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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家的赘婿首辅
作者：路归途
内容简介
 黎大是西坪村数一数二的富户人家，妻子早逝，膝下只留了个独子哥儿黎周周。 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只有个哥儿。 哥儿是要嫁人的，钱都是给了外人了。 黎大将村里说闲话的骂了回去。 我家周周是要招上门婿的。 又和儿子说：爹有钱，这十里八乡的村子，周周你挑个喜欢的，让他嫁给你。 后来黎周周挑了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读书郎。 爹，他脸好看。 - 顾兆一朝穿越同名同姓东坪村读书郎身上。 读书郎刚重生，顾兆一来，又没了。 只留了上一世记忆。 顾兆一看，这读书郎真是个人渣陈世美。 入赘黎家，占尽黎家金钱资源、高中另娶乡绅女儿、弃养自己的哥儿、杀害黎周周 目前进度到：自荐入赘 他占了渣男肉身，去黎家赔不是。 一见黎周周就陷进去了。 - 后来，顾兆成了首辅。 同僚阴阳怪气，说些坊间传闻，说他得势要休夫。 顾某入赘，休也是我家相公休我。 身材高挑腰细腿长干活一把好手土着哥儿受X现代理科生绿茶美人攻（受比攻大三岁） 阅读须知： ①、生子文（划重点，生子！生子！生子！） ②、古早哥儿乡土风，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絮絮叨叨日常（我就想写这款） ③、可以和平讨论，不要上升人身攻击，不喜欢弃文就好（弃文不用说谢谢） ④、大部分受视角，也会写攻，还有其他，愉快看文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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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中闲话1
天还未黑，黎大家正在吃晚饭。
堂屋大门敞开，借着外头的光线，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漆了黑漆的木桌，围着桌边三条长条木凳。
桌上两个盆，一个装着蒸的宣软的大馒头，一个是掺着杂粮熬出米油的热粥。两个粗陶海碗，一碗积的酸萝卜，切成手指肚子大小，一碗猪肉炒白菜豆腐，猪肉切得薄片，肥瘦相间，炒的油滋滋的。
黎大坐在正位上方，喝了口热粥，说：“明个儿我要去一趟十里村，那边有几家猪该劁了，半个月前就托话请我过去一趟，不能再耽误了。”
三天前，黎大家喜事，给唯一的哥儿黎周周招婿。
这事忙活了有小半个月。
“知道了，爹。”黎周周习惯了爹外出劁猪。
黎大本想说这次就不回来了，十里村不近，劁好几家到时候忙活晚了，现如今周周成亲有了赘婿顾兆在，他也能放心。不像往日，摸黑赶路回来，不放心哥儿一人在家。
可黎大话还没说出去，看到哥婿顾兆，一个馒头吃不完还要掰一半，话就咽回去了。
这饭量还不如他家周周。
“周周你要吗？”顾兆声音温和询问。
黎周周看着递过馒头的手，手指又细又长的漂亮，没有一丁点老茧，是读书人的手。他看了眼爹，有些不好意思没伸手，长辈还在。
馒头碰了下黎周周的手背。
“周周？”顾兆又问了遍。
“哦好好。”黎周周手缩了下，不敢对上相公的眼，面上镇定的接过了馒头，低头吃了起来。
只是两只耳朵红了起来。
黎大扫尽眼底，想着哥儿和赘婿成亲才三天，改了主意，咳了下说：“这次劁猪要好几家，我就不回来了，在那边凑合住一晚。家里——”看到哥婿瘦巴巴的身板，只好说：“周周你看着点。”
“知道了，爹。”黎周周一口答应。
他已经长大了，不用劳累爹还要辛苦赶夜路。
吃过饭。
黎周周麻利的收拾粥盆碗筷，边说：“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了，相公你去看书。”
“天黑了，看书伤眼睛，咱们一起，收拾快点。”顾兆说。
村里没几个男人进灶房围着锅头打转，尤其是家里有婆娘、哥儿的，这些都是屋里人的活，男人在地里辛苦，回来就要吃口热乎饭。要是谁家男人干这些活，传出去会被笑话的。
本来相公就是上门入赘，村里说的已经难听，黎周周怕相公落了面子，可相公进门后，每次都会帮忙，他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说。
一说不用，相公会可怜巴巴看着他，看得他也不知道拒绝了。
出了堂屋，灶房在侧屋，灶头里还添了一根柴火，大铁锅的水是温热的，黎周周开始刷碗，顾兆有心想帮忙，结果插不上手，只能接个碗摆放整齐。
这些活，黎周周六七岁就开始干了。生他的阿爹也是哥儿，在他五岁时去世，他爹是黎家的老大，以前是在老屋吃大锅饭的，后来因为一些事，分了家。
黎周周四五岁就会割猪草，分家后就学着做饭洗碗洗衣收拾家务。农闲的时候黎大会做，农忙了，地里的庄稼等着抢收，黎大一人忙地里都忙不过来，顾不上家里。
碗筷洗好了，锅也刷干净了。
黎周周拎着木桶到水缸打水，再烧一锅热水，晚上洗漱用的。顾兆坐在灶膛前，添柴火的手摸了下鼻子，想起两天前的事了。
他抢着说打水他来，结果半桶水都没拎起来。
那头黎周周一手轻轻松松拎着满满一桶水，倒进大锅里。顾兆看了满心的佩服，说：“周周你好厉害。”
厨房除了灶膛的火焰，没多余光线，看不清黎周周的神情，顾兆却觉得周周不怎么高兴了，但他没直接问，而是伸手过去。
“怎么了相公？”黎周周以为相公要什么，就见相公半起身，抬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冷。”顾兆本想说天气冷，周周又碰了冷水过来暖暖，结果握了手才发现，他手凉的，周周手好暖，只好半撒娇说：“周周，我好冷，你给我暖暖好不好？”
黎周周本来不好意思要抽走的手，现在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心里扑通跳着，乖乖被相公拉到灶火前坐着。不知道是火苗的温度，还是怎么的，烫的黎周周双颊发热。
手却很认真的握着相公的手，给相公暖手。
深秋了天气冷，村里人没每天洗澡的条件，烧了热水擦洗泡脚都算是讲究点的，毕竟烧水废柴火。
等热水烧好，一家人洗漱过，各自回房。
分家后黎大家人口简单，就黎大和哥儿黎周周，房子盖得却不含糊，在村里也是一二等的。青砖房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平时吃饭、闲话用的，左右两侧分别是黎大和黎周周的屋子。
正屋两侧分别是侧屋，一边是灶房，一边是粮仓。院子四四方方，一米多高的黄土夯实泥墙，通着后院，是茅房、猪圈、鸡圈。
屋子地方也宽敞，靠墙盘着火炕，床尾是衣橱柜子，靠窗户的放着一张新打的桌子——以前是没有的。
黎周周以前屋子里半点花哨都没有，全然不像个哥儿，也是成亲招婿，相公顾兆是个读书人，以后还想考科举，才多了一些布置。
吹了油灯。
黎周周脱了外衣，着着里衣上了炕，被窝一点热乎气都没有，窸窸窣窣的，一具身体贴了过来。黑暗中，黎周周不敢动，忍着羞臊，想着‘妻子’的责任，小声问：“相公，你想要了吗？”
顾兆：……
“我想和你说说话。”
黎周周听闻，有些失落，面上不显的嗯了声，心里却想东想西的，是不是他不够软，不够好，所以相公才不想要。他听杏哥儿说，男人刚结了婚都要的很凶的。
“周周，我抱着你好不好？”顾兆胳膊环着周周的腰，手没忍住摸了一把，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也能摸出周周纤细又结实的腰肢。
黎周周觉得腰间痒痒的，声音都轻了，“嗯。”
“周周我们成了亲，就是夫妻一体的，你不开心要告诉我。”顾兆手忍着没乱来，想着和周周好好谈谈心。
黎周周：“我没有不开心？”然后腰间就被相公捏了把，不疼，就是痒的厉害，酥酥麻麻的。黎周周觉得自己好奇怪，腰都使不上劲了，软了。
“刚才烧水，我夸你厉害，你就不高兴。”
黎周周软着身体，脑子也有些慢，才想起来烧水不开心是什么，没想到相公竟然注意到了，他心里升起一丝丝的甜蜜来，嘴上也就老实交代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就村里人每次夸我‘比男人还厉害’，我和其他哥儿不一样，也不软，抱起来硬邦邦的，也不像其他哥儿一样娇俏。”
顾兆听闻过。
这个世界分男人、女人，还有哥儿，哥儿外形是男子，却可以生孩子。哥儿天生骨架比男人小，虽然和女孩比不得，但村里本地审美，一个好哥儿，漂亮哥儿，那就是白幼瘦审美，越像女孩越好看。
黎周周却不同。黎周周骨架也小，但他从小干活，分家后，不止操持家务，农忙时还下地干活，干得多，吃的自然多，发育期个子长得很快，十四岁时已经一米七五了。
这时候有媒人上门给黎周周说亲，说的是邻村的闲汉，上头一位寡母，为人刻薄又抠门，养的这个闲汉儿子什么都不干，黎周周要是过去了，那就是被当牲口使的。
媒人当时跟黎大说：“你家周周这副模样，趁着年轻赶紧嫁过去，两村近近的，有什么你也能帮一把，多好的人家，人也不嫌弃周周。”
这是还打着算盘，惦记黎大的家底。
话还没说完就让黎大扫把扫出去。
媒人丢了面，站在院子门口，尖酸刻薄提高了嗓子说：“我也是为你们好，黎周周十四岁了，眼瞅着越来越像男人了，你瞧瞧那个头，现在不趁年轻找，再过几年谁还敢要？哥儿痣又淡，到时候下不了崽子，就算生了，跟他那副模样可怜哟……”
黎大一盆馊水泼出去。
媒人跑是跑了，不过之后逢人就说，两个村闲话头一个遍，斩钉截铁一口唾沫的下赌咒：“你们就看好了，我话放这儿了，现今黎大嫌弃我说的，以后啊黎周周连鳏夫都没人要。”
这话虽然毒了些，但村里还真有人嘀咕觉得有几分道理。
“你瞅瞅，黎大那么能干又能怎么样，就一个哥儿，嫁都嫁不出去，日后都是拖累。”
“周周这娃娃什么都好，勤快懂事，家里家外的一把罩，就是那模样，确实……越长越像男人了。”
“黎大分家那会我就好心说了，趁着还年轻，赶紧再娶一个婆娘生个儿子，当时没听我的，现在看吧，哥儿哪里指望的上。”
村里看笑话的不少，也是眼红黎大的日子。黎大有一把力气，靠着地里庄稼就够吃饱饭，还会劁猪、杀猪，这十里八村的谁家不养猪？
劁猪、杀猪，请黎大吃个杀猪宴，下水还给黎大带走。
你日子过的好，眼红嫉妒的就爱找你的短处。这短处就是黎大只有个哥儿，不能传宗接代，赚再多以后黎周周嫁出去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想到这，才舒心不少。
这些人看热闹又看了四年，黎周周从十四岁长到了十八岁，个头也从一米七五蹿到了一米八，站在那儿，比村里同龄男人都要高，这谁还敢要？
当年的媒人就爱嗑着瓜子幸灾乐祸说两句‘我早就说了’、‘黎周周嫁不出去的’。黎大这几年气都攒着压着，当即那天发作，直接撂了句：“老子有钱，给我家周周招上门婿。”
这可又传遍了。
村里哥儿不值钱，还没听过见过，给哥儿招上门婿的。
之后黎大开始盖房修院子，光瞅瞅正屋的三间青砖大瓦房，就可见黎大这些年攒着底儿，早想好了给黎周周招婿。
上门婿是丢人，早年说哥儿不值钱赔钱货，男孩子金贵的，现在话头风气转了，还真有不少人想当黎大家的上门哥婿。
村里多得是一串串家里负担重，娶不上媳妇儿的男孩。
打的主意倒是好，黎周周虽然长得不成，但好歹是个哥儿，能生崽，能暖被窝，还不要聘礼，倒给你找钱。你上门了不愁吃穿，以后黎大蹬脚没了，黎家的底儿就能搂着往自家扒拉了。
端着架子上门找黎大说我家愿意上门，意思你家哥儿那副模样，我乐意上门都是你们高攀了。结果傻眼了，黎大问周周看没看得上？黎周周摇头。
你愿意拉下脸上门，人家黎周周还不要。
这些愿意上门的，曾经背后、当面都嫌弃过黎周周。
几家被个曾经瞧不上的黎周周拒了，又气又怒，开始在村里编排黎周周，倒要瞅瞅黎周周那模样能找个什么样的？
还能找个天仙不成？
又一年。
黎周周十九岁了，还没招到上门婿，村里风言风语的，又把几年前媒婆说的话拉出来说了一通，外加一句：赔钱都找不到男人。
这时，年仅十六岁的读书郎顾兆主动上门，说愿意入赘。
顾兆那模样，怎么说，用村里人话来说，比哥儿还漂亮。
黎周周一眼就相中了。
“……我怕你嫌弃我，我吃得多，手又糙，个头还高，年龄还比你大，哥儿痣也淡，还不知道能不能生。”黎周周低低的说着。
从小到大黎周周受尽了歧视，尤其近几年。
顾兆都知道，他在东坪村住，西坪村黎周周的事，那些村妇带着恶意的茶余饭后磕牙谈资。
“从没嫌弃过你。”顾兆说的很认真，被窝里的手摩挲着周周手掌的茧子，“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想，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周周你这么漂亮的人，腰细腿长，身材好，还善良真诚可爱，你是独一无二的。”
黎周周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赞，心里酸酸涩涩的，曾经被外人羞辱的委屈恼意一点点消散，又升起一股回报，相公这么好，他也要对相公更好，于是大着胆子解开了里衣带子。
“相公，要、要吧？”他怕相公拒绝，还小声加了句，“我想要了。”
顾兆再忍就不是男人了。
这次闹得时间有些长，顾兆一洗三天前洞房快手的耻辱。
黎周周累的睡得快，睡前还不忘把他怕冷又漂亮的小相公搂进怀里。
顾兆：……
哭笑不得又很幸福不要脸的蹭了蹭周周的胸肌。
顾兆睡不着，放在现代这个点也不过八点多。
今晚聊起来，不由想到半个多月前，他刚穿过来……

第2章 村中闲话2
没错，顾兆是个穿越男。
半个多月前，顾兆大四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当实习生，他学的是化工，学校专业算是响当当的，就业前景也好，不过班里大多数同学不急着工作，选择读研深造。
顾兆一个孤儿，上大学还是靠的助学贷款，尽早工作尽早赚钱，还完贷款，干个几年，再攒上一笔钱，想考研了，大概率是找个房价不高的小城市，买个院子，干点闲活，养条狗就成了。
这就是顾兆对未来的规划。
没有另一半的影子。
然后顾兆就穿了。
他跟着带他的师傅进厂，厂子发生爆炸，当时人意识就没了，醒来就在这个历史书上没有的朝代——大历朝。
公司给的赔偿金应该够还助学贷款。
顾兆想完，也没什么遗憾，思考起现状。他脑中多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所以适应的很快，身体和他同名同姓，也叫顾兆。
这个顾兆家住东坪村，年十六，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六岁，一个三岁，继母后娘如今还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
顾兆穿过来，这具身体得了风寒，他以为这小孩是这么没的，还想怪可怜的，可在床上躺了三天，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就知道这顾兆也不是个好的。
这顾兆竟然有上一辈子的记忆。
上一辈子，这顾兆从十二岁开始考秀才，屡次不中，家里实在供不起，继母就劝说不要考了，他爹听了也觉得顾兆指望不上，断了供读的钱。
可顾兆从小读书，根本干不了庄稼地里的活，也瞧不起地里泥腿子，十八岁时一咬牙，主动去西坪村黎大家自荐，当了黎周周的上门婿。
这顾兆本身看不上黎周周，嫌弃黎周周年纪大，又不美貌，心里一边恶心，一边用着黎家的钱财，二十三岁时勉强中了秀才，二十八岁中举，之后就是渣男陈世美的路线了。
高中后被富户乡绅榜下捉婿，另娶乡绅女儿……黎周周带着哥儿寻夫，被当了县令的顾兆在返乡途中杀害了，黄土一抔，连个碑都没有。
十几年后，原身因为和岳父勾结鱼肉百姓祸害一方，被砍头的。
没成想，这样的人渣竟然重新活了。重活一次，原身丝毫悔过忏意也无，只想着加快进度，在顾父提出断了供读的银钱这年秋天，早了两年，去了西坪村黎家自荐入赘。
会得风寒，也是因为原身记仇继母，觉得顾父断他的科举之路，逼他不得不去当赘婿，全然是继母害的。
因此在上了黎家后，原身冒着小雨故意去地里干活，想给继母落下个苛待继子的恶名，只是没料到，如今这身子骨单薄，直接风寒，也没料到另一个灵魂会占据。
顾兆记忆捋顺，前因后果清楚，对原身的恶行不耻，本想着去黎家退亲说清楚，倒不是赘婿丢不丢面的问题，而是他对哥儿避之不及。
他倒是个gay，喜欢男的，可——
见过村里的哥儿，一团稚气，擦粉戴花，十四五的初中生。
顾兆：……
那就是打死也不能这么干。
顾兆身体养的差不多，就想去西坪村黎家，出发时听到一些背着他嚼舌根的村里人，见了他便纷纷停下不说了，只是瞧热闹目光。
等到了西坪村，一见黎周周，顾兆一眼就陷进去了。
光棍二十二年，从未动过心，这次真的栽了。
原身对黎周周厌恶之极，加上时间久远，记忆中黎周周面容模糊，只是个符号。
如今顾兆看到的是十九岁的黎周周，肤色健康，身材高挑，眉眼清秀，双眸明亮，唇略微薄薄的，鼻梁挺拔秀丽，一身农家窄袖口的衣服，衬的腰细腿长的漂亮耀眼。
顾兆当场就忘了来意，进了院子讨了碗水，说自己身体养好了，可以随时上门——
回到东坪村，顾兆对周周上了心，不用费心打听就知道周周的事了。之前背着他嚼舌根的妇人，就是笑话嘲笑看周周热闹的。
顾兆本来就喜欢男的，这副身体的样貌和他差不离，在大学时就有学弟要他的联络方式。可顾兆骨子里传统，法律是不能领证，但在他的观念中，两个人喜欢了在一起了，就是要郑重，不能轻易说分开。
以后要过一辈子。
这种观念一提，吓跑一片小学弟。
神经病啊，人家就想谈个恋爱，没想到你长得挺新时代洋气帅哥的，怎么骨子里这么守旧？
到了大历，倒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命运的馈赠。
纸糊的窗户，月光朦胧透进来，顾兆抬头，隐约认出周周下巴位置，下颌线十分的漂亮，情不自禁的亲了口。
睡着的黎周周也不忘妻子的责任，拍了拍怀里漂亮小相公的背。
顾兆：……
他如今十六，古人说的虚岁，实则也就十五岁，原身又不爱干农活，以前能避就避，真的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导致身板单薄，弱不禁风，现在身高不过一米七四、五左右。
这身体相貌和他十分相似，底子也不差，养一下好好锻炼应该大差不差的吧？
他上大学时，身高可是有一米八七的。
想到这儿，顾兆便安心入睡，早睡长高。
第二天，鸡鸣第一声，外头天还没亮。
黎周周就醒来了，轻手轻脚的揭开被子，看了眼相公。相公可真好看，又白又软的，就跟元宵时吃的糯米圆子一样。
看了好一会，黎周周不自知的脸上都带着笑，穿好了衣服，拢了把头发，用木簪子别着成了发髻，将相公的衣服叠好了，放在他睡的位置，被子盖着，等相公起来穿衣服也不会冷着。
做完这一切才往出走，带上了门。
黎周周先是冷水洗了手脸，一下子人精神了，灶膛生火，锅里添水，今天多抓了把杂粮，小米豆子白米淘洗干净下锅，添了根硬柴火，擦擦手，开始和面。
爹今天要去劁猪，走远路，路上要带着干粮，今晚不回来住外面，吃的也要带够了，饼好带，昨天剩的馒头当早饭吃。
黎周周手脚麻利的和好了面团，醒面时，灶膛大锅烧开，掀开锅盖，杂粮粥咕嘟咕嘟的，用木勺划拉两下，盖子浅浅搭着，小火慢慢煮，一会熬的米油出来就香了。
开了菜坛子，捞出半根萝卜，成亲时剩下的猪肉还剩巴掌大，也幸好天气冷能放，不过再搁下去就要坏了。
黎周周操刀，手法熟练的分了肥瘦。
相公好像不爱吃太肥腻的。
萝卜切丁，猪肉切片。黎周周擦擦手，去后院鸡圈摸了两个鸡蛋，想着给爹和相公补补，爹外出辛苦，相公还在读书长个子。
可黎周周想到昨天早上，相公那个鸡蛋愣是分了一半给他，他不要，相公当着爹的面，举着喂他。
黎周周脸一红，还是多摸了一个鸡蛋。
倒不是不想相公和他亲密，而是半个鸡蛋相公吃不好。
他心里生出丝丝的甜蜜来，从小吃惯了苦，以前在老屋里，鸡蛋三叔能吃，二叔家的儿子也能吃，唯独他没有，委屈也没用，谁让他是个哥儿。
可如今成了亲，一个鸡蛋，相公分了一半给他吃，黎周周就体会到被人偏心的滋味了，真好。
杂粮粥熬好了，黎周周麻利的盛到粥盆，刷洗干净锅，放在后灶，柴火往里灶捅了捅，有了余热，重新添了水，洗干净的三颗鸡蛋放锅里，上面搭着蒸屉，粥盆放上面，还有昨天剩下的两个馒头。
这样一会爹和相公起来，粥是热的，底下鸡蛋也煮好了，还能用煮鸡蛋的热水擦洗脸。
做完这一切，擦手，醒好的面团开始揪剂子擀成饼。
前头的灶头搭锅，刷上一层薄薄的猪油，没刷太多，天气冷，这猪油刷多了饼凉了会腻的不好吃，一张张巴掌大的圆面饼贴上去，小火开始烙饼。
黎周周常年干，直接上手翻面。
屋里炕上，顾兆醒来一摸旁边位置，是他的衣服，叠的整齐还有温度，不由心里一软。
从小到大，孤儿的顾兆，还从未有人这样待他。
黎周周这样的好，上辈子原身怎么会如此的混账王八蛋。
顾兆骂了一通顾兆后，神清气爽的起床，一出门，天还是麻麻亮，十一月的秋天，这天估摸着也就六点多点。
“烫不烫？”顾兆进了灶房就看到周周伸手在锅里翻饼。
黎周周被背后声吓了跳，一看是相公，松了下来，说：“不烫。”他手上一一翻着饼，嘴上说：“相公你怎么不多睡会？你等等，后面锅里鸡蛋煮的差不多了，热水也好了。”
饼翻完了，擦了擦手，黎周周往后头灶台去，手就被相公握住了。
“相公？”
顾兆摸了下，周周指头泛着红，“还说不烫，都红了。”
“我习惯了。”黎周周不觉得烫，这点烫没什么的。
顾兆一听，低头垂眼，望着周周指尖，而后再抬头看周周，用一双眼可怜巴巴攻击，软着声说：“好疼的。”
黎周周顿时指尖发麻，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了。
相公这么一看他，可怜巴巴的，他就没办法了。
“我、我知道了，相公我以后不上手了。”黎周周保证。
顾兆嗯了声，依旧维持着状态，卖点茶艺说：“我信周周。”
黎周周立马羞红了耳朵，被相公抚摸的指尖都酥酥麻麻起来，心口滚烫，抽了手，赶紧去忙活。顾兆在旁边搭把手，端着洗漱的木盆，笑的眉眼弯弯的侧着看周周端铁锅，盛热水。
“我给爹端过去。”顾兆说。
黎周周被相公看的耳垂都烧红了，不敢抬头，说：“好。”
顾兆端着装着热水的木盆出了灶房，原本的‘楚楚可怜’变成了眼底带着笑意。
装可怜这套还是好用。
周周就吃他这一套。
顾兆自半月前第一次上黎家门，一眼看到黎周周陷进去，黎周周对顾兆又何尝不是？
黎周周是个哥儿，被村里人嫌弃羞辱样貌，审美自带偏了，不喜欢自己这样的，觉得太男人了。到了招婿，想着爹都出了本了，那当然要找个合心意的，最主要的是黎周周心里堵着一口气，就要找个‘好的’。
至于这个好，是怎么个好。
黎周周最初也没主意，只是想他就算不成亲，也不要招看不起他心思坏的，嘲笑他就算了，爹也挺不起腰板。
可第一次见到了顾兆，黎周周想，这人真俊，比哥儿还好看。
是他想长成的模样。
顾兆当然知道周周喜欢他的脸，第一次用脸装可怜，还是洞房那晚，周周明明紧张，硬邦邦的坐着，嘴上说要行夫妻之礼，看似主导地位。
实则周周也是害怕的。
顾兆看出来了，当即装了个可怜卖萌，瞬间紧绷的气氛就消散了。
有一就有二，后来顾兆用的更熟练了。
夫夫之间的情趣嘛。
要什么脸面，他家周周喜欢就好了。
黎大也起来了，穿着窄袖口的夹衣短打，今日外出，已经整理好了褡裢，一头口袋放劁猪杀猪用的刀具，一头放水、干粮，搭在肩膀上方便行走。
看到哥婿顾兆端着热水盆过来，黎大面上不显，心里实则是满意的，这个哥婿虽说身板太单薄瘦弱了些，但这几天下来，对周周是真心实意的。
洗漱过。
刷牙是用柳树枝多刷几遍的，顾兆多刷了会，牙齿清洁也可以沾粗盐，但黎家底子再不错也是相对于整个西坪村，哪里舍得使粗盐刷牙。
倒是有牙粉，镇上县府有卖，不过他的陪嫁就两套衣服一床被褥。
一铜板也没。顾兆两手空空，没那么多要求。
堂屋桌上。
竹编箩筐整整齐齐码着刚出炉的饼子，饼子外皮略微泛黄，冒着热气。一盆温热刚好入口的杂粮粥，今天粥稠了些，一大粗碗的酸萝卜丁炒猪肉。
黎大从外头进来，见周周用筷子夹着饼往袋子装。
以前周周都是用手的，怎么今个儿用起了筷子？
“四个饼就成，我晚上跟朱老四喝一个。”黎大说。他在十里村也有认识的人，今晚就借住朱老四家，到时候猪下水带过去能炒上两盘菜，也不算空手。
黎周周给干净的棉布袋子装好了饼，口包好了，这才放进爹的褡裢口袋内，还有灌好水的水壶。
“周周，饼不烫了，你尝，好吃。”顾兆掰了一半的饼递过去。
黎周周接手，捧着半块饼觉得格外好吃。
早饭吃完，天刚亮，黎大背着褡裢出了村，才想起来刚周周用筷子夹饼的事，还有哥婿顾兆说饼不烫，黎大虽搞不清内情，只是看着田间那头火红火红的日头。
觉得这日子好了。

第3章 村中闲话3
十一月中，正是农闲时候。
庄稼人忙活一年，能喘口气的也没几天。西坪村位置好，处于大历朝中腹，温度适宜，田里能种的庄稼也多，主要是小米、小麦和水稻。村里人也会留下一两行田垄，种上豆子、花生、萝卜，够自家吃就成。
大历分田，男丁十亩，女孩哥儿皆五亩。男丁十亩有五亩水田，五亩旱田，女孩哥儿都是旱田。每年收成，二十税一，意思地里粮食收成二十石，上一石的税，税率百分之五，算是不错了。
大历刚开国时，连年战争，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是四十税一，税率不足百分之四。现如今两代皇帝了，情况当然不一样。
黎大家水田十亩，旱田十亩。这是分家时，黎大只分了五亩水田，其他什么都没要。后来盖的房子都是黎大自己的本事。
稻子、花生、豆子七月收了，小米十月收成，小麦十月刚种下，等来年六月才收成，所以六七月农忙。
现在地里没啥可忙的。
黎周周以为相公读书不懂田里庄稼的事，跟相公说清楚，“……家里没啥活了，相公你还是好好休息，不用帮我的。”
灶房收拾了，后院鸡喂了，蛋摸了，两头猪也正吃着，粪清理了。相公一直帮他的忙，其实黎周周单干起来更快，倒不是说相公不好。
可他现在要去打水，拎着扁担水桶，河边路也不好走，相公瘦瘦小小的，又白又好看，磕了绊了怎么办。
黎周周心疼的目光落在相公脸上，万一磕到了脸——
顾兆：……
“我想锻炼下，这样对身体好。”顾兆可怜巴巴，带着几分撒娇口气，也不嫌肉麻恶心，还装的可爱举着俩指头说：“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不乱帮忙的。”
这可把黎周周心疼坏了，相公也是想帮他的。
“成。”
“木桶我拿吧？可以吗周周？”顾兆继续。
黎周周：“好、好的。”反正也是空桶。
家里没人，黎周周带门上了锁。
周边几个村共用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的宽阔河域，分岔成了几条小河，西坪村这条河脉还算宽，全村百户人家吃水用上游，下游洗衣。
黎大家位置距离上游有些远。
小夫夫刚出家门没几步，隔壁王婶在院子里打招呼，无外乎‘打水去啊’、‘吃了没’这类的话，黎周周就嗯、是的回应。说话声又惊动其他家，于是串门扎堆纳鞋底的、缝衣服的拿着活过来瞧热闹。
大姑娘小媳妇未出嫁的哥儿只好奇拿眼看，那些年长的阿婶阿叔可就没顾忌，有善心打趣的，也有借着玩笑挤兑的。
“哟周周招的赘婿，果然是比咱们下田的泥腿子长得好看。”
“那用你说，瞧瞧这浑身气度，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周周也算没白等，总算是找个好的了。”
“咱们西坪村头一份的哥儿招婿，这黎大得花多少钱才能给周周娶到这读书郎啊，周周你可是让你爹破费了。”
“保不齐以后这读书郎高中，人周周还能做个秀才娘子，几个银两的事，哪能叫破费，黎家这是赚的。”说这话的张婶嗓音拔高，挤眉弄眼不怀好意。
黎周周心里不舒服，他自小就听这些，心里分的清楚好坏，只是以往笑话他的，他都不会挂脸，也不会在心里生太久的气，可现在黎周周抿了下唇。
张婶挤兑他就算了，这是在笑话相公的。
但黎周周嘴笨，心里清楚，却不知道怎么说。他小时候被人笑话，有一次就说了回去，下次那人拿着话继续说，还说他不经逗，都是长辈大人的和你开开玩笑，还急了。
“谢各位阿婶阿叔的祝福。”旁边的顾兆突然出声，声音清淡，书生做派，拱手作揖冲着这群妇人行了个书生礼，面上挂着笑说：“顾兆既上门入赘，是周周赘婿，以后定当以周周为首，以黎家为重。”
这一下子，那些笑话瞧热闹的妇人们可不知道怎么接嘴了。平日里能为点小事扯着嗓子骂一早上，更甚动手都不在话下，可和读书人打交道，那还真没有过。
尤其这顾兆说话挑不出错，一直带着笑，说话声也温声和气，本来是瞧热闹的，现在倒有些不好再说下去了。
“那各位阿婶阿叔忙，我和周周先去打水了。”顾兆拎起放地上的水桶，带着周周继续走。
“诶好好。”
婶子们回话的声都放轻了些。
等两人一走，影子还没远，后头又说起来了，不过这次话好听了。
“周周这小相公说话就是中听，读过书的还是不一样。”
“是啊叫阿叔阿婶，人也和气，咱们那么玩笑也没生气。”
“对着周周也蛮好的，还一起去打水，周周可算是有福了。”
“有什么福，就姓顾的八岁克死亲娘，次次没考过倒霉催的，还真以为能高中，黎周周能当秀才娘子不成。”张婶呸了口唾沫到地上，就要笑话黎周周，刚她主动说黎周周能当秀才娘子，还真以为她是夸啊？
呸！
黎周周哪来这福气。
这事重复说半个月都不嫌烦，张婶子手插着腰喷着唾沫星子又说一遍：“这十里八村的谁还不知道，那什么学、学台什么……”
学台悬牌。
这事发生在去年春，原身顾兆去府县参加院试，也就是考秀才。院试三年考两次，原身考了六年，四次，这次非但落选，还被挂在牌子上当做反面教材批评。
考中的一块牌子，上面是秀才名单。旁边立一块牌子，上面就有顾兆名字，考官批责：文理不通。
顾兆这名字就成了整个县府读书人的笑话。恰好十里村中了一位秀才，这事又传到了邻近几村，顾兆颜面丢失。
这也就是为什么继母提出断了顾兆读书银钱，顾父会同意的缘由了。读书本来就花钱，顾家供读了十年，前面都给了，要是有指望是轻易不可能断的，除非顾兆不是读书的苗子。
反过来说，要不是因为学台悬牌被批责，顾兆即便是想上门当黎家赘婿，顾家都不可能会答应的。
读书可是能改换门庭的，顾兆上了门当了赘婿，那以后换的也是黎家的门庭，和顾家没干系了。除非，顾兆绝不可能在读书上有希望。
今年顾兆上黎家门当赘婿，去年的事又被拿出来当笑话。
村里人不明白学什么台，但知道真脑子聪明读书好的，是不可能当上门婿的。
黎周周捡着避开村里门户的小路走，一脸严肃，可仔细看是担心。黎周周怕相公把张婶的话往心里去，不好受。
“杏哥儿还没出嫁时候，我俩跟着二婶子学绣花，杏哥儿学的又好又快，我就很笨，怎么都学不好，阿奶说我是根木头不开窍。”
“后来我就一个人琢磨，练的时间多，现在就会了，也能看了。”
杏哥儿是黎二家的哥儿，比黎周周小一岁，早嫁人了。
黎周周还没怎么宽慰过人，话都是在心里过了几遍的，说完还想是不是没说好，不由看向相公，正好被看了个正着。
相公也在看他。
泪眼汪汪的。
黎周周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相、相公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知道周周是勉励我，没有说错，我是感动。”顾兆双眼清澈楚楚可怜，要不是大白天，手里拎着桶，就能扑上去抱老婆了。
顺便脑袋还能蹭蹭老婆胸肌。
他身高这会正合适。
黎周周本来说的小心翼翼，现在那股小心没了，只觉得小相公可爱，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劲儿，肯定说：“相公你读书一定行。”
不行也得行。
顾兆想。科举是一定要考的。他本身没多大的野望志向，现代有些小钱，不结婚了，随便找个小城市窝着都能过的平平淡淡安稳日子，可现在不同。
大历朝如今处于安稳期，百姓吃饱穿暖算是安居乐业，可再过六七年，蛮夷、海寇狼虎环绕，发动了几次小战争，再往后税收加高，开始打仗了。
古代的百姓靠天吃饭，靠上位者恩施，半点自己的选择也没。
顾兆刚才在那些瞧热闹的婶子阿叔面前说的不是假话，他在这个时代，成了亲，自然以周周为首，以黎家为重，尽自己所能庇护这个家。
“周周的绣花我见过，好看，还是周周亲手脱下来的。”顾兆便顺着老婆话顺下来。
黎周周一下想起来了，他绣的最好看的还是他穿的婚服。
洞房那晚，他主动脱的衣服。
大白天的，相公说这样的话，是不是调戏他？黎周周不确定，他没听过这种话，还是和杏哥儿一起干活时，听杏哥儿学的。
村里有男的专门挑哥儿说些下流话，占哥儿便宜。杏哥儿遇到过。
黎周周从来没有。那时候还松口气，觉得他长成这模样也不是坏事。
可如今——
黎周周压着脸红看过去。顾兆装的一脸清纯不做作，还眨了下眼睛，单纯无辜问：“我说真的，周周亲手绣的婚服真好看，我那身嫁衣当晚都没仔细看，周周你就给我脱了——”
“别、别说了。”黎周周脸红压不住了。
他不仅给自己脱了衣服，还给漂亮的小相公脱了衣服。
杏哥儿说了，妻子就要照顾伺候相公的。他没做错啊。
现在被相公提起来，黎周周觉得害臊，可一看相公坦坦荡荡的，是真的夸他绣活好，压根没调戏他那个意思？都是他想歪了。
“我、我去打水了，回头还要洗衣服呢。”黎周周走得快，留给小相公一个背影，和两只红彤彤的耳朵。
顾兆脸上单纯无辜的表情全然没了，眼底笑意，嘴角也上扬。
周周真好玩。
黎周周在河边打水，都不敢直视看相公，脑子也乱糟糟，全想刚才绣活、洞房、脱衣服的事，张婶的挤兑嘲讽和替相公生气倒是忘得干净。
厨房大水缸添满，来回跑了三趟。
顾兆拎俩空桶，就这点活，是一身薄汗，脚掌走的酸，反倒黎周周没事人一样，水缸盖好了盖子，卷着袖子进屋一会出来抱了一盆衣服。
有俩人的，还有黎大的。
“相公我去洗衣服，你别陪我了，河边都是哥儿阿婶女孩子。”就算相公要陪，黎周周这次都不愿意。
顾兆也不打算跟，他过去也是拖后腿，耽误周周工作。
“好，我在家看书，你去吧。”
黎周周这才放心，端着洗衣盆出了远门。顾兆休息了会，喝了杯凉茶，开始整理书笼。他的陪嫁除了床上四件套和衣服外，最值钱的就是这一箱书了。
这个时代书很贵，顾家自然不可能让他把书带走，顾兆还有俩弟弟，顾兆不中用了，顾家还想着培养其他能光耀顾家门楣的真正顾姓人。
他带的书都是手抄本。在等周周来迎娶的那半个多月，顾兆没闲着，一边手抄书，一边获取信息。
笔墨纸砚都是最便宜的。
顾兆摊开抄的书，字不好看，笔墨也透纸看的费劲，但条件就这样，定了神，开始做归纳总结笔记。
原身虽然有十几年记忆，但当地方官吃喝玩乐行，书房满书架的书都是摆设，原身很少翻看。至于十几年前中秀才那次考试题目是什么，那压根想不起来。
倒是去年院试的题目原身记忆清楚，奇耻大辱嘛。
顾兆觉得挺好，真题复盘了。
河湾湾。
这处是西坪村人洗衣服的地儿，水流缓，河边大石头也多，背后是大柳树，夏天时凉快，冬日里这处背风。
黎周周今天来的晚了些，河边杏哥儿给招手，说：“你今个怎么晚了？”
黎周周没好意思回话，难不成说他和相公玩闹给耽误了。
“是不是你那小相公陪你去打水了？”杏哥儿早知道了，故意闹周周，笑说：“都传遍了。”
洗衣服无聊，大家就说说闲话聊天。
黎周周对着其他人倒是不脸红，嗯了声，开始放盆洗衣服。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顿时觉得没意思，三三两两又说起别的。唯独杏哥儿贴近了，小声絮叨说：“我听说了，张家的又编排说你了，那个老货，记恨你拒了她侄子，她那侄子长得跟大马猴一样，还没我高，干瘦的短命鬼一个也好意思张大嘴要十两银子给你当哥婿呸……”
张家的就是说张婶，夫家姓张，平时面上叫一声张婶，不痛快了就是张家的，张家屋里的。
杏哥儿说了会儿，见黎周周不说话，锯嘴的葫芦，还跟以前一样，顿时没好气说：“我给你出气呢。算了，不过今儿不是三朝回门吗？我还以为你陪你小相公回东坪村了——”
黎周周手里棒槌掉盆里了。
“还要回门？”
“是呀，这嫁人就要三朝回门，你娶了你相公，按道理是该陪他回去的。”杏哥儿越说越确定，周周可是跟男人一样娶顾兆回屋的。
那顾兆可不是小媳妇的礼节了。

第4章 村中闲话4
大历朝民间婚嫁风俗，三朝回门，成亲当日不计算，女方进了男方家门，洞房后第一个早上敬过公婆儿媳茶，从这日开始算第三日。
正好是今日。
“周周你这还没洗完呢。”
杏哥儿纳闷喊住人，怎么洗一半就往回跑。黎周周端着木盆，头也不回说：“我晌午过了再来。”两条长腿快步走。
“急什么呀，这天还早……”杏哥儿看人跑的都没影了，只好收声，想起来刚周周来时提的三朝回门的事。
不会因为这个吧？
他还以为周周不往心里去，他说完了，周周那还在洗衣服，结果洗一半这会跑了。
黎周周端着衣盆回屋，他是连走带跑回去的，到了家门口，才慢下来，轻声推门进了院子，先将衣服盆放在台阶上，进灶房，在橱柜里掏出罐子，油纸铺开，里面干炒的瓜子果脯到了些，包好后，将罐子包好重新放回去。
这是成亲时剩下的。
黎周周拿着干货，知道相公在屋里看书，没有吱声，出了院门往隔壁王婶家里去了。
西坪村百来户人家，黎、王、张三姓最多。王婶人还不错，在黎周周年纪小没力气的时候，也帮过几把，像一些费力气的活计，还教黎周周缝被子、做鞋。
那时候黎周周和黎大父子俩就住在一间破顶的茅草屋，也没灶房，在院子盘了个灶头烧饭。后来黎大将一间茅草屋换成了两间泥屋，两间又成了现在的三间青砖瓦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王婶对着黎家就远了些。
王家没院墙，除了黎家扎的那一堵墙，其他地方时空的，自然也没院门。一打眼过去，院子种着菜，后头三间正屋是黄泥夯实的，屋顶用瓦片混着干草遮着顶，旁边侧屋灶房直接茅草屋。
王婶生了三个，大儿子前年成家，二儿子十二岁，还有个闺女四岁。一大家子挤在三间正屋睡，王婶平日里抠的也紧，没办法，孩子见风就长，再过两三年可不得给老二娶媳妇，住不开，还要在盖房子，都是花钱。
“阿娘，周周哥来了。”
王婶从灶屋出来，说闺女，“玲玲现在要改口喊阿叔了。”
哥儿成了亲了，年纪小的娃娃就该喊阿叔。
黎周周跟王婶问了好，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问：“王婶，我来是想问下回门要带什么东西？”
“回门？”王婶被问的懵了下，才想起来了，没接东西，拍着脑门说：“诶哟你看我这脑子，你家是招婿，今天这是成亲后第三天回门日了。”
黎周周将油纸包塞到玲玲手里，不等王婶拒，说：“是成亲时的瓜子花生，不值几个钱的。”
“就一些话还带东西。”王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着，也没推辞，让闺女拿回去放屋里，一边说：“我家老大娶媳妇儿，当时回门带了肉、糖、酒，这三样必不可少。”
“不过你现在去来不及了，回门要赶一大早的。”王婶看黎周周表情不太好看，刚收了东西，不由宽慰两句，“你不懂，家里人也该操心，都已经这样了就准备齐全，挑个早上去，别过了正午。”
黎周周装了满肚子的懊恼，从王家回去。王家灶屋里，大儿媳刚听见了，这会听婆母唏嘘说：“你说说就算是分家了，还真不管不顾了，大儿子哥儿招婿，黎家老两口连回来吃口酒都没有，真是断了个干净。”
“二房黎二媳妇儿也不提两句，也是当二婶的人，当天你瞧瞧那架势，过来上桌吃饭，吃完嘴一抹，忙都不帮，这是看准了黎大家没出路，巴着攀府县里的那位。”
大儿媳才嫁过来，不清楚内里，就问：“娘，怎么就断的这么干净呢？”
树大分枝，人多了自然分家。村里也有分家的，但也没见谁家像黎家那样，老太太老头连亲儿子都不管不顾了，周周虽说是哥儿，但也是黎家的血脉。
“这话说来长。”王婶剁着菜，咚咚咚的响，才说：“周周也是个可怜孩子，他那阿爹哥儿，是被黎家拖死的。”
大媳妇儿吓了一跳，这、这咋还闹上人命官司了？
“想什么呢，是病死的，但也拖着不给钱买药。”王婶手一停，瞥了儿媳一眼，说：“这话我跟你说，你要是学出去——”
“娘我不瞎说。”
其实这事村里年纪大点的都知道，毕竟当初也闹得难看。王婶只是不想大儿媳妇拿着说嘴，万一叫黎大听见了，到时候闹得不美。
“黎家一共仨男孩，黎大黎二，你知道老三叫啥不？黎正仁。你瞅瞅，仨兄弟名字，为啥就老小不一样，还是花了三文钱请秀才起的，听着就跟我们乡下泥腿子不一样，人金贵，后来啊人就是有大出息了……”
这事说来话长。
黎正仁是黎老太三十多岁时生下的，那时候前头有俩儿子，已经各自成家。让村里人看，黎大是最老实本分那个，黎家那会穷，娶不起媳妇儿，黎老太就给大儿子踅摸了哥儿。
哥儿彩礼钱要的便宜。
轮到了老二，家里情况好了些，娶了个女孩。那时候黎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过，黎大身材高大，一把力气，侍弄庄稼地也一把好手，黎家那二三十亩的田地，全靠着黎大下苦力。
黎二是个会躲懒的，只有黎大勤勤恳恳的。
到了这个小的了，黎家情况已经在村里起来了。办的满月酒，有人喝了几杯酒说了句玩笑话老蚌生珠，说黎三白白净净的不像咱们泥腿子。
黎老太就记在心里了，还真觉得小儿子不一样。花了三文钱请了老秀才起名字，再后来黎家送黎正仁去老秀才那儿读书。
“娘，难不成这黎正仁考上秀才了？”大媳妇儿好奇问。也没听说过啊。
王婶：“黎老太是打着这主意，不过没来及等黎正仁考出个花，先出了个事，黎大媳妇儿没了，黎大要分家。”
终于说到正话头了。大媳妇儿好奇这人没了，怎么就分家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了。
“黎大是个死心眼，不藏私，一年到头零散活赚的钱都交了公，等自己媳妇儿小产要补身子一个钱掏不出来，黎老太又抠的紧，给小儿子花钱不眨眼的。”
“周周阿爹伤了身子，冬天时候生了风寒，本来是吃药好好补补就成，可黎老太抠啊，一服药愣是煎的药味都没了稀汤寡水，这还治什么病？”
“……熬了一个冬天，开春人就没了。”
“黎大自那要分家，哪怕落下个不孝的名声。可村里人不是睁眼瞎，黎老太干的事都瞧在眼里，要不是黎大支着，黎家老屋子能盖成那样？黎大分了家，谁干地里活，谁供小儿子读书？”
“可黎老太骂归骂，黎大就是铁了心要分，最后请来了村长，才给分了，黎大就分了五亩水田，还是村长看不下去，黎老头才松口把咱屋隔壁的慌基地给了黎大。”
大媳妇儿听得咋舌，人都偏心，可偏成这样真少见，敢情大儿媳的命不是命，那大儿子就像是田里的牛，只巴着耕地干活，半点好都不给。
“如今黎大日子过得不错，那黎老太就没后悔吗？”大媳妇问。
就跟听说书的一样，人都爱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事。在大媳妇儿看，这黎老太磋磨媳妇儿，就是害死了媳妇的，总要有个报应才行。
“人家后悔？人家去府县当老太太享福去了。”王婶真心叹了口气，唏嘘不已说：“可能就是命吧，黎大这父子俩命都不好。”
“分了家，没了黎大，没两年，黎家供黎正仁吃紧，黎正仁试了两次都没考上，后来干脆去了府县酒楼当学徒，不知道怎么得了账房的青眼，将闺女嫁给了黎正仁，如今黎正仁接管了账房位置，在府县买了院子，哪还用下苦力干活，听说每天扒拉个算盘，一年就有二十多两银子拿。”
王婶说到这儿是真羡慕，黎正仁发达了，把田里的老子娘都接到了府县里享福，哪还能瞧的上黎大这三间大瓦房？
都是泥腿子。
大媳妇听了心里又羡慕又有些憋闷，“那可真是了不得了，难怪瞧不上，连周周招婿都没回来吃酒席。”
黎大家当年茅草房时，王婶是真同情，还搭手帮一两把，可黎大家过好了，眼瞅着院墙修了，青砖大瓦房盖起来了，王婶心里就跟灌了几瓶子醋一样，酸啊。
可现在把过去的话一学出来，对比一下，王婶又没那么酸了。
真要酸，黎大和他那小弟还比不得。
“人心里也记恨着黎大呢，要不是黎大分家，黎正仁也能继续念下去，没准就考个秀才举人老爷什么的。你没看，二房那一家，以前黎正仁当学徒的时候，黎老太还在村里，跟黎大还有来有往，自从黎正仁发达了，二房也是不拿眼睛看老大的。”
“呸，人黎正仁发达了养老子娘，可没听说过要养兄弟，黎二以为抱上人家大腿，每年到季节了巴巴给人送粮食，能落什么好。”
大媳妇儿听婆母骂完，虽然这么想没骨气，但她男人要是有这么个发达的兄弟，她也愿意讨好，不为自己多吃一口，只盼着自家孩子能好，能学个字，去府县里某个差事。
扒拉个算盘珠子一年就能拿二十多两银子，不比乡下当泥腿子强？也不怪黎家二房现实了，贴着黎大，要是惹恼了府县里的，那可真亏了。
黎家院子。
黎周周在院子拉了绳，衣服一件件晾上去，还有一些没洗完。早上耽误了一趟，眼瞅着就该吃午饭了。
乡下村里人，农闲时一般都吃两顿，早上那顿就免了。正午吃得早，稀汤寡水的，晚上也凑合凑合。只有忙的时候，男人要下地，出力气，饭必须跟上，一般中午都是饼子、面，晚上会炒点荤腥闷些杂粮饭。
黎大家情况好，一天吃三顿，不过也不会顿顿有荤腥。
中午就两人，黎周周晾完衣服，卷了袖子洗了手，赶紧和面，等面团醒着，人也没停，去后院扒了颗白菜，切了一半，淘洗干净，家里没肉了，黎周周想了下，用猪油炒了。
要是平时他自己吃，那肯定和面条一起下，吃白水煮的。
擀面切面，锅开下面条，捞出来，炒好的白菜码在上面。饭好了，黎周周端着去堂屋放桌上，一侧头就看到里屋窗户边上，相公握着毛笔低着头写东西，侧脸可好看，安安静静的漂亮。
黎周周正想要不要去叫，面一会坨了，就看相公放下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侧着头，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对视，相公还冲他笑了下，黎周周都不敢再和相公对着看，慌忙低头装作摆弄桌上的碗。
他摸着胸口，掌心也有些发烫。
“写着写着就入神了，饭都好了。”
顾兆起身，揉了下手腕，踏出房门，看周周摸胸口，不由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不舒服的。”黎周周解释不清，相公刚冲他笑，他胸膛就咚咚的跳，现在好了。想岔开话，去拧了干净毛巾递给相公擦手。
顾兆擦了手，两人坐下吃饭。
黎周周看到相公漂亮模样，吃饭都和他不一样，慢慢的，瞧着就不同，不由想到回门的事，王婶虽没明着说，但三朝回门是代表重视岳家，结果他不知道给耽误了。
这让相公在岳家没了颜面。
黎周周自责不已，脸上就挂了一些。
顾兆停了筷子，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
“周周~”
明明顾兆语气是软的，没有责备，还像是撒娇，可黎周周对这样的相公就是束手无策，就是招架不住，不由交代说了三朝回门的事。
顾兆听完：……
就这？
他这不是嫁出去的男人，泼出去的水吗？
顾兆看老婆真的自责内疚，当即拉着老婆的手，开始卖弄茶艺，故意睁圆了一双眼，真诚与可爱的说：“不怪周周，我出门前，爹就说了，没事不用回去，嫌我丢了他们的脸，我才没提醒周周要回去的。”
自己找锅背，不怪老婆。
黎周周一听，顿时忘了三朝回门的内疚，而是问：“你爹还骂你了？”
“倒也没怎么打骂，是我自己不争气，读书读不好，又瘦又小没有力气下地干活，什么都做不好。”顾兆抱着老婆腰，脑袋埋在老婆胸口，抬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说：“周周，我只有你了，如今黎家才是我的家。”
这可把黎周周心疼坏了。
怎么听意思相公在顾家还被打过？
没怎么打骂，那就是打过骂过。
黎周周摸摸小相公的发丝，对着岳家只剩下顾全礼节，彻底没了早上初听错过回门的自责，只说：“相公，你别难过了。”
“好~我听周周的，不难过。”
顾兆说着，故作坚强的将脸埋到老婆胸口。
真不难过。

第5章 村中闲话5
吃过午饭，黎周周去厨房收拾，顾兆陪着搭把手。黎周周不让，顾兆就说自己坐着摘抄了一早上需要活动一下，黎周周听是有道理，然后从橱柜掏出罐子，抓了把瓜子干货塞到相公手里。
说：“那相公就在院子嗑嗑瓜子休息会。”
捧了把瓜子的顾兆：……
最终没去院子，仗着自己脸小，撒娇卖乖的留在厨房，还说一定不帮忙捣乱。黎周周这才点头，就是心里不明白，为啥相公老爱跟着他干屋里人才干的活。
倒不是黎周周不爱相公陪，而是村里没男人喜欢干这些。
哪里知道，在顾兆眼里，做饭洗碗洗衣，这些活不分男女哥儿。
黎周周开始收拾，偶尔偷偷看一眼，相公站在一旁乖乖的剥瓜子花生，这才安心干起活来。他一个人做要快，相公要是帮忙，递个碗难免不小心挨着他的手，他干起来就慢了。
锅碗刷干净，锅上重新烧热水。
黎周周忙起来就忘了相公，去后院剁好猪菜，拌了麦麸，等水烧开了，两三瓢热水，将猪食搅拌好，一手拎着猪食桶去了后院猪圈喂猪。
喂完猪还有鸡。
黎周周爱干净，鸡圈猪圈收拾的勤快，即便是夏天味也小。现在天气冷了，鸡就窝成一团，蛋都没之前下的多，成亲那天杀了四只鸡，一只猪肉，现在猪圈的是才抱回来没多久的小猪仔。
黎家人少，农忙时要紧着地里，黎周周就没敢养太多。平时抱个十来只鸡仔，能活下来的差不多九、十个，蛋攒着够了一篮子就拿到镇上去卖，农忙时也会杀了鸡给爹补身体，见见荤腥。
猪黎周周习惯八月多养，养上两三个月，猪崽稍微壮了些，天气冷，爹劁猪也适合，劁过的猪，长得快，肉好不腥。养到来年十月多，膘肥体壮的，正好杀了，一部分卖出去，一部分留着自家吃。
黎家在村里能过起来，成了数一数二的，也少不了黎周周的会过日子，什么都盘的顺顺的。
顺手又把猪粪鸡屎拾掇了遍，喂食的猪桶也得洗刷下，不然天冷，里面残留的猪食结成渣，难闻难刷。刷完了，水直接倒猪水槽了。
对了，早上衣服还没洗完。
想这事，黎周周往前院去，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进了厨房看到锅里还烧着热水，相公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添柴火，见了他，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说：“我烧了些热水，周周你洗洗手，瓜子花生剥好了，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黎周周才想起来刚忘了什么，忘了厨房的相公。
他一看，案板上的粗瓷碗，一碗底脱了壳的瓜子仁、花生仁，都是相公剥好的，没吃等着他。
黎周周眼底压不住的有些热，嗓子也干，想说不用，没事，他不吃不爱吃，不用给他剥，可这些话都是骗人的。那是他知道，就算他说想吃，阿奶也不会给他，才会这么说。
“周周，我打水，你先洗手，热水我烧的多，咱们再泡点水果茶，我发现还有果脯，拿这个泡水应该也差不多……吧？”
小相公眼睛亮亮的，说的话他又有些听不懂，但能听出来话里都有着他。
黎周周以往在外人，哪怕在爹面前的争气、强硬都软了。
“嗯，好。”
顾兆兑好了热水，农家人洗脸洗身洗衣服都用皂荚，纯天然无污染，他给老婆准备好，美滋滋的灭了灶膛里的火，杏子果脯撕碎了，去核，用开水先烫了一遍，丢进了大茶壶，剩下的开水倒进去。
拎着茶壶、果仁碗到了堂屋，还不忘跟院子在石磨上洗手的老婆说：“周周，我等你呀。”
这遣词用字，真是可可爱爱。
顾兆想到上大学那会，他们宿舍有个家里有钱很高冷哥们，刚开学那会谁都不理，跟人回话就一个嗯字，后来谈了恋爱，在宿舍里视频通话，那叫个肉麻恶心。
什么好呀、可爱、猪猪宝贝，你怎么不叫我宝宝呢。
当时顾兆不理解，现在学会了。
不理解的那都是单身没老婆。
黎周周洗完手，倒了水，进了堂屋看到相公冲他开心笑，一边招手，等不及的拉着他的手。刚热水洗过的手，温度又上去了。
“快来尝尝，先给周周。”顾兆倒了热茶递过去，“怎么样？”
黎周周在小相公漂亮的双眼下，压根没尝出什么味，他脑子都是糊的，嘴上说：“我、我再喝喝。”
“配点果仁。”顾兆给老婆喂果仁。
家里爹没在，顾兆就跟老婆坐在一条凳子上，紧挨着。
黎周周有点不习惯，不是不喜欢相公挨着他，相反很喜欢，就是他没想过相公会这样喜欢贴着他。从小到大，村里同龄男孩，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唯恐跟他沾了点关系甩不掉，像是他这模样嫁不出去非得上赶子才成。
从没想过会有一个男人发自真心地想抱他。
“好好休息会，胳膊酸不酸？我给周周捏捏。”顾兆伸手给老婆捏捏。
周周说他浑身硬邦邦，其实不对，男人的胸肌不故意凹造型时，它是软的，包括腹肌。大白天的，顾兆按摩还是很纯洁的，真的单纯想给老婆解解乏。
“周周你喝水呀，润润嗓子。”
黎周周端着茶碗，喝了口，这次尝出味道了，淡淡杏子的味道，还有点甜，这甜味像是流到了心里，黎周周眼眶有些泛红，连忙垂着眼，摸着茶碗壁很认真说：“好喝。”
“那明日我们再泡，我看罐子里还有一些。”
“好。”
这个午后，外头日头的光暖洋洋的，小夫夫就在堂屋喝茶吃果仁，一壶茶的时间，不紧不慢的，可黎周周从来没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特别舒坦，特别好。
喝完了果茶，黎周周去洗衣服，浑身干劲。顾兆继续看书，也是干劲满满，原身底子不算好，顾家是农户，也找不出什么名师资源、海量真题，农家子想靠科举翻身是真的艰难。
顾兆不敢托大，他要学的还多着。
原身留下的书，先照自己的学习办法整理归纳，字也要练……
十里村。
一大早，黎大劁完两家的猪，一共五头，一头收五文钱，早上赚了二十五文钱。午饭就是带的饼，就着劁猪家送的热水咸菜吃了，去朱老四家歇了会。
下午杀猪。
杀猪也是一门手艺活，需要力气大，手法快，宰哪里猪出血少，断气快，哪里不用费大力气，巧劲儿直接骨肉拆分干净，一整只猪，没一会给卸的各是各的。
黎大手艺好，附近几个村子有名声，过年时最忙，家家户户要杀猪，请黎大过来，杀一头猪给二十文钱，猪下水也要给杀猪人，毕竟钱没几个。
钱是少，可耐不住杀的多，过年间，黎大就能攒个半贯钱。
一千文钱是一贯，一贯就是一两银子。
从分家得了五亩水田一间慌基地，泥屋还是借钱盖起来的。黎大手紧，没什么开销，衣服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所以村里人最初都没察觉到黎大的底儿，直到黎大起了院子，盖了三间青砖瓦房。
村里人才恍然发现，黎大这些年攒了不少。
“好咯好咯，清闲了。”朱老四给黎大倒上酒，说：“喝吧，酒钱不问你要。”
镇上的浊酒，一壶十六文钱。
黎大也不白吃朱老四的酒，说：“下午的猪下水有你一份。”
“那敢情好，果然是你家周周招了婿，你这担子轻松了。”朱老四打趣，以前黎大从不碰酒，一碗酒四文钱也不会买。
黎大端着碗，吃了口酒没说话。不过朱老四看出来，是满意新哥婿的，顺着说了两句，黎大嘴上嫌说：“看着花花架子，周周喜欢，我是不满意，太瘦了，下不了地干活。”
这不就是嘴上嫌着，脸上可是红光满面的满意。
朱老四端着酒碗隔空点黎大，“听说是个读书的，下地的活练练就好了，你不是说要买牛吗？村东头的老朱头他家刚下了牛崽子，虽说小了些现在干不了活，但便宜啊。”
人瘦干不了，有畜生顶着就成。
现如今黎大房子盖了，哥儿也招了婿，也没别处大的花销了，买了牛，以后这日子还不美？
谁知道黎大摇头说：“买牛再说吧，我现在还有力气能干着，周周相公身子骨弱，干不了庄稼活，还是读书去。”
朱老四听得瞪圆了眼，“你这是要供你那赘婿读书？！”
读书人费银钱，亲生的儿子，朱老四都舍不得送去念书识字，要是有人跟他说供女婿读书，朱老四非得大耳刮抽过去不可。
黎大没说话。
“那你这还是有底子。”朱老四咋舌。
黎大干的是力气活，都是庄稼地里的人，钱是攒着抠着下来的，就新起的院子房子花了一笔，给顾家的彩礼十八两，还有吹吹打打给周周置办衣裳、打家具，零零散散的又是一笔。
如今黎家钱罐子，剩了个底，可能有个十来两。
“没几个了，今天吃完你的酒，以后不吃了。”黎大慢慢的又吃了口酒。
朱老四知道黎大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那就是说真的，心里一算，黎家确实可能没多少银钱了，那还供赘婿读书？再看黎大吃酒模样，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要是不供读书，以后这酒还不是随便吃。”朱老四不理解。
“周周阿爹去的早，我对不住他阿爹还有他，这辈子指望就是周周好好地，他好了我当爹的这点累算啥？再说庄稼地干惯了也不算累。”
其实黎大也有几分盘算，没说因为周周真将全付家底砸给顾兆，想着先试着考几年，不成了顾兆自然歇了心思。
自家哥儿，黎大护短不说，其实心里也知道，周周样貌不好，哥儿痣又淡，顾兆才进门，看着老实，对周周也不错，可黎大不放心，总想拿恩情套紧顾兆。
以己度人，黎大是个记恩情的，当年难的时候，谁借他的银钱盖的泥屋，抢收的时候谁帮过他，黎大都记着，都回报了。
所以黎大以为这么干，顾兆也会感恩，会对黎周周更好，可殊不知，有人天生骨子里就是坏的，是白眼狼。要不是顾兆穿过来，不是原皮，按照原来顾兆想法，只觉得这是羞辱他，是他卧薪尝胆的日子。
发达了恨不得一把火把过去的耻辱烧的干净。
朱老四知道劝不动，不由想起黎大哥婿那个笑话来了，顺着说他们村去年新考出来一位秀才，如今正巧在家，还没去府县读书，可以问问新秀才的意思。
其实朱老四想让村里秀才好好劝劝黎大。
你那哥婿真不是读书的料，真别白费银钱了。
西坪村。
日头还未落，黎周周晚饭做好了，吃的红薯杂粮饭，白菜萝卜炒了个鸡蛋。
“饭甜甜的，好吃。”顾兆夹了筷子鸡蛋放老婆碗里。
黎周周炒鸡蛋是为了给相公补身体的，刚吃饭全捡着萝卜白菜吃，鸡蛋都不碰，现在碗里都是鸡蛋。
“周周吃，我就吃。”
小相公抱着碗露出一双乖巧的眼。
黎周周心里跟着红薯饭一样甜，嘴上却说：“相公，你别给我夹了，我不爱吃鸡蛋。”
“那我也不爱吃。”顾兆夹了筷子白菜。
黎周周拿小相公没办法，他知道相公是变着法哄他吃鸡蛋。
“我、我吃，相公也吃。”
一个鸡蛋本来没多少，夫夫俩分着吃也香。吃过饭趁着天光，刷锅洗碗烧水洗漱，黎周周早早将院门拴上了，锁了灶屋，夫夫俩躺在炕上。
摸黑，黎周周解里衣的带子，忍着害臊，低声说：“相公你手冷不冷？”
“有点。”顾兆把手递过去，然后老婆拿着他的手往下面——
顾兆：……
咳咳。真不是他不愿意干这档事，而是每天一次，现在的他有点有心无力。
“周周。”顾兆将手移到老婆的腰间，搂着，整个人凑过去贴着，里衣蹭开了难免肌肤贴着，传递着彼此身上的温度，很暖和。顾兆很认真说：“我年龄虽然小一些，也是上门入赘，但我还是你相公对不对？”
黎周周嗯了声，不懂相公想说什么。
“咱们俩成了亲结了婚，我就是你一辈子的相公，相公对妻子好是应该的。”顾兆其实早察觉了，一些小事，他都不觉得这是对周周‘好’，可周周会对他更好。
哪怕委屈自己。
在周周观念中，对他好回报他，那就是给他吃鸡蛋吃好的，不让他干活。床上，也想用身子来取悦他。
“相公。”黎周周小声呐呐，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
顾兆听出周周声音里的不知所措，一朝一夕改变不了，那就对周周更好一些，成为常态，现在凑过去贴着老婆耳根告饶说：“周周，我年龄小，不能多要……”
黎周周听着听着，羞的耳根子都红了。
但心里也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相公不喜欢他身子啊。
“……连着四天了，周周你不难受吗？”
黎周周脸红成一片，连着被子里身子温度也升高，可相公问，还是老实说：“第、第一晚有些不舒服，刚进去有点大，幸好很快就好了。”
幸好，很快。
顾兆：……第一次正常吧？
换个角度，好歹大。
他现在十六岁底子就好，再养养会更好。
嗯。

第6章 村中闲话6
且不说，当日中午黎大拦着朱老四没立即拜访秀才家。黎大再有本事，那也是地里的活，杀猪的手，对着读书人尤其是考上功名的秀才还是有敬畏的，想着杀完猪了，带些肉过去。
杀了猪分了肉。
养猪人家给了二十文杀猪钱，连带着猪下水。黎大花了十文钱又单买了一斤肉，拎着东西先去了一趟朱老四家，将猪下水交给朱老四。
朱老四也没客气，拿了肉给自家婆娘，晚上炖了、炒了加个荤腥。朱氏早已烧好了热水，厨房人避开，黎大就着热水囫囵擦洗了个，身上的血腥味没了，重新穿戴好，拎起那一斤肉。
“走吧。”朱老四等着了。
早去早回，天不早了。
朱老四带路，黎大拎着一斤肉，去了秀才家。
在朱秀才家说话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朱老四和朱秀才的爹寒暄，黎大只听朱秀才说些文绉绉的话，最后出朱秀才家门，一斤肉进去，换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朱老四瞅了眼，上面写什么看不懂。
“十文钱一斤肉就换个纸片？能吃还是能喝？还是靠地吃饭，踏实，能饱肚子……”
黎大将纸片小心叠起来装进怀里，给交了句心底话，说：“我现在拦着不让读，周周夹在中间不好做，总得顾兆自己死心才成。”
朱老四听得直摇头，黎大这是明知道哥婿考不上不是白费银子么。
当夜黎大歇在朱老四家里，第二天一早又去一家杀了猪，杀猪钱买了两斤肉，拎着猪下水，饭也没吃，背着褡裢回西坪村。
黎周周和顾兆才吃过午饭，中午吃的杂粮粥，蒸的红薯，配的腌菜萝卜。吃过饭，日头好，两人就坐在院子晒太阳，主要是顾兆拉着黎周周，让歇会，忙了一早上了。
又是打水、喂猪喂鸡、割猪菜，回来还要做饭，黎周周人就没停了。
顾兆看的累，黎周周却觉得这哪里算累，都是最清闲的时候，农忙时地里抢收，收回来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还要晾、晒、舂米，弄的干干净净了，府县派下来的税官，一一登记，开始称量交税。
“不累也坐着歇会。”顾兆将剥好的花生喂老婆嘴里。
黎周周还有些难为情，不过家里没人在，就顺着相公来了，他张嘴吃了花生。顾兆给老婆按肩膀，时不时剥颗花生喂老婆。
歇了没十分钟，黎周周就坐不住了，说：“爹应该快回来了，我锅里水烧开了，面也揉好了。”
都晌午过后了，爹说一家劁两只猪，两家杀猪，一天就能忙完，只是要走夜路，睡一宿从十里村到现在也该到家了。
“周周别急，兴许十里村临时又有活了。”顾兆安慰说。
黎周周嗯了声，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两人正说着，院子门推开，黎周周看到爹回来了，脸上轻松了，立即上前，接了东西。之后该做饭的做饭，灶膛上早烧好了热水，顾兆兑好冷水，端了过去。
黎大就在院子洗了手脸，用洗完的水洗脚。
顾兆见状，舀了一瓢热水过去，“爹，给您加个热水好好泡泡舒服些。”
“爹，您觉得温度怎么样？还要吗？”顾兆问。
黎大这才开口说：“再来一瓢。”
“好嘞。”
顾兆去厨房舀热水。黎大坐在凳子上，看新哥婿进出的背影，刚他进门，看周周和顾兆说话，周周脸上有了笑，这就够了。
等黎大泡完脚，厨房黎周周也煮好了面。带回来的猪肉，切了几片肥的，烧热的锅先下肉片扒拉两下，猪肉煸出油来，倒上白菜酸萝卜，炒好后直接盖到面碗上。
大粗碗冒尖的面下肚，黎大吃饱喝足，这才舒坦了。
黎周周端碗要去收拾，黎大先说：“不急。这次去十里村，跑了一趟朱秀才家，他给我了这个。”
黎大从怀里掏出叠好的纸片，放在了桌上。
“我瞧不懂上面的字，听朱秀才说是书，顾兆你瞧瞧。”
顾兆拿过一看，上面写了四本书的书名，还特意提了两本在府县的书店才能买到，另外两本镇上书店就有，说是买手抄本便宜些。
他有原身上辈子记忆，知道时下和现代不一样。现代你学习随便找家书店，各种教材辅导书分门别类，选什么名师出的教材，网上都有评价。时下不同，启蒙基础的《千字文》《百家姓》经典教材，百年都不带变的，书店就有卖，想再往上进一步，如果没有老师指点，自学的话，看什么书都是摸黑。
像顾兆抄了半个月的那些书，都是教他启蒙的那位老秀才的学习教材。
注：老秀才三十五考上秀才，四十岁歇了往上进的心思开始带班教学，如今已经五十多了，这些教材年龄可想而知。
寒门农户难出贵子，不仅是笔墨纸砚费钱，还是教育资源的稀缺，好的老师、珍贵的读本掌握在上层阶级。
如今有个考中的秀才给你参考书单，顾兆想也知道不会是白给的，心中动容，撩起袍子，郑重跪在了黎大面前。
“顾兆谢爹为我读书的事情费心思奔波。”
黎周周见相公跪了，也跟着跪在旁边。
黎大先是吓了跳，听清楚顾兆说的话后，受了这一拜，他是庄稼人说不出像样的话，只说：“以后家里地里的活有我和周周，你安心踏实读书，我能供你几年就几年。”
“知道了爹。”顾兆应声，明白意思。
黎周周知道爹都是为了他，说不出什么话，给爹磕了个头。顾兆也磕了个。黎大让起来，心里却比两人成亲那天松快了不少，好像这会才真成了一家人。
“改明周周你和顾兆去一趟镇上，先把书买了，还有读书要用的。”
黎周周才想起来，“爹，我忘了三朝回门，这已经第四天了。”
哥儿招婿在村里头一份，看热闹的多，拿事的就黎大一人，怎么娶媳妇黎周周就怎么娶顾兆，大差不差总算是礼成了，可之后的事，黎大个糙汉也忘了。
现在闻言，黎大说带回来的两斤肉，下午就送东坪村去。黎周周早问过王婶，连忙说了讲究，黎大便说：“今天去镇上来不及了，明个你们俩先去镇上该买的买了，后天再去东坪村。”
三朝回门，现在翻了个倍。
当晚早早歇着，第二天要去镇上，按黎周周脚程要一个时辰，顾兆算了下走俩小时，很有自知之明的说：“今晚什么都不干，咱们起早点去。”
“……”黎周周笑了下。
顾兆一手搂着老婆腰，手轻轻挠了下老婆痒痒肉。
“笑什么呢？”
黎周周不怕痒，翻着身，在夜里双眼明亮，像两颗星子，顾兆见了，手也不玩闹了，就看着老婆。
“我今天高兴，爹也喜欢相公你。”黎周周说。
顾兆抬着脸，轻轻吻了下黎周周的眉间，说：“嗯。”他都懂。
黎周周眨了下眼，相公亲的地方痒痒的，想做点什么又想到明个早起，只好胳膊一揽，将相公搂进怀里，跟哄小孩似得，还拍了拍。
“睡吧相公。”
顾兆：……
也成，老婆疼爱他，没事不用要脸。
顾兆就贴着老婆怀里睡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黎周周先醒了，摸黑穿了衣服，点上油灯，去了灶房生火，将昨天蒸的馒头、红薯一并放到蒸屉上，一瓢冷水洗漱好，人也精神了。
回屋叫相公。
顾兆睡前心里记事，黎周周端着油灯刚出屋，顾兆就醒了，磨蹭了不过两三分钟，穿上了衣服。所以黎周周端着油灯进来时，顾兆也收拾好了。
灶头硬柴火烧的旺，一会的功夫馒头红薯热的差不离能进口，没那么冷硬就成。要是黎周周一人去镇上，根本不用生火，直接拿着硬馒头路上啃。
换成他的小相公，黎周周就愿意费工夫也不怕折腾。
抽掉硬柴火棍，灶膛留有余温就成，爹醒了锅里吃食还有热乎气。黎周周早将洗漱热水兑好，让相公洗漱，自己捡着两个馒头一个红薯放进干净布兜里。
“周周别动。”
顾兆拿着热毛巾过来，先给老婆擦了脸，然后自己囫囵擦洗过。黎周周愣了下，脸上还暖呼呼的，指尖碰了下脸，嘴角不自知的上扬了。
收拾完，夫夫俩出了远门，外头天还是黑的，头顶星星月亮还挂着，就着光，黎周周背着竹筐，走的不快，将手里热乎的红薯递给相公。
顾兆掰开一半递回去，“趁着热吃。”一张口说话一嘴的冷风，古代农村十一月中真的很冷，这会差不多有四五点。
红薯甜的，比馒头要好吃。
黎周周啃了口红薯，比蜜还甜。
夫夫俩摸黑走得慢先吃了早饭，等红薯吃完，馒头已经凉了，顾兆啃了两口，太干没水，最后就摆手不吃了，先赶路。黎周周就将馒头袋收了回去。
天麻麻亮，能看清路，两人走的要快了些。
如此走了快两个小时。
顾兆这底子确实差了些，像十里村的朱秀才，启蒙时去邻村秀才那儿求学，早上念书，下午回来还要干活，等考中了童生，去镇上求学，十天半月来回往返家中，体格跟田里庄稼汉比不得，但走长路没问题。
原身不同，启蒙是跟着同村老秀才念，亲娘在时不用他干活，亲娘去了没几个月后娘进门，又是个干活利索的，原身就躲懒，能不干就不干。
十岁考中了童生，村里老秀才说想要再上进可以去镇上求学。后娘便说：村里的也是秀才，镇上也是秀才，都是一样的秀才，怎么镇上就要三两银子束脩，再说兆儿还小一个人怎么去？吃喝拉撒不得人照顾，你看是我去还是你去？
顾父当然不肯，这事就作罢。
所以原身就一直跟着村里老秀才念。
总结就是，原身体能真的不行，哪怕顾兆穿过来接管了快一个月，每天走路锻炼，抄完书没事还在院子里拎着俩空木桶做举重，就算这样，现在也勉强跟上他老婆脚步。
老婆真厉害。
顾兆星星眼，一边咬着牙，凭借着自己钢铁意志。
男人不能说不行！
黎周周走的健步如飞宛如平路，脸微微有些红，出汗热的，呼吸正常，走了又半刻钟，看到路边大石块，黎周周说：“相公先歇会。”
“好。”顾兆也没和老婆客气，先坐在石头上了。
这会天光大亮，路岔口远远看去也有一些村民，有推着木车的，大多是和他们一样，背着竹筐，手拎东西，靠两条腿。
有大娘经过，看了眼他们。
“小后生还是会心疼哥儿。”
“这哥儿模样长得真俊，白白嫩嫩的，难怪当相公的心疼。”
石头上喘着气的顾兆：……
知道大娘误会了，顾兆也没解释，笑眯眯说：“可不是嘛，谁让我年龄小，长得又好看，我家周周就喜欢我这样，平日里可疼我了。”
大娘：……
就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哥儿！
大娘接不住话，呵呵笑了两声，赶紧跟上村里人的脚步。石头上，顾兆仰着脸歪头冲老婆笑的可可爱爱，故意逗老婆，说：“周周相公？”
“胡、胡说什么呢相公。”
这时黎周周还是个不识字，生活在西坪村一方天地，即便招婿是自认不寻常举动，可这是被动，逼于无奈做的选择，骨子里黎周周还是传统的哥儿。
以夫为天，可以牺牲自己委屈自己，只为了家好相公好。
顾兆这一声相公，炸的黎周周脑子发懵，觉得这样叫不对，可说完那句胡说后，对上相公可怜乖巧的脸，其他的也说不出来。
“周周，我休息好了，还有多久啊？”顾兆站起来岔开话题。
黎周周便回过神，顺着话，说：“可能还要走半个时辰。”
“……”顾兆明知道答案，还是非要问出来，“我们刚才走过来是有了一个时辰吧？”
他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绝对有俩小时了！
黎周周嗯了声，说：“差不多了。”
顾兆：……
他好废物啊。
又走了一小时，顾兆这次没歇，凭着一股劲儿坚持到了，看到镇上低矮的护墙，大门上石头刻着宁松镇三个字，顾兆热泪盈眶。
他们是空背筐，门口的士兵检查过后就放行，像是推车带东西的，那是要买卖交易，进去先交一文钱。
黎周周常来，背着竹筐先熟门熟路去采买。
一块方糖，小孩巴掌大，用红纸包扎好，十五文钱。
家里醋和盐也不多了，这次来，黎周周想一起买了。
一坛醋，六文。一包盐，二十文。
难怪电视里演古代盐司是肥缺。
还有买肉。
“家里不是还有肉吗？”顾兆想就不买了。
黎周周说：“相公你读书要补身子，那些留着吃，还是再买点。”
一斤肉十文钱。
零零散散买齐了，到了买书和文房四宝，黎周周对这个不熟，问了镇上人才找到书店，一进去，顾兆先和店铺伙计说要最便宜的。
一听价钱，读书真的很贵。

第7章 村中闲话7
一寻纸宽一米五长两米五左右，一百文钱。
顾兆还有一方砚台，只需要配块墨锭就成。便宜的墨锭，长方条，约四两，便要一百五十文。毛笔兔毫和羊毫比较便宜，分粗细大小，平日抄书用的三十文一支，大的五十文。
两支毛笔，一块墨锭，一寻纸，三百三十文钱。
黎周周养一头猪，每日割猪草，混着麦麸一日三顿的养，养一年多，膘肥肉壮的也不过二百来斤，十文钱一斤肉，刚买肉顾兆问了下剔的干净的骨头，一文钱能买两根大骨头。
两百斤的猪，二两银子。
顾兆刚还觉得盐、糖贵，和这个一比，如果不读书不考科举，现在的百姓生活算是温饱安居了。可如果只是贪图一时安逸，那么只能求老天风调雨顺，求上位者仁厚不加税，求没有贪官污吏，求战争不要发生。
科举是必须要考的。
“这两本书有吗？”顾兆将纸条拿出问。
书肆伙计听闻，说：“有，稍等。”去书架找到了两本薄薄的书下来，说：“两本一共二两银子。”
顾兆：……
一头大肥猪一本书。
“有手抄本吗？我买手抄本。”顾兆立即道。
伙计便遗憾的将书放回书架，嘴里还嘟囔说这两本是京城的印刷体字迹清晰纸张又好，翻看存放可以很久不损坏。
顾兆看他家周周很心动，立刻打断伙计的念叨，说：“就要手抄本，便宜的。”
手抄本是寒门求学的学生抄的，赚个生活花销，还能巩固一遍知识。
“手抄的一共一两银子。”伙计将手抄本拿下来。
顾兆翻开了下，抄的字比他好看，端端正正的，偶尔有个墨点涂掉，这可是打五折，错别字理解。于是说：“就要这个。”
黎周周还想着刚伙计说的好的那个书，京城印刷的——
“好不好周周？”顾兆巴巴问。
黎周周便付了钱。
伙计用油纸将墨锭先包好，万一遇水打湿了，那些书啊纸啊就废了，东西包好，递了过去，“承蒙惠顾，一共一两三百三十文钱。”
两人从书店出来，顾兆手里拎着东西，黎周周交底说：“相公，其实这些年我攒了有三两四贯钱的，那两本印刷的书我们也能买的。”
“没想到我家周周还是个小富翁。”
相公又说些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在逗他的话了。
顾兆玩笑完，端正态度说：“我知道周周疼我，只是这读书不是一朝一夕的，今天买两本，以后还要买，书看不完买不完，纸笔用完了坏了也要买，这些东西便宜的就够用了。”
平日里在家，相公玩笑逗他还会像个小孩撒娇，黎周周喜欢，现在相公正正经经说话，黎周周说不上来，只觉得相公可靠稳重，也很喜欢，不由说：“好，都听相公的。”
东西买完了，正好晌午，早上带的馒头又冷又硬，两人饥肠辘辘，黎周周带着相公去了面摊，要了一碗素面一碗肉面。
素面三文钱，肉面五文钱。
老板上了面，粗瓷碗量也足。
黎周周将肉面推到相公面前，顾兆没拒绝，只是用木勺子，将淋在上面的肉酱分了一大半到了周周碗里。
“诶相公我不用——”
“是谁刚刚说‘都听相公’的？”
黎周周说不出话，心里甜，乖乖吃了，想着下次还是两份都要肉的，这样相公能吃好。他将带来的馒头就着热面条吃。
相公饭量小不用。
面摊上还有食客，黎周周吃面时，就听到有人说他和相公，说不像是夫妻，猜是兄弟的，他是哥哥，相公是读书人弟弟，黎周周有些不爱听这些。
“周周馒头我啃一口。”
黎周周回过神，将馒头他没啃过的地方掰下来递给相公，谁知道相公没接，而是凑过来就着他手里这块啃了口。
“我看你这么吃好香。”顾兆含糊说。
黎周周脸都红了，低头吃面条，说：“相公，还要吗？”
“不用，我就尝一口，不然面条吃不完了。”
这下子，背后说话的食客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了。一人说：我就说了刚听见大个子叫读书人相公了，你还不信，非要和我犟。另一人说：那么高，怎么可能是哥儿，没想到还真是。
另一人又说：你管人家高不高，人家夫妻俩恩爱都分一块馒头了。
黎周周听完偷偷看了相公一眼，相公一定是听到了，才故意咬他的馒头。
午饭吃完，两人歇了会脚，这才出镇子回家。回去途中，顾兆又歇了一次，等能看到西坪村的麦田，已经余晖洒落。今天还是他脚程拖累，如果按照周周的走法，早上也不用起太早，六点差不多出发八点到，下午三四点到家还能像往日做完饭，吃完了天才黑。
今天是要点油灯吃饭了。
“爹会做。”黎周周说。
到了家麻黑，两人刚进院子，黎大就说：“锅里还有杂粮粥，你俩吃了歇会。”他倒不担心周周。
“谢谢爹，爹吃了吗？”顾兆帮老婆卸背筐。
黎大看顾兆两只胳膊抱背筐，眉头一跳，回头还是跟周周交代声，杀只鸡，冬天了给顾兆好好补补，这样子怎么成。
“吃了。”黎大说完进了屋。
顾兆将筐放地上，先把笔墨纸砚书放回去。黎周周单手轻松拎着竹筐去了灶房，灶头柴火只剩一把，他揭开锅盖一看。
爹煮粥就是拿不住，下手重，每次跟吃干饭一样。
趁着灶膛火光，黎周周收拾买的东西，盐倒盐罐里，醋放着，家里的那半坛子吃完再拆，买的果脯，相公喜欢泡水喝，粗茶叶，还有相公要买的大骨头，说和萝卜一起炖着喝汤。
农家人不爱买这种没有肉的大骨头棒子，煮着喝汤还费柴火，但相公说这么喝补身体，能长高，黎周周就信了。
明个儿去东坪村要带的肉、糖、酒放好。
等真正吃上饭，天已经黑严实了，也不用去堂屋，夫夫俩直接灶房吃了，还暖和。
“咱爹闷的杂粮饭还挺好，配着酸萝卜下饭。”顾兆今天走路多，消耗大，吃什么都香。
黎周周：“……”相公说饭就饭吧。
等吃完了洗漱泡了脚，顾兆左右两只脚底板各长了水泡，黎周周用针在油灯上烤了烤，给相公挑破了水泡。
顾兆站起来嘶嘶疼。
“相公，我抱你进屋。”黎周周说。
顾兆：……
他男人的脸还要不要了。
顾兆伸着胳膊，不要脸哼唧说：“老婆抱抱。”
黎周周将相公轻松抱起来，不知道相公说的老婆什么意思，大抵应该是屋里人或者婆娘的称呼，也没觉得不好不对，他就是相公的妻子。
“周周，等我长高长大了，我也这么抱你。”顾兆脑袋贴着老婆胸肌发誓。
黎周周：“好。”他要给相公炖骨头汤喝。
顾兆先上炕暖被窝，黎周周回到灶房收拾完洗漱的水盆这些，这才端着油灯回屋，上了炕，脱了衣服，相公就贴过来了。
相公怕冷，睡觉喜欢让他抱着。
黎周周揽着相公到怀里。
“相公，睡吧。”
顾兆今天实在是太累，也没精力做什么，嗯了声，迷迷糊糊的突然想起来，“爹不是说做的杂粮粥么，怎么是饭……”
黎周周一低头，相公已经睡着了，嘴角不由的上扬。
相公可真可爱。
第二日，鸡鸣第一声，黎周周先起来，拍了拍相公，昨天相公累坏了，今个去东坪村不急，走路过去，就是相公的脚程慢点也不过半个时辰。
黎周周没懒觉，习惯早起了，穿衣起来生火烧水做早饭，去后院摸了鸡蛋，九只鸡，今天只下了十一个蛋，留三个蛋自家吃，剩下的攒着存起来。
家里的鸡，卖的蛋钱都是黎周周自己拿。
昨日出门去镇上，黎大提前给了黎周周三两银子，知道读书贵。黎周周做完早饭，见爹起来，将昨天买了什么、花了多钱，剩下多少都跟爹说了。
“剩下的你拿着，现在你成了亲，手上有些钱方便。”黎大知道周周不会乱花钱的。
“顾兆还没起？”
黎周周把钱收回来，一边说：“昨天相公累着了。”
黎大对这个哥婿真是情绪复杂，身子怎么虚成这样，男人不成了那还怎么生孩子？他家周周本来就哥儿痣淡，得补，必须补，不由分说：“家里的鸡也不怎么下蛋了，顾兆读书费身子，个把月就杀一只多补补。”
“好欸。”
顾兆睡到差不多七点醒来，穿了衣服，昨天挑的水泡已经结痂，只是走起来不舒服还有些疼，他就走的慢了些。
黎大见了，等两人拿着东西出门后才叹了口气。
哥婿这身子，他想要抱孙子得等了。
两村虽说是东西两头，但并不远，起码比到镇上近很多。顾兆走得慢，四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会差不多早上九点多，夫夫俩刚一进村，村头树下说闲话晒太阳做活的齐齐看过来，顾兆记不清人，面上带着笑，含糊打招呼：“婶子、阿叔各位好啊。”
参加妇女之友活动的男性，只能是嫁人的哥儿，叫阿叔没错。
“哟顾书郎回来了。”
原身以前清高，自持读书人，眼高于顶看不上村里人，这不就被看笑话热闹了。
“是，三朝时候耽误了，今天回来。”顾兆笑笑，说：“这是我家周周。”
黎周周大名东西坪村响当当。
“各位阿婶阿叔好。”黎周周也打了招呼。
这些人当时顾兆入赘瞧过热闹见过黎周周，这会看到了还是新奇，面上倒也和气，回了好，那你们忙，不耽误了。等两人一离开，才彻底热闹了，从两人头评论到脚，从黎周周样貌再到手里拿的东西。
“哟呵这么高的哥儿我还真是头次见，像个男人。”
“瞧见没？顾书郎以前虽说是瘦了些，瞧着也还成，怎么入赘过去才几天，走路摇摇摆摆的跟筛子一样，怕不是被榨干了吧？”
成了婚说起荤话也不碍事。大伙轰笑。
“三朝都忘了回来，这顾兆能过什么好日子？”
“我听说这顾书郎每天还要打水。”
“哟，真是把上门婿不当人看。”
有人说：“我瞧着黎家也不算刻薄，你看刚黎周周手里拎的，两斤肉一坛子酒，还有糖，礼数在的，喏，还有鸡蛋，篮子里还有啥看不清。”
“说的也是，毕竟花了大价钱娶回去的，谁家闺女能要十八两银子？顾书郎上门黎家，是去享福的。”
这话说的又酸又刻薄。
时下村里女孩哥儿嫁人，男方聘礼钱，通常都是二三两银子，有的哥儿痣淡了，一两银子都能给出去。这是馋人黎家的银子。
“你家柱子好好养养，没准以后也能上门换银子。”
“放你的臭屁，我是亲娘又不是李桂花那后娘，见了银子眼开。”柱子娘说急了。
李桂花就是顾兆后娘的名字。
“不把顾兆给出去，怎么让她李桂花娃娃读书？真真的狠心，顾书郎还在的时候，你没看下雨天的，李桂花还让顾书郎去地里干活。”
“那倒也不全怪李桂花，顾兆书读不下去，那身板田里的活也干不了，听说他老子爹让他去镇上铺子找个识字的活计，顾兆不干，你说说这不干那不干的，谁家养着吃闲饭？”
“黎家啊。”
“那敢情黎家花了十八两打了水漂买了个吃闲饭的。”
……
顾家屋偏后头些，也早分家。顾兆父亲兄弟姐妹一共六人，顾兆父亲排行最小，两个姐姐均已嫁人，当年还没分家时，四兄弟住老屋，顾兆爷爷奶奶就偏爱疼小儿子，顾兆能念书识字也因为占了这层关系。
全屋供一个孩子当然不紧巴。
和黎周周的境况是颠了个倒。
后来顾兆爷爷去世，分了家，顾兆奶奶跟着大儿子过，留的家底也算丰厚，私下贴补小儿子，其他三个兄弟见了也没多说，顾家兄弟心齐，日子过的都可以。
这个可以是相对村里其他人说的。
毕竟顾家其他三兄弟又不用供孩子念书，平日里有闲钱吃酒吃肉的。
顾父情况略差些，对儿子读书考科举早都不乐意，但原身画大饼，一直没停凑合着，直到去年学台悬牌发生后，后娘李桂花借机一说，顾父顺坡下驴断了儿子读书念头。
李桂花还以为断了顾兆读书钱，可以用来供她小儿子虎头念书，每日美滋滋的。
顾兆是看的透，原身恨透了后娘，其实后娘就是替他亲爹背锅。
自荐入赘这事，顾家又闹了一次，顾父好面子，要对顾兆动手，幸好顾兆装晕倒的快。之后这事勉强同意，一是后娘李桂花得知黎家出十八两银子，每日给顾父吹枕头风。二是原身自去年春后，不下田不干活不去镇上做工，就在家吃闲饭。
后娘便说：“以前供兆儿念书，三个大哥都出了力，花销那么多，我算没有二十两也有十八两了，现在兆儿读不下去了，又不干活，难不成你要养他一辈子不成？”
“去黎家入赘也是为了兆儿好……”
以前供顾兆读书可是公家老屋出的钱，如今十八两是变现到了自家手里，李桂花可高兴了，恨不得顾兆当天就收拾包袱滚到黎家去。
顾父最终同意是同意，黎家迎亲当天还要当众骂一句顾兆。
意思是你干着丢脸事，跟顾家跟我可没干系。

第8章 村中闲话8
顾家院子敞快，两大间黄泥夯实的正屋，屋顶是搭着瓦片的，整个院子布局其实和黎家差不多，只不过少一间正屋，也不是青砖瓦房，侧屋也是单边。
不过这样的院子，在村里算是过的可以的，起码还有院墙，屋顶也是瓦片，青砖盖的房子那才是稀罕的。
当时顾家兄弟分家，顾父手紧盖的短缺，留着余地，所以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方便以后加盖。
六岁的虎头正和一群小的在家门口空地玩，小孩眼尖，老远看到是大哥，吸了吸鼻涕，说：“我大哥好像回来了。”也不玩了，转身往家里跑，边喊：“阿娘阿娘，大哥回来了。”
“吵吵什么。”李桂花没听清，怀孕七个月了，挺这个大肚子不方便，最近脾气也炸，一看到虎头浑身脏兮兮的就烦，“又去哪野了，这浑身脏的——”
“阿娘是大哥，大哥回来了。”虎头撒远，怕阿娘拧他耳朵。
李桂花手空在空中，说：“还以为是铁蛋。”
铁蛋是李桂花生的老大，今年八岁，一早上不见影说是去打水现在也没回来，指不定去哪里玩疯了。
“回来就回来，多张嘴吃饭，都嫁出去了，还跑回来干什么别黎家待不住不要了……”李桂花念叨，在她看来，前头生的那个真是好吃懒做什么不都干，还嘴尖舌滑的，只会费银子。
黎家那个哥儿真是个傻的，顾兆样貌出挑又如何，庄稼人过的是日子，顾兆懒筋一根，麻袋都扛不起，还花十八两银子娶回去，没几天就得后悔。
“别真是退货的。”李桂花嘀咕，“银子决不可能退的。”
虎头听不清阿娘说什么，含着手指馋着说：“阿娘，大哥和他哥儿一起来的，还带了肉，我瞧见了。”
“带肉了？带东西了？”李桂花拍了虎头脑袋下，“怎么不早说。”
她想起来了，该不会是回门来的？
正说着，院门听到动静，李桂花一看果然是顾兆和他哥儿黎周周，目光先往下扫，看到黎周周手里拎着草绳串的两斤肉，一坛子酒，还挎了个篮子，顿时眼亮，脸上笑容热情，迎了上去。
“诶呦这是回门来了？我就说三朝没见你们，还惦记着，今个儿总算是盼到了。”李桂花先接了肉。
黎周周说：“三朝有些事耽误了，昨个去镇上买了酒、糖、肉，还有些瓜子花生和饴糖，家里鸡下的蛋也拾了些。”
时下三朝回门三样必备，要是男方肉多割一斤，糖多点，再或者带一些蛋，这都是看重女方的表现。
黎周周想着迟了这几天，怕对相公有影响，还是多备了几样。瓜子花生的家里有，鸡蛋也是自家下的，饴糖买方糖的时候送了些，多凑了两样，这可算得上重礼了。当然拿东西也要拎在外头，报的仔细，这样村里人才知道你拿了什么。
院子墙矮，黎周周说话间，左邻右舍就隔着院墙凑热闹。
“顾书郎和黎哥儿回门来了？”
“桂花啊，还愣着呢，不给你新媳妇儿烧水做饭，这拿的可厚重着。”
有人拍了下说笑的，“反了反了，什么新媳妇儿，你忘了，顾书郎才是嫁过去的。”
几人就笑，黎周周侧头看相公，怕相公没面子。顾兆半点都没觉得丢面子，甚至还拉着周周的手，说：“周周，这是我阿娘，你该叫岳母。”
扒墙看热闹的：……
高兴拎着肉的李桂花：……
黎周周知道相公故意打趣逗他，但一向顺着相公，更别提现在还在外人面前，真听话叫了声：“岳母好。”
李桂花笑容挂不住了。
墙那儿谁噗嗤笑了声，李桂花瞪过去，想骂不知道骂什么，只好把气憋回去，说：“走走走，进屋说话，别在院子站着。”
顾家的正屋很长，顾父李桂花一间，另一间用柜子放中间一分为二，虎娃铁蛋睡一起，原身睡靠墙有窗户的那边。
没堂屋，就在李桂花顾父那屋坐会。
“虎头，去大伯那儿喊你爹回来，就说你大哥和哥儿回来了，要是看见你哥一起叫回来。”李桂花出了屋子，喊虎头跑腿。
虎头自顾兆和黎周周进来，目光就没离开黎周周手里拿的东西，尤其听到有饴糖，馋的咽口水，这会忍不住，说：“阿娘，我想吃饴糖。”
“吃个屁，赶紧去。”李桂花喜欢藏东西，糖这种东西先放着。
虎头当然不依，哼唧说：“我不我不，我想吃饴糖。”
李桂花抬手要拧虎头耳朵，虎头捂着耳朵躲远了，嗓子扯开了，喊：“我要吃饴糖我要吃饴糖。”声音大的屋里顾兆黎周周也听见了。
“吃吃吃，赶紧去。”李桂花嫌虎头声音大，传到了屋里，还问不问黎周周顾兆吃不吃了？当即从篮子里摸了一块饴糖给了虎头，堵着嘴。
虎头拿了饴糖高兴，当即连糯米纸一并放进嘴里含着。
“还不赶紧去。”李桂花没好气骂。
虎头一颠一跑的出了院子。李桂花看着儿子背影又骂了声臭小子，不过脸上是得意笑，她觉得自家虎头聪明伶俐，知道什么是好的，会讨东西。
当初顾兆在老屋时也会讨他爷爷高兴。
李桂花将东西拿进灶房，先将肉蛋放好，方糖扣在大碗里，等黎周周顾兆走了，再放屋里柜子锁起来。糖贵平时李桂花舍不得买，想着放到过年，也不用买了，黎周周拿的这块还挺大，到时候分一块回娘家，也算一份体面的礼了。
东西都藏好，该烧水做饭。
水缸里其实还有水，但李桂花磨蹭借口铁蛋还没打水回来，没立即做，她想的是，虽然顾兆是上门入赘过去了，但黎周周是个哥儿，怎么说她也是个长辈，现在还大着肚子，难不成还要她伺候不成？
于是李桂花放完东西，两手空空的进了屋。
屋里顾兆带着周周转了圈，也没什么好看的，他睡了半个月的屋，现在虎头铁蛋睡，那边光线好，柜子靠墙放，半个屋子堆着粮食。
黎周周其实是想着那些书，相公带家里的是手抄本，他还记着书肆伙计说印刷的好，字迹清，看着不费眼睛。
“你们俩怎么不坐？坐啊。”李桂花扶着腰进来。
三人重新回到里屋，李桂花一屁股坐在炕上，顾兆和黎周周坐在凳子上。黎周周记着书的事，厚着脸皮问了句，“岳母，家里俩弟弟还念书吗？”
顾兆一听就知道老婆想什么，都是为自己。只是周周太坦直了，他都能听出来，更别提后娘了。
果然李桂花一挑眉，说：“念啊，怎么不念，家里的书收起来了，开了春就送虎头去村里秀才那儿念书，他年纪正好，又聪明伶俐，一定是个好的。”
“说起这个，当初兆儿给到你家，还带了一箱子，笔啊纸啊这些可都是花钱买的，我也没说什么，兆儿虽然是不读了，想看看也成。”
黎周周想反驳，相公还念，难不成岳母还想将那些旧的纸笔要回去不成？
顾兆碰了下周周手背，跟着他这位后娘掰扯，自家周周说不过的。黎周周感感受到相公意思，就把话忍回去。
李桂花没看到这小举动，连连诉苦抱怨，说：“兆儿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待他比亲生的还要亲，你瞧着屋里头三个孩子，铁蛋虎头都没念书，就兆儿念了。”
“读书一读就是十来年，光是给村里秀才束脩每年就一两银子，逢年过节还要送点蛋啊肉啊，更别提买那些纸笔书啊，要是兆儿能读出个什么就不说了。”
说这些话，李桂花意思就是顾兆入赘黎家，他们可没多要。这人就是如此，分明不喜顾兆，也知道顾兆留家里就是累赘吃闲饭的，如今得了黎家十八两银子，也不卖乖，还想再诉诉苦，能从黎家抠几个是几个。
看今天的礼就知道黎周周是个傻的，看重顾兆。
李桂花算盘打得响，一瞅黎周周脸上表情不好看，连忙笑说：“我这人就是口直心快，心里是没什么坏的，平日里兆儿读书，屋里活没敢劳动他半点。”
又扶着腰摸着肚子，唉声叹气：“怀这个的时候赶着你们俩婚事，操劳了半个多月，如今站一会就腰酸腿疼的，看着家里乱的，衣服也没工夫洗……”
黎周周不傻，小时候听不懂话里藏着话，吃过几次亏，回来一琢磨就懂了，岳母这意思就是想他做饭、干活，最好把衣服洗了。
其实干点活也没什么，黎周周常干，虽说他成亲后和相公第一次回门，按理说是客人，但岳母大着肚子……
黎周周正要应允，天不早了，总不能饿着相公。
“辛苦阿娘了。”顾兆先一步说，问：“我爹没回来吗？”
李桂花见黎周周表情是答应了，心里高兴躲了次懒，随口说：“在你大伯家串门，我让虎头去喊了。”
正说着，院子有动静，顾父虎头铁蛋都回来了，铁蛋拎着一桶水，先往灶房跑去倒水，倒完了水想吃饴糖，可人太多，不敢开口。
“一早上的跑哪撒疯去了，没看到家里来人了，叫人。”李桂花不喜欢大儿子，太木了。
铁蛋更不敢开口要饴糖，叫了声哥，到了黎周周那儿不知道怎么喊。
“喊哥。”顾兆说。
时下哥儿嫁人，称呼其实都按着女嫁男关系称，但顾兆是入赘的。
铁蛋正要喊，顾父脸黑的跟锅底，瞪了眼，铁蛋害怕不知道喊什么，旁边虎头叫了声嫂子，顾父脸色缓和，铁蛋也跟着这么叫。
李桂花摸虎头，还是小儿子聪明。刚虎头爹没在，让黎周周欺负到她头上了，认了岳母这个称呼，现在到了虎头爹面前，还不是乖乖的。
顾父从进院门到现在就没拿正眼瞧过黎周周，摆着架子。就算顾兆是入了黎家的门，当了上门哥婿，黎周周到他跟前还得当儿媳妇，敬他这个公公。
黎周周也没计较这些，虎头铁蛋还是俩孩子，顺口叫了声爹。
“嗯。”顾父勉强算认了，进屋一看连个热茶都没，脸当下掉了，说李桂花，“都这个功夫了，茶也没泡，饭也不做。”
李桂花扶着腰一边诶哟一边拿眼睛看黎周周。
黎周周正要答应，就见相公卷袖子，笑眯眯的问：“阿娘，我来给你打下手，饭我以前没做过，最近才学着做，还不熟。周周，你跟爹坐着好好歇会，说说话，等热茶泡好了我给你端过来。”
屋子所有人：？？？
“不是，怎么、怎么着——”李桂花舌头都打结巴。
顾兆一脸理所当然说：“阿娘，我成了亲嫁给周周，做屋里人的，洗衣做饭料理家务本来就该我的，之前在家里也没学，今天正好了，阿娘你教我，这火怎么生，饭怎么煮，你不教我看着点，我怕灶房点着了。”
“胡闹！”顾父脸黑的像锅底，重重拍着炕。
顾兆脸色半点没变，依旧笑着，温声跟他爹讲道理。
“爹，当初周周来迎亲，是下了媒人贴，聘礼银钱一样都不少，我是骑着毛驴跟周周回黎家的。常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是嫁出去的儿子，水泼到了黎家，以后生是周周的人，死了也要进周周家的祖坟。”
用魔法打败魔法。
黎周周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炕上摆架子的顾父脸气得铁青，指着顾兆，看样子能撅过去，但因为身体好又顶着迟迟没撅。
顾兆要死不死的补上漏洞。
“爹您要是看我们不顺眼，我和周周这就回去，就是今天回门，村里人都看着，这晌午都没过，饭也没吃，指不定村里人又要说什么。”
顾父最爱面子，顾兆上门入赘已经被村里背后念叨嘲笑，说他卖儿子，被他骂了几次才没人敢说，要是今个儿赶人走，不知道村里还编排成什么样。
贪图黎家的银子，连一碗饭都没留人。
即便是李桂花会泼妇骂街，这会跟顾兆都说不清，因为顾兆说的没错，理就是这个理，她前脚扯着嗓子骂了，后脚就成了村口磕牙的。
就说是嫁出去的姑娘，三朝回门也没敢让人干活做饭洗衣服的，那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是亲戚，是客人。
顾父是把气顺了又顺，还是没顺走，冲着李桂花发，“还杵着干什么，做饭去。”
“阿娘刚说怀了身子累着了，不好让阿娘劳累。”顾兆一脸善解人意，说：“不然还是我来做吧，就是不知道这怎么做，要是烧了什么碎了什么，我不是成心的，阿娘别怪我就好。”
李桂花：……
烧她的什么？米面还是锅？碎她的什么？碗还是盆？
李桂花想到这儿就肉疼，当然不乐意顾兆来碰她的东西，糟蹋浪费来了，可她一说她做，顾兆就说不好，累着她，非要动手做。
倒是没人提让黎周周做。
最后，李桂花咬着牙请了大伯娘来做饭。大伯娘家有闺女还有老太太在，不缺一个做饭的，只是李桂花去请的时候，老太太听说了理由，没骂顾兆和黎周周，因为顾兆嫁过去了，那就是亲戚是外人，只说就李桂花金贵，连个饭都做不好，苦了她儿。
大伯娘也是被顾老太太调教过的，老人最重礼节了，到了厨房一看，有两斤肉，便说：“那就焖个米饭，炒个白菜肉片，酸菜炒肉，还有什么没？”
李桂花一听还炒俩肉菜，更是心肝肉的疼。
她本想着一锅咸菜面条就打发了顾兆和黎周周，两斤肉自家留着吃。
四弟媳不说话，大伯娘就做主，炒了两荤两素。因为帮了忙，顾父爱面不好让大嫂白干，便让大嫂端了一份荤菜拿回去吃，当时孝敬娘和大哥了。
这顿午饭，除了顾兆，没人吃的香。
铁蛋和虎头都不敢多夹肉菜，他娘会骂讨饭的缺吃缺肉了？
指桑骂槐呢。
顾兆明白，然后夹了一大块子肉放周周碗里，笑眯眯说：“周周，吃肉。”
大伯娘手艺真好，肉真香。

第9章 村中闲话9
如今农闲，村里家家户户都是一天吃两顿，上午十点多，下午四点多，反正又不下地干活，饭吃的也是稀汤寡水杂粮粥、红薯饭、咸菜，条件好点的也不过是十天半个月见个鸡蛋，算沾了荤腥。
正午的时候，顾四家灶房就飘出一股肉味，馋的隔壁小孩流着口水，哭着喊着要肉吃。
谁家能天天给肉吃啊。
“没肉！再哭再哭耳朵给你拧下来炒一盘吃了。”
小孩捂着耳朵害怕，又馋的不成，口水能成一串，滴滴答答的就站在院墙角，脸朝着虎头家位置，多吸两口。
他娘见这么没出息样，骂又骂不动，但给肉吃是不可能的。
没一会，顾大的婆娘出来了。
大伯娘姓朱，娘家十里村的。
朱氏手里端着大粗碗，隔壁一瞅，满满的一碗荤腥肉菜，在门口打招呼，眉眼挤着，说：“李桂花今个儿高兴啊，能给这么大一碗菜。”
谁都知道李桂花是个抠门的。
朱氏笑说：“四弟让我端回去孝敬我婆婆的。”意思可不是给她吃的，说完就走了。
这一碗荤腥菜，朱氏端着走到了自家，刚进院子就瞧见了婆婆。顾老太一眼瞅见朱氏端的菜，说：“你是大嫂，就去帮个忙做个饭怎么还带一碗回来？”
朱氏知道婆婆偏心小儿子，这是怕她带回来多吃一口，小儿子少吃一口，当即说：“我哪能要啊，是四弟非要我带，孝敬您的。”
顾老太面上这才高兴，嘴上却说：“有心就成了，他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有两个娃哇，李桂花又是个躲懒的……”
朱氏早都不生气了，气不过来。婆婆就是偏心，她能怎么办？四弟逢年过节就是给拿根针都是个宝，他们家好生生伺候着有时候还落不到好。
“娘，菜我放灶房，您啥时候想吃喊我热。”朱氏说。
顾老太也不抱怨了，点头让朱氏放回去。
“你就端着这碗菜回来的？也没说拿个篮子装着，到处招摇的难看。”
朱氏放好菜，晚点差姑娘跑一趟还碗，听到婆婆这么说，赶紧解释，“四弟妹说没别的碗了，篮子也占着，就让我端着回来。”
四房两口子，一个光会耍嘴皮子，另一个躲懒抠门，你占她半点便宜，就要村里人都知道都记着，今个儿给这碗菜你以为好吃？朱氏不稀罕，但也拿了回来，能让李桂花肉疼为什么不？
反正是儿子孝敬老娘天经地义。
他们大房没欠李桂花什么。
顾老太听明白了，脸一黑，骂了句抠搜，瞥了眼大媳妇，又缓着语气说：“以前没分屋老头子也在，那时候是偏疼了些你四弟，他身子骨弱，年龄又小，家里地里活，人多不就是你帮一把，他帮一把的。”
“还是你独记着为啥送兆儿念书？屋里情况好了些，娃娃们年龄都过了，就三房的铁娃和兆儿差不多，一起送秀才那去了，结果你也知道，没几天，铁娃自己说不念了，怎么打都不去……”
顾老太如今跟大儿子过，虽说心里护短小儿子，但不能寒了大儿子大媳妇儿的心，过去那些事今个儿就挑破了，掰扯清楚。
朱氏生了两儿子两女儿，当初条件差供不起，等能供起认几个字时，年龄又大了不合适。
“束脩家里粮食，统共也没花几个钱，我是心疼兆儿小小年纪死了娘，才护着点。”顾老太拍拍手上的灰，最后说：“兆儿现在是黎家人了，讨不到小四的一屋半瓦，李桂花眼皮子浅的，又不碍着她俩儿子的事，黎家还有人在府县的，谁知道以后能不能用的上？”
最后这话是骂李桂花，也是借着敲打大儿媳。
分了家了，虽说都是亲戚，可打着骨头连着筋，关系好了，以后兄弟有个难处，互相能扶着一把，别跟李桂花似得，非得全得罪了。
朱氏听也是这个道理，说：“娘说的是，只是我瞧着今个往后，兆儿可能都不咋地上门了。”
“咋地了？李桂花说什么难听的作践兆儿了？”顾老太急了。
顾兆虽说是当了黎家上门婿，可在老屋长到了十二岁，顾老太是疼过的孙子的。
朱氏老老实实说：“跟四弟妹没啥关系，四弟不怎么喜欢。”
她将四弟家刚才发生的一股脑学了。
“热水烧了，兆儿要茶叶，泡好第一壶茶先是给黎周周倒上，四弟脸就黑了，兆儿说‘出嫁从夫’。”朱氏听了眼皮子直跳，都没敢在屋里多留。
“做饭的时候，黎周周就跟四弟坐屋里干坐着，兆儿跑前跑后，问李桂花要瓜子花生，剥好了就放黎周周手上，伺候黎周周吃。”
“黎周周吃完了，兆儿要毛巾给擦手，我看四弟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朱氏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在外头这么伺候媳妇儿的。
顾老太知道小儿子要面子，肯定是觉得伤了脸面。只是没想到兆儿在黎家过的是这种日子，不由捂着胸口大骂李桂花黑心肠的为了十八两卖了兆儿。
上门婿不好当。
那头顾父家。
饭也吃完了，顾兆倒了热水让周周捧着喝，好心问要不要帮忙收拾。李桂花从上门去大伯家请大嫂来做饭，脸色就不好，一路到大嫂做肉菜、端走肉菜，还有顾兆问她要瓜子花生饴糖……
李桂花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铁蛋倒是喜欢大嫂，因为大嫂问他吃不吃饴糖，把饴糖给他吃了。虎头也多吃了一份。兄弟俩吃着大嫂给的糖，全然不了解他们娘心里的火。
“哪能让亲戚干这个，铁蛋碗收了，愣着干什么光吃不做的。”李桂花骂大儿子。
铁蛋就乖乖去刷碗。
“阿娘我看你怀孕易怒，对肚子里孩子不好，周周不是带了糖过来——”
顾兆话还没说完，李桂花先急了，“没啥不高兴的，我去灶房看看。”
打完瓜子花生饴糖的主意，吃了肉，现在还想着动她的糖？李桂花赶紧出屋，不想再招惹顾兆了。
屋里顾四今个儿饭吃的顶，没什么好脸，瞥了眼自己儿子，说：“吃完了就赶紧回去，以后没啥事不用过来了。”
“这不好吧爹，少了礼数。”顾兆说。
“现如今你是黎家的人了，往后少上门，我这边有铁娃虎头也没什么好让你惦记的。”
顾兆最后只能含泪委屈答应上，说没事一定不过来。
李桂花总算是送走了这俩门神，顾兆临走前还摸走了一把枣，说家里树上结的枣就是甜，周周喜欢吃，阿娘不会不舍得吧？
隔壁扒墙正看热闹着呢。
黎周周来时带了那么多厚礼，回去时吃你俩枣还不乐意了？小气不死了。李桂花想到隔壁的碎嘴编排，只能笑着说：“吃，喜欢就多拿点。”
“哪能多拿。”
不知情的外人看，说出去是顾书郎上了门做了赘婿现在倒是有些样子，回来带的厚礼，走的时候想吃枣子也没敢多拿，多可怜哟。
十八两一分没落到顾书郎手里，全便宜了后娘，如今吃个枣还要看后娘脸色。
可怜哟。
反正顾兆和黎周周出了东坪村，村头磕牙说闲话的看他们都是满脸同情。
田间小道风景好。
“相公你是不是故意逗岳母还有岳父？”黎周周问。
顾兆嗯了声，可怜巴巴看老婆，“周周你该不会生气我这么做吧？”
“没有。”黎周周急忙说，他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相公的气，否认了还不行，又解释说：“我没生气，就是你爹阿娘是不是对你不好？”
所以相公才这么干。
黎周周从小没阿爹，被欺负了只能往肚子里咽，他想着相公还有个后娘，日子一定也不好过，他是心疼相公。
“也没对我不好。”顾兆手里枣擦了擦，递到老婆嘴边，收敛了茶里茶气，对着周周说实话，“我从小长在老屋，阿奶和阿爷在几个堂兄弟姐妹里，对我最好，我阿娘去了后，糖水蛋我都能多吃两口。”
糖水蛋可是稀罕的，家里长辈煮了一般都是喂小孩或者坐月子的妇人，小孩不可能吃一整个，大多是分着吃，沾点甜味。
原身是个嘴甜会卖乖卖惨的，长得又漂亮，讨了不少好处。
“十三岁前，我在老屋没怎么干过农活，家里割猪草、喂鸡鸭、洗衣做饭都有三个伯娘姐姐们，我上午去夫子那儿学习，下午看书，阿奶不让人打扰我。后来分家，家里盖院子哪哪都不好，我就找了借口又在老屋过了差不多一年。”
原身多鸡贼，分家院子盖好了，新屋子处处有的活干，老屋还有大伯一家，吃喝洗衣不用沾手，愣是拖了快一年。
“回去后，后娘虽然嘴上说话不好听，但该干的都干了，要是高声敢喊一声，我就闹着要回老屋找阿奶。”
所以原身在家时真没受过什么后娘刻薄磋磨。
黎周周不懂了，“那相公为什么今天——”
“今天这么给后娘和我爹气受？”顾兆接了话，脸上笑着，眼底没什么笑意，说：“她想让你干活。”
黎周周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吃完了枣，甜丝丝，还含着枣核咂摸着味道，含糊说：“洗衣做饭这些活我干了就干了，也没啥累人的，平日里都做惯了，她是长辈，也没刻薄过你，没什么的。”
他知道相公心疼他，这就够了。
“小心核别咽下去。”顾兆提醒了句，见周周吐出来了，这才说：“我后娘为人你不知道，那是我以前也不是好欺负的，所以她才没欺负到，要是今天我不站在你这边，挡了回去，你今天顺从的洗衣做饭，在顾家是半点好讨不到，背地里还会说你是个傻的。”
上辈子就这么发生的。
原身和顾父一样好面子，为了让黎家供他科举才委屈入赘，但不能外人提，一提就戳中了痛处，所以在外面以欺负呵斥黎周周来找面子。
意思虽然我入赘了，但黎家、黎周周还是听我这个相公的。
回门完后，李桂花是腊月生的，天寒地冻的，她自己娘家没人来伺候月子，主意就打到了黎周周身上，说两村关系近，让黎周周天不亮过来伺候，完了晚上在回去。
连口饭都不给黎周周吃。
冬日下雪结冰，黎周周在顾家洗衣做饭，十根手指冻得通红裂开，更别提半点好没讨到，还被李桂花嫌弃手脚粗苯。
顾兆想到这儿心里就疼，只恨这个原身不是人。
幸好他穿了，占了原身，不然这些事还要发生。
“周周，以后受了委屈心里不想干的跟我说。”顾兆握着周周的手，十指相交，慢慢的，疼惜的摩挲着周周的指腹，都是一层层的茧子。
黎周周被摸的痒，可没动弹，乖乖让相公摸。
他心里甜，比刚吃的枣还甜，没想过相公会因为不让他干活这小事，惹了自己爹生气。他想说干点活没啥的，可想了想没说，因为这是相公疼他，他要是再这样说那是顾着外人了，伤了相公对他的心。
“我知道了相公。”黎周周很认真说。
夫夫俩一路走回去，走的慢，分着枣吃，你一个我一个，甜蜜蜜的，到了西坪村，愣是磨蹭走了半个时辰。
“周周不是回门吗？这么早就回来了？”王婶在院子外问。
黎周周嗯了声，说：“吃了午饭，岳父岳母还有事不多留我们了。”
王婶：……
没瞧出来啊，黎周周带着夫婿回门去了，敢对着顾兆爹娘喊岳家？顾兆都不吭声的，这都能忍？
王婶往顾兆脸上瞧去。
顾兆笑眯眯说：“婶子好。”
还真是半分都不往心里去。王婶咋舌。
夫夫俩进了自家，黎周周才小声说：“相公我刚说秃噜嘴了，不是故意叫岳父岳母的。”回来时，相公一口一个后娘，黎周周脑子没回过神，总不能在王婶面前喊后娘吧？
那多不好。
想起当时相公让他叫岳母，嘴快了一步，岳父也跟上了。
黄泥矮墙不隔音。
顾兆大声说：“我上门入赘，如今本就是黎家人，周周你喊岳家很合礼仪，谁敢说你不是？再说我爹和阿娘也认了，还让我好好伺候你。”
“相公！”黎周周面红耳赤的。
什么好好伺候。
这都是媳妇儿伺候相公的话。
“好好好，不说了。”顾兆声音正常了，因为看到了爹。
黎大听到院子有动静就出来，一出来就听到他家周周喊顾兆爹娘岳家？当场就懵住了，虽说是招婿，可没成想顾兆这么实心眼，连半点男人面子都不要了？
可说句私心的，这么一说，对他们黎家倒是好的。
“爹。”黎周周见到爹，羞得耳根子通红，没脸了，“我去后院看看猪崽。”逃似得去了后院。
黎大咳了咳，看了眼顾兆，没话找话，说：“回来了，那歇会吧。”
“好啊，爹。”顾兆回去看书。
趁着天还亮，看一小时的书。
黎周周在后院看完猪，又摸了俩鸡蛋，脸上的红才下去，想到爹的话，还有今天相公的呵护，目光在鸡群扫了一圈，就那只鸡，蛋最近下的少了，明个儿就杀了给相公补身子。
……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错？周周去顾家叫的岳父岳母。”
“顾兆还说，他爹娘也同意这么叫，还让顾兆好好伺候周周。”
王婶跟着人学刚听到的。
其他人撇眉的、搭嘴笑的，你一言我一语的。
“没成想周周这么厉害啊，以前看不出来。”
“人十八两银子也不是白花出去的，不过招婿能招成顾兆这样，黎大是偷着乐，不怕以后他老了干不动了，顾兆心大欺负周周。”
“顾兆看着就老实，模样也俊，对周周听话的哟，这个哥婿可是找到这个了。”比划了个大拇指，顶尖的。
当初人人笑黎周周花钱都招不到好的哥婿，是个赔钱货。后来即便是招到了顾兆，也有人说酸话，说顾兆读书不好丢脸到了府县，又挑顾兆手不能挑那弱身子骨，还背地里肯定说：走着瞧吧，以后黎大腿一蹬，人走了，顾兆指定扒拉着黎家的往顾家拿。
招婿最怕的就是说得好好的，结果藏一肚子心思，掏空黎家家底补贴自己家。
之前顾兆说是黎家人，有人就说，顾兆是嘴上说着好听，骗骗黎大黎周周。可今天小夫妻回门，黎周周叫顾兆爹娘岳家，这、连顾家都认了，儿子给出去嫁出去是黎家的。
那可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顾兆虽说身子骨瘦，这不是还年轻，再长几年没准就壮实了，到时候地里活也成，再说还有周周帮衬，日子不是越过越好。”
“这顾兆还是个心疼人，听周周话的，瘦点也没什么不是啥大毛病。”
“可不是，村里谁家男人陪打水？前个儿我瞧见了，顾兆看周周眼神哟，还给周周捂手呢。”
婶子们阿叔们越说越乐呵，笑也是善意的笑。
唯独张家的不乐意，脸拉的老长，黎周周怎么就好起来了？顾兆还真老实巴交的对黎周周不成？
她不信，呸，走着瞧吧。
有黎周周哭的时候。

第10章 村中闲话10
黎周周在做肉。
这是爹前天去劁猪拿回来的两斤，昨天跑镇上买东西，来不及做。今个儿从东坪村回来的早，黎周周就想顺手做了。
爹还割了一块油板，这个熬油特别好，出油多，不过就巴掌大。剩下的就是肥肉，还有些肥肉相间的。黎周周先操刀，将肥肉相间那块，特别肥的剔出来，用来和油板一起熬油。
剩下一斤左右的肉，切成略厚一些的四方片，等煎的差不多放到小坛子里封起来，做饭吃荤腥炒菜时，用干净勺子舀出来些，方便又可以保存久。
村里叫法坛子肉。
油板、肥肉切成块，铁锅烧热了，下这些，锅底柴火要少，小火慢慢来，洗干净小拇指头大小的姜块放进去，再倒上小半碗的水。这个是黎周周做饭自己琢磨出来的。
倒点水，防止猪肉煎的过火，油渣焦黑，带着猪油颜色也不好。水不能太多，慢慢的来着，水分就炼干了。刚出来的猪油澄黄透亮，油渣酥脆油香，泛着焦黄。
黎周周先捞出油渣放碗里，将猪油倒进油罐，等油凉了，就成了雪白雪白的。铁锅不洗，将肥瘦相间的肉片倒进去，继续小火，这个是坛子肉，用来炒菜用的。
坛子肉煎的半熟不熟的，肥肉的油炼出来，油滋滋的，连着油和肉一起倒入坛子，等凉了口封上，以后做饭随吃随用就成。
做完了天也麻黑，黎周周赶紧和面擀面，切成细条，锅里烧热水，水开下面条，三个大粗碗底挖上半勺已经凉的猪油，等面条好了，捞出来扑上面，撒点葱花、猪油渣，滚烫的面汤往上一淋，倒点盐、醋，一碗清汤面就好了。
“好香啊。”顾兆闻着味进来。
黎周周擦了把手，说：“正好能吃了，今个儿有些晚。”
“不晚，你别急。”顾兆端面碗。
一家三口坐堂屋，点了盏油灯吃饭。顾兆先是喝了口汤，顿时眼睛都亮了，凑过去胳膊贴着老婆，亲昵说：“周周你手艺好，好好吃啊。”
“这个简单，没什么。”黎周周被夸得不好意思，洗衣做饭村里屋里人都会做的，这个哪里用夸。
顾兆：“就很厉害，周周做的比面摊还要好吃。”
黎周周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夸赞，不提村里人的相貌羞辱，就是没分家在老屋时，那些长辈也一口一个粗手粗脚、不机灵、笨手笨脚。黎大是个糙汉子，心里看重周周，嘴上也不会表达。
以前听到最夸赞他的话就是：黎周周干活利索，力气大。但紧跟着就来一句吃的也多不像个哥儿，像个男人。又是循环的羞辱、批评。
从未有人像顾兆这样，语言热情真诚的夸赞。
没有紧跟着的但是，没有批评。
黎周周羞赧，看了眼爹还在，只低着脑袋嗯了声，心里特别欢喜高兴，也生出‘原来我做饭是好吃的’，相公不会说谎骗他，那就是他做饭真的厉害。
吃完天已经黑了，黎周周端着碗筷去洗漱，顾兆拎着油灯跟在旁边照路，进了灶房，灶里剩的柴火还有余温烧的热水，黎周周以前洗碗都是冷水刷刷，嫌废柴火。
可相公来了后，第一次他用冷水洗碗，第二次时，刚做完饭，他去端饭到堂屋，回头去找相公，就看相公添了根柴火，锅里也舀了水。
见他看过去，可怜乖巧说：“周周不会怪我烧柴火吧？天儿这么冷的，我怕你手冷。”
黎周周当时心里热乎，怎么会怪相公。
如今短短几天，黎周周这习惯就跟着相公改了。锅里水温热，洗刷碗也快。顾兆给爹和老婆烧洗漱热水。
夫夫俩分工，等黎周周收拾好碗筷，顾兆晚上洗漱热水也兑好了。
天儿一天比一天冷。
“老婆快来烫烫脚。”顾兆按着周周先坐下。
屋子就夫夫俩二人，爹没在，黎周周和相公相处自在许多。顾兆拎着热水桶，葫芦瓢给舀了一瓢，问：“老婆温度怎么样？”
“可以了相公。”黎周周脚丫子晃了下。
顾兆这才坐下，脚伸进盆里，烫的嘶了声。黎周周急了，说：“是不是烫了？”他才想起来，相公细皮嫩肉没干过农活，不像他皮糙肉厚不怕烫。
“天冷温度高点好，这样就可以了。”顾兆不紧不慢的将自己脚搭在老婆脚上，他坐在小凳子上，周周在炕上，一抬眼笑着说话就显得几分可怜乖巧味，“周周不介意吧？”
还用脚趾摸摸周周的脚。
黎周周哪会介意，心里刚那点焦急自责都没了，只剩下痒痒了。
家里就俩木盆，平日里洗脸洗脚洗衣服，夫夫俩一个，爹一个。古代农村生活就这样，黎家日子已经比很多人家强多了。
泡完脚，顾兆去倒水，黎周周难得没抢着干。
顾兆还纳闷，今个儿周周怎么这么乖？他穿着夹衣，水泼在后院的菜地里，回来刚泡完热乎的脚已经冰凉，拴了堂屋门栓子，进了里屋。
油灯在书桌上放着，灯光微弱。
“相公，灭了灯睡吧。”
“好。”
顾兆脱了衣服，灭了油灯，摸黑上了炕，被窝掀开一条缝，刚一进去就是热乎气儿，然后就是——
“周周？”顾兆愣了下。
平日里睡觉，两人还穿里衣，亵衣亵裤的。此刻的触感，顾兆还愣着呢，黎周周忍着羞臊往相公怀里钻。
“相公。”黎周周声音很小很小。
今个儿这副举动，比当初洞房他先解衣服还要害臊大胆。可黎周周就是想对相公好，想跟相公亲热。
算起来已经两天没做了。
顾兆被撩的心里火星子蔓延开来，摸黑贴过去亲了亲周周的唇，学着周周小声的音，说：“老婆。”
两人声小小的，黏糊糊的，在被窝里成了小天地。
黎周周从心里到身体上慢慢的被相公填满了。
第二日，黎周周难得起的晚了，跟着相公在被窝里耽搁了会，等窗外天麻亮才穿衣，边说：“相公你再躺会。”
“不了，我起来活动下，温习功课。”顾兆摇头。
周周忙里忙外操持家里，他不能躲懒只顾着安逸。要说家务是周周的工作，那读书科举就是他的工作。
黎周周便将捂热的衣服递给相公。
夫夫俩穿戴好。黎周周开了窗换气，叠了被子，去灶房做早饭。早上吃的简单，杂粮粥咸菜就成了。顾兆则在院子拎着空木桶锻炼，跑跑圈活动下身子骨。
吃完早饭，天光大亮，顾兆坐在窗边看书。
黎周周打水、喂猪喂鸡洗衣。黎大吃过早饭，一大早背着竹筐进山，沿途割猪草再砍些柴火。
中午时黎大背着一筐猪草，左右手各拎着一捆柴火回来。
“爹，我杀只鸡？”
黎大卸了柴火，说：“杀吧，别心疼柴火。”
农闲时，家里柴火就是黎大去砍，秋日里山上干枯树枝多，黎大没事就去山里捡一些，堆在灶房旁的柴房里，柴火够用堆得高高的，但这不是要给顾兆补身子，天冷了，看样子今年要提早烧炕。
他这哥婿身子板没火气，抗不了冻。黎大想着，下午再去砍两捆柴。
黎周周听爹的，锅里烧了一锅热水，提着刀就去后院杀鸡去了。鸡群扑腾扑腾翅膀，黎周周眼睛好，逮准了不下蛋的那只，一手钳住两只膀子，拎出鸡圈。
刀抹脖子，放鸡血，用碗接着。
黎周周怕弄脏了血，还在碗口隔了一层纱布，鸡血渗进去干干净净的，如今天冷得尽快，放完了血，赶紧将兑好的盐水到进入，筷子搅一搅，放那儿搁着没一会就凝固了。
等想吃的时候，用刀子划成块，炖菜吃，跟豆腐一样嫩。就是鸡血有味，得用酸菜炖，能遮盖住。
不管是鸡血、猪血，村里人一年到头见点荤腥，这些东西半点不糟蹋浪费。
烧开的热水开始退鸡毛，洗了两遍，清理干净内脏，能吃的也不丢，先留着。黎周周端着盆进了灶房，开始拆分骨肉，一只鸡，要是搁他和爹俩人能吃十天半月，如今就算了。
晌午刚过。
隔壁王婶院子有人窜门，扎着堆一边做手里活一边闲聊，就有人吸了下鼻子，说：“好香啊，什么味？”
能什么味，烧鸡的味呗。
没人搭嘴，刚说话的眉一挑，向黎家院墙努努嘴，说：“黎家今个儿炖鸡吃？”
“这什么日子啊还杀起了鸡。”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就显摆他家有只鸡吃不成。
味是越来越香，闻着好像还有杂粮饭。
分明是吃过不久，可这会闻到味，说话聊天的都勾起了馋，早上吃的杂粮粥就跟没吃一样，也是，尿一泡就没了。
张家的手里剪子往箩筐重重一掷，像是怕隔壁听不到似得，抬高了嗓门说：“臭显摆什么，昨个儿炼猪油，今个儿吃鸡，还真把自己当大户了，村长都没他家这么造的。”
“还炸猪油了？”有人问王婶。
黎家旁边是荒的，没人家，这边就紧挨着王家，王家隔壁是张家的。愣是隔了一家，张家的都能闻出黎周周家昨天下午炸猪油。
王婶不爱张家的，但邻里邻居的，张家的为人泼辣又厉害，嘴又能编排人，就黎周周拒了她远房侄子入赘，张家的自此记恨上，凡是能说嘴的地儿绝不放过。
这不，黎家熬个猪油都能拿来说嘴。
王婶不想惹麻烦，尤其张家的说黎周周，又不是说她，就点了头嗯了声，末了补了句，“又不是吃我家的。”
意思关张家的屁事。
“黎大没看出来，这给周周招了婿，办了大排场了，想着没几个钱了，结果你瞧瞧又是杀鸡又是吃肉的。”
“谁能想到呢，当初黎大家也是两间泥瓦房，眼瞅着换成了今个儿的大院子，啧啧啧，可赶到人前头了。”
这话说的扎王婶的心，以前两家紧邻着，同样是泥瓦房没院墙，如今黎家院墙起了，显得王婶家更破落了。
王婶瞥了眼说话的，心里堵着气。
香味是越来越浓了，磕牙说闲话的都有些注意力不集中，手里活也没劲。张家的小儿子牛蛋从院子跑过来，扑到张家的腿上，喊着阿娘饿，要吃肉。
“吃吃吃，吃个屁。”张家的心烦意乱。
牛蛋才四岁，虽然会看脸色，但是肉味香，早上就喝了一碗稀汤寡水的杂粮粥，院子前后跑跑闹闹的早都饿了，这会不怕死，抱着阿娘腿在地上打滚。
“娘，饿，牛蛋饿，吃肉肉。”
众人就瞧热闹，还有拱火的玩笑说：“牛蛋想吃肉，让你娘明个儿给你烧啊。”
烧个屁，谁家能像黎家那么造。
张家的可心疼自家鸡，恨恨瞪了眼说话的，这是故意拿她寻开心，一手扭牛蛋耳朵，牛蛋疼的哇哇哭，嘴里还喊要吃肉。张家的突然眼睛一转，松了手，笑了起来，说：“想吃肉啊，谁家做肉，你去要，要到了就有得吃。”
做活的听愣了。
张家的这就是撺掇儿子牛蛋去黎家讨饭。这可真真不要脸了。
村里家家户户是稀罕肉，可谁家也没穷到去无缘无故旁人家讨着吃，又不是要饭的，会被戳脊梁骨，腰杆以后都直不起来。可一想到张家的，这人没皮没脸的，牛蛋又小，去腆着脸也没什么。
主要是黎家和张家的闹不愉快，大家伙都晓得，估计张家的摆这一出，也没想过牛蛋会要到，没要到就找个由头再骂骂黎家。
说黎周周小气刻薄狠心，连口肉都不给孩子吃。
牛蛋一听抹着胡乱抹着鼻涕站起来就往隔壁跑。张家的耳根子乐个清静，搭着腿看戏，等牛蛋哭着回来，做好了撸袖子开骂的架势。
村里谁家炖肉吃肉，那都是关好了门，偷摸着吃。有些人闻到味就不要脸去串门，那做好了饭，能不问一声吃不吃？
尤其刚张家的那么大嗓门挤兑黎周周炖肉，那边指定听见了，估计是早早把门关上了。牛蛋白跑，白丢人去了。
这当娘的。
几人心里不屑撇嘴。
过了小一会，牛蛋跑回来了，脏兮兮的手里还拿着一块鸡，嘴里含着，满脸油光水滑的，边跑边伸着舌头去舔手里的鸡骨头。
美滋滋说：“阿娘，要到了。”
别说闲聊的，就是张家的也愣住了，黎周周还真给了？没关门啊。
“阿娘鸡真好吃，真好吃。”牛蛋啃骨头啃得滋滋有味，吃完了还没尽，含着手指头，一点点咂摸。
其他人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嘴上说的是：“周周这孩子还是实心眼。”
“就是就是，真给肉吃啊。”
“可能抹不开面吧，黎家那一家，黎大是个老实闷葫芦，周周也是，就没见过和人红过脸，你让他顺手帮个忙，那是没话说的，如今招了个相公，更是个文文气气的人。”
意思一家子老实人，张家的不要脸，就找老实人欺负了。
张家的被话里话外挤兑，脸掉了下来，那头牛蛋吃完了，骨头味都咂摸干净，没吃尽兴，看着他娘，说：“阿娘吃完了，没有了，牛蛋还想吃。”
要了一块，黎家给了，这要是再去要，黎周周不给也不会挨说，只会骂的、说的是张家的。
一群人都看着呢。
张家的脸一黑，扭着儿子耳朵，骂：“没有，吃个屁，老娘是欠你这一顿吃了，让你讨吃的，你是要饭的不成。”拎着牛蛋往回走。
众人听了撇撇嘴，这张家的是全推牛蛋身上了，反正牛蛋小，不用要脸。
黎家院门紧闭。
顾兆擦了擦手，隔壁那么大动静骂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见。
“相公吃饭了。”黎周周叫相公。
顾兆进去，“周周不会心疼我给出去的那块肉吧？”
黎周周摇头，“倒不是心疼一块肉，牛蛋小孩我和他不计较，就是我不爱他娘。”说一半不说了，怕相公觉得他小心眼记仇。
谁知道，相公笑说：“给一块肉，明个儿张家的死一只鸡。”
“看着吧。”
黎周周：？
相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第11章 村中闲话11
张家的隔墙骂的时候，黎家灶房的鸡炖的差不多了。
顾兆看了一早上的书，闻到香味也饿了，便伸了个懒腰，放下手里的书去了厨房，刚走出堂屋就听见矮墙那儿骂声。
“相公，马上就好了。”黎周周用勺子划拉两下锅里的炖鸡，一边揭开后灶的木锅盖，一股香甜的杂粮饭好了。
今个儿吃炖鸡，黎周周焖杂粮饭白米放的多些。
“好香。”顾兆说了声，知道周周害臊，没上手，只是哼唧唧的撒娇说：“跟着周周，我愿意一辈子吃软饭，软饭软吃吃了还要吃。”
黎周周喜欢小相公在他旁边哼唧撒娇模样，漂漂亮亮的，不由笑着说：“相公喜欢吃软点的饭吗？那我下次多放点水。”
“……这样就正好，不是这个软饭。”顾兆解释不清，灶房就他俩，上手贴了下老婆的手背，笑的乖巧单纯说：“吃老婆豆腐的意思。”
差不多了。
黎周周先看灶房外头，门口爹没来，忍着害臊，也摸了摸相公的手。相公的手又软又白的，相公才是软饭。
相公还比他小。
这揭了锅盖氤氲的水汽都比不得小夫夫的温度。然后就听到牛蛋的哭闹声，说要吃肉，灶屋就一堵墙，那头声音虽然比刚骂的时候小了，但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家的教牛蛋来要肉。
黎周周一手拿着勺，脸上的笑浅了，有些生气的拧着眉头。两人成亲也有些日子了，以前黎周周在相公面前从不露出不快情绪，说什么都成、都好，第一次这种这样表达不开心，顾兆觉得特别好，看的入神，都带着笑。
“相公，你还笑我。”黎周周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收敛了不快，认真说：“张婶子这么干对牛蛋不好，他四岁懂什么，今天要咱家的，这习惯不好，以后谁家做肉做鸡的，难不成闻着味都去要？”
“我们家周周说的是。”顾兆点点头赞同老婆的话。
黎周周知道相公不是笑话他，心里松快了些，说：“还好我关了门。”
“那要是牛蛋砸门呢？隔着门哭着喊闹呢？周周你是开不开？”
黎周周迟疑了，虽说做肉村里家家户户关着门成了习惯，但他还真没见过看到关了门闻到味知道屋里人家炖肉，还愣是当看不懂硬敲硬要的。
可牛蛋才四岁那么小，总不能真听牛蛋哭嚎……
“你呀。”顾兆知道自家周周心软，对着张家的这样大人没什么，可小孩子真是软硬拿捏不住分寸，说：“我去哄牛蛋吧，周周给我块肉，要带骨头的。”
“行。”黎周周倒不是心疼肉，就是给的不痛快，心里憋气，不过没对相公使脸色，痛快挑了块带骨头的。
“相公你别拿手捏，烫。”
黎周周给相公拿了个碗装着。
顾兆想到昨晚的洗脚水温度：……
然后乖乖端着碗出去，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牛蛋张了个大嘴正准备嚎，看到陌生的大人一下子哭声给听了，脸脏兮兮的，抬着头看顾兆。
也不说话不叫人，就这么看着。
顾兆赶在牛蛋扯嗓子前，拿着碗在牛蛋面前晃了下，“看这是什么？”
“肉、肉，鸡。”牛蛋眼睛都香迷了。
顾兆宛如拍花子似得，举着碗，笑眯眯说：“对咯，是鸡肉，鸡肉是怎么来的？”
牛蛋吸溜了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碗，嘴上说：“鸡。”
“是啊，这是我家周周一大早去鸡圈挑了只肥鸡杀了，他力气大，挑的是大的鸡，鸡活着就吃不成肉，死了就能吃肉了。”
“你家养鸡了吗？”
牛蛋点头，被迷的直愣愣的，说：“养了，我家好多好多鸡。”
“瞧着，用白菜豆腐炖着，我家周周炖了一早上，你闻闻味，香不香？”
牛蛋点着脚闻，话还没说，口水先流下来了。
顾兆便不逗小孩了，笑着将鸡肉递过去，牛蛋刚接了鸡肉，香的就往嘴里送，顾兆笑眯眯说：“这鸡你想吃以后就叫你娘给你做。”
牛蛋嘴巴塞着肉含糊说阿娘不给。
“你小孩子怕什么啊，你看你今个儿来讨肉，你娘打你说你了没？小孩子不怕事，你娘总是疼你的，总不能你吃一口鸡就不要你了。”
“好了慢慢吃。”顾兆站起来，长吁短叹一口气，忧愁说：“诶呀我家只死了一只鸡，吃完了就没了，以后我想吃肉，还得等哪只鸡死了，才有肉吃。”
牛蛋才四岁，也听不懂什么前后逻辑，怎么一会杀鸡一会死鸡，嘴里脑子里都是真香，啃着鸡骨头连去找娘，他讨到鸡吃了。
顾兆重新关上了门。
灶房里，黎周周已经盛鸡出锅，端着杂粮饭，见相公回来，喊相公吃饭，心里还纳闷，就给牛蛋一块肉，怎么还耽搁了会。
顾兆说完，见周周不解，便简单说了。
“……我就是说说，兴许也折不了一只鸡。”说到这儿，顾兆面露自责。
黎周周见状，立即说：“就是一块肉，给了就给了，相公你别往心里去，牛蛋那么小怎么可能会杀鸡，他连刀都拿不起。没事咱们吃肉，不说了。”
顾兆便点头。
黎家一家子关起门来吃午饭。柴火焖的杂粮饭，白米多，特别香，平日里装粥的盆拿来装鸡，黎周周今个儿就炖了一半，里面放了秋天在山里捡的菌子，他晒干收起来，吃的时候泡开，村口王阿叔那儿买的豆腐。
王阿叔也是个哥儿，有一手做豆腐的手艺，农闲了每天会做一板豆腐，三文钱一大块，供村里人的，有时候东坪村的也跑来买，去的迟了就没了。
黎周周早上洗完衣服回来顺便买的。
蘑菇鸡豆腐白菜一锅，用柴火小火炖的软烂入味，豆腐吸饱了鸡肉的肉香，菌子白菜提鲜的，半勺子连着肉带菜还有汤汁盖在杂粮饭上，香喷喷的热乎。
“周周吃肉。”顾兆给老婆先夹筷子肉，又一块豆腐，“这个吸饱了肉汁特别好吃。”
黎周周宰杀鸡就是给相公补身子的，自己吃白菜豆腐就成，都没想着筷子去挑肉吃。
一半的鸡就那么多，相公和爹多吃点就成。
“相公你吃吧，我爱吃豆腐和白菜。”
顾兆和周周坐在一条凳子上，此时很不要脸在爹目光下，贴着周周撒娇说：“一起吃嘛一起吃嘛，一起吃香。”
黎大咳了咳，差点能噎到，就没见过谁家男人这副德性。
但黎大还真不好说，总不能说顾兆不许对周周撒娇不能对周周好？
黎周周脸都要红了，尤其听到爹咳嗽声，不好意思又拿相公没办法，只好说：“我吃，相公乖乖吃饭。”
顾兆看老婆吃了，便乖乖吃饭。
黎家和和乐乐的吃肉，张家就闹腾了。
一块鸡也没多大，牛蛋是啃完了肉，骨头都舍不得扔，含在嘴里细细的砸了又砸，那块骨头是半点肉味都咂摸不出来了，还舍不得，拿在手里。
张家和王家一样，没院墙，正屋三间泥瓦房，侧屋一个灶间。不过张家人少，上头一个老父，牛蛋前面还有个十六岁的哥哥，身强体壮的，庄稼地一把好手，家里田也不少，按道理说时不时见个荤腥也不是难事。
可难就难在，张家的娘家特别穷和苦。
张家的姓田，家比十里村还远了些，在大田村。田氏在家时排行第三，前头有两个姐姐，后头有两个弟弟，她的胞胎大弟生来脚是个跛的，身体又瘦，反倒是她长得结实，手脚也好。
村里人就说是田氏在她娘肚子里时抢大弟的吃食，还蹬坏了她大弟。
田氏也这么觉得，从小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紧着大弟来。
后来两姐姐先后嫁了人，田氏就带着大弟和小弟几年，岁数实在是大了，再耽搁下去就和前头俩姐姐一样，找不到什么好的，只能找鳏夫、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好在田氏模样不错，媒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西坪村的张柱子。
张柱子家贫，母亲前两年去世，就和他爹两人过日子。田氏一听这条件，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上头没婆母掣肘，那她进门就当家做主。
实际也是。张柱子爹老实本分，每天就下地干活，吃饭睡觉，对着儿媳妇儿也没什么意见，就算是有意见也不敢吭一声，因为田氏很泼辣大嗓门，张柱子爹说不过。
尤其田氏给张家生了个儿子后，更是不怕了，时不时的接济下她大弟，给几个钱，或者带点肉啊、糖的。
大弟的二儿子没足月就生下来，从小身子骨弱，个头也不高，时常要吃药，下田干活都没办法。田氏替大弟愁啊，等听到黎周周要招婿，主意就打到黎家身上。
结果黎周周拒了。田氏自然不高兴，她能说侄子哪哪不好，但外人不能说一个字，再怎么不成那也是她大弟的儿子。
“阿娘吃肉肉吃肉肉。”牛蛋拿着骨头缠他娘。
田氏烦的扒拉开牛蛋，恨恨骂：“我就知道黎周周是个没好屁的，真大方怎么不给你一碗，装什么，给你一口肉是看瞧我笑话的，我呸！”
“阿娘，想吃肉，牛蛋还想吃肉。”
“吃吃吃个屁，你去问黎周周要去。”田氏说完，见儿子真跑去要，不由气狠了，拉着就拧，“你是猪不成，成天知道吃，我刚被笑话，还知道吃，脸都被你丢尽了。”
牛蛋被拧疼了，嗷嗷的哭。
张柱子一进门就到听到小儿子嚎哭，婆娘在骂人，听清牛蛋要吃肉，说：“屋里也好久没吃肉了，牛蛋馋了就做一回。”
“哪能天天顿顿的吃肉，他说吃就吃。”田氏不答应。
“也没天天顿顿的，少割点肉见个荤腥，农忙时累狠了，沾个油水。”
田氏炸了，叉着腰扯着嗓子说：“张柱子你日子是不是过人前头了，还敢张嘴说吃肉，拿什么买？还少割点，你要是有本事，咱们天天吃肉，我不想吃不成？你瞅瞅大牛十六了，讨媳妇不要钱？不盖屋子了？”
每次一说吃肉，或者是吃个零嘴，婆娘就是这一套。张柱子被劈头盖脸骂了顿，只好躲着说：“不吃了，不吃肉了。”
又不吃肉了？牛蛋听爹说吃肉，就不哭了，现在听完不吃肉，没忍住嗷的一嗓子在地上撒泼打滚要吃肉。
田氏听得烦抄着笤帚威胁地上牛蛋，“起不起来？不起来我打死你。”
“要吃肉，牛蛋要吃鸡。”牛蛋嚎。
田氏打起了孩子，牛蛋扯着嗓子哭，在地上撒泼。动静吵的张柱子爹看不过去，这可是他的亲孙子，拦着说了句别打了，又哄牛蛋咱不吃肉不吃肉了啊。
牛蛋可怜巴巴的把头埋在爷爷怀里，流着泪，嘴里还叫吃肉。
张柱子和他爹都心疼孩子，可一看田氏谁都没敢要吃肉。这事原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反正村里下午的热闹是田氏给的，扎堆闲聊说嘴的。
“先使唤牛蛋问周周要肉，周周给了，可能牛蛋还想吃闹了就被打了。”
“诶哟可怜的，牛蛋那哭声嚎的在我家都能听见，一口都不给，日子过得也不知道攒给谁。”
这话说完，几人互相看看，挤眼撇眉的，谁还不知道张家里田氏那一咕噜，逢年过节拎着肉糖就往娘家拿，指不定给娘家兄弟掏了多少张家的银钱。
“幸好周周招了顾书郎。”
“可不是，这掏家底往娘家贴补的田氏可是拿手的很。”
“眼瞅着过了年大牛十七了，连个媳妇儿都没找到，张家的整天嘴上说给老大相看媳妇儿，我瞧还不如替她跛子兄弟儿子瞅的急。”
平日里聊不稀得说，但大伙心里都有数，就是懒得招惹田氏。
“咋滴，还能指望张柱子在他家婆娘面前立起来不成？就田氏喊一嗓子，张柱子跟他爹像个家雀，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怜了大牛。”
再可怜也不是自家孩子，说说得了。谁也不信张柱子能夺了他婆娘管钱的活。
听着张家屋里热闹，闲聊磕牙唠的日头差不多，各回各家做饭。没一会，村里家家户户炊烟起，这家摊饼子、那家熬红薯稀饭，邻里邻居闻得清楚。
王婶子闻着黎家又飘着香，不像是肉，不知道吃什么。
黎家晚上喝大骨头萝卜汤，就着小米杂粮煎饼。
买回来的骨头一丝肉都没有，摊主剔的干净，所以便宜，一文钱能买两大节。一节用清水洗干净了，黎周周拿着刀背给断开，这样好煮。
炖着个就是费柴火，没肉吃着香，炖出来一锅水不饱肚子，所以村里人不爱煮骨头。但相公想喝，说这个便宜还能补钙，可以长身体——
黎周周听见了记在心里，柴火往山上跑勤快些就成，他不怕废柴。骨头冷水下锅，放着一片生姜，烧开撇去沫，小火炖了一下午，这会揭开盖子锅里汤奶白奶白的，切好的滚刀萝卜块，并着几颗枣放进去。
相公说吃枣补气血。
黎周周想到相公怕冷，一上炕脱了衣服就往他怀里钻，是得补补。
前灶锅底刷猪油，黎周周开始贴饼子。
张家灶屋。
田氏抓了一把杂粮下锅，也没淘洗，就这么丢进去，随手在咸菜缸里捞出半块萝卜，切吧切吧，昨天蒸的杂粮馒头还有，热一热，这就是张家五口晚饭。
杂粮粥好熟，尤其是稀汤寡水没几粒粮食，省事省柴。
饭好了，田氏扯着嗓子喊：“吃饭了，咋滴还要我一个个请不成？”
祖孙三人先后出来进灶房端饭，各吃各的。田氏扫了圈没瞅见牛蛋，问大牛，“你弟呢？”
“不知道。”大牛饿的先咕噜两口汤，狠狠咬了口馒头。
田氏瞅着说了声饿死鬼投胎的，“大的吃不够，小的不见人影，就我是个劳碌命……”絮絮叨叨说完扯着嗓子喊牛蛋。
喊了几嗓子没回应，田氏骂了声讨嫌的，想着莫不是跑远了，正要出外头找，就听到后院鸡咕咕叫个不停，田氏一听脚拐了弯往后院去。
左右牛蛋跑不远就在外头玩，还是鸡金贵。
田氏一到后院，凭着光亮，一眼瞅见牛蛋在鸡圈了，怀里还死死捂着个小鸡仔——
她的小鸡仔！
这杀千刀的小畜生！

第12章 村中闲话12
黄米饼子用猪油煎过，表面一层焦黄，撕开里面是小米的黏和清香。配菜今个儿没吃酸菜，黎周周用剩了半根的大萝卜，切成丝，盐腌个一会，萝卜透出的水倒掉，倒入醋，拌好了，简单爽口。
大冷天的吃凉的不好，这不是今晚汤滚烫，饼子也是热的。
这顿饭好做，除了煮一下午的骨头汤，时不时要添根柴火，免得火熄了。黎周周三两下搞定了，吃饭的功夫天已经麻黑。
没办法天越来越短了，总不能再提早吃，那晚上睡的时候又饿的不成。
一家三口坐堂屋。
黎周周给爹和相公盛了汤，“锅里还有半锅，我添了根柴火热着。”
“谢谢周周~”顾兆声音飞扬。自从上次不要脸当着爹的面冲老婆撒娇后，得寸进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从此吃饭跟老婆坐一条凳子，没事给老婆夹个菜递给饼子。
黎大咳了声没啥效果，端着粗瓷大碗挡着脸，埋头吃。
黎周周羞了下，不过对上小相公乖巧可爱模样，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再说相公也是对他好的。
一家三口吃东西。
顾兆爱夸黎周周，却不是虚伪客套的硬夸，每次夸的都在点上。像是中午吃的鸡，鸡肉炖的烂却还有肉的弹劲，这个萝卜丝拌的清爽，配着大骨头汤很好，反正就是条条道道的都好。
黎大吃着萝卜丝，心想，哪来的话，不愧是读书的，就是个萝卜丝都能夸出个花，但别说，他以前也没觉得好，今个儿哥婿一说，便觉得热汤配着萝卜丝爽口，吃进肚子里舒坦。
“相公喜欢一会再喝一碗。”黎周周也高兴。
顾兆知道周周心疼他，家里炖的肉、鸡、蛋都先紧着他，包括爹也是，觉得他该补一补身子，两人身体高大强壮能随便凑合凑合，但道理不是这样的。
家里田地二十亩，这么多的田，放现代有机械化帮着还觉得费工夫费力，这会可真的是人力，播种、锄草、灌溉、秋收，拉回来还要晾、晒、舂米去壳等等手续。
真是一年有三百天扎在庄稼地里干苦力活，剩下的两个月也忙个不停，凭着年轻有一把力气不当回事，其实内里也累着亏着了。
顾兆正好趁机说，不说开了，每次有个补的周周都舍不得吃，留着给他吃，他夹一两筷子的肉能多补？还得周周和爹重视起来。
“骨头汤我还是听府县里医馆说的下红枣补气血。”
黎周周：“难怪相公要我下枣子，咱们这边村里炖骨头都不放这个。”
“甜不甜咸不咸的。”黎大说。
家里黎周周做饭，不管做成啥样，好不好吃，黎大都会吃干净不挑，当然也从未夸过。
“原来是府县的做法。”黎周周说。
顾兆喝了口汤，摇头说：“不是，是医馆给有孕的妇人说的法子。”
“咳咳咳——”黎大刚喝了一大口，想着府县人的做法那得再尝尝，好好尝尝，结果就听到是妇人喝的，还是怀了孕的妇人喝的，顿时呛住了。
黎周周也愣住了，可他没说相公，相公让他这么做一定有道理的。
“爹周周你们听我说。”顾兆看爹呛住了，脸色也乱七八糟的憋着气，赶紧说：“那妇人家贫，年轻时家里活要干，地里活也要干，累的紧，迟迟怀不上，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还流了一个。”
黎周周一下听进去了，紧张起来，问：“那怎么办？”
黎大也不咳嗽了，他家周周也是地里家里都干。
“大夫说年轻亏空了身子，得补，可妇人家贫没钱买补药，医馆便支了这么个招，没肉的骨头、枣子都便宜，放一起炖，炖的汤要白，经常喝，能补起来。”
“我听时，那妇人肚子已经大了，家里境况也好了些，买了干果去谢医馆的，我路过才能听一耳朵。”
顾兆故事给编的团团圆圆的，好人有好报，省的他家周周心软还操心‘妇人’家里情况和身子，都给安排上了。
果然，黎周周一听都好起来了，这才安心了。
黎大说：“府县那医馆还是不错。”
两人的重点又偏了。顾兆将碗里的枣放到老婆碗里，贴了过去，亲密说：“上次买骨头，我就想到了周周，你身子也要好好补补。”
话音未尽，但都听懂了。
这、这补好了，生孩子。黎周周脸红了，可一想要是真像相公话里那位妇人一般，第一个孩子没了，多可怜，当即忍着害羞乖乖吃掉了枣子。
“我如今读书费银钱，家里不能见天的杀鸡吃肉，只能用着便宜法子了。”顾兆语气自责，不等老婆安慰，打起精神，说：“咱们家日子要长长久久的，不光是我和周周，爹您也要好好补补。”
“以后还要劳累您看孩子。”顾兆再来一击击杀。
黎大本想说他不用补，又不生孩子，全给周周了，干活也习惯补什么，结果：……
于是黎家父子俩乖乖喝了汤。
今个儿是一人两碗。
黎家屋里其乐融融的，张家屋里吵得没完没了。吃完饭，黎周周去灶屋收拾时，隔着墙和王家院子都能听到张家的干嚎嘴里骂人。
就是不知道骂谁。
天冷，刮着风，听不清。
黎周周本想问相公有没有听见，但想着张家的嘴里骂人难听，还是不要让相公听见了，总跟他们没关系。
村里没人惹田氏，不是因为张柱子有多厉害，而是田氏那一张嘴，骂起人来不要脸，跟小寡妇哭坟一样，嘴里话脏，对谁都拉着就骂，声音尖细拔高，一边哭一边诅咒嚎，能唱个一天。
谁见了都要躲远远的。
张家院子里。
牛蛋怀里紧紧捂的那只小鸡，见阿娘吓得手一抖，鸡儿掉地上，扑棱两下，没多少气，如今天冷，想也知道活不了了。
田氏气上头，冲上去就揍，什么‘杀千刀的小畜生’、‘怎么不死了’这种话，她小时候家里也这么骂她，田氏不觉得哪里不对，气在头上，骂的话哪管道理，先发气再说。
牛蛋被这么一揍，话也说不利索，只会哭和吃肉。
动静大的，田氏吵吵嚷嚷她的鸡，好不容易养大点，眼瞅着坐住了，等着来年开春下蛋吃的鸡……
左右隔壁院子听得一清二楚，呦呵，还不是小鸡仔，都已经坐住了，那确实是亏大了。抱回来的小鸡仔小小的，十只里精心伺候着，能养大下蛋也不过七八只，总会折两三只鸡仔。
就和人怀胎一样，三个月过去稳了才安心。鸡也是，这时候的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吃都没几两肉。
大家听着张家院里的热闹下饭，谁也没管没拦，以前有人好心劝过，还被气头上的田氏骂了回去，反倒惹了一身腥。
田氏打孩子骂孩子常事了，总会有消停。
“牛蛋下午尝了肉味可不是勾的惦记上了。”
“不过这牛蛋这么小，怎么敢动家里的鸡？”
“你都说了牛蛋小，小孩子懂什么，就想着吃肉，田氏一年到头不给孩子见点荤腥，往娘家拿肉倒是勤快，该。”
“是该，要不是她晌午使唤牛蛋去要肉也没这遭。”
“你说田氏折了只鸡儿，明个儿不会赖到黎家头上要赔的吧？”
“关黎家什么事，是她要牛蛋要鸡吃的，人都给了，欠她什么？”可说到这儿，想到田氏的脾性，还真不一定。
没准明个儿田氏要去黎家闹。
没成想，今个儿田氏打孩子没那么快消停，都洗洗睡躺炕上了，田氏还在骂，不过这次没骂牛蛋，在骂大牛，张柱子可能护孩子，说了句，田氏又骂开张柱子。
一入夜，村里安安静静，冷的连狗都不吠，田氏的声就显得尤为大。
“相公，是不是吵得睡不着？”黎周周问。
顾兆竖着耳朵听热闹，就是真的隔得远，什么都听不真切，耳朵就被周周给捂住了。
“睡吧，相公。”
顾兆：……
为了在老婆心里乖巧绿茶人设不崩，顾兆只能遗憾点头，反正听不清，想也知道是鸡的事。再者说，村里谁家丢根针，明个儿都能当个话题传，所以不愁听不到八卦。
于是顾兆乖巧的靠在老婆怀里胸上。
黎周周对自己的漂亮小相公很是疼爱，又拉了拉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的，丁点风不透，才闭上眼。
刚睡着没多久，远远的又听到田氏拔高的嚎叫声，黎周周被吵醒，刚一动，腰上相公搂着他的手拍了拍。
“老婆乖乖，不怕。”
相公声音还睡迷糊的。黎周周心里甜，被吵醒也没觉得不快了。
第二天一早。
黎家吃过早饭，各忙各的活。昨儿吃饭，黎大听哥婿说喝大骨头红枣汤补身子，尤其是对生孩子好，反正没事干吃了早饭就去山里捡柴火。
家里有柴房，柴火又不怕放，烧炕也用的着。
黎大背着筐出门，顺手还能割筐猪草回来，周周就不用干了。
黎周周拎着扁担，相公拿着空桶，两人去河边挑水，这也是早上习惯。黎周周本想说天一天比一天冷，相公就不用陪他了，可相公说这也是锻炼，在路上还跟他讲了科举考试的事。
“……要是轮到了春闱，春寒料峭的不能穿夹衣，只能单衣，关在小隔间里，三天吃睡都在里面，还要做题，身子骨不好抗不过去的。”顾兆说。
黎周周从未听说过，“原来还要这样的辛苦。”
“不辛苦，跟着家里的活比算不得辛苦。”更别提庄稼地里的了。所以说，有了功名就是翻身，一个天一个地。
到了河边还有人打水，见了黎周周有人说：“周周，张家的没找你事吧？”
“什么事？”黎周周接了相公手里的桶蹲着开始打水。
那人说：“你没听说？昨个儿张家的都吵成那样了。”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完了，“我听得清清的，牛蛋把他娘坐住的鸡给捂死了，张家的打骂一通牛蛋又骂你，还说明个儿要找你赔她家的鸡……”
“牛蛋把鸡捂死了？”黎周周手里活都停下了。昨个晚上牛蛋嚎，他还以为是牛蛋闹着吃肉，张家的打孩子，没听清。
“你小心些，给鸡还给出麻烦了。”
说话的水打好了，又碍着顾兆在场，不好仔细学给黎周周听。也说不上来为啥，可能顾兆是读书人，她说起热闹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相公，你说对了。”黎周周挑着扁担。
顾兆：“鸡不能给。”
“当然不给，我凭什么白给她一只鸡。”黎周周说的肯定，一看相公还在，又收起厉害，他怕相公不喜欢他这样。
顾兆看的只觉得周周可爱的鲜活。
哪有人不发脾气不会生气，那就是面团了。
回到了家，黎周周给水缸填满了水，早上也不去洗衣服了，万一自己一走，家里就剩相公，张家的来讨鸡，相公对付不过来，不能任由相公被骂。
黎周周不爱听村里说是非，也少有和人拌嘴，主要是他说不出难听的话，也不去学。这会揉面，家里馒头吃完了，本想着下午蒸，干脆现在蒸了，一边干活，黎周周脑子里就想，要是张家的敢骂相公，那他一定也骂回去。
结果一等等了半晌，张家的没来，院门口杏哥儿声：“周周？你今个儿怎么没去洗衣服，我正等着和你说。”
杏哥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手指冻得通红，边走边说。
黎周周从灶屋出来，领杏哥儿进灶屋说话，相公在屋里看书呢。杏哥儿眉眼都是喜色，把盆往屋檐下一放，坐在炉灶前儿烤手，一边迫不及待说：“张家的回娘家了。”
“啊？”黎周周搓馒头的手都停住了。
杏哥儿脸上是幸灾乐祸看热闹，得意说：“不知道吧？河湾湾那说了半天了，我就等着你过来，没想到你今个儿没来，我又高兴赶紧过来找你说。”
“替你解解气。”
说半天也没说怎么了，就是黎周周不爱听热闹的都没忍住打断，“到底咋了？我知道牛蛋捂死了鸡。”
“说是大牛昨个夜里提刀又杀了只鸡。”杏哥儿说。
黎周周眼睛都圆了，怎么一只鸡变成了两只？
“大牛怎么敢的？”
不是黎周周小瞧大牛，张家屋里，没田氏开口，张柱子和他爹加起来都不敢动家里一根菜吃。
杏哥儿眉飞色舞，火也不烤了，乐滋滋学说：“牛蛋捂死的是小鸡，张家的骂完打完，家里人就说鸡死都死了，干脆炖了吃了。”
可不是，鸡死了活不了，虽然肉少但能沾个荤腥味。
“谁知道张家的骂了回去，说她的鸡谁敢吃，我也是听得，反正骂了一家子，骂来骂去最后说要把死鸡拿回娘家给大弟补身子。”
“大牛不知道怎么的就进了灶屋，提着刀摸到了鸡圈又杀了只鸡。”
黎周周就说夜里本来安静了，又给来了一下。
“听说大牛鸡毛都没弄干净，夜里摸黑就给把鸡囫囵煮了，张家的在灶屋门口跳脚骂了大半夜，嗓子都劈了，就这儿大牛愣是没开门，鸡煮完了门一打开，张柱子和他爹也傻眼不知道说啥……”
黎周周问：“鸡呢？”
“说是都吃了，哦张家的没吃，气得吃不下，对着大牛又打又捶的，说是要分家，张柱子和他爹总算是说句人话，大牛还没媳妇儿分什么家。”
闹了一夜，田氏第一次被人骑头上，还是她儿子。在家里威风惯了，怎么可能忍得下去这口气。
“这不一大早拎着个篮子，听说牛蛋捂死的鸡仔还有蛋都拿走了，谁知道还有没有钱，估摸着是有的，张家钱都人家管着，张柱子跟在屁股后头追，还没回来呢。”
杏哥儿学的津津有味，说完又唉了声，“怕是晌午就能回来，张家的没走远，这么来回一折腾，以前咋样以后还是咋样。”
说完了热闹，杏哥儿也没多坐端着衣盆走了，回去要做饭的。
黎周周也这么想，张家还是归田氏当家管的，不过耳根子能清静一天是一天，张家的要是敢上门，他是要挡相公前头的。
就如黎周周和杏哥儿猜的那样，当天天还没黑，田氏和张柱子就回来了，篮子空空的，怕是都给了娘家兄弟。
黎周周操着心，等张家的第二天上他家门讨鸡，没成想是等不到了。
田氏被大牛给克住了。
准确说大牛宰完鸡，好像发现了对付娘的办法，只要他不要脸，阿娘又不能真打杀了他，就是骂几句，那还怕什么阿娘。
要肉吃，不给就作势杀鸡。
要吃干饭，不给就杀鸡。
田氏天天的嚎骂，说不动，作势要回娘家，张柱子又去追，来来回回折腾，哪里还想得起黎家。

第13章 村中闲话13
一连十多天，村里每天扎堆磕牙都是张家院子里的事。
田氏早上嚎骂了，中午叫唤了顿。
大牛又杀鸡了？
那倒没有，大牛焖了大米饭，香的味蹿到我家了。
过几日，田氏背着包袱又回娘了，张柱子去追了。这都第三次了，大伙早都习惯可说起来还是眉飞色舞的乐呵，平日里都是田氏笑话别人，可算是轮到田氏了。
笑话完了，有说田氏该，也有觉得可怜见的，说大牛也不该气他娘，不是嚯嚯鸡就是米面，谁家还能见天吃。
“张家的有什么可怜的，就该她儿子磨磨。”杏哥儿恨恨说，还记着没出嫁在家时，田氏就说他屁股小生不了娃。
把杏哥儿当时气哭了，他还没嫁人，这种生孩子的话不能插嘴反驳回去，不然名声还要不要了？
现在田氏受儿子磋磨，杏哥儿是高兴，每天听到了什么，第一个学给黎周周听，他俩都被欺负过。
黎周周知道杏哥儿不爱田氏，他也不喜欢，不过张家的院里事，刚听还有个解气的劲儿，听多了，就不爱听这些了。
不是他可怜田氏，而是人家屋里的事，过的好坏跟他没什么关系，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这家上。于是打断杏哥儿接下来瞧热闹的话，说：“过几日我想去一趟镇上，你去吗？”
“是了。”杏哥儿话头立刻跟着黎周周跑，说：“再不去镇上，要是下了大雪就不好走了，去年是什么时候下的？好像就现在没多久连着下了三天，家里盐也不多了，不过现在买饴糖干果是不是太早？”
杏哥儿盘算着家里一团，自顾自的说，“还要买点棉布，趁着离过年还有快一月，给元元做身新衣服，你不说我都忘了日子了，过的可真快。”
元元是杏哥儿的儿子，去年元宵生的，还不到一岁。入了秋天气冷，杏哥儿就很少抱孩子出门打转。
杏哥儿一通说完，见黎周周不说话，目光往下瞥，“你肚子有动静吗？”
“什么动静？”黎周周知道杏哥儿问什么，只是不好意思，面上稳重老成，装不知道。
杏哥儿哼了哼，“还跟我装。”不过又笑起来，说：“这事不急，当初我嫁过去一年多都没动静，我婆母催，时不时的问，也就私下和你说，那时候我都烦死了，还好我家的没多说，后来不就怀上了。”
知道黎周周是闷葫芦嘴，不爱说是非，所以杏哥儿敢在黎周周面前说说婆母的小话。当时他嫁过去一年多肚子没动静，他婆母还拿张家的曾经说他不好怀背后嘀咕，杏哥儿都记在心里。
“不和你多说了，要去镇上记得叫我，我先回了。”杏哥儿搓搓手，天儿可真冷，抱着地上的衣盆往回走。
黎周周嗯了声，端着衣盆往家里方向走。
家里的棒子骨熬的干净，煮不出什么了，十来天前杀的那只鸡也早吃完了。这次去镇上大骨头要多买，还有——
黎周周想到相公说的话，耳朵红了下，还要多买点干枣。
中午吃过饭，黎周周和爹说过两天想去镇上。黎大点点头，说：“早点去，今年看着雪要提前下。”
“那我下午就和杏哥儿说，明个儿去。”
顾兆巴巴看老婆，意思怎么不带他？看看可怜的他吧？
黎大脸一撇当没看到哥婿这副小媳妇模样。黎周周拿小相公没办法，小声说：“相公天气冷，又黑的快，我和杏哥儿去就成了，早早去早早回来。”
顾兆自知脚力拖后腿，就是想和老婆撒娇。
“周周，我会想你的。”
黎周周嘴角弯了弯，相公可真像个小孩。
“我回来给你买饴糖吃。”
顾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吃饴糖。”顾兆说的很认真。
黎周周：“好好好，相公不是小孩子，咱不吃饴糖，吃别的。”
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顾兆不要脸的贴着周周蹭，说：“你分明就是把我当小孩。”
夫夫俩在这儿黏糊。黎大牙酸，三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丢下一句我出门转转，端着碗先去灶屋放了，这才出院子。
“爹是不是生我气了？”顾兆问老婆。
黎周周摇头，“爹没生气，爹就是、就是……”
“爹就是看我粘着你没眼看。”顾兆贴着老婆胳膊，露出巴巴表情，说：“可是我就是喜欢周周就是喜欢粘着你，周周不喜欢吗？”
黎周周心软的一塌糊涂，顶着害臊，很认真的嗯了声。
吃过饭收拾完，黎周周要去杏哥儿家，跟相公说：“不远，他家在上面，咱们打水那儿斜岔子上去就是了。”
“那他家吃水方便，咱们洗衣服便利些。”顾兆回忆了下，按照周周脚程，走过去也就五六分钟。
黎周周嗯了声，给相公泡了热茶，擦擦手出门。
杏哥儿嫁给本村的，夫家姓王，在村里家底也算殷实人家。王家兄弟俩，还有个妹子，妹子在杏哥儿嫁进来没半年就嫁出去了，如今兄弟两房连着父母住在一起，并没分家。
在村中是人丁兴旺的人家。
王家人多，院子盖的大，除了灶屋、粮食仓是泥瓦房，人住的正经屋子都是砖瓦的，正屋是老两口连着大房住的，后头新盖的是二房杏哥儿一家住的。
黎周周抬手敲响了院门，开门的是杏哥儿大嫂许氏。
“周周啊，快进来坐，天冷嚯嚯的。”许氏热情引着人进。
黎周周嗯了声叫人，“阿嫂好，我找杏哥儿说说话。”进了院子。
正屋里头听到动静，隔着窗户喊：“老大家的，谁来了？”
“阿娘，是周周。”许氏回应。
里头人没说话动静。许氏笑了笑，岔开话题说：“杏哥儿在后面屋里看孩子，你自己过去看，还是我带你去？”
“不劳烦阿嫂了，我自己去找杏哥儿就好。”黎周周辞过许氏，绕了正屋去了后头。
杏哥儿嫁人后，黎周周来王家次数手指头能数清。因为杏哥儿婆母不喜欢他，黎周周感觉得到，就不凑跟前，省的给杏哥儿惹麻烦。
“我在后屋就听见大嫂喊你的名字，出来一看，还真是你，你怎么过来了？”杏哥儿知道周周没啥事不爱往他家跑。
“我爹说天气不好，我就想提早去镇上，来问问你明个儿去不去。”黎周周站在屋檐下说话。
杏哥儿一口答应去，反正家里这摊活也没什么，哪天去都成，就是得麻烦大嫂帮他看一天的元元，这也好办。
“进来坐会，诶呀我家的没在屋里，就我和元元。”杏哥儿拉着周周进屋聊会，他一个人在家无聊。
黎周周这才进去。
屋里暖和提早烧上炕，快一岁的元元坐在炕上，长得像个元宵团子，白白嫩嫩的，黎周周见了不由露出个笑意。杏哥儿抓个把瓜子放炕上的小桌子上，又是倒水，说：“好玩吧，还会吐口水泡泡。”
“长得真好。”黎周周冲元元笑，也没上手摸，他刚进来身上还一股寒气，手也冰。
杏哥儿听这儿话就爱，比夸他还高兴，说：“当初他爹还说叫什么板儿、铁牛，我呸呸呸，我们才不叫这些，咱们是元宵圆子，白白胖胖的是不是啊？”说着用拨浪鼓逗儿子玩。
村里的小孩才生下来小名都起的贱，虎头、铁蛋、牛蛋、栓子、板凳一串串，几个村子喊一声能响起三四个小孩声。
杏哥儿骨子里傲，他生的才不叫那么难听的。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话，都是杏哥儿说，黎周周听，无外乎是家长里短的一些事，早上婆母说了他，甜鸡蛋汤多给元元喂了口，大嫂还没说什么，婆婆先不乐意了。
“……我明个儿买了饴糖拿回来，第一个先给大嫂分。”杏哥儿说。
“我婆母偏疼相公，本想给相公找个像大嫂那样贤惠的女孩，没成想相公看上了我，自打我进门后就一直嫌我是个哥儿，整日里我做个饭烧个火都要说两声，要不是大嫂为人和气，这日子真是没发过，说起来你家还好些，都是你当家做主，你爹不吭声，你相公入赘上门的也不敢说什么……”
黎周周一直听着没吭声，到了这儿说：“我相公脾气好，对我也好，你别说他。”
“还真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啊。”杏哥儿见周周真生气，连忙说：“好不说了不说了，这话也不是我说的，你没来洗衣服村里人背着你说的。”他这一说说漏了嘴。
黎周周眉头竖着，“谁说的？说什么了？”
杏哥儿讨好笑，可这次对付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说：“其实也没什么，说你相公身子骨不好，比较瘦，我就说人家是读书人跟我们不一样。”然后杏哥儿学不出来了。
黎周周也能猜到，不就是背后笑话相公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以后也考不上功名，就是村里招学生当夫子都不够格。
因为没功名在身。
“周周，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黎周周心态平和，认真说：“相公想读书我就供他读书，以后的事我也不敢说什么，只希望他身体健健康康的就成。”
杏哥儿：“啊？你这对相公的指望，还不如我对元元的指望。”
只求健康？
“你就没点，让你相公考个功名在身狠狠出口气的指望吗？”
就单他听那些学嘴的都快气死了，要是说他家元元，那杏哥儿肯定每天在儿子面前叨念要给你阿爹争口气，一定要好好学出个模样。
“有最好，没有也没什么。”黎周周说。
杏哥儿心里暗暗咋舌，莫不是真应了村里那些人说的，顾兆读不下去，才这么说挽回一些面子。
算了也不关他家的事。
说了没一会话，黎周周起身就走了，约好了明个儿天不亮出发。杏哥儿送黎周周出门，回来发现他抓的那把瓜子黎周周一个都没动，全是他吃的，他就说怎么嘴巴这么干。
又是吃瓜子又是说话的，能不干吗。
黎周周回去路上还在想杏哥儿说的话，相公去年学台悬牌的事他知道，在他心里，那相公自然是第一个厉害，外人的嘴说什么堵不上的，只是读书这事……
回到家，黎周周看相公还在看书，摸了下茶壶已经冰凉，想着烧些热水，单坐在桌前一下午，手脚会冰凉的。
“不用了，喝了老想往厕所跑。”顾兆自周周进来就注意到了，拉着老婆拿茶壶的手，一摸，当即撒娇说：“周周手好暖和。”
黎周周便放下茶壶，给相公暖手。
玩闹了会，到了做饭时候，这壶水也没另烧。
当天晚上早早睡，第二日天不亮，鸡叫第一声黎周周就醒来开始收拾，去灶屋烧了杂粮粥，自己热了个馒头，听到院子外头杏哥儿声，连忙把灶膛底下柴火抽了半，这样相公和爹醒来能吃口热粥，也不会火大烧干锅。
他背着竹筐，开了院门。
“走吧。”
杏哥儿捂得严实，不敢张口，一说话一口的风进肚子。
两人脚程快，都习惯了，路上也没说话闲聊，到了镇上头发丝都结了冰，早上日头也不过刚出来。
杏哥儿跺跺脚，说：“我不成了，想先去喝完热汤暖和暖和，周周你去不去？”
“那你去，我想去书肆看看。”
杏哥儿：“大早上的还不知道开没开门，你先陪我去喝口热汤，咱俩一会一块去书肆，我也瞧瞧，我家元元以后长几岁，我也想送他念书。”
他家元元就是和村里其他满地打滚的娃娃不一样。
杏哥儿说着拖着黎周周手去摊子。黎周周想也是，太早估摸书肆还没开，便随着杏哥儿去了饭铺子。
两人坐下，杏哥儿要了一分下水汤，是猪下水、羊下水烧的，一分四文钱，沾点荤腥，店主还送个饼，可以泡着吃。轮到了黎周周，黎周周只要一碗热豆浆。
“都出来了，吃点好的吧，你家又不是吃不起这个。”杏哥儿说。
黎周周摇头。杏哥儿知道黎周周性格，没办法不在劝了。两人吃的热汤，发了一身汗，大早上赶路的寒气也没了。
去书肆黎周周熟门熟路的。杏哥儿是第一次去，外行人，瞧热闹去了。
“要一寻纸，还有砚台、笔、墨锭都要。”黎周周按上次相公挑的买，不过多买了块砚台，家里的已经好老旧了。
伙计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哥儿长得就和一般哥儿不一样，他家相公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两人站一起，还比他相公高半个头，当然是记忆深刻。
“来给你家相公置东西啊？稍等下。”
东西伙计利索拿好了，扒拉着算盘珠子算，“一寻纸一百文、墨锭一百五十文……”
杏哥儿听着报钱数，慢慢的瞪圆了眼。
咋地就这么贵，就这么费银钱。
那纸是镶了金子吗。
黎周周掏了钱，神色犹豫。伙计见多了人，一眼看出这哥儿有想打听的不好问出口，便一边给打包东西，一边主动问：“你是想问什么？”
“我想打听下，镇上有没有私塾？怎么拜师？束脩多少？”黎周周将昨晚就开始琢磨的问题一股脑问了。
像是私塾、束脩，这些还是黎周周听岳母李桂花说的。
“镇上有三家私塾，都是秀才教，两家严格不好进，秀才公要考校，满意了，一年束脩死四两银子，另外一位三两银子。”
“怎么个拜师我不知道，不过总是要有介绍人引荐。”
伙计手麻利包完了东西，见黎周周和杏哥儿一身夹棉的短打衣裳，虽是洗的干净，但一看就是镇子外村里人，供个读书郎不易，不由多说两句，“来镇上读书，即便是考校进去了，束脩外，还有平日里的吃穿住费用，若是你们离镇上近了，倒是能早上走来，晚上走回去。”
黎周周想到相公的体力，那当然不成。
“镇上租赁个小院子，一年也要有六两……”
黎周周道了谢，拿了东西出了书肆，心里想送相公来镇上读书的念头凉了一半，家里银钱他大概知晓，也就十两出头，他攒的几个钱加起来，左右不过十五六两银钱。
真咬咬牙来镇上也成，可相公一个人，吃穿得有人照顾。他要是跟了过来，家里的田、屋里的活总不能全让爹打理。
黎周周摇摇头，不成的，这样爹太辛苦了。
杏哥儿今个儿在书肆听伙计说了一通，刚去吃汤前要送元元读书的心散了一半，难怪黎周周舍不得那四文钱一碗的下水汤。
单是一支笔，就能买六七碗的肉汤。
杏哥儿被物价震的半晌没说话，两人走出来，去买盐、醋、糖、布等等，才重新拉回神。
“你家那位要是不读书，日子指不定多美。”杏哥儿说。现在觉得眼前饴糖也不贵，多买了些。
黎周周没说话，干枣大骨头棒子多买了些，这些东西都好放。
买完东西。
杏哥儿受书肆物价对比，到了寻常用品上一下子觉得便宜，不由花的有些多，想到回去指定要受婆母的叨念，没敢说在镇上吃碗面再回去。黎周周也不乐意花钱吃东西，两人背着、手里拿着，中午不到就出了镇门。
到村子天还亮着。
黎周周走的一身薄汗，刚到院子门口，就瞧见了相公。顾兆忙上前，去接周周手里东西，都勒出印子了，又要去拿背上的，黎周周挡住了，说：“沉。”
顾兆：“……”老婆说得对，他目前身体状态是废物。
“中午你和爹吃了吗？没吃我去做，相公想吃什么？”黎周周卸了竹筐往进走，才反应过来还有杏哥儿，“我先回家了。”
“好，我也回去了。”
杏哥儿边走边想，黎周周这相公是漂亮也费银子，还干不了什么重活，就算对黎周周再好，连个竹筐都拿不动，给他他才不要，也就黎周周当个宝。
顾兆才注意到有杏哥儿，不过也没打招呼，心疼他家周周，这个点回来一看就是没吃午饭，“你别忙了，中午我做的饭，爹烧的火，我不会点柴火。”
“锅里有热水，你先洗洗，饭都热乎着。”
顾兆忙前忙后的给老婆兑热水洗漱，拧了热毛巾递手上，“先擦擦。”
黎周周其实不怎么累，真的，他还一身的汗，可对上相公看他心疼他的眼神，不苦不累的话就咽了回去，擦了脸，被相公按着泡泡脚。
等他脚泡好了，相公饭也端上来了。
一碗炒肉片炒白菜，热乎的馒头，还有杂粮粥。
“怕你走回来一路嗓子干，先喝口热粥暖暖胃。”顾兆说。
黎周周早上一个馒头到了镇上一碗豆浆，早都饿了，现在也没多说，吃起来很快，顾兆给倒了热水，怕周周吃的噎着。
终于吃饱喝足，黎周周要去收拾碗筷，被顾兆挡着了。
“周周你坐那歇会，我来，没几个碗。”顾兆去刷锅碗。
黎周周也没坐着歇，跟着相公去了灶屋，就坐在灶膛前出神。等顾兆洗刷完，烧了热水泡了一壶红枣水，低头找他家周周，就见他家周周背着他抹眼泪。
怎么了这是？
“被欺负了吗？受委屈了吗？”顾兆从未见过周周掉眼泪。
就是洞房当晚，他第一次有些手生，粗手粗脚的进去笨拙弄疼了周周，周周也没哭，还摸着他头哄着他。
黎周周赶紧擦完眼泪，装没事不说话。
顾兆难得认真，说：“咱们夫妻一体的，周周你有什么不痛快不高兴要跟我说，你不跟我说都憋在心里，我看了难受，也想哭了。”
“周周，老婆，告诉我好不好？怎么了？”
黎周周低头，自责说：“相公，家里没银钱供不了你去镇上私塾读书……”
“我不能留爹一人在村里，没帮衬。”
顾兆还以为什么大事，听闻是这个，却没笑，只有满腹的酸楚和说不完的心疼，都是替周周心疼的。
周周满腔的真诚，对他全心全意的。
“我知道。”顾兆伸手擦掉周周脸上的泪，把自己的盘算说了，“家里情况紧我估摸出来了，所以压根就没想过去镇上念书，我也舍不得和你分开。”
“这一个月来，我把之前的笔记摘抄做了，看不懂的不会的打算过年带点东西去东坪村看夫子，问问夫子，再不济，十里村还有朱秀才，我厚着脸皮多跑两趟，不会的都攒着，慢慢的学，你不嫌我愚笨——”
黎周周立刻说：“相公才不愚笨。”
“好好，秀才是三年两考，我去年考过了，今年空了年，在下次是明年，不过我不打算考，想多学学，等再下次试试看。”顾兆把计划都交代了。
要是知道周周会替他操心如此，应该早些说的。
害的周周哭了。
黎周周才知道相公的盘算，还有些不好意思，为这个掉眼泪。
当天夜里早早洗漱上炕，油灯还没灭，顾兆伸手解周周的衣扣，倾身过去，满眼的热意，滚烫的，仔细的描着周周的眉眼，一一亲吻着。
黎周周害羞，说油灯。
“我想看着你。”
黎周周便忍着害臊，光溜溜的胳膊环着相公的脖颈，被子底下的双腿也盘了上去。
这次闹得有些长和凶，最后黎周周没忍住咬着被子小声呜咽哭，不过不是疼的……

第14章 村中闲话14
二半夜黎周周醒来，摸黑看了眼窗户的位置。
风吹的哗哗响，屋里也冷了。他给相公将被子掖好，腿脚也缠上了相公，他火气旺给相公暖暖。
见相公睡得安稳，黎周周这才重新入睡。不过这一觉睡得短，鸡还没叫，黎周周就醒了，屋里窗户口那泛着白光，莫不是下雪了？
黎周周想着后院的鸡还有猪，赶紧起身，穿了衣服，头也没梳往出走。刚拉开房门栓，堂屋大门口爹身上肩膀花白的进来，父子俩打了个对脸。
“下雪了，鸡我瞧过了没事，你回去再躺会。”黎大边说边拍着身上的雪。
黎周周瞧了眼外头，地上的雪已经落上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就说半夜冷起来了。”
黎周周重新回到屋里，不过也睡不着了，脱了衣服进了被窝，本想着刚沾了冷气，等暖和暖和在抱相公，没想到睡着的相公摸着滚了过来，贴着他一个满怀。
幸好昨个儿去了镇上买好了东西。黎周周想。
睡是睡不着的，干脆抱着相公，脑子里想着事。
今年雪下得早，还没过年就下起来了，明年地里一定收成好，缴了税，留了自家吃的部分，剩下的拿到镇上卖。等开春了，再抱一只猪崽，虽说累一些，但到了来年年底，这也是进账，起码相公的纸笔有了。
只要他勤快些，银钱总能攒起来的。
黎周周抱着相公，想着以后的日子，心口也踏实滚烫起来。
在床上磨蹭了不到半个时辰，黎周周这次起身穿衣，他刚一起，相公也跟着起来了。
“相公吵醒了你吗？”
顾兆才醒声音还是含糊的，说：“没，我想早点起，一会锻炼完跑跑步。”
“相公今天就别跑了，外头下雪了。”黎周周给相公递衣服。
顾兆接过穿上，看了眼窗户，真白茫茫的，乖巧说：“那我等雪停了在院子堂屋锻炼下。老婆你腰酸不酸？难受就再躺会，早饭我去做。”
“不难受，好着呢。”黎周周当即说，灶屋的活应该是他的，相公偶尔干一把还行，顶多是帮个手应个急，怎么能整天让相公做饭。
顾兆一听，脑袋耷拉下，“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周周才不乐意我干的？”
黎周周见不得相公委屈，忙说：“没有。那相公得会帮我添柴火。”
“好呀。”顾兆扬着脸笑眯眯的。
夫夫俩穿戴好，一出门，扑面的冷风夹杂着雪花迎面。
顾兆冷的脑子都精神了，才起床那股迷糊劲儿没有，觉得还挺好，“头脑清醒，书也能看进去。”
现在的书不像是现代大白话，阅读起来很慢，还是竖版的，顾兆抄书时就认出来，只有一句话完了有个句号，别的标点符号没有。
黎周周先把灶膛火烧起来，水缸剩下的半缸水上面结了一层冰，用擀面杖捅了两下，这才拿葫芦瓢舀。
“相公你看着点炉灶，我去后院看看。”
黎周周给相公交代好，天冷，相公坐在炉灶前烤烤火暖和些。
顾兆便听话坐下来，伸着手烤火，一边脑子里过着昨天背的诗词。
后院靠墙一块是菜地，此时白雪覆盖一层。黎周周蹲下用手扒拉开，今个儿得把地里的白菜起出来，该腌的腌，不然搁地里会冻坏糟蹋了。萝卜不急，降一层霜，出来的萝卜更甜，好吃。
菜地隔了中间一条小道，另一边靠墙就是猪圈和鸡窝。
这俩是盖一起的，长长的，中间一堵黄泥墙砌起来，猪圈一半露天一半是用一根根细木头搭了个顶，上面黄泥混着麦子杆抹上一层等干了再一层，之后就给上面铺垫干草，一年换个三两次的就成。
石槽，一半是水槽一边猪食。
鸡圈小一些，盖法和猪圈一样，不过有顶的半块多了扇栅栏。平日里白天，猪啊鸡就在露天那块溜达溜达，晚上往里头盖顶的睡。
前些日子天一冷，黎周周就给鸡窝主卧铺上一层厚厚干草。猪养的已经壮了，皮糙肉厚能扛冷，那一窝母鸡还是得注意些，黎周周过去一看，爹已经把栅栏挂上了，还用干草挡着风雪。
黎周周打开栅栏一看，里头八只鸡凑着窝成一堆，倒是没怎么冻着，顺手便摸了鸡蛋。天一冷，鸡也冻得不下蛋了。
今天统共才五个蛋。
黎周周拿着五个蛋，放篮子里攒俩，攒到了过年也不卖了，就自家吃。
“相公，今个儿吃甜水蛋好不好？”村里的小孩都喜欢这么吃，昨个买了饴糖，用这个煮。
顾兆复习完昨天背的，点点头说：“吃甜水荷包蛋吗？好啊。”
相公果然爱吃甜的，还和小孩一样。
早饭没去堂屋吃，端过去热乎气都快没了，一家三口就在灶屋吃了。还是老三样，热好的馒头，杂粮粥，水煮蛋换成了甜水蛋。
顾兆捧着碗喝了口荷包蛋的水，淡淡的甜味。这个饴糖是小米、小麦发酵成的，颜色淡淡的黄色。
这种粮食做的饴糖便宜，虽然甜味淡一些。像是方糖，那是用甘蔗熬的，颜色发红，甜味浓厚，这个价贵，平日里很少吃。
村里人过节过年的，会买饴糖给小孩甜甜嘴。
“相公锅里还有。”黎周周见相公喜欢，拿勺给相公又打了一勺。
顾兆秉着不浪费原则，反正甜度也不浓能接受，便端着碗过去。
“还挺好吃的。”顾兆喝了口夸老婆。
黎周周也高兴，他就知道相公会喜欢。
天一下雪入了冬，村里家家户户开始猫着，便是洗衣服，河水太冷了，都是打了水兑些热水搓洗搓洗。自然也有懒得，前阵子农闲时四处串门溜达，没存多少柴火，如今落了雪来不及，只能去河边洗。
黎周周勤快，前阵子寻着日头好的，家里大件被褥都拆洗晒过，换下来的单衣也是晾洗后，叠着放进了衣箱，现在穿的是夹棉的。
“我去村口买块豆腐，中午吃白菜炖豆腐。”黎周周说。
顾兆看外头雪还没停，说：“要不然等雪停了再去？”
“王阿叔每天做的有数，下了雪，家家户户都要吃白菜，炖着豆腐能煮一大锅，去晚了我怕没有了。”
顾兆便没有拦着，只说：“雪天路滑路上慢些，家里有斗笠没？戴上别冷着了。”
“好。”
以前这样的雪天，黎周周去河边洗衣，去买豆腐，从不戴斗笠，回来拍拍就没了，可如今听相公的话，乖乖戴上。
黎家离村口近，雪天路滑，黎周周走的慢些，还没到王阿叔家院门口已经听到村里人说话声，大家都是来买豆腐的。
黎周周赶紧过去，还没走到先听到有人叫相公的名字。
“……可不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的，顾书郎说‘叫岳母’，你们村里的哥儿黎周周真真叫李桂花岳母的。”
“回门的时候不是去晚了，你是没瞧见，你们村的黎周周跟当家的一样坐屋里和顾四说话，倒是顾书郎跑前跑后的伺候。”
这是东坪村的人也来买豆腐了。
村里人连连发出惊讶来，一言一语的。
“我听说了当时没敢信，没想到黎周周还真叫岳母岳父啊。”
“真跟当家的一样？可给我们哥儿长本事了。”
“做哥儿嫁了人的，你瞅瞅王阿叔过的什么日子，农忙了地里活也要搭把手干，谁让是半个男人。农闲了还歇不了几天，每日天不亮起来磨豆子做豆腐，家里养鸡喂猪看娃儿都是他管，当哥儿命苦，以前黎周周也是半个王阿叔，当牛做马的劳累。”
“你都说以前了，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黎大这招婿还是没招错。”
“黎家日子现在好起来了，那也是跟以前比，黎周周那个哥婿，庄稼地干不了，书也读不出个名堂，以后还是要靠周周，黎大要是老了干不动了，周周啊就是下一个王阿叔。”
“要我看还是杏哥儿命好，嫁给了王家，家底殷实，王石头又护着，刚进门他婆母还嘀咕，如今生了个大胖小子，稳稳当当的，这才叫享福。”
提起杏哥儿，这下西坪村没人说短处了，都得竖个拇指夸两句杏哥儿命好会来事嘴也甜模样出挑。都是黎家出来的，年岁只差不到一岁，两个哥儿一起长大，还是堂兄弟的关系，自然从小被外人比到大。
不过黎周周十三四个头猛长后，这些比较的话就少了。
差太大，比不过。
黎周周听到这儿压根不往心里去，从小听过来的，有什么好记着的？再说村里和他能说说话的也就只有杏哥儿了。
杏哥儿过得好，他替杏哥儿高兴。
黎周周不羡慕旁人，如今有了相公，现在累点没什么，他不觉得苦，只要勤快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他在院门口提高嗓子喊了声还有豆腐没。
里面说话的一静，很快聊别的，也有跟他说：“快来，还有呢。”
黎周周进去，和大家点头打招呼，王阿叔抬着两板子豆腐出来了，上面盖着一层麻布，因为下雪不能在院里买，灶屋又小人多挤不下，只能拿到石磨棚子下。
“别挤，今个儿做得多都有。”王阿叔说。
没用，该前头挤着要的照旧，“我先来的，先给我来五文钱的。”
“我家里孩子还等着呢，我要三文钱。”
王阿叔忙活不过来，一个人又是收钱又是割豆腐。里头屋里出来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棉衣，看起来也瘦瘦小小的，说：“阿爹，我来帮忙。”
“赶紧进去，一会冻着了。”王阿叔赶儿子回屋。雪这么大，儿子底子弱，就怕吹了风伤寒，到时候还要看病吃药，花费钱不说，受苦。
“阿爹。”
“进屋去。”王阿叔板着脸，可也吓唬不走儿子。
买豆腐的人多，天又冷，都赶着买好了早早回去。有的拿着钱，就往王阿叔手里塞，嘴上说钱给了。王阿叔只能先顾这头，别看一个村里的，有的人见人多忙起来就会少给一文两文。
“少给了一文。”王阿叔叫着刚给钱的，手一摊开，就四文钱。
那人打哈哈笑两声，“哟还真少了一文，没留意。”从腰上掏出一文给了过去。
“阿爹，我来收钱。”
王阿叔真忙的顾不来，他要切豆腐，大的五文小块三文，只能让儿子来收钱。
“阿爹，朱婶三文的。”
“这个五文的。”
王阿叔儿子叫小田，起这个名也是有由头的。那是康景三十一年的八月，王阿叔大着肚子在田里收花生，本来稳婆说还有半个月才生产，没成想王阿叔干到一半就不成了。
要不是当时同在田里收花生的黎周周看见，赶紧抱着王阿叔回去，小田能生在田里头。后来起名，在花生和小田选，婆婆说叫小田好，就定了小田。
小田帮忙收钱，这样一来，快了许多，买完还没走的，便夸一句小田真聪明，会给你阿爹帮忙了。
只是眼里可惜，这孩子乖巧孝顺，就是身子骨弱，病恹恹的。
很快前头买完了，打了招呼便走了，要是平日里天气好，买块豆腐还能在院子和大家伙磕牙聊一会，现在下大雪冷嚯嚯的，没心情闲聊。
热热闹闹的人走完了，就剩最后的黎周周。
小田见了黎周周，乖巧喊了声：“周周哥。”
“我跟你怎么说的，要改口叫阿叔。”王阿叔说儿子，只是语气不重，显然极疼儿子。
小田便乖乖改口：“黎阿叔。”
“小田好。”黎周周掏了三文钱给小田，“我要三文钱的就成。”
木头打的模具，一怀抱的长方豆腐一板子卖光了，第二板子剩了不到一半，王阿叔下手给黎周周割了大块。
黎周周赶紧说：“我家人少，三文就够了，真的，这样我下次都不敢来买了。”
“两个村子就我一家卖豆腐的，你吃个豆腐难不成还去镇上买？”王阿叔嘴上这么说，手上那块大的放黎周周拿的碗里了，说：“给你搭了个零头，还不到五文，赶紧拿着吧，一会来人了。”
黎周周没法，从腰间又掏出一文钱放在石磨上，端着豆腐碗跑。
“阿爹，我给周周哥哥送过去。”小田说。
大冷天的，王阿叔愣是忙的一头汗，擦了擦，说：“你要是送过去，他下次真不来买了。”一摸儿子手，冻得冰凉，脸也白的，“快回屋里坐炕上，剩下的不多我来就成。”
小田这次听话，回屋里去了。
黎周周端着豆腐回去，先把豆腐碗放窗台上，在外头屋檐下将斗笠脱了，掸干净上面的雪，挂好斗笠，这才端着豆腐碗进灶屋放案上。
急急忙忙进屋，他忘了给相公烧炕了。
结果一进屋，有热乎气。
顾兆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动静侧头，伸手过去，黎周周说：“我手冰。”话音还没囫囵完，手先被相公握住了。
“我给周周暖暖。”顾兆捂着老婆的手，知道周周担心什么，说：“你一出去，爹说我写字坐桌前冷，就帮我烧了屋里的炕，你快上去坐着歇会。”
黎周周：“我就不去了，一会还要做饭。”
“怎么买豆腐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一会就回来。”
“两村人都去买豆腐，人多耽搁了会。”
夫夫俩说了会话，黎周周闲不住，人刚暖没多久就出去开始做饭。整个大三间青砖瓦屋，唯独他们这间屋白天也烧炕。
顾兆知道这是为了他看书暖和，可白日里不能一直烧炕，太废柴火了，还有爹白日也不能取暖。
中午吃的白菜豆腐炖肉烩面片，面片是杂粮面，黎周周手擀的，切成三角片，菜用猪油炒过的，豆腐炖的吸饱了汁水，孔都出来了，一口下去，特别鲜嫩。
“这豆腐真好吃。”顾兆点头。
他特别喜欢这里的豆腐，比现代在超市买的嫩豆腐要好吃。豆味浓，豆腥味略微一点，一炖都没了。
“王阿叔做豆腐有十多年了，手艺没得说。”黎周周想相公爱吃，明个儿再去买，只是不能让王阿叔多给打了。
王阿叔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就冬日天冷了生意好些。
顾兆捧着碗，这么吃热乎还能暖手，说：“白天就别单给我烧炕了，我又不在炕上坐，浪费柴火。”
“那怎么行，相公你坐在窗边，写字手冷。”
冬日光线差，关着窗户寒气也隔着窗缝进来，可要是离窗户远些，看书费眼睛要点油灯。
反正总是个费钱折腾。
顾兆想扛过来，可他家周周心疼他，之前装乖卖茶艺太过了，导致他家周周总把他当小孩看，满眼满心都是心疼。
……挺幸福的。
“要不给堂屋弄个炉子？平日堂屋炉子炖个骨头烧个热水，还能顺便取暖。”顾兆给出建议。
黎大一直吃饭没说话，听到这儿动了，说：“你说的是弄个泥火盆？”
之前黎家就黎大和黎周周俩人，黎大是十年如一日这么过来，不觉得冷。黎周周从小被爹带大，也跟着一起扛，如今家里来了个‘娇娇’哥婿，黎大就想起村里其他人冬日怎么取暖。
家里有孩子妇人的，堂屋点个泥盆，添个柴火，还能烤个红薯地瓜，就是没听说可以烧水——
“要给火盆上坐铁锅，那得做个架子，还得铁的才成，这要去镇上弄。”黎大说。
白日整天烧炕，晚上也烧，是废柴火。
哥婿这么一说，黎大脑子里就动起来了，大概有个样子，觉得成。这火盆小小的，他也不需要，放周周屋里就成，还能放顾兆桌子底下。
顾兆放下饭，说：“爹，我说的不是小火盆，就是泥炉子？不知道有没有。”其实现代来说，蜂窝煤炉子很好，可炉子好制，煤炭稀缺。
可以改良一下。
就是吃涮锅的小泥炉子，放大版。
“你说的炉子，是不是灶屋做饭的灶膛？弄个小点的？”黎大反应过来，这个好做，他自己就会砌，周周也会，就是砌堂屋点起火来，烟大，熏人。
顾兆说差不多意思，要小一些，方便拿。
“爹、相公，还是先吃饭，吃完了相公在慢慢说。”黎周周出声。
顾兆想着取暖炉子，听老婆话，三两下吃完了饭，快速去屋里，拿出写了一面用过的纸，然后在背面画了大致样。
“像煎药用的药炉，放大了。”黎周周一眼认出来，有些不像，但差不多。
王阿叔给小田煎药就是用这个。
煎药讲究小火煮，所以炉子小小的，但是相公画的这么大，配套的药罐搁不下，那得再烧个大的。
“周周你可真聪明。”顾兆真心夸赞。
像炉子这些没难度的，民间的手艺人都琢磨出来。村里人也有讲究，那是煎药的药炉，家里摆个那玩意多晦气，没瞧见小田阿奶开始家里吃药就放个药炉，自此以后就没断过，现在传到了小田身上。
都避讳这些。
再加上村里每户人多，做饭那还是大灶快，小炉子的火能急死人，说取暖，那泥瓦盆不是一样，还方便好使便宜。
所以没人往这儿想，倒不是顾兆苏出来什么。
人家本来就有。
“相公你想要这个，该明儿雪停了我去问问，十里村好像就有个泥瓦匠。”黎周周说。
他从小还被骂扫帚命，晦气，克死亲阿爹，本来也避讳这些不好的，可一看相公真的想要，尤其相公是想他和爹都能取暖，这是相公的心意。
黎周周就不想别的了。
“我去吧，雪天路不好走，我认识人，方便好说话。”黎大开口一锤定音。

第15章 村中闲话15
晌午吃过饭，雪越下越大。
黎周周洗刷完锅碗，前灶小火炖着骨头汤，赶紧擦擦手去后院，他先把地里的白菜起出来。这受冻的白菜不能立即放到暖和的地儿，不然菜叶子不好了。
一颗颗的白菜放到柴房，靠着墙角那头，不能挨柴火，先晾干。
等收完地里的白菜，猪圈鸡圈顶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黎周周拿着扫帚大概清扫了下，别塌了。
做完了再去柴房，捡着已经冻得菜叶子不怎么好的白菜，这个用来腌酸菜，还要揉面团发酵，忙前忙后的，酸菜刚积好，盖上了坛子盖，天麻麻黑了，黎周周开始做饭。
顾兆在屋里看书，光线昏暗下去，就知道该做饭了。他伸了伸懒腰，搓了把手，本来还说不用白天烧炕，结果屋里炕暖着，坐在书桌前一下午也冷。
第一次古代过冬天，不是说用意志能抗过去的。很冷。
顾兆不敢托大，要是生病那就糟了。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看病就医都麻烦和费钱，更别说这时候的医疗水平一场风寒能要性命。
一天看书、摘抄总结试着做题大概有五小时。早上傍晚光线不好的时候，顾兆就背诵、默读昨天看过的内容。
真正进入学习状态，满打满算也就这小半个月。当时在顾家的时候，顾兆抄书，没几行字，院子里李桂花会指桑骂槐的喊，一会说水没了，一会骂铁蛋，一个个吃闲饭只知道屋里躲懒，半点忙都帮不上。
之后筹备婚礼，虽说顾兆是入赘，但也要准备嫁妆。这嫁妆准备起来，李桂花又是颇多借口，贵价要钱的能推脱就推脱，实在不能推脱的那就往最次的档次来。
大伯娘、二伯娘来帮忙，家里进进出出缝被子、做衣服的，李桂花烧个茶水，坐那儿嗑瓜子聊天，一说一下午。没个安静。
顾兆当时抄书，只顾着抄内容，没仔细看其意。
到了黎家，和周周过起日子，顾兆现代人的灵魂才真正有了归处，踏实起来。
这就是他的家。
活动完坐了一下午的身体，顾兆抬脚往厨房去，外头雪已经停了。进了灶屋，看到周周正在擀面饼。
“今天吃饼子吗？”
黎周周听到相公声，眼神亮了，手上继续干着活，说：“蒸的饼，一会就着酸菜吃。相公你赶紧坐灶膛前烤火，别冷着了。”
“好。”顾兆嘴上乖乖回话，“老婆，这个饼可以擀大点，对折，蒸好了后夹菜吃，这样一只手拿饼一只手喝汤。”
不然拿饼拿筷子就菜，吃完了再喝汤，骨头汤凉的快。
黎周周手上这个饼就按照相公说的，擀的薄了点，对折了下，没压实，往铺着麻布的蒸屉上放。饼是月牙状的，放着还省地方。
“相公，这办法好。”黎周周夸赞。
顾兆便不要脸的笑弯弯讨夸，“那周周有什么奖励吗？”
不等周周回答。顾兆凑过去，快速亲了下老婆，然后装作乖巧说：“奖励我自己拿了，我去烧柴火了，乖乖不闹你。”
黎周周脸一红，幸好灶屋就俩人。
拿相公没办法。
前灶的骨头汤炖了半个多时辰，早已奶白色，黎周周端着铁锅放后灶上，灶膛底下的余温热乎着汤就成，前灶火力旺开始蒸饼子。
又从酸菜坛子捞出几根白菜梆子，挤挤水分，切成了丁。
顾兆坐在灶膛前剥好了蒜皮，递给老婆。黎周周用刀背拍扁，切成碎，一会饼子蒸好了，一点猪油肉沫连着蒜沫酸菜沫扒拉炒两下，又香又好吃。
……要是放点辣椒就更香了。
这个世界玉米都没有，辣椒也别提了。顾兆回想了下原身的记忆，十来年后辣椒也没出现，或许出现过，原身不认识。
大历朝如今未设海禁，但出海也是村庄渔民打捞捕鱼，真正出海的商队有吗？六七年后海寇频频来犯，打了能有三年，还死了一位皇子，最后干脆海禁。
辣椒好像是美洲传来的。
“相公你想什么呢？盯着锅里出神，是不是饿了？给你先打一碗汤垫垫。”
顾兆说：“不饿，一会和爹一起吃。我先回屋一趟。”
他想起了一件事。
趁着穿过来没多久，现代关于历史杂七杂八的记忆还清晰赶紧记下来，像是玉米种子、辣椒这些，想到什么记下来。
顾兆回到屋里，光线已经昏暗，只好点了油灯放在桌前，本来是写两行字，最后硬是凭着记忆画了个大致版的世界地图，主要是四大洋、七大洲，详细的那肯定是记不住。
画着画着，气候标了起来。
等屋外传来周周声，顾兆这才放下笔，已经写了记了两大纸。
“来了。”顾兆提着油灯放堂屋桌上，爹和周周在等他吃饭，“我给写的忘了时间，爹和周周下次别等我了，不然该放凉了。”
黎周周给相公递毛巾擦手，一边说：“刚端过来。”
一家人没那么多客气。
顾兆听闻也没多说，擦了手坐下吃饭，拿了个饼，烫的嘶了声。黎周周见相公这模样，脸上带笑又心疼，接了相公手里的饼，掰开后，用勺子挖了菜一层铺着，弄好后才递给相公。
“小心烫。”
“谢谢老婆~”顾兆语气飞扬。
黎大对这个娇气哥婿已经习惯，没去看小两口，伸手淡定抓了饼，筷子就着菜吃，现在一看周周的做法，原来能掰开啊，就说今个儿的饼怎么不是圆的。
也不就着吃，自己掰开学着周周给饼中间铺了菜。黎大咬了口，少了半块饼，另一只手还能端着碗喝口热汤。这就方便多了。
“这么做饼都是相公主意。”黎周周跟爹说。
黎大还没说什么，先看他那哥婿贴着周周胳膊，高高兴兴说：“也没有很厉害啦，也就普普通通的一点点小点子啦，做的这么好吃主要是周周。”
“是相公厉害。”
“周周最厉害~”
“……”黎大吃饼吃饼。不是很想说话。
反正家庭氛围不知道咋就变成这样。黎大也学不上来，以前和周周坐下吃饭，各吃各的也不说话，就是吃饭，现在——
黎大没眼看，心里却觉得热闹一些挺好的。
吃过饭黎周周去洗刷锅碗，烧洗漱热水。
黎大在堂屋叫住哥婿顾兆，说：“我明个儿去一趟十里村，你说要烧的炉子什么样，再给我说说。”
“爹，这下雪天过去路不好走，也不着急不然等天晴了？”
黎大一听哥婿这话摇头，“雪天路才好走，头雪没几天，等太阳出来日头好了，雪一化开，泥的走不了。”
“还真是，我没想到这处。”顾兆立刻小小拍爹马屁，“还是爹有生活经验，比我知道得多。您等下，我去拿草纸。”
这有啥生活经验的。黎大心里这么想，脸上的褶子却舒坦了。
顾兆还成。
顾兆拿了草纸，借着油灯给爹讲，又拿手比划大小。黎周周端着兑好的热水盆进来，第一个先给爹，听到相公说的，插了句：“爹，要是成再配个泥罐。”
黎大嗯了声，开始洗脸，洗完了坐凳子上脱了鞋子泡脚。
“周周说的是，跟着炉子配套大小最好。”顾兆在纸上画锅。
黎大想什么炉子配什么锅，这有啥好画的？人家泥匠烧了几十年的东西，还不是一瞅就明白，不过没说，就看着顾兆画。
黎周周见相公和爹说话相处的好，脸上也高兴，出去灶屋端热水，他和相公也要洗漱。
等各自洗完了，回屋睡觉。
天冷热炕，被窝里还有老婆。顾兆撒娇贴着周周，抓着周周的手摸索，上面一层茧子，摸着摸着就上瘾。黎周周本来是觉得满手茧子太难看，可一看相公摸得认真，脸上也没介怀，摸的他腰也软了，神情也松快了。
两人在被窝说小话，刚成亲那会黎周周还绷着，也不多说屋里的活，怕相公是读书人听了烦看不上这个。可后来黎周周发现，相公喜欢听他说话，他也爱和相公聊天。
“……鸡冷的不下蛋，等快年头了宰一只，咱家猪小不用去镇上买肉，到时候村里杀猪的多，能买的。”黎周周说到这儿，想起一事，立刻起床揭被子要往出走。
顾兆拉住，“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我忘了跟爹说，明个儿去十里村问问朱秀才，不然还是我明天一起去，再拿点东西，家里鸡蛋攒了一篮。”黎周周想起相公上次说以后要问朱秀才学问，他想法简单，你问人家学问，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得拿东西才成，还得好的。
“还是再带一只鸡过去。”
顾兆抱着他家周周，结果因为身形还小，成了窝在自家老婆怀里，也没差反正都是抱，给老婆盖好被子，这才说：“不着急。上次我听爹说，朱秀才考上了秀才还想往上考一考，这会怕是在府县读书，没在家。”
秀才都考上了，自然是不甘心止步。
上次朱秀才推荐的书，有两本只有府县能买到。
“等过了年，我先去夫子那儿，拜过年再去朱秀才家。”顾兆说。既然是有求于人，那必须他亲自前往拜访。
黎周周便听相公的话，只是想明日还是让爹拿着鸡蛋先送一些，朱秀才不在家，他家里有人，东西不用太贵价的，不然对方要是不接，就说谢谢上次朱秀才给说的书名字。
于是第二日，鸡还未鸣，黎周周便起来了。
给爹做了早饭，没煮稀汤寡水的粥，要赶路那得吃瓷实的。昨个儿蒸的饼子热了，猪油混着肉片。又麻利的捡了十个鸡蛋，还有几块饴糖，这就成了。
这边黎周周刚弄好，天麻亮，黎大也收拾好，洗漱后，三两下吃了三个热腾腾的夹肉饼子，灌了半杯热水，肚子里有食，精神也好，背着竹筐，一看里头还有一篮子鸡蛋。
“送谁家？”
“爹，是朱秀才家，多谢人家上次给书名字。”
黎大说：“上次给过肉了。”
“我想着朱秀才学问好，以后相公想问问，不好空口白牙的。”黎周周解释。
黎大听了点头，“是这个理。”便没多问了，背着筐出门。
黎周周送爹出门，今个儿起早了，不过也没回去多睡会，干脆把院子里积雪扫成了堆，又烧了热水，煮了粥，等相公起床有热水洗漱，喝口热的。
冬日里就是围着家里打转，活就是那么些活，干完了没什么了。
夫夫俩中午简单吃了饭，收拾过后。顾兆便按着周周坐炕上，一壶热水泡着红枣水放在炕头，“乖乖的不下床干活了，咱歇会。”
“相公，我不习惯。”黎周周闲不住想起来，哪有大白天的上炕坐着。
顾兆没去看书，拿了纸笔过来，黎周周以为相公要上炕学习，还让了一些，顾兆摇头，把瓜子碟子放老婆手边，说：“你吃瓜子，我跟你说说话。”
“相公我看不懂。”黎周周拘束的抓着被子，他不认识字。
顾兆：“我说给你听。”又可怜巴巴说：“旁人都瞧不上我，周周能不能当我学生，让我当回顾老师过过瘾。”
相公这么说，黎周周哪还有什么自卑，忙说：“相公你说吧，我听就是。”
两口子过日子相处是要交流。
在顾兆看，他家周周一身本事，庄稼地里的长势，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锄草，看云能晓得明个儿天气，家里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安排的井井有条，多线并行，省时间高效率。
都是长处优点。可周周不觉得这些是优点，还会自卑。这可不行。
顾兆就爱听周周说这些，他俩互相长知识。
纸铺平了，现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我来考了，周周同学，你说这个是什么？”
黎周周看见，一下子放松了，说：“相公，这是个墨点。”
“周周同学不要仗着长得好看，在课堂捣乱，叫我顾老师。”顾兆装的挺威严。
黎周周抿着唇笑，有些羞涩的喊了声顾老师。他想着，顾老师约莫就是夫子的意思。
原身上辈子做过地方官，有地方志堪舆图，顾兆按照记忆，在小点上放画了个小圈儿，指着小点说：“这是宁松镇。”又指着圈儿说：“这是宁平府县。”
相公是不是画的有些小了？他听杏哥儿说去府县，要租骡车，坐上一天，进了城门到小叔家坐骡车又要小半个时辰。
可纸上就是一个点，一个小圈。不过黎周周没说，他听相公的。
顾兆看出来周周疑惑，却因信任他，不开口询问，他便在点的很下方，画了许多小三角，波浪线，代表着山体、河流。
今天这堂课又不是学地理。
在山河之间圈了个小圈。这是原身上辈子做了十几年县令的地方。
“周周同学你瞧，这是山、河，咱们宁平府县与这块，一南一北，那边地里庄稼多种的是桑、麻、稻米，不种黄米，麦子也种的少，气候不合适。”
说起庄稼，黎周周不拘束紧张了，这个他懂。
“那他们吃喝嚼头够吗？”黎周周替那边的人操心。

第16章 村中闲话16
“咱家稻子、麦子、黄米，并着些花生豆子，水田肥些，一年到头雨水好了，收成好了每亩田有一石五斗，十亩的水田这就是十五石……”
黎周周说起庄稼收成很快。
顾兆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计量单位不同，脑子里要换算下，一石等于十斗，一斗米等于十升，一升等于两斤，那就是一石米是二百斤。
幸好大历税率不高，百分之五。
一亩田没天灾人祸，仔细照料，一年到头约有个三百斤。家里十亩水田，那就是三千斤，上税一百五十斤，剩下两千八百五十斤。
官方收粮，稻米、小麦是一个价，约八文钱一斤，卖给粮商是十文钱一斤。按照卖粮商算，十亩田全卖出去也就二两银子八贯五十文钱，不到三两。
他一本手抄本的书就要一两银子。
“旱地收成少一些，好一些一亩一石，有时候连一石都没的。这时候就靠地里的花生、红薯、黄米杂粮混着吃，不至于饿肚子。”
黄米、豆子、花生这些，粮商收价钱还要低一些，约五、六文一斤，所以农户大多都是卖稻米麦子，杂粮留着自家吃，一年到头很少在锅里见到精米白面。
“相公你说这个地方它不种黄米，麦子也种的少，那一年到头只吃白米精面不成？要是只自家吃不卖了换银钱，那平日里盐、醋、布，冬日里做棉衣要买棉花，这些日常花销可咋办？”
顾兆：“他们种麻，养蚕，靠这两样卖钱花销。养出的蚕吐出蚕丝，缫丝，然后织成绸缎，质地上乘的绸缎，一匹能卖十两银子。”
黎周周瞪圆了眼，这么多钱？
他们家十亩水田，一年也不过三两银子。
“也不是什么绸缎都能卖到十两，这里面功夫也费心。”
黎周周羡慕，倒是不酸，“那自然，我和爹两人，仔细看着田里的稻子，半点岔子都不出，出了稻子舂米也弄的干干净净，这样三两已经好了，能卖出十两银子的，一定是花了更多心血。”
顾兆笑，他家周周很为人想。他现代上学时候，宿舍里有个舍友玩游戏，有一次说赚了一千八，另外一个人就说怎么这么多，看你每天光玩玩游戏什么都不干，轻轻松松就赚了一千八，请吃饭请吃饭。
但其实那位舍友熬了一个礼拜，做了攻略，网上论坛看教程，费了心血功夫还有运气才开出个稀有道具，卖出高价。
一样的道理，他家周周先是替别人着想。
“是的，大部分还是养麻，织成麻布，粗糙像是咱们装米面的麻布包，这个便宜些，好一些的穿身上的麻衣，一匹也不过三五十文钱。”
古代普通老百姓生活都不容易。
黎家一年地里好一些的收益能有个四两，之前父子俩花销省，一年按一两银子算，攒个三两。
古代不轻易提分家，人多兴旺，地多，人多，收成多，不过在顾兆看吃喝花费也一样，比单的小门小户强一些，可事情也多，要是一家人心齐还好。不过成家有了孩子，孩子大了，总归还是要分。
“咱家里还好。”黎周周见相公神色，怕相公觉得读书费银钱，宽心说：“爹会劁猪、杀猪，我还养猪养鸡攒蛋，这些都是进项。今年雪下得这么早，来年一定是个雨水充足的好年，刨去平日里花销，能攒七、八两银子。”
顾兆想着明年开销也大，他的笔墨纸砚，还有买书。
要是能提高产量就成了。一亩地收成二百多斤也太少了，是不是古代的种子没培育优化？
两人说了会话，顾兆便去看书，黎周周坐在炕上也不吃瓜子，怕发出声打扰到相公看书，结果炕上暖和，屋里安静，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小会。
一觉醒来，相公还在看书。
黎周周轻手轻脚的下床，那壶红枣水已经凉透了，黎周周拎着壶去了灶屋，看着外头的天儿，该做晚饭了。
天刚擦黑，黎大背着竹筐回来了。
黎周周从灶屋出来迎爹。
黎大卸下筐，说：“五日后我再去取。鸡蛋送了，朱家收下了。”
黎周周才安心，给爹倒了热茶先暖暖，麻利的把晚饭准备好了。
一家人点着油灯在堂屋吃饭。黎大说：“朱泥匠单烧一个不接，我就做主，烧了两个锅，两个炉子，统共六十文钱。”
这是冬日里下雪天费柴火，要是夏天去烧能再便宜个五文、十文的。去镇上买，一个泥烧的大盆也不过七八文钱。
过了五日，取炉子那天是个晴天，雪化开地上有些泥，不好走。
“这没什么，说好了今个儿去取的。”黎大背着竹筐早早去了。说是难走，有些路雪没化完，捡着积雪的地方走，也成。
黎大到了十里村直接去了朱泥匠家。
敲门，里面应声。
“来了来了。”朱泥匠的儿子开的门，叫了声黎大叔，“我爹第一次做这个，虽说是药炉大点但怕拿捏不好火候——”
“怎么烧坏了？”黎大问，今个儿白跑一趟不成？
朱泥匠儿子说：“没有，您先进来坐，喝口热茶，让我爹跟您说。”
原来是一天前就烧出来了，朱泥匠虽然是第一次做这个放大版的药炉，但凭着十几年的经验，火候拿捏得还是很到位，第一炉窖就烧成功了。这个东西，朱家人瞧着稀奇，问这好不好使。
朱泥匠也想试试咋样，当即让婆娘从灶膛取了烧好的硬木柴，点了几根，上面搭上烧好的锅，结果没想到好使，真是好使。
炉子跟灶膛比当然是小，也好搬动，就放在家里堂屋，上面烧着一锅水，家里孙子孙女都爱往跟前凑，坐着小板凳离不开，说暖和。
“……柴火费不了多少，啥时候想喝口热的都有，不烧水了，上面烤个红薯，我婆娘还拿炉子做了一锅红薯黄米稀饭，虽说火慢了些，没大灶快，但屋里暖和也没费多久。”朱泥匠说来说去，一句话好用。
黎大喝着热水，知道朱泥匠什么意思。
“成了，多烧的一套你家先使着，改日我再过来拿。”
朱泥匠便笑呵呵说：“哈哈是这个意思，我家里都用了，也不好给你用旧的不成。这样，我退你十文钱，再隔三日你过来，你说我烧了半辈子的盆盆罐罐，镇上的药炉子也是我烧的，怎么就没想到做大了呢？”
分明就是很简单的东西啊。
“我也没往这儿想，谁家想往家里搁个药炉不是？”黎大顺着说：“也是我家哥婿主意，他是读书人，平日里在家看书烧炕嫌废柴火，单他屋子里暖和，我和周周没法取暖，就想能不能做个大点的，放堂屋省了柴火都能取暖。”
朱泥匠竖着大拇指，“难怪难怪，还是读书人脑子好使，你家哥婿好啊，有孝心，老哥以后享福了。”
黎大脸上褶子都舒展开带着笑似得，嘴上却说：“咱们庄稼人就是日子凑合过着。我那哥婿身子弱了些，下不了地，不过人是聪明的。”
朱泥匠自然夸了又夸，说了一通漂亮话，读书好啊，以后跟他们村朱秀才一样，考上秀才，见了官老爷都不用下跪，地里的庄稼也不用交粮税。
这一通说的黎大心里高兴，虽说不知道以后顾兆有什么造化，但现在听听心里通畅舒心。
在朱泥匠家里喝了热茶，吃了一顿杂粮饭，黎大背着炉子锅子回村了。
到了家天已经黑了。
堂屋点着油灯，黎周周听到院门有动静，想必是爹回来了，连忙去开门，帮爹卸了筐，一掂力道不对，还没问，爹说：“朱泥匠说好使，他家留了一套，让我三天后过去。”
父子俩进了堂屋。
黎周周小心翼翼抱着炉子找地方放。
黎大看了眼哥婿，有心想夸赞，可平日里没说过这种话，说出嘴的是：“朱泥匠说炉子好用，退了十文给我。”
“那挺好的，就是劳爹多跑一次。”黎周周放好了位置。
黎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走走路也不算啥。”有些遗憾周周听不出来。
这十文钱不多，但黎大心里高兴。
说明他这个哥婿聪明，连外人都瞧出来夸起来呢。
顾兆和黎周周还没吃，都等着爹回来一起吃饭。如今人回来到齐了，灶屋锅里的粥饼子还热乎，吃饭时，黎大又说：“冬日里还没扒拉两口，饭就凉了，我今个去朱泥匠家，他家用炉子烧的，吃喝都是热乎的。”
“那明个儿我就把炉子点起来，用炉子烧热水，这样爹和相公能喝热茶了。”黎周周说。
顾兆听出来爹的话意思，直球笑问：“也是我聪明，想出这么个招，爹去朱泥匠家，他家没夸夸我吗？”
“……”黎大。
黎周周好奇瞅爹。黎大咳了咳，说：“夸了那么一两句。”
“真好，相公就是聪明。”
黎大心想，还是和朱泥匠聊起来痛快。
第二日，堂屋的炉子黎周周就生上了。用灶屋的柴火太大，还得另劈小一些，装一箩筐放在炉子旁边，炉子生着后，先用新锅烧了一锅热水。
柴火烧的灰烬，从格挡掉下来，离地面一手掌高，也好打扫。
火力也快，一会会水烧开了。
黎周周泡了一壶粗茶，给爹和相公端过去，还真是好使。不到半日，黎周周就喜欢这个炉子，下午用来炖骨头汤，省柴火还能取暖，相公还用筷子叉着馒头放在上面烤，烤出来的馒头表皮脆脆的，和蒸的不一样。
都好吃。
屋里的炕白日不烧了。
家里地方大，单一个炉子热乎气也传不到里屋，顾兆便将书桌移到了堂屋，反正黎家白日里没人来做客，十分安静，他坐在堂屋学习看书，周周坐在炉子边缝缝补补干点零岁活，爹烤个红薯吃着。
顾兆刚说完家里没人做客，第二天就有人敲门了。
黎周周没成亲时就不爱听热闹往人堆里扎，成了亲也一样，并没有变成村里磕牙闲聊瞧热闹的妇人、阿叔。
他不爱，但冬日里屋里憋得慌，有人忍不住就想串门。村里其他人窜门绝不会选黎家，黎大是个鳏夫，妇人、阿叔上门要避嫌，加上黎周周又是锯嘴葫芦，人说半天，黎周周话都没一个，聊不尽兴。
唯独杏哥儿会上门聊天。
杏哥儿憋不住，想找人说说婆母小话，其他人靠不住，就是他娘，他前脚说了，后脚他娘就传给别人，为此杏哥儿还气哭了一次，后来心里烦了有委屈了，只给黎周周讲。
敲门的就是杏哥儿。
黎大开的门，杏哥儿叫了声大伯，黎大嗯了声没说话。杏哥儿其实有些怕他大伯，说：“我找周周说说话。”
黎大看了眼。
杏哥儿连忙改嘴：“找周周哥。”
两人差不到一岁，从小一起长大，黎周周处处样样不如杏哥儿，加上杏哥儿阿娘喜欢拉踩，夸杏哥儿贬低黎周周，这样环境下，杏哥儿养的骨子傲气，对黎周周也不是说瞧不起，就是相处更随意一些。
杏哥儿七八岁时就不叫周周哥，私下相处就叫黎周周名字，黎周周也没为这个说过杏哥儿。
“进去吧。”黎大和三房有过节，闹得不愉快，二房是人家主动疏远他的，瞧不起他这个大哥。黎大自此也冷了下来，对二弟一家淡淡的，但也不会为难小一辈。
只是称呼还是要有的。
他家周周是比杏哥儿大，论理是该叫哥。
杏哥儿来了，虽说是侄子，黎大还是出门溜达去了。杏哥儿一瞅大伯出了门，松了口气，脚步快快往堂屋去，扬着嗓子喊：“周周、周周，我来找你说说话，你可别提，这些天可憋死我了。”
黎周周早听见院门口动静，瞅见杏哥儿来了，一时有些发愁，想着和杏哥儿去灶屋聊好了，不然说话声吵着相公。
“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桌子搬进去看会书，冷的就坐炕上。”顾兆看出来了主动说，他嫁进来这么久了，也就见过这一个堂弟来家里找周周说说话。
朋友还是要有的。
黎周周便同相公将桌子搬回了里屋，想着过两日另外一个炉子回来了就好，不用相公挪来挪去不方便。
两人刚搬好桌子，黎周周里屋门带上，杏哥儿到了堂屋。
“诶哟你这屋里摆的什么啊？”

第17章 村中闲话17
杏哥儿稀奇的围着炉子打转。
炉子拿回来后，黎大顺手便做了几个矮点的木凳。家里柴房堆着木头，也有木头片，这东西好做，三两下就敲了三个凳子。黎周周早上忙，正说要下午寻着实在是穿不了的衣服，将还好的地方剪下来，布头拼着，给木凳上包一层。
“这什么呀？我知道是炉子，只是没瞧见这个样子。”杏哥儿问进堂屋的黎周周。
黎周周手里拿着粗瓷碗，里面放着瓜子花生，招待杏哥儿的。他将粗瓷碗放在长条凳子上，说：“坐着说。”自己抽了木凳坐下。
杏哥儿有样学样也坐下，腿离炉子近近的，“暖和啊。”
“是我相公想的，煎药的炉子做大了，这样可以烧水做饭取暖，在堂屋也不冷。”黎周周递碗让杏哥儿吃瓜子。
杏哥儿也不客气，抓了把磕了起来，刚瞧炉子好，一听是药炉，腿离得远了些，说：“药炉啊，这东西放家里不嫌晦气吗。”
“做大了，又不煎药，就不是药炉了。”黎周周难得反驳。这炉子是相公想的主意，他觉得特别好。
杏哥儿吐着瓜子皮到手上，说：“我发现你一成亲，凡是说你相公不好的，就跟我急。不对，我也没说你相公不好，成了成了，知道你们夫妻恩爱了，我不说了。”
黎周周嗯了声，开始干起手里的活。
手里这件衣服是他十三四岁穿的，后来补补缝缝，裤腿添了一些别的衣服，袖子也改长了，凑合穿到了十五岁实在是不成了，衣服太薄，搓洗两下就能破。
都这样了，衣服也没丢，全都收了起来。黎周周琢磨了下，用手指量了下凳子面，又比划了下衣服，打算缝个双层的，这样就结实了。
剪子嚓嚓的剪布声，黎周周开始做活，知道不用他问，杏哥儿也会说。
杏哥儿早习惯，嗑着瓜子看黎周周干活，说了起来，“还不是上次咱俩去镇上的事，我说要去镇上，托大嫂帮我一天元元，大嫂还没说话，我婆母先说离过年还早着，到了年关跟头再去也不迟，家里什么都有，又要花钱买什么……”
“家里哪里什么都有，元元吃口饴糖都要看他阿奶脸色，饭就看婆母心情，她想吃咸的多放一撮盐，有时候我吃的嘴里没味，添盐还要问婆母。”
王家大屋，杏哥儿婆母管家，灶屋柜子上了锁，盐、饴糖、鸡蛋、猪油罐全放里面，每天做饭前，杏哥儿婆母拿了钥匙开柜子，做完饭就锁起来。
日子过得特别细。
黎周周听杏哥儿学过。
“你婆母过日子省了些，嘴上也不留情，心里还成。”黎周周布头剪完了，开始穿针引线。
杏哥儿先问攒了一巴掌的瓜子皮扔哪。黎周周爱干净，杏哥儿也不是邋遢人，他在自家吃还随便些，到了别人家串门，不会故意使坏心眼乱糟蹋人家屋。
“丢炉子里。”黎周周说。
杏哥儿还觉得好玩，一巴掌丢进去，看着柴火霹雳啪啦烧干净，重新抓了把瓜子嗑起来，“我刚说啥？哦，是，那看和谁比，可嘴上整天的念叨我，诶呦我头都要大了，我大嫂又是个面团脾气，婆母说什么都没个话，我只能也忍，不然显得我不是了。”
王家没分家一屋子过，一年到头卖的粮食、卖猪赚的钱，杏哥儿婆母都会给两兄弟分，每房五十贯，算是一年零花钱。平日里要是各房自己养的鸡、鸭，攒的蛋卖的钱，婆母也不会要。
一年到头一屋人吃饭，这些花销是公屋出的。想吃好点可以开小灶，私下做点啥，不动公屋的油盐，杏哥儿婆母只会嘴上念几句馋嘴的，尽知道吃好的这类话，但不会插手。
大屋过日子，总有磕磕绊绊，大体上还是成的。
杏哥儿心里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整日被婆母说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情绪也烦，“咱俩从镇上回来，我买的是有些多，不过花的也是私房钱，饴糖我当着面塞了大嫂好几个，天天吃糖水蛋！”
“我婆母又念叨我，说我大手大脚的尽花她儿子的辛苦钱，养鸡鸭不是我和大嫂一起养的？平日里我也出力割猪草打水，都没偷懒的，她就是瞧我不顺眼是个哥儿……”
杏哥儿把瓜子皮扔进炉子里，说：“哥儿咋了，他儿子就喜欢我这个哥儿。”
“算了不提了，跟你说，后半夜不是下雪了吗，第二天起来，我大嫂说我幸好昨个儿提前去了，不然这雪一下，消了后这可不耽误十来天。”
杏哥儿和他大嫂说不到一起，觉得大嫂性子太绵软了，老受婆母使唤，从没顶过嘴，难得听到大嫂帮他说句话，还挺高兴的。
“你拿饴糖换的。”黎周周说。吃人嘴短，元元多喝一口糖水蛋的汤，那是吃大屋灶吃他阿奶的，杏哥儿跟他婆母赌气可是给了大嫂几块饴糖，这能煮一大锅甜水。
“给了几块？”
杏哥儿：……
“我抹不开面儿，也想气我婆母，大嫂家俩孩子，我就给了四块。”杏哥儿越说声越小，“也没值几个钱。”
黎周周就知道，放下手里的东西，炉子上水烧开了，用抹布垫着锅的两侧把手，端起来往桌上放的大水壶倒热水，添一半就差不多。
喝完了再添，还是热的。
时间还早，等会再煮骨头汤。黎周周把热水锅端下来放在一边，不挡两人脚，炉子里的火小了些，不过两人取暖说话也不碍事，有个热乎气就成。
拎着水壶给杏哥儿倒了碗热水。
杏哥儿吃瓜子又说话，口干舌燥的，瞧见热水笑嘻嘻的伸手去接碗，一瞧，“不是白水？甜丝丝的。”他闻到了。
“你泡了枣子？”
“还放了半块饴糖。我相公爱吃这个。”黎周周给两人倒了两碗，剩下的拎着壶送里屋了，给相公。
杏哥儿端着碗咕哝，怎么大男人跟小孩一样爱吃甜的，不过他可不敢说这话，吹了气，喝了口，眼睛都眯起来，好喝好喝。
甜甜的红枣味水。
锅端下来了，热气更足。杏哥儿嗑着瓜子喝着甜滋滋的红枣水，人坐在这儿也是暖烘烘的，最初听到是药炉要避讳现在全没了。
“周周，你家的炉子真好。”杏哥儿说完，又笑着添了句，“你相公好聪明啊。”
黎周周露出个浅笑，说：“这个找十里村朱泥匠，我们六十文做了两个炉子两个锅子。”没说朱泥匠因为先用了他家的便宜了十文。
“另一个呢？”杏哥儿眼睛亮了，“我花钱买，不白占你便宜。”
黎周周摇头，“不卖。另一个后天我爹去拿，回来要放里屋，相公看书写字暖和些。”
“那好吧。”杏哥儿一听黎周周给他相公使的，就知道要不来。
两人说了会话，杏哥儿第一次串门聊天没上炕也暖烘烘的，去不熟的旁人家，就是人家邀你上炕，杏哥儿也不好意思。
他临走时还看见黎周周用那个炉子熬棒子骨。
“多废柴火啊。”
“相公说喝这个补身子。”黎周周想着杏哥儿这么听估计不当回事，又补了句：“加点红枣喝着对生孩子有好处。”
杏哥儿这下记心里了，“我就说你上次买了这么多骨头，光说补身体了，原来是在这方便，那是要好好补补，像我嫁过去一年多肚子没个动静，受了多少委屈。”
“不过你家你不急，不像我上头还有个婆母。”
黎周周送杏哥儿出门。
杏哥儿十二岁的时候，因为他弟弟在河边贪玩掉进去了，那时刚出了冬，春寒料峭的，杏哥儿下水救弟弟，回去后俩人都得了风寒，二婶偏疼儿子，药也是给灌，就是儿子喝第一遍，再煎的第二遍给杏哥儿喂。
药煎第二遍药性淡了。阿爹就是因为这个没的，黎周周年龄小其实都记不清，壮着胆子跟二婶说，当然是被二婶骂了顿。
你阿爹喝的那都是煎了四五遍的药渣了，这煎了第二遍的能一样吗。
一边去，别耽误我给光宗喂药。
都分家了，你一个小娃娃还来管我家的事？
黎周周那时候才十三岁点，养鸡攒蛋没几个钱，全给杏哥儿买了药，就两副。自己用大灶锅偷摸着煎，他知道爹不爱二房冷着二房一家，他这么白花钱给杏哥儿煎药，怕爹生气。
杏哥儿就来黎周周家喝药，都是偷偷摸摸干。
就两副药，喝完没了。也不知道是这两副药起的效果，还是杏哥儿小孩年轻底子好扛了过来。
后来杏哥儿好了后就跟变了个人，对弟弟妹妹也好，只是不像以前掏心掏肺，再后来嫁给了王家，杏哥儿肚子一年多没动静，被婆母暗中嘀咕，村里人也说闲话，提起来说怕不是那时候冷着了。
黎周周当时听不懂，他没成亲不懂这些。如今相公说起府县的妇人，黎周周才想起来是不是和杏哥儿落水有关系？
“骨头枣子便宜是便宜，就是废柴火，我婆母才不乐意我守着炖一下午，指定会骂我败家，好吃懒做的。”杏哥儿说完心里叹气，算了日子都这么过，他已经有个元元了，后头不急。
说是这么说，杏哥儿还是想养好了身子，以后再要一个。村里家家户户谁家一个孩子？兄弟多了才是帮衬。
周周家的炉子瞧着就不错，煮一小锅，费不了几个柴，不成了让他家的去山里捡一些回来。
杏哥儿一路想，到了院子，婆母看了他一眼说又去哪里野了。杏哥儿不爱听这话，什么叫去野，好像他偷汉子似得，当即说：“我去周周家说说话。”
婆母没话，说天快黑了，赶紧做饭。
杏哥儿便和大嫂去灶屋搭手做饭干活，一边做着，还是忍不住提了句黎周周家的炉子，“……这么高，放在堂屋里，坐一下午都暖和，烧个热水煮个啥的也方便。”
“费那麻烦事，大灶还不够你烧的。”杏哥儿婆母先不爱，拉着脸，这杏哥儿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二儿子的钱能嚯嚯败个干净。
许氏出来说：“听着是不错。”
可夸完没接下来的话。杏哥儿烧灶，他就知道，大嫂就是和稀泥的，要是大嫂说完再多问问，他也能接着往下说。
许氏看杏哥儿不说话，想了下杏哥儿给的糖，还是问了句这炉子贵不贵。
“不贵，我听周周说六十文能做两个炉子两个锅，也费不了什么柴火，又能放屋里取暖，冷天白天不用烧炕，这不是省下来了……”
杏哥儿极尽夸赞炉子，想和大嫂一起买俩。
许氏一听六十文嫌贵，就算是什么都是俩，那也要三十文，三十文能买三斤肉，一块糖，家里日常嚼头平日里吃大灶的一文都不用出。
这可是白费钱的事。
杏哥儿说着嘴快，把药炉做大了说了，说完就知道不好。许氏总算找了个理由拒了，“是药炉，那不好放家里，你家元元还小，得注意些。”
“就可劲嚯嚯，元元还那么小，说什么不好提这个，你还是当亲阿爹的。”
杏哥儿一肚子委屈和火。他是元元的亲阿爹，还能害元元不成？
婆母就是借着法的想骂他，不想他买炉子呗。
白给大嫂四块饴糖了，早知道还一块就成。
气死他了！
当天晚饭，杏哥儿只喝了半碗就不想吃了，全推给自家男人。王石头看桌上阿娘脸色不快，笑笑没说话，端着杏哥儿剩饭吃了，最后和杏哥儿回到屋里说悄悄话。
“怎么生气了？大嫂惹你的？”
“王石头你别跟我胡扯，大嫂面团脾气，我和她生气，显得我刁钻刻薄，我是那种人吗。”杏哥儿气呼呼白男人。
王石头抱着人说：“是是是，我说错的话，那咋了？”
“我想要个炉子……”杏哥儿声音低了，将骨头汤补身子说了，越说越委屈，“……咱娘这么说我，冤枉死我了，我是元元亲阿爹我不想元元好吗？他可是我生的。”
王石头当小子的时候就暗暗稀罕杏哥儿，看不得杏哥儿受委屈难受，娘老说杏哥儿花钱大手大脚的，可王石头知道杏哥儿都有数。
“买，柴火我上山捡，明个儿我去黎家问大伯，到时候和他一起去十里村，订了炉子锅子，到时候我再去背回来。”
总归是清闲时候，地里没活，跑两趟走走路怕啥。

第18章 村中闲话18
“这事不能先跟娘说，买回来再说。”
王石头跟杏哥儿说。
先斩后奏这事也就儿子好使，杏哥儿要是这么干，那别想过安生日子了，他点了下头说知道。
其实后来委屈劲儿过了，晚上躺炕上，杏哥儿也想，要不要炉子不是啥大事，可明明不是啥大事也要不了几个钱，还挺方便的，为啥婆母就得说他。
还给他扣帽子，话里话外说他不心疼元元。
杏哥儿气呼呼的翻身，被王石头楼在怀里，“咋啦？不是说买炉子，我明个儿就上大伯家。”
“气完了，我就想，你说这炉子是不是真不好，万一……”杏哥儿小声问。
王石头糙人一个，困得迷糊，听了一半也没捋清杏哥儿想说啥，直接问：“那到底要不要？”
“要！”杏哥儿还是和大嫂婆母赌气着。
闭上眼，心里还是纠结，就说这万一真的晦气，毕竟是煎药的……第二天大早吃过饭，杏哥儿就去黎家。黎家早早吃完了饭，黎周周刷洗完锅碗，正在后院料理猪圈鸡圈，该清理的清理。
黎周周见杏哥儿这么早过来，知道是有事要说。
“怎么了？”
“就是炉子的事，我心里难受，又生气，王石头他阿娘凭什么这么说我……”杏哥儿气呼呼的说，末了又小心问：“这炉子真没问题吧？”
黎周周听了不知道说啥，杏哥儿把他问住了，他保证不了什么，只很认真说：“刚开始是说药炉，你知道我阿爹怎么没的，就是吃药煎药没了药性耽误去的，相公画出来我打眼就认出来了。”
“那你心里就不疙瘩？”杏哥儿问。
黎周周摇头，“不疙瘩，我知道相公想这个是为了我和爹好，我就觉得那些没影的事没什么。”
“我不信这些，我信相公。”
杏哥儿觉得也是，可又一想，他和黎周周情况不一样，愁的说：“你不想就真的不想，有相公就成，唉我不行，要是炉子拿回去，婆母能借机找事，可不要炉子吧，我又生气……”
顾兆在里屋看书，出来想倒杯热水喝，听到两人说炉子这事。他跟杏哥儿点点头叫了声：“堂弟。”算是打了招呼。
杏哥儿便不好跟黎周周诉苦，说：“我先回去了，元元还在家等着我，我再想想吧。”
“你要是真想用炉子，又害怕，明个去十里村让朱泥匠在烧炉子的时候，给上面刻上吉祥话试试。”顾兆提议。
你说药炉晦气，那就不要药炉，叫富贵平安炉，叫平平安安炉，随便挑个，都是迷信这套，能往不好的想，怎么就不盼点好的？
黎周周一听，“对啊这法子好。”
“周周不夸夸我吗？”顾兆巴巴问老婆。
杏哥儿在呢，相公又逗他。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面上还装的稳重，说：“相公真聪明。”
“那是，也不瞧瞧是谁的小相公。”顾兆乖巧且自豪。
黎周周耳朵都羞红了，这次没装下去。
不过杏哥儿也没留意到，被两口子对话惊了一脸，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简直不像——也不能这么说。反正就看的稀奇，难怪黎周周这么疼爱他家相公，年龄小嘴巴甜还会撒娇，他有时候跟王石头使性子才这么说话。
还没黎周周相公话听着顺耳。
学会了。下次往王石头身上试试。
“这主意好，这下我心里踏实，那明个儿我让王石头和大伯一起去十里村，周周你跟大伯说一下。”
“嗯。”
杏哥儿解决完烦心事连忙回去，不然婆母又要说他野了。
第二日一早。王石头背着竹筐到了黎家，黎大早早用了早饭，出门背着筐，打了招呼这就出发。到了十里村还早，直接奔到朱泥匠家。
朱泥匠儿子开的门，邀着黎大进院子，对着后头跟的王石头瞅，黎大介绍了下，朱泥匠就出来了，黎大见了直接说了顾兆意思。
“给炉子上刻字？”朱泥匠听了瞬间就明白其中由头。
像他有时候给镇上送货，十来个药炉药罐见怪不怪，吃饭赚钱的手艺，那哪呢一句晦气就不干不做了。他家里不在意，旁人在意这些，要是刻了字，心里也踏实。
其实这炉子做的和药炉已经不像了。
“成是成，就是我识字不多，一到十算是认识，复杂了写不来的。”
“我那哥婿有准备了，昨个下午闲了刻了块木头，你照着刻就成。”黎大从背筐里取出来。
那是两片薄木头，家里烧柴那种，一片是‘平安’，一片是‘大吉’。
顾兆是没往复杂弄，木头刻字不好使，太难了，所以选的简单寓意好的，字迹也是清晰端正就成。
“这好啊，你那哥婿是个心细厉害的。”朱泥匠夸了又夸，还想到一层，这炉子确实是好使，自家婆娘儿媳小孩都爱围着，保不齐传出去了，之后还会有人订。
有了这字，那就不是药炉了。
朱泥匠也是和镇上药铺打过交道做过买卖的，想明白了后，便更热情招呼黎大和王石头，得知王石头只烧一套也没不做，旁人三十文，给王石头算二十文，也便宜了十文。
“你是他的侄婿，收个黄泥柴火钱就成。”
这次黎大没留朱泥匠家吃饭，他带着王石头，都是成年男人，吃一顿费不少粮食，人家还便宜了，不能老想着占便宜。
办完事两人就回去了。
朱泥匠父子送两人出门，等人走了，朱泥匠儿子不明白，问：“爹你咋还给便宜了，烧一套一炉窖的柴火都不止那个价。”
“谁说要烧一套的？”朱泥匠哼着调，心情好的背着手往后院去，“先烧个三套吧？应该是砸不到手里。”
看儿子还一脸纳闷，不由咂咂嘴，“人黎大的哥婿脑袋瓜是怎么长的，瞅你那样，别想了，搭手和泥。”
朱泥匠儿子被爹说了，嘀咕了句还聪明，听说学都考不上，又没力气干庄稼，成了上门婿，有什么好聪明的，被他老子敲了下头，端着脸说这话不能当着黎大面说的。
“我又不是傻子。”朱泥匠儿子当然知晓，当赘婿那是没本事不是个男的才干的，哪敢戳人脸面。
三日后，王石头取了炉子。
那么大的东西，一屋子过日子，怎么可能瞧不见？王石头背着炉子偷偷摸摸刚穿过院子往后头屋去就被他娘喊住了。
“什么东西？”
“哈哈娘，没啥。”
“没啥是啥？那么大的你当我眼瞎。”
王石头看瞒不过去，只好说：“是炉子——”
话还没撂完，他娘先气得喊叫起来，大约还是那套话，什么光听你媳妇的，你是要气死你娘我，大灶饭吃不了是不是，还花钱买晦气玩意回来，屋里都是娃娃你咋想的。
“娘啊，哪里是什么药炉，不是，你瞅瞅这能一样吗。”王石头招架不住赶紧掏出来，放地上说：“瞧这炉子，这面是平安，后头是大吉，大吉大利平平安安的炉子。”
杏哥儿婆母骂声戛然而止。
这地上炉子确实和村口卖豆腐家的不像，不是一回事，要高要大。
“……那也没必要花这个钱，有那钱吃三斤肉不成啊。”
杏哥儿见婆母火熄了一半，这才露面说：“阿娘没那么贵，因为这炉子还有上面刻字都是周周相公主意，所以给咱家便宜了十文，说要个柴火费就成。”
“二十文？”杏哥儿婆母一听这两样大家伙二十文也还行，再说买都买回来了，睁只眼闭只眼，难不成还真因为一个炉子和儿子闹起来不成。
这炉子是个新奇的，杏哥儿便说那先点着了在堂屋摆一会，让大伙吃个暖和饭，晚些再搬回去。
杏哥儿是想显摆，之前因为这个把他骂成什么模样！
堂屋烧上了，饭也做好了。吃饭的时候，屋里一下子没那股冰冷劲儿了，把饭桌就摆在炉子边上，大房的两个孩子吃两口就围着炉子打转，说暖和。
“这炉子不错，烧起来不能关门太严实了。”王石头爹说。
以前村里有人怕冷，给屋里点火盆睡着了，差点人没了。自此后，村里很长一段时间人都不敢往屋里放火盆，后来点是点了，不过都时间短，或者通通风。
等吃完饭，炉子上烧的热水正好洗碗，洗完了碗，回头喝口热的，炉子小锅里水又热了，杏哥儿婆母这下没话说了。
许氏家的两个娃围着炉子打转，天黑了洗洗要回屋睡，两个说不要屋里冷，这边暖和。许氏小心翼翼看了眼婆母，轻声说：“烧炕睡。”
“看我作甚，咋滴我拦着你不让烧不成。”杏哥儿婆母凶着说。
显得她刻薄了许氏。
隔了几日，杏哥儿找黎周周说话，把家里的一通学完，脸上高高兴兴的说：“你可是没瞧见，我婆母看到炉子样，又听到价钱，就没话了。”
“炉子在堂屋搁了天，当天太晚我就忘了搬，第二天大嫂早早烧起来，俩娃儿坐在炉子边取暖喝热水，这次我没大方，我家花了钱，难不成还成了公家用的不成？”
“我就说炉子要拿回去了，白日烧炕废柴火，元元又小，买这个就是取暖的，大嫂要是想要让大哥去跑一趟，就在十里村朱泥匠家，三十文就是一套又能烧水又能取暖的。”
“我大嫂说不用费这个钱也不是很冷。”
爱冷不冷。杏哥儿指着王石头把炉子搬回去了，他婆母也没多说，本来就是他家花的钱！
“你别因为炉子跟你大嫂闹脸红。”黎周周说了句。
杏哥儿正说在兴头，被这么一说，嘟囔说：“难不成要我假大方，这炉子还真放堂屋充公家使，那我白忙前忙后了。”
“不是这意思。”黎周周给杏哥儿掰碎，“你看，没炉子前，你有什么事元元托给你大嫂看，你大嫂也没别的话，不舒服了家里活你大嫂也没跟你计较多干些。”
杏哥儿一回想，“确实是。”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这几日我确实翘的有些高了。”
杏哥儿大嫂许氏，那确实不跟人红脸，绵软性子。吃大锅饭，又有小家庭，难免有些私心，占一两分便宜，说话没留心有些不对这些都常有。
人又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
“成了，我知道了，回去我跟大嫂示个好，就是炉子不能往堂屋摆，我又不是傻子，蹬鼻子上脸我还是知道。”上次多给饴糖，回来因为炉子大嫂软绵绵说他，杏哥儿不爽快好久。
后悔给多了饴糖！
黎周周便不多说，杏哥儿都嫁人过日子，他说多了也惹人烦。
晚上黎周周和相公躺炕上，就见相公看着他许久，黎周周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相公，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没，就是我家周周聪明，下午你和堂弟说话我听了些。”
“打扰到你读书了？”
“是我想休息偷个懒。”顾兆眨巴眼，“周周不会怪我吧？”
黎周周：“才不会怪相公。”相公每天都很努力的。又想起今个儿下午和杏哥儿说的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聪明了？
相公又逗他。
周周在他面前，真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露出什么。顾兆喜欢，凑过去亲了下，一只手十指交握，摩挲着老婆指腹薄薄的茧子，认真说：“没逗你。你看外人都说炉子晦气，你信我，就不听外人说什么，坚定自己主意不动摇。”
“堂弟借着炉子出了口气，你提醒他想着他大嫂的好，对堂弟是真心劝好好过日子，看人好的坏的都记着，心里有分寸，正正好。”
这点最难得。
顾兆见过表面上说好兄弟，实际上发生点小事，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够，还要撺掇两句，将事态严重扩大。
真打起来，背处分有可能记过开除的又不是煽风点火的人。
顾兆敢说，今天要是杏哥儿跟村里其他人学，人家指不定心里高兴看热闹，然后顺着你夸，说你做得对，你大嫂不是个好的，就该跟你大嫂划清界限。
黎周周被相公夸得不好意思，他也没觉得自己真聪明了。
“要真吵闹起来，家也不可能分，他婆母更不爱杏哥儿，元元还小，冬日里洗尿布喂饭，一个人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他大嫂以前还帮忙搭把手照顾些，全得罪了，杏哥儿日子还咋过？”
受苦受累的都是杏哥儿。
黎周周说：“我不能乱说话，害杏哥儿。”
“我家周周心肠真好。”顾兆没忍住不要脸贴过去亲亲。

第19章 村中闲话19
年前又下了两场雪，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两天。
黎周周早饭刚吃过，搭梯子要上房顶扫雪。顾兆赶紧拦着说：“我上去吧。”
“那怎么成，太危险了相公。”
顾兆：“你看我身形小又瘦，上去才安全。”说完就去撒娇，“可以嘛周周，我试试嘛。”
黎周周本想狠心说不成，屋顶落着雪，又冷又滑的，万一相公没踩好掉下来怎么办？
“周周，老婆，老婆，周周~”顾兆巴巴撒娇。
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抢什么好东西。
黎周周最终还是拗不过相公，说：“你上去小心点慢点。”
“好。”
顾兆爬上去，黎周周就站在梯子上不敢走，看着相公扫雪。扫完整个屋顶，顾兆是出了一身汗，下了楼梯跟周周邀功说：“我就说我成吧。”
“相公辛苦了，快进屋暖和下，我煮了姜汤。”黎周周接过相公手里的扫帚，让相公进屋。
黎大也将前后院雪扫完堆起来。
一家三口在堂屋围着炉子烤火。黎周周倒了姜汤，用生姜饴糖煮了一锅，递给爹和相公，说：“小心烫。”
黎大喝了口，看了眼外头的雪，刚扫完没没多久，又积了薄薄一层。
院子的雪积了就积了，不用扫太勤，留个走道就成。这个下法，下午趁着天亮要再扫一遍，就怕雪落得后，压垮了屋顶横梁。
以前就有大雪压垮了村里懒汉家，好在人没事。
黎家这三间青砖瓦房当时盖的时候下足了本，横梁选的木头又粗又壮，不过冬日还是仔细些。
“今年比去年还要冷。”黎周周喝了口热汤，幸好今年有相公画出来的炉子。
这场雪像是下个没完，一会停了没片刻又飞起了鹅毛大雪。村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偶尔几声小孩哭声，还有骂人声。
黎周周在灶屋做饭，听到是隔壁王婶家的玲玲哭。
“都跟你说看着点了，他哭了你叫喊我，怎么看的。”王婶的声。
玲玲哭说：“我冷忘了去看侄子了。”
“看孩子都看不好，你还有脸哭，现在他拉一床上，大冷的天不好洗，你让我怎么说你……”
后来是王婶的儿媳出来劝，说娘算了，一会我搓。
黎周周听个三言两语，也知道咋了。王婶大儿媳年中才生了个男孩，如今不到半岁，今个儿下大雪，屋里男人都在扫雪，灶屋王婶和大儿媳要做饭，屋里人多吃得多，忙活不过来，便叫玲玲看着炕上小侄子。
拉了尿了哭了，让玲玲喊一声人就成。
可玲玲才四岁多，怕冷上了炕，没留心注意到小侄子也是正常。如今小孩拉在炕上，这平日里不说，冬日里浆洗麻烦，晒都晒不干。
“下下下的下个没完没了，冷嚯嚯的。”王婶抱怨了句，说：“那赶紧搓，吃完了饭，叠着在灶膛上烤烤，不然晚上都没得睡。”
大媳妇答应，这就去洗。
黎周周就听了一耳朵，隔壁解决了，他便干自己的事。中午一家人在堂屋吃饭，天冷黎周周没一碗碗的炒菜，焖了一锅杂粮饭，早上买的豆腐白菜肉片用积的酸菜炖了一锅，往饭上一盖，热乎乎的。
堂屋炉子上还有热汤，炖了一早上奶白的，里面放了一块冻豆腐。相公爱吃豆腐，对萝卜一般般。黎周周就喜欢放豆腐。
“冻过的豆腐好吃。”顾兆吃了块汤里的豆腐说。
豆腐冻过后孔大了，汤里煮过每个孔里都吸饱了水，一口咬下去特别香。
黎家这边吃饭，听着像王家又嚷了两句，不过这次王婶骂二儿子，还有大孙子的哭声，那边吵吵嚷嚷很快又停了。黎家没人爱看热闹，吃过饭各自收拾，该看书的看书，扫院子积雪的继续。
黎周周下午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他想给相公做一双加了棉的鞋子。一下午也只是纳了两层鞋底，做的慢，针脚又细又密的，天色差不多了，放下手里活，静悄悄搭了梯子上房扫雪。
晚上吃的简单，早上炖过的骨头，黎周周舍不得扔，添了冷水再煮煮，晚上给里面下点白菜萝卜面条吃。
比清汤面要好吃的多。
这饭简单也不用动大灶，所以黎周周不急。扫完雪，揉面擀面切成片，炉子上的汤烧开了，没早上那么白也不打紧，捞出了骨头放一边，利落的下面片白菜萝卜。
点了盏油灯，一家人开始吃饭。
王家那边又有几声吵嚷。
顾兆其实听了些，之前没下雪的时候，王婶的孙子也不是特别爱哭，偶尔闹闹，这次下雪温度实在是降得厉害，爹拿回来那个炉子，之前他还说不用烧，今个儿周周就给他点着了。
要不是桌边有个炉子，他这个大人都扛不住。
更别提半岁的小孩，听样子，王婶家白天还不烧炕，只有晚上睡前烧一会，小孩冻得可不直哭。
“王婶想省柴火，她家屋院太小现在还能挤挤，再过两三年，玲玲长大了，不适合在跟爹娘挤一个炕上了，二儿子还要找媳妇儿，要盖院子，都是要花钱的。”黎周周见相公好奇说了声。
顾兆：“山上不就是有柴，也不花钱，她家没攒多点？”
也不对啊。
王婶两个儿子，就说小儿子十二岁背不了多重的，大儿子都有了娃，孩子还小，过头一个冬天，今年不得多准备点？
“秋收忙完地里活，那时候在山脚下就能捡枯树枝，村里人都拾，没有了就要砍柴，捡着大树枝砍，外头的都砍了就要往山里走，一来一回的费工夫。”黎大边吃饭边跟哥婿说。
一看就是没进过山砍过柴的。
黎周周补充：“相公，这快过年了，镇上有些人买不起碳，就会买柴取暖，咱们周边村子的，去镇上买年货会顺便背着柴过去卖，这次卖的价贵，一捆柴能卖五六十文钱。”
树不是随随便便砍的，只有盖屋子搭横梁才会进山砍整棵树。
顾兆表示长知识了，没再说王婶家什么。周周和爹一样，面上看着不爱说话冷脸，当然爹是更严肃些，他家周周是外冷内热，一戳还软软的。
隔壁小孩冻得直哭，周周心里应该也可怜。
可这事不好插手管，毕竟是人家家务事。顾兆只盼王婶大儿子儿媳心疼孩子，多劝劝他爹娘。
吃过饭洗漱早早上炕。
两屋炕都烧上了，上去就暖烘烘的，可顾兆还是爱贴着周周睡。黎周周也高兴，将小相公搂进怀里，给掖好被子。
炕后半夜就熄了，顾兆人没醒，就往老婆怀里钻，又软又暖和。
舒服。
第二天早上，一推门，外头院子的雪有小腿肚子高，这还是昨个儿吃完饭，爹才扫过的。黎周周赶紧搭了梯子，先上屋顶扫雪。
没一会顾兆也出来，去上灶屋、柴房、仓库两边侧屋扫。
黎大扫院子。一早上忙活，早饭没吃，等收拾差不多了，黎周周一身的汗，忙说：“我去村口买豆腐，也不知道今个儿还有没有。”
“今天不吃豆腐了，别跑了，随便凑合点吧。”顾兆也累的气喘吁吁，一看老婆面色红润——出汗热的，半点都不喘气，顿时：……
还是得加强锻炼！
黎周周便听相公的话，耽误一早上怕是早卖没了。
村里冬日菜就那两样，白菜、萝卜，所以有个豆腐吃已经是新鲜的，或者是积的酸菜、咸菜，不过也是白菜萝卜积。做饭来来回回就这几种，杂粮饭、杂粮粥、面条。
黎家顾兆说了骨头汤，吃的已经比东西两村水平高很多。
没吃早饭又忙活了一早上，相公说凑合，黎周周先不愿意，他不怕麻烦，做个饭有什么好麻烦的。洗了手进了灶屋，一锅焖着杂粮饭，早上骨头汤没来及炖，豆腐也没有，那就拿肉片炒。
多放点。
柴火大灶做饭就是快，一会锅里焖的饭香出味了，黎周周倒在后灶，前灶锅里化了点猪油开始炒菜。
不消片刻，饭就好了。
堂屋黎大也把炉子点燃了。大家围着炉子吃，饭不会冷的那么快，要是往年冬日里用猪油炒点菜，得赶紧扒拉进口，不然冷的就腻住不好吃。
一家人正吃饭，院门敲响了。
“好像是王婶声？我去瞧瞧。”黎周周放下碗去开门。
确实是王婶，带着玲玲。黎周周招呼人进堂屋坐着说话，外头太冷雪还没停，王婶带女儿刚进堂屋。
玲玲先说了句好暖和，又说好香。
王婶看到黎家堂屋的炉子，还有中午吃的饭。这是用猪油炒了肉片吧？难怪这么香，大冬天的也不干活下地，白日就吃干饭，这得浪费的。
“婶子坐。”黎周周给搬了长条凳，又问吃了没？
这是客套话。哪能真上门讨饭吃？王婶坐在凳子上，说吃过了，这也是实话，不过是大早的了，稀汤寡水的杂粮粥。
“婶子和玲玲先喝喝热茶。”顾兆拎着茶壶过来，见周周要接，直说：“周周你快乖乖吃饭，一会冷了，我来给婶子泡茶。”
在外人面前，相公叫他这么亲。
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但乖乖听相公的话。
王婶子一瞧，知道黎家这哥婿啥意思，笑笑说：“对，你们先吃饭，别饭冷了，我和玲玲过来就是找你聊聊天，也没啥大事。”
炉上架着锅，烧开的热水。顾兆就只需要给茶壶添上热水就成，一看小姑娘围着炉子站，乖乖的也不乱动，顾兆倒完热水，没把锅放炉子上，搁地上了，让小姑娘烤烤手。
“阿娘好暖和啊。”玲玲回头跟娘说。
王婶说：“你可别乱碰。”
“好。”
顾兆倒了热茶递给王婶，还没倒另一碗，王婶先拦着，说不倒了，你们赶紧先吃饭。顾兆便顺坡下。
村里人很少上黎家窜门，顾兆来这么久，只见过杏哥儿几次。
午饭快快吃完，黎周周和顾兆收拾。堂屋有王婶和玲玲，黎大也没在屋里留，说出去溜达一圈看看地里的庄稼。
“阿娘，是甜的。”玲玲看人都走了，才敢喝一口。
王婶：“还是甜的？”端着碗也喝了口，真是甜的。晾了这么一会，她以为早冷了，没成想还是温热的，这堂屋比她夜里烧了炕的屋还要暖和。
母子俩喝完了碗里的甜茶，玲玲舔舔嘴巴还想喝，王婶瞧人没回来，掂着壶给母女俩一人又倒了一碗。壶里这个还热一些。
黎周周收拾完碗筷，和相公回堂屋。
一进来，顾兆先温声乖巧说：“我去看书了周周。”
“好。”
王婶看的心里称奇，还真像东坪村传的那样，屋里黎周周当家。
顾兆进了里屋带上门，堂屋王婶明显自在一些，坐了没一会开始说起正事，说正事也不是直说，村里人尤其是妇人说话老爱追溯源头，铺垫多。
“这雪下的太大了，今年冷的不像话，昨个儿夜里我都没敢睡踏实，就怕雪压垮了屋顶，半夜玲玲爹还有她俩哥就起来去屋顶扫雪。”
王婶家屋顶是泥瓦片，可墙体不是青砖，是泥墙，盖的时间又久，雪一大睡得都不踏实。
“干了半宿，回屋里人都累倒，躺在床上就睡……一大早我醒了，还在睡，想着夜里辛苦了，早上买块豆腐，见天白菜萝卜吃换换，然后就听人说起炉子，我还想什么炉子，说大锅灶干什么，一仔细听……”
黎周周听明白了，这是买豆腐时听到炉子。
应该是杏哥儿那传出去的。村里就他家和杏哥儿家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保密的，黎周周点头，说：“十里村朱泥匠家订的，这个炉子和锅加起来三十文钱。”
“三十文？不是说二十文吗？”王婶故意这么问。她早上买豆腐，听见一起来买豆腐的说什么炉子，这炉灶有啥稀罕的？
仔细一听，才知道，昨个儿刘花香也来买豆腐，说的这炉子和灶屋的炉子不一样，省柴火不说，屋里也暖和，反正咋咋都好。
刘花香就是杏哥儿娘，黎周周二婶。
王婶等豆腐功夫听完了。
昨个儿刘花香一说，大伙就问这炉子这么好，怎么买？多少钱？长什么模样？能去你屋里瞅瞅不。
刘花香说那不成，等过两天雪停了去十里村朱泥匠家才买，三十文一套炉锅，又说这个还是贵了，我家杏哥儿只要二十文就买到了。
那大家伙听了怎么我们买就三十文，杏哥儿才二十文？就说刘花香这么好心说一大堆炉子的事，别是想赚她们十文钱吧？
刘花香本来是想吹嘘好东西，西坪村她家杏哥儿头一份的有，至于杏哥儿说黎周周先有的，刘花香不在意，黎周周能和她家杏哥儿比？比不得。被人一围，追着问，说话就不把门，明明杏哥儿交代了不让说二十文钱了。
可说都说了，刘花香没办法，就说她家杏哥儿有本事。
人又问了，杏哥儿这么有本事，怎么你这个当娘的还要三十文买？
刘花香说不出个明白，推脱说买豆腐不闲聊了就走了。
村里妇人撇撇嘴，知道刘花香什么性子，爱吹嘘说大话墙头草来回倒，其他倒是还成，也不占谁家小便宜，偶尔说话被吹捧乐呵了，还给你抓把瓜子吃。
干脆直接问杏哥儿成了，正好去看看那炉子什么模样。
然后昨个儿下午杏哥儿家里没停人，几个妇人阿叔都来串门看炉子来了，炉子上的水烧了一锅又一锅……
这个不提。
就说早上王婶听几个人说起来炉子，都是昨个儿去杏哥儿家瞧见的，确实好，说等雪停了让她男人和黎二一起去十里村订。
那二十文和三十文咋回事？王婶问。
这人便说：杏哥儿说了，她娘听差了，炉子是黎周周赘婿顾书郎画出来的，还给刻了平安大吉的字，那顾书郎出了法子，自然给便宜十文钱。
众人都知道杏哥儿娘刘花香是个爱吹嘘的，自然信杏哥儿说的话。
最近两天实在是太冷的，见过炉子的都心动，约着一起买，讨讨价，不说便宜十文，便宜个一两文也成。
王婶买完豆腐做了饭吃过，一直想这事，家里孙子冷的直哭，尿戒子洗了晾不干，又不能白日里整天烧炕，那多废柴，还想拿着镇上卖钱。
这么一琢磨，王婶中午便来黎家串门。
黎周周听王婶问价钱，老实把爹多跑了两趟，朱泥匠先用了他们订的那套，所以才便宜。
王婶不知道这层缘故，但也没在意。在黎家坐了这么一会，见了炉子，本来是六七分的心动，现在是彻底想买了。
只是一想她买平白要比黎家多十文，心里就难受。
“周周，你看你小时候，婶子也帮过你，这炉子你能不能说说给我家也便宜十文？”王婶问。
黎周周不敢答应，好声好气说：“王婶这买卖不是我做，要是我自己烧那指定给您便宜。我炉子买的早，听爹说收了个柴火费，白让朱泥匠辛苦，哪里还好意思再开这个口。”
王婶脸上挂不住，又说了个法子，“你家不是买了俩，我看你点了一个，用过的我也不嫌，能不能便宜卖给我？”
用了几次就几次，反正炉子，便宜十文要紧。
“婶子，我相公读书，那个炉子在里屋用，不卖的。”黎周周摇头。
一来二去的，王婶脸上笑也没多少了，最后也不坐，站起来说：“算了，不买了，我家情况紧一些，大人小孩扛着扛着就习惯了，冷不死人。”
说完带着玲玲走。
黎周周送出门，回来收拾了王婶和玲玲喝过水的碗。
“相公你怎么出来了？”
顾兆拉着老婆坐下来，故意贴着紧，又去捏捏周周脸颊，撒娇热闹说：“我们家周周怎么不高兴啦？”
“相公你指定是听见了，还问我。”黎周周学机灵了。
顾兆笑，捏捏老婆手指头，说：“来家里这么久，我听你说的、看的，王婶是个老好人性格，今个儿说这话，真生气了有三四分，其实也是故意拿话激你，让你内疚，然后便宜把炉子卖给她。”
什么叫小孩扛着就习惯，死不了人。
这不就是把她家里的矛盾问题，小孩受冻嗷嗷哭，转移到周周身上。
“我知道。”黎周周叹了口气，“要是以往那我冷着些没什么，但现在相公要用，我是不会给的。”
“就是心里难受。”
顾兆扑进老婆怀里，感动的说：“我就知道周周最爱我了对我最好了，我也最爱周周好感动~”
黎周周本来心里沉甸甸的，被相公一闹，脸上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
这事没解。你说让周周给朱泥匠开口，或许还真能便宜十文，但开了这个口子，村里其他人听见了，不得上门问？
村里遮不住什么事。
晚上雪停了，第二天黎家院门口热热闹闹的五六个人说话，这是约着去十里村订炉子，黎周周一瞧没王婶家，知道是真的不买了。
傍晚踏着雪有两人背着炉子回来了，剩下的几人空手，说订好了，三十文一套，隔三日再去拿。
这三日，王婶家时不时孩子哭，吵嚷声。黎周周只能听着，倒是第二天玲玲和她二哥上门，都挺不好意思的，嘴还没张，黎周周先让俩孩子进屋坐，这一坐就是一下午，给供着热水。
这次没煮枣子饴糖，他家也不是大户，不能谁来都供这个。
黎周周只给相公泡了一壶。
玲玲和二哥喝白水都开心。又过了一日，这次玲玲二哥还带了红薯，问能不能烤，烤就烤。玲玲和二哥烤好了红薯，问黎周周吃不吃。
黎周周就吃了一小块。
当天夜里，黎周周心情好，脸上也轻松，解开了衣带，和相公闹了一回。休息时，黎周周搂着相公脖子，脸上还有汗，面色红润，发丝贴在脸上，顾兆温柔的将发丝捋到一旁。
“心里轻松了？”
黎周周知道相公问什么，嗯了声，“也不是让他俩白来烤火，我还吃了他家红薯呢。”
就一小块，稀罕的。顾兆亲亲老婆的唇，面色正经说：“应该的。”
夫夫俩都知道说的是王婶拿话激周周这事。
村里取炉子这天，队伍又多了很多人，还是没王婶家。不过黎周周已经不在意了。
如此过了七八天，陆陆续续的订炉子、背炉子，就是王阿叔家都买了，王婶大儿子也想买，拖到了年前二十八，等他跟娘说好了，结果朱泥匠家封了炉窖，今年到头不做了。
等来年再开炉窖。
过年是大事，庄稼人一年到头少有的吃吃喝喝啥都不干的时候，就是张家的田氏，以前最抠，什么都往娘家拿供兄弟，在这个时候都会割点肉见个荤腥。
过年还在忙，那第二年要劳碌不停一整年的。
有讲究。
黎大早在村里家家户户买炉子的时候已经忙得不成，早上天还黑严实的时候吃口饭，背着褡裢出门去杀猪，一直忙活到了二十六、七，其他村子猪杀完了，到了东西坪两村。
这些天，黎家每天都有猪下水，什么猪场、猪肝、猪肺等等。
幸好天气冷能存住。
到了二十八，村里人要去镇上买东西，黎周周跟着一起，跟相公说：“村长家有牛，让我们讨个方便，这次赶着牛去，相公你走得慢不好跟着过去。”
牛是宝贝疙瘩，去的时候基本上是轮着坐，还是靠走，回来是驮东西。
轮着坐的那都是能张口说得出话的坐，黎周周还没坐过。他小时候个头没长起来的时候，村长家还没买牛，等他十三四个头蹿起来了，不好意思张嘴坐。
那么高的个子，不好意思占地方。
一直都是用走的。黎周周没说，怕相公担心他累着。
顾兆以为周周也能坐一会，走走歇歇也挺好，他要是一起去怕耽误大家时间，就不去拖后腿了，在家看门。
这次去镇上人多，天不亮大家村口汇合。有担柴火去镇上卖的，也有攒了一篮子鸡蛋去卖的。黎周周只背了个空筐，杏哥儿也是一样。
“幸好上次咱俩买了一趟。”杏哥儿说。
黎周周嗯了声，这次主要是买点糖和干果子，过年要去拜访夫子，还有朱秀才家也要去。
不好带的礼薄了。
“周周今年还是你去镇上啊？也是你爹要杀猪，估计忙的脚不沾地。”
“你相公怎么不去？”
黎周周说相公身子弱，走不了远路所以不去了。大家伙自然想到黎周周招婿成亲那天，接的哥婿顾兆是身子板弱，不过这次没人说晦气话，都笑呵呵说：“你相公还小，那是没张开，多吃两碗饭以后一定大个子。”
“是啊，人相貌好还聪明，琢磨出来的炉子真好使。”
“今年天冷的厉害，幸好有个炉子取暖，比火盆可强多了。”
能做饭烧水可不是比火盆好使。
“不愧是读书人，脑袋就是比咱聪明，还是平安大吉炉，多吉利。”
“幸好买的早，现在去买都不卖了。”
黎周周听大家夸相公比夸他还高兴，不过面上不显太多，就是笑笑应个话。不过这次去镇上，黎周周第一次坐上了村长家的牛车。
还是村长亲自开口让黎周周上牛车坐坐的。
因为村长家也用上了炉子，好使！

第20章 村中闲话20
村长五十多也姓王，平日里很严肃，在村里有威严。现在主动开口让黎周周坐牛车，黎周周也不敢推辞，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想坐的。
倒不是偷懒怕走路，而是以前看别人坐他羡慕也想，那时候想坐没得坐，现在就想试试。上去坐了会，以前他走在牛车旁、后面，看着车上人说笑聊天，现在换了个角度，他坐在车上了。
就觉得还好，没小时候当什么稀罕事。
车上放着村里人要拿去镇上卖的鸡蛋、柴火，地方不大，坐车上要缩着腿，不走动，坐一会冷飕飕的，还要顶着车两侧后面的村里人目光，黎周周不习惯，还不如走动，暖和许多。
所以坐了一小会，黎周周就主动下来了。
“怎么不多坐会？这就下来了？”村里婶子笑说。
黎周周：“我走动暖和些。”
“也是。车上还驮着东西，我看你两条腿都不知道放哪儿。”
黎周周笑笑，不知道说什么怎么接话就笑或者嗯。好在婶子都知道黎周周性格，也没说什么，笑着和旁人闲聊了。
村里最近最热的话题就是炉子，你家买了没、买了买了，还烤了个馒头，用筷子插着转几下就好了、我家瞎折腾，旁边放把花生，气得我……
杏哥儿拉拉黎周周胳膊，使眼色，小声问：“你和王婶闹不愉快了？”
“嗯。”
杏哥儿：“她咋惹你了？你这脾气都能闹不愉快。”
两人脚步慢了些。王婶今天也来了，走在前头，牛车上放的两捆柴就是王婶家的，拿去镇上卖。往年村里还有几家也一样，今年因为太冷了加上买了炉子，拿柴火去镇上卖的就王婶一家。
刚聊起炉子，还有人问王婶。
“你家孙子才半岁大，原以为你家今年废柴火不去卖了。”
“婶子你家炉子买了没？瞧我问的，你家孩子小，离周周家又是隔壁，应该是早听信儿早买了。”
王婶扯着笑说：“今年柴火备的多用不完，再卖一些，炉子我让老大跑一趟。”
“今个儿买啊？那可白跑了，二十八人朱泥匠家封炉窖了。”
这下王婶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其他几人聊天的，一看王婶脸色连忙换了话题，扯着一会要去镇上买什么，给姑娘、哥儿买花头绳，家里孩子要吃糕的，是贵，这不是过年么还是买点。
后头黎周周和杏哥儿走的慢，隔了一些距离，这才简单说了炉子事。杏哥儿一听先是呸了声，“她也好意思，还你用过的她不嫌，给她便宜十文钱。”
“我拒绝了，这事就不说了。”黎周周说。
杏哥儿便不说了，侧头看黎周周，脸上喜气洋洋的说：“要是以前你肯定吃这个亏，不好拒绝，现在挺好。”
“我也不是傻，只是以前都是小事，少吃一口，多走点路，这都没什么。”黎周周说。
杏哥儿想也是，那时候他先嫁人，后来看黎周周也着急，还给说了村里几个不错的，虽然样貌长得丑了些但人老实本分，就他说破嘴皮，黎周周不乐意还是不点头。
“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听你的，回去跟我大嫂示好，炉子我没放堂屋，就放我屋里，不过叫她俩孩子来我这儿玩取暖，瓜子花生供着，当天大嫂对我就热情许多，帮元元搓尿布，她心里也亏着，知道炉子事挑拨我婆母……”
杏哥儿大嫂许氏是个勤快人，能吃苦，也是个会过日子的，不算特别抠，就是日子细发，和婆母差不多。所以杏哥儿婆母很满意许氏。可天冷了，大人能扛着冷冻一冻没事，小孩就不成了。
许氏的一儿一女，去了二婶屋里取暖，吃喝杏哥儿也没拘着，两孩子干完家里活就爱去二婶屋里玩，暖烘烘的还能逗逗元元。许氏回来听儿女一说，当然是对杏哥儿更上心了。
“我婆母最近看我都没之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今个儿去镇上，让我买瓜子花生大伙吃，还多给了我五文说让我吃碗面别冷着。”
杏哥儿提起来美滋滋的。
黎周周也替杏哥儿高兴。
到了镇上，大家伙三三俩俩结伴买年货，或者卖鸡蛋、肉、柴火。
有的人家猪杀的早，就打着主意到镇上卖出去换一些银钱。眼瞅快过年了，像要做新衣的布、棉花，早些日子都买好做好了，如今买年货就是送礼的糖、糕，或者给家里添点干货饴糖醋盐。家里疼孩子的，买点手帕、头绳、零嘴、玩具等等。
因此来的路上就知道你是卖东西的还是买的，买头绳手帕一个铺子，约了时间到时候在镇门口见，结伴忙去了。
黎周周和杏哥儿能买一起，两人十来天前买过一回，现在杏哥儿给家里公屋跑完腿，买了盐和干货，隔壁就是糕点糖铺子，过年回娘家，他娘好面子，得买一块糖，还有酒。出来前他问了大嫂，大嫂说不用他捎糖，就买些干果饴糖就成，给了他十五文。
“周周你咋买三块？这么多？”杏哥儿看的惊了。
黎周周说：“相公想过年去拜访夫子。”
“不是都不教了吗，咋还给拿东西？”
“相公还想问问夫子学业。”黎周周不多说。
杏哥儿心里咕哝读书还真是费钱差事。两人买好了东西，糖、酒、干果饴糖等，杏哥儿给元元买了个小玩具，早早忙完了。
“去吃碗面？”杏哥儿问，还害怕黎周周不答应，“咱们买的时间早，村里其他人指定还没到齐，现在去镇子门口站着多冷啊。”
黎周周：“走。”
到了面摊，杏哥儿要了肉面，没想到黎周周也点了一份肉的，还挺稀奇的，“我以为你省钱要素的。”
“偶尔吃一吃。”黎周周嘴上这么说，却想到出门前相公叮嘱他，来镇上天冷买东西累，中午就在镇上面摊吃，别饿着肚子回来，还让他吃荤的。
黎周周想到相公跟他撒娇，心里就暖暖的。
两人吃得快，到了镇子口牛车那儿还是头一份，等了约莫片刻，大家伙陆陆续续的出来。放货的放货，闲聊刚买的东西，等人功夫抓着瓜子磕牙。
杏哥儿完美融入，黎周周就在一旁听。
“谁还没来？”村长问。
有人扬着脖子看了圈，“王婶还有张家的。”
没法，人没齐又等了片刻，两人才赶到。村长赶着牛车，回去没人坐车，大家伙都走，车上放着买的东西，各家的背筐。
“怎么这么晚？”
“可别说了，气死我了，我去买糖，我瞧着分明是一样的东西，凭什么多问我要三文？我瞧就是一模一样的。”田氏学着刚耽误的事。
有人说：“你说的是不是新开的糖铺？那家店我知道，就是比老铺子贵三文，好像沉了一些，我没买，嫌贵去老铺子了。”
“嫌贵就去老铺子买呗。”
“凭啥，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乐意。”田氏喜欢新铺子的糖包装，用红绳子扎起来，那个能当个头绳，过年回娘家给小弟姑娘能当份礼。
老铺子用的是麻绳。
几人听田氏吵吵嚷嚷的。有人问王婶咋慢了，王婶脸上没啥表情，说：“今年买柴火那家不收了，我多敲了几家的门。”
原来今年天冷的早，王婶去年卖柴的人家都早早买了柴，她只能另找买家，好不容易问了家收的，只是看她卖的急，价钱压了十文多，王婶担了两担柴，又不能在拿回去，来回折腾，最后还是卖了。
比去年还少赚了十五文。王婶心情哪能高兴的起来。
不过这缘由没跟人学。王婶知道会被笑话的，只能往肚子里咽。
回到村天已经黑严实了。
黎周周到家先是洗漱，热水擦了脸，顾兆做的饭也没吃，等着一起吃。等黎周周洗好了，把今个儿买的收拾整齐，爹还没回来。
“怎么这么晚？”顾兆去院子门口看了下，黑漆麻乌的什么都看不清。
黎周周说：“爹今个儿去东坪村，说只有两家，按道理不该这么晚的。”
又等了会，实在是太晚了，夫夫俩先把饭吃了，收拾妥，给爹把饭在堂屋炉子热着，也没去睡。
黎周周心里不踏实，越等脸色越白，顾兆都想提着油灯去找。
终于院门被敲，两人赶紧出去。外头下着雪，黎大身上肩膀上都是雪，手里也没拿下水，黎周周本来提心吊胆的，现在看爹回来了，没拿下水就没。
一直到屋里，洗漱过，黎大喝了口热的说：“没啥事，早上杀完两家，遇到顾亲家的二伯了，连着他大哥也要杀猪。”
今个儿黎大杀了四家，累的够呛。
顾兆：……
不用问就知道下水跑哪了。
黎大顾着哥婿面子，没直说：“杀完就晚了，都是亲戚关系的，下水没要。”
顾兆大伯倒是要给，黎大没收。
那早上杀的两家给的下水怎么没了？顾兆心知肚明，说：“爹，下次我后娘再讨要什么，您别怕抹不开面，就直接推我身上，说我身子弱，吃什么补什么，不然生不了孩子。”
黎大：……
黎周周：……
相公怎么这么说自己！分明在炕上也是很行的。
黎大咳了咳，说：“家里不缺下水，你后娘大着肚子要就要了。”
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性格。
“那过年回去，我就不带肉了。”顾兆是不吃亏的，“反正都给下水了，还是两份，应该是不差的。”
黎大黎周周：……
没啥事吃了饭洗洗睡。第二天黎大还要去杀猪，不过是在自己村里。
年二十九。
黎家有人敲门。
黎周周开的门，爹没在，门一打开，是两位脸生的，黎周周不认识，不是他们村的。
“我家住在十里村，我爹是泥匠。”
黎周周当即知道是谁，连忙邀着进屋坐。
来人是朱泥匠儿子儿媳，第一次过来，手里还提着东西。朱泥匠儿子比黎周周大几岁，媳妇儿是个利索性子，互相打过招呼直接叫黎周周名字。
“你家拾掇的真干净，一看就是勤快的。”朱泥匠儿媳妇夸。
家里来客，顾兆自然出来招呼，大家坐着喝了茶，朱泥匠夫妻脸上乐呵呵的，一言一语没说透，但差不多意思点出来了。
这是感谢顾兆想的炉子，还有刻的字。
“有了字，我们村里人也瞧着喜欢，都来买了。”
“幸好家里烧炉窖的，柴火是备着，就这样也够呛。”
“难得过个好年，我爹说一定要过来走动走动，以后有啥想烧的直接说不用客气。”
……
朱泥匠凭借着炉子，赶在年前赚了一笔，这东西还不是一次性买卖，以后还能卖到镇上去，这个财路可是黎家顾兆出的，当即让儿子儿媳拿东西来拜年。
东西都拿的厚礼，一坛子酒，一块糖，还有些果脯。肉倒是没拿，朱泥匠知道黎大是杀猪匠，不愁肉吃。
黎大没在。
朱泥匠儿子夫妻俩本说坐坐就走，那当然不成，黎周周拦着说做饭，可对着朱泥匠大儿媳妇连连说不用、不麻烦、家里还有活的嘴，根本没招架之力。
顾兆便出面，笑着说：“我想烧些东西，本来想着年后送过去，正巧朱大哥过来了，能不能等会，我去画个图纸？”
“成啊。”朱泥匠大儿子一口应下。
这下朱泥匠儿媳妇也不好再推，卷着袖子说搭手帮个忙。
顾兆画的是茶缸，带盖有把手那种。村里家家户户喝水都是用碗，没盖子，冬日里刚倒上水，不喝快点很快就凉了。
镇上倒是有茶杯，精致贵价的就小巧矮矮的，还描着图案，便宜的粗瓷杯子也就大一些，都没把手和盖子。
顾兆又不是文雅人，品什么茶？
就是解渴牛饮。
“这个是？”朱泥匠儿子瞧着好像是杯子，可又特别大，碗又小了，还有把儿。
顾兆：“大号茶杯。我平日里读书学习一入神，回过头来想喝水就凉了，想着加个盖子，有个把手方便些，不知道能不能烧？”
“能烧，这我都能做出来。”朱泥匠儿子打包票。这有啥难得。
顾兆笑着：“那太好了。还能做的肚子大点，装个饭，等来年开春，去地里给爹送饭，有个盖儿也方便，不怕虫子落进去。”
朱泥匠大儿媳端着饭菜进来，听见这话直夸好。她是屋里人，农忙收成时要给地里干活男人送饭，平时都是挎个篮子，装的干饭也怕洒出去，拎着篮子走的慢，有这个就方便多了，还干净。
“顾兄弟放心，等开年了第一批烧出来，我给你送过来。”朱泥匠儿子这会想到爹说顾兆聪明了。
他之前还觉得也没啥，比不过他们村朱秀才，人家都考上秀才了。可今个儿来了后，发现这顾兆说话待人很实在，没读书人眼睛长脑袋上的毛病，想的主意虽说不是写文章，可对村里人实用。
还能赚钱。
中午黎大回来了，饭也做好了。吃过饭，朱泥匠儿子儿媳便回去了。
黎周周跟爹说了朱泥匠家拿的礼，黎大一看就知道朱泥匠家凭着炉子赚了钱，说：“没啥拿着吧。”
相公也是这个说法。
黎周周收的就踏实了。
二十九有的忙，下午黎周周炸了果子，难得用的白面，里面打上三个鸡蛋，分成了两团面剂子，一边是放盐做咸口，一边是放糖，做成甜口的。面团醒一会，擀成皮，切成巴掌大的长条，划拉几条口子，来回左右卷着粘上，放油锅里炸。
油不能用猪油，炸这个要用豆油。
刚出锅还有点软的口感，等放凉了，油酥脆香。
黎周周先给相公端了一碗过去，甜的咸的各捡了些。剩下的油还有用，要做炸萝卜肉丸。
“炸点鸡吃？”顾兆捏了根果子先喂到周周嘴边。
黎周周啃了口，顾兆继续吃剩下的，还说好吃。黎周周怪不好意思，转移话题说：“鸡也炸吗？”
“裹着鸡蛋面粉挂个糊，放油锅里炸个差不多熟，吃炒菜能放一些。”
黎周周很快明白，“就和坛子肉差不多，那个简单也方便。”
相公想吃，黎周周就做。
反正过年要杀鸡吃蛋，没带着抠抠搜搜的，要是过年都抠搜舍不得吃喝，来年一年要过的辛苦没得吃。老话是这么说的。
黎周周继续回灶屋干活，顾兆也不看书了，擦了擦手，端着果子碗去灶屋当烧火小弟。
夫夫俩在灶屋干活，聊聊天说说话，手上活不停，时间过的好快，一晃眼天黑了该吃晚饭。黎周周也没忙活做别的，下午炸的萝卜肉丸子和白菜用大骨汤烧了一锅，泡着饼子吃。
年三十了。
一早吃了早饭。
黎大今个儿还有猪要杀，不过不忙，就两家。赶在年前杀完了，等今个儿一过，正月初一那是不动刀不忙碌的，谁请都不干。
“爹，我和相公去东坪村看夫子了。”黎周周和爹说。
黎大嗯了声。
顾兆换了身新袍子，原身是讲究人，功名没考上，穿衣这些外物能讲究就讲究，村里人都是短打，紧身袖口，裤腿也是紧的，一年四季天热了是单衣，天冷了夹棉，款式不变。
方便下地干活收拾家务。
只有顾兆都是袍子。他穿过来后，先是休养身体，后来入赘黎家，还没开口，他后娘给操办‘嫁妆’，李桂花知道原身是个挑的，直接准备的袍子，对外还说她这个后娘费心费力，做袍子可费布料和棉花了。
一身单袍子，一身夹棉的袍子。
衣服款式是交领的，右衽，广袖，里衣里裤。
顾兆最初刚进黎家，穿的是他的旧袍子，因为洗的多，颜色也褪了，在村里也没那么打眼，就是个贫穷美貌小书生。
现在窝冬不怎么出门，就拉着周周十五六时的衣服穿，穿短打还是舒服自在，写字袖子也不碍事。不过今天出门，还是去拜访夫子，顾兆是挺重视的，但他家周周是特别重视，已经有些紧张。
特意取了‘陪嫁’袍子来。
那是一袭藏蓝色的袍子。
“相公我给你梳头。”黎周周拿了梳子还有篦子开始给相公顺头发。
在家，顾兆随便扎个马尾的。
“成。”
顾兆乖乖坐着让老婆打扮。
他看周周平日里都是挽个揪揪，用木簪别着，类似道士头，十分利落方便干活，村里男人哥儿都这么梳，不过男的是用布条扎一扎，哥儿带簪子。
要是家里有钱的，木簪子材质会换成金银玉，各种手艺雕花。
村里哥儿都是木簪。
顾兆以为周周给他也是梳道士头，没想到是半披发，扎的揪揪用蓝色带子绑起来，脑袋后面披着长发。
“……”这不太方便吧？
顾兆正要说全梳上去，一扭头看到他家周周眼神发亮特别高兴的盯着他连看，顾兆：……
就是看他的脸好看，懂，明白。
“好不好看？”
黎周周觉得相公好好看啊，平时就好看了，今个儿一打扮更是好看，像是回到了结婚那日——比那日还要好看。
“好看。”黎周周满意点头。
他家小相公漂漂亮亮的。
黎周周说不出什么形容，就觉得好看、漂亮。
这身藏蓝色的袍子，换做别人穿老气横秋还衬的皮肤黑，但顾兆不同，顾兆天生皮肤白，以前不干农活，身体过于消瘦有些病态的孱弱，现如今在黎家好吃好喝养着，加上每日锻炼，看着比两个多月前要精神。
皮肤雪白，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唇形也好看。
“周周喜欢我这样？”顾兆站起来还转了个圈圈。
黎周周看的移不开眼。
“那今晚回来，我穿这身和周周闹好不好？”
黎周周脸立刻红了，相公又逗他，怎么能这么做，这可是读书人穿的袍子。但他一看相公漂亮的模样，又忍不住心动，最后到底没给回答，说要出发了不能耽搁。
顾兆笑眯眯的应好。
今晚要穿着这袍子上炕了。
夫夫俩带着东西出门，刚出院子走了没多久，遇到从村口卖豆腐回来的几位阿婶，夫夫俩打了招呼，说是去东坪村看夫子。彼此寒暄客套没几句，各自忙自己的。
夫夫俩影子还没走远。
几位阿婶便热络聊起来了。
“诶呦喂，黎周周的小相公可真是这个。”竖着大拇指。
“那模样长得，十里八村我还真没见过。”
“关键对着周周好，周周说走，顾兆就不多说，还拉周周手，小两口甜蜜蜜的。以前还觉得顾书郎没啥大出息，现在一看和周周配的正正好。”
“是啊，张家的老编排顾书郎读书不成，那是和谁比，和十里村的朱秀才是没法比，但也比咱泥腿子强，你看看那炉子，就是顾书郎想的，过了几年，真下不了田了，顾书郎识文断字的没准就和黎大那兄弟一样，带着全家去镇上过好日子咯。”
“是这个理，不过顾书郎模样真俊，这一打扮，那可比朱秀才强不知道多少去了……”

第21章 村中闲话21
东坪村两大姓，顾、赵。
教顾兆的夫子就姓赵，是如今东坪村村长的远房堂叔，因为有功名在身，可免五十亩田税，村长家的三十亩田就挂在赵夫子名下，免得税收。
赵夫子膝下一儿一女，女儿早已嫁出去，儿子也读书，只不过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赵夫子专心培养孙子。
“……我读书的时候，和夫子儿子一起念，他虚长我八岁，才考上童生，我第一次试院试时，他已经不考了。”
“赵夫子家中只有十亩田，靠他儿子赵铭打理，够一家几口的一年吃的，生活上的开销全靠赵夫子收的束脩，只是如今他年岁渐高，村中很少有孩子送过去念书。”
顾兆牵着周周的手，一路积雪，两人走的很慢，正好说一些夫子的事。
“相公十岁就中了童生吗？”黎周周算了出来。
顾兆嗯了声，原身十岁中了童生，当时在村中也风光了一阵，小神童的名号都叫了出来。可能也有伤仲永的关系，后来原身就疏于学。
到了东坪村，赵夫子家在里头，位置清静有些偏远。顾兆特意绕了下，从田地那头进，直接避免了村口，绕到了赵夫子家。
赵夫子家院子和村里其他院子看上去没太大区别。黄泥院墙，两扇黑色木门，门上贴着对联，红底黑字，字体略板正一些。
应该是赵夫子八岁的孙子写的。
顾兆抬手敲门，里面有妇人声：“谁呀？”
“师娘，是我顾兆。”
脚步由远及近，咯吱开了门。妇人挽着发髻，别了一根银簪子，收拾的很干净利落，一见顾兆，笑着说：“是兆儿啊。”目光又转向顾兆身边的黎周周。
顾兆当即介绍：“是顾兆妻子，黎周周。”
虽然周周是哥儿，但在正式场合，介绍妻子更尊重。
赵师娘一听也明白过来，欣慰笑笑，招呼两人进。黎周周来时就有些紧张，听相公说夫子为人严肃，倒是师娘为人和蔼很好说话，一见果然如此。
“师娘好。”
“好好。进来坐，怎么还拿东西了，客气了。”赵师娘也没推辞，接了篮子放灶屋，回来端着茶壶茶杯，给二人倒上了茶。
没一会赵夫子出来，五十多的人，穿了一身将洗干净有些发硬的夹棉袍子，人身消瘦，背脊挺直，脸上神色严肃，两侧颧骨高，两颊深陷，没什么表情。
黎周周瞧着就觉得紧张。
顾兆先和夫子打了招呼，黎周周也跟着叫了声夫子。
赵夫子没看黎周周，而是问顾兆上门有什么事。顾兆深知这位夫子为人固执，甚至有些古板，以前就爱板着一张脸，如今他做了上门婿，赵夫子是瞧不起上门婿的，心里可能觉得他丢了读书人的脸。
但赵夫子再怎么瞧不起他，还是要过日子。赵铭打理十亩田，供一家六口吃，卖不了多少。平日里开销都是靠赵铭媳妇儿和婆母两人喂猪养鸡，还有以前收的束脩攒的银钱，赵夫子一心功名梦，他自知自己考不了，把所有期许都给了孙子。
读书写字科举哪样不要钱？
顾兆先是说拜年来的。赵夫子脸一黑，还没开口，旁边赵师娘先清了清嗓子招呼顾兆和黎周周喝茶，还说顾兆带了肉糖酒，真是破费了。
赵夫子黑着脸把话咽进去了。
他这位师娘面上看着和蔼见谁都几分笑，但是管家拿捏赵夫子一拿捏一个准。顾兆心里笑，面上很严肃对着赵夫子拜了拜，说明了来意。
还想继续读书科举，想请教夫子学问。如今住在西坪村，来往不便，以后攒了不会的前来询问，每年还是按照以前的束脩给，一两银子。
“成啊。”赵师娘一口答应了，笑笑说：“如今家里空着，兆儿来，正巧和泽儿做个伴，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赵泽就是赵夫子的孙子。
顾兆借坡下，从怀里掏出他的‘问题本’。
“不打扰你们了。”赵师娘冲黎周周招招手，说：“他们说起学问来，得一会，咱们去灶屋暖和暖和……”
黎周周便和赵师娘去了灶屋。
赵师娘将灶屋大门敞开，黎周周虽说是哥儿毕竟是个男的，还是要注意。
这一问到了中午，黎周周肚子饿了，不好意思张口，只能喝了热水。一直到下午，他看天色，平日里该做晚饭了，相公才出来，对着夫子拜了拜。
赵师娘便站起来说：“出来了，我送你们出去，路上慢些走，雪天路滑小心些。”
黎周周和相公出了赵家院门，还是按来时的路绕着田走，很远看不见后头赵家院子，黎周周实在是憋着话，可又觉得背后说人不好，便改口成了问相公：“饿不饿？”
“饿。”顾兆摸了下周周肚子，也是瘪的，笑说：“我晌午的时候就饿了，夫子也饿了，肚子响了声，我听得清楚。”
黎周周啊了声，那、那这都饿了不吃饭吗？
“赵夫子家是不是一天吃两顿，不吃晌午的啊？”
灶屋热水倒是一直烧，师娘见黎周周茶杯水见底了就给添热水。
热水管饱。
“平日里怎么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六岁开蒙去赵夫子家读书，到如今，从未在赵夫子家蹭过一口饭吃。”顾兆挑着记忆里印象最深的跟周周说：“有一次夫子罚我抄书，我那时候才考中童生，心中不服，故意磨磨蹭蹭的，天都快黑了，夫子饿的不成，摆手让我回去明个儿再来。”
“我还没走出去，就听夫子跟师娘说有没有馒头先垫一口。”
黎周周眼睛圆了，“难不成饿了一天？”
“夫子早上应该吃过，也不算一天——半天多吧。”
和今个儿的情况一模一样，黎周周实在是憋不住了，见四周都是田地无人，才小声说：“那为什么夫子一家不偷偷吃？难不成有了外人在，就一直不吃饿着吗？”
村里人看中粮食，有些节省的会过日子的，家里有人串门都不做饭，或者做了也变着法的送客，是不会轻易张口问‘吃不吃’，留着串门人一碗饭。
这事黎周周知道，所以没觉得有啥，各家情况不一样，没什么好笑的。他不轻易串门聊天，有事了也是挑着不是饭点的时间，问完了赶紧走，省的人难做。
可今日不同，他们带着礼上门，按道理是客人。就像前个儿朱大嫂大哥过来，人带了东西，一定是要留人吃饭的。
不然传出去就是小气、抠门，不讲礼数。
“不做饭了，那就是赵夫子家不吃晌午那一顿，真做了偷摸吃，可就是不讲礼数，防着人了。”顾兆说完，又添了句，“我以前撞见过，赵泽他娘偷偷给他喂着吃。”
毕竟是小孩子嘛，不好饿肚子。
黎周周：……
！！！
“我见师娘人和蔼客气，说话也好听，没想到……”
顾兆看周周恍恍惚惚的，牵着手说：“你我大家没什么区别，虽说夫子有功名在身，但都是村里人，所以不用紧张，他们家行事还不如咱家呢。”
稍微拉踩下下。
周周自从知道要来拜访赵夫子，越到跟前越紧张，早上起来的早，热水洗漱后，换了身新衣，带的礼也是再三检查，拿的算是厚礼。尽管他说了不用紧张，来的路上还逗着周周，可没用。
读书人和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是不同的。
顾兆说没能打消周周的紧张，还有骨子里对赵夫子一家的看重和对读书人的幻想，现在应该是没了。
“也不能这么说。”黎周周想给赵夫子一家找补，话刚说完肚子咕咕叫，只好说：“下次相公再去问学问，先要吃饱，不成，我再给你带着些吃的。”
顾兆笑着应好。其实是吃不了的，赵夫子古板，讲究礼数——分情况讲。像顾兆去问学问，两人说话聊书本的内容，那是断不能吃东西的。
偷偷吃也不成。
不过带着回去路上能吃，都是周周心疼他的一番心意。
至于束脩一两银子，顾兆先是觉得贵，他家周周和镇上三两一对比，觉得一两便宜，怕再给便宜了，赵夫子不愿意教，以及不好好教。
也是，以前一年一两银子，如今折半五贯，虽说不是见天的来，但人的心里老会跟以前对比。黎周周拿王婶买炉子的事举例，说服了相公。
“要是王婶没听过咱家炉子二十文，那三十文她先是觉得贵但看过好使应该是也没犹豫会买的。”
“周周说的是。”
两人回家天已经黑了。黎大坐在堂屋烤火，一边剥着花生吃，一年到头，终于能松快松快了。
黎周周要准备年夜饭，顾兆先把他的‘功课本’放回去，本来说换上这一身的新袍子，但想了下还是没换，然后去灶屋帮忙。
家里的丸子、炸鸡、果子都是昨个儿做好了，早上出发先黎周周就包好了饺子，白菜肉馅的，直接放在蒸屉里盖着竹盖子搁外头的石磨上，这会回来轻松许多。
丸子、炸鸡块放粗瓷大碗里蒸着吃。
“周周，桶里有三条草鱼，做一条吃了。”
“知道了爹。”
鱼是黎大今个儿拿猪肉换的，村里胆子大的去河里头砸冰钓了一桶，这鱼个个四五斤的肥美。
黎周周挑了个大的，捞起来放案板上，葫芦瓢敲晕，放在盆里开始宰杀掏内脏，动作熟练，三两下就弄好了，他两手沾着鱼鳞，便自然说：“相公，你舀一瓢水，帮我冲一下。”
“好啊。”顾兆卷着袖子舀水。
洗过第一遍，脏水倒在放灶屋外头的猪食桶里，黎周周端着盆本来说自己来，一看相公兴致勃勃拿着水瓢，便让相公给他冲洗。
鱼是要用黄豆酱烧着吃才好吃。
草鱼身划刀，锅烧热，滑油热了放鱼还有几片生姜，黎周周拿出黄豆酱坛子，一大勺黄豆酱下去，添冷水，放早上买的冻了一天的豆腐进去，盖锅盖煮。
没一会功夫，鱼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相公火小一点了。”
“好。”
顾兆抽出根柴火灭了。
黎周周趁着炖鱼的功夫，拿着饺子盘去堂屋锅里下饺子，等饺子煮好了，这边丸子、鸡、鱼也好了，黎周周还顺手又炒了个白菜，添了个素菜。
鱼是用盆装的，特别香，豆腐切得大，炖的表面蜂窝状，吸饱了汁水。
顾兆最爱吃这个了。
院子关着门，堂屋炉子热烘烘的，一家三口过年三十。冬日里白菜萝卜见天吃，如今桌上都是肉，花样虽然不多，但量给够了。
主食是肉饺子。
还没吃，先拜年。
顾兆和黎周周跪在黎大面前，两人磕头拜年。顾兆说着吉祥话，新年快乐，祝爹身体健康心想事成来年平安顺利。
“祝爹身体健康。”黎周周认真说。
黎大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掏出了红纸包的钱，一人给了一个。
拜完了年，黎大先动筷，一口一个元宝大的饺子，再一口肉丸子。
等最后那碗白菜很少动，肉、鱼吃的干净。顾兆想着白菜留明天吃，黎周周笑：“相公，年三十的饭不能留着来年吃，一会守岁我吃了。”
都是有讲究的，年末最后一天的剩饭可不兴年初吃这个。
那碗白菜就留在堂屋，用干净的碗扣着。
黎周周和相公一起收拾了锅碗，烧了热水洗漱过，也不能上炕回屋睡觉，今个儿要守岁。
顾兆一听，“那岂不是袍子白穿了？”
黎周周都忘了早上的事，听相公说起来还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脸都烧起来了，“我、我也没答应。”
“那是我厚脸皮，我想和周周这么闹。”顾兆没皮没脸凑过去贴。
反正灶屋就他们俩人。
黎周周脸滚烫的热，最后也说了句我也想。相公才不是厚脸皮呢。
守岁就是年三十不能睡，坐一晚上到第二天天亮。堂屋油灯亮着，三人围着炉子烤烤火，吃着瓜子花生，渴了喝口热茶。那碗白菜，后来没多久，顾兆估摸着十点十一点的样子，他和周周分着吃完了。
村里也没计时，大家都是估摸着算时间。
第一家传来炮仗声，很快紧跟着响了。
黎大也去院子放了炮仗，周周顾兆给他拜年，他给红包没说，这会听着炮仗响，心里想的是：新的一年保佑周周和顾兆能怀个小子。
末了又添了句，姑娘、哥儿都成，只要健健康康的，是周周生的就成。
放完了炮仗回屋。
哥婿顾兆正给周周剥花生。黎大扭开脸，当没看见顾兆借着递花生还摸了下周周的手，顾兆喜欢周周，是好事。
后半夜就坐不住，实在是犯困。顾兆以前在现代当学生，写论文熬通宵都没问题，刚穿过来的时候还不习惯晚上七点不到就上炕睡觉，如今这才多久，不会熬夜了。
顾兆搓了把脸，黎周周见状说：“相公困啊？你靠着我眯一会。”
“不是不能睡吗？”
“不去炕上睡就成。”
顾兆便脑袋靠在老婆肩膀上，不过也没睡，说：“说说话，我就没那么困了。”
不等老婆想话题，顾兆先说：“我打算开了年，元宵过后，以后每月逢一三五去夫子家，以前在村里时也是上午学，晌午放了下午在家学。”
“逢年过节带着礼，不用昨个儿那么重礼。”
以前原身读书，除了一两银子的束脩外，每到庄稼熟了收成了，还要带上两斗粮食，一斗米，一斗小麦。换算就是二十斤米，二十斤面，过年得带三斤肉。
如今粮食就不拿了。
黎周周听相公的答应下来。
“初一不拜访，初五过后再去朱秀才家。”
“好。”
夫夫俩说着话。顾兆打开了话匣，黎周周便也说起来年后要做的，初一不能动刀，冻得饺子还有，下着吃，家里爹拿回来的下水，肠衣能做香肠，下水也要尽快吃。
“卤着吃？”顾兆想到卤肉有些饿了。
黎周周：“卤？相公说的是不是酱着烧？”
“黄豆酱烧鱼那个烧法吗？不是，我是说——”顾兆想起来了，如今还真没卤味这一说法，改口说：“等来年开春，咱们一起去镇上，药店铺子应该有。”
像是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草豆蔻这些现在应该是用做药材，具体的还得去镇上药铺去瞧瞧。
“成。”黎周周应声。
说了会话，顾兆迷迷糊糊的倒在老婆肩膀上睡了会，醒来，爹和周周还坐着，他直起身给周周捏肩膀，“累不累？是不是酸了？我捏捏。”
黎周周不好意思，都不知道眼睛往哪看了。
爹还在呢。
黎大闷头嗑着瓜子吃着花生，嘴巴干就喝水，喝了一壶就去后院解手。
又添了两根柴火。
堂屋烧的暖和。
一直到第一声鸡叫，结束了守岁，新的一年了。顾兆先开心，给爹和周周说新年好。周周问相公饿不饿吃不吃，他去下些饺子，被顾兆拉着手说困，只想睡觉。
黎大摆摆手，“你俩去睡会，不着急吃。”他也吃了一晚上的干货，肚子不饿。
初一是不动刀、剪子，也不能扫地，老人说钱财会扫走。
饿了就下饺子吃。
各自回房还能睡一会。顾兆拉着周周别忙活了，进了里屋就抱着老婆，他个子比周周还要矮差不多半头，干脆弯着腿贴着老婆胸肌上，哼唧说：“周周陪我睡觉，不然我睡不着。”
“被窝好冷哦~”
黎周周心里软，连着说：“好好，陪相公睡觉。”
结果到了炕上，位置就不对了。
顾兆穿着那身蓝色袍子，长发倾泄下，皮肤白的，眼神明亮如星子，眨着问：“周周要不要亲手拆了我的袍子？”
这会倒是不困了。
黎周周脸一红，漂亮小相公乖乖躺着让他解衣服——
还是解了。
新的一年，两人把去年没完成的事给办成了。睡了一早上，醒来就晌午了，黎周周穿着衣服，腰还是有些酸。
中午下了饺子囫囵吃过，下午还是在炕上补觉。
过年就是吃吃喝喝，农村难得惬意，连平日里抠门脾气不好见天吵吵的田氏，这两天院子也是安安静静的，难得一声高声喊个牛蛋，接下来就没音了。
初一一过，初二就是回娘家了。
张家的田氏拿着鸡、糖、蛋、肉挎着篮子，篮子上也没盖的，一路招摇，显摆回娘家的礼重。旁边是她男人张柱子默不吭声，大牛背着牛蛋走在后头，一家四口往大田村去了。
黎周周和相公今个儿也要回‘娘家’。
“抓把饴糖干果脯子就成了。”顾兆说。
黎周周还是顾相公面子，这哪成？还真不给拿肉了？
“她都吃了咱家的肉了。”顾兆一看老婆犹豫，立刻耍懒黏皮糖缠着周周，说：“周周你就听我的吧~”
不是顾兆小气，而是后娘李桂花这人真的会得寸进尺见缝插针。上次回门拿的礼重，要是这次又是重礼，李桂花就会缠上来，觉得黎家家底厚，肯定想着法子从黎家掏东西。
借口都不用想。李桂花马上要生，生了可不得送礼？
生了可不得哭哭穷，亲家公帮不帮？
对李桂花这样的人，就是拿捏好分寸，不给多，缺一顿没啥，反正上次回门给了脸面，这次少一些也没人会嚼舌头。
再说，李桂花可是拿了十八两顾兆的‘聘礼钱’。
她哭穷，村里没人信，还会背地里笑话。
最后在顾兆的耍懒撒娇下，黎周周听相公的话，带了些干货果脯饴糖，觉得有些欠，又带了些猪下水。
“相公成吧？”
顾兆心里快笑死了，面上认真说：“成，反正我娘爱吃下水。”
东坪村顾家。
李桂花大着肚子坐在炕上，屋里烧的暖洋洋的，炕边放着瓜子花生，想着今个儿顾兆黎周周回娘家日子，又是一块糖一块肉一坛子酒。
“阿娘，大哥大嫂回来了。”虎头喊。
李桂花扶着腰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真心实意的，等着糖和肉呢。她怀上后，去年就没养猪，照顾不过来，只养了十来只鸡，过年时杀了一只，如今还剩半只，猪肉本来说买上两斤自家吃。
这不是年前遇上黎大拿着下水，李桂花动动嘴皮子就要来了。后来一想，初二黎周周顾兆回来要拿肉，干脆就没买肉。等这次拿的糖，李桂花想也不送人了，留着坐月子冲糖水蛋自己喝。
要好好补补。
李桂花满脸笑出了屋门，先往黎周周手里瞧，咋地只拎了个篮子？肉放篮子里了？
“阿娘新年快乐啊。”顾兆满脸笑容给后娘拜年。
李桂花客套笑说：“好孩子，快进来坐，路上冷着吧？”一边说一边接黎周周手里篮子。
黎周周想篮子也不重，便递过去让岳母拿着。
李桂花拿了篮子一瞅，一把饴糖瓜子花生果脯，一兜子冻得硬的猪下水。
没啦？
就这？
糖呢？肉呢？
李桂花笑不出来了。
“知道娘怀的辛苦，大着肚子，不好劳累娘做饭，我和周周拜了年也不在家里吃了。年前听爹说，阿娘喜欢下水，这次特意带了，我和周周的心意送到就成，娘快进屋坐着歇，别累着了。”顾兆笑眯眯说。
李桂花：……
顾兆和黎周周还真没在顾家吃饭，说完了话，礼送到了就回。
主要是真不好劳累李桂花做饭，吃也吃的不香。
后来顾四从外头溜达回来，听到儿子顾兆带着黎周周来过，拿了东西没吃饭就走，也没说什么。上次他都说了，让顾兆少回来，给他丢人。
现在只送礼不吃饭蛮好的。
省的他见到了火大。
“你瞅瞅都拿的啥，这下水连个肉都没……”李桂花在顾四面前抱怨，恨不得摔盆子摔碗，谁家回娘家拿下水的。
顾四嫌耳根子烦，翻了个身，说：“你不是说下水炒着好吃吗，现在给你拿来了又嫌。”
那能一样吗。年三十炒的下水那是李桂花白得的，一文钱不花的东西吃着能不香吗。
李桂花是仗着肚子大，顾四不能拿她怎么样，翻来覆去念叨。最后搞得顾四烦了，说十八两银子都在你哪放着，嫌下水不好吃，我现在就去割三斤肉回来。
这下李桂花没了音。
初三时，王石头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元元，杏哥儿拿了礼来黎家给大伯拜年了。早前，杏哥儿没嫁人时，刘花香说都分家了，还拜什么年，又不是什么大户，你来我去的，没钱没礼不去。
杏哥儿一个小孩，左右不过，只能听安排。
后来杏哥儿嫁给王家，初二回过娘家，初三来黎家。去年没来，因为生了元元坐月子。
为这个事，刘花香还说过杏哥儿，意思胳膊肘朝外拐，我是你亲娘，有那东西往我这儿拎，给黎大干啥？
杏哥儿早知道他娘性格，不想争执分辨，全推脱到婆母身上，说王家有礼数，该去拜年，东西拿的就是饴糖果子，娘你要啊？
他每年回娘家都带重礼，不然就要被念叨白养了他一回。
刘花香瞧不上那些薄礼，说杏哥儿也只是因为杏哥儿和她不是一心的。村里都知道黎大黎二了分家，他们家都不上黎大门，杏哥儿却过去，叫人笑话她刘花香。
饴糖果子给你弟弟光宗吃不好吗。
本来杏哥儿还听着，说到这没忍住驳了句：“我上大伯门是因为当初黎周周给我熬了两副药，不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个儿。”
刘花香被噎住，然后狠狠哭闹了一会。
意思我是你亲娘，咋可能害你，你弟弟喝过的药只煎了一遍还是有药性的，我养你这么大，黎周周就拿了两副破药就把你收买了……
自此后就和黎大家冷了，连黎周周成亲也是当个客人，四五六什么都不管。

第22章 村中闲话22
元元穿了件红色对襟的袄子，下身是黑色棉裤，脚上虎头鞋配着带上的虎头帽，被杏哥儿养的好，白白胖胖的，小手握成个拳头，肉嘟嘟的。
他爹抱着进了堂屋，陌生地方，元元大眼睛转着好奇的看，嘴里咿咿呀呀说话。杏哥儿抬手给儿子把帽子摘了，用手呼噜了下脑袋胎发，说：“这是大爷爷家。”
“周周阿舅，还有顾兆舅舅。”
黎大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没多少话的，唯独对着小孩有几分软和气，从怀里掏出红包塞到元元手里，说：“元元健健康康的。”
“咿呀~”元元攥着拳头挥。
杏哥儿便拿了，叫了声大伯，新年好。
一同在堂屋坐下。
黎周周上了瓜子花生饴糖，一壶茶，大家伙围着炉子吃着干货聊天，也没啥好说的，杏哥儿腿上抱着儿子，说年三十家里吃什么，元元头上的虎头帽是他做的好不好看，脚上的鞋是大嫂做的，正巧配上了一对。
“好看，元元长得好。”黎周周夸道。
王石头只能嗑嗑瓜子，他跟黎周周哥婿顾兆没啥好说的，他大字都不识，说不到一起，只能和黎大伯聊聊庄稼地。
“大伯，今年雪水是足了，就怕这天气太冷，冻坏了地里麦子。”
黎大过年没事也去自家地里转转，说：“底下麦子看着还成，先别乱动，等来年开春雪化了看。”
“我爹也这么说，说是雪再厚实，现在麦子窝着猫冬不敢动。”
顾兆听两人一言一语说庄稼，能看出来王石头也是没话找话说，不过他倒是有些问题，“爹，王哥，你们说是冬小麦怕冻着，那为什么不春天播？”
冬小麦是十月播，窝个冬，来年六月收成。春小麦则是春天三、四月播种，九、十月播种。
一年两季时间上差不开，怕冬日小麦冻着可以种春小麦。
王石头先笑，顾书郎这问题一听就知道没下过庄稼地。他说：“春天播小麦，过夏天怕旱着，本来就是旱田，冬日有个雨雪滋润，田地还能肥沃一些。”
庄稼地就是这样，冬日雨雪足了，怕小麦冻着，夏日播又怕老天爷不下雨，地里庄稼旱死，反正是年年操心就对了。
“再说我家一共九口人，二十五亩水田，二十亩旱田，家里如今就我、大哥我爹能下地伺候庄稼，这么多田地，要是麦子春天播，收成赶着稻米下来，那是累死在地里都忙活不过来。”王石头笑说。
顾兆点头，这个他明白，周周跟他讲过。
可能是顾兆态度好，王石头话也多，主要是和黎大伯聊庄稼说不起来，总不能干坐着，也不能聊些养孩子的事，这都是媳妇儿的话题。
“老祖宗攒下来的经验，春的稻米，冬的麦子，收成岔开了，还能再种点花生黄米豆子，旱田不能多种，不然来年地不肥，种不出庄稼了。”
正经粮食才是大头，旁的都往后靠。
“不上肥料吗？就是粪。”顾兆问。这个现在种庄稼的应该是知道的吧？
王石头先是夸了句顾兆还知道上粪水，不过紧跟着说：“自家能攒多少？攒一年也不够二十亩的旱田，平日里的粪兑着水浇浇菜地就差不多了。”
就是村长家养了牛，牛粪人粪加起来也不够使的。
“千万不能直接上，不然要烧死菜。”王石头以为顾书郎是学着种庄稼，还添补了句，就怕真拿粪上，烧了庄稼，不得找他算账。
“水田好使，稻米收了，要是不闲费事，捉了田鸡、泥鳅放水田里养着。旱田只能求着老天爷，雨雪充足了，好好滋润，不要经常种。”
所以王石头家二十亩的旱田，小麦收了后，也是轮着来。今年那块田种几亩的黄米、花生、豆子，够自家吃就成。明年另一块地来，那块歇歇。
如此反复。
这些种地的经验，都是一代代人攒下的。庄稼汉靠地吃饭，可不得精心些。
“上次周周说，风调雨顺下一亩左右就二百斤——哦，两石多粮食。”
水田似乎多些，有个三百斤，旱田二百斤出头已经够可以的。
今天找到了答案，水田三百斤是因为有‘肥料’，旱田纯粹是靠雨雪和土地休息。如果要是有肥料，那产量可不大大提高。
顾兆说了句记住，没成想种田学问也多着。
王石头聊得还挺开心的，回头到家了，还跟杏哥儿说顾兆人不错，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不一样，还夸他种田学问好。
这种田就种田，有啥学问的？嘴上这么说，王石头脸上可得意了。
现在，说了会话，该做午饭了。黎周周去灶屋，杏哥儿便把元元往自家男人腿上一放，卷子袖子去灶屋搭把手帮忙。其实主要是磕牙闲聊，他可憋死了，刚在堂屋不好学，大伯在呢。
杏哥儿还是怵大伯的。
如今两人到了灶屋，娃也暂时不用他看，杏哥儿可高兴了，一边干活一边说：“你知道不，昨个儿田氏从娘家回来，骂了一路大牛，你听见没？”
张柱子家离黎周周家就隔了个王婶院子，杏哥儿听村里人学了一嘴，可不比现场版来的详细，当即催着黎周周说，眼神很是殷切。
黎周周：“……就昨个儿回大田村，大牛好像吃完了他娘拿回娘家的肉。”
“这我听说了，张家的回娘家拿的厚，又是鸡又是蛋，肉啊糖的都拿着，就说这几天心情好，也不打骂大牛牛蛋，说是张柱子同意回娘家拿厚礼，张家的给弟弟拿好的，气能不顺？”杏哥儿热切目光，追问：“咋骂的？”
黎周周学不下去了，岔开话题问：“烧个鱼吃不吃？”
“吃。”杏哥儿认了，他就知道从黎周周这儿听不出什么，一边摘菜，说：“你怎么成了亲有了男人，还学不了这些。我也不知道为啥，年轻在家当哥儿时不怎么爱听，成了亲反倒喜欢听这些了。”
鱼还剩两条，黎周周捞出一条鱼，宰杀，一边说：“以前他们说你说我，你当然不乐意凑，家里活也多没时间听，现在闲了。”
“那倒是。”杏哥儿想想还真这样。他在家时，因为比弟弟大八岁，从小家里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大一点了割猪草、拔花生，都是他做，忙的脚不沾地，闲了还要绣些东西拿镇上卖。
没时间听是非学是非。
嫁到王家，屋里活就那些，大嫂婆母是个麻利勤快的，公屋没多少活，只要管好自家屋里那些，洗洗衣服。后来怀元元了，活干的更少，在家整天憋着没意思，溜达一圈能听一下午是非。
“你现在是忙，等你以后怀了孩子，肯定和我也一样，我这毛病就是怀元元时候学来的。”杏哥儿说的十分肯定。
黎周周想到怀孩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的哥儿痣太淡了，淡的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怀……
灶屋两人说着话，手里没停，一会就拾掇好一桌饭菜。
黄豆酱烧鱼，炸鸡丸子一碗，猪肉白菜豆腐炖了一大碗，昨个儿从东坪村回来做的香肠挂了一晚上，蒸好好切成片，还有猪下水，黄豆酱烧了个猪头肉，焖了一锅白米饭，不吃杂粮的了。
“周周，我头一年嫁到王家过来也没见吃这么好。”杏哥儿看着一桌，都快赶上席面了。
黎周周说：“鱼是爹拿肉换的，今年多了鱼和下水，鸡是相公说炸的好吃，是有些多，不过是自家人，吃了就吃了。”也没啥心疼的。
杏哥儿听了心里熨帖，知道黎周周性格，不是说漂亮话的。
饭菜摆在堂屋的大桌子上吃，三条长条凳，黎大坐了一条，黎周周顾兆一条，杏哥儿王石头一条，倒是刚刚好。
元元杏哥儿抱着，如今能吃点粮食，就用豆腐泡着米饭捣碎了，喂了一小碗，吃饱了元元咿咿呀呀的也不捣乱，杏哥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囫囵吃饭。
黎周周看杏哥儿抱着元元吃饭不方便，说他抱会。杏哥儿摇头，“你别看他现在乖，那是在我手里，换你抱指定要哭。”
他家元元就是大人吃饭时要人抱着，还必须得是他。
吃过饭，坐着又说了好一会话，天快黑了，杏哥儿才说要回，给元元戴上帽子裹的严严实实的，王石头抱着孩子，村里路上还有积雪，杏哥儿怕抱着走不稳摔了。
黎周周顾兆送人，出了院子就听到田氏又高着嗓门骂大牛，黎周周先看杏哥儿，光线不好都掩不住杏哥儿瞧热闹的眼神。
“路上当心走路，别瞧着忘了看路。”黎周周提醒。
杏哥儿摆摆手，“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们走了。”拉着自家男人多走两步，凑近了能听清。
一家三口人影走远了，顾兆和黎周周才回院子，拴上了院子大门。
“累了一天，晚上就不吃了，锅里有热水泡了脚早点睡。”顾兆说。
黎周周：“我问爹还吃不吃。”
早上吃过早饭，中午那顿样样荤腥，就是白菜炖豆腐都是拿肉片炒的，因为王家同村，不用担心回去晚，饭吃起来差不多两三点了，下午聊天喝茶果子、花生果脯吃着，肚子是半点不饿。
黎周周问了爹，黎大也说不饿，今个儿就两顿，不做饭了。
洗漱过上了炕。
顾兆是贴着他家周周怀里，手喜欢摸周周的指腹，摩挲了会。黎周周动了下，顾兆抬头没说话，只是眼神询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黎周周看明白回话，过了一小会，没忍住小声说：“相公，杏哥儿家的元元白白胖胖的好可爱。”
顾兆脑子里第一想法脱口而出：“我也白白嫩嫩的，我不可爱吗？”
要是不可爱了，他还能再修炼修炼绿茶技术。
黎周周卡了下壳，不知道刚要说什么，嘴里还回话说相公可爱。顾兆也反应过来，他家周周应该不是不爱他了，说：“周周，你喜欢小宝宝想要小孩子吗？”
“……还行。”黎周周看相公双眼亮晶晶的，没敢说喜欢。
相公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顾兆哼哼，说：“我觉得我现在还小，是黎周周一人的小相公，孩子的事情咱们不着急，等过两年再说。”说完又撒娇贴老婆，“好不好嘛~”
“好、好。”黎周周当即顺着应下。
等入睡了，才想起来，他本来是担心自己没法生，刚起了个元元的话头，就是想告诉相公他哥儿痣淡，可能没那么快要小孩，就像杏哥儿生元元也是多花了一年时间。
结果没想到相公不急着要孩子。黎周周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下来，痣淡了也不是怀不上就是机会小，好好补补身子以后应该成吧？
初五的时候。
黎周周和顾兆一大早用了饭，拎着篮子去十里村朱秀才家。
当时黎大在十里村杀猪，朱秀才在家也是赶巧，朱秀才的娘子给朱秀才生了一个儿子，孩子满月，朱秀才从府县匆匆赶回来吃了个孩子满月酒，吃完没留两天，便又回去念书。
平时朱秀才不在家，屋里就是朱秀才爹娘、娘子，还有个不足两个月的孩子。因此平日里院门紧闭，不像村里别家院子，门户敞开。
顾兆敲门，院子里问谁？
“西坪村黎大家的赘婿顾兆，还有妻子黎周周。”顾兆应声。
屋里喊了声稍等，然后叫婆婆。刚问话的应该是朱秀才妻子了。
顾兆和黎周周等了没一会，里面人开门，是个老妇，应该是朱秀才的娘。
朱秀才去年中秀才是二十二岁，古代人结婚成家早，那么朱秀才娘年龄估摸四十左右，可面前的妇人两鬓斑白，腰也弯着，像是五六十的样子。
寒暄客套后，朱秀才娘招呼两人进屋坐。
朱秀才家院子小巧，三间正屋也小，是瓦顶泥墙，黎周周看了会，好像是两间正屋中间砌了一道墙给隔开成了三间，等进去后就知道是这样。
屋里光线差，正经盖的堂屋留着窗，就算是冬天，早上这个光线还是成的。朱家现在堂屋黑暗，冷嚯嚯的，也没点炉子。
“家里寒酸，见笑了。”朱秀才拱手说。
这是人家自谦，顾兆当然不能说你家确实寒酸，这是缺心眼，赶紧笑说：“哪里，家家户户都一样。”
朱秀才阿娘上了热茶，便去灶屋了。
顾兆和朱秀才说明来意，当然说的话好听，先夸朱秀才，说朱秀才学问好，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不像他去年还被当做反面教材批评了，真是愧对夫子，没颜面读书，可不读书，手不能提也下不了庄稼地，不甘心想再试试……
他一拉踩自己，抬朱秀才，发现朱秀才脸上神情缓和许多。
果然漂亮话谁都爱听。
说了这一通，朱秀才严肃的面容上缓了些，还宽慰顾兆说自己也才二十有二中秀才，意思顾兆别灰心丧气。
“这次前来拜访，一是多谢朱兄上次推荐的四本书，顾某在镇上买到了其中两本。二则是来问问，朱兄能否帮顾某带一下剩下两本书？家中离府县远，不便前往，便厚着脸皮来叨扰朱兄。”顾兆拱拱手。
朱秀才说：“元宵过后我便启程去府县，等下次回来可能要到七月。”
意思顾兆要不急着要，那他便帮忙带。
“顾某等的了。不怕朱兄笑话，去年院试后，我荒废学业有一年多，如今拾起从前的。”
顾兆这么说了，朱秀才便答允，说府县的那两本书印刷体，一本二两银子，手抄的一两半。顾兆便说手抄本便可。
黎周周一直没找机会去灶屋，留下来听相公和朱秀才说话，这会终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赶紧从怀里掏出了三两银子，递给相公。
这时候读书人讲究信字，顾兆求人办事，也不好说你给我立个字据，他敢说这话，朱秀才立即把他打出去信不信？
这是侮辱谁呢。
当即痛快把银子交给朱秀才。
朱秀才接了银子，又说了会话，讲了些府学的事情。像是秀才考中了，名次靠前的进入府学十分顺利，若是成绩末游，就要夫子引荐信，还要再三考校，这才能留下。
府学就是府县成立的官学，入学者身份必须是秀才才成。
进入府学后，每月还有考校，若是次次案首，府学奖励三两银子。
“……朱某学识不成，从未获得，不过每月有米面发放，饿不了肚子。”朱秀才说道。
顾兆翻译：府学管饭。
住宿、吃饭官方都给包了。政策很好。
府学一年两假，七月和过年。原本是没七月的假期，还是十年多前，一次恩科，殿试中榜眼的是一位农家子，这是很难得的事，康景帝便多询问了两句关于农家的事。
小农经济时代，士农工商，农业是国家根本。
康景帝问，榜眼回，说了读书时，家里田地收成如何，老父如何辛劳，他在府学读书，每每稻子收成，便十分愧疚帮不了家中双亲务农。
顾兆在记忆里挖出这事，估摸榜眼当初这么说，可能有真心，也可能是为了博得康景帝的另眼相看，谁知道。反正康景帝重孝，听了榜眼这话后，十分感动，便专门给寒门农家子批了个七月的‘农假’。
至于那位开辟农假先河的榜眼，三甲进翰林，如今官拜正二品。
是天下所有农家子的偶像目标。
原身记忆有关黎周周家的不多，倒是这位大人事迹是清清楚楚印象深刻。可惜，过不了几年，这位褚大人因为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斩了。
说起农假，顾兆顺口夸了句朱秀才有褚大人风范。
朱秀才虽然心里高兴，面上当然不能认，谦虚说比不上褚大人分毫，还需努力上进云云，希望早日中举，不用累的爹娘妻子在田间务农。
只有中了举人，才有当官资格，是真的是翻了身，能被称呼一声举人老爷。当然祖上蒙泽，贵族阶级子孙不算在内。
就像朱秀才这般，他阿娘为了供其念书，苍老了十岁一般，儿子也无法照看，孤身在外求学。要是朱秀才家情况好，是个地主阶级的，那还能举家搬到府县做陪读。
回来的途中，顾兆就在想这事。
要是他考中秀才了，进府学是必须必要的，到了府学才能获得更多的学识，结实更多人。
要他一人上学——
“周周~”顾兆拉老婆手哼唧唧。
黎周周听相公黏糊声，眼底都带着笑，嗯了声，好声好气问：“怎么了相公。”
“我是老婆宝男，舍不得我家周周，离不开周周的。”
黎周周虽是听不懂相公说的老婆宝男是什么，但后面听懂了，他心里一甜，先是嗯了一声，又说：“我也不离开相公。”
两人黏皮糖一般牵着手回去，也幸好冬日积雪，田间野地四处空旷。
顾兆心里立了主意，在他下次院试考秀才前，家里先要狠狠攒上一笔银子，能够举家搬到府县的花销。
至于能不能一次考上这个问题？
那也不影响家里赚钱。钱先赚了再说。
家中来钱办法有俩，一卖粮食，靠地。二做生意。做生意先放一边，顾兆想到前几天王石头来家中时，说到的肥料。
旱田不上肥，因为没肥可上。
庄稼汉知道粪是好东西，可少啊，动辄十来亩的地，就王石头一大家子九口人，攒一月的粪也不够一亩地吧？
顾兆没啥概念，回去拉着周周说想看看自家的田在哪。黎周周宠相公，就看看田，绕个路，这有啥？
到了田埂上，黎周周指着说：“相公这就是咱家的十亩旱田，水田靠河边上，没在这处。”
顾兆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田。
O.O！！！
这还是只有十亩！
“周周，以前真是辛苦你了。”顾兆摸着老婆手上的茧子。
黎周周以前真没思考过苦不苦，大家都是这样干过来的，地里庄稼收成好，开心还来不及，累是累了，但总是要做的。
“忙过那一阵就好了。”
“今年雨雪丰厚，等来年春化开了，庄稼收成一定好。”
顾兆便说：“周周，要是我有法子，能提高田里庄稼产量，哦就是收成，你信不信我？”
庄稼人靠田地吃饭，一个读书人外行人说着话，怕是没人敢信。
“相公真能有这样的好办法？”黎周周问的认真，看着相公，又补了句，“你说能成，我就信你。”
他知道相公不是乱嚯嚯地里庄稼的人。
老婆真的是无条件信任他。顾兆高兴，见四下无人，凑过去贴着他家周周，说：“老婆你好好哦~”也不敢大白天的乱来，周周会害臊。
他脸皮厚不怕。
不过在外头，还是有些分寸好。顾兆只牵着周周手，晃了晃，笑说：“我回去再琢磨下，有些东西要问问爹和你。”
“好。”

第23章 村中闲话23
顾兆回家先进了里屋，坐在书桌前，拿了张已经写过笔记的纸，翻了面，背后记录。他对肥料要慢慢捋一下，找出适合现在大批量制作，不怎么花钱没啥成本的肥料。
现代肥料五花八门，什么钾肥、氮肥、磷肥，这些提取需要器皿，就别想了。再简单一些的，还有硝酸铵化肥，这个简单，只需要尿液发酵，加入生的石膏粉，然后混合一起静置发酵。
还有尿素化肥，也是尿加上石膏。
这两种是酸性肥，适合碱性土地，水稻追肥。
大理石主要成分就是碳酸钙，高温分解生成生石灰，生石灰和水反应就是熟石灰，也就是氢氧化钙。石膏就是熟石灰。
而大理石是天然矿物，按理说这个时代应该是有的。
“周周，王阿叔点豆腐用啥点？”顾兆记得是不是有用石膏点豆腐的？
黎周周：“不知道，这做豆腐手艺是王家独传的，村里人没人打听。”其实也是有人打听过，王阿叔每年冬天光是卖豆腐都是一笔笔钱，村里肯定有人记着背后算过，眼馋是眼馋，但去问会被骂的。
“相公问这个是不是和田里收成有关系？”
顾兆用简单话跟周周解释：“有一些关系，要是豆腐用石膏点的，还要加入尿，发酵一下才能用，具体的还得后来咱俩一块研究。”
他知道理论，实际操作没搞过，比例要慢慢试，不然稻子烧死了怎么办？宁愿淡一些，不能浓了。
“是不是不好问？”顾兆猜出来，说：“咱家只问石膏，不会背地偷偷学怎么做豆腐，说清楚一些行不行？”
黎周周：“王阿叔是顶好的人，就是他相公王二狗不是个好的。”
顾兆很少听周周这样嫌弃厌恶一个人，脸上表情也没掩饰，可见那位王二狗真不是个东西。
“不过王阿叔相公怎么也姓王？”
黎周周说：“王阿叔是王二狗阿娘捡来的，这个村里人都知道，后来王家穷，王二狗娶不起媳妇儿，就让王阿叔嫁给了王二狗。”
这样彩礼钱都不用给。
顾兆见周周脸上不痛快，屁股往凳子旁挪了点，让周周也坐下慢慢说。黎周周便坐下贴着相公，说：“我从小看着王阿叔过日子忙活，心里就暗暗发誓，哪怕不嫁人也不要嫁给像王二狗那样的东西。”
王二狗爷爷那一辈，在村中过的也算殷实，水田多，人勤快，后来给儿子娶媳妇，盖得都是青砖瓦房，是村里第一批建起来的。娶得儿媳妇，就是王二狗阿娘，样貌、心性都是顶顶好，尤其是娘家底子也厚，还将那门豆腐手艺传了女儿，带进了王家。
当然王家给彩礼也多，足足给了六两银子。
当时村里提起来，谁不夸一句王二狗阿娘嫁得好，王家重视，以后日子享不尽的福。
“按你这么说，王家日子是准好不坏的。”顾兆给老婆搭话，聊天这种事，就是要有捧哏，不然老婆单机相声多无聊。
尤其他家周周还是个不爱说这种事的人，难得说起来，捧场。
黎周周便说：“羡慕日子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都是听阿奶说的，王家条件当时村里一等一的好，不然王二狗阿娘也不会捡着王阿叔说养，他家里也没人说不成。”
是这个理。
村中有些人家，养自己孩子还抠着紧着粮食吃，要真短缺了，怎么可能甘愿养个弃婴？
那是王二狗阿娘才小产过没多久，和村里其他人结伴去镇上，路上在野地边听到微弱哭声，过去一瞧，大冷天破旧襁褓裹着个婴儿，不知道多久，孩子脸都冻得青了，要是不养，这孩子就死了。
王二狗阿娘才失去个孩子，见不得这种事，发了善心，抱着孩子去镇上先去看了大夫，孩子也是命大，硬是救活了，就是看着弱些。后来回来，村里人说孩子虽是捡的，不过是个哥儿，只费口粮食，以后长大了嫁出去还有彩礼。
虽说不多，但也是一条人命。
王家就养下来了。第二年，王二狗阿娘就怀孕，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生了个男孩，小名叫王二狗，起的贱，怕跟第一个没保住的孩子一样走了。
村里说王二狗是捡来的孩子带来的，王家信这些，对着王阿叔也好，从没苛刻过。
“可现在是王阿叔还回去，还要还一辈子。”黎周周说的嘴干，见相公递过来茶碗，要接过来，没成想相公喂他，不好意思的凑过去喝了口，“王二狗爷爷去世后，没几年，王二狗爹学会了玩骰子。”
顾兆：“赌博？那这日子过的烂了有由头。”
这个时代又不像现代，物价变化很大。这会十几年前十文钱一升米，十几年后买粮食还是没多少差。田地里收成没多少大变化，卖出去赚的少，慢慢积少成多，村里人勤俭勤快点，日子总会变好的。
如果父辈给留下殷实底子，按部就班的走，除非天灾人祸不然日子不会过的差距很大。
“是玩钱，我也不懂，反正王二狗爹将家里十亩水田卖了出去，后来还是跑去镇上玩，被打断了手，干不了什么力气活，家里都是靠王阿叔和王二狗的阿娘做。”
“王二狗和他爹一个坏，都是玩钱，不过王家现在没多少田地，只能在村里玩玩。家里大大小小，不管是田里活还是家里，一家子人都靠着王阿叔养活，有时候王二狗要抢王阿叔卖豆腐的钱，张口就是‘你这命是王家的，没有我阿娘你早都死外头了还敢偷偷藏钱’，还动手打王阿叔。”黎周周说到这儿很生气。
顾兆脸色也严肃了，只是先给老婆顺顺气。
小田还没出生时，王阿叔日子不好过很艰难，每每王二狗没钱了就抢钱，嘴里都是骂的，乱七八糟。王阿叔的公婆不敢跟儿子顶，因为王二狗混不吝，谁都动手打。
还推到过他阿娘。
等王二狗一走，王阿叔公婆就出来说，二狗还小不懂事你忍忍就成，你就看在王家养你一场。要不就说让王阿叔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就把王二狗拴住了，知道顾家了。
不过王阿叔亏了身子，怀的艰难，都没啥指望时，怀了小田。小田生了后，王阿叔公婆觉得儿子能懂事了，结果自然是没有。
“……后来可能觉得亏欠王阿叔，王二狗他娘将豆腐手艺教给了王阿叔。”
“但是有啥用，王阿叔干的更多了，二狗他娘年纪大身子骨也不好要喝药，现在全靠王阿叔养家，还有小田身子也弱受不了风寒。”黎周周提起来就替人发愁。
王阿叔干的再厉害再多，屋里那么多张口花钱的，日子就没好过。
“也幸好小田懂事乖巧，知道心疼他阿爹，只希望以后小田长大了，能让王阿叔过几天好日子。”黎周周希望说。
顾兆没给周周泼凉水，王阿叔熬了这些年，只要王二狗在，还继续赌，只会劳累的王阿叔不得安宁，即便是小田结婚生子，王阿叔也要为孩子忙活。
总之就是劳累。
两人说了会王家的事，外头天不早了，黎周周说得做饭了，明个儿去问问王阿叔，他和王阿叔关系还成，私下问问试试看。
顾兆则是继续想化肥，纸上总结出来东西很多，像是硫酸亚铁化肥，还能杀虫，不过需要铁屑煮水，然后加入硫酸——这个就麻烦了。
再说现在这个时代，铁器管的严，农家灶头上有两口铁锅都是康景帝在位期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的证据。难能给你把铁锅放生锈煮。
写写画画了会。
院子黎大回来了，在堂屋说：“顾兆，周周没做饭？”
“爹，周周没在灶屋吗？”顾兆从屋里出来。
黎大摇头，灶屋是空的没人，不过灶膛添着柴火。
顾兆想了下就知道周周去哪，跟爹说：“爹，我知道周周在哪，您别担心，我去找一会就回来。”
“成。”黎大也没在堂屋留，去了灶屋。
灶膛有火没熄，周周就没跑远，估计是趁着功夫忙活什么去了。黎大一人不放心，还是坐在灶膛前，一边烤火一边吃着花生。
顾兆猜想周周去村口王阿叔家了，他才说过问王阿叔点豆腐是不是用的石膏，周周说明个儿问，肯定是做着饭越想越急，就过去问问。
就是黎大和顾兆猜的那样。
黎周周锅里烧着杂粮粥，盖子虚掩着，擦了擦手，村口离家里也不远，他跑着过去快快一问，没多少功夫，也不用相公想着事一晚上。
这会傍晚，天麻黑，家家户户要么做饭，要么洗洗早点上炕。王家是一天吃两顿，年三十那天可能见点荤腥，平日里除了给小田、公婆补身子，王阿叔自个是舍不得吃的。
就是年三十割的肉，也是自己吃白菜豆腐，肉给孩子。
这会王阿叔在家中院子里推着石磨磨豆子，听见敲门声，擦了擦手去开门，一看门口是黎周周，惊讶了下，“周周啊，要买豆腐明早上来，现在没有了。”
豆腐营生只停了年初一，避开这个忌讳。剩下的时间，王阿叔都做豆腐，家里日子紧，不多攒点钱怎么成？
“王阿叔，我不是来买豆腐的。”
“不是买豆腐？”王阿叔让黎周周进院子说话。
黎周周说：“是这样的，我来是想问问王阿叔做豆腐时，是不是用石膏点的豆腐？”他怕王阿叔误会，急急忙忙说：“你放心，我不会偷着学怎么做豆腐，就是另有用处。”
王阿叔见黎周周急了，脸上难得笑了下，说：“不怕你学，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我给你拿一些。”
黎周周是哥儿，王阿叔也没什么避讳，叫周周进来等。
“门就别关了。”王阿叔说了声。
黎周周便半开着院门。王阿叔让黎周周在院子等，不好请黎周周进屋，里面乱糟糟的，他婆婆常年喝药，屋里都是药味，也没点油灯，黑漆漆的，就是他买回来的炉子，公公还嫌费钱，平日里白天烧一会，晚上烧了炕就不用。
这会都睡了。
王阿叔进了灶屋，没一会端着个粗瓷碗出来，“呐，就是这个。”
“谢谢，王阿叔明个儿我买豆腐再给你送碗。”黎周周想天也不早了，再来回折腾跑一趟，也耽误王阿叔干活。
王阿叔说成。这时候黎周周本来是要走的，谁知道院子门被砰的一声大力推开，一声喝骂：“我就知道你这个婊子偷偷摸摸的背着我偷男人，今个儿被我逮住了吧！”
是王二狗回来了。
“每次问你要个钱，哭哭啼啼的说没钱，老子看你就是欠揍，背着我把钱养别的汉子了，今个儿不给银子，谁都别走，我要打死你们这俩狗东西，偷汉子的贱婊子。”
王二狗喝了几两马尿嘴里就不清不楚，每次回来问王阿叔要钱，最初王阿叔给上十来文，后来王二狗嫌少，嘴里就不干不净逮着王阿叔乱骂。
王阿叔被这样羞辱，第一次多给了钱打发了，之后王二狗得了甜头变本加厉。
村里人都知道，王阿叔跟着公婆小田住一个院子，每天起早贪黑比村长家下地干活的牛还要忙，哪里有什么时间偷汉子？
再者说，就王阿叔瘦的一把骨头的模样，村里闲汉撩也是撩婆娘。
从最初还当个热闹看，大家伙同情可怜王阿叔，也骂王二狗没人性，胡乱编排自己屋里人，就是为了要钱。可时间久了，隔几天就闹一会，王家的热闹如今没人看了。
“不是，你看清楚，这是个哥儿，没什么男人。”王阿叔抢着解释。
王二狗没喝醉，就是故意耍酒疯要钱，一把推开王阿叔，指着鼻子骂：“什么哥儿，这么大的男人杵在这我能看不见，你背着我偷汉子，现在还敢犟嘴——”
说着揪王阿叔领口。
黎周周手里东西放在窗台上，赶紧上去说：“我是黎大的哥儿黎周周，是个哥儿。”
“骚的你把男人领屋里来了，今个儿要不是我赶巧回来，你俩还要干啥，……”
“不是，王二狗你别胡说，黎周周是哥儿，我俩啥都没有。”王阿叔急急解释。
吵得动静太大，屋里歇下的王二狗爹娘，连着小田都爬起来了。老两口拎着油灯出来，王二狗瞎咧咧的骂，说要抓王阿叔浸猪笼不要脸偷男人，王阿叔解释。
老两口拎着油灯一瞧，是黎周周啊，也是个哥儿，那就是误会。可王二狗逮着不放过，老两口哭的，一边心疼从年三十拿了钱就不见人影的儿子，“我的儿啊，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冰天雪地的你在外头吃不好，瞧着都瘦了。”
王二狗爹说：“他要钱你就给他钱，吵吵闹闹的村里都听见了。”
“听见没，赶紧给我钱，一两银子。”王二狗问王阿叔要钱。
王阿叔听一两银子，说屋里没那么多钱。老两口也愣住了，就是王二狗他爹要拿钱打发儿子的，这会也结结巴巴说：“一两银子，这也太多了，我和你娘还有小田一年也花不了这么多。”
“不给我就闹，闹到村长那儿让全村评评理，王雪他吃咱家的喝咱家的，命都是王家给的，如今背着我在外头偷人，连个哥儿都不放过。”
王雪就是王阿叔名字，因为雪天捡到的。
“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偷人了，黎周周是哥儿，我也是哥儿，爹娘还在屋里，他来借东西——”
“谁知道是借东西还是借别的。”王二狗呸了声，指着王雪脸骂，“你不要脸，骚了痒了想找人了，也不瞧瞧地方，谁知道小田是哪个野种——”
“王二狗你放什么屁！”
王雪没忍住上去冲王二狗，但即便是常年做力气活，也不是王二狗吃酒喝肉养的肥壮身子，还没两下就被王二狗挡回去，不解气还要踢。黎周周实在是没忍住，给了一脚。
正巧王二狗抬脚的功夫，黎周周这一脚踢在另一只腿上，顿时王二狗没站稳跌倒在地，王二狗爹娘哭的哭骂的骂，不过不是骂王二狗，而是骂黎周周打人。
顾兆找过来，隔着老远就听到什么赔钱、打人了，皱了下眉脚步加快，推开王家木门。
“周周怎么了？”顾兆乱糟糟的地方一眼看到周周。
黎周周找到相公，气得脸又红又青，一肚子的火却不知道说什么，王二狗就是个赖皮狗，他刚才那一脚被王二狗缠上了，指定要讹他们家银子。
都怪他太冲动了。
掏自家钱，还是掏黎家钱，王家老两口豁着不要脸也是想后者，反正今个儿这事要不是黎周周上门，也不会惹出来。
顾兆听明白了，按着周周胳膊，意思别急，说：“如今过年，衙门不开，等过了元宵，王二狗既然要告我家周周伤人，那么咱们就去府县击鼓鸣冤。”
“如今人都在，不如请村长过来做个见证，我写个帖子，十五一过，两家立即前往不耽搁。”
王二狗是拿告衙门告村长吓唬王雪的，他知道这个从小在他家养大的哥儿怕生事惹麻烦，平时一提这些就给钱，所以嚷嚷，他在镇上这次欠的钱有些多，就想多要一些，真要去告衙门那当然不可能。
“你想吓唬谁，黎周周踢坏了我的腿，说破天也得赔钱，二两银子。”
“大历民法第三十八条二例，诬陷妇人/哥儿偷人，没有证据，哥儿妇人相公可以告攀咬者，杖三十，罚钱五百文，情节严重者入牢一月。”
顾兆说的理直气壮面容严肃，说完让周周去家里叫爹，让爹请村长前来，“如今不是你王二狗作罢，是我黎家不同意。”
黎周周是信相公的，见相公说的肯定，心里那股气也压不下去，说：“我这就回去找爹请村长过来。”
“顺便带上我的笔墨纸砚。”顾兆叮嘱。
这一下子，王家老两口怕了，黎周周一个哥儿踢一脚能重到哪里去，他们心知肚明是儿子想讹钱，要真是告官，黎家赘婿是个读书人能说能写的，他们咋办？
顿时拦着黎周周不让出去，王二狗阿娘拦不住，便急忙忙跟媳妇说：“你快去拦着啊，都是你惹出的事。”
王二狗爹说不要赔偿了，不要银子了。
“王二狗胡说八道，败坏我家周周名声，不请村长出面说清楚，还当我黎家好欺负。”顾兆不肯罢休，说：“你们拦得了今天，拦得了明天？”
院门口王二狗阿娘堵着不让黎周周走，又求媳妇劝着黎周周，可顾兆是拿事的。地上王二狗瞧是来真的，气急败坏站起来，腿脚半点不利索都没，上来要揪顾兆衣服。
黎周周见了连忙返回要帮相公。
“你一拳头下来，这是真打伤我，问你家再要一两银子信不信？”顾兆神色淡定说。
黎周周挡相公面前，气得握着拳头，“相公你别留在这处，我们先回家喊爹一起来，在叫上村长。”
见状，王二狗爹娘哭哭啼啼，又是捶打儿媳王雪，说王雪没心肝没良心的，我们王家救你了一条命，早知道冰天雪地的就该让你冻死，还把豆腐手艺传给了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王家的……
最后王雪木着一张脸，噗通要跪黎周周，腿刚弯了个弯，被黎周周眼明手快挡住了。
“王阿叔这又不干你的事。”
“周周算我求你了，放过王二狗这一回。”王雪哭都哭不出来，眼神死愣愣的。
黎周周看相公，他心里又气又急还窝火，却不知道说什么。
王阿叔可怜，村里人都知道，为啥后来不说不管，因为没人管的了。每次就这样，有一次王二狗把王阿叔打的起不来床，村里人说请村长来，结果反被王二狗爹娘骂了回去，说我们王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二狗打自己媳妇儿，你嚷嚷啥。
床上躺着的王阿叔也不计较。
自此后没人能管了。
“我今日不追究，他日王二狗在村里继续编排攀咬我家周周，这怎么办？既然都要告官，不如就一次了结了，迟早都是要坐牢。”
“不说了不说了，二狗他刚喝多了胡乱说，没别的意思。”
“对对，他俩都是哥儿能发生啥。”
王雪恳求，就是连王二狗都窝囊说不会说，顾兆才不情愿点头说：“要是今晚的事我在村里听到半点风声，那都是你们家传出来的，我告就告王二狗，告王家。”
事情这就作罢。
顾兆便带着周周往出走，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王家那俩老货正叨念王雪，见顾兆和黎周周又回来，顿时吓得屁话都不敢放一个。
“石膏呢？”顾兆问。
差点忘了周周来王家就是为了找石膏的，如今惹了一身麻烦，想必未来一段时间，周周是不会上王阿叔家门买豆腐的。
肯定是不想王阿叔夹在公婆之间难做。
黎周周想起来，从灶屋窗台端了过来，顾兆就着王家那盏油灯和月色，大概看清碗里是白色水状凝结的絮状，用指头点了些放嘴里尝了尝。
压根不是。
想想也是，做吃食的怎么可能用工业用的石膏粉。
今晚白忙活了。
顾兆放下碗，说：“不是，回吧。”便牵着周周手出了王家院子，还没走远就听到里面王二狗爹娘骂声，自然是骂黎家、骂王雪，说王雪搅家精，还有王二狗的声。
“他们就背地里骂骂，面上不敢说，王二狗怕爹。”黎周周语气闷闷的说。他说这个是宽相公的心，实际上也担心王阿叔。
“要是我明个儿过来就好了。”
顾兆就知道周周会自责，说：“王二狗是今晚必回来，回来要钱是不是必骂王阿叔？他张嘴一两银子，王阿叔不给，没准还会动手打骂，是不是？”
“你今晚不来，王阿叔遭遇的就会少了吗？真正害王阿叔这副境况的是王二狗一家。”
若是在雪地里弃婴的王阿叔知道三十多年后自己会过这样的日子，肯定想的是还不如当初冻死，也求王家别捡这条命。
“相公你说的是。”黎周周叹了口气，“村里人人都知道王阿叔可怜，可帮不了，我就是农忙了有闲帮忙搭把手。”
“真希望小田能快快长大。”
黎周周把王阿叔的希望放在小田身上。顾兆却知道，就是因为有小田在，王阿叔才忍、才让，给王家当牛做马任人打骂。
但他没说这话。
回到家，粥烧好了，黎大见人没回来，先把锅端了下来。一看两人回来，问怎么了。黎周周说去了村口王阿叔家，正巧遇到了王二狗。
黎大眉头竖着，“王二狗欺负你了？”
“没，爹，相公护着我。”黎周周说。
黎大不信，顾兆小身板是周周护着顾兆还差不多。
黎周周便说：“真的爹，我没吃亏，相公说要告王二狗，叫什么……”太长记不清了，不由看向相公。
“那个大历民法啊，我骗人吓唬王二狗的。”顾兆说。
黎周周瞪大了眼，这胡乱说要是传出去相公会不会有事？
“王二狗一家不会乱学出去，他家在村口，隔了一段距离才有一户人家，就算是听见吵嚷争执，也听不清我说的那段。”顾兆说。
黎大倒是对顾兆另眼相看，觉得自己这哥婿胆子大，还心细。
一家三口盛了粥，黎周周去之前还剁了酸菜，这会在堂屋点着油灯吃饭。
顾兆一边吃一边说：“其实也不算乱编造，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没立法，我当时去府县考试，听来的，这样的事情全凭官老爷断案。”
原身当初遇到过，不过被攀咬者塞了银子，断案颠倒黑白，打了受害者相公二十杖，罚了款。

