”
她就随手塞了个手炉过去，又推了盏热茶给他。
那样平平无奇的相处，再也不会有了。
他死了啊。
他死了啊……
.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诏狱、如何穿过了那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似是在看见阳光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刹，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置身何处。
门前宽敞的院子里一片死寂，御前宫人们低眉敛目地林立四周，唯王敬忠在向皇帝禀话。见她出来，连王敬忠也噤了声，回头看她。
她僵硬地看了看王敬忠，又看了看皇帝，莫名地回不过神。
于是她便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两步，就像没看见他们，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院门。
王敬忠盯着她，神情间担忧与惊异并存，在她与皇帝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急唤：“娘娘！”
说着他就伸手扶她——与其说是扶，实则更像是拉。她早已没什么气力，被他这样一拉便周身一软，脱力地栽倒下去。
“阿婉！”皇帝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抱住。
她眸光黯淡地望着他，觉得四肢百骸都是麻木的，眼中生不出任何情愫。
这副样子，却反倒激起了他的心疼，他默然一喟，将她拥在怀里，轻声道：“是朕不好，朕不该这样逼你。”
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啊。
可她也得以知道，她过关了。王敬忠已向他禀过了原委，她与唐榆的一问一答，打消了他的一切疑虑。
便是精明如王敬忠也想不到她和唐榆之间有怎样的默契，她并不需暗示他什么，只凭那句“本宫”的自称，就足以让唐榆知道她身边还有别人，所以唐榆说出的话自然会让他们满意。
可这一切，是拿唐榆的命换的。
徐思婉心中憋闷得厉害，想再哭一场，还是哭不出。
她上一次这样，还是听闻秦家尽数殒命的那一天。那一天连祖父的许多门生都在哭，她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好难受。
她无力地挣扎起来，胡乱地抬手推去，想推开皇帝。多年以来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都让她厌恶，但为着心中的恨她可以忍，现下却突然忍不住了。
她觉得恶心得想吐。
“放开我……”她惶惶低语，不管不顾地从他怀里挣开，想自己起身，可不及站稳就眼前一黑，身子沉沉下坠。
“阿婉！”皇帝急忙将她揽住，打横一抱，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传太医去霜华宫。”

第109章 掌掴
徐思婉再醒来时已是此日清晨, 窗外天光正亮。
徐思婉睁眼犹觉头脑发沉，扶着额头坐起身。花晨连忙上前, 弯腰扶她：“娘娘……”
花晨满目的关切, 亦有几分小心，见她只是淡淡的，轻声告诉她：“陛下一直守着娘娘, 适才兵部的几位大人入宫议事，才刚回了紫宸殿。”
徐思婉面无波澜，听罢不置一词，只问：“唐榆呢？”
“唐榆……”花晨眼眶一红, “若按着规矩, 无非是拉出去草葬。”
“去取百两黄金，给六尚局, 让他们厚葬他。”她道。
花晨神情一紧, 欲劝：“娘娘，唐榆这事在外人看来可是……”
“厚葬他！”徐思婉怒吼。
她上一句还平淡如水, 这一句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花晨吓了一跳，不及劝上一句，徐思婉已下了床。
她的姿态有些疯癫, 失了平日的温柔妖娆, 赤着足在殿里急急地踱着：“你去告诉他们, 若要逼死本宫，就将他草席一裹拉出去埋了！本宫早晚要他们六尚局都殉了他！”
“娘娘……”花晨吓坏了，忙上前将她扶住, 轻声言道, “这事六尚局也做不了主, 还得……得看陛下的意思，再不然，还有长秋宫呢。”
徐思婉足下一滞，似乎这才回了些魂。
是啊，六尚局能做什么主？
她哑笑一声，失神地望向窗外。
窗外白蒙蒙地落着雪。
这是今载的初雪，因为天还不够冷，雪花积不住，落在地上不久就融了。就像许多无足轻重的人那样，死得悄无声息，在这世间积不起一分一毫的波澜。
她的视线穿过半透的窗纸凝望那些雪花，诏狱里的情境重现眼前，她恍惚间又听到唐榆一遍遍地跟她说，要她好好活下去。
她自会好好活着，可她要换个活法了。
“为本宫梳妆更衣。”徐思婉垂眸，眼底一片冷意。这副样子反倒是花晨熟悉的，见她这样，花晨就安了心，只是顾虑她的身子才又问了句：“娘娘要出去？”
“去长秋宫。”她道。说罢便几步走向妆台，面无表情地坐下身。花晨忙唤了宫女们进来帮忙，这厢花晨为她梳着头，月夕就从衣柜中取了几身衣裳出来，问她穿哪身，徐思婉瞟了一眼：“都不好，取那身橘红绣金纹的来。”
几人都不由一愣。
那身衣裳是尚服局前阵子刚制好送来的，绣纹精致繁复，尤其是外头大袖衫上的朱雀，从后颈一直垂到拖尾。
这样的风格，惯是徐思婉喜欢的，只是的确过于隆重，一时也没得着机会穿它。
于是花晨月夕交换了一下神色，见花晨颔首，月夕才敢去取。花晨因而对该梳的妆也有了数——衣裙既然隆重，妆容便也要浓烈才好，不然头轻脚重，便镇不住那样的衣裳。
如此忙了近半个时辰，徐思婉才走出拈玫殿的殿门。一袭橘红与金在冬日的萧瑟里透出莫名的肃杀，眼位晕染开同样的橘色让她像个修为深厚的女妖，正要去为祸人间。
雪还未停，花晨为她备来暖轿，在宫人们的前呼后拥下向长秋宫走去。
徐思婉坐在暖轿中，神思一分一分地平静下来。再度回顾诏狱中的一言一语，喉中发出一声滋味难辨的笑。
那时她在赌，现下，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昨日引她入诏狱的只有王敬忠，到了牢室里，也只有王敬忠立在身边。她那时想，四下里或许真的没有别人了，因为那些事总归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一个宦官对贵妃存了私心，纵使贵妃并不知情，传出去也还是让人笑话。
所以她才敢在支走王敬忠后对唐榆说那些话。但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或许隔墙有耳。
她原是在这样的事上吃过亏的，此番如此，是因为为了唐榆值得。她在他临死之前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了却了一份遗憾，也让他走得舒服了些，避免了更多痛苦。
可现下，她还是高兴不起来。她这般仔细回忆，才逃无可逃地捕捉到了自己当时的另一份心思。
——她当时有那么一闪念想过，若是赌输了，那便输了吧。
她从未想过放弃复仇，可那一闪念里她觉得，若就这样东窗事发，和唐榆一起走了，也很好。这样的死去，秦家长辈们想来不会怪她，她在奈何桥上也有人陪，就此了却了一生的孤寂。
她真的累了，十几年的血海深仇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连一呼一吸都带着恨。有时候她甚至会羡慕已然离世的太后，重病能让一切信念都化为乌有，让人毫无还手之力，死了便就死了。
只可惜，饶是这样，她还是赌赢了。
诏狱里真的没有其他耳目，她安安稳稳地送走了唐榆，自己却不得不继续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过了约莫一刻，暖轿停在了长秋宫门口。
花晨揭开轿帘扶她下轿，徐思婉站定脚，瞟了一眼牌匾上那三个金光璀璨的大字，存着满心的恨意，气势汹汹地入了宫门。
她走得又急又快，门边的宫人不及见礼她就已步入院中，他们悚然一惊，觉出不对，连忙跟上：“贵妃娘娘……”
虽是想劝，一时却没人敢横加阻拦。近来谁都听说了，倩贵妃先后急火攻心了两回，陛下昨日为了她熬了一夜没睡。若她在长秋宫有什么闪失，他们都得人头落地。
于是待她走到殿门口，守在殿门处的宫人也只得眼睁睁看她入殿。徐思婉面色铁青，见正殿无人，脚步就无半分停留，向东侧一拐，径直转入寝殿。
寝殿中，皇后正服着药，耳闻门边宫女惊呼“倩贵妃？！”，她蓦地抬眼，便见徐思婉正绕过门前影壁，风风火火地朝她杀来。
“贵妃娘娘……”听琴忙放下药碗迎上前，徐思婉仍不停留，听琴只觉耳边风声一过，贵妃已过去了。
徐思婉行至皇后床前，左手一拽皇后衣领，右手悍然挥下！
但闻“啪”的一声脆响，听琴惊叫：“贵妃！”
皇后一时懵住，缓了一息才被脸颊上的剧痛惊醒，又惊又怒：“倩贵妃，你怎么敢！”
“打便打了，有何不敢！”徐思婉冷笑出喉，睇着她，再无分毫遮掩，“本宫今日来便是告诉你，在你咽气之前都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你准备着，等死吧！”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便走。又是那样风风火火地从听琴跟前经过，听琴已惊得做不出丝毫反应。
皇后亦滞在那里，俄而只觉胸中一闷，一股腥甜涌上来，伴着一声轻咳，血色从嘴角渗出来。
“娘娘！”听琴忙去扶她，徐思婉听到这些动静倒驻了驻足，回眸睇了皇后一眼。
——她气得吐血了，真漂亮。唐榆死前也曾有过，每一声咳嗽都有血点呛出来。
做完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场，徐思婉就回了霜华宫，屏退旁人，独自进了唐榆的卧房。
若从他入诏狱开始算起，他其实已离开很久了，但她一直没让人动他的房间，每日只有底下的小宦官进来简单清扫，也就是做做擦擦桌子扫扫床一类的事情，其余的一应物件都还保持着原貌。
因为她一直心存侥幸地相信，他或许还能回来。
可他终是回不来了。
她缓缓地环顾四周，便看到桌上摊着的书还没看完，书旁还有几页纸，草草地写了些什么，应是读书时记下的。
原来他读书时是这个样子。并非潦草地打发时间，而是认真在读，就像许多读书人那样，会去斟酌思索。
她于是忍不住地想，若是唐家还在该多好呢？那样在他这个年纪，应该正忙于科举，亦或已然考取了功名，这会儿正外放做官吧。
倘是那样，他们应该也会认识。因为他的父亲是她祖父的门生，他们之间总会有走动的，那大约就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便不用妒忌卫川了。
接着，她又注意到他放在案头的九连环。
那副九连环在他身边已很久了，许多地方都在一次次地拆解过程中被磨出了痕迹，亦或变得锈迹斑斑。徐思婉沉吟了良久，将它拿起来，收进腰间的荷包中。继而转过身，满处找水。
他案头放着砚台，砚台里的墨经了这么多日已经干了。她想将它们再释开，想写些东西给他。虽然还没想好写些什么，倒不妨碍先调好墨。
她就这样在他房里待了很久，漫无目的的味道。她将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用那些墨胡乱写了很多东西，又扔进炭盆尽数烧了。
厚厚的一沓纸，烧也要烧上一阵子。她蹲在炭盆前凝望着火苗，暗想自己现下应该接受了，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然而下一瞬她被飘开的烟雾呛到，习惯性地就想说：太呛了，唐榆，开窗通一通风。
她便又意识到，她根本没适应他的离开。
不知不觉间，阳光已然西斜。徐思婉一整日没用膳，却也不觉得饿，花晨来问了几次都被她敷衍了过去。
她烧完了写的那些东西，就坐回了桌前，无所事事地摆弄那副九连环。但这东西她是不大会玩的，折腾半天也解不下来一个，倒惹得自己心头生恼。
这般又过去不知多久，外头响起迟疑的一唤：“姐姐？”
徐思婉抬眸，思嫣立在门边。
自从思嫣带发修行以来，她们姐妹就没再见过。现下冷不丁地见了，都有点不自在。
思嫣穿了一身宽大的海清，头发简单却规整地挽上去，又用布帽遮住。
徐思婉打量她两眼，淡声启唇：“你怎么来了？”
思嫣下意识地睇了眼侧旁，花晨心虚地低下头，思嫣解释道：“花晨怕姐姐出事，去找了我。”
徐思婉犹自坐在书案前，垂眸没说什么，思嫣迈进门槛，走到她身边：“姐姐，唐榆走了，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我欠你的，你若想拿皇后出气，不如让我去办。”
徐思婉一听，便知花晨将白日里的事尽跟她说了。
这没什么不对，因为那样的大事本也瞒不住人。她便只笑了笑，摇起头来：“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我答应了唐榆，要好好活着。”
“那姐姐还那样去欺辱皇后？”思嫣黛眉紧蹙，“她到底是一国之母，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此事只怕不能善罢甘休，姐姐太心急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徐思婉靠向椅背，阖上眼睛，“你放心，我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如今多了唐榆的仇，我就更加不是。”
思嫣无法理解：“可是姐姐……”
“你不要问了。”徐思婉轻笑，“我现在没什么心力解释。等日后有力气了，再慢慢跟你说吧。”
思嫣拧着眉一味地看她。
她的举动让人心惊，便是她这个当妹妹的，都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被唐榆之事所伤，有些疯了。可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起来很平静，似乎运筹帷幄，一切都是她的算计。
思嫣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只得有气无力地又说了一句：“那姐姐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便去找我。我……知道咱们姐妹之间已没有多少信任可言，姐姐只说自己想告诉我的便是了。”
“好，那你这就帮我个忙。”徐思婉笑笑，美眸睁开，视线落在她清素的脸上，“出去的时候帮我跟霜华宫门口的宫人传个话，告诉他们这就关了宫门，我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思嫣凝神一想，“那若陛下……”
“自然包括他。”徐思婉抿唇，“去吧。”
这话反倒令徐思嫣彻底安心了。事关皇帝，可见她真的在算计。既还有心算计，那就不必担心太多。
徐思嫣于是帮她沏了盏茶就安安静静地告了辞，徐思婉不紧不慢地品完了那盏茶，便也回了前头的寝殿，命人将唐榆的卧房落了锁，什么也不许动。