第24章 村中闲话24
“昨个儿村口又吵起来了。”
“这有啥，指定是王二狗又回来了呗。”
晌午王婶家院子几人扎堆坐着闲聊，有人刚起了个头，搭话的就猜到了，撇撇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王二狗家的热闹都一样，没啥意思。
起先那人说：“这次你说好不好笑，王二狗骂王阿叔背地里偷人。”
“这有啥好笑的，王二狗要钱那次不是这么说？就王雪每天干的活，怕是撒泡尿都没时间，哪还有时间偷人？”
这话是一位嫁了人的哥儿阿叔说的，话糙理不糙，说完大家伙都笑。
“不一样，这次王二狗还指名道姓的骂了。”
“王雪不可能偷人，偷谁？”
起头的人就是想多聊两句，这也是稀奇事，把大家伙吊起来了，这才说：“王二狗骂王阿叔偷黎周周，你说好不好笑，昨个儿晚上旁的我没听清，就这句王二狗嚷嚷的我听见了，可没把我笑死。”
大家伙顿时笑成一片。
“哥儿偷哥儿啊，我还是第一次听。”
“王二狗真是狗嘴里抹了粪了，为了要钱连这放屁的话都乱嚼。”
“最后呢？咋样了？王二狗不会讹上了黎周周吧？那就是个泼皮无赖。”
“怕是不能，真打起来，黎周周看着样子也不是吃亏的，再说还有黎大，黎大那一手，王二狗还不得背着走，不敢上黎大家闹。”
黎大身高魁梧高大，扛个二百来斤的猪都是轻轻松松的，就王二狗那模样，在黎大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就说早上买豆腐没见周周，平日里周周都来买豆腐，说他相公爱吃，两夫妻感情好的啊。”
“周周这孩子还是懂事，虽说大家伙都知道是王二狗不是人，周周和王阿叔也算是差这辈分，可真去买豆腐了，肯定会让王阿叔难做，他那公婆……唉算了不提了。”
“可不是嘛，以前我刚嫁过来听说王家银钱王阿叔管，还觉得他公婆人也不像外头传的那样，现在啊，这都快十年了，谁管钱，王二狗问谁要，不给就打，真给了，回头老两口又埋怨嫌给了钱，管钱还管的里外不是人了。”
真要是王阿叔顶的一言堂，身上的衣裳也不会缝缝补补穿个三五年不带见新的，倒是上头的公婆，两年一换新，隔两天还要捂着胸口诶呦诶哟叫唤难受身子不爽利，活推得一干二净，全劳着王阿叔一人。
“算了不说了，越说越没意思。”
大家伙是爱热闹，可对着王家热闹，尤其是王雪身上的真看不起来，主要是王雪太惨了，在王雪身上找优越感都是欺负人一样，和谁比不好和王雪比。
都不提了，越说越来气，纷纷换了话题，说起别的。谁知道之前闷不吭声的王婶说了句，“谁知道是不是真有问题，不然大晚上的黎周周跑村口去了。”
“……”大家伙没了话。
王婶这是咋了？
“婶子，你和周周闹不愉快了？”
“没有啊。”王婶见大家看她，低着头缝着手里东西，一边说：“本来就是，我也没说什么。”
有人笑了声，就是起这个话头的，说：“我话还没说完，昨个儿晚上吵了没多久，顾书郎就过来了，带周周回去，估摸着是周周问问王阿叔有没有豆腐，他俩昨个儿早上不是去十里村了吗，顾书郎爱吃豆腐，周周心疼相公呗。”
原来如此。
本来就是没啥好解释的，王婶话说出来，还得说清。难怪黎周周都不去买豆腐了，可不是得避着点，以前看王婶对黎周周也不错，张家的几次怼黎周周，王婶还帮腔开口，怎么这会往别的引？
“去十里村干嘛去了？买炉子吗？不成呀，他家不是两个吗。”
“听说是带了礼，去十里村看朱秀才问一些事。”
“哦哦，读书人的事。”
读书人的话，大家伙没啥兴趣，转头又说起别的。有几个还打眉眼官司，瞥瞥王婶，意思王婶咋回事，和黎周周咋的了？
显然这热闹好瞧有意思。
那哪能知道，黎周周那嘴不爱说，看王婶态度应该也不会说。越是不说，越是好奇，抓心挠肺的，等从王婶家回去，关系好的搭伴走，俩人家一个方向。
“咋滴你知道啊？今个儿王婶说那话，这不是害王阿叔吗。”
“村里谁不知道王阿叔和周周为人，没人信的，就是王婶和周周咋了？”这才是重点。
“不知道，不然问问杏哥儿。”
反正做饭还早，吃不吃一顿都成，两人结伴去了杏哥儿家。杏哥儿刚洗完衣服，正在前院搭衣服，天冷烧着热水混着洗，屋里侄子侄女哄元元玩。
两人一进来，也没进屋去。
“今个儿太阳好，难得冬日里暖洋洋的，就不进去了。”
“对，不进去坐了，一会还要回去做饭。”
杏哥儿就知道两人有事要来，他没问，问啥，不用他开口会直接说，不然干嘛上他家找他，难不成真闲聊磕牙来的？
果然没几句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先引出了村口王阿叔昨晚的事，说到刚听来说王阿叔偷人是黎周周——
“放屁！这谁说的？满嘴的粪，周周能干这种事？”杏哥儿打断了直接骂，这不是编排人吗，黎周周那么疼爱他相公，咋可能偷人。
胡说八道的。
“我们也这么说，可不是嘛，村里谁信。”
“对啊，没人信，别生气。”
杏哥儿不信，“要真没人信没人说，那刚才那句谁学的？”
“就王婶说了句谁知道，当场让人给顶回去了，不过王婶平日里和周周关系看着还可以，怎么了？”
杏哥儿把火压回去，他就说怎么找他来，还絮絮叨叨说一堆王阿叔的事，敢情在这儿等他。不过王婶能那么说周周，杏哥儿也不想留脸，故意装着为难。
“咋了？还真有事？”打听的兴奋了。
杏哥儿满脸为难，“周周不让我跟谁学，毕竟都是邻里邻居的，说出去不好。”
“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对啊，杏哥儿你还信不过我俩，放心好了，保证不往外学。”
“他俩人有啥误会说清了就好，没准中间有啥误会是吧？我们也能劝劝。”
杏哥儿心想你们不拱火就好了，不过也不是啥大事，王婶能背地拿话引的周周和王阿叔，黎周周那性子，还得他出头。
“行吧，就是小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你们帮忙劝劝，周周真没坏心的……”
于是把王婶去黎周周家要买炉子，让黎周周开口跟朱泥匠还价的事说了。两人心满意足听了原委，回去路上还说：“王婶也好意思开口，知道她家紧，不买锅不就成了。”
“可不是想拿便宜价多买两样，难怪那么说黎周周。”
大家都是花三十文买了炉子，人顾书郎便宜十文，那也是顾书郎出了主意还刻了字出了力，王婶啥都没出，要真是二十文买了炉子，村里三十文买的不会记王婶，指定记上黎周周了。
凭啥不给她们也便宜？
现在黎周周拒绝了王婶，大家都是三十文买的，那心里舒坦了。
“不是我说，王婶这人也太省了，屋里有孙子呢，十文的还要克扣。”
“对啊，你要便宜问朱泥匠开口，又不是黎周周烧炉子，还记恨上了，背地里那么说。”
……
黎家刚吃完晌午饭。
顾兆伏案将早上写的‘化肥’单子整理起来，还是早上刚起床，周周烧炉子点醒他的。
堂屋摆的炉子晚上睡前就熄了，两个里屋都是烧炕，这样省柴火，第二天早起再就着。烧了一段时间，黎周周就炉子开始往外搬，在院子点，因为柴火烧起来味呛，还飘烟灰。
搁堂屋熏的厉害，等点燃着起来了就没事。
顾兆搭手，不过点炉子他没周周快，不由说：“要是烧炭应该更方便些，灰也小，不用搬来搬去了。”
“碳贵，现在家里烧这个已经很方便了，也没费什么银钱，还耐用好用，就是灰大点，烧起来就好，再不济多开开门。”黎周周手里三两下点燃柴火，手里拿着蒲扇在炉口扇风，看火苗越来越旺，彻底燃了，这才说：“村里人也没人舍得买碳，还是觉得这样方便。”
“柴火山里就能捡，不要钱，灰大点怕啥，总不能样样都好。”黎周周站起来宽相公心，“村里人都说好，夸相公呢。”
顾兆点点头，“周周说得对，有钱就烧炭，没钱烧柴火，总比以前强——”
对啊，总比以前强。
顾兆瞬间不纠结石膏了，先放一旁，高兴说：“周周，我想到主意了，不怎么花钱的事，但是地里庄稼能提高多少产量我就不晓得了。”
两人说话前后一想，黎周周便明白相公什么意思，说：“地里收成就在那，每年没啥变得，要是能多收一斗都是喜事。”
“对了，咱家地里，每年小麦收了后，根怎么办？”
割小麦不是连根拔的，都是用镰刀留着一茬割。
“家家户户推着犁翻地，那根就烂在地里，老人说这样也能肥田。”黎周周多给相公讲讲庄稼地的事，“麦秸秆干了后捆起来，给猪圈鸡圈换干草，还能就炉子，不过当柴火不经烧，还是木柴好使。”
炉子搬回到了堂屋，顾兆便回里屋记东西。
草炭灰就能肥田，再加上人、动物的粪便，稀释。效果肯定没加了石膏成，但便宜，没什么成本。不过现在天冷，顾兆去后院看了圈，地面冻得太硬实，等开了春，土化开，直接在茅坑旁边挖个大坑，来搅和，省的大缸钱。
顾兆怕自己太理想，还问了问爹。
“成啊，那地面四周得用石锤一遍遍夯实，就不会往下渗水。”黎大纳闷，说：“你咋不直接用粪坑。”
这不是省了事了。
“爹，粪坑冬日天冷还行，夏天天气热发酵有气体，要是点了麦秸秆往里丢，容易炸。”顾兆解释。
黎大听不懂什么发酵气体的，点了下头不多说。
顾兆倒是好奇，说：“爹，我一个庄稼地的外行人，说这些您信我啊？不怕我嚯嚯咱家的庄稼？”
要是之前黎大还真不敢让周周由着顾兆胡来，这不是昨个儿夜里顾兆编着慌，骗的王二狗一愣一愣的，还不敢传出来，就知道顾兆人是心细胆大，最主要是——
“粪肥田，村里庄稼汉都知道的事，你往里掺水这也没啥。”撑死不过就是没啥效果，多费费力气的活，有啥。
“那草炭灰呢？”
黎大：“你都说是灰了，灰有个啥，咱家烧柴的柴火灰，随便倒，也没见外头野草死了。”
要是顾兆说放石膏，那就不是一回事了。黎大先给你否了，没听过的玩意，别想嚯嚯庄稼地。
又下雪了。
自上次黎周周从王阿叔家回来后，没再去买过豆腐，隔了好两天，傍晚时候，小田端着豆腐碗敲门说送豆腐。
黎周周开的门，让小田进屋暖暖。
小田摇头不进了，说：“周周哥哥，我阿爹说你别放心上，你想吃以后我来送。”
“你先进来，我给你拿钱，要是不收钱，豆腐我也不收了。”黎周周说。
小田这才进屋，不过就站在院子里。黎周周叫不动，便进屋取了钱，将豆腐倒在自家碗里，把空碗给了小田，又给了四文钱。
王阿叔每次给他豆腐都多一些。
小田摆手不要多的一文。黎周周说拿着，他看小田也不知道说啥，便说：“不用你送了，我明个自己去买。”
“知道了。”小田点点头，端着空碗往出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声说：“周周哥哥，你能帮帮我阿爹吗？”
“咋了？你阿爹出啥事了？”
小田眼眶红了，豆大的泪滚滚滑落，拿手背擦着泪，说：“我阿爹腿伤了，那个人踢的，阿爹说不碍事，可两天了，他干活就疼，家里钱都被拿走了，阿爷阿奶也不让买药，说下大雪不方便去镇上。”
“知道了，天黑雪地滑，你回去路上小心。”
小田擦擦泪，也不知道还能说啥，村里没人帮他们。要不是阿爹为了护着他，也不会被踢伤了。
黎周周见小田走远，这才回家。
晚上吃饭时，黎周周想了又想，不知道咋开口。顾兆看出，周周刚给小田取了钱，回来就心神不稳，便问：“是王阿叔出什么事了？”
“相公你怎么知道？”黎周周放下碗，把小田说的话说了遍，末了小声说：“我明个儿想去一趟镇上，买瓶药油。”
黎周周又去看爹，“药油也不贵，我买便宜的，就用卖鸡蛋的钱。”
黎大一直刨着粥，没吭气插话，这会抬着眼皮瞅了眼周周，说：“雪这么大，你敢一人出去？明个儿我去，正好我没花生了，买把花生吃。”
家里花生还有。
顾兆听出爹就是疼周周，没傻憨憨的说花生还多着。
“没花生了吗？我记得灶屋柜子里还有。”黎周周说。
顾兆：……老婆你好实心。
“快元宵了，咱家滚元宵不？是不是要用糯米粉，明个辛苦爹跑一趟，再买一些糯米粉。”顾兆替爹解围。
黎大嗯了声，说：“花生还有，那就不买了，买糯米粉。”
这事便定了。
等洗漱完各自回房上了炕，黎周周抱着相公晚上吃饭的事，说：“爹是不是想帮我跑一趟？”
“反应过来了？”
“我那时候脑子没转过来，想王阿叔的事，就顺口说了出来。”
“我们周周心肠好，相处久了谁都疼你，就是买块豆腐都多给一文钱的。”打趣完老婆，顾兆又正经起来，说：“爹当然疼你，就像你说杏哥儿小时候落水生病，你俩背着爹偷偷煎药，爹能不知道？”
药味那么重，不过就是装看不见，默许了。
黎周周知道爹在意他，不然也不会给他花钱招婿，就是怎么说，父子俩从未交流说过这些话，抬在台面上，现在听相公说，他心里暖暖的。
觉得幸福。
“不成，我把面发上，等明个儿早起给爹蒸一锅包子，吃了再去。”黎周周说完爬起来穿衣去灶屋。
他家周周和爹一样，都是对你好不用嘴巴说说，实际行动做起来。顾兆一同起床，黎周周让相公躺着睡，他一会就好。
“我睡不着，就想周周陪我说说话。”顾兆撒娇。
黎周周便笑，他听出来相公逗他了。
两人去灶屋，黎周周手脚麻利的和面，天气冷面盆放灶屋发不起来，洗干净手端着面盆放里屋炕上，上面扣了个盆。
这一通忙活，上炕早早睡了。
第二天鸡没叫，黎周周便摸黑醒来，点了油灯端着面盆去了灶屋。馅好拌，白菜豆腐还有肉，拌了一盆子，倒点猪油进去，面发的也好，没一会擀出来，一只只包子放蒸屉上。
等包子出锅，黎大也穿好衣服出来，一瞅灶屋炉火亮着就知道周周早起做饭，一边说：“起这么早干啥，我去镇上随便吃点。”
“爹，包子。”黎周周捡了几个包子放碗里递给爹，又倒了热水，“爹肉馅的，趁热吃。”
黎大爱这口，当即也不磨蹭，就在灶屋烤着火一连吃了七个大包子，吃完端着热水几口下去，人舒坦了。
“爹，斗笠带着吧。”黎周周去柴房拿了东西出来。
黎大本嫌麻烦，最后想想还是戴上了，背着筐出发。
下午天刚麻黑，黎大便背着筐回来，买了药油、糯米粉，还买了些红枣大棒骨，这东西不怕放。斗笠上都是雪，也幸好戴了，回来的时候雪下得大。
黎周周给爹备了热水泡泡脚，舒坦一下，又备了吃的。
等吃完了，想着天黑去给王阿叔送药，但又想到那天晚上——便犹豫还是白天去，可白天去院子买豆腐的人多。
“坦坦荡荡正大光明的，你要是怕王阿叔推辞不好意思收药油，那就私下等人少了给。”顾兆握着周周的手，说：“不管村里其他人说什么，我和爹信你的。”
黎家被背后说的还少吗？要是躲躲藏藏了，没准还有人说指定里头有事，被发现了才避开，要是没问题为啥不白天来往？
黎周周便听相公的，第二天估摸着买豆腐人差不多了，这才端着碗去村口。路上遇到其他婶子阿叔，打了招呼。
“周周买豆腐啊？”
“是，我家相公喜欢吃，晚上说烧个大棒汤炖着白菜豆腐吃。”黎周周说的细了些，他是不怕，也要为王阿叔处境想。
阿婶便笑着打趣：“周周对顾书郎可真上心。”
“相公待我也好，再说平日里炉子放堂屋取暖也是白烧柴，骨头扔进去不费事，煮冻起来的豆腐特别香。”
“那我改明也这么做。”
等客套完散了，几个聊天的便说：“周周还来买豆腐。”
“那人家相公爱吃，村里就一家，总不能吃个豆腐跑镇上去了，再说谁会为了王二狗几句话折腾自己，要是下次王二狗攀扯你，你还不来了？”
“啐！怎么说话的。”
“你瞧还急了，王二狗就是个泼皮无赖，今个攀扯黎周周，也幸好黎周周是个哥儿，要是攀扯别的人，这王阿叔的豆腐生意以后咋做？”
“唉，这王八蛋的还是命好，爹娘不管，娶了个能干的王阿叔。”
有人享福命好，有人命就不好，上辈子做了孽才被王家捡回去。
“算了不说这些，刚看见周周我才想起来还有个事，王婶知道吧，就周周隔壁的王婶，她啊，我跟你学，你可不能乱传别出去。”
“不说不说，啥事你快说。”
“就前几天，王二狗不是闹了一次攀扯黎周周吗？大家伙没人信，你猜怎么着，王婶平日里跟周周没红过脸，结果说周周那什么……”
“还有这事？”
“凭啥便宜她十文，没买到还闹起来背后这么败坏人名声的。”
“可不是吗。”
……
黎周周进了王家院，前头还有三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前头买完给了钱就走，只剩下黎周周了。黎周周当没事发生，照旧要了块豆腐，等王阿叔打好了，钱递过去。
同时把藏在袖子里的药油掏出来放在石磨上。
“我家里剩了些用不到了。”黎周周说完就端着豆腐走了，出了王家院门跑的飞快，怕王阿叔给追上来。
结果前头买了豆腐没走远的三人听到动静，一看后头黎周周连跑带走的，顿时彼此看了眼，满是同情，这王二狗真不是人，看把两哥儿逼得，买个豆腐都不敢多留，吭哧吭哧跑。
都避着呢。
可怜见。
自此后村里没人说王阿叔和黎周周这种话了。
王家小院子。
王雪看到石磨上的药油瓶子，打开一看，还是新新满瓶的，怎么可能是用过的，这大雪的天，不知道是买的还是以前存的。
不管咋样，王雪握着药油瓶眼眶红了。
“阿爹。”小田进灶屋帮忙烧火，见到阿爹背着他擦眼泪，便急了，“阿爹，是不是腿又疼了？”
王雪擦擦泪，说：“不是。”他看儿子满脸担心，便说：“周周哥哥刚送了瓶药油过来，你别跟人说，我擦了药就好了不疼了。”
小田知道不能乱说，不然阿爷阿奶又要骂阿爹。
“阿爹你快擦，我看人。”小田站在灶屋门口瞅着。
王雪一肚子心酸，明明就在家里，擦个药油还要防着人，这哪里是他和儿子的家，他就是外人。
小田守着，闻到药油味心里紧张又高兴，阿爹擦了药腿就不疼了就好了。周周哥哥真的好。
要是能快点长大，身体壮实了，可以干地里活了就好，他家田少，让阿爹休息，他一人能干完，还能去给周周哥哥家里干。
可他好小啊。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转眼到了十五，过了元宵年就结束了。
上次黎大买了糯米粉，家里今年滚元宵吃。黎周周准备了两种馅，一个红糖花生，一个黑芝麻花生，朱泥匠儿子上次拿的方糖，黎周周没送人，如今正好用上。
黑芝麻、花生放铁锅里炒熟了，花生去了皮衣，用捣子捣碎。这一步是顾兆揽活的，说：“保证捣的恰到好处，花生碎不会小也不会大。”
等弄好了，猪油化开跟着红糖花生捏成球，天冷放外面冻一冻，猪油很快凝固，然后芯子沾点水，糯米粉洒在竹簸箕上，摇着来回滚馅，没一会就是一颗颗白白胖胖的圆球。
开水锅里下，煮的浮起来就能吃了。
啥都不用放，糯米汤都好喝，元宵滚滚圆圆的，一口一个，油香甜糯，再喝一口汤，真的舒服。
顾兆吃了两碗，黎周周便心里高兴偷偷笑，相公果然喜欢吃甜的。
然后被顾兆用勺子喂了口。
“周周也要多吃些，平平安安圆圆的。”顾兆说。
这东西掺了糖就不便宜，平日里不会轻易做，周周先紧着他吃，舍不得吃第二份，顾兆便舀了第二碗和周周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更好吃了。
开了年，过年猫着过冬懒洋洋的庄稼汉都忙活起来，其实也干不了别的，但还是三天两头往地里去，一天不瞅着心里慌，等看着雪化开了，麦子苗苗丁了尖，这才踏实起来。
没冻坏。
这期间朱泥匠儿子上了一趟门，背着筐送了顾兆上次说的大茶缸，黎周周给钱，对方推辞不要，最后黎周周便把家里灌得香肠给了些。
天暖了没两天，黎周周说地干了好走了，便和相公去镇上。
本来黎周周说不用相公跑一趟，太辛苦了。顾兆便说早早去，他也想活动活动。主要是买卤料，他认识的八角、香叶、桂皮这类，没准现在的药馆不叫这个名，给周周比划说了，万一买错了白花钱，还是亲自跑一趟。
两人便早早出发。
可能这个冬天，顾兆见天喝骨头汤，加上坐在书桌前久了会活动身子，也干活，爬上爬下扫雪劈柴这类，今个走起来并不是太累。
反正没第一次去时那种咬牙感。
到了镇上，黎周周夸说：“相公今天真厉害，都没怎么歇着。”
顾兆：……
老婆，你好像夸幼崽啊。
到的早，问了镇上人，对方指了路，说药馆现在还没开门。两人便去早餐摊子歇会，一文钱的豆浆，两文钱的白饼，这饼里抹着猪油，贴着铁锅烘烤的外头酥脆，里面白软。
两人就要了一个饼，来时在家里垫吧了口，如今凑合吃吃就成。
吃完了身子暖，这才去了药馆。药馆门刚开，店里伙计正收拾，见了两人停了手里的抹布活，问是要抓药吗，看看方子。
“不是，我想问问店里有没有卖八角、香叶、桂皮、草果，其实我也记不清名字，只见过样子，能不能麻烦你拿出来相似的我看看？”顾兆问。
大早上才开门，店里没什么人，伙计耐心也好，说：“香叶草果有，你说的八角是不是角子？”便抽出来放在柜台让自己看。
顾兆一看还真是。
这时候药材普遍价高一些，反正比日用品高点，因为要采摘、炮制，但好在这里面没有特别金贵的药材，买了一包，花了三十文。
跟方糖价一样。
伙计打包好，收了银钱。顾兆和黎周周往出走，门口路被推着三轮木头车挡着，那人喊：“劳驾，你们铺子订了石粉一袋送到了。”
顾兆停着脚步，看到板车上放的细麻布袋子，从缝隙里深处白色粉末，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件事！
古代生了瘟疫，除瘟疫时就会铺洒石灰粉，再撒上水，生成熟石灰，氢氧化钙杀菌消毒的！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第25章 村中闲话25
夫夫俩在药馆门口等了会，见药馆伙计将石粉搬走，结了银钱，数了二百文递过去。
五十斤二百文。
等送货的出来，两人便拦住了，客气了句，直接问，石粉怎么卖。
“你们自己买这干嘛？”
“私人不能买吗？”顾兆问。
送货的答：“能买是能买，不过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一不小心进了眼睛还会害的眼睛可能瞎，只有医馆药馆有用处。”
“你们要买的话，二百三十文一袋。”
黎周周便说刚药馆结了二百文。
“那是药馆长期定的，自然不一样。”
顾兆便问：“多久定一次？”
“一年约莫要三袋吧。”
如今镇上、周边村子平平安安，并没有什么疫情发生，药馆用量不大，可能就是日常消毒用法。顾兆想，要是家里十亩水田做化肥用料，可能比药馆要的量还要大，那就能再便宜一些。
不过如今不急着要。
顾兆问了送石粉的地址，说回去商量商量再说。石粉的人正是住在镇外村里，离镇子近，走路过来不过二十来分钟。
“……进了村，问石粉家在哪就知道了。”
“好，谢谢。”
石粉家估摸这人也不像是会买的，说完也没往心里去，推着木推车走了。
“相公这个石粉就是石膏吗？”黎周周问。
顾兆说：“还不是，加了水就是了。”他知道周周要说啥，直接说：“不急，先回去跟爹商量，水田是大事，不好咱们做主。”
“是这样的。”
水田、小麦田都是正经粮食，能卖的出价，可不敢乱折腾。再说离种稻子还有一个多月，可以先忙旱田麦子的肥料。
两人又买了酱、醋、盐、酒等等，便背着筐回村了。
到了村口，发现王二狗拎着一坛酒喝的醉醺醺的，正砸门，脸上倒是高兴，高声喊：“臭婆娘耳朵聋了，开门，老子赢钱了，让你整天叽叽歪歪的……”
“这次赢了二两银子，开门！”
砰砰砰的砸门。
王阿叔来开门，被王二狗推了一把，骂：“在里头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又去偷人了，这么慢——”
然后看到顾兆和黎周周回来的身影，王二狗赶紧进院子，嚷着王雪关门关门，然后隔着门乱骂，一会说赢钱了杀鸡吃肉，一会吹嘘他在桌上赢了个遍，一副大爷做派要吃肉还不快伺候。
王家院子里吵吵闹闹的。
黎周周本来从镇上回来还挺开心，听到王家院子传来王二狗对王阿叔责骂的声又有气，然后手被相公牵着了。
“回去试试卤菜卤肉，周周可要帮我做，我不会做。”顾兆将老婆注意力引回来。王家的事不是他们这样外人能帮的，买瓶药油暂时帮一把还成，可彻底替王阿叔解决摆脱整个王家太难了。
在这个时代不亚于上青天。
先是弃婴哥儿，背后没娘家人，王家有养恩，这便是天大的恩情。出嫁，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是大道正道，关起门吵个嘴没什么，不能传出去。
别看现在全村人说王阿叔可怜，处处同情，要是王阿叔提出和离，那之前同情可怜夸赞王阿叔的人，肯定是掉转头说王阿叔不是人没良心没孝心，亏的王家把豆腐手艺传给了他。
小田也不可能归王阿叔。
除非王二狗死了，王阿叔自己能立起。
顾兆想。
两人到了家。黎周周放好买的东西，开始做饭，过了年后就不能见天吃肉了，煮了锅杂粮粥，酸萝卜切成丝倒点醋就可以，最后想了下，还是烧了一勺猪油淋上去。
沾点荤腥。
一家三口麻黑时吃完了晚饭。如今天长了许多，吃饭省的点油灯。
黎大说：“土也能化开了，明个儿就挖坑。”
“好啊爹。”顾兆没意见。
一家人都是风风火火的性格，说干就干，不磨蹭不拖延。
晚上洗漱过，各自回屋上炕。天不冷了，便不烧炕，断了柴火。
今个儿走了路，吃完饭泡脚时，黎周周还担心相公脚底板和上次一样磨水泡，仔细问过，相公说没有，还一脸等他夸赞，黎周周心里软乎乎的，好喜欢这样的相公。
“相公今天真棒。”
“脚上都没有走出水泡来。”
顾兆进了被窝，今个儿体力消耗太过，其实没有做的意思，这身体年龄小，还是要克制一些，万一影响以后长久的X生活就不好了。可他又特别喜欢周周，知道周周喜欢他小孩模样，故意这么闹，周周会开心，还能让他抱抱贴贴。
如今便缠着，八爪鱼似得搂着周周，脑袋还贴着老婆胸口上。
“好冷呀，老婆~”
黎周周给相公掖好被子，“相公你把手放我肚子上暖和下。”
顾兆便抬起头，露出无辜纯洁的眼神，“放胸口可以吗？”
黎周周脸都红了，可心中欢喜，嗯了声。顾兆便高高兴兴的把脑袋放老婆肩膀上，另一手放在老婆胸口处。
撒娇男人最好命。顾兆学会了。
夫夫俩说着小话，没一会便睡了。第二天鸡鸣第一声，黎周周要起床，被相公缠着又躺了片刻，然后两人才一起起来，
黎周周生火做饭，顾兆换上了短打，去后院打扫鸡窝猪窝，掏了鸡蛋回来给周周献宝，说：“今天有八个蛋。”
家里过年杀了两只鸡，如今就剩下七只，之前天冷，一天有个四五个蛋都是顶好的，如今有八颗，其中一只鸡下了两个，这只得好好养。
“相公快洗洗，一会吃饭，热水备好了。”黎周周说。
之前黎周周不让相公做这些，家里后院都是他来干，后来相公说他干点活也是锻炼身体，早上他空着也是空着便做了。
洗过手脸，倒了水。
一家三口吃了早饭，一人一鸡蛋。吃完饭黎周周收拾碗筷，黎大去柴房，扛了头去后院挖坑。
黎家的茅厕自然是旱厕，粪坑是留在院子里，没搁院墙外头，听周周说村里有人偷粪。
顾兆：……
都知道粪能肥田，但是量少不够使。有的人家过的细，便偷偷挑着几担别人家的来浇自己菜园子，被偷的总不能为了一些粪吵破天，可也忍不下这口气，最后家家户户都把粪坑留自家院子里。
黎家的茅厕在后院靠后墙角落位置，离着猪圈远，没挨一起，嫌夏天味道大。如今就在旁边开个坑就成了。
黎大在地上用头划拉，问顾兆，“大小咋样？”
“爹我没经验，您瞧着浇咱十亩的旱田，当然不是一回就完，但也不好太小，您看这大小怎么样？”
黎大便又画大了一圈，说：“先这样使，多跑几趟。”
二话不说开始干了起来，黎大力气大，天生的，干了一会变热了起来，身上穿着夹棉的脱了外衣，只穿了件单衣。顾兆有心是想帮忙，被黎大嫌弃的摆手赶走了。
留这碍着他干活。
顾兆便去烧水泡茶，给爹送水歇会。
这么大的坑，黎大一上午便挖好了，下午开始轮着石锤夯实地面四周，这个要费力气，多夯实几遍，四周地上光滑瓷实，能积住水。
一天干挖完了坑，第二天便开始做肥料。
自从相公说了肥料后，黎周周便将打扫的猪圈鸡圈粪全堆起来，以前会顺便撒到菜地里，现在都留着，整个过年攒了一小堆，主要是猪能吃能拉的。
粪也不用过的细，连着猪圈鸡圈地上泥都扔进去也没事。这又不是塑料袋不能分解，而且被这些粪长年累月吸收的土地，也是好东西。
麦秸秆烧成的灰，猪圈鸡圈地上铺的，换下来的干草，还有不管是家里人的还是猪、鸡的粪便，省着些，倒进去，搅合搅合，然后倒水。
黎周周和黎大两人一天换着去河边打水，也不用上游，下游离家近的打就成。父子俩这举动吸引了村里人，不过打水也没啥，猜想是洗衣服吧？
水倒进去，整个大坑大半部分都是水。
“相公这就成了？”黎周周问。
黎大看着整个大坑全是水，那什么粪啊草木灰没多少瞅着也多，结果水一倒进去也没多少了，便没指望地里庄稼能有多好的收成。
“发酵五天看看。”顾兆也拿不住主意，想着如今天冷，多发酵几天。不过有一点很确定，那就是这坑里的‘肥料’不可能烧庄稼，太稀了。
年过的早，如今也就二月初，这么一折腾到了二月中。
顾兆对什么时候上肥料不懂，便问爹啥时候上？黎大说：“以前没人这么做过，按道理播种子前，要不然三四月能上一回，再晚些庄稼就成了。”
十月种，来年六月收。这来年的几个月地里水分全靠过年时积的几场雪水，或者春天下几场雨水。十月播的种子，前头肥肥田，也是没问题的。
“做好了就上吧，我瞅着十亩地，这东西一来一回的做，等真的上完了要三四月，正正好。”黎大拍板说。
黎家便开始给地里上肥，主要劳动力是黎周周和黎大。顾兆除了一三五上去东坪村赵夫子家问学问，平时在家充当后勤人员，做饭、收拾家务、打扫院子。
起初黎周周是不答应顾兆忙活屋里活，怕相公被人笑话。不过顾兆连着撒娇带认真说，他力气没爹和周周大，地里活帮不上忙，不能啥都不干，一家人就是如此，困难了互相帮扶，没有说在旁边冷眼瞧着看热闹袖手旁观的。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黎周周骨子里是传统的，毕竟活了十来年，从小教育如此，可跟着相公生活还不到半年，一点一滴的，黎周周便受相公影响，觉得相公说的话也对。
他只管地里，不用做饭劈柴担水屋里事情，确实要比以前轻松许多。身体上的轻松，远不如心里的踏实和幸福来得多。
顾兆第一次端着衣服盆去河边洗衣服，尽管挑的是人少的下午，还是被传颂整个村，成了热闹，不管男的女的都要聊两句打趣。不过顾兆不在意。
村里男人背地里笑顾兆是个上门婿丢了男人脸面窝窝囊囊的做屋里人的活不像话。村里女人倒是嘴上说着笑，其实心里背后还是多少有几分羡慕，说明顾书郎会疼人。
“啥疼人，瞎折腾，我看过了那什么肥，就是掺了粪的水，白费力气。”村里男人撇撇嘴，觉得黎大瞎搞胡闹给自己找事。
“也是，黎家才三口人能攒多少粪，还不如浇菜地，来年白菜萝卜长得好。”
全村都是瞧热闹看黎家父子上肥，有些人真瞅了，回来热火朝天学：“诶哟我今个儿撞见黎周周了，桶里挑的确实是浠水。”
“那能有啥用啊。”
王婶也爱听，前段时间她才知道炉子的事被传出去了，还惹得不少人背后学她笑话她，王婶当时气的一肚子火，对黎家厌恶上了，要不是黎周周说出去的，还能有谁？
现在村里把黎家父子给田里上肥的事当笑话说，看傻子呢，王婶当然高兴参与，说：“可不是嘛，过年下了那么几场雪，还害怕田里雨水不足啊？”
“可不是，谁不知道粪好，可水有啥用。”
粪不足拿水冲稀了，田里又不缺水，这不是白忙活吗。
“难怪前段时间，黎大父子俩整天往家里抬水。”
“听说是顾书郎的主意。”
“那更不成了，顾书郎就是读书人，说起庄稼那是外行人，咋滴黎大还听一个门外汉的主意，瞎来。”
王婶脸上高兴，嘴上却说：“人家爱忙活折腾由着来呗，反正累的又不是你，不过就是小心黎家偷粪。”
“那你可得看好你家的，你俩家离的近。”
这打趣的话就过了。不过没人吱声，主要是黎家人少粪少，不是说黎家会偷粪，黎大父子那性格倒不至于，而是怕黎家上门讨要，到时候得找托词拒了。
可一等等了几天，也没见黎家父子上门要粪的。反倒是黎家父子上完了一亩田的地，说是还要等几天再上，这几天没闲着，黎周周和他爹进了山，一筐一筐的草连带着的泥，都是干的枯的有的还烂了。
反正瞧着不是猪草，也不知道咋用。之后又担水。
等第二次上肥时，已经是二月底三月初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日头长了，太阳暖烘烘的，不过早晚还是冷。村里人讲究春捂秋冻，就算晌午能热的人一身汗，冬日里夹棉的衣服穿着也不能脱下来，老话说还有一场倒春寒。
顾兆中午吃过饭，照旧来洗衣服。这时间人少。
没成想遇到也来洗衣服的王阿叔，顾兆一看，王阿叔盆里的衣服是湿的，显然是洗过的，不过衣服上还有灰和脚印，像是洗好了衣服晾着被人弄下来还踩了两脚泄愤。
村里哥儿妇人都喜欢早上洗衣，晌午吃了饭，下午能扎一堆边干活边聊天。王阿叔没工夫聊天，家里有干不完的活，做豆腐那肯定要磨豆子。
“王阿叔。”顾兆先开口打招呼。
王阿叔点了下头，嗯了声，有些拘束，偏开头端着盆去了下游。顾兆也没打扰，找了处远的，两人离着有十米远，各洗各的。
只是洗着衣服，顾兆想着刚才王阿叔的神色，好像脸上青了一块？
洗了一会，顾兆站起去问王阿叔借些皂荚使，也没往王阿叔脸上瞧，接了皂荚道了谢，远了几步，说：“天气热，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换下夹衣，单衣服好洗轻便些。”
“过几天还要冷，你们年轻人注意别风寒了。”王阿叔回了句。
顾兆点了下头，说：“也不该我多嘴，我之前听人说，酒喝多了身子要坏，命短的。要是哪天夜里走路摔倒，如今这天气，就怕栽倒在水田里，那一晚上人可就没了，还是要劝劝。”
劝个屁。
王二狗爱喝就多喝。也不知道王阿叔听懂没。
他之前听周周说，王二狗又打王阿叔，上次他俩回镇上撞见那次，王二狗赌赢了赚了二两银子，在家里脾气大的，整天要吃肉喝酒，酒瘾染上了，喝多了就要打人要钱。
王阿叔这些年紧紧巴巴攒钱，当然是为了给儿子小田使，存一些盖屋买田，给小田娶媳妇，自己舍不得吃穿，每次王二狗要钱，就给二三十文打发了。
可王二狗上次赢的多，玩的越来越大，还要吃酒，二十三文根本不够了。王阿叔舍不得银钱，就会被打，挨打了受不住多给个十来文。
这样一来一往的，王二狗骂一句贱骨头，非得老子打了才给。
照顾兆想，这家还存啥，反正存钱时也没见王阿叔和小田见天吃肉喝汤，每天扣扣索索的，把钱省了全给王二狗，那还不如大家一起花，吃这顿不想下顿。反正到时候该急的第一个是王家那俩老口信不信。
两老口看似把家里交给王阿叔，一推二五六什么都不管，实则是拿捏住了王阿叔为了小田也该省，还不得罪儿子，反正王阿叔赚的都是给王家了。
自己能清闲。
但凡王阿叔想通了，花钱利索买肉吃肉，老两口先急要跳脚，急了说王阿叔不会过日子，那也好办，直接推王二狗身上啊，说你儿子要吃肉要喝酒，不给打人的，公婆年岁这么大，扛不住呀。
王二狗要喝酒就买，使劲喝，往死里喝。
不过现在这酒浓度不高，要是有白酒，给王二狗整的胃穿孔多好。顾兆失望摇头，搓衣服了。
他这也算是‘煽风点火’，可看王阿叔那瑟缩模样，怕是也顶不起来。
白费。
第二亩田要熟练许多，一两天结束。这几天天气热，三天就能发酵好，做起来顺手。麦秸秆烧完了，没草木灰，顾兆便想着山里那些潮湿腐烂的泥能当肥料，长在旁边干枯的草可以烧完了当草木灰使。
三亩、四亩、五亩田，这样一通忙活，到了后来，因为天热，地里长了杂草，上肥的时候顺手将杂草锄了。
这期间，顾兆没在遇到过王阿叔，不过听村里人说王二狗不是人，整天在家里吵吵嚷嚷的骂人要钱喝酒打人。
看来没变。
到了三月底，晴朗了整整一个月迎来了一场雨，温度骤降。
“相公，你烤会火。”
黎周周在灶屋包包子，这一个月他和爹忙活着，相公也没清闲，家里学业都顾着，如今下雨地里泥湿不好上肥，能休息几日，干脆就整点爹和相公都爱吃的，见见荤腥补一补。
屋檐下雨滴滴滴答答的，没一会声音大了，成了大雨。
顾兆坐在灶膛前烧火，锅里炖了半只鸡，咕嘟咕嘟的冒着香气。
上次买回来的大料，说是试着做卤味，结果忙地里的肥料，一直没空闲，如今下雨总算是得空。
今天炖的鸡，黎周周照着相公说的，猪油滑锅，放了一小块红糖，化开了，倒了用姜片焯过的鸡块，一下去扒拉两下，鸡肉颜色变得红了，看着就颜色好看。倒入酱，再炒两下，添酒。
没过鸡肉后，放大料，香叶、桂皮、小角、干草、草豆蔻等，等煮开了，在下豆腐，豆腐多炖会入味。
小火炖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下白菜。
黎周周趁着功夫包包子，相公说想吃酸菜猪肉馅的，他还给里面拌了小块豆腐，这样吃着爽口。包子捏出的褶子漂亮，一个个放蒸屉上，先不急着上锅灶。
后灶焖饭，前灶炖着鸡。
时间差不多，黎周周揭开锅盖，一股香味扑面，太香了。
和以前炖鸡的香味不同。
别说黎周周，就是在院子里劈柴的黎大也忙不下手里活了，放了斧头，拍拍手上灰尘进了灶屋，“周周做什么呢？”
爹很少赶着来问做啥饭。
黎周周便知道爹也闻到了，味太香，便说：“爹，是相公上次说的法子，买了卤料，我今个第一次试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这香味扑鼻，顾兆闻着就算不是原汁原味的卤鸡，那也比如今做法香太多。
“吃饭吧。”黎大发话。
黎周周撒了盐，到了白菜，这边盛饭吃饭，等饭上了，锅里稍微炖的一锅鸡好了，倒入盆满满一盆，顺手锅里添着凉水，放上刚包子蒸屉。
杂粮米饭配大盆炖鸡。
“唔~太好吃了，周周~”顾兆给老婆竖拇指，真的好香。
鸡肉入味嫩滑，连着汤拌饭都香，油滋滋的。
黎周周心里欢喜，看向爹。黎大扒拉着饭，没工夫说话，不过看着就是香、好吃。这一顿饭，连汁都吃的干干净净。
黎大吃了四碗饭，最后没菜用汁泡饭。
“相公，是不是卤味？”黎周周问相公。
顾兆：“差不多。咱自家吃没问题，要是想靠这个卖钱，还得在琢磨下比例。”
“相公这要卖钱吗？”黎周周愣了下，有些紧张，“我这手艺成吗？”
“有啥不成的，你看爹吃的开心，干干净净的，再说如今这法子是咱家头一份。”吃的就是稀罕。
黎周周找到了些自信，相公说得对。
这场倒春寒持续了半个月，期间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夜里刮得风都像是能吹进人骨头缝，黎周周本想把堂屋停了的炉子重新点上，被相公拒了，说抱着取暖就够了。
正巧和清明节撞上，一家三口去山坡那儿给阿爹上坟烧纸。
村里老人说天冷地湿是因为鬼不走干路。黎周周给自己阿爹上完，香烛元宝黄纸买的都是双份，说给相公阿娘也烧一烧。
顾四家，怕是没人记得顾兆亲娘了，难不成还指望李桂花和三个儿子给前头的那位烧纸吗。
李桂花正月时生了，又生了个儿子。
本来是动了叫黎周周伺候月子心思，不过话还没提出来，想到顾兆过年时拿的下水，到时候黎周周过来顾兆也跟着来，指不定怎么嚯嚯她家鸡肉。
干脆请大嫂前来帮忙，就是花了块糖，还不敢多放肆要这要那。李桂花可心疼了。
顾兆想原身不是东西，但他占了这身体，给去世的阿娘烧一烧纸钱也没什么，便和周周去了东坪村。
烧完纸钱回来，到了村口，王阿叔家门紧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难得安静，那就是王二狗没在家。
到了第二日，黎周周正做早饭，突然听到门外敲锣声，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王二狗掉水田里淹死了……”
王二狗死了？
顾兆本来给老婆烧灶添柴，这会突然精神想去吃瓜了！

第26章 村中闲话26
王二狗的尸体从水田里抬出来，周围乌压压围了一圈男人，外层是赶来瞧热闹胆子大的阿叔、妇人，胆小的站的远远的，都拘着家里孩子不让过去看。
黎周周和相公出来，就听几位眼熟的阿叔阿婶一言一语说。
“……脸都泡肿了，烂的哟，肯定被田里泥鳅田鸡啃了。”
“快别说了，吓死人了，我老远瞥了眼，一股子寒气。”
可不是寒气嘛，倒春寒连着下了十来天淅淅沥沥的小雨，地上就没干过，有人搓了搓胳膊，说：“昨个儿是清明，你说会不会是那什么……”
“老话都说了清明夜里不能走夜路，夜路那是给祖宗走的。”说话的害怕，把鬼在口里绕了圈，改成了祖宗。
能在西坪村走夜路的鬼，那当然死去的村里长辈了。
黎周周过去问一句王二狗怎么死的，说热闹的可热心了，也不嫌烦，再给黎周周和顾书郎学了一遍。
“第一个发现的是张柱子，说早上去地里瞧瞧，远远就瞧着水田那儿趴了个啥，黑漆漆一大坨，怕压坏自家水田，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
答案已经被围了，这还用猜。顾兆有时候觉得村里阿叔阿婶闲聊，说热闹，有些人说的特别好，引人入胜，单口相声一样，有的就不行干巴巴的。
这位阿婶显然能说会道，表情也很配合。
“是个人啊，趴在水田里，衣服也湿了，张柱子吓坏了，叫了两声，没动静，捡了个树枝戳了下，也没动，赶紧大牛过来，父子俩一抬，就看到王二狗泡的脸烂了，早死在他家水田里了……”
不用捧场当捧哏，这位阿婶绘声绘色说完了，末了肯定添了句：“指定是让鬼给拉下水田了。”
这头把王二狗的死当热闹事看，毕竟村里很久没出现过这种玄乎死法，加上昨天还是清明，可说的就多了，对王二狗的死，这些说嘴妇人也没几分真心实意唏嘘，都是说句可怜的，然后眉飞色舞继续学起来。
田埂那头，张家的田氏正破口大骂：“他娘的王二狗，死也不死在别处，死到我家水田，脏了我家的地，晦气！”
“你怎么说话的，我儿已经死了——”王二狗阿娘哭的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刚起了个头，就被田氏呸了一脸唾沫。
田氏叉着腰大骂：“你儿子死了又不是我家的，死哪里不是死，挑我家的水田，这么晦气的事，要是耽误了我家田里庄稼，我是问你要银子，还是问你要银子，给老娘在这儿冲大头来了！”
有人劝田氏少说两句，人都死了。
“敢情不是死在你家的田，你那么爱，王二狗你拉回去在你家地里泡一晚上，以后种的米你还吃不吃！”田氏嘴霹雳巴拉反骂回去。
撅的开口说‘人都死了’这位脸发青，可还真不敢说别的。要是王二狗死他家田里泡一晚上，那这种了稻米出来谁吃——
想着确实晦气。
村长嫌吵吵骂骂的头疼，喝了声，让张柱子管管自家婆娘，男人说话这是干啥。张柱子颤颤巍巍的还没开口，田氏先坐在地上，小寡妇上坟似得一声拔的老高开始吊嗓子哭起来了，哭的比死了儿子的王二狗阿娘还要惨。
“我怎么命这么可怜啊，我家是招谁惹谁了，好好地肥田沾染了晦气还不能说。”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村里欺负我张家，我可怜的肥田，王二狗家要赔我的肥田，大家评评理啊。”
“又不是我害死王二狗的，是他自己没长眼喝多了马尿掉谁家不好，掉我家，我的肥田啊，我的稻米啊。”
语调拉的长长的，声音又细又尖，盖住了王二狗阿娘的哭声。
就因为田氏会哭会骂会闹，这要是理缺，村长还能掣肘住，田氏也不敢这么来，可今个儿这事，村长只能由着田氏找王二狗家哭嚎，总比问他讨肥田行。
可怜王二狗爹娘大早上听见儿子死了，过来认尸，还没哭嚎两嗓子表示痛失独子，先惹上了田氏这个泼辣的，被追着要赔偿。
王二狗阿娘哭的声都没了，坐在地上一时不知道是说不赔银子，还是哭儿子。王阿叔站在王二狗尸体前，像是吓傻了一样，脸色苍白，后退了几步，晕了过去。
“王阿叔晕了。”
“诶哟造孽啊，小田前两天染了风寒病还没好，现在王二狗死了，以后王阿叔可咋办啊，是我也不想活了。”
村长喊妇人别干学嘴，来几个人扶着王阿叔先回去。
王二狗如今死了，王阿叔成了寡妇，要避讳。
那几位瞧热闹的便说：“王阿叔怎么说也是个哥儿，我们哪能架的动。”
“就是就是。”
送王阿叔回王家，哪里有留在这儿瞧热闹好。
最后是黎周周出来搭把手，顾兆说：“我同周周一起去。”
这样安排妥当，本来黎周周和王阿叔都是哥儿，没什么好避讳的，但之前王二狗攀咬过，如今顾书郎也过去，真的是再也没有说嘴余地。
“本来也不可能没影的事，这不是有的人非要往周周和王阿叔不清不楚扯吗，诶哟吓得周周买豆腐都是买完就跑，总不能以后不吃豆腐了。”
“如今连着顾书郎也一起去，背后说这话的啧啧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王婶气得脸色不好，扭身就回院子。
“谁急了就说谁呗。”
王阿叔一晕倒，王二狗爹娘就不能走了，总要留下有主事的，怎么收敛尸体，怎么办白事，怎么下葬，还有田氏吵着要讨公道让王家赔银子。
这一下都成了王二狗爹拿主意。
总不能把王二狗尸体就这么晾着，等王阿叔醒来再说吧？
王家小院。
黎周周架着王阿叔胳膊，顾兆开的门，也没关大门，院子小除了石磨就是灶屋，贵的糖油估计都锁着。
进了里屋，一股子药味混着臭味，做了一个月的肥料，顾兆闻出来是尿骚味，村里有些人家，天冷的懒得起夜去后院上茅厕，一般都给屋里放个尿桶，夜里就在屋里上，早上再去倒。
不过黎家没人这么干。
顾兆将门打开，堂屋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另一头里屋是王阿叔睡得。
炕上躺着的小田，听到动静从炕上爬下来，穿了个单衣，本来就瘦巴巴的可怜，如今脸惨白一侧肿着还有青色的指印。
这当然不可能是王阿叔打的，王阿叔平日里很看重小田的。
“阿爹——”小田光脚扑着过来。
顾兆说：“你阿爹晕了过去，你先穿上衣服别感——风寒了。”
小田眼泪含泪害怕看周周哥，黎周周一边架着王阿叔进炕，不知道该不该跟小田说实情，想了下还是让王阿叔醒来自己和小田说，他说：“你阿爹还要靠你照顾，你别冻得风寒，先穿着衣服。”
“相公我去烧点热水。”黎周周想放着王阿叔一人也不是办法。
顾兆：“咱家灶上有，回去拎一锅过来，比在王家烧强。”
黎周周想也是，“小田你看着你阿爹，我一会过来。”
小田穿着衣服爬上炕，就守在阿爹身边。
黎周周和顾兆出了院子，路上遇见人说了两句回去拿热水，不好在王家动柴。等黎周周拿了家里冬天在堂屋使的小锅，装了一锅热水，端着去了王家。
顾兆也跟着。
两人去后，床上王阿叔已经醒了，脸色苍白，神色木愣愣的，但眼底透着几分冷静，摸着儿子的手，听到堂屋走路声，才慌了下，见是黎周周和顾书郎才好了。
桌上就有小田喝药喝水的碗，黎周周倒了热水冲涮了下，端出去泼到院子，回来重新倒了半碗递给王阿叔。
“王阿叔你也别太伤心了，别把身子熬坏了。”黎周周在小田这儿不好明说。
王阿叔端着碗没喝水，只是捂着手，像是冷。
“人死不能复生，王阿叔还是先紧着重要的人。这几天，王阿叔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别操劳了，交给该操劳的人做，越是能干越是辛苦，正好养养身体，多看看。”顾兆摸摸小田的脑袋，说：“以后的日子不能过的和以前一样，小田能指望的还有谁。”
床上王阿叔眼皮子动了动，看了眼儿子，才端着碗喝了口热水，沙哑着嗓子说：“谢谢周周还有顾书郎，我晓得了。”
黎周周摆摆手，小事哪里要谢的，见王阿叔精神好起来了，和相公没多停留，出了王家院子。锅暂时先放这儿，下午他来拿一趟也成。
两人一走，王阿叔拍了拍炕边，小田过去，王阿叔粗糙瘦骨嶙峋的手摸摸儿子脸，“还疼不疼？”
“不疼了阿爹，阿爹我好了，你别难过了。”
王阿叔眼泪下来了，抱着儿子，喃喃说：“你爹死了，死田头了，别怕，不怕小田……”
搂着小田背的手，颤抖的厉害。
小田乖乖趴在阿爹怀里，眼里懵懵懂懂的，什么也没说。
村长和村里老人同王二狗爹商量好了，叫了年轻力壮的男人抬着王二狗尸体先回王家，该布置灵堂的要布置。一进院子，王二狗爹便喊王雪的名，意思让王雪出来操持。
王雪好不容易从炕上下来，没走两步就又要晕过去样子，脸色也蜡黄眼睛也没神，一看就是重受打击人不成了，这哪能操办丧事？
村长皱着眉，出来说公道话：“操办王二狗丧事都是村里大老爷们的帮衬，哪能让你儿媳妇出来说话，成了，就你了。”
真是瞎胡闹，让个新寡妇跟着村里男人商量事不成？
王雪便回到屋里躺着，他睁着眼，看着脏兮兮的屋顶，耳边是吵吵嚷嚷的村里人声，尸体搁哪里，香烛要买，还有纸扎那些，谁腿脚快去跑跑腿镇上买，还有搬办席面的桌椅板凳碗筷……
“阿爹你好好歇歇。”小田说。
王雪便嗯了声闭上眼，被子里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了。
真的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啥，昨个儿晚上就那么干了。
话说来长，自从王二狗过年时在镇上赌坊赢了二两银子，回来带了酒肉，脾气也大，让王雪好好给他热酒热肉，二两银子也没见给家里拿半文，吃吃喝喝的在屋里留了没两天，王二狗嫌王雪整日里磨豆子做豆腐，一股味，便又走了。
二两银子能在几个村里的玩许多日子。
王家院子消停了好一段日子，等开了年，王二狗又回来要钱，原来是那二两银子输了个精光，还说欠人家镇上一辆，要是王雪不给钱，那他就卖田。
大历有法：男丁生来五亩水田，五亩旱田，女子哥儿皆五亩。这田等人去了，还要收回来，不过留下一亩水田一亩旱田，祖辈积攒下来这就是祖田。
王二狗爷爷当年就卖的是祖田。如今王家的田按道理是不能卖的，要是王二狗卖了，以后王二狗死了，后辈得交卖田的银子，不然后人罚服役。
这不是摆明了坑小田吗。
王阿叔实在是没办法，给了一两银子，还要被公婆骂。这样的日子也习惯了，哪次不是这样？可自从王二狗赌的大了，赚了二两银子，彻底是玩不了小的了，当初几文十来文的瞧不上，老想着回本，想着之前赚的二两银子。
一来一去，花钱如流水，隔几天回来要钱，王阿叔攒的银子哪里够这样掏，说不给，王二狗便打人，王阿叔那段时间，胳膊、脸上都是伤，青青紫紫的好不利索。
这样到了四月初，倒春寒降温，小田感染风寒有些发热，王阿叔便煎药熬药给儿子喝，这下被回来的王二狗瞧见了，踢破了药罐，打了王阿叔。
老子问你要钱你说没有，没钱哪来的钱抓药？
王二狗爹娘瞧不下去，小田怎么说也是王家的血脉，难不成真要孙子病死不成？可王二狗在暴怒状态，王二狗爹娘不敢吱声说钱是他们掏出来的，拦也拦不住，只有王阿叔护着小田，挨了一顿打。
但小田风寒加上受了惊吓，一直没好利索在床上躺着。
王阿叔这段时间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去河边洗衣服遇上了顾书郎，说了那番话，王阿叔心里苦笑，银钱总是有给完的时候……
昨个是清明，一大早王阿叔去烧了纸，回来撞见王二狗要出去，王阿叔躲着走，话都不敢多说，等王二狗走了后，家里婆母说：“二狗去十里村了说今个回来，晚上天黑了你瞧瞧，清明别让他走夜路，别偷懒，不然小心他回来揍你。”
王阿叔只能答应上。
天一黑，王阿叔在村口外看了圈，说没瞧见人。这种情况也是有，王二狗走时说当天回来，有时候玩的几天不沾家，王二狗爹娘便想着今个怕是也不回来了，睡前还念叨责怪王雪拴不住男人，整日里让二狗在外头混。
王雪木着一张脸，公婆说话没避着他不怕他听见，还故意说得大声，他早已习惯，烧了热水给儿子擦洗，看见儿子脸上还红肿高着一片，根本哭不出来，泪已经流干了。
要不是为了小田，他恨不得去死。
躺下没多久，王雪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王二狗气冲冲踢门揍他，说今个回来怎么没人接他，让他走夜路。
王雪被打的害怕，穿了衣服提了盏油灯，他出门时没点油灯，怕费油。田里地里凭着月色，摸黑能走，摔了也不碍事，要是接到了人，回来在点上，没接到更好。
公婆在屋里睡得实，是雷打都不醒的。
王雪沿着村口去十里村的路，黑漆漆的田埂上一人影，嘴里哼哼骂着人，王雪是死了都忘不了，这是喝醉了的王二狗声。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就看那影子摔了滚了进水田。
王雪忙是跑过去，站在田埂上看着水田里王二狗扒拉，平日里高大的王二狗，这会喝的烂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水田呛得又是骂人又是咳嗽。
要是哪天夜里走路摔倒，如今这天气，就怕栽倒在水田里，那一晚上人可就没了……
王雪伸出去的胳膊停在空中，脑子里瞬间想起顾书郎的话，要是王二狗没了，那不是没人打儿子，没人问他要钱，没人打他了？
王雪看着水田里王二狗，木愣愣站了几秒，反应过来似得，连忙提着油灯返回跑，他跑的快，还摔了一跤，裤子上衣服上都是泥。
等回到院子关了门，王雪才害怕了，越想越怕。
要是王二狗没死，要是王二狗看见他了，他跑的时候，王二狗是不是在后头叫他名字了？要是村里谁瞧见看见了。
王雪提心吊胆的将沾了泥的衣服脱了用水泡着，穿着单衣进了屋。公婆屋里鼾声震天，并没有吵醒，王雪轻手轻脚推开里屋门，放了油灯，儿子小田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阿爹你去哪里了。
“刚去起夜，摔了跤。”
小田挣扎要起来，王雪这会心里平静了，按着儿子躺回去，说：“阿爹没事，你继续睡，就是衣服脏了。”
要是王二狗没死，那就打死他好了。
这一觉王雪睡得踏实，第二天早上又下着小雨，他夹衣还泡着，只能穿了身单衣，院子外头砰砰砰的有人敲门，王雪心脏也砰砰砰的响，开了门，张柱子家的大牛说：“你家王二狗死我家田里了。”
之后就是公婆不信，去田埂认尸的。王雪白着一张脸，吹着冷风，淋着雨，心里说不上的滋味，他害怕了这么多年，王二狗高声说一句话他就会吓得发抖的王二狗死了。
真的死了。
“是王雪，是王雪害死我二狗的。”婆母上来打他。
王雪站着不动，是他害死的，他没伸出那个手没去扶，但他不后悔。
村里人听完王二狗阿娘说的话，你家二狗出去赌一连几天不回来，村里谁不知道？难不成还真让王阿叔整夜守在这儿田里不睡等着？
这王二狗爹娘也太刻薄了，这么糟蹋王阿叔的。
“我晚上去了，没瞅见。”王雪喃喃说。
这还是去了没瞧见，王二狗爹娘要真心疼儿子，怎么不自己去田里等？
拖拖拉拉吵吵闹闹没个停，王阿叔躺在炕上侧了身，由着公婆哭骂闹，期间婆母进来一趟问他要钱办丧事。
“没钱了，一文钱都没了娘，不然二狗也不会打小田打我，小田喝药的钱还是您拿的。”
王二狗阿娘便骂，心里痛不知道骂谁，只能逮着王雪骂。
丧门星、倒霉的……
外头村里来帮忙办丧事的听着摇摇头，这王二狗他娘也太欺负人了，这些年要不是王阿叔撑着，这家早被王二狗赌的连片瓦都没有了。
“小田你怎么在这搓衣服？”村里婶子见到了问。诶呦喂，可怜见的，小田脸上还有巴掌印没散呢，要是王阿叔有钱，指定给了，没带让王二狗动小田的。
可见是真真掏空掏干了。
倒是那老太婆，说是家里银钱都王阿叔管着，每次王二狗要钱管王阿叔要，结果嘛，这不是背地里偷偷存着，她又不下地种田又不做豆腐，没有进项，指不定从王阿叔那儿抠出来自己攒着的。
小田：“我阿爹昨个儿晚上去找我爹，回来摔了跤，他胳膊疼我来洗。”
“真懂事真孝顺，好孩子，阿婶来洗。”
“阿婶我已经洗好了，就是拧不干。”
“你那小胳膊小腿没点力气当然拧不干了，来阿婶来拧。”
……
村里办丧事，停灵三天，然后入土。这三天，村里是一睁眼就是王二狗被鬼索命去了，或是王二狗阿娘怎么刻薄王阿叔，王阿叔病倒了还要挨着骂，围绕着王家的事，哪怕灵堂屋子漏水，雨水砸到王二狗牌位上，这都能当个花样讲。
说是王二狗生前作恶，死了老天都不想他安安生生躺灵堂。不然怎么就在清明节当天夜里没的？这人不能游手好闲，打老婆孩子，老天都看不过去。
当然最后那句话村里婆娘说得多，谁家没个磕绊，有时候吵起来要动手，挨过揍的当然心里不高兴，狠狠说了通，意思自家男人以后再敢动她，小心老天爷。
为王二狗死亡多添了份闹剧的还有田氏要王家赔钱。
田氏大闹王二狗灵堂，非要赔偿不然不走，说她家水田被王二狗泡了一夜，都晦气了，难不成你家儿子白白泡我家肥田还有理了？
顾兆听见这段，差点能笑出来。
这又不是泡温泉。
“那最后给了没？”黎周周问杏哥儿。
杏哥儿高兴的拍腿，说：“给了啊，王二狗他娘不给不成，张家的说不给就不走，在灵堂哭她家水田，你说这到底是给王二狗置的灵堂还是给张家的水田置的……”
“给了三十文打发了。”
钱虽然少，但好在有。田氏拿了钱不止，还从灵堂上顺了些黄纸香烛，就在她家水田死人那块烧了，插了香，说是老天爷开开眼，坏事都是王二狗做的，各路的祖宗吃了香就回地底下吧。
田氏拜完，第二天王二狗下葬，下了十来天的小雨终于停了不说，还出了日头，阳光特别好。
这下村里便信了王二狗是被清明回来看望的鬼祖宗锁了命。
谁让王二狗嘴里没个干净，见谁都骂，准是冲撞了。
王二狗他娘说王阿叔害死她儿的话，村里是没人信，这就是放屁，你儿子那是得罪了不干净的，你要是在这么乱说，小心给你托梦。
“……”王二狗他娘骂的话给咽了回去。
两老口也开始信了，不然为啥这么寸，又是漏雨砸牌位上，又是下殡出太阳。
出了殡埋了人，小田穿着麻衣戴孝捧着瓦盆走前面，坟前摔了盆，王二狗爹娘哭嚎喊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小田木愣愣跪着哭不出来，王阿叔倒是哭了一顿。
不过听着像田氏哭丧那一套，没啥眼泪，声音是有的。
办白事坐席时，村里人还说王阿叔伤心的不成，人真是好。这个‘好’字，顾兆听着可能是说王阿叔圣父的意思，窝窝囊囊的，但顾兆觉得王阿叔开窍了些。
村里人爱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明明你占理，一个不留神反倒要成了不占理的——除非想田氏那样豁出去不要脸皮，且张家三位成年男性能站出去有威慑的。
不然田氏也不敢这么闹。
村里就是看谁家人多、地多、精壮的男人多。以前他家周周吃够了背后人乱嚼舌根苦头，可这些人背后笑，不敢拿到黎家父子面前，就是因为父子俩身强体壮厉害。
说到王阿叔这儿，王二狗活着的时候，村里人人知道这人不是个东西，可没人敢招惹，因为王二狗生的高大，动起手来谁都不管。如今王二狗死了，王家屋里就一个胳膊不灵巧年迈的公爹，一个常年喝药的婆母，外加瘦小药罐子的小田。
王阿叔一个哥儿，要是像田氏那样面上泼辣顶起来，那才是吃亏。
有时候向外示弱并不是真的示弱，单瞧这次办白事，王阿叔一文钱没出，在屋里躺了一天，第二天挣扎起来说干活，被村里阿婶劝着回去歇歇，落了一身好名声。
他公婆出钱出力背后被村里嚼头遍了。
如今王阿叔成了寡妇，村里更是要避开让着些，不能落下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
王二狗的死，终于热热闹闹在吃席中结束。
天气热了起来，地里没两日就能下脚，不泥了，正好黎家堆的肥也好了，又开始了上肥日子。自然村里人瞧见了又是一通嘲笑，说都下了十天的雨水了，这还上浠水呢？不怕淹死？
连杏哥儿也好心劝黎周周，旁的你听你相公的就对了，怎么庄稼地的事也听呢？赶紧别乱来了，劝劝大伯。
黎周周领了杏哥儿好意，然后和爹继续担肥水。
十亩旱地堆完了肥，该插秧种稻米了。
整个三月、四月，黎家三口人就没怎么停过。
四月底，村里终于换下了夹衣，开始穿单衣，黎周周便开始拆拆洗洗，像是夹棉的衣服不好直接下水，洗了棉花就不暖了，过日子细的人，就跟洗冬日棉花厚被子一样，拆了面子，里面用线弹的棉花网套铺着晒过，等晾好了面，重新缝好。
衣服也是一样。
黎周周将家里三人的袄拆了，洗了棉花晒了，重新装起来缝好，然后叠起来收进衣箱里，等今年入秋天冷了，只需要找个日头好的晒晒就成。
单衣轻薄，干事也方便。顾兆在家就爱穿老婆青春期穿过的短打。
“相公，你是不是长高了？”黎周周瞧着相公穿着紧。
顾兆活动了下胳膊，衣服本来脆，一抬手就呲的一声腋下裂开了。
“我去年冬天就穿你十五岁的衣裳，这套和棉衣放一起的，你说都是十五岁穿的……”
顾兆长个子了，骨架也抻开了。
黎周周十五岁是身高就有一米七八，不过骨架小，瘦高个。年前顾兆穿这黎周周十五岁的棉衣时还有些宽松，裤腿有些长，穿着要挽个两三指并起来那么宽。
顾兆在顾家照着门框目测过，身高那会就一米七三、七四左右，因为瘦，弱不禁风，看起来小一些。
开了年，顾兆十七岁，他生日月份大，正月的。
这个冬天，黎家见天的骨头汤，顾兆也不像原身不干活，一个冬天过去，平日里穿着夹衣不显，如今换上了单衣，身板一下子挺拔宽厚了些。
“我真的长高了。”顾兆欣喜的贴着老婆站，效果比较小，肉眼瞧不出来，可能有个两厘米？
那也是一米七六、七七了。
按照现代他上大三时的一米八七，冲一冲还是能想的！
黎周周也高兴，相公高了，身子骨硬朗了，还是漂亮，多了些生气。不像之前，村里人有人说相公身子弱，像是又是个药罐子。
相公才不是呢！
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样子，庄稼汉每天去地里看一圈才能踏实安心，到了五月中下，麦田里绿油油的，麦子小腿高，麦穗长得快。
黎大给田里上肥，当时也没抱多大指望，反正庄稼人不给地里忙给啥忙，又不是啥害处，费把力气有啥。可随着一天天去地里，尤其是麦穗结了，他上手一摸，就知道不一样。
和往年的麦穗不一样，今年要紧实要密。
黎大不敢露面上，压着心里猜测，可日子一天过去，地里的庄稼明晃晃的长着，也遮盖不住啊，庄稼好，麦穗长得结实饱满沉甸甸的喜人，老庄稼汉一眼就瞅出来了。
“黎大，你家这地绿油油的，穗子也沉，长得好啊。”
“一瞧和别的地都不一样。”
村里人注意到了，黎大是想低调都不成，只能摆摆手说：“我家上了肥忘了？还没下粮食，也不知道咋样。”
那确实，没准看着好，麦穗空壳多，也不是没有的。
想是这么想，可还是有人嘴里嘀咕：不会那浠水真有用吧？
有没有用等收成就知道。
村里家家户户要上税，收成后脱壳装袋称重，没人敢谎报，村长专门记着呢，等税官来收粮食，一一核对。
地里庄稼谁家好了、坏了，都晓得。
去年冬雪水足，春来又下了几场雨，家家户户地里庄稼都长得好，黎大家的田虽然确实出挑些，不少人觉得就是长得好，上那个浠水，能肥哪里去，收成难不成还能跟他们差个十斗？
估摸就是多个一两斗。
一斗二十斤，十斗二百斤。
收成前也没人信黎家的田，一亩能翻个倍，连黎大自己都不信。

第27章 村中闲话27
六月日头已经热起来了。
村里开始忙地里收成，连着四五岁小孩都紧了皮，没有功夫瞎玩乱跑，拘在家中，喂喂鸡，再不济自己乖乖一人坐着，别添乱就成。
今年雨水足，田里庄稼长得好，可没收到家里麻袋装起来，心里都不踏实。夏天阵雨多，日头说变就变，眼瞅着地里满片沉甸甸的麦穗，要是连着几场暴雨，那可就全遭了。
所以每年到了收成时候，那都是抢收，家里再大的事都要往后放一放，就是平日里在家里骂骂咧咧的田氏，这会也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找话骂人的功夫。
够忙的。
夏日天长，大早上鸡还没叫，黎周周便起来了，舀了一瓢冷水洗漱后，便开始揉发酵一夜的面团，手上麻利的先将荷叶饼蒸上锅，擦了手去后院鸡窝掏了鸡蛋。
自开春后，鸡下蛋也勤快。天气热，蛋存不住，黎周周想着要忙，一共八个蛋，早上一顿，晌午一顿吃了。
四个鸡蛋混着肉沫、积的酸白菜沫炒了一大瓷碗。
做完了，黎大和顾兆也醒来了，一家人吃饭。这会天还没彻底亮，软腾腾的荷叶饼夹着菜，也没熬杂粮粥，大缸子凉的白开水，正好是温的，一个饼几口水，黎大一口气吃了六个。
顾兆最近饭量也大，吃了四个。
黎周周和爹不遑多让。吃完了，拿着镰刀要下地收粮食了。顾兆自知体力跟不上父子俩也不愿意只干后勤，多的多出，少的少出，他一天割不完一亩地，总能割半亩吧？
于是让周周和爹先去地里，他把锅碗刷了，又烧了一锅绿豆汤，倒在大锅里锅盖扣着，将镰刀、三人的大茶缸放竹筐里，他背着，手里端着锅，锁了院门往地里去。
到了地里，顾兆估计这会七点多点，家里田埂边已经堆了扎成捆的麦子。
“相公你怎么过来了？”黎周周问。
“周周你快教我怎么方便些，我慢慢干你别赶我。”顾兆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你别嫌我笨就好了。”
黎周周哪里会嫌弃相公，他知道相公想出力，给他和爹帮忙，便擦擦额上的汗说：“我教相公，相公这么聪明一准一学就会。”
“镰刀拿这里，弯腰别太起的快，这样割。”
“割完这个数就扎起来，用麦秸秆扎着捆到时候好搬。”
黎周周说的仔细，给相公比划教了下，怎么割，怎么捆，攒太多了不好捆会散等等，“累了就歇会。”
“知道，周周你和爹也是，我带了绿豆汤过来。”
说完不再聊，开始干活。
黎周周干的又快又好，一垄一垄的割过去，麦茬子整整齐齐的一掌高——相公说今年试着用火烧麦茬，黎周周便特意留高了些。
麦秸秆灰肥田。
割过去的一段距离旁堆着两三捆麦子，间距正正好，一看就是熟能生巧，常年干的样子。
这一干就是三小时，顾兆喊周周和爹喝口水，端着绿豆汤大茶缸给两人送到手上，日头也出来了，三人都是汗流浃背的，顾兆递了毛巾。
绿豆汤晒得也温热，虽然是热的但喝了解暑。
“爹，我割的咋样？”
黎大瞅了眼哥婿干了一早上的活，汗巾子擦了把汗，一口咕嘟咕嘟半缸子绿豆水，仔细挑了角度，说：“捆的还挺好。”
一上午割了这么些对个读书人来说已经不错了。黎大心想。
之前没收前，黎大还压着心里猜测想法，真上手摸了麦穗，就知道收成咋样，心里敞快高兴，看着哥婿顾兆也是顺眉顺眼，干不动活没事，脑子好使，这不今年庄稼都好了。
黎大父子俩喝完两缸子绿豆汤，又忙了两小时，一上午连着顾兆割的有两亩地了。黎大瞅了瞅田里成堆的麦子垛，跟周周说：“你跟顾兆回去做饭，歇会再过来。”
“成，爹你也歇会。”黎周周答应。
往年也是这样，田里得有人看着，不然都回去了有人偷麦子捆。黎周周和相公背着筐往回走，遇上阿婶阿叔已经做好饭去给家里男人们送饭的。
他家没法，忙着些吧。
回去先洗了手脸，夫夫一起干。
黎周周焖了一锅干饭，天气热，在地里干活又晒又渴，只想喝不想吃干的，但不吃干的不成，没力气，杂粮粥啊稀饭啊这会都不顶事，就得干饭。
早上留的四个鸡蛋全炒了，混着肉片、丝瓜，丝瓜后院种的，现在摘有点早，不过特别嫩，连籽都不用掏，混着炒了一大锅。
等饭好了，夫夫俩先吃，给爹留着，然后顾兆说他去送，让周周在家歇会。黎周周见家里水缸快没水了，便说成，等相公背着筐出门，拿了扁担挑着木桶出门了打水去了。
农家日子就是这样，忙的这几天活干不完，哪里有功夫歇。
黎周周打满了水，也没歇，锁了院门去田里了。
黎大坐在地头，端着大缸子喝水，与黎家田紧挨着的就是王婶家的。王婶男人瞅黎大端着个不认识的，不是碗杯子又大好多，便搭了句话：“啥啊。”
“我哥婿琢磨出来的。”黎大盖着盖子把茶缸递过去让自己看。
王婶家男的拿手里，揭开盖子又合上，一边递回去一边竖拇指说：“好使，肚量大，还干净，不用拿碗一趟趟的接水。”
正巧王婶来送饭，见自家男人和黎大说话，岔过去说：“吃饭了。”王婶大儿媳也跟来了，婆媳俩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吃食。
十来张饼子、拌的丝瓜丝，还有干杂粮饭，煮了俩鸡蛋。
因为过年买炉子取暖这事，王家大儿媳妇其实对婆母心里生了不少间隙意见，她儿子冻得哇哇哭，就是十文钱的事，拖拖拉拉的，最后去镇上卖柴火也没卖个高价。
大儿媳心里不痛快，一直记着，婆媳关系就面和心不和。
“黎大叔。”王家儿媳叫了声。
黎大点点头，没搭腔。王婶瞪了眼儿媳，大儿媳当没看见，给自家男人端饭倒水。
王婶男人吃着饭，见黎大家里人还没来送饭，便顺口问了句黎大要不要来一张饼，被王婶暗暗拧了下。黎大没看见王家夫妻俩的官司，直接说不用。
这边王家爷俩吃着饭，吃了没一半，顾兆也来送饭了。
“爹，等久了。”
“怎么是顾书郎来送饭？周周没来？”王家男人搭话，没见谁家男人干屋里人活计的。
顾兆一边给爹端饭，一边说：“周周田里比我干的好，我只能干点跑跑腿的活，都是一家人谁做不是做。”
王家男人还要说啥，一瞅黎大那伙食，顿时手里的饼干巴巴没啥好滋味了。
一缸子干饭，一缸子菜，同是丝瓜，家里是凉拌的，是用猪油拌了拌挺香，但看黎大家，那丝瓜少，一眼瞧过去先是黄澄澄的鸡蛋，大块的肉片，这才是丝瓜。
香。
黎大也不问周周和顾兆吃了没，知道用过了，端着缸扒拉着菜和饭，大口大口吃起来，撑着了再喝口绿豆汤，好！
人就怕比，刚王家父子还觉得黎大看着可怜，这个点了，屋里没人，也没来送饭，黎周周又是下田又是做饭，估计会随便搞搞，没成想送的是晚了些但吃的好啊。
你说这黎家，以前这么吃还能说得过去，没啥大花销，就父子俩，田里下力累人吃好点有力气，可自去年到如今，又是盖房又是招婿，还要供个读书人读书，按理说银钱早花的差不多，该省着点抠着点过日子，为啥吃的还这么好？
这是黎周周没在，在会说，家里人最重要，多吃几口肉几个蛋费不了多少钱，吃饱了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省不是从这省的。
要是累着亏了身子，以后就糟了。黎周周宁愿从穿上省，不买新衣，旧衣服缝缝补补的，把衣服拆开棉花晾晒，手续多麻烦了，可能省啊。
或者勤快些，多养一些鸡，多养一头猪，这也是进项。
这一天，天麻亮到田头，中午歇了吃饭功夫，干到傍晚日头落了，一共收了四亩半。黎家一家三人，背着麦子捆往院子里堆，这样轮着来，必须一人留地里看着。
晚上吃完时已经天黑，点着油灯吃。
“明个差不多，后天再捡捡麦穗，差不多了。”黎大说。
家里十亩旱田，麦子正巧和黄米能岔开种，所以种了九亩地的麦子，一亩花生豆子，等麦子收完了，再播两亩的黄米来得及。黄米不卖，这个留着自家吃，麦子是要卖出去，只留一小部分吃。
其他地就空着，让田肥一肥，不能累着了。
这两天，顾兆是从来没这么累过的，真的是脑子啥都不想，一沾着炕就睡着了，干干净净没做梦，醒来就吃饭下地干活，完全是靠着毅力坚持。
田里爹和周周比他干得多累的多，顾兆没给自己‘干不动力气小’的借口，有啥干啥，累了就歇会，然后继续干。
第三天，田里收的干干净净的，连麦穗都捡了几筐。黎家前院大，应该说村里家家户户前院子都敞快，地面黄土夯实了，平日里院子晾个衣服啥的，到了农忙时就是干活的好地方。
晾晒、碾麦子、装袋。
侧屋麦子堆得高，没下脚地儿，连着柴房腾了大半放麦子。刚收完三天不到，晌午过后，黎周周正洗过碗，就听轰隆一声，下雨了，还是暴雨。
黎大坐在屋檐下喝水，看着天气说：“下完就敞快了。”
村里人靠庄稼地吃饭，都早早收了，有懒汉迟的，这下地里可遭殃了，只希望别下太久，不然麦子要泡的不成了。
黎周周探着脑袋看了眼雨水，想王阿叔家糟了，还有四五亩没收。他说要帮，王阿叔不让，说不管他心里有数。黎周周还没弄明白，相公先劝他说听王阿叔的。
现在看下雨，黎周周就替王阿叔操上心了。
王阿叔家里五亩水田，十亩旱田，其他的是早年卖了，王二狗死了要收旱田，那也得等地里庄稼收完了村里再收回去。往年十亩旱田，王二狗父子俩能忙活收个一半，干一天多说腰疼胳膊疼，剩下的王阿叔急，怕下雨，便一人收了。
今年王二狗死了，村里抢收，老庄稼汉都开始了，王二狗爹也急，就问儿媳今年咋还不收。王阿叔便和公爹下地，往年王阿叔是往死里干，公爹一喊胳膊疼，他就说没事爹你歇会我来。
如今是王二狗爹歇了，王阿叔也干，只是干了一天，第二天起来说不成了，累倒起不来了，抢了王二狗爹要说的话一步。歇了一早上，王阿叔下午送了饭又干了一下午。
这样拖拖拉拉的，村里大部分都收完了，王二狗家的田还剩五亩。
村里人都知道，王阿叔自从王二狗死了后身子就不成了，也是，累了这么多年，又经了这重变故正常。
于是今年收成主力就是王二狗爹，不干了想偷懒了，那地里庄稼就留着。王阿叔面上说得好，爹歇会就歇会，反正麦子又没长脚跑不了不急。
然后下雨了。
这下王二狗爹娘急了，急的求老天爷别连着下，急的骂王雪不早早收成耽误地里庄稼。王雪便任由公婆骂，不还嘴。
那雨声都盖不住王二狗爹娘又骂王阿叔了。
邻里撇撇嘴，心想这老两口又是欺负人，王阿叔命怎么这么苦唉，摊上这么个公婆，还有那死去的男人也不是样。
幸好这场雨下的短，没一会就停了。黎大瞧着重新出来的日头，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了，说：“明个儿开始晒麦子了。”
“知道了爹。”黎周周擦擦手上水，端着热水瓢，又给爹的水缸续满了水。
这喝水缸子，黎大比顾兆还要满意这个，比碗好使。
黎周周又进灶屋，舀了满满一瓢，进里屋给看书的相公添满。
第二天便开始碾麦子了。
先是用水把院子冲刷一遍，晾一会地上干了，进侧屋把麦子抱出来铺上一层一层的。这时候麦穗还连着麦秸秆，需要用石碾子一遍遍滚、压，将麦子粒压出来。
整个村也就村长家和黎二家有牛，这样人省了力气，可以用牛拉着石碾子。就是是兄弟分家了，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同个村互相帮衬该有的，黎二买了牛，黎大却从未张过口借牛。
一年年都是自己拉着石碾子过来的。
今年也是。
石碾子圆柱体，中间掏空套着麻绳，麻绳套在人腰上，拉着走动。顾兆试了一把，提了口气没拉动。
黎大看了哈哈笑，顾兆：“……”爹你笑的也太大声了。
“相公你法子不对。”黎周周捧相公的场，给相公认真教，“不能全靠腰的力气，两个手要拉着一起的，你现在试试。”
顾兆便按着周周教的，两手抓着左右两侧麻绳，同时腰、手使力，这次动了！
动了！
他就说嘛，自己也没那么废柴，也是田里抢收三日吊打出来的。
怎么可能还跟去年一样了！
顾兆兴致勃勃拉了三圈，然后就被爹夺了绳。黎大摆摆手，笑呵呵让哥婿一边去，顾兆便出来让位置，看爹轻轻松松的拉着石碾子，一圈又一圈。
爹，不愧是扛二百斤猪的男人。
厉害。
黎大觉得今年干的农活特别有劲儿，心里也轻松，周周成家了，哥婿顾兆人也好，虽然地里活不成——
这念头，在五天后，家里麦子碾出来，扬了麦子皮，净麦子，麦秸秆扎好堆在柴房。每天白天晒，晚上要收回粮库，怕夜里下雨。一批一批的来，到了第五天，去年的麻袋不够用了。
黎大：？？？
黎周周也懵了。
今年的麦子收的量和去年差不多，但碾麦子、扬麦皮的时候，父子俩能感觉到，今年好像麦穗结实饱满许多，所以干的时间比去年长了一天，但心里高兴啊。
这都是粮食，都是银钱。
可现在麻袋都不够装了，这可是去年装麦子的麻袋，黎周周检查过晾晒过，没错的呀。
“周周去买麻袋，不成还是我去一趟。”黎大心头血热，粮库柴房还有一半没弄干净的，这麻袋就没了？那今年的收成——
黎大想都不敢往猜的那处想，火热朝天的拿了钱，赶紧去镇上买麻袋。
来回没停歇，黎大买的多，等到家是夜里，村里也没人瞧见。黎大心里火热，吃了饭就歇，第二天天不亮起来，就等着碾麦子扬麦皮，装袋子。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终于装完了。
整个侧屋的粮仓，堆得麻袋整整齐齐摞着。
这大麻袋包一百斤一包，家里麦子是九亩，往年一亩地不足二百斤，就是个一百八一百九的样子，顾兆按二百斤算，那就是十八包。
“哪里那么多，往年十五包、十六包都算好的了。”黎周周嗔着相公说。
顾兆笑着撒娇，“这不是咱家今年收成好嘛。”
如今黎家粮库，堆了整整三十七包。黎大嘴上说麦子还得再晒晒，到时候量要少，可脸上褶子都笑开了，后头再晒，再脱水分，那也就是少个一袋半袋的量，难不成还能少一半？
这就放屁了。
第二天吃早饭，顾兆发现爹看他的目光十分慈爱了，还让周周每天给他煮蛋吃，说要补补脑子。
原话是：“周周，你给兆儿多煮煮蛋补补脑子。”
从顾兆到兆儿，只需要粮食翻倍。
顾兆：……顶呱呱。
黎周周也笑，满声答应，不仅给相公多煮了个，给爹也多煮了个，爹也辛苦了，多补补。
干完是没间隙，歇都没歇，黎大去地里种黄米，都哼着小调子去。
顾兆说麦秸秆烧了成灰也肥田。黎大半点生疑都没有，找了天没风日子，如今家家户户地里都收了，只剩麦茬，再或者就是花生豆子一两亩。
家里种黄米的田不能挨着王家田，黎大找了中间位置两亩田，开始烧麦茬，拿着铁锨守着，一有不对就拍灭。
剩下的不急，先把黄米播了再说。
家里头，黎周周便每天再把收起来的麦子晒一晒，然后装袋。顾兆是撑袋子口的，戴着简易版自制口罩——家里扬麦子那段时间，顾兆弄了个，后来黎周周手巧缝了三个。
这样遮盖住抠鼻，不呛人。
终于到了七月初，家家户户麦子都拾掇好了，村长挨家挨户登记收成上多少税，等税官下来一一核对、检查好有无陈粮、霉粮，以次充好的要罚。检查完了，这才由村长和每户男人护着送到镇上。
镇子管辖的周边十来个村子，排着队，由村长交涉确认，每家每户男人确认按指印，税就交完了。
这天村长来登记，黎家有人，院子门敞着没关。同村长来的，还有同村几个好奇的，想看看黎大家这田收成咋样，当初长地里时瞧着是比他们家的好，穗子结实沉甸甸的，可真咋样还要瞧一瞧。
堂屋的桌子摆院子里了，方便村长写字登记，黎周周上了凉茶。
“咋样啊黎大，你家田今年可是上肥了，不能比我家还不成吧？”
黎大笑呵呵，高兴着呢，也不藏着掖着，掖不住，跟村长说：“今年收成好，九亩田，一共三十六石。”
“啥！！！”
村长刚进口的凉茶听见黎大报的数字都喷出来了，眼睛瞪得圆，连嘴边的水渍都没功夫擦，“啥？多少石？你可别乱说。”
“乱说啥，我说得多了，上的也多，没说没了面子坑自己的。”黎大直说，指着粮库，“不信瞅瞅啊。”
同行来的坐不住了，真有三十六石？
他家地今年收成好，也不过二十石，这还是种了十一亩地，黎大三十六石，九亩田就出来了？
几人齐齐往粮库走，黎大将门大开，说：“数数，好好数数，我黎大啥时候说过骗人的？”
这倒是。可三十六石啊！这祖祖辈辈整天扎地里头的老庄稼汉，也没见过九亩田出这么多。
一遍一遍的数，还有人不信邪，问：“真九亩田？不是十五亩？”
“我家旱田一共就十亩。”黎大一口牙笑的高兴。
那是，谁家多少田，村长都记着，地也那村里都能瞅见，不会拿这个编的。
那真真是九亩田，三十六石？
“我的老天爷呀。”数回来的村长直念叨，三十六石九亩地，三十六石九亩地。
坐都坐不住，几人就站在桌边说话。
“这咋种啊？雨水足，我一亩地算下来也是一石八斗。”
哦，一百八十斤。
顾兆也出来了，去了灶屋，门敞开着，听爹和几位聊。爹是真开心，脸上笑就没停过，不过也是，他现在都晋升了，兆儿！
院子声响亮，黎大是真高兴，哈哈哈笑个没停。
黎周周在灶屋跟相公小声说：“我从来都没见过爹这么开心。”
“粮食多爹当然开心。”顾兆说。
黎周周抿着嘴笑的开心，“也不全是。”却没说明白。
黎家招了个读书郎当赘婿，虽然顾兆琢磨出了炉子，在村里名声能略微好一些些，但那都是在妇道人家口里，男人们还是瞧不上顾兆，嫌顾兆干屋里人干的活，不像个爷们，给男人拖后腿了。
还说顾兆没力气，下不了田。
这些风言风语，黎大都知道，人不明说，偶尔玩笑说两句，你家那赘婿一天割了半亩没？这你以后老了干不动了咋使？
黎大不可能听见不合心意的就打过去，那成什么样了？还在村里过日子不？
可如今不同了，他脸上有光，顾兆给他、给黎家涨脸了。
他家没白花十八两，他家周周才不是没人要只能挑瘦弱的。
“肥啊，不是都说了嘛，我哥婿兆儿看书琢磨出来的肥料，好使吧？当初我给田里上肥，村里家家户户都可看着呢，你们问我说了，没藏着掖着……”黎大高兴震天的声。
屋里被cue到的兆儿：……
脸上也露出了笑。
爹还挺可爱的。中年男人的高光时刻，面子有了。
外头几人，连着村长这会都拉下脸好声好气的求问黎大说详细些，还有人自认说当初不对，真是看走眼了，夸了又夸黎大顾兆，连着黎周周都夸——会挑哥婿，眼光好使。
“人读书人的脑子就是比咱灵、好使！”
黎大受了夸，心里压着的气也没了，通体舒畅的说了一通‘肥料经’。
“这就成啦？这么简单？也不费啥钱？”
黎大：“费啥钱？尿你家没有？猪屎鸡粪你家没有？今年地里收的麦子秆可千万别烧了，等来年做肥料——”
话还没说完，有人一脸肉疼拍大腿，“糟了我家婆娘最近烧饭只逮着麦子杆使，诶呦我赶紧回去一趟——”
“干啥呀，这会都过了饭点，不急一时半会。”黎大还没说完，哪能让人走，叫了回来继续说。
村长本来登记完黎大家，还要去别家，愣生生没走成。
因为黎大说完，顾兆出来了。村长几人这会看顾兆，那就是看文曲星下凡——对庄稼汉来说，能提高地里收成，可比只会写看不懂文章的读书人要强不知道多少。
顾兆叫了叔叔伯伯，然后又是一记惊雷。
“如今稻子种上了，冬日里琢磨肥料时，最先想了一种适合水田上的肥，不过这个要花钱的，当时家里紧，先紧着麦子来。”
这话一出，几人同时震住了，还是村长先反应过来，让顾兆坐着慢慢说，怎么弄、花钱是花哪里，收成能不能和麦子一样也翻一翻。
黎周周上了茶水，让叔叔伯伯坐着慢慢说。
他就说，上次遇到了石粉，相公问了地址后一直没去买，原来在这儿啊，要是村里一起买，那可不便宜许多了？
顾兆三两句说了，“这种法子我是书上琢磨出来的，还没试过，就跟我家的麦子一样，当初也没想着有这么个收成，也是爹和周周不怕费力，信任我才做成的。”
“我也没法保证收成能翻一翻。”
“钱是买石粉的钱，我打听到了，一袋半石二百三十文，要是买的多了指定会更便宜。这个不急，买回来还要在加工——就是在做一做。”
顾兆站起来，给村长行了书生礼，拱手作揖。村长脸上也是有面，被读书人这样尊重礼代，语气更好了，让顾兆有啥话直说。
“我家今年第一个上肥，当时也不敢保证说指定会收成好，先自家试试。如今好了，自然不会藏着掖着，旱田的肥如何上、如何做，原原本本的教大伙，不藏私。”
“爹和周周都是西坪村人，我如今上了门，也是黎家一份子，也是咱们村里一员。这么多年来，爹和周周总有困难时候，多谢村里人搭把手说句好话，不能我一家田肥了，收成好，应当大家伙一起。”
顾兆说的村长老泪纵横连连说好孩子，黎大你家哥婿好啊。
“王大伯夸赞了。咱们再说水田的肥，因为也是第一茬还没弄，我们摸不清状况、产量，会不会好使，对着稻子有没有害，这都不知道，所以还要王大伯跟村里人说清楚，有今年想一起上肥的，上我们家来，怎么买料、怎么做肥，我教。”
“咱们统一着来。”
村长连连拍手说好，就是其他几位听完都心里愧疚，当初心里瞧不起顾书郎，背地里还说了，如今真是没有脸了。
人家还想着村里呢，带着大伙一起。
有些人家田里多收成一斗，都舍不得说怎么种。
等黎周周送几位叔伯出去，天已经麻黑，错了晚饭时间，不过黎大舒坦，比吃了仙丹还要舒坦，半点都不饿，笑呵呵的说不急，慢慢做。
黎周周也高兴，麻利去熬杂粮稀饭了。
顾兆在堂屋跟爹说：“爹，您不会嫌我今个抢话多嘴吧？水田肥料那事，没先告诉您……”
“你这小子，机灵，脑子好使。”黎大说的话是语气亲昵，真当亲儿子了，还拍了拍顾兆肩膀，说：“田就在那儿摆着，咱家收成也藏不住，我也没想藏肥料，不然明年咱家地里庄稼就要遭殃了。”
“日防夜防的，难不成还要住在庄稼地看着不成？”
村里眼红收成的，你不说藏着，那指定要坏了你家地。
“水田肥料这事，你跟村长说了，这事大，又是花钱买料，又是新一茬，咱自家地种坏了些没事，咱咬咬牙少吃一口能扛过来，别人家的不成。”黎大摇头说。
顾兆应是：“爹说得对。当初上旱田的肥，那是粪水、草木灰，没啥新奇的，如今要石粉，家里田咱们能说，要是村里其他人瞧见咱家麦子收成好，偷摸着学也做水田肥，那坏了地，可真要骂咱家了。”
“不如干脆由村长出面，话说清楚，想做的就来，怕危险的再等等，等到今年收成好坏，明年再说。”
还有一点，顾兆在村长跟前说这话，也是想给黎家在村里落‘权威’，村长心动是指定要做肥的，哪怕家里水田不敢都上，也要拿几亩试试。村长出面，信黎家、听黎家的，对着黎家好脾气，慢慢的，黎家在村里就有说话分量，有地位了。
之前黎家因为就一个哥儿，虽然黎大有本事，可终归到底是被村里人瞧不上，没有说话的分量，边缘存在，背后妇人都能编排说嘴。像是张家的田氏那样。
在现代，同一小区家家户户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无所谓，可在村里这个人情世故极深的地方，有说话分量、有地位，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兆不当圣父，不能白尽心尽力给村里人说肥料，手把手教，图啥？就单看王阿叔，在王家不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公婆，往死里干攒钱，可落到什么好了吗？
公婆瞧不上，男人拳打脚踢，村里人说可怜、人好。命苦。
有啥用？
得自己立起来。
顾兆要让黎家，黎大家立起来。

第28章 村中闲话28
“啥？黎大家九亩田就收了三十六石？”
“黎大家九亩田收了三十六石！！！”
村长几位前脚踏出黎大家的院门，还没各自回到家中，后脚‘黎大家九亩田收成三十六石’就传遍了全村。这时天已经麻黑，前段时间抢收累人，最近村里家家户户都吃晚饭。
补一补。
现在烧火的、做饭的、打孩子的都没心情了，个顶个的惊讶，上面那两句话，村里每家都能响几遍。
“可不是嘛，我听老张说的。”
“不是骗人的吧？咋种的就能三十六石，不会是十八亩田吧？”
“说啥呢，黎大家一共就十亩旱地，今年四月还种了一亩花生豆子，不记得了？”
今年四月清明节，只记得吃王二狗的席，很热闹。
也有记性好的，“黎大还给他家地上肥了，说是肥，我还仔细瞅了几眼，一股子臭味但就是水，父子俩整天去河边打水，忙个没停，这浠水上完了还要种花生播豆子，你说他家图啥，累死忙活的老天爷也没缺雨水……”
妇人家絮絮叨叨的话题又跑远了。
他家男人打断说：“你说这么多干啥，今个儿跟村长一起过去都传出来了，村长可是去登记的，这能有假？”
说是没假，可说话的本人都不信。无外乎，黎大那九亩旱田三十六石真的太多太不可能了。
九亩田就能出三十六石啊。
“不成，我去问问。”
“这么晚了去黎大家啊？锅里还做着饭呢。”
男人留不住，抬脚往出走，边走边高嗓门喊：“留着，我一会回来吃。”
几乎家家户户震惊完，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将信将疑的，麻利的心里藏不住事的说什么也要去黎大家瞅瞅真假，不然今晚睡不着。
隔壁王婶家也听见了。黎大家和她家紧挨着，村长几个进去就没出来，院子里一直在说什么，王婶听不清，前头三十六石倒是听的真真的，可她和黎家闹矛盾，也没咋注意，可能村长说今年全村上的税呢。
等王婶在灶屋烧饭时，大儿媳妇匆匆忙忙进来，说：“娘，我刚去后院喂鸡，听见隔壁田氏在说黎大家今年收了三十六石。”
王婶手里的烧火棍都拿不住了，第一反应：“不可能！”
“少瞎咧咧放屁。”
王婶骂了大儿媳，“黎家就九亩旱田种了麦子，他能收三十六石？少听风就是雨的在那瞎编，张家的嘴里能有一句实话？别黎家吹牛吹大发了。”
大儿媳站着挨骂，她也没听清，就听田氏大嗓门喊黎大家三十六石，听了一字半爪回来问婆母。
“想也不可能，就他家那旱田，早先还是村里没人要的，分给了黎大，地里旱的早年都没啥收成。”王婶不信。
黎大家咋可能？
于是该干啥干啥，可等饭烧好了，自家男人和大儿子还没回来，王婶压着火，跟大儿媳说：“你去外头瞅瞅，都吃饭了还不回来，瞎溜达什么。”
大儿媳便擦擦手去外头，刚出灶屋就看见公爹和相公回来了。
“黎大家今年九亩地收了三十六石，也不知道这是咋种的。”王婶男人满脸是羡慕和震惊，还念念叨叨说：“唉你说说那浠水，还真能肥田，黎大家招的哥婿好啊，读书郎连地里庄稼都能懂。”
大儿媳都听傻了。
听声出来的王婶也跟着傻了，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不死心问：“真有三十六石？”
“那可不，我刚去瞧过，数了三四遍，那麻袋摞着，啧啧。”王婶男人掩不住的羡慕。
王婶舌头都找不回来了，不知道说些啥。
这么一耽误，吃饭时天也晚了，王婶为了省灯油，家里人各自端着碗就在院子里吃，天也不冷，外头还凉快，一抬头都是星星月亮照明，吃不到鼻子里去。
王家这边吃着杂粮粥，就瞧见院子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影，先是男的，还有女的一瞅是往黎家去的。王婶男人坐不住了，明明确认过三十六石，还想再去瞧瞧热闹，三两下唏哩呼噜喝完了杂粮稀饭，叼着馒头也跟着过去。
王婶在月色中的脸垮了下来，不过没人注意，全都听隔壁动静了。
隔壁黎大家院子。
堂屋的桌椅还是没搬回去，自村长走后，本来说天长就在外头一吃，光线好亮堂，一家三口吃完了饭，黎周周收拾碗筷，爹和相公搬桌椅，顾兆一条凳子刚拿进堂屋，院子有动静来人了。
隔壁王叔和他大儿子。
最后桌子就没搬回去，顾兆还把拿回堂屋的那条凳子又给搬回来，顺手拿了家里冬日钉的矮木凳。怕是过一会人还会多。
果不其然，黎家的院门就没停过，黎大今天可高兴敞快了，端着大茶缸喝着茶，来一个人笑呵呵的接待，到最后话都熟了，不等来人开口：“自己瞧，门没关，你自己数数。”
“我家兆儿想的主意。”
“上肥全村都看着，可不是就那浠水。”
前头来的都是村里男人，说话直来直去，夸人也是一两句，主要还是震惊，站在黎家侧屋的粮库门口看一圈，瞪得眼睛溜圆，然后给黎大竖大拇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九亩田收这么多。”
“这一亩田有四石。”
黎大便露出牙，笑的眼尾褶子都高兴。
后来有阿婶阿叔过来瞧稀奇，是跟着自家男人来的，这说话就是一套套的了，不像那些男人来来回回就是田好、地好、有本事。
“当初周周生下来我就说这孩子有福，你瞧瞧周周家里家外干活利索，模样也好，腿长的哟，好看，腰肢也细，漂亮，找了个相公顾书郎，诶呦喂真是那话咋说来着？”阿婶两大拇指并着，“般配。”
这话就是闭着眼瞎吹了，当初村里可不是这个口径。
什么黎周周克阿爹、倒霉催的，长得跟那细杆树一样光秃秃的没屁股瞧着不好生。
“可不是啊，咱们村里谁家有周周有福气，黎大可是疼着周周呢，十八两银子招哥婿头一份啊，再瞧瞧咱们周周哥婿，顾书郎模样好读书好对着周周也疼，现在啊还会地里庄稼事，我瞧着样样好。”
这夸的还算有理有据，只是之前说黎大花十八两给一个哥儿招婿真是白瞎银子，浪费了！你瞅瞅吧，指定后悔的，招不到什么好的。
黎周周听得不好意思，不是害羞，而是以前那些不好听的他也听过，现在这些夸赞的话，他也没觉得阿叔婶子是真心实意觉得他长得好、有福气，可能因为地里粮食收成高的关系吧？
村里田就是收成，一年到头的嚼头、花销都是靠田里来的。
这是大家的命根子。
黎周周心里明白，第一次被架着夸，就连成亲时也没这样被夸的——没人说一样不好。不过看到相公笑着和大家说话，应对那些夸赞，也是和往常一样，他那点拘束也没了。
外人说好说坏有啥，他又不是为了外人这些话活的。
因此黎周周该干啥干啥，大大方方的招呼几位阿叔阿婶喝茶，听着夸赞话，偶尔应一声哪有、还行、相公主意，爹也支持。
众人是喝茶夸赞，好话说了一箩筐，说的是口干舌燥，终于有人提了个话头：“……周周啊，你也是阿婶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那什么，你家旱田上的肥这是咋做的？”
刚热热闹闹说话声高嗓门，现在不由自主的放低了，说还是说，不过眼神往这边瞥，都偷偷摸摸想打探这是啥方子。
虽说是这么问不地道，就像是村口王阿叔的豆腐，那都是赚钱营生，谁要是问、打听，会被说嘴的。王阿叔那面团脾气，也是断断不会说的，说了断了自家买卖。
可这田里收成实在是肥啊，抓心挠肝的，哪怕给钱总成了吧？
在场的谁都没想过，这随口一问，黎家真的会原原本本说清楚，连钱字都没提。
真白送了。
那可是肥田的法子啊。
黎周周笑着说完，“……都是不费钱的东西，相公还说，咱们地里收成的麦子茬，不用犁地，用火点了烧成灰也肥田，就是各位阿婶阿叔小心些，别烧着别家的地。”
“诶诶诶好好。”
众人这次夸赞是真心去的，真没想到黎大家这样宽厚。
又聊了会，重点还是围绕着夸赞黎大一家进行，顾兆听了好多彩虹屁，接受夸赞，笑笑。后来晚了，大家伙要回去时，黎大说：“今个村长来了，还有个肥水田的法子，具体的大家等村长一起说。”
都踏出黎家院子大门的这下又给返回来了，大家七嘴八舌的。
“啥法子？要钱吗？”
“给钱就给钱，咱得了旱田的法子不能白白再得一个水田肥的法子。”
“啥时候弄？能像你家麦子一样翻个翻不？”
黎大看顾兆，刚也是兆儿让他提一嘴的。顾兆温温和和的，脸上挂着笑，往那儿一站，刚吵吵嚷嚷的人群就停了下来，安安静静等顾书郎说话。
“我爹说的都对着，法子我们黎家不要钱，不过里头有个材料要要钱，到时候村长一起登记，谁家不要，谁家要试第一批做肥，谁家想再等等第二批。”
“如今村里先紧着上税，这个不能耽搁，后面全听村长安排。”
顾兆说的清清楚楚，大家伙也听明白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纷纷是道谢一箩筐的好话，回去路上又谈了一路。
关上了门。
黎大问：“为啥刚还要我再说遍水田肥的事？”
“爹，您看，下午和村长同来咱家的几位叔叔，前脚刚走，没多久咱家收成多少就传遍了村里。”
黎大点头，那确实，隔壁王家第一个过来。
“水田肥的事下午也说了，村长几位叔叔都知道，咱家不收钱，可传话这事就怕一人传，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万一过两天，变成了咱家有水田肥的法子，一人收二百多文。”
传八卦张冠李戴，随便编造稀松平常很可能发生。
“今晚这么多人，有一个想乱说记岔的，总不能其他人都记岔了吧？也比后头传出水田肥消息，家家户户挨门在上咱家来问，现在一说，大家伙心里有数，再想多问的，那就去找村长，全听村长安排嘛。”
这也算捧了村长，其他问题村长解决。
黎大不知道这读书人心眼是怎么长的，反正他家哥婿说起话来真是头头是道，提了这出，后头的都安排上来，不由心里赞赏。
不错。
十八两银子真是没白花。
黎周周烧好了热水，让爹和相公洗漱，泡泡脚，该上炕睡了。顾兆和爹将院子板凳桌子搬回了堂屋，一边还说：“爹，我没说要钱，免费的法子您不会生气吧？”
“你小子小瞧了你爹我。”黎大乐呵呵瞥了眼顾兆，语气亲昵，说完回忆说：“以前刚分家时，我带着周周，这边一天盖好了茅草屋，当时搭手帮忙的村里几个我记到现在。”
“最难得时候，青黄不接的，地里庄稼没出来，没米下锅，我腆着一张脸问朱老四借了半贯钱，后来我还了，可这人情没忘”
“肥田的法子，你收多了，村里人背后不但不念你的好，反倒处处挑刺，还要骂你，草木灰不要钱、水不要钱、粪也不要钱，怎么着就要给你钱？嘴皮子碰碰就收钱，要是地里庄稼收成没翻个个儿，是不是也要懒你头上？谁让你拿那么多银钱？”
“收少了，那不划算。”黎大一人抱着沉甸甸的桌子，轻巧的进屋放好，说：“大家伙靠地吃饭嚼头，这么大的情，十几文钱就没了？”
“全村百户人家，不说家家户户惦记你的好，那不可能，有个一半能记着——”黎大瞅了眼顾兆搬凳子的手腕，细的，要是以后他老了干不动了，起码村里人念着肥田的法子，有良心的，总会收成时帮他家搭把手。
不然全靠周周咋成？
“爹？”顾兆听一半不见爹说了。
黎大：“没啥，反正不收钱挺好的。”
顾兆便没追问，爹说的也是他想的。不收钱挺好，收了，收多收少都是事情。
洗漱过，一家三口早早歇了。
这个村里却没那么早睡，就是上了炕的，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尤其是从黎家回来那一波，王婶里外，没去，但听男人回来絮絮叨叨都说黎大好、黎周周好、顾兆好，听得她心里烦。
她怎么不信不收钱？
黎大家真那么好，那么好的法子真半文钱都不收？
之后几天村里男人忙着上税，送粮食去镇上。黎家黎大去。今年黎大上的粮食税有一百八十斤，往年就一半，还要少一些，黎大背着去镇上谁都不麻烦，今年多了，沉甸甸也不嫌累。
黎周周不放心跟爹说分两麻袋，他背一半爹背一半走去镇上。结果村长家小儿子跑腿来，敲了门，脆生生说：“黎大伯，我爷爷说了，您家今年上的多，明个儿搭我家牛车过去，周周阿叔就不用去了。”
可见村长对黎家这情况也是摸的清楚，黎周周孝顺，一百八十斤的粮食指定不能黎大一人背，那顾兆是手不能提的读书郎也不合适，唯独就黎周周上了。
忙差家里玩的八岁孙子跑一趟黎家，提前说声，村长给仔细交代了。
“成，晓得了，回去说多谢谢你爷爷。”黎大也没客气，村长主动交好了，他还拿乔推辞，那不是不给村长脸面吗。
还从家里抓了把花生给孩子。
村长家孙子也不客气，高高兴兴说了谢谢黎大伯，便跑回家了。
第二天天麻亮，村里家家户户男人背着粮食出来，到村口集合，有的家里人多地多上的也多，像是杏哥儿家，王石头和他哥哥连着爹，三个男人扛着麻袋出来。
往年都这样，上的多了，那指定家里人多，不然地可干不过来，没牛那就人分着些粮，背去镇上。家里体力不成的，像是王阿叔家，以前指望不上王二狗和王二狗他爹，一个鬼混不在家，一个说胳膊抬不起没力气，那就只能王阿叔推着独轮木车过去。
路途远，总不能背着过去。
不过去镇上路坑坑洼洼的不平，独轮车走着还卡住了，拖拖拉拉也费力，有些男人觉得还不如背着走路轻快。
村长家、黎二家的两头牛停在村口，牛车上都放着自家要交的粮食。
以前在村里，黎二遇见黎大就像没瞧见，跟其他人闲聊也是黎大怎么样、老大怎么样，很少听叫一声大哥的。
今个儿黎二见黎大背着粮食出来，赶紧上去迎，说：“大哥，你今年上的多，多沉啊，来搁我牛车上，轻快轻快。”
村长没吭声，虽说黎大黎二关系远，但人家俩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黎字，打着骨头连着筋，现在黎二想巴着就看黎大态度了。
他不能乱出这个头。
谁知道黎大没理黎二，径直去了村长家牛车。村长见了，这才开口，说留了位置放这里，还给架好了。黎二脸上的笑就讪讪了，有些挂不住。
村长瞥见，给了台阶：“昨个让我孙子跟黎大说好了，今年放我这儿一起拉过去，收的粮食多总不能扛一路。”
其他人便附和是啊，对啊，又开始跟黎大攀起话来，打听水田肥怎么干、收成之类的，旁边讪笑的黎二也偷偷听。
“这事得村长拿主意。”黎大开口。
村长脸上的褶子笑的都舒坦了，说：“甭急甭急，送了粮，回来在大坝坝那我统一说，到时候请黎大和顾书郎过来，有啥问题咱们说清楚。”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说村长说得对，一起说不乱。虽是不说水田肥了，但大家心里对旱田肥可是痒痒，水田肥还没见影，旱田肥的收成可是实实在在的。
瞧村长家牛车上，黎大那快两石的粮税。
于是纷纷找黎大攀谈，围着问。黎大对这个倒是说的细——说八百十遍，还是乐的说，说完大家都夸周周夸顾兆，费点唾沫的话，高兴啊。
黎二挤在外头人堆里听着。
人到齐了，牵牛车的牵牛车，背着的背，今年村口王阿叔没来，倒是王二狗爹娘推着独轮车过来了，嘴里难免对王雪几句埋怨，说今年收成就偷懒，幸亏没雨没长，又说送粮王雪就说不方便，有啥不方便的不就是偷懒的贱骨头。
“送粮的都是男人，你家寡妇媳妇儿也好使着过来？”村长皱着眉说了句。
这俩人越说越不像话了。
王二狗爹娘才收了嘴，不然要骂王雪好一阵没个停。
去的早，路上王二狗爹娘又喊叫，轮子卡主了，瞧着黎二家牛车有位置，便想开口让黎二驮一把。黎二这人从小就偷奸耍滑，墙头草，嘴上说话好听，用起他来，旁人是半点便宜也别想占——除非给老三家自愿占便宜。
对着王二狗爹娘就说不成，牛还小不能累了，您二老使使力马上就到了……
反正是不开口同意。
村里人都晓得黎二什么本性，以前连大哥都远着瞧不上，分家后，黎二买了牛，年年去镇上送粮，今年还是第一次主动开口叫大哥，拿他家牛驮粮。
虽然黎大拒了。
同行的都知道黎二这是瞧着黎大起来了，有了肥田法子才想攀扯下。
到了镇上，附近几个村都排队，如此折腾，到了傍晚才忙完送粮。回去路上，大家摸黑走夜路也习惯，唯独王二狗爹娘又喊叫，一会说手没力。
“又不是脚断了。”黎二坐在牛车上赶着车说。
王二狗娘咳咳咳的，说不成走不动要死了要死了，最后还是村长让王二狗娘上他家牛车，不然得走到明天去。
至于王二狗爹，继续推独轮车走着吧。
又不是断了腿。
到了村里是黑的严严实实，大家忙了一天都乏了，村长说：“歇一天，后天大坝坝上说，我也琢磨个章程来。”
赶紧各回各家，洗洗睡。
黎大到了家，热水洗漱泡了脚，狠狠吃了一碗饭，说：“今年不是很累，去有村长家牛车，成了，你俩赶紧回去睡。”
“爹也早早休息。”顾兆说。
隔壁王婶家，男人回来吃了喝了热水泡了脚，王婶问肥田的事。
“黎大又说了遍，今个我记牢了，等麦子下了地咱们也这么干，收的麦子杆可不能动，都得留着。”
“水田，水田啥意思？”王婶追问。
旱田她都晓得了，今个儿男人一走送粮去，村里其他婆娘成了亲的哥儿就去找黎周周说话，黎周周那人就是根木头，有啥好说的，没意思。王婶听着隔壁动静，没一会大家都出来了。
王婶撇嘴，她就说吧。
大家伙从黎家出来，时间还早回去男人也没在，不急着做饭，便去王婶家唠唠嗑，近嘛。
王婶就听大家说旱田的肥法，说的仔仔细细的，连张家的田氏也在。
“听说还有水田法子，这个今年能用上。”有人说。
“我家男人说了，黎家这个肥水田的法子也不要钱，白给大家伙使。”
“黎大家人还真是没话说。”
“是啊，宽厚不计较。”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大家彼此都知道，以前背后怎么嘀咕说人家黎周周的，结果黎大、黎周周父子俩，连着顾书郎都不计较，和和气气的人多好啊。
王婶听这些人夸黎周周就跟拿针扎她似得，去年冬天买炉子这事是小事，但她咽不下这口气，面子里子都没了，要不是黎周周不答应，她的柴火也不会折了价卖，回来还被儿子、男人埋怨嫌她小气，就十文钱的事，冻着了孩子。
说得到轻巧，十文钱不是钱？凭啥别人能二十文，她就得三十文买炉子？
以前她还帮黎周周说过话，结果黎周周帮她了没？
真真是狼心狗肺的，以前她还教黎周周做鞋、缝衣，大冬天的还帮黎周周拧床单，结果呢？连说句话都不给帮。
但这会大家都依仗黎家的肥田法子，王婶也不是没眼力尖，这会顶黎周周，说什么不好的，没人信她听她，跟着她一起说。便忍着。
后来人散了，王婶想着张家的田氏不爱黎周周，还挑了话头说：“也不知道那水田法子真的假的，要是不要钱怎么不一起说，非得拖着……”
田氏眉一挑，还真应了话，“瞧着看呗，黎家说不要钱，要是反口要钱，我就——”没说完，扭着屁股进了屋。
呸！
还想拿她当枪使套她的话，当她傻啊。
王婶瞧着田氏那愤愤模样，压了一下午的闷气略微散了些。黎周周假模假样的，田氏也看清楚了，也不是只有她一人这么想。
这会问自家男人水田肥的法子。
“村长说今个太晚，歇一天，后天大坝坝说事。”
“今个儿是晚了，那就明天说，咋还拖一天？”王婶嘀咕问男人。
“不晓得，你问我我问谁，村长都说后天了就后天，急啥的就一天，吃完了去睡了，走了一天路……”说完上了炕倒头就打起了鼾。
王婶单人坐着思忖，这事不对劲，里头有问题。
该不会是黎大家放了消息，得了名声，现在又后悔了想要钱？还是不想说法子了想私藏？
王婶推了把打鼾的男人，“黎大家把水田肥法子跟村长说了没？”
男人哼了两声没应声。
王婶没法，第二天闲聊时刚透露出个话题，说水田肥法——
“你也晓得了？我正要说，明个大坝坝全村都要过去，村长一起说。”
众人自然又是夸：“也不知道顾书郎是咋想出来的，不愧是读书郎脑子灵。”
“这肥以前村里就知道上粪，可没想还能加草木灰的。”
王婶听大家伙夸了又夸，手里干着活，不经意提了句：“为啥不是今个儿说，这多耽误一天少上一天的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有人便说：“这我晓得，顾书郎说了，水田的肥要多一个要钱买的料，这要钱的事——”
“还要钱？”王婶手上活停了打断了话，她就知道要钱在这儿等着呢，说：“多少钱？”
“我听着好像还挺多，二百多文。”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婶立刻来了兴趣，她不说，看张家的田氏，说：“二百多文呢小田，你家要掏吗？”
“我家掏不掏关你屁事，嫌多，你家别买。”田氏当场掉着脸骂了回去。
还真当她傻啊。

第29章 村中闲话29
王婶被怼的当场愣住，见大家都瞧她热闹，忙说：“我、我就问问，你说你小田怎么还急了。”
“谁急了？”田氏干着手里活，眉一挑，乐呵呵说：“我也没说错啊，你爱买不买拉倒，还想管起我家来了？”
王婶还要说啥，但知道田氏是个混不吝，她再说，一会田氏嘴里就没清没楚了，便把一肚子气给咽回去，只是大家伙都围着看，到底脸上下不来，说了句：“好心好意的问你，随你便吧。”
“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田氏手里绣花针在发丝鬓角抿了下，一边给毛蛋缝裤子，这小兔崽子裤子档老开，就他蛋大，兜不住！一边调子起的高高说：“我以前是骂过说过黎周周，那是我小气，惦记黎家的东西，我也不怕别人在背后学我笑话我，这次地里旱田、肥田，只要收成能提上去，就是黎周周他来当我面扇我的脸，我都没啥。”
“我能这样，王婶你呢？一个炉子十文钱的事，不会现在还记恨着呢？”
王婶被挤兑的连脸上讪笑都笑不出来，垮着脸说了句没有的事，谁记着。
“谁记着谁知道。”田氏声拔尖。
这一下子怼的老高，眼瞅着气氛不对，大家伙赶紧打圆场，一言一语笑说，还有和田氏走的近的，拿话逗田氏。
“要是收成高了，你还真能忍得住黎周周挤兑你啊？我瞧啊，到时候指定你先骂回去。”
这是给田氏王婶台阶下，意思刚田氏那话就嘴上说说。
谁知道田氏还挺认真说：“这有啥不成。咱们就靠庄稼地吃饭，我家男娃娃多，还有我俩弟那边，要是收成高了，那黎大家就是我家的大恩人，平日里一年到头抠抠索索，我不这边抠，我弟那边最小的娃他娘连奶都下不来，要是地里庄稼好，我弟自己立起来了，不用我操心，我也没得为娘家和柱子吵架。”
“到时候我家大牛想吃鸡了，还不是见天杀了吃，也能给大牛寻摸个好媳妇。”
田氏心里明镜似得，她爱说人爱学人，背地里村里人笑话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往娘家拿东西，那她在娘胎里欠了大弟的，如今大弟日子过得艰难，她不帮衬谁帮衬？
可大牛闹，她男人说她，公爹也叹气，田氏面上顶回去吵回去，心里却知道在这么拿下去不成，张家要是跟她散了，儿子跟她不亲，以后还咋补贴娘家大弟？
只要家里红火了，能多出来一点富裕的，她帮衬帮衬就算柱子公爹不爱，但家里有，又不是没得，可能就跟以前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大弟那边收成也好了，那也不用全指望她。
这不是两家日子都好过了？
田氏想的明明白白的，“日子好了，粮食多了，黎大家不要钱白给的法子，我一张脸值多少钱？地里要是收成翻一翻，长年累月下来，这多少钱？我给黎大家烧香都成，这有啥的。”
众人一听，不仅啧啧称奇，以前觉得田氏混的，没想到倒是个肚子里清明的。是啊，这肥田的法子又不是只用一年，以后每年要都是这样，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黎大家真是好人，宽厚，度量大。
大家围着夸，不由说起明个大坝坝上村长说水田肥的法子，也不知道用啥，什么料？听说是石粉还要做一做，咋做不知道等顾书郎，你家弄不弄？我公爹说有些怕坏了庄稼先一半试试看……
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么想的，胆子大的极少数是肥田全都按照顾书郎琢磨出的法子上，大部分都是先试着几亩水田，要是万一不成了，那还有一半的嚼头。
也有今年不打算试，先瞅瞅，看村里收成，来年再说。
王婶在这种热闹氛围中，挤不进去，也还生气，拿着东西进了屋。其实几人都瞧见了，但就装没看见继续说话聊天。
这王婶咋这样呢，还不如田氏。
下午村长到了黎大家说话，院门关着，外头一堆人偷摸听，不过没听出个啥，没一会村长拿着本本出来了，见一堆人围着，说：“成了，明个吃了早饭都到大坝坝上去，我一起说。”
“家里男人，女人阿叔都能去，做不做的好好商量。”
村长对村里情况一清二楚，有的家那就是女人爬到了男人头上做主，让男人过来听，回去嘴笨学坏了，还不如都来。再说了，他说不让来，难不成那些瞧热闹的就真不让来了？
村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家家户户都是肥田的话，因为想着收成好，最近几天家里小孩闹着吃饴糖都给半块一块的，桌上能见荤腥油水了。
也有继续克扣的人家。
“咋又是拌丝瓜这都老了。”王婶家小儿子说。
男人也说：“稀汤寡水的都能看人影，多抓一把粮吧。”
“就是娘，等今年水田肥了收成好了，咱能不能留一些自家吃的米，我想吃白米饭了。”小儿子说一半看娘脸色不好，紧巴巴又补了句：“杂粮焖干饭也成。”
王婶垮着脸，说：“现在一个个都想以后，万一那法子不顶事，没用，现在吃的好，吃完了，明年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还吃白米饭。”
王婶骂小儿子。
“可是黎大伯家用了肥田法子收成就很好——”小儿子顶嘴。
王婶瞪了过去，小儿子只好收嘴，只是心里不明白，不管是旱田还是肥田，那都是好事，地里庄稼肥了收成多了，这不好吗？他娘咋不爱听呢？
就是毛蛋家，最近他娘都给煮了鸡蛋吃，不过一个鸡蛋分两份。
那也有的吃。
这一晚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有的怀着期望，想着以后田里庄稼肥了收成好了的好日子，也有像王婶家这般继续省着过日子不敢多想，怕法子不成坏了田地的也有。
不管咋样，第二天该来还是来了。
鸡鸣第一声黎周周起来，农忙时早些起，闲了就多睡一会。黎周周一睁眼，见相公贴着他胸口，脸上不由露出笑，看了一会相公睡觉乖乖模样，这才轻手轻脚起床。
生火、烧灶做饭，摸蛋，清扫鸡窝、猪窝。粪都堆着，闲了还能给旱田里的花生上一上，这个不急。
今年收成多，上了税，多留了自家吃的，二十石粮食卖给官家，一共一两六百文钱。这些都攒着，要是今年水田好了，多卖一些，攒够二两，加上猪，还有爹的劁猪的钱，零零总总算着，有个六、七两银子了。
这还是一头猪，黎周周琢磨着过几天再抱一头猪崽开养。
这样就能有八、九两银子，除去家里开销，一两银子，相公买的纸笔书钱、夫子的束脩，扣一半，起码还能攒个三、四两。
一年三两算，两年就是六两，到时候相公去府县考试盘缠能多给些。
黎周周边做早饭边是算账，想着以后日子更有奔头，脸上也带着笑。这边杂粮粥刚上锅，顾兆也醒了，穿了衣服打了水洗漱，进了灶屋帮忙搭把手。
爹也起来了。
桌子凳子搬出来了，一家人在院子吃了早饭。早上外头凉快，还有丝丝的凉风，吃热饭人也舒服。
吃完了饭，相公和爹要去大坝坝，黎周周本来说他就不去了，在家收拾锅碗，被相公拉着手说去听听。
“相公你在，水田的肥该咋做，你回来都能跟我说清楚，我就不去了，在家还能做做活。”黎周周说。
顾兆不愿，他把周周当伴侣，大环境改变不了外人看待周周是‘屋里人’、‘妻子’的身份，但他不能。
“一起去看看嘛，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紧张。”顾兆笑眯眯的撒娇，“要是说起来了有谁不乐意我，要顶我，没人给我撑腰。”
“周周在，我就安心踏实。”
黎周周先是生气，相公都是为了大家好咋还有人不识好？又听到相公后来说的话，他在了，相公就安心踏实。
那当然要去了。
黎周周心里高兴，一向干活麻利不爱放锅碗的，今个儿也不收拾了，锅碗先堆着，回来再说。
“成。”
锁了院门，一家三口去了大坝坝。每个村都有这么个地方，不管叫啥，一大片的平地，一棵年代久远的老树，可以充当晒谷场，整个村有啥大事了也能在这开个会。
西坪村的叫大坝坝，在村子中间往上偏一些。
黎家人到的时候，大坝坝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了，连小孩也来了，绕着四周乱跑瞎叫，妇人阿叔带着小板凳，抢先占了边边角角树荫的位置，一会热起来了两块不受晒。
还有人拎着大水壶，装着瓜子花生，显然是当热闹瞧。
黎家人一来，村里人便看过去，热切的打招呼，一口一个黎大伯、黎大叔、周周吃不吃瓜子，也不等黎周周回话就抓了把塞黎周周手上，大家对黎大父子俩热情，对着顾书郎热情中透着几分尊重。
像是抓把瓜子塞顾书郎手上这举动可没人敢。
顾书郎身上的气度就让人不敢瞎来，不尊重。
等了不一会，村里家家户户能来的都来了，热闹许多。村长也到了，手里拎着锣，用锤子敲了下，站在前头扯着嗓门喊：“别说话了，静一会。”
闲聊唠嗑说话的纷纷静了下来，就是连刚才跑的吱哇乱叫的小孩这会都安安静静不敢吵闹。
这时候村里也有皮孩子，胆子大的，但基本上看眼色也是一等一的，知道啥时候能闹、能问阿娘讨口糖、肉吃，啥时候最好夹着尾巴乖乖的，不然就等着挨揍。
村长平日里大家还能说个玩笑话，但这种大事，在大坝坝上动了锣，那可是严肃的事情。
静的快，村长清了清嗓子，也没啥废话开场白，直接说：“旱田的肥法村里人都晓得了，不晓得多问问，还不清楚的一会让顾书郎再说一下。今个说的水田的肥法。”
“黎大家好，肚量大，不收银钱免费给大家说的，不管做不做、收成好坏，这好要记着，要是今年有人不做，来年别人家田里收成好，眼红的借机胡闹黎大家田，就别怪我动了村法。”
“当然这法子咱们村还没人使，好坏也不保证，要是做坏了，敢闹黎大家，我话放这儿也一并收拾！”
村长说的高声又严肃，“没人逼你做，好坏都自己受着，人黎大家也没收你们一文钱，坏了不许闹，好了心里记着黎大家的好就成。”
“成了，让顾书郎来说一说。”
顾兆便从人群中走出去，站在村长旁，也不说场面话了，大家心里都急着听，直接了当高声说：“肥水田要用的材料有两个，一是尿，不管人尿猪尿，凡是尿就成。二是石膏。这石膏是石粉，加了水成的。”
“尿要加热，就是要烧，烧热了浓缩了，加入石膏就成。这个比例，我是说放多少尿、放多少石膏我还在琢磨，但就跟上粪肥一样，宁愿稀了，也不能使劲多放，怕烧了庄稼，这个村里叔叔伯伯干庄稼的比我要懂。”
站着前头听话的，这会纷纷点头，那当然了，宁愿稀不能烧着苗。就是它再稀，没有用处，那水田庄稼收成还是不变跟往年一样，要是贪心放多了，那可坏了菜了。
“懂，这个我们懂，顾书郎说的有道理。”
“这石膏咋做，石粉又是啥？”
“对啊石粉是啥在哪买？”
村里人现在紧着石粉问，听都没听过的事东西。乌压压一片，问起来，一个连着一个，一会声高了，村长便敲两下锣，又安静下来。
“石粉我上次去镇上药店碰到了，石粉加了水用来杀虫子避脏东西——这脏东西不是说那什么。”顾兆怕大家理解成鬼，但真解释细菌，他想不出来咋说，干脆略过，直接说：“一袋半石的石粉，药店一年要定三到四袋，所以便宜每袋二百三十文。”
“如果村里要的多了，可以由村长出面协商价钱，这个应该还会再低，具体多少我不知道，要交给村长来忙。”
“我是按照我家水田十亩来算，一袋石粉用两亩到三亩的田，我家十亩地买四袋就成了，不至于太稀没起啥效果，也不至于太多烧了庄稼。”
顾兆这话刚说完，底下人歇不住心思开始算了。
我家十二亩水田，那是不是买五袋？那五袋一袋按着二百文算，这五袋就要一两银子了，不成不成太贵了……
也有想，我家先买一袋回来试试三亩田，效果好了明年再说。
也有一袋的钱都不想出，没影的事谁知道好不好使，明年再看。
各种心思都有。顾兆说了法子，村长便敲锣高声说：“给大家伙两天时间，都好好想清楚，刚话也说了，今年要做的家里来个男人到我这儿报名登记，就两天赶紧抓紧了，庄稼地不等人，第三天我就带人去大枣村买石粉，不收你们钱，不放心的人跟我一起去。”
村长显然是知道村里各家小心思，手里不沾钱，到时候谈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爱买不买爱做不做。
顾兆又说了一遍旱田肥田的法子，烧麦茬，注意别烧到别家，走水了。麦秸秆留着冬日过后来年春烧了草木灰做化肥等等。
“成了，散了。”村长敲锣。
正事说完了，也没人散，七嘴八舌的扎堆聊，你家做不做、一袋就二百多文这么贵，可一袋能使三亩地也还成吧？
当然跟不要钱的旱地肥法一比，二百多文还是贵了。
有人心动有人纠结犹豫，挨着遍的问。杏哥儿找到黎周周，正说着，不知不觉就围了一群阿叔婶子。
“周周你家十亩水田做多少啊？”杏哥儿问。他婆母公爹知道他和周周关系好，让他来多问问，收成能不能成给个心底话。
黎周周：“我家十亩都追肥。”
“全追啊？你就不怕？是不是你知道能成？”杏哥儿也急，说话心直口快的，“是知道能翻个翻吧？”
其他婶子阿叔紧张听着，黎周周摇头，“不是，我家也第一次做，都一个村的，要是上肥那么大动静不可能没人看见。我是信我家相公，他说成那就试试，做的稀了，再不济就是今年稻子卖不出去留自己家吃。”
黎周周也往坏处想了，可在坏也能扛过去，家里有黄米、豆子，面也多，还有红薯，总能吃饱饭不饿肚子。
杏哥儿：……
本来是不咋信，可一想黎周周那么疼他家相公，还真能为了相公一句话这么干，好像也没啥不好信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没啥保证，自己思量吧。
之后两天，村里人见了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吗、干啥去，而是改成了你家做不做、买几袋。倒是村口王阿叔家没这个烦恼，王阿叔家没水田，只有旱地，现在用不要钱法子肥田呢。
可在纠结，两天时间过的快，村里大部分是拿家里三五亩水田试试先，买个一袋两袋的能成。家家户户有独轮车，推着走吧。
这两天王婶是不乐意出钱的，二百多文一袋，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再说黎周周能那么好心？可她在不乐意，家里田地的事还是男人和大儿子拿大半主意，最后说那就先买两袋试试。
王婶家水田二十亩呢。她家去年生了个孙子，得了五亩水田五亩旱田。
两袋也要二百多文。王婶拿钱给男人，是肉疼心肝疼。
一大早天不亮，村长在村口点人。
这两天登记了七十多户，今个临时还有三户没来，估计是临了反悔。倒是黎二架着牛车也在，他打算买个两袋五亩水田试试。
村里大多都这样，差不多时间，村长吆喝走了不等了。
黎家买的多，黎周周怕爹扛不动，说是要一起去，还是相公说：村里买的多，没准还没那么多货，一人一袋都算是货多了，爹拿不动还有村长牛车使。
黎大也摆手不用周周去。
果然如顾兆猜的那样。村里乌压压一行人到了大枣村口，问石粉家在哪，村里人指路，村长带着头很快到了。
之后事很顺，村长也是和粮官打过交道的，虽然粮官连个品阶都没，只能算是个兵卒子，但对村里百姓来说那就是官。如今跟石粉家打交道，讨价钱，没啥问题。
“是西坪村的？顾书郎？”
石粉家的儿子拍着脑子想起来了，“对，是有这么回事，还是刚过完年我去药馆送货，有个穿着袍子文文气气的书生问我价钱，旁边还站着个高个儿哥儿，没成想还真的来买了。”
他当初说药馆量大一袋二百三十文，要是书生自己买那就贵个十来文。书生问了村里地址，一隔这么多月，他都忘了还有这回事，没成想啊没成想。
“对了对了，你说的书生就是黎大哥婿顾书郎。”
一对上，好谈了。西坪村买的多，石粉家好奇买这干啥，村长倒是有心眼，说：“村里闹虫子厉害，杀杀虫。”没说肥水田的法。
先紧着村里来再说别的。
石粉家还想也不用买这么多，可有钱不赚白不赚，最后给众人便宜了十文，说一袋二百二十文。西坪村要的多，石粉家就算有现货——石粉不怕受潮能存放，那也没百来十件的货。
西坪村要的急，石粉家收了一半的定钱，最后是夜里也烧白日也烧，招了旁支男丁给钱帮忙，最后订了三天后来拿。等真真背回去，西坪村家家户户做肥料、给田里上已经是八月中下了。
时间是有些晚。
顾兆想。但要不是自家旱田收成摆在那，也没人信。其实他们家可以独着先做，不过有了旱田收成在前，村里到时候一看就要问，纠纠缠缠，要是水田收成又好了，指定全村眼红，到时候闹出什么不好的得不偿失。
还不如现在，晚就晚了，没啥大效果也比全村人眼红强。
家家户户后院架大缸，用不用的、破了的积酸菜的缸先顶着，底下一把火烧，有人不会了拿捏不住，就来黎大家看、学。
满满一缸的尿烧的少了，石粉混着水成了膏状，和尿混在一起搅拌，就和小孩子拿尿和泥一样，能堆起来状态，就铺在地上两节手指肚高，晒个一天，就干了。
这就是尿素石膏肥料了。
装的满满一筐，去上肥。黎周周按照相公说的，做了个手套，给田里上肥时就戴着手套，不然一天下去手皮要蜕一层。
紧赶慢赶，家家户户分工合作，其他家还少，三五亩，几天时间就搞完了。黎大家到了九月中才真正上完肥。
天凉了，黎周周烧了两大锅热水，一家人好好洗刷了个澡。
八月中那几天，东坪村来人说顾四让顾兆回一趟顾家，但那段时间顾兆很忙，一直忙到今天，现在有了时间，终于想起来这茬事，当然也是周周提醒，说不去不好，岳父都叫了，还是去一趟吧。
去就去吧。
洗过澡换了身新衣，春捂秋冻，如今天凉了，顾兆穿的还是单衣袍子，干干净净的，这次没半披发，直接扎了个道士头。
这单衣袍子是去年没结婚时穿的还算新的袍子，今天上身一看，袍子离脚背短了一截。衣服穿着也没以前那么宽松能兜风了。
一年不到的时间，顾兆的骨架开了，更挺拔，有几分男人的气度。
好看。
黎周周喜欢相公穿袍子，他也换了身还算新的衣裳，拿了些礼，家里腌的黄瓜一坛子，相公说放点糖好吃，今年腌黄瓜黎周周就放了糖。
果然好吃的多。
一坛黄瓜，八个鸡蛋。这就是一份走亲戚的寻常礼。
“也不知道岳父有啥事。”黎周周拎着篮子和相公走在田间。
顾兆说：“怕是肥田的事，也没别的了。”
李桂花正月生了个男孩，因为不是头一胎，也不兴村里摆满月酒，不过邀请自家亲戚吃个饭还是有的。这样的都没叫顾兆黎周周，可想顾四李桂花是真把顾兆当嫁出去的‘赘婿’泼出去的水了。
八月中能让两人上门过去，那当然是对自己有利益的事了。

第30章 村中闲话30
秋日田间风景好。
满打满算还有半个多月水田的稻子要熟了。上完肥后，村里人没事便去上过肥的田里瞅瞅，眼看着结了稻穗，也没比去年少才略略松了口气。
上肥的时候全村都热火，上完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后怕，怕烧了苗子不长了，没啥用倒是没啥，只要稻子有就成。这是不少人心里想的。
黎周周和相公拎着篮子出村，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在田里的村人。
“顾书郎、周周干嘛去啊？”
“回岳父家瞧瞧。”黎周周如今说这句话有些许底气了，他听相公的。相公说了，去顾家他要拿出威风来，不然相公和他都要被欺负，以后要是考上学，就怕后娘借机生事。
黎周周别的不怕，他自己累点、辛苦点没啥，但要是说对相公不利没好处的，那可不成。
村里人最初听觉得不习惯，现在早都习惯黎周周说顾家是岳家这事。
人顾书郎都没生气，还和和美美的牵着黎周周的手。
“顾书郎，你帮我瞧瞧，我家这水田稻谷结的咋样？这块是上了肥的，我咋看出来啥效果？”
顾兆说：“大伯，我种地是门外汉不如您眼神好使，问我我真看不出来，您别急，等收成到了就晓得。”
“知道是这个理，不过心里惶惶的，唉算了，你们快去吧。”
黎周周和相公应了声，便继续走，出了村就没人打招呼了。顾兆想，村里人明明心里也担忧田里庄稼，不管是村长的话也好，还是本性淳朴，也没让他担责为难他。
不过顾兆问过爹，他家水田的稻米长得挺好的，那肥料是没啥问题。
到了东坪村，正巧赶上饭点，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正巧避免一串的客气应付回话。
到了顾四家，院门也关着。
顾兆抬手敲门，过了好一会，里头才传来铁蛋的声音：“谁啊？”匆匆忙忙的跑来开了门。
铁蛋嘴上油还没擦干净，家里中午应该是吃肉，这会见是大哥大嫂回来，又顾着饭，怕肉被虎头吃没了，嘴上招呼叫人，脑袋往回看。
“你回先吃饭，我关门。”顾兆对铁蛋说。
“好诶。”铁蛋答应了声，往回跑，里面堂屋传来后娘李桂花声：“谁啊，不长眼的这个点来，别是闻见味来讨饭的。”
李桂花还以为是村里谁，故意下脸说的。
铁蛋扒着饭进嘴，含糊不清说：“大哥大嫂。”
李桂花就没声了。
黎周周和相公进去，顾家一家人正吃，粗瓷碗里只剩下几片白菜黄瓜，肉都是吃的干干净净，虎头铁蛋嘴上还是油乎乎的，顾父坐在一旁喝茶。
李桂花抹抹嘴，站起来热情笑说：“瞧着不赶巧的，不知道你俩要来，早上你爹说好久没见荤腥，晌午我就拿肉片猪油炒了一锅菜，早知道你俩要来就等等你们在吃，你看现在这样——”
言外之意就是你俩来的不巧没饭没肉，识相的赶紧说不吃/吃过了。
“家里还有肉的话，我再去炒一份，不牢娘动手了。”顾兆笑眯眯说。
李桂花：……
脸上笑的表情空了下，都不知道咋说，她家虎头还好好好的叫说肉没吃够吃尽兴还想吃，问大哥做的时候能不能给他也吃些。被李桂花磨着后槽牙狠狠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吃吃吃跟猪一样，咱家还有啥肉，没有。”
顾兆也不是真稀罕吃顾家的肉，主要是先杠一回后娘，后面后娘有啥过分要求就自己思量，不要冒然开口，这会便笑说：“我和周周来时在家里吃过不饿，刚开玩笑的。”
“那咋成？娘给你倒点水，家里还有新鲜的枣子，你和周周坐着吃。”李桂花一听顾兆不吃肉了，又高高兴兴热情招呼，当然也是想起来‘正事’。
“你等会，先和你爹坐着说会话，我收拾完过来。”
李桂花收拾完碗筷去灶屋洗，铁蛋帮着搭把手，期间屋里炕上睡着的婴儿哭，顾父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动都不动一下，坐那喝茶，被吵得烦了，抬着嗓子喊了声李桂花大名。
意思让李桂花过来哄孩子。
“我去瞧瞧吧？”黎周周见岳母忙不过来便想着搭把手，就是看看孩子，也不是啥大事。
顾父不管这些，有人哄、看孩子就成。顾兆：“我同你一起。”
炕上的婴儿八个月大，白白净净的，可见是李桂花养的好喂得好，本来嗷嗷哭嗓音也洪亮，黎周周和顾兆一来，哭声便停了，大眼睛滴溜溜好奇的盯着两人，蹬着腿晃着胳膊，然后嘴一瘪又哭了。
“这是咋了相公？”黎周周也没带过孩子还是新手，一听孩子哭手足无措的看相公。
顾兆哪里知道，只是猜测：“是不是尿了？还是饿了？先抱着看看。”
黎周周有些不知道咋下手，他干惯了农活，怕手里没个轻重，伤着小孩。
顾兆便揭开孩子身上盖的，一股味就出来了，“周周，尿布递一下，应该是拉了。”
尿布就放在旁边叠着，黎周周赶紧给相公拿，看着相公生疏但轻柔的给换下东西，脏的放在一旁，换好了干净了，小孩也不哭，还高高兴兴的咧嘴笑。
“周周要不要抱一下？”顾兆把小孩给周周看。
黎周周紧张又小心的接过，抱了会，小孩还冲他笑。
真是可爱。
李桂花洗完锅碗，手里的水都没擦，匆匆忙忙进来，没听见孩子哭，进来就看见顾兆和黎周周抱着孩子正哄着，脚步也慢了，说话声轻了，“狗蛋睡着啦？给我吧。”
“咳咳。”顾四清嗓子。
李桂花知道这是提醒她别忘了说正事，便把睡着的狗蛋放床上，还好这孩子好带，没有动不动让人抱。她又出去端了一碗洗过的枣，还有倒好的茶水，说：“你俩吃喝，今年下来的枣子特别甜，一会走的时候给你俩装一筐带着回去吃。”
“好，谢谢阿娘。”黎周周道谢。
李桂花才继续说起来，说了一大堆，从狗蛋生下来，家里田多负担重不容易，杂七杂八的扯了一大堆，最后才问起听人说你家的田今年收成好，光是上粮食税就交了快两石，九亩田三十六石的粮食是不是真的。
“是，去年雪水足，加上上了肥，今年家里粮食收的好，卖了一大半要供相公读书。”黎周周听相公的，嘴里也说着家里紧张，“光是纸笔就是一笔银子，还有给夫子束脩。”
李桂花颇有同感点头，还要拉扯别的，旁边顾父咳了咳，等不下去了，说：“你们上的那个肥是啥？真田里收成就那么好了？”
“是啊。”顾兆接了话，这次给了直接话，“旱田里就是麦秸秆烧的草木灰，平日里犁地也不用，烧了麦茬就成，麦子窝个冬，来年开春雨雪化了没几天再追一次肥，粪便、尿、草木灰，还有添着水，不怕稀，上就成了。”
“这是你琢磨出来的？”顾四问。
顾兆嗯了声，“我看书上，跟着爹说了，爹说试试看，没想成了。”
顾四还反应了会啥时候跟我说的，然后才想起来儿子说的爹是黎家那位，顿时想起来儿子顾兆入赘上门成了黎家人，一时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顾兆不等再问，把水田肥法说了，还说今年第一次试也不知道成效咋样，想着要是好用了，过年时回来跟家里说。
顾父便点点头，这茬算揭过。李桂花还有一事，挤出个笑脸，说：“兆儿，你读书好有文化，能不能给狗蛋起个大名？”
原本收了黎家十八两，李桂花想着送虎头去念书，可后来怀孕大着肚子，家里房子不够使，要盖房子，又生了个小儿子，这些事堆着一起，李桂花歇了送虎头的心，想着先把房子盖起来，缓个几年，送狗蛋去读书。
花钱请赵秀才起名字，李桂花舍不得，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顾兆虽然没功名，但也认字读书，总比他们泥腿子起的强吧？
“成啊。”顾兆也不问李桂花对狗蛋啥盼望期许，总之不可能是平平安安健康，大抵是聪明有前途能发财，他想了下，说了几个，都是光辉灿烂有希望的好意头。
李桂花选中了顾晨，“这个好，狗蛋就是早上生的，太阳出来了，嗷嗷叫，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顾狗蛋便有了大名叫顾晨。
说完话没多久黎周周和相公便要走，李桂花满脸笑容将黎周周哪来的篮子装满了枣子，送两人到外头，一路还说：“家里最近要盖屋子，到时候盖好了，让铁蛋过去请你们回来吃酒。”
“好。”黎周周答应上了。
可能今个顾兆没闹幺蛾子吃李桂花的肉，占便宜，反倒李桂花还替小儿子讨了个吉利名字，对着黎周周顾兆两人也有几分真心，真是满脸笑意。
送完了人，李桂花还想，幸好顾兆上门入赘了，不然还要她供着继续读，哪里敢吃肉敢盖大瓦房，现在都是黎家累赘，府县的官老爷都说了，顾兆读书没啥指望了，黎周周还不死心，真是可怜。
之后日子，黎家生活回归往日的平静。
黎周周又抱了一只猪崽、十只鸡仔，相公倒没说什么，后来黎周周晓得了，这些鸡仔、猪崽相公也会帮他喂。
“不用，相公你去好好读书。”黎周周说：“现在还没到农忙时候，我忙的过来，家里就喂养这些，没别的活了。”
顾兆便答应，他前段时间确实精力放在田里太多。七月份农假，朱秀才从府县回来带了两本手抄本，还带了一份自己做的摘抄笔记，顾兆自然是感谢万分，跟朱秀才说了一下午。
朱秀才说他基础尚可，就是缺少变通，要是明年下场可能危矣。
顾兆便说没想明年下场，后年再试试看。
他现在一个月去赵夫子那里九天，赵夫子的基础还是扎实的，又带孙子赵泽，顾兆便和赵泽一起重新复盘巩固了一遍四书五经这些基础科目。
朱秀才带回来的一本是大历大儒撰写的《益国论》，说是熟读这个，可以帮助开拓思维有助写策论的，如今在位的康景帝很推崇。
这本书可能是各个府县官学的必读之物了。
《益国论》不厚，全本一共七篇，中心思想是民为重，重点讲了百姓赖以生存的田，赞颂大历开国皇帝的英明，税率低，轻徭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然后歌颂称赞如今的康景帝励精图治开启盛世，最后来了句警醒，意思税率现在可以了，不敢在往上加了。
又谈了商业，骂了贪官污吏，蠹众木折，易坏国之根基。
这位大儒写的言之有物又很中和，开篇便夸康景帝，写农田就写康景帝在位时亲自农耕，时常为了百姓地里庄稼收成忧愁夜不能寐，如果大旱时便亲自去往天坛祈福，然后没多久雨就下来了，老天爷也为康景帝感动如何如何。
再说自己的观点，最后祝福希望国家长治久安盛世灿烂不衰。
历来历代都是商最末，可这篇谈了商人价值，自然是夸皇帝先，吹完彩虹屁才说一些自己想法，比如商人的税收可以少一些杂税，如今税目太多等等。
朱秀才谈起时，极力推崇夸赞的便是田根本篇和盛世篇，其次是蠹政害民篇。
顾兆倒是很喜欢经商篇，不过从这本书的排序，还有朱秀才以及官学老师的推崇来看，如今在位的康景帝更喜欢中庸之道，上位者对经商还是鄙视。
至于蠹政害民篇，顾兆觉得上位者可能也不是很喜欢，都说了康景帝在位期间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太平，都盛世太平了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蠹虫？
基层考秀才，还是别想策论写的花样立意出新，先苟随大流。
最稳妥的便是民为重的总结夸夸篇和田根本。顾兆仔细读，有什么想法不懂的去问赵夫子，赵夫子一瞧顾兆拿的是大儒的《益国论》，先看了半天，然后让孙子赵泽抄了本。
这是占顾兆便宜了，毕竟顾兆买这个可花了一两半银子，不过顾兆没说什么，就和现代发的教材一样，一个班那么多同学都是看同一本教材，有的学习成绩好考的好，有的差。
这个没啥。
要是赵泽能顺利考上童生，顾兆也替赵泽开心。
赵夫子一辈子读书人的指望梦想都压在九岁孙子肩头，一起读书时间，赵泽看着只管读书，旁的都不干，吃个饭都是他娘恨不得喂嘴里，赵泽能多看几眼书。
明明是小学生的年纪，赵泽却稳重老成，小小身子整日的责任就是学习看书默书，没见玩过笑过。
因为赵夫子占了便宜，当天还好心留顾兆在家吃便饭，当然顾兆没答应谢辞了，赵夫子家的用餐氛围，他怕吃的不好消化，还不如回家吃。
顾兆踏实看了半个多月的《益国论》，全篇背诵，包括彩虹屁。看看人古代大文豪的彩虹屁，到时候自己硬着头皮没得写了，还能好文好句逐句摘抄分析再夸一遍。
嗯。
他就是这么想想。该读还下功夫还得认真。
等一晃神，水田里的稻子已经熟了，到了收庄稼的时候。村里九月份上了肥的，随着一天天过去，如今到了收成时候，反倒心里松快了。
就和黎大一样，都是庄稼老手，上手一摸沉甸甸的稻穗心里八九不离十，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没差，最坏不过就是白瞎了一袋石灰的钱。
没种坏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来自老实本分后来后悔上肥的庄稼汉。
稻子和黄米差不多一个时间收，稻子能早半个月，刚好收完弄完收黄米，再说就是黄米晚几天也不怕，先紧着稻子。黄米家里人少的就种个一两亩，也不敢多种，怕旱田不肥，来年麦子长得不好收不了多少。家里人多的就多种一亩。黄米都是自家吃，村里没人卖。
稻米就不一样了，金贵着呢。
十月初，马上要收稻子了。
“咋样，你家是不是上肥了咋样？好使吗？收成高了吗？”
“先收上肥的，我瞧着大家都差不多，应该是没收多少吧？”
村里没上肥的，这会急了，先拱着人收上过肥的水田，想看看效果，嘴里说没多少变化，那也是和自家对比，看着人家水田好像是好一些，但不敢承认啊。
谁让当时害怕/抠搜没上肥。
王婶也急，田里稻子眼瞅着要收，急的嘴上燎泡，当时心里想黎周周可能不安好心哪里会免费给你好法子，现在要收成了，还是怕，就想黎家给的法子最好有用。
在地里庄稼变现成银钱的面前，王婶心里疙瘩已经不重要了，起码现在没工夫把黎周周往坏处想，只盼着是好的。要是黎家法子坏，坏的可是她家田，试了五亩水田，按往年起码得卖一两。
王家从不留稻米，都是全部卖出的。
终于有人开始收稻子了，是村长家。村长也好奇上了肥的稻子今年能产多少，去年他家一亩地有个两石三斗的样子。
二百六十斤。
今年提早了两天收，给村里不敢下手的打个样，先收一亩田看看。
村里人上肥的没上肥的都跑来瞧热闹，精壮的汉子主动开口要帮忙，村长乐的高兴说好啊，便借出自家镰刀，在一旁喝茶看着。
要帮忙的人太多。
“其他的可别碰，过两天才是时候。”村长喊。
“晓得晓得。”
大伙也知道村长提早两天收是为了安大家的心，当然是不敢乱来了。人多力气大，不消片刻，一亩地的稻米就收好了，村里人急着看多少收成，村长便让儿子把家里打谷子的工具搬到了大坝坝上。
村里人乌压压围着看，那谷子箱里打出来的稻谷越来越多。
“这是一亩的田？不会收多了吧？”家里没上肥的都吓着了。
谁家不打谷子，一亩田的谷子多少心里还是有数的，都是一样的老天爷赏雨，怎么就今年村长家的要多？那还能有啥，肥田法子啊。
村长也惊了，坐不住了，这可多的不得了。
“赶紧称称，有多少。”
上了肥的脸上压不住的笑，美滋滋的等着上称。村长儿子赶紧上了称，瞪大了眼，口干舌燥的结结巴巴说：“爹，四石一斗。”
“啥？！”
大坝坝上炸开了锅，四石一斗啊，一亩田咋可能有四石一斗，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两石五斗，三百斤出个头，现在都四百二十斤了，能不咋呼。
平时大家一贯都是二百五六十斤的平均值。
“没称错？咋可能，我来称。”这是家里今年没上肥的不信，非得自己上手看，结果一看，旁人都问咋滴咋滴是不是四石？
那人巴巴没话了，拍了大腿一巴掌，“诶呀我怎么当初就不信呢！”就差抽自己脸了，当初都说了试个三亩田的，他都去登记了，结果家里老娘说不成怕出错，买石粉那天愣是拦着他没让他去。
这样动作，谁还不信？心里都知道真的是四石一斗。
“我的老天爷啊，咋就这么多。”
上了肥的镇住了，而后脸上扬着笑，喜滋滋的恨不得现在就下田里收，没上肥的则懊恼悔恨不已，还有吵嘴骂仗的，无外乎就是当初他/她同意上，家里人拦着不成，结果呢。
村长脸上褶子都是舒坦，看还有动起手的，赶紧让拉开，呵斥：“像啥样子！当初说了，不做就不做，好坏自己担子，就是今年一茬还眼红的要动手啊？眼红就受着，明年种也成。”
虽然眼红这一年收成，但没法子，已经晚了只能等来年了。
这天从大坝坝上回去的，都先往自家田头去，有的人还小心，就怕今个村里有人眼红夜里来破坏，睡在田头了。王婶男人也是，睡田里，还帮黎家看看水田。
要不是黎家，也没那么多收成，一亩田可抵得过两亩了。
结果还真有晚上来使坏的，王婶男人看着鬼鬼祟祟影子，喊了声，吓得影子赶紧跑，白天把这事说了出去，村里人人害怕，当下也不管在等一天，赶紧收，收到自家院子才踏实。
于是今年收成提前了。
黎家是十亩水田，今年是收到最轻松的时候了。顾兆本想和收麦子那次一样，去地里干活，结果就有人来他家敲门了。
村长家的二儿子，长得黝黑壮实，开口说：“我爹说，我家水田上了肥的就剩四亩地，有他和我大哥还有小弟，悠着收不急，黎哥你家地多，让我先过来帮忙，哪还能劳累顾书郎，让顾书郎踏踏实实看书就成。”
二儿子说话一口白牙，笑的美滋滋，从昨天知道收成后就没合拢过嘴。
黎大便接了好意，今年十亩水田是收的最轻松时候，两天就结束了。没上肥的人家也过来帮忙，最后连黎周周都不用下地，只管做饭就成。
村里倒是也有眼馋黎大家的收成，黎大家可是今年十亩水田都上了肥，都不敢算，算了这数字心肝跳啊，可又一想，这肥田的法子也是顾书郎黎大家免费说给大伙使的，今年他家没上，来年上就成。
虽是眼馋，倒也没使坏。
上了肥的田，基本上和村长家差不离，有的养的精细些还能多个一升两升的，不由对黎大一家夸了又夸，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当初上肥心里没数，现在实打实的粮食，那是真对黎家佩佩服服尊敬的不能再尊敬了，连田氏有一天上门还给黎周周塞了几个蛋，腆着脸说过去都是她不对，欢天喜地的还抽了自己嘴巴一下。
黎周周都懵在原地，田氏说的快，美滋滋抽完自己嘴巴，给黎周周塞了蛋就回去，今年能给大牛寻摸媳妇了！
稻米晾在院子，然后打谷子，等谷子装麻袋堆在粮库，天晴了拿出来晒，夜里收回去。
黎大一人把地里两亩黄米给收了，看着连柴房也装不下的麻袋，乐的裂开嘴，回头就跟周周说：“杀只鸡，给兆儿好好补补身子，他最近看书辛苦了。”
兆儿：……
也乐开了。
今晚吃鸡。

第31章 村中闲话31
晚上炖了整整一只鸡，炖的香喷喷的，炒的时候放了糖上色，炖时加入大料，柴火锅灶炖了二十多分钟，鸡肉烂，汁水饱满，肉有劲道。
就是那剩下的汤底，拌着米饭最香。
黎大一连吃了三大碗才停下来，坐在凳子上神色都是缓和舒坦的，眉眼带着笑意，哼着乡间小调子。
这日子不比朱老四喝小酒美？
村里上过肥的最近差不多都是黎家这样，就是抠门的田氏灶屋也飘出一回肉味来，隔壁王婶家昨个儿也吃肉，不过都没有黎家这么大手笔，一顿吃一整只鸡。没上肥的，家里就不太安宁，动辄响起几句争执吵嘴来，无外乎就是那几句。
当初我说上，你把我拦着，看看吧。
分明是你自己胆小心里也害怕上肥，现在全怪我头上了。
这日子不能过了。
摔摔打打的开始哭吵。
这也没法子，村长能呵斥一回，还能时时管到人家家里不成？
家里谷子晒着，旱田的地里得犁了，然后播上小麦种子。十月是最忙最累的一个月，不过今年这个收成，黎大干劲十足，推着犁头前头犁地，黎周周在后头播种子。
顾兆接手了家里后勤，做饭、洗衣、喂鸡喂猪。
等田里播完种子，院子晒干的谷子开始一遍遍的舂米，将谷子壳弄的干干净净，晾晒干装麻袋，等到月底村长笑呵呵的挨家挨户登记，到了黎家院口，有不少瞧热闹的也过来了。
黎家今年水田也没法遮掩。
秋高气爽的，照旧堂屋的桌子搬到了院子里，村长和黎大顾书郎笑呵呵打过招呼，跟着过来的同村人也客客气气的。
“好丰收啊好丰收，咱们西坪村出了个好样的。”村长乐呵夸顾书郎。
顾兆应了句应该的。
黎周周上了茶水。
开始说起了正事，黎家今年十亩水田交多少粮？
村里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还是想从黎大嘴里听一听。黎大也高兴，那手指比划了下，嘴上说：“四十三石差不多。”
“好家伙！”同行村里的羡慕。
但也没眼红酸的，想的是黎大家今年有这个收成，明年他家也上肥，到时候也有这个数。
顾兆帮忙算了要上交的，大约二百一十八斤。
“今年上的肥有些晚，要是明年早早准备了，寻个好时机应该收成能更多一些。”顾兆跟几位叔叔伯伯说。
村长：“还要多？”
“这还不够，还能多到哪里去？难不成一亩田能上五石去？”同行的随口一说，咋可能会这么多。
顾兆笑笑说：“我也是按照麦子收成推出来的，还有爹说的经验。原本不上肥的麦子一亩地就一石四斗，我家上了肥有个四石出头。”
水田不上肥都有个二百二三十斤。
黎大接了话，说：“都是老庄稼把式了，九月多上的肥，十月就收成了，有些晚了，到时候看差不多能有。”比划了五个指头。
刚随口说五石的，听黎大顾书郎的话想也没错，难不成一亩田真能有五石？顿时震得一脸不知道说什么。
“是了是了。”村长接口。
这么一想明年上了肥真能有五石吗？
这、这也太多了。震惊一脸不知道说啥的心里如是想。
祖祖辈辈扎在田里，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能种出这么多粮食的。大家是信都不敢信，可心里又隐约有些期待，明年赶紧来着吧。
又说了一些庄稼经，问顾书郎旱肥、水肥，仔仔细细的，听见顾书郎说可以明年提早买了石粉做，尿攒着时间久了味大也没地方放，加了石膏晾晒干了做成肥料倒是能储存好长一段时间。
于是大家也有了经验，不然去大枣村买石粉也紧跟着。村长心里有数，等去镇上上完了稻子的粮，紧跟着跟大枣村石粉家买石粉，这样一直烧，村里陆陆续续的往回搬。
明年全村可是要买的，那不得今年订了，可不能晚了。
“对对对，村长我把钱提前给你。”
“我家十亩水田都上。”
“我家十五亩水田的肥。”
七嘴八舌的。
村长嫌吵，说：“等上完了粮税，大坝坝上登记，不放心我买的，到时候跟着一起去。”
这事就定下来了。
今年西坪村起码有七十户上了肥，虽然五亩、三亩的做，但加起来已经比去年多了很多，黎大家的粮税在其中格外瞩目。粮太多，家家户户男丁都上，推车的推车。
黎大的粮税还是蹭了一趟村长家的牛车，二百多斤呢。
“这次卖了粮，给家里也买一头牛。”黎大晚上吃饭时跟周周顾兆说。
黎周周没啥意见，今年粮食多，总不好年年借村长家的牛车使。黎大也是这么想，应急一时，不能一直这么干。
顾兆问价。
“一头牛犊五六两银子，大点能使了还要添上二三两，看成色牙口。”黎周周跟相公说。
“买个小的就成，今年不用了，好好喂喂来年十月收稻谷就能使上。”黎大说完，看哥婿有话要说，“兆儿你想说啥？”
顾兆和爹说：“我就是想要不要买一头骡子？能耕田拉货。”还有一点顾兆没说，要是去府县，家里搬家骡子更方便好使一些。
“骡子也好，和好一些的牛价钱差不离。”黎周周虽然不知道相公为啥要买骡子，村里人买牛更耐用，耕田拉粮好使，虽然走得慢了些，可相公这么说指定有道理，便看向爹，“爹。”
买大件还是爹拿主意。
黎大想了下，骡子价钱倒是还成，可骡子田里干活不如牛好使。不过想到哥婿是心里有主意的人，走一步看三步，就像是地里的肥料，旱田上了，水田也琢磨出来了，还和村里一起买石粉便宜了三十文，便一口答应：“成，那就买个骡子。”
十一月初，西坪村去镇上送粮。
排了老长的队，终于到了西坪村了，村长交上了登记本，跟粮官抱拳鞠躬，腆着拘束的笑脸，“官爷，这是我们西坪村今年交的水田粮税，一共是……”
识字的粮官拿着册子开始摘抄，登记，宁松镇西坪村康景四十八年秋，水田粮食收成，村中每户家主男子姓名、亩、收成、粮税多少。
登记的嘴里报一家名字，粮官便解开麻袋检查粮食，确认无误了，登记粮官最后一栏用朱笔画个圈。
刚开始倒是挺顺，登记粮官越往下念，声音慢慢停了，本来检查的粮官没听见音，侧头看，意思咋了？
村长也紧张起来，小心赔着说：“大人，我们村上粮我都查过，只有多不会缺的，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检查的粮官：“让你说话了，一边站着。”
村长吓得不敢多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弯着腰。
“不对。”登记粮官皱眉，“不是少了，是多了。”
检查的还以为啥，多了还不好了。
“多太多了，这个黎大家，十亩的水田上了两石二斗了。”
黎大家本来应上二百一十八斤，真正上了有二百四十斤。
如今上粮税就是这样，税率是低，但百姓上交粮时不可能按照村里称给的刚巧够，一般都会多给一斗，防止送到镇上，粮官的称和他们不一样。
宁愿多了，不可能少。但一般误差不会特别大，十来斤有，上百斤那数字就太夸张了。
登记粮官翻开上一个村里缴纳的粮税，人家十亩水田，收成一共二十一石，上了一石一斗的粮，其他的也差不离，就西坪村这个黎大家不一样，十亩水田写了四十三石。
“你过来。”登记粮官叫村长过来，指着一栏，“这里是不是记错了？”
村长吓得额头细汗，仔仔细细在心里看了三遍，话也捋了又捋，嘴上小心翼翼说：“回官老爷的话，黎大家十亩水田，今年收成四十三石一斗，登记没错，小的不敢糊弄大人的。”
“他家十亩水田收了四十三石？”登记粮官不信，严肃着一张脸，“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乡里恶霸故意欺压黎大？”
村长被吓得噗通跪下，连连说：“不敢，小人不敢，黎大也来了，官爷一问就知道了。”
“你起来。”登记粮官见村长吓成这样，嘴里说的还是一样，信了几分，可十亩水田真能有四十三石？他登记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收成。
黎大上前。
粮官一看，这黎大生的高大壮实，比旁边的村长还要结实，不像是被欺压之人，仔细问了下，家里田里收成，黎大一五一十的说。
“这个肥料可是真的？”粮官问村长。
村长弯腰擦汗点头嘴上说：“是的，不敢欺瞒官爷，这肥料是黎大的赘婿顾书郎从书上琢磨出来的，因为今年第一次使，村里其他人只敢上三亩五亩的水田，黎大家十亩水田都上了肥，所以今年收成才好。”
粮官一一对着刚登记过的，确实比往年多一些，这村长黎大口中的‘肥料’真有如此之神奇？若是真的，那么禀告上官，这可是大功劳一件。粮官心动不已，面上不显，说知道了。
之后登记顺利，没什么差错。
总算是交完了。村长刚惊的一背脊冷汗，擦擦汗，说：“刚吓死我了，没成想上多了也要被问，幸好咱们府县的官老爷清明，底下的粮官问清楚了就放了咱们。”
“回吧回吧。”村长受惊一场，不愿在镇上多留了。
因为要买骡子，今年的稻米黎家就留了六石自己吃，三十七石卖的官价，赚了十四两八百文。骡子是黎大上镇上畜牧行瞅的，两岁左右大，牙口也好，毛光水滑的，黎大瞅着好，价位也成，花了八两银子。
买了骡子办了手续，登记在册。黎大牵着骡子，又去买了酒、糖、大棒骨，药馆掏出了顾兆写的字条递给伙计，家里炖鸡放大料，黎大觉得味好。
装了一筐，回去路上黎大也没起在骡子身上，就牵着绳，让骡子驮着筐，慢悠悠的回到了村里。
黎大家买骡子了。
村里人人瞧见了，不过也没几个说酸话的。
“就是为啥不买牛？牛种地耕田不是更好使吗？”村里人疑惑这个。
但黎大家要买啥就买啥，又不是他们家买。
十一月中是彻底闲了下来，村里热闹起来，妇人阿叔闲着能串门说热闹八卦，杏哥儿抱着元元也爱上黎家来玩，他家今年水田试的多——
大哥家不乐意，怕危险，不过家里庄稼地的活都是公爹做决定。因为是黎周周赘婿顾兆出的主意，杏哥儿的公爹便仔细问杏哥儿成不成。
这杏哥儿哪里敢打包票，只说黎周周家上十亩水田的肥，他和周周从小长大，知道周周性格，不是张扬的人，很是稳重老实，又说大伯种田也好，父子俩都同意拿十亩水田来追肥，应该是没啥的吧？
本来杏哥儿公爹也纠结害怕，想着拿五亩水田试试算了。听到杏哥儿说这番话，尤其是黎大种田好，仔细想，那确实。当年黎家老头子分家，给黎大分的田，那都不能用偏心说，真真是恨黎大，分出去的十亩旱田，五亩水田，那都是糟透的。
尤其那旱田，是黎家年年种，田给累着了，种一茬黄米，那么好活的粮食，连一石都没有，就这样的旱田给了黎大。
黎大当初刚分家，带着五六岁的哥儿，头几年连肚子都填不饱，又不敢紧着种，让地缓，歇一歇，肚子就得饿。
杏哥儿婆母都要背地里说一声，当爹娘的，怎么心肠就能这么狠心，黎二黎正仁是黎家老两口的儿子，黎大难不成就不是了？
就那么糟的旱地，黎大愣是给种出来了。
今年多少收成来着？
杏哥儿知道啊，赶紧说今年黎周周家，旱地一亩有四石了。
于是杏哥儿公爹抽了一晚上的旱烟，咬了牙，上了十亩的水田肥。他家水田一共二十多亩。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天天往田头去瞅，终于到了收成。
自然不用多说。如今杏哥儿婆母特别看重杏哥儿，夸杏哥儿当初胆子大能说话，家里地里庄稼的事，老汉问她啥意见，她都不敢吱声。
如今杏哥儿在王家地位那是一个大拇指。
“没事就去找周周串串门，抱着元元多玩会，家里如今清闲也没多少活。”杏哥儿婆母说。
杏哥儿便不客气，高高兴兴应了声，带着元元去找黎周周玩了。
“今年家里手松些，我想过几日去镇上扯点红布买些新棉花，给元元作身新衣裳，别看他人小小的，一天一个样，长得可快了。”杏哥儿抱儿子放地上，一手扶着。
元元如今会走路了。
按照这时候说法，元元去年元宵过了就是两岁，实则一周岁，现在实打实的一岁零十一个月，老人家会说孩子过了年就三岁啦。
古代小孩夭折的多，尤其是村里的，所以起的名字贱，往大报一岁也是想哄过小鬼，意思这是大孩子了，身子骨硬朗，少缠着。
“那一起去。”黎周周答应。
元元走路不太稳，摇摇摆摆的，杏哥儿就跟在后头扶着，怕儿子跌倒，一边说：“你要买啥？”
“买块糖，我岳家在盖屋，估摸没多久要来报喜信。”黎周周想提前备着，别到时候急急忙忙的。
杏哥儿说成，又想起什么，说：“我爹娘要带光宗去府县送粮了。”
“今年二叔二婶光宗都去啊？”黎周周问。
去年黎周周成亲，黎二才从府县送完粮没几日。每年都是十一月农闲了，黎二家的稻米不卖，舂干净了，装着麻袋给府县上黎三黎正仁送去。
全是稻米，没有麦子。
刘花香说她那弟妹是府县城里人，娇气的不得了，跟她们农家人比不了，平日里很少吃杂粮，见天的白米饭吃，用的碗啊小巧的，让她吃得八碗才成……
这是早先刘花香带着杏哥儿光宗一起去，见了世面，回来学给村里人，府县人穿什么、吃什么、用的什么碗都能说一天，当时村里人听得也热闹，没见识过啊。
黎周周听杏哥儿学过，只记得府县好大。
黎二家送粮也不是白送，收钱的，按着官价一升八文钱。赶着牛车去府县，天不亮出发，因为牛车驮着粮食，杏哥儿唯一去的那次，也是他和弟弟光宗轮着坐，光宗坐的多，他大部分是走的。
到了府县已经晚上，城门关了，他们得在外头露宿一夜，早上城门开了才能进去。
杏哥儿那次回来，路上吃的苦，挨的冻都没提，只捡着府县好话说了。如今年龄大了，嫁了人，家里田收成好，手里有了银钱，再谈起过去那次去府县，就坦荡多了。
“可累人了，光宗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我不信爹娘还让他坐一路。”
“其实去府县也没啥好玩的，走一路累的脚磨泡，夜里睡在城墙外，幸好爹有经验拿了铺盖，可也冷啊，终于进去了，还要走路，小叔家院子也小小的，还不如村里院子大敞快，我多吃一碗饭，小婶就咳嗽……”
杏哥儿回忆起来，越发觉得那次苦了。
“府县啥都贵，小叔家没井，喝水都要花钱买，拉个屎尿，第二天天不亮有人来收，小婶说叫什么夜香，那玩意能香吗，瞎扯。”
杏哥儿记忆可深了，那次过去住了两天，他们一家挤在一间屋里，睡不好，都不敢吃饱肚子，拉个屎拉多了，还听小婶背后说。
“你知道府县的稻米一升多少？”
黎周周：“十三文？”
村里的稻米卖出去，粮商给的高，但是要求多，苛刻的厉害，而且还容易拖银钱，说好的价，最后总要变着法子扣一些。黎大脾气硬，自此后就卖官价，官价给的少八文钱，可利落。
镇上粮铺一般卖出去的米价十一二文，要是再贵那镇上人还不如亲自去村里买，就是多费手续，进城门也得交钱，这么一折腾，贵一两文也成。
黎周周想着府县，多给报了一文钱。
“少了。”杏哥儿哼了声，“我听我爹说，府县一升稻米要十五文呢。”
黎周周惊讶，“这么贵啊。”
“可不是嘛，所以阿爷阿奶催着我家年年给小叔送粮。”杏哥儿说。
黎周周不由心想，二叔二婶人还挺好，送了这么多年，但是——不是黎周周把二叔二婶想的坏，而是杏哥儿爹娘真不是这样放着大便宜不占，还让别人占他们家大便宜的人。
又是费牛又是折腾，八文钱卖给弟弟一家粮食图啥？没啥可图，黎二两口子又不是做菩萨，都说已经分家，爹娘在府县住着，他们在村里住，真不送了就不送了，难不成爹娘还能回来亲自拉粮食？
给黎三送了这些年粮食，黎二每次去都诉诉苦，老两口对二儿子也心软，每次会补点银钱，也不过是八文钱的一升米，最后成了九文钱不到十文。
最主要的利，便是老两口给黎二夫妻画大饼，每次去问光宗多大了，说光宗机灵，再过几年大了，让夫妻俩把孩子送府县，让他小叔带着也学算账，到时候一年不种田了，拿银子就有二十多两。
杏哥儿在家时，夜里没睡着偷听爹娘说过，但不好学给黎周周听。
这次爹娘带弟弟去，怕是就为送光宗去府县给小叔当学徒。
光宗十四岁了。
等这次回来事情定了，再说吧。
“对了，你家咋买了骡子？田里还是牛好使，村里人都说呢。”杏哥儿岔开了话题。
黎周周也没多问，顺口答说相公说买骡子好。
“又听你相公的。”杏哥儿闹黎周周。
黎周周便笑笑，没接话。
过了两日，李桂花大儿子铁蛋跑来报信，说家里盖屋，阿奶过生，爹娘和大伯说正好两桩喜事攒一起，摆个酒席，定了日子，让大哥大嫂别忘了。
黎周周给铁蛋抓了花生当跑腿，说知道了。幸好和杏哥儿没急着去。回头进了屋跟相公商量。顾兆拍了脑门，“忘了阿奶生辰了。”
今年是顾阿奶过六十生辰。
“怪我不好，去年过年忘了去大伯家看阿奶。”
整个顾家，对原身真心疼爱的便是阿爷阿奶了。顾阿爷早几年去世，老父去世，几个兄弟自然商量分家，顾阿奶跟着顾大伯过日子，平时过年过节的有走动。
分家后，顾四盖的屋彻底弄的妥帖，原身就从大伯家回去了，最初还往大伯家看阿奶勤快，后来一日日读书，只有过年去大伯家问阿奶讨个红包钱。
再后来去的也少了。顾兆过来，接了原身记忆，脑子里全是提前入赘黎家，怎么掏空黎家，怎么从头来，早早发达，要如今小瞧他的人好看，对着亲爹后娘除了恨没别的。
对顾阿奶的记忆压根没多少。
顾兆自然也忘了这茬。如今周周提起来，于情于理于孝道都是他不该。当初原身先斩后奏去黎家自荐入赘，都谈好了，回头跟家里说，也是一顿的闹，顾父差点动手，被顾兆混了过去，加上后娘李桂花撮合，才成了。
整个顾家，唯独顾阿奶是真心不愿意顾兆入赘做上门婿，对顾阿奶来说那就是火坑，哪个男人会做上门婿？
顾兆还记得，当时周周来迎亲，刚到村口，顾阿奶便哭着说兆儿不嫁了，不做上门婿，骂李桂花让把钱还回去。顾兆当即说他愿意，黎周周都到门口了，要是他突然拒了，那黎周周就真成了东西坪村的笑话。在这个时代，过了八字，媒人定了，临时悔婚，唾沫星子都能把黎周周埋了。
可能也是那次伤了老人家的心。
后来辞别顾家高堂时，顾阿奶便不愿意受这份礼，气得回大伯家了。
“相公，你别自责了，也怪我忘了提醒。”黎周周觉得是他不该，应该要记得的。就算阿奶生他的气，做小辈的受着就受着了。
顾兆哭笑不得，他俩情况还真不一样，周周从小到大可能没受几分爷爷奶奶的疼爱，又是单身粗汉爹带大的，当初成亲回门拿什么礼，周周都不晓得。
缺这方面的常识。他又忘了。
“我不自责，周周也不自责，回头我跟阿奶撒撒娇，她老人家以前疼我，要是看到我长高了、壮了，周周待我又好，指定会消了气，要是还生气，咱们每年都去磨一磨，总会好的。”顾兆说。
黎周周嗯了声，当天下午便去王家找杏哥儿。
杏哥儿婆母见是黎周周特别热情客气，还给抓了把晒干的红枣让黎周周吃，“听杏哥儿说你爱吃这个，多补补气血。”
又指了路，说杏哥儿在屋子里，让黎周周别客气当自家。
黎周周道了谢，没去找杏哥儿，而是问：“伯娘，我阿奶快过生，我想给她做件袄子，不知道老人家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还有身材我也拿捏不住。”
杏哥儿婆母没反应过来，黎周周要去府县给他阿奶送衣裳？
“是我相公的阿奶。”黎周周补充。
“哦哦，是顾家老太太啊，多大了？胖瘦如何？”
黎周周便回答六十了，寻着成亲时见了一面的记忆，“不胖不瘦，和伯娘您差不多高。”
杏哥儿闻声出来，见黎周周和他婆母说的正好，顿时惊奇。
黎周周竟然还能和他婆母聊一起？不是那种应付客套回话，真的在聊天！
等过去后，杏哥儿才听明白，黎周周要给他家相公的阿奶做件夹棉的袄子，他婆母也热心肠，说：“……你买了布，拿过来我给你教怎么做。”
“成，谢谢伯娘。”
“客气啥。你们要去就明个早早去，元元我明个给带一天……”杏哥儿婆母安排的头头是道。
等送了黎周周走，回来还跟杏哥儿说黎周周好，以前不咋相处聊天，今个发现黎周周孝顺，孝顺的也是顾家的老太太，府县里黎家老两口就后悔去吧。
杏哥儿对婆母说自己阿爷阿奶也没啥意见，反正从小到大阿爷阿奶都不喜欢他，当然最不喜欢的就是黎周周，谁让他俩是哥儿，不是宝贝值钱的男孩。
当然阿爷阿奶最喜欢的还是小叔了。
看时候，爹娘弟弟应该是到了府县了。

第32章 村中闲话32
黎家买了骡子，黎周周和杏哥儿还是走着去镇上。
两人要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沉甸甸的，布料、棉花，背着筐，走路过去也轻便。到了镇上，直奔布料店，杏哥儿给元元选了一块大红色的布，说：“这个好，喜庆。”
“你要不也选块红色？”杏哥儿给黎周周出主意。
黎周周摇头觉得不是特别好，红色的布，小孩子、成亲的新娘新郎穿好看，平日里他觉得太招摇了，老人家不耐穿。
店伙计听两人对话，抽了一匹紫色的布。
“你瞧瞧这块咋样？”
黎周周：“能摸吗？”
“可以。”店伙计扯着一头拉开让客人上手试试，一边说：“这一匹是前几天才拿回来了，府县卖的特别好，老太太都喜欢这个颜色，你比划比划，这颜色不暮气，要是给老太太做袄子特别好，保准老人家会喜欢。”
黎周周上手摸了下，比那块红色的要软一些，肯定要比红色的贵。杏哥儿也放下手里红色的布，去摸紫色，诶呀的喊：“这个好，软，应该不便宜吧？”
“二位好眼光。”店伙计先夸了声，然后说：“这块比红色的贵个五文，你们要是给老太太做短袄，一丈保准够了，富裕的还能做条抹额，老人家年纪大了，戴着抹额免得风吹头痛，这一套多好看。”
店伙计说的贵五文是拿尺说的，一尺贵五文，一丈算下来就贵了五十文了。
杏哥儿听完就把手里的布放下来，跟黎周周说：“也太贵了，我瞧红色的也成，再不济那块靛色的也好，你嫌色不好了，回头绣些花样上去不也好看吉祥。”
“也是。”黎周周点头。
店伙计一听两人这是不想买贵的，便赶紧说：“你们要是诚心要，真喜欢了，再给让一文钱。”
“两文。”黎周周开口，脸上表情看不出喜好，目光移到靛色那块，说：“不然你还是给我拿靛色的。”
店伙计：“让两文你要这块？你要了，我就给你装。”
“那装吧，要一丈，靛色的要两丈，还有黑色的两丈。”黎周周说。
店伙计听客人要这么多，顿时喜笑颜开，让两文也在老板说的范围内，不过再低就不成了，如今客人还买了这么多，当下麻利给拿布。
杏哥儿吃惊说：“你咋买这么多？”
“爹身上袄子穿了三年了，都要裁布做衣了，就都买了一起做。”
杏哥儿不用问，那两丈的靛色布准是买个顾书郎的。等店伙计裁了布，黎周周还买了一些红线，回去打算在短袄上绣上福字。结了账，两人又去买了棉花，背着筐，买了些糕点、糖，这才往回走。
刚出了镇口，没走多少，听到后头赶牛车声。杏哥儿嘴上还说：“我听着怎么像我爹的声。”
一回头还真是，远远的路上，黎二架着牛车，刘花香坐在后车里，前几天跟着一起去的黎光宗不见影。
“前头真是杏哥儿，还有黎周周。”刘花香拍男人。
黎二把牛车赶停了，笑呵呵说：“你俩去镇上啊，快上来捎你们一起回村。”
杏哥儿不客气，卸了背筐放牛车上，拽着周周上牛车，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上来吧。”
“我就走吧，别累着牛，东西放车上就成。”黎周周说。
谁知道二婶特别热情，拉着黎周周坐上车，自己下来说：“我坐了一路了，正巧累了，我走走，你和杏哥儿坐车上歇会。”
“对。”前头黎二也从牛车上跳下来，拉着牛绳。
刘花香确实是坐了一路腰疼背酸的，这会慢悠悠的走着还舒坦，脸上自见了杏哥儿黎周周笑就没停下来，这会走在牛车旁，高高兴兴的说：“我家光宗留府县了。”
“我就说怎么没见光宗。”黎周周搭了句话。
前头黎二回头裂开嘴笑的一口牙，“你们小叔说光宗伶俐，放他那儿教光宗算账。”
“对，到时候也不用种庄稼这么劳累，光是坐在那儿扒拉扒拉算盘珠子，一年就有二十多两银子呢。”刘花香接话。
杏哥儿就说怎么回来铺盖卷没了，估计是跟光宗一样搁府县了。
黎周周知道二婶二叔高兴，当然捧场，“那可好，清闲还赚的多。”
“可不是嘛，光宗打小就机灵，四五岁胆子大的就敢爬树……”
之后刘花香说了一路，进了村，更是逢人就学，她家光宗留府县了，不回来了，跟着小叔子学算账，以后就是府县人，村里人便羡慕高声说刘花香有福气，以后光宗发达了接了老子娘去府县享福咯。
比起黎周周那一两句的搭话，还是村里这些阿叔婶子说的话更戳刘花香的痒痒，顿时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当天没做饭，听着村里人吹捧比吃什么都强。
杏哥儿也高兴，光宗要是好了，他娘家也是立起来，在婆家更自在说话也能高声几分。
还没过夜，黎二家的黎光宗留府县学算账这件事，就吹的村里家家户户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人人都说，难怪黎二往府县送了那么多年粮食，敢情在这里等着，粮食没白送。自然就提起以前黎家那些老事、破事，不过以前说都是可怜同情黎大，觉得黎大力气再大也追不上府县那位小弟，更是连黎老二都不如。
黎二还买了牛。
可如今不同了，说归说，对黎大可没当初对弱者的同情，而是说人黎大家日子也好，就今年十亩水田卖出去多少，更别提旱田，也买了骡子，一年不比府县那位少。
黎大还会劁猪杀猪。
黎大家的院墙青砖大瓦房也敞快，多好啊。
在府县扒拉算盘珠子就那么好扒拉，你瞧瞧镇上的铺子，凡是请了店伙计的，对着老板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声，不如自家田里日子痛快。
如今有了肥料，收成好了，稀罕啥府县？
然后话题就拐到了明年自家田里收成，一想到黎大家今年收的，明年他家里也能收这么多，睡觉都能笑醒，还羡慕啥府县的黎正仁。
黎周周对着光宗留府县也没啥羡慕心思，吃过饭洗漱完，正在被窝央着相公明早给他写个福字，“给阿奶做短袄，我做个对襟，左右两侧合起来就是个福字，相公你说好不好？”
“好啊。”顾兆能想来，夸赞说：“周周你好聪明啊，不过来得及？你别太赶了，不成袖口领口绣些祥云图案也成。”这个简单。
黎周周笑说：“还有十来天呢，如今家里也没啥农活，我就做个短袄绣个福字，可以的。不过相公说的好，领口袖口加点祥云样应该更好看。”
顾兆：……
他本来是想老婆偷个巧的。
“那家里喂鸡喂猪我来。”顾兆拉着老婆手，紧跟着撒娇，“好嘛好嘛好嘛，兆儿好想喂猪喂鸡哦~”
黎周周被相公这副模样逗得不成，笑的双眼弯弯的像月牙，说：“成，那都交给相公了。”心里想，他把猪草割了，早上鸡窝猪圈都打扫干净了，相公只给喂个食也成。
第二天一大早，黎周周起来，烧水，米粥熬在锅里。
今年家里留稻米多，新下来的米很香，相公喜欢吃这个。黎周周做饭时，白米多，黄米就少了，反正够吃了。
以前黎家就黎周周和黎大，青砖大瓦房院子还没盖起来前，父子俩一年到头锅里不见白米，吃的都是黄米饭，稻米全卖了。后来院子盖起来了，十亩的水田也留个两石父子俩吃，都是吃杂粮饭的。
今年是最多的。
白米粥熬出米油来，野菜拌一拌就着吃很香。
黎周周趁着功夫将后院鸡窝、猪圈扫了，粪都倒进做旱肥的坑里收着呢。顾兆也醒来了，洗漱后，猪菜、麦麸用开水拌好，拎着桶去后院喂猪。
家里一头大的一头小的，大的爹说再等等就杀了。
干完了活洗过手，一家人坐堂屋里吃饭。熬出米油的白米粥，黄米的影子都瞧不见，野菜焯水后用盐、醋，烧热的猪油淋上去，清爽可口。
“好吃。”
顾兆捧着粥碗幸福一脸说。
黎周周笑说：“今年米够，改明焖个干饭，我不放黄米，咱们就吃新粮。”
“炖半只鸡。”黎大提。
黎周周说好。
吃完饭，收拾好。黎大说他去割猪草，捡柴火，让两人各干各的事。黎周周便拿着竹簸箩，里面放着针线、剪刀、布去杏哥儿家找王伯娘做短袄，顾兆在家看门看书。
黎周周到了杏哥儿家，院子门敞开着，里面人也是刚吃过早饭，见了黎周周都是和颜悦色的打招呼，杏哥儿婆母见黎周周带着东西过来，说：“你等等，我去拿件我的袄子过来比划下。”
等做的时候，王家男人还把堂屋的大桌子搬到院子里了。
杏哥儿、杏哥儿婆母、黎周周一起做衣服，大嫂许氏在旁边看着，偶尔干个自己活。许氏过日子细发，家里一双儿女，衣服是紧着穿，能打补丁的就打补丁，短了小了拆了，添些别的地方拆下来的布，反正两孩子的衣服没咋见过新的。
以前杏哥儿婆母夸许氏会过日子，如今看大孙子孙女穿的，虽然是干干净净的，可补丁套补丁难免的寒碜，便说：“老大媳妇，今年收成好，我给老大银钱给了一两半，多了半贯，趁着有时间你也去趟镇上扯块布，给俩娃娃作身新衣裳。”
“娘不用了，他俩衣服还有够穿。”许氏不想费这个钱。
杏哥儿婆母心里不爱，但黎周周还在这儿不好多说，回头跟老大说说吧，她还能像黎家老两口那样偏王石头，以后分家刻薄老大不成？
以至于许氏现在就过的抠抠缩缩的，防着她不成？
村里妇人、待嫁的女孩都是上面短袄下面裙子，因为要干活，裙子一般做的短一些露出个鞋面，短袄也是斜颈的多，对襟的少。
黎周周见镇上老太太穿对襟，好看。
“这块布好。”杏哥儿婆母一摸就知道好东西。
杏哥儿说：“比我给元元买的那块还要贵三文钱，周周对他相公阿奶真好。”
“那是周周孝顺，是个孝顺孩子。”杏哥儿婆母说。
黎周周是哥儿，从没做过女式的短袄，得了王伯娘指点，怎么裁剪、怎么打样，王伯娘还说人上了年纪就不爱穿掐腰收腰的，那成什么话，穿出去让人笑话，说老来爱俏，要穿宽一些。
做起来也快，一上午时间裁好了。
黎周周说东西放杏哥儿那儿他就不拿回去了，等中午吃了饭，下午再来。杏哥儿婆母先一口答应，“就放这儿，放心伯娘给你看着，不会丢一根针的。”
“谢谢伯娘，我信伯娘。”
黎周周回家做饭，水缸也满了，爹还没回来，那就是相公去打水了。
“相公，你早上去打水啦？”
顾兆听门口动静出来看，见老婆回来了，表功说：“我乖不乖？”还把脑袋凑过去，让老婆摸摸。
黎周周笑着摸相公脑袋，夸说乖。
“我打了一半，村里叔伯帮我拿回来的，我说不用都不成。”
“相公好，大家都喜欢的紧。”黎周周自然说。
顾兆卷着袖子，跟周周进灶屋，他坐在灶膛烧火，说：“不是我好，是地里庄稼好，家家户户手里松快了，人也和善起来，见谁都是三分笑。”
“好像是，今年秋里，村里阿叔阿婶串门磕牙脸上都带着笑，吵嘴的都少了。”黎周周仔细想想是，一边洗手和面，中午简单吃点面条，一边说：“我早上去杏哥儿家，遇到了王婶，她还跟我打招呼。”
王婶因为十文钱炉子的事，背地里说他，黎周周其实知道。但这种事情，黎周周不骂仗，只能远着些，没想到王婶会主动打招呼，虽然看着不情不愿有些别扭。
“她家五亩水田，稻米堆着换成了钱拿手里，还要冲你摆脸色，那别怪村里人说她了。”顾兆说的自然。有句话叫穷山恶水出刁民，不说绝对，但也有几分道理。
小时候他在福利院，里头孩子多，吃的穿的都紧缺，靠社会善心人士捐助，几个孩子为挣个玩具、多吃口肉都能打起来。后来他靠国家资助上了大学，其他几位同城打工上班的联系上说一起吃饭。
以前为挣小玩具动手的，那次聚餐上特别和气，还挣着抢着买单。
主要是穷。
“不过咱们还是离王婶不近不远客气处着就成。”顾兆说。
穷也有穷的有骨气的，也不能什么都赖在穷上。黎家当年的境况比隔壁王婶家还要穷，一间茅草屋，旱地不出粮，父子俩青黄不接时就饿肚子，可也没贪过谁家小便宜，有那种心思。
当年伸一把手的情谊，黎大一直记着，有啥的顺手就能帮。
给人家杀猪都少要一些下水。
黎周周也记着王婶在他小时候帮过他，顾兆敢打包票，要是烧炉子是黎家父子，王婶来买，那绝对是便宜十文的。
“我知道相公。”黎周周醒着面团，开始摘野菜，拿着个下面条锅里，在别人面前，黎周周可能不会说这种落人口实的话，在自家相公面前没所谓，他知道相公站他这边的，说：“我觉得王婶心胸小气，也幸好水田肥这次好使。”
不然的话，王婶更记恨了黎家，不知道要做点啥。
虽然村长说好坏都自己受着担着，但人家心里恨黎家，偷偷摸摸的搞点坏，村长还真能闹大了动村法不成？
小人难防，尤其是邻里，所以对这王婶就远着些不咋打交道就成。
黎周周锅里下面条，黎大背着一筐猪菜，手里拎着两捆干柴火回来了，顾兆给爹准备了热水洗洗脸和手，正巧能吃上饭。
吃过饭，黎大也不闲，在家里待不住，还是往山脚跑多捡柴火。他家哥婿身子骨弱，进了秋冬要喝汤，还要烧炉子，都是废柴的。
黎周周便去杏哥儿家做衣裳。
早上裁剪好，下午黎周周便开始给对襟胸前绣福字，干绣活前还洗过手，一针一线的，做的又快又好。
这福字简单，顾兆字也特意写的圆一些饱满。
老人瞧着指定觉得好，有福气。
黎周周花了四天绣好的，杏哥儿婆母瞧着说好，圆圆润润的一看就能带来福的。杏哥儿便说娘喜欢，改明他去镇上也扯块布，给娘绣一件短袄。
“花那个钱干啥，我又不过寿。”杏哥儿婆母嘴上不要心里是高兴。
后来黎周周给袖口领口绣祥云，杏哥儿便问黎周周买了块靛色的，也给他婆母做了件对襟袄子，说是当新衣，按照黎周周做的款式来，也绣了福字。
杏哥儿婆母嘴上嗔怪杏哥儿花钱破费了，可心里爱着呢。许氏一瞧，可能有了紧迫感，没几天，黎周周这边短袄塞了棉花，开始做盘扣，许氏去镇上也买了布回来，说给婆母做裙子。
简直像是打擂台。
幸好黎周周的短袄做好了，说不打扰，抹额他回去做也成，端着竹簸箩赶紧回家。
“别是我做短袄惹出来的事，让杏哥儿和他大嫂不睦了。”黎周周还挺忐忑，跟相公学。
顾兆给老婆揉手，说：“只剩抹额了，你别熬坏眼睛，白天在做。”然后才说：“我虽没怎么和堂弟公爹婆母打过交道，但听你说，王家掌家的面上还是不偏不倚的。”
每年收成卖了银钱充公，王家老两口还给大房二房发零花钱，一年各一两银子。小家手里有钱，不至于给孩子买根线都要看婆母脸色伸手要钱。
杏哥儿婆母把中馈捏的死死的。
“咱家给了免费的肥田法子，现在村里人见了咱家人都和和睦睦的，再加上光宗留府县了，几层关系，堂弟婆母对着堂弟亲近一些，你都瞧出来堂弟大嫂怕她婆母偏心，她婆母指定也看出来了，没准借着做衣服的机会敲打许氏。”顾兆给老婆宽心。
黎周周听相公的，心里踏实不少。
“还是咱家好，人少简单没那么多矛盾，主要是有什么说什么。”顾兆真心实意说。
不然过日子真成了斗心眼了。
果然没两天，杏哥儿来黎家玩，黎周周难得主动提起来，问没惹出什么事吧？杏哥儿噗嗤笑说：“你一走，我婆母就说成啊，那你给我做条裙子，不然我穿二房的袄子，不穿大房的裙子，你还觉得我偏心二房。”
许氏当场臊的说不出什么话，那点小心思被婆母看穿。
“后来呢？”
“我做袄子也是话赶话，糊涂的就说出去了，其实还是有点心疼我买的布和棉花钱，现在大嫂做了，我心里舒坦了。”
杏哥儿想不能单他一人出钱出力，也得让大嫂出一回。
没事就成。黎周周彻底是宽心了。
到了月底，铁蛋又跑来一次说明个儿家里摆席。十二月初，顾兆和黎周周便带着礼去了东坪村。
盖屋落地的礼是一块糖一坛子酒，用红纸包了二十文钱。这算是很不错很体面的礼了。给顾阿奶过生的礼是黎周周亲手做的短袄、抹额，孙子辈孝敬钱给包了三十文。
酒席自然是摆在顾四家新盖的院子里，热闹。
黎周周和相公进了东坪村，顺着路找过去，岳家大变样了，中间的堂屋左右各加盖了两间，灶屋、粮库也是，这边用的黄泥墙搭着瓦片屋，正屋是青砖瓦房。
不过因为中间的屋子老，有些旧，两边新盖的格外新，看上去就不是很利索。这会院子中间摆了七八张桌子，旁边临时抹了个泥灶，用来炖肉炒菜上席面。
黎周周和相公进了屋，先把礼送过去。
李桂花接了篮子和红包纸，眼神还瞅着顾兆手里拿的包袱，不知道装了啥，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这是送阿奶的生辰礼。”顾兆当着村里人面说。
李桂花便讪讪笑，收回目光，说：“对着呢，你阿奶还在大伯家，一会接过来一起吃席。”
“那我和周周去大伯家。”
“去吧去吧。”李桂花客客气气的笑，等黎周周顾兆一出门，先拆开红包，一瞧有二十文，篮子里还有糖和酒高兴的不得了。
顾大伯家不远。
院墙是矮的一米多高，顾兆和黎周周身高足，一眼就看见大伯娘朱氏正搭晾洗衣裳，不过瞧着神色不好，像是生气。
朱氏能不生气嘛，本来顾四家盖屋要摆酒席，李桂花非得拉上她家，顾四说他娘六十生日，不然大哥咱兄弟合起来摆酒席，我家是盖屋，你家是给咱娘祝寿。
顾大就同意了。
朱氏气的是，他们家也掏了一半酒席钱，现在酒席摆顾四院子里，场面话、人情全让顾四做了，她婆母说顾四两口子的好，想起来她的生，给她过寿如何如何。
结果呢？
她婆母是十一月尾的，愣是拖了几天到今天摆席。
因为顾四查了黄历，说今个日子吉利。她婆母之前逢人就说顾四好的那些话，现在咋不说了？
朱氏心里解气，同时也生气，她家白花了银子给顾四做排面了。
听到院子门口有动静，朱氏开了门，看是顾兆带着哥儿黎周周上门，对着顾四一家正窝火，朱氏难免面上没多少热情，招呼两人进屋，老太太就在屋里。
顾阿奶坐在炕上，长吁了一口气。
以为小儿子真实心实意的想给她过寿呢，没成想——
“阿娘，兆儿和周周过来看你了。”朱氏说话。
顾阿奶回了神，就看见推门进来的孙子，眼里没别人了，顿时眼泪婆娑说：“诶哟我的兆儿，你可来看我了。”下了炕，又是欣喜，拍怕孙子胳膊，看了又看，“高了，结实了。”
“阿奶，都是我不是，怕您生气，一直没敢过来。”顾兆扶着阿奶坐好，拉着周周说：“阿奶，这是我家周周。”
黎周周紧张，叫了声阿奶。
顾阿奶刚见孙子是真的满肚子话到了点，只能先借着哭一哭，如今缓过来了，瞧着孙子旁的哥儿——不像个哥儿。
没半点哥儿样子。
要是以往顾阿奶肯定不乐意黎周周，要说些什么，但这次过生，被小儿子伤了心，她心里也知道老大、老大媳妇生了埋怨。这会想开了，兆儿以前是她疼爱的孙子，如今入赘到了黎家，她也跟着老大过，那就不能再偏着四房了。
“好好，好孩子。”顾阿奶嘴上说。
顾兆听出来是客气话，不过客气话也好，免得阿奶说些让周周难过的话，把礼拿了出来，旁边朱氏一瞧还是一件新袄子，不由心里咋舌，这礼可重了，做这个得费不少钱的。
“娘你瞧，料子好，还是件新衣裳，一会去吃席就穿这个吧。”朱氏说。
顾阿奶说：“不折腾了，又不是镇上富贵老太太，就村里一个老太婆子，过什么寿，我不想去了。”
“这哪成，钱都给四弟了，不去不就亏了。”朱氏说话快。
这话说完，顾阿奶脸上也没多余表情了，还叹气。
黎周周见这种情况先看相公，咋办？咋回事？明明是阿奶过寿怎么不高兴了？
顾兆先拍了拍老婆手，意思没事。他在家就爱冲老婆撒娇，这会哄老太太，笑眯眯撒娇说：“阿奶，别不去啊。”手里接过短袄抖开，“您看，这袄子对襟的，镇上老太太这么穿，可好看了，咱们村，您老是头一份吧？旁的老太太可都没有。”
“这福字还是我写的，周周花了好大工夫绣的，您在瞧这抹额……”
顾兆是嘴上抹油，一会会就把老太太哄的高兴了。
主要是村里老太太头一份的袄子。
顾阿奶皱巴巴的手摸着短袄，又摸摸抹额，短袄上还绣着字，真好啊真好，“这颜色也好，村里我还没瞧谁穿过。”
“我买的时候，店伙计说是府县才进来的货。”黎周周答。
“府县的？”顾阿奶来了精神，越看短袄越好看。
旁边朱氏早都看直了眼，她就是嫁给顾大那天，也是红布短袄穿上，也没绣个花，这会婆母的短袄上胸前是福字，袖口领口还有绣花样，真真的精巧漂亮，眼底羡慕，嘴上说：“阿娘你上身试试看，四弟那儿热闹，一会穿出去，可不得有面子。”
顾阿奶这会没有不想去吃席过寿的想法了。
“换上换上，你把我那件前两年做的新袄裙拿出来，黑色那条。”顾阿奶指使着大儿媳给她拿袄裙。
顾兆和黎周周便去外头等了。
里头朱氏给婆母穿戴好，抹额戴好，不用朱氏夸，顾老太先从大儿媳的脸上看出了她穿着好看，这几天窝在胸口的气一扫而空，精神抖擞的腰杆子都直了。
“走走走，去顾四家，咱们过寿，把娃儿都叫上。”顾老太爽快说。
等到了顾四家，顾老太可是逢人就说老大给她过寿，掏了一半的银子，夸大儿子大儿媳孝顺，又说她这袄子抹额是孙子顾兆和黎周周带来的礼，是黎周周亲手做的。
“周周对兆儿好我现在是心里放心踏实了，按理说兆儿入赘，现在成了黎家人，今个还带了厚礼，这袄子费不少钱，你瞧瞧这花样，都是孩子想着我，两人孝顺啊。”顾老太说。

第33章 村中闲话33
顾四盖新屋，院子摆酒席，李桂花刚见人就说吃流水席，一轮一轮的吃。村里人还纳闷，背地里学说李桂花今个怎么这么大方，还摆的是流水席？
不像李桂花以往做派啊。
有人便说：人有十八两银子，手里有钱盖了屋吃个流水席咋了。
这纯粹是酸溜溜的话。
也有人插话：顾家攀了一门好亲，我听说黎家今年光水田里的庄稼起码这个数。比划了十个手指头。
又跑了会题，说不能够吗？多少亩？瞎传的吧。最后话题又到了顾四家今个儿摆的是流水席，说来说去就是李桂花顾四两口子转性了有钱了。
快晌午开席前，顾老太和大房一家来了。顾老太精神好，头发今个儿还用发油抿的油光水滑，一根头发丝都没乱，头上戴着一条抹额，紫色的底，上头红色绣的花样字，有人人出来了说正中是个‘寿’字。
身上穿的那件短袄一瞧就是新做的，布料和头上抹额一样，对襟开，胸口是圆圆润润的‘福’字，这认识的人多，每年过年门上贴的、写的对子都有。领口袖口还有花。
早早来等着吃席的村里老太太一瞧就不得了了。
“诶呦老姐姐今年打扮的有福气啊。”
“可不是福字都穿身上了？”
“这衣服料子这绣活，谁做的？你家大儿媳给绣的？”
顾老太还没说，朱氏先笑说：“我哪有这么好手艺。”顾老太乐乐呵呵说：“是周周做的，前几天我过生，本来是乡下村里老婆子，哪里想大办吃席，还是我家老大说是正生，小四一听说盖屋摆酒席正好一起，老大就掏了一半银子，算是给我过个寿。”
原来如此。
村里人抿着嘴笑互相打眉眼官司，就说李桂花咋滴这么大方，原来酒席大房还出一半。顾老太把这话说的明明白白，朱氏听了也爱，他们大房总不能银子掏了，面子人情全是四房做的。
有人上手摸顾老太衣料，哎哟诶呀直夸，说这料子好，一定不便宜吧？比我去年给我家娃儿扯得那块还要好，这颜色以前也没见过如何如何。
“周周说是府县拿回来的，多少钱我不晓得，孩子破费了都是孝顺孩子。”顾老太是把黎周周夸了又夸。
有不长眼的拿当初黎周周迎亲，顾老太扭身就走说事。顾老太笑着啐了口，说：“你这个碎嘴的，那时候我就听外头风言风语学舌，你现在看看，兆儿上门过去过的咋样，你仔细瞅，这才多久就长得又高又结实，可见黎家是门好亲事，周周照顾的好，兆儿也没委屈……”
“没受委屈，我在黎家，周周疼爱我还来不及呢。”顾兆笑眯眯说。
大家起哄笑。
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害羞的，心里却高兴。
过生就是热热闹闹的，来顾家吃席，表面上总是要说些吉利话，于是团着顾老太夸顾老太有福气，说衣服好看、抹额精细——这也是实话，就算顾兆入门当了赘婿，小两口也没忘你这位老太太，还孝顺着呢。
于是顾书郎黎周周孝顺名声就有了。
旁边李桂花陪着笑，心里磨牙插不进去话，怎么好名声全到了顾兆和黎周周身上了？今个可是她家摆酒的。
今个的流水席，顾老太可是出了一回风头，村里爱说话爱学话的都是妇人，平时买根红头绳都能显摆一两天，更别提现在顾老太身上穿的新时面料颜色，那说的、眼神流露出来的可不是骗人的。
都羡慕着呢。
还有人想，这么好的面料颜色，让个老太太穿身上，这不是糟蹋浪费了么。后来真有人去镇上瞅，一问价钱可舍不得了买同款，选了块便宜的，回来又嫌，总是记着顾老太身上那件，又学了一通，顾老太过生那天穿的袄子光布料值多钱，别提棉花，还有那绣活，啧啧，你说黎家图啥啊？给个老太太送这么贵重的礼。
总之，本来是顾四家盖屋摆流水席的热度，当天吃席到之后几天全成了顾老太过寿，黎周周送的短袄，顾大家出了一半银子不然李桂花那小气样能舍得？
雪还没下。
黎家收起来的火炉早早摆出来了。
村里人去年买的，今年也差不多时间拿出来用，没买的农闲了赶紧去十里村朱泥匠家买。王婶家也是。今年水田收成好些，手里富裕，加上去年孙子冻得直哭，天刚冷，大儿子便说要买炉子。
王婶脸色先是变了下，最后不情不愿的掏了三十文钱给大儿子。
买就买吧。
今年订炉子的多，朱泥匠说附近几个村都有人来买，要排队等个六七天再来拿。朱泥匠家这一年凭着烧炉子、烧大茶缸就赚的不少。这会老子坐在后院的炉窖前，手里端着大茶缸，没事喝口热茶，盯着儿子干活。
儿子手艺不如他，还是要多看看。不过现在活多了，整天要他一人烧忙活不过来。
朱泥匠说：“下雪前，你和你媳妇抽空去趟镇上，给黎家的礼别忘了，一块糖，黎大好像爱喝酒，再买一坛子酒，还有干货脯子，这些钱别省。”
“晓得了爹。”朱泥匠儿子知道今年的进项全是靠顾书郎的主意，买那些个东西才能花几个钱？
别看大茶缸卖的便宜，可做起来也省事不费什么功夫，镇上村里干粗活的都爱用这个，黄泥也是村里附近山上掏的，不要钱，柴火也是捡的，就是费把力气，结果这个卖的最好最赚钱。
更别提炉子了。
“你看着拿，别寒酸了，我瞧着顾书郎是有大造化的。”
朱泥匠儿子觉得爹又说高了，顾书郎是聪明些，琢磨的大茶缸也好使，可大造化就不成了吧？难道还能跟村里秀才比肩了？
过了几日，附近各个村子的人来取炉子，其中就包括王婶的儿子。这人去年见过，二十八封炉窖了才来，朱泥匠儿子记得清，还说家里有孩子能不能通融下。
想啥呢。你家有孩子不会提早来买，他家炉窖都封了，这要是拆开烧一炉得到年三十，还过不过年了？
没见过这样的，心疼孩子那就早些时候来。
王婶大儿子买到了炉子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多笑，跟着朱泥匠儿子聊了两句，说起今年庄稼收成好，有肥田法子。朱泥匠儿子听了个模糊，啥肥田法子？
他一问，这人含糊拿着炉子就跑了。
回头朱泥匠儿子跟爹说。朱泥匠说：“刚那人是西坪村的？”
“对啊，去年上门买炉子还说是黎家隔壁的，我记着呢。”
朱泥匠来了精神，让儿子把话仔细学一学，听完后，然后说：“这次去黎家早早拜年，我跟你们一起去。”
“啊？爹，这就不用吧？大冷天的冷嚯嚯。”
“我和黎大说说话，你懂个屁，赶紧干活。”朱泥匠踹了这不开窍的儿子一脚。
十二月底，终于下雪了。今年雨雪没去年来得早，村里庄稼人都提心吊胆，等终于下了雪才松口气，好了好了，下了就好了。
黎周周前段时间做衣裳，给顾阿奶做了短袄后，给爹也做了一身。那块靛色的布因为卖给杏哥儿一丈，剩下的做个短袄够了，相公的袍子布料怕是不够。
“我衣裳够穿，尤其是袍子，嫁妆袍子没怎么穿。”顾兆见周周想跑去镇上再买一块布给他做袍子，赶紧拉着手劝，这大冷的天走到镇上，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又累又冷的。
“那块新的蓝色，你给你做件新袄子。”
黎周周：“这料子这么好，我穿干活浪费了。”
“瞎说。”顾兆先否定老婆说穿新衣浪费这句，然后跟黏皮糖一样凑过去粘着老婆，笑嘻嘻撒娇说：“我不是也有件蓝色的袍子吗？周周也做一件蓝色的袄子，到时候咱俩新年时穿情侣装，走出去都知道咱们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相公又说他听不懂又听懂的话。黎周周想着相公说的画面，觉得堂屋火炉热，都坐不住，脸烧的最后嗯了声说：“好。”
最后剩的那一丈靛色布料，黎周周给自己做了一件夹棉的斜颈裋褐，还剩了一些布料，正好用来绑头发。
给爹做了一身。
农闲时间多，黎周周做完衣服闲不住，又把家里穿不了烂糟糟的衣服拆好拼齐，做了一扇厚门帘，缝线纳了几遍，挂在堂屋口，遮风驱寒，白日里就把一侧别在门上，只露出一角通风换气用的。
整个屋子暖和了不少。
如今锅里煮着骨头汤，下了几颗大枣，滚刀白萝卜，汤煮的奶白，里头下点面条白菜豆腐都好吃，热烘烘的下肚子，发发汗舒坦。
年二十六，黎大便搭着褡裢挨着村去杀猪了。
今年拿回来的猪下水攒了一大盆，黎周周学着炖鸡的做法，分两次做，他怕做坏了。其实往年都是拿回来洗干净拿油拿酱炒，下水味道重，不用酱炒不好吃。
热油、红糖、大料还有酒，煮了半个多小时，抽了柴火锅端到后灶，相公说多放会入味，差不多天黑了爹回来了，黎周周才夹了一碗还是余热的卤味下水，大块的切了切堆一碗里。
喝的是杂粮稀饭，一碟萝卜丝，一碗卤味下水，热腾腾的大馒头。
“爹相公，尝尝咋样，是不是哪个卤味？”
黎周周觉得和炖鸡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反正他觉得也好。
里头还有鸡胗、鸡心，猪肝猪肺猪大肠等等，表面上看着颜色深红，酱香油亮的。
黎大先夹了块，因为他杀猪，每年跟前这猪下水吃的，说实话已经腻味了，不过农家人哪能挑粮食浪费吃的，下水来来回回就这个味。
冲。
可今天就不一样。黎大尝了口，他不知道啥叫卤味，但就是好吃，“比之前拿酱炒的好吃。”筷子没停，一口下水一口馒头。
顾兆也觉得好，可能跟食材本身有关，这里的鸡、猪都是拿麦麸猪草喂的，鸡还散地在后院走，肉质好，酒也是粮食酿造。
“好吃，再泡一晚上，明早上试试，这一锅汤能当卤子了。”
黎周周听相公的，锅里还有一些放着没动，第二天早上捞出一块尝了尝，味更浓厚了，他将剩下的捞出来，锅里的汁不倒，留着卤剩下的下水。
早上又是馒头粥下水配着吃。
后来下水就攒着，攒到了年二十八，黎周周卤了一大锅放了一晚。年二十九当天，朱泥匠带着儿子儿媳还有大孙子来拜年，带了好些礼。
糖、酒、果脯干货，还拿了一块布。这个可不便宜。
大家伙坐在堂屋说话，暖烘烘的，黎周周给小孩备了瓜子花生饴糖吃，果脯也上了，黎家自然是留着朱泥匠一家吃午饭，人家拿着礼呢。
中午黎周周和朱泥匠大儿媳收拾了一桌饭菜，昨个卤的一锅下水正巧能上，原本下水不是啥正经荤腥，待客肯定是不太合适，可卤过的味道好，又新鲜，黎周周先让朱大嫂尝一口。
“能上吗？”
“诶呦，你要不说这是下水，我都尝不出来，做的真好。”
朱大嫂也是个能人，尝了好吃稀奇没见过，夸了又夸黎周周，也没问一句‘咋做的’。她家就是手艺匠，公爹、相公都是靠手艺吃饭，如今黎家琢磨出个新鲜的吃食，她哪能腆着脸问这个？
人万一想做买卖呢？
等这碗卤下水上了桌。黎家焖的是一锅白米饭，又是鸡又是鱼，还有炸好的肉丸子，素菜就俩，白菜烧豆腐，用肉酱烧的，可好吃了。
一道凉拌的萝卜丝。
因为家里烧炉子还烧炕，顾兆最近有点上火——他自己都觉得奇了。之前刚过来第一次过冬天，晚上睡觉不抱着周周，他手脚都是凉的，如今才不过一年多，穿的也是和去年一样的厚度，炕也是去年的烧法，结果今年上火了。
黎大说这是好事，身子补回来了，村里年轻的小伙子都是火气十足。
好事是好事，可上火也遭罪。顾兆有点口腔溃疡，疼的吃东西没胃口，黎周周心疼相公，最近断了骨头汤，顿顿凉拌萝卜丝给相公下下火。
朱家人最初还不好意思夹肉菜吃，看着多馋眼，不好看，便一口肉，两筷子白菜萝卜丝，可朱泥匠的孙子小孩一个，自然是爱吃肉，阿娘夹了萝卜丝就摇头说要吃肉肉。
“大家别客气，萝卜是我家周周给我拌的，最近有些上火。”顾兆说。
朱泥匠儿子喝了些，闻言笑呵呵说了个荤话，“这简单啊，还吃啥萝卜丝，夜里去去火就成了。”然后被媳妇儿桌子下踩了一脚，说了句胡咧咧什么。
没等继续说，朱泥匠先说这下水咋吃着不一样，好吃。黎大就接话，于是围着卤下水好吃谈起来，夸黎周周手艺，夸别的，反正没人提刚才那句话。
黎周周面上应着话，耳朵根都红了。
吃过饭，黎周周和朱大嫂收拾，小孩坐在灶头前烤火吃饴糖。屋里黎大、朱泥匠闲聊，朱泥匠儿子和顾兆陪着偶尔插个话，说着说着，朱泥匠就说到庄稼地里的事了。
肥料啊。
最后黎大把旱田的肥料法子说了。
冬日天短，聊了没一会功夫朱泥匠一家就要走，黎周周给朱大嫂装了一大缸子的卤味下水，朱大嫂推辞了两下便爽快接了。
刚出了黎家门，朱泥匠先是恨恨拍了下儿子后脑勺。
“你猪嘴啊，满桌子的肉还堵不住。”
“我一说高兴就给忘了，不过也没说错，顾书郎上火了，他又不是单着的，夜里抱着他家哥儿——”
“你还说！”朱泥匠抬手又打。
其实桌子上村里男人开两句荤话也是常见的，不过黎大家的顾书郎是读书人，看着又很敬重黎周周，当人家面说这话自然不好。
朱泥匠大儿子挨了打，还不知道为啥，不过是寻常的一句话，咋地啦？他和其他村里人喝酒吃菜时大家都说啊。
“你刚说一半，我瞧着顾书郎和和气气的神色就不一样了，谁家屋里人喜欢自家男人在外人面前说拿人泄火的？”朱大嫂白了眼男人，又不是暗门子里的小娼妇。
朱泥匠不好插嘴这个话，而是说：“以后在黎家说话注意些，知道你嘴上没把门，去年让你媳妇儿跟着过来，以后学着些，别啥话不过脑子往外头秃噜。”
“行了，赶紧回，回去找地方挖个坑，尿啊屎的攒着，麦子杆也别烧了，都留着。”
“爹，下了雪地都冻住了，这咋挖？”
“我管你咋挖，话那么多，多干干活泄泄力。”
黎家中午吃的好，晚上不是特别饿，烧了一锅菜汤，里面白菜豆腐丸子，不过没拿骨头汤煮，是清汤，刮刮肚子里的油。
黎大喝着菜汤，以前可真没敢想过，啥时候油水吃太多还刮一刮。
真真日子过好咯。
洗漱后早早上了炕。
里屋暖烘烘的，黎周周吹了油灯，摸黑解了里衣带子。顾兆压着周周的手，说：“我从没想过拿你做下火的工具。”
“周周，我敬你爱你，我们是一体的，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人。”顾兆亲了亲周周，有心解释些，“我上门那个年纪，其实不好经常房事，容易长不高，以后在这方面也会不好。”
但他要是不碰周周，不做，周周会觉得他是嫌弃他，才不碰他。
“我想着我们日子还长久着，当时次数少一些，你不会怪我吧？”
黎周周摇头，又想着相公看不见，说：“我刚听相公这么说，其实有点想歪，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软，相公才不爱——”
“可是每次做，相公都爱亲我抱我，时间也久，我就知道相公没骗我，没嫌弃我，是真的养身子。”
黎周周也不傻，说完了，声音小了些，“相公，上次已经是三四天前了，我也没觉得你会拿我——”
顾兆已经亲了上去。
“我现在身子养好了，周周试试？”
这一夜闹得久了些。第二天早上黎周周愣是没起来，幸好年三十，之前该炸的丸子、果子，今年都提早弄了，也没什么要做的，黎周周难得睡了个懒觉，在炕上等外头光景好了，才起来。
“爹一早去串门溜达去了，说屋里太热憋得慌。”顾兆跟老婆说。
黎周周才松了口气，不然他这个点起来，爹一定知道咋回事，怪不好意思的。
“周周穿新衣服。”顾兆给拿了新衣裳，他自己也换了那身蓝袍子，说：“咱俩情侣装，一会穿上，中午我做饭吃了下午溜达圈。”
过年给自己放半天假。
黎周周便麻利换了新衣，说：“我做饭，现在腰也不是特别酸。”
中午吃过饭，下午两人便牵着手在外头村里溜达了一圈，可能天冷下过雪，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在屋里烤炉子取暖，偶尔有人在外头溜达，瞧见了黎周周和顾书郎便夸赞几句。
说新衣好看，两人走着真般配。
黎周周便压着羞涩，说谢谢阿婶。
年三十守夜，放了炮仗，新的一年到了。
平平安安，又是一岁。
之后便是走亲戚，去东坪村顾家，这次去了顾大伯家看了顾阿奶，拿的礼和给李桂花的礼是一样的。
朱氏当然高兴，热情招呼两人坐喝茶。
等朱氏去灶屋忙活了，黎周周在外头倒热茶。
顾阿奶便跟孙子说掏心话：“你现在是黎家人了，我和你大伯过，你大伯大伯娘人好没亏待我什么，吃穿不愁的，以后礼啊别拿这么重了，不然李桂花瞧见了不好看，时间久了，你要是难了，不拿了，你大伯娘到时候往心里记，就怕跟着以前比。”
“你孝顺心，阿奶记着，不过在谁家吃谁家的饭，你是黎家人，往顾家拿好的，久了黎家也不爱，你真正要孝顺的还是黎大。”顾老太长久叹了口气，“当初我拦着不让你上门当赘婿，可是你偏要，我知道你是想读书，想继续考科举，那是个大花销，黎家能供你，你要记心里念着好。”
顾兆认真说都记在心里。
顾阿奶点点头，又说：“以后你要是出息了，别人说你上门婿，瞧不起你，故意给你下脸面，笑你不是个男人，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别把气撒在黎家，周周身上就成，我瞧着那孩子模样虽然不好，可是实心眼，对你是实打实的。”
“别怪阿奶说话不好听，要是读不出什么名堂，没出息了，就别读了，黎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好好过日子，地里庄稼勤快些也是饿不着的。”
顾兆便认真回：“阿奶我都记下，要是没指望考不过，便断了读书的心思。”
“好好。”顾阿奶觉得孙子长大了，懂事了，担得起责任了，满目慈爱说：“要是李桂花在你跟前说啥不好听的，拿孝道压你，阿奶给你出头。”
顾四家盖了屋，摆了酒席。当时顾老太的短袄出了风头，李桂花后来听说这短袄布料钱多少，顿时咋呼了，觉得黎周周顾兆上次来拿的礼不算啥了。
她那礼才值几个钱，老太太身上的袄能买三份了。
李桂花也想要啊，尤其那上头的绣工多好看。
于是在和朱氏闲聊时，话里话外透着兆儿虽然入赘上黎家门了，但怎么说也是一半顾家的，她虽然是后娘，也是勤勤恳恳的给兆儿洗衣做饭如何如何辛苦，如今兆儿的哥儿给她做一件袄子不过分吧？
李桂花想拿孝顺压，可没想到她上头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婆母。
且婆母还是一压压一双。
黎周周和顾兆先去大伯家给阿奶拜年，说了会话，要回岳家时，顾阿奶便跟着一道过去，李桂花刚提了个袄字，顾阿奶先怼了一顿，说她大寿也没见李桂花给她几文钱，真分了家，她就不是奶着顾四长大的？没了当娘的恩情了？
这话诛心，顾四哪敢接，先骂李桂花咋忘了给娘备寿礼。
最后黎周周要走，李桂花也没敢再提孝道、袄子了。
初五过后又去了朱秀才家，拿了一块糖，三斤的肉，上次朱泥匠带来的布给裁了一块，没带酒。黎周周想着去年时，朱秀才家里有个孩子，如今约莫两岁大吧？
拿这些实在礼更好些。
朱秀才家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堂屋狭小又昏暗。黎周周见朱秀才的娘子和阿娘，十只手指都生了冻疮，便接揽了活说他做，可两人说哪有上门客人煮饭的道理，让黎周周去堂屋歇会。
相公和朱秀才说学问，黎周周听不懂也不想去打扰，灶屋也没活干，最后便抱着朱秀才的儿子逗着玩。
这孩子瘦的，脸上有些发黄。黎周周没好问，孩子身子是不是不利索。大过年的，做客问这个人家会觉得晦气。
只是同样两岁大时，杏哥儿家的元元就养的又白又胖的。
从朱秀才家出来，还去了朱泥匠家，放了礼没吃饭便回去了。之后日子也不用拜年，在家里烤烤火做点吃的，黎周周觉得他都吃胖了一些。
“哪里胖了？我瞧着周周更好看了。”顾兆说的真心话。
他俩结婚时，他瘦，周周也瘦。现如今两人一起长了肉，周周的肉却长在该长的地方，屁股翘翘的腰细细的——
咳咳。
大白天的还是不想了。
黎周周一瞧相公看他的目光，哪能没看明白，顿时也不觉得自己胖。
眼瞅着年过了元宵，顺顺利利的就完了，结果十三号那天傍晚，天已经黑了，又飘着雪，黎家院门关的早，突然有人敲门，一边喊：“大伯、周周哥。”
幸好黎大泡了脚，出来倒洗脚水给听见了，开了门，一瞧，外头脑袋、肩膀，浑身是雪是个雪人扎了进来，嘴里还喊大伯。
“光宗？”黎大听出声了，赶紧架着黎光宗一条胳膊抱着往堂屋去。
“周周你拿着油灯去喊老二。”
顾兆说：“爹，我去吧，路上雪滑，周周在家还能搭把手给堂弟瞧瞧煮个热水什么的。”说着拎着油灯出门往黎二家去。
黎光宗在府县学算账，村里人人知晓。没成想今个突然回来了，还是这副模样，一身的雪，刚打眼一看，脸上好像还有红痕，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冻得。
黎家里村口近，黎二家还往上再走一些。估计是黎光宗咬着牙从府县走了一路回来，实在是扛不住了，这才敲黎大门喊人。
黎二家已经歇下了。
顾兆过去敲门，里头还磨蹭了会，刘花香开门还带着脾气，“大晚上的人都歇了，有啥事不能——”
“光宗从府县跑回来了，坚持不住，这会在我家里。”顾兆打断直说。
刘花香本来懒懒散散的一下子炸开了，“不可能！”
但顾书郎拿这个骗人干啥。光宗回没回来，她一去不就知道了？刘花香心里慌，喊着男人赶紧走，黎二衣服都没穿利索，锁了院门，赶紧去黎大家。
刘花香进了黎大家，瞧不了别的，走路匆匆进了堂屋，一眼就瞅见坐在凳子上像是没了半条命的光宗，脸还是红的带着血印，一看就是指甲挠的。
“谁打你了？！”
黎光宗见了亲爹娘，也没忍住，一下子哭出声，说：“娘，我不去府县了，小婶打我，阿奶也不帮着我，不给我饭吃，我天天的饿肚子吃不饱……”

第34章 村中闲话34
黎光宗说是十四，过了年十五，其实还差两个月过十四岁生，放现代还是读初三的年纪。不过黎家男人基因好，都是大高个，黎大、黎二，顾兆瞧着在一米八三到一米八五之间，他家周周不用提。
还没十四的黎光宗个头和周周差不多，应该有个一米八。
可个子再怎么高，像个成年小伙子，到底不是真成年大人了。从府县冒着严寒大雪，徒步走回来，按黎光宗说法，他天没亮，夜里开了后门跟着拉夜香的车偷偷跑出来的。
因为小叔说‘再不行就拿板子正一正’。
黎光宗吓着了，给娘比划，“那板子我见过，这么厚这么宽，还要拿板子打我。”
“断子绝孙的黎正仁，黎二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那好弟弟，我呸！”刘花香听得破口大骂，心疼儿子，“跑的好，光宗机灵，要不然命都得搭在那烂肚子的狼窝里。”
刘花香骂了又骂，心疼摸儿子脸上的伤，刚碰到，黎光宗就说疼，刘花香知道是黎正仁婆娘动的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天杀的！烂心肠黑肚子的婊子，下这么狠的手，黎二你自己看看，咱光宗的脸被那烂肚子的婊子打成什么样了！”
“明个儿就套牛车去府县，我非得亲自上门抠烂贱人的脸。”
堂屋骂声震天响，黎二也没反驳听着，骂，就该骂。
黎周周生了炉灶煮了一锅红糖生姜水，这会好了，拿大缸子装满了一缸送过来，说：“光宗先喝姜茶去去寒，别生了风寒。”
“对对对，先喝喝，我的儿。”刘花香接了杯子，一看里头还是拿糖煮的，还有姜片，心里是承黎周周情的。
黎光宗抱着水缸也不管烫，先灌了一口，刘花香吓着了，说烫烫，让慢慢喝，黎光宗边喝便哭，说：“娘，还是甜的好喝，我都吃不饱饭，整日整日的饿肚子，还要干活，饿了小婶就说我吃得多，让我多喝几口水充充肚子……”
刘花香听得泪快掉下来了，嘴里我儿可怜、天杀的毒妇来回念着。
“黎二你好好听听，每年咱家给黎正仁多少粮食，结果呢？光宗连肚子都吃不饱，当时黎正仁答应什么？老太太又说什么？送粮过去，图他家一升米八文钱啊，我赔着笑脸赔着牛车，说得好好的给光宗教算账本事，以后给光宗在府县某个差事，结果现在呢？”
“这么多年啊，年年那么多袋大米，舂的干干净净的，结果缺咱家光宗这一口粮食了？”
这口气，刘花香堵在胸口出不来。
黎二是越听脸越铁青。
顾兆瞧着黎光宗的模样，可能挨罚饿肚子是真的，只是这次天不亮跑回来得有导火索吧？
“光宗，你为什么挨的打？”
黎光宗瑟缩了下，埋头喝缸里的红糖姜茶。
“你不说清，明个儿你爹娘去府县也会清楚的。”
黎光宗才从缸子里抬起脸，哭的委屈抽噎说：“我不是故意的，我饿的不成，他们家吃肉，阿奶把肉全给堂弟堂妹吃，我夹肉还要被打手，实在是饿了我才想……想偷钱的。”
这话黎光宗不敢编。
十一月农闲时，黎二一家送粮，途中辛苦不说，夜里宿在城门外，怕附近村里壮汉偷粮还不敢睡太死，挨着城门把守的兵爷，一早开了城门交了钱进去。
黎正仁也没来接。黎二分明是来送粮的，年年显得像是去黎正仁家打秋风的穷亲戚，还要受白眼和奚落，一家子话里话外的优越感，瞧不起黎二刘花香乡下人。
以前推脱说黎光宗年纪小，还学不了什么，说等等过几年再送来。今年黎二和刘花香不想等了，两人也不傻，光宗都十四岁了，开了年十五，再不学难不成娶了媳妇再去府县吗？便带着黎光宗一起去。
那边府县里黎正仁也是人精，见二弟两口子带着光宗来了，这次主动开口说可以留下来先教一教试试看。两口子感激啊，结粮钱时还少要了一百文，盼着着黎正仁能好好教光宗不藏私，光宗在这儿也能过得好。
结果黎二两口子一走，刚开始两天，按照黎光宗的说法还是：饭能勉强吃饱，和小堂弟睡一屋。没几天，就成了：小婶说我又不下田干活，不用吃那么多，浪费粮食，一天只需吃一碗饭就成。小堂弟要读书，说我睡觉吵着他，小婶便收拾了柴房，我睡柴房了。
刘花香听到这儿气得手抖。
黎正仁家的饭碗她吃过，比她巴掌还小一圈的碗，就这一碗饭，她都吃不饱，别提在家里拿大瓷碗吃两碗的光宗了。
那柴房她也见过，屋顶瓦片漏风漏雨的，如今天一天比一天冷，光宗整个冬日就睡柴房了？这把她家光宗当什么？当畜生吗？
“……每天柴火我劈，要早早起来劈，不然吵着小堂弟读书，还有水也是我打，夜香我送门口倒，吃完饭我要刷碗，还要洗衣服……”
这些活，黎光宗在家时除了劈柴，其他都不咋干。以前有杏哥儿干，养猪喂鸡割猪草洗衣做饭，后来杏哥儿嫁人了就是刘花香干。
黎光宗平日里就是打个水，农忙了那当然是要下地干活的。农家十来岁半大的小子农忙时都是顶半个大人使的。
黎二问：“你小叔不教你算盘？”
“教。”黎光宗老实说。
刘花香一听，憋在心口的那团气还略略松了下，教就成。
谁知道黎光宗说：“小叔白日里要去酒楼上工，晚上回来的晚，四五天教我一些，说我不识字，先教我认字，后头小叔说我笨，到现在我还没摸到算盘。”
“放他娘的臭狗屁！”刘花香刚松的那团气立刻重新堵回去，还气炸了，“我儿从小就伶俐聪明，黎正仁懂个屁，我瞅着他就不是诚心给光宗教，四五天才教几个字，这能学到什么？平日里还使唤光宗干活，光宗有啥功夫学习？”
就说顾兆，她听村里人说见天窝在屋里看书，虽然也看不出个好歹，但笨鸟先飞，她家光宗聪明伶俐，不可能笨，就是耽误了没时间学。
刘花香就是在气头上，也没把顾兆笨鸟先飞说出来，毕竟在黎大家，她儿还喝的是黎周周煮的姜茶，刘花香心里有数，不能得罪完人。
只能狠狠骂黎正仁。
从十一月到如今满打满算快四个月了，黎光宗只学了一到十，算盘珠子没摸到不说，在府县黎正仁的家，整天被当长工使唤，啥都是黎光宗做。这不是过年，黎三家整了一桌年夜饭，也没让黎光宗上桌吃。
夹了一碗菜，就两块肉还是连着骨头的，让黎光宗端着碗回柴房去吃了。之后几天，年里，黎三家荤腥不断，饴糖、干货果子、肉蛋，黎正仁三个孩子嘴上油汪汪的，黎光宗就闻着味，多吃一口还要被阿奶说：你都多大了，让着点弟弟妹妹。
然后黎光宗就受不了，“我瞧见小婶买菜在哪拿的钱，就、就也拿了，在外头吃完了肉包子回去就被问是不是偷钱了……”
“呸！偷什么钱，你老子当初给黎三省了百文，算什么偷。”刘花香先不依，凭什么黎三那三个小犊子们吃肉吃糖，她家光宗就得眼巴巴馋着看着！
之后事就明了了，黎正仁媳妇借着黎光宗偷钱这事，狠狠教育了下黎光宗。黎光宗脸上被抽的血痕就是这么来的。夜里两口子还聊这事，黎正仁便说要拿板子给黎光宗正一正偷钱的毛病，被黎光宗听去了，吓得赶紧跑，他怕被打死。
黎光宗喝完了红糖姜茶，说什么都不要去府县了，他不学算盘了，就种田，觉得种田挺好的，他力气大，也不觉得累，还能吃饱肚子。
刘花香心里又气又怒，先把学算盘搁一边，说什么这事都没完。
夜深了，说的也明了了。
黎二便带着烤完火喝了一肚子姜茶发了汗的黎光宗回去，走的时候，黎二态度还挺好，说：“谢大哥帮忙收留光宗。”
“好好看着光宗，这次娃受委屈了。”黎大摆摆手说。意思顺手的事，黎光宗也是他侄子，敲他家门，冻成那副模样，就一块糖几片姜的事。
重新关上院门，各自睡了。
黎周周和相公躺在炕上还睡不着，没点油灯，怕费油，凭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丝丝雪地荧光说：“相公，你说二婶回去府县给光宗出气吗？”
“我瞧着出不了什么气，还要惹一肚子的气。”顾兆说。
黎周周从被窝侧着身看相公，意思咋回事啊？
“二婶平日里瞧着和气，那是没动光宗，要是谁欺负了光宗，二婶也能叉着腰骂一天。”
“不是说二婶骂不过打不过黎正仁媳妇。”顾兆拍拍老婆，给被子掖好别凉了。
黎周周重新躺好，暖和和的听相公说。
刘花香村里妇人，家里活、地里活都能干，力气是绝对比府县里的黎三媳妇儿强，骂人更别提了，刚一嘴的脏话什么都能骂出来，战斗力顾兆没小瞧。
“二叔二婶去的是人家地盘，我听爹和你说的，黎正仁还是念过几本书，那说起来避重就轻，颠倒黑白，一张口能把二叔二婶说的一处不是，黎正仁是不是收留了黎光宗，给黎光宗教手艺对不对？”
黎周周点头。
“镇上店里的伙计，要不就是有门路，要么就是能吃苦挨得训，当学徒不要钱费心费力才能学一门手艺。黎光宗在黎三家做活，黎正仁说起来也能讲得通，训光宗性子，而且人家是不是也给光宗教了？”
黎周周点头，三四个月学了十个数。
“你瞧，收留了光宗，给光宗吃喝，还教手艺，还应承以后给光宗某差事，是光宗自己受不了苦，又不机灵才挨打跑了。”
“最关键是光宗偷了钱。”
“不是，那二婶还给便宜了百文呢。”黎周周说。
顾兆说：“二婶说便宜了百文，那是她主动便宜的，她有求于人。可黎光宗偷钱，黎三要是报官，官府受理轻则黎光宗杖罚。”
“府县是人家地盘，二叔二婶连哪处吃饭便宜都不知道，黎三在府县生活这么多年，做的又是酒楼管账的，小关系应该是有，就算不用小关系，拿要告黎光宗都能吓唬二叔二婶，没准二婶还要再给钱。”
“这还没提黎老太和老头，虽说是分了家，两老口站出来指着二叔二婶骂不孝，每年给爹娘送粮还要收钱，可说的多了。”
黎周周心里气，咋就成了二叔二婶不是？黎正仁一家子反倒啥事都没有，二叔二婶讨公道还要受委屈。
“明明就是黎正仁一家不对的。”黎周周声音都带着几分委屈。
顾兆心疼拍拍周周，知道今晚这事把周周心里痛给勾出来了。他家周周是个脾气顶好的人，以前像面团，真生气了也是不理你，坚持心底想法，面上不和人拌嘴吵架。
就连田氏以前那般做法，如今见了面周周还能打个招呼。
黎二一家墙头草，抱着府县黎三大腿。黎家就冷着远着，但也说不上结仇结恨，唯独对黎三家，黎周周和黎大是心底里结恨的，只是以前不拿出来说，压着呢。
一是说出去不占理。黎家老两口跟着黎三过，家都分了，你还拿着当初周周阿爹死念叨，是不是恨上爹娘了？再者也不是黎三害死黎周周阿爹的。
二是说也没用，只是给村里添个笑话热闹瞧。人一家在府县，对村里人来说那是城里人富贵日子，跟乡下泥腿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联系，去一趟府县都战战兢兢的，怕惹着哪个大人物了。
咋滴黎大还想把黎三比下去？让黎三后悔不成？
没法。所以父子俩都压在心底，平日里不提黎三名字，实在躲不过，面上嘴上看似正常说，但听见的人都知道兄弟俩关系远着、冷着，再近一些的关系，像是朱老四，就知道黎大心里过不去的坎，怨着爹娘，跟黎三结了仇。
“是他家不对，刻薄侄子，搪塞责任，画大饼骗了二叔一家。”顾兆拍拍老婆的背，顺顺气，不气了。
黎周周心里好一些。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顾兆说：“看二叔是想要钱还是想出气，这两者前提是黎光宗不去府县学算账了，要是继续学，光宗先被黎三一家拿捏着，二叔二婶上门气都不直，他们骂的舒坦了，孩子继续放哪儿安心吗？”
“二婶疼光宗，光宗这次怕了，真耍懒不去学了，二婶也没办法逼着。”黎周周这点倒是能保证，“相公，光宗不去了，能怎么出气？”
“让二叔二婶去黎三工作的酒楼去骂，就点着黎三吃他家十年八文钱一升的米和黎三刻薄侄子冬日里让侄子睡柴房抽耳光，光宗大冷天跑回村里说，只骂，别和黎三讲道理，黎三说什么一概不听不理，骂完了就走，别在府县留了。”
“要是要钱，那就来软的，去黎三家里门口哭，只说光宗多可怜，跑回来还发了风寒如今半条命都快没了，都是当孙子的，求爷爷奶奶可怜可怜，看在这么些年他们家八文钱一升任劳任怨送米的份上，上次便宜的百来文能不能还回来，要给光宗看病抓药，光宗也不敢来学了。”
顾兆两个法子都说了，又说：“后者就看黎家两位老的顾不顾黎光宗这个孙子了，还有黎三一家邻里口风如何，要是脸皮厚的，那不给就不给了，还会继续倒打一耙。不过大概率是给的，黎三还惦记着二房送的便宜米，先把钱要回来，来年送不送还不是二叔说的算。”
“回头你跟杏哥儿说说，看二叔二婶是要出气，还是要钱。要钱就得好好说，装弱装可怜，不能骂人，要是听不进去，只怕是惹一肚子窝囊气回来。”
黎周周说知道了。
“睡吧。”顾兆亲了亲周周，知道周周心事，现在不急……
迟早有一天的。
第二天一早，黎周周做了早饭，他自己都来不及吃，怕二叔二婶赶车去府县，先是去找杏哥儿说相公昨天说的。
王家围在堂屋炉子边吃早饭，见黎周周赶这么早上门，就知道必是有事，让杏哥儿和周周去灶屋说话，还能烤烤火暖和。
“啥？光宗回来了？”杏哥儿一听惊的碗差点掉地上。
黎周周把昨个事说了，“我怕二叔二婶吃亏，相公跟我夜里说了，我觉得有些道理……”他捡着重点给杏哥儿说了。
尤其是府县人家地盘，怕撕破脸了人喊报官抓光宗偷钱如何。
杏哥儿是饭也吃不下了，“你跟我说这些，我脑子都乱了，不成，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放了碗，嘲堂屋喊了声回娘家瞧一眼一会就回来，和黎周周匆匆就走了。
堂屋里杏哥儿婆母听了，心里咕哝，难不成刘花香出啥事了？不像啊，黎光宗送到府县里，最近几个月刘花香整天乐呵呵的高兴，身体瞧着好，没啥大事啊。
两人跑到黎二院子门口。
幸好是来早了，黎二和刘花香套着牛车要出门。
刘花香昨个回来气了一夜，越想越睡不着，气得头疼胸口都是憋闷的，拿拳头捶黎二，意思过去咱俩赔笑脸抱三房大腿不就是图给光宗好差事吗。
现在呢。
白赔了那么多年笑脸，还有粮食。村里人背后笑话二房攀高枝，刘花香能没听见？受这份窝囊气，全是为了孩子，如今孩子被欺负了，被打了，咱就要忍回去。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要是你不去，我刘花香就一人去府县讨公道。
黎二咋能不气，这些年府县粮食多少文一升，他们才卖八文，亏大发了，还给留了百文钱，不管是为了娃还是钱，都得再去一趟才成。
怎么说他也是二哥，教训黎三那也是名正言顺的。
然后一早吃了饭，两口子套了牛车就走。
黎光宗虽然赶了一天路，又挨了打，但到底是村里孩子，皮糙肉厚的，昨晚灌了一缸子姜茶发发汗，回自己家，他娘还给下了一碗面，狠狠放了肉片，一碗吃完，没事人一样倒头就睡。
刘花香这会瞧见杏哥儿，嘴上急忙说：“正好我有话给你交代，我和你爹要去一趟府县，最近几天你过来给光宗做个饭，别饿着他。”
“娘，你先别去。”杏哥儿拦。
刘花香看后头黎周周也在，猜出来杏哥儿知情了，说：“啥不去，你弟被人打了，还能白让人欺负了？你是不是嫌我让你给光宗做饭？又没让光宗去王家吃，我就知道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不怎么指望你，连做个饭都不愿意，他是你亲弟，你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杏哥儿本来是急，担心爹娘吃亏，也可怜弟弟被打，可他才说了句别先去，就被他娘这么一顿骂，顿时急添了恼，嘴上说：“去吧去吧，谁拦着你，我就是良心让狗吃了，去府县被刁难，被告官了，关我什么事。”
“我嫁给王家就是泼出去的水了，黎光宗爱吃哪吃哪，我管不着！”
杏哥儿说完气话调头就走，一扭身眼泪就掉下来了，心里说不尽的委屈。从小到大每次都这样，事没沾到光宗他娘对他也好，新出的头绳，村里哥儿女孩都没有，他娘就舍得给他买，新衣裳也是，还给他衣裳绣杏子，抱着他，哄他。
可一旦啥事沾了光宗，那就处处往后头让，不让就骂就打，那次分明是光宗捣蛋下河里差点被冲走，是他救了弟弟，回来他娘说他不好，带着弟弟去河边乱玩，埋怨他让光宗受了风寒。
喝药都是捡光宗喝剩的。
杏哥儿有时候也恨，记恨光宗记恨他娘。可事情过后，光宗知道连累了他，还给他去山里摘野杏吃，他娘也给他做糖水蛋，说到底就是一家人。
现在出事了，急忙过来看，唯恐爹娘受委屈，结果呢，连多听他说两句话都没有。杏哥儿委屈的不成，回去，红着眼眶躲着婆母大嫂就往屋里去，让王石头瞧见了，忙抱着杏哥儿哄，问咋了。
杏哥儿一跑，黎周周不能走，忙把相公说的话交代急忙说了遍。要是旁人刘花香得骂回去，可到底黎周周昨个儿给黎光宗煮了一缸红糖姜茶，耐着心听完，觉得不可能。
“好歹也是一家人兄弟，打着骨头连着筋，黎正仁打了光宗，他还能告官？那成什么样了。”刘花香不信，村里孩子受委屈，上门撕吧的没听说告官的。
再说他家光宗受了委屈挨了打，“钱我给了，那算什么偷。”
黎周周这么说，传出去，光宗在村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刘花香抬高了嗓门，“我给了黎正仁一百文呢，光宗就是拿回来，才拿了几个钱，剩下的我非得要回来，还要再骂一顿狠狠解了气。”
说完也不给黎周周说话机会，刘花香和黎二坐上牛车就走了。
黎周周没法子，白跑了一趟，杏哥儿还受了委屈，他倒是没啥。回去堂屋炉子上热着早饭，相公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脸都冻青了，快来吃饭暖和下。”
顾兆上手握老婆的手。
黎周周心里一暖，早上白跑一趟也不算什么，他坐下，相公给他盛粥，桌上摆了酱黄瓜。
“慢慢吃，是不是没劝动？”顾兆问。
黎周周喝了口粥，说：“相公你咋知道的？”
“我看你回来一脸沮丧猜出来了。”顾兆想了想，说：“可能也是我太想当然了，没设身处地用二叔二婶思维想事情。”
黎周周停了手里勺子，他没听懂。
“你看，二叔二婶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为人处世，解决事情法子，就是村里的规矩。要是咱们村里出现类似这样的事，怎么处理？谁理亏，谁的错？”
“那当然是打人的不对，又拿人钱还打人的孩子。”黎周周想村里人起争执怎么办，“当阿娘阿爹的带着被打的孩子上门讨说法，先骂一顿出出气，然后讨自己的钱，要是声量高占了理，还能让对方再赔一些。”
所以刘花香也是这么想的，她家占理，孩子被打、钱被拿、粮食便宜卖，哪处说都是她家占理。刘花香嗓门也大，骂人也会，怕啥？
“都是一个村的，骂完讨回公道就成，要是两兄弟妯娌间起了不痛快，那更不好意思叫村长了。”黎周周说。
家丑不外扬，私下里骂完吵完，毕竟还是兄弟，叫村长主持公道那真是撕破脸了，以后一个村还咋相处？
村长都不叫，更别提报官，对村里人来说，想都不会往报官上想。
“周周都理顺了。”顾兆让老婆吃饭，一会粥该凉了，他说：“县衙就在府县，报官也许是黎三吓唬二叔二婶，但二叔二婶真闹的凶，没准就动真格的。”
对村里人来说报官、见县太爷就像是做梦，天大的事，但对府县里人来说，不算啥稀奇事。
“别担心，你给二叔二婶提了个醒，两人见不对，也能跑。”顾兆宽慰说。
黎周周便不操心了，他该说的都说了。
晌午一过，杏哥儿过来了，虽然早上说了气话说不管，可到底不放心，一听黎周周把话都给他爹娘交代了，如今人也走了，只能说：“算了不管了等着吧。”想着娘那个性子，应该也吃不了什么大亏，没准是顾书郎想的多了。
十五元宵节。
黎家滚了元宵，还是去年的馅，红糖花生和红糖芝麻两种。黎周周给黎光宗端了一份过去。黎光宗嘴里也没闲着，杏哥儿虽说气话，真不可能放着光宗不管，还是过来给做了饭。
“哥，你真好。”
杏哥儿没好气说：“不然你娘回来还说我亏着你。”
“也是你娘，咱俩的阿娘。”光宗嘿嘿笑，知道他哥没真生他的气，说：“我瞧府县里的哥儿戴的头绳都好看，阿娘给我的钱我给你买了头绳，不是偷来的钱。”
光宗不吃了去屋里衣服掏头绳，回头递给哥。
杏哥儿拿着头绳就想哭，咕哝了声：“也没啥好看的。”又说：“你傻不傻，有钱不会自己买着吃，还被那女人给打了，真真白长了这么高个子。赶紧吃吧，别一会凉了。”
黎光宗就开始吃起饭，吃一会没忍住，说大实话：“咱爹娘走了后，那边也没咋刻薄我，我也吃饱穿暖，就去逛了逛，看见好看就给你买了，后来吃不饱饿肚子，我就有些后悔买早了，钱都花了……”
杏哥儿：……没忍住踢了他弟弟一脚。
黎周周端元宵过来，黎光宗正吃完干饭，瞧见是甜的元宵，嘴上叫了声周周哥，又开始吃第二碗。
早知道给周周哥也买个头绳。
黎光宗这次是看清了，以前爹娘老说小叔好小婶和善，对他好以后要交给他大本事，说大伯一家就知道种地啥大本事也没有，还一天天摆着脸色给他们二房瞧，谁稀罕接近。
现在黎光宗还是觉得大伯周周哥亲。
起码对他实在，以前就是和他们二房疏远，那也没背后骂过给过他冷眼。不像小叔一家，爹娘送粮在的时候，还笑呵呵让他吃饴糖瓜子花生，一走就刻薄他。
就像顾兆说的那样，刘花香黎二去府县非但没讨着便宜、把钱要回来，还被黎正仁颠倒黑白给气得差点背过去，外加黎家俩老骂不孝的buff叠加，刘花香有理说不清，气得破口大骂，泼妇骂街状，黎三周围邻居见了，更落实这乡下来的穷亲戚不知好歹。
还差点被衙役逮走。
两人一瞧带着刀的衙役来，赶紧赶着牛车跑了。却不知道，这衙役巡的是酒楼那条街，黎正仁也认识，请了两位一坛子酒，说只露个面吓唬吓唬家里闹事的穷亲戚就成。
一坛酒只露个面也没干别的，衙役自然痛快答应。
黎二两口子啥都没要到，还吓得心砰砰跳，出了府县大门才松了口气。
“黎周周说得对。”黎二赶着牛车唉声说。
刘花香没忍住哭嚎：“你看你那狼心狗肺的兄弟，他可是真想告官把你这个亲二哥送衙门里坐牢，黎周周来提醒，我都没敢信，你说都是兄弟，咋能这么歹毒的心啊，咱俩要是坐了牢，屋里的光宗咋办？”
黎二一声不吭，垮着一张脸，当初也没信，想咋不他也是当哥的，爹娘再偏心，可理在这儿，他也没胡闹多要，就是要他自家的钱啊。
结果被指着鼻子骂不孝。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消了，出了太阳，可牛车上的两人，尤其是黎二，心都是寒的。
没成想啊没成想，送了十几年的粮，结果还送出了不孝。

第35章 村中闲话35
黎光宗去府县学算账，扒拉算盘珠子，当时刘花香可是吹了有一个多月，全村谁家不知道，说府县有多好，黎三有多看重黎光宗，两老口都疼爱巴不得黎光宗去府县住那学东西。
如今四个月不到，黎光宗悄没声息的回来了，尤其刘花香黎二两口子天还没咋亮，十五没过就匆匆忙忙赶着牛车走了，村里人就犯嘀咕出啥事了？
后来一看黎光宗回来了，就知道府县怕是出啥事了。
要是说黎光宗因为过年惦记爹娘才回来，那也该大年三十到屋，如今这年都快过完了回来啥？尤其黎光宗都回来了，刘花香两口子又走，处处都不对劲。
隔了一天就知道啥情况了。
黎二两口子赶了牛车回来，村里人遇见了问一句干啥去了，你家光宗都回来了，莫不是去镇上给孩子买好吃的了吧？瞧着当娘的心疼孩。
可去镇上也不对，一走这都快三天了。
“去什么镇上，我去府县讨公道去了，杀千刀黑良心不是人的黎三……”
刘花香在府县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不是那种能憋住气的人，府县是黎三地盘不好找人说，到了村里原原本本说了，也不怕村里人瞧她家热闹，只想村里人看清楚三房一家的真面目就成。
“不要狗脸的玩意，府县一升米十四五文钱，我送了十多年八文钱，当时送光宗过去还给他便宜了百文，结果这狗东西黑心肠烂肚子的和他那个娼妇婊子媳妇一起刻薄我家光宗，不给吃饭不给喝水，还让光宗洗衣刷完劈柴倒尿壶……”
刘花香说着伤心，擦着泪说：“不怕大家笑话，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村里人人都知道贴着三房，可如今老俩口说我们不孝顺，送便宜粮还送出不孝来了，那恶人黎三还要告官，这是想让光宗坐牢啊，当小叔的这么毒害侄子。”
“衙役都过来了，我们俩亲眼见的，要不是跑的快，光宗就没爹娘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这么个恶毒小叔子，都分家了，还占尽了我们二房便宜，光宗就拿了他二十文钱，就二十文啊，这一家子歹毒的想害死光宗，害死我们二房一家……”
村里人可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就算兄弟闹不愉快起了龃龉，那也没有说要送亲哥吃牢饭的，更别提黎二一家过去真是贴过去送了不少粮食的，这可真真歹毒的不成。
“当初分家时，你瞧着俩老的就知道了，偏心偏成这样，恨得黎大牙痒痒，要不是因为供小的读书，周周阿爹也不可能就那么去了。”
“可不是嘛，只是没想到光宗好歹是个男娃娃，也是黎家正经孙子，怎么当老的就能做成这样。”
“两老的跟小的吃一锅的饭，不偏小的难道还要偏黎二？”
“那也不用送二房一家吃牢饭啊，太狠毒了。”
这倒是。二房对着黎大疏远，那也是想抱三房大腿，对三房那真是没话说，村里就是平日瞧不上刘花香的人都说不出二房对三房不好的话。
可这样的好，十来年的稻米，黎二还是亲哥。种种加起来，村里老人听了都要叹气，说府县的黎三心思不正太毒了，别管他挣几个钱，这样的人根是坏的。
二房的事说了也没半个多月，开春雪化了，村里人没时间听热闹了——要干活做肥料，给旱田上肥。
旁人家的笑话听听就过了，自家地里的庄稼收成才是紧要事。
黎大家院门白日敞开，旱肥料是简单，但村里人第一次上有心细拿不住的就爱跑黎大家看看，看黎家父子俩怎么做。上门学手艺，那可不能空着手，就带一颗菜，几个蛋，都是个好心。
贵的黎周周也不收，像是地里种的白菜小青菜几颗蛋收了就成，还不收第二遍。
黎大家在村里口碑又上升了，尤其跟前半个月黎三告亲二哥坐牢这事比，那黎三就不是个人。没事大家伙骂一骂黎三。
刘花香特爱听，上肥上累了就要骂黎三，骂完干劲来了。
东坪村顾四家也开始上旱肥料，不过顾四做的马虎，有些不信真成。
等上完旱田的肥料，还没歇多久，全村从大枣村开始拉石粉，趁着春天天气晴朗开始做水田的肥料，这一做就到了五月初，肥料做完了，水田开始清理，然后插秧种稻米了。
整个上半年没咋停下来，见天的忙。倒是村口的王阿叔家不用忙——他家没水田。过年卖豆腐倒是挣了些，可也买不起一亩水田。
王阿叔羡慕人做水田肥料，下半年都是好收成。村里人劳累了半年，这会捶着腰，嘴上说：“诶哟今年出了年开春到现在就没咋停，你家也还好，十亩旱田够吃够忙就成了。”
说是累，可脸上都是笑，累怕啥，就怕一年到头地里没啥收成。一想到去年黎大家的粮食卖的钱，村里人上肥料时可有劲儿了。
“现在王二狗走了，攒攒钱过几年买几亩水田也成，正好小田长大了也能帮得了地里的活，不然现在就算是有水田，一亩两亩还能使，多了难不成靠你断了手的公爹？还有你那个只会喊身子不利索的婆母？”
“小田如今身子骨也弱，也下不了地，只能再等几年瞧了。”
村里人也看出王阿叔脸上羡慕，好心肠的宽慰，说的也是实情。地里活劳起来，成年男人都累，更别提现在九岁的小田了。
“我瞧着小田乖巧孝顺也能坐得住，要是能有黎二那关系送府县当个学徒，学个别的本事，不比在土里刨食强。”
“那糟心烂心肠的黎三亲侄子都刻薄，你还想他帮小田？想啥呢。”
“没，我是说小田这身子骨其实要是有门路学个手艺轻巧点好。”
过年时，小田又得了风寒，家里药罐子药味不断，住得近的都唏嘘，替王阿叔的日子发愁，以后得咋过啊，不顶事的公爹，整天躺着不干活的婆母，还有个药罐子小田。
王二狗死的干净，王阿叔日子也就是比以前好一些些。
“伯娘说笑了，我们家哪里有什么门路。”王雪嘴上说，心里却有个念头动了几分。
“咋没有，你不是会做豆腐吗，其实去镇上卖豆腐也好。”
“别瞎说了，去镇上不租院子啊？啥都要钱，要是入了商籍，那以后可不好使了。”
几个婶子阿叔闲聊，也没真往王阿叔会动心思想。王雪是动了点心思，可一听入商籍就犹豫，没几天，等插秧地里忙完了，王雪拿了块豆腐去黎大家。
院子门开着，堂屋的桌子摆在院子里。
黎周周见王阿叔过来，倒了茶送过来，两人就在院子聊天，路过的人一眼能瞅见院子里啥情况，不会乱嚼舌根。毕竟王阿叔现在是寡妇。
“周周，顾书郎有空吗？我有事想问问顾书郎。”
黎周周没应承，而是说：“阿叔你坐着等会，我去问问相公得不得空。”
“好，成。”王雪站起来见周周进了堂屋才坐下，他抱着茶缸也没喝，有些拘束的摸着缸子。
这东西他知道，黎家先用，是顾书郎琢磨出来的，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用茶缸，他家还是用的瓷碗，虽然豁口了，但也没必要花钱再买，省着些。
顾兆伏案写策论，写了半早上，有些卡，正从检查，周周进了里屋，顾兆便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平日里他要是学习，周周很少进来的，怕打扰到他。
“王阿叔说有些事想问你，问你得不得空。”
顾兆站起来，左右动了动脖子，说：“正好松松筋骨，坐了一早上了，走一起出。”去牵老婆的手。
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松开。两人出去，顾兆见王阿叔坐在凳子上光侧影就能看出局促，过去打了招呼，一同坐下，让周周也坐着聊。
“王阿叔什么事？”顾兆也没客套，有话直说，说完就走，王阿叔估计还能轻松些。
王雪说：“我想问，要是我去镇上卖豆腐，算不算入了商籍？”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末。大历朝如今管的没开国时严苛，那时候连年打仗，伤了根本，为了休养生息，大历朝的第一任皇帝对商业打击严重，各种税目，制定了许多规矩，像是商人不能穿丝绸、不能穿精细的棉布之类，穿着颜色也不能鲜亮，还有出行不能坐人轿，只能畜生代步。住的房子也有规制，门头什么样，面积有严格的要求。
要是犯了，那就没收家产，充徭役。
那时候鼓励种田，开垦荒地，税率很低，农民可以免徭役，鼓励生产，像是男丁五亩水田五亩旱田，因为男丁可以打仗可以耕种，女子、哥儿也奖励田地。
上一个皇朝，女子哥儿地位低下，生下来是没有田地奖励的。
经过两任皇帝时代，到了现在的康景帝，对着经商已经要求很松了。
“小豆腐铺子不算。”顾兆回答，“要是三代人连着做豆腐铺子那就算，亦或者是豆腐铺子做大了，买卖收钱的多，那也算。”
王雪听了有些急，“那我婆母之前做了，还有我在村里也做了——”
“王阿叔别急，你在村里卖豆腐不算，要真想去镇上做豆腐铺子营生，小买卖的话，先去村长处做个登记，你在村里有旱田，还是农籍，每年交够粮税就成。这样去镇上做买卖开铺子也不用再交人头税了。”
镇上、府县居住的百姓每年是要交人头税的。
“那要是家里没人种田呢？”王雪问。
顾兆说：“一，村长那登记挂停田。田还是王家的，只是暂时不耕种，每年交十亩田最低的粮税，你可以在镇上粮店买或者来村里收。”
十亩田停耕的每年交的税还要多。
“应该有个两石。”
按照以前旱田一亩地一百五十斤的收成，十亩田就是一千五百斤，只需要交七十五斤的粮税就成。停耕后，十亩旱田就有硬性规矩交多少，算是惩罚。
这已经比开国初的惩罚轻多了，那会要是农籍停耕做小生意，直接是有罪要拉去打板子，然后充徭役，或者罚粮。
“二就是改成宁松镇户，以后只需要交人头税就成。镇上每年男税三十文，女、哥儿税十五文。不过要是改了户，西坪村里的田就要收回去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人很少有大浮动迁徙搬家的——除了战争、天灾，不然真的故土难离，跟政策也有关系。
百姓守住一方天地稳定耕种，国家才能安居乐意才不会乱。
四处流窜那就叫流民，流民一起，就跟着就有山匪、草寇，国家就有乱的征兆。所以历朝历代皇帝都不喜欢流民乱窜，容易出事情。
顾兆看王阿叔满面心灰意冷，说：“阿叔，你想带着小田去镇上卖豆腐吗？”
“倒、倒也没这个想法。”王雪有些拘束，之前有丁点的念头，现在什么都没了，打散的干干净净，他放了茶缸，起身说：“谢谢顾书郎了，不打扰了，我、我还有事——”
嘴里客气话也说的颠倒三四的。
“王阿叔先坐。”顾兆开口喊了人，“你是担心小田身子不好种田吧？”
王雪本来都要走，一听顾书郎开的口，愣是又回来了，低着头卷着衣口，说：“我也是前几天听人说学门手艺，让小田当学徒，就动了这个念头，小田年前又生了病，他身子骨弱，地里真的干不来，家里也没水田，就算攒着银子能买水田了，可家里种不来，眼瞅着明年小田十岁了，没田没屋。”
“如今家里十亩旱田，不怕你们笑话，开春上肥料，我公爹上了三四亩就不成了，我也想偷个巧，可他不干了，难不成真要害地里庄稼不上了？我不忍，就全都干了，可干了田里的活，豆腐就做不了，一个人累死干死，也没啥指望。”
王雪觉得日子太难了，以前王二狗在时他难，现在王二狗死了，依旧的难，“我就想去镇上卖豆腐成不成，在村里天冷了，天天做豆腐，三个月就能赚三两多的银子。”
那就是三千文，每月一千文，一天赚三十三文左右。这应该是扣除黄豆成本，不然对不上。周周之前说，冬日里豆腐卖的最好，隔壁村都有人来买，两板的豆腐天天买空。
开了春，豆腐买卖就不成了，王阿叔每天只做一板，赚的少些。
王雪是把家里的底都交代了，“我想着卖豆腐好些，力气活我来做，小田做轻省的，比下地好，离镇上也近，看病抓药也方便。”
今年过年，小田风寒发热，把王雪吓坏了。雪天路封死了，去镇上不容易，没大夫，是真熬着守着等小田退热。
天下父母心。
黎周周听了心软，看相公。
顾兆给王阿叔算了笔帐，“去年我家旱田上了肥，十亩旱田一亩四石的收成，按着官价全卖出去是十六两银子，就算留一半粮食自己吃，也有八两银子。农闲十一月到过年后开春的三月，满打满算五个月，卖豆腐就按四两银子算，一年也有十二两，除去你家看病抓药开销，扣个四两，还剩八两。”
“这我还是算的松，对不对王阿叔？”
王雪点头，他家里开销没那么大，以前有王二狗吃食上费粮食，现在王二狗没了，也吃不了八石的面，再说还有黄米。
“你去镇上，一月赚的按一两半算，有好有坏，咱们取平均，这样算下来一年是十八两银子，院子要租，你做买卖不能小还要地段好，这样院子是四五两，平日开销吃的、还有粮税两石，零零总总算下来，和在村里差不多。”
“不过好处是在镇上，小田轻松，看大夫方便。”
本来王雪听差不多已经歇了心思，可顾书郎一说后话又有些心动，这样犹豫纠结，下不定主意。
顾兆也不说套话，真心给建议：“阿叔，你真担心小田身体干不了庄稼活，不如送小田去东坪村赵夫子那儿读书。”
“读书？不成不成，我家供不起的。”王雪摆手，读书可贵了。
顾兆耐着心解释：“不是正经考科举，而是识字会写会算就成了，这样他学个一两年，可以去镇上或是府县问书肆、药铺、医馆缺不缺人。”
“你瞧，当年黎家三房同在西坪村也没什么关系门路，为什么就在府县能扎着根找了酒楼账房做学徒？”
因为识字且打工人啊。
如今农家子要么家里不舍得花钱送孩子学字，要么真送去了当然不甘心给人打工当学徒，都是奔着考科举的。而书肆、药铺、医馆这些需要识字干活的就比较稀缺很好找活，当然也有家族传承，让儿子、孙子干活。
但说句实话，但凡做了买卖，家里有些积蓄比较富贵，是不愿让孩子在经商，都是供孩子读书正经科举。
大历康景帝现在规矩：商籍两代可科举。
意思爷爷爸爸不成，轮到孙子就能正常科举啦。
“这样王阿叔你可以继续在村里种田卖豆腐攒着本，等小田学成了去镇上当学徒找活碰碰关系，他要是日后能有出路学成了，你也攒了本可以和儿子去镇上或是府县，若是他学不成，西坪村还有你不是？”
“反正如今小田也在地里帮不上什么忙。”
顾兆说完了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他瞧王阿叔已经听进去心动了，主要是小田这儿，豆腐手艺王阿叔自己一人能做，还不让小田累着，那何苦把小田也搭进去学豆腐，浪费一个劳动力，干点别的多好。
“阿叔，你回去再想想，问问小田想法，要是成了，我可以引荐小田去赵夫子那儿。”
王雪是真听进去，他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
当即感激的给顾书郎黎周周道了谢，回去走路上都在想，是啊，当年黎三没法子科举，黎家里供不上，黎三也是自己一人出门去府县说找活干，那也是什么关系门路也没有。
如今不用种田下苦力，一年就有二十两银子。
他也不要太多，小田能挣个七两八两的就成了。王雪越想越是觉得成，还是顾书郎有主意聪明，回去也没跟公爹婆母商量，而是和儿子小声说。
小田太想帮阿爹做活，给阿爹减轻家里负担，可他还小没办法下地太久，累了病倒，还要花钱，如今听阿爹说读书认字能去镇上找活干，便点头说他一定好好学。
之后王雪直接带小田找到了顾书郎，一起去了东坪村赵夫子家交了钱。
因为小田只要认字，千字文百家姓这类基础启蒙，又不科举，赵夫子答应的痛快，也是一两银子一年，不用给别的礼了。
赵家想明年春想送赵泽试一试考生员，也就是考秀才。
钱不嫌多，当然乐意。
不过看在顾兆面子上，赵家用旧的毛笔、废纸便免费让小田用，起初练字而已，只求字迹端正、写对就成。
等西坪村听到村口王阿叔送小田读书时，又炸了一回。
王家院子关起门来，王阿叔公爹婆母开始吵嚷起来，邻居这会听清，原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小田识个字，以后想去镇上找活干。
也是，小田那身子板，下地也不好使。
王家那俩老的还嫌一两银子学字也贵，说找活不用识字也成啊。邻居心想：呸你的，镇上搬货卸货的下苦力，人能要小田九岁的孩子？
再说了，王家挣钱的营生那样不是王阿叔来的？也幸好，王二狗死了后，王阿叔立起来了，钱还是王阿叔管，这倒没错，要真给了那俩老货，父子俩可没啥活头了。
村里人看了几回热闹，对王阿叔家里的事也没多大兴趣，因为田里麦子熟了，该收成了。
沉甸甸的麦穗啊！
今年村里家家户户可都上了肥的。
走在田头，瞧见地里庄稼，一张嘴都能笑裂了。
好啊，今年可是个好收成。
不敢耽误，唯恐老天爷有什么变故，早了两天赶紧收。整个六月中，西坪村百余户，凡是家里能下田的，都在田里扎着呢。
顾兆也没读书，跟着爹和周周割麦子，别提一回生两回熟，今年他干的也不觉得太辛苦——像去年那样背过去那种。
累还是累。
家里的骡子套上了车辕，顾兆割半亩，下午就去装麦子捆拉回院子。
后来收成黎二还过来问要不要帮忙，黎大给拒了。自从黎二和黎三一家掰了后，有几次是想上黎大门重新交好，不过黎大没给脸，以前怎么处，现在还怎么处。
几次下来，黎二也知道不可能。
几十年都疏远了，黎二想好就好咋可能？
村里人都看在眼底，也没人来劝和。劝啥啊？黎大也没对不住黎二的地方，黎光宗夜里摸回来还给煮了一缸红糖姜茶——刘花香自己说的。
黎大行的端，不落人口实，更别提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得了黎大家恩惠，于情于理都没人偏帮黎二，说一些‘到底是亲兄弟不宜结仇’这种屁话。
麦子收回来，村里人是白天忙、夜里忙，终于在月底收完、碾完、扬完去皮，七月初，家家户户今年麦子的收成就知道多少了。
村里人如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家多少石？”
含蓄点的：“你家今年上几石的粮食？”
家家户户都是收成好，也没啥不能说藏着掖着的，高兴的呲着大牙花子用指头比划，也有直说的：“一亩田你猜怎么着，四石两斗啊，四石两斗，我种了祖祖辈辈的田就没见过这么多。”
一亩地四百四十斤，那确实是好。
黎大家差不多，也有个四百四五的样子，跟去年一样上两石四斗的粮食——多上了二三十斤。
村里其他人也是，连东坪村偷着懒的顾四今年田里一亩也有三百多斤，收回来顾四吓了一大跳，都不敢在村里高声张扬，怕被人眼红闹事。
七月中送完了粮税。
登记的税官到西坪村时，特意点的仔细，一一核对，心里大惊，今年西坪村送的粮家家户户都是翻了翻的。
可见不是个例。
再等几个月稻米下来了——
这可是大功劳，指不定府尊要往上动了。税官心里激动，他是第一个发现上报的，这份功劳自然少不了他的。
再等等。
送完了粮，家家户户是没停歇，不敢停——咧着嘴笑的高兴，也不觉得劳累，歇啥啊，赶紧干，把三四月做的水田肥料先给水田上完了，这下才是卖粮。
卖完粮换了银钱，最近村里小子、哥儿、丫头手里、兜里都揣着一块饴糖吃。田氏更是找了媒婆给大牛张罗媳妇，说：“先让媒婆瞧着，好好给大牛踅摸个好的，等稻米收了，农闲时候我家还要盖屋，到时候请村里人来吃席，顺的话，明年开春就结婚。”
可算是安排的头头是道。
两桩大喜事，盖屋、娶媳。
黎大家隔壁的王家也要盖屋，也是等十一月农闲。顾兆抽了个空去了一趟十里村朱秀才家，扑了个空，今年朱秀才农假没回来，因为明年春闱朱秀才试一试考举人。
府县官学放假，也可以不用，留在官学读书。朱秀才没回来，他家里的田地都是父母妻子干的，不过才半年时间，朱秀才双亲苍老许多，腰也压弯了，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妻子，看着像是三十多岁。
顾兆放了礼，心里由衷希望朱秀才明年能中。
十月，稻米熟了，水田能收成了。
西坪村家家户户又忙碌起来，去年没上肥的今年可是全都上了，心急的等不住，先收了一亩田，上了称一瞧。
“五、五、石？！”
“爹，咱家的称是不是坏了？咋就五石粮食了？”

第36章 村中闲话36
“多少？！”
他爹不信上来就瞧。儿子咽了咽口水，“五、五石，不是去年村长家才四石多——”话还没说完，先被他老子打了一巴掌在头上。
“四石还嫌少啊？”他爹说。
“没。”儿子被打了也高兴，呲牙咧嘴的笑，说：“爹，咱家五石，你说都是五石，还是咱家的多？”
“那不晓得，去年咱家没上肥料，收成下来的时候都馋着别人家的，今年从做肥料到上肥料，我是半点心都不敢放下来，天天的往黎大家跑，鞋底都磨破了两双，总算是盼着到了收成，这就五石多？”他爹也不信，仔仔细细的瞧了又瞧，还让小儿子去屋里取别的过来试试。
莫不是称坏了吧？
没坏。
实打实的五石一斗。
院子里都不敢高声张扬。
“不成不成，赶紧收，地里的不能耽搁。”他爹说。这会也不歇了，歇啥？一瞅见院子的五石粮食就有了力气。
不收回自家院子，那是提着心呢。
西坪村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半个月的时间收完了稻米，打好了谷子舂完了米，晾晒好装袋。又不停先给旱田里把麦子种上，这就到了十月底，才是真正能歇着。
去镇上送粮税时，村里的老少爷们都高兴，乐呵呵的，扎堆聊着呢。
“你家今年多少石？”
“老滑头还问我呢，你家不也是。”
整个村里水田都一样，起码一亩五石打底，好了一些的都五石两斗、三斗了，等人功夫聊起来了。
“你说以前老天爷顺顺利利的，一亩地也就三石，我是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五石啊。”
“谁不是呢，那时候地里收成个三石都高兴的能哭出来。”
“我家刚称五石，我都不敢信，怕是称坏了。”
“哈哈我也是，今年真是日子好起来了。”
“多亏了黎大家的顾书郎。”
“对对对，顾书郎是好样的，黎大家也不藏着掖着都是好的，要不是黎大家拿出来教大家做肥料，咱哪里知道，那石粉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谁不是呢。”
“去年一亩田收四石就高兴坏了，没成想今年还多一石，听顾书郎说今年上的时间好，去年太晚了才收的少。”
“读书还是有用处的。”
“咋滴你还想送你家娃娃读书不成？那可费钱的。”
“有啥不成？如今收成好，要是年年如此，供个读书郎也是成的。”
刚说费钱的一想那倒是，以前是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来够吃喝，还要攒钱盖屋给娃娃娶媳妇、结亲，供读书郎那是想都不敢想，他们庄稼地的人读啥书？
现在不同了。地里收成好，留着自家吃的，卖出去的粮食，一年少的能攒个十二三，多了像是王家那样能攒二十两，供个娃儿也不是太紧。
“不过我家孩子就算了，顾书郎都那么聪明了，也没考——”老实巴交汉子说话直，差点说漏嘴，他不是瞧不上顾书郎的意思，“我意思是我家娃比不得顾书郎，还是不念书了，攒个几年钱盖个屋娶个媳妇儿，再买几亩水田，这不是正好。”
围着的汉子们一听纷纷点头赞同，就是啊读书不是他们庄稼汉能成的，还是踏踏实实种地、盖屋、娶媳妇生娃娃是正经事。
人齐了，送粮。
黎大牵着自家的骡车，上面装着粮税。
村里男人出去送粮税，婶子阿叔们扎成堆，已经开始盘算下次卖了粮，要去镇上买什么，还有给家里女儿、哥儿应承好的，买饴糖、头绳、扯布做新衣。
田氏正高兴，霹雳巴拉说了一堆，“……不成我得跟周周说去，到时候我家盖屋来吃席。”
“这还早着呢，到时候盖好了再说也不迟。”村里人妇人笑田氏。
田氏高兴得意，眉一挑，“你懂什么，黎家可是大恩人，当然早早说了。”说完一扭就去了黎大家。
留在原地的阿叔婶子都笑，不过这次是善意的笑，说田氏这样脾气怪，谁能想到一年多前，田氏还指着黎家大门骂，如今就差给黎周周一家烧高香了。
田氏原话：幸好黎周周没招我那个侄子，不然顾书郎不上门，咱们村里这肥料谁琢磨，我家屋子大牛的媳妇谁给盖给娶？
这话虽然有些没影，但仔细一想还真是。村里那时候那么说，也多亏黎家父子顶住了没轻易松口，黎周周挑了个东坪村的顾书郎。
真真是好姻缘啊。
进入十一月，卖粮的卖粮，盖屋的盖屋。西坪村热热闹闹的，因为各家手头都松，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聊天扎堆是见人就笑，连高声起个争执都没了。
纳鞋底做衣裳放针线活的竹簸箩里放一把瓜子花生，婶子阿叔们一边干活一边吃，小孩子含着饴糖围在旁边玩，蹦蹦跳跳的，一会过来问阿娘阿爹讨几颗瓜子花生吃。
说的口干舌燥了，端着大茶缸喝口水。
“这东西好，盖着盖子也不怕落虫子，干干净净的肚量大。”
“可不是嘛，顾书郎琢磨出来的好使。”
等屋子盖好了，村里人又开始吃席，热热闹闹的整个十一月都没停。而远在宁平府县的黎正仁，黎三家就没那么好过了。
“家里米缸快没米了，乡下什么时候来送米？往年早几天就到了，如今耽误到现在都没来，别是为了你那侄子的事吧？”
黎正仁的娘子冯萍萍歪着身子坐在梳妆台前，“先说好了，要是你那乡下的二哥想拿送米拿捏我们，再送那个侄子过来，我可不依。”
“不是我小气，上次你的好二哥二嫂上门来，我都没脸说，嘴里骂的是什么？也是我脾气好不计较，她家孩子是个偷儿，我就是教训两句，是他自己吓跑的。”
黎正仁扶着妻子肩，轻声安慰说：“知道，我也没怪你，当时我没在家，害你受了委屈挨了那些污言秽语的，这不是听见了连忙叫了人来帮忙，我那二哥一家没什么见识，乡下人过的也可怜，才养的孩子没有规矩。”
“那么高的个子，就是挨你几巴掌能有多重，这就受不了苦跑了，不怪你的。”
冯萍萍回头嗔相公，说：“都这么久了，该有的气也散的差不多了，我好歹也是做长辈的还真能跟你侄子计较不成？”又竖着眉说：“不过不能让他再来了，他一来，那么大的个子，说话声也大，惊着读书的耀祖。”
黎耀祖是黎正仁与冯萍萍的大儿子。
“自然，我也受不了光宗粗笨。”黎正仁坐回凳子上，唉声叹气说：“也不是我嫌弃光宗，多少年前就跟二哥说好好教光宗，光宗聪明伶俐，结果呢？唉，四个月了，我当叔叔的都没能把毛病掰过来，这孩子是废了。”
冯萍萍转身与相公对坐，伸手握着相公手，说：“这哪能怪你，都是他家里没教好，咱们虽说小叔小婶可也是外人。”
说了这一堆，冯萍萍又蹙着眉，“相公，你说你二哥家不会记恨咱们了吧？从此往后不给咱们送米了？可也不是白送的，咱也花了钱的。”
“都耽搁了几天，怕是气还没散。”黎正仁拍拍娘子的手，说：“别担心，不成让爹娘回去一趟，我还有活计不好离开，爹娘许久没回乡，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看看，有爹娘在，劝说劝说，二哥应该气也能消了。”
冯萍萍这才安了心。
有公爹婆母过去，就是拿孝道都能压着二房来送米。又过了两天，黎三家米缸彻底是空了，没法子只能去粮铺买米，回来两老口就留不住，嘴里念念叨叨的骂黎二没良心。
一升米要十五文啊。
买的是心肝肉疼。
黎正仁便给爹娘租了一辆骡车，亲自送上车，说：“劳累爹娘为我受苦奔波了，本来应该是陪爹娘一起回乡的，可是我这边实在是——”
“我儿心意娘知道，你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放心吧到时候你二哥送米我俩也能跟着回来，快进去吧，外头风冷别冻着了。”黎老太说。
黎老头沉着一张脸，“要不是老二，怎的劳咱俩再这么折腾跑一趟，真是不孝子。”
“爹，你也别气，小心气坏身子。”
“路上慢些。”
黎正仁叮嘱了，旁边冯萍萍也是，让公爹婆母早早回来，注意身子别冷着了，絮絮叨叨的，车夫听得听不下去，说了声再不走就晚了，吆喝了一嗓子赶了骡车。
心里却想：那夫妻俩嘴上说的好听，也没瞧见给他爹娘路上带着吃的喝的，他看着俩老人干巴巴的空着两手上的车。
算了又不是他爹娘，轮得到他操这份心吗？饿着渴着呗。
黎家老两口十多年没回西坪村了，早忘了当时来时的不容易，那时候分了家，卖了家当，小儿子还给挪了户，迁到了宁平府，在府县刚开始不习惯，这么多年，现在回去的路都不记得了。
满心满意的都是为了给小儿子要粮，要给小儿子出口气，骂一骂黎二不是东西不孝顺怎么不送米，劳累的爹娘还要回去。完全忘了吃喝。
嘴上说得好听的黎正仁夫妻也忘了这事。
所以出了城门，车夫驾着车一走两个时辰，越来越偏荒无人烟的小道，车厢里两老的揭开车帘子抬眼瞅去都是荒地，连个村子都没。
黎老太出门就喝了一碗稀粥，这会早就饿了，饥肠辘辘的，掀了帘子就问：“小后生，啥时候到啊？”
“还早着呢，天擦黑前能到就算好的了。”车夫头也没回应声说。
这可糟了。
车厢里黎老头和黎老头干巴巴的看着，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愣是扛到了见第一个村，也没敢耽搁，花了一文钱买了一个馒头，老两口分着馒头在车里吃，干巴巴的拿着口水咽。
钱两老口倒是有，但都心疼小儿子不容易，平时省着不舍得自己吃喝。
骡车比牛车快，天刚擦黑终于到了西坪村。
现在天晚了，镇上关了城门，车夫赶夜路也危险，平日里接这种活都是就近在村里歇一晚，给个几文钱一些热水就成——他自带干粮了。
黎老太自然满口答应，说就住她二儿子家里。想着省几文是几文钱。
“二老瞧瞧在哪家？怎么走？”
天还是麻麻黑，黎老太眼神不好使，让老头下车去带路，进了村口往里走，老两口是愣没认出来。
这、这是村里？
“我咋记得这片都是荒地。”
“村口的老王家是不是就是玩钱卖了水田的？那时候王家还没分家，老屋在后头是大户，这越往里，在村里是这个。”黎老头比划大拇指，给赶车后生说：“我们以前的老屋就给二儿子了，就在上头。”
车夫便说：“二老还是殷实人家。”
“村里这些也不算啥，还是我小儿子聪明有大本事，早早就接我俩到了府县享福去了。”黎老太美滋滋说。
村里有啥好的，每天下地干活，养猪养鸡，洗衣做饭——当然去府县黎老太也要做饭洗衣，不过不用农忙时收花生豆子舂米晒米，也不用养猪鸡。
府县黎三家院子小，连想种菜划拉一块菜地都没有。
“以前这片全是荒地。”黎老头还在感叹，如今是盖的院子也好。
黎老太便说：“别夸了，赶紧瞅瞅，老二在哪。”
荒地盖了院子盖了屋，老两口也没法子数着过去，天又黑，从外头看院子大门谁家都像。黎老头便随便上去敲了个门。
这是敲到了张柱子家。张柱子家以前院墙也是糊弄，今年不是收成好，十一月盖好了屋，破烂的院墙该修的修补了，还换了新大门——媒婆给大牛找好了媳妇儿，田氏就说门换了，看着敞亮气派。
这个月换了贴子，过年就办酒席。
没办法开了春大伙都忙，要给旱田上肥，没工夫吃酒席，还是早早办。
新屋里，田氏正泡脚，听到门口响嘴里嘟囔了句谁啊这么大晚上的不长眼，湿漉漉的脚蹬了脚自家男人肩头，“去开门看看，还让我去不成？”
张柱子便乖乖起身去开门。
“谁啊？”
“你是？”黎老头也认不出来，他一走十来年，村里娃娃都变了个样。黎老太凑跟前，一副府县老太太的做派，笑的和气说：“我家是黎家的，十几年前去府县投奔小儿子黎正仁的爹娘，我家老二在哪住着？麻烦指个路，实在是太久没回来……”
田氏等了好一会，才看自家男人回来，没好气说：“水都凉了，堂屋炉子上有热水，你再添些我多泡会，一会你洗完了倒水。”
张柱子就给自家婆娘添热水。
“对了门口谁啊？大晚上的。”
“黎二爹娘，就是去府县投奔黎正仁的黎家老两口——”
张柱子话还没说完，田氏先噗通在水盆里站起来了，吓得张柱子手里端锅的水不知道倒不倒，“咋了，水还没倒。”
“倒倒倒，倒个屁。”田氏从水盆里拿出脚，穿了鞋就穿袄，嘴里念叨说：“不成，我得给周周他家提个醒，这俩老不死的这会过来，肯定没安好心。”
田氏说完就想起来为啥了。
还能有啥，黎二今年没去府县送便宜粮啊。
这俩老不死的老货指定是缺粮食吃了，呸。田氏急急忙忙穿了衣裳，拉着自家男人敲黎大家门，肯定是有动静，隔壁王家也听见了。
田氏这边刚跟周周说了一半，那头黎二家也爆出刘花香的高嗓门骂声了。
于是没一会，明明是天黑了该洗洗睡上炕的时间，西坪村家家户户点了油灯——如今家里松快，油灯还是能点一点，再说今天特别。
这不是村里人闲，可是好久都没听骂仗声，别说，田氏还挺想的，几句说完，又说：“那俩老货要是敢上你家的门，张婶给你骂回去。”
她可是好久都没跟人磨过嘴皮子了。
陪周周出来的顾兆：……
他在田氏眼里、脸上看出来兴致勃勃和高涨的骂仗情绪。
挺好的。
黎周周谢了婶子，让婶子早早回去别凉了着。
田氏应承了声，也没打扰黎周周歇息，拉着张柱子就走，不过不是回家，而是去了黎二家，这紧挨着黎二家的几乎都院门敞开，扒墙的扒墙，拎油灯的拎油灯，还堵在大门口。
大家互相打招呼看热闹，夜色里也打着眉眼官司交流无碍，甚至还有阿叔拍自家小子回去拿把瓜子出来，分了一起看热闹的几人，边吃边看。
“呸！吃了我十多年的便宜米，现在还讨上门了，你们老两口回去问问那畜生没心肝烂肚子的黎三是什么东西，还想吃我的米，我呸！”
刘花香骂的大声，生怕村里人不知道听不见，“大家伙都来瞧，怪我说话难听吗？当初先是黎三两口子逼得我二房去死，这口气我一直忍着，还欠我八十文没还回来，如今俩老的夜里上我家的门，劈头盖脸先是抽光宗一耳光，这还有地方说理吗？”
“我的光宗就不是黎家亲孙子了，就得挨着打，挨完婊子烂肚子的，如今在自家院里还要挨打，劈头盖脸被指着骂不孝，我还要孝顺哪里去，用我刘花香的命吗？”
刘花香骂着骂着，搂着光宗哭嚎的劲儿。
老两口跟着张柱子指路，终于找到了二儿子屋，老两口回来一路上就吃个一块干馒头，如今又饿又累，心里对二儿子也埋怨有气，要不是二儿子不主动送米，他俩也不至于要白跑一趟。
于是黎老头敲门没客气，砰砰砰的作响。
正巧黎光宗出来开门，天黑还没瞧见外头是谁。黎老头也没开清，但他管看没看清，总是黎二家的，老子打孩子还打不得了？
于是黎老头劈头盖脸先是给黎光宗了一巴掌，嘴里连着骂不孝，劳累他们老两口回村……
黎光宗都懵了，喊娘。刘花香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她家光宗挨了打，在听那俩老口嘴里骂的，顿时炸开了。
窝了一年的窝囊气，这会是压不住了。
黎老太在府县当城里老太太十多年，村里骂仗这种技能早都退化，她也仗着是黎二的娘，想着掣肘个儿媳妇还不是简简单单的。
可刘花香就一个劲逮着黎正仁两口子骂，嘴里是什么话都能骂出去，说黎正仁假仁假义烂肚子烂心肠和那个婊子媳妇儿配一窝，下的崽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断子绝孙的烂货。
黎家老两口哪能听得了一个外姓儿媳这么说黎正仁的？
当时就吵起来了。
可嗓门先输了刘花香一筹。黎老太气得抖着手，骂不过，又打不过，黎光宗护着他娘在后头，刘花香还能继续骂，嘴上就没停。黎老太便抹着泪看村里人，说这个儿媳妇不能要了，这么不孝顺要气死他们老两口。
黎老头打二儿子，让老二休妇。
“你就这么听着你媳妇儿骂正仁？这种恶妇，还不休了干净。”
哪知道每年去府县说什么听什么的黎二这次把话撅了回去，“我婆娘好着呢，哪句说错了？骂的哪句不对了？要是休恶妇，爹你先让黎三把他那个婆娘给休了。”
连黎正仁大名也不叫了，就一口一个黎三。
村里围观瞧热闹的，不知道谁说了句好。然后黎老头就不成了，说要请村长来，请村法，要治一治这个不孝子。
“光宗去请村长过来。”黎二沉着脸和儿子说。
他一直想，过年在府县回来一直想，媳妇儿翻腾来回的骂，一肚子的气，他能没有？可黎二还留有一丝余地，想着他爹虽然偏心黎三，但过去也没亏着他。
村里的正屋是他家全分了，还有水田旱田大头也是他家，银钱也分了十六两。
明面上，因为黎三在府县不要地，所以得了三十两的银子。分家时，刘花香还在嘀咕念叨，娘不会还藏着私房钱没拿完吧？黎二还帮爹娘说话，说娘偏心老三多给几两也成，他们拿了这么多地，娘攒私房钱能攒多少？估摸也没几两了。
那时候黎二是这么想的。
过去送便宜粮，自然是亲亲热热，看着和睦，二老也在意心疼这个二儿子，多问多关心两句。
刘花香一直说就是占他家便宜米才假模假样夸两句，等今年不送米看吧。黎二心里信，又有几分不想信，爹娘也没婆娘说的这般吧？
全都是黎三不是东西，爹娘跟着黎三过难免被蒙蔽了。
今年他家就不送米，没成想二老找上门，二房委屈问都没问，光宗伤咋样也不说，先上来打了光宗，又说他不孝顺，现如今还要请村长主持村法。
咋滴，这是要打死他不成？还是想把他赶出村子？
黎二是真的寒了心，“十几年的米啊，就为了黎三那个畜生，就这样糟践我们二房，你问都不问一声，偏着黎三。”
“你才是畜生东西。”黎老头气得指着黎二鼻子骂，“以前看你老老实实的，结果看你干的事，为了几个钱闹到府县去，让正仁丢尽了脸。”
黎正仁丢的是脸，黎二一家三口是挨了打还丢了钱。
天实在是又冷又黑的，黎二家隔壁两户还把家里的炉子拿了出来，扎堆着取暖。没等一会，村长还有几位村里辈分高的长辈来了。
当年黎家分家，写了分家契，这几位就是见证人。
黎老头见了村长张口就说黎二不孝，要打。谁知道村长没理黎老头，先沉着脸，扫了一圈，高声说：“吵吵闹闹的都干啥？”
看热闹的稀罕今晚的事，不舍得散，被训了那就不开口说话了，听着。
“咋了老哥，得空从府县回来过年了？也不对啊，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村长这才和黎老头搭上话。
黎老头又把黎二不孝顺让村长动村法说了一遍。
“不孝要怎么个不孝顺，他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村长问。
这么多人看着呢，刘花香就算骂的凶，那也是骂黎三那一窝，对着老两口倒是没咋骂一个字。更别提黎老太胳膊伸着，指头戳着黎光宗，黎光宗护着他娘，也没咋挡回去。
黎老头刚抽黎二，那黎二也是站着不动挨着打，嘴里也没不清不楚的。
这还咋不孝？
“不能你说黎二刘花香两口子不孝顺，那就不孝顺要请村法，没这么个道理，有啥说清楚，别气坏身子。”村长中间人问。
黎老头：“黎二没给我送粮食。”
“那是我家粮食，凭啥给黎三那个畜生送。”刘花香没忍住说了句。
黎老太听不得有人骂小儿子，伸了手就要打刘花香，被黎光宗挡着只能恨恨捶了几下黎光宗，刘花香见儿子挨打，就骂黎三畜生烂心肠一窝烂货。
于是又吵吵嚷嚷闹了起来。
最后村长高声震住了，“一个个像什么话。”跟大儿子说：“你去看你黎大伯歇了没，没歇请过来一趟，今个趁人都在话说清楚，要是歇了那就明个说。”
“诶。”儿子赶紧跑去请人。
黎老头在府县过了十来年，这会也踅摸出几分不对劲，这村长对他都没个好脸，虽然口里叫这‘黎老哥’，可语气不对。按道理正仁在府县有了大本事，村长见着他们老两口回来也该是笑呵呵的说话招待，怎么反倒对那个老大好声好气的？
就这么干等了会，期间烤火瞧热闹的无聊了，便扯着别的话题，你家过年啥时候杀猪，今年灌香肠吧，这个好吃，周周教的，挂在屋檐下还能放的旧。
那个说：周周上次给顾阿奶做的袄子好看，布料贵之前没舍得，现在还是有些想要，不然改明去镇上咱们也扯一块回来给娃娃做个袄子，费不了多少布。
大人当然是舍不得，可给小孩做用不了一丈。
大家伙聊得是吃肉杀鸡买布做衣，黎家两老口听了一耳朵，黎老太想啥时候村里人能过的这么好了？一个个吹牛放屁的玩意。
刚田氏来敲门预警过。
顾兆就知道今晚别想早睡，见爹神色也沉着，不好说别的。
村长儿子来敲门，黎大便说：“都过去看看。”
黎周周和顾兆便一同去了，二叔家门口有炉子，还有人点着柴火堆，人也围着乌压压的，倒是有几分热闹。
“周周顾书郎来啦？来这边暖和。”村里有阿婶给腾地方，让俩人来这儿烤手别冻着。
“吃不吃果子？新炸的。”
有人给递果子。
顾兆出来温声说：“多谢几位阿婶阿叔，还不知道什么跟我家有什么章程，我和周周先过去听一听。”
“诶诶好，去听吧，你们家早分了，挨不着你家啥事。”
“就是，当瞧个热闹。”
等顾书郎和周周一走，这边扎堆闲聊的妇人小声说起来了，一个人说：黎家俩老的当年不干好事现在回来这是要米来了，占了十多年的便宜，现在不给占了还要动手打人，可别攀扯到黎大家。
另一人说：我没吃没拿黎三的一口东西，和他们黎家也没干系，俩老的要是敢攀扯黎大家，我先去撕吧那个老太婆，我怕啥。
西坪村人才卖了粮食拿了银子，还没暖几天，正对黎大一家是感恩戴德，热情高涨，不护黎大家护谁？护那两个走了十来年的老头老太吗？
呸！
黎大过去也没喊黎家老两口，只是和村长打了招呼。黎老头老太早都记不清大儿子模样，不过心里一直瞧不上这个老实窝囊嘴笨的大儿子，如今连看一眼给个眼神都嫌多，连着要村长帮他们讨回公道，要对黎二施行村法。
“人都到齐了，我就说两声。”村长高声抬手。
唠嗑的便安静下来。
“十五年前，黎家正屋分了家，分家契，黎二你家那份还在不在？”
黎二看婆娘，这些东西都是婆娘管的。刘花香说在在，赶紧回屋拿东西，还把油灯拿了出来递给村长。黎大把自己那份也掏了出来。
村长从怀里也掏出一份，说：“这是黎家分家时，留了一份在我这儿，三位叔公、太爷瞧瞧看是不是对的？”
大家打着油灯借光，还有点了火把的，三位长辈仔细看了没错。
没错了，村长各给各还回去，念着自己手上那份，高声说：“康景三十三年春三月初，黎狗子分家契，有儿子三位，黎大、黎二、黎正仁，旱田……”
“……田黎大五亩旱田，慌基地一座。”
“银子，黎大家没有，黎二家分十六两，黎正仁三十两，无田地。”
“黎狗子、李氏随三儿子黎正仁过日子，田地、西坪村四间老屋都不要……”
念完了。
村长拿着分家契，问：“你俩老口当年分家时，可是一分田地都没要的，如今回来说拿米，拿谁家的米？是你们不要的田，黎二不给米，也没啥说的，你不能拿着个说黎二不孝顺，也没见听说过要给兄弟送粮，不送就是不孝顺，这孝顺谁？他弟弟黎三吗？”
黎老头这会是看清了，村长这是偏帮黎二呢。
黎老太气的嚷嚷，说村长不公道、偏帮一个村的黎二，这么对付他们老两口。
其中一直沉着声的叔公便开了口：“李氏，当年分家，你说黎家只有四十六两银子，可过年时你说漏了嘴，我记得清清，一共八十八两银子，为啥就一个月的功夫，只剩四十六两了？”
黎大是一分都没分到。
黎二分了十六两。
可老两口手里分明攥着的不是四十六两，而是八十八两。
黎二听了数，顿时额上青筋暴起看向爹娘。
这就是他的爹娘啊。

第37章 村中闲话37
李氏被质问了，连慌都没慌，理直气壮说：“家里田屋都给了黎二，给正仁多一些银子这怎么了？现在想，幸好当时没给，你们都好好瞧瞧黎二两口子，要是给了，我们两老头能气死。”
攒了那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了九十两银子，李氏现在还记得清楚，他们两老口都给正仁应承好了，让正仁去府县念书，好好读书好好学，以后考功名考科举。
正仁从小就和村里泥里打滚的娃娃不一样，正仁聪明啊，满月时吃席的老秀才都看出来正仁是有大造化的，一切都好好地，结果老大要分家。
黎二握着拳头，红着眼看说话的亲娘。
“当时你们两夫妻要和三房黎正仁过日子，过了五年迁了户去府县，黎狗子和黎正仁的十亩水田收回了六亩，父子俩加李氏的旱田收回了九亩，留下的祖田……”叔公花着眼瞧分家契。
黎二一口报出来了，“四亩水田，六亩旱田。这是爹娘和黎三迁了户留下的田。”
当初分家，黎二也稀里糊涂的，因为他分的多，相比起大哥来说已经占尽了便宜，水田足，旱田也不少，还分了十六两银子，加上泥瓦房大两间正屋院子，后来过了五年，黎三去府县当了账房成了亲，把爹娘接了过去，于是老屋全是他的了。
一共泥瓦房大四间，带着一些破木头家具——值钱好点的家具爹娘都带走府县了。
所以黎二当时也没觉得有啥不对，还觉得好，心里想爹娘去了府县那么远，以后没办法好好尽孝了。如今叔公提起来，道道行行画下来才发现不对劲。
当时所有田加着一起分，不然大哥一家和他家一样，那时候光宗还没出生，杏哥儿和周周差个半岁都是哥儿，两房都是五亩水田、十五亩的旱田。可分家时，大哥就分了五亩水田。
这五亩的水田现在想想就是大哥的。
当时大哥提出分家，黎三才十一岁，跟着爹娘过，爹娘占着两间屋一些水田一些旱田，旱田太多宁愿卖出去都不愿分给大哥。
那次分家，几位叔公、太爷也看出来了，这黎狗子夫妻是想苛刻大儿子，逼着大儿子低头说不分家，继续跟牛一样勤勤恳恳的在地里劳作，好供着黎三，让黎三读书好科举考试。
可……
咋可能啊。
叔公当时心里叹气，黎大好好的媳妇儿耽误的命都没了，黎大怎么可能低头？
果不其然，这样刻薄的分家条件，黎大也没低头说不分了，就是要分家。最初老两口是想逼大儿子，想拿捏，后来是真的恨上了大儿子，说什么都不松口。
还是村长叔公太爷出面，才给黎大多分了一块荒的基地能盖屋。至于那些旱田，也是叔公见黎大可怜，借了一些钱，黎大后来买的。
黎二如今想起来，后来黎三去府县，爹娘要一起动身，迁了户过去，村里这些祖田干脆卖了二十两，娘说这二十两就谁都不给了，他们老两口拿着防身的棺材板。黎二当时想应当的，爹娘去了府县，身上有钱是好事。
这事刘花香还跟黎二闹了几回，不过没闹起来，都被黎二压回去了。
说法就是咱们不在爹娘身边，那二十两银子是爹娘拿的又不是给了小弟，这有啥？虽说分了家，爹娘生了我养了我，再说爹娘和小弟去了府县，这老屋两间大瓦房咱还占了，不计较了，就当是孝心。
后来没隔一年，府县传来信，意思让黎二送粮过去。黎二没牛，这牛钱爹娘出了一半，黎二当时还哭了。因为他娘说用的是他们棺材板的钱，让黎二别告诉正仁。
所以这么多年，黎二心甘情愿送粮食，也不全是因为黎正仁给光宗画大饼，也有黎二觉得爹娘心里也有他这个二儿子。
镇上卖官价也是八文，不过跑跑路的事都一样。
可如今一切都摊开了。
娘有八十八两银子啊，却只给他说四十六两，还不算卖祖田的二十两。祖田可不一样，那是能传下去给子孙的田，不是人蹬脚没了后要收回去的。
后来三房去了府县，黎二手里统共十一亩水田，十八亩旱田——这些全部不是祖田。只有光宗生下来后分的五亩水田五亩旱田，有两亩水两亩旱才是能留下来的祖田。
“好啊，黎三那个瘪犊子玩意就拿了八十二两，算计的好啊，亏把我蒙在鼓里十多年，村里的院子值多少？水田旱田还都不是祖田，卖不出去，好啊真是好，你们还让我孝顺什么？”黎二恨得咬牙切齿。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字。
李氏不觉得亏心，“我和你爹生你养你，不给你一分钱又咋滴？给你屋给你田还给出仇了不成？”
“那你也别想问我要粮！”黎二粗着气说。
“你欠我的，为啥不要，你爹娘吃你一口米不成了？”
黎二气得说不出话，刘花香上前一口啐在黎老太脚下，大骂：“你个老不死的还敢放这个屁，早都分家了，你跟着黎三那个畜生过，少来脏我家地，脏我家米，我告诉你，没有，一粒米都不会有。”
“你们看看——”黎老头可算是逮着不孝证据了，想让村里人给他们老两口出头，可看了圈发现大家都看热闹，知道这是偏帮老二两口子，连村长都不公道，便一把握着赶车的车夫，“小后生，你可得给我们老两口作证，我要告官溺死这畜生不孝子。”
车夫是从头听到尾，见老太满脸的泪哭的可怜，老头握着他胳膊的手都是抖得，俩老夫妻奔波劳累一路，如今还要受到儿子指责媳妇大骂，不由心生同情，虽说这老人确实是分家偏心了些小儿子，多给了五十两银子，但也不算刻薄二房。
小的不是没屋没地。
车夫正张口要说什么，黎二双眼通红看向爹娘，“要说不算亏我们二房多少，可明明屋里就是有钱，有八十多两银子，爹娘你们为啥眼睁睁看着大嫂病死，为啥熬死了大嫂，只给大哥分了五亩他本来就该得的水田？”
黎二心里恨过去分家现在才看明白，更恨的是爹娘全然不把他当回事，并没觉得亏待他。
没亏待他。
好啊，那大哥呢？
“四间大屋，八十多两银子，有多少是大哥挣出来的？你们二老心里明白，地里的活全是靠大哥，结果呢？”黎二质问。
刘花香便在旁边学说：“村里长辈都知道，没分家时婆婆一直嫌我和大嫂只生了哥儿，催着大嫂要男娃，大嫂怀了孕干不完的活，后来小产伤了身子，要补一补，娘你嘴上说得好，补补，可等大哥去地里干活，背地里磋磨大嫂起来洗衣，大嫂冬日里得了伤寒，你说买了药，一遍遍的熬，熬得药味都没了，硬生生把大嫂拖死了，嘴上说没钱，没钱那八十两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大嫂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村里老一辈都知道这事，只是过去都过去了，很少人提，今个儿刘花香学了一遍，村里的老老少少，平日里不磕牙的老爷们有的今个才知道还有这一桩恩怨。
不由看向黎大家。
顾兆搂着周周肩头，半个身子侧着挡在周周脸前头，遮盖住村里人同情的目光。
车夫没成想里头还有这一茬的人命官司。
再看这满脸泪的一遍遍哭诉可怜儿子儿媳欺负她的老太太，顿时背脊发寒，这是什么歹毒的心肠啊。
李氏还嘴硬说谁曾想一个不值钱的哥儿身子板能这么弱，说没就没。
“够了！”黎大沉声出来了。
刘花香还没见过黎大这副模样，是真的气了，不由有些后怕，往后瑟缩了几步站回男人旁边。
“早都分了家，我黎大和黎狗子李氏没啥干系，村长叔公太爷都见证了，当时两位就指着我鼻子说没我这个儿子，要和我断了关系。”
村长点头。
当时黎家两口是恨极了大儿子，最疼爱的小儿子才十一岁，正是读书的好年岁，大儿子说要分家，这一下子断了小儿子读书指望，心里是恨极了，嘴里说断关系，以后就是死了埋了也不用黎大来看。
“如今要什么闹什么，不用拿我出来说事，我黎大，早前独出一门户。今个来，跟村里大伙也说清楚。”黎大扫了眼黎二，“以后村里黎大就是黎大家。”
“村长，叔公太爷，没啥事我家先走了。”
“去吧，早早回去歇着。”叔公开口。
村长也说是这个理。
黎大一家便从扎堆看热闹的人群中出去了。黎大一走，这场闹剧也散的差不多，黎二和刘花香任由老两口骂就是不松口。
黎二还下了狠说就算是告官他也不送。
“分家契在这儿，旱田水田都是我黎二名字，屋子也是我的，跟三房有啥关系，三房想吃米自己去府县买啊，告官老爷告我啥？告我自家的米不便宜卖给外人？还是告我分了家，爹娘和三房过白纸黑字写的清楚，现在硬要赖上我二房了？”
要是在府县黎二见了官差那可能腰先软了一截，如今在村里，这么多人瞧着，手上又有分家契，黎二胆子也壮了。
当然也有被八十八两银子刺激的。要是不知道这事，老两口上来磨一磨吓唬吓唬，再哭一哭，各种法子使上，黎二可能真服软送了，如今是不可能了。
最后任由老两口咒骂，黎二说什么还是那俩字：不送！
后头看热闹的都没啥兴趣了，冷嚯嚯的风大，拿炉子回屋睡炕上多好啊。于是人也散了七七八八。
刘花香拉着光宗男人‘砰’的院门栓死了，隔着木门愤愤骂了句别想进她家院门。
热闹散了。
外头老两口气得半死，什么办法也没，敲门不给开，里头装死。最后是村长收留了两人连着车夫一晚，腾了个屋凑合凑合。
黎老太进了村长家，抓着以前一起干活说话老姐妹的手，刚一开口还没抱怨一个字，就听老姐妹说：“以前你们两口子造的孽，都分家这么多年了，还要回来闹腾啥？”
“不是我说你，跟着黎三过日子，吃着黎三家的饭，臭的那就臭一块去了，今个回来闹腾又勾起黎大心里不痛快伤心事，我想着周周那么小就没了阿爹真真的可怜……”
“明个儿让阿毛去一趟黎大家，给送些我腌的野菜，这个好吃，别让周周伤心了，日子往前看，如今都好着呢。”
黎老太连诉苦人都没有，她就不懂，就十来年没回来，咋滴一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匆匆收拾早早睡。
黎大家里屋。
一家三口从外头回来，个个沉默，也没说啥话，各自回屋。顾兆是一切看眼底，不好开口，乖巧跟在老婆后头。
脱衣上炕，熄了油灯。
黎周周穿着里衣，察觉到相公贴过来，便一胳膊搂着相公到怀里，相公脑袋靠着他的胸口，黎周周就有了一些踏实。
“其实我就是担心爹。”黎周周说。
顾兆嗯了声，胳膊紧紧环着老婆的腰，等老婆继续说。
“我、我只记得阿爹以前带我去河边洗衣，给我摘果子吃，会抱着我，别的记不清了。”
分家时黎周周五岁，阿爹去世当时懵懵懂懂的，可能还不清楚什么叫‘死了’，没怎么痛，之后的记忆就是从老屋搬出来，冷、饿，一直干活一直干活。
“那时候我一提阿爹，问爹阿爹去哪里了，爹就抱着我不出声。”
黎周周回忆，“后来我就不问了。”爹哭了，他从小到大就那时候见爹哭过，后来再也没有了。
“相公，爹觉得他害死了我阿爹。”
顾兆也是这么想，看得出来。
因为内疚，黎大对周周很看重，村里人说黎周周哪哪不好，黎大便耕田攒银子盖院子给周周招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护着。哪怕周周招了个读书郎干不了地里活，还要费银子读书，黎大也愿意供着。
“日子往前走，都会好起来的。”顾兆只能这么说。
“我也这么觉得。”
黎周周说完，心里也轻松了，拍了拍怀里小相公，像是哄小宝宝一样哄着相公睡觉，又给掖好了被子。顾兆就装作小宝宝，在老婆怀里闹一下，还抬着头亲亲老婆的唇。
炕上气氛就好了些，睡觉。
黎家老两口又在西坪村磨了一天，昨个儿夜里是又冷又饿，气得上头来硬的，回到村长家窝着气想了一宿，他们受点委屈没啥，要是老二不送米了，正仁可咋办？
府县的米那么贵，多花钱啊。黎老太想着小儿子要养一大家，心肝都疼，和老伴一商量，决定说些软话，不成补贴老二一两银子看成不成。
可结果是连黎二家门都进不去。
黎家老两口倒是没往黎大那边想，一是没觉得黎大有啥出息指望。二是心里早不拿黎大当儿子看了。分家时，黎老太当着黎大面断的关系。
隔着门，黎老太一声声嚎二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给黎二哭丧。
刘花香在屋里听得一肚子火，说了声这个老东西，一瓢冷水端，使唤光宗开门，直接往黎老太脚下一泼！
黎老太鞋面湿了一半，哭嚎声也停了。刘花香没停，叉着腰说：“嚎丧呢，我家好端端的，要嚎丧回府县给你三儿子哭去。”
“你个搅家精——”
“搅的也不是畜生黎三家，都分家了。”
黎老太气得胸口起伏，黎老头便张口要动手，刚手扬起来，光宗先挡他娘前头，刘花香也不敢真跟公爹婆母对上打仗——动动嘴皮还成。
真动手那就不像话了。
“要米成啊。”刘花香张嘴。
黎老头的手就停空中了，黎老太也不气了，两人就见刘花香伸出手，说：“二十两银子拿来，我就使唤男人再给黎三送五年的米，还是八文钱一升。”
二十两银子！
咋可能给黎二。
黎老太想也没想骂回去：“黑了心肝的，还张口问我要二十两银子，我做黎二她娘的，吃口米还没听说要给银子——”
砰，门又关上了。
老两口闹，干巴巴的哭嚎，村里人就看热闹嗑瓜子也不帮忙，去找村长、辈分高的叔公、太爷主持公道，又还是老一套的话：分家了，干干净净的，如今你两位跟着三房过，哪有道理吃二房的米不是？
硬的软的都来不了，外加黎二这次是铁了心了，最终磨蹭了一天也没个效果，最后老两口没法只能先回府县再说。
可车夫一大早就赶骡车走了，对老两口早没了什么同情。
连儿媳妇都能磋磨死的人，还有啥可怜的？
没法子，最后村长赶牛车送到镇上，让两人自己租车回府县。村长送完人，又买了些东西才回村。黎二就在村口守着，一瞅见村长回来了，车板空空，心里说不上来滋味。
最后只能一声算了，早分家，早该看清了。
爹娘就是只在意黎三。
“劳累叔伯了。”黎二给村长道谢拱手。
村长：“以后好生过日子，光宗我瞧着是个好的孝顺的，不过你们也别太纵着，我话说的难听，你爹娘虽然偏疼你弟弟一些，可到底是你爹娘，你们夫妻当着光宗面那么说，小心以后光宗也这么对你们，凡事不说不偏不倚，起码不能太过了。”
“瞅瞅你和黎三，再瞅瞅黎大和黎三。”
“杏哥儿嫁出去了就不说，以后要是再有了，可不能歪着学坏了，不说一碗水端平，当爹娘的难免是有些私心，但不能学着像对黎大那样，不成样子。”
黎二点头应是，这些话真听进肚子里了，以前不觉得有啥，现在想想前晚他听到娘还有八十八两都气成啥样了，那大哥听了心里能不恨？
恨啊，哪能不恨。
黎大这几日不怎么开口说话，吃了饭就去山里砍柴割猪草去了，早上走，带着干粮，晚上天黑了再回来。
直到黎家老两口走了，黎大这才不往山里跑了。
村里人瞧在眼底，家里孩子多的，兄弟几个的，当爹娘的心里都反省是不是以前对谁苛刻偏着太多了？拿黎家老两口当反面例子。
就是杏哥儿有一天高兴来黎家串门，跟黎周周说：“也不知道我阿娘咋回事，去镇上回来给我带了支银簪子，好不好看？”
簪子是个简单桃花瓣的样子。
“好看。”黎周周夸赞。
杏哥儿高兴递过去让黎周周试试，黎周周摆手说太贵重他就不试了。杏哥儿笑着说：“不是全银子的，包了一层，不过我自我嫁出去后，阿娘还没给我买过贵重的首饰，我瞧着蛮好看的。”
手上也是喜欢，摸了又摸。
黎周周眼底带着几分羡慕，倒不是羡慕杏哥儿有银簪子戴，而是羡慕杏哥儿阿娘还在世。
村里最近气氛好，因为有黎家老两口做反面案例，家家户户父慈子孝和睦融融，婆媳、妯娌之间连点矛头都没有。在黎家老两口走了没三天，村口又来人了。
小田放了学才从东坪村回来，瞧见村口有骑骡子的大人，穿着衣裳和村里人不一样，也面生，便退到一旁，让骑骡子的先过。
“小娃，你们村长在哪住着？”官差在马背上问。
小田指着路，“村长家在里头。”
官差便两腿一夹马身，喊了声驾往里头去了。王阿叔听到外头声响出来就看到骑马的影子，护着小田问咋回事，小田说有人问他村长家在哪，他指了路。
王阿叔不知道啥事，连着先带儿子回去，关紧了院门。
马蹄声哒哒哒响，路过之处有人瞧见了，有人听见看动静。
“咋回事？是骑骡子外人？”
“什么骡子，我瞧着像是骑马的。”
“马？！”
村里人咋舌，马可贵了，在镇上见过，村里没人养这个东西，骑马的来他们村干啥？刘花香也听见消息了，心里打鼓，跟男人说：“不会是你爹娘回去了，要黎三报了官来抓咱们的吧？”
“快把光宗藏起来。”
黎二赶紧说。刘花香说对对，吓得门紧闭也不敢瞧热闹，把儿子关在家里柴房，还用柴垛子挡住了。
黎二一家子在屋里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竖着耳朵听外头声响，就怕有人冲门进来要抓人。刘花香心里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骂的那么难听了，黎三那瘪犊子心歹毒坏着呢，这是想他们一家都不好过日子要坐牢……
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大。
两口子不敢动，听又听不清，后来院子连着敲门砰砰砰作响，刘花香吓得腿都软了，黎光宗从柴房出来说要抓就抓他，是他偷的钱不干爹娘啥事。
一家人抱着痛哭，最后还是黎二抹了泪吓得脸白去开门。开了院门，外头是隔壁家的男人，高高兴兴说：“你家干啥呢？敲了这么久的门，算了，别耽搁了，赶紧走，县太爷来了，咱们全村要到村口迎着。”
官差先快马赶到村里通知村长。
村长一听县太爷要来村里，当时两腿就软了噗通倒在地上，官差伸手扶起来说：“老丈莫担心，是好事。”
有这句话，村长才安心下来，连忙叫儿子敲锣，让全村老老少少都去村口迎着，屋里的婆娘洗干净茶缸粗碗，准备上热水茶叶等等待客的东西。
一切备妥了，全村在村口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十来余人有骑马的，中间走的是马车。
全村跪着行礼。
顾兆就在人群中，他身上没功名自然也要跪拜，接收了原身记忆，知道底层人命在这个时代的不值钱，上位者的一句话，轻轻松松就能家破人亡，于是跪的很干脆，没什么屈辱感。
到哪个庙，念什么经。
马车停了，车夫掀了帘子，里头先下来一位穿着旧袍子留着胡须的男人，这是师爷。之后下来穿着锦袍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这才是宁平府县县令，正七品官职。
村长头埋得深，不敢看贵人，抖着手。
师爷说：“这是府尊大人。”
全村便呼府尊，喊得也不齐。县令脸上笑，让大家都起来，话也说的直白，先说西坪村今年收成很好，师爷便答全村多少亩水田多少亩旱田，交了粮税多少。
村长吓得声音颤着，说不敢欺瞒府尊，确实如此。
“老丈别怕。”师爷笑呵呵说：“今年全村收成好，这是好事喜事。”
村长答不出话，弓着腰低低的只能唯唯诺诺称是。
县令便也不为难老人家，看了眼师爷。师爷便开口问黎大家在哪里。黎大一家三口便站了出来。县令一看三人，听消息回报，这黎大与独哥儿招了上门婿顾书郎，如今一瞧倒是好分辨。
黎大与哥儿个头高，黎大年长，身强体壮。这哥儿真肖似男子，反倒是哥儿旁的赘婿顾书郎倒是面容白净，身材颀长，不像是田里庄稼汉，有着读书人的几分气度。
不错。
县令点头，问了几句顾书郎话。
差不多是读了什么书，田里的肥料是你想的？如何如何。顾兆一一作答，回答的也是规矩，四平八稳，他心里隐约猜出来，这次县令过来为了何事。
果然一问一答，没几分钟，就如他心里所猜测那样。
县令是来嘉奖的。
因为顾兆是上门婿，这嘉奖自然是颁给黎大家了。县令亲自写了一块【善耕人家】的匾额赠予黎家，大意是夸赞黎家心善不藏私，勤恳耕种，是宁平府县村中耕种人家典范。
末了，还勉励顾兆几句，让顾兆继续读书科举，莫要为了一时的批责而沉闷放弃云云。
看来顾兆当初的学台悬牌的事府尊也知晓了。
顾兆自然一脸虚心听着勉励，表示会踏踏实实学习继续奋战科举。
最后府尊奖励了百两纹银，又夸赞两句，便上马车返回了。
整个过程差不多半小时，村长准备的茶碗茶缸也没派上用场，全村跪着送，等队伍远了看不见影，刚刚安静窒息一样的氛围才打破了。
全村老老少少，所有人脸上都是茫然居多，可能还没回过神，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等有人找到舌头能说话了，也是结结巴巴的。
“刚、刚真的是县太老爷？”
“我莫不是做梦吧？”
“真、真是大老爷，来夸黎大家的，还送了银子。”
这银子村里人可不敢眼馋，这可是大老爷送黎大家的。
那块善耕人家的匾额村里人也是羡慕瞧着，没人敢上手碰一碰摸一摸，就是拿眼神稀罕的瞧着，看着，虽然看不懂写了啥，但这可是大老爷写的啊。
好！
“周周真是有了福气了。”
“可不是吗，府尊写的匾，我听都没听说过，还是头一次见。”
“这黎家招婿可是招对了，招了个福气进来。”
村里人夸了又夸。
黎大也恍惚着，但今个儿得了府尊写的匾额又是百两纹银，等脑子找回来了，便高声说：“改日家里办酒席，请全村来吃席，到时候亲自挂上匾额。”
村里人自然高兴，这可是热闹的。
等村里人散了，黎周周回到院子，关上门还是不敢相信，迷糊的瞪大了眼，圆圆的，“相公，我咋像是没睡醒跟做梦一样，你捏捏我。”
顾兆便笑着伸手捏了捏老婆的脸颊。
嗯，肉呼呼的，周周可爱。

第38章 村中闲话38
西坪村黎大家得了县太爷的一块匾，还有一百两银子。这事传遍了附近几个村，东坪村传的最快。
李桂花正在里屋奶顾晨，嘴里骂着铁蛋虎头俩，一上午又不知道野哪里去玩了，外头院子听见大嫂声：桂花在不在家？好事，天大的好事。
啥好事啊？
难不成她婆母不穿袄了要给她不成？
李桂花至今还惦记着婆母六十生上，黎周周送的那件袄子，后来她自己也去镇上看了，那布料不便宜，还有绣花……
外头大嫂朱氏已经进了堂屋，一瞅堂屋没人，喊：“桂花在没在？”
“在呢。”李桂花在里屋应声，说：“大嫂，我给小晨喂奶。”
朱氏就一人过来，听见了没避讳进了里屋，一瞧李桂花坐在炕上，怀里抱着顾晨正喂奶，赶紧说：“赶紧收拾下，一会去西坪村贺喜。”
“贺啥喜？”李桂花被说的懵了。
西坪村，跟他们家沾着关系的那就是黎家，“黎周周怀了？不对啊，怀了崽子那也不用我这么赶着上去贺喜的。”
“什么和什么，也怪我太高兴了，没说清。”朱氏笑的乐呵，说：“早上的事，咱们宁平府县的县太爷到西坪村了，听说给黎大家送了一块匾，还有百两的银子。”
“啥！”
李桂花惊的手一松，怀里顾晨给松开滚在被子上，没了奶吃，嗷嗷的哭，李桂花抱起儿子来拍了下，也没心思给继续喂奶了，追着大嫂问：“啥东西，就、就大老爷来了？”
“为啥，咋啊？”
朱氏说不清，她也是听来的，说：“我家男人和你男人已经往西坪村去贺喜了，让我叫你一声，你是兆儿的娘，按理说这么大的喜事要过去见见。”
“我先回去，还得给婆母说声，让婆母也高兴高兴。”朱氏报完信就走，也没耽搁。
留着李桂花还在炕上发愣发懵，咋回事，就大老爷都来了？
啥事能惊动大老爷啊？
县太爷是早上到的，在西坪村待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走了。消息先传到东坪村，如今东坪村家家户户的老少都过去西坪村瞧热闹。
村里年纪最长耄耋老者也没见过县太老爷来，听了消息，愣是要大孙子背着他去西坪村瞧热闹去。大孙子如今也都三十多，身强体壮的背着爷爷去西坪村。
于是乎。
黎大本来还说等几天杀了猪摆席挂牌匾，今个儿一天门前是熙熙攘攘的来客，络绎不绝。黎家院门敞开，那块系着红绸的牌匾就好生的放在大桌子上。
黎周周烧了热水大茶壶泡茶，顾兆端着花生瓜子招呼村里人。
后来不仅是村里人，连东坪村的人都来贺喜了，人一多，本村阿婶阿叔便帮忙，像是张柱子家的田氏、村口的王阿叔，还有村长家的女眷，自然少不了刘花香和杏哥儿，凡是沾亲带故的现在都过来搭把手。
黎大上次当着村里人面说了，分了家，黎大家就是黎大家。
可现在是喜事，黎二一家上门笑脸拿着礼来帮忙，难不成还给打出去？
追根到底，黎大与黎二家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东坪村的顾四与顾大伯是第一批早早到的，俩人来的匆忙，光着手，身上也没装多少钱，这是亲家，黎大当然解了尴尬，先说后头准备摆席，到时候两位亲家公来吃席。
顾家俩兄弟一听，那就等吃席是送礼也好。
赶过来瞧热闹的看着院子正中间桌上放的那块匾额，围着圈讨论，其实看不懂，但不要紧，这是县太爷写的，沾沾喜气就成。
顾兆便解释写的是什么。
村长也与有荣焉的乐呵，笑的一脸褶子，给外来的人显摆今年他们村收成，东坪村自然是个个的羡慕眼馋，有打听这肥料咋做的？
这是关键事。
顾兆便出声说：“府尊大人今日来嘉奖我家外，应该不日就会推广肥料，大家安心等着府尊派人调度吧。”
“府尊大人爱民如子，各位叔叔伯伯不用着急，都会有的。”
自然是要拍拍府尊马屁了。顾兆说完，大家伙安心了不少。
后来贺喜的人越来越多，黎大给了村长大儿子银钱，让大儿子赶着他家骡车去镇上采买，什么瓜子花生饴糖，还有酒水，猪肉就不割了，黎大打算明个儿杀猪，摆杀猪宴招呼客人。
说是买蛋，黎大话刚说完，村长就说了，这也是咱们村的大喜事，买啥蛋，家家户户都攒着蛋，不管是拿过来，还是买，自家村的近也不怕碰着嗑着。
于是蛋不买了。
村长儿子给黎大跑腿可乐意，拿了钱赶着骡车就出发。
瓜子花生这些要多买些。
到傍晚时，消息传到了十里村。
朱老四家正喝稀粥，听到消息，呛得黄米从鼻子出来了，咳咳了半天，一碗饭是吃不了了，不过全家也没人在意这个，赶紧问村里人咋回事、消息是不是真的？
“……叔，我听说你和西坪村黎大关系好，所以跑来跟你说的。”
“咋不是真的？人黎大家明个要杀猪说摆席请吃饭。”
“我明个儿也去凑凑热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官老爷长啥样。”
“到时候抱着我娃娃一起去，沾沾喜庆，县太爷写的匾，不知道能不能摸一下，以后我家娃娃也有这大出息就好了。”
朱泥匠家也是差不多情况，听完了消息，朱泥匠满脸高兴，说：“我就说了，黎大家的顾书郎是个有大出息的。”
这次朱泥匠大儿子没私下嘀咕什么大出息了。
那可是县太老爷亲自到的，还送匾额，送银子。
大本事大本事，也不知道顾家现在后不后悔，当初十八两银子把顾书郎卖到了黎大家做了上门婿，不然今个黎大家风光体面可不是顾家的了？
悔啊，当然后悔。
下午从西坪村回来，李桂花就不成了，两眼直愣愣的坐炕上发了会呆，一会就说不成，那县太爷送的匾额也有她家一份，还有那一百两银子也得有她家五十两——
撺掇着顾四去要钱。
顾四心里也后悔，可哪里能这么要钱的，嫌丢人，不愿意。李桂花看出男人动摇，声音嚷嚷的大，说顾四你不去，要脸，我李桂花不怕，我去黎家说，本来兆儿就是咱顾家孩子，那什么肥田的法子也是兆儿想出来的，凭啥我家就不能有一半？
然后就被上门来的顾阿奶给堵回去了。
顾大伯、朱氏都来了。
“我就知道，今个儿这事一出，李桂花眼红回来要闹，要是我不来，顾四你还真要去黎家问黎大要银子不成？”顾阿奶坐在椅子上问。
顾四不出声，李桂花说：“娘，我也没说错，兆儿也是咱顾家的孩子，那得了奖励不也该给咱顾家吗。”
顾阿奶先瞥了眼这个心眼小满眼钱的儿媳妇，沉着脸，说：“你们两口子要是真心疼顾兆，把兆儿当咱顾家孩子那就别去。”
“娘您瞧这话说的，我能不心疼兆儿，就是把兆儿当咱家孩子，那才更应该去了。”李桂花才不乐意，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凭啥全给了黎家。
顾阿奶站起来抬手就是扇了李桂花一巴掌。
李桂花被打了，觉得脸火辣辣的烧，不是疼，而是大哥大嫂看着呢，捂着脸正要哭嚎委屈，可对上婆母那沉着的脸，给吓回去了。她嫁进顾家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婆母这般的脸色。
“娘，别气坏了身子。”顾四见娘动了手，知道是动了真格，大哥也在场，说的不情不愿的，“不去就不去了。”
顾阿奶听出儿子说的不甘心，心里怕是还想着凭啥不能要。
扶着朱氏的手，顾阿奶重新坐回去，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打李桂花是护着黎家吗？你也不想想，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还真能为了黎周周做的一件袄护着黎家不成？”
“不让你俩去黎家闹，我这是为了你想啊。”顾阿奶满脸的不争气，说：“当初你们夫妻嫌兆儿书没读好，以后没啥大出息，兆儿想继续读下去，你是不是不乐意，断了兆儿的读书钱？”
顾四不敢说慌，硬着头皮嗯了声，又解释说：“娘，这肥料和读书也没啥干系。”
意思顾兆得了一百两的嘉奖那是做肥料出来的，和读不读书有啥关系。
顾阿奶真是愁怀了，“兆儿为啥上黎家门甘心入赘？不就是你不供他读书，他去找黎家供他念书去了，那时候你们父子就生分了。”
“李桂花撺掇你，你心里怕也是这么想，反正孩子多，顾兆不争气没指望了，还花啥钱读书？地里活也不干，又不去镇上找活计，不如去黎家当赘婿，换了十八两银子是不是？”
“分了家，我也不好多插手拦着你，惹得你嫌我这个当娘的事多，便都随着你们愿了。”
“上门婿是啥你能不清楚？真不清楚肚子里糊涂了，李桂花说去黎家要银子，你也不会刚犹豫没答应，还是知道要脸的，知道兆儿做了黎家上门婿，就是黎家的人，以后死了埋的也是黎家的坟，跟咱顾家有啥干系？”顾老太是把小儿子的脸皮撕了下来说的清楚。
“你就是啥都知道，可又眼馋黎家银子，才任由李桂花那糊涂只认钱的出去闹事。”
顾阿奶一番话说的顾四头都抬不起来。
李桂花脸上也讪讪，想说一句顾兆骨子里到底是流着顾家的血，那不说要五十两，三十两总成了吧？可她没敢提，怕婆母抽她。
“她是个眼皮子浅的，你就心里没个成想？”顾阿奶问小儿子，“要真的去黎家闹了讨银子，这脸丢的可是十里八村连镇上都知道东坪村顾家问嫁出去做了赘婿的儿子讨钱了。”
这是实话，今个儿县太爷做了嘉奖，连十里村都听闻了。
“你们不要脸，顾家还要不要脸了？连累的你前头三个哥哥，还有子女名声，以后这附近村里，谁敢娶顾家女孩？谁敢嫁进来？说顾家那小的为了银子卖儿子，如今儿子出息了又去讨银子，知不知羞？”顾阿奶话说的重。
朱氏本来觉得婆母刚动手有些重，现在一听想一下还真是。
结亲自然要早早去村里打听，男方/女方家中人如何，是不是品行好，有没有玩钱、懒蛋、二流子行径，别婆婆是个刻薄不好相处的。
她家有儿有女，要四弟真去黎家闹了，婆母说的没错。
顾阿奶没读过书，也不知道什么大义，但她在村里活了一辈子，以前受婆婆调教，后来看、听村里人的是非热闹，这么大岁数了总是有些经验的。
“你们就想想，兆儿如今情况，就好比是嫁进咱家的老大媳妇儿、老四媳妇儿，要是你们俩媳妇儿有了啥本事赚了钱，他们娘家人来咱家闹，说要分一半的钱分匾额，就问你们答不答应。”顾阿奶问俩儿子。
顾大伯当然说不成了。
这嫁进他顾家，那他媳妇儿就是顾家的人了。要是媳妇儿娘家兄弟难了，往日里关系好，念着情分，难得时候帮一把也是应该的，要是眼红故意来闹，那决计不可能，亲戚情分都要断。
顾大伯如此一想，心里惊了。
“四弟，娘说得对，真去闹了，那可彻底和黎家断了关系，和兆儿离了心。”顾大伯劝弟弟。
李桂花想要真能要五十两银子，断了干系就断了，这有啥。
“如今黎家供兆儿读书，以后要是兆儿中了秀才呢？”顾阿奶把李桂花肚子里想法看的一清二楚，就问：“现在闹的断关系，黎家起来了，你们攀不攀亲？你后头生的小子顾晨路就让你这个当娘的堵死了。”
顾阿奶这时都没敢往顾兆会中举人想，想着要是成了中个秀才，以后就和村里赵夫子一样，开个私塾，收个学生，那时候李桂花的娃想读书，可不是先占着便宜了？
教外人和教自家人能一样吗？
就看赵夫子怎么教孙子的，又是怎么教西坪村的小田就知道了。
“我要是你，现在巴结黎家还来不及，还去闹，真是——”顾阿奶都不知道怎么教这个儿媳妇了，蠢得不成。
因为婆母说顾晨以后的路子，李桂花才听进去一字半句，后来婆母大哥大嫂走了，李桂花想了又想，虽然一想到一百两银子心里还是不甘心，痒痒的难受，可最终为了小儿子前路忍了。
当然也不敢闹，真闹了，不仅是得罪了黎家，连着大伯一家都要得罪了。也怕婆母抽她。李桂花翻腾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没睡好，心肝疼的跟男人说：“今个儿去黎家就不说别的，拿只鸡过去，咋说也是好事，别慢待了。”
顾四也想明白了，彻底断了去闹的心。
两口子便怀着这种后悔、挣扎、不甘，还得求以后交好的复杂心思，再次拖家带口拿了一只鸡，包了五十文钱去了西坪村黎大家。
黎大天不亮杀了猪。
村里壮丁、女眷来帮忙，院子抹了个大灶，男人扛着村里办事用的桌凳——这是全村买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少辈了。反正村里谁家摆席，都是用这套，平日里收着放村屋里。
打水的打水，洗菜切菜，还要洗干净一套粗瓷大碗、筷子。
发了面，一会先把馒头蒸上。村里摆席面很少蒸饭的，费米，都是蒸上几蒸屉拳头大的馒头，日子不成的人家那就是粗粮，日子好的白面放多点。
今个儿黎大家就是全白面馒头。这可是少见的席面。
更别提还宰杀了一整只猪。村里人家你家七八个鸡蛋，我家十个，都不问黎大家收钱，说这是村里喜事高兴，几个鸡蛋而已。也有拿菜的，白菜、萝卜，王阿叔送了两板豆腐过来也没要钱。
多谢顾书郎出的主意，如今生活有了指望。
王二狗死了，王家现在就是小田一个独苗苗，小田又是个孝顺王阿叔的，这过日子还不好拿捏公爹婆母？难不成想要跟孙子离心，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谁伺候照顾，可是要想明白了。
几番敲打，现在王家院子里外都是王阿叔当家。
流水席是摆了三天，十里村的朱泥匠家、朱老四家，关系近的都来了，东坪村的也是。
顾兆见后娘送了一只鸡过来，明明一脸肉疼模样，还装大方说：“大喜事，一只鸡罢了，还有五十文钱，当爹娘的瞧你日子好就成。”
又说：“兆儿啊，以后有了出息，别忘了爹娘就成了。”
“顾家的爹娘。”李桂花补充。
顾兆：……
算是知道为啥后娘想得开，舍得拿重礼了。
黎家的热闹差不多维持了一周，后来镇上的富绅都来了一趟，不过人家不是来吃酒席的，而是问黎大买匾额，出了一百两银子要买。
黎家拒绝了。
顾兆拿县太爷出来挡，别到时候惹的富绅报复，说是县老爷嘉奖的，这善耕人家是说他家种田好，您老一看慈眉善目享尽富贵，不是下苦耕地的人家，不合适，而且来年开春府县还要来人学肥料……
富绅一听便作罢，送了十两银子交好。
黎大没收，请了富绅三杯酒。
后来匾额、一百两嘉奖的热度散的差不多，黎大家的酒席也吃了，热闹也瞧了，肥料的法子也听说府县来人到时候教，于是远处村的便安心回去等消息，一边再聊聊说说黎大家的事，提起便竖大拇指。
顾兆和村长商量说，他家出钱，刻一块石头写上善耕村，就立在村口前问村长如何？
主要是给村里大伙抬颜面的，不能独他家出了风头。
要不是村中收成好，引得粮官注意，才有了这块匾额。
村长当然应好，回去就和儿子屋里人说黎大真是有福了，有这样好的一个哥婿，瞧人家话说的，做的事，真真是个全乎人。他见了府尊吓得说不出话，顾书郎应对的好，那镇上富绅来买匾额，黎大硬邦邦一句不买，他瞧着富绅脸都变了，还是顾书郎出来说了几句，富绅便笑了起来……
“我瞧着这顾兆是个有出息的。”村长说。
他婆娘乐了说：“还用你瞧，如今十里八村的谁家不说这话，顾书郎有出息，周周命好，黎大家运气好来了福，招这么个哥婿，以后好日子还有的是。”
“你光瞧瞧，东坪村顾书郎的那位后娘提着鸡来，脸上的笑哟，那叫个有意思，指定后悔了，可后悔有啥用，顾书郎如今虽然姓顾，可已经是黎家的人了。”
“没想到那李桂花还算识大体没闹，黎家好了，攀上一门好亲，以后对着顾家也能照拂一二。不过话说回来，以前顾书郎在家时可没现在的出息，还被村里学嘴笑话过。”
村长说：“什么什么牌子来着，我记不得。”
“你说顾书郎没上门前，黎大家日子虽然好，可也没现在红火，连着县太爷都来了，顾书郎在顾家也是个走背运倒了霉的。”
村长：“你啥意思直接说。”
“我意思是，这周周和顾书郎结了亲，两个早早死了阿爹亲娘的现在好像是互相旺了起来，是不是这个意思？以前村里人可背后说俩都是克亲的硬命，谁能想到现在？”
村长一想还真是，“可能老天爷有路数，见俩孩子早年可怜就安排一起，以后享享福。”
吃完了黎家的席。
到了年关跟前，村里人采买的采买，炸果子的备年货的。张柱子家的大牛要成亲，田氏还去黎家腆着脸问顾书郎讨了一对对子，并着喜字。
婚事定在初八，吉利日子。
说到时候黎家一家要来喝喜酒，又说以前的事是她不好，婶子再赔个不是，周周一定要过来。
黎周周便应承了。
年三十，黎家围着炉子守岁。
顾兆从家里得了百两银子时就有了想法，如今和爹小酌喝了两杯，便说：“爹，开了春我想去考试，试试看。”
他没遮掩心里想法，老老实实一股脑说了。
“原先我想着再过一两年再去试试，我读书开销大，家里之前成亲、盖屋，还有给顾家的十八两银子，底子也没多少了，又要供我读书，我就想不急着考，缓个几年，再攒攒钱。”
黎大听着点头，问：“你和周周说了没？”
“爹，相公昨晚和我说过了。”黎周周不好意思，“我觉得成，就想看看您的意思。”
黎大也没啥反对的，如今家里情况松快了，开了春明年地里还能再攒个二十两银子，顾兆想去考个试，有啥。
“去吧，考。”
“啥时候，我赶骡车送你俩过去。”
秀才考两天。顾兆考试，那得提前过去租客栈，不然去晚了怕好点的客栈没有了，还有吃喝上也要人照顾，客栈虽然是有店小二，可到底没在家里那么顺心，黎周周不放心说想陪着相公去。
还怕相公拒绝。
俩人在被窝说话，亲亲密密的。顾兆举着手，跟小孩似得拍拍，拍完又去楼周周的腰，高兴说：“那太好了，出门在外，我有老婆陪考多好哇。”
“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黎周周听了心中甜蜜，也不知道别的书生考试是不是也是屋里人陪着照料着。他什么都不懂，便想要是爹答应了，等过年去十里村朱秀才家拜访，问问朱秀才娘子该怎么做好。
顾兆说了时间。黎大便记住了。
之后便是过年了，串门走亲戚。今年黎家走亲戚特别顺，去东坪村顾家时，先去顾大伯家看望顾阿奶，就像顾阿奶说的那般，拿的礼不算重，也不是薄礼，正正好。
大伯大伯娘十分热情款待。
经过了家里小半个月的热闹，村里谁见了都要夸夸黎周周，如今黎周周应对上这些热情客气，没最初的拘束不好意思不知道说什么，回的很是有分寸。
等小夫夫拿着礼去了顾四家。
朱氏还跟婆母说：“周周瞧着稳重了不少。”
顾阿奶心里也满意黎周周，虽然还是觉得黎周周模样配不上兆儿，可行事作风好，是个贤惠过日子的人。
“得了夸也没张扬，是个好的。”顾阿奶说。
今年在‘娘家’，李桂花招待的饭菜可算丰盛了，宛如席面。顾兆猜出几分，吃饭时给周周夹些菜，一边说起过完年开春要去府县考科举，心里不甘再试试，娘不给我添点盘缠？
李桂花：……
李桂花跃跃欲试本来想提个银钱的事——一百两银子让李桂花不惦记是不可能，心里难受，痒的啊，后来自己琢磨想着，那不闹，就‘借’个十来两总成了吧？
就说她家盖屋开销紧，还欠了银子，如今还有个顾晨这小的，家里负担重，问黎家‘借’一些松快松快。都是亲戚，借了，难不成黎周周还要催着她立刻还不成？
也不算闹的没脸面。
于是李桂花下了血本，准备了一桌席面，这也算是攀着亲巴结了，就算说到外头去，也没人说她李桂花不要脸皮吧？伺候黎周周好吃好喝的，还哪处说她去。
顾四知道婆娘什么心性，也默认了。
然后就听顾兆这话。
李桂花先是愣住，反应过来说：“你家不是得了一百两了，这还不够花的还问我要盘缠……”真是上了门的就跟泼出去的水，只想着黎家了。
“娘你也知道我学问不好，进了黎家门后，又是伺候周周，还要种地，不然农忙起来不成，看书做学问一年就个把月能踏实下来，家里的一百两银子还不知道够不够我多试几次的。”
李桂花憋得啊，就差脱口而出骂顾兆那还考个屁，你自己都知道不成了，怎么还把银子花花出去，钱多了给我孝敬我啊。
“唉。”顾兆叹气，“我自学台悬牌后，心里就一直魔怔，不考不罢休，这辈子是跟科举杠到底了，周周疼爱我，愿意给我花钱，这一百两看着多，可去府县吃喝，三年两考，平日笔墨纸砚，还不知道能考多少次。”
黎周周不想相公说这些晦气话，可来时说好了，在顾家他最好装‘一家之主’，旁的别开口都由着相公来说。
于是这会听见这些话，便只能低着头只顾吃菜。
“周周，这、这，你还真给供着，你爹没说啥啊？”李桂花结结巴巴的都不知道问啥。
黎周周便停了筷子，很认真说：“相公想考那就考，爹说了开春后送我们去府县，可能住个几日。”说完又添上，“我觉得相公这次可以。”
不能还没去，先说晦气话，要是被老天爷听去当真了怎么办？
李桂花听完：……
尤其黎周周补的那句，怎么看怎么听就是不认命，希望顾兆那个赔钱的赶紧中了，别真搭上黎家的家底。
一时李桂花不知道说啥了。
张口借钱是不可能了。
等吃过饭，又坐着干巴巴说了会话，一出顾家大门，黎周周先小声跟相公说：“快呸呸呸。”
顾兆：？
没懂为啥，但听老婆话呸呸呸三声。
黎周周才安心，说：“相公以后别说不吉利的话了，万一被老天爷听了去。”直接住口不说了。
顾兆才明白是因为什么，笑的眼睛月牙弯弯的，说：“好好好不说了，我家周周刚说了好话。”
“坏的都走。”黎周周抢先说。
顾兆笑，老婆真把他当小孩了。
初五时去了十里村朱秀才家。朱秀才农假时没回来，过年是要回来的，不然官学没人没炭火，也不发米粮。
再说考举人，那是秋闱。秋天考的。
拿着礼去了朱秀才家。朱秀才爹娘连着娘子十分热情，就连朱秀才在和顾兆交谈中也多了几分羡慕——朱秀才只是考试时远远见过府尊几面，并未交谈。
如今顾兆在府尊那里也算是挂了名。
两人客套完便说起学问来。顾兆说他开春要去试一试，朱秀才想着顾兆那学问可能差一些，而且顾兆一直在村中，师承一个古板老秀才，又琢磨什么肥料，怕是没多少时间安心琢磨学问。
可这些话朱秀才最终没说，肚子里转了几番，黎家如今家底丰厚，也不差顾兆‘试一试’的银子，不像他家，要是再不考、考不中，那又要空等一年，爹娘在地中劳作十分艰辛，他等不起浪费不起一年时间。
分别时，两人各自祝对方得尝所愿，榜上有名。
顾兆是真心祝朱秀才早日中举，福及家人。而朱秀才便是场面客套话了，倒不是嫉妒顾兆什么，而是觉得顾兆学问还是不足，怕是要落选。

第39章 村中闲话39
顾兆和朱秀才说话的时候，黎周周和朱秀才阿娘、娘子在灶屋，往年里来朱秀才家也是这般。
黎周周待灶屋说话什么的自在些。
朱秀才的儿子过了年就三岁了，瞧着和上次见时没多大变化。黎周周从荷包上掏出饴糖递给朱秀才儿子。朱秀才儿子没接，先去看阿娘，阿娘点了头，朱秀才儿子才接过，声音细小的说：“谢谢黎阿叔。”
“不客气。”黎周周摸了下朱秀才儿子头发。
小孩小名叫彘奴，大名还没取。农家小孩名字都起的贱，好养活，朱秀才家的儿子名字，黎周周乍一听没听懂，觉得彘奴名字念起来和村里其他小孩不一样，还挺好听的。后来相公跟他说，彘就是小猪的意思。
“彘奴去一旁玩，别跑小心摔倒了。”
“知道了阿娘。”彘奴便拿着饴糖去院子玩。
灶屋门敞开着，一会朱秀才阿娘也进来了。黎周周还是坐在灶膛前添柴火，能烤烤手，问：“大嫂、伯娘，我家相公开春便要去考秀才，我是头一次陪着相公去府县，还不知道咱们屋里人要准备些什么。”
朱秀才阿娘便说：“当时是芸娘跟过去的，要不是芸娘心细，我也不放心，回来听说同进考场的还有闹肚子吃坏了东西。”
黎周周吓坏了，怎么还有吃坏肚子的。
“天冷也不要穿夹衣，单衣也不要太多层，吃食考院里头有卖的，不过自己做的干净，还有炭火炉子铜壶，考试外头都有租的，三十文钱两天，要押五十文，给你留一份牌子，这牌子记得拿好，考完了拿着牌子去兑换钱，铜壶拿回去烫过洗干净再使……”朱秀才娘子细细说。
黎周周听得认真，全都记在心里了。
晌午黎周周和相公在朱秀才家用了饭，没多久起身告辞。朱秀才一家亲自送到院门外，顾兆拱手说不必再送，黎周周跟朱秀才娘子、伯娘颔首道别。
这才离去。
回去一路上黎周周嘴里都在念叨，顾兆听什么牌子、铜炉、钱的，握着周周的手，慢慢摩挲着指腹的茧子，说：“说什么呢？”
“我刚问大嫂要准备些什么，大嫂说了，我怕忘了多记几遍。”
“周周说一下，我听听也记在心里，这样咱俩能互相提醒。”
黎周周想这明明是他的活计，还劳烦相公记这个费脑子，可一转头就看到相公可怜巴巴模样，不由说：“相公你又来撒娇了。”
“那好不好嘛？”顾兆绿茶撒娇声。
黎周周没法子，“好好。要提前两日去租客栈，最好多花些钱能自己做饭自己烧热水，别吃坏了肚子……”
两人说了一路，也不觉得回去路远，天寒，风像刀子一般。
初八吃了村里大牛的喜酒。
张柱子家是正屋加盖了两大间泥瓦房，青砖田氏还是舍不得，花那些钱干什么。泥瓦房已经不错了，瓦片多铺几层也好着呢。
吃过了酒席，顾兆便借着大家伙来敬酒时，说了他开春后想试一试去府县考秀才，之后家里便闭门谢客，专心读书，若是各位叔叔婶婶上门，招待不周还望谅解。
村里人自然是说些吉利话，让顾书郎踏踏实实的看书。
之后顾兆便开始考前突击。其实原身的功底基础还算扎实，也有几分聪明灵性，要不然也不会十岁考中了童生，但也因为考的早，被村里人吹捧夸过，飘了。
学台悬牌批责也是说原身死记硬背，不通情理。
策论写的太僵硬了。
如此学了一个多月，转眼出了年，到了二月底。这一个多月，村里人没什么事便不去黎家，实在是像是旱肥料这类的，去了也是静悄悄的，跟着黎大在院子门口说话，别扰了顾书郎。
杏哥儿每天就是洗衣时和黎周周能多聊两句，知道黎周周过几日就要去府县了，他去过一次府县，已经是老早的记忆，而且是坐牛车去，没怎么逛过玩过，特意问了光宗——光宗去玩过。
“……他那脑子只记得哪条街热闹卖杂货的多，旁的一概不知。”杏哥儿问了半天没啥用的话。
黎周周笑说：“你别说光宗了，记不得就记不得。我和相公早去几日，到时候我多问问客栈的店小二，不成在多跑跑，应该是成的。”
“府县人多，好玩的花样也多。”杏哥儿兴致勃勃的，本想让周周去府县帮他看看，有啥好看的布料什么的捎一些回来，可又一想，周周又不是去玩，便把这些话作罢，没说出口。
春闱考试是三月十五，定了三月十日便出发，赶骡车过去要一天，万一路上要是有个耽搁，当夜不能进府县城里，就算个两天时间，能缓和一些。
去之前，黎周周还和爹做了几日旱田的肥料，黎大说不用，他自己来就成，黎周周便趁着空闲功夫偷偷干，后来黎大便不拦了。
八号那日，东坪村顾大伯顾四并着其他两位兄弟上门来了，每户拿了三十文钱送了过来，说不多，是个意思。如今兆儿上了黎家门，是黎家婿，但咱们俩家也是结了亲的，一份薄礼罢了。
黎大便收了下来。
顾兆是上门，但也没来由让兆儿断了顾家那边亲。
出钱这事还是顾阿奶跟顾大伯说的，钱也不用多拿，多拿了黎家怕是不收，就包个二三十文，你们做伯伯的，侄子要去考科举还是尽尽心。当然也有不愿意给的，二房背地里嘀咕：顾兆嫁都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怎么如今科举还要他家花钱？
二房本想撺掇三房一起不给，谁知道三房反过来问：“县太爷都夸了兆儿，你说万一他这次考上了呢？二嫂，你家就没个孩子，不想着以后？虽说兆儿是黎家人，可二三十文的事又不多。”意思眼皮子不要这么浅，跟李桂花似得。
二房面上应是，说三弟妹是明眼人，回头就气得呸，说老三家的拿话挤兑她，把她和李桂花满肚子钱的比较，不过气气就过了，专门盯着自家男人，连不迭的问：“你说顾兆这次能考上吗？”
“能吧？”男人说。
最后就是四家每户送了三十文钱过去。等送回去了，二房还问男人送到了？黎家说啥？有没有推辞不要？顾兆看着咋样？
就听男人说：“钱收了，没推辞，顾兆在家洗碗。”后面，顾二伯都觉得不成样，好好地男人还拿着碗去灶屋收拾。
这都是女人、哥儿该干的活。
二伯娘一下子泄了气，说：“这都快考试了，咋还干活，别是知道自己考不中没底气，先勤快些多干些活，黎家也不好说他。”
反正她家娃儿就是这样，干了什么坏事，便勤快在她面前干活表现，后来一问一个准，就是干坏事了心虚了，想少挨几次打。
“三十文钱指定白费了，就老三家还跟我夸。”二伯娘叹气。
“这次要是考不中，下次娘再说正好能推过去，不能次次都这么给，都分家了不说，顾兆还嫁出去是黎家的人。”
“也是，算拿三十文堵娘的嘴。”
二伯娘便只能这么想，以后是决不能给了。也是她被老三家的一句话蒙蔽了，做肥料庄稼地的事能和考科举一样吗？顾兆要是有那个大本事，也不至于被笑话，还去做了黎家上门婿了。
算了算了就三十文钱。
顾家四兄弟给了钱回来都在琢磨，顾兆成不成，有没有把握，感觉不咋成，听说没咋读书全下地里去了，以前在家里整日读书不干活也没考过，这次——
唉。
后来妯娌洗衣闲聊，把底儿交代了，才发现是婆母意思，拿话吊着她们，让她们心甘情愿给顾兆掏钱。
“婆母也是，顾兆都上门去了，还操这份心。”
“毕竟在老屋养了那么久，老太太疼孙子，算了三十文，下次不给了。”
“那当然是没下次了。”二伯娘说的斩钉截铁的，“下次顾兆要是再去考，她家是决计不可能给了。”
西坪村私下里也再说，家家户户开头第一句话便是：“虽说吧顾书郎聪明，肥料琢磨出来了。”后头话没说完，不过都心里明白。
真正考上的读书人啥样村里人也不晓得，但过去两年，就见顾书郎下地干活、去河边挑水、替他家周周养鸡喂猪扫雪，琢磨炉子缸子，可读书咋样大家伙都不知道。
“……再不济回来下田也能填饱肚子。”村里男人说。
那倒是。
如今收成好了，辛苦也值当。
去府县前一天，村里人也想送东西，菜、蛋、几文钱，不过顾兆替爹回了。
过年前那些日子，村里乡亲们已经送了些蛋，虽说大家记着他们家的好，可要是每次有点什么事就来送东西，有些人心里肯定不想次次送，可你不送别人送，这就被其他人架住了，心里生了埋怨不能对村中众口说些什么，那发泄不满的肯定是他家。
“叔叔伯伯婶婶阿叔的心意，顾某心领了，不过考试次数还久，哪能次次都劳众位长辈破费。”顾兆笑着拱手鞠躬。
拿东西的忙摆手说顾书郎客气了，见黎家真的不收，又说了些吉利话，东西便拿了回去。王婶就是其中一员，回去时还听其他人说黎家运气好招了顾书郎，别的不说顾书郎说话就是中听、就几文钱两个蛋也不要，真是好孩子，老天爷可是要保佑啊。
王婶这次拿东西其实心里就不高兴，年前时，黎大家得了匾又得了一百两银子，又不是她家，她家还要白给了八个蛋，当时就算是全了肥料法子，如今又要拿东西送黎家。
凭啥啊？她攒的蛋舍不得吃，非得送黎家。
这次幸好拒了，难不成以后顾兆考一次，黎家有个啥事，还必须次次都送礼了？
十日早上，天还没亮，黎周周起床做好了早饭，一家人吃了。黎大说不用收拾了，赶紧走，东西别忘了。
黎周周便不去收拾锅碗，先把昨个儿收拾好的包袱拿到骡车上。
黎大套好了骡车，赶车出院子，锁好了门。
骡车是车板，上头空空的，不像是专门拉人的车厢还加了盖。车板上往日里拉粮食、货物，前几日黎周周洗刷过，晾干后，把家里冬日缝的门帘拆下来铺上去正合适。
怕耽搁，万一要是在城外过夜，黎周周还带了一床被褥。
顾兆见周周忙前忙后，准备的细致，并没觉得繁琐，相反心里暖洋洋的，这些都是周周对他的爱护。
“你俩坐上去，我牵着赶会路。”黎大说。
黎周周：“爹，我也下来走一会。”
“没事上去吧。”黎大拍拍手里的骡子，平日里他喂得精细，如今长得壮士能驮重物了。“我走一会暖和暖和身。”
黎周周这才上了车厢。顾兆没客气，知道他说走路，爹和周周也不会答应，这会坐在车厢上心里默默背着书。
一路没停，到了中午，黎大拿着水囊倒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让骡子先喝，又拿着混着麦麸的草料喂着骡子，歇了会重新上路。
吃饱喝足的骡子有了精神，哒哒哒的走的欢快。
天还没黑，终于是看到宁平府县四个大字，进了城门。黎周周不放心爹一人赶骡子夜路回去，黎大也不放心没出过远门的两人，一家三口问着府县人找到了客栈，先花钱租了一晚。
“歇一晚，明个儿我再去打听打听，哪个客栈好一些清静，离着考院也近。”黎周周是这个主意。
顾兆活动着胳膊腿，一边说：“都听周周安排。”
府县客栈，普通房一晚上二十五文钱，黎大要了两间房。客栈小二送了热水，三人洗漱后，叫了三份素面吃了，肚子不饥荒，这才有功夫说说话。
黎大说：“明个儿我和周周去找客栈，安顿好你俩，等考完试后我来接你们。”
考试后约莫五天左右放成绩，待在府县一晚上房间费用就二十五文，吃更别提了，刚才那碗素面，镇上三文钱一碗，这里五文钱，量还比镇上的少一些。
在府县等成绩就算了。顾兆也不想花这份钱，中了就中了，没中留在府县提早知道也不会改变结果。
“好，爹。”
赶了一天的路，便各自早早歇息。
黎周周还把家里拿的铺盖铺了，他刚摸了下，店里的铺盖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些湿。
“我去问问爹。”
黎大那边也差不多，不过说凑合一晚，和衣睡。黎周周便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子俩出客栈上街打听，顾兆便留在客栈看书。约莫两小时候，父子俩回来了，新的客栈找到了，牵了骡车，装好了自家东西，赶着车走了快一小时才到了。
昨个夜里三人进了城天就黑了，人生地不熟的就近找了家客栈，位置自然是离城门近，环境也不是太好。现在这个，离考院就一条街，走过去十来分钟便到了，当然价钱也贵。
一晚上五十文。
顾兆：“涨价了吧？”
店小二在前头带路，不怕这家赶考的书生不住，笑呵呵说：“您还是来的早几天，要是再晚几日，还要往上涨。咱们客栈离考院近，平日里随时供着热水使，您要是想借个炉灶，只要不是饭时，都能行个方便，还有啊咱们这儿住的都是您一样的考生，也能交流交流……”
房间带路到了，二层顶头房间。
“您瞧，靠窗采光好，又不是临街面的，白日里也安静。”
顾兆瞧着房间比昨晚住的大一些，通风也好，中午这会阳光出来采光确实不错。黎周周也觉得好，他摸了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没味。
交了六天的钱，这便花了三百文。
黎大见安顿好了，便掏了五两碎银子，又给了一袋铜板交给周周，交代说：“在外头，别紧着，有啥就花钱，你和兆儿人安生就好。”
“知道了爹。”
夫夫俩送爹出门。黎周周路边摊贩上买了十个包子，给爹递过去，“您路上吃。”
昨个晚上吃的素面，爹就没吃饱。
黎大接了过去，“回吧，别乱跑。”又看向顾兆，“照顾好周周。”
“爹放心。”顾兆答应上。
黎大这才放心了，让俩人回，可俩人嘴上答应着，脚没动，黎大便赶了骡车走，怀里的包子还是烫的，隔着衣服烫的他心口是暖的。
等骡车远了，瞧不见了，夫夫俩这才回了客栈。
之后几天顾兆便早上看书，中午和周周简单用了饭，下午去书肆看看，他不买，就是看看书架上的题目，偶尔翻看一两本，又放下，自然招了不少店里伙计的白眼。
顾兆便客气笑笑，本来就是他贫穷过来白嫖的。
店铺的老板瞧了倒是觉得这读书人有意思，一看身上穿的就知家中贫寒，是个农家子。往常也有贫寒的读书人过来，或是束手束脚怕受白眼不敢动手翻看，或是脸皮厚的故作镇定去翻看了，等店里伙计酸话白眼，又放下书大义凛然的骂伙计小人嘴脸，污糟这满屋的书。
“书生何姓？”
“姓顾，宁松镇西坪村人。”顾兆答。
老板便点点头也没多的话。
顾兆每天过去看一小时，这些书是名家的注解，看着一小时的内容，回去连忙誊抄下来，记个七七八八，要是再多他就记不住了。连着三天，每天遭伙计白眼，之前两日都是客气笑笑离去，对伙计嘀咕刻薄话也不会回应，今个儿伙计又说，顾兆便上前，说：“劳驾，这个我要手抄本。”
伙计吓了一跳，这是买了？
可以看那穷酸书生拿的，是他们店里最便宜的，还要手抄本——一如既往的穷酸抠搜。
“承蒙惠顾，半贯钱。”
五百文钱。
顾兆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递过去，伙计当着面检查真假，是故意给顾兆难看，意思你这个穷书生往日只看买不起，今个拿了银子出来，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顾兆脸上没半点被羞辱到，让伙计慢慢瞧，然后翻开别的书籍等着。
伙计一瞧，顿时快快找钱。等人走了，嘀咕说：“旁的书生我要是这样指定要破口大骂，这位倒是好。”
老板也觉得这位顾书生是个不一般的。
十四日考前那天，朱秀才不知怎么找到客栈上来了。
“我去书斋送手抄本，听到店里伙计说顾书生——”朱秀才没说完全，伙计说的是穷酸姓顾的今个儿怎么没来。朱秀才一打听，宁松镇西坪村人，那就是顾兆了。
“我知晓你这次要考来试一试，怎么不来官学找我？要不是送了书，我还不知道你住这里。”
顾兆笑说：“我就来试一试，不好打扰朱兄温书，毕竟秋闱也快到了。”
朱秀才虽然心中觉得顾兆这次危矣，但明日便考试，只说了些关心勉励的话，又问起来，得知顾兆考完便回去，点点头说：“客栈费用是贵。秀才没有报喜官的，要自己查看成绩，你没留在府县中，可以花钱请个跑腿送信。”
原身也是考过，顾兆自然知道，不过还是谢了朱秀才。
没片刻，朱秀才便回官学了。
当夜早早上床。黎周周紧张的睡不着，顾兆便抱着他家周周，亲了亲周周的唇。
黎周周立即捂着嘴说：“相公考试间不能要的，就算你撒娇都不成的。”
“真的吗？”顾兆便可怜巴巴卖萌用眼神‘攻击’，“兆儿要是紧张想抱抱亲亲周周也不可以吗？”
黎周周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满脸的犹豫，可、可是这么做不好，要耽误相公考试的，可是相公要——
“逗你的。”顾兆亲老婆，怎么这么可爱，他相信，要是他在撒撒娇装可怜，周周便从了他了。
这个世上也只有周周如此全心全意听他的信任他。
“相公——”
“兆儿的错，兆儿以后不做了。”顾兆卖萌蹭蹭老婆的手。
黎周周什么话都没了，只成了一团笑，“好了，相公你别逗我了。”
“不紧张了？”顾兆正经起来了，说：“当日我是东坪村人人笑话的顾兆时，周周也没嫌弃我，待我好，若是这次我没考中，周周难不成就会嫌弃我了？我不信。”
黎周周心也踏实坚定起来了，是啊不管是什么结果，相公尽力了便好，然后偷偷在心里呸呸呸，求告老天爷别听去相公乱说话。
一定要顺顺当当的。
考了两日，倒是光景好，没下雨，虽然夜里有风，冷的裹着被单没啥用处，好在顾兆过去干农活，锻炼的底子好了起来，听着隔壁号间考生连着喷嚏，抖得牙齿磕碰发出声响。
顾兆觉得他还行！
考试内容分三大类，墨义、贴经，顾兆觉得俩可以归位一类，前者简答题，给出四书五经中一句话，你自己注释，写下理解意思。后者相当于语文诗词补充填空。
诗赋就难了，要根据题目或是写诗，或是做赋。
顾兆是理科生，对这道题真的是头秃，原身做诗赋也十分匠气，根本没什么可用的。倒是九年义务教育背了不少诗词歌赋，一些朗朗上口的诗词顾兆是不可能忘得。
李白、杜甫、苏轼等等，这个时空没有，随便抄两句都能艳惊四座。不过顾兆从没往这边想，走这个捷径打出名声很容易，可名气打出去了，他冒用的是别人的才华，以后参加什么宴会，要是有人当场出题让你立刻作诗一首，到时候多难看啊？
顾兆也没想给自己定位成诗赋高手天才这个标签。
便老老实实中规中矩的挤了一首诗。
最后大题，分数最多的就是策问，时政小论文。一看题目是《田根本》篇，这不是对上胃口了吗。顾兆过去主攻这块，《益国论》更是背的通熟，写的飞快，将田根本和他的农家生活实践结合，当然也不忘拍一拍府尊马屁。
不过宁平县的地方官确实体察民情，也不算他昧着良心阿谀奉承。
……
两天后。
黎周周挤在考院门前接相公，前头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门一打开，有官差抬着一位考生出来，前头哭声，还有人说：“又有人没抗住晕过去了。”
黎周周提心吊胆的，就怕是相公，一听哭声叫的是陌生名字，才松了口气，等了约莫半刻钟，终于瞧见相公了，连忙上去接了相公背篓。
“累不累？快回去先歇着。”
顾兆握着周周的手腕，说：“我不累，真的，精神还好。这两日让你担忧了。”他家周周嘴唇都有些发青，手是冰凉，他在里头考试，周周不知道在外头等了多久，担心了多久。
“相公说这些做什么，咱来是夫妻一体，都是应当的。”黎周周没觉得自己辛苦，他只是等一等，忙一些琐碎的事情，这有什么。这两日在考院门前，看着里头抬人出来，他吓得要死，也知道考试不容易。
顾兆认真点头，“是，周周说得对。”
边说到了客栈。
顾兆喝了热水，擦洗过倒床就睡，黎周周便去处理琐碎事情，像是拿着牌子还炉子铜壶，还有请跑腿送信的——这个要防止受骗。
这两天黎周周在考院门外，听了不少同是陪考考生家里人说的经验，像是有些跑腿的见你是外乡人，便诓骗你的钱财说报信，到时候你在乡下，他不去又如何？
一定要问过跑腿送信的住址，还有看他的户档，再问问他家附近的住户，看是不是这人，什么都对上了，再交钱，说地址。
跑腿费也不便宜。
什么都办的妥当。黎周周收拾了行囊，第二天晌午过后，就看到爹赶着骡车到了客栈，同爹说了会话，骡子歇了会喂了草料，一家人东西搬上骡车。
回家！

第40章 村中闲话40
大历朝地方行政划分，最高等级是布政司与军指挥所，前者是管辖政务，管底下数个州的民政、财政、田地、户籍、钱粮、官员考核等政务。
布政使从二品。
大历朝一共十三个布政司，底下是一百二十五的州，知州是正五品官职，再之后就是五百多个府县，七品的县令，之后一千多镇，村不计数。
后者军指挥所是驻扎的地方军，一共七所指挥所，是军权。最高指挥所大人也是从二品，与布政司同级。
宁平府县所属宛南州之一，底下管辖的镇就有八个，宁松镇是其一。每个镇子下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村子。
考科举，从白身第一步考童生，只要在所在户籍镇上就能考。
像是西坪村赵夫子的孙子赵泽，春日里考童生便赶车到镇上就成。考过了童生，才有资格下一步考秀才，那便要去府县。等考上了秀才，要考举人，便要去州府，也就是宛南州去考。
举人考上了，之后便入京城考进士。
顾兆在骡车上跟周周科普。
“相公，我以为宁平府已经很大了，还有更大的州府啊。”黎周周听得惊讶，府县人太多，客栈人也多，他银钱都是贴身带的，怕被偷走。
这两日相公在里头考试，他便在考院外守着等着。
“那这么多人，考试一定很艰难。”黎周周担忧起来。
顾兆倒是轻松，在哪里都是个考试的命，伸手拍了拍周周的手，笑着说：“这次还好，我瞧着考场上人不算很多。”
宁平府下就有八个镇，底下不知道多少村子，不过一个村能出一位童生去考秀才那都是村里有本事了，大多数两三个村子一个童生。镇上的童生倒是多。
这次考试一共一百五十五位童生，取其前二十。
顾兆没说前二十才算考中，说了也是周周操心担忧。便岔开话题，问前头赶车的爹，“爹，回去是不是该上旱田肥料了？”
“我上了四亩，剩下的没来及，府县来了农事官在旁做登记，整日里问一些什么时候上，怎么做肥料，耽搁了一些时间。”黎大说。
农事官听着厉害有个官字，其实没什么品级，也不是科举正经考的，属于工籍，由府县自己设官职考试，择优录取。
黎周周和顾兆前脚刚去府县，后脚府县派下来的农事官便来了，还带了四五名的差人，村长诚惶诚恐的接待，对方问黎大家。
“官爷不凑巧，黎大早上天还没亮送他哥婿顾兆去府县考试去了。”
农事官来时听说这肥料便是一位顾书郎研究出来的，便点点头，先问村长一些有关肥料的事情，以及带着人去看了眼地里情况。第二日傍晚，黎大赶着骡车回来，见着了农事官。
最初黎大也和村长一样，对着农事官的询问尽心尽力诚惶诚恐，可农事官问的太细。
“加多少斗草木灰，多少斗水，什么天气怎么发酵……”黎大在车前跟后头哥婿儿子学，“我说我做一遍，他们记着就好，还要问我，怎么你刚到了两桶满的水，这桶又是半桶，少了半桶是因为什么。”
因为水缸就剩个底儿了，他想着先凑合凑合。
家里做的时候，刨的那个坑就在后院，装多少草木灰装多少水，他咋晓得，给比划了还不成，说要准确。
上肥时还有天气、季节、多少都要在旁登记，黎大本来一天能上两亩地的肥料，被旁边人瞅着询问，一天上个一亩都不成。
于是时间到了，黎大赶紧找借口说要去府县接哥婿儿子，赶了骡车就走。
顾兆在车厢听出来了，爹这是被烦的不成，他上黎家门这么久，没见过爹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回去我和农事官说。”
黎大松了口气，他也是这么想的，“回去你陪着黄大人，咱家还剩的田要赶紧上了。”
一路说着话，快到时下起了小雨，途中停了会，把原本铺车厢的门帘拿了出来，批盖在身上，大概遮个雨。万幸雨没下大，不过耽搁了会，到了家已经是深夜了。
回去开了门，三人各干各的，烧火的烧火，归置行李的归置东西。黎大心疼骡子，赶着骡子去后院进了棚子，先给骡子喂草料水，等见骡子吃完躺着了，这才回前院。
前头热水烧好了，三人洗漱，囫囵勉强对付了口，先上炕睡觉吧。
炕上。
顾兆抱着老婆的腰，故意拿脑袋蹭周周胸口闹腾。黎周周就笑，被蹭的痒痒的，在府县那几日绷着的弦松快下来，抱着相公头，轻轻的抚摸。
“睡吧。”顾兆抬头亲了口周周唇。
这几日，周周陪他去考试，他累周周也不轻松，不是说身体上，周周身上装了银钱，府县客栈人来人往的，怕被贼人偷了钱，他在时还好，他去考试，周周夜里睡觉估计都不踏实。
这一觉睡得踏实，又深又长的，等醒来外头天都亮了。
黎周周急忙穿着衣裳，他还从没起过这么晚，也没听见后院鸡叫声，莫不是鸡出啥事了？
相公也起来了，就他在睡懒觉。
黎周周急也懊恼，村里没见谁家屋里人睡到日上三竿的。穿好了衣服，拿着布带绑了头发，赶紧往外头走，院子也是空的，相公和爹都没在，去了灶屋，灶膛底下还有一根柴火，揭开锅一看，是温热的杂粮粥，案上还放着一小碗酱菜，后灶锅里蒸屉是馒头，底下是热水。
也不知道是爹做的还是相公弄的。
黎周周先用热水洗了脸，听到门口有动静，刚出灶屋便瞧见相公还有几位脸生的——不由想起爹说的农事官，他僵在原地，不知道行什么礼。
“黄管事，这位是顾某妻子黎周周。”顾兆跟农事官介绍了句，说：“麻烦各位先一步去后院。”
农事官便带着四人绕过去了后院。
“相公，是大人吗？”黎周周见人走了小声询问：“我是不是失礼了？刚应该见礼的。”
顾兆：“别急，以后见了作揖就成，我教你。”
农事官没什么品阶，但对着村里白身的庄稼汉来说，那也是从府县下来的大人物，可下跪磕头那就不必了。农事官担不起这么重的礼。
早前黄管事带着差人前来，报了身份拿了工牌，刚递给村长，村长噗通一声跪下要磕头，黄管事也吓了一跳，立刻扶起来说不用，折煞他了。后来村长讪讪不知道怎么打交道，便见了就弯腰。
作揖礼就成了。
“吃过了没？早上粥是爹煮的，我也起来晚了，酱菜是我做的，爹囫囵喝了碗粥吃了个馒头便去地里了。”顾兆干吃馒头粥有些吃不下去，便切了一些酱菜佐粥吃。
黎周周：“相公，我起的这么晚你咋不叫我？”
“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多睡会也没什么。”顾兆还有活要干，跟周周匆匆交代，“你乖乖把早饭吃了，黄管事在后院记录肥料，你要是觉得不习惯拘束，那便在堂屋干点别的活。”
“知道了相公。”
黎周周不耽误相公干事，点头乖乖应是。
顾兆去了后院，黄管事在等着，刚聊了一会，知道黄管事也是个务实求真的人，一方土地养一方人，想要全宁平府下的村子推广开肥料，那当然不能随便乱来，严谨登记，还要做好调整。
黄管事和顾书郎打了一早上交道，顾书郎读书学问如何他不知道，但对农事上的认真很是值得夸赞，就是有时候说快了，顾书郎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词，后来改口了。
“……旱肥水和草木灰和粪，十比一比一，我的意思是目前我们做的旱肥料，十桶的水，一桶烧的麦秸秆灰一桶粪。”
“第一年时，我们家麦秸秆烧的差不多没了，当时用的是山里腐烂的草木，烧成灰，粪稀缺的话，像是畜生、禽类常年拉屎的地方，那块泥土也能用，很有肥性。”
……
黎周周吃完早饭，洗刷了锅碗，把带去府县的那套被褥拆了，下午时拿到河边洗干净，在府县客栈铺，回来路上还淋了雨总是不干净的。
今个起得晚了，时间都不咋够用，拆完了被褥，赶紧做饭。
想到后头有管事在，黎周周焖了一锅杂粮饭，家里有的切吧切吧，还有过年时做的香肠、坛子肉能炒成两碗荤菜。
晌午饭好了，上了一早上肥的黎大回来了，先是脱了外头的破旧衣裳，打水洗了手脸，黎周周给爹又换了一盆新的热水，黎大拿皂荚打了一遍，这才干干净净没了味。
“桌子就搬院子里吃。”
堂屋的桌凳移到了院子里，农事官连着四位差人便在黎家用了一顿午饭，吃过后，五人是住在村长家的，不过要去田里再瞧瞧，如今家家户户上肥，看看怎么上。
下午时黎周周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衣裳，本来他去时就两人，结果洗了没一会，阿叔阿婶都出来了，手里有拿着一两件洗的，一看就是早上洗过了。
“周周你们回来啦？府县咋样？”
“顾书郎考的咋样？能不能成？”
“你这话说的，周周咋接？那好不好都看老天爷，就是万一不成了，还有下次，这有啥。”
“呸，你说的还不如我。”
刚说下次在试的阿婶便赔笑轻轻打了下自己嘴巴，说：“阿婶不会说话，顾书郎一定成，周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大家是好心关心相公。”黎周周一一回话：“昨个儿深夜回来的，走路上下了雨，幸好雨不大。府县人多，开销也大，考的咋样我不知道……”
他想着相公说人多，眉宇间自然带着一些担忧。
阿叔阿婶瞧见了，心里便知道可能不咋好，诶呦这可咋办，顾书郎那么好的人，结果——唉。
老天爷睁睁眼吧。
后来各自散去，村里其他人便问咋样，这些回话的阿叔阿婶嘴上说看老天爷、顾书郎是个顶好的人，千万要保佑。大家伙心里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次考试估计悬。
顾书郎琢磨肥料成，可能做学问差一些。
农事官在黎大家扎了两天的根，村里便没人轻易上黎家门——大家伙对府县来的大人还是敬畏的，不敢近前。
第三天，农事官先回府县，剩下的四位差人分别去了东坪村、十里村、大田村开始教做肥料——先推广宁松镇周边的村子。水田的肥料还有石粉，等之后府县会派来人加大烧石粉。
田是庄稼人的根，有些人不信，便想着先等村里其他人上一年肥，看看收成如何第二年再上。这些肥料想推广到全宁平府县管辖的村子，起码要三年时间。
农事官一走，杏哥儿便抱着元元过来了。
“先前我没敢跑来问，咋样？”杏哥儿问。
黎周周正干手里的活，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相公说去考试的人不多，可我在外头等，光是陪着一起考的人家就能有二百来位，我听说只录前二十位。”
相公没说，他在考院外头都打听到了。
杏哥儿听得咋舌，“这也太少了，为啥连一半都没有。”见周周面色担忧，忙岔开话题：“你去府县玩了没？府县人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戴什么首饰，哥儿穿戴啥？”
“我说不出，没留心这些。”黎周周实话说。
杏哥儿：“那啥时候出成绩？你们还要去府县吗？”
“请了跑腿报成绩，相公说不好劳累爹赶骡车再去一趟，家里田还要上肥，就花些钱算了，还有一日就出成绩了。”黎周周说着紧张起来了。
杏哥儿好奇这次花销，都说读书花销大，上次黎周周买纸笔他就见识过，可如今田里收成好了，本来压下去的心思就有些活泛，他就元元一个孩子，先不提送不送读书，问问总成的吧？
“这次花了多少？”
“第一天住的客栈便宜，不过离考院远，一晚上二十五文钱，要了两间房。第二天去了近的，这家客栈好，一晚上五十文——”
“五十文！！还是就睡一晚上？”杏哥儿瞪圆了眼，这咋这么大花销，嘴上说：“难怪大伯半夜就起了赶车去府县，你们连住一晚都没直接摸黑赶路回来。”
五十文一间房睡一晚，这要他，他也不愿意多睡一晚。什么金贵的床啊。
杏哥儿还板着指头算，“一共睡了六晚，连着前一晚的两间五十文，啥都没干就三百五十文钱了。”
“吃上比镇子略贵个一两文钱。”黎周周也觉得贵。
这些吃食还是小摊子上的，常见的素面、包子、馒头之类，没敢下馆子，更别提说去什么酒楼。
“考试可真贵，这要是没考中，不是白费钱……”杏哥儿说一半察觉话没说好，连忙跟周周解释：“我不是说你家相公的，我是说太贵了，我本来有点送元元念书念头现在又没了。”
得，他家元元是读不了书了。每次刚提个念头就又栽了。
黎家院子黎周周杏哥儿闲聊，一大早顾兆用过了早饭去东坪村赵夫子家了。他考完试，于情于理要去一趟夫子家。
赵家屋院里，虽然没人高声说话，可就是能感觉到屋里人都紧张。
赵泽开春便十岁，去镇上考童生了，童生出成绩晚一日，
“兆儿过来了。”师娘在围裙上擦擦手，一向能言说笑现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张口说：“你去屋里坐会。”
顾兆便进了里屋。赵夫子手里拿着戒尺来回踱步，赵泽站在堂屋中间，像是刚哭过，手背在后头，手心通红。
赵夫子打了赵泽手心。
“夫子。”顾兆行了礼，解释了为啥来晚了几日。赵夫子也知道有农事官在西坪村，当然心思也没往顾兆身上多放，全部精力都在孙子身上了。
顾兆考不过，黎家百两银子，还能多考几次。
“嗯。”赵夫子点头，又看孙子，肃声说：“在家时背的好好地，怎么去考试就忘了？到底是那句不会答错了？”
赵泽被打懵了，距离考试过去已经第三天了，考试的题也忘了一大半，实在是不知道哪道答对哪道错了。
顾兆见赵夫子训孙子，便说客气说了两句，意思他推迟几日再过来——考试音信马上下来了。赵夫子摆摆手，知道了，然后盯着赵泽继续问。
从赵家屋院出来，还能听到戒尺落在掌心上的声响，赵泽带着哭腔的声，外头赵泽阿娘眼眶红了，却也不敢进去阻拦。
与朱秀才家贫寒日子不同，赵家情况要好一些，可赵夫子将一生全部科举指望灌注在实岁只有九岁的赵泽身上，从小天不亮就起来默书，日日练着字，寒冬酷暑未停歇。
希望考中吧。
顾兆叹了口气，便瞧见东坪村阿婶看他，拱拱手，便离开了。
他刚一走，后脚这位阿婶便说：瞧见西坪村黎家的顾兆刚从赵夫子家出来，满脸愁容还叹了气，听说这次又去考了，瞧着指定不成。
传来传去，天还没黑，顾家四房都知道了。
这次又没戏。
二房伯娘跟男人说：“顾兆就不是读书的料，如今他做了黎家婿，这次三十文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你听阿娘的话要我给银钱，我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三十文买块糖甜自家娃娃嘴不好吗，给顾兆那就是打水漂白瞎钱。
两村对顾书郎这次考试成绩都不看好，私下里说的多，怕是没音信，下次再考那要等后年了。
这些话自然没人当黎大、黎周周面上说。
等到了放成绩那日，黎周周看着干活，手上却老忘了在干什么，心绪不宁的。黎大也不去田里了，没事在村口转悠，村里人见黎大父子如此，就知道今个放成绩，等到天黑没人来，便知道真的坏菜了，没中。
家家户户关着门唏嘘感叹，最后说句可惜了，亦或者黎家有钱能供。
王婶家里晚饭做的好，见了荤腥，听见男人说黎大等到夜里了才回去，今个也没外人来，怕是顾书郎这次不中——
“啥怕是，天都黑了，就是这次没中。”王婶纠正，“要来人早就来了，如今天也长了，早该到了。”
那确实。
王婶一边吃着饭一边说：“要我说就不该花那个钱去考什么秀才，就算考上了，你看东坪村赵秀才家也没啥好的，还是老老实实的下地干活好。”
“之前顾书郎在村里也没瞧见天天看书，不是琢磨肥料就是琢磨炉子，我看压根不是读书人的料。”
说来说去那套话。
“娘，咱家地里庄稼好，那也是顾书郎的主意，现在顾书郎考砸了，就别在说了。”王婶大儿子来了句。
主要是听烦了，不就是为了十文钱的炉子事记到现在。
顾书郎就算没考中，那黎家在村里还有一块匾额呢。
黎家院里。
黎周周背着相公偷偷抹泪，听见外头脚步声，赶紧擦干净泪。
“为我哭了？”顾兆刚倒洗脚水去了。
黎周周没撒谎，嗯了声，又打起精神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这次有了经验，家里攒攒银钱，咱们下次再考，相公你别难过，丧了气。”
“知道。”顾兆过去坐在炕上，老实交代说：“我觉得我答得不错，这么多年考试经验，还押中了一道大题，前头简答填空也没错，没道理啊。”
在外头成绩没出来当然谦虚些，怕被打脸，但在周周面前顾兆就没那么多顾忌，他家周周才不会笑话他呢。
黎周周不懂学问，只听出相公话音的纳闷来，他便抱着相公安慰说：“没准送信的路上耽误了，在等明天看看。”
“我也这么想着。”顾兆蹭老婆胸肌。
这次要没考上，他真怀疑自我了。
结果第二天又空等了一天，倒是东坪村赵夫子家传来好消息，赵泽考中了，如今是十岁童生，东坪村家家户户学说赵泽聪慧是小神童。
说起十岁中童生小神童，那边不由提起顾兆了。曾经顾兆也是十岁中的，村里家家户户都夸了又夸，如今还不是那副样子。
做了上门赘婿，这次秀才也没考中。
唏嘘哟。
当天夜里，顾兆怀疑人生，黎周周见了难受，便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害臊，主动去解相公里衣，一腔的柔情温柔想暖着相公。
顾兆：……
怀疑失落没多久，就开心起来了。
考科举是因为想让家里人过的更好，而不是让周周和爹替他操心忧愁不快乐，不能因此本末倒置了。顾兆想明白后，便自我勉励。
当然这一晚上也很快乐。
老婆真好。
第二日晌午还没吃饭时，村口王阿叔见是生人来了，以为是送信的，便赶紧叫小田先别吃了，跑腿去黎家说有生人来。
黎大一听，饭碗放着赶紧出去。
黎周周与顾兆也是一样。隔壁王婶瞧见了，心里嘀咕，莫不是来送信的？可这都晚了两日了……
过去一看，原来是闹了个乌龙。
陌生人哪里是府县来的送音信跑腿的，而是送石碑的。年前黎大家得了一块匾额，顾兆跟村长说他家出钱刻一块石碑，这事村里大家伙都知道，后来过年不开工，又忙起了地里肥料，一耽搁到了现今。
人推着架子车亲自送上石碑来了。
王阿叔窘迫，跟周周道歉，“我一看是生人面，以为是府县来送信的便让小田急急忙忙跑去了，没成想是送石碑的……”
“没事王阿叔。”顾兆说。
王阿叔也是好心，虽说现在围观一大群村里人，怕是这件笑话能传十天半个月，不过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顾兆也不想这么宽慰自己，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脸皮厚，能自我调节，就是白让周周空欢喜一场了。
刚听了音，放了碗就过来。顾兆想到此，握着周周的手拍了拍，意思别伤心了。
村口围观的大家伙嘴上宽慰着几句话，什么没事、下次再考、听说很难了、如今庄稼地收成好种田也没啥。村长赶着大家伙各回各家，别瞎咧咧了，这话往黎家父子心窝子戳。
大家正要散，远远处有人高声喊：“西坪村黎大家是不是此处？西坪村黎大家顾兆中了，中了。”
啥玩意，咋还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中、中、中啥。
拿顾书郎开玩笑还不够吗。
村长气头上来了，吊着脸瞥了一圈，被盯得村里人连忙摆手，意思不是他说的。
那谁说的？
众人便瞧见村口一个脸生，约莫二十多岁的后生。
“这里是不是宁松镇西坪村，请问黎大家在不在这里？我找顾书郎顾兆，他考中秀才了。”
报信跑腿的嘴皮子都干了，见一群人眼巴巴瞅着他看，干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半，只是这次还没说完，村长便反应过来了。
“是是是，你是府县来的？黎大，快来快来，你家顾书郎考中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之后便不提了，围观村人炸开了锅，喜气洋洋的围着跑腿后生询问。本来村里人围着一圈，确认了好消息，没一会全村都知道黎大家的顾书郎考中了。
“不是都放了成绩了有两天了，怎么今个才得到消息？别是假的骗人的吧？”
“是啊，东坪村赵夫子家的孙子考试，说是成绩晚一日，人家昨天就知道了，秀才成绩还要早一日，也没说耽搁到现在。”
传话的脸上高兴笑着，说：“这跑腿后生是靠脚走过来的，从府县到咱村上你走走，看不得两三天时间，周周付钱的时候忘了问这事，以为是赶骡车，那后生自己说了，就是挣个辛苦钱，哪里舍得买骡车？”
“中了就是中了，谁敢在这件事上作假骗人？到时候去府县一查，要是没有，拉跑腿的后生告官，他就得坐牢，周周可是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准是错不了。”
“诶呦喂，你说这事闹的，那真的中了。”
“中了中了，天大的好事，还是第三。”
“你别提黎大脸上乐的，说是要摆席，黎家又有喜事了。”
“你说巧不巧，村里那块石碑前脚到，后脚就传来喜事，这碑是块吉祥碑，村长说了，等黎大家摆喜酒那天，正好借个好兆头在埋进村口竖着。”
“这好，这好。”
“碑钱还是黎大家掏的，心善好事，难怪老天爷保佑。”
之后的事便操办起来。村里男丁乐的跑腿，去东坪村顾家报喜信说啥时候摆酒席的，还去公屋拿了摆席的桌椅碗筷，妇人们刷洗晾干，忙起来也没乱，毕竟年前黎大家还操办过席面，这都是有经验的了。
送信的后生也没走，坐在黎家院子上喝水歇口气。
跑腿费是五十文，现在得了好消息，黎周周用红纸又包了三十文送过去。
黎大乐的拍着后生肩膀，慈爱说：“慢点喝不着急，今个在我家用了饭，明日摆席吃了再走。”
“不了不了，我要是晚回去了阿娘担心我。”后生摸着红纸包厚度，脸上也高兴。他今年运气好，接了这个活，得了吉利钱。
往年要是送没考上的人家，白跑一趟不说，连口水有的人家也不给，嫌他不吉利。
“那今晚留着住一宿，明日我赶车送你去镇上能轻快些。”黎大也不多挽留。
后生这才应好。
黎周周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相公真的考中了。
黎家后半天院子门槛都快被踏烂了，村中家家户户上门来，带着东西，或是蛋或是钱的，黎大不收，村民可不乐意，说是沾沾顾书郎的喜气。
不对，如今该改口叫顾秀才了。
周周也是秀才夫郎了。
黎大一下子是秀才的爹了。
黎周周脸上红晕不好意思，不过眼神亮晶晶的是高兴。
第二天黎大不便去镇上，他是主家不能跑，东坪村的亲家过来道喜，他得招呼客人，于是去镇上采买的活村长大儿子便接了，赶骡车顺便送跑腿后生。
黎周周昨个蒸了肉包子，给跑腿的还带了三个。
后生坐在骡车上，怀里揣着包子，想着今年这户人家心肠好，真好。有了包子，路上就能少花几文钱吃饭，这八十文都能攒下来了。
昨个西坪村男丁跑腿去东坪村顾家报信。
顾父在田里上肥料，家里只有李桂花在，铁蛋虎头都去田里了。见西坪村来人说顾兆考上了，李桂花还不信，问了又问才知道真的考中了，一下子就懵在原地。
咋、咋就考上了？
考上了以后顾兆就是秀才了？
报信的见了顾书郎后娘反应也没觉得怪，当时听到这消息他都愣了，主要是西坪村没人考过，这还是头一回，前头都说顾书郎这次完了没考上，石碑送来还打了个幌子，乍一听真的懵住了。
之后顾家便是传信的传信，田里干活的、屋里做活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知道了，且不说四房脸上各有不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兆真真的考上了！
可考上了，如今顾兆也不是顾家人，而是黎家人了。
顾老太太心里咋能不难受，本来这可是顾家的脸面，现在只能心里叹气，末了说：“也是该黎家的福泽吧。”
西坪村也说了起来，后来村长媳妇儿那句：两个命硬的凑一起不就是旺了起来，不然为啥顾书郎没来前，周周啥事都不顺，顾书郎在东坪村也是次次没考中，怎么俩人结了亲反倒顺起来了，这就是命。
大家伙一想还真是，这话便传了起来。
顾家人听到这话琢磨了下也觉得有道理，便宽慰自己，要是顾兆在顾家，可能还是次次不中的霉运命了……
不这样想，那还能想什么，顾四李桂花吃酒席时，见黎大父子的笑，心里能酸死不成，尤其村里人一口一个秀才爹。
顾四能高兴的起来嘛。
黎大家的酒席摆了一日，热热闹闹了一天。等傍晚人散了，三人收拾，黎周周脸上还有笑，眼底还有些恍惚，“相公，你真的考中了？”
“真的。”顾兆捏老婆脸，周周眼睛亮亮的人懵懵的，多喝了几杯薄酒就脸红的老婆真可爱，“累不累？你坐着歇会，剩下的我来就成。”
黎周周脸上都是笑，摇头，“不累，我高兴。”
黎大也高兴，今个被灌多了酒，干着活时不时哈哈乐两声。
家里气氛欢快，这些活也不算累。
之后便是拿了礼去东坪村赵夫子家谢师，虽然昨个摆酒席，赵夫子一家坐主桌吃过了，不过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送完了谢师礼，在东坪村又应酬客气一番。
夫夫俩到了家，要商量以后的事了。顾兆考中了秀才，还是第三名的好成绩，入府县官学那是没什么意外，先要在四月内一个月去府县做登记，类似档案册一样，盖了章后，之后入官学时拿着档案册子就能顺利报道。
如今顾兆身份秀才，福利多了，五十亩田地免税，见官不用跪拜。进入官学免学费，每个月发的米粮是一等的，比普通落后成绩的秀才多半斗米。
这些先不提，眼前最紧要的是入官学。
官学在府县，那就得分开。
黎大听了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浅了，他放心不下周周，可也知道兆儿要去府县官学读书，那周周不放心是一定要去的。
“去吧，以后在外多注意些门户，别——”
“爹，我们一家搬府县吧。”顾兆知道爹误会了，以为是他和周周两人去府县，便说了自己主意：“爹您听我先说，我去官学念书，就算是走读，白日里去，傍晚回来，那白日里周周一个哥儿在家，总是不安全，府县人多又杂，不比村里家家户户底子清楚。”
这倒是。黎大心里有了担忧，可又放不下地里的庄稼。
不种田了，以后吃喝咋办？
那一百两银子总不能当死水吧？老话说，死水怕舀，舀着舀着总有见底的一天，要是留村里，种着庄稼那就是活水，年年有收成，就算读书费钱，银子也能攒钱有底子。
顾兆知道爹的忧虑，说：“咱们家如今不用交粮税，可以把家里的田免费让村里人中了，以后每年十一月农闲了，爹赶着骡车回来拉粮食，只需要咱们家够吃的就成，爹还能和村里人聊聊天说说话。”
粮税一年才多少，十亩水田能收五千多斤，黎家三个大男人吃喝多，以前老庄稼人也不会全卖出去，喜欢留着些粮，防身，怕什么天灾饥荒，就是他家去年留的六百斤稻米，一年也吃不完。
现在免费给村里人种，只需要收个‘利息粮’，米、面、黄米混着一起，保管村里人都愿意中。这是占便宜的大好事。
“吃啥不愁，大头费用咱们解决了，平日里就是买买菜肉，官学还发粮食，生活开销上紧着一些也没什么。”顾兆说。
他们一家不迁户，还是农籍，不用交人头税。
黎周周想，不成他在养些鸡，吃肉吃蛋也省了。
顾兆见爹松动，再来最后一击：“您就放心周周和我在府县，要是我在府县开了眼，学坏了，周周受了委屈——”
“相公才不会。”黎周周先反驳。相公咋在爹面前胡乱说，爹要是对相公生了坏印象咋办？
谁知道黎大点了头，干脆说：“一起去。”
顾兆说得对，他得看着这小子。
本来就是上门婿，在村里还好说，要是去了府县见的多了，他家周周模样又不出挑，如今顾兆身份变了，万一被什么迷了眼，周周一人受委屈只能泪往肚子里咽了。
这可不成。
有他在，顾兆敢乱来，他得教训。
黎周周：……
顾兆偷偷对着老婆笑着眨了下眼。
厉害吧。
黎周周都不晓得说什么好。
黎家三口要去府县了，西坪村全村都晓得了，不由担心地里庄稼、户也要迁了吗？后来听到户还是在西坪村，老一辈人说了声没忘根，好事。
又听说黎大家把田免费让村里耕，只是每年留着粮，黎大亲自来拉。众人更高兴了，这可是好事啊，黎大地里的田肥，能出粮食。
至于给谁家，吵吵闹闹的，最后顾兆说抽签。
能种的过来的再来，两亩两亩的分出去。
全部给一户，那真得让村里人烧红了眼，分散出去，就算没抽中的也不会太嫉妒眼红。
当天在大坝坝抽了签，王阿叔一家运气倒好，抽了两亩水田。
王阿叔高兴啊，这两亩水田还是不用上粮税的，家里能吃到米了。
抽中的自然万分谢黎家。
六月还没到，黎家的水田就不中了。如今地里的麦子，黎大舍不得，现今四月了，就差俩月，一家人商量了下，顾兆和周周先去府县，黎大一人在村里，收完了再过去。
当然黎大要先送两人过去，搬一次家，剩下不贵重的他六月多收完粮食之后再拿过去。

第41章 府县生活1
从定了主意到真的离开村子，差不多一周时间。
田地抽签分了出去。在村长和村中几位辈分高的叔公、叔伯前立了字据，田还是黎家的田，只是借着大伙租，等六月旱田收成下来后，也是比照水田同样的章程来，只需每户中田的人家，不吝地里中的什么，每年十一月农忙时，准备好两斗粮食就成。
两斗四十斤。
村里有花生、黄米、麦子、稻米，二十亩田地，加起来一共八百斤。黎家一家三口，除了顾兆食量普通一些，黎大和黎周周两人饭量好，差不多一年主粮能吃这个数。
外加上顾兆是廪生，入官学后，每年有四两银子，每月三斗米粮。
秀才取二十名，划分三等，一等廪生，二等增生，三等附生。顾兆是康景五十年春的秀才，成绩为第三，自然在一等廪生范围内。二三等是没有银子的，除非前头廪生考进举人，二等增补到一等名额中。
这都是有定数的。
所以顾兆才说一家人全搬到府县生活，开支不算特别大。吃的上就省了，四两银子供家里日常盐、油、醋、酱，衣料、炭火等开支，省省应该是够的。
当然纸笔书籍是另外开支。
总体来说，在府县日常是没什么大问题。一家人在一起，省一些也比两地分居的好，反正顾兆是离不开老婆的。
他不想异地恋。
顾兆如今是在黎家册子上，中了秀才，可以免五十亩粮税。他家就二十亩田，剩下三十亩，顾兆说看爹想给谁挂着。
李桂花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到这个免粮税的消息，拿了东西跑了过来，还是那一套老话，顾兆虽然入了黎家门，但也是顾家孩子你从小是我带大的巴拉巴拉。
“要免粮税，顾家的田就要归到黎家，我爹的籍册上，按照大历的田律来说，那顾家的田就是黎家的了，娘你这么相信周周和爹，我是没想到，太感动了。”顾兆高兴，一副‘好啊好啊立刻办手续’的快乐模样。
李桂花：……笑容凝固了。
她家的田就成了黎大家的田了？
那当然不成了。她连顾兆都信不过，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胳膊肘朝着黎家拐，现在巴不得她挂到黎家册子上，准时没按什么好心。
后来李桂花挂田主意就作罢了。
剩下的三十亩田，给村长家挂了十亩，十亩给了当年借黎大银子买旱田的叔公一家，剩下的给了黎二一家。
村里人意外，黎大竟然还给了他兄弟黎二，以为是闹分了，见此不由纷纷说黎大还是心软，念着血脉情的。黎二自己听了，都没忍住眼眶发红，当着黎大面叫了声大哥，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说以前都是他瞎了狗眼的。
至于是不是真念手足之情，当然不全是了。黎大压根没往给黎二这层想，还是顾兆提了一下。
给村长、叔公好说。古代农村家家户户根源深，村中村长、族长的执法权大多时候比县令还要实用，毕竟村里几辈人能出一个去府县敲鼓告状，这都算是奇闻了。
他们家一走，农籍还在村中，当然是要和村长辈分高的叔公交好。至于给黎二一家十亩，是为了黎家名声考虑。也是为了他自己。
古代读书人名声重要，尤其他还是个上门婿，说实话，在读书人中上门婿身份视为不耻的。当然顾兆没觉得。
再加上黎家和三房生了仇结了怨，三房上头还有父母在，康景帝推崇孝道，如今他读书科举，要是再往升一升，三房撺掇黎老头老太来闹，起码村里人能作证。
不是黎大不孝父母，不睦手足，黎大对着黎二可是念着手足之情的。
二十亩田，分了十户人家白占着便宜，自然是念着说着黎家的好话了。更别提还有肥料一法子，顾书郎免费教，村中家家户户收成好了，这都是可见的天大的便宜。
村中人情、名声就是一门学问，不亏的。
村中这些事宜是黎大和顾兆处理的，黎周周在家收拾东西，像是衣物、铺盖、锅碗，相公的笔墨纸砚书籍，还有烤火用的两个炉子等等。
一回当然是拉不完的。
因为爹还在村里住两个多月，因此锅碗等吃饭的家伙只带走了一部分，还给爹留了一份。铺盖也同样。
骡车装的多，一家三口便靠走路过去，一路上累了，换一人上去坐回歇会，东西沉，骡子自然比空车时走的慢，要是顺利了两天就到，别卡着关城门就成，不然就得在外头露宿两晚了。
家里那块善耕人家的匾额没带，就挂在黎家正屋堂屋里。
就算黎家以后一家人都去了府县，长久不在村里，有些外来的宵小怕没那个胆子敢闯府尊赠牌子的人家。
什么都算好了，打点好了，这天天没亮，黎家一家人便赶着骡车出门了。前一天，村里送的都送过了，杏哥儿抱着元元过来的，两眼哭的发红，说周周去府县是好事，以后就是府县人了。
黎周周便说只是陪相公读书，籍册还没更变，还是西坪村的人。
“不一样，我总觉得你这一走以后就和我不一样了。”杏哥儿说不上来，但心底确实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他样样压着黎周周一头，同是哥儿，只差了半岁，还是堂兄弟，村里人只说他好，哪哪都好，到了后来，黎周周连跟他比都没得比。
这样环境下，杏哥儿当然是傲气的了。可如今他觉得比不过黎周周了，以后怕是他连和黎周周提一起的资格都没有了。杏哥儿心里自然是闷了些时间，还和王石头闹了一回。
王石头说你是不是嫌我是庄稼汉没啥本事。
杏哥儿看男人嘴上说话横跟他吵，眼里却是难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和黎周周比不得，男人也不该同别人比。
便抱着王石头哭，说他心里就是酸黎周周，没瞧不起王石头。自家男人对他好，对他知心，杏哥儿还是知道的，他没怀元元时，婆母不喜欢他，老是说他，也是男人护着他的。
他怀孕时想吃什么，大冷天的，也是石头给他想着法子找到的。
这么一说开，夫夫俩的感情倒是更好了。当然杏哥儿心底还是酸，不过知道自己日子重要，酸也没多大用处。
走了两天，路上顺当，终于在府县城门关之前到了。
还是租的上次来时，离城门近的客栈，先租了两晚。
店里小二一眼认出黎家三人，因为这位哥儿不同，生的高大，比他还高半头，不像是哥儿。倒是这位哥儿的相公，白白瘦瘦的模样俊秀，是个读书人，他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
如今看三人拉着骡车装着家伙什便多问了一句，得知书生考上了秀才，不由嘴甜笑呵呵道喜：“给顾相公道喜了。”
秀才尊称一声相公，举人是老爷。
小二这么叫没错，不过顾兆听着怪怪的，岔开了话，“劳驾，你是本地人吗？我如今考上了学，不日进官学，一家人想在府县安顿下来，知道哪里租院子，牙行又是在哪？”
“小的家住府县外的村子，在这客栈做了店小二也有五六载了，来来回回的贩夫走卒见得多，您是问对人了。”店小二也热情，他是伺候人跑堂的，见多了人，很少见有书生尤其是秀才能这么笑脸跟他们说话的。
“咱们府县也好分，城门朝南开，这边贩夫走卒多，衙门在东边，您要进的官学在北边，西边的话住的人多，做生意的也多……”
“牙行离这里不远就有一家，不过小的不建议去哪里，那家牙人多是跑生意去衙门做登记跑腿的，您要是想选住的屋院，还是去西边找。”
小二说完了，送了热水就退下了。
黎家三人洗漱洗漱，早早睡，第二天一人留在客栈看东西，两人出去租屋院找牙人。最终决定黎周周留下来看东西，黎大赶着骡车带顾兆去。
顾兆如今是秀才身份，初来乍到陌生地方还是能用上一用。不然有的牙人瞧你是外乡来的，又是老的又是哥儿，虽说黎大身材高大看着一把力气也不老，但在府县之中，还能动手不成？
这些牙人做中间人最会看人下菜了，诓骗个外乡人，租赁契书就能下坑骗你，告到府衙也不怕。
就跟现代大学生毕业租房差不多，很容易被黑心中介给骗了。
如今倒不会骗你银钱不给你房子，但嘴上应承说的好，可能给你介绍的房子有麻烦，像是主家人事情多，或者邻里不成，再或者房屋背运等等。
一大早，用了早饭，一家人一人一个大包子喝着热水，垫吧垫吧不饿就成。黎周周送爹和相公出门，说：“我就在客栈不出去。”
两人这才放心，赶紧走，早早办完事早早回。
客栈老板瞧着有意思，心想这哥儿模样不成，难不成还有人不开眼会占这个哥儿便宜不成？这对父子担忧的也太多了。
到了西边顾兆找了本地人打听，很快找到牙行，简单客气说了下要求，对方一听顾兆是秀才，还是要入官学读书的，再说话时就老实了几分，也不敢乱来。
“您想离这官学近，那院子是有的，不贵价贵。”
“多少？”顾兆问。
“一年租金二十两银子。”牙人开口，又忙说：“不敢诓骗您的。”
顾兆没露声色，问还有其他院子没，能不能瞧瞧？我爹赶了骡车过来，咱们能亲自上门去看看吗？
牙人自然应承好，还说您有骡车正好了，往日里看屋院都是用两条腿的，一家在东边一家在西边，咱们府县大，就是光瞧屋院都要三四天，没准还碰不上心仪的。
上了骡车便去看院子。
官学在北，占地还挺大，闹中取静，叫清平书院。然后便是胡同住宅区了，叫清平巷，这边根据牙人说住的都是读书人，有各地乡绅老爷买的院子供家里孩子读书的。
不用想了，租不起。
如果清平书院为正中心，清平巷便是一环，辐射开来，最远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官学。他们是在二环找，去了牙人说的二十两银子的巷子。
“不是我夸，这座院子风水好，前头住在这儿的有两位中了举人，邻里邻居都是和睦人，您在瞧瞧这院子，一进门先是五福照壁……”
牙人夸也不是空口白牙的夸，院子确实好，可能修葺过，门窗的漆都是八成新，还带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像是桌子凳子之类的。环境也是幽静，大白天的，箱子里听不见什么吵闹声。
“有没有比这再偏远一些的？我喜欢家里热闹些的。”顾兆说。
倒也不是喜欢热闹，主要是这儿贵。
牙人闻弦知雅意，乐呵呵说：“有，您要是瞧中了这边地段就成，还有一处，是远了些，走路去书院怕是要二刻多……”
那就是半小时左右。
就是西坪村到东坪村距离。
“不过您是读书，奔着大老爷去的，还是这处安静适合些，那处要糟嚷许多。”牙人嘴上说，见秀才不为所动，便锁了院门上了骡车，他算是瞧出来了，这定院子还是秀才定。
赶车到底是快，还没到巷子口，大街上先是高声叫嚷声。
“您瞧，这边挨着街面，前头是铺子，后头是院子，您是来读书的又不是做生意，这边租的院子多是做小本买卖的，白日里吵杂，不是清静。”
顾兆倒是觉得不错，有些市井烟火气，生活也方便，他家周周上街买个醋盐都方便——当然经验告诉他这边便宜。
前头是门面铺子，骡车绕到后巷，吵杂声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巷子里还有一颗石榴树，这些住户的孩童便围着树玩，蹦蹦跳跳的热闹，瞧见赶骡车的生面孔便避让站在旁边瞧着。
“到了。”牙人指着一户漆掉的斑驳的木门说，掏着钥匙开门，一边指着巷子尾说：“您二位瞧着，巷尾有一口井，吃水洗衣打水都是在那儿买，不过咱们这屋子不用，这屋院有口水井，不用花钱买水了。”
顾兆听懂话里意思，别瞧屋子门破斑驳，可有水井一会报了价别说贵，贵有贵的道理。
院子倒是挺大的。因为前头是门面铺子，他们进来的门那就是后院门，所以推门进来一眼看的格局其实不怎么漂亮，一侧角是茅厕，旁边是茅草搭的棚子，前任屋主可能是堆放杂物用的，如今乱糟糟的横着几根木头，风吹雨淋的也快糟了。
不过顾兆觉得挺好，能安顿家里骡子位置。
临街的屋按理说是正屋位置，大四间，所以院子格局才敞快不小。牙人介绍说能改动，上一任屋主两间做买卖，另外两间是睡的屋，如今可以砌砖封死了那做买卖的铺子，等于大四间正屋睡觉地儿。
靠一侧墙是两间，一间灶屋，一间放柴房放杂物的。然后就没了。空着那边角落是一口井，院子地上都是杂草，十分荒芜。这屋子瞧着不咋地，确实是破，瓦片要修葺，不然漏水。
顾兆站在屋里，抬头瞧上头，丝丝光泄露下来。
牙人讪讪笑两声，说你瞧着水井好，吃水方便……
开始夸井了。
“多少银子一年？”顾兆含笑不语问。
牙人张口要十四两一年。顾兆问十四两是连着修葺屋顶、砌砖封铺、采买家具的钱吗？牙人：……
然后牙人改了口说看您是秀才相公份上，给您一个优惠，您瞧第一年算是十二两银子，算是给您换瓦片砌砖钱，第二年是十三两一年咋样？
“爹，您瞧咋样？”顾兆没接牙人话，问爹。
黎大说实话没瞧上，村里自家盖的青砖瓦房，他用的料那叫个好，结结实实的，院子大的敞快，屋子也亮堂地方宽，哪里像现在就这样一个破院子这么多钱？
还十三两银子，这哪值十三两？
黎大脸色沉着不说话，显然是没瞧上。顾兆便遗憾说是贵了些，还破了些，不行再瞅瞅吧。
牙人忙拦着，咬牙说：“第一年十两，第二年十一两，不能再少了，您瞧瞧地段，咱们这儿靠着大街买卖方便，您去官学也不是太远，院子里还有一口井……”
然后就定了。
自然有更好的，可是贵，像是前头瞧二环的院子，正屋四间，两排侧屋统共四间，两进的院子，后头还有两间屋子供下人住，还套着个小花园，一口价二十两，不还价的。
顾兆刚才就在心里估摸，这府县的房子一间二十两左右，二环院子供十间套院子一年租二十两，要是卖的话差不多二百两。
那边不好租，要贵，牙人也不敢抬价太多。相对的，这屋子便宜，抬价一二两的不显眼。
“多问一句，这买的话多少？”
“您要是买，这院子也不多要您了，主家报了一百二十两，我们做这行的抽个四两银子。”牙人知道秀才也不愿买，真有钱了，怎么可能租住这破院子。
买与租，按照月租算差不多一百比一。不过这院子旧，所以便宜了许多。
价钱谈妥了，还要签租赁屋契。主家就是府县人，牙人见天色不早，约了下午来签，他要先去跑一趟主家通知，下午主家带着屋契，黎家这边要带着籍册。
这才妥。
顾兆和爹便回了客栈，回去路上，顾兆问爹是不是不喜欢刚才的院子？
“我是瞧着破，不过也知道你是心疼钱，苦日子也不是没过过。”黎大是知道兆儿是个好心的，要是真为了享受，第一个瞧二十两的院子就成了，为啥定那个破的。
家里多少底兆儿也是知晓的，二十两院子也不是租不起。不过黎大私心是不喜欢，也觉得太贵了。
顾兆坐在骡车上跟爹交心说：“其实我觉得还蛮好，走路不远，爹以后要是在府县找到营生，要是出府县去周边村子杀猪劁猪，您赶着骡车出也轻快，我走路上学不耽误。”
“咱们一家人，够睡了，多出来的两间铺子，您和周周要是有什么合计，想做个小生意也能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棚子咱们修一下，拴着骡子也有地方。井那边多出的一块，瞧着也不小，不管是中点菜还是拉个绳能晾衣裳，从村里拉回来的稻子，舂米也能使得开。”
“秀才考上了已经是喜事，爹我说心里话，对着考举人心里没底，我读书花销大，就想着能省就省。”
黎大刚还嫌院子，如今听顾兆说，脑子想着怎么修补，院子确实不错。
“是不错，地方虽说没咱们村里敞快，但也成。”
村里院子要晒粮食，自然宽敞。府县当然不同。
两人说说话，从租的院子到客栈赶骡车差不多用了一小时，都过了晌午吃饭时间。黎周周见爹和相公回来，才安了心。
一家人在客栈点了面吃。
顾兆说了院子情况，黎周周也没觉得不好，相反对未来生活很期待，已经规划好了，“能中菜就成，咱们吃菜也不用买了。”
“有井好，不用花钱买水了。”
“还有棚子能拴骡子，这好啊。”
“相公去学堂也近，真好。”
黎大听着自家周周说的，瞧了眼顾兆，小两口倒是想一块去了，也没觉得日子苦，这就成了。啥苦日子不是过过来了。
匆匆吃了面，将行李装上骡车，一家人走过去。
幸好约得时间晚。临走前，顾兆给了小二两文钱算是答谢。钱不多，一个肉包子的钱，小二拿着心里高兴，忙前忙后给喂骡子、搬行李也不觉得折腾。
屋主得知是位秀才租他家院子也高兴，以后秀才要是得了大造化那他屋院也是沾了好运，要是考不中也不碍着他家屋子什么事。
于是互相看过对方的屋契、籍册，确认后写了租赁契约，交了银钱。
黎家交了三年的钱。过来路上顾兆和周周商量，本说交两年，周周给相公算，说今年已经过了一大半了，要是去学堂学习还是慢慢来不急，多一年也不怕啥。
在村里等府县音信时，黎周周知道相公也忧心。要是两年，他怕相公担子重，说完了又说万一第三年涨价呢？还是三年好。
顾兆哪能看不出周周宽他心，让他别急。
三年租屋，第一年十两，剩下两年每年十一两，总共三十二两银子。给牙人半贯，五百文钱，屋主也是一样给了牙人五百文。
之后就是安顿。
屋主见黎家一租就是三年的银钱，自然高兴，热情说哪里买砖瓦，哪里买家具，哪里打床便宜。屋里没家具，也不舍得花钱住客栈了，这几日打地铺先凑合着。
请什么泥瓦工，黎大不乐意花那个钱，村里盖屋他都是自己上的。
黎周周说他也会。
于是顾兆便干些打扫活计，给院子除杂草，擦洗擦洗，院子有井确实方便。
黎周周干活麻利，又细致，在村里时就把家里打理的妥当，到了这院子，熟悉后便安排，说：“隔壁挨着的铺子咱们就不砌了，先留着一间。剩下的三间还是跟村里一样，中间充堂屋使，平日里吃饭休息……”
屋顶坏的瓦揭了，黎大换上新的瓦，混着黄泥麦秸秆抹平上好，严丝合缝的不漏光不漏雨。院子里的棚子拆了重新装，用的料好，弄的比以前大了一圈，用剩下的瓦片给盖个顶。
茅厕顶都用换下来的碎瓦片捡着能用的给换了。
家里窗户要重新糊上，黎周周做的细致活，门窗重新漆了一遍。
原本慌旧的院子一下子亮堂起来，家具进了屋，别的不说，桌子凳子床是要有，还有衣橱，相公用的书桌。
等全部安顿好，已经是五天后了。
黎周周焖了干饭，做了荤菜，还蒸了一蒸屉肉包子——这个给爹明日带着回村路上吃。
这几日都辛苦，吃了荤腥补补。
“我明个儿就回去，地里庄稼还不知道咋样。”黎大吃过一碗，没那么饿了，说着话：“家里后院的畜生该料理的周周之前都料理了，地里庄稼你们也别担忧，黎二不是畜生总要搭把手的。”
黎周周养了半年多的猪田氏花钱买了，黎周周养东西好，猪就是壮有肉，鸡能下蛋，田氏听闻黎家要去府县消息就上门来问，说不白要给银钱。
如今后院空着，黎大也不用养猪养鸡。十亩的麦子在地里，按照黎家人在村里如今的口碑，大家伙搭把手，也是轻轻松松的收完了。
“等我粮食卖了，留上几石，可能再过来就要到七月中了。”黎大怕周周担心他迟迟不过来，都给说好。
黎周周给爹盛了第二碗饭，应声说好。
从小到大，他和爹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周周你长大了，成了家，有啥事和兆儿商量着来，多听听他的话。”黎大在租院子时就看出，顾兆这小子平日里逗着周周玩装的软乎，在外头其实是能顶着事的。
顾兆停了手里筷子，很认真跟爹保证：“爹，您放心回去，早早平安回来，府县里只要有我在，不会让周周吃亏的。”
“我知道了爹。”黎周周应声。
黎大这才放了八分的心，等夜里了，给周周留了三十两银子，说：“这钱你拿着，要告诉顾兆也成，不过别全给他了，不是爹防着他，只是、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黎周周当然知道爹不是对相公有啥不满，不然也不会说可以告诉相公，爹就是担忧他。
最后没啥交代的，黎大这才回房。
来府县时，黎大手里一共一百四十六两银子，一百两是府尊给的，剩下的四十六两卖的粮食、劁猪攒的钱，要不是连着两桩喜事摆着酒席钱，会多个四两。
到了府县租院子花了三十二两，修补屋顶、砌砖墙、家具等等，还有米面粮食花销花了有六两银子。刚给了周周三十两银子，如今剩七十八两。
黎大自然不敢给身上带这么多钱上路，在自己屋里打转，最后找了一处，挪开床，撬开一块砖，将布包着的银子放了进去。
他身上留个半贯就成了。
中间隔了堂屋。
黎周周回到自己和相公的屋，见相公正铺床，说他来，顾兆头也没回说：“铺好了，能睡了。你别担心，爹力气大身材壮，来回路上也太平，没什么匪人，不会有什么事的。”
夜路不安全，有些偏远治安不好的地方，就有宵小匪人见你赶骡车会抢骡子、银钱。不过一般也是挑人下手。
宁平县治安还可以，没听说有盗匪。
“爹刚给了我三十两银子。”黎周周说。
顾兆一回头就瞧见他家傻周周摊开了掌心给他看银子，顿时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暖的，爹给周周银子他知道因为什么，也不会钻牛角尖想着爹是不是防备他。
倒也不用这么狭隘。
父母疼爱子女总是赤忱直白。
爹一走两个多月，可不是担忧着周周么。再说他家周周这性格——
顾兆捏捏老婆的脸，“你就真不怕我哄了你的银子，以后什么苦活累活都是你做，也不给你银钱花，爹一走，我狠狠欺负你啊。”
“相公才不会。”黎周周坐在床边，看着相公眼神是亮的，“我又不是傻子，谁对我好我晓得。”
从小见过恶意，自然知道谁待他真心。
“那我要真是这般坏呢？”顾兆想到上辈子这个渣渣原身。
黎周周仔细认真想了，“那我和爹先是紧要的，要是、要是相公真那么坏，我就不告诉相公底子，银钱留着一些防身，把自己日子过好就成。”
“相公，你别说自己怀，我不想往那边想，没有要是。”
顾兆便去钻他家周周怀里，撒娇说：“好好不说了，没有要是，我可是周周老婆的漂亮小相公，当然是听着周周的话了。”
黎周周便笑了起来，相公又拿话逗他。
这三十两银子黎周周收了起来。夫夫俩躺在床上，因为睡惯了炕，周周不习惯睡床，可相公一贴过来，抱着他的腰，黎周周就踏实安心起来。
“卖猪、鸡还有之前攒的，我这儿还有个八两银子，我想着咱们先花着这个钱，三十两不动了，万一有什么事再说。”
“好，都听周周的。”顾兆摸着老婆胸肌开心说话。

第42章 府县生活2
黎家是四月中从村里出发，路上走了两天，在客栈找屋院一天，收拾屋院，砌墙、换瓦、重新搭骡子棚子、门窗刷漆、石粉粉内屋的墙壁、重新裱窗户纸、打家具等等，全安顿好了就到月底。
其中床是回来最晚的，也是最贵的。
单是两张床就花了二两半银子。
屋主热心肠说了做家具的铺子，听闻黎家人以前睡得炕，便提醒说一定要先订了床，桌子衣橱凳子这些都是有现货，即便没有现成的做也快，床就不一定了，天天睡地上，会有寒气的。
果然像屋主说的那般，一张床最快也要两天。
顾兆脑海中的床是现代简易木板床，到了这里是四柱架子床，床本身没什么花俏雕刻，上头盖顶的架子是镂空的，床的四角立着四根柱子将盖顶顶着起来。
这是如今府县百姓睡得最普通最便宜的床。
真花哨富贵起来，还有六柱、八柱、月亮门，雕刻复杂，木材有楠木、檀木这类金贵的。
他家的床就是桦木做的，耐用。因为家里周周和爹都是大高个，床定制的也大，一米八，多给了半贯钱，不然普通家庭的床一两银子就够用了。
床是大头，其他的就没没那么贵，像是圆凳四十文一张，家里订了四张，并着一张圆桌，放在堂屋里。两个两开门的衣橱，顾兆的书桌书架，这些加起来一两半银子。
家具便花了四两，砖瓦、石粉、黄泥、木材等只要了一两，也没请工人来做，黎大和黎周周上手就能成了。省了一笔小工费。
剩下的一两买了漆、裱窗户的纸，还有灶屋里要用的，像是大点的水缸、米面缸、粮食、肉菜。屋里洗脸的盆子、架子、汗巾子、刷牙的牙粉。
没错，顾兆在府县找到了刷牙用具。
现在的工匠人手巧，用竹子做的柄，一头钻孔编着马尾毛，沾着牙粉用来清洁。跟现代牙刷没多大区别。一柄牙刷八文钱，牙粉要贵一些，一盒牙粉二十文钱，女孩巴掌大瓷瓶，矮矮的圆肚子敞口那种。
黎周周见相公喜欢，便给相公买了。
“给爹也买套吧。”顾兆撒娇说：“咱们一家人都用上，不能单我用好的，好不好嘛~”
现在没什么牙科医生，要是蛀牙了那就太可怕了。之前在村里，顾兆就很怕，每天用柳树枝刷的仔细。
黎周周便给家里三人都买了。三柄牙刷，两盒牙粉。顾兆在店里就跟小白脸似得，说着好听漂亮话，说：“咱俩用一盒牙粉，用完了再买。”
大家伙便都看这对小夫夫，黎周周不好意思付了钱，顾兆主动拿了东西，一手拉着周周手出了店铺门。任由后头人猜，到底谁是相公谁是夫郎。
六两银子没乱花。
夫夫俩如今躺在那张四柱架子床上，说起完前几天的花销开支，黎周周侧着身面相相公，问：“相公，你是不是该去学堂了？”
童生考中秀才后，要在一个月内去府衙登记册，然后可以拿着册子去官学报道，就可以入学了。
屋院租下来后，顾兆抽空去了一趟衙门盖了章了，如今是去官学哪天都成，这会又不像现代一周上五休二，现在是逢一休沐。
一个月大概放三天，一号、十一号、二十一号。要是有个三十一，那就可太棒了。
“周周是不是嫌我待家里烦你了？”顾兆搂着老婆舍不得撒手。
黎周周笑的双眼弯弯的，说：“相公又浑说了。之前院子里忙乱，你不去学堂留下来帮忙，我都知道，如今家里安顿下来了，我一个人没事的。”
“真的没事？周周不怕？”
黎周周还没说他不怕，相公便双手捧着他脸颊，故意闹他说：“周周要说舍不得我才成。”
“我自然舍不得相公。”黎周周心都软的甜蜜蜜的能拉丝，双眼亮晶晶的，大着胆子凑过去亲了相公一下，小声软乎说：“我想相公的。”
有些升温了。
事后，顾兆想这床贵是有道理的，质量确实是好，也不响动摇晃，四平八稳的很好。不会说用个一年半载就摇晃散架，民间纯木手工打造，好使。
顾兆亲了亲周周的唇角。黎周周脑子还迷糊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相公抱他，和他行夫妻之间的事，他有些吃不消了。
当初第一天洞房时，相公快快的，他还安慰来着。黎周周浑身酸软，可相公亲他唇角，过去的习惯便抬着胳膊搂着相公到他怀里。
“不闹你了，睡吧。”顾兆缩着躺在老婆怀里，胳膊一揽，被角给周周盖好。
黎周周嗓音也有些哑，软着声说了声嗯，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好。
新糊的窗纸亮堂，外头阳光透了进来，黎周周才醒来。来府县已经七天了，前几日因为忙着院子的活计，夜里倒头就睡，早早起来干活，等安顿好后，送走了爹，这两日黎周周反倒不习惯了。
因为没鸡，早上鸡没叫，他好像又起晚了。
黎周周从床上起来，相公也早早起了没在，他一边穿着衣裳，挽着头发用布带绑了，开了窗户通风，刚出屋，听到院门开锁的声。
顾兆买了早饭回来，昨个夜里闹得久，次数也多了，累着周周了。
“醒来了？正巧，买了包子素馅肉馅的都有，还有豆浆。”顾兆是拿着自家大缸子过去打的，从他家出去到巷子口，走个百来米就到了大街上，有支早餐摊子的。
肉包子三文钱一个，素的两文，馒头便宜，一文一个。
黎周周上前接了碗，碗里两个包子一个馒头。顾兆进了院子，也没拴大门，府县治安好，他瞧着过去几日，这条巷子住的住户，家家户户白日里是不拴门的。
当然也是因为院子有人。
他早上出去，周周还睡着，当然不能敞着门了。
早饭摆在堂屋圆桌上，顾兆去取筷子，一边跟周周说：“你去洗漱，趁热吃了早饭，等吃完了我一会去书院报道。”
院子里就有井，黎周周去打水，就听后头相公说：“水盆里有，我早上洗漱打好了，不用打了。”
黎周周心里软乎，一看架子上的水盆有水，牙刷也沾好了牙粉，便正端着竹杯子漱口刷牙。
“腰还酸不酸？”顾兆摆完东西出来问老婆。
黎周周嘴里含着水，说不出话，脸颊鼓着，羞得拿眼睛看相公。
“我是关心我家周周的嘛。”顾兆一脸单纯。
黎周周吐掉水，忍着害羞脸红，没法想昨晚的事，软着声老实说：“还有一点点的酸涩。”
“早上多歇会。”
黎周周洗漱完，夫夫俩坐在堂屋桌上吃了早饭，温度正好不冷不热的，荤素包子都是对半分，连着馒头也同样。
等吃完了黎周周让相公别动，他来收拾，相公说今个要去学堂的。
“一起去吧？今个是一号，学堂沐休只有坐班老师，等我登记完了就同你回来，正好周周你认认位置，我白天要是上学，你有什么事知道地方在哪里找我。”顾兆说。
黎周周便听话，先不收拾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两人锁了院门。
清平书院是宁平府县官学，坐落在清平山腰，这清平山特别矮，清清秀秀的，在顾兆看来，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土包——也不能这么形容。
反正不高，小巧玲珑的，栽种着一些常见的树，什么杨柳、竹子、松柏这些文人雅客喜欢的植物，如今五月第一天，站在书院门口抬头看去，觉得雅静清幽，还有丝丝的凉意。
书院大门是石牌，上面是清平书院四个字，据说是曾经第一任院长题的字。进入大门，拾阶而上，六十多个阶梯，前头对称建筑，正屋院，左右两侧屋院。
供六个班白日里学习、念书的地方。
从正屋左右穿过后面就是学生住宿、吃饭、沐浴等杂事的屋舍。
黎周周站在学院石牌下，隐约能看到上头的学堂，他以为像是村里、镇上的私塾，却没想到这么大，如此的漂亮气派，说什么都不愿意上去进入，拘束着攥着手，说：“相公，我认识了地方，就在这里等你就好了，不进去了。”
“好，我快去快回。”顾兆并没有强迫。他不知道学院有没有外人不许进入的规矩，或者说女子、哥儿不能入内的规矩。
他并没有觉得周周如何低读书人一等，可这个世界规则就是这样，在他还没能力护着周周时，拉着周周进入学院，哪怕今个沐休，学校人少，但万一有老师发现斥责，这便是将周周陷入了窘迫中。
顾兆不愿意冒着这个险。
他进了学院，也没来及看清前头的三座大院叫什么，问了一位学生，找到了坐班老师处，做了登记。
“宁松镇西坪村籍，今年春的秀才，廪生第三顾兆。”
顾兆作揖答是。
老师核对无误后便找到了顾兆的牌子递了过去，说了事项，比如早上辰时到院整衣襟，辰时一刻敲钟入班坐正开始学习，午时两刻休可以去后头食馆吃饭，末时上课，下午酉时日落散学等等。
顾兆在脑子里换算时间，早上七点就要到校，中午十一点半吃饭，一点上课，下午五点放学。逢一沐休。
因为顾兆是廪生，每月三斗就是六十斤米，都在学校这儿挂着，学校免费给烹饪，还送菜不要钱，都是官学补助。当然大食堂免费的菜色你就别想着多好了，见天荤腥不可能。
家里条件好的，人家有书童，可以小炉灶烧。
反正就是有钱人古往今来都能找到舒坦的活法。
大部分普通学生就是吃食堂。
老师听闻顾兆要走读也没意外，说：“每日拿牌子入校，莫要丢了。”
“知道了。”顾兆作揖鞠躬道谢。
又发放了两套校服，春夏单袍子和秋冬夹棉袍子，连着廪生的四两银子，顾兆确认无误后签了字，便可以离校，明日正式上课。
顾兆拿着东西出来，怕周周等急，也没在学校逛一下——以后有的是时间参观。
“相公怎么去的这么快？都好了吗？”黎周周伸手接过相公怀里的衣裳，都不敢乱碰，怕他手上茧子粗糙刮破衣裳。
顾兆说：“都办好了。不怕，这校服是布的，跟咱们身上穿的没有什么两样。”
“那怎么能一样，这是秀才服。”黎周周小声反驳。
平日里顾兆说什么，哪怕是床上闹的花样，周周害羞也会答应，可唯独在顾兆读书上，黎周周有时候是很坚持的。顾兆知道这是周周尊敬崇拜读书人，可读书人不是样样、什么道理都是好的。
可顾兆没反驳，他家周周眼里满是喜欢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的校服看。不知道为何，顾兆眼睛有些酸涩。
“老婆，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黎周周吓了一跳，要不是手里捧着相公的秀才袍子，就要慌了，摇着脑袋说：“啊？我不成的，哥儿怎么能识字，相公你别说这话了，被旁人听去要笑话你的。”
他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哥儿、女孩能读书的。
“旁人才不会笑话我，羡慕我还来不及，我家周周模样好看俊秀，身材又好——”外头还是别夸这个太细致，顾兆换：“会做饭缝衣种庄稼，数学还好，算账快，人聪明……”
黎周周耳朵都红了，说大家都会这些也没相公夸得这般。
话题就拐弯了，成了顾兆耍赖说就有，非要逼他家周周说周周就是厉害就是好。黎周周：“哪里有自己夸自己这样的。”
可对着相公耍赖模样，末了只能老实红着脸夸了句自己。
顾兆便笑了，不耍性子。
一路走回去，他们住的巷子叫石榴巷，因为巷子中间有棵石榴树，门脸铺子那条街自然叫石榴街。十来户人家，有一半多是开了门脸做生意的，大多是卖吃食，像是芝麻饼、馒头包子、面条、醋、酒、糖糕点等。
从巷子口入，两人是生脸，才过来没几天，前头又是拉砖瓦又是送废料出去，整条巷子住户都知道上一家卖布的走后，空着的院子搬来了新住户，就是瞧不出是干什么的。
年龄大的男人早两天走了，就剩一对年轻夫夫了。
巷子里有人好奇便猜这新搬来的家里要做什么生意，瞧着只砌死了一间铺子，还留着一间，指定是做生意的。千万别是做什么吃食的，要是跟她家一样做面食饼子，可不成。
这不是打对台嘛。
许家阿婶是卖馒头包子的，把话听了进去，她家正巧和新住户是隔壁，便等隔壁年龄大点的男人出来送废料，就问了，打听到新住户一家姓黎，话还没问到做不做生意，黎大就说要忙，赶着骡车走了。
“瞧着不怎么好相处。”许家阿婶说。
“不好相处便不好相处，关着门过日子，他还能占了你家屋院不成？”平日里能说的来话的周氏说。
那倒是。
这条巷子住了二十来户人家，也没说家家户户关系亲密。后来新住户的黎家不敲敲打打运送东西，一瞧就是安顿置办好了，不过听了许家阿婶的话，也没人主动上门了打招呼。
黎家院子一屋子男人，也没个女眷。
后来又有人听到说那个高高个子的原来是个哥儿，叫斯斯文文白净漂亮的相公，我就说嘛咋可能一屋老爷们，各个年龄瞧着不小了，怎么可能没成家有个女眷。
最初巷子里人以为黎家搬来的是父子三人，等安顿好了，再去接乡下的媳妇儿之类的，都猜想着这屋里的媳妇儿女眷倒是娇气，半点活不干，享现成的。
现在知道闹了个大笑话。
“原来是哥儿啊，瞧着真不像，就没见过个子这么高的。”
“我听得真切，买牙粉时那漂亮白净的还说话哄他家哥儿。”
“可我怎么没瞧见哥儿脸上的哥儿痣？”
“人家一直在院子里干活忙前忙后的，我们就是老远打个照面，没瞧清楚也不奇怪，再说那位哥儿长得那般高，多点稀奇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是闲下来说两句，新搬来的黎家咋样也和他们干系不大，又不搅合一个锅里吃饭。
早上这会约莫辰时末，黎周周和相公进了巷子快到家了。
石榴树下照旧围着几位年龄不大，五六岁的小孩在玩，女孩子手里翻红绳，男孩蹲在树下玩蚂蚁虫子，还有淘气的拿着虫子吓唬正翻红绳的小姑娘，小姑娘吓得张嘴就哭，说要告诉她阿娘去。
哒哒哒跑着进了院门，扯着嗓子喊：“阿娘，许文斌拿虫子吓唬我，丢我头发上了，阿娘。”
“怎么还扯着嗓子哭了？我正忙着呢。”周氏戴着围裙出来瞧，这俩孩子平日里就是见着就闹就吵，各回各家分开了还想着念着，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拿虫子吓唬她家三娘可不行，得说说。
周氏手上沾着米糟，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手拎着三娘的手跨着门槛出来，三娘倒是有些怯了，说：“阿娘，你要骂许文斌吗？你别骂他。”
“那谁刚哭的喊我？”周氏没好气说。
这才多大点就知道护着许家小子了。
一出院子门，石榴树下哪里还有许文斌那小子的影子，早都跑了。本来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周氏出来难不成还真给许文斌几下？不过是说道两句，可许家小子一跑，周氏心里来了气。
尤其她家三娘刚还惦记着，怕她骂许文斌骂的凶了。
周氏拿指头戳女儿脑门，说：“你瞧瞧，人都跑了。”
三娘委屈，刚是被虫子吓了，现在又被娘教训了，含着泪要掉不掉的，周氏正要说女儿两句，一抬眼瞧见新搬过来的黎家小夫夫回来了，便把教训的话咽回去了，没得在外人面前数落女儿，让人瞧了热闹。
“回吧。”周氏跟女儿说。别玩了。
三娘乖巧点头往院子里走，阿娘没骂她就好了。周氏没走，都碰上了，点个头打个招呼也成，只是等人走近了，目光就瞧见了那高个子哥儿手上捧得衣裳。
怪眼熟的。
周氏脑子里突然想起来怎么个眼熟，这不是府县里清平书院里头秀才郎们穿的袍子吗？
原来这新搬来的竟是秀才。
周氏心里震动，本来是点头打个招呼的主意，如今面上热情起来，笑着问好，主动说：“前几日瞧着你们搬来，想着要收拾狼烟地动的不好打扰，如今安顿下来，咱们都是石榴巷的，可以平日里多多走动一些。”
“我家就在这儿住。”周氏指着身后院子，“我家做醋的营生，你们要是吃醋了就来我家，瞧我说的像是给家里营生拉客人似得，见笑了。”
黎周周听惯了村里阿婶说话直来直去，嗓门高亮，好了坏了都摆在脸上，很少掖着，就是后来王婶对他有了间隙，嘴上脸上说着笑、好意，其实都能看出来的。
可如今不同，这位说话声不高不低，府县的口音，有些软，脸上带着笑也热情客气，黎周周自然的跟着这位将声量放低了，说：“阿嫂好。”
他瞧这位说话的年龄好像并不是很大。
周氏笑，“忘了介绍了，你瞧我这记性，我家相公姓张，我姓周，看着年龄，我们是虚长你们几岁，喊我张嫂就成了。”
“张嫂好。我姓黎，平日叫我周周或者黎周周都成，我家相公姓顾。”
周氏心里还嘀咕，怎么这位哥儿姓黎？她之前可听到了，年龄大的刚走没两天的男人姓黎，这新搬来的屋院自然是黎家院子了。
可这秀才却姓顾，怎么回事？
那男人和儿子还不是一个姓？
巷子里之前以为黎大和顾兆是父子俩，黎周周这位哥儿是顾兆娶回来的。
顾兆一看就知道张嫂纳闷着，拱着手摆了下，笑说：“张嫂误会了，前头回乡的是我和周周的爹，我们家姓黎，我是上门入赘到了黎家，周周是我家家主。”
黎周周都差点急了，咋相公在外头又这么说。
以前在东坪村回顾家，相公说怕后娘欺负他，才让他当‘一家之主’的，如今搬出来，新地方，相公又是秀才了，在外头说上门婿，黎周周怕外人笑话相公的。
周氏脸上客气周全的笑容，这会是自然不了了。
“啊？哦哦，好好。”
后来周氏也不知道嘴里说的什么，小夫夫跟她别过了，她回了自家院子还愣了半天神，等男人叫她。
“发什么愣呢？”
周氏才回过神，说：“你不知道吧？刚我在外头遇到新搬来的小夫夫了，没成想，那夫郎的相公还是一位秀才，回来手里捧着清平书院的袍子。”
这下男人也吃惊，说：“没成想咱们石榴巷还住进了一位秀才，秀才好啊，咱们也沾沾文运气，努努力，争取第四个怀上儿子，以后啊也有这么个造化。”
周氏嗔怪啐了相公一口。
“……你别打断我，我说什么来着，哦对了，那秀才姓顾，新搬的院子人家却姓黎，你猜怎么着？顾秀才是上门入赘到黎家的。”
张家男人都愣住了，半天找回神，第一句话就是：“那不成，咱们要是有了老四，决不能有这造化。”
多丢人啊。

第43章 府县生活3
话说黎大赶着牛车，回去空车单人路上轻快，天没亮出发，中午歇了会喂了骡子粮草，自己吃了包子灌着几口冷水，差不多休息了半刻钟在赶路，到了西坪村天还麻麻亮，没黑彻底。
村里有孩童在门口玩，大人出来喊孩子回屋吃饭，一眼便瞧见黎大回来了。自然而然的吃饭先撂到一旁，一肚子的好奇问黎大。
咋就你一人回来了？
周周和顾书郎留府县不回来啦？
府县咋样？听说府县人穿戴好，住的屋子也好。
黎大话少，往日也不是往女人堆扎跟着聊是非的，这是话说到这儿了，黎大听了没忍住，吆喝声叫住骡子不动，从车上下来，说：“好啥啊，那破院子屋顶漏水，一年还要十一两银子。”
“买的？十一两漏雨屋子，那也不贵，修修就成。”
“租的。”黎大说：“买？买不起。”
问话的咋舌，不会吧，就破的漏水的屋子，难不成还要一百两银子不成？可还没等细问，黎大先拉着骡车回屋去了，便是一肚子话只能快快回自家，明个儿让男人问问黎大。
黎大回村了，天黑了下去全村就都知道了，还知道黎大租了一间漏雨水的破院子，这话刚传出去，还有人不信，反驳说：“咋可能，黎大伯家有一百两银子，咋可能租漏雨破屋？准是听差了。”
“不信你明个儿自己问，就是黎大伯自己说的。”
虽说村里扎堆说是非热闹的阿叔婶子多，可黎大一家去府县，村里男人也好奇，那府县到底咋样？以前只听黎二两口子说话，可大家伙都知道黎二两口子爱吹牛，净捡着漂亮话吹嘘了。
府县多好多好，那畜生黎三多有本事。
最后呢？
那么有大本事怎么还差着他爹娘来讨米粮？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男人们吃了早饭去田里，马上麦子要下来，提前先把水田清理一遍，好好过过，到时候收了麦子种稻米时，也不用忙乱。
黎大也是，走了快十天了，想着他地里的庄稼，昨晚睡炕上就是香，早上醒了囫囵煮了一把杂粮粥，饼子回头再弄。吃完早饭，扛着耙子家伙什就出门去田里。
屋里如今没什么贵价东西，也没锁院门就闭着。
早上天气凉爽，田里男人去干活，路上碰见了遍问起来做个听来的是不是真的？
黎大：“没传错。”
“漏雨的破院子一年还租十一两银子？”村里男人咋呼了。
咋就这么贵。
“院子是不是大？”
黎大摇头，“啥敞快，还不如你家前院子一半大。先头瞧了个倒是好，可贵啊，一年要二十两，兆儿说他读书住贵的没几年就嚯嚯完了银子，后来寻了个便宜的，四间正屋，比咱村里盖的正屋要小，两间侧屋，就没了。”
“这就要十一两？放咱们村里，再凑个二三两能盖个新的青砖瓦房了。”
还比那敞快。
“可不是嘛，也不睡炕，睡床，我瞧那床小，躺上去脚还空着，就订了一张，一两半。”黎大继续说。
“啥床这么金贵就一两半？”
两人说着话，没一会其他去地里干活的男人也围上来了。
都来听听府县咋生活的。
“样样都要钱，喝口水要钱买，幸好院子里有口井。”黎大是真没觉得府县生活哪里好了，脚踩在田埂泥土上他觉得踏实自在，说：“为啥耽搁了这么几天才回来？院子太破，我在那儿买了砖瓦和周周自己修补了，不然住不了人。”
村里男人便觉得府县也没啥好的，让黎大那干脆回来算了。
“周周一人在府县我不放心，兆儿白日里去读书，万一有啥事我得看着。”黎大说完就去地里干活了。
后来晌午回去吃饭，说起早上听来的消息。
“……就那破院子还卖一百二十两，黎家哪里敢买？都是租的。”
“以为黎家一家去府县享福去了，现在听过的还不如村里自在。”
“可不是，看着一百两多，一年租房子就十来两，顾书郎在家时考了两次，来黎家考了一次读了三年，听说秀才还是容易的，再往上头考什么举人老爷更难，你说不得考个七八年，这钱哪里经得住花花。”
这倒是。
东坪村的赵秀才考了十多年还是个秀才。
“我还以为考了秀才就能享福比咱庄稼汉强，没想到去府县过的日子也紧巴着，要是咱们有一百两还去啥府县租院子，一年年的白浪费银子，买了田地盖屋子多好。”
“就是，如今地里收成好，后院养猪养鸡的，吃个荤腥也不是难事。”
这么一说觉得还是村里好，黎家去了府县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羡慕的了。村里人觉得黎大一家去府县是亏了本的买卖，如今周周和顾书郎都没在，黎大一个单身汉子在村里，过的实在是可怜，于是谁家蒸馒头饼子了，问黎大要不要。
那当然好。黎大拿面粉去换馒头。
黎二一家，连着杏哥儿家，有时候做了荤腥炖了鸡，便差着光宗、王石头给黎大端过去一些。
因此黎大在村里日子也不是太艰难。
府县中。
石榴巷黎家买的院子是打头第一条巷子，后面还有三条巷子。黎家院后门进，正对面是死墙，第二条巷子的背面，所以整条巷子二十多户人家，都是单面开门，还算是人员简单。
要是院门对院门，这就吵杂闹腾起来了。
早上天不亮，黎周周便起床穿衣，他刚一起来，里头睡的相公也起了，揉着眼睛，黎周周见了觉得相公可爱，轻声说：“我估摸着还早，相公你再睡会，我去做早饭。”
“不了，没个表，今天第一天去学校还是早点好。”顾兆坐起身。
黎周周便下地拿了衣袍递给相公，顾兆人也醒的差不多，说：“等吃过早饭再穿。”他现在穿着里衣里裤，家里就他和周周没事。
“冷的。”
“周周你摸摸，不冷的~”顾兆把手递给老婆摸，又撒娇说：“那校服是个广袖的，吃早饭不方便，要是洒上面了，肯定是仪表不整洁。”
顾兆不喜欢广袖袍子，以前村里时的长袍是斜颈，袖口做的窄一些，比现代装宽松一些，不过卷几层活动也不麻烦。当然他还是喜欢穿周周的短打，这样来的自在舒服一些。
可到了府县就不成，就光看校服款式就知道。窄袖口袍子要被其他书生秀才笑话穷酸的，因为窄袖口不正统，一看就是贫穷人家为了干活方便，也是省布料做的。
读书人清高，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先把自己位置抬起来。
广袖青布长衫，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这是校服标配。如今书生最大众的穿衣标准，很儒家正宗。
黎周周放了书生袍子，拿了自己裋褐递给相公，“你刚睡醒，还是热乎的，外头冷，要穿。”
“听老婆的话。”顾兆乖巧穿了短打，也没系带子就这样散着。
外头天还是麻黑，在村里时就是看日头、听鸡鸣判断时间，就算错过了时辰也没啥大事，如今不同了，顾兆要去学校，那就是宁早不能晚。
两人一人打水，一人生灶火，开始下米熬粥热饼子。饼子黎周周前一天蒸好了，如今天热放一晚还是成的，早上这也就快了。
不消片刻，黄米粥熬好了，酱菜切了一碗，配着饼子。
洗漱的脸盆架子就在正屋房檐下放着，早上洗漱倒水也方便，刷牙洗脸收拾完，两人坐在桌前吃过早饭，天这才麻亮。吃完，顾兆开始换校服，一边喊：“周周，帮我绑一下帽子，我后头不会系。”
黎周周赶紧上前，给相公戴好头巾，见袍子有褶皱，用手给顺了平整。
“相公书包。”
顾兆：“对，差点忘了书包。”
以前顾兆说话用词习惯带着现代词，黎周周最初听不明白，后来慢慢懂意思了，如今说话也跟着相公来。
顾兆拿了书包，亲了亲老婆的脸颊，“我去上学了。”
“好。”黎周周送相公出了院子大门。
这时外头天才亮。
顾兆路上走得快，没敢耽搁，估摸着二十多分钟就看见了书院石牌，到了学校大门口，差不多半小时走到。
此时门口也有走读的书生，石牌下立着检查仪容的夫子，走读书生将木牌递给夫子，夫子检查后放行。差不多就是现代高中时，政教处主任大早上学校门口抓仪容、纪律，没戴校牌不让进的意思。
顾兆递牌子，学着前头的书生作揖道了声早上好夫子。
“进吧。”夫子检查完将牌子递还回去。
顾兆这才入大门，顺着台阶而上。等他走上去时，台阶上完旁边松树下有钟亭，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敲钟三下，顾兆问了时间，才六点四十。
铛铛铛三声，古朴的铜钟响彻整个清平书院。
这是预备上课提醒还在宿舍墨迹的学生了。
清平书院统共六个班，三个班是一个进度，然后按照成绩排甲乙丙。比如清甲，就是进度前，顾兆上两届之前考中的秀才，成绩都是廪生，清乙是增生、清丙是附生。
官学也不可能你没考中举人，就免费供你一直念一直读，读他个十年八年的，那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是有期限的。
三年两考，底线是六年。
读了六年，考了四次还没考中，那就收拾包袱从学校滚蛋吧，给后来者腾位置。
顾兆的班是平甲。差不多就是一年级一班。
朱秀才比他早两届考中秀才，那就是二年级，清字打头的班，然后按照成绩划分，不是在清乙就是清丙。
顾兆找到自己班级位置坐下，将书、笔、砚台、墨锭掏出来刚摆好，便有人上前同他打招呼，说他来了好几天了，总算是遇到同届的，你成绩第几，家里哪里人如何如何。
“……”
面对查户口同届的同学，顾兆脸上热情一笑，说：“我刚就瞧同学你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曾同场考过？”
“会吗？我家祖辈都是平安镇人，在下姓郑名辉，年二十有六，康景四十四年参加过……”
郑同学说的详细，自报家门外，连什么年考的童生，什么年考秀才，考了几次，今年考的名额尚可，排第六位也说的一清二楚。
等说完了，顾兆正要回话，一听钟响了，便遗憾说：“等午间时，我同郑兄仔细说说。”
“好。”郑辉也回到自己座位上。
等坐好了，片刻，夫子进来上课，郑辉也没觉得哪里奇怪。分明是他先问新同学的，怎么到头来他说的一干二净，连新同学姓名都不知。
石榴巷黎家院。
黎周周自相公出门后，先把早饭锅碗收拾了，之后一人在院子，空荡荡的，他静了没一会，便进屋拿了麻绳出来，在院子拴了绳子，天气好，将被褥晒一下，还有衣裳洗一洗。
可这活简单，前两天该拆洗的都洗过了。
做完统共没多少时间，黎周周又闲了下来。如今院子不养猪不养鸡，就不用去割猪草，也不用去河边担水了，以前去河边洗衣时还能和杏哥儿说说话，现在真空着一人。
黎周周站在院子发了会呆，盯着自己手看，不喂猪养鸡连地里活都不用干，那相公之前夸他的，他都没了，这不是成村里闲人嘛。
那怎么能成。
黎周周觉得不好，可不知道怎么办。他从小到大，都长在西坪村，出过院门就是去镇上采买，第一次来府县，这里这么大，人又多，都是生人，要他一人出门，说实话，黎周周心里是有些怕的。
隔着院子木门，外头小孩叽叽喳喳的声。
“三娘、三娘，你别恼我，我给你带了红豆包，可甜了。”
“我阿娘说了，不让我吃你的东西。”
堂屋空的那间门脸铺子，隔壁热闹买卖声也有，模糊几句，什么三文钱收好了，才出炉的豆沙包。也有妇人高声喊的小文摸了个豆沙包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男人回：“吃了就是吃了，这有啥，娘那是你孙子。”
“我不心疼我孙子谁心疼，小文吃了我能说啥，还不是不知道给谁拿去了。”
这声音高了些。
黎周周站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跟着昨日事情对上了。隔壁人家卖包子馒头铺子，就是姓许。昨个拿虫吓唬张嫂家三娘的小子就叫许文斌，应该是隔壁人家老妇的孙子。
许家旁边是张家，卖醋的。
他家另一边隔壁是卖芝麻饼和馄饨的，还不知道姓什么。
就是这吵闹声和吆喝声，把黎周周唤了过来。以前和爹搬到慌基地去，当时睡在地上的茅草房，夜里风吹着，呜呜呜的像是鬼在叫，那些阿婶阿叔还故意逗他，给他说什么夜里鬼一叫，就是来抓孩子去的。
他那时候就怕，怕的不敢闭眼睡觉，还尿了裤子。
后来就不怕了，他也不知道咋就不怕了，可能白日里想阿爹，还要干活，睡得时候饿肚子，想明个有什么吃的，就不怕那些鬼了。
再后来爹要忙地里庄稼活，屋里缺盐吃，衣裳破了缝了又缝穿不上了，爹一人在地里忙活，回来屋里见不了荤腥，总不能爹忙了一天回来没个可口饭吃，他就一人壮着胆子去了镇上。
那时他十三，第一次走去镇上买盐买肉。
当时路上也怕，买东西也慌张，怕有人抢、诓骗他的肉和盐。可第一次去完回来，屋里吃饭有盐了，爹能补一补了，黎周周第二次去镇上就没那么怕了。
如今在府县，不过就是比镇上大些许，怕什么？
再说他现在也比十三岁大了许多。真找不回来路了，能问人啊，他还知道相公书院在哪里。为啥要躲在院子里不出去。
黎周周想明白了，擦洗了手，去屋里拿了些钱，锁了院门，打算去外头转转，也不多跑，就去前头正街上看看。
看看府县里人怎么过日子。
正街上热闹着，门脸卖的吃食，对面小贩摊子摆的，不过营生都是岔开了，小摊上买头绳、荷包、绦子的，或者是豆浆豆腐脑这类，还有卖菜的。
黎周周每次瞧卖菜的都新鲜，因为这里担着担子卖菜的，会摘菜，将菜底下泥土都弄的干净，皱吧点的叶子也摘了，像是菘菜，以前后院就有种，想吃了就去拔，还没买过。
如今这里十来颗菘菜要三文钱。
黎周周自然心疼钱，家里院子一侧空着的，倒是能收拾出来种上菘菜、白菜、黄瓜，葱蒜等小东西。
也不知道哪里有卖种子的。
“顾秀才夫郎。”
张记醋铺，周氏打眼就瞧见昨个儿见过的夫郎，只是刚喊完就反应过来了，叫什么顾秀才夫郎，这夫郎可是主家，便改口又喊了声：“黎周周。”
虽然对方是哥儿，也结了婚，但毕竟还隔着男女，不好叫周周，太过亲了。叫声黎夫郎就可，不过周氏想着黎周周相公是秀才，想着俩家亲近一些。
黎周周听了声上前。
醋铺现在没客人来买醋，就周氏一人守着铺子，男人在后头做醋。
“张嫂好。”
“欸好。”周氏笑脸应了声，问：“这是出来逛逛想买些什么？”
黎周周便问哪里有卖种子的，想买些种子。
“诶呦你还有这闲工夫，都是秀才的夫郎了，想着清福多好，还要种菜啊？”周氏嘴上说完客气话，热情指了路。
等黎周周一走，男人进来送醋，问刚说什么。
“还不是我昨个儿跟你说的那家。”
“上门赘婿秀才？”
“不是，是他夫郎，姓黎的。”周氏一边搭把手，和男人抬着大醋缸给外头的添上，一边说：“你说说都到府县来读书了，人还想着给院子里种菜，别到时候，又要抱一窝鸡，叽叽喳喳的鸡屎又臭。”
男人说：“乡下来的改不了习惯吧。”
府县里人家养鸡的不少，石榴巷就有一大半养着，平日里吃蛋方便，养起来了吃个肉也好。
周氏是嫌麻烦不养，再说她家就三个丫头，家里松快，没得费那功夫还要打扫鸡屎，就是找个话头说说，秀才又如何，过得还不如她家呢。
按照张嫂指的路，是在东面。
黎周周越走越觉得眼熟，后来一看，这不是之前相公考试时住过的客栈吗，还有旁边没多久就有书斋，之前相公便来这里看书。
种子铺子是在巷子里的小铺子。
黎周周买了种子，也没急着回去，从巷子出来书斋旁边没几步有家成衣铺子，站在外头往里瞧，就挂着清平书院的衣袍。黎周周便进去了，一问才知道，也不是谁都能买的。
“要拿着书院牌子来买。”
“我家相公在书院念书，我们才来。”黎周周说。
店里伙计便热情了许多，说：“原来是秀才夫郎啊。书院单发一身，这是防着有些秀才公衣服沾了污渍，或是破损，便来这里买，也能换洗开来是不是？”
“可以两身做，也有现成的，夫郎家秀才公多高？”
黎周周摆手说：“如今先不用订，我想问你这儿衣裳挂着平平展展的，没什么褶子，怎么做的？”
店里伙计便拿了铜烫壶出来，说单衣给里面加热水，要是厚一些了放热碳，一柄铜烫壶贵了你买不划算，可以用瓷的，不过瓷的容易坏裂开，也装不了碳。
黎周周道了谢，想着家里有大茶缸可以用那个使。
他什么都没买，店里伙计也笑眯眯的送客，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觉得府县里也不是人人都瞧不上人，也有好的。
其实哪里都一样。黎周周回去路上想。
卖醋的张嫂虽然热情，两次聊天，黎周周能听来，张嫂约莫有一些瞧不上他们乡下来的。不过也没事，就像相公说的关着门过自己日子，自己开心便好。
再说还有前头对你不好瞧不上你的，后头相处久了就觉得好了。
像是村里王婶和田氏，早些日子黎周周从没想过田氏会跟他道歉，王婶会恼了他，断了跟他家来往。
都说不准的。
中午黎周周吃的简单，煮了把面条，下午便把院子地翻了一遍，洒上水松松土，等明天再翻一遍。等干完活，瞧着院子开菜地那块乱糟糟，又用做骡子棚剩下的木头，锯断了，劈开，用半截半截的砖头，在菜地旁绕了一圈，做了个栅栏。
这下子利落多了。
弄完这一切生火烧晚饭。
顾兆五点放学，夫子刚走，正收拾书包，背后传来一声：“兆弟。”顾兆就一个哆嗦，一天听了几次，都觉得这叫法肉麻，可当下读书人不觉得，唤同班同学，年纪较长的就是X兄，小一些的叫X弟。
不过为什么不叫他顾弟，而是兆弟，这也是有学问的。
因为叫兆弟是比较亲近的称呼。类似，同班同学里，一般同学和玩得好的哥们叫法。
顾兆回头笑眯眯，谢谢郑辉同学对他的好哥们认证了。
“郑兄怎么了？”
“兆弟要回家了吗？我还想着同你一起去书斋看看书，最近书斋里上了一些京城来的书。”郑辉说完，可能怕顾兆不去，压低了声诱惑的补充了句，“还有画本子。”
顾兆：……
前头放学不回家约着图书馆看书还能夸一句好学，后头画本子那就是看漫画、小说业余消遣了。
郑辉虽和他同一届考上的，但来的早半个多月，已经摸清了学校和附近周边的书店、馆子等，是个住校生。
他们这一届康景五十春的秀才，一共二十名，平甲班取前六名。中午吃饭时，郑辉说了，如今连着顾兆，他们这届前六到了五位，还有一位没来。顾兆没来前，郑辉和其他三位也相处过，不过说不到一起去。
关系平淡，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因为一个班起码有两届学生，所以抱团现象是有的。早来的和早来的玩的好，晚来的便和晚来的玩。
顾兆说：“我才搬过来没几天，今天第一天上学，我家夫郎在家，回去晚了怕他担心，等过几日适应了，我前一天同他商量后再去。”
清平书院六个班，找一个没成亲的秀才那都找不到。
现在人成亲早普遍都十六七结婚，早一点的十四五也不是没有，十八九算大龄了，在镇上这样也成。村里结婚早。
读书科举中秀才，时间算下来，清平书院的秀才们人人皆已婚，还有已育，二胎、三胎也不在少数。反正他们学校没那种十四五就中秀才的天才少年。
甲班还好，学生年龄普遍在二十出头，三十的就一位。像是乙、丙班，年纪最大的秀才已经四十三了，听说孙子都有了。
“诶呀，兆弟莫不是惧内？”郑辉觉得扫兴，故意拿话激顾兆，他觉得没几个男人愿意担惧内名声，就算真的怕老婆，在学院里那也不能承认的。
可郑辉不知道，顾兆是个妻宝男。
“郑兄瞧出来了？”顾兆高兴啊，认了这个名头还不满足，一副‘郑兄单身狗好可怜’的模样，说：“郑兄孤身住校，身边没妻子陪伴，是孤独可怜了许多。”
还真诚的叹了口气表示同情。
顾兆拍拍郑辉肩膀，挥手拜拜。
郑辉：？？？
郑辉就没见过顾兆这样的，愣了几秒，才背着书包赶紧跟上，走在顾兆旁边，说：“算了算了，下次再和你一同去，我今日先去看看。”
下了台阶出了学校大门，两人方向一道走。
“兆弟家在这边？那到好，顺路了。”郑辉高兴，路上有个伴也不怕无聊，他说：“等我买了书看完了，先借你看。”
顾兆感谢，“好啊，那我谢谢郑兄了。”这次没拒绝。
两人一道走，边走边说些学问。郑辉是个话多的，有时候说话直，好听些直爽，不好听了就是没眼色二愣子。
像是刚顾兆婉拒一起去书店，旁的同学那就顺话说‘下次’‘那成’这些话，可郑辉不乐意，还想顾兆陪同一起去，拿惧内这事激顾兆。
要知道他俩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交情没到说这种话的地步。
这也就是顾兆，放旁的同学身上，惧内一说，可能这次碍于情面就答应和郑辉一起去看书，但人家心里指定不爽，就没下次了。
这也就是郑辉来的早，同届其他三名和他玩不到一起的原因。
走了半小时，到了石榴街。
“我到了。”顾兆跟郑辉告辞。
郑辉笑说：“你家离书斋近，不到一刻的时间，以后你不同我一起看书，也能陪着我走一路了，这样我就不无聊了，走了。”
两人道别。
顾兆进了巷子，往家里走，院门锁着，敲了两下等着。里头他家周周脚步声，开了门，两人一见彼此都笑了。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一天没见分开了，如今见了高兴。
黎周周接相公书包，顾兆说：“不用，我拿着就成。”
“那怎么成？相公这是我该做的。”
其实没什么是该不该做的。反正顾兆心里，没觉得他家周周就一定当好‘妻子’责任，任劳任怨伺候照顾他。他们是平等互相照顾的。
可他家周周骨子里传统，以夫为天。
“快关门，一会大尾巴狼要进来了~”顾兆背着书包拿话吓唬周周，脚步轻快往里走。
黎周周没接到书包，听了相公拿话吓唬他，笑的双眼弯弯的，先把院门栓好了，一同进了屋，一边说：“我才不怕呢。”他都多大了。
顾兆把书包放堂屋圆桌上，过去牵他家周周手，笑眯眯说：“我怕，我家周周关了门，后头就没有尾随漂亮小相公的大尾巴狼了。”
“我可是我家周周的。”
黎周周笑的不成，相公还和小孩子一样。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那我是不是周周家漂亮小相公？”顾兆挑眉问。
黎周周心跳着快，耳朵也红了，老实说：“是。”相公就是他的。
晚饭吃得早，天没黑就吃了。顾兆发现院子开垦了一片菜田，夸周周细致，问累不累？
“这算啥，不累，等明日再翻一遍就能种上菘菜了。”
收拾完了天也黑了。
府县是有宵禁的，反正住宅区是要遵守规矩，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出门在街上乱逛，不过府县管的不严，要是谁家孩子发急病，那没办法，上医馆敲门也成。
这些是偷摸避开巡察衙役就成。
也有光明正大不守宵禁的，那就是府县的‘红灯区’红苑了。
顾兆和周周便早早洗漱上床，这会才七点多，睡觉真的太早，顾兆想和周周分享他的校园生活，还有一些课上知识，说些简单浅显的，便拉着周周手说：“我今天上学认识了一位同学，名叫郑辉……”

第44章 府县生活4
“老婆，我下午放学后想和同学去书斋看看书，可不可以呀？”
这日吃过早饭，顾兆照例短打脱了换校服。黎周周给相公系好帽子，嘴上说：“相公想去便去，我之前路过书斋，离家里也近，等会。”
说完从柜子里掏出了荷包，从里拿了一两银子递给相公。
之前相公拿回来的四两银子全交给他保管了。黎周周本来想让相公自己拿着，平日里买书买纸也方便，可以买点好的了，谁知道相公说：“诶呀我丢三落四的，万一掉了呢，老婆你给我管着，以后每天给我零花钱就好。”
之后几天，黎周周每天给相公十文钱零花钱。最初是给二十文的，相公说早上在家里吃，中午学校管饭，一天花不了几个钱，不用那般多，黎周周便减了一半，定了十文钱。
可现在相公下午要去看书，去书斋要是买个书那就贵了。
“不用给我银子，郑辉买，我跟过去看看，要是有想买的了，过两天订了后我自己手抄。”顾兆说。
书斋这个规矩，顾兆还是听郑辉说的。这也是书店老板跟对书院学生的优惠，凡是在书斋里的书，印刷本是最贵的，其次是别的书生手抄本，五折的样子，还有一中就是可以押了钱，将书拿回去自己手抄，前提是不能损坏印刷本书籍，有污点、折损。
最后一中原价三折左右。不过其实加上自己的纸墨，四折左右。
大多数贫寒一些的书生都是选择手抄本，省时间，顾兆觉得后者好，抄书也能先顺一遍内容。
“相公还是拿着吧，要是今天遇到喜欢的书了，就能拿回来了。”黎周周还是坚持给相公银子。
顾兆想想也是，便接了额外买书的零花钱。
他穿戴整齐，背着书包，将钱放好，亲了亲老婆脸颊，“我去上学了周周~”
黎周周脸上不自觉带着笑，嗯了声，送相公出院门。
自爹回乡，相公去书院读书，每天送相公去学堂日子已经五天了。黎周周等看不到相公背影，出了巷口，这才合上了院门，开始忙活。
早饭锅碗洗刷了，屋里院子打扫一遍，衣服洗了晾了，柴火劈了，被褥拿出来晒一晒，一个时辰不到，家里就没什么好干的活了，黎周周想着要不要抱几只鸡回来，就在厕所旁边搭个笼子养鸡，不多就七八只，家里够吃就成。
这次也不攒蛋拿出去卖了。
相公如今读书，还是要多补补身子。黎周周想了就干，拿了钱，挎着篮子，正好去正街买菜，一并买些小鸡仔。
黎周周锁了院门出去，巷子里遇到了人便打招呼：“许阿婶好。”
“诶好，黎夫郎这是去买菜呀？今个儿担的有黄瓜丝瓜可嫩了，我刚买回来。”许家阿婶给黎周周推荐。
这是黎家隔壁许家，就是许文斌的阿奶。许阿婶年岁约莫四十多，听说早前也是租的院子，那是许阿婶一人开包子铺，十来岁的儿子打下手，男人在外头扛包做苦力，辛辛苦苦干了几年，便把院子买了下来，还给儿子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大孙子就是许文斌。
黎周周与许阿婶也是前几天买菜时搭上话的。
“你瞧瞧，多新鲜。”许阿婶把菜篮子给黎周周看，边说：“出了巷子头，正街第二个买菜的，这一篮子下来，还便宜了我一文钱，你别脸皮薄不会讨价，要说的了。”
黎周周瞧着这家菜黄瓜蒂上还有花，看着水灵嫩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阿婶。”
“不谢不谢，快去吧。”
黎周周便去买菜。
许阿婶拎着菜篮子回院子，正好瞧见了孙子许文斌偷偷摸摸的背着手，不知道背后藏着什么，脸掉了下来，“藏啥了？还不让阿奶瞧见，是不是又给隔壁三娘拿豆沙包？”
“没、没。”许文斌摇头。
许阿婶见了不信，他家这小子一天天的被隔壁三娘迷了眼，才多大啊，就会使唤小文摸豆沙包送过去，真真——
算了。许阿婶不想说太难听的话，两家住隔壁已经十多年了，她也是看着周氏连着生了仨丫头，想生儿子都想疯了，可肚皮不争气呗。
还是她家好，儿媳妇肚子争气，第一胎就是个带把儿的。
“阿奶不生气，你让阿奶瞧瞧，是不是又给三娘送豆沙包？”许阿婶哄孙子。
许文斌信了，摇头说：“不是豆沙包，阿奶你别告诉阿娘我就说。”
“瞧我家小文机灵的，行行行，阿奶给你保密不说。”许阿婶宠爱的看着孙子。
许文斌悄摸摸过去，把背后头的手拿出来摊开给阿奶看。
上面放着一条绣花样的红头绳。
许阿婶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是她儿子买的，当时买了两条，她是一条绛紫色的，这条红的是儿子给他媳妇买的，因为上头有绣花样，比一般普通的头绳贵些。
“你拿你娘这个干啥？”许阿婶已经猜出来了。
还能干啥，就是送隔壁院的三娘。
许文斌没听出阿奶语气不对了，认真说：“我上次吓唬三娘，把三娘吓唬哭了，我给她拿豆沙包她不要，也不跟我玩了，她喜欢红色的绳子……”
“她喜欢啥你就拿啥啊。”许阿婶声音不乐意了。
许文斌这时察觉到不对。
……
黎周周走到正街，刚买完菜，挑了些黄瓜，还有一些菘菜，再买了几个蛋，中午他自己吃就简单些，一碗面上面放点菘菜就成，下午相公回来做个黄瓜炒蛋，再买点肉，炒个肉片圆葱。
圆葱昨个儿买了，还有一颗。这东西能放。
买完了菜，也打听到哪里抱鸡仔，黎周周花了钱抱了九只母的一只公的小鸡仔，卖家连着笼子一并送他了，方便他拎着拿回去。
黎周周想下午有活干了，要做个大点的鸡笼。
路过醋铺时，没瞧见张嫂看铺子，里头空荡荡的没人，有客人等着打醋，高声喊了几声有没有人，里头张婶相公急忙出来说：“来了，有、有。”
往日都是张婶看铺子打醋的。
不过黎周周也没多想，专心想着自家的鸡，回去有的忙。正巧错过了隔壁许家与张家的‘小官司’。
许阿婶听了孙子的话，脸色就变了，可这事说来说去先是她家许文斌不对，可人心都是偏的，那不对在先，孙子已经赔了不是，张家小三娘还不依不饶的，送豆包不要，敢情是等这儿呢？
豆包三文钱一个，头绳这要二十文。
小小年纪，倒是计较的好。许阿婶心里不乐意，当即拿了头绳拉着孙子找儿媳把原委说了，许文斌早都吓傻在原地。
儿媳闺名环娘，一瞧那条头绳，平日里干活她自己都舍不得带，见儿子拿了去送旁人自然是生气，可听完后，小声和婆母说：“阿娘，说到底都是小文的主意，如今也没送，找到张家闹着怕是不好吧？”
“谁说要闹，我提点几句。”许阿婶也知道闹也是她家没理，断没有为了这事坏了邻里关系的，“只是今个儿小文拿你头绳，下次要是拿银钱送隔壁呢？”
环娘也觉得不成，试探说：“那就好好说说？”
“你别管了，我来说。包几个豆沙包，我一会送过去。”许阿婶说。
环娘忙答应，说婆母有主意，“要是我，我怕是说不出这话来。”
许阿婶自然知道儿媳妇这个人脾性，就和豆沙包似得，一戳一个坑，嘴笨不会说话，要环娘出头，怕是难死了。
环娘捡了几个才出炉的豆沙包，许阿婶端着，又哄许文斌，“小文别怕，阿奶给你哄三娘去，以后三娘还跟你玩。”
“真的吗？阿奶！”许文斌信了，高兴说：“那太好了。”
许阿婶摸摸孙子脸蛋，心想她家小文哪哪都好，就是这心肠跟儿媳了，是个不会计较软绵肠子，旁人说了就信，能让人哄了去。
祖孙俩端着一碗豆沙包敲开了隔壁张家的门。
周氏本来在前头看铺子，听她家大娘喊她说隔壁许阿奶来了。周氏便让男人先照看会铺子。她家大娘今年十二岁了，眼瞅着是时候开始踅摸亲家，自然不能再跟往日那般小孩对待，不能干守铺子收钱的买卖。
大娘在屋里绣花，二娘学着打绦子，做些小零碎攒着一起能卖钱，可以自己零花。三娘年岁小，只有五岁，平日里把自己管好了就成。
“婶子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家里不忙啊。”周氏笑说。
许阿婶端着一碗豆包，笑呵呵说：“还不是来给我家小子替你家三娘赔不是。”
周氏自然推辞不要豆包，说都是小孩子家家的，推搡玩闹哪里要大人上门的。许阿婶笑呵呵将碗放桌上，说：“就是自家的东西，给三个丫头甜甜嘴，别推了。”
这边周氏便答应顺着话要了，三个豆包也不过九文钱，不算贵价，改日许家买醋，她便宜回去就是了。有来有回嘛。
谁知道周氏这边刚答应下来，那头许阿婶紧接着笑说：“豆包要是三娘再不收了，可不知道我家小文这个实心眼的，还要给三娘送什么赔不是。”
“……什么？”周氏察觉出不对来了。
许阿婶爱怜的轻轻拍了下孙子脑袋，嘴上学说：“这小子实心眼，一直说给三娘赔不是，惹哭了三娘，三娘不和他玩了，拿豆包都哄不好，刚我买菜回去就瞧见小文拿着他阿娘的头绳要给三娘赔不是呢，头绳也不是什么贵的，不过二十文的事，可他娘喜欢，我家小子不撒手，说做错了给三娘哄着玩，不然不依。”
“这不，我就带着小文一块过来，给咱们三娘好好说说。”
“豆包许阿奶给你拿了过来，尽管吃，甜甜咱们三娘的嘴，以后啊和小文好好玩，你俩是一起长大的，他欺负你了，许阿奶给你说他……”
周氏在旁听完了，眼底没了笑意，她是听明白了，面上是给她家送豆包，她就说好端端的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敢情是拿三个豆包来膈应人的。
这是拐着弯说她家三娘不懂礼数，一点小事不大度，生了许家小子的气，把迷得许文斌晕头转向没主意。
“婶子瞧你话说的，为这点小事还亲自上门来。小文拿虫子吓唬三娘往三娘头上扔，我也晓得，男孩子嘛皮一些，我家三娘就是那次后受了惊，夜里惊醒没睡好，我才拘着不让她再出去玩了。”周氏笑眯眯的拿话挤兑回去。
这谁不会。
“小文我是看着长大的，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老实孩子了，心肠直，莽撞了些，没坏心眼的，哪能是故意吓唬三娘，我都没放心上，你还为这特意上门。”周氏笑。
许阿婶便笑着回嘴回去，两人一来一回过了几个招，最后就是两家孩子面上和好了，说以后一起玩。可等许阿婶端着空碗走后，周氏先砰的一声拴上了院门，动静大，许阿婶也听见了，啐了一口。
然后隔着一堵墙开始指桑骂槐。
周氏在院里骂女儿，是骂给隔壁许家人听的。
“就你嘴馋，几个豆包，什么人端的都敢吃，要是心肠烂的，不怕吃坏了肚子。”
那头许家院子里，环娘看婆母，怎么送回来还闹起来了？
许阿婶把碗塞儿媳手里，也是一肚子气，这个周氏牙尖嘴利的活该生不出小子，刚一声声的说她家小文老实莽撞，啥意思？不就是说他家小文傻小子一个。
“中午吃鸡，赶紧宰了，省的养都是白费米粮，不下蛋的鸡留着还有啥用。”
许家养了三只母鸡。
环娘不晓得怎么婆母突然说杀鸡，还说的这般大声，连忙应好。等真去灶屋拿了刀出来，又被婆母拦着，还说她傻，真宰鸡啊。
那刚又是为何那般说？
环娘想不明白，隔壁张家倒是没骂声了，还是第二天鸡窝捡蛋的时候才明白过来，昨个儿婆母是借着母鸡下蛋说周氏呢。
周氏生了三个，可三个都是丫头。
戳周氏痛处了。
黎周周在家给鸡搭窝的时候就听到隔壁说话声，就母鸡不下蛋就要宰了吃肉听得清，想着府县人大方，可又一想也对，母鸡不下蛋了，又不会打鸣叫时间，那只能宰了吃肉。
然后继续搭鸡窝，刚干完没多久，张嫂带着几个女儿过来了，还带了自己做的酱菜送黎周周。
说你家搬进来这么久了，也没过来串串门，午后得闲过来坐坐说说话，不打扰吧？
黎周周当然请张嫂坐，将酱菜碗腾了，碗洗干净，又抓了一把花生放碗里端出去放桌上招呼张嫂和二娘、三娘吃。
“我家里收的花生，都是我自己做的，我家相公爱吃盐酥的，嫂子你尝尝味。”
周氏也没客气，捏了颗剥开颗，一颗自己吃一颗塞二娘嘴里了。
“诶呦，好吃，真好吃。”
黎周周不晓得张嫂过来什么事，倒了茶，陪坐聊了会。
周氏来其实也没啥事，晌午和许家闹的生了一肚子气，未来一段时间可能是不会上许家门闲聊说嘴了，她家也没做错事，凭什么要关着院门任由许家的来回在巷子里张扬充好人。
谁不会。
一条巷子的能说来的就那几户，有的还跟许家关系更好。周氏便把主意打到新搬来的黎家了，黎周周相公还是位秀才公，多好啊。
要是顾兆在，就知道周氏这是来拉帮结派找队友站位的。
周氏客气了会便说起晌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你也瞧见了，她家的小子先吓唬三娘的，如今还拿包子来膈应人。”
“说什么母鸡不下蛋，这不是骂我肚子不争气吗？邻里邻居十多年了，没成想人家是这么看我的，拿话戳我痛处。”周氏说到这儿，其实是真有几分难过，擦着泪。
黎周周见了，不知道怎么说，先给张嫂添了热茶，想了下说自己的事，“我之前在村里还没成亲时，村里人都说我命硬，模样不好，哥儿痣也淡的看不出，像个男人。”
周氏便停了擦泪，心想那确实是，第一天黎家人来，她就误会了。
黎周周见张嫂不哭了，继续说：“我五岁时，阿爹病死，爹就带着我分了家，日子也过的苦，不像府县里日子好轻省，我们要下田干活的。”
“后来我十八了，村里人给我介绍的不是鳏夫就是得了痨病命不长的，再或者就是家里穷的二流子。”
人就是这样，周氏之前觉得自己苦，还被人戳心窝子，如今一听黎周周说的，顿时不觉得自己苦了。
“你没答应吧？这可是把人送火坑的。”
黎周周：“没，我爹疼我，我是个独哥儿，就招了婿，找到了相公。我是十九和相公成的亲，相公那时候十六，后来日子就慢慢好了。”
“前头苦了，后头就有福了。村里人这么说我的。”
黎周周是想拿自己安慰张嫂，在他看来张嫂也没啥苦的，不用下地干活，三个姑娘都生的漂亮又乖巧。
“你和顾秀才成亲几年了？”
“我今年二十一，相公十九，有三年了。”
周氏咋舌，黎周周看出张嫂想什么，说：“我哥儿痣淡想着缓几年也好，先好好补补身子，这事急不来的。”
又把相公说的补身子法子给张嫂说了一遍。
周氏这会是真不觉得自己苦，面前这位才是真苦，那过得就是黄连般的日子，想她好歹生了三个，肚子是没问题的，可黎周周哥儿痣淡的压根看不见，都不知道长在哪儿。
说了会话，等离开时，周氏心里窝的那团气也散开了。
“以后咱们多走动，你有啥不会不懂的就来嫂子家，别客气。”周氏热情说。
黎周周送客出门，点头说好。能感觉到，张嫂今个对他不似以往那般表面客气热情，刚说那话是诚心的。
就是不懂为啥，他就是说了几句自己的事，安慰张嫂的效果就这般好？
周氏带着俩闺女回了自己院子，做下午饭时还和男人说：“新搬来的黎周周诶呦，以前日子难的，他阿爹五岁病死了，分了家跟他爹干活，还说干地里活，哥儿本来就不好怀，干地里庄稼活定是累着了，可怜的。”
“阿爹死了还要分家，那上头爷奶也不帮着看孩子？”
周氏才反应过来，对啊，下午时光顾着想怀孩子的事了。
“这里头怕是也有什么龃龉。”周氏肯定说：“我瞧着绝不可能是黎夫郎家的问题。”
她算是看出来了，黎周周是个老实的，不会耍嘴皮子说尖话。也是，不是人人都像许家那老货一般，光会耍嘴皮子。
清平书院。
顾兆照旧是早十五分钟进教室，一进门先看到他位置后面多了位面生的同学，他来的算晚了，比他还晚的那就只能坐他后头，两人前后桌。
按照郑辉的信息，这位应该是他们同届第一名了。
学霸！
顾兆上去放书包，正拱手介绍，郑辉扭头朝他挤眉弄眼。顾兆：……
“同学好，咱们是同届的，我叫顾兆，西坪村人士。”
学霸同学放下手里的书卷，说：“严谨信，严家村人。”
“为什么我昨日问你你不答我，顾兆问，严谨信你就说。”挤眉弄眼的郑辉跑过来不解问。
严谨信没回话，继续低头看书。郑辉就毛了上来，顾兆才懒得断官司，虽然他们是上一年级，但真的不是小学生，不要掐架！
“郑兄，下午一同去书斋去不去？”
“去。”
郑辉先答应了，顾兆又说：“你前几日买的书看完了吗？不是说借我瞧瞧。”
“嘿嘿嘿，你不是说不看吗？现在后悔啦？我都说特别好看了，回头给你。”郑辉乐的不成，全然忘了问严谨信的事。
顾兆：……
他之前不看那是因为郑辉说的话本子内容，听了个大概，是个小言爱情故事，差不多是富家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矢志不渝的故事。
就……顾兆是没什么兴趣，现在不就是岔开话题，防止掐架。
也不看看地方，快上课了。
“中午吃饭时说吧。”
“好。”
郑辉便坐回了自己座位。
后头坐的严谨信看了眼顾兆，撇了撇嘴，他还以为顾兆与他一般，都是农家出身的寒门子，应当将所有时间用来读书，没成想是个阿谀奉承拍镇上有钱人马屁的蠢物。
顾兆感受到后方学霸目光，但也没多想，专心下来看书。
书院上课分上午和下午，一大节，期间要上厕所那就举手示意，上课内容也是看夫子怎么教，一般情况是先诵读前一天学的，然后抽问背诵、理解其意，然后继续诵读。或者默写。
隔一日下午上四艺：礼仪、弹琴、算数、射箭。
这四艺课，差不多就是现代高中的体育音乐课了，属于放松课。班里大多数同学应付差事，不是很喜欢上，就跟高中时体育课，有人看小说玩，有人已经偷偷学习背单词做卷子。
郑辉是属于热爱四艺课程的那类。
今日下午正好是教算数和射箭两门。
一上午课结束，夫子刚一走，郑辉就坐不住，去食堂吃饭。顾兆便问后头学霸严谨信去不去。谁知道早上打招呼时还好好的严谨信，这会冷眼看了他一眼，头撇到一旁。
态度很明显：不屑与尔等同流合污。
顾兆：？？？
“我早上就想说了，昨个他搬过来，正巧同我一个屋舍，我好心同他打招呼，还借了我的油灯供他使，见他被褥没带睡得硬，我有多余的问他，他就发脾气了。”
“说我羞辱他。”
郑辉简直莫名其妙了，他借东西还借出坏处了？
本来不理两人的严谨信立刻说：“你不要胡乱诬陷我，我并非不讲理之人，你借我东西我道了谢，但你假借善心分明是羞辱我。”
“我哪里羞辱你了？我怎么就羞辱你了？”
“‘明知来书院又迟了这么久，怎么你父母连被褥都没给你准备妥’，这可是你说的？”严谨信面容讥讽，“‘你要使便使，一盏油灯而已，大男人不必婆婆妈妈跟我说了’这是不是你说的？”
郑辉：“对都是我说的，我哪里说错了？你来这么晚，被褥没带，我就问问嘛，你家里人不给你准备齐乎？油灯而已，借你了，你说了谢，我说不用客气，你一会说马上就好，吹了点、点了吹，我让你不用这么省，爱咋使就咋使，哪里错了？”
顾兆：……
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大大咧咧碰上自尊心极要强的了。
顾兆赶紧出声打住：“郑兄、严兄别吵了。”见两人停下看他，便说：“郑兄是热心肠，说话心直口快，绝无羞辱严兄婆妈和不尊严兄父母之意。”
“？？？”郑辉听顾兆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说：“我没不尊令堂，也不是说你婆妈，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在乎小节，那油灯——”
“别提油灯了，吃饭吧。”顾兆见严谨信面色缓和，应该是能听进去话，便掐着脉门说：“赶紧走，一会食堂菜都打完了，我可不想花钱买荤菜吃。”
严谨信一听，没菜了竟然还要花钱，顿时也不犹豫同顾兆一起。郑辉走在旁边喊：“一起一起，别走这么快，要是没菜了，这有啥我请你俩吃呗。”
君子怎能受嗟来之食！严谨信又要气。
顾兆头也没回说：“得了吧，你家里每月给你零花钱有限，前头买了书就一大半没了，别充大头了。再说有免费的不吃，干嘛要花钱，关键是花钱的菜——”一脸一言难尽。
“花钱的菜如何？”严谨信好奇。刚才提的气也消了一大半，听顾兆话音，这个郑辉也不是那般的富裕。
顾兆：“荤菜是免费菜里面能见点蛋渣渣，或者用猪油炒，总之味道没多大变化，反正不划算，我是不会花钱买的，又不是郑辉。”
严谨信便笑了下。郑辉：“我是听明白了，你是不是在骂我说我蠢要花钱买菜的意思？”
“郑兄肚量大，别生气别生气。”顾兆笑眯眯摆手给郑辉赔不是。
闹着玩呗。
郑辉也笑开了，“我才不小气。”还看了眼严谨信。
“是我误会了。”严谨信严肃赔不是。倒是郑辉不好意思，等坐下打了饭后，说：“我自小说话就容易得罪人，家里是做小买卖的，我爹便说送我来读书，不然一张嘴赶客，家里生意要让我嚯嚯干净。”
误会解开了，便不提昨日之事。
严谨信跟顾兆赔不是：“我早上误会你是阿谀奉承权贵之人。”
“严兄你真抬举我了。”郑辉笑说。
顾兆才知道还有这出，不过没多在这个问题上绕，三人正式的认识了下，郑辉最大，严谨信二十有二，顾兆最小。不过严谨信开蒙晚，十二岁才开蒙，之后下场一次便中。
也算天才了。
写诗作赋好。
正好是顾兆的短板。
“那以后要多向严兄请教了。”顾兆笑说：“我写诗作赋真的不成。”
严谨信这时以为是顾兆自谦，还说用不了请教二字，以后互相讨教便是。等日后，严谨信看了顾兆作的诗，才知道今日顾兆真不是说自谦之语。
吃完了午饭。
郑辉要回学舍拿话本，顾兆说别了，下午放学他等一会，不然话本带课堂上要是被夫子发现了不好，累及受罚。
“你忘了？下午是四艺课，学算术和射箭，怕什么。”郑辉又说：“我现在就去，保准藏得好好地，放心吧。”
说罢一溜烟跑回宿舍了。
顾兆：……
中午休息，大家坐在位置上，各干各的事。
顾兆伏案在写东西，严谨信以为顾兆勤学，看了眼，发现顾兆写的极为简单，竟是百家姓和三字经这类启蒙。
“这是？”
“哦，我自己做的教学读物，快写好了，明天就能教我家夫郎认字了。”顾兆说的极为坦荡。
还给封皮写上周周小课本，旁边画了个爱心。
嘿嘿嘿。

第45章 府县生活5
下午学射箭课在后山操场上。
他们学校的‘山’真的不能叫山，整个学校就建在大缓坡上，最前头是上课的教学楼，后面食堂、宿舍，左右两边，各栽种着垂柳，一路引过去，一边是操场，一边是亭台——这块叫操琴室。
其实是露天的，平日天气好了，四艺课中的礼乐就在这里上，老师坐在亭子里抚琴，学生们抱着琴布置好位置坐在地下露天的学，有时候就是教喝茶、行礼、跪拜等礼仪。
看季节。
顾兆来得晚，第一次上四艺课。今天下午第一节 射箭，第二节数学。学校钟亭敲第一遍钟的时候，平甲班学生就拖拖拉拉起身去操场，该准备的准备。
他们校服是广袖，为了射箭方便，有一种护腕——顾兆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可以束紧广袖袖口的东西，是皮子的，两头是绳子绑紧。
至于为什么不单发一套运动校服，没那个条件，或者说大历儒生对射箭这门课程并不是特别看重，凑合凑合得了。反正清平书院，十天一沐休差不多上两节小课射箭。
顾兆拿着束腕口的将左手广袖给绑好了，到了右手这边，缠了两圈，到了系的时候，直接上牙咬一头绳子。
便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郑辉，瞧见了都觉得有碍观瞻。
“兆弟，不然我帮你系吧？你这，也太不讲究了。”
“男子汉讲究什么？”顾兆故意拿话揶揄郑辉，不过手上伸过去，“多谢郑兄出手相助。”
郑辉哈哈笑，三两下系好，一瞅严谨信也是左右手互博，便说：“我还没弄好，一起给你俩绑了，一会你俩谁帮我绑。”
“严兄来吧。”顾兆道。
严谨信便颔首答应。
到了操场，等第二遍钟响了，教射箭的师父先让大家伙热热身，大概就是跑一跑，活动活动关节之类的，然后看师父怎么拉弓，怎么瞄靶子，怎么射出去，然后学生分五队，排队拿弓射靶子。
学校最便宜的弓，一张也要十八两银子，弓这玩意不是说不用放起来就成，平日里还要保养，松香抹弓弦、弓柄抹油等，连同箭矢，怎么着也要二十多两银子。
射箭学会了，怎么着也要配上马，配套活动就是骑射、打猎，一匹普通的马市场上卖十三到十五两银子，要是上乘的好马，那就没上限了，看贵族的喜好和出手大方。
所以说射箭这项活动，在如今起码是地主阶级能玩得起的。
平甲班里只有三人以前学过，家里有弓，有马，这其中就包括郑辉。
“可以啊！”顾兆捶郑辉肩膀一拳。
郑辉立马解释说：“我家的马是最普通拉货用的，弓也是我祖父时用过的一把，后来爷爷从商，弓就闲置挂在墙上，我小时候偷偷拿下来玩还被我爹打了手板子。”
班里其他学过的两位同学也和郑辉情况差不多。
都是地主家的孩子，高门大户的贵族阶层，清平书院是没有的。要是官学在京城可能有，但地方官学，真门阀高层会请私教的，瞧不上官学。
等上手试试。
顾兆按照老师教的第一次只微微拉开，旁边郑辉倒是一下子就很标准，严谨信力气是有的，可和顾兆一样，都是第一次摸这个东西，没找到窍门。
老师手把手指点了，两人才拉开。
这是一把三石的弓，算是中等偏下的力度。小孩子练习时拉一石弓，成年男性，身强体壮，拉六石弓，九石的那就非常人了。
学了一小节课，大概一个半小时，等结束了，顾兆胳膊都废了。
“……让我想起割了一天麦子，第二天醒来差不多一样。”顾兆回到教室，坐在位置上说。
郑辉：“你还割过麦子？”
“我家村里的，自然要下田干农活。”顾兆说的理所当然。
严谨信看向顾兆，顾兆注意到后头‘炙热’目光，回头问：“严兄怎么了？”
“无事。”严谨信说。
顾兆也不追问，转回身，一边捏捏自己胳膊。第二节 是数学课，这堂课顾兆可算是有了光环，出了一把风头。
理科生优秀！
等一下课夫子走后，郑辉先站起来往后头跑，说：“兆弟，你算术好厉害啊，到底是怎么算的？我还没想明白题，怎么你先知晓了答案，你这也太快了。”
知道你是在夸我，可高兴不起来。顾兆决定相信郑辉不是内涵他，而是单纯真挚的夸赞他算术快，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得意说：“你可以叫我算术小天才，我不介意的。”
“哈哈算术小天才。”郑辉顺口夸道。他觉得顾兆这个人很好玩，并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为人爽朗有趣，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
对他胃口！
“不是说去书斋，走吧。”顾兆用另一条胳膊背书包，一边问后头严谨信去不去。
严谨信摇头说不去了，他还要温习功课。
“那明日见。”
“明日见。”
严谨信同顾兆道别。
顾兆与郑辉背着书包出了学校，两人说了一路话，主要是郑辉再说，谈的就是算术，今天出类似题鸡兔同笼问题，顾兆给讲了两遍。
“不愧是数学小天才。”郑辉抚掌夸赞。
顾兆笑笑也没反驳，得了这个诨号。
到了书斋，因为郑辉来看书买书，顾兆在旁边蹭着‘同行人消费了’，便愉快的白嫖看了起来。
书斋老板与伙计对顾兆印象深刻，再次看见，伙计先抬手指着顾兆说：“这不是那位穷——”
“不得无礼。”书斋老板训斥伙计。这位身上穿的可是清平书院的衣袍，之前来参加考试，身上并无功名，如今短短时间已经是秀才相公了。
顾兆拱拱手笑说：“又见面了，老板好，小哥好。”
“顾秀才好。”老板回礼。
伙计暗暗咋舌，穷酸书生还真考上了。那确实不能乱说话了。
“正好，我想买一些纸，最便宜的。”顾兆跟伙计说。
伙计：……怎么还是一副穷酸相。
心里虽是这般想，伙计面上应承，手脚麻利的拿了出来，问顾秀才要不要裁——
“不必，我自己回去裁。”顾兆说完，“纸先放这儿，我看完书走前付账拿。”
“欸成嘞。”伙计应话。
说话功夫，郑辉已经拿起话本看了起来，这是在挑选，店小二对郑秀才眼熟，知道此人出手大方，每次来书斋必要买书，便极力推荐一本，说是京城卖的最好的。
畅销小说嘛。
谁知道郑辉摇头说：“我不喜欢，还有没有别的？”
“郑相公，话本都在这边了。”伙计殷勤。
“我自己看吧。”郑辉开始逐本翻看挑选。
顾兆则是再看‘专业书’，然后在角落发现了宁平县府抵报。
竟然还有这个。顾兆拿了起来翻开。
抵报一张张的，是印刷，一沓堆放。皆是宁平府县出的，有上头京城传下来的政策新闻，大多是府县自己的，顾兆便在上一旬的抵报看到肥料这个消息，开始推广，要求各镇、村配合云云。
这处有十张，已是宁平府县过去三年的抵报。
抵报不像现代报纸那样定期出，差不多攒一段时间出，有时候公务忙了，便拖后，等想起来出一期。
顾兆翻开觉得有趣，郑辉探着脑袋看了眼，说：“这抵报有什么意思的。”便又扎回自己的话本中，还是这个有意思。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郑辉选了最中意，欲罢不能的话本，一两银子。顾兆则是白嫖了一些专业书，等走的时候问店里伙计，抵报能不能借？要多钱？
“不用钱，顾秀才想看拿去看，过几日还过来便是。”书斋老板说道。
这东西本来就是免费不要钱的，放在角落都是落灰没人借的。
那敢情好。顾兆道了谢，付了宣纸钱，拿着抵报同郑辉出门。外头已经余晖落日，郑辉在店里手里那本话本看了个开头，如今痒痒，迫不及待想看下去，便匆匆说：“兆弟，我先走了，明日见。”
“明日见。”
郑辉步履匆匆，刚走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说：“瞧我，忘了给你这个。”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鹤仙人诗册》。
顾兆一接便知道不对劲，厚度不对，这个要厚。
“我说了不会被发现的。”郑辉得意。
顾兆翻开一看，果然是郑辉之前买的话本，上头糊了《鹤仙人诗册》的封皮。这就是中午时，郑辉说的他有办法，不会被夫子发现。
小说包课本封皮，这手段在哪都是糊弄老师。
“知道了拜拜。”顾兆接了书跟郑辉摆手，“赶紧回吧。”
郑辉听不懂什么叫拜拜，但也不管了，挥了挥胳膊脚步加快，回去看新买的话本。
顾兆拿着东西穿过巷子到家，家里院门没拴，一边‘嘎吱’推开门，半只脚还没踏进院子，已经开口哼哼唧唧了。
“周周~老婆~”
黎周周估摸相公回来，正在灶屋做饭，听到院门响，立刻出来，就见相公人回来了，脸上没察觉的先笑了起来，赶紧走过去接着相公。
“怎么了相公？”
“周周老婆，我胳膊疼~”顾兆娇气包将书包递给老婆，把下午拉弓的胳膊给老婆看，告状精似得说：“我下午学拉弓，整整三石的弓，拉的我胳膊好酸，都抬不起来了。”
黎周周笑都没了，紧张的。
这拉弓伤了胳膊？严重了吧？
“要老婆亲亲才会好。”
黎周周刚提起来的心略微放了一半，知道相公玩笑，应该没那么严重，只是还心疼，关了门，拿了书包进屋，“我瞧瞧。”
“要亲亲~”
黎周周拿相公没法子，凑过去亲了下相公的脸颊。顾兆便笑眯眯说：“好了，一下子不疼了。”
“相公！”
顾兆乖巧脸，黎周周便拿相公没法子，说不出责怪的话。不过还是卷起了相公的袖子，皮肤白皙，半点伤了的痕迹都没有，顾兆讨好贴着过去，“我说了吧，就是酸涩了些，不过周周要是心疼我，等会吃过饭，我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黎周周脸涨红，这大白天的，即便是吃过饭，天也未黑，这、这——
“好、好。”声音小的如蚊呐。
顾兆：……见老婆这样，哪里还不知道他家周周定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一时间倒是在心里想，要不然干脆就放明日？
顾兆顿时犹豫起来，黎周周涨红着脸，借口锅里烧着饭赶紧去了灶屋凉快凉快。
这会天还没黑，如今快五月中，天长，黑的晚。
顾兆静了下神，拿着书包进了里屋，先把校服换下来，穿着老婆短打，打开了窗户，外头光线透进来，将这几天准备的周周小课本和周周练习本拿了出来。
练习本是配套小课本的，类似小学时上的苗红本。
顾兆开始裁纸，大小是苗红本大小，方便周周拓上面描。还有一个小本，是他写过用过的，不过背面可以先供周周写字、练字用。
等他做好了，外头周周喊吃饭。
顾兆伸了个懒觉，“来了。”放了笔出去。
屋檐下洗脸架上搁着水盆，里头有清水。顾兆知道是周周打好的，他洗了手，去灶屋端饭，两人一同吃了饭。
黄瓜炒鸡蛋，还有洋葱炒肉片。
“好吃。”
这就是为什么顾兆中午不花钱买食堂荤腥了，真的有买食堂菜的钱不如省下来，下午和周周一起吃荤的，他家周周手艺还好。
“慢慢吃相公。”黎周周慢慢吃着饭。
顾兆一看，心里做坏，捉弄老婆，说：“吃太慢了也不好，一会天黑了，我都看不清我家周周了，万一要是摸到了别处——”
“相公！”黎周周恼羞成怒听不下去了。
顾兆单纯乖巧脸，“怎么啦周周~”
“没、没事。”
这顿饭吃的爽口，顾兆给他家周周夹了好多肉片和鸡蛋，说：“一会周周要辛苦，出的力多，现在得多补补。”
黎周周把脑袋都埋进碗里了，不敢看相公。
等用完了饭，黎周周摞着碗去洗刷，用过的脏水倒在桶里拎出去，门口对面靠墙角有污水渠，平日里洗衣、刷锅碗的脏水就可以倒在此处。
家家户户如此。
粪水是有收夜香的，十天半月运一次。
黎周周所有事都做完了，灶屋打扫的干净，锅碗归置整齐，炉灶下放了两根木柴，一锅冷水慢慢烧，应该和相公忙完了就能烧好，正好洗漱。
想到此，黎周周脸上难掩羞赧，拴了院门进了屋。
“有点看不清，会伤眼睛，点会油灯吧。”顾兆说。
黎周周手脚都不知放哪里，还要点油灯啊……
可手上是听相公话，拿了火折子过来，点了油灯送到相公手边。顾兆接过放在书桌一角，笑眯眯的按着他家走路都有些木楞的周周坐好。
“咱们可以开始了。”
黎周周：“啊？”怎么就坐在书桌前了，窗户也没关。
“刚进门时，周周说我今天说什么都答应对不对？”
黎周周坐在凳子上，一双耳朵通红，脸上还稳重的迟缓的点头，嗯了声。顾兆忍着笑，伸着手去翻桌上课本时，不经意手指碰了下周周耳垂，然后咳了咳，“好了，咱们周周小课堂第一天先试着上两刻钟。”
“啊？”黎周周脸颊红的看相公。
顾兆实在是没忍住，弯腰将周周拥在怀中，低头亲了亲周周额头，不逗周周了，笑着正经说：“我教周周认字。”又撒娇说：“周周不可以说不学，咱们都说好了，我写小课本写了一周多，准备了书还有练习册，周周，好老婆~”
就差地上打滚了。
黎周周反应过来，知道自己闹了误会，羞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可相公没拿着误会逗他，而是说学字，还撒娇耍懒起来，黎周周正羞臊着，脑子糊涂一团，只要过了刚才的误会便好，嘴上答应下来。
“好好，学。”
“太好了，那周周小同学，咱们就开始上课了。”顾兆正经老师上身，说：“看周周同学表现的好，今天奖励可以让周周自己选，先学顾兆两个字，还是学黎周周三个字。”
黎周周想也不想说：“想先学相公的名字。”
顾兆翻开课本，先学‘兆’字。这字简单，给周周培养信心先。
当然先是教周周如何握笔，如何抬腕，一笔一划的先来，慢慢的练，自然刚开始，练习本上七扭八歪的，顾兆便在身后握着周周的手教。
差不多了，鼓励周周自己写。
相公一松开，黎周周握笔的手抖，字也写的好大，比相公写的要大许多，占了快半页纸了。
“这是我用过的纸，拿来给你用不会浪费的。”顾兆知道周周想什么先说了。
黎周周便安心起来，继续写。
等在草稿本上练了十来遍，顾兆摊开描红本，让周周拓着写。他先握着周周手教了一遍，之后让周周慢慢来。
一个兆字写了半小时。顾兆见天也麻麻黑，便说：“今日到这里了，周周很棒，已经会写我的名了，明天教周周我的姓，顾字。”
学习不能心急。
黎周周放下毛笔，手腕都是僵的，明明那么轻的东西，他拿了一小会便觉得好累，相公一写便是一早上，定是辛苦。
洗漱后，两人便躺在床上互相给彼此揉手腕。
顾兆本想给周周将话本，郑辉借他那本包了书皮的，周周去弄洗漱水时，顾兆翻开看了会，没几页便合上了。
就是一穷书生去京城赴考，结果和去庙中上香的千金小姐遇见了。穷书生对小姐一见钟情，恋恋不忘，后来鼓着胆子去表明心迹，结果被小姐母亲训斥了，意思你一个穷酸书生还想高攀我女儿，让仆人棍棒打了出去。
书生被折辱，自然是羞愤难当，一大段独白，他没有吃软饭的意思，只是钦慕小姐才情才折服，并不是因为小姐爹是正二品大官巴拉巴拉。
就这个独白，顾兆看不下去了，能猜到套路。后头一翻，果然是。
书生后来高中状元，迎娶白富美，十分善解人意体谅岳母，说当日是恶仆刁奴打他，跟岳母你又啥关系？你不过是被身边人蒙蔽了罢了。
然后赶走了恶仆刁奴。一家子其乐融融。
顾兆：……
他要是给他家周周讲这个故事，那真是傻的冒泡了。
这种破书不适合他家看。
于是等洗漱完，两人互相揉手腕胳膊按摩，顾兆问周周今天在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当然他也说了上课认识新同学，严谨信、射箭、算术，还很臭屁跟他家周周说：“老师都夸我厉害。”
“算术小天才正是宁松镇西坪村黎周周漂亮小相公是也。”
黎周周笑的眉眼弯弯的，忙不迭的应声：“是是是，相公说得对。”
顾兆照旧是笑着把脑袋凑过去想钻老婆怀里撒娇，可现在跟以前不同了，这会得缩着身子，便不由想，趁着现在年岁还算小能卖萌装乖当小孩，赶紧干，再往后怕是不成了。
黎周周抱着相公脑袋在怀里，笑着说起今日卖醋的张家张嫂来过，与他们家隔壁卖包子的许家小孩子吵闹惹起来的事。
“以前在村里，小孩一起玩难免打架，得理的人家找上门那也是破口大骂，然后讨了东西回去。”黎周周这次是长了眼了，“我还是第一次见理亏的许家主动上门拿东西赔不是，可还惹了张嫂。”
“我觉得，许阿婶并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黎周周小声跟相公说。
虽然是送了包子。
顾兆觉得这巷子里邻里邻居的八卦都比刚才那破小说好看，他钻老婆怀里太久，有些不舒服，便躺回自己枕头微博，胳膊搂周周的腰，说：“许阿婶道歉是次，主要是借着道歉敲打敲打张家。”
“我晓得。就是不懂，明明是小事情，做错了那就好好道歉赔不是，怎么还挑话……”
“放心吧，人家相处了十来年了，可能过了一段时间，要是有个什么事做由头，又能和好。”顾兆觉得不可能真的断了，类似这种事怕是之前也发生过，又肯定说：“今天张嫂来找你，明个许阿婶也会同你聊天说话，待你热乎些。”
黎周周信相公说的，就是为什么都找他？
“咱家新搬来的，我是秀才，张嫂拉拢你站队，许阿婶自然不能落后，他们找你聊天，你要是想聊就聊，不想聊找借口拒绝了都成。”
黎周周说：“这个我懂，以前在村里时，杏哥儿也有玩的好的哥儿，他俩吵架闹脾气了，杏哥儿和桥哥儿都来找我说话，对我殷勤，他们说我就听，不插手干他们关系。”
后来桥哥儿嫁到外头去了。
“对的。我家周周真聪明。”顾兆放在老婆腰间的手慢慢上移。
八卦说的差不多了，该干点别的了。
黎周周胸口痒痒，脸是红的，侧了身过去贴相公。
他也想了。
之后便如顾兆猜的那样，第二天顾兆上学去后，隔壁许家阿婶敲响了黎家大门，进来后一路夸，说黎周周才来几天就将家里院子打理的好，还种上了菜，又夸黎周周打的鸡笼好，问养了几只。
“……抱了十只鸡崽，怕养不过折几只，就多抱些，一只公的，以后养大了些，相公早起上学也能有个叫鸣声。”黎周周也是一碗盐酥花生招待。
倒了热茶。
许阿婶人长得略微胖些，慈眉善目的，平日里见人就笑，人也热情，端了茶缸便夸：“我还没瞧见过这东西，喝水用的？倒是比咱一般用的茶碗看着好，你家带来的？”
“是，以前在村里，拿碗沏茶凉的快，相公就琢磨出来的。”
许阿婶便夸：“诶呦这可是顾秀才琢磨出来的喝水的，你瞧瞧同样是喝水，秀才的脑子就是和咱不一样，多稀奇，盖着盖子也干净。”
哪怕黎周周知道许阿婶可能不是个笑脸慈善人，可这会被许阿婶一路夸过来，尤其是夸着相公，听着心里也舒坦。
许家与张家的龃龉，与黎家没关系。
黎周周便听着聊着，尽了待客礼仪。
因为许阿婶年纪大，跟黎周周这个哥儿倒不是特别避嫌，说了会话，跟黎周周说石榴巷收夜香月中来一次，月末来一次，一个月十五文钱，要是包半年一次，那就是一月十文钱，便宜五文。
黎周周之前听杏哥儿说起过，府县人连粪都要花钱找人收，现在听了记下来，等送走许阿婶便在心里算账。
如今一天买菜花七八文，三天吃一次肉，府县肉贵，十三文一斤，一斤肉他做成坛子肉，天气热，十天差不多吃完，还有牙粉、牙具，今个再加上夜香钱。
一个月光这些已经有三百文了。还没算给相公的零花钱，还有相公买纸、墨锭的钱，这般算下来，那一个月快一两银子了。
还没算上租屋的钱，之前交了三年的。
黎周周一时间忧心忡忡，不能这么闲着下去了，他得干点啥。
隔壁包子铺和馄饨芝麻饼铺子吆喝声响亮，正街位置好，白日里热闹，人来人往的买卖，黎周周有时候去买菜，挑个菜功夫，没怎么多留意，就见包子铺进入四五位，都是端着空碗进，出来满碗的包子馒头。
荤包、豆沙包三文一个，素的两文，馒头一文。
许家从早上卖到太阳落，下午时买馒头的人多，府县人晚上爱喝粥，喜欢配点馒头吃。早上包子卖的好。中午买卖的人少。
一天就按着五十人买，拿两文算，这就是一百文了。更别提一人还不是单买一个包子馒头，都是给一家人买的，多了四五个呢。
……差不多半贯钱。
黎周周越算眼神越亮，不由的看向自家空置面着正街的门脸铺子。
他闲着也是闲着，如今也不去地里干活，屋里就这么些活，完全有时间能干点别的营生，相公之前和王阿叔说了，小买卖不算经商的。
可是做点啥呢？

第46章 府县生活6
家里靠隔壁包子铺的门脸铺子，地方也不小，占了一间正屋。当初收拾屋院，自然是齐齐收拾，这边空闲的也没放过，里头的墙都粉刷了遍，如今墙壁雪白，十分干净。
上一任院子租户是卖的布匹，一间是门脸，一间当仓库。当仓库那间现在成了黎周周和相公睡得屋了。
因为这间门脸，门是对着灶屋侧墙，窗户小，因此这间屋光线是最差的，所以当时就空下来。进了屋，靠正街的那边是宽木板拼着上下顶在卡槽中，和镇子上铺子差不多，开门了就卸木板。
木板全卸了，光线特别好，用来做营生买卖是再好不过了。
黎周周在里头站了会，听着隔壁的吆喝收钱声，心里一阵羡慕，因为光这一会已经有五个人来买包子馒头了。
等他出去买菜，仔细留意，便发现石榴街上的铺子，卖吃的也分，像是馒头包子铺这样小的，门脸只占了一间，也没在铺子里面起炉灶。像是馄饨面条，那就占了两间铺子，起了炉灶，还要买桌凳，要洗碗。
这么看还是卖馒头包子这些带走吃的方便些。
当然面条馄饨比馒头包子多两三文钱。
张家卖醋的也好，一间铺子，院子酿醋，前头是货架，地上摆着大醋缸，光给客人打醋收钱，十分干净。
黎周周看，心想他要是做营生那最好像馒头铺和醋铺这样，不用前头后头都来回折腾，一个人守着铺子收钱、做东西卖东西都能成，要是像馄饨面条那样还要洗碗。
这就忙不开了。
爹七月多才回来，总不能这两个月就干闲着啥都不干吧。
黎周周羡慕瞧着铺子里客人不断，以前在村里，大家伙过日子紧巴，像是馒头包子面条馄饨，平日里都是自家做，哪里会买着吃？花这份冤枉钱。
可府县人不同，这些日子看下来，吃喝买卖不缺人卖，也不缺人买。
黎周周心思动了，有些主意了，不过还是多看看，除了正街买卖，看看这附近周围有没有一样的吃食。
石榴街吃食多，地上摆着买菜的、小零碎的，书斋那条街书粉、胭脂、成衣、首饰买卖多，再往过去走，黎周周远远瞧见衙门口了，他刚开始没认出来，只见门口气派，两尊石狮子，后来仔细一看还有人把守。
认出来是衙门，赶紧绕着走。
在之后饭馆、吃食、客栈，还有酒楼。那酒楼两层高，四扇大门全敞开了，门口站着店小二招呼客人，还有赶马车过来吃饭的，那种车架上有顶，用的料子好像是缎面丝绸的，黎周周认不全，反正觉得气派。
看完了所有吃食铺子，没有一家卖卤味的。黎周周心里主意定了下来，觉得可以试试。之前在村里时，他做一锅卤味下水，爹和相公都爱吃，不管是配饭还是就馒头，剩下来的第二天吃面条，切一切配点菘菜、白菜能当浇头，也好吃。
做着方便，吃起来各种主食都能配，也和石榴街上吃食不冲突。
只是之前没往这边想，黎周周是村里想法，觉得卤味下水再好吃，可到底是下水，他们村里人都嫌弃下水，更别提有钱的府县人了。
可如今想想，可能是他想偏差了，那村里人还不爱花钱买包子馒头面条呢，觉得费钱，可府县做这些买卖的也不少，还是能赚到钱的。
不管府县人爱不爱，先做着试试看。黎周周想。
门脸铺子空着，他家有，下水也不贵，他也闲着，算下来花不了几个钱，先试试看。只是定多少价格，等相公回来商量下。
黎周周原路返回时，遇见了吃食便厚着脸皮上去问价钱。
素的便宜，沾点荤腥的能贵一二文钱。不过下水到底不是正经肉，得在合计合计。
来时心里有事也没觉得走远，回去了才发现走了快半个时辰，已经过了晌午饭点，黎周周想了下，狠了狠心去了石榴街他家隔壁的馄饨铺子。
“一碗肉馅馄饨。”他尝尝人家手艺。黎周周想。
店铺老板是一对夫妇，约莫比卖醋的张嫂小一些，差不多二十五六左右，住了这段时间，黎周周没瞧见过夫妇的孩子。
“肉馅馄饨六文一碗，要不要芝麻饼？一文一个。”店里老板娘询问。
黎周周想了下便点头答应了。
“等会。”老板娘去下馄饨，人少的时候包好，人多了就下。一边喊男人烤饼，说：“饼要现烤才好吃，对了你是我家隔壁的吧？搬过来差不多快半个月了？”
黎周周笑着说：“四月中搬来的，之前收拾屋院进进出出的，如今才安顿好没多久，半个多月了。”
“我姓黎，叫黎周周。”
老板娘也笑说：“我家姓马，你叫我一声马嫂子就好。”
这就是说的男人姓了。外头牌子挂的都是马家烧饼馄饨。
黎周周道好，说：“我家相公姓顾。”
“这我知晓，咱们石榴巷有一位顾秀才，这都是沾了文人福气的好事。”马嫂子笑着说。说话间的功夫，馄饨也下好了，原本空的碗早放了料，掀开另一个锅盖，一勺子汤盛碗底。
馄饨皮薄的能看到里头馅，大拇指肚大，皮薄馅大，一股鲜香，汤底是浅白色的。
黎周周一下子就闻出来，这汤底是熬得骨头汤。错不了。
“小心烫，饼也好了。”马嫂子放了馄饨去拿饼。
粗瓷大碗，黎周周数了下大概有十个馄饨，芝麻馅饼放在竹编的小篮子里，上头撒着一层白芝麻，烤的表皮微微发黄焦脆，黎周周拿着勺子舀了一颗馄饨。
好吃。
他仔细分辨了下，肉馅里有葱、白菜，还有些脆脆的口感，像是花生碎，汤底是骨头汤，可和自家他炖的还是不同，没腥味不说，特别鲜，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
芝麻饼他手掌大，薄薄一层，一口咬下去掉渣，层层酥脆，他以前也烙过饼，没发酵面做的，一层层的也会，但就是没人家做的酥脆分明，里头看着没裹什么馅料，但是有荤腥味，还有淡淡的咸，配上饼上的芝麻，油油的香。
不管是馄饨还是芝麻饼和自家做的都不同，要更好吃更细致，味也丰富。黎周周一边吃一边想，难怪人家能出买卖赚钱。
要是真那么简单了随意对付下，谁还会花钱买啊。
包子铺他也尝过包子，也比自己做的精致，包子上的褶子都捏的漂亮。
马嫂子笑问：“味道咋样？”
“好吃。”黎周周点头夸道。也不是违心，就是好吃。做生意的人，不管是张嫂、许阿婶，还是马嫂子，还没开口呢，脸上先挂着笑，瞧着和善热情。
黎周周都记下了。
店里也干净，马嫂子闲了便收拾擦擦桌子，不过不扫地，还有客人吃饭，不能扫地扬了灰尘。
“你家相公是在清平书院念书吗？”马嫂子突然起了话。
顾兆穿着清平书院校服每天上学放学已经快十天了，马家就住在隔壁，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明知故问，想借这个话头往下说。
黎周周便应是：“是，今年三月我相公才考上的。”
“你家相公看着年岁小，看着不大，考了没几次吧？”马嫂子问。
黎周周还没回话，做烧饼的马嫂子男人出来了，人中等个子，比他还矮半头，也瘦弱一些。马嫂子便解释说：“我家里有个小叔子也念书，我们是府县外头村里的。”
“哦，我家相公今年十九，第三次考上的。”
马嫂子便夸：“可真年轻，这么年轻就是秀才相公了，以后还有大指望。我那小叔子今年才十岁，在村里念了有三年了，今年春说试一试考什么童——”
“童生。”黎周周提醒。
“对对，就是童生，结果没考过。”马嫂子遗憾。
黎周周自然说：“读书急不来，下次没准就过了。”
“那可真是借你吉言了。”马嫂子笑着说，旁边男人也高兴，两口子乐呵，后来说不耽误黎周周吃饭，凉了不好吃了。
黎周周吃完了馄饨芝麻饼，连汤都喝的干净，结了钱，问马嫂子：“平日里买肉哪里新鲜便宜？”他刚走过去一路上没瞧见猪肉铺子。
“你得往西边去。”马嫂子热情指路，说：“你瞧对面那条巷子，从巷子穿过去近一些，就是正街，往西约莫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我家买肉都是从那儿买的，每天现杀，吃着干净新鲜。”
“晓得了，谢谢马嫂子。”黎周周道了谢，便拎着篮子出了铺子，回家了。
七文钱没吃饱，可如今也不干啥力气活，黎周周回到屋，将菜放在灶屋，洗了手脸，回里屋坐在书桌前开始练字。
相公昨天教他的‘兆’字。
黎周周在相公订的练字本规整写了几十遍，手不抖了才在描红本上按着相公的字印子写，第一个有些扭歪，第二个就整齐了些。
……
清平书院。
顾兆把话本带给了郑辉，郑辉说：“你昨个儿熬夜看完的？不对啊，我熬夜也没见看的这般快。”
“没熬夜。”顾兆点了下《鹤仙人诗册》封皮说：“我觉得不好看。”
郑辉便急了，“怎么会不好看，多么动人真挚的感情啊，中间的曲折，周郎被打，难道你不为之动容吗？”
顾兆：……说打得好吗？
可能顾兆表情说明了一切，郑辉就像是推销好物没推出去被退货的人，这会诉说欲强烈，想把整本小说逐字逐句解释一遍，旁边严谨信提醒了句，“快敲钟了。”
“还没响，我得再跟顾兆好好说道说道。”郑辉急。
兆弟都不叫了。顾兆：……可见塑料友谊。
不过打铃了。
郑辉只能收起包了封面的话本回位置老老实实坐好，顾兆松了口气，起码耳朵能安静一上午。等中午休息铃响了，夫子前脚刚走，不出所料，郑辉便拿着小说，一脸正义说：“快快去吃饭，我同你边吃边说，你可能看的太粗，没看进去不知道哪里好。”
顾兆觉得郑辉早上绝对没好好听课，可能脑补了一早上，怎么给他讲小说桥段，如何安利。
“走吧。”顾兆认命。
严谨信走在旁边，神色严肃，显然是不喜两人将时间浪费在这种话本上，若是两人依旧如此，那么只能分道扬镳。
这样的人不是他的良友。严谨信想。
打了饭菜，三人坐在一处围着吃饭。
顾兆先认真说：“昨日我看了开头，粗略翻了中间，还有结尾，是我看的不细致，这点我承认。”
“我就说，你定没看仔细，没关系我同你好好讲讲。”郑辉高兴。
严谨信没插口说话，埋头吃饭，等吃完了便回去继续看书。
“郑兄，我把你当兄弟跟你说我心里话。”顾兆没打算敷衍糊弄过去郑辉，哪怕因为这事两人闹掰了，以后当不成朋友了也成，总是不想骗人，“我不讲说教道理，什么我们是来上课读书的，看话本浪费时间浪费光阴，对不起家里夫子这些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道理都懂，再说每个人的出生环境背景不同，顾兆觉得买话本费银子没必要浪费钱，他的压力是经济压力，可能对郑辉来说，也许有什么精神压力需要看话本纾解。
各有不同。
郑辉脸上笑浅了些，不过没开口点头继续听。不管以前是在私塾，还是来府县，反正每次交朋友不出几天，好一些的像顾兆这样不说谎不骗他，直接点出，说他浪费光阴，辜负双亲期待，是玩物丧志，不配为友。
更有些表面上与他玩，花着他的钱，背地里同其他人一起说笑他，将他当傻子。
这次怕也一样，嘴上说不说那些话，不过是拐着弯继续规劝他。
“两位都知道我家有位夫郎对吧？”顾兆开口。
郑辉怔了下，规劝他，顾兆提夫郎干嘛？
严谨信停下吃饭，如今看来，这个顾兆还有救，若顾兆继续和郑辉一同浪费时间，那么便没什么好打交道的。
“我是上门婿，入赘到了黎家。”
“啊？”
别说郑辉，就是严肃的严谨信这会也愣住了，两脸齐刷刷看顾兆。两人可能是想看顾兆羞愤，或是不好意思难以启齿等表情，可让两人失望了。
顾兆没刚才那么认真严肃，语气轻快了起来，说：“别乱想，我家，就是黎家，条件绝对没郑辉家那般，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就是村里家底厚实几分，那也是一年到头卖庄稼，勤勤恳恳攒下来的钱。”
“我家——我是说我娘家。”顾兆还没多大反应，郑辉已经不行了，脸上表情纷呈，就一言难尽中隐约夹杂着佩服？
顾兆：？？？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
郑辉之前觉得自己骨子里不慕名利，不愿被教条规矩约束，可现在听顾兆说这几句话，顿时觉得甘拜下风自愧不如，反正要是他，绝不可能说自己家是‘娘家’这种话，多丢脸啊。
“我娘家情况也还行，反正都是村里人，情况差不多吧，饿不死能穿暖，再好一些那就不成了。严兄应该是知道的。”顾兆点名。
严谨信点头。
“至于我为什么会上门入赘，这事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跟今天要说的主题无关。”顾兆点了下郑辉拿到食堂放桌上的话本子，说：“我和夫郎都是穷苦人家孩子出身，我还是上门入赘做哥婿的人，这话本里讲的啥，贫穷书生勾搭人千金小姐，贪图名利想走捷径，这我就不想看。”
郑辉想反驳，这书生也不慕名利，只是求一段爱情。
顾兆一眼看出来郑辉要说啥，直接问：“他要是不慕名利，他怎么知道小姐父亲是二品大官？高官女眷入庙上香，那庙的主持应该是杜绝拜访游客，起码是男的不能入吧？这书生怎么就这么巧，还走到了后头招待女眷的后院？”
“文中写他上京赶考，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咱们如今都是秀才也是二十出头的人，还未上京赶考，已经各有家世，娶妻的娶妻，上门的上门，我猜这书生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是有妻子吧？”
郑辉看完了，知晓顾兆没看到后头，弱弱补充了句：“家里有妻子，不过后来和小姐在一起了，那也是做了平妻，并没有休糟糠之妻。”
“原来还有这一出啊。”顾兆满脸嫌弃。
郑辉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看顾兆这般，也开始怀疑觉得这书生行径确实处处都透着古怪，好像并不是淡泊名利之人，只求爱情……
“说是没休糟糠之妻，可乡下的妻子容貌背景定不及小姐出众，却与小姐做了平妻，那大官面子上如何能忍？我不晓得高门大户里什么阴司，单我们村里来说，想糟践一个人，拿话也能挤兑死。”
“那糟糠之妻本来明明是正妻，最后却落得平妻之位，好名声是书生和小姐的，说小姐家肚量大、小姐容貌才情好，说书生为真爱感动天地，那糟糠之妻能得到什么？怕是会被嘲笑容貌不堪，你相公留着你没休你，你该感恩戴德才对，要我是你便自请下堂妇，将书生留给小姐，人家郎才女貌璧人一对。”
郑辉：“……有仆人说了，小姐还掌了仆人的嘴。”
“要真管得严，仆人这番话就不可能当糟糠之妻面前说出来。”顾兆都无语了，不纠结小说内容，说：“我顾兆，不与话本里书生那般人物做朋友。”
郑辉整个人处于裂开了一般，想辩驳却觉得顾兆说的都对，恍恍惚惚的饭也不吃了，翻着话本陷入沉思自我怀疑中。
“兆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严谨信的朋友了。”严谨信举杯。
顾兆：？？？
行吧，碰一个。
两人以水代酒碰了一个。那头郑辉还恍惚中。还是后来，郑辉也吐露了心声，坦诚了一番，三人说起来，严谨信说他也娶得哥儿，大男子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自然不会做蝇营狗苟如书生那般贪慕权势美色之事，只是他也做不到像顾兆那般，可以坦荡的将夫郎、入赘说出口。
顾兆才是真的君子。
话里意思就是，严谨信自诩正人君子不会背弃如今的夫郎，但也不会主动在同学面前提夫郎，还是觉得面上无光，那天回去后狠狠反省了一遍。
顾兆后来听完，就……
他只是想秀个恩爱，简单点，倒也没想那么多。
他家周周多好啊，干嘛要羞于提及。
吃过饭，又上了一下午课。顾兆看郑辉面色不好，从食堂回来到课堂，一直不说话也不看他，上课后坐在课堂上一下午都自我怀疑，被夫子点名起来答题，也没能唤回神。
顾兆想，怕是要和这位郑兄关系远了。
下午放学，顾兆与严谨信道了别，见了郑辉，还是挥挥手说了声明天见。郑辉脸色发白，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
顾兆便没管了，随缘吧。
推开院门，顾兆便看见周周端着碗喂鸡。
“今天周周小同学有没有复习功课？”
黎周周见相公回来，脸上高兴，放了碗到架子上，接了相公手里书包，主动说：“我下午学了一个时辰，都记着了。”
“真乖。”顾兆凑过去亲亲老婆脸颊，很得意臭屁说：“这是老师的奖励哦~”
黎周周笑的双眼弯弯，“相公先洗手，能吃饭了。”
“成，我先换衣服下来。”顾兆进里屋去换短打，不用系带，如今五月中天气开始热，他穿单衣袍子里头还要穿里衣里裤，说是单衣其实并不是特别凉快。
现在还好，要是七八月份炎热酷暑，那就只能硬抗。
穿短打学校大门都不给你进。袍子里头不穿里衣，穿短裤，那就是耍流氓有伤风化，闹得严重些，没准给你取消功名不让你科考，那就糟了。
下午饭是绿豆稀饭，巴掌大的煎肉饼，还有一碗凉拌黄瓜。
“绿豆稀饭，好啊，我正渴了。”顾兆换了衣服出来给他和周周盛饭。
相公与往年不同，如今火力越来越壮，天气又热了起来，黎周周就怕相公中了暑气，下午熬着稀饭，又怕太素，煎着肉饼吃。
这样荤素都有了。
两人也不客气，坐下吃饭。黎周周见相公吃得香，连喝了两碗粥，肉饼就着黄瓜也吃的好，心里高兴，今个饭做得好。
等吃过饭，收拾完后。
外头天色还早，顾兆拉着周周来学习，先检查了下昨天的‘兆’字，写的端端正正，虽然还有些颤抖，字也没形，不过不急，慢慢来。
“周周小同学写得好，今天学两个字。”
“一个顾字，一个周字。”
顾兆说到这儿，故意坏笑问：“周周小同学说说，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啊？”
代表相公和他。黎周周心想，脸上热，明知道相公故意逗他，还是老老实实说了。顾兆便亲了口周周，玩笑过，正经了起来，开始教字了。
这一教又是一个时辰，七点多天昏暗了下来。油灯点的多，怕费眼睛，这时候要是近视就糟了。早早洗漱，躺床上还能背背三字经、百家姓，就是说说别的话也好。
在外头屋檐下擦洗过。
顾兆嘀咕：“要是有个洗澡间就好了。”
等他倒水回来路过灶屋隔壁的柴房时，把目光锁定上去，主意打在了柴房上。这两间侧屋不小，长方形，放柴房的屋角落堆着柴，还有一些工具，多半个都空空荡荡的，这不是浪费了吗。
“相公，你站柴房门口看什么？”黎周周出来问。
顾兆从中间比划，说：“你说要是分开，一边是柴房，一边做成洗澡间，再开一扇门，以后洗澡有地方了。”
他在院子里擦洗没问题，他家周周洗澡擦洗都在灶屋。顾兆以前觉得哥儿也是男人，可成了亲，现在周周要是在院子里擦洗，顾兆心里还怪怪的。
倒不是说把周周女性化什么的，就是吃醋占有欲，万一被谁瞧了去呢。
“这简单，我明个儿就能做。”黎周周说。
“不急，等爹回来再说，中间砌墙买砖，咱现在没骡车，累的很。”顾兆拉着老婆手回屋，拴了堂屋门，两人进了里屋，脱了衣裳躺床上。
顾兆说了会三字经，给周周解释其意，一边玩周周的手，然后发现周周没动静，以为睡了，侧头一看，一双闪亮亮的杏核眼正装着话呢。
他挠周周腰间痒痒肉，这处一摸，周周人都要软了，特别好rua。
果不其然，顾兆上手刚捏了捏，黎周周声音软乎说不要，痒。顾兆听这声音嗓子就有些痒和干，可还没忘正事，说：“周周是不是有话要说？不说我可继续挠了。”
“说、说。”黎周周蜷缩在相公怀里，好痒呀。
顾兆便停手，给老婆顺顺背，搂着。
“我想做生意，相公你说好不好？”
“好啊。”顾兆认真低头等周周继续往下说。
黎周周在相公怀里得了鼓励，他想了一天，知道相公不会阻拦，就是不阻拦和支持赞同信赖还是不一样的，心里热乎，说：“我想着在隔壁那间门脸铺子里卖卤味。早上我走了一圈，咱们石榴街到书斋往东去，还看到衙门了，街边的门脸铺子没见过卖卤味的，酒楼我不晓得……”
就和石粉一样，村里人没用过不粉墙，镇上人家粉墙拿的是黄泥抹平，自然不知道石粉是啥东西。可到了府县里，这边的人家，屋里面墙是白的，用黄泥抹一层后，还拿石粉再上一层。
卤味黎周周就想，村上镇上没有，怕府县有卖的，早上去看了看。
结果没有。他本想着就算有，只要不是离得近，隔了一段也成。
“好啊。”顾兆真没想到，“我家周周脑子怎么这么灵，这就想到了。”
“相公你又逗我。”
顾兆认真：“没有，我真没想到可以做卤味买卖。”
黎周周得了相公夸赞也高兴，心底信心都多了，都不用问好不好成不成，直接略过这一步，说起怎么做了。
“明个我去马嫂子说的西边肉铺瞧瞧，以后等相公早上去读书，我便一起出门买肉，回来炖大灶上，就中午和下午卖。”黎周周盘算，“这东西邻里邻居的带着碗，也不用腾地方摆着桌椅吃，拿回去好下饭。”
“成。”顾兆觉得可行，周周这么年轻能在府县找到营生干多好，拉着老婆手，补添细节说：“还是得打个桌子，上头放卤味的盆子这些，先简单弄，周周试试看。”
“我也这么想。”黎周周觉得相公和他想一处了。
顾兆：“过两日我沐休，铺子的活计你等我回来干。”
“哪用相公，桌子我自己扛——”黎周周话还没说完。
顾兆像是粘人精附身，哼哼唧唧往老婆怀里钻，闹着周周，撒娇说：“我就想干活，周周是不是不想我帮忙呀~好想和周周一起开店铺干活呀~”
黎周周差点没抱住相公，就……
“相公你是不是长个子啦？”
顾大只兆：“……”装不下小只可爱了吗。
于是他抬着眼，用楚楚可怜绿茶单纯无辜眼望着周周，“是兆儿变得太大，周周不喜欢我了吗？”
“相公又瞎说，你长得高了，身体好，我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为相公长大了就不爱了。”
“我不信。”顾兆继续可怜，“除非周周亲亲我，爱爱我，我才信。”
黎周周耳朵都红了，这‘爱爱’他知道怎么爱。
“好。”
又闹了一通，黎周周腰酸软倒了下去，起不来了，在被窝里偷偷摸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有个孩子。
明明已经装了很多了，可为啥他就是没有呢。
顾兆拍拍老婆胳膊，“乖周周睡了，明个儿别起来做早饭了，我去买馒头吃。”
黎周周本想说别费钱他不累，还是起来烧饭好。可说到累字，黎周周便想，是不是过去地里太累着了，所以才不好怀？现在累着了要休息，不能太累。
便嗯了声。
“乖了。”顾兆亲亲老婆额头，盖好了被子，搂着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兆先起来，穿着短打去正街买了早饭。他家周周多睡会。回来周周也起来了，洗漱后，两人坐着吃完早饭，顾兆换了校服，背着书包，说：“我去上学了，要是累了不舒服就歇歇。”
“知道了相公。”
顾兆亲了亲周周脸颊，这才匆匆出门。
今天略微晚了些，紧赶慢赶到了学堂，顾兆放下了东西，铃就响了，刚进来时，郑辉坐在位置上也没和他打招呼，他点了头叫了名字，对方好像没听见？
算了有什么中午再说。
上了一早上课，打了铃，午休时间到了。
顾兆还未开口叫郑辉严谨信去吃饭，就瞧左前方郑辉已经急忙站着往出走，这——
“郑兄！留步！”顾兆尔康手。
虽然玩笑说塑料友谊，但真要是因为一本小说断交了，那也好好说说。

第47章 府县生活7
顾兆叫住了前头的郑辉。
该感谢书院不让学生打闹、跑步的规矩，有再急的事情，可以疾步走，在学校内跑起来就失了读书人礼仪了。
要跑步可以去操场。
反正顾兆是喊住了前头快步走的郑辉，赶了几步过去，说：“咱俩认识了这些天，我唤你一声郑兄，之后就算当不了朋友，成为普通同学，也该说清楚的。”
“真因为一本话本，你便要和我断交？”
顾兆看向郑辉，“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若是你要说，我便听，要是你不愿意说，想断了我这个朋友，那也随你。”
郑辉欲言又止，顾兆也没勉强，而是说：“其实我不该在你面前批评你喜欢的东西，哪怕我不认可话本里的观点，但你是我朋友，又如此喜欢这个话本，我该尊重体谅你的。”
顾兆抱拳作揖，郑辉这下便急了，说：“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也没关系，你跟我赔什么罪。”
“这不是伤了你看话本的心嘛。”顾兆一听郑辉这语气，便知道对方心里那些纠结放下了，打蛇随棍上的笑眯眯说：“怎么，郑兄还要闹我？真要断交了？”
郑辉：“谁说要断交了？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怎么可能。”
“……差不多吧。”顾兆觉得没什么区别，见郑辉要急分辨，赶紧说：“走了走了，先去吃饭，别一会菜没了。严兄在旁都等急了。”
几步之外，严谨信背手等候。这会听到顾兆叫他名字声，走了过去，见着郑辉，严肃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不要婆婆妈妈，兆弟虽然小你我二人几岁，却心胸开阔，坦率至诚之人。”
“过谦了二哥。”顾兆谢夸了句，又说：“走吧走吧，有啥事坐下吃饭再说。”
于是三人便一起去了食堂，打完了饭菜坐下吃饭。
郑辉吃了没几口，心中有事，严谨信先说：“我家中也有一位夫郎，因为家贫，十九岁还未娶妻，科举读书更是费钱，双亲担忧，便只能娶夫郎，想着帮衬家中日子。”
“实不相瞒，昨日兆弟说出那番话，我心里羞愧难当，我虽不会做背弃夫郎之举，可我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丢了颜面。”
“兆弟良友，警醒了我。”严谨信说完了。
大丈夫建功立业，怎可嫌弃鄙夷自己贫穷时的夫郎？不是大丈夫君子所为。
郑辉放下了筷子，面容也认真起来，“其实我和你差不多，昨个儿兆弟说的那番话，我不是气他，我是气自己。”
看向两位。
顾兆只能放下筷子，今天是谈心会了。
“我有一事希望两位替我保密。”
顾兆点头，说好。然后就见严谨信举手发誓状，拿自己科举前途立了个毒誓。顾兆：……
“我刚才点头是不是太草率了？不然我也立个。”顾兆学着举手，刚举一半，郑辉先说：“行了，我信你们二人。”
“这事也不是特别紧要，严兄不用拿自己前途发誓的。”
严谨信：“言而有信，又怕什么。”
“我妻子是府尊的庶女。”郑辉说。
顾兆：！！！大八卦！
严谨信眉宇也轻轻蹙了起来。郑辉正要多说解释，严谨信先打断了，“此地说话不便，还是吃完去清净一些地方说。”
“对对对，先吃饭，吃完再说，我饭都凉了。”顾兆想也是，赶紧大口吃饭，吃完了好听兄弟八卦。
严谨信和顾兆吃饭一如既往，一个背脊笔直，一个率性洒脱，反正刚郑辉说的话都不如吃饭要紧，到让郑辉轻松了一些。
吃完饭，三人散步去了操场。
一是这边离食堂近，二是平日里除非上射箭课，学生很少过来，这边光秃秃的没风景。倒是对面的操琴室，书院学生没事了爱往那边跑，背书什么的，颇有风雅。
“我曾祖父开始便是做药材生意的。”郑辉边走边说。
郑家祖籍平安镇，郑曾祖父做药材生意，那时候大历朝还和前朝打仗，不过接近末声，曾祖父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能人，其子也就是郑辉爷爷就拜一位神医门下，学了一手好医术。
“我爷爷很聪慧，学什么都快，神医夸赞说有慧根，倾囊相授，后来曾爷爷也不用行商，在镇子上定了下来，开了铺子，自然生意好了起来。”
虽说药铺大夫也是经商，可毕竟救人性命，还是有几分体面的，郑家在平安镇也算是乐善好施的慈善人家。要不是因为那件事，郑家可能也不会生出让子孙后代考科举走上仕途心思。
“有一年朝廷派军下来剿匪，就在我们镇子二十里外，带兵的小将受了伤，听闻我爷爷医术好，便来救治。”
顾兆猜：“没救回来？”
“人命救回来了，胳膊废了救不回来。”郑辉神色平静说。
顾兆心里一跳，不会是他所想的——
“我爷爷的胳膊被打断了，店铺招牌也砸了。”
果然。
“虽说后来胳膊接上了，治好了，可当时那事，我爷爷和曾祖父都吓坏了，包括我父亲。”郑辉叹气。每次他说不想念书，也想行医的时候，父亲便讲这些。
当年父亲十三岁，说将军坐在马背上，刀尖就离他寸尺近，还是祖母拼死相护才救下了父亲。
后来郑辉曾爷爷便一病不起，拖了几年，临死前攥着儿子手，虽什么话都没交代，但郑辉爷爷心里明白。
郑辉父亲那时候已经大了，无法改行启蒙考科举，再说身份籍册已经定了商籍。所以郑家便把所有希望放在孙子辈，也就是郑辉这一辈。
“我兄长郑耀，二十六岁考上秀才，实在科举无望，家里便四百两捐了个监生。”
“监生？”
郑辉解释：“去国子监坐监半载，便可安排从官。不过和正经科举出来的进士不同，处处受人冷眼嘲笑，家里又给塞了银子到处打点，如今在渠良府县做官吏，九品。”
渠良府县就在宁平府县隔壁，同属宛南州所辖。
“我的婚事，便是大哥想攀附上峰给我踅摸的。”郑辉苦笑了下，“拿出去说，还是我郑家高攀了府尊之女。”
这咋说呢。
这时候尊正统，嫡庶分明，要是渠良府县县令嫡女，那郑辉家一个经商做药材，是绝不可能能娶到县令嫡女的，也不能说的这么绝，起码百分之九十九吧。
剩下的百分之一，可能是渠良府尊脑子坏了或者府尊嫡女见了郑辉芳心暗许，非得嫁不可。几率很小。
而庶女就不同了，前朝法律时还讲，妾生女、哥儿是以主家奴，嫡母打罚都随意，就是发卖出去也没什么罪。到了大历朝，虽是废了这项法律，嫡母不得发卖庶女、哥儿，可还是得不上台面的。
越是名门望族簪缨世家，越是重嫡庶之分。
七品的县令庶女，搁这些世家眼里可能像蝼蚁不够看，可对于乡绅郑家嫡次子，竟然还是高攀，可见这时候的商人地位。
郑辉自小心性浪漫，不受约束，继承了爷爷的天赋，对学医很有兴趣，可他大哥不成才，硬是拿银钱堆了个小官，对着聪颖的郑辉，家里自然是悉心管教，约束天性，逼郑辉科举。
最初郑辉听爷爷断臂这事，也是气愤难当，争取出人头地。可每次他不听话了，不想背书默书，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便拿出来警戒他一番。
不能看医书学医时是。
娶府尊庶女也是。
逼其入官学更是。
说的次数多了，郑辉便没了最初的气愤，“若可以让我选择，那我便做行走世间的大夫，救死扶伤，也不在乎什么府尊之女，合我心意的便是乡间女又如何。”
郑辉对话本推崇，看到的不是书生贪慕名利，而是书生妻子也是家里给塞的，书生勇敢追求自由和爱情，看到的是对小姐的赤忱，是小姐挣脱家里安排，选择了书生。
顾兆郑重给郑辉作揖鞠躬。
“是我片面了，误会了郑兄。不过，我说实话，郑兄想追求自由浪漫，可还是从了家里人，走上了科举之路。郑兄是男子尚且受不住压力低了头，那尊夫人她生来是女子，还是庶出，出生她选择不了，嫁谁也选择不了，如今世道的婚姻，都是媒妁之言，单说话本的书生，他追求了爱情，可他的妻子被小姐刻薄，苦楚一生。”
郑辉昨个听了顾兆说的，恍惚纠结挣扎便在于此。他知道，自己妻子也是受人摆布，没有办法，同他一般，可难道他一辈子都要如此过日子吗？
“兆弟，若易地而处，你作何选择。”
“若是、若是你以后遇到了心爱之人呢？”
顾兆想也不想肯定说：“我心爱之人便是我家夫郎，没这个若是。”见郑辉落魄，便认真思考说：“我只能说，若是挣扎不过这世道规矩时，那就顺着，尽可能让自己过得从心舒服。”
“成亲后，郑兄是否放下对妻子庶女身份的成见，好好了解这个人？”
郑辉好歹也是正经读书人，骨子里是清高的，家里大哥为了拍老板马屁，给弟弟安排个老板私生女，那郑辉接受正统教育，当然是心里不爽这个小妾生的妻子。
不等郑辉答，顾兆又说：“要是真正了解了这个人，试着好好相处，如果真的不是一路人，不爱了，那便相敬如宾，好好尊重妻子，给她应有的妻子地位。”
“若是真如话本里那般，郑兄以后遇到了心爱之人，那一报还一报，你愿意为心爱之人背负骂名，遭人唾弃不耻，那也是应得的得受着。”
总不能啥好事都像话本里那般，书生小姐占全了，可苦了命苦无辜的糟糠之妻了。
顾兆说：“郑兄，未来没影的事先不必过分忧愁。”
这不是提前贷款焦虑吗。人生海海，有几个人能像他这般幸运，穿越过来便遇到了他家周周，一生所爱成就达成。
如今的世道，门第、身份、学识、规矩，尤其是郑辉这样已婚男，家里条件不上不下，从下选那选择的多，可其实郑辉眼界高着呢，说是什么乡间女，真去村里地头看一看，估计找不来能说到一起的。
这时候女子能识字读书，有才情的，身家清白的，那都是家里有底蕴的，要是再加上相貌要求，真大家闺秀，只有话本子才敢这么写。大家闺女哪能随便让你碰见，还随便和你这个外男看星星月亮说诗词歌赋，放屁吧。
就算真真遇到了，小姐爹妈大概率宁愿女儿铰了头发做姑子，也不可能让女儿当什么小妾或者平妻。累及整个家门名声。
平妻那是不入流人家做派，真正世族大户才不承认平妻这称呼。
“再说现实点，咱们就算一次就中，考上了举人，成了正经进士，一甲进士进入翰林院，那是顶顶的光辉，也不过是从七品。”顾兆说。
“从七品想要往上升，没有关系门路，就是拿褚大人说，郑兄想想吧。”
大历朝寒门农户读书人的偶像褚大人，从进了翰林到坐上二品官员位置，那也花了十五年。
“褚大人现在有了选择权，不过也该有孙子了吧？就打比方，郑兄四五品时遇到心爱之人，对方大概率也是个贵女，那人家未婚选择性可多了，没必要和郑兄在这儿死磕。”
顾兆几番话下来，别说郑辉满肚子的浪漫爱情没了影子，就是一旁本来不关他什么事的严谨信也踏踏实实下来。
严谨信春闱院试成绩第一，还是农户寒门出身，可不得几分恃才傲物，如今拿着褚大人对比，他未来要走的路还长久着呢。
“成了别想得多，思考那么多，不如着眼于眼下，日子都是看你怎么过，你要是心里排斥，自然是处处挑剔优点也是缺点，你要是真想过好日子，总能找到舒适点的。”顾兆最后给郑兄免费灌鸡汤。
也不知道两位听没听进去，反正顾兆言尽于此了。
当天下午，顾兆后头坐着的严谨信同学，特别鸡血，勤勉学习，积极作答，顾兆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中午明明是给郑辉灌的鸡汤，咋严同学也喝到了？
到了放学。
顾兆同二人别过。不去管郑辉了，让对方理一理头绪。便快快乐乐背着书包往家走，中午听完郑辉的婚姻，顾兆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幸运，迫不及待的想回家亲亲老婆。
他好幸福哦~
石榴巷的黎家院，黎周周今天是忙碌充实的一天。
自早上送相公出门上学后，黎周周休息了片刻，收拾了碗，腰不是特别酸涩后，拿了钱拎着篮子锁了院门，便去了马嫂子昨个儿说的西边肉铺。
边走边打听，约莫半个多时辰到了。
马嫂子说的这家铺子为啥新鲜便宜，那是这家老板收村里的猪，后院是杀猪的，前头是铺子，杀了猪，像是酒楼、客栈，还有一些小摊贩天不亮赶着车来买。
铺子里卖的也比府县其他地方便宜一文钱。别看着一文，做生意的买的多，日积月累也能省下不少，尤其是小本买卖的吃食铺子。
黎周周说买下水，猪肠子、猪肺、猪心，问还有没有鸡的。鸡是没有的。府县人想吃鸡，要么自己养，不养的，那就自己上街买，有府县外头村里人挑着鸡笼进来卖。
猪肉铺子是不卖禽类的。
宁平府县若按照东南西北划分，北面有书院清贵，人少一些，东边靠中心有府衙是贵，多是富绅有钱人家，很繁华。像黎周周昨个走多了碰见的那个大酒楼便在东面。
南面靠城门，贩夫走卒多，挑夫、苦力、收夜香的，人多而杂，吃食摊铺多，酒楼少，物价也略低一些，像是肉包子，这边可能两文钱，或者三文钱但大一些，黎周周家附近门口肉包三文钱，量也不算特别大。
西面就是普通住户了，很热闹，衣食住行玩乐相关的都有。
像是府县‘红灯区’的红苑就在西南一角。
黎周周到了肉铺，不要肉买下水，那肉铺老板看了又看黎周周，正是人多的时候，便撂了句等着，先给来买肉的割肉买卖。
明明是黎周周先到，可真到买的时候，差不多半小时后了。
黎周周也不恼，站在角落不挡着客人，等摊子前空了，他才走过来。肉铺老板看了眼，没说话进了一趟屋，出来拎着一个木桶，满满一桶下水，什么都有，混在一起看着就不好看。
“这一桶，你要的话给个十文就成了。”肉铺老板说。
刚黎周周等了两刻钟，听清了卖价，府县肉贵，旁的肉铺摊子，肥肉一斤十五文，这里卖十四文，瘦肉旁的地方十文，这里九文，肥肉相间的十二文。
可这一大桶下水，黎周周常年干活掂粮食，差不多要一斗米了。
二十斤的下水十文。
“瞧啥？还要不要？发啥愣。”肉铺老板说的直，没认出来面前站的是个哥儿，以为是个男人，婆婆妈妈的还挎个菜篮子买下水，真是他家屋里婆娘要饿死了吧，吃啥下水，跟这种倒霉男人。
黎周周：“要。就是要的不多，今天吃不了这么些。”
“要多少你自己看着舀。”老板将葫芦瓢扔在桶里，“三五文的看着给，真是……”扣扣索索的不像个男人。
黎周周便舀了一些，从腰间掏钱。
“成了三文放这儿吧。”老板说。
都给屋里婆娘吃下水的日子了，算了吧。
黎周周便给了三文放案板上，拎着一篮子下水往回走，就真的便宜。这么一耽搁，回去也没到晌午，黎周周不饿，或者说满心满眼的都是卤味下水的营生，洗了手，拿出了卤味要用的大料。
镇上买的还没用完，用油纸包着塞在抽屉里。
开始打水洗下水，这下水洗的干干净净，一些杂的污糟的用剪子剪了不用了，然后要用热水姜片、葱段焯过，这个得摸着时间。黎周周这次做的时候，步骤都记在心里，打算多琢磨几遍。
之前在村里自家吃，怎么都成都好吃，可做生意买卖，就和昨个吃的馄饨烧饼一般，他也能做，但味就是没卖的好。
得精细。
黎周周分了两锅卤，也不怕麻烦，倒多少的酒，用多少的料都记着。等香味出来了，黎周周肚子也饿了，舀了一些汤，配着早上省的馒头吃，喝了一些热水。
一锅早一些，一锅晚一些时间，然后盖着锅盖焖一会。
趁这个功夫，黎周周洗了手进了里屋去学习，昨个相公教的两个字，他还没练习呢。今天两个字多学了会，等写完了作业，黎周周把本子课本整整齐齐的收好，手摩挲着课本上的心，脸上都是笑。
相公说这个就是心，说是喜欢心悦周周。
黎周周每日学字瞧见那颗心，心里就高兴，干什么都有力气。
收拾完赶紧出来做饭，相公约莫两三刻就要回来了。先是把卤味盛出来，分两个盆装，然后蒸馒头、煮稀饭、摘菜，等馒头蒸出锅了，外头院门咯吱响，黎周周从灶屋探出身一瞧，果然是相公回来了。
顾兆高高兴兴的合了门，然后没忍住上手抱着自家周周的腰，他两腿膝盖弯曲，正好把脑袋搁老婆胸口肩膀处蹭。
“怎么了相公。”黎周周语气含着笑，干净的手拍拍相公背，怎么今个儿这么粘人，像一块饴糖。
顾兆说：“我觉得我幸运，遇到了周周。”
黎周周也高兴，相公就是饴糖，甜滋滋的。
两人闹了一小会，便分开，顾兆回屋换校服放东西，出来洗手帮忙盛饭，一进灶屋闻到了味，“老婆你做卤味啦？好香啊。”
“我想做营生，白日无事便去买了下水，这俩盆子才五文钱。”黎周周分别盛了出来，让相公一会试试味道，哪种更好吃，一边说：“不过要是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那去买下水不能这么便宜，肯定要多给一些的。”
顾兆听周周说起早上买下水的猪肉铺，听着像是总销，然后分销给四处摊贩别处，那确实，以后他家做这门营生，买的下水多，不用四处分散买，确实方便。
当然要多给些，不能按照今天这个数来。
周周是做人实在，顾兆则是想，猪肉铺老板是不知道下水能赚钱，才给的便宜处理的，要是以后他家生意不错，传出去了，猪肉老板心里肯定不平衡，要是使坏断了货源，或者主动提价。
毕竟就这一处总销售，是他家恳着人家的。
还不如自己开口，落个好感在前。
“相公，今个做的多，天气热这东西不好放，咱们吃不了这么多，不如给张嫂、许阿婶、马嫂子家送一些？”黎周周见日头还早，用碗各样捡了些，先送过去在吃饭，不然送晚了人家怕要休息。
“成啊，一起。”
两人端着粗瓷碗，分别去送，速度快。黎周周送许阿婶家，顾兆送张家，敲了门，也没进去，屋主人客气热情相邀进去坐坐，不过两人都婉拒了，说送完东西还要回家，相公/我家周周还没吃饭，等着一起吃饭，改日闲聊。
顾兆这边亲亲密密的秀老婆，一口一个我家周周琢磨出来的，这段日子我去书院上课，多谢街坊照顾我家周周了，卤味下水我家周周做的一绝，大家伙尝尝。
黎周周那边就老实直白许多，说了是卤味都是下水做的，不值几个钱，尝尝鲜。
后来一起送了马家。
这才关了院门，夫夫俩吃饭了。
“相公试试味。”
顾兆挨个试了下，也没糊弄夸夸周周，仔细尝过认真说：“肺片味入进去了，猪肝里头不成还有些淡，大肠这个碗的有些过，这个又有些腻……”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漏斗。
“其实可以一锅卤，像是不好熟的肝子可以提早放，好熟入味的可以晚一些，这也分批次的放。煮好后，焖的时候，可以切一下，然后再放进去，这样就更好浸泡的，但也看分什么。”
顾兆给周周夹了块肉，说：“先吃饭，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这卤味料就是放鞋底都香。”
“相公又浑说了。”黎周周笑说，把相公话记在心里，“既然这样，我明个试试卤别的看看？”
“这个好，荤素都成，像是豆腐、豆干、藕片之类的。”顾兆以前还挺喜欢吃卤豆干，“不知道有没有豆干。”
“有的，王阿叔做过，不过这个村里人吃不惯，还是豆腐好炖菜好吃。相公，藕片是什么？”
“长在荷塘里，上头是莲花，底下结的藕，生在淤泥了，洗干净了白白胖胖的一节节，能炒菜做藕粉吃。”顾兆想着宁平府县，反正是村里没见过。
黎周周没见过莲花，听了相公描述，便肯定说：“这花好，又可以看又可以吃，不浪费很实用。”
“那确实。”顾兆同意。
瞧瞧，他和周周果然是天作良缘，绝配！
与此同时，隔壁许家、马家、张家三家，也是到了晚饭时间。
许阿婶接的碗，接的时候笑呵呵的说好、尝尝、闻着味就是香、有心了有心了，等黎周周走后关了院门，倒也没嫌弃那一碗下水，就是没刚才面上的热络笑。
心里想就是一碗下水，当什么宝贝值钱的吃食。不过想黎周周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吃过好的，小孩家家也是热情好心，便没多说什么。
“娘，碗里是啥？”
许阿婶便把碗顺手给儿媳了，“隔壁送的下水，你拿了，记得明个儿得空把碗送过去。”
芸娘接了碗，一瞧颜色红黑红黑的油亮，都不知道咋下手。
这下水听过，可卤味下水真没听过吃过。
没一会，在外头干零活的许阿婶男人回来了，在外做了一天力气工，许家晚上习惯吃干的。许阿婶儿媳芸娘焖了一锅杂粮饭，还有自家蒸的热腾腾的馒头，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还拌了个黄瓜。
这在府县普通人家来说吃的算不错好的了。
饭是紧着够，可菜总是吃不够，许阿婶过日子细，菜，尤其是荤菜先紧着屋里干活的男人吃，再者就是孙子吃。许阿婶自己吃黄瓜就着干饭，还盯儿媳芸娘的筷子，多夹一筷子菜就要咳。
“娘，明个儿多炒点菜吧，都不够吃。”许阿婶儿子心疼媳妇儿吃不到菜说，再说他也是两口米饭一口菜，吃到最后还想吃个馒头，没菜了。
许阿婶便放了筷子说：“你说的倒是轻巧，像是我刻薄了芸娘似得，这一桌子菜哪样少了你们爷们的了？女人干活少，不出什么力气，少吃两口而已，又不会少一口肉，我做媳妇儿的时候哪里这般贪嘴？那都是要被打手背的。”
被嫌贪嘴，芸娘低头吃着干馒头，相公能帮着她已经好了，家里吃米买菜都是婆母做主的，日子都是这般过来，早习惯了。再说婆母这么省，省下来的也是留给相公和她儿子。
许家就这一门血脉。芸娘每次想到这儿也不觉得多吃一口有啥。
抠就抠吧。
“如今咱们小文大了，你俩前几日不是还想送小文去私塾念书吗？这念书哪样不花钱？”许阿婶说到孙子身上，目光疼爱，“小文吃，咱们多吃菜，长个子。”
许文斌人小小的，碗里是半碗的菜。
芸娘一听婆母说送儿子去私塾念书，哪里还觉得手里馒头没滋味，桌子下悄悄捅咕相公，意思没啥事，别说了。许阿婶儿子又铩羽而归，每次他说都这样结尾，不由嘀咕说他还缺菜半个馒头没得就。
“我想起来了，隔壁不是送了什么卤下水吗？满满当当的一大碗，我去拿。”芸娘也心疼男人，男人都是帮着她说话，可婆母拿捏的是她的命根子。
左右为难之际，想起来那碗下水。
“啥下水？做下水了？”许阿婶男人这下开了口，皱着眉说：“家里日子也没这地步，还买下水了，糟蹋钱的东西。”
许阿婶连忙说：“我咋可能花钱买下水，隔壁送的，说什么卤的，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我能拒回去吗？不像话，你嫌弃不爱吃一会不吃就成，这炒菜是拿猪油炒的，汤汁你拌拌饭顶一顶。”
没一会芸娘端着那碗下水过来了，还是倒腾到自家的碗里。
桌上一放，许家一屋人没人动筷子，都瞧着心里排斥别扭。谁家穷的揭不开锅吃这个啊？
芸娘瞧大家不动，便小声问婆母，“娘，你不尝尝啊？那我尝尝？”
去端菜功夫，桌上那盘拌黄瓜都吃的干净，更别提荤菜那碟子，芸娘碗里还有大半碗的饭，没的菜就，要是不吃下水那就干吃饭，芸娘想就是恶心腻了，先试试看吧。
“你吃你的，我又没拦着，又不是啥金贵的。”许阿婶说。
芸娘便夹了一筷子，黑红油亮瞧不出什么东西，切过了，她放在碗里用饭埋着，想着一会囫囵吞下去，等拨进口里，吞苦药似得脸愣了下，而后慢慢松开了。
好吃。
又香又有嚼头，还有肉味，就是没腥臊臭的味。
“娘，好吃，真的好吃。”芸娘说。
许阿婶不信，可儿媳妇不敢骗她，便拿了筷子也夹了口，这一下子愣住了，桌上围着的男人、儿子、孙子一个个问：“老婆子咋样？”、“娘成不成？不好吃就吐出来。”、“阿奶阿奶好不好吃呀？娘说的对不对？”
“……好吃。”
许阿婶咽下去了东西，才反应过来。
真的好吃。
“快尝尝，好吃的。”许阿婶先给孙子夹。
这下不用许阿婶发话，男人、儿子都下了筷子，没饭的就就这馒头，刚一下嘴里，本来还迟缓不信，尝到的汁儿的味，连舌头都能混着吞下去。
这、这哪里是下水，怎么这般的好吃。

第48章 府县生活8
张家、马家差不多同许家一般。
这会都是吃饭的点，不过张家要热闹一些，夫妻俩还有三位闺女，大娘性格脾气烈一些，今年十三岁，平日里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照顾底下两个妹妹是一把罩。
三娘有时候不怕娘，怕大姐。
二娘性格文静，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有时候周氏还说她家这老二是个闷葫芦，一坐一下午，赶着让出门和三娘玩都不愿意。后来周氏便不管了。
“娘这是啥？”大娘在灶屋搭手帮忙做下午饭，问阿娘。
周氏手里端着顾秀才送来的卤下水，说：“下水，巷子里黎家院子送来的。”
“就是整日里穿着袍子的那家吗？我爹能不能也穿袍子？还挺好看的。”
石榴巷里男人都穿裋褐，只有顾兆一人穿袍子，可不是稀奇事嘛。
“那是清平书院的衣袍，在那里念书的都是秀才，跟咱们可不一样，人家不用干活买卖，整日里光坐着就成，你爹穿袍子还咋做醋？”周氏把碗放在案上，想到什么，说：“要是你们有个弟弟，攒了这些年了，也能送去私塾念个书，没准也能……”
可惜她肚子不争气，没消息。周氏叹气。
大娘见娘不高兴，岔开了话说：“阿娘，这下水黑乎乎的，好不好吃？”
“下水能有啥好吃的，不过今个顾秀才就是端一碗土过来，咱们也得接着，这都是秀才福气。”周氏说着，见大娘好奇，也是下水这东西，也就她小时候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过年不沾个荤腥说不过去，爹便买了下水，吃了几顿。
周氏现在都忘不了，说：“诶呦那味啊，我肚子饿的，塞嘴里了都能把肚子里灌得水吐出去，你说能好吃吗？”
大娘听娘说的，好奇心吓退了一半。
饭菜好了，大娘唤二娘三娘端饭，二娘瞧见那一碗没瞧过的东西，问大姐：“姐，这是啥？端不端？”
“娘说下水，不好吃。”大娘说。
周氏在旁：“不端了，这东西吃不了嘴，要犯呕，等一会倒了吧。”
谁知道话说着呢，二娘先拿筷子夹了一块往嘴里送，反正娘说要倒了，她尝尝有多难吃——
“唔，阿娘大姐，好吃！”二娘舌头刚沾了味，囫囵嚼着赶紧说：“别倒。”
周氏不信，下水能好吃哪里去，她家老二就是古怪。大娘好奇，“我也试试。”一尝，眼睛都亮了，不住点头，“娘好吃，比咱自家炒的肉还要香。”
“真的假的？”周氏迟疑，然后接了女儿筷子也去尝。
马家院子也差不离。
马家就夫妻俩，没孩子，以前出了事丈夫伤了，生不了了。如今两口子在府县里做营生买卖，挣了钱送村里老屋，等小叔子/二弟大了，娶妻生子，到时候过继一个过来。
这都是爹娘答应好的，不然能咋办？
以后老了、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说收养一个，那到底是外人，流的不是马家的血脉，把钱花在外人身上，夫妻俩才不乐意，觉得爹娘说的对，还是紧着小弟来，如今小弟念书十岁，再等个七八年就能结婚娶妻，到时候第一个先抱给他们。
两口子日子就这一个指望盼头了。
马家的院子小些，少一间正屋的量，租金也便宜，平日里一间睡，两间做营生，吃穿上也省，钱都攒着。这会下午饭就是一锅素面条并着几个馄饨，做了一天营生买卖，自己吃时就喜欢简单些，不爱复杂的。
对付两口。
剩的骨汤还有个底儿，兑了水，馄饨面条都是剩的，下一把菘菜就成了。见天这么吃，哪能不腻味。
“刚隔壁黎家院子小夫夫送了一碗说是卤下水，不然我端过来？”马嫂子问男人。
男人听说是下水皱了下眉便答应说：“吃吧，别浪费糟蹋了。”
马嫂子也是这么想，难吃就难吃，总不能糟蹋吃食，便端了过来，又羡慕说：“隔壁那家是个哥儿，今个儿大早上还瞧见他家相公出去买早餐吃，特别疼惜人。”
“我对你不疼惜了？”男人问。
马嫂子嗔怪了眼男人，说了声：“还用比啊。就是，我就是羡慕，不管女孩还是哥儿，都挺好的。”买醋的嫌自家三个丫头，旁人瞧不起哥儿，可要是放她肚皮里，那她都是当宝的。
“是我对不住——”
“打住吧。要不是你护着我，命都没了。”马嫂子不让男人说下去了，是她先提起这话题的，实在是没忍住，便岔开话说：“吃饭吧，你先尝尝这味，瞧着不是煮也不是炒，油亮油亮的。”
男人笑呵呵说：“拿我试味呢？成成，我来，不好吃了你吃别的。”
这都多少年了，每次顺口说起孩子，最后总是没滋没味的。两人岔开了话题，男人夹了筷子下水放面碗里，怕一会味冲吃不下去，裹着面条压压，结果一筷子进了嘴，这素面条顿时不一样了。
“你赶紧尝尝。”男人嘴里面都没吞下去说。
马嫂子：“你又唬我呢？我不上当。”
“真的试试，好吃。”男人给婆娘碗里夹了块，催着说：“真的香。”
马嫂子便学着男人吃法，一进口就愣住了，这味特别的香，没啥味的面条都浓郁起来，还开胃，整日里清汤寡水的吃食，就算拿酱炒菜，味也没这个香和特别。
“真好吃。”
后来三家卤味下水吃完了，连着汤汁也没放过，伴着面条特别香。
没成想，黎家院子的黎夫郎，竟然还有这么一门好手艺。许家，许文斌吃完了，说好吃，问阿奶明个儿能不能还吃这个啊？
屋里男人也看过去，家里灶屋吃什么许阿婶当家做主的。
“这不知道，不过我瞧着隔壁黎家夫郎怕是要做这个营生。”许阿婶看出来了，味好又特别，她还是第一次尝这么个味，不由羡慕说：“估摸着生意要好起来。”
其他两家差不多都这意思，送的吃完了，还惦记着下一口，想着明个继续吃。那不能上门白要黎家的卤味下水，一思量就差不多转了脑子，估摸过几日黎家生意要开张。
“下水便宜不值几个钱，就是这做法，不知道咋做的，我尝出有些甜味，糖就贵了。”
“再贵料能用多少，主要还是卖的下水，下水本少。”
“不知道卖多少钱？”
各家羡慕归羡慕，不过转念一想，黎家幸好是卖的下水，没和其他家起了冲突。马家还说：“这下水就着面条好啊，又是邻居，空口吃下水有些咸，配点面条、馒头不是好？”
“也是。”
其他三家就等黎家开张了。
黎家院子，夫夫俩吃完下午饭，收拾完，周周小课堂上了一小时课程，今天照旧学两个字，并且复习前面学的。然后洗漱上床躺着说说话。
“相公，你说卖多少钱好呢？”黎周周掰着指头跟相公说：“荤包子三文豆沙也三文，这个里面放糖要贵，荤的馄饨六文钱一碗十个。”
顾兆说：“拿咱家炒菜勺子，一勺七文？”
那勺子还挺大，一勺下去几乎多半碗，是不是便宜了？
“不然十文？”
黎周周双眼瞪圆乎了，“这、这也太贵了，我想着一碗五文……”
“不能这么算，下水现在是便宜像不要钱，可指不定以后就抬价格上来了，而且烧的柴火、买料、人工，你跑前跑后的辛苦，咱们不说要的太贵，但也不能这么便宜。”
现在烧饭的大瓷碗，大铁勺得舀两勺。
“要是以后卤素菜了，素菜豆腐豆干总比下水贵吧？那不能素的比荤的还贵吧？”
顾兆理所当然说：“尤其咱家卤味在府县是独一味，不要怕定的高，再说也不是特别高，没到一两银子一碗。”
“哪有人会花一两银子吃这个啊。”黎周周笑，相公又逗他。
顾兆说：“怎么不会，有钱人要是为了心头好，不管贵价，反正买个开心。不过不说这些，明天老婆你试的时候可以看看，一大锅能做几勺子。”
“成，那就按相公说的论勺子卖，一勺子七文钱？”黎周周问。
顾兆：“价钱还是有些些低，不过这个地段，也不好要太贵，就七文吧。”石榴巷这边全都是民住院子，日常吃食消费，一勺子多半碗的卤煮，给家里添个菜、拌个面条、就个馒头是差不多了。
走长路。
黎周周心里定了数，也热火起来，想着明个儿先去买下水，然后要去木材店瞧瞧，打一张桌子，还有柴也要买，这些又是大头花销，可这次心里没有害怕，只有紧张和期许。
他觉得这门买卖营生不会差。
“后天我沐休，我在家咱们开业，这样开业第一天你也不会太忙乱。”顾兆说。
黎周周心里更踏实了，说好。
顾兆搂着老婆的腰，本来要睡了，又想起来，说：“做生意买的下水指定要多，西边的肉铺又远，你这一来一回的，咱家打个推车吧？”
黎周周本来说他也能提动。
“老婆老婆你别累着了~”顾兆拿出杀手锏。
黎周周一听‘累着’就想到生孩子这事，忍着脸上燥意，低声嗯了声。
“独轮的好像不稳，不行，得做个两轮的。”顾兆见村里都是独轮车，不知道府县有没有两轮车，应该是有的，可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也没见过这个时候的两轮车，反正睡不着了，摸黑爬起来给老婆画草稿纸。
黎周周便起来点油灯，听相公说要画两轮推车，这样推着轻省不会翻车，心里高兴，便陪在相公一旁看着相公画。
等这么一折腾，再次上床都困了，顾兆亲了亲老婆脸蛋说了声睡，夫夫俩抱着睡得香甜。
第二天一早，黎周周烧早饭，顾兆穿了衣裳出门了一趟，没一会回来，说：“我刚问了下，隔壁马家这几天不用推车，我已经说好了，周周你买下水柴火这些先借他家使，车子订做估计还要几天，到时候送一些马家下水就成。”
“好，知道了，相公快吃早饭吧。”
黎周周心里甜，没想到相公忙活跑出去是因为这个。
吃了早饭，顾兆换了校服，亲了老婆便急忙出门。他发现人一旦踩点到校，好像就回不去之前松快时间，今天又是到了教室刚坐定，笔墨纸砚掏出来，外头就打铃了。
郑辉今个元气满满，又恢复以往的热情话多模样，说：“你啊这么赶，还不如和我们一同住校。”
“住校被窝里能有老婆吗？你单身，你可怜，你懂什么。”顾兆哼哼没客气说。
郑辉面上便气结，说：“我也是有妻子的。”
“所以呢？你晚上还是和二哥睡。”
严谨信正温书，头也不抬否认：“各睡各的床铺。”
然后打铃了，各回各座位。
郑辉别看刚和顾兆吵嘴，脸上气，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他觉得自说开后，他心里松快，顾兆和他说话随性了几分，跟之前板板正正叫他郑兄不同。
亲切了许多。
就连严谨信，最初两人吵起来，话不投机，可如今也颇多包容。郑辉定了心神开始念书，只是想着来官学没错，遇到了良友。
中午时，自然说到明日沐休时间。
郑辉伸了个懒腰，说明个定要好好松快松快，去吃个好的，请顾兆和严谨信两位下酒楼，“……说金玉楼的一道菊花鱼特别好吃，酸甜可口的，鱼身做的像是盛开的菊花般漂亮，来府县这么久，之前安顿下来一直听说没去过，怎么样，明日咱们兄弟三人去吃一吃，还有那桂花酒。”
“不去。”严谨信拒绝。
郑辉便说：“我把二人当兄弟，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不受撅来之食。”
“我想温书。”
郑辉便看顾兆，知道要是顾兆去了，他们在说动说动，严谨信定会去。谁知道顾兆摆手开心说：“我也不去，明个有事，不是搪塞你，我家周周要开张做营生，赚钱养我，我得在家打个下手。”
“你不去，他不去，我一人去多无聊，不去了。”郑辉叹气。这菊花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嘴。
他这俩兄弟什么都好，品行正直为人可靠，是顶顶好的正人君子，可一人提起来满嘴是他家夫郎，另一人提起来全是要看书温书。
唉。
“你俩是不是没去过我家？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家做客。”顾兆想着拉壮丁，明日忙起来，有着打下手的。
郑辉就是吉祥物，人活络热情，严谨信嘛一身腱子肉，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勤快可靠之人。
顾兆满脸真诚邀请二位兄弟，是兄弟就砍几刀！
“离我家不远，走不到一刻就是书斋。”
严谨信本来要说出口婉拒话动摇了。顾兆又补充：“我上次和郑兄去看书，有几本是京城新到的，不买去看看也成。”
“那明日我便叨扰了。”严谨信答应下来。
郑辉：……
顾兆看向郑辉。郑辉痛快答应下来，说：“不管吃什么，反正不想在书院待着，多无趣啊，走走也好。”
于是便定了明日，郑辉和严谨信一大早去黎家。
“到了石榴巷你们问黎家院在哪就成。”顾兆说。
郑辉是每次听顾兆说黎家院、他是黎家人心里都复杂，不知道为什么顾兆可以如此坦诚赤裸的说出来，难道心里就没有半丝芥蒂？不怕别人说他骨头软靠哥儿不是男子汉吗？
因为他娶了府尊庶女，家里长辈提起来便夸说大哥寻的好亲事，以后要好好对待人家，人家可是府尊之女到了咱家委屈了，镇上其他叔伯说起，便是郑家结了一门好亲事。
句句夸赞，可在郑辉眼里，那是句句背后都是嘲笑讽刺他们家攀附府尊，连他这次中了秀才，家里人不说是他勤勉读书来的，而是说多亏娶了府尊之女。
娶妻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为何前两次没中？为何非是这次中？
他二十多年苦读，结果全成了靠妻家关系攀爬上来的。郑辉心里能不堵的慌？这次考中后，来府县官学，家里父母便说让妻子同他一起，在官学旁租个院子，有妻子仆人照顾他。
郑辉不愿，他宁愿睡院舍，虽是苦了些不方便，可自由自在。若是下次考中了举人，家里还有什么话说？总不会又说是靠了妻家吧？
因为心中芥蒂，郑辉对着妻子越来越冷淡，到了官学中像是换了个新天地，没人认识他，便打下主意，不会说家里的事情，可没想到碰到个顾兆这么个入赘婿。
时时提及他家夫郎不说，每次还满脸光荣。
郑辉觉得自己已经够屈辱了，没成想新同学上门入赘还是上的哥儿门，按道理来说应该更坚定避之不及，不在书院提及家里事，怎么就顾兆能坦然至此。
“事实如此，我说不说都改变不了我是黎家上门婿。至于为什么要提，当然是我高兴啊，我家周周那么好，我说起他我心情好。再说了，旁人想法认定我什么，我管他们作甚，又不是他们供我读书，给我做饭，帮我缝衣，关心疼惜我……”
合法夫夫，为什么羞于启齿。顾兆理直气壮说。当然房中之事就不提了。
郑辉又被顾兆的言论洗了一次脑，觉得顾兆说的都对，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严谨信吵得出声问怎么了。郑辉坐起来说了一通心里烦闷。
“兆弟心胸宽广，意志坚定，非常人能及。”严谨信夸赞顾兆，然后就不管郑辉了，虽说明日不上课，可还要去书斋和黎家。
郑辉喃喃念：“是啊，我就是太在意旁人看法，不如兆弟洒脱，亏我自诩不在意名利，要真是不在意名，也不会这般介意，藏着掖着……”
这一日，白日里早上黎周周收拾完锅碗，院门响动，马嫂子推着家里推车亲自送过来了，还有昨日黎周周送卤煮的碗，都是洗干净了。
“我家这几日不用车，尽管放心使。”马嫂子拿了车上的碗递过去，夸赞：“昨个闹了笑话，我乍一听下水都不敢吃，后来我男人说好吃，我才下了筷子，味好，真好。”
黎周周接了碗，得了夸，先谢了马嫂子送车，说：“不怕嫂子笑话，我家以前在乡下，没听过还有收夜香的钱，如今住过来，我家相公读书、租院子、买纸笔，这些花销大，就琢磨想个营生买卖。”
“那确实，读书人是开销大。”马嫂子很同感的点头，说起来：“我之前不是说了，我家小叔子也念书，还是上的村里私塾一年束脩二两，平日纸笔等等，过年过节要给夫子送礼，这些都是费钱的。”
“也是我家就供这么一个读书人，不然哪敢想啊。”
黎周周不好问下去，便笑笑。马嫂子送完车说了两句便也回去了。
肉铺摊子老板扛了半扇猪扔到摊子上，摊位前头已经排了队伍。
“老朱，要一斤的肥板回去熬猪油，再来一斤肥瘦的。”
猪肉铺就叫朱肉，老板姓朱。正好合了这行买卖。
刀锋磨的利，沉甸甸的刀在朱老板手里头就精巧了，一刀尖下去，三两下就两块肉就出来了，买肉的客人摆手说不用小伙计称了，直接上手装了筐，笑说：“老朱这手艺比称还准，买了这么多年了，只多不少，走了。”
来买肉的熟客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当然也有过日子留心的，不开口说话，小伙计便上称，每次都正正好，从没缺过半点肉。
“师傅，您这手艺我啥时候才能学会啊？”
“干个七年八年的就差不多了。”朱老板说完便瞧见远处推着车的男人，昨个儿买下水的？
那半桶的下水，自家吃也一天也吃不完。
朱老板心里嘀咕，今个来买肉的吧？再瞧这男人，高高大大的，穿的虽然普通了些，但衣裳干净，人也收拾利索，没准是哪家客栈、铺子管采买肉的，昨个来探探路？
黎周周停了车放一旁，说：“老板，我来买下水。”
朱老板：……
“我记得你，昨个儿买了半桶，咋你家吃完了？”实在是好奇。
谁家下水这么吃法的。
黎周周说：“不瞒老板，我家有个手艺专门做下水的，之前在乡下，如今搬到府县，我家相公读书开销大，我就想做个营生买卖，以后可能天天要来买下水，昨个的钱给的少了，老板还是多算一些。”
朱老板心里先是一惊，脱口而出：“你是哥儿啊。”
“是。”黎周周点头。
朱老板一时不知道说啥，他做猪肉买卖做了这么多年，来往客人都见过，可还真没见过这么像男人的哥儿，难怪家里头男人能放心夫郎出来做营生。
想完了这些边角八卦，朱老板才想起来刚这位夫郎说，下水买卖？
这下水还能买卖做吃食啊？不怕赔了钱？
于是又无语住了，猜这夫郎也是可怜人，模样长成这样了，相公还要读书，只能辛辛苦苦出来干活，正经营生怕是没本钱，只能往这边想。唉。
“下水我能问你要多少，多了这不是坑人的吗。”朱老板硬邦邦回了句。
黎周周便解释：“昨个十文一桶太便宜，我做买卖，以后赚了钱，老板你给我的本低了，我怕你以后不快。”
这夫郎老实性子，也就乡下来的才会这么说。朱老板同情，当然更多的是觉得夫郎说话可笑，啥下水买卖还怕他亏，他亏啥。这下水平日里卖都没人要，就是有钱人家给狗都不吃。
“你别说了，就十文一桶，街坊四邻都知道我老朱这人，做买卖这么多年从不干骗人缺斤少两的事，一口唾沫一个钉，就这样了，你能赚钱那是你的本事，赚不了砸手里了，也别赖着我让我还你十文钱就成。”朱老板说的一锤定音。
黎周周：……
“我家相公说——”
“啥你家相公，买多少？”朱老板不耐烦打断，都说了十文一桶，这夫郎怎么这么烦，就没见过嫌便宜的，又不是啥大户人家，“买不买？”
黎周周只能先认了，回去和相公再说，“买。今个一桶。明日我再过来买，老板以后能帮我留着下水吗？一天最多多少？”
“差不多两桶，全给你留了。”
知道黎周周是个夫郎，旁边的伙计还被他师傅踹了一脚，去帮忙将木桶里下水倒到夫郎带来的桶里，抬上推车了。等黎周周付了钱道谢推车走了。
小伙计才说：“师傅，真有人做下水吃啊？那不得腥臊死了。”
可不是嘛。朱老板心里也想，就等着这夫郎几天断了营生买卖不来了。
还说什么赚了钱，怕他给的本便宜亏了不高兴。
咋可能。
黎周周回家将下水先放在灶屋里，用盖子盖着。然后拿着相公昨个画的图纸去订推车桌子，还有要买柴火，不过这个卖柴的说以后要是订了，能送到家。
还有大料、方糖、酱。酒。这些都是要买。
到了木具铺子，黎周周说要订个两轮推车，拿图纸给店里伙计看。
“两轮推车简单，咱们府县就有人定，师傅会做，不用看，又不是小地方来的只见过独轮的。”伙计心想哪来的土包子，连两轮推车都没见过，还拿图出来，画的都是啥啊。
黎周周听出伙计话里的小瞧意思，也没不快，他家相公怕没有才画的，也是想他以后做营生买下水能轻快些，这是相公心意。
“我瞧瞧看。”做木工的师傅来了，一看客人手里图纸，虽然画的不咋好，但大致还是能看懂，“前头两轮子，后头把手下还有木头棍子架着，这个好，停了走了方便，不用人一直抬着。”
“比之前店里做的看着好使。”师傅说。
刚才的伙计：真那么好吗？他都没瞧出来啥好。
“我家相公也说这般好，还想打上两个小臂高合着推车长的木箱子。”黎周周跟师傅比划。
相公说木桶放上面不稳，承重单一不平衡容易倒，大箱子好。
“成了，推车箱子两日后来取货，木桌子下午就能给你送到，留了地址就成。”师傅点头看明白了。
收钱时还少问黎周周收了二十文，相当送了一个木箱子。
“你家相公这推车琢磨的好，底下有支撑能停下来休息。”师傅夸说，“以后我这儿做车就按你们这款使，给你便宜些。”
黎周周自然好，笑着道谢。
相公都是想着他。
买齐了东西，回去已经过了晌午，黎周周没舍得在外头吃，想着自己做点对付一口，回去没多久，许阿婶来送碗，还送了一荤一豆沙包，得知黎周周明个儿开买卖做营生，便直夸说好。
“我家昨个儿吃了你家卤水，小文说没吃够，好吃，闹着还想吃，我还怕你不做了，现下好，做了买卖，以后咱们近，都能买到。”
黎周周当即说：“我下午还要再试试做，到时候给邻里街坊都送过去，尝尝和前天的味咋样。”
下午又有免费卤下水吃了，许阿婶自然热情高兴，然后不耽搁黎周周忙活了。人家要做买卖，她留这儿看着自然不可能，都是手艺方子。
一桶的下水，洗干净，去了污糟的，连着血水，剩下能有多半桶。
家里大灶锅一铁锅正好卤这半桶多。黎周周有些后悔要两桶，万一一桶的量都卖不出去呢？
怪他听了十文一桶，想着多做一些，多赚点钱。
这次一桶还是分两锅卤，按照相公说的，分批下东西。最后出来的切了，放卤汁里泡着，一个多了时间一个少了。
这次黎周周送的人家多，一条巷子家家户户都送了。他数了下，要是拿大勺按照相公说的，那一锅能出来十五勺。
一勺七文钱，那就是一百零五文。他一桶下水是十文钱，一块糖分成四块，放了一瓣，大料不贵，还有柴火、酒，这么算下来能费个三十五文左右。加起来本就是四十五文。
一百零五文刨去四十五的本钱，那还有六十文。
黎周周算的有些慢，一天要是能卖一锅，那一个月就有……
一两八百文！
黎周周眼底发亮，这么一年下来，和地里庄稼收成差不多。
这时候，黎周周还没敢往一天能卖两锅算，就按着一锅算的，已经心里满足踏实，家里粮食不用费钱买，全靠村里收的粮，那攒的可不就是多了。
每月花销上次算了，一个月有个八百多文，要是相公买了书，那就不好说会更贵一些，差不多算下来一年能攒个八、九两银子！
真好。
下午顾兆放学走到巷口瞧见有伙计推着推车，上头装着木头板，桌子腿，一问果然是送他家的，便搭把手扶着一起回了。
进了院子，伙计问放哪里。
“这边。”顾兆让送铺子里，就靠着门脸大门口位置。
等装好了桌子，凳子，送了伙计。自家开饭了。
黎周周说了今天买下水老板说不涨价，还有算了一锅卖的价，顾兆一听觉得便宜了，说：“要是以后老板再涨个十文，那成本提高到五十五文，这样买卖辛苦，赚的也少，不然一碗卖八文？还好听，发发发。”
“相公，我不怕辛苦，做买卖营生都是这样。”黎周周觉得涨一文有些多，“咱们一条街上，包子馒头卖的最快最好，因为便宜，许阿婶儿子媳妇儿一天到晚没个停，一人和面揉面，一人拌馅包，一整天下来，刨去本，挣得比咱家这个多一些，但也不会太多，可我这个轻省没那么累。”
“就算一桶贵了十文，还是有的赚的。”
黎周周说。
顾兆便不再坚持，他家周周定主意，“老婆你说得对，我老想多赚一些，投机取巧占个卤味特殊，这小吃的买卖走长久之道，多一文确实贵了些。”
七文和八文，别看差一文，可对附近住户来说有时候多一文就得估量掂量买不买了。要是放京城，要价十文往上可能不会太高。
“相公都是心疼我，我知道。”黎周周高兴说。
顾兆便笑，又想抱老婆撒娇蹭蹭了。
今个黎周周送邻居卤味送的量少，昨个送过的三家是尝过味，今个一端上来就下筷子，家里准备炒的菜都不吃了，先紧着卤味来吃。之前没尝过的，便犹豫的、退却的、嫌弃的，可等真的尝过了后，便惊奇，直夸好，吃完了没尽兴，恨不得去敲黎家的院门，问问你家做不做生意，还有没。
家里人多的，才几筷子刚吃个味正香着这就没了，再吃自家炒的菜，顿时没了滋味，饭都不好下。
于是便问：“黎家铺子啥时候开？”
三家是打听到了，许阿婶说：“明个儿就开，不知道卖多钱，这玩意稀罕独一份，你说咋能做的这么好吃，占了荤腥怕不便宜。”
“要是十文一碗，隔几天也能尝尝。”
“十文买啥下水啊。”张家卖醋的男人说。
周氏就笑话，“还嫌下水，刚我端上来就你吃的最多，吃的时候咋不嫌了，能把下水做出这个味，我估摸里头东西可贵着，还尝着糖味，这个贵，怕不要个十文，也得八、九文了。”

第49章 府县生活9
今个沐休，顾兆不用去上学。
按道理是能睡了懒觉，可顾兆早上到时间就睡不着了，自动醒来，不过没穿衣收拾，在床上抱着他家周周磨蹭黏糊了会，眼瞅着火要磨起来了，夫夫俩都纠结。
就一副做吧今个有事怕耽误了，不做吧，黎周周舍不得憋着相公。
“起起起。”顾兆先松开抱老婆腰的手，“等晚上再说，我先冷静会。”
黎周周脸也红，他其实也有些——
还是起来吧。
夫夫二人硬是冷静下来，憋了回去。顾兆今个不穿校服，直接短打，因为要出门不能像往常那般松松垮垮的散穿着，这下一上身，感觉袖子裤腿又有些小了。
“周周，有没有大点的？你十八、九穿的衣裳我穿。”顾兆问。
黎周周瞧见，高兴说：“相公好像又长高了些。”
“个头不明显，就是骨架抻开了，现在身上这套平日里不系还不觉得，刚穿好，胳膊都抡不开，怕一会动起来了，肩缝要裂开。”顾兆赶紧脱了下来。
黎周周取了自己十八、九的裋褐递过去。顾兆这次上身，果然刚刚好，说：“舒服了。”
做了早饭简单吃过。
顾兆订了一块牌匾，今天能取，先不急，和周周一起去拿下水，还要买一些粗瓷碗，这个以防万一，要是有路人想买没带碗，能顶一下，还有炭火。村里带来的炉子能用，正好合适，做好的卤味倒在炉子配套的深锅里，锅盖不用盖，味出来飘香了，比什么吆喝声都能吸引人。
“今个要做营生买卖开铺子，还有些慌，相公你这些一说我心里踏实不少。”黎周周跟相公说。
顾兆：“咱不慌，我觉得你做的味道好吃，巷子里人人夸，就算旁人第一天没吃过不敢买，可一锅的量，巷子里就能包圆了。”
这又是一定强心剂。
黎周周彻底是踏实了。
夫夫俩锁了门，也没磨蹭，推着马家借来的车先去了西边的肉铺。顾兆之前听周周说话，今个走了一遍，他如今的脚力不像刚结婚那会，现在已经锻炼出来了，也走了两小时。
太远了。
可两桶下水这么便宜的东西，就别想着肉铺老板送。倒是等爹回来，可以早上赶骡车去拉，能轻松一些。顾兆心里这么想，可爹是七月份才回来，如今的一个多月只能辛苦周周了。
肉铺朱老板一瞧今个那个大个子夫郎和他男人过来的。怎么说，两口子并排推着车过来，那夫郎男人虽是身上穿的粗布洗的发旧的裋褐，可一张脸还真是不同寻常。
反正打眼的厉害。
朱老板又看看夫郎样貌，他男人家里是该多穷。
两人今个来的早，摊子上人不多，零星几个买完就走了。顾兆与周周这才上前，顾兆书生拱手行礼，笑呵呵开口：“老板早上好，我家夫郎前几日买下水，今个我学院沐休便过来一起买，还没多谢老板的照顾。”
说完，郑重的作揖。
老板记着夫郎说过他家相公读书的，之前想都穷成让自家夫郎买下水做生意，还读啥书啊？可现看面前书生的举止，不像是混不吝的穷酸汉。
他也不是没见过这种穷酸汉，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让老娘、夫郎蹉跎辛苦奔波，顾上那一口吃的还不成，还要买纸买笔读书，也没见读到哪里去，整天摇头晃脑说两句听不懂的。
面前这位不像。
朱老板见的人多了，形形色色的各种人都有，当然权贵没见过。
“我姓朱，就一两桶下水，谁来买都是这个钱。”算不上什么照不照顾的。
顾兆直起身笑说：“我姓顾，叫顾兆，我家夫郎姓黎。家里住在北面离清平书院两刻的石榴巷里，我平日在书院读书，我家夫郎在石榴街开了铺子，叫黎记卤煮，以后来采买下水还长久，提前多谢老板留着。”
能在府县做猪肉总销商，起码底层关系是打通厉害的。秀才虽说只是科举之路迈进了门槛，可也比白丁强许多，先把身份抖出去，结个好。
“顾小兄弟还是秀才？真没瞧出来，厉害了。”朱老板惊讶问道。
“今年春才中，如今在学院里读书。”顾兆拱拱手，也顺口笑眯眯说：“朱大哥夸赞了。”
后来买起下水也快，两桶下水，朱老板亲自搬上了推车，还说咋能让秀才亲自推，顾兆便说家里贫寒，他读书开销大，家里一切开支都是夫郎支撑，男子汉大丈夫推个车子而已，累不到哪里去。
朱老板便夸赞说顾兆好样的。
收钱时还要少收五文，不过夫夫俩没松口，还是按原价给的。顾兆说他们拿来做买卖营生赚钱，已经多谢朱大哥便宜了，不好再便宜了。
等人一走，猪肉铺子的小伙计啧啧称奇说：“师傅，来肉铺买肉的，我只见过嫌贵的，没见过嫌收的少的。”
“你懂个啥，我瞧着这下水生意兴许能卖出去，也应该能好吧？”朱老板也拿捏不住，主要是他杀了这么多年猪，卖了这么多年肉，那下水他是怎么琢磨怎么不好吃。
可刚顾秀才说那番话，像是赚钱的买卖。
“你下午没事了，去跑个腿，到石榴街上买一碗回来我尝尝。”朱老板跟徒弟说。
伙计跑跑腿的活，当然答应说好，只是心里觉得那玩意能吃吗，买回来估计也要倒了，他家师傅是被那秀才灌了什么迷汤了吧？才说了几句话就信了。
朱老板一看小徒弟眼睛直流转，就知道肚子里拉什么屎，蒲扇的大巴掌落在小徒弟脑袋上，说：“你懂啥，顾秀才人年轻能进官学，以后没准有大出路，就算没有，我下水卖谁不是卖，都是十文一样的价，我亏啥。”
“人家愿意给我这个杀猪的一份面子，你瞧瞧哪家秀才能这么乐呵同你说话？”
小伙计捂着脑袋摇头，别说秀才就是他村里读了几年书识了些字的，瞧见他都要躲着走，嫌他腌臜。
“不过顾秀才的家，怎么开了铺子是黎记？这不是他夫郎姓吗？”朱老板嘀咕。
下水车还未到家，顾兆老远就瞧见郑辉和严谨信在巷口问人，一边跟周周说：“他俩是我学院同学，都是平日里相处好的，不用紧张，就日常相处。”
黎周周闻言点头说好，相公能邀家中的，秉性应该是好的。
“相公我推吧？”
“我刚歇了好一会，没事不累，就快到家了。”顾兆没撒手，一路和周周换着推，还是府县路比村里好，能平整些，推车也方便。
严谨信和郑辉早早就来了，巷子口问了人找到了黎家院子，结果扑了个空，两人也没傻等着，郑辉说去前头吃馄饨包子当早餐，严谨信嫌贵，只买了一个馒头。
郑辉没请客，他要是请客了，严谨信肯定又要说他。
两人吃过早饭，听这巷子里人说顾秀才和黎夫郎大早上推车出门，肯定是去西边肉铺买下水了，走了有一会了，按照黎夫郎的脚程约莫巳时就回来了。
那还早着，郑辉便说：“书斋就在前头不远处，咱俩先去看看书，巳时多在过来。”
严谨信答应，不浪费时间。
到了时间，两人便放下手里书。兆弟家中今天开业做买卖，既然答应了要来帮忙，自然要言而有信，不能因看书误了时间。
到了巷口，郑辉就问巷子里人，黎家人回来了没。
“大哥二哥！”顾兆在后头唤人。
郑辉与严谨信一回头，便瞧见穿着裋褐推着推车的顾兆。严谨信在乡下时也是这般打扮，农忙时下地干活很自然的事，见顾兆这样见怪不怪，旁边郑辉多看了眼。
就，兆弟还真是心胸坦荡，不在乎外人眼光。
巷子里人人都知道顾秀才在清平书院读书，可这翻市井装扮，问郑辉，郑辉是做不到的，不由心中佩服。
兆弟真是言行合一，说了不在意便真的如此。
碰了面，顾兆先开口介绍，黎周周便叫两位郑大哥严大哥，郑辉严谨信称呼黎周周为黎夫郎。其实两人和顾兆关系亲近，喊一声弟妹也可以，不过顾兆先摆手算了吧，宁愿客气些喊黎夫郎。
他家周周又不是女孩子。
“我本来要去取牌子，正好了，交给大哥二哥，我要回家和周周处理下水，这洗还得费好大工夫。”顾兆也没客气，将推车交给两位，自己和周周拎着桶回家。
反正就巷子里百来米的距离。
严谨信点头，问了铺子叫什么在哪里。郑辉笑说：“好啊，还真是来捉我们当壮丁的。”
“说好的嘛，一会第一锅先请你们吃卤煮。”顾兆笑眯眯摆手，“早去早回，回来还有活呢。”
“晓得了。”郑辉笑挥手，还真不拿他们当外人。
黎周周开院门，第一次见相公的朋友，说也没请家里坐坐就去干活拿牌匾了，会不会不好？顾兆便说没事，两位一个快人快语，一个心中坦荡，这些规矩客套，不会往心里去的。
黎周周便安了心，不多想了。
回去开始洗下水，两桶洗起来就很费时间，顾兆洗了一会，想起来小苏打去污强，这时候没小苏打，便拿面粉试了下，果然好搓洗，很去油腻。
两人收拾要快，没一会两桶下水收拾利索。
灶屋两个炉灶生了火，准备功夫都做起来，料、糖、酒、姜片、葱段，用姜片葱段冷水下锅焯下水，捞出来放一旁，等两桶都焯过了，洗了锅可以开始做了。
热锅冷猪油，放糖先炒出红色，化开，然后倒下下水，酱、料，然后是酒。这酒买的是最便宜的酒水，不影响味道，再加入水。黎周周是哥儿，常年干活力气也大，一锅下水拿大铁勺翻炒很利索，大火烧开，撇去上头一层沫，就能盖锅盖小火炖了。
这一通忙活，等锅里炖上了已经晌午饭点。两个灶都占着。
忙完了，黎周周才想起来，“相公该吃午饭了，我去前头给你买包子和馄饨，先垫一垫，锅占着。”
顾兆拉着他家周周，说：“你这两日也是这么干的，那等灶锅烧好了，不得下午两三点才吃到饭？”
“也没那么晚……”黎周周瞧相公有些生气，躲在相公怀里，小声说：“我以后好好吃饭。”
“相公你别生我气。”
顾兆手掌摩挲周周的腰，“我哪里舍得生你气，是心疼你不爱惜自己身体。”正经了一句，又不正经起来，吓唬他家周周，“还生不生宝宝了？不好好吃饭，你身体可养不起来。”
每次做完，他家周周便悄悄抬着腰，还摸摸肚子。怪可爱的。顾兆都看在眼里，拿这个吓唬周周让周周好好吃饭，比什么都顶用。
黎周周脸都红了，这会乖乖说：“晓得了。”
“我去买午饭，你坐着歇会，累了一早上了。”顾兆拿了钱出门。
黎周周便坐在堂屋椅子上，想着刚相公搂着他时，跟以往撒娇黏糊他又不同了，就多了些威严，好、好喜欢呀。
相公什么样子，他都喜欢。黎周周想。
顾兆出了巷口便碰见推着推车的两位兄弟，郑辉早上出门前穿的是一身青色袍子，如今袖子撩的老高，一身的狼狈，还挣着要推车，严谨信走在前头淡定的扶一把。
“这是掉沟里了吗？”
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按道理有推车，就算取货耽搁了，差不多也就一个多小时来回。
严谨信说：“回来郑兄说我侮辱嫌弃他，抢着推车，翻了两次，好在牌匾没大事。”
郑辉是小地主富绅家里出来的，以前是见过推车可从没上手过。去的时候还端着架子，有些拉不下面子，严谨信便推着，可走了会，郑辉觉得自己这样不成，不能被兆弟和严谨信比下去，他怎么说也是最年长的。
便说他推。
马家的是独轮车，空车还好，严谨信便交给郑辉。郑辉是推得歪七扭八，等上手熟练了也不觉得难，最主要是他穿着袍子推着车走在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没人瞧他多看他几眼。
心里偶像包袱放下了不少。
取了牌匾，郑辉说今日开张，当然要热闹些，还买了炮仗。等他买完了，放车上，说他推回去，让严谨信松快松快。
严谨信便说车上装了东西，你不会容易翻车。
郑辉当即不同意，说我来时推得好好地，怎么不会了？不要小瞧他云云。严谨信直脾气，直接撂手给郑辉，然后郑辉就推得辛苦，磕磕绊绊翻车不说，衣袍下摆都是灰尘印子。
可碍于面子，郑辉只能推下去了。
严谨信到底是顾念同窗之情，没让郑辉太惨，翻车时前头扶一把。
“辛苦两位哥哥了，家里锅灶占着，我现在去街上买午食，正好和我一起，看吃什么我请客，从前头铺子里进。”顾兆笑眯眯说，当没看到包袱重的郑辉狼狈。
两人自然同意，顾兆去街铺，他俩现在回去，黎家院子就顾兆夫郎一人，不好。便三人结伴去了前头铺子。
“没想到郑兄上能提笔写文，下能推车干活，不愧是我大哥，出乎意料了啊，我还以为你颇多讲究，除了风花雪月，吃喝生计一概不理。”
“……”郑辉目光狐疑看顾兆，这小子是拿话笑他还是说真的？
严谨信是见谁都是端着一张脸，为人肃穆，这会听完神色微微缓和，在看到郑辉袍子下的印子时，还露出一丝笑意来。
郑辉和他讨厌的纨绔子弟也不相同。
“我家铺子就在这儿。”顾兆到了，今个开业，早上抽了空提前扫过，开了一木板，如今也方便，“劳烦二哥帮一把。”
严谨信与顾兆开始拆了板子，开了铺门。左右两边的街坊都知道黎家要做买卖营生，如今瞧见拉了匾额，便高兴说了些吉利话，像是祝生意好，营生红火。
也有好奇的，瞧郑辉和严谨信。
顾兆说了这两位是他的同窗，今日过来帮忙。邻居便夸一句瞧着模样气度就和我们不同，都是读书好的秀才相公。
便散了。
要是黎周周在这儿，大家伙可能热情许多，问什么时候开张，什么时候出卤煮，多钱一碗等等。可对着三位秀才相公，哪怕是顾兆笑脸相迎看着脾气好，大家伙还是心里怯，觉得不好叽叽喳喳问太多，免得惹得秀才相公烦。
铺子拆开了，约莫二十平米大小，如今只靠街面方向放了一张长桌子，一把椅子，旁边是火炉，深锅。
顾兆与严谨信搬着牌匾抬下来，先放铺子里角落。等吃过饭在挂上去。又买了馄饨、面条、包子馒头等食物，回去拿了自家碗。
黎周周摆着碗筷，院子里顾兆打井水给郑辉严谨信擦洗擦洗，拿的是一条新的毛巾，说：“锅都占着，只能委屈两位冷水凑合下。”
“冷水好，我正热着呢。”郑辉接了毛巾擦洗。
如今天热，冷水擦洗擦洗也没事。
洗过手脸，倒了水。
里头堂屋黎周周也摆好了饭，一瞧都是素的面食，荤腥也是裹着馅的，不是正经招呼客人的，便不好意思说：“今天太忙了，没有做菜，改日两位大哥再过来家中，好好招待。”
“不客气了，我与兆弟一见如故，如今像自家亲兄弟一般。”郑辉说。
严谨信话少，也是说了句不必见外。
顾兆招呼大家用吧，别客气了，忙活了一早上这会绝对是饿了，然后先给自家周周夹了个豆沙包，他家周周最爱吃隔壁的豆沙包，说豆沙软糯香甜沙沙的好吃。
郑辉严谨信：……
“愣着干啥啊大哥二哥吃包吃包。”顾兆笑眯眯开口，只是这次没动筷子，意思两人要吃自己夹。
郑辉：……兆弟还真是表里如一，在学院里头提他家夫郎，原来在家里也是如此，不管他俩在没在都这样。
吃吧吃吧。
郑辉饿的要紧，便不客气了，大快朵颐，还说这铺子看着小不起眼味道倒是要好。严谨信也吃了起来，只是多挑馒头，包子吃的少。包子虚又贵，他吃一两个不顶饱，不如馒头实在。
“我去灶屋看看，差不多是时候了。”黎周周说要取柴火焖。
顾兆站起，“我也去瞧瞧。”
夫夫俩一出堂屋。郑辉便目光羡慕说：“兆弟与黎夫郎感情真好。”又问：“严谨信，你与令夫郎如何？”
“不及兆弟与黎夫郎。”严谨信实话实说。他家中贫寒，年纪又大，想念书上进科举，娶女子是不成，村中就有人介绍了一位哥儿，便成了亲。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严谨信心胸不在意儿女情结，一门心思放在科举出头上。只是今天到了黎家，瞧见顾兆与黎夫郎相处，多少心里也是有些羡慕的。
这羡慕也是转瞬即逝，他更爱读书，做不得这些和夫郎的黏糊举动。
“好香啊。”郑辉正要说兆弟是不是惧内，还没提开口，先闻到一股香味，这香味浓郁，是从没闻过，便把打趣的话丢之脑后，说：“严谨信你闻到了没？”
严谨信也闻到了，说：“应该就是黎家做的卤煮了。”
“我自然晓得，炖了一晌午了，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两人说着，香味越来越浓，郑辉手中原本说味道不错的素面，这会都觉得有些寡淡，不由伸着脖子看向门外，可这举动有些失了仪态。
但真的好香……
郑辉顾不上仪态不仪态了，心想他与兆弟虽不是亲兄弟，但如今也亲似兄弟，刚兆弟都说了，自家兄弟何必拘束。如此找了借口，便起身，说：“我去瞧瞧先。”
严谨信还能端坐住，只是手里的馒头久久没吃一口半口。
郑辉到了灶屋门口，还没走近，隔着门开口问：“兆弟这味道是不是就是卤煮？能不能先让我们尝一尝，我在堂屋坐着实在是香的坐不住了——”
顾兆端了一碗出来，已经切好了，说：“说好了第一锅出来先给两位壮丁尝尝鲜，走了回屋里吃。”
黎周周擦了手，也出来了。
“你们夫妻二人可别笑话我，我真是第一次闻到这么个味，太香了。”郑辉夸赞黎夫郎手艺好。
黎周周便说：“是我相公琢磨出来的，这卤味要是再焖一会更香。”
到了堂屋，郑辉一瞧严谨信坐的笔直，还佩服严谨信定力好，可正面一瞧，严谨信自他出去也没动筷，馒头还放着，不由笑了声。
严谨信知道郑辉笑他什么，其实借口也能找到，像是主人走了不好动筷，可说不出来，因为实话确实像郑辉想的那般，他也被味道香住了。
还是定力不成。严谨信在心中反省，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怎能够被一餐吃食诱惑——
“快尝尝，就馒头面条很香的。”
顾兆招呼两人动筷子，怕两人不敢吃下水，还亲自用公勺给二位碗中各放了一勺，说：“放心吧，洗的干净，也没腥味，反正我觉得超级好。”
碗里香味扑鼻，严谨信心里自省还未说完，只能暂且罢了，先动筷子。
“唔~”郑辉已经尝第一口了，“好吃，真好吃。”
“这东西汤汁浓郁，味道特别，入口又有嚼头劲道。”
郑辉是夸了又夸，自己一人说不尽兴——反正他喜欢的，不管是话本还是旁的，都喜欢推给朋友试试，然后要听是否和他一样的看法。
搁现代就是看美食视频必须看弹幕，什么太好吃了正在下饭香迷糊了，这样看起来下饭更有食欲。
“很好。”严谨信实话说。
这馒头吃起来美味了。
吃过午饭，休息了片刻，该挂牌子的挂牌子，郑辉特别热情，跑前跑后，因为觉得这两锅卤煮有他认定的香、好吃，刚吃完拍着胸口说：一定卖光。
“借郑大哥吉言了。”黎周周也高兴。
牌子挂好了——黎记卤煮，四个大字是顾兆写的，他书法不成，字迹只能说端正。三人中，郑辉的字是最好的，颇有几分潇洒风骨。
顾兆与严谨信则差不多，普普通通。
那是因为郑辉小时候受的启蒙，上的私塾，教课的夫子有几把刷子，反正比顾、严二人在村中的夫子水平高不知道多少去。
不过这牌子，在黎周周眼里，那是最好的。
本来起店铺名字，黎周周第一想法是叫顾记卤下水，本来就是相公琢磨出来的，是相公说不好，生意买卖是周周做的，叫黎记好，听着比他的姓好听。
哪里有那么好听了。黎周周想反驳，相公的名字也好听，可就被相公亲住了，最后分开，相公说亲自写匾额的字再送去雕刻。
就有了今日的黎记卤煮。
卤味不一定卤下水，以后做起来了还能卤别的，荤的、素的、鸡鸭都成。叫卤煮合适。
炮仗放了，霹雳巴拉的炸响，引来了街面上行人围观瞧热闹。
“铺子开张了，这家店卖啥啊？”
“黎记卤煮，啥是卤煮？”
“不知道，没听过，也没吃过，看看。”
不用黎周周吆喝，炮仗炸完了，街铺邻居先围着上来问怎么卖。昨个儿黎家一条巷子二十户人家都送了，没吃尽兴的，都盼着等着今天开张，有的想就算是贵，十文钱，今日尝个鲜买了就买了，以后少买不买就成，先解了馋。
昨个睡觉梦里都是那滋味。
像是张记醋铺，昨个男人还说下水哪里值十文。今个黎家铺子放了炮炸，周氏的男人在后头做醋，听了动静手都没擦，拿了个空碗到了铺面，跟媳妇儿说：“是不是黎家开张了？你拿些钱赶紧去买一碗，别一会卖空没有了。”
周氏就笑：“谁说不值的？”可嘴上说着，手里接了碗摸了钱，“你先看会铺子。”
她也喜欢这个味，好吃。家里三个姑娘都爱，就是平日里闷不做声的二娘也喜欢的紧，早上还问她黎家啥时候开买卖。这是嘴馋了想吃惦记着。
驻足的路人还打量观望，打听打听啥叫卤煮，没听说过啊。一听这附近街面人说是卤下水，他们不知道啥是卤，可下水知道啊，那猪下水多脏臭腥臊的慌，吃那玩意干嘛。
于是走的走，嫌弃的嫌弃，当然也有瞧热闹的。
要是真不好吃了，咋能开铺子，而且这街上家家户户拿着碗来了，这可不像是印象中的恶心腌臜东西。
奇了怪了。
“黎夫郎，你家下水咋卖？多少钱？”
“先给我家来一碗，昨个儿谢谢黎夫郎送的下水，我家男人说味好稀奇没吃过，早上还惦记着呢。”
“我也要，我要两碗，我们一家子人多，昨个一人尝一口就没了，我都没尝到味，只听孩子说好吃。”
黎周周笑着回话说：“一勺子七文钱。”
周氏听了心里想，这便宜啊，她原本想着这稀罕东西不说十文，那起码八、九文的，没成想七文钱。黎家是个厚道人。
同样想法的还有来买的巷子里人。
拿着碗过来刚开口说买一碗尝尝，就怕价贵，如今一听七文一勺子，立刻说：“那给我来两勺子。”便宜。
“我也要两勺。”
“我还是那话，两碗打满了。”这家人多赚的也不少，说话敞快。
黎周周开始打，真是实心实意的，一勺子手不抖，满满当当的，到了来买卤煮街坊碗里，碗大了就是半碗，小一点的碗，直接就满了。
“诶呦你这孩子，真是实心眼。”住巷子来买卤煮的阿婆都瞧着都要说句心里话，做买卖哪有这样实心眼的，怕赚不了多少钱。
顾兆便收钱，七文、十四文、二十一文，这家人多。
这一锅，很快就没了，街面上的住户先买光了。原本瞧热闹的行人一看，难不成真那么抢手好吃？
七文也不贵，不然买一碗回去试试？
“大哥二哥，帮我收一下钱，我去后头搬锅。”顾兆说。
严谨信说：“我去端。”
顾兆便没客气。
“我没带碗，在这儿吃成不？”
这是一直瞧热闹的路人看不下去了，再看后头那一锅没准也卖空了。
“成，我这儿有碗，你买了端回去吃也成，不过要劳烦送一趟碗。”顾兆说。
路人便开口：“好啊，我家住在前头书斋旁的井水巷子里，姓赵。”
又是一锅端上来。
赵姓路人买了一勺，一看颜色油亮发红，没忍住先捏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放嘴里，刚舌头沾着味，顿时不走了，拿着碗说：“劳烦，我再买一勺。”
……
西边猪肉铺的朱老板，吃过晌午饭，下午来买肉的人少，坐在摊子后抓了一把花生吃，旁边小徒弟是擦洗打扫收拾整齐，出来开始磨刀，没啥事干。
没一会，朱老板总想有啥事没弄，听着耳边磨刀声，没想起来，便问：“我今个是不是给你交代什么事了？”
“师傅没啥事啊，我后屋吃饭锅碗洗干净了，刀也磨了——”
“不是这些。”平日里都干的活，有啥好记得。朱老板拿手拍徒弟肩膀，“好好想想。”
师傅那大蒲扇巴掌扇着人身上，疼！
小伙计又不敢挪，硬生生挨了几下，还真想出来了，“师傅我想起来，您下午要我去北边石榴正街黎记买下水。”
“是这么个事。”朱老板停下了，从放钱的抽屉掏出了十文，“拿去买吧，多了自己剩着甜甜嘴。”
当是小孩的跑腿费了。
小伙计自然高兴，乐呵呵的拿了钱脚下麻溜跑了。
从西面跑到北面，问路的问路，终于找到了石榴街，一瞅咋一个门铺前头那么多人扎着？可小伙计没办完事，先不去瞧热闹，等买完了下水再去。便找了前头一家铺子，问老板打听：“叔好，问您一个事，这里有没有一家姓黎的，今个儿开张——”
“黎记卤煮啊？呐，前头人多的就是，不过你来晚了，都卖完了。”
小伙计愣住了，啥东西，这就卖完了？
那夫郎与他男人早上来买下水辰时四刻，推车回去怕也巳时了，这又洗又做，还开张——
“啥时候开的张？”
“两刻前吧？记不清，反正卖的快，这东西也不知道咋做的，味好，你没瞧门口围着都是听声来买的，可都晚了没有了。”老板说起来高兴啊，他家住的近，第一锅刚端上来就买了两勺。
小伙计目瞪口呆的，这、这下水还那么抢手卖的这么快？
他不死心，打算过去瞧瞧是不是像老板说的，别是诓他玩。于是到了人多的铺子前，就听七嘴八舌的声。
“明个儿啥时候开张？”
“我现在交了钱买两勺，能给我留着不？”
“对对对，我现在把钱付了，给我留着。”
“我家路远，刚听邻居说好吃香，过来怎么就没有了。”
这位是赵姓路人，家主书斋旁的水井巷子，怎么说十来分钟的脚步路程，也不该用‘路远’二字。可仔细一想，都十来分钟这么近，跑着过来，没成想还是没了、卖光了，那确实是远的。
顾兆自然不收预定，开了口预定，他家周周要提前压力大了，每天干完活，还要操心明日的，预定和现场排队买的多操一份心，还要记人，容易闹矛盾。
便说：“多谢各位惠顾喜欢黎记卤煮，只是这吃食做的时间长又费工夫，我家夫郎每日辛苦劳作就出这么两锅，实在是忙不开身，大家伙想吃了，明个赶早一些排队。”
小伙计围观全程，恍恍惚惚中。
下水这么好吃了？

第50章 府县生活10
西边猪肉朱老板收铺子早。
一天最忙就是早上，卯时天不亮就要起来磨刀杀猪，杀完猪，后院大门口就有府县各户客栈、酒楼、肉铺来拉货，结钱送货，剩下的搁前头肉铺，早上自己卖。
等洗了一身污糟，能囫囵吃一口热乎早饭时已经是辰时了。附近一些的住户喜欢早早来买肉。早上零星该买的就买了，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人了，在铺子眯一会，等到了酉时关门，吃饭喝酒倒头就睡。
不过这样日子也没几天，要出城去村里自家收猪。早些年时，还是收村里人的猪，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朱老板干脆在村里买了一块地，爹娘养，他本来就是城外村中的，离府县不远，买卖红火便花钱请村里人来养猪，爹娘看着就成。
要是村中人自己养，他还是照样收。不过一年四季得岔开了时间，保证府县时时有肉吃。
别看杀猪、养猪、卖猪肉，这一摊子营生买卖，朱老板从最初在肉铺子当小伙计学，到后来磕磕碰碰出来自己干，一干就是二十来年。
甭管是村里人还是府县人都瞧不上杀猪佬，可朱老板的营生一年赚多少心里门清，不过赚的多，开销也大，光是给上头打点，每年塞的冰敬碳敬府尊大老爷一家子生辰，这些都得算上。
“还是当官好啊。”朱老板躺在椅子上嘀咕。
老爹是下地干庄稼的农户，他出来做营生买卖，生意大了改成了商籍，别看他赚得多，可不敢招摇显摆，坐不得轿子，穿个丝绸还是偷偷改成里衣，他婆娘就这么穿的，不敢外露，住的地方就后头一破落大院子，哪里敢气派。
他今年三十有六，儿子是指望不上读书学问了，只能跟着他这个老子做买卖，当个杀猪佬，攒一些底子，等到时候有孙子了，那就能科举读书了。
总不能祖祖辈辈都是商籍，冲着那些兵卒子都要哈腰点头的赔笑。
都是人，凭啥人家的子孙后代就能挺直腰杆，他们老朱家就要弯一截？就说旁边不远的那户穷酸书生，白丁一个，只是识的几个字，就能瞧不上他。
其实要对付了也简单，可做生意买卖的就该赔笑，朱老板见多了，计较不过来，再说他心里也怕着，万一真如那书生说的以后考上了中了举，到时候可就是他遭殃了。
“说起来，还是那顾秀才说话好听。”朱老板坐起了身，往外头瞧了眼，小徒弟还没回来，又躺了回去。
一桶下水十文钱，他在乎差那半点一点钱吗，就算是顾秀才夫郎赚的多了，就当交个好，逢年过节的那些兵卒子拿他多少肉，面上称兄道弟，背后还不是笑话他说他杀猪佬。
“等以后要是有了孙子，顾秀才要是没能考上，我供了这么多年的猪下水，送孙子过去念书应当是不计较不会不收吧？”
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即便是秀才，开了私塾，收弟子都不怎么愿意收家里商籍的，即便收，那商籍也分，像是杀猪这行是底层，给了钱都歧视。
朱老板正想着多，没事干人一闲就爱满脑子跑东西。
小伙计终于巴巴回来了，进了铺子一瞧师傅在躺椅上眯着，便轻手轻脚过去。朱老板别看闭着眼，嘴上冷不丁的冒出句：“东西呢？”
“师傅您没睡着啊？”小伙计站住了，哈哈赔笑，说：“我过去黎家卤煮卖完了。”
“卖完了？”
朱老板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来。小伙计怕师傅大蒲扇巴掌抽他，可又不敢跑，规矩老实站着，学着说：“师傅我真没偷懒，跑着过去的，一到石榴街就打听，黎家的铺子门口围了好多人，我听说两锅卤煮就买了两刻不到就卖完了。”
“两刻不到？”
“师傅我不敢骗您，真的卖的快。”小伙计哭着脸，说：“全被那条街住户包圆了，听说还有远路赶来的，也没买着，拿着钱说定好了明天来，可顾秀才说不预定，每天两锅，现买现排队。”
“那什么卤味，你闻到味了没？香不香？”
“……”小伙计使劲想想，摇头说：“锅我见都刮的干净，没闻到什么味，但是街面上人都说好吃。”
这可把朱老板兴趣勾起来了，可再有兴趣头，没有就是没有，只能等明日了，明日好，到时候顾秀才夫郎来拿货，正好说一声，看能不能方便留一份。
顾秀才说不预定，那就让小徒弟早早去先排着队。朱老板想着交好交好，还是别乱了顾秀才规矩了。
“师傅，卤味我没买到，但我打听到了一件事，您不是好奇顾秀才家的铺子为啥叫黎记卤煮吗？我才知道，原来啊，那顾秀才是上门婿，入赘到了黎家的……真没想到，那样的读书人还做这种事。”
话音刚落，朱老板便踹了徒弟一脚，认真严肃脸说：“师傅教你一个规矩，不要背后说读书人的事，尤其是身上有功名的，你就是心里瞧不上，也不要拿出来跟谁说。”
“好、好的。”小伙计不敢动，吓得点头真刻在心里了。
朱老板见徒弟怕了，便缓和了脸色，说：“你还小没见过厉害的，这读书人你瞧着现在是秀才，要是哪天中举了当了官，你见府尊大人要跪地磕头，这举人老爷应当也差不离吧。”
小伙计这次是真知道利害关系了，他还没见过府尊大人，可有时替师傅跑腿，路过衙门看到衙役都要远远跑开，身上可挎着刀呢。
“师傅，您的钱。”
“拿去甜嘴去。”朱老板起身，见小徒弟吓得脸色发白，知道厉害就成，不再说，“我去后屋歇了，你守这儿一会关门。”
小伙计得了十文高兴了，也不在意刚那一脚疼，“好嘞，师傅您歇着。”
石榴街上。
黎记卤煮今天自开张到收摊，差不多也就半小时。黎周周还懵着呢，刚太忙了，就一直打卤煮就成，相公收钱，嘴上说些客气话，还没咋忙活，一锅又是一锅，这就卖完了？
“收摊了，明日请早。”顾兆笑眯眯跟客人说。
然后就收铺子了。
桌子凳子这些就放在铺子里不用搬动，就只拿着大铁锅去灶屋放好就成。还有铺子木板要上起来，这个严谨信干了。郑辉在旁边还有点意犹未尽，过去抬木板递给严谨信，说：“这就卖完啦？”
不等严谨信回答，郑辉自言自语说：“我还想着多帮忙跑跑腿呢。”
没啥需要跑腿帮忙的了。
黎周周去灶屋洗刷锅，将饭焖上，该吃下午饭了。晌午相公两位同窗来帮忙，吃的都是外面买的，凑合了一顿，下午这顿自然要好好招待。
顾兆将钱盒子放里屋，也没数多少，先招呼大哥二哥。
三人坐在堂屋，郑辉还说：“这日头还早着，卖的这般快，我还没出多少力。”
“我也没想到生意好。”顾兆给两人倒了茶，说：“吃过下午饭，再回去吧。”
严谨信有些犹豫，既然忙完了，就不打扰了。
“我家周周留了一碗卤味，一会咱们自己吃。”顾兆笑眯眯说。
郑辉先一口答应下来了，严谨信便顺坡下，说好，叨扰了。等饭功夫，顾兆便拿了抵报出来，分给二位，郑辉一瞧抵报，觉得无趣，“这有什么看的？”
“我是当时政报纸看。”顾兆说快了，见两人看他，翻着一张抵报递过去，“这是康景四十六年的抵报，你们看这里，朗州大雪，冻死千人，朗州与京城紧挨着，离得近，当时流民在京城外徘徊，上头下了政策，施粥布药……”
郑辉仔细看，确实，“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康景四十七年秋闱乡试最后一题策论，便是问若是雪难该如何救治百姓。”顾兆查过了。
现在的考试还算公平——权贵阶级不在这个范围。越是往上考，越是严格，像考秀才院试，考生作答完题后，只是糊名，就是把名字籍贯糊着，考官批改试卷。
还会发放卷子，可供考试自己查看。
到了举人这一步就更严格，因为举人能当官。主考官都是布政司下来的提督学政大人监考，各州的考生聚集在省州——顾兆是这么理解的。
布政司相当于大省，正巧宛南州就是省会城市了。
考卷除了糊名，还有易书，就是试卷有专门的人在誊抄一遍，为了防止誊抄人员收取贿赂作假，还有几项措施互相监管。现在先不提。
总之就是考生要是要试卷，是给的。
清平书院就有藏着历年的秀才、举人考试题目，还有一些优秀卷子供阅读学习。顾兆都去看过，整理真题时发现策论这一时政小论文出题方向，跟着抵报动向结合，不说百分之百能押中——
他才整理做统计数据分析，之后再看吧。
“真的？”郑辉讶异，并不是不信顾兆说的，就是吃惊，说：“可能凑巧吧，前一年发生雪灾，来年考试策论答这个也是巧合。”
顾兆说：“是。要是顺风顺水平平无奇的年份，策论的出题偏向稳重，一些歌颂大历的题目。”
“但是我这不是买不起书吗，先看看抵报。”
严谨信倒是觉得兆弟说得好，不小觑抵报，仔细看了起来，待看到今年的报纸有一则是肥田的肥料，抵报上说麦子原本一亩田一石三斗四斗，用了肥料便四石，水田更是今年六石……
“六石这怎么可能？”
严谨信是种田长大的，怎么也不信会收成这么多。再一想，今年春闱出的策论便是《田根本》篇。
顾兆听到二哥念出声的话，猜想就是看到肥料了，想了下，说：“这肥田法子其实就是我想出来的。”
郑辉严谨信：……！！！
两脸震惊看向顾兆。
顾兆真诚一脸，说：“但我保证，春闱做题是我自己答的，我之前介绍的句句真实，家里真是农民出身与府尊没有任何关系。”
“兆弟你误会了，我们哪里是会这般想你。”郑辉哭笑不得说。这考试题目都是有上头下来主考官，府尊大人也插不了手，只是从旁协助，是副考。再说还有糊名呢。
顾兆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大哥二哥不会这般想我，不过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信二位哥哥为人。”又看向严谨信，说：“这肥田法子府尊如今在推广各个村子，不过时间上可能不保证，我写个现成的，等七月农假要是二哥回去正好能帮忙做水田肥。”
“对了，怕是村镇不好买石粉，二哥还是在府县买好拉回去。”
“我爹七月回来，要是二哥不急，或者到时候我问问爹有没有空送一趟。”
严谨信眼眶微红，背过身，过了一会站起来，郑重向顾兆作揖，顾兆便笑说：“二哥何必这般客气，咱们同窗，我的诗赋不好，以后还要麻烦你教，到时候别嫌我愚笨没灵气就好了。”
“好！”严谨信千言万语成了一字。
三人从最开始的泛泛之交，到郑辉解了心里芥蒂，到如今严谨信的赤忱信任，同窗情谊一切尽在心中。
饭好了。
黎周周焖了一锅白米饭，一碗卤煮，一碟子炒菘菜，还有一盘拌黄瓜，烧了一个骨头汤下了一些豆腐菘菜打了三个蛋花。
三菜一汤，菜量足。
他们家里吃饭都是从村里带来的大粗碗，不像今日打菜时，府县里人用的碗要小一些，一勺子下去满碗的卤煮，所以巷子里的阿婆阿婶说他实诚。
其实府县里人吃的少。
黎周周添饭添得多，顾兆去搭把手帮忙端饭端菜，跟两位兄弟说：“你们坐着吧，就端个菜不用忙活了。”
等顾兆一出去。郑辉便感叹：“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我真羡慕兆弟的，得了这样一段好姻缘。”
严谨信对郑辉的感叹没啥兴趣，又是情情爱爱的，做饭有什么？他在家中时，母亲重病卧床，便是他洗衣做饭。
也只有不愁生计的郑辉，满脑子里只装了情爱。
没半点君子志向。
要是以往，严谨信才不说这些不关自己的话做提醒，郑辉有钱，情情爱爱了也没什么，反正以后出路总是不错，家里能给捐官做，可现在既然是认了兄弟，便还是开口，硬邦邦说：“你已经成家，现在还是想立业，多想无用。”
“……这倒是。”郑辉也没生气，而是想起兆弟之前说的。既已成家，还是踏踏实实的，本来七月农假不打算回去，如今便回去一趟，看看家中妻子，尽着丈夫责任。
“吃饭了。”
菜上齐，顾兆招呼两位别客气。严谨信对着自己面前的大碗又是熟悉又是感动，他在家中也是用这般粗碗的。
“太多了，吃不完。”郑辉盯着碗里米饭发愁，这也太多了。
顾兆：“那你给二哥拨一些，反正还没用，别浪费粮食。”
严谨信也没不快，耕种不易。
这一餐饭吃的四人皆是满足，尤其是郑辉和严谨信，郑辉话多，直接说了，“要是这样的报酬，下个沐休我还来帮忙。”
严谨信看顾兆。
也没啥好帮忙的，下次沐休这就是叨扰了。
“欢迎啊。”顾兆自然高兴。黎周周也是，笑着相迎。
送走了二位，开始刷洗锅，烧了两大锅热水，沐休就好好洗一次澡，连着头发也洗了，晾着。顾兆洗完了，披着衣裳给他家周周洗，当然是闹腾了下，洗完浑身利索，头发也清爽。
这么一来，天也黑了。
黎周周头发多，晾的差不多半干，用发带松松绑着，问：“相公今日还学习吗？”
“老婆你累不累？”
黎周周知道相公这么问，意思就是看他。
“不累，我想学。”黎周周当即说。他喜欢上课认字，学习不能荒废，以前在村里，农忙时相公下地干庄稼活，休息时还能默书背书，他这些才不累。
顾兆便开心，拉着他家周周手按在桌前，点了油灯，先复习了昨日前日的几个字，然后今日教了一个字。边教，顾兆边想，是不是调节一下小课本内容，把识数先提到前面来，周周好计算——其实要是阿拉伯数字更方便记账。
自家关起门来用，没事，搞！
等教完了，黎周周在一旁学着写字，顾兆搬了凳子在一头给老婆做记账本，裁纸、写日期、拉表格——用线沾了墨汁打格子，分别时采买材料、卤料、卖出去多少、收成，最后一项列其他。这个要买柴火炭火的钱。
两人互不干扰，等顾兆做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瞧了眼周周写的字，都是端端正正斗大的——初学者都这般。
周周小同学学习态度是值得夸的。
“周周周周，我需要帮助了。”顾兆拿裁好的一沓纸找老婆。
黎周周见相公说话小孩似的，脸上不由露出个笑，活动了下手腕，开始收拾作业，一边说：“我来缝。”
“那我去穿针！”顾兆去找针线盒，穿好了针线递给老婆。
黎周周三两下将小本子就装订好了。
东西归置好，等明日回来教算术。顾兆先说今天钱还没算，取了装钱的木匣子给周周看，“老婆，快来数钱了。”
数钱的快乐。
黎周周同相公一起坐在桌前，将钱哗啦啦倒在桌上，开始数钱。
一文、两文、三文……
其实黎周周算过，一锅刨去本能赚六十文，今天卖了两锅应该是一百二十文，不过中午下午自家吃了约莫四碗，扣去二十八文。
可算是算，真的钱一枚枚扔进盒子里，放出叮当的响声，黎周周脸上的笑容越原来越深，好多钱啊。
“老婆你数了多少？”顾兆说：“我这边一百零八文。”
黎周周眼神亮晶晶的，“我这儿七十四文。”
加起来就有一百八十二文，这是没刨去本的。
“老婆你好厉害啊！！！”顾兆说话就说话，身体不老实去蹭老婆腰和肩膀，黏糊说：“我们家周周这么棒，那我真就是周周家养的漂亮小相公了~”
“相公你又拿自己玩笑。”黎周周笑说。
顾兆：“我又没说错，我本来就是周周的嘛~”
真是黏皮糖一般的小相公。黎周周爱的紧，两人越看越高兴，这蹭着蹭着，温度也上来了，早上起得早没办的事也能办一下。
顾兆把钱放回木匣子里，说：“刚摸了钱，还沾着墨，我去打水，咱们洗了手，再——”
懂得都懂。
黎周周耳朵通红嗯了声。
洗完了手，拴了门，还没到床上，顾兆先一把将衣裳扔在书桌椅子把手上。
……
且说书斋不远处的水井巷子，下午天还亮着早，赵裁缝端了一碗油亮的东西回来，还拿手遮挡着，防了巷子里小孩冲撞，快到家门了，碰见邻居，两家就是府县人，从小玩到大的交情，邻居是知晓赵裁缝性子的，平日别的爱好没得，就是好吃，嘴馋。
“什么啊，还护着。”邻居问。
赵裁缝：“没什么没什么。”
“我可不信，还防着我呢？”
没法子，赵裁缝只能说：“我刚回来碰见一家铺子开张，黎记卤煮，就在石榴街上。”
“啥卤煮啊？还神神秘秘的。”
赵裁缝便端了碗过去，让友邻捏一块，“别多捏了，要吃一会自己买去。”
“稀罕的。”友邻说了声，上手去捏，一边说：“什么值钱贵价的东西……”等舌头沾了味，就顾不得了，囫囵吞下来，眼睛都是亮的。
赵裁缝便得意，“怎么样，好吃吧？不贵，这一碗七文钱，还是荤腥，就是你不爱的猪下水做的。”
不管以前爱不爱，现在友邻是痛快爱这滋味了。
“我现在去。”
“快去快去，我刚买的时候就是第二锅，都围着买呢。”赵裁缝不多话，赶紧护着碗回到了家中。
赵裁缝娘与媳妇两脸看着门外的儿子/相公，怎地还端着碗？不是去清平书院给夫子们量身去了。
“怎么这么晚回来？”赵裁缝媳妇接相公手里的碗，说：“书院给的？”
以前也没见书院给什么吃的，这回稀奇了。
“什么书院送的。”赵裁缝从灶屋出来，脸上得意说：“还是我鼻子尖，回来的路上老远就闻到了，那些人都不敢下手，我就不一样，一闻就是好东西，连着买了两勺子。”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是啥。
不过赵裁缝娘和媳妇儿听出来了，是买的吃食回来了。那有啥稀罕的。
“对了晚上吃啥？焖米了没？”
赵裁缝媳妇说：“锅里熬了一些稀饭，我还蒸了一锅馒头，相公你要吃米啊？不然明个儿我蒸。”现在都这个功夫了，做的话，吃就天黑了。
“成吧，热馒头就着应该也香，我刚就试了一口，饭好了没？我去喊爹回来吃饭，赶紧做。”赵裁缝话音还没落，就往前头铺子去。
路上还想，明个儿还碗时早早去守着。
老赵是被儿子连催带请回来的，旁的就该劈头盖脸骂儿子，可一听是得了一个新吃食，听儿子描述说滋味好就沾了一口赶紧端回来，这下也不骂了，提前三刻关了铺子，父子俩往家走。
路上老赵还说：“要是不好吃了，你就给我等着！”
“诶呦爹，我是你亲生的，咱俩口味这么近能不好吃吗。”
等回屋了，不用催，屋里婆媳二人已经上了饭，父子二人洗手坐罢，热腾腾的大馒头先拿在手，一筷子往卤煮碗里夹去。
老赵刚尝了味，神色缓和变了，“这味没吃过，好吃，啥东西这么有嚼头。”
赵裁缝知晓不用说，他爹会自己尝出来的。
果然老赵越吃心里肯定，面上的不敢相信的，“这是猪的下水？这肠子半点腥臭味都没有，怎么能做的这么好吃，我就尝出来甜味酒味，还有啥？”
还有啥这是吃不出来了。
赵家婆媳一听是猪肠子，便脸上介怀，可架不住男人催着尝，这一尝便是香——
越嚼越吃越有味。
到了后头，碗里的稀饭是没咋动，旁的菜也是元整，倒是那一大碗的卤煮吃的精光不说，馒头都是就了俩，婆媳平日肚子浅，晚上吃一个馒头就好了，今个不知不觉吃了俩。
饭是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只能明日早上喝。
赵家一家子吃的舒坦，隔壁邻居家跑了空，去了卖光了，邻居回去跟家人说卤煮，可都没吃过，就他尝了那么一口，惦记着滋味想吃第二口没了，抓心挠肺的，连饭都没胃口多吃，夜里睡觉还想，明日一定早早去。
第二日。
顾兆起得早，拿了钱去街铺买了包子豆浆，他家周周还在睡着呢，昨日实在是累坏了，早上便多歇一会。
黎周周昨日生意好，两锅卖的干净，心里有了底，踏实了，便听相公的多睡一些，不过睡不着，躺在床上算账。
他是想都没想过，会卖的这般好，没一会就卖完了。
照这么算下去，一天刨去本就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那就是——
三两六百文了！
就算以后生意少了，大家吃腻味了，二两银子应该是有的吧？
顾兆端着包子豆浆回来，也在路上想，他的零花钱一天十文是都能攒下来，看书嘛就先整理抵报和真题不着急买书，或者借郑辉的先看——话本叉出去。
把零花钱都攒着，到时候给他家周周买礼物！
早上吃过早饭，顾兆去上学，照旧是亲亲才能背书包出门。黎周周歇了会，便收拾碗、大茶缸，相公用这个打豆浆回来的。
便拿了钱锁了门推着车去西边肉铺买下水了。
朱老板就等着呢，往日里杀了猪，那些下水随便收拾用木桶装着，如今倒是收拾整齐了，没乱扔都给秀才夫郎留着。
早上买肉的人多，黎周周到了一瞧队伍，照旧先在一旁等着。结果朱老板眼神好使，喊了小徒弟去给黎夫郎送下水，“师傅钱——”
“照旧收，该多少多少。”朱老板说。先不巴着，就这么处着。
再说他现在上杆子巴结，也没用，顾秀才与他的夫郎一看就是老实人，越是上杆子做些钻营巴结举动，人估计就怕了。再说虽是成了亲的夫郎，还是避讳一些好。不必太热情。
朱老板做买卖这么多年，看人眼神还是好使的。
小伙计听师傅话，送了两桶下水过去，收了钱，脸上高高兴兴说：“好嘞，我给你倒车上桶里，就不用劳你动手了。”
“谢谢。”黎周周道谢扶着车。
钱货两清，买卖成了。黎周周走了，小伙计也没开口说留一份，昨日他去买下水的事，听师傅的话。虽然小伙计心里闹不明白，师傅给的便宜，说留一份那这黎家绝对是给的，怎么就不说呢？
闹不明白。
这天中午两个锅灶炖了下水，已经是晌午了，黎周周想着相公说的话，不敢过了午食的点在凑合吃，便生了家中烤火炉子，煮了一锅菘菜素面，还打了个鸡蛋吃。
要多补补身子。
吃完收拾了，相公说了卤煮料是越炖越香，昨个儿剩的卤料黎周周便加了进去，今天还没炖好，香味扑鼻，下水色泽红的发亮，十分漂亮。
等炖好了，熄了火。
差不多时候，黎周周卸板子开铺子，才卸了一块便吓了一跳，咋他家铺子外头都是人，手里捧着碗——
“终于开了。”
“诶呦这味香的，老板老板，我今个买三碗。”
这人是拿饭盆过来的。
黎周周稳住了，高声说：“大家排好队，我去端。”
“好嘞好嘞。”
这前头排队的能有谁，赵裁缝不说，下午做活越往后，便没心思，光看着日头了，他老爹便说赶紧回去拿碗去打。赵裁缝得了话，脚下抹油的回家，把昨个儿借黎记铺子的碗带着，还拿了个自家的盆。
一出来与友邻打了照面，不愧是老友，对方也拿了个大粗碗。
“买卤煮去？”
“可不是嘛。”
两人面上笑笑，说话间两条腿走的飞快，到了石榴街铺子一瞧，前头怎么还有个人，幸好幸好，只是一位。
这人便是西边肉铺的小伙计，手里拎着个木盒子，这是师娘给准备的。
“你师傅一直嘀咕叨叨来去，什么下水就那么好吃还卖光了，我也没瞧过什么下水能做的好吃。”她做了这么多年饭了，下水自家就是现成的，怎么可能没折腾过？
不过都是白瞎折腾！
朱老板媳妇儿不信邪，给了小徒弟食盒，中午吃了饭便差着去买。
“我就不信了，这下水能好吃到哪里去。”

第51章 府县生活11
黎周周见第一个是肉铺的伙计，便露出一个笑脸说：“谢谢光顾我家生意，要多少？一勺子七文钱。”
“就两勺子。”小伙计把食盒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大碗递了过去。来时师娘给了他十四文，说就买两勺回来尝尝，要是不好吃了，也不会浪费银钱。
黎周周接了碗，两勺子扣上，切好的下水混着汁儿，不管是肠子肚子心肺都混在一起，颜色油亮，味浓郁飘香。
小伙计昨日没买到也没闻到味，这会香味就往他鼻子里钻，没出息的吞咽了下口水，还在心里说就一碗下水这有啥的咋还馋上了？忙将十四文放在一旁空的木匣子里，接了碗道了谢，放好在食盒里，回去赶紧交差事。
可这香味就跟追人似得，他拎在手里，食盒的缝隙香味就钻出来，馋的小伙计一路，都在想这下水到底啥味，脚步不知不觉也快了几分，等回去他也尝尝。
别看师傅凶，平日里对他很好了，一日三餐都是师娘管着，师傅一家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小伙计一路快走，手上的食盒倒是提的稳稳当当的，半分也没洒，都是跑腿练出来的活。到了铺子，瞧师傅躺在躺椅上打瞌睡。
“买回来了？”躺椅上眯瞪着的朱老板坐起来了。
小伙计见怪不怪了，将食盒打开给师傅看，“买了，师娘说买两勺子——”话还没说完呢，先看师傅拿着手捏了最上面一块肺。
朱师傅肺片进了嘴，沾着味，坐在铺子一下午昏昏欲睡的模样没了，眼神发亮人也精神，从小徒弟手上接了大碗，说：“收摊子，不摆了，吃饭。”
这才几点就吃饭？小伙计不敢不听，连忙把摊子收回铺子里，关了木门，拴上了，紧巴巴往后头跑。
这院子瞧着不起眼，里头敞快，后头还盖了一排猪舍和杀猪的地儿，旁边是一扇大门，供车马通过宽，平日里赶猪、进肉的铺子客栈酒楼就是在这儿来买。
五月下旬，天气热，院子里头种着树，枝繁叶茂的，此刻树下石头桌上摆着饭菜。
拍黄瓜、炸花生米，两条蒸鱼、一大碗鸡块，还有酒。朱老板每天下午这顿饭要吃的滋润，必须是有酒有荤腥，不然一天的气都不顺，觉得不爽利。
“小六买回来了？我瞧瞧是啥味，还惦记了一晚上。”朱老板媳妇儿摆着饭菜，她家下午饭吃得早，酉时就得吃。
朱老板一手捧着碗，还在嗦手指头，笑呵呵的递给媳妇儿面前。
“好东西，尝尝，就是买的少了。”
朱老板媳妇撇嘴，“就一碗下水，还真当宝贝了，稀罕的。”拿筷子上去一试，顿时撇着的嘴角上扬了，说：“明个儿让小六再去一趟，多买一些，咱家人多不够吃。”
“赶紧开饭了，别磨蹭了。”朱老板媳妇儿也是爽利性子，在院子就抬高声喊儿子洗手吃饭，“赶紧的，有好东西，一会你爹吃没了。”
朱老板就笑，“谁刚说下水什么稀罕的，瞧瞧现在就宝贝上了。”
然后被媳妇儿白了一眼，朱老板乐呵呵一笑，放了碗，去洗了把手，回来坐好了，小徒弟给倒了酒，一口酒一口下水，舒坦的不得了。
人人瞧不上的杀猪佬，可这一口酒一口卤煮的日子，美啊！
两锅的卤煮不经卖，今日又是两刻钟就没了。
水井巷子两家、石榴巷子的人家，路过的新客人瞧着热闹有三人买了三碗，之后就没了，卖光了。
“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可这个真下饭，吃着有滋味。”
“是的啊，我最近胃口也敞开了，一碗卤煮配着面条菘菜，诶呦可香了，就是晌午没得吃，要是晌午也做就好了。”
黎周周收拾锅，关铺子时听街铺人说，心里灵动，不过压着想法，嘴上客气笑笑说：“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一天只能烧两锅，麻烦大家来早排队了。”
可惜了中午吃不到。
街铺人遗憾着，可又一想，幸好他们离得近，能买上。
申时开的铺子，两刻就卖完了，跟昨日一般。
差不多就是三点开铺子，三点半卖完，关了铺子收拾锅碗结束不到四点。天还早，黎周周便去复习功课识字半个时辰，到了相公放学便开始烧饭，等相公回来饭正好烧好。
日子差不多就这样过，不过后来黎周周早上不做早饭了，顾兆见老婆辛苦，每日早起先起身洗漱，穿着短打去外头街面摊子上买早饭吃。
包子馒头豆浆豆腐脑芝麻饼馄饨，天天花样不重复。
让周周早上能多睡会懒觉歇歇。等吃了早饭，他换校服，亲亲老婆便出门上学。黎周周收拾了早饭茶缸子、碗，歇了片刻，便推着自家的两轮车去西边肉铺采买下水。
约莫七点走，九点到，买了下水不耽搁回来就十一点了。
又是洗下水、焯水、准备料等等做前期工作，等下水卤到两大灶锅就晌午十二点快一点了。黎周周便用炉子给自己下一碗面条吃，有时候是蒸的饼子就一些炒菘菜白菜。
下午三点开铺子，黎周周本想着卖个十天八天的，可能热乎气过去了，铺子生意就没那么好了，两锅肯定是晚一些卖完，结果没想到每天开铺子卸了板子，外头排队的人多了，前头变成了脸生的。
好像是昨个路过的买了他家一勺，手里拿着他家碗还碗的。今个又来买了，这还不算，后头还跟着两位一样脸生的，手里拿着碗或者盆，听谈话聊天，跟前头的认识。
他买回来我尝了口，诶呦小气的不让我多尝第二口这不今个来买了。
一起一起。
然后就是三勺四勺的，说家里路远，人多多买些。
反正七文钱一勺子，还都是荤腥，实惠划算。
这样一来二去的，卤煮生意依旧早早的收摊。
到了顾兆第二次休沐，这已经是六月初，正好是六一。顾兆想着六一那就是儿童节，一摸口袋荷包，他早上出门前就把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带在身上了。
一放学，大家都松快松快，约着看书的、回宿舍的、吃饭的下馆子的，还有去红苑喝花酒的。去红苑那肯定今晚赶不回来了，露宿睡一晚上。
大历朝没有官员不得狎妓规矩，一些文人雅士书生还以流连花楼与名妓发生一些艳闻趣事，得个风流不羁的美名。
要是两书生才子为了美人大打出手，这里当然是用作诗词歌赋作品来打，被争抢的妓子，这时要是有一些才情，择了其中一位为入幕之宾，便名声大噪，在书生心中那就是不慕钱财的女子。
这是一等的名妓。
顾兆听班里其他人说的，上一次休沐就有人去红苑了。
回来作为美谈，说阿琴姑娘如何如何出尘，并不是世人所想的那般贪图钱财，是位有才情，十分风雅的女子，只是可怜流落那么个腌臜地。
如今的书生，管你穷的富的，大部分都喜欢救风尘。
这次刚放学，上次去的便拉拢邀请其他人一同去，还问到了郑辉头上，因为郑辉有钱。
“不去，我明日要去兆弟家。”郑辉才不想喝花酒，花酒有卤煮香吗？！
若是顾兆没穿过来，上一辈子郑辉就去了，追求自由烂漫，整日看书生爱情话本子，一听阿琴姑娘不是个贪财的，喜欢听人作诗，就去结识人了，后来就不用提了，栽倒在勾栏院里，败光了钱财，还是郑辉爹来府县揪人。
即便这样，郑辉也磋磨了六年时光，耽误了科举之路。
如今顾兆穿过来，一通鸡汤连着棍棒，把郑辉对自由爱情的向往打的七零八落，早早歇了心思，如今话本都不看了，买了书，便与顾兆严谨信开始琢磨学问。
严谨信的诗赋极好，郑辉自愧不如，骨子里的浪劲儿也少了。
这人听闻郑辉不去，便不屑撇了撇嘴，甩袖同其他人一起去了，出去时也不压着声，故意说给里头收拾的几人听：“也不知怎么想的，家中也不缺钱财，竟然喜欢跟着一个穿裋褐的。”
不缺钱当然是指郑辉，另外语气鄙夷穿裋褐就是顾兆。
顾兆早上买早饭爱穿短打，没遮掩过，这位同学要是不住校被撞见了也没什么意外的。
郑辉气恼，刚拍个桌，顾兆先问：“你那么大力，手疼不疼？”
“……”郑辉：“姓王的那般说你。”
“说的也是事实，我就是爱穿裋褐，还是我家夫郎的。”顾兆没忍住又秀了一波，见郑辉真生气，便正经说：“你都说要修身养性，言行合一，不在乎外人目光，这才哪到哪就急了。”
“诶呀知道大哥是替我生气，可你想，他这般说你我，不过就是想叫你当钱袋子，结果你聪明不去，他恼羞成怒了呗。”
郑辉听顾兆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在理。
“我们聪明，不与这种贪图美色之人同流合污。”
“对。”顾兆收拾完书包背起，说：“我放学想去逛逛，给我家夫郎买份礼物，大哥二哥去不去？”
“去去去。”
严谨信说不去，他要温书。
两人也不勉强，休息日各寻痛快。要是以往郑辉可能嘴上要说些，都放学明日休沐，还看什么书，一起去玩松快松开这类话，如今郑辉不提了。
兆弟说过，松弛有度，可对有的人来说看书才是松，玩可能就会紧绷着也玩不好。
郑辉后来想想是。
严谨信家里情况他虽不知道有多不好，但也能想来一二，若是他们拉着严谨信玩了，这般荒废时间，严谨信玩的时候肯定想家中双亲与夫郎如何辛苦，玩的也不痛快。
真正的同窗挚友，不一定非要生活琐事相合。
三人分别，严谨信帮郑辉把书包带回舍屋了，郑辉一身轻松，走路带风。顾兆如今也练出来了，不相上下。
两人穿着学院，走了没一会便到了石榴街上。
认出来的便打招呼，说顾秀才下学了。顾兆便停下应是说和同窗好友一起逛逛，先走一步了。
“你想买什么？”郑辉一边问，一边想着家中母亲大嫂喜欢的，无外乎那几样，“首饰？还是刺绣帕子？那我知道在哪里。”
不愧是有钱小郑公子。
顾兆：“你说的那些等以后我自己赚了钱，再买。”银簪子好一些有花样了，起码要一两银子，他现在还是吃软饭领零花钱的，早早想好了，“我想买花，你知道哪里有吗？就是咱们书院操琴室种的月季花。”
“我想想，再买一个玩具。”
六一儿童节嘛，给他家周周过节日。
这可难着郑辉了，脂粉首饰铺子他知道在哪里，离着书斋不远过去酒楼那边就多得是，月季花在哪里卖可真不知道了。
于是两人问了路人，最后指了路在西边，正巧和猪肉铺不远。
“我明日过去瞧瞧吧，先买玩具。”顾兆说。
两人闲逛，走到了金玉酒楼那儿，顺着过去便是脂粉首饰铺子，这会天色不早，铺子门前冷静，郑辉到了驻足，说：“兆弟你陪我进去逛逛吧。”
“好呀。”顾兆一口答应，看的明白，“这是给大嫂想看一件？”
郑辉别扭了下点头，说：“等下月正好拿回去。”
这边的铺子大，装修的好，一看就不是那些小首饰铺子，要贵价许多。顾兆是陪着郑辉进，见识见识。
金的、玉的、银的，还有一支嵌着红绿宝石做成花瓣的金簪，也有金镶玉的钗子，钗头是黄金扁头镂空雕刻成云凤文样式，这款看着简单又端庄，像是上了年纪人用的。
老板介绍的。
顾兆哪里懂这些，只看个漂亮。
“……两位秀才相公想给家中长辈还是夫人看？像这一支，云凤文适合家中老夫人，看着典雅朴素端庄，寓意也吉祥如意。”
郑辉问了价钱，老板说三十八两银子。
顾兆：……
郑辉窘迫，他家中算是有些银钱，但也不是挥霍无度的，大概知晓，家中一年收入约莫五六百两银子，大哥在渠良府县办公，平日开销也大，即便是他娶了府尊之女，上头的供奉也没少。
一年出去有三百两。
他来官学读书，每月十五两左右。这一年下去便是快二百两。
前头拿了钱整日挥霍买话本，一两二两的不在话下，如今算了惭愧，顿时脸都涨红了，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贵。
顾兆没这个窘迫，这三十八两的金钗不是人人都能买起的，便笑着说：“老板见笑了，囊中羞涩，有没有便宜些的，银的款式也好，只要花样漂亮精巧时新。”
“有的，两位秀才相公这边请。”老板客客气气的招呼引着两位过去，面上依旧笑的热情和气。
“大哥，这个好看啊，你来瞧瞧。”顾兆叫郑辉。
这人哪哪都好，只要是交了心的朋友，那定是掏心掏肺的相待，平日里爽朗不拘小节，旁人借他的书看也是爽快答应，可唯独一点就是脸皮薄，一点小事容易陷入情绪中，先脚趾抠地起来。
郑辉被顾兆一叫，便回过神，见老板没看他，态度和刚才一样，便定了神，看了起来，最后买了一支嵌珠蜻蜓银簪子，蜻蜓眼睛是红宝石的，不过小巧一点，花了三两银子。
拿了锦盒装着，十分漂亮。
顾兆看了一圈，店里没有他能买的，撤退！
出了店铺，郑辉摸着怀里的盒子，叹了口气。顾兆看了过去，说：“怎么？得了心仪的宝贝还不开心了？”
“兆弟你知道我想什么。”
顾兆无辜：“我不知道。”
郑辉气笑了，不过一笑开那口气也没了，说：“没来府县官学前，说实话我还是有傲气的，自小聪明，家里人都这般说，说我以后会有大出息大长进，在镇上我们家也算是一二等的，钱财不缺，可到了官学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诗赋比不得严谨信，论勤奋刻苦不及你们二人——”
“怎么我不伶俐吗？”顾兆故意闹着玩道。
谁知郑辉点头，说：“论大智慧我与严谨信都不及兆弟你。”
“倒是不必这么捧我，是人就会有缺点有犯错，也有消极的情绪。刚进了店铺，我什么都买不起，还靠着我家周周养我，哪能没有懊恼愧疚的时候，可日子还长，不争一时的外物。”
“只要夫妻二人心在一起便好。”
郑辉点点头，把刚才心里话说完了，“那时我心里浩然志气，总觉得自己会平步青云，嘴上虽是说我高攀了妻子，可心里其实是瞧不起庶出的妻子，如今想来，我当时想法可笑愚蠢之极，还多亏了兆弟点醒我。”
“下月放假，若是我妻子愿意，便一同前来，在学院附近租个院子安定下来。”
顾兆正正经经作揖，而后笑开，“郑兄当一句大丈夫。”
能正视过去的自己，能改过便很好了。
这时候的玩具没什么花样，多是稚童玩的，再大一些就是翻绳、头绳、头花、绦子挂件等。顾兆便买了一条翻花绳，回去和他家周周在床上翻！
五文钱一条！
当天回去，吃过饭，洗漱后今日休息不上课，顾兆和老婆穿着里衣坐床上翻花绳，顾兆很认真说：“一边翻，顾老师一边提问，周周小同学要是没答起来就要——”
“就要干什么？”黎周周问的正经。
顾兆同样抱着正经脸，说：“那周周便解里衣一条带子。”
黎周周明白过来了，脸一下子红了。
“好。”
两人便玩了起来，别说五文钱的快乐也很快乐。
第二日自然是起晚了一些，两人收拾妥当吃了早饭，便一起去买下水。顾兆打听到了花草院子，西边猪肉铺这条街老旧，因为以前后头连着荒地，早远了是很便宜的，都是不入流的人家住这里。
花草铺子就离猪肉铺不远，百来米的距离，后头的荒地能种花草，平日里都是给府县里的大户人家送去。
顾兆挑了一盆月季花，只长了枝芽，已经好活了，听了花农说了日常怎么打理，便端着盆付了钱。
一盆月季花三十文钱。
两人回去，先紧着下水来，一同处理就快了，等下水下锅卤着，黎周周开始做他和相公两人吃食，顾兆在旁边侍弄月季花，把花就栽在灶屋对面的空地，这样以后长出了花，他家周周一出灶屋就能看到。
松松土，浇了水，还有肥，把剪下来不要的下水弄碎碎的，加了水，天气热就晒一下午发酵发酵，晚上浇土里，再翻一遍。
等明日放学回来从盆里移到这里。
院子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
黎记卤煮生意一如既往，每天开了铺子两刻不到就卖光了，只是越来越多的生面孔赶着来排队，有的后头来晚了，像是今个儿许阿婶晚了一些，结果轮到她卖光了，自然是难受。
“我想着近近的，怎么就没买到呢。”
周氏便说：“诶呦幸好了，我眼明手亮的，买了两勺，晚上又有卤煮吃了。”
每日就两锅的量，外头的人买了，可不是巷子里的人没有了。
许阿婶今日没买，瞧周氏那副得意样子，面上说：“没买就没买到，见天吃也吃腻了，今个吃吃家里菜还省了钱。”
周氏笑了声，说：“是啊是啊，吃腻了少了你家买的，正好空了我家能多买些，也不知道黎夫郎是咋做的，这卤煮越吃越香。”端着碗得意回了醋铺子，简直是翻了之前的败风。
“不就是一碗卤煮，轻狂的。”许阿婶朝周氏背影啐了口。
可拿着空碗回去，下午吃饭时，男人儿子瞧着桌上不动筷，许阿婶便说：“没有卤煮了，今日没买到。”
许文斌还闹了一会，说要吃卤煮要吃卤煮，许阿婶便只能说阿奶明日早早去排队，明日咱们吃。说完了，不由嘀咕：这卤煮还真是越来越香了。
后来还闹起了前头排队人一口气买十勺，正巧是撞见顾兆休沐在家帮忙干活，听了十勺先看了眼对方，这人拿着锅来的，穿的是普通的裋褐，不过说话方式像是做买卖的伙计。
眉眼看着油滑灵活，微微弓着腰，说话先脸上带笑。
他们家不怕人学了，卤煮就是卤料越老越香。可这买了十勺回去，不管是抬高价再卖出去——他家卤煮店竟然有二道贩子了。
可见黎记卤煮略略打出去名气了。
还是人真拿回去自家吃，先不管人家十勺吃不吃得完，肯定是有这种家里人多，爱吃，多买些的情况在。
这位一说十勺，后头排队的先站不住了，要闹。
排了这么久的队，前头买十勺这就占了一大锅，轮到他们还有的买吗？
顾兆先抬手稳了情况，高声说：“咱家人手就我家夫郎一人，每天出两锅，自今日起限量——”
“啥是限量啊？”
“不知道啊，前头哪个犊子买十勺？”
“他买了，到我指定没了，今日又白跑了。”
队伍开始吵杂。
顾兆大声：“限量就是每人限两勺，多余不卖！后头队伍排到了隔壁家的，这前头都快二十位了，最后面的来晚了，实在是抱歉，估计是买不到了，明日请早。”
一人两勺，两锅出三十勺，排队十五人就够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家也干限量。顾兆以前在现代，那时候苹果机火，刚出一款新的，舍友家里有钱就要换，一说等手机回来就要十天半月有时候还有一个月。
还排队买手机。
顾兆觉得是品牌饥饿营销，炒热度。他当然不会花高价买手机了。够用就成。
可到现在，卤煮也限量了，但他绝对不是炒热度！
没办法啊。
前头排队买十勺的伙计自然不乐意，可后头排队的高兴，拍手称快，说顾秀才做的好，就该这样，他们大家伙都能买到。伙计被后头人高声吓得气场先怯了，便弱弱说那就来两勺。
这么耽搁了下，后头买的快。等收铺子时，黎周周还心有余悸，同相公说：“幸好今日相公在家，不然我就乱了。”
前头十勺卖出去，后头队伍那么长，要是闹起来——
黎周周想起来，眉头蹙着发愁。
顾兆握着周周手，安慰说：“如今六月底了，马上就七月了，到时候爹回来了，你不是还想卤一些素的豆腐豆干，还有鸡鸭，到时候能多做一锅，应该松快些。”这是其一，主要是有爹在家压阵，顾兆也放心。
黎记卤煮限量，每人只能买两勺，这个规矩出来后。街面上做生意买卖的还谈了起来。
“我做买卖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还有限着拘着客人买的。”
“可不是嘛，今日差点就闹起来，如今加上限买，闹得不愉快了，以后传出去，怕是生意以后要淡。”
“淡好啊，这样咱们巷子里买卤煮就方便轻巧了，不用排队。”
“这倒是，也不知道黎夫郎咋做的，我咋觉得越吃越好吃，比之前还香。”
那就不知道了，这是人家黎记的秘方，能外传吗。
可没想到的是黎记卤煮生意没淡，反倒越来越好了，这排队晌午的都来了。
顾兆后来听周周说起来，顿时：……
排队都卷吗。
“还有我瞧着像是一起的，就是上次买十勺的伙计小二，这次来了四位。”黎周周跟相公说。
那这也没办法，说了每人两勺，人家确实是四人来买，要是掰扯起来，闹的难看，他家也不在理，便只能先暂时这样。
两人躺床上，钱都没心思数了，只想着爹啥时候回来。
都七月二号了。
黎大赶着骡车，上头装的满满当当的，有粮食，麻袋装的麦子，也有之前没带走还要用的家伙什，走的自然慢了一些，不巧在府县城门外睡了一宿，七月天热，夜里也不怕冷。
一大早城门开了，黎大便赶了车交了钱进城。
六月时村里收成麦子，黎大一人就是十亩田，可就是像他想的那样，村里租他家水田的，家家户户都来出力了，收回来自然要晾晒，那些麦秸秆还送了帮忙的人家。
这是好东西，能肥田当肥料，帮忙出力的自然高兴。
晾晒装袋称重，便是交粮税，还有卖粮。黎大给自家留了四石，留的多，府县院子没地方放，等十一月时还能回村拉稻米，够吃就成。
卖的官价，得了十四两银子。
如此紧赶慢赶的收拾完已经是六月底，黎大不耽搁，赶了骡车天没亮便出发了，也不晓得周周和兆儿如今咋样，他这一走两个月，兆儿上学花销大，没个营生，黎大愁啊。
夜里睡在府县城外都不踏实，身上装着银子，更多的是想着过去了，不干庄稼地的活，他得干啥，来去时府县外有村子，可以做老本，给人劁猪杀猪，再不济他一把子力气，能给搬东西扛东西，也是够日常花销嚼头的。
骡车装着东西重，黎大舍不得坐上去，一路都是牵着骡子走着。这才慢了，在路上睡了两宿，进了府县，一身灰尘，不过精神好着，心里难掩高兴，上了骡车赶着，想早早见到儿子和哥婿。
等到了石榴巷子，巷子里石榴树下玩的小子姑娘好奇看黎大。
黎大到了自家院子门前，从骡车上跳下来，一看两扇门怎么锁着了？
不知道啥时候，石榴树下刚玩的孩子散了，其中就有三娘，跑回自己家中，说：“阿娘，刚巷子里来了个伯伯。”
“啥伯伯？”周氏正洗衣裳，手里沾着水，没停活问女儿。
三娘摇头不记得，意思是生脸，说：“赶着骡车，在黎家门外。”
周氏一下子想起来了，手上的水在胸前挂的灶裙上擦了擦，戳了下女儿脑门，笑说：“什么脸生伯伯，那是黎阿叔的爹，见了面要叫一声黎爷爷。”
“晓得了娘。”三娘点头。
周氏想这会黎周周应该还没回来，便抬脚出去，一看果然是黎周周的爹，便主动说：“黎夫郎这会去西边肉铺了，估摸着应该还有两刻就到家了，不然黎叔来我家坐坐，等一会？”
走的时候，这巷子里人来人往，看着客气也没几个人同他认识打招呼，怎么回来了，还熟络起来？黎大也没多想，想着周周与兆儿住了俩月，估摸和邻里都熟了。
黎大拒了，说不用，他就在门外等。
果然没两刻，巷子口黎周周推着车回来了，一眼瞧见了家门口的骡车，顿时撒了手，高兴喊：“爹！”

第52章 府县生活12
院门打开了，黎周周卸了门槛，方便爹赶骡车回家。他自己高兴的不成，喊了爹，走近的时候，看着爹满脸的灰尘，便眼眶有些红，想哭，忍了回去。
“爹，我去烧热水。”
“还是先吃饭，我去前头铺子买饭食。”黎周周想也知道爹赶路回来，这个时候早上估摸没吃，从自家铺子穿到前头快，买了肉包子、面条、馄饨，还有馒头。
怕爹吃这些虚的不实在。
黎周周是端了两大碗回来，面条馄饨放在他家大粗瓷碗里，包子馒头一个碗，回来瞧见爹把粮食、家伙什卸了，正把骡子迁回棚子里，给骡子喂粮草。
“爹，吃饭了。”黎周周招呼爹，又去灶膛烧了水。
黎大是先冷水擦洗了手脸，两个月不见，看着周周忙前忙后的，觉得有些不同，以前他家周周是舍不得花钱买吃食的，灶屋里经常备着饼子馒头酱菜腌菜，可能现在天气热不好放吧？
“欸。”
黎大应了一声，坐下吃东西，他吃的快，昨个晌午路过一家村里买了馒头冷水啃了，到现在都没有吃，确实是饿了。
唏哩呼噜的刨着面条，就着包子，还是荤馅的。
“以后不用买这么好的。”黎大说。
黎周周嗯了声，“爹回来我高兴，偶尔吃一顿，平日里我都自己做饭。”
黎大觉得儿子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反正他觉得挺好的，看着人精神，说话也直了些——
以前黎周周就是心疼爹辛苦，也不会明着直白说。
“我走了这快两个月，家里没出啥事吧？你和兆儿都好着吧？”
黎周周回话：“都好着呢，相公平日里就去看书，休沐回来帮我干活，我还开始学字了，就是有时候忙不过来。”
咋还忙不过来？这又不种地了，院子比村里院子小，还有一口井，按理说屋里活也是少，黎大纳闷，他家周周不是那种放府县俩月就变得好吃懒做的人。
“咋了？”
黎周周正要说，门口有了动静，相公回来了。
“老婆，我买了豆干豆腐回来——”
“咦，爹回来了？！”
顾兆进了院子，瞧见墙角堆着东西，棚子里拴着骡子，便知道爹回来，放了手里的盆在灶屋窗台上，几步并着进了堂屋，一瞧爹在吃饭，便高兴喊：“爹，我和周周昨个儿还想着爹啥时候回来。”
“爹路上辛苦了。”
黎大吃饭缓和了，过了那个饿劲儿，还奇怪说：“你这会怎么没去学堂？是不是什么休沐？”
“不是。七月书院放农假，我们班里走了一大半学生回家了，夫子如今不上课，只是复习以前学过的东西，我便想着回来也能复习，还能给周周搭把手，把卤煮在烧一锅素的。”顾兆解释了下。
啥卤煮啊？黎大正纳闷呢。
黎周周先呀了声说：“不成了，我得先洗下水，相公你和爹好好说。”
“不急，一会咱俩一块，快。”顾兆按着老婆坐在凳子上，“爹才回来，晚一些也没事。”
黎周周觉得不好。
黎大是听了个糊涂也明白过来，干脆利落说：“有了营生是吧？那周周先忙，营生买卖要紧。我吃的也差不多，一会锅里水烧了，我洗一下，慢慢听你们说。”
自家人不来客套的，黎大和黎周周性格就是如此，先紧着重要事干。顾兆便不多说，等灶屋热水烧好了，给爹兑洗澡水，便去和周周一起处理下水。
黎大是关着门在堂屋洗了个囫囵澡，一进里屋，他走了俩月，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半点灰都没有，被褥都是晒过的还有阳光味，衣柜里的衣裳也是干净整齐的。
俩孩子都是有心了。
换了衣裳，洗过澡，黎大是来了精神，这会才仔细瞧起来，院子开了一片菜地，灶屋门正对着还有种了什么，绿芽子杆子，瞧不出来是啥。
靠着墙角井水那儿，周周和兆儿坐在小板凳上，旁边放了俩大木盆，里头都是下水。黎大一眼就瞅出来了，想了下说：“你们俩干的营生买卖就是卤下水？咋还起个卤煮。”
“爹厉害，一下子就猜出来了。”顾兆拍了句爹的马屁，然后又说：“是周周一人干的，我就是打打下手，生意好，卖不过来，我俩就想后头再卤点别的，什么都能卤。”
黎大点点头，打了井水去刷骡子，天气太热了，他洗了澡，骡子路上劳累了几天也要好好松快松快，便卷了袖子挽了裤腿，拿瓢舀着水给骡子泼上去，用刷子好好刷刷，洗个痛快。
骡子舒服的不成，打着响鼻，拿脑袋蹭黎大。
黎大拍拍骡子脖子，爱惜着说：“咱们都松快松开，好样的。”
“爹，我说生意好卖不过来，你咋不好奇问问呢？真信我们俩啊？”顾兆干着活同爹说话，他还想吹吹他家周周呢。
黎大：“我又不是没吃过周周卤的下水，凡是吃过的就没有说不好的，周周干活麻利，你又不是个让周周吃亏的。”
言下之意，黎大是信任俩人的。之前还操心俩月，这俩孩子放府县，开销大咋办，如今算是一个舒坦，周周赚的能顾上生活开销就成，到时候他在干一份营生，给兆儿读书能补贴上……
这个时候，黎大还不知道卤煮营生卖的又多快和多有赚头，黎大想着就和包子铺面条铺子，顾个一天开销差不多。
等黎周周把下水处理完，卤在锅里。顾兆把院子刚弄的狼藉收拾了一遍，买了的炭火烧了炉子，上头架着锅烧了开水，先给爹泡了一壶茶，两人下了面条。
吃饭前，顾兆先去里屋一趟，回来手里捧了个木匣子。
“相公。”
黎周周给相公拿筷子，等着相公吃饭，瞧相公捧着钱匣子出来干嘛。顾兆是刚没显摆他家周周成功，这会得了机会，跟喝茶的爹说：“爹，这是周周过去一个多月赚的，本儿都刨去了。”
他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铜钱的重量沉甸甸的，就是比银子有成就感。
这可是周周一文一文赚回来的。
黎大开了盒子一看，当时就愣住了，茶也喝不下去了，“就、就全是周周赚的？”
“是啊，周周可厉害了。”顾兆吃面条。
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相公在爹面前这么夸自己，但是心里涌出一种自豪自信来，就他也能赚钱，还能赚很多，能养相公养家里。
那木匣子长方形的，一眼瞧上去，先是铜钱串了两条，一条半贯，两条就是一贯一两银子，那角落还有二两碎银子，剩下的是零散的铜板。
这盒子里光看大头，就三两多了。
“一个月赚了多少？”
黎周周便跟爹说：“一天两桶下水，刨去本能挣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就有三两六百文了，我是五月中下卖的下水，如今差不多有四两，家里日常开销一个月不算房租，约莫一两银子不到。”
那就每个月还能落下二两六百文。
黎大：！！！
最后黎大都不知道说啥，就府县人的钱这么好赚吗？
“还是周周厉害！”顾兆夸老婆。
黎大反应过来，对对，是儿子厉害，旁人怎么赚不了这么多，就是周周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手艺也好。
“周周出息了，好啊。”
黎周周得了爹的夸赞，有了些底气，跟爹说这半个月来琢磨的计划，“爹，我还想着您回来后，在铺子里砌个大灶，订个大锅，中午加一锅素的卤，还有鸡鸭这些，先慢慢添，先多一锅吧。”他也不敢说卖的好，先加一锅试试先。
“是爹，周周现在去买下水，要到最西边的肉铺，一走就是一个时辰，一来一回就俩时辰了，附近倒是有肉铺子，可那边便宜，下水也多。”顾兆跟爹说。
黎大一听不由心疼儿子，这满满当当的一匣子钱也是周周辛苦换回来了，再看周周双眼清亮，心里是有主意的，便说：“咱家有骡子，以后早上我赶车去买，本来路上还琢磨要做点啥营生，现在不想了，周周有了大本事，爹跟着周周打下手。”
“哪里有什么大本事。”黎周周嘴上说着可眼神是亮的。
付出的劳动得到了回报，还有家人的肯定支持，黎周周是干劲十足。
这事便定了。
黎大是个闲不住的，庄稼人不干活干啥，一年到头能歇多少时候？再说，如今院子里这些活算啥。
歇了没一个时辰，便套了骡车要去买砖、黄泥回来砌灶头，还有锅也要定。还是小夫夫俩把爹拦着，让爹在屋子里睡一下午，好好歇歇，不急一时半会的。
黎大嘴上说不困，可真躺到床上，翻了几个身，本想着不习惯睡床指定要睡不着，可没一会就打起了鼾声，心里没啥操心的了，可不是精神松快睡得快了。
下午卤煮开张，前头又是生脸，队伍排到了二十位。
“卤煮想换点花样，今个加了豆腐豆干进去，一份素的豆腐豆干尝鲜价，四文钱，因为量要比卤荤的少一些，就是尝尝味，改日铺子里盘了大锅灶，可能会添点别的。”顾兆跟来客说。
本来就是打两勺的卤荤的，一听还卤着豆腐豆干，虽然他平日里是不爱吃这个，软踏踏的没啥口感，可四文钱也不贵，带回去给孩子媳妇儿尝尝，便说：“那给我再来一份卤素的。”
这卤素的确实量少，差不多半勺子左右，就是个搭头，但价钱也不贵，大家都买了尝鲜。
又是两刻买完卖光了，收了铺子，没排到的客人便急着问：“黎老板，你刚说过几日铺子里盖大锅灶，这啥时候啊？能不能快点？”
每天就想吃这么一口，结果排半天没排到，可不是难受嘛。
黎周周给了准话，“应该三四天吧，我还要定个大锅。”
“到时候会推出新品，有卤鸡卤鸭。”顾兆在旁边笑说：“不过这就贵了。”
这客人满不在乎贵不贵的，能买到就成，说：“那是自然，这鸡和鸭子都不便宜，卖的贵了也是值得，也不知道卤鸡卤鸭是啥味。”
已经期待新品了。
四周街铺邻居一听，还要卤鸡卤鸭，都期待着呢。想着贵那不见天吃，就买来尝尝滋味，主要是卤的多了，下水这便宜的可不是好买了吗。
先说买卤豆腐豆干的方老板回去，等着下午开了饭，家里人尝了豆干豆腐，便夸不绝口，说好吃，尤其是家里老母亲牙都松动了，以前他买的卤下水回去，老母咬不动这个，只爱卤汁泡着饭，或者放面条里，说有味道好吃。
老母亲年纪大，吃啥都没味，平日里吃饭盐就重，天一热就没胃口，瘦的一把骨头，吃东西不香可不是嘛。
还是方老板去金玉酒楼吃饭，掌柜的说新得了一味吃食，浅浅的一小碗让客人尝尝鲜，方老板尝了觉得味道好，十分浓郁，便想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让掌柜的多上一份。
谁知道掌柜的笑呵呵说没了不巧。
开店做买卖的怎么还没吃食了？
方老板纳闷着，还是隔壁桌一瞧就说掌柜的不地道，桌上的叫卤煮，是石榴街铺子黎记卤煮的生意，整个府县城他就见过这家店独一份……
都是做生意的，方老板一下子明白过来，这酒楼掌柜的定是差着店小二去黎记买了卤煮回来，让后头做菜的师傅研究琢磨怎么弄，当然多买的让他们这些老客尝尝，先勾着胃口。
掌柜的被戳穿也不尴尬，笑呵呵说：“这东西味道好，不过那家铺子量不够，咱家要是琢磨出来了，也是福利咱们食客的嘴，是不是？”
“黎记卤煮确实是量少，我让家里仆人去排有时候就买不到。”搭话的便觉得掌柜的这话不无道理，反正不干他什么事，能吃到嘴就成。
方老板记下了，后来就派家仆去买，得了空他自己去。
今日就是他去的。
现在方老板拿了豆腐连着汤汁给母亲拌了一碗素面条，说：“娘，您尝尝，这个是豆腐，不费牙。”
面条是软烂的，用勺子舀着吃，连着豆腐送入嘴里，方老板老母亲一下子乐了，跟儿子说：“这个好，卤豆腐好。”
豆干老母亲吃不了，还是费牙，倒是家里闺女很爱。
黎大一觉起来外头天黑了，黎周周没打扰爹，给爹留了热饭，一碗稀饭，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碗卤煮。爹也爱吃这个。
“你俩吃了没？”黎大坐下问。
顾兆说：“吃过了爹。”
黎大便不多说，三两下进食。
夫夫俩就守在一旁，等爹吃完了，黎周周拿了钱匣子给爹，说：“爹，家里营生赚的钱，您拿着吧。”
黎大没接，而是看顾兆，他家周周实诚心，根本想不到这一层。顾兆是坦坦荡荡的说：“爹，您是一家之主，我和周周是小辈，您管着家里大头，是我们俩的主心骨，有您坐阵看着营生，我去书院上课也能踏实些，您不知道周周一人有时候忙不过来，不是说吃食上，是有人闹事。”
“还有闹事的？”黎大沉了脸。
顾兆便学了一下，不是啥大事，就是二道贩子和食客趁乱起哄的，爹压着阵，是个定心骨。
黎大一听完，想了想，说：“这差着小厮不提了，要是什么客栈小二来买，那就是打着咱家卤煮方子主意了。”
“我也这么想。”顾兆说：“现在面上还没起争执，可咱们小门小户的还是要防着，我都怕以后周周出去采买原料，像是酒糖还有大料，万一有人跟着进药铺询问呢？”
“不会吧？”黎周周回忆，没觉得身后有啥动静跟着。
黎大反倒赞同哥婿说的，“这人心坏着，要防，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再说就晚了。”他就周周一个孩子，可不得记着，不成以后他来买。
“爹不用为这个担忧，我有一同窗，关系特别好的大哥，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从他那儿托了关系买，价格公道，量也足，这东西都是晒干好存放。”顾兆跟郑辉都打过招呼了。
说是市场价买，请郑辉农假回来时能多带一些。
郑辉是坐家里骡车来的，可以带。
听了顾兆请求，郑辉还不乐意，说你我都是兄弟，叫我一声大哥，哪能给你市面上的价格，不是瞧不起我吗，别的大事做不了主，像这些还是成的。
说什么都要给顾兆便宜，拍着胸脯保证都交给他，以后卤煮店开多久，他家供多久，还说顾兆信任他。
可不是吗，稀罕的卤煮方子，谁能知道里头竟然有药材。
“那等你的这位同窗回来，要好好谢谢。”黎大踏实了一半。
顾兆自然说是，又说：“爹，我这些天也琢磨，那个三房所在的酒楼当账房，是哪家酒楼您知道吗？”
三房要是不吹牛，实话说酒楼账房，一年二十多两工资，那就只能是大酒楼当账房，小点的客栈给不起这么高。
整个府县最大的酒楼就是书斋过去的金玉酒楼了。
黎大一听三房就没好脸，不过不是给顾兆摆，“不知道，不管三房的事。”粗声粗气的说完，脑子缓了下明白过来，自家这哥婿指的什么，说：“那来咱家买卤煮的店小二？”
“一共四个伙计，午食正是忙乱时能派出来四个排队，那店铺生意应该不小，起码有七八个伙计，我就估摸着是金玉酒楼，不过和三房有没有干系还不确定。”顾兆是多想多琢磨。
卤煮就一份稀罕，金玉酒楼要是诚心过来谈合作其实也好，坦坦荡荡的，拿个几百两银子来买秘方，府县市场这么大，酒楼做高端，他家走民间也有的赚，可如今看都是下作的手段，顾兆怕这酒楼琢磨不出，后头又生花样。
“说到底，还是我这秀才身份不够看。”顾兆叹气。
黎周周当即说：“想偷方子的是人坏，相公怎么能怪自己呢？秀才考的也难，很厉害的。”
要不是爹在场，顾兆定不要脸的去蹭老婆了。
这会自然不成，顾兆正经了下，说：“酒楼大，背后关系如何不得知，可追根究底就是一味卤煮买卖，又不是千万两的利益，要是酒楼背后没人，那更好办了，他是商，我身上有功名，再加上咱家还有一块府尊大人提的匾额，定能唬住那些坏心思的人。”
“对啊咱家还有一块匾额。”黎周周想起来了。
幸好幸好。
黎大顿时将另一半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有兆儿看着，错不了。
“即便三房真在那金玉酒楼干活算账，想拿情理孝道压——”
黎大沉声：“都分家了，咱们家是不受他们那份气的，有什么算我头上。”
“爹，咱们是一家，自然共进退。”顾兆觉得黎家两老的最好是别来，或者动之以情可怜求过来——虽然他们家是定不可能和好的，要是想来硬的，那才是有的办法真堵回去。
说来说去，没什么大不了的。过日子就是这样，你日子过的红火了，显露了才干赚钱的法子，总是有人眼红想给你使个绊子，那只能解决了，总不能一摊手不干了。
“过几日，这边安定上，我再回去一趟取牌匾。”黎大觉得还是早早拿了牌匾回来能安生一些。
顾兆没意见，倒是另有一事麻烦爹的。
“爹我还有个同窗，长我几岁，是严家村人，他家情况可能比咱家当时在村里要艰难，肥料推广没到，我就说了肥田法子，这次农假刚放便起身回去……”
六月最后一天，严谨信便收拾了行囊，要第二天天还没亮背着行囊回去了。当时甲班，他们这一届严谨信最晚到便是因为走路来的。
郑辉听了赶紧拦着，说他租了骡车顺道捎严谨信一程。原本郑辉不急回去，近乡情更怯，这下倒是为了严谨信急巴巴当天放假便回去。
严谨信一人回去，那石粉自然是背不了了，为了安顾兆的心，还说不用麻烦黎叔，黎叔从村里赶路回来让好好休息，他到时候去镇上看看，你说的药店有石粉我记下了云云。
倒是闹得顾兆不好意思，他之前开口许诺了。
严谨信就是这样一幅性子，耿直，不爱欠人人情，怕麻烦别人，一身的傲骨尊严。
顾兆是查过本地堪舆图，知道严家村在河镇下的，与宁松镇正好是相邻，按着路程走的话，不算太绕路。
“成，即便是绕路，你答应了，就是咱家的事，跑一趟也不费工夫。”黎大为人信守承诺，一口吐沫一个钉，没什么好推辞的。
之后日子一家人便忙了起来。
铺子里砌灶台，黎大自己办，还说：“当初周周和你成亲，院子里做大席的灶台就是我砌的。”
黎周周不好意思，顾兆厚脸皮，笑嘻嘻夸爹手艺好，“我和周周席面好，感情如今顺畅，有爹砌的灶台一份大功劳。”
这哪里和哪里啊。黎周周笑，相公又逗他。
黎大是高兴，觉得对，这灶台砌的好了，底下火烧的旺，日子可不是过的越来越旺了？
又定了大锅。
多买的砖头、黄泥堆在院子角落，柴房那么长一溜的房子得修，一半是柴房，顺带着放粮食。两都是讲究干燥的地儿，能放一起，如今又不像在村里，堆粮食麻袋就三四十袋子，现在放个四五袋够吃了。
另一边与灶屋挨着，打算做个浴室，还要定浴桶，等天气冷了能洗澡。这个不急，黎大说地面要收拾一遍，砖啊夯实了，等他回来做。
五号，灶台大锅拾掇好了。
顾兆如今算是放暑假，给周周搭一把手干活，黎大是放心的，便买了石粉——石粉钱本来是顾兆私房钱出的，后来是黎周周给了。
“先不说人家教相公你作诗，咱们就是买了送过去也应当，不过我看严二哥不是个图小利的人，以后定会给，所以我先付了。”黎周周说。
相公那些零花钱还是留着，每次都会给他买点小玩意。
顾兆不争，说：“家里老婆说的算，我就爱你管着我。”
周周在意他，才乐意管着他，管他那是关心他！
六号晚上，黎周周蒸了一锅肉包子，还有饼子，因为天气热，怕东西路上放坏，包子是让爹紧着当天吃的，饼子能放一日，牛皮水囊里灌了凉白开，七号一大早，黎大便赶着骡车再次出门了。
河镇严家村。
七月暑忙。
六月多忙完了旱地的麦子，幸好今年不用上粮税了，家里有秀才，粮食麻袋堆着，严家没有牛车，要扛去镇上卖官家，只能一袋一袋背过去。卖的钱一分不动的全攒着留着给在府县上官学的儿子留。
七月三日，严谨信回来了，家里卖粮活揽在身上。
七月六日，粮卖完了，他家水田的稻苗要插秧了。
这一干就是五日。
严家人口简单，严谨信父母健在，上头还有一位阿奶，爷爷去世了。为了供严谨信读书，家里的祖田卖的干净，如今就剩六亩旱田，六亩水田，这十二亩的田地收成，又要满足严家人一年到头的嚼头，还要扣着攒着银子供在府县读书的严谨信花销。
三年了，严家全家都没买过新衣。
一年到头，严家的锅里只有严谨信回来时能见点荤腥，平日里一家四口就是杂粮饭，吃干捞的还是收成时，平日里稀汤寡水的见不到几粒黄米。
严谨信的哥儿姓柳，就叫柳树，按着名字不难猜，他娘生他时可能在柳树下经过发动了身子，哥儿不值钱，便随便取了名字叫柳树。
“阿树，你去给小信送饭，让他歇会别累坏了，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一回来先扎田头里，不让你和你公爹忙活，让你们俩多歇歇。”严阿奶叨叨不停，还是心疼孙子，这外头太阳多大，可也知道孙子说得对。
上个月儿子和孙媳妇确实累坏了。
都是孙子的孝心。
严阿奶交了做好的饭食篮子给孙媳妇。
柳树模样普通，嫁过来三年是干不完的活，可在家时也是如此，幸好言家一家为人和气，从不苛刻、打骂他。后来男人中了秀才，还受了一番夸耀，柳树面对这些夸赞时有些惶惶。
村里人说男人中了秀才去了府县以后发达了，那指定看不上他要休了他，再不济也会在外头养个娇滴滴漂亮的女子。
在外头养个女人，柳树没往心里去，还觉得好，他一个哥儿，长得不好，男人发达了有了女人自然的，他怕的是被赶出去，到时候没个落脚地。
娘家嫌他不可能收留他。
秀才的哥儿还成，柳树还是在村里，过以前的日子没觉得多少变化，那男人中了举呢？柳树一想到这儿，又是高兴又是害怕。
替男人高兴，替自己害怕。
拿着饭篮子到了田头。男人正在插秧，这原本是他干的，没想到男人回来了接了手，不让他做，说自己做做饭把屋里管好就成。
柳树一下子轻省多了，干了旱田那阵子，他是累的，但还要早早爬起来干活。家里婆母身子不怎么好，男人没在，不能公爹一人下地，他也得支撑起来。
这会严谨信穿着裋褐，裤腿挽了上去，站在水田里，胳膊袖子撸的高高的，日头又晒，晒得一身汗亮，胳膊隆起的肌肉，手里动作快着。
“谨信吃饭了。”
柳树跟着自家男人说话声都不高，他有些怕男人，成亲以来男人说话硬邦邦的，整日肃着一张脸，尤其中了秀才，每天都在看书，他听不懂看不懂。
其实严谨信不在时，在村里谁家要是欺负了婆母，柳树是会骂回去的，很泼辣厉害，严家婆母与严阿奶都是一副支不起来的性子，只能柳树当家，厉害些。
村里人骂不过，便只会说你男人早在外头有女人了，迟早的事。或者拿严谨信高中后要休柳树来吓唬柳树，说当官的大老爷谁愿意有个泼辣厉害的哥儿当媳妇。
柳树心里怕但面上不露，让那些说嘴的操心操心自家男人和孩子，你家男人跟着村里小寡妇勾勾搭搭的……
打起来，柳树也不怕，那些婆娘力气没他大，还能扯头发。他头发都束着扎上去了。
严谨信坐在田埂吃饭，看了眼哥儿，想着兆弟与黎夫郎的相处，便改了下严肃的脸，话音放缓和了，问：“你吃了没？”
可在柳树听，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庙里的黑面神捉小鬼。
“吃、吃过了。”
严谨信说：“坐。”
柳树就坐，也是手脚规矩。
“还剩一亩田就干完了，我在府县读书，有一同窗兆弟说了一肥田法子，这水田往年是两石多，用了之后就有四五石。”
“还有这法子啊？”柳树惊了，倒是不怀疑男人说的假话，他家男人不可能说假的，有啥说啥。
严谨信嗯了声，“只是要买石粉，过两日，我田里干完了去一趟镇上。”
夫夫俩正说着话，田另一头有人喊了，“谨信、小树快回来，府县来人了，说是你同窗的爹来送什么石粉了……”

第53章 府县生活13
黎大赶着骡车，边走边问，有一段走错了路，一往返耽误了快一天，到了严家村花了三日，比从西坪村到府县还远。
可算是到了。
“劳驾问下，这里是不是严家村？”黎大从骡车上跳下来问村民。
严家村的村民见黎大脸生，口音又不是本地的，不由多看了眼，一瞧身强体壮的，便老实回话说：“是，你找谁？”
“找严秀才，他家哪里麻烦小兄弟给指个路。”
村民便指了路，等黎大的骡车剩了个影子，才收回目光，跟着村里其他人说起来，有人赶着骡车拉着东西上门找严秀才了，不知道哪里的人，看着高高大大上了些年纪的汉子，麻袋口都扎紧了不知道里头装的啥的。
有人便一起约着去严家瞧瞧。
严家没院墙，四间的瓦片黄泥正屋，侧屋两间，院子敞快，自家吃的麦子拉出来再晒晒。严家人各干各的事，严阿奶在灶屋收拾锅碗，严父则在劈柴，后院严母喂鸡喂猪的拾掇，将粪攒着堆在一旁。
儿子说什么做肥料，给旱田上，那就攒着吧。
黎大赶着骡车到了严家门口，见院子劈柴的汉子，一猜就知道是严父，便客气下车在院子口喊：“可是严谨信的家？”
“……是、是。”严父放了斧头在地，回话都缓了几分，看门口是个生人，擦着手上的灰，过去说：“你是？”
黎大也不来客套话，直接说：“是就好。我家哥婿和严谨信都在府县官学念书，两人是叫什么同窗，关系好，之前我家哥婿答应了给严秀才送石粉，我才从村里回府县没多久，这不赶紧来送了，别耽误事。”
这内容多的，严父脑子还没捋清，闹不明白，可也知道这是儿子的客人，还是府县来的，赶紧热情招呼进来坐，一看骡车，让把骡子也牵进来，好好歇歇。
黎大也不客气，牵了骡子进院子。
灶屋里的严阿奶，后院的严母这会都出来了，知道是府县来的客人，冲院子门口扎堆看热闹的相熟的婶子说：“婶子，麻烦叫一声地里的谨信和小树，我这儿忙不开。”
“欸成，我现在就去。”
严家是倒水的倒水，准备饭食的准备饭食，人远道而来，听话音是儿子在府县官学认得朋友，那也是秀才，这位也是秀才爹，自然要好好招待。
黎大先把三袋石粉从车上卸下来，又摘了套骡子身上的车辕架，让骡子先歇，自然严父也在旁帮忙搭把手，等弄完了，也没进堂屋，就在院子里说话。
“大兄弟叫什么？”严父问。两人瞅着年岁差不多，他能大一些。
黎大：“我姓黎，是宁松镇西坪村的人……”
两人报了年岁，严父长了黎大六岁，黎大唤一声严哥，看到院子里晒得麦子，自然就问到家里收成如何，说自己也是六月收了麦子，俩庄稼汉聊起地里活，那话题就自然许多。
等严谨信和柳树回来，院子多了一辆骡车，还有堆着的麻袋，一看和爹聊得热络的汉子，身材高大，便想一定是兆弟的爹了。
“黎叔好。”严谨信上前拱手行礼。
一番介绍完。柳树早去灶屋忙活了，热水给客人备好，还有吃食。黎大先是在灶屋擦洗一遍，换了严父干净的衣裳，这才去堂屋吃饭。
黎大的衣裳严母帮忙搓洗了，就晾在院子里，这日头明日定能干。
“……我家旱地麦子一共十亩，水田十亩，以前就我和周周两人下地干活，周周是我的哥儿。”黎大吃完饭喝着茶和严家人说：“我天生力气就大一些，后来给我家周周招了夫婿，就是兆儿。”
原来儿子/孙子口中的兆弟，和黎家竟是这样的关系。
严家人到没瞧不上赘婿，这有啥的，看着黎大说话，一口一个兆儿，便知道那顾秀才定是个好的，这大热的天，黎大能为了哥婿一句话跑过来，黎家人也好。
反正黎家顾秀才都是好人。
“兆儿和周周刚成亲时，兆儿干不了地里活，不像小严身子骨好硬朗，那时候兆儿就读书，后来琢磨出肥田的肥料，当时我们家先试，第一年旱地就有了好收成。”黎大说到这儿笑了。
严父刚听了一遍，可再听还是觉得惊奇，也听不烦。
庄稼地收成翻一翻的好事，哪能听烦。黎大说的是黎家的旱田，可听到严家人耳朵里，那就是严家的田了。
因为黎家人好顾秀才人好，不藏着掖着，特别跑来送肥田的料，还有法子来了。
“原先咱俩村旱田都差不多，一亩地的收成一旦两三斗的样子，用了肥料最起码就有三石两斗，老庄稼汉精心伺候了，往四石去也是成的。”黎大说。
严家人便惊呼，说真好。
“水田更肥，不过定不能贪心，石粉放多了，烧着苗子，两亩三亩田一袋子……”黎大说的详细，原原本本的。
严家人就听着，时不时问一声怎么上，黎大仔细说，说完了，又看向严谨信，说：“这法子府尊大人已经推试，小严知道。”
严谨信点头，“是，府县抵报有写，只是我们村偏远，可能还没到咱家。”跟爹娘说。
“是，你们要是做了，不妨问一声村里人，他们要做就做，不做算了。”黎大给提个醒，他家当时也没藏掖，如今在村里名声好，处处便利，他瞧严家在村中比他家日子还艰难。
严谨信虽说是秀才，可常年不在家，人在府县，家里有啥事还是靠村里人，反正法子迟早都要传过来，不如卖个便宜得个人情。这是兆儿说的。
严谨信略略思考便懂了，拱手应好。
说了一下午话，黎大还上手给教怎么做肥料，一看严家后院堆着的粪，虽然不多，应该是小严回来才跟家里人说的。
怎么做肥料，啥时候上旱田，啥时候上水田，黎大说的仔细。
严家人留他一宿，第二天他在上路回村。
“……不是我客气，不多留，我家在府县做了个小买卖，府县酒楼眼红，家中怕生事，这次来送石粉，我也是要回村去拿府尊提的牌匾。”黎大实话实说拒了严家人让他多留几日的热情。
严父一辈子都和地里打交道，去的最远的就是镇上，为人老实憨厚，去镇上见了穿着打扮体面的人都要矮一头，怕惹上事的性格。
一家差不多都是如此。
在村中不怎么起眼，也没啥地位，当初供严谨信读书还被村里人笑话，这供读书还是严谨信爷爷在世时拗下的主意，说什么都要孙子读。
他们严家一辈子窝窝囊囊被瞧不起笑话，一脉单传，人丁稀少，在村里没什么脸面，严爷爷年纪那么大了，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说他严家就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命。
这才气得严爷爷赌咒发誓要送孙子读书，给严家挣个颜面。
可惜严谨信还未中秀才，严爷爷先去了。
这样老实的严家人，好不容易出了个严秀才，虽说村里背地里还是说严谨信去府县读书白费钱，怕是考不中这类话，这就是羡慕严家有，背后酸的。
柳树不为这个生气，男人是有本事的，就算考不中又不是让那些多嘴多舌的妇人出银子，关她们屁事。
这会严家人听府县酒楼背地里给黎家生意做坏事，严家父母张口结舌不知道说啥，府县那么大，酒楼听着就大，这要是背地里搞坏，可咋办呀？
严父严母吓得，都不敢吱声出主意，因为没见过。
柳树上了头气不过愤愤骂了句：“都是些断子绝孙短命鬼干的勾当，正经买卖打不过了，背地里搞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呸！”
严谨信肃着一张脸，看了过去。
刚气愤到头的柳树顿时跟鹌鹑一样，脸变了又变，最后小声说：“我、我去给黎大伯添个水。”一溜烟跑去灶屋了。
黎大笑，夸说：“小严媳妇儿是个利索爽快人，不像我家周周嘴笨，利索好，不容易被欺负。”
严母怕儿子因为小树骂人，回头教训小树，说：“小树就是一时急了，平日里要是没人说咱家，也不这样……”
那就是村里人说他们家闲话时，小树骂了回去。
严谨信心中默默想。
黎大都这么说了，严家自然不好再挽留，当天下午饭吃了荤腥，干饭，严谨信给黎叔结了石粉钱，黎大也没推辞不要，一看小严就知道是个有骨气的，这样的人，现如今日子艰难了些，可总会有出路，过好的。
同情怜悯用不上。
当夜里，黎大同严父睡一屋，严母和婆母去睡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柳树脱了衣衫上床，天气热，男人没回来前他其实喜欢光着睡，就穿件里裤就成，可如今男人回来了自然不能这样，规规矩矩的穿着里衣里裤躺炕上。
男人回来后一直下地干活，忙前忙后的，今个屋里还有客人，男人是肯定不可能动他的。柳树给俩人不同房不做事找借口，总不能真如了那些嘴贱的婆娘意思，他家男人嫌弃他不乐意碰他吧。
柳树躺炕上脸上挂着不乐意，一听外头脚步动静声，知道男人洗完澡回来了，赶紧两腿一蹬，规矩的不成闭眼睡觉。
他今个儿还骂了人，不装睡，那男人得给他念叨什么之乎者也，都是他听不懂的话。赶紧睡赶紧睡。
严谨信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关了门，脱了衣裳，一看炕上的哥儿，这都睡了？便蹙着眉，把想着的说辞先留着，明日再说。
也上了炕。
柳树一个人睡的时间长了，等真睡着后就开始歪七扭八的横躺，胳膊腿也不规矩，一条腿夹着严谨信的腰，还不停的蹭。
严谨信皱着眉肃着一张脸，可一看小树睡着香，只能又把话咽回去了。
明日再说。
第二日，天不亮柳树起来给黎叔做路上带的吃食，顺便把骡子喂了。严谨信起来一看忙前忙后的柳树，那些规劝的话便又在等一等了。
等严家人送走黎大出村，村里人问起这人是谁、为何而来时，严谨信便把肥田肥料法子说了，他为人严肃，时常黑着一张脸，即便搬出抵报和府尊已经在推试肥料，可村里人还是不敢多问，当然大部分是不信的。
咋可能真有那东西，祖祖辈辈种地的老庄稼把式也没见过。
严秀才难不成脑子读书读坏了？
柳树把骂人的话硬是忍了回去，爱做不做！
不过倒也有人跟着严家来做肥料，都是与严家关系好的几户，在村里没啥声望，老老实实的，想着府县来的人，路途遥远，人家还赶着骡子，可不是比他们这些家富裕，难不成赶过来就是为了说几句话逗着他们玩吗？
先试试看，就试一亩水田。
啥，石粉一袋能做两亩田？那、那就两亩……试试。
爹出发后，顾兆便和周周商量，早上他去推车买下水，周周去附近买豆腐、鸡——家里有大铁锅了，能卤开。
试试卤鸡。
黎周周想相公去西边买下水走着多累，正要说换着来，顾兆便可怜巴巴的说：“其实我怕杀鸡，老婆，你不会瞧不起我，连杀鸡都怕，不像个男人吧？”
“……自然不会！”黎周周哄相公，“我来杀鸡。”
顾兆拿脑袋蹭老婆胸口，一脸幸福，就是下头腿有些顺不起来窝着。
唉，甜蜜的烦恼嘛。
家里分工合作，早上顾兆去买下水，黎周周买了豆腐豆干，还去街面上买了一只鸡，回来烧一锅开水，烧水的时候放了七八个鸡蛋进去煮，等煮熟了捞出来一边晾着，热水褪了鸡毛，爪子鸡肝鸡心鸡肠都留着，相公说这个也好吃。
弄干净了。
鸡先拆了，鸡腿、鸡翅、肉，分着开来，料准备好了，就拿自家灶屋的铁锅卤，一只鸡连着豆腐豆干还有刚煮熟的八个鸡蛋，鸡蛋壳不用剥，敲两下裂开缝就成。
这一锅就是满满当当的。
等黎周周把鸡、豆腐豆干、鸡蛋先卤上锅，相公还没回来，便把院子杀鸡退鸡毛的狼藉收拾了，弄了干净利索，瞧着日头，相公约莫还有两三刻就回来。
黎周周也没停歇，一边和面，醒着，一会把面擀出来，晌午和相公的饭，后灶烧锅开水，倒茶壶里晾着，一会相公回来能喝口凉快的。
前头卤鸡的灶头下抽了柴火，用小火慢慢的卤，才能入味。
顾兆回来后，两人便一起收拾两筐子下水，自家打的推车好使，停下来时前头有支架支着，上头两个木框正切合推车，力道均匀，比木桶好用。
收拾空挡，卤鸡差不多到功夫了，便熄了火，用余温在锅里焖着入味。黎周周继续处理下水，用后灶分批焯了下水，拿着干净的料、下水，放铺子里大灶卤。
那大灶是按着村里吃席时砌的，一锅就能卤下。
顾兆便收拾后勤，把刚焯下水的锅洗了，还有卤的鸡和豆腐豆干鸡蛋分开，这一批放炉子配的深锅里，鸡刮到盆子里。
就用卤鸡的锅，也不用洗，一把洗好的菘菜，两颗卤蛋剥了壳，周周擀好的面条，一勺子卤汁，做了一锅卤味焖面。
简单又好吃。
忙活了一早上，终于能歇口气吃个午食了。
夫夫俩坐在堂屋里吃面条，配着凉白开。手擀面条劲道，卤了一个多小时的鸡肉卤汁味，是半点腥味都没有，再加上绿油油的菘菜，还有剥了壳后的卤鸡蛋。
一碗面，一上午忙碌都没了。
舒坦。
“你慢慢吃，我去看前头灶，火小一些我知道。”顾兆起身去前头铺子看火，让周周别跑了，累了一早上，难得能坐回吃口饭好好歇歇。
前头铺子大灶改小火，时不时要添柴，因为锅大，东西多，这个得卤的时间长。下午三点左右开铺子，正好了。
等两人吃好了，锅碗一收拾，开铺子卖卤鸡。
门口照旧是早早来排队的，有新食客有脸熟常来的。
“今个推出的卤鸡、卤鸡蛋、豆腐豆干，下水是下午老时间卖，正卤着呢。”顾兆跟食客说。
排队的客人便问：“卤鸡咋卖？”
卤鸡肯定是比下水贵，一只鸡剔了骨，约莫三斤到四斤的样子，鸡鸭羊这些肉比不得猪肉，一斤猪肉十一、十二文，这个卖八文左右，所以一只鸡差不多三十文左右。
定价是黎周周拿的主意，顾兆只是从旁给予啪啪啪掌声，支持他家周周。
这会黎周周便细心说：“卤鸡是搭配着来，一碗要是有个鸡腿便搭一些肝脏、豆腐豆干，要是鸡翅那就多一块鸡胸肉并着一些豆腐豆干，想吃哪个部分了，来得早排队前头的可以点着要，口感都不同，这些一勺子二十五文，只要鸡的话就十八文。”
道理都懂，一只肥母鸡杀了，真要按勺子卖，那两三勺就卖没了。
“卤的鸡蛋，一个三文钱。”
这个也不贵，都是公道价钱，外头两个鸡蛋就三文钱，有时候季节贵了，一个鸡蛋便是两文钱。
黎家铺子这鸡蛋怕是能挣个一文钱左右，那料汁不是钱，还费柴火烧。
买了这么久，都知道黎记卤煮老板是个实诚人，价格公道的很。
队伍中听了价位，知道黎家没胡要价是一回事，可心里还是觉得贵，想着等下午买卤下水，那个还是划算，一勺子一碗，够他一家下午添个荤腥菜了，汤汁也不浪费，能下面条吃。
卤鸡就算了。
有不买的，自然也有不缺钱的，像是方老板、赵裁缝两家就是。
顾兆让买鸡的另排一队，听队伍中间有人说：“我想买卤鸡还想买下水，这要是另起了一队伍，送了鸡回去，我再过来排到老后可不是下水买不着了吗？”
有钱的方老板愁啊，怎么今个没让仆人过来。
顾兆早料到这种情况，自然要给买卤鸡客人开vip渠道，他早都刻好了爱的号码牌，如今一一发在排队食客手里，说：“下午买卤水先紧着食客手里的木牌子，一二三四排着，位置都有。”
“以后我中午发牌子，领了牌子不用排队可以松快，到了下午开店前来就成。”
排队的人便纷纷夸赞说这个好，省了时候，不然买了卤煮就耽误一下午功夫云云。
顾兆说：“先这么干着，也是为了大家伙方便，要是后头有人仿冒牌子或者出手二次贩卖牌子号，那便取消了，总不能我家出一勺七文钱的卤煮，被小人得了利卖十文。”
众人自然说：是的、顾秀才说得对。
方老板拿了六号号码牌，美滋滋的不用愁，到了前头跟黎老板说：“我要鸡腿、鸡翅、卤蛋都要。”说罢便把食盒递过去。
都要试试滋味。
也幸好卤鸡价贵，方老板要的这么多，拿了号码牌买下水的队伍也没抱怨说买多了云云。
黎周周给打的实诚，鸡腿鸡翅各一个，还有肝脏下水、豆腐豆干，问要不要鸡脚，方老板怕这个觉得脏，说不要，黎周周便多打了几个鸡块。
钱是按着鸡腿、鸡翅走的，这一下子便是五十文，卤蛋要了四个，这就是十二文，统共加起来六十二文。
方老板觉得不贵划算，在金玉楼里吃一只烤鸡，一百多文，味道还没黎记的好，痛快付了钱，拎着沉甸甸食盒回家了。
轮到了赵裁缝，赵裁缝要了鸡腿鸡蛋还有鸡脚，他想尝尝味。一锅卤鸡卖的略微慢了些，但也卖的干净，全完了。
西边肉铺的伙计小六子犹犹豫豫的，来时师娘就给了卤下水的钱，可卤鸡是新鲜吃食，师傅一定会喜欢，便犹豫要不要自己先垫着钱孝敬师傅，平日里师傅对他好。
于是咬咬牙也买了一份，不过是鸡肉块。
黎周周认出小六子，已经是熟客买卖了，说：“下水还没卤好，你先找地方歇歇脚，等下午连着卤下水一同给你。”
这敢情好啊。小六子自然高兴，嘴里道着谢。
卖完了卤鸡，铺子门也没关，就这么敞开着。黎周周去收拾，顾兆便坐在铺子里，手拿一本书看书，顺便看铺子。
往常做生意，黎家开了铺子，两刻下水就卖光，来来回回走的行人，连味都还没闻到，就瞧着这家食铺前头排队人多，有的不爱瞧热闹，有的嫌人那么多耽误工夫，尤其一问听说现在排也没有了。
就一吃食，有啥了不起的，还排队。
可今个不一样，铺子门敞开着，大灶锅咕嘟咕嘟的冒着香味，尤其顾兆过一会还要开了锅盖搅一下，看一下火候。
卤味香味本来就浓郁霸道，铺子敞开着，可不是全都散出去，勾的行人挪不动步子，咽着口水，巴巴上来问：“小兄弟，你这卖的是啥啊？”
“卤煮，黎记卤煮。”顾兆盖了锅盖答话，说：“用猪下水卤的，我家特制秘方，一勺七文钱，现在还没到火候，差着一些。”
这么香了，还差着一些？
那等做好了，香味不把人香迷糊过去？
行人现在满脑子都是卤煮，管什么下水不下水的，正想要问啥时候好，他再来买，结果就听店里小兄弟说：“中午排队人多，牌子都发出去了，今天这一大锅估摸着都卖完了，您要是喜欢明日中午来，或者申时过来，看有没有剩的。”
“不过应该是没了，您还是明日过来吧。”
行人：……
咋就卖完了，这不是一大锅吗。
能死心吗？香味他站在铺子口，那一缕缕的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就没闻到过这么想的吃食。
“小兄弟你莫不是骗人吧？这外头空荡荡的一个排队的人都没有，咋可能就卖过光了。”
顾兆很想说出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的欠揍语录，但显然不可能，这可是买主，便耐着心解释了一遍。
黎周周估摸时间好了，熄了柴火开始焖。
这位行人不死心，想耗着等开卖，嫌站着腿疼，便去隔壁马家铺子买了个烧饼坐着等，一边等还不死心问：“隔壁那家卤煮店真卖完了？我瞧着都没人。”
马家夫妇想这后生年轻了，便说：“中午顾秀才琢磨了什么号码牌，让排队的能歇歇脚，一会开卖前来就成，顾秀才没骗你。”
“我是早早知道这家新开了吃食铺子，只是那时候听说是卤下水，这下水腌臜玩意，便没觉得能有多好吃……”行人这会满脑子都是香味，等嘀咕完了，才反应过来，“隔壁看铺子的还是秀才相公？！”
难怪手里拿着书在看。
马嫂子说：“可不是嘛，顾秀才学问好还在官学上学，铺子里营生小买卖是他家夫郎做的。”
等了约莫两刻，黎记卤煮门口就跟早前行人一样，纷纷前来询问，得知了号码牌领完了卖完了，明个儿来，不死心，便去马家店同早先行人一般，买个芝麻饼坐着等。
就是不信，非要看看，当然也是捡漏想今个吃到。
马嫂子可高兴坏了，这一会会光是买芝麻饼的就有十来个。
“快了，你赶紧拿了牌子去。”马家男人跟媳妇儿说。
马嫂子：“不急，咱家近还有牌子。”
坐在店里吃完烧饼的便看，说话的功夫，原本隔壁铺子门前没有一人，现在陆陆续续的赶来了，手里拎着食盒的、拿着大碗的，这些人手里都拿了木牌子。
申时一到，队伍按照中午领的号码牌排起来了。
马嫂子、周氏、许阿婶就在其中。
刚吃芝麻饼的等‘捡漏’的知道了，黎记卤煮一人只卖两勺，而一锅就出三十勺，要是排队的人只买一勺，那就有剩的，可这些人一瞧排队拿木牌的，那手里的碗那么大，不像是买一勺的量……
难怪顾秀才说今个指定没了。
没买到马家店里坐的行人也没走，还是第一次看这样的买卖营生，觉得热闹新奇，黎老板揭了锅盖，诶呦喂，这香味直飘隔壁来了。
咋还能坐得住！
站着围观看。
每个排队的果然是笑呵呵的递碗过去，连着木牌交给顾秀才，“黎老板，我要两勺。”同时自觉地将十四文铜板放进木匣子里。
打的快，卖的快，前前后后不到两刻的时间，一锅干净了。
围观的是站不住了，被香味香的迷糊，说明个一定早早来。买完了的食客，一瞧这围了一圈十多位人，买到的高兴气就成了生气和担忧。
咋又吸引了这么多人，那明个得早早来了，实在不行就买鸡。
卤鸡也好吃。
顾兆笑呵呵说了句今日卖完了，明个儿请早，便开始关店。
开心！
“我家周周真棒。”
黎周周也开心，每天做买卖营生，看到锅干净了，大家挣着抢着买卤煮，夸滋味好、越来越香，黎周周就喜欢，爱这一行，每天干活不觉得辛苦和累，反倒是踏实喜欢。
关了铺子，总算能歇会了。
顾兆给老婆捏捏肩，捶捶腰，一同收拾了还要学习。他家周周是个上进的好青年。多给老婆捏捏。手不听使唤的到了前头。
“相公，家里的大料不够了，得再买。”黎周周胸口痒，忍着脸红拉着相公的手说。
顾兆便正经脸说：“那明日我去买。”他不放心周周去，怕有人尾随周周，不由说：“也不知道大哥啥时候来府县，他要是租院子应该早早过来了吧？”
郑辉又不下地务农干活，这次趁着暑假回家就是心中愧疚，想看看双亲和妻子。
话说郑辉租了骡车，平安镇距离府县不是太远，赶车的话，大半天就到了，约莫四个时辰，城门一开就出发，下午天还没黑就能到。
明明是近的，可当初郑辉为了逃避家里，去官学报道特别早。如今回去了，坐在车厢里紧张，严谨信瞧了一眼，郑辉目光对上，正要说说话，严谨信先说：“我不如兆弟会说什么劝解你的话。”
郑辉：……
“你之前如此混账，你家中双亲妻子都厚待你，现如今改好了，怕什么？”严谨信好歹还是挤出了一句，不过之后不多说了。
郑辉想想也是。
等出了城，赶车约莫一个时辰，平安镇与河镇是两个方向，到了岔路骡车停了，严谨信抱拳作揖，道了谢便背着书笼自己走了。
之后骡车摇摇晃晃赶到了晌午，赶车车夫问车里郑秀才要不要歇息，郑辉便说不用，回去吧。
早早回去早早能见到爹娘……和妻子。
天还没黑，到了平安镇，顺顺当当进了城门。
平安镇最大的药材铺子和医馆是连着的，铺子光门面就六间，三间药材柜子堆着正面墙，买药抓药的人来这处，一间专门有学徒熬药，两间铺子是有大夫坐诊看病的。
郑父主坐诊，郑辉爷爷时不时也会过来。还请了其他两位大夫。
“到了，郑秀才。”赶车的车夫在郑家药铺停下，看着这一排的铺子不由咋舌，这可是有钱少爷。
郑辉从车厢下来，正付了车费，店铺门口的学徒伙计便瞧见了，高兴去坐诊的铺子里回报：“师傅、太师傅，辉哥儿回来了，就在门口。”
今日郑辉爷爷也在。
铺子里还有看病的病人，郑辉爷爷先训斥了学徒一顿，说看病清静地不许吵杂，可眉眼是高兴的。
郑辉进了铺子，悄声声的，等爷爷看完病人，才作揖冲爷爷与爹行礼，口上说：“爷爷、爹，郑辉自官学回来了。”
“好好好，我还想着你不必回来，回来了就好。”郑老爷子高兴，让其他两位大夫坐堂，高兴拍拍孙儿的肩，说走回家，回去让你阿奶瞧瞧，你阿奶惦记你许久了。
郑家是隔辈亲，郑辉爷奶最疼爱这个孙子。郑辉的爹便严肃许多，本来还想说教说教，这农假又不是给你放的，你不务农回来作甚，耽误学业云云，可郑父再严肃，也顶不过他老子。
郑老爷子疼孙子时，没郑父说话插嘴的份。
不等郑父摆老子排场威风，郑老爷子先同孙子回宅子。郑父一瞧，只能暗自嘀咕一句爹败孙子，便巴巴赶紧跟上回家。
郑家宅子就在铺子后胡同没多久，走个约莫一刻的路程便到了，是个清静雅致两进两出的院子，因为经商，有规制不敢三进三出，家里人口多，便往两侧加，大门门楣放的低，门的大小也是符合制度。
郑老太爷断臂的事，郑家是怕了，自此后谨小慎微。
到了宅门，门房开门猫着腰行礼，高兴说：“老太爷好，二少好。”
这宅院小厮仆人唤的郑辉是二少，药材铺的学徒唤郑辉辉哥儿，下人是有的卖了卖身契，是家奴，学徒可不一样，以后出了师，是郑家医术的传承。
不是下人。
郑家俩兄弟，不管是郑辉还是郑耀，都是往仕途走，郑家收徒教学，便是断了给自家孩子传承，以后接手生意做买卖的路子了。

第54章 府县生活14
郑家的宅子有些四不像，后来慢慢加盖修整，住久了也习惯了。
郑辉曾爷爷在时，走商贩卖药材给攒下的家底买了这座两进两出的院子，当时大历重农抑商，商税重，商人地位也不高，加上后来没多久的断臂事件，导致后来郑家有了钱，生意做大了，也是战战兢兢的谨小慎微克制。
康景十多年，发展商业，曾经繁复严苛的商税减轻了不少，商人也没太祖在时地位那么低微——当然还是最末。可已经没说，商人穿件丝绸动辄就充家产，服徭役这么重的惩罚。
如今商人买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也不违规，毕竟有钱人口多，两进两出院子住不开，只要在建筑上不用超规制的就成，像是宅院的大门宽度、屋子回廊用的木材、院子堆得太湖石、房檐上蹲的脊兽等等，这些不越了规矩就成。
可郑家怕了，谨小慎微守在骨子里。
有钱住不开了怎么办？便是把左邻右舍买下来，然后往横向加盖扩宽，整个宅子按照规制来说还是两进两出。
一进门先是五福照壁，绕过去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正屋东西两厢，这是前院，郑家男丁平日里办公接待客人用的，很小巧，也没什么景致，然后北边有一扇门，穿过了门，这就是往后宅去了。
前院对照的后院要敞快，还是四四方方的，院子四角蹲放着太平缸，缸里种着荷花，底下有游鱼，还有修剪整齐的矮松。
这正屋院子就是郑辉爷奶住的。
左右加盖的抄手游廊，一边一扇月亮门，这是后来横向扩宽盖的，各边一座院子，同正屋院子差不多大，都是四四方方的连这个小院子。
左边是郑辉大哥郑耀的院子，右边是郑辉的院子。后来郑耀在渠良府县办公安家置了宅院，这边空了下来，郑辉父母便搬了过去。
本来郑辉父母是同郑辉爷奶住一起的。
郑父还说住得近，正好伺候照顾父母，后来搬走还不舍，被郑老爷子给骂了一通，说你在我跟前还嫌烦躁，我身子骨好着呢现在用不着你伺候——
如同郑父对郑辉，郑老爷子对儿子也是不假颜色。
郑宅整体看就是个‘凸’字型，前院一小点，后头正屋两边扩的宽。郑家这么一块，前头门房一人，小厮、伺候骡、马的各一人，后头的多了些，正院子、左边院子都是婆子两个，右边郑辉住的院子多了两个婆子，多了一个丫头。
这是渠良府县府尊之女柔娘带来的陪嫁伺候的丫头。
之后还有扫洒的、运夜香的，干这些粗活的两位。
这一摊加上，郑家一年到头的开销也不少，还要给大房一家送银子，送二房小儿子去念书，零零总总的算下来，一年能剩个二三百两银子都是好的。
进了正后院。
郑辉先见了阿奶。
郑阿奶见了孙儿自然是高兴，没一会眼眶都要红了，连声不断的说辉哥儿瘦了、憔悴了，在外头也没人伺候照顾，读书辛苦了云云。
郑辉自然是哄着阿奶，别劳累阿奶为他伤神，说在府县学院一切都好，认识了两位同窗，对他都颇多照顾，回来天气热一身污糟显得精神不好，原本是该收拾过了再来，让阿奶担心了。
“都是一家人，我操心我的孙儿正当的，我家辉哥儿外头辛苦了。”郑阿奶说了些，心疼孙子，让孙子先回去洗漱收拾了再去西院子。
就是郑父郑母的住处。
郑辉便说：“我还是先去见见母亲。”
等郑辉一走，郑阿奶就叹气愁，跟旁边老伴说：“你瞧见了没，我说让辉哥儿先回去一趟，见见柔娘，他一走在外头这就几个月了，回来了先看我，再去他娘那儿，理儿是对的，可谁不知道辉哥儿是躲着柔娘。”
“这咋成啊，成亲这么多年了，两人膝下连个孩子都没，耀哥儿媳妇儿又怀了，这都第四个了，可辉哥儿连个女孩都没。”郑阿奶发愁。
郑辉成亲晚，十九岁成的亲，如今二十四岁，成亲五年没动静。这要是别家，早就闹起来了，都怪娶进门的媳妇儿不对，怀不了，凶一些的还要休妻，再或者给儿子塞妾室。
但郑家人没怪过媳妇/孙媳妇，一是柔娘是渠良府县府尊的女儿，下嫁过来是他们郑家高攀，更别提大房的郑耀还在柔娘爹手下某差事。二自然是，柔娘嫁过来后，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打理家务，是个再好不过的秉性，柔顺乖巧又聪慧，将后宅打理的妥妥当当的。
是他家儿子/孙儿不爱亲近柔娘，这哪能怪柔娘头上。三年前柔娘还说把她身边带过来的丫头给辉哥儿做妾，那郑家自然不能点头。
当然郑辉也没同意，听到这事还发了一通脾气，伤了柔娘的心。
“辉哥儿从小骨子里就是犟，要是他自己转不过弯想不明白，按不住的。”郑老太爷说。
郑阿奶知道啊，所以才愁，当初辉哥儿小时候，六七岁喜欢看给人治病，怎么炮制药材，还学的有模有样，他爹拿着藤条打，逼着辉哥儿坐着听夫子念书，面上辉哥儿乖着，可背地里还是偷偷学、看家里的医书。
这偷摸着学就是四年多，郑父才知道儿子阳奉阴违，读书科举的心思糊弄他，倒是看医书认认真真的，又打了一顿，还是郑老太爷出面了，之前又不是没打过，有啥用？
便给辉哥儿讲了曾祖父的断臂事，说家里差些就没了，你大哥是家里捐的官，算不得什么正经路子，还是要靠你云云。
自此后，郑辉才收心了。
这事上就能窥探出郑辉的脾性，心里明明不乐意娶柔娘，可大哥给谋的婚事，家里都喜气洋洋敲锣打鼓的筹备婚事，按着郑辉头结婚，结也是结了，可之后郑辉躲着柔娘，不爱亲近，谁能有办法？
郑家人一边对着柔娘好，宽慰柔娘再等等，辉哥儿就是一块石头迟早有焐热的一天——
可没想到郑辉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郑母知道儿子才从祖母那儿过来，一回来先看了祖母再看她，心里是半点欢喜都没，只有发愁，还不敢硬着劝，软和说：“你一走这些日子，柔娘给你做了两身衣裳还有鞋袜，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你先回去看看。”
这屋里人当媳妇儿的竟然不知道相公穿多大鞋多大衣衫，还是拿了过来问她这个当婆母的，郑母都替柔娘心疼。
郑母一边说，一边留意儿子神色，见辉哥儿脸上没什么排斥冷淡，心底有些惊讶，可也不敢往好处多想。
“快回去洗漱洗漱，换了衣裳，晚上吃饭在你祖母院子，不着急。”
郑辉便谢了母亲回自己院子了。
这走自然不能穿过祖母院子，平日里走动吵杂，是有回廊绕了一圈。
郑辉慢慢的走着，想起院子给他做衣衫鞋袜的妻子，不由想到三年前妻子说把身边伺候丫头给他暖房，他当时气急，嘴快了，说了句‘那生下来的岂不是庶出’，说完郑辉是后悔，不敢看妻子，自此后都躲着。
兆弟说的没错，是他窝囊怯懦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东院子的月亮门，门口站着婆子，见了他弯了腰行礼，说：“辉哥儿回来了，热水早早烧好了，送回来的包袱也送书房了。”
“柔娘呢？”郑辉问。
婆子一愣，没想到辉哥儿这次回来还问了柔娘，以前可从没问过，正要回话，就听辉哥儿说：“算了我先去洗漱。”
现在灰头土脸的，还是洗了澡再说。
郑辉抬脚就进院子，熟门熟路的去书房，一道屏风隔着，放着浴桶，旁边架子搁着换洗的新衣裳，浴桶里头放好了热水，启蒙能认字后，郑辉便是自己穿衣吃饭，不用人伺候。
那守门的婆子先把月亮门合了，心里也叹气，以为辉哥儿问柔娘是知道好赖了，没成想又是老样子。
这都五年了，也没见谁家过日子这么过的。
婆子穿过走廊去了正屋回话，夫妻俩一个睡正屋，一个书房安在了侧屋，离得远远的，这哪里是夫妻俩啊。
“辉哥儿刚进了院门，这会去书房去洗漱了。”婆子回话，略过了辉哥儿问柔娘这茬，又是一场空欢喜。
柔娘今年二十一，与郑辉成亲嫁进郑家十六岁。个头娇小，模样是细眉顺眼的温婉柔和样子，因为是庶出，嫡母身下有两个女儿，并不稀罕这个妾生庶女，柔娘就跟着姨娘一起过。
她姨娘也是个同样性格，怕惹了嫡母不快，便拘着柔娘，教柔娘顺从、尊嫡母，敬上头的嫡姐和妹妹，好在嫡母也不是刻薄人，家里请了女红师傅，还让柔娘一道来学学，什么绣花、识字都并着一道学了。
识字是要学《女戒》。
柔娘处处矮姐姐妹妹一头，从性格到样貌都是宁和顺从的，后来年岁长开了，到了论嫁的时候。有一次唐县令回到后院，跟夫人说他有个下峰有个弟弟，如今在读书，家里药材的，还未成亲。
唐夫人闻弦知雅意，立马想起来每年两寿时，这位捐了官的郑下峰送的礼，今年送了她一只金钗，款式老了些，但分量足，估摸有个五十两银子。
那家里应该是殷实，可再殷实也不过是个经商人家，面上为难嘴上说：“这药材生意的是不是门第低了些？配不上咱家。”不等唐县令发话，唐夫人又说：“不过谁叫你体恤下属呢，咱家的柔儿年岁正好合适，我正踅摸亲事……”
唐县令想了会没想起来这个二女儿多大，一听十六，那正合适，便直接让夫人操办婚礼，这就定了。
巧的是，年头唐柔的嫡姐才出嫁，配的是知州大人的嫡三子，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十六抬的聘礼。年尾，唐县令家又是嫁女，一打听啥平安镇郑家？没听过。药材生意的？那不是商人吗。
是商人，可这位出嫁的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小姐，是个庶出。
唐柔坐在轿子里，外头瞧热闹的府县人说话都听了进去，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只盼着相公不是个磋磨人的便好。
嫁进来，相公郑辉是个不纨绔的正经性子，不赌牌、吃花酒乱来，屋里头也干干净净连一个暖房人都没有，虽说郑家没多大规矩，可也松快自在。
这便好这便好，可唐柔怎么也没想到相公不爱碰她，处处躲着她。
一年年肚子没动静，过年回府县，还被嫡母说了，说她是唐家出来的，要心胸大度，你生不了，把丫头当了暖房，等以后生了抱你膝下。
唐柔就听了，相公不喜她，那把环儿送过去。可没成想，相公说那句话，唐柔现在都记在心里，原来相公冷着她是因为这个……
后来没多久，婆母找她说话，说她身边的丫头年岁不小了。唐柔心里咯噔，还想是不是相公后悔了，找婆母来要环儿做暖房。
哪知道婆母又说：“你爹前头药铺有个学徒，家里就是镇上的，人模样也好，老老实实本分人，家里情况虽说是苦了些，但过两年，这徒弟出了师，能坐堂了，就是个好指望，我看着配你身边丫头环儿正好……”
原来婆母是给环儿瞧婆家的。
唐柔没答应，问了环儿，见环儿点头才说成的。婆母也懂，拍了拍她的手，说她苦着，她都看在眼里，再等等，辉哥儿就是个倔驴脾气。
环儿是卖身到唐家，后来唐柔出嫁，卖身契嫡母给了唐柔。环儿嫁人时，唐柔就废了卖身契，环儿念着小姐的好，白日里来伺候，傍晚相公来接，一同回去。
唐柔有时候看着环儿一到傍晚脸上高兴，便也羡慕。
婆母、祖母老说等着，可等着等着，等到现在唐柔都不知道等什么……
“小姐，您别伤神了。”环儿宽小姐的心。
唐柔细声细语的说：“你不该叫我小姐，没了规矩。”不等环儿再说些什么，老话都听多了，就是宽慰她说都好着，说再等等，说起码二爷人正直，没在外头乱来，也没个女人。
她宁愿希望郑辉有女人，这样延续子嗣的担子她也能松口气了。
“你家相公约莫要来接你了，快回去吧。”唐柔说。
环儿今个儿不愿意走那么早，还想多陪陪小姐，可小姐说：“二爷是冷着我，又不会动手，你怕什么，回去吧，院子里还有两位妈妈在。”
“张妈，你送环儿出吧，今个做的糕好吃，给环儿带一些，她家孩子正长牙，拿着这个吃。”唐柔安排说。
环儿没法，拎了一篮糕往出走，走路上便偷偷掉眼泪，心里不住求老天爷开开眼，她家小姐是个再好不过的菩萨心肠，以前都受了那么多的苦和委屈，赶紧让二爷开了窍，别冷着小姐了。
张妈送完人，看柔娘又端坐着在堂屋，心里叹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个儿辉哥儿回来，定是去老太太屋里吃团圆饭，那小院就不用动大灶了，她们俩婆子的饭中午剩的凑合热一热就能吃。
张妈正要回去，一转身便瞧着辉哥儿换了新衣往这边走，顿时心里一紧，又不敢信，应该是去老太太屋走这道出门，应该不是去瞧二奶奶……
然后就瞧着辉哥儿进了堂屋。
张妈：！
张妈没走，又是怕又是激动，就站在堂屋门口。辉哥儿刚过来神色想着事，连看她都没看一眼——
就听堂屋里的声。
“我这次回来，在府县看了一支簪子，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郑辉说着掏胸口，可摸了摸，忘了，簪子在换下来的衣裳里，神色不由懊恼，“我给你买了一支簪想送你……”
声音越来越小。
唐柔也讶着，自相公进来同她说话就紧张，如今听了，一双手拧着帕子，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才好。
“柔娘，过去是我不好，对不住你。”郑辉见妻子的手和不敢置信的目光，心中更为愧疚，郑重作揖：“是我郑辉过去混账亏待了你，以后绝不会了。”
唐柔无声无息的滚滚的泪掉了下来，一肚子的委屈。
郑辉见了妻子哭，心中难安，举止笨拙的搂着妻子拍了拍肩头。
门外头张妈眼眶也红了，她是伺候辉哥儿长大的，如今好了就成，柔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正院里灯点上了。
郑父郑母已经到了，陪着老太太说话。郑父坐不住，看了眼门口，嘴里说：“第一天回来就没个时间，都这会功夫了，还不过来，劳着长辈等。”
“你这个当爹的，辉哥儿才回来洗漱换衣哪样不费功夫，我就爱等我的孙子，你不乐意陪我吃饭是不是？”郑阿奶说儿子。
郑父哪敢跟母亲顶嘴，当下安静了。
郑母便给婆母顺顺气，说：“我刚才跟辉哥儿说，柔娘给做了衣衫，看着辉哥儿脸色没什么不快的，应该能好一些吧？”这话都没敢说死。
郑老太愁的不由叹口气。
郑父见母亲发愁，便又骂儿子：“不顶事的小畜生，这般年纪了，还劳累父母双亲发愁——”
话还没说完，就见辉哥儿和柔娘过来了。
郑父便停下不说了，以免伤了儿媳颜面。
“劳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多等了。”唐柔见礼，柔声说。
郑辉在旁说：“是我不是，刚拉着柔娘多说了会话，害柔娘洗了脸，都是我耽误的功夫。”
全家：……
什么情况？
等吃饭时，众人便看之前不待见柔娘的儿子/孙子，这会又是给柔娘夹菜，又是给柔娘盛汤，这、这儿子/孙子在外头中了邪了？
郑父饭都吃的迷瞪，恨不得薅着儿子胳膊，给儿子当场来个把脉。
之后几天，郑家院子，柔娘要是来给祖母婆母请安，便能看到辉哥儿跟着陪同。第二日，柔娘头上戴了一支式样新的蜻蜓簪子，眼睛还是红色的，反正镇上没得卖。
郑母还以为是柔娘陪嫁，一问原来是儿子从府县回来给柔娘带的，心里半分芥蒂都没有，高高兴兴拉着柔娘手说：“好了好了，终于是等到了。”
又问柔娘夜里郑辉睡哪。以前郑辉睡书房。
柔娘垂着脸细声说：“睡正屋。”
郑母高兴啊，恨不得让婆子出去炸几串炮仗，跟过年一般热闹热闹，这一同房，孩子可不是不缺了，没忍住喜色还想问是同房还是同床，幸亏是止住了。
儿子儿媳屋里情况，她不好细问。
她家这二儿媳妇是个讲规矩的，跟她家这粗糙法不同。
后来小夫妻夜里，郑辉是记得坦诚，便把三年前的事说了，还怪不好意思的，“……我自知伤了你的心，就求母亲给你身边丫头安排个好婚事。”
唐柔才知道，难怪婆母隔了几天给环儿做媒。
“相公，为什么这次回来变了？”唐柔还是没忍住想问。
按理她不该问的，不管相公怎么变，或者对她好，背地里可能是想问婆母公爹有所求——这些唐柔都想过，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就对她上心了。
她心里惶惶，可不害怕，做了最坏打算，要是相公在府县读书有了外室，这几日同她同房，她要是有了孩子就好了。外室想接回来便接吧。
“是我有一弟弟，叫顾兆——”
唐柔心一跳。
“跟我一同在府县读书。”
“原来也是位秀才。”唐柔松了口气喃喃说。
郑辉没瞧出来妻子神色不同，继续高兴坦诚说：“兆弟家里有一夫郎，他是上门入赘的……”
原来如此。听完后，唐柔对这位未曾蒙面的顾秀才是打心底里敬佩感谢，要不是相公遇到这位好同窗，那她还不知要等多久。
郑家院子是多少年来不曾有的和乐，郑老太太同郑母每日都开开心心，还让柔娘不用来请安，说辉哥儿回来你们小夫妻多歇歇，咱家没那么大规矩，多陪陪辉哥儿如何。
长辈都指望着好消息呢。
唐柔何尝不是。
后来郑辉说起给府县同窗兆弟送药材事，郑老太爷、郑父从家里女眷口中知道儿子开了窍懂事那是因为这位顾秀才，当然是一口答应，原说不要钱，还是郑辉说不成。
“兆弟定不会想占着咱家这份便宜。”虽然他觉得送就送了。
那边便宜，按着成本价给。
郑父是老怀安慰，难得没骂儿子，还千万叮嘱，说你这次去府县读书，定要和顾秀才多走动，这顾秀才品行好，莫要和乱七八糟的人学坏了。
这是又怕儿子钻了什么道。
“爹你是不知道，我们班还有一人叫我吃花酒，幸亏是兆弟拦着我了，这些人想叫我付账，当我傻。”郑辉嘴没把门，秃噜出去了。
郑父一听，这还得了，往那勾栏院腌臜地去，抬着胳膊就抽儿子。
郑辉被打的抱头，嘴上说：“没去没去，就是差点去了，我没上当！”
儿子好不容易懂事了，郑父的心刚放下去，就听到还有人勾引儿子喝花酒的事，这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了，回去和媳妇儿一说，夫妻俩是团团转的不安生。
诶呦这孩子真是生来讨债的。
“辉哥儿和柔娘好不容易好了，我还没抱到孙子，这没几天辉哥儿又要走，万一学坏了？”郑母愁啊。
郑父说：“幸好还有一位顾秀才拦着，那顾秀才就是咱家的贵人了。”
是这么说，可顾秀才不能时时看着。
还没担忧几天，给顾秀才的药材收拾好装好了，一大木箱子。得了信的郑辉便说：“那成，我过两日就去府县，早早回去收拾。”
唐柔一听，这才十来天便要分开了吗？她心中不舍，可没法子，相公是去外求学，是正经事，哪里有她妇道人家开口说的地方。
郑母瞧柔娘神色，便跟儿子说：“急什么，你在府县有什么好收拾的，赶着骡车大半天功夫就到了，在家多留几日，多陪陪柔娘。”
“娘，咋没有收拾，我这次和柔娘一起去，还要租院子还要采买搬舍屋，可不是——”
“你要带柔娘一同去？！”郑母打断儿子话。
郑辉：“我没说吗？哦哦，忘了说了，我以为我说了。”
郑父受不了儿子，让说正事。郑辉便交代：“我这次想，要是柔娘愿意和我一同去府县，便接了柔娘过去，在学院底下附近租个院子，我每月十五的银子，花销没个准头老是大手大脚的，租院子一年也才二十来两银子，有柔娘看着我，我应该不会乱花了吧？”
“兆弟他家就是兆弟夫郎管钱，每日给兆弟发零花钱。”郑辉也想这么干，让兆弟每日在他跟前炫耀。
全家：……
这小子，有这么个主意怎么不早早说，害的他老子娘白担忧了几日。
郑家全家是高兴，这下不愁了，听了又是顾秀才的主意，才影响辉哥儿改变的，真是恨不得把顾秀才当座上宾招待。
唐柔自然是愿意，刚和相公好了，不想分离，恐有什么变故。
于是三日，收拾好了，唐柔带着张妈去的，另一位妈妈放不下镇上家，环儿有孩子便不去了。东院子锁了，衣笼、书笼，还有一些常用的，给顾秀才带的药材，统共收拾了两骡车。
一大早，郑辉与唐柔跪别了长辈，出去外头骡车早上装好了，前头一辆是坐人的。郑辉扶着妻子先上，他后上。
张妈与车夫坐在外头。
镇上城门刚打开，三两骡车便出门往府县方向去了。
顾兆前几日去买大料，确实有人尾随跟着他，乔装打扮过，但顾兆一眼就认出来是之前买卤煮的店小二，他便多买了几样便宜的不认识的中药。
有本事你全放进去！
这日下午，铺子生意照旧两刻不到卖光了，自从他家推出卤鸡后，这东西贵，黎周周本想着生意都不会太好，可没想之后两三日，一些仆人拎着食盒来买，每次买的多，两三位就包圆了。
有次一位仆人说不要肝脏鸡脚，别的全都要了。
卤鸡没卤煮限量，黎周周就先给打了。
等关了铺子跟相公说。
顾兆一想就知道原因，说：“今天包圆的这位家主可能以前觉得下水不干净，不碰这些，现在咱家卤鸡了，便吃些‘干净’肉。”
黎周周知道相公话里意思，不是说他洗没洗干净，是肉有贵贱之分，别说肉了，什么物样都有便宜贵的，人还不同，有爱吃酸的，有不爱吃面食的，还有有钱与没钱的。
倒没怎么往心里去。
不管是现代还是现在，本就没有绝对的平等。尤其是现在，有人生来权贵，有人一辈子耕耘艰辛混个饱肚，不能往深里想。敢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着抄家满门吧。
顾兆穿到封建王朝大历，走科举这条路，以后越往上，脑袋就不是他一人的了，背后还有家人，越是不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只能关着门过自己日子，根本底线不越界就成。
像是如今府县府尊，两寿三节，底下人都孝敬冰敬、碳敬，顾兆有时候便想，要是他做了官，收不收？顾兆不知。
大历正七品，每月七石米粮，或者直接给银两，一年三十两白银。
你上头当官的不收了，底下做生意的反倒惶恐难安。还有你自以为廉明清正，可同行看了把你当傻子笑，排挤你。
这三节两寿、两敬是行业默许的。
现今宁平府县府尊已经算是爱民勤政，不然也不会亲自跑一趟西坪村给他家奖牌匾和银子，可府尊大人也收孝敬，有时候身处其中，由不得你。
算了不想了，这些还早远着。
铺子关了门没两刻，夫夫俩收拾了锅灶，刚歇下没多久，本来是周周小课堂时间，结果就听到前头铺子砰砰砰的有人敲。
“谁啊，都卖光了。”顾兆纳闷说了声，跟老婆说：“我去前头看看。”
“一同去吧。”黎周周听声挺大的，怕有人找事。自从相公说了金玉酒楼惦记他家卤煮方子，黎周周便提着心，唯恐有什么事。
结果拆了木板，外头三辆骡车，铺子门口还卸了很多大箱子。
郑辉一看兆弟出来了，立刻不敲了，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是出来了，我同娘子一起来的，结果到了没地方落脚，我院子还没租，娘子没地方去总不能一直留在车上——”
“成了，我同周周一起见见大嫂。”顾兆打断说。
这郑辉办的啥事！
郑辉便高兴：“我就知道兆弟你能安排下。”说着便回骡车旁，说：“柔娘，可以了，没事都是自家人，是我说的兆弟和他家夫郎。”
唐柔听相公说了这位顾秀才与他夫郎，夫夫二人可谓是她的大恩人，便掀了帘子扶着相公下来。
两家在铺子里第一次打了照面。