回到寝殿，她就让花晨去传了话，命张庆顶上唐榆的位子，为霜华宫掌事宦官。这原本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唐榆之下最得力的就只有张庆。
但张庆却是个老实人，又被她白日里的举动惊着，进来谢恩时大气都不敢喘地道：“下奴自知比不了唐榆，不如将掌事的位子空着，下奴……做副掌事也是一样的。”
徐思婉听得好笑，睇了他两眼：“你怕什么，本宫又不吃人。日后好好办你的差，唐榆没了，本宫还需你好好替本宫撑着呢。”
张庆听她这样说才稍稍安心，徐思婉刚要摆手让他退下，小林子进了殿：“娘娘，陛下……在霜华宫外。”
“不见。”徐思婉下颌轻抬，“不必另寻说辞替我遮掩，你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说我不想见人。”
“诺。”小林子告退，张庆刚退开半步的脚顿住，想了想，壮起胆子道：“下奴斗胆，娘娘既要下奴掌事，下奴想知道娘娘心里是什么打算。”
徐思婉勾起笑：“有长进。”
她就等着张庆问呢。她身边的掌事若对她的事漠不关心，亦或胆子太小什么都不敢听，那就形同虚设了。
她便悠悠道：“他必须在本宫和皇后之间做个抉择了。”
自打出冷宫以来，她就在逼他一次次地选，让他的心一点点地倒向她这边。
但现下看来，她还是逼得不够。
他还是对她不够依赖，也对皇后不够绝情，总怀着一种可笑的天真，还想在她们之间粉饰太平。
所以她只能把他逼到死角里，逼他不得不二选一。而经了诏狱一事，这也正是逼他抉择的最好时机。
他对她存了更多的愧疚和心疼，也对皇后存了更多的怨气。这份怨气可是唐榆用命换的，是唐榆一字字让王敬忠听见，是因皇后已有人手可以仿造她和卫川的字，所以他才没识出来。这份算计背后意味着什么，他自然要记到皇后头上。
那现下让他做一次选择……她也不算逼他太狠嘛。
是以一连数日，皇帝都被她拒在门外。若放在往常，他大抵会强闯，现下顾忌她的急火攻心，却也不敢。
徐思婉对此甚感欣慰，想他总算在她面前瞻前顾后起来。她就是要他这样，要他彻底将她的喜怒视为自己的喜怒，才能彻底拿捏住他的心。
而她打皇后的那一耳光，亦是搏赢了。
国母横遭羞辱，她合该在当日就被赐死才是。然而这件事却没了下文，如烟云般悄无声息地散去，这背后是谁在压着，不言而喻。
只可怜皇后在这样的不公之下又气得吐了好几次的血，啧，真是可怜。
日子就这样入了腊月，腊月初一，六宫妃嫔照例来向她问安。
莹妃着意到得早了些，入殿见她气色尚好，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她睇着莹妃直笑：“姐姐这是什么表情？”
“你说是什么表情？”莹妃瞥她，“我一连好几日没睡好了，想来看看你，又怕自己说错了话，反倒火上浇油。你既走出来便好了，唐榆的事……”
她顿了顿：“我私下打听了，六尚局给他置了口薄棺，有在京郊挑了块风水尚可的地方，安葬得还算体面。”
“是么？”徐思婉语调上扬。
那日花晨劝住了她，打消了她为唐榆大操大办的念头，但后来她还是让花晨送了些银两给六尚局，银两却被六尚局退了回来，带了话说为她办差是应当的，让她不必这样客气。
彼时她以为，这只是六尚局的场面话，六尚局实则对这些事避之不及。现下看来，他们到底知道要看她的脸色办事了。
莹妃一喟：“我也着人去给唐榆烧过纸了。哦……对了，思嫣还着意让人寻了两块尚好的金丝楠木，说你若用得着，就让尚工局给唐榆打个牌位，料子在我那儿放着呢。”
“……好。”徐思婉有些动容，对思嫣的怨也少了些，不觉间外头传来声响，是有旁的嫔妃来问安了。莹妃攥了攥她的手：“你可得撑住了，你若出了什么事，后宫不知多少人要看笑话呢。”
“谢谢姐姐。”徐思婉抿唇，理好心绪，就让花晨请了嫔妃们进来。
这样的大事之下，嫔妃们反倒都会察言观色了，哪怕一些脑子蠢笨的也知道不能触霉头，众人在她殿里喝茶，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说，说话间还要不住地看她的脸色。
小坐约莫一刻，外头忽而稍稍乱了一阵，宫人们惶恐的问安声将众人的神思也拉过去，徐思外黛眉微挑，刚抬眸，就见皇帝已然入殿。
六宫妃嫔都连忙离席问安，徐思婉亦起身，没精打采地施礼深福。
皇帝只看着她，语声虽冷，却不是同她说的：“都退下。”
嫔妃与宫人们忙不迭地告退，殿中倏然安静下来。徐思婉不必他扶，自顾立起身，他几步上前：“阿婉。”
她并不客气：“臣妾无心见人，只是为了维持六宫和睦不得不准允她们按礼数前来见礼，陛下倒学会趁火打劫了？”
她始终没有看他，眉目冷淡地垂着，他沉沉地一叹：“为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宦官，你便要这样跟朕赌气吗？”
她讥嘲一笑，别开脸，不欲作答。
他睇了她半晌，终是退让，语气放缓：“你告诉朕，让朕如何做，才能弥补你？”
弥补？
她定定地看向他，心里在想：我只想让唐榆活过来。
只是现下不是斗气的时候。
“厚葬唐榆。”她吐出四个字，他皱眉：“他对你存有企图，朕不能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六尚局好好葬了他，已是朕大度了。”
“他有什么企图？”徐思婉毫不客气地反问，“动心算得错处么？他虽动了心，却发乎情止乎礼，多年来不曾让臣妾察觉半分，若不然，岂轮得到长秋宫那个贱妇来做文章？”
她语中已对皇后没有半分尊重，他却无暇顾及，只想说唐榆的事：“但他……”
“花晨，本宫累了，送客。”徐思婉干脆道。
花晨低眉顺目地上前，在他身侧福了福：“陛下，太医说娘娘得静养，动不得气。”
他的话一下子噎住，薄唇紧抿半晌，再度退让：“朕会吩咐下去，就按……”他斟酌了一下，“按伯爵之礼葬他。”
说完，他到底还是有几许不满：“他对你便这样要紧？”
“主仆之情，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徐思婉风轻云淡，“臣妾本不想为了他伤及和陛下的情分，是陛下非让臣妾难过。”
皇帝颜色稍霁，沉了沉：“还要朕做什么？”
她微微仰起脸：“废了皇后，立臣妾做皇后。”
“这不可能。”他断然。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不再理他，提步走向床榻。他连忙跟上她，语中并无对皇后的留恋，只有无尽的懊恼：“朕知道皇后伤了你，可她到底是一国之母，岂能说废就废？况且……她身子已是那个样子，后位早晚都是你的，你又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徐思婉脚下一顿，侧过脸，视线再度盯在他面上：“人活着，有时争的便是一时之气。皇后将臣妾逼到这个份上，次次都欲取臣妾性命而后快，臣妾凭什么还要在这里不急不恼地等他善终？”
皇帝摇头：“但朕……”
“好了，臣妾知道陛下为难。”徐思婉垂眸，话锋陡转，“那臣妾只再求陛下两件事，陛下若准了，别的就都算了。”

第110章 侍奉
皇帝的态度一时很有些诚惶诚恐：“你说。”
徐思婉神态恹恹的, 沉了口气：“一则……臣妾要去给皇后侍疾。”
“侍疾？”皇帝一怔，“为何？”
她没精打采道：“皇后心机深沉, 明明已抱病这么久了, 还能惹出这样一场大戏来陷害臣妾。若非唐榆忠心认罪，臣妾蒙在鼓里，简直百口莫辩。所以就这样任由她在长秋宫里闷着, 臣妾不能安心，唯有臣妾自己守着她，有了异样臣妾才好知道。”
她说完，不知皇帝听没听出, 这只是说着好听的场面话。
但不论听出与否, 这要求都出乎意料，皇帝不禁哑然, 劝道：“便是有这份顾虑, 也不能让你辛苦。你若不放心，不如指个得力的大宫女过去, 替你盯着。”
“陛下在臣妾这里装什么傻？”徐思婉挑眉，口吻里有一瞬的娇娆，继而又沉下来，打量着他道, “就是陛下如此和臣妾两情相悦, 臣妾若想往御前塞个人, 也是断断不可能的。皇后视臣妾若眼中钉肉中刺，如何能让臣妾的人在她跟前站住？不寻个由头打死都不错了。”
皇帝闻言屏息：“那朕差个人过去。若她再打什么主意，自有人直接去御前向朕回话。”
徐思婉的神情愈发冷下去, 瞟他一眼, 不作声地走到床边坐下了身, 垂头丧气的，大是心灰意懒之态。
他知她不快，走上前，讨好道：“朕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你刚病过，太医说你不能动气，长秋宫那边还是……”
“臣妾最讨厌陛下这样粉饰太平！”她仰起脸，言辞咄咄。
他微有一滞，她在他有所不快之前就低下了头，烦乱道：“罢了，臣妾本也没指望陛下应允。在陛下眼里，中宫皇后的体面总是比臣妾要紧的。陛下请回吧，臣妾要歇息了。”
言毕她就作势要躺下身，不想再理他的模样。齐轩莫名的心焦，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朕依你便是。”
正要躺下身的徐思婉动作一顿，齐轩亦在此时回过神，一时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收回来，只得问她：“第二件事呢？”
徐思婉再度仰起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面上的每一分神色，朱唇轻启，一字一顿道：“待皇后行将就木之时，臣妾要陛下当着她的面下旨立臣妾为后，让她明明白白地听到，她输了。”
“阿婉！”他声音一沉，眉宇倏皱。
“怎么，陛下觉得臣妾过分了？”她站起身，依旧那样仰着脸。他们离得极尽，近到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她的鼻息，也看到她眸中的傲气与恨。
徐思婉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切着齿告诉他：“她一而再地对臣妾下手，布局数年步步心机，哪一次不是想要臣妾的命？如今……臣妾为了陛下容她善终、容她到最后一刻，所盼不过是陛下为臣妾出一口气，臣妾过分吗！”
她怒然质问，盛气凌人的样子已全不再有入宫时的谨慎。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些日子的他已足以让她知道，他早已离不开她。任何事情，只消她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自欺欺人，他都会依她的。
甚至，就连唐榆的事情也是这样。
她和唐榆那场戏做得固然小心，但他也未见得就没存几分侥幸，根本不想追根问底，只盼她能给他一个说辞就好。
若不然，他何必只派王敬忠一个人去盯着呢？
所以，今时今日的她还怕什么？她就是要逼他，逼得他退无可退！
是以她说完一番“道理”之后便不再多言一字，只是凌凌地睇着他。
四目相对几息，他如她所料，气息一松：“罢了，朕依你。”
“谢陛下。”她顿显笑意，笑容轻快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他被她的情绪带动，亦舒气地笑起来，下一瞬，她撒娇般地抱住他的胳膊，“臣妾近来心力不支，只好成天成夜地躺着歇息，也是无趣。陛下若是不忙，陪臣妾待一会儿好不好？”
“好。”这一回他应得不假思索，继而与她一并坐到床边，又被她拥着躺下。她眉眼弯弯地笑望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意乱情迷，心里只嘲讽地想：啧，男人……
这世间对“男人”总有些美好的想象，想他这样高贵而大权在握的，总是令人憧憬。而若唐榆那般挨了一刀的，常会惹得世人嘲笑，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提起宦官，总觉得见不得光。
可她现下却觉得，唐榆比他更适合那些世人常用在男人身上的赞美，譬如顶天立地、譬如温文尔雅，甚至于有些时候，她会觉得唐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比他更为矜贵。
而他，就像一座烂泥所制却强塑了金身的佛。外表再怎么耀眼、再怎么让人不敢亵渎，内里也还是烂了的，烂到让人作呕。
她怀着讥嘲在他怀中睡去，梦中恍惚里又回到了冷宫，回到了念珺刚学走路的时候。
那时候念珺总有些心急，明明走还走不稳，却就急着想跑。唐榆总跟在她身后小心地护着她，见她要往下跌就会一把拎住她的后领，徐思婉若在廊下读书，就会听到念珺忽而咯咯咯地笑一阵，抬头便看到唐榆跟扶个小雕塑似的，认真地将念珺“扶稳”。
仔细想来，冷宫那四年，竟是她入宫以来最轻松的时光了。
于是这一觉她睡得很长，入睡时尚是清晨，醒来时已过晌午。眼下朝廷大敌当前，皇帝到底是没有时间一直陪着她的，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了。她便自顾自用了膳，而后去看了看念珺，念珺正在月夕的陪伴下背诗，唐榆教了她很久她却不大愿意学的那首“两个黄鹂鸣翠柳”现下已能背得滚瓜烂熟，徐思婉立在门边听得欣慰，却见念珺背完后就指了指面前的书，仰头向月夕道：“这是唐叔叔写给我的，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徐思婉猝不及防地心头一搐，一股酸楚倏然涌上。她怔忪了半晌，木然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从念珺房门前离开。
自那日从诏狱回来算起，她没有为唐榆落过一滴泪。初时是万千情绪都在胸中翻涌，却硬生生就是哭不出来。后来，一切都好像随着时间慢慢地淡了，可他又好像变得无处不在，她常会在一闪念间不自禁地想到他，亦或见到些趣事就想说给他听，下一瞬再惊觉他已离世，就又激起一股沉默的难过。
除此之外，她也比从前多了些古怪的念头，在清静无人时，她常会一遍遍设想，如果秦家和唐家都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过去的十几年，她都并不太想这些。
因为她虽背负血海深仇，却也是被养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们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所以她的恨就是直来直往的恨而已，并不大会花什么心力去假设若秦家还在，她的日子会过程什么样子。
但在唐榆走后，她开始想这些了。
她开始想，若是那样，他们大概会很熟，可能还会一起读书。唐榆大她五岁，又是她兄长的伴读，到了她读书的年纪，如果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正可以去问他呢……
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秦府宅院的样子，于是，一切设想都变得更为真切。
她甚至情不自禁地细致想象过一些逢年过节的情景。秦家家大业大，逢年过节常会大办，邀亲朋好友同贺，于是上元有灯会、清明有投壶，众人欢聚一堂一拼高下去争头彩。她想至少在猜灯谜这件事上，他是很有胜算的。
这些毫无意义的设想，总会让她入迷。她借着这些设想打发了许多时间，既让她舒服了些，也让心里的伤更痛。
她刺向唐榆的那一刀，终究也刺进了自己心里。
.