第55章 府县生活15
“我先下就去找牙人。”
郑辉说着急急忙忙要走，被顾兆叫上了，给安排的妥当说：“你现在跑过去一来一回，今日也租不了房，签不了房契。你和大嫂不用的行李先放我家，现在赶紧去定客栈，要上好的，修整一晚，第二天早早的去找牙人。”
“我家之前租房看了一家院子，离咱们书院走过去十分钟不到，一年租银二十两，两进的院子还有个花园，瞧着挺新，这个不好租，应当是有的。”
“我家地方小，就两间里屋一个堂屋，总不能让大嫂和你睡我爹的屋吧？还有张妈呢。”
顾兆说的直白，不怕郑辉觉得他嫌两人来落脚。
郑辉性格便是这样，认你是朋友，你说话直白坦诚了，理归理能听进去，有的心思敏感的人，要是顾兆说租客栈，那可能心里想是不是你嫌我来打扰你家了。
“对，瞧我这脑子。”郑辉听进去了，“那我先去租客栈，明日在去找牙人。”
“我同你一起。”顾兆说。
黎周周便说：“那我和大嫂把东西收拾下，要是去客栈起码得三四晚的住，把去客栈的行李收拾下，还有打家具、床、采买灶屋的东西，总不能睡地上打地铺。”
大嫂是女子，总不能和他们当初一样打地铺吧。
“黎夫郎说的是，兆弟咱们赶紧走吧。”郑辉往出走，又返回找柔娘要银子，摊开手说：“娘子，钱。”
把唐柔闹得不好意思，可出门时相公硬塞给她的荷包，说以后在府县都是她管账。如今看，真是半点钱都没给自己留。
唐柔拿了荷包给相公。
“一两就够了。”顾兆在旁说。
郑辉便很自然的拿了一两，荷包又交给娘子。两兄弟这才出门。院子里有张妈和赶骡车的小厮在，也没人会说什么闲话。
两辆骡车是郑家租的，坐人那辆是郑家的。小厮不急着回去，等二少安顿好了，还要干力气活抬搬行李什么的，等见二少和二少奶奶好了，他回去才能有个好交代。
骡子卸了车，车放院子，骡子拴在黎家骡棚中。
家里小炉子烧碳，一会锅里水开了，黎周周沏了茶，给张妈和小厮也送过去，歇会喝喝。张妈小厮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本来是不愿意坐的，黎周周让了凳子，唐柔也开口说累了一天大家都歇会，两人才坐下。
黎周周隐约就知道好像有规矩这么回事。
可他家不用。
两人都不是咋呼热络性子&#183;，唐柔腼腆，从小被嫡母约束管教，说她是庶女，嫁去郑家，哪怕郑家经商，你是个正经娘子，那就要拿出正房大度，万不得小家子气，丢了唐家脸面。
所以唐柔把规矩刻在骨子里的。
“喝茶，大嫂，小心烫。”黎周周招呼大嫂。
唐柔便点头应是，细声说了谢。
黎周周端着茶缸也喝了口，才想起来，“你们是不是中午没正经吃饭？我都忘了，我现在去烧些。”
唐柔出门上人家家里做客，还是相公没打过招呼提前递拜帖，直接赶着骡车敲门，这已经是失礼没规矩，哪能还要麻烦主人家做饭的道理。
自然是谦辞说不用。
“去客栈搬动还要折腾，很快就好了，先垫一垫。”黎周周察觉到大嫂是不给人添麻烦的性子，便说：“我和相公也没吃，正好到了做饭的点。”
唐柔便不推辞说了谢。
张妈去灶屋帮忙，黎周周也没客气，张妈摘菜，他问问大嫂有什么忌口的。两人说着话，黎周周还不忘让给小厮喂骡子的草料。
“我家也有头骡子，不过我爹回村了，过几日回来。”黎周周如今比在村里话多了些。
张妈：“辉哥儿吃什么我现在不知道了，以前小时候不爱吃豆子，尤其是花生，他人小，那时候没换牙，吃了花生容易塞牙里，后来换了牙也不爱吃，我估摸是嫌费牙，要是牙不整齐不好看了。”
“我家相公也爱护牙齿，家里买了牙粉用，每日早晚要刷牙。”黎周周便搭话。
张妈摘完了菜，问黎夫郎做啥。
“我想天气热，你们坐在车里闷了一路，就做点清爽的，绿豆稀饭下火，煎点肉饼，拌两个凉菜……”
唐柔坐在堂屋里，本来是端端正正的规矩样，可灶屋离堂屋近近的，小院子又不是郑家那院子，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心想，没见面时听相公说顾秀才与他夫郎，想着是什么模样，如何相处的，她要好好学学。
如今见了，唐柔觉得顾秀才和黎夫郎都是爽利性子，犹豫了再三，按道理是不该乱走动，可还是出了堂屋去灶屋。
张妈吓了跳，问柔娘怎么了是不是缺什么，你坐着喊我一声就成。
倒是架的唐柔刚迈出来的举动，现在有些不规矩。
黎周周跟张妈说：“咱们都在灶屋，大嫂一人没人说话聊天是无聊些。”又问大嫂：“大嫂有什么忌口的吗？我中午留了两颗卤蛋，刚热好，大嫂尝尝味。”
这两颗蛋本来是他和相公晚上吃的。
现在招呼客人了。
唐柔本想着是不是把卤蛋给她，让她坐回堂屋吃？就瞧黎夫郎将热的温热的蛋递给她，说：“壳你剥了放案上就成。”
于是唐柔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灶屋里站着剥了卤蛋吃。
张妈觉得这是不是不太好？可柔娘没说话，黎夫郎要干活，她想了想，好像也没啥不太好的，不就是在灶屋吃个蛋嘛，她家闺女也这么干，辉哥儿又不在跟前看不到。
便不提什么规矩。
郑家本就规矩不大，张妈又是签了工契的打工人，在郑家做了十多年，不是卖身的奴籍，规矩教条也没那么深。
唐柔便在灶屋吃了卤蛋，小口咬下去，味道和鸡蛋不同，不由细声说：“我原先以为是府县的话，把煮熟了的鸡蛋叫卤蛋。”
“不是，我家开的卤煮铺子，鸡蛋是卤好的。”
“大嫂你吃不吃红糖馅的？我烙几只红糖口的饼。”黎周周拿了糖，家里来了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
张妈便说：“要是用糯米粉，用这个和一些更软糯，不管是烙饼还是蒸糕都好吃。”跟黎夫郎说起她手艺的招了。
黎周周就记下，说改日试试。
“张妈教你怎么做，不过这个别给小子吃太多了，小孩人小小的不好克化。”
“我还没孩子。”
“这有啥，你和柔娘都还年轻，以后迟早都会有的。”张妈觉得不怕，尤其现在辉哥儿这么粘柔娘，想要抱孩子还不是一两年的事？
灶屋里一边做饭，时不时聊两句，很快便熟络亲近起来。
等顾兆与郑辉回来，见饭也好了，不过天色不早，张妈说：“我和小齐子先把收拾好的行李搬去客栈，客栈里人来人往的还要打扫换被褥，辉哥儿和柔娘就留这儿吃了。”
“那也成。”郑辉说好，谢了张妈。
小齐子是小厮，搬着一箱子一笼、被褥，和张妈先去了客栈安顿。
柔娘给了钱，让张妈与小齐子在客栈吃。
等坐好，堂屋点了油灯，是放了温热的绿豆稀饭，还有烙的酥酥脆脆的肉饼和红糖馅的，两道凉菜，分量足。
黎家吃饭的家伙什就很大。
要是一般主人家，开动前势必要客气说一番寒舍招待不周云云，可顾兆不是一般人，郑辉来的急，他家周周已经费了心思招待了，便热情说：“尝尝我家周周手艺，别客气，等大哥和大嫂院子安顿好，一定要叨扰一回！”
“你们只管来。”郑辉放了豪言。
顾兆给周周夹肉饼吃，郑辉便学着样给妻子夹。顾兆：……学人精这人。算了。
明明是家常菜，可不管什么到了黎周周手里，做出的味总是好的。
郑辉与唐柔是坐了一天的骡车，天气炎热，车厢里自然闷热，要是吃面食或者米饭，肯定没胃口，现在喝两口绿豆稀饭，解了渴，拌的凉菜酸酸的爽口，一下子有了胃口。
稀饭稀汤寡水的不饱肚子，啃一只饼，那肉饼滋味也好。
外皮酥脆，里头肉汁鲜美有味，红糖馅的更好吃。唐柔就很爱红糖口的，一口咬下去，那里头裹着的红糖丝丝流出来，软软糯糯的。
黎周周特意把饼做的小巧，小孩子巴掌大，府县人吃食上都讲究外形漂亮小巧，不像村里，尤其大嫂是女子，胃口估摸小，要是做的大了，剩下多不好。
也不知道郑大哥吃不吃大嫂剩下的。
顾兆是吃周周剩的，这会看他家周周第二个肉饼啃的慢了，便说：“我来吃，你吃红糖的给我掰一半。”
夫夫俩这么吃见怪不怪，倒是对桌坐的‘老夫妻’长见识了。
吃过饭，也没多留，主要是天黑了，郑辉与唐柔折腾一天，顾兆便说：“我与大哥不是亲兄弟，也算是半个家人了，咱们不必客气，早早歇着，等来日收整好了，我和周周再去拜访聊天，以后都在府县，不急着一时半刻的客气。”
“对，不见外。”郑辉点头，同妻子出了黎家。
第二日一大早便是去西边找牙人租房，顾兆是知道怎么跑的，也十分不客气，理直气壮的蹭了郑家的骡车帮他家拉下水——反正都是在西边顺路！
猪肉铺子是在最西边，牙人铺子先到。
路上车厢里，顾兆把郑辉抬过来一箱子的大料钱结了，问多少钱，郑辉报了个数，顾兆一听就不对，少太多了。
“你别是——”他还没说完。
郑辉先抢道：“给的是你本价，放心吧。我爹与爷爷倒是想白送你，别说一箱子的料，就是三年也包了，不过我拒了，知道你不是这中人。”
又说：“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回去和柔娘好了，家中人高兴，你和你夫郎若是过去做客，我们全家是奉你坐上宾，临走时还叮嘱我多和顾秀才来往，说你是益友。”
“……谢谢大哥了。”顾兆便不推辞了。那么一大箱子的料，真的比药店零买要便宜许多许多，这样一来，他家卤煮成本又能低了，回去再算。
顾兆是不知，郑辉口中的本价，那是从药农手里收上来的钱，没给按炮制后的算，自然是便宜不少。
两人先是买了下水，再拉了牙人一同走。
路上都谈好了，有顾兆在旁说道，就像顾兆想的，那一年二十两一环内的院子不好租，如今还空着，路上谈好了价钱，还便宜了一两银子。
要是郑辉谈，那就人要多少给多少。
一两银子也是修葺的，两进的院子后院荒废，窗纸总要换，瓦片也要检查检查，该换的换。
到了石榴街，顾兆拎着两桶下水下来，跟郑辉交代的差不多了，如今就是去看看院子，与院子主人签了契约合同就成。
确实如顾兆想的很顺利，不到中午郑辉就办好了，买家具、修葺、糊窗这些都有小厮和张妈跑腿，郑辉选家具定款式——还拉着柔娘一起去了。
未出阁的大户人家小姐是不轻易出大门的，唐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唐柔是庶出，以前三月三上巳节、庙里进香，嫡母带着女儿外出交际，十次里能有两次带着唐柔都算好的了。更别提上街采买。结了婚的，要是有相公陪同，倒是能逛一逛。
可唐柔嫁进郑家，之前一直拘在院子里，半步没踏出过。如今到了府县，没人认识她知晓她，身边相公陪着，问她什么床好，衣橱雕什么花样子，这都是第一次体验，姨娘以前教她，男人问女子想法，不该真的说，都是听男人的，要顺从，这才是规矩，可不知怎么的，就和第一次站在黎家灶屋里吃那颗鸡蛋的滋味一般，唐柔细声的真说了。
觉得这个好看，不想要那个款式。
郑辉说好，按照妻子想法来了，也是越看越觉得妻子选的好。
唐柔想，她又和姨娘说的不同了，没了规矩。
但灶屋的鸡蛋确实是好吃，滋味好。
郑家收拾院子的收拾，黎家的卤煮生意，一如既往的好。中午一锅卤鸡卖的快，有时候是熟客，有时候是生脸的，聊天间就知道是方老板介绍来的，说滋味好。
卤鸡一般都是两三人包了。
下午三点一大锅卤下水，这个自从大灶砌在铺子里，香味吸引了一些生脸客人后，中午排队取牌子的人变多了，可分量就那么些，总是有没买到了。
有些人抱怨牢骚在队伍里闹。
黎周周便说抱歉，人手忙不开，家里相公陪他做营生买卖，一天都没功夫看书了，请人请早来。
夜里夫夫俩洗漱完在床上互相按按。主要是顾兆给老婆按，揉着揉着就不对劲，故意逗他家周周，嘴上同周周说正经的，“……都说放农假，我是偷懒松快松开，上学看书有的是时间，再说等爹回来就好了。”
赶骡车的话，从家里到最西边的肉铺一小时就到了。
现在忙一些就和村里庄稼地收成一样，就这几天。顾兆不说这些了，岔开话题说起白天下午卤煮买卖的事，“今个我回后屋拿东西，是不是有客人找茬了？”他一来，就有几人走了。
“说咱家量少，每次来都排空，白白浪费一天。”黎周周原话跟相公学。
顾兆挑了下眉，这就是来找事的了，“什么排一天？自从给了牌子，中午卤鸡的功夫先到先得，买了之后各回各家，下午开铺子时间也是定着，就算嫌费时间不吃就好了。”
买卖营生就是双方自愿的，他们家也没从食客身上硬抢。
“明日开铺子，我守着。”顾兆说。
黎周周嗯了声，听相公话。说完了正事，可不得睡了。顾兆手都没个正经了，然后两人闹成了一团。
其实算算，爹该回来了。
临睡前两人说。
第二日，郑家的小厮小齐子一大早赶着骡车过来，热脸笑说：“我家少爷说了，顾秀才买下水费工夫，让我同您一起。”
顾兆也没客气，拎着俩桶给小齐子。小齐子接了放进车里。
“大哥家收拾好了？”顾兆拿了肉包给小齐递过去，说：“既然是赶车过去那不急，没吃先吃了吧。”
小齐子捧着热乎的肉包就啃，这位顾秀才可真是爽快人，待谁都一个样，从没瞧不起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黎周周见小齐子啃得急，还给倒了一碗豆浆。
“家中收拾的利索了，家具有店里送，该抬得抬，该运的运了，约莫不出两日就能安顿好了，到时候我便要赶车回去。”小齐子说。
顾兆点点头，吃过了早点，洗了手，见小齐子也吃好了，上了骡车买下水。黎周周锁了院门一同出巷子，他去买鸡。
今个有骡车回来时间松快，早早把鸡、下水都处理好，该卤的卤上了锅，一锅卤鸡、卤蛋卖完了，今日下水牌子也发了，两人这才做晌午饭，还没吃两口，听到院子外动静。
“像是爹的声。”顾兆耳朵灵敏。
黎周周高兴，碗放桌上不吃了，赶紧去院子。顾兆紧跟着出来。
院子门没关，府县门户治安紧是一回事，现在黎家在巷子里口碑好，家家户户都认识，有点脸生的在门口多看两眼，回头隔壁两邻来买下水都要同周周讲。
现在习惯了不关院门了。
这会黎大卸了院门门槛，牵着骡子进来。
“爹！”黎周周一看是爹就高兴。
顾兆：“爹辛苦了。”
黎大是满脸的灰尘，现如今的路不像现代水泥路，天一热，赶起路尘土飞扬的，走个一两天，那真是风尘仆仆，字面意思。
尘土很多。
“黎二今年收花生早，我走的时候还给装了一麻袋，不过没来及晾，这个一会要晒着。”黎大摘了帽子，掸掸上头的灰，先把花生交代了。
顾兆卸货下来解了麻袋口先晾着，又把车上用拼布门帘裹着的匾额小心翼翼抱下来，先把这个放铺子里，一会吃完饭挂上，就挂在他家周周每日卖卤煮下水正后面的墙上。
食客一眼就能瞧见的位置！
村里花生一般都是八月初收，因为七月太忙了，有些人想着歇歇缓口气，多让花生在地里带几天也没啥。黎二今年七月中下收，也是看大哥回来了，便早早收了一部分给大哥背过去。
是卖个好的意思。
知道大哥喜欢吃这个，如今路远，拿着吧，小弟的心意。
黎大本来是不要，可黎二赔笑腆着一张脸，就怕他拒了，便收了。
热水兑了，爹先洗漱，黎周周给爹下面条，顾兆扫了院子一块地，把花生靠着菜地旁铺开晒着，一边说：“爹爱吃花生，等晒好了，咱们做一锅盐水卤花生，这个好吃。”
黎大正洗着呢，听见还有这个做法，痛快说：“好。”
等一家人坐上吃饭了，顾兆和黎周周的饭早都凉了，面也坨了，可跟着爹来回跑了这么些天比，这都不算啥。两人也不是娇气的，囫囵吃了，不浪费粮食。
吃完饭夫夫俩洗漱收拾，还有做营生卤煮下锅，幸好是早上处理的快。
黎大这次不是特别累，吃过了也睡了一小会，醒来精神好，还和顾兆把匾额挂到了铺子里。
下午卤煮营生开张。
刚拆了木板，外头队伍已经排起来了，黎周周刚给卖了几份，轮到一人，就是昨个儿在队伍里闹事的——相公说的，那就没错了。
黎周周要牌子，那人却说：“牌子我弄丢了，不过中午我排队时你见过我的，我昨日还来了，我又排在前头，总不能不认账吧？”
黎周周是记得这个人，中午他发了牌子没错的，便收了钱给打两勺，那人买到了神色高兴，正要走，顾兆说：“牌子我亲自刻的，你丢了，一文钱补上。”
那人先是脸一变，正是要吵，可不知道想到什么痛快多付了一文。
等卖完了，正是要收铺子关门时，有个人拿着牌子姗姗来迟了，口中喊：“别关别关，我刚有事耽搁了，这不是牌子吗。”
黎周周一瞧这人，再看手中的牌子，不由蹙着眉。
这人就是昨日闹事的，刚买过了啊。
“你刚买过了，说牌子丢了，还补了一文钱。”
“别胡说，我从来就没来过，一直忙着，现下才来，连着排了四天的队伍，耽误我这么大功夫，今日终于领到牌子了，你说可以回去，下午拿牌子就好，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这人开始高声哭诉，引来了许多路人，是真路人还是假的先不提。
黎记卤煮生意好，一勺子难求要排队，住的近的都知道，有时候今个买了，明个来晚一些就没有了，有时候耽误起来两天都吃不到，如今越来越难买了。
买不到难免是有些不快，这人一番话算是戳中了没买到路人的心。
不过明事理的路人自然也知晓，那黎家卤煮做的好吃，那是费工夫，人手不足，没买到只能怪自己。可也有些‘路人’在人群中喊，一言一句的，你说我排了四天没买到，那人说我家住的远从来就没买到过如何如何。
配上前头闹事的。
没一会人又多了，七嘴八舌的开始给断‘官司’，只看这闹事的哭的可怜，人家手里又是拿了牌子，还说三天才买到，好不容易的，怎么没的吃了如何如何。
黎周周答应说明日给你留一碗也不成——
“各位街坊邻居看热闹的，大家安静一会。”顾兆出声了，人群果然安静了些，可还没等顾兆说话，闹事的便更大声哭诉，只说自己可怜，并不是故意找事的，他就是委屈云云。
然后黎大就出来了，听见外头吵杂，过来看情况。
“你这小子干哭不掉眼泪，比我们村里哭坟的还假。”黎大高声说。
围观路人仔细一看，还真是，这人一直抹着眼睛怎么不见泪啊？
闹事的便急了，嗓门嚷着你们做买卖营生的，本来就不对在先，怎么现在还骂起食客了？像什么话。
“骂你啥了？”黎大纳闷，“你就是没掉眼泪干嚎啊。”
也不知道谁在笑，反正刚本来路人情绪调动起来断官司，这会倒真成了看热闹了，觉得那食客说自己可怜，仔细一想，这买一碗吃的，让这人说的像是断了就能要命一般。
不对劲。
黎周周开口说了原委，“这位小兄弟前几日确实来过，不过每次都排在后头，我们家定量，一天发十五个牌子，昨日早到了领到了牌子，不过今天下午开了铺子，这位小兄弟说牌子丢了，他排在前头我也认识就卖了……”
“要是众位不信，当时排在前头的食客和他后面的食客我认识，请来做见证也成。”顾兆就是说个客套话，认识是认识，但也是熟脸的食客，人家住哪里还真不知道，而且这会正看热闹，等你请来折腾完功夫，没准对店铺不利的瞎话早传出去了。
于是便客客气气十分平和的看闹事之人，笑说：“我们家做买卖从不不诓人的，童叟无欺。诸位看看，我身后的匾额，当初在村中时，这块善耕人家便是府尊大人题字赠予我们黎家的。”
人群中传来惊讶声：“府尊大人题的字？”
“这应该是做不得假吧？”
“对啊，一个小小的铺子，还在府县哪里敢冒充府尊大人的题字，不要命了。”
“怎么黎家卤煮还得了这一块牌子？”
顾兆笑着和善拱拱手，说：“我黎家本是宁松镇西坪村一普通农户，说起来惭愧，前两年时我身体弱，担不起地里活，便琢磨肥田一事，后来做出了肥料，收成能翻一翻，这样的好事，我爹淳朴念着乡亲，与村中人说了……”
“府尊大人眼明心亮爱民如子，才赠了这块匾额与黎家，善字当头，黎家人谨记在心，这位小兄弟若是不信我黎家小小铺子，我可与你一同去府县衙门外敲鼓，你大可告状。”
闹事的：……
两腿发软打颤，咋、咋还闹的告官击鼓。
还有府尊大人的题字匾额！
掌柜的没说啊！！！
顾兆说着便上手，嘴上还同爹和周周说：“家里铺子先暂时劳邻居帮忙看看，今日先同小兄弟说清了，不能污了咱家铺子名声，也不好污了小兄弟名声，这就一同去衙门吧。”
闹事的一下跌坐地上，吓得脸青白，张口就说：“不去了不去了，下午来买卤煮的是我胞弟，我俩长得相似，是金玉酒楼的掌柜的差我们过来闹事，为的是你家的卤煮方子。”
围观人群：！！！
这下是愤慨情绪又拉起来了，不过是骂金玉酒楼的掌柜的仗势欺人，竟然用这中下作手段来诬陷黎家铺子名声，小人行径。

第56章 府县生活16
最后那闹事的跪地哭着赔不是，求顾秀才原谅，不要拉他去见官。
围观路人义愤填膺纷纷说要告官、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顾兆先一把将人扶起来，声音温和说：“你是有错，可背后指使你来我家铺子闹事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害人之心，你一小人，人微言轻，我今日不拉你见官也可——”
顾兆话还没说完，闹事的先痛哭流涕说只要不见官让他干什么都成。
“别怕，我家又不会指使你害谁。”顾兆拍了拍对方胳膊，似是安慰，又拱手跟路人行礼说：“劳烦各位给黎家铺子做个见证，我将今日之事如实写上，这位确认无误按了指印，这么做也是防着以后金玉酒楼掌柜想倒打一耙生什么变故。”
“若是各位有哪位热心正义人士，留了地址，以后万一对簿公堂帮我黎家今日之事做个见证。”顾兆苦笑一声，“我们外来的，我在府县求学，夫郎为了生计与供我读书每日奔波，黎家来府县半年不到，没什么根基，没曾想会惹上这样一位——唉，各位即便是怕，不愿作证，顾某与家人也不会说什么，大家都是讨生活不易，还要多谢各位对黎记卤煮的支持。”
瞧热闹的路人看看热闹就成，一听顾秀才说要留地址，以后还要上公堂做什么认证，那一个个便怯了场，何必搅进这样麻烦事，而且金玉酒楼那么大，他们一个普通百姓，没必要掺和。
可也有人为顾秀才一番话说动，且骨子里热腾腾的。方老板便是其一。他也是小地方来做生意买卖的，黎家一个小小铺子没有靠山，就如他刚来府县做生意时一般，遭受同行的红眼，使着阴招，不由心里一热，扬声说：“我来！顾秀才只管写，若是以后因为今日之事攀扯不清，我便做个见证。”
方老板话也说的全，没那么实心眼，就是做人证也是为今日之事，旁的他可管不了。
黎周周早早拿了纸笔过来，顾兆写完了，诵读了一遍，他写的直白，众人都听得懂，便让闹事的画押按指印，那闹事的刚做犹豫状，顾兆便利落收回纸眼神也冷了，显然是那就见官。
闹事的一见哪敢还犹豫，赶紧求着画押按了指印。
人群中方老板连着其他两位热心人士也留了地址姓名，为了表其感谢，顾兆说：“明日家里还卤别的新鲜花样，到时候送给三位尝尝鲜。”
这三人当即高兴，本来留了地址心里刚升起一些麻烦来，这会也没了。
倒是好。
人群中围观的，一听有免费送的，不由遗憾刚没主动站出来帮黎家，不就是说两句话的事，而且以后去不去见官谁知道呢。
半个时辰，这场闹剧热闹散了。
顾兆跟闹事的说：“你回去告诉指使你的人，我家今日不追究那是因为做生意和气发财，可之后要是还用宵小手段，便让他想想，若是我顾某高中呢。”
这闹事的忙不迭的点头，软着两条腿跑的踉跄溜了。
今日算是震慑一二。真见官那就是小事大做，毕竟闹事的被戳破，黎家生意没受什么影响，还白得了一文钱——牌子还回来了，这要是拉人见官，府尊可能对他们家也没了好印象。
现如今，要不是打死人、逼家产，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不然百姓是不可能上衙门告状的。有些地方官，还有不成文规矩，百姓来告状，身上无功名，不问对错，一律先打个十板子五板子的，以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拿来衙门攀扯，浪费时间。
一府县令，断官司是工作内容的小部分。
其实现在很多地方官都是抱着大差不差混日子，反正原身以前便是，和他同级的地方官都是如是。
不求往上调，毕竟县令是正七品，地方管辖一把手，在往上那就是州府，知州大人正五品，中间从六、正六、从五、正五这四个官阶，很少数人能一跃这么多直接当知州一把手，更多的是去了州府做副，或者调任别的地方也是做个副手。
再或者进京。这个难度系数高了些，除非家里有关系或者钱，打通人脉才能调京城。
同是一批的进士，成绩顶尖的一甲是肯定进翰林，二甲考试择优录进，剩下的那些人，家中有门路的自然留京城，有钱的那就花银子买通去地方官，做地方官县令那也有区别，江南富饶一带和边远穷苦地区，后者自然是没钱没门路的寒门士子了。
能不犯错能不动就不动，这就是寒门出身的地方官选择。除非是天降运道，你在位期间作出什么大功绩，比如田地收成翻倍。
对小农为本的封建王朝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功绩了。
顾兆打听过了，如今的府尊在宁平府县已经十六年了，一直没挪过窝，可见背后是没什么靠山人脉，所以为什么乍听西坪村税收多了，亲自过来给黎家发牌子，还给包了一百两银子。
府尊也是激动吧，事关他的前程。
如今的府尊肯定是一心扎在农田上了。
再有就是人情——人和人平等那是人情，下位者对上位者那可不是人情，顾兆想的明白，他现在借着府尊匾额震慑一二可，要是去告官动了这层关系，那真划不来。
综上所述，见官是不可能的，希望金玉酒楼这次后不要来硬的。
“没事，收拾吧。”顾兆同周周爹说。
三人关了铺子，隔绝了外头的目光，不过隔不了隔壁两邻说话闲谈声：“诶呦没想到黎家还有府尊大人赠的匾额。”、“我瞧了又瞧，不愧是府尊大人写的字，就是好。”
说话的是许阿婶，许阿婶不识字的，不过就是拍拍府尊大人马屁。
“真是没想到，一个庄稼汉子还有这样的本事。”
“也不能这么说，府尊大人都赞扬了黎家，这说明黎家人也是好。”
“那倒是，肥田的法子都不藏私，你说真有翻一翻的法子？”
“应当是有的，没看府尊大人都给了匾额了吗。”
……
闹事的还没回酒楼，掌柜的已经听到了事情败露的风声。石榴街离着金玉酒楼又不远，走路不到两刻，要是跑就更快了。
闹事的弟弟一直藏在角落暗处听着，一看不对，赶紧跑回去跟掌柜的求助，说黎家咋还要见官，还有府尊匾额，求掌柜的救他兄弟。
跑过去是气喘吁吁的，说话也只字半语，来回颠倒那几句。
掌柜的一听府尊大人，顿时也吓得手软，咋还跟府尊大人攀扯上关系了？黎家背后还有这么大的靠山在？再听见官，吓得额头直冒冷汗，直问那闹事弟弟话说清楚。
可闹事的弟弟也是听了一半跑回来的，哭着求掌柜救救他哥，可不能见官啊云云。
掌管的一听事情严重了，当时是翻脸不认人，说不要随便攀扯，你们兄弟去黎家闹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即便是见官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指使的。
又没写什么东西，口头上吩咐的，不认就成。掌柜的心略略安定了些。
这下换那弟弟傻眼了，还被掌柜的叫了小二赶了出去，又恨又急，不知道哥哥咋样，早知道就不为了那五十文钱做这等恶事了。
直到见到哥哥全须全尾回来，虽然脸发白，腿软着，像是没了半条命，可好歹人回来了没见官就成，弟弟把掌柜的话说了，“……这是想拿咱们兄弟二人做替罪羊顶罪的。”
“算了，酒楼不是咱们能计较的，要是说的多了闹起来，连给出去的钱要收回去，就当吃个亏吧。”闹事的吓破了胆，现在是只想回家，以后再也不敢接这样的事了。
那弟弟便问黎家说告官，怎么最后没去。
“黎家人好，心善，放了我这一次，可我觉得顾秀才……”哥哥越说声越小。
弟弟还好奇问怎么顾秀才咋了，哥哥便摇头说没什么，可心里一直记着，刚他犹豫画押按指印时，顾秀才看他的眼神有多冷，不是唬他的，是真的要送他见官坐牢的。
幸好幸好。
这事便罢。
后来掌柜的打听清楚了，人不敢当着他鼻子说三道四，可瞧他眼神不对劲，掌柜的迎来送往脸皮厚，不在意这些，听清原委不由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府尊大人的亲戚，只是送了一块匾额。
那就还好。掌柜的心里安生些，觉得事不重。
金玉酒楼老板听了后，思忖一二说：“以后别动这些心思了，卤煮法子的事只能明着来……你明日带了礼去黎家赔不是，就说底下的人乱来，想卖酒楼一个好，酒楼也是受了蒙蔽的。”
这些话不用老板教，掌柜的都明白。府县说大是大，可石榴街离酒楼近啊，尤其黎记卤煮风头现在好，今天的事传出去，酒楼名声要坏了，十几年的老酒楼了犯不着跟着黎记卤煮碰，该低头就低头。
“有一句是对的，那黎记卤煮虽不是府尊的亲戚，没有根基小买卖一个，可黎家养了一位秀才，这秀才还在府尊面前挂了名，要是以后真有了本事，中了举。”老板说给掌柜的听。
掌柜的立刻弓着腰，这下后怕了。
还是老板想的周道，做生意和气生财，他之前是眼高了没想到这一层。
这下是真记住了，明日去黎家赔不是，态度可要好。
石榴巷黎家院子。
黎周周一边做饭，顾兆就在灶屋打下手，拾了一盆子的花生，泥土冲洗干净，把盆子递给周周，黎周周放了后灶上，火势小，慢慢煮好入味。
这是给爹做的盐水卤花生。
“相公你说的啥稀罕的？”
“明个买个猪头回来，这猪头肉卤着也好吃。”顾兆说。
猪头肉比起下水自然是贵一些，因为猪头肉多，尤其肥腻的多，现在人肚里缺油水，不能见天都吃荤腥，因此爱吃肥的多，肥的也贵。
可猪头毕竟比不上正儿八经的猪肉，价略贱一些。
“其实要是单猪耳朵更好。”顾兆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单买，还是要全买整个猪头。”
黎周周说：“先买一只回来我试试分开卤。”又解释说：“郑大哥给的大料价钱便宜，原先铺子里一大锅，糖、料、酱、酒，算上柴火，一锅下来本就在九十文多，能卖出三十勺这就是二百一十文，刨去本，一天能赚一百二十文。现如今，那一锅料就便宜了十文。”
这还是铺子那大锅的，一天能赚一百三十文钱。早上卤鸡豆腐豆干卤蛋是一锅，成本如今也便宜了八文左右，那锅刨去本能赚个七十多文。
整个成本降下来约莫快二十文，整一只卤猪头肉也成，先试试。
还有个原因，黎周周之前试着卤鸡，每日也卖的干净，所以有了信心，加上相公猪头可以卤，那定然没问题的。
“我家周周也是数学小天才，咱们这是夫唱夫随。”顾兆逗老婆。
黎周周先笑了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
“那自然，漂亮小相公可要跟着我。”
“跟跟跟，不仅跟着我家周周，还要粘着呢。”顾兆要啥脸，立刻粘上去。
黎周周：……
还在灶屋，天也没黑，相公没个正经。黎周周虽是这么想，可那都是甜蜜羞涩不好意思罢了。
因为外头闹事的耽搁了，吃完下午饭天就麻黑了，小夫夫与爹各自洗漱后，那一盆卤好放凉入味的花生，黎周周捡了一碗给爹送过去，送完了没走，说：“爹，晚上吃完了花生要漱口，相公说牙要是坏了，以后不好吃肉了。”
“晓得了。”黎大点头应好。他家周周外向了不少，好事。
天黑全了，黎大便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草席子上放了一碗盐水卤花生，已经凉了，煮的颜色发深，花生个头小巧，一捏就是一条缝，呲的一手的水，连忙凑过去吸，这味——
黎大惬意了，眯着眼吃着花生。
好吃！
花生小巧又有嚼劲儿，味也比以前的好，好吃好吃。
另一头，小夫夫房间点着油灯，黎周周还要上课呢。
小课堂不能断。
黎大回来了，家里营生准备活儿一下子不紧张，松快了起来。一大早天还没亮，黎大就起来了，套了骡车，听了周周和兆儿说的详细地址，拿了银钱，赶着车去西边肉铺买肉。
骡车车板上放着两大木盒子。
这会街上没什么人，黎大赶车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肉铺子。铺子门没关，黎大便绕到后头去，前头的骡车走的走、来的来，也有不远的人家推着车过来，都是来拉肉的，轮到了黎大。
小六子见人眼生，弯着腰说：“老板，我瞧您脸生不是在我家定肉的？”
“不是买肉的，我是来买下水的。”黎大说。
小六子说了声您等下，去找师傅了，这咋来了个生人提前买了下水，莫不是想抢黎夫郎家的生意？三言两语跟师傅说了。
朱老板心里也是这么想，过来一看，好声好气说：“抱歉了，我家的下水和黎记卤煮签了，人家定了一年的买卖，我不能不作数，真是对不住您了。”
黎大才反应过来，不由想起昨个儿闹事的那一出，觉得这老板人好心眼实在，忙说：“朱老板误会了，我是黎周周的爹，我叫黎大，西坪村人，前些日子回村……”
前前后后说的详细。
朱老板赶紧笑说：“老哥，咱可真是。”真是误会一场，赶紧让徒弟给黎大搬下水，说：“往前都是黎夫郎和顾秀才换着来的，没认出来你，这是刚杀完还新鲜的。”
小六子给往车上倒，这会看清那两个大木箱子，确实是黎家的。往日都是他倒，记得这箱子。
“老板心好，是我没说清，也没想到府县为了个生意啥手段都耍。”黎大付了钱，说：“有没有猪头？再买个猪头，今个卤着试试。”
“猪头有，一只四十文。”朱老板报完价，见黎大没说话，便让小徒弟去选，“拿个大点的。”
“好嘞师傅。”
小六子挑了个最大的给搬上车。
黎大自然承情，忙不迭的道谢，给了钱，摸钱包的时候，摸到了周周给他缝的口袋，那里头装了一袋子花生，就是昨个儿煮的那个。
还没坏，味道好着呢。
黎大是庄稼汉子，直来直往的，就把一袋子花生递过去了，说：“我家周周昨个儿夜里煮的，好吃，老板、小后生尝尝。”
“成嘞。”朱老板接了袋子。
等黎大走远了，小六子还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给师傅您送花生吃的。”
“人家随身带着肯定是稀罕这口，能拿出来给你这是真心实意的，甭管东西贵贱。”朱老板教徒弟道理，他做生意买卖再大，在一些人眼里那是低三下四跟着臭烘烘的猪打交道，面上说得好一口一个朱老板，背过身就捏着鼻子嫌他有味。
“黎家父子俩都一样实诚人。”
朱老板说完，掏出花生给了徒弟一把，自己顺手捏了一颗送嘴里，然后尝着味了，就后悔给徒弟抓的有些多了——要过来吧。
小六子咔咔嗑着花生，眼睛都亮了，“师傅真好吃，您说得对，这可是稀罕的，不能凭着贵贱说。”
……算了。朱老板捂着花生口袋子了。
黎大赶着车回去，街上买卖铺子开张，摊子支起来的，吆喝声、豆浆香、包子一笼笼出锅的热乎气，一下子热闹了。
黎家院门敞开，门槛早取了。
黎大赶着骡车直接进，顾兆听见动静出来卸货，爹早上出的太早了，估摸着五点半多？反正这会回来不到八点。
“爹辛苦了。”顾兆搬了猪头下来，黎大说：“那个四十文一个，还是贵了，以前咱自己杀猪三十就能拿下。”
“府县物价贵。”顾兆搭话，上手掂想试试多少斤。
黎大就在旁看，说：“掂出来了？”
“差不多十来斤吧？”这能难得到他！万金油的回答。
黎大肯定说：“这个大，十六斤。”
“爹真厉害。”顾兆拍爹马屁，说：“一斤肥瘦的肉是十一文，这十六斤的猪头肉卖四十文咱们也能多赚，而且卤猪肉没卤猪头花样多，猪肉、猪耳，卤完了，放凉，切片做凉拌菜好吃，单吃也香。”
“还有卤猪蹄。”
黎大说：“那我明个儿问问猪蹄咋卖。”
“爹，我瞧着咱家现在摊子这些够了，在多的话，怕您和周周辛苦吃不消，长久买卖，咱们换着来。”
黎大知道兆儿是心疼周周，便不提了，问：“周周呢？”
正说着，黎周周拎着一只活鸡回来了，还挎着篮子，里头是鸡蛋豆腐，顾兆去接，黎周周说不用，让相公别沾手。
“不沉，爹回来了？早上相公买了早饭，在堂屋里放着。”
黎大说：“成了，我洗了手就去吃。”
黎周周和顾兆早吃过了，这会黎周周杀鸡，不让相公干，说相公怕这个——顾兆想起之前借口，便只能认了，乖乖当个小绿茶去灶屋烧热水，洗豆腐这些琐碎活。
等黎大吃完了早饭，便接手顾兆的活。黎周周也说：“相公你还是去看书，这里我和爹来就成了。”
别家不提，相公农假放假回来看书都是挤着时间的。
顾兆见真忙的开，尤其爹还嫌他干活慢，慢手慢脚的，把他赶走了。
“用啥面粉洗，烧的草木灰就能洗大肠。”黎大去灶台下摸，回头跟儿子说：“你就啥都听他的顺着他。”
黎周周说：“相公也没用多少，面粉洗也干净。”
“也幸亏是兆儿秉性好，要是个坏的，你还能顺着？”
“是坏的，我就不顺了，我也不傻。”
这个黎大信。
父子俩闲聊不多，闷头干活，可不像往日里顾兆干个活都要和周周说两嘴，虽说手上活也没停，但到底比不过杀猪老手黎大来的利索。
三两下处理完了，鸡、豆腐豆干照旧灶屋的锅里卤。那只处理完拆开的猪头卤前头大灶上。
两锅上了锅，只要时不时去看看，添一把柴火就成。
趁这个功夫，黎大开始处理下水，不用儿子搭手。黎周周便能做晌午饭，等吃饭时间也早。
顾兆约莫十一点多就吃晌午饭，还是焖米饭，正好配着卤好的鸡杂和蛋还有肉块，炒了一碟丝瓜蛋，拌了个凉拌菜，绿油油的杆子脆脆的，是大历民间常见的好活的绿菜叶子。
拌凉菜好吃。
早上石榴街上挑着扁担的城外村里人卖的。
一锅的白米饭。
之前为了省事图方便，毕竟早上去买下水都是靠腿，晌午吃饭每次都到了十二点快一点了，吃的也是面条，凑合一把。今个大米饭配三菜。
顾兆见了转头跟爹说：“爹，您回来可真好！”
黎周周听出来相公意思，抿嘴笑。黎大是想了下，才知道咋回事，“瞧你这出息，成了，吃饭吧。”孩子们靠爹，黎大是心里高兴的。
孩子们能指望依赖住爹，说明他还是有用的。之前黎大还想，他只会种地杀猪，要是来府县找不到营生，那就是给孩子们拖后腿的，没啥用处，现在高兴了。
一痛快，中午吃了三大碗饭。
黎周周和顾兆是两碗，准确说顾兆是一碗半，多的一半撒娇给他家周周分出去了，他今个没咋出力，不是很饿，就是菜香。
大米饭真的香，中午的卤鸡也香，连凉拌绿菜杆子也香喷喷！
时间充裕，吃饭也没赶着，不过黎家人也不习惯吃的慢悠悠，两刻不到吃完了，黎周周收拾洗碗，黎大去前头盛卤好的猪头，放木盆子里用纱布盖着放案上晾着。
兆儿说这个凉了好吃，热的有点腻。
那就晾着，到了下午和卤煮一起卖。
然后铺子大灶开始卤下水，正午开铺子，卖卤鸡，发木牌。自从昨个儿闹事的一过，黎家铺子墙上挂的府尊赠的匾额事传出去，震慑普通老百姓是没个问题的，不怕之后拿牌子作假。
因此牌子照旧发，依旧是发了十五人的。
卤猪头今个试营业，先不发牌子了。
今个方老板没买卤鸡，只要了一碗豆腐卤蛋，拿回去给老母亲拌饭吃，他吃了几天卤鸡，今日想换个口味想吃吃卤下水，顺便来领牌子的。
“今个儿早上铺子里灶头卤的早啊？我排队味都飘出来了，香。”方老板结了账。
黎周周笑说：“我爹回来了，家里现在忙的开。”
方老板想起昨个儿的壮汉，想说铺子里有个男人还是好，可一看到后头挂的匾额，有这东西震着比男人还好使，便笑笑说下午再来，便走了。也没问昨个儿顾秀才说送什么新鲜花样，反正顾秀才说话又不作假，急啥。
买卤鸡的人虽少但一看都是仆人来买，也有像方老板这样，开着铺子没事干，让伙计守着铺子，自己出来溜达溜达顺路买回去的。
牌子是发的快，约莫一刻多卤鸡卖完了。黎周周正收拾，铺子前张家卖醋的张嫂来说：“金玉酒楼的掌柜的带人来了，你赶紧叫你家秀才相公出来。”
黎大干活成，动嘴皮子就和他家周周一样，听的恼怒，分明是对方来闹事的，现在还敢找上门，要是在村里那就要动手，黎大不怕，可现在不比村中，兆儿还要读书科举，便忍了这口气，让周周去喊兆儿。
顾兆见周周神色略是慌张，先说：“冷静不怕，啥事？”
“金玉酒楼掌柜带人来了，张嫂说的。”黎周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顾兆起身，“出去看看，不怕，他家就算想来硬的，也不该挑今天这个时机，昨个儿明晃晃的他家错，那么多人看着，这会再带人来砸铺子不可能，除非金玉酒楼老板是府尊的产业，但这也不可能。”
要真是府尊产业，那就不会用宵小手段，用权、钱压都成，软硬兼施可不比那什么闹事的快。
大历朝规矩：官不与民挣利。意思是当官了就不能做买卖经商赚钱，违者严重一些罢官杖刑，法律条文是摆着明白上，但仔细数，世家门阀、做高官的能没个产业链？
能钻漏洞的。
一般是妻舅家做生意，给当官的送钱。若是妻家也牛走的仕途，那还有，挂在管家、家奴仆人头上，或者信的过的下属，反正当官的有权势，那讨饭吃的仆人还敢反水攀扯你不成？
先给你随便按个什么罪名就能办了你全家，让你有苦说不得。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只要不是发展成沈万三那种规模财富，上头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官官相护——大家都这么干。
就没听说过哪位大人因这个名头真罢官的，若是有，也是因为犯了什么别的事不好对外宣，选了个最不起眼普通的借口把人办了。
顾兆一边走一边大概跟周周科普了下。黎周周没想到里头门道这么多。
两人到了铺子，一瞧爹已经‘怒发冲冠’了，倒是铺子外头的掌柜的弓着腰笑呵呵的，顾兆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是来找事硬碰硬的，是来服软的，便也笑着上前，听听掌柜的放什么花样屁。
“这位便是顾秀才了？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一看日后必成大器。”掌柜的先笑着攀谈。
顾兆拱手，笑说：“夸赞了，阁下是？”
掌柜的哪敢担这么个称呼，腰低了几分，赔笑说：“顾秀才说笑了，我老徐，一介布衣，在金玉酒楼某个差事，人人叫我徐掌柜的。”
顾兆笑容淡了几分，“金玉酒楼啊。”
徐掌柜继续赔笑没上前，就站在铺子外头，姿态做的足，摆的低，说：“昨个儿发生的事我也听说了，真的不是我指使的，那两个混账小子想来酒楼做工，我听着说这两人手脚不干净便拒了，只是没说明白，怕他俩误会了，想拿什么卤煮法子来贿赂买我的好。”
“顾秀才定要信我，我在金玉酒楼做了十二年掌柜，金玉酒楼开了这多年，咱家哪里干过这样龌龊事？您要是不信，我对着天赌咒发誓担保！”
外头铺子围了不少人瞧热闹的。
顾兆听完是知道了，这徐掌柜是来刷名声口碑的，要是今日道歉人姿态足，借口棒，你要是不给脸，这就是舆论高地把你架住了。
路人这会想：人家都说误会，拿爹娘赌咒发誓说没做过还给你赔了礼误会一场，你还端着不放，这就没道理了。都是龌龊小人干的事，昨个儿一面之词，不能全信。
牛啊。果然是做掌柜的。
顾兆上前说：“哪敢让徐掌柜拿全家性命发誓，这要是哪路神佛听岔了，少漏了一字一句，误会了，真给逮了去多不好。”
徐掌柜眼皮子跳，这秀才骂他死全家呢。
顾兆顿了顿，和善笑说解释：“昨个儿有人闹事，说是金玉酒楼指使的，那闹事的空口说话，也没两方认证，只是我家根基浅，若是不问个明白，较真对错，那我家这营生买卖以后就不得安生了。”
“今日有人用这种小人手段对付我家，他若是赢了，以后保管对付其他家，整条街做小本生意买卖的，我是上官学，圣上仁厚，免了学费供着吃食，我是没事，可其他家生意要是毁了，开销嚼头怎么办？”顾兆说到圣上时，举高了手冲着天拱了拱。
徐掌柜见顾秀才拱手向天时，膝盖都软，也不知道是跪还是咋样，学着顾秀才行礼向天看，只是心里战战兢兢的，怎么还搬出了圣上？
这顾秀才可真不普通，是个难缠的，老板说得对，早知道就不该惹上。
“今个徐掌柜解释了，我便信了，都是做买卖的，我家诚信相待，想必您也不差。”顾兆笑眯眯说：“是不是啊？”
徐掌柜擦擦汗，“是是是，顾秀才说的是。”
“至于徐掌柜拿的礼，我家就不收了，既然是误会一场，我们家也不是拿昨个那事要挟图礼图银子的人家，说开了就成。”顾兆堵了徐掌柜送礼的话。
拿人手短，就算拿，也不能短着气收。
腰板挺直站着把礼收了。
徐掌柜正要让后头捧着礼的小二上来，说道说道赔的礼，是高声念了礼，让大家伙都瞧瞧他们赔了什么，还没开口就被顾秀才给堵了回去，一张脸憋得哟，可不能真的不送。
人家说不收，你就回去，那今个来做低了姿态就成笑话了。
黎家的名声又好了一截。
徐掌柜这会是看明白了，顾秀才年纪轻轻的肚子里弯弯绕绕多着呢，不能自持身份，还真的贴着，软和着，巴着人家，求人家收了礼。
于是软声笑呵呵说：“顾秀才说得对，在理，哪能是要挟我们送礼，我想了下，可能跟我说一嘴也有关系。”说着抽了自己嘴巴一下。
顾兆自然是说徐掌柜这么做干什么，不干你的事我知道。
“顾秀才你不知道，我刚想起来的，咱家卤煮味好，我还差店里小二买回来尝尝味，不怕您笑话，我吃了当时就说好，顶呱呱的。”徐掌柜竖大拇指夸，又说：“也不瞒大家伙，我还真想过出卤煮咋做的，我就是做酒楼营生的，遇到啥好吃的了，稀罕的，就想琢磨琢磨。”
“老小儿没琢磨出来，后来我就想算了，想吃了就去买，反正近近的不费什么功夫，哪里知道我唉声叹气说卤煮好吃，可惜不能见天吃，这话让那两个闹事小子听见了，才有了后头这一茬。”
语言的加工，这算是两害取一轻。徐掌柜也是个人精子。
徐掌柜是千万的不是，一脸诚恳，“说到底是我的错，我给黎家铺子赔不是，这些礼就是一份心意，您收着吧，要是不收，我回去睡觉吃饭都难安的。”
说完，一张脸大写着：求求您快收了吧。
“本不该收的——”顾兆拉了音。
徐掌柜心一放松，这‘本不该收’那就是要收的，还没彻底放松，就听顾秀才拉长的音，于是也跟着把心调起来了。
“您这礼要是塞了银子，有什么贵价的，那我家决不能收。”顾兆声音略高几分，“本来就是误会一场，您一句话的失误，哪能赔什么贵礼。”
徐掌柜当即咬牙说：“什么贵礼，没有的，是小老儿代表酒楼一份心意，都是一些糕点果子，统共没值几个钱。”其实糕点盒子里还包了十两银子，只要黎家一收，那以后旁人就别想拿话臊酒楼了。
又推脱两次，顾兆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这事皆大欢喜，徐掌柜走的时候，脚步虚浮的，直擦冷汗，顾兆在后头目送徐掌柜背影，还能胡说八道：“徐掌柜心事一了，走路都轻快高兴了。”
众人一看觉得是，做坏事了道了歉得了黎家原谅，是轻快些。
徐掌柜：……
再也不想和黎家这铺子打交道了，以后只有好没坏的。
热闹又没了。
关了铺子，黎大和黎周周父子俩拎着点心、糖礼回去，还是两脸的复杂，黎周周复杂是个金玉酒楼这事，看相公是敬佩之情，黎大再次心里想，这读书人脑子肚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原来是这么个事，那徐掌柜也可怜就一句话唉。”黎周周放了点心在堂屋桌上说。
顾兆：……他家周周真的信了！
傻白甜味的老婆。
“他浑说的。”顾兆拉着周周手坐下，指着茶杯笑说：“我说的嘴皮子干了，周周小同学给老师倒杯水，我就给你讲其中关卡。”
黎周周啊了声，“怎么还有浑说，可我看徐掌柜说实话后头都快哭了。”好奇的忘了倒水这事。
顾老师便拎着茶壶亲自倒，第一杯给爹，然后周周，再是自己，喝了口凉茶，润了嗓子，这才说完了。
就是徐掌柜搞的事，最开始是为了挽回酒楼名誉，还想架着他家，在之后知道走不通，才情真意切卖惨说一部分实话——还是加工美言过的。
“府县的人弯弯道道咋这么多，真不是个东西。”黎大在旁听得直皱眉，他刚才是觉得兆儿咋来来回回说那么一大通，收就收了，不收就不收，按他想法，就不收，觉得那掌柜的不是个好的。
但没顾兆想的细，拆开看徐掌柜还给黎家刨了坑。
“送的礼不止徐掌柜说的便宜，应该还有别的。”顾兆肯定。
黎周周便去拆，拆完盒子，看到包了一包沉甸甸的荷包，一打开吓着了，“这么多银子——”立刻放了回去。
黎大也惊了。
“外头人都不知道这包银子，咱家只收了两盒糕点果子。”顾兆见周周吓着了，握着周周手说：“不想要咱们送回去，不拿他家的银子。”
黎周周点头，很认真说：“这银子咱不该拿。”
“那就今天下午给徐掌柜送一碗猪头肉，把银子藏着一并送回去。”顾兆说。这事也好办。
吃了金玉酒楼的糕，也不白吃，送你一碗肉，谁见了不说一声黎家人宽宏大量实诚人？
于是等下午三点铺子开张，照旧是卖的好，方老板来打，黎周周便笑着送了方老板半只猪耳朵，说：“这个凉着好吃，切成条，拌凉菜一样凉拌着，加点醋盐蒜香油，也能单口吃。”
那半扇的猪耳朵有女子巴掌大呢。
方老板自然是爱极，这顾秀才说话顶事，黎家更是记着好大度的。
昨日其他两位登了地址的同样，都是半只猪耳朵，剩下的半只，黎周周没卖，下午烧稀饭，自家凉拌了吃，相公说好吃，定是馋这个了。
卤煮卖完了，没排到的行人今个也是不抱希望上来问一问，可没成想还真有别的——
“卤猪头肉，就是要贵价一些。”黎周周笑说。
一只鸡三十文钱，但最大不过四五斤。猪头肉四十文，可十六斤，要比卤鸡能多出肉，多卖价。
猪耳朵便宜没啥肉，猪头肉就贵一些。
一斤十五文，耳朵是半只八文。
四十的猪头，还有做的料这些加起来三十文——大料如今便宜了。这么算，成本在七十，去了骨头，十六斤的猪肉单肉有个十二三斤，总价卖出去能有个一百五十文，刨去本七十文，能赚一半还要多。
黎周周本想着是不是贵了，但相公说以前算成本都没加铺子租金，不贵。黎周周想也是，就定了，而且猪头有大有小。
划算啊，一斤猪肉也十一二三文，还没算煮熟的，行人当即要了一斤，听黎夫郎说回去凉拌凉着好吃，都记下了。
等卖完了肉，关了铺子。
黎周周找了食盒装了一碗猪头肉，将那十两银子包着放进去，别人问时也实话说，吃了徐掌柜糕不好意思，家里今天卤了猪头肉给送一份过去。
“这黎家心真实诚。”
“可不是嘛。”
“乡下来的老实人，也多亏了顾秀才压着，不然黎夫郎和他爹得吃亏。”
“就是，不过黎夫郎对着顾秀才也好，供顾秀才读书上学，都是好的。”
黎周周刚进金玉酒楼，徐掌柜就瞧出来了，热情上前问何事，是半点都没托大小瞧人，黎周周话不多，按照相公教的说：家里做了新鲜卤肉，知道掌柜的喜欢，相公让我送了一些过来，您倒个碗，我在这儿等着拿食盒。
徐掌柜一听话意思，便笑呵呵接了食盒往后厨去，人少时，揭开一看，那熟悉的包着银两的荷包——
这、这黎家还真是实心眼的。
人家给了他脸，不计前嫌了，连着送银子都是遮盖着悄声声的。
徐掌柜这次没油滑再多说，收了银子，肉倒了碗，回去给黎夫郎还碗时，真心实意多了，说：“谢谢你家的肉，下次顾秀才要是考中了，我老小儿给顾秀才置办一桌席面。”
“谢谢徐掌柜了。”黎周周高兴徐掌柜夸了相公，不过置办席面没往心里去，拿了食盒离开了。
徐掌柜中午铩羽而归，自诩千年的道行没玩过年轻轻的顾秀才，还懊恼着觉得丢脸，如今这会是心服口服了，人家没想打他的脸，也是他先做的不地道，小人手段，人黎家才反击的。
这十两银子徐掌柜也没独吞，钱数多，不敢，乖乖拿着去找了老板。老板听了全头全尾，说了句：“黎家是个体面人，这次栽了跟头以后千万别跟顾秀才做对了。”
“我哪敢啊。”徐掌柜可是怕了。
老板便赏了徐掌柜二两银子，让徐掌柜压压惊，这次可是豁出老脸了。

第57章 府县生活17
“……没事就好，张妈出去买菜回来我才听到的，我一听说就要过来，柔娘拦着，听张妈把话说清了才知道没大事误会一场，这不下午过来看看啥情况，正好给你送了帖子过来。”
郑辉手里拿了帖子递给顾兆，说：“后天家里设宴，你和黎夫郎还有黎叔要过来。”
“自然。”顾兆点头接了帖子，说：“还是大嫂稳重，能治一治大哥你急躁性子。这帖子是大嫂主意吧？”
郑辉便笑，不否认，只是问到底何事。
顾兆便把昨日闹事的和中午徐掌柜过来赔礼道歉简单说了，郑辉听完先是义愤填膺骂闹事的小人手段，听闻徐掌柜拿了礼赔不是，眉头也没舒展，说：“兆弟，我怎么觉得这个徐掌柜的赔罪话是推脱之语。”
“是推脱。”顾兆肯定。
郑辉只是脾气直爽，人不傻。
“那你还接了礼？”郑辉说完见兆弟含笑看他，便把急性子压回去，知道什么缘故，只是心里替黎家受这份憋闷气，说：“酒楼在府县扎根数十年，根基深，人脉广，既然对方赔礼道歉，就糊涂着。”
顾兆给郑辉添茶，说：“较真打官司起来，能捋的清说的明白吗？人家酒楼一概否认就成，我家铺子一天离不开人，去打官司一趟趟的跑，来回折腾，酒楼损失人家扛得住，铺子折腾不起。与其把时间情绪花费在没结果的事上，还不如糊涂着，如今只能这么办。”
情势比人强。
不管是现代还是这时候，是人总是有烦恼，有憋屈为生活低头的时候。
“再说我家也没低头，徐掌柜亲自来道歉，态度诚恳，我家半点名誉没受损，还得了一干夸赞，顺便借这次的事敲打敲打其他躲在暗处眼红的人。”
卤煮铺子生意好，顾兆不信就一个金玉酒楼惦记卤煮法子，自然还是有别的人，只是金玉酒楼规模大，当了出头的挑子，其他躲着看，要是这次金玉酒楼从黎记铺子能撕下一块口子，其他躲着的人自然闻风而动。
有一就有二。
如今敲打了头部金玉酒楼，后头躲着的，只要是脑袋比金玉酒楼还大的——徐掌柜都尚且如此，亲自上门低三下四的赔不是，别人先掂量掂量自己本事吧。
“以后的生意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也算是坏有坏的好处。”
郑辉不由佩服，兆弟年纪小小的，竟然有这副胸襟。
顾兆：……
说了会话，郑辉走的时候，黎周周正巧送完肉回来，互相打了招呼，黎周周叫停要走的郑辉，给割了家里一块猪头肉。
“相公喜欢吃这个，我家自己留的，还没动，郑大哥带回去和大嫂一起加个菜。”黎周周拿食盒装，好提。
郑辉不是耍客套的人，应该说对自己人不耍客套，高兴的道了谢拿了食盒。
“回去别加热，就切了片，凉拌着吃。”顾兆送人出院子口说。
“知道了，回吧。”
等郑辉一走，黎家院门虚掩着。
黎大说：“这位郑秀才倒是个直爽的，没推来推去。”
顾兆就笑，“爹，也不是府县所有人都这么干，咱家和徐掌柜是不熟，场面话要顾着，您瞧我也是秀才，跟您和周周啥时候说过弯弯绕绕。”
“这倒是。”黎大点点头，又说：“你就是光嘴甜哄人了。”
顾兆：……
黎周周便笑出了声，顾兆便扭头‘哀怨’瞧他家周周，黎周周哪里经得住相公这个看法，心都软了，忙出声说：“我不是笑话相公，相公嘴甜好，我爱听嘴甜的话。”
“那我以后多跟周周说。”顾兆笑嘻嘻，“我学了一天了，休息会，我和周周去做下午饭，爹不管了。”
夫夫俩黏糊糊的进了灶屋。
黎大去刷他的骡子了，天气热，要给骡子勤刷刷，多喂点粮草，才不稀罕往灶屋钻！
话说方老板得了半块猪耳朵回去，按照黎夫郎说的，交代家里仆人，“切细条，凉拌着吃，千万别热。”
猪耳朵切成一条条的，连着骨头，也没啥肉，花这个钱，虽是心里这么想，厨娘还是手脚麻利，切完了放大碗里，蒜末、香油、盐、醋、葱花一起拌着，搅和匀了再倒出来，正好一碟子。
吃饭了。
方老板妻子一瞧桌上菜色，又是一碟她没见过的。
“你带回来的？”
“卤猪耳朵，昨个儿那事黎家送的。”方老板说。
方老板妻子一听猪耳朵便害怕，不敢去碰，口中说：“卤鸡最近吃厌了，这在好吃的东西也不能见天的买，你歇歇，等几天馋了再去。”
“知道。”方老板也有些腻卤鸡，不去就不去，过几天想吃了再买，然后一筷子去夹猪耳朵。
方老板妻子见了说：“我瞧着这耳朵上头也没肉，难怪是送人。”没肉了才送人，不过她家男人也就是说两句话的事，算不得出什么大力，白得一块罢了罢了。
方老板是答不上话，嘴已经咯吱咯吱吃猪耳朵了。
“快尝尝，这个不腻，清爽。”方老板招呼儿子女儿动筷子，害怕啥啊。只是可惜他老娘吃不得这个，都是脆骨，香！
“有多好吃，没见多少肉……”
方老板妻子嘴上说着，加了一筷子放嘴里，嚼完了，这下改口说：“明个儿你还是再去一趟，买这个，凉拌的清爽。”
“哈哈成。”
不止是方老板家中，其他两位白得猪耳朵的家里都差不多情景，看了猪耳朵先是嫌没肉没啥吃的，听了是白得一块便不多说，等尝过了就赞不绝口。
吃着咯吱咯吱的脆生生的，半点不腻味，天气热也好下饭。
有爱猪耳朵的，也有觉得好吃归好吃但没多少肉吃着不解馋，这买到了猪头肉的便不说这些，既能解了馋有肉，还肥而不腻，大夏天热烘烘的凉拌着吃爽口。
比那一片片肥肉还要好吃。
郑家小夫妻院子里。
郑辉带回来的猪头肉，张妈切片拌了，只是送上来时，见辉哥儿没在，跟着柔娘悄声说：“不是我嫌黎家，这肉是猪头肉做的，以前我家里也做过，油汪汪腻的很，柔娘你要是不爱吃了别勉强。”
张妈也是想着柔娘，别为了辉哥儿啥都试。
唐柔点了下头，张妈以为听进去了，可等吃饭时，小夫妻坐着，唐柔先夹了筷子猪头肉，郑辉还有些怕，这可是猪头，他家柔娘看着胆小，没成想胆子这么大。
“咋样？”
唐柔是心里念着黎家顾秀才的好，因为顾秀才点拨，她家相公才好了懂事了，爱屋及乌，对着黎家的事啊、吃食啊都上心，从不在郑辉面前说半个不好的字。
可卤肝脏唐柔是吃不惯的。张妈后来发现了，才有了今天这么一说。
没想到今天不同，是真的好吃。
“相公，我爱吃这个凉拌的，不腻味好吃。”
郑辉便痛快下筷子，确实爽口。只是吃完了，张妈收拾好，郑辉才想起来柔娘刚那句话背后意思，莫不是以前柔娘遇到不爱吃的了，也忍着？想到这，郑辉脾气急上头，想问个清楚，不爱就不爱，他也不会勉强柔娘吃的，何必委屈——
然后郑辉就想到刚在黎家，兆弟说的那翻话，遇事先想，莫要发泄情绪，柔娘瞒着他也是顾念他，必定是想着他带回来了，又是好兄弟家做的吃食，才不扫他兴。
也是为了他。
郑辉便急躁性子稳了，后来还是夜里在床上，慢慢说开的。
因为这道凉拌猪头肉，小夫妻感情又增进了一步。
郑辉给的帖子是后天，时间还是后天下午饭那顿——知道黎家早上忙，要做生意，特意将吃饭时间挪后。
黎周周看帖子，他现在认得字不多不全，一边念，不会的就问相公，这样磕磕绊绊的两人读完了帖子。
“那我后日再买礼，天气热早买了怕放不住。”
顾兆：“成。”又说：“不必买太贵的，我知道你觉得咱家占了郑家大料的便宜，想给买点贵价的是不是？”
黎周周点头，确实如此想的。
“这情况分人，郑大哥的性子直爽，拿我当弟弟处，不好太见外生分。”顾兆知道周周不爱占谁的便宜、人情，别人给他一分，他就想还回去两分。
怕是以前在这上面栽过跟头。
“我小时候过年时，有阿叔阿婶哄我给我递饴糖，我就拿了。”黎周周以前不想提，觉得窘迫的很，现在跟相公说没啥，“后来那些婶子阿叔就说我阿爹去的早，没人教，可怜的。”
黎周周当时懵懵懂懂的，可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自此后别人给他什么，让他什么都不再吃，后来杏哥儿给他，他吃，不过下次总还回去。
顾兆就知道这样，心疼的躺自家老婆怀里，双手环着老婆的腰，卖萌说：“我要是小时候见到周周，一定什么兜里好吃的都给周周拿出来，献宝。”
黎周周便开心的笑，知道相公哄他玩。
“相公小时候一定漂亮。”
“那是自然。”顾兆可得意的挑眉，说：“我脸皮厚，猴精猴精的，仗着一张漂亮的脸，能从东头要到西头去，现在我谁都不要，就问周周小老板讨糖吃。”
黎周周高兴，面上正经说：“看小相公这么漂亮，明日我出门给小相公买糖吃。”
“那可太好了。”顾兆手不对劲，说：“现在先讨别的吃。”
然后两人闹成了一团，睡得时候都夜深了。黎周周摸着肚皮，嘴角都是上扬的，又想着之前相公说的，也是，郑家才送了大料，价钱给的那么便宜，如今他再拿贵价的还回去，这就是伤了郑家待相公的感情了。
不由想到杏哥儿，以前杏哥儿对他处处好，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头绳都问他，让他戴，或者送他，但他每次还回去，还多给了，杏哥儿就不太高兴，说：“我给你吃这个，又不是想占你便宜让你多给我，咱俩整天你来我去的都没啥意思了。”
后来杏哥儿就不怎么给他东西吃了。
黎周周现在想起来，觉得是他不好，辜负了杏哥儿待他的友情。
肯定伤了杏哥儿。
等十一月农闲了，爹要是回去拉粮，便托着爹给杏哥儿捎一些东西，杏哥儿爱漂亮，又疼元元，到时候买一些布，还有颜色新奇的线，杏哥儿绣活比他好，想穿什么打扮了自己缝。
黎周周想到这儿心中踏实起来了，也高兴。
第二天早上买卖营生工作照旧。黎大特意带了一份卤花生。
昨个儿晌午吃饭时，黎大问周周是不是定了一年的下水？黎周周还纳闷，说没有。顾兆便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一问才从爹口中得知，早上买下水还有这一出。
三人都觉得朱老板人好，商量后，决定以后按月结下水和猪头的钱。
因为天气炎热，卤味当天卤当天卖，不好隔夜，容易坏，自然是送不了朱老板这个。朱老板也爱吃卤味，可小六子有时候忙，不能一天净买卤味耽误时间，隔个三四天来一趟。
卤肉送不了，黎周周临睡前卤了一锅盐水花生，送朱老板一份，爹也爱吃。
一只猪头四十文，两桶下水二十文，一个月便是一两八百钱。
黎大到了先和朱老板说清，趁着麻麻亮的天，掏了两个银角子递给朱老板，“我家孩子说，以后按月定了。”
“那好啊，利索。”朱老板爽快收下，让徒弟去拿钱匣子。小六子抱着钱匣子过来，朱老板说：“数二百个给黎老哥。”
小六子数着钱，就看黎夫郎的爹从车板上拿出食盒，“昨个卤的盐水花生，朱老板当个下酒菜配着，现在天热，别的不好拿。”
“明白明白，黎老哥心意我领了，不跟你说客套话，昨个儿你给了我一把，诶呦我真惦着那个味，没想到今个又吃上了。”
黎大：“我也爱吃这个，村里地里有花生，平日就喜欢嚼。”
两人一来一往的闲聊，称兄道弟说的热络，朱老板最后还知道黎大也是杀猪的，还会劁猪手艺，不由更亲热了，一口一个黎哥，说些杀猪劁猪经，忆着往昔。
小六子数钱别的没听，就馋师傅手里的花生，师傅说的开心了就往嘴里扔一颗，他也想吃。
这一数就数了三遍，谁让小六子不专心，光惦记着花生。
等黎大赶车走了，朱老板脸上还带着笑，先是拍了徒弟脑袋一下，“以后干事注意些，数钱都不留心，还能干啥。”
“知道了师傅。”
然后朱老板抓了几颗花生给徒弟。
小六子拿了嘿嘿笑，“谢谢师傅。”
这天卤猪头生意好，猪耳朵、猪头肉都抢手，昨天买到的今个照旧，排队时就夸，说凉拌的好吃，怎么拌，还有说我空口吃也想。
张记卖醋铺子的周氏就在队伍中，自从黎家卤煮开张后，真的是天天排队，见天的吃，怎么吃都吃不腻，不过都是买最便宜的卤煮下水，旁的没试过。
有一回周氏没买到，吃啥都没胃口，夜里也睡不好心烦意乱的。
天气热，她最近还胖了些，连吃的都吃不好，还咋睡？
今天抢了先，队伍靠前，这会周氏听凉拌的猪耳朵猪头肉，心里也稀罕，搭话说：“真这般好吃？”
“好吃啊，耳朵脆生生的，不腻味。”
“猪头肉肥美不腻。”
周氏便试着买了一斤，高高兴兴端着回去。
许阿婶是打的卤煮下水，一勺七文，见周氏十五文买了一斤猪头肉，端着碗回铺子，嘀咕念叨说：“也不知道张家卖醋能卖多少钱，天天这么吃，也幸亏她婆母是跟老大过日子分了家，不然一窝窝的女孩，还能这么吃不得气死……”
“娘。”芸娘小声提醒婆母，这话就别说了，要是让旁人听见了学了出去，到时候又是事。
以前两家邻里关系也好着，小文和三娘又不是没闹过矛盾，大人不插手，俩小的没一会就又玩到一起了。从没像这回这么长久，两家都不对付起来。
“我在咱家铺子说她，你不说谁知道？昨个儿周氏挤兑我，你怎么不说。”许阿婶问儿媳妇。
芸娘便不敢吱声。
昨个儿是周氏不对，她婆母买菜回来路过张家门口，正巧周氏拎着一桶污水出来倒，嘴上先挤兑婆母说又吃菜叶子呢，你家有孙子还舍不得吃肉啊，一桶的污水泼出去，溅了婆母鞋面上一些。
可周氏之所以这么挤兑，那也是因为前个儿婆母背后说周氏三个丫头，大娘那么大了，找人家嫁出去那得给陪嫁，三个丫头得多少钱啊，不像咱家小文一个。
这话周氏听见了，当时翻了白眼，说我家嫁女儿关你这个外人什么事。
许阿婶便说我是看三个丫头长大的，关心孩子，那句话错了？
然后就有了泼污水脏鞋面，和今个儿许阿婶背后说道周氏生三个女儿的事。
巷子里的事说不清理。
芸娘不再提，许阿婶还气不过，没好气说：“当初小文揪三娘头发——”
“娘，是扔虫到三娘头上。”芸娘提醒。
许阿婶不在意说：“不管是扔虫子还是揪头发，都是小事，小文后头还拿了豆包去给三娘赔不是，要不是三娘不接，小文拿你的头绳让我撞见了，可我也没找上门破口大骂，还给她家端了一碗豆包，好声好气的提醒，结果那个周氏，真的是分不清好懒，还把我记恨上了，到现在你瞧瞧……”
芸娘哪敢应声，也想不明白，以前都和好的快，怎么这次反倒真记上了。
许家包子铺与黎记卤煮隔了一道墙，紧挨着。那边说话，尤其许阿婶说的上头来，难免声音大几分，黎周周卖完了卤煮开始收拾，听了一耳朵，不由想，当然是因为许阿婶戳周氏痛处了。
周氏没男孩想要男孩，许阿婶心疼显摆孙子就算了，可句句往周氏心头戳，就跟在村里差不多，他家盖了青砖大瓦房后，村里人就说他家就一个哥儿，没男孩，盖的屋子再好也是断送了，没人传宗接代。
他爹自然生气。
后来就招了婿。
女孩也好，也能招婿。黎周周想，后来学习完了，和相公闲聊说起来，还一脸‘坏心思’说：“要是三娘把许文斌招上门了，那许阿婶可能就哑声一辈子。”
“我家周周还挺坏的。”顾兆说。
黎周周听出相公是‘夸’他，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不可能，许阿婶那性格，咋可能要小文当上门婿。”
确实是。现在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和三书六聘，就算是穷苦人家，那成亲步骤可以简化，但该有的门门道道都是要走的，更别提上门入赘这事，如果不是揭不开锅的地步，男方家是不可能让孩子入赘。原身先斩后奏除外。
顾兆对巷子里旁人家八卦听听就过去，并不太操心，而是觉得他家周周好，周氏被戳了‘痛处’只会想还要生，非得生个男孩出来才成，才算扬眉吐气腰板直了。
而周周则不同，压根没往这边想，想的是给三娘招婿。
周周就是这般，他自己是哥儿，黎家曾经也是张家的情况，周周拿自己换张家三个姑娘的心情位置。
“也有一点，招婿不好招，招来的也许是豺狼心思不干净的。”顾兆说。
如今社会主流就是这般，愿意上门的条件都不咋样，可能人品也不行。原身愿意上门入赘，心思也不干净，上辈子黎家——
顾兆不愿去想，着眼当前就好。
“是的，不是谁都像我这样好运。”黎周周觉得他运气好。
顾兆便握着老婆的手，“是我运气好。”运气好炸死了肉身，还能穿过来，遇到了周周。
第二天去郑家做客，下午三点四十卖完卤煮，收拾铺子，烧了热水，三人都齐齐洗漱换了新衣，黎周周还拿了袍子让相公换上，可见郑重。
顾兆穿短打了这些天都习惯了，乍一换上袍子还觉得紧。
“好像小了一圈，相公你又长高了。”黎周周发现了，蹲下用指头比划了下，肯定说：“长高了约莫一寸是有的。”
这件袍子是相公带过来那件，当时相公穿着长，黎周周便将底挽了两寸缝了起来，后来放过一次尺寸，现在看要全放了。
相公来府县后都是穿学院里发的，这件搁了好久没上身。
顾兆心里一换算，一寸差不多三厘米多，那他现在岂不是有个一米八三、八四了？顿时美滋滋起来，拉着周周站起来，这次抱老婆腿没打弯，果然高了！
黎周周笑的眼睛弯了弯，“相公比我高了。”
“高了也能撒娇。”顾兆立即弯着腿拿脑袋蹭老婆胸口。就是如此的不要脸。
黎周周便笑的开心，给相公重新梳了头。一家子收拾妥当四点半，拎着早上买的礼，一盒绿豆糕、一瓶桂花酿，还有自家做的一只卤猪耳朵。
从黎家到一环小院子约莫二十分钟。
那院子之前顾兆和爹见过，如今修葺了一翻，看着很新，院子里还种着花花草草的蛮雅致的。
黎周周是第一次来，见到这样院子，想着好大啊。
郑家院子就郑辉夫妻俩，并着张妈三人住，地方敞快，见了面寒暄一二，郑辉和柔娘带大家参观，郑辉介绍：“西侧是我的书房，我打了个书架，上头全堆着书，家里那些也拉来了，以后咱们哥三想论学问了，就去哪。”
黎周周一看，这书房好敞快，差不多是他和相公里屋，再占着半个堂屋的大小，桌子大敞快，后头有放书的架子，还有放纸笔的架子，不由心生羡慕，他们家里那张桌子只有这里的一半大，还窄了些，相公要伏案读书写字，每日换他了，相公便要站一旁。
……他要多挣一些钱，等以后也给相公换大的房子有书房。黎周周心里坚定的想。
张妈早早备好了饭菜，郑辉见兆弟还带了卤猪耳朵，当即让张妈切了凉拌起来加个菜，同顾兆说：“上次送我的猪头肉，我爱吃那个，今天正好了。”
其实是柔娘偏爱吃，郑辉说的时候见到妻子面露一丝犹豫，想也没想顺口就改成自己爱吃，心想肯定是柔娘觉得猪头肉不雅，这有啥，不过还是顾着柔娘面子了。
后来送完客人，果然是郑辉猜的那般。柔娘解释说：“嫡母管教严，在家时我时时记着规矩，现在一时难改，不是瞧不上黎家的。”
“我知。”郑辉压根没往这里想，柔娘要真瞧不上黎家了，之前也不会明明吃不过卤下水还要说好吃。
妻子以前在家时也受了委屈的，是他之前混账，还瞧不上庶女拿着个来说妻子。
郑家聚餐宾主尽欢，结束后日子照常忙。
黎家小院子多了一间洗澡间，顾兆之前规划的，一直来不及动工，结果爹回来后，两三天就完事了，这还是没耽误生意的情况下，做的慢一些。
订的浴桶也回来了。
平日里不怎么泡澡，还是拿水冲洗，这个省水方便。
一转眼，到了月底，期间石榴巷子有件喜事，卖醋的张家周氏怀孕了，且怀了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
周氏愣是没发现，因为吃喝都好，睡得也香，不像以前她怀前头三个都折腾的吃不好没胃口还干呕。至于三个月没来癸水，周氏说她生了三娘后，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就断断续续，上上个月末时有一次见红，以为是癸水，没了两天就好了，以为来完了。
……郑辉听完只想说周氏心大，这肚子里孩子命大。
周氏怀孕这事还是郑辉发现的。
郑辉来黎家买猪头肉，排队时前头周氏和隔壁卖包子的许阿婶吵起来了，许阿婶说：“我家不吃肉那是送小文去私塾念书，不像你家三个丫头，倒是轻省，只能顾顾嘴了。”
周氏自然是气急骂，“没钱送什么学堂，别一读二十年，银子白搭进去了，什么都没学出来，还不如多吃两口肉。”
许阿婶自然忍不了，这周氏是骂她孙子小文愚笨。
这铺子前头吵嘴影响不好，黎周周自然出来护着，让一人少说一句，可周氏和许阿婶矛盾积累深了，今个点了就炸，谁拦都没用，眼看就控制不住，郑辉站了出来，一句话终结闹剧。
“这位嫂子，我瞧你有些孕态，怕是怀孕了，还是不宜生气为好。”郑辉说。
郑辉爷爷医术高超，早期擅儿科、孕育方面的。
郑辉其实这方便随了爷爷，小时候天生就爱学医，家里打压，偷偷学了四年，郑老爷子当时考校一番，心里是酸楚又高兴，摸摸孙儿脑袋，可还是让断了学医的路，去读书科举。
如今还时不时唏嘘感叹：一个儿子两个孙子，也只有辉哥儿像他，本该能得了他的传承衣钵，可惜。
周氏当时就顾不上骂人了。
“郑秀才你还是大夫不成？”周氏急的都忘了尊称。
郑辉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说：“我家里是开医馆药馆的，我爷爷医术好，我从小跟着耳濡目染一些，要是不介意我给你把个脉，或者你去医馆瞧瞧。”
周氏当然不介意，连着守铺子的男人都出来了。
郑辉就那点皮毛，但好不容易遇上个，他就是看看有没有怀，过把瘾，又不替人治病，应该没啥大碍吧？
于是便去了张家醋铺，周氏卷了袖子露出手腕，旁边她男人在。郑辉没敢夸大说垫上帕子——他爷爷成，他怕自己摸不准滑脉。
幸好是周氏胎像稳固且大了，很好摸的。
郑辉有信心，说：“有了，估摸是有三个月，你还是去医馆瞧瞧。”
还吃什么卤煮。
当即张家男人关了铺子，家里都是未嫁出去的姑娘，绝不可能守铺子，直接关了，拿了银钱带着媳妇儿去了医馆，花了银钱，大夫一摸，说瞧着快四个月了，怎么如今才发现？
这些话不提。
郑辉买到了卤煮也没走，想等张家的结果，最后时间晚怕柔娘担心，这才走，走时候还跟顾兆说：“要是准了一定告诉我。”
“你明个儿亲自来不就知道了。”顾兆好笑，真是急性子，可笑过又想，郑辉之所以这般上心，还是因为做了一回‘大夫’，过了过干瘾。
但如今郑辉走上仕途，便不再想如果假设不科举这种话，只会徒增烦恼。
第二天郑辉早早过来，周氏见了他便道谢，这就是准了。
郑辉高兴，不算辱没家门。
周氏怀了孕，谢了郑秀才后，同样感谢的还有黎家，她算了日子，自己这胎就是黎家刚搬过来没多久怀的，因为和许家吵了架，黎夫郎还宽她心。后来胎像不稳见了红，在之后没多久黎记卤煮开了，她就见天吃这个，胃口好，人开心，好像就好了……
反正周氏这么一捋，觉得黎家旺她利她，若不是黎家搬来，顾秀才认识郑秀才，让郑秀才发现了，不然她还不上心和许家吵，万一吵没了呢？
越是想越是后怕，又欣喜，幸好黎家搬来了。
张家得了喜事。
隔了一日，严谨信也回来了。
暑假结束，收拾收拾该上学了。

第58章 府县生活18
整个农假，严谨信闷头将家中重活都全揽在肩头，做了肥料，六亩水田上完了肥，便去山里砍柴拿回来劈柴，柴房里柴火堆得高高的，后院鸡圈旁刨了大坑用来堆放肥料，日后家中做旱田肥料能轻便一些。
还有麦子一遍遍推着石磨磨细，面粉缸装满了，这些自家吃。
严阿奶严母心疼孙子/儿子，可两人也不敢开口劝说少干一些歇会。严谨信从小便一副稳重老成性子，后来严爷爷去世后，严谨信就更为严肃，说话做事有主意，一旦认定了，那谁劝都不会动摇，还会反被规劝一二。
“我一走在外读书便是大半年，身为人子，不能在父母身边照顾便是不孝，如今农假回来，还事事悠闲不沾手，劳累父母妻子岂不是畜生所为。”严谨信严肃说。
严阿奶和严母一听，这、这咋还畜生了？她孙儿/儿子要是畜生，那村里就没别的好孩子了。可对上谨信严肃神色，两人不敢再劝。
但谨信还是没日没夜的这么干，不歇会劳累坏了身子咋成啊？
于是严母做饭时，偷偷跟小树说：“小树你去劝劝，像是劈柴推磨子，他爹做也成，谨信这回来到现在就没停下。”
柳树知道婆母和阿奶都怕他男人，可他也怕啊。
以前他不知死活也劝过，被男人念了半晌，还头顶着毛笔罚站，毛笔多贵啊，柳树怕摔坏，愣是动都不敢动，那站一刻比他劈柴还累。
柳树才不想再去劝。
“是啊小树，家里你也知晓，你公爹瞧着不吱声，那也是不敢吱声，我和你婆母唉，家里幸好男人顶头的是谨信，他一走，屋里前后要靠你。”严阿奶说。
严家是一家子的老实人，更甚者说难听一些就是窝囊人 ，严谨信在家时，挑大梁担子对外是严谨信，严谨信不在家，那就是柳树出头。
柳树本来不愿意去，可阿奶婆母这么夸他，明知道是给自己戴高帽，可柳树还是高兴，屋里人人都怕严谨信，就他不怕。表面上婆母阿奶说他不怕。
还说他能制得住谨信。
“成，我去说。”柳树嘴快就接住了差事。
严母和严阿奶当然是高兴，全指望着柳树了。如今地里活没了，家里活也没多少了，柳树想应该是好劝的，一大早男人又拿着斧头进山砍树去了。
“谨信。”柳树喊住。
严谨信肃着一张脸回头，“什么事？”
柳树就怕，“没、没啥，路上慢点注意些。”
严谨信皱了下眉，柳树哈哈笑两声然后笑声也没了，男人一直看他，咋脸还黑了，咋还皱着眉头，咋……
“我去后头看看鸡。”柳树跑了。
可阿奶婆母差事交代着，不劝不成啊。
柳树知道男人多做一些，等走了后，家里老少能少做一些，他也能清闲不少，可如今还不如他干活，宁愿出力气都不能被这么盯着，谁受得了啊。
这样过了两天，眼瞅着快月底了男人要去府县了，回来男人是真没歇一天半天的，柳树有时候也操心过，可夜里睡觉，男人胳膊硬邦邦的，腿也是硬邦邦，结实着呢。
“小树，这快收拾回去了，就让谨信好好歇个两天。”严阿奶说。
严母也愁，叹气说：“别屋里的衣裳都要洗，这像什么样子。”
应该不至于吧？
谁家男人干这个。柳树觉得丢了他面子，他是屋里人，是严谨信的哥儿，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严谨信还要跟他抢这个干？
那可不成。
村里人说起来要笑话他的，说他是公老虎、嗓门大、掣肘严家，等以后严谨信发达了先第一个休了你。柳树烦这些话，还有说嘴婆娘，可他实在是不敢劝。
他劝不过男人，没用，还没说两句，先怂了。柳树想了一天，实在是没法了，这天夜里，男人洗漱完，他照旧先上炕，油灯也没点，摸黑柳树胆子壮，一手伸过去，不知道抓了男人哪里，反正硬邦邦的，还湿着。
男人爱干净火气大，每天洗澡都是用晒了一下午水洗的。
“要什么？”严谨信问。
柳树：“你回来一直干农活，家里前后都干的差不多了。”
“不多，我去府县一走下次回来过年，辛苦——”
“那啥我不是说你干活少，你就没想着还有啥没干的？”
严谨信以为小树和阿奶一样劝他休息，这一问愣住了，家里还有啥没干的？田里忙完了，后院的坑刨了，肥料也堆着，还有屋顶补过了，柴火砍了……
“我是你哥儿，你光顾着干地里活，回来了后也没碰过我，你不碰我，我咋生孩子，不生孩子没后代了，你是不是发达了还要休我？”柳树豁出去说了。
严谨信神色肃穆，“大丈夫既已娶妻，怎么可能做出抛弃糟糠之妻之事，为天下读书人所不齿。”
“我管啥吃不吃的，反正你就是得碰我。”
“是不齿，意思是说天下读书人羞于我为伍。”严谨信纠正。
柳树眉头倒竖，气得和村里泼妇骂仗的劲儿上来了，高声说：“我又不和读书人过日子，你赶紧脱了衣裳，快点。”
“静声，爹娘阿奶还在睡。”严谨信有些窘迫，这房中之事怎么能喊得这般大声？
柳树一下子捏了男人命脉，原来是臊这个啊？那倒好办了，说：“你今个儿不碰我三回，我就说！”
三回明个儿应该没啥力气干活了吧？
“你不脱，我喊了。”
严谨信一张脸涨红，堂堂读书人，怎可受房事所要挟——
然后脱了衣裳。
……
后来两日，严谨信果然不忙前忙后了，倒是柳树腰酸背疼的起不来，严阿奶瞧了直说小树辛苦了——严家房不咋隔音。
两口子隔壁就是严阿奶屋。
柳树害臊啊，可嘴上说：“没啥，谨信现在歇着了。”
“忙活了这么多天，得赶紧补补，多补补。”严阿奶去灶屋焖蛋了，再给小树焖一个，小树也补补。
时日过的快，严谨信在家中休息了两日，便到了去府县官学之日，再晚就要迟到了。
柳树是高兴，给男人收拾了行李。
不用见天的三回了。
严谨信是二十六早背着行李出发的，走到府县官学已经是月底，用了四天时间，天已经黑了，幸好是进了城，进了官舍修整行囊，一见隔壁郑辉的床铺干干净净的。
还没来吗？
严谨信觉得不对，但没多想，拿着书卷看起了书。
看着看着便想起了家，想起了爹娘阿奶……还有小树。
静心、肃神。
专心读书。
收假第一天。
顾兆一个暑假生物钟乱了，还是院子里的公鸡打鸣，叫醒了他，冷水洗脸刷牙，正好清清神。
“相公，我买了早点回来，有包子豆浆豆腐脑还有芝麻饼。”
黎周周推了院门进屋，今个儿相公回官学，他早早起来了，去街铺上买了早点回来。
东西放好了，两人先吃，给爹留着一份。
顾兆吃完早饭，换了校服，校服熨烫的整齐，书包他家周周也给他收拾好了，黎周周是照旧给相公戴好了四方巾，送相公出院门。
两口子在院子里亲了亲。
“走了老婆~”
“好相公。”
这边是一早上的开始。黎周周送完相公出门，折回来收拾了吃早点碗筷，然后一刻时间收拾完屋子，锁了门出去买鸡、蛋、菜。
等他这儿买回来了，爹也拉着下水和猪头回来了。
父子俩一早上收拾干活，东西卤上锅。黎周周做晌午饭，早早提前吃了，便开铺子卖卤鸡还有发牌子，忙完这会能略略休息一会，只需要看着铺子里大灶火候就成。
下午三点准时开铺子，卖卤下水、卤好的猪头肉和猪耳朵。
四点多收拾完锅碗。
父子俩这会才能歇，黎周周是回屋里先算账，数了今日赚的钱、花出去的都记好。
七月整个月刨去日常买菜、买米开销，还有相公零花钱，一共是八百六十文。去郑家做客买礼花了五十五文。这个月中前没卖卤猪头，大料的本也没便宜，一天卤鸡和卤下水成本是一百六十文，后来大料降低了十七文……
黎周周在记账本背后，按着相公教他的数字算。这样简单。
加加减减，扣出一切支出，这个月结余——
四两三百五十文！
黎周周看到剩的银子是精神满满的，下个月肯定比七月赚的多，因为料便宜了，猪头也整日卖。
郑家的两进两出大院子卖价二百两。
黎周周从郑家回来后，便一直想多赚钱，日后也给相公换大院子住。
算完了账，黎周周冷静了下，便开始复习相公之前教他的字。
黎大则是疼爱的刷洗刷洗骡子，天气热两三日一刷，给骡子喂喂粮草，或者给院子一小块的菜园子锄草上肥，反正是闲不住。
到了下午五点一刻，黎周周便做下午饭，相公回来就能吃。
早上顾兆去上学，去学校那条路经过一环郑家巷子前，便远远瞧着郑辉在巷子口等他，见了他挥手喊：“兆弟！”
那一瞬间，顾兆有种他上小学时，一起去学校的小伙伴叫他去上学的错觉。
……怎么说，挺好的。
顾兆应声，快步几步与郑辉碰了头，两人打招呼：“吃了没？”
“吃了。”
“早上我家周周买了芝麻饼。”
“张妈做了面条。”
日常聊两句，两人背着书包，脚步快往学校去，一路上一言一语：“不知道严谨信到了没到？”
“二哥应该是到了。”除了第一次报道，那也不算迟到，只是在合理时间内踩点到。顾兆想。
郑辉：“他要是昨个儿到了，见我铺盖是空的，不知道吓没吓到。”
“……”那应该不会，二哥可能看完就端正读书。不过顾兆没说，省的打击大哥的恶作剧心。
两人结伴走的快，路上也不无聊，就是费口舌。
今个儿提早到，进了清平书院台阶上，第一道钟才铛铛铛敲响，不过是六点四十五左右，郑辉笑说：“咱俩来的够早，没迟到。”
到了平甲班，顾兆座位后排，严谨信严二哥已经坐在那儿读书了。
两人：……
强中自有强中手，面对严谨信，谁都不敢夸口说一句自己勤勉。
差不多一月未见，严谨信黑了结实了许多，若不是穿的校服，身上气质肃静沉稳，单是看外形真的不像是读书人。
不过整个人精气神很好很饱满，应该是没怎么累着。
严谨信见到两位也高兴，高兴的表现就是肃穆神色略略缓和了些。
三人碰了头，先是打招呼。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过去家中如何？”
严谨信先谢顾兆的石粉之事，顾兆说不必客气，怕严谨信太过负担人情，还说是爹顺路，要去拿牌匾所以不算什么大事情。
就因顾兆这么说，严谨信心中才感动，知道兆弟是为了宽慰他，不必挂心，便不说这些客气话，只是把谢字恩情记在心中。
“……家中一切都好。”
轮到郑辉，郑辉问严谨信：“昨个儿你回来见到我床铺空荡可是有什么想的？”不等严谨信回答，自己乐了，说：“我搬到外头了，租了一个院子，接了娘子过来。”
“甚好。”严谨信真心实意夸赞。
郑辉：“你没来，我请了兆弟去我院子吃饭，你如今回来了，等下个休沐便过来咱们三个兄弟好好聚聚，可别说要看书，现在说好了。”
严谨信与顾兆只能答应说好了。
又说了一些话，第二道铃响了，便各自回座位开始专心读书。三人端坐位置上，每个人精神抖擞，激情昂扬，开启八月第一天。
主要是各自心里担着的事放下了，像是郑辉，和妻子话说开了，又将人接到府县安顿好，现如今两人感情蜜里调油，十分顺和，以前逃避的心结也解开了，尤其还过了一把当大夫的瘾，现如回归现实，好好读书科举。
顾兆则是家里有爹在，还有匾额震慑，没什么大问题，周周做生意买卖他也放心许多，他能做的便是好好读书，争取早日上岸——考上举人。
严谨信同样，做完了家里田地费力气活，除了十月水田收成，这几个月父母双亲阿奶和小树都能松快歇一歇。
于是三人精神好，十分热爱读书、专心读书。
八月第一天开了个好头，之后日子便按部就班的过着，没什么稀奇事发生。期间有一回，顾兆在食堂遇到了朱秀才，朱秀才早他两届，在清丙班。
来府县进了官学这么久，两人第一次打招呼正式说会话——之前顾兆见过朱秀才几次，不过朱秀才匆匆忙忙的，身边还有其他同学相伴，别没上前打招呼。
别看一个学校的，但就跟你上高中一样，高三和高一上一学期，可能都不一定能碰上几回。
清平书院读书的前头是个‘凹’字型，清甲、平甲两个甲字班是在那横的位置正中间，左右两侧东西向就是清乙、清丙，平乙、平丙。日常上课学生很少窜门，都是进了教室一坐一天，除非上四艺课。
学校的洗砚池就在两侧丙班跟前，日常比较吵杂。
不过清字打头的三个班在清丙班附近的洗砚池洗笔洗砚台，平字打头的同样，清、平互不打扰，中间还隔了空旷的广场。
食堂吃饭也是，清、平各坐一半，不互相交流。
有高三生瞧不上低年级高一的，但大部分高三生是因为秋闱在即，想下场试一试的都抓紧时间背书看书，压力大，没时间和低年级交流。
顾兆知道朱秀才想今年下场试一试，别就没去打扰，有什么话等考完了再说。
没成想吃完了饭，出门时遇到了，还是朱秀才先打招呼。
那顾兆自然是笑着应声，“朱理大哥。”朱秀才单字一个理。
“顾弟后来者居上，如今是甲班的学生，朱某自愧不如。”
顾兆：……
“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秀才，且朱大哥长我两届，今年秋闱下场，前途似锦。”顾兆自然是挑着好话说。他其实也不想这般客气，可朱理刚那么说，当然要捧回去。
朱理苦笑了两声，说了声希望如是吧。
“朱大哥你这是压力太大了，放轻松一些。”顾兆见状也说些实话。
朱理摇头，面容苦涩，“时间越近，我心里肩头担子越重，九月中便要赶路去宛南州，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只是想先试一试，不然心中不甘，可若是去了，我心里确实没把握，惶惶的厉害……”
刨去刚才第一句的场面话，现在说起来算是交了几分心。
顾兆想朱秀才是压力太大了，若是今年不下场，下一届下场肯定是比现在好许多。但朱秀才顾虑担子他也知晓。
朱秀才家中负担太重了。
去年过年朱秀才没回去，七月农假朱秀才也没回去，按照朱秀才说的，他学识浅薄本来落后许多，不敢耽误时间，抓紧了学习。
就相当于高三普通班后进生要赶着第一波开始冲刺，而且还是没开窍不算天赋高的，只能勤能补拙，加倍刻苦。
可顾兆说句实话，就拿他们班来说，除了自视甚高不急着下场试一试的那几位‘风流书生’，大部分都是兢兢业业勤勉学习的，更别提还有严谨信这种天赋贼拉强，还更勤奋刻苦的学生。
他们班如此，和朱秀才今年下场竞技的甲班、乙班也是如此。
和这些勤奋又有天赋的人竞赛，更别提其中还有之前考过有过经验的学生，朱秀才这次是第一次下场，顾兆觉得悬，真的悬。
他知道，朱秀才必然也知道，只是不死心，抱着侥幸，越到跟前压力大，今日才找过来同他说道说道。
两人边走边说，人少，地方空。
顾兆见朱秀才面容愁苦，心里不忍，便交了一句心里话，“若不然这次便算了不去了，以朱大哥的勤勉，再学两载，厚积薄发一击即中。”
不然去宛南州开销住宿路费也是一笔银子。
这种事急不得的。
“……我心中不甘，一想到双亲妻儿还在家中吃苦受罪，我便难安。”朱理道。
那就是要考了。
顾兆劝过了劝不动，只能拱手抱拳说：“那顾某在此祝朱大哥今年得尝所愿。”
“希望吧。”
朱理自己说的也没底气，不过找顾兆说完话，心头松快不少。
后来顾兆回教室——郑辉和严谨信见朱秀才同顾兆说话，二人便先一步回教室不打扰顾兆。这会顾兆一回来，郑辉就问：“刚才那位朱秀才是兆弟同村人吗？”
“不是，隔壁壁村的，远了些，隔了两个村。”顾兆和郑辉说话就随意许多，没那么多小心翼翼，说：“我俩之前同考秀才，朱大哥中了，我落选，还被学台悬牌批责，后来我和周周成了亲，还想继续考，朱大哥在官学，我便厚着脸皮去请教，他人好，替我买书解疑答惑。”
“原来如此，这朱秀才人还挺好的。”郑辉夸了句，“那他是今年要下场试一试吗？”
顾兆点头。
郑辉就是闲聊，本是点点头，可一想不对，瞪大了眼说：“高我们两届，今年就下场？那岂不是在官学正经学起来，第一次就下场试试？”
“这般的聪慧。”郑辉感叹羡慕，快快说：“兆弟你也不介绍介绍给我和严谨信认识，咱们可以一同讨论学问。”
顾兆：……这是误会了，想搭上学霸好问问题。
说到学问好能请教，正在看书的严谨信也看了过去，意思他可以加入一起。
顾兆没法，略略修饰了下，说：“朱大哥家中负担重，想尽早试一试。”
严谨信听明白了，这位朱秀才怕是学问一般，因其家中担子重才想下场博一下。他心中不认同兆弟这位朋友的想法，肚中学问不详实，即便是下场了，也是空空如也，除了白费银子，更添家中担子沉重，没别的了。
只是这位朱秀才是兆弟朋友，之前帮过兆弟，严谨信便不说出来。
“那便祝他能成吧。”郑辉也听出来，只能说个吉祥话了。
之后三人便踏踏实实看书，不再多说。
转眼便到了月中十五号，金玉酒楼是每月十五发工资结算的，发上个月七月的工资，压了半个月，这还算是好的，有的要到了月尾发，一压压一个月。
一天营业结束，收了工关了门，伙计们排着队在黎先生那儿领工钱。
徐掌柜一月是三两银子，跑堂跑腿的伙计，一月是半两银子，一年就六两，钱数不多，可他们不识字只是跑跑腿招呼客人打个杂，家中兄弟姐妹人口多，比下地干活要轻省。有府县人，那就是给家里添个家用。
酒楼的跑腿，外人还羡慕眼馋呢。
领了钱的伙计猫着腰赔笑说句：“谢谢黎先生。”
黎先生是酒楼账房管账的，最早有人叫黎账房的，不过黎账房不爱——这也是伙计摸出来的，叫黎先生，黎先生给发钱快，也不克扣说什么对不上帐是不是缺了一天如何如何。
后来整个酒楼伙计都管账房叫先生。
“唉一天天挨骂挨打赔笑到手就五百文钱。”
“咋你还嫌少？”
“哪里是，我就是羡慕掌柜的，一个月那么多银子。”
结伴回住处的伙计路上闲聊。
酒楼管吃管住，住处就是走两刻的大杂院子里头，十个伙计挤一个屋子，大多数是住这里，也有府县人住家的，平日里也过来睡，但发了工钱是一定回家，要把钱送回去，大杂院人多眼杂的，怕钱丢。
城外村里人那就是和家人商量好，每月十六日一大早进城过来，伙计把钱给爹妈家中人，让带回去。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清闲几日，其他时间只有发了工钱这晚能轻松些。不回家住的，大家伙便一人凑个几文，买些花生米、瓜子，不敢喝酒，怕人不清醒被摸了钱。
大家聚一起吃吃喝喝说些话。
“掌柜的早先也是跑堂伙计，挨骂挨打跟咱们都一样，我啥时候才能成掌柜的啊。”
“你啊，你不成，我也不成。”伙计不等对方急眼，解释说：“咱们掌柜的厉害有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是没这个本事，你有啊？”
那当然没有。
有些来酒楼吃饭的食客脾气大，性子古怪刁钻，总爱折腾人，可掌柜的就能说的这些食客心里舒坦，要是真遇上说都不成的食客，那只能自己扇自己赔礼消气了。
有一次掌柜的打了自己七八个耳光，打的脸都肿了。
唉，这么一想，掌柜的也是辛苦拿的辛苦钱。
“要我说还是账房好，黎先生多清闲，每天就站在柜台后头扒拉扒拉算盘珠子。”
“那确实，动动手一个月就有二两银子。”
“谁叫人得了前头账房青眼，把女儿许了过去，接了酒楼账房位置。”
这人酸溜溜的话，也是早早听来的。不过说完就有些后悔，别传出去传到黎账房耳朵里，赶紧补了句：“我是没本事，换我我也高兴，你看咱们掌柜的平日对着黎先生都客客气气，知道为啥不？”
大家伙注意力就偏了，有的自然知道，不过不说，再听一遍。
“为啥？”
“前头账房姓冯，和徐掌柜的交好，经常来咱们酒楼吃饭的那个王大老爷知道不？就是肚子圆圆的那位，有次王老爷铺子里账房跑肚拉稀人快没了，便看中了冯账房，借了冯账房过去使唤，那王老爷开的工钱高，冯账房就让现在咱们的黎先生接了差事。”
听来听去，众人感叹说：“黎先生运气可真好。”
“就是啊，不然一个月二两银子的差事，就算是女婿，冯账房也不可能让着。”
“对啊对啊，那时候黎先生学算账还不到一年。”
按照以往的经验历练，学算账当酒楼账房怎么着也得干个三四年才成——还不一定能顶上找到岗位。可谁让这一连串的巧合，就像是专门给黎先生安排的。
“黎先生还是命好，娘家殷实人家，都是府县人，岳父投靠了王老板，王老板可是有钱，家底丰厚，唉羡慕不来。”
“所以说这几层关系，别说徐掌柜对着黎先生多照顾尊重一层，就是咱们酒楼老板对着黎先生也客客气气的。”
“难怪啊。”
伙计们聊着聊着便偏了，不说这些，说说吃的。
“……咱是没时间，要是能排上黎记卤煮的下水，一勺子七文钱，咱们打个一勺两勺的沾沾荤腥多好，可惜黎记卤煮卖的好早早就没了。”
“真有那么好吃？”
“没吃过，不过要是不好吃咋可能早早卖完，还让掌柜的惦记上了。”
“黎记卤煮老板姓黎，咱们账房也姓黎，你说是不是姓黎运道好？一个做小买卖营生的赚钱，一个扒拉手指头算盘珠子就把钱赚了——”
“咋滴你还想改姓黎不成？马上到寒衣节了，到时候你祖宗可得上来教训教训。”
“呸！我可没说。”
吵吵闹闹的声音远了些。
徐掌柜的领了工钱，笑眯眯的跟黎正仁说：“小黎你收完了就先回家，一会我来锁门，天快黑了，别让侄女担心了。”
“成，谢谢徐叔。”
“客气啥。”
黎正仁便将账本收拾好，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带，穿着一身袍子出了酒楼，走了没一刻一拐弯就到了自家住的巷子，第三家就是。
抬手还没敲门，先听到里头他娘在骂人。
黎正仁眉头一皱，看来今日娘又去买了米，每次家中米吃完了，爹娘去买米，回来妻子冯萍萍便抱怨说两句，娘就要骂二哥了。
唉。
一个月二两的银子，以前不用买米面，手中还宽裕些，供了耀祖读书，可如今断了米面，月月花钱买，家中一下子紧促许多，原本温柔和顺的妻子，现在同他说话也是句句不离家中开销。
黎正仁现在对着回家都有些厌烦，回去就听这些事情。
整日里不是米就是面，再者就是骂声，还有妻子的抱怨和嫌弃眼神——以前妻子从未这样看过他，嫌过他的。

第59章 府县生活19
黎家堂屋多了一张条案。之前堂屋就放了一张圆桌，三把圆凳子，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当初郑辉夫妻来做客吃饭，用的是里屋顾兆书桌那把椅子，四人正好能用上。
爹那时候没回来，如今要是家里来客人肯定坐不开。
于是有天吃饭时，顾兆便说添些家具，黎周周说：“是该再买几个凳子，家里来了客人也能坐开。”
“买个条案吧。”顾兆补充。
黎周周还没想来，什么条案？
“买了条案放角落，过年时将阿爹的牌位请了过来，方便以后祭拜。”顾兆解释完，看爹，“可以吗？”
黎大嗯了声，又添了个好。
村里家家户户不摆牌位，因为祖坟就在村头靠山脚下，一年清明、中元、寒衣、过年祭祀都是拿了祭礼去坟头祭拜，诉说思念之情，这不比摆牌位近啊。
因此搬到府县后，一直忙着生活、安顿、营生，忘了这茬。还是中元节过了后几天，黎周周听到周氏说前几天醋铺关门歇了一天，男人回去给去世的公爹烧纸了。
周氏嫁的男人家中排行第四，前头一个大哥中间俩姐姐，公爹去世后，婆母就跟着大哥家过日子，逢年过节他们做小的送礼送钱就成。
“我如今有了身子，不好挪动，去烧纸怕什么阴秽气冲撞了。”周氏这么说的。
黎周周才想起阿爹来。
他们一家搬到府县了，以后给阿爹烧纸咋办？
黎周周藏着心事，以前在村中时，他有时候去山里捡柴火下山了，远远能看着阿爹的坟茔，山里摘了甜的野果子还能给阿爹……
顾兆睡得迷糊醒来，发现老婆没睡觉，大晚上的还醒着，便带着睡意含糊问怎么了。黎周周先说没，然后相公就凑过来抱着他了，不说话就巴巴看他，后来黎周周便说了。
就有了第二天下午饭饭桌上买条案的事。
“过年了，咱们也能回去，给阿爹修修坟茔。”顾兆握着周周手说。
之前顾兆是现代人思维，加上孤儿，没有给去世亲人烧纸吊唁的经验，搬到府县就和现代搬家一样，那就换了个地方扎根，可忘了如今的故土难离，还有思念乡音和去世亲人。
爹和周周为了他的仕途，陪读陪考，可不能当做理所当然的。离开了生活许久的地方，不习惯和思念是必然的。
“咱们过年还回村过？”黎周周惊了。
顾兆说：“你不想吗？看爹，反正过年初一到初八应该是要歇业不开铺子的，我听郑辉说的，他家的药材铺子还有医馆，一直要到十五后才开。”
古代哪行都是有讲究的。
黎大当然是高兴回去过年了，说：“能回去是该回去的，还要给你们阿爹请牌位。”
后来堂屋添了凳子，还有一张条案，放在角落，对面是窗户透着光线进来，如今空荡荡的，有一天顾兆放学回来，用零花钱买了个花瓶放上面，还有从学校带回来的折柳，阳光一照多了一些生趣。
院子灶屋门口外的月季花枝干抽长，有一簇还结了个小花苞。
黎周周隔两三日浇水，一个月上一次肥。父子俩是一个心疼骡子伺候骡子，一个是做完营生买卖侍弄花。
日子过得飞快。
黎家院子收拾的妥当干净整齐，小菜园单独用栅栏圈起来，菜也长得郁郁葱葱的，平日里处理下水、淘洗东西的井边搭了个棚子，棚子简简单单的，一头搭在院墙上，倾斜下来，要是下雨下雪了，在底下干活也方便。
对面的骡子棚，鸡圈，还有茅房。墙角是两个架子车栽倒靠着墙放。
整个院子搬进来时还很空旷荒芜地方看着大，如今规整好了，一下子生活气息浓厚。
另一头，黎家三房黎正仁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黎正仁家住的巷子叫芝麻巷。
起因是这条巷子有一户人家做的芝麻香油特别出名，已经做了好几辈了，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每次做好的香油，香味能飘好远，巷子名字就有了。
做香油的人家正巧姓游，姓还切合了买卖。
这巷子头一二户都是游家的，游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宁平府县人，生意做起来后，人多了就要分家，另买地方院子的、嫁出去的，以前也起过争执，到了这一辈，父母还建在，便将隔壁第二户买了下来，中间院墙打通了。
父母辈、俩兄弟各自成家、孙子孙女，统共十一个人的大家庭，平日里也有些小口角争执，总体上还是心还是齐的。
之前第三家黎家院子和和乐乐的，没见发生过什么拌嘴，近半年多隔壁黎家倒是比他家还要闹腾，隔几日就得开骂，不是撵鸡就是骂丫头闺女。
都是那黎老太太骂人。
游家挨着巷子头的院子大门，白日里很少关，常年敞开，为的是方便熟客买香油。隔了这么远距离，又听到黎家院子吵起来了。
“又开始骂呢。”来买香油的也是这边住户。
游二媳妇给嫂子打香油，她男人要挑着担子去外头铺子送货，都是老主顾了，月初结银子就成，也不用叫卖，很方便。
“可不是嘛。”游二媳妇是个利索人，也爱说嘴，嘴巴朝黎家院子方向努了努，说：“每个月十五前后就得骂，老太太骂她二儿子不送粮先骂个几天，十五老太太儿子领了工钱也不消停，骂老二没良心死绝种让儿子花钱买米。”
买客听的咋舌，“老二莫不是捡来的不成？”
“应该不是，去年村里老二送了儿子过来，我瞧着高高大大那小后生长得还是挺像他小叔叔的。”游二媳妇说。
她以前还觉得自家一大家子，有时候饭咸了淡了吃荤的吃稀的，难免要起个口角，她和大嫂互相挤兑过不止一次两次了，隔壁黎家是和和乐乐的，就没听见过嗓子高。
那时候她还羡慕来着。
后来就知道了。
“老二不送了米粮，这不，一个月能能吵十天半月，我都听烦了。”
说是听烦了，游二媳妇可乐呵着呢，别说她，大嫂对着隔壁都没好脸。两家是邻里邻居，都是有孩子的，整个游家孙子辈四个小子，就一个丫头，便是大嫂肚子生的大姑娘，小名环娘。
环娘是有四个弟弟，是喜欢黎家小妹妹的，以前经常拿着玩具、花样帕子去找黎家妹妹玩，有一次大嫂气冲冲回来，让环娘以后不许去找隔壁黎家妹妹玩了。
“为啥啊？”环娘不高兴，非得问原因。
游家孙子辈就一个姑娘，游家大人都是偏疼环娘的，家里活都有人干，环娘想找妹妹玩就去吧，也没什么，怎么还拦着？
大嫂没法子，支走了女儿，让女儿去灶屋给她打饭，才说：“我刚给隔壁送香油，昨个儿环娘和黎家小姑娘玩梳头发，扯疼了黎家小姑娘，今个去送东西，谁知道就听见冯萍萍说以后少跟咱家环娘来往，咱家环娘野丫头一个，没规矩没教养，你大哥以后要考秀才考举人做官的，跟那种做生意买卖的人家不同路子，你以后嫁人都是有门第的。”
游家所有人当时脸就黑了下来。
环娘偷偷躲在外头听，没成想是被冯婶婶嫌弃了。
那时候环娘九岁大。
就那一年，游家当家的先送年龄适合的三个孙子去私塾念书，大房是一个儿子，二房是三个，不过老幺才三岁大，还不适合。
三个孙子读了俩月，两个打退堂鼓，说什么都不乐意去了，大房的儿子咬牙坚持留下来了。
“黎家嫌弃我姐姐，我非得争口气读出来。”大房儿子这么说。
游家与黎家关系便生疏冷淡下来，对方来买香油就客气说两句。再后来就是黎家老太太院子骂人。
这么多年黎家老三两口子吃的米都是黎二送的。
也不是送，人还花了八文钱。
游二媳妇说起这八文钱都是笑，“这八文钱能买个啥？两老口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出来，黎正仁的媳妇儿也敢拿八文钱买这么多年的米。”
“可不是嘛。”买香油的搭话。
现如今，游家二房三儿子也送私塾念书，每家出一个念书的，两房心里都平衡没啥不乐意的。
可这样的大手笔——送三个孙子去读，一读两月，虽然其中两位自己劝退不读了，要是不劝退可不是都供着了？
隔壁香油家送孙子读书的事，黎三家也知道，当时听了还笑话，黎老太说：“狗肉上不了席面，就游家一个卖香油的孙子能有啥好？不像咱家耀祖，瞧着机灵，和他爹一个模样，都是读书人的路子。”
“娘是稀罕耀祖，我看游家也没那么差，这不是还留了一个么。”冯萍萍是故意这么说的，心里自然不觉得游家孙子能和她儿子比。
黎老太撇嘴，“这一个，游大的儿子我知道，瞧着粗粗笨笨的一副干活卖苦力的，不是读书样，你看吧没出几个月就不成了。”又疼爱不完的夸自己孙子，“还是咱家耀祖好，以后啊一定有大出息。”
“娘你别夸了，耀祖你也不能傲气了，还是要好好念书踏实些。”冯萍萍后者跟儿子说。
黎耀祖还没说话，黎老太先不依，“咱们家耀祖聪明学问好，能傲的起来，你让游家那小子傲，都傲不起来。”
“是，娘说得对。”冯萍萍不跟婆母起争执，再说了婆母说这些也是说到她心坎里了，都是夸她儿子的。
饭桌上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黎正仁不爱插嘴，反正娘和媳妇一条线，每次都是夸儿子，又不是吵架。
旁边黎老头吃着饭，说了句：“这游家一个卖香油的，能挣多少钱？”
“人家的事，咱怎么晓得。”黎老太先回了嘴，又瞧不起说：“连个铺子门面都没有，估摸着也挣不了什么钱。”
可挣不了什么钱，那人家有两个大院子，还一口气送三个孙子读书。
“卖了这么多年香油，应该是有积蓄的。”黎正仁开了口，又说：“再说，做生意买卖是低贱之道，不然为什么孙子辈才能读书识字。”
黎老头嗯了声，说是这么个理。
隔壁游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次送三个孙子读书，黎老太笑话过了后，仔细想，还真觉得老头子说话有道理，游家肯定是比她家有钱，不由肠子肚子开始冒酸水。
这会听完儿子说的，黎老太找到了借口，就是啊，游家一个做生意买卖的，那都不是体面人的行当，还是她儿子好，一个月打打算盘珠子就有二两银子。
“估摸游家不知道供读书人有多费银子，才巴巴的送了仨过去，没准过不了一年半载的就供不起了，纸笔哪样不要钱？”黎老太越说越觉得有理。
冯萍萍听了也觉得以后游家有后悔的，游大的儿子不是个读书料子，除了费钱落不到什么好，何必呢。
可没过两年，游家老大的儿子不仅没有半途而废不念了，还把二房幺儿送去私塾念书。
这一下子，黎老太先是气哄哄的，觉得游家是跟她家作对。
因为黎老太天天要夸，不夸不舒服的大孙子黎耀祖是五岁启蒙送学堂的，私塾里头就她家耀祖年纪最小，可坐的端正，板板正正的，字也写的好，三岁就能背百家姓，四岁三字经。
黎老太不知道这是啥，但大孙子背的好，字念的好听。
一直以来，黎老太都觉得大孙子聪明伶俐，比他爹还要强，以后是要做大官的，对着整条巷子里头的男孩都瞧不上眼，觉得谁家都没她家耀祖成。
可游家二房幺儿启蒙也是五岁，这不是捅了黎老太自诩大孙子小神童的名头么，气得黎老太一肚子的火。
可她不知道，黎耀祖小时候是有人教，黎正仁虽没考过学，可也识字念了几年书，三字经、百家姓还是能给儿子教一教的。而隔壁游家，环娘哥哥每天在私塾学回来，就在家中背，二房幺儿就听见了，三岁小孩正什么都不懂，听大哥念道就跟着念，如此一来一回，游家又有钱，便早早送去启蒙，和他大哥做个伴。
对，游家俩小子和黎耀祖在一个私塾念书。
自此后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攀比对比都多了。
之前黎正仁家里还算安宁，一些和隔壁游家的鸡毛蒜皮攀扯也没啥，反正儿子一向读书好成绩好，夫子都夸，压着游家俩小子一个头，都是高兴事。
但自从去年二哥不送米了后，家里才吵闹起来，开头还成，可越往后过日子越是不顺心，吵闹的多。
“娘，我墨锭用完了，该买墨锭了。”黎耀祖跟娘交代一声，便坐在桌前看书了。
冯萍萍：“我昨个儿见你墨锭不是还有小指头肚子那么高吗？还不到一天这就用完了？”
“都剩那么丁点了，磨的时候不好磨，还沾脏了我的袖子。”黎耀祖爱干净，不愿意用那么小点，又说：“娘，你上次给我买的墨锭不好用，磨的墨不好写，我想用徽记的。”
“徽记的四两墨锭就要半两银子，我看你爹用的滁记墨锭也挺好，同样是四两的墨锭只要二百文。”冯萍萍嫌贵不愿买，可拗不过儿子，便哄着说：“那娘给你买你常用的徐州墨。”
这个三百文。
黎耀祖有些不高兴，学堂里有人开始换徽记了，他试了试，墨色好，连夫子都夸说是好墨锭。
以前他要是想要，娘指定会给他买的。
于是还没吃饭，黎老太瞧孙子不高兴，心肝肉的疼，问咋了怎么掉着脸子啊。
“阿奶，我想要徽记的墨锭，这个好使，夫子都说好。”黎耀祖缠着阿奶。
黎老太听不懂什么墨锭，只知道是孙子读书要用的，便说：“买，夫子夸了那咱就买。”见大孙子脸上还没露出笑，便说：“放心，阿奶去跟你娘说，保管买了。”
大孙子脸上这才笑了。
“阿奶真好。”
“诶呦我的大孙子，阿奶不疼你疼谁。”
然后黎老头就找到了儿媳妇，问耀祖想买墨锭咋就不给耀祖买？亏你还是当娘的，孩子念书上头的东西，以前我在村里是，正仁要啥我都给，指头缝里搜刮出的钱都能给正仁换一沓纸，你当家的咋地还克扣亲儿子啊。
“耀祖跟娘你说的？”冯萍萍当时心里来气，从去年老两口空手回来，没带一升米，这就算了，可之后的日子——
她都不想提，攒了这么久一肚子的火。
“娘哪能是我克扣亲儿子，我给你算一笔账，咱们一家你和公爹，我正仁，耀祖和二娘统共六个人，正仁在外头酒楼吃，一天就早上那一顿，俩孩子年纪小，二娘吃不了多少，就这样，咱一个月吃米要吃三十五升的米。”
一升两斤，黎正仁一大家子一月吃七十斤的米。
“一升米外头卖十四文，这就四百九十文钱了，盐一月四十文，送夜香的一月十五文，醋二十文，有时候还打不住，你和公爹说多吃醋好，有时候买醋就三十文，还有买菜，一天按最便宜五文钱的菜算这就一百五十文了，还有肉，爹和正仁隔了三四天就要吃顿荤腥，一个月按少了算，能有个五十文，耀祖一天一个鸡蛋，对了买水一天三文，爹还要喝酒这些一个月三十文……”
“这些加起来便花个八百七十文。”
“耀祖每个月要用纸，还有墨锭，这些加起来便是半两银子去了。”
冯萍萍越说越气，“正仁一个月拿回来二两银子，我还没算缝缝补补的衣裳、二娘头绳帕子这些，总不能隔壁丫头有，咱家二娘没有吧？剩下的能有个四百多文钱，还要攒着，等明年送夫子束脩，这就是四两银子，一年到头能剩个一两多，我就谢天谢地了，不然过年亲戚不走动了？”
开了年后，每个月到手的银子开销，冯萍萍是捏着花的，俩老的吃的还多，米像是不要钱一样，她的梳妆台上胭脂盒子都空了有两月了。
多久没买个手帕，换个首饰了？
过去黎正仁家刨去开销，日子过得舒坦，想吃肉了吃肉，孩子见天能跟着吃蛋，一年还能攒个七八两银子。可现在冯萍萍把帐一算，真的是到了年底喝西北风去了。
什么都没剩。
黎老太被儿媳妇连着炮炸一般堵回去，心口不痛快，嘴上硬邦邦说：“那也不能克扣耀祖。”
“徽记的墨锭要半两银子，要是娘给耀祖买了，那这个月爹就不吃酒——”
黎老太当即掉了脸，“你一个做媳妇儿的还管到你公爹头上了，他吃酒一个月才三十文，扣扣索索的，不心疼孩子我心疼，那徽记的墨锭我出了。”
冯萍萍自然乐意，听到婆母说出银子，当即脸色一换，成了委屈，柔和声说：“娘，不是我说话难听，耀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疼惜吗？这不是家里日子难，谢谢娘心疼我心疼耀祖。”
黎老太被媳妇儿软话哄了回去，气也消了一大半，可还有一点，纠正说：“正仁每个月拿回来的二两银子，这在我们村里那都是享福享不尽的银钱了，哪有你说的日子艰难，咱家要是艰难了，村里人不得饿死去。”
谁都不能说儿子没本事挣不来钱。
黎正仁可是黎老太第一个骄傲指望。
冯萍萍面上说是，婆母说的对。
黎老太这次掏了棺材本花了半两银子给孙子买了徽记墨锭，可墨锭是消耗品，用完了下个月还要买。黎耀祖用了好的，咋可能再用回去？
私塾里头，除了那个乡绅儿子，就是他用徽记的墨了。
黎耀祖要买，冯萍萍便说不成，娘没多余钱了，黎耀祖便去求阿奶给他买，这样一来一回，黎老太买了三个月的墨锭花去了一两半，也开始肉疼起来了，也回过神了，让儿媳妇出钱买。
冯萍萍还是那套，可嘴还没长开给算账，黎老太不听，胳膊一摆，直接说：“少给我算有的没的，二娘一个丫头哪里需要见天买头绳头花做衣裳帕子，吃饱够穿就不错了，拿二娘的钱给耀祖换墨锭。”
“娘，二娘也是你孙女。”
“我能不知道？用的你说，二娘一个丫头片子，以后就给了人家，养的这般好作甚，以前家里松快就不说了，你瞧瞧你养的，吃饭精细，平日里也不洗衣做饭，都是要我干，现在咋还让我把她供着不成？”
“以后黎家可是靠耀祖的，现在亏了耀祖，以后耀祖跟你这个娘不亲了，你哪里哭去，别说我没提醒你。”黎老太心想，还想跟她耍心眼子。
她之前就是当了十几年老太太，不跟冯萍萍这个媳妇儿多计较什么，冯萍萍说话好听哄着她，那她也乐意多干点家里活，这有啥，可要是算计钱算计她头上，那就不成，呸！
黎老太一通话，又是挤兑又是敲打，冯萍萍是一肚子气，回来跟相公说。黎正仁做了一天的工，人也累，应和两声，和稀泥说：“你说得对，不能对着二娘这般克扣，是不成。”
冯萍萍还没松快，黎正仁话音有一转，说：“不过娘的话也没错，二娘身上不用花太多钱，以前花三五十文，现在放两三个月也成，我瞧着手帕头绳都是好的，没必要买新的，饴糖果子吃多了坏牙也不用买了。”
“……”冯萍萍掉了脸。
黎正仁见状其实都不太想哄，可种种顾虑，还是上前哄了说：“你别气，二娘是我闺女我能不心疼？可你想想，耀祖今年九岁，眼看明年十岁了能下场试一试，咱们要多为耀祖着想，是不是？”
冯萍萍气都不知道怎么撒，“以前日子也没这么艰难，怎么现在就过的处处不顺，二娘好说，还小一个，不用了不吃了就算了，可你看看我，我弟弟大哥媳妇都换了新衣，开了年到现在我一块布都没扯，回到娘家叫大嫂弟妹笑话我。”
“那便买一块做做衣裳。”黎正仁哄。
冯萍萍：“你说的轻巧，我买了衣裳，娘不说我败家？”
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黎正仁都不知道怎么说，语气便敷衍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我没法子了。”
“……”冯萍萍气又上来了，可一扭头相公已经上了床睡去了。
黎正仁父子俩白日一个上工一个去私塾，院子里的摩擦大大小小不断，黎老太嫌儿媳不会过日子，冯萍萍是怎么说都要把钱捏自己手里，才不交出去。
有天冯萍萍给女儿多夹了筷子肉，黎老太下午寻了二娘的一处错，便开始骂二娘，说二娘是馋嘴烂身子，不是什么稀罕命，还不乖巧麻利干活，整日做什么呢。
女儿被骂了，冯萍萍当然气，就是一口肉而已，从前还暗着说老两口吃得多费米，如今顶起来了就直说了。
“一月二两银子是不少，二娘吃口肉还吃不得了？中午你和公爹一碗碗的吃米饭，我多说什么了？”
黎老太话一听就咋呼，开始了哭嚎，骂儿媳不孝顺，说逼出心里话了，这是嫌我们俩老的，这住的院子可是她家买的。
冯萍萍便说我还用嫁妆凑了三十两银子，不然你能买得起。
……
隔壁游家俩媳妇儿听的乐呵，又吵起来了。
“我就说那冯萍萍往日里瞧着说话细声细语的，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哪能是面上那么个面团人？这不是可逼出来了。”
巷子里就没见过做媳妇儿的跟婆母这样明面上撕起来对骂的，就是不对付，也是关了门各自斗法一来一回，就没吵得半条巷子都能听闻的。
越吵越大，黎家二娘还哭了起来。
游大媳妇儿虽然不待见冯萍萍，可对着二娘没啥意见，说：“这孩子可怜了，一口肉她娘和阿奶吵了起来，别以后不敢吃肉了。”
“哪能是肉的事，还是黎家手里紧巴，又惯着黎耀祖那小子。”游二媳妇说：“我可听我家三郎回来学，黎耀祖故意拿着贵价墨锭在咱家大郎跟前显摆炫耀。”
游大媳妇便说：“买也是能买，但没啥必要，那么贵。”
“就是，我也跟三郎这么说的，他俩兄弟能把书读到黎耀祖前头这才是该显摆的，显摆墨锭有啥稀罕的，还是克扣他妹妹头绳帕子买的，能用的安心？”
隔壁吵个没停，二娘哭，没一会黎老头的声，声音略小了些，还没继续听，有人来买香油。游二媳妇便先干正经事，“嫂子又来打香油了？这次要多少？”
“我家香油瓶小，你打满吧。”来人笑说：“以前一月来一次，谁让现在黎记卤煮出了卤猪头肉，我家人爱吃这个，每天都要买个一两斤回来拌着吃，可不是香油就费了。”
游二媳妇听姓黎，“这姓还挺巧？”
那人也听到黎正仁家吵闹，便说：“人家黎老板是个哥儿，年轻轻的手脚勤快，做生意公道实诚，他家相公还是在官学读书的秀才相公，铺子里头还挂了府尊大人赠的匾额，俩人的爹也是勤苦干活的人，你说说这样从上到下的好人家，跟隔壁咋可能是一路子的？”
“同是姓黎的，根本不一样。”

第60章 府县生活20
“你听冯萍萍今个说的话没？！呸她的！”黎老太先是骂了句儿媳妇，坐在自己屋里跟老伴说：“老二每年拿六石米，要价是八文钱一升，是便宜，每个月也就省一半不到的买米钱，咋地以前能富裕过，现在半年多了整日找事抱怨？”
“那贱胚子就是嫌咱们老两口年纪大拖累，找了借口拿米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心思，我儿能让这狐狸给蒙蔽了？”黎老太心里都有数。
以前也没见天顿顿吃白米饭，早晚的豆子黄米稀饭，隔几天吃个面食，饼子馒头包子这些，一个月买粮哪能费这么多银子？
黎老头坐得稳不急，“我们是正仁爹娘，儿子儿媳养老子娘天经地义的，她个外人还有什么说的！让她闹，早晚正仁得先教训。”
“就是。”黎老太点头，说：“你听听今天算的账，跟我玩什么花样，二娘每个月吃喝家里头的，我也没缺着，咋还要三五十文买头绳？谁家的日子天天买头绳买头花，不就是当娘的自己想买，全盖二娘头上。”
黎老太看得清楚，冯萍萍是想让她当二娘的恶人，黎老太就当了，不在意，一个丫头片子记恨她就记恨呗，反正过几年打发出去了也不是黎家人。
“倒是耀祖的墨不舍得，哄着我买，三个月的墨就一两半银子，不过给大孙子花不说什么了。”
“那贱皮子一肚子的肠子，没说半点实话，正仁一月二两的银子，还不够花了？呸，以前一月能攒着一两，如今我就不信了。”
黎老太说了一通，觉得不成，“冯萍萍管不了家，那以后银子交我手里，我来当家。”
“先不急，等儿媳妇在闹上几回，正仁烦了，就好拿了。”黎老头出主意说。他儿子他知道，是个骨子里傲气的，冯萍萍整日这么念叨钱的，没多久正仁就得烦。
就像黎老太猜的，黎正仁家日子没冯萍萍说的那么紧巴，帐谁都会算。就是以前吃惯了便宜，如今多花价钱买就心里不高兴不乐意，加上最近几个月黎耀祖在学堂开始攀比墨锭，花销才大了。
以前黎家几口每月买面、黄米这些便宜，跟着黎二送来的米混着吃，还有菜、肉，黎老太还养鸡，吃蛋也不要钱，还能卖钱，给孩子买个饴糖果子甜甜嘴，如此一算家里日常开销差不多半两左右，剩下的半两就是黎耀祖一人的墨锭和纸笔。
墨锭也没一个月一块，差不多是两个月一锭。
游家的大郎在家中说：“今年五月，私塾里来了一位新人叫黄二郎，他家中有钱，学问不怎么好，不知道为何黎耀祖和黄二郎叫着板对付上了，黄二郎拿了徽记的墨锭，还有纸笔炫耀，黎耀祖没多久便换了墨锭。”
“哥，黎耀祖原先的墨锭还多着呢，我瞧见了，黎耀祖故意摔断了扔了一半的。”游三郎补充。
徽记的墨锭半两银子，徐记的三百文，滁记的二百文。游家的两个二郎用的都是便宜墨锭，两人用的省，回来自己练字那就在家中地上沙盘上，练好了，再抄写在纸上，一块四两的墨锭，能用两个多月。
平日里快了就一个多月，慢了两个月。再节省的就是游家二郎了。
“你可不能和人攀比这个，半两的墨锭那是有钱员外郎才能买得起的，黎家也不是富贵人家，攀扯这些干甚。”游大媳妇儿跟儿子说。
游大郎点头说知道。
游二嫂开口：“大郎乖着呢，不会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径。用惯了半两的好墨锭，黎家纵着孩子，瞧着吧指定是换不回去便宜的了。”
黎正仁家里事，游家瞧瞧热闹就成。
没过多久，黎家那小小院子婆媳还起了什么挣管家的权，不知道的还以为黎正仁一月能挣个十两八两的，就二两银子闹腾个不停。
转眼到了十一月，温度降了许多。卤煮生意更好做了起来，天气冷了能存住东西，有的人家下午排队打了两勺的卤下水，再买些猪头肉，猪头肉晚上吃，卤下水可以放到第二天中午拌面吃。
黎周周这日忙完了，跟爹说了声，拿着银钱去街面铺子买东西。
爹马上要回村里拉粮，黎周周还记得给杏哥儿买东西。
来府县这么久，之前为了做生意，黎周周这边的铺子门面都逛过，知道酒楼附近那边铺子卖布料、首饰多，首饰便算了，太贵，黎周周没打算挑太贵的。
人情往来，最好是有来有往，他拿的贵了，杏哥儿怕是心里还负担重，想着该怎么还人情，也招架不住。
黎周周做营生这些日子，差点吃过亏，琢磨出一个道理，还是要闷着头发财，以及怕眼红的人时时惦记。
走了两刻不到就到了布匹料子铺。
黎周周选了一块中等价位的，那是一块妃红颜色，瞧着比红色淡一些，还是老板介绍的，说如今卖的最好。布上头染着的是桃花图案，花瓣一簇簇的，十分漂亮。
“……这是南边送来的货，布上染着图案，夫郎你自己穿红的好看，要是给家里相公买，那就挑这个色。”老板拿出了另一匹。
黎周周一瞧摇头说：“家中有，这颜色太深重了，有没有清雅些的？我相公在书院里读书。”
“有。”老板没想到面前这位夫郎相公还是位秀才，真是人不可貌相，取了一匹，“您瞧瞧这块，竹青色，上头染得还是竹叶子，文人书生都爱这些，竹子四君子之一。”
黎周周见了喜欢，给相公做袍子应该好看。
一问价，竹青和妃红那块一样的价钱，倒是还成。于是便买了两块，妃红那块小一些，送杏哥儿的，杏哥儿自己做袄子或者给元元做衣裳是够了，竹绿色这块要的多，做袍子要长一些。
爹和他就不买了，去年花了钱做了身新衣，整日里在家中干活穿的旧的，新的衣裳还是新新的，过年回村里时穿。
买了布料，还有一盒山楂糕，如今山楂下来，这东西不贵，他们镇上也有的卖，只是从没见过将山楂糕做的小巧，还是花瓣模样的，吃起来比镇上的好吃些。
这两样便够了。
黎周周拎着油皮纸包的布料点心往回走，路过金玉酒楼正巧撞见在外头送客的徐掌柜，他脚步顿了下，因为徐掌柜瞧见他了。
都对上了，那自然不好装作不认识。
徐掌柜倒是热情，寒暄打招呼，“黎老板买东西呢？今个有闲工夫，也是，家里生意好，是该多出来逛逛看看。”
黎周周先是问徐掌柜好，然后说：“天气凉了，买块布好给我家相公做衣裳。”只字不提爹要回村的事。
“是，咱们府县这天气变化快，连着下几场秋雨，穿了单衣咱们来回跑动干活还好，要是顾秀才一坐一天读书写字那可能就得冷了，清平书院在山里，一下雨潮气大。”徐掌柜笑呵呵的拉家常说经验。
黎周周听出徐掌柜好心，虽然在他看那‘清平山’根本就不像山，不过徐掌柜说的没错，“谢谢您提醒我了。”
“一嘴的话不算什么要谢的，呐，隔壁就有卖汤婆子的，还有暖炉，小巧的一个，拿着护手也不冷手。”徐掌柜说完见黎夫郎心思不在这儿，都写着脸上要去看看暖炉，便笑呵呵说：“黎老板忙去吧，我也忙了。”
“诶好。”
徐掌柜回了酒楼。黎周周折了两步去了徐掌柜刚指的铺子，就是卖清平学院校服的店铺。
黎周周一进去，一瞧是老熟人，赵裁缝在。
“黎老板？给顾秀才买衣裳来了？要量尺寸定做的话也快。”
“不是，我来问问有没有暖手炉子。”
“有，我拿给你，这个黄铜的就好使，你看虽然是光溜溜的没个花样，但暖手就成，不用雕花，这个费钱。”赵裁缝给黎夫郎挑的实用款。
黎周周点头说对，问了价钱。
赵裁缝给便宜了三文，还送了一个暖炉套子——夹棉款的。这些都是用零碎剩下的布头缝的，平日里卖也是两三文一个。
吃了这么久黎记卤煮，赵裁缝乐意给便宜价，也没亏，就是赚多赚少。
黎周周痛快付了账，道了谢拿了暖炉往回走。
另一头徐掌柜回到酒楼，隔着门见黎夫郎手里拎了个铜手炉回去了，便笑呵呵念叨了声：“干了这么多年掌柜的，见了不少人，还第一次见夫郎这么疼相公的。”
这会酒楼没什么客人，伙计收拾完桌子偷懒，听见掌柜的说话，都没听清说什么，凑过去拍马屁笑说：“掌柜的说黎夫郎，我也看见了，他一个哥儿，跟——”话还没说完，先被徐掌柜拍了一下。
“知道什么，桌子赶紧擦擦，别耍嘴皮了，我不听你吹捧这个，人家是夫郎哥儿也能自己顶起买卖生意，外头人人喊一声黎老板。”徐掌柜教训伙计。
他都豁着老脸不要给黎家赔了不是，过去的事过去了，黎家不计较了，这小兔崽子还给他在这儿拉话挑事呢。
伙计挨了训，还不知道为啥，他这不是想吹捧掌柜抬抬掌柜吗？怎么掌柜的还不乐意听？
黎正仁站在柜台后算完了账，见那小伙计规规矩矩站着，跟个鹌鹑似得，便随口卖人情，说：“徐叔，就是你往常挂嘴边的黎老板？这人又没在，在酒楼里说说他也不会学出去，不用生太大气。”
“行了，去忙吧。”徐掌柜打发伙计。
小伙计高高声声应是，不过走时看了黎正仁一眼，目光感激。徐掌柜收在眼底，小黎一句话轻轻松松的就得了伙计的好，他给教规矩倒是背后惹一通说，不过无所谓，有开窍的有不开窍的，不开窍的这一辈子也就是个跑堂的。
跟他又没啥瓜葛。
徐掌柜的闲聊说：“别看人黎老板年轻，我在上头碰了一回钉子，咱们酒楼老板都要打量着，你是知道的。”
酒楼和黎记卤煮的过往，酒楼里是传遍了。黎正仁自然知道，不过就是听一耳朵，知道和他一样姓黎，倒是巧了，再有就是这位黎老板年纪轻轻，二十多出头，还是个哥儿。
说实话，黎正仁觉得徐叔年纪大了，怕起事，连个哥儿都怕，不过是背地里说一说，本来就是个哥儿夫郎，一个小买卖叫个老板那是给脸，不给脸又如何？
金玉酒楼的掌柜的还怕一个小铺子老板？
“小黎你别不当一回事。”
黎正仁说：“徐叔，我听你说过，这黎老板相公是个秀才，可就是秀才也没啥大不了的，算了不说了，省的惹你不高兴了。”
“我没不高兴，你看你徐叔是副小肚肠子吗？”徐掌柜先软话怼了个，别以为没听出来小黎话里阴阳怪气的，不过软的来一下就成，岔开话说：“对了，小黎你老家是不是宁松镇西坪村的？”
黎正仁脸一变，笑容淡了，他早将户籍迁到宁平府县，做了十多年的宁平府县人，往日聊起来都自称府县人，除了前头老资历的，没人知道他还是乡下人，即便知道也不敢拿到面上亲自这么问他。
黎正仁不想回话，态度冷了许多，心想徐掌柜这个老货拿乔怼他。
“我模糊是记得，当年你来府县跟你师傅手下学算账，面嫩的哟，说的就是宁松镇西坪村来的，我没记错吧？”
黎正仁见要是再不答，保管这老东西还要说出别的话，便淡了说：“没记错徐叔。”
“那可巧了，黎老板也是宁松镇西坪村人，之前没跟你说过？”徐掌柜都不瞅黎正仁，笑呵呵说：“诶呦我这脑子，记得是跟你提过，原来没啊，这西坪村是个好地方，出人尖尖，你就不提了，找了个好媳妇，黎老板是做生意好，他家相公还是秀才，进了官学，还是禀生呢。”
黎正仁额上青筋起了，说起他就是娶了个好媳妇，话里话外意思是不是想说他不是入赘但和入赘差不多，就是吃岳家饭的。
这种羞辱，黎正仁怎么能忍。可还不等开口，徐掌柜先乐呵呵的走了，“去后头看看，小黎你好好算账别耽误了。”
“……”黎正仁嗯了声。
徐掌柜背过身脸上笑更深了，往日里他对小黎说话客气也是看在老冯面子上，可黎正仁一个后生晚辈，不过是算账的，还想爬到他头上不成？
酒楼除了老板，掌柜的才是一把手。
黎正仁有啥可傲的？
敲打完了，徐掌柜乐呵了，心里舒坦的，也不怕老冯找上门，老冯都不干了，各干各的行当，还想管他金玉酒楼这一摊子？再说老冯也不会为这个女婿说什么的。
冯家虽然就一个姑娘，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屋里头两儿子婆媳妯娌关系都处的乱遭团，还有啥精力管这鸡毛蒜皮的事。
再说他哪里说错了？黎正仁不就是西坪村人么，虽是和黎老板同姓黎一个村的，可黎正仁一个账房，人黎老板顶了个铺子，招了个秀才相公，瞧瞧这才是有出息的人尖尖。
把黎正仁和黎老板放一处比，徐掌柜摇摇头，这都没法比的，比不得比不得。
黎周周回院子里，爹正烧饭。
“米我下锅了，酱菜和卤猪头肉我也切了。”黎大跟儿子说。
黎周周先应了声，将东西放到堂屋里，卷着袖子出来，洗了手开始揉面，这面团发酵好了，接着拌馅料，爹明个儿要回村，他要蒸一锅荤馅包子给爹带路上吃。
肉是早上拉下水猪头肉时买的，两斤的猪五花，肥瘦相间。
如今早萝卜出来了，白生生的，空口吃有些辣，要是上了霜的萝卜那就脆甜汁水多。这萝卜拌凉菜吃不香，可做包子馅好。
黎周周三两下洗好了萝卜，切成手指肚子厚的片，后灶水烧开了，切好的一盆子萝卜全丢进去等焯的差不多了捞出来，还要用纱布裹着将里头的水分挤干，然后剁碎，和剁好的肉馅搅拌匀，这就成了。
“爹，我给杏哥儿买了一块布，还有一盒点心。”
“知道了，我明个都带上。”黎大说完，再叮嘱了遍：“我都跟朱老弟说好了，我不在家这几天，小六子来送货。”
黎大知道自己一走这几天，周周一人在家做买卖得吃紧，朱老板一听说这好办，正好有一户是东面的，跟你们铺子不远，是个大酒楼——
金玉酒楼的肉。
朱老板说你家的两桶下水一个猪头也不重，他卖了这么多年肉，面子还是有的，跟金玉酒楼赶车拉肉的说一声，让小六子跟着，包管早早的跟你送到。
话说好了，朱老板怕黎大推辞不愿麻烦他，还说：“到时候我让小六子送猪蹄过去，你家周周能帮我卤一把，这就成了。”
算是拿这个还。
黎大想想便答应下来，不然周周一人大早上的要是推车过去真的不成。回来把这事一说，顾兆先是第一个说好，还说：“我都想好了，要是爹回去这几天，要么我们租个车，要么我请假几天。”
黎周周自然不愿相公请假，说自己能忙的开。
最后的最后，不仅是小六子搭了便车来送货，郑辉听闻，说张妈先借过来几天，等黎叔回来再说，“……咱们兄弟二人不用客气，再说这话还是柔娘先提出来的，让张妈过来搭把手，给黎夫郎应个急。”
顾兆便作揖感谢，接受了。
时下人情关系真的浓厚，与你交好，有困难时那便纷纷搭把手。
顾兆原本是孤儿一个，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骨子里是客气冷淡的，炸死到了大历，未对现代哪位朋友有过不舍，最初也就是生活习惯不适应，像是没有卫生纸、洗澡不可能天天洗，卫生条件落后。
现在不提了。
和周周成亲后，他落地扎根，有了归属。
回想以前，也有很多人对他有过帮助，像是朱秀才、书斋的老板、东坪村的赵夫子一家，更别提现在的郑辉严谨信两位。
坦坦荡荡的交朋友很好。
顾兆心中颇多感悟，然后整理了他的笔记和手抄书，打包一起，劳烦爹这次回去跑一次东坪村，送赵夫子家里。
那些都是他考秀才时的学习资料。
赵夫子孙子赵泽考中了童生，以后自然是考秀才，用的上。
当然要送赵夫子家，去东坪村，不给‘娘家’带礼物那多不好，顾兆挑挑拣拣，将周周小课本抄了一遍，临时做了个儿童启蒙小手册。
后娘不是说要送顾晨读书吗，这个好，书中自有黄金屋！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黎大已经收拾好了，该拿的都放车上，不能忘了，送东坪村顾家的是这个蓝色小包里头书小薄，送赵夫子的是厚的，有三本。送杏哥儿是一块布，上头一盒点心。
黎周周昨个儿蒸了两蒸笼萝卜猪肉包子，个个巴掌大，给爹的食物兜里捡了十个，路上要是饿了爹能吃，还有水囊灌满了热水。还有给相公买的铜手炉，相公说他现在用不上，给爹先带上暖手，路上赶骡子冻手。
大早上热了包子煮了热粥，烧了的碳块放进铜手炉，手炉有个铜把手，身子是穿着棉套的，这样捂手也不烫，上头是一层镂空有小洞洞，能排烟。
“爹，这个带上，路上手冷。”黎周周都装上了。
黎大嫌弃，摆摆手不要，说：“这才十一月又不是冬日下雪，不要，我身子骨好着，你给兆儿安排上。”哪家男人，这个天气就抱暖炉了？又不是姑娘家。
“爹，周周都装好了。”顾兆说。
黎大还是不成，拿这个要被笑话的，成什么样子，说：“我有周周缝的手套，不冷不冷，还带着帽子，成了走了走了。”
唯恐儿子给他塞什么手炉，那外头套的布还是花的！
黎周周最后没法子只能先放下，送爹出了巷子口。黎大坐在车架上，回头让两人别送了，赶紧回去吧。
一大早的冷嚯嚯，送啥啊。
黎大赶着骡车，路上没啥人，空车走的轻快，到了城门跟前等了约一刻才开了城门。
这边黎周周和相公回院子吃了饭，收拾妥当，顾兆看那手炉还放在桌上，他家周周心意，便拉着周周手一同捂手，说：“好暖和啊，这东西好，我写字手冻了就能捂一会。”
“真的能用上？”
“那自然，我家周周这是未雨绸缪，现在天还不冷，买了便宜，要是真等天冷下来下了雪，要是再买可能还排不上号没货了。”顾兆说的夸张。
黎周周笑起来，“我买的时候还一排呢。”
“反正周周买的好，真能用上，我今个上学就带上。”老婆都装好炭火了，不用浪费。
“好。”
相公好乖啊。黎周周笑着想。
回村是空车，加上路已经走过几次，熟悉的很，黎大坐在车上不用走，骡子长大了，不怕这些重量，因此赶着路快快的，中午就到了宁松镇，黎大想了下，进了镇子买了一坛酒，一些瓜子花生，到时候再去一趟十里村，送朱老四了。
这么一耽搁，到了西坪村天已经黑了。
黎大进了村口跳下骡车，牵着骡子往回走。有村里人见是外人，凑近了一看，“黎大回来了？”
“诶，叔，是我。”
“今年收成好，托了你们家的福，你猜怎么着，我家里有一亩地出了六石。”
黎大惊呼：“这多啊，那定是叔伺候的精细。”
“哈哈哈哈你小子现在咋还会说话了？”
没一会听见动静的都出来了，围着黎大，一言一语的。
“农闲了就等着你回来拉粮，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这是种黎家田说的，稻米收拾完了后，先挑着好的饱满的给黎大装，知道黎大才回来，屋里一定没热水，也没吃食，便招呼黎大去他家吃饭，男人还说：“家里不是买了肉吗，先切了半斤，做上。”
“成，这有啥。”媳妇便回去烧肉，真是干脆，半点不心疼。
半斤肉有啥心疼的？她家种了黎大家的田，只需要交两斗，她家占了大便宜了，吃个一斤两斤肉都成！
另一人也说：“伯，屋里要是没铺盖卷，先来我家凑合睡一晚，我腾个屋……”
黎大回来日子也是顺，十月家家户户收了粮，上了粮税，瞧着屋里堆的麻袋，收成好卖了银子多，如今又有空闲，租黎家田，得了黎家的好，那热情回馈黎大也是自然。
人穷志短，富裕了腰板子也直了。
就是没种黎家田的，可那肥料法子是黎家的，因此个个热情不耍嘴皮子。
黎大先回了让他住过去的说不用，至于吃饭也说不了，他有包子。
说了一通话，黎大先牵着骡子回自己院子，没一会之前说让他住过去的小辈担了一捆柴火过来，说：“叔，你一走几个月，屋里不住人一定潮，别心疼柴，把炕烧上，暖和暖和。”
还有来给黎大收拾屋的，这位年纪大，黎大要叫婶子的。
“这有啥的，三俩下就好了，你一个大男人，周周也没在跟前，要你折腾铺床，还不知道啥时候。”
王阿叔过来送的热水，连着自家吃的能拿出手的一盘豆腐炖肉沫送了过来，还有粗粮馒头。因为黎大回来的意外，所以就是有啥拿啥。
刚说炖肉的人家，男人亲自端了一碗肉菜过来。
如此一来，黎大在村里回来日子是很顺顺当当，直接吃上了热乎的，有的没走还听着唠了两句。
“府县开销大，周周就做了个小买卖，一天天的不停歇，我就打个手帮一把，不然周周早上光是去买下水一来一回就俩时辰，午饭都没空吃。”
“不过算是开销包住了，还成。”
黎大说的中不溜，大家伙听了觉得还是村里日子舒坦。
没一会人便回去了，有啥话明个说，让黎大歇歇。黎大饭也吃完了，送饭的人家便收回去，都不用黎大沾手洗。
点了一盏油灯，黎大擦洗过，进了里屋，刚婶子帮他打扫过屋里没什么灰尘，炕也烧起来了，被褥放上头一会就烘暖了，半点潮意都没。
黎大便脱了衣裳，倒头就睡，还有些不习惯了。
第二天是家家户户都知道黎大回来了，种黎家田的便背着东西亲自送黎家院子里，有花生、黄米、稻米、面粉，怕生了虫，没全磨成面粉和去了稻米壳。
原本是说好两斗，自然是多给了，还有自家种的菜也给黎大装上。
府县吃个萝卜都要钱，这萝卜谁家院子不种个几排？哪还用花钱买。
“叔，这是我娘腌的鸡蛋酱，让一起送过来了。”
“腌萝卜、酸菜两坛子。”这是送花生的人家。自家旱田不多，以前舍不得拿来种花生，今年种了黎家田，花生收成好，卖到镇上又是一笔进账。送两坛菜有啥。
几乎是人人都这样。
黎大在村中吃喝是包了，黎二也过来给大哥送东西，刘花香光宗也跟着，端了一碗炖鸡，起码有半只鸡，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哥，我知道你不乐意去我家吃，我给你送过来，你别嫌。”黎二求好说。
黎大说：“知道了。”没说谢。
黎二才高兴，刚送了东西的，大哥都说谢，一家人能说谢字吗。
刘花香和光宗留这儿帮忙收拾，不然乱糟糟的怎么装车上？黎大便取了包裹递给光宗，“这是周周在府县给杏哥儿买的，一盒点心一块布，光宗你跑一趟给你哥送过去。”
“好嘞大伯。”光宗接了包裹就走。
刘花香倒不是馋杏哥儿东西，就是想瞧瞧府县的布长啥样，她家光宗跑的倒是快，像是她能眛了杏哥儿东西似得。
光宗到了王家，一边进一边喊人，杏哥儿听到弟弟声，出来问咋了，“你又惹什么乱子了？”
“啥我又惹乱子。”光宗不爱，他从府县回来后已经很懂事了，爹娘都夸他呢，“我跟你不计较，呐大伯拿回来的，说周周哥送你的。”
杏哥儿一听高兴，“大伯回来了？周周回来了没？”
“没。”
杏哥儿有些失落，就听弟弟说：“不过大伯说了，今年过年回村过，说这是根。”
兄弟俩说话，王家院子长辈也听见了，如今农闲男人都在家。杏哥儿公爹听闻，夸赞说：“你大伯说得对，是咱们西坪村的人，那根就在西坪村，出去了过年要回来没忘本。”
女人是不在意什么本不本的，都好奇周周给杏哥儿买了啥。杏哥儿打开一看，先是一盒点心，用木盒子包着，是个点心匣子，拉开一瞧。
因为黎周周怕山楂糕路上被颠碎了，还用布包着，又放在买的布料上头。虽然有几块裂开碎了角，可大部分都完好的。
“还是花的造型，这也不知道咋做的，这么好看。”杏哥儿婆母说。
一共就九块糕，杏哥儿捧在手里心里高兴，让婆母公爹尝。这是送杏哥儿的，老两口这把年纪也不馋嘴，推辞不下收了一块分掰开尝个味，剩下的全给孩子甜甜嘴了。
杏哥儿给大嫂了一块，弟弟一块。剩下收着。
这花花造型配上府县出品，王家人是夸到天上去了。
不过府县这家山楂糕味道是比镇上卖的好。
收了点心，这不是到了布上了。杏哥儿拆开包着的纸，刚见了个花儿，就移不开眼，说：“这布上还有花。”
镇上卖的布都是一个色，深的浅的就几种样子，以前黎周周给东坪村顾奶奶送的那件袄子颜色就算别致了，可杏哥儿手里这块更好看。
不是大红色、红色，是说不上来的色，柔和着的红，上头还有深一些的桃花瓣，五个花瓣攒成一团，分散开来，看着喜庆漂亮。
别说杏哥儿没见到过，稀罕的移不开眼，王家的婆母和大嫂也是，碰都不敢碰，怕弄脏了坏了。
“这要不少钱吧？”虽然布看着不多，够一件袄子或者给元元做一身。
杏哥儿哪里知道多少钱，心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他一直觉得周周对他不亲近，只是他话多巴巴的赶上去说，如今知道不是这样，周周没忘了他，还想着惦记着他，这就成了。
人就是复杂的，当时杏哥儿也酸过黎周周，可黎周周一走又想了，最终还是对黎周周的情谊占了大头的。
这块布，杏哥儿一直没动，没舍得给元元缝啥，也没舍得给自己做，后来还是听说周周怀上了有了身子，才动起来给周周未出生的娃娃做了件小衣裳，剩下的布才动了起来。
这事现在不提了。
黎大拿了东西去东坪村，两村近，他脚步快，一会就走到了，先去了一趟赵夫子家，抬手敲门，里头开门是个年轻妇人，估摸着是赵泽的娘。
“你是？”
“我是西坪村顾兆的爹。”黎大没客套，直接把东西递过去，说：“兆儿在府县念书，知道你家赵泽要考秀才，这是他以前学习的东西，让我这次回来送一趟。”
说完不等回话，黎大便走了，还要敲岳家的门。
等人没了影，屋里头赵泽阿奶高声问：“谁啊？”
“是顾秀才的爹，来送书了。”赵泽娘把包裹递给婆母。
赵泽阿奶还念叨：“顾四过来干什么，你说西坪村那家的爹。”
屋里头出来的赵夫子一听‘送书’便急忙过来，翻开一看没一会眼眶湿润，“没想到顾兆还记着，还记着赵家。”
读书不易，纸笔这些不提，最贵最难得的就是书本资源。
赵夫子年纪大，自知学识跟不上，可家中也不富裕，供不了赵泽去镇上念书，如今顾兆送来了外头的书本，还有一些顾兆自己摘抄的笔记策论，这对于赵家来说才是至宝。
五脏六腑如今都诉说着‘感动’、‘顾兆好人’、‘赵家的恩人’。
另一头李桂花就不是这样了，得了黎大送来的包裹，一听是顾兆让送的，不由一喜，府县的什么稀罕东西，还特意跑来送一趟，没想到顾兆嫁出去成了黎家人还惦记着顾家，不枉费当初一家子走时她送了钱。
然后一拆开，一本薄薄的书？
李桂花大字不识一个，翻来翻去就几页，“这就没啦？就一个这？”
顿时心里窝火生气，可黎大已经走了，顾兆在府县里头，骂也听不到，只能抱着顾晨磨牙嘀咕说：“我就知道那小子不可能安什么好心眼，合着耍着我玩呢，还是亲儿子好，小晨伶俐，以后定要有出息，让你娘好好出一把风头！”
至于那本《三字经》启蒙读物，李桂花眼不见心不烦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第61章 府县生活21
黎大在村里留了两天，第二天天不亮，黎大先去了一趟山脚下的坟地，给去世的周周阿爹烧了纸钱，周周现在在府县好着，做了生意买卖，赚的多，人现在也外向了些，有主意了，你在底下别操心了，等过年了接你一起去府县。
留了两刻。
天麻亮时才回去，路上自然是遇到了村里人，问黎大一大早干啥去，黎大打了个哈哈没说，村里人也没继续问，可等黎大一走，看方向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黎大这是上坟去了。
还记着周周阿爹。
当天早上黎大跑了一趟十里村，与朱老四和朱泥匠两人吃了酒聊了会天。
“不嫌的话，我那儿做了好多大肚缸子，我记得顾秀才爱使这个，一并拿了些去用。”朱泥匠说。黄泥不值几个钱，主要是一份心意，再者因为顾秀才出的平安炉和大茶缸，他家这两年凭着这俩赚了不少进项。
黎大自然说：“嫌弃啥，我家就爱用这个，多谢老哥了。”
朱泥匠让儿子捡了一筐，摞起来，用麻绳捆的好好的给黎大放车板上。
“成了，过年回来再找你们吃酒。”黎大便赶车走了。他就吃了一小碗酒，风一吹，酒意就散了。
朱老四和朱泥匠原地目送，后来看不见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纷纷是有着羡慕的。
“以前是庄稼汉，现在是秀才爹，以后还不知道是啥大福气呢。”
“可不是嘛，哥儿咋了，招了个好赘婿也能顶起门来。”
“那也是黎大有眼光有胆子，换别人谁稀罕哥儿，谁愿意花钱给哥儿招婿？”
这倒是。黎大是真疼他家周周。在村里，凭良心说话，就是他俩再疼自家闺女/孙女，可从没想过给女孩招婿，都是想着嫁出去人家的人了，还是要生男孩才成。
黎大是晌午刚过到了家，回去拴了骡子，开始捋东西。
村里人太热情实在了，除了当初说好的八石粮食外，还有送各式各样腌菜、大白菜、地瓜的，就是那说好的八石粮食，最后家家户户多给，装了有十个麻袋，这是多了两石。
再过两三月还回来过年，黎大就把能放的住的粮食放屋里，像是没去壳的稻米还有没磨面粉的麦子这两样抽了三个麻袋搁屋里。
不然东西放不下，累着骡子了。
等都收拾好，杏哥儿过来了，送了一布袋子炒面，里头混着花生、黑芝麻，用猪油炒的，说：“大伯这是我自己做的。”
“成，知道了。”黎大接了东西，他也爱吃这一口，说：“我们过年还回来。”
杏哥儿知道，再听大伯说一遍也高兴，说：“好，到时候我再过来和周周说说话。”
没多待，送了东西便回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黎大回去套上了骡车，拍了拍骡子的脖子，“回去我跟你一块走，能轻快轻快，到家了给你加料吃。”
骡子像是听懂，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黎大的手。
黎大笑的眼角褶子出来，牵着骡子出院门，锁了大门，打着月色走咯。
府县里。
因为猪肉铺行的方便，小六子来送货，加上张妈早上来帮忙，黎记卤煮的生意是没耽误，照旧中午一卖，下午三点一卖。不过黎周周夜里会再卤一小锅，给朱老板的猪蹄，还有给张妈带回去的，什么鸡蛋、花生、猪头肉。
徐掌柜是知道猪肉铺给黎记卤煮行便利的事，还让赶车的活计直接送到石榴街门口，不差一刻的时间，朱老板想拿他们铺子行好事做人情，那就和和美美的办圆满了，这样朱老板和黎记也能记一份他的好。
小事而已。
“掌柜的我不明白，就是一家小小的铺子，为啥朱老板还这么热心帮忙？”店里伙计不懂。
徐掌柜不怕机灵想学的，就怕脑子是榆木疙瘩，教都学不会。便拍拍小伙计肩膀，说：“你现在看是一个小铺子，朱老板看的是小铺子后的顾秀才，要是以后有了大出息，就算顾秀才没啥出息就是个秀才，以后朱老板的孙子要是念书启蒙了，是不是就有出路了？”
“再说不过是顺手帮一把的事，朱老板亏啥了？啥也没亏，车是酒楼的，人是小徒弟跟着跑一趟，他累啥？钱黎记都给了，半点不差，还送了东西，记了人情。”
小伙计便急了，这车还是酒楼的车，咋啥好处都是朱老板拿去了，那他们酒楼不是白白做人情上杆子巴着人家吗？徐掌柜还让先送石榴街去。
“人这关系是相处来的，早前酒楼和黎记闹不愉快，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就好了？有来才有往，小事末节不提，黎记也不是那种不念情的人，日子长久着，总会有用得到的地方，就算没用处，那也是多个关系。”
小伙计听的明白，可还是觉得酒楼亏了，人情全让朱老板拿去了。
徐掌柜便不多说了，亏啥啊，就是绕了石榴街到金玉酒楼的这截路，也没耽误酒楼做生意。
朱老板是这几天痛快，见天顿顿的卤猪肉，今个是卤猪蹄，好吃了，明个儿让小徒弟拿了半扇的肋骨去，还提前剁好了，不劳黎夫郎费工夫剁，于是第二天中午就吃到了一盆卤排骨。
诶呦，香的。
府县里的人买肉都爱吃肥的，骨头没人动，一般是买了肉送些大骨头，像这样的肋排那是便宜卖，但朱老板因为杀猪，吃猪肉还不便利？早吃腻味了肥的，就爱啃骨头，咂摸出味才香。
可以前炖的做的再香，都没黎记卤的排骨香。
朱老板也是做生意人，那一对猪蹄还能说凑合卤一下，可排骨多了，那自然是得废料、废柴火，便交代了徒弟，说：“咱家吃一半，说清楚，给黎老板留一半，就说是我说的，可不准偷了懒。”
“知道了师傅，您放心，黎老板要是不收我跪着哭着求他收。”
放屁了在这儿跟他逗闷子。朱老板心里骂小徒弟，可面上高兴的，又有卤排骨吃咯~
小六子也高兴啊，中午吃卤排骨他能得手指长的两块呢！
做师傅徒弟好，当个杀猪佬不愁油水吃，还管啥上不上台面。
于是这卤排骨，一半给朱老板留着，另外一半分了两份，张妈早上忙完了带回去一份给家里加个荤菜，剩下的那小半分黎周周下午和相公吃。
相公说排骨好吃。
后来张妈回来也说：“柔娘和辉哥都爱吃那个，我觉得还行，都是骨头没多少肉，虽然味是好，我还是爱吃肥的。”
黎周周把卤排骨记在心里，问了小六子排骨怎么卖，算算账，要不要把卤鸡换成了卤排骨，这样岔开一段段时间来，能换个味。
最近卤鸡卖的慢了些。
“骨头排骨一个价，骨头带着肉多些的七文钱一斤，少一些的五文钱，没肉的师傅说了，送黎老板都成。”
没肉的就是大棒骨，干干净净一根，一点肉丝血沫挂上面。少一些的骨头，小六子在他带的大食盒里捡了一段，“这都是瘦肉也没多少，这个肥肉的肉多七文。”
黎周周算了下，卤排骨的本比卤鸡还划算便宜些，便想着等爹回来商量下，中午那顿卤鸡换成卤排骨先卖一段时间瞅瞅，要是不成了再换卤鸡。
反正变着花样来。
后来顾兆听到老婆说排骨价位后，顿时：……
以前超市卖的精肋排，现在就五文钱一斤？？？倒是那种龙骨大骨头，因为肥瘦肉夹杂，骨头大，藏着肉多，卖七文。
就和审美不同一般，顾兆觉得他家周周放现代，就是在学校门口开卤味铺子，那没几天绝对校园论坛：惊！咱们学校食堂新来了一个卤味帅哥，特别帅！亲自封卤味校草！
身高足，比例好，腿长腰细还有胸肌——因为哥儿骨架小，就天赋如此。五官下颌线漂亮清晰，双目清亮清秀漂亮，是标准的杏核眼，有时候瞪人，圆圆的好可爱。
顾兆能吹老婆五千字小论文。
但是现在，在大历，他家周周就是哥儿中的‘样貌普通’、‘平平无奇’，甚至过分了还说他家周周丑！
哪门子丑！
妻宝男能气死。
搁现代无法实现排骨自由，如今略微小小的可以实现了。顾兆对周周要换着卤排骨是举双手赞同，“我觉得好吃喜欢，先试着卖卖，不成能换。”
“我也是这么想，等爹回来让爹和朱老板谈。”黎周周藏着小心思，“我和朱老板聊天就客气，爹才去拉下水多久，就和朱老板关系热火了，这几天还帮咱家送肉。”
顾兆当即说：“咱爹有本事！”
夸夸爹。
小夫夫是盘着爹回来，天冷了，千万别遇到下雨天，不然要辛苦了。当然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还买了油布，以备走半途下雨没地方避雨，那只能先遮挡遮挡。
幸好一路顺利，刮风变天，愣是没下，等黎大后半晌到家，刚卸完货，雨就霹雳巴拉落下来了。
“爹，先洗洗澡，我和周周来整东西。”顾兆跟爹说。回来骡车拉这么多货，爹心疼骡子，一定是走回来的，先泡泡脚洗个澡去去寒，吃口热饭，东西不着急搬到铺子角落堆着都成。
他们铺子大，平日里只用一半，角落堆个粮食用油布裹着不碍事。
“成。”黎大也累了，走了两天。
灶锅上烧着热水，洗漱、泡脚，换了衣裳人舒坦了，黎周周端上了一大碗面，上头就有卤好的排骨，连着汤汁，还打了两个荷包蛋，给爹好好补补。
这一大碗，黎大是连吃带喝唏哩呼噜吃的干干净净，还是面条就馒头，又吃了俩馒头，桌上豁了牙的瓷碗是用来放骨头的，吃了一大碗的骨头。
周周这次卤的骨头好吃。
黎大吃完了端了碗去灶屋，顺手就收拾干净了。
顾兆和周周也刚收拾完东西，一检查多了好多，但是粮食不够份，不过两人没往村里人少给的方向想，不可能。
“爹是不是漏了拿了？”
黎大说：“东西太多装不下，我留了三石粮食在村里，过年回来再拿。”
“猜也是。”顾兆应了声。
黎周周跟爹商量卤鸡换卤排骨，问咋样。黎大刚吃完卤排骨面，那一碗排骨是啃得干干净净的，当即说好，明个儿我去拉货，顺便就买了排骨跟老朱说一声。
“……花生有两麻袋，都是晒得干干的，留半袋子咱自家吃，剩下的剥了壳做卤花生，晌午来买排骨的，就送卤花生米，豆腐还得卤，方老板娘爱吃这个。”黎周周安排。
黎大听了没问题，他家周周现在能拿主意了，说都好。
送的花生米是喝汤用的小勺子，送个两三勺差不多，当个嚼头配菜，反正是免费得的。
黎周周想着等天冷了，家里养的鸡就该杀了，炖了给爹和相公补身子，到了年跟前留上两只拿回村里过年吃。
爹回来一趟，家里的菜是不愁吃了，还有村里婶婶阿叔腌的酸菜、鸡蛋酱特别好吃，下饭炒菜夹馒头，能吃好一阵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来送东西，得了一大食盒卤排骨，还被黎大叔给用骡车送回去，省了一趟走。
“我跟你师傅聊聊天。”黎大笑呵呵赶骡车，还带了卤好的花生米。
他家周周昨个儿晚上给朱老板卤排骨时，顺便卤的花生米。
张妈早上过来帮忙，知道黎大回来了，明个就不用来了，还有些不舍得说：“干这几天每天得了免费吃食，现在说不来了，我还不习惯了。”
黎周周便笑说：“张妈要是喜欢吃，我留一份排骨，你下午来拿。”
“不用不用。”张妈先是顺口说，说完了又补添了句，“我回去还是问问柔娘，要是喜欢想吃了，我中午来买，方便的很，不用留。”
黎周周便应了。
“你这生意好，卤鸡卖的好好地，虽然现在看着慢了些，但一锅也能卖完，换了排骨不卖卤鸡怪可惜的。”张妈一边干手里的活一边说：“要是地方大了，再加上一个大锅灶，添个人手，我瞧着都能卖出去。”
黎周周心中一动，不过没多说，“等明年再看吧。”
要是人手的话，那最好能时时来帮忙，有自己住的地方，他家住不开，还有工钱要开——总要在合计合计。
黎大也谈好了排骨价，朱老板价还是那个价，可给的东西不一样，剔肉的时候下手不狠了，排骨上的肉多了几分，这已经是划算买卖了。
最后黎家第一天没多要，四斤的精肋排，三斤的大骨头，统共加起来四十一文。排骨是论勺子卖的，大骨头是论个，个头小了给搭一块两块小精排，大了就是添花生米，反正都是有搭头，食客不吃亏。
上午排骨是分两锅卤，就在灶屋前后锅，不然卤不开，大骨头大，等出了锅，再卤了一小锅花生米鸡蛋豆腐，素的卤的快，能跟上。
一大勺的精排骨，剁成了指头关节大小，黎大上手一掂就知道有三两多，一斤是五文钱，三两的排骨，一勺子卖个六文？
“少了。”顾兆觉得他家周周太实心了，做生意真的赚辛苦钱，显得他很有奸商模样，说：“七文，大骨头九文，炖排骨废柴火。”
黎周周听相公的。
“我就是怕要太贵卖不出去。”
“才不会，周周手艺好，价钱公道，才不会卖不出去，卖的便宜了也不好，你这么辛苦不赚钱，我看着心疼。”顾兆臭不要脸拿头蹭老婆胸口撒娇，眨巴眼说：“我家周周最棒了！”
黎周周定了心，笑的开心。
算下来，卖卤排骨比卤鸡赚的多，以前一锅卤鸡豆腐鸡蛋加上，刨去本，约莫能赚六十五文，现在单排骨骨头能赚八十文。
黎周周现在有信心，第一天卖是应该会卖光的，只是不知道食客口味咋样，和着卤鸡一比，排骨受不受欢迎。
他觉得排骨好吃，相公也爱吃的。
自家的排骨肉也多，不像肉摊子上排骨上没多少肉。
黎周周现在是期待明个儿的买卖了。
第二天一大早，黎大套了骡车去拉肉，两筐的下水，七斤的骨头，一个大猪头，还有一对猪蹄，这个替老朱卤了，说明个儿给他捎过去。
老朱要给钱，黎大没要，都是顺手的事。
“你卖我家骨头肉还多了些，说给钱就见外了。”黎大说。
朱老板乐呵呵的便不提了，知道黎家记着老朱的好就成。他现在下午那顿得啃些啥，卤排骨有味，但肉少，猪蹄不一样，肥的瘦的都有，还有骨头，他爱啃着咂摸有味道。
幸好啊，猪蹄少，黎家不卖这些，全进了他的肚子。
不做卤鸡早上能方便些，卤鸡要杀鸡去毛收拾麻烦了些，骨头拿回来，爹拿着斧头就在院子里，三两下小排骨一节节剁好了，大骨头也收拾的利索，一个约莫有四两左右。
黎大没让朱老板剁，费什么功夫，他回来收拾。
一早上，猪头还有朱老板的两个猪蹄先卤大灶锅，这两份骨头卤在灶屋两个锅……
晌午开了铺子，铺子外排起了队。
“今个不买卤鸡了。”黎周周刚开口。
队伍先有人急了，“我今个是来买卤鸡的，不买卤鸡了咋办？我家的吃不惯下水，就爱卤鸡这味道。”
“我家主人特意让我来跑腿买卤鸡，这、这不买了，我咋办。”
有人又说：“一听你们俩就知道昨个没来，昨个黎老板说了，晌午这顿卤鸡换卤排骨，提早说了。”
两人昨个确实没来，仆人跑腿的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买。自己来买的一听这话不急了，反倒来了兴致，“卤排骨咋样？味好不好？”
“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价比卤鸡便宜，今个就来买排骨的。”
还便宜了？！
买卤鸡的不差钱，可省了也好，倒是没怀疑说价贱的不如价贵的好吃，这就没道理了，黎记卤煮卤啥都好吃，哪怕不爱排骨了，回头不买就成了，先试试口味，再说拿回去卤汁配个面条都香。
卤排骨是热腾腾的一大锅出锅了。
黎大负责发牌子，盯着放钱的——这个倒不用盯仔细，来买的食客还没见过少给的。
黎周周是打，“小块排骨一勺七文，大骨头一个九文，现在买卤排骨送花生米。”
那大骨头黎大拆的都尽量均称，一个大骨头快半斤左右，肉还多，上肉嘟噜的肥肉，骨头里缝隙塞的瘦肉，各个油亮冒着香味，看着诱人。
没买到卤鸡的当即就忘了卤鸡，转身投入排骨怀抱。
“我一勺小的，一个大的。”
黎周周接了碗给打好，用小勺子搂了四勺花生米放一旁。
“花生米也是卤的。”
食客付了钱，先捏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尝到了滋味，不由说了声好味道，这才将食盒盖子盖好，回家吃饭了。
跑腿的仆人最后还是拿了卤鸡的钱，咬了牙买了一勺小的排骨一个大的，一路的忐忑不安，就怕回去被家里主人说，可要是空着手回去也不好，主人爱吃黎记卤煮的味，没了卤鸡有别的充个数，实在不成，他跪了先骂自己应该成的吧？
回去正巧开饭，主人等着吃卤鸡，见仆人脸色不对劲，“怎么没买到？”
“不会，买到了，我今个跑的快去的早排前头。”仆人挤了笑。
主人觉得不对劲，“你话都说出来，别让我挤着问。”
仆人把食盒递过去，说了黎老板卤鸡不卖了，换卤排骨了。主人想黎记出了个新鲜花样，什么卤排骨，一打开盒子，香味飘了出来，心里没啥不痛快，就几十文钱的事。
“成了，赶紧摆上。”
仆人便知道主人这是不追究了，一颗心放了下来，颠颠拎着食盒去灶屋，交给厨娘收拾好了上桌。
等主人家吃到了排骨，夹了一筷子，这滋味，好啊，比鸡肉有吃头，肉炖的烂却不柴，汁水饱满，味好。
“明个继续去，这小排骨要两勺，我吃着好。”
之后几天回头客多了，都说排骨比卤鸡好吃，当然也有馋卤鸡的。黎周周便说对不住，人手少忙活不过来，以后卤鸡再看上不上。
黎记卤煮有了限量两勺下水的规矩后，如今又多了新品上架，和经典卤鸡下架，要吃你得等，本来是吃腻味卤鸡的食客，一听还不知道啥时候再上，难免开始怀念。
这就是失去了才知道想着。
不过排骨卖的好也是能想来的，比卤鸡价钱便宜，又不是下水，有人不吃下水觉得不干净，排骨好歹也是猪身上的骨头，不算内脏不干净系列。
嫌肉少肉瘦的吃大骨头龙骨，一个骨头又大，上头肥的瘦的都有。嫌一个大骨头吃不开，一家人都想尝尝咂摸个味，那小骨头好啊，一勺子七文钱都能吃到嘴里。
总之是各有各的滋味，还便宜，好卖。
黎家铺子的生意好，十一月加了排骨，比卤鸡能一天多赚个十五文二十文的样子，到了月底算账，刨去本，这个月花的省，相公没买书，竟然能落下快十两银子了。
家里是从五月开始卖下水，最初就一桶下水试试卖，到后来两桶，再后来添了卤鸡、卤猪头，还有一些素菜，到如今换了排骨，几个月加起来。
黎周周在家里摊开了记账本，相公在旁边拿着存钱的匣子。
“三两半贯，加上四两六百八十文，加上五两七百文，加上八两半，九月的八两九百六十文，加上九两，加上这个月的十两。”
十一月没买粮食，菜有爹从村里拉回来的，还有院子里自己种的，鸡开始下单，够自家吃，想吃荤腥了，黎周周杀鸡不手软，因此十一月的开销就是四十文的盐、十五文的醋。
每次去张嫂家买醋，虽然价没变，但张嫂给打的多，够吃一个月。
夜香钱黎周周之前结了半年的，十一月没这个花销，给相公零花钱，相公也说不用给那么多，还把攒的私房钱小钱包给他听响动，相公攒了半两银子了。
于是顾兆的零花钱，从一天十文，到现在一天五文，加上墨锭纸张毛笔花，统共半两银子。算上醋和盐，这个月黎家支出五百五十五文。
可不是落的多。
“……五十两，三百六十文。”黎周周慢慢算出来了。
从五月到十一月底，铺子去了本，还包了一个月的花销，如今攒了这么多了！
这个月都是铜钱，顾兆和爹在旁用麻绳串了起来，等明日拿到钱庄换成了银子，这样好存。
黎周周手里留了十两做下个月买肉、糖、酒之类的本，差不多六七两其实就够了，剩下的全放在爹那儿。
夜里黎大移开了床，原本藏钱的地儿是让他越挖越深，原本是布包裹着，现在换成了坛子，一打开，还有之前来府县带来的银子，租房那时候花了大头，还给周周留了三十两。
如今七十多两，加上现在的四十两，坛子里头全是碎银子，沉甸甸的。
用不了多久，这小坛子得换大坛子了。黎大存了钱，将床移到原位上，躺在上头睡都舒坦了，以后兆儿要是在哪个地方当官定上了，就拿这些钱买个大院子一家住。
黎大对哥婿能不能考上没啥怀疑的，三年没考上，那就六年，六年不成，十年，反正如今有了买卖也不怕费银子，总是能考上，考上了后，他问小郑了，说一个举人就能当官，选个地方官就和现在府尊一样。
一府的县令，这是如今的黎大想的，睡着都是美滋滋的。
石榴巷子黎家过的乐呵干劲满满，香油巷子的黎正仁家就不和美了，大小吵架闹嘴不提了，前段时间因为黎正仁把工钱交给了他老娘管，后来冯萍萍闹着回娘家了几日。
黎正仁自然是拿了东西去接，人接是接回来了，可窝窝囊囊低三下四的不说，大舅哥还指着他鼻子骂，话里话外音，要不是冯家，就你一个乡下来的小子能落在府县？
当时黎正仁脸色就变了，还是冯萍萍圆了话给了台阶。
冯萍萍与黎正仁当了十多年的夫妻，睡一张床上的，自然是知道黎正仁的敏感点是什么，不能提乡下人，不能说登不上台面，提起来就要生气，还会往心里记。
相公不是大度的人。
冯萍萍知道，回去好声哄了黎正仁，当家的管家权也让了一步。黎正仁每月二两银子，半两银子存着给儿子来年束脩，冯萍萍得八百文，娘拿七百文，娘管家中吃喝开销，冯萍萍就管儿子女儿，一小家的开销。
黎老太过日子省，自此后除了黎耀祖和她儿的吃食习惯不变动，蛋肉都有供着，其他人的吃食便大打折扣，锅里是粗粮掺着细粮吃，菜也是买的干巴不新鲜的便宜菜，这样一个月下来还能攒个三百文。
“我就说了，我儿工钱还不够？这不是满满当当的够花还富裕吗。”
可冯萍萍不乐意，吃的不好，衣服婆母也不给洗了，各洗各的，天一冷，手冻着，她要是添柴烧热水洗，婆母便不让说废柴，洗衣勤快了，还嫌废水。
吃水也是要花钱的。
这边算了，反正她手里也有钱，可耀祖要半两银子的墨锭，不给买，儿子便不乐意，还说什么阿奶比娘对我好。这可戳着冯萍萍的心窝子了。
不能儿子跟她离了心，一咬牙，冯萍萍是半两的墨锭买了，可纸笔也要钱，纸要贵的，笔要好的，一个月八百文没剩下几个，还不如她之前管钱，起码吃喝上不拘着，还能剩下一些给二娘和她添些东西。
日子过得苦哈哈干巴巴的，可不得两三日一小吵，五六日一大吵。
冯萍萍做儿媳妇，嗓门不如黎老太大，以前惯会使的是一些绿茶小手段哄好黎正仁，让黎正仁站她这边，可上次回娘家，大哥给黎正仁闹得没脸，之后回来后，黎正仁便冷着一些她，除非闹得太严重才出来和稀泥，不然就当没瞧见。
相公不帮着，儿子还不听话，只剩下女儿和她抱团了，可有啥用？
再回娘家？倒是成，可不可能一直赖在娘家不回来，大嫂弟媳还在家不乐意呢，要是回来了，日子更艰难了，婆母会说谁家媳妇儿整日往娘家跑？没个正经样子。
啥正经样子？难不成她还不正经了？
冯萍萍又是哭闹到黎正仁跟前。
这日黎正仁回来，进了院子先看见媳妇儿又是一脸委屈样，顿时心中烦躁，他上了一天的工，回来还没个清闲，但是今日不想断这些鸡毛蒜皮官司了。
“娘，大哥是不是有个哥儿？叫什么来着？”黎正仁当没看到妻子满肚子的话要说，略过了，先去灶屋找娘问话。
黎老太正忙活下午饭，见儿子进了灶屋赶紧说：“这灶屋油烟大，你一个男人体体面面的进来干啥，快出去，别脏了身上袍子。”
黎正仁便好笑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我一个做工的。”
可跟在后头的冯萍萍知道，相公嘴上谦说，其实心里就是这么认定的，就是乐意听婆母夸这番话。
“咋不体面？我儿模样好有本事可不是体面人了？什么做工的，那酒楼跑堂的才是做工跑腿的，我儿不一样是账房先生，带着先生呢。成了，娘出来跟你说。”黎老太盖了锅盖擦了手出来说话。
“说啥来着？”
黎正仁面容松快笑说：“大哥是不是有个哥儿？叫个啥？时间久我忘了。”
“叫啥？咋突然问起那个死命的。”黎老太一时也没想起来，对着大儿子恨不得咬牙切齿，随口就骂。
这一家子一个样，对着没用处没本事的都不记。
黎老头也出来了，听了问话，想了一翻说：“是不是杏哥儿？”
“那是老二那个短命的家的。”黎老太这个记得，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烦了些，说：“我儿你问这个干啥？都是嫁出去的赔钱货玩意，好端端的突然提哥儿。”
黎正仁便说：“离我们酒楼不远有家黎记卤煮铺子，听说是个哥儿开的，叫黎周周，也是宁松镇西坪村的人，我琢磨起来，大哥家好像有个哥儿，听着年岁好像差不多。”
“老大那个木头桩子老实庄稼汉能有啥大本事，还跑到府县来了？他家哥儿还能有大本事做买卖营生，这都是放屁。我记得了，以前老屋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跟杆子一样，瞧着就养不大跟他那阿爹一样是个晦气的。”黎老太嘴里念叨骂。
在黎老头黎老太眼里，小儿子是最有本事最有出息的，那早先舍弃断了关系的大儿子只配跟牛一样在乡下地里刨食吃，是绝不可能有大出息的，更别提来府县做营生。
“西坪村姓黎的人家多了去了。”黎老头也是不认。
黎正仁本也是不信，他读了书，只身一人来府县找工，吃了多少苦头，才换来了今日的工作和体面。稀少的印象中，大哥就不爱说话，吃的多，模样也不好，只配娶个哥儿，他家生的那个哥儿，在老屋是连和他坐一张桌子都不配。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掌柜的说黎记铺子别看小，可生意好，一个月能挣三四两。”
其实掌柜的比划了个八，但黎正仁不信，怎么可能这么多，他一个月工钱二两，一个哥儿做的营生还是下水，那玩意能吃吗，不可能那么多，掌柜的是拿话故意挤兑他。
“三四两？！这么多。”黎老太惊了，高着嗓子叫。
黎正仁皱了下眉，而后说：“也不多，还没刨去本，应该能落个一二两。听说每天还要去西边拉肉，大冷天的淘洗，又是炖煮，反正废了功夫一天不见歇，做的是辛苦买卖。”
“那确实，谁能和我儿比，我儿扒拉算盘珠子，写写算算，那是干干净净，天冷了风吹不着，雨雪淋不到，这才是台面上的。”黎老太说。
就是嘛，一个哥儿咋可能赚那么多还想骑到男人头上了。
黎正仁眉间松快舒坦了，想起来正事，便不经意好心说：“我听掌柜的说这个，想着巧，都是西坪村的人，要真是大哥家的生意，那么辛苦，到了府县咱们也该照顾照顾，叙叙旧。”
“有啥旧好叙的，你就是心善，还想着那个短命的，我跟你说，那短命的哥儿命硬，克死了他阿爹，就算是咱们还是离远一些。”黎老太嘟嘟囔囔跟儿子说。
去照顾啥去啊。
反倒是冯萍萍把男人话里意思听出来了，这会插话说：“要真是大哥家的生意，一个月辛辛苦苦有三四两银子……”重点把三四两银子给咬了出来。
黎老太便听了进去，问了儿子铺子叫啥，在哪里，“……我闲了去看看，要是老大，我生了他出来，如今在府县里做生意买卖，那不得一个月给我和你爹一些花销。”
把在村里黎大说断绝关系给忘得干净。
怕啥。现在在府县，她儿子认识衙门当差的，要是那短命的敢不给钱不认账，那她就让正仁叫官差去砸了铺子，别做买卖了！
黎老太越想越觉得对，回头跟老头一说，老头点头说对着，“当初在村里，那不是东西的玩意咋说的，还由着他翻了天不成，这是府县，咱们正仁干了这么多年，根在府县里，他一个外来的……”
两老的嘟嘟囔囔一言一语说的对胃口，要真是老大才好了，正好报了当初在村里受折腾磋磨的仇了，不给个三四两银子别想作罢！

第62章 府县生活22
“隔壁怎么没个动静了？刚瞧见黎老太，大早上的从北面回来，不知道干啥去了，以前买菜都是挑着晌午快收摊的时候去捡便宜，这几天大早上往外头跑。”
游二媳妇做着手里活跟大嫂嘀咕。
“谁知道，不管她家。”游大嫂不爱说是非。
游二媳妇便只能作罢，等着哪个买香油的客人来再一起说道说道。
黎老太一早上去了石榴街铺子，冯萍萍便上前问娘咋样，是不是大哥家的。
自从黎正仁话说出去，这几日婆媳关系缓和了些，心里都想着先确定了黎记铺子是不是黎大家的，至于确定了以后怎么说，一家人住一起十多年，话没挑破，但彼此心知肚明。
做生意的赚钱，单是看隔壁卖香油的游家就知道了。
要银子名目也好听，孝敬爹娘的，这是黎老太黎老头老两口想法。也不怕不给，做生意的，儿子说了，最怕的就是闹事，讲究的和气发财，要是闹事多了，会影响生意买卖，所以不给钱，他们俩老头老太就去铺子前哭，说黎大不孝顺，不怕不给银子。
法子多得是。
“门没开，你说这做生意的，我瞧着一条街上的吃食铺子都开了，就他家紧紧关着门。”黎老太连着扑了两天的空，没逮住人亲眼看看，心里不痛快，语气就难听，“像是老大家的，做生意都做不到人前头，多少年了还没变，窝窝囊囊的没出息。”
冯萍萍耐着性子问：“娘，你就没问问旁边铺子人家，黎记啥时候开张，叫啥哪里人这些没打听打听？”
黎老太现在是烦着这个儿媳妇，这两天没找茬吵不过是因为别的事注意力占住了，现在被冯萍萍一问，拉个老长的脸，说：“我问没问，还要你一个做媳妇的教我怎么说话？我一去一大早，回来冷锅凉灶的，你一根木头桩子是不是，还等着我回来烧饭伺候你这个儿媳妇。”
“这不是灶屋油糖匣子娘你锁了，我哪敢碰。”冯萍萍也不甘示弱顶回去。
黎老太：“正仁没在，耀祖去了学堂，吃啥糖吃啥油的？就你嘴馋，要的个姑娘也是个贪嘴懒惰性子……”
冯萍萍听得一肚子火，忍了忍没吵过去。
中午黎记开了铺子。
排队人多，周氏顶个大肚子排在前头几位，队伍里人见了便让开，让周氏站第一位，买了赶紧歇歇，肚子都这般大了，谁都怕。
谁知周氏说：“不碍事，郑秀才说我这肚子大，要多走动走动。”
队伍里有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嘀咕哪位大夫名字叫‘郑秀才’的？知道这事的便说了一嘴，“张嫂子嘴里的郑秀才就是一位秀才相公，与顾秀才一同在官学，前几个月来买卤煮，见了张嫂子与人争吵，便提了一句张嫂子有孕态，像是怀了……”
“还有这样稀奇的事？”没听过的自然是好奇。
“郑秀才家中是开了医馆，祖父是大夫，郑秀才耳濡目染略会一些。”
听完前因后果，有人便说：“这位嫂子心大了些，幸好来买卤煮碰见了郑秀才。”
“可不是。”周氏也承认，“黎家是我贵人，不然真糟了。”
“我以前怀了吃不进东西，要么腰酸要么见不得荤腥老是想呕，倒是这胎奇了怪了，就爱黎家卤煮的味，顿顿吃都不嫌腻，饭量也好……”
周氏夸起来黎记简直是像夸自家。
石榴街的铺子人家早都知道，这话周氏说了许多次了，大家听个乐呵。
轮到了周氏，周氏拿了碗递过去，黎大接了说：“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大着肚子端碗不方便。
“谢谢黎叔了。”周氏也没推辞，见周周打东西还多给了她一勺花生米，笑的高兴，嘴上说：“对了，我瞧着这两天有个老太婆鬼鬼祟祟的，先是在铺子前头张望，还去了巷子里头盯着你家门。”
黎老太来的两次正巧让周氏撞见了，当然也是因为周氏觉得黎家旺她，对着黎家事上了心，看了两天都是同一人，长得刻薄，见了黎家铺子关着，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真是恶心坏了。
周氏一看就知道这老太婆不是个好的，估摸着是来找黎家铺子什么事，越想越觉得不好，中午亲自来买排骨，顺便给黎家提个醒。
“约莫六十来的样子，瞧着脸生不是咱们这片的人，反正我没见过。”
黎周周不知道是谁，“我家在府县没认识老太太——”他话说了一半，瞬间想起来了，脸色变了下，先看爹。
周氏也瞧出端倪，不过黎家的私事她就不多问了，周周上了心就成，便付了钱，说了一声她先回去了。
黎大把一大碗的卤排骨送到了醋铺。
父子俩中午这顿卖完了，关了铺子，黎周周犹豫了下，才说：“爹，你说张嫂说的是不是……”
“要是认识找上门的老太，那就只能是了。”黎大说的是平静，可收端着锅的手背青筋暴起了。
黎周周没多说，知道三房找上门肯定没什么好事，不过意外的心里没多少害怕了。他想起来二叔之前吃过的亏，可他家不怕，相公是秀才，铺子里挂着府尊大人的匾额，分家契爹还在手里，要是来闹事，就是麻烦了些。
当天夜里，夫夫俩洗漱后躺在床上。
黎周周把中午张嫂提醒的话说了，又说了自己想法：“……我倒是不怕，就是爹不乐意见到人，我今天中午说了句，爹不高兴，要是再来铺子闹事，可能生意不好，这个也没什么，坏就坏些，反正够花开销就成，会不会影响相公你啊？”
三房家来闹，黎周周最担心的一是爹，二是相公名声，生意倒是其次。
“没什么好影响我的。”顾兆想了下，“周周，你恨黎老太吗？”
黎周周在黑暗中，看着床顶的幔帐，天气冷了，他扯了一块布围成了幔帐，夜里和相公躺在床上，关起帘子，整个床上小小的一块就他和相公两个人，特别的踏实安心。
“恨……我不知道。”
黎周周声音有些迷茫，小小的，“阿爹去的早，我现在都记不清阿爹长什么样，我只记得和爹从老屋搬出来时，睡得茅草屋好冷，我好饿，还有鬼叫我睡不着，想阿爹，阿爹下葬时下了雨，好冷，我鞋子湿了没有鞋子换……”
这段记忆是黎周周最深刻的了。
顾兆胳膊搂着老婆，轻轻拍了拍周周的背。
“我们打个官司告状吧。”顾兆轻声说。
在黑暗中，黎周周双眼明亮聚神准确的看向了相公，“能告官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相公你不是说告官不好吗？”
“不是告官不好，是一些小事不值当，可阿爹去世不是小事。”顾兆觉得这是爹心里的一根刺，可现在见周周听到告官，一下子精神了，其实周周心里也过不去，一直压着。
他亲了亲周周额头，打着预防针：“但是估计结果可能不会太严重，那两个不可能拿命偿。”
大历尊孝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从未见过孩子告父母的。
这是大不孝。
可忘了一点，黎老太黎老头是黎大的父母，与周周和他隔着。大历尊的孝道，至亲的是给了生命的骨肉亲，意思当爹妈的是第一位，黎大不去告，周周和他的身份可以站得住脚。
拿孝道说话压人，他俩也可以。
为了给死去的阿爹讨回一个公道，是当子女的孝。
“那、那明日便去吗？什么时候去？”黎周周躺不下来了，坐了起来。
顾兆便也坐了起来，用被子给两人捂着，哄着说：“不急，等黎老太来闹，你先别跟爹说这事，要是来闹咱家往日做什么便做什么，让她先嚷嚷，一概不管。”
“啊？”黎周周懵了，不是说告官的吗。
顾兆摸了下鼻尖，得说个像清纯无辜小绿茶的说法才行。
“周周你想啊，坏蛋是三房对不对？早早分了家断了关系，如今偷摸来打探消息，不就是从哪里听到咱家铺子挣钱的，现如今二叔也不送便宜粮了，咱家上了府县，他以为咱家没根，就跟欺负二叔一样欺负咱家，随随便便能闹一些银子，要是不给银子，那就拿官差来吓唬咱们。”
黎周周点头，“相公你说得对。”
“黎三家现在自大着，自以为有关系有人，还拿孝道想压爹，让他们先来，咱们掰扯清了以前的旧事，让巷子里邻居听听，爹和你的为人大家伙都看在眼底，到时候那些坏蛋闹事了，大家也能做个见证。”
舆论支持先搞一波。
他家要是先告状，尽管他家没错，可时下人骨子里是尊孝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想法，难免有些人会说：黎家生意好了得理不饶人、人都去世那么久怎么还把老人告了、年纪那么大了还被孙辈告衙门可怜如何如何。
黎老太老头再卖个惨，到头来是他们不是了。
想要告状，那一定要把自己放在‘可怜’位置上，一定是要太惨了、太可怜了，被逼迫被压得受不住了，才咬着血泪拼一把。
这样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不然说出去就不是他和周周为了替阿爹讨回公道的孝顺人，而是被指着脊梁骨要挨骂的。
一件事，你哪怕占了理，可不能硬来，还得讲方法的。
划重点就是要卖惨。
顾兆不能这么说，周周和爹不是拿阿爹来卖惨的人，父子俩是挺直了脊梁骨的人，过去哪怕日子再艰难，也没去老屋低个头服个软，给黎三继续当牛做马。
不可能的事。
“你就和爹照常做生意，等时机到了就成。”顾兆说。
黎周周不知道啥时候时机才到，可他信相公听相公的话，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说为了一时，等不了了的。
说开了，中午张嫂说的话提的醒，黎周周心中彻底放下了，知道有的应对就成，便和相公躺了回去，侧着身亲了下相公脸颊。
“相公。”
“嗯。”
顾兆回看回去，帐子中，明明黑暗，可他家周周双眼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便没忍住侧身过去，吻了一下，“睡吧。”
两人一觉睡得好。
黎大躺在床上望着房顶，黑洞洞的，睡不着。
第二日，黎家早上照旧，上学的上学，干活的干活。
如今快月底了，天冷的厉害，顾兆是拎着暖手炉上学去的，第一次拿是十多天前，还被郑辉笑话了一顿，说才几月就用上炉子了，哈哈哈呲着牙笑话他。
顾兆当即便说：“我自小身子骨便弱，我家周周心疼爱护我，这是爱意。”郑辉不懂爱！
“知道的是你家夫郎疼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惧内，手炉现在拿上了，以后我看你怎么办。”郑辉是没恶意的，就是调侃。
顾兆也知道，两人说话便是这样，没人往心里去。
“惧内有何不可。”顾兆捂着手炉说。
然后两场雨一下，气温骤然下降，清平书院的教室为了透光好，是砖木结构的，三角顶是瓦片搭的，横梁木头，两头是砖，前后侧是木架，大窗户糊着纸，光线亮堂，哪怕是冬日下雪教室也不用点蜡。
可坏处也有，那就是冷，不保暖。
所以一到秋冬，学生们便冻手冻脚难捱。不过现在读书人大多都习惯了，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有的人为了磨练自己意志，冬日都是穿单衣，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背诵。
严谨信便是磨炼意志其中一员，觉得小小寒冷算什么，君子心怀天下苍生，个人外物一时冷暖算什么。
当然也有娇贵的，郑辉为代表。
都吃了读书的苦了，能有条件保暖，干嘛还要冻着自己？
天一冷，整个教室的同学提笔写一会手就冻得发红，僵硬，便放下笔，来回搓手保暖，郑辉尤其甚，唯独顾兆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捂着膝盖上放着的手炉，等写字手冷了，来回交换。
顾兆双手都能用，就是左手写的字没右手端正好看，但抄个笔记做作业是够用的。
郑辉冻成狗，一看兆弟操作，顿时羡慕到流泪，后来休息时还连连作揖道歉说：“对不住，早上是我说错了，兆弟你那手炉借我用一用如何。”
“我大度不记你说我惧内，当然可以。”
严谨信便笑了下，兆弟还说自己大度，这都记着郑辉说他惧内呢。
第二天上学，郑辉手上也踹了个手炉，还嘿嘿笑：“就是暖和，我家柔娘给我买的。”
“小心你惧内。”顾兆故意打趣。
郑辉：“惧内便惧内吧。”
这会，两兄弟碰头见面了，各自揣着手炉，外头包的花花布，郑辉那个还加了一层兔毛，看着毛茸茸的暖和。顾兆手里这个朴素许多，只是碎花款。
“大哥，我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郑辉：“什么事？是给你张贴惧内澄清还是我自己罚写一百遍？”
“我想劳你家小厮跑个腿，去西坪村接两个人。”
郑辉本来是玩笑语，一听兆弟说的忙，便知道这是正经事，面容也严肃了，“怎么回事，突然要去接人，接人成，我让张妈回去一趟，正好天气冷了拿些东西过来。”
“咱俩是兄弟，我也不瞒你了……”顾兆把过去的旧事简单说了清楚。
郑辉这人正义感重，尤其是偏帮自己人，听了顿时生气，破口大骂黎正仁黎三一家：“蠹虫！如此不敬兄长之人，见你家日子好了，还敢攀附过来，真是可恨！”
“昨个有邻居提了醒，我家周周夜里睡不着，猜想便是黎三一家，但是还没找上门，我只是提前做个打算。”顾兆给郑辉交了心，“我爹和周周人老实，我怕被欺负了，虽然这事我家占了道理，可——”
“我懂。”郑辉虽然天性浪漫骨子里有些少年人的正直单纯，可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立即停了不动，说：“我回一趟家，兆弟你先去学校，要是迟了就跟夫子告个假。”
顾兆知道郑辉定是回去给张妈交代，怕误了他的事，便说：“不急一时半会，中午有休息时间，我同你一起，一会去了教室，我手书一封，劳你家小齐帮我送到村中，不然来回传话，容易出了岔子。”
“对对对，我一急便瞻前不顾后。”郑辉觉得兆弟想的周到。
“你也是替我担心才着急。”
两人不再说客套话，到了教室没迟到。严谨信瞧郑辉今日神色不对劲，再看兆弟好像也和往日不同，不过敲了钟只能等中午再问。
中午一到，郑辉与顾兆要出去，严谨信问都没问，跟了上前，说：“可是兆弟家发生了什么事？”
严谨信观察敏锐。
三人边走边说，顾兆说的简单，郑辉又听了一遍，严谨信面色肃穆，又带着佩服，“告官于兆弟名声恐有碍。”话音一转，“兆弟却能做到如此，谨信佩服。”
“打什么话锋？”郑辉没听懂。
严谨信：“以兆弟的手段，还有铺子里的匾额，不用告官，应该也有的是办法制住黎三一家，让其不敢上前攀附，可兆弟还要告官，一时没处理好便于他读书人名声有了损失。”
明知弊大于利，还是做了。
“爹和周周是我亲人，我们同是一家，易地而处，二哥与大哥也会做这样选择，不算什么令人敬佩。”顾兆真没觉得如何，“我读书科举，不像二哥心怀天下苍生，想为百姓做什么好事，我想法简单，便是有能力护着家里人，让家人过得好。”
“不能本末倒置了。”
“再不济，总能考个举人当个地方官吧？”
顾兆也做了最坏打算，黎三家没什么官方靠山，一个账房，就算岳家牛给财绅地主打工做帐，可隔了几层关系，地主老爷还能为账房家的女婿出头拉关系找靠山吗？
他家好歹还有个府尊匾额，有个献肥料之功，退一万步说，就算府尊不念这些，觉得他告长辈是不对，理念不合，也没资格剥夺他的功名，得往上头报，然后知州那一级批审，为了他一个小人物不知道这么大费周章。
总体来说：最差差不到哪里去。
可能就是学校同学、老师看他颇有微词。
严谨信听闻，别的没说，只是把‘本末倒置’四个字念了一遍。
到了郑辉院子，张妈开的门，见大中午的辉哥竟然回来了，还有些意外，可是出了什么事，她饭只做了她和柔娘的。
柔娘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见了人行了礼，本来是要回避。
“不用了，兆弟家出了事，要劳张妈回一趟家。”郑辉说话快，跟张妈交代一番：“这封信是我写的，你直接回医馆交给祖父或者我爹都成，有人做主就成，剩下的不管了，他们自会安排。”
“这封信是兆弟的，你一同给了我爹。”
“柔娘，拿了钱，给张妈雇车。”
顾兆：“雇车钱我来出。”将自己荷包的零花钱拿了出来，直接递给了张妈，里头统共有一百文，雇车来回绝对够。
“剩下的辛苦张妈跑这么一趟。”
张妈没收，见辉哥点了头才收下，饭也没顾上吃，赶紧去找车行出门。
唐柔要下厨张罗午饭，顾兆和严谨信便说不麻烦了，回学校吃就成。
“现在你们回去，定是没饭，郑辉同我说过。”唐柔笑的柔和，“不嫌我手艺的话，很快便好了。”
两人自然说不嫌弃，麻烦大嫂了。
唐柔去灶屋，郑辉忙跟上去帮忙，同柔娘把话说一说。然后便见柔娘做饭竟然很熟练，十分惊讶，“你在家中时还做饭吗？”
“也不时常，母亲身子有时不适，我们做女儿的要去照顾。”唐柔说的简单。
郑辉知道柔娘口中的母亲自然不是亲生的姨娘，再想兆弟今日说的话，对夫郎的维护之情，顿时愧疚难当，握着柔娘的手，说：“以前是我——”
“现在以后好便好了。”唐柔打断了相公的话。
过去的都过去，不提了。
另一头大早上黎老太是照旧找到了石榴街上，黎记铺子又关着门，便随便找了个清闲没人的铺子进去打听。正巧是张家醋铺。
早上包子馒头面条烧饼做生意忙着，倒是醋铺子早上没几个人。
周氏坐在椅子上缝小孩衣裳，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一下子认出是前两天到这儿对着周周家啐了口的刻薄老太，她装作不知道，问买醋吗？
“劳烦打听一下，那个关了门的黎记做生意的名字叫啥？啥时候开店？”
周氏先没答，而是反问：“我瞧着你面生，老太太找人的？”
“找我大儿，我听说这家店是拧松县西坪村的人家开的，我家也姓黎，听着像是我大儿和他家哥儿……”
周氏越听越糊涂，这刻薄老太说的都对上了，难不成还真是黎叔的亲娘？
可也不对啊，这老太瞧着不是面善的，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听，黎家生意好不好，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是不是有个四两？
周氏胡乱推搪了一翻，说不知道，她家卖醋的哪里知道人家做生意赚多少。到了最后，黎老太话没打听到，瞅着时间不早该回去做晌午饭，便说改日再来，一出醋铺便骂大肚子问你抓鸡，给她说抓鸭，话都说不明白。
絮絮叨叨骂了一路。
周氏打发了人，想着下午再去给周周说一声，要真是周周阿奶，那就是一家人，怎么她老觉得有内情，那老太不像是嘴里说的那般真念叨儿子孙子。
反倒是像处处惦记黎家银子的。
“你嘀咕啥呢？”男人搬醋出来问。
周氏说了一通，见男人不以为然，便说：“你是个大男人粗心不懂，要是真像那老太说的心疼儿子孙子，那应该问瘦了胖了，身体好不好，可她一劲问我黎家赚多少，钻了钱眼子里了。”
“钱赚的多了，日子自然好，这有啥。”男人觉得不稀奇。
周氏摇头说不对，“我记得周周之前说过，他家里情况，说四五岁时分了家，当时没说全，里头肯定是有什么缘故，我得再给周周提个醒去……”
可周氏还没去提醒，回去路上的黎老太见有人端着碗说去黎记，便拦着人问了清楚。于是中午时，黎大卸了板子，队伍人群中黎老太就挤了上前。
还真是黎大那个短命的和他家木头桩子命硬哥儿开的铺子。
黎老太上前就哭喊：“我的儿，是黎大吧？你们来府县了怎么不找娘……”
黎大咬的牙咯吱作响，铁青着脸不说话。
“你咋还不认我，我是你娘啊，你个没良心的……”黎老太见黎大软的不吃，便破口大骂起来，高着嗓门说：“大家伙都瞧瞧，我是黎大的亲娘，当儿子的二十多年没养我，如今我找上门了，还不认我，他可是我生的。”
黎大忍不下去，打断了说：“十八年前早就断了关系分了家。”
黎老太自然是不依了，撒泼高喊让大家伙都看看，黎大良心被狗吃了，短命的鬼，他亲娘都不认反反复复这几句。
铺子门口围了一对瞧热闹的人。
黎大是紧握着拳头，黎周周想到相公说的话，便说：“有谁买排骨？能发牌子了。”
顿时就有人：“我我我，我第一个，老太太你要撒泼要哭挪个地，占了我的位置。”
“对啊，不买的别拦路，先让开。”
热闹谁都爱瞧，可大家伙也不是傻子，一老太太说黎家父子没良心那就没良心了？他们倒是想断官司听下去，可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也没个具体咋琢磨刻薄你了是不是。
再者，他们是来吃卤煮的，卤煮好吃买到手了，黎家的家务事跟他们有啥关系。
黎老太孤身一人，就是想骂想捣乱可也没法，眼睁睁看着短命鬼父子做完了买卖，一勺又一勺，那钱就跟流水似得往钱匣子里放。
一会会，一大锅排骨全卖完了。
食客散了都要赶着回去吃饭，大冷天的不愿意受着寒风瞧热闹。自然也有没买到看看热闹的。
黎大是要关铺子，黎老太见了钱匣子移不开眼，恨不得那是自家的，就跟以前没分家一样，大儿子在地里刨的粮食赚到的一文不剩全交到她手里才成。
这么多钱啊。
黎周周收了钱，黎老太恨恨的剜了一眼，这哥儿长得不像哥儿，瞧着就不是个正经的。
“老大，我就问你，你认不认我和你爹。”黎老太垮着一张脸问。
黎大还是那句话：“早断了关系。”
“好啊，真是畜生，狗都不如的东西，早知道当初我就该溺死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你没给过我和你爹一文钱，现在做了生意买卖有了进账，你就该把银子给我和你爹花。”
黎大拿了木板关铺子，当没听见。
黎老太在外头跳脚，咒骂脏话一串崩，骂黎大是畜生狼心狗肺的东西，骂黎周周不正经做买卖……
石榴街铺子的邻里邻居一听，不由纷纷皱眉，这哪里是亲娘亲奶，简直像是结了仇生了怨，怎么把黎家父子这般刻薄，瞧瞧骂的那些话，多难听。
单是做买卖的妇人就有不少，黎老太骂黎周周一个哥儿嫁出去的夫郎做生意不正经，这不是连带着骂了这些妇人么。
咋就不正经了。
许阿婶气不过说了句，“什么嫁人，人家黎夫郎是招了婿，相公是正正经经的秀才相公，进了官学的。”
黎老太一下子哑声了，啥？
还是招婿？
众人一瞧，原来口口声声说是亲阿奶的，连黎夫郎是招了婿，相公是秀才都不知道，这人也好意思攀扯。
黎老太回过神时，黎记铺子关了，瞧热闹的都回去，她留这儿没人搭理，便只能先回去，回去再说。
老大那短命鬼竟然花钱给哥儿招了婿，现在父子俩做生意赚的钱全供外人读书了，这不是白瞎钱，就应该供耀祖，耀祖才是黎家正正经经的孙子，是能光宗耀祖的……
黎老太回去把话一学：“我亲眼见着，一会会那钱匣子就满了，约莫能有二百文。”
“这么多？”黎老头也惊了。
黎老太：“反正是不少，不过老大那畜生狗东西不认我，你说咋办，那哥儿招的上门婿还是个秀才。”
“秀才……这，回来问问正仁。”
黎正仁回来听娘说，黎记卤煮的铺子买卖还真是大哥做的，只是一听一中午就能卖那么多钱，不由心中难平，觉得处处不如他的废物大哥，只配地里刨土的大哥，如今到了府县安了家不说，做买卖营生赚的比他多。
面上不显，还说：“是不是大哥还记恨我？可当初是大哥提的分家，该分的都分了，再者说即便是分了家，爹娘也是生了大哥有养育之恩，大哥怎么能做的这么狠绝。”
“可不就是，狗东西一个。”
黎正仁不想听娘絮絮叨叨骂人，听太多了，眼下要紧，说：“奉养父母应当的，谁都挑不出理，哪怕大哥家有个秀才，那更应该说理说理，读书人竟然违背孝道……”
冯萍萍在旁边听完，知道相公话里意思就是让婆母公爹去铺子里闹，不给钱了那就闹生意，闹哥儿的秀才相公名声，迟早会就范的。
这手段下作，可冯萍萍听到婆母说：“老大那俩傻的，银子供什么外人，就该供咱家的耀祖，以后耀祖出息了做大官，也少不了他的便宜。”
是啊，要回来的银子是用在耀祖身上的。冯萍萍便不多话。
之后几天，黎老太是知道时间摸了命脉，不仅自己来，还拉着黎老头一起，两人看着黎家铺子几锅几锅的卖，装钱的匣子满满当当的，眼都红了，脸值几个钱？要什么脸面。
铺子生意受了些影响，卖是卖光了，时间慢了些。
有食客便说：“黎老板还是要早早解决了不然耽误生意。”
“对啊，我瞧着两老人是来要钱的，给了就是。”这人说话不腰疼。
黎周周面露不快，说：“一文钱都不给，我们早分了家。”
黎记开铺子这么久，黎夫郎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哪怕上次金玉酒楼闹事，事后还给徐掌柜送了肉，是个和气生财的人，从没见和人说话生气挂脸上，怎么这回不对了？
被怼的食客自然不快，说：“即便是分了家，那也是你的爷奶，两位年岁瞧着已高，还这样折腾，你们这是不孝顺。”
黎老太瞧有人帮她说话，便凑过去，唾沫星子溅食客一脸不止，还喷到了碗里，那食客顿时脸色僵硬，手里打的东西全糟践完了，顿时后悔干嘛要多嘴说这么一句。
白瞎了钱了！
这生意闹得不快。
“我给你再打一份，不收钱了。”黎周周瞧见了说，用他家的大肚缸子装了两勺递过去，还盖了盖子。
这食客羞臊的不成，都没脸端，黎周周给递了过去说没事。
“对不住，我刚冲动说了话，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黎老板不像是这对老夫妻所言的样子。
黎周周隐忍着没说，只是神色暗了几分。
看来是真的有隐情。
黎老太黎老头瞧这铺子生意不受影响，该卖的还是卖，便气不打一处来，说正仁认识官差，让官差拘了黎大黎周周，让两人做不了生意。
方老板便说：“黎家铺子后头的牌匾是府尊大人赠的。”
当天俩老的被吓住了，惴惴不安，又是无功而返，回去跟正仁说，第二日照旧来，这次不骂了，也不拿黎正仁认识官差要拘父子俩说事，而是拿顾兆的秀才名声骂。
其实一连四天，整个石榴巷子大家伙都心里有数。
有人觉得黎家父子俩为人实诚，不会是老妇口中那模样，也有人觉得定是以前黎家没分家时中生了什么龃龉，听了这几天，约莫可能就是父母偏疼那个老三，多分了些家产，黎大可能得的少。
反正有各大五十大板的——即便黎大家产没多分，好歹父母生了你，不该做的这么绝，看着爹娘这般来讨钱，多多少少给一些。
也有偏帮站黎周周家的，周氏就是如此，可大家伙说起来，许阿婶便说当爹娘的可怜，一把年纪了还哭诉，给几个钱也就算了了。周氏说不对，这两人整日骂的那么难听，要是她一文都不给，绝对是那俩老的没干啥好事，才落得今天这般。
许阿婶便说你又知道了，老两口能干啥坏事？不就是多给一个子，少给一个子呗。
周氏说不上来，她也不知道，被气得一通，回去气都不顺。
可黎周周嘴紧，也不说到底咋回事。
到了今天大家伙终于知道了。那老头老太拿顾秀才来要挟黎夫郎，黎夫郎急了说不许，那老头老头顿时有了指望似得，得意说就该去官学说理，要官学把顾秀才赶出去，这样不孝——
“不孝不孝，你们要周周怎么孝顺，你们俩当年刻薄周周阿爹，硬生生把周周阿爹害死了，你们俩还有脸来问周周要钱！”黎大是忍不下去，提了刀红了眼，咬牙切齿，“你们说生了我，我命还给你们，你们欠周周阿爹那一条命，我先拿了回来。”
黎大是发了狠，拼着一条命不要。
黎老头老太先是躲藏害了怕，真怕这老大要杀了他们。
众人一听都懵了，咋回事，这俩老的原来害死了黎夫郎的阿爹？
周氏终于想起来了，周周之前说他阿爹去的早，四五岁就分了家——
“爹——”黎周周拦着爹，这几天都没哭，可现在流了泪，不值当的，他就爹一个亲人了。
与此同时，不知谁喊了声官差来了。
黎老头黎老太顿时惶惶害怕没了，求救似得去找官差，一个说儿子要杀爹娘，一个说要告官要把黎大拉去砍头。
“有人写了状纸，告黎狗子和黎李氏十九年前谋害黎苏氏性命。”官差先逮了黎老太和黎老头。
两人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想不出，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没说出一句原原本本的话。
黎周周扶着爹，知道是相公告的状敲得鼓。
“黎叔，黎夫郎，兆弟遣我来接二位去衙门，咱们有什么委屈，在衙门跟着府尊大人说个清白。”严谨信从人群中挤出来说。
石榴街今日的铺子齐刷刷挨着个全关，都去衙门公堂外头瞧热闹去。
“那老东西闹了四天，我就说不是个好的，但没想到还攀扯到了人命。”
“真的假的？莫不是乱说的？”
周氏挺着大肚子先是呸了口，“要是乱说，顾秀才咋可能告状？还不是那老东西太欺负人了，黎家这几日的生意搅得不成样子，黎夫郎一直没吱声没吭气，要不是老东西还想逼顾秀才的学业，没了办法，黎夫郎爹才说了。”
“真害死了人，那心肠可太狠了。”
“赶紧去听听。”
张家男人本来不愿媳妇儿去凑热闹，大着肚子像什么话，可周氏不成啊，坐在铺子里她等消息抓心挠肺的坐不住，还不如去听一听，衙门也不远。
于是张家男人扶着媳妇一同去。
衙门宛如摆设，好几年都没听过外头的鼓一声响的，今个终于响了，还是害人命的官司，石榴街的人都去瞧热闹，途中听闻是黎记卤煮的铺子事，便跟着一起去。
没办法啊，黎记都关了门打官司，过去也没东西卖。
瞧热闹的到了公堂外站着，里头顾秀才已经在了，旁边还有三位男丁，年龄都不小，穿着裋褐，面容沧桑，风尘仆仆，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瞧着古稀老者，躬着腰，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下乡村里人。
等官差押了黎老头黎老太到了，围观者自觉躲开避让给一条道。
严谨信护着黎叔和黎夫郎，来的途中说了，莫怕，府尊问什么答什么便可，一切都有兆弟在。
进了公堂。
严谨信便留在外头与郑辉站在一处观看。
顾兆见爹和周周过来，与之并排。等府尊升堂，敲了惊堂木，掀了袍子跪下行礼。
按理顾兆身有功名，可不跪。
可顾兆跪了，与爹和周周一同跪着。有顾兆在旁边，黎周周和黎大一下子定了神，尤其是黎大，刚死都不怕了，还怕现在见官吗？
状纸递上，写的一清二楚。
旁边师爷念了状纸，告状者是顾兆和黎周周，两人点头应是，被告的是黎狗子和黎李氏，两人惶惶不知道摇头点头，只是喊冤。
“肃静。”师爷提醒，让黎老头老太禁了声，该问什么回答什么，不许多言，否则先打板子。
状纸是顾兆写的，条理顺，什么年份什么事情写的一清二楚。
府尊问堂下黎狗子黎李氏是否认罪。
黎老太吓得哭说：“大房儿媳妇是自己病死的，关我啥事，我也给他煎药了，只是没钱，就多煎几回，谁知道他命短没福气就死了。”
“是否家中真的没钱？”府尊肃穆问。
黎老太支支吾吾不敢答。旁边叔公便把当年分家事说了，因为年纪大，府尊免了跪，叔公这么大把年纪第一次见官，颤颤巍巍的，可话交代清楚了。
当年是年前黎大媳妇儿小苏小产了，紧跟着坏了身子生了病，寒冬腊月的黎老太伺候煎药，说过一个不值钱的哥儿喝什么药，连个崽子都下不了，一副药煎的成了白水……
“分家时，黎大得了旱的产不出粮食的旱地五亩，是我们村里长辈看不过去，偏心也不能这么偏心，黎家老屋都是黎大那时候出力气盖的，后来多得了慌基地一块……”
“银子一个也没有得，当时年后办丧事，黎李氏自己认了当时有八十两银子，我听得真切……”
外头围观凑热闹的一听，顿时哗然，这不是没钱，分明有八十多两银子，可几十文的药钱愣是不给出，听村里叔公说，那黎家老屋祖宅还是黎大出力气最多给盖的。
叔公拿了分家契出来，村长也在，战战兢兢老老实实说了明白。
黎二也到了。
原是没请黎二过来的，是黎二听了自己跑过来的，可到了公堂上就不敢多说，好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只是流着泪说：“难不成就黎三是你俩儿子，我和大哥都不是吗。”
黎老头老太转头就骂黎大黎二畜生，当初就该溺死了，竟然来告父母，造了什么孽生下你们。
公堂闹哄哄一片混乱。
府尊敲了惊堂木，肃静了，才说：“今日告你们二人者并非你们儿子，黎大与黎二并未忤逆父母，何谈不孝？再敢扰乱公堂秩序，板子伺候。”

第63章 府县生活23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
金玉酒楼的伙计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徐掌柜先斥责了声不许大声，急急忙忙的吓着客人怎么办。可今个奇怪，到了晌午吃饭时间，竟然是没多少人来。
伙计被骂的缩着脖子。
“什么事？”徐掌柜训完了伙计这才问。
伙计才说：“黎记卤煮的秀才相公和黎老板把他们爷奶告了，如今衙门外头都是瞧热闹的人。”
“啥？！”徐掌柜惊的大声，“你说清楚些。”
伙计也是听说的，“好像是前几天有对老夫妻一直去黎记闹事，说是黎大的爹娘，闹了有三四天，今个才知道这老夫妻是个毒心肠，把黎大的夫郎给害死了不说，见黎记铺子挣了钱，还来要银子，现在顾秀才和黎夫郎没法子只能告了官。”
“人都请过来了，现在外头都在说，这老夫妻恶毒的厉害，活活把人给拖死了，有八十两不给看病吃药，就是耽误人，说什么哥儿贱命一条。”伙计学的乱七八糟，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掌柜听的也乱，难怪今个晌午了都没什么食客，他听了也想去瞧热闹，可酒楼还开着门那就不能走，只能抓心挠肺，等府尊大人断完了官司，自然会知道结果——孙子告爷奶还是头一次听说。
当然当公婆的害死儿媳妇也是第一次见。
这可真是一门难说的奇案，也不知道府尊大人怎么断。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沾了人命那就不同了。
“你去听，听回来好好学，别学的乌七八糟的。”徐掌柜叫小伙计去瞧热闹，心都不在酒楼了，再说今个看样子一时半会没人来。
小伙计得了掌柜的话，高兴啊，拔腿就跑，刚跑出去没一半，又匆匆忙忙折返，嘴里喊：“不好了不好了掌柜的，我瞧见官差咋往咱们酒楼方向来了。”
徐掌柜正想骂伙计刚教了别大呼小叫转头就忘，就被后头的话给惊住了，衙门里正断着官司，怎么差爷还有空来酒楼吃酒不成？不对路啊，难不成是路过？
正想着，两位官差到了酒楼门口，高声喊：“黎正仁是不是在此，跟着我们走一趟……”
原来是来找黎账房的。
早半刻，衙门前瞧热闹的围观群众早义愤填膺议论纷纷了，都是被黎老太黎老头的言论惊到了，什么叫‘哥儿贱命一条’，什么叫‘谁想得到就给死了’。
药是抓了，可一两副的药熬成了白水，那还是药吗。
分家契白字黑字写的明白，面上看大头三儿子占得最多，因为黎老头黎老头是跟小儿子过，这也不为过，后来加了说不要老屋和田，给了黎二，黎二给送了十几年八文钱一升的便宜米，这也算孝顺回报了。
两兄弟这么分家是定没人说什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做父母的多多少少都有偏爱的，只要不过就成。
可一看黎大分的，那好家伙，围观吃瓜群众都听不下去了。
这是亲儿子吗？
黎家的地，还是大儿子出力出的最多，分的都是啥，不长粮食的旱田，剩下的还是村里叔公看不过去要了一块慌基地盖的茅屋，那水田还是借黎大钱买的。
听到这儿火气已经勾上来了，可还有人说日子艰难能过也能过，犯不着将父母告官，这是大不孝——
然后就听到了，啥账面上的没银子，黎老太还藏着私，藏了八十多两没拿出来，全给了三儿子了。
黎大得了啥，黎大屁都没得，夫郎还给拖死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歹毒！
太歹毒了！
要真是因为钱、田地、屋院分家不公，将父母告上公堂，那今日定是把子女脊梁骨给戳烂了，当官的也是先拉下去打板子，可黎家这事真不是分家不公闹得，主要是人命。
“……当初分家时，黎正仁年岁小，有个十二三岁，本来在读书，黎大死了哥儿后，知道里情就说要分家，黎二狗不愿意分，黎大执意，那就分了，田给的少，钱没有，还说以后两人跟黎正仁过日子，跟老大断绝关系再也不来往了，是不是？”叔公抖着手问堂前的黎二狗。
这话字字句句是黎二狗夫妻当初说的，斩钉截铁半点后路没留。
“你们俩这是恨黎大，嫌黎大不继续给黎正仁当牛做马拉长工，供黎正仁读书是不是？就该黎大死了哥儿还要继续不闻不问当聋做哑供着黎三对不对？”叔公看的透。
不提还好，提了这些，黎老太就一肚子的气，说：“我能不恨，要不是老大短命死的，我儿那么聪明就该读书，算命的都说了正仁是做官的命，我们能跟着享清福，死了哥儿就死了，以后正仁出息了，还少的了他。”
“老大就是混账畜生！”黎老头骂。
外头瞧热闹的顿时哗然，能被气死。
叔公抖着手都不知道说啥，泪眼浑浊说：“糊涂啊糊涂。”到现在都不知道悔，心里头只装着黎三，幸好他过来了。
两天前傍晚村里来了个生人，说是受顾秀才托付送信找人的，叔公识字，但年岁上去老眼昏花瞧不得了，最后还是叫了村口王家的小田来念信。
信写的简单直白，小田念完了，村里辈分高的唉声叹气，没想到黎家老太老头竟然会逼到这样地步，大家心里同情黎大一家，可一提见官作证都害怕了。
唯独叔公站了出来，叔公今年七十三，还不知道能活几天，托了黎大家的福，如今两年的光景地里收成富裕了，家里盖了屋，堆着粮，攒的银子，儿孙和乐，没啥让他忧愁的。
便说他去，哪怕大老爷要打他板子那也认了，不能让黎大家又被黎三硬生生的给拖累拖垮了。
村长便也站出来说一起，后来黎二跟上了。
郑家小厮小齐赶得骡车，颠簸的走了一天，因为路上叔公年岁大，吐了几次，休息了会，耽误工夫没进了城门，在外找了村子夜宿。
小齐会办事，没敢劳几位年岁大的露宿城外，现在天这般冷，冻出个好歹就不好了，临走时老爷给了他银钱，让他机灵一些。于是小齐找了城外近的村里，花了钱，让主人家腾了一间房，有个热饭热水的。
第二天城门一开，小齐赶车进城，先给叔公、村长、二叔买了包子，都没敢给叔公买荤腥的，怕这一路折腾吃了荤腥闹肚子。
将三人在客栈安顿好了，小齐去官学找少爷，之后便是顾兆客栈见了三位，说了话，然后敲鼓递状子。
黎家这一笔十多年的分家人命官司，要人证有，要物证分家契也有，最后一行都写了，黎老头老太跟三房儿子过日子，跟大房划清了干系，说黎大饿死都赖不着他们。
这话是原话，当年分家黎老头恨极了大儿子，从未想过大儿子以后有啥出息会发达，反倒想着小儿子出息了，防有人攀附过来，把话说得难听，让叔公加了这么一笔。
既然都是清楚，三兄弟分了家，各过各的就成了，为何还要出尔反尔去黎记铺子闹，堂前几人所说的、分家契是不是你们签的。
府尊问。
黎老头不敢答，黎老太支支吾吾憋出来一句：“好歹我给了他一条命，要他几个钱不应当吗。”
“就没见过这样恶毒又不知耻的。”
“对啊都说了分家，现在眼馋黎家铺子生意好，又攀上来。”
“当初分家时可是什么都没给老大，现在被缠着上来。”
“老大可怜摊上这么个爹娘。”
“自己哥儿被拖死了，要是我我也不乐意给一文钱。”
堂外看客纷纷议论，府尊敲了惊堂木让肃静，问顾兆与黎周周，你们递了状纸，现在还有话要说没，没有就断了官司。
“叔公和村长说的都对，我认。”黎周周点头。
顾兆跪地拱手行礼，露出苦笑说：“原本家中事情不该牵扯到公堂之上，我家与二叔三叔早已分家，也不是说爹和夫郎吝啬小心不愿给长辈银子花，即便是分了家也是亲戚，有了急事难事，帮一把应当的。”
“可，我家情况不同，若两位要孝敬银子，我与夫郎给了，那真的是心中难安，对不住去世的阿爹，为人子与哥婿，与阿爹来说，这才是不孝，实在是两难，才来请大人断了官司。”
“一切任凭大人断定。”
顾兆说完磕了头。黎周周见了，眼眶发红，也跟着磕头。他就是不想给三房银子，就是不想给这两人银子。
围观群众听完顾秀才的话纷纷点头，是啊，这黎家情况不同，不是说不孝顺刻薄了长辈来告状，而是要是真给了银子，这两老货害死了人家亲爹，这还咋给银子。
谁能孝顺起来？
黎夫郎阿爹可是生了黎夫郎的，这才是该孝顺的骨肉情。
外头说的热闹，纷纷说着自己看法，要是他来断，那定是给俩老的打了板子捉去坐牢，可也有人，两人年岁大了，又是生了黎大一场该念着这点恩情，不该坐牢，打了板子就成。
女眷妇人听闻了，气愤后个个不言语，那些说俩恶毒老东西年岁大，可怎么没人想，当初嫁进黎家做儿媳的那个哥儿，当牛做马操持家务，生了个哥儿被婆母瞧不上处处刻薄，怀了二胎能坏身子小产，那就是因为怀的时候没休息足，没有人照料好，才会这样的。
听听那俩老东西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哥儿命糙，没成想就这么没了，咋哥儿不是人，哥儿的命不是命，就因为是个哥儿就拿着人不当人，当骡子牛马的使，铁打的都不成啊。
妇人们、夫郎们想到这儿，不由感同身受，都是嫁了人做媳妇儿的，谁没受过婆母磋磨，都是咬了牙硬捱过来的，当然婆母也没黎老太那般恶毒心肠，若是他们遇见了这样婆母，那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虽是不说话，可看着那俩老东西，眼神都利索着，就该重重的罚！
……
堂外吵得热闹，直到师爷瞧见官差带的人回来，跟着府尊大人禀了一声，府尊大人才敲了惊堂木，众人立即肃静起来。
官差带着黎正仁到了正堂上。
“我儿，我儿你咋来了？”黎老太见了正仁过来，本来跪的好好地，扑了上去抱着正仁哭诉，说黎大畜生告了官，正仁你来的正好，快帮爹娘说道说道，说清楚了。
黎正仁被官差送过来，腿都软了，塞了银子问话打听到底啥事，才知道，大哥竟然把爹娘告到公堂上来，于是心里略略定了几分，一上来跪地便抱着爹娘哭，“大人您开开眼，我爹娘年岁已大，说话没做生意的能言善辩，但——”
又看着大哥，一脸痛惜：“大哥怎么说爹娘也是生你的，怎么能告官，这是大不孝啊。”
堂外本来安静，听了这话，顿时骂了起来。
“畜生！”
黎正仁还以为是说大哥的，自古以来哪里有子告父母的，这就是大不孝，正巧把柄送到了他跟前，可不是畜生嘛。谁知道紧跟有人骂：“原来这就是那个啃黎大骨血，害死他大嫂的老三，长得一看就是油尖嘴滑。”
“畜生一个，拿了黎家大头便算了，他读书买纸就有钱，黎大媳妇儿喝药就没得钱，真是狠心毒心。”
这是骂他？
黎正仁愣住了，黎老太不能听有人骂正仁，先大骂了回去：“我儿好着，你们这些嘴里塞马粪的，那死的早晦气的能跟我家正仁比，呸！一个哥儿下贱命，我家正仁是正正经经体面的读书人……”
一时闹得沸腾，公堂外那些不言语的妇人夫郎如今也开了口，与公堂内的黎老太对骂，但黎老太骂的难听脏，这些妇人也不落下风，知道黎正仁是黎老太的心肝，一戳一个准，只逮着黎正仁骂。
于是闹的厉害。
府尊是放了闸口，让民声民怨骂了出去平息了，才让差人维持秩序，“再敢扰乱公堂者，皆打五板子。”
顿时静悄悄了。
接下来便是最后判官司了。
府尊最初接到状纸，见西坪村顾兆落名，便想起来是谁，可看清状纸原委，其实心中是不快的，这种家事，作为一个读书人还闹到公堂，还是孙辈告长者，失了分寸，名声还要不要了。
是恨铁不成钢，也是怜惜顾兆才华。
这位秀才可是第三名的。
本意是不想接，让师爷劝着回去，私下协商了，可师爷回来说顾秀才请他断案。府尊当时是有气的，读书人最在意名节，既然顾兆不要，那便罢。
升堂断案，状纸顾兆写的白，可见了黎老太黎老头所言所说，听了西坪村当日分家时的人证说的话，府尊便心里叹息，不容易，顾兆能为了哥婿做出这一步，不容易。
黎大父子也可怜。
“黎二狗黎李氏延误大儿媳黎苏氏，致其死亡，本官罚二人各打四十大板，因其年岁大，姑且开恩，各打十大板。”
“此是了结当年因误造成黎苏氏死亡。”
一听只打十板子，黎老头老太松了口气。
“其次，既然黎家早已分家，分家契中，黎大五亩水田五亩旱田，与五亩黎周周的旱田，那是大历法父子本人应得的，剩下的五亩水田是黎大借钱买的，如今算黎大只得了一荒基地。”
“且黎大当初赚的银钱全部上缴，一文没留，便是全了孝顺父母养育之情，如今黎二狗黎老太与三房黎正仁过日子，且在分家契白字黑字留了，与黎大一家断绝关系再无瓜葛，即便如此，本官判黎大将荒基地的钱还回去，以后便遵从分家契，不许互相攀扯了。”
“最后，黎二狗黎李氏于黎大有生育之情，刚才说的两人各四十板子，其中各十板子就有黎大代为受罚，剩下的各二十板子，由三房黎正仁代为替父母受罚。”
府尊判词刚说完，黎老太前头听还要拉短命鬼老大打板子，真是痛快，脸上不禁露出笑，就是巴不得那四十大板全打了老大身上。
可还没笑完，就笑不动了，咋、咋还打正仁？
“要打就全打那短命的，大老爷四十板子全打老大，打死这个不孝的。”
府尊判完了已经不耐烦应对这心肠歹毒的老妇，端着一张脸，说：“再加五板子，本官已经判定，若是不服大可去州府告状，打！”
黎老太还以为府尊跟巷子里邻里，说话随意自由，没成想府尊发了威，顿时吓得闭口不言。官差已经拿了条凳，按着黎老头趴在上头，啪啪啪打了十板子。
黎老头疼的诶呦直叫唤。
黎老太正要高声提音想撒泼，可另一条凳子也拿上来，官差老爷架着她往上爬。
最后黎老太挨了五板子，黎二看不下去，说剩下的十板子他来替。
府尊便允了。
那边黎老头打完了，拖到地上都说不出来话，疼的哟嘶嘶抽气。条凳空了，可不得由黎正仁上去挨剩下的四十板子。
父母各剩二十，黎正仁是替双亲受罚。
黎二与黎正仁都是趴在凳子上，黎二这儿挨了两板子，年轻力壮还能顶得住，咬着牙没吭声，可黎正仁就不成了，一板子下去，哭天喊地说疼，叫娘，叫疼。
黎老太一瞧心疼儿子，自己走不动了，膝行扑过去想护着，被差人拉开了，黎老太便给官老爷磕头，哭着说：“我儿身子娇贵，从小到大没种过粮下过地，求大老爷开恩，剩下的板子打黎二，老二皮糙肉厚打不死的。”
刚主动站出来替老母挨打的黎二，心寒完了。他知道父母苛待大哥，以前就看着不吱声，但爹娘对他虽不如老三，可该给的也给了，就算是上次因为粮闹得，黎二心冷了一阵，可还是见不得父母受板子皮肉苦，才顶上了。
可没想到会从亲娘嘴里说出这种话。
黎正仁一板子都碰不得，他最好就打死了是吧？
黎二心是彻底寒了，莫不知声的挨完了十板子，想着就这样，就像官老爷说的还了娘生他的恩情。
轮到了黎大的二十板子。
黎周周不舍爹挨打，黎大让顾兆看着周周，说二十板子不碍事。
黎正仁还没打完，嘴里叫着哭着，黎老太心疼急着，另一边是黎大挨板子，从头到尾没吱声，脸色都没变过。
堂外人就见那黎老太黎老头，对着黎大那儿咬牙切齿诅咒不停，说打往死了打烂命的东西，对着黎正仁那边是哭的喊着我儿我正仁，天差地别啊。
板子打完了，黎正仁挨了有四十板子，打的晕了过去，又疼醒了好几次，继续挨，最后是嗓子哑了，腰以下的青袍子被血浆的发紫，血都渗了出来，人像是没了半条命。
官司还没完，府尊让黎大付了基地钱，以后别在互相攀扯了。
村里有的是地方，要是家大分枝，想另盖屋院，划拉了一块地，跟村长说一声做了登记，至于钱，收个百文，充了公，用来办村里红白喜事的桌椅凳子之类的开支。
黎周周来时匆忙，钱匣子都在铺子里，身上无钱，顾兆也一般。还是外头郑辉送了荷包过来，不多不少就给了一百文。
一百文交付黎老太黎老头，这就是黎大还了分家得的，做儿子这般田地已经无可指摘。
“今日官司定了，下次再闹者，先打二十板子。”府尊训斥。
黎老太哪里还敢去闹，她的心肝肉正仁被打了去了半条命，再闹要是又打正仁，是不是命就没了？拿了那一百文的钱袋子，黎老太是后悔不已，就为了这一百文钱，全家挨了板子。
可堂外不知是谁带的头，纷纷鼓掌，夸府尊大人青天大老爷，断的好判得好，自然也有人觉得黎老太一对老夫妻判的不足，就该狠狠重重的。
“年纪大了，毕竟是长辈。”有人说。
那人便说：“可惜去世的夫郎摊上了这样刻薄恶毒的婆母。”
“还是当父母的心不正，太过偏颇小儿子才酿成今日苦果，你没瞧刚才黎老太哭的，黎大挨板子恨不得把黎大打死。”
官司虽然断完了，大老爷也离了公堂，可瞧热闹的大家伙谈兴十足，各说各的，谁都能找到理，谁都能找到头，即便是当了父母的，也没法子站在黎老太黎老头身上感同身受。
“……要不是闹出人命，黎大死了媳妇，你就看吧，这老两口就是眼红生意就是去闹，黎大敢去告官吗？不成的，谁家儿子告爹娘。唉说到头了，还是黎大那早早去世的哥儿命苦可怜。”
“老三叫啥来着？黎正仁，瞧着就是个绣花枕头，满嘴的油滑会哄人，都是村里庄稼汉，他大哥供着他读书，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算了，你瞅瞅刚一进来说的啥话，当人听不出来，直接攀上咬黎大告爹娘是大不孝，真是狼心狗肺的玩意，亏的黎大还供了十多年。”
“黎正仁，我知道，金玉酒楼的账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他家住在香油巷子里，你说那院子怎么买的？还不是那没舍得给儿媳妇看病吃药，污糟银子八十多两买的呗。”
“那不得够吧？指不定还扣了不少。”
“要我说，黎家那俩老的心太偏了，说什么黎正仁有出息能做官，小小一点能看出来个屁，就算是有出息了，可也不能刻薄磋磨大房一家啊，把大房一家当牛马使……”
马家嫂子与男人就在旁边，本来是瞧热闹的，结果看完了官司，两人面色是越来越不好了，心沉的不成，为啥啊，因为家情况和黎大家以前差不多。
她男人伤了根本，要不了娃娃，婆母便说抱来的不亲人，是外人，不如全家全心全力攒了银子给老幺花，她家小叔子也念书，说是要考秀才，婆母也说小叔子一看就是有指望有出息的。
两口子在府县租了个小院子，卖馄饨面条芝麻饼，自己舍不得吃喝，攒了银钱全拿回去供弟弟/小叔子，说好了以后小叔子娶了媳妇生第一胎先抱到他俩名下，做了他俩孩子。
可要是以后小叔子发达了不认账呢？
要是婆母跟黎老头一样，全刻薄着他们家呢？
黎老头这是磋磨死了大房媳妇，她没死，那是不是连告官都不成了？
夫妻来是想到一回了，于是哪里还听得进去热闹，面色发白的往回走。
衙门口。
叔公叹气跟黎大说：“你好生歇着，以后好好过好日子就成了。”
“知道，谢谢叔公。”
村长是擦汗，一头的冷汗，点点头，说：“不碍事，幸好咱们官老爷清明，判了个对错。”
顾兆再次谢了叔公和村长还有二叔，二叔身上带着伤，虽然主动提出来挨了十板子，但不管咋说也是跑了一趟出了力，便说：“二叔和爹先去医馆看了大夫抓了药，还要劳烦大哥和二哥送太叔公和村长回客栈。”
叔公不愿住客栈，嫌费钱，说今个就回村。
顾兆是自然挽留，说天色不早，回去路上远，二叔还有伤不如在府县歇两日，也好看看他家院子在哪里，以后有什么事想找来也知道地方云云。
叔公和村长便答应下来了。
郑辉严谨信送叔公村长回客栈，郑辉还将小齐留下，这两日就由小齐在客栈照顾三位，三位都是乡下来的，到了府县拘束，估摸怕惹事惹麻烦，连问小二要热水都不敢。
一顿忙活，顾兆是来不及和郑辉严谨信客气，只是深深作了揖表示感谢，二哥勤勉从不浪费时间在无用事情上，整日学习，可到了他的事，二话不说没有推辞立刻答应下来，忙前忙后奔波。
大哥更别提了，出钱出力，事事亲为。
两人便受了兆弟一礼。
郑辉拍拍顾兆胳膊，说：“等你处理完了，咱们再说。”
“有事便说，不用客气。”
两人说完便各自回去。
黎记的生意停了三天，不过食客都理解，官司的事整个府县都传的沸沸扬扬，不过提起来夸府尊大人判的好，青天大老爷。
“那三房可真是可恶。”
“没见过这样偏颇的父母。”
“黎大也挨了打，全了做儿子的情，算是断的干净。”
哪哪都有的说。
金玉酒楼尤其甚，有些食客上来了点了酒，便问黎三在没在，叫出来看看，什么样的大出息怎么还让爹娘刻薄死了大嫂，命重要还是纸重要。
徐掌柜心里骂黎三混账王八蛋，自己做的烂事，现在让他收拾摊子，不过也没替黎三兜着，知道食客想听什么，猫着腰赔着笑，故意说：“您是不知道，当时黎三挨了四十板子，屁股都打烂了，哪里还能来上工。”
“还上工啊？你们这店怎么还收着这种烂心烂肺的。”
徐掌柜当即不假辞色说：“我们金玉酒楼在府县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是顶顶的孝顺仁义，自然不会收留这样的狗东西畜生，您放心吧，指定让黎三收拾包袱滚蛋。”
……不用他说，老板绝不可能收留黎三了。
至于为啥叫了十几年的黎正仁、黎账房、黎先生，到了如今才不过一天过去，整个金玉酒楼上下不管是掌柜的还是伙计，人人自然的改口叫黎三。
还尊重啥，呸，黎三也配叫先生二字！
且说，黎正仁挨了四十板子，走不动路，两腿都没了知觉，黎老太就挨了五板子，老伴十板子，俩老的自然背不动，扛不动黎正仁回去，幸亏是得了那一百文钱，黎老太想着花了十来文雇了跑腿的背着正仁回去。
可那跑腿的上下打量看了一翻，说：“十来文就让我背这个？那不成，三十文，爱要不要。”
黎老太气得没法子，破口大骂，这人骗钱，你是腿有金子不成，让你背了还三十文，从衙门到香油巷子才多少路叨叨絮絮的。
“是路不远，可你们一对害死人的歹毒心肠，生了这么个歹毒心肠，我背他还嫌脏！”
黎老太是吵不过，动不了手，这跑腿的高声喊：“快来人看啊，黎老太要动手打人了。”先吓得黎老太缩了手，最后无奈花了三十文。
这跑腿的像是故意的，背着黎正仁跑起来颠的欢，黎正仁背颠的扯动伤口，哼哼唧唧喊疼，脸色煞白，滚滚的黄豆大冷汗。
黎老太便只能心疼，在旁边说马上就到家了，再忍忍我得儿。黎老头多少年没下地干活，身子骨也脆，十板子下去，走路是不利索，可想着给正仁省了钱，于是一瘸一拐咬着牙走了回去。
到了香油巷子，跑腿的把人随便一扔就跑了。
冯萍萍一看相公浑身的血，吓得不成直叫唤，又被黎老太骂，院子是吵吵嚷嚷的，隔壁游家瞧见了，游二媳妇急急忙忙说：“诶呦我刚看见隔壁黎家，黎正仁浑身的血，咋了被人打了？”
不用多问，没一会隔壁黎老太骂媳妇、咒骂黎大，把话交代了个囫囵，游家一听这咋还摊上了人命官司，游家媳妇的婆母说：“以后拘着环娘，定是要离那家远些，刻薄死了大儿媳妇，现在还不知悔改，还说什么早死了这么多年让正仁挨了打。”
“就该打，那俩老货打的还是轻。”游二媳妇愤愤出声。
黎正仁是伤的重，冯萍萍拿了钱请大夫上门，给相公看了，还要给婆母公爹瞧，银子如流水花出去，她还要照顾三人，又是煎药又是送药，还要挨着听骂，心里憋着气这么久，手一松，一碗滚烫的药到了黎老太身上，又是叫骂。
游家都不稀罕听了，这黎三家歹毒完了。
上头婆母公爹不慈，为人刻薄，磋磨媳妇，下头媳妇有样学样，一碗滚烫的药竟然敢故意打翻，可见也是个心肠毒的。
那就是一窝的毒物，互相克去。
这一边，黎大身子骨好，挨了二十板子，顾兆与黎周周不心疼钱，买的伤药都是好的贵的，顾兆给爹敷药，黎周周给爹煎内服的药，好补补身子，院子里的鸡一天杀一只，一半炖汤炖肉给爹送去，一半用食盒装着给客栈的太叔公三人送去。
黎二十板子的伤两天就好了，也没打烂，就是青肿，小齐说他会揉药油，帮忙揉了，加上这两天荤腥不断，吃着鸡肉喝汤，两天就补了回去好了。
叔公身子也养好了。
顾兆和周周抽了一天时间，在家中做了饭，接待了叔公、村长和二叔三人。村长本来听黎大说府县院子小，又听说黎大一家在府县做生意买卖赚了钱，还矛盾着，不知道黎大的日子到底是好是坏。
现在到院子一看，这小巧的巴掌大院子，还真是不如村里盖的屋气派。
都这样艰难日子了，黎大家还供着一个秀才郎，读书考试哪样不花钱，好不容易琢磨个营生买卖，估计挣了一些小钱，就这还被惦记闹事。
黎二狗黎李氏这一对是真的——
都不知道说啥好。好在官老爷断了是非。
照旧是小齐赶骡车送人回去的，黎周周与顾兆买了些糕点、果子让一并带回去，三人本来是不接的，可架不住两个小辈的热心和实诚，便拿了。
回去路上，叔公还说：“都是姓黎的，可你瞧瞧教的黎三是啥样子？可怜周周，小小的时候没了阿爹，黎大一手带大的，教的还这么好，顾兆也是个孝心重的，整日里伺候他爹……”
“可不是嘛。”村长接话，之前村里老爱嚼舌根说顾兆不成，准时惦记黎大家的屋子钱财，如今看来，是个好的。
“黎二，这次事你记住了，以后当个教训，好好教光宗。”叔公提点了两句。
“知道了叔公，见了鬼哪里还不怕。”
叔公瞪黎二，这咋说话，把他爹娘说成鬼，可一想话糙理不糙。
黎记铺子要开张，还是黎大待不住了，趴在床上躺了三天，便说好了成了，黎周周不放心，顾兆也是，打了板子就怕伤到里头，两人是合着劝，又歇了两天。
这下黎大说什么都不躺了，开张开铺子，他去拉肉。
黎记卤煮终于开了，歇了七八天了，食客可是馋的不成，再加上那官司闹得，不由对黎记父子俩多了些同情。
“来两勺，猪头肉我要两斤，再来半个猪耳朵。”
后头就闹，你咋买的这般多。
可轮到了他要的不少啊。
铺子生意红火，外人在黎大父子俩面前也不提官司的事，这要是提了就是不长眼，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在石榴街上，黎记卤煮没受啥影响，还收了一撮背地里的同情。
另一头香油巷子黎三家就不好过了。
黎耀祖的墨锭别说半两银子的徽记，就是以前用惯的三百文的徐记也不成了，换成了最便宜的滁记墨锭，还有纸笔也是。
“……我用惯了徽记，要是用别的，我还有什么脸去。”黎耀祖拉不下脸，他都用了徽记这么久，跟着黄二郎别苗头，要是现在用会便宜的，不仅会被黄二郎笑话，指定连游家那俩也要笑话的。
本来爷奶爹被打了板子，传到了学堂，他已经受人笑话了。
冯萍萍说：“耀祖真的不成，家里现在紧缺，你爹没了工作，没有进项，先用滁记，等以后你爹找到了工再说。”
“可这都多久了，爹养好了伤也不去找工，整日里就在家——”
然后黎耀祖就挨了一顿他老子的打。
黎正仁挨了板子这是皮肉伤，养一养就回来了，可丢了面子是最重要的，原本傲气的金玉酒楼体面账房工作，如今老板让他收拾包袱滚蛋不要他了，进出走哪里都有人指着他脊梁骂。
就算是回到了家，隔壁游家声要是高声笑话一下，黎正仁就觉得这是笑话他，奚落他，哪里还受得住，如今的脾气古怪，动辄就要摔碗大声呵斥，只有在欺负比他小的上，才能找回以前的风光。
黎正仁打儿子，说不去便不去，断了你的读书进项，正好省了，你这个不孝子如何如何。
黎老太舍不得大孙子挨打自然是拦，顿时又闹成了一团，无意中，黎老头还被推搡到了地上，冬日里骨头脆，咯嘣一声腿折了。
黎正仁一下子慌了，口不择言先甩锅，意思他没动手，是爹自己挨了板子，没好利索到地上了，又说都怪娘你，要不是你去黎记铺子里闹活要钱，家里怎么可能成了这副样子，我怎么可能丢了工，全都是你和爹，你们俩干嘛要去，是我缺了你们吃还是喝。
不管咋说，黎老头断了腿得看病吧。
黎家没了进项，又是一笔开支。
黎老头卧床养伤的时候，黎老太就偷摸抹眼泪，嘴里喃喃，想不明白咋就这样了，他们俩去问老大要钱也是正仁说的，咋就全成了他俩不是了。
十二月中。
张家醋铺的周氏发动了，发动前还啃着黎记卤煮的卤排骨，啃得是大骨头，吃的油香，她觉得自己肚子里这胎还是个姑娘，自从怀了后就乖生，不闹她，可不是个闺女安静性子。
“你说要还是女孩咋办？”
男人便说：“还能咋办，四娘就四娘，跟着黎家一样，到时候招个婿。”
“不生男孩了？”周氏还诧异，自家男人可想要男孩了。
谁知男人说：“要是以前，我自然想，可隔壁打了官司，要是真有了男娃娃，那咱来指定偏疼这个，别到时候魔障了跟那黎家老东西似得，害了孩子。”
前段时间黎家官司闹得人尽皆知，两口子关起门来也说，说黎老太黎老头歹毒刻薄磋磨儿媳妇，说同是儿子，黎大可怜，那黎三没啥出息还光会敲前头俩哥哥骨头吸吮，说得多了，心里难免感悟颇多。
“是啊，那定不能成。”
周氏赞同，然后啃完了大骨头，刚一站起来羊水就破了，之后便是找稳婆，烧热水，周氏前头生了三个，人还没慌乱，指挥大娘把二娘三娘带出去好好看着，别吓着闺女了。
稳婆刚到，周氏这胎生的顺，没咋折腾，孩子呱呱落地。
“听着声四娘还成，嗓子高着。”床上周氏还能说话，人也有精神，想着肯定是那碗卤排骨吃了荤腥有劲儿。
谁知稳婆包好了孩子，说：“说啥呢，刚生了个小子。”
“啊？”
别说周氏，连送热水进来的张家男人都愣住了，两口子没想到以前想要男孩想疯了，如今不想了，反倒来了个男孩。
后来送走了稳婆，两口子围着小儿子看，白白净净的，模样漂亮，单是光看样貌那就像个小姑娘，可确实是实打实的小子，脸上也没哥儿痣。
这孩子白净，要是有哥儿痣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咋没之前那么高兴？”张家男人望着儿子直嘀咕。
可不是嘛，周氏也是，她生的她也爱，看了孩子半天，最后说：“咱俩这是怕了，就怕太偏疼了，养出个黎三那种混账王八蛋，那可是糟了，自己亲爹都敢推一把摔断了腿，哪还是儿子给爹养老，没把你提前送走都是福气。”
“……”
张家男人怕了，心有余悸说：“得好好教，男娃娃还是管严一些好，不求啥大出息，定是要孝顺父母，护着前头三位姐姐就成了。”

第64章 府县生活24
周氏生了个男孩，在石榴巷很快传开了。无外乎，张家前头三个都是闺女，一直想要男孩，如今正好得了，可不是一件喜事，邻里邻居的都想着，这次周氏称了心意，指不定要怎么嘚瑟傲着呢。
许阿婶就是这么想的，两人因为孩子的事不对付这么久了，现在周氏生了个男孩，可不得到她跟前显摆来。
想是这么想，住一条巷子这么多年，许阿婶还是让儿媳准备了鸡蛋拿去张家送礼表示祝贺。
黎周周也送了，本想着送些卤鸡蛋，知道张嫂爱吃这个，可许阿婶听了说：“不成的，在月子里的妇人不能吃太重口的，不然下了奶娃娃喝了不好。”
原来还有这样顾忌。
黎周周便只送了十个蛋，一条巷子都这么送，他不能出了头的。
张家的大娘是招呼邻居，端茶送人，因为周氏坐月子，大家便放了东西说了两句吉祥话便离开，没多停留，天气冷，也没人进屋去看看，因为来回掀帘子惊动，身上又带着寒气，怕过给月子人和孩子。
“诶呦要是出月子那就要到年跟前了，都是喜事。”
张家男人便笑呵呵说：“四娘满月了正好初一。”
“还叫四娘呢，这不是大胖小子该是四郎。”来人打趣。
张家男人便说：“我媳妇怀的时候四娘不闹腾，以为是个姑娘，孩子生了先听见声，就说四娘声音高，后来知道是小子，就这么叫了，反正是小名。”
“叫四娘好，小孩子还没长开，这么诨叫，等孩子长结实长壮了再说。”有婶子笑说。心里想，张家果然疼儿子，是怕这唯一男丁长不大，叫个姑娘小名压着。
各人说说笑笑，停了一刻时间不到，大家便告辞了。
如今天短，黑的早，天麻黑了顾兆回到家，堂屋里有油灯光，还有取暖的炉子火光，如今家里条件可以，买的是炭火，这个烧起来烟没柴火那么大，不会飘烟灰。
吃饭时，黎周周便跟相公说他今天收了工还去张嫂家了。
“见到小宝宝了？”顾兆知道周周喜欢小孩。
黎周周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说：“没见到，我们人多，怕过了寒气没进去，再说我一个哥儿，还是不好去。相公你猜，张嫂家孩子叫什么？”
黎大知道叫四娘，周周从张家回来跟他说过了，但这会也知道小两口是闲聊说话，便闷头吃菜不说。
顾兆倒是配合，猜了好几个，“是平安？还是十二月？还是四郎？”
“什么十二月，哪里孩子这么叫的。”
“以后咱家孩子要是什么月份生了，小名就叫几月。”顾兆故意拿话逗老婆，还跟闷头吃菜的爹拉阵营，“爹，您说好不好？”
黎大听了觉得好，“能这么叫，挺好的。”反正能抱孙子就成，管他叫啥。
黎周周臊的脸红，最后老老实实把答案揭晓了。
“叫四娘。”相公老逗他！
顾兆给周周夹菜，嘴上配合说：“不是小子吗，怎么还起了个姑娘名字。”
黎周周便忘了刚才的臊，解释了几句，“婶子说这么叫孩子能长得结实，可能就跟村里叫狗蛋牛蛋差不多。”这么一想，他和相公要是有了孩子，那还不如按着相公说的叫月份，比狗蛋牛蛋好听一些。
吃饭闲聊，巷子里有了新生命的诞生，别说正主张家高兴，喜气洋洋的十来天脸上都是笑意，就是黎家小院饭桌话题也多了有关孩子的。
夜里收拾完了，小夫夫躺在一张床上，拉着床幔，形成一个两人独有的小空间，被窝里，两人的手边交织在一起，本来是顾兆玩老婆的手指头，后来慢慢的就变了。
反正是没烧炕，幔帐里也热火朝天的。
第二天顾兆早起买早饭，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拿着大肚缸子就外出，倒是黎周周又没起来歇了一会，等相公买了早饭才收拾好，坐堂屋里吃饭。
天一冷，黎家取暖的两个炉子都点燃了，一个放在堂屋里，一个就放在井旁边搭的棚子里，上头是锅不断烧热水，黎周周和爹做活清洗不至于冷手。
黎周周本来是觉得费这个炭火钱，冬日里开销要大了。
黎大更别提，就是洗个东西，还拿温热水洗，哪里来的娇气。
面对父子俩的不以为然，顾兆是一招就解决了，可怜巴巴小绿茶说：“周周不想和我要小宝宝了吗？冷水洗多了容易冻着，不好生宝宝。”
黎周周是脸红的然后听话，他想到了杏哥儿，杏哥儿就是冷水泡过生了病不好怀的。黎大更是看的严，如今日子不像以前那么难，周周还是计较好一些。
清平书院秋闱考试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其中就有朱秀才朱理。
今年秋闱考试时间是十一月中，朱秀才十月就动身出发的，从宁平府县到宛南州赶着骡车起码要十天，期间为了防止走错路、遇到雨天耽搁，基本上都是早早几天，放宽时间。
去了宛南州一路上颠簸水土不服，有的人还呕吐拉肚，得花时间修整，还要找客栈、看考场路线、和同期考生交流等等，有经验的考生是提早一个月出发。
朱秀才听了前头去过的经验，时间放的宽裕，和同班同学一起雇车过去，路上搭个伴，安全又能省一些钱。
总之就是平安到达了。
考试是三天，放榜日七天。
主考官是布政司下来的学政大人，连着几位知州一起批卷试卷，这七日所有人不能回去，就关在考试院内批阅试卷，直到出成绩发榜。
成绩出来后，自然是宛南州试院外张贴榜单，这是最快知道成绩的。之后按照户籍所在地，或者登记的住宅地址，从宛南州一层层传达分到举人老爷所在的府县，府县会派报喜官敲锣打鼓送成绩到家。
这就是举人的体面和排场。秀才可没这个待遇。
后者因为一层层传下来，知道成绩的时间自然是要晚。
所以大部分的考生，尤其是远路赶来的，考完后都不急的动身回去，而是在宛南州多留七日，等放榜了自己看成绩，心里踏实，不用上上下下提心吊胆受折磨了。
朱秀才就是多留了七日等放榜出成绩。
可惜。
再次见到朱秀才，顾兆差点没认出来，不过不到两个月时间，朱秀才人消瘦了一圈，明明是穿的夹棉袍子，可空空荡荡的，两颊深陷，神色憔悴。
顾兆一见便知道可能不好，朱秀才一点喜气都没有，只是满脸愁容，他便没有多开口问，而是说：“朱大哥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身体，马上过年了，这样回去家里会担忧的。”
朱理苦笑一声，说：“我不争气，费了银子还没有考中，让顾弟见笑了。”
“考试便是这样，起起伏伏的，我之前还被批责，若是一击溃败，自此绝了科举的心，那今日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同朱大哥说话。”顾兆拉着人去了食堂，买了热汤送过去，说：“朱大哥还是要照顾好身体，身体好了，以后日子还长着。”
朱理回来的路上是吃不下东西，心情愁闷，加上路途颠簸，没有胃口，勉强吃一些也会吐了，现在其实也吃不下，可顾兆都买了送来，便慢慢喝着。
热粥下肚，暖了胃。
“难不成朱大哥因为这一次，以后就不想考了，就甘心当秀才不成？”
朱理停了勺子，“自然不甘心。”若是秀才，那他的以后便是一眼看到头，回到村中开个私塾教村中孩童一些字，收入微薄，根本改善不了家中情况。
“这便是了。”
以后还要考，那志气不能磨灭。
朱理听出话里意思，可还是叹了口气，“只是我愧对家中双亲和妻子，劳累他们……”
道理可能大家都懂，但现实情况依旧没改善。
顾兆不知道说些什么，如今寒门出士子，举全家之力供一人，若是成功了考上了举人，对庄稼汉来说那就是鲤鱼跃龙门，改换门第。可要是没成功，那一次次的考试，银钱全打了水漂，就是一种拖累，在村里，日子是越过越紧巴可怜。
这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或者说不是现在的顾兆有能力改变的现况，他就是其中一员，跟着朱理比，他家中情况看似好了许多，可也是爹和周周每日操劳营生辛苦换来的。
封建王朝，白身贫穷人家想跨越阶层，付出的不是一人，往往举全家之力，有可能三代、四代。
你要问值不值，那就是各人选择了。
顾兆与朱秀才说了几句话便别过，只希望朱秀才能早日重新振作起来。
“那位朱兄没考过吗？”郑辉见兆弟回来了便问。
顾兆嗯了声，没多说。
郑辉先是叹口气，安慰说：“今年清平书院就清甲班一位考中了。”
整个宁平府县，官学的、年纪大没在官学的秀才加起来能有八百多到一千，其中报考有二百多位，可考中的只有一位。而放眼整个河西布政司，有七个宁平府县这般的府县，又有三个州，今年参加的秋闱考生近四千人，只取前五十。
可见难度。
班里气氛低迷了一些，就是一贯心大的郑辉也唉声叹气，顾兆便拍拍郑辉肩膀，“你继续叹气，我和二哥抓紧时间读书，趁你叹气伤神功夫多学一会。”
卷起来！
说罢便落座开始读书。
郑辉：？？？！！！
莫名的也紧张起来，还叹什么气，赶紧看书。
班里其他人一瞧这三位都这副精神抖擞模样，被带的振作，一扫刚才发愁样子，反正就算是最近的一次秋闱，那也是后年的秋天了，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后来休沐时间，顾兆还拉了朱秀才来家中做客吃饭，让朱秀才宽宽心，朱秀才来是来了，只是情绪不高，时不时唉声叹气，说起了这次下场的经历。
“……三人租车过去，来回一两半的银子。”
三人的话，来回一两半，那就是半两银子。黎周周心里算的快，觉得还成，谁知道朱秀才接着说，这是一个人的。
那不少了。黎周周想。
“还有租客栈，宛南州处处价贵，离考院近的，二百文一间还没有空房，稍微远一些的还好，一间一百文，可人吵杂，夜里都睡不好。”
黎周周听了吃惊，这般的贵。
“所以顾弟你若是去，还是早早出发最好租个院子更清净些，虽说是租院子更贵一些。”
朱理第一次下场乡试，原以为院试有了经验，考过几次，料想乡试和院试差不多，可折腾了一路到了，路上就水土不服，到了宛南州还要找房、碰壁，受人冷眼，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可越到考试关头越是紧张，还拉了肚子。
那自然是要看病花钱，这一趟考试，花了五两银子，结果落榜，五两银子打了水漂，朱理自然是心中郁气难消，对不住家中双亲和妻子，几次说起来，都是没脸回去过年面对家人。
顾兆自然是劝，好歹回去看看。
朱秀才因为备考，已经一年多没回去了，去年的过年，今年七月的农假，屋里地里大大小小的重活、累活全劳累家人，今年要是再不回去过年，难不成一日不中举，一日就不回去了？
不说别的，就家里儿子怕是认不出你了。
顾兆记着朱秀才当日帮他买书的情谊，所以才几次宽慰朱秀才，软话相劝，如今听到朱秀才隐约透露出今年不回去了，心中的话便没压中，说的略重了些。
劝朱秀才不要再继续沉浸落榜情绪中，早早打起精神来，继续读书，再者两年没回去，家中亲人定是记挂你，还是回去看看，孩子尚小，难道朱兄就没记挂吗？
最后气氛是有些不快——主要是朱秀才被说了，面上不快，吃完了饭便提出不早了他要回去读书，早早走了。
顾兆送客出院子，心里叹气，但还是说：“朱大哥，我刚才的话不是有意奚落你什么，咱们一同都是寒门出身的农家子，将心比心，若是我两年没回家中，夫郎一人操持买卖，我定是担心放不下的，夫郎也牵挂我。”
朱理面上受不住，胡乱嗯了声，匆匆离开。
顾兆便没再说什么，关了院门。
“相公，朱大哥看着不高兴。”
“我知，可不说我过不去自己这关。”顾兆握着周周的手一同回屋，说：“天下的农家子科举大抵如是，父母长辈妻子兄弟全心全力供一人，我以前在家中也是，地里的活不用提，即便是家里的活也只手不沾，后来咱俩成亲了，你也是什么都不让我干。”
黎周周点头，想起来记忆都远了。
“但是相公你每次都做，不让干还撒娇。”
顾兆笑的挑眉说：“我撒娇，周周你不爱啊？你就喜欢我这样。”
黎周周：……笑了下，承认了。
相公撒娇说话就很乖，像是很需要他很需要他。他心里踏实。
“以前朱大哥没回去是真的踏踏实实刻苦读书，如今心思老沉溺在落榜中，难以自拔，留在学校不回去也读不了什么，只是逃避家里。”顾兆能体谅，可大男人你逃避了，那家里的担忧不是增加了。
所以顾兆其实同朱秀才说不到一起，不是一路人。
像朱理这样农家子相处模式比比皆是，知道爹娘妻子辛苦劳累不容易，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会闷头读书，把所有指望希望压在高中上，想着等我高中了爹娘就翻身能享福了，现在苦就苦了，再等等。
而严谨信那般的选择才是稀有的特殊。
“严二哥在学校时那就专心读书，从不浪费光阴，可心里记挂家中亲人，回去务农了便踏踏实实能帮家里干活，孝顺了爹娘，就是家里难了些。”顾兆说完，觉得自己行为不对，拿严二哥和朱理拉踩比较，这样不好。
便不多说了。
黎周周心里有别的事，听完了朱秀才讲考举人的艰难，最多最直观的就是花销大，他本来觉得自己赚了不少，可以给相公买院子了，如今一听，忧心忡忡的，不能让相公操心这个，就算多考几次，也不能像朱秀才那般人都快消瘦没了。
夜里黎周周睡不着，虽然没翻身惊动，可躺在旁边胳膊搭着老婆胸口的顾兆感受到了，“是不是冷的？”
“……”黎周周还装睡。
顾兆便伸手挠了下老婆胸口。
“我要亲了哦~”
黎周周便睁开了眼，侧着躺看相公。顾兆被老婆逗乐了，没忍住低头先亲了口，里衣系带都开了，黎周周痒着难受，还是一动不动乖乖由相公亲。
“怎么了？”顾兆想着还有正经事，没胡闹。
黎周周：“相公，我想请个人手，家里现在卤味卖的好，好多人每次来都买不到。”
整个府县就一家卤味，可不是供不应求。
“倒是可以。”顾兆觉得请人过来，周周和爹能轻松一些，“不过锅应该炖不开，铺子就一个大灶通着烟囱，要是想修成灶屋用的双灶头也可以，不过快过年了。”
黎周周这主意已经想了有段时间了，见相公不反对，便说：“不着急，我也是想等年后再说，就是招人手，我一个哥儿，虽说有爹在，可——不好招未成婚的男的，最好是张妈那样，巷子里婶子阿叔倒是有空的。”
“不好招巷子里的。”顾兆听出周周犹豫，估计跟他想一处了，说：“大家都是一条巷子住的，咱们花了钱招了人到家里做工，给多少、活做多少都容易生了微词。”
“你和爹面子浅，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刚开始干还好，要是时间久了呢？还有咱家买卖进货、卖钱，做的时候放什么料，时间久了总能盘算出来，到时候家里什么收成整条巷子都能知道个差不离。”
“我也这么想。”
做生意久了，见过几次生事的，如今黎周周也小心了。
“最好是信得过靠得住的，也不能是自己人。”顾兆想到村里，一一否了，小田识字能成，可身子骨弱干不了重力气的。
对于周周所说不好招个年轻女性男性，要避讳，这一点顾兆没放在心中。
夫夫俩说了一会，到最后还是没定下，索性不急，先过了年再说。
很快便到了年跟前，整条巷子是租户的那便提早两天收拾回老家，买了院子的像是许家、张家那就不急，包子馒头铺子要一直开到大年三十。
许阿婶说：“其实到了年跟前，生意反倒不好做了，家家户户自己做年货蒸馒头包子，不过多挣一个是一个。”
“倒是你家生意好，如今天冷了，卤煮能存住，买多了回去，过年亲戚来家中拜年，还能添一道稀罕菜，让亲戚尝个味。”
可不是嘛。
黎记卤煮的铺子，这两天卖的特别快，要不是卤下水限量，有人便恨不得三、四勺的买，不限量的猪头肉、猪耳朵、卤排骨卖的飞快，几乎是黎大刚提着大铁锅端过去，黎周周只管打，人人都是拿着大碗、大盆来的。
三四勺的起卖。
许阿婶瞧见了难免是羡慕，黎周周便说：“二十八卖完了我家便关了铺子要回村里了，不像许婶能多卖两天。”
这倒是。许阿婶想想，虽然卖的快，但量就是在那。
二十八下午卖完了一大锅的卤下水，黎大将哥婿顾兆写的歇业木牌子挂在铺子门头上，上头写了开业时间是初八。
难得放假回一次村，便多放几天。再说你就是想早早开铺子营业，猪肉摊子老板初六才解了杀猪刀，开始营业的。
“初八开铺子。”黎大要回村里了，人也高兴带着喜色，跟着来问啥时候开业的食客说。
食客听了不由后悔今个来晚了，这可有十来天吃不到了，但也不能拘着黎家父子不让回去过年，只好道了声好，转头走时，才瞧见人家铺子上头就挂了牌子，上头有写什么时候开张。
刚太匆忙没瞧见。
有人问黎大便不厌其烦的讲，说初八回来，到时候来买如何如何，直到最后一块板子合上了，上了锁，这才真正歇了铺子关门了。
院子里顾兆正刷大锅。
顾兆是二十五号官学便放了年假，当天严谨信便要走。郑辉说送严谨信一程，但严谨信推辞拒绝了。顾兆知道，农假答应那是因为郑辉独身一人，确实是顺路捎一段，而今郑辉还有妻子、赵妈，骡车地方小，严谨信一个外男不好一处挤，是绝不可能再坐的。
严二哥便是这样的人。
顾兆便说家里的骡车白日歇着不拉货，他送二哥到城门口一程。这要是走起来也要两个多小时。严谨信本是不麻烦的，要推辞，顾兆说：“是我自己赶车，放心吧不劳烦我爹，除非是二哥不信我会赶骡车。”
严谨信知道是顾兆好意便领了。
郑辉还说：“那我也要坐一坐，第一次坐兆弟的车。”
于是三人，顾兆赶骡车当了一回车夫，送严二哥出城。郑辉是第一次坐没有车厢的车板，还觉得稀奇，若是以前定不会上，觉得颜面丢失，如今到态度坦荡。
严谨信是廪生，一年四两的银子，成绩顶尖，不是第一便是第二，岁末时，学校还发了一两银子。若是以前，严谨信便留着银子用来买笔墨纸砚，这样就不用动家里给的银钱做开销，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用了三百文买了点心匣子果子糖这些带回去，还买了一块布。
布占的大头，要二百多文。
那布也是最普通不过的布，没什么花样，胜在颜色是块红色的。这些东西便占了书笼一大半，严谨信背的书自然少了。
到了城门口严谨信便说不用再送了，背着书笼下了骡车，拱手道谢。顾兆同郑辉跳下车，端端正正拱手。
“明年见二哥。”
“明年见了严谨信。”
之后几天便是顾兆在家从旁协助周周收拾东西，家里的买卖营生做到了二十八。今个关了铺子，回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铺盖卷没带，当初搬家时没搬全，留了一些在村里，不过都是用的久的铺盖卷，没府县里现在用的棉花好。
“不怕，到时候火炕一烧，暖和着呢。”黎大说。
黎周周和顾兆笑，爹自从要回村了这两天说话都有精神头。
家里的鸡就剩了两只没杀，全带着回村，还有一些买的礼，像是糖、点心匣子、果子等，这是过年要走亲戚的，干货瓜子花生自家吃。盐醋油这些佐料全拿大肚茶缸子装了些，回去不用买了。
粮食不带，爹说家里有。
二十九一大早，天上飘着小雪，即便这样一家人也乐呵。黎大是头戴一顶兔毛帽子，身上穿着蓑衣，用布捂着口鼻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戴着周周给他缝的手套。
车板上是清洗过了，上头铺着那个厚帘子——每次坐人都用到这个。因为下雪，黎周周怕相公冷，还带了一床厚被子，能让相公捂着，一小筐碳，捂手的暖炉，要是快烧没了，能给里头添碳。
虽然是冷风吹，可心里热火高兴，越走雪下的越到，黎大瞧着大雪，露出在外的睫毛都是晶莹的挂着雪霜，嘴上还乐呵说：“下雪好啊，来年定是个好收成，地里庄稼吃饱喝足了。”
顾兆用被子裹着他和周周，把暖炉放周周怀里，不等周周回话，先悄咪咪说：“周周抱着暖炉，我暖手的时候还能摸到周周肚皮。”
黎周周先看爹，好在爹没听到，耳朵通红小声说：“相公没个正经。”
“哪里没正经了。”顾兆一脸委屈，“周周不给我捂手吗？”
黎周周见不得相公这般，忍着害臊，被子底下一手拉着相公的手贴着他肚皮。顾兆心都是暖的，好好地拉着周周的手。
到了村天已经黑了，左右临近的送了热水柴火，之后自家该烧的烧，该收拾的收拾，屋里油灯点亮，两个里屋的炕烧上了，用的柴火是之前剩下的。
第二日大年三十，黎大院门没关，人来人往的串门聊天。
以前黎大是个话少的，可在外头时间久，过年回到村中便亲切，出去田间地头逛一逛看看，遇上了其他人便留下说会话。
十一月时，叔公村长黎二被接到府县打了官司，回来村里人自然问，叔公便说：“还能有啥事，就是黎家分家的事，黎三不知羞见黎大在外头有营生，让他爹娘讨钱，大老爷断了官司，当初分家契是我写的……”
三言两语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像是顾秀才告黎老太黎老头叔公就没提，回来路上还跟村长黎二交代了，说不许提这个人命打官司。
叔公怕黎二嘴不严，还敲打说：“你现在和黎大关系缓了，就别乱嚼舌根得罪了顾秀才。”
黎二不懂为啥啊。
“我看人一辈子，黎大给周周招了这么个哥婿，瞧着以后是个大出息的，可心也冷，说告官就告官，我是看黎大可怜才过去。”叔公年纪大，观念还是老一辈，就算再怎么的那也没有孙子辈告爷奶的。
事情解决了，叔公琢磨了几天，见顾兆做事样样周道，对着黎大和周周都上心，心里感叹一句全乎人外，只说：“以后啊黎家那就是这个哥婿顶门户当家了，我看顾秀才除了亲近的人，谁都没放在心里。”
“你要是不怕你就多说。”
黎二听了半肚子明白，剩下的一半不懂，他看顾兆很听大哥的话，前前后后照顾的，给大哥上药伺候都没嫌过，怎么就是顾兆当家，一个赘婿。不过瞧叔公严肃模样，那还是算了，不说就不说了。
爹娘挨了板子受了打，也不是啥有面子的事。
村长倒是听懂叔公意思，现在一回想，顾兆刚到了西坪村时是啥名声，如今呢？村里人人夸着顾秀才，念着黎家的好，谁能说出去一个不是？就是当初看了信，说告官要他们跑一趟，当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去，和黎家结好。
以前黎大家在村里也不出头，如今为啥啊，还不是有顾秀才这一位，要是以后顾秀才翻了身当了大官，现在巴结奉承好了，以后有啥事都好求。
如今官司一了，村长听完叔公的话，明白过来了，顾秀才心里装着黎家，要是想得顾秀才帮，那最好就是守着规矩，若是越了分寸，谁都能送官告你，可不心软手软。
想明白过来，村长嘴严，回去旁人问咋回事，就按照叔公说的来，只说大老爷断了分家官司，旁的一概不提。
黎二对着官司回话差不多，不过说多了别的——他媳妇儿老问，好奇大房一家在府县生活，是不是享了福，是不是轻轻松松啥也不干。
“啥啥也不干，住的院子大哥上次说了，还没村里盖的大，我去过，小小一块，就是多了个井，吃水不用花钱，拉屎拉尿还是要钱。”
“听大哥说大早上天不亮要去拉下水回来卖……”
下水能卖几个钱啊？这日子也忒苦了。刘花香听完咋舌，回头买豆腐时就跟村里人学了，说府县日子也不好过，顾秀才读书开销大啊，大哥和周周可不是得勤快苦一些干。
原来屋院真的小啊。大家伙抓住了重点，不由对黎大父子升起了同情，要是顾秀才不读书，那一家人在村里可是啥好日子，那青砖大瓦房，那烧的热乎的炕，还有那一百两银子——哦，如今租院子还要买纸笔这些老贵了，要不了多久指定嚯嚯完。
可怜。
男人问起来官司事，黎大不多话，只说已经分了家不提了。
黎家院子里，婶子阿叔就是二婶杏哥儿都过来，这家几个蛋那家几颗菜，言语中对黎周周表示了热心肠的关怀与同情。顾兆看在眼底，他家周周都是懵着的，说不用了家里有的吃，人家不行非得塞，那只能收下，好在都不是贵价的。
“……相公我怎么觉得大家看我们——”
“过的可怜。”顾兆接话，笑说：“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到这儿了，不过不管了，咱们过的好坏，自己知道就成了。”
之后便是拜年走亲戚。
顾兆和周周去了东坪村，先去大伯家，给阿奶拜了年送了礼，然后去了顾家。虽然有两位伯伯，但顾兆这不是‘嫁出去的赘婿泼出去的水’，如今日子不像现代，孩子生的也多，要是过年叔叔伯伯都要走，那指定是没钱拿礼。
一般来说，外嫁的女儿过年回去，只需要走正家就成。
顾兆不仅走自己娘家，还看了阿奶，这在村里来说都算是孝顺的。
李桂花先是瞧礼，见是一壶酒一块糖，还有个四四方方的木头匣子，她还没打开，虎头先打开了，见里头是不认识的，问娘这是啥。
竟是一匣子点心，这可稀罕贵了。
在镇上这一匣子点心要卖三十文，李桂花当然不舍得吃，点心花里胡哨的填不饱肚子也没油水，你说黎周周拿的礼不贵重吧，那就是放屁骗人，这礼很重了，可要是说贵重——
对李桂花来说，还不如拿两斤肥肉过来。
虎头才不管娘心里咋想，快手捏了块就要送嘴里，李桂花愣是手快给扣下来了，最后点心碎了，虎头舔着手指头尝出甜味闹着要吃，李桂花便把那碎掉的点心分了四份，虎头一块小晨一个大块，剩下的两块小的，一个给了眼巴巴瞅着的大儿子，一个问黎周周：“吃不？尝尝味。”
“不用了岳母。”
黎周周话还没说完，就见岳母已经把剩下的送嘴里了。
“……”也成。
黎家这边走亲戚照旧，和往年没什么不同。李桂花虽然照旧小气抠门了些，但比着往年要略微好一些，可能去年地里收成好卖了钱，要是以前的心性，那块碎了的点心也不会问黎周周吃不吃，虽然是客气话。
但绝对会拿着藏灶屋里，等人一走，或是送礼——大概率舍不得，要么就是拿出去和谁家换肉换糖。
今年还好。
另一头严家村。
雪天路难走，严谨信走了五天，到了家就是年三十了。回去一身的霜雪，先卸了书笼，拿出书放着。一家人忙活，烧了热水给儿子洗漱，端了热饭热汤照顾着。
等一切收拾妥了，到了傍晚守岁时，严谨信想起来那匣子点心，从书笼里掏了出来，摆在桌上，“阿奶，爹娘，小树，这是我从府县里买的点心……”
一打开，点心碎的碎，裂的裂，没了个形状。
严谨信的脸便黑了，肃着。屋里没人动弹，柳树没忍住说：“那啥都碎了，咱就自己吃了吧，送不了人了。”
要是不碎，那娘指定要他带回娘家去，带回去了他就一口吃不到了。
碎得好！

第65章 府县生活25
柳树话一说出来，屋里人都看他，包括男人，柳树是心里怕，面上还顶着，只是声放小放乖了说：“我也没说错，这一匣子点心都坏了，咱就自己吃吧，拿去送人失礼的。”
“对对自己吃，谨信你别瞪小树，吓着小树了。”严阿奶出来打哈哈。
严谨信就是看过去，什么时候瞪小树了？
家中双亲都怕着看他，严谨信心中无奈，面上不显，肃着一张脸说：“点心买回来就是给家里吃的。”
“那就是能吃了。”柳树先伸手去拿，挑了一块最大的先给阿奶递过去，“阿奶尝。”又拿着匣子送到婆母公爹跟前让拿，等大家都拿了，这才拿了块先放嘴里。
“好好吃！！！我吃的是绿豆味的，上头还沾着红的，酸酸甜甜的。”柳树话说的高兴又快，自己吃完了，见男人一直看他，不由顺手捏了两块混合起来递到男人嘴边，“你吃，真的好吃。”
给男人吃了，堵住嘴，别老是看他。
严谨信蹙着眉头，怎可在外头长辈面前就这样失了分寸，然后用手接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糕点，说：“应该是绿豆糕沾着山楂糕了。”
“你快吃，这么一碎比单独的要好吃。”柳树吃完了手上的，又去匣子找另一种混合的，他眼睛扫视一圈，这次把白色的和粉色的混一起尝尝味。
严谨信本来生闷气，一匣子点心让他带回来没个形状，大过年全碎掉了，可现在觉得碎了也有碎的好，能吃出不同的味道来。
今晚的点心，家里没拘着柳树吃。可能跟严谨信黑脸有关，有柳树出个头，气氛没刚才的吓人，严家便乐呵呵。
年三十柳树最高兴了，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吃这么多点心，不过也没敢敞着肚皮全吃完，就吃了三块多就不敢动手，问了婆母阿奶，大家不吃了，他便收起来了。
明个再吃。
屋里烧着火盆，也还算暖和，一家人围着守夜。
“说起来今年收成好。”严父才想起来这个喜信，跟儿子说：“那肥料好使，家里一亩水田，今年真的收了五石多，村里都吓坏了全来田头看热闹，幸好我听小树的，早早连夜抢着两亩地给收完了，你是不知道，隔壁家跟咱一起用了肥料，结果第二天稻子塌了一半，稻米全泡在水里，指定是村里谁家嚯嚯的。”
说起来严父还有些后怕。
当时收的时候全村都收，没人注意你家咋样我家咋样，他家六亩的水田，收了一半，全先拉回院子晒着，等收完了一起打谷子，倒是隔壁家的因为用了肥料，好奇是多是少，收完了三亩就拉回家打了谷子称重，然后自然是惊了。
一亩水田竟然有五石多，三亩加起来比以前六亩地还要多。
当初严家左邻右舍一并上肥料，村里人见了自然说了些嘲笑话，说啥东西就给地里上，不是瞎折腾白费功夫，别烧了苗子，因为这几家在村里没啥地位，所以挨着嘲没能反驳，如今收成好了，腰杆自然挺直，没忍住炫耀多嘴显摆了两句。
不信的那来我家院子看看，大家伙进去一看还真是堆得满满的像个小山似得，一问三亩出了多少石？
“现在还没晒干，斤两重一些，有个十七八石是差不多了。”
三亩田就有十七八石？
严父也惊了，他家还没打谷子没上称，本来也想收拾了上称看看多少，小树先说：“爹甭管院子里的了，咱们赶紧收地里剩下的三亩。”
“你爹当时还没想为啥，以前也不急，六亩田收个四天就差不多，咋紧赶慢赶的，可小树急急忙活的要干，你爹就和小树下了田，连着一夜收了能有两亩，天麻亮我和你奶去帮忙抬回来，才听见隔壁家的田被人糟蹋了。”严母说起来还是后怕。
“多亏了小树，剩下的那一亩，天亮了就不急着收，你严叔那么个老实和气人，被糟蹋了半亩田的谷子，还都是用了肥料的，可不气得急骂人，但骂了没人站出来认，村长也查，啥都没查出来。”
严谨信听完还有这样的事，气得脸肃清说了声岂有此理。
“有啥理，这些王八蛋坏着，当初上肥料笑话咱家，咱家收成好了又眼红，都是搅屎棍一个的臭王八。”柳树提起来气得牙根子痒痒，害他连轴干了一天一夜没咋歇口气。
严谨信听柳树骂人这次没多说，虽然觉得脏话不好，可这次情有可原。
“后来收完了，也没敢先称，跟着村长把肥料法子说了，来咱家院子才人少了，都去找村长了。”严父说起来也是提心吊胆的，那几日庄稼收成高都没时间乐呵，先干活。
他家院子没院墙，白日里晒谷子打谷子，夜里赶紧收回来堆粮仓，一通的忙活，等忙完了才一起上称称重，看到结果后那些天的劳累小心一扫而空。
“家里今年谷子就有三十二石，自家留了四石，剩下的全卖了，统共有十一两二十文银钱，还有今年卖了麦子的三两，开了年谨信你上学全拿去花，钱放家里你爹和我老操心。”严母说。
六亩的旱田，今年收成还不错，也就一亩田有个一石四斗，不到两石的样子，统共加起来有十石，家里不用上税了，可刨去自家留了两石，八石卖出去有三两左右。
当时严家还不敢多留，当时还发愁，这三两银子咋够谨信开销，太少了，等十月收了稻米，一下子高兴了解了愁。
“麦子的钱留家里，稻米钱我拿走。”严谨信没多想就下了决定，钱多了留家里父母老受怕，还不如他带走，家里能安心一些。
严母还觉得家里钱留的多，一年到头哪里能花了三两银子，“有吃有喝的，地里菜也是自家种，除了盐醋油买一些肉，一年到头要不了一两银子，儿啊你都带去吧。”
“就这么定了，娘。”严谨信说的肯定。
严母便不再多说。
守了一夜，第二天是初一新年新开始。村里家家户户不能动刀子、剪刀，下了包好的饺子，一家人吃了后，便上了炕睡觉补眠。
柳树困的打哈欠，吃饺子的时候闭着眼睛能塞鼻子里，这会吃完了脱了袄子裤子就上炕，被子一拉盖了脑袋，严谨信站在旁边看着直皱眉。
“被子捂了口鼻，出不上来气。”
床上柳树困得听见了但不想吱声的，故意发出一串呼噜声表示自己睡着了。严谨信两条眉毛拧了起来，是忍了又忍，没忍住上手扒了被子，掖在柳树脖子下。
柳树紧紧闭着眼，我睡着了我睡着了。
严谨信默默叹了口气，脱了衣裳上了床。
清平书院是过了十五，十六开学，出去回去路上时间，他能留到十号再走。还有时间不着急，慢慢扳了小树睡觉被子盖头的毛病。
柳树是装睡，可一睡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真睡着了呼噜声也没了，只是浅浅的呼吸声，然后手脚并用的往严谨信身上钻，谁让严谨信火气大，身上温度高。
严谨信躺的四平八稳的规矩，被身上人蹭着，心里只好默默背了一通书，才能清静下来。
等柳树睡醒了，已经到了后半晌，炕上男人不见了。
“阿奶，谨信呢？”柳树穿了袄子出来问。
严阿奶说：“晌午刚过就和你爹去了村长家，有一会了，估摸等会就回来，饿不饿？给你下一碗饺子吃。”
柳树不想吃饺子，他想吃糕点，可没好意思开口。
点心贵着呢。
“不饿，我等谨信回来一会一块吃。”柳树心里打着小算盘。
严谨信刚到屋，柳树就站起来，学着阿奶说话的调调，说：“谨信啊你回来了。”
“……什么事？”
“你饿不饿？吃饺子还有些功夫，要不要吃点心先垫一垫？”柳树问。
严谨信不爱吃点心，甜腻腻的，“不——”
“不要一块要两块啊！知道了，我去给你拿。”柳树打断了话，没敢看男人赶紧钻屋里去掏点心匣子，他挑了一大一小，小的一会给男人，大的他吃！
严谨信就在堂屋外听到小树和阿奶说话声：“阿奶，谨信要吃点心，我先给他拿两块垫垫肚子，等会再吃饺子。”
“好嘞，别饿着，多吃些。”严阿奶说完又嘀咕：“孙子从小就不爱吃甜的，怎么今个到稀罕想吃点心了。”
可又想以前小时候都是饴糖甜水蛋，哪里像府县买回来的糕点精细，没准谨信爱吃这个，就是贵了些。严阿奶想起来还是心疼那一匣子点心，“要是没碎，一半给小树娘家拿回去，一半给彩云娘家拿回去。”
彩云是严谨信娘的名字。
可碎了的点心又动了几块，如今送不了人，只能自家吃了。
柳树高兴吃点心时，还说：“要是没碎拿回我娘家，哥哥弟弟侄子外甥谁都能甜一嘴，反正轮不到我吃。”
严谨信在旁默默听完，看着手里那碎的不成样子的点心。
只有碎了才能轮到小树吃，家里人吃。
吃完了点心，吃了饭，今年收成好，男人回来，这饺子馅肉包的也多，柳树爱吃，吃了一大碗，肚皮撑得圆滚滚的，热水洗完躺在炕上抱着肚子。
“我吃的有点多了，听说吃山楂好消化。”柳树跟男人说。
严谨信正脱衣裳打算上炕，听了话手停了，“糕会掉渣到床上。”
“不会我吃的小心，用手接着一点都不掉。”柳树赶紧跟男人保证。
严谨信义正言辞说：“君子端坐——”
“我又不是君子！”柳树才不当君子，君子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饭得不说话，还不能在炕上吃点心，冷嚯嚯的让他下去，他才不当君子，理直气壮的掀开被子坐起来说：“你是我男人，我就是你屋里人。”
严谨信说不通理，目光看了眼小树露在外头的脖颈，顿了下，移开目光说：“我去拿。”
柳树高兴了，坐回去塞被窝，低头一看啥时候里衣都开了一大半，他就说咋冷嚯嚯的钻风，赶紧躺了回去。
严谨信挑了一块小的山楂糕，天色晚，小树吃了一大碗饺子吃多了怕涨肚，拿了回去。柳树一看那么小半块，嘟了下嘴不过还是高高兴兴的吃掉了，他用手接着，吃的仔细，一点都没浪费，还把掌心指头沾着的舔干净了。
“……睡吧。”严谨信移开了目光，正经上了炕。
柳树吃完了高兴，乖巧躺被窝，太冷的，就听隔壁男人说：“冬日地里没什么活能多歇一些。”
“对啊，地都冻得硬邦邦的能干啥，就该多歇歇。”柳树上午睡得多这会不困。
严谨信又说：“家里收成时辛苦你了。”
“咋能不辛苦，我一天一夜没合眼，腰都能断了，不过收完了卖了银钱，阿奶和娘见我累着了，还炖了肉吃，我吃了三天的鸡蛋。”柳树说起来就高兴，觉得划算值了。
他在家时也干地里活，可没一个全乎的鸡蛋吃。
“……”
半晌男人不说话，柳树无聊睡不着，就说：“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再干嘛？”静悄悄的也没个动静。
严谨信：“心中默了遍学问。”
柳树撇嘴，咋回来和他躺一块还要背书，气鼓鼓翻身背着男人。严谨信侧头看小树背影，刚还睡不着，现在又能睡了，他还是默书静一静心。
两人隔了一道，被窝缝隙大，钻冷风。
柳树气闷了没几分钟，嫌冷又扭回来了，拿脚挠男人的腿，说：“不许默书了，你一走这么久在府县有的是书看，回来都躺我身边了，得生娃娃。”
严谨信一顿，“……我刚问了你不愿意的。”
“啥我就不愿意了？”柳树一头的雾水，男人啥时候要和他睡觉了，明明就没说。
还没闹明白，反正严谨信是脱了里衣，摸黑欺身而上。
第二日一早，严谨信便起来端正收拾好。柳树被折腾了一晚，腰又快断了，嘴里嘟嘟囔囔说：“我后头都说不要了，你咋还要，都不让人睡。”
严谨信正经的一张脸窘迫的不成，青天白日的怎么能把夜里的话说出来，成何体统，还没讲规矩，目光对上炕上的小树。
小树里衣还没穿。
严谨信移开目光，偏头说：“我先出去干活了。”
有啥活干？柳树就不懂，男人咋老爱干活，屋里前后冬日有个啥活干，他钻进被窝，再睡会，阿奶和娘说了，过年没啥活干，让他歇歇。嘿嘿。
灶屋里，严阿奶炖蛋呢，给小树补补。
后来是拖了几日，严谨信才拿出了那块府县买的红布，严阿奶和严母一看，那红彤彤的她们上了年纪的根本穿不了，一瞧就是给小树买的，便纷纷笑说：“小树穿这个好，好久都没缝新衣了，正好给小树缝件袄子。”
“可不是，小树嫁过来那天也没个红衣穿，如今补上了。”
柳树嫁人时，柳家穷，严家更穷，连一块新红布都扯不出来，还是借了前头嫁出去的大姐嫁衣，也没敢改——大姐爱惜，不让柳树改。没法子，柳树是穿着袄裙头顶着盖头，坐在严谨信拉的车上嫁进了严家。
后来婚事办完了，那身嫁衣柳树洗干净还给了大姐的。
没成想几年后柳树有自己的红衣裳，当然是高兴，看着红布都能哭出来，当天夜里为了报这红布的心，又缠着男人‘歇了’三回。
他已经想过来了，男人说不干活歇那就是想要。
差点没听出来。
严家里夫夫整日围着炕头打转，严谨信的君子清心是没咋在默了，做完了便同小树说一些府县的事，小树也爱听。
“……黎夫郎可真有本事，还能做买卖赚钱。”
柳树对男人说的书院什么时候上课，哪位夫子讲课好，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诗都没啥兴趣，就光爱听边角料。严谨信就单说了顾兆、郑辉，大致一句话介绍过，可被柳树给逮住了想听的。
同样都是哥儿，人家咋这么有本事呢。
“你很好，家里地里都干的厉害。”严谨信说。
柳树觉得这有啥厉害，“村里谁家屋里人不这么干，你说的黎夫郎做生意买卖，他家卖的卤煮好不好吃，你吃过没？生意这么好，卖的快，一定很好吃。”
“府县是啥样的，是不是很大人很多？”
另一边西坪村。
黎家在村里待到了初五，亲戚走完了，还去了一趟十里村，朱秀才最后还是回家了，顾兆和黎周周拿了东西去朱家拜年，朱秀才没出面，是朱秀才娘出面接待的，说了没一刻话，顾兆便带着周周离开了。
朱秀才是避着他们，肯定是上次说话说重了。
明明一道回来，一个方向，他家牛车也能捎一路，可朱秀才宁愿花钱雇骡子也不愿意同他说话。顾兆叹了口气。
黎周周担忧，顾兆就说：“没事，等过一段时间回到学校，我同朱兄好好说，若是能说开了那就好，说不开了也没法子。”
可能顾兆骨子里冷吧，他和朱理本来不算深交的朋友，一直记着也是因为当初朱秀才帮了他一把，念着情分，加上都是农家子不容易，才多嘴，可旁人听不进去钻了牛角尖，有一有二，就没三了。
说不通拉倒。
就如同顾兆当初和郑辉、严谨信相处一样，若是郑辉还是冥顽不灵一直看小说，追求爱情自由，那顾兆肯定处的客套，就是个普通同班同学。严谨信要是执拗老顽固听不进去好赖话，骨子里极度自尊自傲，那也没有相处必要。
反正对于顾兆来说，相处不来，志不同道不合，那就散。
这个世上唯独黎周周是不一样的。非但不能散，还得绑紧了，走一辈子的。
顾兆牵着周周的手回去。
到了初六中午，黎家收拾好了行李，套了骡车，回府县。雪下了一夜，早上清理了屋顶的积雪，中午看雪停了赶紧走，不然耽搁下去，怕大雪封了不好走了。
说好了初八还要做营生买卖呢。
村里人知道黎家要走，有送包子的，还有酱菜，鸡蛋鸡这些黎家没要，路上车子颠簸不好带，谢了好意。王阿叔早上时还给送了一大板的豆腐，那一板子豆腐能卖上百文，黎周周不要。
“我自己做的，天冷都冻住了也不怕碎，你们拿回去吃。”王阿叔怕黎周周拒，说：“我也没啥能送的，劳顾秀才还惦记着小田。”
顾兆知道王阿叔过来是想问什么谢什么，说：“也是举手之劳，王阿叔要是和小田决定了，等今年秋农闲了，爹回来拉粮，正好接小田过去。”
也不厌其烦的多说说郑家的事。
“我同窗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后来祖父学了医书，如今家里开了药馆和医馆，正缺会认字能写的学徒，干粗活的伙计不用，要是小田过去了，先跟着学炮制药材。”
顾兆说的大白话，“至于能不能被郑家人收了当徒弟学医术，我不能保证，这些要看小田天赋。我能保证的是，郑家人心地好热心肠，不会故意刻薄打骂小田，要是学东西的规矩那我就不清楚。”
“反正小田要是乐意，我便跟同窗回话，小田再学半年多的字，正好过去。”
郑辉家药馆医馆铺子大，不光是做平安镇生意，还给府县送药材。年前告官的时候，顾兆劳烦郑辉让家里小厮小齐过来送信，后来官司打完了，顾兆自然是请郑辉和严谨信二人吃饭做感谢。
送了一碗卤排骨给小齐。小齐高兴着。
吃饭时自然而然聊到了送信到村里的事，小齐回来跟二少回报，说的详细，说他拿了信出来，叔公眼花看的费劲儿，村长识字不多，最后小齐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顾秀才说村里有个叫小田的。”
大家伙才想起来小田，可不是嘛王阿叔送小田学认字有快一年了。
郑辉提出来是夸兆弟，这般细节都想到了。
“也不是处处心思缜密，像是来的路上吃喝过夜就没小齐有经验。”顾兆先说了句，想到小田学认字，便顺口问郑辉家还招人嘛。
然后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顾兆早两天就跟王阿叔说了，王阿叔乍一听去平安镇，他听都没听过，想也不想先否了，可还没说话，顾兆看出来，说：“王阿叔不着急，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我同窗家里是医馆药馆一并开的，他祖父、爹都是会医书，小田身子弱，去医馆某个差事好些，再加上我同郑家二少相熟，虽然路远不比咱们镇子近，可人是可靠的。”
王阿叔心里动摇，回去也没和公婆商量，只是同小田说。
小田说他成。
王阿叔想了一夜，小田身子骨弱要出远门他不放心，可顾秀才话是对的，郑家是医药家，搭上了这门关系，直接就能送过去某差事当学徒，要是凭他，什么路子人都不认识，找差事那也是小田自己一人去镇上碰一碰。
要是遇到了刻薄的东家，小田咋办？
这边虽然是远，可有顾秀才这层关系，怎么说面上都不会刻薄小田。
那也不一定。王阿叔想到黎光宗，黎光宗还是黎三的侄子，照样刻薄了。
于是犹犹豫豫一整夜，是想去又害怕。
顾兆没催，决定权给王阿叔和小田，不愿意也没啥。又隔了一天，王阿叔带着小田才过来，是小田说愿意去的，还说服了阿爹。
虽说答应了，可王阿叔还是忐忑，顾兆便多说了一些郑家情况，说不着急，让小田在学学，多认认字，今年秋再送。
小田的差事定了，王阿叔为了感谢来送豆腐。
不过消息瞒着，要是现在说出去，公婆指定不乐意要在家里闹，还不如等秋，到时候直接送走小田，不打招呼。
王雪现在当家做主，对着公爹婆母越来越有主意。
“小田，开了年去上课识字，多学学药材名字。”顾兆跟小田说。
“知道了顾叔叔。”小田拱手作揖有模有样的鞠躬行礼。
顾兆拍了拍小田瘦小的肩膀，开了年小田也十二岁了，可还是瘦瘦小小的，王阿叔怎么给补都补不进去，不过如今的小田背脊笔直，双目坦荡坚毅。
迎着积雪，黎家一家返回府县了。
天黑的早，一到夜路天黑了，那就没法走了。如今赶路是很少走夜路，走夜路容易迷路不说，因为镇子、村子之间隔得距离远，多是荒地稀无人烟，一旦遇到了什么歹人，那就糟了。
即便是严谨信这样的体格，走路回家也不敢托大，尤其是风雪天，夜里在外头露宿容易冻死。因此都是白天赶路，天麻黑了赶紧找地方落脚寄宿村里人家。
所以为啥，从府县到严家村，赶骡车可能就一天半，两天不到的路程，严谨信凭着脚程要走五天。
黎大来来回回这趟路熟了，凭着天黑到了大枣村，就是村里买石粉的村子，花了三十文钱借宿了一晚，主人家供了热水热饭，因为过年还有些荤腥肉味。
不过黎家没多吃，还把带的肉包子烤了，分了这家孩子两个。
借宿别家条件自然比不过自家，古时候赶路就是如此。天一亮，三人收拾完东西赶紧走，因为提早了半天出发，即便是中途下了雪，时间也悠哉，赶在城门关之前到了。
终于回来了。
“诶呦黎夫郎一家回来了？新年如意啊。”
“明个能开铺子了吗？你们一走这么多天，实在是想的慌。”
巷子里的人见了黎家骡车，纷纷是打招呼说吉祥话。黎周周笑着回话，说新年好，明个开张，觉得回村里开心，如今到了府县院子也开心，都是他的家。
到了院子，卸东西，烧热水，黎大先把车辕给骡子摘下来，让骡子松快松快，又赶紧给喂了草料，里头还加了麦麸豆子。
两大锅的热水，倒在洗澡桶里先洗洗。
其实天气冷，按道理不该洗澡的，擦擦就完事了，可昨个睡别人家了，虽然是和衣而睡，黎周周知道相公爱干净，家里两个取暖炉子烧了碳全放到洗澡间。
“相公赶紧洗，别吹风着凉了。”
“我觉得冷，不然周周你同我一起洗了，这样快还暖和。”
黎周周脸都红了，然后答应了。
两人一块洗澡是暖和。
洗完了也没立刻出去，在洗澡间用炉子炭火烘干了头发，穿戴整齐暖和了，这才出去，大浴桶的水倒了，锅灶又烧好了两大锅，爹用。
如此一折腾，睡得时候夜已经深了，也没闲精力干别的了。
第二天做买卖，拉货的拉货，洗淘的洗淘，王阿叔送的一板子冻豆腐正好可以卤上，不用买豆腐了。
“爹，要是有猪皮买一些猪皮回来。”顾兆见下雪天突然想起来可以做皮冻，天冷能冻住，要是平时就做不了。
猪皮是朱老板免费送的。
黎大要给钱，朱老板不用，说：“没几个钱，老哥这是跟我生疏了，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你家用猪皮折腾出什么好吃的，送我一些就成了。”
“你啊在这等我呢。”黎大高兴收回手，一口答应：“成。不过兆儿还没说啥，万一做的不好了。”
“咋可能不好，指定好着呢。”
就这样，黎大得了一大块免费猪皮回院子。
顾兆离开学还有七天，过年放假就好好放，因此在家里干活撒娇反正不看书，两人一起做了快。中午铺子一开张，外头排队是人冒着大雪，手抄着袖筒里跺着脚。
“新年好啊。”顾兆同大家打招呼，热情说：“我家夫郎说了，今个送大家一块卤冻豆腐吃，劳大家等久了辛苦了。”
排队的食客一下子热乎起来了，挨冷受冻这会也高兴。
拎着食盒买了东西，都是三勺四勺的买，说：“我媳妇娘家弟弟要过来，正等着这一顿卤排骨。”、“可不是嘛，我家也一个样。”、“我不同，我买来自家吃的，诶呦十多天没吃到馋着紧。”
买的多了很快就没了，送的卤冻豆腐四四方方的女孩掌心大，那豆腐孔都炖的吸饱了卤汁，回去热一热，用勺子一压，就是汤汁，咬一口跟豆腐还不一样，特别入味好吃。
“好吃啊，怎么不多买？”
“啥买的，这是黎老板送的，不过说来好笑，顾秀才还没入学，今个帮忙发牌子收钱，张嘴说起来就是我家夫郎说送的，真是应了黎家招牌，一点面子也无。”笑话顾秀才惧内害怕黎老板。
结果被媳妇儿白了一眼，“人家那叫疼夫郎。”
等下午生意结束了，猪皮还放着，黎周周见了问相公，还做不做。这才收拾起来，如今的猪皮不像现代超市里，给你弄的光溜溜的，现在猪皮都带着猪毛。
铁锅烧热了，猪皮猪毛那一面先蹭锅，这样处理快，再用热水洗。处理干净了，用姜片开水焯过，切成了条，开始熬皮冻，里头自然是放了八角香叶桂皮，熬出来取了香料包，倒在锅里盖着盖子放屋檐下就这么冷冻一晚。
第二天黎大起来套车，先揭开了锅开一看，东西做好了。
黎大切了一大碗带给朱老板，晌午时朱老板就吃上了凉拌皮冻，口感说不上来的弹，还有劲道，好吃！
剩下的黎家没卖，留着自己吃。
不过第二天黎大拉肉回来，又带了一大块猪皮，还是朱老板免费送的。得，继续熬，继续冻着吧。这次多了，熬了一大锅，黎周周第二天中午时加入了卤排骨套餐中，说凉拌好吃。
四四方方成年男人巴掌大一块，八文钱。
因为猪皮朱老板送没收钱，等于说除了大料人工费没多少本。
皮冻生意做了差不多约半个月，十五过了后，出了年，没多久暖和了，皮冻冻不住，便成了黎记卤煮‘下档新品’，因为出的快下的也快，后来没买到的还念叨说到底是个啥味，买到的自然夸有多么多么好吃。
天气不配合，真没办法上，想吃等明年冬天吧。
十五过后，顾兆自然开始上学，大哥二哥都到齐了。期间有两件事发生，一是郑辉妻子有喜了。还有一件事是隔壁马家面条铺子十五了都迟迟没回来。
许阿婶纳闷说：“不对啊，马家俩口子以前可勤快了，是吃的省干的勤快，你说他家包馄饨要多少肉，结果为了省个一文两文的，天一冷就去西边肉铺子买肉，来回的跑你说累不累。”
当然后来时间来不及，便就近买了。可这件事许阿婶一直记得，要是儿媳妇手大了浪费了，便拿马家两口子做榜样让儿媳妇学学。
一直到了快二十号，马家夫妻俩还没到。
周氏出了月子，养的是白胖白胖的，面色红润，拎着红鸡蛋挨家挨户的送，知道黎周周要做生意，特意捏在下午黎家关了铺子做完买卖才过来。
“得了红鸡蛋，你也有个好兆头。”周氏热情说。
黎周周：“谢谢嫂子。”
“不过你别急，当初你刚来巷子的时候，我还瞧不出你的哥儿痣，如今我仔细看了，你眉中间的痣能看清了，再养养指定没问题，你又不是像马家那样男人坏了身子生不了。”周氏说到这儿，突然压低了声：“你家顾秀才没事吧？”
黎周周啊了声，还在想张嫂刚说的话，他眉心中间的哥儿痣真的能看出来了？因为一直忙，家中也没镜子，黎周周从未注意到变化。
现在后知后觉听出张嫂子是说那个意思，臊的脸红，可事关相公，不能丢了相公面子，便认真说：“我相公身子没问题。”
“那你就心放肚子里，顾秀才没事你没事，想要孩子那不简单，多努努力就成了。”周氏说的直白，笑呵呵说：“红鸡蛋记得吃，有说法的，没准明年这个时候，你家娃娃也平平安安出来了。”
周氏说完送了鸡蛋便回去了，她还得奶四娘照看四娘。
这一日。
郑辉是来买卤煮下水的，柔娘怀了身子不知道怎么的，以前不爱吃的下水，现在惦记上了，反倒是喜欢的猪耳朵猪头肉一般般，他跟兆弟前一天打好了招呼，借着人情面子，提前给他留了一份，不然黎家的生意这么好，放了学可什么都买不到了。
至于为啥不让张妈排队，郑辉是不放心柔娘一人在家。
“……之前我爹还担心，说我年纪不小，抓着我还要给我熬补药，我哪里有问题了。这不今年回去了，还要拉着我给我把脉看看毛病，气得我，幸好我爷爷出来了——”郑辉说了一半，突然想起来停了脚步，说：“不成，差点忘了，我还是先去梅元斋买点心，等会过来拿卤煮。”
顾兆：“一起，正好给我家周周也买一份桃酥。”
周周喜欢吃桃酥，最喜欢吃芝麻口和咸口的。
两人都走到巷子口几步，一转身，正好是遇见了马家夫妻，两人推着架子车拉着东西回来，就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咋回事，夫妻俩脸色不怎么好，马嫂子一边的脸颊上还有巴掌印，红肿的老高，这会神情有些发癫，对着郑辉就说：“什么毛病，什么毛病。”竟是上手撕扯郑辉衣袍。
郑辉气的脸都变了，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动手。
“别上手，有什么事好好说。”顾兆不好上手拉架，马嫂子是女眷，便只能说：“马大哥你快劝住啊。”
马家男人放了架子车靠墙，赶紧拉开抱着媳妇儿，弯腰点头的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媳妇儿有些发癔症了。”
郑辉就算是脾气再好，可被人一顿撕扯，衣袍皱了烂了，头发散了，四方巾掉地上，神色狼狈，这会脸色铁青，什么好兴致都败完了，说：“我好端端的没招惹谁，竟然被打了一顿。”
“消消气消消气。”顾兆捡了四方巾给递过去。
“算了，不买了，明个我再来。”郑辉如今头发散的心中不快，说罢便要走，顾兆赶紧拉着说：“你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嫂子定是担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人打架斗殴了，我家近，先去我家收拾好了再说。”
因为刚动静不小，不少人出来看热闹，郑辉是丢了好一通的颜面，听兆弟说话有道理，暂且先去兆弟家，只是一路走，嘴上不停，“兆弟你可跟我作证，我什么都没说，上来就撕扯我，真是好端端的疯妇一个。”
“消消气。”顾兆只能重复这个。
黎周周见相公回来了，旁边郑大哥神色狼狈，顿时吓了一跳，顾兆忙给周周打眼色，黎周周就不多问，准备了热水，还有梳子，郑辉收拾了一通，四方巾重新戴好，头发整齐，衣服拿手顺平了。
“气消了？”顾兆将卤煮用食盒装好递过去。
郑辉说：“并未，算了不多说了，以后我见着这家人得绕路走，真是莫名其妙的。”接了食盒，“不用送了，我回家了。”
今个点心也没买到。
等郑辉一走，黎周周才敢问：“怎么了？郑大哥和人打架了吗？”
“刚放学回来路上巷子口遇到了隔壁马嫂子夫妻，不知道怎么的，马嫂子嘴里学着大哥说的‘什么毛病什么毛病’，上去速度极快的扯头发。”顾兆也无奈。
黎周周：“什么毛病？”
“生孩子方面的，郑辉回去过年，他爹要给把脉熬药看毛病。”顾兆是不瞒周周什么话，说完了见周周出神，便赶紧上去握住老婆手，不要脸拿脑袋蹭周周脖颈，撒娇说：“老婆，我可是你的小相公小宝宝，咱们不急要崽崽~”
黎周周知道相公误会了，便笑，“我不是想自己，是知道马嫂子为啥动手了，虽然动手不对——”
“啊？”顾兆好奇抬眼，可脑袋没移开半分，胳膊还圈着周周的腰。
这些话都是张嫂许阿婶有时候说一嘴，黎周周嘴巴严，不爱嚼舌头说是非，尤其是人家肚子里的私事难过事，从来不提。如今挑起来，遇到今天这事，还是说开了好。
“马嫂子男人伤了身子，生不了孩子。”
“可能郑大哥说有什么毛病，被马嫂子听去了误会以为说她家。”
顾兆想起马嫂子那红肿的脸，听错是不可能听错，当时挨得近，郑辉说的就是自己，能上手肯定是因为受了什么刺激，正好撞上了借机发泄出来。

第66章 府县生活26
一大早，用过早饭，顾兆拎着手炉背着书包上学去了，走了二十分钟，看到一环巷子口等他的郑辉，两人碰了头，打了招呼。
“昨日的事情，气消散了没？”
郑辉嘴上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不跟妇孺一般计较。”
这就是还带着气。顾兆表示理解，如今书生礼仪还是很重的，被一位妇人当街撕头发，搁谁都面上无光，心里存着气。
“这就是还有气。不是我讲是非，跟你解释下，马嫂子和她男人不能生孩子，这次回乡过年估摸着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见到你说什么毛病，马嫂子可能想歪了才冲撞了你，不是有意的。”
郑辉一听，原来内情是这样，“他们夫妇应该有三十了吧？没法生孩子，过年回去长辈定是叨念过。”
他身体好好地，今年回去，爹还要给他号脉熬补药。这么一想，郑辉倒是对马嫂子夫妻带着几分同情，心里的气也消散干净。
“没那么大，约莫二十五六。”顾兆听老婆提了嘴。
马家夫妻干活勤快，吃穿上很省不顾自己，面相看上去要年长几岁。
两人说完这话，便不多聊，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改头说起学问，一路聊到了学校，夫子检查过校牌和仪容整洁，放行进入，开始一天的读书生活。
石榴巷子。
昨个马嫂子当街撕扯郑秀才头发这事传的整条巷子都知道了，一大早，买包子早点的纷纷闲聊，说：“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癔症，好端端的真是上手就撕，幸好郑秀才看着顾秀才的情面没动怒。”
“可不是嘛，秀才见官都不必跪，马嫂子倒是好，第一个上手的。”
“嘘，小声点，马嫂子也是怪可怜的。”
“你说那个方面？”显然整条巷子人都知道马嫂子不能生的事，压低了声，“往年也好好地，每次回去过年，初八之前一准回来开铺子，还喜气洋洋的，说些她家小叔子的事，又长了一岁，个头高了，读书成绩也好……”
“今年回来咋不说了？还来的这么晚。”
“可不是，奇怪。往常面条铺子这会都开了，怎么今个还没开？”
“人昨个才回来，还不能多喘口气歇会。”
不过正聊着，有人进来买包子听见这话，说：“开了，我刚见马嫂子男人开了铺子，人夫妻估计好着呢。”
“我瞧着不像好着，昨个你们没注意，我看到了，马嫂子脸上都是巴掌印字，一边肿的老高，你说谁打的？”
能有谁，不是自家男人就是婆母公爹，总不可能是马嫂子自己打自己吧。
大家伙都唏嘘了好一阵，有人知道内情，有人知道的少，知道少的以为是马嫂子怀不了生不下，还说：“马嫂子男人也不错了，马嫂子不能生，也没休了，就算是动起手来只能忍着，不然还能怎么办。”
“不是马嫂子的问题。”有人说了句，又觉得说不来，便叹气说：“但跟着马嫂子也有关，要不是她男人为了她也不至于伤了……”
这会听明白过来，知道少的便说：“都这样了，那马家做的真是没话说的，哪个婆母不磋磨媳妇儿，熬成了就好了，马嫂子忍忍吧。”
别人家的儿媳妇还有盼头，都说媳妇儿熬成婆，可马嫂子是光长了年纪，没法有孩子，那自然是熬不成婆婆，以后是半点指望也没。
“之前听她说，家里小叔子以后生了娃抱给她，不然两口子为什么尽心尽力的给小叔子当牛做马挣家产。”
说到这里，周氏便听不下去了，说：“谁知道以后给不给，那马家小叔子才九岁，以后事长着呢。她婆母见桂娘这一房没指望，可不得紧着小儿子，别到时候钱财全到了小儿子手里，桂娘和她男人什么都没落下。”
桂娘是马嫂子闺名，周氏比桂娘年岁长。
“那不应该吧。”许阿婶辫了句。
还没轮到周氏开声，其他人先说：“以前我肯定也没往这处想，但是你们别忘了年前的衙门官司，就是黎家铺子的事，那老太太老头疼爱小儿子的哟，也是大房一家勤勤恳恳跟牛一样刨食供幺儿读书，结果呢？大房媳妇命都搭进去了，分了家，就一百文的荒基地，你说说……”
这一提起来，大家伙印象深刻，都想起来。
可不是嘛，马家如今的情况，可是跟黎记铺子黎大的情况一模一样，只是黎大的事已经发生了，马家的还没发生。
“也不一定就偏心成这样，没那么心狠的爹娘，马家男人为了救她还坏了身子，她婆母来了气，动动手也没啥，又不是什么刻薄，没得跟黎家老太太比，再说做媳妇的，那生不了娃，马家能要她已经是宽厚人家了，不然放其他家，指定给赶出去。”许阿婶年纪大，看事自然是站在婆母角度上。
周氏便说：“你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当然说这话，要是你家小文以后生不了，你在得一个小孙子，可不得尽宠着小孙子偏心疼爱了。”还动动手就要忍要宽厚，呸！
“……”许阿婶被挤兑的脸色不好，“你咋说话的，我家小文招你惹你了，你怎么不拿你家四娘开口说这些。”
周氏：“我家四娘生不了，我前头还有三个姑娘，招婿也成啊，我家人多娃娃多我怕啥，不像你家就一个小文。”
最后眼看是火药味冲了，其他人家赶紧拉开。
“咋，你还想跟我动手不成。”周氏是忍了许阿婶许久了，新仇旧怨由着话题挑起来，不由叉着腰骂。
这次是周氏没道理，有些理亏，大人们嚼舌头根子，没说要把小娃娃拿出来说嘴的。许阿婶气得脸青，高声让大家伙瞧瞧看看，给她作证，都是周氏在咒她家小文，有这样说话的吗。
其他人便劝，该拉的拉，别真打起来动起手，就听一声喊：“不成了不成了，马家嫂子上吊了。”
包子铺刚还吵闹人声鼎沸，这会全都停了手。
啥？！
马家嫂子上吊了？！
大家伙赶紧出去看。包子铺与马家铺子就隔了黎家，如今面馆门前凑了一堆人，对面卖菜的、摆摊的，挑夫小贩都围着过来看热闹。
铺子是空荡荡的，灶头锅烧着水开，一个人都没有，只听见马家男人的哭嚎声：“你咋就上吊了，你咋就想不开了。”
周氏是挤进人群，从铺子里进屋里去了。她生二娘的时候，桂娘就跟她男人推着木车来巷子里做生意买卖，这一晃都快五六年。
往日里周氏和桂娘走动不勤，因为最初时，每次提个什么话头，桂娘总叹气愁容，说起孩子的事，周氏得了三个丫头，当时心里也烦躁，一个肚子里只生女孩，一个生不了，两人钻一起说话聊天就是愁云满布。
这自怨自艾久了，胸口可不得憋闷着难受，后来周氏就不去找桂娘说话了，太苦，比她都苦。可怎么说也是一条巷子，曾经也深交说过知心话的关系。
桂娘上吊，周氏自然是担心，冲进去一瞧，马家男人抱着人嚎啕大哭，黎周周竟也在，这会说：“马大哥，嫂子还有气，我叫我爹套骡车，赶紧去医馆，别耽搁了。”
“张嫂你帮忙扶着，我去外头套车。”黎周周见马大哥还抱着人哭嚎不停，半分挪动都没有，给张嫂安排了。
周氏听了安排，一把推了只知道哭的男人，扶着桂娘要起来，紧跟着赶来的许阿婶连着几位嫂子一同帮忙，架着人往出走。黎周周已经回院子了，一边跟爹说一边套了骡车，周氏几人扶着马嫂子坐在车板上。
“爹，我去就成。”黎周周说。
黎大不放心，他家周周前脚去马家院子，这人上吊了，别到时候没了命，隔壁男人气急拿着他家周周撒气。
因此锁了院门，一块跟了过去。
邻里邻居的都帮着跟了过去，好在医馆不远，赶车有片刻到了。之后就是一团麻乱，马家男人连钱都没带，还是黎周周给垫的，但这钱也不是他的，而是马嫂子给他的。
好在发现的及时，人性命是救回来了，就是马嫂子脖子勒痕严重，一道的红肿，大夫说伤了嗓子先别开口说话，马嫂子坐在那儿一脸的死相，暮气沉沉，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带转动的，听了就跟没听一样。
马家男人抱着哭，翻来覆去还是那两句，咋想不开咋就要上吊是我对不住你。
黎大知道人没事已经赶车回去了，院子里还有一滩活没做。黎周周是要把话说清楚，不然传出去不好，就说：“早上我在院子里忙活，马嫂子来我家拿了半两银子，就是我刚给的药钱，马嫂子说来赔不是，昨个抓破了郑秀才的衣裳劳烦我相公，把这半两银子给了郑秀才。”
原来是这么回事，就说大早上的黎周周咋进了马家院子。
“马嫂子说话时人神情不对劲，说完放了银子就回去了，我越想越觉得拿着半两银子不好，衣服买新的还是缝补，都是郑大哥和马嫂子两人该说道的，就拿了银子想还回去。”
马嫂子神色恍恍惚惚的回到家，院门都忘了拴。
黎周周进去在院子喊马嫂子，不好直接进，“就听哐当一声，窗户纸透着马嫂子的身影，我就冲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一回事，昨天巷子口马嫂子和郑秀才撕扯大家伙都瞧见了，郑秀才帽子都被撕掉了，衣裳好像是破了。马嫂子这人平日里细发节省，一文钱恨不得掰一半花，可没想到早上这么大方竟给了半两银子。
“……这有什么，她想死了，不想亏欠谁了。”周氏说。
说到亏欠二字，马家男人哭声停了一下，而后抱着媳妇儿哭的更大声：“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亏欠了你，一直让你担着坏名声。”
“那次从你娘家回来，遇到了歹人，是我舍不得银钱，不想给他钱，才让他近了身扭打了起来，要不是你一直喊，叫来了人，吓得那人跑了……”马家男人哭哭啼啼的说了起来。
大家伙一听便知道说的是啥事，马嫂子一直说是男人为了救她才坏了身子生不了，如今一听，当初歹人只要银钱，马嫂子说给了，可男人不听舍不得，才发生斗殴坏了身子。
可男人要面子啊，生不了伤了根，不得扯个大旗遮挡住——为了救媳妇才坏的，听起来是个男人。马嫂子也自责，都是去她娘家，因为才成婚第一个年头，她舍不得早早回，想着路也不远，耽搁到了天黑。
结果没成想遇到了歹人。
这一出事，马家人先是怪歹人恨歹人，可日子长了，大儿子坏了身子生不了娃娃，无法传宗接代，这在村里受人耻笑，爹娘抬不起脸，慢慢的恨的歹人就成了怪儿媳。
要不是儿媳妇迟迟耽误不回来，路上也遇不到歹人。
要不是儿子为了护着儿媳妇，也不可能伤了根。
不找个由头怪罪，那心里憋闷的火发哪里去。
可坏了根的是自家儿子，就算休了大儿媳妇，另娶一位还是没孩子。马家便在这中矛盾中，捏着鼻子认了，认是认了，马嫂子婆母不痛快，平日里挑三拣四整日磋磨大儿媳。
马嫂子自责一股脑的苦果全都咽进肚子里，好在真实情况男人也知道，便护着媳妇说两人去府县做买卖营生，后来拿了银钱回去，马家爹娘才高兴起来，再后来就是商量供大了幺儿，以后抱了老小家的孩子给大房。
本来相安无事，两口子这几年勤勤恳恳的攒钱拿钱，可没想到年前黎大家告官，以前在其中不觉得如何，如今看外人，听外人说黎老太偏心小儿子如何如何，马嫂子一下子跳出来看，越看越跟自家对上了，心里不安，怕以后也落个钱空人空，无儿无女，白给小叔子打工的地步。
别说马嫂子不安，就是她男人也察觉出，夫妻俩便商量说要不今年拿钱回去先拿一半，剩下的一半咱们攒着，反正也不乱花就在手里。
谁知道大过年回去，婆母先是热情招呼大儿子大儿媳坐、吃饭，辛苦了冷不冷累不累，结果到了要银子，听说两口子要留一半，顿时脸就变了……
整个过年闹得没个痛快，马嫂子婆母一直是变着法，软话硬话的挤兑要钱，觉得大儿媳心大了，说的话难听，“你又下不了蛋，留着这么多钱干啥，要不是我儿为了救你坏了身子，现在我早都抱上孙子了，如今你还跟我摆谱，藏着私心。”
说来说去就是要剩下的一半银子，不给银子不让走。
马嫂子其实心里凉了一半，倒不是因为钱，而是婆母这副刻薄样子，就是当初她还没去府县做生意时，什么都怪她头上了。马嫂子自然是回嘴分辨了两句，意思她让男人把钱交出去……
然后就被婆母拉扯着扇了耳光。
男人就在一旁看着没拉。
因为马嫂子说那句：我说了把钱给出去就没事了。
这啥意思，就是怪他的意思，他活该生不了孩子坏了身子的意思。
反正马家夫妻平日里的恩爱和睦，藏在底下的还是有裂隙，如今全都扯出来摊在面上，婆母公爹的埋怨怪罪，男人不帮她不理解她，就因为她那句话现在全都怪她，那她就拿命赔好了。
马嫂子是真觉得日子没有奔头没有指望了，婆母那般姿态，和公堂上黎老太理所当然要黎大银钱供幼子有啥区别？难不成她等个十来年，供出来的白眼狼然后再去死吗？
那还不如现在就去死，死了一了百了，什么债都还完了。
黎家的铺子今个晚开了一会，排队的人等久了难免有些抱怨，可后来听说隔壁面条铺子差点死人了，老板娘上吊自杀，幸好是黎老板送钱无意中发现的救了一命……
大家伙一通的说，原本等的不耐烦的食客这会也没怨气，人命要紧，黎老板是做了好事，他们等等又如何。
“只是不知道苦成什么日子了，竟然想不开。”
“我瞧隔壁生意不错，怎么就想着寻短见，太不该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寻死也要想想自己爹娘双亲。”
“可能不是银钱苦，没准有别的难。”
大家说一说，没一会铺子开了。黎周周对着食客打听马嫂子的事一概不说，只说人好着活着，再问旁的就是问要多少卤排骨、大的小的。
等关了铺子，黎大闷头刷锅，倒是对隔壁小马媳妇的寻死有些理解，当初周周阿爹去了，他心里就恨就悔，小苏跟着他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到，没享过福，只是当时有周周，周周还小。
人要是没希望了，一心寻死，那还管啥父母在不该寻死。
没啥该不该的。
这小马媳妇是走到了绝路。
下午时，马家男人便背着马嫂子回来了，只是马嫂子还是不说话，神色憔悴，眼神木愣愣的，四周邻居便上门同马嫂子说说话，可没啥用。
马家的面铺子关门了，如今做不了生意。
“唉，不理人，我去了连眼珠子都没转动。”周氏上黎家门说话，心里也难过，没想到桂娘会寻死上吊，“人现在救回来了，可桂娘心里头我看还是想不开，这不能时时刻刻有人守着。”
周氏说完了又啐了口，“她男人现在看着后悔，跑前跑后的伺候，又是哭又是悔恨，说一些屁话，可当初他娘动手打他媳妇时，怎么不出来拦着。”
“成了你少说两句。”有人跟周氏说：“在巷子里这么多年，你也不是没瞧过，平日里桂娘男人对她还是疼爱的，只是可能就那么寸正巧撞到了那块心病，唉，人家家里的事，咱们外人哪里说的开。”
“要我说干脆就供着那个小叔子，没准以后她婆母真守了话把孩子送桂娘……”
“你自己说都越说越小声不信，还让桂娘咋信？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不可能的了。”
两人说了一会，黎周周只是叹气也不插嘴说什么，两人便觉得无趣，道了一声回了，听天命吧，谁让桂娘命苦，便走了。
送完了客，黎周周站在院子里，冲着隔壁院子方向看了好一会。
他不知道怎么说，还是觉得人活着就有希望。
可马嫂子不这么觉得，马嫂子没啥希望了。
一天的买卖黎周周都提不起什么兴致，卖完了收拾好……
顾兆下午放学到了家，一推门就说：“我刚进巷子就发现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家家户户门口扎堆聊天的。”
如今春寒料峭，吃饭做饭的时间点，平日里大家都是各回各家了。就算是聊天说闲话也是两两三三串门，可没见过今日七八个围着说的。
周周接了相公书包。顾兆一看老婆神色不对劲，闷闷不乐还眉宇忧愁，不由心往下沉，脸上的轻松也没了，一手握着老婆手，“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咱家。”黎大出声，“隔壁的小马媳妇今个早上上吊自杀。”
顾兆：“人没事救回来了吧？”
“没事。”黎周周答。
黎大看出儿子一天不高兴，还打着精神做生意，他笨嘴拙舌不知道说啥，就想兆儿哄哄周周，说的详细了，“早上周周去还钱，瞧见了小马媳妇上吊，周周给救回来了。”
顾兆听了直皱眉，虽说马嫂子性命无虞，但他家周周当时冲进屋里一定是受了影响，估摸抱人下来还是急和怕——要是没救回来，那他家周周肯定得自责。
“先喝口热水缓缓，不怕，人回来了没事的。”顾兆给老婆倒热茶哄着。
黎周周坐在凳子上，他以前也不娇气，可心里担忧了一天，听相公哄他，就有些止不住的情绪上来，说：“我没事，就是、就是当时害怕，手都是抖得，我不敢想，再晚一些马嫂子真就没了，舌头都吐出来了。”
“现在就是周周救回来了人，马嫂子没死，人在，周周很厉害做的很好。”顾兆握着老婆手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话。
黎周周当时安排起来还看着镇定，那都是被逼的，就是学相公，遇到了事先不慌冷静下来，其实手都是冰凉，满脑子都是进去看到马嫂子身子晃动的样子。
“真的没事了。”
黎周周便踏实了，觉得自己跟小孩似得还要相公哄，说自己没事，做了饭相公饿了吧赶紧吃饭。
一家人吃过饭，洗漱后躺床上。
现在天短黑得早，加上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周周小课堂停了一天，顾兆拉着老婆上床，连着被子裹着老婆紧紧抱着，说故事说学校发生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这般睡了。
可夜里黎周周惊醒了，他做噩梦，梦见自己冲进去，马嫂子舌头吐得老长老长，人脸都是煞白的，已经死了。
顿时一身冷汗吓醒了。
黎周周几乎刚惊醒，顾兆也醒了，先抱着周周轻轻拍背顺着，点了油灯，披了衣裳，屋里炭火取暖炉子上有锅，倒了热水，递给周周。
“别怕，喝口热水，我在这儿。”
顾兆一看，周周脑门上都是汗，背脊里衣都湿了，赶紧找了一套新的让周周换上。黎周周自责，明个相公还要去学堂，被他吵醒了——
“谁说是你吵醒的，我刚偷偷摸摸趁你睡着想亲你。”顾兆说完撇了嘴，“可是被周周给发现了，不然你明天一大早脸上就多个牙印。”
黎周周沉甸甸的心一听相公这通话，不知道怎么的就笑，说：“相公老胡说八道逗我。”
“你就知道胡说八道了？”顾兆接了杯子放一旁，上了床钻进被窝，把周周抱了个满怀，一张口凑过去，亲了老婆脸颊一口：“我不仅要给周周脸上留牙印，还有别的地方。”
黎周周痒的缩脖子，可梦里害怕的阴冷全不见了。
两人还真胡闹了一回，这次黎周周出了汗，心头火热，又累又困，睡得香，一觉到了大天亮。顾兆是没怎么睡，先亲了亲周周，隔壁家的事看样子得问问，要解决，不然周周老操那家的心……
第二天马家的铺子还是没开门。
马嫂子是心存死志，她男人怕了，悔恨自责，全天守着。巷子里邻里邻居都听见马嫂子男人哭诉的话，说自己不是人，自己该拦着，是他当初的错，是他没办法要孩子苦了桂娘你……
可有啥用啊，邻里听了心里同情，也没别的办法。
黎周周打起了精神做买卖，不能让相公担心他。到了下午，相公回来了，连着郑大哥也到了。
“不用倒水了，我和大哥去隔壁马家，一会大哥还要回去吃饭。”顾兆先说。
郑辉点头：“对的，我还要回家，柔娘等我吃饭，不用招呼我了。”
“周周一起过去，我和大哥俩大男人不好。”顾兆是寻了个借口。
黎周周忙点头，都不知道有啥事，就跟着相公郑大哥敲了马家院子大门，他不好意思空手，还带了些鸡蛋，让马嫂子补补身子。
三人一进院子，先看到马嫂子男人两颊也红肿，这就是自己抽自己的。顾兆心里说了声活该，不过进了正题说：“昨天听我家夫郎说起来，马大哥先不急着道谢，能见见马嫂子，有事说。”
“成成，里头请。”马家男人招呼人进屋，他出来开门，离开院子久了也不安心，唯恐桂娘再干啥事。
马家的院子小，是三间院子，做生意买卖因为摆了桌子打通了两间，剩下的一间就是平日里睡觉休息吃饭的，往日马嫂子勤快，地方虽然小打理的干干净净，这才不过两天，从乡下回来带的东西粮食全堆着，屋里没地方下脚乱糟糟的。
马嫂子婆母带粮食那也是让两口子省钱，别乱花钱，赚的钱多了拿回家，府县里的米面多贵啊。
“不用倒水了。”郑辉看了环境也不愿多留，窗户都关的死死的不透气，屋里一股味，说：“你是不是伤了身子要不了孩子？”
顾兆：……
“我大哥没别的意思，他家里祖父是专治不孕不育生孩子方向的。”顾兆赶紧解释。
黎周周听了眼睛一亮，对啊，要是马嫂子男人治好了病，可不是能生孩子了？他先去看向马嫂子，原本木愣愣无神的马嫂子，这会眼珠子转了下，看了过来。
“是、是，可我当时看了病，吃了一年多的药。”马家男人说。他家就在府县外头不远的村子，事关子孙根，也没敢心疼钱，专门去的府县大医馆荣和堂看的大夫。
“啥用都没有，荣和堂的大夫说我这辈子没指望了。”
马嫂子眼神那一丝丝的光亮又歇了，男人抱着她说话后悔抽自己耳光给她赔罪，她知道男人心里都苦，跟她一样，她心里也怨着男人一样，要是当初听她的话，把钱给了歹人是不是就没事了。
她是不是就不用过那些窝囊日子，受婆母磋磨了。
她明明什么都好着，可就是不能有自己孩子，她不痛吗她不想要孩子吗，她做了梦都想要生个自己孩子，谁想供小叔子啊。
所以当时话赶话，她一怒之下脱口而出把心底的埋怨交代了出去，刺痛了男人，所以婆母动起手来，他看着，后来虽然拉开了，这桂娘不怨恨，她只是没了指望，整日里干有啥意思。
婆母拿话哄他们，如今都听出来看出来了。
他们俩绑着，只能跟那地里的牛一样，日日的干着，干着，抱一个孩子，马家先不愿意，说是外人血脉，还不如供自家……这日子真没活头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荣和堂哪位大夫，反正我爷爷妙手神医，治了不少你这样的情况。”
顾兆在旁添话，“马大哥既然情况已经这么坏了，再坏那也坏不了哪里去，郑大哥家就在平安镇，坐骡车过去就一天时间，你们现在也没心思开铺子做买卖，不如过去先看看。”
“就算没指望还是老结果样子，你带着嫂子去散散心也好啊。”
郑辉将信递过去，“我爷爷如今不常坐诊，你们要是过去，信交给店里伙计，就说是我介绍过去的，我爹医术不如我爷爷，你要是疑难杂症难治了，那就只能求我爷爷。”
“……”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马家男人便动摇犹豫，尤其听到顾秀才说的那番话，是啊他已经没了指望希望，最坏也不过是这样，就当陪桂娘散散心，要是不成了，桂娘还要寻死，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从马家出来，顾兆拱手作揖：“劳烦大哥跑这么一趟了。”
“说好了，明个给我留一碗卤下水，不管他去不去都不干我的事了。”
“是是是，自当照办。”
顾兆笑着送客，也没多留郑辉吃饭。
第二天，马家铺子还是静悄悄没开张，巷子里的人纷纷说，猜着难不成马家的面条铺子要关门了？不可能吧，马家的院子一租就是三年一交付，好像是去年才交了钱，还剩两年，不可能白空着，马嫂子如今模样怕是不成，可能在等等，等个几天缓过来就好了。
黎周周也是在等，他心里盼着马嫂子去平安镇看医，不管好坏起码是有个希望的。
到了第三天，天还没亮，摸黑的厉害，黎大是套了骡车去拉下水，一出门先瞧见了隔壁夫妇背着包袱。
“黎叔早。”马嫂子先开口打招呼，声音低哑，若不是安静，根本听不见。
黎大诧异点了头，说：“去哪里？顺路送你俩一程。”他想着出府县和去西边应该是不顺路的。
果然，马家男人说：“不顺路，我们想去平安镇看看。”说完，搀扶着桂娘便走了，消失在巷子头的夜色中。
黎大也没多说，只是上了骡车时拍了拍骡子脖颈，长长吁了口气，“好了，好了。”去西边拉下水了。
后来听马嫂子说，顾秀才他们一走，当天夜里和第二天白天，两口子都纠结难受害怕，怕希望又没了，可男人说实在不行咱们抱一个谁家的孩子，回去就说成了能生。
马嫂子好歹有了一些些光亮，总比现在婆母给画的没影的大饼强。
夫妇俩雇了骡车赶在平安镇城门关之前给进去了，天已经黑了，晌午时就吃了些干粮饼子，连着打听，幸好镇子小，很快听到了郑家医馆——
“你们往平安大街上去，街道上四间大门面就是了。”
两刻就到了，镇子小，又赶着骡车，车夫说到了，夫妇俩下来一看，四间铺子如今在关门，马家男人赶紧上前打听：“劳驾问一下是不是郑家医馆。”
“是没错，不过我家要关门了，你要是看病抓药等明日早上再来。”
“我、我是来看病的，来找郑大夫，郑秀才的祖父，我有郑秀才的信，劳您递一声话。”
关铺子的伙计手停下来了，“你认识我家辉哥？”一看夫妇俩满脸的伤痕，脸上的巴掌印字都肿着，不过是皮外伤，涂点药膏就好了，估摸不是为这个事来，一看信上写的字迹，好像就是辉哥的。
“是，也不算认识，我家住在石榴巷，开的面条铺子，与顾秀才的铺子是隔壁——”
“你还认识顾秀才啊？怎么不早说，先进来说话。”伙计招呼两人进来坐，热情说：“先喝喝茶，你们从府县来定是两眼一摸黑，我先问问管事的……”
说罢，人就往后院去。
郑家的铺子大，后头连着院子，伙计休息吃饭的地方，还有炮制晾晒药材的地方，平日里闲杂人等不能进的。
铺子里空了，马家夫妇面面相觑，不知道为啥，提起郑秀才也还好，虽然伙计没刁难人，但一说顾秀才立刻热情起来，搞得马家夫妻以为说反了。
后来管事出来了，还热情给腾了一间休息的房子，让夫妇俩安心住一晚，明个儿一大早让伙计去宅子里递信请老太爷过来。
今个马家铺子又没开张。
黎周周还嘀咕，等爹回来，听到爹说一大早天没亮碰见了夫妇俩，背着行囊瞧着是出城门去。黎周周这下知道了，心定了，便不再冲着马家的院墙操心了。
当天顾兆回来，见周周满脸高兴精神奕奕的，就知道隔壁夫妻俩去了平安镇，当天周周小课堂重新上了起来。
再次见到马家夫妻还是五日后。
正巧顾兆那日休沐在家。
夫妻俩一走这么几天，最初巷子里人还以为出什么事，后来听说是求医去了，心里还嘀咕都坏了有八、九年了，求啥医，指定没希望了，别是被骗了。
这日傍晚，乍见到马家夫妻俩，大家伙自然是瞧热闹，纷纷询问关心。
马嫂子一走这么多天怎么看着精神好了，想明白了？
“是求医去了，多亏了顾秀才找了郑秀才来家里劝……”
“郑老神医说了，能治，就是我之前时间久耽搁了，得一边扎针吃药，快了一年时间，慢了得两三年，我们夫妻俩想着搬到平安镇上治病养身子，这边的院子退了租。”
啊？
真能治啊？别是骗人的吧。
但这是顾秀才介绍的，黎家铺子还开着，要是骗人顾秀才名声不就是完了。周氏一听是郑秀才家，立马说：“指定没错，我当初怀四娘都没发觉出来，还是郑秀才一看我说我有了孕。”
众人突然想起来这茬，对啊，郑秀才好像说过他家行医的。
不是骗人可太好了，马家两口子苦了这么多年，如今真的能医能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了。
因为这喜事，马家夫妻精神奕奕，去了黎家道谢，一边处理退租的事情，每年赚的银子都给了婆母公屋，身上就留了二两银子用来买菜买肉开销，夫妻俩本想着退两年租金还能有个十来两，到时候去镇上租一间小铺子，一边治病一边开面馆赚钱。
院子主人家也好说话，可以退，不过你们说好了大后年到期现在不租了，那得扣个一两银子才成——
夫妻俩手紧着，一听就难受，这可是一两银子啊。
“不然我租了你家院子成吗？”黎周周开了口。
马家院子小一些还窄，一个年租金是八两，两年就是十六两银子。黎周周年前就有主意想扩大铺子买卖，招人手，如今打着瞌睡送来了枕头——虽然一间院子是大了些，可紧挨着他们家，做起事来也方便。

第67章 府县生活27
马家夫妻手里如今就一两多银子，要是不退了府县院子租金，那去平安镇抓药看病租房子手里都没钱——至于为啥不去乡下找婆母要，两口子想都没想过。
不可能给，甚至会说平安镇大夫是骗人，你都坏了这么多年，看病吃药费了这么多钱，还不死心，是不是不想供你弟弟，让你媳妇撺掇出来这一茬？
马家男人知道娘会说什么，所以断没有开口要钱。
院屋主家要扣一两那也没法子，租契说好了三年，如今一年刚过，马家夫妻搬走了，这院子小不好租可不得闲置下来，主家也难受不愉，要不是和马家夫妻打交道多年，是不依要扣更多。
幸好隔壁黎家租下来了。
桂娘和她男人感恩戴德不成，两口子嘴皮子不是利索，只会一遍遍说谢谢。
“我家生意本来也想扩大一些，算是凑巧了。”黎周周这般说。
夫妻俩自然知道黎周周这么说是为了让两人好过，不必太挂怀，可就是这样才更感激。
“多亏了黎夫郎救了桂娘性命，不然——”马家男人眼眶都红了。
黎周周本来不是多嘴人，可说到这里还是没忍住说：“我这次是赶巧，可千万不能有以后了，马嫂子命是自己，人活着总能找到希望。”
“我知道，就算这次治不好了，我也不会寻死了。”马嫂子去平安镇这几天也和丈夫说开了，不藏着掖着了，了结了这么多年彼此心里压着事，要真是治不好，那就抱一个女孩或者哥儿到膝下，若是丈夫不同意——
话还没说完，马家男人就怕了，忙不迭说同意。
“桂娘她寻短见上吊，我真怕了也后悔，幸好幸好。”
之后事情便是马家夫妻收拾东西，因为去平安镇路途远，大件行李不好带，像是床、柜子，还有铺子里几张桌子凳子，全都留给了黎家。
黎周周过意不去，还没张口说花钱买，马家夫妻先说不要，对于黎夫郎救命之情，还有去平安镇看病就医，以及帮他们夫妻租下这个院子，这些出手相助，已经是说感激都没办法报答全。
本来两口子想把家具处理卖掉，估摸卖不下几个钱，用了这么多年，一起也卖不下一两银子。现在挺好留给黎夫郎，黎夫郎用上就成。
夫妇俩带了衣裳，两口大铁锅，这是贵价东西。走之前，还将院子屋里齐齐打扫了一遍，收拾干干净净。
而顾兆则是跟院子屋主签租契，多费了一道功夫——马家夫妻与原屋主废了租契，改头原屋主与黎家签了租契。
为就是防马家夫妻在乡下婆母公爹找上门闹事。
第二天晌午后，马家夫妻租骡车到了，东西都搬了上去，夫妻俩要走，巷子里人都听闻了，有送了菜，还有蛋，也有包着红包，这个少。
人情往来，马家夫妻一走院子都不租了，十有八九不回来了，包出去红包钱，那指定收不回来，不如送一些菜蛋包子馒头，利头小，没想过人情要回来。
许阿婶就给送了六个包子。张家一瓶醋。黎周周是包了红包。
因为送人多，七手八脚，马家夫妻都不知道收了什么，等出了巷口，离着巷子越来越远，两口子心里不舍，但更多是对未来期望。
桂娘整理刚大家送东西，一看有个碎布缝包，打开一看，半两银子，顿时愣住了，这、这没人会送这么多，她拿给男人看。
“黎夫郎送吧。”桂娘是问话但很肯定。
桂娘握着银子许久，眼眶都泛红了，“要不是黎夫郎，我这条命就没了。”
“黎家为人厚道，肯定是不好占咱家那些家具便宜，才给包了银子。”
没多包，怕他们心里记挂不好受还回去，半两银子差不多买了旧家具正正好，夫妻俩握着手一时不知道说啥，只是心里对黎家黎夫郎感激之情更甚。
后来后来，夫妻俩终于有了孩子，孩子还没出生在肚子里时就起好了名字，就叫马黎，要是女孩或者哥儿就叫黎黎。
要是没有黎家，就没有这个孩子，可能马嫂子连命都没了。
确实如此，上辈子没有黎家告官黎老太事情发生，夫妻俩藏着心里事，勤勤恳恳辛辛苦苦供着幼弟二十多年，可幼弟不是读书料子，二十了别说中秀才，连童生也没考中，却一身臭毛病。
不务生产，只知道啃大哥大嫂。
成了亲，因为大哥大嫂奉献，家底在村中算是丰厚，娶媳妇儿娘家也丰厚，这有好有坏，好是娘家厉害了能帮衬，坏便是儿媳妇儿厉害有主见，第一个孩子人家辛辛苦苦生下，凭啥给外人抱去？
后来就闹起来了，积怨太深了太深了，马嫂子也是上吊，这次没黎周周，被发现时人都死透了，马家男人愧疚后悔，提着刀结束了性命。
夫妻俩劳碌了大半辈子，搭进去了两条命，什么都没指望上。这在村中被说了很久，就是村里人看热闹说闲话嚼头。
如今不一样了，黑暗中破了土，升起了一丝丝曙光希望。
面条铺子是两间大，有烟囱管道那间砌着大灶，中间那堵墙打通了，整个地方很宽敞。桌子板凳用了七八年了，虽然马家夫妻很勤快，经常打扫擦洗，但不免还是有些旧。
墙面要刷石粉弄白，桌子凳子捡着好收拾一通，打磨好了刷一层桐油晾干，这样就能新一些。黎周周不打算请人来做，下午买卖收拾好了，他和爹趁着相公没回来就能做这些。
主要也是人手还没招，不着急。
三、四天就能弄完了。
马嫂子夫妻在小院子生活了八年，但东西真少，睡得屋子就是一张四柱床、一个放衣服大箱子，一张四角桌并着两个凳子。箱子马嫂子夫妻收拾带走了。
整个屋子就床和吃饭桌凳。
黎周周想收拾都收拾了，干脆这间也用石粉刷了好了。
夜里顾兆给老婆捏肩背，放松放松，黎周周趴在床上，脑袋换了个方向侧躺着，背后上头是相公说话声：“黎老板，小兆力道如何？”
黎周周笑出声，顾兆听见了，故意不依不饶说：“小兆说哪里不好，黎老板怎么还笑话小兆。”
“相公——”黎周周察觉到背后力道轻了，立刻清了清嗓子陪相公玩，改口说：“小兆，重一些。”
“好黎老板。”
夫夫俩在床上正经按摩，黎周周趴着说隔壁院子进度，“睡觉屋子今个都刷好了，床和桌子也打扫擦洗过了，天气冷一些，晾个几天干了就好，隔壁两间铺子要多几天，还有桌子凳子要收拾。”
“这些都不要紧，慢慢做，别累着，人还没招到。”顾兆手上捏完了老婆背面，“老板劳驾翻身了。”
黎周周听话翻了身，翻完之后和相公脸对脸就有些不好意思，可不好意思还是没动就乖乖躺着，任由相公按按。
“今天许阿婶还来找我，说我扩铺子人手指定急，她家乡下有个远房亲戚干活很利落……”黎周周笑出了声，因为相公捏他胳膊到了肚子上有些痒。
顾兆是摸着老婆肚皮向上，一边正经脸说：“还是算了。”
“我也拒了，说不着急。”黎周周觉得要是许阿婶亲戚，和招巷子里其他人没啥区别，“而且张嫂不乐意，许阿婶走了后过来说她男人那边也有个哥儿。”
许阿婶和周氏别苗头，黎周周不想掺和，招谁都得罪，干脆都不招。
“家里铺子要是扩了，那要先去衙门登记，以后要交商税，这个咱们和爹商量过，我打听打听规矩，看看如何界定商籍，是一年得利多少按着商籍划，人手这边慢慢找。”顾兆跟周周说。
像石榴街上挑担子卖菜卖鸡，货郎卖杂货，这些人家绝对算不得商籍，都是底层小老百姓，为了生活讨一口饭吃微薄盈利。
要是划分成了商籍，那黎家铺子指定要挂别人名下——顾兆要科举，不能影响这个。
人选也有，不是黎家就是顾家。
挂靠事需要和当事人说清楚，一旦改了商籍，那第二代不能科举，第三代才成，所以铺子扩张收拾不着急。第二天，顾兆上学就找郑辉讨经验，没成想郑辉是个空有名头‘二少爷’，对什么商籍如何界定不知道。
“我听我爷爷说过，当初曾祖父是贩卖药材挑着担子走商，那时候户籍还是农籍，当时乱轰轰，对着这个界定不严，再加上我曾祖父东奔西跑，盈利多少外人咋知道，一直是农籍。”
“后来我爷爷学了医，开了药材铺子——这时候也还是农籍。”
郑辉使劲回忆，“其实怎么说，没人告发，上下打点疏通能瞒过去。”
顾兆：……
才想起来，现在社会又不像现代社会，你做生意没有营业执照那是开不了门，一抓一个准，而现在社会简单许多，拿钱拿关系上下打点疏通也能瞒下。
毕竟镇上离府县还远着，除非你家生意做大了，同行眼红去告发，不然小老百姓是不会从镇上出发去府县敲鼓告发——没那个胆子也嫌麻烦。
“后来何时改了商籍，应该是大历改了规定，商籍三代可科举，我也不清楚，反正如今我家里是商籍，生意已经选了族亲，每年给包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郑辉说。
郑爷爷是想远，他家现在是商籍，生意挂在郑爷爷名下，可要是他去世了，生意断然不可能明面上交给郑辉爹——
商籍第三代可科举，但第三代老子不能做生意。只能选族亲挂人家名下。
“今年过年我爹还催着我让我明年下场试试，这么早下场试干嘛，柔娘怀了孕，明年我家孩子还小，我不想折腾早早去。”郑辉现在当了半个父亲——孩子还没出声，已经不想离家离妻子身边太久。
顾兆猜郑家生意应该是比郑辉知道还要大，他家双亲没透出个实底给儿子，因为生意大盈利多，挂靠族亲，郑爷爷年纪大，要是万一有什么事突然去世，郑辉爹担心被族亲霸占他家生意，有这个风险。
郑辉大哥郑耀虽说是当官，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往上升困难，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因此当做官威慑不如利益银子大时候，那族亲红了眼想岔了，加上手上有契书在，明面上那确实是族亲生意，打官司也不怕，这真有可能发生。
所以郑辉爹才催儿子抓紧考，家里有钱，多试几次怕啥。
严谨信抬起头，说：“以你现在水平，若是明年下场，气运好了挂了末尾，可次年进士绝对落空。”
举人考中后，次年三月就是考进士，四月殿试。这样一年时间，还要刨去去京城来回路上折腾三个月到四个月，真正安心复习学习时间肯定没多少。
进士没考上，单是举人，虽说是比捐钱得举人身份名正言顺，可京城里安排职位，那自然是先紧着进士来，那么多举人排着队等着安排调任，照旧是砸钱或者有关系，两者都没有，那你就回原地等着调任文书吧。
一等等个五六七八年也不是没有。
严谨信见两人看他，说：“我家贫寒，必要一击即中，进士出身才不枉这么多年家中辛劳。”说罢又看起了书。
秀才和举人一个天一个地，可举人和进士相比那又是一番造化不同。
郑辉仔细一想觉得确实如严谨信所言，明年下场可以试，要是没考中就当兆弟说有个经验看个真题，若是中了那才糟糕，以他学识考进士必定落选。
所以还是安心踏踏实实多读几年书。
顾兆则是看了眼严二哥，可敲钟上课了，只能等中午吃饭时再说。等到了中午下课，三人去食堂打了饭，顾兆神色有些犹豫，反倒不好说出口。
“兆弟，你犹豫看了我几次，何事？”严谨信先开口了。
顾兆放了手里筷子，面色郑重，“我有一事本想开口，可怕二哥误会，在此立誓绝无看轻二哥一家意思。”
严谨信也停了筷子，让顾兆说说看，“我信你不是这般人。”
两人这样严肃氛围，旁边郑辉也不吃了。
“早上我说了，我家中生意要扩大，周周和爹忙不过来，如今正需要一位帮手，巷子里街坊邻居大哥知道，平日里爱说一些闲话，招人手事，周周是先避开男人，选择上是张妈那年纪，其实夫郎最为好。”
张妈那般年纪妇孺，做吃食是麻利有经验，可年纪上去了，力气不如哥儿大，加上他爹一个单身男人，思来想去，还是嫁人夫郎最好了。
“说实话，早上听二哥说家中贫寒，我心里一动，可绝不是对二哥同情，而是想咱们三兄弟能一起赴京赶考，能一起留在京中。”
顾兆口中‘留在京中’那必然不是考试期间逗留，而是当京官——这也是小小彩虹屁吹了一下，能留京城当京官，那必然是学识出众名次靠前了。
“不过一上午读书，下了课，我思来想去觉得冒然问出口冒犯了二哥，没想到二哥先看出来了。”顾兆铺垫说完了，“我家中想请二哥夫郎来帮忙。”
顾兆说‘帮忙’自然是付工钱，他怕自己直截了当说付工钱，二哥会心生不快，你我同为兄弟，结果我家夫郎给你家拉长工，这有是人不快。
郑辉虽然没开口，但心里觉得不可，要是让柔娘去帮兆弟家干活，他肯定不乐意，更别提严谨信这人，早期两人一个屋舍，他就说了一句婆婆妈妈都能觉得自己受辱。
兆弟也是，平日里那么周全人，怎么会开这个口？
郑辉做好了息事宁人，甚至想要是严谨信动手，他定然得拦着，不然就严谨信那胳膊，兆弟挨不了几拳。
严谨信对着顾兆双眼，气氛郑重严肃，之后才说：“我要先问问我家夫郎，若是他愿意来，那就可以。”
顾兆松了口气，“二哥你吓死我了。”又笑说：“我家隔壁院子租了两年，还有一间屋能睡人，要是二哥夫郎过来，咱们三兄弟便能一起上下学了。”
工钱多少顾兆没开口，一是郑辉在，二是他回去要和周周说，由周周商量定多少。
郑辉在旁听得张口结舌，见严谨信真半分气都没受，反倒不平衡了，说：“当初我就说了一句灯油什么，你就对我生了好大一通气，怎么现如今你就这样好脾气，我刚在一旁还想着你要是揍兆弟，我得拦着你。”
“……”顾兆给大哥表演一个礼貌微笑。
郑辉没注意到，现在就是不平衡，凭啥啊。
严谨信则是说：“当初你我不相识，我不知道你为人如何，只能从话里断定，而如今不同，我们同兆弟相处这么久，以兄弟相称，我知道他好意，没有欺辱看不起我意思，也愿意接受他相助。”
“是彼此互助，说实话，我家招人确实麻烦事。”顾兆说。
郑辉一听确实有理，若是一开始泛泛之交，那必然是要注意言行，现如今三人说话都随性许多，他知道顾兆确实不是那样人，可严谨信能接受相助，也是心胸开广之人。
“严谨信佩服。”郑辉感叹说。
之后事情就都是顾兆安排，他去了衙门问商籍界定，幸亏是有功名在身，衙门里人愿意帮他传话，没遭受冷遇白眼，管户籍管事一听顾兆所言，诧异说：“你做你生意就是了，还要更改商籍？”
一副看傻子神色看顾兆。
可能没想过竟然有秀才主动问这个。没人查没人管，看着你功名在身，小本买卖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每年府县商税，收都是大头富裕乡绅，你一个小买卖凑什么热闹。
顾兆：……
还是作揖，笑脸劳烦请管事查查好。
不查潜规则默认是好，但那是上位者没抓，真要以这个抓你了，到时候革去功名后悔都来不及。顾兆不做这样事情，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安全。
管事只好查了，年收入二百两银子便算小商户了。
顾兆谢过，问清了改商籍等等规矩，然后辞过。回去和爹还有周周一说，黎记卤煮这个生意买卖是一定要挂名，只是挂谁家名下就是问题了。
之前说名单范围：黎家这边那就是黎二。顾兆那边就是他三位伯伯，不怕关系扯得远。
“爹，我一直没好问，周周外家呢？还有人吗？”顾兆问起来。
周周外家那就是去世阿爹家里。
黎周周在桌下偷偷扯相公衣袖，黎大瞧在眼底，说：“不用顾着我，我以前是生气，如今想来，也是穷，怨不得谁。”
周周阿爹姓苏叫苏苏，从名字就能知道苏家对这位哥儿敷衍和不在意。苏家是真穷，要是不穷也不会把哥儿嫁给黎大这个穷。
“当初周周阿爹去了后，我这边才分家还没安顿好，苏家来了人，要赔命钱。”
那时候黎大身上没钱，钱都是借叔公，还买了田。可苏家要钱，赖着不走，就在黎大那间茅草屋门口骂黎大害死了周周阿爹，这话黎大觉得也对，是他窝囊。
最后钱给了，黎大问朱老四借。
苏家人就是要钱，什么给小苏讨回公道那就是放屁，当初要彩礼是一两银子，现在人死了一条命要了一两银子，拿了钱立刻就走，自此后逢年过节躲得远远，生怕黎大带着黎周周上门打秋风。
那时候黎大和黎周周穷啊，穷揭不开锅，穿不暖衣裳，真穷亲戚。
苏家放了话，嫁出去哥儿泼出去水，没了干系。
“那村子路不好走，咱们后头山知晓吧，翻过去就到了。”黎大说。
从西坪村翻过去还是算近。要是去镇上，那得走个一天一夜才成，与世隔绝，藏在山后头，路不通，家家户户穷，就是每年上粮税，粮税官都不稀罕过去。
这样人家，其实还挺符合挂靠名单。因为当吃饱饭穿暖衣是一件困难事情，读书科举那就是遥不可及，想都不会去想，有银子拿就成了。
“倒是挺好。”顾兆想。
黎大以前记着那口气，可现在想想不怨苏家人，尤其是周周外家，他阿爹去了后，那边亲戚就那些了。
“回去都问问。”黎大说。
顾兆没意见，然后向学校请了假，拿着严大哥手信，关了铺子一周，一家三口回村办事了。
黎大一家回来时间正是开春暖和起来，村里人正忙完给旱田上肥料，还要做水田肥，都忙着地里事，打过招呼便急忙忙干活，撑死闲聊问一句咋了，黎大糊弄过去说有事回来，问话也不问了，自家田要紧。
顾兆去东坪村，找了阿奶把话说了，顾阿奶一听说：“这是大事，我一个老太婆管不了，你让大伯叫其他人过来，说清楚了，看谁家愿意。”
一听每年给十两，李桂花可是眼睛都亮了，她看到顾兆回来了，神神秘秘往老大家屋里钻，两手空空，李桂花便抱着顾晨过来。
听就听吧，没啥稀罕。
顾兆说直白，他家做买卖，需要挂靠，每年给包十两银子，以后要是收成好了可能会加，加多少暂时不知道。但是，改了商籍，那以后儿子辈就不能科举。
“娘，你不是想叫顾晨科举吗？”
李桂花：……
虽然每年白得十两银子听着很好，可仔细一想，这户籍从农籍改成商籍，这可不成，商人地位低了，到时候黎家发达起来了，赚了银子，亏全顾家吃了。
不成不成。
三个伯伯心里还想，都说女娃娃向外，他家这位也不多让，才入赘多久真成了黎家人，什么好往黎家想。
没人愿意，就是李桂花这个见钱眼开犹豫了下也不成。
十两是不少，可现在肥料用上，地里头勤快一些，一年也不止这些，不划算。
西坪村黎二家也是，改商籍是大事，虽然黎二有心想和大哥关系缓和了，但这事，刘花香第一个不答应，“不成不能，你想想，现在光宗不说了，要是以后我在有个呢？”
第一天都否了，第二天一大早，黎家三人便去后头翻山去苏家了。
到了傍晚才下山到了，顾兆是两腿都走颤颤巍巍，可真是深山里头。这里村子不大，四五十来户人家，很是闭塞，田地也少，不过猎户多，靠山吃山，在山里头，打猎捉野物经验要丰富。
凭着记忆找到了。
苏家真穷啊，周周外公外婆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就剩下三个儿子，周周叫叔、伯，与周周同辈份表弟表哥，有连孙子都有了，孩子都是光着脚在地上跑。
顾兆都有些看不下去，更遑论周周和黎大。
出面说事，顾兆和黎大刚把挂靠每年给十两说出去，苏家三位兄弟便急了，人人都愿意，别说十两，给五两都成。
至于改户籍，三代不能科举，顾兆给解释清楚，可苏家人不听，这有啥，科举能当饭吃吗？娃娃都结不了婚娶不了媳妇，饿着肚子，考啥科举。
最后抓阄决定。
苏家老二得了这个美差，明明才四十多年岁，但看着像六十多人。顾兆犹豫了下，说不然二伯儿子来吧。
儿子就儿子，这位也不介意，反正都是二房得钱。
顾兆写了契书，拿了户籍，去镇上做更改，黎记卤煮生意正式挂在年二十六苏狗娃名头上了。苏狗娃成了商籍。
不用本人出面，顾兆写了类似同意书，然后表哥苏狗娃按了指印，加上村长做了见证按了指印，拿着苏狗娃户籍，顾兆去府县做更改登记就成了。
这个送回来就等年底，不着急。
只要苏狗娃不出府县，就用不上户籍册。
一切办完了，黎家先给了第一年银子十两。苏二一家是眉开眼笑，直夸黎家人好还念着他们家，还让小孩给他们磕头，黎大赶紧拦了没让，走时候，苏二家送了许多野菜。
耽搁太晚了，夜里走山路不安全，黎家三人便在苏家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早爬山翻回去。
顾兆是觉得痒，一定是有跳蚤。
回到黎家大院子，赶紧烧了热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黎周周还借了篦子，一遍遍帮相公篦干净头发，跳蚤全都掐死了，换了衣裳。顾兆有样学样给周周来了一遍，头发通顺了。
至于爹，那也得跟上。
“等以后要是有条件了，可以带一带苏家小辈。”顾兆见周周回来后一直情绪不高，出声说。
也算是一种补偿。
人穷到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人性就淡了。
修整过后，赶车出发去了严家村。黎大是去过，这次没走错路，十分顺当，到了严家村熟门熟路找到了严谨信家。
顾兆拿出信，说是严二哥信。
“我家里没人识字，劳烦顾秀才读了。”严父说。
顾兆便拆开读了，严二哥平日里说话硬邦邦，还带着书面语气，这封家书大白话很多也很简短，大概意思交代了，问柳树愿不愿意去给黎家生意做帮工，又说不必担心家中农活，他回农假回来，十一月请假回来务农。
“……二哥让家里不必先紧着回答，可以想一想，正好我们一家子叨扰了要住一晚。”
严家人便踏实了心，有时间商量。不过先是收拾屋子。
严母和严阿奶睡一屋，黎大和严父、顾兆睡一屋凑合一晚上，如今炕大，能睡得开。黎周周和柳树这个哥儿睡一起。
柳树第一次见黎周周，他之前听男人说起来，这就是做买卖特别有本事能养男人夫郎，还是招婿！
不由眼神亮发光。
顾兆要是追星，肯定能看懂，这就是粉丝看偶像。