翌日天明，徐思婉再度梳起浓艳妆，不紧不慢地步入长秋宫的宫门。
彼时恰逢御前的宫人刚来传过皇帝命贵妃侍疾的口谕，来者也知这是个苦差，说完不等皇后多问，就匆匆地告辞了。
皇后也是实在心力不支，一时滞在那里。徐思婉入殿含笑端详了她两眼，盈盈一福：“娘娘万安，臣妾奉旨来为娘娘侍疾。”
“你……”皇后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森狠地盯着她，目眦欲裂，“本宫……本宫到底是一国之母，你要做什么！”
“娘娘稍安勿躁。”徐思婉口吻悠悠，缓缓踱向床榻。花晨见状，心领神会地搬了张绣墩放到床边，徐思婉落座，皇后愈发不安：“滚出去！”
徐思婉一哂：“臣妾是奉旨而来，娘娘还是莫要这样将人拒之门外为好。让臣妾好好为娘娘侍疾，对咱们都好。”
皇后神色怔忪，眼底划过一抹无可掩饰的慌乱。
徐思婉欣赏着这抹慌张。
她自然是要慌的，这道旨意下来便意味着，皇帝放弃她了。
皇帝放弃了对她的一切尊重与维护，让她成了一个可被人随意出气的物件儿，将她丢在了与她水火不容的宠妃面前。
——这跟把一块肉丢在饿狼面前，又有什么分别？
徐思婉笑吟吟地端起搁在一旁的药碗，舀起一勺耐心地吹凉，接着心平气和地送过去，送到皇后嘴边。
“滚！”皇后扬手，药碗猛被打翻。药汁倾洒出来，在徐思婉玫红的衣衫上染出了一抹暗色，像血。
“皇后娘娘这般，可就不大好了。”徐思婉搭着花晨的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扬音吩咐，“本宫更衣，花晨，你去为皇后娘娘重新备碗药来。”
“诺。”花晨垂眸深福，徐思婉绕过影壁、迈出门槛，听到皇后斥骂时连声音都在颤：“滚！都滚！听琴，你去回陛下，若他想看本宫惨死就让倩贵妃留在这里！去！”
徐思婉冷冷一笑，自去侧殿更衣。更衣时，她不经意地扫了眼铜镜，就看到月夕与兰薰桂馥状似冷肃的面容之下都有笑意蔓生，可见她的这口恶气，出得让拈玫殿上下都痛快了。
她慢条斯理地更了衣、又理了理妆容，才回到寝殿去。彼时花晨早已备好新的汤药送进殿，徐思婉如方才一样心如止水地坐到了床边的绣墩上，吹着药幽幽道：“看来陛下没顾上见娘娘差去的人。那这药，是娘娘自己喝，还是臣妾让人给娘娘灌下去？”
皇后心惊不已：“你敢……”
徐思婉微微歪头：“为了娘娘凤体安康，臣妾有何不敢？”
如此整整一日，长秋宫里都称得上一句剑拔弩张。皇后对她事事抗拒，哪怕她奉上一颗蜜饯，皇后都要挥手拍出去好远。
可皇后这样的坚持，也就持续了三日而已。足足三日里，皇帝都没有露面，这份冷淡与偏袒让皇后失了气力，皇后便渐渐失了支撑，变得任人摆布。
只不过，摸着良心说，徐思婉当真没在她的汤药和饭食里添任何东西，因为唯有这样，事情才更有趣。
直接将人毒死有什么意思呢？
唐榆受了那么多苦，人生的最后一个月，日日都饱受折磨。
她至今记得在她走进牢房的那一刻，唐榆因为看不见，只以为是又要提审，下意识地就向后躲，一边躲还在一边为她争辩。
在这样的细微举动背后，该是如何苦不堪言的日子啊！她想他大概从入了诏狱开始，就一刻都不能放松了，一日日都在硬生生扛着，亦或做些毫无意义的挣扎。
她无法将那些酷刑横加于皇后身上，但那些心神不宁，总该让皇后尝尝呀。
她要眼看着皇后在她面前熬到筋疲力竭，她要眼看着皇后面对稀世罕见的药材却怕她动手脚，看着山珍海味也怕她下毒。
她要眼看着皇后夜不能寐，日日担心自己会遭毒手，就像唐榆听到异响都会紧张一样。
第四日，便是腊月初五。为操办除夕宫宴忙碌得抽不开身的皇长子难得忙里偷闲地前来问安，见徐思婉在，顿时面色大变：“倩贵妃……”
彼时，徐思婉恰好在喂皇后服药。
皇后的一双眼睛早已没了力气，甚至已寻不到分毫情绪，就像枯木一般。见到皇长子，她眼中才又有了些神采，怔怔地望过去，眼眶一红：“元珏……”
皇长子如梦初醒，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徐思婉端着的药碗。接着转身，怒问听琴：“贵妃何以在这里？你们也不去回我！”
满殿宫人屏息跪地，听琴瑟缩不敢言，徐思婉嫣然一笑：“一则，本宫是虑及你近来忙着，不想你为此分神；二则，命本宫侍疾是你父皇的旨意。你何必这么大的脾气，倒好像对陛下多有不满。”
“你……”皇长子噎声，怒不可遏地盯了徐思婉半晌，又按捺着怒色，看向皇后。
皇后强自沉息：“本宫无事，倩贵妃……很尽心。”
徐思婉偏了偏头，心生意趣。
皇后真是很护着这个儿子，都到这个关头了，还在一心为他的前程考虑。
只可惜，皇长子注定没什么前程了。
徐思婉不作声地笑了笑，继续喂皇后喝药。皇长子终不好说什么，留了小半刻就走了。
徐思婉在他走后睇了眼张庆，张庆心领神会，无声地退出长秋宫。转了道弯，去寻弈棋。
弈棋也是皇后跟前的大宫女，称得上聪慧又忠心。只是聪慧归聪慧，却未见得聪慧到极处，这样的人在局面混乱时就容易乱了阵脚，继而因为自诩聪慧地擅作主张。张庆早在徐思婉到长秋宫前就搭上了她，让她以为他对徐思婉暗存怨言，亦不平于皇后这般凄惨的处境。
徐思婉没有细问张庆究竟劝了弈棋什么，但总之，弈棋在片刻后便匆匆出了长秋宫，去寻皇长子。
又过两日，徐思婉就听闻，皇长子请旨出征平叛。皇帝并未直接准允，朝堂上文武百官各执一词。
这样让人惊喜的消息，徐思婉当然要翻着花样利用。她便先将此事告诉了皇后，且挑了皇后刚服完药的时候来说。
那药本有静心安神的功效，皇后用完总要睡上一睡。听了她的话却睡不着了，浑身的气力都提起来，惊慌失措地要着人请皇帝过来。
如此一来，身子与药效拧了劲儿，话没说完就大口地吐起了血。徐思婉取来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为她将血拭净，幽幽的笑意好似女鬼：“臣妾那天去诏狱的时候，唐榆呛出的血就是这样的红，臣妾记得十分清楚。却不曾想娘娘的血也是这样好看的颜色，并不是黑的。”
话未说尽，皇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皇后的身子已虚弱得像一片枯叶，如此紧攥着她，她没什么反应，皇后自己却战栗起来：“倩贵妃……你对那贱奴如此念念不忘，还敢说自己清白么！”
徐思婉黛眉一挑，霍然起身，旋即反手一挥，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掴下。
“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臣妾奉劝娘娘还是积些口德！”她盯着皇后，双眸凌凌地生着寒。长秋宫里已无人敢阻拦她，唯听琴膝行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哭道：“娘娘息怒！”
没有人理会听琴，一后一妃四目相对，徐思婉欣赏着皇后苍白的侧颊上渐渐泛出的殷红指印，勾唇笑了笑，又坐回去。
她不理听琴的满目惊恐，重新执起那块锦帕，一点一点地蹭掉皇后唇角渗出的血迹：“臣妾若是娘娘，就不这样自讨苦吃。”
说着，她又笑了声：“说起来……娘娘是不是还不知道，陛下以伯爵的礼数重新下葬了唐榆呢。倒是娘娘膝下的皇长子要奔赴沙场，啧啧……也不知还能不能有个全尸。”
皇后面上被惊怒激起潮红，却呼吸急促得说不出一个字。徐思婉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美眸里透出几许惺忪：“臣妾侍奉好几天了，今日得回去歇歇，娘娘保重。”
这话直让长秋宫上下如蒙大赦，听琴周身都是一松，见她这便起身要走，重重地叩首恭送，虔诚的样子像在送神。
是夜，皇帝自然是到了她的霜华宫去。其实之前数日，她虽在长秋宫中侍奉，却也并非和皇帝见不到面。
皇帝只是不愿到长秋宫去——不知是因厌恶更多还是有所心虚，但会在入夜时召她去紫宸殿。
徐思婉本也无意整宿守在皇后身边，便乐得去与他一度春宵。但他从嫌与她相伴的时日不够，好像是怕见得少了，她就没了。
徐思婉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心知他对她的这份依赖，多少是拜朝堂局势所赐。卫川来势汹汹，眼看离京城已只有二百余里，若非寒冬严酷，大概还会进军更快。
大魏将士节节败退，他这个天子江山动摇却束手无策，当然只能另寻其他路子聊以安慰。
而她，会在床上给他十足的安慰。她不仅会侍奉好他，还会捧他、赞他，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烦恼，得以短暂地回到国泰民安的回忆中，心无旁骛地在她的温柔乡里沉沦。
今日他走进拈玫殿，她一抬眼，就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他那副憔悴的模样。
他眼窝深陷，眼中布满红血丝，苍白的肤色透出疲惫，走向她时也没散去那份焦虑：“阿婉……”
“陛下。”她起身福了福，好似全未看到他的神态，笑吟吟地伴他落座。
落座后，她也露出了些许忧色：“臣妾今日在长秋宫听闻，皇长子请命出征？”
皇帝眸光一凛：“你也听说了？”
“是。”徐思婉无奈一笑，“皇后说起时，耀武扬威的，一心等着皇长子立下战功，还朝立储，臣妾没跟她争。”
皇帝冷笑出喉：“大敌当前，他们母子心思倒多！”
“陛下别生气。”她娴静地抿一抿唇，“臣妾没跟她争，倒不是让着她。只是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这事也不错。眼下大敌当前，不免人心动摇，若皇长子身先士卒，军心民心都能定一定。而若皇长子立下战功……”
她顿声一喟：“那便是立储，也是应当的。且不论皇长子自己的学识，就是单看宫里旁的皇子，年龄也都还小呢，储位哪能这样一直耗着？”
他打量着她，神情有些复杂：“你竟还肯向皇后低头？”
“臣妾没有向皇后低头。”她面色生硬，“但越是大敌当前的时候，就越要就事论事。臣妾痛恨皇后，无关皇长子，更无关大魏江山。现下能稳固江山才是最紧要的，后宫的这些是是非非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说：
Swan：臣妾痛恨皇后，无关皇长子，更无关大魏江山。
——我搞江山主要是因为恨你本人。
——看我给你把江山掀了。

第111章 破城
皇帝闻言沉吟了良久, 倒是没有直接着人下去传旨准允皇长子的请奏。但三日后，旨意到底还是传了下去, 命皇长子带领十万铁骑上阵迎敌。
十万铁骑, 这大约便是大魏最后的精锐了。
皇后闻讯毫不让人意外地又晕过去一次，只是这次晕厥的时间格外的长，足有五日都没醒。
原该准备出征的皇长子因而入了宫, 日日守在皇后病榻前，不准徐思婉靠近半步。徐思婉对此也无所谓，皇长子不让她上前，她就气定神闲地坐在与拔步床遥遥相对的茶榻上, 欣赏皇后的病容。
仔细想来, 她好像从未这样恨过后宫的哪个女人。
死在她手里的人虽已有不少，但她真正恨的始终只有皇位上的那一个。之所以杀了她们, 一则是后宫没什么让人发善心的余地, 二也是这条复仇路太过漫长，若她不提前找些机会聊以发泄, 只怕早就要将逼死。
但对皇后，她真的恨之入骨。
她管不着皇后当年企图拉徐家下水时是否并不清楚她真实的身份，从那时候起，她就容不得皇后了。如今再加上唐榆的事, 她无时不刻不在想他。
每想他一次, 她就想让皇后再痛苦一回。
五日后, 皇后终于醒来，太医们说是回光返照，长秋宫的宫人们赶忙去知会六宫妃嫔, 亦去紫宸殿禀了话。
是以不过小半刻, 六宫妃嫔们就都到了, 跪在外头假模假式地哭，皇子公主们也跟着一起哭，徐思婉迎出去，跪在右首的恪贵妃带着探究望了她一眼，莹妃则索性起了身，挂着挤出来的两滴泪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她：“还活着吗？”
“还有口气儿。”徐思婉压音，好歹屏住了笑，美眸一转，又言，“我瞧姐姐有日子没见陛下了。一会儿陛下定然过来，姐姐帮我上个茶。”
她有意卖个好，莹妃却脸色一变：“可别！”她朱唇轻扯，小声抱怨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如今陛下那个脾气……见还不如不见，丽才人和孙采女的例还不够么？”
徐思婉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宫里近来都在说，皇帝愈发喜怒无常了。月余前丽才人侍驾时不知说错了什么话，直接就被送进了冷宫。孙采女更惨，当场就拖出去杖毙了。
她转念再想想，便也知道自己操错了心。以莹妃的本事，圣宠一贯唾手可得，如今久不面圣，只能是她自己懒得见。