第68章 府县生活28
“被单我新换，被子我拿了一床新，这是我洗干净衣裳……”
柳树忙前忙后给黎夫郎递东西，他把炕上都换了，是成亲时做两床被褥，只有男人回来时会铺一下，平日里都洗干净收起来放着。
“谢谢。”黎周周道了谢，擦洗完脸上身上，换了柳夫郎衣裳，柳夫郎比他稍微矮一些，衣服也能穿。
“客气啥。”柳树要去倒水，黎周周便说自己来，柳树端起了水盆就跑，一边跑一边说：“不用不用，你快回炕上歇会。”
黎周周脸上不由带着笑。
黎大和严父坐在炕上唠嗑，说庄稼经，顾兆出来找老婆玩，就看到老婆满脸笑，不由凑过去酸味说：“说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柳夫郎性格爽朗，人也热情，还挺可爱。”
顾兆伸手去拉周周手指，一边哼唧说：“我不是周周最可爱小相公了，伤心了。”
在严家，顾兆还算克制，不然这会就是拿脑袋去蹭老婆胸肌了。
黎周周知道相公逗他，可从不伤相公心，由着相公玩他指头一边说：“没有，相公最可爱。”
“周周也是最可爱。”顾兆笑满足了。
时间不早，天都黑了，在严家不好费油灯，顾兆同老婆说了会话，便各回各屋休息。柳树倒完了水，放了盆子回来就听到看到顾秀才同黎夫郎黏糊说话，就咋说，他只见过哥儿同自家男人那么黏糊，可从来没见反过来。
不由大为震撼，然后更佩服黎夫郎了。
咋就这么有本事捏，要是他男人也能平日里跟他这么说话，把他伺候舒舒服服跟大老爷似得，别整日里在他耳朵旁念经就成。
柳树想想都觉得这日子舒坦。
“我刚瞧见顾秀才和你说话了。”柳树拴了屋门，“我倒完水过来，走近了才看见，不是故意偷听你俩墙角。”
黎周周：……
“等会我先吹了油灯，别浪费了，你上炕找好位置，别摔了。”柳树还在炕底下，他家就这么一盏油灯，婆母阿奶早早歇了，让他用着灯，多照顾照顾黎夫郎。
黎周周上了炕，说：“其实我夜里也能凭着光线看清些，不至于摔了。”
“真？”柳树已经吹灭了油灯，往炕上爬，距离黎夫郎有一人距离，他怕黎夫郎和陌生人睡不习惯，差不多就停下，板板正正躺平盖好，“你要是想起夜了，叫我，咱来一起去，不过我睡得死，你别害臊，直接给我两拳就成。”
黎周周就笑了起来，“咋能打你，我平时不咋起夜。”
“诶，我也是，夜里不多喝水，就能一觉睡到早上鸡叫，要是农忙就不成，去年收稻米我还干了一天一夜。”柳树说起来语气骄傲，他厉害着呢。
黎周周：“那得累人了，我以前在地里干过半宿，那时候村里老人说第二天肯定有大雨，云瞧着密，地里还剩两亩，就只能抓紧着干。”
“你也干庄稼地啊？”柳树一骨碌从板板正正躺平姿势掀起来了，脸冲着里头，“我听男人说你是招婿，还以为你家里条件光景要好，肯定是家底厚实哥儿，咋还干地里活。”
家里有钱底子厚哥儿是不咋干地里活，都是和女孩子一样，养猪喂鸡做饭洗洗衣裳就是，他以前没嫁人时，村里有哥儿就不做庄稼活，柳树可羡慕了。
他累死了去，又要地里活还要做饭，还得被大嫂挤兑吃得多。当然柳树给怼回去了。自然也被阿娘揪着耳朵骂了一顿，咋能跟大嫂这么说话。
咋说话啦，她都说，猪都没我能吃，我为啥不能说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阿娘就说他，你都把自己骂进去了。
柳树才不管，那大嫂也是狗！
“我家里情况说起来话长。”黎周周刚起了个头解释，凭着窗户纸透进来光线，瞧见柳夫郎睁大了眼睛，一副等他说模样，那……就说吧。反正也睡不着，聊聊天也好。
黎周周对着柳夫郎印象好，两人模样都不是哥儿样，还都干农活，柳夫郎说起话来直来直去特别有意思。
“我阿爹去早，四五岁时，我爹就带着我分家了……”
柳树觉得自己日子过得苦，可听完黎夫郎，他这苦啥啊苦，就是累一些干些力气活而已，现在吃饱穿暖不挺好嘛，他娘虽说老偏疼哥哥弟弟，连着大嫂弟媳也偏，可好歹没早早就没了——啊呸，不能这么想。
黎夫郎说简单，一两句就把以前和他爹过苦日子话结束了，可柳树是哥儿，也是干农活，过过苦日子，咋可能不知道里头艰难。后来再听黎夫郎说攒了钱，年纪大了不好嫁人，爹就给他招婿——
“我也是，村里头闲言碎语，说我长得没个哥儿模样是个丑，可气得我牙根痒痒，给骂了回去，不过我家里哥哥弟弟都有，轮不到我给柳家传宗接代，没钱招婿，就只能嫁出去。”
柳树说精神，坐了起来，“后来我都快十八了，村里媒婆找上门，给我说我家男人，家里是真穷，这后头现在屋，还是我成亲时住不开临时盖了一屋。”
“我男人那时候二十咯，媒婆跟我娘说年龄也不是很大，配小树顶顶好，还说读书好，书生模样，以后有大本事可劲吹，成亲时我男人来我家迎亲，我一瞅，当时就心里嘀咕：这我没读过书可我见过书生啥样子，哪里像黑面神，那个子那胳膊上硬邦邦肉，比干庄稼地我大哥还要结实。”
“我就想一定是媒婆胡乱吹哄骗我家，可谁让我家娃娃多，大小一大家子没钱盖屋，我滚蛋了能腾地方，还能省一口粮食。”
柳树当时真忐忑，男人一瞅吓人厉害。
可柳树不知道，媒婆在他家吹严谨信是‘书生模样’、‘有学问有本事’，当时严谨信还没考上秀才，不然也轮不到柳树。媒婆到了严家则是夸柳树，说柳树十八岁年岁正正好，模样虽然不出挑可干活勤快——
村里有人和柳家那边村里人是亲戚，说了句柳树这孩子自小泼辣厉害紧。严母害怕找了个厉害儿媳妇，就小声说了句：这人是不是厉害……
话还没落实，媒婆先霹雳巴拉挡回去了：小树说话是嘴上爽快些，可爽快了会来事，以后屋里屋外一把抓，只让严书生好好专心读书就成，这闲杂事小树能干啊。
严家人一听当即觉得不错，再者谨信都二十了，眼看着快二十一了，哪里敢耽误下去。严家人一动摇，媒婆人精瞧出来了，当即三四五六给安排麻利，连着说亲换帖子严家人盖屋前前后后就一个月不到时间。
柳家是想脱手这个厉害炮仗哥儿，一点就炸，除了爹娘，谁惹上了都不给脸。严家则是担心儿子年岁大老大难，加上实在是穷，能娶个哥儿已经不错了。
严家人当时也没想着儿子会考中秀才，那时候听人说考秀才难，估摸得好几年，先把婚事办了再说。结果小树进门后没两年，谨信就中了秀才。
“我家男人中了秀才，说我是秀才夫郎，我回娘家腰杆是挺直了，可风头还没出几回，该干地里活还是一样不落下。”柳树又趴了回去，“现在村里人还拿话噎我，只准她们背后嘀咕我说我坏话，我要是说回去了，就说我这泼妇模样，以后严谨信出息了当大官一定要休了我。”
黎周周知道这些村里话，认真说：“应该不会，我家相公说，严二哥人品贵重十分可靠。”
严家是没有钱，是农户寒门，可一个人品行跟钱多少不挂钩。
黎周周信相公说话。
“现在我信他，可谁知道以后，我以前去镇上瞧热闹，员外郎母亲过大寿，还请了说书在门口热闹热闹，里头当大官一个妻子都不够，还得几个小妾婢女，反正可劲儿风流了。”柳树说完觉得不对，“我不是说顾秀才也这般，就是、就是我自己心里没底。”
黎周周是信相公，他也能体谅到柳夫郎心里不安，说：“我刚开始和我家相公成亲，其实村里也有人背后嘀咕不看好，说我家相公是图我家房屋院子和银钱考试，要是一旦发达了考中了，指定要摆脱了我家。”
“啊？”柳树惊讶，但一想也能想得到，“这些碎嘴婆娘阿叔，关她们什么事。”
“我那时候心里也惶惶害怕，可后来就不怕了，心里踏实安定了。”
“为啥？”柳树也想学学。
黎周周说：“我和相公日日相处，相公为人如何，我自然比村里外人知道清，当然是信相公了。你和你家相公是聚少离多，整日里都听那些人背后嘀咕不好，可不得受影响了。”
“好像是，他们说不过我就拿这个戳我，就是想看我笑话，我心里明知道可还是受了这些气，然后我家男人回来，为了出这口气，他一晚上使劲折腾我三回，回回这么干，我腰都快断了，但为了证明我男人才不嫌我，还得受着，可累坏了我。”柳树说起来嘀嘀咕咕。
黎周周：……
他想到了自己。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没忍住，我跟旁人才不会说这事呢。”柳树不好意思嘿嘿笑，“我就是觉得你亲近有本事又厉害，没忍住。”
黎周周也有些不好意思，柳夫郎都说了，他也听了，幸好屋里黑，便说：“其实我和你刚开始一样，不过我家相公年岁小，那时候刚成亲，相公说多了会长不高——”
“啊？！”柳树吓得，后来又一想，“别长了，我男人都跟黑面神一样高高壮壮，再长高了我受不住，现在就好着。”
幸好被柳夫郎打断了，黎周周差点说现在相公和他那回事也好多，比以前承受有些吃力了。他之前从不说这些，肯定是晚上天黑在一个被窝聊起来，就忘了。黎周周怪不好意思，岔开了话题说别，“其实也不是我厉害，卤煮方子是我相公琢磨出来。”
“就是你厉害啊，方子是你相公琢磨，可平日里开铺子做买卖不得你自己来。”柳树觉得黎夫郎干活干多，还顶起了这个家，不由羡慕，“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
家里吃口肉都紧张。
黎周周：“你不想去府县吗？”
“我想去啊。”柳树坐着跟黎夫郎说话，“可我一走怕一家子被人欺负，再说府县开销大，我家男人回来从不说纸贵笔贵要多少钱，都说好着好着，可我又不是傻子，就我们镇上吃喝都是那个数，更别提大府县了，我过去了没地方住，吃饭也是——”
“包吃包住。”黎周周想起来还没跟柳夫郎说这个，他们一家下午傍晚到，读了信严家人开始张罗晚饭，还有铺盖屋子住宿地方，又是喂骡子，天一黑就是洗漱烧水，好像是没功夫说这个。
黎周周觉得不应该，跟着柳夫郎赶紧解释清楚：“我家隔壁租了一间院子，我家是四间正屋，一间用作铺子做买卖，剩下三间自己住，我这儿做卤煮有些伸展不开，就把隔壁三间院子租了两年，打算两间做买卖，一间空着睡人。”
“你要是过来可以睡那一间，我家离清平书院走路过去两三刻，你一个夫郎单独住也不安全，到时候你家相公也可以一起……”
另一边严父炕屋里。
严父还没睡着，往日里天一黑躺炕上就睡了，可今天不是有个顾秀才在嘛，顾秀才和他家儿子不同，长得才是真正一个读书人模样，他睡觉打鼾，怕叨扰了顾秀才。
三人身高足，是横着睡，这样空间大，严父睡着刚好，黎大和顾兆是脚悬空了些，不过缩着腿就缩着，凑合一晚。
顾兆能察觉到爹和严父都没睡，他也睡不着，不由就开口说些在书院里事，主要是说严二哥日常，让严父不要紧绷着，缓和一些。
孩子在外读书，长久不回来，回来了，严谨信那副性子也不是和家里父母聊生活起居人，爹娘是不多话老实性格，可对孩子操心关心是实打实。
这不，顾兆先起了个头，严父还紧张，想问是不是绕了顾秀才，顾秀才缺啥还是渴了饿了，可接着往下听，说是他家谨信事，便慢慢松快下来。
“……二哥写诗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拿第一名，我就不成，写没灵气，夫子说我是笨拙挤出来，二哥就帮我……”
原来谨信念书写诗好啊。严父心想，也自豪。他不知道诗咋写，可顾秀才都说好，还比顾秀才强呢。
“平日里晌午饭是免费，不要钱饭菜没什么荤腥油水，去晚了，菜就没多少了，只剩下汤汁了，味道也还行能吃，我们三人都是吃食舍饭，要花钱添个荤腥也成，不过不划算，二哥从不花钱买。”顾兆有点小心思，“我和大哥还好，下午放学了回家吃，家里饭菜做得香能见个荤腥。”
严父心里就紧，他知道谨信不是大手大脚人，花钱省着，可读书伤神，不吃油水咋办？一到农假还回来干活……
“十天一休沐，就是放假洗个澡洗个衣裳，二哥住在宿舍，这日早上是洗漱，然后洗了衣裳，修整一下舍屋，还要抓紧时间看书学习。”
谨信以前在家可从不干洗衣裳活，都有他阿奶和娘，上次回来他就说咋还动起了洗衣裳心思，原来是在外头学会了。严父心想。
这又学习又干活，吃不好，没人照料，久了这身体是不是就要熬不成了？
“不过伯父放心，就是一些自己衣裳两身衣袍，没啥大件。”顾兆给严父‘宽宽心’。
严父听了一路都没插嘴，因为跟着顾秀才说话有些拘束，这会便说：“那谨信睡得铺盖卷不得晾晒洗漱？这也是大。”
“那自然没法子，二哥干活利落很快。”
“这倒是……”严父喃喃，可还是觉得不成，操心啊。
另一头柳树都兴奋快在炕上给黎夫郎翻跟头了。
“还给我一两银子一个月？！”
“还管着我吃喝住？”
“黎夫郎你咋心地这么好呢。”
黎周周便说：“我不是心地好，你过来也是帮了我，做卤煮买卖可不轻松。本来不该请你，因为你家相公和我相公都是秀才，请你过来干活怕你家里人误会，慢待你，绝没有这个意思。”
“咋可能慢待我，你给我一个月一两银子工钱，这算啥慢待，还管吃管住，你就去问问，方圆十里地村子，别说一两就是半两也有是人过去。”柳树才不在意这些，“都说秀才娘子有风头，可耍啥风头了，家里日子照旧。”
还是一年见不了多少油水，全都攒着银子，也不敢买新布扯衣服。
“你不知道，我们镇上也有个秀才娘子，熬了十多年了，还是秀才娘子，整日里秀才啥都不干就知道看书，全是秀才娘子给人绣帕子浆洗衣裳，起早贪黑辛苦，一双眼我看着都能瞎了。”
柳树曾经短暂被秀才夫郎名头唬了一下，可现实教做人，回娘家了该咋还是咋，说秀才夫郎有本事，那咋只给娘家拿十个蛋，都秀才夫郎了不得风光起来。
咋风光？拿啥风光？
还不是得银钱嘛。
“你家要真是想看我男人笑话，那干啥还要辛辛苦苦送石粉，又辛辛苦苦跑一趟，我虽然没读过书，但好赖我知道。”
柳树说掏心窝子，是真没把黎夫郎当外人了，说：“家里就六亩旱田六亩水田，现在肥料有了收成好，一年到头我们紧巴巴吃喝不敢添点油水，一年能攒个二十两都谢天谢地。”
“地是死挪不动，我要是出去干活，一年又能有个十二两，就拿十两说，这不得攒个三十两。”
柳树说完了，他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心脏噗通噗通跳，说：“咋就这么多钱，那到时候过年了，不得大碗大碗吃肉，全都吃肉饺子，还包什么菜。”又好奇问：“黎夫郎，你家过年吃啥？”
黎周周便笑了，觉得柳树可爱，说话说着说着到了吃食上。
“你多大？我是康景二十八年人。”黎周周说：“不用叫我黎夫郎这么客气了。”
“那你比我大三岁。”柳树也是个打蛇随棍上，美滋滋叫：“周周哥，你叫我小树就成，你还没说你家过年吃啥，我得想想，现在琢磨琢磨。”
黎周周笑说：“我自己卤下水，有时候河里捞了鱼就吃鱼，杀一只鸡，还有饺子。”
柳树哗啦啦口水都能流下来，他可太馋了。
“诶呀要是婆母阿奶公爹不答应我去，我都想打滚耍懒了。”
黎周周就不知道咋接话，就、就柳树还要打滚耍赖真假？在村里时，二婶有时候偏心光宗，缺了杏哥儿，杏哥儿也生气，但撒娇黏糊，变着法拐着来，后来嫁到了王家，可不敢跟着婆母公爹这般来横。
“你别怕，我又不会真地上打滚，又不是小时候了。”柳树拍着胸脯，他早都不来这一套，“衣服脏了还得自己洗，不划算，撑死就是多念叨念叨几次。”
也不用柳树念叨，第二天吃了早饭，严家人就答应同意小树过去帮衬。
柳树还有些诧异，不放心家里，可严阿奶说：“你没嫁进来时候，咱家日子也是这般过，村里那些说是非不理不惹就成了。”
那时候严谨信读书，恪守规矩，才不会和村头妇人计较。严家女眷听村里人背后笑话他家供书生白费钱，不去理就成了，也没说干过架。
“就是啊，小树你就安心去，到时候要辛苦你又要干活，还要照顾谨信，阿娘知道你辛苦了。”严母也是觉得亏待小树，“屋里头你不操心，告诉谨信让他也别担忧，地里活我和你阿奶还有你爹慢慢干也成。”
“那不成，阿奶年纪大了别累着了，到时候农忙我和谨信一块回来，周周哥都和我说好了，能给我放假。”
顾兆在老婆跟前小声念：周周哥。
黎周周好笑在桌下拍了下相公手，然后反被相公抓到了，玩了起来。黎周周耳根子发红，大家伙都在呢，可还是没抽手，由着相公。
既然定了主意，那就收拾不耽搁，黎家人还要做买卖。柳树自己收拾了包袱，一些衣裳，严阿奶和严母则是蒸了一锅包子馒头，临时赶得紧，给小树带上，还有一坛子酱。
“这个带上，劳累你们了。”严阿奶跟黎大顾秀才说。
黎大接了坛子放好，说：“婶子不劳累，放心吧。”
严母则给小树叮嘱，“小树你到了府县见到了谨信就跟他说别不舍得花钱吃荤腥，这读书伤身，你看镇上绣娘秀才，熬得人麻瘦这就是不吃肉，你要是有空了，时不时给他补补，别担心花钱。”
“娘我知道，我做事你还能不放心，他要是不吃了，我喂他吃。”
严母一下子踏实了，早上她听男人说谨信在府县都没咋舍得沾荤腥，这咋成，起码得吃个蛋补补，又说：“你要是辛苦累了，也吃吃肉。”
“知道放心吧，娘你和阿奶也要吃好些，别太省着了，我去府县做活还有银子拿，谨信读书开销我就够了，家里钱能松快一些。”柳树说这些，可一看婆母和阿奶神色就知道没听进去。
婆母和阿奶是软脾气人，嫁进来这么久，就是他和人干仗撕头发，婆母和阿奶也没说过他一句重话，要是他阿娘早揪他耳朵让赔礼道歉了。
严家处处好，就是穷就是扣，太省了。
旁边黎大想起来啥，添了句：“小树多正经话，照顾好身子，以后还要享福抱孙子。”
严阿奶先乐合不拢嘴，对了对了，小树过去了，以后和谨信住着，可不得肚子里能见到动静了。
“是是是，肯定得活久久，见着我们小树和谨信娃娃。”
依依不舍说完了叮嘱平安话，严家人目送着骡车不见了影，这才回屋，村里人问起来了，就说谨信在外头读书不会照顾自己，他同窗一家办完事顺路来接小树过去，让小树照顾谨信去了。
这话还是顾兆提醒，就别说柳夫郎去府县打工。
严家人不懂为啥不能说，顾兆还没说话，柳树一想就知道：“我一个夫郎去府县干活，我是正正经经，可村里头那些嘴碎背后指定嚼舌根说我不好。”
严阿奶一听觉得对，肯定不能这么说。
顾兆其实是想着两层意思，一层维护了严二哥面子，虽然他知道严二哥不在意，可能少一些嘲笑指指点点当然好。二者，严二哥没中举之前，严家人在村中还是低调闷声发财——一年十二两银子，这放在村里对一个哥儿工资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这些人眼红了，又得不到这份工，可不得背后诋毁，更加嘲笑严家，巴不得严家紧巴巴抠搜搜继续过穷苦日子才成。
赶车花了一天半，路上在镇子上客栈歇了一晚，为了省钱，照旧是顾兆和爹一个屋，黎周周和柳树一个屋，顾兆在旁边酸溜溜，黎周周小声答应了很多‘条件’，顾兆才开心起来。
老婆好好哦~
回去下午看日头衙门还没歇，顾兆先拿着苏狗娃户籍册和同意书去登记挂靠，也幸亏他身上有功名，花了三十文钱，做了个‘加急’，一切都办妥了。
明天能回去上课了。
顾兆做完了事，回去将苏狗娃户籍册和黎记卤煮契书给周周，家里这些周周保管。另一边，黎周周趁相公跑衙门时候，带着柳树去了隔壁小院子先安顿好。
柳树一进院子先是觉得小巧，住惯了村里屋，不过进屋一看，墙咋是白，这床咋还有柱子雕花？他自己带了铺盖卷，麻利说自己来收拾，不用周周哥忙了。
“隔壁就是我家院子，有水井，以后你吃水用水就过来。”黎周周说。
柳树笑开心，“你放心吧，我才不跟你客气。”
黎周周还带着柳树去街面走了一下，买了牙刷牙粉、皂荚胰子、洗脸木盆帕子等生活用品，柳树要付钱，黎周周说不用，“你算是员工福利。”相公这么叫。
至于柳树相公，那黎周周就不管了。相公说该咋就咋办。
“周周哥你对我好好啊。”柳树特别想亲近下周周哥，可还是克制住了，顾秀才好像不喜欢他太亲近周周哥，他家孩子多，大哥姐姐妹妹弟弟都有，又是生了一串娃娃，哥儿就不值钱，没人稀罕过他。
周周哥真好。
柳树是干劲满满，端着木盆回去，恨不得立刻马上开工给周周哥干活赚钱，赚多多。
两人回来路上，巷子里有人问这是谁啊，黎周周便介绍了柳树，说是严秀才夫郎，小树听他忙不过来好心过来搭把手。
巷子里人就知道了，这又是一位秀才夫郎，便客客气气打招呼。柳树不怕生，张嘴就叫，什么阿叔、阿婶，等回到院子里，人都记了个七七八八，还能知道谁家是卖包子，谁家卖醋。
“你记性好啊。”黎周周讶异。
柳树便骄傲，“我刚到严家村时，全村过来看我热闹笑话我，我要是记不住人，他们笑话我，我咋逮着骂回去！”
“……”黎周周。
两人边说话，边拾掇菜，收拾了一桌。因为柳树刚到，黎周周有意做丰盛一些，给柳树接风洗尘，吃个好，明个儿就要开始忙起来了，所以是买了一只鸡全宰了，一半炖了，一半炒了，一斤五花肉用糖和酱烧成了红烧肉……
柳树烧着柴火口水能流下来，他长这么大，过年都没吃这么好。
“我家也不是天天这么吃。”黎周周笑着解释，“过日子平时也省，不过你刚到，加上我爹和相公奔波劳累了这些天，咱们一起解解馋，明个要干活了，可要辛苦你了。”
柳树：“我吃这么一顿，能犁三亩地不带歇。”
“……”黎周周就笑，小树说话好有趣。
顾兆办完了差事，见天色不早，也不嫌折腾去了一趟学校，柳夫郎接来了，今个第一晚得安一下两口子心。他一进学校，先跑了一趟教室，果然瞧见二哥在默书。
“二哥！”
严谨信抬头一看顾兆，书也看不下去了，说：“小树来了没？”
“……我以为二哥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可算见到急了一面。”顾兆先玩笑了句。
严谨信就知道小树过来了，被打趣了还是正经面色。顾兆就说：“接过来了，我这边刚办妥户籍，柳夫郎应该和我家周周一起收拾，二哥是今个和我回去住，还是住宿舍呢？”
这就是废话故意揶揄严谨信了。
严谨信面容平平严肃说：“叨扰了。”
“咱俩兄弟还如此客气。”顾兆：“赶紧收拾吧。”
不用顾兆说，严谨信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走吧。”
顾兆：……
这顿饭是吃晚了些，黎家堂屋点着油灯，不过人多气氛热闹，饭菜也丰盛，严谨信肃穆正要开口道谢说些类似小树以后就麻烦黎家如何如何话，柳树先咽口水，“周周哥，咱们人到齐了，黎叔吃饭吧。”
“来来来吃饭不说了，以后日子还长久着呢。”黎大说：“严秀才不客气了，动筷子吧。”
严谨信：“黎叔，以后叫我谨信就成了。”
“成，吃吧，咱们都不客气。”
柳树小鸡啄米点头，不客气不客气，见黎叔动了筷子吃了，这才抄起筷子夹了块肉，还没送嘴里，扭头就看男人看他，筷子上肉是晃了又晃，最后十分不舍不甘心先搁男人碗里。
咋吃个饭还要他照顾。唉。
顾兆和黎周周在旁边你给我夹一块红烧肉，我给你舀一勺子鸡丁，两人平日里吃饭便是这样，并没有觉得不妥。顾兆一看严二哥盯着碗里柳夫郎夹肉不动筷，便又笑了一回说：“柳夫郎第一口就想着二哥，二哥不送回去？”
严谨信便肃着一张脸，给小树夹了菜。
柳树盯着碗里菜，他给男人夹了肉，男人就给他夹菜，算了算了，还是他自己来吧。
一顿饭吃乐呵，饭后黎周周和柳树收拾了锅碗。
隔壁院子柴火、锅灶都备上了，要用热水，严家两口子自己烧。柳树跟周周哥道了别，和他男人这才回了隔壁，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来时候见闻，说在镇上客栈一宿贵，说吃了啥，说阿奶阿娘带了啥，说家里不让操心如何如何。
严谨信话少，也喜静，以前不爱听这些鸡零狗碎话，如今听着听着，一张严肃脸，神情缓和了不少，时不时还要应一声。
因为小树说我说了这么久，口都快干了，你就不知道回一句话，到底听没听进去呀！
院门关了。
夜深人静，洗漱过。
黎家屋里床幔拉着，黎周周浑身水汽，刚洗完，在被窝里拉过相公手放自己怀里，顾兆一摸，温热紧实肌肤，不由挑了下眉，凑过去说：“周周哥是要我亲亲吗？怎么里衣带子都解开了。”
“相公。”黎周周不好意思说。
顾兆手贴着肌肤，摸了摸，茶里茶气说：“什么相公呀，周周哥怎么不叫人家小兆，是小兆没有小树名字好听吗。”
“我和小树都是哥儿，相公怎么连这个醋都吃。”
“现在不仅不叫小兆了，连醋都不能吃了……”顾兆茶茶可怜巴巴眼神。
黎周周脸红了一片，相公嘴上说可怜巴巴，可手上正‘欺负’捏他呢，胸膛痒痒，忍着害臊，说：“可以可以，相公爱吃什么都成。”
“周周哥也成吗？”
“嗯。”
就做了一回，顾兆本来是闹周周，这几天来回奔波肯定没休息好都累，但后来闹得过火了，他家周周又可爱，一副任君采撷模样，就水到渠成了一次。
第二天一大早，顾兆起来才想起来严二哥在隔壁。隔壁院，柳树是起了个大早，烧了一锅杂粮粥，还贴了饼子，带来酱菜，他给周周哥端了一盆。
黎周周谢了好意，就不用做早饭了。
等顾兆和严谨信早早上学去，柳树便到了隔壁找周周哥，该做啥了？
黎大一车下水、两猪头、八个猪蹄、十斤排骨拉了回来。
忙活起来了。
东西都是成倍增加还要多，小院子两间铺子大锅灶、还有院子里小灶，加上自家铺子大灶能卤下。前一晚定数量时候，黎周周说完，去看相公，“……是不是多了？我觉得能成，就是买时间晚一些也不怕。”
“不是多了，是我家周周有魄力了。”顾兆开心啊。周周自从开了铺子，从最开始一桶下水都怕卖不完，到如今扩展铺子、增加人手、定数量，心里是一笔账，有胆子有信心。
黎周周得了鼓励，说：“其实我还想过，要是多了难卖出去，就跟金玉酒楼徐掌柜说一下，咱们压低一文两文，成锅卖出去，总是不会亏。”
“现在租隔壁院子一年八两，还有小树工钱，加上本钱开销都大了，那当然得多干一些才成，不然就像相公说可不是白费力气一场空。”
顾兆给他家周周比大拇指，周周真棒！
结果就是能卖出去，以前是一刻就结束，如今拉长了，卖久也不过三刻，尤其是黎记歇业了快一周，大家伙早馋着憋着呢，一等铺子开了，不得多买几勺。
结果今个排队一看，咋滴门铺换隔壁啦？
“没换隔壁，是我家把隔壁院子租了下来，大家以后要是来得早了，可以先去隔壁铺子坐着等歇歇脚。”
“那是不是以后能多买了？”
“这可好啊，我这十天能有六七天买到，有时候被事耽误了可不得白跑一趟，光顾着闻味了，如今可算是好了。”
“黎老板能加卤鸡不？我家爱吃这个。”
黎周周回话：“晌午还是先卖卤排骨，发牌子，下午卤下水猪头肉还有新上猪蹄，现在量大，出多，卤鸡等过几天我琢磨琢磨。”他得先干几天，看看小树成不成。
根本不用想金玉酒楼那个总销路线，黎记卤煮单卖也是抢手。
以前一些人吃了尝了味还捂着，怕人跟他抢吃食排队，如今路过路人一看这里吃食热闹，以前每次来都买不到，时间长了有人就不稀罕，反正没吃过也不知道啥味不惦记，可如今量多了，买一份试试看，可不得馋上了。
这样一宣传，人只会越来越多，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毕竟全府县就黎记独一家。
中午饭柳树是跟周周哥和黎叔一起吃，有早上卤好卤排骨，柳树吃第一口，说：“我这过是啥好日子哦。”
“累不累？”黎周周问。
柳树摇头，“这算啥，我以前在家里没嫁人时候，一大家子快十口人饭都是我和娘做，还要洗衣裳喂猪，我大嫂那时候坐月子，二嫂奶娃娃，就只能我和娘来了。”
还真不是客气，柳树就早起洗洗刷刷，切个东西，抬一抬锅——从这个院子铺子送到隔壁铺子——中间差了四个睡觉屋距离而已。
而且早上洗刷完了，东西卤到大锅里就能歇了，就是看看柴火添个柴火，这对柳树来说就是歇着休息。下午开了铺子，他送个肉啥，后来黎叔推着推车过来，说以后卤好大锅倒盆里放上头送。怕他累着了。
做完买卖，洗刷几个大锅，连碗筷都不用洗。
多轻松啊，就这样一个月还给他一两银子还能吃肉。
柳树可高兴了。
当晚买卖结束收拾妥当，黎周周算了钱，他家以前刨去本，一天能赚个三百文，结果今个都快一两了，七百二十六文。这些都还是刨去本。
一个月就有二十一两快二十二两了，一年二百五十二两。
黎周周愣了半晌，这、这小树还说轻松，还没加上卤素、卤鸡、卤蛋——
“冷静冷静，没准就今天一天卖好，没准以后就不成了……”
黎周周想，要是以后都能卖光，不是单今天特别，毕竟好几天没开了，若是卖了一个月还是这么好，他就问问小树，要是不累那就加着干，他给小树涨工钱。
……多涨一些。

第69章 府县生活29
隔壁三间小院是两间铺子，放了桌凳方便买卤煮人坐着休息，没两日，黎周周发现小树烧了热水给泡了茶，免费供应，自然是先问过他。
“周周哥，我瞧着灶屋摞了好多大茶缸和杯子，放着不用怪可惜，而且客人来了坐在那儿干等不是很好，我看他们聊天说话嘴都干了。”柳树问能不能烧茶送茶。
“我之前忙不过来，你烧水送茶能忙活过来吗？”
柳树拍胸口说：“成啊。”
后来黎周周就买了最便宜粗茶，要是时令季节像是山楂、枣子下来了，这些便宜到时候能换这些泡，在家里时相公就爱喝这个泡水。
一直烧炭炉子黎周周放两间铺里面，做了个大铁壶方便烧水，虽然贵价一些但比黄泥烧耐用，不用裂开。黎周周之前算了一个月盈利，现在心里是有数，而且更想把生意做好，尤其小树一来轻松多了，便有了精力添补添补不足。
两间铺是小树经管，打扫擦洗干干净净，一张桌子靠墙放，上头放着洗干净大茶缸、茶杯，旁边是一罐粗茶叶。
免费茶上了后，来买卤煮人就爱坐在这闲聊一会，喝喝茶，虽然茶叶不好但不要钱啊。
后来发牌子活也交给小树了。因为小树记性好，这些食客晌午来排队，有第一个来站在最前头，有来得晚，前头想歇歇脚，结果等开铺子时混起来了，自然不乐意，他白站了这么久。
后来小树一眼就认出来，你是啥时候来，你又是啥时候来，你刚刚站在这位大哥后头咋跑前头去了？
小树说完有客气道歉是真不记得，有是浑水摸鱼只好含糊过去说忘了，反正是老老实实起来，可见小树说没错。
黎周周就把牌子给了小树，以后晌午他家铺子没开门时，让大家伙去两间铺排队拿号。
食客可乐意了，去早了能坐下聊天喝茶说说话，人一多热闹了，又吸引了不少行人，好奇进来一问，原来是有免费茶水喝，喝完了你不买一勺多过意不去啊。
于是这么一来，黎周周加那些量天天卖完不说，还不够了。
有食客问卤鸡，还有卤豆腐。
柳树都记着，跟周周哥汇报：“方老板老娘牙口不成嘴里吃啥都吃不出味，就喜欢咱家卤味，以前豆腐拌饭拌面条糊糊，现在只能卤汁拌了。”
这才几日，柳树已经摸清了老熟客家人口。
黎周周回头跟相公说，夸小树厉害，说话讨喜，干活麻利力气又大，真是捡着宝了没请错人。当然又被小兆相公一顿醋，答应了不少‘条件’才过去。
该添卤素味和卤鸡了。
平日里晌午饭就是黎周周黎大还有柳树一起在黎家院子吃，到了下午差不多四点结束营业，快速收拾大锅扫扫地什么五点一定结束，这时候，柳树就自己做着吃，因为他家男人要回来，不好再去隔壁吃饭了。
黎周周是给小院米面都供着。
本来想卖一个月再说，如今才十多天，生意越来越红火，黎周周便定了卤鸡卤素味，这天收拾完了，先把小树叫住，“小树，我想给你那个院子盖个棚子，底下起个大锅灶，以后能忙开，添上卤鸡卤素，你灶屋灶能空一个，方便你做饭烧水。”
柳树知道周周哥疼他，也不推辞，一口答应说：“成啊，砌灶台搭棚子我也会一些，我以前看过我大哥做过。”
“搭棚子砌灶台我爹会做很快。”黎周周在小树身上看到曾经自己，不过小树比他外向开朗许多，说：“以后活多了，我给你涨工钱，从原来一两银子涨到一个月二两。”
“周周哥这、这也太多了，我哪里值二两银子啊。”柳树吓死了，一两银子一个月雇一个哥儿已经是他赚了，咋就还给二两了？而且他也没做啥啊，就是烧烧柴火擦洗一下。
黎周周耐心解释：“不是因为你是严二哥夫郎才给你涨工钱，而是小树你自己很厉害，做事认真，为了铺子生意忙前忙后，脑子也灵活，我没想到地方你都想到了，还招揽了不少生意食客。”
“给你涨工钱是你该得。”
黎周周见小树还惶惶不可置信，不由笑一言堂说：“就这么定了。”
柳树乍听自己一个月从一两变到二两还不敢信，发愣了半晌，最后才开心起来，浑身充满了干劲，等下午自家男人回来，还嘚啵嘚啵显摆炫耀。
“周周哥夸我厉害，才不是看你面子上，我信周周哥。”
“我涨工钱了！以后一个月二两银子。”
“谨信啊——”柳树学着阿奶声，拉长长，“以后你要是想买纸了看书了，就叫我，我给你买。”
嘿嘿嘿嘿。
他一个月可有二两银子呢！
“你要是不听话老在我跟前耳边念叨，我就不给你吃肉了，我现在可能挣钱了，有二两银子，知道不！”
严谨信看了过去，尾巴能翘到天上嘚啵柳树一下子怂了，“那什么吃饭吧，我就说说，也没说克扣你饭食。”咋还拿眼睛瞪他！
等吃完了饭，收拾过后，夜里休息，柳树自己捶胳膊捶腿在床上翻跟头，嘿嘿嘿他一个月有二两银子了，然后男人就过来了，带着一身水汽，最后脱了里衣。
柳树：……
“你明个又不休息，咋还要三回！”柳树蹬腿了。
最后没三回，柳树嚷嚷他明个还要上工，严谨信便只做了一回，给柳树擦洗干净，说：“还不早早睡，你明日上工。”
柳树眼睛瞪得圆乎，咋又不做了？
他还品着味呢。
“闭眼，睡觉。”严谨信皱眉说。
柳树吓得乖乖闭眼睛，心里骂男人不讲理黑面神做个一回就不行了。
三月是从八号接柳树过来开张算，黎周周给小树算了一两半工钱，说第二个月是二两银子，以后每个月休沐时候就减少一大锅，都轻松轻松。
柳树先说自己不累，可一看周周哥神色就反应过来了，“周周哥对顾秀才可真好，真疼你家相公。”
“那你也正好心疼心疼你家男人。”黎周周和小树玩笑。
柳树撇撇嘴，“他老吓唬我，我心疼他干啥。”
“嘴上这么说，到时候买肉烧菜勤快洗衣又是谁。”黎周周看出来了，小树还是记挂着严秀才。
“那也没办法，我嫁给他，他是我男人，我总不能不盼着好，到时候他身子熬倒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守寡。”对就是这样！
黎周周：……
小树对着自家人，越是亲近越是说话随性不把门。
一个月秀才们是三日休沐，这天黎记卤煮量少，老主顾后来都知道了，即便是这样，到了四月底，黎周周算账，他学会了打算盘，相公教他，这样快了许多。
周周记账本上，去西边猪肉铺买东西是三个月一结，上个月才给完，三月盈利全掏出去，还贴了十二两，隔壁院子砌大灶、搭棚子、打铁壶、买粗茶钱。
可四月盈利额外好看，统共有四十七两。
猪肉铺本钱一个月在十四两左右，那就是说以后每个月能净赚三十三两银子，扣去给小树工钱，还能落个三十一两。
如今黎记铺子除了卤下水、猪头、猪蹄、排骨等，每日还有一只卤鸡、一只卤鸭，鸭子卖特别好，不管是下水内脏这些，连着鸭头都有人爱吃，黎周周盘算，卤鸭五月时候可以试着每日卤两只。
卤鸭要是多一只，又能多赚一些了。
“这个月辛苦了小树。”黎周周问小树要铜板还是银角子。
柳树：“铜板铜板，周周哥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是我自己赚，我要回去一个个数钱！”
“成。”黎周周就给拿了两贯钱。
两千个铜板沉甸甸，柳树拿着高兴，他得把钱分出来，三百文留着自己小院子开销，夜香钱他得掏了，不能让周周哥来，还有下午饭那一顿米面还是他来买，中午周周哥管他吃饭就成了，下午男人也跟着吃不好，这些都要算清楚。
还有牙粉、皂角胰子这些必须要买，干活天气热了身上有味，得洗勤快一些，还有柴火自家用自己付……
柳树算来算去，还是很富足，还能两三天吃一回荤腥。
真好！
七月时，书院放农假。
柳树本该是跟男人一起回去，可操心铺子生意，他一走，周周哥忙活不过来了，便把这四个月攒工钱一共六两半银子给男人，很是豪爽说：“我给你租一辆骡车你自己回去，我得忙生意。”
“……”严谨信没开口。
柳树就竖着眉头，如今也不怎么害怕男人了——才怪。
“那什么，你别拿黑脸看我，这样吧，等你回来了，你要多少回都成行叭？诶呦我这儿真走不开，可忙可忙啦，周周哥说要做卤花生和卤毛豆，我要收这些，有个老不死老婆子还敢跟我抬价钱——”
“勿以恶小而为之，不要骂人。”
柳树：“……那个我希望她别早早死老婆子可以了吧？”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可气，最初跟我说好了，一斗二十五文，我要多啊，还答应快，也没压低价，周周哥人心地好，又不是奸商，可那死老太婆子，麻袋上头花生都是好，我说到出来我都检查检查，她就推三推四，我就知道里头藏着猫腻……”
说起这个，柳树火大，自然忘了不能骂人，叉着腰气呼呼：“后头半袋子全是钻了虫眼发霉坏，坑到老子头上了，我呸！”
“还想吓唬我，说我不给钱拦着我不让我走，要叫他儿子来收拾我。”
严谨信皱着眉，没听小树说起过，想到了，“是不是上个月底胳膊擦破皮那一天？你说你摔了不让我看。”
“……”柳树：完蛋了暴露了。
“我就擦破一点皮，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可威风啦，以一敌二，呸了那老太婆一脸口水，还有她儿子那个矮瓜样，还想动我一个手指头，我踢他个断子绝孙不要脸！”
柳树本来是想装着胆子说他威风，把话岔过去，可看男人脸越来越黑，高声慢慢萎了下去，乖乖说：“好嘛好嘛，你别吓唬我了，我回来周周哥还生气了，我第一次见周周哥生气，可吓人了，说我下次在这样不顾自己安全，就不让我干了。”
“没有下次。”严谨信黑着脸说：“再这样就回家。”
柳树在周周哥面前乖乖说知道了，这会在男人面前可是一肚子委屈，哇一声哭出来，扑到男人怀里拿拳头锤男人，眼泪鼻涕糊男人衣裳上，“我都疼要死了，你还说这种话，你是不是没良心啊，你都不担心我！”
“我还白白让你三回呜哇呜哇~”
黎家小院，今日放暑假，顾兆在家，听到隔壁哭声，嘀咕了句跟救护车似得乌拉乌拉，光听声音响了。
整天粘着他家周周，一口一个周周哥。
“周周哥，你干嘛去？”
黎周周：……
“相公你别闹，小树哭这么厉害我过去看看。”
顾兆：“柳夫郎光嗓门大了，有我二哥在指定没大事，没准现在秋后算账，被发现了上次花生事，拿哭声制住二哥呢。”
“真？”黎周周脚步不动了，侧着耳朵听了会，果然声音越来越小了，“相公你说准了，没事了。”
顾兆搓老婆脸，“你呀，整天小树，柳夫郎整天周周哥，漂亮小相公是不漂亮了，还是不会撒娇了，让我家周周哥不惦记着了。”
“……相公。”
“软软乖乖叫相公没用，爹没在屋，快亲亲，主动亲亲了，小相公就不搓周周哥脸了。”
黎周周笑着凑过去亲了相公一口，顾兆是美滋滋。
隔壁屋，柳树是不哭了，还挺痛快，他锤男人锤手都疼了，一双哭过眼，说：“反正我不回去了，你让我回去我就哭。”
“……由你。”
“那你租骡车回去，这样早早回去干完活了早早回来，别舍不得钱拿腿走了，走回去得累坏了。”柳树以前知道府县离家远，可不知道多远，他自己坐骡车都坐屁股痛。
“正好石粉买回去了。”
“还有给阿奶和婆母公爹买东西。”
“告诉家里我都好。”
柳树絮絮叨叨交代完了，又是虎虎生威了，问男人听见了没。严谨信扫过去，柳树：“……那你别忘了要记住。”
“嗯。”
这个农假严谨信一人回去，租骡车，柳树掏钱，上头还有拉东西。至于柳树攒六两半，严谨信也没带回去，全让柳树拿着傍身。
七月、八月，黎记卤煮上了卤盐水花生和毛豆，这个不仅食客爱吃，爹也爱吃，而且卤时间短，费不了多少柴火，进也便宜，食客们要是爱喝酒买一些用来做下酒菜。
这会送走了严谨信。
“周周哥，徐掌柜问我能不能给他家酒楼送一锅卤花生毛豆？按照咱们卖价钱再多给个一成收。”
柳树穿着短打过来说话，额头上都是细汗，“我觉得成，还有方老板老娘要过八十大寿，在十一月三，我听他说要热闹办一场，还请了戏班子搭了戏台子，当天家里院子摆席面，说可惜咱家卤煮每日卖快，还限量。”
“我就想，要是提前准备了，那时候天凉，咱们夜里烧，等早上了方家人派来拉，或者咱们送过去都成，我听方老板意思，价钱还能多给个两成，算辛苦钱。”
“我还没答应，说不拿事，回来问问你。”
黎周周：……
别说黎周周愣住了，就是顾兆都要感叹，柳夫郎是什么做生意人精，放现代那就是社交达人一个。
因为柳树长得是‘不好看’，说话坦荡还泼辣，来铺子这么久了，是真没有一个食客敢嘴上没把门，尤其知道柳夫郎是黎家请来，人也是秀才夫郎，都十分尊重客气。
以前免费茶水，柳树还给招呼添着倒，如今忙活起来了，就成了自助茶水，想喝了自己倒，想喝多少倒多少。柳树只需要洗个茶缸杯子就成，定期了拿铺子大锅烧一锅开水滚一滚烫一遍。他跟周周哥学。
食客瞧见了觉得好奇，一问，原来这么洗干净。
想想也是，热水洗油污快，可茶杯也没油污——
不管咋说，黎记卤煮进嘴里东西，两位夫郎都是干净勤快人，食客自然是心里舒服，买安心了。
现在黎记老客、熟客对铺子多了些情谊。
因为经常来买，大家在铺子里聊天说话，认识人多了聊得多了，有时候隔几天不来，其他人还惦记，这样一来一往无意中加深了对黎记感情。
在顾兆看，那免费茶水闲聊真就是铺子食客团建活动了。
……就歪打正着厉害了。
“小树你不累啊？”
“我累啥我不累，我都算好了周周哥。”柳树说着就往周周哥身边凑，一瞅顾秀才那张脸，只好心里撇撇嘴，稍微离开了一点点，高兴说：“你瞧啊，盐水花生和毛豆这俩好熟，主要是要焖一会，中午吃饭那会能倒腾开来……”
确实能做，黎周周知道，就是岔开了时间而已。
“成，你跟徐掌柜回话就说可以。”
“那周周哥方老板老娘流水席那儿呢？我觉得真成，咱们就辛苦熬一晚上，下水要开铺子倒腾不开，可方老板说了，不要下水，卤豆腐、卤鸡卤鸭还有卤排骨卤猪头肉，这些肉铺都能有富裕。”
黎周周见小树双眼是发亮，自从他给涨了工钱，小树真把铺子营生当自家精心照顾，还变着法想多赚钱。
“可以，你答应了咱就干。”
顾兆略略有几分体会到严二哥心情了，但更多是高兴，柳夫郎过来以后，他家周周一日日精神奕奕，干劲十足，变着法子想干好做好生意。
以前周周一颗心老贴着他，顾兆知道，什么都想着他爱着他，哪怕做生意也是为了给他买大院子供他读书，可如今不同，黎记卤煮是周周事业，在其中找到了乐趣，而且有个志同道合朋友。
周氏许阿婶早前会过来找周周说话闲聊，可都是鸡毛蒜皮口角官司，也不是想让周周断官司，就是吐黑泥过来，周周也不爱听这些，每次都不插嘴闲聊，久了人家也不会过来找你聊天。
每日就是闷头和爹干活。
现在好了，周周有了朋友和伙伴，生意做得红火了，遇到了小事情小问题，能有商有量解决，人更自信了。顾兆是真替老婆开心，所以虽然嘴上吃醋念叨周周哥逗周周，可没往心里去。
他希望周周更出彩更好。
卤盐水花生和毛豆卖了一个半月，府县外头村子都知道黎记收这个，因为柳树以一敌二出名，后来没人敢糊弄黎记这两位收货夫郎。
七月八月黎记生意收成创新高。
因为六月付过三个月猪肉本钱，所以算起来多吓唬人，七月时候一个月有五十五两银子，八月更多了些，有五十六两。
黎周周给小树又涨工钱。
“周周哥你别给我这么多了，我觉得二两工钱好多了，才想着法子多赚点不能让你亏了，你又给我涨一两，我得把命给你才成。”柳树拿着钱都苦哈哈脸。
黎周周就笑，“你该得，铺子生意好赚多，放心吧，就这两个月给你涨了，之后花生毛豆下去了，能轻快一些，还是按照二两给，要是以后有个月生意冷清了，那我肯定给你减了工钱。”
“那我还是希望咱家铺子赚多多。”
十月中稻米下来了，严谨信请了假，七月农假时柳树就没回去，这次严谨信以为小树还要留府县忙生意，没成想小树收拾完了包袱，买了糕点布棉花，还租了骡车说一起回去。
“我这么厉害，当然要让阿奶他们瞧瞧。”柳树说：“我跟周周哥说好了，这个月就给我一两就成了。”
正好半个月假期。
“回来还要忙活方老板老娘大寿，正巧到时候拉回来一些枣子山楂，我娘家村里家家户户都种着枣树山楂树，回来后铺子里茶水能换上这些了……”
严谨信已经习惯听小树念生意经了，要是哪一日不说，还不习惯，觉得小树是不是不舒服。
两口子坐上了骡车，高高兴兴回去了。
这半个月生意，黎周周花了半两银子雇了巷子里一位阿婶，可干了没两日，黎周周就不满了，最后只让阿婶干一些淘洗处理下水、去鸡毛鸭毛粗活。
因为阿婶干事情不精细，这就不说了，还不卫生。
小树在时候，铺子桌子上干干净净，炉子上热水供应不断，切卤好猪头肉时也是洗过双手，切完了才去干别。
阿婶正切着就往厕所跑，跑回来了也不洗手——
黎周周就不让碰锅灶了。
阿婶当时有些挂不住脸，还想拿身份压一压，可黎周周这次板着脸，很严肃，阿婶当时就把话缩回去了，只是私下里跟巷子里其他人抱怨，说黎周周难伺候，故意刁难她，就因为给她了半两银子整日把劳累活交给她。
旁人就笑说，当初你说自己成能吃苦不怕受累，半两银子啊，就干半个月，你还嫌累上了，金玉酒楼跑堂伙计一个月才半两，你要是不做了，我让我家亲戚来。
那自然是不肯了，在自家屋里也是洗洗刷刷，可有谁给她开一个铜板工钱？
叫不了委屈，还收了一箩筐挤兑话，当即灰溜溜不说了。
一日半，严谨信和柳树便到了严家村，村里人一瞧小树回来了，咋还大包小包拿着，人人挤眉弄眼打眉眼官司瞧热闹，这柳树七月时候可没回来，他家男人一个人回来了，还不知道一个人在府县干什么勾当，内涵话还没说出来，柳树先抢着调，高高兴兴说：“阿奶，相公可厉害有本事啦，读书拿了第一，学院奖励了一两银子。”
确实是有这事，不过小树张冠李戴，拿去年说今年。
还没到岁末，书院还没发钱。
严谨信皱着眉头肃着脸，柳树瞧见了，生怕男人戳穿他，一个劲用手捏男人腰上肉，结果硬邦邦，捏他手疼，又说：“我七月时脚崴了，回来怕你们担忧，只能让谨信先回来，再说我还给人家洗衣裳不方便。”
村里人看热闹一听，严秀才读书拿了一两银子？那也不多，他们干庄稼地，今年收成可多着。又听小树还要给人洗衣裳，瘸了腿还洗衣裳，那够命苦。
柳树绝是想充面子，才大包小包往会拿东西。
严家一如既往不成，日子抠搜，那大家伙心里就舒坦了。没道理瞧不起这么多年老实窝囊严家，现在跑到他们前头去，就算是中了秀才又咋样？还不是娶个便宜赔钱哥儿，还不得夫郎还要帮人浆洗衣裳。
日子过得比严家好，心里舒坦了，当即还能夸两句柳树，说说严秀才读书好，那就好好读。背地里则是想，迟早跟镇上那浆洗娘子秀才一样，拖垮了家里。
柳树面上嘻嘻哈哈笑着对付，回头关了家门就呸，当他不知道这些人想笑话他家，由得了这些人说，以后他买了大屋酸死这些人。
“小树腿好了没？腿哪里伤了？谨信咋都没说，可怜快阿奶瞧瞧，伤了腿就别洗衣裳了……”
“阿奶我腿好好地，要不那么说，这群碎嘴指定背后编排我脏话，才不能如了她们意。”柳树美滋滋高兴说：“爹娘阿奶，你们猜我这段时间赚了多少！”
“谨信天天吃肉，我养。”
严家人便猜，一个月半两，黎家人好，没准给一两，小树谨信在外头一个月能存半两都是好，这么一算，有七个多月了，那就是……
“十四两！”
“啥？！”
“多少？”
严阿奶顿时觉得头晕，柳树赶紧扶着坐下，开始跟家里人吹牛——也不算吹牛，他说实话，美滋滋把自己这几个月赚了多少，每日干啥，周周哥待他多好给说了。
严谨信听了许多遍，可还是认认真真听了一遍。
家里人都感叹震惊柳树拿工钱多，说黎家人大方厚道，事实却是如此，严谨信目光落在了满脸得意高兴小树脸上。
小树也很辛苦。
十一月初，柳树和严谨信回府县了，还带了两口袋枣子和山楂，两人先是背着枣子山楂去镇上，租了骡车去府县。
回去后，黎周周给隔壁送了热饭热菜，让小树不急，先休息休息，他请阿婶那边再干两日。
小树和严秀才回去务农收稻米，肯定没闲着。
柳树只歇了半天，后来就歇不住了，带回来山楂枣子晾干了取了核，切成片，黎记自助茶水就换成了这个，喝惯了粗茶食客，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不习惯也没事，铺子里头粗茶还有。
可多喝两口，又觉得山楂水好喝，酸酸开胃口。
三号方老板老母八十大寿，答应了送卤煮席面。
前一天黎大是特意跟朱老板说好了，多杀一只猪，他家能用半扇多，活鸡活鸭也买好了，在院子里拘着，当天营生结束了，趁着光线好，先把这些该处理处理了。
夜里天还没亮，黎周周和柳树就开始烧卤味。顾兆自然是起来搭把手一起干，隔壁院子严谨信不提了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轻松，早上天刚擦黑，两大锅卤味就出锅了，黎大赶着车去给方家送菜，收了尾款，然后去西边买肉。
单这一天，黎家铺子就赚了八两银子，但也累啊，连轴转。黎周周就想着不能误了相公和严秀才读书，这才是正头。
“那以后不接这席面活了吗？”柳树觉得是不是他乱接活，累着周周哥了。
黎周周说：“接，以后咱们请小工。”这样能忙活开。
等闲了黎大要回村拉粮已经是月中了，因为这次还要接小田，送到平安镇郑家去，黎大给车板上放了四石粮食，不然累着骡子，剩下等过年回来再说。
黎周周这次让爹不必麻烦金玉酒楼掌柜，自己花钱租了骡车跑生意，柳树不放心，怕这租车车夫贪墨肉，天天亲自跟着去买肉。
黎周周才不放心小树。
“周周哥那车夫我看过了，还不如我身板结实，再说我长这个模样，也没人想占我便宜。”柳树不当回事。
黎周周便认真说：“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哥儿相貌，可我家相公要是知道定不放心，你也是，我见严秀才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在意你，猪肉钱我给过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劳烦小六子跑一趟送过来就成了。”
早起拉肉黑都没亮，不能让小树一人和车夫去。
“你别嘟嘴觉得我说话过了，不信你问问严秀才，看他心里介不介怀。”
柳树说：“我才不会觉得周周哥你说话过，我知道你为了我好，爱惜我名声，处处为我想。”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乱嚼舌根多了去了，说不过来。
“我知道我相公信我，即便巷子里其他人碎嘴，相公也不会多想，绝对信我，可他会担心，夫妻相处要坦诚，要是你家严秀才要是背着你，要干什么危险事，你是不是也担忧？”
柳树想嘴硬说我才不操心那个黑面神，一个能打八个，可到底没嘴硬说出来，后来回去夫夫俩躺床上，柳树不经意说到拉肉他陪同这事，就看男人果然皱着眉黑着脸。
“……后来周周哥说不成，我就不去了。”
严谨信便点头，很郑重说：“我知你厉害，可哥儿比不得男子力气大，车夫看着精瘦，常年跑路拉货干惯了力气活，你还是要小心顾虑周全。”
柳树先是稀奇说男人今个说了一大串话，后来心里高兴，因为男人没说对他名声有碍，而是和周周哥说一样，怕他出事嫌危险。
十二月天冷了。
黎记卤煮上猪皮肉冻了，小树又接了一回宴席活。
十一月十二月都给柳树算三两工钱，这次请了小工果然不那么费事累人了。过了一月，转眼就到了年跟前，黎周周算账时候，刨去一年开销成本小树工钱，还有给苏狗娃十两银子，一共赚了有三百零一两。
他没想到会这么多。
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因为小树加足了劲，接了宴席活，黎周周步子也跨大，因为经验不足也累过人，可慢慢摸索后来就全乎了。
年底五天黎记又卖出去了一批‘年货’，赚了二十五两。
关了铺子挂了歇业，初十回来吧多歇歇。
黎周周给小树包了红包，封了十两银子。
“这也太多了吧？我不能拿。”柳树是说真，坚定推辞不要，他工钱已经很丰厚了。
黎周周却说：“小树过去一年里，你是我朋友，是我做生意买卖伙伴，你为铺子尽心尽力忙活，这些是你该得。”
“还是你只拿我当老板？”
柳树眼眶都红了，吸着鼻子说：“周周哥，我拿着就是了。”
两个人过去很相似，曾经都被村里人轻视是个不值钱哥儿、嫌弃过外貌、打压过自信，可如今一起并肩作战，经营买卖，好像就那么找到了自己价值。
当然这个时候两人只是觉得自己厉害、可以、能成，不再是伪装，不再是嘴硬，就是心底里认为自己成，对来年充满了期待。
柳树这时候都不怕男人考中了举人会休了他这回事了。
过年各回各家。
走亲访友，趁着雪不大翻山去苏家送了银钱还有年货，顺便把户籍册给了苏狗娃。苏家没想到真给银钱，就变了个户籍一年啥也不干就有十两？！可不得连连道谢，巴结奉承黎家三人，当场要跪下磕几个响头。
黎大都拦了没让，顾兆和周周也没有听苏家人吹捧这爱好。
后来回西坪村，三人不出意外又是一身虱子跳蚤，大冷天，炕烧火热，关着门就在里屋洗了，顾兆和黎周周相互搓澡，篦头发，换衣裳干干净净。
黎二一家来拜年，拿鸡啊肉很丰盛。
“给大哥说个喜事，花香有孩子了，已经四个月了。”黎二说。
那是好事是喜事。
刘花香穿夹棉袄裙，遮着肚子看不出，不过人脸圆了，红润有气色，当时查出来有孕后，刘花香还不好意思了一把，光宗都这么大了，没想到还真又来了个孩子。
当时大哥一家说改户籍什么挂靠，她就是不想改，觉得商籍轻贱，拿生孩子事拒了，没成想还真来了。
关起门来自然是嘀咕，觉得当时决定是对正确，现在日子好了，地里头庄稼收成好卖银钱多，要是肚子里这胎是个男娃娃，不由动了送孩子读书念头。
黎二不是很想供孩子读书，当时脸就掉了，他爹娘就是因为老三读书这事偏疼老三，害了一大家子人，觉得读书这事费银钱还晦气。
刘花香就改口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再说吧。可心里有数了。
今年秋，农闲时，大哥回来拉粮，瞧着粮没拿走太多，倒是把村口王阿叔家小田接走了，当时王二狗爹娘还一顿闹腾，不听王阿叔解释，上手就是打，哭嚎撒泼厉害，可小田已经走远了，都不知道送哪里去。
后来村里人看不下去，王阿叔那么疼小田，咋可能是王二狗爹娘口中把小田卖了换银子恶毒人，再说黎大一家每年回来，咋可能干这样勾当。
仔细问才知道，小田去处还是个好。
顾秀才在府县学院里认识同窗郑秀才家里开医馆行医，顾秀才拿了脸面做人情托郑秀才给小田找这么个出路，就小田那瘦巴巴没几两肉样子，扛麻包都没人要，现在可不是好了，才学了两年不到字，就被塞进了医馆当学徒。
以后可是有大本事。
村里人当然夸了又夸，给王家那俩老货宽宽心，不然由着俩揍王阿叔啊，王阿叔也是，刚咋不说不解释，不得白白挨了一顿打。
王阿叔倒是想解释，不是还没张口先被抽了耳光吗。
这俩老货！
刘花香看明白，不过王家事她不操心多嘴，今年过年小田没回来，王阿叔说他说，不让小田折腾了，就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学本事，不争一时。
这些不提，到了年关头，刘花香就盼着大哥一家子回来，之前没把秀才当回事，这次送小田当学徒，让刘花香咂摸出门道来了，顾秀才去了府县认识人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多。
当初为了送光宗学算盘，可是送了多少年便宜粮，这还被苛刻。
可顾秀才就托个人情面，给小田轻轻松松安排了。
刘花香当时就后悔，还有些怕，“你说咱家拒了大哥改商籍什么挂靠，大哥不会生气吧？今年大哥要是回来了，可得拿东西丰厚一些……”
就不说现在托顾秀才关系送光宗去学个啥，光宗自从从府县回来后，打都打不出去，发了话就要留地里头干活，说就爱地里刨食。
不管咋样，刘花香想着大哥一家厚道，总比黎三那个没良心强太多，送了厚礼就送了，先缓和换和关系。
黎二还想婆娘变了性子，不过他觉得挺好是该拿多走动走动。
这边和乐融融，其实自从衙门断了官司后，黎大和黎二各挨了板子，如今两兄弟关系比以前冷着要好了许多，也可能是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人都缓和了。
东坪村顾家还是一样。
顾阿奶年岁长了，可没咋变化，还是把自己收拾利落精神老太太一个，听大伯母说，年三十吃起肉来能吃一小碗。
村里人都这样，老人能吃，能沾了荤腥还健健康康不闹肚子，说明身体好。当然以前可没过年一小碗炖肉给老太太一人吃，这不是如今光景好了，年前杀了猪，卖出去了一半，另一半留着自家吃。
去了顾兆‘娘家’，也没多大变化。
后娘还是假大方客气样子，因为虎头铁娃大了，能干地里活，家里顾父轻松许多，现在也是吃酒吃肉，人看着壮实了些，只是见到嫁出去儿子在吃饭桌上，还是一副小媳妇做派，给一个哥儿夹菜夹肉照顾，就拉着一张脸，嫌顾兆给顾家丢了面子。
……顾兆早习惯了，依旧干自己。
然后天还没黑，就被爹‘请’了回去，后娘李桂花倒是笑呵呵打圆场：“远了香近了臭，你没在跟前时，你爹还念叨记挂你呢，也不知道你在外头读书咋样，赚钱够不够……”
“自然是紧着开销，光是一本书就要二两银子，还是娘操心我，是要给我补添补添吗？”顾兆感动泪眼汪汪看后娘。
李桂花：……
“天不早了，路上黑，你和周周回时候慢些，我就不送了，小晨还闹着我喂饭呢。”
呸！这嫁出去，还想问她要银钱！
顾兆和周周回去时还早着，天亮晃晃。两人走出东坪村，黎周周说：“相公又逗着岳母了，她想问问咱家生意多少赚不赚，其实说少了就成，我瞧着也不是真想借钱。”
“是。后娘她就是见着别人老想捞一两半两，要是家里有事真缺钱了，那我当儿子自然要管，可如今家里富足，你看我爹肚子都吃圆乎了，不是真差钱过不好。”顾兆自然知道。
这话两人便不提了。
初七，黎家三人赶骡车回府县了。

第70章 府县生活30
初九一大早到府县院子。
顾兆和爹把车上货先卸了下来，黎周周就不管这一摊子了，他去烧火做饭，有什么吃什么，烧了一大锅酸菜汤片面，里头还放了肉片。
都收拾好了，灶屋饭香味飘出来了。
一家三口堂屋吃过饭，还没歇片刻，听到外头动静，黎周周说：“好像是小树声，我去看看。”
“我跟周周哥一起去。”顾兆玩笑说。
黎周周知道相公闹他，两人一起去外头，正好是车夫赶停了骡车，柳树从车棚里跳了下来，严谨信后下，看神色是想要柳树小心些，可还没来及说，这不是黎周周和顾兆出来了。
“周周哥！”柳树见了周周哥高兴，“我带了柿子饼，阿奶做特别好吃，我给你留了一大盒！”
他们家院子有柿子树，秋柿子结了摘下来不吃，就放在太阳底下晾晒，等晾晒干了，落霜时候拿出去冻一冻，特别好吃和甜。
刚嫁到严家时，严家穷，连口糖都吃不起。严家女眷心疼小树这个哥儿，在她家吃苦受累还要干地里活，就变着法子给小树多做吃食补补。
柿子饼香甜，柳树也爱吃，往年冬日里坐炕上取暖能吃两三个不腻。
“谨信快把柿子盒拿出来。”柳树使唤男人。
严谨信本来搬东西，先把柿子盒拿了下来——盒子还是他去年买点心木盒子。
点心吃完了，木盒子漂亮精致，严家人洗干净没舍得用它装别，这次柳树说要带柿子饼给周周哥，严母便把藏着木盒掏出来，让小树拿着个装，好看体面。
东西并不贵重，细枝末节可见对黎家重视。
黎周周也不客气，接了过来，说：“我堂弟杏哥儿炒了一盒炒面，我一会给你分一些，你早上冲着当早点喝。”
“好啊好啊。”柳树也不客气。
今年回去，柳树算手里银子，一共六十三两。
男人从学院搬回来第一晚就给他交了二十四两八百文钱，这是严家过去一卖粮食就把钱给儿子所有积蓄。
严谨信平日里很省，吃饭住宿不花钱，除了休沐花柴火钱洗热水澡，平日里都是冷水擦洗。日常纸笔墨锭开销先用每年奖励禀生四两银子，自然是不够用，可能会动家里给一两二两左右。
去年十月请假回去收稻米，又带回来了严家六亩旱地六亩水稻，扣了自家吃，卖出去了十五两半银子。
零头柳树拿出来打算给阿奶婆母公爹买些东西回去，家里人衣裳已经有五年没换过新了，今年都换了。
银子还是没带回去，带回去了，家里人也不放心提心吊胆嫌多，柳树就把钱藏在小院子里，不过一回家，大包小包拿着，新布新棉花还有一匣子糕点、果子、肉。
等进了屋，门一关，没了外人，柳树才开口说：“阿奶娘爹，你们别嫌我花多，我都攒着呢，就我一人就攒了二十五两银子，连着谨信这些年家里钱，现在咱家一共六十三两。”
啥？！
就、就六十三两？！
小树一人就二十五两了？
严家人能吓晕过去，咋就这么多，不是说好了一个月一两银子吗。严阿奶本来还觉得给她们买这些新布浪费了，有这些钱留着小树和谨信吃些好就成了，她都一把年纪了，穿啥新衣裳？
可一听小树嘴叭叭算账，顿时脑瓜子都嗡嗡。
“阿奶你还不信我了，我在吃食上没抠着太多，谨信中午在学校里头吃免费不要钱，我是在周周哥家吃，我俩平日就早上和晚上那两顿，一个月买了米面花个二百多文钱，剩下一百文吃菜、肉、蛋，三两天见一次荤腥，还有柴火，倒夜香钱，差不多一个月半两银子花销。”
柳树最开始是抠着紧，三百文支出，后来不是涨了工钱，加上他干活吃得多，不然下午那一顿吃了，等夜里男人那什么他三回，肚子老咕咕叫。
真没太省，就是给他男人还买纸笔勤快了。
“你瞧，谨信是不是养结实了些？都是我喂出来。”柳树很骄傲，还用手拍拍男人胸膛，硬邦邦多结实啊。
严谨信便肃着一张脸看过去，柳树正跟家里人吹牛，一时没注意到，还挺乐呵又多拍了两把。
反正柳树发了豪言壮语，“我好好干，要是咱家谨信以后高中了，不管是去哪里当府尊，都能给咱家买个大院子，到时候爹娘阿奶咱们一家团聚，不种田了！”
严谨信在旁边一言不发，因为知道小树这些话肯定是听黎叔学来，要是当府尊县令话，朝廷有安排住房，不用另买了，若是运气好在京中谋了个差事，那肯定要买院子……
不过一切还早着。
严谨信便听着小树叭叭画大饼。
这个年是柳树吃最有油水一年，因为严家人知道家里底子丰厚了，小树也辛苦，便没过去那么抠搜，杀了鸡，炖了小树拿回来猪肉，小树在屋里啥也不干就等着吃了。
全让男人干了。
知道初十开铺子做买卖，柳树很积极，初六就跟着男人出门，因为要先走到镇上租骡车，可千万不能晚了。
初十做买卖，黎记开张了。
十五过后第一天开学，郑辉是踩点到学校，没别其他原因，就是舍不得柔娘和女儿。去年九月九，郑辉妻子唐柔发动，生了一下午，傍晚时红霞满布，生了个女儿。
小名叫莹娘。
前年两人回家过年，唐柔查出有孕三个月，当时郑家父辈祖辈是不愿意儿媳/孙媳妇再陪着郑辉到府县上学，这可是郑辉这一房第一个孩子，上头长辈紧张着。
夜里关上门，郑辉问妻子是想留家中还是跟他一起去，唐柔自然是想和相公一起去府县，好不容易两人感情和睦了，自然不愿意分别。
后来郑辉这个混不吝，一通耍懒死缠祖父祖母，郑家才勉强答应柔娘过去，只是那次去，不仅张妈陪同，祖母身边伺候婆子也跟了过去，还有小厮小齐去了。
就不让小齐再回来了，留着骡车方便柔娘出门，或者临时有什么急事。
是以，去年黎家生意忙，黎大回村拉粮，没了人手，郑辉说借小厮过来跑两天，黎周周和顾兆都是推了，宁愿自己租骡车，顾兆还把郑辉说了一顿。
嫂子现在有孕在身不方便，若是我家借走了骡车，到时候嫂子要有什么急事怎么办？我知道大哥是在意你我情谊，可咱们兄弟情谊再大，也不及你和大嫂夫妻之情。
反之，若是你和我家周周并列，那我自然是选我家周周了。
根本没有这种可比性！
顾兆直接就把重老婆，兄弟往后放放挂脸上了。
时下有些读书人重气节，一般老话就是什么兄弟如手足这类，可顾兆不一样，兄弟就砍两刀，老婆第一不用说。
郑辉得了一通教训，回去跟柔娘说起来，他倒是不是说把柔娘往后放，而是想着也没啥大事，柔娘在家不出门，借几天应个急而已。
唐柔知道相公心意，这人心底纯净，为人义气，也是她平平安安月份稳了，黎夫郎客气了云云。
郑阿奶婆子倒是一顿夸顾秀才，这小厮是家里给二少奶奶安排，即便是柔娘现在没事，哪怕放着也不能借去了，若是万一呢？黎家做生意重要，还是柔娘肚子里郑家血脉重要？
黎家识大体，二少爷是小孩心性想简单了。
唐柔六月时，还差三个月要生，郑家派小厮催了几次，不敢搁府县生产，还是回来吧，有你祖父在，心里也踏实平安，可不敢让一家人提心吊胆了。
于是延误到了月末，正好是农假，郑辉亲自送妻子回去。
九月唐柔便在平安镇老宅里平平安安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她第一胎生其实略有些艰难，幸好一家人都在，尤其是祖父一碗汤下肚，才平平安安顺利了。
第一胎是个女孩，唐柔还有些提心，怕郑家人不爱。她嫡姐早年也是第一胎女孩，结果坐月子时，她婆母就给她丈夫安排了两个通房，后来嫡姐第二胎生了个男孩，可前头通房生了个庶子，比嫡姐长子大了一岁半。
那通房抬成了妾室。
为此嫡姐心里记了许久，就因为第一胎是女孩，婆母从中插手，才有了后头打她脸膈应她事，这可是一辈子。
可那能有什么办法，嫡姐高嫁过去，自家门户低，婆母给她立规矩，即便是心里不痛快，可还是要谨小慎微低眉顺眼伺候婆母，做贤惠大度儿媳妇。
若是以前，唐柔便给丈夫安排通房伺候了，她在老宅了，丈夫在府县，没个伺候暖被窝，外加上她得了女孩，做正妻规矩还是要懂，可现在唐柔便不想这么做，她想着能拖多少拖多少时日，便没提。
没成想，郑家得了个女孩可高兴乐意了，孩子洗三、满月酒、百日宴、一周岁……才刚出生宴席安排了一年了。
早早打好长命锁、金镯子全塞了。
家里人高兴，郑父书信给府县中读书儿子，家里人便围坐，你一言我一语，交代郑父都记上，郑母说小孩子白嫩漂亮玉雪可爱，郑阿奶便讲柔娘一切都平安好着呢不用担忧，郑父书面严肃说九月九申时一刻大娘落地啼哭，郑爷爷喜气洋洋指挥儿子说记得添上，咱家大娘生下来是天上都是红霞，好兆头。
……
洋洋洒洒细枝末节都加着，这样一封三页厚家书便到了郑辉手中，郑辉是自己看了两遍，安耐不住激动兴奋之情给俩兄弟念了两遍，又珍重放好，说给家中大娘起个什么小名才好。
郑家女孩这一辈从玉，郑辉是绞尽脑汁想了半个月，才得出名字。
莹莹光辉，便定了莹娘。
顾兆和严谨信自然是捧场这位傻乐呵爸爸，举手呱唧呱唧鼓掌，念到：好名字，莹娘一定平安健康顺遂。
郑辉一高兴，请了俩兄弟吃酒。
顾兆严谨信没有推辞，狠狠吃了一顿大哥女儿酒，什么时候论他们俩啊。
如今算日子，莹娘半岁了，天冷哪怕年收完了，春寒料峭，唐柔也没敢带女儿来府县小院子住，还是在家中，因此郑辉是拖了又拖，最后一天卡点到校。
回来就跟俩兄弟嘚啵比划，说他家莹娘多么多么可爱，多么多么漂亮，反正一副有女万事足模样。顾兆故意拿着话笑话大哥，郑辉也不介意，丢了一句你懂什么，我家莹娘以后定不能远嫁最好留在我和妻子身边……
顾兆和严谨信一对视，发出善意笑声。
今年秋闱，三兄弟是谁都不想下场试一试，郑辉不提了，以前还有这么个念头，可如今得了个宝贝闺女，一心在女儿身上扑着，才来学校没几日就惦记今年农假回家了。
后来郑辉说现在精力有些分散，过年在家中疏于学业，还是不下场浪费时间了，一来一回折腾两个月没了，不如像严谨信说那般等一击即中。
那就是后年秋闱了。
三人定了目标，校园生活是紧张严肃，只有回到家中才略有片刻轻松。
另一边，黎记卤煮生意照旧好。七月农假时，严谨信又是孤身一人回去务农，柳树还是走不开，因为七月接了宴席活，郑辉回平安镇了，顾兆在家里放暑假，帮一把忙，不用请小工。
这一年过十分忙碌，匆匆到了年末。期间郑辉农假从家中回来时，还带了一份信，是前头铺子里小田写，托郑秀才带到府县给黎哥哥家，他知道秋了农闲黎大伯要回村拉粮食，正巧能顺路捎回去，知道阿爹不识字，还说可以拆开了看，麻烦黎大伯念给阿爹听。
郑辉觉得稀奇，谁家写信还要经一手拆开了转述，不过也知道是小田孝心，带给顾兆。
既然能看便好奇，问兆弟小田写能说吗。
顾兆拆开一看：……
“能说，小田信里说：今年年末能回家过年。”
郑辉：……
就这还用写信？跟他口述一遍，他传了就成。
也不知道小田怎么回去。郑辉说家中铺子给学徒每月发银钱，不多，一个月二百文钱，管吃住。估摸是小田攒了一年，觉得能租车了。
黎大听了信便说，那就提早一日回去，先去平安镇接了小田好了。
顾兆与黎周周都没意见。黎家便是这样，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能顺手帮一把不费什么功夫那就帮一把。
于是年末算账盘点。
黎周周现在越来越有气度，黎记铺子生意，顾兆这一年几乎没怎么问过，因为老婆说一切都好都顺利方便，有时候忙不过来了，周周就提早请了人打了招呼，反正是独当一面大老板了。
软饭男顾兆给老婆鼓掌和蹭蹭贴贴。
“……三场婚宴，一场百日宴一场满月宴还有一场大寿……”
“夏季卤毛豆花生，冬日天冷了皮冻。”
平时就是经常卖，卤下水、排骨、猪头、猪蹄、鸡鸭每天各两只。开销大了，可赚也多，自然辛苦是辛苦，这六场宴席都是后半夜开始卤，前半夜要收拾准备，请了小工过来。
如今算完，今年赚了有八百三十两，刨去本三百八十两，小工工钱六两，还有苏狗娃家十两，以及小树工钱二十四两，最忙时候有五个月，每月再加一两，算下来二十九两。
年末，黎周周照旧包了十两银子。
小树应得大红包。
刨去家中开销二十两，今年落下银子有三百七十五两。能过个好年了。离过年五天，黎家就收了铺子，黎周周要采买年货回村了。
去年回去，黎周周发现杏哥儿没个元元做新衣裳，问了缘由，杏哥儿说他买布好看舍不得剪了用，今年回去黎周周想给杏哥儿再买一块。
还有二婶应该是生了，不知道男孩女孩，也带了一块布。
村中就是这样，带点心糖果不如带布实惠划算，东西吃完了就没了，可一块布能裁剪新衣，起码能穿个两三年。
既然黎家这边走动今年拿礼厚，那相公那边也不能薄了，往年不走动三个伯伯家，今年黎周周想走起来，日子没那么紧俏了，他攒银钱够买院子了，那就走上。
二伯三伯家礼略微贵两分就成，肉、糖、酒，这样就成了，不拿布了。本家和阿奶自然是除了这些礼，还带了一块布。
黎周周想着给岳母买一块布，之前阿奶穿身上那件袄子，岳母就很喜欢一直惦记着可没舍得买，至于阿奶，阿奶年岁大了，买个意头好——
“相公，给阿奶买个银镯子咋样？”
“可以啊，买年货叫上我，咱俩一起去挑。”顾兆说。
黎周周略为难，“我和小树约好了。”
顾兆：……
黎周周便笑了，放下手里纸笔，过去凑相公跟前，声音放低了，说：“小兆相公生气啦？”
“嗯。”顾兆一手搂着老婆腰，脑袋搁老婆腹肌上，抬眼说：“周周叫一声兆哥哥我就不生气了。”
黎周周脸都臊红了，以前相公诨叫他周周哥，可如今在床上，颠了个倒，喜欢叫他老婆、弟弟，明明他比相公大。
“兆哥哥。”黎周周还是叫出了声。
顾兆便笑快乐，正正经经应了声。
他家周周赚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后来挑了天，黎周周和小树出去逛街买东西，他是给亲戚买年货，小树也是，还能商量下布花纹，镯子款式。
黎周周买了个银镯子，实心厚厚扁扁，上头雕刻了寿字福字还有祥云图案，柳树说好看，不过没给阿奶买，说：“我和谨信不在家，还是不显露好。”
是这样。
镯子花了二两银子。
因为要去平安镇接小田，都已经到了，那自然要拜访，于是给郑家也买了礼，不过不贵重都是点心糖果子，单独给大嫂孩子准备了一件长命锁，也是二两。
又买了布、点心、糖这类，等肉和酒回镇上买。一天买完了东西，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妥当各回各村了。
黎家先去平安镇接了小田。
郑家人十分热情，郑辉早早到了家中，一通引荐介绍完后，就说：“快来看看我家莹娘。”
后头张妈妈抱着孩子出来了，裹得厚厚实实密不透风，到了堂屋才揭开给客人瞧，小莹娘小脸圆乎乎，眼睛大，葡萄般黑亮，鼻子小巧，头发浓密又黑，脸蛋红润，一看就是被精心养。
小莹娘不怕生，一双眼圆溜溜转瞧着生人。
郑辉是爱不成，炫耀显摆嘴就没停，郑家长辈就笑话说当父亲了还不着调，黎大便说他要是得了这样漂亮可爱孙女也疼爱紧，一天八次吹嘴还不嫌够。
这是说实话。
郑家人听了自然是说到心坎里了，人家夸他家孙女呢。
既然说到此了，郑辉爷爷一眼瞧出黎大心思，说要是不介意我给两个小辈瞧瞧，看个平安脉。黎大当即是一口答应，那当然好了。
兆儿进门也有五年快六年了，周周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黎大能不愁人嘛。他害怕是以前周周下地干农活给累着了。
郑祖父仔细给小两口看了，说一切都好，就是顾兆有些火大，记得去去火气。
那就是周周没事，得给兆儿再补补——
哦，火气大，还不能补了。黎大才想起来，那就下火喝凉茶。
吃过饭接了小田，黎家人赶车走了。
等一走，郑家人乐呵笑说：“黎家父子说话都直来直去，人也厚道，我听王妈回来学，说当初黎家生意忙不开，老二那个没成算还说把小齐借过去使，那时候柔娘还怀着，先被黎家给拒了，顾秀才还教训了一顿辉哥。”
“教训好，就该。”郑父说。
这没轻没重，幸好二儿子身边有个顾秀才，要是心眼多算计重，他不得愁死了。
所以说给黎家送便宜药材，那是给多少都不为过。
这一走就是两天，期间在村里借宿一晚，后来去镇上买了礼，满满当当这才到了西坪村，刚到村口王家王二狗娘出来了，瞧见黎大一家回来，没给个好脸。
为啥，因为当初是黎大把她孙子给接走了。
这都快两年了，还没见到孙子，也不知道她家小田咋样了。
结果就见骡车上跳下来个年轻后生，先鞠躬弯腰说：“黎大伯周周哥顾秀才我家到了，谢谢劳累你们了，我先回家了。”
“成去吧。”黎大点头，瞧见王家门口那老婆子了。
小田都走进了，王二狗娘还没认出来，后来还是小田叫了声阿奶，王二狗娘才抖着声不敢信不敢认说：“小田？真是小田？”
这才哭嚎说我孙儿回来了，小田回来了。
院里磨豆子王阿叔一听，撂了手里推磨就往出走，到了门口瞧见儿子，这才一年多没见，小田比以前在家时壮实了许多，个头也长高了。
“阿爹！”小田脸上终于露出个笑。
王阿叔见了儿子，眼眶红了就哭，小田给阿爹擦眼泪，说：“阿爹不哭，我在郑家过好，真，掌柜听我是顾秀才介绍过去，都照顾我，师哥们拿我当弟弟疼，去年过年没回来，师哥们还给我买饴糖吃，师父也叫我回去吃年夜饭……”
“啥师哥师父？”
“郑秀才父亲认了我当徒弟，我现在在医馆跟着学医。”
王阿叔都愣住了，这他虽然不识字，可医术这些都是自家门道功夫，哪里有传给外人？就王家这一手豆腐，要不是王二狗不乐意学嫌苦嫌累，也轮不到他。
更别提医术学医了。
“郑秀才以后要当官，郑家医术不能断了传承，所以师父和师公就在学徒里面挑徒弟教，我是去年去了年关才被收了当徒弟……”
小田跟阿爹说细致，还说师父给他把脉给他调理身体，说他是胎里带来不足——
王二狗爹娘听了一半就说是王阿叔没生好小田，怪罪王阿叔。小田不乐意，便郑重说：“我师父说了，定是阿爹怀我时劳累了没吃好才会造成。”
两老口一听顿时没了声。
才一年半没见，小田外貌变化大不说，最主要是有能护着他阿爹了，说话一板一眼像个成年人，能靠住了。
王阿叔听儿子说在郑家日子，恨不得给黎家顾秀才磕头去。
黎家这年过热热闹闹，年三十时，王阿叔换了一身干净最新新衣，收拾妥了，带着昨个儿去镇上买肉、酒、糖，还有豆腐，知道顾秀才爱吃冻豆腐，特意冻了一晚上。
拿齐了厚礼带着小田过去拜年。
王阿叔要给黎家磕头，那黎家自然是拦着不让了，后来礼收了，心意也领了，说以后小田和王阿叔日子顺利过好就成了。
之后就是走亲戚。
二婶刘花香又生了个男孩，大名没取，小名叫臭蛋，一直等着黎家顾秀才到家了，抱着臭蛋让顾秀才取。
顾兆：……
黎家这辈男孩，取得是光宗耀祖，那就跟上——什么平安、健康，二婶绝对不要，嫌不够发达。
“建功立业有些大了——”
顾兆话才说一半，正绞尽脑汁，他也是个取名废柴，就听二婶一拍板说：“不愧是读过书，这个好，臭蛋就叫建业了。”
还是两头都想沾，二者取一字。
二婶鬼才。
顾兆忙说：“这名字叫太大也不好，以后要是臭蛋真念书出去了，容易被同窗拿名字说事，这名字朝中大臣歌颂当今圣上还差不多。”
二婶一听膝盖软差点跪了，那当然不能要了，万一被拉去杀头咋办。
“小一点小点好，小点平平安安。”
“那就健安，健康健，平安安。”
黎健安便定下了。
二婶得了一块布还有礼不说，她家幺儿还得了个新名字，高兴了，在村里逢人就说黎家今年给她家拿了什么什么，还给她拿了一块府县布，好看稀奇，正好给健安裁了做衣裳。
杏哥儿也得了新布，裁了用了，加紧了给元元做了一身。
黎家人，人人有布，就连嫁出去杏哥儿都得了布，东坪村人来买豆腐，这话自然传到了李桂花耳朵里，李桂花气半死又酸不成，酸溜溜说：“我好歹也是兆儿娘，照顾了这么多年，真不至于一块布都得不上吧。”
“后娘她也是娘啊。”李桂花酸不成了。
她知道顾兆性子，硬那绝对来不成，只能来软。要是敢上门强硬问黎周周要布，那顾兆护黎周周样子，布肯定是要不到，更多可能把他家小晨要吃肉都给骗走了。
结果没等几日，黎周周和顾兆来拜年，照旧先去大伯那儿，她听村里人说刚见了，两人拿了许多东西，瞧着十来样子——
不可能吧？
今年拿这么多，顾兆变性子了？
“哦，我见去完他大伯家，还去了老二家，看样子今年走了个齐乎。”
“顾秀才在外头赚钱了？咋就这么大方？”
“那就不知道，不过之前听桂花说黎家好像在府县做什么小买卖，没准今年光景好赚了些银钱回来给顾秀才贴面子。”
“要我说啊，桂花你变着法子从顾秀才那儿碰，还不如软乎了对着黎夫郎上些心，我看黎家是黎周周当家做主。”
“顾秀才念书花钱，谁赚钱谁辛苦可不是谁当家。”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哥儿当家。”
这话就是笑话顾兆顾家了。可李桂花不嫌被笑，还觉得有道理，过去几年顾兆每次回来，嘴上说干都是以黎周周为主，当时她也嫌过，一个好好地大男人怎么被哥儿欺负头上了。
她当时还有些轻视黎周周，想拿婆母架子，可架子没摆起来，先被顾兆在黎周周跟前逢低做小样子给打了个七零八落，如今村里人一说，李桂花顿时脑子眼前清亮了。
可不是嘛，黎家那就是黎周周做主，她以前奉承顾兆给错了。
黎周周与顾兆其实先去赵夫子家，不过没坐，只是拿了顾兆在府县官学笔记送过去，这比拿什么礼，赵夫子还要爱和看重，老泪纵横拉着顾兆手不放，可见其感激。
之后才大伯家，没多留，喝了一口茶功夫。给三位伯伯家拿都一样，唯独给阿奶礼重了些，多了一个银镯子。
这镯子厚实沉甸甸，黎周周掏出来，顾阿奶先急了说什么都不要，这东西这般贵重，咋就给拿这么重礼啊。
兆儿入赘嫁过去了，那就是黎家人。
周边这么多村子就没见过谁家嫁出去闺女回来拿银首饰。
黎周周便说今年光景好，送阿奶是他们做小辈一些心意。那边顾兆是嘴甜变着法秀镯子，上头雕什么刻什么，是府县里老工匠手做，阿奶戴上了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两人一通哄说，顾阿奶才收下了，只是眉眼笑着，嘴上严厉说：“以后可不许花这么多钱给我这老婆子买首饰了。”
“成呀，您过大寿咱再买。”顾兆笑着哄老太太。
顾阿奶那严厉样就没了，这俩孩子。
“也不是我心意，都是周周孝敬您，我读书平日里花销还要靠周周养，是周周做买卖辛苦赚。”顾兆当即吹老婆彩虹屁一大箩筐。
顾阿奶这般年岁当然知道孙儿这是捧周周，想让她念着周周好。
那确实。
黎周周虽是个哥儿，样貌不行，个头又高，可却是没话说利落能干孝顺勤快……
本来没过年前，顾阿奶还跟大儿媳嘀咕说兆儿进了黎家，这都多少年了，黎周周那肚子咋还没动静？虽说生了孩子还是跟黎家姓，可好歹也是兆儿娃娃啊。
顾阿奶不满意这一处，本来还想过年两口子回来说道说道，要记挂上心，哥儿不好怀生了，那就去看看郎中，要记在心里。
可如今这么一打岔忘了干净，等能想起来时，顾阿奶便叹息说：“周周做生意买卖供着兆儿读书辛苦，算了算了，他们两口子事我就不插嘴了。”
老太太得了个银镯子，顾兆大伯娘也羡慕啊。
她家闺女以后嫁出去，别说这沉甸甸银镯子，就是拿个银耳环，她都能乐坏了。
顾兆入赘上门，得了黎周周这样夫郎，真是享福了。
走完了二伯三伯家，两家当然是高兴得了礼，还不用烧饭招待——黎周周和顾兆要去四弟家吃饭，那边才是正主家。
李桂花是在门口盼啊等啊，终于见到了小两口身影，先往俩人手上瞧，一看还是满满当当不由脸上挂着笑，隔了十来米就迎上去接人了。
“累不累？辛苦了。”
“知道你们回来先去看你阿奶，赶紧回，屋里炕烧热着，还有水饭，就等你俩到屋能吃了。”
李桂花说完夸周周，说黎周周有本事，孝顺，今年去看你两位伯伯那肯定是周周主意了……
算是拉着顾兆踩着顾兆给黎周周抬轿子。
这主意确实是黎周周意思，不过黎周周不喜欢别人说他相公不好，就说是两人一起念头，“……今年买卖略好了些。”
李桂花就知道果然是黎家小生意赚了钱。
等到了屋，背着两人看拿什么礼，李桂花瞧着沉甸甸，拆开油纸一瞧——
老天爷呀！！！
她竟然得了一块布！！！
这是府县布吧？
李桂花摊开了看，这花色这颜色，可比婆母当年过寿时穿鲜艳新鲜，料子也好，真真是怎么夸都夸不过来。
当即怒去又炒了俩荤菜给添上。
吃饭时李桂花招呼黎周周多吃些，俩儿子要是吃多了还要瞪，“让你周周哥吃。”
顾父在旁边掉脸，因为之前虎头铁蛋喊黎周周大嫂，李桂花这么一叫，不是给黎周周这个哥儿抬了面子么。顾父当即不乐意了。
就算是他儿子入赘，那在他家也得尊着他这个公爹来。
顾父在那儿咳嗽给婆娘摆脸色，可李桂花就当听不见，顺手打了一碗汤让男人喝了顺顺气，心里想，叫个大嫂能咋，也不见以前多给她拿一块肉，可现在不一样了，黎家黎周周挣钱，要是想顾兆那个没良心孝顺她这个后娘，那也不用等这么久了，还是巴结黎周周强些。
没听见顾兆说这布都是黎周周选。
“周周来，多吃吃肉。”李桂花热情招呼，笑那叫个灿烂。
一顿饭吃是乐乎高兴，唯独顾父可能心里不舒坦有些消化不良吧。
给苏家送完了礼和十两银子。
黎家又回府县了，当然捎了小田一块过去。
村里人人都知道小田现在学医，这可了不得了，以后那就是郎中大夫，光坐在那儿伸个指头把个脉就赚钱了，谁家不看病，不得尊着大夫么。
于是村里对着黎家一家子更热情客气了。
自然也有念头，想让顾秀才把他家孩子介绍给郑家。
顾兆说：“小田能被郑伯父收了当徒弟，是因为小田自己有些天赋，能吃苦踏实也会识字，旁人都是在药材铺子里当小工。”
当小工还要去那么远，村里人便讪讪后退不了。
也是小田早，得了这么个机缘。
后来人人都夸王阿叔当时决定，羡慕不已。那王二狗爹娘便屁话都不敢吱一声了，加上过年小田回来，明显是大了，赚了钱都给王阿叔，如今两老口认清了，他们俩以后还要靠着孙子靠着王雪，当即乖顺不再胡闹了。
康景五十四年，发生了件小事。
清平书院有个学生告了夫子，说顾兆家中做生意，应该夺了秀才功名。反正是说很难听，一口一个贱商人家，一口一个铜臭味沾着满身。
然后自然是被打脸了。
顾兆说家中营生是夫郎外家生意，在府县衙门有登记，他家贫寒，夫郎为了供他读书才辛勤劳作，结果换来校友这般诋毁如何如何。
最后结果自然是这位告状精赔礼道歉，因为顾兆卖惨——他说了被欺辱至此不想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把戏其实放学校里头也很好用，而且顾兆占着理，他能放过这个处处骂他家周周告状精才怪！
后来赔礼道歉加上罚米粮，以及打扫学院宿舍一学期才作罢。后者很丢人。为啥没罚银子，因为该告状精是个乙班学生，没有廪生银子拿。
过了约十多天，朱秀才朱理才找到顾兆道歉，说是他说漏了嘴，之前和告状精经过黎记铺子时，瞧生意很好，朱秀才就多嘴说了句这是甲班顾兆家里，但他没想过这人会告状。
顾兆信朱秀才应当想不到借刀杀人这招。
只是他家生意好，朱秀才心里估计也酸了许久。
便接受了道歉，郑重说朱兄以后择友还是擦亮了眼睛，乙班也不过如是，不必为了学识去处处迎合对方。
顾兆是心里有气，说话重了些。当场朱理就臊面红耳赤，他确实因为对方是乙班，想巴结讨好，多问问人家请教学识，所以对方好奇看黎记铺子，他就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没想到顾兆心里一清二楚。

第71章 府县生活31
康景五十四年冬。
黎家一家人返村过春节，照旧是顺路捎了小田。
一年没见，小田个头又窜了窜，黎大乍一瞧都没认出来，嗓子都变声了，说话公鸭嗓子，所以小田不咋开口说话。
“黎大伯，周周哥，顾先生好。”小田鞠躬打招呼。
黎大说：“这孩子礼数太周全了，客气了，快上来。”
“小田这过完年该十五了吧？”
“是，我月份大，要说过完年十六都能算。”
黎大：“要是十六就该让你阿爹给你踅摸瞅媳妇儿了。”
“我是不急，如今还在学本事，家中没攒些钱，房屋也没盖，再等等不急。”小田说这些话时候尽管佯装很大人稳重，可脸上还是带了些少年人羞涩。
黎大就笑呵呵说不急不急，你周周哥成亲也晚，都不急。
“是，师父也说好饭不怕晚。”小田大人似得说。
车板上，顾兆去牵他家周周手，伸着指头偷偷挠老婆手掌心。黎周周本来有些愁思眉便舒展笑了起来，知道相公担忧他了，逗着他玩。
年岁一年年上去，顾兆十九岁考中秀才，如今四年过去马上第五个年头，按实岁来说他二十三，周周二十六，可这里都是按虚岁算。
他十六和周周成亲，当时农闲秋，没几个月就是十七岁了。
对于孩子事，顾兆从来不急，在现代他是孤儿，又喜欢男，本来做好了一人一狗日子，从未想过要孩子这事。如今到了大历，有了喜欢人，还能结婚领证光明正大夫夫是梦寐以求生活了。
孩子这事真随缘，没有就没有吧，他就是他家周周小宝贝了。
今年过年同往年一般，走亲访友，吃吃喝喝。因为顾兆在官学念了四年快五年了，也没出个什么名头，没下场考一次试，村里人对着顾秀才这个秀才头衔现在也是习惯了，没那么看重金贵。
倒是因为这两年黎家回来，每次拿礼丰厚，听说黎周周和他爹在府县做吃食营生，应该是赚了不少，不然也不会拿这么重礼，有人想变着法子问、打听，好奇啊。
拿这么重礼回来，周周你在府县做营生赚了不少吧？
黎周周便笑笑说这不是过年嘛，每年回来一次，热热闹闹，赚还行，够供相公读书花销如何如何。
就是底子不透露出去。
大家伙一听，就换别话题了，说着自然是到了黎周周肚子没动静，说她娘家谁谁、哪个亲戚也是，后来有秘方瞧着就好了，她听了一耳朵，什么癞蛤蟆晒干磨成粉冲锅灶老泥喝。
黎周周：……
“你还别不信，我家这远房亲戚也是个哥儿，后来喝了两副就来了，有了身孕，第第一胎就生了个大胖儿子。”田氏跟黎周周极力推荐。
后来人散了，顾兆捏捏老婆肉肉脸颊，撒娇说：“老婆你可不敢喝什么癞蛤蟆，我怕这个，不如叫我一声好哥哥，我说个秘方。”
“相公你听到了？我也觉得怪恶心，喝不下去。”黎周周蹙眉，然后问相公什么秘方。
顾兆挑眉，黎周周秒懂，忍着不好意思叫了声好哥哥。
然后两人大白天就滚炕上去了。
杏哥儿来不凑巧，牵着元元在外头喊周周。炕上两人只能偃旗息鼓，幸好还没脱衣服，黎周周脸涨红，拉扯平展了衣衫，顺了头发，在屋里头喊在，心还是咚咚咚跳，出去冷风一吹，才好多了。
元元六岁了，穿着一身新衣，戴着帽子。
“去年你送我布，我给他做了身，幸好是放大了些，今年还能穿一年，明年估计不成了，真是见风就长，穿不了多好衣裳了。”杏哥儿说。
元元叫阿叔，有些害羞藏在阿爹背后。
黎周周现在见了小孩就喜欢，拿了家里点心匣子出来，元元就不躲藏了，腼腆害羞出来，黎周周让元元自己挑喜欢。
杏哥儿说：“他现在真是越长性子绵软。”
村里性格绵软男孩子，总是容易受到欺负和排挤。
“淘气也好，乖巧也好，都是性子不同，没说哪个更有大出息，小孩子平安健康就好。”黎周周见元元吃香，再给递，元元手里还有一块，就去看阿爹。
杏哥儿说：“吃吧，在你阿叔屋里头不客气。”
元元才拿了一块。
“刚带元元去我娘那儿，我娘拿了点心招待，就剩几块，元元吃了，我幺弟嗷嗷哭，我娘你也知道，哄她儿子时候嘴上说难听了些。”杏哥儿气得半死，“我气不过，当我娘面上说了元元，其实不满我娘说给我娘听。”
可元元小孩子不懂，不知道大人指桑骂槐，以为阿爹说自己，后来就不敢在随意碰点心了。
黎周周就说，怎么天快黑了，杏哥儿过来找他了，一瞧眼眶还是红，估计来时候偷偷抹眼泪了。
“你都知道你娘什么脾气。”
黎周周先说了句，看元元坐在那儿听，小孩一点，大人说这些话不好叫小孩听见，就说：“元元你去里屋找叔叔玩。”又喊相公。
里屋顾兆早收拾妥了，出来先跟堂弟打了招呼，蹲着身跟元元玩，“你叫元元啊？去年咱俩见过，记不记得？”
元元点头又摇头，顾兆便笑，伸手说：“咱俩去里屋玩玩，让你阿爹和阿叔说会话，咱俩说会话。”
杏哥儿还想说他儿子认生，就见元元搭了手真跟顾兆进去了。
“以前小时候还不认生，活泼机灵，现在大了反倒不如小时候，让个两岁奶娃娃给欺负了，戴着帽子你没瞧见，让黎健安抓一头都是。”
“你和你娘一样，脾气来时候，嘴上说话不留神，谁都说，明明你自己最疼元元了。”黎周周先说。杏哥儿这么替儿子受委屈，也不是真嫌弃。
杏哥儿自然是疼儿子，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不由叹了口气，嘟囔说：“反正我明年不想上她门了，每次都这样，现在日子又不像以前了，大过年一块糕还跟我喊叫，气死我了。”
“你现在好，在外头做买卖赚钱，腰杆子直了，大伯也疼你，不会说什么，顾秀才还是和和气气，不像我，我婆母嫌我只生了元元这一个，时不时就要催我再生一个，说我大嫂生了三个了，肚子又怀了，说我进门这么久就一个元元，以为我不愿意啊，那哥儿不好生不好怀我也没办法。”
杏哥儿是压了一肚子委屈和不满，全都说了出来，可算是吐了个痛快。黎周周添着柴火没开口，等杏哥儿说完了，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过日子就是这样，我在外头做买卖也有受气时候。”
“王家两兄弟，你们婆母握着权，不是大房压你们就是你们别大房，当初你婆母跟你一心时候，你大嫂估摸心里也难受。现如今你家里是靠庄稼地吃饭，那两房男人出头地里刨食，你大嫂生多了，大房分田多，干活都比二房人手多，估摸心里也是不乐意，你婆母偏一些大房很正常，得哄着大房啊。”
杏哥儿其实都知道，“你咋不偏我说话。”
“我和你一起长大，怎么能不偏心，可我偏了你哄着你说话糊弄过去，你这日子不是一样难过吗，有什么用。”黎周周看了过去。
杏哥儿竟然被看吓住了，都不敢胡搅蛮缠说话了。
“你心里知道好赖就成，现在就是你要和王石头一条心，你大嫂一家出力出田多，孩子也多，你要是闹于情于理都是你错，现在就忍着，要是没几年，你大嫂大儿子女儿要成家了，分家了，也成。”
“还要忍这么多年啊。”杏哥儿咕哝。
黎周周：“你们二房现在提分家，元元六岁，你们三口人能干多少能赚多少？现在合了一起，你们占了便宜了，所以你婆母偏大嫂就偏吧，本来就是你们占着利，你嘴巴甜一些，勤快点，跟着你大嫂多处处好。”
“我在府县有个朋友，他也是哥儿，嘴厉害能撕头发能骂仗，可有一点就是能看清风向，本来一个炮仗脾气也能忍了回去。”
“他知道什么时候能骂仗，能撕个痛快，哪怕他没道理了，可一些小事，以前受窝囊气也能借机挑出来撒出去火。可要是他占了理，但对方、情势比我们强，那就忍了。”
“啊？都占了理了还要忍，多窝囊气啊。”
“忍了那一次，我们赚了三十两银子。”
杏哥儿：！！！
啥东西就三十两银子？
“去贵人府里送卤味，忙活了一宿也没睡，对接时，我爹先跑了一趟，人家不乐意，点了名要主事来，我和小树就过去了，挑三拣四刻薄了一通……”
他俩忙活了一晚上，那次做特别多，天气又热，真砸手里了，可能当天卖不完要剩和浪费一些。小树说今个宴席他接，必须办成了。
当初接洽是府邸正妻手下管家，结果府里头西风压了东风一头，受宠爱小妾一举得男，因为这家之前都是女孩，正妻不知怎么身体不适养病中，府里管家权就换人了。
只要不是当官，天高皇帝远，民间百姓家里没高门大户讲究，宠妾宠到正妻头顶上了，也没什么稀奇，还有平妻一说呢，只是百姓嘴里一句乐呵话。
“后来刁难是刁难，还克扣了三两银子。”
杏哥儿本来震撼三十两，可现在被那高门大户富商府邸内事给吸引偏了，问：“那正妻不会是让小妾给害了吧？”
“这我就不知道，只知道今年过年时，富商在祖宅老母回来了，小树特意送了我们店卤味过去，还有他家相公画寿桃公。”
以前是没送礼，这不是接了宴席，小树凡过年前都要送礼。相公管这个叫紧密拉拢好vip客户。黎周周问vip是什么意思。
就是付费高用户。那确实，今年光是办宴席就赚了二百两银子。所以黎周周今年给小树包了二十两红包，多亏了小树奔波操心。
“这家都刻薄你们了，咋还送东西？”
“我回村前买年货，和小树听到了，之前刁难我们管家被赶出来了。”黎周周说：“小树是专门拉着我去堵人，大骂了一通解了心里气。”
你说这气压了快半年了，围观外人看来，小树对着可怜背着行囊了管家破口大骂，指定是小树不对，可小树不在意，说他现在爽了痛快了就成，当初这人阴阳怪气说他们，现在他就骂回去，也没动手，两清了呀。
“跟你说这些，就是不必争一时长短，再者本来就是生活摩擦而已，你家占了大房便宜，论理来，你大嫂还委屈觉得不满，所以让一让。”
“还是你想分家了，以后收成你也下地干活刨庄稼？”
杏哥儿才不乐意去地里干活，太累太辛苦了。
“一个元元就一个，你看好了管好了就成。”黎周周瞧天黑了，院子门口听见声响。
杏哥儿先站起来，说：“王石头声。”
王石头来接人了。两口子早上顶起来了，还是因为婆母不公事，杏哥儿抱怨，王石头说了两声，杏哥儿就带着元元去他娘那儿走亲戚。
后来发生口角，来了黎家。
王石头见天快黑了，担心杏哥儿和儿子就去找，才知道杏哥儿早早走了，想了下，来黎家碰碰，估计是在这块。
顾兆也拎着元元出来了，打过招呼，王石头抱着儿子，见儿子手里是小纸片，问是啥，元元说：“叔叔教我写元元。”
幸好元字简单。
顾兆握着元元手教，也是写像毛毛虫。
王石头夸儿子写好，也是父亲滤镜厚，抱着儿子在外头等。顾兆便过去一同说说话。杏哥儿和黎周周慢了一步，杏哥儿说：“周周，你现在变化好大，见人说话我都得琢磨。”
“见都是外人事，关起门来还是过自己日子。”黎周周看着堂弟，杏哥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多少变化，有些娇憨，脾气上头了也依旧，说明王石头对杏哥儿也没大变化。
“我也羡慕你。”
杏哥儿听出来了，周周没孩子，不由说：“别急别急，没准年后就有了，你抱抱我家元元，老话说了，小孩子能带孩子运。”又跟儿子说：“元元，亲一口阿叔。”
“……”顾兆忍回去了。六岁小孩不至于吃醋。
元元亲了口阿叔脸颊，有些害羞笑了。一家三口是踏着夜色回去，杏哥儿娇嗔骂王石头声还能听见：“我也没说啥，就是心里有些气，你都不哄我，还说我……”
“我错我错，你别拧胳膊肉疼。”
院子里顾兆去拉周周手，刚他在里屋，周周跟杏哥儿说那些话，他听了一半，知道周周做生意不容易，之前每次他问起来都说好，没什么事，一切都顺利，从不带脸上给他说。
顾兆手摩挲着周周手，以前是种田种地茧子，如今是做卤味手。
“相公？”黎周周有些痒可没缩开。
顾兆：“这些年，周周辛苦你了。”
“相公听见了？其实也没什么，以前在村里也是干活，听村里人背后嚼舌根，反正到哪里都是一样，如今日子比以前好，我真不苦。”
顾兆千言万语，最后没有说什么。
言语太轻了。
开了年，康景五十五年。
这一年秋闱考试。别说顾兆、郑辉、严谨信三人下场要试一试，就是朱理朱秀才也没耽误，上一次没考，因为家中紧张，这次不得重新再来。
黎周周和小树是做好了今年把生意放一放准备，开了年回到铺子里，俩人就商量，主要是黎周周说，小树不知道考试门道要准备啥，一问男人，男人就不让他去，说路途劳累奔波辛苦。
之前黎周周听过朱秀才说，都记在心里，原原本本一讲，小树立即说那一定要去了，周周哥你去我也去，咱来还能做个伴，他们爷们在前头考试，咱俩在后头给照顾后方，就跟戏文里打仗似得，咱俩管粮草伙食。
两人计划好，黎周周行程表都拉起来了，九月底动身关铺子，早早过去租个院子，租两辆骡车，爹就不去了咱家中看家。
黎大也是这意思，他家这几年赚钱本来是藏床底下砖下头，可后来越来越多了，没法子只能换成银票，过年时他就银票不离身贴身带着，唯恐弄脏了弄花了。
可还剩七八十两放床底下，平日里开销进肉钱。
而且生意一耽搁两三个月，黎大觉得可惜，就说他来张罗铺子，也别关了，以后每天出两锅就成，不然影响生意。
什么都计划好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黎周周怀孕有喜了。
哥儿又不像女子，怀孕了停了癸水，哥儿没这个。怀孕初期可能就是腰酸，作呕，难受，但黎周周身体硬朗一向都好，除了有些嗜睡外没别征兆。
到了胎坐稳了，哥儿痣就会显亮起来。
还是六月中，周氏来黎家找黎周周聊天说话，无意中说：“周周，你眉心中间哥儿痣越来越显眼了，还记得你刚到时候，我都没认出来你是个哥儿。”
因为看不出黎周周哥儿痣长哪里。
哥儿痣赤红色，一般都是面上，眉心、眼角四周、鼻子、嘴巴处，也有哥儿痣长在手腕小臂内侧，不过这个少，大多数都是脸上多。
像是小树，哥儿痣也不明显，长在眼皮子上头，他还是个双眼皮，一睁眼啥都没有看不见，垂了眼或是睡着了才能看到。
后天环境下，要是忙碌操劳晒黑了，那就不明显了。
黎周周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早一两年，他眉心哥儿痣就有些显露出来，相公老爱亲他这里，说好看，像菩萨一样。
哪里敢像菩萨，他一个哥儿。可相公喜爱，关起来在屋里就这么说说。
周氏也没经验，说了句还挺漂亮好看。隔了几天许阿婶来买卤煮说：“周周啊，你最近有没有身子不舒服？我瞧着你这哥儿痣显亮出来，莫不是怀了吧？”
啊？！
黎周周勺子都拿不稳了。
黎大在旁也愣住了，还是小树反应过来，给安排了，“周周哥，你和黎叔先去看大夫，这事可是大事，铺子我来顶一会，就是打个量活。”
“成、成。”黎周周是忙不下了，一颗心噗通跳厉害。
前来买卤煮食客听说黎夫郎估摸怀了，当然是客气说没事，他们等等，这可是大喜事，先去瞧大夫如何如何。
柳树接手了买卖，黎大去套车，黎周周说不用吧爹，走过去就成。
“可不成可不成，别累着了。”黎大说什么都要套车，又后悔，早上周周还弯着腰坐在那儿洗了一锅下水。
不应该。
找到医馆一瞧，确实怀了，快三个月了。
掐着日子算了下，过年回来没一个多月就怀了，是三月下。黎周周回来还有些迷糊，不敢置信，他真有孩子了？
柳树卖完了东西，锅子收拾干净，也顾不了铺子里自助茶水，先过来关心周周哥，知道真怀了，替周周哥高兴，笑酒窝都出来了，跟黎叔说吉祥话。
黎大高兴啊，他一个大男人大老粗，哪里懂这些规矩，回想着周氏之前还送了红鸡蛋，是不是他家也要送？
“叔，鸡蛋不急，这是等周周哥生了后才送。”柳树知道规矩，他就爱听这些，在家是阿奶讲过。
黎大：“对对，是不是要吃喝好些？周周你坐床上别动了，和小树好好说说话。”
“爹，下午买卖咋办？”
“诶呀周周哥你别操心这个，有我呢。”柳树拍着胸脯，“你就放心照顾肚子里小娃娃，铺子事交给我了。”
黎周周摸着肚子，还是平平，什么都摸不出来，脸上不由露出笑来。
铺子生意柳树接管了，黎周周很放心，买肉进货是爹来做，买卖是小树，还给了十两调度钱，让小树忙不开请人手，千万别自己扛着累着了。
顾兆放学回来，家里人人喜气洋洋，爹笑脸上皱纹褶子都深了，而且他家周周在屋里坐着，不像是身体不舒服，不然爹笑这么高兴做啥？
可往日里这个点，周周要么在灶屋，要么在院子弄菜。
顾兆想到一处，眼睛瞪大了，疾步走过去，握住了周周双手，“真有了？周周咱们有宝宝了吗？”
“相公你猜出来了？我还没说呢。”
“好好，我没猜出来，周周说一下。”
黎周周笑了下，眉眼幸福平和，说：“有了，三月底怀上，快三个月了。”
顾兆陷入了晕乎中，就、就真怀了？
他去看老婆肚子，还是平滑。
两人对视着就傻乐呵。
这样快乐氛围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顾兆每天放学回来就是亲老婆，早上走亲老婆，看着周周肚子一点点高了。
铺子里营生买卖全交给了柳树。
今年黎记不接宴席单子，立刻轻省了许多，柳树请了个小工一起做活，要是没干好那就说，先仔细教了，要是教了还不会，嘴上说怎么这么笨，不过手把手再教。
可教了几遍，还是出错，或者一瞅就是故意捣乱，不放在心上，柳树就让滚蛋，是该扣钱就扣钱，该说就说，可不手软，不管你是巷子里谁家亲戚，一概不认。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有本事当着我面说，头发给她撕下来！”柳树在外头是老虎虎虎生威，到了周周哥跟前就乖顺，“你就放心吧，铺子生意不会坏了口碑名声。”
偷奸耍滑，少洗一遍，或者省着边角料坏地儿，做出来东西影响口感，那自然是不成了。
“这铺子是我开，你以后辞退人就说是我主意，别揽自己身上。”黎周周听到有人说小树是他狗腿子，当时脸色就变了，说小树是他弟弟，是他请过来搭把手帮忙。
到了柳树跟前，黎周周说：“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把铺子当自己，不惜得罪人，如今我怀了孕以后生了孩子，生意上可能忙不过来——”
“哥你要关门不做了吗？”柳树急了。
“不是，以后铺子要你多费心，我想着铺子你占三成。”黎周周跟相公学了很多，“我家出钱出卤煮技术，拿七成，你当老板拿三成……”
柳树觉得他占周周哥大便宜了，说什么都不要，本来他工钱就高，去年还给他包了二十两红包银子，如今咋还要占‘股份’，连铺子营生都变成他了？
“我跟你现在说说，不着急，你慢慢想，也和严秀才好好商量下。”
“要是严秀才这次中了，你以后想当举人夫郎不做买卖了，也成。”
毕竟做这个丢份。
柳树才不觉得丢份，严家村不就是觉得他家没钱穷苦，才敢欺负嘲笑，一年到头沾不了荤腥，没穿过新衣，才是丢份，正正经经做买卖赚钱，过好日子有啥丢份。
“我就是觉得我也就出一把力，没干别——”
“有你在铺子里头压着，我放心。”黎周周现在不怎么动手洗切，就是搭配放个佐料，做点饭菜，干点轻松活。“不过铺子事不急，相公这次考试我去不了了。”
那当然去不了，黎周周预产期是十一月下。
去宛南州一路颠婆，那时候黎周周肚子正大着，可不能乱来。
顾兆就说不去了，等下一次考试，他在家陪产。可话还没说完，从没跟相公发过脾气黎周周先不答应了，说什么都要相公下场试一试，郑大哥和严二哥都去了，三人商量好，相公近两年来一直勤学苦学，怎能因为他耽误？
黎周周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顾兆当时就是周周说什么都行。
不哭了就好了。
顾兆还是去考试，黎周周不能陪同，这是没什么犹豫，要是真去了，是相公担心照顾他，还是他照顾相公？
犹豫商量是，黎周周要不要回村里待产生产。
因为院子是租，主人家有讲究，不想让哥儿在他家屋院生孩子，觉得‘晦气’。当然这个‘晦气’黎家要是掏个五两六两，主人家就能松口答应。
顾兆听了有气，在肚子里骂了一通娘，面上不显，说：“不然周周和爹回村里待产？府县这个院子，正屋连接着铺子街道，周周要是生了以后，一墙之隔人来人往吵杂休息不好。”
这倒是。黎大点头。
之前白天他们都干活不睡觉，夜里宵禁也安静，可要是周周生了孩子，娃娃要睡觉，大人也要休息，那就糟嚷了。
“村里敞快，咱家还盘着大炕，烧起来暖和，比这里床睡着暖。”黎大说。
周周要是坐月子那就冬日里了。
算来算去还是村里好。
可这样一来，顾兆和黎周周就得早早分开了，不能黎周周肚子大了再回村里，这一路就颠簸折腾。黎周周千万不舍相公，还是同意了，他早早回去相公也能安心放心读书。
七月，黎周周怀有四个月时候就收拾回村。
走之前铺子生意交给小树，小树十月要陪去宛南州，于是铺子该关还是得关，这没办法事。至于股份交接，因为忙乱，加上柳树故意拖延不想要，所以一直没定下来。
顾兆是亲自送爹和周周回村。
还有件事麻烦了郑辉。
古代医疗水平低，哥儿怀孕生产危险大，顾兆不能陪产已经很抓心挠肺后悔了，周周一哭，他就妥协答应了，如今走之前一定得安排妥当，求郑辉，他祖父有没有得意徒弟？他家花钱请人过来帮忙坐镇看着些。
自然是好办。
郑辉一口答应了。
顾兆才略略放心。一家人到了西坪村，村里人知道黎周周怀了，纷纷来瞧热闹贺喜，顾兆这会作揖行礼，郑重问了哪位接生稳婆好，技术高，亲自拿着银钱红包先跑了一趟。
请对方十一月就过来。虽然黎周周预产期在十一月下，十二月初，可顾兆不放心，万一早产了？
稳婆还是早早请。
顾兆和爹一商量，在顾兆这种紧张严肃郑重氛围下，黎大也紧张了，说成，早早请来，他收拾收拾，到时候住粮库侧屋，如今粮食少，一个屋就能放下，另一个收拾收拾就能睡人。
“辛苦爹了。”
“辛苦啥，你说对，先紧着周周来。”黎大利落收拾了粮库，想着十一月郑家医馆还来人，便盘了个大炕，到时候能睡得开。
黎大是同村里人盘炕，又去镇上买布棉花，托人缝被子铺盖。
顾兆这边是给周周请‘月嫂阿姨’去了。
因为黎家都是男人，没一个人有经验，不知道怀孕人吃什么喝什么，什么忌口，顾兆想着请个‘月嫂阿姨’来照顾，思前想去，主意打到了后娘李桂花身上。
没别，因为李桂花是个贪嘴人，自己坐月子时候就吃白胖红润身体好，对自己很照顾。要是来照顾周周，只要自家荤腥不断，包后娘饭，那后娘指定乐意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
她也能吃到。
再加上这两年周周做主，过年送礼重，后娘也看清了黎家谁当家做主，一直捧着周周。
顾兆便定了，厚着脸皮去请后娘。
“过去洗衣做饭，每个月有半两银子还管吃？”
“周周吃啥我吃啥？”
李桂花心动啊，哪能不心动，恨不得立刻收拾包袱住过去，至于家里男人，虎头铁蛋年纪都大了能做饭，顾晨都四岁了能跑了，晌午对付一口，下午她回来做，不成了到他们大伯家吃一口也成。
统共就没几个月，这都七月底了，离着生就四个月时间。两村近近，隔几天她回来一次，这都有啥。
顾兆是安排妥当，至于后娘会不会刻薄周周，这倒不会，因为他家周周早都不是以前那个软和面团了，不过还是再三交代：“我去府县读书，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后娘做饭你不爱吃，或者她胡搅蛮缠问你讨东西，你不乐意了就说出来。”
“或者找二婶也成，还有杏哥儿，王阿叔。”顾兆跟这几位也打了招呼送了礼，都麻烦照顾些他家周周。
至于为什么不请二婶，因为二婶刘花香是个一旦脾气上头不管不顾谁都骂人，且黎健安今年实岁两岁大，如今还哭着吃奶呢。
刘花香一直没给断。
这些人从旁帮一下，陪着周周聊聊天说说话倒是成。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谁家生孩子不是生，咋黎周周这一胎这么金贵了，你看顾秀才和黎大跑前跑后安排，可也有人说了，黎周周都二十七了，这么大年龄生第一胎，黎家能不急才怪。
这倒是。
顾兆临走前还不忘给爹交代，要是遇到了有奶下养崽羊要买回来。他都忘了这茬，哥儿没奶，所以孩子生下来了，要么村里有其他人生了孩子，花钱送东西请着帮忙一起喂，要么就是买一头奶羊。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黎大都嫌顾兆啰嗦。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虽是这么说，可黎大心里明镜似得，知道兆儿这是在意周周。
黎周周大着肚子送相公，顾兆是一走三回头，磨磨蹭蹭不想走，黎周周就笑了说：“相公要好好考试，我在村里会好好照顾自己。”原本是心里也不舍，可这一个月相公忙前忙后奔波，什么都安排到了，他心里就安定下来了。
“周周，你要好好地，一定要等我回来。”顾兆抱着老婆腰，亲了口。
黎周周脸都红了，大白天，虽然在院子里，可爹在外头等着看见了。
黎大立即摆头当没瞧见，只是心里满意眼里也带着笑。
“就算有了宝宝，谁才是周周最重要人？”
“是相公。”
顾兆又亲了口周周额头，说：“顾兆心里黎周周也是最重要。”
远在平安镇郑家，郑祖父拆了信看完，一张脸肃着，眉头凝重，郑阿奶见了还以为什么事，这不是顾秀才发来吗？
“怎么了？可是什么难事？”不应当啊，顾秀才是最有分寸人了。
郑祖父说：“顾秀才在信里说，要是黎夫郎生产不顺，有个什么万一，先紧着黎夫郎来。”
郑阿奶都听愣住了，乍一听不可思议震惊，这、这——说不出话，可仔细一想，倒是明白过来，顾秀才这是看重黎夫郎，两人感情好。
“到时候叫阿钟过去。”郑祖父安排了大徒弟过去，传承他八分医书，且是个死脑筋，说了紧黎夫郎，那就不会来别。
郑祖父经历多，也不是没见过妇人到了关头喊着先救娃娃，自己不要紧。医者这时就乱了方寸了，再加上外头男方家里催着问孩子如何，便不顾大人性命了。
郑辉这次下场，唐柔要跟着过去，将孩子留在家中托着婆母阿奶照顾，自己带着张妈一起去，还有严秀才夫郎，这样三人作伴有个照顾。
郑家人听柔娘安排妥当，便不拦着，只是说出门在外别怕花钱，给备了一百两银子，早早过去好安顿好了。
言语中提醒多多照顾些另外两家，既然是和辉哥交好，往日里听辉哥说学问也不差，若是都中了，以后对辉哥也是个助益。
唐柔自然知晓，不管是为了私利，还是相公情谊，都该照拂一二。
九月底，柳树便关了铺子，银钱该换银票换上，没给小院留一两，就怕有贼人趁两间院子没人翻进来摸钱，可放家里婆母公爹不放心不敢保管，还不如全带身上。
柳树就给自己里衣缝了兜，银票是裹着布放进去。还有碎银子装男人身上，男人黑面神一个，能吓唬不少贼人。
三方是租了三个骡车，本来是两个，顾兆和二哥柳夫郎挤一挤，但见到朱秀才瘦颧骨凸起，奔波找骡车和车行谈价钱，压得低了人家不接，还骂了一通，顾兆心中叹气，就当给周周和宝宝积福，还以前人情，说他自己租一辆好了。
正好严二哥和柳夫郎两口子能说说私房话。
严谨信一瞧就知道兆弟起了恻隐之心，便不再多说。
顾兆也不算救济，顺手人情吧，他和严二哥两口子坐一辆是挤了些。严二哥有个一米八四，他现在一米八六八七样子，柳夫郎有个一米七八，那车棚那么小，长途远路坐不舒服。
干脆就自己租了。
顾兆说捎朱秀才一路。朱理愧疚自责，可还是厚着脸皮上了车，一同去了，他囊中羞涩，有了上次经验，这次想早早去，好身体适应适应，这般一来，住宿钱就多费了，所以朱秀才才压低租车钱。
路途颠簸不说，顾兆在车厢时，根本看不了书，他还想周周，想如今周周六个月了，肚子应该大了，不知道走路方不方便，吃好不好，他之前跟后娘交代了，不能一贯营养多吃，还要走走路散散步，可别运动过头了……
想一会周周，便定了心，开始心里默书背书。
每日就这样过。到了饭点，大家伙吃饭，坐不开分了两桌，三人有时候聊起学问来，朱秀才茫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有时候懂了说两句，可慢慢深了就无法交谈了，不由黯然失色，觉得自己这一年又枉费了。
后来顾兆在车里时，从心中默书到和朱秀才互相提问抽查，算是巩固基础了，“都已经到路上了，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再说报名费都交了，你就临时抱佛脚吧，总比什么都不看不背强。”
有些字朱秀才听懵懂，但话里意思明白。
越近，越是惶恐，朱秀才又闹肚子了。
顾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还没考先怯场害怕了，还考什么？但他耐心脾气都是分人，对着朱秀才便提了两句，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他也没办法。
宛南州更大了，更热闹繁华。
找到了牙行租院子，他们人多，两进两出院子够住了。
朱理是跑肚拉稀，人脸刷白，厚着脸皮跟在柳夫郎郑夫人后头安顿，没提过住客栈，等人租好了院子，这才讪讪说他给钱，只给他留一间屋子就成。
不然呢？
你还免费白住不可？
顾兆话没这么说，但连客气都未，直接收了银钱，按照朱秀才给钱，安排了朱秀才和他住东侧厢房两间，西侧一间是灶屋一间是张妈住，正屋留给郑辉大嫂，还有严二哥柳夫郎。
“我一人随意凑合就成了，咱们兄弟不要推辞客气。”顾兆直接定了。
严二哥和柳夫郎两个人，住正屋比较大能住敞快。
三人说话秉性相投，也知道顾兆这人说话没那般虚假推诿，既然这么说，一定不会往心里去，便很快答应，各自收拾安顿，分工合作。
男人们去街上买铺盖卷、买锅碗这些重物——小院子自带家具，地理条件优越，因为往年也是租来赶考考生。
满打满算两个月，就要二十两银子，爱租不租，人家不愁。郑辉看了屋觉得成，以为兆弟会嫌贵，没想到兆弟也点头同意了。
“好地段省来回跑路折腾，这里住人应当不差钱，安全也高，咱们三人去考试，留着大嫂柳夫郎在，大哥二哥也放心。再者环境不错很是幽静，离书店、客栈就一刻时间，我瞧着客栈有书生谈论学问，咱们也能听一听。”
便就这么定下来了。
院子带了家具，也有铺盖卷，只是常年不用，发霉发潮，而且也不知道上一位住这儿人是谁，大家便花点钱买新，只有朱秀才不想花钱，觉得能睡。
顾兆便提醒说：“朱兄身体不适，最好找火盆烘干了被褥比较好。”说完就不管了，这么大人了，他又不是老妈子。
也不知道周周现在如何了。
顾兆安顿好了就想老婆。
他想好了，考完立刻回去，应当来得及……

第72章 府县生活32
“桂花又去给你儿媳妇做饭啊？”
东坪村李桂花背了个小包袱从家里出来，村里其他人遇见了，一看就知道这是又要去西坪村照顾黎周周去了。
“是啊，周周肚子大了，最近身子重不方便，我就跑勤一些，三四天回来一趟看看家里，这不昨儿回来了，睡了一夜都不放心，赶紧过去看看。”李桂花笑的高兴，说：“走了啊。”
村里人便笑说：“你这当婆婆的跑的勤快，真是有心了，忙吧忙吧，我也要给我家收拾饭了。”
等李桂花一走，村里人闲聊开了。哪怕这都几个月了，可见了李桂花上杆子去西坪村的样子还是稀罕，说再多都觉得有意思。
“谁家女人没怀过孕，可真没见过像黎夫郎这样的。”
“可不是嘛，婆母专门请过去做饭、洗衣，听说黎周周在屋里什么活都不沾手，平日里挺着个大肚子，太阳好了出来溜达溜达一圈，跟人唠唠嗑，做做针线活，可真是舒坦。”
十里八乡几个村的，哪怕是家里底子厚实，公婆厚道人，儿媳妇怀了孕，那该干什么还得干，就是撑死不让太劳累做重活，基本上洗衣做饭喂鸡这些成吧？
可黎周周啥都不干，真真是享福去了。
“你没听李桂花说，周周吃啥她吃啥，三天一只鸡，顿顿锅里有肉，怕黎周周吃腻味了，黎大还去河里捞鱼，鱼啊豆腐啊煮着一锅汤，也不怕废柴火，烧的奶白奶白的，李桂花说她一人就喝一大碗，你没瞧李桂花这才几个月，腰都壮了一圈。”
这倒是。
“难怪李桂花跑得勤快，每次回来还拿着肉蛋，说黎家做得多了，周周吃不完就让她带回来给娃娃解口馋。”
“拿肉拿蛋拿糖不说了，不然为啥李桂花放着自家娃不照顾，专门跑去照顾黎周周？而且我听说，黎家还给李桂花这个亲家包了银子，每个月半两呢。”
“这么多？”
“可不是嘛，我瞧着镇上的老财主家里生娃娃也就这样了。”
“那倒不至于，人家老财主家，我听说吃穿可好了。”
至于个怎么好法，大家伙都说不上来，因为没见过没瞧过，不知道有钱人家吃什么穿什么，反正黎周周怀了个孕，在东西坪两村都是稀罕独一份的存在了。
李桂花背着包袱一路快走，脸上都是笑，昨个儿黎大又买了十斤排骨回来，如今天冷了，肉都能放，黎周周爱吃这个，她觉得没几个肉，都是骨头，还是瘦肉多不见肥肉，吃着不香，可黎周周喜欢，吃了肥的会反胃不舒服，那就没法子了。
排骨能吃个十来天，不能天天排骨，得跟鸡岔开了，这不就吃的久了。
李桂花嫁进顾家这么久，从来没过过天天有肉，变着法子吃肉的日子，以前怀顾晨时老想着以后儿子发达了，她靠儿子过上老太太享福生活，结果没成想到，先在黎周周这儿体验了一把。
如今天气冷了，地里头不用忙，家里面吃饭大儿子铁蛋会做，衣服攒一攒，隔个三四天她回来洗，顾晨还小放大嫂家里了。
她家婆母还挺好。
当初顾兆来找，她男人不愿意她去伺候黎周周，嫌跌份没面子，还是婆母过来骂了她男人一通，还跟她说小晨要是没人照顾先放她那边住几个月，让她把黎周周照顾好了，别小心眼给周周添气赌气。
这哪能啊。
李桂花嘴上答应的好，其实刚去黎家过了没几天荤腥日子，屁股就翘起来有点想摆谱拿架子，然后就见周周二婶过来了，顿时李桂花就知道她不是独一份的，周周二婶、周周堂弟，还有那个姓王的阿叔都排着队等她被撵呢。
每月半两银子，是按月拿的。
李桂花就怂了，规矩了，没敢再翘了。
其实也怪不了李桂花，这人性格成年到如今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知道是一回事，改又是一回事，就是骨头轻，得了厚待容易飘，飘了就张狂拿架子，想再进一头。
这会到了西坪村，李桂花就瞧见村口王阿叔又拿了豆腐送过来。
这人可真是的，就非得这么凑，巴着吗。
李桂花有了危机感，面上笑呵呵和王阿叔聊家常，手上要接豆腐碗说正好顺路她捎回去就成，王阿叔没给，说正好找周周说说话，不劳累李桂花了。
于是俩一路进了黎家大门。
如今十一月十了，今个天气暖和，农闲大家都没事干，都是各自扎堆坐在一起做手工活，或者嗑着瓜子闲聊唠嗑，黎周周家里院子之前也爱有人来，不过周周中午要睡午觉，大家都自觉不吵闹，没个几天，就还是散了，各自找能聊来的扎堆说。
跟着黎周周说不到一起。再者，有些人话题中心就是黎家，那当然不好当黎周周的面说什么了。不过大家都是夸和酸还有羡慕，主旨就是哪家的大媳妇小媳妇生娃怀胎这般金贵。
说顾秀才忙来忙去的还请了后娘来做饭照顾洗衣裳。
说黎大今个买了肉，明个买了鸡，后天抓了鱼。
说黎家干货果子没断，灶屋里天天都是肉香，糖水蛋的香。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日子好过了，攒了三四年的银钱，要粮有粮，要银钱有积蓄，还是农闲时候基本上都吃荤腥补一补，可谁家也没敢像黎家那般，是天天，顿顿，不落下的荤腥。
这多费钱和柴火啊。
“也不知道能怀个啥？肚子里这么金贵。”王婶酸了句。
田氏说：“怀啥都是黎家的，人黎大父子俩喜欢呗，乐意花钱。”
有些上了年纪能看胎的就说：“周周肚子尖尖的，我瞧着这一胎像个男孩。”
“男孩好啊，黎家可不是有后了。”
王婶：“我看啊不是，倒不是我对黎家有啥不乐意的，就是黎周周那肚子是尖尖的，可你从背后看，身子笨重，不是姑娘就是个哥儿。”
“我觉得是男娃娃，要不是男娃，黎家咋能这么费钱？”
“谁说的上来，等一个月生了就知道了。”
李桂花和王阿叔进了院子，日头好，黎周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放了个矮几，上头簸箩筐里是针线，杏哥儿也在，元元在旁边拿木棍在地上画画。
“周周给娃娃做衣裳呢？”李桂花先应承了句，“小心别伤了眼。”
“知道了岳母，才做了一会。”
黎周周喜欢天气暖和出来一边晒太阳一边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裳，他没经验，幸好杏哥儿会，过来和他一起做，还把元元出生时的衣裳拿了出来，拆了后跟他比划。
“才出生孩子皮肤娇嫩，衣服一定要先洗。”
黎周周点头，他晓得。
和相公分开这三个多月，黎周周已经做了十来件小宝宝的衣裳了，只有做衣裳的时候心里平静踏踏实实的很幸福，其他时候，黎周周不想说假话，他想相公，尤其是夜里的时候。
“王阿叔坐。”黎周周招呼王阿叔坐着歇会。
以前王阿叔是干不完的活，如今也做豆腐营生，可不像以前做完了豆腐还要洗衣做饭包罗所有活，现在小田在平安镇学医，屋里王阿叔管了豆腐生意，其他的就交婆母公爹忙去。
这会王阿叔也不推辞说还有的忙，过来坐下了，杏哥儿帮忙倒了热水，说：“用红枣泡的，还挺好喝，我家里现在也这么泡水喝。”
“你俩做衣裳呢？”王阿叔接了喝了口，丝丝的枣子甜味。
杏哥儿：“我给周周娃娃做一件，我家的就不折腾了，现在长得快，做了废料子。”他手里那块就是之前舍不得用的妃红团花料子。
王阿叔瞧着料子漂亮，都不敢上手摸，他常年做粗活手里都是茧子，怕刮花了布料，只是仔细看，说杏哥儿做活细致，缝的真好。
“我是照着元元一岁大的衣裳缝的，这斜襟领口上我本来打算绣点啥，不过不着急，等周周娃娃出来了，要是男孩就绣一些竹子叶。”杏哥儿也是看黎周周给顾秀才怎么绣袍子学到的。
说到这儿杏哥儿就没多说了，王阿叔心里识趣也没问，总不能问要是姑娘、哥儿呢？也不是说晦气话，而是周周年岁大了，哥儿生怀不容易，黎家招婿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第一胎最好是个男孩好。
“其实我瞧着绣个老虎头也好，男孩子活泼健康。”王阿叔说。
杏哥儿笑，“周周做了虎头帽还有虎头鞋，我就不做了。”
黎周周心里知道两人打哑谜，避讳着说肚里宝宝的性别。
“我想着女孩也好，哥儿也好着，倒是不拘什么性别。”黎周周垂着头笑的浅浅的摸了摸肚皮，说：“只要健康就好，别的我和相公不在意。”
“所以啊，你想绣什么就绣吧。”
杏哥儿：“真的啊？”他知道周周不说客套话，估摸真这么想，可还是觉得男孩最好，那他绣个竹子叶，盼望周周这一胎是个男娃娃。
王阿叔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村里人都瞧着周周这胎的热闹，因为周周怀的时候吃得好不劳累，背后闲言碎语的酸着，要是生个女孩、哥儿，不得笑话死了。
周周还是生个男孩好。
可咋说，生男生女生哥儿这事，他们外人说不顶用，到时候真万一生下来不是个男娃娃，周周和黎家肯定要被笑话了，王阿叔就想，周周今天这话说出去，黎家不在意，要真是男娃娃那最好，不是了，也提前说过。
等有人买豆腐，王阿叔就点了两句，“周周和顾秀才都不在意孩子是男孩还是姑娘哥儿，都疼。”
可这话放别人耳朵里，那就是知道自己怀不了男孩先遮丑了。
“现在才怀着就每天荤腥不断，要是生个哥儿女娃娃还不得后悔死了，花这么多钱白花费了。”
“不是我说，黎周周和他爹都是厚道人，顾秀才更是琢磨出肥料的法子，我心里是念着好的，可有人瞧热闹啊。”有人努努往黎家方向努努嘴。
能有谁，王婶呗。
“王阿叔今个说这话，估摸也是给遮一下，黎家要是不想要男娃那就是笑话了。”
“可不是嘛。”
大家伙酸着酸着等黎周周这胎到底生个啥，稳婆都接过来了，黎大还买了奶羊，那羊才生了崽崽半个月，正好撞见了，黎大买回来了，连着那奶羊生的一只小羊羔也抱回来了。
李桂花是操刀出来，以为今个炖羊，说亲家买亏了，小羊羔才几两杀了没多少肉。黎大赶紧说不是吃的，说：“我听到消息赶紧去拉奶羊，这奶羊半个月前生了两只，可惜天冷，一只崽子冻死了没活下来，就剩这一只小羊羔了，我带走的时候，瞧奶羊舍不得崽子，干脆一起买了回来。”
家里周周怀了马上要生，黎大对着这种事心里软，瞧着奶羊与崽子分别时，跪着舔羊崽子可怜，干脆全买了，就养家里算了。
李桂花想不杀啊，那也是，如今羊崽子没几两肉再养养，养肥了杀了吃。
黎周周抱着小羊羔放他里屋，烧着炕暖和，小羊羔才半个月大，还很小，到了暖和的地方就咩咩奶叫，黎周周最近就爱和小羊羔说说话逗着玩。
东西坪两村，都等着黎周周这胎啥时候生，李桂花则是养着羊，琢磨什么时候羊崽子长大长肥能杀了，她听人说，小羊羔吃着没膻味，老的羊她吃过不好吃膻的紧，小的羔子还没吃过不知道啥味。
日子一天天近了，接来的稳婆和李桂花睡原先黎大那屋的炕上，平安镇的郑钟大夫也过来了，郑钟是孤儿，郑家人抱回去养的，是养子。
“咋地连大夫都接过来了？”
“黎家这两年莫不是做营生发达了吧？我还是第一次见谁家生孩接大夫过来的，听说还是远路来的。”
这可不得了了，在西坪村又是茶余饭后的话头。
就在天越来越冷时，黎周周没发动，顾兆先回来了。
这天冷的风一吹刮刀子似得，那是个傍晚天擦黑，村口远远瞧着有骡车影子，骡子蹄走路哒哒哒的响，一路进了村，有人注意到了见是陌生脸，便问找谁。
西坪村现在光景好，到了年关就怕有贼人宵小，所以防的紧。
就见车帘子掀开了，天太黑瞧不清，可声音听明白了，就是去考试的顾秀才声，说：“是黎家顾兆。”
车夫没停，到了黎家大门，车还没停稳，顾兆迫不及待从车里跳下来，往里走，头也不回跟车夫说：“一路劳累，天黑了在我家歇一晚明日再走，辛苦了……”
话音越来越远。
车夫就没见过这样急着忙活往家冲的书生郎，可见是真的想家了。
这会黎家才吃完饭，锅里烧了热水正准备洗漱歇，李桂花抓了把瓜子花生去里屋，她和稳婆睡一炕上，喜欢睡前聊会天吃吃瓜子，正从灶屋出来，就看到一道长条条的影子，吓得一声鬼啊叫唤。
黎大早听到院子外动静，出来瞧，一看：“兆儿？”
“爹！”顾兆语速快，“周周呢？生了吗？”
黎大都是懵的，咋这个点就回来了，考了试没？可嘴上先紧着回：“在里屋刚吃完洗了，这会估摸着走圈，还没生。”
话都没说完，人就没影了，往里屋钻。
之后的闲事就是黎大安排了，先把外头的车夫迎进来，给安排热水饭食，还有睡觉也挤一挤等等。
顾兆进了堂屋，先在炉子上搓了搓手烤了烤，他一身寒气，就怕过给周周，可里屋里走动的黎周周也听见声响，掀起帘子出来一瞧。
夫夫俩撞了个正脸，两双目在空中遇见了。
黎周周鼻子一酸，顾兆顾不得身上寒气，先过去，“不哭不哭，我回来了，是我不该放着你一人的。”
“我不是委屈我自己。”黎周周抬手摸相公脸颊，胡茬扎手，怎么脸颊也少了肉，“相公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饭，赶路回来的？”
顾兆是赶路，三天考完一收卷子开了衙门，他就往出冲，本来是想赶夜路，可二哥大哥劝着说不安全，还是作罢，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骡车也租好了，这还是要谢两位哥哥帮忙。
他是背着包袱上了骡车往家赶，一个人连着车夫轻省，白日里顾兆在车上吃，中午骡子能歇会，夜里借宿客栈或者村里，这样赶着来，半个多月就到了西坪村。
顾兆哪里有功夫洗漱刮胡子，都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模样。
全惦记着周周。
黎周周第一眼看到相公模样就眼睛发酸想哭，他知道相公一定是急着赶回来见他的，所以才没功夫收拾自己。
“周周别是嫌我现在胡子拉碴丑了吧唧的吧？”顾兆故意玩笑话，为了怕周周难过伤心，“我不管，我就是这副模样，也是周周最漂亮的小相公，是不是？”
黎周周吸了鼻子，还是厚厚的哽咽嗯了声。
“乖不哭，我人没事，一路上吃喝正常，就是操心你，幸好赶回来了。”顾兆开过了玩笑正经起来，“周周要是嫌我瘦，之后多给我补补就好了。”
黎周周也是几个月没见，乍一见相公这副模样心里难过，现在收拾好了心情，操心相公吃饭，顾兆就是想让周周转移注意力，别老伤神操心他，于是说了些考试的事。
“一切都好，大嫂、张妈还有柳夫郎跟着，过去后租了院子很清静也方便，饭食都是院子里自己做的吃，干净营养。”顾兆捡着好听的给周周安心。
李桂花这会送了热水，说给兆儿下碗面？
“都成，我对付一口。”顾兆目光没移开周周，他家周周脸圆润了，气色也好，变白了，白里透红的，一看就知道后娘照料的好，便笑着回头跟后娘说：“劳烦娘了。”
李桂花打了个哆嗦，顾兆一笑就没好事，赶紧去灶屋。
“岳母，放些肉和蛋。”黎周周补充。
“知道了。”
顾兆洗脸洗漱，黎周周是寸步不离，顾兆也想周周，便一边擦洗一边说：“朱秀才跟着我们一起住，我们早到了半个多月，没事就去客栈和其他书生辩学识，还有斗诗的，谁赢了，谁结账。”
“相公赢了吗？”
“周周你坏啊，拿话臊我。”
黎周周就抿嘴笑的开心，顾兆也笑了起来，过去读书上学，顾兆还把他作诗当个笑话讲给周周听，这会说：“严二哥赢的。我们本来不想搞事，你知道严二哥这人谦虚低调不爱出风头，可对方欺人太甚，说什么我们学校上一届挂零，报名人数多，全都落榜，不如早早歇了。”
当然人家说话要文绉绉许多。
顾兆在家和周周说话一贯如此，随性简单，说着逗趣。黎周周就听了进去，顾兆这会用刀片剃胡子，剃一会，间接歇的功夫说：“我们当然不愿意被这么说，我先给打了个底子，然后就被笑话了。”
“相公怎么自己先打底子了？”黎周周知道严二哥作诗好，不该先严二哥直接来吗？
顾兆美滋滋说：“我这叫抛砖引玉，我一作，哄堂大笑，他们瞧不上我们，那更好啊，大哥做完，对面挑刺也赛了首，我们俩连翻被笑话，二哥就算在低调也气不过，不就出面作了一首。”
“当时技惊四座鸦雀无声，等过了好半天，才有叫好的。”
顾兆回忆起来，当时也算是爽文打脸了，男主角就是严二哥。
“相公也是玉，才不是砖头。”黎周周护着相公。
顾兆刮完了胡子，凑过去笑着撒娇说：“可不是嘛，我是周周香喷喷的相公。”
“脸上都皴了。”黎周周心疼，进屋拿了自己用的香膏出来，挖了一指头给相公脸上点着，顾兆就弯腰凑过去，让周周给他涂匀了。
“这下香了！”黎周周笑说。
顾兆也笑了，没急着换衣裳，先吃了面。后娘做了一大碗，卧着荷包蛋，还放了肉片，都是瘦肉多，还有酸菜，十分开胃。
“车夫用了没？跟我一起回来的。”
“爹安排好了，早吃上了。”
两人太久没见，还没分别过这么久，如今顾兆吃个饭也和黎周周粘着，两人贴的近，李桂花瞧了都臊的慌，进里屋躲着去了，等要用热水灶屋有，让自己忙去吧。
稳婆坐在炕上吃瓜子，笑呵呵说：“我说对了吧，顾秀才能急忙赶回来，人家小两口说不完的话，你放了面就过来，还不听我的。”
“成了早早歇，你没瞧黎大都不往正屋来，有啥话等小两口说完了解了想，明日再说吧。”
顾兆自己洗漱完，换了干净里衣，屋里烧着炕，他和周周钻被窝里，就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拿耳朵贴着周周肚子。
这么高，里面真的有个小宝宝。
是他和周周的小宝宝。
“我出去的日子，宝宝听不听话？你身体怎么样？”
“一切都好着，岳母做饭好吃，也会变着花样来，屋里早早烧了炕很暖和，我听相公的，每天吃完饭歇一会在走动走动……”
两口子是说不完的话，贴在一起，顾兆发现周周腿脚有些浮肿，便去外头打了热水用巾子擦过，然后给捏一捏，黎周周靠在被子上，笑的眉眼弯弯的。
“我知道你没说实话，怀孕顶着个大肚子怎么会不累。”
黎周周便说：“考试也辛苦，回来赶路一定也受了不少罪。”
“倒也没有。”
“那我也没有一切都好着。”
顾兆便丢了巾子过去闹老婆，亲亲老婆脸颊，“我们周周厉害了，什么都知道了。其实累也有，不过大体上是好的，再说再累也不及你，这些话就不提了。”
“我也是。”黎周周靠着相公，“我在家里有爹还有岳母照顾，无聊了还有杏哥儿王阿叔二婶村里人来找我聊天说话，就是想你。”
顾兆偏头亲了亲周周额头，他也是，没考试前要抓紧时间读书巩固，夜里睡前特别想周周思念周周，考完试了回来路上就不成了，他老怕赶不到。
幸好幸好。
古代医疗水平差，周周生孩子，他想陪着。
顾兆回来了，村里人又说了一通，有上门瞧热闹的，见顾秀才比上次走的时候好像瘦了一圈，不过人精神倒是挺好——这些都无关紧要不重要。
“成绩咋样？”来人问。
这个是重点，顾秀才胖不胖瘦不瘦的和他们没关系。
村里人都知道顾秀才这次去知州考试去了，回来的这么快，不会是没考过吧？人也瘦了，估摸是落选了心情不好吃不下饭。后者也有人心里嘀咕猜想。
顾兆笑眯眯拱手，心情很好，见了他家周周，周周一切安好，心情能不好吗。嘴上说：“劳各位乡亲记挂了，兆考完试就赶回来了，成绩如何，还不知道，没见到放榜。”
“啊？不知道啊？那咋不多等等？”
“就是啊咱们村离宛南州这么远，你现在回来了不知道成绩多可惜，不会还是请了跑腿的送信吧？”村长操心问。
顾兆便解释说：“不是，中了举会有喜差来报喜，不用花钱请跑腿，就是要等等，具体日子我也不晓得。”
不等其他人问，便说：“考都考完了，我也不知道考的如何，不管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我家周周的事。”
直接把村里人想问的、猜测的话堵回去了。
成绩不知道，反正考完了，无所谓。
于是村里人背地里都说，顾秀才这次成绩悬，估计知道自己考不中先回来守着周周生孩子，不然放榜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放得下！
村里没人信生孩子大过放成绩，因为都得了科普，知道秀才往上头那就是举人了，举人都是要喊老爷的，能当官，就是府尊大老爷那个官。这不比夫郎生孩子重要么。
背地里议论纷纷。
“要是黎家这次得了个男孩还好，万一不是，你看看花了这么多钱，顾秀才这次还落了榜，以后花钱读书日子还在后头，可不得悔死。”
“就是就是，顾秀才模样是好，可咋说模样好成绩出不来，读书老费银子了，还是个拖累。”
“周周还是苦啊，生完了娃娃，坐完月子估摸就要回府县做营生买卖赚钱了。”
“不下力不成啊，谁供顾秀才读书？如今马上又要添了一张嘴。”
大家便唏嘘感叹，倒是没说更重的话，还有人跟黎大说，实在不成就回来，我租你家的田还了你，如今地里庄稼也赚钱。
村长也找到了黎大，要是日子紧张不要怕丢面子，田收回来就收了。
黎大说一切还好，不急。
顾兆回来有十天了，跟周周没提过成绩如何，周周也没问，他信相公，夫夫俩默契没为这个说什么。每日顾兆和周周醒来，先请郑大夫把脉，脉象平安后，这才吃早饭，之后歇一会，给周周穿裹严实了，扶着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歇会，要么写写字，要么说会话。
中午吃过饭，两人相拥睡一会，下午喂羊崽子，在院子溜达一圈。
日子过得规律，俩人都心情好，每天不说话了一对视就笑，也不知道乐啥，李桂花是不理解，不明白，有啥好笑的。
眼瞅着预产期到了，黎周周因为心情好，相公在身边陪着也没多少害怕。十二月的第一天，后半夜快天明时，顾兆觉得不对劲，先醒来，一摸，果然湿漉漉的。
周周羊水破了。
倒是周周还睡着，就是眉头皱着不踏实。
顾兆先定了神，轻声唤：“周周，醒一醒，咱们宝宝今个要出来了。”
“唔。”黎周周睁眼，迷迷糊糊听了个一字半爪。
“不怕，我去叫稳婆和郑大夫。”
顾兆面上镇定，声音柔和，可一下炕出了里屋门就急了，不敢大声嚷嚷吓着周周，他得给周周镇住，敲稳婆门说周周发动了，穿着单衣出了正屋赶紧去侧屋敲爹的门。
点油灯，烧热水，黎家院子忙活起来了。
顾兆被李桂花拦着说：“里头周周生孩子，阴秽气重你进去干啥。”
“我去看看。”顾兆不放心。
李桂花没见过顾兆这副模样，吓住了手一松，顾兆要往进走，被郑大夫和黎大拦住了，两人一言一语的劝说，现在稳婆在里头，一切都好着，你进去了别扰着周周了。
周周还要顾你。
顾兆知道周周全心全意的在意他，不进去就不进去，贴着里屋门踱步说：“周周你别怕，我在外头。”他怕的不敢说别的，怕打扰了稳婆干活。
里头是稳婆说不急，还没到时候。
热水送了一趟又一趟。郑大夫的生产元气汤送了进去。
熬过了黑夜里最深的黑暗，天一破晓，阳光穿过层层的云，里头黎周周闷声的叫声，稳婆让使劲，当第一缕阳光洒到小院子里时，孩子呱呱落地，哭声啼叫。
生了！
李桂花在里头帮忙，开了门，顾兆一边问周周咋样，一边往进走，谁都拦不住。一见炕上周周，额头湿漉漉的汗，便接了热巾子给轻轻擦，顾兆放低了声，“怎么样？还难受吗？”
黎周周便笑了下，最初有些疼，后来喝了郑大夫的汤就顺利了。
“不难受了，相公，我们宝宝呢？”
稳婆包好了孩子，先挤着笑夸说：“我接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白白嫩嫩漂亮——”
“相公我想看看。”黎周周气虚。
顾兆不敢抱，让稳婆抱来看，揭开了襁褓，小宝宝一张脸模样出落的极为漂亮，确实是像稳婆说的十分打眼的漂亮可爱，皮肤白里透红的细嫩，此时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垂落，还是双眼皮，鼻梁秀气，肉呼呼的，胎发也黑亮——
眼角尾一点红。
“是个、是个哥儿。”稳婆忐忑报信。
顾兆说：“咱家小宝好看，模样像你漂亮。”
“相公又浑说了，分明像相公多些。”黎周周也笑了起来，看了又看，一颗心也软乎乎的，小宝宝好像相公啊，长得可漂亮了。
顾兆叫稳婆教他抱孩子，姿势僵硬，可认真的学，抱着跟周周看，说了会话，黎周周有些困，可还睁着眼，顾兆便说：“咱家小宝我看着，放心睡吧。”
黎周周便踏踏实实睡了。
收拾被褥，换新的，熬汤做吃食等等一系列稳婆和李桂花忙活，稳婆本不做这些，这不是黎家花费这么多，结果生了个哥儿，她心虚，怕黎家不给她钱，便出去忙活去了，心里骂，怎么就生了个哥儿。
唉。
黎家真是没男丁运。
可别克扣她的银钱。
黎家黎周周早上生了，生了个哥儿传开了。隔壁王婶没忍住的笑，抓了把瓜子嗑着说：“我就说了，周周背后瞧着身子重，一看就不是怀男娃的相。”
黎家再有本事再能挣钱又咋样，现在蹦跶不起来了吧，跳不高了吧。
生了个哥儿。
嘿。
王婶跟媳妇说：“诶呦周周辛苦了，要是瞧月子拿礼记得拿重一些，你说说生了个哥儿，也好着也好着……”
这头顾兆陪着周周，因为坐月子有讲究，不能见风，可屋里味不好闻，顾兆是秉持着科学坐月子，不开窗，里屋门开个缝，加上有帘子半搭着，换进来的风不能对着周周炕的方向，这样来，慢慢的。
热水亲自给周周擦洗了，换了干净里衣，头发也包了起来，打理干净清爽了，喂着周周喝米汤。
小宝在里头睡的香。
黎周周小声说：“相公我能喝，现在精神好了，又不是手使不上劲。”
“你乖乖嘛，我给你喂。”顾兆撒娇说。
黎周周便忍着害羞同意了，喝完了米汤肚子肠子也熨帖舒服了。等一切妥了，顾兆请郑大夫进来给周周把脉看看，一切无碍，又请郑大夫多住一些日子，留下来多看看。
郑大夫答应了。
顾兆这时想起来给稳婆包红包，进来问周周要钱，“咱家宝漂亮，这次又顺当，得谢谢人家，包个大点的吧？”
“都听相公的。”黎周周给相公说钱在哪。
夫夫俩在里屋正说事，外头院子是来了看黎周周的乡亲，都提着东西，就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大，传了进来，一口一个听说周周生啦？是个哥儿的，哥儿也好着，没事，再过几年生个小子云云。
可这话顾兆不爱听，乡亲们看似安慰还是瞧不上他家小宝。
“周周，咱家小宝起什么小名你想好了没？”顾兆没急着出去。
黎周周本来听院子声，难免心里有些刺，这会听相公问话，就说：“我之前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好，大家说名字要起贱一些，可我不爱。”他家小宝这么漂亮，不想叫虎头铁锤狗蛋。
“我也这么想，咱家小宝漂亮，是个有福气的，一出生嗓子亮，带着他阿爹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是个小福宝。”
“叫福宝吧。”
黎周周听了高兴，他知道相公和他一般，都是宝贝着两人孩子。
“你歇着，村里人说什么别往心里去，我去打发了。”
顾兆拿了红包出去，他爹已经被团团围着道喜了，村里人说话面上是吹着捧着，实则是戳你心窝子，句句不离生个哥儿也挺好。
爹之前想要个男孩估摸是有，可周周生下来的，不论男女哥儿爹是都疼爱的。可村里人这么说，倒是显得他家心里对着生个哥儿来气似得。
“谢谢各位乡亲，我家喜获福宝，当然高兴了。”顾兆拱手笑呵呵的道谢，还把红包给了稳婆，“这次有劳张婆婆了，我家周周生的顺，福宝模样又漂亮，我们全家都高兴，之后福宝摆满月酒，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稳婆张婆婆接了红包摸着不对，等拆开了一看，哟呵！
一两银子！
张婆婆愣在原地了，她替人接生有三十多年了，可从来没收到过这么丰厚的红包钱，之前收到的最多的就是六十文钱，还是家里丰厚，生了个男娃娃。
男娃娃值钱啊，接生了哥儿女娃，就给十来文打发了。
从来没有收到过银子！
围观瞧热闹刚说场面话的乡亲们也愣神了，咋就给一两银子？这么大方？不是、不是生了个哥儿吗还这么大方。
这可是一两。
顾兆笑说：“张婆婆该得的，大家伙是没瞧见，我家福宝模样啊漂亮的紧。”
“对对对，我替人接生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娃娃，像是天上下凡的童子似得，一生下来连着的阴天你们瞧瞧，今个太阳老大了……”张婆婆得了喜钱高兴，吹的话一套套的。
顾兆说：“兆头好，所以起了个小名叫福宝。”
村里人给小孩起名起的贱，都是铁柱牛蛋狗蛋之类的，哪敢给带福字，怕压不住，这会听顾秀才吹，面上笑着，心里想，什么福宝，一个哥儿也敢叫福宝……
外头敲锣打鼓声近了，越来越近了。
有人先一步跑到黎家大院子门口喊：“中了！顾秀才中了！府县里头来人了，喜差喜差来报喜了！”
啥？！
“顾秀才，不对，现在是举人老爷了。”
“中了中了。”
喜差吹吹打打了一路到了黎家大院子门口，众人就见那喜差穿着衙门的差衣，就和每次来村里点粮的大人差不多，如今俩人脸上挂着笑来道喜。
“西坪村黎家顾兆，顾老爷，您的名单。”喜差递了信单。
另一位拱着手说吉祥话。
顾兆拆开一看，康景五十五年秋，宛南州中秀才的名单，只有他自己，籍贯地址核实无误，看了眼成绩，第六名。还好，算是上游。
“两位辛苦了，在家中喝喝茶歇一会。”顾兆招呼，又说：“爹，我去跟周周说好消息，咱家早上得了福宝，我这会中举的音信就到了。”
“对了，还要给两位喜差包红包。”
黎大这才忙起来，顾不得招呼应酬村里人，追上去问顾兆包多少合适，他都没包过，以前见了衙差腰弯的低，如今两位差爷一口一个举人老爷的爹叫他，可把黎大叫的没了神。
“一两差不多了。”
黎周周一听好消息，从炕上坐起来，说包个三两银子，这是大喜事。黎大便拿了钱，因为生福宝，幸好家里他买了红纸，这不是够用上了。
黎大拿了银钱出去，递了喝茶水歇脚的差爷。
两人一掂就知道多少，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拱手又说了一大箩筐吉祥话，祝贺顾老爷来年取得好成绩，以后某个肥差事的官云云。
“咱们府县中，除了我还有几位中了？”顾兆问。
喜差便说：“除了顾老爷还有三位，一位平安镇的郑老爷，一位严家村的严老爷，还有一位是府县中的元老爷。”
一共就四位，他们三兄弟全中了。
顾兆其实接了名次就心里有数，他都中了，其他两位哥哥必定。三人中学识严二哥最好，其次他和大哥不相上下，他策问写的详实，就是接地气比较务实，大哥作诗锦绣文章写的比他好，各有各的好。
看主考官吃哪个。
如今是都成。
顾兆中举了。
村里人虽然整天举人老爷举人老爷的叫，可到底是啥门道没切实感，如今他们曾经怕的弯腰低头的差爷，到了顾兆面前就喜笑颜开伏低做小唤顾老爷，这冲击感才真实起来了。
顾兆发达了。
黎家发达了。
村里人纷纷夸说，有人不由提起黎周周生的那个哥儿来。
“莫不是真的带福气不成？”
叫了福宝真的带了大福来。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顾兆说他马上要动身去京城，便不好留乡亲吃席了，等来考完了回来，不管中不中，都请乡亲们喝一杯酒，吃个热闹。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时间这么赶，要是顾秀才不回来，直接去京城可不是更方便。这么一想，那都是为了黎周周生娃才赶回来的。
顾兆不放心，想多在家中留几日再走。
期间还有热闹事，更加深村里人对中举的直观认识。
镇上有乡绅赶来了，送百两银子的，还有送仆人婢女的，说听闻顾老爷夫郎生产了，不方便伺候，家中两个美婢送来供顾老爷使唤。
黎大气得不成，脸铁黑，可上一次兆儿中秀才也有人来，都是好说话劝了回去，可他一肚子气想不出好听的话，倒是顾兆，以前逢人说话带笑，如今肃着脸全推诿没给留颜面。
这咋变了？
再瞧那乡绅被下了脸面也没发火，一个劲的说自己不是，误会了，顾老爷消消气，顾老爷与另夫郎感情深厚，真是让我等羡煞了云云。
然后钱和婢女都带走了。
顾兆一听这话便收了肃着的脸，说了几句软和话。
整套应酬社交场面，那就是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对方半点气都没有，乐乐呵呵约定了年后春来吃顾老爷的酒。
村里人见了，哑口无言，就、就那般富裕的乡绅老爷，顾兆说不给脸就不给脸，对方还巴着贴着，这、这真是了不得了。
可不是嘛。
乡绅老爷坐在回去的车里，自言自语说：“我只是富，有一些小钱，要是顾老爷以后当了官，钱还不是简简单单的小事……”这些算啥，可惜啊，顾老爷不爱色。唉。
黎家这个年还没过先热闹起来了。
有句话说得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顾兆中了举，黎家门就没几日歇的，镇上富商来巴结还好，能挡了回去，可十里八乡的村民就不好下脸了，像是朱老四、朱泥匠，还有东坪村的顾家伯伯们。
顾兆和爹招待了一轮，便全都谢绝见客推回去了。
他要起身去京城了。
“你在家中多养养，别太操累，多坐十天半个月的。”
“我考完了还不能立即回来，三月底的进士，四月底的殿试。”
顾兆一一跟周周说着安排，等下次两人见面，最起码就到了五月底六月中了，“照顾好你和福宝就成，府县的生意等我回来处理了，或者你按着心意来，都先务必紧着自己。”
“别伤心，明年就能见到了。”顾兆亲亲周周脸颊。
黎周周把哽咽咽回去嗯了声，说：“还有福宝陪着我呢。”
“是啊幸好还有咱们的小福宝在。”顾兆这才注意到儿子，过去逗弄了一番，之前福宝都在睡，如今知道爹要走，睁大了眼睛，一双黑亮葡萄似得眼睛望着爹。
顾兆逗了句，“亲亲福宝拳头，爹爹出去考试必无忧。”
“摸摸福宝脑袋，又添福气又添财。”
黎周周听了笑的不成。
“咱们福宝能带福，莫要担心了。”顾兆见周周笑了，这才放心安心了。不再耽误，拿了行李包袱上了租好的骡车，出发了。

第73章 京中翰林1
顾兆一走，四周村里、镇上的人消息不灵通，还赶了过来庆贺。幸好顾兆走之前跟爹，还有周周说好了。
周周如今还在月子里，不要操劳这些闲事，全交给爹管。年后开春前，找个天气好的时间就摆上酒席，年前来祝贺的便说了时间，送的东西一律不要不收。
若是爹忙不过来了，那就去顾家找我爹还有大伯过来，以及村长也能帮一把的。
至于李桂花眼红镇上乡绅送银子，顾兆也敲打了一番，说你要是敢拿了接了，以后镇上乡绅老爷求办事你就办了，我是半点都不会帮的，不信你试试。
先是一根大棒，接跟着又说：如今我才考中了举人，之后的当官路还长远着，我现在是入赘黎家，改换门楣也是改的黎家，可要是我起来了，娘你不是还有顾晨在，你好好思量，到底是现在几十两银子香，还是以后你靠着顾晨当了官太太强？
也不算口空画大饼。
顾兆没想过独善其身，也根本不可能。他一人出头了，不管不顾亲人，名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发达了有钱了，亲人还依旧不出头，长久以往，总会背地里滋生别的勾当，给他捅娄子。
不如管了，如今黎家、顾家后辈还小，他精力也不足，只能稍微点拨一两点，之后的路再看后辈天赋。寒门难出贵子，官场上独木难支，若是黎家、顾家十年、二十年以后能有新人出，也算好的。
李桂花被大棒打的面若寒蝉，知道这前头生的骨子里是冷的，说是不帮那绝对不会帮，要是她出了岔子，才不会救她。紧跟着又听到小晨以后也能做官，亲儿子当了官是比前头这个强，当即面露一丝喜色，保证说绝不会乱来收银子，我听兆儿你的话，你可别忘了你弟弟云云。
顾兆三言两语控住了局面，想想也没别的事了，这一边放心了。
至于府县里的生意，他和周周也商量了。他们家大概率是不可能在府县做生意了，官员调任会避开原籍贯的，就算他有个小官，调任地方官也是在别处，而且现今府尊才调任过来不到一年。
原先那位前年已经升了。
宁平府县的黎记卤煮，要么彻底关门，等他的述职任书下来，知道去哪，再开。
黎周周做卤煮这些年，跟着食客也有了几分情谊，以前关门久了，客人会馋着惦记着，私心里其实还是想把铺子再开起来，交给别人做。他把心里想法说完了，顾兆补添了两句，最后定下来了。
这样周周的生意也算商定好，顾兆才走的踏实。
正月中是过年。
黎周周坐满了一个半月的月子，身体养的好，皮肤白里透红的气色好，按说可以走动出来，正巧是过年，顾阿奶带着三个儿子儿媳一大群孙子过来看望，女眷们进了里屋，阿奶看完了周周和福宝，夸了又夸，说不着急，你以前劳累坏了身子，月子里最补人，让你岳母再多操累会，等出了年再结束月子。
李桂花还没答应，刘花香先笑呵呵说有她在，亲家放心。
最后是都留下来了。
两人一起搭伙干也轻松省事，再者黎家伙食好，洗衣洗尿布都是拿热水洗，也不觉得难熬熬伺候，每天唠唠嗑，嘴上吃的就没停，如今不光是李桂花圆润了，刘花香也圆了一圈。
等出了年，黎周周月子结束了，福宝三个月大了。
福宝满月酒正好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怕人来人往的过给福宝寒气，干脆挪到了百日宴，和着他爹的举人宴一起办了。
才出年，黎大和顾家四个兄弟还有村长开始采买，光是猪就杀了三头，更别提干货、酒水堆着粮食库里，村里人都来帮忙凑热闹。
屋里。
福宝穿了一身红，头戴红色小虎头帽，帽子软软的配着两个小耳朵，中间绣了个王字，身上是红色的小短袄，下头是开档红棉裤，屁屁包着尿布，躺在他阿爹怀里，一双眼见谁都好奇的转。
“小福宝模样真漂亮，十里八村的我就没见过比小福宝还要好看的。”
这是夸他。
小福宝像是听懂了，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来人就稀罕：“诶呦笑了啊，真是讨喜。”
小福宝一身穿也不算精贵，都是村里寻常人家娃娃穿的，可穿在福宝身上就平添了几分贵气，反正来往上门的，见了福宝都夸，都瞧的稀罕，没人上手摸摸。
主要是黎周周用胳膊身子挡着。
之前相公在家，他坐月子时，相公每次抱福宝先洗了手，干干净净的抱，因为福宝小会舔嘴巴吐口水泡泡，相公说人手里不干净，要是带了什么脏东西，这不福宝就吃肚子里了。
黎周周记住了，大家来看福宝夸福宝他就笑着道谢，但不轻易让人抱和摸福宝脸蛋，借口也好找，老话说了，不能捏孩子脸蛋，口水泡要捏破了。
要是以前，可能村里人不喜，背地里要嚼舌头说就黎周周生的气派大，连摸都不能摸了，不就是个哥儿么。可如今不一样了，黎周周那是举人老爷的夫郎，福宝生下来当天日头好，旺的他爹中举了。这可是稀奇事，大家伙都知道。
“你瞧瞧，人家福宝比村里的小子还值钱。”
“比不过啊，福宝爹可是当官的，跟咱们泥腿子能一样吗。”
摆酒吃席时，福宝要是醒了精神好，黎周周给裹着抱出去见见客人，福宝见到人就高兴乐呵，小手手挥一挥，攥成了小拳头。
“都说顾老爷家的福宝模样好，像天上下凡童子，今个一见果然是啊。”
黎周周就谦虚说夸赞了。
村里人一见，还有些出神，黎周周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不爱说话不爱往人堆里凑，如今见人待客大大方方的，说话还有点书生模样，反正形容不上来。
流水席摆了有十天。
福宝收了许多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都是亲戚长辈村里人送的。只要是不贵重的，黎周周都收了下来，记在册子里，不知道啥时候能还人情，总该记着。
三月天气暖和了，村里人过年连着黎家流水席连着吃荤腥，个个面上油光满面浑身精力使不完，那就去给田里上旱肥了。
一直到四月，旱田肥家家户户上完了，能休息几天。
杏哥儿找上门，犹犹豫豫说：“算了，我就不干了。家里田那么多，大嫂家孩子还小现在使不上力，我和石头要是去了府县，那地里活就忙不过来。”
“不过你说的买卖我回去一说，公爹婆母还以为我有分家的心思，虽然没说我什么，不过俩人脸拉的老长，之前大嫂确实是背地里觉得我们二房占了便宜，现在不那么想了，她家娃娃是多，男孩就三个，可全都小，石头一个人干的顶三个，我一说，她就急了，我们走了她家咋办。”
“我知道你是想着我为我好。”杏哥儿也为难，可他嫁进王家了，一大家子过日子又没分家，男人是个孝顺的，屋里也没啥大问题，好端端的咋就他们二房去府县做买卖。
黎周周瞧出来杏哥儿想去，但是一个人顶不住全家，便说：“府县那边有关系能让你们靠着，不至于吃太深的亏，你们两口子做小买卖，一年赚个百两银子没问题，刨去花销吃饭，送元元念书，勤快些四五年能买院子安家了。”
“你现在不去以后就不成了。”
杏哥儿就急，他其实私心想过几年去成不成。
黎周周对着杏哥儿有耐心，解释说：“元元现在年岁读书正合适，过几年那就大了不合适了，你们一锅吃饭，你说送元元去读书识字，你家大嫂肯定不乐意的，你再想想，要是以后就元元这么一个孩子，耽误的是谁？”
“为啥过几年不成？”
“我家相公以后某个小官调任别的地方，府县是去不了，我们不在府县，你们做生意没个靠山，咱们离得远，有什么事一时半会帮不过来。相公临走时就和我说了，卤煮方子卖给府县的金玉酒楼，名字还是黎记，金玉酒楼走的是贵价路，你们要是去就走平价路，府县那么大，金玉酒楼在北面卖，那你们就开西边，互不打扰。”
猪肉铺朱老板爱吃卤煮，可距离远总不能一天不干活了，光差着徒弟来买下水吃，因此冬日里天天吃的勤快，因为能放一晚，夏天就忍着，隔几天差徒弟来买解个馋。
要是杏哥儿铺子开西边，光顾着那边的生意就成了，够他家一年嚼头还有得赚，就单买卤下水卤猪头就够了。
还有一点，黎周周没说。相公说了，郑家送了这么多年成本大料，如今卖给金玉酒楼，郑家还能继续供货，量大了，长久从金玉酒楼赚回来。
“周周，其实我是想去的，我怕我以后生不了，婆母已经念叨我三四年了，可我肚子没动静，要是以后就元元一个——”杏哥儿越听越怕。
“你和王石头掰扯清了，地里的活赚了钱，你花钱雇人干也成。”
黎周周是替杏哥儿操心，元元越大，杏哥儿婆母会念的勤，想要第二个孙子，可哥儿不容易怀，要是生不出呢？
日子此一时彼一时，之前黎周周没想到相公这么快中举，那时候劝杏哥儿和大房缓和些，受些气那也没办法，忍忍，可如今有更好的路走，那就变通。
再等几年大房一家立起来了，要分家，杏哥儿日子咋办？
“我、我心里慌，嘴咋没你能说了，不然我叫王石头过来你跟他说？”
“你自己说。”黎周周拒绝，“你以前脑子嘴挺会说的，怎么现在笨了？你家婆母公爹担心的就是一分家，二地里活，你解决了就好了。”
不分家，地里活雇人干。
这不是就好了。
王石头不是个想孝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背着他娘偷偷买炉子。主要矛盾解决了，其他的都好说。杏哥儿小家一年能赚百两以上，自己留一半拿回一半，别说他公爹婆母，就是大房一家都高兴乐意。
“你给你大嫂让一些利，她家孩子多，你赚的银钱多了，她为着自家孩子打算，也会退一步。不分家了，你家在府县吃的粮食，农闲了你大哥也会送，各不计较太深，都厚道一些，日子肯定越来越红火。”
“千万不能小气克扣你大嫂，跟着那什么学。”黎周周话重了些。
杏哥儿想起黎三，当即摇头，说：“我才不是这样的人！”他爹送了那么多年便宜粮食，他都气死了，怎么可能跟那种坏胚子干一样的事。
回去后，杏哥儿先和石头说，结果话还没说完，先被婆母听见了，说他又生事，有闲工夫赶紧努努力，再生一个给元元作伴。杏哥儿委屈，更坚定了要出去，不然他生不出来了，这家以后没法待了。
于是原原本本按着周周话说清楚了，就说不分家，一年百两银子，他们留一半，一半拿回来给家里，这样大嫂娃娃要是想读书认字了，钱也够……
大嫂心里一动。
顾兆中举做顾老爷的威风村里人谁不羡慕？
不分家就一条，王家两老口能静心听进去了，让杏哥儿好好说说，黎周周原话是啥，说清楚了。
结果一听，黎周周真是给杏哥儿指了一条好路，做营生买卖路上遇到的石子磕磕绊绊都给扫的干净清楚。
“真一年能赚百两？”王家婆母问。
杏哥儿说：“周周说了，他第一年和大伯两人干，每天卖的干净什么都不剩，扣完每月花销还有他家相公读书，有个九十两一百两吧，这些话是周周信我才给我掏底说。”
难怪黎家这些年回来拿礼重，就是福宝百日宴流水席也是大手笔。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要是信不过我俩，我俩写字据画押成了吧？”杏哥儿说，他是坦荡荡的，指定不会亏大嫂，“我难怀孩子，没准这辈子就元元一个，我真不想亏了元元。”
王石头心里难过，跟着诅咒发誓，说绝不会像黎三那样，不然断子绝孙，然后先被他娘给捶了一通，乱说话。
她儿子她知道，绝不可能是黎三那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最后商量定，连着大房也没话说，都支持。
四月初，王石头杏哥儿两口子先和黎大伯去府县。黎大拿着顾兆的书信，赶着骡车载着两口子，他家府县院子要退租，还有东西该收拾归置，都是他去办。
事情解决的利落。
金玉酒楼徐掌柜见黎大来，先猫着腰笑呵呵恭喜道贺：“顾举人老爷的爹，恭喜恭喜了。”听闻来意，便立即请了老板。
黎大跟着老板打交道不利索，直接送了顾兆的信。
老板是个人精，不可能全吞下整个生意，而且和顾举人交好也不亏，想也没想答应了，顾举人信里说的细，对方在西边卖，他做他的贵价生意，还能包宴席，大头是他赚的。
王石头和杏哥儿就见大伯处理事，跟变了个人似得，带着他们租院子，还跟猪肉铺朱老板称兄道弟说的热闹亲热，都快不认识这是他那个不爱说话闷葫芦的大伯了。
咋和周周一样变化大。
两口子的院子比黎家之前租的敞快些，不过当初黎家图离清平书院近，所以贵，这边住的是西边居民区，离着肉铺走路不到两刻的距离，院子大敞快也热闹，一年租金十一两。
王石头一咬牙签了两年，他带了钱。
这院子是朱老板介绍的，之后续约也不怕主家不租了。
朱老板知道这是黎夫郎家的亲戚很是热情，知道以后要做卤煮更是高兴，这样他以后吃卤味可不得方便许多了。
黎大是给两个后辈什么都捋顺的妥当，他家里做营生买卖的桌子凳子大铁锅等等用处都给搬来了，还有床、衣柜、桌子等等。卖出去值不了几个钱，拉回去肯定不成，全给俩人了。
“好好干，不要心疼东西边角料，坏了宁愿倒了也不能卖，做吃食要勤快干净……”
杏哥儿来时听周周说过经验，可听大伯再说一遍时也是老老实实的听着。等该办的办齐乎了——金玉酒楼的生意不在苏狗娃名下，自然不用交税，杏哥儿做的买卖交税是杏哥儿跑。
不可能黎家给什么都办妥了，还要黎家交税。
黎大把事都说了遍，两人记住了，又带着两口子做了七天买卖，见下料，顺序不出错，味道都对着，这才放心了，说：“元元到时候我给你们送过来，估摸再有一个月兆儿能回来了，到时候还要跑一趟府县。”
这七天的买卖，两口子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看到生意卖得快，收了铺子数了钱顿时安定踏实了。跟周周说的一样。
大伯要走时，王石头和杏哥儿把这七天赚来的钱给大伯。
黎大摆摆手，不要，“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成，哪怕就元元一个，也别生乱七八糟的事。”
“知道大伯，我不会乱来的。”王石头说。
谁都不知道，在顾兆的到来，黎周周的插手下，上一辈子因为杏哥儿生不出二胎，婆母叨念催促下，杏哥儿脾气越来越不好，整日里和王石头打闹争执不休，成了怨侣。如今远着村里嚼舌根的，婆母的催生，两口子为了生意努力，加上黎家的钳制，王石头也不敢生别的心思，认命就一个儿子了。
黎大没直接回去，绕路去了严家村帮周周给小树捎话。
到了西坪村已经月底了。
“……小树怀了，有五个多月了。”黎大回来先看福宝，洗了手抱着福宝，福宝叫个不停，爱惜的紧，是抽了空跟周周回两句话。
黎周周算了下日子，顿时：“……”
是去年小树陪去宛南州考试时要的，应该是等放榜消息的时候。
“我把府县生意怎么处置的说了，钱给他了，他先是没要，听了就哭，说还想和你一起做买卖，可不知道他家男人以后调去哪。”黎大笑的褶子都深了，把福宝举高高，福宝乐的咯咯笑，黎大也笑，“我们家福宝胆子大，不害怕啊。”
福宝咯咯笑。
黎周周叹气，他也想和小树做买卖的日子。
可也没办法。
卖给金玉酒楼卤煮方子得了八百两，黎大听周周的，给小树送了一百两银子，之前黎周周说要给小树分成，如今做不到了，以后很可能几年也见不到一回，便包了银子送。
全这段友谊。
“我硬给的，说你和你周周哥生分什么，是不是没把你周周哥当一家人，我一说小树就拿了。”
黎周周就笑了起来。
四月底了，相公这会是不是该殿试了？
京城，皇宫。
正极大殿中，康景帝坐龙椅之上，大太监汪泽田猫着腰递上了名单，“圣上，殿试成绩已出。”
“嗯。”康景帝接了名单随意看。
汪泽田便懂了，正身冲着大殿外高声喊：“宣各位进士进殿。”声音悠长，直达大殿外的广场。
大殿外等候的进士有二百多人。上个月三月末，整个大历康景五十五年的举人汇聚到了京城参加贡士考试，跟之前王朝的流程不同，以前只要考中了举人，参加贡士考试那就是走个过程，大概率是不可能刷下来的，都是进士。
只是分名次前后。
大历不同，改了下，举人考进士也是择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那就是举人的命，调任地方从最低的九品芝麻官开始数，大概就是九品、八品的命，不过比捐的官强，有晋升空间。
考中了进士，那最低是七品官。
这就是差距。
康景五十五年的举人四百一十名，考中进士择一半，顾兆、郑辉、严谨信以及那位元举人他们都在其中，放了榜熬了差不多半个多月，开始宣进宫学殿前规矩学了一天。
之后就是殿试。
四月的天，天气好，殿试就放在正极大殿外头的广场上，考了约一个时辰，收了卷子后他们就在外头等。卷子由太师带着翰林院一众阅卷，先给拟一个成绩名单，然后递交圣上，由圣上过目定夺最后名次。
一甲三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
二甲二十位，赐进士出身。
三甲就是剩下的了，赐同进士出身。
一般情况下，三甲位置不会变动，圣上钦赐一甲，从前十里头挑着看。
二百零五名进士规规矩矩进了大殿，跪拜行礼叩头三呼万岁。上头一道声叫起，众位起身，规规矩矩垂着脸盯着鞋尖，没有传召不得直面圣颜。
顾兆位置排的还算前，在第二排左手第三位，这是按照贡士的名次排的，前头第一排他斜前方就是严二哥，第一排末尾是郑辉。
三人中，他的位置最末。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顾兆猜，康景帝正翻卷子，没一会停了，这是打算叫人。果然，太监汪泽田叫了几位出列，都是第一排的。
顾兆在第二排听着，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二甲进士出身，这已经够用了。轮到了严二哥，康景帝考校问了两句，顾兆仔细听着，觉得圣上声音还挺满意的。
之前说了，他文章接地气，郑辉锦绣文章，而严二哥就是两者都成，且写的一手好诗赋。
此刻当场作了一首诗。
顾兆听完心里笑，这马屁拍的高级，估摸圣上龙心大悦。
果不其然，圣上当即点了严谨信为状元，还玩笑了句，意思就说严谨信幸好肚中诗赋学问好，不然凭相貌他点不了探花郎的。
看来第一次阅卷成绩，二哥是在第三，才有康景帝的打趣玩笑话。
一排是十位，连着郑辉也被点到回答了几句，顾兆听着规规矩矩，没什么放彩的，而且大哥声音紧了些，应该是紧张的。
榜眼点了另一位。
到了探花郎了。
康景帝似乎都不太满意，瞧了第一排整排，之后往后顺，连顾兆旁边的都叫到了，一看似乎略有满意，说相貌可配探花，只是这学问——
问了几句，对方答得也规矩。
顾兆在心里想，这古代挑预备臣子怎么还看长相。
“宁平县的顾兆。”
顾兆：……
规规矩矩上前候着。上头汪泽田递了顾进士的卷子给圣上，康景帝看完，面容没什么表露，只是让顾兆抬起头来说话。
顾兆：……
要不是康景帝今年六十二，且也不是个昏君，就光听‘抬起头来’这四个字，顾兆真的恍恍惚惚黑线凌乱。
抬头也有抬头讲究法，还是不能直视圣颜，意思就是不许和康景帝对视，你就目视前方，康景帝坐在龙椅上位置高，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人家。
“倒是个锦绣探花郎样子。”
康景帝对他颜值很满意。顾兆心想。
他没看到的地方，大太监汪泽田找出了顾进士的籍贯生平调查，恭敬递上。圣上对着这位顾进士略有几分兴趣，当奴才的要会看眼色。
像之前询问的那几位，汪泽田就没递过这个。
顾兆等着圣上问，从大哥的排名能看出来，如今在位置喜欢花团锦绣一派乐呵的文章，意思吹盛世拍皇帝马屁，还要拍的小清新不油腻，可他实在不是吹彩虹屁高手——除了吹他家周周外，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心里很快思定，决定三分吹七分答务实——最不会出错的就是田根本了，而且前头有模板，寒门士子偶像褚大人。他决定给康景帝描绘一出农田丰收喜悦图。用嘴吹。
结果康景帝问：“你姓顾，做了黎家的上门婿？”
顾兆：……
为啥问别的同学都是诗词歌赋或者政治抱负，怎么轮到他就是脸不错、婚姻八卦。
“回圣上，顾兆确实是入赘黎家做了黎家赘婿。”
“你一个书生当了上门婿，不怕丢了名声被天下读书人耻笑吗？”康景帝声音不冷不淡的。
……
五月底，天气热了起来。
福宝差一天六个月，如今会坐了，喜欢坐在炕上，咿咿呀呀跟阿爹说话，这会也是，怀里抱着一个布老虎，往嘴里送。
“咿呀~”
黎周周抱着儿子哄：“福宝饿了是不是？咱们喝奶了。”
“虎头给阿爹好不好？”他伸手要。
怀里福宝看阿爹，乖乖把自己的大老虎给阿爹，还挥着胳膊，嘴里咿咿呀呀说话，黎周周是听懂了，意思阿爹要都给阿爹玩。
“福宝真乖。”
黎周周给儿子喂了一小碗羊奶，抱起来熟练的拍了拍，福宝趴在阿爹肩头，打了个奶味的嗝，嘴里突然响亮的咿呀一声，连着两条在阿爹怀里的肉腿腿都蹬直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黎周周纳闷，之前就这样喂，怎么今个福宝这么高兴乐呵，兴奋起来了，连着脚都踢开了。
“咿呀！”
福宝踢着腿腿，虎头鞋都快掉了，被阿爹握着胖脚脚。
屋里突然响起别的声：“五个多月没见，怎么喂得这么肥嘟嘟，不许踢了啊，你阿爹快抱不住你了。”
给儿子穿鞋子的黎周周怔愣了，然后怀里一空，抬眼就看到相公抱着福宝，笑盈盈的看他，一手摸了摸他脸颊。
“圆润了些，更好看了。”顾兆夸周周。
黎周周先是一笑，又双眼发红，想哭。是高兴思念的哭。
“回来了不哭啊——”
顾兆话还没说完，福宝在他怀里跟蹦迪似得挥胳膊咿呀，肉肉身子往周周怀里扑，他赶紧两手护着，黎周周也吓了跳，嘴上唬福宝，“阿爹没事，你不许闹，小心摔了。”
福宝被阿爹凶凶，瘪了嘴装哭哭脸。
“没有凶福宝，阿爹担心福宝呢。”黎周周对着儿子这招没法子，真真跟相公撒娇时一模一样。
福宝便高兴起来，咯咯笑，要阿爹抱，亲亲阿爹。
有福宝这么一闹，分别许久再次见面的煽情伤感也一干二净。顾兆坐下来同周周和爹说话，“我与严二哥都是一甲，他状元，我探花，郑大哥是二甲的进士出身。”
“我们三人都留在京中，我和严二哥进了翰林，二哥正七品翰林编修，我从七品翰林检讨，大哥去了礼部，做员外郎，比我俩略高一级，从六品。”
黎周周听了高兴，抓取重点是：大家都留在京中了？！太好了。
便忘了问为什么相公和严二哥是一甲，怎么做的官反倒不如郑大哥了。
“太好了，算算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小树就该生了，那坐完月子还要去京城路上要劳累辛苦了。”
顾兆听了挑了下眉，他只听二哥说，放榜出成绩后，他和郑辉前往京城，张妈大嫂柳夫郎三人由同考的他们学院学生护着一路送回去，不然太折腾了。
去京中一耽搁就是大半年。
这般想来，那二哥应该是也不知道柳夫郎怀了。他早到家快一两日，估摸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二哥也到村里了，有的热闹了，可惜看不到。
让大哥二哥笑话他！
平安镇郑家，一串鞭炮炸响。
去年郑辉中举已经摆了宴席热闹过了，这会再炸炮仗，郑家下人喜气洋洋，对瞧热闹说吉祥话的行人发着喜钱，嘴里脆生生说：“我家二少进士出身，在京中当官了。”
他也不知道啥叫进士出身，他听老爷学的。
反正在京中当官，那就一定厉害。
郑家院子正屋里。
“我是二甲，进了礼部做了从六品员外郎已经是蒙恩了。”
郑父知道顾、严二人是一甲，一个探花一个状元，羡慕归羡慕，倒不眼红，欣慰拍拍儿子肩膀，激动的连连说三个好，得知两人怎么一个正七品一个从七品。
“不是名次比你前吗？”郑家人纳闷了，咋官的大小还不如他家的。
郑辉便解释说：“如今的阁老，人人皆翰林出身……”

第74章 京中翰林2
大历官员大致可分：一阁、六部、四院、三监、一台、一寺。军部暂且不说，如今单说郑、严、顾三人，郑辉是进了六部的礼部，其中的主客司任员外郎，从六品。
礼部分四大司：礼部司、祠部司、膳部司、主客司。跟出名的户部肥差不同，礼部算是比较清水的衙门，而主客司就是清水中的清闲位置了。
主要职责：接待外宾，兼颁发外邦、蕃国封爵授官。
上一次这个部门动起来还是三年前，康景帝五十九岁，当时几个蕃国、外邦千里迢迢远途赶路半年多到了京城，为了祝贺康景帝六十整的万寿节。
如今天下盛宁，四海升平，像这样番邦小国，康景帝仁慈，特许两到三年朝贺送贡礼，若是年年来，最远的番邦光走路就快小半年了，这样一来一回，实在是折腾。当然贡礼量还是按照每年的算。
康景帝都这般仁厚，那依附大历的番邦小国自然上道，到了康景帝的整寿，一些大王、小王便带着王女王子亲自前来跪拜祝贺，以示对大历康景帝的尊敬。
所以郑辉待得这个部门员外郎，听着从六品挺高的，但要是下一次动，估摸要等康景帝六十五的万寿节了，也不远，还有三年。
平时就是闲的鸟都不去拉屎的地方。
而顾兆和严谨信所属的翰林院，其实也清闲，但比郑辉那种丢到旮旯拐角，不动就看不见的位置不同。而且接待外宾，每个番邦小国习惯风俗不同，脾气还大，为啥礼部这个位置缺人，就因为上次圣上六十整寿的万寿节，有两个人没照顾好外宾，后来自请调任去了外地。
郑辉当时听完：？？？
还觉得这俩人是不是傻，放着清闲京官不当去小地方。
顾兆听完则emmmm，大概能猜到，能主动请辞，可见当时接待外宾时一定是受了不少磋磨。然后拍了拍大哥肩膀，心大的其实也挺合适。
普通百姓不知其中内里，一听郑辉是从六品，还是个京官，当然是高兴乐呵。郑家庆祝了十多天，就连在渠良府县的大哥郑耀带着妻儿也赶回来了，还带着上峰也就是唐柔父亲的礼，和信。
信中称郑辉是爱婿。
郑辉看了个开头，莫名的抖了下，郑耀见了问怎么了？可是信里说什么不妥的了？
“没，我就是觉得有点肉麻。”
“什么肉麻？才多少年没见，小弟现在说话，我这个当大哥的都快听不懂了。”
郑辉这说话毛病都是跟顾兆学的，他解释不来，好在大哥也没追问，便岔开了这个话题说起别的了。
“我们司最近没什么事要做，上峰宽厚，说不急着回来，让我慢慢搬。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着早早收拾完了，早早去京中，还要买宅子安定下来。”
现在得了位置，尤其是京官，除非自己请调或者上头任命，不然一直都是京官一干十多年乃至一辈子，差不多就算定下来了，能买院子了。
“严谨信和兆弟也差不多，都是清闲衙门。”
郑耀便说：“那太好了，可以好好庆祝一下，还要开了宗祠祭祖上香，咱们郑家你算是出头了，曾祖父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全家人都这般说，郑辉笑笑便问起大哥如何。
郑耀还能如何，差事做惯了也就那样，晋升没多少指望，自去年小弟中举后，上峰对他多有拉拢提携热情之意，今年更甚，若是小弟能有出路，那他的位置还能升一升。
幸好小弟考中了进士当了官。
严家村。
自去年秋严谨信中举后，府县下来的喜差敲敲打打一路到了严家村来报喜，当时柳树还没回来，因为要同放榜落选的考生一起顺路赶回来，不然就一个夫郎，唐柔张妈女流之辈，一路怕不安全。
等放榜见到三人都中举了，柳树自然高兴，高兴完先操心家里，“喜差要是报喜，可别吓着阿奶他们，没我在，还不知道家里要乱成什么样子。”
“不成我不和你去京里了，我得回去守着，要是你没中，我就不折腾了。”柳树说完觉连忙呸呸三声，“你一定会中的，刚我说错了，老天爷别听见别听见。”
喜差到了严家报喜确实是吓到了严家人，又惊又喜的，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还是村长赶来，也怕差人，可还是有几分镇定，说要给喜差包红包。
严家人才恍然大悟，赶紧进屋去包红包，请喜差喝茶歇歇脚。
老实了一辈子的严父，这一次终于硬气挺起腰板一回，咬咬牙给包了一两银子。喜差本来见严家是光秃秃没墙的院子，瞧着家中贫寒，严举人的双亲拘束畏畏缩缩的也不懂规矩，都不知道要包喜钱。
便想这次可给栽了，估摸得不了多少喜钱，有个百文都算好的，没成想，红包纸皱吧也不是红的，可实打实的有分量，还不是铜板。
喜差拆开一看，眉目更添喜色，得了一两银子，两人一言一语，一箩筐的吉祥话说出来，弓着腰抱着拳，连连的举人爹叫着。
严家人在村里人艳羡的目光下，习惯猫着的腰也渐渐挺了起来。
之后的事情幸好是有柳树回来操办了。
摆酒席、待亲戚、推礼。柳树回来前得了自家男人的话，就跟得了戏文里的尚方宝剑一样，说男人说了不让收礼，送银钱的一概不准拿。
严家人老实人，对着当官的儿子很是听从，便真的不敢沾手。
自然也有送美婢仆人的，严谨信是没想到有这个所以没提，可柳树见了，管他三七二十一，一肚子的火，全给骂了回去，面对外人的目光，柳树是挺着腰说：“我男人说了，就算要纳妾也得我这个大房正妻点头相看，我现在不要不要，全都滚，看什么呢！”
是从进冬到了整个年，柳树一直忙碌不停，还是等开春天气暖了，四月多的时候，要换下夹衣穿单衣，柳树才发现不对劲，他肚子咋圆了这么多。
就算吃自家席吃的多了，可也没这么大的。
严阿奶一瞅，莫不是小树有了身子？
这可是大喜事啊。
后来请了郎中一瞧，已经怀孕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柳树算算日子，正好是十二月中时等榜日子，他紧张害怕，怕男人落选，夜里睡不着觉就去骚扰男人，就、就这么给怀了。
六月的第一天，严谨信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回来差点没找到家门，因为家里院墙扎起来了，屋子顶也修葺了一翻，不由蹙着眉，抬手敲院门，还没敲两下，院门开了。
“谁啊？”
“阿奶，是我。”
严阿奶见了孙儿回来，眼泪先下来了，喜极而泣的扑上去，她身形矮小又瘦，皱巴巴的手颤抖着摸着孙儿，嘴里念着：“回来了就好，可算是回来了。”
严谨信便低着身弯着腰，让阿奶能摸到他的脸。
灶屋做饭的严母，在外回来的严父都高兴，见着儿子想说什么，可嘴笨也不知道说啥，就干巴巴问吃了没，累不累，歇会等等。
“小树呢？”严谨信在院中说了片刻的话，全家人都见了，怎么不见小树？
严阿奶顿了下，才想起来忘了给谨信说大喜事了。
“小树还在睡——”
话还没说完，严谨信见阿奶面色不对，刚停了下，眉宇间的褶皱加深了，道：“小树出什么事了吗？”
“我去看看。”
严谨信步子跨的大，三两步进了堂屋，后头严家人跟着，严阿奶嘴里还说：“你轻声点，别惊动吵醒了小树，他现在不比以前……”
小树莫不是回来时出什么事了？
还是身子得了病不痛快了？
严谨信那短短几步的距离，神色越发凝重，脸是越黑，已经想了许多种可能，刚家里人的吞吞吐吐犹豫，定是太严重了，不由后悔，当日不该由着小树先回来，应该一同去京城，只是他怕劳累折腾——
入了里屋。
炕上柳树睡得四仰八叉的，肚子上盖着条薄被子，如今已经踢到一边，只落了个被子角沾着，穿着一身里衣，松松垮垮的，于是那高高隆起的肚皮就清晰可见。
严谨信步子停了，眉头更深了。
自记事以来第一次的束手无策以及慌乱出现了，他回头见赶来的阿奶和娘，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吵醒小树吧？他如今身子重了，喜欢睡觉，可不能吵醒了。”
“谨信咱们外头说话，娘给你准备了热水还有饭菜，你先洗把脸吃个饭，由着小树好好睡，要不然小树没睡足，会不舒坦的。”
严家女眷轻声劝着儿子出来，严父则没上前，避开了里屋门的视线。一家人劝着严谨信到了院子里说话，别吵着小树睡觉。严谨信这时才找回了舌头似得，拧着眉，“小树不是病了，而是怀了？”
“呸呸呸，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小树那是有喜。”
外头院子里，严谨信这位新出炉的大三元——解元、会元、状元，此刻也只能委屈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棚下吃饭，听家里人说他走这段时间的事。
“喜差来了给了银钱，你爹给包了一两，都是小树之前拿回来的。”
“一两银子没丢了你的面子吧？”严父觉得一两很多了，可现在问起儿子来，却还是忐忑。
严谨信说了并无。严父心里才踏实起来。
严母说了摆席待客这些活都是小树操办的，还说有人送了婢女过来——
“咱家这地方哪里住的下，小树没要全打骂出去了。谨信，你现在当了官，可、可小树是个好孩子，跟你一起吃过苦过来的，如今他身子重，那些仆女一看就不成不如小树，你可别后悔要了。”
严谨信肃着脸说：“推拒得好。”
明明是小树打骂出去，到了严谨信口中就是推拒。
严家女眷心里安了，严谨信则问为何盖了院墙修了房屋顶，“……我在京中谋了差事，这次回来接全家去京中安顿，以后这里便不住了，何必浪费银钱修屋。”
严谨信语气也不重，可他一贯黑脸，说话四平八稳没起伏，严家人以为儿子生气了，严母便解释说：“小树说修的，说要风光风光，不过也没费几个钱，就扎了院墙和修了屋顶，你别生气。”
“……其实修了也好。”严谨信僵硬改口，“家中在村里低了这么多年，如今我中举，确实该修葺一番。”
严父点头，“小树也这么说的，说要不是他大着肚子不好惊动，还要推了重盖，说要体体面面的，好出出风头。”
其实严家人对小树提出的修葺院子还是很高兴和满足的，严家在村里一向不起眼，老老实实窝窝囊囊的没什么地位，以前受人轻视和嘲笑，现在好不容易儿子中举有了体面，那一家人最朴素心愿和想法就是风光。
可严谨信不是这样的人，严谨信务实，心里有远大抱负，装着官场上的事业，想大展拳脚，压根没想过在村里人出风头这种事。
柳树爱啊，柳树就喜欢简单粗暴炫耀，要不是肚子怀着娃娃拖了后腿，恨不得屋子上上下下推了全改成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过去这几个月，柳树就爱大着肚子吃吃喝喝瞎转悠。
等柳树一觉睡饱了醒来，一看男人坐在炕边盯着他肚子，差点人都能吓没了，严谨信也吓了跳，没想着小树睡得好好地，下一秒睁开眼，连个缓冲过程都没有，两人一对视，柳树喊吓死我了，严谨信僵硬着四肢过去轻轻拍柳树背，问没事吧。
拍的柳树一个咳嗽，口水呛到了。
一顿的折腾，夫夫俩终于能说说话了。
柳树听完，搂着肚子，高兴说：“周周哥也在京里？太好了！我能见到周周哥了，他家哥儿叫福宝，黎叔说了，这名字好听，一听就是有福气的跟周周哥一样。”
严谨信脸色如常的嗯了声。
“咱们赶紧收拾动身吧。”柳树扛着肚子迫不及待了。
严谨信皱着眉，说不可，你这样大着肚子万一路上折腾劳累了身子怎么办？
是难得的话多了。
可柳树不怕男人黑脸，说：“我生的时候都八月快九月了，现下六月，咱们赶紧走，路上慢一些不怕，难不成你还要我生了，再坐个月子，那时候天冷了，娃娃小不能动，再等，再等就是明年了。”
“到时候村里人笑话我，说你去京城享福当大官了，不要我和娃娃了，留着我们在乡下吃苦受罪受人嫌弃——”
柳树说着说着真的想哭了，拿眼睛瞪男人，“你该不会真想在外头再找个吧？！我可是大房你正经娶进门的，我不开口答应，你别想！”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严谨信黑着脸，小妾是用纳的不是娶的，不过他没给小树纠正这一点，而是想着小树说得对，翰林是清闲，可给的调度时间也不能过了这个年来年去，到时候他要办公，不好亲自回来接小树，要是小树孤身带着孩子，路上遇到危险呢？
还是尽快动身吧。
于是严谨信便答应了柳树尽早动身。
摆席待客这项省了，一家人祭祖烧纸钱后，收拾了行囊，家具什都不用拉，只收拾了衣裳，带了最新做的被褥，垫在骡车里，防止颠簸，让柳树舒服一些。
至于田地，严谨信交给了村长代为打理，免费借租给村里贫户。
从严谨信回来到出发也不过十天时间，六月中，严家三两骡车摇摇晃晃的出了严家村，上京了。
顾兆这边动身启程略晚了几天。
黎家里，黎大和黎周周收拾整理东西，该送人的送人，像是买的活鸡鸭，还有肉，这些搁不住放，就送给了二婶和后娘，还有柴火也让搬走了。
一去以后过年不会回来了，毕竟路途遥远，当官的一年到头放假也就那么些日子，赶不及回来的，所以被褥这些也送人了。
阿爹的坟修葺过了。
之前请的牌位自然是要一起带入京城的。
家里处理好了，到了奶羊和羊崽，福宝是离不得‘奶兄’小羊，一人一羊崽喝的是母羊的奶，福宝长得健健康康的，如今黎家搬家要走了，刘桂花瞧见这两头羊，心里痒，便说你们不方便带，我就带回去好了。
回去杀了尝尝羊羔味。
黎周周看就知道，要真把两只羊留下来，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没了命。
倒不是黎周周圣母心泛滥，黎周周也吃肉，猪羊鸡都吃，之前杀鸡也没手软过，可这对母子羊不同，福宝喝着母羊的奶，大一些就爱和小羊说话玩耍，当初抱回来时，小羊还养在里屋一段时间。
是有感情的。
不是养的肉。
顾兆见老婆不舍，那一对母子羊像是知道要危险似得，眼神都湿漉漉，母羊更是前蹄跪着拿脑袋轻轻蹭周周，像是想给它的孩子留一条性命似得。
“带上吧，路上走慢些不着急。”顾兆说。
黎周周眼神很亮，高兴了，也没谦辞说什么，抱着福宝亲了口，“小羊和福宝一起去京里了。”
“周周，你怎么不亲亲我呀。”顾兆凑过去了。
黎周周就亲了相公一口，福宝夹在爹和阿爹怀里，挥着肉胳膊，等轮到他时，给爹糊了一脸口水。顾兆也不嫌弃，笑眯眯的单手抱着福宝，“可真是小秤砣，沉甸甸的福宝。”
“咿呀！”福宝生气，他才不沉呢。
李桂花得知还要带羊去京城，失望又不理解，两个羊虽说值些钱，可黎家现在发达了犯不上啊，带这个多费功夫，正想劝劝，先听顾兆说：“顾晨也该送去启蒙了，赵夫子给孩子启蒙够了。”
“那这启蒙的钱……”李桂花还想掏个底。
顾兆便说：“你和爹是顾晨父母，我做大哥的给指条路就成了，没道理还要给送银子读书的。”
李桂花：……
“他要是能读出来，考中了童生，到时候再找我吧。”
李桂花又是一喜，在村里启蒙花不了几个钱的，尤其现在顾兆当了官，赵夫子家得了顾兆便利，更是对黎家、顾家孩子上心，一年束脩一两，再送些自家的粮食、肉之类的，也就没啥了。
大的花销是在后头。
“切记，惯子如杀子，你要是想要顾晨有出息，便不要舍不得顾晨看书受累，多听赵夫子的安排。”顾兆严肃说道。
赵夫子对孙子赵泽的课程表可是很严苛的，其实是对的。放现代，见了这课程表可能会觉得变态太逼孩子了，可古代尤其是没门路没教育资源的寒门农家子，那唯一能付出的就是刻苦努力。
若是连勤奋都做不到，那不如种地算了。
启蒙很重要的，打下吃苦耐劳坚毅性格，底子牢固了，之后的路——有他做教育资源的引路，比什么都没有的农家子好走多了。
顾兆突然想到一事，上辈子原身入赘晚，他后娘除了顾晨之后没几年又生了一胎，如今被他蝴蝶掉了好像？
因为后母自去年到今年大部分时间精力都留在黎家，所以……
算了不管后母与顾爹的事。
走之前，顾兆将爹从府县收拾回来的书和笔记分拣了些，一部分浅显的送给了赵夫子家，一部分托人带去了十里村朱秀才家。
虽然他和朱秀才道不同，但怎么说，农家子的读书人不易，看到朱秀才的双亲和妻子，常年劳作操累坏了身子，腰背佝偻挺不住，自然想到了上辈子爹和周周，顺手帮一把的事情。
黎家走时也租了两辆骡车，加上黎大自己赶的骡车，他的是车板没车厢，上头捆着三袋干小麦，两头羊，两只羊知道主人不杀它们，尽管不习惯坐骡车，还是乖乖伏在上面。
不过黎大时不时放下来遛一遛，让两只轻快些。
那三袋子小麦是王家的。地里忙着收麦子，王家走不开人，便托着黎家将元元捎去府县给杏哥儿王石头，天气热，拿菜蛋容易坏，便先紧着收了一亩地，王家大嫂许氏在院子带着娃娃给扬壳子晾晒，紧着装了三袋的麦子。
也幸好黎家骡车多，也能带上。
白日里，周周抱着福宝还有元元坐一辆骡车，顾兆在后头装行李那辆，天气热，他要是挤过去，周周和孩子们能热出一身汗来，便只能歇息时过去找周周说会话，抱抱福宝，让周周轻快一会。
元元知道阿叔要带他找阿爹，一路乖生不闹，后半天时顾兆怕周周辛苦说看着元元很乖，这会应该不认生了，他抱过去带一会，好让周周歇歇。
这样换着倒还行，再说就一两天的路。
到了府县先送元元去杏哥儿那。黎大识路带的，杏哥儿和王石头正赶着晌午那锅生意，没两下刚卖完，一瞧是大伯还有周周，杏哥儿眼睛都发亮，从车厢里露出一张小脸，喊阿爹。
“元元！”杏哥儿抱着儿子不撒手，亲了又亲。
元元见着阿爹和爹，亲的也不撒手，王石头抱着儿子说：“一会爹带你去买糖葫芦吃。”先招待黎家的亲人要紧。
夫夫俩见了顾兆都局促，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一家人，见礼就远了。”顾兆先说。
在府县留了一日，也不用杏哥儿王石头费周章做饭吃，黎周周说：“明日晌午去金玉酒楼，我家想摆几桌热闹一些，这些年多谢石榴巷的邻居照顾。”
如今都到了，总该是话个别。
当夜黎家一家住在客栈。黎大去找朱老板喝酒说话去了，杏哥儿送了一大碗猪头肉给大伯，黎大带过去，哥俩喝了一通。顾兆和黎周周在客栈，顾兆是在写帖子，临时加急的，花了钱交给客栈小二跑一通，给学校夫子送去。
帖子里也说了缘由，先是感谢夫子悉心教导，因为要赶着赴京上任，所以行程急切，明日想在金玉酒楼宴客答谢云云。
第二天晌午，酒楼里徐掌柜本是要请了一桌，真应了当初放的话——顾秀才要是中了，他摆一桌酒席给顾秀才祝贺。
哪用得到他啊。金玉酒楼老板亲自出来了，说今日他做东，给顾大人摆酒席，上下两层他都包了，不过顾兆推了没要，玩笑说抹了零头便已经承情了。
酒楼老板也是个人精，当即夸赞顾大人廉明。也知道，人家退这一步，是给了他面子。
有时候富商乡绅给举人老爷送银子，还真不是为了所求，大部分都是想借一借举人老爷的光，举人老爷收下了，传出去，那就是他家跟着这家有人情，行商做买卖，图个便利。
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也有提前买股的意思。若人家真发达，官位步步高升了，哪里还轮得到一个镇子上的小乡绅巴结送银子，多的是人。
现在酒楼老板面上就很有光，顾大人赏的。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二层是黎家人和夫子，石榴街的邻居一家来两人，连走了几年的马嫂子和她男人也到了，幸好是赶上了，还带着孩子。
孩子一岁大，是个男孩。
两人听郑家人说顾秀才中了，以后要定在京城，便匆匆赶到府县，哪怕可能扑个空，还是过来了，两人念着黎家的好，若不是黎夫郎和顾秀才，两人早没了命。
幸好赶上了。
黎周周见了，听马嫂子说孩子叫马黎。旁边顾兆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软软的细发，说了声好名字，以后平平安安的。
马家两口子拘束笑了起来。
席吃到一半，府尊大人来了，大家伙都愣住了，齐刷刷站起来不知道咋行礼，还是府尊大人让坐，径直去了楼上。
反正又是一通客气。
等宴席散了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这顿席啥滋味，石榴街的人家没尝出来，可全都觉得有面子沾了光，盼望着以后他家孩子也能像顾大人那般得个出息。
第二天黎家动身从府县另一道门出去。
这一顿宴席，石榴街上吹了许久，连着客栈的小二掌柜的，曾经做为黎记卤煮的食客也纷纷提起来，说道顾大人如何、府尊大人也来了，还敬了酒云云。
平常百姓家里有孩子念书的，便拿顾大人做榜样。香油巷子里游家也是，说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说：“……也不知道黎老太如今后不后悔，以为黎三是个宝，没成想错把鱼目当了眼珠子疼，如今黎家可发达了，不过那是黎大家。”
“人家去京城当官老爷的爹了。”
后不后悔，也只有黎老太和黎老头夜里的小声呜咽哭诉声了，还不敢明着哭和悔，怕老三见了发脾气，如今两人年岁大了，全靠老三养老照顾了，要是老三不管他们了，那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六月还好走动，到了七月天气酷暑炎热。
他家福宝原本肉嘟嘟的脸都瘦了一圈，一家人可心疼坏了。顾兆便说，夜里白天早上多赶赶路，中午热了就歇，走慢一些。
因为顾兆现在有官职在身，可以走官道，官道要平整安全许多，加上夏天早上天亮了早，赶赶夜路早路也是可以的。
一直到八月三号才真的到了京城。
检查了文书，城门把手的士兵放了行，只是盯着骡车上的两只羊瞧了许久，他们守城门这么久，大大小小的官都见过，翰林院的检讨而已，可没见过带羊赴任的，还挺稀奇，这啥羊啊，至于带这么一路。
一家人进了城，真是风尘仆仆和一脸疲惫，顾兆先找了客栈安顿好了家里人，然后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牙人——买院子！
这次看院子一家人一起去的，以前是租，临时的地方，可如今要买院子那就是安顿下来的家，一家人要住着舒服敞快，都要买到心头上。
黎周周想着家里如今有钱，买应该能买好些的，可自打看到高耸气派的城门便开始心里打鼓，一路进来，瞧见了繁华热闹的街道，再听牙人说什么靠近皇城外的那是皇亲贵子地方，买不了的，再往后顺，那就是朝中大员……
不会不够买院子吧？
“……离翰林院最近的，顾大人您要买的院子的话，这四个方向，六条胡同适合您，您瞧瞧。”
大历有规制，三品以下的官员，大门都不得朝街道开。啥意思，就是门户对内，用院墙围起来的地方对着街道。
通俗些就是比石榴巷子更大的巷子街道，以前一条巷子住二十户人家，现在一条巷子住个五六户，因为占地面积大。这还是小住宅院子，要是再大一些的，那就一胡同住三四户。
还有占了一个片区就一户——以顾兆如今地位是不可能买到的。会掉官职，僭越了。
他家现在能看到买到的，离翰林院办公机关远一些的能买到像模像样的三进宅子，京中有关系的富商修的，要是近一些的能买到两进两出宅子——还有紧凑型三进。
一天跑着看两家都是效率高。
当天一家三口抱着福宝回客栈，就有人小二递帖子。顾兆一看，原来是严二哥的信，竟然比他们家还早到。
顾兆拆开信跟周周一起看，信里寥寥数语，简单粗暴交代了一家早动身半个多月，如今安顿好了，宅子地址在哪里，若是兆弟不嫌弃，可以先来寒舍歇息，慢慢找宅子。
他住这个客栈是当日三人约定好的。早上入住时，那小二没瞧见，等想起来拿了信来找，他们家去看房了，现在才送过来，听小二说半个月前严大人送来的信。
一家人便赶着骡车去找严谨信了。
严家的院子买的是两进的，距离翰林院也比较远一些，赶着骡车得一小时——没法子，严家钱不多，以及离皇城最近的一二环辐射开来都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京城里的皇亲高官真是掉个瓦片下去，都能砸到两位。再者现在的宅院占地面积大，四进、五进的院子对贵人来说是常态。如此以来，小官往后靠靠，就靠到了三四环。
前排的地方位置，想买也是买不到的。
严家的两进院子还是很宽敞的，毕竟远嘛，也是刚安顿好没多久，处处都空旷。一见面，黎周周见到柳树吓了跳，小树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显得肚子越发大了，还走路快，吓得黎周周眼皮直跳。
好在严谨信赶上去扶着了。
“慢点。”严谨信说。
柳树随口应了声没事，先高兴喊周周哥，又去看福宝，说要抱抱，黎周周便说：“你忘了你肚子了？是不是快生了？”
“不是月中就是月底，差不多了。”柳树也想起来，他赶路久了瘦了后，人就轻松，好像肚子也不觉得拖累，时常忘了还怀着。
当时在村里时，吃吃喝喝胖了一圈，老觉得身子重。
等寒暄安顿好。
柳树说：“周周哥，你家买院子要是近了，前头有几个好的，我瞧着都好漂亮，也离着什么翰林院能近一些，我家没那么多银子，就往后挪了挪，价钱我都打听好了，旁边不远的三进院子，三十多间房还有个花园，要九百两银子，近一些的只有二进院子，四百两多，我家的便宜些三百五十两……”

第75章 京中翰林3
严家买的院子布局和平安镇郑家差不多。
二进的院子都大抵如是。
正屋、东西两侧厢房、并着正屋、厢房左右的耳房，加上门房、倒座房、灶屋一共十五间，院子宽敞，也没郑家屋院栽种的矮松观景花园什么的，一看就是空置了许久，被严家人买下的。
“我家房子便宜，后头还连了个马厩，旁边像这样的房子都要卖四百两出头呢，我家给抢到了便宜的。”柳树提起来觉得自家房子买的划算了很高兴。
顾兆私下里问二哥，咋回事。周围一圈都四百两，你家院子瞧着瓦顶砖墙还都是修葺过，一圈抄手游廊，屋里家具都有，应当不便宜的。
昨天他们一家也不是白跑的，起码京城房价知道的。皇宫是中心，辐射开分内城和外城，内城是官员买不到的，只有皇亲国戚能住的地段，比如康景帝成年了的六位皇子，还有一些王爷之类的。
外城开始就是一二环按远近、造价、规格分，昂贵一些的一间房均价七八十两，一座五六进的院子，大大小小房间加起来不得六十多间，加上院子花园造价不菲的太湖石等，平均差不多五六千两一座院子。
再贵上万两也是有的。
这都不是他们小官能看的房。
严家如今这个地段，真的还不算特别偏远，房子瞧着也挺好的，没道理这么便宜。
“院子原家主也是做官的，去年被抓下狱，今年六月砍头了。”严谨信说。
顾兆：……
难怪了。
能买这个地段的，大多数是当官的，或者祖宅。做官信风水信运道，前屋主当官下狱还丢了命，来看房子的一听绝对嫌晦气。就跟宁平府县他家租住的小院子，听府县邻居说，如今租金涨到了十三两银子一年。
为啥，进士老爷住过的地方，沾沾顾老爷的运道。
即便院子不大还是很抢手的。
“占便宜了。”顾兆是好的信，坏的不信，笑着举茶杯跟二哥碰了下，“咱们步步高升。”
严谨信肃着脸喝了口，心中清明，“若不是因为兆弟，我们一家如今也是租房住。即便这般便宜，也买不起的。”
柳树和周周哥聊得高兴，抽着耳朵听见男人说这么一句，当即说：“对啊，还要谢谢周周哥你家相公，我家的银子算上黎叔送来的一百两也就二百七十多两，还差着远，他也不许我收银子，幸好带回来了一百两，说是万岁赏你家相公时，顺便也赏了我男人，这才够买了房子。”
“相公回来时是带了一百两，说是圣上赏赐的。”黎周周当时接了银子高兴，一问相公，原来一甲三人都有了，这会大概听出来好像不对，便看了过去，说：“我以为每次都会给的，原来不是吗？”
严谨信答：“不是。”还加了句，“并非所有一甲都会有赏银。”
顾兆：……
所以还要提吗。
顾兆哭笑不得，怎么严二哥也开始不严肃了。
“周周，不是我瞒你——”顾兆先给周周解释了句，“这一甲三人的百两赏银，说起来其实还挺怪不好意思的，都是我卖惨得来的。”
严谨信：“兆弟过谦了，我信你心中真有沟壑壮志，天子圣明，不然也不会赐你赏银还惠及我与榜眼。”
“原来不是次次都给发前三啊？”柳树这会也听明白了，他想催着男人仔细说，可觉得不好，周周哥他男人好像不想提，那就不能由他张口催，害人家丢了面子。
顾兆见一屋人都好奇，只是没人问他，让他说个明白，便笑笑，不藏着掖着了，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时殿试完，我们一行人在外头先等成绩，听诏进殿由圣上考校钦赐排名……”
大家伙都听得认真，就是听不懂的长辈也不闲聊了。唯独福宝，在他阿爹怀里，挥着胳膊手手，嘴里咿咿呀呀说话，他阿爹就轻轻拍下，厅里安静，爹说话声又催眠，这不慢慢闭着眼睡着了。
“二哥做的诗极好，到了旁的进士也是考校问学问，到了我，夸我像个探花的样貌。”
严谨信在旁边端着茶杯喝茶，挡住了嘴角一丝丝笑意。
这话每次由兆弟说出来，总透着一些好玩的意思。
黎周周也笑了起来。
“我学识不如前面的扎实，原本是有个二甲位置，已经很不错知足了。”顾兆觉得当时康景帝也没真想赐他探花，把他提拔到一甲名单，虽说文无第一，全凭上位者的审美，可极好和普通好还是一眼明了的。
像是严二哥，那就是学神人物，极好中极好。
“然后圣上便问我怎么做了上门婿，不怕被天下书生耻笑？”顾兆不提这个，也是怕周周往心里去。他家周周很在意爱护他的，若是没说好说明白，周周心里会觉得给他拖后腿了。
顾兆看过去，果然见周周眼底的笑意顿了下，就是爹脸上也有些担忧，都是替他担心，操心他的前途，顾兆心里暖和，嘴上语气轻松笑说：“我说不怕。”
黎周周担心的都快站起来了。
就是柳树再大大咧咧的性子，在屋里关起门来都不敢轻易提有关皇帝的话题，即便说也是嘴上把门问了男人，说圣上、万岁等尊称。
“只怕不能报效大历。”顾兆说的是当时原话。
他做上门婿有种种因素，最直接的其实是原身想软饭硬吃继续参加科举，可他做了黎家上门婿，和周周结婚是因为对周周一见钟情，也有几分形势所迫。
放刚穿来的时候，要是提咱俩先不急结婚，自由恋爱谈个一年半载，那就是等于找抽和连累黎家、周周被骂。所以只能是先结婚，后培养感情。
他和周周感情好，十分恩爱，并不觉得入赘哪里低人一等了。
可这些答案，哪一个都不能拿出来当时说，说了轻则事业完了一半，重则可能还会惹得龙颜不悦。
软饭男、胸无大志、恋爱脑等等，不堪重用。
只能另辟蹊径，在夹缝中找出彩虹屁给皇帝吹。
不怕全天下书生背后骂我有辱斯文是个入赘的，只怕不能报效大历。
这个时候，一句话不对，皇帝能要了你的命，就算圣上仁厚留你一条命，可你之前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周周和爹辛辛苦苦做生意赚钱供他都白费了，很有可能还要沦为笑柄——若是除了他一身功名，永不录用，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顾兆如履薄冰，在康景帝问出那个问题时，脑子里就高速运转，心里强自镇定，往最坏里想结果，所以什么场面话马屁都能吹出来，且说的真情实感。
皇帝选人才，且在大殿上这么多进士看着，当然不可能只是找你唠家常聊八卦问你为何入赘这么简单，即便皇帝问的简单，你答案也要上升，不要拘泥私情，放大了，立住脚。
“顾兆生长于乡野间，自知资质想钝，曾经还被批责过，多亏了黎家接纳，供顾兆读书，顾兆虽然人小能力卑微，读书识字想如书中所言，男儿志在四方，定要报效国家，哪怕做一砖一瓦，只要用的到顾兆的地方，顾兆便愿意前往，做大历的一颗小小基石……”
之后又说了他在村中家里时琢磨出的肥料法子，这肥料做法污秽，是被人瞧不上的，可能给村里乡亲带来丰登收成，就和他是赘婿一般，有人背后言道他丢了读书人气节，可读了书才能一展抱负为大历做实事。
这话略有几分大白话，不过很切合顾兆的贫寒出身，配上更显得情真意切的真挚赤子心。
反正康景帝听了面容略有几分动容，问了什么肥田法子。
顾兆当然不会详细答，说屎尿这些，污了圣上耳目，他说的是地里收成好，一亩地原先多少用了之后多少。还给之前发匾额的府尊吹了下，意思府尊大人得知已经推广。
康景帝便看汪泽田，汪泽田早已找出顾进士所在籍贯的当时县令名字，如今直接递过去，康景帝一瞧，略略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好像是两年前，宛南州的知州范闵递上来的折子。
当时康景帝六十大寿，见到这折子上花团锦簇的文章，什么天下太平五谷丰登都是万岁励精图治感动上天如何如何——
这类拍马屁的折子，康景帝见得多了，当时也没太当回事。只是递折子表功的时间很好，加上报上来的粮食确实是多了些，康景帝龙心大悦提了提笔，给范闵调动了下。
如今听顾兆的话，一连串对上了。
那位宁平府县的县令倒不是个钻营不办事的。
康景帝当时脸色没多表露，回头再细问问范闵。
宛南州五品知州范闵调入京了，如今做了京官，四品的户部侍郎。
这些暂且不提，反正当时是一切对上圆上了，原来还真有这么件事，再听顾兆说的那番话便不是面上的套话官话，康景帝从略有动容，到大为赞赏，夸了顾兆有读书人气节，应当如是。
意思是读了书就该报效大历，这才是典范。
之后事就顺了，康景帝当即提了顾兆为探花，说你这学识还是略差了些，尤其是这字，那便进翰林院好好磨练磨练。
康景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高兴上头了随心所欲，提了顾兆名次，还给赏了百两银子，可能觉得给完给一人太过瞩目，便给状元榜眼都发了，勉励话语大概意思：好好一心为大历做事，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这也成了美谈。
之后一甲三人打马游街赴曲江宴会，顾兆因为颜值和在殿前回话以及被赏了银子，颇收瞩目，当时风头是盖过了状元和榜眼二人。
没办法，顾兆话题度比较高，自带的。
新晋探花郎真是面若玉冠丰神俊朗，可惜早已成婚且入赘。
啊？探花郎是个入赘的？
入赘又如何，圣上都赞有读书人气节。
顾兆简单直白的说了当时情况，末了谦虚说：“所以得了百两赏银，还挺不好意思的便没跟家里说。”毕竟以他的水平，真担不起一甲第三。
黎周周听完，尽管相公说的简单，可他还是一背脊的汗，若是真因为相公入赘他家连累了相公，那就糟糕了，幸好幸好。松了一大口气。
“不说了，吃饭吧。”
顾兆见周周脸有些发白，就知道定是吓着了，便岔开话题说吃饭，他家做东，请二哥一家出去吃，可说完便想起来不妥，柳夫郎还怀着呢，立即改口说：“再有一两月，是我们一家上来喝二哥家的喜酒。”
客厅里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乐呵起来。
严家人高兴，严阿奶严母招呼客人坐着不动，稍微等会，一会饭菜便烧好了，还让儿子/孙儿好好招呼黎家客人。
黎家真是他们严家的贵人。
柳树挺着肚子，说：“福宝睡着了，不然先放我屋里头，让他能睡得踏实些。”
“好。”黎周周抱着儿子去了正屋。
严谨信则带顾兆和黎叔去西侧屋安顿好。
严家这二进的院子，正屋是三间，都很敞快地方够，中间充作堂屋客厅，左右两间分别时严父严母的房间，一边是严阿奶的屋子。严谨信与柳树睡在东厢房，隔壁间是严谨信的书房。
黎家带来的羊终于能安顿下来，待在马厩里和骡子是友邻。
用过饭，黎家人要看房子，不能一日日耽搁，借住严家到底不是自己家中，日头毒辣，福宝喝了奶还迷糊，严母便说将福宝留下她们看着定不会出岔子。
黎周周是信柳树的。
将福宝留在严家也能方便一些。
“他要是哭闹，小羊牵过来让他看看摸摸就不会哭了。”黎周周也有经验。
柳树拍胸脯说周周哥你放心，福宝给你看的好好地。
一直到出门福宝也没哭闹，黎周周心里安顿许多，可事实上他们走了约一刻，福宝瞧都是生脸，没爹爹阿爹和爷爷，瘪瘪嘴眼泪汪汪的要哭，柳树赶紧说：“阿叔带你看小羊，福宝不哭好不好？”
福宝掉眼泪豆豆。
柳树是急了要抱，被严谨信给训了，你那肚子多大了，如何抱孩子？他自己抱着福宝去院中看小羊，福宝待在这位叔叔怀里，更怕，原本是掉眼泪豆豆，如今成了哇的哭。
“是不是你脸太黑吓着福宝了？”
柳树在后头急，“福宝福宝看阿叔，阿叔长得不黑，你瞧阿叔……”
不过最后还是见到小羊不哭了。
房子找了两日，当天下午去看了柳树说的九百多两的三进院子，确实是敞快许多，后头加了一排后罩房，这里是睡下人的，与正院中间距离侧边有马厩能养骡子、羊这些。
像严家的那个院子，马厩骡车是正屋后头侧边开了小角门，砌一堵墙隔开，用耳房充当马厩，离住人的地方到底是紧挨着，天气热了有味。三进的院子，后面就是这样便利一些。
当然价位也贵了一倍。房子多了，收拾起来其实也不方便。
不住人房子没了人气，年久了还要修葺换瓦片。
“我瞧严家那房子就很好。”黎大看完三进的院子说。这房子太大了，就是镇上乡绅老爷也不是这么个气派住法，他见了这大院子心里就飘的慌不踏实。
那就看二进院子。顾兆也是这个想法。
就算是以后添下人，前头的倒座房也能住开。
“骡子地方我日日打扫，洗刷得勤快了，又砌了墙，我瞧着没味。”黎大是背着牙人跟兆儿和周周说的。
刚给他们卖房的牙人夸三进院子好，说的就是后头小院子的便利。
为了这块地方就多画个一半的价钱，不值当不值当。
黎周周是想买的离相公办差的衙门略近一些，就想往前头瞧瞧。
可近一些的院子，虽是二进院子但很小又破，光线也不怎么好，家具定要换新的，都不知道用了多久，墙也脏兮兮灰尘布满了。好房子轮不到他们手里，早早有人脉抢手卖光了。
倒是再往后延一延，院子质量要好许多。
同严家走路可能要一刻左右，院子也是二进的，但二进和二进也是有区别的，就好比现代的三室房，大三室和紧凑型小三室，开发商交付的精装修和屋主花大价钱的精装修的区别了。
这个院子好看，家具都不怎么用换，比严家院子略大一些，敞快多了，装的也好，抄手游廊上的漆都是新的，看样子才描过没多久。
“这般好的房子怎么空着没人要？”顾兆问牙人。
牙人猫着腰赔笑脸说：“您不知道，这原屋主原本在京城做个七品小官，如今说是调到外头当五品官大人呢，之前不晓得，房屋才翻修过，如今卖的急。”
看似升官了，但地方官和京官还是差着些，要是京里肥差，那就是地方五品都不换的。
院子钱不少，这座二进的院子钱快赶上了严家旁边的三进，那个九百两，这个要七百两，当然多了两间耳房，一间平均下来四十两左右。严家才二十三、四两。
还是定了。
最后成交价又便宜了二十两，六百八十两成交的。之后的日子就是搬家、安顿，期间郑辉一家也到了。
不过可惜没买到这边。
翰林院离皇宫一巷距离，礼部没在这边方向，在另一头。郑辉为了上工方便，自然是选离得近的院子先挑，礼部一瞧就清闲，衙门离皇宫位置比较远，所以买房子可选的多，价位也略低一些。
可见热圈和温圈的区别。
郑辉也是瞧房子，忙不开来。顾兆便说等安顿好了再说，如今三人都在京中，不在意一朝一夕见面说话。
九月六日，柳树发动生了，生了个男孩。
黎周周是安顿好了自家，估摸着小树快生了，严家人连稳婆都请了过去，他便每天过去看看情况，他生了也算有些经验，想给小树宽宽心，让别紧张了。
谁知道那天傍晚他要走，小树送他，黎周周说不用，正说话就看小树裤子湿漉漉的，顿时明白过来。
他就说小树今个怎么催着他走。
柳树从羊水破到生下来，前前后后用了不到两刻的时间，属于灶屋刚烧好了热水递过去，稳婆一摸说还没开完，等再送热水进去，除了柳树喊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十分响亮洪亮。
很顺利。
生完了，还能听柳树说他饿了，想吃肉。
稳婆赶紧说不能吃硬的荤腥，最好先灌一些米汤冲冲肠胃，等污糟排出来干净了，休养过几日再吃荤腥。
柳树挎了脸，还要喝几天米汤啊？
“是这样的。”黎周周温声说：“大概两天就成了。”
两天就两天吧，柳树一咬牙忍了，这会便有了精力找儿子，说长啥样子他瞧瞧，别黑不溜秋的——
然后抱着看孩子顿时不高兴没话了。
反正严家热热闹闹很好玩。
黎周周回来跟爹和相公说时还想笑，“其实还好，小孩红彤彤的，小树就说不黑不溜秋怎么红的像猴子脸。”
“才出生的小孩都这般吧？”顾兆以前听实习单位的工友说的。
“稳婆也这么说，说再长长就好了。小树问我福宝是不是也这般，我说是。”黎周周难得骗人，都没看小树，这会在自家，念叨说：“希望小宝宝能长开白嫩起来。”
不然小树就知道他骗人了。
福宝是生下来皮肤就白。
顾兆听得想笑，不是笑柳夫郎，而是觉得他家周周可爱，说了慌这会虔诚祈祷，便说：“定会的，小孩子多喝喝奶，不晒太阳，养起来就白了。”
而且其实严二哥也不是天生黑皮。
这是地里劳作，后天日头晒得，一起上学读书四五年，每年七月农假结束，严二哥回学校是最黑的，简直是晒得黝黑瓦亮，可到了过年年跟前就又白了几个度，缓回来了。
再加上柳夫郎也不黑，那两人小孩应该是没黑的基因吧？
黎周周听了相公说的安心了。
用了饭，洗漱后，各回各房睡了。
福宝穿着一身连体衣，长衣长袖趴在床上从床头爬到床尾，顾兆穿着一身短打，坐在床边看娃，拿着布老虎逗福宝。
“叫爸——叫爹爹就给你玩。”顾兆在家一贯随性，说话就吐露嘴。
福宝手脚并用爬的很快，到了他爹跟前就坐着，两只肉手手撑在前头，肉呼呼的脸蛋露出一个很好rua的弧度，顾兆看了没忍住就想上手，顺便把老虎给儿子。
还出什么条件啊，就这一个宝贝，再说老虎也是周周给福宝缝的。
顾兆是把老虎放儿子手里，顺便一手rua了下肉呼呼的弧度，果然是很好玩。福宝抓着老虎，张口说话，吐字不清的先流了他爹一手的口水。
“喋！”
“好儿子。”顾兆亲着抱福宝带怀里，沾着福宝口水的手也没客气，笑呵呵的往儿子爬爬衣上蹭，这不是‘正好’‘顺手’蹭到了儿子肉呼呼肚皮上，果然手感更好了，“咱爷俩客气啥啊，是不是？”
福宝被他爹rua的抱着老虎咯咯笑。
黎周周端着羊奶进屋，一瞅父子俩黏糊一起玩，眼底也透着笑意。当初他生了福宝，相公去京城考试一走回来就大半年了，福宝见了相公不认识，虽然不哭闹可不爱和相公玩，要是相公凑他近一些，粘他，福宝见了就挥胳膊，鼓着脸生气，还冲相公吐口水泡泡。
当时黎周周板着脸凶了一次，可自己先心软吓唬不了福宝，只能一遍遍教福宝这是爹爹，最疼爱福宝的爹爹。
福宝才多大，懂个啥？只知道，这个生脸的一回来，他阿爹光抱生脸的，还亲亲生脸的，不亲亲他了。当然不乐意，故意捣蛋，生气气。
顾兆就说：“不急一时，我走了大半年，福宝不认得我正常，以后咱们日子还久着，我多带带他抱抱他指定就亲我了。”
村里男人得了孩子也稀罕，可就稀罕那一时，孩子吃喝拉撒还是屋里头人顾着，高兴了有闲工夫了，抱一抱，哄两句孩子，平日里都一概不管的，反正西坪村男人都这般。
黎周周知道相公和村里男的不一样，可带孩子麻烦，福宝都算是乖巧的了，但拉了尿了要哭，饿了也要哭，夜里你睡着了，他醒来也要哭。
反正不是简单轻松的。
他就想着，要是福宝乖了就交相公抱抱，哭的时候他接过来，换尿布喂奶他来干就成了。可没想到，刚开始他做了，相公在一旁学着，等第二次福宝尿了，相公就说他来换尿布。
尤其是喂福宝吃奶，相公爱干这个，说有奶吃就是娘，我喂咱福宝喝奶，他定能记得我的好，不跟我生分了。
“奶好了？我来喂我来喂。”顾兆见周周回来，喂福宝喝奶有福利的。
玩老虎的福宝闻到了奶味，扬着脑袋，乖乖巧巧的喊啊喋！顾兆是一胳膊抱着儿子坐在他腿上，一手接了碗，说：“乖儿子，爹爹给你喂奶喝，叫什么？”
“喋鸭！”福宝兴奋地还用屁股墩了墩他爹。
顾兆手里的碗晃了下，黎周周便过去接了福宝到自己怀里，这样能稳一些，让相公给福宝喂奶。
福宝吃奶时就乖，吃的香喷喷的。
之前赶路时，天气热，大人小孩坐在车厢里一闷就是半天多，尽管穿的单衣，给福宝还换上了短袖短裤的爬爬连体衣，可也热啊，一个多月下来，原本肉呼呼很好rua的福宝都瘦了。
莲藕节的肉腿腿瘦了。
如今也就脸蛋肚肚好rua一些。
“咱们补回来。”顾兆心疼儿子。
福宝就啊呜一大口喝奶。
喂完了奶，顾兆给福宝拍了奶嗝，顺了气，这才哄着儿子睡。
小孩子吃饱喝足睡得快，睡在爹和阿爹中间，顾兆隔着儿子和周周说话，压低了声，还没说两句，福宝就哼哼唧唧，黎周周轻轻拍了两下哄了哄，问相公说什么？
顾兆：……
刚疼儿子，一副和福宝天下第一好的亲爹顾兆，这会磨了牙，话音一转说：“我想着给福宝外头订做个小床，他也大了，睡中间我有时候怕压着他，让他自己睡，床就放咱们屋里。”
请仆人一时半会不好找，尤其是带孩子的，得好好挑。
黎周周轻声说：“不好吧，福宝现在会爬会坐，万一掉下来了。”
“你还信不过我？我给咱家福宝画个超级无敌加固加高栏杆的小床，保证他翻不出跟头来！”顾兆给老婆保证。
这有了孩子好是好，可夫夫间的夜生活也得要啊。
“要是做床就定两个，给严二哥家也送一个，权当他家孩子的满月礼了。”顾兆还是很有兄弟情的。
黎周周看相公气鼓鼓模样，眼底带着笑意说成。
相公和福宝可真一模一样，脸颊都气的高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兆起来画婴儿床，画完了自己出去找木匠订做，他们这片院子，出了门是巷子口，沿着巷子往出走，绕到街上就是各种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毕竟生活区嘛。
当然京城物价也高些。
顾兆熟门熟路的，之前还在这儿订了骡车车厢，没法子他家有骡子，可只是拉货的板车，他要是早上上班，总不能坐在板车上——他倒是不介意没啥，还凉快。
可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人给你按个失仪罪名就不好了。
当官的穿着官服坐在板车上，来回上下班，供百姓围观，像话吗？
顾兆到了店，交了定钱，做了两个婴儿床，店里师傅瞧了图纸和他一顿沟通，说十天差不多就能拿了。顾兆把严二哥的地址留了，说另一个直接送这家里。
回来时还想，当初在宁平府县做床，两张床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婴儿床这么小一些，怎么还费这般功夫？
也没多想，可能前头还有排队的吧。
回来时路上顺便买了菜。
第一道门，右手是门房，左边一排倒座房，正面是照壁，左拐，一门与二门之间宽有个六七米，顶头侧着是一间大灶屋，这些狼烟地动的油烟就不往里院子安排。
这块余下的地方，顾兆之前看房瞧见还有人家摆花花草草装饰一下，他家现在没这人手闲工夫，就是光秃秃的墙，不过墙上也有浮雕。
第二道门位置正中，虚掩着，上台阶跨进去，就是主人家住的地方了，是真的敞快，他家占地面积加起来有上千平方了，这可是京城啊。
顾兆在现代是都不敢做在北京买房的梦，太遥远了。
如今瞧瞧这大院子，这面积，这院子里角落拴的他儿子奶羊和玩伴小羊，咩咩叫的，多活泼生趣！
他们家在京城有房了，要开启新生活了！

第76章 京中翰林4
大历朝朝会是每月三次，月初，月中，月末，这三天。
跟电视里看的皇帝天天宣文武百官大早上早起上班开会不同，实际上大历朝的朝会每月就这么三次，且参加人员还是四品以上才有资格，以下的官没有想见圣上，那就是每年岁初大朝会才能隔着百来米见一面皇帝身影了。
顾兆就记得，历史上明朝哪位沉迷炼丹的皇帝就十几年没上过早朝。
一个国家的运营，尤其是像大历这样已经第三代了，康景帝在位五十六年，整个国家和平许久，早已有了自己的运转模式，而且很成熟了。
像不上早朝时，那这么多京官如何上班？皇帝该如何处理政务？
皇宫分前后宫，后宫就不提了。前面就是办事的。不上早朝时间，内阁、六部就是进宫办事，六部是自己带重要折子进来，整个大历唯独内阁办公室在皇宫内，六部的各个衙门还是在皇宫外的。
小事各个部门解决，解决不了的，拿捏不住的就往内阁参研，最后由内阁大臣面见圣上递折子说情况。
有的准了，有的打回去再想，或者皇帝给旨意。
有时候一说说几个小时，皇帝还留饭，所以内阁人员就是大历朝当官的最最羡慕的权力顶峰了，尤其是首辅大人，当官做到极致也就这个份上了。
而其他办公机构，基本上是靠皇城工作区域划分的，肥差、实差，重要的衙门自然离皇宫前宫殿近，要是皇帝临时宣召，能最快时间到达，以免皇帝等久了。
不太重要的，可能工作一辈子，除了岁初大朝会等遥见圣上天颜外，没别的机会了，这些衙门就离得远了些。
像礼部的衙门处于皇城工作区，六部中倒数位置。位置略偏后宫宫墙外，靠着东掖门方向。郑辉家就买在东面三四环外。
皇宫一条中轴线下来，中间大门为大历门，是大历朝最中心重要的大门，除了皇帝出宫回宫会打开，平日就没打开过，百官朝拜、官员进宫都是走左右两扇门，定门、安门。
而翰林院处在定门那个方向，当然隔了一条巷子。
但正对着，位置已经算是很优越了。
黎家、严家的院子就买在南面三环外。与郑辉一个东，一个南。
月三次早朝，上班时间早上六点半就要整理好衣冠进宫了。至于起多早，就看你家住的离皇宫远近了。不上早朝时，看各个衙门的具体情况了，大部分时间就是早七点到衙门先打卡。
像郑辉就是，第一天七点准时到，结果全衙门管事就他一人，连下手都是懒洋洋的一个个没精打采打着哈欠。一直到辰末巳时，差不多就是九点多，顶头上司才到。
郑辉从六品，上头还有一位从五品的郎中，位置正处于不用上早朝，加上礼部的主客司清闲出屁来，便姗姗来迟，一天就是点个卯随便来瞧瞧就成了。
这算清闲的了，但说起来还有更清闲的。
翰林院。
黎家院子在顾兆第一天上任报道时，早上天还是黑严实的，月亮星星挂满天，黎周周就起来了，烧火做饭，就和往日相公念书上学差不多，比那时候还早。
顾兆是觉得翰林院这衙门应该没这么紧要上工吧？
不然也不会给他和严二哥搬家时间这么富裕，且半点都没催过，还是顾兆主动问的，问上峰，答：不急不急慢慢来。
这怎么个慢法？
后来安顿好了家，严二哥那儿不放心柳夫郎，顾兆寻思不急一两日，等柳夫郎生了，他和严二哥一同去报道，不然两人一届的，他早两天去，显得严二哥太晚了不上心不好。
当然主要是放假太久，顾兆舍不得儿子老婆不想上班，故意找借口拖延。
柳夫郎生了后，孩子洗三刚过，严二哥便说明日便赴任。
成。
两人约了时间，一同前去。
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黎家院子就点上了油灯，又回到了以前上学时候——比上学还累。这会赶骡车去翰林院要一个小时的路。
顾兆照旧一身短打，脚下蹬着布鞋，先洗漱干净，福宝嗷嗷哭，顾兆一看，这是尿了，熟练地换了尿布，抱着哄了会，福宝便继续睡。
此时早饭也好了。
一家人点着油灯在堂屋吃了饭。
天还麻黑，黎大套了骡车从后面角门出来到了前头大门，顾兆跟周周还有福宝道了别，这才上车，从他家的巷子出去，赶车快一些，几分钟就见到巷子口等着的严二哥了。
也是严叔赶车。
打过招呼，没有多余话，走了去上班。
京城路是棋盘格一般，横平竖直的，以皇宫为中心，向外开来，统共有四条主干道，主干道马车架并排，一共能容纳六辆马车同时驱使，这四条主干路是不能摆摊的，只有临街的铺子门面。
官员们上班一般都是从自家巷子出来，小路汇聚到主干道，这路平坦好走快一些。不过走这条路也有学问，要记得谁家谁家的马车，要是汇聚了，那职位低的就要让一让。
顾兆当时坐在车上向外看，还想着这路宽阔，路上也没多少车，怎么还要让？
等越靠近皇城，马车就多了，车厢装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哦，他家还是骡车而不是马车。
有的车与车并驾，走的缓慢，帘子揭开了，端坐在里头的两位大人在说话。其他的车，也是这般，路上车多了，便不能赶车飞驰，而是车夫跳了下来，拉着马绳，时不时的避让在一旁，让其他大人先过。
车夫穿着衣裳都不同，各是各家的，面上的表情，下车的姿势都像是尺子量的刻画过，规规矩矩。
严父与黎大哪里见过这样场面。
顾兆掀开帘子，看着外头情况，跟爹说：“爹，剩下的我走过去就成，你和严叔早早回去，路上能避开一些避开一些，不着急回。”
严父吓得早跳下车架上，拉着骡绳，这会听了顾兆的话，心有戚戚点头。严谨信也下车，是劳累辛苦爹了。
“下午也不用来接，我和兆弟走回去。”
“是了，爹。”顾兆说。
两人见家里两辆骡车离开了，这才靠着路边走起来。
“要找车夫，还有仆人了。”顾兆蹙着眉说。
严谨信点头嗯了声。
顾兆说：“我是府县呆惯了，平时爹赶车拉货送货，送一家人，一时半会忘了这茬。二哥咱俩如今进了京，你是状元我是探花，都是寒门出身，指不定有多少人背后盯着咱俩，今天赴任，实话是家中紧张，加上咱们两家长辈是心疼你我，不愿花钱讲什么排场请车夫，可要是被捉着这茬质问——”
老子赶车，儿子坐车，那就是不孝。
“我知。”严谨信面容肃穆。
之前在家里痛快，也自由惯了，顾兆是说找个干粗活做饭打杂的妈妈帮周周一些，至于车夫顾兆想过，还没说出来，爹脸上露出自豪高兴说到时候他送。而严家则是连粗使妈妈都不愿请，因为严家女眷能忙活的开，这院子前前后后有啥活干的？为什么要费钱请下人？
可到了这条路上，阶级层层分明。
当了官就和白身不同了。
两人走的快，怕迟到了，幸好是常年步行锻炼出来了脚力，走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翰林院，顾兆见日头才出来，松了口气，幸好他家周周叫的早。
可进了衙门才发现，来早了。
顾兆：……
底下仆从毕恭毕敬的带两位大人参观了圈，地方敞快要清雅许多，一个院子专门作为藏书的地方，前院是办公的，如今大人们还没到，顾兆和严谨信分别去了各自办公院子。
他检讨，严二哥编修。
顾兆问给他添茶水的仆从，平日里大人们都什么时候来？
仆从便说：“顾大人您瞧院子里摆的海棠花那位置，要是太阳光线照到海棠花上差不多便到了。”说完躬着腰，问顾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没。
“后院的书都能看？”
“回大人，除了藏书阁的书，这里钥匙是有施大人管的。”
施大人就是翰林院的一把手，翰林学士正五品。之前说了，四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上早朝，以及进宫入内阁办差，除了翰林院的一众。
为啥翰林院离皇宫正门进，就是因为皇帝经常宣超入宫，有草拟文书、奏章、写圣旨的功能。
顾兆在自己桌子前看了一本书，茶喝了第二趟——仆从添茶添的勤快，跑了一回厕所，回来时见到院子中的海棠花光影亮了，便见到了传说中的施大人。
顾兆行礼，“施大人，下官顾兆第一天来赴任。”
施大人年岁六十左右，穿着官服很清瘦，留着胡子，修剪的很整齐，眉目略有几分严肃，和严二哥有点像。顾兆心想。就那种端正肃穆的气质。
“嗯。”施明文颔首，便回主院去了。
顾兆便回了办公室，一进去，原本就他一人，如今三位全来了。肯定是他跑厕所的时候，对方一看就是熟练老员工，摸得清施大人什么时候到，所以提早赶到就成。
之后便是寒暄介绍客套了。
翰林院上下有官阶的一共六十人，仆从杂役四十人。检讨四人，编修四人，修撰三人，往下了还有典籍、侍书、待诏、孔目等等。
与顾兆同屋的其他三位检讨，年纪最大的姓梁，是康景四十三年的探花，少年成名，二十岁中的探花，结果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三年也没见动一下的。如今三十三。
田大人是上一届二甲，考庶吉士考进来的。三十一。
另外一位赵大人同田大人一届，二十八。
顾兆：……他二十五。
大家坐下说说话寒暄过，便各干各的事了——看书。
他们屋里就有书架，看完了不够后院还有一院子的藏书。顾兆在上了一天班后，终于知道为何康景帝当初说让他来翰林院磨练磨练了，在翰林的主要工作就是看书看书学习做学问写文章。
做五休一的班。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一朝考中得了官职，本该是热血沸腾想大展拳脚的时候，结果进了翰林又回到了上学时代，是很养心性，考验定力的。
顾兆一早上虽说是看书，其实并没有看的太进去投入。
翰林是五年一大考，考试时间随机抽查，成绩坏的直接刷下去随便派遣外地，像梁大人这般在这个位置待了十多年，就因为文章不好不坏，没什么晋升前途，这就属于黑翰林了。
红翰林，也有，本朝出名的褚大仁，寒门出身的榜眼，在翰林院编修做起，连着三年从七品到从五品侍讲，入内阁做学士，正四品，如今官拜二品。
顾兆本来还奇怪，翰林院大家伙从上到下都是清闲，迟到早退，早上九点多上班打卡，下午四五点就放了，怎么就不怕圣上宣召？
不是说有草拟诏书等功能吗？
如今顾兆才知道，早期是的，前两届皇帝时就很爱动用翰林院，到了康景帝这时，步骤变了一下，翰林院成绩拔尖，文章写的好的，先被挑去内阁，做了内阁学士。
这内阁在皇宫里，皇帝要是找人写文书，不比找翰林院的人近吗？
翰林院向内阁输送顶尖秘书人才，只要能近天子身边，你文章写的好，天天面见圣颜，从秘书跳板到别的地方，升的就会快。
这就是为什么说翰林院清贵，有前途了。
清闲和贵重不冲突。
下午四点半，施大人就走了。施大人前脚刚踏出院门，就有仆从提着茶壶来给各位大人添茶，只添了一半。
其他三位大人便各自收拾，早早回家了。顾兆等人都在收拾，才反应过来，看着桌上茶盏的半盏茶，不由心里失笑，面上不显。
大家都是熟练工啊。
五点下班。
“田大人走了啊？明日见。”
“梁大人慢走，好，明日见。”
顾兆同三位同僚寒暄完，伸了个懒腰，办公桌收拾了下，他看了一半的书想了下还是带回去看好了——能外带的。
出门自己办公室，院子里多留了一会，就看到了严二哥同同僚也出来了，还有那位榜眼杜若琪，若说顾兆年纪算小的，那这位榜眼杜若琪还要小。
今年二十二。
是鲁地杜家的人。
大历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杜家已经流传几百年了，世家门阀，时代更迭，皇帝换了好几茬，唯独这些世家没怎么变，底蕴深厚，一代代传承，学了一身本事，卖给哪个帝王都成。
他们这一届中，别看顾兆话题度最高，那都是民间百姓坊间流传的八卦，上不了台面的，而官中同僚更看好的是杜若琪了。
进内阁，成为天子近臣，当属杜若琪莫属。
这人明明是一甲第二，论家世最拔尖，可为人十分内敛低调，当时打马游街曲江夜宴时，顾兆总觉得此人是故意低调，让他们出风头。
其实是对的。
树大招风，杜家底蕴厚，其先辈做过大儒，出过书，天下读书人有一半读过杜家先辈出的书，大历的朝堂文官中，又有多少人曾听过杜若琪祖父讲学。
反正复杂着。
再说这种虚风头其实不要最好，略有几分暴发户，是会被轻视嘲笑看不起的。可顾兆也没办法，京中人看人下菜，拿他当话柄传，知道他没能力没靠山做什么反击。
他能如何，不当一回事。
没有好出身，就是艰辛些，但不能因此放弃了。
“杜大人。”顾兆先拱手作揖行礼。
杜若琪与严二哥都是正七品，比他高一阶。
“客气了，一同出吧？”杜若琪说话声温和，做了请的手势，顾兆回敬，杜若琪笑笑，便先一步。顾兆走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他叫杜若琪杜大人，对方应了，便是以官场礼相待。那便不要攀附称兄道弟。顾兆懂。
出了翰林院大门，杜家马车在一旁排着队，赶车的小厮见了，连忙几步拉着马绳上前，冲着三少爷行礼，便站在一旁不说话静候。
“那我便先回去了，两位大人明日见。”
“明日见杜大人。”
杜若琪上了车，车子有远了没了影。顾兆和严谨信笑笑，这才抬脚往出走，严谨信说：“你还带了书回去？”
“我今日浮躁，就看这一本书说是看完了，其实没看到心里去，下午又读了一遍，看进去了觉得有意思，回去再看看。”
两人说话相处就自在许多。严谨信嗯了声，“我也是。”
“二哥你别骗我，你还会浮躁看不进去书？”顾兆觉得不像。
严谨信：“我又不是生来什么都会，这做官同人相处，我不如你。”
这就是换了新地方新同事不习惯了。顾兆其实也有些，说：“以前读书时，大家同窗一个教室坐着，休息时说话相处也痛快干脆，玩不到一起的就不凑过去，见不惯的还能说两句分辨一下，可现在不同，说话做事得思虑周全，不能得罪人了。”
“要是做实事得罪人不怕什么。”严谨信说。
顾兆嗯了声，“自然，可要是读书喝茶闲聊天还能得罪人，这可亏了。”
其实也不是怕得罪人，而是划不划算。你看大家都是检讨，都是从七品，梁大人还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多年没动摇过，你以为背景应该不厉害，要是厉害了早调到别处了。
后来顾兆才知道，梁大人与施大人还有一层关系。梁大人的老师是施大人的挚友。
天地君亲师，老师算半个父亲了。
这个时代人情关系极为深厚。
顾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梁大人莫不是当初出了什么岔子？明明一副好牌，年纪轻轻中探花，认了好老师，老师还跟施大人是挚友，学识、门路关系都是有的。
怎么就不动不升迁呢？
但顾兆也没傻到去问梁大人为何缘故。
暂且不提。
两人上了第一天班，明明十分清闲，可到底是不适应略有些心累。回去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倒是舒坦敞快了。走了两个小时。
早上天黑送完相公上车，黎周周回到灶屋收拾了碗筷，喂了羊，收拾了地方，该打扫的打扫了，洗了手挤了羊奶先放着，让福宝再睡一会，天麻亮的时候煮羊奶。
黎周周干完活回到屋里，他出去干活屋里不留人，就把福宝靠着墙睡，外头用被褥围了一圈，防止福宝翻身滚动爬下来。
等给福宝换了衣裳，听到后头的角门响动。
爹回来了？这么早？
黎周周抱着福宝出门看什么情况。黎大是吹了一路的风，到了自家院子里才踏实起来，见周周抱着福宝，先说：“早上还凉，别冷着福宝了。”
“我给他穿了衣裳。”福宝才睡醒，这会正粘人，不能撒手，一撒手就哼唧唧的哭，抱在怀里倒是安安静静的，而且还能迷瞪会，黎周周便抱着儿子走近了，才看见爹脸色不好，“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黎大往堂屋走，本来想抱抱福宝，想起来没洗手，他身上都是冷风，先给周周定了心，说：“兆儿没事，是我自己。”不由吁了口气，“我之前想着，咱们父子做了几年生意，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就是上次在府县酒楼摆宴席，府尊大人来了，我也没当初第一次在村里时那么害怕了。”
“刚我和老严赶着车过去，那大路宽敞，院子门头气派，天黑瞧不清，车子多人也多，可都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咋我越往后头越害怕。”
黎大倒了杯茶，放的有些冷，也喝了。
“兆儿就让我和老严先回来了。我俩回来走了一路，太阳出来了，见了光景，两边铺子门面吆喝声叫卖声才热闹起来。”
黎大唏嘘，他力气大，以前在村里种庄稼、杀猪，在府县做买卖，虽说不是个厉害的能人，可也没有像今天这般，啥都没发生先怯了场。
回到院子里，至今黎大都想不明白，为啥就害怕了。
黎周周听了，他想象不来那是个怎么样的光景，先把福宝放爹怀里，有福宝在，活泼一下，能岔开爹刚才经历过的。
果然，黎大抱了福宝，福宝瞧换人抱了，不是阿爹，可是爷爷，也高兴，咿咿呀呀说着话，黎大脸上情不自禁露出慈祥笑容来，陪着说话起来。
有爹看福宝，黎周周去热了羊奶，回来给福宝喂了。
“爹，咱们得招个小厮车夫。”黎周周说。
黎大：“不问问兆儿了？”
“不用，顺便再招个做饭打扫的。”黎周周定了主意，爹今日回来了，相公还说下午不用接了，那就是以后都不用爹赶车送，这么一来，早上下午总不能相公走着去吧。
太远了。
黎周周拿主意了，等天再亮一些，便去街上找牙人问问，顺便跟严家也说一声，得提早招了人。
牙人之前买房时，黎周周知道在哪里，离家里不远就有。
他给说了要求，牙人猫着腰说：“您先回，我这儿联系好了人，最迟下午给您亲自送过去，您过了目再定下。”
中午用过了饭没一会，外头门响。
黎周周开了门，牙人带着五人进来了，两男三女，先行礼鞠躬叫贵人好，等到了内院，说多带一些人过来供着您挑。一边慢慢介绍了五人姓名，家里籍贯，有什么人，会一些什么等等。
车夫兼着小厮，做一些洒扫外院的粗活、重活，一位做饭收拾内院的婆子。婆子小厮都是月七百文钱。
牙人一通口灿莲花，把五人齐齐介绍了遍。
黎周周瞧谁都一样，尤其是两位车夫，年岁都长了些，面相瞧着和他爹差不多，一问一个三十八，一个四十了。这年纪是不是大了？
“您相公是当官的，这车夫是老把式了，京里什么路哪家铺子在哪里摸得一清二楚的，别瞧着年纪大，但是人老练知道得多，您挑回去绝对是好好干的，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
至于粗使婆子，三人都差不多年岁。黎周周定了一位收拾的干干净净，略有些粗胖的妈妈，旁人都说会一些绣活，就这位蓝妈妈说缝补还好，也会一些，绣花样不成，打扫做饭没问题。
黎周周觉得还挺实诚，有什么说什么。车夫牙人推荐眉眼灵活的，说人活会来事，可黎周周还是定了年岁略长的那位，从进来到现在除了让介绍外就没开过口，眼神也没东张西望的乱瞟。
他觉得长两岁的挺好的。
车夫姓方。婆子姓蓝。
下午两人便回去收了铺盖卷过来，就睡在倒座房那儿。蓝妈妈干活是一把好手，十分利落，三两下收拾完自己屋里的铺盖卷，就去灶屋忙活了，烧了热水，进了里院子，张口就喊夫人。
黎周周还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叫他。
“你喊我周周就成了。”
“那怎么敢使得。”蓝妈妈是说什么都不敢直接唤名字，她听牙行管事说了，这户人家是刚搬过来的，家主是探花郎，官虽然小一些，家里也没个规矩，哪里还有正头夫人上牙行亲自聘下人的，连个管家都没有。
小官一个。
可再小也是当官的。
掌事的背后说归说，下午上黎家来，还不是规矩行礼哈腰的。
蓝妈妈做了能有三十多年伺候人的活，因为她不卖卖身契，时日久了只能做一些粗使活，像黎家这样情况也不是没见过，刚到京里什么规矩不懂，也没带个丫鬟伺候人的，临时找人来做工。
刚开始也是说话客气，都不在意什么规矩，可那是不知道。
当官的那就是老爷。
你不敬着些，现在随便糊弄了，等以后有人上门做客，会笑话家主的。家主受了笑话，当然不会说当初是我让你称其名，而是怪下人没有当下人的规矩。
蓝妈妈吃过亏，还被克扣过工钱，打了手板子，记得牢牢的。
“夫人，老爷和小少爷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瞧着天不早了，该拾掇晚饭了。”蓝妈妈执意称呼。
黎周周：“……福宝我来喂，饭菜荤腥的话不要太肥了。”
“知道了夫人。”蓝妈妈说完话便退下去外间院灶屋忙活起来了。
顾兆回来的晚了些，到家七点天黑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脸生的，手里端着烛台，用手挡着风，见了他先鞠躬喊：“老爷回来了。”
老爷顾兆：……
“今天才过来的？叫什么。”顾兆想了下就知道是周周给家里招人了，速度还挺快，正好明天不用十一路上路。
好久没怎么走路，两条腿都要酸了。
“回老爷，小的姓方叫方六。”
“家中有六个兄弟姊妹？”
顾兆一边进院子一边问话，对方停在二道门不走了，回话说：“不是，我家中兄弟姊妹多，有十位，我排行第六，只是活下来的不多。”
“知道了，早早歇着，明日早上卯时四刻备车候着。”
卯时四刻就是早上六点，到翰林院七点多，光景正好适合看书。
顾兆和严二哥说好了，还是收了浮躁，踏踏实实多磨炼磨炼文章，如今也没别的可干，只能读书了。

第77章 京中翰林5
堂屋里一家人坐着吃饭。
“爹你和周周早早吃，不用等我回来，饭给我留下就成，别饿着了。”顾兆走回来的，刚脱了官服，洗过手脸才坐下。
黎大说：“也不饿，现在一天也没干啥力气活。”以前他听老二说，府县人吃饭用小碗，一碗米就成了，当时还想老二嘴里没个实话，他在府县时吃饭也是大碗吃两碗。
如今到了京城倒是饭量少了些。
“相公，今个衙门办公顺不顺？没迟到吧？”黎周周操心这个。
顾兆拍了拍周周手背，说：“没迟到，还早到了。”后者跟爹说的，见爹不信，解释说：“真没迟到，爹送我本来就快到了，走过去两刻不到，到了衙门喝了两杯茶坐了越有一个时辰多，同僚才到。”
“这么晚办公啊。”黎周周惊讶。
黎大听闻便说还是做官好，比上学时清闲。
顾兆笑笑跟周周宽心说：“是啊，去了后，最近也没什么活干，一天就看看书写写文章喝个茶。”又岔开话题说起家里的两位仆人，“底子清楚不？咱家如今有福宝，要多查查核实一下。”
家里有孩子，还是要多上心。
“我知道，福宝我和爹看着不离眼前。”黎周周把方六和蓝妈妈的籍贯说了，“我没敢在外头随便找，都听相公说的，不怕牙人抽银子钱。”
今年找牙人送仆人过来，单是给牙行就一两银子。
自然牙行送来的人身份底子都核实查清了，以防一些宵小或者手脚不干净的人，偷了家主的银钱事小，有的看孩子不经心，让孩子能跑了或者被拐走，用人一定是要仔细小心。
这牙人钱不能省的。
方六和蓝婆子都不是京城人，方六是二十多年前老家发大水淹了，颗粒无收没粮食吃饭，跟着家里剩下的亲人一路流浪到了京城，原是灾民，后来被朝廷安顿好了后，也没返回原籍，因为卖身到了一户人家做小厮仆人。
按理是卖身契死契的。
这样的下人家主是最信赖的，怎么会赶了出来？
“牙行说老方打坏了家主人最爱的花瓶，粗手粗脚的干不了伺候人的活了，就撵了出来。”黎周周说完，当时他也思虑，“可我看老方话不多，人也老实规矩，相公你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顾兆：“原家主卖身契还给老方了？要么原家主人厚道，要么里头还有内情。不急，我再瞧瞧看，反正老方在外门，平日里接送我上下班，打扫个外头马厩这些粗重活，不进里面还成。”
黎周周当时也这么想。牙人带了五人，两个男的也只有老方瞧着老实规矩一些，另外一个他实在是不喜欢，太过油滑了。
蓝婆子则因为不卖身，进了大府邸也是在外围做洒扫，或者厨房里帮工，期间因为儿媳生产要回去帮忙伺候坐月子等换了几次活。
因为不是无可替代的，大府邸招粗使婆子还是很容易的。
“先看看吧，蓝妈妈就是做个饭洗个衣裳，家里采买的活我和爹换着出去，福宝跟前一直有人就成。”黎周周已经定了主意。
顾兆点点头不插手家务。
吃完了，蓝妈妈来收拾，回话说锅里烧了热水，老爷夫人能洗漱了。
顾老爷乍听夫人二字，挑眉看自家周周，周周知道相公又逗他，轻轻拍了下相公胳膊，等蓝妈妈走了后，黎周周才说：“我说叫周周，蓝妈妈不听，说不成没了规矩。至于喊黎夫郎好像也不对，到了京城处处变了。”
“辛苦你了。”顾兆握着周周的手，郑重说：“我不该拿这个打趣逗你的。”
“相公你又不是心里笑话我，我知道的。”
原先在府县，都是底层讨生活的百姓，不管是哥儿还是夫郎，其实生活上还是很宽泛的，比如做生意做买卖，没什么讲究规矩。可现在不一样了。顾兆当了官，哪怕是个从七品的小芝麻官，可当官了就要有当官的架子，他被架上了，后院宅子家里人也被架上了规矩上。
黎周周是不适应，可不是抱怨的人，而是很快融入进去，适应规则，在规矩之内把自家的小日子过的蒸蒸日上起来。
夫夫俩洗漱完坐在床上闲聊。
“我之前还想着在京城开个小铺子做卤煮生意，现在肯定是不能我和爹露面亲力亲为了。”黎周周拍了拍福宝，见睡着了，胳膊刚抬起不拍了，福宝握着的小拳头就动了动。
顾兆见了说：“我来，你换换胳膊。”轮他哄儿子睡了。又小声问：“咱家如今花销是多少？我现在每月月银三两半，年末了还要发禄米，不知道够不够家里日常开销，差多少？”
大历官员是两薪制度，按月发月银，和按年发禄米。
从七品的年薪是四十三两，正七品严二哥比他多二两，四十五两。年薪银子是按月发。到了年末，还要发禄米，一两银子按照半石算，等于说他家年底会收到二十一点五石的米粮。
两千多斤的粮食，算上两个仆人，家里是绝对够吃的。有些小官家中人口少，十分贫寒吃不完，年末拿到了禄米会偷偷卖的，价钱也给的低一些。
“老方蓝妈妈月银都是七百文，这就是一两四百文，收夜香污水的这些每月五十文。”黎周周也觉得贵，以前在府县，五十文能收三个月，如今一个月。
说起来自然是他家宅子大，费人手。
“这就一两半了。”顾兆苦中作乐说：“幸好我现在不用买笔墨钱。”全用公家的。
黎周周知道相公发愁这个，替着宽心说：“其实还好，再过几个月就到年底了，咱们才搬过来，置办什么都要花钱，看着是花销大一些，等来年就好了，米粮有了，只需要买些菜肉油灯蜡烛柴火这些。”
那他的月银也是紧俏，要是遇到人情走动了，估摸还得再掏家底添补一二两。
“相公别愁了，总会有办法的。”黎周周轻声说。
顾兆嗯了声，愁也没用，幸好家里还有些存款，他家都这般紧俏，不知道严二哥家里可怎么办了。
严家院子也愁。
早上严父回来后，吓得哆嗦话说不利落，家里人问不出个啥。柳树本来是在坐月子，急火火的炮仗脾气差点能起来亲自去黎家问清楚到底咋回事，还是被拦住了，严阿奶让小树别操心，你公爹就是这么个面泥性子，你还不知道了，没啥大事吧？
严阿奶自己也说的不确定，幸好早上黎周周过来了一趟。
严家人热情招待，东厢房坐月子的柳树听到周周哥声就坐不住了，要出来瞧，黎周周便进去了，先让柳树好好坐着，稳着脾气，别上火心急，没什么大事。
大家提着的心就落了回去。柳树也不急，主要是早上急也是因为公爹说不出什么话，可脸色煞白的，他能不急嘛。
“今天我爹也吓到了，不怪严叔。京城不比府县还有乡下，规矩多，今天我爹和严叔半路上回来，我瞧着还是要请车夫赶车好，我去牙行找牙人，过来和你说一声，看你家请不请。”
严家人是嫌费钱，自家刚买了院子又买了骡车，都是大花销，如今也不种地，不能干活，咋还要请人过来赶车？
“还是要找车夫的。”柳树拿了主意，麻烦周周哥替他家也应一声，就只找一个车夫就成。面对长辈的心疼银子，柳树抱着儿子，说：“谨信都当了官老爷了，总不能走路去走路回，叫人家笑话不说，要是办公迟了，到时候有什么纰漏怪罪了，不能在这个上面省钱的。”
“咱们一家关起门来怎么寒酸都没事，谨信要出去不能让他没脸。”
事关严谨信，一家人当即没话说了，还夸小树能拿主意，应该的。
不过午食，牙人送人过来，先是送的严家，因为略近一些，加上严大人官位高，当然是紧着严大人来了，哪怕严家只要一个车夫。
车夫是送了三人，方六就在其中。
柳树换好了衣裳梳洗过，幸好如今天气暖和也没什么风，柳树听完了三人籍贯和介绍，要了个年纪轻看着灵活的。
剩下的两人，牙人自然打包，带上门外候着的三个婆子去了黎家。
等下午严谨信回来，听到家里人给他找了个车夫，还很意外，“我本想着这几天先走着，慢慢找，家里办的很快。”
柳树高兴说：“我拿的主意，厉害吧。”想要男人夸他。
严谨信面容肃穆嗯了声。
柳树气的把儿子往男人怀里一墩，抱着去吧，连夸一句他，说个漂亮话都不会，“一会你给大头喂奶，累死我了。”一扭上了床背影对着男人。
“儿子不是叫大白，怎么又成了大头。”严谨信抱着儿子问。
柳树本来给男人一个背影，这会气呼呼扭身过来，说：“他老子气得我头大，那不得叫大头了。”
“好，大头。”严谨信从善如流改口。
柳树可不乐意了，瞪男人，“大白头才不大。”
大白这小名是柳树起的，生怕儿子像男人一样黑，就说名字得叫白一些，叫着叫着指定黑不了了。严家人也没什么意见，叫啥都成。
便开口喊白蛋白蛋，就和村里人喊娃娃黑蛋一样。
可柳树嫌白蛋有些村气，叠字叫白白不顺口，就成了大白。严家第一个孩子，严大郎加白蛋的组合成了大白。
洗三时，黎家人过来。
柳树高兴给周周哥说大白名字他起的，好不好听？黎周周自然说好听，还挺特别的。
那确实特别好听啊。柳树高兴，觉得自己也是很聪明的。
大白大名是严谨信取得，柏川，严柏川。
柳树听有个‘白’字还高兴，严谨信便解释，柏树的柏，海纳百川的川，就和你的柳树一样，是一种树。
不知道为何，柳树听了解释，心中有些羞涩起来。
柏树和柳树一般，都是一种树。
他说不上来为啥，就是觉得高兴。
大白是生下来就有了小名，洗三上严谨信略略思考就有了大名。而福宝现在还没个大名，为啥，因为顾兆每次想一个都觉得不好，叉了能有一本子，提起来，说现在能体会到当初大哥给莹娘取名时的纠结反复了。
确实得好好想个。
去翰林院办公的日子清闲，顾兆和严二哥每日都是七点多到院里，其他同僚见了，面上说句不愧是新人，当初你我刚来时也是这般勤快，以后啊。
话没说全，意思就是走着瞧吧，以后也就懒散了。
顾兆听见了笑笑，没有言语分辨，泡上一杯茶开始看书，真的静下心来，看到心里颇有感悟处会摘抄做笔记。
翰林院藏书丰富，顾兆越是看书，越是觉得自己之前知之甚少，十分浅薄，便慢慢喜欢上这个工作，给自己定了要求，每日看了书练字还有写阅读感悟——他得练练文章。
五日一休。
休沐前一日，院里同僚几乎是午食一过就走人了。类似以前大学周五下午没课，大家放的早。顾兆也是，放了手里书本，站起来轻松了下，去找严二哥了。
三人约定好了——郑辉派车夫小厮过来中午传的信。
约了家小酒楼，取两方办公中间位置。门外车夫候着，两人坐上骡车，约莫一刻就到了地方，郑辉早已等候了，见了面便迫不及待开始想说话，可说起来又成了一个苦笑。
“若是我说出来，没准你们俩还笑话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郑辉说。
顾兆：“你先说说看，没说怎么知道我们俩如何想。”
三人进了馆子，如今刚过午食，客人很少，挑了个安静角落坐着，点了酒水和几个凉菜，等小二下去了，郑辉才说：“我这五日，半点活都没有，就是一坐坐一天的干坐着，说着无趣。”
真真是半点意思都无。
顾兆就笑，“那你就干坐着？”
“听底下人磕牙闲聊，读了这么多年书，莫不成跟了巷子中老妇一般，全听鸡毛蒜皮的闲谈是非了。”郑辉喝了一杯。
郑辉在主客司还是个二把手，一把手两三天来一次衙门，郑辉日日都到，底下的人也不好偷懒摸鱼，也拿捏不住这位新来的上官什么意思，便个个舌灿莲花吹捧逗笑。
塞银子的没有，这岗位本来没什么油水，大家赚的都不多，给郑辉塞了也提不了什么岗位，而且才开始，先不急，得摸清楚郑辉的喜好，再投其所好。
顾兆和严谨信二人说了自己院子里的日常办公内容。
郑辉：……
“看书写文章？”
两人颔首点头。
“也是办点事都不干？”
顾兆挑眉，“怎么说话的，我们看书做笔记摘抄写文章这就是干事了，跟你全听热闹逗趣的比，这还不是正经事。”
倒也是。郑辉点头。
三人吃吃喝喝，说起公事，顾兆给安慰了句，“你要是实在无聊，看看之前你们部门接待过的外邦客，了解下人家风土习俗，不行学个外语，就是本土话，以后要是对方来了，也不用临时抱佛脚。”
“让他们说说外邦客人的趣事你听。”严谨信道。
郑辉是被一言点醒，当即敬了二人一杯，说：“我就说，同是无聊，你们二人倒是很快找到乐子了干了，幸好幸好，今日见上面了，我有事干了。”
“我信你无聊久了，总也能想起来，只不过我们提早说了。”顾兆没揽功劳上身，要不是他二人，郑辉日后总能找到事做的，“起码看个话本是没问题的。”
三人都笑了。
说完了正事，便聊起了家常。郑辉先是恭喜了严谨信喜得一子，问什么时候办满月酒，他定要去喝一杯。严谨信说家中紧张，只摆一些薄酒请两位兄弟来，没那么铺张。
“也好，这样自在一些都痛快。”郑辉觉得和两位相处自在，“哪像我，明日要去范大人府上走动。”
“哪个范府？”顾兆问。
郑辉：“范闵大人。”
顾兆听闻这个名字怎么这般耳熟，便听郑辉解释说：“我妻子有位嫡姐嫁到了范大人的三子……”
有这么回事。顾兆想起来了，他就说名字这么耳熟，原来这位范大人早前是宛南州的知州，因进肥料提高粮产有功，晋升了，如今在户部做侍郎。
郑辉瞧四周没人，压低了声说：“这肥料法子就是你当日在殿试上跟圣上说的，我听说，咱们殿试结束没多久，圣上就招了范大人进宫了，估摸还是这事。”
“工部忙了起来，我瞧见好几十人见天骑着马往京中外头庄子跑，听说就是在试验肥料法子，带头的就是二皇子。”
工部与礼部离得近，郑辉每日没什么活，光听下头人说八卦了，自然是耳目比翰林院两个只知道看书的人强。
“……明明是宁平府县原府尊的功，结果——”
结果晋升占大头的是范闵大人了。郑辉声说的小，可还没说完，顾兆先打断了，说了句范大人上报有功，圣上圣明，如此一推广，福泽天下百姓。
现在虽是没什么闲人，可毕竟是外头，可万一传出去呢？
尤其郑辉和范府还牵扯一层远关系，不好背后说这些。
再者估摸原宁平府县的府尊也是料想到了，这功劳大，一层层递上去，能动一动，提个一两阶就已经满足，便称范大人厚待是知遇之恩，肯定是不敢想功劳全揽自己身上。
这事本来确实如顾兆猜想那般，康景帝六十整寿，一高兴，给范闵动了位置提上京中，而原宁平府县去了宛南州做了六品的官职，升了两阶已是满足。
可谁都没料到顾兆中了举，上了殿试，还把肥料拉出来讲了一遍。
已经定了快两年的局面，康景帝想了起来，自然清楚里头的门道，不过是一层层的贪功……
当时宣范闵入宫，康景帝问这肥田法子，见范闵对答如流，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上肥料，原先是西坪村姓顾的书生给发现的，就是如今的探花郎，圣上圣明慧眼如炬云云。
康景帝听了一通吹捧，见范闵也不是个全都不知道的，便作罢。倒是在场的褚大人问了句如今那宁平府县县令在哪个位置。康景帝才想起来，这人要赏，是个办事的。
范闵便答，说他走之前调此人到了宛南州升了两阶。
从七品升到了正六品。
康景帝大笔一挥，给升了。
原府尊姓莫，今年五月上头下来调令，一道圣旨，他又动了位置，如今是宛南州的知州，正五品了。
莫大人先是愣住了，而后喜极而泣，问清楚才知道原来是顾兆中了探花，在殿试上跟圣上讲了肥料……
传指的公公笑说：“顾探花郎确实是个会说话的，可莫大人能调动起来，还是应当谢谢褚大人，当时幸亏是褚大人在场，给提了两句大人名字。”
莫大人听了内情，自然感动连连，无外乎，他与褚大人是同乡，一个地方出来的，定是褚大人念着这般情谊才提点他一二。
当时莫大人便想，今年过年定要给京城褚大人送礼拜访。
此话不提。
京中小酒楼里，顾兆提点说：“大哥明日到了范府还是谨慎些。”
“我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范大人面前乱说话。”郑辉说。
见天色不早，郑辉抢着结账，笑呵呵说：“如今我俸禄高了，我来结，若是你们二人谁高升了，那以后我可不客气，专门吃喝你们二人的。”
“那可谢谢大哥吉言了。”顾兆笑眯眯拱手。
郑辉也知道说俏皮话场面话顾及两人颜面了。
各自坐了骡车回家。
郑辉坐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府邸。郑家买的是三进的院子，正院后头有个小花园，连了一排罩房还有马厩。
“二爷到了。”车夫门前停了车，等二爷下来了，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口中唤二爷，伺候二爷进屋。外头的车夫这才上了车架，赶车绕了一圈到了后门，卸车，喂马等杂物。
郑辉进了二道门，妻子来接，替他宽衣。
“相公饮酒了？”
“下午没事和谨信还有兆弟喝了几杯，不碍事。”郑辉进堂屋换官服，唐柔取了单衣伺候相公换上，好松快松快。
旁边张妈妈倒了热茶送上来。
张妈妈和男人都跟着上了京，虽说不是卖身契，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以前郑家是什么光景，如今郑辉是京官，张妈妈一家不做多想，都蹿着张妈妈跟上京。
以后二少爷要是发达了，一家人都能得了便利。
于是张妈妈和她男人过来了。
唐柔自然是用熟不用生，尤其是到了陌生地方，还是自己人用着舒坦。于是郑家这个三进的宅子，张妈妈还是干着做饭洗衣的活，张家男人在外院当门房、一些采买活计。
过度了一段时间，郑家还想再买两个仆人，一个粗使婆子，给张妈妈搭把手，另一个年轻点的小丫鬟，都是要死契。丫鬟方便带莹娘。只是时日短，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不能样貌太拔尖了。张妈妈跟柔娘说的。
怕样貌拔尖了，以后长几年长开了，心大爬二爷的床。也不能太粗苯丑陋的，吓着了莹娘，以后来了客人，也丢了郑家的脸。
然后就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这会夫妻俩坐下说了些话，郑辉抱着女儿，脸上都是笑，说：“咱家莹娘九月九的，谨信他家小子是个九月六的，还真是凑巧了。”
“爹爹，快看莹娘，好不好看？阿娘给我画的。”
莹娘半个多月前过完三岁生日，如今四岁了，年岁还小，但已经是一副美人胚子相，梳着双丫髻，脸蛋肉呼呼的，尖尖的小下巴，双眼黑亮又圆乎，眉心涂了一点红。
这会抬着头跟爹爹撒娇。
唐柔在旁笑说：“我早上描着眉，她过来见了说也要给她涂一点。”
郑辉是一副端详，“让爹好好瞧瞧。”
莹娘就凑着脸过去，让爹爹好好看她。
“好看，我家莹娘长得漂亮，你阿娘画的也好。”
莹娘害羞又高兴。
“去找张妈妈玩会，阿娘和你爹还有话要说。”唐柔哄女儿出去。
郑辉便放女儿下来，见莹娘出去了，唐柔替相公顺平了衣衫，娇嗔说：“莹娘大了，你不好再抱她了，再惯下去，以后可不好找婆家了。”
“莹娘还小，再说要是不好找了，我去找谨信家小子，还年岁小。”
“又浑说了。”
夫妻俩玩笑过，便说起正经事，明日要去范府探望嫡姐，范三公子，唐柔说带了什么礼，她都备上了，问要不要添一些？
郑辉则说不用了，就这样，他一个人从六品的小官，送重了，以后年年如此，不必开这个头，又不是什么正经亲戚——说完了才反应过来，问柔娘是否和嫡姐关系好。
唐柔笑说：“在家中时还算和睦。我想着相公在京中当差，第一次上门拜访，还是拉近些关系好，以后多有走动。”
“那就再添一份。”郑辉道。
若是顾兆在，听了这话重点‘还算’二字，以及唐柔替郑辉操心前途，哪怕以前和嫡姐不对付，那为了郑辉前途也要多走动。但郑辉只听出来亲戚关系还行，以后多走动。
想想也是，柔娘在京中就范府嫡姐这么一位娘家亲人了。
于是礼又添了一根老山参。
第二日，夫妻带着莹娘坐骡车到了范府。范府离郑家不远，骡车约莫走了两刻就到了，不过府邸比郑家大许多，是个五进五出的。
范闵自调回京已经快两年了，跟那些小门户的小官不同，虽然地段是略远了些，可宅子大，装的也好，买的时候上万两了。
范家人口庞杂，不提范闵的几位姨娘妾室，以及庶出子女，只说嫡出是三子两女，两女都已外嫁。唐柔嫡姐嫁的就是嫡三子，范恩。
郑家三人是从偏门进的，郑辉留在前院由范恩接待，唐柔领着女儿进了后宅。
范恩比郑辉大三岁，读书不成，身上也没个一官半职的，整日在家游手好闲。早期，范家捐银子送儿子去国子监做监生，可范恩进去还没两个月和人大打出手，打破了人家脑袋，对方也是个监生，且爹的位置比他爹强。
范闵是亲自写信给人家赔礼道歉的。之后范家就断了这儿子上进的心思，只要不惹出祸事殃及家中就成。
到了谈婚论嫁年纪，自然不能往上找——高门贵女范家高攀不上，且不说范恩烂名声在外，高门大户动点关系就能查到不好蒙骗，只能往下找。
不然渠良知县的嫡女嫁给正五品嫡三子，这就是越级高攀了。
范恩没把这个连襟当回事，娶得是个庶出，听说家里以前还是经商卖药材的，现在在礼部当个小官，那礼部他知道，最是清闲没油水的地方了，升也不好升的。
见了面刚谈两句，就要出门，带着郑辉出去喝花酒，他知道有一户外门小院，专门是从扬州带来的瘦马，模样是寡淡几分，但胜在花样多，干净。
郑辉听的直皱眉，还没张口说什么，门外小厮急匆匆进了跪地上说：“三爷，老爷传话了，要您带着郑大人去一趟端正院。”
端正院是范闵的书房院子。
范恩家中最怕的就是他老子了，本来高高兴兴一听小厮传话内容，吓得踹了小厮一脚，那小厮滚了个跟头又爬回来，跪的好好地的。
“是不是你去告状了？”
“冤枉啊三爷，小的怎么敢。”
“老爷说什么你仔细交代。”范恩是连爹都不敢直叫。
小厮跪着原原本本学话：“老爷说：礼部的郑辉来了？让孽子带人过来一趟。”
那就不是找他的事，而是找这个郑辉。范恩听明白了，连小厮学舌口称他‘孽子’都不计较，甚至脸上高兴，对着郑辉说：“走吧，我爹要你过去。”
等这个倒霉催的受他爹考校，他正好能溜之大吉去快活快活。
郑辉蹙了眉，跟着范恩后头，想了一路，他虽说和范家有一层连襟关系，可范恩都没拿正眼看过他，这位未曾蒙面的范闵大人自然不会把他这位远亲姻亲当一回事了。
定不是因为柔娘关系，那就是旁的。
思来想去的，跟着范闵大人有关的，那只有兆弟的肥田法子了。

第78章 京中翰林6
大历朝养出来的皇子一共有七位。皇女暂且不提。
最长二皇子，如今在工部，接了肥料的法子，是四妃之一端妃生的。之后是五皇子、六皇子，这两位一母同胞的兄弟，是贤妃生的。
八皇子占嫡子身份，乃是继后生的。
十一、十二皇子生母位份低，一个嫔一个贵人，在后宫不起眼。
最小的一位十四皇子，今年十四岁，还未出宫建府，生母是夷人，外邦进献的王女，曾得圣上一段时间的垂青宠幸，封了个仪妃。
此子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明眼人都知道，哪怕圣上再宠爱，也无缘大典位置，大历朝不可能由一位身体里流了一半外族血液的皇子继承皇位。
排序中缺的皇子，早夭的不提。养到成年的大皇子没了，必要提一提。大皇子是元后所出，占嫡占长，很受康景帝宠爱，可惜命不好。
康景二十八年时，北戎来犯，三十四岁的康景帝带着十八岁的大皇子，十四岁的二皇子御驾亲征，很快打的那些周边番邦小国纷纷投降俯首称臣。
凯旋回京路上，康景帝曾言大皇子肖像自己。
在场官员听了，便揣测出圣意，应当是康景帝有意想立大皇子为太子，便想着到了京城，便递折子表书给大皇子请功。
本来也是，大皇子占嫡占长，文武全才，该立。
可坏就坏在，大部队还没回京，大皇子在途中给死了。死因蹊跷，因为之前打仗曾中了一箭，不过不是要害，也没毒，眼看着伤好的差不离了，结果因为剑伤发作给死了，而且速度很快，短短几日人就没了性命。
康景帝当时震怒，要严查，死了一批人，但也没找出来缘由。
元后听闻此消息，一病不起，后来没了几年人就没了。后位空着那几年，宫里就没听过一声孩子啼哭声，嫔妃倒是有孕，可生不下来，都是胎死腹中，孩子连个排序都不够格。
生下来了，哪怕夭折了，都能进皇家宗室玉蝶上。
后来康景帝立了如今的继后，后宫没两年，五皇子便出生了，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新生命，康景帝一高兴，封了其母为贤妃，之后贤妃又诞下六皇子，皆养的平平安安。
七皇子早夭，八皇子继后生的。
如今康景帝年纪大了，前朝看似一派平静，实则平静下的党系纷争不断，早有站位的。以二皇子为首的立长，八皇子的立嫡，还有五六皇子的一派。
其中五六皇子声量小，都在朝中潜着。
二皇子与八皇子两党是竞争最为激烈的。范闵属于二皇子党。早前一直攀附巴结，可消息递过去了，半点音信也无，可那次圣上招他入宫，传旨的小太监给他递了两字。
肥料。
之后面见圣上，果然为此，幸好范闵早有准备，对答如流，从殿中出来，一头的冷汗，不由想起给他传消息的太监，能得了殿中的消息，可见是康景帝身边伺候的人，能把手插进殿前，没几个人了。
范闵心里猜测是二皇子，借这次的事，拉拢他。之后得了肯定，范闵彻底是二皇子党派，只是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十分低调，看上去和哪派都走的不近。
毕竟他才调到京中户部做了两年不到。
端正院。
小厮回报，引着三少爷和郑大人进院。
范恩老老实实见礼，喊父亲。范闵先骂了句儿子孽子，然后见郑辉行礼，面容温和说：“不必多礼，你和这个孽子是连襟，便和范家是亲，之前我在宛南州当知府，你又是宛南州出身的举人，也是缘分……”
郑辉自然是谦虚，之后范大人问了他两句工作如何，还很亲切说要是以后有什么困难了，大可上门来，不必拘束紧张。
一副长辈姿态，十分亲切。
旁边范恩直心里嘀咕，为何父亲对着个小官好声好气说话，到了他跟前还骂他孽障，不就是喝杯花酒玩个骰子的事情……
范闵简单聊了两句，表了长辈关爱姿态后，就让孽障儿子范恩好好照顾郑辉，别失了分寸。
范恩自然是规矩答应，等两人出了端正院，范恩是眉眼耷拉下来，觉得没趣，他爹这般说了，那自然不可能带着姓郑的出去喝花酒，便在郑辉面前呵斥小厮，问问后头厨子，什么时候上席，冷落了客人，治你个不是。
郑辉听出范恩是指桑骂槐，只能忍了。
中午用了餐留了两刻左右，后院来了婆子禀告说夫人说完了体己话，时候不早了，不方便留着郑夫人和小姐了，范恩知道今个的接待终于结束了，看了眼小厮。
小厮便安排郑家的马车门口候着。
前前后后加起来，在范府留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道有没有。
马车里。
莹娘靠着阿娘身边，跟爹爹说：“爹爹，阿姐家的院子好大啊，还有漂亮的花花，阿姐还请我吃了糕点，好好吃哦。”
“你啊，小馋模样。”唐柔摸了摸女儿脸颊笑着说。只是笑意没尽眼底。
莹娘口中的阿姐是她嫡姐的长女，如今十三岁了。今日到范府作客，唐柔与嫡姐唐娴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了，乍一相见，自然是一团的和气，唐柔有心吹捧奉承嫡姐，夸嫡姐相貌未曾变过，如今更是华贵气派如何如何。
当时是宾主尽欢，和乐融融。
坐下来喝茶聊，彼此询问境况。
唐娴是穿金戴银一身锦绣，再看这位庶妹，身上的布料还是两年前过时的花样子，头上几个银簪子，浑身上下没半点气度，坐在主位一脸怜惜庶妹，说这些年你过得不易，我还操心你几分，之前听闻肚子没有动静……
那都是早前的苦楚了，唐柔如今早都不记得，被嫡姐提起来，便说了两句，“……后来好了，有了莹娘。”
“就独个莹娘？没个旁的了？”
没有旁的。
唐娴多问了两句，本来是关心关心庶妹，意思你相公是不是不成？年岁大了，该看的看，别不中用。当然话要说的体面很多。
唐柔解释说他们夫妻二人之前多是两地分居，加上相公中举进士后的奔波，才耽搁到了如今，多谢阿姐关心，身子没事，之后有打算再生一个云云。
然后唐娴就惊讶了。
“妹夫没有妾室吗？”
郑辉不仅没妾室，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唐柔说完了，发现她嫡姐面容冷淡许多，之后便说她一副小肚子不容人，做了正妻怎么还是庶出姨娘那一套如何如何。
唐柔在后宅受了一肚子的火，可还发不出来。因为不管是嫡姐的地位，还是说的那些道理都是正经的是对的，她便忍着听训。
后来莹娘和嫡姐长女玩，不知道是不是唐柔多心了，总觉得嫡姐长女拿糕点哄莹娘时，下手捏莹娘脸颊力道重了些，松了手，莹娘脸颊都红了，有了指头印。
“糕好吃？”唐柔抬着女儿的脸颊仔细端详，还有些红痕。
莹娘点点头，说：“好吃。”不过没闹着天天要来吃。
下午回到了郑宅，张妈妈给莹娘喂炖的蛋羹，莹娘吃起来慢吞吞的，以前不是这般啊，是不是今日不饿？
“张妈妈，莹娘等会吃，吃太快了脸疼。”莹娘吞着口中蛋羹说。
张妈妈应了声说好慢慢的不着急，回头跟柔娘回了话，咋出去一趟莹娘吃东西都不利索喊脸疼。
唐柔心里不快，跟张妈妈说起原委来。
另一头，范府三房大院子里。
“夫人，不是老奴说，今个要不是您亲自开口叫妹子，我都没敢认，好歹是当官的夫人，可做派气度还不如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唐娴身边的婆子说。
唐娴心里敞快些，面上说：“庶出的，小里小气的做派。”
三房当差的丫鬟婆子都知道，夫人是最见不得那几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出，尤其是大少爷，现在自然是变着花样的说今天来做客的郑家了。
“官家小姐，都四岁了，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跟着。”
“她娘都没个伺候的，何况她那么小一点人呢，不像咱们大娘，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身边贴身丫鬟就四个，还有洒扫婆子就不提了……”
唐娴是心里嫉妒这个庶妹相公身边没个贱蹄子姨娘，不像她，还没嫁进范府，范恩身边已经有了三个通房丫鬟，等她嫁进来怀了大娘，那个贱蹄子比她早怀了几个月，之后她生了大娘，贱蹄子生了儿子。
院子里这些还不够，更别提范恩整日流连外头肮脏地方。
唐娴心中如何不气，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婆母时不时敲打，说她小肚肠子没半点正妻大度。身边的婆子劝她，男人都是这般。
那为何庶妹男人身旁就干干净净半个人也没有？
“小门小户的做派，怕不是郑夫人在家还要亲自洗衣做饭。”婆子说。
唐娴听着耳边一言一语，心中的嫉妒慢慢就淡了，是啊，她跟那种小门小户做派有什么好计较的，连一个时新花样的衣裳都无，浑身寒酸，教出来的女儿也没个见识，一块糕都稀罕没见过。
以后找亲家，也是平头找了，不像她家大娘只会往高了寻。
约有一周左右，顾兆之前订的婴儿床送到了。自然给严府也送了。
下午顾兆下班到家，先是进屋换衣裳，他穿一天官服憋得慌，处处不便，还是喜欢穿短打自在些。
顾兆刚脱了衣裳进屋，就瞧见那张多出来的婴儿床。
“送回来了？我瞧瞧。”今晚福宝就能单独睡了。福宝的老父亲十分满意，也不换衣裳了，先往婴儿床边凑。
黎周周走在后头，取了裋褐给相公递过去，一边说：“下午时就到了，刚送过来我还不敢信，这是咱家的婴儿床。”
无外乎，特别豪华。
顾兆已经震惊住了，脑子里回想着之前他画的图纸，与实物对比，实物像是卖家秀，而他的图纸则是买家秀，也不能这么说，除了大致样子，真的是天差地别像两种物件。
木材是沉甸甸实木的，具体是什么，顾兆没认出来，高度应该有个一米三的样子，四周围着栅栏，每根栅栏的柱子都打磨的是圆滑，上头雕着祥云图案，刻着平安、健康、顺遂、吉祥几个字。
床长是一米五，宽有个一米。床板与栅栏还有可调节高度——这是顾兆重点跟木工师傅讲的。福宝两岁三岁时，可以床板调解稍微高一些，因为福宝身高问题，不会翻下来，要是再大一点，可以把床板降低一些，这样一来栅栏又高许多，能多睡个几年。
床板实木，最低档与地面有个三十厘米的高度。
本来这里是镂空的，结果师傅给做成了抽屉。
“送货来的伙计说，他师傅怕床子与地接着有地气寒气，恐伤了小少爷的身子。”黎周周解释完，“我觉得挺好的。”
顾兆：……
送货的伙计态度太好了，像是怕他们刁难一般，还说若是不爱了，抽屉能抽走，他带回去也成。
黎周周当即说好，最后还给添了些钱。
婴儿床本来上头是没东西的，结果还给做了可以支撑蚊帐的，因为怕孩子会嗑着碰着，这四根能支撑蚊帐的柱子是活动可以放下去的。
“还给送了一抽屉的木头玩具。”黎周周说。
顾兆一打开抽屉。
木雕的小马、小猪、小鸡、小羊，这些玩具没有尖锐棱角，处理打磨的圆滑，闻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我就说怎么做床比咱们在府县时要的时间还久。”顾兆自语，站起来后，感叹说：“这家铺子背后没什么靠山吧。”
黎周周先替相公解了官服，一边说：“那我就不知，反正瞧着去买家具定家具的都是寻常人家穿着。”又说：“我和小树做买卖时，第一次接席面，也是紧张，唯恐出了什么岔子，想着尽善尽美，主家没提到的地方，我俩都想着做圆满了。”
夫夫俩彼此看着，都知道其中意思。
家具铺子估计是家里祖传的手艺买卖，给当官的做东西，自然是尽心尽力，样样精细。
顾兆握着周周的手，他自己换了衣裳，确实是不一样了。
“我给了半两银子，劳人家费心思了。”黎周周说。
顾兆换好了衣裳点头，“应该的，咱家的床还有严二哥那边的，不多。”
再多也不合适。
当天夜里，福宝就到了这个豪华版婴儿床上睡了。婴儿床离着夫夫俩床有一米远，上头已经铺好了新的浆洗过柔软，晒得蓬松的褥子了，睡前喂了福宝喝完奶，顾兆拍着哄着睡，没一会福宝就睡着了。
他就往婴儿床上小心翼翼的放。
很好，没醒来，儿子睡得很踏实。
顾兆庆幸完，因为听蓝妈妈说过，有些孩子认生，刚换了床不适应可能得等一些日子慢慢来。
我家福宝不是！
然后被子还没给盖完，手还没撤走，福宝便哼唧唧哭了。
顾兆：……
儿子你是来打你爹的脸吗。
顾兆重新抱起来，继续哄。
每次就这样，在怀里睡得很快，可到了小床上就不成了。顾兆怀里抱着儿子，压低了声说：“以前也不这样，睡咱俩之间也挺好的。”
“换了新床，福宝不适应了。”黎周周接了福宝，“我来抱一会，相公你快早早歇着，不行就让福宝睡这边。”
顾兆耷拉着脸，可怜巴巴看周周。
“好周周，好周周，你心疼心疼小相公我吧。”
“从搬到京中来，就没——”
黎周周耳根子红了，知道相公什么意思，打断说：“那再慢慢适应下。”
“对啊，小孩子不能太娇惯了。”顾兆是说的理直气壮。
小孩子不能娇惯，但是周周可以娇惯小相公。
夫夫俩是点着油灯跟福宝熬，最后福宝年纪小缺觉，没熬过他那个‘心狠’的亲爹，躺在新的婴儿床，哼哼唧唧了两声，最终还是太困给睡了过去。
顾兆兴奋了，都没敢大声说话，赶紧吹了油灯往床上爬。
然后就见周周已经迷糊了，实际上顾兆也有些犯困，今晚是什么事都干不了，顾兆亲了亲老婆，“睡吧。”一手终于摸到了久违的胸肌了。
之后几天是见天晚上这般适应。
顾兆早起要去衙门，每天早上打哈欠，在骡车上能迷瞪一会，到了衙门先喝一杯浓茶提提神，其他三位同僚见了，只有赵大人笑问：“顾大人这是白日里看书勤奋了，莫不是夜里还要点着蜡烛继续看吧？”
“没，要是点灯看书倒还轻快了。”顾兆喝了口茶，压过了困意，说：“赵大人有所不知，我家才给孩子换了一张新床，孩子小不适应，我便多折腾一些陪着，是刚抱着还睡得好好地，一放新床上就哭，诶呦我都拿着没办法。”可一脸慈父宠溺表情。
办公室听着的其他两位：……
赵大人先不信了，“怎的？顾大人回去了，还要顾大人看孩子不成？”
“我家只招了车夫和婆子，白日里有夫郎和爹看着孩子，夜里我回去了，便是我和夫郎看孩子，哪能向各位大人一般，家中仆从婢女环绕，不劳费神。”
其他人恍恍惚惚中，莫不是顾兆真回去还看孩子？
可听着不像假话，而且顾探花是入赘的赘婿，连圣上都知道的，如今顾大人的住宅府邸门上挂的牌子，那都是姓黎不姓顾。
便一个个面容复杂，心中唏嘘，一个大男人，即便做了官了，回去还要看孩子，真是、真是——
众人没见过这场面，还真不知道如何形容。
就连赵大人今天后，对着顾大人同情许多，倒不像之前时不时的话里挤兑。即便顾兆才学再盛，圣上如何夸奖看重又如何，还不是黎家上门婿，连孩子都无法和顾兆姓，可不是唏嘘么。
如此时日匆匆，转眼到了十月六日，严家严柏川小朋友满月了，正巧这日是休沐。
一大早，黎周周给福宝换上了新衣。
顾兆穿了身旧的单袍，如今天气转凉，春捂秋冻，他还是喜欢穿单袍舒坦一些，这会抱着福宝，说：“一会咱们去找小弟弟玩，以后啊，他就是我们福宝的小弟了。”
福宝如今会说些字，都是一蹦一蹦的往外出。
“叽叽。”
“不是叽叽，是弟弟。”顾兆给儿子纠正。
福宝：“喋叽。”
“……叽叽就叽叽吧。”顾兆笑着捏福宝脸颊，反正叫的是严家大白，又不是喊他这个爹做叽。
黎周周好笑又好气说：“相公你不许给福宝乱教了。”
“不是我，我没教，都是福宝自己瞎学的。”顾兆立刻甩锅到儿子头上。
福宝以为阿爹和爹爹和他玩，咯咯咯的笑。
黎大在旁听完了全程，“多大了，还糊弄福宝，福宝来爷爷抱着，咱不跟你爹爹玩了。”
顾兆：……爹就是趁机找借口想抱福宝。
外头骡车套好了，蓝妈妈来回话，顺便把礼准备好了。三斤的肉，一坛子酒，还有黎周周自己给大白做的一身小衣裳，当然重头戏的婴儿床早十多天已经送到了。
光是那张小床算下来也有一两银子了。
外头阳光好，刮着一些小风，一家人上了骡车。黎大是不舒服坐里头，嫌憋闷的慌，便坐在车架上，要不是顾着什么‘顾大人的爹’份上，黎大恨不得自己赶车，让方六歇着去。
骡子是他的老伙计，结果到了京里，只能说说话了，没几次用得上的。黎大拍拍骡子。
方六拉着骡绳，回话说：“老太爷坐好了，该启程了。”说完话，等了会，见车厢没动静，这才拉着骡绳走过去。
两家不远，老太爷坐车架上了，方六就不好再坐了。
到了严家。
自然是一通寒暄，严家人接了礼，招呼黎家人入座喝茶。黎大是去找严父说话，两人能说到一起，若不是俩家院子买的近，时不时能走动说说话，可不得憋死了。
严父以前在村里是个闷葫芦老实肚子，如今来京中这两个多月，见了黎大话多了，没法子，以前在村中他不说了，听别人说，可现在一睁眼就是这个院子，一天也不干什么活，清闲的不得劲啊。
“都说享福享福，可忙活了半辈子了，一时闲下来我真不习惯。”
“可不是嘛，以前还扛个东西，饭也吃的大碗，现在一天到晚上不咋饿。”黎大倒了酒跟着严父小喝一杯，俩人躲到严父这屋子里来了。
柳树是前一天彻彻底底洗了个痛快澡，连着头发也洗过通顺了，如今换了衣裳，不用包裹头，浑身爽利，见了周周哥就高兴，还要抱福宝。
“他重了些，你能抱吗？别使劲了。”黎周周说。
小树这才出月子，还是不好抱重物。他家福宝真是沉甸甸的。
柳树说：“我坐下抱一抱，不碍事的，你家的福宝我见了高兴，模样长得怎么这么漂亮，又白又好看的，不像我家大白，叫大白也没福宝白。”
说着说着就自然拉踩了。
黎周周认真说：“大白还小，听不懂，可你当阿爹的不能说这种话了，以后伤着孩子的心了。”
“我知道他听不懂才说，他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当然疼爱的紧，以后有什么坏事不好的，我都让谨信去教训，我就当个好阿爹。”柳树是算盘打的霹雳巴拉响，反正男人一向脸黑嘛。
两人在这边说话，隔壁书房严谨信和顾兆闲聊。
日头高照，严家车夫来报，说郑大人到了。
郑辉一家到了。
之后又是一通的寒暄客气，女眷夫郎们一团，围着醒来的大白说说话，夸完了大白小小模样就有几分俊朗，再接着夸莹娘玉雪可爱，然后再夸福宝漂亮。
孩子们最大的莹娘四岁，福宝也快一岁了，大白只能躺婴儿床上连咿呀都不会说。莹娘隔着围栏看小弟弟，又扭头看了会福宝，便去抱着爹爹的腿说：“爹，我不要小弟弟当我相公，我想嫁给福宝，福宝长得漂亮。”
郑辉：……
顾兆：……
严谨信：……
“你在家里到底给莹娘教什么？二哥家的才出生不过满月，你就惦记上了？”顾兆先笑着调侃。
唐柔正和柳夫郎黎夫郎寒暄聊天，乍听女儿这么说，当时脸上笑容浅了，皱着眉头想说说女儿，在外做客怎么能说出这样没规矩的话，是她教的松了。
结果顾兆这么一说，大人们也善意的笑逗着莹娘，顾兆还不要脸夸莹娘审美好，“莹娘小小的就知道漂亮不漂亮。不过你们年岁都还小，以后你长大了，由着你爹娘给你亲自挑，现在做不得数。”
“为什么呀顾叔叔？”莹娘不懂。
顾兆：“福宝和大白现在一个漂亮一个俊俏，要是以后长大了，两人长着长着颠倒过来了，福宝俊俏，大白漂亮了呢？”
莹娘听得有点懵，想了好久才明白，觉得顾叔叔说的对。
“那便不急了。”
然后去和俩弟弟玩了。
等孩子走了，郑辉才笑说：“前段时间柔娘说我惯女儿惯的厉害，以后不好找婆家，我不就顺口提了句有个现成的嘛，咱们兄弟，都是亲近，你家大白还不是我看着长大，自然是先便宜你家了。”
“孩子还小，日后再说。”严谨信说道。
本来说的就是玩笑话，三人没当真，进了书房说起别的了。郑辉说：“上次我去范府，范闵对我十分亲切颇有拉拢之意，还打听了兆弟你的消息。”
“哦？问什么了？”
“问倒是没问什么紧密的，夸你才学好，心里有抱负，问你师承何人。”
这个师承何人，不是说以前在府县官学的夫子，虽然吧也算老师，但这里讲的是传承的意味，做了人家弟子，以后就是那一派的。
天地君亲师的师。
顾兆自然没有，连个字都没有。
“若是说学问，咱们三人中二哥是最拔尖的。”顾兆说。竟然这么夸他，确实是有点拉拢的味。
郑辉：“我也这么想，不过范大人就说了那么几句，之后再也没联系找过我说话，所以就给你说说，你心里好有个谱。”说完小小叹了口气。
“有什么说什么。”严谨信直截了当道。
郑辉：“我觉得范家门风不好，咱们还是不要过多亲密，这话我本不该说的，范恩，哦就是范大人第三子，算是我姐夫，可这人秉性浪荡心性不堪，第一次见我，便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
顾兆：……他穿来这么久了，当然听懂‘见识见识’后头的意思了。
“这人确实品行不好。”严谨信断定，“大哥你还是少交往为好。”
“自然。”
“我一个小官，肥料法子得了一时风头，范大人可能就是问一问，没准也没别的，成了不多想了。”
中午严家摆了两桌，男子一桌，女眷一桌。
因为堂屋略小摆不开，顾兆便提议，他们在院子里吃喝算了，要是女眷嫌有风去堂屋。
黎周周觉得外头院子吃挺好的，光线好吹着风，柳树自然响应，反正大白吃饱了奶去睡了，他都关了一个月，自然不想闷着拘着，问了大嫂如何。
“好啊。”唐柔答应了。
莹娘最开心了，吃两口便下桌去玩，生性天真浪漫。
顾兆见状，说：“我瞧莹娘和大哥骨子里像，都是自由自在的。”希望小孩子的童年都快快乐乐，慢点长。
女孩子生活在这个时代，无拘无束可能就短暂这么几年。
“是啊，所以我不爱拘着莹娘。”郑辉说到这儿，看向严谨信，“真的，考虑考虑，我家莹娘配你家大白，如何。”
严谨信：“喝酒吧。”
“喝酒喝酒。”顾兆好笑举杯，“大哥你这人，今个是来庆贺大白满月的，严二哥家孩子还没长大成年，你怎么就一口一个惦记上了？”
郑辉便道：“我就不信你没打严谨信家大白的主意，莫不是现在拦着我家莹娘，好让你家福宝和大白一起了？”
“我才不会这般想。”顾兆说的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拘着他，他想嫁人娶妻都成。”
郑辉不信，觉得兆弟又说玩笑话，“这世上哪里有哥儿不嫁人的。”更别提还说什么哥儿娶妻。
“有何不成？我现在是一介小官，等我家福宝长大了，那时候我该能升个一两级吧？最起码六品，我调任去外地当一个五品的知府该行的吧？那时候，一洲知府，我还护不住我家福宝了？想干嘛就干嘛，当然咱们不做强抢民男民女的事，还是要遵纪守法……”
桌上其他人听了都笑了，顾兆就是在说玩笑话。
唯独严谨信有些信了。

第79章 京中翰林7
女眷夫郎这一桌吃饭。
三家最早过来的是严家，也是最快买房安顿好的，无外乎因为柳树那时候大着肚子总不好一直住客栈，而且路上瘦的快，原本圆润的脸上没了肉，肚子大的吓人，严家长辈说要好好补补，那就早早买屋定下来。
“……不怕大嫂和周周哥笑话，我家来时带了全部家底，一共三百九十八两银子，路上花销，买了屋子，还有骡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如今家里就剩十一两银子了。”
“现在日子也是能过，我家谨信一月能有个三两七百钱，省着些总是能过下去的，不过我还是心里觉得没底。”柳树说这个话是跟着周周哥说的，“周周哥，咱俩还能做生意吗？”
黎周周早动了心思，他家花销比严家只多不少，这会说：“不能咱俩亲自上，像在府县那会亲自烧、煮这是不成的，如今两家现在是官身，被发现了，虽然面上说是我家亲戚的生意，可官家的夫郎亲自做买卖，传出去了，都是要被笑话的。”
“这是，我能想来。”柳树叹气，“我怎么觉得当官夫郎了也没多少威风，还这不能干那不能做，日子过得紧巴巴，没啥意思了。”
黎周周笑，没说话。倒是一直听着的唐柔说：“有得必有失，现如今艰难一些，以后要是他们官升上去了，是好的，起码孩子婚事上不愁了。”
“大嫂你想的好长远啊。”柳树说。他家大白才出月子，要成亲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再说成亲这还不简单了，只要模样好了，书念的好，很好找的，你瞧我和谨信，当时他还不富裕，照样找到了我。”
黎周周便轻笑，唐柔也笑。
“你俩干嘛笑啊？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笑话你。”黎周周觉得小树想的挺好的，他当年没找到相公前，婚事也是进入难堪地步，如今都好了，不过解释说：“大嫂意思，要是以后他们官高了些，咱们给孩子能多一些挑的选择。”
唐柔点头，“可不是。”她出身不好一个庶女没法子才嫁商户，虽然相公对她很好很疼惜，可唐柔想，以后给莹娘找婆家了，家底最好好一些，不用像嫡姐那般富贵权势，可也不能白身没个功名，最好是有个功名，家中人口简单，门风清正，最好不过了。
莹娘活泼性子娇一些，适合一位脾气好，家里关系简单没妯娌的人家。这般一想，严家倒是挺好的。唐柔想到这儿又笑起来，还真是来严家吃满月酒，结果把人家儿子给惦记上了。
“这倒也是，买菜还要挑新鲜的。”柳树笑说。
杂七杂八的话又给引偏了，等柳树想起来做生意这茬，席面也吃完了，大嫂拉着莹娘手去屋里看大白了，黎周周就见小树过来，一看就知道要说什么，先说等下，把怀里的福宝给了相公。
顾兆接了福宝，故意胳膊一沉，怀里的儿子不仅没吓着，反倒咯咯笑起来，半点没从他阿爹怀里离开的不舍，注意力全都转移到爹爹和他玩了。
“再来一下？行，再来一下。”顾兆撒手又来了下。
福宝咯咯笑，嘴喋喋叫。父子俩这边闹着玩。严父瞧见了，便和黎大说：“你家福宝胆子大，都不害怕。”
“可不是嘛，像我，”黎大语气骄傲。
他家福宝就是胆大什么都不怕。
黎周周和小树到了回廊坐下说话，“是不是生意买卖的事？别急，我之前想过了，还是要请人过来，咱们在京中根脚还没站稳，做生意不牵连他们是第一位，招陌生的我不放心，万事开头难那就得稳重，还要多瞧瞧京中有没有这味吃食，京中人的口味又如何。”
“我本来想你才出月子不着急忙活，自己先养好身子。”
柳树觉得自己身子没问题，他都能憋坏，又说：“既然是招人了，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都不需要他插手干了。
“当初在府县可是你想到接宴席的，不亲力亲为的做买卖，还有别的法子。”黎周周跟小树交个底，“我想着在京中不好做卤下水了，略略抬高一些，要是传出去是我家亲戚生意，这下水总归不雅不好听。”
黎周周不是这么认为，可总要想多些，多为相公颜面考虑。
相公之前说了，一些大官背后的生意都是家奴或者妻家做的，那就说明，官场上其实都能看明白的，生意和生意还是有不同的，卖笔墨纸砚卖书就沾着高雅不俗的味道，可要是卖下水，外人没吃过，提起来传起来就不好听了。
“那卤啥？”
“我想着卤鸭。”黎周周先定这个方案，“卤排骨也可以，可连汤带水的一勺勺打也不方便，不如卖卤鸭整齐。”
柳树便点头，“周周哥我都听你的，你说干啥就干啥。”
“铺子开起来估摸要到明年了，这事急不得。对了，你娘家那边有没有靠谱的亲戚？”
柳树先是摇头，又点头，实话说：“我家和村里其他家都差不多，小时候穷起来为了一口吃的都要闹要吵，大哥二哥和小弟，各自成家了，说是吃一锅饭都各有算计，俩嫂嫂弟妹是半点亏都不吃，唯独我家的小妹可以，勤快干活利索，我瞧着她就像是瞧着以前的我，她还没我有个炮仗脾气，在家里就是受欺负的。”
所以柳树对几个哥哥弟弟嫂子侄子侄女那些都是一碗水端平的一般般，谁都不可怜，敢招惹一个给点好处，那其他的可不得全炸开了，所以干脆谁都不让攀，反正之前他嫁到严家，严谨信没发达前，他瞧着家里日子也是该咋过就咋过，也没少口吃的饿死了人。
唯独对这个小妹有些可怜同情。
“可她是女孩，京里这么远，不好带过来，就算带过了，做生意买卖她一个没成家的不好抛头露面。”柳树叹气。
他想帮也不知道咋帮。
黎周周：“多大了？”
“比我小十岁，如今十五了。我之前来京前，我娘还说要给小妹挑个好的，想问我要钱给小妹做陪嫁，我给了一块红布，走的时候给小妹了一两银子。”
柳树说话糙，人有时候直爽到大大咧咧嘴上没把门，可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他娘才舍不得早早把小妹嫁出去，留家里干个两三年活再给出去，他当时也是。
拖到年龄大了，家里才着急。
只能挑年纪大穷的，出嫁连一身正经嫁衣都没有。柳树谁都不心疼，唯独心疼这个小妹，跟他太像了，比他还老实。
他能嫁到严家，已经是命好了，严家当时穷，严谨信虽然长得吧，凶了吧唧的不像个书生，也不会说话，可人好啊，也不在外头胡来，当了官也没休了他，怀大白的时候，还照顾他。
可不能全靠撞运气的，要是运气没撞好呢？
所以当时柳树要去京里，单独给小妹了一两银子，让谁都别说，连娘都不许，更别花这个钱给侄子侄女买糖吃，不吃一顿糖死不了人，这钱虽然少，你捏在手心里。
小妹是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听明白过来没。
如今周周哥想要找人过来干活，就算柳树有心想叫妹子过来，可也知道不成的。他一个嫁出去的哥儿，就是严家人了，不好多过问娘家的事。
“周周哥，还是从你那边找吧，我家这边指定不成。”
黎周周点点头，说：“知道。你这段时间也别闲着，要是无聊了，就学学字，可不能像以前在府县那样说好累，找借口拖了。”
学字这事，黎周周在府县时就跟小树说过，但柳树一听学字，先是答应了，可学了没两天，实在是头大，他家男人太凶太严了，恨不得打他板子，便推脱说干一天活好累，他不是个学字的料子就算了不浪费男人看书时间。
没成想，躲过了一时，躲不开这会。
柳树脸苦巴巴的，“不学成吗？我还是爱干活。”
“不成，你得学会看账本，简单的名字姓氏也会。”黎周周笑说：“我知道你成的，反正也没事干，你学了念出来，还能给大白熏陶一下。”
柳树把这话记住了，之后送完客人很正经跟男人说他要学字，这次保证不叫苦了，“……只是周周哥说了，我学的时候，大白也要熏，既然我俩一起熏，你可不能板着脸太凶吓着儿子了。”
严谨信眉头夹着，什么熏不熏的？
可柳树不给解释机会，问从什么时候学？
“我每日到家后，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太长了，天都黑了，你肚子要饿了，那什么半个时辰我瞧着就不错。”
严谨信本没想着一个时辰，他知道小树要讨价还价，先提高了，如今小树主动说学半个时辰，便欣然答应下来。
“好。”
下午天还早郑家一家先早早告辞，两家路远。黎家留了约两刻才走的。
黎家到了家，天还是亮的，蓝妈妈烧了饭，简单的稀饭米粥，搭配一碟子香油咸菜，一碟子瘦肉炒冬瓜，还有用南瓜做的小巧的窝窝头，说是窝头，实际上只有造型是，用的是白面混着南瓜泥做的，窝头里放着一筷子咸菜丝，特别好吃。
他们吃什么，蓝妈妈和方六就吃什么，不过要粗糙些。
像主人家的饭菜上桌那要颜色漂亮，外形也不能丑了碍眼，虽然是粗茶淡饭的，可经着蓝妈妈手里出来，那要漂亮赏心悦目许多。
不愧是之前在五品府邸待过的。
顾兆见这饭菜就知道，问过后，蓝妈妈谦虚说：“我也就是在府邸灶屋打个下手帮工，还不是正经的厨娘，勉强能拾掇出一些饭菜，老爷夫人不嫌弃就好了。”
可见五品府邸还有正经厨娘的。
一家人用饭，都用量不多。中午在严家才吃过酒，幸好下午这顿自家做的热乎米粥，十分暖胃舒坦，再配上咸菜，清爽。
福宝都喝了小半碗。
吃过饭，一家人在院子里消食。顾兆扶着福宝站一站，跟着他的羊兄弟说说话，福宝略略能站，还很喜欢站着玩，不让爹爹扶。
“一会摔了啊。”顾兆哪舍得松手，这要不是他儿子，自然是大道理一套，什么小孩子磕磕绊绊了才会走路，可这不是他家福宝吗，舍不得磕绊。
“咱不着急走，乖啊。”
福宝挥着胳膊像个扑棱的大鹅，嘴里说：“咩咩~”
黎大见了，脸上的褶子都透着惬意和高兴，说：“福宝跟周周像，小时候胆子大，爱学着鸡啊猪的叫。”小苏干着活带着周周，听见周周学了啥，夜里跟他说。
黎周周都不记得他小时候会这样。
“咩咩叫一个？”顾兆便拿话故意逗老婆。
黎周周笑着轻哼了下不叫，顾兆便凑过去自己咩咩叫了两声哄老婆开心，黎周周背着爹，小声说：“没个正经。”
“我咩咩学羊叫怎么就不正经了？”
黎周周红着耳朵不跟相公说了，蹲下抱着福宝陪羊崽玩。
等热水烧好了，一家人洗漱了，各自回房。
顾兆是早早给福宝喂了小半碗奶，下午刚喝了稀饭，不敢给吃太多，怕夜里积食，可福宝习惯了睡前喝羊奶，不喝要闹。
只能少来一些。
顾兆是给儿子喂完了奶，就火急火燎的抱着福宝在屋里打圈圈，也幸好地方够大能绕开，终于，福宝，睡了！
“老婆老婆快来~”顾兆压着嗓子声都是快乐。
黎周周早已在床上等着了。
两口子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午逗羊那会其实就有些了。如今福宝睡到了小床，刚睡着只要动静不大，是不会醒来的。
太久没做了。
……
京里天气热了几天，像是秋老虎一般，等彻底降温变凉了，那就到了月中。
黎家小院子生活还是按部就班没什么大变化，顾兆早上去上班，黎周周在家带福宝，做做衣裳，缝补一些，跟蓝妈妈说说话，天气好了，抱着福宝去严家串个门。
黎大在这些天打探到消息了。
“有商队来往，问到走宁平府县那条路的商户，就是不知道到了后怎么给村里递信。”黎大跟周周说，“实在不行，我跟着商队跑一趟吧。”
黎周周觉得太劳累折腾爹了，“商队走的慢，一来一回爹您过年就回不来了，再说府县里杏哥儿他们在，把信送过去就好了。”
“这倒是，我一时给忘了杏哥儿也在府县。”黎大算算时间，要是现在拖人带信过去，就是路上走慢一些，年前应该是能送到的。
黎周周便开始写信，因为生意的事，主要是问苏家人。他们走时，因为去京里远，不可能一年再给一次挂靠的十两银子，便一口气给了三年的。
相公说不好多给，多给了，一时钱财多了，容易出事。
不管是村里人眼红有宵小来偷摸，还是拿了钱一时迷了眼给咋呼起来，都有可能。
顾兆知道周周还想盘算做营生，十分的支持，而且周周说出来的盘算，方方面面都思考周全，不由有些感悟：“周周变厉害了。”
“不过都是做的多了。”黎周周仔细一想真的是，“当初刚到府县我心里还惶惶害怕，那时候都不敢走出院子大门去外头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黎周周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道自己当时怕什么，“……好像是怕惹出祸事，记不牢家里地址回不去。”
杏哥儿那时候说府县好大，人好多，黎周周就怕，怕被拐走了骗走了回不去了。
“后来不是做生意，刚开始开铺子心里没数，做得多了吃了亏就有了经验。”黎周周觉得都是熟能生巧，这会笑起来，“不算白活了。”
顾兆爱周周脸上自信又内敛的笑容，这会做小伏低状，狗腿子的给黎老板捏捏肩膀，逗趣说：“那能不能劳黎老板也帮小顾也出个跑腿费？”
“……”黎周周没忍住笑出来，又正经咳咳说：“好啊，看在小顾长得好看份上，带什么说吧。”
两口子一对视，眼底都是化不开的笑意。
顾兆带的东西说贵重那就是百两银子都不换，可放在不识货的眼里，那就是几本破书笔记而已。
是的，顾兆在翰林院整日看书做笔记，每日记录心得，翰林院一整个院子的藏书，这优质的教育资源，全大历可能也就国子监能跟着对打一下，估摸还要略个下风两三成。
他整理了这些日子的读书笔记，还有一些摘抄，适合考试的有，多得是开阔眼界提升思维的，便于策问思考方向。
一共就两本，顾兆没时间给做两份，因此书信一封，交给东坪村赵夫子家里，若是方便给十里村朱秀才家传个音信，看朱秀才自己抄不抄了。
进了京当了个小官，才知道寒门士子有多么难出头。
这些笔记与他而言就是日常工作，对着那些知识贫瘠的乡野来说，没准可以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命运。
商队本是接跑腿赚点银钱，一听是翰林院顾大人的东西，立刻热情许多，连连保证一定送到，不会丢了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两本书和两封信。”黎大说。
管事的笑眯眯说：“哪怕是一片纸，这都是顾大人对同乡的情谊，您放心，有我看着，保证亲手送到了。”
“劳累你了。”黎大把包裹拆开，用油纸包裹着里头就是两本书和两封信，让管事的瞧过了，重新包好，给了半银子。
管事的说什么都不要，黎大是硬塞过去了。
“你也是费脚力，那么远的路，要是能赶年前送到最好了。”黎大是把钱塞过去，“以后还要多劳烦你呢。”
掌事的便接了，问清了，若是宁平府县没人了，还送哪里，得知是宁松镇西坪村，黎大说完，又说：“这个是远了些，不好费你，若是扑了个空，去石榴街放张家醋铺里头也成，到时候托他带个话就成了。”
几种方案都说了，确保万无一失的送到，黎大这才离开。
底下跑腿的伙计见了，便说：“掌柜的一个翰林院的小官，您怎么还这般折腾劳累？难不成还真送到村里去不成？”
“你懂个屁，还敢嫌翰林官小，甭说让你考科举进去，你就是想在里头当差做个杂役，都进不了翰林，除非啊你家祖坟冒了青烟了。”
伙计咋舌，咋这般难进？就是个杂役跑腿的罢了。
“没见识眼光了吧？这能进翰林里头打杂的，那也是有关系的，老子娘是附近大府邸大官人家的家奴，要么就是祖祖辈辈一手手传下来的活计，关系啊都复杂着去。”
伙计不懂，就算老子娘给大老爷家当奴才，可进了翰林当杂役难不成就好了？都是端茶送水下苦力的活——
“不拘翰林，还有其他衙门，谁都瞧不起这边边角角的奴才，可就因为没放心里头瞧不起了，没准才有个大用处。”掌柜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多了，避开了大人物，结果栽在不起眼的小钉子上头。
为啥啊，谁都知道当官的要人命，可不得巴结奉承小心翼翼的捧着，夹着尾巴做人了，那自然是能避则避。而对着低贱，比自己身份还低的奴才是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这底下的人干啥勾当可不是很容易蒙混过去？
京里这嘎啦拐角说着不起眼的话，宫里差不多事情也在上演。
之前顾兆说了肥料法子后，康景帝叫范闵进宫询问，又把之前送上来的折子给找了出来，那范闵别的没说，只胡乱吹了一通马屁，只说因为圣上隆恩，天降福兆，百姓们庄稼收成高了，因为有一则肥田法子……
可具体怎么高，高了多少，没说。
那康景帝要细查了，自然很快有折子递上来，一看‘肥田的法子’制作过程，康景帝是深深皱着眉看完的，最后派任务，这肥田法子做好了与天下苍生有功的，自然是要慎重。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能一个地方特例了，就冒然全部搞。
几个儿子表忠心，纷纷请辞愿意去干。康景帝扫了一圈，最后说：“这差事老二办了。”
跟天下老百姓饭碗有关，老二年岁长，办事稳重的。
“老五跟着你二哥一起吧。”
这便定了。
二皇子封郡王有十多年了，若是这件差事办好了，那就是大功劳，没准直接成了亲王。朝堂上下乃至于后宫都盯着呢。
贤妃还叫了儿子回来，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你就当个弟弟好好跑跑腿就成，千万别出挑了。
五皇子当即恭敬应是，“母妃放心，孩儿知道，民间老话出头的橼子先烂，孩儿还是懂的。”
于是自五六月到如今，康郡王扎在工部就没挪过几次身，像是住那儿了一般，五皇子倒是还好，府里衙门两头跑，松弛有度的，也没特别勤快上心，如此一来，自然显得康郡王特别勤勉，朝中上下一片的夸赞。
是熬过了旱田，又作了水田肥料。
康郡王定时到宫里跟着父皇说进度，康景帝瞧儿子晒黑了不少，衣袍都宽宽大大的，心中欣然安慰，叮嘱儿子要注意身子，万不可劳累坏了，以后日子还久着。康郡王自然是说儿子不孝还劳着父亲记挂。
这个父亲称呼一出，康景帝当时眼眶都泛红了，等二儿子出宫了，之后有什么新鲜吃食时不时先赏康郡王府一份。
如此一来，前朝后宫暗地里波动翻涌。
康郡王在众位皇子中，成了红人能人，二皇子党派占了上风。可惜啊，好景就跟着京中的秋老虎一般，前几日还是日头炎炎，宛如回到了盛夏光景，不过一场秋雨，骤然急雨，打的七零八落一地萧瑟。
这还是前两天的事，南面送来了橘子，瞧着个个光滑饱满，扒开皮来，里头果肉汁水多还甜，康景帝自己吃了觉得不错，便说送一筐到工部给老二。
汪泽田得了旨意亲自去办的——叫自己徒弟跑腿，挑拣一些漂亮的亲自送去，别偷懒。
“那是自然，这等差事多亏了师傅还想着我。”徒弟接了活，亲自去内务府跑了趟，挑着一筐黄澄澄的橘子出宫去工部。
约是下午用饭时，康景帝想起来这茬，问汪泽田橘子送过去没？老二吃着如何？
汪泽田是有意让徒弟露个脸，便说是送了，这会定是回来了。叫了徒弟进来回话。
这段时间圣上爱听父慈子孝的戏码，那伺候人的自然要顺着风的拍马屁，捡着漂亮话说，从搬着橘子到了工部见着康郡王开始说，重点说康郡王听了圣上关心表现的如何感激感恩，又是当即剥了一颗——
听到这儿，康景帝还乐呵，跟汪泽田说：“老二这性子还没变，遇到爱吃的了，就先紧着来。”
“康郡王这是念着圣上的慈父心呢。”汪泽田猫着腰笑着拍了句。他八岁就跟在圣上身边伺候，做了贴身太监，这么多年过去了，敢说句，比后宫那些娘娘还能看清圣上心思想的，什么时候能玩笑当个乐子逗圣上，什么时候夹着尾巴做只哈巴狗，汪泽田心里明镜。
此时便是，圣上乐呵，他也能跟着逗个趣，略放肆一两句，圣上不但不会怪罪，甚至还高兴。
果然，康景帝大笑了两声。
那回话的汪泽田徒弟见状，肚子里的胆子大了，叽里咕噜什么吉祥话都往出掏，可越说康景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汪泽田再听到那蠢笨玩意说的什么‘康郡王忧国忧民’便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什么忧国忧民，那话能这般说嘛。
汪泽田皱着眉觉得这小子嘴里让粪抹了？平日里也不会这般无状放肆，怎么今个——
“成了。”康景帝脸上没笑了，擦了手的帕子扔桌上，“这太监殿前失仪，汪泽田你教的？”
汪泽田跪在地上请圣上降罪。
“拖出去打。”康景帝声音冷淡说。
汪泽田心中便知不好了，这小子命今个折进来了，圣上没说打多少，那就是人没断气就一直打下去。
不等那太监告饶，侍卫上前堵了嘴给拖了下去。
殿外响起了板子声，还有呜咽的声。殿里静悄悄的，汪泽田候在一旁，面容一如既往眼观鼻鼻关心，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不然他命也没了，只能心里想，小子算你撞到板上了，等你去了，师傅给你好好烧一遭纸，也算全了咱俩师徒一场。
那呜咽声越来越小，小到殿里听不清了。
没命了。
汪泽田心里想，殿外有人禀告，汪泽田听了，小心翼翼近圣上身旁，说：“万岁，八皇子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康景帝面容沉着，思忖了下，才缓缓开口：“让进吧。”
没一会八皇子进来了，规矩行礼磕了头，康景帝问可是什么事，八皇子规矩说：“马上便是父皇的万寿节了，父皇不喜铺张浪费，可弟弟们都想尽一尽孝心，儿臣便揽下这个活，过来说辞……”
原来是那些小的儿子想给他办寿宴。
康景帝听完了，眉目都缓和了，乐呵呵笑说：“胥儿有心了，都是好孩子。”
八皇子唤历胥，康景帝这般称呼，汪泽田就知道事揭过去了。
看来京中二皇子烧的热灶，该换别人烧了。
也算汪泽田那徒弟命大，八皇子刚见了外头快没命的太监，求父皇别动怒生气保重龙体如何如何，康景帝便摆摆手让停了，“是不宜见血。”
可活着也跟烂泥差不多了，整个半身都打烂了。
汪泽田让人抬下去，等下了值，去看，竟然给没了命。
“不是说要吊着一口气吗？”
伺候的小太监细声细语说：“汪爷爷，小的不敢不尽心，可师傅他一口气没上来就没了。”
汪泽田皱着眉看着一铺盖的血肉，本想问问，这徒弟一向都算油滑，怎么偏偏今日嘴上不把门了？可橘子是他让送的，回话也是他让在圣上面前表现的，若是这小子被买通了，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罢了罢了，人都死了，那就是这小子糊涂丢了命。
“收拾干净，早早运出去。”
小太监吓得脸白，恭敬应声：“喏。”
耳目消息灵通的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灵通的普通小官，像是顾兆，到了月底只知道，圣上派八皇子来翰林院修书来了。
于是本来很清闲的翰林院，一下子热闹起来，院里平日早九晚四的同僚，如今个顶个的往前头冲，上到施大人，下乃至添茶水的仆从杂役都面带喜色，干活更精细精神了。
顾兆来这么久，终于找到一点热血奋斗的职场味了。

第80章 京中翰林8
宣政殿门外打死了个太监，那也够京中官场讨论许久的。
话自然是传到了二皇子耳中，死的太监前脚刚给他送了橘子，后脚回去就被打死了，要是没点敏感度，二皇子的声量、支持的党派也不会占了一大半。
“郡王。”
康郡王盯着一小节的纸条许久，脸色阴沉，眼底一片冷冰，亲自将纸条送到点燃的蜡烛上，看到纸条被火焰舔舐干净，哪怕烧到了指腹脸色也未曾变过。
“我的好八弟啊。”
“郡王，之后该怎么办？”
小太监递了手帕，康郡王接了擦擦手，丢在桌上，整个人松散慵懒的靠在椅子上，“传话去五皇子府，就说本王身体不适，之后肥田的事情要五弟多多上心了。”
“喏。”小太监应了声下去了。
幕僚不懂，郡王跟了这么久，眼看到了关节时候，怎么撒手不干了？这岂不是果子就让五皇子摘了去。
可康郡王没解释，只是摆摆手让退下，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等人都走干净了，康郡王原本合上的眼睁开了，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怒意和冰冷，好啊好啊，这一回他的好八弟手段过人厉害了。
可气过了，二皇子脸色疲惫，这么简单的手段，历胥用了，还成功了……父皇真是年纪越大，疑心越重了。
今日一句话能挑拨了他，那历胥修书得的可是天下文臣儒生的好名声——想到这儿，二皇子讥讽一笑，历胥你该当如何呢。
几场秋雨下去，黎家小院种的桂花树，叶子被打的七七八八。
白天一下子短了许多。
蓝妈妈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从二道门进来，雨下的淅淅沥沥的，幸好黎家院子有回廊，半点不沾雨水。直通主屋，堂屋门已经打开了。
“老爷夫人，早饭好了。”
“蓝妈妈进来吧。”黎周周应了声。
蓝妈妈才拎着食盒进去，刚她送过了洗漱热水了。这会手脚麻利将饭菜摆好，热粥、肉饼、咸菜，这是老爷吃的，老太爷和夫人小少爷稍微用的晚一些。
顾兆见是粥，说：“明个开始，早上就给我准备简单一些，饼夹菜或者肉包子就成，我喝口热水熨帖一下，喝粥容易去厕所。”后者跟周周解释的。
八皇子一到，翰林院上下都紧俏许多，以前是管你跑几次厕所，可如今八皇子在，你这一趟趟去厕所多不雅，要是八皇子问起来，总不能说检讨顾大人在厕所，八皇子您在等等？
那就扯淡了，有的是人顶着他的位子。
顾兆虽不想大出风头，可之前在严家说的话并不是玩笑话，他想在京中历练几年，在福宝七八岁，最迟十二岁之前能升到六品、五品，这样方便外调，以后就当个地方官。
要是再晚那就不行了，现在的人给孩子看门户姻缘太早了，尤其是高门大族的，十三四就踅摸看人，看门户，看门风，下聘、换帖子，有的因为长辈去世，丁忧三年，这一耽误可不得早早先把婚事定了。
因此女孩哥儿基本上都是十三四就寻婆家，忙完这一系列的定亲仪式，真的嫁过去可能就到了十六、七左右，要是丁忧三年，那就拖到十九了。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姑娘、老哥儿了。
顾兆：……
他还是想早早去外地，在京中这大环境下，条条框框容易受影响。
至于哥儿娶妻——
为什么当时大家都笑不信，前朝时哥儿是可以娶妻，只是哥儿没法子使妻子受孕，或者说概率很低很低，比起嫁男性生子，哥儿跟女子结合了，那就做好百分之九十八的不孕没子嗣可能。
对于传宗接代观念深厚的古人来说，这就是断子绝孙的路。
后来大历和前朝打仗，人口稀缺，曾一度明令禁止哥儿娶妻，人口繁盛起来后，这条规矩也就淹没了，属于没人提的状态，但民间偷摸来了，也不会有人管和告官。
不必太过忧心未来，顾兆如今能做的，先是升官，方便福宝以后更多的选择。
坐在骡车上晃晃，人也清醒了不少。到了翰林院，天还是朦朦胧胧的亮，才下过雨，有雨水雾气，看什么都不真切，像是眼前蒙了一层纱。
顾兆下了骡车跟着后头的二哥对视了眼。
“今个大门格外的新。”
可不是嘛，漆都上了一遍。
严谨信没说什么，知道兆弟不是话多找死的，连劝诫少言都没有，两人迈了步子直接进了院子。果然，顾兆跨过大门，人就端正起来。
翰林院人都到了。
各自开始忙碌，不能八皇子到了，人还是一团散的在喝茶摸鱼，如今是个个写文章，还有讨论学问的，顾兆恍恍惚惚之中加入了。
这个时候不抓紧时间向同僚学习了，还等什么以后？！
能进翰林院的水平都不差，尤其是梁大人，一待十多年没挪窝，两三次大考都没刷下去过，平日看着吃吃喝喝说八卦看文章喝茶，这会精神起来说起文章学问，令顾兆刮目相看，不过梁大人话不多，就说个一二分，可都是醍醐灌顶之语。
光线过院中的芙蓉花，门口仆从来报。
“施大人请各位大人移步到院前，八皇子还有一刻到。”
众人便整理仪容，捋过官服袍子折痕，依次出了门前往前院。整个翰林院上下百人皆已到齐，施大人站在最中间最前，约有一刻，八皇子车架到了。
顾兆站在第二排边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皇子。
八皇子很年轻，看面相有个二十出头的样子。之前听闻，早期康景帝励精图治很少流连后宫，尤其与元后十分恩爱，在大皇子出生那几年，后宫也就端妃受宠多一些，生了个二皇子。
三皇子是元后所生，可惜不到两岁便夭折了，元后自此后伤了根本，康景帝十分疼惜妻子，时常陪伴，隔了好几年一次醉酒阴差阳错临幸了端妃宫里的一位宫女，宫女诞下了四皇子，母凭子贵封了贵人，只可惜四皇子命也不长。
八岁时溺水发热去世了。
自此之后，康景帝对端妃也冷了许多，不复从前的宠爱了。
……
就说这会，官员行礼——不用行跪拜礼。大历朝当官的，除了对帝后行跪拜礼，其他人普通场合行作揖礼就够用了。若是重大场合，像是皇家祭太庙、圣上万寿节、大朝会这类的还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后宫的嫔妃娘娘们是见不到的。
想想也能明白，当官的是为皇帝效命，自然只跪皇帝一人。这些儿子们，想让当官的跪，那就等坐上位子。
不用跪，也没面见圣上时不能直视圣颜的规矩，所以顾兆站在前排看的还是很真切的，八皇子身高略有个一米八左右，外貌来说还可以，不算特别英俊，但也不丑，周身的气质还可以，挺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
这会便笑眯眯的说各位大人不必客气。
瞧着是个和气好相处的皇子。划重点，瞧着。
顾兆混在其中，业务接洽怎么修书、如何修书这些事宜都有施大人和八皇子接洽详谈，等聊出个章程来，他们这些修撰、编修、检讨才能动起来干活。
施大人开了藏书阁的书库。
顾兆还挺兴奋的。
修书顾名思义，就是整理、修整书籍。先辈留下的书籍、古卷，将放久的书籍寻个好天气搬出来晒晒太阳，检查有没有被虫子啃了，有无年久墨迹缺失的，都要一一补上，有的书面损坏严重了，那就拆下来，重新誊抄补上去整合。
这是最常见的修书。
还有一种，那功夫就多了复杂了，整理合集，有点类似现代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真题，现如今很多书，里头内容相似的很多，顾兆当年读书的时候，最夸张的一次，看两本书，里头重合率有百分之七十左右。
这对于贫寒考功名的书生来说，这两本买回去了真要吐血。
顾兆很喜欢整合归纳。
可惜八皇子的任务是第一种，且还特意提说，因为要给圣上祝寿，是万寿节的礼物，所以大概就是给康景帝修整个个人诗集和小传，顾兆括弧：小传是几位皇子亲自书写的，一听就是彩虹屁读物。
翰林院忙起来了。
可没几天，大家伙发现了，八皇子来修书倒是每日都到，不过没兢兢业业驻扎这里，每天早上九十点过来，问了进度后，亲力亲为写彩虹屁写一个时辰，看看书喝喝茶，下午三四点就走了。
于是早七晚五没几天的翰林院，再度恢复到之前——略微强一些，算是忙中有序的节奏。
顾兆之前以为要整日加班，留守办公室，根本没心思操心别的，已经做好了准备，结果：就这？
这么悠哉不着急，万寿节是什么时候来着？
顾兆使劲想了下，想起来了，是三月。如今十月中下，离来年三月还差四个月。
“……”不愧是孝子八皇子。
上一辈子，八皇子孝顺名声就很响，连着原身这个边远小官都知道，可见声名传的有多远。
顾兆的官位是检讨，任务就是分了一批书，检查书中有没有内容缺失的，有的话记录下来交给编修部门，也就是严二哥那儿，让其摘抄补录。
过程大概就这样，顾兆是分了有十部书，有薄有厚，不过即便是按照三个月的任务，每个月检查三部左右，平均下来十天看完一本书。
时间还是很富裕的。
顾兆列了个计划表就贴在背后墙上，每天的进度、要修的书名排起来，这样一目了然，手边的笔记本专门记录摘抄目录和缺失段落的。
像是搬书去晒这些，还有小官干。顾兆是坐办公室的！
顾兆是把最厚的书排在前面，这样抓紧干，后面能松快，要是出现返工的地方不至于太过赶。早上还是七点到，仆从泡上了茶，顾兆掀开砖头厚的书开搞了。
……
二皇子康郡王身体不适，肥田的重担就交给了五皇子头上。
郑辉在酒馆里跟其他两人说，“听说圣上还派了御医过去，听说操劳了。”紧跟着又来了句，“也是，康郡王年纪不小了。”
顾兆：……
康郡王今年四十二，马上就过年了，过完年可不得四十三了。
这五皇子还是运气好，一贯的捡漏。
顾兆心里想，面上不显，说：“这些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做好自己本分就成了。”
“话是这般说。”郑辉说完，压低了声凑过去，“兆弟，我怎么觉得你胆子小了？”
顾兆：“我这探花郎的位置是圣上钦赐的，其他的我不晓得，只知道圣上。”话都说这份上了，郑辉要是还不知道，那就真是白瞎了。
“我自然知道，就是说说闲聊一下。”郑辉是听出兆弟提醒，皇子之间如何，跟他们无关，他一个鸟不拉屎的衙门，皇子还看不上呢，就是闲聊闲聊。
“有家有室，在外头还是小心说话。”
郑辉听了也是，便换起了别的话题，聊聊家里孩子，问二哥你家大白如何，顾兆听了插嘴，故意玩笑说：“你不知道吧，二哥给大白已经开始上早教课程了。”
“？？？什么早教？”郑辉不解。
顾兆：“二哥如今回去啊，逮着大白念书呢。”
郑辉：！！！是瞠目结舌，结巴说：“要、要是我没记错，这个月前才喝了大白的满月酒，这、这就给大白启蒙了？”
“别听兆弟乱说。”严谨信无奈，只是面容依旧肃穆，解释说：“我家夫郎要学字启蒙，顺便给大白念一念。”
顾兆发现二哥说到‘我家夫郎’这四个字时，肃穆的眼里多了丝丝温情，最早时是没见过的，也不知道何时，越来越明显了。
挺好的。
二哥一家夫夫感情和睦自然好了。
修书事宜是顾兆和严谨信对接，两人是一届出身，又是同窗，沟通起来自然是快速。顾兆第一部 书有六本，第一遍看的细登记完了缺口页数，又看了第二遍重点检查，没问题给严二哥送过去，然后看第二本。
然后越看眉头越皱，这个内容好熟啊，不是前头第一本出现过的。
等第三本、第四本，越是后面，书的内容重合率就高，不是指字，而是一些观点一些理解。顾兆便拿着书去找了严二哥，要不咱俩整合一下？
反正时间充裕。
大家都是早上九点上班，他俩七点就到岗了，这中间的两个小时可以做这个事情，不为别的，顾兆说：“寒门读书郎看起书来也方便省事一些。”
顾兆这么说，严谨信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不是省事，而是省钱。
好，那就干。严谨信也果断。
于是便就整合起来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中下。黎大之前付了银子跑腿送信的商队路上走得顺，今个正好进了宁平府县城门，他们送了货，歇歇脚还要南下，于是只在城门附近的客栈逗留两日。
商队二十多人，车马货物齐全，一路上都不敢在路边开的客栈睡踏实了，得有人看货，防止是黑店，只有到了府县中才能合上眼真正放松歇息歇息。
客栈掌柜的相迎，商队掌事经验老套，说：“热水饭菜，要荤腥肉都上来，不要酒，要一楼，腾个房间放货，我们自己卸，喂马的粮草要上等的……”
“好嘞，您请好，里面坐。”
这一瞧就是老商队，走货不知道能赚多少，财大气粗的。客栈掌柜的羡慕，安排仅有的四个小二忙活起来。
等小二送了热水，商队掌事洗漱擦脸，舒坦的发出喟叹声，把要走的小二叫住了，问：“这府县里西边你知道吧？有没有一家叫黎记卤煮的？”
“知道知道，老板您问对人了，咱们客栈的肉每日就从西边的肉院拉回来的，当天早上杀了就去拉特别新鲜……”
小二说话已经习惯吹客栈了。掌事也没打断，都是下苦的人，反正不急，明日再去送信，由着小二说，当听个乐子。
“……那卤煮早先是在北面离清平书院不远的石榴巷卖，做买卖的是位夫郎，早前黎夫郎相公当了官，如今在京中嘞。”
那就没找错。
掌事点点头。
“那卤煮吃过的都说好，见天的排队，也不贵，可惜我们离得远，没有尝过味，后来金玉酒楼也做了买卖，西边那家铺子是黎夫郎的堂弟做的……”
小二说的口干舌燥，可高兴啊，这是他们府县出了名的事了，什么金玉酒楼的掌柜的先是仗势欺人，后来知晓是一场误会，顾大人家的夫郎和善，还送了肉这些小事。
等顾大人高中当了京官后，还回来一趟，金玉酒楼老板请客摆席，可顾大人都没接受，是清正廉明的好官。
掌事心笑，这位顾大人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又不断案管事，怎么用清正廉明四个字？怕是这小二听戏文大青天断案听多了吧。
“知道了。”掌事给了小二五文钱。
小二捧着赏钱高兴，也不觉得口干了，笑脸回：“您歇着，小的不打扰了，要是要啥您只管招呼一声。”又补了句：“您要是想吃黎记卤煮，那得早早去了，不然可买不到，不过要是有钱金玉酒楼也有的卖，就是价贵了些。”
合了门，屋子里清静了。
掌事的坐在床上，也不管那被子发湿，走南闯北的夜宿外头都是常有的事，出门在外能有一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哪能挑三拣四的，又不是当官享受的。
对于小二嘴里说的什么卤煮好吃稀罕，掌事的只信个三四分，那顾大人当了官，他家以前做的买卖可不得当个稀罕事传，这小二自己都没吃过，如何知道好不好吃？
再说了，小小一府县，能有多少珍馐？且卤煮价便宜了，显然是卖给普通百姓的，名贵材料都用不上，能有多好吃？
掌事和衣躺下了，明日还要送信，对卤煮也不是很稀奇。
第二日一大早，掌事穿衣修整拿着黎家的包袱，让手下套车，赶车去了西边。下手献殷勤说：“连日赶路，掌事怎么不多歇息会，这跑腿送信的活，我一个人就成了。”又不是啥贵重物件，就算是翰林顾大人的东西，那也没啥。
“都到了，我亲自跑一趟正好四处瞧瞧。”
一路赶车一路问，倒是很好问，专挑着开铺子做吃食需要买肉的就成了，一问一个准，差不多半个时辰到了黎记卤煮。
铺子是两间的门面，另外两间估摸睡人。
杏哥儿和王石头刚把东西卤进大锅，元元早前送到附近的私塾念书去了，倒是很好送，一听他家是黎记卤煮的，开私塾的夫子便欣然接受了，当然束脩还是正常给。
后来杏哥儿听朱老板说起来，才知道做生意买卖的，要是想把孩子送私塾那是要考校的，有些严厉的夫子不会收的，即便是收，束脩一年都多加银子。
杏哥儿和王石头才知道元元这是沾了周周相公的光。
元元是早上两人买肉时，杏哥儿送去夫子家里，下午两口子收了生意，王石头洗刷，杏哥儿去接儿子放学。如今在府县过了几个月，已然习惯了这般生活。
主要是赚钱多。
“杏哥儿，外头有人找，听说是京里来的。”
一听京里来的，两口子想该不会是黎家的事，忙放下手里的勺子去看。接待来人到院中，杏哥儿倒了茶水，商队掌事说明来意，确认了名字，将小包袱交给杏哥儿王石头。
“你们二人检查下，里面两封信两本书。”
“我们不识字。”王石头有些拘束。杏哥儿打开看了下，东西都在，还想给掌事塞钱，可不知道给多少，掌事看出夫夫俩都是本分人，说：“我跑腿送信黎家已经给了钱，不用收钱了。”
“约莫来年后还要路过宁平府县，就住在城里不远的……”
掌事说了住哪里大概什么时候回，要是黎家有要捎到京里的那就多留心，他能给带过去，或者现在有什么话写下来，明日送到客栈，他捎回去。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掌事便起身离开，路过灶屋时，闻到了丝丝香气，倒是还挺特别的，不过味道不浓郁也没放在心上。
院子里王石头和杏哥儿拿着信互相看。
“这封是给咱的，这封是给赵夫子的。”杏哥儿把信摆好了，拿了主意说：“下午我去接元元，正好把信拿到私塾问问，能不能劳累夫子帮咱们看看。”
“成。”
等下午生意收了，杏哥儿换了身干净没味的衣裳才去私塾，平日里他在门口等候接元元，今个要进去，不能失礼。以前杏哥儿没那么讲究，可是到了府县，这边人讲究多了，朱老板人好时不时提点他们。
所以生意做得顺当，干什么都方便。杏哥儿知道这一切都是仰仗了周周和京里当官的顾大人。如今杏哥儿也不敢直叫了。
只是拿信的时候给拿错了。
杏哥儿到了私塾外，等了一会，门开了，元元穿着小书生袍子出来，见了阿爹小脸有了笑意喊阿爹，杏哥儿想摸儿子脑袋，可忍住了，元元念了书是读书郎了，不能在外头还当小孩子。
“元元同我一起进去，阿爹找夫子有事。”
顺利见了面，杏哥儿拘束规矩跟夫子说明来意，京里堂哥送来家书，他看不懂，还请夫子帮忙瞧瞧。
这位夫子便接了信，拆开后看了起来，一会眉头紧着，一会又高兴难掩兴奋之情，看的杏哥儿心里打鼓害怕，莫不是京里发生啥事了？
“黎夫郎定是拿错了信，这样吧我跟你们回去一趟，还有个不情之请……”
这位夫子看完了给赵夫子的信，自然是想摘抄一份顾兆送过来的书，因为信中写明了，给那位朱秀才传口信可以摘抄，夫子也想摘抄一份，还跟王家夫夫解释清楚了，说他厚颜也想摘抄一份哪怕给银子。
杏哥儿哪里敢要夫子的银子，想着送赵夫子的且朱秀才也能看，应该是不要紧的吧？他一犹豫，夫子恳请，杏哥儿便答应了下来。
另一封给他的信是大白话，杏哥儿能听懂，到了末尾听到夫子结束说是黎周周留，这才知道是周周写给他的，周周会写字了？
可真厉害。杏哥儿心里羡慕。
内容记下了，就是去山后头的苏家，问问苏家人要不要去京里做工。杏哥儿想到了自家情况，估摸周周也是好心，想拉扯帮一把苏家人。
他得了周周这么大的便宜，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也得让苏家收拾几个伶俐人给周周送过去。周周估计也是缺了人手了。
“劳烦夫子帮我写一下，我也想给周周说话。”
那夫子自然爽快答应了。
第二日中午，黎记铺子做完了买卖，收了门。王石头拎着一食盒，怀里装着信，走去昨日掌事留的客栈地址去了。
一封信，一碗卤猪头肉。
两口子做买卖这么久，人情世故还是懂的。王石头虽然不善打交道，但话交代的利索，“我家自己卤的猪头，老板尝尝，多谢您辛苦带信了。”
掌事便接了好意，等人一走，瞧一碗的肉，别捏了块尝尝，别浪费了，好歹是肉——
咦。
且说商队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了，王家人才给送完粮食回去，这信和包裹自然是没法当即捎回去，心里周周说不急，等过年你们顺便捎过去就好，不用特意跑一趟。
因此杏哥儿和王石头保存好了包裹，等过年拿回去。
另一边，黎周周倒是早早收到了杏哥儿的回信。因为商队在宁平府县先放了一部分货，不用那么多人手了，掌事让几人先回京处理京里的货，顺便把信带过去。
黎周周是十二月中收到的。
拿到信自然高兴，不过没看，等着相公回来一起看。
顾兆下了班，回来还是老一套，洗手洗脸抱福宝，问：“福宝想不想爹爹啊？爹爹可是想福宝想了一天了。”
“想喋喋！”
福宝不久前才过完一岁生日，按照这里习惯已经是两岁的宝宝了。
顾兆：……
反正儿子说话要利索许多。全家都爱和福宝说话，逮着什么都念，如今福宝会说自己名字，福福饿，会叫小羊小咩咩，会叫阿喋、耶耶、发发这些词。
读音不准，奶声奶气的，全家人能听懂。
发发就是花花。
因为顾兆念着等来年开春了，正屋门前左右两个花坛换上花，他们院里海棠、芍药都开的好，可是这些花要贵，也比较娇气，就想着换上月季花好。
府县灶屋门前的月季花没带来，黎周周有时候会想，没想到相公跟他想到一处了，自然是高兴。
福宝听阿爹和爹爹说话，就会念一个发发。
这会天已经黑了下来，点了灯，吃完饭洗漱后，借着蜡烛光景看信。
“府县传来的？看看。”顾兆抱着儿子坐在一旁。
黎周周：“我念吗？”
“我手占着呢，周周念。”
黎大就在一旁空着手，他倒是想抱福宝，可顾兆下了值在家，是福宝不离手，说的好听，爹在家抱了一整日，松快松快，他来抱。
抱福宝，黎大是抱一天都不嫌累的。
一家人围着桌子听信。
顾兆听了一个开头，便想这写信的人文绉绉的，他家周周估摸要问他，也好，增加夫夫感情，他坐在一旁，周周不懂的便大白话解释。
杏哥儿说了满满一箩筐，到了这位拙笔写信的人手里，寥寥数语。
比如杏哥儿的周周咱俩这么多日子没见，我好想你，也不知道……
换到这儿就是数日不见，甚念。
黎周周把信交给相公来读，他读不好。顾兆本来还想花花嘴调戏一下老婆，可怀里福宝，旁边爹在，只好忍住了，清了清嗓子，一边看信，自动翻译出大白话来。
这下子，屋里黎大和黎周周眉头都松快了。
“杏哥儿说生意都很好，一个月有十三两银子赚，还说元元送去了私塾，如今帮他写信的就是元元的夫子。”
“家里才送来了米粮，先给了三十两银子给公爹婆母，两人见了特别高兴，我心里也敞快，觉得出了一口气，不过记着你的话，知道一家人要和气，都记着呢，不会做黎三那狗东西做的事。”
狗东西顾兆自己添上去的。
“知道你要用人，放心吧，我过年回去先到苏家，指定给你把人说到京中，别的不会，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顾兆挑了下眉，他家周周本事大了！

第81章 京中翰林9
信念完了。
黎大说：“杏哥儿咋还在信里说赚多少钱，这要是让人听不去，不好。”
“他就是那性格，想着跟我说不是生人。”黎周周想了下，写信的夫子应该是瞧不上做买卖的，这个不碍事，倒是有一点，“相公，你捎回去的两本书，元元夫子抄了没事吧？”
顾兆说：“没事。”
抄便抄了。读书人骨气还是有的，那夫子能拉下脸提出摘抄书，说明求学若渴，看懂、重视那两本笔记书，多一个人上进挺好的，而且夫子读书育人，多看看新的角度，对孩子们也好。
一家人说完了话，时候不早了，各回各房早早睡了。
之后的日子不紧不慢悠哉的过去，顾兆每日早早去上班，因为工作时间有了任务，充实起来。另一方面，黎周周这边是跟着牙人偶尔看看铺子门面，问起来了就说是府县的亲戚想来京里做生意买卖，想看个离家里不远的铺子。
黎周周叫上小树一起瞧，知道小树在家里憋闷坏了。
牙人一瞧就认出来这两家的官夫人了，知道买了院子底子估摸不够，不然为啥连仆人都是一个两个的招？因此介绍的铺子都是地段一般，比较老旧的铺子，后来发现两人只看不定下，问起来就说不急慢慢瞧，便交给手下跑腿去了。
这手下的才来，听两位是官夫人，战战兢兢勤勤恳恳的接待，听说是官夫人家的远房亲戚要来京做买卖，离这边近的，于是便把这片手里的铺子地段都找了出来，挨个的带着两人跑，也不嫌累。
“周周哥，今天看的铺子好贵啊。”柳树回来坐在骡车上跟着周周哥说话。两人一道出去，乘一辆骡车，不用靠脚走了。
“我觉得还不错，位置好，不过上下两层有些浪费了。”黎周周说。
柳树知道周周哥这次京里做买卖想做贵价的，那铺子门面就不能选破旧便宜的，他说：“看了这么多铺子，其实要是卤煮价低了，生意倒是红火，之前瞧的那几个旧点的铺子，租金少，人多，旁边的买卖、客人，一瞅就是附近的老人了。”
“是，吃食上平价赚的少，卖的多，自然也辛苦一些。”
柳树又说：“我瞧今天逛的这几家正街的铺子，有时候还清铺子，门口有仆从守着，虽然人少些，可掌柜的笑脸相送，后头跟着的丫鬟婆子手里拎着的，怀里抱着的能有十来件。”
虽然一个时辰只接待了一位客人，可赚的没准是那平价铺子几个月的钱。
“这些天咱们看铺子，如今咱们两家住的这一片叫清巷胡同，说好听了清闲，其实到底如何咱们都知道。往前头再走一刻左右就是靠正街位置了，正街的左右三进的宅子多……”黎周周跟着小树分析。
他现在跑着看门铺，其实也是看地段，附近的住户。
要是做吃食生意，那最要紧的还是周边住户的客人，就跟在府县时一样，先是石榴街的人捧场，因为离得近，西边猪肉铺的朱老板再喜爱，可没天天的来跑腿买。
柳树便说：“周周哥，你想开到正街上吗？就是咱们今天看的那个铺子，那边三进的院子多，应该是不缺钱吃这一口的。”
“我之前是这么想，现在觉得不是特别好。”黎周周摇头，也没卖关子，跟小树解释：“你看今天那一边的铺子门面，里头的掌柜眼睛多尖，一个个都是人精子，肯定对京里官员家眷摸的七七八八，哪怕不认识了，也能从穿着打扮上瞧出不同，我家亲戚在山里长大的，就算提出来，咱们在后头教，可跟人打交道，你我有时候见了贵人都发憷，更别提他们了。”
柳树点点头，“对对对，要是让我现在跟什么大官夫人说话了，我也没规矩害怕，这肯定不行，价贵了，那买卖打交道的人就不是乡绅普通百姓了，万一一句话没说好听了，捅出篓子来。”
是的。黎周周也这般想。
“不能太出挑出头了，也不能走以前府县的路子，我得好好想想，怎么低调了又能把生意做起来。”
柳树也闷头想，“周周哥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不急，等来年开春了再说。”
所以为什么黎周周看铺子一趟趟跑着不急，人是一回事，最根本的是黎周周要好好摸清周边的环境，看看京里的物价、消费，因为和府县走的路子不同，更在意的是食客，对食材的进货这类倒是放一边。
因为价钱贵了，东西也好买好进。
日子匆匆到了一月。
月底就要过年了。大历朝有圣上封笔的习俗，年二十九百官在太极殿前举行封笔仪式，这个活动结束后大历京官就是彻底放年假了，不去衙门办公，一直等到元宵节，这一天可热闹了，没宵禁——
京城里也有宵禁，夜里十点以后不许出门上街溜达，违者被抓到了仗责二十大板。一年到头只有几天是没宵禁的，而元宵节则是是固定的。
整夜的花灯、车灯游街，热热闹闹的。
最主要的是帝后会登上宫墙最高处，给百姓赐福。
等元宵节结束了，第一天开个大朝会开笔仪式，宣告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京中的文武百官各个衙门能正常运转了。
其实过年期间不是真的不办公，只是捡了重要部门运转，像是内阁就依旧，比往常上班时间可能晚一些，轻松些，一些不重要的折子压着等年后处理，挑出来要紧的送到宣政殿等圣上批。
有句老话说的好，有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古外今来，春节真的很重要，就是以前在村里，光景不好的人家都要买一些肉沾点荤腥，要是年里头苛刻了，那新的一年指定是个穷鬼命。
所以苦啥都不能苦新年。
十号的时候，翰林院就浮躁起来，大家心思都不在修书办公上了，而且八皇子近几日也没出现，估计再次见面要到年后了，皇家过年可不像普通百姓家，挂个灯笼贴个对子，大大小小各种家宴，有皇子互相走动的，进宫磕头请安拜年的，出宫建府的皇子还要在府里接待下峰的拜年请安。
总之八皇子不出现，大家就继续摸鱼懒散起来。
顾兆在收拾书箱，不是施大人分的任务，而是他和二哥要整合修的书，他光明正大的做了有两个月了，也没遮着掩着，同僚都知道。
最初乍一听闻，像赵大人、田大人觉得理解不了，分的任务修的书已经够忙活了，怎么还搞别的，可真是上进。上进这话有些嘲弄意思。赵大人笑话完了，好心好意的给顾兆说：“咱们翰林院晋升是靠的五年一次大考，你做这些也没用的。”
意思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大家都修书，你多做这个也入不了上头的眼，到万寿节时，圣上见的也是八皇子功劳，撑死念一句翰林院不错。以前也不是没修过，不出意外的话，大抵是八皇子得了圣上夸赞，他们月银俸禄加个一二两。
至于翰林院一个小检讨个人？
圣上压根不可能知道的，可不是白忙活了。
顾兆先是笑着谢了赵大人好意提醒，说：“反正是看书多看几遍，闲里整合一些。各位大人不知，我以前在村中府县启蒙求学，有夫子还有同乡秀才买书难，囊中羞涩也没法子全买了，现在内容整合一下，与他们来说划算又方便。”
赵大人听了点点头不说了，顾兆不嫌麻烦费事就好。
倒还真是寒门出身，处处想着其他寒门士子，人不错。
顾兆做这个也不是为了晋升，其他同僚便不怎么管，安安心心搞自己任务修书，有的时候闲暇喝茶时还问问顾大人进度，要是顾大人拿两本书的两段来问他们，同僚也会辩一辩，还是很有意思的。
得了什么新角度新内容，顾兆执笔问：“田大人，你刚说的那个角度，我能不能写下来，备注到这一段后面，最后给你添上署名？”
“我的话还能和圣贤书放一起？”田大人高兴，反正不是他折腾，便一口答应，“好啊。”
这样事情发生的多了，最初是顾兆执笔写，后来辩的痛快，几位大人便自己亲自下笔洋洋洒洒写了文章，拿文章打架，最后由顾兆修订起来。
到了如今，大家伙对顾大人的整合修书还是很捧场给面子的。重点是他们不需要做，不费事。
顾兆搬了书箱回家。黎周周早早将东厢房一间腾了出来，做了书架，给相公布置成了书房，于是这一箱书全放了进去，顾兆打算过年期间没事干了，就在书房整合一下书，还有几位同僚的文章。
十五日时，轮到翰林院去户部领禄米，回来从上往下挨着发。翰林院门口的马车来来回回的折腾往返——一趟是拉不完的。
顾兆就发了二十一袋半的禄米，打开一看都是新米，成色很好。他家骡车换成了板车，跑了三趟才拉完的。
发了禄米，像是一下子就到了过年，翰林院上下是无心工作，开始聊起了各地方的习俗，过年吃什么，今年怎么过，顾兆也放了手里笔，听着大家唠嗑。
除了赵大人是京城人士，大家伙都是外地各省的。梁大人是滁州的，滁州墨锭就是这里，多出文豪诗人，传闻市井小儿都能念两句——大概率是打油诗顺口溜。
鲁地名门望族是杜家，那么滁州就是孙家。
田大人是江南的，爱吃甜口。
梁大人年岁在几人中最长，留着胡子，修剪的整齐，单从眉眼看，确实能瞧见几分年轻时的风流俊朗，不然也成不了探花郎，只是如今岁月平添了几分鱼尾纹。平日里不爱说话，不爱管闲事，到了办公室泡上茶手里拿本书看，之前顾兆的印象就是挺低调性格冷清的一个人。
后来修书交流些，其人肚里很有学问才识，不过也就是说起学问文章聊两句，说完了又是冷清性子，如今提起吃的，眉眼倒是有几分兴致盎然。
“……顾大人家乡有何吃的？”梁大人问。
赵大人、田大人相处了几年了，该问的早问过了，没什么新奇。
“我家在村中，跟几位大人家里吃的年夜饭不同，没那么多讲究、工序复杂，不过我最喜欢三道，一道是我家夫郎做的黄豆酱烧鱼，外皮是盐香味，略有些焦黄，猪油烧热了，铁锅先撒一层盐，这样再下鱼，出来的味道鱼肉紧致鲜嫩，鱼皮焦脆，沾着特殊酱汁。”
梁大人听了，“倒有几分像鲁地烧鱼。”
顾兆没吃过鲁地烧鱼不知道，又说：“还有一道是冻猪皮——”他话还没说完，赵大人、田大人脸上已经是嫌弃之色了，一脸‘猪皮腌臜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哦？猪皮如何吃？不怕腥臊吗？”梁大人倒是来了兴趣。
顾兆说：“也叫皮冻，用猪皮熬出来的，添了香料，冷着放起来，出来切成了条或者片状，凉拌着吃，口感比较弹牙一些，并不腥臊。”
“另外一道就是我家的卤味了，是我夫郎独家手艺，不管是豆腐、鸡蛋这些素花样，鸡腿鸭子猪肉都能卤，颜色比较重一些，味道浓郁，很特别。”
后两者梁大人都没听过，可顾大人都说了是人家独家手艺，自然不好追问如何做的，只是略略遗憾了些。
黎宅。
禄米拉了回来，蓝妈妈收拾了一间靠西厢房的耳房用来放粮，方六则说：“这米容易受潮，最好底下架个板子木头支起来。”
“对。”黎大也有经验，去后头马厩处找了木材，跟着方六搭了架子，离地面有个两掌高就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黎家陆陆续续的置办年货。
鸡鸭一笼的买，各两只，还有猪肉也得买起来了。对联、福字、炮竹、花灯这些都备上，还有买布做衣裳。
今年第一次在京里过年，黎周周没心疼银钱，给家里人都安排上了，如今相公在翰林当官，他们一家不能寒酸克扣了，定要过的和和美美，来年才有个好兆头。
所以棉花、布匹支出，还有糖、酒这些。
京里实在是太冷了，而且屋里没有盘炕的习惯，都是睡床。一进冬，还未下雪，早上起来，水缸上都结了一层冰，说话的气都是白雾的，出去一趟，风一刮，脸上扎的疼。
更别提下了雪后。
屋里是炉子炭火不断，幸好当官的还有碳敬补助，只是顾兆的份额少，不可能让你白天夜里都烧着，黎家有福宝，千万不能冷着，于是便自己买了炭火回来。
黎周周见相公早起出门去当值，便掏出了手炉递过去。
蓝妈妈瞧着，便说：“夫人要是冷了，可以买些羊皮料子回来做坎肩穿，这东西虽然是比棉花贵了些，但暖和，一用能顶好几年。”
京中百姓入了冬就爱吃羊锅子，所以羊皮料是最便宜的，但一点不好，这个羊皮沾了雪水不处理好了，过几年容易发硬，也略有些味道，所以干活的老百姓最喜欢用这个做个坎肩穿。
护着前胸后背就成，不用钻风。最主要是便宜。
官家夫人没人穿。蓝妈妈也是在黎家干了这几个月，知道黎家人性情如何，见受着寒冷，就给了句实话，又说：“可千万不能穿出去了。”
“夫人要是手里富裕了，可以做个夹棉的斗篷，买一些兔皮料子做个滚边，又保暖好看，也不算特别张狂。”这个能外出穿。
黎周周听了知道蓝妈妈是好心，当然不会瞧不上羊皮料子，赶紧买了回来，这确实便宜，给家里人都做了坎肩，又买了些兔子皮毛，像蓝妈妈说的那般做斗篷滚个边漂亮。
顾兆回来见周周动针线，便说：“兔毛滚边的给福宝做一件就成了，我就不用了，去上班来回路上都在车里，不怎么吹着风，办公室里有火盆取暖不断，真不冷。”
“真的？”
“我现在大小伙，年轻力壮气血方刚，真的。”顾兆说着说着就有些逗周周了。
黎周周被相公的手握个正着，可不是掌心火热嘛。
最后家里就福宝多了件全兔皮拼的斗篷。
顾兆是下了班回来套上羊毛皮一体的马甲，里头是夹棉的窄袖短打，这样不管是写字翻书干活吃饭又保暖又方便，反正顾兆很喜欢这么穿。
只是可惜，不能穿去办公室，这真的会被笑话的。
如今的文人，要有风骨，穷了穿不起狐狸皮草了，宁愿冻着也不会和普通百姓一般穿羊皮这样没规制不像话的坎肩。
二十九顾兆是凌晨两点就醒了，要进宫参加圣上封笔仪式，他听同僚赵大人说，虽说是辰时才开始，但今日进宫百官人员多，咱们排在最末，车架定是要打架，咱们躲一躲避一避，可不得早早来了？
也是，从七品在京中可不是见谁的车架都要避让的。
黎家院子里头。
黎周周也给蓝妈妈方六发年货。他家之前买了鸡鸭猪肉，结果谁想昨个方六快晌午才回来，回来拉了鸡鸭各两笼，还有一只羊，半只猪。
问起方六，方六说不清楚，只说他刚要走，老爷出来喊他让他等一等。
等下午顾兆到了家，才解释说：“我早上到了院子，底下仆从也抬东西，乱哄哄的，都是些活物，同僚说八皇子赏的，说辛苦我们修书了，让大家伙过个好年，都是一些年货。”
以前翰林院可是没有这些年货补助的。
全院上下都有都拿着，顾兆也没客气了。
于是家里荤腥就太太多了。
黎周周便给蓝妈妈方六发福利，过年了都过个好年，他们家待下人宽厚了，人家才能任劳任怨的伺候，就好比之前蓝妈妈刚到时，规规矩矩从不多余插嘴说话，后来慢慢提点一下规矩，之前缝羊皮坎肩也是蓝妈妈出手的。
这东西厚，需要费力纳，一件下来，手指哪怕戴着顶针也要疼的。
更别提方六到了后，又是赶车又是做洒扫重活，反正没歇着什么都干。
之前的禄米，蓝妈妈和方六一人两斗，鸡鸭让两人挑，要鸡的那就不能拿鸭，一整只羊，给两人一人卸了一个羊腿，还有那半扇猪肉，因为黎家不爱吃肥的，给挑了些肥的，一人五斤。
两人自然是千恩万谢的，甚至蓝妈妈还想给黎周周跪着磕头。
黎周周拦着没让了，说：“过去这些月，蓝妈妈和方师傅干的活我都瞧在眼底，是尽心尽力伺候的，如今意外得了这些，那就给二位过个好年。”
要是明年没有了，那就别想着了。
蓝妈妈和方六自然听出来，哪里还敢是得了今年还想明年的心思，都是在府里讨生活的下人，黎家虽然没那些府邸规矩多，可主家真真是她/他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厚待下人的了。
二十九仪式举行完了，晌午不到，百官们陆陆续续步行出了宫门。宫门外的车架都是高官皇子的，顾兆与严谨信先步行回翰林院，收拾妥当了，等家里骡车来接。
终于放假了。
另一头府县里杏哥儿王石头夫夫俩，早几天就收拾妥关了铺子门，收拾了包袱，抱着元元，带着回去的礼，回村了。
重点是那个京里送的包袱带上了。
进了村先是寒暄了一路，终于进了王家。自打十一农闲，王家老两口送了粮进府县，回来带了三十两银子后，王家一家子都和气起来，尤其是大房，见了杏哥儿一家回来了，忙前忙后的张罗，又是烧饭又是送热水洗漱。
为啥啊？
杏哥儿还纳着闷，就听婆母说：“老大家的三郎自我和你公爹从府县回来后，就商量送去东坪村赵夫子那儿念书识字去了，你别生气。”
“我不气，说真的娘。”杏哥儿是记着周周的话，“咱家说好了没分家，我和石头在府县做生意那吃的还是咱家地里的粮食，都是亏了爹和大哥劳累，我家元元在府县也上了学识了字，三郎去应当的。”
杏哥儿婆母一听，自然是高兴，越看杏哥儿越是满意，出去一趟懂事了，便乐呵呵说：“我就知道杏哥儿心里敞亮，是懂事的人。”
“我还买了点心布料，娘你和大嫂挑着看。”杏哥儿笑说。
要是以往杏哥儿婆母肯定是嫌花钱，买这些干啥，可如今不这么想了，老二一家在府县做生意也不容易，她和老伴去了一趟歇了两天，那白天就忙活个不停，天不亮去拉肉，大冷天的洗刷个没停，要弄得干干净净的。
回来两老口跟大房学着辛苦，意思别让大房心里不痛快，以为自家地里苦哈哈干，二房一家在府县享福，享啥福啊，都是辛苦劳累的，各有不同罢了。
三十两当着大房两口子面掏出来。
既然是不分家，那就尽量做到公平，可不能像黎三家一般。
元元在府县念书识字，那大房也挑个送去东坪村赵夫子那，可别说我们老两口偏心谁了……
大房一家自然心里痛快高兴了，也不觉得在地里刨食辛苦了。
大家都图啥，还不是图个儿子有本事过的比老子好吗。
元元和几个堂哥堂姐玩去了，好久没回来，见着哥哥姐姐亲。屋里大人围着说话，杏哥儿说到京里送来的信，王家一家人都坐不住，问可是黎家有啥事？
“没啥事，是顾大人送来了两本书，说是托我们回来带给赵夫子的，当时我拿错了信，元元夫子读了后要抄书，我也听不懂，反正说这两本书是好东西，送到赵夫子手里头了，赵夫子看完了，这不是教咱家三郎嘛。”杏哥儿也会说话，句句亲着大嫂，往大嫂心窝子里甜。
可不是嘛，府县私塾自然比村里的好，可如今顾大人送了书，府县私塾夫子看，赵夫子也看了，这就是一样的学问了。
大嫂咋能不爱？
“还有一件事，等雪还没下，山里路好走了，我和石头去一趟后头的苏家。”
全家人都记着两本书的事，对着二房去苏家也没多想，估摸是黎周周托杏哥儿给苏家送银子去了。
王石头带着包袱先去东坪村送书。
赵夫子接到手后，眼眶瞬间红了，连连感叹顾大人宽厚还念着他们……
在家没耽搁，王家屋里锅灶打扫这些活都不用杏哥儿沾手了，杏哥儿便拿了几样干货果子同王石头翻山去后面苏家。
之前周周给过苏二家三年银子，杏哥儿知道。
苏二一家已经起了新房了，因为孩子多，各自成家又生了孩子，这几年靠着黎家得了银钱，穷苦日子过的太多了，害怕了，拿了银钱先盖屋，也没敢盖青砖大瓦房，修整了八间敞快的泥瓦房。
不至于孙子都十岁大了，还跟爹妈挤一个炕上睡。
剩下的银钱还要过日子。
黎家挂靠的是苏二家的苏狗娃。
杏哥儿听周周提起过苏家这一大家子，翻过来天已经黑了，苏二家接待，本来说有啥事明个儿说，可苏二一听是京里外甥传的音信，当即让孩子们敲门去喊大伯叔叔来了。
那便点着油灯说话。
苏二家起来了，其他几个苏家兄弟自然是眼红，可谁让当时抓阄没抓到，苏二夹在其中，看着几个兄弟和他生分，这村里的事，还是人多了，兄弟齐心能办成，如今是有心示好。
几位到齐了，一听是要去京里做买卖，苏家几个兄弟各个脸色苦大仇深起来，原以为又是像二弟/二哥家这般，啥也不干就能赚了银子，没成想咋还要去京里。
那路途远着呢，别死在了路上。
大家一听京里就害怕，祖祖辈辈扎根这里，去过最远的还是镇上，这京里那可是皇上住的地方，听说去京里路上远，还有山匪打劫，很容易丢了性命的。
杏哥儿就说道起来，一看就知道苏家穷，那就好办了。
“各位叔伯，你们光见着二伯家光景好不劳累就能赚钱，周周之前说了厉害关系——”
“不就是狗娃儿子当不了官念不了书嘛，这有啥，一个个都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费啥银钱读啥书。”
“就是，你让狗娃那几个孩子去念，也念不出个好歹。还是当时命好，咋就抓阄抓到了。”
酸溜溜的为何就不是他家呢，别说儿子不念书，就是孙子曾孙子不念书都成，拿了银钱盖了屋在村里多敞快气派啊。
苏二是知道自家得了便宜，这会对着几位哥哥弟弟抱怨不敢吭声。杏哥儿则懵在了原地，为啥周周跟他说一捏一个准，怎么到了他这儿不管用了？
可周周把差事交给了他，杏哥儿是不肯搞砸了，周周那边还等着用人呢。
面对七嘴八舌的，杏哥儿听的脑袋都大了，最后想着周周对他的好，若不是周周，他日子不好过，整日受婆母大嫂埋怨挤兑，元元也不可能念书——
“成了！都别说了！”杏哥儿给喊出来了。
王石头都有些怕，看着杏哥儿，拿身子挡着护着，这咋叫喊起来了，要是一会干架，这么多人，他打不过的，那得护着杏哥儿跑了。
“说说说，现在说了就能有银子了？说了二叔家的新屋就是你们家的了？说有用吗就说个没停，现在别叨叨烦的我，你们儿子孙子都叫出来我瞧瞧，我亲自挑个伶俐利索的……”杏哥儿提着一口气给安排。
苏家那几位酸溜溜的老男人：……
还真是乖乖办了。
话说京里过年气氛浓厚，尤其是黎家得了各种荤腥，顾兆不去办公，可不得好好安排一下过年菜单嘛。八皇子赏的那只羊，黎大拆的时候，还把家里的母羊和小羊崽牵到后头去了，自然福宝也不能出来瞧见。
黎大是好久没干过这样的活，拆卸起来特别痛快，身上那件羊皮坎肩都脱了，活动了筋骨，一只羊一会会拆完了，连着半扇猪肉也分好。
京里天气冷，几日下着雪，这些肉挂在灶屋外头屋檐下就成了，或者藏在缸里。
至于那些活的鸡鸭，不好散着院子里养，黎周周当时买的时候也有主意，“我想着卤鸭子多试试几次。”
“全卤了吧，正好我发愁给施大人送什么年礼。”顾兆听了眼睛一亮，“周周你可真是解了我的愁，咱们送卤味当年货。”
是的，当了京官人情往来也要跟上，给上峰施大人拜年是必要一定的，到了拿什么礼那就有学问了，当然不能像村里那样干货果脯糖点心这些，不够格。
一般来说，送文官上峰，要么是包装藏起来的银子，这个最实在了。要么就是名家出手做的限量款墨锭毛笔画卷这些，比较符合翰林院一把手的身份。
但这些黎家通通拿不起，银子倒是有，可包多包少都能落下话柄，多了，顾兆说好了是寒门农户出身，怎么拿这些银子，少了那就打施大人的脸了，人家缺你那几两银子吗。
铜臭味！
而且据顾兆这几个月对施大人的印象，施大人应该是‘两袖清风文人傲骨’类型，拿银子不可取。
说来说去，周周的卤味倒是个送礼的好主意。
卤味特别独一味，再选一瓶小清新的酒，什么桂花酿、梅子酒，虽然不贵，味道适合女眷喝，可寒梅傲骨，颇有一番雅趣。

第82章 京中翰林10
年三十。
黎家院子地上是一层的积雪，花坛栽的桂花树树枝上也是，远远瞧去很漂亮。
黎大穿了件羊皮坎肩，里头是今年新做的绛紫色夹棉裋褐，头戴一顶羊绒帽子，从屋里出来，瞧见外头的雪没个停，不由感叹：“这雪下得厚，来年庄稼要好，雨雪充足了，不过这雪一直下没个停，咱们村里房顶可别被雪压垮了。”
“应当不会的爹，这里是京城，没准咱们西坪村没下雪，即便下了，村里有人帮忙照看着，要是下的厚，那指定会帮忙清理一下。”顾兆出来跟爹说。
黎大点点头，“倒也是，老二现在眼里头也有我这个大哥。”
顾兆走回廊去前头灶屋看看，黎大拿了扫把就开始扫积雪，顾兆见了说：“爹，不扫放那儿也成，走回廊不碍事。”
“我是没事干，专门挑个活，这雪啊越扫越热，比待在屋里头要舒坦，人都精神了。”
顾兆便不说了，只让爹注意别冷着了。昨个晚上他和周周闹的有些晚，现在不上班，让周周在屋里睡会，他去拿早饭，顺便给蓝妈妈和方六发了红包钱。
一出二道门，蓝妈妈早早收拾好了早饭，见了老爷出来行了礼，说：“老爷好，早饭做好了，您说晚一些送。”
“饭我拎过去，早上没什么事了，你和方师傅就早早回去过年吧，初三再回来。”顾兆给两人包了红包钱，一人半两银子。这是周周安排好的。
蓝妈妈拿了红包没拆开看，而是先拎着食盒，说：“今个我准备的多了，老爷拿不下，我来吧。”
方六也接了顾兆手里的食盒。
顾兆便撒手由着两人，宽大五层的食盒就有俩，也不知道蓝妈妈准备了什么吃的。
放了早饭，蓝妈妈和方六行了礼就出去回家了。
顾兆拆开食盒一看，碟子小碗都摆着了，八宝米粥、小米粥、香煎小包子、炖蛋羹、奶香小馒头——家里母羊贡献的羊奶，还有造型花瓣状的枣泥糕、豆沙糕、豌豆黄等等。
咸的有香油咸菜、香酥小黄鱼、肉饼。
好家伙还有一碗炙羊肉。
也不知道蓝妈妈早上几点起来做的，真是年夜饭没操上手，早上这一顿够他们家吃到中午了。
“爹，周周吃饭了。”顾兆摆完了饭，进了里屋。
黎周周早早梳洗好，抱着福宝在床上玩，反正也没要紧事，听相公的。这会听到吃饭了，便往下走。
“福福早上好啊。”
“福福嚎。”福宝点着脑袋跟爹爹学话。
顾兆亲了口儿子脸蛋，说：“咱们去吃饭饭咯~”
“次饭牛~”
福宝现在能吃辅食，八宝粥里头有豆子花生不适合给福宝喂，熬得米油出来的小米粥就很合适了，还有奶香小馒头，顾兆给儿子掐了一块，让福宝自己拿着用几粒米粒牙叼着吃。
“这么多？”黎大在外头掸干净帽子上的雪进来，把帽子皮坎肩脱了挂门口的衣架上，堂屋摆着炉子暖和够了。
黎周周给爹盛粥，“早上连着中午都这顿，下午年夜饭我准备，这个不能凑合。”
“很丰盛了，往年在村里时哪有这个碗碟子摆的花样多。”黎大坐下接了粥碗，小巧一口粥，量不多，脸上挂着笑逗对面福宝，“福福吃啥呀？”
“耶耶~”福宝给爷爷露出米粒牙笑。
顾兆掰了一口奶香小馒头递给儿子，福宝手里占着馒头，会用米粒牙叼着吃，大人给喂一口粥，喝完了自己跟小松鼠似得举着手里小馒头用牙磨。
“爹是想村里了？快过年了，前几天就说村里。”顾兆给儿子喂粥。
黎大喝了口粥，筷子夹那碗炙羊肉，说：“是了，以往在府县也每年回去，不过我一个人回去了也就那样，如今也好着。”
京里儿子孙子哥婿都在，他回村干啥？就是住了半辈子的农村，一到过年了，这不就是想着么。
顾兆便说：“以后定有机会咱们一家人回去，等福宝再大一些。”
“这倒是，可别冷着福福了。”
福宝拿牙磨馒头，听到爷爷叫他福福，眼睛瞪的圆圆的看爷爷，黎大就笑，说：“吃吧吃吧，爷爷夸福福吃的香呢。”
顾兆给周周夹了小包子，说：“这个是豆沙馅的，包子上头褶子拧着扁一些的是羊肉馅的。”
黎周周爱吃甜的，把盘子里的羊肉馅包子给相公送了过去。
这小包子还没福宝巴掌大，顾兆是两口一个，说：“羊肉味不膻，这肉还不错，咱们晚上年夜饭干脆打个边炉，切几盘羊肉片，弄个大骨汤锅底。”
“可以啊。”黎周周吃完了豆沙包，也去夹了个羊肉的包子，一尝确实没多少腥臊味，说：“还有羊蹄四个，一会跟鸭子卤一锅。”
黎大当即说好。
早饭一家人边聊边吃，都是说的闲话，晚上年夜饭吃什么做什么。等吃完了，夫夫俩收拾了碗碟，包子就剩一盘了，几个口味混着的，甜口的点心凑了两盘，放桌上，闲了能吃一口，这个不怕放凉。
洗完了碗，黎周周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先慢慢拾掇，杀鸭子洗羊蹄这些，黎大去帮忙，顾兆便留着看福宝，陪儿子玩小羊小鸡木头玩具。
灶屋里，灶膛火烧的旺，倒是很暖和半点不冷。
黎周周将洗干净拆好的鸭子放进去，后头一个灶是整只鸭子，他想着卖出去得好看些，以前刚从村里到府县，发现府县人吃饭喝水家伙什都灵巧，如今到了京里，瞧着蓝妈妈早上做的那一桌就知道，卖相要好。
就这蓝妈妈还说她都不算正经厨娘，只是偷学了一星半爪。
黎周周就想着卤一整只试试看，后头灶头火是小火慢慢来，怕大火煮的散架了。可到了时间一瞧，整个鸭子看上去多少有些难看狰狞，倒是分开卤的，颜色光泽漂亮，该烂的烂，该劲道的劲道。
卤好的鸭子不能立即出锅，还要在卤汁里在浸泡浸泡，才够味。
黎周周剁了馅开始包饺子，酸菜猪肉口味的，晚上打边炉吃锅子也能往里头下，还有切片的羊肉，炸猪肉丸子，炸鸡块，白菜、冻豆腐这些好拾掇，洗洗切切就好了。
顾兆时不时过来，偷偷尝一口，说：“爹抱着福宝呢。”自己捏了现炸的肉丸子先送到周周嘴边，见周周吃了，这才拿了自己吃。
“唔，好吃。”
相公还跟小孩一样。黎周周眼底带着笑想。
“卤鸭子我尝尝。”顾兆揭开锅盖一看，“一只整的啊？”
“我本来想着一整只看上去要利落一些，但卤出来就不像样子，刚做饭的时候我就想，不能整只卤，还得分开了，就是能不能将分开的拼在一起看上去全乎。”
顾兆听了说：“这样好啊，过年礼盒装。”
“就跟点心匣子一样。”黎周周眼睛亮了，说：“我想到了，订了木食盒，放鸭翅、鸭脖、鸭腿，就和不同口味的点心一样，全都放一个盒子上。”
顾兆：“木盒子盖子上还能打上黎记招牌。”
他知道周周想走中端市场，太高了不现实容易引人侧目，一只鸭子总不能卖十两往上吧？这就贵了。不过拿盒子装了，弄的漂亮些，卖个半两一两的不为过。
做食盒的钱，总要出在食客身上的。
“这样一来，各是各的味，每样都能保证最好的火候。”
小顾狗腿子拍彩虹屁，“周周可真聪明，老婆抱抱~”
“我手上沾着油。”黎周周示意，相公如今比他高。
小顾：“我手上干净我来抱。”结结实实的抱了一把老婆。
两人边聊天边干活也不觉的无聊，说起他们家给施大人送年礼，那就得提醒一下严二哥那边了，两家同一天递帖子，或者严二哥早他们一天也行。
后半晌雪停了，顾兆看了眼，觉得这年应该能过好了。
庄稼户是想要雪了，又怕雪下个没完，连着下，下的多了那就是灾了。
什么都要有分寸尺度的。
傍晚天麻黑，堂屋点上了灯，饭菜都收拾好了，不过不急。先给爹和阿爹拜年。
家里供着阿爹的牌位，如今蜡烛香火都点燃了。
挨个上了香。
福宝换上了喜气洋洋的新衣裳，嘴里叫着耶耶耶耶的。顾兆和黎周周也给爹拜了年，说了吉祥话，祝爹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身体健康。黎大给三人发了红包，图个吉利。
这才坐下吃饭了。
大骨汤的锅底煮的奶白没腥味，素菜就俩，冻豆腐、大白菜，冻豆腐多煮一会吸饱了汤汁，特别好吃，还有白菜，脆生生的。荤的就多了，羊肉片，肥瘦相间，沾着芝麻酱吃，特别醇香。
口味略重一些的，那就是一干卤货了，涮火锅的话，还是鸭杂好吃许多，鸭肠、鸭舌、鸭血、鸭肝，尤其是鸭血，煮出来后比豆腐还软嫩，可味道略重一些。
顾兆想起了以前吃过的鸭血粉丝汤，这个下面条好吃。
不够了，主食就是面条和饺子。
一边吃一边聊天说话，说着说着不由就围着福宝大名说话了，黎大说：“福宝已经两岁大了，得该起名字了，抓紧些，你们要是不起了，我就起，我瞧着老二家那个小的，叫黎健安就不错，咱们也跟着后头想一个。”
顾兆看儿子米粒大的小牙，他家福宝真的只是满周岁没多久。
“爹，那您想后头字换啥？”
黎大：“我觉得福就挺好的，健健康康的又福气。”
顾兆念全了，“黎健福。”
“……”黎大好像觉得不是很好听，尤其福宝拿大眼睛看他，立刻不承认，说：“不成不成，你这当爹的，咋起这名字，我们福福都不高兴了。”
顾兆笑，不成才最好，他背锅就背了。
“其实我之前想过，曦不错，福宝生出来时太阳出来了。”顾兆也想了，起了那么多名字，左挑不成，右挑觉得再往后看看，这样一来，他家福宝一直没大名也不合适。
黎大念全了，“黎健曦。”点点头，可以，比黎健福好听。
“周周，你觉得呢？”
黎周周其实心里也有主意，他说：“第二字我想沾着相公的名字音，成不成？”
“成啊。”顾兆一愣，很快高兴起来，其实他不在意这些，本来他就是外来的，孑然一身，福宝是他和周周的宝贝，又是周周辛苦怀的生的，跟周周姓这是自然的。
高兴是知道周周是想着他，顾及着他的颜面。尽管他没觉得做周周的上门婿是丢脸的。
黎大点点头，觉得这个好。于是换着音的叫，黎顾曦、黎照曦。
最后定了黎照曦。
顾兆选的，“好听。”
福宝便在康景五十六年最后一日有了大名，黎照曦。
大年初一，顾家抱着福宝先去严家串门拜年，按道理是他们夫夫抱着福宝这个小辈去就好了，他叫严谨信二哥的，等以后严谨信和柳夫郎再来他家拜年，这是给爹拜年的。可爹说不讲究那些规矩，你们一走，我一人无聊，正好找老严说说话去，于是一家出动了。
黎周周带了卤货，糖酒这些。
顾兆用兔皮斗篷把福宝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昨个外头下的雪还没化，一片白茫茫的，福宝坐在阿爹怀里，蹬着腿腿够着要往出瞧，看什么都稀罕热闹，顾兆偷摸摸给福宝掀开窗帘一角，方便福宝偷偷看成功。
黎周周把父子俩举动一切收在眼底，不过没吱声，由着俩幼稚好玩去了。
到了严家一通亲热寒暄。
大家进了堂屋说话。严家堂屋烧着炭火炉子最暖和，本来严母严阿奶还说把大白抱过来，她俩夜里照看些，正屋暖和，大白跟着阿奶睡。
要是以前柳树指定同意，正好省的他起夜麻烦了，村里媳妇生了孩子后大多都是婆母阿奶带大的，这是好的婆母，要夸的，以前柳树求都要求这种，可如今本来是该答应，但话在嘴边打了个弯，他想到周周哥就是自己带的福宝。
于是便拒绝了。
大白夜里跟他们睡一屋。
这会闲聊起来了，柳树说：“……我家大白夜里不咋起夜特别好带，我就没听见哭过几回。”
黎周周惊讶，当即夸，说那很好，他家福宝月子里时夜里都要哭闹的。
可柳树不知道，他睡得死，婴儿床上的大白刚哼唧一嗓子，睡在床边的严谨信便起来了，开始照顾大白，是饿了还是尿了。
说完了小孩，便说到给施大人送礼的事。
“我家打算送卤鸭一瓶酒过去。”黎周周知道小树性格，有话直说：“你手上紧不紧？”
严家的银钱是柳树管的，知道周周哥是操心他，也不藏着掖着，说：“之前月子后那会手里有个十两多，一个月二两银子花销，谨信拿回来的月银还能攒个一两多，都够，还有过年拉回来的米粮、肉这些，我家吃不完，拿出去卖了些。”
那就是不富裕但也不算紧张。
黎周周不操心了，转头说起卤鸭子的营生买卖，订做点心匣子盒子装鸭子，提起生意，柳树来了兴趣，说：“正要跟周周哥你说，我回来想了，要不咱们可以接宴席？这个一户户的对接，零散户不卖，专门接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接宴席太麻烦要准备的也多，进了府邸要是没交代好，你还记得那个乡绅管家挤兑咱俩的事吗？”
“这倒是。”
“铺子选个离正街近的巷子铺，院子大一些，鸭子论盒、论只卖。”
柳树接话，“那不然过年咱们多做些，给翰林院的都送些，咱们口碑打出去。”
“这可以。”
还一举两得，又是打口碑预热，又是帮相公处好了同僚情谊，要是平常送可能觉得奇怪，但过年送一份吃食，又不是多贵重的礼，那就还好。黎周周心里定了主意。
得问问木匠铺子什么时候开门，做食盒。
两家在京中也没什么亲戚，等郑辉那边闲了，走动走动拜年就成了。
初二傍晚，蓝妈妈就回来了。蓝妈妈手里拎着一坛子酱菜，她家自家腌的，都没打开过，干干净净的，心里还忐忑不知道夫人要不要，可想着，要是夫人不要了，留着她自己吃。
这次回去过年，黎家发的那些肉啊鸭子羊腿白米，她自己都拿不下，趁着闲让街面铺子里头同她家一条巷子的伙计传了个话回去，儿子是推着推车来拿的。
一瞧见这般多，还愣神，不敢接，问她贵人都知道不。
“这就是贵人赏的，你娘我能干偷摸的勾当？”蓝妈妈就差拧儿子了。
儿子连忙赔不是哄着娘，“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这倒是。蓝妈妈在京里各个府邸当差，上一任是做的最久的，就是在一家五品官员灶屋里打下手帮工，切菜切肉的这类活计，一做就是十年多，为啥要走？
蓝妈妈是被设局挑了毛病挤兑走的。
那时候月钱比如今多一些，灶屋油水大，虽然切墩淘洗辛苦了些，但前任家主吃东西精细，一般切得边角料是不吃的，这些东西她们下人炒一锅，吃的好，月钱是少了些，比不得跟前贴身伺候的丫鬟妈妈，可不用瞧夫人脸色办事。
但灶屋就两人的活，那位厨娘平日里跟她关系好，说说笑笑的，结果就是被这位厨娘给设了局，她一走，接她活的是厨娘的表亲婶子。
蓝妈妈就寒了心，她年纪上去了，找活不好找，尤其是活契，又不是卖身契，空了都有两月，幸好撞上了黎家。
月钱比上任少五十文，活也多，灶屋都她一人，还要浆洗衣裳，不过主人家脾气是在和蔼不过的，从没苛刻过她，干了几个月，蓝妈妈心里反倒踏实不少。
结果没成想，到了年跟前，黎家给年礼倒是好大方。
比上任家主还要多。虽然夫人说是意外得的，今年多了些，可蓝妈妈想，要是不发给他们这些下人，卖出去换钱也好。
还是家主心地好。
京里的大杂院，两户人家住一起，蓝妈妈一家八口人挤三间屋，连着做饭生火这些，她男人二十几年前就死了，当时太苦了，上头公爹婆母，下头张嘴喊娘喊饿的嘴，她不去做伺候人的活，又能干啥？
幸好都扛过来了。
一家子人瞧见拿回去的东西，自然是高兴。蓝妈妈婆母七十了，是过日子抠着来的，还问蓝妈妈要不要把米肉卖了换钱。
算了过个富裕年吧。蓝妈妈说：“我伺候的夫人说了，年里要是穷苦着来，来年日子都不顺吧也得苦着。”
蓝妈妈婆母便作罢。
孙子孙女知道能吃到肉了，都高兴。
过了个乐呵富裕年，蓝妈妈是初二下午就收拾了要回黎家，婆母说那坛子酱菜还没拆，你拿着回去，谢谢贵人了，也不知道贵人吃不吃。
以前蓝妈妈从没想过给官家夫人送酱菜，可这次心里动摇，还是拿布包着拎着走了。
“蓝妈妈新年好啊，这么早就回来了？”黎周周在灶屋忙活，听到敲门声出来开门，就瞧见蓝妈妈了。
“夫人好。”蓝妈妈先是笑着见礼，说：“家里没啥忙活的，我就过来了，不差一日半日的，这是我家里做的酱菜。”她都不知道怎么说。
黎周周以为蓝妈妈是自己吃，便说：“以前我在村里时也腌酱菜，我家相公爱吃腌黄瓜，秋里地里的野菜腌着也好吃。”
“夫人不嫌的话送夫人了，我家这坛子还没打开吃过。”蓝妈妈赶紧说。
黎周周本想不夺人所好，可一瞧蓝妈妈紧张模样，好像、好像是专门送他家的？
“送我了？那试试，正好我熬了粥。”黎周周说完，注意到蓝妈妈松了口气，那就是送他家的。
过年这两日天天不离荤腥，晚上这顿黎周周熬了米粥，配上蓝妈妈拿回来的腌菜，爽口又下饭。
黎大觉得好，能刮一刮肚子里的油水。
顾兆吃着也好，这腌菜是脆杆的，他喜欢吃脆的东西。黎周周回头便谢了蓝妈妈，说家里人都爱吃。蓝妈妈听了一颗心放肚子里，脸上眼底都藏不住的笑。
第二天一早，方六也回来了，带了两担子柴火。要不是蓝妈妈提起来了，黎周周都不知道方师傅还给他家免费送了柴火，这自然是记在心里了。
黎家父子俩不是出身就高门大户，是乡间村里出来的，如今顾兆当了小官，一家人的官老爷威风也没的，对外应酬面上看着是架起来了，但本质上，一家人过日子就是有烟火气。
哪怕现在身份阶层变了，可接人待物没变。
京里的雪一天下半天，刚停了一会，夜里又下开了，陆陆续续没个停，不过看着降雪量也不是很大。
顾兆顺口问了方六，外头村里咋样？
“我们村还好，隔壁村一家屋子被雪压垮了。”方六回话。
顾兆听了点点头，还没成雪灾，可要是再这么下下去那就不知道了。
初六，那家定家具的铺子开了门，黎周周先是定了十个食盒，他亲自拆了一只鸭，按照鸭腿、鸭脖、鸭杂这些长短画的格子大小，柳树是贡献了一首他家男人写的鸭子诗。
顾兆回来一看，表情不知道如何摆。黎周周便奇怪，“莫不是写的不好？”
“不是，四言诗写的小巧，读起来还朗朗上口很接百姓气。”顾兆笑是笑严二哥能豁出去，肯定是看在柳夫郎面子上，“好极。”然后顺手思量了一番，给家里食盒上设计一番。
初十盒子回来了，打磨的光滑没味，黎周周还用开始清洗烫过，又泡了一夜，第二天开始做第一批的食盒外送。
顾兆则是写贺年帖子，属于人不去了，礼送到。除了施大人外，给施大人自然不同，写了拜帖，这是礼节在这儿，施大人是翰林院的一把手，又年长，于情于理他作为下峰都是该去拜年的。
他之前问过，他们检讨部门是人人都写，不过得的回话也统一，施大人不喜吵杂，只回帖，从没摆过宴邀请过他们。
顾兆写完帖子，灶屋里头，黎周周和柳树将卤鸭分门别类的装好了。这些东西也不带什么汤汁，天气又冷，不怕洒的。
一盒卤鸭里，有鸭杂、鸭翅、鸭脖、鸭锁骨这些经典项目。
给梁大人还多装了一块皮冻，都是切好的，需要梁大人家自己凉拌。顾兆写了纸条备注上了，之前说起来，梁大人好奇，他家做了就多送一份。
严家车夫在外头等着，等东西好了，拎着食盒上车，拿了拜帖便出发。这边方六也是。一共就是五家，可东南西北各不相同，跑起来得一天功夫。
施府。
门房接了拜帖，方六回话是：“翰林检讨顾兆顾大人送的拜帖和年礼。”
“劳烦了。”施府门房客气，接了方六手里的东西，一瞧样子稀奇。
方六说：“是食盒，劳累别洒了。”
“好。”
门房拿了东西进宅子大门，一路送到二道门口跟粗使婆子说：“妈妈，这是交给大人的，翰林院的检讨顾大人，里头装着吃食，您小心些拿。”
“知道了，你这个猴精。”
施府是四进的宅子，修的精巧，偏院子里栽种着寒梅，如今梅花含苞待放，覆盖一层积雪，屋子里，竹帘放了一半，施明文正和老友坐在其中饮茶。
粗使婆子带着这一匣子吃食，猜是哪家今年送了点心，不由撇嘴，心里觉得寒酸，估摸就是去年才进翰林院的两位大人其中之一。
听说都是农家子出身的。
这一匣子东西就是在贵重的点心能有多贵？
心里这般想，粗使婆子还是规矩捧着，没敢面上表露出来，一路递到了三进门的夫人住的屋子门口，低声说清了来意，交给了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
丫鬟谢过，端着东西进里头。粗使婆子只能瞧个影，讪讪一笑就回前头去了，她粗手粗脚的，就是在外院灶屋里给下人们做饭，干一些粗使活。
跟人家屋里伺候的丫鬟比不上。
施夫人听了丫鬟回话，对这些拜帖、年礼是见怪不怪了，每年都这么一批，都是她来给老爷回话，年礼是她先过一遍，要是贵重的，送了金子、银子这些夹杂其中，那就等老爷回帖时候，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她家不收这些，老爷嫌。
要是旁的，像是字画、笔墨这些，略略有些贵重了，可施夫人知道，老爷喜欢这些，那便留着，只是回帖送的礼要差不多价。
这都是有来有回有数的。
施夫人识字，拜帖拆开一看，落款是翰林院检讨顾兆，怎么连个字都没有？估摸就是老爷口中提过一句的探花郎，听说是寒门出身的，难怪了，连个正经老师也没。
“拿的是什么？瞧着像是点心匣子。”
丫鬟捧着凑上前。施夫人一瞧，念了出来，“黎记卤煮。”又看到旁边的小诗，一下子逗趣笑了出来，说：“回头拿给老爷瞧瞧。”
“老爷呢？”
丫鬟回话：“回夫人，正和孙大家茶室饮茶。”
茶室里。
施明文正说：“……去年的状元严谨信，我瞧了一段时间，为人肃穆端正，文章也写的好，颇有你的风采，不由收了当徒弟？”
“我有徒弟的。”
施明文提起来便蹙眉，“你说梁子致，都过去十多年了，浪费一身的本事窝在检讨中动都不动，你那一身的本事，交给了他全都浪费了。”
“你要是再说子致不好，我便走了，不喝茶了。”
“你这人脾气怎么——”施明文气得都说不出话来，真是和梁子致一般模样，脾气顽固，难怪是师徒二人。
孙先生倒茶，乐呵呵看好友气的吹胡子瞪眼，笑说：“好好好，我脾气臭，我脾气倔，这么多年了，每回见了面都要嘀咕这些，你不烦啊？”
“若你是普通贩夫走卒，没有一身本事，你想闲云野鹤便去，我看都不看，管都不管，可你是滁州孙家出来的，难道就甘心无人继承了吗？”
“我有子致啊——”
施明文又要气了，拍着桌子，“梁子致！”简直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莫气莫气，你说的严谨信我知道，不是我不肯见一面考校考校，你怕是不知道，褚大人也有心收了这位……”

第83章 京中翰林11
“褚宁远啊。”
施明文眉头蹙着，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说出口成，“以他的学识当老师自然是够格的，就是和——走的太近了。”
“得了，不是你这个五品小官能掺和的。”孙沐倒了茶，“喝茶吧。”
施明文接了茶，没喝下去，而是叹了口气说：“我没你这般潇洒，说辞官就辞官，说云游讲学就云游去了，唉，若是旁人也倒罢了，严谨信可惜了些，寒门出身，灵气有天赋也有，为人秉正，不忍他掺和其中，埋没了前程，若是圣上属意……还好。”
跟着褚宁远还有个从龙之功。
孙沐知道，好友就是这副性子，看着面容严肃不好接近，其实也是，对着一般的庸才那是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但是要是有学问学识的人，那便惜才，不忍其受埋没，话才多几分。
“褚宁远有收徒这个念头，没准你说的严谨信不愿意呢。”
施明文手里的茶都凉了，干脆放桌上不喝了，说：“这天下寒门士子，谁不想做褚宁远的徒弟？若是换做杜若琪，我自然不会操这份心，严谨信初来乍到，不知道京中这水有多深，底下更是盘根错节——老孙，不如你收了吧。”
“你啊你啊，说着说着又来哄我收徒弟了。”孙沐笑，却始终没开这个口，而是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没准严谨信搭上了褚宁远的这条船，是一条通天船呢，你在这劝阻，那就是阻拦了人家大造化。”
“毕竟占着嫡子……”
嫡子又如何？若是元后的嫡子，那才是正统的嫡长，如今这一位，不好说。施明文知道老友这是铁了心不打算插手了，其实不管好坏，一旦掺和进去了，以后情势就由不得一个小小的没靠山的修编了。
如今朝中波云诡谲，单看二皇子闭门谢客就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孙沐起身告辞，施明文也没挽留，一路相送，问：“在京中留几日？何时走？”
“开了年天气略暖一些。”
那便是还有一段时间，施明文点点头，送孙沐上了车。他见天色不早，便不留前院看书了，去往后院，问：“夫人呢？”
“回老爷，夫人上午看帖子，如今在偏厅等着您用饭。”下人回。
因为知道老爷和孙大家在喝茶，夫人特意叮嘱她们不准去打搅，一直等着老爷。
施明文抬步到了正屋偏厅，饭菜都摆好了。施明文喝了一早上茶，肚子饱胀，并不是太饿，不过还是坐下陪夫人用饭，只吃了几口菜。
安安静静用完了饭。
夫妻俩移步到了正堂说话，丫鬟们重新上了热茶。施夫人先说：“今个一早上拜帖有三张，都是翰林院各位大人送来的……”
将什么什么礼也说了。
“有一样是一盒子鸭子，我打开看了眼，刚开始还以为是点心匣子。”
“鸭子？”施明文诧异。
以往夫妻二人闲话家常，都是施夫人说，施明文不回话就听着，坐一刻茶的功夫，施明文便去书房看书去了，施夫人知道老爷的脾性，后来闲话家常也拿趣事说，这样能多留老爷坐一会。
“可不是嘛，盒子上头还有一首鸭子诗。”
“我看看，在哪呢？”
施夫人旁边婆子去拿，递给了夫人。施夫人转手给老爷瞧，施明文念道：“鸭鸭鸭，黎家有全鸭，滋味各不同，旦得一品尝，绝绝绝。”
施明文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说：“略有几分野趣。”
算不得什么正经诗。
“读个乐子。”施夫人说。
这倒是，施明文含笑，问：“我尝尝这绝绝绝的鸭子到底如何。”
婆子便拿了盒子下去，各样挑了一口，装在白瓷小碗里连着筷子递给了老爷。施明文一瞧，颜色倒是红亮，夹了块不知道什么放入口中，味道浓郁，不错。
再试试旁的。
施夫人就瞧着老爷用了一小碗，看着老爷神色意犹未尽，便说：“老爷刚用饭也没用多少，不如添了些饭菜，配着这鸭子再吃一些？”
“可。”
方六一早上跑了三家，先是紧着施大人送，之后去了赵、田两位大人家中，最后才是梁大人，因为梁大人家中离黎家特别远。晌午也没歇，送完了，回黎家已经是傍晚了。
赵、田两位人家收了年礼，小厮门房直接送到了后头。正好是晌午饭时间，两家的夫人瞧是一盒鸭子，便收拾收拾成了一盘菜，正好上了桌。
筷子一尝，那就停不下来了，真如那盒子上写的一般，绝绝绝。
梁家也收到了，只是收的晚些。
“拎着什么就往后头跑？”梁子致叫住门房小厮。
小厮捧着食盒匣子回话，“回老爷，刚外头说是翰林院顾大人家送来的年礼。”
“顾兆的？”梁子致先是自言自语了句，跟小厮说：“拿过来我瞧瞧，看着像是吃的盒子，什么点心？”
小厮乐呵说：“老爷您眼神可真好，大老远就能瞧见小的手里捧得吃的。”
若是旁的什么金玉古董字画，老爷是看都不搭理看的，唯独这吃食上，是一抓一个准。
梁子致不跟小厮逗乐，看到食盒上的诗，笑了出声，打开一看，还有一张字条，凭着字就知道是顾兆写的，不是他背后言，这顾探花的字是臭了些，若是放在他老师手底下，那老师不得气坏了。
“皮冻，凉拌不可加热。卤鸭：鸭翅鸭脖凉着入口，鸭杂配面条……”
梁子致扫完了，也不管离下午饭还早着一个时辰，当即吩咐下人，让早早拾掇出来一份，他要尝尝，这卤鸭、皮冻是何味道，“……别弄完了，先留一份，要是好吃了，我送师父那儿。”
“是。”
梁家灶屋的厨子早知道自家主子在吃食方面是个急脾气了，得了一味什么新鲜吃食，那就得早早尝了，要是好吃了便喝酒吃个尽兴，不好吃了，那就得念叨好几日的‘名不符其实’，还要喝个大醉。
总之不管好不好吃，都得喝酒喝尽兴了。
厨子是不懂这些，麻利收拾好了，该凉拌的凉拌，该配面条的配面条，该是凉的直接入口那就装盘摆好看了送过去。
前院小厮正给老爷温酒，饭菜上了桌，请老爷入座。
梁子致没动筷子，先痛饮了一杯，喝的猛了些，摆手让伺候的都下去，这些下人早知道老爷习惯了，虽是担心老爷身体，可没人敢提敢说，规矩下去合了门。
里头梁子致又连着喝了两杯，这才拿起筷子夹菜，挑来挑去筷子去了冻猪皮上，面色不改的送入口中，然后便惊了，筷子又往鸭子上了，到了汤面里的鸭杂……
一一试过，脸上尽兴痛快，一时连酒都忘了喝。
等不知不觉的用了一桌饭菜，梁子致是胃暖肚子舒坦，因为就喝了先头的三杯，吃的时候忘了喝酒了，他望着空了的面碗，大笑两声。
守在外头的小厮知道，老爷喝醉了，又来了。
今日应该吃的痛快。
“若是你还在，你也该痛快，喜欢这个。”梁子致喃喃自语，随后叫小厮进来，说：“今个还有的半份收拾出来，套车，我去老师家中。”
小厮说：“老爷天都快黑了，您刚用了饭，又吃了酒，这般折腾会不舒服的。”
“让你去就去，多什么话。”梁子致今日没喝酒，那三杯的量对他来说跟没喝一样。
小厮不敢再言，规矩去收拾套车，送老爷走。
天这般晚了，老爷估摸今个不回来了，要歇在孙大家那里。
孙府路远，住的偏一些，赶着马车要一个时辰。梁子致到的时候，外头又下起了雪，看门的老仆听到动静前来开门，一看是子致抱着一个匣子过来，不由惊呼：“子致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先生刚歇下，我去收拾屋子，你今晚睡这儿，有什么明日再说。”
“劳烦孙伯了。”梁子致跟孙伯道谢。
“快进去吧，雪越下越大，别受了寒。”孙伯心疼，一边让小厮牵马去后头，一边安排热水洗漱，问子致吃了饭没。
“吃过才来的，我得了一味好的，带来让老师尝尝。”
孙伯笑着慈祥说好好，接了东西说他放好，明日等先生起来，你们师徒二人一并用，背过身便叹了口气，子致还是想着……
都这么多年了，先生已经好了，可子致还是。
罢了罢了。
梁子致躺在床上，这屋子是以前明源的屋子，十多年过去了，东西还没置换，他心中知道，大家都说老师早都好了，可要是好了，为何每年明源死的祭日都要回京，为何院子屋里光景一如既往。
老师没放下，他也没有。
明源是梁子致的师弟，是孙沐最小的儿子，中年得了一个哥儿。
孙家是滁州的名门望族大世家，出文豪大儒，孙沐学问极好，十六七便开始科举，连中大三元，拿了状元也不过二十出头，夸一句少年天才也不为过的人物。
跟着恪守规矩，不敢丢了世族颜面的孙氏子弟不同，孙沐性格豪放，不拘小节，洒脱自在，天赋好，看文章过目不忘，很有文人风流气质。当年还年轻力胜的康景帝十分欣赏，在孙沐入翰林时，便时常宣进宫伴驾。
孙沐连圣上作的诗都有胆子批两句。
康景帝不仅不生气，甚至十分高兴，说孙爱卿待朕忠心会说实话。
当时滁州孙家红极一时，鲜花锦簇门庭若市，一到节日，全京城的文人豪客争相相邀孙沐去赏花作诗喝酒。
后来孙沐入内阁，做了几年官，不喜官场争斗，跟着圣上请辞。康景帝惜才没允，调了孙沐去国子监教学。之后没两年，年三十五的孙沐有得了一子，是个哥儿，取名明源。
孙沐爱极这个儿子，亲自教导，这明源得了孙沐天赋，也是过目不忘的本事，六岁便能作诗，七岁能写赋。
可再有一身才华，是个哥儿。
梁子致八岁入国子监求学，得了老师青眼，收为徒弟，跟着师弟明源作伴写文章读书有十年，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
他心里有师弟，可知道师弟才学在他之上，也不会甘愿嫁入后宅，当个夫人摆设，便一直没敢提，提这个是辱了师弟。
结果他中探花那年年末，师弟明源大雪日跳湖死了。
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
梁子致知道，老师自责悔恨不已，不该教明源读书识字，不该让明源看到那些天地，若是明源什么都不会，懵懵懂懂未启蒙未开智，便不会痛苦。
明明是一同长大，他处处不如师弟，可他入了庙堂，得了圣上青眼，能施展抱负理想，师弟便只能这么看着，如何不痛苦。
梁子致悔恨，悔恨自己一身的学问，悔恨当年没能多陪陪师弟。
若是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一身学问，不要当官，不去科举。
可一切，晚矣。
梁子致叹了口气，裹着被子睡了，可一闭眼，还是师弟笑脸，说师兄这个好吃你尝尝，师兄莫不是怕了？这虫子有什么好怕的，你尝吃起来很脆的，烧的壳子酥脆……
师弟胆子大，好奇心重，又好吃，什么都敢尝什么都敢试。
第二天一大早。
孙沐在院后打了一套五禽戏，才回到正屋，师徒二人正巧碰见，梁子致跟在翰林院时的清冷不同，这会笑的有几分小儿姿态，说：“我正要寻老师，昨天得了一份同僚吃食，老师一定要尝尝。”
“老孙跟我说了，咱爷俩烧一壶酒，中午就吃这个。”
“成啊。”
孙沐来京就带着一老仆，妻子在老家滁州，已经十多年没来过京中了，这是伤心地，不愿再见。
师徒二人说说话，孙沐一说考校学问，梁子致便打岔想岔开，孙沐便说：“你一身本事，再这般下去要荒废了。”
“我如今就很好，在翰林院做做文章很清闲，老师您也知道，我这性子莽撞，真出头了，容易得罪人，也不爱官场那些争斗。”梁子致笑说。他都这般年岁了，荒废下去便荒废了。
孙沐知道子致还记着明源，他们二人都是。当年子致在翰林窝着荒废，外人便说：就算是为了明源，明源想做的没做到，你如今还在，更应该为了明源好好往上爬，施展抱负。
可说的容易，做起来了，就只想明源的死。
就跟孙沐后来辞官，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入仕途。后来时间久了，闲云野鹤，四处讲学，外人看便是荒废了一身本事到了如今。
这些话便不提了。
等晌午吃饭，梁子致请老师先尝。若说他是跟着明源玩久了，故意沾着这好吃的习性，那老师便是天生的好吃了。
孙沐尝了后，当即颔首笑说：“好！”
“这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
“我也是。”梁子致有了谈兴，跟老师说：“老师尝尝这皮冻，您猜是什么做的。”
孙沐夹了筷子，放入嘴中，慢慢嚼着，眼神亮了些，吞完了，说：“倒是劲道，可跟着以前的吃食劲道又不相同，弹牙，里头夹着一条的东西，口感——”
“是猪皮。”梁子致说。
孙沐惊讶，“竟是猪皮，没有肥腻腥臊味。”
“这是我同僚顾兆家里做的，鸭子说是卤法，这道皮冻也是，都是他家夫郎独传的。”梁子致念说：“年前我闲聊问过他，没想到过年他还记得，送了我一份年礼，不过东西也太少了。”
孙沐听好友说过，“顾兆？去年的探花，得了圣上夸赞还赏了银子。”
“是此人，样貌俊美，学问比我差许多。”梁子致实话实说，“一手字也写的臭，不过人是实在人，年前八皇子来修书，他跟着编修严谨信二人还说要整合书，将那些重合多的合成一本，方便贫寒书生买书学习。”
孙沐一听，便颔首点头。他出身名门，在读书上只有写文章做学问比试，从未为生计计较过，什么书多少银子，笔墨又花销如何，一概不知。后来四处云游，见的多了，那些贫寒农户的读书郎，怕费笔墨，都是用树枝在泥土上练习的。
一些沽名钓誉者出的书，再有人东抄西凑又是一本，这样例子越是往下越是常有发生，欺负那些贫寒没开了眼界的读书人，骗他们银子。
“此子倒是有几分赤子之心，还牵挂着同他一般出身的读书人。”
“是了，所以他问我学问什么的，我便回了话。”梁子致其实也有读书人目无下尘的毛病，别看窝在位置十多年没动，可骨子里还是几分傲气，看不惯的同僚，像是爱捻酸的赵大人，梁子致就不爱跟着打交道。
师徒二人边吃边聊，两人是随性惯了。
“这小顾刚到院里，每日是辰时就到，前几日是不知情，谁知道这都过年了，还是如此，我瞧瞧他能坚持多久。”
孙沐就看了眼徒儿，说：“你还看人家热闹，莫不是还想下注了？我听施大人说了，你整日比他去的还迟——”
“老师误会了，那日下雨，路上不好走，我马车陷进去了，才耽搁了一会，再说施大人那日都快午时才到，我比他迟了一刻而已。”梁子致笑着打岔，说：“还是说说小顾，他是入赘上门黎家的，白日那般勤恳，下了值回去还要喂他家小哥儿吃饭。”
孙沐知道徒弟伎俩，可还是话题偏了过去，“他还会给孩子喂饭？”
“是啊，有一次眼底乌黑过来了，说给小哥儿换了张新床，孩子不适应，闹腾了许久，他一放下来就哭，一抱着就好了，我才知道这小哥儿还睡在他的屋里。”
梁子致真的听了个稀奇。
他家在滁州也是略有名望，打小记事以后就是跟奶娘一起睡得，他睡在床上，奶娘妈妈伺候在底下榻上，记事以后进父母院子便有下人丫鬟去禀告，得了回话才能进的。
这样没规矩的事，能不稀奇嘛。梁子致对着顾兆没什么看不起，甚至还觉得黎家的小哥儿这样养着好，只是有时候会想到师弟。
师弟在时，老师虽不及顾兆这般事事亲力亲为照顾，可也下了心血，十分疼爱了。
孙沐听的晃了神，也想起明源小时候，夜里时有惊着会啼哭不止，奶娘照看怎么哄都不行，明源哭声响亮，吵得他睡不着，便披衣前去看，他到了跟前，明源就不怎么哭了。
明源亲他这个爹爹，处处肖像他。
可都是他，都是他害了明源性命。
“……你下了帖子，邀他来我这儿，就说赏梅喝酒作诗。”
“老师？”梁子致还装不明。
孙沐瞥了眼这小子，说：“吃食虽好，可你句句不离顾兆，又是捡着我爱听的说，不就是此目的吗。你啊，倒是跟施明文一样，他劝我收徒，你也是想让我收徒，宽慰我的心。”
“施大人也让您收徒了？谁？小顾吗？”梁子致倒是不否认，师父年岁大了，因为明源去世，师娘与师父离了心，如今师娘在滁州闭门不见客，常年茹素礼佛，而师父便一直飘零在外，没有居所，梁子致见了，其实心中痛楚。
“严谨信。”
梁子致听了，咕哝说：“这状元郎学识是好，比我有过之无不及，可性情真的跟施大人如出一辙的端正肃穆，师父您要是收了，这规规矩矩的，指定受不了。”
孙沐想给这个徒弟紧一紧皮，便说：“那便连这位严谨信一起邀了，我再下个拜帖，邀请施大人过府当个评判，咱们乐呵乐呵。”
“……”梁子致。这哪里能乐呵起来啊。
但还是规矩应了，去下帖子。
隔了两日，黎家门有小厮敲门送回礼，施大人家的一匣子糕点，并着一副字，是施大人亲自提笔的，可见送去的年礼是很满意的。赵大人的一块雕刻的矮松墨锭，墨是上好的墨锭。
可惜现在没淘宝，不然顾兆扫一扫就知道多少钱了——倒不是他市侩，而是要记下来，若是回的礼比送去的贵了，以后走动要补上。
顾兆记下，打算开年去铺子问问，总不能直接拿办公室问其他同僚吧？这话传出去了，还以为他和赵大人有什么关系，或者对赵大人送的回礼瞧不上。
后来问过了，这墨锭是好墨，加上雕刻，虽不是名家出手，也要六七两银子。
田大人家送的回礼也是吃的，是桂花糯米藕和一罐藕粉。如今这个天气，加上藕是南方产的，或者说京里应该也有卖，但是产量稀少。这份礼还是很稀罕又没特别出挑，跟着顾兆送的卤鸭打了个平手。
倒是不用顾兆绞尽脑汁补贴回去了。
黎周周在一旁记着墨锭，康景五十七年过年，收翰林赵大人家回礼一块墨锭，价钱那一栏空着没填，后头写送赵大人家一盒卤鸭。
夫夫二人算礼，蓝妈妈进来了，手里拿着帖子，说：“老爷夫人，前头送来的，说是孙先生家的人。”
孙先生？
顾兆听了先是一愣，他家没给孙先生送过礼啊，而且才来京中也不认识孙先生，这般心里想着，拿了帖子拆开一看，嘴上说：“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孙先生是梁大人的老师。”
帖子写的简单，顾兆看完递给周周，让周周看。
“就是多送了一格皮冻的梁大人？”黎周周想起来了，因为自家相公和爹都爱吃这个，看着做了两大锅，先给严家送了不少，自家留着吃的，除了梁大人，其他大人家没这个。
因为不够了。
“是。”
黎周周看完了帖子，邀相公两日后，那就是十五过府。
“咱家还有些卤鸭，到时候再装两盒，幸好当时盒子买的多了，不过拿这个会不会轻了些？还是拿别的好？”
顾兆拍拍周周手，说：“你看今日收了这么些回礼，其中还有一块名贵的墨锭，说明施大人和几位同僚都爱吃，觉得咱家卤鸭味道好，才回礼这般精细，所以就拿鸭子，不带别的了。”
“我当日早早去，赶天不黑就回来，咱们一家还能去街上看个花灯。”
黎周周便笑，“正经事要紧，看花灯晚了不看了也没什么，天气冷，爹还怕抱福宝出去受了风寒。”
“那正好不带福宝了。”顾兆说的理直气壮的，又绿茶卖可怜说：“周周你都同我说好了，咱们第一次来京里过年，还未见过花灯，你说要陪我看花灯的。”
黎周周一向是拿这样相公没法子，只能软乎了心答应了。
下午严谨信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两个帖子都递给顾兆。
顾兆接了一看，这一封是邀贴，略过那些客套话，抓取主要信息，十五日邀二哥过府一聚说说话，等看到署名，不由眉头一跳，蹙了起来。
褚宁远。
其实刚拆开前看到褚府就猜到了。
顾兆看了眼二哥，二哥面色如常，并没有特别欣喜若狂的神色，便把一肚子话先压回去，看第二封，一看名字，挑了下眉，把自己的也递过去了。
严谨信拿着一看上头‘孙府’二字，看了看顾兆。顾兆点点头，“早上收到的，估摸是前后脚，十五日邀我过府吃席。”
“……是赏花作诗。”
顾兆：“二哥你摸着你的良心，就问我赏花作诗适不适合我？我过去可不是赏花吃席嘛。”
就他那挤出来没灵气的诗还是算了。吃席适合他。
严谨信还真不能昧着良心夸兆弟诗做的已经可以，只能岔开话题，说：“这位孙先生邀我过府，留言名字却是你们院子中的梁泽。”
梁泽就是梁子致的名字，子致是其老师给取得字。
“我与他就是见过几面，连交情都算不上。”严谨信蹙着眉，“他为何邀请我过府，还有，这位孙先生是不是早时的鹤仙人？”
《鹤仙人诗集》当初在府县官学时，几乎是人手一本，广为流传且推崇。顾兆和严谨信也各有一本，不过都是抄郑辉的正版，他俩是手抄本。
为何说早时，鹤仙人已经十多年没出过写过诗了。
“如果不是巧合重名，大概率是了。”顾兆觉得是。如今读书人稀少，且能成为大家的更是凤毛麟角，还出版诗集读物，那就是稀缺中的稀缺了。
郑辉买的是正版诗集，总不可能作者介绍那一栏印刷错误。
“我之前听说，咱们施大人与梁子致师父交好是挚友，能与施大人结交的文人雅士，且教出梁大人那般少年成名的探花郎，学问应该是不会差的。”
顾兆说完了，便正经起来，“如今去孙府和褚大人那儿时间重合了，去了孙府便不能去褚大人那，二哥你是怎么想的？”
“褚大人帖子先送到的。”严谨信说起来颇有几分犹豫，“说实在话，我没想过褚大人会邀我过府。”
顾兆倒是能想来，二哥是去年那一届的第一，又是连中三元的人物，背后没有家世门阀扶持，等于说一身本事还没个掣肘，不像杜若琪，想要招揽杜若琪，那人家杜若琪肯定不愿意，杜家背后势力有。
他们这一届，寒门就他和二哥，择其一，自然是选能力强的。
“二哥，我说句实话。”顾兆想着可能就这一两年？他记不清了，原身的记忆也是模糊，又是身在地方，道听途说来的，不记得具体什么时间点发生，但推算一下，差不多就这一两年的光景。
曾经全天下寒门书生偶像褚大人抄家砍头的罪。
现在一位官拜二品的朝中大员底下身段拉拢结交二哥，怎么看都是巨大的馅饼，不能吃的，有毒。
顾兆说：“二哥，褚大人的门不好入，即便是入了，怕是后头另有所图，咱们如今在翰林，以你的学识，不出几年，大考一过，那就是天子近臣，做纯臣好。”
不出危险。
现在觉得门灶冷了，想逢迎抱大腿，可大腿没那么好抱的，一旦上头心思坏的想站位置，到时候出了岔子，全都是他们这些没背景的炮灰填补窟窿的。
“若是只有这一封便过去，褚大人相邀，我一个七品的下官不好得罪人，过去看看而已，可现在鹤仙人来了帖子，自然要去鹤仙人那了。”严谨信心里早有断定了。
若是孙先生是鹤仙人，那自然是去孙府。

第84章 京中翰林12
严谨信借兆弟书房一用，给褚大人写回信，几次抬笔，断断续续，总觉得不好。
“不由干脆直言，就说你和我约好了，咱们那天要去喝酒作诗。”顾兆说。
严谨信摇头，“不好，原是邀我，不好牵扯你进来。”
褚大人的名声都是传出来的，具体如何，严谨信与顾兆都没接触过，不知道是奸是善，就算顾兆有上辈子记忆，也不能断言褚大人一定是坏的，万一是权谋争斗下被构陷的牺牲品呢？
这一切都和他们小官没关系，位卑言轻，帮不上忙上去只有送死。
严谨信皱着眉继续下笔，聊聊几句，写了半个时辰，后来拟定好了，检查无误，这才找了张纸重新誊抄上去，等墨迹干了，放进了信封。
二哥没避着他，顾兆看的明白，信上内容二哥姿态很低，先是感激褚大人相邀，接到信不可置信十分感动，可实在是万分歉意，下官已有安排相约，时间冲突如何……
为了表示歉意和惋惜，严谨信写完了回帖，也没在黎家多留，直接回去安排车夫立刻去褚府送贴，极尽做到‘我很想去但实在是抱歉’的姿态。
第二日。
黎周周知道相公要赴宴，特意卤了一锅鸭子，还有自家吃的皮冻也切了一块，装了两个木盒让相公第二天好带着。
十五一大早，顾兆换上了今年周周给他新做的衣袍，拎着两盒卤鸭，早早上了车，先去严家与严二哥汇合，两人一同前往。
孙府很偏远，赶了两个多时辰才到的。
这边已经远离皇权中心了，住的居民也少，顾兆掀开窗帘往外看，积雪萧瑟的冬日景象，远远瞧过去类似荒野地多了一座屋院，很有世外高人住处味道。
到了门口，车停了，顾兆和严谨信下车整理衣袍平整，严谨信说：“此处离国子监不远。”
这样啊。
顾兆点头。
两人正说话，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里面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伯，双目清明，背脊笔直，老当益壮之相，见了二人行礼，问何人。
顾兆和严谨信立刻递了帖子。
“顾大人和严大人啊？两位请进。”老伯看了帖子姓氏对上了，开门招呼两位进入，说：“先生在桃园，这边请。”
孙伯引路。
这里的屋院和京中规规矩矩对称的四合院不同，有几分南方园林的味道，更具有观赏性，一排的竹林，鹅卵石小路，下着积雪也没打扫，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过了竹林后面豁然开朗的屋院，一片桃林，可惜桃树光秃秃的，不过树枝上落着雪，也别有一番景色。顾兆望这布局，桃园显然是费了主人一番心思的，可唯独桃林旁边光秃秃的一大片，只有白皑皑的积雪，按照如今的审美，这边不该大片空白的，应该堆堆假山，或者挖个湖之类的。
顾兆见了觉得几分怪，不过没多问，一路进了屋。
屋里点着火盆十分暖和。
两人进了屋落座，主人还没来，老伯上了热茶，便拿着顾兆带来的食盒下去了。顾兆与严谨信坐在客厅喝茶，还没饮几口，听到门口有动静，一看是熟人。
梁泽，梁子致到了。
两人起身，三人互相作揖，一通寒暄。顾兆发现，这位梁大人在孙府和在翰林院是不一样的状态，这会要放松许多。
“别客气二位，拜帖是我替老师写的。”梁子致说话，自己拎着茶壶倒了热茶，一边说：“前几日收到了顾大人送的年礼，我一尝，大为惊喜，当即抱着食盒到了老师这里，老师常年在外讲学，如今回京中小住，我这做了徒弟的，得了好吃的可不得紧着奉上。”
“敢问孙先生是否是鹤仙人？”严谨信问。
梁子致喝了口茶，点点头说：“这是老师早时写的诗出的诗集。”
那时候的老师一身傲骨风流才学，有外人酸老师，说什么作的诗太过张狂了，狂妄了。可让他去写，比试比试，却又支支吾吾写不出半个字。
真是可笑的小人做派。
三人聊了越有半盏茶时间，门口有动静，三人纷纷起身，这次进来的是两位，一位顾兆和严谨信都陌生的，年纪应该和施大人差不多，头发虽是束着，可说不尽的松懒之意，留着胡子，面容和蔼带笑。
这应该就是梁子致的老师，孙沐，鹤仙人了。
旁边的三人都认识，就是翰林院一把手施明文施大人，施大人还是肃穆一张脸，板的正正的。顾兆和严谨信先作揖行礼，口中唤施大人。
梁子致略慢一步，两人说完了，才说施大人好。
施明文瞧不上梁子致，主要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每次见了面就要训诫一番，所以在翰林院中，梁子致是能躲就躲，绝不会出现在施大人的眼中。
“今个是我做的东下的贴，我做宴，你们小辈轻松自在些。”孙沐笑着，看对面两位，不等谁开口引荐，笑说：“你是顾兆？你是严谨信？”
虽是问话，口气十分肯定。
两人回正是，孙先生猜的准。
“子致说，若是以他当年做比，小顾的探花样貌更甚他，而严谨信的学识比他强一些。”孙沐笑呵呵扫过对面二人，“严谨信学问如何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小顾的样貌确实是比他当年出挑。”
梁子致：……
顾兆：……
谦虚笑说：“孙先生夸赞了，我的探花郎也就样貌符合了。”
旁边施明文心想顾兆还是有几分自知的。
施明文是个严肃认真的性子，欣赏真正有学识之人，去年的殿试第一道批改成绩，看了严谨信的文章便大为赞赏，觉得一甲前三定当有此子姓名。
这还是说的谦虚保守了，在施明文看，这份卷子他心目中是第一。
后来圣上夺定，严谨信真拿了状元。施明文是抚着胡子，心中十分满意点头，当然面上还是一派的严肃正经。
他批改猜测的前三，两名都押中了，严谨信、杜若琪，唯独第三个失了手，竟冒出个顾兆。施明文后来又看了一遍顾兆的卷子，策问写的详实，但缺了几分文章的风流气，少一些风骨，尤其是字——
施明文自然是看不上，这顾兆配个二甲自然是堪配，一甲第三那就是不够看了，可圣上定夺的，京里朝堂百姓说来说去，说今年的探花郎可真俊，堪配探花郎。
胡闹。
读书人以才学自持，怎么能拿颜面说话。施明文自此后就有些瞧不上顾兆，尤其京里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的探花郎入赘故事。
在施明文看来，简直是丢了读书人的颜面。倒不是施明文看不起入赘的这点，而是和拿脸定探花，不以文章评断成绩一样，施明文觉得读书人传名声，怎可鸡毛蒜皮后宅之事，应当是拿文章、诗词来传说的。
现在一听顾兆谦虚之语，知道自此心里也明白，严肃的神色也略略缓和一些，目光落到了严谨信身上，别说神色缓和，就是眼底都多了几分爱才之意。
“沐之，这就是我说的严谨信。”施明文给特意引荐，今日定要促成严谨信拜师老友。
“见到了。”孙沐笑呵呵的，“时候不早了，咱们去观景园，边饮酒边说话。”
观景园其实和这个屋连着，外头的回廊走到侧屋那边，一扇拱形的大窗，坐在里面不远处透过窗能看到外头桃花林视角。以前坐垫矮几摆着位置是正对着圆窗，能看到桃林还有波光粼粼的湖水，现在则移偏了些，对着桃林的视角。
这会是分餐制，一人一个矮几坐垫，旁边点着火盆。
就是跪坐进食。
顾兆来大历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吃饭规制，心里嘀咕，吃完了一顿，腿得跪坐麻了不成，结果就看到前头正中间的位置上，孙先生一把盘坐在垫子上，笑呵呵说：“各位自便。”
滁州孙家，几百年的延续，跪坐礼盛行时的朝代那是早了去了，那时候皇家奉行的就是跪坐礼，不管是饮食，还是读书识字，只有普通下等的老百姓才没规矩坐所谓凳子。
就好比现代，有人彰显自己特别，不跟流行从众，有说我这个是中世纪欧洲贵族穿衣打扮吃饭餐具花样，或者什么什么朝代皇家就是这般。
越是往前推，越是往上头靠，那就是家底深厚，源远流长。
孙家便是。
不过如今的孙沐不守这些规矩了，怎么舒服怎么来。这院子十多年没长久居住，每年有人修葺，屋里的摆设东西都没换过，还是维持老样子，提起来，孙沐说麻烦不必费事。
其实是真的不必费事，还是想封存了记忆，都未可知。
顾兆一听，当即笑着说：“那我就失礼了，之前没参加过这般宴会，我怕跪坐一会腿麻了，倒是更丢了颜面。”于是也盘腿坐了下来。
严谨信也是这般盘腿坐下，他也没见过跪坐礼。
上头与孙沐并排的施明文，本来是跪坐背脊笔直，如今一看，满室的没有规矩，便只能蹙着眉，然后换了腿，也坐下来了。
只是瞧严谨信，即便是坐下来了，还是一派的君子端正之姿，不由心中赞赏。
矮几上早已上了酒菜，酒是用火炉温着的，几碟子菜也好辨认，顾兆带过来的两盒卤鸭还有凉拌皮冻，都是凉菜，没有热乎的。
大家便喝酒吃菜，欣赏外头的雪景。
顾兆刚动筷子，就听上头的施大人提议作诗，以雪和桃花为题目。
“……”
“谨信先来。”施明文目光赞赏提议。
顾兆不是瞎子，自然看出施大人对二哥很是厚爱欣赏，这会琢磨出味了，施大人这般提议，像极了过年时家长让孩子在亲戚面前表演一通，自然施大人肯定不会这么无聊只是单纯的炫耀，这炫耀的背后嘛——
他看向上头笑呵呵抚胡子的孙先生。
莫不是想让孙先生收了二哥为徒？
顾兆琢磨出来，眼睛亮了，是吃酒看二哥作诗，一首罢，顾兆抚掌，说好。
“小顾也来一首。”孙沐笑说。
顾兆：……
他刚叫好声是不是太大了？但他发誓，第一响亮说好的是施大人，他只是跟在后头当个气氛组而已。
“这？我作的慢，让我想想。”顾兆是硬着头皮望窗外。
室内几人是看了等了，幸好没人催，大家伙只是该喝酒的喝酒，可都等着顾兆作诗。顾兆也不是要躲，既然答应了那就作，在心里来回算，什么平平仄仄仄仄平押韵，这个字不押，换换换。
最后一首诗出来，是对仗押韵了，可半点灵气也无，匠气的厉害。
孙沐听完握杯子的手抖了。
顾兆尴尬一笑，“我作诗水平不及二哥，当初我俩一起府县念书，他教我了几年，已经是上的水平了。”
其他人看严谨信，严谨信颔首，说了句尚可。
“我也觉得今天这首真的还行，押韵对仗都工整了。”顾兆高兴继续吃鸭翅，还让梁大人别客气也来一首。
倒是脸皮厚的。梁子致心想。
然后随便信口捏了一首。
顾兆是放下鸭翅就抚掌说好，当气氛组。
一顿午宴吃的很是热闹，主要是顾兆也不客气，让他作诗他就作，大大方方的，别人作诗他听，当气氛组点评两句还挺言之有物的，其他时候喝酒吃菜也不装，真的吃喝尽兴。
等仆从上了热乎的汤，顾兆还问有没有面条，下一把，切着卤鸭杂，要汤的，来点醋……
仆从：……
“是。”仆从应声下去准备面条了。
严谨信跟两位先生大人说，兆弟应该是喝多了，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不必客气，都说了来我这儿做客，定要尽兴而归。”孙沐倒是乐呵，半点气都没，甚至跟阿忠交代，“按照小顾吃法给我也来一碗。”
阿忠就是孙伯大名。
梁子致自然是也要了。于是最后全成了吃卤鸭杂汤面。
施明文做官参加宴席这么多年以来，今天还真是‘肆意’了把，等尽兴头上，大家都多喝了些，便提议说：“沐之，你看今日严谨信如何？作诗是不是有你当日风采？不由就收了吧。”
“收？”孙沐乐呵说：“好啊，我也正有此意，那我便收顾兆，你收了严谨信如何？咱们是同一个国子监出来的，从同窗之谊到如今的老友，那两个小辈跟着你我二人也相似，不如今日你我添个新徒弟。”
施明文怔愣，有几分犹豫，又觉得不好，“不成，我是翰林院的学士，若收了严谨信为学生，对他不好。”
若是以后翰林大考，他作为主考官，本来以严谨信学识定是没问题，可——
“君子坦荡荡，若你收了严谨信为徒，只会更加严厉，才不会做放水护短之举。”孙沐说：“再者，你在翰林，一心钻研学问，不问朝堂纷争，咱们就是最无用的文人书生，他往上走了，也影响不了什么。”
这倒是。施明文没想过动迁，他不爱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当年老友鲜花锦簇，入了内阁，现在的褚宁远还落在后头拍马都赶不及，后来呢？
不提也罢。
孙沐见施明文动摇，老友性格他知道，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严谨信，说明十分赞赏严谨信品行，已经考察过了，之前犹豫可能怕自己影响严谨信前途，才想让他收了。
毕竟他不做官，只有一些虚名而已。
“你都说了，此子在翰林待不久，他一出去，你做你的清闲翰林学士，也不牵扯，还是说你想攀附哪家不成了？”孙沐最后那句是逗人的。
施明文被说服了定了主意，面上说：“我一个五品，年岁又大，谁会拉拢我。”又说：“你确定认了那顾兆？他作的诗，怕是不及你六岁——”
“有趣就成，我观他活泼大方，举止坦荡，又会维护兄长，是个好的。”
两人这般说了，还要问过顾兆和严谨信意见。
“不急，你们二人回去慢慢想。”施明文说。
顾兆喝的脸颊有些薄红，举手说：“孙先生您真要收我为徒？我的诗真的练不出来的，我怕以后气坏您身体了。”
“……”梁子致。
孙沐哈哈大笑，说：“老夫想试试看了。”
顾兆便点头，说您不后悔就成，那我愿意，当即跪着磕了三个响头，砰砰作响。梁子致在旁送了热茶，说：“顾师弟，敬茶。”
这边一通拜师礼，利落效率高。
那边施明文看的直皱眉，这顾兆梁子致真是一窝窝全是没规矩的性子。严谨信见施大人看那边，他心中觉得这般草率行拜师礼，似乎不太好，可见施大人似乎不拘小节，也是，和鹤仙人交友多年，怎么会拘泥世俗礼节。
“老师，受弟子严谨信一拜。”严谨信撩着衣袍跪了，也是三个响头。
施明文看着面前的新出炉弟子，什么择吉日都抛诸脑后，眉宇都是慈爱笑意，说：“好！”
等顾兆灌了一碗醒酒汤，坐在自家骡车上，吹了冷风，半晌脑子才清醒过来，然后回想这一天发生的，尤其是他喝多上头情绪不受管控的时候。
他得了一位老师？
还有字了？
跟着大师兄字排序，叫子清，顾子清。
还有后头天色不早了，老师留他休息一晚，他不干，摇头说：“不成，我答应了周周，今晚要和他看花灯的……”
顾兆回忆结束：……
他掀开帘子叫方六停，说：“我去二哥那儿坐着说会话。”于是跑到了严谨信车厢里。
两人是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酒意夹杂着回忆懊恼。
“喝酒误人啊。”
严谨信深有同感的点头。
两人以前在府县念书时，因为喝酒费钱，喝完了头晕看不下书，这不浪费时间学习，便很少喝酒，不像郑辉酒量十分好。这会倒是有些后悔，没能早早锻炼下酒量，今天出丑了。
“我刚给老师磕头，好像规矩不端。”严谨信回忆失态之处。
顾兆说：“二哥你心意到了，额头都红肿一片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嘶了声，也疼。
两人又彼此看着无话，过了会，严谨信又说：“我认了施大人做老师。”
“恭喜，我就说施大人对你特别赞赏。”
两人又安静了会。顾兆先说：“我始终觉得像是没睡醒，还迷糊着一般，不是来喝酒吃席的，怎么就多了老师还有字。”
严谨信点头，也是想不来。他也多了字，叫守心。
兄弟二人是发了一路的呆，尤其是顾兆，都没搞清老师为何收他为徒，今天作的诗真的不行，难不成被他活泼不做作给吸引住了？还是叛逆，非得挑战他这个作诗水平？
不管如何，兄弟二人收获师父成就达成。
十五元宵城里不宵禁，相反还十分热闹，规矩主街道不让摆摊贩，今个就是破例，两边都是花灯摊贩，门面铺子家家户户都挂着花灯，一个赛一个的稀奇，听说还有花灯游街。
方六是老把式，一到夜里天黑，没往主街赶路，直接走的巷子胡同穿梭，后头严家车跟着，这样走起来反倒快。
顾兆与严二哥道了别，到了自家酒已经清醒许多，这会估摸差不多有晚上八点多，平日这个时间，要是没有夜生活，那就是睡了。
他进了门，问蓝妈妈，“周周睡了没？”
“夫人——”蓝妈妈刚起了个头。
二道门里头院子传来脚步声和黎周周的声：“是不是相公回来了？”
蓝妈妈先回夫人的话，说：“是，老爷才回来。”
顾兆也不等蓝妈妈说话，劲直往里院走，见周周端着油灯，没走回廊，直线穿过院子，这样快些，两人中间遇见，顾兆接了油灯，一握周周说：“冷了。也没披上斗篷。”
“没察觉到冷。”黎周周让相公没摘斗篷了。
顾兆便揭开一侧裹着周周，就这般遮挡住风寒进了堂屋。顾兆放了油灯，黎周周借着屋里光线好，看到相公脸上好像有些红，“喝酒了？”
“中午喝了些，回来前在老师那儿饮了一碗解酒汤，风一吹，现在人清醒了。”顾兆握着周周手，两人坐下说话，不用想就知道福宝睡了，他声音放小了些，说：“我今个认了一位师父，是有名的鹤仙人，如今四处讲学，学问十分厉害的人物。”
黎周周自然为相公高兴。
“晚上你们吃的什么？”
“蓝妈妈煮了元宵，相公要吃吗？”
顾兆摇头，“我不想吃甜的，腻的慌，不过元宵节还是来一颗应个景。”
“好。”黎周周去外头跟蓝妈妈安排。
没一会蓝妈妈送了一碗元宵，是就两颗，一碗的元宵汤，顾兆吃了一颗，塞给周周一颗，汤倒是喝的干干净净，解了渴，胃里也舒坦了。
“我换身衣裳，都是酒味，外头热闹，咱们去看花灯。”顾兆说。
黎周周心疼相公喝酒应酬一天，才回来坐下没多久，便说不去了，早早歇着吧。顾兆兴致勃勃给周周描绘，说：“正街上可热闹了，有鱼灯、兔子灯，还有猜灯谜的，花车游行，买糖人、糖画的都有……”
“真不去？”
顾兆又黏糊，跟块黏皮糖似得贴着周周，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花灯热闹景象，去吧去吧周周，明日又不当值，睡晚了明日睡它个日上三竿。”
黎周周哪能不好奇不心动，只是担心相公才压着好奇，他早上就听蓝妈妈描绘，说每年的元宵节京里如何热闹，有些富裕乡绅还会将门口布置一通，让人免费观赏，如何如何漂亮。
“那就去吧。”黎周周眼底带着笑意说。
“那我去换衣裳。”
顾兆换完了袍子出来，说：“你去叫爹，我收拾福宝，咱们一家都去瞧个热闹，让蓝妈妈和方六也去看看。”
“成。”黎周周答应。
黎大是被儿子叫醒，其实躺下了也没睡着，顾兆没回来，他心里担心几分，后来听到外头堂屋说话动静，知道人回来平安没事就成，后来说起花灯，那他就不去了，让两个小的热闹热闹。
没成想还真叫了他。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家。”
“爹，外头正街人多，到时候我抱不动福宝了，还要靠爹。”顾兆开口说。
黎大是一听立即答应了，不能摔着福宝了。
一家人锁了门，坐骡车先往正街走。方六赶到人声鼎沸的时候就说到了，里头车马不好进，要步行过去。方六找了个巷子口避风处等候，蓝妈妈跟着一起去瞧热闹。
正街上到处是花灯，宛如白昼。
顾兆刚回来时压根没走正街，为了吊着他家周周过来瞧热闹胡乱说的，想着和电视里拍古装剧差不多吧，可直接面临氛围感染更是壮观热闹。
他都是如此，更别提周周和爹了。
黎大和黎周周两人一辈子在乡下在府县，从未见过如此盛景热闹，顿时目瞪口呆的望着街上行人和各式各样的花灯。
顾兆抱着儿子，用兔皮斗篷裹得严实，一手掀开了帽兜，就看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一双圆乎乎黑亮的眼好奇的四处看，顾兆抱高了些，让福宝看看外头热闹的世界。
“呀！”福宝见了眼睛瞪圆乎。
顾兆便笑，说：“福福是个小土包子了。”
“福福才不是，爷爷抱，不跟你爹一起。”黎大是回过神，一手接过了孙子，单手抱在怀里轻轻松松的。
他能扛两百斤的猪，抱个福宝不得轻松。
福宝坐在爷爷怀里，是光线敞快，看的眼睛流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看，小手挥着，高高兴兴叫耶耶，漂酿。
蓝妈妈提醒说：“老太爷，这元宵花灯人多热闹，往年时常有走丢孩子，被拍花子拐了去的，还是要当心。”
“我抱在怀里不撒手。”黎大说。心想，幸亏他跟了过来瞧热闹，可不得时时刻刻守着他家小福宝么。
这正街吃食铺子都开着，能在正街开铺子那都是商场vip级别的。不过他们离皇城正街还远着呢，这边应该是二三环交接处，多是三进、四进的官员宅院地段，所以处于中高端铺子。
没有到奢侈品级别。
黎家一家四处溜达逛逛看看，越往前头走，人便越多越热闹，灯也做的好，花样稀奇，还大。
“去食铺坐会歇歇脚。”顾兆提议，瞧出周周累了。
黎周周点头，寻一家看上去消费不算高的铺子，结果扫了圈，看到有一人鬼鬼祟祟的抱着个孩子往巷子里去——
拐孩子的！
黎周周当即叫住了，“相公，那边巷子有拐孩子的。”他当了阿爹，自然是心疼孩子，瞧不得这种事。
“爹，你和蓝妈妈抱着福宝留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我也去。”黎周周跟上了。

第85章 京中翰林13
救孩子要紧。
顾兆和周周赶紧赶到巷子口，幸好今个正街花灯亮堂，光线很好，一眼就看到巷子里男人鬼鬼祟祟的抱着一个孩子，两人一走过去，那男的抱着孩子也脚步加速。
显然是不对劲。
这种时候，宁愿是误会事后道歉赔礼，也不能松懈，顾兆和黎周周铆足了力气跑，一边跑一边喊拍花子拐子来人这类话，可这巷子里都是深宅院子，要么主人家瞧热闹去了，要么就是后宅听不见，门房不想多管闲事。
幸好顾兆和黎周周两人体力好，在人贩子往岔口深处跑时，将人给按倒在地上，被抱在怀里的小孩也囫囵滚在地上，不过安安静静的也没哭闹。
“周周你去看小孩。”顾兆压着人贩子没松手。
趴在地上的男人当即哭诉大喊：“抢孩子了抢孩子。”
顾兆不信，“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我见你们俩个男的夜里鬼祟跟着我，一看就是想抢我家孩子，我能不跑嘛。”这人哭诉的可怜，“这要不是我家孩子，为什么我抱着他不哭？”
黎周周抱着小孩过来，怀里孩子年岁还小，越有四五岁大，天黑看不清长相，但一摸身上的斗篷是毛的，他给福宝做过兔毛料子的，这个比兔毛还要软和光滑，说：“相公，小孩身上穿的显贵。”
“当爹的心疼孩子不成啊？”
“还敢满嘴谎话，你既然是他爹，咱们报官就成了。”顾兆记得，刚孩子从这人手里掉落滚在地上也没哭声，估计是嗓子有问题，被这人贩子给挑了去，毕竟不会哭闹好捡便宜。
此人一听顿时说，误会都是误会，他们爷俩看完花灯还要回去吃饭，家里人都等着，迟迟不回孩子娘要等急了，再说了天都黑了官府衙门没开门，你们不要耽误我们父子团聚如何如何。
“你不用费心思编谎话了，我是翰林院的检讨，虽不是断案的衙门，但当官的还能讹你抢你家孩子不成？你跟我走一趟，找了巡街的差人，若这孩子真是你的，我今个误会伤了你，给你赔钱道歉。”
顾兆话还没说完，刚还喊委屈哭诉的贼人开始怕了，跪地求饶，说自己鬼迷心窍，见那孩子迷了路在街上傻愣愣的才起了心思，求大老爷放我一次……
放什么放。
顾兆提溜着人去了正街，任由那贼人怎么也哭诉委屈也是不为所动，倒是正街上行人百姓纷纷侧目，顾兆说：“我乃翰林院的检讨，此人刚拐了孩子被我与夫人撞见了，如今讨饶。”
众人一听，本来是同情，现在纷纷怒目而斥瞪那拐子。
“真是可恶。”
“啐！”
“竟还有脸来讨饶，多亏了检讨大人撞见了，不然孩子可遭殃受苦了。”
“幸好幸好。”
顾兆问了巡街的金吾卫在哪里，百姓热情指了路。
京中宵禁后还有巡逻士兵，这些和在府县时的衙役差人自然不同，挎着大刀身穿铠甲，是兵营里训练出来的兵，起保卫京都作用。
顾兆拎着拐子很快找到了金吾卫，那拐子见了金吾卫便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尿了出来。顾兆松开了手，给这拐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金吾卫面前溜走。
他先报了身份，说清了来意。
金吾卫队长挥手让手下带走地上的拐子，一边拱手道谢，多谢检讨大人出手云云。顾兆自然是客气说正巧撞见了。
“孩子在这儿。”黎周周牵着小孩手过来。
金吾卫一瞧这孩子身上穿戴的，一看便是显贵人家，当即吩咐手下，挨着巡逻点放消息，若是有人家来询问丢了孩子，立即回报，又问小孩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是否知道。
小孩不说话，往黎周周身后藏。
顾兆同金吾卫队长说：“刚追的时候，他掉在地上摔了也没哭声。”
这就难办了。金吾卫懂顾大人什么意思，这孩子怕是不会说话，他要接近，孩子还害怕他，不由为难。
“实不相瞒，像这样拐子拐孩子的事，往年花灯节时有发生，现在人多热闹，寻孩子的多，我就算放消息出去，可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人口众多，一时半会实在是难办。”
顾兆见金吾卫队长为难，又看周周摸那小孩脑袋，便揽了活，借了纸笔写了小孩特征，身穿什么，长相如何，年岁多大，在哪里捡到的，他家地址在哪里，先暂且带回去，若是小孩家人联系上了，尽快来他家领。
“……暂且留我家中，不过还要劳烦队长尽早找到孩子家人。”顾兆说。
金吾卫队长当即感激抱拳应承。
出来看花灯，饭食没吃，还凭空捡了个小孩。顾兆和周周带着小孩与爹汇合，那孩子走的慢吞吞的，顾兆便抱了起来，一上手，“呵，还挺重。”
“不然我来抱吧？”黎周周接。
顾兆：“不了，刚你抱了一路，肯定胳膊都酸了，我来吧。”
两人说着话，那小孩就左右看看两人，顾兆见状询问：“你能听懂话？”
小孩慢慢点点头。
顾兆本想问那你家里在哪，可想起来孩子不会说，便作罢，回去再说。
到了食铺，一家人见了面。黎大抱着福宝坐在凳子上，点了一壶茶，一碟子花生米，蓝妈妈也坐在旁边，拘束不安的，一瞧见老爷夫人回来了，立即站起来站一旁。
“没事坐吧。”黎周周说。
蓝妈妈嘴上说老太爷心善，让她歇脚，歇够了。说什么都不坐了。
黎大是往顾兆怀里的孩子瞅，“怎么还带回来了？他家里人呢？”
黎周周原原本本说了遍，顾兆把小孩放凳子上，倒了热水递过去让喝着，便问爹，“福宝睡了？”
“今个瞧热闹开心了，你俩一走，福宝就东张西望的到处看，刚累了睡了，我怕冷着，抱得严实点。”黎大瞧见拐子拐孩子，是小两口一离开，便福宝不离怀里，睡着了都要抱着，这会把遮着半张脸的帽兜揭开，露出福宝一张小脸，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香甜。
顾兆和黎周周都带着笑。
“不瞧了，回吧。”顾兆说。
黎大和黎周周自然是乐意，赶紧回把，福宝搁屋里床上能睡踏实。
一家人往回走，到了骡车巷子口，方六赶了车出来，见着多了个孩子也没多嘴问，主人家的事情轮不到下人开口询问的。
这边黎家人瞧完热闹上了骡车快到家了。皇城内，丢了孩子的林家快急疯了。顾兆不知道，上辈子他没来这一遭，林家孩子嫡孙也会丢，不过是被五皇子歪打正着给遇见救了……
孩子还回去后，林家自然是十分感谢五皇子，连着当今圣上都嘉奖了一番。为何？这孩子大有来头，其母是已逝大皇子唯一的嫡女。
大皇子十六岁就娶了妻，亲征刚走半个月，大皇子妃就查出有三个月的身孕，康景打赢第一场胜仗，大皇子妃恰时诞下一女，元后还写了信送到前头，康景帝看完后，大为高兴，亲自给孩子起了名子。
……这是大皇子在世唯一留下的血脉骨肉，尽管是女孩子，可康景帝与元后如珠如宝的疼爱，元后更是亲自抚养在殿中，可惜身子不好，病逝前还不忘担心福悦。
康景帝一众女儿上，除了远嫁和亲的几位有赐公主封号，其他的一概没有，到了这位孙女上，才出生赐名，八岁就封郡主，十四岁封公主，还赐了封号——长泰公主。
寻的亲事也是康景帝给相看的，就是发妻的娘家林家。从关系上来论，是长泰公主的表哥。两人结婚后第一胎是个女儿，第二胎就是这位顾兆黎周周捡回来的孩子。
林康安。
这林康安生下来啼哭其实也正常，小时候还会说话，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今日花灯热闹，林家几位男丁便说带康安出来玩瞧瞧热闹，长泰公主是想着儿子太过乖巧安静，多去走动活泼一下也好，就同意了。
林家小公子，尤其康景帝最疼爱的曾外孙出街，婆子、护卫杂七杂八一大群，可皇城正街也热闹啊，人多车马多，家家公子少爷小姐外出，杂耍的、花车游街的，人一多冲散开来。
黎家院子。
蓝妈妈回来做了宵夜，没弄复杂的，下了汤面条，还有卤的鸭杂白菜豆腐这些，一筷子的面条，热乎的汤，吃着出出汗。
黎周周说一碗面煮的软一些，也别放鸭杂荤腥了。
“孩子小，脾胃可能弱些，不好夜里吃多了积食。”黎周周说。
没一会蓝妈妈拎了热水先过来。
黎周周给小孩脱了衣裳，小孩倒是乖巧，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也不哭闹，脱到鞋袜时，一摸全都湿了。
“冷不冷？”
小孩慢了会点点头，就是不说话。
夫夫俩一人一个娃，拧了热毛巾帕子，给小孩擦洗过。顾兆先把福宝塞被窝里，这边让小孩也进去先暖和着。
没一会蓝妈妈送第二桶热水来。
顾兆让周周赶紧洗了，刚钻小巷子捉人，路两边堆着积雪，不知道周周有没有弄湿鞋袜。
“他我来照顾，你别冷着了。”
黎周周便先洗手脸泡个脚。顾兆给这小孩脱了，留着单衣，说：“我家没你能穿的衣裳，你今晚就凑合一晚。”
至于睡也方便，总不能让这位处处透着有钱显贵的小少爷和蓝妈妈睡前头吧？顾兆和周周商量过了，福宝今晚跟他们睡床上，小少爷睡福宝的床上，反正当时做得大。
这孩子穿戴不菲，金吾卫也上了心，估摸明天就会领回去的。
轮到吃宵夜也快，顾兆让周周和爹先吃，他就用福宝的被子裹着这位小少爷，喂了两口面条，多喝了几口热汤，让小孩暖和暖和，也没敢多喂。
他这边给喂好了，周周也吃完了，进来说他看着。
顾兆便去堂屋里吃完了自己的宵夜，漱了口，让蓝妈妈今日也别收拾了，等明早再说吧，早早睡。折腾到现在估计都快凌晨了。
一进屋。
顾兆问小孩要不要尿？也不等回话，抱着小孩披着衣裳去耳房解了手，回来就塞福宝的床上。
一看这小孩揉着眼睛，估摸是困了，可还是不睡，便把福宝的玩具拿出来，塞了一只布老虎过去。
“睡吧，醒来带你去找你爹爹阿娘。”顾兆说。
那小孩就闭上了眼。
黎周周从床上下来看了会，顾兆小声说睡了，咱们也睡吧。黎周周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下小孩的手，小声说：“还没睡。”
他家福宝换新床都要适应睡不着，这小孩怎么可能到了新地方说睡就睡。
“我看一会，哄一哄吧。”黎周周让相公先去睡。
顾兆知道周周心软，他也是有孩子当了爹的人，自然懂这些，可更心疼老婆，周周在底下婴儿床边陪着这小孩睡，站着得多冷啊。
“……算了抱咱们床上，挤一挤，我去再拿一床被子。”
“好。”黎周周笑着答应的果断。
顾兆狐疑看向他家周周，“周周，你刚是不是故意装可怜啊？”
“有吗？”黎周周弯腰抱婴儿床的小孩，笑说：“我学相公的。”
顾兆哼唧唧说：“我哪里有，我在周周这边就是清清白白的小绿茶。”然后巴巴抱着被子上了床，俩孩子睡中间，顾兆睡最外头守夜，防止小孩掉下去，就这般凑合吧。
这小孩是瞧着闭着眼，但实际上没睡着。
黎周周轻轻拍了哄着说：“别怕，明日你家里没找过来，我们便带你去找你家里人。”
“是啊，你瞧我家福宝睡的香喷喷的，小孩子要早早睡觉才能长个子。”顾兆也在旁边说。
小孩贴着福宝的小身子，奶香味的，软乎乎的，没一会也闭上了眼。
顾兆猜测说小孩家里人明日来找，结果睡下没多久，估摸两个时辰不到，前头就一阵敲门声，声音很大，顾兆起床披衣点了油灯。
黎周周也醒来了，福宝在哭。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你别怕，哄一下福宝。”顾兆返回来亲了亲周周额头，安抚说：“我猜是小少爷家里人找上来的，孩子丢了心急也是有的。”
黎周周一下子心落回肚子里，抱着福宝哄。
那位小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贴着瞧哭着的福宝。
顾兆摸了摸小孩脑袋，出去看情况。一出去遇到了爹，两人便往外头走，顾兆说了猜测，二道门一开，蓝妈妈拎着灯笼整个人惶恐不安，十分害怕，就是方六也有些惧意，说：“老爷，外头敲门声听着人很多——”
“我去看看，蓝妈妈进二道门院子，先拴了门。”
蓝妈妈赶紧拎着灯笼进了里院拴上门。
顾兆这才让方六开门，一看情况，好家伙，外头一片人头，举着火把守在外围的是金吾卫，前头打头阵的是护卫，人高马大的，后头穿戴富贵锦绣的婆子丫鬟，围着一对年轻夫妻，那男子扶着妻子肩膀，女子一脸焦急愁容。
“你们是来寻孩子的吧？”顾兆开门见山，说：“我家也有孩子，还小，劳烦各位轻一些。”
那前头打头阵的护卫便大声说：“我们是太师府的——”
“不得无礼。”林昊斥责护卫，说：“多谢顾大人救了小儿，不知道小儿在哪里？现在如何？”
顾兆：“不知道是不是你家公子。”招呼几位进来。
这护卫婆子丫鬟呼啦啦一圈的进入。
蓝妈妈听老爷吩咐开了二道门，哪里见过这样的气势，吓得瑟瑟退到一旁，顾兆引着夫妻二人进了里院，说了在哪里发现的孩子，什么模样，穿戴如何，问令郎是否安静不爱言语？
“是，康安不爱说话。”长泰公主立即说道，总算是找到了康安。
顾兆其实猜测十有八九就是找小孩的，现在确定了，这孩子来头还挺大。面上点点头，说：“我家孩子不足两岁，家里就一个车夫一个婆子，所以令郎同我们夫夫二人睡一个屋，劳两位在堂屋等候一下。”
长泰公主爱子心切怎么能坐的下，林昊便扶着妻子的手臂，意思静待一会，顾大人都说了，里屋还有夫郎在，总不好他们全闯进去，成何体统没了规矩。
里屋。
黎周周穿戴好了，闻声出来说：“我没事，孩子鞋袜湿了还未干——”
“带着，我们带了新的。”长泰公主身边贴身嬷嬷说，很是和气的询问能否进去帮小少爷换衣裳。
顾兆和黎周周自然答应。
这婆子姿态不像是一般伺候的婆子。此时顾兆对什么太师府人员结构还不了解，自然不知道这婆子以前是伺候元后的宫女。
丫鬟点了烛台，拿着小少爷衣衫同大嬷嬷进入。黎周周也跟着，他家福宝还在床上，刚出来应声急，怕这些人为难相公。
公主府的几人进去一看，屋里十分狭小又简陋，连个摆设都无。
不过也一览无余。
大嬷嬷让丫鬟留两步守着别近床边，小心吓着小少爷了，她自己上前，嘴上说：“康安小少爷不怕，嬷嬷来了。”
结果走近一看，不仅他家少爷坐在床上，旁边还有个漂漂亮亮圆乎乎的小孩，那孩子皮肤白，眼尾一点红，就是为小哥儿。
小哥儿咿咿呀呀说话，拳头挥着，都快打到小少爷了。
“你阿爹一会就来。”
大嬷嬷本来心中不快，几步上前就听到小少爷说话了，顿时一愣，那小哥儿不挥胳膊了，小少爷伸手拍了拍小哥儿背，大嬷嬷一瞧就知道，这是她平日里哄小少爷入睡时会轻轻拍着，小少爷还记着呢。
“你乖乖别乱动。”林康安说。
小哥儿被拍的咯咯笑，倒在小少爷身上。
大嬷嬷看不下去了，这小哥儿圆乎乎的也是重着呢，别压坏了小少爷，先过去，柔着声哄说：“康安少爷，大嬷嬷来了。”
黎周周是抱了福宝，给福宝也穿上夹衣，福宝睡了一觉精神头足，一睁眼瞧见床上多了个小孩，他没见过的，可不得咿咿呀呀打招呼说话嘛。
这会见到阿爹，扑腾到阿爹怀里。
“啊啊~”
黎周周笑着回应：“阿爹抱抱，乖福宝。”
床上大嬷嬷手法娴熟的伺候好林康安，丫鬟拿了旧衣物，大嬷嬷先是向顾夫人行了礼，其实以她的资历，倒不用这一遭，只是刚小少爷说了几句话，加上今日是顾大人救下了小少爷，她拜一拜正当的。
黎周周避了下，说：“客气了。”
大嬷嬷这才抱着小少爷出去。
福宝待在阿爹怀里，见小哥哥要走，咿咿呀呀挥手手，“叭叭呀~”
林康安小小的嗯了声。
外头长泰公主见到儿子自然喜极而泣，舍不得撒手，林昊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是十分感激道谢，顾兆自然是回应说都是凑巧见到了帮了把，天色不早了，孩子受了惊还是早早回去。
林家人一走，院子里一下敞快了，外头天都泛白。
顾兆打了个哈欠，让方六锁门，蓝妈妈也别准备吃食了，继续睡。心里想，幸好圣上仁厚，知道元宵花灯闹了通宵，没第二天就收工。
爹也受了惊吓。
再睡个回笼觉定定神。
黎家人是上上下下继续睡，可外头京中官员上层圈子已经传遍了，昨个夜里，长泰公主的儿子被拐走了，意外撞见救下了林小少爷是个从七品的小官……
这便引得一些人羡慕不已。
而有的人则是讳莫如深。
“公主府在皇城外，那小官家在什么位置？林小少爷那般小小年纪，怎么就能从里头走到了外头？拐子那般的大胆？”
“林家满门清贵，又得圣上看重倚赖，长泰公主更是已逝大皇子的女儿，救了林家的小公子，可不是林家和长泰公主的恩人，怎么偏偏就让那个小官得了便宜救下了长泰公主的儿子？”
“可那姓顾的我知道，无权无势寒门农家子一个，他要是能有这通天手段做这一出局，也不至于住的那般寒酸了。”
“难不成真是巧合？”
“……怕是有的人为，有的巧合了。”
回笼觉也没睡多久，约莫早上九点多，顾兆醒来，睡这么一觉精神是好的，床上福宝还在睡，睡得香喷喷的，周周不见影子了。
顾兆起身穿好了衣服，亲了儿子一口，往出走。
黎周周端了早饭回来，见相公也醒了，说：“锅灶里还有热水，我去打来。”
“不用，你和爹先吃，我自己去洗漱。”顾兆让周周别跑了。
他自己洗漱完，回来刚坐下吃了早饭，外头蓝妈妈来说：“老爷夫人，外头有位姓梁的大人来见。”
“我师兄，我去见见。”顾兆忙起身去外头，从昨晚到现在他家好像很热乎。
梁子致早上就得了消息，忙赶过来问什么情况，既然顾兆是他顾师弟了，是老师这一门，自然要守望相助，同进退的。
顾兆见梁师兄神色聪明，引了书房说话。
“师兄可是为了昨夜花灯我捡了一孩子来的？”
“……”梁子致，“你语气说的轻巧，也是，昨个后半夜你是见过了长泰公主和林大人了。”
顾兆：“我后半夜刚睡下被吵醒，脑子都是糊涂的，听来人介绍太师府的，还有长泰公主？”
梁子致：……
“也是，长泰公主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嫁到林家后，从未借着公主名头耍威风，府里上下都是叫夫人的。”梁子致解释了句，见顾兆还不知道重要性，便把长泰公主介绍了下。
顾兆听完，神色多了些不同。
“……师兄，你的意思，林小公子走失，被我救了不是巧合意外？”
“你救那自然是意外，你连公主府大门开在哪个方向怕是都不知。”
顾兆听懂师兄潜台词了，他没说这个，而是问：“师兄，你很信赖我，这些话都敢说给我听？”
“若不是知道你的底细你的为人，我也不会将你引荐给老师的。”梁子致回答。
怎么可能凭一道卤鸭真的贸贸然开口让老师收徒。
梁子致也是调查过的，就跟施明文暗地里考校观察严谨信一般。
顾兆点头，也没介怀，人家买猪还得看猪圈，老师那般的大儒大家，收他为徒，梁师兄考校调查也是应该的，不在这个话题纠结了，入了正题说：“可我看昨个被抓走的拐子，不像是个会功夫行家，我一人都能打趴下。”
“或许那拐子也是歪打正着临时起意的，林家小公子到底怎么走丢的只有林小公子自己知道了。”
顾兆觉得问不出，“那孩子不爱说话。”
“昨天带回来时，我和周周换着抱了一路，可到了我家孩子鞋袜湿透了，显然是走过路踏过雪。”
但如今他们外人如何猜测，也不清楚，毕竟线索太少了。
梁子致想了又想，自己那些猜测还是没说出来，倒不是不信顾兆，而是说出来了也没用，他想的无外乎就是二、八斗来斗去，谁不想拉拢林家？可这手段下作——
可好用就成了。
“到底是有人故意做局，还真的是巧合意外，反正搁你身上林家不会怀疑，我今日过来跟你提个醒，之后林府公主府应该会邀你们过府，不必害怕……”
梁子致解释了通林府，重点说的林太师这人十分清正宽厚，林府德厚流光，高情远致，不慕名利云云。顾兆理解为，这家人没什么实权，但简在帝心。
林家是元后的娘家，林太师只教各位皇子读书，不沾染朝中权势，后来年纪大了，主动向圣上请辞，一家人都远离朝堂纷争，可特别得盛宠，如今还加上大皇子唯一骨血女儿的buff。
要是林家支持哪位皇子，那……
话没点透，但顾兆明白，他怕是坏了谁的局了。
林家人估计会厚待感谢他，他去林府不卑不亢就成，不用太过小心翼翼，至于背后做局的人，现在绝不会跳出来针对他的。
“……现在对付我，不就是跳到明面了，师兄放心吧。”顾兆说。
梁子致听闻笑了，他打了哑谜，这位新师弟都能猜出来，是个做官的料子，比他强，“不错。”
“多谢师兄今日前来。”顾兆拱手作揖郑重道谢。
一大早上，梁师兄怕是才听了消息就往他家赶，提醒他，这种情谊关心，顾兆自然要记着的。
梁子致摆摆手不放心上，“如今你进了师门，我做你的大师兄应当的，不用客气见外。”说完又道：“你家那卤鸭还有皮冻还有没？老师喜欢的紧，我带一份正好过去同他说说。”
“……大师兄，老师知道你打着他名声这么乱来吗？”
梁子致：“你不说就可以了。”
顾兆出去问周周，梁子致就环绕了圈顾兆的书房，顿时嫌弃的不成，怎么如此寒酸，能拿出手的书一看就是翰林院的，旁的他十二岁以后就不看了，太浅显了。
家里装鸭子的木盒是没了，顾兆说都是自己人不用礼盒装了，黎周周便拿了家里用的食盒给装了许多。
书房的梁子致听顾兆说自己人三个字，脸上也露出笑，整了整衣袍出去见了见师弟夫人，介绍了一番，然后拎着食盒走人了，走之前还交代，“这几日你也别跑老师那儿了，太远，估摸过几日老师搬到我府上，到时候你在来。”
“师兄，那你替我谢谢老师。”
过了一日，康景帝在太极殿前举办了大朝会，京中文武百官正式进入新的一年，各个衙门都开始运转，该上班了。
第二日，黎家收到了林府送来的帖子，还有一干的礼物。
翰林院中。
顾兆正上班修书，就见八皇子往他们检讨屋子来了，大家哗啦啦行礼，八皇子以前到了翰林直接去自己办公室——施大人给腾出来的一间屋。
从未来过各个部门巡视。
这可是头一遭。
顾兆见礼，八皇子历胥笑的温和说：“顾大人客气了，我今个来是特意谢谢顾大人的，我那康安小孙孙花灯节走丢了，多亏了顾大人救下来了。”
“八皇子赞扬了，这拐子拐小孩，下官也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呃。

第86章 京中翰林14
顾兆不是故意抖机灵的，就顺口下来了，说完很快正经说：“我一吼那拐子抱着孩子跑，我就知道不对了，这种情况下，相信各位大人要是遇见了也要上前制止询问的。”
赵大人当即点头，只是心里想为何不是他遇见。
姓顾的运气也太好了。
八皇子夸赞，顾兆谦虚应是，这样一来一回几句，八皇子便笑了说不打扰各位大人修书了，等忙完活了，再请各位大人喝一杯。
屋里几位大人当即作揖应是道谢。
八皇子便走了。
一走，屋里静悄悄了片刻，才恢复以往，各干各的活。不过赵大人是略有些捻酸的性格，下午时又不经意提起来这事，说：“唉，我年年去看花灯，今年略有些风寒不适没出门。”
田大人好笑，“赵大人家中富贵，即便出来看花灯，住的地方都不是林家小少爷走丢的地方。”
“我顾师弟住的地方宁静致远，我瞧很不错，适合修身养性。”梁子致书放桌上开口了。
赵大人与田大人皆是一愣。
顾兆拜师了？
“不才，十五那日赴宴，幸得老师，如今梁大人成了顾兆的师兄。”顾兆知道梁师兄维护他面子。
其实赵大人话酸几分，田大人说的也是实情，他家确实住的偏和穷了些，顾兆不放在心上，不过梁师兄出口说话维护他，那他定要与师兄站在一边。
工作职场就是这样，一些小细节你不当回事了，但时间久了，很容易给你贴上标签然后固化。比如顾兆住的远，家里穷，可他之前提过还要回家带孩子，家中没奶妈、丫鬟，过的寻常简单，这传来传去被放大了，可能就是你家穷酸没规矩。
这个时代，穷很容易和没规矩没底蕴挂上的。
后来顾兆听师兄提点他，心里承情，也说得实话：“这日子过的处处让外人看着好看，到处约束。”
“你我皆在规矩中，谁能不低头。”梁子致沉默许久来了这一句。
顾兆觉得师兄神色不对，不过想了想还是没问，虽说他们如今是同门师兄弟，可还是交情浅，不好深聊了。
且说这会，顾兆说完拜师与梁子致是师兄弟后，别说赵大人了，就是田大人也肚子里忍不住的冒酸水，这顾兆到底是什么运气，竟然拜得鹤仙人为师。
翰林清贵，读书人也带着傲骨的。
赵大人虽然时不时说几句酸话，但都是当着顾兆面上说，绝不做背后诋毁、捅刀子的小人行径。田大人淡泊钱财，骨子里十分追崇鹤仙人的一生。
年少成名，轰动京中，圣上偏重屡次夸赞，入内阁，淡泊名利请辞，而后入国子监教书育人，最后闲云野鹤四处讲学，写下了一篇篇流传开来的诗词。
这才是读书人楷模。
田大人羡慕坏了。
京中林府。
婆子丫鬟穿了月亮门，直接到了内院，静悄悄的站在门廊外等通传，大丫鬟回报了，两人这才进去，规规矩矩进了屋，低头跪地行礼，等上头叫起了，两人起来并排站着。
“回夫人的话，谢礼都送到了黎家。”
长泰公主没开口，旁边大嬷嬷问：“黎家人如何说的？”
婆子回：“黎家人感激，原是推辞说不要，太过贵重了，小的一通劝阻没有带回来，就放黎家院中了。”
“顾夫人说回帖等顾大人回来再定夺。”
大嬷嬷见公主神色，便摆摆手让下去。
两人规矩行了礼，弓着腰低着头退到门口才转身从侧面离开。
屋里静悄悄的，燃着熏香，袅袅升空，长泰公主自从接儿子回来后，这几日夜晚睡不安宁，昨夜更是一夜没睡好，如今头疼，一只手扶着额，大嬷嬷见了，说：“公主，卸了妆饰松快松快吧？”
“不了，大白天的不像话。”长泰公主拒了，问大嬷嬷，“康安如何了？”
大嬷嬷早已问好了小主子的饮食，这会回话：“小少爷用了一碗粳米，两筷子香炒玉兰片，一勺松仁果子，两勺牛乳蒸羊羔……”
羊羔是荤腥，康安少爷年岁尚小，没敢给多用。
“晌午用了饭，歇息了片刻，玩了会便伺候躺下了。”
这里大嬷嬷说的玩，不是林康安自己玩，而是府里的丫鬟拿着拨浪鼓各式玩具在林康安面前逗弄玩，哄林康安能多看几眼，要是林康安觉得有趣，能有个笑脸，屋里伺候的就高兴了。
“康安回来说话了没？”长泰公主突然问。
花灯那晚后半夜，她和相公接了儿子回来后，康安不吭不响的，可抱着他们夫妻二人不松手，到了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长泰公主见了，自然心疼，这几日，日日要问儿子起居，一听晌午吃饭、陪玩、睡觉都和以往并无差别。
大嬷嬷摇头，嘴上说：“小少爷乖巧，和老爷一般喜静。”
长泰公主与驸马夫妻感情和睦，公主敬重驸马，哪怕是在公主府，合府上下也是称林昊为老爷，只是大嬷嬷做公主教养嬷嬷久了，是看着伺候公主长大嫁人的，一直都唤公主。
如今见公主这般问话，大嬷嬷就知道公主想什么了，说：“小少爷走失了，被黎家救了去，小少爷心里怕是害怕，才张口说了话，或是看黎家那位小哥儿还小，哥哥弟弟的能玩到一处，不由下次顾夫人带着哥儿一同前来，可以试一试。”
长泰公主点点头，头还是疼，却也歇息不下，不由说：“我去佛堂跪一会念念经。”
“奴婢扶您。”大嬷嬷也没劝。
长泰公主是由元后照顾长大的，那时候元后就爱礼佛，公主小小的人也跟着静心凝神口中说一些佛经，元后见了便将公主送还大皇子妃照顾，小小年纪不能暮气沉沉。
如今公主不常礼佛，只有心神慌乱不定的时候，再有就是逢凶化吉得了佛祖保佑的时候，小少爷能平平安安回来，是该谢谢佛祖的。
公主府后院如此，旁边连着的林府前院男人们也在说此事。
林太师问过小孙子无事，主要说的是黎家顾兆。顾兆的生平早早放桌上了，在京中的关系也是简简单单的，要么寒门严家，要么商贾郑家，且都是才来京中，在京中毫无根基的人家。
“……这么说那就是意外了？”
林昊：“康安走失不像，可黎家顾兆救下来了倒是意外。我问过了当时的金吾卫队长，亥时三刻顾兆抱着康安过去报信，那拐子口中交代的和顾兆说的如出一辙能对的上，还没用刑就交代了，这拐子在……”
林太师听着也蹊跷，康安四岁稚龄，在平安大街走丢的，如何出现在十几里外呢？
一通谈论，也是没什么结果。林太师说：“不管如何，顾兆救了康安，与林家有恩这是真的。”
“儿子晓得。”
“黎家在京中没有根基，顾兆只身没什么牵挂，咱们林家能帮便帮，要是顾兆心大了，想钻营什么，那便远了淡了。”林太师说道。
人情还也是看怎么还，林家一门忠君之臣，自然不会败坏名声。林太师想，如今顾兆救了康安还好，若是其他关系复杂的救了……
下午顾兆从翰林院下班回来，一进门见周周和爹都是愁眉不展的，他家周周还好，只是略有几分拿捏不定见他回来了，几步上前接他。
“怎么了？”
黎周周满面为难，“早上林家送了礼过来。”
顾兆猜想到了，林家那种显贵门第不想欠人情，送礼在预料之中，可看爹和周周如此为难，“送了很多？在哪里我瞧瞧。”
何止是多，简直是多又名贵！
之前过年收了一块赵大人的墨锭，顾兆后来查了银子虽然略贵不符合他平日的消费习惯，但是他家能还回去，可现在林家送的文房四宝，对不起，顾兆就算不认识光看做工都是好东西。
送后院的那就更花样多名贵了，顾兆竟然看到了象牙雕刻的妆奁，一套，象牙！！！大人用的首饰还好，不算多，几支玉簪，都是款式简单大方的，适合哥儿用。
最多的是送小孩的，做工精巧的长命锁、金镯子，玉做的玲珑环，拿起来叮叮当当的，顾兆看了想说这就不怕孩子听见响动觉得好玩故意弄的更大声，然后碎了。
还有一套银碗银勺子，儿童版。
各种的蜀锦布匹，皮草料子。这就一大箱。
林家统共送了三箱，一箱他用的书本字画笔墨砚，一箱家里周周用的，布料皮草玉簪玉佩，另一箱就是小孩专用了。
“相公我和爹拦了，没拦住——”黎周周发愁急了。
顾兆说：“我知道，林府过来送礼的下人都是人精子，像咱家怎么推辞人家绝对是想好了，真要送了，往院子里一扔，高高兴兴客客气气说些吉祥话跑人就成，难不成你和爹还要抬着箱子在后头追吗？”
“那这些等咱们去林府送回去？”黎周周把邀贴拿过来了。
顾兆没看帖子，而是想想说：“我回头问问老师怎么处置。要是我的想法，就不送回林家，这些对咱们家来说十分名贵，可对林家来说，花一些小钱，了结清了咱家的人情，人家心里肯定舒坦安定了，咱们不要，林家才要难受。”
黎周周：“我是怕收了对相公名声不好。”
“咱家捡了林家小公子，已经是得了很多人嫉妒眼红了，就是我不收，也会说我挟恩等以后要个大的，收了自然也会有人说我说咱家穷酸眼皮子浅。”
“我去问问老师好了。”
黎家得了这些礼，一家三口个个是叹气一脸愁容，唯独福宝没受影响，见爹爹回来了，咿咿呀呀的打招呼说话，顾兆一看儿子，刚脸上的愁思一下没了，高高兴兴说：“不想了不想了，任由说去，福宝来爹爹抱一个。”
第二天顾兆拿了林家的帖子，还有誊抄了礼单——是的，大户人家送礼还附上礼单，因为太多，下人交接时其实该唱礼。顾兆听梁师兄说完，回来问周周，得知林家东西一放，仆从说了些感激的话溜得匆忙，没有提这些。
“林家厚道，没想你们还礼，除了你们自家知道的礼单，外头没人晓得。”梁子致说。这林家做事周全，给他顾师弟脸面了。
他将礼单看完，估了下价，黎家是还不起了。
“约有个三千两左右，不算太多，林家是指定没想你回礼。”
顾兆：……他家房子六百八十两。
“不然我还是拉回去。”
“你之前想留下？”梁子致好奇问。其实他也是建议顾师弟留着。
顾兆便说了心里想的，他家和林家差距太大了，“我也没想过攀附抱林家大腿，干脆收了，人情两清，人家继续显贵，我家过我家的日子，各自舒坦。”
就好比普通老百姓有一天救了省首富孙子，人家为了还人情给你钱、房、车，你收下了这人情了结，没收下难不成还想和首富称兄道弟挤入人家那个圈子里？
格格不入的。
至于不收下，言语客气，了结人情。
在古代，尤其是林府这般有底蕴的人家，谁救了你家孩子，你没实际行动报答，而是口头道谢，会被同世家笑话的。
“留下吧。”梁子致听完点头，“林家不会当回事的。”
“嗯。”
顾兆当天回去，说了收下不必送回去了。黎大和黎周周便收起了忐忑，只是这三箱的东西，黎家人没动。
“福宝那箱拆开，福宝能用的就用上吧。”顾兆检查过书本字画，都是观赏性收藏性比较大的，他就不摆出来了，平日里看书他喜欢翻书摘抄，翰林院的藏书够他看的了。
于是福宝多了许多玩具，其中就有他爹说的奢侈叮叮当当的玉玲珑。福宝就爱玩这个，因为玉触手是温润的，并不是很冰，摇起来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福宝就爱玩。
黎大看的心惊肉跳的，这东西可贵了。
“爹，福宝就在他自己床上坐着玩一会，我都看着呢。”黎周周说。
顾兆说：“对，玩的时候福宝身边要有人，要是碎了别嗑着福宝。”
夫夫俩说的就不是一回事。黎周周是看出爹心疼物件，觉得贵重，怕福宝失手打碎了，宽爹的心，说自己看着不会让福宝使劲嗑砸的。
顾兆不是说奢侈了不在意价钱，而是已经留下来了，不管这东西再贵，那就是他家福宝的玩具，不能伤害了福宝。
后来黎大见福宝玩的开心，习惯了，也没最初的心惊肉跳了。
顾兆写了拜帖，时间定在第二次休沐时。
林府设宴。
这日天气晴朗，日头也好，虽然有些早晚还有些冷，毕竟春寒料峭的，清明没过，这天气便是如此，一阵子好一阵子坏。
黎家一家出动。
黎周周给福宝换上了新衣，就是他也穿上了袍子，还有些不习惯。顾兆在车厢里抱着福宝，说：“周周可算知道我穿袍子麻烦事了，以后不能光我麻烦，你得陪我一起才成。”
“知道了。”黎周周那些拘束便没了。
他知道相公变着花样的宽他的心。穿袍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穿裋褐也不会比人低一头——在相公心里，这些都是外物。
林家设宴照是前后宴，前头顾兆和黎大与林家男人吃席交际，后院黎周周带着蓝妈妈抱着福宝去了后头，跟林家后宅人打交道。
顾兆怕周周紧张，上次休沐时，特意找了大哥一家来做客，问问大嫂啥规矩——好歹郑家有个尚书这门远亲。
黎周周都记下了，进了林家，先去拜访林老太太，也不必跪。
顾兆是做官的，别管官的大小，反正是除了帝后，其他的尤其是同为做官的一概不跪，跪了传出去就等着言官弹劾吧。
咋滴你还接受官员下跪，是心大了想篡位不成？当然这个重了些。
差不多这个意思。
夫郎和女眷一般，行万福礼就成。
唐柔当时讲时，不敢漏了一些规矩，怕黎夫郎去林家失了规矩被人嘲笑，因此讲的很细，说她当日去范家，先见了谁，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奉承。
这些是唐柔和黎周周还有蓝妈妈张妈妈在一处说的。
说要带个人过去。当初张妈妈没去，唐柔知道让轻视小瞧了。
唐柔给黎周周教了行礼见礼，说的多了，不知不觉说了嫡姐那些话，“……我当日是想相公还未站稳脚，跟着嫡姐关系好了，以后可能有个帮衬，受了一些气。”
结果被郑辉无意中听了最后这些话。
当时在黎家，郑辉装作没听到，回去后自然和唐柔交心，敞开了聊，本来郑辉是有气的，他即便是清闲衙门，但也不会做攀附远亲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小人，可到了家一看柔娘温声细语的替他宽衣倒茶，便气没了。
柔娘也是为了他着想的。
夫妻俩说开了，解了心结。
唐柔惊呼：“那我跟黎夫郎说的，他别像我一般一时糊涂了。”
“不会，一是林家家风好，又欠了黎家的人情，不会像范府三夫人那般刻薄人。二是兆弟不是攀附权贵之人，他家夫郎懂的。”
就如郑辉所言，黎周周哪怕一身寻常布衣袍子，也得了林家的热情款待，林府下人懂规矩，没人敢学嘴编排客人。林家老太太见了福宝，当即笑的一脸慈爱，夸说福宝模样漂亮，瞧着就健健康康伶俐相。
见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给福宝送了见面礼，都是给小孩玩耍的。
黎周周来时听相公的，相公说林家有分寸不会给特别重的让你为难，尤其都送了礼，见面礼估摸也不是特别贵重，都可以拿，黎周周便道了谢，都交给了蓝妈妈保管。之后去长泰公主院子。
公主是主设宴，怕顾夫人无聊，还找了嫂嫂弟妹来作陪。
林家子嗣还算兴旺，跟着林康安一辈的都是进学的年纪，最大的已经十六七了，最小的还在吃奶，跟着林康安年岁差不多的没有，都是大两岁小一岁的样子，今个全都叫来了，一起玩。
见面行礼寒暄。
长泰公主还请了说书人来解闷，因为顾夫人是夫郎，便设在了露天的戏台那儿，不过说书人离的近了些，一起听书聊天吃席热热闹闹的。
小孩子都在一旁偏厅玩耍。
福宝也去了。有蓝妈妈看着。
没一会大嬷嬷过来了，长泰公主便扶着大嬷嬷起身，让顾夫人别客气，她去去就回。
黎周周起身相送，坐下如常听书吃菜，只是心里操心福宝，也不知道福宝吃喝了没？蓝妈妈在偏厅看着，偏厅与他这儿离得近，静心能听见福宝笑声，那就是没闹没哭。
大嬷嬷扶着公主绕了出去，其实是去了挨着偏厅的里屋。
小孩子玩耍的偏厅还点着火盆，不过放在角落，怕少爷主子们打翻烫伤，所以屋里很暖和，林家的几位小少爷身边都跟着两个妈妈两个丫鬟，算上福宝，一共就五个孩子，结果照顾伺候的快二十人了。
公主隔着窗看见，“那毯子是康安屋里的？”她没记错。
皇爷爷六十大寿时，番邦进贡的，皇爷爷赐了她一块，她转手就放儿子屋里，冬日天寒拿出来能用上，康安走路有时候忘了穿鞋，踏在上头就不冷了。
“是小少爷让妈妈拿过来的。”大嬷嬷笑的乐呵说。
长泰公主怔了下，“康安说的？”
“是啊，顾大人家的福宝小，站不住太久，一直是身边照顾的妈妈抱着，小少爷定定看了黎家妈妈许久，看的黎家蓝妈妈差点腿软跪下去，小少爷才收了气势，跟伺候的说把毯子搬来。”大嬷嬷笑的高兴，小少爷年纪小小就有气势，是流着尊贵血脉的。
公主神色也柔和了，大嬷嬷见状便继续轻声说：“毯子搬过来了，几位少爷都不晓得该怎么办，问小少爷，小少爷说上来玩，大家伙才知道了，现在都坐在上面玩玩具。”
其实林府其他几位少年年岁长点的都不爱玩玩具，是陪着康安弟弟一起玩，玩着玩着情况就变了，客人福宝坐在毯子上玩玩具，有时候丢开了，康安弟弟就拿了塞福宝手里头，福宝挥胳膊咯咯笑，康安弟弟也笑，就是笑的没声。
“公主我瞧着，小少爷喜欢和福宝玩。”
“我问过顾夫人，当日康安回黎家，也是乖巧不言语，迟迟不肯睡。”长泰公主说起来心里替儿难受。
大嬷嬷知道这是受了惊，换了地方小少爷才睡不着的。
“后来和福宝挨着便睡着了。”公主思量了下，“康安受了惊，那会怕着，身边有个福宝，比他年岁小，又不会伤害他，才能安睡。”
这般一来，可不是见了福宝就高兴吗。
大嬷嬷想来也是这般，大人心思都刁钻复杂，小孩子懂什么，高高兴兴的，你瞧顾大人家的福宝可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玩的乐呵就成。
不过顾大人家的哥儿确实模样漂亮，太稀罕的漂亮。
可惜是个哥儿。
这一日是宾主尽欢，黎周周抱着福宝临走前，长泰公主还塞了一箱子玩具衣裳，说都是康安小时候做的，今个见了福宝拾掇一些全送福宝了，别嫌弃就成。
黎周周一听是康安小时候的旧物，便想那不贵重，收了就收了。等回去打开箱子一看，里头各式小衣服袄子斗篷鞋子玩具香囊，应有尽有，全是新新的，压根就没穿过动过。
蓝妈妈说：“有些连下水都没有过。”
可见簪缨世家的高门显贵，身上穿的衣裳，是穿不尽，穿不过来的。哪怕每日变着花样四换，也穿不过来，一年年又做新的，旧的便放着。
见了一回真正豪门，不过和黎家也没干系。
顾兆想这次吃完席结了人情，以后就不走动了，让林家没负担，两家各走各的路。黎周周听相公这么说，心里踏实自在了。
林家人虽然热情宽厚，可黎周周和几位林夫人没什么话说，相处得端着规矩，不如和小树一起玩聊天自在。
另一边，宁平府县。
过年时杏哥儿在苏家挑人，别看苏家穷的盖不起屋，有的更是一双棉鞋几个孩子来回倒着穿，小的钻炕上不下去，干活的大的就穿棉鞋外出。这样穷的光景下，生孩子可特别行，娃娃都是一箩筐的。
还是男孩多，女孩少，还有两个哥儿。
杏哥儿挑人时，见到这俩哥儿难免就想到自己和周周，一问年岁，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都有些小，也害怕人，躲在最角落里不显露出来，前头一排男的，大的二十七八，木楞的跟个木头一般，不会叫人，问年岁自己都答不出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不出话。
挑来挑去真的没几个伶俐相，都是畏畏缩缩一脸的木气。
杏哥儿都愣了，还是王石头小声说：“挑个年纪小的，现在还能来及教，再挑身体高大能搬动重物的。”
对啊。杏哥儿反应过来了，他和石头做卤煮买卖，一天的洗刷、搬来搬去，这些要费力，对外招呼客人则是要笑脸相迎会来事，人机灵。
年纪小的还能教，像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就不成了。
正好那俩哥儿一个是苏大家的，一个是老三家的，一家一个全都挑了，轮到了身子高大健硕的——苏家男人高是高，但都瘦，缺粮少肉的。
“你们三兄弟商量，看那俩家男娃娃出俩。”杏哥儿说。
说要带走哥儿时，苏家三兄弟没人吱声，带走就带走，可要带走男娃娃了一个个都不怎么情愿有些害怕，毕竟男丁在地里能干活，尤其是长开长大的，养了这么多年，终于能下地当个全乎人用了，怎么就要带走了？
因此推三阻四，最后送了俩十四五半大小子。
处于麻杆瘦，饭量还大，整日是吃不饱肚子。
杏哥儿看上那几个十八九还算壮的，可苏家人防备说什么都不给，便只能定了这四个小的，最后没好气说：“怕个屁，到时候用不上，给你们送回来。”
约定了初六让四人去西坪村王家。
带着人要早早走了。
先不说杏哥儿王石头第二天回去又是一身跳蚤，杏哥儿可恶心坏了，大冬天的烧水洗澡麻烦，说：“屋都盖的敞快了，怎么就不讲究些。”
“苏二家条件一时好了，还没适应缓过来，我来给你篦头。”王石头说。
杏哥儿痒着，“你先给我挠挠背，左边对在上面一些。”
到了初六，一大早的苏家那四个娃娃就到了王家门口。杏哥儿一看时间还早，再看那四人穿的单薄，这山他们得走大半天，这四个娃娃都不知道啥时候动身的。
一问，半夜就出发了。
“怕、怕你们等急了。”其中一人说。
苏家人靠山翻山，走的多了就习惯，腿脚也好。
王家看在黎家面子上，好吃好喝管了苏家四人一顿，主要是看着也可怜，这次带这么多人，牛车就没咋放粮食，带着铺盖卷走了。
“过几日开了春给你们送去。”王家婆母说。
等到了府县，幸好当初租的院子敞快有多余房间，那床还是大伯睡得那张，打的大了些，这些半大的孩子都还小，横着躺一排凑合睡下。
杏哥儿和王石头是一边做生意，一边教这四人怎么干活。
起初是磕磕绊绊的，能把人气死，都不开窍。杏哥儿就骂，还吃得多，可不得气死他了。
天天催着王石头没事就往府县门口客栈跑。
等了越有半个月，终于等来了商队，杏哥儿知道后，看着四人，给塞了些他和王石头不要的旧衣裳，做了一些饼子馒头让带路上吃，末了说：“去京里路上艰难苦一些也别怕，再苦也比不过你们在村里吃不饱穿不暖饿肚子干一家人活的日子，去了京里，周周要是能用上你们，那你们就有了大造化了。”
杏哥儿也说不上来大道理，可他觉得要不是周周给了他这条路，就他窝在村中王家，日子是指定越来越受气窝火，哪里像现在腰板挺直了。
他教了半个月，四人说话是知道住哪里了，宁平府县宁松镇西坪村。
走时候，杏哥儿还给其中算伶俐的一百文钱，又把东西两村顾家、赵夫子家、他爹那儿写的信都让带着。
等人一走，院子空荡荡的，杏哥儿还是有些不舍，“希望一路平平安安的吧。”
“舍不得了？之前在的时候整天骂，那几个都怕你。”王石头打趣。
杏哥儿飞了男人一眼，“什么舍不得，再留下去，咱家管不住四张嘴了，也不知道这人多不多，我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咱们做生意两个人就够了，周周那儿还有大伯，这又送去四个可别多了……”
送都送了。
从宁平府县到京里，商队拉着南边的货走的慢，不过也是走在大路管道旁，一路上平平安安的，因为走的慢，人也不受累，起码苏家那四个半大的孩子能跟上脚力。
商队掌事的瞧就知道是山里的，那山路崎岖都能走了，这平地还不是简单？
不用问就知道苏家这四个孩子上京干什么，不由感叹：“黎家人还是宽厚念着情没忘了穷亲戚。”这是给穷亲戚赏一碗饭啊。
三月圣上万寿节，八皇子起头修书任务圆满结束。
宫里摆宴，除了皇亲国戚外，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携家属可参加。其中有道口谕，是圣上特意准了翰林院一甲三人。
严谨信、杜若琪、顾兆进宫赴宴。
这就是特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圣上点这三人，怕是还是为了顾兆顾探花，当日顾兆救了长泰公主的儿子，圣上怕是记住了。
顾兆参宴那是破格，自然没有携带家属赴宴的名额了。
黎周周一听先是松口气，说：“相公你去吧。”
“嗯。”顾兆觉得周周不去宫里还好，不然以他的官位，周周注定是要做冷板凳受委屈的。
顾兆前脚一走，京城大门没多久缓缓开了，商队人带着货陆陆续续进来了。
掌事的：先送这四个去黎家。

第87章 京中翰林15
黎家院子门外。
商队掌事的整了整衣服，抬手敲门，后头跟着的四人畏畏缩缩又眼巴巴的看着这道门，这就是他们要投奔的表哥/表叔家。
第一遍敲门，里头静悄悄的没个回音。
四人便一脸惊慌害怕，要是里头没人或者嫌他们小/是哥儿不要他们，那他们可咋办？来的路上太远，他们都记不清路了。
掌事敲第二次，这次力道加重了些。
隔了会，里头由远及近传来声：“来了来了。”
蓝妈妈刚拎着食盒给里屋送了早饭，走了几步听到外头门响，两步并着三步快快跑过去了，开了半扇门，一看是个满面风霜的男人，后头还跟四个叫花子般的小孩。
“这里是黎宅，您找谁？”蓝妈妈客气问。
掌事的回话：“年前贵府黎老太爷托我跑腿去宁平府县送了信，年后我们商队回来，宁平府县里有人托我将这四位孩子送过来。”
蓝妈妈一听这话，立刻敞开了大门，让掌事的同后头四位进来等，说：“辛苦您了，我先去回话，劳驾您在这里等等。”
“好。”
掌事走南闯北的走商做买卖进货，也是见过有钱富贵人家的，尤其那些经商的，越是偏，离着京城远，宅子盖的气派漂亮，屋前屋后下人成群，哪里像黎家顾大人这般，瞧着这屋里像是就一个洗衣婆子。
还是穷。
可穷，那也是沾了官的，那些乡绅气派的老爷，在官老爷面前还得低头弯腰赔笑脸。
苏家四个半大的孩子是不敢动弹，这屋怎么这么大，还全是青砖瓦房，以为府县里头王家租的院子已经够大的，没想到京里这房子还要大和漂亮。
没一会里头传来脚步声。
黎大先出来的，跟商队掌事道谢，看后头赶路来的四人，满脸脏兮兮的也能看出都是半大的孩子，一个个互相藏着恨不得钻地里去。
“到家了。”黎大心里不好受说了声。
黎周周是晚一些出来，他把福宝搁婴儿床上，这会见四个孩子，最高的到他耳朵处，矮一些的到他胸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裳也是灰土满身，一路上赶过来指定受了不少苦。
“蓝妈妈锅里有热水没？多烧一些热水，洗了手脸吃饭。”黎周周也不问四人吃了没吃，都给安排上。
蓝妈妈应声，忙去前头灶屋忙活了。
掌事等主家安排完了，这才弓腰点头见礼，口中称呼一句顾夫人、黎老太爷。黎周周与黎大自然是客气，让掌事不用多礼，还要多谢人家一路奔波带人上京。
带货物上京和看人送上来受的麻烦不一样。
黎大招呼掌事进来喝杯茶，坐会。掌事的也没客气，毕竟黎家有位官老爷，多打打交道是好事，腰弯着低一些，做了手势，意思黎大先走，他落后半个身子跟着一同进了堂屋。
顾兆则是安排四人去早早收拾好的西侧屋。这东西厢房前家主都是安排的客房，屋里家具齐全，黎周周当时将东厢房腾了一间做相公书房，里头的床都搬到了西侧屋。
如今来了四位正好了。
西厢房两间，一间睡两人。
黎周周操心婴儿床上的福宝，也没跟四人多客气聊些场面话，直接将人领进西侧屋一个屋，四个一看到了陌生地害怕瑟缩不安，放一起了才踏实，嘴上说：“一会洗干净吃了早饭，其他事等吃完了我再过来说，你们先各自歇歇脚。”
掌事坐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起身告辞了，走时还说他每年年底会送货，正好路过宁平府县，很是顺路，要是黎家还要送信跑腿什么的，只管来找。
黎大硬塞了三两银子给掌事做谢。
一路上人家送四个人过来，又是管吃管喝管住，怎么说也得给钱。
等人走了，黎大跟周周说钱的事，黎周周说应当的，他将福宝给爹看一会，“我去找找以前的衣裳，一会洗了干净能换上。”
“你的旧衣裳他们应当能穿，我瞧着还有十一二的？年岁也太小了，这能干活？”黎大觉得就是个孩子。
黎周周：“没准是看着小，年纪在呢。”
他去屋里找衣裳，现在能留下的衣裳都是好的，那些补丁打补丁的衣裳早都拆了做帘子，家里裋褐多，拾掇四套出来是没问题。
黎周周找好了衣裳，看蓝妈妈提着热水桶给送热水。
“先让他们洗了手脸，吃口饭，早上剩下的包子粥要是不够，那就下一锅面条，切一些卤肉卤鸭放进去，不用太精细了，吃个八分饱就成了。”黎周周想起来，以前去苏家回来带一身虱子，这得洗干净了，“等弄完了，再多烧热水齐齐洗个干净。”
蓝妈妈应声去忙活了。
幸好没多久方六回来了，帮着蓝妈妈一起添水烧水。
苏家四人即便是待一个屋也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小心翼翼的站在屋子中间，这些家具都不敢拿手碰，怕弄脏了。
“你们坐吧。”黎周周拿了衣裳进来，将衣服放床上，看四个站着的小孩，说：“杏哥儿有没有信？”
苏家四人才找回舌头，也不敢说话，年纪大点的连忙从胸前的包袱掏出几封信来递了过去。
黎周周接了信，没有看，说：“一会洗了手脸先吃了饭，你们一路过来，路上吃喝肯定是匆忙有什么吃什么，吃饭时别吃撑了，一碗的量先适应适应，吃完饭都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我在同你们说话。”
四人便忙不迭的点头，一个个跟哑巴似得不敢开口。
黎周周也没逼着说话，不急这一时，拿了信回了堂屋，他看信封上留言是赵夫子的便放一旁，这是给相公的，相公回来看。
顾家的信也放一旁。
“二叔的信？”
黎大让周周拆开看看。黎周周拆了信，足足有五页厚，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夫子写的，黎周周念起信，开头就说了是小田代笔的。
“小田写的，快念念。”黎大抱着福宝高了些，让怀里好像的福宝也看看。
黎周周便念信。
小田代笔的就很大白话口语了，絮絮拉拉的，黎二先说今年家里收成如何，屋子修了下，换成了青砖瓦房，光宗媳妇儿今年九月时生了个姑娘——
写信的时候应当是还在年跟前，那就是去年生的。
“原是花香给取名叫桂花，可我想着不好，跟顾家那边岳家撞了，光宗媳妇儿也觉得不成，光宗媳妇是个贤惠会来事的，知道不能明着说，不然花香指定得气，就说这桂花和婆母的名儿撞了个字，她小辈娃娃哪里能跟阿奶撞，不敬，花香就改口，让光宗媳妇儿自己取，你们也知道光宗是不认识字，他媳妇儿也一样，俩笨头凑一起琢磨了几天想出来个九月……”
“大哥，我现在也是当爷爷了，要是以后有机会了，带着九月去给她大伯爷磕个头拜个年，也不知道啥时候了。”
“光宗那儿一切都好，他媳妇儿说了得加把劲争取明年生个儿子。”
“前几天连着下雪，我看雪下得厚，怕塌了屋顶，我就过去给大哥屋顶扫了扫雪，大哥放心，屋子都好着，有我看着呢。”
“健安今年四岁了，过完年五岁，花香催着要送健安去上学，我想着还是在等两年，不能跟着顾家的顾晨比，顾晨都八岁了，再说家里才修了屋，再攒个几年家底厚了再说，也不是谁都是——”
这是个霉点涂了，后面补上：“顾兆大人。”
前头是二叔的语气，后头就换了刘花香的语气，说一些漂亮吉祥话，什么过年好这类的，问黎家在京里如何。可能也没多少话要说，前头都让男人说完了，刘花香挤了半页的吉祥话就结束了。
后面一页是杏哥儿的话，交代了苏家四人的情况，苏大舅家的一个孙子辈的哥儿，苏三舅家同你我一个辈分的男娃……
说他实在挑不出机灵的，看着都胆小怕事不敢搭话，他想着年岁小能教，也不知道四人多不多，要是多了就送回来吧，还有两个哥儿，我是想着可怜，留在苏家饭都是先紧着男人吃，连肚子都填不饱，以后长大了嫁人也指定找不到好人家，都是可怜的命。
女孩子还能挑一挑，哥儿又是苏家那种穷的，可真是没法挑，到时候长成了，只能嫁给更穷的人家去了，给一家人当牛做马操劳家务，肯定还要干地里活，累坏了身子生不了孩子就要被刻薄，如此循环，下场想也知道。
黎周周看完这才知道那四人中，还有两个是哥儿。
最后一页是小田的信，谢谢黎大伯周周哥还有顾大人，他在平安镇学医，师父说再过三年就能出师了，到时候他想在宁松镇上开个医馆，师父给他说了个媳妇儿，他过年问了阿爹，说了情况，要是顺利明年就能成亲了。
都是喜事。
黎大听完了说：“信里明年结，那就是今年了，小田阿爹算是熬出头了，日子越来越好了。还有光宗也当了爹，这得回信，等今年托商队再带回去，还有一些礼。”
“我晓得。”黎周周拿了纸笔来写，爹现在想说，话在嘴边，便现在写，反正四个孩子还在吃饭不急。
黎大说的话也少，就几句，恭喜黎二得了孙女，一切平安就好，黎健安是年岁小你说得对放两年在读书，屋里银钱存多了踏实，我家屋顶的雪劳累你了我都记着，以后要是有机会了就回去看看。
黎周周从中润笔添了一些，比如说跟二叔说，让光宗媳妇先养好身子，别生的紧了容易伤着。他想了想还是没写上男孩女孩哥儿都好，不要太过偏重了。
因为写没用，光宗媳妇要是执念想生男孩，用嘴说没用，尤其在村中大家都这个观念，没男孩要被笑话，可能二婶对儿媳生了个孙女言语也带些失望，不管如何，周边环境在这，他们隔得远，说指定改变影响不了什么。
黎周周决定，下次托商队带信回去，给光宗女儿九月带个礼，略贵重好一些的，像是长命锁，打上九月的名字，做的女孩气一些。
这样一来，看重了九月，二叔一家肯定是会受影响，把这个孙女看重了，九月亲娘总不会苛待这个姑娘吧？
就算以后有了儿子，这女孩总不会过的太惨。
黎周周写完了先放一边收拾好，蓝妈妈说几位少爷都吃完了，也洗了，锅里烧着热水。
“我去看看。”
西厢屋门敞开，饭菜味都散了，苏家四个见人来了，立刻规矩站好了，一张张脸都是洗的干净，黎周周看了半点也没看出哪两位是哥儿。
“现在挨个说名字，叫什么，爹是苏家排行第几的？我是黎周周，算起来是你们表哥还有表叔。”有个哥儿是大舅孙子，那就比他小一辈。
四人吃饱嘴里还是肉味，那白面面条就算是过年都吃不了一大碗，更别提每个碗里还放着大片大片的卤鸭子肉，可香了。
之前在府县他们也能见见荤腥，都是做买卖剩下的肉汤肉渣，四人抱着碗吃香的舌头都找不到，做梦都觉得这是什么好日子，要是能留府县给石头哥帮忙，要他们干啥都成。
可两人不收他们，说要送他们去京里。
四人没去过京里，实在是害怕，京里比去府县路还要远，可杏哥儿阿叔说了，去京里他们要是做事利索干活勤快听你周周表叔的话，那就是有福了。
这句话四个人一直记在心里，从府县到京里走的脚磨泡了，睡在荒山野外的，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着干粮就冷水，也坚持下来了。
其实也不算苦累，在家里干活都这般。
可跟着掌事到了这院子大门，进来后，四人就怕了、慌了，这屋里这么大这么气派，听着比镇上的大老爷屋盖的还美，他们这样粗笨什么都不会的，要是没用被送回去咋办？
于是惶惶的让坐就坐，让吃八分饱——听不懂八分饱是啥，可吃完了一碗哪怕还饿着馋着也不敢多要一口饭，让洗就洗。
四人等到问话，挨个小声怯怯的报名字。
草儿、狗蛋、栓子、小河。
草儿和小河是哥儿，草儿十三，小河十二，小河是大舅的孙子。狗蛋是小河的小叔，同是苏家大房的，苏大年纪大，家里生的孩子最多，一串串的。
栓子是老三家的。
俩男孩都是十四五的年岁。
问了名字，黎周周跟人对上，让草儿和小河睡这间屋，隔壁俩男孩睡着一屋，一会去洗澡间洗干净了，他帮忙给俩哥儿洗，头发得好好篦一篦。
“草儿和小河先洗。”黎周周说。
俩小的乖乖跟着黎周周身后。
家里的洗澡间就在西厢房旁边的耳房里，蓝妈妈早添好了一大桶热水，皂荚都备好了，还有丝瓜做的搓澡的。
蓝妈妈知道这俩是哥儿还惊了下，都瞧不出来，这会添完水也没走，问她来伺候两位少爷。
“叫他们名字就成了，我来洗，蓝妈妈多烧些热水，我看一桶不够，还有盆也拿过来，先拿盆洗一遍。”黎周周对怎么洗都有经验。
他以前在地干活时，脏的跟个泥人土人，直接泡桶里那这一桶水不得白费了，先拿木盆打了热水擦洗几遍，再泡泡热水搓一搓，打了皂荚这就清爽干净了。
蓝妈妈便关了门出去了。
草儿小河都乖巧，让脱衣裳就脱衣裳，麻利的很，知道是给他俩洗澡，都不敢让黎周周帮忙，说自己洗会洗。
“这盆里热水，你俩先互相沾着搓洗两遍。”黎周周卷了袖子，一看两个的头发，枯黄不说都打结了，篦子是梳不开，上头沾着白白的跳蚤虱子，要是挨个弄费时间了。
“我给你俩头发先都绞了？”
两人年纪还小，绞短了些也不碍事。
草儿小河自然没问题，忙点头。
一通收拾，蓝妈妈是拎着污水桶，一桶一桶的往外提，等草儿小河全身上下洗完了洗干净了，用了半个多时辰了。
两人身上衣服干净，头发长短在耳朵下面，虽然毛躁可头皮清爽不痒了，两张瘦巴巴的小脸，两双大眼睛看向黎周周，虽然说不出伶俐话，可充满了感激感谢。
“去外头院子晒头发。”
黎周周说。
轮到了俩男孩，那就不能是黎周周动手洗了，让爹帮忙看些，“头发上的虱子太多了，梳不通先给绞了。”
黎大也是这意思，家里还有福宝，那得洗的干干净净了。
黎家院子一上午都是在洗刷刷中度过。
另一头，顾兆在宫里吃宴也是吃的拘束，因为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比他官阶大，且大很多，他坐在后头了，不知道为何，还有人来同他寒暄，大多是资历深，年纪大，做他的长辈，端着架子夸赞他几句。
也不算寒暄。寒暄是有来有往互相客气吹捧，而现在就好比过年了，家里亲戚长辈八大姑七大姨的夸你：这次期末成绩不错，表现的好，以后大有可为云云。
顾兆只需要当个谦虚低调恭谨的晚辈，做出微笑，应声，您说的是，说得对。这些简单附和词就成了。
但微笑也很费脸的。
顾兆是和严二哥杜若琪坐在一处的，圣上还未来时，露天举行的宴会，官员皇子们还是比较松散，没那么多规矩，毕竟康景帝这个宴会打的名号就是君臣一家热闹热闹。
现在早上到场的都是官员，皇子们略晚一些到，快到晌午时圣上到，宴会就开始了，吃吃喝喝看歌舞表演，各位皇子的献寿礼，前面这一摊就差不多结束了，圣上先走，走前让各位爱卿不要拘束，同乐，官员们也不是真来吃席的，在留了半个时辰左右，就能陆续出宫了。
这个时候天还大亮，早着呢。
圣上去歇一歇，然后就能继续第二摊，这次是真家宴。
继后设了宴席，排的上号的嫔妃参加，照旧是吃席饮酒看歌舞表演，皇帝去皇后宫里坐一坐，同他的妻子、爱妃们聊聊天，等烟火一放，这个万寿节就正式结束。
流程是这样的。
顾兆觉得整个露天宴席不少人背地里盯着他，有同他打招呼的那就起身客气回话一二，然后目送大人去前头，当不知道有人背后盯他，坦然落座就好。
一套动作流水线模式。
“顾大人？”
又来了。顾兆起身拱手作揖，“敢问大人是？下官初到京中，眼拙不识大人，还望见谅。”
“范，户部尚书范闵。”范闵笑呵呵的，说：“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几分缘了，当初顾大人琢磨出肥料，我做的是宛南州知州……”
还说起郑辉的关系。
这是又拿官场面上关系说，又绕了一圈拿私人感情套近乎。
顾兆还是客客气气的，同范大人说话，说了没几句，范大人停下来了，拱手朝皇宫大门方向行礼，顾兆猜又来哪位大人了，一看——
二品的官服。
“褚大人。”
“范大人。”褚宁远摆摆手意思不用多客气。
原来这位就是寒门士子偶像褚宁远褚大人。顾兆是第一次见，当日殿试，他们所有进士都是规矩盯自己脚尖，没机会瞅别人，后来分配到单位，那更是不可能见到常在宫内行走的褚大人了。
褚大人与施大人年岁差不多，都是五六十的模样，留着胡子，穿着官服很是威严，不过施大人面容严肃，一看就不好接近，而褚大人则很随和，面相平和略透着几分亲切？
一位朝中二品大员，竟然浑身透着亲切随和。顾兆觉得还挺新奇的。
大家伙都拱手作揖行礼，褚大人回敬让大家不用客气，目光扫了下，点了严谨信的名字，严谨信便上前行了礼。
褚大人看晚辈的眼神，十分慈爱的看严谨信。
“上次十五的诗宴严大人错过了，改日我办个踏青赏花宴，再请严大人，这次说好了，严大人给不给老夫这个面子？”褚宁远抚胡玩笑问。
严谨信自然答应，态度恭谨说：“十五那次下官先应了老师的赏雪诗宴，错过了严大人的诗宴实在是下官的不是。”
“哦？严大人拜了老师了？师承何人啊？”
“翰林院学士施大人是下官老师。”
褚宁远点点头，说施明文啊，学问极好，同我一榜的进士，好好，不过说起来学问来，不由想到我们那时候的一榜状元了，可惜四处云游，可惜啊这一身的学识，白白浪费了未能替圣上排忧解难。
众位大人便做怀念状，说孙先生可惜了。
顾兆当即拱手拜了褚大人，说家师四处云游给天下读书人讲学，是传道受业解惑，愿更多能人士子为圣上解忧。
意思就是老师不是荒废本事碌碌无为，也替圣上干实事了。
褚宁远多看了几眼顾兆，而后笑呵呵说：“孙沐又多了位学生好啊，确实如此，若是孙沐能多收几位像顾探花这样的俊杰，咱们大历自然不缺能人了。”
“褚大人夸赞了，下官不过小小的一块砾石，哪有褚大人这般的才学和能力，若是圣上需要，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圣上分忧解难。”
褚宁远颔首满意点头，而后不多留，去了前头他的位置。这边褚宁远一走，之前围着顾兆的几位大人便也散了。
顾兆与严谨信坐下，旁边的杜若琪看了顾兆一眼，说：“孙先生收你为徒我现在是能想来缘由了。”
“我很勇敢吗？”顾兆笑问。
杜若琪：……
“几分。”
日久见人心，今天顾兆否了褚宁远的话，替老师出头维护了老师，希望以后也能这么坚持今日之勇。杜若琪心想。
之后顾兆得了安静，没有官员来看他参观他了，原先那些羡慕的红眼，如今换成了一些别的猜测目光。直到皇子们的到来。
年龄小一些的皇子们先到，十一十二十四。
顾兆看这三位皇子，他们当官的作揖礼，这三位少年皇子还算有气势让诸位大人不必客气多礼，说完挑前排自己位置坐下。
三人走路带风，路过顾兆这时顾兆只看了一两眼，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三位个头成信号模式，从矮到高，最高的那位长得是一眼就令人瞩目的相貌。
虽然带着几分稚气，但高鼻深目皮肤白皙。
顾兆以为个头最高的这位是十一皇子，后来听官员见礼，才知道这位是十四皇子，那位混血儿皇子？难怪了。
之后是六皇子、八皇子，五皇子竟然同二皇子康郡王一起来的。五皇子与六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按理来说两人更亲近的，可五皇子去年跟着康郡王办事，听郑辉说白捡了便宜，如今看来五皇子在二皇子面前还是一副弟弟模样，没有张狂。
还挺稳重的。顾兆想。
正想乱七八糟的，那头走一半的二皇子康郡王回头返回几步，到了顾兆面前，顾兆连忙见礼，康郡王一抬手挡住了，说：“你就是顾兆？救了康安？”
“下官也是路过——”顾兆话还没说完，就见康郡王拔下一个玉扳指给了他，“这扳指当年亲征时——如今送了你，谢谢顾大人救了康安。”
顾兆想推辞不要，可一看康郡王这眼神，便改了，双手接过，说：“多谢郡王，下官收下了。”
“嗯，是个干脆的。”
康郡王说完便去了前头位置。
顾兆拿了扳指觉得烫手，可刚才看康郡王，他真的从康郡王眼底看到了感谢之情，是真的谢谢他，救了康安的。
只是这扳指，康郡王刚没说明白，不过顾兆能猜出来，应当是当初亲征打了胜仗，康景帝一高兴，赏给二皇子的。
这东西如此宝贵，可二皇子现在能转手赠他，是该说二皇子记着大皇子在世上血脉之情，还是说，二皇子其实对圣上的孺慕之情淡了？这当初宝贝珍视的扳指，如今也能送人了。
康郡王落座，摸着空荡荡的指头，惯常跟着几位弟弟说话聊天喝酒。
前头宴席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太监回报，汪泽田再说给圣上听。
“老二把那扳指送顾兆了？”
“是啊，康郡王说谢谢顾大人救了康安。”汪泽田回话，听圣上这意思，怕是又对二皇子起了慈父心。
到底是骨肉父子。
康景帝点点头，“该的，那是他大哥的外孙，还算记得他大哥。”
其实想起来，当初老大和老二关系最好，老大处处事事都带着老二，教老二拉弓射箭打拳练字，可一路回来，老大无缘无故没了，老二哭的伤心，康景帝看在眼里，当时是有几分怀疑的，怀疑老大是不是老二害死了。
可那时候老二才多大，老大身边都是亲信，老大死了，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老二——
难不成是他想错了？
这事康景帝猜疑了许多年，没查出个水落石出，落在心里始终是个坎，如今见老二还记得，知道疼惜老大的外孙，这才想怕是误会了老二和端妃。
于是没一会宴席上，到了诸位皇子献礼环节。
基本上都是写的字画，喜庆的，福字什么的，康郡王让弟弟们先来，让着弟弟，圣上目光赞赏准了，接收了一干的福字字画。
到了八皇子，自然是修书。
圣上大为称赞表扬，以往都是提一句翰林院，今个直接说了赏钱，还叫了顾兆在前面回话，听说顾兆还修了书如何如何。
说的是顾兆和严谨信的整合修书。
顾兆自然带上严二哥，说的也是大实话，说这样一来，农家子寒门读书人看书能便利几分。
康景帝目光仁爱，夸赞两位做得好。
这在圣上面前露一会脸，得句夸赞就是天大的喜事了。顾兆和严谨信规矩道谢又回去了。
轮到了康郡王，康郡王说他不会那些文墨，不如和父皇耍一段剑。
康景帝欣然允了，太监送的剑是木剑，康郡王耍了一通，勾起了圣上许多回忆，像是回到那时候，老二老大跟在他后头，拿着刀剑说要上马御敌。
舞剑结束，康景帝朗声大笑，夸好，赏了康郡王一个玉扳指。
这前脚康郡王才送了顾兆，手指空空没多久，后脚又得了个好的新的。
这宴会过的可真是热闹。
顾兆都长了见识了。

第88章 京中翰林16
顾兆看着手里的玉扳指，哂笑了下，放荷包中，吃席。
圣上到宴会留了半个时辰左右，抬脚走了约一刻左右，康郡王便先起身离开了，康郡王一走，五皇子紧跟着，又过了约有一刻，八皇子六皇子起身走了，紧跟着十二十三十四三位小皇子也离开了。
整个大殿上就剩下官员。
皇家主人们都走了，官员笑呵呵寒暄客套坐到四点左右，便陆陆续续起身步行出宫。从太极殿到安门、定门步行得走十五到二十分钟，有时候能走半个多小时，主要是一路同行外出的都是做官的同僚，有时候边走边说，就走的慢了些。
顾兆严谨信杜若琪三人一同落后，走在各位大人们最后，慢慢悠悠的，也急不得。出宫门羽林军还要检查，到了宫外各家各户的车马等着，像他们这样官职低的，自家马车排的很后面了。
从起身到坐上自家骡车已经五点一刻了。
“回吧。”
方六赶着车先避开其他车辆，慢慢的走在后头。
到了家，顾兆进了一道门，就听见院子里头说话笑声，正好与抱着孩子的柳夫郎打了个照面。
黎周周送柳树出门，见相公回来了，说：“小树看日头好，吃了午饭抱着大白来找我玩，见天色不早了我送他先回去。”
“二哥这会应该也快到家了，天晚了有风，家里骡车送你们回去。”顾兆说。
蓝妈妈赶紧出去喊方六，方六赶着骡车往后头去，这会闻声调头绕了回来。
“早早回去，安全些。”黎周周也说。正好方便了。
柳树便不客气了，跟周周哥道了谢，说谢谢顾大人。
顾兆同周周一起送柳树大白上了骡车，等方六赶车走远了，这才一同往回走，黎周周说：“早上宁平府县来人了，是去年商队带信的掌事来了，送了四人，两个哥儿两个小子，大舅家两个，一个小儿子一个孙子辈的哥儿，二舅家一哥儿，三舅家儿子……”
正说着话到了里院，西厢房门口廊檐下规矩的站了四个。
“表哥夫。”
“表叔夫。”
四人话不齐，观神色都是听见动静早早商量好打了草稿鼓着勇气喊出来的，可声音还是小，不过比早上才来时胆子大了许多，这多亏柳树过来教了。
黎周周是表亲，柳树听是周周哥娘家亲戚孩子，以后生意开张了要做活，便跟周周哥嘀咕说，他做黑脸，周周哥当软乎的那个就成。
“……周周哥你是不知道，又穷屋里娃娃多的最会看大人眼色脸色了，他们现在看着乖，那是刚来京里没依没靠全指望着你收留给口饭吃，可以后相处久了，一摸就知道你是个心肠软的，不来硬的，就是给你摆软的，装可怜，别的大事没啥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吃一口少做些活，可有人机灵占了便宜，那就有人得多做，多做了时间久了心里指定不高兴，以后要吵起来的。”
柳树说这个经验丰富，因为他娘家时娃娃就多，他以前是那个闷头做活多的，后来心里不痛快就发作一通，发作完了觉得诶这样也成，发了脾气还多得了一口吃饭，看来还是得泼辣厉害些才成。
“我刚到府县时周周哥你带着我做买卖，跟人打交道见世面，我觉得比村里时的我强了，但说不出来哪里好哪里强，等到了京里跟着我家男人识字，我好想懂了些。”
“人不开窍时，用的就是最蛮横的脑子，好在这四个年轻得好好教。”
黎周周虽然在村里也过过苦日子穷日子，可他爹就他一个，父子俩相依为命闷头苦干熬过来的，对付人际关系上，尤其是村里这样同出身的孩子上，真没柳树眼尖能教。
“你们好。”顾兆打了招呼，也没多聊，进了堂屋，他要换官服。
黎周周陪着一起进堂屋，跟四人说：“你们去前头灶屋帮蓝妈妈一起做饭，等吃了晚饭洗漱后早早歇着，明天早上严夫人过来教你们。”
四人点头，去了前边。
早上脱下来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也不合身，还都是跳蚤，脏兮兮的。蓝妈妈来问，黎周周问了四人有没有要紧要留的，没有要留的就烧了，给你们准备新的。
那衣服都是上头哥哥退下来的换他们穿，早都不保暖，动辄就刮破，四人自然是高兴，但怕费钱，黎周周一瞧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先让蓝妈妈都拿到外头烧了，怕有虫子。
跟着四人说：“我现在供你们吃穿，那是以后要你们给我干活的，不是白给你们的，放心吧。”
四人这才踏实了。
穷人的孩子早早当家，草儿和小河俩哥儿做灶屋活十分麻利。
蓝妈妈听夫人说叫名字就知道不是把这四位当少爷伺候的，便给安排活，让男孩去打水添水，哥儿跟她做饭。
水井就在二道门进去拐角处。
里屋顾兆换下官服，穿了短打，一下子舒服自在了，又去了一趟厕所，洗了手，回来先抱着福宝，一手摘了荷包递给周周，“康郡王赏的，你拿着放好了。”
黎周周拆开荷包一看，是一只白玉扳指，之前林家送了玉簪玉佩，他瞧过，可跟手上这个一比，肉眼可见的高下立分。他放了回去，“康郡王怎么赏这个给相公？”
“借口说是因为咱家帮忙找回林小公子，可前脚我刚收了扳指，没多久圣上来宴席上，康郡王耍了一通剑，圣上又给康郡王奖了个更好的扳指。”顾兆每次上班、朝廷有什么事情都会跟周周说。
黎周周顿时觉得荷包烫手了。
“那咱家收了这个，是不是就和康郡王搭了关系？”
顾兆安周周的心，“不会，当着那么多人面，我坦荡荡收的，康郡王记挂去世大皇子外孙安全赠的，不带别的含义。”
再者，他觉得八皇子拉拢他的心思比康郡王要明显，今天康郡王不过是借他博了圣上的怜悯同情，可能压根看不上他，何尝拉拢？
两人说了会话，外头蓝妈妈说能吃饭了。
顾兆说：“今天第一顿，苏家孩子们跟我们一起吃肯定拘束，他们四人一起用，等我休沐了，咱们中午坐一起吃个饭。”
“我也这么想的。”黎周周点点头，“让四个适应下，我还想给他们起个大名，现在狗蛋栓子草儿小河要被人小瞧了。”
顾兆点头，说：“他们四个没啥意见——”
其实说起来，从小生长在深山里，偏僻落后不识字没人教礼仪孝悌规矩，没启蒙不开智，那就是野蛮生长的杂草，是得好好修剪，放在这个时代，对苏家四个孩子纵容才是害他们。
“还是别问了，你拿主意吧。”
黎家堂屋点了蜡烛，摆了饭菜。一家人坐着吃饭。
四人则是在西侧屋自己吃。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两荤两素包子馒头稀饭都有，因为过年时黎家荤腥肉多，吃不完，黎周周就按照相公说法，他试着烟熏风干做成了熏肉。
如今吃的时候切一些下来炒菜下面条都好吃，还方便。
馒头都是白面馒头，四人是啃着馒头就着熏肉炒白菜，吃着吃着年岁最小的小河哭了，其他三人问咋了是不是噎了。
“不、不是，就是太好吃了，一天吃三顿，顿顿碗里都有肉，我想给阿娘还有弟弟拿回去吃。”
“咱们出来来这干啥的，你回去了还想拿肉回去？”
草儿给小河擦眼泪，说：“我知道你想家了，不过咱们出来了，要是好好听话做活，赚了钱多了，拿回去，你阿娘弟弟不是也能吃荤腥了。”
“嗯。”小河吸了吸鼻子，说：“我会好好干活不偷懒的。”
西侧屋里四个孩子说话堂屋不知道。
顾兆喂福宝喝了半碗粥，半个豆沙包，就停手不给喂了。黎周周吃的差不多，换他来抱福宝，让相公能安心吃口饭。
“咱家福宝乖，我一手也能吃是不是啊？”顾兆后头话音软和，跟着儿子说的。
怀里的福宝就笑，跟着他爹四鸭四鸭的说。
黎周周抱了福宝在怀里，故意逗问：“四鸭是四只鸭子吗？”
福宝圆乎的眼睛懵了下，摇摇头点点头，鸭鸭说着还比划。大人们见了都笑了，黎大护短偏爱的不行，说：“咱们福宝说啥就是啥。”
一顿饭吃完了，黎大抱着福宝去后头看羊崽，每日早上一看，晚上一看，看完了羊崽母羊，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福宝这才能睡得安慰不闹。
“羊崽说吃好了，喝好了，问福宝吃喝好了没？”黎大传话问福宝。
福宝在爷爷怀里，举着手指头说：“好鸭好鸭。”
“我们福宝说了，吃喝好了，吃了半个豆沙包喝了半碗稀饭，羊崽和羊妈妈不操心福宝咯。”
羊圈里母羊小羊咩咩叫。
就这样爷孙俩跟着羊母子说了一刻多的话，天晚了，黎大抱着咯咯笑的福宝回了堂屋，洗漱洗漱，能睡了。
福宝擦洗过，先丢到大床上，顾兆才洗完看着，他坐在床边上挡着，见福宝哒哒哒的走路，因为床上铺着褥子走的不稳老摔，不由想起现代时的学步车，兴致来了，开始给儿子比划身高，订做个木质的小推车做学步车。
黎周周洗完看过西厢四个孩子，床铺褥子有些缺，两两先挤着一个被窝凑合些，等之后在做，回来见相公抱着福宝画东西，就知道又是给福宝添什么了。
“画什么？”
“福宝的小推车，学步用的，我想着既然要做了，那就干脆学步和推车都能用上，不必浪费了。”顾兆在图纸上调了下。
黎周周仔细看了，说：“等相公画好了，我拿去店里找师傅问问。”
“是，还得老木匠师傅调整。”顾兆把图纸放下来，先抱着福宝和周周回床上，一家三口说说话玩一玩，哄着福宝睡了，在搁不远的婴儿床上。
之后的日子黎周周是忙碌起来，看带着门面铺子的院子、定食盒、找鸭子渠道、买布料棉花给四人做统一的衣裳，都是裋褐，藏蓝色耐脏耐用。
相公说干脆在做个围裙，整个前半身罩着，围裙上绣着黎记卤煮四个字。
柳树也过来，是调教四个人做事说话规矩，给讲怎么接待客人。
这样一来，半个多月匆匆过去了。而顾兆在这半个多月也十分忙碌，上班看书，每日休沐去梁师兄家中拜访老师，不懂得问老师，老师给他答疑解惑，再给他布置作业批一些书单让他看。
之前说休沐坐下跟四个孩子吃饭，一时也忙不开了。
还有一件喜事。
顾兆与严谨信修整的书送到官方印刷书店印了可以发售贩卖了，算是官方读书教材，让顾兆与严谨信起名，两人做的，有署名权。
严谨信想过将修整的书之前圣贤名字搭上，不过这么一来名字就太长了，他自己说完先否了。
顾兆则是想到过去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最后提议说：“不然叫《三年两考》，后面细分的话，可以按照二哥想法，不过用姓氏，比如孔圣人，那就取一个孔字，咱们这本整修是孔、张、白三位大儒，就叫《三年两考[孔张白整修合集]》如何？”
“好，这样读书人看书名也一目了然。”严谨信欣然同意了。
两人校对了稿子，有官方来收印刷，这阵子顾兆就是忙这个，他第一次出书——和二哥合出，十分上心，还亲自设计了封面。
严谨信听到兆弟还要设计封面时都是一头雾水，这书名不是起了，就和其他书一般写了名字就好了，怎么还有封面？
顾兆说：“多了一些细节，之前我做的时候，我们检讨这边还有其他大人做了文章，这些名字得加上，我决定留在书后面。”
印在封面上这就太多了也不好看，搁在后头封皮上，也算是给各位同僚面子，以后在做书了，同僚肯定乐意‘上电视’的。
书写序章时，顾兆还请了老师做推荐，一边问二哥要不要问问施大人，严谨信觉得老师肯定不乐意写这些，因为书的内容是整修，而且比较浅显。
结果施大人先找上严谨信的，因为施大人听了老友说写序章，便肃着一张脸，说：“沐之徒弟有的，你也要有。”
顾兆后来听完这事，偷偷跟二哥说过，“别看施大人整日黑着一张脸，对你学问上十分苛刻，可没想到其实还是护短二哥你的。”这都攀比。
严谨信心里软和，面上还是正经模样，“不可背后言老师。”
“我也没说坏话。”得，二哥也很维护他老师。
第一本书印刷出来，书店送了十本给翰林院，顾兆给老师留了一本，自己拿着一本放在他们检讨屋里书架上，赵大人田大人来凑热闹，书是拿反了，看到后头怎么还有他俩名字，还小小惊呼了下。
再次感谢：翰林院检讨赵贺、田玉明、梁泽（排名不分先后）对本书提供的一些参考文章和新颖论点。
梁子致早都知道了，如今就看其他人惊呼，惊呼过后，那位时不时肚里泛酸的赵大人这会脸色都是舒泰乐呵呵的，还跑到顾师弟桌前说：“顾大人，下次在修书要写文章了，尽管开口。”
“好呀，赵大人可真是替天下读书人着想，我辈楷模。”顾兆笑眯眯的同时拍了一下赵大人马屁。
出名露脸好机会啊。
梁子致心想，他这位顾师弟真是做官的一把好手，若是再油滑人精几分，那便进不了他和老师的眼，如今现在正正好。
万寿节宴席上，褚宁远背后诋毁老师，梁子致听闻了，顾师弟能挺身而出替老师辩个清白，不畏权势，是个有胆的。
老师听后心中安慰，师弟来找老师做序章，便爽快答应了。
这书做的好，十分清晰。
梁子致翻看心里不住点头，前头是施大人、老师的序章文章，施大人的笔锋辛辣严肃，老师的活泼明快，后来还有目录，多少页讲的是什么，翻开起来十分方便。
有圣贤大儒的原话摘抄，还有示例各位同僚做的文章与观点。如此看起来，一下子便好理解起来了。
好书。
梁子致看完，心中隐隐作动。
《三年两考》在京中小小刮了一波风，本来是读书人夸赞说：“这可是一本好书，翰林院状元和探花整合修的，里头还有各位翰林院大人做的文章，快去买，特别好。”
“一本书集了这么多大人的文章，可真是便宜。”
“好书好书。”
可这小风才吹起来，立马就变了味了，成了八皇子忧心天下寒门士子买书贵，特意下令择翰林院几位大人修书，才有了这本书。
这都是八皇子的功劳。
这风吹起来太大了，本来就是文化圈口口相传的事，好像一夜之间，各大酒楼说书人读书人秀才举人都在讨论，越说越是热闹，最后成了八皇子嫡子，正统出身，孝顺贤良——
虽没明说，但意思差不多漏出来了。
八皇子堪为大统。
郑辉是午间特意跑来一趟，三人出去说话，郑辉替两人担忧，语气急躁快速说：“你们二人本来做书心意我知道肯定不是替八皇子做名声，但现在外头越传越往那方面带，别到时候圣上舍不得儿子，拿了你们二人出去顶事。”
这可沾不得啊。
顾兆和严谨信眉头蹙着，能不知道吗。
这背后指定是有人推手干的，力道还不小，是把八皇子架在火架上烤，出手的能有谁？顾兆猜都猜出来了，去年二皇子大热门，辛辛苦苦做了几个月的果子临了被五皇子摘了，可五皇子摘得果子，那是二皇子迫不得已让的。
谁能让二皇子迫不得已了？
大热门就两个，二、八。
如今八皇子这风向，可不是二皇子‘回敬’的手段。
三人把话敞开说，不说猜个准，那也七八了，可知道是一回事，顾兆和严谨信如今被卷入其中，两人加起来连一盘菜都算不上，能怎么办？只能是坦荡荡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兆心里难安，觉得他连累了二哥，都是他提议修书整合这事的。
严谨信则言：“当日修书整合我也觉得好，答应同意了，前几日得了夸赞名声，我便借此高兴觉得兆弟你当日提议甚好，幸好参加了，可之后生了变故，会受连累损了官途，因为这个再责怪你，那我便是小人，且也走不长远的。”
“君子自当言行合一，修书整合我觉得很好。”
施明文听到此话，后来欣慰抚胡子，他并未看错人。
但这么说，可面临的风险还是存在的，尤其有一天早朝上，有位官员上折子，夸了一通八皇子，末了差不多意思就是请圣上立八皇子为太子。
当时朝上寂静一片，鸦雀无声。
康景帝沉着一张脸许久没说话，大殿之上官员冷汗夹背，最终以康景帝斥责那位官员为结局。
翰林院这几日，赵大人田大人也恢复了之前状态，除了社交礼仪的客套寒暄外，与顾兆远了几分，顾兆察觉出来了，也没往心里去，如今他这个状况，不好连累其他人了。
可事情转机来的也快。
八皇子亲自上书，说自己不堪大任，无才无能，当日修书是为了替父皇过寿祈福，并没有做出别的指示，而翰林院两位大人整合出的书也是父皇的意思，天下的读书人应当谨记父皇的恩情，回报大历……
康景帝当时听完神色难辨，最后结局是让八皇子起来，说你我父子情岂是奸人能挑拨的，又一道圣旨传到了翰林，提了顾兆和严谨信为从六品的修撰，择令继续修书出《三年两考》，算是奉旨修书过了明路。
顾兆从七品一跃两阶，与二哥同一个位置。
年奉银子从之前的四十三两，涨到了五十八两，禄米也成了二十九石，两千九百斤。
进翰林不到一年就跳了二阶，这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顾兆这门又热火起来了，不过经历了之前的人还没走茶就半凉状态，顾兆对着同僚的恭贺奉承保持着客气的礼仪，并没真的信了那些马屁话。
郑辉拎着礼来给二人庆贺，顾兆摆摆手，“大哥你可别说什么庆贺酒，我和二哥喝喝压惊酒还差不多。”
“是。”严谨信点头。
郑辉大笑，捶两人肩膀，“知道知道，咱们不管压惊还是庆贺，通通喝一杯。”
等喝的七七八八，三人说起了交心话。
“说实话，我原先是羡慕你们二人的，我官听着位置大，可到底啥情况当官的都晓得，这辈子可能窝在那儿没什么升迁了，前几日见了你们情况，我后来想想，我那儿也挺好的。”郑辉说。
顾兆叹气：“我前段时间，回去都不敢跟周周说什么，说来说去，守本心与我来说不难，可外界环境情势比人强真的太操蛋了。”
当时他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连进宫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修书整合书是坏事吗？是错误吗？
不是，处处便利，他和二哥费时间费精力做出来的，本来是一件好事，与那些寒门读书人便利，也方便其他人阅读观看，碍着谁的事了？
可就是有些王八蛋，借着这好事扣帽子，人家对付的是他和二哥吗？自然不是，他俩就是那大炮打敌人时，炮灰伤着旁边的小虾米，死了就死了，与人家来说算个屁。
顾兆喝了酒，前段时间压在心里的憋闷变成了脏话骂了出来。
太可恶了。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想做上头位置当皇帝了，死个把人正常，到时候史书上寥寥几句，他们这些炮灰连个名字都没有，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了个人头上，与他家，与二哥家，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后来方六来接，顾兆半醒回到家，黎周周拧了热毛巾给相公擦脸，顾兆笑笑说：“没事没喝多少，回来路上风一吹，精神了。”
黎周周想着前些日子，相公回来一切如常，可身上穿的官服要宽大空荡几分，脸颊也瘦了些，肯定是官场上一些为难不好的事。
相公不说，黎周周就不问，知道相公怕他担心。
顾兆擦了脸，无意中看到周周担忧红着的眼，想了下，如今事态稳定都结束了，便拉着周周坐下来，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别怕，现在都好了，我还升了官，咱家以后月花销我能供上了。”他尽量说的轻描淡写些。
可黎周周哭了。
顾兆：“是我不该，我不该瞒你，咱俩是夫妻你该知道，只是我怕你和我一样心惊肉跳担惊受怕夜里睡不踏实，都好了不哭了周周。”
黎周周擦了泪，“相公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家里花销我来，你别担心这些了。”
“好，都听周周的，我是周周漂亮的小相公，还是要靠周周养着呢。”顾兆笑着变黏皮糖贴老婆。
黎周周知道相公耍懒黏糊他是为了让他高兴，便笑了出来。
一切都好了没事了。
八皇子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自书：无能无才不堪大用。而圣上并没有拿这句话反驳回去，只是说了奸人挑拨父子亲情，说明默认了八皇子的自书。
朝中原本八皇子占上风的局势一下子萎靡不少。
六皇子的风隐约吹起来了。没别的，六皇子兄长五皇子跟着康郡王办事，看起来两人亲密，当日万寿节时，一同离去，五皇子表明了立场，这是站康郡王，那自然就无缘大位了。
于是暗中观望六皇子的人多了起来。
人人都想从龙之功，毕竟康景帝如今六十四了，若是再晚了些，各位皇子有了扶持，局势已定，这些小官再想舔上去那就晚咯。
顾兆猜，八皇子绝不甘就这么算了，颜面尽失，肯定有后招想咬一口二皇子报复回去，他能猜到，二皇子自然，怎么可能给八皇子这个机会。
如今二皇子站了高风，自然是要痛打落水狗赶尽杀绝的。
顾兆不管这些了，尽力做边缘人物，他和二哥继续修书整合，做《三年两考》第二册 ，不过这次想拍拍龙屁，多点花样，他是问了老师，二哥问了施大人，两位老师看过都说没事，这才敢其中添上圣上写的诗文。
当然第一页就是，而且一定要写马屁。
让全天下的读书人好好看看好好记着，一定要歌颂圣上恩德！圣上仁厚心记万民，才有了这本书。
顾兆忙着第二册 。
京中二环三环接轨的一处大街往西走十米有余的巷子，临街四门面铺子打通，黎记卤煮开业了。
放了一串炮仗，霹雳啪啦的炸了个响。
寓意着生意红红火火满堂彩！

第89章 京中翰林17
苏家四人统一服装，全都是量身定做的藏蓝色裋褐，身前是挂脖绑腰的围裙，围裙腰间有个口袋，胸口绣着黎记卤煮四个字，因为之前黎周周给四人都剪了头发，现在还是短的，便全都扎起来戴上了帽子。
正好瞧着干净，做吃食的头发不易掉进去。
名字也起了大名，哥儿中间添了个佳字，小河是苏佳渝，草儿是苏佳英。俩男孩狗蛋栓子，狗蛋起了苏石磊，栓子苏石毅。
当初黎周周起名字时，翻了他的周周小课本找，还有相公之前给福宝起名字时拟的字本，他在里头找，佳字是好意头，小河是从水，黎周周便在沾了水的字里找。
渝字，变更改变。草儿一样，英字，英气勃勃。
都是想两个哥儿能坚持有毅力，就像是田里的野草一般，风吹不倒了，就能再继续生长，要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
男孩也差不多这个想法。
像石头一般坚毅牢固。
如今四个穿戴一新，人被柳树教了一个月有余，一改刚到时的畏畏缩缩拘束小家子气，起码现在站在铺子里似模似样的像那么一回事。
年纪最大的是苏石毅，开了年说是十六岁，之前从府县到京里来的一路上也是苏石毅装钱拿钱照顾三个小的，按照柳树后来说法：“能不能顶的住现在瞧不出来，不过在四个里头长得是像能顶住的，先拿他搁外头铺子招呼人。”
黎周周也是这想法，总不能让俩小的上。
苏佳渝苏佳英年纪小，在后头忙活灶上。重物搬运送货，前头后头跑这是苏石磊来。当然一早上做的时候都是四人一起做，包装装盒了，是俩哥儿干。
黎周周还找了个婆子，每日过来做做饭给四个人洗个衣裳收拾收拾。平日里白天他会过来看着，小树也过来照应一些。
就先这么顶着用，后头人手不够了再添。
每天天不亮就有送活鸭的绕到后头门口，开业第一天，黎周周思来想去的定了三十只鸭子，柳树见了给周周哥竖大拇指。
“周周哥，你现在胆子大了。”柳树佩服。
黎周周说：“我算了下咱们这儿，这片住的就有快二十户人家，离正街又近，旁边还有别的吃食铺子，人来人往的其实还算热闹。卖不完，到时候收工了，你我拿回去吃也行。”
早上卤十五只，下午卤十五只。
半只鸭子半两银子——黎周周本想着一只鸭子半两的卖，但是算了租铺子的费用，鸭子、大料、炭火、人手这些，还有包装盒，要是按照半两卖也行，不过这地段，最初走的路线——
后来黎周周见，一位穿着锦绣缎子的年轻姑娘，光是买胭脂就花了有二两银子，最初他以为那姑娘是那户人家的小姐，可后来一想不对，未出阁的小姐轻易是不会上街买东西，即便是那也要清了铺子，可那铺子人来人往。
再者年轻小姐出行，身边一般都有婆子丫鬟一大堆人跟着。
听店里伙计说，那姑娘是戴府大小姐身边伺候的，还是个二等丫鬟，一个月月银就有一两半，每个月出来采买胭脂，给其他同屋买的。
一个府里的二等丫鬟出手就是一二两的胭脂，黎周周一看，当即就定了他家卤鸭礼盒装，半两银子半只鸭，一两银子一只鸭的价格。
铺子一开张。
四间铺子打通，两间是做货架、收银、包装，这些买卖营生的，旁边两间铺子地方，放着圆桌椅子干货瓜子茶水，这是休息区可以等候的。
黎周周和柳树就坐在休息区一角。
店里没人，静悄悄的，苏石毅给严夫人还有表哥添茶，黎周周瞧苏石毅倒水的手都在抖，说：“如今店里一个人都没来，我和严夫人都是自己人，你怕什么？”
正说着，门口马车停了，有人下来了。
柳树说：“来人了，快去招呼忙去。”
可苏石毅一看来人，穿的打扮腿肚子就软，柳树恨不得自己撸起袖子干了，黎周周按着小树胳膊，也是皱眉，看着苏石毅和来客说话，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清。
看样子还得找个管事。
就这么结巴一通，买卖还是做成了，对方买了四盒整鸭，这就进账四两了。苏石毅拿着钱手都抖，这、这就四两银子了？
“表、表哥，四两银子。”
柳树给了苏石毅一个闭嘴的眼神，苏石毅正拿着银子蒙圈高兴，见了严夫人瞪他立即乖巧退一旁去，原来那位买鸭子的客人放了鸭子，又进来了，径直向表哥看去。
“是顾夫人吗？老奴是林家的。”来人给黎周周作揖行了礼。
黎周周一听姓林，就知道怎么回事，人家林家得了消息来给他家捧场，笑着起身说：“客气了，这是我娘家的铺子，我来看一看。”
林家老奴行完礼打了招呼，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并不惹人厌烦，就规矩告辞了。
柳树是给苏石毅教过的，可现在人家食客都上了车，苏石毅才巴巴出去送人，声量小的说了句欢迎您再来，看的柳树直皱眉，要不是开业第一天还在店里头，他得骂人了不成。
“还是半大的孩子，又是在这种地界上，第一天再等等。”黎周周心里也叹气，面上不显，他得赶紧找个掌柜的坐阵。
总不能他和小树天天扎在铺子里头坐着忙活吧？
林家买了四只鸭，没一会梁家来人也买，一大早上尽是熟客了。到了中午吃饭，门口挂着牌子暂停营业，下午未时营业。
到了后头，苏石毅脸涨红眼眶也红的急的就要哭，可忍了回去，他是男孩，又是苏家四人里头年纪最大的，要是他都顶不住事了，后头的咋办？可他害怕，没干好活，被撵回去了怎么办？
柳树是黑着脸，“我怎么教你的？你一早上都忘了？第一次就不说了，后头两三次也该熟门熟路了，怎么回事。”
黎周周没开口，小树训四人的时候他是不说话的。等小树训完了，黎周周才说：“你和石磊换着来守铺子站前头，先顶着两天，规矩一些，等我找到了人——”
他话还没说完，四个人尤其是苏石毅先站不住了，噗通一下要跪，被黎周周手快给扶了起来，低头看苏石毅满眼的泪水，说：“我话还没说完，你们三个也听好了，现在你们年纪小，这些买卖营生对你们来说是生的不熟悉，我给你们学习机会，要是学还学不会，那我这儿不收没用的人，给了你们银钱路费，年底差商队送你们回去，我管不了了。”
“过去你们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自己心里知道清楚，想不想换个新的日子过活，那得靠你们自己。”黎周周拍了拍苏石毅的肩膀，“你们是我阿爹的亲人，可我阿爹去世，两家不走动多少年了，我不会白给你们吃喝养着你们，没有这个道理的，懂不懂？”
四人含着泪，眼底害怕又成了坚毅点头。
“好了吃饭吧。”黎周周给煮饭婆子说。
柳树和周周哥是一处吃饭，都吃的一样的东西，等关起了门，眼底是崇拜亮晶晶的说：“周周哥你刚也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想起来了，就是我男人说的威压！可厉害了！”
“你账学的怎么样了？”
“我一直学着，可机灵了，放心吧，不然你考考我？”
黎周周信柳树，说：“我得请个掌事的过来，这掌事忙前头，你在后头每天的帐，这进货出货都是有数的，你来管钱还有开工钱。”
“成。”柳树爽快点头。
周周哥让他管钱是信得过他。
黎周周这儿为了掌柜的先头疼，可还没疼够一天，第二天梁府送来了人，是借他们用一用的。
当天下午回府。
“我梁师兄家里的铺子管事，先借过来带带那四个小的。”顾兆夜里给老婆捏捏肩，说：“那四个还是半大的小子，干干力气活没问题，可为人处世做买卖打交道，我想来还是不妥，就跟梁师兄说了，问问他能不能帮我找个做买卖老道的人。”
要是别人顾兆肯定不开这个口，能开口的那就是‘自己人’，他在京里就郑辉家、严谨信家，还有梁子致梁师兄这位。前头两位都和他差不多，郑辉是家里头给钱接济，不然以郑辉那月奉，供着一府过日子也紧俏。
严家就更不提了，本身在京中没底子没根儿，二哥又不是经商的人，一门心思钻研学问和报效国家，家里的日子过得真是紧巴清贫，全靠柳树了。
数来数去便是梁师兄。
“梁师兄家中还有做买卖？相公你怎么知道的？”黎周周好奇，这个不好问的。
顾兆说：“梁师兄从七品的官，月奉就和我之前一样，他家宅子是个三进的，院子里还养了兰花海棠芍药这些名贵的，请了厨子仆人，以前每天去上班，就从没见过官服褶皱，都是熨帖的，吃东西也是全看口味，不在意银钱。”
这样的生活习惯那就是从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
顾兆一问，梁子致也没藏着掖着，顾兆听完，好家伙他这位师兄嘴上说就三间铺子不值什么钱，胭脂水粉的铺子，地理位置还都是正街上的。
“……匀你一个管事的，先借着你使使。”梁子致说完了，又说：“我在城外还有一个庄子，虽然小了些，但有一处活水是热的，我修了温泉池，等冬日了，可以去泡泡。”
梁师兄清贵有钱！
黎周周听完心里那块石头就掉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得了梁师兄的帮忙，是不是该上门走动拜访一下？”说的是后头家眷互相来往。
“梁师兄的夫人在滁州。”顾兆嘴里说的客气些，因为都是他猜的，跟着周周说没事，在外头就不能乱讲话了，说：“师兄和老师心里头似乎是有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梁府下人嘴又严实，我第一次去师兄府里顺嘴问了下，要是做客自然要见了师嫂的，师兄脸色如常，十分客气说人在滁州。”
黎周周：“会不会和郑大哥当时情况差不多？”
“不像。”顾兆摇头，“师兄提起来这位梁夫人，像是说外人，以师兄的品性，不会做糊涂事的。”
郑辉当日是年轻叛逆期，可梁子致不像是叛逆期，这人冷清，心里看事透彻，跟着老师有几分像，都是不慕名利的高洁人士。
哪怕不爱了，娶进了门，梁师兄也该与夫人相敬如宾的状态，怎么会分居两地十年之久？顾兆更觉得，滁州那位梁夫人不知道是真的存在，还是假的。
这些话就不能说了，顾兆知道梁师兄人好品行可靠就成了。
当日他和二哥‘大祸临头’，整个检讨部门赵大人、田大人都客客气气的疏离，唯独梁师兄替他着急，叫他去府里帮他琢磨路子，还跟他说别怕，实在不行了他去求伯父。
顾兆才知道梁师兄的‘官系网’。
梁伯父没在京中当官，在浙，做的是都转运盐使司，别看是从三品的官，可这官肥啊，大历百姓吃盐买盐那都是官方价，朝廷握在手里的，能做盐官一把手，说明很得圣上信任的。
小小的翰林院，藏龙卧虎。
后来顾兆没事了，跟师兄道谢，梁子致不在意摆摆手，“我可没出什么忙，再说我即便是写了信求伯父，怕是回信的只有一纸责骂，我啊是滁州梁家最没出息的一脉了，不说这个了，师兄替老师来问问你的学问。”
可那个关头，梁师兄那句话，顾兆是承情的。
梁师兄家的管事也姓梁，是滁州梁家带来的家仆，中年男人，打扮干净利落，穿着一身做旧的窄袖口袍子，跟着伙计区别开来，几分体面又能干活。
袖子窄。
会识字、打算盘、记账，一双眼尖亮，毕竟之前是卖水粉胭脂的，伺候那些清铺子的贵妇都不在话下，如今管个卤鸭铺子也是轻轻松松。
最主要梁管事是个不藏本事，给苏家四人费心费力教的。
也从不往后头做卤鸭的灶屋去。
这些柳树看了几日，回来跟周周哥说的，不住地比大拇指夸赞梁管事，“……我跟着学，都学了好多。”他之前处理事就太过浮躁了，看看梁管事就知道圆滑。
“梁管事还教我怎么看帐，他看不懂我的记账本子，就拿他的跟我的账本子对，教我怎么看账，以后要是铺子做大了，没法亲自管，以防底下掌柜的动手脚，这账本细节能看出来。”
黎记卤煮原是一天三十只鸭子，后来没十天，在梁掌柜的经营下，又招了两个宰鸭子洗鸭子的婆子，一天能卖五十只鸭子。先前自然是不能算租院子的本钱，这个贵了，光是刨去工钱，鸭子本和大料柴火这些，一天入账有四十两了。
洗鸭子婆子每个月是半两银子，两人就是一两。
苏家四人也按照半两给，这就是二两。
柳树多些，一个月还是按照在府县是的工钱开二两银子。
梁掌事原是推辞不要，最后思量一二说：“那就给我原先铺子的一半吧，如今买卖营生才做，前头要紧着些，要是生意好了，年底还劳顾夫人给发个大的。”
柳树快人快语，一问，三两。那原先梁掌柜一个月就六两银子？
梁掌柜笑呵呵的默认了，他管着三个铺子，地段最好的那个一个月光是盈利就有七百多两了，地段不成少了些也有三百两银子。他在滁州盖了大院子，出来跟着少爷，年底了少爷还给包一百两银子。
这些话不提了。
柳树从梁掌柜这儿窥探到了大户人家的家仆那也比他们小门小户的还有钱，不过也没往偏处想，他家虽然清贫日子紧了些，但相公做官，以后大白也做官，梁掌柜吃喝痛快，家里银钱不愁，可也有别的愁法。
而苏家四个小的，听到这月银工钱，一个个骨子里的血都来回翻涌，他们不识字不明理，想不来柳树那些想法，什么子孙后代当官了，不做家仆了，肚子都填不饱，屋里都是乱糟糟的，哪里有那么高远的想法，只记得一个月六两的银子。
夜里四人都睡不着，两两一个房间里摸黑说话。
“梁掌柜原先就六两银子，顶了我家全家三年花销。”苏佳渝在夜里眼里透着明亮，翻身侧着看小堂叔，“你说咱们好好学了，以后一个月能不能有二两？”
苏佳英也睡不着，“你没点骨气，我也想做掌柜，凭啥苏石毅苏石磊成，咱俩不成？反正哥儿痣也不明显，要是做掌柜一个月能拿六两银子，我就不嫁人了，当成个男人在前头顶事！”
“不嫁人啦？”苏佳渝翻身坐起来。
苏佳英：“你小点声，别被人听见了。”
“小堂叔你还知道你说的话有多，多害怕的话，哥儿咋可能不嫁人。”苏佳渝才十三，见小堂叔不说话了，心里害怕，偷偷钻到小堂叔的被窝俩。
苏佳英没好气说：“你干嘛？”
“你别生我气。”苏佳渝抱着小堂叔胳膊，小声说：“其实我也想当掌柜的，当了掌柜的大家伙都听他的话，做事也好，赚钱也多，多好。”
苏佳英嗯了声，其实也没多少气，就是刚他脱口而出的话，被小渝咋咋呼呼嚷出来，他也觉得太怪了，有几分没脸。
“可哥儿姑娘都要嫁人的，我之前在屋里时，偷偷听阿奶和我阿娘说，说我吃的多模样也不好看黑秋秋的，赶紧早点给出去，省一口饭，我阿娘心疼我，说我才十二，在等几年……”
苏佳渝脑袋搁在小堂叔肩上，“我不想去别家，我害怕，我要是一个月能有二两银子，那就攒着，攒多了拿回去给阿奶看，我能赚钱了，家里不缺我这口饭吃，别赶我走了。”
苏佳英摸了摸小渝头发，他家也差不离，嘴里咕哝说：“反正就算不当掌柜的，咱们也要好好干。”可心里还是想凭啥不能当掌柜，他可比苏石毅会说话还机灵。
隔壁房，苏石毅和苏石磊也在说。
“六两银子啊，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我能一年赚六两。”
“梁掌柜一个月就六两了，哥，你说咱们能成吗？”
“我不晓得。”苏石毅在被窝里拳头紧握，“我不想回去了，石磊。”
苏石磊翻身，“我也不回去了，一定要好好学，就算不当掌柜了，我听梁掌柜说要是做得好了，铺子买卖生意好，年底还有红包。”
“就算一个月一两银子，这不比咱们在地里刨食强。”苏石毅眼神也发亮。
之前在府县里，杏子阿哥说的到了京里能被留下来能干活了，那就是他们的大造化，之前苏石毅不懂，现在知道了。
柳树后来发现，苏家这四个孩子个个干活更细致认真，手脚麻利还肯学，就是之前他逮着骂的苏石毅——这娃娃脸皮太薄了豁不出去，如今都能壮着胆子在前头招待人了。
虽然吧还是木楞了几分，可胆子大是好事。
柳树把这些变化跟周周哥说了，黎周周听完，说：“是梁掌事的调教人的本事，这一手咱俩也要多学学，哪怕以后管后宅管铺子营生，不能让底下人给欺骗了过去。”
“对哦。”柳树一回想，他之前老吓唬那四个，虽然吧收了一干忠心，不敢吃里扒外糊弄周周哥，可胆子都吓破了，干不出活啊。
得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来。
柳树学会了！
黎记卤煮最先几天都是老主顾来买，像是林府，就是给个面子，多买几盒捧个场，之后顾兆在翰林宣传了下，就说我妻舅家开的铺子，过年送的卤鸭年礼就是那个，赵大人和田大人就下单了。
严谨信那边也是。
这一波是第二批的回头客。
来客买了，路过的看见了不由进来瞧个新鲜也买了，如此一来二去的，尤其是林家，本来买就是捧场，谁知道拿回去了，几位老爷见是新鲜吃食，拿来下酒，赞不绝口，一共就四盒，还给后头老母亲送了一盒。
林府里头就按照这卤鸭吃法给老太太下了一碗银丝面配着一些爽口的青菜，搭点卤鸭杂，林老太太尝了下饭，那一碗面条只吃了两筷子，里头的鸭杂吃的干净，汤也喝了一些。
之后便也不嫌远，见天的来买，一买就是七八盒。
林府人多。
黎家就有了新进账，等了月底结算，光是这个月黎记卤煮就卖出去了两千只鸭子，刨做鸭子、盒子的本，那也有一千三百两赚的。
一只鸭子七十文进价，两千只一百四十两的银子，那些盒子贵价了些，就按照鸭子的钱算，那也就一百四五左右。还有煮的料，这个梁掌事不清楚，从不插手灶屋里的活，不去查看，那就打个二百两，还有柴火一百多两，这些加起来六百两。
铺子里的人手工钱，零零碎碎的吃喝开销刨去了，可不得那么多钱吗。
梁掌柜都怔住了，没想到这吃食这般赚，也是，黎家的手艺独门特别，加上卖的也不便宜，胭脂水粉只是女眷来买，一盒水粉胭脂就是费着用，也用个十天半个月，不像这鸭子，好吃了，吃到肚子里头，第二天不得还来买？
如今一天能卖七十只鸭子，这还没铺开来卖，一是鸭子货源跟不上，紧缺了，如今京城外头家家户户都先养鸭子——他听鸭农说的。
梁掌柜的也是见过世面的，略惊讶了些便定了神，跟着顾夫人说，这生意买卖是长久之计，最好先稳了，不要张狂多了。
黎周周也是这个意思，他原先定一天三四十只鸭子，后来梁掌柜加到六七十只，已经到顶了，再多就打眼了，稳固客源才是长久的。
他家在京里根基不深，还是别出风头引人侧目眼红了。
两人都是心里清明的人，话过两句，梁掌柜就知道黎记生意以后的路子，把这些常客拢在手里就成了。
涨工资了。
这是好事。
黎周周给苏家四人都按照一两的给，不敢给多了，怕小孩子骤然多了银子，手里头捏不住，容易浮躁，要是话多了被听了去，容易被坏的勾引去移了性情。
梁掌柜说，这京里花钱的东西可多着。
黎家生意赚的，在那些真一掷千金的少爷公子眼里，也不过几把牌九骰子输赢钱，算不了什么。而京里下九流混的，那些人眼睛毒，最会挑人，勾人玩钱了。
所以管严一些，黎周周想年底了给四人各包六两，就拿一个月二两的工钱开。小树的也涨，月钱五两，他不经常去店里头，全是小树看的，跟着梁掌柜对账，灶屋卤味，四人的浆洗吃饭——虽然是小树看着婆子做，可也劳神费力。
梁掌柜的工资恢复先前的六两了，黎周周想要是梁掌柜能在他这儿多帮一些时间，教苏家四个能顶事了，他要包个大的。
如此一来，黎家靠铺子营生一个月就有一千两出头的银子。
这是先头大家没吃过惦记着，黎记铺子又不扩张，加上一两银子一只鸭，也不是所有人见天都能吃能买的，又过了一个月，铺子里头鸭子稳了，每天能卖出去五六十只。
一个月盈利也有八百多两。
够了。黎周周心里算是踏实了。
顾兆和严谨信的第二本书也修好了，《三年两考[沐浴圣恩]》从题目名字就看出来是一本拍龙屁读物了，不过里头内容还是有的，毕竟考试答题要附和上位者的心思，而大历最顶头的那就是康景帝了。
康景帝写诗做赋——早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把这些诗赋精选，挑的都是讲圣上精力充沛南征北战的事迹。
第一版手稿时，施大人先写了折子递上去询问圣意，等了约有个两天——圣上每天处理折子很多的，除了国家大事外还有各地方的请安折子，翰林院递上去的自然不属于请安折子范畴，但也不在加急加重的国家大事里头。
这些不重要部门递上来的折子，康景帝有时候便会拖延往后挪挪再看。顾兆听老师说，当然没那么直白，意思是以前康景帝龙马精神龙腾虎跃时，每天递上去的折子批完了，有时候无聊了，还捡着各地请安折子一边看一边笑呵呵的说马屁精。
拍的好了，便用朱笔写个善，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回个朕身体好着吃饭也香，爱卿不必担忧记挂朕的身体。
拍马屁的文章有时候乱七八糟半分文采都没有，康景帝便骂连拍马屁都写不好，就别来凑朕跟前了，伤眼。
这人想进京当京官的调动就没啦。
顾兆当时听完：……
简直是一脸的玄幻。
可老师总不会拿着个骗他吧？
“……圣上年轻时若是兴致好了，很平易近人的。”孙沐感叹，略有几分回忆，“如今啊，君恩难测。”
顾兆听完老师讲的，便能勾勒出少年天子，年轻，精力充沛，心胸开阔，还有几分活泼潇洒气息。如今的康景帝已是暮年，猜测顾忌儿子，一边念着父子亲情，一边又提防这些儿子要坐他的位置。
谁都不信，看什么都将信将疑。
顾兆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跟大历这个国家一般，如今表面看上去还是盛世繁华，可花开尽头，已有颓败之势了。
轮到施大人那份折子，两天回了消息，能看出圣上很满意，因为用朱笔写了妥，速办这三个字。
那就是能出版印刷了。
《三年两考》第二册 出来了。
而京中进入了炎炎夏日。
圣上住的紫宸殿上了冰，不过冰山离得远，小太监打着扇子不敢停歇，圣上正跟十一皇子用午膳，到了傍晚时，十一皇子拉肚子便血了。
上辈子京中宫里风声鹤唳的中毒案还是来了。

第90章 京中翰林18
十一皇子生母是嫔，也没赐字，姓戴，平日里宫人奴婢唤一声戴嫔娘娘，由此可见，戴嫔在宫中并不是受宠的那位。
像是十二皇子生母原先是个宫婢，几分清秀外貌，早前圣上避暑别苑，一次醉酒临幸了这位宫婢，宫婢也是有本事一次就怀上了，那时候宫里孩子不多，圣上便让留了。
一举得了皇子。
圣上高兴，封宫婢做了贵人，还赐了字，秀贵人。
如今后宫一后四妃，四妃：端贤淑仪四位。端妃年纪最长，已经五十九岁了，早过了争宠的心，育有二皇子康郡王，在众多皇子里头拔头筹，地位是稳着的，连皇后都避让几分。
贤妃育有五皇子、六皇子，还有九公主三位，且都抚养成了，以前是最得圣上宠爱的，属于又有地位又有宠爱，可惜红颜易老，贤妃四十六了。
淑妃才情样貌都有，育有十公主，现如今三十八。
仪妃就是十四皇子生母，外邦夷王之女，进献给康景帝用来交好的。仪妃样貌姝丽，当年十分得宠，一月中除了初一十五圣上歇在皇后寝殿，其他时间几乎都去了仪妃那。
可惜是外邦之女，即便再得宠，后宫里的女人们都知道，有宠无地位，十四没什么大指望，现如今三十二，康景帝要是去后宫，还是时不时过去坐坐，看看仪妃跳舞。
在后宫中，如今算受宠能侍寝的也就仪妃、秀贵人，再往下一些才进来的新人，位份高的都是摆设了。
自打八皇子自书后，康景帝更喜欢找后头年岁小的几个儿子说话，叙一叙父子亲情，吃个饭，问问功课。
八皇子之前那几位全都冷了下来。
今天吃饭便挑中了十一皇子。十一皇子生母戴嫔还不如秀贵人得宠，最近圣上连翻轮着找小儿子们作陪，戴嫔日子也好过起来。
内侍院不敢在随意拿些次品糊弄她了。
今日晌午儿子去了紫宸殿陪圣上用膳，戴嫔还高兴，没多久内侍院送来了一盘荔枝，个顶个的饱满，剥开了晶莹剔透的漂亮，吃着也甜。
最主要是说圣上赏的。
以往这样稀罕的果子，戴嫔是分不到的，一问内侍院的小太监，“都还有谁有？”
小太监机灵回话：“回娘娘话，奴才得了吩咐先给娘娘您送来的。”
那就是先给她了？戴嫔心里一喜，贴身伺候的宫女便拿了赏钱打发小太监，等小太监走了，戴嫔望着那盘荔枝喜不胜收，伺候的大宫女便说：“娘娘，这果子这般的大，奴婢剥一个娘娘尝尝？”
“剥吧。”戴嫔尝了一颗荔枝，便不吃了，拿着帕子按按嘴角，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其实也不是为了一口吃的，那小太监说话机灵，先给我这儿送一盘，那就是旁处也有，我这儿也不是稀罕的独一份。”
“可我也不求独一份，只求圣上能多看看十一，他打小就上进，读书是顶好的，可怪我不受宠拖累了他——”
大宫女便说：“娘娘是嫔妃，一宫之主，诞下龙子有功，十一皇子最是孝顺，定不会这般想，也不爱听您这么说。”
“是了，我儿孝顺。”戴嫔笑呵呵的不说丧气话了，她倒是没什么野望，就只希望圣上多瞧瞧看看十一，能给十一寻一个好亲事，以后啊，要是哪位新皇坐上位置了，有朝一日她能出府跟着儿子过日子。
就是这般想法。
“荔枝收起来送皇子苑十一那去，跟他说这东西燥热，别吃太多上火了。”戴嫔吩咐。
大宫女说：“娘娘不留几颗？这儿还多着呢？”
戴嫔不言，下巴点了下示意，大宫女便知道没得劝，端着一盘子荔枝出去了，娘娘心里记挂十一皇子，什么好的都想着儿子。
大宫女拿了食盒装起来，内侍院送了一盘子一共十颗荔枝，娘娘尝了一颗，还剩九颗，数好了交给了宫里的单太监，皇子苑她们这些后宫的宫婢是不能去的，这地方得太监腰牌才能进去。
如今住在皇子苑的都是还未成年的皇子，十一十二十四三位，十一皇子年岁最长，预计今年就能在外建府，来年成亲搬出去了。
十一皇子有两位妾，还未娶正妻。
戴嫔宫里的单太监大热天的靠着墙角一处阴凉地行走，到了皇子苑递了腰牌给守门侍卫检查，进去后直奔十一皇子院，这门口看守的小太监见了他，口中甜甜蜜蜜唤单爷爷。
“皇子呢？”
“在正院里头歇着，中午回来写了一刻字，就说困乏躺下了。”
两太监一边说话一边往正院走，门口守着的太监见是戴嫔宫里的大太监，先是攀谈行礼，立刻进去找了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出来说话。
如此一来一往。
正院屋里睡着的十一皇子双手掩着腹，他自躺下后一直没睡着，肚子痛，额头冒着冷汗，怕是吃错了什么，因为晌午是和父皇一起用膳，十一皇子不愿让底下伺候的叫太医过来瞧。
这样晦气，万一父皇下次不叫他了呢？
饮了一些热茶，吃了几颗太平丸子，可谁知道肚子是越来越疼，肠子像是绞在了一起，十一皇子高声喊人，发现口干舌燥嗓子都是哑的，最后嘶哑着嗓喊了好几声，外头的太监才听见，连忙进去。
“狗东西。”十一皇子疼的脸煞白狰狞。
太监跪地上害怕，说：“回皇子，是单公公来了，娘娘得了一盘荔枝——”
话还没说完，床上十一皇子便没忍住，呕了一床。
这下几个太监都怕了。
“恭桶。”
又吐又拉的。
戴嫔宫里单太监瞧着不对，等小太监换了被褥，点了熏香，伺候皇子重新躺下，单公公抓着人压低了声问：“十一皇子身子不适，为何不去请太医来看看？”
“单公公，不是小的不请，是皇子不让请。”
“糊涂东西，要是皇子哪里——你一百条命担得起吗。”单太监恨不得拿大耳刮抽这东西，心里不住想真是倒了霉了，今个来送荔枝让他撞见了，要是有什么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正说话间，里头守着的小太监急忙出来说：“不好了，皇子便血了。”
几个太监吓得当场腿软。
单太监进屋一看，屋里檀香味混着臭味，床上除了粪还有血。
这事情严重了，不是他们这些小东西能做主请不请的事了。立即去太医院请太医，整个十一院子人心惶惶的，单太监想跑，可知道已经沾上脱不开身了，只希望十一皇子平平安安，不是别的阴司事，就是简单吃坏了肚子——
“去紫宸殿给汪伴伴报一声。”单太监说。
汪泽田是一路陪着伴着圣上过来的，宫里太监年岁最长地位最高，唤一声伴伴是尊称了。
汪泽田没当值，这会正歇息刚用完饭，小太监来报说是十一皇子院里的事，汪泽田慢慢的喝了口茶，正小口小口吞着，连着茶叶也慢慢的磨着嚼，能祛除口里刚用过饭的味道。
他老神在在，伴了圣上快六十年了，见过的事大大小小的，早已稳如泰山，什么都不放眼底，给了个眼神。
小太监：“来人报说十一皇子上吐下泻便血——”
汪泽田噔的一嘴茶叶连着茶全咕咚咽进去了，站了起来，“你这个东西，说话连个缓急都分辨不出。”说着急匆匆去了外头亲自问十一皇子院里的太监，整了衣帽，带着小太监进内殿回话了。
“圣上。”
紫宸殿正殿中，圣上整个内阁阁老们说话，汪泽田猫着腰进去打断了话，康景帝瞧了眼，就知道有事，汪泽田不会这般冒失的。
“何事？”
汪泽田恭恭敬敬回话：“十一皇子院里来太监报，十一皇子身子不适，已经请了太医了。”
康景帝眼底一沉，让几位去偏殿等候。等官员一走，汪泽田快步上前，压低了声说：“十一皇子自午后用了一盏茶三颗太平丸子，歇了两刻后开始称腹痛难耐，一直到申时两刻，闹了肚子，便血了。”
“御膳房的太监大大小小送茶的宫女，奴才全扣了。”
“言太医在殿外候着，给圣上请平安脉。”
汪泽田一连贯的做的顺。
圣上年纪大，那言太医平日里就在偏院候着，汪泽田听到消息不对，便让小太监去请了过来。
不管如何先给圣上瞧身子。
这边言太医刚把完脉，跪地上不敢直视圣颜，说把脉查不出来，还望圣上怪罪，要用针灸——
康景帝准了。
等用了针，言太医脸色就变了，针尖黑了。
有毒，只是毒素甚微。
整个紫宸殿顿时陷入了血雨腥风来之前的沉静。
“动到朕的这里了。”康景帝眼底一片寒冷。
偏殿中，林太师与几位大人坐着喝茶，皆是安静，等了有两刻左右，殿里小太监回话，请各位大人回前朝办事。
说是请，一出去，紫宸殿外头原本守着的宫女太监，如今全都没了，羽林军也换了一批人把守，在场的几位人精嗅到了不对，可谁都没有开口询问，各自回前头了。
要变天了。
宫里发生的一切，也只有皇权中心那几位能探测到几分，十一病了，还是急病，至于旁的，太医闭口不言，就是戴嫔都不知道，只知道单太监送荔枝送到了傍晚还没回来，被锁在了皇子苑。
余下的十二、十四听各自太监回报，十一皇子院里来来往往的又是羽林军又是太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十二还差贴身太监去打听，自然是有去无回，羽林军见到鬼祟探头的太监直接给关了，管你是谁的太监，他们有圣上口谕的。十四直接冷脸让关院子一概人不许出去。
过了几日到了十五，圣上却停了早朝。
顾兆这才察觉出一丝丝的不对劲，可他没门路也不想找死去问，便自己继续看书写文章，第二册 发了不急——反正他觉得这个时候不着急。
已经六月十五了。
下班时，梁师兄来找他，说这几日不必去他府上学习了，老师说了你自己看看书就成，等下次再检查作业，没别的事就在家中别乱跑。
末了接了句：“……早早下值，别留久了。”
往日里翰林院作息大家伙都是早九十点上班，到下午三四点下班，唯独顾兆和严谨信是严格按照京官上班时间打卡，早七晚五，很少迟到早退，如今一听梁师兄这话，便点头说知道。
于是这天，顾兆和严谨信也是三点多，大家伙收拾走人，两人便也跟着走了。方六没来接，两人便走了会，撞见了正街上的两家车夫，叫停上了车。
方六驾着车走到了黎宅门口，伺候老爷下车时，一脸犹豫，顾兆问：“何事？”
“老爷，最近不太平，您还是早早回来。”
怎么连方六都察觉出来了？顾兆想，梁师兄知道一些内情，那是梁师兄有关系门路，还有老师住在府上，可方六如何得知不太平的？
方六压着声说：“我有一兄弟是收拾乱葬岗的，最近人手缺，都是尸骨，穿着宫里头……”
声音实在是小，有些顾兆都没听全，只听到尸骨、宫里。
“知道，这些话以后别跟人说了。”顾兆眉头跳了下。
方六答是。也是因为来黎家做工，老爷夫人和善，待他很好，方六不想换工了，就想在这儿干下去。
顾兆收拾了脸上神色，装作如常，这才进门。一进二道门，听到院子里头福宝的笑声，还有周周说：“来阿爹这儿？”
他一看，福宝推着学步车哒哒哒的跑着，羊崽在旁边围着哒哒哒的走。
顾兆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黎周周接了儿子，见相公回来了，便抱着迎了上去，“怎么今日回来的这般早？”
“天气热坐不住，想偷偷懒，回来歇会。”顾兆撒娇说，“我里头里衣都湿了。”
黎周周把儿子交给爹，“那赶紧先换换，用热水擦了，别着凉了。”
“我进屋自己来，咱们晚上吃啥？炒个丝瓜炒蛋，有苦瓜没？凉拌一个，我最近有点上火……”
顾兆进了屋去换衣裳，一身短打，因为屋里还有蓝妈妈在，不好解开系带敞开穿，照旧是穿的整齐，不过顾兆会偷懒，不穿里头里衣，直接棉麻短打，这样凉快许多。
洗了手脸舒坦了。
顾兆出来抱着福宝，同福宝一起玩推车，一边说：“最近翰林院没什么活，我和二哥才修完第二本书，不着急出，正好天气热我躲个懒，之前一直说跟着四个孩子吃个饭也没办，拖到了现在，改日我休沐，让四人到家里吃个饭说说话。”
“成啊。最近梁掌事说鸭子一天卖的少了些，可能天气热，大家没什么胃口，一天五十只左右，早早预定卖完了，下午就清闲许多。”黎周周说。
福宝看爹爹回来就和阿爹一直说话，特别想有存在感，挥着胳膊，探着身子，从他爹爹怀里凑过去亲了阿爹一口。
顾兆立即毛了，“你这小子。”
“相公。”黎周周好笑嗔怪，一手接了福宝，“福宝是想爹爹陪福宝玩是不是呀？”
福宝在阿爹怀里又看爹爹。
“……”顾兆对着福宝也狠不下心，亲了亲儿子手，说：“爹爹和阿爹一起陪福宝玩推车车。”
这小推车是木质的，连轮子也是木头的，院子铺的砖还算平整，后头是打磨圆滑有弧度的横推手，前头是个小座椅，三轮车款式。平时福宝推着车练走路，有时候累了就挥挥胳膊，跟大扑棱鹅子一般，顾兆就知道这是要坐车车。
“要说出来，说出来爹爹带福宝坐车车。”
福宝鼓着脸颊，“福福要坐车车。”
顾兆提溜着儿子胳膊放进座椅上了，还有护栏围着。福宝是小脚丫踩在脚踏上，高兴的挥胳膊：“爹爹，粥！”
“是走！”顾兆推着福宝在院子打转，快到饭点了，坐在车里的福宝眼神叮的圆了，喊：“爷爷爷爷。”
爹回来了。
顾兆抬眼一看，二道门口爹的身影。
黎大在京里无聊，又不能做买卖，家里打水干活也不用他，要是冬日里下个雪，他还能扫个里院的雪处处汗，现在只剩下在家里待着了。
后来顾兆便说可以和严伯父去街上溜达溜达，京里黎家不远的老街桥说评书的、敲大鼓的，还有玩雀的，可以去溜达找找乐子。
黎大是不想沾着玩钱的花样，像是玩雀鸟，一只鸟就要一二两银子，往上贵了还有，以前在山里那些麻雀想要几只打几只，这有啥稀罕的，倒是那说书的，黎大喜欢，隔三差五叫上老严过去听听。
两人穿的都是一身旧衣裳袍子，占一个桌，点一壶粗茶，一碟子瓜子，三十文钱，今个你掏，明日我来，一坐一个多时辰，走回来也就两三刻的路。
老严家近一些，两刻，他家三刻。
走路好啊，活动活动筋骨。
黎大这才不憋闷了，这会回来见福宝喊爷爷，脸上褶子都带着笑意，跟福宝说话，“等会，爷爷洗了手就抱福福。”
“爷爷，糖！”福宝清脆声。
黎周周就知道，爹出门前指定是答应给福宝带糖回来了，不由说：“爹，福宝还小，牙口没长齐，吃糖容易坏牙。”
“那也没见天吃，我十天出去两三次，也不是天天拿回来糖的。”黎大解释，还拍了拍胸口。
顾兆就知道糖指定放在爹的胸前了，还知道防着周周。
“爹，我瞧瞧糖？”
黎大把糖掏了出来，用油纸裹着四四方方的一包，赶紧溜走说洗手。
顾兆打开一看，是麦芽糖做的小糖画，天气热已经略微有些化开，估计是爹拿着走了一路，到家前才塞到胸口的，他拆开一看，是个小猪模样的，圆嘟嘟的，正经说：“我瞧瞧啊，有些像周周。”
黎周周纳闷，不该是像福宝吗？怎么就像他了？
顾兆笑说：“气呼呼的模样真的像。”
“……”黎周周没忍住笑了出声，“哪里像我了，我又不胖。”
顾兆掰了一半糖画顺势塞周周嘴里，“小猪吃小猪，不气呼呼了。”
上头俩大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原本属于福福的糖画，可把福福急坏了，坐在车里头挥着胳膊，咿呀急的奶音：“啊啊福福的福福的。”
“糖呀！”
等黎大洗了手脸回来，就看院子里头，他宝贝福宝正舔油纸呢，顿时诶哟的心疼，“怎么舔纸吃了？糖呢？”
顾兆装无辜，溜之大吉。
糖当然是俩大人吃大头，福宝舔糖纸吃糖渣，甜甜嘴也不会坏牙。
福宝一张肉呼呼的脸埋在纸上，舔的干净，高兴的露出一排小白牙，“爷爷，糖糖甜呀~”可高兴了。
黎大：……这傻孩子，光沾了个糖味，指定是福宝他爹干的坏事！
一看，顾兆早不见了。
黎大心疼他的糖小猪，可说起吧，福宝也高兴吃了糖，还没哭，不说吧，他给福宝买的糖小猪。
“爷爷下次给福宝再买。”
黎周周说：“爹，福宝真要少吃些糖，别给他买了，就算买了先给我。”
“你们两口子这咋吃了一回，还惦记没影的第二回 ？”黎大心疼福宝，可也知道周周兆儿不会害孩子，牙齿吃坏了确实难看，还难受，便说：“晓得了。”
晚上是绿豆稀饭、凉拌苦瓜、丝瓜炒蛋，还有一碟子的凉拌卤猪耳朵。
自家里爱吃这个，黎周周便卤了些，家里人吃，还给蓝妈妈方六送了不少，这东西便宜，凉拌了味道却好，不过天气热不能放，得当天吃了。
一家人用过饭，院子里光景还没黑，不过热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京里的四合院老宅子就是这样，早晚凉快，这会才六月中还不是正暑气的时候，没那么磨人。
蓝妈妈烧了热水，大家依次岔开了洗漱。
福宝跟着羊崽说了会话，大人们洗完了澡，给他也洗了，这就回屋能睡了。里屋点了灯，顾兆找自制故事本，本来是给福宝讲睡前故事，结果看到了压在底下的信封。
想起来了，这是开春商队送过来的，赵夫子写的，还有顾家的信。
当时顾兆忙，拆开打眼看过去没什么急事，想着回信也要年底下便放着没再看，如今得了空闲，想起来了，便把这几个月要说的写上，别到了年底给忘了。
赵夫子来信是说书收到了，过年时也给朱秀才通知了，朱秀才是‘感激涕零哭着把书抄了’这是原话。之后说了些感激之词，还有赵泽今年春闱要下场试一试。
也不知道赵泽考没考中。
顾家来信也是赵夫子执笔，寥寥一页，顾爹说的家里一切都好，后娘李桂花说得多，说顾晨学习成绩好，本来想顾晨跟着赵泽一起考，赵泽考秀才，顾晨考童生，顾晨是你弟弟，这读书学习指定跟你像，一定能考中的，可惜赵夫子觉得不妥，便算了搁后几年再说。
顾兆当时扫完信，脑子里算了下，顾晨启蒙可能没两年，这就考童生了？
李桂花是个跨步大的，恨不得顾晨八岁童生，十岁秀才，十二岁就当官。要比他这个‘前头生的’强才成。
末了信里提了句要是顾晨考上了兆儿你说话还算数吧？
赵夫子肯定是润笔了，不然大白话可能就是：兆儿你当日说只要顾晨考中了秀才你就出钱出银子供顾晨读书不能作假，你现在当了官老爷在京里吃香的喝辣的，咱们一家还在地里刨食可辛苦了云云。
反正就是哭穷想要钱。
不过可惜，赵夫子没直写。
还有顾家三房得了个儿子，想请顾兆给孩子取名字。
顾兆当即拿了纸笔开始写回信，先是祝愿赵泽榜上有名，若是没有万一落选了，也不要气馁，厚积薄发，下次必中。
说若是顾晨中了秀才，自当履行承诺。
三伯家的孩子可以叫顾阳。正好算是和顾晨捋上了。
……
回了问题也没什么好写的，顾兆等墨晾干了，先装进信封，要是年底还有事那就一起写上，再把两本《三年两考》送回去。
黎周周陪着福宝在床上玩了会，见相公写完收拾完，说：“前几日林府来帖子说邀我带福宝去看戏，今个又来人说，府里最近不方便，去不成了，还给咱家带了一些点心果子，说的赔礼的。”
“相公，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顾兆擦了手，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今日回来故意做的乐呵，说什么偷懒悠哉，加上林家早上来人，我就猜是不是——”黎周周也猜不到，但他觉得不好。
顾兆上了床，接过话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宫里死了很多人，都是下头伺候的。”这是方六说的话推测出来的。
“不过你一说，林府都开始闭门谢客了，那这事不一般。”顾兆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了，见周周担心，不由说：“别怕，咱们小门小户的，牵扯不到咱们头上，最近生意紧着些，哪怕少了也没什么，门户紧了，让爹和严伯父别出去遛弯了。”
也就没什么了吧？
顾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学着林府门户紧一些没什么。
黎周周点头说知道了。
黎记店里生意听小树说，最近一天五十只，第二天就又少了几只。黎周周听了，干脆和梁掌柜说：“只做二三十只，早上卖完了熟客下午关门不卖了。”
又和小树说：“你最近别往店里跑了，就在家里多歇歇。”
柳树一看周周哥神色便一口答应，也不敢乱说乱想，他以前在村里头是谁都不怕，能跟那麻杆男人干架都能打赢，可如今胆子不敢大了。
那时候啥都不知道不懂，如今懂了规矩分寸，能看懂了一些风向。
又过了几日，京里官员休沐。
黎记生意也歇了一天、
苏家四个昨个下午收了铺子便来黎宅住了，夜里睡在黎宅的西厢房。
隔了两个多月再见，顾兆觉得这四个变化很大。
最初印象是四人站在门口，拘束紧张惶恐的厉害，嘴都不敢张，瘦瘦小小的，如今看着长肉了，身上有肉也就显得壮了高了，不说人活泼外向，但一个个看着跟大人一样，有几分稳重，叫他顾大人。
知道阶级等级的威严了。
顾兆觉得对苏家四个来说，严一些好，他们没有犯错容错的机会。
休沐这天，顾兆是日头出来洗了个全身澡，头发散开披着晒头头，还挺暖和的，一会就干了，束起来成个高马尾。
中午收拾了一桌子饭菜，就摆在堂屋大圆桌上吃。
顾兆让都坐，说：“难得休假，热热闹闹的。”
福宝最高兴了，坐在宝宝椅上挥胳膊，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都是生面孔，福宝见了张嘴就是哥哥哥哥的叫。
小孩喜欢大朋友。
“你得叫表叔，表阿叔。”黎周周给儿子说。
可福福还是小孩纸，听阿爹说完，又是哥哥又是苏苏的乱叫，记不清都搞的福福花了眼，最后黎大笑呵呵说以后再教，等福宝再长长。
黎宅一片乐呵。
京里皇城内圈。
羽林军到了八皇子府外，还算恭敬的‘请’八皇子进宫，与此同时，不远处一环里大门向正街方向开的褚府就没这份体面了，金吾卫列队腰间挎着大刀拍响了褚府大门。
一阵肃杀。

第91章 京中翰林19
紫宸殿中。
八皇子历胥跪在地上急切说：“父皇，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孩儿。”
康景帝坐在高位，看着地上哭诉不断的儿子，窝窝囊囊，没半点皇子威仪，不由心中失望透顶，在这些皇子中，最像他的还是老大，可惜。
“你自己看。”康景帝语气冷漠说道。
汪泽田递了卷宗过去，这是大理寺审出来查出来的结果。
八皇子慌忙接了，等看到下毒的太监名单时，瞳孔一缩——
这、这。
这确实是他安插的人，可他没让下毒，他只是让这小太监给他传传紫宸殿的消息，没有说下毒的。
上头康景帝将八皇子神色尽收眼底，“畜生东西！要不是查出来了，朕还不知道，朕这紫宸殿快轮到你当家做主了。”
御膳房的、烹茶的、门外守夜当值的。
净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父皇，儿子冤枉，儿子真的没做过。”历胥捧着纸哭了出声，心里慌乱一片，怎会如此？可他求饶看到父皇眼底的冰寒和杀意，顿时心惊，顾不得别的，膝行到了桌前，“父皇，您相信儿子，儿子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康景帝神色晦暗不明。
“儿、儿子不敢，就是有几个小太监宫女想关心关心父皇的身体……”
跟下毒弑父相比，窥探帝踪已经是很轻的名目了。历胥哭哭啼啼的惨，将自己收买的那几个抖落的干净，“……儿子不敢的，下毒真不是我做的。”
康景帝：“历胥你自书无能无才不堪大位，朕以为你自己知道，断了这心思，没想到你狼子野心一直记着，这是记恨上朕没将位子给你，先下手要了朕的性命，到时候褚宁远与那些文臣一拥而上，促使‘八皇子嫡子名正言顺’……”
历胥更是心惊，褚老师跟他说的话，父皇为何知道？
前段时间，有臣子上书荐他做太子，圣意非他，八皇子心知肚明，后来褚老师跟他出招，让他自请上书，说那一番话。当时八皇子心里不快，这般一来，岂不是在众目睽睽下断了他的路？
褚老师便说：圣上一直无所属意太子人选，若是哪天——八皇子人品贵重，生母是皇后，乃是大历嫡子，朝中文臣自然力荐，八皇子名正言顺登上大宝之位。
八皇子才自愿上书，褚老师让他暂避锋芒，留其他皇子短兵相见互相残杀。
“父皇——”
“畜生东西，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历胥整个身子软瘫在地，说：“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是褚老师，他说我是嫡子名正言顺的……”
康景帝大失所望。
继后匆匆赶到紫宸殿，被拦在外头，只听里面圣上呵斥声和她儿的哭诉声，下毒这事，胥儿自然是不敢的，是谁，究竟是谁下了这一步的毒辣棋子。
……
八皇子历胥被圈府禁止外出，本来是要剥夺皇子身份，可皇后不甘，闯了进去拦着了，苦苦哀求，求圣上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念在这些年她打理后宫子嗣繁荣的份上……
这一下子提醒了康景帝，要不是立了继后上位，中间那快十年，宫里的孩子就长不全长不大，要么胎死腹中，要么一两岁无辜夭折，是立了皇后才压住的。
皇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家的事，不能闹开，尤其是这儿子毒杀老子的丑闻。最后圈禁八皇子的借口也不是下毒谋害圣上，而是八皇子因巫蛊之术疯了，明面上是说为了八皇子身体着想，闭门谢客不许人打扰，八皇子在府中静养。
这其中的道理，做官的哪能看不明白。
八皇子与大位彻底无缘了，被圈禁不说，如今对外还是个玩巫蛊术疯了的，历朝历代就没有疯了的皇帝。
上一辈子八皇子也是这么个结局，之后没多久一道圣旨，官拜二品的内阁大臣褚宁远结党营私、贪污等十多项罪名，判处秋后问斩，抄家，男的流放，女的充官妓教坊。
可这辈子，褚宁远的下场有些变化。
康景帝对着儿子还能抬抬手放一条命，维护着皇家威压，对着臣子，尤其是叛君的臣子就没那么心慈手软了，本来是要拟草圣旨的，看到了桌前放的《三年两考[沐浴圣恩]》给略略停了下笔。
手稿时康景帝看过，后来印刷出了，翰林院还献上了一本，康景帝时不时的翻看，那些诗句文章都是他年轻时写的，年富力强精力充沛雄心壮志，还有两位寒门出身的年轻臣子写的文章。
字字句句皆是感恩圣上，皇恩浩荡，永记心中。
康景帝看了这书，更是厌恶褚宁远，他一手提拔的臣子，如今盼着他死，想谋个从龙之功，至于褚宁远是下毒后手，康景帝倒是不信。
褚宁远没这个能力。
没门没氏族的。
“秋后斩了，抄家，他的族人，三代不许科举。”
汪泽田喏。
康景帝想了下，“让老二去抄家。”下毒这事只揪出个皮毛，老八那畜生东西心思是不正，可有句话说的没错，给老八一百个胆子老八也干不出来这事，三言两语先把褚宁远给递上来了，自己摘得干净。
这种见风使舵的玩意，不像是后手。
康景帝怀疑老二，探一探。
汪泽田应声，等了一会，见圣上没有要发话的，这才行礼退下去办差了。
天气越来越热，京中却跟变了天一样，上头的官个顶个的严肃，各个衙门里、办值的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没人大小声咋呼，尽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等圣旨一出。
顾兆如今和二哥一个办公室，听到外头小声说话，招来人一问。
“大人，圣旨刚下，褚大——不是褚宁远褚府抄家，褚宁远秋后问斩。”
顾兆与严谨信互相看了眼，让下去忙自己的事。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会，顾兆说：“幸好二哥没跟着走太近。”
“上次见也是踏春诗会，说了几句话。”严谨信简短两句，神色说不出的肃穆，“只是没想到……”
顾兆点头，二哥话虽然没说完，但他听懂了未说之语。
只是没想到曾经乡野之间、府县官学之上，所有寒门学子都崇拜的偶像褚宁远褚大人，说倒台就倒台，还没了性命。
后来兄弟三人聚一起说起来，郑辉说：“族人三代不许科举，这——唉，太惨了。”
“不能科举，起码还有性命，圣上仁厚。”顾兆觉得褚家族人现在远离朝堂未尝不是好事，以褚宁远一人之力，起码扶持了整个族人三十年之久，这些族人吸附在褚宁远一人身上，当时得利时绑定，现在褚宁远倒了霉，那便受着。
褚宁远轰然倒下，大树没了，原本攀附其上的小草小树枝也零零散散修剪的差不多。京里有一批官，或是外调出京，或是革职查办，或是扒了官皮牢狱之灾，前前后后处理了小官员竟有三十多位。
那些小官都有一个共同点，没什么背景，官职不高五品以下，京里的哪个部门都有，连着挎刀巡街的金吾卫中都有褚大人的路子。
连顾兆看了都要说一声‘可惜’，可惜褚大人站错了位置。
八皇子虽然占着嫡子身份，可今上念念不忘尊重有加的一直是元后，包括死去的大皇子，活人怎么配跟死人打？
从褚大人身上也看出了这些大家族门阀屹立几百年不倒，是真的有几把刷子，若是褚大人心思不重，没有那么旺盛的权利欲望，做一位独臣，也不会这般下场，可褚大人不甘心，不甘心止于二品。
顾兆在村里时，褚大人二品，顾兆府县官学念书时，褚大人依旧二品，顾兆从七品到了从六品，褚大人位置不变。
想要更高的位置——内阁首辅，那边只能是从龙之功，或者于圣上有恩有情谊，像是林家林太师，没什么实权，确实实打实的一品，得圣上荣宠信赖。
因为圣上年幼登基，朝中有奸臣把持朝政，林太师其父支持教导圣上任君治国之道，斗奸臣，后来圣上亲征，林太师的嫡妹入宫当了皇后，与圣上琴瑟和鸣，而林家在往后的岁月中一直站在圣上背后，支持圣上。
买股买对了。
林太师父亲去世，林太师就接了父亲位置，给小皇子们当老师教导皇子们，直接就做了皇子少师，无实权从一品。
再看褚大人辛辛苦苦的往上爬，四十多年了，一直二品卡着不动，真的比不了。褚宁远想做第二个林家。
可惜啊。
顾兆后来想，要是元后和大皇子还在，没死的话，林家其实也没如今这般圣宠殊荣了，就是因为人都不在了，外戚在强，那后宫无皇子支持，便只是虚名，也不跟着谁站队，做个圣上一门的臣子。
这是闹到了八月初，一场雷阵雨，霹雳巴拉豆大的雨，配着外头轰隆隆的打雷，雨势倾盆而下，刷洗着京中过去藏着看不见的污秽。
等雨后，天湛蓝。
圣上又是两道旨，这次是喜事。头一道圣上给十一皇子封郡王了，顺郡王。这可是稀罕事，因为如今的几位皇子只有二皇子封了个康郡王，那还是年岁长，之前跟着圣上到处打仗，用功勋赚回来的，一直拖到了三十多才给封了个郡王。
而十一皇子还没成年，这就给封了郡王，可不是稀罕事么。
前头的五皇子、六皇子还是哥哥，这两位哥哥还是光秃秃的皇子，什么封位可都没有，圣上这般一来，十一皇子一下子明晃晃亮出来了。
大家伙还没稀罕久，闻风想烧个热灶，另一道圣旨是给十一皇子指了亲，赐婚了，女方是林家人，林家大房的嫡女，也就是林康安的堂姐，今年十四岁。
顾兆：……
这也太小了吧？
后来得知不是现在立刻就办亲事，只是先定了下来，等两年后在成亲，这两年内侍院要缝制嫁衣、打磨珠宝首饰，以林家女的贵重，还有十一皇子以后可是郡王，郡王妃礼制，不得多多筹备，仓促不成。
京中新热灶按理是十一皇子，新出炉的顺郡王，不过上头顶尖圈的动都没动，撑死见了林太师道个喜，林太师乐呵呵的回喜，夸说顺郡王几句好话，言语中对圣上赐婚十分满意。
那道喜的听闻，回到家中背了人，嘲笑一声：“林家还真是会忍，怪不得能一门盛宠，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自家招揽，卖女求荣的。”
先是元后，再是求娶长泰公主，如今是把嫡孙女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十一皇子，全是靠女人获盛宠啊。
十一皇子也不是不能人道，言太医过去看了，回来回话是：若是好好调理几年，或许有几分能治好。
康景帝听惯了这些太医的平安词，直接问调理几年，几分。
七八年，六分。
言太医说那毒药稀奇十分歹毒，进了肚肠慢慢溃烂，如今的十一皇子只能以粥药慢慢进补，不可操之过急，要固本培元，精气稳固，不可……
总之就是如今还是别想着那档子事了。
康景帝去看过这个儿子，消瘦一圈不提，连站起来都没力气站，自己端茶拿茶杯手都没力气，还怎么行房事？
回来便找了由头骂了戴嫔，十一这么大了就两个妾室，都是废物，这么些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戴嫔自儿子中毒后眼睛都能哭瞎，也知道儿子以后子嗣艰难，悔恨交加，因为当日她给安排了俩妾室，儿子还说要一心学问，以后成年了出府就能帮父皇分忧解劳，便疏于女色，她听了觉得儿子上进，没给多安排了。
如今悔啊。
康景帝骂完了，回头给戴嫔提了妃位。
可戴嫔要妃位作甚，她这个妃位是儿子拿命换回来的，因此又是一顿哭。
哭多了，康景帝嫌烦，觉得晦气，便不再去了。
该给的补偿都给了，康景帝心里没事了。
京里天气凉快了，黎记卤煮的生意好了起来，一天能卖七八十只鸭子，戴府里最近热闹，是经常有人上门做客，有摆小酒席的，一定就是二十来只。
已经连着半个月了。
戴嫔升了妃，十一皇子封了郡王，又和林府结了亲，以前走动的现在走动更频繁了，以前不怎么走动的如今也登上门了，自然是吃酒好方便下酒菜，卤鸭便上桌了。
凉了也不腻味，各有各的好。
黎周周月底算账扎银子，以前在府县时是将铜板攒一盒子换成银子，如今则是拿银子去了最大的银庄存起来换成了银票好保管。
一切弄妥了，黎周周将东西都放好。
“九月中秋节我放假，放三天，我想着带你们去梁师兄的庄子上玩一玩，我问他借好了。”顾兆说。
他们一家来京里这么久了，还没出去玩过。
“听师兄说，那边附近有个庙。”顾兆是对鬼神之说，与自己有利的那就信，乱七八糟说他倒大霉的那就不信。
黎周周一听有庙，说：“好啊，我想给家里人请个平安符。”
“成啊。”顾兆一口答应。
等再过两天，顾兆回来苦个脸贴周周，一手环着周周细腰，黎周周纳闷笑的不成，跟抱小宝宝似得抱着相公，柔声问：“怎么了？”
“本来是说咱们一家去的，我给嘚瑟炫耀了下，大哥就说那一并去，热闹热闹。”
黎周周抱着相公笑说：“我正要跟相公说，今个小树来找我，听我说中秋去庙里上香求符，他也想去，我便答应了。”
“……”顾兆抬头眼巴巴看老婆，“你怎么跟我一样了。”
“小树本说托我给大白求平安符，又说多求几道，给家里人都求着，我想求符还是要自己去，心诚则灵，小树倒是说不用住梁师兄那儿，问问庙里能不能借宿，我听相公你说梁师兄那庄子地方大，又敞快，就想着不麻烦都答应了。”黎周周摸了摸相公的头发，如今他要抬手摸了。
顾兆：“梁师兄借我庄子时还说地方敞快，要是喜欢热闹多叫几位朋友过去，不是你那两个大哥二哥。只是我原想和你亲热亲热的，到时候把福宝交给爹和蓝妈妈看，咱俩夜里偷偷去泡温泉。”
如今成了三个家庭大团建了。
也成吧。
第二天顾兆去翰林院又跟梁师兄报备了声，梁子致无所谓，还嫌顾兆婆妈，说：“都说借给你使，便痛快去玩吧，这有什么。”
顾兆问梁师兄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和老师喝两杯就是。”
顾兆便没多问，这日回去见家里院子里放了两笼竹筐，揭开一看，全都是棉线绑着腿脚的活螃蟹，“周周你买的？”
“爹买的。”黎周周跟着说：“爹今日去听书，正巧遇见了商队的莫掌事，说起来新得了一批螃蟹，爹就买了两笼回来，我想着送老师梁师兄一笼，剩下的一笼，咱们拿去庄子吃？”
顾兆当即点头，“成，现在新鲜了，让方六去送，晚上师兄就能烫酒和师父吃一只了。”要是别家，送礼自然不能是傍晚去敲门，可顾兆知道老师和梁师兄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蓝妈妈便叫方六套车再跑一趟。
梁家与黎家离得远，赶车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幸好他今日下班回来得早，现在过去，方六不停歇赶在宵禁前能回来。七点多方六到了，敲响了梁家的门，梁家门房认识方六，一看是一笼的螃蟹，方六话说完了便赶车走。
梁家小厮门房搬进宅子里。
“黎家送来的？这个点了。”梁子致诧异，揭开盖子一瞧，个顶个的大，当即乐的高兴，吩咐厨房蒸几只他和老师烫酒吃一遭，等安排完了，喃喃自语：“怕不是刚到家瞧见了螃蟹好就给我送过来了。”
顾师弟是个实心肠和直肠子。
孙沐见晚饭多了螃蟹，问完便哂笑不住点头，说：“子清这性子，交好了便把你当自己人不多礼，有些像——”
像师弟明源。
明明是大家出身，可跟着他这个师哥一处玩时，没大没小没什么规矩。梁子致见老师神色动容，便知道想师弟了，倒了杯热酒，这快中秋人团圆，若是师弟还在就好了。
“老师螃蟹寒了些，多喝喝酒。”都醉一场，醉了好睡，醉了就能梦见师弟了。
顾兆第二天上了早班，中午就撤人了——大家都这样，他也偷个懒，这次是认真的。他与二哥，大哥约好了，一起先到他家，回到家，他家租了马车，东西都收拾齐全了，严家也是如此，郑家的车早早等候了。
于是没怎么停留，三人上车出城，出了城走了二十多里路，两边都是金灿灿的麦穗，京里气候原因，没有水稻，一年两季的麦子，只是种的勤了，有时候收早了，产量就不怎么好。
不过后来有了肥田的肥料，如今也不怕旱着地了。
田间景色和西坪村时并无什么不同，有钱的人看去，一派的农家田园景色，诗兴大发了还能写两首不慕名利想归田园的诗句，可轮到顾兆与严谨信看，那真是只有割不完的麦子，挺不直的腰板，麦子麦穗扎着人，加上天热一身的汗，混合起来的劳累疲倦。
不愿再想。
“这麦子长得结实多好啊。”黎大不爱坐车厢里头，嫌闷的慌，一出城外就坐在车辕上，一瞧这地里的涨势，恨不得袍子别腰间裤腰带上，操着镰刀亲自去割，辛苦啥，这都是粮食，都是能饱肚子的。
做农民见了这样沉甸甸的穗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福宝从西坪村上京时还小，除了吃就是睡，没什么审美，如今不一样了，长大了会说话有审美，知道什么好看什么漂亮，花花就好看，糖小猪好吃还好看。
以前都是一方天地的院子，现在顾兆把帘子掀开了，福宝探着脑袋往出瞧，眼睛瞪得溜圆，兴奋的咻扭头看他爹，举着肉呼呼的小指头比划，“爹啊大树！”
“哦，过去那棵树可真大。”
福宝又探着脸往窗户那儿凑，顾兆听到马蹄声，后头来车了，便把儿子扯了回来，福宝瞪大了眼睛看他爹，有些不乐意，鼓着脸颊，意思福福在看呢，顾兆就捏了下福宝脸蛋，“叫爹。”
“爹呀！”福宝乖乖叫爹。
顾兆高兴了，跟儿子解释：“外头马蹄响，一会路过咱们这儿，扬起的土要眯了你的眼睛。”说完那马蹄便离得近了，一群马跑起来，尘土飞扬的，顾兆故意揭开帘子，福宝矮着半个脑袋，顾兆用手护了儿子的眼，即便这样，那尘土也飘了进来。
“噗~”福宝吐口水泡泡看他爹。
顾兆说：“信不信爹？还凑过去看不看了？”
黎周周拿帕子给福宝擦脸，也没多少尘土，相公教福宝，他就没管。
“看呀。”福宝吐完口水泡泡，又被阿爹擦的干干净净，来了精神，挥着胳膊让爹爹抱他再看看。
顾兆便抱着儿子去窗户口看景致，没一会又有马蹄声了，他还没收回来，福宝先跟扑棱鹅子一样挥着俩胳膊，嘴里喊：“爹噗噗爹噗噗。”
意思赶紧把他拿回去，不然要噗噗口水可脏了。
黎周周笑的不成，顾兆把福宝拿了回来，帘子又合上了，福宝窝在爹怀里，一脸好险好险吓死福福了。
出来玩就是大人高兴，小孩子也新奇，更别提三家孩子凑一起。
庄子建的大又雅致，梁子致审美不俗的，尤其滁州是南方，喜欢的依山带水，这庄子便坐落一座矮小秀丽的山脚下，庄子里引了活水，那是温泉洗浴的，花草野趣，敞快又好玩。
看守庄子的人姓马，中年男人，就是附近马家村的人，至于为什么会卖了身成了梁家家奴，说起来也是苦事一桩，早些年京里大雪雪灾，马家村房屋坍塌一片，冻死、饿死了不少人。
“那时候地里庄稼都死了，屋也塌了，我老子娘也没了命，弟弟妹妹统共七个，冻死了仨，饿死了俩，如今就剩我和妹子了。”
马管家如今说起来到没多少苦楚了，很是平静，可平静底下当年发生的都是惨剧，后来马管家便卖身，“……人不值钱，尤其是饥荒时粮食紧缺，大户人家瞧不上我们，小一些的哪有余粮供我们。”
后来还是卖出去了，一路挣扎就这么苟活下去。
可坏事还没断，马管家妹子被卖进了妓院，马管家被打断过一条腿，后来的后来，马管家才遇到了梁子致。妹子被卖进妓院这事马管家没提，这事烂到肚子里的了，说起来就是妹子远嫁，男人死绝了，婆母刻薄，后来投奔他，现在在庄子里做了打扫收拾的婆子。
“得亏梁大人救下我和妹子。”马管家是感恩戴德，若不是遇到了梁大人，他和妹子便一起投河死了。
黎大听得唏嘘，说如今日子好了就成，活着就是希望。
“老太爷说的是，庄子正巧三个院子，每个院子都带着池子，咱们村里头养着兔子之类的小玩意，再往前走那个矮山上头有个娃娃庙，求子嗣最灵了……”
唐柔牵着女儿的手，听见马婆子说娃娃庙子嗣灵，便嘴角带着笑，她早听闻京外向西二十多里路有个矮山的娃娃庙，所以听相公说要出来玩，不怕奔波前来了。
她想再生一个。
前头给老爷们引路的马管家说完了景，又说：“像是再深再里一些，还有其他大人家的庄子，要是三位老爷想认识走访了，老马好跑腿下帖子，不过这几位庄子平日里没人住，即便到了也是喜静，咱们还是不好打扰为好。”
话说的体面，实则是劝告顾兆几位别往里头去了。
“都有谁家？”郑辉好奇，这在礼部现在养成了听八卦的性子。
马管家说：“戴家的、容家的……”
戴？顾兆听姓氏，像是十一皇子戴妃娘娘的娘家，另一位容家，莫不是五皇子六皇子生母娘家容家吧？

第92章 京中翰林20
其实说起来，容、戴两家之前在京中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家，容家女儿进了宫，先封了美人，然后在贵人位上留了许多年，还是诞下五皇子才提了妃位。
容家在前朝，其父最先是工部左侍郎，正三品，后来进了进，成了工部一把手尚书，正二品，这些年一直没挪过窝，这也是当时研究肥料，圣上派康郡王去，康郡王顺嘴提了五皇子的关系。
有时候‘部里有人好办事’，对皇子来说也是一样的。
秉公办事和尽心尽力还是有区别的，前者就是康郡王也挑不出毛病，后者嘛，容尚书为了外孙，自当是亲力亲为尽心尽力，这功劳，康郡王摘了大头，剩下的也够五皇子在圣上面前露个脸了。
连容尚书都没想过，最后这果子全须全尾的全让容家和五皇子摘了。
戴家早前比容家起步还低，容家当年好歹是三品大员，而戴嫔娘娘的父亲则是国子监的一位司业，正六品，今年才升到了祭酒，从四品。
大历朝选秀女，其父最低要求正六品。
容、戴两家，如今京中热门自然是戴家，不过顾兆觉得戴家更像是被架在风头上，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底下空虚，都是花花架子大家瞧热闹吹个乐呵，而容家不一样，很是懂避让、内敛，锋芒尽力遮盖还能显露出几分。
无外乎，如今的几位皇子，八皇子废了，十一皇子也差不多，圣上对其种种荣宠，便是安抚、打发作用的。十四皇子外邦王女之子，血脉不纯。十二皇子其母秀贵人，出身卑微只是个避暑别苑的宫女，前朝半分势力也无。
剩下的二皇子康郡王，圣上对其态度越来越琢磨不定，看似拉扯提点，实则处处防备，但康郡王年岁长，在京中有自己势力，未来说不定。
与二皇子能对抗的便只剩下贤妃娘娘生的五六皇子了。
如此一盘算，可不是容家隐约起来了，五、六皇子二人一母同胞的兄弟，外公是工部尚书，在京盘踞多年，两位皇子正直壮年，贤妃在宫中一直是稳的，底下有两子一女，可见圣上当年也是宠爱的。
从数量上看，容家是极有可能的。
郑辉说完了，手上剥了颗花生米进嘴，说：“京里现在都看风向，二皇子那儿锅灶深，什么鱼虾小东西想凑上去，还不得其路，往容家凑，这容家门户紧，一概是乐呵呵的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深交，这些人没了路子就去吹戴家了。”
“戴家天天乐呵呵的摆酒席，真的半点都遮掩。”言语中对戴家透着几分瞧不上。
顾兆倒是不这么想，“想遮想避让的那就是有所图，戴家摆酒席乐呵也师出有名，宫中娘娘封妃，外孙封了郡王，又择了一门贵亲，自然是光明正大的乐呵庆祝，戴家越是这般，圣上才高兴。”
毕竟封妃、封郡王、安排亲事，这可都是圣意。
没看林家对外也表现的感恩戴德，十分叩谢皇恩。
郑辉听完怔了下，仔细品了又品兆弟的话，还真是有理，他先前见戴家整日摆酒席，听说还请了戏班子进府，整日乐呵，还想太过张扬，不如容家低调内敛，如今兆弟这么一说，可不是嘛。
戴家自知没了指望，那还在意什么，捧着圣上高兴就好，以后不论是谁当皇子，这位圣上亲封的顺郡王，只要不出什么大篓子，新帝上位为了示其宽厚，兄友弟恭，绝对会给提一提爵位，那便是顺亲王。
这样一来，新帝在位期间，戴家的荣宠是不会断的，只需要栽培族中青年弟子上进便可，如此起码三代不衰。
“绝了。”郑辉看向兆弟，“你怎么瞧出关键的？”
顾兆笑说：“我瞧什么关键，我说的也不一定对，不过是上头打架，咱们底下不掺和，今个在场就是咱们兄弟三人，多说两句而已。”
后来新帝登基，按照惯例先是降一批圣旨褒奖宽厚，其中顺郡王便成了顺亲王。
顾兆知道谁登基坐大殿，可他不打算跟两位哥哥说，他信两位，可难保心里知道底儿了就会漏出几分，再者他也解释不清为何会知道，虽然不清楚后期几位皇子怎么个斗法——原身在偏远地方当官。
可从褚宁远倒台就能看出，只会更激烈，层出不穷的手段，而他们三人都是清闲衙门没实权的从六品小官，就别上赶子去当炮灰了。而且距离康景帝驾崩还有几年。
这次的中毒案，受毒素影响最重的是十一皇子，康景帝只尝了一口便不合胃口搁置了，可那毒歹毒，烂肚肠的，就那一小口，慢慢掏着康景帝的身子本，更别提康景帝年纪也上去了。
“听听就算了。”严谨信说。
郑辉自然，“我也是没事干，在衙门里头叽里呱啦学番邦语可苦了我了，要是不聊些别的不得憋坏了。”
三人说了会话，庄子上的马管家来说可以用晚饭了。
郊外凉爽，三家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各家的婆子收拾安顿，严家没有，那就庄子上的婆子帮忙搭把手，马管家早知道要来人，早早备好了活蹦乱跳的鸡兔，还有鱼，人一到就吩咐厨房收拾起来。
顾兆几人先看了圈，挑了花园院子说晚上三家一起吃热闹热闹，郑辉是第一个赞同的，都一起来玩了，可不是嘛，严谨信也没意见。于是定下就露天在院子里摆着餐，院子里铺着砖，还有假山小桥流水，四周点上灯笼，一抬头就是满头的星空，十分漂亮。
屋子是洗漱打扫过的，顾兆换了身袍子，他本想穿短打，但想想不合适，便作罢，毕竟不是自己的庄子，换了身舒服的旧袍子，天气凉爽正合适。
郑辉一看，也回去换了身旧衣，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花生，递给两人一把，然后三个人扎堆聊起了闲话，说了会，就能吃饭了。
三人从观景的亭子里下来，跨过了月亮门，餐桌都摆齐了，照旧是两桌，等落座时，长辈们说他们坐一起，让年轻的坐一起，如此一来自在痛快。
那也成，都是自己人。
长辈们坐在一起，黎大与严父能聊庄稼，聊说书的，聊这庄子房子怎么盖的，严阿奶和严母说起饭菜做饭，孙子状态，那也是有话题说不完的。跟着小辈坐一起拘束多了。
莹娘年梳着双丫髻，穿着褂子袄裙，可可爱爱的围着俩弟弟打转。
长辈们都在乐呵笑。
“怎么了？这么高兴？”顾兆正问周周，黎周周还未答，就看莹娘跑到她爹面前，拉着他爹的手撒娇说：“爹爹，我也想要个弟弟，你和阿娘再给我生个漂亮弟弟好不好？”
原来是这回事啊。
顾兆笑着打趣看郑辉。
郑辉脸皮厚，主要是在这儿，也不是外头，爽快答应说：“好啊。”
“我要漂亮弟弟。”莹娘是有前提的很是认真。
郑辉这下子犹豫了，很快又说：“你阿娘模样好看，生的咱们莹娘也漂亮，要是有个弟弟，应当也是好看的。”
“跟黎家弟弟一样好看吗”
“这可难度大了，跟大白弟弟差不多好看吧。”郑辉想，跟着福宝比不得，福宝那模样出挑，不好比的。
莹娘歪头想了下，便同意了，“大白弟弟也好看，可以，要是再不好了那就不成了。”
唐柔招呼女儿过来，莹娘挨着母亲的胳膊，高兴说：“爹爹同意了，阿娘，我什么时候才有好看的弟弟呀？”
“……吃不吃糖藕？你乖乖坐下，咱们吃饭了。”唐柔岔开话哄着女儿坐下，心想明日去娃娃庙里拜一拜。
都是自己人，也不应酬客气什么，大家伙落座便开动。
席间温着一壶桂花酿，不喝酒的有甜丝丝的姜汤，配着吃螃蟹的，螃蟹清蒸，蘸着汁，一排排的拆螃蟹工具，唐柔拆开一只，壳子各自还能拼一起，并且整个手法漂亮温柔。
柳树学着比划了半天，本想着上嘴啃螃蟹腿，可想到周周哥说的，以后要是去了别家上门做客，难不成也要上嘴啃吗？现在都是自己人，跟着大嫂还好学，哪怕出丑也没关系，便学的认真。
“我也是在家中时跟着厨娘学的，一到中秋节里，父亲前头宴客，后面招待乡绅富豪的家眷，不能在客人面前弄的乱糟糟的，恐丢了颜面。”唐柔回忆说。当时她学的认真，被嫡母带上见客，还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有出息有规矩，能见到客人了。
如今相公当了官，唐柔再回想起以前在家中的日子，那时候觉得唐家规矩多，门户高，因为来往攀附巴结的都是富商乡绅，那些夫人变着法的夸嫡姐，也有夸她的，她家在渠良府县自然是头筹，可到了京中见多了，再看唐家也不过如是。
“其实现在想，也没什么，要是学不会了，以后有伺候的人给你剥。”唐柔说。
柳树一边学，上手了也觉得好玩，嘴上说：“以后怎么样我现在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也没个伺候的伺候我，那就自己动手，周周哥瞧我剥的怎么样！”
“全剥出来了，掏的干净。”黎周周笑说，半点没浪费。
唐柔一看，螃蟹壳都乱糟糟了，不过确实是肉都在一个小碗里，便打趣说：“自己吃够了，这螃蟹边吃边剥才有意思，怎么还攒了一小碗想送谁呀？”
还能送谁？
天晚了有风，大白年纪还小在屋里睡着，严家没婆子，严母不放心便说她不吃了去看孩子，让黎周周与唐柔劝住了，出来歇歇，没得他们晚辈在吃喝，长辈在里头看孩子，说让蓝妈妈和张妈妈去看。
两家借了婆子看孩子，严家人才能松快些。
桌上座位是黎周周柳树挨着，左右两边各是自家相公，唐柔与郑辉坐在一处，柳树这会是厚着脸皮也有几分红了，说：“他是我男人，我不给他给谁。”
大家都笑，刚笑着闹过唐柔，这会闹柳树。坐在对面的郑辉还拿眼神揶揄瞧着严谨信，一看怎么还是正正经经的脸，装了啊。
柳树还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手推着放在了男人的面前，大家都瞧着的目光下，严谨信点了下头，说：“辛苦你了，剥的好。”
“……”郑辉想怎么还这么硬邦邦的，哪里是跟着妻子说话。
可柳树高兴啊，男人能谢他，记着他的好呢。更别提还夸他剥螃蟹剥的好剥的漂亮！嘿嘿！
打趣完了俩家，唯独剩顾兆了，郑辉目光刚落到兆弟面前，就见兆弟勤勤恳恳肉麻兮兮的给黎夫郎挑鱼刺，嘴里还黏糊几分说：“周周，这边的肉嫩，你快尝尝好吃。”
福宝是坐在椅子上张了个嘴吃了个空气寂寞。
“啊啊，福福也要，福福也要。”福宝学着爹说话撒娇。
顾兆是敷衍：“等阿爹先尝完了，再给福福。”又看周周，“老婆快吃，你别管福宝，我来喂他吃饭。”
黎周周是耳朵根都红了。其实在家中也是这般，可现在在外头，大家都看着呢。可他对着相公示好，总是没法子让相公遮敛几分，相公也是爱护他的，便吃了。
顾兆这才收回目光，给坐在椅子上张嘴的儿子喂了口蛋羹，先糊弄过去，别一直张着喝了风进去。
“香不香？”顾兆问。
福宝高兴的挥胳膊，“香香呀~”
好吃到要原地起飞了。
大家伙见了都笑，莹娘可喜欢福宝弟弟了，可是她阿娘说了，福宝弟弟是哥儿不能给她当小相公的，真是可惜了。
福宝吃了七八分饱，黎大便抱过去了，不过也没给多喂，怕夜里吃多了积食，容易发热，只是给喂了一片糖藕，这东西是莲藕洞洞里填着糖糯米，吃起来甜滋滋的。
“耶耶好~”福宝小口小口啃着，甜的嘴巴也甜甜的。
出来玩就是要尽兴，黎周周看到爹给福宝喂糖藕也没多说。
等吃的差不多了，便各自回院子里歇着，屋子里头的温泉池子正在放水，每个院子专门有个洗漱泡温泉的屋，池子不大，做成了梅花状，一头进水一头放水，这放出去的水就进了外头的小河里。
黎大本来是不想洗，让俩年轻的来，他早早睡了。
可顾兆说：“爹来都来了，试试吧，饭后一两刻后去泡，泡完了解乏夜里也能睡得好，您不是想福宝吗？今个福宝就和爷爷睡咋样？劳您辛苦一晚。”
黎大：……
一时不知道该说顾兆心眼子在别处，还是说高兴——那自然是高兴的，他和孙儿福宝睡，多好啊。
当即痛快答应了。
顾兆也高兴，出来玩真好。
以前福宝不会说话还好，是个小婴儿，夜里睡在婴儿床上，顾兆想和周周做一些夫妻之事，拉上床帘，动静小一些也没什么，可现在福宝大了，对什么东西都好奇，那就不成了，拉着床帘还有声呢。
顾兆跟周周说：“……等找个专门照顾福宝的了，再大一些我书房旁边腾一间屋子做他的儿童房。”总不能老粘着爹和阿爹，俩位爹爹也是要夜生活的。
这招照顾福宝的不好找人，临时的黎家人都不放心，那就是最好买个人，如今这日子世道，除非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不然很少有人会卖身的，即便是卖身也是牙人先往大户送。
黎周周找牙行人问过，就两位，一位婆子牙黄邋遢，另一位年轻貌美的婢女，听说是哪家心大的想成了姨娘，爬床没爬好，结果被正妻赶了出来。
那一双手细嫩，半点茧子也没，听说平日里就是端茶递水，给少爷宽衣解带伺候的大丫鬟，半点粗活都不会干，黎周周是疯了才会请一位不干活的丫头回来。
因此一直耽搁下去，主要是没找到合适的。
黎大泡了澡，确实是通体舒坦了，回去接了睡着的福宝回屋。这下院子静悄悄了，下人重新放好了水，顾兆拉着周周去了泡澡间——
……
第二天原本是约好去矮山上的娃娃庙爬山。
结果都没起来，个个睡到日上三竿，可见温泉的方便和威力。三家是心知肚明，谁也没拿这个寻话头打趣——这不是说到自己身上了么。
只是郑辉心想，原以为严谨信正经，看吧，什么正经！
十点多就让简单收拾一口饭，对付对付，庄子里便做了面条，配的全是庄子附近村里的野菜、酱菜，当然做的要精细许多，黎大和严父几位是特别喜欢，用的碗都是粗碗，虽然碗不大，可痛快，用了好几碗。
听马管家说，那矮山好爬，半个时辰就上去了。
三家一听那便去吧，吃完饭收拾妥当，出发也不到十二点，正合适。三家坐车先到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去。
从庄子到山脚下赶车两刻左右，这一条土路修的平坦，可见去那庙里的人不少，沿途中，还有附近村里人赶过来的，穿着麻衣棉布短打，多是上了年纪的婆母带着年轻小媳妇过来上香。
其中也有车辆，三家车辆在其中也不算扎眼，还有更好的。
到了山脚下，游客往上爬，顾兆看坡度不陡，挺缓的，走道越有一两米宽，两边是杂草开的野花，爬吧！
顾兆抱着福宝往上走，莹娘蹦蹦跳跳的先走，跑上前几步又折回来，牵着爹爹阿娘的手，唐柔叮嘱：“可不能乱跑了，这里人多，别丢了。”
“是了，孩子得看紧了。”有位穿戴不错的便好心说：“来这里求子嗣的，有时候多年得不了一个孩子，魔障了心生歹意会偷孩子。”
柳树立即把大白给男人抱，“你脸黑能吓住那些魔障。”
“……嗯。”严谨信点头算应了。
一路上景色秀丽，多是野趣，爬上去了，那庙也不大，两进的院子，前头是庙门庙头，里头坐着送子娘娘，左右童男童女，供案桌上摆着一排的泥塑娃娃，旁边还有红线，这就是给了香油钱拴娃娃了。
后头是庙人尼姑生活的地方，有时候也接待贵人住一两晚。
不过环境一般般，真贵人是底下有庄子的，来的多是村民百姓，有时候回不去京里，宁愿花钱在附近的村里借宿一晚，因为庙里吃不了荤腥的，而且不接男客。
远路来的多是夫妻二人，不放心妻子老娘都是女眷过来露宿，不安全，与名声也有碍。要住自然不方便，借宿农家很划算。
顾兆觉得家里有福宝一人就很好了，可看周周双眼明亮的意思，便改口说：“来都来了，咱们拜一拜。”知道周周一人肯定不好意思，他给打个样，拉着周周一起上香跪拜。
上了香拜了拜，送子娘娘听见了就成，黎家没拴娃娃。
一切随缘，只求了一道平安符，给福宝的。
这娃娃庙祈求跟孩子有关的事比较灵——当地人说的。小孩要是得了病，被惊住吓住了，就来庙里求娘娘给瞧瞧。
生病了自然是要先看郎中。
不过给福宝求平安符倒是没什么。
柳树也凑热闹，都到这上头了，自然是拉着男人一起拜，拜完了，一听拴娃娃就要一百文，要是成了，孩子平安落地了，还要把娃娃还回来香油供奉，这般的麻烦，便算了，他才生了大白不着急，只花了二十文给大白求了平安符。
唐柔拴了娃娃。
郑辉说：“要给莹娘生漂亮弟弟的。”
莹娘是康景五十三的生日，如今已经五岁了，夫妻都想再要个。
拜完了庙，一路悠哉，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一路上还有卖玩具的，像是头绳、手绳、纸鸢，刚上来，说拿上去不方便下来再买，莹娘福宝都点头答应，如今下山了，一大一小就走不动道了——当然福宝是在他爹怀里当扑棱鹅子。
意思爹爹憋走了，福福喜欢介个！
喜欢介个咱买！
大白窝在他爹怀里，一张白白净净圆乎乎的脸，不知为何神色很是严肃，生下来眉头就蹙着，柳树说都是随了严谨信的。
这会端着一张脸，黑亮的眼珠子跟着瞅，看定了拿手指头指，说：“要！”
大白快一岁了，也是能知冷知热会开口崩字的。
严阿奶高兴啊，她家大白聪明着，跟谨信一样有主意，见前头姐姐哥哥都要选，跟着也要买，“买，阿奶给大白买，要哪个？”
纸鸢价也不便宜，还有用颜料画的五颜六色的，很是吸引小朋友。反正福宝就喜欢一个小燕子款式，有红有黑有黄，莹娘喜欢画花的，粉粉的桃花多好看啊。
轮到了大白，要最普通白白净净一点墨汁的纸鸢。
柳树嫌太素了，不过嘴上没嘀咕念叨儿子审美，说：“阿爹给你拿着，回头让你爹给你放。”他不放，嫌不好看。
大白点头，露出笑容来了。
臭大白！柳树也高兴了，刚还嫌呢，这会见儿子笑，就想回去陪着玩一会，也没啥。
一路这么走走停停的，到了山脚下上了车，回去时岔路口又撞见了车队，三家先避让，这路窄，三家往旁边野地里靠一靠，让人家先通过。
那家的马车帐子用料好，车轮还打着铜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赶车到了庄子上，方六见了老爷才说：“刚避让过去的好像是容家。”
容家也来庄子里玩了，就是不知道是谁。
回去吃了饭各自泡泡温泉热水早早歇息，庄子里头也有活动，第一天去庙里上香拜一拜，第二天可以去放纸鸢，能野外烧烤，主吃兔子，要是吃羊也行，不过羊没到季节，一般都是深秋入冬再补的。
这边的马家村早都没了，如今就是养殖基地，专门养兔子、羊，马管家说起来，在前头一个村还有养鸭子的。
羊没到季节那也上了一小只，还是很嫩的羊羔。
如今没辣椒，可药店里有花椒，顾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孜然，一想到孜然应该是新疆、蒙古这些地方的调料，当即去问礼部的郑辉。
没成想还真问出来了。
礼部里头当初圣上六十大寿，各位番邦之国送礼前来，因吃不惯当地饮食，自然带着他们的调料，礼部留了一些没开封，全都在盒子里，郑辉给拿了一盒子。
放的时间久了些，但是晒得干干的还能用。
凑合用吧。
孜然烤羊肉！
天气好，得知三位官老爷要放纸鸢，野地里烤肉，马管家还特意搬了竹榻出去，问顾老爷要不要拉上围账。
顾兆：？？？
“我师兄也这般吗？”
马管家笑说：“若是春日景色好了，老爷有了雅兴便抬着竹榻去桃林喝酒，喝完了酣睡一下午，不过从没有用过围账，围账多是家中有女眷的用。”
顾兆没应，先是问了大哥、二哥要不要围。他是觉得没必要，本来在京里就圈在一方院子，如今出来了，他们在庄子后头的地方玩，四周也没人家，除了庄子的下人，没别人了。
两人都说不必了，出来玩痛快些。再者他们也在场，怕什么。
围账不设，视野就敞快。
搬了三张竹榻拼了起来，真跟郊外野游一般，上头洗好的果子糕点，婆子丫鬟伺候着——郑家买了丫鬟。
莹娘在草地上跑着放纸鸢。
大白就在竹榻上坐着，福宝凑过去叽里咕噜的很有大哥范跟大白说话，可算是捡着个比他小的了，福宝在大白跟前很有‘哥哥架势’，具体表现在，我说话你要应声，我吃一口给你塞一口，咱俩都吃。
这边便是，手里小巧的绿豆糕自己啃了一口，递过去给大白，大白啊的张口咬了一小口，福宝看看豁口，说：“泥要大大的，好次，好不好次？”
“次。”
“好不好次？”
大白：“好次。”
福宝高兴了露出一排米粒白牙，又啃了一口，递给弟弟嘴边，嘴里还说：“福福就一块，次完没牛啦~”
意思就这一口糕糕，让大白多吃点，别一小口的吃。
旁边蓝妈妈看着呢，不怕严大人家的少爷噎着。
另一头，烤全羊的架子已经打起来了，腌制了一夜的羊羔上了火架，顾兆来了兴致，亲自上手转动烤，一边说：“这花椒粉孜然粉等会出了油在撒，多来些。”
厨子听了都记下，火候均匀的转动，没一会羊羔上冒出油滋滋的羊油来，孜然粉一撒，真是十里飘香，闻着味都要走不动道了。
反正顾兆觉得有羊肉串的滋味，旁边郑辉都不陪他姑娘玩纸鸢，摸了过来问：“这炙烤羊肉我也不是没吃过，怎么这个味跟以前不同——”
“你带来的忘了？”
“你说那味冲的我不住打喷嚏的孜然？”
顾兆笑眯眯点头应是，“回头给老师还有师兄那儿送一些过去，这个配羊肉绝配了……”口水要下来了。

第93章 京中翰林21
“我先尝尝，要是过期坏了小孩别吃了。”
顾兆拿着一块割下来的冒着滋滋羊油的肉说。
郑辉：……
“同吃。”严谨信肃着脸说的正经，“我也试试。”
“那我也来。”
三人围着烧烤架，其他两人还克制，等厨子割下来装盘了，用筷子夹着吃。顾兆是自己拿了刀，挑准了哪块割哪块，他都送进口两片了，嗯嗯不停，说再试试。
严谨信和郑辉是围着肉，被香的不成，郑辉跟厨子交代：“不用装这么多，我先试试。”
等盘子到了手，用着筷子先夹了筷子放入口中。
郑辉：！！！
严谨信神色未变，只是说了声好。
“这加了孜然烤出来的羊肉香啊，说不上来什么味。”郑辉又下了筷子。
京里百姓一入冬，相比猪肉更爱吃羊肉一些，但做法基本上是和大白萝卜一起炖，或者片成片涮锅子，调点麻酱蘸着吃，也有炙烤的做法，像是蓝妈妈去年年三十就炙烤了一碗羊肉，味道其实还不错。
可能现在羊吃草，空气好，羊现吃现杀，羊膻味少，去腥用姜片黄酒就能搞定，用着铁锅加热的粗盐，细细撒一些，烤出来的羊肉是盐香味的，羊肉味更突出，也不错。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里人这样吃羊已经习惯了。
孜然也不是顾兆第一个发现的，只是知道的是京中上层圈少部分人，有的人觉得外邦做法不入流吃不惯，有的喜欢肯定有渠道拿到孜然，人家吃孜然烤羊肉的时候，又不会见人就宣传。
所以这种做法吃法肯定是小众没流传开来。
顾兆想的没错，后来他把孜然送给梁师兄府上，他老师孙沐见了先笑，跟大徒弟说：“你爱吃，子清是见了什么稀罕的先往你这送，我吃不惯这个味。”
梁子致也笑，“早知道他去庄子吃烤羊，爱这一口，我府里还剩了不少全给他带过去了，我那还新鲜，他这一盒子都不知道放多久了。”说罢让府里下人送了一盒子才得的给黎府送去。
孜然烤羊肉这吃法，其实明源也爱，说这个口味重，小羊羔切成了肉片涮锅子也好吃，不过两种风味，各有各的好。
顾兆后来收到师兄府里送来的一盒颗粒状孜然，打开就是孜然味浓郁窜鼻，可比郑辉从礼部带回来的要新鲜许多，顿时：……囧。
就说这会。
顾兆一口一片烤的油滋滋的孜然羊肉，不禁感叹：“要是来点辣椒面就好了。”
“什么辣椒面？”郑辉顺口问。
顾兆：“……现在没有，等我再找找吧。”又转移话题，“你吃着怎么样？要是没闹肚子，我去给孩子们尝尝。”
郑辉立即不想辣椒面了，反正也没有，说：“再等等，我才吃。”又是一筷子一片肉，吃的喷香。
顾兆觉得问题不大，先给周周端过去了一片尝尝，献宝似得说：“这块好吃，肥瘦相间的，周周尝一口，小心烫。”
这会在外头，顾兆克制住了给老婆送嘴边。
黎周周尝了口，福宝坐在竹榻上探着脑袋往俩爹这边瞧，舌头舔了舔嘴巴，刚吃完的绿豆糕糕这会也没滋味了，挥着胳膊吸引俩爹注意力，嘴里咿呀说：“福福也要次~”
“爹爹，阿爹呀！”
顾兆回头说：“你把大白看好了，我去给你弄一块，不过不许给大白喂，他吃不了这个。”
大白差几天一周岁了，可以吃辅食，荤腥也成，不过少吃，肉糜配鸡蛋羹这类食铺，孜然羊肉就算了，尤其还是放久的孜然粉。
福宝点点脑袋，“几造啦~”等爹爹一走，看向大白弟弟，肉呼呼的脸带着同情，两只小手手一摊，说：“大白次不了。”还伸手手摸了摸大白的脑袋。
“泥长像福福介么大就好啦。”
他能吃，他可是大宝宝啦！福宝骄傲。
顾兆亲自挑了一块偏瘦的，孜然味少的，食指宽，一个关节长短，拿过去用油纸包着，让福宝自己拿着磨牙啃，尝个味就成了。
“你可以吃，弟弟还小不能吃，吃了肚肚要疼的。”顾兆看儿子小模样馋巴巴的，还看大白，一副‘大哥一会罩着你给你舔一口’的架势。
福宝眼睛咻的瞪圆了，一脸‘爹爹怎么知道福福想森莫’，“不口以舔？”
“你想弟弟肚肚疼吗？”
“福福不想。”福宝摇头，然后点点脑袋，跟他爹保证，“弟弟流口水都不次。”
顾兆这才把晾了差不多的肉给儿子，十分正经说：“可以，做哥儿要冷酷无情，不能随随便便对男的同情可怜。”
一旦同情可怜了，那就坏菜了。
“相公说什么呢，福宝还小。”
顾兆转头可怜巴巴看老婆。黎周周顿时沉默了一秒，相公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他就被相公拿捏住了。
不过大白还小，才一岁。顾兆也就是嘴里没边逗个乐子。
烤全羊三家吃了半扇多，剩下的庄子里人用了，不浪费糟蹋。这边正乐和，马管家突然过来了说：“顾大人，容家庄子来人了。”
“容家？”顾兆将手里东西放下，昨个从庙里回来路上见过容家马车，不过双方都没下车，他们避让，容家人过去，井水不犯河水，也没起什么冲突，怎么来找了，“谁？”
马管家说：“容府庄子里的管事，带了几样礼，都是庄子附近寻常的羊兔，没什么稀奇的。顾大人见不见？”
“……他没说来意吗？”
“话里说是：‘两家庄子挨着近，昨个我家主人才过来，凑巧遇到了，今日派我来打个招呼问个好’。”马管家说的原话。
顾兆不愿意见，不想跟容家扯上什么关系，再说这庄子是梁师兄的，人家容家派人来，估摸也是为了师兄，他就不做主人做派了，因此说：“我就不见了，师兄又没在庄子里，礼不贵重，那你接了，明天送一些别的什么野菜酱菜的就成，回头我跟师兄说一声。”
看样子是客客气气的体面话。
马管家应了声，下去处理了。
日头还没落，长辈们说该回去了，小孩子跑了一下午出了薄汗，外头一会寒气重，别冷了，回去洗洗要换上新的衣裳。
三家人抱着孩子回庄子里了，各自收拾孩子。
竹榻、烧烤架、碗碟杯盏自然有人收拾。
顾兆抱着福宝回去，一摸儿子手还是热乎的，一摸脑袋，确实是有几分汗意，“你就是光坐着也没怎么跑动，怎么还能出一身汗。”
福宝给他爹露出个‘窝很可爱爹爹嗦森莫啊’的乖巧笑脸。
顾兆：……这套都是你老子玩的！
他捏了捏儿子脸，跟周周说：“指定是跟着大白在竹榻上来回爬了。”
黎周周拿了换洗干净衣裳，说：“两个闹着玩嘛。”
蓝妈妈热水打了过来，门窗闭着，黎周周就在被窝里把福宝三两下给扒了干净，用热毛巾擦洗了福宝，赶紧换上新衣裳，这样福宝才清爽干燥，没了汗意。
不然夜里风一吹，那出了汗的可不就冷了。
夜里也有活动，庄子请了小戏班来唱戏。花园灯点上了，马婆子还备了几个火盆供着，因为有孩子，怕冷了。
顾兆对戏曲一般，戏曲唱腔婉约，有时候词拉的长了，他老心急惦记剧情，还是更喜欢说书一些。不过大家很爱听唱戏。
今个凑热闹听了。
请来的戏班是小戏班，不是什么大的，不过顾兆也分辨不出来好坏，他觉得唱的很好了，再看爹和严家几位长辈，各个都精神着，前两日天擦黑吃了饭就困了，现在不同了，眼睛发着亮光。
也不难想，村里人要看戏听戏，那要是镇上乡绅有什么大喜事，花了银钱请来热闹，有的大方显摆了，还在门外弄个小戏台唱几出，免费供十里八乡的村民来看。
人多了，看了乡绅地主老爷的戏，自然是说吉祥话，回去一传，可不是人人都知道X老爷办大寿请了什么什么戏班来了，X老爷有钱！
有面子嘛。
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平头老百姓一年到头都是为了生计奔波忙碌，哪有时间有空在意什么无不无聊，精神世界，兴趣爱好娱乐活动。
没有的。
他家和严家长辈喜欢看戏，顾兆还能想来，想不来的是为何郑辉一家也爱，“按理说你家该是乡绅请看戏的富户了，还能缺戏看？”
“我家也不能养个戏班在家里，不能天天请戏班过来，不然镇上人说起来，我家张狂的没边了，整日敲敲打打听戏。”郑辉跟兆弟解释，“以前都是我爷奶过寿请一回，再者有时候过年了也请下热闹热闹。”
唐家也是，都是有规矩的。
唐柔作为庶出，有时候府里摆席宴客，嫡母不带她出来见人，那就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大门不出，只能隔着老远听个模糊戏曲调子。
顾兆想想也是，拿看戏好比现代请喜欢的明星来家里开演唱会，总不能天天花钱请人过来，这种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在看戏玩乐，有门第的大户这就是纨绔了，太浮夸张扬没规矩。
想明白了，顾兆很珍惜看戏机会，只是他听不懂，凑个热闹。
没一会看到他家周周眼眶泛红了，顾兆凑过去递手帕，他看的一头雾水，小声问：“这位小将军还活着呢。”没战死沙场。
“那奸臣有阴谋诡计，要给小将军断了粮草，活活饿死。”黎周周能不难受吗。小将军打仗那般艰难，结果还有这样的坏蛋。
顾兆点点头，骂了句坏蛋。
这出戏折子是大历现在的流行经典戏目，说的是大历前头那个亡朝，皇帝昏庸无道，听信宦官奸臣，小将死死守城门，结果被奸人所害，百姓们生活艰难，卖儿卖女，大历的太祖乃是天降正义，是老天爷派下来解救万民的。
每次这出戏，百姓看了听了自然是骂前朝的皇帝，骂奸臣，前朝做坏事太多气数已尽，大历才是正统紫微星，感恩戴德歌颂大历。
舆论造势嘛。
两折子戏下来已经快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张妈妈蓝妈妈抱着下去回屋了，大人们眼圈泛红依依不舍的，可也听不下全套，全套那得七个折子。
顾兆说明日白天再听。
戏散了，戏子行礼，那自然是要给赏钱的。在座的几乎都给了，就是连过日子节省的长辈们都给了，多多少少的关系，可见这戏大家听了都觉得好，捧个场。
下人挑灯回去，柳树走在男人后头，还很愤愤握拳，嘴里说着刚才看戏的激愤之语，一扭头就看到自家男人肃着一张脸眼眶也泛红了。
男人刚也哭了？
“你是不是哭了？”柳树为了顾全男人面子还小声问。
严谨信否认，“不是，夜里风大，沙土吹进了眼，我揉的。”
柳树：“那你指定背着我偷偷哭了，不然咋可能话这么多跟我解释。”
严谨信：……
“哈哈你别害臊嘛，这有啥，我刚哭了还擤鼻涕了。”柳树突然发现男人黑着脸也没啥可怕的，看个戏偷偷哭，还不敢光明正大的！
今晚夜里是没人泡温泉，个个困的倒床就睡，第二天准时醒来看戏。
顾兆：……
看了一早上也没看完，可吃了午饭，要回京，不然晚了关了城门回不去，第二天他们仨还要上班的。
“等下次请了戏班过来再听完后头的两折。”顾兆跟周周说。
可这时候的顾兆不知道，以后三家聚在一起能听戏看戏要隔好多年后了。
大家收拾收拾，返京了。
回去路上碰到了打马去郊外庄子方向的五皇子，三家马车照旧避让一处，五皇子骑马队伍一阵风过去，除了尘土飞扬也没怎么的。
只是不知道因为何，五皇子赶得这么急。
回到京中，三家各回各家，收拾整理不提了。当天吃的清淡，连着两天都是盛宴，顾兆说煮点稀饭，配点酱菜吃吃，吃饭了洗漱早早歇着。
第二天继续恢复京中翰林小官的日常。
顾兆去梁师兄府上交作业，被梁师兄打趣了两句孜然这宝贝后，顾兆岔开话题说起了容府庄子送羊兔的事，“……我没见容家管事，让马管家隔几日送些酱菜野菜打发了。”
“成吗？”
梁子致笑的爽朗，说：“成。不过一个庄子上的管事而已，没什么的。”又说：“容家与我伯父有几分交往，与我没什么关系。”
顾兆猜的没错，就是体面客气话。
现在人礼节很重，越是门阀士族越重，容家庄子管事上门带了些薄礼特产，说明也不是结交拉关系，就是打个招呼的话。
见完了老师师兄，又收获了一堆作业，顾兆坐车回家了。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顾兆和严谨信在翰林院看书喝茶做文章，没修书，下班回来陪着福宝玩玩逗趣，到了休沐前一天，中午就偷懒下班，三兄弟约着小酒馆喝喝酒聊聊天，交流下最近的工作和生活。
“……对了，差点忘了，上次咱们去庄子回来不是遇到了五皇子吗？回来后我听下头人说了，容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容四公子病了，去庄子里头养病，五皇子估摸是去看表弟了。”郑辉说。
顾兆没听过容四公子大名，也不怪他，现在有没八卦小报，信息闭塞，他到京里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现在多了去老师那儿，再者京里大家族、官员、官二代三代太多了，名号也多，没听过正常，不算他土包子。
“有多绝？”
郑辉说：“……反正很绝，听说京中待字闺中的贵女都愿嫁给容烨。”
那就是长得绝，身世背景好，不难理解。容家现在算是低调中的奢侈贵族了。顾兆点点头，当八卦听过去了。
可能顾兆与严谨信都是不怎么关心态度，郑辉说八卦说的很没劲，提出了抗议，“你们就不多问问？”
“大哥，不是我膨胀，要是单看相貌，我回家对着镜子看就成了。”顾兆不要脸说完，又补了句，“才情写诗赋有大哥在。”
郑辉：“……”倒也是。
顾兆膨胀完了，还是老实说：“主要想见也没关系拜访。”最好是能躲就躲，他也没所求，干嘛要上门吹人家彩虹屁奉承人家。
现在安安稳稳的日子就很幸福了。
便换了话题，说起了别的，等散了，顾兆突然想起来，提了句：“五皇子妻族好像不是容家……”
“是啊，五皇子岳父是都察院的周左佥都御史，倒是六皇子娶了容家表妹。”郑辉回话，怎么刚还不好奇，现在问起来了？
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官位不大不小，不过都察院是言官，朝中文武百官是能避让不惹就不惹，这些都察院出来的，个顶个的铁面无私正直清廉，起码表面如此。
不可能徇私的。
顾兆回去坐在车里还想，这五皇子的岳家看上去挺体面背景也不错，可借不到什么势，尤其那位周左佥都御史，更是刚正不阿见谁不对都逮着喷和杠，给上书骂死你。
要是沾亲带故的犯了错，那更是骂的惨骂的凶，有时候康景帝见了都觉得罪不至与此，不用大惊小怪，自然是被义正言辞给驳回去了。
大历朝的言官还是很‘牛的’，不过也苦，其他当官的捞钱收孝敬，言官的生活那真是拿了尺子比划来的规矩，活在规矩之中。
其身正，才能起监察作用。
这样一门亲事，顾兆想也知道，应该不是五皇子和贤妃娘娘属意的，怕是圣上给安排，轮到了后头六皇子，又给指了容家。
真是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两兄弟不是一个派系，自然抱不紧，也有掣肘容家做大的意思。
平衡之道才为上策。
如今的局势，五六皇子都有戏，那容家要支持谁，想想也知道，自然是更亲着六皇子了，毕竟容家嫡女嫁给了六皇子，诞下了嫡子，若是六皇子登了大宝，容家女一位是太后，一位是皇后，生下的孙子是太子。
五皇子虽然也是容家外孙，可跟着六皇子比差一些。
现在联姻关系很重要的。
难怪五皇子对着容家上心，表弟病了亲自看望。
顾兆也就想想，他小虾米一个，人家也瞧不上他。
日子过的平稳且忙碌，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期间有件好事，郑辉妻子唐柔有了，摸了脉象浅些，有两个多月还不满三个月，算算日子好像就是庙里拴娃娃那次中的。
郑辉提起来自然是高兴，说那庙准的很。
顾兆却觉得极有可能是温泉那一晚，第二天大家都起晚了，放假中心情愉快，就比较容易好怀吧？
有了是好事，大家纷纷道喜。
“不急不急，等三月稳了再说，我这是高兴咱们自己人没忍住。”郑辉说等稳住了请大家吃酒看戏。
顾兆算算日子，“那正好，刚巧赶到过年能热闹一下。”上次看戏没看完，周周和爹一直记挂着，现在郑辉要请看戏，那正好了。
他们小团体聚会是都安排上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京里温度骤然下降，气温变化太快，早上顾兆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一打开门外头冷风刺骨，雾很大，说出话都冒着寒气。
蓝妈妈送热水过来，见这天气便说：“我在京里这么多年，这天气冷的跟入冬了一样。”她突然想起来了，脸色也变了。
黎周周问怎么了。
“有一年也跟这样天气一样，康景二十八年的时候，连着下大雪都成了灾——”蓝妈妈想起来就害怕，差点活不下去了，连忙心里呸了几口，说：“也不一定，没准过几日天就晴了。”
蓝妈妈嘴上这么说，又多嘴说：“夫人，家里米粮肉还有炭火要多存一些。”
黎周周点头答应了，回头跟小树还有铺子那边也交代了，多买米粮炭火棉花这类的。他家动了起来，老京里人一瞧，家家户户都买了起来，这些东西物价也贵了一两文。
过了约有五六天，天气回暖了，蓝妈妈拍拍胸脯，虚惊一场好了好了，脸上歉意说：“夫人都怪我，这些东西买的贵了。”
“没事，都是实在东西自家能用。”反正也要过冬的，多囤一些心里安。黎周周说道。
一直到了十二月初，京里进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不过也没下雪，就是干冷。
这日上早朝，顾兆是不用上，怀里揣着手炉坐上车去上班，等中午时才知道，今个早朝圣上震怒，发了好一通火，因为宁西州雪灾了，那大雪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陆陆续续下了能有一个月，几乎没几天好日头，那边的知州怕担责，一直瞒着没往上来报，如今拖不下去，还酌情谎报。
可有底下的官看不下去，带着血书上京来了，宁西州底下四个府县十三个镇村子不计数，冻死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路边的尸骨无人收殓，惨状可怖，这事才传了出来。
宁西州的知州还拦着灾民，不让上京不让流窜，谁要是敢跑通通打死了。
顾兆听人学舌，眉头皱得紧紧的，宁西州与京城离得不远，难怪十一月中京里天气骤降的厉害，蓝妈妈说要有雪灾，没想到不是京里，是离着京城不远的宁西州……
百姓没东西吃，衣不裹体无法驱寒，逼到这份上了，只剩下血性。
自古有灾就会出乱子。
宁西州的知州还说因为马上就过年了，不敢惊动圣上，这样大喜节日自然是求稳求和。
……康景帝当即下旨砍了。
这治理雪灾，安抚灾民，派粮派救济的活五皇子主动请缨站了出来，可惜圣上没让，派了康郡王和六皇子前去宁西州，让五皇子负责京城外，时时查看，若是有灾情流民立即安顿。
这样的灾事，到了年关头，朝中也没人敢提议什么庆贺，京里靠前在圣上那儿挂名的大官是各家各府施粥赈灾——自发性的。
女眷们抄起佛经，天天上香跪求菩萨佛祖保佑——后宫娘娘都是如此，京里的高官贵妇们自然学了起来。
郑辉之前说请看戏热闹当然不作数了，顾兆和严谨信也不是没眼色，上赶着找事这般作乐享受，要是被言官听见了参他们一本。
再者，三人也没那个心情。
只要听了宁西州的惨剧，谁还想作乐啊。这个时代的百姓就是最底层的，尤其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大雪干旱熬死一家人。
从宁西州逃过来的灾民也到了京城外，京门严守着，不让灾民进来，不然真要乱了套了。听说五皇子在城外连着十多日也没回府，一直安顿灾民。
可是后头越来越多的灾民，在城外留着赶都赶不走，好像上了京，看到京城大门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最近两日京里又下起了雪，那些露宿在城门外的灾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黎家小院是三张忧愁的脸，黎周周心软想赈灾，算了下家里的帐，想着拿一半出来，跟相公说，还未说完，顾兆点头，“成，我问问二哥大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买下米面棉被棉衣，咱们送出去。”
虽然杯水车薪，但只能尽一尽绵薄之力了。
心里是个踏实。

第94章 京中翰林22
黎周周拿了三千两出来，严家银钱紧，但去年朝廷发的米粮没卖多少，也亏了严家长辈地里刨食，习惯了多囤一些粮食，加上他家人多，严谨信便说暂且不卖了，都留着，一留就留到了年底。
如今剩着自家吃的粮，余下的米算起来还有七袋，这便是七百斤了。
郑家是出药材，这会自然不可能去平安镇了，一来一回都到明年开春了，郑家做医馆药材生意的，郑辉曾祖父又是走南闯北的走商，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现在联系上了京里的药材商，药材是买的，不过没要高价，和往日差不多，已经便利。
黎周周拿了银钱买了棉花布回来，加上之前家里囤的，就把西厢房两间铺开了做，严母严阿奶、蓝妈妈、小树、张妈妈，唐柔怀孕了身边留着丫鬟要伺候大小，不好折腾来回跑，要是冷了摔了滑一跤就不好了，心意到了就成。
大家伙都到了黎家院子开始缝衣裳缝被子。
棉花布都是有限的，黎周周便想着不用缝太厚，能顶过扛过这个冬日就好了。严阿奶点头絮叨说：“冷些就冷些，多救活几个才是道理，以前在村里时，冬日里也冷，穿着多少薄厚我心里有数……”
冻不死，就是冷一些。
都是从苦日子过过来的，都知道这个理，就拿柳树说，他小时候穿衣裳那是补丁叠着补丁，都是捡哥哥姐姐穿不下的穿，衣服都洗烂糟了不怎么御寒，棉花都是好几年的，他冷了就多干活多跑跑走走。
现在是活下来就成，不可能穿的厚实厚实的让你手心冒汗。
“夫人心善，这流民灾民的命韧，给一口气吊着就能活下去。”蓝妈妈说。她家也是扛过来的，就像是那地里的草，任凭老天爷作践，只要没死就能活的好好地。
袄子也是短打，怎么方便怎么做。
后来蓝妈妈还叫了自家闺女来帮忙，方六也是，家里他媳妇，弟媳也过来了，他也是灾民，涝灾，地里庄稼泡的颗粒无收吃不饱饭，死了姐姐弟弟，爹娘带着他们一路上京，路上熬不下去又死了几个。
等到了京里，爹娘吊着的一口气也散了，人没了，他和弟弟成了孤儿，这些年活下来扎了根，最知道当流民的苦。他兄弟一听他说，府里的夫人买了棉花布给流民做袄子，人手缺，都是官老爷的爹娘、夫人亲自上手，当即就过来了。
该准备的准备，等衣服、米粮、炭火、药材都备齐了，休沐时，三家男人，柳树黎周周也跟着去，他俩是哥儿，个头高身子骨也好，能帮忙。
拉着几车物资，上头用油纸盖着，怕下雪打湿了。
到了城外一问看守门卫，对方原先是不耐烦，一听三人是官老爷，去城外救济灾民的，便好声好气指了路，“……灾民现在不让守在城门外了，之前有像三位老爷这样送东西的善心人家，东西被一抢而空不说，还伤了府里的丫鬟，那些灾民闹的乱，踩死了三个，互相大打出手的打死了四个，如今全都集中到一起了，往西走个两里路就到了，有五皇子调兵看着，现在好多了。”
不像之前，这城门外乌压压的一片，那些灾民说可怜，闻着什么味了，就跟饿狠了的狼一样，蜂拥上来，一个个饿的皮包骨的但力气大不怕死，见了就抢，生米都敢往嘴里塞。
这吃了生米，有好几个没活过夜里的。
还有得了东西的，有些人瞧见了，夜里偷摸，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每天打开城门，就有十来具尸体，有的是冻死饿死的，有的嘛被打死的捂死的捅死的。
乱轰轰的，也没户籍册身份记录，死了都不知道姓谁名谁，随便拉去乱葬岗埋了——如今下雪天寒地冻的挖坑都挖不出来，随便铲几下雪覆盖了就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每日死人，可城外的灾民非但没少，还越来越多了。
幸亏五皇子借调了兵过来，不然这城外指定越乱。
顾兆几人赶车到了灾民处，远远就能瞧见一片空旷荒芜的野地多了乌压压的一片，士兵正搭建茅草屋，那些灾民夜里就睡在外头，有的用茅草木头搭了个简易的三角棚，有的找背风的地方睡，反正一路能走过来，御寒经验是有了。
这些人见了他们东西，明明还没到，百来米的距离，靠前的灾民便闻风而动要赶过来了，那些人个个瘦的如柴火，身着褴褛，尽量裹着严实，身上的衣裳都不是一处，有的不知道哪里捡的，几件拼着一起穿。
柳树吓了下，他没见过这样光景。
严谨信将小树挡在自己身后，柳树才略略好一些找回了神，“比、比我想的要——”要什么他说不出来形容不了。
比想的还要可怖。
顾兆生在现代，虽是孤儿，可吃饱穿暖还有学上，以前也有灾害，地震洪水，他在新闻中看到，国家政府积极营救，各地方捐款，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他也捐过钱。
可到了现在，小农经济下的百姓底层，面临天灾，从书上字面看，与听人学舌，都不如现在直面迎来的冲击和可怕。
……现在还是命大活到京外的，顾兆都不敢想宁西州的百姓又当如何。
这些人不像人了，原始的生存本能。
顾兆几人带的五车东西，也幸好都是身高足的大男人，还是有几分威吓的，那些流民冲了上来，不敢上前抢——后头不远处就有兵。
只是个个哀嚎：“老爷们行行好，我好饿好饿。”
“老爷救命救命，我儿子快活不下去了。”
有衣衫褴褛的母亲怀里抱着冻得脸青的孩子哀求。
他们车走了一路，这些人便跟了一路，用饥渴哀求痛苦的目光看着他们，不难心软，可几人都发现了，这些人看车上物资时眼底有凶狠精光。
不能现在发，现在发就乱了。
能冲过来第一批的都是有经验，知道城里人会来救灾，仔细看不难发现，这些人也瘦也饿也冻，只是精神还好，跑的也快。
等到了灾民区，有兵看着，在救助。
几人到了地儿，队长知道是官老爷亲自来救灾，随手指了俩兵过去看着，嘴上说：“各位大人，不是我说话难听，这些人个个都精着，还是贱骨头，千万别被蒙骗了。”
这话说着呢，不远处刚尾随他们一路的就有个麻杆男孩，眼里冒着精光和狠意，只是队长看过去时又跑开找了地方缩着起来。
就在一处空地起了柴火架上铁锅熬粥。馒头是已经蒸好的。
灾民瞧见了，都围着守着火堆旁一边取暖，一边等救济，有兵看着，都规规矩矩，只是偶尔哀嚎两声，说饿说冷。
顾兆瞧有千人，问了小队长，现在每日还有流民过来，每日几十上百的增加，现在盖屋都来不及，只能搭着草房，朝廷也送米粮，只是还在路上得等等。
等粥熬好了，闻着香味，不用叫，那些灾民便过来，因为知道是官老爷在，还有当兵的，也没敢插队，都排起了队伍。
之前那个麻杆男孩本来是在附近守着，见粥好了就往前头凑，被那队长骂了一通，让滚到后头排队去，队伍长长的，男孩头发杂乱垂着，遮盖住了神色，往后头去了。
队长见顾大人看，说：“不是我对他心狠，三位大人有所不知，这孩子同一处来的灾民，睡一个棚子，有个男的被石头砸死了。”
“你见他杀了？”顾兆问。
队长摇头，“我早上听手下说的，一间的茅草棚子底下，睡了十多个人，都说看不清记不得，夜里有个瘦影子，砰砰的响，太黑了看不见。”
“后来那一棚子的人都躲着，指定是他干的。”
顾兆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后头排队的那人，那人也再看他们，脏兮兮的头发遮盖不住脸透着几分稚气，不过一双眼精亮带着恨意，不像是一个孩子眼底露出来的。他一时也分不清好坏了。
“这处发粥发馒头，那边队伍发棉衣。”黎周周说。
黎周周这话刚说完，原本排队后面的就蹿上来了，其中就有那麻杆的半大孩子，队长一瞧就来气，指着骂，让滚到后头去。
“凭什么！你们是来救灾的，我是灾民，凭什么就领不到。”
“好啊你还敢跟我顶嘴。”队长随手抽了木棍过去，被严谨信先拦住了。
顾兆听着孩子声音还没变声，怕是十二三的年岁，看着瘦高到他胸口，可露在外头的骨头也是瘦的一把，先跟队长说：“队长消消火，知道你忙碌辛苦了，天寒地冻的在这边救灾盖房子，虽是辛苦但也是功劳，等灾情过去了，五皇子指定会请旨的。”
队长带着队伍没日没夜的干了十多天，又是搬尸体又是盖屋子，还要管着这些灾民，灾民还源源不断过来，房子没日没夜的盖也不够住，挨上头的骂，心里早也窝着火，此刻听顾大人说软话，火也没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虽是高着嗓门喊，但五皇子有了命令，我们可不敢伤了这些灾民性命，我刚到接手时，瞧见他们也可怜，自掏腰包买了米粮东西，可人太多救不过来，还有些横的贱的，对着您是装可怜求饶，回头了欺负那些没能力的老弱妇孺。”
队长也是受过骗，恨这些灾民中的流氓横的。
灾情一到，一路过来，人早都没了人性了。
“你几岁？”顾兆问。
那麻杆孩子硬邦邦说：“十五。”
顾兆信个鬼，一听声就不像，像小学生，他不问年纪，而是问：“队长怀疑你打死了同棚住的，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麻杆孩子一口说。
队长：“不是你打死的，那些人能躲着你？”
“他们害怕我关我什么事？那些老的弱的路上抢我吃的时咋没人说，我要是不横起来，我早死路上了！”麻杆男孩恨恨说：“我不惨我就活该饿着冻着了！老子非要活下去。”
顾兆：“……没打死人就去领棉衣，轮到你了，领完了再去领吃的。”
这会倒是那男孩怔住了，脸上还是恨意滔天和扭曲，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也没开口说话，劲直去拿棉衣了。
棉衣发的快，棉被是单人的能裹着，不过后来听队长说最好别发棉被，因为夜里睡着了会被人抢、偷，有的人会冻死，不如棉衣顶事——虽然也会被抢。
“……现在只能把老弱妇孺安排一起，那些横的搁一块，横的那边派兵看这些，只要不闹出人命就成，现在管不过来了。”队长说。
要是后头灾民越来越多，指定会越乱，出人命也是拦不住的事。
一天发的快，屋里东西还剩一些，过几日再来看看。
柴火和铁锅就留这儿了，如今下雪，烧一些雪水能喝暖和暖和，其他的米粮馒头棉衣被子是派发干净。
来时五车满着，回去时空荡荡的，心里也一样，来时觉得救人来了，心里踏实，做一份善事，可做了一天能救的好像就短暂一天，那么些人还没领到吃的，看多了凄惨可怜的景象，心里空的发慌。
黎周周叹了口气。
顾兆给握着周周手安抚了下，“不能气馁，咱们能救一时便救一时，打持久战，有了时间空闲便过来。”
“兆弟说得对，慢慢来，尽力。”郑辉说完心底也想叹气。
饭都吃不饱了，哪里有柴火熬药喝药？他心里琢磨了下，不由在家里做一些伤寒冻伤的药膏丸子，拿过来还方便一些。
严谨信：“马上年关头，朝廷要是发了米粮，我家拿一半出来。”
“同是。”
两人点头。
越说心里那些空的慌便安定了几分。
一进京城大门，就恍如另一番天地，摆摊的杂耍的酒楼客栈迎来送完的，大路上鲜亮的车马轿子，吃的喝的，香喷喷的食物，新鲜出炉的肉包，一派繁华景象。
受灾和京里百姓过日子不冲突，也和上头达官显贵奢侈生活不冲突。
以前如何，现在依旧。心里软的，不缺银钱，让管家去办，在外头赈灾几日，或者在佛前菩萨前念念经祈求平安，这已经算是有心了。
大部分上层阶级是没有和流民灾民共情的心思。
到了年关，京官的碳敬和米粮照发不误，缺什么都不会缺官员这一份，顾兆升了官，今年拿的东西也多，都是分例，不像去年还有八皇子送的鸡鸭羊肉这些。
八皇子现在府门都出不来了。
唏嘘。
顾兆有时候觉得很魔幻，在京里过的第二个年了，时间飞快，不如府县生活来的踏实和实在感。
照旧写了信让商队捎回去，黎周周给黎光宗的女儿九月打了个长命锁，银的小牌牌，比铜板略大一些，牌子上就打着九月的名字，因为顾家三房也得了个男孩顾阳，写了信来报，黎周周有些迟疑，“……要不要给顾阳也打个长命锁？光宗女儿有一个，这拿回去了指定能传开。”
“不给，我嫁进黎家就是泼进黎家的水。”玩笑归玩笑，说完了，顾兆拉着周周手说：“你给九月打牌子是想给九月提一提分量，不让二叔二婶太过看轻九月这个女孩，这是好事，顾阳生下来是男孩，没了这个牌子，我三伯也不会苛待小儿子。”
“有没有牌子与顾阳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
“不如这般，我写信回去，以后黎、顾两家，谁家生了女孩那咱家就送个长命银牌牌。”
黎周周觉得会不会打了顾家人的脸，说他们不诚心给礼，顾兆是说完觉得好，当即拿了纸又写上了，真给说：黎、顾两家若得女孩便送长命锁。
随相公高兴吧。黎周周见相公兴致勃勃的，便不拦着了，管村里人背后嘀咕他们什么，女孩能因此金贵几分那也好。
“……对了把哥儿也加上。”顾兆重拿了纸补上。
黎周周笑了下，已经能想来两家看了信肯定会说：黎周周生了个哥儿肚皮不争气，现在还拿这个吊着他们生哥儿。
管他们呢！
“相公要被嘀咕缺德的。”
“缺就缺吧。”这些重男刻薄女儿哥儿的德不要也罢。
还有《三年两考》的两册书一起送了回去。
末了顾兆在信里又说，天气变化的快，有地方雪灾，村里地里粮食收成好了，不要全卖完了，家家户户都留一些储备着。
要打仗了好像。
三家后来又救了几次，凡是休沐就去，黎周周带着大家在屋里干烤火取暖，一边聊天一边做棉袄，等相公休沐了，便拉着东西去救济灾民。
后来是灾民太多了，杯水车薪，一波波的。好在一点，最初那位队长说这几天已经不见赶来的灾民身影，应该就是现在的三千四百六十五位了。
至于宁西州那么多的百姓，现如今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只希望留在宁西州没过来的百姓能平安活过这个冬天，开了年天气暖和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留在京外的灾民则是在此处过冬，熬过去了，大概率是要迁徙回去。
顾兆听方六说的，“……我那时候，别说老家的房子，整个村都被淹了，地里全是水，逃难到了京里，怕是活不下去，哪里还想着回去？再说我家里人死光了，地也没了，房子也没了，去哪里不是去，回哪里去。”
没了家人，好像没了根，也没什么故土难离的愁绪了。
都挣扎着怎么活下去。
“我就卖了身，一起来的要是家里人都全着那肯定还想回去，回去了原先村子也不能住了，开荒开田盖屋，除了种子上头给，其他的还是靠自己，有的就跑去给地主老爷种田，也是苦个几年熬着。”
租地主老爷的田，一亩地收成，老爷八，租户二，谁让你没掏一分钱免费给你租的，可真是一年到头忙活完了只是糊口。
“这些都是后头的话，现下……”能活过来再说。方六话没说完，当初要不是太艰难了，谁想卖身当家奴。他十三岁，底下弟弟八岁。
不当奴才，那就是饿死曝尸荒野。
京里下大雪了。
黎大在院子里看到鹅毛大雪落下，今年说不出雪好，来年地里收成好这些话了，看着大雪就叹气，然后挥着扫把扫干净了，前脚扫后脚又是一层。
“爹不扫了，别冻着，先进屋歇歇喝口肉汤。”顾兆叫爹别扫了。
蓝妈妈炖了羊肉汤，就是京里百姓吃法，白萝卜滚刀块跟羊肉炖着，大块的肉连着骨头，连吃带喝的，一通下来，浑身都暖和了。
黎大在屋檐下摘了帽子，掸了掸身上帽子上的雪，这才多大的功夫就积雪这样了，他进屋将帽子坎肩挂上，桌上咕噜咕噜的小泥炉上坐着锅子。
“趁着热，天气冷一会凉了。”顾兆给爹盛了汤。
福宝坐在宝宝椅上，黎周周给福宝喂了小半碗的羊肉汤，福宝是喝一口汤，自己手里拿着小半块豆沙包啃，阿爹一口，他自己一口。
午饭就是一锅羊肉汤、烙的饼和豆沙包，还有一盘子凉拌萝卜丝，羊肉太燥热大补，吃吃萝卜丝中和一下，旁边一盘子手工细面条，等吃完喝完第一锅羊肉汤后，铜壶里还有蓝妈妈熬的羊肉汤，倒锅里烧开了下面条，配着一些白菜。
这样吃饭热乎，不然哪怕堂屋点着炉子，喂了福宝，大人再吃就是凉的，尤其羊肉汤荤腥容易油住。
“昨天牙行管事来了一趟，说现在人多了，我问要不要？”黎周周跟爹和相公说。比之前看的还便宜一些。
顾兆能想来，牙行人多了，那都是外头的灾民，要不是逼到了绝路上，就像方六说的，谁愿意卖身当奴才。
“你挑，看着买吧。”黎大没意见，买了人回来这关头，那是救命的。
顾兆则说：“等过两日我休沐在家一起看。”
他们救灾也有五回了，后来师兄和老师知道了，还掏了银子尽心意。朝廷发了米粮，三家是各自捐了一半，老师和师兄银子买了柴火炭火，周周这几个月的生意钱都是拿了一半来买棉花布料做袄子。
到了年关，灾民区也管的严了，最后一次送东西过去，看着房屋都搭建起来了，年轻力壮的灾民是自己搬东西盖房子，听说给发口粮，妇人半大的孩子就熬粥做饭，看着是有序。
除了最初的忙乱没经验，现在五皇子也应对起来了。
这几回赈灾，顾兆是看出来了，苦难前头有的人就没了人性，全靠本能活着，他不说什么，毕竟他没到那个份上，不敢保证自己到了绝境会如何，只是他家买人回来是为了做活看孩子的。
那人品就得靠得住了。
过了两日顾兆是休沐开始放年假了。牙行送了人过来。
牙人收留这些灾民也不是白收的，如今的牙行是在衙门挂着名有记录的，算是一个半官方的机构，城外难民多了，五皇子便问了要卖身的，先挑着人送京里各大牙行，然后给各个府邸送下人，这样就消化了一批年轻小的孩子。
老的中年的没人要。
牙行办手续，先给卖身的做了奴籍登记，回头卖人到主家，连着卖身契一起给了，以后就是买家的家奴了，认打认罚认发落——明面上家奴也不许打死。
不过高门里头阴司手段多了，真想整治，意外落水的、发病的、去的急的，反正一个家奴死了，也没有衙门上来仔细盘问怎么死的，还给家奴还公道不成？
反正人命不值钱。
牙行抽成，卖一个，抽钱的。
以前黎家招人，送了五个，说买人就俩，都是参差不齐的。可如今顾兆休假约莫早上快中午那会，十点十一点左右吧，牙行人就上门了，后头带了三十位，听说还是先跑了一家送了一批的。
这是剩下的。
剩下的就有三十位了。
男孩多，女孩少，还有几位中年的，男的女的都有。
牙人让在院子候着，天上还下着雪，这些人洗干净身上穿的单薄，有的还眼熟——黎周周缝的袄。
“让在回廊排开等着吧。”黎周周说。
就别站院子里头了。
牙人喜笑颜开说：“还是夫人心肠好，还不谢谢夫人。”
这些人被教了规矩，也是稀稀拉拉的不齐。黎周周不在意这些，进屋叫相公出来看人，那牙人低着头牙齿一嗑露出几分轻笑，这黎家还是没啥规矩，哪里有主人家出来看下人的，倒是让下人到回廊避雪，不受寒不受冻。
啧，是个厚道的主人家，虽是小门小户肯定比不上大户人家的高枝，但不受磋磨刻薄，被买了也是有福气的。
堂屋里点着炉子，大门挂着帘子，福宝在里头玩，饭桌移开一角，地方敞快，能让福宝推着小推车乱走，黎大看福宝，跟两人说：“你俩定了就成。”
顾兆身上穿着短打，懒得换衣裳，直接披了个斗篷出去了。
两间侧屋整条回廊都站满了人。
在大历生活了这么多年，顾兆以为早习惯了这是封建王朝，当官了也免不了被砍头抄家，之前八皇子修书那事他也是提心吊胆的，可这次雪灾出来后，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像货物一般等着被买走，还会高兴有人买了有了落脚地能活下来了。
世道艰难，以后只会越来越艰难。

第95章 京中翰林23
牙人见了顾大人先弯腰行了个礼，说了声吉祥话。
顾兆颔首算打过招呼，黎周周开口询问牙人多少男孩多少女孩可有哥儿，有顾兆在这，牙人脑袋是低着腰是猫着，一一回话。
男孩多，女孩少，年轻的十五岁以下的多，年纪长一些的二十多出头。
“……现在人多可挑的多，各府的夫人都是挑着年岁小的买回去，好调教教规矩，养起来也忠心，所以我们牙行先紧着年岁小的送。”牙人回话，“大人夫人，您二位要是想年纪再略长一些挑婆子妈妈，其实二十多出头的也能用，年轻好多使个几年。”
真当货物挑了。
顾兆开口打断问了价钱。
“现在行情好，小丫头模样周全水灵的六两一个，小子年纪长得都是五两。”牙人见顾大人皱着眉，笑呵呵的哈腰说：“其实过年了，您要是买的多了，小子年纪大的都算四两也成。”
顾兆皱眉是这牙人张口闭口的货物买卖，但又一想，他打断了，就是面上逃避，实则他还是干的买卖行为——
逃不开的，就这样的社会。
“里头还有亲人的先不看了。”顾兆跟周周说。
黎周周点点头，他知道相公意思，相公之前老早就跟他说过，以后要是升了官，他们就去外地，自在一些，那就不买还有亲人的，不然让人家骨肉亲情两地分离多不好。
牙人闻声便安排了，让有家有亲的都到后头站着去。
这便走了能有一大半，有男有女，大的带着小的。现如今卖身，是怕冬日里熬不过去了，大多都是父母辈带着子女，运气好的，府里夫人管家心软慈善，全都买了，好让一家团聚在一起。
再次一些，分别进了两个府，管吃管住的，也有一口气吊着，先活过来，都是在京里以后总有机会再见。
运气差的，便是一个挑了，另一个迟迟卖不出去。那可糟了。
地方空了，人站的散了，身上穿黎周周送的袄一下显出来了，顾兆也瞧见缩在最末后排的那麻杆小孩，他最初见只是觉得眼熟了些，可一看那双眼，十分明亮，哪怕比第一次见时瘦了许多，嘴唇发白，可眼神透着光。
是那麻杆小孩。
“他多大？”顾兆指着问。
牙人一瞅顾大人指的，脸上表情可丰富了，一股‘小门小户的坑吧不太好，可不坑吧留这小子砸手里是卖不出去的’，左右一衡量，心一黑，笑呵呵说：“大人您眼光好，这孩子十二岁，个头好，长得高，模样俊着，四两银子一个。”
……十二岁啊。
顾兆想了下，这小子当初说自己十五岁，他就说了声都没变，故意装着老道的嗓子。顾兆看周周，“如何？第一次见过。”
“我记得。”黎周周叫小孩出来，仔细一看，那孩子脸发白，“是不是不舒服啊？”
牙人连忙说：“都全乎着呢，哪敢蒙骗您。”要是病了，那就不好卖了。直接上手拍了下那怨种脑袋一下，“看我干啥，夫人问话，回话！”
这怨种一天天的像是谁巴着他求着他的，是他自己愿意卖身的，到了牙行给他折腾起来，天天不服训，就是欠着打——若不是看年纪小打坏了不好卖。
“你别动他。”顾兆板着脸说了句。
牙人连忙哈腰道不是，可心里头高兴，这顾大人护着这怨种，可不得是瞧上要买了，他就脱手一件，大喜事啊。
“我身子好着。”
麻杆小孩回话。牙人在旁还想上手，来时在牙行怎么教的，回话要用小的，可还没说完，被黎周周打断了，说：“就先他了。”
“成，夫人，您在选选，还有模样水灵的小丫鬟。”
黎周周和顾兆之前商量过买人，不是很想买小丫鬟。现在府里买丫鬟模样标致漂亮了，带出去见人主人家脸上也有光，可他家情况不一样，都是男的，福宝是个哥儿，小丫鬟照顾了，顾兆觉得不好。
“有没有小哥儿？”
牙人摇头说没，年纪大一些的有，成了亲是夫郎了。
黎周周看相公，意思怎么办怎么买？顾兆说：“不行便挑个夫郎做灶屋活，挑个小丫头的话得再买个婆子，不然不方便。”
这倒是。
要是买了小丫头，女孩子身边得有个年长的能教导一些，蓝妈妈合适，不过他们要是一走就没人了，这次买了不如干脆都买上。黎周周想，可这是不是多了？屋里头一下子就三个，夫郎、婆子、小丫鬟。
还没算上蓝妈妈和方六。
牙人是高兴啊，没想到黎家出手倒是大方一下子挑四个，正要上前推荐，那小丫鬟好，卖的上价，长成了模样出落的好，以后还能给少爷做暖床的。
“你们要买，我知道一人。”麻杆小孩突然开口了，“是个女的，大一些十六岁。”
牙人是恨不得上去踹怨种两脚。
顾兆看了眼麻杆小孩一眼，说：“先挑个夫郎，以后不成了再买。”
一下痛失两单生意，牙人是牙根痒痒，要不是这怨种被挑去买了，他得狠狠饿上这怨种两天不成。
买的夫郎模样十分普通，年纪一问二十五了，中等身高一米七一点吧，消瘦，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冻得发青发红的，十分拘束站在那儿，面相也是老实。
黎周周便挑了。
一共俩，各价四两，一共八两银子。
牙人收了银钱给了卖身契后，带人走的时候还瞪了眼那怨种一眼。
之后的事便是安顿，俩人也没什么包袱行李，全都交给蓝妈妈收拾了。前头倒座房还有空房子，麻杆小孩和方六睡通铺一间，收拾一床被褥就成，至于那位夫郎——
“你要不和我睡一间，我年纪大了，你睡一头靠着墙，屋里能点个火盆。”蓝妈妈说。要是安排这夫郎去隔壁睡也不合适，还有方六。
她都快五十的人了，要是生，要能把这夫郎生下来。
“好，听您的。”夫郎低眉顺眼的说。
蓝妈妈教规矩：“你可不能称呼我您，我和你一样都是下人，哪能这么喊，你和那小孩先收拾下，洗干净了，换上了干净衣裳，用了饭，估摸夫人老爷要叫你们过去问问话。”
“别怕，夫人是菩萨心肠，不过要是没规矩偷懒不好好干活了，那就小心了。”
夫郎忙小声说不敢，只要有一口饭吃活下来就千恩万谢了。
“你姓啥？”
“我夫家姓赵。”
“我是问你姓啥？”
夫郎不说话，蓝妈妈说咋还是个闷葫芦性子，你这心里再有什么苦水，如今被黎家买了，是黎家奴了，那就不是你自己了，夫人问起来了你还不说不成？不像话。
“我原先的家嫌我晦气，后来把我嫁给赵瘸子，我生孩子时，男人去找稳婆，走的急掉河了，我原先家里是看见躲得远远的没伸一把手。”
蓝妈妈听了竟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后来你没啥吧？”
“我男人辛苦爬上来了，可耽误工夫，我生下来了个死胎，也是个哥儿。”夫郎说起来眼神是木的，“其实死了也好，死了不用受苦。”
蓝妈妈便不问了，还能问啥，一生下来家里嫌，嫁给个瘸子没成想娃娃死了，如今又是雪灾，那瘸子腿坏着，能平安从宁西走到京里吗？可怜啊，都是可怜人。
“成了你现在别多想了，都到了黎家来了，就踏踏实实的一心为着黎家就成了。”蓝妈妈也是瞧这夫郎可怜，给掏心窝子说话，“你现在是黎家奴，黎家日子过得好了，你只要忠心不二不干混账事，老爷夫人都是宽厚人，以后你日子也平平安安的能吃个饱饭。”
“是，知道了蓝妈妈。”
蓝妈妈烧完了热水，让俩挨着进澡屋洗刷干净，“家里有福宝小少爷在，老爷夫人最讲干净了，可不能污糟，要是头发里有跳蚤，干脆都绞了。”
头发算啥，命现在都是黎家的。
绞了短的干净。
衣服都是黎周周以前洗干净的旧衣裳，虽是说旧衣裳也是前两年淘换下来的裋褐，黎周周现在在外出门都是袍子了，裋褐也是在家穿的多。
换了衣裳，吃了饭。
蓝妈妈给两人教了规矩，一路引进后院，让两人在堂屋外头候着，她进去通传了声，这才让两人进。
进来两人噗通就跪地上了。
顾兆见那麻杆小子一副骨头硬是被磨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年岁尚小，跪的时候，眼底的神色还不甘不愿。
“都起来。”
两人规矩起来站着。
黎周周问了一些家里还有什么人，虽然牙人说了但还要问清楚，两人都是一人，逃难上京的，老家有些亲戚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这夫郎说话多一些，也只是问什么答什么，那麻杆小孩就话少。
全死了，就剩他一人了。
蓝妈妈刚回过话，黎周周知道这夫郎之前遭遇，既然不想跟着原来的姓了，问了名字，说是叫阿夏，他是夏天生的。
后来跟了黎家的姓，就叫黎夏。
轮到了麻杆小孩，这孩子刚还硬着，现在跪下噗通磕头，“夫人，我能不改姓吗？我不想改姓。”
“你起来，我没说逼你们改。”黎周周让小孩起来，“那你叫什么？”
“我姓孟，叫孟见云。”孟见云没起来，挺着脊梁骨给夫人磕了个响头。
黎周周说：“我受了你一跪不改你的名姓，起来吧。”
孟见云这才起来。
“你刚说的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哪？”黎周周还想着这些。
孟见云说同他一个灾棚里的，叫梅子。顾兆则是问：“她愿不愿意卖身？你就给她提了。”
“她不卖身进府做下人，那就等着被卖身进脏地方。”孟见云眼底又是恨意，说：“我俩一路走来的，之前我哥给过她半个馒头。”
顾兆没问那你哥呢，孟见云已经孤身一人了，他哥哥路上不知道遭遇什么给死了，念着他哥哥的情分，孟见云提一句想帮这梅子？
都这样了，顾兆说：“明日套了马车，你跟方六一起去找。”
能买就买，买不到就算了。这梅子还有家人的。
年的氛围浓了。
黎大买了对联福字门神，去年挂的红灯笼也拿了出来，挂在大门口上，对联、福字两道大门都有，连着堂屋门也贴了。
顾兆今年有了老师，第一年过年自然要行大礼拜年，之前拜师礼都是匆忙，他喝的上头，跪地就是砰砰三个响头，过年可不能马虎了。
黎周周挑了年礼，知道老师爱吃，除了自家的卤味，还在想拿什么，“酒、点心这些我买好了，都是聚福楼的，爹一大早去排队买的。”
“吃的统共就这些，太少了，墨锭毛笔是不是得备上？”黎周周对这些不懂，说：“上次林家送来了一箱子东西，不然打开从里头挑一些？”
好东西自然是先紧着上层，店里的其实没什么好的。
顾兆想了下觉得不好，“不动林家那箱，咱俩出门溜达一圈，好好看看。”他觉得用林家的东西送老师，不尊重老师了。
东西不在意价值，在意心意。起码顾兆对老师有这个信心的，老师不在意名贵的亦或者便宜的，买到了心头就是好的。
“好。”
黎周周换上了袍子，与相公出门了。爹在家里看福宝。
福宝一瞧俩爹爹都走了，咻的瞪圆了眼睛，扑棱着胳膊要跟着一起，黎大端起地上扑棱的孙子，抱在怀里，说：“福福咱不去，咱爷孙俩在屋里头吃糖画——”
糖！
福宝刚看往大门方向瞅急的哟，就差点眼泪珠珠了，一听糖，吧嗒的眼泪珠珠憋回去了，扭头精神看爷爷，露出个笑，“耶耶耶耶。”
“诶哟我们福福，爷爷带福福吃糖去咯~”
家里的骡车方六拉孟见云去买人了，顾兆和黎周周便走着，慢慢的溜达，难得放假，他和周周散散步到处逛逛，一边走一边说：“还记得我第一次冬日和周周出远门。”
黎周周当然记得，他和相公第一次去镇上，也是秋冬了，一出院门天还黑着，一口的冷风，相公让他吃热乎的红薯，现在想起来还是甜的。
“我第一次走去镇上，周周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走慢了？”顾兆问。他还记得当时能半条命没了，走一会歇一会，觉得路好长，怎么走都不到。
黎周周笑不说话。
顾兆便不要脸，亲亲热热说：“我就知道周周疼我，当时吧周周就爱着我了。”
“相公。”黎周周小声，“在外头呢。”
“好好好。”顾兆正经脸凑过去几分，“第一次见了周周我就心悦周周了。”
黎周周耳朵根都要红了，脸上眼底也是压不住的笑。
马上出了巷子到街上了，总不能乱来，顾兆保持着分寸，可黎周周添了句，“我也是。”
“……？”顾兆反应了下才知道周周说什么，特别不谦虚膨胀说：“咱俩都长在各自审美点上了，我心悦周周，一看周周就知道也心悦我。”
黎周周笑的双眼弯了弯。
后来买了洛北纸，顾兆让不要裁，他拿回去亲手裁了，老师喜欢毛边的，就是这纸边略微糙一些，这不用学，读书写字的都会，有的人喜欢精致一些的，顾兆见老师用纸都是毛边的。
洛北纸是最顶尖的。
有了好纸，还挑了一块墨锭，雕刻花纹立体的图案样子都有，顾兆挑了一块简单的，上头‘康泰’二字，希望老师身体健康通泰。
这便成了。
回去顾兆进了书房，一张张的亲自裁纸，还没裁完，外头敲门，“进。”平日他在书房，除了周周没人会来的。
顾兆停了手里活，“怎么了？”
“方六和孟见云回来了。”黎周周说：“人没买回来，说起来还复杂。”
“叫他俩过来，我问问。”
两人就在外头候着，方六进来说：“回老爷话，孟见云口里的那姑娘，我们今日去找到了，不过撞墙碰的一头血，糊着锅灶底下的灰止住了血，人一直混着醒不来，她老子娘见我们要买人，说四两银子就拉走。”
“我见是快过年了，那人伤的重还不知道医不医得好，见了血，大过年的拿不定主意先没拉回来，她老子娘见我们走，说三两银子也行。”
方六意思回来问问，不敢拿主意。主家让他去买人，那也是活蹦乱跳能干活的人，一个半死不活的拉回来了万一主家不要了？再者，大过年的拉回来个见血的晦气，要是死了没扛过来，更晦气。
“怎么要闹到自杀？”顾兆问。
按道理一路都过来了，那么苦熬起来了，怎么到这关头就要寻死。不由的，顾兆想起孟见云说的话，“可是她爹娘要卖她进——”
方六点头应是，他也可怜这姑娘，可可怜不过来。
这家的老子娘太遭恨了，亲生的闺女便这般对待，现在人不值钱，可卖给牙行都好过送亲女儿到那种火坑脏地方，不过也是，牙行从中抽钱，到手没几两，卖那种脏地方，是多少两到手就是多少两。
只是全然不顾女儿死活。
孟见云半晌没说话，这会动了动嘴，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顾兆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想求情，让他家买了梅子，只是又忍了回去。
看着硬骨头也是个心软的。
“他不说，你脸上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顾兆问方六。
方六说：“老爷，我买人时，听附近的灾民说，‘我家闺女清白干净，老爷要买带回去’，这暗含语意……”
就是梅子不干净失了清白。
“那也是那些人害的逼的。”孟见云忍不住开口，娓娓道来：“屋里太冷柴火快用完了，我爹和大哥去捡柴火迟迟没回，我娘带我就去找……”
父子俩挨着山脚下捡柴火，没敢进深，谁知道雪塌了，正好把父子俩埋进去了，孟见云和他娘找到时，他爹冻死了，大哥还有一口气，回去了里被雪压塌了。
之后就是流落勉强度过了几日，实在是没法子，孟见云他娘带着俩兄弟上京，混在了流民中，宁西州的知州不许灾民上京，几个道都设着官兵拦着。
他娘就被打死了。
俩兄弟相依为命的一路跟着灾民一起走，走的麻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哪里，途中就遇到了梅家一家四口。
途径一村里，梅家人把大女儿卖给村里的鳏夫当媳妇，换了吃食银钱，也算是给梅子找了去处，结果后半夜那户人家就不认账，说梅子失了清白不是黄花大闺女。
没落红。
孟见云不知道什么叫落红，因为后来的一路，梅子她娘都在骂梅子，说梅子心大了背着她干了什么不清不白的勾当……
“……后来还有两次，梅子她娘说反正已经不值钱了，就、就拿着换。”
孟见云十二岁，不知道拿啥换，他大哥说那一窝不是啥好东西，包括梅子爹娘还有弟弟都是狼心狗肺的，用梅子换吃的，还抠着只给一口打发了。
他大哥可怜梅子，运气好撞见了冻死的野鸡跟村里人换了十来个馒头，给了梅子半块，“……第二天我睡醒来，我哥不见了，在外头远远的地儿找到了我哥尸体。”
孟见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到如今都不知道谁打死了他哥。
那些十来个馒头本来是该慢慢吃的，熬一路，馒头被抢空了，都是那些灾民，同他们一道走的，肯定是这些人。
孟见云恨极。
“我第一次去灾民棚，队长说你夜里偷摸打死了人，夜里黑那打人的身影瞧着消瘦，自此后同棚的灾民都离你远远的，那个人是梅子打死的吧？”顾兆问。
孟见云咬着唇但他不想瞒老爷，便嗯了声。
顾兆点点头，觉得孟见云这小孩有几分铁骨还义气，只是骤然亲人相继离世，大哥又是这般惨死，难免有些激愤，才十二岁再看看。
方六觉得主人家是不会买了，这梅子虽然可怜，但失了清白那就是污糟不干净了，手上还沾着人命——
“明天去买回来，再请了大夫来看看，尽早办了。”黎周周跟方六吩咐，明天就年三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请到大夫。
孟见云都没想到夫人会答应了。
“成了你们下去吧，天也不早了。”顾兆知道周周心软，等门一关，黎周周说：“先买回来，尽量治治伤，要是能救活了，醒来发现人不好，性子左了偏了，那就卖给牙行。”
顾兆点头，“福宝身边的是要慎重，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二天年三十，一大早顾兆黎周周拿着礼，抱着福宝去梁师兄府上给老师拜年。方六先赶车送老爷夫人去梁府，再去城外买人。
“回来就不必赶着过来了。”顾兆跟方六说。
他借师兄车用用。
到了梁府，顾兆拿着礼，黎周周抱着福宝。福宝出门拜年，身上穿的喜庆，大红色的袄子，头戴一顶兔毛帽子，是出门在外见什么都笑，没办法，一入冬就在家里玩，能出来了自然高兴。
梁府门房开了门，行礼，接了礼，客客气气送顾大人一家到了第二道门处。梁子致得知顾师弟这么早到了，出来迎。
“师兄过年好啊。”顾兆拱手见笑说道，还要做引荐介绍他家周周和福宝，就看师兄两眼看着福宝满是慈爱，说：“可是福宝？”
“是啊，我和周周的儿子，小名福宝。”
梁子致先是见了师弟夫人，颔首点头，道了声黎夫郎好。黎周周便唤一声梁师兄好。
这是两家亲近了这般称呼，要是外人客气些要喊黎周周顾夫人的。
“福宝叫师伯。”顾兆说。
“苏伯好。”
福宝在家时学了拜年，这会拱着小拳头认认真真说。
梁子致乐的高兴，说好你好福宝，哪里还有翰林院时的冷清模样，招呼三人进屋坐着说，“老师在等了。”
一起进了正院堂屋，孙沐坐在正位上。
黎周周放了福宝在地上不抱着了，顾兆是撩开了袍子跪地给老师郑重行了大礼，再说过年的吉祥话。
孙沐笑呵呵的让起来给发了红包。
顾兆厚脸皮收下来了。
顾兆是徒弟行跪拜大礼磕头没问题，黎周周就不用了，作揖礼他学过，端正行了作揖礼，福宝是看看爹爹，再看看阿爹，先是噗通跪地上，端端正正磕了头。
“四虎，年年好呀。”
又自己爬起来学着阿爹作揖鞠躬。
孙沐见状便笑了起来，说：“我收了你爹爹做徒弟，你叫我四虎就不成话了，你该叫我师爷爷。”
“四爷爷好呀。”福宝认真点脑袋乖巧开口了。
孙沐笑，掏了红包给小福宝递过去，慈爱说：“四爷爷祝小福宝身体健康，聪明伶俐多开心。”
“谢谢耶耶~”福宝高兴喊人也亲了。
梁府没女眷夫人管事，府上宴席什么的全靠管家安排，上了果子茶点，福宝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的，可没一会，就累了，看看爹爹和阿爹，顾兆问坐累了？
福宝点头，肉呼呼的脸是‘大家都坐的端端的福福也不能乱’。
梁子致慈爱笑说：“在我家就当福宝的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谢谢伯伯。”福宝高兴了。顾兆是捞起了福宝抱怀里，福宝靠着爹爹一下子舒服了，跟阿爹说：“阿爹，爹爹累，福福一会阿爹抱抱~”
顾兆哪不知道儿子小心思，跟着老师师兄笑说：“他在家中亲近他阿爹，说是心疼我抱累了，实际上是想他阿爹多抱抱。”
“小福宝聪明。”孙沐抚着胡子笑说，眼底却是回忆。
明源小时候也聪颖，也是亲近他阿娘。
所以明源去了，妻子心中郁结不愿见他。

第96章 京中翰林24
年前两天，王石头杏哥儿就关了店，早早租好了骡车，大包小包的往上放，儿子元元也穿戴整齐，还有个小布兜书包，是元元夫子夫人缝好送的。
杏哥儿知道为啥，早半个多月京里来信了，这次送送了一个木匣子还挺沉的，商队的掌事将钥匙递给石头，说：“当日老太爷亲自递给我的，里头两本书，四封信，两个荷包，一个荷包里装着长命锁，一个荷包里装着八十两银子，你们点清楚了。”
咋就装了八十两银子？杏哥儿心里惊，怎么带这么多过来，也不怕被商队人见钱眼开拿了去，可他不敢表露出来，莫掌事还在呢。
当着莫掌事面开了盒子，东西检查清楚了，一个也没少。
杏哥儿有些羞意，觉得他小心眼了，不住的谢莫掌事，给莫掌事送了许多卤味。
莫掌事干脆收下了这些卤味，临走时说：“我取东西时顾大人在家，当时交代了句，那两本书，你们儿子夫子要是想抄就抄了，没什么的。”
黎家一家人心善，尤其是顾大人，还给这府县的亲戚做人情。
王石头夫夫是送莫掌事出门，第二天送元元去私塾便带了书过去，言明是京里顾大人送回村里夫子的书，元元夫子也可以抄。
《三年两考》系列在京中十分流行，几乎是读书人人手一本，而后慢慢辐射开来，现在物流慢，第一册 宛南州、宁平府县现在也有，不过贵，特别稀罕，十分抢手。
第二册 的《沐浴圣恩》宁平府县是没有的。
元元夫子一看封皮的《三年两考》便激动不已，手都是颤抖的，当即热泪盈眶，杏哥儿还吓了一跳，咋、咋就哭了？这书这般厉害吗？
岂止是厉害。
那可是京里翰林院修的书，还有几位翰林大人做的文章。再一看第二册 ，是喜极而泣的差点晕了过去，后来缓过来了，捧着两册书十分宝贵，摩挲着封皮，嘴里念着顾大人仁厚。
书是交给元元夫子抄录了，后来还书的时候，元元夫子的夫人还给元元缝了个小书包，说明年不用元元的束脩钱，还给了家里做的一盒点心。
杏哥儿再一次的感受到了做官好。
别说杏哥儿，以前王石头也不理解，觉得他们做买卖营生赚钱多吃的好，做官有啥好，读书还费银子，可现在不这么想了。
莫掌事每年跑腿带东西，东西都没少，为啥，肯定不是因为他俩做生意卤煮好吃的缘故，那就是京里顾大人的关系。
当初送元元去夫子那儿，虽说没挑三拣四说道他家元元，可他俩做买卖的腰杆子先不直，每次杏哥儿或者他去接元元，都不敢进，就在门口守着等着，如今为啥元元夫子态度大转变，那也是因为顾大人。
王石头现在是肯定读书好做官好了。
不多说，现在一家人收拾妥当，锁了院门，杏哥儿是亲自抱着匣子，这里头有京里送回来的八十两，还有他家今年赚的一百多两，他心里害怕的紧，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想着还是要买个骡车好，这样以后回去方便了，也安全。
早早出发，不敢走夜路，到了村天已经黑了。
王家一家是热情招待，大嫂许氏热水烧好了，几个孩子最近几日都是巴着门往回村路瞧着，就是等小叔小婶回来能吃到点心饴糖，一看陌生骡车往他家来了，各个跑回去唤阿奶阿娘，小叔小婶回来了。
骡车还没到，王家人便出来了，开始迎着。
元元被抱下车，哥哥姐姐围着一团，都稀罕问元元府县怎么样，元元跟着哥哥姐姐说话。
“去院子里头玩。”杏哥儿把元元夫子家送的一匣子点心掏了几块，让孩子们边吃边玩。
大人们卸东西，都是杏哥儿买回来的年货。
只有那木匣子杏哥儿没松手，说：“京里捎回来的，等明儿找小田念信，小田是回来了吧？”
“早两日就到了。”王家婆母便不动了。
当天吃饭歇息过，先算账，一家人围在一起，王石头掏出了木匣子，一打开，王家人都傻了眼，咋比去年还多？
“过年生意好，我和石头招了俩小工，就那几天挣了都有二十两。”
刨去本，这一年杏哥儿两口子在府县挣了有一百七十二两银子。
“我想着周周之前给苏狗娃家钱，那是挂靠钱，咱家做生意都是周周看我情面上，这苏狗娃家的钱，我想也出一半，不能让周周全掏了。”杏哥儿跟婆母商量，“钱我拿。”
王家婆母肯定没意见，这一半的钱就有八十六两了，比地里刨食还要多，那是二房在外辛苦了，她是肯定行，看老伴。
“那一半公家出了，你们俩口子辛苦了。”王父说。
杏哥儿看大嫂，大嫂笑的摆摆手说成啊。
有了钱，就是有底气，王家过年氛围都融洽了，人人都好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杏哥儿先去找小田读信，先给周周把事办了。昨个夜里租的骡车车夫借宿他家，杏哥儿和王石头都没睡严实，那匣子就搁在他们炕头上看着。
早办妥了心里踏实。
四封信，一封是赵夫子的，连着两本书。一封是顾家的。小田给捋顺了。王石头一会拿了送去顾家和赵夫子家去。
剩下两封黎家和王家的，小田拆开了念。
“……周周哥说，长命锁是给九月的，以后黎家、顾家两家，哪一房生了女儿或者哥儿都给送长命锁。”
“他家在京里一切都好着，不用担心。”
“顾大人说宁西州有雪灾，让咱们村多留些粮食别全卖了。”
王石头说：“顾大人说着话得跟村长说一声。”因为田里收成好，家家户户留了自家吃的都爱卖粮食换银子，之后盖屋娶媳妇，屋里存不了多少粮，还是留一些好。
拆开了苏家的信。
“这是苏家四个孩子的信，周周哥写的，说是给起了名字，现在叫苏佳渝、苏佳英、苏石毅、苏石坚……”
“这六十两是四个孩子每人十五两，都是在京里做工赚的。”
黎周周是一个月给开一两银子工钱，四月开始做的买卖，到了年底这就是八两，过年前周周给每人包红包十两，加起来就有十八两银子。
后来周周说要写信回村，问四人有啥要说的没，四人还不好意思，最后原话是：给家里十五两银子，剩下的他们想给表叔/表哥买些东西。
这是四人心意，合起来商量过的，黎家铺子管吃管住，周周表哥/表叔待他们好，吃喝不拘着短着，一入冬就换了新衣裳，当然要尽尽心了。
到了写信时，黎周周斟酌了下，还是没把实情交代完全，只按着四人口气说了拿了工钱回去，在京里一切都好，没提给他家送礼留下三两的事。
一是黎周周没想要四个孩子的钱。
二则是苏家三家，除了二房苏狗娃家，其他两家还穷着，三两银子就是一大家子的一年开销嚼头，人穷了，一根针都要紧着抠着，还是不说这些免得生了事端麻烦。
后来黎周周跟四人说不用买贵重的礼物，一些花生瓜子就成了，剩下的钱都攒着留着，自己身上也要有钱，出门在外就不怕了？
四人是懵懵懂懂的，但都听表叔/表哥的话钱留了下来。
就说现在，一共八十两的银子，六十两是各家孩子送回去的工钱，剩下的二十两两是黎周周给苏狗娃家的两年挂靠钱。黎家去京里前给了三年的钱，如今过去两年还剩一年，这次再给两年，那就是三年的钱。
其实要是为了省事，黎周周一口气给十年都成，不过顾兆说穷人乍富容易出事，苏家在村里不是横起来的人家，还是三四年一给，加上苏狗娃的哥儿苏佳英拿回去的十五两，这就三十五两够了。
杏哥儿后来又掏了十两，去年的五两和今年的五两，回头让小田写信记上，每年的挂靠他出一半的银子。
小田信念完了，该办事的办事了。
杏哥儿是带着长命锁去了他娘家。王石头则跑了一趟东坪村。
刘花香见杏哥儿回来自然高兴，光宗和他媳妇热情招待，杏哥儿坐着喝了口热茶，从怀里掏出花布包的放桌上了。
“啥啊？”刘花香一拿拆开一看，顿时眼都直了，偷摸看门口，没见哥婿人，这才压着声说：“你作死啊，有钱了也不该买这长命锁，要是王家你大嫂知道了，不得跟你闹事，你还在王家过不过日子了。”
刘花香以为杏哥儿掏腰包买的。
这长命锁一看就是小孩子戴的，她家除了孙女没孩子了。总不是杏哥儿给元元买的，给元元买的拿她家来显摆啥？杏哥儿又不是傻子。
杏哥儿听了他娘的话，虽是骂他，可心里还高兴，他娘为他想着呢，嘴上说：“不是我，是周周从京里买的，京里的花样子，给九月的，娘你翻背面，还有九月的名字。”
刘花香不识字，可也高兴翻过去，摸着花纹，拿去让大儿媳妇看。
“咋滴就给买了银牌牌？诶呦京里的长命锁，花样做的好看。”刘花香夸了又夸。
光宗媳妇都凑不上手看，只能凑过去由婆母捧着她瞧。
“周周说了，以后黎家顾家哪家生了女孩哥儿都给打长命锁，男娃娃可没这待遇，娘你还不知道，周周家可疼可紧着女孩哥儿疼爱了。”
“这倒是，当时周周生福宝，你就看看，这十里八村的谁家小哥儿名字叫福宝，就咱福宝独一个。”刘花香跟儿媳妇吹，她也是当了婆母的，自然知道儿媳妇这一直想要个男娃娃，男孙子她也想要，可不用跟魇症似得，整日在她跟前保证：娘我下一个指定男孩，娘我和光宗抓把劲继续生。
刘花香听的都快烦了。
“瞧见没，给九月戴着平平安安的过个好年，年后你要是害怕丢了再摘了。”刘花香跟大儿媳交代，别克着孙女这个。
杏哥儿不知道弟媳啥脾气，毕竟他一直在外做生意，听娘话里意思，就敲边鼓说：“这可是顾大人送的，当官的有福，给九月戴着些日子，九月好了，能带后头娃娃运。”
光宗媳妇当即连连应是，后来拿着长命锁回屋就眼红哭了，高兴的，女儿是她生的她能不爱吗，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可在娘家时，大嫂前两个生了姑娘，她娘就不高兴，没事就找大嫂不痛快。
她是怕了。
等光宗媳妇儿一走，杏哥儿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不包，这是送他娘的，“这是我买的，我婆母也得了一对，你要吹牛就吹，我跟婆母说过了。”
杏哥儿知道他娘爱吹牛爱显摆。
刘花香拆开一看，是一对银耳环，顿时心里热火熨帖，乐的不成，恨不得现在戴上去村里王阿叔家买豆腐好好显摆一通。事实上，之后一整个年，黎二家都在吃豆腐。
另一边东坪村。
赵夫子得了书感动连连自然不提，念完信跟顾家三房交代孩子叫顾阳，说了谁家生了女孩哥儿打长命锁以及村里要留粮食的事。
回信不急。
赵夫子叹气，孙子赵泽落选了，没考上秀才，只能借顾大人吉言了。朱秀才也从府县官学回来了，因为时间到了，次次落榜，如今在家里念书。
之后夫夫俩翻山去了一趟苏家，送了银子话说清了，还给带了年货，都是一些干货果子。苏家大房是小儿子、孙子辈的哥儿去了两人，如今得了三十两，二房是挂靠钱和苏佳英的工钱，加上杏哥儿给的两年一半的钱十两，统共四十五两。如今挂靠四年不用给钱了。
唯独三房少，出了一人，只有十五两。
三房一看大哥二哥都拿了银钱多，顿时后悔啊，当即说再送俩上京成不成？
“不收了，周周没说要人，那就是人手够了。”杏哥儿给推了。
后来二房苏狗娃看三弟后悔，便出了五两，说：“三弟，你开了春先拿这二十两把房盖起来，以后栓子还拿钱回来。”
“唉，现在就靠栓子了，早知道我就跟大哥一样再送一个去。”他家没哥儿，不是儿子就是丫头，丫头总不能送过去吧？儿子苏三舍不得了，都是大小伙能种庄稼有力气的。
现在后悔，晚了。
再说京里。
从梁师兄那回来，福宝又得了许多玩具，其中有一盏金鱼灯，福宝爱不释手，小手爱惜的摸摸小鱼脑袋，舍不得放下来。
小金鱼灯外头是纸糊的，骨架是竹子做的，跑起来时，鱼尾和头还会摇摆，像是小鱼动了起来，听老师说，这是梁师兄亲手做的。
顾兆惊讶，没想到梁师兄做这一手玩具也很厉害。
“以前做过，兔子的小鱼的，我糊小鱼的好一些。”梁子致说。
孙沐慈爱摸摸福宝的头，“福宝喜欢小鱼的，等明年了，四爷爷给福宝糊个兔子的。”
“是了，老师做兔子的好，不过老师都不动手了。”梁子致没想到老师会有这个雅兴，之前他做鱼灯笼时，老师可没提。
今日见了福宝，老师一定也是想起了明源。
送客走时，孙沐想了想，说：“子清，你要教福宝启蒙学习吗？”
“福宝才两岁，在等两年，先让他好好玩玩。”顾兆说的是实岁，他说完，见老师脸上神色多了几分愁思，却不好细问。
今日来拜年，老师与师兄见了福宝，是真的喜爱呵护，可顾兆总觉得，两人有时候借着爱护福宝，说些其他的思念之情。
未能点明，处处却是。
上了车，福宝抱着小鱼在怀，马车要动起来，顾兆说：“小鱼放一旁，小心你别摔着小鱼了。”
福宝一听会摔着小鱼才放好了。
“爹爹看。”
“好爹爹给你看着。”顾兆答应。
黎周周抱着福宝在怀搂着，问：“困不困？今天福宝没睡午觉，玩了一天。”
福宝摇摇头说不困，可下一秒用手捂着打了个哈欠。
黎周周便笑了起来，福宝靠着阿爹怀里，含糊不清的音说：“阿爹，伯伯家好玩~伯伯好，四爷爷好~”
“那得了空闲，下次爹带你过来。”顾兆答应。他来交作业，看在福宝面上，老师对他的作业诗词应该能温和一些吧？
回了家，天已经黑了，黎家点了灯。
方六开的门，黎夏也跟了出来，行了礼，在车架旁接夫人和小少爷，顾兆先下了车，黎周周把睡熟的福宝递给相公，这才踩着踏凳下来，一看黎夏老实站在旁边也不知道做什么。
把小鱼灯笼递过去了。
“这个拿到后院去交给我爹。”
黎夏得了活，那拘束老实样才轻便了，拿了灯笼刚走两步，想着不对又退回来了，站在门口一旁，等着老爷夫人少爷都进去了，这才提着灯笼跟上。
黎周周见了觉得黎夏虽然木了一些，但是能教。
顾兆也看出来了，回头跟周周说：“孟见云让方六带一段时间瞧瞧。”先别搁家里了，按着小厮车夫管家路子培养看看。
他想完管家，再想着孟见云那小孩脾性，默默叉掉了。
等进了家，换了衣裳，把福宝搁床上先睡会，都收拾整齐了，方六来回话，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回老爷夫人话，梅子买回来了，这冬日下雪，我和小孟过去，人只剩一口气吊着，看着都凉透了，她老子娘就说一两银子拉走。”方六本来都不想要了，不是钱不钱的事，是年三十拉回来个死人不成吗？
可小孟倔，说夫人要买，人还没死就得买。
方六当即说：“你是拿了夫人话堵我，到底是你自己私心给主家招来这么个麻烦，还是真忠心耿耿按照夫人老爷话办事？”
孟见云咬着唇，拿眼睛看方六。
“我那句话没道理？年三十了，你老子娘要是还在世，能让你拉着一口气快死的人往屋里拾掇？非得抽你不可。别看我说话难听，我也是跟你一样一道的，我家那时候发大水，整个村子淹死了，我们姐妹兄弟父母爷奶加起来十多口，如今就剩下我和我弟弟相依为命了。”
方六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不听的进去劝，说：“夫人老爷又不是你老子娘亲戚，就是亲戚了，你现在成孤儿一个，人家指定是躲着你走，怕你上他家门吃他家饭，你整日心里攒着恨积着怨，可又不是老爷夫人欠你的，救你还救出坏来不成？”
“我没恨老爷夫人。”孟见云硬邦邦说：“我知道老爷心好，当初没人信我，都说我杀了同屋人，只有老爷问我杀了没杀。”
他说没杀，老爷也信了。
“我就是没给我哥报仇，我心里不甘。”孟见云这辈子这口气都吊在胸口，出不去了，“我一闭上眼就是我哥，躺在雪地里光着身，一件衣裳都没留，身上肉都不整齐，有牙印……”
方六一听沉默了，之前以为小孟大哥是被人抢馒头时给打死的，灾难时一口吃的贵啊，争起来红了眼，闹出命正常，可没成想还有畜生干这种事。
孟见云用手背恨恨擦了眼睛，一双眼通红，嘴里说：“我知道人人觉得我横是个坏的贱的，但我心里知道好歹，老爷夫人买了我，我这辈子命都是黎家的，不用你在这跟我说。”
“嘿你这小子。”方六看小孩较真，小小年纪，却有几分血性，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是说：“那要是以后有人诱哄你，说知道谁害了你大哥，如今在哪里，要你干背主求荣的事——”
“放你的心！”孟见云咬牙说。
方六就不逼了，小孟给了答案。最后方六还是买了人，就一两银子，拉着人回去时，方六就说：“不是我逼你，孩子记住了，我以前也是做家奴的，背主求荣背后里给主人捅刀子干不得，要是没了家主，一条命早没了，这是家主给的命，以前的事都忘了吧，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的。”
“你是黎家奴？”
“不是，我现在是自由身了。”方六跟着旁边车辕上的小孟提：“我之前在另一家当奴才当了十多年，后来撞见了不能说的，我顶了事，主人家念我伺候这么多年，赶出来了。”
“要是现在黎家和前家选，那我自然选黎家，虽不是黎家奴，可拿的是黎家工钱，做什么就得尽忠，才能久了。”
孟见云没说话，只是嗯了声。
回去找大夫也没找到，大年三十门都关着，还好黎家有药材，黎大拿出来了些，什么治伤寒的、外敷止血的、冻伤药都有。
那梅子就一口气，黎大做了主，拿了治伤寒的药材给蓝妈妈煎，先灌了。蓝妈妈把药材交给黎夏熬，问：“煎药会不会？小火煎药锅子慢慢煎，三碗水煎到一碗水……”
黎夏记下了。
蓝妈妈则是烧了热水端去屋里给那姑娘换衣裳擦洗干净，一脱衣裳，昏过去的人就揪着衣领死死的攥住，嘴里念叨什么不要，蓝妈妈见多了，这模样几分伶俐的，一路走过来日子可艰难了，当即哄了说擦洗干净，换了干净衣裳。
这头发蓝妈妈犹豫了，毕竟是姑娘，可要是有了虱子，睡这炕上，那她和黎夏也别跑了，还怎么做饭伺候人？
只要是对家里主人不成的，蓝妈妈可没犹豫了，当即给绞了。
等黎夏端来药，一见炕上那姑娘头发短的乱糟糟，吓了跳。
“小夏你记住了，别说她这头发，就是她这条命都是黎家捡回来的，要是命不好活不下去了，黎家还搭进了一两银子，要是活下来运气好了，那是伺候照顾黎家的，有了虱子还咋伺候人？”
“一旦是对主家不好了，那没什么犹豫的。”
蓝妈妈交代完了，看黎夏记在心里，这人太老实了，榆木疙瘩一般，她说了就记，原原本本的做，那哪成，赶紧又说：“不过还有一点你记住了，那是黎家主人是主人，咱们做下人的不能越过去替主人拿捏事，晓得不？”
黎夏糊涂了，蓝妈妈说对主家不好就不犹豫，可又说要主家拿捏事情主意，那他到底咋做？
“药晾的能进口了，先给我。”蓝妈妈接了药，一手端着一手掰开梅子嘴给灌了下去。
一碗药是灌了干净，可见蓝妈妈这手段以前没少使过。
末了，蓝妈妈将人放平整，下了炕才说：“你看这姑娘绞不绞头发的事，这就是小事，跟着主人家没啥大关系，可留了头发要是有虱子，传到咱来身上头上，咱俩是忙灶屋活计，还要进里院子的，要是传给了夫人老爷呢？”
“这就不成，我给她绞了，坏的就是她一把头发，这我能做主，等她醒来了，要是记恨我那便恨去，我还怕她个小妮子不成。”蓝妈妈也是有底气的，就光看府里买了人，可灶屋、里头伺候的活还是她拿着事就知道了。
夫人还是不放心这些才买来的，放手让她教呢。
“你后头慢慢学慢慢看就知道了。”
结果也没多后来，黎夏用药渣又煎了一碗，蓝妈妈还纳闷，后来听黎夏说，新买来的小孟发热——
“我都没瞧出来？真的假的。”蓝妈妈嘀咕不信，她看小孟干活挺利索的，今早她还让抱柴火和担水，都干了，没瞧着有事啊。
黎夏是细声细语说：“之前在牙行那牙人冻了小孟半宿，我看他脸色不好发汗，他干活擦的勤快，蓝妈妈你说的，要是他风寒传给了老爷夫人就不好了。”
“对，你把药给他端去先喝，我回头跟夫人说一声。”蓝妈妈让黎夏去，等老爷夫人少爷回府了，蓝妈妈回话说了声前头今天发生的，三言两语讲完了。
梅子擦洗喂了药。
小孟好像发热，也给喂了一碗，是黎夏瞧出来的。
黎周周听了，说让两个先养两天，黎夏也是，别安排重活，先辛苦了蓝妈妈，今年你和方六都忙活到现在，可能还要在延后几日，过几日再给你俩放假回去。
今年没八皇子的肉和荤腥，黎周周给包了红包，蓝妈妈和方六各三两。
要吃什么自己买吧。
这可是四个月的工钱，两人当即是千恩万谢，自然没什么不愿的，反正迟放两天假而已，回去了也没什么走动的。
等人一走，黎周周说：“我瞧着黎夏还挺心细的，也老实，再等等，让蓝妈妈好好教教……”
可以放福宝的卧室守夜。顾兆也是这么想。
好家伙，买了仨人，现在能用的就一个黎夏。