徐思婉便改口道：“那姐姐去侧殿避一避吧，若有人问起来我就说……”她视线一扫，招手将念珺揽到跟前，告诉莹妃，“念念年幼，又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免害怕，是我托姐姐照看她。”
“这样好。”莹妃很满意，牵着念珺的小手就走了。徐思婉在外殿与众人一起等着，又等约莫半刻，皇帝终是来了。
皇帝一来，众人的哭声更认真了几分。徐思婉不必做这个戏，低眉敛目地上前去见了礼，便挽着他的胳膊一同往寝殿走。
到了寝殿门口，碰上同样前来迎驾的皇长子。看到徐思婉的姿态，皇长子目光沉了三分，却不好指责父亲什么，只垂眸沉声道：“父皇，母后精神尚可。”
皇帝嗯了一声，复向前行。不及他走到床边，皇后就挣扎着撑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慌乱道：“陛下、陛下……沙场凶险，元珏不能出征！”
皇帝眉心微微一跳，一时倒没显露太多情绪，平心静气地坐在了床边。徐思婉抿唇浅笑，和和气气地道：“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娘到了这一步，终于想起担忧皇长子的安危了？”
言下之意，无外乎暗指皇后前些日子都在为皇长子要出征的事耀武扬威，不曾有过半分担心。
皇后对此自然听得懂，只是已无力计较，她只拉住皇帝宽大的衣袖，央求道：“陛下，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反是皇长子脸色一变，盯着徐思婉，眸光冷冽：“贵妃何出此言？”
徐思婉毫无惧色，笑睇着他，话说得愈发不客气：“皇后是什么路数，本宫清楚，陛下也清楚，殿下这个当儿子的恐怕也清楚，在这里吓唬谁呢？”
“你……”皇长子震怒，皇帝沉声：“住口！”
皇后攥在皇帝袖口上的手更用力了几分，苦苦哀求：“陛下，从前万般俱是臣妾不好，陛下要怪就怪臣妾吧！可元珏……元珏……”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元珏才十九岁，他……”
“你该知道，出征一事，乃是元珏自己请的旨。”皇帝冷淡地看着她，眼中无分毫感情，只有深深的疑色。
徐思婉端详着他的神情，悠悠提醒：“陛下还应过臣妾一桩事，君无戏言，陛下别忘了。”
皇后自顾续道：“他是陛下的长子，陛下不顾父子之情了吗！”
徐思婉不欲听她再言，轻笑一声，无所顾忌地打断她的话：“皇后娘娘还记得唐榆么？他死得凄惨，又没有离世太久。臣妾劝娘娘这会儿省一省力气，免得黄泉路上碰见了，娘娘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倩贵妃！”皇长子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手紧攥成拳，“母后尚在人世，倩贵妃总是得宠，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徐思婉抬眸回视：“你总该知道，这些事俱是你母后理亏，又何苦在本宫面前做这副受了欺凌的样子？”
说完，她低眼看向皇帝，眼中那份令他不安的失望一分分沁出来，她一字一顿道：“陛下如此沉默不言，莫非曾经的许诺都是诓骗臣妾的？臣妾隐忍到今日，换来的竟是……轮到她的儿子在这里提醒臣妾谨记身份？”
“朕岂会诓骗你。”皇帝屏息，重重沉了口气，像是拿定了主意，抬眼一睇王敬忠。
皇后察觉不妙，忽而慌了：“陛下……”
王敬忠垂眸上前，皇帝定了定，一字字冷漠地吐出来：“传旨下去，立倩贵妃徐氏为继后，命礼部择定吉日，大办册礼。其女宁福公主，加封长公主位。”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徐思婉对此早已心里有数，只为那长公主的封位惊喜了一下。
虽则“公主”与“长公主”都是爵位，皇帝爱怎么册封都不妨事。但按约定俗成的规矩，长公主多是皇帝的姐妹才能得封的。有了这一道旨，她们母女的身份就愈显尊贵。
皇后却滞在那里，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陛下？”
徐思婉静静看着她，从她眼中觅到了无可掩饰的痛苦。
她当然要痛苦，二十余载的夫妻情分，换来的却是自己还没离世，就已有宠妃顶替了她的位子。
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又算什么身份呢？是皇后，还是废后？亦或在她夫君的眼里，她早就已经死了？
皇长子亦满目错愕：“父皇，您……”他怔忪一瞬，倏尔变得怒不可遏，指着皇后，歇斯底里地争辩，“母后还活着啊！”
“你母后与朕离心离德，朕容她到最后一日，已是顾全了她的体面！”皇帝厉声。
皇长子惊怒交集：“母后统御六宫从无大过，父皇休要为了倩贵妃……”
但闻一声闷哼，皇后一口鲜血喷出。皇长子惶恐噤声，忙上去扶住她：“母后！”
皇后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口口急喘着，大睁地双眸盯了盯皇帝，转而又挪到徐思婉面上。
接着，她倒在床上，胸口起伏地越发厉害，气息却已出多进少。那双被病痛折磨的泛黄的双眸仍旧紧盯着徐思婉，像是要记住这张脸，以便到阴曹地府去向她索命。
徐思婉含着一抹妖艳的微笑，毫无惧色的回视。
冤魂索命这种事，于她而言有什么可怕呢？她整个秦家都是冤魂，唐榆也是，这在人世间斗不过她的皇后若死后还不肯安生，只会有更多人让她不好过。
过不多时，皇后浑身颤栗起来。不再是虚弱或者气恼激起的战栗，而是临终时五脏六腑的不适激起的那种不正常的颤抖。她的呼吸也更局促了些，眼睛瞪得浑圆，唯一不变的是她仍盯着徐思婉，直勾勾的，不眨一下。
再过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缓了，很快就变得更慢。徐思婉呼吸三回，她才能倒上一口气，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母后……母后……”皇长子手足无措地唤着她。
她的目光涣散开来，面部松了下去。
最后，她又那样用力地再吸了一口气，就彻底没了声响。满殿的宫人倏然跪倒，四处都响起抽噎声，皇长子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母后——”
这一声，令外面妃嫔们的哭声也更响了。皇帝睇着伏在床边的皇长子，神情却冷漠依旧：“听着，朕是在你母后咽气之后才下旨册立的继后。你是朕的儿子，要分得清轻重。”
说完，他便揽着徐思婉要离开。皇长子浑浑噩噩地回过头，怔怔了半晌，蓦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挡住他们的去路。
“父皇何时变成了这样！”
他双目猩红，望着皇帝，满目的失望：“父皇偏宠妾室，任由倩贵妃蛊惑！如果竟……竟还变得这样敢做不敢当了吗！”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皇长子愕住，皇帝面色铁青地斥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朕！还有。”他一指徐思婉，“立后的旨意已传下去，你便该叫她一声母后！方才那样无礼的话，朕不想听到第二次！”
“父皇……”皇长子还要争辩，皇帝不再理会，揽着徐思婉，就此离去。
徐思婉乖顺地伏在他怀中，垂眸揣摩着他们父子间的一言一语。她听得出，他对皇长子还是留了情面的，只是若以皇长子的身份看，他也已足够让他难过。
父子反目已成定数，不论皇长子是否战死沙场，她都会觉得很畅快。
当日晚上，长秋宫里忙着皇后的丧仪，皇帝好歹没在这时候去霜华宫。徐思婉和莹妃喝着茶，听宫人说皇长子与二公主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莹妃问了句，宫人一时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次日，恪贵妃为着皇后丧仪的事来霜华宫和徐思婉商讨，徐思婉想起这事就问了问，引得恪贵妃一叹，自己不欲多说，就告诉宫人：“去请二公主来。”
佳悦本也是随她同来的，她进了殿议事，佳悦就去陪念珺玩去了。
于是宫人出去一请，只片刻，佳悦就来了。徐思婉将她拉到身前，和颜悦色地询问：“听闻你昨日和皇长子起了争执？”
佳悦一听，猛地甩开她的手，皱眉道：“母后也要为这个说儿臣么？”
徐思婉不觉一怔，倒没想到佳悦改口改得这样快。
她想了想，温声解释：“本宫只是不知出了什么事，要问问你。究竟缘何起的争执，你切说来听听。”
佳悦紧绷的小脸这才放松了些，却仍不快分明：“儿臣本是想着大哥再过几日就要带兵出征，便备了些东西去送给他。不料他却跟儿臣说，不许认您做母后，还说您……说您气死了他的母后。”
徐思婉屏息，与恪贵妃相视一望。恪贵妃无奈地笑笑，佳悦续言：“他这话儿臣听着便觉可笑。他是先皇后所生，先皇后待他自是好的，可对儿臣和姐姐，哪曾有过几分关照？不说别的，就说姐姐和亲去的嫁妆儿臣就看过，其中少说三成是您做主添的，如今要儿臣在您和先皇后之间选先皇后……大哥他……他……”佳悦气结，“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佳悦的这份怒气，徐思婉相信是真的，因为一直以来她对佳颖佳悦姐妹两个都不错。
虽然这份关照里一多半是为了笼络住恪贵妃，可比之先皇后到底还是强多了。皇长子这时候逼佳悦这样表态，实在是乱了阵脚。
徐思婉一喟，复又拉住佳悦的手，温声劝道：“你的心意本宫明白。但你听着，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要跟你大哥强争。他到底是嫡长子，坐拥的势力不是你一个公主能比的，你若得罪了他，本宫怕他打错主意。”
佳悦摇头：“儿臣自然知道敌不过他，可现下这样，不是儿臣想争，是他逼着儿臣去争。”
这话倒说得连恪贵妃都一愣：“何出此言？”
佳悦呼吸一滞，怯怯地望了母亲一眼。徐思婉见状，方知昨日的事情，恪贵妃只怕也不知全貌。
佳悦在两位长辈的注视下沉默了半晌，又局促不安地看四周的宫人。徐思婉会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佳悦安安静静地竖着耳朵倾听，直至听到门响才松了口气，压声道：“母后，大哥他说……他说……”
“说什么了？你这孩子，赶紧说明白！”恪贵妃有些急，徐思婉温言：“你只管说，不要怕。”
佳悦狠狠咬了下嘴唇，低下头，眼眶红起来：“大哥他说，等他凯旋立了战功，就逼父皇‘清君侧’。母后，儿臣知道清君侧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事若闹起来，势必牵涉众多。儿臣的母妃、还有莹妃娘娘、悦贵嫔娘娘、还有念念……只怕都逃不了。母后，大哥他是不是疯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呢！”
徐思婉看着她满目的忧愁，心底生出几许心疼。十三岁，到底还是懵懂的年纪，能想到这样的“牵涉众多”已不容易了，不怪她会直接和皇长子争起来。
佳悦越想越不安，拧着眉，又续道：“若到时您和母妃都没了，那我姐姐怎么办呢……她一个人在若莫尔，父皇也对她并不上心，若宫里没人给她撑腰，她……”
“好了，好了。”徐思婉连忙安抚她，“你不要胡思乱想，真能给佳颖撑腰的，是她大魏公主的身份，不是我们这些后宫妇人。至于皇长子那些话……”她语中一顿，“他纵使真有那个心，立战功的事也是八字都没一撇，你莫要自乱了阵脚。”
佳悦眼眶红红的，问她：“儿臣是不是该去告诉父皇？可是……”说着又更难过了，“父皇不喜欢儿臣，儿臣可不可以让念念帮忙？”
“佳悦。”徐思婉神情间多了三分郑重，语气也放缓，听着愈发语重心长，“你听母后的话，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母后听了你这些已经心里有数，若到了必要的时候，自会让你父皇知道。现下离那一刻还远，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搞不好倒让皇长子抓了你的错处。”
佳悦闻言沉默了许久，终是抹着泪点了点头。徐思婉又哄了哄她，让她去和念念玩，她走了两步，转过来再度道：“母后要护着我姐姐。儿臣、儿臣其实知道……父皇是靠不住的。”