第97章 京中翰林25
过年就是吃吃喝喝拜年走动。
不用走动的，关系远一些的但有个边，像是施大人府邸、翰林院的田大人、赵大人，这两家去年都给回礼了，还有林府，只需送些年礼和拜帖就好了。
这些年前顾兆和周周坐在书房，一人写拜帖一人拉单子算，开始捋东西，像是田、赵两位大人，要给赵大人多回几分厚礼，因为去年赵大人回了一块四五两的墨锭，田大人是吃食点心。
今天差不多添上就成。
轮到了林家的单子，那这就多了，他家肯定是回不起的。顾兆也不想来往过亲密，想了下还是按照给施大人的礼回就好了。
食盒、点心、酒水三样吃食，黎周周亲手做了一件虎头帽，也算上了，人家林家送了这么多，钱他家回不起，那便多几分心意。
虎头帽是给福宝做的，多做一顶，周边镶着兔毛，虎虎生威十分可爱。
走动的亲朋头一份就是老师和师兄，顾兆是赶年三十拜了年，初一不走动，一家人在屋里歇息，摆一桌子饭菜好好吃喝，初二去的郑家，初三严家，到了初五郑、严两家来黎家。
去年三家走动的还少，如今不一样了，郑辉要去给上峰拜年外，还有范府，唐柔嫡姐亲自下了帖子邀请，不管是于情于理都要去走动的，你不能说受了气不爱了就不爱了，面上得顾着。
起码唐柔是这么想的。
严家头一份自然是施大人府邸了。
初二走动拜年时，黎周周想了下，跟蓝妈妈说今个让黎夏跟着他们去，屋里就蓝妈妈看着了。
黎夏听到要去郑大人家拜访，十分拘束紧张。
蓝妈妈便说：“夫人这是想抬举你，你可要抓着机会，郑严两家是老爷的挚友，十分亲近，你要是笨手笨脚没伺候好也不碍事，可要是去了大府邸那就不成不能没规矩，好好练练别怕。”
黎夏这才定了几分心。他以后的命就是黎家的，自然是要在府邸露个脸，蓝妈妈说要是以后老爷升官了，到后来买的人多了，你要是还这般老实拘束不上台面，做奴才也分三六九的。
一大早赶车，跟严家碰个头，一起走上午十点多到了郑家。
门房、管家来接，黎夏先下来扶着夫人，走在最末，看郑家下人怎么伺候的，他学的懵懂，有时候端茶递水慢了一些，不过夫人和郑夫人在聊天说话也没看他。
可黎夏心里懊恼，自后打起了精神，他看人家府里丫鬟，不等郑夫人吩咐便端茶倒水递茶送果子的……
郑家堂屋敞快，点着炉火取暖。
唐柔四个多月有些显怀，穿着袄裙面色红润，气色十分好。三家见了面寒暄一二，坐下来聊，莹娘带着福宝、大白弟弟去偏厅去玩了，黎周周让黎夏跟着看一些福宝。
大白如今一岁多，能走能说话，被家里一个脸生的婆子抱着过去玩。
在郑家偏厅，就几步的距离，大人们在正厅一眼能瞧见，因此都放心，再者三家的下人凑起来比孩子还多。
郑家、严家这次也买了人，郑家三人，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说是婆子才不过二十五六，和黎夏年纪差不多，丫鬟小厮也小，十二三岁。严家就买了一人，便是抱大白的婆子。
“都是可怜，现在俩小的买回来也没用着，都是先教规矩。”唐柔说。
黎周周：“一样。”
便不提这个话了，说起喜庆的事，唐柔说自己这胎闹腾，不安分，“前头两个月时，什么都吃不下，折腾的，一吃东西便想吐。”
黎周周怀福宝是好，吃什么都香也不累人，还嗜睡。
“我看大嫂现在好多了，面色红润的。”柳树接话，“我当时怀大白也折腾，不过他折腾他的，我吃我的。”
柳树才不惯着，那时候怀了孕可劲的吃。
“我都吃胖了一圈，后来还是来京里一路上瘦下来的。”
“瘦了些好，太胖的话孩子大不好生。”黎周周跟小树说：“你要是有下次了，可不能像怀大白那时候了。”
柳树知道周周哥是说好话，当即保证，“我不贪吃了。”不过哥儿不好生，又不像大嫂，拴个娃娃真就有娃娃了。
他没啥用。不过大过年不提这话。
“我也没敢多吃，都是补之前亏的。”唐柔抚着肚子一脸温柔，“比莹娘时调皮。”
柳树知道大嫂想要儿子，便说吉祥话，“调皮好啊，小子才淘气。”
“还不知道呢。”唐柔也觉得这一胎是个儿子，不过不急不好说。
后院的一起聊天，说吃食、孩子、买卖营生，之后要走动的亲戚。同一个正厅坐着，另一头的三个男人刚开始还聊些学问功课，说着说着，顾兆带的好头，说起了福宝。
嘚，一下子开始聊孩子，说的比学业还起劲。
“我想给莹娘请个女师父来教。”
顾兆：“学什么？可别是什么女戒。”
“不是，想什么呢，我家闺女要是和谨信家攀亲，那指定不学这个委屈了孩子，学学琴、棋这些，不济画画也成。”
顾兆欣然点头，又打趣说：“不对啊，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娃娃亲都定下来了？”
“并未定亲。”严谨信否认。
郑辉便说：“我家莹娘玉雪可爱，你看——”努了努嘴，让其他俩人瞧偏厅孩子玩的地儿。
两人一看，莹娘坐在最中间，这边给大白弟弟塞一口点心，一会又给福宝喂一口牛乳，总之是大白福宝两手抓。主要是俩小的也听莹娘阿姐的话，乖乖的。
顾兆知道，福宝是有吃有喝就能坐住，尤其是很爱喝奶。
在郑家就有趣许多，吃饭时也没上席面，而是小锅涮着锅子吃，郑辉自从进了礼部后，这一两年越发的随意起来，毕竟也是主客司的一小领导，平时在衙门办公，关起院子来，想干啥就干啥。
“在自己家，我也不跟你俩客套，吃着锅子边涮边聊，还热乎，不怕菜冷了。”郑辉说。
顾兆自然赞成，吃饭时郑辉就说：“我知道兆弟定然喜欢这个，以前读书时就自在随性，只要不在面上爱怎么来怎么来。”
“不过我看你俩，上次之后现在行事小心太多了。”
顾兆想了想，坦然承认，“确实。”主要是他知道褚家的下场很惨，二品大员褚宁远说倒就倒，他家沾了边，怕被当炮灰给突突了。
“放轻松，不是我说风凉话马后炮，就咱们三人，加起来还不够上头一盘菜炒，要顶缸背锅，咱们还不够份。”郑辉说完，给兆弟倒了杯酒，“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严谨信也看过去了。
其实两人都察觉出来了。
顾兆便没隐瞒，说：“我之前想去地方做官，当时是想自在一些，福宝能多些选择。”当时最大的念头是因为孩子的关系，“当时不急，想在京里在升升，多留四五年。”
“如今呢？”郑辉问完就跟白问一般。
顾兆笑了下，说：“年前宁西州大雪有雪灾，咱们三家亲自上阵去灾民区救灾，各种惨剧我不多说，两位哥哥都见了，我那时候就想，一己之力救灾，杯水车薪，我们三家出钱出力的，能救多少人？”
他好歹是现代穿过来的理科生，有些东西都记在脑袋里、本子里。他当了官，不想掺和上头什么派系、什么从龙之功，那不如去搞建设，要是琢磨出来水泥，搞个水泥房，是不是大雪能多抗几日，不用房屋塌了？
“我这人写文章不是顶尖，拜了个好老师，写的诗也是不入眼，倒不如去地方做点实事。”
顾兆是有了去意。郑辉和严谨信听出来了，二人沉默了会，没有多说话，只是举杯敬了顾兆一杯。
“何时走？”
顾兆心里轻松了，两位哥哥没留他，懂他，便举着杯先碰了一个，说：“不急，我想着今年殿试结束了，有批新的进士进翰林，我便递折子去吏部。”
去年秋闱，今年三四月殿试。
新一届的探花郎就成了上一届的。
两人都没想到这般快，还想着在留一两年的。顾兆看出来了，说：“我过完年后递折子，吏部管升迁调动那么多，也不是就有现成的空缺等我，立即能安排能走，快了也要到年底，在过个年收拾一番，动身起码到了明年。”
这倒是真的。
吏部管天下文官调任、任免、考核、升迁，每年每月地方上送去的折子，还有京里的折子能堆成小山，像顾兆这种从六品的小官排了队等吧，快了也要一年，慢了那就等两三年。
再慢那就没数了。
顾兆又不想给塞银子打点，不靠关系走门路，那就按照规章秩序慢慢等。
两人一想，还有一年多倒是冲散了一些愁绪。兆弟能去地方其实好，兆弟生性随意不爱拘束，又是个实打实的实在人，不爱繁文缛节和规矩，去了地方随性多好。
郑辉与严谨信不是这样的人，两人还是喜欢京里，前者是郑家的期许和厚望。后者，严谨信性格端正肃穆，推崇正统，能做纯臣，加上在京中才有了关系——他老师施明文在，起码在翰林做锦绣文章没问题，之后就是考核，极有可能进内阁，成了学士。
两人佩服顾兆，说走便走，丝毫不眷恋京中的功名利禄。
“也不用想我太高尚，我就是没规矩惯了，当我上次吓破了胆。”顾兆举杯笑笑碰了下。
三人饭桌上谈这些正事，黎周周三人便抱着孩子喂饭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等离开了，各自进了自家马车里，柳树才憋不住了，一下子眼眶红了。
“周周哥咋、咋就要走了。”柳树声都带着哽咽。
严谨信见小树哭了便慌乱，他不知道劝什么，便先握着小树的手说莫哭，柳树正难受，“我就哭就哭。”可再也不像以前那般，干嚎嗓子不掉泪，这次是真的难受，没声却掉了泪。
“我以前一个人在村里，你去府县念书上学，我在村里整日撵鸡逗狗跟村里那些媳妇儿斗嘴掐架，当时的我也没觉得怎么样，还挺得意高兴打赢了。”
“我有时候怕，她们说你当了官会嫌弃我，以后指定休了我。”
严谨信沉默了下，说：“以前介怀过，后来再也没有了。”他那时候也觉得娶了哥儿面上无光，不愿提及，后来认识了兆弟才羞愧。
小树在村中干活种地照顾家中老小，是他不该在意那些世俗设的规矩。
夫郎又如何，贵在品行，而不是世人眼光。
柳树这会难受，还能瞪一眼男人，他就知道嫌弃过他，嫌他粗俗没文化，他就知道！以前刚成亲都不爱怎么碰他，后来从府县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得，整天缠着他干。
“别哭了。”严谨信挨了瞪也只是默默说。
柳树哭不下去了，他装哭可以，还会小寡妇上坟时那个哭腔，他学的可像了，可现在被一打岔哭不下去，也不爱用那种假模假样的哭法伤心，他是真难过。
“我去了府县慢慢跟着周周哥才学会许多，以前我以前在村里没见识的事情和道理，要是以前你要教我认字，我肯定嫌麻烦偷懒还来不及，反正我男人当了官了，我有吃有喝的还受什么苦。”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周哥教会了他好多道理，柳树以前以为自己是爱钱，苦怕了，这次赈灾，他也捐了银钱，家里捐了米粮，他都没心疼，才知道也不是爱钱，是爱赚钱，就那时候自己有用处，也很厉害。
以前在府县，还有人叫他柳掌柜呢。
严谨信：“明日黎家要来咱们家，去地方也还早。”
“对哦，也许没准周周哥就不走了。”柳树先放了心，开始盘算明日周周哥来了给做什么好吃的。
严谨信没说话，兆弟做的决定显然是和黎夫郎说过了，在饭桌上提起来，黎夫郎脸上欣然赞同，可见是说好了的，轻易不会改动。
只希望这调任再晚些，再等等。
年过的轻松自在，林家后来回了帖子，帖子上大概话意思是本来想邀黎家一家去他家玩，只是林家人多亲戚多怕照顾不周，公主和康安少爷过年要回宫里，怕是不能见着云云。
跟林家过年的来往便是书面信，这就可以了。
初三去了严家，又是吃喝了一大堆。
黎家倒座房买回来的梅子一直是昏迷不醒，白日里蓝妈妈熬了些米汤给灌进去，可在这样下去也不顶事啊，幸好后来郑辉一家来拜年了。
“我只见买人买齐乎的，可从来没见谁家买人买个一口气吊着命的。”郑辉是直皱眉，话虽是打趣，却觉得兆弟太过心软好心了，这大过年的多触霉头晦气啊。
顾兆说：“一两银子的事情，遇到了买回来能治好就治，治不好也不会往心里去介怀。”
其实买梅子，最初也是看在孟见云张口说了的份上，就是买个人多跑一趟的事，又不是顾兆亲自去买，谁知道后头牵扯出这样一串事，梅子可怜，还撞了脑袋。
这下那就不能不管，放任去死了，总归是一条命。
郑辉便不多说了，幸好他今日过来带了一支老参，剪了参须，让下人煮了参茶，“这原本是送给黎叔补身体的，正好跟你家伺候的一并说了怎么做，这老参大补，平日里不用放太多……”
参须还是顶用，郑辉交代下去，蓝妈妈煮了参茶灌了梅子，没一刻人就醒了，琢磨了下，蓝妈妈跟黎夏交代，“你就说人醒了，旁的别提了，到没有让主人家大过年来前头下人住的屋探看道理。”
“那为什么还要说？”黎夏问，不说不就好了。
蓝妈妈笑说：“这参是郑大人送的，又教了怎么煮，现在你过去回话，说是梅子醒了，这是夸郑大人送的参好。”
黎夏便记住了，去了里院在堂屋门口回话，说完果然听郑大人笑说：“怎么样？我说这参好，大补，不过那丫头肯定是亏了身子，醒来了就别再喂了，虚不受补不好的。”
郑辉说完前一句，很快说正经的，“黎叔，这参茶慢慢的泡着，要是喝酒那就泡酒，一天一小杯，时日长了，保证红光满面年轻力壮。谨信那边我也送了一支，长辈们身体可要保重要紧一些。”
“劳小郑的牵挂了，你爷爷身体如何了？”黎大也跟着回话唠家常。
郑辉说起家里的事，他年前才通过信，家里一切都好，大哥还升了一阶官位，这可是十几年没挪过窝的调动了，郑家老家上下高兴坏了。
“好事啊。”黎大说。
可不是好事嘛。
“我原是写信回去，想接父母爷奶上京来，可双亲长辈住惯了太平镇，不愿搬动，说他们如今身体正好，等等再说。”郑辉说。可他一眼能看到顶了，估摸也是窝在礼部主客司十几年不挪窝了。
顾兆说：“大哥在主客司这是韬光养晦，有钱有闲多好。”
“哈哈打趣上我了，成吧也是。”郑辉笑呵呵说。
过年说些吉利痛快的话。
等用了饭，送走了客人。黎周周才有空问蓝妈妈前头的梅子怎么样了，蓝妈妈实话实说：“回夫人，那丫头刚醒来看是陌生地儿还想寻死，我给拦住了说清了原委，后来就木愣愣的不知道想什么，不过喂了饭和汤，人还有些热。”
梅子醒来寻死，是以为被卖到了脏地方勾栏院里，知道不是了，还被好心人给救了，一下子懵了愣住了，突如其来的好事她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风寒药继续煎着，给她喂了，你们几个多喝喝姜汤，别感染了风寒。”黎周周说。
蓝妈妈应是下去了。
前头的倒坐屋里，梅子还坐不起来，浑身无力，靠在被子上，伸着枯瘦冻得生疮的手指摸了摸头发，是短发，眼里缓缓流出了两行泪，是高兴的。
要是那种脏地方，哄她的，不可能绞了她头发的。
真的有救了。
黎夏端水进去，见床上梅子看他害怕，温声细语说：“你别怕，我是夫郎成了亲的，不是男子，蓝妈妈让我给你多喂喂水。”
梅子才卸了防备。
黎夏端着碗给喂了一些热水，掖好了被子，温声说：“老爷夫人心善，你别一心想死了，他们救了你买了你，花了银钱，你也和过去家里断了干净，以后日子还长久着。”
梅子说话声气音弱，“我不干净了。”
“那也得先给老爷夫人还完了钱再说。”黎夏不知道如何劝人，他学不会蓝妈妈的一股脑话，只是认死理，“你爹娘把你卖给了黎家，那你这条命就是黎家的，你想得了自由身，先还清了黎家银钱。”
生她的爹娘喝她的血，吃她的肉，让她给全家当牛做马的，用她换吃的换粮食换银钱，如今无缘无故的好心人救了她，要是死也不能欠了债，脏了好心人的地方。
“你先养着身，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黎夏喂完了水便出门了，他还要做灶屋的活，洗衣裳。
初六时黎周周给蓝妈妈和方六放了四天假，这段时间辛苦两位了，不仅干自己活还教那些新来的。
等蓝妈妈方六一走，黎家宅子前后的活，黎夏接管顶上事了。顾兆是不走动亲朋了，在家留着陪福宝玩，因此不怎么动骡车，自然用不上人赶车。
骡子黎大喂着，黎大爱惜骡子，没事就去刷刷。
按理孟见云是小厮车夫的标配活，没用处了就闲着当个小门房看门用的，可事实上孟见云干着，打水挑水烧柴劈柴这些活都干着。
黎夏先是觉得小孟年纪小，才是个娃娃，看小孟做了，还有些不踏实，怕老爷夫人觉得他欺负了小孟，回头回话拘束站在一旁。
黎周周看出来了，问怎么了。
“小孟偷摸早起干活，我起来了，水缸就满了，柴火也劈好了，不是我让他干的。”
黎周周先跟黎夏说：“他和你一样，没什么不同，该干的活吩咐他去干，不过别欺负刻薄了就是，他年纪小先别劳累太多，别急，我知道你不是刻薄人。”
黎夏这才踏实了。夫人信他。
过年黎家大人都在，不需要下头人看着福宝，因此蓝妈妈和方六走的四天，黎家宅院也和往日一般，没什么别的变化，撑死就是黎夏做饭手艺不如蓝妈妈。
毕竟蓝妈妈在灶屋帮工都有十多年了，黎夏才学了几天，不过黎夏人老实，做事细致，慢一些，但不出岔子，这是还没习惯，不过人干干净净，收拾的灶屋没半点油腻，他自己睡得炕都打扫勤快，还给隔壁方六孟见云的屋子收拾。
还要照顾梅子。
黎周周都看在眼底，跟相公说：“要是去了地方，蓝妈妈指定是不愿跟着咱们走的，她一家子都在京里，到时候黎夏能顶上蓝妈妈位置能用上了。”
“干活没问题，就是太过老实了些。”顾兆觉得黎夏还有些不机灵。
黎周周便笑，“他才从村子经历了劳累辛苦过来，适应到现在已经很好了，反正还有个一年半载的，蓝妈妈教着，没准就活了些。”
顾兆给老婆捏捏肩，“周周说的是，周周是小菩萨。”
“相公，别瞎说，万一被神仙听了去。”黎周周拉相公的手。
顾兆顺势摩挲着老婆的手，在他心中，周周就是他的小菩萨，心里乱时，没个定数时，要做什么东西别人不理解了，都是周周支持他，赞同他的。
以前村里的炉子，到读书科举，到如今放着京官不做了要写调任折子，都是周周陪着他的。
世间中最好的周周了。
然后两人就有些没羞没躁。反正冬日里活动少，不去出门走亲访友，那就是吃喝玩福宝，和睡。
蓝妈妈方六十一回来了，十五那日又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了。
福宝今年会走路，也有记性审美，天刚擦黑，福宝就戴着虎头帽穿着毛茸茸的皮靴，身穿对襟四方领褂子，里头是圆领的窄袖衫，下头是裙裤。
一副京城小哥儿的标准打扮。
“阿爹阿爹~”
福宝挑着鱼灯哒哒哒跑了几步到阿爹怀里。黎周周牵着福宝手，说：“小心别摔了。”
“阿爹，灯~”
顾兆知道他家福宝是显摆呢，笑呵呵捧场夸说：“诶呀这是谁的灯怎么这般好看？”
“福福的！”福宝挺着小胸脯高兴说。
一家人出去看花灯，不过有了去年的事，今年看灯会早了些，就在家门口附近的正街溜达一圈就回，瞧个热闹。
梅子还在床上起不来，孟见云说他留着看宅子。
蓝妈妈便说她也不去了，老胳膊老腿的不爱瞧热闹了，让黎夏跟过去照看着些。实则蓝妈妈不放心孟见云那小子，得看紧了。
“那我去。”孟见云说。
蓝妈妈：……这小子指定是看出来她防着了。
黎夏前两日就听蓝妈妈说了花灯节拐子多，会拐走孩子的，这次跟着老爷夫人出门，是提心吊胆紧着福宝小少爷，一双眼错都不错，生怕眨个眼，福宝小少爷便被拐走了。
出门前，蓝妈妈还叫住他，黎夏说：“妈妈放心，我晓得，定不会多看一眼热闹，把福宝小少爷瞧漏了。”
“不是这个。”蓝妈妈还不知道黎夏了？那是说啥应啥，老实的不成了，而是说：“你看着福宝少爷些，再留些神盯着孟见云。”
黎夏本是老实木讷的性子，这会知道蓝妈妈什么意思，他想了又想，最后没说出来只是应了声，其实他心里想说，小孟是个好的，但也知道他说出来了蓝妈妈肯定不信。
出去看热闹灯会。
黎夏就看着小少爷，福宝小少爷在老太爷怀里呢，他就去看小孟，见小孟也和他一般，都是看老太爷怀里，便知道小孟也怕小少爷被拐走了，蓝妈妈说的话小孟也记在心里的。
孟见云一扭头，“你看我作甚，是想防着我什么。”
“……没有。”黎夏先吓了一跳，后又小声说：“咱们新来的，你又不是和乐的性子，蓝妈妈肯定是怕的，我知道你是好的，以后日子长了就知道了，你别整日刺着。”
孟见云平平的脸看前头。
黎夏也看过去，老太爷怀里，福宝小少爷趴在老太爷肩头，一双圆眼睛好奇瞧着他们，然后笑了下，露出一排小牙。
“不气气哦~”福宝趴在爷爷肩头软声说。
黎大没听清，“福福说啥呢？谁生气了？”
“好啦！”福宝扭脸跟爷爷说，高高兴兴的又瞧起了花灯，叽里咕噜的说好看漂亮，哪哪都要看看。

第98章 京中翰林26
花灯节一过，年是过完了。
苏家四个孩子是第一次在京中过年，黎周周本是接四人到家里过整个年，不过四人拘束，说话都不敢高声，见了顾兆就害怕，规矩的不像样了，没有小孩子年轻人的活泼，留了个大年三十到初一，四人便回铺子里了。
不过黎周周给四人送了荤腥肉菜米粮干活果子，让四人好好痛快歇息歇息，隔几天过去看看，跟最大的苏石毅说：“过几日就是花灯节，铺子离正街近，你们关了门晚上去玩，没有宵禁，不过一点，看好了人。”
银钱倒是不是最重要的，人别丢就成了。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苏佳渝，过完年才十三岁，虽是干活勤快手脚麻利，可面相稚嫩，别到时候瞧了花灯新奇了，给走丢了、被人哄骗了。
也幸亏黎周周叮嘱了，这四人小地方山里出来的，从未见过花灯节这般的繁华热闹景象，男女老少身着华服，车马流水，各式各样的灯笼，照的恍如白昼，吃的喝的用的吆喝声叫卖声，耳边是玩闹嬉笑声。
简直能看直了眼。
等回过神来，四人差点能走丢，赶紧在人群中喊着找，幸好是就裹在人群里的三四步开外，个个都快吓哭了，之后看灯会便提了神，两两手牵着走，也没敢太晚。
苏佳英看完回来便说：“你们说这灯节要点一晚上，得费多少钱啊？”
“有十来两吧？”苏佳渝也不晓得报了数，他觉得十来两已经好多了。
苏石毅说：“起码五十两。”
“一百两了吧？听说京里有四条平安大街呢。”苏石磊说。
最后说来说去谁都不知道点一晚灯蜡烛花销多少，夜里躺在被窝里还想着花灯景，想着想着又想今年给家里捎了银钱，家里爹娘弟弟妹妹定能过个好年了。
要不是表叔/表哥带他们上来，过年就是勉强填饱肚子，哪里顿顿能见荤腥吃肉啊。
康景五十九年春。
一开年，京里恢复办公时间，运转起来。同时，第一天的早朝就传来了几道圣旨，都是好消息，圣上给几个儿子封爵了。
二皇子康郡王成了康亲王。
五皇子成了诚郡王。
六皇子虽然未封爵，但圣上大加赞扬让去吏部了。皇子去各个衙门办差，那是给圣上分忧解难去了，是不排官职的，凌驾一把手只上，比较特殊存在。
十一皇顺郡王之前封过了，还给赐婚，现下圣上给赏了宅子，就在长泰公主府旁边，让工部去忙活在修建一番，可见圣上对顺郡王的关心宠爱。
似乎是人人都有赏，唯独缺了十四皇子。不过这样正常，十四皇子在大历，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母子二人那就跟透明人一般，即便是仪妃当年颇受盛宠，后宫眼红有，不过说起来也是嘲笑一句：得了再多盛宠又如何，一个南夷王女，还想当大历的皇后太后不成？
因此人人都没当回事，加上圣上有宠无爱，光临幸，封赏也是按照规制来，并没有破格，对其子十四皇子也是一般般。
十四皇子今年也十五了，该纳妾了，可后宫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仪妃不上心不管，圣上也不过问一句，都跟忘了似得。
对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的赞赏，那是因为救灾有功。该赏。
这次封赏，二皇子六皇子过了年才赶回来，整个年都在宁西州忙救灾的事，上报的折子表述灾情，受灾人数就有二十几万，死亡未计其数，原先宁西州知州抄家抄出来了三百六十万白银……
圣上震怒，对一些康郡王在宁西州的所作所为当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处罚，还继续嘉奖封了亲王。
朝中百官跪地，请圣上息怒。
后来顾兆严谨信郑辉私下聊起来，郑辉的消息是最灵通八卦的，听说康亲王去宁西州赈灾时，一路过去，冻死骨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到处房屋倒塌一片白茫茫，更有甚者易子而食情况也出现了。
“……所以康亲王抓了宁西州知州家里人，男女老少皆掉在外头冻了一晚成了冰棍，让那知州亲眼看着，受尽了折磨给疯了自戕。”郑辉说。
原先是判这宁西州知州杀头的，康郡王六皇子带人赶到，按照规矩来走，那就是押送进京，这宁西州知州嘴里还嚷着要见圣上，不是知瞒不报，是有私情，一切都是为了大历平稳度过一个年。
谁知道康亲王不按规矩办事，抄了知州的家不说，就像郑辉说的，折磨了一通，这知州全家冻死、饿死，而那知州亲眼看到亲人孩子受此折磨，疯了自戕。
这事传了回来，朝中有官员就上折子弹劾康郡王——当时还没封亲王。言表康郡王太过残暴云云。当时正在过年，那弹劾康郡王的折子堆成了小山头，就连在京救灾的五皇子也遭了殃。
弹劾五皇子的是他岳父周左佥都御史，谏言的名头是五皇子作为弟弟，一同救灾，没有规劝。
顾兆听完这名目，顿时囧囧有神，还可以这样？
严谨信便说：“朝中百官弹劾二皇子的有，六皇子的也有，周大人自己也上了几轮折子，唯独没有五皇子，可能怕其他官员看了会背后说他维护女婿。”
顾兆：……
圣上当时看了折子，也觉得老二手段过于残忍了些，可看到后来老二上的折子那些灾民的情况，与抄出来的白银，便作罢了。
治国仁厚，老二……
“是略有些残忍了。”郑辉说。该杀杀该判就判，这般折磨人唉。
顾兆没说话，他没立场说，而是说：“大历平安盛世有二三十年了，休养生息，耕种的、纺织的，经济也好，人口稳步上升，一共十三个布政司，一百二十五个州，全国人口记录在案就有快两亿了，平均下来一个州有一百六十万人口，宁西州略偏一些，不如中原江南地带繁华，那就折算百万。”
“一百万人口，受灾就有二十几万灾民，死伤还统计不出来，单说守在区域的灾民，对一个州来说已经很严重了。”顾兆说。
康亲王不会虚报往低里算，他整治宁西州知州全家手段，知道肯定要传到京中的，往低了报与他不利，那这报回来的数字就比较真实。
数字没摊出来对比时，郑辉还没这么触目惊心，现在一时也不知道这事该站谁，该怎么评判，若说康郡王手段残暴，可宁西州的知州贪墨银子就有三百六十万两白银了，知情不报，还堵拦上京的灾民。
可那知州还有个六岁大的儿子，也这么折磨死了，上到七十多的老人，下到幼子。
“……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说了。”郑辉难住了决定不提这个了，该话说：“兆弟，你怎么知道这些数的？”
顾兆有心调地方官，便去翻阅资料能查到人口登记。
两浙江南地带包括宛南州是人口最多最密集繁华的地段。再往南偏一些，靠近沿海地带，那就人口稀少，听说还有瘴气毒林，有没有人居住，朝廷是不清楚的。
“我查的。”
郑辉便想起来兆弟有心去地方，可见做了功课，这话又不知怎么说了，想到和兆弟分开别离，顿时有些愁绪。严谨信在旁则问：“调任书递了吗？”
“还没，我想先跟老师师兄说一声。”虽然总是要递。顾兆说。
灾情的事面上是告一段落，之后怎么遣返流民，怎么救助补偿，那都是后头手下跟着的，圣上只需看大方向过目即可。灾情没了，又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景象。
开了年说好事说开心的事，几道圣旨下来，朝中一派新相。
圣上又是一道旨，加恩科。
去年秋闱才考的，今年又加一道恩科，圣上意思很明显，大历从不缺当官的人才，砍了一批，还有一批新冒出头的，朝中递折子揪着康亲王不放的言官文官，就问吵什么，圣上可不缺当官的人才。
于是大部分文官偃旗息鼓，当官这么久了，谁都会揣摩圣意看脸色的，圣上显然是烦揪着这事吵的官了，也不想处置康亲王。在吵吵，就看是康亲王跟圣上亲近，还是你和圣上亲近，随时罢了你的官，后头有的是人接手。
唯独一两个跳出来还揪着不放的老顽固，其中就有周左佥都御史。
康景帝还算给言官脸，没当众斥责，只是当没看到，可周左佥都御史闹了两三次，康景帝实在是烦了，说了句：悔给老五娶了周家女。
这可完蛋了。
周左佥都御史差点撞柱子。
顾兆听郑辉说，顿时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人没事吧？”可别出了人命。
“言官若是不碰柱子不拿命死谏都是不出名的。”郑辉先提了句这个，而后说：“拦下来了，只是圣上震怒，龙体欠安，提早退了朝。”
不过周大人名声显出来了，得了个刚正廉明能死谏的名声。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因为圣上的那句气话，京中原本的三足鼎立，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三派系，如今已经有几分明朗局势了，圣上显然厌恶了周家，连带着对着刚封诚郡王的五皇子也没好脸色，传言说五皇子连妻家都管不了，多日没招宣，放一边晾着。
一时间，五皇子风头隐去，成了二、六相争。
站二皇子的还是大多数，其一，二皇子是大历朝皇子中爵位最高的亲王。其二，在宁西州时，二皇子枉顾圣意，私下处决了知州全家，且手段过了，朝中文官弹劾许久，可圣上护着，并未追责，且还给加爵。
最后一点嘛，那是二皇子的生母端妃为四妃之首，且其兄是丰州军指挥司的赵大将军，此处是大历与茴国交接处，百姓人称天德军。
从各方来看，二皇子比六皇子要显一头的。
冰雪消融，虽然时不时还有一场倒春寒，但春日来了。二月底，去年秋闱的举人们陆续抵达京中，这是来的早的，各大茶馆酒楼时常看到一些书生的身影，高谈阔论，或是比试诗句，或是交流读书心得。
期间最为追捧的便是《三年两考》了，尤其是第二册 《沐浴圣恩》简直是读书人心目中的圣书，各个地方都在流传夸赞，吹的是圣上马屁。
可见天子脚下，读书人再清高，也是有眼色的。
顾兆拿了作业乘车去梁师兄府邸，老师点评完后，说：“你心里有事，说吧。”
“老师，学生想离京去地方。”顾兆认真说道。
孙沐并没有直接批责，而是说：“你有你的道理，可是想好了去哪处没？”
顾兆心中感动，将想法说了一通，大概意思就是一切听吏部的调任，调到哪里去哪里，不过他没经验，想请教老师和师兄，他这个大概率是调到哪里，几品官？
梁子致是不乐意顾师弟去外地，先问怎么好端端的要跑到外头去。顾兆便说他留在京中无用武之地，锦绣文章并非他擅长，去年冬雪灾，他感受颇多，想去地方历练历练，做些事实。
“……主要也是自在，没那么多规矩。”顾兆笑说。
梁子致便叹声不作挽留，说：“以你翰林从六品的资历，又是探花郎，在圣上面前挂了号留有名字，去地方了怎么着也是一个正五品的知州。”
顾兆便开心一笑，毫不谦虚，说：“我也这么觉得，一把手好，自在一些。”
“去了外地有何好的，你看看吏部的折子，每年多少官巴不得想调回京中，是塞了银子腿跑细了走关系，可也难，你倒好，人人想来翰林进不来，你倒是轻松不在意。”梁子致话又说回来了，可看顾师弟不在意还是乐呵呵模样便不提了。
各有各的想法，他不也是，人人想往上走，可他安于一地窝着不动。
外人眼里，他也是个古怪的。梁子致哂笑后，心里轻松，对着顾师弟是更亲近了，说：“你要是有个好的想法去处，我瞧瞧能不能给你疏通一二，太好的可能不成，我伯父虽是在两浙，可他瞧不上我。”
“不用了师兄，我去哪都好。”
孙沐却说：“听你师兄的，莫要去了险要地。”
顾兆心中感动，老师与师兄都是护短之人，哪怕他诗做的再烂，老师批评了也是批评，可平日里的关心爱护之举那也是真切的。
“像是两浙、江南之类的地方，你若是去了，那便是个同知，你既然是想当个知州高两阶，其实宛南州也适合，不过你出身在那儿，肯定不会……”梁子致开始给师弟踅摸起来了。
同知从五品，比他现在官位高一阶。
最后梁子致是给顾师弟选了三处合适的去处，都是围绕着中原地带几个繁华经济好的州，分散开的，有一处离京里最近，那地方的知州年轻，还未四十出头，跟京中二皇子的外家赵家沾了一层关系，一直想调回京中，这样便好，师弟/子清递了折子，过去了，换赵家这位知州回京，想必二皇子也会帮忙的。
梁子致和老师一致认为十分好。
顾兆：……
给亲老师亲师兄作揖了！
“你折子写好了，递过去吧。”梁子致开口了。
顾兆便回家写折子，然后等调任消息，老师和师兄说，最起码也要到下半年了，一般都是年底前做述职报告，发调任书，来年开年动身，可谁都没想到，变故发生的如此之快。
三月三上巳节。
京中热闹，除了外地赶来的考生外，达官贵人、高门大户的后宅女眷皆借此节日出门踏青礼佛上香，一年到头，除了元宵节的花灯会，也只有上巳节未出阁少女、哥儿能出门走动游玩了。
当然是跟着长辈，身边有下人婆子跟前跟后的。
可这也是放风的好机会。
天气暖和，贵家子弟骑着马，穿着名贵，护送着府里长辈的车架，出了京，到了郊外便打马肆意奔跑起来，那车架中坐着的小姐便掀开车帘，偷偷看一眼前头跑着痛快的哥哥，心中羡慕，还没看两眼，旁边伺候的婆子便合了帘子，说一通不合规矩、小姐要自重如何。
可扫了兴了。
顾兆是没假，只能早早回来陪着福宝可怜兮兮在院子里放一放纸鸢，差不多意思意思，福宝是玩的高兴，出了一头的汗，被蓝妈妈抱着去换干净衣裳。
院中没人了，顾兆放了手里的纸鸢，死皮赖脸的缠着他家周周，垮着脸说：“师兄翘班和老师去庄子散心泡温泉了，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没放假，还受了他一通笑。”然后下午顾兆就翘班俩小时，提早走了，回来跟儿子在院子放风筝。
“院子可一点都不好玩。”
黎周周被相公磨着撒娇，脸上都是笑意，心想刚和福宝玩时，相公笑的可比福宝大声，嗓子都劈了，端了热茶递过去，跟哄福宝似得说：“再等等，等中秋到了就有假，咱们可以去郊外玩。”就和去年一般。
“那还有半年。”顾兆贴着老婆接了茶水喝了口，润润嗓子。
福宝换好了衣裳出来，一看爹爹靠着阿爹，哒哒哒的跑过来，“福福也要~”一头扎到了爹爹和阿爹中间。
顾兆：……
算了亲儿子。
“臭福宝。”
“福福才不臭，福福香喷喷。”福宝肉脸认真反驳爹爹。
顾兆捏儿子脸蛋，福宝小手捂着脸颊跟阿爹告状。玩闹了一通，黎夏来请示，饭好了问什么时候吃。
那就吃饭吧。
上巳节陆陆续续能延续好久，踏青赏花一日可不够，尤其现在京里富贵人家出门，那是前前后后整理收拾，一车队，不玩个两三天，那都亏本不尽兴。
这期间小书坊还出了许多话本，大概就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和出门踏青游玩的大小姐不得不说的爱情故事。
……很熟悉。
市面上这样小说很多的，万变不离其宗，其中还真有一两首诗有些才情，话本很短，两三万字的样子，顾兆猜测可能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写的赚外快。
他拿了那本，休沐前一天下午三人聚一起，笑话郑辉去了。
郑辉：……
“熟不熟悉？这套路。”顾兆打趣问。
严谨信嘴角带笑端着茶杯喝茶掩饰。郑辉对于过去的‘黑历史’这会是抓耳挠腮，求兆弟放一马别提了，如今想来，他当日喜欢看这个，还幻想话本的故事可真是傻。
正闹着玩，酒楼外有人喊：“鹤仙人在瑞祥楼外开讲授课。”
老师？
顾兆惊讶，瑞祥楼那是正南平安大街上最大的酒楼了，与大历门正对着通下去，传言瑞祥楼背后的东家是二皇子的产业，不过具体是不是，顾兆不清楚，主要是他也不能当着康亲王面问。
“孙先生要开课讲学你不知？”严谨信问。
顾兆：“上巳节时，老师和师兄去郊外庄子养身体去了，我没去，当时走时还说要住个十天半个月，让我别跑着送作业，不着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也纳闷。
严谨信是坐不住了，不喝茶结了茶钱，顾兆一看二哥那副急吼吼模样就知道想去听他老师讲课，说：“你这般心痒难耐，可别当你家老师面上表现出来，不然我怕施大人要吃我老师的醋。”
“胡言乱语，老师不是这般人。”严谨信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咳了咳到底没在老师面前多表现。
郑辉可谢天谢地，终于不说他看话本的事，忙道：“快走快走，一起去瞧热闹听听书。我还是第一次听鹤仙人讲学。”
三位坐了车架往瑞祥楼去，离着还有几里路，便看四面八方往过赶的书生，这副盛景，才让顾兆切身体会到了老师名望。
车架进不去，便下来走路。
瑞祥楼前，老师一身儒家正统袍子，端坐在大门口正中央，四周围着许多书生，纷纷席地而坐，顾兆眼皮跳的很快，看到老师旁的师兄了，师兄神色不对，很是肃穆，这是少见的。
老师讲的忠孝悌义，讲的仁君——
顾兆坐在最边缘，老师神色不悲不喜，一阵阵传来，到了顾兆耳朵里，慢慢的，顾兆神色凝重开来，老师铺垫许久，一层层掀起情绪，为的是最后一击，老师在骂康亲王暴虐。
这——
顾兆不知发生了何事，之前康亲王救灾宁西州，虐杀知州满府老小，老师听闻只是哀叹了声，说世间艰难，横竖分辨不出正理，眉宇间虽是对康郡王手段不赞成，可也没大加批判。
如今为何众目睽睽下，借着讲学，这般指摘。
如今在坐的多为考进的举人，是读书人的顶圈代表，一一传开，康亲王的声名便在读书人中大打折扣。读书考科举为何？为的做官，康亲王的行为，这些未来当官的当然是义愤填膺共情上了。
这也是当时朝中文官纷纷弹劾上折子原因之一。
圣上好不容易压了下来——圣意不愿动康亲王，老师明知道却还是做了，这不像老师。老师远离朝堂，不参与争斗，不做党系派系站位，之前还提点过他的。
为何短短数日未见，变化这么大。
顾兆蹙着眉。
这场传学传不久，金吾卫来了，驱散开来。可这堵嘴的行为，更是激起了现场读书人不满，顾兆迎着疏散开的人群上前，见到了老师与师兄，金吾卫要拿老师，得有个说法。
犯了何事？
最终金吾卫是散开了，只是警告了事。
“老师，到底为何？”顾兆问。
孙沐不答，梁子致看了师弟许久，唇动了动，最终未出声，顾兆安排了先回府，让二哥跑一趟他家传个口信，说他今日有事借住师兄府邸，明日再回。
如此一通安排好了，顾兆送老师师兄上车，回府。
到了梁府，顾兆扶老师下车，一摸温度不对，老师隐约有些发热，便说请大夫来看，孙沐摆摆手说：“不碍事。”
“老师一天一夜未进水米合眼休息。”梁子致答。
那就是劳累的发热。
孙沐是进了卧室休息，也迟迟无法合眼，闭上眼就是明源的一切。
“子致，你来说吧。”
顾兆听到了老师爱子孙明源的故事，老师在国子监不远的宅子中，那片光秃秃略显空旷的地方，原先是湖水，因为明源师兄跳湖自杀，自此后封了起来。
难怪，老师听他说给福宝启蒙教学面上愁思担忧。
难怪，师兄一般称呼他顾师弟。
难怪，两人总是借着对福宝的好，略有怀念思念之情。
若是一个人才情绝艳，心中远大抱负，利于天下，可因为性别，未能施展毕生所学，只能困在一隅之地，相夫教子，被规矩枷锁束缚，尤其身边还有个对照，在殿试之日后，这种痛苦应该是最猛烈，最明显的。
可是明源师兄是年末跳的湖。
“……明源师兄自杀，可是和二皇子有关？”顾兆问。
不然老师和师兄今日做派他想不来别的缘由了。
梁子致点头。
“可明源师兄跳湖死的，难道二皇子还逼迫了？”顾兆觉得不会，要真是二皇子逼得，那也不至于老师和师兄时隔多年才知情，“可是二皇子对明源师兄说了什么？这消息谁传出来的？”
顾兆总觉得，老师和师兄做了这传消息之人的棋子，为的就是对付二皇子。
真假如何呢？
“容府长辈说的，说我当年考中了探花，打马游街时，还未婚配，容府人看中了我，想择婿，从我身上说到了师弟，说可惜师弟想不开，不然如今也是亲王侧妃了。”
整个大历，京中就一个亲王，康亲王。
“师兄你那般聪颖的人，难道就没想过，容家是五六皇子的外家，更是六皇子的岳家，如今朝中二皇子占据高风，五六皇子这是急了，才出了这个主意的，把你和老师当成了棋子的——”
“我知，我如何不知，老师也知道，可这是真的，康亲王说欣赏明源是真，说有意聘明源为侧郡王妃是真，明源那般高洁，如何堪受此辱。”
明知是棋子是陷阱，可还是一头扎进去了。
两人心中多年压抑的情绪借了这次外泄了，梁子致长长叹气，而后闭上眼，“师弟那时候情绪不高，我整日担忧，时常哄着，我知道，这次是跳了容家陷阱，做了棋子，我知道可能康亲王就是那般一说，只是想借机拉拢老师，我知道也许这婚事根本不成，我知道没有康亲王说的这些话，或许明源——可万一呢？”
万一明源活了下来，万一明源没有短见。
康亲王的一句话一个念头，是明源绝望了断最后的一根稻草。
明知容家不安好心，可两人不得不跳。
这便是五皇子的手段了。顾兆想，难怪能在这样的局势下扳倒了二皇子，扫了六皇子这颗垫脚石，最后荣登大宝。
……可老师的下场，师兄的下场又是如何。
顾兆恨极。
怕是上辈子，老师和师兄跟着康亲王死磕到底，最后成了炮灰。

第99章 京中翰林27
顾兆与梁子致守了老师一整夜。
老师一直睡不着，顾兆和师兄坐着先是无话，其实不用顾兆说什么，费什么口舌，道理老师和师兄都懂，容家这是阳谋，给你明摆着抬出来，算的就是人心。
父母对爱子的意难平和愧疚。
梁师兄对明源师兄的深厚情谊。
两人一人能因为明源的死，辞官云游，常年不回故土，一人能荒废青春毫无建树在翰林院一窝就是十年之久，可见两人对明源的情谊深厚。
容家真是好计谋。
顾兆在老师床边坐了一夜，见师兄熬红了眼，见老师神色憔悴，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种种都是容家人说的，老师和师兄肯定也调查过，可康亲王或许当时就是一句话，就是欣赏明源师兄。
按照时下的价值观，一位皇子，尤其是第一个封了爵位的皇子，给一个子嗣不丰的哥儿许诺侧妃之位，这还是高看了对方的。
明源的死怪谁？
其实归根究底，还是明源师兄无法施展才能，有个容纳之地，性情郁郁不得志。当年梁师兄中探花十八岁，明源有个十七，才学厚年轻锋芒毕露，多是一身傲骨，世界非黑即白的决绝。
梁师兄中了探花，明源师兄不由思极自己，从殿试到了年末这段时间，肯定是思虑多忧愁多，不得抱负，前路如何？
能如何。
十八、九的哥儿，留给明源的选择就是嫁人。
二皇子提及的纳侧妃，不是二皇子，之后也会有别的‘长辈’提，过年时宴席多，打探关心询问两句明源婚事，哥儿总归是要结婚，被困后宅一方天地之中的。
老师和师兄肯定也明白，不过是道理一方面，亲情要是能按道理明辨，而不是偏爱呵护，那就不是亲人了。
顾兆心中长长叹气，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跟着老师师兄告别，先回去了一趟。到了家，进了里院，便看到爹正和福宝在院子里头吃饭。
“相公回来了？”黎周周上前，见相公满面憔悴，不由担心，“怎么了？”
顾兆怕吓着福宝，语气轻松说：“肚子饿没吃饭。”
“爹爹次！”福宝举着豆包包给爹。
顾兆是弯腰就着福宝手里豆包，咬了一大口，眼底柔和说：“福宝的豆包就是甜，爹爹先去里头换衣裳，出来一起吃。”拉着周周的手进了里屋，一边交代情况。
“昨个在师兄那儿，说来话长，关于老师一位爱子的事情。”
黎周周递了衣裳给相公，顾兆一边换上，一边简单说了厉害关系，“……容家挑拨的，老师师兄都知道，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咱家有福宝，若是——”
他说都不愿意拿福宝打比方，晦气，不干。
“怎么今天在外头吃起早饭了？”顾兆换了话题。
黎周周听完明源的事，心里是沉甸甸的，看似是明源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他家福宝身上，蹙着眉，说：“你一晚没回来，福宝早上想着你，我看天气好也不冷，哄他在院子里吃早饭，你一回来就能看到了。”
“他想我这个爹，周周想不想我？”顾兆嘴里轻笑故意闹周周。
黎周周忧愁的目光与相公对上，顾兆也不玩笑了，伸手抚平了周周紧蹙的眉头，轻声说：“咱家福宝不会的，别担心，有我有你还有爹，一家人都陪着他，好好教他。”
今个休沐，顾兆不用当值上班，他换好了短打，洗了手脸精神了些，出去跟福宝吃了早饭，玩了一会。福宝是‘好久’没见爹爹了，吃饭时就粘着爹爹旁边，给爹爹递豆包吃。
爹爹说福宝的豆包甜。
顾兆是一连吃了俩，嫌太甜腻味没胃口，可一低头看福宝卖萌乖巧关心他的模样，只好忍痛再吃一个，“好了爹吃三个够了。”
黎大在一旁笑呵呵的，看出来兆儿和周周有话要说，哄着福宝去后头看羊崽了，“咱们去问问羊兄弟吃了没吃。”
“好。”福宝乖乖点头跟爷爷去看羊弟弟。
黎周周看福宝和爹走远了，听不见了，这才问：“相公是想送福宝去梁府吗？”
“在犹豫。”顾兆拉着周周手，他什么心思不瞒周周，周周也能看出来，说：“老师和师兄现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劝不住，没用。可就怕送福宝过去，两人想起明源师兄，更往牛角尖里钻了。”
“什么都不做吧，我心里不安。”
黎周周便说：“那便先去，相公带着福宝留几日看看情况。”
因为梁府没女眷，也没哥儿，黎周周是不方便借宿，再者情况特殊，又不是摆宴席待客小住两日，黎周周不去，“让蓝妈妈跟着。”
“那我把孟见云带上。”顾兆说。
三两下说好了，黎周周便进屋去给父子俩收拾行李，顾兆吃了个饭，去梁府的话又要换袍子，等准备齐了，叫了福宝，说：“福宝想不想去师爷爷和师伯伯家里玩？”
“鱼灯！”福宝眼睛咻的亮了，一高兴嘴快了就秃噜：“是灯灯伯伯吗？”
顾兆摸摸福宝软软的头发，蹲下来说：“是，伯伯和师爷爷身体有些不好，咱们过去两日照看两日，你要是想阿爹和爷爷了，爹爹再送福宝回来。可以吗？”
“阿爹和爷爷不去？”福宝大眼睛懵了。
黎周周哄着说：“阿爹和爷爷在咱家给福宝收拾礼物。”
“森莫礼物呀？！”福宝注意力又偏了。
黎周周说保密惊喜的，“等福福回来了就能看到，福福去不去？”
福宝小脑袋思考了下，又是想要礼物，鱼灯伯伯身体还不好病了，他和爹爹要去看的，伯伯可送了他漂亮的小鱼灯的。
“那就去吧。”
顾兆说：“你想家了，咱们就回来。”
福宝是彻底高兴了，他去一下下，想阿爹和爷爷了就回来啦。
用了个早饭，顾兆揣着福宝上了骡车又去了梁府，赶车是孟见云，旁边坐着蓝妈妈，方六在家看家。
到了梁府，顾兆再次感叹幸好他过来了，还带着福宝，就当没看到老师和师兄穿戴整齐打算出门，抱了福宝放下来，说：“家里周周和我爹要给福宝准备礼物，这是个惊喜，我们父子俩先在师兄府中借宿一两日。”
福宝乖巧可爱又可怜巴巴。
“伯伯~”
“四爷爷~”
孙沐与梁子致如何不知道顾兆的意思，两人是沉默了下，孙沐看到福宝模样，不由心软了下，说：“罢了。”在等几日，不急。
“吃饭吧？到了午饭点了，我和福宝还饿着呢？师兄这儿做了什么好吃的？”顾兆笑眯眯揣着儿子往进走，一边不要脸说：“我和福宝俩人不占地儿，就和老师师兄住一起了。”
梁府堂屋正院敞快，顾兆是堵死了住堂屋守着的主意。
梁子致犹豫了一二，可看到趴在顾师弟肩头的小福宝，才春天，夜里有时候寒冷，东西两厢客房不长住人，小孩子到了陌生地方别染了风寒，便嘴上跟管家说：“我旁边的书房腾开了。”
管家应声去干活，顺便把顾大人带来的俩下人给安顿好了。
另一头。
康亲王府里。
“这老匹夫。”康亲王骂了句。
底下幕僚坐着，殷切说：“王爷，滁州孙家还是不容小觑——”
“还用你说。”康亲王睨了眼幕僚。
幕僚讪讪闭嘴，康亲王沉思了下，问道：“我和孙家向来没有瓜葛牵扯，他辞官这么久了，突然跑到我的地盘讲学——”一手瞧着桌面，发出笃笃声，而后抬眼问属下，“查到了没？孙沐之前见过谁？”
下属回报：“回王爷，孙沐梁泽五日前去了京郊外温泉庄子，当时容家老夫人也在。”
“容家？”康亲王停下了手指敲击桌子的动作，整个屋里一静，过了一二，才笑了声，“老五老六，是谁呢？”
又说：“继续看着梁府，有什么动静回报，要是孙沐那个老匹夫还敢做什么讲学，直接抓了——”
“王爷万万不可，这孙沐背后有滁州支持，又得天下读书人的心，很是有名望，抓了孙沐，对王爷名声有碍，再者其徒弟梁泽，背后还有两浙的盐运使伯父——”幕僚急忙劝说。
康亲王不耐烦打断：“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分支，梁瑞圆滑不可能为了一个侄子跟我作对，再说孙沐那老匹夫，滁州孙家又怎么样，如今朝堂上有什么孙家能抬得上面的人吗？关他几天饿几顿而已。”
原来不是杀了啊。幕僚擦擦汗，赔笑，他还以为康亲王要杀了孙大家。
二皇子看出幕僚的害怕，心中讥笑，这人怕他暴虐，又慕名利，不过不急，等他坐上那个位置，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再仔细查了，梁府守住了。”康亲王发话。
傍晚就有人来回话，梁家孙沐与梁泽一天并没出门，不过有人上门拜访，就是孙沐收的徒弟，原五十六年的探花顾兆……
“王爷，顾兆前几日递了折子到吏部，梁泽疏通了关系，想送顾兆去忠州，赵大人如今在忠州当知州，正想调回来。”
康亲王本来是不在意一个芝麻小官，不过从六品而已也没什么实权，梁泽倒是想得好，借他的手笔把顾兆送到忠州去，“他和他老师刚骂了本王，现在还想打什么好算盘。”
“王爷不如借这一步招安孙沐与梁泽，听王爷话里意思，与滁州孙家没有瓜葛渊源，借这一步顺了两人意，对外表示出王爷大度不计前嫌——”
康亲王才不愿意，“他们师徒二人骂本王是痛快，本王可不是好相与的慈善人。”
幕僚讪讪，总觉得王爷话里有话。
“查明白孙沐那老匹夫为何突然攀扯起本王来了？”
下属回话：“容家庄子那边人回话，容家老夫人见过孙沐与梁泽，期间说起来一桩旧事，王爷、王爷曾经……”
“少吞吞吐吐的，说。”
“王爷曾经求娶过孙沐之子，孙明源哥儿为侧郡王妃，后来孙明源跳湖自杀了。”下属一口气说完了。
康亲王早都不记得这号人物，硬是想了半天，才略有个模糊记忆，不由骂道：“本王抬举孙家，孙家不识好歹，多少年前的旧事，一个哥儿自杀也想按在本王头上，简直是乱吠的老狗一条。”
屋里顿时噤若寒蝉，没人敢回话应声。
许久，康亲王才不耐烦说：“让赵穆回来，把姓顾的按到忠州去，本王今日退了这一步，他日孙家师徒还不知好歹，本王定亲自扒了他们一层皮。”
“是。”
下属去办了。
顾兆和福宝在梁师兄宅子里待了两日，福宝来时听了爹爹话，知道四爷爷和伯伯身体不好，便跟前跟后悉心照顾。
“伯伯要次饭饭，肚肚不饿。”
“福福给四爷爷端水。”
福宝是天生就会卖萌，其实也不是故意装的，可能是跟他爹一般，天生打通了卖萌装可怜的任督二脉，尤其福宝年纪还小，比他爹更有优势。
顾兆卖惨只能卖给他家周周，周周都看明白了，可心软疼他爱他，自然愿意一迭声的宠着他，干什么都成。
面对福宝的关心，孙沐与梁子致都是没法冷脸严肃脸说硬话，这两日虽然饮食上比不得往日正常，但也多多少少吃了睡了。
只是时不时还在想。
“……子清，若是是你当如何？”梁子致问。他和老师如困兽。
顾兆思考了下，“听师兄说完明源师兄的事，我想过，我家就有福宝，将心比心，我不愿打什么比方，但以后，我还会给福宝识字启蒙，让他认识这个世界多看看书。”
“人不识字不识规则时，思考的就是吃喝过日子，简简单单的，满足身体需求就好了，或许也有忧愁，地里庄稼、同村的屋盖的比他家气派敞快，怎么赚钱娶媳妇生孩子。”
“读书明智，清醒活着却无能改变，是痛苦挣扎。”
顾兆话一转：“我以前没考上举人前，一家的期许便是考上举人当个小官，我爹连买院子的钱都攒好了，过过自家小日子。后来进了京，在翰林当个小官，看到那么多我从未见过的书，知道自己多渺小，便想在翰林中也不虚度光阴，多看看书，做点自己能做的事，修了书。”
“当日我卷入八皇子纷争，其实心里是怕，怕累及家里人。那之后我就想不出头不出挑，大家摸鱼偷闲我也干，不显得自己多能，混在其中，安稳过日子。”
“再之后就是雪灾，我想去地方做实事。”
“师兄你看，我的想法也是一步步在变，没什么规划好的就要原封不动的走完了，是人都会犯错，也没谁十全十美。教福宝读书认识世界，是让他有自己的选择，若是无法对抗整个世界规则，那就从规则中找漏洞，尽量平衡下。”
为人父母的，顾兆当了爹，才体会到一二，想要福宝平安健康一生，可也不愿见福宝庸庸碌碌懵懂无知，他想福宝开心平安还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人活着，总不能只为了温饱。
温饱有他和周周办到了，在这个对哥儿苛刻的世界，便想福宝能多些自己的快乐，精神上是充实的。
“师兄，你可曾后悔过，未跟明源师兄表明心迹。”
梁子致恍惚，最后捂着脸，泪已沾湿，说：“是，我这辈子都后悔，怪我自己，若是我跟明源表明了心迹，若是我不想着进内阁一展抱负，他不乐意京中拘束，其实换个地方当个小官也自在，我可以陪着他，他做不了官，能讲书，能开学院……”
可是太晚了。
年岁不同，抉择不同，想的也不同。
当年鲜衣怒马，全京城的人都在夸梁探花，梁子致当时心想，师弟高洁，不敢求娶，想着师弟的抱负他来圆，等他做了高官，再表明心迹。
“师兄，放下吧。不是让你放下对明源师兄的怀念，而是莫要着了不安好心人的道，你和老师如今做了别人棋子，明源师兄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当年错过了，今日别在走错了。”
顾兆同梁师兄秉烛夜谈了半宿，最后该说的说了，他也无能为力。
福宝在梁家待了两日，小脸有些闷闷不乐，想阿爹和爷爷了，夜里睡在爹爹怀里，醒来迷茫揉着眼睛，顾兆轻轻拍了下，说：“别揉眼睛。”
“爹爹，我不想要惊喜了，我想阿爹和爷爷了。”
顾兆摸着儿子头发，说：“咱们明日便回家，睡吧。”
“明日就能见阿爹啦~”
顾兆第二天旷了一早上班，先把福宝送回了家再去翰林院的，刚下了马车，福宝便等不急了，在他爹怀里扑棱胳膊，顾兆把人放下，就看福宝跟个小弹簧似得，哒哒哒的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高兴喊：“爹爹，爷爷~福福肥来啦~”
“……”顾兆跟在后头不由脸上多了笑。
进了里院，里头祖孙二人已经黏糊上了，他爹说：“诶呦我们福福是不是瘦了？”
这就真是戴了滤镜了。
顾兆心想，福宝在梁师兄府里，吃饭那都是啊呜一碗，饭后还吃点心，睡前喝牛乳。梁师兄家里的伙食还是很牛的。
“没瘦没瘦，福福想爷爷想胖嘟嘟啦。”
顾兆：……你还知道。
黎周周见相公回来迎了上去，笑说：“怎么这副表情？”
“兆儿也想周周哥哥啦~”顾兆故意黏糊道。
坐在爷爷怀里的福宝一听爹爹这般说话，便知道爹爹笑话他，哼了哼，跟爷爷告状，“爷爷，爹爹学我。”
“你爹就是个学人精，以前还学你阿爹。”黎大是见怪不怪了。
顾兆学人精也哼了哼，把下巴搁周周肩膀上，以前放着正好，如今腿要弯一弯，他胳膊环着周周的腰，说：“我抱一抱，一会还要去院里。”
黎周周知道相公一肚子的事，便顺了顺相公的背。
“总会好起来的。”
是啊，该发生的会发生，五皇子拿老师当了棋子，他也奈何不了，人家该当皇帝还是会当。顾兆想，拿捏不住，那他们一家躲着走成了吧。
也不知道调任何时下来。
忠州离京里近，打马赶车差不多八天就到了，通信也方便。
他这会还想着，等坐车去翰林路上，不由想之前刚到时上班积极，每日看书打卡做笔记，如今这段时间真是小萌新混成了老油条，荒废度日，这样不好，在这么下去人就要废了。
结果到了院里，刚坐下饮茶没半盏时间，下人同传，说施大人要见。顾兆便整理了官袍，跑去施大人办公室去了。
调任下来了。
顾兆先是愣了下，这么快？
他交上去折子到下来也不过十天吧？
不过也好，正不想待在京里荒废日子，现在算求仁得仁了，顾兆拿了调任函拆开一看，顿时：……
他仔细看了三遍。
“可是哪里不对？”施明文问。
顾兆虚心求教：“施大人，昭州在何地？”
施明文也一愣，不是去忠州吗？怎么跑到昭州去了？他也不清楚昭州在何处，开了后院的藏书阁，指着一排书架，“这是堪舆图地方志，你自己找。”
说完抬脚要走，又停住了，问：“昭州什么位置？”
什么什么位置，他还不知道这昭州在哪——顾兆很快反应过来，施大人是问他的调任职位，便回：“同知。”
从五品的同知，等于说从京官到地方就升了一阶，上头还有一个管事领导知州正五品，他是副手。顾兆对这个位置到没多少失落，他才跟梁师兄说完鸡汤人生道理，不可能尽如人意，也不可能就事事按照你的规划来。
总有变故的。
施明文是蹙眉，这下没走了，回过头翻看书架堪舆图，这昭州若是如此重要富饶的地方，他怎会没听过？可要是一个偏一些的地方，以顾兆的经历，还有梁子致的疏通，没道理是个同知。
最后严谨信听到消息也来翻找查阅了。
从离京都近的地方志开始找，翻一本拿下来放一旁，这样摞起来快到大腿高了，还没找到这个昭州。顾兆一看，觉得不对，目光一扫往最末的角落去了，然后倒数第五本就找了。
“……”
费前头那么大的功夫。他是被发配到什么边角料了？
顾兆先说找到了，别让二哥和施大人忙活了，他看施大人已经火要起来了，赶紧拿着地方志过去，那昭州地方志落着一层灰，顾兆擦拭过，先递给火大的施大人看。
翰林院大历的堪舆图有，不过没有细致描绘，国家地理现在很重要的，描绘太细致了，被盗走，那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这堪舆图就很简笔画，一圈一圈大概位置标注，山川河流路途要道通通没有，需要配着地方志查看。
而且堪舆图只标大城市，像是十三个布政司，在细小的州、府，只有大一些、富饶的州有姓名。
顾兆将堪舆图铺开，一看施大人脸色越来越黑，就差骂人了，也不敢要昭州地方志，还是施大人将书递给了二哥，甩袖而去，步伐匆忙。
“在哪在哪？”顾兆赶紧去问二哥。
严谨信念道：“昭州，多山临海，京都南下，穿过宛南州……千里路，具体不知。”
顾兆：……一千多里路，那就是五百多公里，还真是天高皇帝远了，丢到这旮旯拐角，别说五皇子登基后他看着烦，肯定是一辈子都看不到的。
严谨信肃着一张脸，说：“不能去，怎会如此？不是说好了——”
“也没说好，就是一个疏通，如今没用，我仔细瞧瞧到底在哪。”顾兆接了地方志，与堪舆图对比，拿了纸笔来画草图，大概位置记下了，沿海地带，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应该都是昭州管辖范围，那还挺大的。
气候的话，应该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热带季风气候。
夏长冬短，夏季气候炎热一些，冬日温暖。
“这昭州一个州，底下五个府县？”顾兆还以为看错了，又数了一遍，还真是，这也太大了，现如今一个州，按繁华的忠州来说，底下三个府县，一般都是三到四个，昭州就五个府县，且地方跨度也大，还紧挨着南夷国。
顾兆：这也太大了。
“这府县位置划分一个快顶两个了，按理说完全能在分一个州的。”
按照昭州的位置，劈一半另起一个州也够了。
严谨信刚看完了，这会说：“穷远，没人去。我刚看了，上一任的知州是康景二十八年调任过去的。”
“……当昭州知州就三十一年了。”顾兆之前说过，一些官在地方一窝就是十来年很少动的，可没见像这位三十一年之久。
朝廷忘了吧？
严谨信觉得不可，若是去了此地，这辈子怕是和兆弟见不到了，便蹙着眉头想法子，可他除了老师求不了别人了，这调任函下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回去。
“吏部还挺人性化，知道路途远，跟我说不急着赴任，年底到就成了，我想收拾收拾就动身，这么走，起码要两月吧？”
严谨信不可置信，“兆弟你真要赴任？”
“是啊。”顾兆点头，觉得甚好。皇帝都管不到的角落，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过去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哦，还有个上峰，也不知道上峰人好不好说话。

第100章 京中翰林28
顾兆调任昭州，除了家里人，其他人都急了。
黎大当天傍晚见顾兆回来，听到调任书下来，先是愣了下，而后问清了在哪，怎么走，听到能从宛南州穿过去，还高兴的不成。
“好啊好啊，咱们能回一趟村不？”
顾兆说：“可以啊爹，这次调任上岗不急，途径宛南州咱们可以回一趟村看看，多留几日。”反正路途遥远，昭州上峰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村，还不如趁这次机会一家都回去一趟，解一解思乡之情。
黎大这下是美滋滋的，拍着大腿说好。
“爹，您是没听明白，这昭州偏远还穷。”顾兆本来还担心爹不乐意的。
黎大不当回事，“穷怕啥，你爹我又不是没穷过，再说破船还有三分钉，你一个当官的，咱们吃喝总比我之前强吧？”那时候他一人带着周周，屋前屋后的活都要操忙。
这最难得时候都过去了，如今怕啥。
“那肯定比在村里时强。”顾兆答。
黎大知道要回一趟村里，便没有什么牵挂的，说起来了，“咱们去了昭州我能赶骡子不？能干活不？你要是怕丢了面子，那咱家买个大院子，我种种菜，在京里这两年，我实在是憋得慌了。”
别看整日和老严去外头天桥听书看蝈蝈，可来来回回就那么回事，整日闲着松散着，真是浑身骨头能放坏了旧了，还不如在府县时来的痛快。
“……”顾兆保证：“咱们到了昭州，那除了一把手就是我了，反正是比京里规矩小吧？”大概率是了。
黎大痛快了没什么意见，觉得昭州好，挺好的。
黎周周更别提了，已经开始着手收拾京里的事情，第一自然先是京里的黎记卤煮生意，他本来有心跟小树五五分账，让小树接管了，可小树一直不愿意，嫌占他便宜。
净胡说。
去年每月拿了工钱，年底了，黎周周给包了二百两银子，可遇到了雪灾，小树捐了一大半。
现在京里黎记卤煮的生意交给小树，周周是放心的，小树脑子活，也爱干这个，停不下来，前头有梁掌柜帮忙教几个孩子一把，不用多久，就能撑起来了。
之后便是去昭州看人了。
黎家后勤有黎周周统辖管着，前头顾兆的官僚关心之语，像是曾经一个部门的田大人、赵大人都来了，两人言语多是可惜，赵大人更是话里话外觉得顾兆傻，放着京里翰林的日子不过，跑去什么劳什子的昭州，最后问能不能不走调回来。
之前顾兆升官时，赵大人还说过两句酸话，这人便是这般，嫉妒羡慕人之常情，却从不做背后嘀咕捅刀的举动，就是说酸话也是当顾兆面上的。
恭贺升官看似夸，实际品起来几分酸溜溜。
可心肠不坏。
人就是这般，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顾兆对田赵两位大人的评价便是：两位优秀合格的同事。
他有难了，两人躲避，却不刨坑。他离开了，两人不舍，面上叙叙旧，几杯酒，几样礼物送他赠别，便是全了这段同事缘分。
真急切的也就那几位。
大哥二哥不提，还有老师梁师兄，连着施大人也为他黑脸想奔波，不过顾兆让二哥去劝了，说不必为了他去吏部找人了，他愿意去昭州的。
“你糊涂啊！要不是严谨信跟我说昭州是个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没听过，路途那么远，你跑哪里去干嘛，想做实事了，咱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这大好的大历，怎么就没有个近的了。”郑辉急的在屋里团团转，一边骂顾兆。
“不成，我去范府问问。”
顾兆赶忙拦住了，“大哥，别。你本来就不喜欢范府，现在也不必求范家，我真是自愿去昭州的。”他还点了点头。
严谨信在一旁不说话，因为顾兆说自愿、想去已经听过了。
“你板着脸杵这里干什么，你倒是说说他啊。”郑辉看严谨信就烦。
严谨信：“我劝过了，没用。”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顾兆连忙劝架：“大哥二哥冷静冷静，咱不必为我这事吵架，我是升官，从六品到从五品升了官是好事高兴的事——”
“你看我俩高兴的起来吗。”郑辉转头就喷顾兆一脸。
顾兆：……
这么说没法子，顾兆最后是画大饼装可怜，说：“其实大哥二哥你们也知道，我老师和师兄最先给我疏通是想安排我去忠州的，为何去了昭州，调令又这么快下来，你们二位怕是心里也有数。”
“前几日我老师和师兄才在瑞祥楼讲过学，抨击骂过康亲王——”
“你的意思是康亲王的主意？”郑辉打断道。
顾兆摇头，严谨信说：“不像。康亲王这般做了，孙大家只会恼怒在记上一笔。”
“是，我去昭州要是康亲王做的，那是什么利益都没捞到，还白费了功夫。二位不知，忠州现在的知州赵穆是赵家人，康亲王的外家支脉，这位一直想调到京里，如今我去昭州，忠州这位也原封不动，还激了老师师兄，这么明显不得利的事，康亲王就是再直也不会这么做。”
“而且如今吏部可是六皇子在。”
郑辉蹙眉，“原来都是六皇子干的，可你跟他无冤无仇的。”
“也不一定就是六皇子，反正我去昭州是板上钉钉，怕是不好疏通再调任旁的地，而且当年在殿试上，我跟圣上表明心迹，愿意去地方做实事，当一块哪里需要搬哪里的砖，现在调了昭州，我就怕吃苦怕穷，这不是自打脸吗。”顾兆觉得不好调了也是因为这事。
话能给你堵死，给你放大了，万一闹不好还是个欺君之罪。
罢了。
郑辉顿时黑脸，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分析的头头是道，可说到底了，兆弟还是要去昭州，顿时心里急挠，却半分办法都无法顾全。
“我也不算是孤立无援，大哥二哥还在京里，我去昭州历练几年，要是以后想回来了，两位哥哥升官发财到时候记着我就成了。”顾兆画大饼。
郑辉没好气说：“我倒是记着你，可我那主客司怕是升迁无望。”
“大哥别妄自菲薄，还有二哥呢。”顾兆笑眯眯说。
严谨信肃着脸嗯了声。这下顾兆怕了，忙正经说：“二哥你只管做你的官按着本心干，不用思虑我刚说的，你别插手党系纷争，咱们做臣子的，不管哪位皇子，只一心记着圣上。”
“我知你意思，放心。”严谨信知道兆弟提醒他做纯臣。
褚宁远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怎敢忘记？
顾兆便不多说了，二哥心里有数就成。大哥郑辉在主客司一般情况下没人会招揽礼部的主客司副手，也波及不到皇子争斗之中，倒是二哥在翰林院，马上就要大考了，一进内阁，纷乱就起来了。
可二哥性子沉稳又端正，加上有施大人在，顾兆也略略能放心的。
“既来之则安之，人人都觉得昭州穷苦偏远，可对于我来说未尝不是个好地方，没准几年后我还乐不思蜀——”
郑辉：？？？
“什么乐不思蜀？”
顾兆：……对不起忘了没这段历史。
“就舍不得回来。”
郑辉便撸袖子，顾兆忙笑道：“玩笑玩笑，大哥别当真。”
哄完了郑、严二位，还要说服老师和师兄，对着两位，顾兆是不说话不善言，就可怜兮兮往那儿一杵就成了，老师和师兄都是明白人，他为何从忠州变到昭州能不清楚吗。
孙沐久久叹了口气，“是老师将你卷进至此。”
“我不怪谁。老师师兄，说真的，我觉得远一些好，离争斗是非远了，能踏实安心干些想做的事。”顾兆跪在老师面前，“老师，求您保重，既能看清局势，何必做人手中棋子。”
孙沐又是一叹，“我之前糊涂了，其实怪自己，怨不得旁人。迁怒罢了。”
“你起来吧。”
顾兆起来，知道老师有话要说。
孙沐说：“我打算动身回滁州，多年未归——”满面是思念，话又一转，“子清如今去了昭州，子致若你执意留在京中，答应为师，不要卷进派系争斗之中。”
“你才学有，这么多年荒废了，就当是为了明源，他想立业，抱憾而死，你该增进了，不然他日老师去了，对不住梁家，对不住你。”
若不是因为明源，子致也不会耽误至此。
梁子致满眼含泪跪在地上应是。
孙沐颤抖着手，笑着痛快说了声好，如此甚好。
老师要回滁州，顾兆要去昭州，京中的繁花锦绣也与他们无关了。梁子致和顾兆送老师出城，忠仆赶着马车，孙沐掀开一角帘子，让两人回吧不用送了。
可两人留在原地，送了又送，直到看不到车马身影这才驻足不前。
“师兄，大好年华，以后加油，我还等着回来你给我撑腰呢。”
梁子致看着顾师弟关心的神色，说：“放心吧，我不会干阳奉阴违的事情，既然答应了老师，便不去做那派系争斗，让康亲王和五六皇子打个你死我活去，这两派之前看我和老师冲锋陷阵，如今自己斗去吧。”
“至于给你当靠山——”梁子致忽而笑开，“你倒是信得过我这把年纪还能出头，那成，师兄好好干，不过三十多的年岁罢了。”
康亲王如今四十五了，也再斗再争，梁子致不过三十三，怕甚。
回去路上，顾兆好奇，“师兄，我那师嫂是？”
“是你想的那般，明源跳湖后，我求了师父迎了明源进梁家，师父本是不愿意，师娘传统，明源要有个归宿，不然孤孤单单的一人，在底下也要被恶鬼欺辱去了，一边心中对我愧疚，爱子心切，让我娶了明源牌位，得以香烛供奉，其实我甘之如饴。”梁子致说。
顾兆当即佩服。
在如今能像梁师兄这般已是不多见，更别提梁家也是名门望族的，得扛着多么大的压力，难怪每次有了什么困难，梁师兄说起家里高官大伯，言语多是对自己的瞧不起看不上。
“……可我觉得梁大人对师兄应当是怒其不争，爱才师兄多一些。”顾兆说。
师兄要真是没有才华的草包纨绔，梁大人也不会在师兄每次求助时，亲笔写了信回来都是臭骂一通。人家当官忙着呢，有笔墨时间骂你，说明还是在意看重你的，真瞧不上你了，那干脆就不理当看不见，或者管家代劳，敷衍一些礼物什么的。
梁子致愣了下，而后点点头，“我以前启蒙是大伯教的，与大伯是亲近一些。我爹不爱读书，喜欢字画折扇，爱收藏。”
“师兄有时候脸皮厚一些，同是亲人，我能向你向老师求救，讨一些东西，旁人我可不开口，你和老师可没嫌弃过我。”顾兆说。
梁子致：……张了张口，很想说嫌弃，可这不是口不对心嘛，便笑了笑，说：“有几分道理，成了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和大伯还有家中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徐徐来吧。”
“迈开第一步，之后慢慢来，总是能凿透的。”顾兆笑道。
他如今要走，见到大家都好，都能了结心里事，便高兴安心。
另一头，黎周周也忙着呢。
他同小树说买卖营生，小树哭的眼中肿了一圈，一直打嗝，黎周周给递了热茶，说：“又不是这辈子见不到，心里想了，总会有机会的。”
“呸呸呸，什么这辈子见不到，怎么就这么快。”柳树接了茶都没工夫喝，一想到男人才说过调任书下来要下半年了，怎么一下子就到了，顿时又悲从中来，可眼泪哭干了，哭的眼睛疼。
黎周周又亲自拧了热毛巾给小树，“我在京里能信的过的就你了。”
“我知道，咱俩第一好。”柳树一听心里高兴。
友谊便是这么回事，两两是最好的。三家男人亲的是拜把子兄弟似得，可后头里，自然是黎周周和柳树交情好，都是做买卖辛苦过来的，能做买卖有了利益还没闹掰，这就是铁关系了。
黎周周笑了下，顺着小树，本来也是，大嫂是女流，又是官家小姐出身，总是跟他们隔着一层，这会正经说：“你别跟我争了，叫我周周哥，这次就听我的话，京中生意你接手，别急，不全是给你，盈利五五分。”
“你性子直，脾气也是来得快去的快，一副好心肠，可有时候嘴上厉害，做买卖生意是次要的，哪怕赔了亏了不做了关门，也别和严家生了什么不愉快。”
柳树喝了热茶心里更酸楚难受，周周哥这都要走了，还替他着想，不由闷闷说：“我知道，谨信不嫌我做买卖，我婆母有时候会觉得我把时间精力都在铺子上了，没给大白，我都知道，记着，心里有数的。”
“周周哥，我会好好经营铺子，会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咱们总有一天再相见的对不对？”
黎周周郑重的点头，“会。”总会的。
相公说过，要是以后调不回京里，干到五十多岁，便辞官回村养老，到时候盖个大宅子，整日在村里逗狗逗孩子玩，有了闲暇时间，自然是能去京里拜访好友的。
“你要好好照顾身子，健健康康的。”黎周周跟小树说，别劳累坏了，以后相见时间远着呢。
柳树还不知道他周周哥和顾兆的计划盘算，以为是周周哥关心他身体，还挺高兴的说：“好，我都记着呢，好吃好喝的。”
京里生意交给柳树打理，利益五五分。
黎周周跟小树把账目核对了，租的院子他租了三年，还有两年到期，下次换小树租，或者买，“买的话，你拿我那一半的银子，我先都放你这里，给我存着，以后要是有商队有机会了，攒个几年差人送过来。”
毕竟路途遥远。
轮到的人。
黎周周问了方六和蓝妈妈，二人是舍不得，可也没怎么犹豫，都不愿去昭州，路途太远了，两人的家都安顿在京里，实在是故土难离。
“不怪你们，蓝妈妈要是没地方去，我跟严夫人说好了，可以去他家帮工做活，工钱还按如今的算。”
这也是和柳树说好的。
严家现在就一个才买的婆子，灾民过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懂，包括严家女眷也是，关起门来还是村里过日子那般，在自家没什么，可这时间久了，一些对外应酬便拿不出手。
柳树也想找个靠谱的人，他现在接了京里的生意，家里银钱能调动开，多请个人也没什么，而且蓝妈妈比那婆子靠谱还懂得多，当然愿意要了。
蓝妈妈听夫人给她下家都找好了，当即是感激涕零，给夫人跪着磕了头。黎周周让起来，不用多礼。
“方六的话，铺子里缺人手，不过要做买卖打交道，看你愿不愿意了。”黎周周问。
方六自然是愿意的，如今灾情刚过去，京里各家各户人手都齐全了，哪里还需要找帮工。
“那你便去铺子里头忙活，活要多要杂一些，不过工钱比现在应该多，你以后听着掌柜的和严夫人办事。”
家里的给安排好了，轮到了铺子里的。
黎周周打算在苏家四人中带两人去昭州，这和小树说好了，梁掌柜教了有一年了，本来也不是按照小工打杂的路子走，四人都知道梁掌柜是临时请过来的，以后要回去，那回去了，这边铺子空的掌事的谁接手？
自然是从他们四个里头挑最好的，因此四人是尽心尽力的学。
他们一家去昭州人生地不熟的，用自己人方便，黎周周肯定要带，至于带谁——
小树说岔开了带，苏佳渝和苏石磊都是苏大一房的，这俩岔开了，一个留京里一个去昭州，不然俩亲的撺掇一块，干这种营生沾了钱，容易互相偏帮瞒着周周哥你的。
这话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也得看人。
黎周周说：“与其我强硬带着俩不愿意跟我去的，离了心记上了我，不如问问意思，愿意跟的便跟，不愿意的——我有办法。”
“周周哥你要是说不出狠话，那就我来。”
“你在一旁听着，我没你想的那么软乎，放心吧。”黎周周说。软乎也是分谁，说实话，当初找苏家，那是别家都靠不住，二叔家、顾家那边家底都不错，看不上挂靠的银子，再者两家都是心思多活泛的，一看生意好了赚的多了，指定要闹事。
阿爹走了这么多年，当年苏家也没帮扶过他们家一把。现在也是他们能用得上苏家，便想起来了。说实话也是现实。
叫四人到跟前。
黎周周先说他们一家要动身去昭州，“京里的生意我全给严夫人了，现在是严夫人的产业，我不插手，买卖就这一块，我管不了。”
“这次去昭州途径宛南州，会回一趟村里，京里四人是多了，严夫人家也有旁的亲戚要帮衬的，我就想着顺道送两个回去。”
黎周周看了四人脸上都焦急，也没敲打，说：“我知道你们见了京里繁华，赚了钱，都想留下来，可情况我刚也说了，现在嘛，要么回村里，要么你们谁不怕辛苦劳累了，跟我去昭州也成。”
“话说到前头，昭州远十分艰苦的。”
昭州再艰苦，那也比回去窝村里过整日干活吃不饱饭还挨骂挨打的日子强啊。跟着这一比，四人都不用想的。
“我、我去。”
“我愿意去昭州。”
“表叔，我不想回村，我愿意去昭州。”
四人纷纷急着要表态，唯恐落下了。
黎周周说：“京里留两人，昭州去两人，你们四人商量下。”便和小树出去，去了隔壁，留四人自己商量。
柳树出了门就跟周周哥比划大拇指。黎周周轻声说：“吓唬小孩管用，放年纪再长经历再多的一些人身上就不顶事了。”
他也不会真狠得下心送俩人回村。
所以说是吓唬小孩子把戏。
隔壁房里，四人是红着眼睛各舍不得分别，苏石毅说他年纪最大，他去昭州，让两个哥儿留下来。
“肯定不成的，你们男的搬重物成，可灶屋的活，做卤煮的活，还是我们哥儿拿手。”苏佳英咬了咬牙说：“小渝年纪小，留京里，我去昭州。”
苏石磊便说：“那都成了我们大房占便宜了，石毅你留下来，我去昭州。”
“我、我也去昭州。”苏佳渝年岁最小又是最低的辈分，也举手。
最后商量不出来，留京里自然好，一切都熟悉了，还能每年给家里捎信捎银子，还有梁掌柜教，工钱也多稳定，去了昭州，路远，啥情况都不知道，自然是惶惶害怕，可再害怕那也要去。
反正是不回去。
四人挣着无果，最后便抓阄。
苏石毅和苏佳渝去昭州。还真像小树说的，苏家大房的给岔开了，苏石毅是三房家的，年纪大稳重老实些，苏佳渝年纪小胆子也小一些。
柳树看了直皱眉，觉得这俩一个是木头，一个是胆小鬼，跟着周周哥去了昭州，能干个啥？他私心里还是觉得佳英好，有他几分，厉害能出头泼辣，也能干事，前头后头的都成。
“可以了，老天爷都选好了。”黎周周觉得成，“小渝年纪小还能教，稳重老实也有老实的好，倒是佳英，他年轻气盛别浮躁惹了乱子。”
柳树保证：“周周哥你放心，我把这俩当自家晚辈教。”
这便定了。
铺子里四人惜别，苏石毅给苏石磊保证，会好好照看好小渝的，苏佳渝也抱着苏佳英的腰，眼底红着，不过没哭，说：“我跟表叔走，你们放心。”
“昭州要是辛苦，你的钱便攒着，家里我照看。”苏石磊说。
这段时间处理完了人际关系，那就是收拾家里行李了，黎家在京里两年多，杂七杂八的一堆，去昭州路远说不带吧，可怕昭州到了没有顺心的能用的，带上吧太多。
择了一部分拿，那也不少。
林家之前送的三个箱子都劳烦送到郑家那边保存了，为啥没放严家，顾兆说：“我看二哥晋升之日快，到时候换新宅院搬家也麻烦。”
“好啊，你这是捏着我家了。”郑辉笑说。
严谨信心里叹气还是舍不得兆弟。
旧衣服处理送人了，家具什么的都留着，不处理了，太麻烦。多的是顾兆的书，之前梁师兄还嘲笑过他家没几本像样的书，现在收拾起来也有两箱子了，这得带上。
羊呢？
福宝是离不开羊兄弟，可去昭州那般远——
“咱们问问羊，要是它俩都乐意了，反正走得慢，照旧坐骡车驮过去。”顾兆总觉得家里羊听得懂，实际上他也有几分感情了。
宠物和肉是不同的。
带着吧。
四月中，清明刚过，天气晴朗温暖了起来，黎家一家收拾了车厢连着车板拉货的一共就有七辆车，梁子致还给请了镖局护送，这些镖师走南闯北的，皆是骑着马，顾兆没问多少银子，深深作揖，谢谢师兄关爱。
“我就不去送你了。”梁子致前一天说。
送了明源，送了老师，生离死别，这辈子他不愿意再看了。
顾兆晓得，“师兄保重。”穿到大历，成了亲有了家，如今多了老师师兄朋友，是他的福气。
他像现代那般，张开双臂给师兄来了个拥抱。
梁子致都怔愣住了。
顾兆抱完撒手，笑嘻嘻说：“我还会回来的！”然后就溜了。
梁子致站在原地也笑了，这个顾兆没个正行！
送别日，严谨信郑辉一路相送到了城门外，又依依不舍一路，郊外柳树嫩叶发芽抽长垂掉，然后就有了流传千古的名诗，高中课本需要背诵那种。
《别兆弟折柳送昭州》严守心。
在之后的几年，分别有《忆兆弟[其一]》的一二三，感念回忆与兆弟、郑兄在府县官学中的日子，以及在翰林修书的日子写的赋，都是高中古诗必背项目且重点。
为此有不少高中生磨牙，不就是未来顾首辅去地方开启疑似穿越者模式剧本了，咋就依依不舍，依依不舍就算了为啥还要一篇篇写诗做赋，你看兆弟都没写，咋就你严守心能叭叭。
后来看到顾首辅的诗：……
emmm。
难怪顾首辅不回一个，这水平，嗤！

第101章 建设昭州1
离京城远了，背后送别的人也看不见了。
顾兆心中难免有几分别离的忧愁，想直抒胸臆，张了张口又给憋了回去。
算了。
“爹，伯伯们不去吗？”福宝坐在阿爹怀里好奇问。
他还以为一家人要出去玩，大伯伯二伯伯也要去的。
顾兆就不憋诗了，放了帘子，扭头说：“伯伯们不去，就爹爹阿爹和爷爷一起，咱们一家一起搬家去新的地方。”
福宝靠着阿爹怀里，满脸好奇。
黎周周摸了福宝头发，说：“去昭州，阿爹也没去过，新鲜的地方，就跟给福宝准备的惊喜一样。”
“！”福宝眼睛咻瞪得圆乎，惊喜礼物！
上次去四爷爷和伯伯家里回来，阿爹和爷爷给他的礼物是一只小羊糖，小羊长得很像羊哥哥咩咩的，福宝舍不得吃，每天舔一小口，后来糖化掉了。
福宝对着化掉的咩咩糖懵了好久，顾兆都怕福宝会嗷哭起来，谁知道福宝没哭，小手摸摸化掉的糖，又开心吃起来。
以前咩咩糖的时候福宝舍不得吃，化掉了后就开心能痛快吃了。当然后来顾兆是连哄带骗给把化掉的解决了，小孩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
“阿爹，森莫时候到呀？”
这会福宝对新家充满了期待。
顾兆估算了下，大历的京中在地图中上位置，宛南州是典型的中原地带，那昭州就是靠广东广西两广沿海了，地方志说千里其实说的少了，起码有一千多公里路，如今的路也不像现代路面平整，有山了那就开山打洞直行，现在得绕路，这样算那得两千公里了。
加上要回一趟村里，如此以来，起码要三个月了。
他们队伍车辆也多。
“从现在到福宝能穿夏衣的时候。”
四月到六七月左右。
黎周周笑说：“路上咱们还回一趟老家，阿爹生福宝时的家，福宝那时候小小的——”
“和大白弟弟一样吗？”
“比大白弟弟还小。”
福宝肉脸惊讶，他还有比大白弟弟小的时候呀。
一家人在车里说说话聊聊天，小孩子的新鲜气过了，车厢摇晃颠簸，顾兆便抱着福宝在怀里睡一会，他和周周换着来。
爹不爱坐马车里头，嫌憋闷的慌，一出京里就坐在车架上了。
赶路时间久了就无聊枯燥，大人们还能忍受，毕竟自制力强能克制住，可福宝才三岁大，小朋友觉得无趣，被车颠的晃的不舒服是正常的，这时候马车没弹簧减震，车轮都是木头的，也没橡胶轮胎，摇晃颠簸只能靠车厢铺被褥解决。
顾兆出发前就琢磨好了玩具，尽量分散福宝注意力。
车队也不用太赶路太急。
像是翻花绳，还有彩色的卡片，顾兆还把飞行棋给折腾出来了，这东西好做，上了颜色的木棋子，摇骰子按点数跳，地点都是福宝熟悉的，比如大白弟弟家，那要进去陪大白弟弟玩，不能飞了，要是去莹娘姐姐家，可以吃糕糕，去梁府可以玩鱼灯速移到花灯节，去林家找林康安玩可以逛花园……
福宝很喜欢这个游戏，每天被阿爹收拾好了，便想着要玩，他喜欢去伯伯家领小鱼灯，这样可以去花灯节玩，还喜欢去莹娘阿姐家，找林康安也行，因为花园在中间还有小喷泉，大白弟弟排最后，因为要照顾大白弟弟不能飞。
“福宝做哥哥的陪小朋友玩一玩休息一下嘛。”黎周周说。
福宝后来跳到大白弟弟家就老气横秋的叹气，对着大白弟弟的Q版大头说：“弟弟呀，你快快长大嘛！”
顾兆和黎周周都笑。
玩这个游戏，福宝能认识一二三四五六，因为骰子上几个点就跳几步，顾兆和黎周周都不催，由着福宝摇完了，拿着骰子看，然后掰指头数，数完了自己落在哪里。
后来顾兆不玩了，让苏佳渝过来一起玩，这也是个小升初的年纪。他去另一个车厢透透气，一见赶车的孟见云，后来途中无聊，还把拼音给折腾出来了，给孟见云和苏石毅教字教拼音。
旅途中做饭安顿收拾的便是黎夏操管，带着黎春，原名是梅子。
梅子买回来一直养伤，后来伤养好了，顾兆就听了音信也没多问，家里后宅这边人员安排都是周周办的。后来也是听周周说的。
穷苦人的命是韧的，就和地里的杂草似得，一把火烧了，只要根不断，来年开春就能冒出头，之后便越发生机勃勃。
黎春便是。
过年郑辉带来的参须把命吊了起来，人醒了，经历了什么情绪心路历程外人也不知道，后来蓝妈妈回来报，开了年人能坐起来就要干活。
这哪里成啊，黎家又不是刻薄人家，黎周周跟蓝妈妈说不急，再养一些日子，等梅子身子骨硬朗了再说。
如此又养了十来天，这次梅子是坐不住了，爬起来收拾好了就去干活。黎周周听蓝妈妈回话，说梅子是个勤快利索的，有眼见能看懂眼色，估摸以前在家里也是这般。
“……黎夏老实不怕吃苦，不过人木讷，唉，也是年纪上去了，以前日子磋磨的，人都木了，一时半会这性子难改了。”蓝妈妈跟夫人说，叹了口气，觉得在主人家面前这般丧气不好，立刻改了口径，“夫人，梅子年轻，做后屋的事勤快老练，人也水灵，不爱往前头钻，不喜欢露脸。”
蓝妈妈话里意思其实是想给夫人宽心。
梅子年轻有几分水灵样貌，有些买回来的丫头容易养心大了，想爬床，可梅子情况不一样，不是个干净人，梅子自己也知道，反正是不爱露脸，往老太爷、老爷跟前凑。蓝妈妈觉得这样好，能干活，没啥活泛心思。
不过黎周周没往这边想——相公待他如何，成亲这么久了，有时候闹起来也很凶的，他都吃不消。再者，家里买回来的下人，不管是谁，相公对着都是一个脸，交代事情，分能用的着的，和用不上的，没什么样貌之分。
这话就没必要跟蓝妈妈说了。
黎周周夸了句干活勤快就好，让蓝妈妈多看着些梅子身体。没几日，黎周周抱着福宝去严家找小树，回来的早，梅子开的门，黎周周还没反应过来，这丫头实心眼一个，噗通一声直接跪他面前了。
那咚的一声，黎周周都吓着了，怕梅子磕坏了腿，让起来。
梅子跪地不起，先是磕头。
黎周周先把福宝给蓝妈妈，让蓝妈妈带里院去，别吓着福宝了。
“你要是谢我救了你一命买你回来，这头也磕了，快起来吧。”
梅子一抬眼，眼眶是红的，说：“夫人，我是个污糟人，本来就不该活下去了——”
黎周周皱眉，让梅子先起来，板着脸说：“你现在是黎家人了，以后别说什么污糟人这种话，过去都过去了，还是你还想着你爹娘？”
梅子着急摇头说不，“生我养我的情我都还干净了。”
“那便是了。”黎周周想了下，说：“既然和过去没了干系，那就别叫梅子了，和黎夏一样，黎春，春天到了处处都是希望。”
自此后黎春名字就定了。黎春还是不爱去里院伺候，即便是端茶送饭送热水，规规矩矩进去，放了东西就出来，要是遇到了老太爷和老爷，也是垂着脑袋规矩说话——全是蓝妈妈教的。
问就回话，没问就站着。
几个来回，黎周周其实发现了，黎春是怕男性，连跟孟见云都不是很亲近，躲着没什么交流，孟见云也无所谓的模样，冷着脸干自己的活。
黎春是最亲近蓝妈妈和黎夏，对他更是感激尊敬。
如今他们一家搬家，车厢安排里，黎春和黎夏连着一些吃饭、喝茶用的家伙什一个车厢，孟见云赶车。苏佳渝和苏石毅一个车，里头放了些衣服，苏石毅白日里赶车，夜里要是露宿外头，那肯定不能和苏佳渝睡一起了。
苏佳渝去跟黎夏黎春挤一起了。
可能是路上时间久，三人钻一起，有时候还睡一块，很快就熟了。黎夏黎春本来是叫苏佳渝苏少爷的，苏佳渝先窘迫说不能这么叫，后来就成了渝哥儿。
陆陆续续的走了半个多月，离着京城越来越远，他们到了几个府县修整，顾兆换一身旧袍子，抱着福宝，拉着周周还有爹，去这些府县瞧瞧热闹，吃点当地特色小吃。
黎周周给了几个人钱，不多，一人十来文，让几个结伴出去逛逛吃吃。客栈里有镖师们守着，东西丢不了。
黎夏和黎春本来是不想去，一个是害怕，怕人多走丢了，万一找不回来被拐走卖走了，主家待他这般仁厚，黎夏是觉得上辈子积了福才被卖到黎家来。
黎春则是对这些热闹什么的没兴趣。
最后还是苏佳渝带着两人出去玩。
黎周周听苏石毅说起来，跟着相公说：“小渝其实看着性子软胆怯一些，其实很能让人放了戒备，也知道分寸，带着他俩出去玩肯定不会走远，不消两刻就能回来。”
半小时啊？那不就是在客栈附近打转转了。顾兆轻笑，倒不是嘲笑，说：“听你这么说，苏佳渝的性子守成好些，再加上苏石毅这个踏实的，两人守生意没问题。”
黎周周神色略几分调皮，说：“那可不一定，我觉得小渝还能教教。”
顾兆发现从京里出来后，周周性子也活泼许多，跟着以前在府县做生意时有些像，同样的鲜活，稳重中添着自信。
“以前在京里是拘束了我家周周。”顾兆牵着老婆的手挠了挠手心。
黎周周便笑起来，知道相公话什么意思，不过他不在意，说：“夫妻一体，也没什么拘束不拘束的，我在京里也长了见识，各有各的好。”
京里整日在后宅院子，哪怕做了生意也不能露面亲自来，可也收获了许多，黎周周隔几天去铺子转转，跟着梁掌柜学习了不少，还有听蓝妈妈说各府里的规矩，去了林家知道高门大户如何走访的。
反正都学到了。
黎周周觉得挺好的。
等一家人出去玩回来到了客栈，顾兆问苏佳渝何时回来的，一听时间还真是，不到两刻，便屁颠屁颠跟在老婆后头，“周周你好厉害啊。”
黎周周：……相公又逗他玩了。
黎大抱着福宝走后头，蒲扇大的巴掌遮福宝眼前，福宝急爷爷干森莫鸭，黎大说：“你爹的模样福宝先不看。”
福宝在爷爷怀里歪头问号。
“哪有个当爹的样，出来了就不成咯。”黎大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语气是乐呵呵的，出了京自在多好啊。
到了宛南州已经是五月初了，没去宁平府县做耽搁停留，直接去的是西坪村方向，不用进府县绕路能近一些，到了西坪村已经是五月中下了。
西坪村中。
麦田金灿灿的一片，麦穗沉甸甸压着，村里庄稼汉是天天往田头跑，伸手摸一摸麦穗，便露出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再等等，等几日就能收了。
如今的西坪村家家户户盖了屋，村口立着那块石碑——善耕村。
黎大远远到了村口就从骡车车架上跳了下来，坐不住了，车厢里头的福宝也是，本来好好坐在阿爹怀里的，听外头爷爷笑声哈哈哈的，一下注意力就引了，探着身子去看。
黎周周干脆就掀开帘子，让福宝看看外头。
进村了。
其实算起来也就三年多没回过村，并不算太远，可这片土地不一样，黎家父子出生到成家，都是在此完成的。村里艰难的日子，黎大是靠着双手勤快，地里刨食把日子过起来的。
所以黎大对农田，对种地有着很深厚的感情。
这会看到村里的田地景象，黎大是高兴的裂开嘴笑，连着说：“好啊好啊，这庄稼长得旺盛，好日子啊。”
村口车马动静大了，王阿叔的公爹出来看，打眼一看还没认出来，听到黎大说话声才敢认，走进了几步，昏着眼，试探问：“黎大？是不是黎大？”
“欸就是，是我，我和周周还有兆儿回来一趟。”黎大应了声。以前看王家这男人都嫌弃，如今离得时间长了，再看嫌弃没多少，就是咋老成这个样子了？
能不老嘛。
王阿叔公爹婆母以前王二狗在时，是变着法的墨迹偷懒不干活，地里的庄稼全都劳着王阿叔干，王阿叔既干庄稼又卖豆腐还要干屋里活，现在情况变了，王二狗死了后，王雪学会了指使俩人干，又把小田送去学医。
如今小田大了有本事能赚银钱了，娶了镇上的姑娘成了家，王阿叔公爹婆母看懂了局势，如今当家做主的是王雪，他俩要是还敢混账刻薄，人家多得是手段。
只能干呗。
一下地太阳大一晒可不得黑了皱了，老很正常，不过身子骨健朗，比以前强，胃口都大了。家里王雪也不刻薄，干农活忙了那就吃荤腥，都给补着。
黎大一家回来了！
顾大人回来了！
就一声的吆喝，传了开来，黎大是一家还没安顿好，东西两村都来人了，不过一看黎家这车马阵势吓得不敢近身，村长带人要跪下磕头要拜顾大人，顾兆抢先给扶起来了。
“我是调任去昭州当同知，正好顺路就回来看看，各位乡亲不用多礼了。”
顾大人这么说，大家都不敢放肆，高声说话，就连以前顺杆爬的李桂花这会站在人群前面都不敢拿身份端架子说话，咋说呢，这、这面前的顾兆，跟以前在村里时大变样了。
不像前头生的那个倒霉催了，很有官大人架势。
反正李桂花不敢胡闹放声说话。
顾兆自觉自己没多大变化，声音也温和，也挺亲近人的，怎么看乡亲村民一个个都站着不敢动弹，顿时：……
当了两年多的京官，读书写文章修书不是白干的。
不知不觉间，顾兆官身气势已经出来了。别说他了，就是黎周周，村里人见了也暗暗惊讶变化太大了，简直不像是村里出来的，气派的不得了，穿着袍子，手脸白净，瞧着样貌就没咋变，还更年轻了，不像哥儿夫郎，像个读书人了。这是夸赞的话。
“在村里小住几天便动身。”顾兆说。
这会没人敢问、敢说笑，可之后安顿下来了，黎二刘花香带着光宗、光宗媳妇，抱着九月来串门了，给大哥看看这个孙女。
黎夏接了礼，鸡鸭肉糖，这些他晓得都是村里拿的厚礼。黎春泡了茶，端茶上来伺候客人。
黎二一家一看这架势，顿时都不知道手脚搁哪里了。
“大哥，这俩谁啊？”黎二怂的压低了声问。
黎大瞅了眼黎二没出息的样，都当爷爷的人了，说：“去年大雪，宁西州闹了雪灾，家里买了几个人照顾，都是可怜人，干活麻利，你可别看着人下菜，小心我抽你。”
黎二赶紧说哪里敢。
妈呀！黎家还有下人伺候了。
真是阔老爷子了。
这话自然是传出去了，“叫我大哥老太爷，叫周周夫人，叫顾大人老爷的，连着我家的小福宝都是福宝小少爷。”黎二咋舌吹牛。
不敢想啊。
东西两村谁敢想，当初人人都瞧不上看不好的黎周周，如今是官老爷夫人了，身边伺候的就俩人，这次听说去昭州，跟着护送的队伍，膀大腰圆的汉子，就有六个呢。
顾兆黎周周带着福宝去了一趟顾家，先去看望阿奶，之后就是三位伯家，黎夏黎春孟见云都带着东西，跟着他们串门送礼。苏家俩孩子翻山回自家去了，出门一年多了，到了地儿要回去见见亲人，以后再见就难了。
等一家走后。
东坪村也热闹起来了。
同知是啥位置啊？
赵夫子骂了问到他这儿瞧热闹蠢货，“咱们宁平府县县令七品，宛南州管着三个宁平府县的县令，顾大人的同知那是从五品，一个州的副官。”
虽是副官，可从五品的官啊。
村民听得咋舌，咋、咋这么大的官，还要管好几个县太爷的？！
西坪村的黎家院子热闹了。
村里来人络绎不绝，家里大人就是各接待各的，黎大是招呼他的老友、村里乡亲，顾兆是顾家人、赵秀才、朱秀才几人。黎周周则是王家杏哥儿那边的、二婶、村里的田氏、王阿叔，连着顾家那边的女眷。
赵秀才带着孙子，还有几位收的徒弟过来的，齐齐的给顾大人磕头。要不是顾兆拦着，赵夫子都得给顾大人磕一个，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几本书，都该。
启蒙夫子算不得什么正经老师。
如今顾兆当了官，那就是更贵重。
顾兆勉励了几句赵泽，赵泽一看就是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了，“……你根基扎实，只是缺了变通，回头琢磨书文章，多写写自己的思考，是你考试。”
赵泽作揖应是。
到了朱秀才前来，顾兆一看差点认不出来了，朱秀才也黑了，还壮了一些。说起来，朱秀才官学上学时间到了，回到村中，家里父母妻儿劳累，最初是躲避，说着看书温书，其实一个字都没念下去，本来是浑浑噩噩就这般算了，自暴自弃。
可顾兆送回来的书信给朱秀才点燃了一丝丝的光亮。
后来看书之余，做了家中农活，才知道父母妻儿的艰辛，以前他知道艰辛劳累，可也就是表面上的知道，自己干了才知道如何。
如今的朱秀才在家里开了私塾，每天上半天教送来的孩子念书识字，下半天自己看书温书，算是给家里赚一些补贴。
这会站在顾大人面前，说起自己经历，实在是羞愧难当，当年顾大人也是一边干活一边温书学习的，“……朱理多谢顾大人敲醒，醍醐灌顶不外如是。”
顾兆自然是欣慰，然后勉励一二，说了些官场学问。
每天这般见客，夜里顾兆就抱着周周睡炕上，炕太大了能滚的过来，夫妻俩黏糊交流白日的见客情况，黎周周说岳母来，说顾晨学问好，顾阳也被抱过来了，长得白净。
“……我见了孩子，不好不给银钱，就包了一两银子。”
“给岳母了十两银子，说是顾晨读书的费用，咱们家一走这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就提前给了吧。”
顾兆没意见，家里银钱管账都是周周来，再者也不多。
“听王阿叔说，小田还在太平镇给人看病，本来是要接他一家过去，可王阿叔犹豫了还是没去。我想着王阿叔还是替小田顾虑，小田才成了亲，妻子是郑家的旁系一脉，王阿叔估摸不想打扰小两口亲近，他要是去了，王二狗爹娘也得跟着一起，说再等等。”
父母为子女多是考虑操劳。
顾兆说：“我看小田是孝顺的，估计也就现在还没安顿下来，等安顿下来赚了些钱，肯定会接王阿叔过去的。再说有郑家看着，能给小田介绍的女孩也定当不差，不会是不孝顺父母长辈的。”
黎周周也是这般想，就不说小田了，又笑了下，“光宗家的九月好可爱，跟福宝那时候一样，说话还是崩字出来的，小脸白净一笑起来还有酒窝……”
来黎家见周周，刘花香特意让儿媳妇把九月那块银牌牌掏出来给九月戴上，又给九月穿了一身过年才做的新衣，打扮的小孩子漂亮可爱。
黎周周见了自然夸，也不是违心客套话，九月就是很可爱。
福宝也喜欢九月妹妹，他有莹娘阿姐，有大白弟弟，有康安哥哥，就是没有妹妹，如今是凑齐了。顾家那边顾晨顾阳都是叔叔辈的。
顾兆听周周夸九月好玩，顿时被子一盖遮了两人头脸，只听被子里传来带着笑的愉悦闷闷声。
“周周一直念九月，是兆兆小相公不可爱吗。”
不知道碰哪里了，黎周周咬着唇发出闷声，讨饶叫相公。
生什么妹妹，顾兆才不乐意，福宝今个跟爹睡大炕，回到村里闹起来，感觉又像是回到了才成亲那会——比成亲那晚久许多。
在村里住了几天，什么都见了，大家都好着，苏佳渝苏石毅是在家里住了两晚就急急忙忙过来了，唯恐大家都走了不要他们了。
苏家三兄弟也亲自过来跑了一趟，背了些山里的东西，像是笋子、晒干的蘑菇、菌子，还有野鸡这些。
这次栓子小河回来了，三家是都差点没认出来，孩子个头蹿了蹿，脸也干净，人也利落，苏三问起来，苏石毅说改了名字，每日干啥干啥。
再仔细了就没提。
“……要去昭州，我听表哥说那里远的很还艰苦，我和小渝抓阄抓到了，小英和磊子留在京里。”苏石毅说。
苏三自然是急，儿子跑去昭州了，没在京里以后那银钱咋办？他家本来就一个人，不像前头两个哥哥，二哥是最享福的，每年啥都不干就十两银子，加上草儿拿回来的钱，这就二十五两了。
走了个小河，大哥家还有个狗蛋，这就是十五两。他家这个跑去了昭州，那能每年送钱回来不？
苏三急啊，可也不敢说不让去了，不让去留地里干啥。家里的地人手够种了，现在就是缺钱，听栓子的话，这要是不去那就送回来，人家不缺人用的。
于是连忙收拾了家里山货，不管咋说先过去看看，不成了给大老爷磕头。其他俩兄弟一看也跟上了。
头没让磕。顾兆又不是有特殊癖好，专门喜欢看人给他下跪磕头的，一看有磕头那预兆先给拉起来了，有啥话好好说。
一听缘由。
黎周周说：“昭州是远，我生意买卖还不知道做的如何，本来都不想要人手了，三位舅舅也看到了，我家买了人，干活的人都有。”先是下了苏家三位舅舅的话，见人腰低了一截，话锋一转，说：“一年十五两肯定是不能了，我先给渝哥儿和石毅开一年十两的工钱，先结了五年的如何？”
这就是五十两啊！
苏家大房三房本来都急的不成快哭了，这会峰回路转，成了喜极而泣，脑子糊涂，算什么帐，当即同意。
原先一年孩子能捎回来十五两，现在少了五两也没人在意了，比一文钱到不了手好吧。当即是感恩戴德的拿了五年的银钱。
三位舅舅拿的山货也做了，请了三位吃了饭，歇了一晚——黎家院子以前黎周周坐月子时侧屋粮库砌的大炕能派上用场了。
顾兆知道周周肯定不会克扣俩孩子，这么给苏家人说，拿银子解决了麻烦，五十两在村里盖屋买地娶媳妇都够够的了，断了这俩家对苏佳渝苏石毅钱包的惦记巴望了。
以后发的工钱，都是俩小孩自己的了。
第二天送走了苏家人，在村里又留了一天，黎家收拾好了出发。
这次是一路没停，直往昭州。
七月天气炎热，越往南越是潮湿闷热酷暑，月中终于达到了昭州边界。
到了。

第102章 建设昭州2
昭州。
石碑上的字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不清了，镖师仔细辨认后，说到了。满头的热汗，神色是松快的，回去跟顾大人回话，“没记错的话，再向前走个半天多就能到了。”
那就是有个二十里路。
昭州和别的地方不同，一般的内陆州都是两三个府县团团围绕在中心位置，而昭州则是偏北方一些，五个府县，一个府县紧挨着南夷，一个是挨着半个南夷半个海，剩下的两个沿海，一个靠海与瘴气林子紧接着。
时下和现代不同，现代沿海城市多繁华热闹，现在是越往下越沿海越是穷，人烟稀少，州这样的市级城市自然是离远一些好。
不管怎么说到了！
希望在眼前，赶路大家都热火，也没停留整顿，遇到难走的那就下车推车步行，反正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大家经验丰富。
“让黎夏就别下来了。”黎周周跟黎春和孟见云说。
黎夏越是往南，路上水土不服闹了肚子，还发了几次热，路上请了本地大夫给看了抓了药，本来补回来的身子又瘦了一圈，黎周周便让黎春几个多多照看一些。
远远的，昭州的城门能瞧见了。
虽然有几分破旧，可在顾兆眼底看着，啊，多么的古朴！
是难掩心中激动之情，怎么看怎么好。
临了几里路，顾兆先换了衣服，他一路过来，天气越来越热，便顾不了什么官架子，直接穿了一层棉麻短打，十分爽快，还让周周也换上。
福宝热的不成，平日里在车厢时，顾兆给福宝换了短袖中裤。
黎周周没什么犹豫的，心疼福宝热的肉呼呼的胳膊腿都是红的，换上舒坦，孩子还小不怕什么规矩，再者都到外头来了。
黎大一看夫夫俩都同意了，他也没啥话，还心疼福宝瘦了些。
这会要进城见上峰了，那不能随便一身就这么进，没样子，黎家一家人都换了袍子。黎周周给福宝换的单衣，掀开了帘子，略微能透一些风进来。
“在等等，咱们马上就到了。”
福宝好奇圆圆眼睛看车外，“惊喜到啦？！”
“是啊。”顾兆脸上也带着笑。
到了。
他们一行人又是车架又是镖师，瞧着是外地脸孔和陌生口音，城门口把守的士兵也是皱皱巴巴的没点精气神，要不是这行人太过扎眼，肯定是懒得上前查问。
“车里是京中派任昭州的同知顾大人。”镖师说。
守门的兵卒子顿时精神了，招呼旁边打盹的，行礼也是参差不齐。守门的小队长上前回话，拱手对着车厢，一口当地话说：“拜见顾大人，上头调任书早早下来了，陈大人派我们在此等候。”
顾兆听了个大概意思，幸好是走的慢，路上越往南，话音多，他就跟着听，跟着学，现在一掀帘子，让前头带路。
进城了。
上峰姓陈，单子一个宁字，康景二十六年的同进士，等着分派官职，是一路往南，先是中原地带做了个县令，干了四年，政绩不错，陈大人便写折子想往京里调，可谁都想没调到，京里就算了，一下子发配到了最南边的昭州。
刚到昭州时还不是知州，是个从六品的副官，后来干着干着，上峰们各有门路托了关系打点了都去别的地儿了，陈大人是熬走了一批又一批，康景四十年时才坐上了昭州的知州。
陈大人在昭州当了三十一年的官了。
车马进城，顾兆不坐车了，下来走，一边看看什么光景，昭州城一共两个城门，像顾兆从北往南的这个城门还略有几分繁华，要是从南门哪里瞧就落魄许多。
城门楼子跟宁松镇的差不离了。
不过走过那段繁华地又冷清了，顾兆能想来，这个北门连通的是上头鄚州的几个府县州城通商渠道，有的商人会送货到昭州城，基本上住在城门口附近客栈，送完了货就回去，不再往深处去了。
所以过了城门口附近的辐射区就偏冷清。
引路的差人躬着腰回话，意思地方大，有的走，请顾大人上马车。顾兆便上了马车，一路往中心去，昭州城好歹是个市级城市，又是单独立起来的，地方肯定比宁平府县大一些，不多。
整体繁华上，不及宁平府县。
之前顾兆说过，大历一共十三个布政司，七个军指挥所，布政司类似现代的省，州就是市级城市，有的州繁华了就是省会城市。昭州名义上划在南郡布政司下，可因为昭州地理位置偏僻，有山阻隔，加上穷困，南郡布政司一向是不管不问，当没这个州。
所以顾兆从调任文书上来看，是个副市长，但昭州大小快顶一个小省，实权和副省长差不多。
城市中心差不多的热闹，不过顾兆用四处的郊外比，都是空空荡荡的，房屋也低矮参差不齐，街道也是土路，百姓的着装、精神面貌都不像是省城的，跟着宁松镇的消费水平差不多吧。
用一个州和府县比，就知道顾兆已经把心理预期放得低许多。
可最后比预想的还要差一些。
顾兆：……给自己打气没事。
衙门是在中心，昭州城的路也不像京里棋盘格一般，横平竖直的四四方方对称，昭州城的主街通着小街道，四通八达的，要不是前头本地人带路，他们车队肯定是懵了。
车队刚到衙门口，衙门两扇门紧闭，漆也斑驳。
兵卒上去拍门，还没拍两下，另一头的街道匆匆跑来一人，两人用当地土话交流，说的太快太急，顾兆没听明白真切，不过那来人说了几句，就向他的马车小跑过来，行了礼，这会口齿官话几分。
表了身份，是陈大人的师爷，特派来接顾大人先去陈府休息，再做安顿。
马车绕路哒哒哒的往后头去，通着大街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陈府。
白墙青瓦，气派的两扇黑漆漆的大门，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门已经开了，陈府的管家下人站了一队等候，见了来人，行礼，之后迎着。
顾兆看陈大人这一番做派，不像是刁难他的人，不过还没见到，也不确定，之后进了大门绕了照壁就瞧见了穿着单衣袍子的陈宁陈大人了。
陈大人留着山羊胡，看上去和实际年龄差距不大，五十快六十的人，头发是整体束上去的，两鬓几缕头发垂落，看着像是才换了衣裳，略有些松快，人嘛皮肤略黑，一米七左右个子，有些微胖，肚子圆圆的，一笑还露出个金牙。
顾兆：……
陈大人实在是不像当官的，倒像是经商做买卖的富家翁。
见了他就笑呵呵迎上来了，握着他的手十分热情乐呵说：“来了啊，小顾你这调任书早一个多月就到了，我可一直等着你呢。”
顾兆：……
他的新上峰，顾兆一时琢磨不透，同样握着陈大人的手，谦虚自责状说：“家里人多，从京里一路过来还有孩子，慢了些，还望大人见谅。”
“你到了昭州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说什么见谅这种话。”陈大人粗实的手掌落在顾兆肩膀上，笑呵呵说：“你来了就好了，就好了。”
顾兆心里拿捏不住，他也算是见了不少大人——在京里参加过一会万寿节，宫里前殿吃席时，整个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他都见过，可从没有见过陈大人这类类型的。
说热情吧，又透着不同，说阴谋诡计吧，又很质朴。
顾兆真的从陈大人眼里看出了对他的渴望真切，是真的盼着他来的。
要不是陈大人年纪能做他爷爷，顾兆都差点往偏的想了，当即打住，一通介绍家里人，寒暄客套后，顾兆想问住宅——他家得买得安顿下来。
“……上一任的同知住在哪里？要是方便了，我家好买。”
陈大人说：“你说的小赵啊，他家那院子比我这儿还气派，不是我说，小赵嫌着我，离我远，我看小顾，你要是买就买这片的，咱们能时常唠唠嗑说说话。”
顾兆：……略微有些许知道小赵为何买的远了。
陈大人实在是热情的太让人琢磨不透了。
“不急不急，你们先在我府安顿下来，慢慢看。”陈大人让管家安顿，又说：“晚上给你们接风洗尘，有啥要买的让大郎跑腿。”
大郎是陈大人的大儿子，已经四十多岁了。
陈大人喊大郎，顾兆看到陈大人的大儿子脸上些许无奈和嫌丢了面子。
陈家大郎安顿他们，在前头引路，一边介绍府里地方，南边的宅子也不像京里四四方方的对称四合院，所以顾兆也说不上来几进几出，反正他们一家安顿在前院一个带荷花池的院子。
陈府还挺大。
“……我爹一辈子都想回去，听见京音亲切，顾大人莫怕。”陈家大郎说。
顾兆笑眯眯说：“没害怕，令尊热情好客，是我家叨扰了。”他说完虚伪的客套词后，在陈家大郎脸上看到了‘又是个客套的’，顿时：……沉默。
陈家父子都还挺有意思的。顾兆挽尊笑了两声，改头换话题，冒昧问了下陈府这宅子多少钱？
“我家这个？还是上头那位知州叫啥来着？年岁久了我都忘了，不重要了，他家当时走的急，我家捡了漏，统共四百两银子，前头三个院子，后头四个院子，也不算贵了……”
顾兆：这简直是便宜！！！
听陈大郎描述，陈府这前前后后的院子有七个，还有花园、马厩这些，搁在京里，这可是四品以上官员能享受的——地段还要偏，才能买到，像是范府。
林家那个地段，这样的宅子，起码要上万两了。
当然林家的院子装修也豪华，处处精致。陈府看着大，但维护精修不成，就是乍一看气派还挺漂亮，不能细看，像是荷花池，荷叶破败也没打捞，也没观赏的鱼之类的。
雕梁画柱颜色斑驳看不真切画了，楼梯台阶有的缺一角，路过的绿化带多是杂草也没修，经久不住的屋院瓦片顶上都是野草，大堂的布置也没什么花瓶字画这些。
大宅子维修费就不便宜。
这般一看，陈大人起码面上不像个贪官。或者贪墨了银子，没用到住宅上，顾兆也说不准，他新来乍到，边走边看。
安顿好了，陈府下人送了热水洗漱过，天是晚的慢，歇了没多久，陈府管家来请，可以用饭了。
饮食上也不多，多是清淡海鲜，像是鱼虾就有不少。
黎大吃不惯这些，总觉得一股腥味，顾兆倒是还挺怀念的，这些海鲜，搁现代的大排档里——就不说高级餐馆了，单今天吃的起码也得小一千了。
福宝吃起来倒是很高兴。
酒喝的是青梅酒，这边的特产了。
陈家吃饭也没京里那么多规矩，女眷开的两桌就在旁边，一大家子人吃吃喝喝说着话，还有小朋友，不过都比福宝年纪大，最小的都八岁多了，说话福宝听不懂，就乖乖坐在阿爹怀里，吃着东西好奇看。
顾兆这儿跟陈大人说话，陈大人喝了几杯上头了，更是热情，握着他的手就老泪纵横，也是来回那几句，盼来盼去你可算来了，小顾你来的好啊，这类热情的话。
“……我年纪大了，已经五十六了，本来都想退了，小赵一走，副职一直缺着，劳累的我啊，皮都晒黑了，你如今来了好，衙门的事都交给你了。”
顾兆：？？？
一把手这什么意思？
全让他管了？
不过陈大人现在喝醉了，顾兆也不敢当真，嘴上说他来上任，做的是大人的副手，那便是来替大人排忧解难的，让昭州更好。
“昭州现在就好着呢，没淹死饿死的，差不多就成了。”陈大人醉意说：“我在昭州干了三十一年了，哪哪不清楚啊，以前更穷，你是没见到，现在多好啊，有鞋穿有衣蔽体，虽然吧还是穷了些，可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顾兆自然夸都是陈大人的功劳，陈大人辛苦了。
“是挺辛苦劳累的，折腾不动咯。”陈大人握着小顾的手，说：“如今已经很好了，你管着就成，也没多少辛苦累活，我就啊我就歇歇。”
后来陈大郎几个儿子扶着醉过去的陈大人回去休息了。
接风宴便结束了。
第二天醒来，顾兆和家里商量先买房，住在陈府也不方便，还有要送镖师们，返回时还能带一些昭州特产和信。
“大嫂现在怕是快出月子了，也不知道生的男孩女孩。”黎周周说。
顾兆也不知，大嫂预产期在六月，这时候他们一家在来昭州的路上。
“到时候再送一份昭州礼过去。”虽然他家已经提早给了未出生孩子满月礼。现在放着现成的镖师们带信，土特产也不费什么。
礼多人不怪。
买房也不敢都去，黎大留着看福宝，还有四位镖师在。顾兆带了两位。至于家里伺候的，还有苏家俩，都先留在陈府休息整顿行李。
怎么说也是当官的，还是副把手，在昭州城，顾兆可以横着走——自然没那么嚣张。说的意思是，买房很便利的，比以前初到府县、京里买房快速。
一是民不与官争，自然也争不过。像陈府这个地理位置市中心，前头是衙门办差的地方，老百姓心里都犯怵怕着呢，以前在宁平府县，百姓们都是绕路走的，更别提知州衙门了。
这块的宅子有大有小，都是衙门里当官的‘家属区’，小的差不多就是京里二进院子大小，不过不是那般对称四合院，基本上格局是前院招待客人，中间住宅，后头连这个小花园，紧凑型。
住这种宅子的都是有官阶在身的，八品、九品这类。
还有大一些的，那就是院子大，花园大。
没官阶的就是府县是的小院子加大敞快版，多是住的衙役官差。这是一条巷子，地理位置往后偏一偏，护着前头的官老爷们。
二嘛，宅子可选不多。上头讲的几种类型宅子院子很抢手，没空缺没人卖，昭州衙门当值的十几年不见调动，因此房屋都住着人，空着的就是陈府近的两栋了。
二选一，要么就是在城郊——前任小赵同事的家。
顾兆想办差方便，以前他京里是没条件住一环，所以赶早起来，时间都花在了通勤上，现在赶马车十来分钟就到了衙门的好事，干嘛要买到郊区？
傻吗。
一栋大一些和陈府差不多，布局也相似。另一栋略小一些，是个紧凑型的府邸，前头是两个院子，两道门，后头是三个院子属于后宅，当然正院子最大功能最齐全，一个大花园，占地面积顾兆估摸了下，得有两千多平米了。
有香火堂，专门祭祀的地方。
顾兆觉得这里挺好，一问价格五百两银子。
陈府那个太大了。
不过顾兆问了下，那个就多了五十两。顾兆再次感叹物价便宜，可物价便宜了，赚钱就不好赚了，当地百姓消费水平不高。
最后还是买了这个小的，他们一家人够住且还很松快。再者这个宅子略新一些，与陈府正好中间隔着个衙门，两家不算太近紧挨着。
可对着陈大人来说，那是热泪盈眶，亲亲热热拉小顾的手，说小顾是好的，两家近，没嫌弃他。小顾：……
时间久了，顾兆觉得自己肯定能习惯陈大人这样感情充沛热情的社牛人物。
府邸买了，还要修葺，家具补添的补添，实在是坏的不能用了，那就劈了送灶屋当柴火，也不能浪费。房屋的瓦片一一检查，这边夏天多雨，屋檐是飞脚，瓦片检查好了防止掉落砸伤人，还有下水也做的不错。
这些黎周周接手管，让相公去当差办差去，不用操心了。
先收拾了一个正屋院子，剩下的慢慢来，也幸好镖师们还没走，黎周周花了银钱顾着，还请了当地的泥瓦匠来做活，如此这么干，真的安顿好了，已经是八月初了。
顾兆在衙门坐办公室也大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看昭州五个府历来的收成粮税，还有官员的记录、村子多少等等。期间当地乡绅富豪请他喝花酒的，小顾是板着脸一一把这些人都记在眼底，看来这几位是很有钱且心思灵活的乡绅富户。
拒自然是拒了，那些人也是来摸新官顾大人脾气的，被拒了后各自在商业圈流传开来，新上任的年轻顾大人是个严肃正经的。至于假正经还是真正经，日后就知道了。以前陈大人刚上来也是，后来孝敬也收，小妾也收，当官的嘛都一个样。
顾兆回头就跟周周表功了，他拒绝了一干请他喝花酒的，十分洁身自好，同时强烈要求周周要是有人递帖子，有什么后宅女眷巴结奉承给他家塞人，绝对不能要。
“……相公还拿话逗我，我知道什么意思，咱们才到这地方，陈大人看上去是好相处的，可还没动着根本，如今昭州城人人都盯着咱家，想摸一摸虚实脾气，我信相公，即便去喝了花酒也是唬人去了。”
顾兆粘着老婆，“周周你不吃醋是不是不爱我啦？”
黎周周笑的开心，给相公换了衣衫，说：“喜欢的。”
打趣完了，夫夫其实彼此都知道心意。
“陈大人在昭州当了三十一年的官，但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隔几天去拜访问资料，后来陈大人嫌我烦了，让他师爷跟着我，我看陈大人目前不是什么大恶人，就是差不多的糊涂官。”顾兆也不敢说的太死。
陈大人就是时下大多数官员的化身，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到了地方上，再穷的地方，那也有赚钱的路子，也有地方乡绅富豪，当官的大多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涂着大差不差的把官做了。
糊涂官也分两种，一种是贪得无厌层层扒皮断案糊涂只认钱不管百姓的官，这就是上辈子原身当的贪官恶人。一害就是一个地方的百姓。
还有一种是陈大人这般。
顾兆查了昭州五十年的税收情况，最初真的是可怜，整整一个州，连着朝廷最低线那档子粮税都没过关，几乎是年年收不齐，朝廷怕也知道这地方穷苦偏僻，粮税钱税都没太较真了。
后来一年年改善，起码账目上是好看了。
顾兆打算实体考察考察，陈大人到底是真替百姓办了事的差不多官员，还是做表面功夫的，一去实地问了百姓都晓得。
“资料翻看的差不多了，之后我去跑跑府县的情况，还有周边的村子，肯定是一去十天半个月的不在家，镖师们先留着护家，你和爹多留个心。”顾兆说。
黎周周点头，“我晓得，相公去的话，带上自己人，衙门的我也不放心。”
“知道。辛苦你了。”
顾兆出门带了孟见云和苏石毅两个，孟见云这小子记路准，之前来昭州时，有时候得绕山，镖师都能走错了路，夜里打转，说鬼打墙，可孟见云仔细能分辨出来方向，刚走过了，这条没走过。
镖师是赞赏不已，要挖顾兆的墙角，招小孟去当镖师。
顾兆还没说话，孟见云说他是黎家的，有主人家了，不干。后来顾兆想，小孟要是没这个特长了，从宁西州到京里也不可能平安到，雪灾能活着下来，要么运气，要么就是人为本事了。
他哥去了后，小孟骨子里其实有些愤世嫉俗的恨。
现如今又不像在府县，顾兆上学时间大把，还能给郑辉严谨信煲个鸡汤劝劝同学回头是岸，现在没这功夫了，再者小孟一看就是认死理的，等闲鸡汤没用，顾兆见小孟平日里就是脸冷一些，也听他和周周、爹的话，连着福宝都能指使动小孟，便不管了。
苏石毅是大高个人结实，力气也有，就是人老实太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顾兆说要去五个府县看看，陈大人听了还挺高兴，说：“去吧去吧，正好让小顾你瞧瞧，本官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不是吃闲饭的。”
“对了，人手带齐了，岷章府县那边靠着林子，治了这么多年，接挨着瘴气林的那边还是打家劫舍的多，你要是过去带个大夫，你是才从京里来的，就算是离得远了，估摸气味也得中招，当年我啊过去一趟，差点命都没了。”陈宁叮嘱说。
顾兆应声，带着人骑着马出了城。
昭州城再穷那也是省城，凑凑合合十匹马还是能拿出来的，骑马比马车快，顾兆练了练能骑了。苏石毅就比较拉胯些，磕磕绊绊的，坐在大马上紧张害怕，孟见云那小子一翻身，灵巧的上了。
“别怕，咱们骑得慢点。”顾兆跟苏石毅说了声。
另一边。
黎周周留在了城里，家里四个镖师在，出门就带两人出去，福宝基本上留在家中爹看着，他想招工，家里一些干粗使的活要招本地人。
之前也去过府县，去过京里，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黎周周和黎大也没这次小心谨慎不踏实，为何，因为府县、京里人说的话两人都能听懂。府县就不提了，宛南州是中原地带，西坪村人到了府县，话音略有不同，大差不差，到了京里官话也能听懂。
可一路南下，各地方有时候隔一个村，话就不同了。
更别提昭州城，满城的口音，说的快了，黎周周是费了功夫仔细听也听不懂，这样的环境下，就越发显得孤身、不踏实了。
身边带来的黎夏黎春，之前在京里时，黎周周还不放心让两人和福宝单独相处，可到了这会，黎周周是更信带来的人。
因为他在黎夏和黎春的眼里，看到了害怕，对陌生城市偏远地带的惶恐，两人是紧紧巴望着依靠他们黎家生活的。
就是给两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背主的事情。

第103章 建设昭州3
戎州、忻州、鄚州、昭州同属南郡布政司。四个州最富裕的属鄚州，最穷的那当然是昭州，顾兆听陈大人说，在昭州三十一年，当了二十七年的知州，每年就是书面做做述职报告，布政使大人从未召见询问过。
可见昭州就是穷人家父母最不待见最漠视的孩子。
鄚州是南郡布政司的省会城市。顾兆当日从宛南下来，到昭州时最近的路就是穿过鄚州，确实是比昭州富裕，大概类比一下可能就是不及宛南州，比宁平府县强许多。
二者之间吧。
因为鄚州平原多，雨水也不及昭州多，气候相近，水稻盛行，有的地方一年三种三熟，米粮不愁，加上还有养蚕织丝、麻类的植物，各种麻布的产生，像是装米粮的麻布包，在精细一些身上穿的麻衣。
虽然这些活也繁琐繁重，可时下百姓活着都累，有的地方累了还吃不饱肚子——比如昭州。所以鄚州来说已经算平稳安逸了。
八月初，昭州这天气还是闷热的。
顾兆骑着马，身穿一身棉布圆领袍，这圆领袍制式更方便骑马一些，底下穿裤子，两侧开襟，袍子到膝盖下方一点，他特意让周周给他改短的，袖口扎紧了，上马下马干什么都方便。
可还是热。
不过他第一次下乡到各个府县，还是不能直接短打上身，会被底下县令心里笑话的。顾兆倒是不在意被别人笑话，而是官场上你不拿捏架子了，又是新人初来乍到，底下的人轻视你后，之后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是假话。即便这位新官想当个糊涂官混日子，那刚来的时候气势得扎起来。
跟随的随从几人都穿的裋褐，顾兆心里暗暗羡慕。
“还有多久到？”顾兆问。
衙差是当地人，回话：“回顾大人，快了，还有十来里路。”
这几位当地的衙差算是能说几分官话的，顾兆就带着，起码和本地人说话交流比较方便。
他们这已经走了快三天了，看样子天黑前能到。
顾兆赶马，后头人都跟着。
即便是走的官路，也坑坑洼洼的，好在不用翻山，五个府县，唯一有山阻挡的要绕路的就是最东边的岷章府县了，这里顾兆打算最后一个去。
昭州五个府县，带着成千个村子，加起来的人口不如宛南州的三个府县人口多，不足百，登记在册的人数统共八十六万人，不过这数据已经是七年前记录的，有的地方太远，深山拐角，这类就忽略不记了。
不过大致上差不多，一个州不足百万人口。
昭州城里带着附近的村子，人数最多，差不多有个三十到四十万。每个府县分摊下去，府县、镇、村，差不多有个十一二万，最少的就是岷章府县了，只有七万人口。
顾兆之前问师爷，为何这般少人。师爷是说的快了叽里咕噜的顾兆听不明白，大概就是各方面原因复杂，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好的。
顾兆现在去的这个府县叫播林府县，西接南夷，与戎州、忻州接临。人口略多一些，有个十三五万，因为临近其他两州，通关送货什么的肯定方便一些，离昭州，顾兆骑马水平三天。
要是老手骑马，那两天差不多就到了。要是赶夜路不休息，那一天多就到。
到了天快黑了，也看到了播林府县的城门。
赶在城门关闭前，衙差拦住了关城门的小兵，用本地话大喊说：“后头是昭州新上任的顾大人，等一等再关。”
小兵将信将疑的检查了衙差的腰牌，而后点头哈腰的。这时顾兆一行人打马到了，进了府县，先借宿播林知县府里——其实按道理住衙门也成。
不过府县的衙门都年久失修，顾兆都怕睡着了，横梁瓦片掉下来砸了他。去了播林知县宅子，地方也算敞快，顾兆单间，其他九人凑合挤了两间。
播林知县年纪也大，有个四十多快五十岁，人籍贯虽不是播林的，但是隔壁府县人，点了蜡烛，先给顾大人行礼，而后慢慢说情况。
找了会音调，才切回几分官话几分土话。
顾兆起码能听懂了，一问一答很快时间也晚了，便让县令先回去睡，明日要到处看看。他之前跟周周说十来天回去，怕是这十来天才能囫囵摸一个府县村镇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吃了早饭，就开始转悠了。顾兆重点是问：种植什么农作物，一年几熟，山里是否有村民，雨季多吗，有没有矿山——
啊？啥矿山。播林县令都懵了，同知大人问话，他是紧着回话，都听的不甚明白，咋就没点寒暄客套话的，上来就问这些。
顾兆换了话问：有没有种了田长不出米的山。
这下子，播林县令听明白了，说有，还有好几处，“……这里的百姓可怜了，种什么什么不成，一年到头就粮食糊个温饱，都说是老天爷罚他们，没法子的事。”
顾兆没问，那为何不搬走这事。古人有时候思路不同。
要想富先修路。
顾兆打算第一项干法就是修路，修水泥路。
水泥的成分其实简单，石灰石、黏土、铁矿粉。除了后面的铁矿粉不好找——但也不是弄不到。其他材料，其实大历很常见的。
然后就是按照比例开始烧制。顾兆想，也不需要现代那种工艺比例精细，毕竟现代的水泥路需要抗造，各种货车卡车，经久耐用，而时下的路是百姓踩踏，撑死推个木轮车、骡车马车，能有个一二百斤已经算重了。
而且第一批修路也要好好细化。
顾兆看资料时，脑海里已经有大概了，一定是先紧着五个府县到昭州城方向，昭州城以后可以作为一个大型的商贸城市中枢，五个府县各自发展优势不同，将货物送到昭州城，然后在转上。
鄚州消化自己下头的府县农作物其实已经有些饱和了，人家市场都满了，紧着自己府县来，咋可能帮昭州这些下头府县销售？
顾兆想的是去中原地带——宛南、唐州、寿州。
他家当时赶路，车马队伍走的也不算快，从宛南州差不多路程有一个半月——刨去了在村里住的那几天。按理来说搁古代还好，不算特别远，但有一点，整个昭州的特产，不适宜长途运送。
就拿荔枝来说，昭州产的荔枝其实最多还甜，汁水饱满，个头大，果肉晶莹剔透的，比鄚州产的要好许多许多，可难运送啊。
南郡布政司每年都给京里皇宫送——荔枝皇家专享。
是用冰送着，一路快马，马走的官道，驿站换马，快马加鞭，可送到了皇宫，两箱的荔枝能捡出来一箱的都算是好的，大多时候是半箱，表皮略坏的也不敢送圣上。
这样的半箱荔枝，帝后分一些，后头得宠的妃子能分一盘，前朝受重视的大臣能得一盘——极少数。
可见运送水果成本太高了。
昭州其实宝贝的东西多着，沿海有各种海鲜鱼虾水产水货，还有珍珠——珍珠这块极大可能被当地的乡绅富族垄断了。顾兆不往这边想，他要是干，那就是改善民生。
珍珠稀奇贵重，可不是能人人挖珠去卖，什么东西多了也不显贵了。
沿海吃海，靠山吃山，山里的菌子笋子干货，这都是。干货倒是好送，可在山里，来回翻山背着一筐到了府县，百姓卖的价贱，商人倒手，赚的多是商人。
甘蔗、菠萝。甘蔗还能熬成糖砖，去送，不过鄚州人家也能种，商人为了省路上便利，去鄚州买还近，干嘛要来昭州。
总之昭州发展不起来，一是前头有个更便捷的鄚州，昭州有的鄚州也有，路近，山不多好方便运送。二是昭州独一份的东西，都容易坏容易烂，不好运送。
想要解决，那就是一修路，二想办法延长保质日期。
至于粮食上，够百姓自己吃就成了。顾兆不往粮食上发展，主要粮食沉甸甸的，运输成本高，再者产量没有中原地带丰富多产。这就算了。
……昭州还有种植棉花的，产量少，仅供一个府县、村镇人自己穿夹衣盖被子，棉花喜干燥，昭州虽然夏季漫长一些，但雨水太多了。
能种棉花的就播林、容管、万安三处。具体情况顾兆还没去，只是在述职报告书面上查出来的。
“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昭州冬日里也比较暖和，一件夹棉的衣衫就够了，有的火气壮的男丁只需两件单衣便可御寒过冬。”底下人回话，这位新来的上官还是北方人，听说北方还下大雪，冬日里能冻死人。
他们昭州冬日里可没出现过这般情况。
“先不说棉花了，带我去看看我刚说的山头。”顾兆要挑石灰石原厂地。
播林府县是一年两种水稻，水果不怎么管长得都喜人，可卖不出去价钱，基本上没人大片面积的种植，到了水果下来季节，空气里充满了菠萝味、荔枝味，可惜，百姓们吃不完全都坏了烂在树上地里。
水稻是四月到七月，七月到十一月。
要是修路的话，那要征徭役，只能赶在农闲时间十二月到四月这五个月，将每段路如何修，哪里划分到哪个村镇要仔细。第一次修路，那还得教，之后一片片传下去。
趁着九月到十一月能建水泥厂了。
时间赶任务重。
有的地方一年种不了两季水稻，像是沿海的容管、吉汀，一年一种，大部分时间出海打捞，米和海鲜混着吃饱肚。这两个地方修路时间就不急，比较富裕。
先紧着播林、安南两地。
顾兆带着人去了播林知县指的地，马都进不去，实在是没路，便让两人在下头看着马，步行上山。
“大人辛劳，这样的活还是下官去，大人在此等候便是。”播林知县说道。
顾兆：“不用，你不知道我找什么。”说罢抬脚就走，刚走两步，树枝划了衣袍，顾兆将衣袍撩起来别在腰间，“走吧。”
这山不算高耸挺拔，南边的山多是圆润秀丽，要真是陡峭险峻，那就没法子种田，百姓得饿死。不远处梯田一片片的，八月中下，田里绿油油的旺盛，百姓穿着麻衣裋褐，头戴草帽，赤着脚在地里忙活。
顾兆看了下，劳作的百姓都是袖子卷到关节处，裤腿挽到膝盖上。有的更甚，穿了件短袖款式的对襟褂子。
凉快啊。
顾兆艳羡看久了，播林的县令随着顾大人目光看过去，当即急了，高声呵斥，说：“还不快来拜见顾大人，衣衫袖子成何体统，都放下来——”
“日头这般大，田里劳作晒着闷热，不用管束衣衫的事。”顾兆先跟县令说。
县令立即改了态度，作揖说：“顾大人体恤民情，实在是百姓之福。”
顾兆没回话，端了架子，做了同知大概知道当初在翰林时，为何施大人整日黑着肃着一张脸，其他人不敢靠近攀谈了。
实在是官腔烦、拍马屁的烦，你给个眼神，那底下的官看眼色闻风而动的一通吹嘘，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了，不如板着脸威严状，让底下官员吹也吹不下去。
这不，顾兆没回话，播林的县令便讪讪退后守在一旁。
田里劳作的百姓急忙过来了，袖子放下的放下，裤腿捋顺的捋顺，见了这一些穿着不同的人，还战战兢兢不知作何，播林县令刚开口斥责，顾兆先抬手拦了，见面前几位眼底惶恐难安，温和说：“莫怕，不是来寻你们事的，只是有话要问你们。”
百姓们眼底是惶恐难安加迷茫了。
听不懂。
“你给翻——”顾兆指了知州府的衙役，“我说什么，你拿土话问。”
那衙役上前，穿了差服腰间还挎刀，几个百姓刚没瞧见，现在一看，噗通噗通的就跟下饺子似得，全都跪在顾兆面前，忙是磕头。
顾兆让起来，播林县令拿土话说，可没用，这些百姓知道面前来人是官老爷官大人，一个个害怕腿软说什么都站不起来了。
“……”顾兆见此心中实在无力，其实想想也能明白，以前在西坪村时，宁平府县县令到了村中，全村老少村口迎接，通通下跪回话，村长更是惴惴不安唯恐出了什么纰漏。
让站起那便站起，规矩佝偻着腰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西坪村属于中原地带，百姓吃饱喝足家中多多少少有些余钱，尚且如此，对官老爷的惧怕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更别提远在穷乡僻壤的昭州百姓了。
吃喝不仅是巴望老天爷，更是看上位者当官的脸色政令。
“起来站着回话，不拘你们什么事。”顾兆又说了遍。
孟见云就上去了，一手两手的把那几个前排带头跪着的都给提溜起来了，等真站着了，虽然腿软腰躬，可比刚才嘴里全是求饶、不住磕头强。
顾兆先问一家几口人，多少亩田地，收成多少。
“我家一共七口人，六口，七口——”
“到底多少人。”县令在旁打断了问。
这下回话的吓得腿成筛子了，看着又要噗通跪下，顾兆蹙眉，孟见云上手便扶着那人，硬是架起来没跪下。
“我、我家有个哥儿，马上要出嫁了，这就是六口了，一共水田七亩，还有些麻田、棉花田这些五亩。”
大历有田律规定是一回事，可落实到地方还要因地制宜。这人家村子在山上，全村有个六十来户，可种的地就不多，梯田这一块，那一块，就近了种田劳作，所以分到手的水稻，男丁一人有个两亩差不多，不够了那就山脚下的旱田，种种棉花豆子这些。
女孩哥儿没有水田可分，基本上就是一亩半亩的旱地。
没法子田地紧缺。
“收成呢？”
“一亩水田一年下来有个三石差不多了。”
顾兆先想还挺多，后来不对，看着老者回话，意思应该是一年两收有个三百斤粮食，而不是一收的数字。
西坪村时，一亩水田用上肥料能有五百多斤，有的快六百斤了。
看来肥料也得用。
这得交给农事官去干活，因为夏季漫长雨水多，有些地方水多泡坏了稻子，所以一年两收有个三百多是中间数字。
“以前都是吃不饱的，那山头种了就是种不出粮食的……”老者说着颤颤巍巍的手指头指向了另一个山。
顾兆看那山杂草其实葱郁，本来还有些拿不定注意是不是石灰石，也没见那么多石头。可听老者说，种不出粮食，一年到头有个一百石不到两百石，一家老小饭吃不饱。
去看看。
那些村民是规矩退了也不敢在地里劳作，纷纷回家中。
……顾兆带人到了疑似石灰石的山上，有一些大石头，就是石头样子，表面也没看出碱性泛白，再抓了把泥土，泥土湿润也没看出什么石灰石——
那不对啊。
“大人是不是此处有什么污秽？”播林县令想的偏，往鬼怪邪崇那边钻去了。
顾兆没搭话，“先回镇上，买炮仗，多买一些。”
回播林府县那就太耽误时间了，镇上几人骑马，半天就到了。播林县令听是买炮仗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真的有邪崇作祟，才让地里种不出庄稼，要手下都去办，速速。
不说县令误会的事，顾兆没解释，炮仗买回来的很快。
官员下镇到村，不用愁住处，镇上有的是乡绅老爷提供闲置的院子庄子，当晚还给送了‘美婢’前来伺候，顾兆正拆炮仗，要用人，一看手边是个脱了外衫只剩个肚兜的——
“孟见云滚进来。”顾兆生了气，高声喊：“苏石毅也给我滚进来。”
之后那美婢惊呼，苏石毅捂眼不敢看，孟见云那小子倒是无所畏惧，不过目光没什么淫邪。
“给她裹了衣裳带出去。”
那美婢便哭，说被大人看了身子，寻死觅活的，老爷定是留不下她了，求大人收了奴婢吧，奴婢端茶递水暖被窝——大概意思。
顾兆眼底半分仁慈怜悯也无。
“再哭闹，我便拿你家老爷开刀。”
那美婢顿时无声，哭都不敢哭。
“带出去交给这庄子的人。”顾兆冷脸发话，苏石毅胆子都快吓破了，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之分，给对方裹了衣裳赶紧带出去。
外头闹了几句就安静了。
顾兆问：“你们二人守得门，怎么守的？”
孟见云跪地回话：“她来送茶的。”意思他咋知道这人好好的送茶结果给把衣服脱了干这种事。只是说完了，抬头悄悄看了眼家主。
“今日便算了，出去守着，不许别人进来。”顾兆挥手让下去。
苏石毅逃了一劫，送完人回来，脸色还怕着呢，见小孟守在门口，静步过去，压低了声问：“顾大人说什么？是不是罚你站了？”
“你知道那女的来干什么吗？”孟见云双眼明亮直视苏石毅。
苏石毅吓了跳，当即连连摆手，说：“我不知，我真的不知道，她手里拎着篮子，说是来送糕点，还说庄子里的老爷安排的，不敢慢待，我还问了句县令大人那边有没有，她笑了下说正用着。”
“我就让她进去了。”
“顾大人从下午回来吃了一口饭，就拿了炮仗进了屋，我不是想肯定饿了，那糕点垫着肚子也挺好，县令那边有，说明糕点也没啥事。”苏石毅当时觉得自己还机灵了一回。
哪里知道咋是这种事情。
顾大人可是跟他家表哥成了亲的。
孟见云虽然机灵，可少不更事，又是乡下来的，哪里见过今天这种情况，被家主骂了，觉得自己办事不利，心里对着这庄子老爷窝火，可也做不了什么，恨恨自己不长见识着了道。
也幸好苏石毅不知情，苏石毅要是知情，那就是个坏的。
夫人待他们这般好，要是还敢瞒着夫人在外头给家主搞那种事，可真是——孟见云眼底闪着精光，他对付不了庄子老爷，却能让苏石毅吃个闷头亏。
两人是无话，站在外头守岗，到了深夜。这次是谁来人都拦在外头，庄子的管事来见，求饶，说办了糊涂事，他家老爷不知道——
被孟见云堵了回去，再吵吵，就让苏石毅赶人。
一忙就是深夜，等里头顾兆忙活完了，一开门见孟见云和苏石毅还站着，苏石毅脸上困意，孟见云倒是精神，一双眼跟夜猫子似得精亮。
“成了回去睡吧。”顾兆赶两人回去睡，他自己也是。
第二日天还没亮，播林县令先来了，惴惴不安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顾兆见这官脸上还有几分羞愧，便先张开说起正事，吃了早饭，去昨日的山上。
时下官员借宿，乡绅老爷给送女人伺候，好像是常态常事了。
要是昨晚他也‘用’了那个美婢，播林县令肯定不会这般几分羞愧几分难安来请安，肯定是笑着拍马，露出‘你我一条裤子’的几分亲近来。
都说一起嫖过娼才是扛得住的关系。
那是因为现代时这东西犯法，一起犯了法那就是同伙，肯定不会乱说，不然他倒霉了你也倒霉。这种心态其实放在时下也能用。
像是陈大人能在昭州做三十一年的官，一个地方，不管是贫穷富贵总是有当地势力，陈大人能如鱼得水的混开，糊涂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还有合群。
送女人那就收，送孝敬，事情不大了也收。
包括陈大人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是本地里乡绅送的小妾生的。根虽不在昭州，可也算半个昭州人了，关系密切。
顾兆要是想迎合合群了，也该来者不拒通通收下——因为此时送银钱给官大人那不是求办事，而是疏通巴结，你收了钱，对方才安心，觉得你不是个刺头了。
是和他们一伙的，是一个群体。
就说现下，出镇去山的一路上，播林县令都难安，脸色是万分精彩，也不敢掉以轻心，更是谦逊几分逢迎拍顾大人马屁，直到埋雷管开始炸山。
“去跟村里交代一声，一会有什么巨响不必害怕。”顾兆跟手下吩咐。
衙差便跑了一趟。
顾兆是看了分寸，离着村里远了些，应该炸不到，再者他自制的雷管火力也没那么足，手边没更精细的工具，凑合吧。
等衙差跑来回话，安顿好了，村民都移到了一头。
成了，炸吧。
顾兆一声令下，点火引子，飞扑滚下山。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山上的泥土飞溅到处都是，耳膜都轰轰的，那山头一角露出个大坑，不急，又是两三响——
完事了。
顾兆掸了掸衣衫上的泥土，正急着上去看，一扭头便看到播林县令跪在地上，膝行上前一把抱着他大腿哭说错了，不该收了那婢女的……
“你一个县令，收了便收了，那是你私事我不管不问，只要不是抢占民女便成。我只有一点会下你的官，那便是交代的差事没办好，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可知！”顾兆黑着脸说。
要不是不合适，他真的想踹开这位抱大腿的。
等着看是不是石灰石呢！
“知、知，下官知道了，不敢再犯了。”播林县令擦泪说。
顾大人驱邪崇闹出天崩地裂的，他怕顾大人也给他轰隆一声轰了。

第104章 建设昭州4
半山腰都炸出了一豁口，泥土四溅。
顾兆是在山脚下的，想着离得远不碍事，还是被泥点溅到了衣服上，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衣服不衣服的，撩开了袍子拔腿就往上冲。
因为声响太大，是山头炸飞的泥坑，吓得那些衙役不敢动弹。
顾兆打第一冲上去，孟见云愣神紧跟其后，苏石毅也跟着，还吓得结巴说：“小、小心。”明明害怕，但也跟上了，他要保护顾大人的。
有了孟见云和苏石毅动作，后头原地站着的衙役差人才如梦初醒一般，纷纷上前，要保护顾大人。此时顾大人已经冲到半山坡上了——这山缓。
泥土四溅，露出里头的东西。
“石头？”
“是石头？”
大家见到里头东西，操着土话，意思难怪种不出庄稼，这地里头咋还有石头，石头上咋可能生粮食，难怪了难怪了。
“刨一块上来。”顾兆吩咐下去。
等一块石头到手，擦掉面上泥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还是石头样不过从裂开的地方能瞧见里面，是灰白色的。
成了！找到了。
顾兆心里高兴，没想到这一趟十分的顺利，不过山里种不出庄稼，那就是地有问题了，之前他还担心出什么别的矿，要是铁矿那就麻烦了。
幸好幸好。
“派人守着，开始挖山掘石。”顾兆跟播林县令吩咐，“如今是农忙时，征调村里闲着的人家来掘石，成年男丁一天五文钱，妇孺三文。”
农忙节要是劳役那百姓苦不堪言，要是给钱了那就不一样。就拿隔壁山头的村里来说，水田少，人手多，如今也不是收成的季节，不需要天天一家人全都下地里头，总有闲着的人手。
一天三、五文对当地百姓来说不多也差不离，这里的猪肉一斤才六、七文钱，这样的山，掘了石头还要运送到加工厂——
后期费银钱地方多着，播林的财政收入面上真没多少钱。顾兆不敢嚯嚯，就辛苦这些百姓，先苦后甜，若是不苦一苦，后头的甜哪里来？
“大人是否要派人守着？”播林县令询问。
顾兆说：“不必，这些石头外人不晓得没什么用处，不值钱的。”
话是这么说，可播林县令显然是对管辖下的村民有几分了解，昭州城来的大人，寻了一座山，炸的震天响，挖出个洞，这石头说不值钱，可闻风而来的百姓绝对是不会信的。
他们在还好，一走啊，那不得乱了。
播林县令让俩衙役留这儿，他与顾大人回了，一路上光回话了。
“还有这样的山没？找到了画起来，最好是播林几个镇子都有，或者相近的交界处。”
一路赶马到了镇上，顾兆把播林的堪舆图拿了出来，开始选址圈水泥厂，同时让播林县令下告示张贴，这次劳役自愿参加。
“先征调个千人，年纪太大的也不能要，这事交你，可行？”顾兆直视着播林县令询问。
播林县令巴不得赶紧干活，把顾大人派下来的任务办的妥帖，立即应声说行，顾大人放心定会办的妥帖妥当。
顾兆便让县令下去办了，他带着人开始巡视圈中的水泥厂。播林府县底下一共有八个镇子，水泥厂当然不是只建一个，府县这个是路途平坦的对接三个镇能用，其他的五个镇还得在盖。
堪舆图铺开，顾兆是看着地理志标，有的地方是山，看似平坦可前头有山路堵着，那边要绕路，不成……
写写画画，搞定了后，还要去实地考察。
顾兆这边举动大，一待就是十多天，期间让苏石毅和镖师回去一趟，说他事情还没办完，让家里不必担心。
苏石毅和镖师还未到昭州城，昭州城关于顾兆这位新上任的同知老爷在播林府县做的事已经传遍、传开了。
“播林的林家传来的消息，给送了女人没收着，不知道捣鼓什么。”
“那这位顾大人是个清明的？”
坐在一处的乡绅老爷们脸就苦瓜了，后又有人说：“也不对，听说顾大人娶了个哥儿，你说会不会顾大人不喜欢女人。”
“什么娶，我听说是入赘的，昭州城新买的府邸挂着牌子都是黎府。”
“那还用什么听说，没成想是个窝囊的，怕不是不收，是不敢吧？”
大家又笑话成了一团。笑话完了，又有人说：“这位新官大人先去了播林，我当时还想着挨个了过一趟扒了皮，不会是看不上女人，等着这个吧？”比划了银子。
这就说不准了。
“不怕他收得多，就怕他不收。”
“啧啧，还是陈老板大气哦，财大气粗的说这种话，我们一个个小门小贩的做生意买卖，能给扒多少张皮啊。”
这位陈老板和昭州城的陈大人并没有什么干系。也不能这么说，陈大人现如今的三房小妾就是陈老板送的。
昭州整个州，姓陈、林、黄、李是最多的，其中陈占大比例。
陈大人是中原人，调到了昭州来，这个姓其实也占了几分便利。时下人看重姓氏、宗族，尤其是南边这边，一看新上官姓陈，便心里下意识的亲近了几分，再加上后来陈大人收了这陈老板的人，可不是更让人放心了。
原本昭州城三姓鼎立，李姓挨着渔村那边是大头。可陈老板搭上了陈大人的路子后，一路亨通，一跃昭州三土豪头把交椅了，剩下的攀附者逢迎拍马夹缝里讨生活。
其他两姓多是羡慕嫉妒眼红，这会就拿话挤兑。
陈老板肚子吃的圆滚，乐呵呵说：“小黄啊，你要是拿不出来，让你爹来跟我吱一声，我给掏啊，这黄家的一层皮我掏了给顾大人穿上，如何？”
啐！小黄老板脸都绿了。
陈老板玩着玉扳指，面上心里都是乐呵呵的，小样你老子在我跟前都要低半个头，你还敢在我跟前说这些屁话，由得你了。
场面一时有些冷，姓林的便出来打圆场。
“老陈你做叔叔的，跟小黄计较什么。”
看似是打圆场乐呵护着黄家，可这么一说，不是把黄家踩在了林家脚下吗。小黄是脸又青又绿的，他年轻气盛，恨不得当场翻脸，揍了这俩老不死的一顿，可一想到家里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便咬牙作罢。
忍了。
林老板打完了圆场，见老陈不说话搭腔，心里骂了句，面上笑呵呵继续唱独角戏，“管他什么，先看看吧，不急，等年底了就知道收不收咯。”
正说着，播林那边的小商户老板有消息，冒了头跟陈老板殷勤说：“我听说，新上来的顾大人把山个炸了。”
“？山？炸了？”
陈老板先愣了下，问了句蠢话，“真的山假的山？”
这山哪里有假的。
可这会大家注意力都在炸山上，没人笑话陈老板，那人说：“我听来的，就是一个村里旁边的山，直接炸开了半个豁口，也不知道咋做的，声音轰隆隆的可吓人了。”
“拿啥炸的？”
“炮、炮仗。”回话的人自己都没底气，这炮炸每年过年做买卖的谁家不放？可也没见炸过山啊。
众人一听炮仗都是笑了，估摸是传话传差了，陈老板更是拿巴掌拍回话递消息人脑袋，一下两下的，打疼了那人也不敢顶嘴，就笑，讨好的笑。
“你啊你，指定是底下说一，你给学了个三。”
“这炸山还是三啊？这都快学了十了。”
大家伙都哈哈大笑。笑完了，林老板说：“那昭州城里头的顾夫人呢？没个动静？”
这是明知故问，在座的怕是家家户户都递了帖子，只是黎府帖子收了，可没回话没动静。此时林老板不过是试探下，别暗中其他几家给勾搭上了瞒了他。
当初老陈就是这么干的。
现在一家给蹿前头去了。
“在招工，没传出什么话来。”
嗬，这是黎府招的工都买通了。不过别的也不差，都在自己人地盘上了，可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么，另一人说：“我听着，顾夫人是想做生意买卖。”
老陈老林互相看了眼，眼底一亮，都是面上带着笑。
猜想顾夫人做买卖是假，想捞他们银子是真。即便是真做买卖了，那就是进了他们的门道里，陪着顾夫人玩玩给漏一些银钱，正好搭上顾大人。
那便不急了。
“说起来，这顾大人有人吗？”
陈老板觉得这人问了个傻话，“有人能派来昭州？有人了，那都赶着去京里去北面繁华富饶的地了。”
大家便又笑，可笑着笑着多少有些唏嘘可怜。
昭州穷，那也是他们家乡，没什么背景的人才调任到昭州上来，陈大人都算好的，不算贪，也没嚯嚯昭州底下，这便就够了，要是个狠心的，真一层层皮扒下来，底下人咋活啊。
就这般过吧，苦哈哈的饿不死便成了。在座有恻隐之心的小商户只能在心里这么告饶，就跟如今的陈大人一般，大家都要过日子，有个分寸便成。
苏石毅回来了。
一进黎府大门，怎么好几个脸生的，府里买人了？等进了月亮门，这是通后头的，才到正院门，苏石毅脸上露出了几分笑，见到熟人了。
“黎春。”苏石毅喊人。
“你先等一下，我去通传。”黎春面上见了苏石毅也是一派该如何便如何，不过已经算是‘亲近’几分了，对着陌生才招来的工，更是一张脸没什么情绪。
黎春如今要管事，那就不能躲，只能挑了担子。
她脸一冷，还真有几分管家的威严在，底下新来的婆子、丫头、夫郎都怕着黎春。黎夏身体好了几分，黎周周让多养一养，现在黎府就成了黎春略出头，黎夏退一退，成了帮手。
黎周周仔细看过，黎夏是真的老实，半点不在意，也没跟黎春闹过脸。
客厅见了苏石毅。
黑了不少，也灰扑扑的。黎周周便想到在外还没回来的相公，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如苏石毅这样，他压了想念的心思，问正话，听苏石毅说的细，从出了昭州城开始讲。
黎周周就听着十分耐心。
直到苏石毅支支吾吾的犹豫，黎周周担忧问可是顾大人出了什么事。
“……不是，是有一晚我们歇在庄子里头。”苏石毅越说越觉得不该讲的，顾大人什么也没干，现在说了万一表哥误会了生气了咋办？
可刚说到有个女的送茶，话还没讲完，刚还耐心听着的黎周周打断了，说：“这些不必讲了，相公他不会做的，你就说说顾大人这些天做了什么正经事。”
黎周周信相公，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他耐心听苏石毅说话，那是因为都有关相公，可歪的不算。
苏石毅是松了口气，讲起了正经事，顾大人炸山、对着地图看老大半天、徭役花钱雇村民挖石头、要修路。
“……表哥，修路为啥还要挖石头？”苏石毅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也不敢问顾大人，他怕着顾大人。
黎周周之前听相公念叨过，其实以前在村里时，相公老喜欢写写画画，跟他讲一些他听不明白的事——后来他学了字，同相公一起走了这么多年，大约能猜出来些。
村里相公记录下的本子，外人看不明白，只有相公会，相公也愿意说给他听，描绘着那些他以前觉得做梦都办不到的景致。
在京中时，这本书压箱子底，从未拿出来过，可来昭州时，相公找出来了这本书，时不时的翻看，有时候看到有趣的还跟他讲。
“昭州贫穷路远，可要是修了一条好路就成了。”
“那里得天独厚，有海产、有热带水果，等着咱们去挖掘，就是周周你说的，昭州是惊喜。”
黎周周在相公眼底看到了热情，琢磨炉子时、肥料有用时、福宝睡得婴儿床时——比这些还要耀眼。
此时他跟苏石毅说：“那石头不值什么钱，用的好了，能修一条让昭州更好更富饶的路。”
“我收拾些衣物，你这次去播林带上，跟顾大人说，家中有我一切都好。”黎周周吩咐，先让苏石毅下去洗漱吃个饭休息休息。
苏石毅应是，笑的几分憨说：“表哥，你说的话和顾大人说的话一样，都说那石头不值钱，能修路。”
黎周周笑了下，“去吧。”
前几日，相公去播林，黎周周在昭州城逛了逛，给府里招了不少人，也吃了些当地的菜肴，多是姜蒜，再者就比较清淡。
卤煮生意能做，比起宁平府县的消费，那自然是差不多的卖价。这些招人就成，让渝哥儿和黎夏看着。
黎周周想把黎夏调到前头管铺子练练，渝哥儿脸小面软，黎夏老实本分，按理是要一个出挑厉害的一个老实的才成，可这样一来，那老实的越发木了，厉害的就拔尖了。
把这俩凑一块，也是因为渝哥儿和黎夏对着他一条心。渝哥儿自从安顿好了便急，急着想替他赚钱开铺子，一日日不开工，渝哥儿吃饭都不敢多吃，怕浪费米粮让他破费。
黎夏一样，身子还没好利索，就爬起来要干活。
黎春如今怕人，先放府里在磨磨，那就只能黎夏和渝哥儿去了。两人为了他的生意好，肯定是能急出来一个能耐的。当初来昭州路上，蓝妈妈没在身边，黎春怕人，就是黎夏给顶出来，安排的头头是道，也心细。
可一旦有人出头，他能多个选择用人了，黎夏就给缩回去干自己的本分活，是不争不抢逆来顺受的性格。
肯定和过去生活有关的。
黎周周铺子看好了，想着准备齐全了就能开铺子做买卖，还不像在京里跟达官贵人打交道，食物是基本，要操别的心，谁都不能得罪了。如今不同，做的是普通百姓生意，他家当官的，没什么地痞流氓的麻烦。
渝哥儿在京里时学过记账，跟着黎夏看人看铺子，他爹时不时去一趟，月底了，他只需要看个账本对账就成了。
黎周周不打算把全部精力放在卤煮生意上，他在想相公修了路，以后肯定要做昭州特产的买卖营生，水果、海产，相公做官的只管了民生，其他的他来。
做生意买卖，他也算熟了。
黎周周脑中铺开了计划，跟着相公以后做的政策随时调整，见黎春给他添茶，问：“福宝睡醒了没？算了我去看看。”
现在还能多陪陪福宝，以后时间就紧了。
黎周周这次招人招了个家里有孩子的妇人，这妇人孩子年岁比福宝大两岁，如今五岁多，身子小小的，与福宝站在一起看着差不多大。
当日上街，见那年轻妇人提了一筐藕，与来买藕的掰扯吵嘴。
因为这藕节一头两指宽，买藕的说是坏了，妇人说是好的能吃，只是钻了泥，要擦洗给买藕的看，那买藕的说什么就是坏的，要切下来再买不然不要。
这就是为了一点斤两掰扯。
黎周周过过苦日子一眼就知道，后来吵起来了，黎周周听不懂，最后妇人还是卖把藕切了卖了，那买藕的便笑说下次还来找你买，整个夏里藕都快吃厌烦了，都不值钱了。
得了便宜，还要嘴上占一些。
妇人便只能赔笑说下次再来。等人走了，便叹气，然后收拾了竹笼，跟蹲在旁边的小孩说：再等等，阿妈卖完了藕就回家烧饭吃饭。
昭州的称呼略有不同，子女喊阿娘的有，大多数底层百姓会喊阿娘阿妈。再看那妇人脚下还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就知道日子不好过了。
黎周周是看上了妇人家的小男孩，看着和福宝差不多大。到了昭州，福宝不能一直拘在府里，他和相公忙起来了，到时候福宝就只能和府里他带来的人相处，都是大人，尤其爹，都宠的厉害。
福宝要什么给什么，那性子要惯坏了。
再者都是大人，没个玩伴，他小时候没人理他和他玩，都嫌弃他，身边就一个杏哥儿找他说话。黎周周回忆起来，当时小时候其实是羡慕同村里其他人成群结伴的。
要是杏哥儿和别人玩了，他就孤单单一人只能干活。
黎周周便想找个小孩同福宝玩，再者可以让福宝学学昭州话。如今府里近福宝身的都是带来的，他信的过，都是说京里官话，他爹有时候说西坪村的土话，可没人说昭州话。
让黎春过去问，一问那妇人立即就答应了，甚至跪地磕头感恩戴德的。黎周周让起来回话，问了姓名、籍贯、家里地址、人口。
这妇人男人姓林，人人都喊林嫂子/林家的。
林嫂子当即回了话，她一口昭州话，说的慢，连着比划，总算是搞明白了，说完了黎周周让先回去同家里人商量，要是愿意，明日来黎府，给指了路。
在黎府灶屋后院里当个打杂的——还不是做饭的。做饭这时候有黎夏。
每月是三百文。
当初蓝妈妈在京里是七百文，林家的活计差不多，拦腰砍一半还多，即便这样在昭州这样的工钱，都是好活，多的是人要干要问。
男人一个月都拿不到这些，更别提女儿、哥儿了。
林家的剩下的几节藕要送贵人，可贵人没白要，让身边穿戴漂亮整齐的丫头给了她十文钱——哪用这么多啊。可话不通，笨嘴拙舌的，还没说就看贵人背影了。
等回到了家，林家的跟地里劳作的婆母公爹说了今日的事。
“别是看你蠢笨骗了你。”
“就是干灶屋洗衣打扫的活，咋可能一个月就三百文钱。”
“别是把你拐进脏地方。”这婆母说完觉得不对，她那儿媳妇也不是个好颜色的人，便改口说：“别去可不许去，到时候尽给家里惹了麻烦事，出去卖个藕，惹了这些事回来。”
全家是都不信，哪怕林家的拿了十文钱出来说是贵人给她买藕钱，也没人信。
如今夏季末了，河里的藕不多了，得往深处去。她家男人为了多赚些钱一泡河里大半天，她到昭州城里卖藕，家里的田地婆母公爹大哥忙活，可一家十多口人，也是勉强糊口。
也是，她男人摸藕这般辛苦，一天也不过卖出去十多文。
干点屋里活一个月就三百文，这确实是——要不是林家的亲自打交道，还真以为做梦。
第二天林家婆母是拘着儿媳妇儿在屋干活别跑出去了，省的着了道，林家的没法子，心中又惦记又觉得不像真的，是不是真的诓了她？直到第三天，攒了两日的藕，林家的说她去卖，婆母看了眼，想着已经过了时间，就让儿媳妇去。
林家的是背上背着藕，怀里绑着儿子，穿着草鞋进了昭州城，犹豫再犹豫，咬了咬牙，往贵人指的方向去了，那门太大了，林家的站着不敢敲门，想着算了回吧回吧，都是做梦，咋有可能一月三百文。
这时门恰好开了。
“你找谁啊？”
林家的一听昭州话，壮着胆子结结巴巴说了始末，那人说：“上工的啊？那你去侧门，喏，从这儿过去的巷子，走了百来米就是偏侧门了，找黎春管事的。”
然后便成了。
黎春对林家的有印象，见后头是筐前头是娃娃，先给放下来，林家的拘束难安说不用，她自己来，不劳烦贵人动手。
“我算哪门子贵人，我是黎家的奴。”黎春对着林家的面容上缓和，“昨个等了你一早上，怎么没来？”
林家的也说不了谎，老老实实交代，黎春听了个大致，一摆手说：“不用说那么多，幸好你今天找上来了，要是再不来，府里要招其他的了，你赶得早，主人是看你可怜，也想你家的娃娃陪福宝小少爷玩，才给开了这些，要是别人不是这个数，先进来吧。”
如今黎府前后都是黎春管，包括前院。因为府里顾大人没在，还没有客人来往，所以就是些洒扫的小厮，黎春能管的上事。
写字字据让对方画了押，成了用人契。
林家的就成了黎府下人了，这半天是勤勤恳恳的什么都干，下午了日头快落，林家的其实心里担忧家里，再不回去天晚了，家里肯定要骂她的，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黎春拿了一百文过来，说：“钱装好了，先给你一百文，趁着天没黑赶紧回去，跟家里说清楚了，明日带了衣服以后就住府里。”
“可别想歪了道，你要是明日不过来，贪了这一百文，我知道你家住在哪里，用人契也有你画的押，就等着吃官司坐牢吧。”
林家的哪里敢啊，这工巴望求都求不来的。让儿子钻进背篓里，连着快步出了黎府回家，一路上不敢歇，她怀里一百文，就怕被人抢了，紧赶慢赶鞋底子都磨破了，终于到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还等着你烧饭，藕都卖完了？”婆母甩着脸色。
林家的走的口干舌燥满身大汗，可心里高兴，放了儿子下来，从怀里掏出了银钱袋子，“婆母，我今日去贵人府里了——”
婆母是劈头盖脸的骂，上了手给了几下，“我让你捉鸡你非要捉鸭，让你别去，你是不是跟我反着来非得去，就你那模样字都不识一个，傻子才花那么大的价钱请你去做工——”
一手打到了林家的手里钱袋，钱袋沉甸甸的掉地上，口散开，落一地的铜板来。
全家都愣住了。
咋这么多钱？哪里来的？
真、真有贵人请二媳妇去做工啊？
钱袋里装的一百文是真真的，那做不了假，给二媳妇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干偷摸的行当，那就是说的真的。林家全家是态度变了样，饭也没工夫吃，挨个问林家的啥情况，说仔细一些。
原来是大官家里啊。
“……府里要我和娃娃都去，娃娃陪小少爷玩，才给这个钱的，还要住过去，一个月回来一次能歇一天。”
林家的全家是巴不得，还能少两口嘴吃饭，恨不得当夜把人送过去。
以前林家的在屋里是谁都不受待见，前头有大哥大嫂，啥活都干，可如今就变了样，大嫂还想挤兑她，婆母先骂了回去。
林家的感觉咋、咋突然就不一样了。
人多又穷过大锅饭的家中大概都相似，谁赚的多、有本事了，在屋里腰杆子就会硬挺几分，不然就要窝窝囊囊受气，没法子。
林家的家中情况，在昭州是比比皆是，更甚者比林家更惨更穷的还有，且多着呢。
黎府能招一个下人，不能把所有贫穷可怜的妇人、哥儿都招了。
又不是做慈善。
还得跟在西坪村时，家家户户地里粮食庄稼都收成好了，家家都富足。
如今相公管的不是一个村，而是一个州，五个府县，三十八个镇。黎周周替相公操心，却没多少担忧，他知道相公肯定有主意的，只是不知道现在做的如何了。
播林府县。
顾兆又找了两处石灰石的山，其中一处其实往另一头山疑似铁矿。顾兆想了下，还是让掩盖了，就说不是没用。
先不报朝廷了。反正路远，没人知道。
而播林府县外与两个镇子中间路段，一座水泥工厂已经盖的差不离了。
开始做水泥修路！

第105章 建设昭州5
水泥加工厂建成了。
说是加工厂，其实按现代来看就是小作坊，车间分烧制、锤粉，有黏土车间，石灰石加工间，这些是生产车间，还有仓库，用来堆放烧好的水泥，需要用的柴火，工人住的地方。
暂时先这般来。
播林府县的财政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昭州城多一些，有个四千多两，要修路这是个大工程，其实人工费用是最低的，马上就农闲了，劳役征丁村民百姓只需要管饭就成。
即便是这样，昭州城与五个府县，还有其镇村连通的主要干道修起来花销也不少。自然时间也长着，这是一项大工程。
为了把钱用在刀刃上，村路定两米宽，时下多是小推车，两米够用了，镇宽三米，通往府县的大路则是四米，昭州城等主要运输途径是五点五米宽——这个后期会走马车，修宽一些好。
计划本上列起来，顾兆最近几天骑马带人实地修改补添，将播林与七个镇子之间的主要道路划分好了，此时已经九月底了。
“大人，水泥厂那边材料都运到了。”底下人回话。
顾兆收了东西放书包里，说：“派人看着厂子，回昭州。”
底下人先是应是，而后听大人说回昭州又是一愣，怎么不做什么‘水泥’？这便回昭州了？可也不敢仔细问，顾大人已经行如风出去了。
顾兆翻身上马，他手下带来的皆是，问都没问为何。
来的时候骑马顾兆还觉得自己不算生手，可等回去一路小跑，到了昭州城花了两天多时间，才知道对比差别，他现在真的是‘老司机’了。
顾兆带人刚进城没多久，昭州城的三大家族便都知道了。
“顾大人回来了？不是在播林建了什么水泥厂吗。”
“这就回来了？不做水泥了？不过那水泥是啥，又是水又是泥的。”
“听传回来的消息，说是用来修路的。”
“修路用水又是泥的？不是扒拉下杂草，铲铲石头，平坦了就成了吗。”
“谁知道，估计是京里的什么稀罕东西，放咱们这儿也不知道顶不顶事，费这瞎功夫。”
“费就费去吧，反正又不是你家出人出银子修路。”
几人想也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顾大人上任以来就是没见过人，一头扎进了播林去，看上去是个不好相处的，这次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得到？
可自古就没他们当商人的嫌弃做官的，那是见不到被拒了，也要一遍遍点头哈腰去递帖子。
昭州城上的台面的商人都是闻风而动起来了。
顾兆一路进了城，骑马快，到了衙门口跟衙役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几日，之后再走。”剩下的自然是跟他回府了。
黎府大门紧闭。
门房开了门，一人行礼，另一人快步进去同传。
“老爷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正厅正用饭的黎周周黎大都停了筷子，黎周周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坐在宝宝椅上的福宝脑袋上跟扎了天线似得，慢一拍接收到了信息，咻的瞪圆了眼睛。
“爹爹回来啦！”福宝要爹，好久都没见爹了。
黎大抱着福福从宝宝椅上下来，搁地上，还没放稳呢，就看福宝哒哒哒的往出跑，不由跟在后头说：“慢点慢点，福福别摔着了。”
顾兆是尘土满面胡子拉碴的，先进了宝瓶门，就看到福宝小身影，忙疾步上前穿了月亮门，父子俩隔着一个院子，别看福宝人小，这会跑的飞快，可到了院子中间，见到了来人，高高兴兴的肉脸上立刻疑惑，来了个急刹车。
顾兆：……
亲眼看刚还嘴里喊爹啊爹爹回来了的福宝，这会跟他一个对视，迟疑了下，扭头往会跑，扑到了周周怀里，一把抱着周周腿，仰着脸小声说了什么。
虽然没听清，不过看样子差不多是‘这胡子拉碴的脏兮兮男人不是爹爹’。
可真是亲生的。
顾兆虽是玩笑，其实心里也有些酸，他一跑一个多月，全家才安顿下来，福宝还是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全靠周周和爹顾全家里了。
“相公。”黎周周抱着福宝迎了上前，声音也有几分温润思念。
福宝待在阿爹怀里，扭头看爹爹。顾兆笑说：“福福不认识爹爹了？”
“爹就是脏了些，没刮胡子。”
福宝安安静静的看着前头爹爹，是爹爹的声，便露出笑，从阿爹怀里飞扑过去要爹爹抱。顾兆是接了个满怀，一手摸摸福宝的头发，说：“爹爹回来了，可想你阿爹——”
不想福宝吗？福宝瞪圆了眼。
顾兆高兴，逗说：“也想福宝。”
福宝露出高兴的笑，也不嫌面前的爹爹脏，胳膊环着爹爹脖子，拿脸蹭爹爹，然后被扎到了，小手捂着好奇看他爹下巴。
顾兆是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拉了下周周的手，解了思念之情。
“就是脏了些，其实身体都好，没什么事。”顾兆安周周的心。
黎周周这才放心许多，让先进厅里，让送热水，安排新饭菜。顾兆进了堂屋也没放福宝下来，先跟爹说：“劳爹这些日子担忧了，我在外一切都好。”
“好就成，我没啥，周周是操心你。”黎大见哥婿浑身的尘土，就知道外头日子也不好过，不是去享福去了，赶紧说：“去洗洗，出来吃口饭。福福，来爷爷抱，让爹爹去洗一洗。”
福宝舍不得爹爹。
黎周周便说：“爹先吃吧，我带着福宝先过去。”
“成。”黎大也没拦着，知道两口子长久不见想着了。
一家三口进了住处，顾兆看花草树木打理的生机勃勃，庭院干净，还有一些脸生的，便都知道是周周操劳的，他将福宝放了下来，去拉周周的手，又想说什么，不过看到周周满眼的思念与笑容，那些谢话便不说了。
不生分。
黎周周亲自取了干净衣衫，又给相公脱了外袍，里头白色的里衣都是汗湿脏兮兮的，可见外头日子不舒坦。
“我赶路回来的，都是小事。”顾兆握了下周周手。
黎周周不脱了，福宝还在这儿看着。等热水功夫，一家三口是闲聊话，顾兆不说外头的事，就喜欢听周周说家里，听福宝说玩伴。
“有了小伙伴啊？还学会昭州话了，那爹爹考一下福福。”
顾兆在外头这些日子，打交道多了也会两句土话，于是父子俩就进行了简单的‘你好啊’、‘福福吃了没’、‘吃的啥’，福宝听爹爹说的比他多，可崇拜了。
顾兆露出个‘臭屁得意’的脸看老婆。
黎周周无奈失笑，说：“好，咱们这次昭州话比试，福福爹爹胜了，福福同不同意？”
福宝是肉脸痛惜同意。
“爹爹，我下次会学的多多的。”福宝粘着爹爹说。
顾兆赞赏，“好啊，到时候咱俩再比比。”
等热水送进来了，黎周周就带了福宝出去，俩人是舍不得，便在门口留着。顾兆是脱了衣裳进浴桶，就听外头声，不由笑了说：“谁在偷看我洗澡啊？”
福宝大声：“是阿爹再看爹爹，不是福福。”
顾兆：哈哈哈哈哈哈。
回家真好。
门外黎周周捏了捏福宝脸蛋，福宝捂着脸颊，又笑的开心扒着去亲亲阿爹，小声说：“阿爹想爹爹啦，福福也想爹爹，不要羞羞。”
“福福就不羞羞。”
黎周周哄着答应，“好，阿爹不羞羞脸，像福福学。”
顾兆是好好洗了一通，连着头发也洗了，等换好了短打出来，清清爽爽的，开了门先抱了下周周亲了口，一扭头就看到福宝圆圆的眼睛看他俩。
“我和你阿爹亲亲怎么了？”
福宝摇摇脑袋，又高兴说：“福福也要。”
顾兆亲了口福宝脸颊，黎周周也亲了下。福宝这才高兴了，趴在爹爹怀里。一家三口去了正厅，饭菜重新上了一桌，黎周周和福宝吃了一半，顾兆就回来了，现在是陪着继续吃。
黎大吃过了，不过坐在一旁聊天。
顾兆是先吃了一通半饱，这才速度放慢了，福宝看他爹吃的‘凶狠’，跟着学似得，也是啊呜啊呜大口吃饭菜，黎大在旁看了高兴说：“就该这么吃，吃饭好了能长大个子，像你爹这样。”
福宝是吃什么都香，不挑食。
“家里前头小厮招了两个，粗使打扫的两个，后头院子先两个，一个妇人一个夫郎。”黎周周跟相公说。
他家情况，黎周周不爱用丫鬟。
顾兆听了点头，对家里后头的事，周周一概做主，这会问：“是不是有送帖子的？”
“有，昭州城里出了名的商贾乡绅三家最出头，陈、林、黄，李家是吉汀府县盘踞的势力，在昭州城里不显露多少，以前是三家均衡，后来陈家跟陈大人搭上了关系，跃出了一头。”黎周周跟相公说。
顾兆没想到周周会这般清楚。
“周周你怎么知道的？”
“招工闲逛看看铺子卖的东西，各有各的法子都能听到，这三家在昭州城也是盘旋快百年的大族了，也没藏着掖着，很好知道。”
做生意买卖的哪里敢藏掖，巴不得是名气都打出去，才方便做生意。
“相公是想拿了谁家开刀？”黎周周见相公脸上露出几分笑便知道了。
顾兆挑了下眉，“周周心里也想来了，这简单。”
别说黎周周，就是黎大都知道，到了新地方，要么就是打服了刺头，要么就是拉拢底下看不顺眼刺头的，连着手打第一个出头的。
“可人家扎根这么多年，咱们打不过吧？”黎大操心，他家算上那六个膀大腰圆的镖师也打不过人家三家，别到时候三家联起手来对付兆儿。
顾兆笑眯眯说：“爹放心，做生意嘛和气生财，我没想着动手打谁，再者三家都是出了慈善名声的乡绅老爷，从不欺压百姓欺行霸市做混账事，个顶个的慷慨之家，当然是要官商一家亲了。”
黎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反正肯定不是他家有麻烦。
黎周周笑，相公这是看上了三家的钱包了。
“我吃了饭，先去一趟陈府，福宝去不去？跟着陈哥哥们玩一玩。”顾兆扒了两口饭，跟爹和周周说：“去走动走动串串门。”
黎大说他不去了。兆儿这是找陈大人有话说，他过去也掺和不上还是不去了，万一说错了什么话。
天色不早了，顾兆是吃饱了喝足了，换了身旧袍子，背着小书包，抱着福宝跟着周周步行去了陈府串门——十分之接地气。
陈府门一开，门房见门口是顾大人一家还愣住了，很快行礼，招呼顾大人一家从正门进。
“你家老爷在府里哪里？我去找他说说话。”
陈家下人下意识指路。
陈大人在后院，那得通传了。没一会，陈家后头都起了动静，陈夫人是招待来客，家里的小孩子也都叫出来了。
顾兆和陈大人说话，周周带着福宝去了花厅聊天。
在后院正厅碰的头——陈府也是没什么规矩。按照京里名门望族的规矩，外男外客是禁止踏入主人家后宅的，可陈大人听了是小顾来了，让下人带到正院正厅来说话。
“下官拜见陈大人。”顾兆先是作揖行礼，动作还没进行到一半，就被陈大人拉着胳膊说：“这么多礼干什么，来坐，上茶。”
顾兆屁股还没焐热椅子，就听陈大人说：“听说你跑到播林府县去忙活了？又是炸山又是挖石头，要修路？”
“是。”
陈大人咕哝了句，“路不是好好地嘛，修它作甚？”又看小顾年轻，便语重心长的说：“你这是新上任总是想干点啥，我也是你这么过来的，可小顾，我跟你说没用。”
“干嘛给自己找一大筐的麻烦事，昭州城是天高路远，你就算做出点啥，把路修了，也传不到京里去，递了折子也没人看，再说修路也不是啥大功绩。”
顾兆没说不是为了功绩，而是说：“我年轻气盛嘛，不干点什么这日子长太无聊了。”
“这倒是。”陈大人是觉得正理，“可修路劳民伤财的。”
顾兆便又说：“大人有所不知——”他看陈大人不爱繁文缛节，把文绉绉的话也换了直言，说道：“我以前是宛南州宁平府县底下的一个村里读书人，当初读书考功名的时候，家里实在是穷，后来啊我凭着一个法子，县令赏了我家一百两。”
“哦？”陈大人略好奇但没问。
“去了京里上了殿试，其实原本以我的学问是不该第三得了探花的，是圣上问答，话赶话就说到了这法子上。”
陈大人这才喝茶的手顿了，看了眼小顾，问：“什么法子？”
“肥田的法子。我是五十六年的进士，当年圣上就派康亲王在京里实验，次年中开始传开了——”顾兆笑说仔细，“这肥田法子好用，我家以前一亩水田，两三石的产量，后来直接就翻了翻。”
“啥！”
陈大人手里茶杯一激动晃了下，茶水溅到了手背上也不碍事，扒拉了下，直勾勾看顾兆，“真有这事？”
“有啊，我哪里敢编排圣上，当初我来昭州城，为啥没管水田肥田，还以为咱们昭州百姓都知道了。”
陈大人是说了句土话，顾兆听了差不多意思就是鸟都不拉屎的地儿知道啥知道，顾兆对着陈大人是略有几分亲近意思，说：“这次修路了，我才知道还没传过来，可能再等等。”
等什么等，定是京里忘了还有个昭州了。
陈大人本来是气，这么一想又成了丧气，三十一年了，足足三十一年了，他都半截黄土埋身的人了，还想着回去啊，哪里回的去。
没人记得昭州，更是没人记得他。陈大人顿时心灰意冷，神色惰怠说：“你记得就成，你搞吧，反正就那回事，你爱修路就修路吧，以后政务上的事不用问我了。”
不过几瞬之间，陈大人又成了一推二五六什么都不想管懒得管的糊涂官了。
顾兆不知道陈大人过去的三十一年里受过多少次的失望，如今空口的话，也不好多说，只要陈大人不阻拦他干事就成。
“小顾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想干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让京里召回去，可我跟你说一句，昭州这地方，饿不死，不出灾就已经是功劳了，稳着就好，别费了功夫了。”
陈大人看了眼小顾，这还是探花郎，进了翰林的路子，肯定是得罪了人被贬到了昭州，才这么急吼吼的想干政绩，都是白费功夫。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凶极恶，穷到了底儿那就什么都不怕能干出来咯……”
陈大人这话，说是提醒也好，威胁也罢。顾兆笑笑，说：“不穷富裕起来了就好了。”
“以后啊，吃饭喝酒来找我，旁的政事我还是那句话，都不管了不管了，没了精神老了不中用了，小顾你操心上点心。”
顾兆行礼作揖应是，说完了正事，陪着陈大人喝了一盏茶，玩了一盘棋——因为下的臭，陈大人是很喜欢和小顾下棋。
“我说我这棋够臭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个更臭的。”陈大人是乐呵呵的要再来一盘。
顾兆便又陪着下了一盘。陈大人过足了棋瘾，主要是赢了两盘，十分痛快，顾兆说天不早了，明日还要在府里会客先走一步。
“会客啊？”陈大人笑意还没收尽问。
顾兆说：“上任都有一个多月了，府里来拜访的帖子堆着，都回来了，干脆都一起接待处理了，以后还要在昭州生活许多年，见见人认认脸。”
陈大人看了眼小顾，又点了点头，手一摆，“去吧。”
顾兆是告退，还没跨出门槛，就听后头陈大人哼的荒腔走板的‘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顾兆：……笑了下，出去了。
新来乍到，想干点什么，各方牵扯，总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可该做。
顾兆不想做糊涂官。
从陈府出来，福宝是困了，趴在阿爹肩头上睡，顾兆给接了过去，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周周的手。黎周周望着相公侧影，曾几何时还不足他身高的相公，现如今肩膀宽厚伟岸，能支撑起家了。
然后回到了府邸，洗漱过。
福宝如今是自己睡，就在正院子旁的偏房，黎夏夜里守夜睡外间守着的。黎周周哄完了福宝睡，回到了屋，就看床上本来伟岸的相公，这会只着一件亵衣，岔开了腿——
“老婆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上药，可疼啦！”顾兆在床上叫唤。
黎周周纳闷上什么药？快步过去，便看到相公双腿根那儿是一片的伤，“怎么伤的？”
“骑马磨的，这还好已经脱了一层皮了，你快帮我上药。”顾兆贴老婆黏糊，见周周真急了，忙说：“其实也不是很疼，我就是想你了。”可怜巴巴。
黎周周拿着药瓶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顺着，最后还是顺着相公了。
相公说得对，哥儿要是对男人同情心软那就没法子了。
可他甘愿。
顾兆亲了亲老婆，夜里也没胡闹，他好久没见周周了，想和周周说说话，说着说着便睡着了。黎周周睡在相公怀里，抬头看了眼睡熟的相公，轻声说：“我才不怕难呢，咱们一家人什么坎都会过去的。”
第二天顾兆是吃了早饭先去衙门，让农事官到办公室见他。
尽管把肥田法推行下去。至于石粉——大部分的百姓都买不起。新鲜事物没推行开来，这石粉还要钱，百姓心里肯定想是官商勾结巧立名目花冤枉钱的，觉得他这个新来的是个坏的。
“传我的话，先紧着播林府县来，石粉第一年免费，每户出两名成年男丁去山里掘石灰石磨粉，以工抵石粉钱。”
播林府县出石灰石就两座山，黏土到处都有。毕竟这播林、安南、容管三个府县是昭州最适宜耕种的府县，从财政账目和粮税收成来看，这三府县是昭州人口最多的府县了。
而播林、安南相邻，气候相似，地形也接近。顾兆觉得安南应该也有石灰石山，他已经派人过去，让安南县令注意一些，播林先搞上肥田，安南也紧跟其后。
路先修起来。
等下了命令，顾兆写了告书，盖了自己的章子，让层层下达。衙门里为他是从，很听他的命令——之前虽是这般，可不像今日这么畅通无阻，连个磕绊都没。
忙完了公事，回了府里还要处理帖子，来者不拒全都邀，就拟定在明日。府里的小厮不够用，连着镖师都出动送帖子去了。
“我刚听说了，陈大人闭府说要休养身体，一切事情都不管了。”黎周周说完，知道相公要问什么，又补充了句，“我早上派人送一些点心过去，昨日咱们是空手而去，不好意思嘛，黎春是提着点心去，空手回来，跟我回话的。”
“说要养身体，谢了咱家好意，便合了门。后头的一切不管事是我看出来的。”
顾兆给周周比大拇指，“我就说今早去衙门干事特别爽利。”陈大人这是昨个听他要见乡绅以后干个大的，先提前推了麻烦，不管不问，直接放权了。
好了，那陈大人作为他的顶头上司，肯定是第一把功劳的。
得罪了乡绅不好了，那都是他主意，他顶包，跟陈大人无关，毕竟陈大人在‘养身体’中，一切事情都是他下达的。
顾兆想想，笑了，说：“也挺好。”
黎府明日要办宴会。
陈、林、黄三家都收到了帖子，第一时间先是打探其他两家有没有收到，听到都收到了，神色莫辩，之后又听到其他小一些的商贾也收到了，更是拿不定主意。
明日赴宴肯定要赴，今天下午三家先聚了个头。
三家是陈家独大，平日里酸着挤兑着，可对上了官老爷的时候倒是如出一辙，就连黄家那身体不好的黄老板都亲自出来了。
“先说好了，顾大人若是挑拨离间了，谁要是低了头，那就是整个昭州商贾行当的孙子了。”陈家说。
林家撇嘴，心想你巴结好了陈大人，吃了一杯羹，到现在防着他们两家了。可虽是这么想，心里不爽，还是点头答应了。
外来的官想作何，他们商贾地位低，必须要拧成了一股绳，平日里不动他们三家，想做什么做什么，每年孝敬双手送上，给供着，体体面面当个顾老爷，若是要拿他们开刀，那就——
哼哼。
三家都不是好惹的。
三家是说得好，就如以前一般。可第二日赴宴去黎家，因为拿捏不住顾大人什么风向，看以前行事好像是个严肃的清的，便不敢拿太厚的礼，拿的是中规中矩的。
谁曾想，进了黎府就是第一道门，黎府下人接了礼，就在轿厅拆开了，一人敲了锣，管家似得人物高声喊：“陈家老爷，捐白银三百两，一对黄玉镯——”
等会——
捐？
前头是念礼的，陈家三百，黄家三百，李家四百——
顿时其他两家老爷笑呵呵看李家，说好了差不多的，李家笑呵呵的看回去，“多一百两，差不多差不多。”心里不由骂娘，还是第一次见，当官的收了礼，大张旗鼓大敲锣鼓站在大门口报数的！
顿时都不知道这是京里来的讲究规矩，还是不讲究了。
可他送了四百两还有一并的礼，顾大人家是记在册，还高声念了出去，前来赴宴的商贾同行是都听见了，这下一来，顾大人想当清的，收了礼可是抵赖不了了吧？
总比以前他是明明白白送了银子，当官的收下了混在一起做个糊涂的，全靠他们底下送钱的看当官的脸色行事、猜测。
现在好，他李家送的多，那自然是高另外两家半个头。
此时李家人心里骂完娘，想明白了，还挺高兴，乐呵呵拱手：“小意思小意思，走了走了咱们可不好让顾大人久等了。”嘴上是叫的亲亲热热的。
陈家黄家：……
总感觉这才迈了黎家门槛，风向就有些不对味了。
后头又是一阵锣声，高声念：“城南丝绸庄行王家，捐银六百两——”
前头三个大的，包括笑呵呵的李家，脸僵了一瞬，看来啊，这些底下的想出头露脸当第二个陈家多着呢。

第106章 建设昭州6
昭州城三大巨头陈林黄三家，今日赴同知顾大人的宴，送的礼都差不多齐平，而近几年挤进昭州的李家，其实与三家在昭州发展的年岁差不多，甚至更久一些。不过李家地方性很强，霸占着沿海的两个府县容管、吉汀，是真正的土地主。
四家说进府聊，可听到后头唱礼报数，顿时脚步移不开了。
李家四百两。
王家六百两。
分支一脉的黄家五百两。
同样姓陈，可不是一族的陈家四百两。
……
人人比前头的大族强。
有意思啊。来之前说好的陈林黄三家彼此看了眼，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双手抄着袖筒，呵呵、呵呵。
商人重利，昭州本来就穷，市场就这么大一块。三家占了，勉强挤进个李家，这么多年格局未变，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新官老爷，底下的都心思活泛，想冒出头了。
凭什么就四大家吃大头，他们占小头？不就是送钱巴结吗，他们也能成啊。
若是整个昭州商行固若金汤，团结一致，那就头疼了。不过这种可能极少，黎周周跟相公说：“姓氏都不同，买卖市场就这么大，你赚多了，别家就少赚了，总会有人心里不服气的。”
“还有别看都是一个姓，可支脉不同，黄家闹得最严重，分歧最多，如今东边的黄家看不上本家黄家，嫌黄家家主太过无能，原本明明是黄家略出一头，如今被陈、林两家压下去，窝窝囊囊的。”
“陈家则是如今的家主陈富太过霸道，对下面的支脉压得狠，矛头都藏在里头，敢怒不敢言。”
可如今顾兆这一招唱礼，明晃晃的把陈家两支给对立起来了。
就说陈富如今，顶着其他三家的看笑话目光，面上还是笑呵呵，只是看支脉陈家表弟时，略有几分咬牙切齿，“了不起了啊表弟。”
陈表弟是心里尴尬，哪里想过会被凑到台面上，这会打哈哈笑两声，不敢得最家主，甩锅给底下人，“不知道哪里做的，给添错了，我不知道。”这还算好的，起码面子给家主留了。
而黄家那一脉，则是明晃晃的端到台面上，虽是一个黄字，可成了两家。这才进第一道门，说好的团结，锣鼓一敲，四分五裂。
黎家府邸前头两个院子，正院子气派敞快很大，是男家主书房、会客用的，旁边侧着的二层小楼小院子，则是用来招待客人居住过夜，现如今六位镖师暂住在那里。
单说现在，各路商贾陆陆续续的迈过第二道门。院子也没什么景好瞧的，昭州城天高皇帝远，当地富商积累十几年的财富，衣食住行比当官的还讲究精致。
没什么好瞧的，那也要吹着客套两句。
“顾大人这府邸就是好，这叶子长得绿油油的。”
“人杰地灵，可不得沾着灵气。”
大家伙是各自聊着说着，踏过拱形小桥，到了正院子，那里已经布置好了，院子四周是放着长条桌，上头铺着桌布，有吃的酒水点心，中间敞快的空地一条条硬板凳拼着一排两排的。
众人：……
怔了怔，还、还挺新奇的？
“这是京里的讲究？”
“不知道啊。”林老板也懵，“没见过，真第一次见。”
以前参加陈大人府邸举办的宴席，那也是大圆桌，能与陈大人同桌的每年也不过几个，后头按着位置分，有的都快坐到正院门口了。
这就是吃宴席。
顾大人这块倒是稀奇，全都是长条板凳不说，桌子还离得那么远。
黎府的管家招呼各位老板不必客气，先用些酒水点心歇一歇。众人便围着那长条桌去赚看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都是昭州的水果，不过用小瓷碗装着，一些小盘子的点心、肉类。
旁边是有盘子有筷子。
酒水是小酒杯，没了自己添——这咋还要自己动手。可在顾大人地盘上，大家都第一次见这种宴席，一个个心里想这是京里的规矩吧，那肯定不能露怯，因此个个小心，同时拿眼睛瞅同行看别人咋吃。
大家伙吃吃喝喝约有两盏茶的功夫，别看这分量少，可花样多了，轮着吃一圈，在喝喝，还真略微有几分饱了。尤其是那肉类，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味道稀奇，刚吃第一口吃不惯，可越嚼越上瘾，不由多来了几块。
黎府下人收拾的勤快，空盘、用过的筷子都收拾走了，换上新的。
今天来黎府的商贾差不多有六十多人，要是摆桌子吃席面那得六七桌的准备，再者，今天不管是顾兆还是这些商贾，都不是真心来吃席的。
大家各有心思。
干脆自助餐和投标形式。简单快速些。
“顾大人顾夫人到——”
管家喊了声，众位商贾不管是吃的、坐的纷纷放了手里东西，整了整衣衫站起来，纷纷行礼。
顾兆和黎周周一同出来。
“各位老板客气了，入座吧，咱们坐着聊。”顾兆笑眯眯的说。
众人一一落座硬板凳，这坐法还有讲究，若是按照曾经去陈大人那儿赴宴讲究，第一桌子自然是四家连着陈大人的家属，凑个一桌。可现在硬板凳，一条能坐十个人，顾大人顾夫人都在前头台阶上单坐着。
那第一排空出来的位置——
一些商户心里活泛起来，可不敢上前，便听前头顾大人笑呵呵说：“大家别客气，第一排再来几个人，我一会要说事，太后了别听不清。”
既然顾大人发话了，那活泛盯着位置的率先是王家，落座在一排。有了王家这个开头，前头的又去了几人，都是今日送礼送的厚重的。
坐定了。
顾兆先说：“这是我夫人黎周周。”
众人又起身见礼了一次。
“诸位客气了。”黎周周点了头算回礼。
顾兆笑眯眯说：“不多礼了。”然后开启拉家常模式，说：“我们一家初来咱们昭州，一下子就喜爱上这里了，地方敞快大，百姓朴素热情，最主要是咱们昭州东西多宝贝的多。”
底下商贾们：……
之前没见过顾大人，光听来之后的事迹，听起来像是个严肃清明的，可今天一见又不对了，笑眯眯的不说，这会一番话显然是有示好之意，聊起了家常了。
“……像是我家福宝就爱吃鱼虾，咱们昭州吉汀、容管的虾快顶我手掌大了，虾肉鲜美，清蒸了什么都不用沾空口就能吃，十分鲜美。”
“水果我们一家都是北方人，到了昭州水果可没停下来过，之前从鄚州过来，吃了荔枝，我说句私心话，咱们昭州的荔枝是比鄚州长得好，又大又甜的。”
这话说的在场商贾纷纷点头应和，说到心坎里了。倒不是因为顾大人夸昭州荔枝，而是因为顾大人踩鄚州！
昭州经商的就没有不讨厌鄚州的，因为两州离得近，昭州有的出名特产，鄚州也能生长，加上鄚州地理位置比昭州好，比昭州富，昭州的商户想出货，鄚州就压，要是借路往北方运，那要被扒皮交过路费，还要交保护费。
明明他们货品更好，可赚不到钱啊。
顾兆这一手拉踩，商户们对着顾大人是亲近几分，不管是面上的还是客套虚伪的，反正这会纷纷点头说顾大人说得对、说得好、可不是嘛。
“可惜这鄚州位置比咱们靠北，路也好走些，咱们几个出荔枝的镇子，都有些远，荔枝长出来了，送咱们昭州城都费事，更别提运到北方，诸位不知道，北面人可没见过咱们昭州这些水果，平时百姓多吃枣子，哪里有咱们昭州的水果花样丰富。”
“可惜。”
商贾们便跟着顾大人一同面上唉惜，心里想，说来说去原来是说到了路上，顾大人要修路，大家伙都知道，可修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让他们送银子？
“咱们昭州多是发财路，可路不好，就全都堵上了。本官到了昭州，想必大伙也知道了，要修路，修水泥路，一忙活一个月有余，如今才得了空，今天也不说面上话，本官薄酒粗茶招待诸位，多谢诸位的捐银。”顾兆伸手，苏石毅递上了账本。
前排四家：捐银！
好像刚进黎府大门是听到捐这个字，不过因为锣鼓敲的响，报的数字响，忘了揪这么一个字。原来真的是捐银。
这下子——商贾们肯定是不乐意的，送官老爷银子那是送到官老爷腰包里，是私人的人情关系，可一下子成了捐，那就不是人情了，是免费的。
别说小商贾，就是前排坐的，如今个顶个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顾兆全然当没看见，笑眯眯的看完最末账册，递给了周周，这才说：“今个来了六十三位，总共捐银两万三千两，大家太热情了，尤其是王家——王老板是哪位？”
本来不咋高兴觉得被阴了的丝绸庄王老板，这会被顾大人率先点了名，脸上表情还没遮掩完，先赶紧举手，说：“大人，是我，我在这。”
顾兆亲自站起来过去，笑呵呵的握了握王老板的手，说：“好啊，王老板是个心善的，周周，帮我把王老板名记下了，不能白亏了王老板这六百两银子。”
王老板浑身的血这会都冲到脑子里了，脸色涨红，不知道说啥。
因为以前每年给陈大人送孝敬银子，可从来没有这般待遇——当着昭州城所有商户老板前夸他一人，还说不能亏了他。
这可是何等殊荣！
“咱们昭州修路，王老板挑一段经常走的，那水泥路上立个功德碑，就取名王家功德路，让咱们昭州百姓都记在心里，每每走过此路，要感谢王老板的捐银，不能寒了善心人的心，是不是？”顾兆言辞恳切说。
王老板激动的哪里说得出什么话，不住点头，又说哪里、哪里，哪敢，可想了不对，改口说：“应该的应该的，那路真叫王家功德路？”问的是小心翼翼的。
“自然，王老板要是想添名字也行。”顾兆环视了一圈，说：“都说修桥铺路福泽后代，王老板的捐银善心自然要记下，让王家子孙都看看，当初祖上是多么的仁厚，即便是做了商贾，那也是有气节，心里装着百姓的商贾，和普通见财眼开、欺诈民利的商户能一样吗？”
“自然是不一样的。”
王老板是被夸的飘飘然了，天下人人都说商贾贱，没地位，子孙后代都当不了官，天生见了老爷腰矮一截，可如今在顾大人口中，他就是有气节的商贾了，是不同一般的。
不一样！！！
王老板一激动，就说再捐五百两。
顾兆诧异、感动，握着王老板的手差点老怀安慰热泪盈眶起来，扭头跟孟见云吩咐，“拿笔来，本官今日见到如此慈善商人，要记，要夸，要奖励。”
这笔墨早早准备好了。
顾兆之前的字不成，在翰林院当官两三年，后来拜师练得多，现在的字有些风骨了——他家老师亲口说的，不错，颇见几分风骨。
这会顾兆是当场写了大字：慈善王家。
王老板一千一百两银子得了一段路的冠名权和一块同知大人亲自题的字，不管后世觉得划不划来，反正在场六十二位商人老板纷纷羡慕嫉妒的眼都红了，前头第一排的四家，刚想插话愣是没插进来，现在就看王家独领风骚出风头了。
王老板是恭恭敬敬的接过，脸都是涨红兴奋劲儿还没消散，说定要裱起来供后人观看，顾兆点点头，正经说：“看的不是本官的字，是王老板的一颗拳拳之心。”
顾兆说完，看王老板再次激动，想了下也不好逮着一只羊毛薅，这位也不是大商户，便勉励拍拍王老板肩膀，说：“去我夫人那儿留你想冠名的路段。”
王老板点头哈腰的赶紧去了，他刚差点激动的秃噜出再捐五百两。
真要这么干了，那他家快一年白干了。
可等在顾夫人那儿记名字挑地段，王老板的腰板都是直的，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再也没有像今天这般觉得花银子痛快划算了。
一千一百两是多，他家半年多的盈利，可以前给这个官奉承，给那个官奉承，一年到头去的就有四五百两了，什么都没落到，光看银子花出去，连个响动都没听到，哪里有如今的名声。
他王家可是昭州城有路的人家。
陈家有吗？林家、黄家有吗？
他家是独一份——
“顾大人，在下也想捐银修路，不知道这——”
顾兆看大商户上钩了，笑眯眯十分亲切说：“本官真是没想到，咱们昭州城的诸位老板个个慈善，自然可以，这是做好事嘛，做好事多多益善，怎么能往外推，可是在昭州城留名，福泽后辈的大善事。”
“我陈家捐两千两。”
“好！”顾兆笑的爽快，又让孟见云研墨，题了字。
前头的王老板目睹完一切，把独一份乐滋滋的改口成了第一份，他家可是压了陈家一头的，选路也是他第一个来，嘿！
陈家出了头，顾大人又这般说，最后是个顶个的冒头争先恐后要捐银。顾兆的题字并不是人人都给了——这玩意给的多了不稀罕了。
虽然事后这些商贾回家肯定会反应过来，现在热火朝天上了头，冷静下来就能看出来他挖了坑，不过面上该做的还得做，要是在场六十三家都得了题字，那就不稀罕显现不出捐的多的人家排面了。
现代富商买东西还讲究限量，才能体现自己尊贵身份。
因此除了王家有，之后多了九位有题字，都是按捐钱数算的。顾兆凑了个十全十美，末了说：“康景五十九年，本官初到昭州，这就是咱们昭州城今年十大善心商户。”
好家伙，原本昭州城三大商户，一下子多了七位，虽然说是善心商户，可在顾大人面前挂了名，那自然是不一样了。
没得上匾额的，心里自然是遗憾，可他家小门小户的还是竞争不过大商户，再者听顾大人的话里意思，今年的十大商户，那是不是明年还有？岂不是有了机会……
修的路冠名权倒是在场捐了的都有，因此人人回去时都乐呵呵的，盼望着顾大人早早把路修起来。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各位掏银子也痛快。
送完了客人，顾兆问：“总共多少？有五万多了吧？”之前第一波割韭菜就两万多，后头割了一波大的，光陈家就掏了两千三百两，林家、黄家、李家同样，不过黎家第一波多了一百两，算是四家里最多的。
这四家加起来都有一万两了。
“没算那些礼，光是银子已经有六万三千四百两。”黎周周算完了也心惊，没想到会这般多。
都说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话不作假。光是每年收孝敬，差不多三年攒起来就这个数了，为何人人都想当官做官了。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
“东西收起来，登记在册，放家里库房先别动了。这些捐的银钱，我再抄一遍名单，昭州衙门外红纸黑字再夸一遍。”顾兆开了玩笑，“这不是有的人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先赊了账么。”
黎周周也笑了起来，“有钱修路了。”但他一时不知，“够不够？”
顾兆也不知：“差不多吧，不够了，我在去五个府县在割一波。”
钱是肯定够了，如今修路人力花钱少，原材料也不用买，石灰石、黏土、柴火都是政府的，即便是路多，以前按照各地政府财政数字肯定不够，如今嘛够了。
这六万三千四百两，顾兆是当做建设昭州的财政库，不属于衙门，单独立出来，各路善心人士捐款，共建美好昭州的小金库。以后要是筹集的善款也放在这里面。
黎府还未收拾完，门口陆陆续续的人家来送银子，最后天还没黑，银子一两没少的全都齐了。这些钱，就劳府里镖师看管了。
“得招一些看家护院的了。”顾兆不放心家里，钱到位了那就立刻动工修路，家里留着几位镖师顾兆也不放心。
黎周周说：“好。”
最后这招护卫的事交给了黎大。
顾兆在昭州城留了三日，第二天去了陈府，结果陈大人闭门谢客，他见都没见到，顾兆就知道陈大人态度了，是真的不愿意掺和他的事情，好的坏的，全是他担着。
……挺好。本来顾兆做为下属，筹集了银钱，面上肯定要和陈大人汇报，现在面上走完了，就可以了。
殊不知，他昨个那一手，陈府里陈大人听完了，先是愣了下，而后哈哈大笑额手称庆，说：“这个小顾啊有几分才，不过那些人也不傻，捐了钱出了血，路修好了没用处肯定要记上……”
昭州即便是路修好了，也没用，那些水果还是送不到北方去——太远了。路没用，银子是打了水漂，那些商人也不是傻子，这招下次就不顶用了。
陈大人二儿子说，别是捐了这么多别全捞到自己口袋里去了。陈家大郎说：“我看不像，顾大人说着钱财是修路，捐了银子人家得了一段路的名字，要是说话不算话落了空，不修路了，顾大人的声望就没了。”
一个新官，陌生地方，最主要的就是声望威压，没了这些，那就是要让人瞧不起的。所以修路肯定修，不过剩下的钱不好说。陈家大郎想。
“顾大人不贪财不好色——”
“那就是为了名。”陈大人肯定说。
总是图一样的。
昭州城里参加过宴会的商贾回到家中，隔了一晚，那股热血兴奋下去了，便看出来顾大人这一手了，可也甘之如饴的往坑里跳。
人生在世，钱、权、色。
商人也不例外，钱有了，家大业大妻妾成群，因为地方远，也不在乎规制，绫罗绸缎，美味珍馐，都享受过了。可唯独一点，没有名。
世人瞧不上的贱商，即便再有钱那也得不上台面。顾大人一句话说得好，能在昭州城留名，后世百姓人人记得。
多大的诱惑。
自古也就王侯将相千古留名能记录史册。如今不说史册，就是一城百姓能记着好，能记着家族，那便真成了大族，有了声望底蕴。
所以这些商贾知道是顾大人刨的坑，可跳的心甘情愿没后悔的。
“就是你们说这水泥路到底是啥路？”
“我家那段路要是立了功德碑，不成我得再找石头刻一遍，别日久天长风吹雨打的磨坏了。”
众商贾都是这般想，好不容易出了个名，那肯定不能土路上刻名字，风一吹，名没了，多亏啊。于是各家纷纷开始买石头了。
比顾大人还急着看他家的路。
“顾大人带人出城了！”王家的下人回报。
王老板高兴啊，好啊好啊顾大人要修路了！
顾兆带了一万两银子出的城，身边跟了三位镖师、苏石毅、孟见云，还带了十位衙役，一路先去了播林，留了五千两。
“这是修路的钱，若是你敢贪墨一分——”
播林县令立即跪地打包票说不敢，顾兆让起来了。
“人都准备的如何？”
播林县令擦擦汗，一一回话，全府县征得劳役一共三万三千人，按照顾大人所画，每段路就近安排……
“就是不知道这水泥如何制成？”
顾兆亲自去了水泥工厂，他去昭州之前，其实跟几位师傅交代过怎么做了，如今一问，师傅们连调配到硬度最好的水泥比例都琢磨出来了。
“……修路杂草去了，地面夯实，先用水泥沙子石子混起来浇灌一层打底，再用水泥将地面抹平，晾干之前别上去踩踏，这个天气晒个两三天差不多就干了。”
“若是遇到雨天，先暂时不修，只专心做水泥便可。若是才铺好的路还未干，天气阴沉了快下雨，用稻草铺上一层。”
最新的一炉水泥烧出来了，而工厂外的十来米路也早已夯实了地面，将不平整的地方修齐了，这一条路与旁边的地面略矮上半个巴掌高低。
这要浇灌水泥和好的泥沙石子的。
路一铺上，征劳役的百姓都在旁学习围观，这些都是播林府县里百户一长的队长，每日轮着来学，从多少水泥用多少水，地面如何刨平修理，一路多宽，是有规制的。
用麻线先打着量着，然后用白色石粉开始画线。
路多宽都是有数的，可不能像以往那般乱修。劳役百姓当然觉得费工夫，太麻烦了，可上头的官老爷要做，那便只能听，再者还给发钱呢。
播林府县一切都上了正规，顾兆带人马去了隔壁吉汀府县，连带着五千两银子，吉汀府县一半靠山一半靠海，也有石灰石——还有个疑似铁矿的山。
顾兆把那疑似铁矿山头给埋了。
整个吉汀府县就一座石灰石山，要修路这边折腾了些，运送起来不如播林方便，顾兆骑着马去靠海的那半边转了转，海滩应该或许也有石灰石？
找了疑似石灰石的白色石头烧了一炉窖，结果发现了别的。
顾兆看着那冷却过后，掺着杂质略是灰扑扑斑驳的东西出神，而后用手轻轻擦拭了下，“玻璃？”
玻璃的原材料是有石灰石，可还需要碱，纯碱最好，草木灰是能出碱，做玻璃，不过烧出来不纯很难看，可这块玻璃是烧的时候混了砂砾，倒不是本身就这般脏。
这块透明度还可以——
上好的玻璃制品！

第107章 建设昭州7
碱要提纯。
顾兆先将出玻璃的海滩区域记下来了，最好是修完路，走出去卖的货也该准备上，但是商业这一块，他只能做牵引带领作用，具体的话回去跟周周商量下。
虽说让昭州城商贾捐银修路这事称割韭菜，不过顾兆就是玩笑两句，没真这般想——不能事事，长久压榨这些商贾。
商贾也是昭州百姓。
良好的循环本地有各色商业生产线，可长久发展赚钱，能给昭州百姓提供就业岗位，百姓能衣食富足家有余钱。
顾兆有心想把昭州如今的商行局面打开打散，插入扶持自己人——这就要靠周周了。他不信这些扎根太深的大商贾以后见到高额利润了，能守住良心，不强权欺压百姓一层层剥削。
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将昭州做为包容性的城市，欢迎大历乃至其他番邦小国的商人来往交易。不然本地商贾做大，容易生成强壕，都是土匪窝了，谁敢来做买卖？
“安南府县的路我规划好了，按着法子修，先辛苦一些修石灰石山近的路，这边路通了，其他地方也好运送东西了。”顾兆说。
安南县令恭敬应是。
“今年收成快下来了，下来那段时间，修路先停了，有多余人手烧制水泥，这个可以放，明年的肥料制法农事官会下来说明，肥料法子用的石粉可以先免费领，等明年收成下来了，用粮抵或者用工抵都可以。”
“肥料法子务必安排到每村每户，可根据当地土壤肥沃来调整，这些农事官会询问。”
“先辛苦这几个月。”
顾兆看安南县令也是个糊涂官的模样，还不如播林县令，播林县令知晓他要过来，问什么答什么，虽说不是对答如流，可对本地情况还是知道七分的。
可这安南县令就是木的，问庄稼、水果、甘蔗这些种植情况收成如何，是支支吾吾的答不出来，还是旁边师爷回答的，也是磕巴。
顾兆看着木头人，面色严肃话音狠厉几分，“若是这些小事都办不好，有的是人想挤了你的位置。”
他虽是同知，可陈大人不管事，整个昭州，比他低的官员，他有任调、升官降官权利，罢官是没有的，但可先让暂时留看，然后写折子递到布政司，由布政司大人处置。
不过昭州城是放养状态，陈大人每年递折子去布政司，除了银子不给批，其他的都成，是任由昭州自己折腾了。
因此他这话一说完，安南县令顿时跪下，这会也不磕绊了，说一定办妥请大人放心。
“有奖有惩，做的好了，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顾兆给完一巴掌，现在画大饼，说：“肥料这法子圣上说了好，推广开来，你自己上些心，若是明年安南收成翻了翻，你述职书上本官给你亲自添政绩。”
安南县令刚是怕，这会便是激动了。
若是他述职书上有了这样政绩，是不是就能调任到旁出去了？不用窝在安南了？当即是把工作记在了心里。
顾兆连打带画饼，看了没事，便启程去隔壁了。
播林安南两府县，多是种植农产，粮食稻米不提，棉花、甘蔗、各种水果，之后要去的容管、吉汀则是沿海，两府县贫穷人口少，常年交不齐粮税。
因为受气候影响，能种植的地方不多，时常还有暴雨、暴风，这边的百姓是一年三种都吃不饱肚子，因为有时候庄稼种上了，眼看剩个十天半月会熟了，可一场暴风雨来了，冲刷的什么都不剩。
所以容管吉汀两府百姓便多种，一年三回，好歹有个一回半能进嘴吧？
可老天爷脸色不好安排，有一年三回稻米，只能有半成糊口，两个府县这一年的粮税自然是交不齐，百姓没能饿死，全靠拿命去海里翻滚摸爬找了食物填肚。
顾兆带队刚到容管府县。
县令是个殷勤的，直接在城门口迎着，见马队来了，远远的就上前迎，“下官容管县令参见顾大人。”说罢竟然还要跪。
顾兆是勒马下来，扶着县令起来了。
“不必多礼，进去说话。”顾兆也没上马，同容管县令进了府县里。这府县大门看上去才清洗过，一进去，地方路上也洒扫过十分干净，街道上能看到的百姓，穿着多算干净得体，脚下还是布鞋。
昭州城尚且还有穿草鞋的百姓呢。
一个贫穷府县容管，没见到一个身上打补丁穿草鞋的百姓。
顾兆便知道这是容管县令做的场面功夫，等他巡视完了看完了就送他走，不由心中冷笑，面上不显，说：“本官来之前看资料，容管粮税都交不齐，这次实地一看，百姓精神不错，衣着都蔽体，没纸上说的那么穷。”
“顾大人说的是。”容管县令笑呵呵说：“以前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两年，不过在下官管辖下，一切都好了，好了。”
“不错。”
顾兆点了点头，问了些容管去年的粮产，还有多种植什么出什么，容管的县令倒是对答如流。
去年的粮产比隔壁安南还有多一些。
顾兆看着这位容管县令睁眼说瞎话，知道为何这般，容管吉汀两府紧挨着，地方势力太大，还全都是一个姓氏——李氏。
容管这位县令继室是李家女。原配前妻据说是病死了。
顾兆能查到的面上资料便是这般，隔壁的吉汀府县也是一般，妻子倒是没死，可娶了李家女做平妻，平妻生的孩子个顶个的光耀，正妻的一子一女无人问津，整个府邸全是平妻管制。
两个府县紧挨，上头当官的与当地李家紧密不可分，李家势力便越来越大，便是昭州城的三大商贾都不乐意来这片，要是当地货物出现了摩擦，那便是拿钱含糊过去息事宁人。
可见李家的势力。
就说容管县令出城门迎接，还是下跪行礼，又弄了面上功夫——从时下的官场接待来说，容管乃至后头的李家是先客气巴结奉承他这个新官的。
绝对不是说给他下不来台，甚至相反，你看着一会还要给他送银子。女人估计不会了。李家当家的才去昭州城参加完捐银活动。
这些有眼睛的商贾都能看出来，顾大人尊着顾夫人，且不爱色，不贪钱，那便是慕权。
容管县令十分殷勤迎他去府里，给他接风洗尘。顾兆答应了，说：“甚好，正好一路过来也灰尘满面的。”
到了府邸。
县令亲自送顾兆去了院子，说不急，顾大人慢慢休息。顾兆摆摆手，见县令下去了，也没多话，洗漱换衣——换衣时有丫鬟来伺候，被顾兆挡了。
那丫鬟便规规矩矩退下了。
顾兆穿好了衣衫，开了门看孟见云站在外头，“怎么不去洗漱？去吧，没事。”
孟见云没动，神色不对。
“想说什么就说，不然就闭嘴去洗漱。”
“大人，容管的县令不是个好的。”孟见云压着声说的，说完了看了眼院子没人，又说：“入城后的那些百姓都是装扮过的不是真的百姓。”
“哦？”顾兆好奇问。
孟见云：“我刚见一个担柴卖柴的不会用挑担，放了柴垛子揉肩膀，指定不是干这一行的。”
“那要是这人是个读书郎，平时都是他爹送柴，今日他爹不舒服，他来送呢？”顾兆反问。
孟见云不说话了。
顾兆看着外头空荡无一人的院子，说：“你先带了主观去看，自然没想过背后还有别的可能。”
孟见云就皱眉，难不成真是他误会了？
“不过你说的是真的。”顾兆回头看小孟，说：“这次跟你说这个，是让你以后看事多看多判断，别急躁，若是真冲动事后才发现冤枉了好人呢？”
“去吧去洗漱。”
容管吉汀两府怕是要延后一延，顾兆心中叹气，他前头两个府县太过顺了，到了这边缓了脚步也好。
慢慢来。
约是一个时辰左右，县令亲自来请顾大人入座，说酒席置办好了。顾兆带着随从孟见云苏石毅，其他的镖师、衙役都有县令府里管家安顿好，不用他操心。
吃喝就是圆桌酒席，上了一些海鲜，还有水果。
县令殷切说：“听闻顾大人喜欢咱们昭州的水果，顾大人尝尝，可惜如今月份没荔枝了。”
“这有何，本官在昭州又不是今年一年，来日便能尝到。”顾兆插了块菠萝尝尝，菠萝甜蜜清爽，可吃起来心里是沉甸甸的。
“不错。”
县令脸上就露出几分笑，松快踏实了不少。期间还介绍了几位犬子，顾兆一看，不用介绍都知道那些是继室李家女所生，哪位是去世的原配所出。
衣着上并不明显，毕竟都是县令的儿子，出来见客，还是他爹的上司，这是代表着县令家的脸面，不可能克扣衣服。
继室李家女生的儿子个个自信顾盼生辉，与他爹县令答话时能看出父子亲情来，再看那原配所出的儿子，二十四五的年纪，个头身板倒是壮的，不过笨嘴拙舌，说不了几句话，县令便皱眉让退下，然后跟他告饶，“我这长子太过木讷，失礼之处还望顾大人见谅。”
“小孩子而已。”二十八岁的顾兆笑一派慈祥说道。
席间有人奉承拍马屁，顾兆是饭量都减了一半，也没什么好吃的便停了筷子，他一停，其他作陪的便停下来了，众人看顾大人神色，县令先让弹奏的下去了，说起了正事。
什么正事。
听闻顾大人爱民如此怜恤昭州百姓走路难，要修路，在昭州城中有善心商贾捐了修路银，容管的商贾们便坐不住了，自发到下官这里来请托……
说来说去一句话：容管乡绅要捐修路银。
顾兆看着席上捧着银子的诸位，不知道是自愿真想捐，还是话给听岔了。要说他办的宴会，那够格参加的那都是大韭菜，场面氛围一烘托，是人人都乐意上头了。
可现在就不是那回事了，更像是上头有了捐银修路这事，不知道容管的县令怎么传的，架的这底下商贾不得不——肯定是透露了不捐银就等着吧，新来的上官借机敛银如何如何。
“既然是各位的善心，本官替昭州百姓先敬各位一杯。”顾兆敬了酒，收了银，让孟见云在一旁登记在册，苏石毅念着。
几位乡绅是什么姓氏都有，不过主出头的是李家，李家捐了三百两，其他家都是三百、四百的捐，没有人低了这个坎。
捐完了，众人一晚上脸上的忐忑提心吊胆可算是松快下来了。
顾大人收了就好，收了就不会为难刁难他们了。
按往常的惯例，钱送了，陪了酒，时候不早也该散了——没他们这些商户的什么事了。
可谁知道，顾大人随从将名单记录好了，顾大人反倒是让他们别急，“既然是要修路，几位捐了银子，可选一条路命名。”又跟孟见云说：“去把堪舆图拿过来。”
闻弦知雅意，县令本请顾大人移步，可顾兆说：“不必折腾，就这么来，咱们随性些。”
县令便让管家下人撤了桌上酒席，多点了蜡烛。
没一会孟见云来送堪舆图，顾兆接了，将地图打开铺在桌上，让几位捐了钱的商贾看，“各位选一条，本官亲自写上。”
商贾乡绅们还忐忑不敢真开口。
“昭州城的六十三位都选了功德路，留给日后子孙后代铭记。”顾兆说道。
这下就有人敢吱声了。
顾兆便添上一笔，这些路七七八八的都是府县里的路，再然后就没了。府县与村镇四通八达的路没有，府县与昭州城的路也没有，顾兆心中叹息，合了堪舆图，说：“这修路需要水泥，若是找到了合适的材料，那便动工。”
乡绅老爷们一听，心里的期待顿时又下了一半。来之前想着是：不过是借着修路来敛财掏他们银子。刚才见新官大人写写画画的，说的似模似样，有些人便想：莫不成顾大人是真心实意修路，而非他们想的贪银子？
可这会，听了顾大人说这话，顿时心凉了。
要是没找到‘合适材料’是不是就不修了？那修路的钱去了哪？
唉。还能去哪里，可不是顾大人自己的腰包里了。
第二天一早，顾兆带着随从出了府县，这县令骑马不行，骑了一会便落后，而后哎叫，说哪哪疼不舒服，顾大人别去前头了，那边危险如何如何。
反正是磨洋工。
顾兆知道，这就是怕他看到容管百姓真是情况，并不是像他昨日见到的那般，恨不得上去抽一鞭子，可在人家地盘上，顾兆忍了忍，说：“你若是累了便回去。”
直接打马带队走了。
容管县令在后头叫，可没用，气急败坏跟着衙役喊：“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看看——”
衙役两腿跟上在后头跑，旁边的师爷说：“姑爷别急，顾大人去的方向是李家的村子，这容管十镇众多村子，哪里没有自己人？不就是露了穷，让顾大人瞧见了，这也没什么，就是昭州城也有穷有富的地方，姑爷大可说没法子……”
容管县令便不急了，想也是这个理。
顾兆打马一路过去，才见到真正的容管百姓生活，不由心中酸楚，他们一路骑马，衣着不同，所到之处，百姓见了皆是胆战心惊寒颤害怕，要是下马问村民话，这些村民要么听不懂要么听懂了避重就轻的回话。
都好着，糊口嘴，没什么。
问起当地有没有强壕欺压百姓的，这说的是李家。被问到的百姓连忙摆手说没有，有的神色犹豫了下，也说好着，没欺负人。再问就不开口了。
顾兆最初以为是这些百姓受李家威胁，才不敢吐露实情真话的，可后来觉得有几分不对——这些村民提起李家来，眼底是又怕又有几分爱戴。
“大人不必问了，小的知道啥情况。”昭州跟来的衙役说。
顾兆点头示意让讲。
衙役有亲戚在隔壁吉汀，但情况与容管大差不差，回起话来也是再三斟酌，说：“这边粮食少，大家伙填肚子多半是要靠海里过活，打来的鱼虾蟹，只有李家收，虽然钱给的少，可要是不给李家收，那只能烂在家里，这路又难走，总不能一家老小扛着鱼桶亲自送府县、送昭州去……”
卖给李家钱少，总比不卖一分不赚强。
这就是垄断。顾兆知道，可这问题真的棘手，管你有多大的官，上头发了命令倒是轻松，可底下的不听不干，你总不能把李家一族全都砍了吧。
“再者李家其实对村里渔民也不错，我听说，大姑那村里有个老头得了急症，还是本村李家人借了骡车给送到镇上去的。”
“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了，李家人也出力帮忙，这在村里不靠李家不成啊。”
又是榨取村民利益，又是小恩小惠拉拢施着。
“……有时候打捞时跟隔壁一族一村发生了纠纷，也是李家人出头了事的。咋说呢，日子过得是穷了些，可要是没了李家，那就真活不下去了。”
衙役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李家不错好的，顾大人别动李家主意了，不然村民咋办？
顾兆看了眼衙役，记下这人，说：“要是路修起来了呢。”
“大人这就说笑了，就算路修好了，谁家还能为了一筐鱼跑个大老远送到昭州去。”衙役觉得费事。鱼也赚不了几个钱。
顾兆笑笑说了声也是，目光移到了别处上。
椰子树。
高高大大随处可见的椰子树。这是好东西啊。
“大人这是椰子树，每年七八月熟了，那椰子汁香甜解渴，要是走路可千万别往椰子树下头去，容易被砸着。”
容管与吉汀如今面上是产业单一，只有海底东西鱼虾蟹之类的。可其实东西也不少，活的能做成干货，再送中原，中原吃不惯了，那便还有这椰子——
椰子好东西，椰汁解渴，椰肉能做椰油，可以做椰子香皂，炸椰油的时候剩下的椰渣烘烤过后还是椰蓉。
主要是椰皂、椰蓉都是比较好运输的。
谋生的产业不单一了，当地百姓就不需要依附李家了，不过这块市场骨头，得需要其他当地人来啃，官方在后头扶持，一家独大变两家挣，两家变三家。
摊散开来，商人才会想了法子提高给百姓的福利，而不是去压榨了。你家给的工钱少，不收了，我去别家干也是一样，我不打鱼那我摘椰子。
“你刚说，和李家起争执的是谁家？”顾兆问。
衙役便说：“我大姑那村子多是陈家，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陈家？”
“回大人，不是昭州城的陈家，昭州这里陈姓是大姓。”衙役回。
顾兆想沾了个陈字就成了。
要夺李家的肉，第一口是最难躲，旁的商贾乡绅自然不敢沾，可陈家不一样，有了这第一口开了个头，剩下的扶持下本地的其他姓氏宗族。
“成了去别的地转转。”
在容管就待了两天，石灰石倒是有，不多，就在一片都是礁石海滩处，地段离府县远，要是修路那自然是先紧着这边的村镇修，才好运送到府县——可一想到这容管县令的几个本事，暂时不提修路。
顾兆肯定，他要是说这里能用，那容管府县才不管百姓运送方不方便吃不吃力，又不是他亲自上阵，也不稀罕先给村镇修，自然是先修府县的路——整齐气派嘛。
能做面子工程的官，你还指望他干什么。
顾兆这次来容管，只收了容管乡绅捐银共三千两，将肥田法子交代下去，让容管县令吩咐百姓种田时用上——
“可大人，这石粉是何物？”
顾兆：……
“罢了不急，今年收成时马上就到了，容管的修路水泥厂你先不用管，百姓地里庄稼先紧着。”
容管县令连忙是拍马屁说了一通大人体恤民情爱民如子这类话。
顾兆笑的像个糊涂官，说不留了，要走。县令又是一番热情挽留，然后亲自出城门相送，见顾大人带队伍真的往吉汀去了，长长吁了口气，“可累死我了这两天，跑来跑去的。”
“姑爷辛苦了。”师爷给递帕子。
县令擦了擦汗，想了一通，说：“这顾大人来咱们容管三四日的功夫，就转了圈，肥田也没让我干，修路也说不碍事先停一下，那来干啥？还真是来捞银子的？”
那昭州的陈家送回来话说什么顾大人要小心接待。
县令觉得这顾大人同他一般，也没什么好厉害的。
顾兆一走，当日捐银修路的乡绅听闻便知道了，还想着什么修路，原来这位真是捞银子的，还写写画画说的那般认真，差点就信了。
唉，天下当官的一般是了。
顾兆从容管去了吉汀，这吉汀的县令不像容管这般无能逢迎，比播林县令还略好一些，起码有心，曾经做过改变，碍于能力不足，虽是有心可吉汀百姓日子过得和容管一样的差。
说起来，这吉汀县令便羞愧，说：“……说是父母官父母官，可下官枉为吉汀百姓的父母官。”
顾兆之前查的资料，知道容管吉汀两府县令都娶了李家女，尤其这吉汀县令尊了李家女为平妻，说实话对着这县令印象便一般般，加上刚从容管出来，真是一肚子的火，见了真人略有几分冷静了。
后来再见这吉汀县令的子女，都是差不多，起码面上无能分辨是哪位夫人所生的。
之后便是找石灰石，看产业，因为吉汀与岷章挨着，树木水果也栽种，不过不多，还有一种树：“……百姓无意划了树干，流出了汁水，原本以为是能吃的，这里粮食紧缺，遇到了新奇的第一念头就是能否吃的上，可惜，这汁水难吃就算了，吃了还要闹肚子，差点出了人命。”
“后来放了一些时候，这汁水黏黏糊糊的跟浆糊似得。”
顾兆：？
橡胶树？
这可是好东西！顾兆两眼放光，让吉汀县令带路，那都快跑到了岷章府县旁了，缓坡山上一大片都是，树干粗壮，生长繁茂。
“大人这处便是了。”吉汀县令指路，“吉汀这树还是少，岷章府县的最多。”
记下通通记下。
吉汀县令知道顾大人之后要去岷章，犹豫了下，还是提醒说：“大人，岷章民风彪悍，您要是去了，还是多带些人，也、也别东跑西跑的，那处树木多有瘴气会中毒的。”
“知道。”
吉汀县令略靠谱些，找到了石灰石山，炸开后，修路这事顾兆能交给吉汀县令办，肥田也是，石粉都有了，自然如播林、安南一般。顾兆将修路地图绘制好，主要是连同昭州城、吉汀，吉汀与几个镇子村子的路。
“不要一根脑筋的，你在吉汀做了这么多年官，夫人又是李家人，修路昭州城给出了钱，你发钱劳役百姓干活，借助当地李家势力，我绘制的路图也不是必须照搬不误，要因地制宜，你看着来办。”顾兆给交代。
吉汀县令听出顾大人勉励他的话，顿时眼眶一红——
顾兆真不想看四十的男人给他哭哭。
“大人实不相瞒，我当年调任此地，没人没粮没钱，就、就想借着李家势力，我妻家其实还算和善，没干过伤天害理欺压百姓的事情……”
吉汀县令说着说着就哭了，没成想这么多年了，外界都笑话他和容管县令是靠妻家裙带关系才立足的，“大人懂我！大人懂我！”
简直两眼泪汪汪奉顾大人为知己。
顾兆：……不知道说点啥。

第108章 建设昭州8
几场雨下来，温度是骤然冷了不少。
黎大穿了两层单衣，早起现在院子里对着花园打了一通拳，这是跟镖师学来的，说是简单还能强身。他打了一会，就听到后头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福宝来了，顿时脸色笑呵呵的。
“福宝来和爷爷打拳啊？”
“爷爷福福来啦！”
爷孙俩是一起说的，话音落地，福宝穿着薄棉衣已经哒哒哒的跑来了，叫了爷爷好，开始有模有样的岔开双腿扎马步，然后抬着胳膊。
黎大见状不逗福宝了，先打拳，打完了热热身再说。福宝举着胳膊，小手握成了拳头，肉脸一脸认真严肃，出拳的时候，嘴里还嘿嘿吼吼的。黎大知道这是跟镖师学来的。
爷孙俩打了片刻的拳。
黎大收了腿脚活动下，这早上热身活动就结束了，福宝跟着一起学，踢踢他的腿腿，甩甩手胳膊，还原地蹦了两下，这才扬起笑脸，用昭州话说：“爷爷早上好呀！”
“福福早上好。”黎大昭州话学的不好，不过也用昭州话混着官话说的，“走了咱们吃早饭去咯。”
花厅摆好了饭菜。
福宝跟着爷爷去了花厅，就看到了阿爹，快乐的跑到了阿爹那儿。
黎周周摸了下福宝的手，手心都是热的，说：“先洗了手脸用饭。”一看爹还穿的单衣，便说：“爹，降温了，还是要穿上棉的。”这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不冷，这都十一月底了，要是搁咱西坪村指定得下雪，这边淅淅沥沥的几场雨，有些湿，冷倒是一般，在等等。”
都说春捂秋冻，黎大瞧着，昭州这秋冻能冻到冬日去。
没一会爷孙俩洗完了手出来，饭菜还是热腾腾的，正好能入口。黎周周给福宝夹了个虾肉包，福宝乖乖谢谢阿爹，然后给阿爹夹了个豆沙包，嘴里乖乖说：“福宝不吃福宝不馋，豆沙包甜甜的牙齿容易坏。”
黎周周：“……”是逗笑了。
“你吃了虾肉包，能吃下的话再吃个豆沙包，中午糕点就减一半了。”黎周周说。反正包子是做的小，福宝早上吃两个是常事。
福宝一听阿爹说的，当即高兴说：“福宝能吃下！阿爹最好啦！”
吃过了早饭，门口小吉等着，这孩子就是林家的带来的，比福宝大，五岁多，刚进府邸时瘦瘦小小的个头看着比福宝还略矮一些，如今不说个头窜一窜，是长胖略有些肉，瞧着健康许多。
小吉在门口乖乖候着。
福宝最后一口吃完，瞧见了小伙伴来了，抬头看阿爹：“阿爹，我想和小吉去玩。”
“春姨跟着你俩，注意些安全。”
福宝乖乖说好，从椅子上下来，“爷爷阿爹福宝去玩啦。”
“去吧去吧。”黎大满目慈爱。
福宝高高兴兴的跑着出去了，门口小吉行礼用昭州话还没说完小少爷好，就被福宝拉着手，“我们去找宝藏！小吉快点！”
黎春跟在后头，本想说让福宝小少爷小心些别跑别摔着，可给止住了。夫人说了，福宝喜欢跑闹去玩不拘着，摔了也没事，只要别去危险的地方就成。
像是湖边、假山高处就别去了。
夫人一说，福宝小少爷就不往这俩地方去，说等他五岁的时候再去。
福宝带着小吉跑开了一会，想起阿爹说吃饱饭跑的快了要肚子疼，便停了下来，带着小吉走了起来，一边说：“小吉，你明天是不是要回家了？”
“是，少爷。”
“真好，你明天就能见你爹爹了。”福宝想爹爹啦，“我都好久好久没见爹爹了，我又不能问阿爹，阿爹也想爹爹。”
小吉年岁不大可一脸的老成，说：“大人是有大事情做。”
“什么大事呀？”福宝不知道什么大事。
小吉也不知道，他是听阿妈听家里人说的，这会福宝小少爷问起来了，小吉就说不出来，有些窘迫，福宝一看，便说：“等爹爹回来我问他，小吉，咱们去玩飞棋吧，我教你。”
两人便去玩飞棋了。黎春是寸步不离跟在后头看着，小吉虽然年龄小，但她得防着些。
偏厅里下人收了碗筷。
黎周周今日要出门去铺子里，黎大就说：“你记得带上人，对了你说要找木匠咋样了？”不等周周回话，又说：“真能有一回能纺多根纱的？”
“相公说的那肯定就成。”黎周周信。
黎大本来对织布纺纱是个门外汉，可听周周说要找木匠，顺口一问就知道这回事，前些日子找看家护院的时，在外头走动多番打听询问，也见过那纺纱的机，一回就一根线，他说能不能做多纺几根的，人家把他当门外汉看傻子呢。
“兆儿这么说，那应该也许成吧。”黎大的口气不像周周那么肯定，说：“你就没问详细的？”
黎周周：“相公知道的也不多，讲了个故事，说纺纱机踢倒了，横的变竖的多来几回？”他见爹脸色从七八分信，听完他说的连半成都不信了，便笑说：“没事爹，我慢慢找，让工匠多琢磨琢磨。”
“成吧。出去小心些，把人带着。”黎大叮嘱。
“知道了爹。”
黎周周带了两人出门，坐上了马车，先到黎记卤煮的铺子。
黎记卤煮是半个多月前开的张，店里生意交给黎夏和苏佳渝打理，两人一个前头管事，一个后头管事，招了人手干活。做的是在宁平府县时的吃食，卤下水、排骨、猪脚、猪头、鸡鸭这些，定价略比宁平府县贵了二、三文，好歹是州城。
铺子生意很火，刚开张，牌子一挂，姓黎，昭州城那些商贾闻风而动来捧场了，如今这半个多月过去了，按道理捧场热火气也该淡了些，可非但没少，还旺了。
如今来买的食客，不仅是昭州城各家商贾，还有一些百姓。
黎周周是让两人轮流来前头、后头这般管事，没有全定死了。之前在京里，苏家四人都是跟着梁管事学习，当时小树还说也没这般费事，谁干什么分配好就成了。
但他想四个还小，都是半大的孩子，没条件时在村里懵懵懂懂的不开窍，现在有机会跟梁管事学习了，那就都上，反正学不学的会都是自己本事。
后来相公调任昭州，黎周周要带两人时，小树庆幸说：“幸好这四个都学了一年半载，知道怎么记账、怎么分配料、怎么管人、怎么接待客人，虽然还没那么圆滑熟练，可也比新的一概不知道的好，周周哥你带过去就能直接用了。”
之前黎周周也没料到一家人会来昭州，只是做杂工洗洗刷刷的谁都能成，四个孩子是他叫到京里的，有条件了那就学。
如今对黎夏也是。
黎夏是个忠心的，就是因为忠心黎周周才愿意多重视培养起来，以后要是生意买卖多了，他手边得有人能直接用的到，而不是才挑才选。
哪里不足了那就练哪处。黎夏人有些木，逆来顺受的。
黎周周跟相公聊天时说起来，相公就问他：“当初在村里王阿叔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是我猜黎夏前男人打黎夏，而是王阿叔那时候想攒钱买田买地盖屋一肚子的计划盘算，可王家谁愿意听王阿叔的？”
“王阿叔没自信，被他公婆反驳两句费那功夫干嘛，浪费银钱，不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整天琢磨什么，就能把一肚子盘算计划打消了。”
拿王阿叔跟黎夏比就知道黎夏为何木了。
因为没人在意黎夏想法，在家生长时，只需要干活听话就成，还要被嫌弃多吃饭长得不好，嫁出去了，从听爹娘的话变成听男人一屋人的话，换个地方干活听话能生娃娃就好。
久了，黎夏就没自己的想法了。
铺子开张后，黎周周就出了这个两人轮流前后管人管事的制度，能互相锻炼学习。
马车听到铺子后院门，黎周周进去今天是渝哥儿管后头，听到下头人来说夫人来了，交代完了活，赶紧出去。
“表叔！”
渝哥儿年龄小面软，管后头不如黎夏，去前头招呼生意现在是得心应手。现在是努力做努力学。
黎周周和渝哥儿到了院子休息室，一看怎么乱糟糟的，还有一股味。
“窗户打开了。”
渝哥儿连忙开了窗户，欣喜的‘表叔’也成了‘老板’，乖乖站着认罚。
“我看大家都辛苦，这屋子就我和夏阿叔休息，他们要来坐坐聊天歇会，我想着不耽误干活就同意了。”
黎周周说：“有员工休息室。你管人的，本来就年龄小，要是刚开始规矩都乱了，以后就没人听你的话，求饶几次你就抹不开面，小事换大事，以后就管不住了。”
“想想梁管事时，他看在我的面上，知晓你们和我沾亲带故，是怎么做的？”
苏佳渝能这么软也有黎夏一层关系，黎夏太认自己身份了，恪守自己是黎家奴，对着苏家两人也当半个少爷看待，苏佳渝同意员工来此处休息喝茶闲聊，黎夏就不说什么，由着苏佳渝，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黎周周话重了些，“你要是管不住人，做不了铺子买卖，那就回府里替了黎春，让黎春过来。”倒是没吓唬送苏佳渝走。
“老板，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苏佳渝哀求。
黎周周：“不许哭，哭了就回府。”
苏佳渝眼泪憋了回去。黎夏站在门口不知道进不进，黎周周瞧见了，让进来，严肃说：“黎夏还有你，这黎记里你和苏佳渝都是我的管事员工，你要是把他当少爷认，我把你卖身契给苏佳渝好了。”
“不许跪！”黎周周说道。
黎夏是腿一软就要跪，硬是站稳了，“黎夏只认夫人认黎家。”
“你俩都是村里出来的哥儿，哥儿的路有什么你们比谁都知道，我能拉你们一把给个机会，可还要靠你们自己，要是我用不上了，渝哥儿那你就该回村里听家里嫁人，嫁谁由得了你吗？”
“黎夏，我身边不缺伺候人的，缺帮我打理铺子买卖的，懂吗。”
黎夏咬唇，“知道了夫人，黎夏会学的。”
“嗯。”黎周周点点头，看渝哥儿和黎夏两脸惊魂未定和发誓坚定，说：“你们俩是管事，昭州城别的不多，会干活想要拿工钱的多得是人，也不是说要你们刻薄工人，铺子里该有规矩，做得好了发奖金，做的不好了你们自己看着处理，能留留，不能留换人。”
说完了，黎周周一看，两人脸上都挂着‘我还能让工人走’的震惊，不由：……
做完了无语表情，黎周周自然想到了相公。
“你们是管事，不然管什么？”
黎周周见两人开了窍，不多说这个，问：“有没有木匠来问？”相公说的能纺许多根纱的纺织机后，黎周周就让铺子里宣传出去了，问问有没有手巧脑子活的木匠，要打东西。
“有不少人来问，说他家会木工活，还有留了地址的。”黎夏这段时间管前头，当即拿了留地址的本子过来。
黎周周翻看了下，都是昭州城现在的木匠铺子，他知道，这家还是黄家的生意，这家跟王家做买卖——
跟着昭州城商贾沾了边，那要是机子真琢磨出来了，木匠第一先紧着自己主家。黎周周合上了本子，不能他来干，捋了名单给相公，让衙门做。
也不知道相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另一头岷章府县。
顾兆正对着一片片橡胶树林，眼睛冒着精光，欣慰之情抑制不住的上手摸了摸树干，后头站着岷章县令和一干手下，看着新大人这派神色和举动，若是这树换成了女子还好说，可现在就是一棵树，这有啥好摸的？
听说新上官是借着修路掏银子的货色，怎么不对劲？岷章县令心里嘀咕。
顾兆是爱不释手，跟旁边的孟见云说：“几个橡胶树的地儿都记下来。”
孟见云应声说都记了。
顾兆一回头，看那几位彪形大汉正一脸‘神经病’的看他，正经的咳了咳说：“这树有大用，以后岷章府县百姓富裕要靠这个。”
然后他就看到这几位彪形大汉从‘新上官是神经病’转换到‘拿破烂树骗他们钱的贪官’，真的转变的很坦荡。
顾兆：……
在昭州时，陈大人就跟他说过岷章穷苦，瘴气重，树特别多。上一个府县吉汀县令还提醒他说岷章民风彪悍。顾兆当时也记下来了，不过想的是因为穷，肯定是人性野蛮些。
等到了后，才知道，他想的略浅了。
岷章府县是极少数用本地人当县令的地方。因为过去三十一年里，前前后后调任到岷章的县令最长待了五年就死了，最快死的才三个月，听说刚到没多久就重病缠身不起，然后就没了。
前前后后死了没十个，也有九个县令了，陈大人往上报，请朝廷继续派遣人来，可这地方在南边已经出了名，是科举老爷们闻风丧胆的地方，哪怕宁愿不当官，也绝不会来。后来这地方还成了无人管辖地带，慌了一年半载。
终于有一年，陈大人看到考中举人名单有岷章人时，当即做了主，写了请书递上去，要了如今的岷章县令来做地方官。
南郡布政司是漠视惯了昭州，直接批准。
等于说，岷章县令学历就是举人，也没进京参加殿试。
这也就是在昭州这样偏远荒芜的地方能用，搁其他任何州，举人那肯定要先进京考进士，落选后想做县令要塞银子、买门路打点的。
岷章县令一坐就是十来年，上面写是四十三的年岁。前头吉汀县令差不多的年岁，顾兆来时脑子里想的岷章县令形象和吉汀县令差不多，中年人，或是消瘦或是圆胖，留胡子，身高中等。
这边的人身高都不高。
顾兆一米八七走在昭州任何地方，都是人群中高出小半个上身，特别明显。
等见到了岷章县令，顾兆沉默了。
不仅是岷章县令，连带着整个府县的衙役个个身高在一米八左右，不管是膀大腰圆还是精瘦干练，全都留着络腮胡，腰间倒是没挎刀，但各拿各的武器家伙什，有狼牙棒、铁锤、铁枪。
若不是岷章县令作揖行礼自我介绍，顾兆觉得他遇到了山匪打劫的了。
“我们这儿是有打家劫舍的山匪，大人白天夜里还是不要乱走动，要是去哪里没人跟着丢了命，我可赔不起。”岷章县令说道。
顾兆：……
地方官吓唬威胁他？
可看岷章县令也不像。顾兆之后问岷章收成情况，对方也一一作答，虽然说话直接，嗓门略高，听着蛮横一些，但有什么说什么，回答的也详细。
岷章林子多，有一片全是林子还有沼泽，几乎占了整个府县的二分之一，因此人口是五个府县最少的，也是最穷最落后的——耕地少。
其实五个府县都有这毛病，不过岷章最为严重。
这里百姓糊口，主食是各类菌子、芋头，辅食才是稻米，肉的话就是猪肉鸡鸭，当地百姓几乎是人人都会基本技能：挖菌类芋头、打猎设陷阱捕捉一些猎物。
关键一点，府县地理位置略高，除了沿海那一小角外，三面要么靠山，要么就是树木群，被包在中间位置。
顾兆来时骑马都不方便，还是吉汀的衙役带他们穿了一条小路，地势略微缓和一些，不能骑马，牵着马走。
这修路就难了。
不过有一点好的，岷章府县底下的镇村很紧凑，一圈圈围着府县成小圆状，不像前头吉汀容管，有的村子太偏远，紧挨着海边方便打鱼出海。
村与府县距离太远，修路也不容易。
岷章要是修起来，村镇方便许多，就是要打通去吉汀、昭州城的一条路。顾兆想了下，其实也不必先开通吉汀与岷章那条，去昭州就成。
橡胶树割的胶运送到昭州，岷章作为原料生产地，昭州城外与岷章中间设立加工厂就好了，还能与隔壁吉汀成三角状，正好隔壁吉汀也有胶。
“修路？还是去昭州的路？大老爷你——”岷章县令说了一半急忙刹车，把骂人粗话吞进去，这可是昭州城的同知老爷，粗声粗气的用指头在堪舆图上来回划拉，说：“这片是山，总不能让我们全府县的百姓去挖山吧？”
顾兆当没听到这县令想骂他脑子有问题，既然刹住没说，他就不问，手下沿着岷章县令直来直去的两地直线绕开，“这里修，这里地势平缓，不是山。”虽然要绕路。
但比挖山工程量小许多。
“这一条倒是能走，就是绕路的多，费那功夫干嘛，我们岷章百姓还能有钱去昭州花销不成。”岷章县令觉得没必要修路了，“再说这里多拦路劫匪。”
顾兆看着高高壮壮的大汉县令，“那你便剿匪。”
岷章县令：……
“那还有树呢？这这这，三段都有树。”
“挖走移开。”顾兆是神色肯定，望着岷章县令，“路，一定要修。”
岷章县令脸色登时铁青难看，顾兆与之对峙，半分气势也没逊色，甚至稳稳压着，说：“岷章县令可知？”
“……知。”岷章县令回话是从牙缝中漏出来的，可见对这上官隐忍到了极致。
顾兆当没看见，说：“这条路至关重要，还有府县通三处橡胶树林的路也要修……”
一通交代完了，岷章县令气喘如牛答应，然后出去就是一通土话破口大骂，嗓门震天，外头的衙役都拦着，闹哄哄的走远了。
孟见云是一脸狠厉，还要往冲，被顾兆叫住了，“干什么去？你也不看看你的身板，能顶的过岷章县令几拳？”
“可是大人，这人刚骂你。”孟见云停了脚步回来，可脸上神色还是依旧，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对自己身板还小的埋怨，要是他也高壮，怎么能忍这岷章县令对大人出口不逊。
“我没听懂——”顾兆看小孟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说：“骂就骂吧，能办事就成了。”
又岔开话，“你身量小，力气不足他，不过也是你的优势，你灵活敏捷，就是缺一些训练，回头没事了多请教镖师，学点防身的。”
“不过不许拿这个欺负人。”
孟见云说知道了。
“若我家没买了你，小孟你就说，遇到了我这么个上头派下来的官，又是要百姓挖树伐树，又是要折腾盖厂修路，还要问乡绅要银子，你作何想的？”
孟见云抿了下唇，不过还是老实说：“我觉得你肯定是个坏的。”
“……你倒是老实。”顾兆笑了下，也没生气，小孟便是这般，不管是他还是家里人，哪怕是三岁大的福宝，只要问小孟话，小孟不会撒谎，只会老实交代。
“不过我知道大人你不是这样的官。”孟见云见过贪官坏官，他当难民时，蛮横狠厉，前来救济的大官管家下人，人人都嫌恶他。
顾兆神色认真了几分，说：“记住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昭州百姓穷苦艰难，我自然知道，我来昭州下了地方，见了许多能换了银子的东西，可要是路不好走，如何送出去换钱？”
“昭州百姓被困此处，没见过外头的世界，他们不觉得宝贝的东西，外头别人见了是值钱的稀罕的。”
孟见云则说：“反正总是有有钱人乐意买个稀奇，他们也不缺钱。”
当日宁西雪灾，他们一群流民吃不饱饿着肚子穿不暖，睡觉都不敢睡个踏实觉，怕一闭眼就死了没了。孟见云当时也觉得，这天寒地冻哪哪都下雪，他们是苦，大家应该都差不多吧。
直到卖了身，进了各家的府邸，哪怕是在外院转悠一圈，都能看出不同。有些人命贱的就是雪地里的草，挣扎着活不下去还要被人踩两脚，而有些人天生就是富贵，吃喝不愁，穿金戴玉是穷苦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到了黎家，来昭州一路又见多了。
“穷苦百姓就该多赚那些有钱人的钱。”孟见云说。
顾兆失笑，“你倒是有几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过说这个就远了，小孟年岁还小，愤世嫉俗情绪多，要好好管管。
“自今日起，在外了半个时辰练字，回昭州了那就一个时辰练字学习。”顾兆给安排了功课。
孟见云：……咬了咬牙应是了。
他不爱读书写字，宁愿跟着顾大人出来骑马翻山走路。
在岷章多留了几日，两千两银子交给了岷章县令，这县令虽然直来直往粗莽一些，但颇有几分仗义，他说挖树伐树修路时，岷章县令先想的是这般辛苦劳累底下百姓受罪。
可见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人。
顾兆当日在容管提修路，是怕容管县令扒皮一般狠狠压榨底下百姓，不让休息不给银钱，修路就成了严刑一般的坏事。可到了岷章，这会他觉得岷章县令要糊弄他，为了让底下百姓不劳累，给他磨洋工，办表面差事。
“……银钱给你了，劳役征调百姓去伐树挖树，树木也不用运送，就整齐放在一旁，该平整的平整。”顾兆是能轻松安排就轻松安排，再者岷章没石灰石，这条路不着急，前期工作先准备到位。
“慢慢来吧。”
岷章县令见有银子，这才态度略好了些。
给钱就成。
不骂这官了。

第109章 建设昭州9
老话有，一过腊八就是年。
昭州本地人是不怎么过腊八节的，黎府是要过的。除了腊八粥，腊八蒜，黎大问了下府里伺候的，你们这儿过年过节吃什么。
“红豆饭，花生汤。”
黎大说那就都准备上，入乡随俗嘛。腊八蒜黎周周腌了一坛子，这天腌制，等到年三十就能拆开了，到时候送。
这天府里从上到下都吃了腊八粥和花生汤。
甜滋滋的，福宝伸着舌头舔嘴巴，他自己看着空空如也的小碗，再看看爷爷的大碗，眼里发出羡慕的光，又去瞅瞅阿爹，阿爹碗也好大哦。
为什么就福宝的小碗呀。
“哟福福的吃完啦？这么快。”黎大看福宝可怜巴巴模样，知道福宝是还想再来一碗。福宝爱吃甜的，从小就这样，周周听了兆儿的话说什么甜的吃多了牙齿不好，管的紧。可黎大心疼孙子啊，看了眼周周，说：“大过节的，咱们福福可不能饿着肚肚是不是？”
福宝抱着自己小碗跟爷爷点头，又巴巴去看阿爹。
黎周周气笑了，又来这一套，不过今天过节，跟身边黎春说：“给他添半勺，刚喝了一小碗粥，一会该撑着了。”
福宝是高兴的露出个笑，一排排白白的牙齿，“谢谢春姨~”尾音上扬。
“小少爷客气了。”黎春接了碗去盛汤。
福宝乖乖等着他的花生汤，等这次回来了，拿小勺子一口一口慢慢的吃，吃的津津有味，说：“花生汤好好喝，爷爷喝，阿爹喝，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才能一起喝。”
门外让下人们拦着别出声的顾兆进了偏厅门，就听到福宝说的俏皮话，这顺口溜水平比他强，福宝才四岁大。
小半个月前的生日。
顾兆在外头赶不及，这会抱着礼物迈进了偏厅，说：“爹爹尝尝福福的花生汤好不好喝。”
“爹？！”福宝刚还美滋滋的喝汤，听到来声，手里握着勺子都呆住了，看到大门口，顿时高兴的从椅子上溜下来，“爹！”
“阿爹阿爹，爹爹回来啦！”
顾兆是一把单手抱着儿子，说：“小心点，别压着了。”
福宝这才注意到，爹爹另一手礼抱着个活物，“黑色的小狗汪汪。”
“怎么带了一只小狗回来？”黎周周也迎上前了。
顾兆把小狗放地上，说：“这小狗是岷章县里的土狗，跟着咱们福宝一天的生日，岷章县令看我掏了银子修路，他那儿的母狗生了一窝，让我挑一只回来，我想着正好是咱家福福生日，就拿了回来。”
小狗是通体的黑毛，一双眼湿漉漉的圆乎乎的可爱，四肢短短的，走路一颠一颠的特别可爱。也不是什么品种狗——岷章县又不是宫里，还有什么外邦进贡的稀有品种，都是本地的土狗。
“这狗好，黑乎乎的，大黄。”黎大蹲着大蒲扇的手温柔的摸摸小狗头。
福宝从爹怀里下来，蹲在爷爷旁边，眼底都是好奇，“爷爷，小狗汪汪是黑色的，为什么叫大黄啊。”
“这土狗黑的长大了都是黄毛了。”黎大眼底是喜爱，说：“狗好，狗能护主，就是以前在村里时家家户户都穷，谁家能养得起狗啊。”
福宝扭头看爹，“爹爹，这小狗汪汪是福福的礼物吗？”
“是啊给你买的。”顾兆跟他家周周说话，抽空回了句儿子。
福宝点点头，然后很认真跟爷爷说：“爷爷，小狗汪汪是福福的，不叫大黄，福福要叫小狗汪汪汪汪。”
黎大是转了下弯，“叫汪汪？”
福宝点头，注意力全都放在小狗上了，伸着小手摸了摸汪汪脑袋，露出牙，高高兴兴圆乎了眼睛，“汪汪好软啊。”
“汪汪！”
小黑狗倒是机灵，湿漉漉的狗眼看了眼福宝，拿脑袋蹭了蹭福宝的手掌心，福宝就高兴的不得了，兴奋的说：“爹爹阿爹，汪汪贴贴福福啦！”
一抬眼，阿爹和爹爹早都不见了。
福宝：？
黎大看福宝懵了的模样，笑呵呵说：“你爹才回来，屋里洗漱换衣裳去了，福福跟爷爷在这儿陪大——汪汪说会话，爷爷跟你说怎么养好汪汪。”
福宝是肉脸看看正屋方向，纠结了一秒没到，很快投入到了汪汪身上，眼睛圆圆的特别高兴，“爷爷，汪汪怎么养啊？”
“这你问爷爷可对咯，不管是骡子小羊还是汪汪，他跟了你就是你的，那你要好好伺候照顾它，它还小就不能累着它了，天热了就要勤刷刷洗洗的，让它凉快凉快，天气冷了下雨了，那就不能冻着……”黎大说的是养骡子的经验。
之前西坪村买的骡子，跟着他们家一路快十年了，在村时驮了粮食，辛辛苦苦的拉东西，后来去了府县每天要拉货，再后来到了京里拉兆儿，如今又跟着他们一家到了昭州。
黎大把骡子叫老伙计，那是真跟了他家一路。
“时间久了它认你认这个主人，你要疼惜它。”
福宝听的点点脑袋，“爷爷我会好好爱护汪汪的。”
“好孩子。”黎大说完了心里感慨。福宝摸摸汪汪脑袋，看了看爷爷，说：“爷爷想骡子了吗？”
黎大说：“是了，它现在年纪大了，只能待在马厩里，爷爷去遛一遛它，这骡子就和人一样，老待着不动胳膊腿也要放硬了。”
福宝听的懵懂。
顾兆简单洗漱换了短打，一路跟周周说了这次去各个府县的情况，末了说：“……这次在家好好过个年，等年后再说。”
那就是在家留有一个多月。黎周周心底快速算了日子，开心笑了。
顾兆一看老婆笑就笑，说：“我也想你了，特别想。”
两人都笑了起来。
出来下人重新上了粥和花生汤，还有一些别的食物，饼子、素菜荤菜还有米饭。顾兆一看饼子包子，不由感叹了句：“这是稀罕物，贵的吧？”
“是，一升面差不多二十多文了。”黎周周说。
之前在宁平府县时，米面同价，都是十四五文一升。昭州的米比宁平府县还低两文，十一二一升，可面粉就是个稀罕的了，二十五六一升，整个昭州气候适宜种小麦的地方不多，就是昭州城上头那一片村庄能种一些，或者是商人从鄚州买进。
总之面粉昭州普通百姓不吃的，吃不起。
可黎家一家是中原地带，又去京城过了几年日子，是典型的中原偏北方胃口，尤其是黎大，吃完了米饭，总觉得缺一点，喜欢在啃半块馒头，这才算吃饱了。
“我也爱这个——爹呢？”顾兆看偏厅就福宝跟着小狗玩，问：“福宝爷爷呢？”
福宝抱着汪汪走来，说：“爷爷说去看骡子啦。”
“你别这么抱着它，瞧它难受。”黎周周跟福宝说。福宝低头一看，汪汪好像是不舒坦，他蹲下来把汪汪放下，说：“爷爷说汪汪小，不能劳累到汪汪，汪汪跑了好久，它腿短短的定是累了。”
顾兆先笑，故意逗着说：“你腿也不长短短的，跑一会也累了？”
“相公，福宝腿才不短呢。”黎周周看福宝圆乎乎的脸气呼呼的，笑着说道。
福宝粘阿爹，说：“阿爹心疼福福，福福腿才不短短。”
黎周周带了福宝去洗了手，擦干净了，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福宝的花生汤凉了，换成了热的，福宝一看小碗又是满的高兴眼睛笑的弯弯的。
“小狗活泼是好事，跑起来了说明身体健康，它要是累了就会自己趴着不动休息，这时候你别打扰它，让它睡会吃一些休息休息就成了。”顾兆一边吃着饭，一边跟福宝说。
福宝的玩伴就小吉一个。可小吉是下人的孩子，倒不是顾兆介意这个，而是别看小吉才五六岁大，已经知道事了，兢兢业业的把自己当个伺候人的位置站岗，并不像现代幼儿园的平等小伙伴相处一起玩。
小吉这些观念肯定也是来自他家里人的灌输。
你要好好伺候好福宝小少爷，别让小少爷摔着磕着。
小少爷要吃喝啥，你要伺候好，要是惹恼惹哭了小少爷，害了你阿妈丢了工，那全家都要喝风去。
这些话林家的长辈是人人都跟小吉说，因此小吉年岁小小的跟在福宝身边就很稳重像个小大人，特别有眼色，福宝要玩什么就陪着玩，不敢说不。
顾兆时常不在家，便想着再给儿子找个宠物，也是正好撞见了汪汪，带回来了，他掏了两千两银子，得了个岷章县令衙门后院母狗生的崽子，划算！
小朋友养宠物好，培养亲自动手照顾小狗责任。
“爹爹，爷爷也说啦，骡子和人一样要动动，不然胳膊腿要硬掉，汪汪是不是也要每天跑跑呀？”福宝坐在椅子上，不好好吃饭，眼神一直看地上汪汪。
黎周周便说：“福福先吃好了饭，一会给汪汪做个窝，再给汪汪喂吃的。”
“好！”福宝高兴啦，吃花生汤时都迫不及待的。
黎周周看了笑说：“之前馋着甜汤，有了汪汪你看现在急了不馋甜的了。”
“过节嘛，福宝想喝就喝。”
“第三碗了。”
顾兆：“……那是有点多了。”然后一手拿了儿子的小碗，咕嘟咕嘟喝了剩下的，“没了，爹喝完了。”
“谢谢爹爹！”福宝可高兴啦，眼睛闪亮亮的扭头看阿爹，“福福的碗空啦，能和汪汪去玩了吗？”
黎周周失笑，“去吧。”
“让黎春跟着过去一起了，注意了，千万别让汪汪咬了福宝。”顾兆说。这时候没狂犬疫苗，要是咬了人那就糟了。
岷章县令当日说这狗是忠心耿耿的好狗，不咬主人，还护着主人，很亲人的。
可说的是汪汪它娘，不是汪汪。顾兆拿回来一路倒是没见汪汪有点凶的迹象，不过还是得注意些，先做个小狗窝放院子里养着，让福宝摸摸看看就成。
福宝一走。
顾兆才说：“爹在府里无聊。”
“前段时间招护院，爹很上心，整天跑出去看人，忙活起来的时候，我看着精神很好，跟在村里时一样，这段时间闲了下来又感叹多了。”黎周周也看出来爹不爱闲着。
“铺子生意我说让爹去看，可爹不乐意插手，说过去了也是算账记账看账本，他都不爱看这些，老眼昏花的，看不清。”
顾兆便说：“爹不爱干坐办公室的文员清闲工作，就爱干点体力活，最好还不要太体力。我之前怕爹累着，现在想来，京里爹还能找严伯伯说说话听个评书，现在是没朋友了，人一清闲下来就无聊。”
“不过不急，年后有的是活。”
黎周周：“是不是昭州城要修路了？”
“嗯，底下府县忙起来，昭州城也要修，这样一来就快了，还要建厂，做买卖这方面我大头管着，到时候咱家忙起来了，还怕人手不够。”顾兆吃一半叹了气，拿着脑袋去贴老婆，“我这次去旁的都还好，有几个不开窍不办事的，但踢一脚给个大饼也动弹，唯独一个可没把我气死。”
黎周周抱着相公头摸了摸，就跟摸福宝似得。
顾兆在老婆怀里露出笑来。
“不过我想到怎么治他了。”顾兆得意冲周周挑眉。
这是求表扬的。黎周周笑，“谁家要倒霉了？”
“周周，我这是让他学好。”顾兆很正经说。
黎周周：“好好好。”所以：“谁家？”
“容管的县令，容管吉汀两府县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当地李家势力大，肯定不是一族，这边陈、李是大姓，不过李家拧了一股绳，在当地还算团结，又把女儿嫁给了容管县令……”顾兆把事简单说了下。
这次去五个府县，哪怕是最末最穷的岷章县令骂他，顾兆都没生气一肚子的火，各有各的缺点毛病，可都能对付能干活，唯独这个容管县令。
顾兆拿霸总语气来说：真想办了容管县令全家！！！
吃冷饭去吧！！！
“不过还得借力打力，李家用的好了，比我自己下去容管看着办事还要轻松，一个姓氏哪里都有好有坏，隔壁吉汀看着还行，具体的等明年我在下去看看。”
黎周周点点头，说：“对了相公，木工我找了一圈，名单都记下来了，跟着昭州城的几家关系亲近了些，要是做你说的多纺机那要先保密，衙门来干吧。”
“成，这个我接手管。”
顾兆吃过饭也没干活，拉着他家周周手去府里头遛弯逛逛——来昭州也快小半年了，他家这院子还真没仔细逛过。
消消食，夫夫俩说说话，家事公事都说。
天麻黑了便挽着手回正院，屋檐下挂着灯笼已经点亮了，福宝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脸颊等着，一看阿爹和爹爹回来了，哒哒哒跑过去。
顾兆是先声夺人，“福福陪着汪汪玩完啦？我和你阿爹本来想跟福福遛遛弯的，吃完一看，诶臭小子怎么不见了？”
“……”福宝气鼓鼓的脸颊顿时懵了，委屈巴巴先说了声福福不臭，又去粘阿爹，“福福见到汪汪太高兴了，不是不陪爹爹阿爹。”
黎周周是见不了福宝委屈模样，摸摸福宝头，“阿爹知道，福福不是故意的，你爹爹逗着你玩呢。”
顾兆看老婆摸儿子脑袋手势，怎么看怎么眼熟，见这小子委屈一脸，捏了捏脸蛋，肉呼呼的，“跟你玩呢，我和你阿爹好久没见了，亲近亲近。”
“福福也要亲近亲近。”福宝缠阿爹。
黎周周没法子说：“今晚爹爹阿爹陪福宝一起睡。”
“周周~”顾兆音拉的老长老长的，耷拉着一张脸，小声说：“我好久都没抱你了。”
黎周周耳根子红了，装着镇定说：“我都应了福宝了。”他刚说快了。
顾兆就去捏儿子脸。福宝高高兴兴抢先用手捂着脸颊，冲爹爹露出笑，意思捏不到啦！
“你等着吧。”福宝老子磨磨牙。
玩闹归玩闹，顾兆又不是后爹，许久没见儿子了也心疼，夜里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福宝睡中间，顾兆还给讲了一路趣事。
人家西游记，他顾兆昭州游记。
等哄睡了福宝，顾兆无声打了个哈欠，意思睡了，就听周周说：“相公，你让福宝睡里面。”
顾兆顺手把睡熟的儿子塞里头的被窝里，刚弄好了，一扭头侧身，他怀里钻进来个人，烛光晕暗，夫夫俩一抬头一低头，各自无声笑了。
也没干啥，孩子还在呢。
不过想的紧，单单就这么抱着睡也心里踏实。
第二天顾兆便去衙门办公了，离过年还有十多天，这没放假就要干活。先是找了木匠进衙门，签了保密协议——顾兆狠狠吓唬了一通。
你背后靠着商贾，他能保你衣食无忧，能保你全家平安吗？
当然纯粹吓唬。
这些木匠个个是胆战心惊的，顾兆又说了，“谁要是研究出来我说的能多纺棉麻机子，衙门不仅给赏银五十两，以后开了工厂做了买卖，前五年的收益给他百分之一。”
这十来位木匠还懵在原地惶恐不安，显然是没听懂。
“打个比方，要是运送卖出去净盈利一千两银子，你就能拿十两，连着五年都是白送的。再加上衙门给的五十两，自己算算。”
一百两银子啊，这在昭州城就是小康人家水平，不用干活买卖做工，也能舒舒服服的过个五六年日子。
有了银钱就有动力。原本懵着害怕的木匠们，眼底慢慢有了光和精神。
“要是透露出去了，得罪了本官先不说，就看看你们背后那些老板能不能给你们开这个工钱。”顾兆轻描淡写说。
这些工匠也不是谁家养的，就是小手艺人，像是王家开绸缎庄的，要用织机费些，便找了老熟人做，这样大批量给钱多。
木匠的事三言两语解决了，主要是机子也没研发出来。顾兆是理科生，可他学历史啊，当初的珍妮纺织机这小故事记着，如今给木匠们讲。
珍妮纺织机：家里男人下班回来屋里黑，不小心踢倒了纺织机，看到机子没坏还在动……
他只是给木匠们讲了一遍小故事，启发启发。
珍妮她爹能琢磨出来，你们一定行，加油！
昭州城气候比五个府县要稳定一些，没什么台风暴雨，地势也比较平缓，有山也是缓坡小山，多种麻类植物，也能养蚕出丝。
像王家绸缎庄，王家每年固定像昭州城外的村子收蚕丝，然后让织女织成绸缎。这绸缎费功夫，出来的成品也比不得两浙地带的锦缎，倒不是蚕丝不好，顾兆看过，是织法老套单一。
现在的手工行业，那都是人家家传的技法，靠着门手艺吃饭的，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外传——子子孙孙都有用这门手艺吃饭。
昭州的织娘技法比不得两浙，织出来的绸缎就是一片什么颜色是什么颜色，之前顾兆在京里，不提林家送给福宝的那些衣裳斗篷用的缎面料子，就说大哥家的莹娘身上穿的，没绣工的地方，绸缎本身要是绯色，细看还有暗纹。
那是一根根丝染成与绯色接近的色，因为颜色变化不是特别明显，两根丝线单独放一起普通人肉眼是看不出来太大区别的，可这样的丝线排列好了织，成品出来颜色才能显现出不同。
暗纹是这么来的。
顾兆听来的，但真要做，他肯定不行，只能织娘慢慢费工夫磨。可现在缫丝麻烦费工夫手续，成本也高，织娘们肯定不敢拿这个练手，万一坏了咋办？
王老板家的生意每年是有定数的，一年净收益大概在一千七八到两千左右，在昭州城是够吃够喝，还略有地位，因此也没想着再去打开市场卖到外头。
难不成还想卖到京里吗？痴人说梦。
机子要是出来了，高端的就是养蚕缫丝织缎，还有中端的那就是麻。顾兆其实把大头放在麻，如果再加一些棉，那就是现代的棉麻质地，舒服柔软吸汗，纯棉太容易皱了，还容易破。
昭州城外的村民就能做这些了。
全昭州都动起来。
“顾大人要征劳役了。”
昭州城的百姓说起来脸上洋溢着高兴，如今农闲不干活了，在家整日空口吃饭浪费粮食，半点收入都没有，可不是难受嘛。
要说马上过年了——那更要当劳役拿了银钱才成，不然家底空空的，过年桌上两道荤菜都没有，拿什么过？孩子的新衣都置办不齐。
城外附近村子的百姓是最高兴了，听到消息是先往村长家里跑，他们不敢去城里找衙门问，那当然是问村长了。
“没有错，顾大人说了，男丁一人五文钱，女的哥儿三文钱，管饭。”村长脸上也笑出了褶子，他也是昨个儿才接到消息。
围着的村民高兴坏了，七嘴八舌的。
“还管饭？几顿啊？”
“咋滴你还要一天三顿不成？管个一顿就算好的了，能省一口省一口。”
村长说：“管几顿饭我不晓得，上头没说，不过马上要动工了，谁家要去来我这儿报名，去了就知道了。”
管他几顿饭，有钱拿了有饭吃这就不错了，在家闲着可是一文钱都没有。
“这要修到啥时候啊？”
“都往哪里修？”
村长说：“旁的我不晓得，咱们村连着东边西边这一片的十个村是修昭州到播林的路，还要宽。”
村民惊讶，这么长的路？那肯定几日是修不好的，有人已经开始算了，一天五文，还管吃，那就是半文钱都不花，只落着，干个一个月，那就有、就有——
“一百五十文了，这还是一个人的，要是一家出的人多了，等来年春能下地了，不得攒个一两多？”
一两多！
村里人都沸腾了，个个举手要报名，还有说给他家儿子写上。村长看了眼就骂：“你家娃娃毛都没长齐不收，上头说了，男丁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按三文钱算，女的哥儿都是要十八以上的能干力气活，男人不要年纪太大的……还有要是自带家伙什刨地的，那每天再给你多算一文钱，算租的工具家伙……”
还有这好事！
本来村民还嫌规矩多，现在不嫌了，你家不去了，有的是人去。
这可是给钱啊。
昭州城附近大大小小的百来村皆是如此，听说还有上头来的差人大人来检查呢，这次修的路要规整，不像往常那般。
正月中，天还麻黑，林家村子家家户户摸黑爬了起来，也没烧柴火做饭，就是昨个煮的芋头、饭团冷巴巴的垫吧吃两口，穿着旧衣草鞋，一家男女老少几乎能出动的都出动了。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一家出三个、四个人的，扛着家伙什，到了村口集合，村长一家也是差不多都在，没点人数，爱来不来，这钱是一天一发的。
“成了，走了。”
昭州城黎府。
黎大也起了个大早，洗漱好了，穿了他早年的旧衣裳，头戴一顶羊皮帽子，穿着羊皮坎肩，兴致昂扬的到了马厩里，拍了拍他的老伙计，说：“走咯走咯，咱们干活去了。”
骡子打了个响鼻，亲亲热热的蹭着黎大的手掌。
“好伙计，我就知道你也嫌无聊要动弹动弹。”

第110章 建设昭州10
五个府县里，修路进度如下。
播林安南最快，其次是吉汀，容管府县的县令太拉胯，就是气得顾兆火大那个，收了三千两的修路钱，还不敢让县令安排修路伙计，怕这县令徭役百姓造成祸事，所以顾兆说不急，年后再说——他得想办法治着县令。
最末去的岷章都比容管府县进度快。
岷章那条路不好修，顾兆下的命令也是先挖树伐树做路的地基，昭州这边地势平坦，山不多，且都是缓坡小山，去五个府县的路大致上都是好修的，所以顾兆想从昭州这边开始往过修，能连上还快。
修路的图纸都给了，也是在原先五个府县踩出来的官道上扩大扩开，就是容管县令那个笨的都该知道怎么修，不会出错。
下面城门连着五个府县方向，上面北门则是连着鄚州与另一个州韶州，韶州跟他们不是一个布政司的，隶属另一个布政司。鄚州市场不大，还老爱收昭州城商贾的‘过路费’、‘借路费’——因为路确实是人家鄚州百姓修的，也正常。
不过层层扒皮就过分了。
顾兆打算开辟一条新路，他们自己修的。通上的路要跟两州知州书信打交道了，再者那条规划好的交接路，因为无人走过是荒的，挖树清理大石头这些肯定费事。
先写书信吧。
顾兆给鄚州和韶州两位知州写了书信，写完了上了火漆封着盖了章，交给衙役去送信，之后还要写述职报告到南郡布政司上头——总之回来之后都是书面文员工作。
黎府中。
“阿爹，爹爹今天是要回来的吧？”福宝坐在小凳子上，脸是冲向月亮门方向的，只要爹爹一回来，他肯定第一个看到。
黎周周正看账本，说：“早上你爹爹说什么了？”
“中午回来一起吃饭。”福宝开心了，小手撑着脸蛋又看了会月亮门方向，无聊的叹了口小小的气。
黎周周是看账本着，可也偷偷注意着福宝。
“福福怎么啦？”
“爷爷不在家，小吉回家啦，连汪汪都在睡觉。”福宝好无聊哦。
黎周周放下手里账本，说：“你小时候和汪汪差不多大时，也整日里爱睡觉。”
“福福还有和汪汪一样大的时候？”福宝咻的看阿爹。
黎周周：“才生下来的时候，福福一天里除了吃都在睡觉。”
“阿爹我不记得啦。”福宝跑去贴阿爹身边坐着。
“你那时候还小。”黎周周给儿子比划了下，“这么小吧，比汪汪略大点。”
福宝好奇，自己伸手比了下，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哇我好小哦！”
“福福现在长大了，喜欢到处跑喜欢玩，瞌睡也少了。”黎周周感叹。
“那汪汪再大一些些，和福福一样的时候是不是也喜欢玩到处跑了？”
黎周周不确定，便说：“等晌午你爹回来，你问问爹爹。”
“好。”
正午还没到，福宝看了一上午的月亮门就有人影了，顿时哒哒哒的跑的飞快，后头跟着小汪汪也哒哒哒的四条短腿跑着。
“爹！”
顾兆是一把抱起飞扑过来的小炮弹，一手抱着，让福宝坐在他的胳膊上，说：“好儿砸！”
“爹！”
“儿砸！”
父子俩亲近了会，黎周周就笑，说：“饭可能还要一会，不知道你回来的早。”
“不急，正好陪汪汪玩一会，一会在洗手。”顾兆放了福宝下来，汪汪跟着他亲一些，毕竟他从母狗窝里抱出来的，跟他了一路，这会小汪汪围着他打转跑圈，一蹦一跳的高兴。
福宝看的羡慕，汪汪好喜欢爹爹啊。
汪汪睡了一早上才醒来陪他玩了会。福宝羡慕看爹和汪汪，想到什么一扭头了就往自己屋里跑，顾兆摸了下汪汪头，说：“还挺精神的。”
没一会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福宝的声：“汪汪，这里！有球球！”怀里是抱了个他自己的玩具镂空木球，福宝往地上一滚，本来缠着亲近顾兆的汪汪，立刻迈着小短腿跟着球玩了。
福宝高兴啦。
“爹，汪汪也喜欢福福。”
“你拿你自己的玩具陪汪汪玩，对汪汪好，它就会喜欢认你这个主人。”顾兆摸完汪汪的手顺手摸了下儿子，被旁边的老婆看见了，然后顾兆收获了胳膊挨了下拍。
顾兆便耍懒说：“不是故意的，周周，我都疼了！”
“给你按按。”黎周周无奈失笑。
顾兆一把抓了老婆的手，笑嘻嘻说：“一起洗手，对了爹呢？晌午回来吃吗？”
“早上爹走的早，早饭都是随便对付了一口，听你说不用当官老爷老爹的气派，城外修路的没人知道爹身份，爹可高兴了，不用摆架子，那肯定是当监工就监工的样子，指定不回来吃饭了。”黎周周跟相公拉着手进了偏厅，两人是一道洗了手。
至于院子里正和玩玩玩球的福宝，夫夫俩也没打扰，让福宝玩个尽兴，再说还没吃饭。
就像黎周周说的那般，昭州城外是热火朝天的。
城门外是通主路，预计六米宽，因为城外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树木，往五个府县修的主路，有的还直接修到了村子口前，倒是十分方便。
黎大管的是去播林府县的那条官道，一共十个村子的劳役村民。
早上天还没亮，黎大就起来了，这边天入了冬是不下雪也没西坪村冷，可要是下了雨，在外头时间长了不干啥，那就湿漉漉的，一会会就感觉邪风钻进身体似得。
黎大知道要干活，肯定不像在家中这般当‘老太爷’，当即穿了他的羊皮坎肩，带着以前用的旧水壶，牵着老伙计出了府，这会昭州城还麻麻黑，赶骡到了门口城门是缓缓打开了。
到了地方，天麻亮，村民乌压压的许多，黎大从骡子上下来，拿着管事的腰牌亮了下，旁边的衙役知晓来人身份，立刻点头哈腰，黎大不受这些吹捧了，指了人，“你管东李家村的，没拿工具的就发，发的要记上，拿了的也要记着，做饭的每个村抽三个妇孺夫郎，找个空地先把灶头盘起来，一会城里送粮食出来了。”
“赶紧干起来。”
衙役立刻说好，便去挑人。
“啥啥啥，做饭的？不是修路吗？”
“做饭盘灶头那给钱吗？不会是白干吧。”
衙役便大声说：“都还是那个价钱，一天三文，做饭打饭的活不轻松啊，谁手艺好的出来，一村抽三个，赶紧的。”
这下便争相恐后的往做饭活计蹿。
衙役是挑了俩略上了年纪一些的妇孺，看着做饭有经验，他们当差的衙役也是跟着一锅吃饭，总不能还要跑城里面再吃吧？这边是不要钱的，要是去城里可自掏腰包。
一个看上去力气大的夫郎。
“成了，先盘灶头。”
一个村出少了出七八十人，多了能有一百四五人，十个村加起来一千多人，吃饭自然是就地砌灶头露天烧了，没一会城里送来杂粮，各种豆子芋头陈米，菜是向附近的村民收的，就近了。
菜是昭州的特产，什么绿叶子杆子的野菜，往地里撒了种子不用管就能疯长的藤蔓菜，就这两样。
村民们倒是挺高兴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黎大就是管十个村的后勤活，粮食蔬菜做饭，到了正午，大锅饭焖的杂粮饭是源源不断的出锅了，从午时开始分批吃，到了午时末差不多结束。
杂粮饭混着菜，放一些些的调料，弄成了拳头大的饭团，然后就用竹叶包起来，一人两个饭团。
黎大吃了俩，肚子里是实实在在的，可没滋没味，没啥油水。不由笑话自己，真是过了几年好日子了，忘了这辛苦日子了。
不过如今他管着事，银钱不能乱花，但也不能刻着百姓了。
吃完了两个饭团，便说：“明日都带上自己碗筷，放到灶棚底下，一天两顿饭，晌午一顿下午干完活一顿，肉的话，杀一头猪十个村子，一个村子一天一斤肉，放中午那顿。”
有个荤腥肉味就成了。
黎大跟衙差交代话，衙差是乐的一口不争气的牙，说：“队长好啊，咱还能吃上肉？”
“沾了肉腥味就成了，再多的那就没钱了。”黎大也是算了帐的。
这些杂粮陈米便宜，都是兆儿哄几位做买卖老爷出的，昭州里一升新米是十二文，这个三文钱就有了，野菜绿杆子菜一大箩筐就十文钱，一斤猪肉六文钱，一个村子一斤就中午沾沾荤腥。
一个月十个村子吃食也要不了三两银子，吃的好了，干活才有力气能出力下功夫，黎大说：“要是墨迹偷懒的，下次就不要了。”
衙役回头发下话来，村民们一想到有肉腥沾不说，一天能吃两顿饭，还有钱拿，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好事，哪里敢偷懒，巴不得天天来。
于是修路是热火朝天，村民们热情高涨。
后来黎大还跟其他队长说了，也不知道听没听，反正昭州城到播林那条路是修的最快最好的。黎大是上心了，有时候还亲自干，每天天不亮起来，在府里吃了早饭就出门，整日精神饱满，下午回去了坐在饭桌上还要聊起来修路的事。
认识了些伙计衙役，谁家孩子出生了，还有家孙子都有了。
昭州城看守城门的兵卒子和衙门的衙役这些底下关系，黎大是摸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候了，全家都听得一脸认真。
“爷爷好厉害啊，认识了好多朋友。”福宝哇的一脸羡慕佩服爷爷。
黎大哈哈笑，说：“可不是嘛，这边还是好，我先前还不习惯天气，现在觉得倒是好，冬日里不下雪，还能干活，多好啊。”
“福宝再长长，等大了也能认识好多朋友。”
马上到了年关，修路的活慢了下来，开始过年了。这是黎家在昭州过的第一个年，黎家很重视的，置办了年货不说，还将府邸上下都挂了红灯笼，贴了对联，弄的喜气洋洋的。
顾兆架着福宝在肩头，福宝拿着横幅对联，小手比划。
黎周周站在院子中间，指挥说：“在旁左边来一些，可以了可以，福福手不要抖，可以贴了。”
福宝啪将横幅贴好了，用小手摸平了浆糊。
顾兆是扶着儿子的两条腿，这小子越来越重了，除了来昭州路上掉了一些肉，如今是涨回去了。
“好了没？放下来了。”顾兆说。
福宝好喜欢坐在高高处，跟他爹说：“要平平的，没好没好。”又用小手压了好几遍。
顾兆：……搁他脑袋上磨洋工呢。
端着福宝就小跑。
福宝先是叫了声，抓着他爹头发稳住了，然后便咯咯咯的笑起来了，倒是一点都不怕，胆子大着，还让他爹再来一次。
顾兆冲老婆说：“小朋友的阿爹来掏币，一个亲亲币，转悠一圈。”
“小朋友小帅哥快来玩呀！”
黎周周有些羞意，虽然院子里没下人看着，可光天化日的——
坐在‘摇摇机’上的福宝是眼巴巴催阿爹，扑棱着胳膊，“阿爹阿爹亲亲币，福福想再玩。”
顾兆：好儿砸！
黎周周亲了下相公，福宝高兴的捂着眼，“阿爹爹爹羞羞脸，福福也要。”
“你都羞羞脸了，还要什么。”顾兆不乐意，给小帅哥福福来了一圈转转机，福福立刻是忘了羞羞亲亲，咯咯咯的挥着胳膊高兴笑。
等闹腾完了，顾兆‘卸货’下来，黎周周替相公捶了捶肩，顾兆说：“沉甸甸的小子，再过几年，他爹就驮不上了。”
所以小孩子时期，顾兆和黎周周都乐意满足福宝玩闹的小要求。
今年拜年，黎家只需去陈大人府中。
年三十白天一大早就有几家送了年礼帖子上门，都是城中各家商贾自家做的产业，像是王家送了一匹丝绸段子，李家是新鲜的活鱼活虾，陈家的玉翡翠，林家的糕点——
林家是做粮食生意的，昭州城最大的粮商。昭州城修路，林家便宜出了一波陈米杂粮，顾兆捡了一波漏，算是双赢。
上次募捐的钱是不少，可路修完了，后期盖厂盖房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再加上前头北去的路还没修。陈米杂粮也没坏，就是口感吃着不如新米的好，可以了。
黄家送了一块平安金锁牌牌。
说起昭州城三大家最末的黄家，原先陈大人没上来时，黄家生意也好，因为花样多，什么都插一手，开食肆客栈的、卖咸鱼干的、出售麻布成衣、做首饰买卖，铺子开的多，样样行行都被黄家沾了些边，生意也好。
可后来慢慢就不成了。
“相公，这什么好通透翠绿，还挺好看的。”黎周周打开了锦盒登记年礼册子。
顾兆看了眼，“翡翠。”水头好足啊。
“不算贵重，你要是喜欢就戴着。”
如今市面上，反正按照京里的流行来说，珍珠、玉、黄金，翡翠倒是一般般，不像后世炒起来价格很高，只有水头足通透的才稀罕一些。不过话说回来，刚列举的那些做到顶尖极致了，价格都不便宜。
普通珍珠入不了王孙贵族的眼，宫里是东珠，外头靠皇城内圈府邸是喜爱看重南珠。
陈家有翡翠山，能开出翡翠，不大，不过够南面的市场了。
像陈家今天送来的这颗翡翠葫芦吊坠，虽然小巧了些，但水头足已经是极品了。
陈家倒是机灵，被他割了一回，现在送的东西不大，小巧些，但东西质地极好。
“我不戴了，丢了碎了就不好了。”黎周周放回了锦盒里，登记在册，这些礼连着上次商贾们送的一并收入家里仓库。
顾兆想了下也没勉强，说起别的话头，“镖师院子要什么缺什么都给上足了，辛苦大家留在昭州过年，不过要是能多留半年，等来年第一批货出来了正好顺路帮咱们送上去。”
“都安排好着，不会亏了。”黎周周记东西，说起来不由感叹：“咱们来时幸好梁师兄安排了老把式来过南边的镖师，一路上才平安许多，顺顺当当的，明年回去还能捎一些信，之后还不知道什么年约才能通信。”
顾兆：“到时候货就通了——”
欸。
黎周周听相公说一半就停了，不由看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
“不是不是，周周你提醒了我！”顾兆扑上去抱周周，亲了一口，说：“物流物流，镖师们都是赶路的老手了，要是从南到北开了物流点就方便许多，比商贾自己送货要安心。”
这些镖师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江湖’上的行行道道也懂得多。一些做起来的成熟商贾，其实最怕的就是‘闯出去’，送货很容易目的地没到，途中被打劫抢货，更甚者伤人性命，能在昭州做大吃的饱饱的何苦受风险去外头？
要是有专业的物流点就好了。
从南到北，每两个州一个物流点，下一方接手，这样运送东西就快许多，能源源不断的向北方输出。当然不放心的商贾派人个掌事的跟上就好了。
顾兆有了念头就坐不住，“我去镖师院子看看。”
这一去就一个下午。黎周周把年礼登记册子收入仓库，相公还没回来，倒是爹早早回来了，等天麻黑了，相公才回来。
“镖师们没答应？”不然怎么一下午。黎周周劝：“不急的，慢慢说——”
顾兆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锦盒，“我出去了一趟，新年礼物，周周新年快乐。”
黎周周一愣，接过了锦盒打开了，里头是一支翡翠簪子，不像今天那只翡翠葫芦那么翠绿，要莹润泛白一些，做的是祥云样式。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黎周周摸着发簪说话声都懵中带软。
顾兆抱着老婆，是底下两腿略岔开了，脑袋放老婆肩膀，“就我私房钱给你买的，又是新的一年了，盼周周来年平平安安祥云开泰。”
“相公你给我戴上。”黎周周侧了脸颊，两人肌肤相贴，双双眼底都是笑意和柔情。
顾兆亲自给周周梳了头发，戴了上去。周周头发又黑又多的，戴着簪子漂亮。
柔情没一会，福宝就来了，偷偷摸摸的好奇，抱着汪汪说：“福福也要抱抱~”
最后就成了合家欢。
顾兆暗地里磨牙，有了孩子，夫夫的二人世界就大打折扣，幸好就这么一个，不能打。
夜里点着灯晚饭。
黎周周才想起来镖师怎么说，顾兆说：“镖师老大说再考虑考虑，要问过其他兄弟意思，你相公办事放心，我看我已经劝说的六位镖师十分心动了。”
“兆儿又说啥唬人了？”
顾兆：……
他在爹心里到底啥形象啊。
镖师的根是在京里，不大不小的镖局，要养一大家子人，快有六十来位了，因为他们六人来过南边，才被梁子致挑了护送师弟到昭州。如今京里还有一位看家，照顾老弱妇孺。
镖师们走南闯北赚的是辛苦钱，房子也是买的大杂院。这次来昭州，梁大人给的银钱太丰厚了，跑这么一趟，一大家子能过两三年的安稳日子。
该娶妻的娶妻，该嫁人的嫁人。
顾兆：“……原先是十个拜把子的兄弟，后来走镖送货，先后折了两位性命，重伤了一位，如今就剩下七人，这些镖师很有义气血性，一直养着早走兄弟的家属，重伤的也要看病吃药。”
京里虽然物价高，可走镖机会多。
“我也不算是吹大饼，只是先请他们多留半年看看，我看有些动摇。”镖师一年到头都在外头飘零惯了，没时下村里人那种扎根故土难迁的不舍，举家搬迁到另一个地方扎根，这对镖师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子能过的红火就好了。
不过如今也不急，先让镖师们考虑考虑。
昭州城大年初一不拜年不走动，初二时，黎家一家带了礼去了陈大人府邸，这次陈大人没关门谢客，不过顾兆一进门，还没张嘴拜年吉祥话，陈大人先说：“说好了，不许谈乱糟糟烦人的公务。”
“……”顾兆便笑了下，说：“陈翁新年好，我家腊八时腌了腊八蒜，今日抱了一小坛过来，正好下饭，您试试看？”
陈大人是中原人，饮食习惯同黎家差不多，到了昭州那时候双亲还在世，也做腊八蒜腊八粥，可后来陈大人母亲水土不服，一场风寒便去世了，独留陈大人的父亲一人，可在昭州越久，陈大人父亲思念家乡之情越浓，是心心念念要回去，直到死，都没等到儿子调任。
双亲去世，陈大人深受打击，潦倒无心管事许久，后来对着乡音家乡食物也有些避开，慢慢的陈夫人也不做了，话都说起昭州话。
一晃多年，陈大人老了，爱回忆时，才惊讶发现，家里孩子一大半都和昭州有瓜葛，同他一起来的妻子也是满口昭州话，他想找人聊聊天唠唠嗑，身边竟无一人会官话乡音。
当初避开不提，如今想了思念了，就是陈夫人再亲手做故乡吃食，也不是那个味了。
如今的陈大人听小顾说完，也不看旁的礼，而是说：“哪呢哪呢，我瞧瞧，先给我来一小碗面条，我就着吃，给你阿娘也送一份过去。”后者是跟大郎说的。
陈家大郎随父来昭州时七岁，如今已经快四十了，早忘了家乡味。
不晓得父亲这么着急一坛子蒜为何，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的。想着是这么想，陈家大郎还是安排下去了，拎着食盒装了一小碗的腊八蒜亲自送到了母亲院子。
陈夫人是儿孙绕膝，一副天伦之乐和乐相，见大儿子过来了，问手里拿的什么，还亲自送过来，等一听，拿了筷子夹了一颗送口里，当时眼里就泛起了泪花。
“这个味，就是这个味。”陈夫人眼眶红了湿了。
孩子们吓一跳，陈夫人摆摆手说无事，是高兴的开心的。
前头陈大人也差不多，面也没吃几口，连着吃腊八蒜，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想他母亲了，以前在村里时，有一年日子艰难，他连着没考上落榜，家里快供不起他念书科举，全家紧着困难着，过年桌上一道荤腥都见不到，母亲便拿出来了腊八蒜。
说这次腌蒜，她糖放多了，甜甜嘴，来年定好……
陈大人嚎啕大哭，“……母亲父亲儿子对不住你们啊，说好了等儿子考上了功名，让母亲父亲好好享福的，可是福在哪里啊，儿子对不住你们……”
顾兆是默默退了出来，替陈大人关上了门。他在外头站了许久，听着里头老者的痛哭，犹如稚子一般，陈大人是这个时代没关系没门路寒门读书人的缩影。
陈大人在昭州挣扎过，想做政绩，目的是为了调回去。
当日他去安南，安南县令也如陈大人般，听到他能给添政绩才心动，两眼放光，愿意好好干。可陈大人好好干了，到头来还是没回去。
一般的政绩不成，要大，要把昭州做成人人争相恐后想来的州，成了紧俏的地方，这样便有新的官调过来，想回去的便回去了。

第111章 建设昭州11
屋里声音渐渐没了。
房门推开，咯吱一声，陈大人抱着一碗腊八蒜碗抬着袖子擦了擦脸，声音略有几分沙哑苍老说：“让小顾看笑话了。”
“爹，是我，大郎。”陈家大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放在竹榻上的矮几上，拧了热帕子递给爹。
陈大人见是自家儿子，便没刚才遮掩的客气了，接了帕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在帕子里闷闷传出来，“怎么是你，小顾呢。”
“黎家人在偏厅说话，我媳妇儿孩子陪着，爹放心吧。”陈家大郎又是倒了水递给爹，顺势坐在竹榻另一旁，说：“爹，我刚给阿娘送了腊八蒜，阿娘吃了也哭了，我不懂，这蒜有啥稀奇的，也尝了口。”
陈大人：“如何？”
“我想起了以前在村里时，其实记忆都远了，具体的早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村里的那棵大枣树，我爱爬上头，底下二娘在给我指哪颗大那颗甜。”陈家大郎说起来，挠了下头，“其实说起来刚到昭州的时候，我还挺高兴，天天能有肉有鱼虾吃，都是我没见过的，现在一口蒜，想到了小时候，心里五味杂陈的我也说不上来。”
陈家大郎到昭州时七岁，记忆不深，也颇有酸楚回忆，更别提上头的长辈，家乡土地孕育长大，根都是深深埋在那里的，走了人，根还在。
“也不知二娘如今怎么样了。”陈大人不由思及二女。
陈大郎：“爹，二娘嫁到外头去了，比在昭州好，当初也是您和娘同意的。”
“昭州这地偏远又苦穷，我困在此处已经够了，她去外头好。”
陈家二娘当初十五岁时，嫁给昭州城一秀才。该秀才祖上曾经当过官，如今没落了，家中清贫，人有几分傲骨和学问，陈家给女择亲，看来看去挑中了这位秀才。
陈大人助其科举，次年秀才便考中了举人，陈家嫁女，后来这举人进京赶考，名次不是很靠前，是个同进士，陈家塞了钱，给这位女婿某了个中原地带的县令。
“二娘随夫一去已有二十多年了……”
陈大人感慨，也不知如今安好。陈家大郎只能安慰。父子二人说了会话，不好把客人晾着太久，陈家大郎伺候爹换了衣裳，这次去了偏厅。
偏厅中。
福宝跟陈家最小的孙子聊天玩耍，第一次来时见过面，当时福宝不会昭州话，陈家孙子不会官话，两个小朋友又是第一次见面，十分客气，互相拿眼神看，如今好了。
“……改日楷哥哥来我家玩呀，我有汪汪。”
“你家中养了小狗？真好真好。”陈楷满脸艳羡。
陈家小孙过了年六岁，大名陈楷，孙子一辈都是择‘木’字。前头儿子辈的孩子，陈大人没发迹前都是随便取的，陈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也没什么家族底蕴，到了孙子这辈才讲究起来。
就和黎家一般。
黎大分了家后，黎家人口少，如今一家子祖孙三代算上才四口人，这会黎大看着陈家的子孙兴旺，不由羡慕，说：“小楷来我家和福宝一起玩。”这哥哥带弟弟的，虽是别人家的，好歹府里头热闹一些。
“福宝，你第一次来时说的是什么话？我都听不懂。”
“我阿爹说了是官话。”
“那你教我陈楷怎么读？”
两孩子就一言一语的开始学了起来。陈大人进来听到孙子讲官话，脸上的神色和软慈爱说：“好好，小楷学官话好，以后啊兴许能用上。”
儿子辈不顶事，书念不好不开窍，就靠孙子辈了。
众人又是起来寒暄，客套完了落座。黎大跟陈大人之前是说不到一起去，身份不同，陈大人做官的，虽然没架子但好歹做了三十多年的官，威严是有的，再者读书文人想法也不同，可如今陈大人添了几分乡愁，主动聊起来中原事，说起吃喝、村里的庄稼，这可不是对黎大的胃口了。
“……当日父母在田中劳作，我去了一次，回来提笔都拿不起。”陈大人想起来以往笑话。
黎大则说：“兆儿也是，走路去镇上一趟，回来能去半条命。”
陈大人哈哈笑。
顾兆：……
黎周周在旁轻笑，拿了瓜子递给相公，顾兆接了一颗颗剥着壳，一会一小把的瓜子仁全塞到周周手掌心里，黎周周低头看了手心的瓜子仁，眼底都是笑。
“不许打趣我了。”顾兆磨牙凑过去说。
黎周周：“好，知道了。”在肚子里头偷偷笑。
夫夫俩小举动被陈家媳妇看到眼底，不由心里羡慕，听说顾大人还是入赘到了黎家，也是成亲许久了，怎么还是如此的恩爱。
说了会家乡事，陈大人喝了口茶，突然说：“小顾，你那路修的如何了？五个府县可有什么烦恼事。”
顾兆略是诧异，进门前陈大人自己说了，不谈公务的，不过诧异归诧异，小顾很快就上道了，说：“其他的我都还好，唯独就容管的县令，可没把我气——”大过年的不说晦气字。
“气坏了。”
小顾改口。
陈大人说：“李家的姑爷啊，是有些麻烦，这人坐在位置上二十年没挪过，十分蠢笨，让捉个鸡，是连一片鸡毛都不剩。”
“我想着容管吉汀当地李家情况复杂了，让昭州城的李家去管。”顾兆说了心里想法，陈大人在当地多年，比他知道的深。
陈大人略想了一会，说：“昭州城的李家，你拿什么吊着李家给你干活？再者，李家过去了，也动不了当地的李氏一族。”
“许权，还有陈家做辅，我也没想把当地李家除了，只是不想李家独大，除了坏的恶霸，留下好的，扶持其他姓氏……”
“怎么还有陈家的事？”
顾兆解释了下，陈大人听了一会就觉得这法子好是好，但有一点，最关键的一点，“你说了如此多，可容管吉汀两府县多是产鱼虾蟹，你扶持那么多姓氏做这个，利益相争的事情，只会大打出手越来越乱，受苦遭罪的是底下百姓。”
陈家收鱼虾蟹，李家也收，王家也收，各家都收了，不给我家给他家，便招人记恨上了，当地势力太盛，容易让百姓为难的。
“有其他产业。”顾兆大概说了下，“椰子、玻璃是好东西，不过我还没琢磨出来，如今先修路，开了年盖工厂，还有搞物流运送，昭州城吞不下我想往中原送去。”
陈大人正想着何为玻璃，椰子又怎么做买卖，那东西沉甸甸的，又大，占了地方，一车也装不了多少个——
“去中原？”陈大人听到后头诧异了。
顾兆说对啊，不然昭州城肯定消化不了这些的。陈大人目光看了会小顾，今日听这一些，如是天书，觉得小顾太过闹腾了，不由说：“你这个太胡闹，稳，求稳。”
“大人，如不大刀阔斧的改革，昭州便是几十年如一日，下官来昭州就是白费时间了。”顾兆看了回去。
陈大人几次想动官威压顾兆，可最后意兴阑珊，说：“罢了罢了，你要胡闹就去胡闹，以后不用跟我说这些了，我不管了。”
跟他刚来昭州一般，吃过几次亏，碰了几个钉子就知道难了。
可怜昭州的百姓。
罢了罢了。
陈大人顿时没了什么兴致，留了黎家人吃了饭，便送客了。等黎家人走后，刚在偏厅玩的孙子陈楷上前，忐忑问：“爷爷，小楷还能去黎家找福宝玩吗？”
“……”陈大人一愣，而后摸了摸孙子的头，“想去便去吧。”
黎家是走回去的，两家近，天也没黑，吃完饭散散步多好。福宝牵着阿爹的手，走一会就跑到前头去了，然后蹦蹦跳跳的回来，如此自己玩的开心。
“刚陈大人是不是生气了？”黎大有些担心兆儿。
顾兆点头，“幸好还由着我折腾。”
黎大叹了口气不知道说啥，“可能以后陈大人就知道了，你也是为了百姓好。”
“爹，您信我啊。”顾兆高兴。
黎大便说：“信啊，怎么不信。当初在村里时，你说做炉子，其实我也觉得有些晦气，可周周他信你，你要干啥他都支持你，后来炉子回来了，暖和好用还方便做饭。”
“大大小小桩桩件件，你爹我都记着，咱们一家人知道你的好，陈大人跟咱们不认识，误会了你，只能等以后了。”
黎周周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那是他信相公，一直没动摇过。这会宽大袖筒下的手，牵了牵相公的手，说：“不要怕相公。”
这话耳熟，以前顾兆对周周说过。
顾兆听在耳里，知道周周是怕他心里负担重，陈大人的不解和生气误会，爹的支持，其实都是一种压力。
“不怕。”顾兆应声，坚定了几分。
压力何尝不是动力。
初四时，黎府下了帖子请客，请了李家、黄家、王家初六到府一聚，把陈家、林家给漏了，按理来说，昭州城三大巨头，陈黄林，撑死挤进个李家，怎么如今两个头头没去，王家给上来了？
别不是上次修路，王家给露了个脸，得了新来的大人的好吧？
众商贾背后纷纷嘀咕，各种猜测都有，也有艳羡的，早知道这样就能得了新大人的好，他们也掏银子修路第一份啊。可惜可惜。
那为啥没有陈家？莫不是陈家跟着陈大人占了干系，新来的要扶持自己？
没受到邀请的陈、林两家顿时是坐不住了。
“黄家都那么的没出息不争气了，当初修路也没怎么出头，我修路还给送了米粮呢，怎么就独独忘了我？”林老板在家中来回的踱步，急的不行，又骂王家，“就王家一个绸缎庄的买卖，凭什么越到咱家头上，你说说！”
四姨娘哪里知道为什么，想了下，说：“兴许没啥大事——”
“咋可能没大事！算了算了，你知道个屁。”林老爷出了四姨娘的院子，直奔前头，让管家驾车，去陈府看看情况。
他坐不住了，陈家也估计坐不住——
等等。
林老爷想到这儿，来了个急刹车，管家在一旁候着，也没催要不要备马车了，林老爷摆摆手，“先不备车，我急什么，该急的是陈家，他家当霸王当了这么多年，如今王家往上蹿了，我不信他不急。”说罢，一扭身，又回到四姨娘院里。
刚出来急，狐裘都没穿上，可不是冷嘛。
林老爷再度进了四姨娘院子里，四姨娘刚被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说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个屁，如今见老爷重新回来了，立刻伏低做小，柔情蜜意说：“老爷，我刚想了下，莫不是顾大人嫌咱家是收了陈粮钱，不是捐的？”
“……”林老爷本想骂可仔细思量了下，难不成真是这般？
这新来的官老爷咋这般能榨他们这些油水的。
“凭啥记着我，王家也没捐绸缎。”林老爷咕哝。
四姨娘便说：“修路干苦力的也穿不了绸缎，咱家粮多——”
“粮多就该我捐啊，粮多就该我啊！”林老爷又是一肚子的火，也知道这是迁怒，可管他啥事，只要发了火自己痛快了就成，拿了狐裘套上就走了，这次没再回来。
四姨娘一天挨了两顿骂，脸上挂不住，想哭又忍了回去，徐徐叹了口气，丫鬟说了些好听话哄姨娘，四姨娘说：“不必说这些，我都懂，大过年的给我个没脸，他在我身上发邪火，怎么不敢在夫人身上发火，说到底还是我娘家人轻说不出话，全家都靠着巴着老爷，我是看老爷脸色过日子吃饭的……”
林府如此，陈府也一样。
大过年的，陈老板收到了风声，先是不信，仔细盘问了下手，就真没陈家？别是漏了陈家？下手两腿战战兢兢的，被问的一软，直接跪地求饶了。
陈老爷气啊，看着跪地求饶就烦，让滚一边去。
咋就没陈家，莫不是这新来的真给他家下马威了？听到啥了？知道他当初跟其他两家说都一起抱团紧了？
没他家，没林家，倒是废物黄家，这几年隐约露出头的王家有，还有李家。这思来想去的，陈老爷想不出来是为何，咋乱糟糟的，新官大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没别的心思。
顾兆故意的，让陈林两家去猜，故意冷落，其实他的目的是陈家，但不好漏一个陈家，显得有点针对了，就把林家加上了，这两家势力足，冷一冷。
叫上王家也是拉拢一把，当日王家第一个跳出来挣表现分的，很有竞争念头，这种商贾要提啊，胆子大，有上进心，想成为昭州城三大头部。最主要，人家示好了，顾兆拎出来一把，让对方知道银子没白花。
也不能全都叫来，这样顾大人的看重就不值钱了。
收到邀请贴子的三家各有各的不同，激动的——王家，类似祖宗啊王家终于要有出息了，祖宗保佑！一头雾水的就是黄家了，尤其听闻三家就他家去了，其他两家没有受邀，还有些诸多揣测，主要是惴惴不安中添着几分希望。
李家略略思考了下，大概知道为何了。年前顾大人从底下府县回来，五个府县各有各的活，好像容管没怎么管——
容管那边的县令，昭州城的李家是知道的，思来想去有些怕，莫不是顾大人这次邀约，想拿昭州城的李家开刀要罚他们吧？
怀揣着高兴兴奋、不安、害怕的三家，初六当日还是早早赶了马车到了黎府，三家皆是带着女眷孩子，毕竟名义上过年拜年，又不是谈事情的。
能被带出来的都是正牌夫人，夫人生的嫡子嫡女，夫人要是慈善了，有意拉拢提拔，那就再叫上还算乖顺的庶女——
因为顾夫人是哥儿，三家中的王家正好有个庶出哥儿，王老爷特意让夫人带着过去，陪顾夫人说说话，来之前王夫人还教了这庶出哥儿规矩，不许轻狂张狂。
王家哥儿哪里敢啊，以前养在后院，夫人出门走动，从未带过他的，嫌他不上台面，生他的姨娘则是看重庶姐也好过他，被养的性子乖顺，还有几分受气包的模样。
要不是新来的大人夫人是哥儿，他自然是够不上这次出门宴会的。
这会三家马车陆续到了黎府大门前。
黎府大门敞开了，黎府下人管家邀请各位老板夫人入内。若是在京城，那就是分前后院招待，男丁前院，女眷后院，这都到了昭州了，顾兆不愿把周周放在‘女眷’位置上，再者他去了陈大人家，好像也没这么严，干脆全都在后院招待了。
不过就是女眷在大偏厅，男人们在正厅，隔着一道墙。而且商贾人家并没有京里那般讲究，什么未出阁的少女哥儿不见外男，约束防着很严，起码昭州不是。
像昭州城叫得上名字的商贾家里，要是女孩子想出去逛街看庙会，只要兄长有空愿意陪同，那就能上街溜达玩——这里针对的是嫡女。
庶出的想出去玩，那要看夫人的脸色，还要有个庶出的哥哥弟弟。嫡出兄长，除了极个别跟庶出玩的好，大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亲。
黎家偏厅是敞开口，这边的房子砖木结构，夏日漫长炎热，因此偏厅带着露天小院的方向是正面没墙没门的，敞开口，有穿堂风，就是冬日里能略冷一些。
黎家买来后，黎周周弄了竹子卷帘挂上头，因为偏厅敞快，两侧的卷帘放了下来，中间挡了一块屏风，厅里放了几个炉子烧的旺，半点都不冷，也没风。
“主子，王夫人一家到了。”黎春带人进来，先欠身行礼。
王家一家是最热切了，王夫人是个圆脸，身高略矮一些，因为微胖脸上皱纹也不多，一进来规矩行了礼，脸上都是笑意，口言：“顾夫人安好。”
后头王家子女纷纷行礼，言：“顾夫人安好。”
黎周周让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又让黎春上茶水点心。王夫人来的早，便坐在离顾夫人最近的下手椅子上，见顾夫人和善，便奉承起来。
大致说顾夫人年轻，气度好如何如何。奉承了两句，开始介绍她家的孩子。王夫人这次带了两女一哥儿，女儿是她肚子生的。
这些孩子又再次行礼。
黎周周：……
“都让坐着吧，我看年纪还小一团稚气的。”
“不小了，六娘已经十三了，马上要相看亲家了。”王夫人高兴啊，顾夫人说年纪小，那便是她家六娘。
黎周周说：“其实晚一些好。”六娘模样让他想起以前在宁平府县时卖醋的张家三娘模样。
小巧伶俐，性子一看就软和。
“再等等几年，现在挑亲家是什么光景，晚几年，没准能挑个更好的。”黎周周笑说。
王夫人先是下意识的奉承了句，说谢谢夫人吉言了，可后头一琢磨，越想越不对，莫不是借着她家六娘的亲事说别的，怎么就以后能挑个更好的？
朱门对朱门，木门对木门，他们家做买卖的，难不成还能嫁给当官的？
这可就不着调了……吧？
老爷跟她说过，要抱上了新大人的腿，以后王家也能成陈家，该不会说这个吧？王夫人心里都各种嘀咕，面上还是笑着奉承，说来说去就是家里后头的事。
“家里孩子学习认字了吗？”黎周周看向坐在最末椅子上的小哥儿，年岁十四大，穿着一团红色，还擦了粉，用头绳绑了头发，穿着对襟短袄套了个坎肩，下头裙裤，一看就是新衣，手腕戴着银镯子，看着乖巧一言不发，其实浑身的拘束不安。
黎周周是过来人，看到这位小哥儿，想到村里时的杏哥儿，杏哥儿也爱俏，不过自然没条件像王家哥儿这般打扮。
“我家大郎三郎认了一些字。”王夫人回话。
她家做买卖经商的，认识一些字已经了不得了，能看懂账本不被骗了诓了就成。
“没想着读书考功名吗？”
“夫人真是说笑了，我家这情况怎么可能。”王夫人刚想完，没想到顾夫人就问了这话，自然不能说顾夫人蠢了，这是贵人不记事。
黎周周点点头，因为看到黎春了，李家人到了。正好。
李夫人带着孩子们进来了，又是王家刚才那一遍，介绍的行礼的吹捧说吉利话的，等坐定上了茶，黎周周就像是忘了刚才那话题，聊起了家常京里的生活。
说相公翰林院入职，说京里的房子布局。
四四方方的两进院子，对称的，言语间：“……当时我家相公修书得了功，第一年在京里过年，皇子还给赏了年礼。”
黎周周把八皇子模糊掉了，八皇子圈了，废了，就算是昭州再偏远，应该也传来有所耳闻，但具体的这些家中夫人们肯定不知道，他也学着相公样开始真真假假了。
在坐的李夫人、王夫人都是惊叹，没成想顾大人还有这样的厚待。
那为何就到了昭州来了？
黎周周看出两位想问的，没说明白，留着两家好好猜，而是说起别的，京里的物价说了一句，“……幸好我家挂了我舅家商籍名——”他装作说漏嘴的样子顿住了，端了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找补状说：“其实京里都差不多，康亲王还有一座大酒楼呢。”
两位夫人听得迷糊，但都记在心里，回去要给老爷学的。
没一会黄夫人到了，又是一套，等坐定了，黎周周就换了话题，说：“小孩子都坐累了，听咱们大人聊天无趣。”让黎春带着孩子们去花园玩，“叫福宝招待姐姐哥哥们。”
“我家福宝他爹看重，日后要进学府读书习字的。”
三位夫人便捧着，说小少爷贵重，读书习字好事的。黎周周便说：“你们三家情况也好，不拘着哥儿女孩，识几个字都是好事……”
正厅顾兆接待三家男人，说的直接，意思他来昭州城半年多了，才知道昭州城没官学，想开个官学，不过不着急，如今到处动工修路，上次你们捐银本官都记在心里，这要是官学盖起来了，读书的名额，都有你们三家的。
三家老爷肚子里想，读个屁书，又当不了官，莫不是这顾大人又变着法子掏银子，上次修路他们捐的痛快了，这次盖官学还要他们出银子，这是上瘾了不成？
王家是肉疼，可还是要巴结顾大人，说要是盖官学他家出银。
谁知道顾大人说：“不必，王老板心善本官记着呢，哪里好让你们再出银，这事本官揽下来了，以后三位家里族亲子弟要来上学，我名额给你们许诺了，这盖官学的钱，在等等，路修好了，工厂盖起来了，咱们政府招商运送卖货，还能没钱？”
三家：？？？啥啥啥？？？
三家是一头雾水，听不懂，啥招商，啥工厂？
顾兆这次招呼三家，主要是吊李家，想让李家出头，在抻一下陈家，让陈家着急上火，主动来找他。
拿什么吊李家让李家给他办事，自然是读书科举子孙后代当官这块大饼了。官学是要盖，可不着急，要是顺利，今年秋就能收到银子盖好了。
昭州路修了，工厂运转起来，商品卖出去了，还怕盖不起个官学？
顾兆是想盖两所，一所随大流男子读书科举，另一所给女孩哥儿盖的，弄个小的，温水煮青蛙，不敢一下直接混合学校，哪怕偏远也不能直接开大！

第112章 建设昭州12
时下赴宴吃饭，自然不是纯吃饭，主要是社交聊天。
尽管黎周周说别客气，可大家该绷着还是绷着，只能作罢。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们分了两桌，黎记送了几只卤鸭过来，做凉菜，还有一些皮冻。
如今这些是不用黎周周亲自动手做了。
王夫人一瞧桌上的卤鸭，还没吃先笑夸说：“黎记卤肉的味就是特别，我还没尝，光看色泽就觉得好，之前在家中时天天差人过去买，怎么都吃不厌似得。”
其他两家夫人心里恼自己，怎么嘴慢了一步，先让姓王的捡了个头。于是争先恐后的奉承起来，昭州城谁不知道黎记的买卖是新来的顾大人家做的。
夸完了卤鸭夸皮冻，反正就是特别、好吃、吃不厌这些话轮着来。
黎周周只能笑说：“也是我家相公之前琢磨出来的，我家农家出身，若是不做个买卖支撑，也没有今天。”回头让黎春准备了三个木匣子卤鸭装起来，连着回礼添上。
小孩子那桌也是捧着福宝。
等午饭用完了，又喝了两盏茶聊了会，三家夫人听到隔壁各家老爷说告辞的话，便起身说打扰了，多谢款待如何如何，这便带了孩子走。
黎周周让黎春去送。
三家上了马车，才发现黎家还给备了回礼，已经搬到车上了，也不好在黎府门前打开看看是啥，便先按捺住心思，等回去再说。
马车哒哒哒的离黎府大门远了瞧不见了，车厢里头的夫人才松了口气，能轻快一些，后头马车里的孩子们也能小声说话聊天。
“大人家还不如咱家大呢。”
庶女不敢开口，心想不如她们家富丽堂皇漂亮，可夫人老爷都是巴结着奉承着顾夫人的，就连在家里心高气傲的嫡姐，今个到了福宝小少爷跟前，也是殷勤的很。
还是当官好。庶女心想。
嫡女说完，可能觉得不好，又添了句：“顾夫人气度好，府里头都是稀奇的玩意，福宝小少爷的玩具我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京里的，肯定是京里的玩意……”
王家车厢的庶哥儿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角，想着今天去黎府见顾夫人的情景，顾夫人脸上半点粉也没擦，穿的也素净，不是花红柳绿的颜色，除了发髻上一支簪子，没别的叮叮当当打扮了。
不知为何，王家哥儿心里觉得顾夫人这般才好看，回到家里进了姨娘的院子，第一件事先要了热水把脸洗了，脱了身上那身红彤彤花里胡哨的衣裳。
五姨娘真盼着哥儿回来问个情况，一看这般作态，先说：“是不是你今个在外头惹了顾夫人顾大人不高兴了？还是做了啥蠢事笨事？别乱糟糟的丢着，这衣裳还是今年新做的，这么好的料子，你妹妹都没有穿。”
新年做新衣发料子，王家是绸缎庄，可有什么稀罕的那也是要卖出去的，下人送了一些到宅子，自然是王夫人先挑，剩下的才给各房姨娘。
王家哥儿今个做客穿的那身衣裳，还是初四时王家收了帖子，王老爷让夫人带着府里的哥儿去，家里的妈妈加班加点给缝制出来这么一件。
“这料子也就正院有了。”五姨娘心疼衣裳，让身边妈妈收起来，说：“你这是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出去一趟回来就不对劲了，还不如让你妹妹去，你妹妹嘴甜会哄人说话，她年岁也不小了，该相看婆家了，可年岁跟夫人的六娘撞上……”
五姨娘絮叨了一通，主要是她生的女儿七娘和嫡出的六娘年岁相当，夫人看不惯她们这些妾室姨娘，给六娘挑好的，从六娘那单子里头漏出不要的也是好的，但可能人家夫家看不上七娘是妾生的。
难啊。
“说了一堆，你开口说话，别你一去做了错事让夫人不高兴了，连累到我和你妹子。”
王家哥儿才说：“没有，顾夫人很和善，还问我有没有读书识字。”
“……你学啥，前头正经的大哥学才是正理。”
王家正院子里头。
“夫人，一盒卤鸭，一盒点心，一瓶青梅酒，还有红包。”
王夫人还没开口，老爷诧异，顾大人还给他塞银子了？可看那婆子说话不像，拿了红纸拆开，叮叮咚咚掉下来三个铜板。
好家伙三文钱啊。王老爷是做买卖也不短了，跟同行打交道，还真没见过包三文钱的，不过顾大人给的，王老爷也没说啥，拿着三文钱摩挲着，问：“今个你在黎府，顾夫人跟你说什么了？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王夫人知道有这么一茬，回忆一下开始讲，也不敢漏什么话，大致学着，顾夫人说京里的事，“……第一年在京里是顾大人在翰林修书，得了皇子的赏，年礼有许多……说起做买卖来，对了顾夫人说漏嘴了，他家铺子黎记是挂他亲戚家的——”
“他家亲戚的？不是他家的？”王老爷说完不对，回过味来了，“是他家的买卖但要挂到亲戚下？”
“是啊，我也不晓得怎么绕了这个弯，也不怕亲戚吞了黎家的生意吗。”
王老爷：“谁敢吞大老爷家的买卖，继续。”
“顾夫人说漏嘴后，后来找补说京里康亲王都有一家酒楼，这又是皇子又是亲王的，老爷你说顾大人咋就跑到咱们昭州了？”
这王老爷哪里知道，不过也觉得有奇怪，得托人打听打听。
“……对了老爷，顾夫人说起咱家六娘稚气还小，我说不小了该挑婆家了，可顾夫人说不着急，以后光景好着呢的意思，我寻思不来，这是不是顾大人想提拔老爷了？”王夫人说着高兴，这可是好事。
王家要是能做成陈家那般那可太好了。
“你这话咋不早说。”王老爷说了句夫人，不过没追究，“还说什么了？”
“问五姨娘那个四哥儿有没有读书识字，我就老实说了，家里男孩认了几个字，顾夫人就问怎么没深读下去考科举，这、这咱家经商咋可能做官的哟。”
昭州这边孩子没按男女重新论排序，都是男女哥儿混着一起排的。
一听夫人这般说，王老爷想起顾大人说的盖官学，还不收他们的银子，放了话给了今天三家子弟名额，当时王老爷心里也没当回事，他家做买卖的读书就算读的好，咋可能当官。
可如今听夫人这般说，前后串一起，王老爷约是摸到了门。
商贾两代不可科举——那就是他孙子能科举。
这王老爷知道，不过舍不得积攒下来的王家家业，现在一听顾夫人说的可以挂族亲家，要是自家后代做了官，那肯定不敢贪墨。
京里怕是都这么干。
要是顾大人说的真的，盖了官学，送他家子弟入官学名额，其实也能资助族亲旁亲子弟入学读书，以后成才当官可庇佑他们王家——可王老爷一想，万一要是这族亲子弟真的中了，当了官老爷，那不是得反过来么。
他家王家经商，以前是族亲巴结奉承他们，那到时候就是颠个倒，轮到王家巴结奉承族亲了。不好不好。王老爷摇头，还是得自家孩子来。
当官的才是正经的。
“……话说回来了，这科举也没那么容易考，我想的多了。”王老爷嘴上这般说，其实已经心动了。
王夫人见老爷出神想事情，抽了空的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不由叹气说：“我今个儿奉承顾夫人说了一箩筐的吉利话，也不敢多喝茶水，怕喝多了要如厕不雅，去赴一次宴可真累。”
“累？今年是咱们王家，陈家林家还没有，估计在家中抓心挠肺想着呢，现在指定是去各方打探，问问今个去顾大人说了什么。”王老爷嘴上驳了夫人的‘累’，其实心里是赞同的。
他今个儿不仅是奉承顾大人，还怕其他家见他家风头起来对付他家，因此又是伏低做小，又是八面玲珑的回话，王老爷在肚中长叹，要是他王家有人做了官，那他就是一个老农民啥都不干，也多的是人奉承巴结，一口一个老太爷的清贵。
和王家差不多情况，黄家、李家回去了，也是追着问各自夫人，顾夫人说了什么，各家夫人回忆回话，前后一对，都生了王家同样的心思。
以前在昭州，读书人有，但不多，能出来的屈指可数，二三十年里，岷章县令一位，陈大人的二女婿一位，多是到了秀才就停了步。昭州城就拿买卖做的最大的陈家来说，陈家能没有动过这翻心思？
可昭州偏远，又穷苦，没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愿意来这儿教书的。有本事的清高傲骨，不愿去逢迎商贾，给商贾子弟做老师——特别是跑到这边偏远地，连买个教材书本都困难，有钱又如何？耽误自己科举。
肚中没实学的倒是肯来，可也仅限于给孩子们启蒙，真实打实的去科举了，孩子们连童生的门槛都摸不到。
因此今天顾兆说的盖官学，给三家族亲子弟名额，三家回来一合计，心里是高兴坏了，比修路冠名还要高兴。
一个州，连个官学都没有——其实之前陈大人也动过心思，盖官学简单，随便买个院子也不值几个钱，可教师资源不好找的。
如今三家心思差不多，更有人去打听了顾大人翰林经历，随便找个本州去鄚州考举人的秀才就能问出来。
翰林清贵，天子近臣，以后可是要入内阁做权臣的。
打听到的心里震撼许久，对顾大人自然又套上了一层‘高人’的滤镜。
李家的家主是定了心，“……这新上来的顾大人比陈大人瞧着厉害，陈大人刚到的时候，我爹在世，带着我也去赴宴几次，可没如今顾大人的手段多，这些不提，咱家跟着顾大人办事，要是以后官学落空了，咱家不过就是多费了一把力气去容管跑几趟，多费了一些银子——”
“这银子孝敬谁不是孝敬，以后能挣回来。”
“可要是成了呢？要是顾大人真有这个本事，那咱家子孙后代可就是翻天覆地换了身份，如今是咱们点头哈腰的奉承人，以后别人奉承咱家。”
李夫人想了便心里激动，觉得是好，她家儿子不成，还有孙子，孙子不成，还有曾孙子……
“老爷说的是，银子咱家不缺，顾大人现在用的上咱家，要是咱家不出头露面了，以后换别人了，王家今天就特别殷勤巴结，上来一道卤鸭，还没动筷子，王夫人就吹了起来。”
李老爷：“是了，还有姓王的，陈家林家连今天宴都没摸到。”
“黄家之前还端着，今个不就是学会了巴结么。”
不能真的拿乔，当做买卖的还要什么脸，尤其是在当官的跟前。李老爷想通了，打算过几日就去黎府拜访顾大人，说他家愿意去容管——
可这不对，真这么说了，不是露馅了，顾大人去各个府县干啥，他都查清楚了么。不成不成，得想个法子主动替顾大人跑腿办事，却还不露馅。
黎府中。
福宝坐在他的小凳子上，手里捧了一块糕小口小口吃着。
“福福晌午没吃饱啊？这咋饿了还吃糕糕？”黎大问。
福宝叫了声爷爷，停了手里的糕，说：“哥哥姐姐都喜欢福宝都夸福宝。”
“说明咱们福福招人喜欢。”黎大觉得好事啊。
福宝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又啃了一口糕。黎大进了厅，跟兆儿说：“福宝在外头吃糕，我瞧着是不是不高兴了？说哥哥姐姐都爱夸他，咋还不乐意了，别是白天时受了什么欺负委屈，不敢说。”
顾兆觉得不太可能，不过知道爹疼福宝，说他去看看。黎周周也听见了，同相公一同出去。
“阿爹，爹爹。”福宝吃完了最后一口糕糕，舔着手里的渣。
黎周周拿了手帕给福宝擦手，“就只能吃这么一块，再吃一会要吃不下饭了。”
“福福知道阿爹。”福宝露出个笑脸来。
顾兆看着都好啊，没爹说的福宝不高兴，这笑着高兴着呢。
“中午没吃好吗？也是，家里这招待客人，也没什么心思吃，小朋友那桌也这般端着？”顾兆问周周。
黎周周回了：“我看都热情，怕是吓着福宝了。”他听奉承听的都累，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识好歹了，人家三位夫人磨破嘴皮子处处夸他迎合他，论累，也是三家夫人。
可被奉承巴结的人，也累。
“被架着夸，什么都夸。”
黎周周说完，福宝就亲的倚着阿爹，说：“福福吃饭时候掉菜了，哥哥姐姐还夸我。”
“……”顾兆。
黎周周摸了摸福宝脑袋，抱着福宝说：“你还小菜掉到外头没夹住没关系，以后练练就好了。”
“福福知道，阿爹，福福会好好吃饭的。”福宝就亲亲的拿头蹭阿爹。
顾兆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算了今天不醋这小子一回。顾兆知道儿子是怎么了，不管好坏，大家都捧着夸着，福宝懵了，以前在京里是三家聚一起，孩子们一起玩，大白还小不说，莹娘喜欢扮家家，给福宝当姐姐，要是福宝坐不住乱动了，还要说福宝，不能乱动，你看看大白坐的多好。
这才是正常朋友的社交。
莹娘喜爱福宝这个弟弟，可哪里没做好，也会说，做好了才夸。
这事看似小，不过不好好说了，顾兆怕福宝以后在这种环境下长成了纨绔骄纵性格，蹲下来说：“今日家里来的客人，他们身份低于爹爹，所以才这样，跟你阿爹说话的姨姨们，怕你阿爹生气，跟爹说话的伯伯们，则是怕阿爹生气，那跟福宝坐一桌的哥哥姐姐们自然也怕福宝生气了。”
顾兆说的是大实话，封建阶级社会，教福宝认识阶级，比糊弄美化好。
福宝仔细想了下，鼓了下脸，不高兴了。
“怎么了？”顾兆欠欠的伸手捏了儿子鼓起来的脸颊肉。
福宝顿时松口，诶呀一声，黎周周作势瞪相公，福宝看阿爹生爹爹气，立刻说：“福福没生爹爹气。”
“好儿子。”顾兆笑完了正经说：“刚怎么鼓着脸，像个青蛙。”
福宝注意力引偏了，“青蛙？”
“等夏天到了给你捉一只，现在天冷藏着呢。”
父子俩又聊偏了，还是黎周周给拉回来的，问福福刚才怎么气鼓鼓的，是想什么了吗。这一打岔，福宝也没气了，有些困恼说：“要是以后福福去比爹爹还大的官是不是也要夸啊？福福不喜欢。”
“福福之前都没夸小楷哥哥的。”
这事啊。顾兆摸了下小孩头，“你见了小楷都没夸，这昭州里你也不用夸别人了，要是以后你爹万一动迁去了京里，不管是你还是你阿爹，去比爹位置高的人家赴宴，也不用奉承夸，客客气气的场面话过得去就成，要是不喜欢去了，那就挡掉，再或者去了躲懒，有人想奉承那就去，咱家不爱干就不干。”
福宝听了一大串，懵懵的，还正想明白。
“你爹意思，咱们福福在家如何，去外头做客了，对着长辈客气礼貌一些，其他的不变。”黎周周说。他也不愿让福宝养成见谁了都说好话，捧人的习性。
福宝这下懂了，高高兴兴点了脑袋。
“阿爹，福福饿了。”扑着到了阿爹怀里撒娇黏糊。
顾兆一把劫了过去，皮笑肉不笑两下，“爹带你吃饭。”又来粘他老婆！于是给福宝来了一个举高高冲冲。
福宝高兴的咯咯笑，“爹爹再高点~福福飞飞啦！”
厅里黎大听到外头笑声，也乐了，福福没事了。
今日的宴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林两家坐不住了，初七一大早就去了黄家。陈老板之前给黄家现在家主闹了个没脸，如今是笑呵呵的带着厚礼去的，进门说是见见你爹，听说老爷子身子不好，特来看望。
黄家家主年岁小，二十七八的样子，没陈老板圆滑能屈能伸，见了面是真的不痛快，想给挡回去，但还是让进了，想起来爹的吩咐。
没一会林家也到了。
一通寒暄给黄家老爷子拜年，其实三家说起来一个辈分，如今陈林两家老爷能放了身段，喊一声黄老爷子已经够给脸了。
黄老爷子五十多，比两位长七八岁的样子，两家喊了，他就受着，笑眯眯的说：“好好好，二郎给拿红包来——哟，看我这老糊涂了，两位都成家了不是小娃娃哪里用拿红包的。”
“来莫气莫气，坐下吃茶。”
陈林两位老爷面皮抽抽了坐下，又是笑了起来，打了几回机锋，便说起来意——昨个儿顾大人宴客，可说什么了没？
“两家没去？”黄老爷是明知故问的惊讶，“咱们昭州城的前两位没去顾大人呢？这可奇了怪了。”
陈林两家各在心里骂老东西，面上笑呵呵的捧着，一人说：“顾大人贵重人忙，可能忘了。”一人说：“咱们陈黄林三家都是世交好友了，有什么好事情咱们说说，都是互相帮衬的。”
“还真是好事。”黄老爷子睨了眼后头说话的陈家，这是提醒三家一体互相帮衬，以后他家出了事，陈家也能帮。
放屁。
要是黄家出事了，陈家第一个下手吞他家生意买卖。
林家一听真有好事，啥好事，便殷切问老爷子。黄老爷子笑呵呵说：“昨个的事，我年纪大身子不好老糊涂了哪里记得住啥事，顾大人说了许多，顾夫人又说了不少，反正我听是天大的好事。”
问就是天大的好事，具体啥好事，不说。
陈林两家：……
最后出了黄家，两家是更抓心挠肺了。林家说：“莫不是那老东西骗咱们吗？”
“不像，是不是天大的好事不确定，好事肯定了。”陈老爷说。
于是话又回来了，啥好事？
两家又是打听，想法子勾勾绕绕的打听，最后两天后才约莫听出来一些，顾大人要办官学，给了黄家李家王家族亲子弟的入学名额。
“莫不是要三家出银子修官学吧？”陈老爷想的是顾大人又是老一套榨他们银子，就跟修路一般。
林老爷：“不是，一个子都没收，听说还给包了红包。”具体多少，没打听出来，都藏着呢。
陈老爷这下子觉得有古怪了，修官学不是为了榨银子，那就是真的盖官学，要是这三家族亲子弟入了官学以后要是考科举考出来了——
那不得占他陈家几个头了？！
陈家还算个屁。
不成不成。陈老爷有些着急，可又想不对，“之前陈大人也有盖学府的意思，后来不是没人来么，也就这么算了，没准这次也是，就说说好听。”
“我听说顾大人之前在翰林，这地方特别好。”林老爷夸了一通，他也没听懂，但不妨碍知道这地儿厉害。
“要是万一起来呢？都送了官学，就咱两家没有。”林老爷后悔啊。
那为何跑到昭州来了？陈老爷想说，可如今不是说这个时候，哪怕顾大人得罪了人被发到他们昭州，可人已经到了，昭州偏远，皇帝老爷都不稀得过来，那得罪谁就无所谓了。
反倒是顾大人之前的经历说明是有本事的。
陈老爷顿时有些后悔，当初顾大人第一次设宴，他托大拿乔，跟着其他家说不必上杆子太殷勤先看看，如今是悔的肠子青了，没看姓王的出头了么。
一个做买卖的商贾，还有啥乔可拿的，跟大老爷当官的叫板。
“不成，我给顾大人递拜书。”
“算上我，我也递，咱们不成了掏银子。”林家紧跟其后，怕被落下。
顾兆是又抻了几天，一直到十二才给下了帖子，不过这次没邀请两家到府，而是叫到了衙门里头，看着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其他家听闻了，顿时羡慕初六去黎府做客赴宴的三家，这是顾大人给的脸面，如今陈家林家两家连到府都没资格，所以说都擦亮眼，以后顾大人有了事，得紧跟着。
陈林两家老爷到了衙门，发现李家也在，三家打了招呼，就静静站着候着顾大人，幸好没久等，顾大人便到了。
这次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轻视，诚惶诚恐诚意满满诚心十足的行礼。
顾兆在衙门后院正厅接待的，衙役上了茶，顾兆先坐在主位椅子上，让三家坐，抬抬手让说吉利话客气话的停了，说：“不跟你们说虚的了，这次一件事，做好了办好了，本官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好事自然叫你们，若是办的差了，后头的人不是没有。”
三家老爷屁股刚坐稳，这会又立刻起来，恭恭敬敬的说是，请顾大人吩咐，不敢糊弄如何如何。就差指天发誓了。
“容管修路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听到了，尤其是李家，这县令——你们家中族人若是有本事能考中举人，本官也能效仿陈大人，话说的远了。”顾兆吊了句，话切回正题。
不过三家已是心中震荡不已。
效仿陈大人，前话一联系，那岂不是如岷章县令一般了？
做李家姑爷的当县令，能和本家自己人当县令，这能一样吗？之前科举难，读书不易，可顾大人这不是马上要盖官学了，这样一来——
三人想都不敢想，心中滔天喜意，面上带来一些，更恭敬了。
顾兆：“本官不图色不慕利，昭州好了，这是本官的政绩。容管的路要修，如今的县令不提也罢，李家去约束，陈家做辅，先把路修了，一点，不许压榨百姓，顺顺当当的，路修好了，才有别的盈利买卖。”
若是之前顾兆这么说，陈李两家才不乐意配合，巴巴去干活，可如今不同了，一张张大饼画起来了，且最重要一点，顾大人不图色不慕利，也确实，送女人不要，送钱那是捐钱也用来修路。
那就是图的名。
顾大人想要政绩那自然是昭州要好，光是修路的政绩可不足以调京里——前头陈大人也修了路没用。
所以说来说去，没准顾大人真有两把刷子，若是真的，那他们赶上趟了，以后可不是顺起来了，若是假的，与他们也就是辛苦一些费一些银子，没啥别的了。
这买卖做的值啊。
两家是立即应是。林家在一旁懵着，那我家呢？
顾兆：……你被来就是个搭头抻陈家的工具人。可话不能这么说，顾兆给圆回去了，“昭州城修路，林家供了便宜的陈米——”
“大、大人，我林家愿意捐仓库里压着的陈粮！”林老爷慷慨激昂。
顾兆：……还有这等好事，本来都说要给你家读书名额了。
既然林老爷主动捐的，那顾大人勉为其难收下来了，笑眯眯说：“林老板心善，子孙后代自然该殷实，还要读书明礼，这样的善心记着百姓的人家，子孙后代读书出来做了官也是好官。”
“对对对。”林老爷激动啊。
顾兆笑了，“要是顺的话，开年年末秋冬官学盖起来，本官做主了，给林家多一个名额，本来其他家都是两人的。”
林老爷当场跪地拜谢顾大人。
顾兆是亲自搀扶起来，温和拍了拍林老爷的胳膊，“咱们昭州的好日子还在以后，林老板要保重身体啊。”
其他两家听了，心中亲切又激昂，恨不得现在就去容管办事。

第113章 建设昭州13
昭州城的元宵节也没什么热闹可办。
实际上昭州城的百姓过年也就那么两三天，大年三十到初三，之后街道上的摊贩、商铺该开门的就开门了，没有京里和宁平府县讲究。其实也能理解，挣扎底层填肚子都困难的百姓，哪里有多余心思热热闹闹过年。
城外修路的百姓们除了年三十停了一天工，后来就没停，因为上头说了，过年期间，初一到初十涨了工钱，原先男丁一天五文，这段时间十五文，女子夫郎九文，翻了三番，谁还乐意过年啊。
对百姓来说，有钱拿还管饭，这才是真的过个好年。
等十五一过，年是过完了，昭州城可越来越热火朝天的热闹了。这种热闹跟京里的繁华消费、花灯叫卖吆喝不同，这是最底层大部分百姓脸上的精气神，都是急匆匆的带着家伙什去城外，明明整日劳作，可一个个双眼发亮，还带着笑。
以前日子过的好那是少部分，城外村里村民挑着担子进城卖菜，一张张脸也是苦的麻木了。住在城里的看着是州城人，可有的全家老小十多口，挤在一处小院子，没有田地，吃根菜都要买，花销大，说是城里人体面，但关起门来过日子，谁多夹了一口菜吃，都要挨训。
如今不同，谁家都有个富裕的人，去城外修路多好，少一个口粮，一天多五文三文的包个菜钱一斤肉钱。
多好的事，恨不得这路修个一年半载的。
草长莺飞二月天，顾兆收到了韶州和鄚州知州回函，鄚州知州寥寥数语，连客套都没有，大概意思就是：爱修修关我鄚州啥事。
韶州知州倒是写了些锦绣客套语，内容也是愿意修就修，我们韶州没意见，不过我们韶州艰难，即便是有心想给兄弟昭州帮一把也是有心无力云云。
说的场面话还是挺好听的。
鄚州是南郡布政司的省会城市，自然是瞧不上这个贫穷昭州弟弟，鄚州知州也没把顾兆这个同知放眼里，说话不客气。隔壁的韶州与昭州不是一个布政司范围，就客气许多。
不过两州主旨差不多：你自己修，别麻烦我们。
顾兆得了话，脸上带着笑，问了南面的修路情况，进度最快的就是昭州播林的路，地基已经修好了，只差浇灌沙石和水泥抹平了。
那该建厂了。
修路的百姓见这条敞快的大路，还以为都修好了，不由心里失落，咋这么快就好了？也眼巴巴馋着其他村，人家通其他府县的路还没修好，一天还能赚钱，他们就不成了。
可也没敢偷懒墨迹，监工衙役看着，要是偷懒不好好干了，直接就不让干，因此个个尽心尽力的，结果——
修完了，没得修，没得赚了。
“我也不知道啊，没接到上头的通知，应该是好了吧？”监工衙役说。
有人拿了两文钱问到了黎大那儿，原本是想让大队长帮个忙，能不能让他家再去别的地儿干，看看别的地儿还要不要人手。
“去别的地儿干嘛？”黎大诧异，“咱们这儿还没修好，活没完，要盖厂，拉沙石，还要烧水泥再往这路上浇，修完了外头的，还有昭州城里头的，还有北城门往北去的。”
这人一下子给愣住了，这路平整了，咋还没修好？
啥厂？啥水泥？
可你管啥是啥，有活干就是有钱拿，大家是巴不得呢。
二月中是轰隆隆的盖起了水泥厂，昭州城外有黏土，石灰石山在北面，离着南城门外远，要是不走城里那就得绕路一大圈，走城里进，可是出来进去的狼烟地动的，那些家里情况好的还嫌压坏了城里的路。
顾兆在意效率，才不管这些说闲话的，当了一回糊涂官，就当没听到，直接让开了城门运石灰石进厂烧制。
百姓们是乐的高兴，尤其是修路的，能省一些力气多好。可昭州城里的小商贾们便唉声叹气抱怨连连，说是那些干活的整天从城里穿来穿去，如今一些小姐夫人们都不敢上街了，那他家这生意做给谁？
新上来的大人怎么乱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可这一搓人还没拧成一股绳，找大商贾商量个对付之策，先被大商贾给按下去了。
“顾大人修路是好事，一个个叫喊连天干啥，就你家那生意，没修路运石头前，也没见什么小姐夫人天天往你店里头钻。”又不客气呵斥回去的。
也有乐呵安抚的，“莫动怒莫动怒，和气生财，顾大人说了，这昭州城外的路修好了，之后就修咱昭州城里的路，咱们做买卖的让一让利，忍个两三月便好了。”
又不是真因这拉石头送南边把生意耽误完了，不过就是以前一月盈利四五十两，如今盈利三十两的关系，先紧一紧吧。
“没看林老爷光是捐粮捐钱加起来也有三千两银子了。”
抱怨的听了林老爷出的银钱数量倒吸了口冷气，“这般多？那林老爷也甘心出吗？”嘴上这么说，那是给林老爷面子，面上心里明晃晃的想这不是傻子吗。
还真听新来的官的话了。
中小商贾讨不到上头大商贾的好，都让他们忍，回去了一肚子的牢骚。
“陈家那么霸道的人家，怎么就不管了。”
“不知道吧，陈老爷的大儿子去容管了，听说是给顾大人办事的。”
“这林老爷捐粮捐钱，李家陈家去容管帮忙，咱们这新来的大人到底干了啥啊？”
小商贾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一张张烦躁的脸，忍了城中来回运石头。
“这石头这么大，怎么修路？别把人绊一个跟头。”
“谁知道咋修，说是水泥，这水泥从去年嚷嚷到今年，谁见过？莫不是新来的胡乱编排起来的，还说要给城里修路，哄得那些大老爷个个听话，我才不稀罕走这泥啊水啊的路。”
“就是，谁稀罕啊，呸晦气。”耽误他家做买卖。
播林府县。
陈家大郎绕了条道，没直接去容管，先跑到播林去了。他家不如李家急，毕竟容管县令可是李家的姑爷，李家被顾大人记上了，那自然是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到容管去办事，所以走的是昭州直接到容管的路，近。
陈大郎耍了个小心思，他总觉得爹被新大人给迷了眼，灌了不知道多少迷魂汤，反正是出人出力出钱，还口口声声的让他们敬重顾大人，不敢造次。
啥啊。
陈大郎不服气，面上答应他爹，实际上老觉得新官就是嘴上花花，他爹年纪大了，指定是被骗的。自去年说是修路，修什么水泥路，更别提还说让他们陈家有段功德路。
路呢？
毛都没见到。
陈大郎心里不服，可胳膊拧不过他老子的大腿，这次借机去容管办事，非得拆穿了新大人的谎话，他心想，播林是最早修路的，这都半载多了，没修个囫囵完整，总有十来丈吧？
他得见见那水泥路到底长啥样。
要是没有——陈大郎冷笑了声，他非得告诉他老子，让这嘴花花的新官狠狠栽个跟头！
陈大郎是出了昭州城，因为这边到处修路动工，怕有人瞧见他没去容管去了播林回头跟他老子告状，便骑着马绕了小路一圈，给走的迷糊，按理是该到了播林了，入眼还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啥水泥路啊，没瞧见。
果真是骗人的。陈大郎带着随从一骑就是大半天，眼看天麻黑了，赶夜路也不安全，随从说大爷，前头有个村子，咱们去借宿一晚。
便赶马到了前头村。
这村里人见外来脸生的都是戒备，陈家随从报了陈家名，又给了些银钱，这些村民才松了戒备，邀请三位进院子坐坐歇息。
陈大郎问：“老丈，这里是不是播林府县？”
“你们去播林啊？你们走歪了。”老丈回，站起来指着方向，“你们明个儿从我们村后头绕，走个半天——哦，你们骑马啊那就快了，很快就能见到通天路。”
“啥通天路？”陈大郎问。播林一个府县，还有什么通天路？
这名字起的大，昭州城都不敢这么叫。
老丈笑的脸上皱纹都簇起来了，嘴里门牙还缺了一豁，可浑然不在意，高兴说：“那条路啊是我们这么叫的，听说是什么水泥路，可那么好的路，平平坦坦的，我活了这把年纪是再也没见过这般好路，那水泥路叫低了……”
一条路名字还有高低之分？
陈大郎不信，这老丈一辈子活在乡土村子里，能见过什么世面？这水泥路能有昭州城他陈家门口青砖铺的好？
老丈见陈家人不信，也不辩驳，明个儿啊去瞧见就知道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未走过如此的路，年前时下了几场雨，雨水一冲刷更是干净，没有石子，没有坑坑洼洼的泥坑，走到上头平坦，不会污了鞋袜，多好的路啊。
听说到时候闲了还会修村道，村道没有县道宽，可一想到村里也能修如此的路，老丈是高兴的饭都能多吃两口，要是村里路通到大路上了，那以后孩子们田里干活，他能背着菜去府县里头卖，走在上头轻快，多好啊。
陈大郎不信，在农家和衣将就睡了一晚，第二天起了大早，打马去播林府县里头再吃，这农家的饭菜他吃不惯，都是杂粮喇嗓子——
“大爷，你瞧，前头是不是那老丈说的通天路？”随从眼底都是震惊。
陈大郎远远瞧去，一条笔直宽阔的石青色路，因为两边各有野草野花，显得这条路干干净净的，他心中震撼，可碍于颜面，嘴硬说：“也不就是这般，跟家里门口那条青砖路差不多。”
可等打马过去了，马蹄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陈大郎与随从便是对着这条路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了，尤其是陈大郎。
青砖路是好，可青砖费钱，铺起来有砖缝，会有杂草从缝里钻出来，风吹雨淋时间久了，底下砖会活动，有时候下雨一脚下去，那不平的砖翘起，缝隙呲人一脚面的污水。
如今这条路中间有一道缝隙印子，可再小不过，又是实打实的，半根杂草也不会生长，路宽阔，两道有村民下苦力推着木车在上头走，车板里装了沉甸甸的粉末状，有的是沙石，可一人推着走的轻快，半点都不费力气似得。
这情况看的陈大郎直眼。
他家是做首饰买卖，可开的翡翠石头沉甸甸的，因为贵重，装了一板车的石头，从山上到开石头的庄子，一路上都是四五个个伙计拉一车，慢慢的护着走。
怕石头掉了砸了，里头出不了好彩头。
自然要护着。
陈大郎从马上下来，靴子底儿踩到了路面上，眼底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平整，好平坦。”走路也不硌脚，平平坦坦的。
青石砖有时候缝隙卡石子，走路顶脚的。
“这车板里拉的是什么啊？”陈大郎拦着一村民问。
村民答：“是水泥粉，要往北面昭州城运，再修个把月，我们播林就和昭州城的路通了！”
这便是水泥路了。陈大郎心胸激荡，哪里见过这般的路，愣是按捺下去，问：“这路下雨不会冲垮吧？水泥水泥的，别一下雨就泥泞了。”
村民看傻子似得看着人，“你们定是外头的，不是我们府县的，年前下了好几场雨呢，把路上头的灰一冲，亮亮堂堂的更漂亮了。”
啥泥泞，没见过世面！
陈大郎被笑话了也顾不上，他现在满眼都是水泥路。
好路，真是好路。
顾大人说的水泥路如今实现了，比他们的青砖路还要好，那是不是跟他爹说过的那些官学、开厂什么的也能实现能办到？
陈大郎心里欢喜又激荡，实在是没忍住，掉了头，不成不成，得先回一趟家里，跟他爹说清楚说明白，不然他是挂着这条路，没心思去容管了。
顾大人真的要好好巴结好了。
这陈大郎连着随从折返，从这条县道上跑马，是顺顺当当的快，到了昭州城直接到了陈府。门口看门的还惊讶，大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说去容管了吗？
还没得请安招呼呢，就看大爷一阵风似得往里头跑去了。
咋就这么急？
陈大郎风风火火的进了正院，还没到院子就张口喊爹，火急火燎的架势，让里头的陈老爷听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鞋都没穿，趿拉着就这般出来了。
“爹！”
“你不是去容管了吗咋回来了可是出啥事了？”陈老爷也急，莫不是容管这么棘手？不应该啊，这才几天，按脚程大郎也是前脚刚到容管吧？
陈大郎难掩兴奋激动之情，说：“爹你说的没错，顾大人真神了，太厉害了，我从播林的水泥路上回来的，特别好平平坦坦的走的也快……”
等陈老爷高清原委后，先是抽了一顿自家儿子，这小子还跟他玩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是没信过他说的话，嘴上骂：“……让你办差好好给顾大人办事你给我跑去播林了。”
抽完了，闹腾完了，陈老爷又让大郎讲了一遍，听的是胡子都翘起来了，高高兴兴的顺着胡子，一手拍拍膀大腰圆的肚子，高兴啊。
“你爹我早就看出来了，顾大人就是这个。”陈老爷得意的竖着大拇指。
幸好啊幸好，这次没跟顾大人僵着拿乔。陈老爷高兴，心里琢磨，等容管差事办好了，以后顾大人说啥了，那就得听着跟着。
不过这水泥路真大郎说的那般好？
昭州城的商贾们最近有个流行活动——去播林看路。
顾兆听到时：……
这项活动就跟现代旅游团一样，还是最时髦最新潮的地儿，赶着趟呢，去过的第一批人回来到了昭州城便是大呼小叫的，眉飞色舞，胳膊连着比划，开始讲那水泥路。
“好啊好啊，我特意带了水，泼上去干干净净的，半点泥都没有。”
“走到上头平整舒坦，我还推了下车，一点都不费事不费力。”
“我家娃娃在上头跑来跑去的，就是这路硬，摔了磕了要流血得小心些。”
“你又不是去路上跟人干架，路硬了好，不用天天修，不会坏。”
“这倒是。”
……
第一波回来吹了一通，自然有不信的，第二波便去看，第一波人还得意了，亲自在跟着跑一趟，非得看着第二波人嘴硬下场。
自然是看到了，然后哈哈大笑。
“让你不信我说的，这路如何？我没夸大半分吧？”
第二波的便受着嘲笑，眼睛都移不开，连说：“好路好路，你没夸大，是我没见识了。”
“到也不是你没见识，要是顾大人说修着路，我也不知道还有水泥路。”
“顾大人可真有本事真厉害。”
众人纷纷夸赞。只后有一就有二，都到了播林了，来都来了，自然是去播林府县里逛一逛，买一些新鲜的特产，吃了喝了再回去。
路上走的方便快。
播林的百姓最近就是专门招呼昭州城里来的老爷们，老爷们看了个乐子，还爱听他们说修路，怎么修的，多久了……
问的多了，播林百姓口口相传，不知道怎么就传出来，顾大人有神力，当初那山头种不出粮食，顾大人爱民如子，怒下炸山，然后就炸出了里头的石头，这石头就是水泥路的来头了。
昭州城的商贾们听的惊叹，真的假的？
不信？不信山还在那头呢，当时炸山，隔壁村都地动山摇了。
当地百姓说的是头头是道，商贾们便觉得哪怕不是十成十的，顾大人有神力这事也有个七八分。
后来顾兆知道后，“……”可谢谢他们了。
这以后不会真编造出来神话出来什么当地特色妖怪故事吧？
播林的路修的好，昭州城的商贾们早先私下嘀咕念叨憋着坏屁，如今全是自己消化掉了，这不说了，还巴不得赶紧修好了外头的路，等着修城里的路。
而早期第一波捐银子的六十三位商贾，这会是在家坐着就乐开怀，整天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路修好了，立他家的功德碑，印他家的姓氏路。
那得炸一炸炮仗，发个喜钱，摆个宴席，好好热闹热闹。
没捐银的小商贾这会也心动，也想路上印着他家的名字，可一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就算动了家底积蓄，现如今还不知道顾大人收不收银子，要是捐钱，前头那些大的老爷，肯定跑到他们前头去。
不过这路上署名太让人心动了，思来想去，当初嫌工人运石头的那些小商贩这会还是聚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凑着银子，你家三十两，我家四十两，写了请愿书。
愿意捐银城里路，能不能署名。
这些人都怕顾大人瞧不上这凑起来的几千两，可没成想顾大人略略思索了下，说：“善心好，那就修一条百家善路。”
啥事百家善路？
顾兆本来就是想动动昭州城的格局，自然不会拆迁——没那么大手笔银子，也劳民安顿，现在当务之急是挣钱，而不是花钱，除了必要的修路盖厂加工商品。
现在昭州城的路七七八八的杂乱，顾兆想修几条主路主街道，其实路宽倒是好修，有些家家户户门口留有空地，虽然房屋院子大门起始对不起，有的多一米，有的凹一些，整体划下一个道，修宽一些，这就是居民区主街。
衙门辐射开来的商铺街道本来就宽——方便马车上下货还有接待人，当时留的地方就宽，这里也划到一起修平整，属于商业主街、政府办公主街。
百家善路则是从北门到南门，尽可能的修一条中轴线，修不到一条，那就错落大路基本保持中轴就成了。这中轴主路，隔两三米就一小块立起来的石碑，上头写了捐银人，然后路边上两侧再给整一些印姓氏。
水泥还没干的时候，木工雕刻的模板，工人走两侧，拓印就成了，等干了便深深烙在这条路上。
给上次捐银修路的老爷们也这么干，不过这条路就是署名多了，立碑小了，联合冠名吧，不像之前六十三位的独家冠名。
总是要给钱多的留一些特殊嘛。
顾兆把这事交代下去，他和周周要去一趟吉汀，今年不可能把全部要卖的给码顺了，得先紧着主要的。
吉汀的玻璃，吉汀容管的椰子，做椰子油、椰子香皂、椰蓉——椰子还没熟，可工厂盖了，他还得琢磨怎么折腾出来，他研究，那招工人销售这事得周周看着些。
椰子制品还好说，玻璃顾兆想留给周周来做。
琉璃独一份，就跟在宁平府县时卖卤味一样，因为稀缺独一份，绝对是生意好价贵，顾兆不信别的商贾，这些商贾如今是在他身上看到有利可图才信赖他。
要是有更大的利益，指不定要红了眼。
玻璃生意顾兆想先保密，出货少，他想黎家在昭州站稳了脚步。经济基础打的牢靠了，才有更大的话语权，不然他把饼一一落实实现了，大商贾、中层商贾扎根扎的更牢固了，后头他要是想做个什么，靠人良心吗？
顾兆有这层想法，也是因为在京里是被上位者随意摆布。
他之所以到昭州而不是忠州，不就是因为后头有人插手摆了他一道。他是穿越的还有技能傍身，要是没有呢？要是到了昭州，家里人水土不服生病了呢？
黎夏当时越往南就越不舒坦，整个人瘦了一圈，要了半条命。
这事要是搁在自家人身上，顾兆是能恨死，可再恨有什么用？他人微言轻，没人把他当一盘菜的，他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顾兆不愿这事再发生了，到了昭州，他是希望老百姓能过好日子，但不是没私心，他要黎家立足昭州，成为人人信赖敬重的人家，不光有名望，还要有实权。
不说别的，他这个同知，上头还有个知州陈大人呢。
……先出一批玻璃，有了银钱，买一些家奴还有护卫。
“那当初的府邸买小了。”黎周周听相公说这些，也没觉得意外，相公都是为了家里想的。
顾兆说：“到时候有钱有人了，买下旁边的重新修盖都成。这些都不急是后话，就是咱俩这一去没一个月下不来，爹说留府里看福宝，不去监工了——”
“带着福宝吧。”黎周周笑了下，“相公不是早这么想了。”
顾兆嘿笑了声，“我这不是不好说服爹嘛，爹疼爱福宝，咱俩去吉汀干活，虽然路不远，可吉汀更偏南，又穷苦，爹肯定不想福宝跟咱俩过去折腾吃苦，这要亏周周去说服爹了。”
“再者爹去干活监工他是乐意的，留家里看孩子多无聊啊。”
最主要是他俩这一去，福宝就成了‘留守儿童’了，虽然就一个月，可福宝出生到现在，身边是都紧着一位，从没说俩爹都不在跟前消失一个月。
顾兆想带过去，哪怕他和周周有事忙了，福宝他带着跟他一个屋，或者跟周周出去看工厂地址接人待物什么的，都不妨碍。
黎周周跟爹说。
黎大听了个话头——俩人要带福宝去吉汀，当即就不答应。
最后还是福宝撒娇来的，福宝缠着爷爷，撒娇说舍不得爹爹阿爹，爹爹阿爹要是出门老远老远福福见不到，福福就会吃不下饭瘦瘦的了。
爷爷也不能和老伙计去干活啦。
黎大：……
反正最后是同意了。
四月初，昭州城的路开始打地基了，城中百姓是家家配合，这天便看到顾大人一家出了城，有赶马车的，旁边骑马的护卫，里头好像还听到了小狗汪汪的叫声。
“顾大人这是去哪？”
“看方向好像是吉汀。”
也不知道干啥。
心思灵动的人家是顾大人前脚出城，后脚派人跟了过去，想看看顾大人又要干啥。