“嗯，母后明白。”徐思婉和颜悦色地应下，佳悦这才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徐思婉一声叹息：“佳悦才十三岁，便也知道陛下靠不住了。”
“她和佳颖懂事都早，知道父皇不疼她们。”恪贵妃满目心疼，摇了摇头，“也是我这个当母妃的没用，护不住她们。素日若没有你说好话，陛下便连见都懒得见她们一眼。”
徐思婉面色不由冷了些：“当爹的管生不管养，便是德行有亏，姐姐就别自责了。”
恪贵妃哑然，好生打量了她几眼，小心询问：“你和陛下……”她顿声，挑了个委婉的说辞，“吵架了？”
“没有。”徐思婉笑起来，并不为刚才的话做什么遮掩，只心平气和地道，“我们两情相悦是一码事，我恼他待孩子们不尽心是另一码事。不瞒姐姐说，其实念念也不喜欢他，他啊，讨好念念都讨好不到点上。”
恪贵妃听得一阵笑，揶揄她们母女都是人精。
时光飞逝，年关眨眼就过了，礼部择定的册后吉日就在元月，一场册后大典办得隆重，徐思婉却看到一些细节之处多有疏漏，可见国库已然捉襟见肘。
这一些“不完美”于她而言，才是最让她高兴的。她窃笑着将这些藏在心底，掰着指头猜这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然而这一天，远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一些。
二月初，京城的草木才刚刚抽出绿芽，大军就已兵临城下。
徐思婉白日里闲来无事地翻了翻后宫的账册，发落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嫔妃。还趁皇帝为战事暴怒时趁机告了两个宗亲的恶状，让他们被一杯鸩酒赐死了。晚上刚要入睡时，就听小宦官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哭喊道：“娘娘，叛军破城了！”
小宦官边说边跪下去，瞧着倒也不是非行大礼，只是吓坏了。
徐思婉坐在床边，眉心一跳，好歹按捺住了呼之欲出的笑意，扬音唤来张庆：“张庆，你领着人去各宫，将各宫妃嫔与皇子公主们都看起来，谁也不许慌、不许乱。”
接着又道：“花晨，帮本宫梳妆更衣。”
“诺。”花晨应声，摆了下手，宫女们训练有素地入了殿。虽说每个人都神色紧绷，却硬是没乱分毫，过了约莫两刻，徐思婉便穿着皇后独有的那身玄色裳服出了殿，踏着夜色，走向紫宸殿。
璀璨的星光下，她满头的钗饰金光耀眼。这其中，有那么七八件是宫中嫔妃的性命，更多的却出自宗亲。
近几个月来，皇帝性子愈发暴戾，也愈发对她百依百顺。不论她提什么要求，只要说辞还算过得去，他都会依她。
现下又正是来势汹汹的时候，“勾结乱党”、“动摇军心”、“不顾大局”一类的说辞自是张口就能来的。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宗亲们有时一句不经意的话被她抓了错处，她转眼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她竹筒里的金签子，就这样一支支地少了。她有时会在夜半无人时做梦，梦见秦家亲眷们一个个怨气消散，登上极乐。
打出来的这些东西，她平日偶尔也会挑出一两件随意戴上一戴，今日终于一起用上了。一件件的纯金饰物簪在发髻上，甚至有些过于沉重，徐思婉尚未走到紫宸殿，就觉后颈微微地发了酸。
其中，唯有一支贯穿发髻的长簪不是金质的，而是以整块翡翠打造。
那是唐榆送她的东西。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节，莹妃拿这簪子做了猜灯谜的头彩，他一路过关斩将拨得头筹，便迎来这簪子送给他。
步入紫宸殿前，徐思婉驻足，抬头仰望了一下星空。
漫天星辰璀璨，她扶了扶头上的簪钗步入大殿，在离内殿还有一步时，望着那抹玄色蕴起笑：“陛下圣安。”

第112章 挑明
皇帝的脚步陡然一顿, 看向她，神色有些恍惚。
外殿灯火昏暗, 内殿一片辉煌。她站在明暗交界之间, 一身珠光宝气，仿佛九天之上下凡的神女。
他怔了怔，望着她吃吃地笑出来, 伸出手：“阿婉。”
徐思婉走上前去，朱唇亦勾起一弧笑意，眉目间带着他所熟悉的妖艳，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臣妾睡不着, 过来陪陛下待一会儿。”
“好, 好！”他连连答应，心照不宣地不提乱兵入京的事。
她便在侧旁的椅子上落了座, 风轻云淡地命宫人上了茶, 还寻了一本书来读。
齐轩看看她，亦坐回御案前, 随手翻过一本奏章来看，却还是遮掩不住那股烦乱。
徐思婉心下玩味地想，过了今日，那奏章就再也不必看了吧。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近来的不安。一分分急奏送进京里, 却鲜有哪本是捷报。卫川这一战打得摧枯拉朽, 本就已千疮百孔的朝廷根本无力应对, 他一次次地排兵布阵、一次次地兵败如山，那种无力感……看着让她着迷。
如今，终于到了最后一日了。
叛军虽入了城, 但城中尚有将领带兵抵抗, 大概还能撑上几个时辰。是以整个皇宫现下都还很安静, 安静得与平日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谁都知道，大魏的气数已然尽了。
趁着翻书，徐思婉不动声色地扫了皇帝一眼。
她几是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原来昏君和昏君也是不一样的。人们最熟悉的昏君，大概便是极尽奢靡又贪恋美色的那一种，他们就像个纨绔子弟，总有办法败尽万贯家财，又全无怜悯之心，便可置百姓的水深火热于不顾。
而齐轩，是另一种。
他并无多么穷奢极欲，对于美色也犹有克制。所以哪怕到了最后，朝臣们对他也并无太多怨言，甚至心甘情愿地将他的日渐暴戾视为家国动荡之下的情有可原。
唯独徐思婉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起来再道貌岸然，也不过就是个伪君子。他骨子里透着狭隘、阴暗、多疑，一些心思犹如阴沟里的蛆虫一样见不得光。同时他也并无什么坚持，一颗心总会被轻易动摇，又极会自欺欺人，总能为自己找些开脱的由头，让自己觉得，他从未做错过什么。
这样一个人坐在皇位上，实在是天下的不幸。
她也曾设想过，若他不是这样的人呢？
若他不是这样的人，她复仇大概就不会这样简单了，因为一个心思坚定的人不会轻易地被她蛊惑，若骨子里没有那么阴暗，也就不会被她轻轻一挑唆，就对先皇后、对宗亲下手。
可再深一步想，倘若他不是这样的人，秦家满门大抵也就不会覆灭了，以她现下的年纪，大概也正在京中当一个养尊处优的官眷，何必费心复什么仇？
徐思婉一页页读著书，心下思绪百转。
过了约莫一刻，外面传来了哭声。是女子的声音，似是被人阻着进不来，便在殿外苦苦哀求道：“陛下！放臣妾一条生路吧！”
徐思婉眼底眸光一凛：到底还是有嫔妃想法子出来了。
他屏息看向皇帝，果见他故作平静的脸上怒色顿显，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喝道：“谁？谁这样坐不住！朕还在这里，她便想另寻出路了？”
言毕他又焦躁地踱起来，途经一名宦官身侧，骤然伸手，双手拎起那宦官的衣领：“去，杀了她！赐死！”
那宦官被吓住，应话都打了结巴。徐思婉趁机睇了眼小林子，声音不轻不重地道：“你去办。”
“诺。”小林子心领神会，垂眸退到外头，一捂那宫妃的嘴，不由她挣扎，直接拖远。
蠢货。
徐思婉遥望着那嫔妃的身影，虽没看出是谁，心里却了起来。
她听闻大军破城便命宫人们将嫔妃都看起来，怕的就是这一出。
以齐轩近来的性子根本容不得她们这样来求什么活路，敢求到他面前的，无非都是冤死而已。
反倒是卫川那边，既从一开始就打出了“只诛昏君，不扰百姓”的名头，便也未见得会将宫中嫔妃赶尽杀绝。诚然，她们的后半生或许都不会太好过，却也总好过在这里死了强。
好在她还能让小林子去办，若没有御前宫人非得在这会儿横插一脚，那人的命便也还能保住。
小林子在一刻后回到了内殿，徐思婉不作声地望过去，他垂眸，做了个示意她安心的眼色。
自此之后，殿中便又是漫长的安静。徐思婉的书读完了，便让人置了案几、又捧了琴来。
她的琴技算不上好，就像许多官家小姐那样，会而不精。宫中多才多艺者众多，更有像莹妃那样技艺绝佳之人，因此自入宫以来她就没怎么抚过琴，更不曾在皇帝面前弹过。
于是这倒令皇帝一怔，他露出讶色，眼中一派惊喜：“阿婉会弹琴？”
“琴艺粗陋，陛下随意听听吧。”她低眉轻言，纤纤十指抚下去，空灵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他一时看得她入了迷，视线流连于她的容貌间，久久难以移开。
待她一曲终了，他的笑意已像是失了魂，望着她，迷醉道：“阿婉今日，似乎格外貌美。”
徐思婉莞然而笑，侧首望着他，抬手碰了碰头上钗饰：“陛下看，臣妾这副钗子，好看么？”
“好看，好看。”他连忙道，接着顿了顿，又说，“等把叛军赶出去，朕……朕搜罗天下黄金，尽为你打成钗子！”
“好。”她悠悠应下，心底升起一缕嘲弄：他终于怕了。
越是怕到极致，越会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其实，他哪还有机会将叛军赶出去呢？只是现下这样，若不骗一骗自己，他便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这么一想，他倒也还有些值得称道之处。
——作为一个亡国之君，他哪怕在自欺欺人，也至少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好歹没有落荒而逃。
她无声地笑笑，手再度落下去，又抚起曲子来。
琴音不似筝那样激烈狂放，奏出的曲音清幽，最为修身养性。她也是因此才选了琴来，若是弹筝，她此时愉悦的心思只怕要遮掩不住，戏都不能做到最后一刻了。
重新蔓延的安静持续了两曲的光景，在她再度弹完一曲时，他无声地睇了眼王敬忠，王敬忠低眉敛目地退向侧殿，不过多时又折回来，双手捧着一只金盏。
徐思婉注意到他手上的轻颤，眸光微凝，笑问：“这是什么？”
“阿婉。”皇帝靠在椅背上，眸色沉沉，“大军已然破城，朕知你对卫川无心，卫川却未必对你无意。你……”他顿了顿，眼中划过一缕凌光，“可还愿意随朕走吗？”
原是鸩酒。
徐思婉心下了然，望着那只金盏嫣然一笑：“放下吧。”
王敬忠上前，将金盏放到她的手边。
继而她侧首，笑吟吟地望着皇帝：“若叛军已然入宫，臣妾为保全体面自当一死。但现下尚未到那一步，臣妾身为皇后，要陪伴陛下到最后一刻！”
她话音坚定，不容置喙。他长舒了口气，眉目松动，多有慨叹：“朕没看错你。”
徐思婉的笑音几乎要藏不住，好歹垂眸遮掩了下去，复又抚起琴来。
她一曲又一曲地弹下去，心如止水地等待。终于，外面在一刹间忽而乱了，宫人侍卫们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她抚琴的手未停，侧首望去，依稀可见火光渐近，当是攻进来的将士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夜色，直奔紫宸殿而来。
于是只又过了几息，殿门倏然被撞开，外殿的宫人们禁不住地惊叫一声，继而又陡然坠入死寂。
领兵而入的男子一身银甲，好似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身形更挺拔了些，额角也多了一道伤，让他显得有些凶悍。
徐思婉抬手，按住琴弦。曲声倏尔熄灭，她站起身，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阿婉！”齐轩在身后唤她，她置若罔闻，仍自向前。
齐轩又唤了一声：“皇后！”
徐思婉不做理会，与卫川还有两步远时，她定住了脚。
她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她才恍惚惊觉他们已有数年未见。他望着她，眼底有些慌，怔忪了半天才道：“思婉。”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手，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
下一瞬，周围唰声齐响，四周围的将士刀剑齐出，直指徐思婉颈间！
徐思婉只得顿住手，美眸仍一眨不眨地望着卫川。卫川抬了抬手，示意手下们不可妄动。
数尺之外，皇帝露出一弧笑，他看着徐思婉，端然在等她给卫川致命一击。
徐思婉启唇：“川哥哥，我有话与你说。”
卫川颔首：“你说。”
她不作声，目光瞟向他左右的兵士们。
他颔了颔首：“此处诸位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说便是，不必避着他们。”
她略作沉吟，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有事骗了你。”
齐轩的笑意更深了一重。
卫川屏息：“何事？”
“很多事。”她道，“譬如……他从未说过容不下你，是我在你们面前做戏，让你去了边关，也在你心中埋下了种子，赌你有朝一日会起兵造反，推翻这大魏的江山。”
她终于戳穿了这编织已久的谎言。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像是个在认错的小孩子。
皇帝蓦然起身：“什么？！”
“可这还不是最大的一件事。”她低下头，凝视着卫川铠甲上的一缕银光，轻声细语地又告诉他，“最大的一件事是，我并不是徐家的女儿。我叫秦菀，是秦老丞相的孙女，徐家爹爹当年冒死救了我出来，我才三岁，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都记得。”
“秦家？！”卫川眸中颤栗，用力倒吸了口气，不敢信她说的话。
皇帝更显错愕，急切上前，却被周遭兵士的刀剑挡住去路。
“阿婉？阿婉！”他不敢强自前行，惊慌失措地问她，“你说什么？”
“所以，我这一路走来，只为报仇。”秦菀再度抬手，碰了碰头上的钗饰，“川哥哥，你看这些钗子，是我自己找人打的。我入宫时带了一筒金签，数量与秦家家眷相同。我每杀一个嫔妃或者宗亲，就取一支签子来打首饰。我……我杀过很多人，我手上沾满了血，我连你也算计了进去。我赌你会赢，可我也从一开始就知道沙场无情，你或许会一去不返，可我还是那样做了，所以……”
她提起手上的剑，将剑柄递到他面前：“你若恨我，就杀了我吧。我想过很多次，死在你手里是最不让我难受的死法，我只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卫川的眸色沉如寒潭，睇了眼她手中的长剑，没接，只问她：“什么事？”
秦菀道：“我秦家上下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如今还欠七十一条没有还回来。你帮我杀够七十个宗亲，再让齐轩不得好死，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阿婉！”齐轩终于忍不住了，他目眦欲裂，连横在面前的刀剑也不顾了，拼命地想冲向她，“秦菀……秦菀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朕待你不薄！竟是你……是你毁了朕的江山！”
“我蛇蝎心肠？！”秦菀猛地转身，眼中恨意迸发。
那是掩藏了二十余年的恨意，所过之处，见着无不心底生寒。
她死死地盯着齐轩，盯着这个灭他满门的仇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森冷可怖：“你的太子之位，是我祖父为你力排众议才得来的！可只因我祖父顾念父子人伦不肯先帝诛杀先太子，你就布局构陷他有不臣之心，借着他对你的信任做下重重伪证，害我秦家被满门问斩！如今你说我蛇蝎心肠？好啊……我从不怕为这份蛇蝎心肠而死，但你敢不敢为你做下的恶事偿命！我秦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在天上看着呢！冥冥之中剩了我一个，就是为向你索命！”
“不是那样！”齐轩歇斯底里地驳斥，“不是那样！朝堂斗争，你……你懂什么！若不赶尽杀绝，朕如何高枕无忧！”
“呸！你诓得了别人诓不了我！”秦菀齿间打颤，“你这个……阴险狭隘、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枉我祖父一世英明却瞎眼看错了你！”
“不！”齐轩还在争辩，“你祖父……你祖父若真无二心，何故为废太子说话！他、他在朝为官数年，步步为营，谁知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秦菀听到此处，忽地不气了，反倒笑了一声。
狭隘如他，自不会明白许多人就算身居高位、日日与阴谋为伴也还会心存三分善念，他更不会明白，有些人一生都是伴着正直与清正过活的。
阴险小人，一辈子都不会懂君子风骨！
秦菀兀自摇摇头，又笑了声，这一声带着十足的讥诮。
接着她不再理会他，回首再度望向卫川，手里的剑又递了一递。
这回，卫川接过了那柄剑。
秦菀缓了一息，风轻云淡地低下眼帘，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想，她终于要死了。
在疲惫了这么多年之后，她终于可以死了。
秦家的长辈们应该在等她吧，还有唐榆，也不知道他们九泉之下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卫川提着剑，悠哉地从她身侧走过，踱到齐轩面前，他端详了一番齐轩面上的怒色，忽地笑了：“你刚才说，她毁了你的江山？”
齐轩怒得说不出话，卫川自顾摇了摇头：“昏君的错处有很多，我最看不上的一点，就是自己坐不住江山，却怪到一个女人头上。好像没有她你就能当个明君了似的，我告诉你，从秦家那事便可知道，有没有她，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军中待得久了，他口吻中有了些曾经没有的痞气。
“同样的。”他回首，目不转睛地望向秦菀的背影，“你说我起兵是你挑唆的，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一路险象环生，费尽力气打进来，难不成竟成了你的战功？这不合适吧？”
秦菀愕然：“我哪有那个意思？”
“没有就好。”卫川颔首，回剑入鞘，目光看向面前的数位兄弟，“废帝的皇后叫什么，你们知道吧？”
一群魁梧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好生反应了一下，才有人答道：“知道！姜……姜什么雅来着？云还是月？”
卫川无奈地皱眉：“后面那个。”
“啊，徐思婉！”这回那人答得很快。
卫川又一指秦菀：“那她叫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泰半没能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但跟随他多年的副将很快就悟了：“这位是秦姑娘，秦家遗孤，单名一个菀字，和皇后徐氏没什么关系。”
卫川满意地点头：“不错。”继而语中一顿，“放出消息去，就说……徐皇后在咱们入宫前，就让这昏君给杀了。这昏君还大肆屠戮宗亲，咱们也管不住。”
言毕，他舒了口气，摆手：“先关起来吧，别让他死了。”
“诺。”两名兵士上前押解齐轩，怔了片刻的齐轩忽而还魂，不管不顾地又骂起来，“徐思婉！秦菀！你……你不得好死！”
卫川抿着笑，气定神闲地目送他离开。等那骂声远去，他的笑意终是淡了，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众人会意，便将余下的几名御前宫人也都带了出去，又关好了殿门。他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向秦菀，一股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
她于是不敢看他，死死低着头，心里在想，若他还是打算取她性命也没什么。
原本就是她对他亏欠太多，他若想借她在弟兄们面前充个豁达大度而后再让她死得悄无声息，她也不怪他。
她会配合他死得悄无声息。譬如将那杯鸩酒饮下去，做出自尽的样子。
卫川走到她面前，抬手探向她的鬓发，却在最后一刹停住，没有贸然碰她，拢住手咳嗽了声。
接着他抱臂，好似在有意管着自己的手，只是目光犹定在她面上，带着几分不安问道：“我只想问问你，你对齐轩的万分讨好都是假的，那……对我呢？在你进宫之前，那些情分是不是真的？”
秦菀浅怔，沉吟半晌，没有骗他：“亦真亦假吧。我……我曾说我想嫁给你，那是真的。若没有血海深仇非报不可，我真的想嫁给你。但我……其实那时早就做好了入宫的打算，早便知道自己不能嫁你。”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道令她身子向前一倾。她轻声一呼，弹指已被他拥入怀里。
他的怀抱并不大温暖，铠甲冷硬，还带着铁腥气。
他低笑说：“这就够了。”
“什么够了！”秦菀忽而局促，顿时挣扎起来，双手一并推他，“过了这么多年了！况况……况且我给齐轩做过皇后，如何还能与你……”
卫川摇头晃脑：“齐轩的皇后叫徐思婉，是户部侍郎徐文良的女儿，和你秦菀有什么关系？”
“你先放开我！”她咬牙在他胸口锤了一拳，直锤得自己骨头疼，不觉间吸了口凉气，卫川闻声嗤笑，到底把她放开了。
秦菀退开一步，带着三分疏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认真道：“卫川，我是骗了你很多事，可我还没有那么混账。自从入宫以来，我便再也没动过嫁你的念头了，你……你皇位初定，该挑个身份合宜的贵女当皇后，亦或选个有功之臣的女儿，此事草率不得，你莫犯糊涂！”
卫川浑不在意地啧声：“秦家遗孤的身份还不合宜么？”
“可天下人不是傻子！”秦菀生硬道，忽而心念一动，垂眸想想，又言，“况且我……我心里也有别人了。”
卫川这才笑不出来了，面色骤然冷下来：“谁？”
“唐榆，你可记得？”她问。
他略作回忆，哑了哑：“是你身边的那个宦官？”
“是。”秦菀颔首，缓缓言道，“他是唐家的儿子，他的父亲是我祖父的门生，因为我家的事才落罪的。他……他一直待我很好，最后更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不是在拿他搪塞敷衍你，是真的忘不了他。”
卫川拧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忽而感觉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每一根神经都对他提起的事情充满抗拒。
那便先不提了。
他沉了沉，直截了当地改口：“近来还有许多事要忙。齐轩……”他迟疑地睇了她一眼，“交给你？”

第113章 报仇
“好！”秦菀应得不假思索, 若仔细分辨，就像生怕卫川后悔一般。
卫川不觉一哂, 并不多说什么。她抿一抿唇, 迟疑道：“那我让人把他押走？”
他点了点头，看看四周：“我还有事要忙，你不妨先回去歇息。”
秦菀颔首, 就先从紫宸殿里告了辞。走出殿门，外面的厮杀刚停不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让人难受。然而于她而言，这却是她十余年来第一次觉得皇宫的气氛如此让人轻松, 她深吸了一口那血腥气, 又凝视夜色良久，才不慌不忙地走向后宫。明明是已走得再熟悉不过的路, 却突然变得令人愉悦。
如今她是秦菀了, 她终于又是秦菀了。
回到霜华宫，她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一直睡到了次日下午。
待她起身，花晨打帘进了殿，垂眸想了想，口中谨慎地改换了称呼：“娘子, 新帝……想请您过去一道用晚膳。”
大魏一朝, 低位份的宫嫔才叫“娘子”；但若放在民间, 嫁了人的女子也都可称一声“娘子”。如今她所嫁的皇帝被废，她的后位自也不复存在，这声娘子就是最不出错的了。
秦菀心平气和地点头：“让张庆去回话吧, 就说我晚膳时自会过去。”
“诺。”花晨屈膝一福, 便回首向门边的宦官递了个眼色, 继而上前扶她去梳妆。
秦菀坐到妆台前，花晨从镜中打量着她，道：“娘子真不想跟了当今陛下？奴婢瞧着，陛下待娘子情谊如旧。”
秦菀喟叹：“总有些事不取决于想与不想，还有‘能与不能’的分别。我从前骗了他那么多，如今若再应他这些，就真是自私到极致了。”
“娘子不是坏人。”花晨低语呢喃道，“奴婢想了一夜，觉得娘子不管姓秦还是姓徐，都不是坏人，灭门之仇谁能不报？陛下多半也是这样想的，娘子又何必自责？”
“你不要劝我了。”秦菀从镜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我把你们都蒙在鼓里，如今你们不怪我，就已是我的幸事。立后之事关系重大，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任性，我自有分寸。”
花晨闻言心下只为她惋惜，但见她坚决，终不好再说什么，紧紧咬住嘴唇，安心地低头为她梳妆。
傍晚时分，秦菀再度进了紫宸殿。紫宸殿中与昨日没有多少分别，只是宫人换了一批，王敬忠也不见了踪影。她走到膳桌前，桌上凉菜热菜加起来只有八道，外加一道汤，再仔细看看，其中倒有一大半是她爱吃的。
“坐。”卫川颔首请她落座，也扫了一眼案头的菜式，神情有些窘迫，“本想摆个像样的宴席，但是看了一上午的账……国库实在太穷了。你容我缓上一缓，待朝廷宽裕一些，咱们再……”
“这有什么的？”秦菀笑了声，只觉得舒心。心里一时在想：看看，皇帝和皇帝就是不一样。
齐轩在位时，眼见国库愈渐空虚，虽也削减了各项开支，却不愿从宫中动手，更不曾削减过御膳。卫川却是喜欢“身先士卒”的人，他自己厉行节俭了，想来底下人便也不会太过奢侈。
她边想边径自夹了口青菜来吃，卫川睇着她，欲言又止。她一时没有在意，然而他吃了口菜之后又打量她，她这回注意到了，回眸望过去：“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是。”卫川没有否认。
秦菀放下筷子，温声：“若是你想娶我，咱们就不谈了。别的都好商量。”
“是别的事。”他忙道，说着好像生怕她走，抬手给她盛汤。
他将汤放到她手边，沉了沉，终于鼓起勇气道：“阿菀，我知道你恨齐轩，想让他的亲眷给你的亲眷偿命，这没什么不对。但……”
他说到一半还是气虚了一阵，咳嗽了一声，才续说：“但咱们与若莫尔的关系刚缓和不久，国库又实在不够充裕。一旦再度开战，势必民不聊生。所以齐轩嫁出去的公主……”他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神色，“我若承认这个公主的身份，便是联姻仍在，可继续与若莫尔汗王为友。若不认她……再挑个公主送出去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知道，一来我一无姐妹、二无女儿，只得挑个宫女册封后送出去，论身份倒还不如先朝公主有诚意；二则，公主和亲，嫁妆、随从都要备上不少，银钱又要如流水般花出去，朝廷现下这个局面，实在不好办。”
他越说到后面越苦涩，秦菀自也知道他接手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笑了笑，反过来也给他盛了碗汤：“嫁出去的佳颖，跟我的关系倒比跟齐轩更亲近些。再则，既提起了她，我也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卫川道，秦菀沉吟片刻，缓缓道来。卫川侧耳倾听，等她说完究竟，他才算彻底松了口气，笑道，“你真不在意就好。想到你有灭门之仇，我思索了一整日才敢跟你开口。”
“你说得好像我会吃人。”秦菀低笑。
二人之后就没再议什么正事，心无旁骛地用完这顿晚膳，秦菀走出紫宸殿看了看天色，暂且打消了去见齐轩的念头。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先朝废帝还住在宫中总归是不合适的。她就着人在皇城之中挑了一处空院子看管他，却也不急杀他。
过去十几年，她都巴不得杀之而后快。如今他真的落到了她手里，她却觉得不妨慢慢磨一磨了。
是以在之后的十余日里，她都在享受折磨带来的愉悦。每每有宗亲被卫川的人诛杀，她便让人割下他们的头颅，送去给齐轩看。
从同辈的亲兄弟到叔伯长辈和堂兄弟，再到旁支宗亲，短短十余日就杀了六十多个。
其间，她也亲自去过两回。但没有进关押他的房门，只是立在院外，命张庆将那已生蝇虫的项上人头送了进去。
她立在院中静静等着，很快就听见房里传来凄厉的惨叫，继而便是痛哭、咒骂，带着几许疯癫的口吻，已让她不大想得起他从前的样子。她不觉间有了笑意，笑容有些鬼魅，同时贪婪地将他的痛哭与咒骂刻进脑海，准备着慢慢享受一辈子。
张庆任由他骂了一刻，才将那人头提出来，按秦菀的吩咐悬挂在廊下。这样的人头已几乎挂满了回廊，其中有一部分已臭不可闻，少有那么几颗，勉强还算新鲜。
等他挂好，秦菀睇着齐轩的房门道：“他没自尽过吧？”
张庆回说：“下奴问了守在屋里的人，说是没有。只是一味地要酒喝，弄得满屋的酒气。”
“让他喝吧，别喝死了就好。”秦菀嫣然一笑，遂侧首看向花晨，“宫里头，安排好了？”
花晨躬身：“都安排好了。”
“那便回吧。”秦菀说罢回身，搭着花晨的手踱出院门，上了马车。
就在昨晚，她告诉卫川，不必再继续屠戮宗亲了。一则余下的宗亲已旁支得和齐家没多少血缘，二则她数了数，余下的金签子还剩九个。
除却念珺和佳悦，齐轩的子女外加他们的生母养母，有八人。
回到宫中，她直奔冷宫而去。屈指数算，她已有两年多没来过这个地方了，眼下这地方还是同样的阴森，只是被齐轩打入冷宫的几个妃嫔已被放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皇子公主，一旁还有她们的生母或养母。
她走到冷宫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们瑟缩在院中，个个狼狈，被从沙场上活捉的皇长子齐元珏狼狈得更显眼一些。
她看了他们很久，终是狠下心，启唇：“动手吧。张庆，你亲自留下盯着，要看清楚，务必让他们个个身首异处才好。”
张庆眼底一颤，低眼应道：“诺。”
秦菀说罢就转身离开。她能狠下这个心，却不代表她有底气去看。
随着张庆进院传话，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皇子公主们哭叫着挣扎求饶，不经意间有人注意到正要离开秦菀，便不管不顾地要闯过来：“母后！”
元琤声嘶力竭地含着：“母后！救救儿臣啊！”
秦菀闭上了眼睛，但迫着自己不许止步。
她不是不能发善心饶过他们，但她已太知道斩草不除根的害处。倘使昔年齐轩更谨慎阴毒一些，非要见到他们秦家上下的项上人头才肯作罢，现下这江山或许还未易主。
她走出数丈，院子里的声音就消失了。幽长的宫巷归于安寂，很快便见一排宦官捧着托盘，各托着一颗项上人头从她身侧路过。
她冷眼看着，一个个都看得清楚：元珏、元琤、元璋、元珣、欣慧……
他们也都会被送去给齐轩看。
秦家的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就此还上了一百二十六笔，还剩一个，她要亲自去取。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郁气，失神地笑了两声，复又提步前行。
她走到景明宫，宫门口重兵把守，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走进正殿又迈入寝殿，尚未绕过影壁，就听到女孩子在哭。
她听得出这是谁，脚下未停，绕过影壁间，只闻那哭声滞了一瞬，接着便见佳悦扑过来，跪地便抓住她的裙摆：“母后，饶了我母妃吧！”
“佳悦！”吴氏脸色发白，几步上前将佳悦拥住，护在怀里。她望着秦菀，眼中已寻不到昔日的姐妹情分，口吻颤栗道，“人死不过头点地……我知你心里有恨，但求你给我们母女一个痛快！”
佳悦泪如雨下，一壁恐惧地抓着母亲的衣襟，一壁还在冲秦菀喊：“不关我母妃的事，不关我母妃的事！”
秦菀面无表情地看看她，无声一喟：“我们坐下说话。”
言毕她径自走向茶榻，吴氏定一定神，也要上前，但佳悦紧张地拦着她。吴氏拍了拍她的手，她小脸紧绷着摇头，秦菀见状无奈，直言道：“如今国库空虚，前几日陛下与我商量说，想承认佳颖的公主身份，以免两国战事再起，我同意了。也顺便求了陛下，饶姐姐和佳悦一命——姐姐是想继续躲着我，还是我们坐下好好商量商量？”
母女二人俱是一怔，佳悦连眼泪都滞住。吴氏又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终于松了手，束手束脚地跟着母亲一起上前。
吴氏在茶榻另一侧落座，佳悦抽噎着拽着母亲的袖角，打量秦菀。吴氏亦看了她半晌，神情复杂道：“灭门之恨，你竟肯放过佳悦？”
“我可以饶她一命，但她得去若莫尔投奔佳颖，这辈子不许回来。”秦菀直言道。
眼见吴氏眼底一栗，秦菀又言：“姐姐不必担心。佳颖不日前刚送了信回来，她在若莫尔已站稳脚跟，颇受子民爱戴，信中也只担忧两国战事再起，言辞间很有一国之母的样子。佳悦去了，想来佳颖能护住她。”
随着她的话，佳悦渐渐静下身，又抽噎了几声，道：“母妃可以一起去么？”
“不可以。”秦菀冷声，眼见佳悦眼眶泛红，口吻终是缓和了些，“你要知道，你们到底是前朝公主，身份特殊。虽说新君下旨承认你们的身份，若莫尔便也不得不认，但若你们母妃也去了，就会显得你们形同弃子。反之若将她留在京中为质，到显得新君重视这场联姻，你和佳颖在若莫尔才能平安无虞。”
佳悦紧紧咬了下唇：“可是……可是父皇已经没了，母妃怎么办？不跟我走，她日后住去哪里？她娘家都没有人了！”
秦菀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见她眼中只有对母亲的担忧，而无分毫对父亲的思念，才算彻底松了口气，便坦然道：“新君既认了你与佳颖的公主身份，自也会给你母妃该有的体面。我问过了，他打算给你母妃封个诰命，日后就在皇城里养老，日后若两国关系能再近一步，你们两个能回来省亲，便也可以再看看她。”
佳悦的心弦陡然一松。
作为亡国公主，这已算是极好的结局了。
可她接着又想起念珺，虽知念珺是秦菀的女儿，出路自不会差，还是不安地又问了句：“那念念呢？她……她会死吗？”
秦菀的神色不禁复杂了一瞬：“虎毒还不食子呢，我能饶你们母女一命，你倒觉得我会杀了她？”
“只是问一问。”佳悦窘迫地低下头，不再吭声了。秦菀起身不再多留，边往外走边告诉她们，“待陛下登基，佳悦便要启程，我会自掏腰包给她备一笔钱财傍身，姐姐放心。”
.
如此又过了一日，秦菀终于打算去见齐轩了。
她本有心再磨他一阵，然而看押他的人来回话说，他自从见了皇子公主们的项上人头就绝了食，不吃不喝，又一味饮酒。她若再不去见，只怕就没机会亲自送他走了。
她于是在暮色四合时去盈云宫见了祝氏——便是从前的莹妃。
数日不见，祝氏还是老样子。她当了数年的宠妃，一直很会“敛财”，是以这阵子虽然局面突变，她被押在宫中形似囚徒，但凭着花钱打点也没受什么委屈。
秦菀见到她时，她正坐在茶榻上啃着枣子看闲书，面色红润如旧。见她进来，祝氏讶然了一瞬，继而揶揄：“啧，稀客，不会是来给我送三尺白绫的吧？”
“姐姐这样的美人，吊死了多可惜？”秦菀打趣回去，笑吟吟地坐到她身边，“我是来求姐姐帮忙的，姐姐若肯帮我，事成之后我就放姐姐出宫。”
“哟，想赶我走了？”祝氏清脆地嚼着枣子，侧首看她，“那我要价可高——你给我一万两黄金，再在江南给我置套宅院，咱什么都好说。”
秦菀凝神沉吟片刻，缓缓道：“一万两黄金没有，宅子我也没心思去挑。但姐姐若肯帮我这个忙，姐姐在盈云宫中积累的赏赐尽可带出宫去。”
“……你疯啦？！”祝氏讶异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攒了多少好东西？你若让我带走，我……我怕不是能在江南买下一座城。”
“就这个价。”秦菀笃然。
“那行！”祝氏立刻应了，顿了顿声，又变得有点气虚，“你不会有什么事要让我去送死吧？那可不行。我……我还没活够呢，攒的银子我也想活着花，变成随葬品可没意思。”
“姐姐在想什么？”秦菀摇头失笑，“姐姐放心便是。这些钱我也巴不得姐姐带出去活着花。姐姐这厢花着，朝廷还能收税，钱拐两道弯便入了国库，倒比只扣在宫中行赏强。”
“你操的心倒不少。”祝氏丢了啃干净的枣核，拿了个新的枣子继续啃，“说吧，什么事，我听听。”
“姐姐得陪我见废帝去。”秦菀一字一顿。
“……”祝氏一口枣子噎住，木了半晌，坦诚道，“那得再加五十两银子。”
“你还缺这五十两？！”秦菀目瞪口呆，祝氏悠哉地继续啃枣：“苍蝇也是肉，你就说给不给吧，不给你找别人去。”
秦菀无言以对，心知自己被她讹上了，只得点头：“花晨，取钱去。先付二十五两的定金，余下二十五两回来再结。”
“好嘞。”祝氏手里的余下半个枣一丢，掸手，“那咱走吧。”
看着倒比她还着急。
.
一刻之后，马车踏着昏暗的天色驰出皇宫，行向看押废帝的小院。秦菀想到满回廊悬挂的人头，怕吓着祝氏，便贴心地用布条蒙了她的眼睛，自己牵着她的手进去。
饶是这样，祝氏进院门时还是被院中腥臭与酒味混合的气息恶心得一阵干呕。秦菀只得拉着她走快了些，步入正屋，便回身阖上门。
废帝早一刻就被她差来的人缚在了内室的床上，外屋里安安静静。她扶祝氏落了座，解去她眼睛上的布条，客气道：“劳姐姐等我。”
“你去吧。”祝氏摆摆手，任由她去。
秦菀看向花晨，花晨沉默无声地奉上了那只纯金的小箱子，她小心的接过，径自步入内室。
这箱子，也是用那一百二十七支签子打造的。她制那些金签时用足了黄金，打造首饰总有余料，就都攒了下来，最终铸成了这只小小的金箱。
内室之中，早已按她的吩咐多置了几盏多枝灯，照得四下里灯火通明。幽幽灯火中，她满头黄金与手中金箱皆熠熠生辉，光亮直有些刺眼。
被缚在床上的齐轩浑浑噩噩，盯着那抹金光看了半晌，倏尔回神，醉意尽失：“徐思婉……”他切齿，下一瞬反应过来她原本的名字，眼中恨意更甚，“秦菀！”
“哈。”秦菀笑音出喉，安然将那金箱放在了桌上，径自坐到床边，歪着头看他，“陛下这些日子，可过得还好？”
“你不得好死！”他怒吼起来，身子虽被缚得紧紧的，却奋力地抬起头，额上青筋暴起，“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她轻轻一啧，“陛下还不明白么？臣妾就是陛下的报应。”
“朕带你不薄！朕一直宠着你！朕……朕从未这样待过谁！”他愈显愤怒，挣得整张床都在颤。
秦菀不急，安然欣赏着他的每一分怒色。眼看着他愈发激动，又渐渐失了劲力，挣不动了。
她探手往袖中一摸，摸出短刀，拔出刀鞘，刀刃贴在他的侧颊上。
她俯身凑近，欣赏着这张本该熟悉的脸。
十余日不见，他消瘦了一大圈，眼窝也深陷得厉害，看得她心里痛快。
她轻轻地划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倏然涌出。他们近在咫尺，她清晰地嗅到那股血腥气，勾起笑来：“疼么？”
齐轩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的怒色终是淡了，一分分地化作恐惧。
她嗤笑，手上短刀挪了挪，搭在他额头上，慢条斯理地又割了一刀，再问：“疼么？”
“阿婉……”他哽咽起来，额头上的鲜血渐渐淌到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更加惊恐，“阿婉……阿婉你别……”
他张惶着摇着头，想躲开她的下一刀，她便也不执着于那张脸，刀又挪了一挪，凑到他的肩部。
齐轩惊慌失措：“阿婉……阿婉！朕昔年多有无奈，这些年……朕带你不薄，你就……你就没喜欢过朕吗？”
“陛下好雅兴。”秦菀抑扬顿挫，上挑的美眸微微眯起来，“这会子还有心情追问这些。”
语毕，她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狠狠刺进他的肩头，惨烈的叫声响彻卧房。
“我怎么可能喜欢过你！”她忽而怒问，利刃拔出，转而再度刺下，“我每一天都盼着你死，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一百二十七刀，她最终在他身上动够了一百二十七刀。
鲜血淌了满床，单薄的床褥几乎兜不住，血一滴滴地坠到地上，黏黏稠稠的，慢慢积成了小小的一汪。
最后一刀，她割了他的喉咙。
那猩红的鲜血啊，像个小小的泉眼一样，汩汩地流淌出来，流了很久。他双目大睁，抽了好几口气，就像先皇后离世时那般。
最后，他就这样大睁着眼睛断了气，那泉眼也不淌了，留下一片难看的血污。
秦菀摇摇头，心疼这被毁的床褥与枕头。继而再次动了刀，耐心地将他的头颅割下。
头颅离了脖颈，又淌出了些诡异的稠浆，或红或白，染脏了她的衣裳。
秦菀只作未觉，抱起那头颅，手中的刀又赐下去，沿着头皮一下下地划，然后放下刀，又一下下地剥。
就像是……
就像是剥柚子。
她不知剥了多久，终于将那颗头颅剥净了。皮被丢在脚边，只余一颗头骨托在手里。
她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那颗头骨，端详了许久才真真切切地让自己相信，一切都结束了。
——她杀了他，而且将他剥成这个样子。
——据说死无全尸的人找不到投胎的路，那他应该再也不能往生了吧。
她素手轻托着那颗骷髅，忽而发出了笑。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畅快。
结束了，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爹、娘、祖父、哥哥……你们看到了吗！
唐榆，你看到了吗！
都结束了！
她直笑出了眼泪。
她不自觉地将骷髅举高，不顾残余的血点滴落在脂粉精致的娇容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欣赏。
满屋辉煌的灯火将她婀娜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多像个修炼成形的妖啊，正望着她修道路上所杀的最后一个凡人在看。
从此以后，她的手再也不必沾染人命了。
都结束了！
她的笑音一声声地在院子里回荡。
作者有话说：
差个尾声，我觉得我今天就能写了
这样明天就能开始更唐榆的番外了，正好明天是唐榆的头七（雾）
不过大家别等，万一写不完，这两句话就不作数了！

第114章 尾声
笑过之后, 秦菀想起身时才发觉自己已筋疲力竭，起身时气力不支, 险些栽倒在那脏兮兮的血里。
她扶着床沿, 好歹撑住了，拾起地上那张皮，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 打开金箱，将金箱放了进去。
她本没想在割下他的项上人头后再将皮骨分离，只想着把这头颅祭到秦家亲眷的灵位前便可。
可后来，她失去了唐榆。她在唐榆临终前向他承诺, 会为他报仇。
那么哪怕唐榆说不必, 她也还是该给他一个交待。
所以，她要将这皮奉去秦家亲眷的灵位前, 因为这皮依稀还能看出齐轩的长相, 他们在天之灵见了，便知她为他们报了仇。
至于那骷髅, 她用大红的绸缎包了，打算送去唐榆灵前。
唐榆一贯信她，哪怕只一颗头骨看不出样貌，知晓她告诉他这是齐轩, 他自然会信。
将两件东西收拾妥当, 秦菀一手提着金箱、一手提着红包袱, 趔趄着走出内室。
祝氏坐在外屋，听得到里面的动静，却没有多去好奇。眼见她出来, 祝氏也不多问, 只是望着她血色模糊的衣裙一讶：“怎的弄得这么恶心！你说会沾血, 可没说会这样严重！”
祝氏说完，就想说点坐地起价的话，却见秦菀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祝氏忙去扶她，没正经的话再不敢说了，忙道：“咱快换了衣裳，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秦菀面色苍白地点头，回想方才的场景，忽而战栗如筛。
刚才一刀刀地割下去，积郁多年的恨意迸发，她只觉得痛快。现下回想起来，她才突然怕了。
但好在都结束了，她终于了结了一切恩怨。
她于是坐在地上缓了会儿，继而扶着祝氏的手站了起来，二人就地换了衣裳，从外衣到内里的中衣裙都换了个遍。
她们本就身量相仿，来前又都换上了宫女的衣裳，随行的宫人只道她们是为了掩人耳目，可秦菀实是图那两身宫女的衣裳一模一样。
换完衣服，祝氏低头看看裙上的血色，到底有些发怵：“回头我得找道士避避邪……”
秦菀虚弱地笑笑，没说什么，推门而出。
宫人们早按她的吩咐退去了院外，眼见她们出来才迎进去。然不及她们走近，秦菀就又跌下去，这回连祝氏也扶不住她了，花晨和张庆忙快走了几步上前。
走到近处，几人都注意到祝氏身上的血，无不面色一白。祝氏察觉到她们的神色，只作未觉，自顾向秦菀道：“你也是经过大风浪的，怎的胆子这样小？我帮你解决个难题，你倒自己吓成这样。”
秦菀勉强笑笑，被宫人们搀扶起来，祝氏打了个哈欠，先一步走向院外的马车，摆着手道：“我回去歇息了，你忙。”
“姐姐慢走……”秦菀哑音。花晨屏息目送祝氏离开，等她的马车驶离了，才惶惑地问秦菀：“娘子，怎么回事？祝娘子身上怎么……”
秦菀木然摇头：“我一时犹豫是将这项上人头献到秦家长辈灵位前，还是献到唐榆灵位前，祝姐姐见状出了个主意……将皮割了下来，吓死我了。”
花晨直听得倒吸冷气，想象那番情境本就胆寒，不经意间又望见檐下悬挂的那些半腐的头颅，一下子干呕起来。
“快走吧。”秦菀本也无意多留，见她这样，就忙出了院子。花晨坐上马车又缓了半晌才平复下来，抚着胸口叹道：“祝娘子素日看着娇媚，没想到也是个狠角色。”
“是啊。”秦菀轻声呢喃，见她缓过来了，就吩咐启程，张庆扬起马鞭一喝，马车辘辘地驶出皇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道陈旧的府门前。那门上没有牌匾，漆色也已经斑驳，是秦家旧宅。
卫川知道了她的身世之后为她做了不少事情，其中便包括为秦家亲眷制作牌位，供进旧宅里。
二十多年来，她终于可以给他们上一柱香了。
眼下用作祠堂的那间屋子原是秦家的正厅，很多年前，她眼看着数位叔伯长辈吊死在这里。更久之前，她也曾在这里无忧无虑的嬉戏，亦或在祖父与宾客谈笑时偷偷溜过来，扒在门边看。
现如今，厅中桌椅尽数撤走，一百二十七块灵位层层叠叠地摆开，颇有几分气势。
她将那金箱子供到香案上，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
她的手上依稀还有血腥气，混合着上好檀香清雅的味道一起散开，让她的心弦一分分地舒展。
她又一次地想：都结束了。
她望着那些灵位默默祈祷：愿诸位长辈早登极乐。
她在那里跪了很久，心里乱糟糟地想了许多事情。好像一切三两岁时的记忆都突然变得清晰，她一遍遍地回味着，露出愉悦的笑意。
一直跪到清香燃尽，她蓦然回神，才发觉时间竟已过了这许久。就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秦家旧宅，去往唐榆的宅子。
这宅子，唐榆一天都没住过，现下却也是灵堂了。
为他寻的那些书依旧堆在书房和库里，她拎着那红包袱随意挑选了几本，又名花晨取了壶久，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他的牌位前。
那裹着骷髅的报复亦被她供到了香案上，接着她在蒲团上落了座，边倒酒，边在铜盆里烧书。
她的酒量本不算多好，烈酒入喉，一下子将她辣出眼泪，她咧着嘴笑道：“唐榆，我给你报仇啦，你看得见吗？”
铜盆里火星儿扑簌，书页缓缓化为灰烬，她边哽咽边笑：“我给秦家和唐家都报了仇，那昏君……那昏君的头骨我给你带来了。”
“可是你怎么不在了啊……”
她按捺不住，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秦家满门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心下虽有浓烈的恨意，却因年纪太小，不曾想过其他。
但唐榆死时，她心里却有深深地无力感。
过了这么久，她本以为那份无力已然淡去了，现下它却突然而然地又侵袭过来，喧嚣地遍布她的四肢百骸。
她这才发觉，这份痛是永远不可能淡去的。她甚至始终没能完全接受他已然离世的事实，总会在不经意间幻想他在下一刻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浑浑噩噩地哭，浑浑噩噩地灌酒。本就已筋疲力竭的身子很快便支撑不住，她毫无意识地靠到那供案一侧，倚着案桌，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睡梦里，她梦到秦家，也梦到唐榆。她梦见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唐榆将担惊受怕的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翌日天明，刚攻入京城的新帝第一次策马离宫，一路飞驰至那处挂着“唐宅”牌匾的院门前睡着。
美人还在正厅的桌边睡着，宫人们不敢贸然进去搅扰，立在门外手足无措。见圣驾忽至，每个人都屏息跪了下去，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卫川迈进屋门，抬眸望了眼那灵位，自顾奉了香，才去抱秦菀。
秦菀毫无意识，一时也辨不清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他叹息一声，抱着她出门，身侧的宦官忙迎上来，迟疑了再三，还是小心地劝道：“陛下，秦娘子这个样子，若册立为后，不免遭人议论。”
卫川睨他一眼，面色淡然：“后位不当是她的枷锁，这种话不许再说。”
那宦官闻言缩了下脖子，卫川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将她送进车厢，吩咐花晨小心侍奉。
回到宫中，秦菀仍旧没醒。
不知是不是数年积攒的疲惫一起涌来，她一觉睡了三日。再醒来时听闻卫川已然登基，改国号为“晟”。
秦菀闻之没有太多的反应，意料之中的事，不足为奇。
花晨一壁给她为着安神药一壁告诉她：“从前的恪贵妃封了恪仪夫人，陛下在皇城里给她挑了处极好的宅院，佳悦公主都赞叹不已；祝娘子……暂且还在宫里，说得等您醒来才能放心走。余下的嫔妃大多已离了宫，陛下没为难她们，让她们另行婚嫁。”
秦菀点了点头，按着太阳穴道：“思嫣呢？”
“已回家了。”花晨抿唇，“奴婢按您的吩咐将公主送了过去，四小姐哭了一阵，后来说公主是个命好的，日后就有两个母亲疼她了，等局势再安定些，就带她进宫来看您。”
秦菀淡淡垂眸：“谁说我要住在宫里了？陛下说的？”
“陛下没说。”花晨摇头，“陛下说您没点头，他不能强留您。让奴婢告诉您，若您想回徐家也好、在京里另寻住处也罢，都听您的。”
秦菀舒气，笑了笑：“他是君子。”
“是啊。”花晨喟叹，打量着她，委婉道，“要不……娘子再仔细想想？反正陛下也不催，您慢慢拿主意就是了。”
秦菀沉默以对，没答花晨的话。倒是三日后送祝氏出宫时，祝氏也提起此事，直言不讳地对她说：“我瞧新帝是个可靠的人，你不如就答应下来。反正就算有什么麻烦，他也会护着你的。”
秦菀只得说：“容我再想想。”
祝氏啧了啧嘴，又言：“你若不打算答应，前几日杀废帝是让我做障眼法又是图什么？别自欺欺人了，我瞧你就是心里也喜欢他呢。”
“我是喜欢他。”秦菀坦然承认，转而却说，“但那障眼法，还真不是为了诓他的。”
她只是在宫里待了太久，习惯于做这样的遮掩了。
更何况就算不在宫里，这场戏也并不白做。世人总是不喜欢女子太过狠厉的，不论她背后有多少仇怨，那种事传出去都会让她饱受议论。
所以，她但凡还想留在京中，就最好有人替她去挡一挡。祝氏既要离京去江南，这事交给她便正好，她日后横竖都会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不会有人在意她做过什么。
清晨的朝阳下，二人立在宫门前，各自沉默了许久。祝氏在某一刻忽而笑起来，攥住秦菀的手，道：“我该走了，你好好保重。咱们相识一场，便是一辈子的姐妹，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就来个信。当然，没信更好，若没信我便知你过得不错了。”
秦菀闻言不禁也笑起来，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姐姐慢走。”
“你身子还虚着，回吧。”祝氏边说边走向马车，道了这么一句，就踩着木凳上了车去。
伴着车夫扬音一喝，马车驶起来，前后足有十余辆，除却祝氏所坐的那辆，余下的都是押运财物的。
秦菀因而找了相熟镖局押运，镖师们凶神恶煞地护在两旁，一看就不好招惹。
宫门沉沉开启，秦菀立在门前目送他们离去，直至远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准备回去。
张庆扶着她的手，沉吟片刻，轻声说：“祝娘子知道您不少事，您就不怕她抖出去？若依下奴看，不如斩草除根……”
“我信得过她。况且，她也没必要害我。”秦菀又回首望了望宫门，长声舒了口气，“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一切，真的结束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明天唐榆头七（……），开始更唐榆重生番外
番外依旧每晚九点更新，但是日更三千哈，日六太久累了，日三让我歇一歇~
===
本来还打算写个卫川的番外，但是思来想去没有很好的思路，就先算了
不过卫川登基后的事情会在唐榆番外里写一写，给大家一个交代~
===
感谢大家几个月的陪伴，看番外的我们番外见，不看番外的我们新文见，不看新文的我们有缘再见！
===
另：
【友情提醒】不看番外的朋友记得从后台取消一下自动续订，避免白花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