第114章 建设昭州14
出了昭州城，走了大半天。
顾兆打马溜溜达达到了马车边上，俯身轻轻拍了下马颈侧，马就有灵性，脚步放慢了缓了，顾兆这才弯腰到了窗边，“周周要不要出来骑会马？”
“我骑马？”车里黎周周揭开了帘子，与相公目光对上，便不问合不合规矩这种话，说：“好啊。”
“阿爹阿爹，福福也要！”福宝在车里粘着阿爹。
顾兆便说：“你出来骑马了，汪汪怎么办？”
福宝低头看了眼汪汪。因为马车颠簸，汪汪耷拉着小脑袋，吐着小舌头不舒服，福宝可心疼了，小手轻轻摸了摸汪汪脑袋，小声跟汪汪说：“福福不出去，福福陪汪汪。”
“汪汪不难受了哦。”
小狗像是知道小主人担心它，拿脑袋蹭了蹭小主人的掌心。
黎周周从车厢里出来，车帘子搭起来，透透气。
顾兆早从马上下来，扶着周周上了马，张嘴说：“小孟，去坐车里看着福宝。”
孟见云本来是骑的马，现在听了，从马上下来到了车厢去。
顾兆骑上了孟见云的马，那马还直打鼻响，一看脾气就刺的，顾兆拍了拍马的颈，笑眯眯说：“刚坐你背上的小孟都要听我的话，你再打个鼻响喷我，小心我不给你介绍母马了！”
随从镖师听了都偷偷笑，还以为顾大人要发脾气说什么呢。
不过也是奇怪，那鼻响喷的厉害的马儿一听，还真给安静下来，虽是不情不愿的，可还是让顾大人上了。
顾兆坐在马背上，轻轻摸了下，“好孩子，走了。”
夫夫二人是并排骑着马，顾兆说：“我那马性子温顺还能听懂话，咱们不急，慢慢溜达过去。”
“好。”黎周周其实不怕，以前在家时他还骑过骡子，没什么区别的。
四月底，昭州天气很舒服，中午时有些热意可吹着风，如今的绿化天然，草木横生，没什么修剪，土路上马蹄哒哒哒的能跑起来。
顾兆看着马蹄印，突然想到，“这要是哪哪都修了水泥路，要给这些马钉马蹄了，不然容易伤了蹄子。”水泥不比土路，这个硬。
“孟见云听见没，这事交给你办了。”
车厢里传来孟见云声说知道，听着声音没什么起伏。顾兆猜估计是这小子因为他骑了马不高兴了，他没管，殊不知，这次还真是他猜错了。
孟见云没不快，就是有些拘束。
车厢里，福宝坐在软软的垫子上，怀里抱着汪汪，圆乎的一双眼看孟见云，没一会一双眼弯了弯，露出一排排白牙齿，叫了声：“哥哥！”
孟见云压了压嘴角，说：“小主人不能叫我哥哥。”
“为什么哥哥？”福宝好奇问。
孟见云：“你是小主子，我是家奴。”
“哥哥什么是家奴？”福宝继续好奇乖乖问。
孟见云：“就是黎家买下了我。”
“哦哦~”福宝听明白了，点了脑袋，“一家人呀！福福知道，春姨、夏叔叔，还有哥哥！”
当初从京里到昭州，黎家买下的三人一路跟着走过来，因为黎春黎夏伺候福宝时间多，福宝对着两人亲近熟悉，但对孟见云也不算陌生。到了昭州后，顾兆忙事，将孟见云当小厮用，经常带着出差，即便是回到了府邸，孟见云也是睡在镖师院子里的，很少去后院。
住前头，替顾兆跑腿办差要方便。
时间久了，福宝也没忘，看到孟见云的脸一下子就记起来了。因为在京里家里有这个人，到了昭州还有这个人，福宝对着孟见云哪怕好久没见，也没什么生疏，一会就亲近起来。
“哥哥，福福的汪汪。”
孟见云看了眼那黑不溜秋的小狗，主人从岷章带回来的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照顾的，这黑不拉几的狗有啥好看的。
“汪汪最好最可爱啦！”福宝给好久不见的哥哥炫耀自己的小汪汪。
孟见云：“……嗯，可爱。”
福宝听哥哥夸他的小汪汪，露出笑，认真说：“汪汪可乖了，也不会咬人，哥哥你要摸汪汪的话，我先问问汪汪愿不愿意。”低头嘀嘀咕咕跟汪汪说话。
“汪汪说可以小小的摸一下下。”
孟见云：……谁稀得摸一只狗。
在小主人期盼的目光下，孟见云摸了下小狗的脑袋，那狗本来不舒服吐着舌头，他一上手摸，就拿眼睛呲他，孟见云露出虎牙无声呲了回去。
“哥哥？”福宝问号。
孟见云收回了牙，嗯了声，“小汪汪还挺乖的，小主人养的好。”
车里叽里咕噜的说话，两人一狗，断断续续的。这次出来，黎周周没带黎春，去吉汀都是男的，黎春怕，再加上黎周周是哥儿其实也不爱黎春近身伺候，干脆没带，让黎春管府里的杂务。
黎夏渝哥儿去了铺子，府里他爹白天去当大队长监工，府里总要有个管事的在，其他本地人新招的，黎周周也有些放不下心。
去昭州到吉汀走了一天半，要是按以前非得走个两天半左右，当然是按马车晃悠悠的进度。这次这般快，出了昭州城修往吉汀的地基路好走方便，走了半天方便路，下午半天就是原先没修的官道，坑坑洼洼的不平整，路还没修到，住了一宿，第二天启辰就走上了水泥路。
吉汀的修路进展不错。
这要是路修好了，打马骑行，一天就到了。
吉汀县令城门外迎接，见了顾大人车马便迎了上前。顾兆下马，吉汀县令先是见礼，又有许多话要说，顾兆打了个停的手势，“不急，这是我家夫人，黎周周。”
“下官见过顾夫人。”吉汀县令作揖行礼。
黎周周点头算是回礼，说县令不必多礼客气。
苏石毅也在，这会上前叫了人，去后头车厢里，他知道福宝也来了，揭开帘子一看，怎么孟见云也在。孟见云看了眼苏石毅，意思你有什么意见。
明明这小子年纪比他小，可苏石毅有些怕这小子，当即目光专偏了看福宝，露出个当长辈的慈爱笑容，“福宝好，路上累不累？”
“石头叔叔好。”福宝乖乖叫人，点了头说累。
苏石毅：“马上就进城了，一会能歇着。”
吉汀县令见顾夫人也来了，打了招呼就是好奇，早两天接到顾大人信使苏石毅的跑腿来信，说了这次要久住，让他安顿宅院，看信上内容，分明是有公务要久留。
怎么这会还带了家属的？吉汀县令不解纳闷，可又一想，他是一府县县令，还要依仗平妻李氏家族办事，顾大人比他还不如，是个黎家的赘婿，莫不是这顾夫人太过凶悍，执意要来？
“这次选址建厂的活计由我夫人管。”顾兆直言道。
吉汀县令诧异，想说公事怎么能由后宅妇孺插手——可看顾大人神色坚定，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上门婿不好当。顾大人比他还可怜。
“大人，下官特意准备了一间清静的宅院，这里请。”吉汀县令带路。
昭州城就不大，更别提底下管辖的五个府县，城东跑到城西，走路就一个多小时，要是骑马坐车那就更快了。顾兆要做实验，让苏石毅早早来打点。
暂住的宅子不用太大，清静，最好偏一些。
顾大人要来借住，吉汀府县里的乡绅地主老爷多得是借宅院的，吉汀县令选了个偏一些清静雅致的，进了城门马车绕了偏路，走了约一刻左右就到了。
离着城门近。
宅院两扇黑漆漆的木门，推开后就是照壁，绕过照壁里头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前后两道门，但特别宽，横向发展，就和当初平安镇的郑家一般，不能越了规制，那就往横盖。
前头的正院不提，左边还有一座小院子，右边是个观赏性的花园池子。后面是后宅正院，盖的大，也有花园。里头家具一应俱全，被褥都是新的，家具看上去还算新——能看出用过的痕迹，只是不长。
这便好，没买新的，不然劳民伤财。
顾兆对吉汀县令办事很满意，这中年大叔是有心无力型，有心为民办事当个好官，但之前没什么能力，人也比较清高一些，有点文人书生气。
“你书读得怎么样？”顾兆突然问。
吉汀县令也突然愣住了，但嘴上回话，羞愧说：“下官是康景三十七年的进士出身，不及大人。”
进士分：一甲前三。二甲若干进士出身。三甲就是剩余的同进士了。
昭州虽是偏远，但除了岷章那儿之前谁来死谁的地儿，其他府县县令都是同进士出身，包括陈大人。顾兆在学历上算是顶尖的。
“不错，之后有读书吗？”
吉汀县令老实回答：“时常看书，还写有文章，大人若是想批责，下官回头送来。”说到后头简直是兴奋了。
别看吉汀县令比顾兆还要大十来岁，可在时下官场上轮的是官位高低，再者就是出身，或是门阀王族，或是清贵世家。都是读书人出身，只要有些傲气的，看门阀士族的还是少，多是看师从何人。
吉汀县令学问不错，还能到吉汀来，一看也是三无人员。
无家世、无关系、无钱财。
现在顾大人问他学问，在吉汀县令看来，这就是关心他啊！当然感动了。殊不知，知己顾大人只是有所图谋。
“……也行。”顾兆想抽空看看，到时候昭州城官学开起来了，还能让吉汀县令没事开开讲学什么的。
好歹是进士出身。
一通的安顿洗漱，宅子里头还带了五个伺候的，做饭的、洗衣洒扫的、倒夜香的、跑腿的，还有个水灵灵的小丫鬟。
宅子里下人是站一排见礼，也是让大人们认认人。
顾兆看了下，两男三女，女的都是已经成家的，除了那个最末的——
“大人，下官不知情，真不是下官安排的，下官这下就把这人撤走。”吉汀县令先急了解释。
顾兆扭过头给了个问号，“那小丫鬟十一二岁的模样，又与旁边的妈妈长相相似，一看便是母女，你说什么？”
吉汀县令：啊？不是献媚的吗？
他之前特意交代了庄子乡绅，不许给顾大人塞人，哥儿丫头都不成，刚乍一看个年轻水灵的，还以为是——
吉汀县令擦擦汗。黎周周笑说：“县令大人怕是我会误会吧？才这般着急。”
“……我也没想吓唬他什么。”顾兆无奈说。
吉汀县令看顾大人神色轻松中带着狭趣，便知道顾大人没真生气，讪讪说：“下官的不是。”
“没什么大事，行了去忙吧，也不用接风洗尘招待宴，我们在这儿留的时间还久，你有什么事来此处找我就成。”顾兆让县令回吧。
吉汀县令刚闹了个笑话，这会听顾大人让他回，也没不快，还觉得顾大人体恤他给他留有颜面，当即是感激涕零的行礼告退。顾兆：……
这人挺好，就是感情丰沛，可能上次对着他哭了一顿，至此后是解放了。
小丫鬟叫丫娘，是庄子里老爷家的家生奴，意思是她爹妈卖身到了老爷家，生下了她。这种丫鬟在古代时，是很得家主看重信赖的。
黎周周简单问了情况，丫娘还有弟弟，与福宝差不多大，是看着弟弟长大的，听旁边丫娘阿妈说：“……从小就会洗衣做饭照看弟弟，手脚勤快也爱干净。”
“那先去照看福宝。”黎周周安排了。
这活轻松又贵重，顾大人家的独哥儿可不是十分贵重，母女二人皆是跪地磕头应好。黎周周让起来。
相公不喜欢人跪，黎周周也不喜欢。
休息整顿，当天一家三口在后院吃了饭，黎周周本说叫上苏石毅一道，苏石毅是推辞了，说他去前头吃。黎周周没把苏石毅当下人用，知道苏石毅和他们吃饭可能不痛快，不过该问还要问一声。
他说了，宅子里头的下人才不会拿眼看低苏石毅。
吉汀靠海，这一桌子饭菜可算是‘鲜味十足’了。
宅子里做饭的妈妈手艺很好，海鲜、素菜、鸡鸭都有，十分丰盛，一家三口吃不完这些，鸡鸭就让撤了，下人们分一分吃，在昭州城他家都吃这些，留下本地特色菜。
而且那鸡鸭是用酱烧的。
顾兆想起来，顺口问了句，“没有椰子鸡吗？也是，现在椰子还没下来。天气热，这酱重口味太重，之后饭菜就清淡一些。”
不然太油腻容易肚子闹腾。
不过话说回来，他家福宝还是皮实，从北到南除了最初掉了些肉瘦了一些，小身体还是好的，顾兆给福宝夹了菜，夸说：“就该蹦蹦跳跳活泼些好，要是养的娇气了，哪个环境都适应不了。”
“健健康康就好。”黎周周点头同意。
其实按照时下有些门第的人家哥儿养法，是和女孩子差不多的，门第越高越是如此，要精贵要细皮嫩肉的。
黎周周是村里出身，自然没什么高门大户的见识和养法，在养福宝这条道路上，另一半顾兆经常性的给灌迷魂汤，导致俩现在是把福宝按时下男孩的养法。
还是那种皮实男孩养法。
福宝吃的高兴，不过大晚上没给多吃，七八分饱就可以了，坐着休息了片刻，福宝就跑到院子和汪汪玩了。
“汪汪汪汪，来玩球啊……”
院子里福宝汪汪叫个不停。顾兆这坏爹，跟老婆说：“你听像不像福宝自己学小狗汪汪叫？”
“哪里有你这么当爹的。”黎周周笑着轻拍了下相公。
外头又传出福宝连连的汪汪叫，夫夫俩看了眼，顿时都乐了。
灶屋厨房里。
贵人们刚让撤下去的鸡鸭已经凉透了——刚打下去大家伙分了分，不过没功夫吃，得伺候完贵人用饭，贵人们休息了，他们才有片刻功夫赶紧吃个饭。
“等会别急热了热再吃。”灶屋掌勺的妈妈说。
大家急也忍着，这荤腥凉透了要是吃了闹了肚子，还怎么伺候贵人？这五位下人都是原宅子主人家看重，时常伺候的下人，才被拨到这里。
因此虽然馋荤腥，可到底不是没什么见识过的下人。等才热一热，分了肉，五人是抱着碗扒饭。
吃了几口，一言一语说：“不愧是昭州城来的大人，连着鸡鸭也不爱吃。”
“李妈妈做的味多好啊。”
掌勺的姓李。
李妈妈得了吹捧眉眼高兴笑，嘴上说：“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肯定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尝过。”
“我刚伺候大人夫人用饭时，大人说把鸡鸭撤了，还说什么椰子鸡。”丫娘阿妈说，“这椰子我知道，椰子鸡怎么做？是不是顾大人喜欢这么吃？”
李妈妈从没听说过用椰子做鸡的，可她做饭的，干的就是这行，当下把话记在心里了，“等过段时间椰子下来了，要是有早的，拿上一筐过来，我试试看。”
椰子鸡——顾兆无意的一句话，苏的进行时。
第二天，顾兆带人去了海边开始过砂砾，让人在前头正院旁边的小院子烧了个炉窖——此处是他的实验室了。
镖师们孟见云苏石毅这些人都睡正院的东西厢房。
东西准备齐了——海里的砂砾。吉汀一片靠海，海边沙滩十分长，在找砂砾时看到白色的沙滩，顾兆觉得当初无意中烧出玻璃，质地还不错，就是因为这白色的——可能是碱。
他得提纯。
透明度好杂质少的玻璃，用的是纯碱。
另一边。黎周周开始外出了，带了镖师还有苏石毅。
“你去路上注意安全，别的没什么了，福宝我先带着，今天肯定还不能烧起来。”顾兆跟老婆说，换他当后勤带一天福宝。
阿爹出门，换爹爹在家看他。福宝觉得好新奇啊，眼睛圆圆的，因为从来都是阿爹带他，爹爹出去办差。
“阿爹要办差了吗？”福宝问。
顾兆：“你阿爹是开厂的，赚钱可比你爹有本事厉害，你爹都靠阿爹养。”
“哇！！！”福宝飞扑过去抱阿爹大腿，“阿爹好厉害呀！”
顾兆：“你阿爹以前就不厉害吗？现在听到赚钱多就厉害，小财迷一个。”
“小财迷好，阿爹大财迷，福福小财迷。”
福宝觉得爹爹说他财迷是夸他的，还高高兴兴的。
顾兆轻笑了声，福宝现在还没有时下的士农工商的观念，很好。黎周周摸了下福宝脑袋，“今个爹爹带你，有什么要说，渴了饿了都要说。”
“知道啦阿爹。”
父子俩送黎周周出门，一回头，顾兆一胳膊夹着福宝去了正院偏远，他是不去后头的。福宝被爹提溜起来，觉得好玩，晃了晃腿腿，然后想起来，“爹，汪汪汪汪。”
顾兆：……这名字真的是，他以后绝不会连着叫小狗名。
“小孟去抱。”
“小孟哥哥还有汪汪的球球。”福宝提醒，别忘了汪汪最爱玩的球球。
孟见云跑了一趟后院，脚步利索，很快就一手的狗，一手的球。小汪汪是冲着孟见云汪汪叫，孟见云直接拎起了小汪汪的脖颈后皮。
汪汪顿时动弹不得了。
被钳住了命运的后颈。
黎周周是骑马出去，一身衣服利落，圆领袍紧袖口，袍子做的短，膝盖以上，两侧分岔，里头的裤子裤腿也是扎紧了，方便上下马活动，跑起来了，袍子两侧开着还凉快。
这衣裳是顾兆改良版。
圆领袍领口做的比原先略微大了些，露出一些锁骨，热的时候翻领，里头是丝麻做的里衣，又凉快又方便，主要是现在出去办公，他和周周不方便穿短打。
看人下菜在哪里都有。
顾兆新来乍到，要立威风威严的。
所以这改良圆领袍就很合适了，到了外头，乡绅百姓一看，都知道你不是下苦力干活没地位的普通人，有些本地势力就能‘好好耐心’同你说话，而不是一言不合就抄家伙。
顾兆早都有经验了。
黎周周这次出去，带了三人，这次来吉汀目的，一是选地址建椰子厂，二是挑人。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
不能李家做大，但也不能一杯羹都不给李家尝。黎周周听相公说了当地情况，这次带苏石毅过来，也是有把苏石毅搁着看着椰子厂的意思。
椰子厂出的货，黎家占大头股份，还要在招商两家。
而李家也看哪个村的李家合适。
黎周周是早出晚归的跑了三天，拿了相公画的堪舆图，自己又拿毛笔另起一张开始写写画画，“相公，你说的椰皂、椰蓉，那汁儿呢？能不能跟甘蔗汁一样做成糖，生意铺开了，再加一些当地不错的乡绅进来，像是王家、陈家、刘家这三家都不错……”
“投了钱，只拿红利不管事。我摸过这几家的口风，虽然有些圆滑，但都是老实的，起码对着官府有敬畏。”
顾兆：……大股东除外还有散股民。
可以！
“吉汀府县下头一共有七个镇子，我去看了下，源水镇、蓝水镇这两个沾了水的离海边近，所以多是捕鱼打捞的买卖，底下的村民水性都好，其他五个镇子，靠近岷章的是相公说的橡胶树多，椰树不多，剩下的那就这四个了。”
黎周周圈了四个镇，“要想今年就做买卖，那必须是如今有的椰树成熟能结果子的，现下五月初了，还有两三个月椰子就能下来，椰树分散开，如今是不可能种植新树来不及，不如先建两个厂子……”
“两镇离得近的交接处，这里李家势力大些，肯定要招李家人，这处我觉得可以用旁的姓氏。”
如此一来，另一处厂子的姓氏也慢慢起来了。
李家也没屁话可说敢去骚扰，毕竟其他几家乡绅联起手来也不是吃醋的。乡绅做起买卖，拿利益最能捆绑起来了，要是以前不爱和李家争执斗，那是划不来，斗不斗的过另说，就算飞了力气斗赢了，也没见能赚个多少钱。
所以对着李家一族多是避让。
如今不一样了。
有官府扶持下的令，三家拧成了一股绳，还怕什么？
顾兆听周周说完了，当即海豹鼓掌，“我家老板就是厉害！”
“阿爹老板厉害！”听不懂但听懂了夸赞的福宝也小海豹鼓掌。
黎周周心里是高兴的，也是自信的，要是放以前肯定会说也没什么厉害的，如今被相公、福宝这么崇拜看着，便认下来了。
因此，在外头打交道，开始选地址建厂时，有时候难了不顺了，黎周周想起来相公和福宝对他的夸赞和崇拜，便都能想办法克服解决。
苏石毅在这儿期间也学到了不少。
吉汀府县下的四个镇子，两座椰子厂轰隆隆的开始建了。黎周周招兵买马的盖工厂，他见过水泥工厂，听相公说起来椰皂、椰蓉、椰子糖的加工大概顺序，先把车间划拉出来。
这两座厂子盖的都在县镇道交接处不远的荒处。
厂子名就是昭州加镇子名，必须要把昭州这个牌子打出去。两个镇子之间，那就取两个镇的第一个字合起来，像是昭州心安椰子糖、昭州心安椰蓉、昭州心安椰皂。
这样取名。
包括以后的制品，全都要冠名加上昭州二字。
要让北方从未听过昭州这个城市的百姓，认识熟悉到离不开昭州货品。

第115章 建设昭州15
顾大人在吉汀府县盖椰子厂了。
五月初第一波消息先传回了昭州城，城中的商贾第一反应是不信、不可能，“这椰子我知道，沉甸甸的又占地方，好喝是好喝，可不划算啊，一车送到咱们昭州里，卖不上几个价的，再者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我也这么觉得，就算是路修好了，好走了，可这椰子真没什么稀罕的。”
商贾们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这椰子买卖不合算，费力气不挣钱，末了笑：“顾大人当官成，是这个，可论起做买卖就差了。”先是竖了大拇指，又倒了倒。
“可我觉得没准能成？”有人没说的干脆，实在是之前被打过脸，跟那几个笑话的说：“之前咱们听都没听过水泥是啥，现在瞧瞧水泥路，都是顾大人带来的，没准这椰子买卖也能成。”
众人就收起了笑话的脸，可仔细想了又想，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这椰子买卖怎么做，横想竖想都是不赚钱的呀，不可能因为顾大人办的厂就赚钱了，难不成还要强买强卖吗？
“那你说说这买卖怎么赚钱？”
众所周知不稀罕不值钱的椰子，就算是卖到鄚州那也费力不讨好。刚说或许成的人被堵的哑口无言，看向了前头三位大商贾。
“陈老板您说呢？”
陈老板心里也是直嘀咕，和底下那些商讨的一般，怎么看怎么不赚钱，但他一想到这是顾大人，又有些犹豫，面上不显，说：“我说什么我说，让人再看看多看看，别消息听岔了。”
“说这些干什么，顾大人才去了多久，不如瞧瞧我们林家的路，诶呦已经修了一半了，光溜溜的，我每天让下人给泼一些水上去，问了人了，才修好的水泥路多泼些水才好……”林老板开始炫耀林家功德路了。
众人自然是羡慕，王老板也想炫耀他家的路，又觉得他之前跳的高了，现在还是稳一些低调一些好，结果就被林老板拎出来了。
“王老板家的路是不是修好了？毕竟王老板可是咱们昭州城捐银修路商贾的头一个。”林老板这一番话给王老板拉了不少火力。
王老板本来圆润的脸上都是虚汗，给几位老大哥赔笑说些好话。
这场聚会也是没讨论出个什么，后来都聊水泥路功德路去了。又过了十多天，到了五月中，吉汀消息再次传回来。
这个时候昭州到吉汀的路已经快修好了，早上城门一开，打马跑吉汀，下午天没黑就能到吉汀府县城门口，不像之前那般费事。
昭州到播林的路是最先修好的，如今修播林那条道的昭州百姓现在轰轰烈烈的搞昭州城的路了。昭州城到处都是修路，敲敲打打，狼烟地动的，可没有一个人嫌的。
水泥路，多好的路啊，以后下雨了出门不用一脚泥。
还有排污水雨水的沟渠呢。
这会商贾们又聚一起了。
“——椰子厂是顾夫人办的？！”
众人都惊了，不信，追问：“真是顾夫人办的？”、“顾夫人做买卖？还盖了俩厂子？”、“我就说这椰子买卖不赚钱，肯定不是顾大人想的，好了，知道了，原来是顾夫人闹腾呢。”
“不是我说，屋里头人就该好好待在后院，手伸这般长到了前头。”
“还不是那个小本买卖的什么卤煮生意，才让顾夫人起了这心思。”
“那就是一个吃食能比吗，小打小闹，两个厂子多大啊，夫郎哥儿拘在后宅，哪里有脑子能管事能做买卖，出来谈生意做交易，不是我说，几个大老爷们声音高一些，他都能吓的腿软了。”
因为先前的水泥路，大家伙对顾大人是敬重佩服，人家是官，还是读书读的好的官老爷，过年时去黎府拜年，对着顾夫人也尊重。可这会听到顾夫人做买卖，还是两个不赚钱的椰子厂，可捅了这些常年做买卖的商贾窝了。
就没听说过，女人哥儿能把买卖做大的。
小打小闹的小吃摊那没啥，可论起做大生意还能男人来。
这些男人做了十多年，有的二三十年的生意，家里就是干这个的，对着比他们地位高的自然是尊崇，对着后宅的女人哥儿是本能的先看不起。
除了正牌的夫人能得几分尊重，就说几位老爷后头各院的姨娘们，老爷们开心了去坐一坐逗个乐子，可要是姨娘有天说她不在宅子里待了，要出去做买卖做生意。
这些老爷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疯了！
放着穿金戴银有人伺候的舒坦日子不过，跑出去抛头露面不说，你一个女子是做买卖的料吗，说这话的都是傻的。
如今不仅有个说的，还有个直接干的。
可不得这些商贾们乱了套，炸开了，不说两句就觉得不合群似得，说来说去，一个个肯定说：“你们就瞧着吧，这顾夫人做椰子买卖，指定要赔本！”
还有气愤的，“他一个夫郎当夫人不说了，我还敬重他几分，如今仗势跑到了吉汀办什么厂，这就是祸害整个吉汀府县的百姓！！！”
“顾大人怎么不劝着拦着？”
“能拦的住吗？别忘了，昭州城衙门后头的府邸匾额写的可是黎府。”
个个痛心疾首，“顾大人怎么有这么个悍夫，可怜啊。”
“等着看吧，我说没准摊子铺开了，顾夫人办不下去到时候又是让顾大人给收尾，我家的女儿哥儿就是，绣个花样子都能弄的乱糟糟的，还让我家夫人收拾。”
说了个没完没了。三大商贾其实心里也不舒坦，对着顾夫人这番做派十分不满，王老爷听了则是往心里去了，看这乌压压一片的反对声，更有甚者小声嘀咕开始说起顾夫人——骂倒是不敢骂，人多耳杂。
王老爷则想，顾夫人到了吉汀能这般大包大揽的干事，指定是顾大人同意，或是顾大人拗不过顾夫人，反正人家夫妻一体，他心里也觉得顾夫人做不好这椰子买卖，可他必须是投诚，尤其是这儿都不信的，他支持了信了，可不是能得顾大人青眼，另眼相看了嘛。
不然哪天去吉汀看看，反正路快修好了。王老爷心想。
到了五月末，消息再再传回来了。
吉汀两个厂子地址选好了，开始动工建了。六月中下时，厂子建好了，听说顾夫人招工做什么培训，等七月椰子熟了下来了，就能直接干了。
“什么培训？这听都没听过。”
“是不是教教怎么做买卖？做椰子？”
“顾夫人教别人做买卖？”这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得，“他那食铺人也没怎么去过，能在昭州城顺风顺水的扎根做下去，还是托了顾大人的福，要是没那一身官皮，哼哼。”
“你瞧瞧你说的，人家相公当官的，为何不用？”
“别吵了别扯到别处去了，说回来，这椰子还怎么做？”
“洗干净包装一下卖相好，还能如何就这几样呗。”
“顾夫人怎么有钱盖厂的？别是有跟顾大人学的那招捐钱吧？不是我说，就算是顾大人的夫人，可做了买卖就不一样了，那是拿银钱砸下去的，谁敢这么糟蹋啊，吉汀又不是什么富裕的府县。”
“听说是什么招商。”回话的。
商贾们不懂，啥是招商？一个个追着问。前头坐着的陈黄林三家老板，连着李家，这会皆是一愣，因为他们听到过顾大人曾这么说过。
“对了王老板呢？怎么今个没见人？”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句，前头坐着的四人才发现绸缎庄的王老板不见了，四人心里第一个念头：又让着鳖孙抢前头去了，指定是给顾夫人献好去了。
那四人动不动？也去吉汀瞧瞧？
等众人走了，四人互相看了眼，陈老板说：“要是顾大人做的，我肯定第一个跑前头干什么招商，可这顾夫人做的买卖——”
话未全，意思其他人已经听明白了。
几人跟陈老板想的都一样，椰子能有什么赚头？再者王家能跟他们四家比吗？自顾大人上来这一年，王家是巴巴的贴上去，什么心思各位都懂，不过因为各家没什么干系——除了黄家也做绸缎生意。
如今王家是怕了他们，可不得紧紧抱着顾大人的大腿。抱顾大人大腿四人就不说了，他们也抱，可现在还去捧顾夫人了，这四个大商贾便瞧不上了。
觉得王家真是想上位想急了。
王老板想在昭州城出头，打破陈黄林三家加李家的局面，想把王家也挤进去，这念头已经有七八年了，可没机会啊。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上官，陈大人年迈无心公务，交给顾大人处理。
他王某人不抱着顾大人的腿，还能抱谁的？
路只有一条时，那就不用选了。王老板在去吉汀的路上，坐在马车里还在想，不求顾夫人的椰子买卖赚钱，只要不赔本就成了。
他都上了顾大人这条船了，如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上次聚会，一条功德路，林家拿他打趣当乐子，王老爷只能赔笑，心知肚明，他王家已经遭四家惦记上了，等再在顾大人跟前巩固巩固印象才成。
王老爷坐的马车，后头还跟了一辆，坐的是他家四哥儿。
顾夫人是个哥儿，他把自家哥儿带过去陪顾夫人说说话解解闷。
王老板把这趟去吉汀之旅全当花钱抱顾大人大腿，是真没想过顾夫人的椰子买卖能成，还是大成，所以去的时候，带着家里的哥儿，教的也是怎么陪顾夫人说话解闷聊天。
也不信什么椰子买卖，觉得顾夫人在玩闹罢了。
结果到了吉汀，一打听见到了工厂里的顾夫人傻眼了。这顾夫人的身姿背影，打眼瞧上去跟顾大人还挺相似，见了人，他是客套寒暄说些拍马屁的话，顾夫人面上带笑，可不知不觉间，他的马屁话就跟着对方走起来了，说起了正事。
“……王老板是想要捐钱？我这儿不用捐钱，我这儿是做买卖的。”
“那便做买卖，顾夫人，我王某人想做买卖，可以出银子。”王老爷便换了个说法。
谁知道顾夫人说：“那得等招商会了，咱们吉汀一个府县，底下四个镇的商贾老板都要参加这椰子营生，你要是想掺和一脚了，那我让小石给你记下，等招商会开了你记得来。”
王老板听不懂什么招商会，可听懂了意思：捧着银子给顾夫人做椰子买卖的商贾多得是呢，好像没他想象中那么缺银子。
幸好幸好过来了。
王老板是租了一个小院子安顿下来了，打算多住几天，到时候看看那招商会是啥样的。至于他带的四哥儿，这孩子被他姨娘养的性子太绵软了，戳都戳不出去，也不知道多在顾夫人跟前脸前露露脸。
“……我叫你来是去侍奉顾夫人的，不是让你待在宅子里，不听话了就回去。”王老板不痛快说。
四哥儿低头咬唇没开口吭声，是一身的粉绿鲜嫩的薄短袄裙裤，头发上还绑着发带，发带底下坠着俩银饰，脸上擦了粉涂着口脂——这些都是他姨娘给他带上的。
知道老爷要带他来吉汀见顾夫人，家里夫人、姨娘都给他置办了新行头，可四哥儿不爱这些，自打去年过年见过顾夫人后，回来四哥儿就不爱穿的鲜艳的颜色了。
可出门了由不得他。
“穿那灰扑扑的衣衫像个男人似得，哪里有半点哥儿样子，到时候嫁都嫁不出去，在外头不能由着你乱来了，自从上次回来，跟变了性子一般，不爱这些漂亮颜色衣裳了。”姨娘又是责怪又是发愁。
这不爱打扮，年岁上来了，以后怎么找婆家？
夫人则说：“咱们家做绸缎生意的，你如今出去了就是王家的脸面，穿的寒酸了，外头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刻薄了你。”
所以这次王夫人还让身边的妈妈一同跟过去，照顾四哥儿，处处提点四哥儿，别让四哥儿出了什么笑话，把王家的脸丢到了府县去。
夫人身边的妈妈是给四哥儿穿衣打扮梳头，怎么娇贵漂亮怎么来。四哥儿顶着这一张脸，这一身衣服，他远远看到同是哥儿的顾夫人打扮，不知为何，觉得脸皮涨红，是羞耻的。
恨不得钻地缝里，不让顾夫人瞧见他这身打扮，哪里还想着往顾夫人跟前晃？
现在老爷骂他，四哥儿就听着，也不敢说心里话，咬着唇垂着脸，想回去了也好，回去就是受夫人的责怪，姨娘的骂，骂他不机灵不会来事，也比这一身衣裳到顾夫人跟前丢脸强。
王家临时租的宅院，原本马车套好了，要送四哥儿回去，谁知道前头顾夫人的手下来了，王老爷认识，顾夫人称小石，其实是顾夫人舅家的孩子，沾着亲呢。
当即也不敢拿人当下人看，亲自出门接待。
苏石毅是给王老爷送招商邀请函的，送完了说：“……我家黎老板上次远远瞧见王老爷后头跟着的好像是四哥儿？老板差我问问，能不能借四哥儿帮帮忙？知道王家的哥儿金贵——”
“有啥金贵的，都是普通人，顾夫人要使唤才是赏脸呢。”王老爷当即笑呵呵迎合，让底下人赶紧去叫四哥儿。
也幸好还没走。王老爷心想，顾夫人就见了一次四哥儿就记上了，可见他带四哥儿过来没错。
四哥儿听到不走了，还要去见顾夫人，又被妈妈按着换上了最好的缎子衣裳，去前头见到顾夫人的随从时没觉得如何，可见到顾夫人时，羞的头都抬不起来。
他穿的太难看了。
“你这衣裳不行，跟我身边干活容易划破了。”黎周周看出低头的王家四哥儿窘迫，上次远远见了一次，这孩子年岁小，一双眼明亮，可等他看过去了又忙是低头，一脸的窘迫。
肯定也不喜欢这般装束。
“我衣裳你穿肯定不合适，太大了。”黎周周皱眉。
四哥儿壮着胆子，还是低着头说：“我带了我的衣裳，不过王妈妈不给。”
“苏石毅你再去跑一趟，把他的东西包袱带过来。”黎周周安排了，“你去洗把脸，一会过来，我跟你说事。”
四哥儿就去找自己厢房了，这里的下人给他送热水洗漱，他一进屋，立刻马上薅自己头发上的发带，扯疼了也不叫，把那丢人的叮叮当当银铃铛给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起来，这才安心了。
后来顾兆听说周周把王家的哥儿要来打工，这借口他自然是不怎么信，“王家的哥儿，我好像听你说过不识字，又是娇养大的，估计连跑腿都不利索。”
要是忙了需要人手，七八文就能招一个壮汉。
“……当初小孟脾气也倔，看着刺头一个，相公也买了下来。”黎周周回问。
顾兆便笑了，说：“这个时候的人，尤其是灾民，一张张脸都是麻木，像行尸走肉没有了灵魂，小孟眼亮，身上还有股不服的劲儿。”
“我当时第一次见周周时，周周的双眼便是明亮的。”顾兆忍不住上前去亲，哪怕周周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村里，这些像是一层纱蒙住了珍珠。
现在的周周便是吹去了那层纱。
村里在土里刨食的乡亲，一张张脸，其实顾兆现在回忆也记不清模样了，只有丰收时，大家脸上的笑容，眼神的光亮，他才能记得。
“四哥儿也是，穿时下哥儿的衣裳，他觉得窘迫，我觉得他和我一样。”黎周周说。
这样的人，他觉得顺手帮的事情。
若是四哥儿喜欢这样穿戴，喜欢被摆布接受长辈的安排，那黎周周就不会多事了。
王家四哥儿换上了他在家中的穿戴，也是短袄裙裤，不过颜色是藏青色，料子质地是棉的，有时候一天跟着顾夫人跑下来皱巴巴的，不过四哥儿倒是高兴了。
他见识了许多以前没见识的。
原来哥儿也能这般厉害，好多男人都听哥儿的话。
“不是听哥儿的话，是听我手里的权、钱的话。”黎周周说。
招商会就在夫夫俩暂住的小院正院里办的。
黎周周把安排会场的活交给四哥儿去统辖管理，“院子让人扫干净了，一张张椅子摆整齐，去木匠店找人打牌子，核记来客名单……”
四哥儿第一次干着活，有些手脚忙乱，都怕自己办坏了。
“拿脑子记，一项项的干，记不住了问我。”黎周周说完就忙别的去了，他有个记事本，每天要做的都列在上头了。
四哥儿见过顾夫人的本子，巴掌大，手里还有一根炭笔，没事写写画画，真好，可他不识字，他要是识字就好了。
招商会四哥儿忙前忙后布置场地，有时候忘了一项不敢去问，还被顾夫人批了一顿，四哥儿面皮涨红——
“不许哭，我跟你怎么说的，记不住来问我，如今招商会还没开，没做好一切都能改，可要是坏的拖到了招商会当天怎么办？”黎周周凶完了，又把哪里做错了说一遍，“记住了没？”
四哥儿说记住了，心里激起了一股劲儿。
自此后，四哥儿不叫顾夫人了，改口同苏石毅一般叫黎老板。
招商会开了。黎周周也紧张，虽说相公在第一排坐着，可主要的都是他来介绍拉投资，于是前两天还在后宅练习了一遍，捉了福宝相公给他当‘投资商’。
因为人数太少，汪汪也乖乖并排蹲坐着客串了一把。
黎周周当时跟王老板说的场面，实际上招商商贾都是给相公面子才到，他盖厂招工，当地的商贾一些言语他都有所耳闻，就是不觉得椰子能赚钱，是个值得花钱盖厂的买卖。
相公才跟他说了‘招商’，先借着相公的官威，将那些商贾骗进来坐下听演讲，之后就是他来说这个椰子买卖到底如何做，出什么产品，定价多少，人工多少，修了路路费多少。
“你把这些一说，底下坐着的都是商贾，只要不傻，都知道会赚。”顾兆说。
椰皂椰糖椰蓉这些都是能放的，虽说保质期没一年那么夸张，可一个多月绝对没问题。椰蓉是烘干的没水分，装在陶罐里用纸和泥糊口便能封存。
如今人手抽不开，后期在换橡胶圈密封盖。
椰糖也是如此。
椰皂不入口，就更不用说了。储存方便，不占地方轻巧，路修好了，也不耽误运送出去，各方面都计划筹谋好了，还怕什么？
黎周周信心十足，就上了！
两个厂，心安厂和如一厂。心安厂就是当地李家势力大的，派出来的代表其实就是给顾大人面子，没当回事——像李家人这么想的，这里坐的全部都是如此。
可随着黎周周介绍下去，原本‘看似认真听讲实则跑神遨游太空琢磨中午吃什么的’开小差商贾们，顿时慢慢精神起来了，一个个眼神开始发亮……
自然是成了。
“这椰皂如何做？真的能清洁身上头发污垢？”
黎周周：“如何做这是黎家技术入股，今天招商，每个厂子再招三名大股东……”
大股东肯定会知晓怎么做的，这是在吉汀当地开工厂，这些大股东都是当地势力，那椰子加工厂也不是什么保密措施严谨的地方，买通工人就知道了。
不过这些大股东也不敢不会乱来——另起炉灶啥的。
一是黎家背后是官府。二嘛厂子盖好了，你只需要掏银子，每年椰子收成下来卖出去就有钱拿，这可真是坐着不动把钱赚了，还有啥好另起炉灶霸占己有的。
心安厂是李家占比大，比黎家稍逊一些，其他的刘家、王家、陈家三家，没有散股民。这里的刘、王、陈都是本地的姓氏大族。
如一厂看似人员多，实则更好管理关系也简单。
昭州王家，四哥儿的爹，其他两家乡绅，还有十来名的散股。自然黎家是拿大头。
商贾们对此没什么好说的，看似是黎家实则背后是顾大人支持着，他们还能跟官老爷斗不成？再者说了，现在家家都有银子赚，不过是比官老爷家的少，这有啥，就当孝敬顾大人一家了，这样生意才做的妥当。
两厂背后靠官，出去卖货，可比商贾们自己运送强太多了。在商贾看，这买卖黎家一家做也是做，完全是把银子‘让’给他们赚的，因此对着顾夫人是敬重客气许多。
七月，椰子熟了，吉汀下的四个镇百姓纷纷爬树摘椰子，或是打椰子。厂子里收这个，两个椰子一文钱。这些本地人从小爬树练得一身本事，唰唰唰就爬上去了，因为县令交代务必注意安全，只好多余的拿根麻绳绑着自己和树——在本地人看这就是多费一层功夫。
有啥怕的，从小爬到大。
吉汀县令也是传顾大人的话，说什么‘安全作业’，这个安全作业，吉汀县令琢磨了一通，觉得顾大人真是厉害，这词好啊，意思让百姓安安全全的劳作，椰子卖的多了，才能积攒家业。
四个镇的椰子树，以前是无人问津——或者说就是镇子村子的人渴了摘一个解解渴，平日里都不稀罕的东西，更别提摘下来换钱。
因为几乎家家门口都有，且还有许多，谁家乐意买这个啊。
换现代话就是：满大街的玩意免费的东西你还敢卖我钱？信不信我抽你！
现在则是不管多少，都收，不论个头大小一概两个一文钱，但要好的、熟的。自从消息传下去后，村镇的百姓是天天夜夜的守在自家门口前的椰子树下头，小孩子在底下蹦蹦跳跳的掰着指头数。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就不会了。
又去数旁边的树。
以前这椰子树是不咋管的，如今就怕有人偷，还有没划分没人家的地段，有的为了椰子树大打出手的也有。
人穷一沾上钱就会起争执。
县令上报给顾大人，就听顾大人说：“看着些别出人命，让村长调解一下，这些村里的杂事，清官难断，今年是第一年收椰子，百姓也是穷久了，以后慢慢富裕起来就好。”
这都是穷病才有的争执，有了钱就好。
至于说官府下令这事——面上看似不打了，不过是记恨上，私底下偷摸干些鸡零狗碎的事，顾兆又不是没待过村里，有时候背后阴人才是防不胜防。
打完了面上撕了，那两家就不搭理一段时间，总比来阴的强。
“你要是不放心了，带人马多巡查几圈，威慑一下。”顾兆说。
吉汀县令一听当即就带人去巡街了，之后果然太平了一段时间，还给断了几场官司，只是就像顾大人所说，他听完这个人说辞觉得可怜那家不对，可一听那家说的，这家就是胡搅蛮缠强说歪理。
最后只能各打五板子了事了。
心安厂和如一厂的加工热火朝天的干着。男女哥儿都招，男工负责劈砍椰子、运送、烧火这些，女工哥儿则复杂取椰肉，装罐这些活计。
所有工种都是一个工钱，一天八文钱。
男工要力气大的，女工哥儿要年轻的手巧的，附近的村镇百姓是都急了，送自家哥儿、媳妇儿、夫郎去干活，人家不收老人。那些能进工厂干活的，原先在家里地位低，没什么话语权的媳妇儿女孩哥儿，顿时成了家里的香饽饽了。
一天可是八文钱啊！！！
就是那刻薄的婆母，如今都能见了媳妇露出几分笑，晚上见人收工回来，还给碗里放了些荤腥——别劳累坏了那就挣不了钱了。
七月中，第一批货出了。
而吉汀到昭州的路早都修好了，可以运送出货了。这次的货，卖到哪？
“去中原！”黎周周说。
顾兆笑了下，“这都快四个月了，路应该也修的差不多了。”
中原好，打响昭州第一炮。

第116章 建设昭州16
货扎起来了，一共七车东西，其中椰皂占大头，四车的椰皂，椰糖一车椰蓉一车。这还是七月份出落的椰子，还有一批等八月才出。
两个工厂是没闲着。
还有一车混在这些椰子货品中，实际上是玻璃制品。这制玻璃的就是纯手工小作坊了，顾兆在这段时间一直捣鼓，将后世的‘吹玻璃’工艺跟师傅说了，造的是玻璃器皿，小碗、杯盏这些，装的盒子都是找人精心定制的。
这些动静悄悄进行，但在人家地盘上，顾兆保密，其实心里也知道吉汀县令一定是知道他在做什么。后来这县令跑到他跟前赌咒发誓来了，说绝不外传。
玻璃制作地方就是那个小偏院，家庭小作坊了。
做玻璃的师傅一共有两位，都是吉汀本地人，顾兆那时候找手艺人手巧的瓦匠、陶瓷匠，还问有没有吹糖人的——自然是没有的。
这两人自然听都没听过玻璃是何物，真是顾兆做出来，给两人讲，如何吹如何打，两人慢慢摸索出来，才有了今天出的一车器皿。
历时快三个月了。
而两位师傅的家人，顾兆齐齐打包到了昭州城，反正在他家还没站稳脚跟前，这两位师傅肯定必须要保密和忠诚。
押货的是四位镖师，另两位留下来。
镖师们对顾大人提议的‘物流’心动，不过还是看这一次的送货情况，要是昭州地界的东西能卖出去，他们做物流的才能跑的起来，不然如何赚钱？
因此去了四位。
同去送货的还有两厂跟着的掌事，几家大股东想瞧瞧热闹，派了护卫，前前后后大约十五个人，皆是身强体壮的男丁，黎周周带着苏石毅孟见云也去了。
这是黎周周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办事。
当时做这个决定前，黎周周有些犹豫，“相公你就不怕我——”
“我跟他们说了，要是遇到歹人了，货丢了就丢了，定要护着你。”顾兆说。
黎周周听了先笑，顾兆问了句笑什么，而后才反应过来周周第一次时想说什么，说了句笨蛋，“我要是不信你，谁信你？我一个人单独去各个府县忙活，你也信我不会在外乱来。”
“男人能在外做事业，哥儿也可以。”顾兆是支持他家周周的。
什么规矩大防，在他这儿通通丢一边去。以前在京里时，顾兆不得不顺从社会规矩，他家周周只能止步困在后院，做一些后宅的事情，如今都出来了，在昭州他也算是一把手，为什么还要束缚周周？
周周身高一米八，力气承袭了爹的大力，体能好，经常干活锻炼，就是昭州城那些酒足饭饱的大肚子商贾，周周一拳能打八个。玩笑话。打两三个是没问题的。
就像周周之前‘帮’王家的哥儿说的那般。
时下有些哥儿愿意乐意顺从，喜欢打扮，爱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夫郎，那便如意，不干预这些。可要是有些哥儿‘觉醒’了，觉得自己处处没什么比男子差的，相反还比男子做的好。
周周就是后者。顾兆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且支持的。
于是在出货去中原的决定后，黎周周脸上几分犹豫，顾兆看出来，便先提出去干吧。注意人身安全就好，家里一切都有他。
福宝知道阿爹要外出好久，舍不得阿爹，眼泪憋着要下来，黎周周差点心软说不去了，反正货都出来了，苏石毅看着也可以——
“不行。”顾兆先拒绝了，“我当日去底下五个府县忙公事，福宝也舍不得我这个爹，可我还是去了。周周，这是你的事业。”
“福宝还小，他不懂道理，只知道阿爹要走好久他见不到，当然想的紧，可不能事事顺从他的要求，我这个当爹的还在，放心吧，都有我。”顾兆保证。
在福宝眼泪汪汪下，黎周周咬一咬牙还是听了相公的话。
这两个厂是他盖起来的，从选址到建厂到挑人到出货，是他盯着的，如今东西出来要卖出去，黎周周私心其实是想看一看的。
顾兆送完老婆出门，等车队影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宅子。
一问丫娘，福宝呢。
“小少爷在被窝里偷偷哭。”丫娘老实回话。
顾兆抬脚去后院，就看儿子光着脚跑的飞快过来，一边哭一边喊阿爹阿爹福福舍不得阿爹，后头跟着汪汪，汪汪嘴里叼着福宝的鞋子。
幸好周周走远了，不然见到福宝这样指定是不会去了。顾兆先庆幸了下，自然是不舍儿子哭的这样伤心，他把福宝抱在怀里，福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打着嗝，还说：“阿爹阿爹福福要阿爹。”
“要是顺利的话，阿爹一个半月后就能回来。”顾兆没糊弄福宝，一手抱着福宝，另一手从汪汪嘴里取了鞋子给福宝穿上。
福宝长这么大第一次闹脾气，蹬了蹬腿不让爹给他穿。
这是赌气呢。
顾兆就不给穿了，把鞋递给旁边的丫娘，大手抱着福宝的小脚丫子，将灰尘拍干净，天热也不用怕冷，一边走一边耐心说：“去年爹出去办差，福宝有没有想爹？”
“……嗝。”哭的打嗝的福宝泪眼婆娑的看他爹，带着哭腔还是老实说：“想了。”
顾兆说：“阿爹也是去办公事了，福宝有俩爹，我和你阿爹没什么不同，之前爹公事忙，阿爹留家里多照看福宝，现如今阿爹公事忙了，福宝就由爹看着，等以后福宝长大了也要办公事去忙——”
“那我肯定要把阿爹和爹都带上办公事！”福宝急急说。然后掉着泪珠珠，可怜巴巴的看他爹。
意思我长大办公带俩爹，如今阿爹去办公能不能带着福宝？
“……卖惨没用，你爹我铁石心肠。”顾兆逗笑了，笑完又正经，拿着刚擦完福宝脚丫子的手给儿子擦眼泪，一边说：“你要是长到八岁，身体强壮，你阿爹出去办公，我绝对支持带着你。”
福宝才哭过被他爹大手铁汉柔情的擦了一顿，整个肉脸都皱巴巴的了。顾兆擦完才觉得不对劲，这脸咋越擦越脏，才想起来刚给福宝擦了脚——
他真不是故意的！
福宝在实岁四岁虚岁五岁时许下愿望，他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强壮的八岁。
“不哭了，再留两天，咱们就回昭州家里，家里有爷爷肯定也想福宝了。”顾兆说。有爹在，福宝应该或许能减少一些思念阿爹之情。
不成，再给转一下注意力。
不然学习吧？五岁了，也该启蒙了。
七辆货车走着新修好的水泥路，一路畅通无阻，当天夜宿外头，第二天走了不到半天就看到了昭州城城门。
顾大人的令，可穿昭州城内直接去城北门，这样近。
城里路修好了，城外还没，正在修。车队浩浩荡荡的穿了主城区的百善路往城北门去，百善路多是小商小贩门面铺子，见到这些车队看着有脸生的有脸熟的，但迟迟不敢上前问。
其中有商贾老板嘀咕：“那个人怎么瞧着像王家的掌事？”
不是像，是真的。
有人已经上去问了，得知是吉汀的椰子货，如今运到中原去卖。
“运到中原去？这也太远了，几个椰子不值当。”
“对啊。”
这些人嘴上这般说，可眼睛不错的盯着车板上的货，无外，这些货要么是大箱子装的，要么就是用粗麻绳把坛罐子拴着一起，挨个顺序码好。箱子里还能说装着椰子，可这坛子怎么说也不能装椰子吧？
昭州城的商贾们嘴上问的是几个椰子，实际上是想打听到底出了什么货，听说好几样，不过再详细了就不知道——吉汀工厂那边竟然意外的嘴严实。
出于各方的原因，当地势力强的股东下了封口令，不许厂里工人对外说关于椰子制品的话，另一方面则是工人也不敢泄露——这厂背后可是官家，就怕查出来丢了一天八文钱的工。
如此一来，心安如一两厂是铁严实的。
这会昭州商贾好奇问，队里各家的掌事知道这货不用藏着掖着，都要卖出去了，还藏掖什么。
便说：“椰子糖，还有椰蓉椰皂。”
原来还真是椰子制品，椰子糖他们能想来，就和那甘蔗糖差不多，这椰蓉又是何？椰皂又是何？可不得再问，掌事们便闭口不言，笑眯眯的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得赶路。”
“这去中原路途远，我还是第一次去，回头要是平安回来了再说。”
昭州的商贾本来还想这三样是不是能卖价，可一听掌事说能不能平安回来，便唏嘘，虽是路修好了，可这昭州到中原是不近的，那椰子再值钱，又能值几个钱？
罢了罢了。
大商贾是晚了些接到了消息，等赶来看热闹车队已经快出城北门了，黄老板年纪轻眼神好，远远瞧了眼带队镖师后头那位。
“好像是顾夫人。”
“你肯定看错了，就算是做买卖了，难不成顾大人还真放心顾夫人一人出去不成？像什么话。”
黄老板琢磨了下也觉得不像，“那人一副男子装扮，我瞧个侧脸，还挺男子气概英俊的，应该不是。”第一次捐银修路是见过顾夫人，也不没敢仔细盯着瞧，因此不保证。
昭州车队出了城北门，路是水泥路，十分宽敞。
一路北上，鄚州与韶州的交接路已经修的七七八八了，水泥路平坦十分好走，他们车上物品重，一天能行个百里路，等越往后走，水泥路也没了，只能绕路过去。
等出了南郡布政司的地界，到了大历人民眼中的南方——昭州已经属于极南偏远荒芜地带，百姓们根本不知有昭州这个州。
又穿过金都布政司，途中露宿客栈也选的便宜的靠近城门的客栈。
原先几位掌事还说要个好的客栈，让顾夫人好好休息。黎周周直接拒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如今还不知道货怎么样，不必铺张浪费讲究了。”
如此掌事当然是高兴，说了一些好听的话就留顾夫人休息了。
四哥儿见人都走了，说：“那些掌事的也就是逞个嘴上功夫卖个好，要真是关心老板，怎么在客栈门口不提，等咱们都卸了货安顿下来才说这种话。”
“你心里知道就好。他们也是想省就省，不过碍于我的身份，可我这次出来，不是顾夫人，是黎老板的身份，大家都是做买卖的，怎么赚钱才是正经事。”黎周周不在意。
晚上他和四哥儿一个房间。
“叫热水洗漱后泡了澡赶紧睡。”一路上夜宿荒郊野外也有过几次，碰见了大客栈能供热水的，黎周周是抓紧时间休息整顿，养足了自己精神才是道理。
明日一大早要出发，不能耽搁。
四哥儿应是，出门叫热水了。
洗漱后，天麻黑，吃了饭。黎周周洗脸刷牙漱口，一通做完了，四哥儿也跟着学。当初老板问他愿不愿意北上，四哥儿有些想，又有些怕，老板便说不急，你年岁小没出过远门，就是怕了不想去也没什么，你自己想一想，想去了来找我。
四哥儿是想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他一看到那粉绿色的袄子裙裤就难受，老板给他机会，他怎么能不要呢？
“放心，你爹那边我去说。”黎周周说了。
四哥儿不是为这个来的，而是问要出远门带啥啊。
黎周周见四哥儿认真中带着期待模样，笑了下，眼底是看弟弟的慈爱，说：“我是要带牙具的，牙粉牙刷，带块布巾要包头脸，换洗的里衣里裤不用太多，天气热，遇到了客栈能洗了挂一晚，第二天就干了……”
四哥儿也跟着老板一样准备。
后来一路上尘土满面，他们几次夜宿外头有离水源近的，也有不靠近水源的，不靠近了那边含着一口水混着牙粉漱漱口，可以不洗脸。
四哥儿觉得刷了牙，吃饭都香了，胃口好，才有精神赶路。
夜里两人躺在一处，困得要死，各自要睡。四哥儿想问老板出来了，想不想小少爷，他知道小少爷还小着呢，这一出来，他们都走了半个月了。
肯定是想的。四哥儿心里答，他都想姨娘想妹子了。等他这次回去，一定要带一些北面的东西回去给姨娘和妹妹。
迷糊中四哥儿睡了。
黎周周睡不着，想福宝想相公，可想也没用，便闭上眼让自己赶紧睡。
五日后。
昭州的商队终于到了中原布政司的唐州了。唐州、渡瓜洲、宛南州三洲是同属中原布政司的，不过宛南州靠北，属于布政司的省会城市，三洲皆是丰饶，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地多粮丰，家家户户都是有余钱的。
像顾兆的肥田法子，最早现在宁平范围推广，宁平县令升了职，这旁边的几个府县都开始学了，后来没隔一年，京里也传了消息，圣上有旨，层层到了下头，三个州都开始用肥田法子。
中原地区是能种稻米能产小麦，各类杂粮豆子花生一应俱全，用了肥田法后，粮价略低了一两文，如今是发散开来四处卖，以前最富裕的是两浙布政司，如今嘛，中原布政司也能挣一挣了。
两浙富那是产盐，官府富的流油。而中原富那是百姓殷实。
唐州城城门高大宏伟，四哥儿打老远就看见了，等越到跟前，惊的嘴巴张着，“这、这城门也太高太大了。”
城门口排队的人多，大多都是拉货的商人。守门的士兵看着谁不对劲了，便上去盘查检查户籍册，有人给打点塞铜板的，自然带货入城的要收税费。
不多。
不过他们这一路走来，横穿了一个布政司，靠近鄚州的几个州还没这规矩，越往北，才有。第一次见收‘货税’，几个没出来过的掌事都瞪直了眼，好说歹说他们不卖货，只是进城找客栈休息休息，这也不成。
被说的烦了，看门的兵卒呵斥，临时要加钱。最后是黎周周上来了，拿出了文书，说：“我们是昭州来的，这是我家同知大人的文书，我们借贵宝地住一晚并不在城中卖货，是去中原唐州的。”
那兵卒不识字，可听是当官的，先把脾气收了，去找小队长。
没一会小队长来了，看了书信，便抬抬手让过了，倒是客气。等车队进城了，小卒子还不懂，“这昭州我听都没听说过，队长怎么就放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子教你一个好，甭管是你听没听说过的地方，反正只要是个当官的就别硬来，同知几品你晓得不？咱们县令到了人家跟前还要行礼呢。”
“那一个商队能拿的出同知大人的手信，应该是不简单的，这钱到最后没到咱们手里，你和当官的计较，人家记住的就是你了，犯不着……”
黎周周本不想动相公的文书的，不过还是先借了路行了方便。
这时候，说实话，黎周周对这次生意买卖最后能赚多少也没把握的，所以一路过来路上吃喝同底下人无异，连几个州城、府县过路钱也是能省则省。
如今进唐州城的门，几个掌事是等顾夫人拿文书，结果没成想，看到顾夫人教了货税，这咋就交了？
“我们要在唐州城卖货，该交的。”黎周周牵着马进城，跟那几个打听客栈的掌事说：“不在城门口客栈住了，往里头走，我们去唐州最繁华的西市。”
门口都问过了情况，唐州商贾买卖最繁华的地方应属西市街坊。
下午了肯定要先安顿住一晚，到了西市街坊找了客栈。掌事一听，一间客栈一晚上就要四十文钱，顿时伸脖子瞪眼的，咋就这般贵？以前住的客栈，一晚上七八文的，好一些的十文出头……
“莫絮絮叨叨了，明日还要早起。苏石毅你去办，要两个通铺，一间客房。”通铺便宜，二十文。黎周周说。
唐州西市街坊多是买卖商贾营生地方，要是换做离考场近的地方，那一晚上五六十也是有的。宛南州当时就贵，到了后头，听说炒到了百文，客栈还没空房。
黎周周吩咐下去后便回了房，蹙着眉想着明日如何卖货。跟出来的这几个掌事，除了一位从昭州出来过，可最远就是到了鄚州，对中原一概不熟。
幸好此次他跟过来了。黎周周想。
四哥儿进来后，嘴里还说：“那些掌事的背后嘀嘀咕咕的指定说老板你呢。”
“莫要说口舌了，跟他们不计较。”黎周周说完见四哥儿不懂，便说：“他们是怕我的顾夫人身份，心里并不看得起我，也不会信我能做买卖，本事有他们这些老经验足，如今什么都没卖，他们背后嘀咕正常，我要是跟他们计较，浪费了我的时间。”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晓了。”
黎周周看了眼四哥儿：“明日见分晓。”
“是，知道了老板。”
单看那几个掌事，一路上称呼他顾夫人便知晓了。黎周周说完了，便掏出了本继续想，而后收起来，“四哥儿，跟我出去一趟，叫上小孟，苏石毅留下来看东西。”
住西市街坊近的就是方便，黎周周带人去逛街了，专挑大的商铺走。那些胭脂水粉的买卖，精致的糕点铺子，因为他们几人衣着都皱吧的，一看不是本地人，穿的也不是绫罗绸缎，普通的布衣。
铺子里的伙计有些看人下菜，对他们爱答不理的。
黎周周倒是随意看看，“这桃酥怎么卖？”
伙计乍一看还以为是男的，等走近回话，才发现这问价的还是个哥儿，年纪不小了应该是夫郎，眉心一点红，模样嘛像个读书郎，穿着打扮普通人家，可身上的气度他说不上来，反正不普通。
怎么奇奇怪怪的。
“一匣子桃酥二十八文。”
黎周周：“那四样拼的盒子呢？”
“这个就要贵了，要六十文。”
“柿饼呢？”
伙计被问烦了，想说你到底买不买，只问，可对上这夫郎，冲的话说不出来，便说：“柿饼价低，一盒十八文。”
旁边四哥儿在听到价格时也是瞪眼状，咋就这般的贵啊，那柿饼一盒才装六个，什么东西就三文钱一个？三文钱搁他们那儿，割半斤的肉吃不好吗。
“柿饼四样拼的盒子要了，包起来吧。”黎周周痛快，他自己掏腰包。
伙计一听都包起来，还买了那四拼点心，先是一愣，而后高高兴兴的喊：“得嘞，您等好，一会就好了。”
“听您口音不是我们这边的？”
黎周周笑谈：“我家是宛南底下的村里的。”
原来还是一个布政司的啊。旁边掌柜的想，早在这三位进来就注意到了，不过穿的寒酸普通，估计买不了啥，便没开口让伙计接待，如今听这夫郎说话，顿时说：“宛南的好啊，比唐州还富裕，怎么跑到我们这边了？”
“也没在宛南，是宁平府县底下的一个村。”
“哟你是宁平府县的人啊？那肥田法子就是宁平府县出来的，听说那边的村里百姓户户家里有余钱，可殷实富裕了。”掌柜的多了几分谈资。
黎周周：“那便好，我早早嫁人，随夫先去了京里，后来又去了南边，如今做买卖到了唐州，还要回去的。”
原来如此。掌柜的觉得这夫郎家中定不富裕，可再不富裕也不能让个夫郎抛头露面的出来做买卖。
黎周周向老板打听了最大的胭脂水粉铺子在哪。
掌柜的指了路。
伙计打包完了点心，黎周周付了银钱，孟见云拎着。四哥儿是出了铺子门还在为点心价咋舌，他家在昭州城算是富裕的了，可吃点心那也是府里做，或是出去买，一盒子点心也不过十来文钱的。
之后又去了胭脂水粉的铺子。
四哥儿再次受到了冲击，咋的一盒口脂就要半两银子，那刻了图案的胭脂最便宜就一两，有的还二两银子。这是吃的不成？
“傻了？”黎周周笑问。
四哥儿点头，“有些傻，太贵了吧？”
“这是唐州最大的胭脂铺子，其实便宜的小店也有，不过也比昭州里卖的贵，这种东西在京里的太平街铺子，二两还是中等的，四五两是好的，极好的十两银子也有。”
“能卖出去吗？”四哥儿都懵了。
还有十两银子的胭脂？
黎周周笑，“如何没有，十两银的胭脂量少，卖的也是贵人。”
这得多贵的贵人啊。四哥儿没见识，出来一趟都惊了。
别说他了，就是唐州的胭脂铺掌柜的都多看了眼这夫郎，穿的如此寒酸，莫不是信口开河说大话诓骗那年轻的小哥儿吧？
“要一块胰子，两盒皂荚。”黎周周跟掌柜的说。
掌柜的撇了撇嘴，果然是说大话的，这夫郎只能买得起便宜的胰子皂荚，还说什么京里的十两胭脂。
一块胰子四四方方的，三十文。皂荚豆子更便宜，两盒三十文钱。
胰子四哥儿知道，用猪内脏和草木灰就能做，他们昭州城一块比这个大，才四文钱，怎么到了这儿就这般多。不过这个胰子不像他们那儿是黑的，这里灰白色，还有香味，闻起来香香的好像有花的味道。
“……用花揉进去了吗？”四哥儿好奇问。
黎周周说：“这就是人家的法子了。回去试试好不好用。”
逛完了，孟见云与四哥儿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一进客栈，那几个掌事看见顾夫人又是住这么好又是买这么多东西，敢情路上省的，现在全花出去了。
都说了夫郎就不该做生意，他们花钱倒是厉害。
黎周周当看不懂这几位掌事的脸色，让孟见云分了糕点给大家伙都尝尝，又说：“给伙计打点下，今个都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不许偷懒，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味。”
天气热，他们一路走来还要露宿外头，有条件了就是擦洗擦洗，哪里能真的洗澡。
黎周周挑的客栈贵，可贵有贵的道理，上热水是很痛快，不会给推三阻四的，尤其小二还收了‘辛苦费’当即是乐意跑前跑后的提热水了。
洗热水澡时。
浴桶旁，一盒子里放的是才买的掺了花香的胰子，另一木盒里则是白净散发着浓浓椰香的椰皂。
这花香用的多，可本质也是猪内脏。
清洁效果来说，椰皂比胰子要强。黎周周洗了个痛快澡，心里有了定价。
他们一路千里迢迢的到了唐州，自然不可能贱卖便宜卖了。
以前黎周周在宁平府县时，刚做买卖，觉得大家同他们黎家日子一般紧俏，得省着花钱，肯定不舍得买卖吃食什么的，因此定价低便宜。
赚也是赚，吃食上走个薄利多销没什么。
后来去了京里，见识到了京里有钱人家富贵人家的花法，容家府里的二等丫鬟给同屋买胭脂，都能二两银子不眨眼，更别提真的贵人了。
这世道，有钱人不少，愿意花钱享受的更多。
他们要的价贵了，客人也不是针对普通百姓的，专门卖的是唐州城的富裕人家。
……就等明日了。

第117章 建设昭州17
唐州知州嫡女与两浙都转运盐使梁大人家的庶子订了亲，地方五品的知州嫡女，配庶子按理是下嫁了，可两浙富饶，梁大人从三品，加上这梁家又是滁州的梁家，说是簪缨世家也不为过。
尤其管了盐，在其位置上多少年没动过，可见深的帝心。
唐州知州对于这门亲事十分的满意。
那梁家庶子他见过了，端是一表人才，今年秋闱科举，若是能中，以梁家的势力和关系，怎么着也是京官，未来不可限量。
知州是满意了，可妻子其实有些微词。
知州府中。
五小姐一大早起了个早，先去母亲院子里请安问好。知州夫人揉着额角，五小姐一看，关心上前，“阿娘，您头又痛了？还是请了大夫来看吧。”
“老毛病了，看了也看不出什么。”知州夫人拉着女儿手让坐下来，看她生的如花似玉正值妙龄的五娘，便心中幽幽叹气。
她一共生了三位，两女一子，嫡长女已经嫁人了，当初嫁的早，女婿门户不高，是低嫁，出嫁时也略显几分寒酸。那时候她便想，以后要是再有了女儿，便金尊玉贵的养着，定要好好找个夫婿。
如今五娘的夫家，高他们许多，可这高门大户，又是世家，里头的规矩大着呢。
“阿娘您是不是又操心我的婚事了？还早着呢。”五娘撒娇说。
知州夫人慈爱道：“不早了，才过了定，这又是缝嫁衣又是置办嫁妆，忙到了年末，我还怕来不及呢，这些有阿娘在，你不管了。”
又慈爱说：“你大哥这几日没办公，我让他留在府里，你要是想出去逛逛，喊上你大嫂，让他带你们去玩玩。”
五娘当即是高兴，没了出嫁的愁，撒娇念了声阿娘最好了，便去大嫂院里跟大嫂说可以出街玩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以前阿娘可不会这般轻易让她出去玩。
女儿一走，知州夫人便叹气，身旁的妈妈知道为何，夫人这是心疼五小姐呢。
为的是嫁妆一事。
这五娘夫家的梁府嫡子，娶亲时娶了个破落户，据说是梁大人与对方父亲是生死之交，定下了娃娃亲，结果那家是一路低走，女娃娃的父亲还去世了，寡母拉扯大的，十七了还没寻到亲家。
梁大人贵人事忙后给想起来了，差了管家拿了手信回了滁州，给女方下了聘书，履行当日的娃娃亲承诺。
嫁的还是嫡三子。
那家已经破败，女儿出嫁送的嫁妆可想而知，便是梁家添了一些，那也是十分的寒酸，凑齐了十三抬嫁妆，多是衣衫面上不值钱的东西。
“不管再怎么说那都是五娘的三嫂，前两年才成的婚，梁家送的聘礼没越过嫡三子，我们如今送嫁妆，要是越了前头这位，便是打了嫡子的脸，我怕梁夫人不喜五娘，给五娘脸色瞧。”知州夫人跟身边妈妈讲，说完了重重叹气。
将心比心，她也不爱后头几个院子里姨娘生的。要是哪个姨娘儿子娶妻，嫁妆风光越过了她儿子，她也不乐意面上无光，定不喜新妇。
“夫人您别愁了，不行咱们也备上十三抬，不过压实在了。”妈妈给出主意。
“十三抬不成，需矮一头，十二抬。”
妈妈心里也替五小姐心疼，这娇养长大的五小姐，如今出嫁了都不能风风光光的，要是府里没这个条件便不说了，可如今有，还这样，难怪夫人愁的头痛，整日憋闷。
“金银首饰银票衣衫，总不能去了衣衫，去了梁府人生地不熟的穿的不成了让人家笑话，怎么压也压不到十二抬。”夫人当初是往十八抬给准备的。
妈妈便出主意：“夫人要不换更值银钱的什么稀罕物？”
更值钱的有什么？
西市街坊当属唐州最热闹繁华的地儿。
五小姐与大嫂坐在马车里，旁边大哥骑着马开路，时不时弯腰跟里头的妻子妹子说两句什么热闹，“你们要是逛胭脂铺子了，我让人提前过去清了场。”
“不急嘛。”五娘撒娇，跟大嫂说：“大哥准是嫌咱们烦，这才一出来直奔胭脂铺子，好把咱们丢在哪，他一坐就是一下午，落个清闲，才不是真心实意陪咱们逛街玩耍呢。”
外头大哥听了心里笑，想说五妹还挺聪明，嘴上说：“五娘，大哥今天教你一个好，你即便是心里知道我这么想，莫要说出来，你看你大嫂都不说。”
“大嫂和你一起的。”五娘打趣说。
大嫂便笑，知道丈夫什么意思，这话不该她说，可五娘要出嫁了，平日里在府里也不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小姑子，好心说：“你大哥意思，以后嫁进了梁府，有些事即便是心里知晓，也得糊涂着来。”
“我知晓你们为我好，可都出来了，别提嫁人的事了，好不好？”五娘轻轻晃着大嫂胳膊，撒娇说：“我舍不得家里。”
谁能舍得呢。大哥也舍不得这个亲妹子。
气氛正低了些，就听外头有人说：“什么昭州的椰皂？就一百文一个？”
“椰皂是何？听都没听说过。”
“听说和胰子一样。”
“胰子一样就卖一百文一个？”
“你是不知道，那昭州的商贾就在云来客栈外头占了一块地，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放的哦全是我不知道的，样样卖的还贵，那椰皂一百文，什么椰蓉、椰糖个顶个的价贵，谁买啊。”
“连个铺子都没，还敢要这么个价？可笑死人了。”
“走走走，我也去瞧瞧热闹，要看看什么一百文的椰皂长何样子。”
街上人开始往过去，车里的五娘也听见了，好奇说：“大哥，咱们也去吧。”
大哥不愿过去，那边人多不方便，瞧什么热闹要是冲撞了车里妹子和妻子就不好了。
“去嘛去嘛，我和大嫂不下车，停远一些，我就在车里瞧瞧稀罕。”五娘撒娇说。
这样一折中，大哥便退让，总是让五妹乐呵看个热闹，梁家嫁妆的事他也知道，必是要委屈五妹了，如今在家能痛快就痛快吧。
于是赶了马车过去，离着两丈远便停下。
云来客栈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的围了一圈人，都是瞧热闹的，五娘掀开帘子缝，露出半张脸偷偷看向那儿，先是一杆子竖着上头挂了个幡，写着昭州椰货。
“大哥，昭州是哪里啊？”
“这——这我也没听过。”
五娘更好奇了，幸好人少，她能从人和人的缝隙看，那几张桌子拼起来的，摆了各式各样的竹盒子，最前头是拿出来的东西——
“咦，大嫂你看，不是说胰子嘛？这胰子长得好白净啊。”五娘让了位置给大嫂瞧热闹。
大嫂本推辞，不过拗不过五娘就看了眼，还真是，想牛乳一般白白净净的颜色，比那胰子看着干净，嘴上好奇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你去前头问问，再买一块过来。”大哥听到妻子妹子说的话，差了小厮去前头跑腿买。
那小厮拿了银钱，心里想什么破胰子就一百文，可他一个做下人的哪敢摆脸色，忙不迭的过去，挤进了人群中。
……
今起一大早，黎周周让四哥儿去量了客栈底下三张桌子的总长，然后让买布，“布不用太好，粗布也成，颜色要深的。”
四哥儿得了话赶紧去跑腿办了。
几个掌事纳闷，有一人说：“顾夫人，咱们是不是该租个铺子门脸？”
“不用。”
不用？！几个掌事愣住了，不租门脸铺子这如何卖货，怎么卖货？这里住一晚可要二十文，顾夫人住的更是三十文，别耽搁了，多耽搁一晚多费一晚的银钱。
几人有些想跟顾夫人说说买卖经验，然后就见顾夫人理都没理他们，径直去找客栈掌柜的了，几人跟了过去，就听见顾夫人说租客栈门口前头空的一块地方，一天五两银子，连着桌子凳子，还有厨房、面粉、碗碟借他们一用……
啥东西这就一天给五两银子？！！！
几个掌事差点能原地跳起来，是个个想拦着说不成不可不敢这般做，结果是左右来了俩人，顾夫人跟前的苏石毅和孟见云，这俩把他们挡的严严实实不说。
“顾大人说了，谁敢对夫人不尊重了，回去就等着。”孟见云狠着一张脸威胁。
几个掌事当即脱口的话又生生咽了进去，最后是凑成了一团，坐在通铺上抱怨牢骚个不停，你说：“我早就说了，女人哥儿哪里会做买卖。”
我说：“也吃不得苦，一路上看着还好，可一到了唐州这富饶的地方，又是花大价住客栈，昨个儿还买了那么贵的点心吃食，如今五两银子的花法，这哪里招的住啊。”
“可不是，这六车的椰子货，满打满算的能挣个三五百两，不知道为何还要大老远跑到这儿，我说之前去鄚州多好，近近的，路也修的平坦十分方便，不去鄚州了韶州也成，可都不让，非得往中原走。”
“之前路过的那个金都布政司的州城，我瞧着也挺热闹的，虽比不上唐州可也不差，在那儿就能卖了，非要往唐州跑，又是折腾了几天。”
“可不是嘛，回去定要好好说了，这椰子买卖我看做不成，腿都跑细了，能挣多少？再多能有一千两银子不成？”
“还一千两银子？你在想什么好事，椰子不值钱，一文两个收起来的，昨个儿顾夫人买了一块胰子，人家那是掺和了鲜花，卖三十文，咱们就算卖三十文，带来了一万多块椰皂，怎么卖那也是三百多两。再者人家那铺子装修的多气派多敞快，才卖三十文，咱们就客栈外头一块破地，还敢卖三十文？”
帐一算可不得难受了。
“不成不成，下次我定是不来了，这还要两家厂分银子，到手能有多少？这买卖不划算啊。”
“再怎么样一家也能分个百十两，还不如单干，卖到鄚州也差不离。”
那可差多了，鄚州离的近，不稀罕什么椰子，定是卖不下三十文一块。
几个掌事发了好一通牢骚。可其他人都忙活着，镖师们护卫们搬货搬桌子，从他们通铺房里将沉甸甸的大箱子一箱箱往出抬，还有去挂招牌幡的，按照顾夫人的指使，装椰皂的大木箱先摆一排放底下，上头搁装椰蓉的小罐子，这得摆整齐，摆稳了，靠着客栈墙，别掉下来砸了。
还有椰糖。
巴掌大的一块块用油纸包着整齐，细麻绳上头打了个结。这糖是搁在前头铺了布的桌面上的，还有拆开了一罐子的椰蓉倒在了客栈碟子里，椰皂也拿了出来……
这些细碎的准备功夫就要一个多时辰，等忙活完了，街道上人也多了。
“这是啥？瞧着眼生没见过，还白白净净的。”
苏石毅招呼人，一一介绍了，这是昭州的椰货，他们特产，这个白的是椰皂，这是椰糖，还有椰蓉……
“多钱？”来人瞧着稀奇随口问了声。
苏石毅：“椰皂一百文一块，椰蓉一罐——”话还没说完，那来人便梗着脖子瞪圆了眼，“啥？！一块那东西就要一百文？！”
“你们这比唐家胭脂铺还要贵啊。”
“快来瞧，这什么东西的椰皂就一百文一块。”
嘚，不用苏石毅再说什么了，外头来人已经七嘴八舌的开始说起来了，有的倒是想骂，可一看后头干活干事的都是膘肥体壮的男子，瞧着那个人胳膊比他们大腿还粗嘞。
纷纷将云来客栈前头有个小摊子，一块什么破椰皂就一百文当热闹传了出去，听热闹的一听那椰皂跟胰子差不多，顿时也是惊了，一块胰子一百文？又给讲了出去。
于是乎，云来客栈旁边支起来的摊子前来了许多瞧热闹的，七嘴八舌再次询问，苏石毅也好脾气的一遍遍说价钱，他一说，那些瞧热闹的就更热闹了，夸张的说：“哟还真是一百文。”
“听见了没，我没说错吧可真是一百文。”
“这椰皂就是白了些，咋就贵这么多。”
大通铺房的几个掌事早出来了——护卫们搬东西他们能不知道吗。见顾夫人是铁了心五两银子一天租了客栈前头空地方，只能出去瞧瞧，不然还能咋。
可听到顾夫人说了价，别说瞧热闹的来人，就是几个掌事都晕着呢。
啥东西就一百文一块？
他们那椰子不值钱一文钱俩，这捣鼓卖出去就一百文？
顾夫人这是干啥啊！定是不知道这买卖定价胡乱开的。可几个掌事心里有气，嫌顾夫人到了唐州后不听他们这些老经验的掌事，胡乱做主，当即不去提醒不去费口舌，就在一旁看着，他们要看看定价一百文谁买？
傻子才买。
不对，傻子也不会买，就没人买。
等瞧热闹的来了一圈又一圈，一块椰皂都没卖出去，掌事的心里得意，主要是想‘看吧他们说的没错这顾夫人果然是不会做买卖的’、‘要价那般的贵没人来买，一会降价了都不好降，人家想着你这东西卖不出去才便宜卖’、‘不听老人言啊’等等。
黎周周面对瞧热闹的百姓，脸上笑，温和说：“各位不了解，我们在昭州那是最南边，这椰子是我们当地的特产，从昭州运送过来要两千多里路，可真是千里迢迢了。”
“自然要是我们这椰子不好，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力气送过来呢？”
“这椰子是长在树上的，有的树高三丈，需要乡亲爬上去采摘。椰子一年就七八两月有，旁的时间没成熟，也算稀有，这破开壳的椰子是清凉椰香，夏日中暑了饮用是败火的好东西。”
黎周周说话不疾不徐的，脸上又带着笑，看着就很亲切，围观的都没见过椰子、椰子树，如今听了就当听个稀奇。
“椰皂就是椰子肉做的，咱们的椰皂白净，闻起来是天然的椰香，女郎哥儿若是用它清洁肌肤，用的久了，皮肤细嫩白净。”
有人心动，但一想一百文这也太贵了，再者没人买，他买了显得他傻子似得。
“是不是真的啊，莫不是骗人的。”有人嘀咕。
正说着，人群中出来个小厮打扮的，大家伙一看就认出来是知州大人府里的衣裳，便客客气气的让了让位置。那小厮捧着银钱袋子，倒出了一百文在桌上，受了众多注目，咳了咳嗓子，高声说：“我家少爷说了，买一块瞧瞧，要是不好使了，便等着吧。”
黎周周当没听到威胁声，笑说：“承蒙惠顾了。今个第一天开张，要是不急，后头的椰香团子马上好了，再送你家主人几个尝尝味。”
“谁稀罕你那什么椰香团子，我们家少爷什么没吃过。”小厮是瞧不上这些外来的，听话音，昭州那么偏远，定是穷苦，能有什么好东西吃？
拿了椰皂便离开了。
突然闻到一股特别香气。
“好香好香，掌柜的你这里头做的什么？”客栈里头的客人先问道。
掌柜的怔愣，这香味确实是从他们灶屋传出来的，可也确实不是他们客栈的香味——他都经营了三十多年了，客栈哪道菜的味他不晓得？
“不知啊。”掌柜的想起来了，外头那五两租他们客栈外头空地的商人借了他们灶屋一用。
这商人来时看着灰扑扑的，一行人都寒酸，瞧着就是没钱的。可没想到今个儿出手倒是十分大方，一天就给五两银子。因此外头被人围着瞧热闹，客栈的掌柜也没驱赶，也没嫌。
五两银子呢。看样子一天还卖不完，那不得几天？这是啥也不干就白得了银子的好事。
“咋还越来越香，这味我压根没闻过好稀奇啊。”客栈客人说。
外头瞧热闹的也琢磨，到底是啥味？但也没个头绪，因为不晓得，从来没闻到过。没一会，里头一年轻男郎端出了一蒸屉，这香味越来越浓郁，便是从这儿发出的。
“这是啥吃的？”
“掌柜的，我也要一份。”
客栈掌柜给客人赔不是，“这不是我家做的，这是外头行商的人家做的。”
“四哥儿给客栈掌柜的送一盘子过去。”黎周周开了口。
后头四哥儿拿着盘子用筷子夹了十个送里头给客栈掌柜，或卖或送或吃随掌柜的了。他还要去前头忙呢。四哥儿急急赶到外头。
那人群中瞧热闹的已经偏了注意力。
“这里头拿啥做的，怎么如此的香？”
四哥儿说：“椰蓉混了些牛乳，还有我们的椰糖，都是我们这儿卖的……”
三丈外的马车上。
五娘拆开了油纸，呀了声，“大哥，这椰皂真的是白白的，瞧着好干净啊。”
马上的大哥对这些女子们的洗漱用具没什么好奇的，管什么白的黑的能洗干净就成。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除了说些衣裳首饰便是口脂胭脂，旁的也没什么了。
胰子说实话，五娘是不爱，听身边妈妈说那是用猪下水做的——她原先还不知道什么是下水，妈妈说不干净下等的东西，莫要污了贵人的耳朵。
硬是不告诉她。
后来五娘问大哥身边小厮才知道的，可把她恶心坏了，洗澡都不爱用胰子，还是后来胰子里加了花，香香的才勉强用了。
如今这块椰皂，乳白色的，五娘一看就爱，拿了给大嫂瞧。
“还香香的。”
大嫂也爱，这颜色瞧着就干净，点了头，说：“不知道好不好使。”
“大哥大哥，再多买一些吧，这个稀罕我没见过，给阿娘也买一块。”五娘在车里唤大哥。
大哥没法，丢了一锭银子给小厮，“十块吧。”
可这一回，小厮是挤不进去，没人给他让路了，站在外头里头咋还一股香气往里飘，咋还做吃的了？
一听前头人问：“这一罐子椰蓉多少钱？”
“七十文一罐。”
“椰糖一块八十文。”
客栈里头吃了椰香团子的食客这会都跑出来了，先插了个队，“各给我来一样。”
四哥儿去包，那人认识四哥儿，就问怎么做的？是不是用这两样真的能做出来？莫要诓骗了我？
“我们在客栈还要住两天，客人买回去可以现在就试试，我刚做的时候，客栈伙计都在旁边没避着人，可简单了，不过我添了牛乳有些奶香味……”四哥儿一边包东西一边说。
那客人听了，高兴说：“不用包了，我现在就让他们做。”
住在这家客栈的人，大多是不差钱的。真穷了，就和几个掌事一般，寻个城门口十来文一天的客栈住，不会往这边跑。
有了这个开始，瞧热闹的也有些松动，想买了。
为啥椰皂迟疑——瞧热闹的都是男人，没有妇孺，妇孺一瞧这边围的全是大男人就离得远远的。男人们粗糙惯了，洗澡什么的一把皂荚豆子都能使得，用啥椰皂啊？
可不是贵嘛。
可吃食不一样了。那罐子瞧着也不小，买一罐子椰蓉，用完了还送个罐子，至于糖就更不提了，糖本来就是稀罕物，唐州城最大的糕点铺子一块方糖还要四十文呢。
这椰糖他们没见过，还是大老远拉过来的，先买一块试试。
实在是味道太香了。
这椰糖椰蓉卖起来了。四哥儿苏石毅忙起来，黎周周看了眼墙边立着个个傻眼的掌事说：“还不去帮忙。”
那几个掌事才如梦初醒，忙去帮忙干活了。
“椰皂椰皂，我再要十块。”知州府的小厮是终于挤进去了。
黎周周给包了十块，又用包点心的纸给包了十一个椰香团子，小厮刚还嘴硬说这什么椰香团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如今是闻到了香味就咽口水，当即臊的一张红脸，拿了团子纸。
过去先给大爷瞧，说明白了缘故。
这大哥素来不爱吃甜的，尤其还在街头，也没个筷子什么的，可他坐在马背上，那边飘来的味都能闻到，确实是稀奇。
“……”碍于身份，大哥接了过来，转头给了车里的妹子和妻子，嘴上说：“这什么椰香团子，外头卖的不晓得干不干净，尝一口别多吃了。”
“知道了大哥。”五娘拆开了纸，一股子特别的香味，用丝帕擦了擦手，如今在车厢里，就她和大嫂二人，不怕失了规矩，她想着就吃一口，试试味。
结果这小小的一口，顿时点着脑袋，吃完了嘴里的才说：“大嫂快尝尝，可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个。”
大嫂是不动，五娘捏了一颗放大嫂嘴边，一边吃自己的，说：“大嫂放心，我不跟其他人说咱俩偷偷吃东西。”
东西都到嘴边了，大嫂张了口，用帕子接着，最后是没停下来。
“我说的没错吧？就是好吃，还特别。”
“是，我也没尝过这个味。”
最后五娘喊：“大哥大哥，再买一些这个什么椰蓉椰糖吧？”她在车里都听见小厮说的了。
嘚，再买者椰蓉椰糖。
知州府的五娘上了一趟街，也没去平日里爱逛的胭脂首饰铺子，在云来客栈外停了半个时辰多，是买了一大堆，急不可耐的催着大哥回去。
“……我要试试这椰皂是不是真那么好使，还有椰蓉，回头做了团子，我给大哥送过去——不对，大哥有大嫂照顾呢。”五娘机灵狭趣道。
大嫂笑了，说：“你呀，我还能跟你吃味不成。”
回府倒是早，大哥出发前是想好了不到日落不回府，没想到今个到早，钱也没多花，那些东西不过二两银子罢了。
五娘给府里的妹妹们都送去了椰皂，当然第一个是给阿娘。当天就用这椰皂洗的澡，遇到了水，出来的泡沫香香的还细腻，洗完了五娘觉得她皮肤都嫩嫩的白白的。
后院正房里。
夫人洗脸用的也是椰皂，这是五娘的孝心，用完了，夫人擦了脸，说：“这椰皂倒是稀奇，味道也好，就是太便宜了。”
妈妈早知道一百文钱一块，比那加了花香的胰子还贵许多，在她看来这椰皂也太贵了，顶上普通人家两个月的花销，可对着府里的夫人小姐来说不算啥贵重的。
“是啊夫人，算不得五小姐的嫁妆。”
“不过是五娘爱用的小物件罢了，等来年了买一箱带到梁府去。”夫人说。
妈妈回话：“我听大爷身边小厮说，这椰皂是南边的东西，一年就七八两月熟……”
“那明个儿你去多买一些备上，五娘爱用，就换这个，不能缺了短了她这些东西。”
“是。”

第118章 建设昭州18
“买回来了？”
唐州城中的小宅院中，妇人见男人回来，怀里抱着个小陶罐，手里还拎了个纸包，一看那纸包四四方方的，猜说：“买糖了？”
“买了，你肯定没听过，是南边的糖。”男人说。
妇人便道：“糖还归南边北边，不都是糖吗？”嘴上这般说，手上已经拆开看了。旁边小的女儿儿子也闻声过来，站在桌边，好奇看桌上两样东西。
“爹，这糖颜色和以前吃的不一样呀？”
“二娘眼神好，可不是不一样嘛，新鲜的花样。”男人说。
妇人越听越不对劲，从进了门男人张口就是‘新鲜’、‘没听过’，变着法子的夸这糖，顿时眉一竖，“这两样东西不便宜吧？莫不是你让人给骗了。”
“多少钱。”妇人看男人面色不对便猜出来还肯定了。
肯定比以前买的糖贵价。不过再贵，也就贵个三五文，难不成还敢贵十几文不成？到不用为这个跟男人置气，家中如今富裕——
“八十文。”男人说的也有些虚，家中这几年也算富裕好过起来，家里糖不断，每月都添着，天气热了熬了些绿豆糖水下下火，一块糖四十文能吃俩月。
今个家里的糖吃完了，娘子让他出去买，糖啊果子什么的给孩子甜甜嘴，结果去溜达逛着就听到了客栈外头的一百文一块的椰皂，他跟着过去瞧热闹。
“什么！”妇人声都高了。
男人忙解释说早上出去的情况，“……我本来也觉得贵，傻子才一百文买一块胰子使，热闹瞧完了正要抬腿走，没成想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真的，说是椰香团子，就用这椰蓉椰糖做的，我从来没闻到见到过。”
“当时那客栈里头的食客就要了，要的人可多了，我想着买个稀罕，你和孩子们定没吃过，咱们难得破费一次……”
妇人气啊，听不进解释，这糖凭它再好吃，可八十文就不成，太贵了。她是要发火，可一看旁边俩孩子看着，再者自家男人脾气她知道，一进门一大通好话这是也知道买贵了，肯定当时脑子一热，回来怕她生气才这般。
要是她生气吵了起来，男人没了面子，肯定要和她大小声的。
算了算了，这糖吃个夏天，等到了秋就不买了。
“这次罢了，下次不许再买这般贵的了，咱家现在光景好了，可大郎二娘是一个事都没办，要省着些钱为日后大郎娶妻，二娘嫁人……”妇人絮絮叨叨。
男人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应承下来，“我也是这次尝尝鲜，下次定不买了。”
夫妻俩没吵起来，俩孩子也松快了，好奇的盯着桌上的东西，都是他们没见过的，便求着阿娘做一个尝尝味。
“对啊做一个吧，要是不好了，我明个去骂那昭州商人。”男人也说。
这有什么好做的，家里红豆绿豆都有，红豆不好煮，便跟往常熬绿豆汤一般，洗干净的绿豆下锅，等烧开了，砸碎了一块椰糖丢了进去，勺子搅了搅。
“阿娘，还有陶罐里的，爹说了是椰蓉。”二娘说。
妇人：“你啊，跟你爹一个模样，说起吃来什么都不忘，如今在自家还好，以后长大了嫁人了在夫家可不能如此馋嘴……”说着又打开了罐子，扑鼻一股香气，拿勺子舀了一小勺，白色的碎碎的，往绿豆汤里放了。
“阿娘，好香啊。”二娘说。
绿豆汤煮出色，略微爆开皮就好了，再多煮颜色就发黄不好看了。妇人提了锅下来，倒入盆中放凉，一边开始做菜，等能吃饭了，一家人先盛了绿豆汤。
“尝尝，这八十文的糖到底如何。”妇人其实心里还是有气，嘴上说两句，可等她入了口，顿时什么气儿都没了。
这滋味确实好。
“阿娘好喝，这个好喝。”
像这户人家的情况差不多，好的便是妇人忍了火没发出去，当天做了熬了，那更坏一些的便是发了一通火，让自家男人明个儿拿去退货，可男人要面子，哪里肯这般做，于是家里吵起来了。
最后是货不退，吃也吃不下一肚子火，过了几天，想着都买回来了，不吃放坏了可惜更糟践钱了，便煮了，这一煮顿时一家人没了话。
“不然再去买些吧？这糖味倒也挺好的。”
“晚了，我去客栈问了，人家那货，三天不到就卖光了。”男人说：“不过说还要来，下次来运的多，每年就七八两月的东西。”
妇人想，难怪这般贵了，倒是贵有贵的道理。
就说当日收了摊子，客栈的掌柜就要了二十罐椰蓉二十块椰糖，说：“你们啊就该多运些这俩样，那椰皂多不划算太贵了。”
黎周周只是笑笑。
椰皂轻，比那两样贵二三十文，路上也好运。不过确实是不好一两天卖完，要是放在京中或是到了两浙这类地方很好卖，可他们不能拉着货再跑了，时间来不及，还要回去拉下一批的货……
黎周周在房间里记账，今个椰皂卖出去不过一百五十块，收入十五两。椰糖卖了三百多，收入有二十六，椰蓉差不多，这加起来一共是六十八两。
客栈外头租场地五两银子，还有买桌布这些小的东西，零零散散的，一伙人吃饭开销，这就六两银子了。
……不成啊。
黎周周记完账想办法，不能这里待久了，一万块的椰皂，这么卖得多久才成——
“老板，客栈有位姓胡的男子想见你。”四哥儿推开了门回话。
黎周周合了账本，“今个第一个买咱们椰蓉椰糖的客栈商人？”
“是啊，那人姓胡，也是做买卖的，刚我下去打热水正好撞见了他手下的掌事。”四哥儿手里提的热水壶先给老板泡了茶。
黎周周想了下，看天没黑，便让四哥儿去回话，邀请对方在大堂见。
同住一家客栈，黎周周是在二楼房子，大通铺都在一楼。黎周周下去到了大堂便看到姓胡的商人，两人点头打了招呼，坐下互相道了姓名说来意，也没怎么客套。
“我也是走商运货的，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从南边运一些丝绸送到这边来卖，不过价钱压得低，比不得两浙的丝绸好。”姓胡的商人说这儿露出个苦笑。
黎周周嗯了声，表示继续听。
胡商人只能继续，“说来说去，我想着买你的椰皂和椰糖椰蓉，我要的多一些，能不能便宜些？”
前头这是跟黎周周卖惨博同情呢。可黎周周是谁，是绿茶顾兆小相公的夫郎，是听绿茶话长了十来年的人物，这谁卖可怜能有他相公的段位高？
“要是我一个人的买卖我好说，胡老板也看见了，我背后还有几个掌事，这些掌事后头另有人家的，我们昭州地方远，运货也不容易，再便宜了就没什么赚的了。”黎周周说的明白不便宜。
又说：“我敢放豪言，除了我们一商队有这个椰子制品，整个大历是再也找不到了，这椰皂椰糖椰蓉我们是独一份稀罕的，东西都是顶好的东西，下午胡老板也尝过了。”
“也是地方远，这边椰皂不好卖，可你要是送到了两浙、京里，我敢保证是闭着眼卖，毕竟——”黎周周看四哥儿。
四哥儿把两块东西放桌上，就是一块胰子一块椰皂。
两样东西放一起，效果对比才明显。
“你一百文收的，转到富贵地儿卖二百文都有的卖。”黎周周说到这儿，心里一动，想到了法子了。
见胡老板还犹豫，黎周周笑了，“不急，我们还留几日，胡老板好好想想。”
说罢便起身带着四哥儿回楼上。四哥儿是把桌上的胰子和椰皂拿了跟上老板，刚那胡老板还盯着不放呢，这可是他们的。
“叫苏石毅过来。”黎周周说完。
四哥儿就去跑腿传话。
大通铺的掌事们还在聊今个买卖的事，是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落井下石，可说完了又唏嘘，他们东西卖不下去那咋办，要他们说还是租门脸好，留一个人下来慢慢卖。
另一头四个镖师也在想，这买卖好像不成啊，顾大人当初给他们吹的好，可如今一看好像顾大人他们自己赚银钱都艰难，他们做那物流能赚到钱吗？
第二日一大早。
昭州椰货继续开摊了。今天是不用怎么吆喝，昨个儿买糖的买椰蓉的今个来买了，有的还买一两块椰皂回去试试，可即便这样，对于他们四车一万块的椰皂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直到知州府来了人，要了一千块的椰皂，连着椰蓉椰糖也买了一半。因为这两样少。可有了知州府后宅的购买，名气是打出去了。
就跟当年在京里一样，宫里后宫娘娘们喜欢什么颜色、织缎、首饰、妆面，京里高官后宅们女眷便流行什么，一小股风吹起来，东西是有价无市捧得老高了。
换了地方也好使。知州是整个唐州最高的官，连知州府夫人都买了，可见是好东西，再者也是捧知州夫人的面子，不过百文钱的椰皂，又不是一两金，于是州城中富贵人家后宅女眷纷纷遣着下人来买。
椰皂是买了，那不得再买些别的？
于是第二天，椰蓉椰糖是卖了精光干净。
晚了一些的百姓来买，得知卖光卖无了，顿时惊了，这般贵还卖光了？
“因为不好运送，这次出来带的少，想先探探路，大家要是想要了，可能要等秋日了，我们人手少，这次回去还回继续来的，不过要晚。”苏石毅耐心一遍遍解释。
这一日椰皂卖的快，前前后后快三千块了，本来是没打算买这么多，可架不住这昭州商说一年就七八两月，下次来得秋天了，东西又不贵，多买了些放不坏，搁着送手帕交也是好的。
当天晚上的掌事们个个喜笑颜开，笑的合不拢嘴开始算账。
如今是不提放在鄚州卖了，搁鄚州卖谁敢卖百文钱一块啊，七八文都是顶天了，这一万块的椰皂算下来赚个八十两还不到百两呢。
顾夫人可真是成啊。掌事们说起了漂亮话。
而昨个儿的胡老板见了今天情况是坐不住了，主动找了黎老板说要买椰皂——椰蓉椰糖没了，他现在是想买都买不到了。
黎周周让坐，四哥儿倒了茶。
“胡老板想买多少？”
“两千块吧。”胡老板是求稳要了个数字。
黎周周便问：“胡老板是想送哪里去？”
“我也不想跑远了，就去隔壁两个府县卖卖，那里紧靠着两浙，人也富裕，应当是好卖的？”胡老板都不确定，可今天情况他看在眼底，这椰皂他也买了一块自己用，确实是好用，比那胰子好，比皂荚豆子方便，味道还好。
黎周周点头说：“成，那我便拟了契书。”
“等等，我要不然还是买一千块。”
“也行。”黎周周答应的爽快。
这下轮胡老板疑惑了，“你们这堆了这么多的货，怎么就不急呢？”
“我们还有一批货送京里卖，卖不出去的正好装一车跑一趟京里，我在京里也有些关系，不说京里，就是一路北上，零零散散的总会卖光了。”黎周周说道。
一车的玻璃货还没动，是打算让四位镖师带着孟见云苏石毅两人去京里卖，不过黎周周想到今天来光顾的知州府大人，便犹豫要不要去个拜帖，这个等下说。
胡老板一听怎么还京里有人有关系，可见黎老板神色不作假，也不好多问，但这般想也确实，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两千的货一马车都装不完，既然要买，干脆就多来一些，去大的州城卖。
他心里几番连动，最后说：“我要是买四千块，能不能跟你们去京里的车一道走？我到宛南州就停了，去那里卖。”
“成啊。”黎周周爽快答应，“钱是不能少，但借你我家镖师的护送一段路还是成的。”
胡老板一听竟然还是镖师，更是喜不自胜，当即爽快签了契书。
银货两清。
胡老板说：“你们这下次就是秋天来？若是我卖的好了，下次还想找你们，咱们好约个时间。”若是卖的不好那便就当吃了这个亏。
做生意的人总是想着后手。
“我打算在唐州买个大院子，以后胡老板要是想要货了，直接过来，不过现在院子还没看好，下次来应当到了九月了，院子买好了，我会留信到客栈中。”黎周周从胡老板买货便想好了。
他们没时间做零散的买卖，租铺子买门面零散卖，需要人手打点看着，这需要可信的人手，他如今身边跟的都不成，忙不过来，干脆租个大院子，地段略次一些也好，用来放货的，要大。
以后昭州的所有东西都能送到唐州这处院子，再有其他像胡老板这般的商贾买去，再卖到四处大州城。
不过一天，七千块椰皂就卖出去了。
几个掌事瞠目结舌，有的对顾夫人心生佩服尊重，也有的想不过是顾夫人运气好。
“运气是有，但要是住在便宜的客栈，贵人都不爱逛不爱去的地儿，能撞见这好运气吗。”苏石毅嘲笑这几个，表哥厉害，有手段有见识，“放你们几个人身上，谁敢要价一百文？别是十来文就是顶天厉害的了。”
被一个毛头小子连翻挤兑，几个掌事面皮涨红又发青，气得半死，可半个反驳回去的字都说不出口，为何，因为苏石毅字字句句在理。
苏石毅挤兑完了高兴了，这几日这几张老脸挑三拣四可把他气的够呛，如今痛快了，他还要去楼上给老板回话找牙人买院子的事。
至于为何孟见云这两日没出来窝在大通铺中？
那是留着孟见云看那两箱子玻璃制品。
“你来的正好。”黎周周正找苏石毅，他写了拜帖，“咱们到了唐州，明个儿早上你拿着帖子还有一盒琉璃盏套具送到知州府中。”
苏石毅问：“借不借用顾大人的名讳？”
“自然了。要是不借，咱们这没名气的生脸商贾，送的礼都要落灰了。”黎周周当了官夫人也知晓一些‘孝敬’规矩。
在京里时，与他家来往的都是官阶差不多的人家。相公在翰林也是清贵处，官位低没实权，没有人会巴着孝敬送东西，因此登记在册的礼，方便他们回礼。
可要是官大了，地方官一把手，底下各路人马是巴结孝敬，送的东西多了杂了，尤其是商贾主动送的，那别指望官夫人会给你登记在册回礼，下身份。
东西多了，或者贵人事忙，一时忘了，等想起来打开了礼，过目看看，最多在老爷跟前提点两句，哪个商贾送了什么，得一句还算有心。这就完事了。
“咱们要在唐州买宅子以后给各路商贾卖咱们昭州东西，那就得在人家地界拉好关系得了个脸熟，也不求优待，别以后有混不吝找茬就成了。”黎周周跟苏石毅教，也是给四哥儿教。
苏石毅点头学到了，说了今天去牙人看院子的事。
“热闹繁华的西市街坊，两进的宅院要二百七八两……”
“两进不够，往三进的看，或者不要规矩的，大了敞快了就成，咱们放货，但地段不能杂乱，莫招了宵小——往衙门附近的瞧，路要敞快，方便马车进出拉货。”黎周周跟苏石毅说仔细了。
靠衙门附近肯定不敢有宵小的。
贵便贵一些。
黎周周把写好的拜帖递给了苏石毅。
第二天一大早，苏石毅先跑了趟知州府，敲得是一旁侧门。天还早，门房不耐烦问谁啊，这一大早的，一见是脸生穿的寒酸的，顿时更没好气了。
苏石毅先是脸上带笑，说：“我家大人递拜帖。”
大人？门房立刻精神了，脸上的不耐烦也一扫不见。
“我家大人是昭州同知，昭州商队来唐州卖货，借了贵宝地，特意送上拜帖问好，还有一份礼物。”苏石毅连着信与木盒交给门房，说：“这里都东西名贵，小心拿着莫要摔了。”
门房还糊涂着，这昭州又是哪里，同知是啥，怎么不是县令？他还以为哪个府县的下人来跑腿的……
可在问吧，人都跑远了，只好拿了帖子东西小心托着去后宅。
后院正屋。
“大早上的怎么了？”知州夫人瞧见身边贴身妈妈出去了一趟。
妈妈回话说：“回夫人，早上前头有个拜帖还有礼，原本是没什么可惊动您的，不过说是昭州的同知——”
“昭州？这地儿耳熟。”
“昨个买的椰皂就是昭州的。”妈妈提醒。
夫人立即想起来了，虽是离的远，可人家也是同知，只比她家老爷低一官阶，当即说：“东西拿过来我先瞧瞧，等老爷下了衙门再说吧。”
“送来的还说什么名贵东西要小心捧着，我想着昭州那地儿不是椰皂就是椰蓉椰糖，昨个儿都买过了。”妈妈捧了盒子过来放桌上，一打开，本来说些踩昭州捧唐州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哑口无言。
夫人本也不甚在意，可如今目光被这晶莹剔透的东西吸引住了。
“这什么？”夫人没见过。
妈妈刚拿着盒子还轻巧，下人说贵重可她没当回事，如今是碰都不敢碰盒子里头的东西，“夫人说笑了，老奴从没见过这样的，瞧着像是茶盏？”
“不像。”夫人否了，拿了帕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的拿了一只出来，搁在里头就瞧着漂亮，等拿出来，早上的光线一照，顿时更是说不上来的好。
盒子里一共就六只。
夫人小心翼翼放了回去，让妈妈把东西放好，莫要摔了。妈妈哪里还敢那般轻松拿着，只觉得胳膊沉甸甸的啊，等送到了库里锁好了，是一额头的汗。
五小姐的嫁妆是有出处了。妈妈心想。
另一头，客栈外正收摊子。
“咋了不卖了？”掌柜的还好奇，不是还有两车的货吗。
“送京里去，也没多少了。”黎周周笑说。
一万多块的椰皂只剩下三千块了，正好装一辆马车还有富裕的地儿，同另一车的玻璃送到京里去。四位镖师押送，连着苏石毅、孟见云二人。
来之前黎周周就和相公写了信，正巧托着镖师送到京里去。
一早上整顿完，昭州的商队两辆马车便北上了。留下的几个掌事面面相觑，不过现在不敢大放厥词，个个姿态放得低——以前是看在顾大人面子上，如今是真心实意许多。
“黎老板，咱们如今回吗？”掌事的问。
“不急，去买院子。”黎周周带了四哥儿，还有一路上老实听话的护卫去找牙人，让几个掌事留下来歇歇。
歇啥呀，他们这几日也没做个啥。
可黎老板不带他们，他们也没辙。
黎周周去买了院子，因为行商跑，户籍册都带着，正好方便了。他这儿买院子呢，客栈里知州府来人了，吓得几个掌事战战兢兢的都不知如何是好，可都聪明机灵，没说明黎老板的身份，只说他们大老板办事去了没在客栈。
等人一走，便腿软，有人说：“咱们还是老了，就像苏家那小子说的，没见识，顾夫——黎老板能打交道的，咱们是不成，要是再不听话老实会办事了，我看下次出来，黎老板是不带咱们了。”
“指定啊。”
个个心里戚戚然，哪里还敢托大，肠子都悔青了。
黎周周看的院子不理想，离衙门近的院子都不怎么好，太大的没有，小的是住户多路也窄小巷子，便跟牙人说：“这处不行，有路好宽广的大宅子没？要是没合适的，那也不急着买。”
牙人一听不急着买就急了，他还以为这老板是急着买院子，昨个儿差人来问，今个又带人来了，能不急嘛，便把手里不好推销出去的先糊弄，一瞧就是外地人。
“您等等，还有的，我会去再好好看看。”
“那你慢慢看吧，有信了跑一趟云来客栈，要是扑空我们走了，那便等秋日里再说吧。”黎周周说完了也没闲话就走。
回到客栈听了掌事说，才知道知州府来人请他过去。
“黎老板不如我们去吧？您一个官夫人，不好弯腰……”
“如何不成，既然你们叫我黎老板，做买卖的商贾该如何就如何。”黎周周倒是不觉得知府家会给他难堪，他如今在面上虽是一个商贾夫郎，可借了相公名声，知州知道他背后有官府，加上送的礼。
黎周周带人去了一趟。
原是知州府的管家相商问情况，可一看来人是夫郎，便愣住了，“你、你是大老板？能做得了主？”
“是。”黎周周不卑不亢的笑说。
管家顿时被对面这商贾老板夫郎给镇住了，丢了个稍等你坐一会，就去后头通传，请夫人身边的妈妈来一趟。
“是个夫郎当老板？”妈妈也惊了，还未见过如此之事，末了一想，肯定是南边那地方穷苦，不懂什么规矩，才会如此行事，那确实不好管事出去，她便出个头问问情况。
两方倒也没客套太多——主要是知府中的妈妈瞧不上商贾，能放下身段过来询问也是给了对方脸面，哪里会给一个商贾寒暄奉承。
黎周周不在意，正好说正事。
“不巧了，送府上的琉璃盏剩下的货中午才走，送到京里去了。”黎周周怕这知府人刁难，快了一步说：“那东西极为难得和名贵，我们得了顾大人的令，烧制的琉璃盏不在唐州卖，送到京里，统共也没多少，顾大人承当日的同门师兄梁大人情，还有几位当日在翰林时同为官的同僚情，都是一一送人的。”
“借了贵宝地，顾大人特意交代要送一份到贵府的。”
妈妈本来是想说让这商队赶紧快马去追，反正才走了半天而已，可听到这夫郎老板一通的话，什么顾大人梁大人翰林院，杂七杂八的还都是当官的，不由谨慎许多。
这会略思了思，话放软了几分，“我们府里五小姐来年要出嫁，见你们的琉璃盏烧的好，想再买一些当嫁妆，也是给你们这面子。”
黎周周当即先恭贺贵府喜事，才说：“若是当嫁妆，可以定制一些旁的东西，像是奁盒。”
妈妈一喜，“还能定制？”
“自然，不过这价格就贵了。”
“这有何，就怕是那人人都有的便宜东西才显现不出我们府的身份，就要贵的。”妈妈嘴上说的傲气，问了价格。
黎周周来之前和相公商量好了价格。
“一套琉璃盏千两，若是定制的，看大小东西，像那妆奁，小一些的三千两……”黎周周报价时说的慢，见那妈妈神色不以为然，便知道便宜了，又说：“要是彩绘系列的，那便七八千，看贵府小姐喜欢什么颜色，还能刻了字。”
这好。妈妈眼亮了，又贵又特别还稀罕。
“你可莫随意开口诓了我们。”
黎周周站起来作揖，笑说：“我们做买卖的哪敢蒙骗贵府啊，这琉璃极难得，又易碎，一路车马颠簸送过来，十只琉璃盏能保存一半都是万幸了，一年可能就出那么一些都是有份的。”
妈妈心里满意了，丢了句你等着吧，先去回夫人。
“你刚说，那夫郎老板说了，顾大人送京里同门师兄姓什么？”
“姓梁。”妈妈回忆了下回话，“不过夫人，这姓梁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尤其还在京里，又不是两浙的梁家。”
倒也是。夫人便略过了，只说起来妆奁事宜。
贵好，易碎也好，哪样稀奇的不是要小心翼翼捧着的？越是金贵的东西，越是要娇养，人也如此。
这才能配的上她五娘的体面来。

第119章 建设昭州19
因为昭州商队的老板是个哥儿，知州夫人倒没什么避讳的，让妈妈叫人进来，“再把五娘唤过来，总归是她以后要用的东西，问问她喜欢什么。”
既然是定制的，那便做到五娘的心上。
妈妈应是出去了。
黎周周带着四哥儿进了后院，被引到了偏厅等候。
门口两个丫鬟守着，那个妈妈领他们到这儿就不见了。四哥儿见老板站在一旁，不由心里替老板抱委屈，若是放在昭州，他们老板也是顾夫人，何必这般委屈？
黎周周坦然，即便是立着，被人轻视身份，脸上也带着温和笑意，并不在意此。四哥儿一看，刚升起的那点小委屈小毛躁就没了。
等了越有两刻功夫，知州夫人来了。
黎周周作揖行礼，唤：“昭州商队黎某见过夫人。”四哥儿学着作揖行礼。
知州夫人刚过来，乍一看还以为厅中站的是男子，仔细一看才看到这夫郎眉心中的一点红，等她坐下，不管是这夫郎的外貌长相身高，还是行礼做派，不像是夫郎哥儿，倒像是老爷前头求见的读书人。
不卑不亢的。
知州夫人心中狐疑，略略问了几句，得知这夫郎原还是宛南州宁平府县底下一个村子的人，因为嫁人随夫才去了昭州。
嫁鸡随鸡，知州夫人倒是没疑惑为何跑那般远。这夫郎相公去了昭州，做人家妻子的只能跟着。
“我见你不同寻常商贾。”知州夫人也没绕圈子了，即便是不同寻常的商贾，那也是做买卖的商人，不必绕着弯来。
黎周周笑说：“夫人抬举了，黎某相公在昭州办差，去岁调到昭州的同知大人见昭州穷苦贫瘠，心里装着百姓，便拉了一条商队，将昭州当地的特产收拾出来，我们一路北上运过来卖。”
“原来是这般。”知州夫人点点头，以为这夫郎老板的相公是那新同知的手下，便不多问了。这都是前头老爷们的公务，她一个后宅妇不必管这么多。
于是问起来这琉璃定制法。
黎周周一一解答，“琉璃稀罕，也是娇贵的东西，不能装热水，需要轻拿轻放，若是给小姐打嫁妆，那便是一应首饰的奁盒，或是烧了些小姐喜爱颜色的琉璃珠子……”
没一会五小姐到了。
“五娘你来，你想要什么同他说。”知州夫人招呼女儿过去。
五娘是好奇看厅中人，黎周周笑的温和给行了礼，“见过五小姐。”
这个夫郎好不一般。五娘心中想，面上不显，她来时都听妈妈说了，真有那宝贝的东西？像是冬日冰雪景色般纯净漂亮？
妈妈将盒子打开，五娘见了那琉璃盏，爱不释手细细摸着，说：“阿娘这名字起的也好听。”
“你爱便好。”夫人宠溺望着女儿。爱就好。
黎周周说：“这琉璃盏用来盛佳酿最合适了，放在阳光下照射，颜色波光粼粼的漂亮。”
府中正好有酸梅汤，丫鬟取来倒了一盏，五娘端在手中，隔着琉璃盏对着厅里的太阳，只见确实是层层的红色，里头酸梅汤微微荡漾，波光粼粼的。
好看。
这酸梅汤用了琉璃盏喝起来都更解渴香甜了。
确实是好东西。知州夫人见了，当即心里更是满意，神色也和善许多，让黎老板坐下来说话。五娘说了她喜爱的颜色。
“这琉璃工艺复杂，目前颜色有朱砂色和草绿色，还有金色，这是添了金粉。”黎周周说到后者，见知州夫人更是满意，当即说：“添了金粉要贵重奢华许多。”
钱不是问题。夫人很满意。
双方开始交流这奁盒系列，黎周周借了知州府的纸笔，写了记下，耐心的一遍遍给母女二人画着花纹样式，又说：“……一切还要等昭州的琉璃师傅订做，与这纸上大概略有出入。”
“五娘爱的颜色，奁盒大小不差就成，其他的你们看着办。”
说到最末了，知州夫人问银钱。
这一等加起来便上万了，黎周周报了价格，见知州夫人神色满意，便说：“定钱黎某先不收了，琉璃定做贵府是大历的头一份，黎某怕不如夫人小姐意，等出了货送过来夫人小姐满意了，再付钱。”
黎周周是放心这桩买卖，知州夫人肯定不会跑单，可轮到了知州夫人对昭州的琉璃不放心了，一听不收定钱觉得不好，再问昭州地远如何联系？
五娘来年六月的婚事啊。
莫要耽搁了。
黎周周心中一动，便为难状，说：“其实今天黎某去看宅子了，想在唐州买了宅子置办了产业，以后昭州的货都运送到这宅子中，用来歇脚，只是看来看去没什么满意的宅子。”
这好办。知州夫人应了下来，这商人要是在昭州买了房，还怕跑了不成？就是有什么要联系传话的，也知道地方不是。
有知州夫人帮忙，唐州那些好宅子大宅子多的是选择，牙人也不敢欺瞒抬价，背后心里嘀咕，早知道有这一层关系，这黎老板直接说了便是，要什么好宅子没有啊。
他还以为一个外乡人没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宅子就看好了，靠着唐州正街的宅子，地段与衙门略有些距离，不过离南城门口近，大门冲着正街大路上，那青砖夯实的路宽能走下六辆马车，昭州送货近，零散商贾买货拉货也方便。
宅子盖的没什么制式，不过墙高门户紧实，宽宽大大的横向着走，花园小的可怜，也没什么景致。黎周周是见了喜欢，主要是也便宜——自然他们是沾了知州夫人这层关系。
这样大的宅子花了二百八十两，这可是靠近主街的大宅子。
黎周周付了银子，宅子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他这边宅子刚买了，知州府的管家便送来了三千两银子定钱，黎周周写了契书，那管家也是老神在在，半分不怕他卷了银子跑路再也不来了。
就没听说过商人敢骗官家的银钱的。
事情办妥了，速度极快，黎周周说：“明日便要回去了，我去招两个人留着看宅子，你们想要买什么唐州特产的快去吧。”
宅子如今是空的，倒也不怕偷，不过留下人看着，有个烟火气，过两三个月再来，就能歇到此处了，宅子家具都有，让招的人这段时间收拾几间房出来。
“我不去买东西，老板我同你一起招人。”四哥儿说。
黎周周笑说：“没事你逛你的，带俩人过去。”他也带了两人去牙行招人，倒也顺利，招了唐州城本地的，一个婆子一个外头看门的男人。
月钱都一样，一个月四百文，两人年纪都上去了，再者空宅子如今不住人，让两人看着，打扫收拾干净就成。这价在唐州算是中等略低一些，但活也轻松。
签了契书，付了三个月的工钱。
走之前米粮缸买了半缸，几捆柴火，留了一百文钱，算是两人三个月的菜钱。
第二天一大早，昭州商队便赶着空车离开了唐州城。
来时是七辆马车，回去只剩下五辆，上头放了些零散的东西，都是各自在唐州买的土特产，这边物价贵，同行的护卫倒是没怎么买，几个掌事和四哥儿买的略多了些。
车空着，路上走的也快。
回去时穿过来时的几个府县州城，黎周周给了当初给他们方便的看门兵卒一包花生米，这不值几个钱，不过是一份心意。
晃晃荡荡的，马车颠簸，可走的轻松。
一行人赶路十多天，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水泥路。到了鄚州与韶州的交接路了，这路都修到这般来了，去的时候，路还没修的这般远。
“到了到了！”掌事见了水泥路热泪盈眶，总算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四哥儿从马车架上跳下来，牵着马车，用脚感受着水泥路的平坦，面上喜不自胜，“这路好，咱们最多走个两天就能回家了。”
黎周周也激动。
不知道相公如何，福宝好不好，爹怎么样。
话说另一边。与昭州大部队商队分开，四个镖师送孟见云苏石毅二人赶着两车货上京，当然先顺路护送胡老板去宛南州。
一路上平平安安的，唯有胡老板忐忑，他买了这四千块的椰皂，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总算是到了宛南州的州城，城门气派比唐州更甚，胡老板停了车，拱手说：“谢谢四位大哥护送我一路过来，如今平安到了，不如在宛南州歇息一晚，我请几位吃饭聊表谢意。”
“不了，我们还要赶路。”镖师拒了。
这辆车东西，有一车装着琉璃，那东西十分贵重，便是卖了他们几个兄弟，也赔不起顾大人这一车的琉璃，还是早早送去京城方能安心。
胡老板不好意思说：“若是我亲自请镖师护送，这一路走来也要十两银子，只可惜我银钱买了椰皂，还不知道是赔是赚，实在是不敢打肿脸，现下只能厚着脸皮了，若是有缘下次再遇见，定是请四位大哥吃饭喝酒才成。”
镖师便说不必挂怀，有缘再见云云，两队就分道扬镳了。
不过胡老板刚说的那一番话，四人皆是心里一动，想起来顾大人所说的物流，只接胡老板这一单，四人相送自然是不划算，可要是接的多了呢？
一个州城一个州城分点，只需要负责这段路，走了官道太太平平的便好。
而胡老板交了税钱拉了货近城了。
若是像黎老板那般卖，自然是不成，黎老板那是头一遭，刚到唐州人生地不熟的才出这个在客栈外叫卖的主意，再者正好撞见了知州府的人，可不是万般都有黎老板那样的运气。
出门在外，商人总是有几个结交的朋友，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胡老板能来宛南州，便是有关系在，略略思索了一番，便厚着脸皮去求朋友了，只是这朋友是做吃食的，暂时挂人家铺子里卖，似乎不妥。
胡老板纠结犹豫，可最终还是要卖货的，到了定价时拿捏不住主意。
一百文已是贵价了，再往上定多少合适呢？胡老板不敢报价二百文，思索了一番，定便宜了他没得赚，不如一百五十文好了。
朋友的食铺不大，做的也是小本买卖。
椰皂放在此处，几天下来，有人问没一个人买。胡老板是急的大夏天的嘴边燎了一圈的泡，朋友说：“你定是受骗上当了，什么椰皂，就一百五十文，我看胰子洗也能干净，干嘛用这椰皂，费这么多钱。”
胡老板本是心疼椰皂，这会是心疼自己，占了朋友食铺一角几天，朋友如今说这番话，让他早早打消买卖念头，便是心里对他占铺子一角有了不快，当即说：“罢了罢了，送老哥你两块拿去用。”
“我说这个也不是想要你的椰皂。”老板虽是这么说，旁边的老板娘倒是笑呵呵的承了情，当即拆开一块，“我倒是要看看，什么金贵的椰皂就要一百五十文钱，呀还真是挺香的。”
老板娘是做吃食的，一双手揉面下面，偶尔炸东西，早已粗糙发黄，是女人就不会不爱这香喷喷的东西，当即打了一盆清水来洗手。
“诶呦喂，不愧是一百五十文的椰皂，这洗了手，我咋觉得我手都白净了。”老板娘递了手让男人瞅。
男人是瞅着好像白净了，可一想到一百五十文，那便算了，不过香喷喷的倒是好闻。还没说话，有提着食盒的小丫鬟来买糖油糕，老板便催老板娘赶紧炸，折腾什么椰皂不椰皂的。
老板娘一看小丫鬟模样，轻视的扫了下，问了句要多少，等得了答案便丢了句等着。小丫鬟好奇看着放的一块白白的东西，“这是什么？还挺香香的。”
“椰皂，一百五十文一块，洗脸洗手净肤美白的。”胡老板是已经自暴自弃了，见人问便介绍，可看着丫鬟年岁小，估摸也买不起。
等一会糖油糕炸好了，小丫鬟装了盒子拎着便走了，确实是没买。
老板笑呵呵送，说了句慢走下次再来，就被老板娘狠狠白了眼，说：“你瞅瞅你那样子，比那勾栏瓦肆卖笑的还丢人。”
胡老板一听就明白过来，原来那小丫鬟是这个出身。
是了，他想起来了，这家食铺不远隔了一个巷子，后头就是勾栏瓦肆地儿。其实勾栏瓦肆同那脏地方还是不同，这地方多是清官，唱曲的、唱戏的、杂耍的，只是可惜，就和他们经商的一般，占了个‘卖’字那就是低贱了。
胡老板略是感叹几分，可急的还是自己，一看那一堆的椰皂就发愁，后头还有两大箱呢。心里不由后悔，怎么就听了那个夫郎的话，夫郎会做什么生意，不就是运气好了。
“喂，你是不是卖这椰皂的？我要三块。”
刚买糖油糕的小丫鬟来了。
胡老板一愣，“要三块？这一块可一百五十文。”
“我自然知道，难不成你当我们买不起吗！”小丫鬟生气，掏了银钱袋子，倒出来，“三块。”
胡老板喜色，忙是赔不是，赶紧给包上。
小丫鬟拿了椰皂回去，她家姑娘是弹琵琶的，一双手护的紧，刚买糖油糕回去说了两声，若不是姑娘喜欢这家糖油糕，她才懒得去，这般瞧不起她们，有本事不赚她们的银钱啊。
椰皂拿了回去。
当天傍晚又有人来买了，还是勾栏瓦肆的人，五块、十块的买，出手是半点都不虚，也不讨价还价。后来胡老板晓得为何，就跟他们做买卖的一般，有银钱了，可没名声没权势，修桥铺路也是想得一个好名声，赚了钱了只能给自己花，不然还能如何？
这伶人琴师多是逢迎有钱贵人，能买得起这个的，应当是不缺钱的。
胡老板心里有了主意，后来专门往这些地儿去。这里挥金如土，钱就当不要钱似得，像这样热闹消遣场所多了去了，短短几天，一千块的椰皂就没了，要不了多久便都能卖光了。
不由心里算了一笔账，从唐州到宛南州一路过来，马车是他的，跟着一个小厮下人也是他家买的，护卫镖师省了银钱，就是吃饭花销那也用不了几两银子，这四千块的椰皂他一倒手就是二百两银子。
可不是轻轻松松的嘛。
这买卖能成。
胡老板嘴上的泡给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日都乐呵呵的，买过的用完了还来问来买，这椰皂小巧一块，又是洗脸又是洗头还能洗身上，那伺候贵人的地方，多是爱干净，须要日日沐浴清洁，可不得费么。
因此四千块椰皂看着多，可到了后头不够卖的。
“……真的没有了，我现在那货就剩百来块了，哪敢是不卖，前一天被别家订了去。”胡老板告饶，说：“姑娘不是前几天才买了二十多块吗？”
小丫鬟说：“那你甭管，你只管说，这椰皂还有的卖没？不行我亲自去昭州买来。”
胡老板听这话笑了，小丫头急了，还以为这人取笑她。
“莫急莫急，椰皂油纸上写了昭州安心、如一是不是？这椰皂是昭州产的，可昭州我这个东奔西跑做买卖的之前都没听过，遑论你们呢。”
“昭州在最南边，若是从宛南州过去起码得两月，千里迢迢的，所以说椰皂贵价——”
小丫头听得咋舌，没想到这般远的地方，可那东西实在是好用，姑娘喜欢上了，是再也用不回去胰子了，如今没有了，只恨自己当初没多买一些。
一只姑娘用来洗手，一只洗脸，一只洗身上，一只洗头发。
“我同昭州商人打过交道，椰子——就是用来做椰皂的，每年七八两月才有，做完了又运过来，所以要买了得多买囤着用。”
小丫头急了，“这还用老板你说，你就说现在哪里去买？”
“昭州大老板说了，还有一批货秋会送来。”
“这么晚啊。”那得跟姑娘说，省着些了，也别送人了，都留着自家用。
胡老板这边保证，若是再买了椰皂，第一批先送你家这边，小丫头得了话这才舒坦了，走了还要说:“定要先记着我家。”
“是，肯定的。”胡老板心中高兴，下次得多买一些才成。
这样一来，光是凭昭州的椰皂倒卖，半年就赚了有一年的钱。
在胡老板卖货跌宕起伏时，不起眼的两辆货车到了京城大门，混迹在排队等进的大商队其中，这便是四位镖师和苏石毅孟见云了。
进了京城就不担心了。
孟见云苏石毅同镖师分别。两人一人一车，往严大人府邸去了。
柳树正巧在家，听到门房回话说：“夫人，昭州来的人。”
“啥？！”柳树是惊的土音都冒了出来，一听昭州就想到周周哥，站了起来，风风火火的就往外头跑，嘴上说：“周周哥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门房下人是连说明白话的机会都没有，巴巴的跟在夫人后头跑。
柳树到了门外一看，周周哥呢？周周哥在哪？
啥周周哥，就只见苏石毅和孟见云那俩小子。
“咋就你们俩回来？周周哥呢？”
苏石毅回话：“柳老板，我们老板在昭州，没来京里。”
柳树：……
是肉眼可见的失落，整个人都要哭了，可在外人面前，又给撑了过来，让两人先进来，一瞧那姓孟的护着车里东西不让他家下人碰，柳树说：“你们自己搬，放里院去。”
应当是什么宝贝东西，这么护着。
柳树让下人给安排洗漱热水吃饭，他虽是失望，可见了两人便忙不迭的询问周周哥如何，昭州怎么样，福宝胖了没高了没，黎大伯身子如何，你们还回不回去，要是回去了给我带封信给周周哥，对了还有银子，这黎记买卖的银子……
是一通的主意和要说的话。
孟见云是埋头吃饭，吃饭时就坐在那几个装琉璃箱子旁边。苏石毅是一口饭一句回话，感觉不成规矩样子，可柳老板没当回事，严家人热情，都逮着他问话，便只能该说的说。
像是昭州的风土人情，表哥家里人身体状况。不该说的没说——主要是严家长辈在这，不好透露，表哥说了，跟着柳夫人没什么好遮掩的。
尽管苏石毅都捡着好话说，那边热，夏天长，冬日不冷没见过下雪，严家长辈们是惊讶，有说不下雪好挨不了冻，也有操心庄稼麦子的，这不下雪麦子吃喝缺水啊。
哦不种麦子。
那够吃吗。
“……自然是不够的，不过那边水果花样多，什么菠萝、荔枝、红心果，天气热稻米也熟的快。”
“那还是吃稻米多，挺好的挺好的。”严父觉得吃米好，说明日子过得富裕，以前他们在村里时，白米都舍不得吃，都是吃杂粮豆子的。
苏石毅是说的口干舌燥，可也没觉得不耐烦，甚至是高兴，他听见了官话就觉得亲切些，好像当时还在京里。
之后的事就是跑腿办了。苏石毅见了黎记铺子的俩堂弟，又说了好一通的话，说了他和渝哥儿在昭州一切都好，渝哥儿现在也管事了，跟两人说就没那么遮掩，说虽是苦了些但学的东西也多。
最早他们四人跟着商队来京里，他是吓得要死，唯恐丢了，如今他跟着顾大人在昭州四处跑，又能从唐州到京里，虽说一路上还有镖师孟见云，可心里没那么怕了。
有啥好怕的。
苏佳英和苏石磊见苏石毅，不过才一年多没见，苏石毅硬朗许多，一下子大了似得。
苏石毅见到旁边那个陌生脸的姑娘，小声问：“新招的女工吗？”
“是柳老板的妹子。”苏佳英回。
苏石毅就没多问了。
而那一车的琉璃盏套盒，是严谨信下值回到院子后，孟见云才打开的，说明了情况，一套盒子是顾大人特意交代送严大人、郑大人府的，还有梁大人府，同时要麻烦梁大人帮忙卖了。
琉璃稀罕，一盏千两银，若是炒的高了，千金也不是没可能。
为何不在唐州卖？怕钱财多了招人眼红，尤其是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方，到了京里不一样，这里更繁华，人多，贵人多，贵人得了好物，不在意那卖货的，且京里来说顾家的关系也有几层。
严谨信不收琉璃盏，这东西看着便贵重。
“我家主人说了，‘大哥二哥都送去，二哥那秉性见了估计觉得贵不肯收，告诉他不怎么费钱，就是一些我自己的机灵琢磨出来的，让二哥收了喝茶哦这琉璃盏不能见热水会炸开，炸开就炸开，等昭州通上了都有’。”孟见云是面上没什么情绪，原话奉上。
严谨信：“……”
“你就收下吧，顾大人送你这东西肯定不是拿银钱衡量的，要是周周哥送我啥，甭管便宜贵的价，我看的定是心意，周周哥送我一根昭州的草我都爱。”柳树说到后头酸溜溜的，巴巴问：“周周哥就没给我带封信？”
孟见云：“有信，还有送柳夫人的礼。”
柳树本来酸男人有顾大人记挂，这会立刻一喜，“我就知道周周哥肯定没忘了我也记挂我呢。”
“你来时咋不说。”
孟见云：“夫人一直问话，没来及说。”
柳树：“……算了算了不管那些，我是话多了些，周周哥送了什么我先看看。”
椰皂椰糖椰蓉大礼包，还有琉璃打的小兔子和小牛。
柳树属兔的，大白属牛的。
这一盒是送人的，早早留下来了，麻绳绑着压根没拆开过，木盒盖子还有封条，上头是黎周周亲笔写的：小树启。
可没把柳树美坏了。
严谨信看着那一盒子的琉璃盏，还有兆弟的贺卡，上头寥寥几句，依旧没什么平仄，就是大白话，是兆弟的样子了。
夫夫二人是各自捧着东西，又是高兴又是思念的。
郑家也差不多如此，礼都是一样的。送到了梁子致的府里，梁府没夫人执掌中馈，可给夫人备的礼还有，生肖是孙明源的，梁子致望着圆嘟嘟晶莹的憨态可掬小猪样，就像是想起了师弟。
那时候，外人见师弟都是高洁如明月，不染尘俗，可梁子致知道，师弟就和这生肖一般，是个爱吃爱玩爱闹的活泼性子，只是对待学问是多为认真了。
梁子致摩挲着琉璃猪，问了师弟在昭州情况，还有这琉璃可在哪里卖过？
“老板在中原唐州卖椰货，因为先头卖不出去，唐州知州府的夫人小姐买了许多帮了忙，老板心善便送了一盒琉璃盏……”苏石毅给原原本本的说了。
梁子致护短，顾子清是他师弟，自然是多询问，越听越是耳熟，这唐州知州府嫁女，唐州知州，来年……
“梁墨。”梁子致唤了贴身小厮进来，“两浙那边的来信放哪里了？”
他隐约听伯父提起一笔，但整篇劝他归入‘正途’不说，还说起了给他介绍继室续弦——这肯定不是伯父所言，应当是伯娘写的，因为劝他留有子嗣，拿了个庶子的亲事开导劝他。
梁子致看了一半就团了团丢在一旁，不看了，也没回信。
不过书房里的东西，尤其是来信，梁墨不敢随意处置，定会收好。

第120章 建设昭州20
昭州城黎府。
“阿爹阿爹阿爹。”
福宝是个粘人精，两条肉呼呼的胳膊圈着阿爹的脖颈，坐在阿爹的怀里，是哪里也不去，张口闭口就是阿爹，阿爹汤好喝阿爹喝汤，阿爹吃糖，阿爹福福有个宝贝给阿爹，阿爹快来呀。
什么宝贝，就是后院长了朵漂亮的小花，福宝这会拉着周周过去看。
也该。别说福宝粘周周，自打周周回来，他都没心思钻衙门了。顾兆是一边笑话儿子，一边也跟着过去看后头的宝贝花。
天气太热了，在黎家，顾兆是一身的棉麻短打，里头都不穿里衣，他把裤衩给苏出来了——也不算他苏。
现在也有里裤，他给改的四角短一些，腰上系带的。没松紧没办法。短打袖子也改短了，长度到小臂一半，袖口略宽一些，底下裤子是九分裤，宽宽大大吹着风透风。
周周是七月多去的中原，最初十来天福宝想周周想的厉害，整天小脸闷闷不乐的还哭，加上天气炎热，福宝还发了几次烧，幸好是跟他夜里一起睡得，顾兆忙给福宝物理降温。
衣服也换成了短打，上衣下裤，还都是中袖中裤款式。
府里下人惊了，多是想说什么可对着他的脸没人敢说什么。顾兆知道，无外乎就是什么露胳膊露小腿了不合规矩，毕竟是个哥儿家，以后还要嫁人。
去XX的吧。
在昭州，还是自己家里，在意什么。顾兆不在意下人的目光，抱着福宝给福宝喂药、降温，黎大是心疼福宝的身体，也没管那么些——孩子都热出病了，赶紧凉快才是正经事。
这十多天，福宝是胃口也小了些，肉呼呼脸颊掉了些肉。小孩子一生病就虚弱娇气，福宝每天都要爹抱，可怜巴巴问阿爹什么时候回来，福福想阿爹了。
顾兆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是不怎么热了，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正经说：“你阿爹再快那也要八月底九月初回来了，他路上也辛苦，第一次外出运送一大堆的货，这天气热，咱们在府里还有下人照顾，能穿露胳膊不合规制的衣衫，你阿爹就不能了。”
“阿爹这般辛苦，爹爹为什么还要阿爹去。”福宝委屈的鼓了鼓脸颊，他是想生爹爹气呢，可他生病了，爹爹不睡觉照顾他，哄他还给他唱歌。
福宝不能气爹爹，福宝想阿爹了。
“你阿爹心里想去，他想去的，咱们做阿爹的家人便要支持。”顾兆亲了亲鹅子额头，没因福宝小就糊弄福宝，说：“阿爹同福宝一样，都是哥儿，这世道对哥儿女子要求严，福宝觉得阿爹去中原辛苦又热又累，可这又累又热当老板的机会，还是稀缺的。”
福宝听的懵懵懂懂的，不过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就是可怜巴巴生了病，阿爹也不可能现在立刻回来看福宝了，只能一边想阿爹，一边好好吃饭。
于是病好的快，福宝又大口吃饭，吃的香喷喷了。
不过每日都要问爹爹或者爷爷，今天八月底了吗，到九月了吗。一听没，便小脸失望，而后吃了早饭精神就好了。
终于这天，福宝跟阿吉在花园大树底下玩，听到爷爷声：“福宝，福宝。”
“爷爷，福宝在后头呢。”福宝给爷爷应声。
又响起一道声：“福宝。”
福宝一个激灵，阿爹，是阿爹的声。
之后的场面那就是肉丸子福宝扑上去，一顿的黏皮糖一般粘着他阿爹，掉着眼泪珠珠，哭到打嗝。黎周周自然是也想，进了昭州城就到黎府，衣服也没换，就这么抱着怀里的福宝。
连着两天都是，黎周周吃饭喝水记账洗澡，乃至去如厕，他走到那儿，后头吧嗒吧嗒跟了个小尾巴福宝，时不时的甜甜乖巧叫阿爹，黎周周都一一应下，知道福宝是想他紧了。
“回来了就好，平安回来了就好。”黎大眼眶也是红的，说实话，当初兆儿瞒着他，让周周带人都出了城他才知晓，黎大心里其实有气。
觉得顾兆不是个好的，这去中原卖货又累又危险，谁都能去，再不济他去都成，为何要周周一个哥儿跑这一趟。
后来还是福宝生了病发了热，兆儿一宿没睡照顾福宝，福宝想他阿爹哭闹不停，兆儿也耐心哄着，黎大听到兆儿说的那些话。
周周想去。
黎大心里叹了口气，心里的埋怨也没了。
“是不是瘦了？这天气热，周周你就学兆儿那般穿着，在咱家里松快松快，别捂的跟福宝一样生了热病。”黎大说。
黎周周才知道福宝还生病了，一低头看福宝，福宝本来乖巧粘人，顿时有些怕，还没说话，黎周周先抱着儿子摸摸，“是阿爹不好，阿爹没在，福福生病了。”
“才不是呢！”福宝仰着头拿肉呼呼的脸贴贴阿爹，说：“阿爹最好了，才不是阿爹不是，是福福自己没吃好饭才生病的。”
顾兆在旁笑：“还福福，这肉麻兮兮的劲儿。”
“相公。”黎周周无奈失笑嗔了句。
福宝就得意了，在阿爹怀里冲爹爹做鬼脸吓唬爹爹。顾兆反手就给做回去，以为谁不会啊，他的还更恐怖！
黎周周：……
在家修整了三天，黎周周便说：“要去吉汀看看，再不去底下那些老板得急了。”他刚说完，福宝也急。
“阿爹带着你一块去。”黎周周哄着说。
福宝才开心起来了，“还有汪汪和阿吉好不好阿爹？”
“好啊。”黎周周对着福宝是有求必应一口答应了。
顾兆见父子二人许诺好了，笑说：“这三天，外头递帖子来见我们黎老板的昭州城商贾可是排着队了，我全都给挡了回去，现在休息好了，是该威风威风，让那些瞧不起黎老板的人好生看看。”
哥儿做生意艰难，尤其是嫁人做了夫郎的，想单独出门做生意买卖，闲言碎语可想而知。顾兆都知道，可他当官的威严能压得住面上，压不住人心，压不住背后口舌。
如今递的拜帖，叫一声黎老板，而不是顾夫人，这是周周自己的本事。
顾兆难得做了一回‘小人行径’，哈哈嘲笑那些曾经闲言碎语周周的商贾，该！急着吧！
黎周周见相公如小孩争一口气的模样，多的是感动和成就感。
话说三日前，昭州椰货商队空车从昭州城北门进来，自然是惊了昭州城众看好戏的商贾，自打车队走了后，那些商贾就话没停。
最初黄老板说带头的好像是顾夫人，大家伙还不信，觉得咋可能，一个嫁人的哥儿不好好相夫教子在家享清福，疯了吗跑到外头去了？顾大人一个当官的也肯？
可后来几天真没见顾夫人——顾夫人这位官夫人也是稀奇，来了昭州不甚爱和后院女眷来往，听吹捧，倒是喜欢做买卖做生意。以前小打小闹的黎记卤煮不说，后来还跑到吉汀做办厂子。
再之后，昭州城的商贾们从吉汀那儿得了消息，带头的确实是顾夫人，连着两个厂的几位管事一起去了中原。
这下子，昭州城议论的话就多了，自然是没胆子跑到顾兆跟前嚼舌根说些不好听的，不过那些话顾兆也知道——木匠那儿听见的。
好消息是八根纺纱机琢磨出来了。
这个稍后再说，就说当时顾大人面色不好看，十分威严，吓得当时背后嚼舌根的木匠跪地求饶，好在顾大人没要了他们性命，也没打板子。可之后没人敢说了。
顾大人的神色太吓人了。
木匠们不说，众商贾们背后嘀咕议论，反正传不到顾大人面前。
个个都是等着看热闹等着奚落呢。如今昭州城路是修好了，条条的通顺坦荡，到了八月底，各家派小厮每日去城北门口溜达守着，有什么消息就回报。
连吉汀府县里的两厂老板也坐不住了，跑到昭州城来了。
终于顾夫人回来了。
“咋去的时候七辆车，回来少了两辆？”
“莫不是丢了货被抢了货吧？”
“这谁知道呢，听说顾夫人还带了王家的哥儿一起去的，这商队回来了，王老板家的哥儿肯定知道的比咱们多，王老板呢？”
“姓王的吉汀椰货插了一脚，如今这商队连马车都丢了俩，赔惨了吧。”
有看王老板势头足爱往新大人跟前凑，早都看不顺眼了，也有想骂两句王老板捧三大商贾的脸，因此这算逮着话头了，个个挤兑起来。
“老王这次看走了眼，不成啊。”
“可不是嘛，七辆货丢了俩，不知道那俩是不是你们王家的？”
王老板面上笑呵呵的一应话都收着，也不生气，还挺大度说：“丢了我家的也好，就当是给顾夫人练练手，这有什么，两车椰货也算不了几个钱，咱们大头还是跟着顾大人走的。”
“不说了，我家四哥儿回来了，我先回去看看孩子，走了这么久也想了。”说着拱拱手离场了。
是楼梯还没下到一楼，背后一阵的轰笑嘲笑。
谁信王老板的托词？若是真疼惜那个哥儿，干嘛还让未出阁的哥儿跟着顾夫人胡来，做这些辛苦出力的买卖——王家哥儿还不是管事，撑死就是个跑腿的。
王家连自己亲哥儿都能送到顾夫人跟前当小厮使，这在昭州城众多商贾跟前可是好大的笑话。如今装什么父子情深，不就是被他们说的没脸了，落荒而逃呗。
确实是这般。
王老爷上了自家马车脸就垮下来了，心里也难受，咋就丢了俩车的货，不由安慰自己，罢了罢了都是椰货也不值几个钱。
对着外出许久的四哥儿倒不如丢了货来的难受。一是孩子是小妾生的，又是个哥儿，生下来，王老爷对这哥儿就和其他庶出的女儿一般，没什么好关心看重的。
二是商队都回来了，人都到了昭州城，也没丢，有什么可急的？
王老板在马车里连连叹气，气的也是自己的货和花出去的银子，如今能瞧见的就他家门口修好的王氏功德路，这椰子买卖又砸手里了，之前顾夫人办的那招商会，他怎么就跟魔怔似得，还真信会赚钱……
王家宅子里。
四哥儿回来先见了夫人，连夫人面都没见到。王夫人嫌四哥儿丢了王家的脸，连带着她的女儿名声都不太好了，外头都说：商贾人家出来的，没个规矩，哥儿都能乱跑，想必教不好女子。
她家六娘相看的几家婚事，媒婆回话都不太好。
王夫人能不气嘛。
四哥儿去了姨娘院子，姨娘是一看许久没回来的四哥儿，先是哭，又是打又是埋怨，“你看看你，还知道回来，晒得成什么样了，这哥儿痣都快看不见了，还有这穿的……”
虽是连连的责骂埋怨，可姨娘关心也不作假，到底是亲生的。
七娘在旁劝姨娘，人小倒是稳重，让妈妈烧热水准备饭食，先让哥哥吃了再说旁的。
四哥儿是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没吃口热饭，就听妈妈急匆匆跑来说：“老爷回来了，看样子往姨娘这院子来了。”
还没多准备，就见王老爷身影了。
“别说了，四哥儿呢。”王老爷摆摆手让姨娘别上前了，大夏天的凑他这么近热的一身汗。
姨娘年轻时，老爷是怎么也爱不够，如今年纪上去了，老爷便不怎么爱来她这儿了。姨娘被嫌弃也不能挂脸上，还不能真坐远了，拿了扇子站一边给老爷打扇子，端的是温柔似水的温顺。
四哥儿赶来了。
“货丢了？是不是咱家的货？”王老爷见了四哥儿率先问。
四哥儿愣了下，“没丢啊，都卖的干净——哦，也不是。”
王老爷急眼了，发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记着我才是你老子管你吃饭穿衣的，不许替顾夫人遮掩，哪怕是赔了不赚钱也成，一五一十说清楚。”
吓得姨娘打扇子的手一哆嗦，可也不敢劝，老爷发火时，她哪里敢上去说个话。
可如今的四哥儿敢了，说：“爹，我口渴，才回来，还没一口水喝，这话说来又长。”
“死人一般吗，赶紧给他倒水。”王老爷骂完姨娘，说：“那就长话短说，别搞得婆婆妈妈的啰嗦。”
四哥儿想说什么，见姨娘给他打眼色——
“我自己来倒水。”四哥儿喝了一杯凉茶，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水渍，说：“统共就六车的椰货，另一车是顾大人一家送京里给几位同僚的礼。我们一路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唐州，老板说就在此处卖货，租了一家客栈前头的地方，一百文一块椰皂当天就卖了上百块——”
“等会。”王老爷摸不到头脑了，喊了停，“怎么就一百文椰皂，是一百块一百文吧？你把话说仔细说清楚了。”
四哥儿：“老爷不是嫌我说的慢。”
王老爷恨不得拿手抽这小子，是跑出去一趟，有了胆子了，敢在他跟前拿他的话噎他，可想到百文的椰皂，忍了，说：“你慢慢说，从进唐州开始讲细了，这唐州是哪啊。”
“中原布政司底下最靠南边的州，上头还有宛南州，是中原布政司的州城。”四哥儿以前觉得老爷威武什么都知晓，如今好像也不是这般，他说仔细了，“唐州富裕，用了肥田法子，就是顾大人琢磨出来的那种，又是种麦子又是种稻米，一亩田稻米能有五石快六石。”
王老爷不信，这就放屁了，他们昭州又不是不种稻米，一亩田也就一石多不到两石。
“继续，说生意，谁让你说田了。”
“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手里头有钱，我们生意才卖的好。”四哥儿又噎了下老爷，才说：“老板找了家热闹的客栈，在西市街坊，一晚上就要四十文钱，我们安顿住下——”
王老爷一听住一晚就四十文，这都是用的他的钱，说不上什么肉疼不肉疼的，当官的夫人总是娇贵，那没法子。
“租了客栈前头空地，一天五两银子，当天叫卖吆喝，椰皂一百文一块，椰糖八十文一块，椰蓉七十文一罐子。”
王老爷刚有些跑神，一晚上四十文，租客栈前头就五两银子，真是——都不知道怎么说。这会听到四哥儿又说一串，“等会等会，你胡乱说什么呢，那些东西到底多钱卖的，连着多少货多少文说清楚了。”
“我说清楚了啊。”四哥儿急了，要不是这是他老子，他都要发脾气了，“一块，老爷，我说一块椰皂一百文，就是一块！”
王老爷：？？？开始迷茫了。
“这、一百文？卖的出去吗？”
“若是旁的肯定不行，但老板有见识，我前头说了唐州富饶，那客栈都四十文一晚上呢，旁边的糖、果子没咱们的贵，可是也不便宜，咱们路远送过去的，东西又比他们的好，自然要卖的贵，要真按那几个掌事说的，七八文一块，这一万块椰皂才能卖多少。”
王老爷：……他倒是没想七八文一块，想着十文一块就好了。
没成想，顾夫人能要一百文的价。
屋里姨娘都听傻眼了，连着扇子也不打，追问：“真卖光了？”
“可不是嘛，连着知州府的五小姐都爱用，第二天糖和椰蓉就卖完了，有个姓胡的老板买了四千块去分散卖，剩下的三千块连着顾大人送京里几位大人的礼一同去了京……”
原来如此。王老爷听明白了，货不仅没丢，还大赚了。
这心情跌宕起伏的，等听完了，王老爷脸上带着喜色，说：“再说说，多说说唐州买卖的事，怎么老板还买了院子？”
姨娘见老爷心情好，也笑着插话，“四哥儿有出息了，还见了唐州知州府的夫人了？”
“是有出息了。”王老爷眼底几分慈爱点点头，算是没白跟着顾夫人——现下应当叫黎老板了。
王老板是见风使舵的快，也是能屈能伸——不然怎么会主动把自家养的孩子送到官夫人跟前当小厮使？
刚回来时受了一肚子的气，如今王老爷乐呵呵的，已经能想来明日昭州城众多商贾的脸色了，可别把他们眼馋红了，气死了。
四哥儿嘴里学的唐州买卖事，他能晓得，旁家用其他办法打听也打听的到，这去卖货的这么多人，还能问不出来点啥。再说了，这卖的好，是大好事，干嘛藏着掖着。
“四哥儿你以后就乖乖听黎老板的话。”王老爷吩咐完了，又皱眉，不过面上没生气，而是说：“快快给孩子把饭先上了，怎么能饿着肚子呢，一口口的凉茶小心闹肚子了。”
这可是难得的几句关心之语。姨娘感动连连，四哥儿倒是还好，他算是看明白过来了，老爷对他父子情，可没多少，就丁点吧。
府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加起来八人，这么多的孩子，老爷才没那精力人人都关心，为何以前对他不闻不问，现如今好起来了？
不就是他在老板跟前出了力，得了老板看重么。
四哥儿没傲气，小时候他想老爷对他多看几眼，现在他则是想，啥时候才去第二趟唐州，他喜欢跟着老板做买卖。
就如王老爷猜测这般，王家知道的快一些详细一些，可其他家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可能没四哥儿说的详细，但两点不会错。
一，椰货卖出了天价。
二，还给卖光了。
这就像是俩巴掌，还是重重的煽在了那些商贾的脸上，打的个个脸肿的老高，开始急了，于是在商队回昭州城的第二天，各家都往黎府递帖子。
帖子是堆得高，每天都有送，有问好的，求见的。
没回音，就重复了递。
黎府门前的水泥路都能磨的光滑了——玩笑话。
第四天，黎府放了声出去，黎老板要去吉汀开会了。
黎周周换上了圆领袍，骑在马上，后头跟了一辆马车，里头坐的是福宝汪汪阿吉，黎春是跟了过来，在里头看孩子。
四哥儿同老板一般打扮，也骑了一匹马。
从黎府出来，走的是主路，一路走，不少昭州百姓纷纷侧目，可没见过谁家的哥儿骑大马的，真是厉害了。
有闻风赶来的各商贾，纷纷是拱手道喜。
黎周周从马上下来，拱手回礼，面上是温和的笑意，说：“这次也是买卖顺利，得了几分好运气。”、“多谢各位老板道贺。”、“自然，以后昭州还有旁的生意了，还会开招商会的，各位静候佳音。”
老板们也识趣，马屁话都不敢多吹了，怕惹黎老板烦，一溜烟的：“那您请。”、“您先忙。”、“那可太好了，就等黎老板的招商会了。”
等马车影子越来越远了，众人才晃过神来。
“刚打招呼叫黎老板还真是顺口。”
“可不是嘛，黎老板回话也是，好像打交道的不是官夫人了。”
这是实话，刚黎老板从马上下来，脸上几分笑意，周身气度温和，一看就是做买卖的人——见人三分笑，让人亲切，没什么架子。
要是官夫人那要高高在上有规矩的。
便说那顾大人，虽有时候也是笑眯眯的，可他们就不敢真亲近些，总觉得顾大人一笑那是没安好事——虽然到如今都是好事，也没坑他们。
“你们说黎老板刚嘴里说旁的买卖是何啊？”有人想起来了便问。
椰货贵价且卖光了，昭州城的商人是见了利，就跟蚊子见了血一般，给黎家递帖子，自然是为了分一杯羹，也想干椰子买卖。
结果现在听黎老板话里意思还有别的买卖能赚钱？
“这个就不知道了。”
“得问问王老板，王老板家的四哥儿现在跟着黎老板身边学做买卖，肯定知道不少。”
不过几天的时间，之前提起王老板是挤兑嘲笑，如今说起来口风像是变了个人，昔日笑话王老板送哥儿到顾夫人跟前当小厮是嘲笑，如今则是羡慕。
“老王眼光好啊，给自家哥儿安排了这么好的去处。”
“可不是嘛，看黎老板也重用四哥儿，出货买卖都带着。”
于是对着王老板一通的夸和捧，王老板照旧笑呵呵，什么话都应都接，半点不得罪人。至于心里如何想，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京城。
香兰阁出新品了。
“听说是南边来的，通体雪白的，闻起来特别的香味，我是从未闻到过，说是昭州椰皂，用椰子做的。”
“椰子是何？”
“我不清楚，也是第一次见。”
“洗完了后还留有香味。”
“真这般神气？我让府里的妈妈去买。”
几个府邸的娇小姐手帕交正闲聊说私话，开这个话头的小姐便有一块，招呼姐姐妹妹到她房中，让丫鬟打了盆水，“各位好姐姐妹妹试试看，我觉得特别好。”
一试便从刚的客套，到了真心想要了。
富贵人家的娇小姐什么没见过没用过，可这块椰皂还真是没见过，也没问银子，各自回府后让下人跑腿买来，结果抢手的紧，说要十块就买来两块。
“兰香阁的梁掌柜说了，这东西稀罕，千里迢迢的送到京里，统共就三千块，如今没多少货了。”
木盒雕刻的漂亮，正面上是昭州椰皂四个簪花小楷的字，旁边是镂空刻着的兰草，里头放着的椰皂丝丝香味就飘起来了，比那什么花香果子还要好闻特别。
里头椰皂乳白，上头也刻着兰草，端是兰心蕙质的漂亮高洁。
兰香阁的东西都这般精致，这块椰皂也不贵，可惜少啊。

第121章 建设昭州21
吉汀府县。
之前县令用来接待顾大人的宅子，今天接待了顾夫人。
宅子里的下人还是那些没变，福宝到了门口就把汪汪放了下来，汪汪到了熟悉地儿，两条腿哒哒哒的撒欢跑着玩，一会又凑到小主人跟前跟着。
下人们搬行李，到了一小书笼的东西，黎周周说：“这个放前院书房里。”开会要用的，就不往后头拿了。
“我去吧。”四哥儿接了活，账本这事不让外人插手。
黎周周嗯了声。
吉汀的县令刚到，匆匆忙忙的。黎周周来吉汀没提前派人通知县令，他又不是当官的，如今见县令来，还拱手作揖，县令吓了一跳，忙是摆手说这如何使得，折了下官了。
“这次来，黎某是作为两厂的老板来的，跟咱们吉汀父母官行礼如何使不得？”黎周周笑谈，见县令真的当真且还要给他行回去，忙说：“县令大人别客气了。”
招呼了县令到前头正院饮茶。
黎周周简单说了下买卖，“……百姓的肥田法子用了，米粮一年一种够吃能解决了肚子，那剩下的就是咱们吉汀府县百姓种植椰树，工厂后期肯定要在扩一下，多招收人手，如此一来，百姓家中也能有余钱了。”
吉汀县令恍然，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跟他说话的是顾大人呢。
“顾夫人说的是，不过这肥田真能成吗？”
“再过两个月就知道了。”黎周周也没多说，等收成下来了便知。
吉汀县令这一年多前前后后的跑，又是修路又是监督百姓用肥田法子，人看上去瘦了些，也黑了不少，可精神奕奕的，脸上没有之前的苦愁之相。
以前刚见了顾大人，是执手相看泪眼能哭汪汪的说大人懂我，视为知己，动辄就掉书袋说一些郁郁不得志的酸话，如今忙起来了，自然没工夫时间感怀伤神了。
县令坐了一盏茶时间便告辞，说了顾夫人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云云。
黎周周亲自送了县令出去，门口已经有马车候着了。
他还没发帖子呢，这都急吼吼的上门来了。黎周周让前头的小厮接待，想了下，还是让四哥儿安排，“大股东放正院的厢房，散的就安排在隔壁院子里。”
隔壁院子本来是用来烧玻璃的，不过他们一走，只剩下一个锁着的工作室，里头除了炉窖就是架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没什么了。
他和四哥儿都住后头的院子，能住开。
后头黎春接了管事，前头有四哥儿，也不必黎周周费什么精神。
“老板，刘老爷想见您，手里捧了个木盒子。”四哥儿来传话。
刘老爷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家，是本地有名望的乡绅，地多宅子多，田就赁给了下头的百姓种，坐着收粮食就成，是祖上积攒下的家业。
吉汀府县里最大的粮商了。
顾大人借了人家宅子后，黎周周便吩咐下去，每次来宅子住，宅子里的下人是他家发工钱，没住足月了，也按足月的给。
“我去看看。”黎周周让福宝和汪汪玩，一会阿爹就回来。
今个天色不早了，两厂的股东老板都没到齐，要开会说正事也得等明日了。接待完县令，这会再和刘老爷说说话差不多就能开饭了。
至于留饭应酬，黎周周不必，其实因为有了‘顾夫人’这层身份，他做买卖，后头铺开这般大了，全是借了相公的威风名气。
若是四哥儿做买卖，从底子做起，周边经商的老板都是男子，那么四哥儿走的就困难重重，肯定不会如意顺利的。黎周周想到此处，他是得了许多方便，才更应该帮四哥儿这般的哥儿了。
“阿爹去吧，福福乖乖的，晚上阿爹要和福福睡哦~”福宝黏糊肉麻说。
自打黎周周回来，福宝在他阿爹跟前就是肉麻劲儿。
黎周周笑着摸了下福宝头，跟相公刚成亲时一样了，乖乖小小的模样。
“好。”
刘老爷捧了个木匣子，是笑呵呵来送这宅子地契的，连带的还有两定金子。
“老爷们喜欢拿去用，不过宅子怎么住还是自家的舒坦……”
意思这宅子地契送了顾大人顾夫人。
“刘老爷借我们一家住已经是善心了，哪里还能要这宅子？”黎周周拒绝了，见刘老爷急了，便认真说：“我家相公不是贪财的官，昭州穷苦，他想的办法带昭州百姓一起富裕。”
刘老爷说的恳切：“顾大人爱民如子，小老儿送个宅子又如何了？”
总之说不通。黎周周见刘老爷不信他刚说的话，顾大人一心为民想改善昭州百姓境况，并不是为了贪敛钱财的。这真心实意的话，整个昭州，没有一人肯信。
哪怕是说顾大人是知己的吉汀县令也是如此。
爱民如子做好官，和收不收奉承收不收银子是两码事啊。
刘老爷有钱多着呢，有宅子也多着呢，愿意送，为何不收？这天下还有不收孝敬的官？那两袖清风的清贫官只能是戏文上有的。
所以当初顾兆到了昭州，刚开始要修路要办事，给自己先立了个‘不贪财不好色就图名’的标签，不贪，这是因为要上升要得名，才不是因为不想贪。
昭州下到百姓衙役兵卒上到各大商贾才觉得正常。
“顾夫人放心，小老儿绝不外传，今日之事小老儿若是传出去那全家不得——”
“刘老爷万万不可，不做赌咒发誓的事，今日我才来，人多眼杂的。”黎周周知道说不通了，因为他说完后，刘老爷是不死心想变着法再求他收下东西，于是沉吟了下，说：“这样吧，刘老爷若是有心，这个匣子收回去，明日你带上家中两个子孙过来，我这边正缺人手——当然刘老爷要是不嫌弃，家里少爷们给我打下手那便是帮了大忙了。”
“哪里嫌弃啊，能跟在顾夫人身上学东西都是他们得了大造化的。”刘老爷喜不自胜，当即一通的吹捧，都忘了塞匣子这事。
等王家的四哥儿送客出门，他才想起来怀里这匣子没送出去。
还真没收下？
有了王老板的巴结奉承，如今整个昭州都想如王老板那般，顾大人那儿钻不过去，钻顾夫人这儿啊。再者说，顾夫人做买卖，其实跟他们这些商贾的更合适。
刘老爷家是有家底，可子孙没本事，都是靠租地米粮吃饭，以前没门路没办法，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给孩子多谋个本事的。回去就挑伶俐的子孙，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也不拘着嫡庶，要能吃苦的。
有的孙子被他夫人养的娇气坏了，这能送到顾夫人跟前？
“老太爷怎么就心疼那个贱蹄子生的，咱们三郎为何没选上。”正妻自然不高兴在屋里闹。
“你还说，娘宠了三郎你又惯着，在家里跟个小霸王似得，他去顾夫人那儿是做小少爷还是当跑腿打杂的？你舍得你不心疼？”当爹的现在嫌儿子受不了苦了。
正妻一听是跑腿打杂也心疼儿子，可那到底是顾夫人跟前啊。
如此的纠结难受，可苦了她了。
“以后对三郎管的严些，别松了，咱家人多子孙多，我虽是嫡子可娘生了那么多儿子，我又算什么要紧的，自家的孩子再是个没出息的，以后要是分了家，拿什么过活？”
妻子：“我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以后三郎屋里穿衣吃饭小事我官，外头的事你当爹的管我不插手了。”
刘家大宅夜里是好好热闹了一番，各房都有各方心思，选上的两位自然是高兴，没选上的庶出小妾生的，那就自怨自艾的多，嫡出的口舌要多了许多。
黎周周这边一概不知，晚饭和福宝一起用了，吃完饭溜了下汪汪，洗漱后便早早上床给福宝讲故事。福宝听了下故事，翻了个身，说：“阿爹，爹爹说大龙的故事好听。”
“阿爹不会大龙故事，下次回去让爹爹给你讲。”黎周周知道福宝这是想相公了，他摸了摸福宝的脸，说：“这几年，阿爹和爹爹都忙，要辛苦我们福宝了。”
“阿爹，你说话和爹爹说的一样。”
“爹爹说什么了？”
福宝把他生病时，想阿爹，爹爹跟他说的都说了。
“……福福也要忙起来，这样阿爹忙，爹爹忙，福福也忙。”福宝说。
黎周周笑，说好，福福也忙，“睡吧。”
福宝闭了眼，很快就睡着了，今天折腾了一天。黎周周见儿子睡了，也睡，不过脸上都是笑意，心里甜的。以前和相公刚成亲时，一块热红薯相公让他吃，他心里甜，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富裕了，他同相公因为事情忙，还要各自分开许多，可心里那份甜更甚了。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
福宝洗漱穿戴好了，先去看汪汪。家里的母子羊年纪都大了，尤其是母羊，如今沉稳状，在昭州城的府邸养老，不怎么爱动，而福宝如今的年纪是好动的时候，更爱和汪汪玩了。
一起跑跑闹闹的。
“四阿叔。”福宝唤人。
四哥儿笑说：“福宝和汪汪玩啊，洗了手先吃了早饭。”
“好。”
福宝便乖乖去洗手。
早饭是黎周周四哥儿福宝阿吉一起吃的，阿吉也上桌了，黎周周让的，出门在外不是府里，小孩子都松快松快，没那么多讲究。
阿吉阿妈没在跟前管着念叨，主人家让坐，小孩子很快就乖乖顺从了。
吃过饭，黎周周和四哥儿就去前头院子了，后头有黎春在他放心。
“人都到齐了？”黎周周问。
四哥儿说：“昨个儿夜里天都黑了，还有几家匆忙赶来的，另外的散户那是大早上到的，生怕把他们落下似得，老板怎么可能会贪他们的银子。”
“对了老板，昨个儿的刘老爷也早来了，还带了俩人。”
“我吩咐的。”
黎周周一路到了正院。正院里站了有三十多人，听见了音看到了黎老板来了，个个面上喜色，纷纷迎了上去，拱手的作揖的请安叫人的参差不齐。
“各位不多礼了，心安、如一的两厂股东老板，还有散户到堂厅落座。”黎周周先让人进，说：“刘老爷一同吧，两位刘家少爷先到偏厅饮饮茶。”
两厂大股东加上黎家，统共就五人，如一的散户股东也不过八人。现在院子站的好家伙三十多位，都是各家带的子弟、掌事，有心想学王家那般，还有带自家哥儿的。
那哥儿站在人群中很扎眼，十二三的年岁，衣裳倒是同四哥儿一般的颜色，也没带什么首饰，不过皮肤养的雪白，这翻打扮可能心中不喜，脸上眼底就带了一些出来。
又是局促不安，又是嫌衣服难看。
模样娇娇气气的，看着家里养的好，应当是嫡出。
“四哥儿你带这家的孩子去后院吧，让福宝招呼下。”黎周周说。
前院都是大男人，扔了这位小哥儿到偏厅，小哥儿肯定不喜欢。
四哥儿便去带人了，也没多耽搁，他还要和老板‘开会’呢！四哥儿第一次开会，十分的激动和开心，送完了人就去了正厅。
正厅放了大长桌，两边各几把椅子。
黎周周就坐在中顶头中间位置。
“大家都在，应该是各有渠道打听到了这次出货去中原买卖的情况，有的知道的不详细，今天开会就说这个，我一起说了。”黎周周将记账本摊开了，说了情况，“七月出货第一批比较少，因为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才出去探探路，两厂东西都一样，多带椰皂……”
第一次外出开市场，黎周周和相公商量过，最终还是决定带椰皂多些，轻便不怕坏，椰糖椰蓉其实还压了一部分没带完。
两厂出的货数量是一样的。
“椰皂一万一千块，如今卖出去七千八百块，剩下的我让人运到了京里去卖，如今人没回来帐上不平，加上第二批大货出来了，还要运送，所以这次就先不分银子，只报账，各家都记着，年底分银子。”
“我在唐州买了个大宅子以后充作昭州各货物的仓库，用来分批卖给其他商贾，我想的是咱们出大货，零散销售不做了，太过麻烦和耽误时间，再者各地情况复杂，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昭州还不是当地的强龙呢。”
这道理在座的商人都懂，别说外头听都没听过的唐州，就是以前他们想把鱼货送到昭州城去，都要跟李家的别矛头，更遑论送到外头。
那人家当地的商贾能同意答应你们卖这般贵价？抢了人家生意的。
“黎老板，咱们椰皂是不是真一百文一块？”有散户的耐不住激动询问了。
“是，以后统一定了价，椰皂一百文一块、椰糖八十，椰蓉七十。”
黎周周说完了，大厅立刻热闹起来，喜笑颜开的捧黎老板，也不是拍马屁，那漂亮话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叫黎老板也是佩服之情，而不是因为顾夫人的面子才这般叫。
谁能想的到，那么一块椰皂就能卖一百文！
换做他是绝不会敢这么卖的。
黎周周等大家伙热闹后，摆了摆手，立刻安静了，这才说：“唐州的宅子在我名下，买宅子的钱各位就不用匀了，以后昭州出的货，放我宅子里一个月，一车货百文钱，有我股份管辖的厂子，我负责销售出去，免费的。”
大家没听过这法子，仔细想了下觉得没问题，他们也没什么坏处。
一车货放一月百文，不过是一块椰皂钱，确实是便宜。
“没意见，黎老板做便是。”
“一切都听黎老板的。”
黎周周点了头，在本子上记下，说：“这次去昭州，押货的镖师一共是百两银子，因为剩下的一半路是我家私活去京里，所以算五十两押货，这五十两两厂均摊……”
还有工人本钱、椰子钱、瓦罐钱、油纸钱等等，扣完了，账本上就是纯盈利了。
各家听这些费用，到了后头已经有人开始算了，这还挣不挣钱啊？
自然是挣的。
俩椰子一文钱，柴火算啥，人工算啥，就是路上押送的镖师贵些也不过五十两银子，这些加起来，一万一千块椰皂，赚了一千一百两，椰糖椰蓉加起来是四百零二两。
这统共就一千五百零二两，算上商队一路吃喝花销，成本还不到五百两。
分账！
黎周周把红利条子早都写好了，用红纸黑笔写的，吉汀X家七月货得银多少多少两，写得清清楚楚，让四哥儿发了下去。
“今年年底了，咱们再坐这儿凭此领银子。”
众人拿了纸条，明明轻飘飘的，可已经能想到以后了，年年如此，多好啊。
“七月的钱和帐算完了，咱们现在说第二批大货。心安如一俩厂的管事来汇报一下，分别出多少货，花了多少钱，大家都听听，之后递了账本我在核对下……”黎周周紧跟着说第二批出大货的情况。
黎老板没回来前，两厂尤其是心安这个厂的李家还不放心，想第二批货私下里他们自己搞，防着一手，可如今没人敢这么想了。
你自己搞，你能把一块椰皂卖百文？
往哪里卖，鄚州吗？人家不把你笑死了。而且回来的掌事说了，一路过去，借府县客栈住一晚，修整修整，还要收入城的税钱，都是因为顾大人的书函才得了方便。
更别说那唐州知州府里，也是黎老板拿了顾大人手信去了拜帖才处处方便的，不然买宅子怎么能如此快速？人家有官在，才搭上了官家的路，这就是官官相护，他们一个昭州城的小商贾拿什么赚这银子？
就是知道了椰皂如何制作又能如何？
根本卖不出去那般贵价。
因此有小心思的现在个个乖觉了不少，老老实实的报账说进度，再者两个厂子是黎老板亲力亲为建起来了，招工收椰子买柴火油纸等这些费用，黎老板也清楚，根本不可能在这上面做手脚做假账。
大家伙都看着呢，都是要脸的，要这么敢搞了，吉汀底下多得是想上插一脚椰货生意的商贾。
第二批是大货，椰皂有两万多块，椰糖椰蓉更多，连着第一批压下来的，这商队起码要二十辆马车才成。
“先打包，该装箱的装箱，小心些，我这边联系镖师，早了九月底，晚一些那就十月多。各家再出两位到三位有身手的护卫。”黎周周想了下，没旁的了，可看到刘老爷忐忑不安又期待的脸，顿时想起来。
“还有个事，刘老爷心善。”
众人一听‘刘老爷心善’这话，莫名的就想起来顾大人了，这——
“今天请刘老爷过来听咱们椰货的会议，也是有个买卖想和刘老爷做。”黎周周笑说。
刘老爷激动啊，终于有他了，这会大约也猜出什么买卖了。
他家除了粮食就是地多，莫不是要租他的地种椰树吧？
黎周周没想租刘老爷家的地，本来都没往这边想，是因为刘老爷盛情给他送金子宅子，实在是没办法给安顿一下活。既然开头说了刘老爷心善，给他送宅子金子，不如把这份厚礼变了法子送给当地百姓。
“我是想请刘老爷开一片适合种椰树的地儿，招了当地百姓种椰树收椰子，能给几分慈善抬抬手就好了。”
意思别刻薄了底下的百姓。
至于刘老爷要是以后心大了野了，把持了货源提高成本呢？且不说自古民就不跟官斗，还有一招，自然是子孙后代了。
黎周周面上带着亲切笑说：“我刚匆匆见了一面刘家两位少爷，瞧着伶俐聪明，正好我现在手边缺人忙活不过来，以后还有的忙活，刘老爷大善人，听了后就送了自家孩子来解我的忧。”
夸了自家孩子，刘老爷高兴啊，当即一通的好话，心里也知道，黎老板这是抬举他，没收银子宅子反倒是让他给百姓便利不苛待，难不成顾大人夫妻俩真是个清官不成？
黎周周见在座的都急了，想表功，想送孩子来他这儿，想到之前相公说盖官学，拿着个吊着昭州城的大商贾们，如今想了下，也说出来了。
“这有人天生是做买卖的料，有人做这个不合适更适合读书，家里子孙众多的不着急，日子还在后头，我在吉汀留不下几日，昭州城马上要盖官学了……”
众人本来表功急切的心，听了黎老板的话顿时一愣，思量过来又是一喜，包括刚送了自家俩孩子的刘老爷。
“刘家也是大家族孩子多，读书嘛，我听相公说，还是小孩子从启蒙开始念，根能打扎实了，以后也能进一进，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诸位都在想：进一进，这进一进能进到何处？
读书的尽头自然是科举，自然是当官了。
会议结束，大厅众人看黎老板的眼神是尊重又听话。
黎周周心里带着笑，如今他这般，是不是学到了相公六分了？

第122章 建设昭州22
商队去中原时，顾兆也没闲着。
修路是一直在进行，大面上修完了，还要细节要处理，尤其是昭州城内的污水槽排布等等，不过这不需要顾兆一直盯着，吩咐下去，只需查收就成。
昭州入夏后，顾兆就担心暴雨，降雨量太多，连着来很容易形成洪涝灾害。问过本地的农事官，近十多年来，有过几次灾害情况，不过近些年都是正常的。
正常的意思是没到灾害程度，不过连着下雨，田里的水稻有一定的影响，还有就是百姓的房屋漏水。
“大人，梅雨季节也就三四月到六月下的勤些，之后天气热一些几场暴雨就没了，最多是房屋漏雨，大伙都习惯了。”农事官回报。这也没法子，老天爷要下雨，即便是顾大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阻止的了，除非顾大人真是神仙不可了。
顾兆怕的是暴雨冲击，山体滑坡还有房屋冲垮，这些要注意。哪怕近几年都平安无事，还是要注意防范一些。因此这段时间带人去附近的村子看情况，靠山近的山脚下的，那最好是捡柴火，砍旁枝，莫要砍伐大树。
水田里要引流。
屋子地势低的，那就加固墙体，家里男人勤检查检查房屋情况，有的太穷的村里，房屋就是一把茅草糊的，那黄泥墙体一看都要摇摇欲坠，几场暴雨下来，顾兆都怕冲垮了房子。
便说：“之前修过路的人家，买水泥加固房子，水泥便宜半价。”
“或是去水泥厂干活，免费干十天领一袋水泥。”
要么买，要么以工代钱。顾兆不可能免费给大家伙修房子，修不过来，昭州城外上百个村子，村里好一些的人家屈指可数，大致上房屋都差不多。
有的人一听当即高兴，自然愿意拿了银钱出来买水泥修屋，前段时间修路一家人攒了不少，早都想把屋子捯饬捯饬了，正好碰到官老爷大度，说水泥便宜一半卖他们。
这可好啊。
他修路知道那水泥好，雨水冲不了，多结实。
也有人是不乐意干的，像是那家房屋快倒的，之前是既没修过路，这会也不愿意去水泥厂干活，顾兆问为何，这人就吓得跪在他面前，人木楞不说话只求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瞧着一把年纪窝窝囊囊的十分可怜。
顾兆问了村长这什么情况。
“他就是个懒汉，早些年爹妈护着疼着紧，这屋子都是他爹妈盖下来的，后来老两口拼了一把骨头给娶了媳妇，更是懒得不动不干活……”
爹妈是被拖累死的，媳妇儿是外出干活地里刨食，还要带孩子。
翻版的王阿叔么。
“年前村里家家户户男丁都出去修路了，他倒好，让他媳妇儿去修路，没人看娃儿，娃儿差点掉池子里没了，还是村里老人给捞了过来。”村长越说是越火大。
顾兆以为面前这汉子四十多了，听完没想到还不到三十，大约二十七八左右，因为不收拾潦倒脏兮兮的，头发糊脸看不清样貌，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脸了。
孩子才四岁大，是个女娃儿。
等那妇人背着孩子从地里回来，妇人脸倒是洗了，可看着年纪也大，像四十多的人，眼角满是皱纹，手背皴着。孩子脑袋大，身子小，一把骨头支棱着脑袋。
一个目不识丁的妇人干活要养一家三口，劳累的眼底也是木楞浑浊，见到一群人围着她家房子，还有衙役官老爷，娃儿都没卸下来，噗通先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朝谁跪，跪了便磕头求饶。
“……先扶起来。”顾兆让衙役扶人。
村长用土话大概解释了通，妇人修路因为只去了两天，因为娃儿淹了差点死了，她不放心便回来了，也没钱买水泥修房，那水泥厂太远了她也没法子去，要看娃儿，还要回来照顾男人给男人做饭。
顾兆听的额头长包，“这样的男人还给他做什么饭，不如本官做主，你们二人和离了。”
“啊？”村长听的费劲儿，可和离倒是听明白了，顿时下跪说：“不成啊，这哪里能和离，懒汉是懒了些，可也是娃儿亲爹，咋能和离不过了呢。”
“对啊，自古哪里有妇人不要她家男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没了她男人，没瓦片遮身，她一走，娃儿不得死啊，她也得死在外头，死了都没个埋的地方。”
村民是七嘴八舌的说，包括那妇人，听懂了官老爷说什么也是哭着流泪宁死都不愿意和离。
“谁说不能带娃儿？孩子要是愿意跟你——”顾兆是话都没说完呢，就见那妇人一脸死相，真去撞墙了。
幸好旁边人拦着快。
别说村民对他这话不满，就是跟来的衙役也多是不乐意，觉得顾大人是个糊涂官差点逼得和和美美的一家妻离子散。
顾兆：……
后来这事只能暂且作罢。等多走几个村，懒汉家的情况也有发生，虽不及这家的极致，一家人磕磕绊绊挣扎着生活。穷有两种，一种是如今大部分百姓，头脑不聪颖，普普通通没什么别的长处，祖上没有财富，就是芸芸众生地里刨食的一员。
受天灾影响，受家里人病情，总之是客观原因占多。
这些百姓，一有机会能挣个钱了，多是勤快乐意肯干的。这种穷能救。
还有一种穷便是懒汉家那种，机会摆在跟前了，自己懒，不愿意嫌辛苦出力，就等着吸旁人的血，做个拖累累赘。这种穷救不好。
等八月下时，天气热，暴雨少了，没什么灾害发生。顾兆原本是要盖两所官学，如今在昭州城的位置里又圈了一片空闲的荒处，打算再盖个妇孺救济院。
‘珍妮纺织机’也苏出来了。
苏机子的木匠姓杨，这纺织机便称昭州杨机。暂时这么叫着。
顾兆之前跑了一个多月的昭州城外上百村子，是体察民情提前做防护去了，也是摸底，昭州城外的百姓生活状态和消费水平和五个府县下的村镇百姓其实是一样的。
按道理来说，离着州城近的百姓生活都略微好一些。这里没有。
昭州城外的百姓优势是地势还算平坦，没有多的高山，种粮食出粮食比底下五个府县出粮食都多，像是吉汀，加起来适合种田的土地，还不如昭州城外的上百个村出粮食多。
气候、土地都是因素。
顾兆之前想，等苏出来纺织机，可以开纺织厂，现在计划没变，但是能方针略略调整一些。整个昭州的棉花产量不高，也不太高，环境因素不适合大量种棉花。
种出的棉花供整个昭州城百姓都够呛，不适合扩这个了。要是哪一年雨水多了，棉花糟了，那整个棉麻纺织厂不得停工，工人喝西北风吗？
百姓们适合种粮食的土地已经不多了，不能占这个。
顾兆便想到播林、安南靠山，本身就种桑树，两府县可以养蚕，抽蚕丝，而昭州城外的百姓可以取麻丝，种各式各样的荨麻，这是灌木类，缓坡小山头不适合种田的荒地都能种，大片大片的还好活。
最后混纺，做成丝麻面料。
养蚕织缎，顾兆想过做丝绸高端货，可一时半会他们没技术，就那丝绸坊的王老板来说，王家卖货多是卖鄚州、韶州两地，丝绸质地一般，在没见过高端货前的南边人来说，算是不错了。
真高端技术，时尚潮流那是两浙，人家的手艺已经纯熟。
顾兆这理科男，还能让他给织女画新款潮流图案吗？做什么梦。所以高端丝绸真的跟两浙竞争不过，但是可以走中端。
丝麻质地衣服，麻类布料越硬，贴身穿不舒服，加了丝就不一样了，柔软，还吸汗，透气，很适合夏天做女装，或是贴身里衣，或是手帕，总之沾了个‘丝’，以前穿不起丝绸缎子的百姓家庭，现在也能穿一穿了。
想法就是慢慢摸索，慢慢改进。顾兆还问王家借了熟练的织女，让其先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成……
吉汀府县。
黎周周同那穿着布衣裋褐的哥儿说话，是李家的孩子，今年刚过完十三岁生日来，只坐了半个椅子，规规矩矩的手放在膝上，嘴里说话声也软和。
“我想同夫人学东西。”
“你叫什么？”
“李霖，雨字下面一个林子，家里人都唤我霖哥儿。”
黎周周便唤霖哥儿，说：“你识字？”
“略会一些，家里请了夫子给三哥教学问，我也听了，还会抄《妇戒》。”
黎周周没听过妇戒是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就是教哥儿女孩子守规矩的，以后嫁了人要如何伺候相公，如何侍奉婆母公爹，如何做个好妇。
他见霖哥儿说话温声细语的柔软，胆子比渝哥儿还小，一派的温顺，也爱涂脂抹粉鲜艳漂亮衣裳，心里定然不喜欢四哥儿这般打扮，还有他这在外头跑来跑去的夫郎样的。
“是不是你家中人逼你过来的？说实话。”
李霖低头捏了捏手指，老实说：“夫人您别告诉我爹，我不想过来，还害怕同男人说话打交道，也不喜欢做生意抛头露面的，喜欢画画做衣裳，可我爹说了，让我来夫人身边伺候学习做买卖，家里才好，我吃穿家里这么多年，该给家里帮帮忙了。”
倒是老实，话一股脑的全说了。
“夫人您别现在赶我走成吗？我、我会努力好好学的，我都不穿漂亮衣裳了，也能成的。”
黎周周见这小哥儿怕家里人说，略思了思说：“那你先留几日，过段时间我找了借口送你回去，不爱坐买卖了那便辛苦你在后院陪我家福宝玩。”
“不辛苦，谢谢夫人。”霖哥儿高兴了。
四哥儿是听完震惊一脸，回头咕哝说：“他咋还爱穿那猴屁股一般的衣裳，多难看啊。”
“你不喜欢自然有人喜欢，不能强求所有哥儿都如你一般。”黎周周不觉得霖哥儿哪里不好，“要是霖哥儿说你抛头露面不好穿的灰扑扑皱巴巴难看，半点都不娴静，往男人堆里一扎是个男人，你倒是觉得挺好。”
黎周周本来想跟四哥儿说，每个人性子不同，要尊重人家，可他越说到后头，四哥儿眼底是冒精光，还一派的享受，觉得是夸自己。
“你家中情况和他家中情况不同，养出的性子也不同，你要是和他玩不到一处，那就互不打扰，不许欺负人就成了。”
黎周周说了句，就换了话题了，不在霖哥儿身上多留，心不在此多是要走，跟四哥儿说起了两厂的货要检查，“还有各家的护卫，底子查一下，看有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知道了老板。”
黎周周算了下日子，“咱们在吉汀不久留，等货备齐了，便回昭州，也不知道京里的两人如何了，还有镖师只有两位，得再招些人。”
如今已经快九月底了，算上他们回来的路上二十天，等京里人回来起码要十月底，不能等孟见云苏石毅回来再去，太晚了。
于是在两厂货备齐后，先到了昭州城，这乌压压的一队是二十车马，进了城百姓纷纷围观，听到风声的商贾们也赶到了，还以为立即走，没成想还要在昭州城留几日。
“等什么呢？”
“车队多，肯定不能像上次那般匆忙，要收拾的。”
“这也是，这么多货啊，也不知道椰皂椰蓉是什么东西，我还想买来自家用用。”
“你是用，还是琢磨别的？”
这话就不提了，大家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打了个哈哈过去了。有真想见识见识百文一块的椰皂，更多的是想琢磨这到底如何做的。
可二十多辆车马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油纸木箱子坛子，谁能看的到里头是何物？有人去问了，想买自家用，可商队的掌事说：“都打包记了帐，没大老板开口，我们哪敢擅作主张给拆封卖你啊。”
“大老板？”
“黎老板啊，我们心安如一两厂最大的老板。”
这些掌事是服服帖帖的，再也没有第一趟送货时的轻视了。打听要买的商贾一听，还想嘴上挑拨两句，结果被掌事给了个没脸，闹得不欢而散了。
明明以前还跟他背后嘀咕夫郎哥儿做啥买卖会啥的，怎么才多久不见，这就大变样了？张口闭口大老板的，对大老板话言听计从，那么多货，少一块椰皂，黎老板还能知道不成？
昭州城如今剩下的两位镖师跟着，这是带路去中原的向导，有经验的。顾兆还不放心，这次货太多了，最后是抽调了衙门的衙役五人，让看护一起过去。
顾兆其实是想抽调看城门的兵卒的，但他想起来快打仗了，还是算了。
不过打仗是北方打，跟南边没关系，算了算了，还是小心为上。
黎周周再次带队出昭州城，这次围观的百姓特别多，黎周周坐在马背上，穿着打扮十分寻常，百姓们没见过顾夫人，就是瞧个热闹，听说马背上带头的是个夫郎。
昭州城的商贾们有意遮掩含糊过去，回去跟家里人说，顾夫人一个夫郎支身带队去中原，可说完了又叮嘱家里人不许传出去不许外头随意编排说。
因此昭州城有门路排的上号的都知道实情，可传来传去到了底下普通百姓耳朵里，没有了顾夫人的名讳，只有是个夫郎带队。
能不稀奇嘛。
对于不知情百姓的好奇嘴里的惊呼，知情的也当做不知道，点头附和就对了。
“可不是嘛，真是闻所未闻，夫郎带商队。”
“一个夫郎管这么多人可真厉害。”
“我瞧着模样长得就很男人，难怪这般厉害了。”
“厉害啥厉害，谁家娶了这样夫郎可真是倒大霉了。”
知情的心想，人家顾大人非但没倒霉，还厉害着呢，你懂个屁。自然也有知情人觉得顾大人不成孬种一个，让个夫郎爬到头上耀武扬威的，没个男人气概。
……
世人的偏见怎会因为一时一件事就消弭，偏见的形成都成百上千年了。
不急。
顾兆抱着福宝站在人群中目送周周出城。福宝是眼泪汪汪的舍不得阿爹，可到底没哭，抱着爹说：“爹，我要坐高高看阿爹。”
“成。”顾兆把福宝架在肩膀上了，“你抓紧了别掉了。”
福宝小手就抓着他爹的头发，十分稳。
顾兆：……头皮有点紧了。
“爹，阿爹好厉害，好多人看阿爹，阿爹可威风啦。”福宝在上头还不忘给他爹学。
顾兆：亲儿子。
“那是自然，你阿爹多厉害啊，长得好看，腰细腿长还有胸肌，人又有本事学什么东西都快。”顾兆在底下是疼着头皮吹老婆。
周周的性格就如同水一般，看似温和不起眼，但缺什么都不能缺了水，包容性强，到了哪个环境都能适应过度然后活的很好。
“阿爹好棒，阿爹看到福福啦阿爹给福福招手呢。”
顾兆觉得不可能，这么远，一边在底下喊：“招手就招手，你别在你爹脑袋上蹦迪了，我要被你薅秃了，冷静克制黎照曦！”
福宝长这么大都叫他福宝，乍听到他爹喊黎照曦还愣了下，也不扑腾了，而是疑惑问：“爹，谁呀？”
“你，大名黎照曦，谁呀。”顾兆趁着福宝愣神一把给薅下来了，抱在怀里，好家伙沉甸甸的一长条，身高随他和周周了，以后也是大个头，“沉的哟。”
“福宝才不沉。”福宝反驳完了，又快快说：“爹，福宝还叫黎照曦呀？真好听，福福名字可好听了，我得跟阿爹说，咱们去找阿爹吧~”
这是变着法子想让他带着找周周。
顾兆识破了小屁孩的‘诡计’，说：“你阿爹知道，这大名还是阿爹给你选的，别在我跟前耍小心思，你爹我看的一清二楚，诡计多端黎照曦！”
福宝不懂什么叫诡计多端，但他知道爹肯定不是夸他。
“福福才不是呢。”
“黎照曦也不是！”
俩个名字的他都不是。福宝得意。
这一打岔，阿爹再次走的伤心就没了，福宝虽是还想阿爹和舍不得阿爹，可也没闹，就是粘人多了，粘爷爷，粘他爹。
白日里黎大多带着看着，夜里顾兆带。
福宝这次没生病，吃饭胃口也好。
黎周周带商队这次路上走的略慢了些，商队多了，路上还遇到几场雨耽搁了些，货不敢淋湿，这一路到了唐州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走了整整一个月，比之前多走了七天。
好在总算是平安到达了。
进城交货税，走了三刻到了宅子门前，结果门锁了。
“老板门锁了。”
黎周周看见了，“去问问四周住户。”
底下人去打听，没一会回来说：“老板，我听隔壁人家说，这宅子白日里有人，一到傍晚人就回去吃饭了，至于夜里留不留，还回不回来，人家说没留意到。”
“砸锁子。”黎周周说。
底下人得令破锁，大门敞开，卸了门槛，方便车马进入。四哥儿跑的快，进去了先检查了一圈，跟老板汇报，“前头门房我看有被褥吃饭喝水的家伙什，正屋一层的尘土，家具都脏兮兮的，一看都没收拾，偷着懒呢。”
黎周周当初招俩人也没苛待，甚至这里活轻松，没人管，还给留了饭钱，他想着做的如此宽厚，这俩人不想丢活计应该是好好干，可没想到还真是——
“先卸货，天色不早了，你带俩人去附近食铺叫了饭食送过来，多叫些荤食，酒少来一些。再去成衣店买些被褥过来，今个辛苦大家先凑合一晚，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天气冷了，南边的人刚到中原肯定不习惯，喝点酒暖身子。都到了唐州城内，又是在大街上的大宅子，不怕有什么宵小抢匪。
要四哥儿跑腿办事，也是因为四哥儿跟在他身边，现如今会说官话，跟唐州百姓打交道买东西是没问题的。
四哥儿得了话拿了钱，赶紧去办事，还牵了一辆马车去，方便拉被褥。
他们这次过来前前后后人加起来三十人了，货又多，不方便住宿留客栈，住宅子是安全很多。
黎周周面色没变，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
四哥儿是包了两个吃食铺子最后的底儿了，多是面食饼子包子，不要汤汤水水的，送过来泡的不好吃了，小吃食铺子没多余荤腥，再荤那就是肉包子。
既然老板说了多要荤的，四哥儿知道老板不是小气心疼这点伙食钱的，吃食铺子离得近，四哥儿指了路，让店里给送过去。
这么一大笔买卖，两家吃食铺子老板可乐坏了，忙不迭的答应上。
四哥儿留一人看着，他带人赶着马车多跑了一段路，去了酒楼，“烧鸡烧鸭还有什么猪肉都要上，有多少要多少。”
掌柜的高兴啊，说有有有，请四哥儿坐。
“我不坐了，附近有没有卖被褥的，我要现成的。”
掌柜：“你要是买的多了，那肯定要去西市街坊，那边商铺多大，准能买齐，可离得远。”
四哥儿本来要急，可看掌柜的脸色好像还有下招，等他问呢，略略想了下，说：“那要是不多的有没？我要近的，急用。”
“有啊，我们酒楼后头的巷子都是人家，有的人家多做了几床新被褥，价钱是实惠……”
四哥儿想别是旧的，可又一想要是旧的他不买就成了。这中原也太冷了，才十一月初，就跟他们十二月的天气似得。
肯定要买被褥睡的。
四哥儿带人去后头买被褥，敲门问好，说了来意，“……莫要拿旧的卖我。”
“哪里啊，我家今年才新做的棉花被，你要进来瞧瞧。”老妇说。
挨着敲门，十多户人家，几乎是家家都有富裕的被褥，有的是崭新的，有的嘛做了两年多的被褥了，可没舍得用，愣是放旧了。
四哥儿花钱收了被褥，到了客栈正好拿了荤食，实在是好奇，问掌柜的，“为何你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有新被褥？”
“那也是如今这几年日子过好了，要是再早四五年，哪里有这样光景，你来问，我也不敢说谁家有多余新的。”掌柜的是乐呵呵的，“村里人冬日里烧炕，我们城里头的不怎么爱烧炕，便多做棉花被，新棉花暖和好过冬，不然等腊月了要下雪，那可冷着去。”
“我们唐州还好，略暖一些，你要是再往北，那雪可大着，估摸月底就要下了。”
下雪？
四哥儿没见过雪，特别好奇，可他赶时间，大家伙都没吃饭呢，也顾不得和掌柜寒暄多问问，同来人一起回去了。
俩人走在路上，四哥儿坐在车架上赶车，让对方也坐上来。
“快点，咱们早早回去，不然天黑了。”
“四少爷，你现在可真厉害。”
同四哥儿出来的下人就是王家的。四哥儿得了夸，说：“我这还早着呢，不过是一些打杂的事，算不得什么厉害。”
他要学老板，以后一个人能带队伍走商，管一队伍，这才是厉害。
这一晚，是忙活不停，好在饭食好，热水供着，烧鸭烧鸡的一人就能分一大块肉，连着包子里头都是肉汪汪的，大家伙吃好了，再喝两口酒，浑身都热了起来。
也不觉得什么苦，囫囵的铺了床，凑合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黎周周之前招的两人回来‘上工’了，一看锁子都坏了，门是里头拴着的，顿时吓得不成，还以为进了什么宵小，可一想，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值钱的，再不济就是一些家具。
诶呦家具也值不少银钱啊。
两人害怕的紧，一人说报官，另一人说不成，最后在门口互相埋怨起来，说你为何不留下守夜，那你为何不去，吵得厉害着，门大开了。
冲出来几个精壮的汉子，二话没说把他们给捆了。
两人是杀猪似得叫，来人啊，有小偷，害人性命了。
黎周周出来了，这俩人顿时闭了嘴，知道主家回来抓了他们偷懒现行，一个哭家里孩子病了要看孩子才偷懒这一次，平时都麻利干活，另一人说他老娘腿不好……
“各位瞧热闹的，那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们是昭州商队，买了宅子留二人看守，平时不住人，也没货，让两人看门打扫，我上次走是八月，这次到十一月了，几个月了，屋里一层灰，半点没打扫干净。”
“每人一月四百文工钱，我另买了米粮，还留了一百文菜钱，供两人吃喝，如今米缸干干净净的，半根菜不剩。”
“我也不刻薄，说道理的事，对簿公堂也不怕。”
这俩人哪敢见官，纷纷跪地求饶。
黎周周：“人我不可能用了，送牙行，赔两个月工钱。”
送俩人到牙行还赔了钱，偷懒耍奸偷的下人，这话传出去了，谁还敢要这俩人来做工？
路也不算彻底断了，去不了大户人家宅子里头，那就打打零散活。
那就不同，辛苦累钱还少。
俩人现在后悔，可晚了啊。

第123章 建设昭州23
胡老板是八月中就到了宛南州，从唐州过去，一路路途平坦，没什么山，十分好走，加上有镖师护送，平平安安的，走了五天就到了。
路上也不快，还拉着货。
到了宛南州最初耽搁了些日子，椰皂卖不出去，胡老板是急的要死，背后心里没少埋怨过自己，也算是老把式的买卖人，怎么就看走了眼呢。
虽然也嘀咕过昭州的夫郎可到底多是怨自己。
他一听利润高就迷了眼，如今卖不出去风险可不得他自己担着。后来自然是来了生意，四千块的椰皂卖的精光不说，客人还催着询问要多买再买。
得进货。胡老板是喜滋滋的一一应承下来，想到昭州黎老板说要秋日才到唐州，那时间不急，他先回一趟家中歇歇脚。
胡老板的家在唐州隔壁的府县，不在一个布政司。胡老板是走商发家做起来的，到处跑，倒腾东西，曾戏谑自己是卖货郎。等他回到家里，见了妻子孩子一切安好，说了这次为何回来晚了。
“……竟有夫郎做买卖？”胡夫人诧异。
胡老板说：“人家买卖大着呢，手下管十多号人，我瞧着很有本事。”他将买的椰糖和椰蓉拿了给夫人看。
这是在唐州客栈买的，他吃了一些，有两罐没拆开，带回来给夫人孩子见见世面。
“这便是椰糖椰蓉，用来熬糖水包点心味道好，回头你试试。”
胡夫人应是，接了东西交给婆子。知道相公这一路肯定辛苦了，每回便是这样，相公出远门卖货，一日不回来，她在家中也不安定。
唯恐相公遭了什么歹人，货丢了也算好，就怕伤了人。
“要是能安顿下来就好了。”胡夫人心里暗暗叹气说。
胡老板知道妻子担心他，说：“如今我和昭州黎老板搭上了线，以后不倒腾别的不去远地偏僻的地方了，就在中原这片走，越是热闹繁华越好，自然也安全许多。”
“一块椰皂一百五十文，偏僻穷的地方自然不好卖。”胡夫人笑说。不过听相公这么说，略是放心许多。
胡老板留了几块椰皂，让夫人使使。胡夫人是嗔怪嫌相公留这个作甚，都卖了才好，她哪里用的了这般贵的，不过说是说，一用就爱不释手，心想，难怪卖这般贵，也是该的。
因为这次跑商卖货生意好，就等再问黎老板买椰货，心中稳定踏实，没以前在家中时忧愁下一批卖什么好，于是在家中住到了九月底，实在是坐不住了。
“不成，我还是去唐州看看。”
胡夫人说：“那位黎老板不是说了秋日才来的？既然那般偏远，再次过来肯定要到十月底了吧？”
“我怕到时候去的晚了生了变故，黎老板把货卖给别人了。”胡老板这般忧心也不是凭空的，“我先前在宛南州卖椰皂时，不少人向我打听这东西如何来的如何来的，最初卖不出去我急，等生意好了些我开心，嘴上难免说漏了，肯定有商贾是打着跟我一样的心思。”
“黎老板当时卖货不顺，我买了，这是一层人情关系，但也就是个眼熟，我与黎老板也没签订之后的契书，还是我得上心多跑跑守着才成。”
胡老板越说越坐不住，胡夫人听了也不敢再拦，当即收拾了行李，胡老板让小厮套车，上路去唐州。等到了唐州，直奔西市街坊的客栈，一问掌柜的，才知道黎老板走时还买了宅子。
“宅子地址掌柜可知？”
“知道啊，那黎老板特意留了一两银子给我，说要是遇到来打听椰货的都给说一下。”掌柜的报了地址。
胡老板记下了地址，顺口问起，“还有人来打听吗？”
“有，还有一位脸生的，瞧着不像唐州的，说是宛南州来的。”
胡老板一听当即是知晓，他猜对了，真有人惦记上了这份买卖。幸好幸好来的早了。当即叫小厮套车出去，又给掌柜的十几文钱做了感谢。
等人一走，小二不解：“掌柜怎么说了？说了地址人家都走了不住咱们客栈了。”
“咱们在唐州开客栈多少年了，又不是黑店，我今日不说贪墨了黎老板一两银子，让来打听黎老板宅子的老板空住一些时日，坏了人家的事，也是坏了诚信口碑，这纸包不住火，迟早要知晓了，以后谁还来住店？都记恨在我的头上了。”
话说胡老板套车带人去了掌柜口中地址，找了个离宅子最近的客栈给住下——都跑到城门口几家客栈了，环境差，卫生也不好，胜在便宜。
一天十来文钱罢了。
胡老板是一住大半个月，早前是天天去宅子门口晃一晃，后来小厮跑腿去，每天都要问：可是来了？
自然没。
一直到十一月初，胡老板正好不舒服去医馆看了看，与昭州的商队错开了，等第二天照旧差小厮去看，小厮说：“老爷都等了这些日子了，还没来，小的先伺候老爷喝了药再去吧。”
其实胡老板病也是急的怕的，就跟上次宛南州卖椰皂一般，刚开始一块都卖不出去，嘴上长包上火。如今一等等了大半个月，天天不来，胡老板怕昭州黎老板不来了，或是去别的州了。
也是这段时间没事干闲的，人一闲，心里装着事就爱瞎想多想，越是不好的越想……
“成吧，先喝了药。”胡老板应了，心里叹气。
小厮拿着药包去借煎药的炉子，一路嘀咕：“等了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那昭州商队还来不来。”
“你说商队啊？昨个儿有个商队进了城，不过是大商队光是拉货的马车就有二十多辆……”
小厮顾不上煎药，忙返回房间去跟老爷禀告。床上的胡老板本来是虚着呢，一听小厮回话，噔的坐起，是精神十足，自己拿了衣衫鞋袜开始穿，嘴上说：“傻愣着干什么，拿了礼，套车快快走。”
别被旁人抢先一步了。
客栈的掌柜就看本来面色忧愁身子虚都倒下的胡老板，穿戴整齐喜气洋洋的像一阵风似得，脚步急着出去了，后头跟着小厮拎着好几包的礼。
嘿看来不用喝药了，这人等到了药到病除啊。
宅子大门前。
黎周周让手下押人去了牙行，那些看热闹的便散了，只是多多讨论了些，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进他耳朵里。
“瞧着是个夫郎，脾气这般的大，一丁点的情面都没留，手段硬的跟个男人一般。”
“虽说那俩人活该偷懒不干活，可都认错了，这夫郎还不依不饶的。”
“听说是偏远地方来的，还是个做买卖的商贾，你没见昨个儿下午乌压压带了一群人进宅子，都是人家手下，能管这么一大群男的，手段能轻的了？”
“不知羞。”说这话的还是个夫郎。
“谁可怜那俩，带回去自家用不正好，解了你们的菩萨心肠。”也有人怼回去的，这怼的是位妇人。
说话的便不乐意了，“说你了？这都急着跳上来。”
“我跳什么了，夸你俩菩萨心肠还不乐意还要反咬我一口，可见有些人面上说的好听，实则啊毒蝎心肠。”这妇人骂完了一扭就回去了。
黎周周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多看了眼离开的那位妇人背影，收了目光，叫四哥儿回宅子，别气乎乎的了。
“我真想撕烂了他们的嘴，还有说不知羞的那个，呸。”四哥儿啐了口，“亏他还是个哥儿。”
黎周周倒是心平气和的，“你要是以后还想做买卖，这难听的话多着呢，生不完的气。再说那个夫郎，他家里就是这般教的，说完了我，才好在他男人面前显出温顺来，跟咱们东奔西跑不顾家的不同，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
哥儿子嗣艰难，嫁入旁人家的日子就更艰难一些。
“他娘家要是不富裕，又干不了什么赚钱的买卖，在家中如何说话？在他男人跟前如何立足？不说我背后有家里人支持，这是幸运。就说你，四哥儿你为何能跟我跑着做买卖？”
四哥儿：“自然是我爹想讨好老板。”
“还有你不受宠，才放心你跟我吃苦。别急，你不觉得苦，外人多得是觉得咱们这一路折腾辛苦，你爹可是关心问过你，说要是辛苦就不必去了？”黎周周说：“你再看霖哥儿，他是家里嫡子，也是被送过来讨好我的，可出来做买卖我一提路上辛苦，让霖哥儿这次不用去，霖哥儿家就顺坡下接走了。”
“还是心疼孩子。”
黎周周这话说的直白，他看着四哥儿，“你和霖哥儿不同，但也未必以后日子过得没他好，他家处处替他周全，四哥儿你只能靠自己。”
挣了钱有了地位，才有体面有话语权。
自然没问过他辛不辛苦，只叮嘱他伺候好黎老板好好办差。
“我知道了老板。”四哥儿心里的气就没了，他能遇上老板已经是幸运了，若是没遇到老板，在家里姨娘不受宠，夫人能给他安排上什么好婚事？
还不是随便挑一挑妹妹们不要的，到了夫家，他要是生不出孩子，或是生了个哥儿，那等着他的日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没准日日被刻薄，他性子也偏了，也刻薄了。
都说不好的。
“黎老板！”
胡老板大老远就高声喊，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急着一边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台阶上，赶紧拱手行礼，说：“黎老板，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胡老板啊。”黎周周笑着点头拱手回礼。
“不急，什么话进去说。”
“诶好好，可算是让我等到了。”胡老板擦了擦汗，“我十月初就到了，上次的椰皂……”
四哥儿接了小厮捧的礼，直接拎到正厅去了。
黎周周：“我们昨个才到，遇到了两个刁的仆人刚送回牙行，如今狼烟地动，胡老板别介意。”
“介意什么，黎老板一路辛苦了，正好，我带的小厮干活勤快，黎老板有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
黎周周还真吩咐了，让四哥儿带人下去买了炭火，回来烧水泡茶。
两人就是这么干聊，胡老板说起在宛南州卖椰皂的经历，说的口若悬河自然是口渴，可口渴没水也高兴，说来说去末了是想买椰货。
“……不知道黎老板这次货多不多？我想多买一些，旁的也试试。”
黎周周：“胡老板要多少？价还是不变。”
胡老板本是想压一压价，但一听黎老板这么说，把话吞了回去，整个大历如今也只有昭州有这椰货，是他巴结上杆子求人黎老板供货的。
“椰皂要六千块，椰糖椰蓉各三千。”
“可以。”黎周周答应的痛快，末了跟胡老板说：“若是宛南州的老板要来买货，我也会卖给他。”
胡老板自然晓得，做买卖的哪有把银子往出推的道理。
“若是他真来买了我的货，两位老板不如坐下聊聊说明白了，莫要胡乱定价便宜了贵了，如今大历没见过椰货的富饶州城多着，可以岔开了卖，两浙富饶，听说水路还方便，也没见过椰货。”
“出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再者，我们的契书写了，不论你们卖多少银钱，我不管，但昭州的名头不能去。”
胡老板点点头，本来是想拉了货就去宛南州抢先一步，如今听了黎老板的话，一下冷静下来，做买卖确实是和气发财的好，又没到大打出手那一步。若是惦记他买卖的人在宛南州本地有势力，交坏得罪了人反倒不好了。
“多谢黎老板提醒，记下了。”
黎周周笑谈：“客气了。”
六千块的椰皂便是六百两，椰糖二百四十两，椰蓉二百一十两，统共一千零五十两。
黎周周拟定了契书，胡老板问能不能把货先留在此处一些，他现在住的客栈小了些也不安全，等他车马安顿好了，遇到了宛南州来卖货的商量一下再带走。
“可以，那我便不收胡老板的存储货钱了，不过最多放半月。”
“多谢，太感谢了。”胡老板是感恩戴德。
最后胡老板先交了一半的定钱，黎周周重新拟了定钱契书，双方买卖算是完成了。临走前，胡老板说：“若是那位商贾来了，还烦请黎老板托人跑一趟给我带个话。”
“可以。”黎周周答应下来。
这些都是小事。
这次跟过来的一些新人，二十多车的货，这才到唐州第一天，这就卖了这般多？不由瞠目结舌的，难怪回去的那些掌事护卫个个对顾夫人都佩服，改口唤黎老板了。
“四哥儿你去找个木匠，打一块牌子，挂咱们宅子门口的，就写：昭州商行黎宅。”黎周周想起来了，在纸上写了给四哥儿。
“我晓得了。”
“回去要是有时间了，你得学写字识字了。”黎周周说。
四哥儿更高兴了，应好。老板说让他学字，他爹便不会不答应了。四哥儿拿了纸条出去，门口就有人回话，说有人问是不是昭州商，来求见的。
黎周周一猜就是胡老板口中的商贾，请人进来了。
胡老板是回客栈板凳还没焐热，就接到黎老板的口信，又跑了一趟，不过十分痛快，也不嫌累，等见了对方，两人一打照面，胡老板觉得眼熟。
“你是不是买了我三百多块椰皂？”
竟是心直口快给问了出来。
来人姓齐，齐老板也尴尬，笑说：“是，胡老板见谅，我见那椰皂新奇卖的好，我家也是做这方面买卖的，就想看看多好使……”
还真是撞人家饭碗了。胡老板心里嘀咕。
说开了，就怎么商量卖货了。
齐老板在宛南州是有门铺的，做的是胭脂水粉胰子这生意，他家出了一块旁的花香胰子，结果卖的不如意，听人说不如椰皂好使，便记上了，多番打听才买了三百块回来。
一用，确实是好。
胡老板听齐老板的一通话，心里琢磨各番思量，怎么着都是他退一步的，人家齐老板在宛南州开的铺子，根就是宛南的，他一个外来的连个门铺都没有，挤不过的。
也不好再降价了。
这种事遇上了，本来心里窝火受气肯定的，但不知为何，胡老板突然想起来黎老板的一番话：两浙富饶没见过椰货，黎老板只卖一百文，他想卖多少了还不是再定。
而且有了齐老板这遭例子，吃了这次的闷亏。胡老板心中也琢磨，趁着这几次赚的钱，得赶紧找地方找门路扎了根才好。
“这样吧，我也不好和齐老板挣，我退一步去两浙卖。”
齐老板听了当即一愣，而后自然是有些愧疚，说：“多是不好意思。”
“我辛苦辛苦多跑跑绕绕路，总不好咱们俩个都在宛南打擂台了。”胡老板话也说得漂亮。
齐老板承了胡老板的情，觉得这人能处，十分仗义，倒是显得他齐家仗势欺人了，便口中承诺，以后胡老板若是有什么事了，来宛南州他齐家能办的自会伸手。
反正是一通客气寒暄。
“那正好，我之前答应了戏班小红丫头，若是买了椰皂定要给她家先卖一批过去，那便请齐老板帮我这个忙，我这次怕要落空去不了宛南了。”
这是送上门的生意，齐老板如何不答应？
两人是说的亲乎，一会称兄道弟起来。之后齐老板买了货，听说椰皂可放，这次一卖，再到下次就明年夏天了，他家有铺子有仓库，有地方放，怕什么？
因此买了一万块的椰皂，椰糖椰蓉也是各四千。
胡老板一听，这宛南州的椰货怕是要被齐家包圆了，再看齐家这出手，铺子怕也不小。当即觉得黎老板有远见，若是他堵着气，买了六千块的椰皂早早拉到宛南州卖，到了后头，急的便是他了。
他没铺子，齐家有铺子。
肯定得降价卖。
一万块椰皂一千两，三百二十两的椰糖，二百八十两的椰蓉，统共一千六百两。天色不早了，今日出城倒是能出，可走不了多久要天黑。
齐老板如胡老板一般，先放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马车就到了宅子门口，检查了货没问题，当即让下手搬货装车，同黎老板拱手告辞，这便出城回宛南州了。
昨天瞧热闹的说闲话的，今天看到这阵仗不由咋舌。
“昨个才来的今天就卖出去了？还这般的多？”
“那夫郎还真是有本事。”
过了两日，胡老板也来拉货，众人又是议论一番，“没成想，一个夫郎卖东西倒是挺快的。”
“你是没见，刚到的时候，可厉害着呢，手段这个。”有人竖大拇指。
也有人不屑，撇撇嘴：“再厉害他也就是个夫郎。”
可等昭州商行黎宅牌匾挂上去，门口贴了告示要招工，四哥儿拿了铜锣还敲了一阵念告示，因为老板说了如今识字的人不多，能找工上门做杂役的更是不会识字，让他大声说一通。
“昭州商行黎宅招工了招工了，要两人，看门做饭打扫的，一月四百文钱，包吃住，过年有年礼。招工了招工了……”
门前原先看热闹说闲话的不屑被个夫郎管的，如今是个个都跑到跟前来问。四哥儿可记着那几张脸，恶狠狠说：“你们不成。”
“为何不成？你这个跑腿的能做什么主？”
“就是就是，我们合不合适也得问了你们老板再说。”
四哥儿气的要死，就听后头老板声：“让你招工便是你拿主意你做主，我这手下不是什么跑腿的，是我身边亲信掌事。”
刚闹腾的是一片安静。四哥儿有老板撑腰，面子找回来不说，更是威风了，先跟那几人说：“别以为我没听见你们背后怎么编排我老板嚼舌根，招了你们怕是干不了活，拿了我们银钱还要嘀咕我们。”
“不招就是不招你们。”
黎周周不管四哥儿招人，既是让四哥儿办了，他就放了手。再说，前头那次他还看走了眼呢。干不好辞退就成。
“小掌事莫气，你刚说还有年礼，啥年礼？”四十多的婆子来问。
四哥儿仔细分辨，不是说过老板坏话的，这才答：“左右不过一些鸡鸭肉，还有红包，自然这也要是活干的好才给的，干的不成了就赶人，我们不留……”
黎周周本是要回宅子，刚到唐州卖了俩大单子——齐老板、胡老板，如今这两天是闲了下来，他们椰货椰皂还有两万多块，椰糖椰蓉更多。
正琢磨干等着不是办法，等联系联系唐州的商贾，或是问问旁的商贾。唐州应该能卖出去一批，剩下的分一分那就差不多了。黎周周正想事，便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可是黎老板？”
黎周周转身见了远处来人，穿着长衣袍子，窄袖口，一看就是商人掌事打扮，不过看其面料要好许多，比齐老板身上穿戴还好。
“正是，阁下是？”
“小的见过黎老板。”
对方先是行了大礼，作揖鞠躬腰都能对折了。
黎周周觉得不对，忙虚扶了一把，说：“是不是有什么渊源？进去说。”
“黎老板聪慧，小人姓梁，我师傅黎老板定认识，之前在京里黎记卤煮做过掌柜……”
黎周周听到姓梁便猜了几分，等此人往下说完了，顿时眉眼都是亲近，原来是梁掌柜的徒弟，姓梁，怕也是梁师兄家中家奴。
当即邀人进去坐。
一进宅子里到了大厅，梁掌柜的徒弟便要跪再行礼，黎周周忙给抬了起来，说：“既然是做买卖，梁老板叫我一声黎老板，那便以此身份办事。”
“折了小的了。”
可见顾夫人神色严肃，便只能遵从了，规矩尊重的叫了声黎老板。
梁老板年岁不大，二十四五左右，单字一个从，梁从。
梁从先说清了顾大人手下来京送礼的事，以及那一车的椰皂在兰香阁卖，十分的抢手，“……一块一两银子，太便宜了，被抢空了。”
黎周周听到一两银子一块：……也有点傻眼。
“我听小苏兄弟说，第二批大货秋日还要送唐州，我便试试过来蹲着，就住在小苏兄弟说的那家客栈，没住几天就等到了黎老板的消息。”
梁从到了唐州也忙的脚不沾地，“我刚到唐州，先去送了拜帖给知州大人府里，说起来还有一层远亲……”
解释了为何昭州商队来了两天，他才知情。
黎周周才知道，唐州知州府明年要出嫁的五小姐，原来是嫁给梁师兄大伯家的庶子。他一听梁从说，就知道梁师兄得知这层关系后，为了昭州的买卖生意，出了人情关系，不然为何要梁从拿了手信递拜帖表了身份？
当时是心中感激。
“我家主人的手信托小苏兄弟送回昭州，我怕我扑了空白跑一趟唐州，所以没敢带信，要是有幸真守到了，传口信也是一样。”
“东西银钱都是小苏小孟两位兄弟带着上路，还有几位镖师跟着，因为不好进城歇息，怕城门口遇到开箱检查的，一行人是绕着州城走不进城歇息，到了镇上可能歇一歇，塞一些银钱就能打发了，如今走了两月有余……”
黎周周想那快到昭州了。
难怪他们商队来唐州时没遇到。
梁从说了一通，灌了两口茶，解了渴，说：“我家主人说了，唐州知州晓得这层关系后，以后若是没什么大事，昭州的买卖放心在唐州安顿下来。我这次来，也是同黎老板做买卖的，我们兰香阁还缺着货呢。”
“黎老板，这椰货还剩多少了？”
黎周周：“还有两万六千多块，椰糖椰蓉多着……”
“那我们兰香阁都要了。”
黎周周：……

第124章 建设昭州24
第二批是大货，椰皂加起来大约有个三万六千多块，装了八辆马车，其他的十三车都是椰蓉椰糖。早三天卖胡老板、齐老板两人，椰皂去了一万六，如今正好剩个两万带点零头。
梁从说包圆了。
黎周周略想了一想便没拦着，一是人家也是做生意买卖的老手了，梁师兄在京中扎根有十多年，兰香阁的生意如何，人家比他知道的清，再者椰皂不怕放，不愁砸手里。
“椰糖椰蓉太多了，你再想想，你们是做的胭脂水粉生意，能偏帮我们昭州一时，总不能以后什么货都让你们来揽在身。”黎周周劝的这个。
梁从见黎老板是公事公办的样，最后是看了货，确实是多。
椰糖椰蓉加起来有快四万了。
他们梁家的铺子做的不是吃食方面，虽是能搭着卖，但不知道好不好卖，于是便顺着黎老板的话说了，“那这两样先各要一万。”
谈完了生意，约好了第二天来带货，梁从便回客栈了。
谁知道第二天梁从来了，还带了一位，这人是唐州的商人，与知州夫人娘家有一层远亲的关系，是背后靠着知州关系的。若不是梁家与知州府五小姐结了亲，这位商贾还瞧不上黎周周这个偏远地来的小商人。
如今是自然好声好气的，他们家的五小姐明年要嫁进梁府，那京中翰林院的梁大人还是滁州梁家的主家孩子，并不是什么旁系，这位梁大人与昭州的顾大人是师兄弟，虽说是隔了好几层的关系，但做买卖这生意也无足轻重，又不是什么官场大事，顺手帮一帮结个善缘的事，这有何。
唐州知州与其夫人便是这般想的。
一个商贾买卖而已。
上位者的态度摆出来了，攀着唐州知州的远亲也看懂了眼色，自然不好慢待，算是给足了这位夫郎颜面，一口一个黎老板叫着。
梁从是在旁边敲边鼓，对着黎老板更是尊重。
这唐州商贾一瞧，自然也懂事了。
“……我那椰皂留给赵大哥五千块，咱们有生意一起做了。”梁从说。
赵老板自然是夸梁从仗义，好弟弟的叫。
黎周周是见了人，问了姓，说了椰货，旁的就没在开口——没机会。全让梁从帮他和赵老板谈妥了。
梁从的两万块椰皂分了五千给赵老板，椰糖椰蓉剩下的赵老板包圆了。
这一下子，东西是彻底卖没了，留了一些椰皂椰糖椰蓉，加起来不过百来块，黎周周想着回去一路给来时的城门守卫做个打点。
账结了。
这一下子便收了七千七百六十三两银子。
东西全卖的干净，黎周周跟着院子站的三十多人说：“马儿喂一喂，好好歇两晚，你们要在唐州逛逛的就这两天，后天一大早便启辰回昭州。”
众人是傻眼，这般的快？
来的时候路上慢，二十多辆货，走的慢又提心吊胆的，一路送到唐州安顿下来，是愁啊，这么多的货如何卖的出去？可这才四五天的时间，这就卖完了能回去了？
众人不敢置信，可仓库就是空的。
黎周周每人发了半两银子，说：“掏我的腰包给大家的辛苦钱，拿着去买买东西好拿的能放久的，咱们回去是空车，可以给家里人带一些，都去吧。”
连着几个掌事都得了半两银子。
掌事们是臊的又高兴，不过还是收了银钱，他们虽说是做掌事，名头好听，可在吉汀里，就是个掌事一个月也不过一两银子，哪里有黎老板这般大方。
自然不客气时也是真的不留情面，可活干的好，尽心尽力的听话听安排，那黎老板出手也大方不刻薄下人。
这样的老板才好哇。
“结了伴出去，一点，莫要去赌钱勾栏院里，你们这半两银子，去了那种地方怕是卖了身都不够。”黎周周面色严肃给说了。
他管的车队不许赌博不许窝妓馆里。
众人这几天都见识过唐州的富饶，这几位商贾一出手就是百两千两的银子，哪里有他们这半两银子的份？个个紧了皮，拿到手的银子也不敢张狂，结了伴去唐州逛逛。
四哥儿人也招到了。
昭州商行黎宅给开的价钱不算最多的，但是轻便活少没人管。昭州商队一走回去就好几个月，连个人都不用伺候，空拿银子，还管吃住，等伺候主人家了，那也是几天的事——没看这才来了几天就卖完了货。
因此招工一发，周边的百姓是个个往四哥儿那跑，原先说黎周周坏话的几位悔的肠子都青了，还有甚者开始报低价，说我每月二百文就成了——是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妇说的。
四哥儿来问，黎周周说：“交给你办事，这点小事都一个人办不好？”
四哥儿又滚走了，不过是开心的。
第二天四哥儿回报结果。
“一个是王阿婆，还有个老板肯定记得，是之前帮咱们说过话利索的年轻妇人，唐嫂子男人以前干活时胳膊折了，耽误了后长得是好了，但如今受过伤的胳膊使不出什么力气，一家都是唐嫂子支撑着，所以脾气烈。”
“她来问工，一听要住宅子还要招男人就犹豫不成了，我一想就知道唐嫂怕啥，本来是想问问老板的。”
但这不是老板让他自己拿主意。
“我后来想了下，咱们宅子都是空的就是一些家具，商队到的这些天，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平时空宅子也不需要太厉害的护卫看着，就说给五百文招了唐嫂同她男人，王阿婆是二百文。”
“老板我见过唐嫂子男人，其实挺高大的，以前也是出力气干力气活，一条胳膊使不上多少劲儿，也不算太废了。再说，他受了伤，咱们肯要他们两口子，每月五百文钱还管吃住，肯定是尽心尽力，要是丢了这份工作，他家一家吃喝什么。”
四哥儿想了半天，觉得不亏，便答应了。
夫妻俩还有一儿一女要养，肯定管严实了。
至于王阿婆，附近的人，洗衣做饭烧水干灶屋活没问题，晚上不住这儿回去也成，总之四哥儿觉得成。
“……老板成吗？”四哥儿第一次拿主意干事，汇报完了就担心，怕他哪里想的不周全。
黎周周说：“成，做的好。”
“先留着这三位看看，要是以后干的好了再涨涨钱，这个你管事了。”
四哥儿可高兴了，当即去通知人。
唐嫂子一家四口来谢主家，第二天就搬家到了宅子前头的倒坐屋里住，自家的院子唐嫂子想着租赁出去，这样能多些钱，日子一下子好了许多，攒上十多年，儿女的婚事就有着落了。
如今就是面上不好听给人家做仆人，可这算啥，自家关起门来，日子过得好不好才是紧要的。
“对了，让唐家的安顿好了，找泥瓦工给几个护卫掌事住处砌上大通铺。”黎周周吩咐下。
四哥儿去传话，又把这几个月的工钱结了。
十一月从十号开始算，结到了来年的五月。知州府的五小姐六月成亲，他们得提早一个月到才成。又留了买菜米面砌大通铺的砖钱工钱。
零零散散的几头进行，黎周周说的回去时间到了，是宅子也安顿好了，护卫掌事也买好了唐州特产，马儿歇息粮草喂足了，能启程回昭州了。
回去时，才出了唐州，天上还零零散散飘起了大雪。
昭州人是第一次见雪，个个都新奇，冻得脸颊发红，手也哆嗦，还是忍不住眼底透着热乎。四哥儿坐在马车架上，伸着手去接雪，旁边赶车的王家掌事便说：“四少爷莫要冻了手。”
“晓得了。”四哥儿嘴上说着收了手，可是没一会又拿出来玩雪。
王掌事眼底透着几分慈爱，四少爷小孩子心性。
回去时又路过几个府县州城，看守城门的见黎老板身影已经是认识且印象深刻，上次得了一包花生米，虽是不多不贵，但有个零嘴也不错。
如今得了一块椰皂一块糖。
这倒是稀奇没听说过的东西。
什么椰糖？虽是没听过，但沾了糖字就贵，当即乐呵呵收了起来。
三十多人回昭州，车空走的轻快，心里却还不敢松快，带了这么多银子，哪里敢松快？一行人也不敢多停留闲逛，嘴巴紧着不敢透露丝毫买卖风声，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月底终于踏上了水泥路。
鄚州与韶州交界的水泥路。
这些昭州人，以前从未对一条路有过如此的深情和热情，如今是踏上了这条水泥路，便个个轻快高兴起来，褶子都笑的深了。
踏上了水泥路，便是快回家了。
走个一两天就能到昭州。
黎周周也高兴，家人在哪里，哪里便是家。
“回来了回来了！”
“昭州商回来了。”
“黎老板快到跟前了，我远远瞧见的，怕是再走一刻就到城门口了。”
昭州城的商贾们、百姓们、瞧热闹的跑腿的传话的，城门北是热热闹闹的一片，众人就看顾大人骑了马出城去了。知道内情的便心里感叹一句顾大人真是对顾夫人一往情深，十分爱重。不知道内情的百姓，只觉得顾大人这是担心着商队，爱民如子。
“听说吉汀那府县原先穷的百姓穿不起鞋光着脚，如今不说富裕，总是穿得起草鞋布鞋了。”
“听说那边开了椰货厂，收了不少哥儿女孩去干活，一天就八文钱，如今在吉汀，凡是去厂子干活的哥儿女孩可抢手了，人人都想要嫁他家。”
“以前刻薄媳妇儿的婆母，如今也宝贝着儿媳呢。”
“还有这等事？再说说。”说着话的是年轻妇人，她婆母不说十分刻薄，但也不算宽厚的，可能有什么办法，嫁鸡随鸡，只能媳妇儿熬成婆了，“你说若是咱们昭州也能像吉汀那般就好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传出去，昭州城外南面近播林安南盖厂子。”
“你从何知的？”
“我一个亲戚在那儿盖厂，不过不知道做什么，是顾大人的主意。”
一听是顾大人下的令这年轻妇人便高兴了，心里升了期许，莫不是她们昭州城也和吉汀一般能做什么买卖了？可还没等她高兴太久，另一人听见聊天的说：“才不是什么盖厂，我听说是盖官学。”
“啥官学？”
“就是供人读书的学堂。”
“不不，你说错了，官学也盖着，就在昭州城内，西边靠那山的就是了，我家亲戚说的没错。”
“你们都说错了，我听说盖官学有两所，一所官学考科举的，一所是什么学校，还有一个是什么救济院。”
“啥？妓院？顾大人还盖这个？”
旁边听了一耳朵的陈老板：……啥妓院，那是救济院。
“救济院！你莫要瞎说了。”
对啊，可不是救济院。
“成成，那你说这救济院是干啥的？学校又是干啥的？我咋都听不懂，盖了这般多。”
被问的也答不出什么来，问急了，恼了说：“你问我干甚，你有本事去问顾大人好了，都是顾大人下的命令。”
陈老板也想知道，问了一句，顾大人说盖好了便知道了，莫急。
“你甭管顾大人什么心思，听就对了，之前顾大人说修水泥路，谁知道水泥是啥？都不知道吧。如今呢？你瞧瞧昭州城多好，雨天再也不用一脚泥，推车陷进去，打翻了货弄脏了。”
“之前去吉汀盖厂做椰货，不是也不懂么，问那么多干啥，反正顾大人本事大着呢，能轰了山，通了天。”
这倒是。陈老板点点头觉得对着。
问那么多干啥，跟着顾大人总是没错的。一看远远的顾大人骑着马同黎老板并肩，两马哒哒哒的进城，再看后头那辆马车上坐着王家那四小子，陈老板顿时是打翻了一坛子醋，酸溜溜的。
让这个老王钻了先机了。
一路进城，顾兆也跟福宝一样，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周周说，不过在外头人多，不好太过亲密，只能是一双眼巴巴的看着周周。
“一路可好？我瞧着是不是瘦了些？一定是瘦了，得有个三五斤，脸颊都没肉了，回去要补补。”
黎周周是被相公看的不好意思，按理说他们俩也算老夫老妻了，可一次次的出远门，相公目光热切，他刚见到相公何尝又不是。
“都安全，回去顾大人掂一掂就知道瘦没瘦了。”黎周周见人多不好叫相公，唤了声顾大人。
这‘顾大人’的称呼，明明是大家都叫，是在客气尊重没什么亲昵的一个称呼，可顾兆听他家周周这么叫他，心里是痒痒的，总觉得这声‘顾大人’比‘相公’还要挠人呢。
“成，回去顾大人好好掂一掂黎老板。”顾兆也‘回敬’回去了。
这黎老板叫的也黏糊。
黎周周是久违的觉得血液上脸，燥热的厉害，于是换了话题，正经说：“福宝和爹怎么样了？一切可安好。”
顾兆也觉得他俩这一来二去，人这般多搞得像调情，清了清嗓子也正经起来回：“一切都好，自打你走后，我见爹无聊日日担忧你，正好盖些东西，劳累爹了。”
“福宝如今是有事福宝，无事黎照曦。”
黎周周歪了下头，是一脸不解。顾兆被可爱到了，解释说：“你出城门时，我喊了声福宝大名，他第一次听见问我黎照曦谁啊，后来知道是自己，有事了淘气了就是一嘴的福福撒娇卖可怜，没事了让我和爹唤他大名，说他现在是个大人了，不是小孩子，马上就八岁了。”
顾兆当时：……
然后残酷告诉黎照曦，你离八岁还有三年呢。
想跟你阿爹去走商做买卖，哼哼。
“我答应他，要是等他八岁了想跟你去中原走商那就带上。”
黎周周：“相公怎么能答应下来，八岁也是小孩子——”
顾兆露出个可怜兮兮表情，“他闹腾缠我呀，可不能怪我的周周。”
“……算了，离福宝八岁还有三年，没准他就忘了。”黎周周说不出责怪相公的话了。只是心中想，相公说的对，哥儿要是对男人心软了，那可糟了。
被捏的死死的。
夫夫二人说话时，还要跟百姓热情迎上来的百姓回礼，挥挥胳膊笑笑，后来干脆下了马，一路打了招呼，然后就去了黎府。
百姓们一头的雾水。
“顾大人和这黎老板关系还挺亲近的。”
“是啊，刚在马背上还有说有笑，顾大人也没那么吓人了。”
“黎老板姓黎，还和顾大人一同回了黎府，这——”
“莫不是顾夫人的什么亲戚表弟吧？出门做生意，顾大人迎一迎也该的。”
“不对不对，这黎老板好像是个夫郎……”
话音是越来越消了。
百姓们跟得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得，个个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猜出对方想说什么了。之前之所以没往这处想，老百姓底层哪里有这番见识，都当了官夫人了，穿金戴银的享福不好，干嘛还要去做事呢。
再者顾大人这么大的官，怎么会允许顾夫人跟一群男人出去做买卖。
压根没往这边想。
可现在压不住了啊，百姓们又不是傻，越是想越是觉得就是那般——黎老板就是顾夫人。
“不、不看热闹了，回吧回吧。”
“对回了，我还有事，家里在烧饭。”
个个讳莫如深不谈论了，可回去了到了家中，是眉飞色舞的说起来了，跟男人学，跟婆母学，跟街坊邻居说。
起初还有人说不可能吧，不会吧，但越往后头听，越沉默。
婆母是想说不成样，没点贤惠妻子的本分，怎么能把男人孩子丢在家里，自己出去了，像什么话。可一想到这‘不像话’的是顾夫人，顿时不敢说了。
怕被人听见她背后编排顾夫人，谁告了她，顾大人要是打她板子咋办？
于是这要骂儿媳的话咽了回去，一肚子的大道理，教儿媳妇怎么做个贤惠媳妇是也咽了回去。
“那、那也是顾夫人有这本事，让你去，你敢去啊。”
年轻妇人想了下还真不敢，那么远的路，身边那么多男的，她哪里敢啊，也没嘴硬，说：“我自然不敢，我没黎老板那般的本事。”
婆母听了点点头，这才对，她家儿媳还是受教的。
紧跟着就听：“可要是不出远门，能干点啥旁的活，像是吉汀椰货工厂那般，我也想去。”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要是有这好事，我是第一个赞同。”婆母才乐的高兴，家里前后多少活啊？她一个人就能料理完了，媳妇儿要是能做工赚些钱，一个月二百多文，家里也能松快些。
儿媳便叹气说：“可我听说是盖什么官学不是工厂，再说咱们昭州城也少见椰树，唉。”
“成了，不想没影的事了，这好有好过，歹有歹过，饿不死的。”
黎府。
黎周周洗漱换了衣服，又跟了一条小尾巴。福宝是跟前跟后的，在阿爹后头打转，黎周周见了笑的亲，一把抱着福宝。
“福福可想阿爹啦。”福宝撒娇粘人。
黎周周便想到回来时相公跟他告状，说了福宝的‘真面目’，可他看孩子软乎的撒娇模样，心里就爱怜，是他一走就这么多天。
“阿爹也想福福了。”
等坐下来，吃热乎饭，福宝还要坐在阿爹身边。黎周周一边吃饭，一边跟爹和相公说了这次买卖的事，“……有梁师兄的关系，一切都顺利。”
“我知道，你前脚带商队走了没五天，孟见云和苏石毅还有一同跟过来的镖师便到了昭州了。”顾兆也简单说了下。
琉璃卖的银子装了两车也没装完，大头都是银票，还有一部分在梁师兄那儿没给全。
“带回来的光是信就是一盒子。”
顾兆让周周先吃饭，吃完了一同看信好好说。
等黎周周吃完了饭，按理说该说生意上的事了，可福宝粘人粘的紧，顾兆说：“黎照曦你留下也成，嘴严实不？”
黎照曦伸指头捏了捏自己扁扁的嘴巴。
“很好，很严实。”顾兆给予肯定，批准黎照曦留下来听了。
顾兆拿了信匣子出来，确实没夸张，沉甸甸一木匣子的信，“这是柳夫郎给你的，我没拆开看，正好一起看了。”
“……”黎周周笑，知道相公开玩笑捻小树的醋。
这信折了起来裹得是厚厚的，还分上下两封。黎周周拆开了，福宝贴着阿爹的胳膊，“阿爹，大白弟弟有没有我问呀？”
爹有信，爷爷也有信，唯独福福没有。福福有些小难过了。
“大白弟弟还小不会写字，你要是学了认字，下次写给大白弟弟还有莹娘阿姐，阿爹找人替你送过去。”黎周周摸福宝脑袋宽慰。
福宝点点脑袋，他要学识字啦。
柳树的信写的直白很碎，把黎周周一家走后这一年多全都写到纸上了，想起什么写什么，加上字也大，沉甸甸的两封。
“……大白磕了一个门牙，本来就长得跟他爹一样，肃着一张脸，现在是不到吃饭喝水就不张口说话，快成哑巴了，就没半点像我。”
福宝咻的瞪圆了眼，又笑起来，大白弟弟牙齿掉了啊。福宝笑完了又皱眉，“我都想不起来大白弟弟长什么样子了，掉了牙又是什么样子。”
“你现在心里乱想一想，到了后来见面时看跟你想的对不对的上。”顾兆随口就是也不算糊弄的糊弄话，“还挺惊喜的。”
福宝一听对哦，于是快乐起来。
黎大笑呵呵的，这孩子还是兆儿能辖制住。
黎周周念了一半多有些跳了过去，大概讲完了，都是京里小树家的日常，还有做买卖的事，给他送了京里黎家卤鸭的一半银子，没旁的大事。
“还有我的信，老严给我的。”黎大笑呵呵说。
信拿回来，黎大都没想到还有他的。顾兆检查了一遍，挑出来递给爹，“爹，严伯伯给您写的信。”
黎大不识字，让顾兆拆开念，这信一看就是柳夫郎代笔的，十分直白，说的也是日常和关心之语。
一家人坐一起读信环节便是说了些能说的信内容，生意买卖也大概讲了些，涉及银钱或者旁的没说，不适合小朋友听。
等夜里福宝睡了，夫夫俩才说起话。
“今个下午柳夫郎给你写的信跳了一些，怎么了？”
黎周周说：“小树的一个妹子，以前在京里跟我说过，他那小妹为人老实勤恳大致就和村里任劳任怨的女孩哥儿差不多。”
顾兆点头，能想来。
“去年开春的事，小树的妹子被她家里人指了个亲事。”
“亲事不好？”
黎周周：“看怎么看，若是按这世道说，那还是高攀了，镇上有个乡绅想娶小树妹子当平妻，乡绅年岁四十八，家中殷实。”
小树妹子被家里磨着干活也耽误年岁不小了，有十八了。十八对姑娘来说算是上了年岁的大姑娘，尤其是村中人，那就是不值钱了，可再大，那也大不过四十八的乡绅老爷。
“这年岁能当爷爷了。”顾兆说的不客气。时下人结婚早，十五六成亲比比皆是，生孩子基本上十六七，可不是得爷爷了，没准孙子孙女都能抱三。
“这老头倒也敢下聘礼提这婚事。”
想也能想来，这乡绅求娶柳家女也是为了严二哥那层关系。
“小树是个心里分得清的，他家那一大家子过日子紧巴，面前有个现成当官的哥婿在，可小树管严了不让从旁出捞银子，时间久了，柳家人不就眼红眼馋了。”
“正好有个富贵老爷来求娶，真金白银的许诺的好，还是给的平妻的身份，一个不值钱的女儿，嫁出去了换银子，可不是巴巴答应了。”
顾兆不急也不气，肯定说：“柳家妹子跑去京里找柳夫郎了？倒是胆子大也有烈性，好样的。”
在旁人看来，小树妹子不娴静不听父母之言，放着享福当夫人的日子不过，不是个好的。
“是好样的。”黎周周肯定。
若是要听这世道的，黎周周长得模样不符合世道下的哥儿长相，就该过的不幸，该受苦赎罪，谁让他克死了阿爹，是个不祥的，苦着熬着一辈子，死了解脱下辈子才好。
可总会有一些‘不该’出现。
顾兆不就出现了。

第125章 建设昭州25
“小树的妹子性子绵软，为人老实，能跑这一次已经是花了所有勇气了，信里小树说，他那妹子现在在京里卤鸭铺子里干活，但人也不精明，只能干些粗活，小树是心疼可怜这妹子，却不知道怎么办，教管事是教不会。”
与苏家人不同，黎周周跟苏家的表弟们是没一起长大，说是有亲戚关系，可实际上刚开始没多少情分的，所以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后来相处久了，才有了感情。
而柳树则是照看妹子长大，虽说心里清明知道好歹，可血脉亲情割舍不断，不能这般衡量的。
“柳夫郎什么意思？”顾兆问。
黎周周：“他是一团乱麻，柳家妹子今年十九，这马上就过年了，过完年二十，这一跑，乡下名声不好听，再耽搁下去婚事怎么办？小树愁的不成。”
“可京里好一些的，人家瞧不上柳家妹子，再低的身边便是小厮下人。”
时下结亲多是门当户对，或者两方其中一家略高些，多是差不离。太高了，这种情况少。择亲都是看家世背景，柳家虽是出了个柳树，可按时下的道理，柳树是嫁出去的人，是严家人。
那柳家妹子说破了天就是农家女，所以刚才黎周周说，那年纪大的乡绅求娶柳家女，说起来还是柳家女高攀一些。但不能这么算。
乡绅今年四十九，家里有发妻，还是成亲多年的，家中孩子成群，孙子都有了，柳家妹子嫁过去便是个外人，说是平妻，若是柳树这边严大人不给什么好处帮衬，那乡绅一瞧柳家妹子没了利用之处，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再者年岁大了，谁知道还能不能生，要是过几年乡绅没了，柳家妹子还落下个克夫的坏名声。总之过日子不能看面上地位钱财，还要看适不适合。
“苏石毅多大了？”顾兆突然问起来。
黎周周：“相公你是说石毅跟柳家妹子？”
“要是柳夫郎没想过，怎么会写信问你这个？”
“那倒不会，小树性子就是这般，他要是真往这边想，信里才会跟我写个明白，如今信上絮絮叨叨的就是说他的烦心事。”黎周周了解小树，断不会。
不过相公一说，黎周周想了起来，苏石毅是十八了，明年十九。渝哥儿今年十五，京里的英哥儿十六，这俩还小不急，京里的苏石磊今年十七。
要是苏家的男孩，那年岁上来说苏石毅确实是合适一些，两家都是农家出身，苏石毅为人可靠老实，办事也利落，出来了见了世面也没学坏。
总之看着还成。
“可婚事这是大事，咱们不好问的太明显了，石毅性子老实，我怕他以为咱们逼着他，再说也看柳家妹子的心思，不能一头来。”黎周周思忖了下，打算迂回着问问苏石毅这边。
给小树的回信那便不急了。
“再者以咱们家和严家的关系，若是拉亲做媒，更应该慎重了。”
顾兆就是和老婆闲话家常，听了点头说：“周周说得对。”
“对了，相公还没说仔细京里琉璃的买卖。”黎周周换了话题，小树妹子这事急不来的。
顾兆搂着老婆的腰，亲了一口，有几分臭屁得意说：“周周猜，除了送出去的五样礼，其他的五件礼盒卖了多少钱？”
郑家、严家、梁师兄那儿都送了，还有就是拖梁师兄给老师送了一份，还有当初翰林院的顶头上司施大人。当初调令下来，顾兆被调去昭州，施大人知道昭州在哪里后是也动气，想为顾兆奔波的。
顾兆记在心中，知道施大人爱风雅，送给施大人的琉璃盏是一点红，礼盒是寒梅见雪款。
十个礼盒，各有差别不一样，毕竟纯手工做的。不过带颜色的就两种，红色和绿色，可创造出的花样就多了，烧出来的有的像梅花瓣一片一片的，绿意则是线条，折柳绿意。
送给老师和师兄的则都是月明千里。
纯洁的磨砂款有月亮纹路。
其实现在顾兆烧的琉璃不能算玻璃，毕竟技术在这儿，加上材质上是天然的石英石，以及被他提炼出的纯碱，质地来说是水晶，透明度不如现代玻璃，可比古代的琉璃质地要透明清澈许多。
这十样礼，件件细节各有不同，质地也是烧的最好的一批来，其他的瑕疵品，都是他家在用。这样卖到京里卖大价不算坑人。顾兆觉得自己很良心了。
“相公当日不是定价两千么？送出去了五样，剩下的五件那也该有一万多两。”黎周周说完慢慢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梁师兄的兰香阁一两银子一块椰皂。
夫夫俩顿时互相看。
“多少？”
“一盒四千六百两银子。”
黎周周：……
顾兆亲周周，“跟我一样傻眼了吧。我也没想到师兄会这般的要价，还真给卖出去了。这边是两万三千两银子，统共就俩车，也运不回那么多的银子，一万两的银票，两车装了五千两银子，剩下的师兄说先放他那儿，有机会再给送过来。”
“你是没见，孟见云和苏石毅拉了两车银子是战战兢兢的一路，那四位镖师本来是要做物流的，不放心两人，硬是又一路送到了昭州来。”
黎周周说：“那小孟和石毅辛苦了，回头给俩包了银子压压惊。”他都心惊胆战的，更遑论俩孩子。
“孟见云那小子几分机灵，路上与镖师们乔装打扮做难民，装银子的箱子也换成了麻袋和竹笼，上头放一些破菜干粮，是一路辛苦着过来的。”顾兆说起来也感叹。
听镖师说，孟见云这般说装投奔亲戚的难民，那还真是一路抠搜过来的，舍不得吃喝，过的野了，装的才像。
“我想着以后琉璃少出，琉璃盏一年四五件就差不多了，其他的定制款也接个一两个。”顾兆打算搞限量款，做的精致别出心裁来，才显得贵，那些大老爷们花四千六百两没买亏。
不然要是成了普通大货，他家师兄卖这般贵也会得罪人的。
“有了银钱，我便盖了学校，隔壁的府邸咱们也买下来算了，一起打通了，再买一些人……”
黎周周应下，听相公说起盖学校的事。
“……也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听懂我信里的小心思。”顾兆说。
当日给京里送礼，他自然是真心实意给老师师兄送礼，不过嘛，也有点求助的味道。在信里狠狠地哭了一通，说昭州穷，缺人才，他现在路修的差不多了，一个州连个官学都没有，等有了钱秋日便盖官学，可没有老师来，实在不行了他就上阵，一三五他上课，二四六吉汀有个县令是进士也能顶一顶……
其实主要是哭缺人，缺教书的老师。
黎周周则是想，“难怪师兄卖价卖的如此贵。”
琉璃是赚钱捞银子的大头，椰皂能卖多少？而且看来信，椰皂是昭州本地几家商贾与黎家一起做的买卖，而琉璃是顾师弟家的主意，遮掩着旁人的。
梁子致看完了顾师弟的来信，听出是哭穷，因此给好好卖了一通，不过那琉璃也确实是个稀罕的好物，以前没听过见过。
把老师那份礼连同书信，加上他的信一起送去了滁州。
梁子致做完了，才泛起了疑惑，这一三五是何意思？每月的一号三号五号吗？就顾子清那两把刷子，还真要去教学？
当他没听出来，这是写给他求救，实则是想让他给老师敲敲边鼓，求几个学问好的去昭州教学。这小心思。
梁子致笑笑，并不在意，手里握着琉璃盏，摩挲着，笑的温柔亲近说：“明源，你可瞧见了，咱们这师弟泼皮耍懒的，老师见了那信，定是心软了。”
“你放心，老师回到了滁州，这般久了也没听到外出云游的来信，肯定是师母原谅了老师，如今两人和好了，老师定是不会亲自去昭州的，昭州太远了我也不放心老师……”
梁子致捧着琉璃盏，摩挲着杯壁皎洁的月亮，低低诉说着家常话。
昭州城。
黎周周回来要办的事不少，顾兆这边也忙的紧，两个学校两所工厂，还有一个救济院，这盖的东西多了，同时还要管后续的人力情况，不可能是个空架子。
该招商的招商，该招人的招人，救济院得拟定规章制度。
吉汀椰货的大卖，其他四个府县县令都眼红，尤其是隔壁的容管县令，加上李家人下去，如今路已经修的差不离了，赚大钱这根胡萝卜吊着，是个人都知道往前够一够。
如今昭州吹起了椰货风，顾兆就怕底下人全都不干庄稼种椰子。
这椰子树五年才长成，等于说现在种了椰树，明年也没法收到利益，别一股脑瞎冲了。顾兆当初算过，吉汀容管两府县，现有的椰树，每年出的椰货是全够中原市场消化的。
等再栽种一些，卖外邦、推广全国都成。
好在十一月份粮食下来了，今年除了少部分受了一些雨水灾害影响，大部分还是好的，用了肥料的庄稼，一亩田原先是两百斤不到，如今是四百多斤，昭州城外的田有的人家出了五百多斤。
底下农事官来报，都惊住了。
百姓们都傻眼了，不敢信，这是他们地里庄稼种出来的稻米？
大丰收的喜信，陈大人听闻了还特意跑了衙门主动找了顾兆，夸小顾做的不错，末了喃喃自语：“大功绩，这可是大功绩，难怪了。”
大功绩也是顾兆琢磨出来的，还在圣上跟前表了功。昭州城百姓地里的富足，也跟着陈大人没什么干系。
“小顾好好干吧，我老了，不想了不想了。”陈大人勉励完顾兆便又落魄的回去了，背影带着几分孤寂来。
顾兆知道，陈大人想要功绩，想调回中原，可这么久了，最后的话陈大人怕是也不抱希望，随意而安就这般认命了。
今年是个好年。
甭管椰货卖的如何好，可对于昭州底下的百姓来说，地里的粮食收成多了这才是大喜事，那椰货再挣钱，钱又流不到他们的荷包里，地里的粮食可是能饱肚还能卖去换钱的。
“听说肥田法子是顾大人带来的。”
“那石粉还是顾大人炸出山头的，早先上头下来的农事官还让我们买石粉，那时候谁家乐意啊，都不愿花这个钱，没想到真的有用。”
这是播林的百姓。
当初说买石粉便宜，用工代或是一半的银钱，村里百姓们钻一起了，用土话说，自然是没说什么好话，全都是骂顾大人，变着法子捞银子贪他们这些百姓的钱的。
可怜他们了。
如今收成下来了，曾经骂顾大人的现在个个羞愧，也怕，恨不得是一天三顿的香给顾大人烧了，求顾大人长命百岁的，各路神仙莫要听了当初他们心里话。
若是顾兆听见：……
吉汀势头略起来了，其他几个府县顾兆也没忘，不仅没忘还得赶紧布置了，因为他怕这几个府县底下的商贾乱动心思，坏了百姓的耕田。
吉汀容管的海产不能丢了，一半的椰货一半的海产。
播林安南的养蚕，剿丝，昭州城的荨麻类种植——这个是灌木丛，山坡路边随便什么地儿都能栽种。包括这两个府县的水果，菠萝、荔枝两个巨头。
水果罐头、海产罐头，封闭性要好要方便运输，那便是岷章的橡胶了。
夫夫俩坐在书房一人一头书桌，顾兆将做事清单一一列了起来，嘴上说着，有的几样是并排成的。黎周周听了相公的计划，在自己的小本上也记下来了。
当初跟刘老爷说种椰树，这次去吉汀要提醒，种树莫要坏了百姓耕田。
“我这边帐算好了，要去吉汀。”黎周周还要给吉汀两厂股东发钱。
顾兆则说：“成，丝麻买卖招商我现在拟定了王家、黄家两家，陈家自然是要急了的，但他家多做翡翠首饰生意，我一时想不来还怎么能跟布料结合了。”
“北方翡翠见的少，其实现在路修好了，陈家的首饰买卖也能做出去，就是人生地不熟的他家肯定是想借机搭着‘昭州商’这个名头。”黎周周想了下，倒是有个机会，“明年唐州知州府五小姐成亲，陈家要是想露脸了，可以送上一款首饰头面，回头招商请了陈家来，我来同他家说。”
“成。”
顾兆又添了陈家的名字。
倒不是顾兆不想提其他散商贾，而是现在昭州才起了个好头，一切还没进入正轨，给大商贾利益吊着能稳定局面，若是逼的太过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刚起来的欣欣向荣局面，不能坏了。
顾兆又圈了几个做生意实诚的小商贾们——从修路捐银的六十三位里选的，丝麻生意不可能谁家独大，丝的生意播林安南做，这养蚕、种桑树、剿丝，都是手续，且人工费力着。
而荨麻类的也是。
取了丝纺线，线收集了还要织布。
如今昭州城外不远的工厂，一厂是纺线厂，一厂是织布厂。各是各的活分开了，多了就业机会，百姓们才能有钱赚。
黎老板又去吉汀了。
昭州城的商贾们听到消息是个个一脸艳羡。
“二十多车的货都卖光了，这次去吉汀还拉了那么多车，旁边衙役护卫就有二十多人，里头装的能有啥，一车车的银子啊。”
这也是没法子掩盖的事。
“我听说了，刚到唐州没四天，这些货全都卖光了，你们说中原人是不是当真的有钱富裕？”
“你心动了？想往中原送货？”
“这不是路也修好了，如今去中原不用再往鄚州跑，一层层扒着皮。”
陈老板听着聊天，一直没吭声，心里却觉得不可能。果然另一人就如他想的那般说：“你别想了，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可知道黎老板的昭州商卖的这般快是为何吗？”
“那是因为黎老板认识京里的官，京里的官与唐州知州打了关系，要多照顾几分黎老板的生意，不然为何两三天就能卖光了货？为何在人家地头赚钱也没人眼红背后捅刀子？”
谁敢捅啊，地方的一把手都罩着人家呢。
他们做买卖的商贾，去陌生地儿就是两眼一抹黑，全都谨慎着来，处处打点给个巡街的衙役都要塞银子巴巴的捧着，买卖做的也是磕磕绊绊，哪里能像黎老板这般顺水？
“你有多少钱能送中原的官？你便是捧了银子，怕也见不到啊。”
“……这些你如何知晓的？”
“这你就别管了，小心思别起了，要是真想去中原做买卖了，最好是能搭上黎老板的商队一起去，可能外人瞧见了也当是黎老板商队的，不会多刁难你。”
陈老板也想到这招了，现在就是怎么搭上黎老板的关系来。
“我家要是像王老板家一样有个哥儿就好了。”有人说。
以前不觉得哥儿有多金贵，谁家生了还要被取笑，如今则是巴不得有个十六七的哥儿，送到黎老板身边伺候去，就如同王家哥儿那般。
“别说，人家王老板的四哥儿现在是掌事了。”
“这般厉害？黎老板提的？”
“可不是嘛，黎老板亲口说的。”
吉汀府县的刘宅子。
福宝抱着汪汪到地上，嘴上说：“汪汪，后头，跟我来咱们去后头院子了。”简直熟门熟路的跟回了自家一般。
汪汪也认识地方，四肢灵活的往前头跑。
宅子里的下人都候着，丫娘跟在小少爷后头跑，前头跑的汪汪便折返回来，丫娘害怕啊了声，福宝说：“汪汪不许吓唬人了，不然不和你玩球了。”
汪汪蹲在福宝前头摇尾巴，一副乖乖听话模样。
福宝笑的蹲下摸摸汪汪脑袋，嘴里夸赞说：“好汪汪，丫娘怕你，你离她远一些，咱们玩。”
汪汪甩甩尾巴。
一人一狗是交情好的不成，亲亲热热的去玩球了。
丫娘站在一旁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爹让她近一些伺候伺候小少爷，丫娘听得不太懂，还是阿妈说了，若是小少爷离不开你了，把你带去昭州，以后你就是大丫头了。
可如何更近一些伺候小少爷，丫娘想那便是再仔细些更亲近些，可小少爷不爱人喂饭，喜欢自己吃，衣服也是自己穿，她便只能梳梳头，旁的没什么了。
也不像她弟弟那般，老爱抓她头发，说要玩骑大马。
小少爷更爱和汪汪玩球。
如一心安两厂股东到齐了，正厅的箱子齐刷刷的打开，里头是一箱箱的白银。这次卖货统共得了七千六百五十两白银。
有的是给银票，有的是银子交易。
银票回来路上几个大钱庄分批给兑了出来，这州城两千两白银，那个州城一千两，这般零散不起眼，也轻便省事，出了金都布政司就全兑完了。
加上第一批货出的纯盈利银子。
整个大厅是白银子光芒闪烁，在座的面上喜气洋洋，乐呵呵的和几位同行攀着关系打招呼。
“恭喜恭喜。”
“同喜，这多亏了黎老板，咱们才有银子拿。”
以前吉汀府县穷，就是良田多的刘老爷一年赚也是赚个三百多两银子，宅子是多，但吉汀偏远没人来，房子不值钱，盖好了没人住都空着，底下的小商贾们年收益都是八十一百的。
多得是四五十两的也有。
哪里想过这般的光景，没人要的椰货，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心安算上黎家，三大商贾分钱，两次货加上，刨去种种本钱，每人便有一千三百七十两银子。如一六位散股算一位大商贾，散股都能拿一百七十八两银子，大股东自然多。
“当日我家才出了一百两，如今第一年就一百七十八两。”散股是高兴的找不到北了，年年如此，那他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啥也不干，光等着收钱就成了。
钱到手了，心里也实在，众人对着黎老板越发的恭敬客气了。
黎周周算完了帐，说：“马上就要过年了，两厂的工人辛苦了一夏天，到了发年礼咱们老板们得了银钱，不能含糊了底下，每位工人半两银子的年礼，再送一只鸡，两斤的猪肉。”
人人都没话说，皆说黎老板厚道仁厚如何如何。
“四哥儿你来做最后核算，报给我就成了。”黎周周吩咐完了，便散了会。
刘老爷请见，黎周周便在正厅接待了。
没散完的瞧见刘老爷过去同黎老板说话，个顶个的好奇，就想着莫不是还有什么好事黎老板要落给了刘家？
“官学今年就能盖成，来年开春了要择学生，当日说好了给刘老爷家两个名额，刘老爷回去选人吧，最好是年轻的小孩子。”黎周周先把好消息给刘老爷说了。
刘老爷大喜，他都如此年岁了，家里底子殷实，不缺银钱米粮，本是害怕自己一闭眼去了，刘家便四分五裂要分家，攒的银钱底子全散开了，没成想，到头来还有这一桩天大的好事。
年轻孩子，那便是孙子辈了。
商贾三代可科举。
刘家有指望了。
刘老爷是老泪纵横，忙说感谢的话。黎周周笑说：“只是个机会，要是读不好了，那别怪官学夫子严厉，更甚者要赶出去。”
“自然自然，要狠狠地教训。”刘老爷如何不心疼孙子？可事关整个刘家的门楣，自然要狠心了。
说完了好事，黎周周才提起椰树莫要太多，坏了百姓耕田。
刘老爷答应下来，保证管着，黎老板说种十棵树，他绝不种十二棵，有他镇着，林家插不上田地的手，黎老板只管放心了。
林家祖辈做的都是海面上的买卖，田这块有他看着呢。
刘老爷是高高兴兴回去，挑孙子入学，又跟在黎老板身边干事的小儿子、大孙子说：“你们定要尽心尽力的给黎老板做事，莫要有什么旁的小心思，咱们刘家一脉能不能换了门庭就看黎老板了。”
“爹/爷爷，哪里是黎老板，分明是顾大人。”
“懂什么，一样的一样的，两口子分什么你我。”刘老爷乐的哼哼调子说。这顾大人都由着黎老板做这么大的买卖了，黎老板也做成了，那就不是做一般的后宅妇人。
吉汀心安工厂附近的村子。
这家的媳妇儿六七八三个月在心安工厂做工，一天八文钱，这三个月还不是足月，可工厂里按足月算，这便挣了七百二十文了。
八月末工厂关门了，不做活了，工人们便都各回各的家了。
这媳妇儿生的矮小，嫁进来后没一年，便怀上了，这本是好事，可没养好给掉了，婆母自此就是记上了儿媳妇的不好，说身子板弱，又瘦，屁股也不大，不好生养如何如何。
反正是见了人便唉声叹气说她命苦，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回来，嫁进来三年了连个蛋都没见下。
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撇嘴，你家就是这般的光景穷的锅都揭不开了，还想娶什么模样好屁股大好生养的？你家挑的起来吗。
再说那小媳妇也可怜，都怀上了，她婆母抠唆的，蛋也不舍得给炖，肉也不买，天天顿顿清的见锅底的米汤就腌菜，说起来了那便是给煮了鱼，她不吃挑嘴，她这个婆母有什么办法。
怀过的都晓得，刚怀孕那几个月是闻不得鱼腥味，见了就要呕。
再说了，从小在这儿长大的谁稀罕鱼啊，吃都吃腻味了。
这小媳妇在婆家日子过得穷还艰难，可没成想椰货工厂开了，当时没人敢去报名，谁知道那大厂子做什么的，说是做椰货，谁信，椰子能值几个钱，一天就给你八文，别是憋着坏主意把女人坑了骗了，干别的行当吧？
可这小媳妇是第一批冲前头报名了，实在是穷的没法子。
后来村里人见是正经的，还真做椰货，个个要报名，那时候就晚了，成了人家掌事挑她们了……
三个月七百二十文，小媳妇也吃了几回蛋，可不干活了，工厂关了，银钱上交到婆母手里，刚回家干活几天还算好，婆母也没刻薄再说那些不下蛋的话，可过了俩月过去，小媳妇的日子又艰难了。
这天。
门外唤名字：“是不是林家的巧娘家？我是心安工厂的，来通知一声，厂里黎老板发话了，马上过年给送年礼，半两银子，鸡一只，两斤肉，三天后记得去厂里……”
本来嘴上正骂儿媳的婆母吧唧话停了。
还有年礼拿呀？

第126章 建设昭州26
李家又把李霖送过来了。
霖哥儿的阿奶坐在下位处，正奉承捧着顾夫人说话。老人家，年纪大了，观念十分传统，口中尊重的叫着顾夫人，虽说心里也觉得夫郎出门在外做买卖不好，丢了官夫人的身份，可尊卑李家阿奶是知晓的。
李家商贾位卑，顾夫人是官夫人，那便是比李家强不知道多少个头，她心里怎么看顾夫人做买卖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尊重敬着顾夫人。
“……我家霖哥儿自幼是在家中娇宠了些，这次做买卖霖哥儿没去中原，他爹回去说了一通，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心疼孩子护着，唉，我也知道这是害了霖哥儿了。”
黎周周见李老夫人鬓角发丝花白，知晓对方来意是何，只是说：“霖哥儿年幼，家中疼惜孩子自然是好的，做父母的谁不疼惜？只是他在我这儿怕是学不来什么东西，他并不爱做买卖营生管人。”
“可以学，霖哥儿打小就聪慧，比他几个哥哥学字还要快。”
“求夫人再给霖哥儿一次机会。”
李老夫人哀求动容，眼底浑浊含糊些泪水，拿着绢帕按了按眼底，说：“不怕夫人笑话了，上次夫人说去中原劳累辛苦，我是心疼孩子，一路上都是男人，洗漱不便，霖哥儿自小就爱干净爱漂亮，肯定受不了这个苦，夫人下头传了话，我便做主接了霖哥儿回来，他爷爷后来回来晓得了，还埋怨我，说我溺爱霖哥儿，人家王家四哥儿能吃苦，怎么就霖哥儿不成……”
“这次我豁出老脸送霖哥儿回来，霖哥儿也知道好歹轻重了，只求夫人再给孩子一次机会，不然我就成了李家的罪人——”
“老夫人哪里这般严重。”黎周周安慰说：“我这里也就是寻常买卖——罢了，霖哥儿先暂时放我这里，不过不久我便回昭州，他要是愿意跟着我跑，那便回家收拾了行李，改日出发。”
“老夫人放心，霖哥儿在我这儿不会当下人使唤，他要是不乐意了写了信我派人传回吉汀，你们家中再接他。”
黎周周把话说得清楚，其实不管是霖哥儿，还是四哥儿，他都没把人家当下人用，四哥儿在家中不受宠，可也是当少爷长大的，自小有人伺候。
李老夫人是连连感谢，还让霖哥儿跪下给夫人磕头，被黎周周扶起来了，说：“磕头就不必了，你照顾你祖母先回去，再带了行李来宅子找我就成。”
霖哥儿红了眼，重重嗯了声，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哽咽哭腔。不是因为要离家，也不是为以后伺候顾夫人，而是阿奶年岁这般大，还因为他娇气来哭诉哀求顾夫人。
幸好夫人心善，留了他，不然家中因他不宁。
黎周周在吉汀统共就留了五天，把实情处理完了。隔了一天，李霖家送人过来，大包小包的一车东西，一车坐人，还跟了个伺候的小哥儿。
算是奶兄，李霖奶娘家的孩子，比李霖大半岁多。
“老板，这是我奶哥儿李沐，求老板别赶走，他可好了，跟我住一起，不会占了地方的。”李霖求情，他一人出门在外害怕。
黎周周：“都留着吧。”
又是两天，四哥儿办完工人年礼回来了，汇报完情况，只是一脸气呼呼的，黎周周见了问：“怎么还要我看出，问你，你才说？”
“我是怕气坏了老板。”四哥儿也不等老板再问，痛痛快快的把话讲全了。旁边霖哥儿越听是小脸越气，握着拳头，“怎么还有这般克扣的婆母？！”
四哥儿说：“那是你没见识，这样的事不少。”
说的便是心安厂里的林巧娘婆母一家。工人挨家挨户传话，消息送到了，三天后工人来领东西，这本来是大好事，不少女工人家里人都跟着，毕竟有半两银子还有肉，怕回去路上不安全被抢了或者是被偷了。
林巧娘家也是，婆母一路跟着，到了厂子发东西时开始挑了。
“新鲜的猪两头拉到厂子里先杀的，肉不可能一模一样全给肥的，有的瘦肉多了就给一把骨头补一下，结果这家婆母是又要肥的又要骨头，这些想占便宜的其实多着，我在如一厂见识过了，知道这些人欺软怕硬的，留两个管事喊一喊就成。”
“爱要不要不要放那。”
这话一说几乎是没人敢闹了，因为都怕丢了工的，有的拿不错啦。
“谁知道林巧娘的婆母听了，是不敢跟掌事大小声闹腾，转头跟林巧娘说起来，林巧娘一一解释，这老太婆还动起手拧林巧娘……”
四哥儿气得半死了，当场就骂了回去。
“我说：‘你胡闹跟林巧娘有什么关系，还动起手打人要不要脸了’，那老婆子对着我还要骂，听旁人说我是老板身边掌事才不敢吭声，可转头就当着我的面打骂林巧娘，还高声说什么我打我儿媳天经地义的，管什么掌事管不到我头上。”
四哥儿气坏了。
就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抠搜爱占便宜的也多，吉汀百姓穷，发年礼荤腥总是怕谁家多割一角肉，我家缺了一角肥的，不止是看自家到手的年礼，还要盯着旁人家的瞧，肉肥不肥，鸡是不是比我家的大。
四哥儿再怎么说也就十五岁，在王家生活跟这些人一比真是富裕到掉银窝窝里了，最初也不耐烦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可想到老板跟他说的，多些耐心，他同霖哥儿一比，那自然是比不得。
可这些人跟他比不得，他肉是不缺吃了，没饿过肚子，自然不懂这些人受的苦。因此在两厂发年礼时，屡屡脾气上来了，又给压回去，先是立了威严把闹事的火焰压下去了，再说道理。
几乎都办妥了，要换肥的，还有那就给换，或是给些肉骨头。
总之算是大家伙都差不多的满意。四哥儿觉得这一趟下去，磨炼的脾气倒是好许多，他家姨娘要是见了，准说他比身边伺候的妈妈脾气还要好了。
可没想到最后是栽倒了林巧娘婆母那儿。
“我骂了那老太婆，还拿了年礼威胁了一通，总算是消停出去了，可我看那老太婆都记着，把在我这儿受得气，回去就全发泄在林巧娘身上。”
四哥儿后来听了厂里同一个村的女工说起林巧娘的事，越想越是后悔，“那老太婆肯定要刻薄欺负林巧娘，可我私下给林巧娘钱也不是，回去赔礼道歉我拉不下脸，分明不是我的错，老板，你说我这该咋办？”
“那林家男的听说十分孝顺他娘，银钱全都上交，这些不提，要是起了嘴角磕绊，林巧娘她男人先是动手打林巧娘，护着他娘紧着呢。”
霖哥儿在旁听得小脸震惊，“还、还打、打人？”
“可烦死了。”四哥儿正烦着，不想和霖哥儿说话。
要是因为他，林巧娘挨了打，那可咋办。
“以后发节礼，只许工人进场，家人拦在厂外不许进来。”黎周周先把规矩立了，见四哥儿是真急，便问：“林巧娘是什么态度？”
“知道。”
四哥儿先是点头，觉得这主意好。等听到后头老板问话，愣了下，仔细回想了下，“林巧娘抱着胳膊藏着脸躲着拧，肯定是觉得丢人了，然后把到手的半两银子全都给了她婆母，她婆母才作罢不闹腾了。”
“这种事情帮的一时，帮不了彻底。须得林巧娘自己愿意站出来，她把银钱又上交了，其实心里也知道，她婆母这么闹腾让她没脸，实则就是想要银子，交了银子换了片刻安静，你越是给林巧娘家送银子，以后她婆母便闹腾的越凶，越欺负林巧娘。”
黎周周想到了在村里时的王阿叔，他将王阿叔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最后是怎么好的？难不成真被磋磨到死吗。”四哥儿气得脸都涨红了，他可太恨了。
旁边霖哥儿是吓得脸煞白。
“后来王二狗死了，王阿叔送了儿子去学医，如今日子好了。”
四哥儿说：“还得等人死啊，林巧娘男人年轻着，还能干苦力出海捞鱼，要是求只能求老天爷了……”
“这男人一死，林巧娘不是还要照顾刻薄婆母和公爹，还有小叔子小姑子这一大家子。”霖哥儿觉得不好，“年纪轻轻的还要落个克夫的名声。”
“那可咋办啊。”四哥儿一想也对，不由看老板。
霖哥儿也看向老板了。
“和离便成。”黎周周说。
四哥儿和霖哥儿是两脸震惊，俩个孩子年岁还小，从小受着长辈的教导，只听过孝顺父母、伺候公婆、勤俭持家、贤惠度日，可从没听过女子/哥儿还能和离的。
“啊、啊这、这……”四哥儿都说不出话，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这样不对不好不成，可仔细一想为何能是不好的呢？
霖哥儿则是咬了咬唇，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因为要是和离了，林巧娘一人在厂里赚的钱——他知道寻常百姓家一年花销才一两银子，林巧娘挣得肯定够自己花了，还不用挨打，受婆母刻薄。
可名声不好，传出去大家都要说林巧娘的。
霖哥儿是脑子里拉扯的厉害，因为他想到在家时，阿奶阿娘都同他说，在家听父亲的，出了嫁要孝顺公婆，伺候好男人，这才是贤惠好的夫郎。
要说孝顺，林巧娘的男人就很孝顺他自己娘，银钱上交，不许人说自己阿娘半点坏话，可受苦挨打的全是林巧娘了，万一要是他成了林巧娘呢？拳头抡到他身上呢？
“说这么些，其实第一个做决定的是艰难，人活着便不可能真不听不受外人闲话影响，大都是磕磕绊绊凑凑合合勉强过日子。”
“不过有些日子夫妻二人合心能过好，穷了不怕，勤快些就好，婆母刁难了，男人心疼私下里周旋补贴也可以，孩子没什么大才能，那便健健康康平安就可，夫妻二人一体，要互相体谅扶持。唯独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整日挨打吃不饱饭，命都快没了，如何过日子？”
黎周周见过王阿叔，见过府县里马家嫂子上吊，如今见了柳家妹子，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就没几个妇人、夫郎是有过和离念头，是宁愿死，都不敢有这念头。
怕的就是唾沫星子，旁人眼光。
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和离了，娘家不要，没了夫家，可不是没了家吗，有没有工，赚不得钱，活下去艰难，还不如死了算了。
“如今不同，昭州城建了一所救济院，专门救济活不下去的妇人、夫郎，被丢了的孩子。”黎周周跟四哥儿说，“带些肉蛋送给林巧娘同村的女工友，说林巧娘是咱们心安的工人，不许林家的打人了。”
看林巧娘是没有站起来的念头，那他们能做的只能是这些了。
四哥儿得了话去办事，只是一路上都在想老板说的话。而霖哥儿更是小脸白着，回到屋里同奶兄李木说起来，李木则安慰说：“霖哥儿你莫怕，林巧娘那是娘家不成，没办法才指了个那么的混账，李家富裕，老夫人疼爱你，定会给你寻个好亲事好夫君的。”
“那你呢。”霖哥儿小脸紧绷绷的，“不成，你以后的亲事我得求了阿奶帮忙相看，你也不能落了火坑里。”
李木知道霖哥儿心肠软，说：“谢谢霖哥儿记得我，那我肯定日后也和和美美的，别想了，想的害怕夜里要惊醒了。”
如同以往一般，霖哥儿怕什么，李木就解决了什么，都护着霖哥儿，这日子十分和美顺心的没什么好烦恼的。可不知为何，霖哥儿这次没以前那副事情解决了就抛开烦恼开开心心的小孩心性了。
天气冷了，黎周周回了昭州城，又带了一个小哥儿回来。
昭州城的商贾们都打听到了，是吉汀李家的孩子，还打听到了今年的椰货买卖赚头，个个是眼红的快滴血了，恨不得回家抓紧了，甭管是夫人还是姨娘肚子里再生个哥儿出来。
“现在就算是生了哥儿，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还有福宝小少爷在嘛。”
这倒是。众人顿时夸：你倒是有先见之明，想事想到那么老头去了。
说了一干闲话，可归根究底是当下。
“我听说又要招商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顾大人说了黎老板从吉汀回来，选个日子招商。”
“确实是有消息，这些天黎老板去了吉汀，顾大人不是出城了么，往播林安南去了，听说在那边问了许多当地养蚕的，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那也是播林安南两地的便利，就跟吉汀一般，大商贾还能露个面，跟两府县商贾当地势力挣一挣，咱们这些可如何是好，唉。”
“顾大人想着底下的，也要想想咱们啊，是不是我上次送的银子不够多？”
“什么送，那是捐，捐来修路了。”
“不对，我听说咱们昭州也有关系，之前夏天时，顾大人找了许多木匠圈着，个个嘴巴严实，撬都撬不出来什么话，如今两府县养蚕，昭州城外又盖了两个厂子，我觉得不对。”
“你这么一说，各个串起来了，是有点动静了。”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买卖呢。
商贾们闻风而动的眼力见还是有的，只是琢磨不出来，说来说去这场的聚会只有两个重点：一家家户户生哥儿。这虽是玩笑话但还真有人记下了。
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二便是：顾大人有新动静了可能和吉汀椰货一般。猜不出来，不过众人是摩拳擦掌，只等着顾大人的传。
东都布政司的州城滁州城。
孙府。
“先生，京里子致送来的东西。”孙忠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
孙沐坐在蒲团上，随性盘着腿，发丝垂落，身上披了件旧衣，脸上消瘦，身上的衣袍空荡大了许多。
以前四处云游时，孙沐虽然也瘦，但精神矍铄，十分健朗。
当初若不是孙忠以性命哀求，孙沐是一身死志早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从京里回到滁州，孙沐便瘦的一把骨头，到了孙府，孙忠上前敲门，孙沐是无脸见老妻。
可等见到了，两人隔空相望，倏然两双泪眼。
至此便回家住了下来。
明源的死，这些年他没忘，老妻也没忘。
孙夫人搬到了郊外的宅子供起了菩萨，常年茹素，人也寡瘦的厉害，眉宇间倒是祥和宁静许多。
儿子早已成家，过年过节带着孩子前来看望。
孙沐回来后，孙大郎便携妻子跪地相邀，请父亲母亲回老宅，让他们尽一尽做孩子的孝心。可两老口皆是不愿，哪怕是带了小孙子过来，孙沐脸上是慈爱几分，可该如何还是如何。
不愿回祖宅。
如今便只能这般。
孙大郎有时想，阿弟死了，他也伤心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父亲母亲只念着明源，而不在意他呢？
却不知，他才出生时，他的父亲母亲也是疼爱至宝一般看重他。
孙沐是手把手教导儿子念书，孙夫人更是悉心照料儿子长大，挑婚事时更是费了一番心神。孙大郎夫妻恩爱，小家庭和乐美满，孩子都快挑亲事了，而明源则死了。
做父母的可能总是有些偏颇，之前没有，那是两个孩子虽是年岁差的大，但各自都安好，一切顺遂，便显得不明显了，一碗水也端平。
可明源一死，夫妻二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岂是言语能表尽的。加上孙大郎一切安好，无须父母挂心，便就这般放任了思念孩子之情。
拗起来了，谁也劝不动。
孙夫人早些年时常叹气，问自己，当初为何不拦着相公教明源读书识字……
把罪揽在自己身上，受了罪，才能略好受一些。
时间久了，身上那些罪孽便轻了，孙夫人心中平稳了，能忘掉放掉过去的心结，只是在这里过惯了罢了。现如今，多了老夫。
夫妻二人各不打扰，一个继续供奉菩萨，抄抄经书，另一个在自己院子看书、对弈，也是自在。
这府邸，除了孙大郎，没什么人拜访了。
孙沐谢客不愿人打扰。
“子致的信，怎么还是一匣子，写了多少。”孙沐放了手上的书。
忠仆孙忠把木匣子放在矮几上，打开匣子，先是两封信，旁边的东西见都未曾见过。孙沐先拿了信，一看信上署名便笑，“子清的。”
先拆了顾子清的信。
“原来这酒盏叫琉璃盏，月明千里，月明千里……”孙沐小心拿了琉璃盏，上面模糊的一团明月，清清亮亮的，“送去夫人那边吧。”
孙忠合了木匣子抱了便去了。
孙沐看完了两封信，起身便去了夫人院子。孙夫人得了月明千里的琉璃盏，当下让人倒了梅花酿，外头便说先生来了。
老夫妻相顾无话，对坐饮着梅花酿。
孙夫人喝了一盏，说：“这琉璃盏名字起得好，做的也好。”
“是我新收的徒弟，写起文章总是缺一些风流，诗赋更是木讷不成，起琉璃盏的名字却好。”
“一头好便极好，不可能悉数全占了。”孙夫人道。当年她的明源样样好，可……
又是饮了一杯。
孙沐也饮了一杯，说：“改日府里下帖子，我想宴客，子清因我缘故得罪了人，被下放到了穷苦偏远的昭州，当日我心中无暇顾及他，现如今他在昭州，想盖官学连个夫子都找不齐。”
“该办。”孙夫人摩挲琉璃盏说了几个名字。
当年明源出事，她回来后，在宅子里闭门谢客，只有这几位十几年如一日的定时来拜访，逢年过节送了礼前来，因为得过丈夫的相助提点，便一直记着恩情。
虽不是关门弟子，但十分记着恩情。
孙沐颔首，应可。孙夫人提及，“昭州穷苦，他们愿意去便去，莫要诓骗他们。”
“我哪里是那般的人。”孙沐玩笑了句。
孙夫人也笑了。
年轻时，孙沐才学风流，出身名门望族，底蕴深厚，可只有亲近人才知，孙沐的性子其实也有几分玩兴促狭，不然怎会生的明源也是如此？
不过那也是年轻时，傲气有，脾气大。如今暮年，能前往昭州的，还都是敬重他的，便不好坑人家。
孙大家名声远扬，尤其是在滁州，更是文人心中的‘圣人’了。接了拜帖纷纷前往，或是论文章，或是说诗赋，末了，孙大家说想请各位帮个忙，十分艰苦，请各位三思后行。
众人听还没听，先纷纷应声，孙大家只管提便可，粉身碎骨浑不怕的。一听所请，众人纳闷，这有什么的，不过是去官学讲学教秀才读书罢了，算不得什么艰苦的。
不过，昭州是何地？在哪处？
有人言：“我行过最南便是金都了，还有更偏远南边的？”
“只是传道授课，孙大家客气了，何谈请字，折煞我等。”
众人应声。
孙沐便说：“昭州比金都还要远南，昭州在我那徒弟子清没赴任之前，整个州没有官学，自然不是给秀才讲学。”
众人：……
不是给秀才讲学？
之前还没官学？
这昭州得穷苦偏远成什么样子了。
那他们这些人去了，岂不是给六七岁孩童做启蒙师的？
今日的来客学问最低的便是进士了，举人都不好厚着脸过来，怕学问不好，丢了颜面。这些进士有出身好的，出身不好的，多是做了些年的官，受不了官场风气，文人风骨傲，便辞官归隐了。
如今去一个官学做个教书夫人也好，可再怎么样也没想过不是教秀才，而是教孩童，这、这——
颜面折尽的。
如何使得。
有人不愿，人之常情，有人却可，揽了活，自愿前往。
孙沐言：“我那徒弟说盖了两所，请问还有何人前去？”
最后定的多了，既然是教孩童，有些举人便跃跃欲试，反正没事干，也没去过昭州，便是去看看，若是不合适了，教个三五载再回来便是，也算是还了孙大家的情。
这般想的多了。
因此不下几天，报名前往昭州支教的约有八人，五名举人，三名进士。既然是要去，大家伙便结伴，等过完年开春驾车前往。
也不知道这昭州到底如何穷苦？
不过再苦，圣人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诸位用圣人语勉励自己，读书人怕什么苦，只等去昭州。

第127章 建设昭州27
入冬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昭州第二年，黎大也穿起了夹棉袄了，坐在桌边说：“早前刚来时也不觉得这边冷，冬日里也不下雪，可时间久了，一到冬老觉得这风阴寒的很，往骨头缝里钻。”
“老了老了，年纪大了。”
顾兆笑说：“爹您胃口好着，昨个正午那大肉包还能吃五六个，哪里老了。”
“我以前吃八个都还要再喝一碗稀饭。”黎大感叹说。
顾兆：……
爹以前胃口是好，敞开吃的量，他自愧不如，不过力气也大。爹是年纪上去了，算一算，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自是比不上年轻时。
顾兆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以前在京里一入冬爹爱吃锅子涮羊肉，明日便挑只羊，冬日事少，咱们一家好好吃个锅子。”
“这好啊。”黎大是高兴应了声。
黎周周说：“爹爱吃酸菜口的，厨房里有腌一些，再熬个骨头汤的底儿。”
“那我再要一些鱼虾，做成丸子，这个下了也好吃。”顾兆越说越来兴趣。
旁边福宝听着就差流口水了，手里捧得豆沙包都不如以往好吃。
“阿爹，福福爱吃锅子。”
“明日便吃。”
结果中午便能吃了。顾兆现在作为一个州的同知，吃个锅子，寻常的肉菜，又不是吃龙肉，哪里需要以前那么折腾，买东西费事。早上一家饭桌上提起来了，黎春便去厨房安排，没多久外头送了两只羊进来，还有李家送的活蹦乱跳新鲜的鱼虾。
厨房里头开始忙活。
骨头汤吊着，另一个灶做酸菜锅子，洗洗切切，连着宰杀，一通收拾，中午时，黎春便回话说可以用了。
福宝听的眼睛亮亮的，可以吃锅子啦。
早知道他就不偷偷吃一块糕糕。
“阿爹，我忘了，汪汪想多跑一圈。”福宝说完了就去院子里的狗屋叫汪汪，他脚步还没到，趴在屋里的汪汪便竖着耳朵听出是福宝脚步，直接跑了出来。
福宝见了汪汪等他，顿时高兴，“汪汪，我就知道你也想我了！”
于是一人一狗去后头花园溜达跑步去了。福宝想，等他多跑一跑，刚吃的糕便没有了，肚子就饿了，可以多吃点锅子啦。
中午涮锅子，一家人坐在偏厅用餐。
偏厅是敞开的，围着炭火炉子吃锅子最合适了。一家四口坐齐了，福宝吃的可高兴了，黎大见了孩子吃饭香，胃口也好，说：“还是在昭州好，自在许多，就是你们忙了些。”
顾兆和黎周周还没说话，黎大又说：“忙了好，忙了身子骨才不会放懒了。”
“是呀，我刚和汪汪跑了两圈，现在可快饿坏了爷爷。”福宝高兴说。
黎大乐哈哈的笑，“是这个道理，胃口好身体才好，都说病怕三碗饭。”
这虾滑鱼丸特别好吃，不管是什么锅里，味都好。一家人里头，福宝是最爱吃海鲜了，一口一个丸子，两颊鼓鼓的，高高兴兴的。
“李家倒是听风声快。”顾兆说道。
黎周周说：“身边伺候的没问题，可能是外头的杂役。”
黎大听得一知半解，说：“你们意思咱们这府里头还有外头人的人？那干脆全都撵了，不然福宝在府里多不安全。”
“先不急，外围洒扫的杂役进不来后院，后院身边伺候的没问题就成，外头的留着，要是有什么信传一传也好。”顾兆说。
如今他们自己势力还没起来，现在彻底清查赶出去了，之后换进来的谁能保证没有别人家的，先就这般吧。
该买人了，还是自己人用着舒心。
顾兆心里想完，而后略有些惊讶，是觉得自己一个现代人，如今的想法是越来越‘本土土著’了。以前刚穿来时，生活习惯这些小事不提，最大的感受便是思想上的痛苦。
封建阶级的制度歧视还有人命不值钱。
在村中府县中其实还好，阶层有，但阿Q想一想便能淡化，到了京里，一次八皇子修书，他和严二哥被卷进舆论风波，一次便是二皇子康亲王对老师的随意。
皇权至高无上，摆布一个人很简单的。
以前对买人，顾兆是‘孟见云几个都是难民，我买了是救他们’这般思想，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如今便成了‘我要势力，买的人性命我捏在手里更踏实放心’。
这种转变，顾兆说不上来。
在封建时代谈什么人权本身就扯淡。
“羊肉多了些，咱家吃不完，这东西新鲜的好，我让人送镖师宅子一只。”黎周周说话闲聊。
顾兆思绪被打断了，知道周周肯定看出来他刚才心不在焉，便不想了，说：“成啊，他们商量好了没？其实也不必急着，留在昭州过个年也成。”
六位镖师决定开顾大人说的什么物流快递。
当然‘物流快递’这四个字，镖师们不打算这般叫，给人家护送货物信件，如今这般的走，哪里能称得上‘快’字？再者，原先几个兄弟一起合伙开的镖局，如今不能砸他们手里。
一大家子商量定了，最后决定和顾大人黎老板起的昭州商一般，取他们镖局原先的‘顺运’二字，要是昭州城的宅子，那便是昭州顺运，金都的便是金都顺运，如此分布挂牌子。
要送货的信的，一看他们的牌子便也知道。
之前孟见云苏石毅带了那么些银子从京中返昭州，原先回去的四位镖师也是仗义，怕两人路上出事，一直送了回来。如今六兄弟又在昭州碰了个头，不过这次也传了京里人口信。
“大家说能做，我想着袁大哥的家属不要太劳动了，不好往南边跑，就安顿在京中？咱们年轻的能多跑跑如何？”
袁大哥便是身子骨半残废的，如今底下还有俩儿子一女二，生活紧张。原先大家伙在京里大杂院一起过，现如今要分开了，自然是想把轻便好走的路给袁大哥安排上。
京里他们已经住了十来年了，虽说没攀扯上什么大靠山，可底下的关系倒是摸得清，袁大哥一家是够用了，再者他们一走，地方空出来，袁大哥家的两个儿子也该娶妻生子，不好耽误下去。
其他镖师都没意见，便这般定了。
之后就是搬家，最艰难的便是昭州这个根据点了，要从京里走到昭州来。
“幸好黎老板的商队人多护卫多，咱们明年还能借借力，只是其他的地方，须要咱们先过去打听好了，租了或是买了宅子，等家里人到了有地方安顿。”
除了京里袁大哥那个六人做主定了，剩下的谁去哪里，原先还谦让，后来谁都说服不了谁，干脆抽签决定。年轻的自然是想让几位哥哥去中原、两浙这些富裕安稳的地方，他留昭州便可。
昭州现在是有顾大人在，水泥路修的也好，可昭州百姓太穷了，怎么可能愿意多花钱送信件货物去中原？再者出了水泥路，之后的路便难走了。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顾大人本事大着，如今黎老板也起来了，这昭州以后肯定是出货送货的人多。”
说来说去，那便抽签定吧。
最后六位兄弟，不算京里的袁大哥。是两人一个根据地，几乎是一个布政司与另一个布政司，先是串了从昭州到唐州这一路，因为这路他们走顺了，根据地都安在布政司的州城中。除了昭州。南郡布政司的州城在鄚州。
昭州、金都、宛南。
如今就三个点，是一条直线贯穿上去。至于旁的地儿，镖师们不急，他们人手不多，慢慢来，先稳扎稳打，借了顾大人的东风一趟。
留在昭州的俩镖师，一中年一青年，取名昭州顺运。定好了，买了宅子——不好在借住黎府院子了。两家人多，都要住，加上昭州房子便宜，便买了个大的，前头一个正院说话办事的地方，后头两个院子一个花园。
加起来一百八十两，地段比不上黎府，光景也比不上。
可买了宅子那便是在昭州彻底安了家，俩兄弟倒是很高兴乐呵，就等接家里人过来了。其他四位见了，不由心里羡慕，也算是定下来了，以后六兄弟便分开各过各的，心中自是不舍。
“不过咱们走货送东西，一年总是能见到面的，勤的快两三个月一次。”有人玩笑解了离别愁绪。
“这倒是。”
四人要早早动身去各自的地方，不耽搁了。新宅子外敲门，一看是脸熟的黎府下人，推着推车，上头放了一只羊。
“各位镖师好，我们府里多得了一只羊，大人夫人说送给各位镖师……”
六兄弟当即也吃起了锅子，不由想到以前在京里时，一到冬日便吃羊肉锅子，人多热闹，可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生活一起总是有磕绊，男人们感情好，粗枝大叶的，对家里的母亲女儿妻子说的什么口角满不在乎，不就是多裁了一块布，少打了一次水么，这有啥的。
可他们不知，女眷们早都烦了这般一起过日子的生活。
长年累月鸡毛蒜皮的事情，快把情分磨光了。因此男人们一说要分开，办什么物流，女眷们听都没听懂，只知道分开过日子，当即同意。
三十多口人挤在一个大杂院，放个屁都能听到响。孩子也大了，总不能大郎三娘几个一直挤一个通铺上，她们能凑合勉强忍了鸡毛蒜皮摩擦，可孩子们口角磕绊撕扯起来，当娘的能不护短吗？
早该分了。
吃完了羊肉锅子，第二天四位镖师背着行囊出发了。
黎府办招商会了。
即便是冬日，顾大人也没停下办公的脚步，只是事情缓了些，一件件的办。早先秋日黎周周送第二批大货去唐州，顾兆也没闲下来，百姓田里的庄稼、城外的荨麻，杨氏纺线机，还有盖厂盖官学。
前期工作准备到位，如今就等运转开来。
“咱们昭州城也要办招商会了，我之前就说了，那两个厂盖的不同，肯定是要办招商的。”
“说来说去这招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成吗？”
“什么拿钱得股份，最后赚了得银钱。”
“黎老板也要插一手？”
“那是自然，黎老板不插手，你做买卖敢往中原卖吗？”
这倒是。
商贾们或是看好戏瞧热闹，或是心中叹气，这种情况下，要不了几年，昭州的三大商贾怕是黎家要坐都一把交椅了。陈老板如何不知，只是现如今进退两难，他倒是能使绊子让黎家生意做不下去——有的是污糟手段。
可他陈家坏了黎家生意简单，如今黎家扯起来其他家一起做买卖，他坏了黎家生意，那就是得罪了其他人，人家肯定记恨上陈家了。
再者还有官学，还有中原这条路，都是顾大人搭的关系人脉。
要是对付黎家，那便真是处处不讨好，没有利益不说，他们陈家还要搭进去赔进去，不划算的，这亏本的买卖。因此陈老板是将局面看的一清二楚，可无能为力，下不去手啊。
没办法。
只能认了，想着民不和官斗，斗不过，也幸好顾大人不是贪官，黎家赚了大头，他们也能沾沾光，这便好。
只是顾大人如今抬举王家，怕是想打压陈家。
“老爷，招商会有您的帖子，黎府的人刚送到咱们府上了。”陈家小厮是跑来的，气喘吁吁，拿了帖子赶紧递上。
陈老板本来是心里没指望，十分唏嘘，这会看到帖子，顿时喜出望外，拿了帖子，从腰间掏出碎银丢给跑腿的，“赏你了。”
这一下就是几钱银子，小厮乐坏了，顶了他几个月的工钱呢。
众商贾纷纷道喜，巴巴脸想看看这招商帖子是什么样的？陈老板高兴摊开了让大家伙看，“只许看，可不准动手，别给我碰坏了。”
众位：……
还真是千金的帖子呢。
拿到招商贴的统共就八位，陈家、黄家、王家、林家，还有其他四家，当初在捐银上露脸多些，家里的买卖多少跟着布料、刺绣沾点边，或是人品可靠正直。
没李家。
李家心里不是滋味啊，莫不是因为容管、吉汀两府县李氏一族势力太强了，可容管县令不办差，他们李家得了顾大人的令，已经跑前跑后去安排了，他家的好儿郎扎在容管几个月没回来，就差撸袖子亲身去修水泥路了。
这还不成吗。
李家老爷心里难受哇。
“老爷莫伤心，您瞧陈老板之前也是，如今这次招商会上顾大人也惦记着没忘，小的想，咱们李家对着顾大人忠心耿耿的，顾大人要啥咱办啥，顾大人肯定记在心里的。”忠仆管家劝。
李老爷问：“那你说，为啥这次没李家？”
管家哪里知晓，答不出来，最后说：“是不是容管路修好了，现在那位李家姑爷能办事听话了，顾大人就想到咱家的好了。”
又咕哝说：“吉汀能出椰货，容管也成，椰树不比吉汀少。”
这倒是。李老爷动了些心思，顾大人要是不乐意拉着他们李家，那他们便自己做呗，只要跟花钱打点疏通，还怕什么关系攀扯不上？
不成不成。李老爷歪心思刚动起来，可一想到顾大人之前的手段，还是觉得不成，那官学都盖好了，说好了年后开学府，李家容管修路办事妥当，给了李家两个名额。
这可被顾大人捏在手里。
李老爷为了子孙后代前程，当即是忍了，怂了。
“唉，等吧，一切都听顾大人的。”
管家说：“要不要让咱们家的人打听打听？”
“都是些门外的杂役能打听到什么。”李老爷先是不抱希望咕哝了声，不过聊胜于无，摆摆手让管家自己去办，别烦他了。
结果没成想，招商会前一天黎府杂役还真传回来口信了。
“是苏石毅苏掌事说的，小的路过亲耳听到的，苏掌事同顾大人身边亲信孟见云说话，说：‘这算什么忙，等年后五个府县都要动起来，更忙了’，孟亲信没说话，苏掌事又说：‘岷章路难修，没橡胶，吉汀容管的海产也没办法做成罐头，不过沉甸甸的这些货大人说要走水路，你赶紧抓时间练练水性，要不要我教你’，孟亲信黑着脸说不用。”
“两人便走了。”
杂役是原话一字不落的说出来了。
李老爷从椅子上站起，坐不住了，连连问：“咱们吉汀容管的海货，跟岷章有啥关系？没橡胶？这橡胶是什么？走水路，这往中原去都是土路山路，怎么走水路？”
杂役是一头雾水都不懂啊。
李老爷也知道自己心急了，可要是海货那就是他们李家的买卖，能不急吗。见杂役懵着，也没不快，甚至是大喜过望，跌回椅子中，高兴说：“好了好了，顾大人是没忘咱们李家……”
之后没几天，在容管帮修路的昭州城李家大郎得了父亲一封信，其中还有护卫送了一小箱银子，统共一千两。信里说，容管路修的差不多了，你拿着银子去岷章一趟，说着一千两银子是李家帮岷章修路的，你修路有经验，过年便别回来了，留在岷章继续帮忙吧。
李家大郎：？？？
“我爹是得病了吧？”
“老爷一切都好，来之前叮嘱小的，让大爷定要办妥，若是回去了，‘少不得一顿抽’，大爷莫怪罪，这是老爷的原话。”
李家大郎：……？？？
话说回来，昭州城黎府办了招商会，就定在正院。
以前的长条硬板凳如今换成了椅子，统共就八个人。正院大厅按照现代的会议室准备的，长条桌子，椅子，茶缸，前头还放了个木架子，上头挂着卷福，是本次会议主题——昭州丝麻制品。
四哥儿这段时间一直跟霖哥儿学字，四哥儿学一天就头疼，第二天忘了第一天学的字什么样，他是羞愧又怕被霖哥儿说笨，可霖哥儿耐心好，说话温声细语的温柔，一遍遍给四哥儿教。
如今两个哥儿钻一起，关系亲近了不少。
四哥儿说：“对不住，我之前还瞧不上你，觉得你整日爱打扮穿的花花绿绿的，人又娇气，做不了什么事，来老板跟前还要带个下人伺候太矜贵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看不爽霖哥儿的点。
“现在我知道你不是蛮横的人了，之前还有些轻视你。”
霖哥儿小脸下巴尖尖的，抿着唇笑，唇是粉色的，十分好看，温柔小意说：“没关系，我家中男丁多，就我一个哥儿，还有个侄女，家里长辈都爱护我们，离了家到了生地方我害怕。”
“没想到遇到了你，我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说开了，关系也亲近，毕竟在黎府中，就他们两个外姓的哥儿，福宝小少爷不算，两人住在后头小院子中，一个院子，吃一个锅的饭，没几天就熟络亲热起来。
这日招商会，四哥儿忙起来已经熟练了。
“前头人又不会吃了你，不是说好了，你教我认字，我教你怎么管事？还是你当初夸我厉害威风管事羡慕，是说来骗我的？”四哥儿问道。
霖哥儿忙摆手，小脸急的，“不是不是，没骗你，就是羡慕你，可我害怕。”
“怕啥，跟着我走。”四哥儿拉了霖哥儿就出去，“你整日关在后头小院子里多无趣啊。”就和他姨娘一般，被老爷纳进了门，半辈子很少踏出宅子里，活在那里头，人都养废了。
光知道吃喝衣裳，旁的院子姨娘得宠得了什么。
四哥儿以前听姨娘抱怨，只觉得心中烦闷，不知为何，如今跑出来见识了别的天地，才知道为何。
年年日日说的都是那些话。
霖哥儿都从他家宅子小院子里出来了，那要见识见识旁的东西和人。四哥儿拉着霖哥儿出了月亮门，后头李木急坏了，这、这咋还出去了，外头都是男人呀，这可咋办。急忙忙也跟上了。
一出来，前院小厮忙活着，见了四哥儿便唤四掌事，还拿眼瞧霖哥儿，四哥儿说：“干你们的活去。”
众人便忙起来，有的问四哥儿该怎么弄。四哥儿去忙活了。于是没人看霖哥儿，霖哥儿和后头赶来的李木都松了口气，直到有人问：“这一箱送来的丝麻，你检查下，没问题我走了。”
“啊？我吗？”霖哥儿懵了下。
孟见云见这面前这个是傻子，皱眉，“不然还能是谁？赶紧。”
霖哥儿忙蹲下开箱检查，一打开伸手一摸质地，便眼前一亮，这料子软，十分特别舒服，比丝绸略硬一些，就是颜色不好，这样的质地，适合春夏的衣裳，颜色浅淡了才好看漂亮。
现在颜色太重了，还有几分脏，没染匀。
“好了没好？”孟见云催，这人蹲那儿摸了半天了。
霖哥儿忙起身，小声说：“我做不了主，我帮你唤四哥儿过来，我还不是管事。”
“大人说了这一箱样板货没怎么动，你随意，我先走了。”孟见云还有的忙，说完拔腿就走。
霖哥儿在后头喊，刚一声高声，又吓得捂着嘴，只能作罢。
他搬不动东西，又不好指使其他忙碌的人，便咬着牙同李木一起，四哥儿回来瞧见俩人抬着一箱东西，忙说：“放下放下，你连穿衣裳都要人伺候，怎么抬这么沉的东西？”
老板说了不是把霖哥儿当下人使唤的。
四哥儿虎着脸，“是不是我不在，有人欺负刁难你了？让你搬的？告诉我是谁？”
“没谁，是我自己想搬的。”霖哥儿小声说。
李木出头，“才不是，是个同我们年岁差不多的男的，模样倒是清秀可老凶着一张脸，穿了一身黑衣，个头比我高半头。”
四哥儿嘀咕：“……孟见云啊。”
“那当我没说，我也怕这个人，他是顾大人身边的亲信，平时话少，我也不爱和他打交道，倒是苏石毅人挺好的，要是今日是他，肯定帮你把货搬到屋里去了，算了，我找人搬过去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
霖哥儿点头，进了正厅，四哥儿说：“我拆开一块看看，没问题了放好，明日老板开会要用这些料子给昭州城的商贾们瞧，还有我爹呢。”
“这是新货吗？送到中原卖的？”
“是。”四哥儿摸到手里了，便忍不住夸赞，“这料子好软，轻薄占不了多少重，一车能装许多货，定能卖个好价来。”
霖哥儿说：“料子是好，就是颜色有些重，四哥儿你瞧，这样的轻薄料子适合做春夏衣，颜色重了现在打眼一看，是不是特别想秋冬里的厚衣？摸上去后才觉得不是。”
“这倒是，不过颜色应该能调，回头我跟老板汇报一下，不对，这该你说，你发现的就该你去说。”
霖哥儿摆手：“我不成的，这也是小事。”
“小事不小事我们说的不算，老板说了做买卖要赚钱，小事也是大事，心细胆子大，反正你去说吧。”四哥儿一言定下了。
当天黎周周就听霖哥儿说了，后来一看布料确实是像霖哥儿说的。
“我当时没在，都是顾大人操心这个，他对穿上面不甚关心。你说的好，颜色浅显一些是好看许多，这料子软，加了丝，不是下苦力人穿的，这次的客人主要是有些银钱的后宅女眷夫郎，颜色嘛该改。”
霖哥儿听夫人这般说也不紧张了，说：“夫人，染得颜色也有些脏乱，我想麻线染的时间和丝线肯定不同的，要是分开染丝线，颜色调在一起整齐许多，就没这么脏乱了。”
这就跟当日黎周周做卤煮，猪蹄要多煮，鸭肠鸭肝不能煮的时间久，两者自然不能同时下锅一起煮，这道理是一样的。
“还能各染不同色的线，颜色拼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布料。”黎周周也想到了，之前在京里时，莹娘身上穿的便是色不一样，打眼看瞧不出不同，只有站在阳光下，才能看出不一般。
霖哥儿眼神亮的，他自小就爱漂亮，如今大着胆子，小声问：“夫人，要是出了货，我能买吗？”他看椰货在昭州都没有卖的。
“我送你和四哥儿一人一身的料子。”黎周周许诺。
霖哥儿还真是个小孩子，听到漂亮的衣裳就高兴。

第128章 建设昭州28
昭州原先就有人卖麻布的，不过多是粗麻衣或是麻包麻绳，穿衣上也有，不过百姓穷，粗麻布不讲究，用的多是亚麻，优点便是好染色等，缺点也多，布料没弹性不说，更容易皱，不易恢复。
招商会上，八位商贾进门的时候个个喜气洋洋的，面上有光——被顾大人黎老板邀请到这里，其他家可是没有，能不高兴嘛。可听到要卖的货，这大家伙，尤其是来人大多是做布料生意的，顿时犹豫起来。
“这麻布是下等穷人才穿的，这能卖出去吗？”
“是啊，没人会花大价钱买麻衣穿的。”
也有人是给黎老板捧场，仔细一想说：“其实麻类种的也多，不占什么好地方，随便一个角一把种子下去，咱们这儿天气不用多经营就涨势喜人。”
“涨是没得问题，后头做就麻烦了。”
其实也不麻烦，要是卖麻包麻绳，那好做，没什么费心的，就是麻衣也成，他们昭州城外的百姓已经熟能生巧了。说麻烦的这位，是觉得没人会买麻布，不划算，一道道工序又运到外头，能赚几个钱？
麻布上绣朵花，往精细里打扮，那也是麻布啊。
中原那些富贵人家，总不可能披麻戴孝还要挑好的麻衣穿不成？
“这能卖出去吗？”话题又绕回来了。
黎周周不急，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做椰货招商也是如此，等大家讨论一二，这才说：“我是想第一批试试做苎麻。”
“苎麻是好些，出来的料子白的漂亮，不比棉花差，还十分凉快轻便，不占什么地方，也不怕发霉虫蛀，就是做的手续费了些事，十二道一道都不能少。”王老爷说。
他家是做丝绸生意的，之前四哥儿还回来问他庄子布料生意，说到了苎麻上，王老爷心里就琢磨，黎老板的生意肯定和布扯上了关系。
果真是没猜错。
“……那也是麻布啊。”有人看王老板凑上去说好话，先嘴快泼了冷水。
再好那也是麻。
苎麻出的料子轻薄，可也一点，不好上色，上色难不稳定。这也是为何，送来的一箱样货中，多是用重色，还有染色不均匀的问题。
当然这个要在琢磨，还有混麻也成。
“麻是不好卖，若是麻和丝混纺起来，成了丝麻料子呢？”黎周周问。
大家伙愣住了，混了丝啊，这成吗？
“王老板家的丝绸生意，一批最低等的丝绸多钱？多少费时？”
“我家丝绸做得好，在昭州算是贵价的了，最便宜的一匹要二两银子，织娘费时五天。”王老板答。
还不说剿丝，这剿丝比搓麻线更是麻烦，太过矜贵，动辄就废了。要是黎老板这么说，丝麻混起来织，用的丝少了一半，确实是比较方便，更好做一些。
王老板心里打起了鼓，觉得好像生意买卖能成？就是不知道出来布料是什么样？
“四哥儿，给各位老板瞧瞧样货。”黎周周道。
王老板见黎老板看重四哥儿，这招商会都让四哥儿上，他做孩子爹的，脸上也有光，十分高兴。他知道，昭州城的商贾们背地里都笑话他，把自家孩子送到黎府当下人。
现如今好好睁大了狗眼瞧瞧，他家四哥儿是干啥的？
就不是端茶送水的下人，那是黎老板手边信赖的亲信掌事。这些人，他瞧着都是说酸话，羡慕嫉妒的，没看吉汀的李家也把嫡亲的哥儿送过来了，若是真如那伙人说的那般，送哥儿到黎老板身边不是个好差事，为何还要挣着想生哥儿？
还是他有眼光。王老板心里高兴。
四哥儿也争气，买卖这事随他了。
众人拿到了样货料子，上手一摸就知道这买卖能做，只是不知道利润赚头如何？不由一个个看向黎老板。
“我也不清楚，做丝麻生意我是门外汉。”黎周周如实说，紧跟着话锋一变，“就跟我当初开椰货厂，第一次做椰货，送到中原，定价都是我前一天定的。”
在座的不由想到了那一百文一块的椰皂，一颗椰子在吉汀都是没人要的东西，结果这没人要的摇身一变就是一百文了。众人可眼馋羡慕坏了。
如今听黎老板这般说，顿时再看手里的苎麻混丝料子，顿时也觉得成啊，那没人要的椰子都能卖个好价？苎麻便宜了，混丝织成布料，卖到外头应当是有得赚吧？
“我不敢给诸位打什么保证。”黎周周见八位眼底是火热，便说：“两浙沿海十分富饶，那边养蚕织锦绣缎子很是厉害，咱们这买卖不能跟人家老手艺比，比不过。”
众人刚起的火热顿时凉了些。
“算不得最顶尖，我想的是寻常百姓家中也能穿的起，料子轻薄，做为夏衣，出货也轻便，在路上好走，折损不大，定价的话，如今这一批样货，人工、成本种种算起来，一匹丝麻布在三百二十文左右。”
“最重要的一点，顾大人前段时间着人琢磨出了十六根丝线一起纺的杨氏纺纱机——”
“什么！”
“十六根丝线一起纺？”
“真的假的？”
顾大人对说‘真的假的’这位露出个微笑。那位质疑的顿时一个寒颤，觉得咋可能是假的，黎老板如今都这般说出来了，那肯定是真的了，怎么能质疑顾大人呢。
“是真的，最多能纺十八根，不过十六根是最快最便利的。”顾兆微笑做答，“诸位还有什么问题没？”
诸位是连连摇头，没了问题，只是心中惊天骇浪的，以前纺纱机只能纺一根，如今自然不同，这样一来出货的时间可不得快了许多，那赚钱自然也快！
这样本在三百二十文钱，他们便是便宜卖，卖七百文也是有的赚的。
只要利润大了成本一半，那这买卖就是好买卖。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有没有人买？应当能卖吧，毕竟加了丝的。
生意人各自肚中扒拉着算盘珠子，很快一个个眼底、脸上就定下了主意——能做！
商贾们要的就是胆子大，若是畏畏缩缩的胆小怕事，那还做什么买卖？还如何赚钱？即便是这一批赔了，本儿小，他们八家一合计也赔不了多少。
买卖定下了，捧了银钱，规矩尊重的询问黎老板，这股份怎么定？
陈家财大气粗，说出的话倒是软，“我家不怕，这次多出一些，能不能占了个大头？自然黎老板先一步。”意思是屈居黎老板第二。
“如今麻类、桑树、蚕都没养的太多，养蚕剿丝的在播林安南两府县，昭州城十分适合种植麻类，开了两厂，一厂是纺纱，一厂是织布……”
黎周周把话说清了，看是几人分开了两厂投资，还是一起做，更或者第一批货现在用不了这么多银钱，若是卖的好，第二批再盖厂优先之后几位。
他话还没说完，八位商贾先急了，个个都不想拖，当什么第二批盖厂的股东。万一这生意好了，后头眼红塞银子塞得多了，现如今黎老板顾大人还想着他们八位，隔个半年生意起来了，万一有更好的人选，他们咋办？
肉要吃到嘴里，那才是肉。
搁前头，迟迟不进嘴，那就是吊着，就是跟他们没关系。
“要我看，不如再盖两厂，货还是分一批二批，就跟那椰货出的一般，第一批货出了，咱们第二批货也能赶上，正好对上了，不用这般耽误时间，要是看卖的好了，再盖厂子，那不是白白耽误浪费了时间吗？”陈老板是财大气粗一言堂惯了，嘴快说完了，末了又恭敬添了句，“黎老板您瞧呢？”
黎周周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苎麻和椰树不同，椰树得栽个四五年才能结了果子，而各类麻生长的快速，一年就能见到利益，且不是说栽种一年收了就没了，起码能收个四五年。
“陈老板有魄力，我也觉得好。”黎周周顺势道。
他其实也有意陈老板说的这般，直接盖厂做大，相公也说好，又说了个‘不过’，黎周周便问不过什么？
顾兆是笑的促狭，说周周亲我一下我就说。黎周周还没动嘴，顾兆先凑过来了，抱着老婆亲了口，之后话说的痛快，也没打谜语。
要是周周提议做大做强，这八位肯定要犹豫，都说不见兔子不撒鹰，还没见利益呢，铺的太大太开了，都害怕。可要是周周说分批入股投资，那肯定有人害怕被甩下去，急忙先上了船再说。
如今招商会上一说，果然准了。
顾大人亲自写了契书，众人签字画押，一式二份。
“成了，各位昭州丝麻老板。”顾兆是笑着打趣。
八个商贾纷纷拱手，腰都矮了一截，纷纷行礼。
顾兆摆手说：“不必这么见外，诸位同黎老板做买卖，开了厂招了工，岗位多了，工钱也是流进了咱们昭州百姓的钱袋子中，安居乐业，定要民富。”
“只要是有利昭州百姓富裕的买卖，本官自然是大力支持扶持。”
众位自然是称顾大人爱民如子，乃是昭州百姓福祉云云。这马屁话听一听便罢了，顾兆让开了一瓶青梅酒，黎周周说：“买卖还没成，先薄酒敬诸位，等明年收成下来了，黎某请诸位吃饭。”
夫夫俩是一唱一和，一瓶三十多文的青梅酒，换了几千两银子。当然这是盖厂招工种植用的银钱。
黎周周开始算账，选址，然后动工盖厂。
“幸好是在昭州，若是在咱们西坪村，冬日里大雪，土都冻得结实，要是想盖厂了，那得等来年开春，雪化了土松软了才成。”黎大是感叹，如今越来越觉得昭州好了。
虽是雨天多些，可也就那几个月雨水充足了。如今府里，外头街道都是水泥路，也没有泥泞难走。好着呢。
工厂是挨着昭州城不远地儿建的，处于播林、安南方向，之前建了两个，如今又要盖两个，位处西南方向，出了昭州城外走个五、六里路，建在大路旁与各个村道连上，最远的村子到最近的厂差不多六、七里路。
更近的自然也有。
若是南边、东边的村子，那肯定是远了。
没办法建厂自然是建在离原材料近的地方。
黎周周听相公说，以后吉汀、容管、岷章三个府县对应的位置，昭州城外也要建厂，只是有快有慢，到时候东南方向的村民也能做工了。
银钱到了，加上农闲时，百姓们听了招工盖厂，纷纷前来报名。
不管别的如何，顾大人上来这一年多，修路盖厂不停，他们百姓先是赚了一波又一波的银钱，加上秋来稻米收成好了，今年娃娃们早都盼上了，说要吃肉。
吃！
家中勤快的，手里是富裕一些，跟娃娃们保证，“不仅吃肉，还买鸡，到时候炖鸡吃。”
孩子们馋的流口水，天天盼着何时能过年。
也有那些好吃懒做的懒汉，全家就指望媳妇儿出去干活，可女人家力道小，赚的银钱也少，娃娃也没人帮忙看，之前村中说做肥料，她家没钱出不起，如今秋来收成好了，只有她家的地儿还是以前一般的收成。
填肚子都艰难。
“花娘啊，你说说你家汉子吧，这样下去，别的不说，你家大娘先得饿死了。”村中妇人说。
另一人则说：“花娘要是能说得动，还用等到现在？那懒三他爹妈都管不动说不了，被活活拖死气死，如今花娘咋说。”
这倒是。
可靠花娘一人扛一个家，这咋成嘛。
“若是我嫁给懒三这样的懒货，我宁愿一头撞死，这日子没法过了。”
“诶呀你说这话干嘛，花娘别听心里去了，这要是死了，你家大娘也得后脚跟上，难不成让懒三照看大娘不成？咱们做女人的就是命苦，熬吧。”
“要我说还是得再生个，生个儿子了，没准懒三就勤快了。”有人提议。
“是有些道理，你家大娘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没准懒三现在不动弹那是不乐意给外家人养孩子，生个男娃娃传宗接代是自家的根儿，花娘你加把劲。”
有人嘲笑，“让花娘加把劲有个屁用，你瞧瞧花娘这瘦的，要是怀上了，你给拿蛋拿肉补身子？要是生了个儿子，懒三还是懒，你给养娃娃啊。”
“我养啥，懒三的娃儿又不是我家的。”
眼瞅着要吵起来了，在一旁默不作声木讷的花娘说：“别吵了，他懒得碰我，生不了。”
“啊这……”
都给愣住了，见过懒得，没见过这般懒得，连碰都不碰花娘，这还咋生娃娃？刚拱起的火没了，众人只剩下对花娘的可怜，可她们可怜没用啊，可怜了这么多年，花娘日子过得可是越发的穷酸紧巴了。
“听说了没？人家西边都盖厂，南边也盖起来了，年后了不会要招工吧？”
“南边也盖起来了？”这妇人眼一亮，之前在西边盖厂她们都晓得，可离她们村里远，走路要大半天，听说上工要傍晚前才放，这要是回来，路上天黑，容易出事。
家家户户门都拘着自家媳妇儿、姑娘、哥儿，不许去报名上工。倒不是不想挣工钱，可路太远，早上天不亮，回来都是夜里，这像话吗，要是有歹人打劫或是占了清白呢？
要是走个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大家伙都结伴去，天不黑回来，那当然是最好的。
因此花娘村里的妇人都羡慕西边开厂子羡慕的不得了。
现如今南边也盖厂了？南边离她们近啊，不过咋没听见动静？
“是西南边，跟咱们还有些距离，最近的我听说，走过去要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也不算远，这进一趟城里也差不多。”
有人来了精神了。
“招工咋招？是招男人呢还是女人哥儿都要？”
“一天多少钱？我听说吉汀那儿招女人一天就给八文钱呢。”
“这般多！那岂不是月月都能吃到肉了。”
如今地里庄稼好，米粮芋头杂粮填肚子不愁，一天八文要是真放开了吃，还真是天天能吃肉，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不知道，反正吉汀那边也招男人。”
“啊，这样啊，我阿妈肯定不许我去了。”这家里略殷实些。
另一人瞧不惯，说：“你还不想去？多得是人想去，不说咱们村，就是离的近的那些村，还有昭州城里头的人，谁家不想去？怕是轮不到你。”
还挑肥拣瘦的。
年轻女郎被气得脸红，却也没法反驳出来话。
“成了成了别吵了，回头咱们打听打听，都去报名试试。花娘你去不去？”
花娘反应了一会，才说：“我家大娘没人看，我要是去了孩子要饿肚子。”
“指望不上懒三，还不如你花两文钱给隔壁阿婶看着，大娘人小小的一天能吃多少粮？这样也能落下六文钱呢。”
“说起来还早，到时候开厂招工了，我喊你，没准不要咱们这路远的。”
不管是城里城外都是再说工厂，有的更是天天巴着问工厂盖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招工？有人说，影子都没瞧见，盖屋怎么说也得个把月，急什么。
可没想到这厂子盖的飞快，另外两间盖好的已经开始招工了。消息自西边先传开，等传到了花娘村里，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只收女工和哥儿，学习期一天五文钱。”
“啥叫学习期？”
“就是你们刚进厂什么都不会，有人给你们教咋干活。”
“学本事还一天给我五文钱？这般的好？”
“真的假的不收男的，只收女工和哥儿？”
“男的也收，不过是看门的运货的，招的少，要女工哥儿多，听说是干细发的活，男的做不来，手太糙了。”
女人们高兴起来了，私下里有人还笑说：“以前是嫌弃咱们，如今啊厂里不要男的了。”
“我家阿奶最近给我打饭都稠了些，见天让我去看看厂里，巴着我去。”
谁不想去啊，这一天可八文。
“我听说了，吉汀那边还有年礼，两斤肉一只鸡还有半两银子。”
自打昭州城开始建厂，传出要招工，家里有亲戚在吉汀的，或是要去吉汀的，多是拖人打探吉汀厂的情况，如今传回昭州来，原先嘴上说她阿妈不让她去的年轻女郎，如今都心动。
干几个月，这可赚了一年全家的花销呢。
村里家里光景再好再殷实的，也没听过谁家给自家丫头能一年花一两银子的，这都是放屁。
于是个个急着盼着，终于到了新厂招工了。
这天花娘是天还黑着便起来，昨个儿已经跟隔壁阿婶说好了，帮忙看一天大娘，她要是不成了，下午早早就回来。阿婶见花娘可怜，这些年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的，当下应了，让花娘去试试。
一村妇人、女孩、哥儿、夫郎摸黑着天结伴去。
等到了天才麻亮，厂子外头已经排了好多的人，看穿的就知道，有的是临近村里的，也有昭州城里出来的，个个眼底亮光，望着前头，啥都看不见，可还是伸着脖子看。
厂子门口有人登记，什么名字年龄家住哪里，队伍排的长长的。
花娘在后头，一点点的往年挪，想着家里的大娘，又想着这工要手巧、细的，她把手伸出来，十个指头皴裂的皱巴巴的肿的像萝卜条，肯定没她的分，唉。
快到她们村里的了，里头出来个人说：“去后头数个一百，卡住了，之后就不要了，人招的差不多了，让赶来的早早回吧，别排了。”
男人得令，说：“四掌事我现在就去。”巴巴跑的飞快，到了后头大嗓子喊：“后头的别排了，来晚了，不招了，快回去吧。”
正好是过了花娘一村人，花娘先松了口气。
“刚说话吩咐事的好像是个哥儿？我瞧见他鼻子尖尖旁的红痣了，定是哥儿，年纪又轻，没想到说话，那高头大汉真听了。”
村里年轻女郎小声说，眼底是好奇是艳羡。
咋就这般的威风。
另一人唏嘘说：“我还真没见过，有一天哥儿能爬到男人头上把男人管了。”
“……我也想。”女郎小声呐呐说。
其他人没听见，站在后头的花娘听见了，心想女子咋能爬到男人头上，这不是翻了天了嘛，咋可能呢，这辈子都不成。
就算是她家的男人，样样不成了，那也生来管女人的，谁让人家托生成了男人，要是想管事威风，这辈子吃苦受罪赎了上辈子罪孽，没准下辈子能托生成男人。
这辈子她是没指望了。
轮到了花娘，花娘木讷的报了名字，因为口音重，不常和人说话聊天，刚说出口结结巴巴的，还是同村人替她答了。那登记的有些不耐，花娘畏缩的退了半步。
“她叫花娘，我都听明白了，不过你今年才二十七？”四哥儿觉得不像，他姨娘三十一了，比这花娘年轻许多呢。
但好像不能这般比。四哥儿想到老板说的，这花娘一看就下了苦力，受了磋磨，整日为了营生风吹日晒的，不能随意看轻努力活着过日子的人。
四哥儿端正了态度，说：“你进去吧，好好干活好好学，要是学不好了，那肯定要刷走的，就是不要了。”
“还会不要？”前头的惊讶。
四哥儿耐心解释说：“先教你们做工，有的人实在是干不来这个学不会，那也没办法，我们得出货，不过放心吧，学习这段时间一天五文，当天领钱，等入职了那便是半个月领一次。”
“快进去吧。”
临时工人便心里安慰了，干一天领一天钱多好。等进了厂，有人带她们，胆子大的攀交两句，“婶子，刚才门口说话的是谁啊？”
“你要叫我领队，你们这三十人是我带着教习。”领队看了眼问话的，“以后说话要打报告。”
“啥是报告？”
领队举手，喊：“报告。会了吗？”
“会了。”
没想到进厂做工有这样的规矩，大家觉得好严，也觉得新奇。这领队教完了，才说：“刚门口站着说话的是四管事，咱们黎老板身边的人，黎老板是这四个厂的大老板。”
这黎老板就有四个厂！！！
这般的厉害。
“那四掌事——”说话的立刻捂嘴，举手打了报告，领队允了，这才问：“那四掌事莫不是黎老板的哥儿吧？”
不然放着男子不要，干嘛要个哥儿做管事？
领队说：“瞎说什么呢，四管事是王老板的孩子，咱们黎老板也是夫郎，小少爷如今才五岁大，莫要乱攀扯关系说些是非。”
“是，知道了。”
众人见领队面容严肃，顿时不敢再说闲话，个个都乖觉起来。
昭州城里城外的百姓动了起来，外头百姓收苎麻，收好了运送去厂里，厂里开始教大家伙怎么出浆、怎么取丝、怎么晾晒……
一道道的工序，还有染。
另外播林、安南两府县，每隔十天半月就会送来一批丝线。纺织厂里的工人也开始动起来，先教如何织——
这些教传家本事的工人也不是白教的，黎周周花了心思，与对方签了契书，教工人本事的便是领队，每个月一两银子，只要肯干用心干，厂里跟其签长年的契书。
五年一轮。
若是这些领队不自己犯错，那厂里是不会辞退的。
一月一两，一年就十二两银子，这对与这些领队来说可是一笔大款子，之前在家中织布纺线，累死累活，熬得眼睛快瞎了，最多也不过半两银子，现如今多好，她们只管教，手底下管人，也不用真的每日日的熬着，厂里给发钱不说，干得好教的好了，年礼便五两银子。
谁能不心动？
这手艺若是顾大人拿了全家老小威胁，她们又能如何？还不是乖乖的听话了。可顾大人没出面，黎老板又是如此厚待，皆是感恩戴德的。
过年，厂里停了几日，发了些年礼。
因为这些工人才来，年礼并不像吉汀厂那般，每人一只鸡或是两斤肉，没有半两银子。可众人是高兴的不得了，凡是去昭州丝麻厂做工的，不论是女郎还是哥儿，如今在家中地位可是不一般了。
就是花娘家，以前过年桌上不见肉，如今也能烧个鸡腿尝尝荤。
没进去的，便巴望着黎老板啥时候又办厂，这厂子办的越多越好。
“咋可能想开多少开多少？还是得黎老板有的赚，那肯定能再开厂，现如今没赚钱指定是黎老板贴着钱呢，要是赔了那不得关门——”
“呸呸呸，你那嘴少乱说，黎老板定是能赚大钱的，生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的才成。”在厂里干活的妹子第一次硬脾气顶撞了大哥。
这次全家没帮着大哥说话，爹妈阿奶爷爷皆是骂大哥。
“吃你的饭，少说话。”
“大过年的不许说晦气的，狗嘴里冒不出什么好话。”
“不许气你妹子了。”
“二娘，来多吃肉，辛苦了多补补。”
大郎撇嘴，抱着碗扒饭，只是心里也想，要是黎老板开厂子招男工那就好了，他指定天天说黎老板的好话。

第129章 建设昭州29
当日丝麻招商会以青梅酒结束，八位商贾是有眼色，事情办妥了，银子也送了，生意计划也相谈好了，谁家负责什么谁家负责什么，都有安排，不过送出去如何卖，这事得黎老板安排。
众人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当初那椰货，要是搁他们卖，是定不会那般大的胆子敢卖一百文一块的。
该告辞不打扰了。
诸位是笑盈盈提脚要走，黎周周道：“陈老板先慢一步，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本来脸上挂着笑要走的其他几位，顿时看向陈老板，见黎老板只是同陈老板有话要说，并没有挽留他们，虽是心中好奇，可还是笑呵呵的相继离去，只是出了黎府大门，便低声嘀咕：“你说黎老板留陈家是作何？”
“这我哪知道，不由问王老爷，他家哥儿现在黎老板跟前的得力掌事。”
王老爷心中冷笑，这人是给他挖坑让他跳的，面上不显，依旧乐呵呵的说：“孩子都送到黎老板跟前受教，黎老板大度又仁厚，他怎么教四哥儿我是不插手不过问的。”
要是四哥儿给他递话，说些黎府顾大人黎老板的什么事，怕是要让黎老板生厌，以后肯定不会用他家孩子的。
王老爷心里有成算，他就是想抱上顾大人黎老板大腿，如今好不容易在顾大人黎老板跟前露了脸，哪能着了旁人的道。四哥儿要是下来了，便瞧着吧，昭州城的商贾们现在没个亲生哥儿，难不成还没个什么远房亲戚的哥儿？
“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回去把黎老板交代的事办了。”王老爷乐呵呵摆手上了马车，他也好奇为何黎老板独留下陈老板，可他再好奇也不去问四哥儿。
轻重他分得清。
打听到了又如何？伤的是四哥儿在黎老板跟前的信用。
“这老王，是个老滑头。”
“什么老滑头，就是见缝插针，没想到这些年，老王倒是蛰伏的好，谁都没看出来，有这么大的眼力见。”
“可不是嘛。”
几人话酸的酸，纷纷上了各家马车。
那黎老板留陈老板到底为何呢？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黎周周让陈老板别紧着，“不是什么合作买卖的事，这事是桩你花了心思费了银钱，有可能半分好都捞不着的，我先跟你说一下，你自己做决定。”
陈老板越听越好奇，这听起来像是赔本的买卖，那黎老板为何还特意叫住他说这个呢？
“夏日里我去唐州送货，拿了顾大人手信送了拜帖到唐州知州府中，府里的五小姐明年六月成亲，嫁给的是两浙的盐运使，不提别的，单一桩，明年五小姐的嫁妆。”
陈老板被这一圈的官压的懵在原地，知州他知道，比顾大人还高了一阶，盐运使他虽不知，可跟盐沾了边的定是不敢小瞧，再者能同知州府成亲的，不是四品也得有五品。
老天爷呀。
“莫不是让我们家给做嫁妆吧？”陈老爷说着话手麻腿软。
黎周周：“不是。是问你要不要送一份礼？这也是为何我说的，上杆子贴着的买卖，费了心思银钱，有可能捞不到好。”
“北方中原多见玉石珍珠，翡翠少见，也没有什么名气，你家的买卖要是以后自己想做，往外头卖，这次给五小姐送嫁妆首饰，也算是露脸的机会。”
“话都跟你说了，做不做你自己决定，若是要做了，那要尽快，不能赶着时间掐着点，四月可。”
一通说完了，便没别的话了。
陈老板出府人都是木的，他自然知道这是个露脸的机会，他家就有一个山头，翡翠多得是，送出去一套怕甚，最坏不过是赔了一套东西罢了。可能在中原、两浙官老爷面前露脸，这机会不多的。
黎老板这是抬举他，记着他，才跟他说这么个好音信。
要做，该做。陈老板上了马车搓了脸，缓过来了，心里定了数。掀开了帘子，再看黎府的匾额时，目光尽是感激。
回去便让下人挑水头足的原石，再请老师傅动工。
“成亲嫁妆？那做得，雕一些百子千孙的吉利东西。”老师傅做了半辈子了，这些吉祥话吉祥图案，什么发簪、发钗都熟手，这有啥。
谁知道陈老爷给犹豫了，“先等等，不知道中原那边女子成亲爱用什么款式，我在问问，别浪费了料子，先画图案再说。”
这不是卖给哪位富商乡绅老爷娶妻纳妾用的，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出嫁用的，也是要将翡翠在中原露一露脸的，哪能随便做？
可询问了一圈，府中的夫人妾室一问不知，哪里懂中原女子的喜好，她们是去都没去过中原的。
石料是选好了，水头极好，可就晾着，陈老爷不发话，底下的师傅也不敢雕琢啊。
“不如去问问顾大人黎老板？两位都是京里来的，肯定见过世面。”陈家老师傅出主意。
一拖二去快到年关了。陈老板便想着正好让夫人带着孩子见见黎老板，闲话家常时问问这中原京里女子的喜好——虽说黎老板不是女子，可如今也没别的人问了。
过年了。
黎家现在过年比以前都忙，尤其是今年。以前在村里也是热闹，不过都是村民互相串门，不算正经拜年，到了京里正经拜年的便只有几家。如今到了昭州，按理应该是更简单才对。
毕竟只需要给陈大人拜年，只走一家。
可府里递帖子，要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五个府县来人，连糙汉岷章县令今年都差人送了拜帖，顾兆不难想，岷章县令是粗犷了些，可真的是爱民爱岷章这地方，眼看其他府县百姓都有了工，怕是急了，硬汉也能软着给他拍马屁拜年。
只要够的到官阶的，齐齐是送帖子，唯恐落后。
当官的有，自然还有当地叫得上号的乡绅商贾。腊八时就有送帖子，如今十几天过去了，那拜帖摞了一匣子。
为何去年简简单单的没这般多？
那还用说。去年顾大人才上岗，还没能大发神威，起码五个府县的县令只送了拜年帖子，说了一些表面上的吉祥话，是没打算亲自前往昭州城给上峰拜年的意思。
今年不同了，县令们都巴结上，更遑论其他人。
“今年就接待这么多？”黎大看那厚厚一匣子的帖子都吓住了，“在村里时，谁家办喜事也没这般多吧。”
一家人坐在偏厅，围着一张大桌子。
顾兆说：“估摸都到了。”
送拜年帖子不可能卡到了年关再送，一般都是提早半个月，一来一回的送信，还要给人家留了准备年礼的时间。自然上心的也提早准备好了。
“周周你来念，我先拉个表，列个树状图。”顾兆是看着帖子也头疼，“今年咱俩先过过眼，赶紧让身边的学字。”
黎周周浅笑，拆开了帖子。福宝本来坐在一旁和汪汪玩球，听了话，巴巴过来，肉呼呼的脸，小大人似得说：“爹，黎照曦年岁大了，明年我来念。”
“你认识几个字啊？”顾兆笑话完福宝，而后觉得他这个当爹的态度不对，立刻又认真严肃起来，“谢谢黎照曦帮忙。”
黎周周手里挑了个姓氏简单的帖子递过去，“黎照曦看看，别弄脏了。”
福宝可开心了，接了帖子，摸了摸汪汪的头，高兴说：“汪汪快来，跟我一起看。”
顾兆和黎周周太忙了，像是官二代，人家是四五岁启蒙，更早一些三岁就有——这就实岁两岁了。轮到福宝这儿，也就是这一个多月，顾兆和黎周周都闲了些，顾兆才开始给福宝教字。
过完年，福宝六岁了。
这般一想，顾兆有时候有些愧疚，没能给福宝早早启蒙，一看汪汪在桌子下蹭着福宝腿玩，福宝一边皱着一张肉脸看帖子，一边一手摸摸汪汪脑袋。
罢了，就当没上幼儿园，咱直接上小学。
“官学也盖好了，也不知道师兄看没看懂我的卖惨，这官学就差夫子了，豪华老师宿舍还给安顿好了。”顾兆一边拉表格一边咕哝。
表格是用麻线沾了墨汁一条条打下来的，前头就是五个府县的名字，之后便是谁家，因为昭州四大姓氏，重姓的太多，还要记上家里买卖行当的名字。
昭州城也是。
这样记下，等拜年送的年礼也要一一登记在册，黎府要备回礼的。当然也不是说送了拜帖都要让上门，那就是一个年三十天都见不完，有的给写了回帖就成，大概意思就是你也新年好，有心了，路上遥远不必辛苦跑一趟了，心意我记下了，祝你阖家欢乐。
黎周周先把一堆的拜帖按府县分开放，嘴上说：“若是实在不行，开了春我早早去唐州，看能不能花钱请几位夫子来。”
“也成。”顾兆嘴上应，心里想他的关系还有啥？十里村的朱秀才学问一般，但教个启蒙不成问题，还有东坪村的赵夫子孙子赵泽，也不知考上秀才了没？这个是不是也能挖过来。
昭州给钱。
官学聘夫子，钱自然是用公账。现如今昭州的公账上数字已经好看许多了，连衙门里的粮税库都充实了。
夫夫二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话，顾兆把表格打好了，扭头问依旧皱着一张脸的黎照曦，“帖子谁家的？”
黎照曦：“……王的吧？”又可怜巴巴的把下巴搁在桌上，哭哭表情，“爹，太难啦，后面的字福福一个都看不懂。”
现在不黎照曦了？
顾兆一瞅，呼噜福宝脑袋瓜，就跟福宝摸汪汪一般，同一个手法，夸说：“五个字认识一个，也不错了，前几天教你的王字如今还识的，不错。”
“嘿！”福宝立刻笑了起来，“爹，后面念什么呀？”
“绸缎庄王家。”
顾兆念完看到‘绸缎’二字，再想起‘黎照曦’三个字，看福宝的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同情，别的小朋友写卷子都答第三道题了，他家福宝还在起跑线上写大名。
这……
名字好听就好。
再者了，他是昭州的二把手，实权一号人物，他家福宝作为官二代还能没个特权了？
“以后咱们写卷子就先写福宝俩字。”顾实权一号给福宝特权。
福宝啊了声？什么意思呀？
“去和汪汪玩吧，汪汪都急了，拿球蹭你呢。”黎周周哄着福宝去玩。
福宝低头看汪汪，汪汪嘴里叼着个木球，晃着尾巴。
“汪汪你真可爱，我们玩球吧！”
一人一狗去厅前小院子玩球了。顾兆打完了表格，黎周周也分好类了，夫夫二人一起誊写快，黎大看了会觉得没趣，起身去院子逗福宝和汪汪了。
这个年过的确实是热热闹闹没停歇。
除了大年三十顾兆一家去陈大人家中拜访，照旧还是去年那一套，说说话喝个小酒，顾兆陪陈翁下几盘棋，因为输的太惨，最后不要脸提出玩五子棋，除了刚开始陈翁不适应输了两局，之后便开始赢了。
顾兆一看，当即说不玩了不玩了，天色不早了改日吧。
陈翁：……
这小顾怎么玩不起啊。
陈翁是意犹未尽，不过一看确实是天黑了，便罢了，送客时，犹豫二三，顾兆看出来问陈翁何事。
“我想着你现如今这般的忙，要是缺了人手，我家大郎过去帮一二。”陈翁说完了，又道：“罢了，他一个学问不通的，到你那儿别累了你的事。”
顾兆知道陈大人想给儿子找个差事，只是说完肯定怕他以为，给他身边塞人想监视他。这个顾兆倒是没多想，说：“陈兄识字更好，我这边是缺人，若是陈兄不嫌弃我这儿，便来衙门吧。”
“官学盖好了，正缺个管闲杂事的主任。”
陈翁和陈大郎：？
“缺个识字管理官学内务、书本、纸笔这些采买的人。”差不多就是官学大总管了。顾兆解释道。
陈翁便问起夫子招了没？若是实在无人，他也能教导一二。顾兆把心意记下了，说等年后再看。
之后从大年初一到十五元宵，黎府是就闲了三天。
前头先排的自然是当官的有官阶在身的前来拜年，这便到了初六，之后就是商贾乡绅……
等忙完了，顾兆是给周周捏肩说：“明年还是攒一起，摆个宴席，两三天了事。”
今年黎府还没稳，有些要岔开了，有的要重有的要轻，排序有讲究的。
“前几天陈夫人来，陪我聊天，问起来京里中原女子出嫁时爱的首饰，这我怎么会知道。”黎周周同人说清了，他真的不知，可看陈夫人一脸的忧愁，说陈老爷得的那块好原料，到现在都没敢动工。
顾兆：“那咱们也没办法，我也没见过豪门婚礼。”
电视上豪门婚礼见过，那就是大钻戒。现在女子嫁妆不同，那是一套套的，叫头面首饰，见字识意，脸上的头上的，那必须是一套的，而不是单一一个单品。
“我跟他们说了五小姐的喜好，五小姐年轻性子几分活泼，胆子也大点，太过老式的花样肯定是不爱，再者京里中原的喜好咱们不熟不知，那不如选一些昭州特色的花样，做的年轻活泼一些，融合起来……”黎周周慢慢说着。
顾兆觉得对着，昭州做雕刻的师傅临时再学也学不到北面师傅的审美技法，也来不及，还不如就做昭州本地的，改良一些，外人看还是个新奇，没见过。
不管如何忙，年是终于过完了。
期间有两件事，一件四哥儿要给自己起名字了。
四哥儿在家中不受宠，打生下来后就按照序齿排行叫，一直四哥儿的叫。也是今年王夫人带孩子来拜年，说起她家六娘择亲的问题——
六娘过完年十四岁。
黎周周是觉得小，能再等两年。王夫人听闻了，可能心里想法不同，再等，再等六娘便要年纪大了不好挑了，如今是她们家挑旁人，等六娘十六七那便是旁人挑她们。
自是不可。
可王夫人不会反驳顾夫人的话，就是心里看法不同也不说，而是点点头说对，“六娘是不怎么急，前头还有个四哥儿在，四哥儿要十六了。”
四哥儿差点嘴快说啥十六，分明十五的，可话到嘴边想起来这是他母亲，如今出门做客，没他说话的地方。
事关四哥儿的亲事，黎周周想摸一下王夫人的想法，就问可看中了什么人了吗？谁家的？
“也是顶好的人家，昭州城中黄家的六郎。”王夫人说。
黄六郎也是庶出，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原先按她家门户，配四哥儿算是她家高攀了些，如今不一样了，王家起来了。
“不过那边说，四哥儿这序齿不好不吉利，我想着人家不急，我家也不急，再踅摸看看吧。”王夫人觉得黄家那序齿说话，实则是没怎么看上四哥儿。
也是，四哥儿在黎老板跟前再有面子再得重用，可人家黄家是聘宅中夫的，四哥儿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还两次跟着商队出去，怕是黄家介怀这个，才拿了序齿来挑刺。
“四哥儿没个大名吗？”黎周周直接了当问了。听出来，王夫人这是暗暗在他跟前给黄家上眼药，不过亲事不是没结么。
王夫人说：“没，老爷太忙一时忘了，我也忘了提醒了。”
其实王家的孩子也就几位男孩养的健健康康八九岁时，王老爷会给取个大名，嫡子就郑重几分，庶子嘛，随便捡个字。轮到了女孩哥儿，养在后宅院子，都是拿序齿喊的。
没名字。
但黎老板这般问了，王夫人回去同老爷说了，于是乎王老爷便给四哥儿取名字，只是他之前都是给男孩取的字，如今到了哥儿身上，也那般，什么金祥、金宝，轮到了四哥儿，王老爷还想着起个略文雅点的名字。
“桂花不错，花花草草的，那便叫王金桂。”
四哥儿当时就不要，嫌难听。
王老爷气了，说你本事大自己取，要是能让黎老板给你取那更好。拿话故意堵四哥儿。四哥儿还真问老板了。
“……金桂确实不好听。”黎周周给相公学的时候。顾兆第一次听，真的一口到嘴的茶喷了出来，呛的直咳嗽，“我说我起名不成了，这王老爷更甚，哪里是不好听，是难听。”
还不如四哥儿好听。
“说让我取。”黎周周为难了些，毕竟起名这事得父母来，王家又不像渝哥儿几个，父母不识字，在山里，狗蛋栓子的叫。
顾兆咳嗽完了，拿手帕擦身上的水，说：“你随便取都比王金桂好听，跟着苏佳英苏佳渝的佳字取，顺手拈来的事。”
最后是黎周周问四哥儿想取什么名字。
“不着急，你慢慢选，取名字这事你定了，便说是我取的，莫怕。”
四哥儿人生中能对自己做决定的事不多，以前连穿衣打扮梳头怎么来都不成，要听姨娘的身边妈妈的，如今这般大的事交到了四哥儿手里，四哥儿心底莫名的一股兴奋高兴来。
取了自己爱听的名字，这就是自己了。
四哥儿跟霖哥儿嘀咕，霖哥儿懵懵的，“不都是你自己嘛。”
“你不懂，反正是我自己的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那你该自己取，我取了可就是霖哥儿的了。”霖哥儿笑着说。
四哥儿便真的自己想了，只是问霖哥儿名字什么意思，霖哥儿说：“我的名字是阿奶取的，我生下时，天上下雨，地里庄稼干了许久，总算是下雨了，便带了雨水，底下是个林子的林。”
久旱逢寒霖，也是李家当时都是男丁，未见一个女孩哥儿，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哥儿，一家人是高兴的。所以霖哥儿才生下，便取了名字。
四哥儿想了几天，还回去问姨娘生他时有没有什么事。
姨娘说：“没啥事，顺的很，刚疼没多久就生了，我以为是个男孩，在肚子里时也闹腾的很，可没想到……”是个哥儿。
“你妹妹生下那日日头好，下了许久的雨，七娘一下来便停了……”
四哥儿回到黎府时，黎周周发现四哥儿心情低落，便问怎么了。
“老板，人和人差别好大，霖哥儿家里都喜欢他，生下来就有了名字，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家里人也记挂着……”四哥儿说着眼眶红了想哭。
黎周周给四哥儿递了手帕，说：“人和人自是不同，别跟谁比，日子都是要靠自己过，哪怕是坏的时候，在最坏的和其次坏做选择，慢慢的，日子就好了。”
后来四哥儿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说自己叫王坚。
要坚强。
顾兆听了后，很是认真说好名字。
不过外头厂里、王家的、府里下人都叫四哥儿、四掌事叫习惯了，叫大名的少，黎周周叫，顾兆见了也叫，霖哥儿也叫。
黎周周叫还不是叫坚哥儿，就叫王坚二字。
另一件事那便是丝麻出线了，丝线染色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苎麻线不好上色，一上浅色晾干了织成布就颜色斑驳浅浅一层，若是染重了也不好看。
现在染色颜料就是两种，矿物和植物。
这问题得想办法解决。当日合起来做买卖的八位，有五位都是跟布料打交道的，当即请了人开会，询问下各家染色师傅如何成。
眼看出了年，再不加快一些，那便要晚咯。
鄚州与韶州的交接处，二十多辆马车摇摇晃晃的听人指路到了‘新路’上。
“你们要去昭州啊？听说鄚州与昭州新修了一条路，特别平坦好走，你们可以走那便，近的很，直接通昭州。”
“听说是昭州修的路，叫什么水泥路。”
“你们去过？”滁州的举人问。
指路的老者摇头，“那边那么远，老丈我去那里作甚，是我听来的，之前每每有商队都是从那条路走出来的。”
“这是真的，去岁昭州商送货出去，几个来回，我遇到过两次，问起来怎么那般远还要去什么中原，商队人说也不甚远，路好走了许多……”
这人说的肯定，文豪们没见过什么‘水泥路’，当即决定过去瞧瞧，若是假的，路不通，那边绕一下，耽搁几天而已。
泥路颠簸，路上又下了两场雨，更是难走。
诸位前去昭州的举人、进士们，纷纷是颠的面色发苦，只能咬着牙根坚持下去了，都应了孙大家的话，若是因为这点苦难便出尔反尔，那还如何顶天立足。
有何颜面活下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众位凭着信念，是被颠簸的一路吐，一路走，若是马车陷进去了，还要下车——自然不用他们推，可冒着雨站在一旁，脚上都是泥。
唉，不提也罢。
“这昭州路途确实远了。”
“不是远了，是太远了，难怪连个官学都办不起。”说话的举人心中想，去了便待个三载回来，算是还了孙大家的情。
几乎是人人都这般想。
终于这天，赶车的车夫在马车外说：“到了到了。”
“昭州到了？”
“不是，先生，是水泥路到了，这是不是水泥路？应当是的吧？”车夫也惊疑不定，从车架跳下来拿脚感受，等踩到上头了便乐的不成，“奇了奇了，还真有这样的神路。”
如何神路？
车里的进士掀开了帘子，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宽阔的直通远处看不见边际的路……

第130章 建设昭州30
滁州多文人。
这次前往昭州的诸位文豪先生中，杜若庸是最不起眼的，他只是个举人，年纪又长，也不是滁州城里人，而是滁州下一个小府县人家。
当初考乡试，屡屡落榜，幸得孙大家云游讲学，他在三十七岁时才考中了举人，而父亲听得他中了举人后，含笑离去，说这辈子杜家便是圆满了，他死也瞑目，能到底下见杜家列祖列宗了。
即便是之后当官的路并不顺，杜若庸做了几年的九品小官，而后辞官归故里，在小小的府县开了个私塾，日子过得也算清闲悠哉。
直到听到孙大家回了滁州，杜若庸是一直记着孙大家的恩情。
若是没有孙大家那次讲学，怕是他中不了举人，他的父亲也要抱憾离世。杜若庸自知无才，也不敢厚着脸皮去拜帖，直到他听到消息。
孙大家的弟子在穷苦偏远昭州做官，盖了一所官学，却无夫子……
杜若庸听完后，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必要去。
友人听闻劝说：“那昭州穷苦，之前我连听都没听闻，比那穷的鄚州还要远南，你可要想清楚了，何必前往。”
“我欠了孙大家的恩情，这次不还，以后怕是没机会了。”杜若庸道。
孙大家才学名望家世皆遥不可攀，如今好不容易这个‘帮孙大家’的机会，杜若庸是不肯放弃，君子有所为，穷苦又如何，他杜家该还恩情的。
“讲学又不是你一人听——”孙大家必是记不得你。
“兄长莫要说这种话，杜某要生气了。”
之后友人便罢了罢了，随了杜若庸去，反正吃苦受累的都是杜若庸，又不是他。杜若庸与友人道别，知道昭州穷苦，不忍家中妻儿老母受累，便说此去他一人前往，五载便回来，辛苦妻子照顾老小云云。
杜母道：“你自是去你的，必是要还了恩情。”
妻子道：“我会关门谢客，在家中好好侍奉照顾母亲，相公在外定要保重身子……”
长孙年幼，垂髫细发，这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头发细软。
杜若庸对这个长孙儿十分宠爱，如今离别摸摸孩子头发，“在家定要听话。”
“孙儿知道，爷爷您保重身体。”
孩子是两眼的泪花。
杜若庸别了头上了马车，等马车走了两步，偷偷看身后家中亲人，不由两眼湿润，这别的地儿也好，昭州不成，他一人受苦便是了，怎么能折腾劳累老母和体弱的孩子。
自滁州出发，原先说是八位，三位进士，五位同他一般的举人，后来又多了两位进士，一位梁家一位孙家的，皆是旁支。
不过沾了孙、梁姓氏已经不一样了，尤其是梁家，如今花团锦簇，族人一脉各是入了官场，怎么梁氏子弟也跑来了？
后来一想，孙大家有两名亲传弟子，一位梁家的梁子致，另一位便是才听闻的顾子清顾兆，如今的昭州同知。
来的一路上，众人是被车马颠的七荤八素时，还不忘好奇。
“这顾子清是何来头？”
“不知，也是才听闻孙大家收了这么个徒弟，怎么如此看重。”
“何止是看重，连梁家也来人了。”
“师徒二人一般看重这位顾同知，不知什么家世渊源？”
众位想，那肯定是什么文人风骨的家族，后来有人说：“不是什么家族出身，听闻是宛南州中一个小村子出来的……”
“那定是写文作诗文才风流的。”有人断言。
不然为何会得孙大家与梁子致看重？如此护着？这才收徒几年，便这般费心费力的替其动了人情招夫子。
杜若庸想，原来是这般文采斐然的人物，那不是他能说的上话的了。过去便老老实实的教书罢了。
“到了！”
“没到，是水泥路到了。”
杜若庸坐在车中，听到前头马车车夫喊话，这又是到了，又是没到，到底如何？他掀开帘子透透气，一眼看到外头景致便愣住了。
这路……
来时听人说起，可眼见为实，那些人描绘的不尽十之一二。
马车停了，诸位是纷纷下了车，一张张脸上都是惊讶，连那孙、梁两家子弟脸上都带着诧异，其他人更不必细说了。若不是在外，杜若庸都想好好摸摸这路。
之前听说是水泥路，又是水又是泥的，如今脚下平坦光滑，雨水冲洗过后，半点泥泞灰尘不见，十分干净，哪里来的水泥？
路宽约两丈，两边草丛郁郁葱葱的，更有野花开了，颇得野趣。
“咱们便走一走，正好松快松快。”梁进士提议。
其他人纷纷应和，杜若庸自然，他年纪大坐马车颠簸腰酸背痛的，走一走路，迎面吹来的风倒是舒服，只见众人结伴走着，孙进士还当即对此景吟了两句。
“好诗！”
有人赞叹，自然也有人添补余下的两句。杜若庸作诗不成，便跟在旁边，听到了好的绝的，鼓掌点头应好。
走累了，便上车，这次坐上去半分颠簸也无。
杜若庸心中想，若是从滁州到昭州，一路上路路皆是此路，他也能带全家前往昭州——而后又想，不好，路虽然好，可还是穷苦，不好老小受苦。
这一条路诸位走的慢，一走两天快三天，车夫说天色不早了，不如就近借村民家中安顿，大家伙便去了，吃着乡野粗茶淡饭，略有几分不同滋味。
孙进士问：“老翁，我们离昭州城还有多远？”
“水泥路好走，你们赶着马车快一些走个两个时辰不到便到了。”老翁说。
人有自责的，都是他路上看景耽误许多，没想到这么短就到了，早知道便赶快一些早早进城。杜若庸安慰说：“莫说白兄看迷了眼，我也是，怎么能独怪白兄呢。”
其他人纷纷安慰。
“老翁，昭州城如何？”
“你们这是想问吃食啊，气候啊，还是旁的？”老翁不解。
其实问的这人想问昭州城是否真的穷苦，可话到嘴边觉得这般问不好，便说的笼统。现如今老翁反问，这人便顺了其意，说：“都说说，我们是去昭州城教书的，听闻昭州城盖了官学，我们一行人是北方的，人生地不熟，吃食上也要问问。”
滁州对唐州来说也是南方，可对昭州这极南的便是北方了。
老翁一听是教书的，顿时敬重，让家中老伴同儿媳再烧一个荤菜，杜若庸以前当过小官，知道村里日子穷苦，难得见荤腥，他们人多，不好让破费，便说不用了。
“那怎么可，各位先生是顾大人请来的吧？那便是顾大人的尊客，到了我们乡下来，自然是要好吃好喝招待上了。”老翁定要做。
其他人便感激纷纷道谢，之后又说起了昭州城。
孙进士观老翁提起顾大人便脸上自豪，话也痛快，人也热情许多，便问：“老翁口中的顾大人可是京里来的顾兆顾大人？”
“顾大人名讳小人不知，不过确实是外头来的大官。”老翁提起顾大人话多了，“各位先生也见到了，通外头的水泥路没修好前，我们这村子没人路过，人也少，十来户人家，地里的庄稼也不成，勉强糊口，后来顾大人来了，说修路，每天给我们五文钱……”
“……今年地里的庄稼收成也好，祖祖辈辈地里刨食，从没见过一亩田能种出这么多的稻米。”
修路得银钱诸位能听懂，虽然五文钱一天在几人看来算什么多的？到了庄稼就听不明白了，怎么庄稼收成好了，也是顾大人功劳？
这些来人，辞官多的十多年，辞官少的也有六七年了，不说不慕名利不懂吃喝，就是对俗物淡薄些，不甚关注关心，家中略富裕殷实的，那便喝酒吟诗对弈，有时候出游短暂游玩一二，或是去哪里讲学。
要是家底一般的，如杜若庸，那便开个私塾，一年也有四五十两银子，家里吃喝用度皆不用这些文人老爷们操心关心，自有夫人料理。
因此不懂不了解肥田法。
梁进士与孙进士知道，替诸位解了疑惑。那老翁连说对对，“谁让我们昭州偏远，外头都晓得了，也就是顾大人来了后我们才知道，刚开始还不敢做哩，石粉要钱，可顾大人说了以工充或是半钱给，没成想真的种出来了……”
“年前盖厂，又赚了不少银钱，家里米粮够吃还卖出去了些。”老翁让诸位先生别客气，动筷子吃肉。
十位是一人尝了一口，便不多吃了，心中对顾大人是各有各的好奇，也有心生佩服的，他们做官时焦头烂额，对着俗事公务束手无策，自然没听过百姓们真心实意的夸赞尊重。
辞官归去，有生性淡薄不爱名利不爱官场的，大部分是在官场上做不下去，或是被同僚气的，或是跳了坑，反正气急下辞官，而后后没后悔过各自心中明白。
只能做一派闲散舒适不慕名利的文人。
这顾大人文采斐然，做官竟然也当的好，不知其人什么样子？听说还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诸多的好，可能缺了家世吧。
几位心中如此想，农家子出身，到底是低了许多，难怪被贬到昭州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车夫小厮套了车，进士举人们留了银钱，不多，三两银子，可老翁差点吓着了，说这般的多，不能收。
最后梁进士留了一两，诸位赶紧上马车走人。
老翁拿着一两银钱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对着车队遥遥相看，赶紧收起来，喃喃自语：“这就住了一晚，一些吃喝罢了，怎么给这么多银钱。”
“刚还要给三两银子，哪里敢要啊，被褥都是这些人自带的。”老妇也说。
老翁儿媳道：“若是以后天天来人，咱家靠着水泥路近，天天招待客人，不是天天就有银钱了？”
“哪里有这般的好事，咱们昭州城谁来？也是顾大人面子重，请来了这么多夫子先生……”
昭州城，北门。
城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旧，门头也不高，门口没什么车马来往。支教的准夫子们自马车下来，看到这般的城门头，一个个心是凉了半截，昨个儿见水泥路还有几分幻想，如今一看这城门，‘穷苦昭州’四个字又浮上心头了。
门口士兵把守，一看众多车马来，便上前查问。
“我们是滁州的文人，听闻昭州城顾大人盖了官学，特意前来的。”梁进士开口道。
诸位中这一路走来，梁进士隐约出了头，当了个‘小队长’，按道理该孙进士的，可孙进士是真‘不慕名利’这一派，不爱管这些俗事。
士兵一听，顿时行礼，忙去叫队长来。这门口也不算乱，队长派手下去衙门通传信，再检查了诸位来人的户籍册，没问题便放行了。
车队进了城，路竟然还是水泥路。
杜若庸看了一二，这昭州城除了水泥路，其他的倒是跟他家乡的府县差不多，可往进走了两刻，观街上的行人，杜若庸便心想还是穷苦，不及他家府县。
这街上百姓身上穿着多是旧衣，打着补丁，没甚颜色，头上也无穿戴打扮，连一根红头绳都少见的。等再往里走了，客栈少了，住处宅子多了，有门户院墙的，也有木头栅栏做院墙院门的，还有敞开口的。
不过一条水泥路划的齐整，家家户户敞开的门前扫的干净。
杜若庸见这些昭州百姓，虽是穿的不好，可门前干净，人也收拾的干净……
“老爷，前头车马都停了下来，说是快到衙门了。”车架车夫喊话。
杜若庸便下来了，同其他几位一起步行前往。他们瞧昭州民时，昭州民也在瞧着这些外来人，是好奇的，也有些敬畏害怕——这些人有下人仆人，还穿着袍子的。
“这昭州确实是穷了些。”有人说。
杜若庸道：“是穷，不过比想的要好许多。”
“哦？这还不穷苦？”这人反问。知道杜若庸是举人，也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了昭州这地，还说什么‘比想的要好许多’。
杜若庸听出话音，也没往心里去，而是说：“一路观下来，城中百姓衣着虽是朴素，也鲜少有穿戴打扮的，可家家户户门庭干净，人也整洁，精神也好，见我们虽是几分怯，可面上带笑眼底是热情。”
这反问话的进士听闻，一扫过去，还真是。
穷苦地方他也去过，百姓穿的污糟，一张张脸如同一张脸，个个没什么表情，不像昭州民，一眼看去都能看出所想。
有好奇的，有期许的，有热情迎他们的。
“杜兄所见甚是，是我不注意了。”进士拱手答。他把昭州想的可怕，一路过来心中带着偏见，如何能真的看待昭州。
既然来了，便不能再这般了。
“老爷老爷，北城门口刚听了，说是来了好多穿袍子的读书人，说是官学盖好了来找顾大人的。”
跑腿的小厮听了消息赶紧回话。
北城门的兵卒刚跑腿去衙门递消息，没一会这些中街商铺门面的小厮掌事几乎是人人都知道了。以往就几个商人到昭州城，还不是这个点，如今年刚过完没多久，来了这么多的车队，能不引起大家注意吗。
“真的？！还真有夫子来了？”
得了音信的商贾们是屁股坐不住了，喜出望外，年前顾大人盖官学，是官学盖好了，可夫子没有，不由让一些人想到了陈大人在位时也盖过官学，后来不了了之，那就是没夫子教学。
有些人自然是心里嘀咕，不会又跟陈大人一般，盖了个空壳子官学吧？
眼瞅着年过完了，官学还在城东，可半个人都没有。也没听顾大人说收人，什么时候开学府，那几个得了官学上学名额的老爷们其实都等着呢。
口上不说，可心里开始泛起了怀疑，也不是说不尊重敬重顾大人了，只是这事要是落空了，顾大人之前的威望难免在这些人心里打了个折扣。
“真的真的，听人说一串串车马，滁州来的，有二十多辆车了，小厮仆人赶车的车夫，还有行李，带了好多好多的书箱。”
“还带书了？这带了行李带了书，滁州的一路过来肯定重，这便不是留个几日就走，肯定是要多留咱们昭州。”
脑子灵的已经想到了。要是来昭州玩的——虽说他们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可带了书和行囊便不一样了，那肯定要住的啊。
“来了多少人？”
“穿袍子的听说就有七八位。”
“少了少了，听说有十多位。”
七八位还少？大商贾们都乐坏了，就是两三位他们也得供着，拿银钱好好打点留下来，以后家里孩子念书科举不是做梦了！
“老爷，衙门里头顾大人已经出去了。”
大商贾各个喜笑颜开的，赶紧让仆人备礼，换上新衣，纷纷出府。
“顾大人都去迎了，咱们这些做子民的自然也得跟上，快走快走，见见世面。”
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出动瞧热闹去了。
顾兆听人回报人来了，也是大喜过望，没想到师兄这么给力，他自然也不能落了师兄情面，当即换上了官服——平时顾兆不穿的，嫌麻烦。
“大人，车马队刚到百家街。”
顾兆刚换好官服，蹬了靴子，步履生风的出了衙门，到了百家街那便近了些，他过去差不多走个不到两刻，对方在走一走，差不多十来分钟就见到了。
这可是他的亲人们啊！！！
官学盖好了没夫子，顾兆心里能不着急吗，都已经打算请陈翁先顶一顶，不成还有他，还有吉汀的县令，先干一干，没成想就来人了。
“多少人？”
“十位。”
顾兆听了美滋滋的，别说一个官学的老师，旁边的综合学校老师也有了——不过这学校是混合学校，招女子哥儿，不科举只识字的男孩，那便得慢慢来，不能一下就说，不然文人清高定要给他来个甩袖怒离去。
得拿话哄了这些亲人才成。
都到了昭州了，顾大人说什么都要先把人留下来。
十分钟不到，顾兆顾大人便看到了十米开外的车队，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想落泪的冲动——他现在是知道古人为何潸然泪满襟了。
他也想。
通讯不便，路途艰难，不像现代一通电话就知道来不来、事情办的怎么样，顾兆可是从去年盖官学开始就发愁，都没敢抱多大的期待在师兄那儿，想着要是来一位两位，算是正经的夫子，他都感恩不成了。
期待没拉满，可结果出乎意料，能不想哭吗。
“诸位一路辛苦了。”顾兆快步过去脸上笑着，眼眶多了些湿润，作揖行了个书生之间的礼。
可吓到这十位了。
昭州即便是再穷，顾大人同知那也是从五品的官，他们身上无官阶都是白身，如何敢受如此礼节？
纷纷拱手作揖回去，口中言顾大人言重了、客气了。
“今日不管是以官阶论，还是以私人情谊论，子清都该给诸位作揖见礼。于公，顾兆是昭州的同知，该替昭州百姓见礼，迎各位前来。于私，那便更不能冷落亏待诸位了，诸位能来昭州，定是看在老师师兄情面上，子清谢老师师兄，更该谢有情有义的诸位了。”
杜若庸听闻是眼眶湿了，心中大为感动，顾大人做官能为百姓做到如此礼贤下士，当属好官。难怪孙大家年过百半，还收了此人为徒，难怪。
在场的你来我去，真情实意的，一会会顾兆是握着来人的手，这个说一句夸赞，顾兆便回不过是为民服务，再回夸两句对方品性高洁……
反正是赶来的商贾们见状都懵在原地，也不敢上前攀谈，实在是吓住了，读书人都这般、这般的——
实在是形容不上来。
若是顾兆说，那便是肉麻二字，这肉麻还不是故意的，而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那这肉麻场面氛围就特别的不一样了。
外人看摸不到头脑，还觉得啥东西。
身处氛围中的人已经视若知己肝胆相照——简单话上头了。
以孙进士同两位举人上头是最明显的，顾兆一一记下来了，综合学校的预备老师有了名单。倒不是他坑人什么，时下综合学校这是大历的头一份，简直是‘没规矩’、‘破规矩’的存在，老师自然要‘不拘一格’才成。
今日百家街顾大人与十位文人会面的事迹，以后成为美谈，再过几百年后，还搬上了教科书历史课本上。
严守心上语文教材，那么顾首辅便是上历史教材。
便说时下昭州城里，百姓们说的谈的都是今日。
“顾大人说办官学，没成想真来了这么多的夫子。”
“什么夫子，听说以前还是做官的。”
“啊？！既然是做了官，如今为何来教书？”
“你没听顾大人说嘛，人家读书人什么高的，反正就是不在意当官，就爱读书，也是看顾大人的面子才来的。”
“那是自然，若不是看顾大人面子上，怎么可能有人来咱们昭州。”
“说做官那是什么官？咋可能官都不做，莫不是胡吹——”
“你还敢胡乱放屁！”林老爷先是骂了人，他家三个读书名额呢。
那小商贾当下不敢说了，只是心里不忿，还是疑神疑鬼的。
有懂了门道的便说：“五位举人老爷五位进士老爷，就说咱们昭州，岷章的县令便是举人老爷出身，其他的官老爷都是进士。”
“这般厉害？”小商贾咋舌，“那咋不当官？要是我家孩子考上了，不当了，我非得打死他不成。”
其实这话在座的商贾都是这般想，可不能这般说出来，难不成说今日来的十位老爷都是傻子不成？便有人斥责说：“你懂个屁，顾大人都说了，那是老爷们高洁，高洁懂不？”
啥高洁啊？懂啥，高洁能当饭吃，高洁能收银子？
不懂。
“反正这些话以后不许提了，没看顾大人都厚重着十位老爷，要是得罪了，你们家孩子不去官学啊？”
这、这自然是想去的。
“可想去人家官学也不会都要啊。”
“唉，早知道当初就多捐一些钱了，顾大人咋还真有通天的本事。”
得了名额的几家当然是心里畅快，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唯独在顾大人手上是花了银钱可最痛快的了。
“对了，那些老爷们住哪里？”没得名额的便想歪主意，给塞些银钱礼物打点打点，先把人巴结了。
有人早摸清了，指路说：“原先那个什么同知大人的府邸宅子，就在城东那块，盖的特别大和气派，官学也盖在城东那宅子不远的坡上，看来顾大人当日是早想好了，老爷们以后去教书，走个一二刻就到了……”
“不是还有个吗？说是啥学校，在宅子另一头，离着城里近了许多。”
“这便不知道了，顾大人的心思我们哪里猜的准，反正两个都是官家盖的，又来了这么多的老爷们，应当是多招学生吗？那岂不是没送银子的也有份了？”这人越说越觉得有些希望。
若是真的，那捐了银的花了大价钱的那岂不是赔了本了？
有些看好戏的看上头坐着的几位。
谁知道大商贾们非但没气，也没露出不快，还笑盈盈乐呵呵的说：“也不知道何时能送孩子上官学？”
“可不是嘛，老爷们都到了，官学也该开门了吧？”
一口一个官学，本来是想捡漏的这会察觉到不一样了，是了，若是一样的，为何都不叫官学，而是一个官学，一个学校。
过了两天后，安顿下来的十位文人们也想知道。
为何还有个‘学校’？这又是何？

第131章 建设昭州31
昭州城东景致好，有湖有山。上一任同知大人，见此光景好，特意是将宅子修建在此处，用的是天然景致，修的也灵巧，府邸占地面积大，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六个院子。
什么冬日寒梅院子、中秋登高院子、夏日荷花泛舟的院子，还在湖上建了个船型屋，上下两层。时间久了，风吹日晒的，这船屋有些破旧不能用了。
后来选址盖官学，读书人要修身养性，宁静致远，顾兆便把目光划拉到了城东。城东人少，听说上一任的同知大人十分好风雅不爱吵杂，这一圈几里地是没有住宅人家的。
如今也不用劳民搬迁，直接圈地盖屋能用起来。老师宿舍还不用另盖了——
上一任同知大人的豪宅！
查了屋契，当日上任同知走的急，都要被调走了，谁还乐意多在昭州留两日？因此这宅子卖的很便宜，是陈大人接的手，陈大人原话说用了公家的银子，原想着下任同知来了，正好顺便买了，银钱也能补上。
下任同知顾兆不爱住郊区，就喜欢市中心，干活办公方便。
既是充作官学夫子屋舍用，那便不用顾兆出钱买屋了。盖官学时，顺便将那豪宅修葺了一番，主路地面是铺上了水泥路，有些景致好的小路用石砖铺着，一一检查，用水泥和石砖重新上了一遍，兼具美观和耐操。
屋顶瓦片也要逐一修葺，还有雕梁画柱的补色，家具的补添等等，这些都是顾兆自掏腰包出的银钱。
原先的府邸放的陈旧有些阴森了——主要绿植没怎么修剪长得过头。如今修葺完后，这栋豪宅顾兆看来是更胜从前了。当然他花了钱怎么能不用滤镜看，要是不胜从前，钱白花了！
六个小院，能住人的也便四个，剩下两个多是观赏性大，像是湖上船屋，在湖上夏日还好，其他季节水汽足，久住对身体不好。四个院子，十个人也能住开。
毕竟正屋侧屋零散加起来一个院子有十多间屋子。
顾兆也没想到会来十位！
如今是送车马到了府邸大门口，带人进了正院，说：“诸位路上辛苦了，这便是以后大家住的夫子屋舍，之前子清没敢奢望会有今日盛况，四间院子，还请各位包容，两三人一院。”
滁州文豪们自然是纷纷表示辛苦顾大人了，顾大人客气了云云。
“这位是昭州知州陈大人的长子陈治，他是管官学还有夫子舍屋这边的俗物，若是缺了什么笔墨纸砚，或是各位夫子想用什么，都可告知陈教务。”
陈大郎作揖行礼。
众人没想到昭州顾大人会如此看重他们一行人，进了昭州城后，顾大人身穿官服一路疾步迎接，更是礼贤下士的自称子清，到了屋舍派的也是知州的长子来操管。
太过重视了。
十位心中感动连连。
能为了恩情背井离乡远赴昭州的十位文豪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到了地方也确实是穷远些，可顾大人待他们种种，那便是比得上外物千金万金，能不感动吗。
梁进士趁着话挑了个头，便说大家两三人一个院子，各位先请挑着。又是一顿互相推辞，最后各自挑了院子，自有跟来的仆人来打扫，当然屋舍中也有做杂务的下人，热水早早备上了，灶屋伙食也烧上了。
顾兆请了各位先休息休息，等明日他家中摆宴，替各位接风洗尘。
文豪感动，口中应答必会前往。
顾兆请各位留步不用相送，这才离去。出了宅子大门上了他的马车，顾大人擦擦汗，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太久没打官腔说场面话了，文绉绉的话都要想半天……”
昭州陈大人不管事，他也算是一把手，干事说话喜欢利索简洁，同这十位文人说话顿时又像是回到了以前在京中做翰林的日子。
黎府里。
黎周周早接到消息，听到外头说大人回来了，便起身迎了上去，夫夫俩在院子中遇见。黎周周一看相公穿的官服，便说：“先换了衣裳再说。”
“这衣裳太久没穿，我有些紧绷的不舒服。”顾兆换了短打，洗了手，坐在厅里接了下人送来的热茶，喝了口说：“你也听见消息了？来了十位，五位举人五位进士，明日咱们家中设宴招待，也不用太金贵，但务必要重视。”
文人风雅，尤其这十位要是慕名利的那便不会来昭州，顾兆想让人长久留下，开个好头，后头日子日久见人心，如今最主要的是学校的夫子。
“明日我得卖惨了。”顾兆放了茶盏，说：“周周你可不许笑话我。”
黎周周笑说：“我不笑。”
“明明现在就笑。”顾兆故意无理取闹。
外头玩的福宝哒哒哒的跑进来了，“爹，什么明明笑啊？”
“笑你不久就要上学堂了，到时候便没如今这般自在放风似得。”顾兆换了话。
福宝挺着胸脯，可高兴了，“黎照曦喜欢上学堂。”
“阿爹，阿吉去吗？汪汪去吗？”
黎周周说：“阿吉去不去我现在不晓得，但汪汪不能去。”
“啊？”福宝顿时晴天霹雳懵在原地，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福福舍不得汪汪，离不开汪汪的呀！”
有事福福，没事黎照曦。顾兆看福宝可怜模样，亲爹是觉得好笑，让福宝缠着周周去了。黎周周说：“大家上学堂都没有人带小狗，福宝怎么就能带呢？再者去了学堂学习，不是玩的，回到家中福宝可以陪汪汪。”
福宝还是难过起来，可阿爹不答应，那便没办法，只能把眼泪珠珠憋回去，抽了抽气可怜巴巴说：“那、那我现在同汪汪多玩一会。”
“去吧。”黎周周不拘着。
福宝快快去找汪汪，要告诉汪汪这个天大的坏消息，太难过了。
夫夫二人是在商量明日设宴的事。顾兆说：“菜色的话，昭州菜多一些，咱们也没滁州的厨子，那就北方的菜色还有卤煮都上些。”
“不好吃的太丰盛，不然卖不起惨，也不好太惨了，不然留不住人。”
这顿顿吃不好，夫子还怎么留下来？
“是不是要请陈大人过来？”黎周周问。
顾兆拍脑门，“对，我给忘了，我现在就跑一趟。”也顾不上换衣服，天色晚了，再者陈大人在家穿的也随性。
黎周周则是跟黎春商量明日菜色，说去一趟卤煮铺子，明日早上让送一些吃食过来，还有青梅酒种种……
陈家大郎早已跟父亲说了情况，听到管家说顾大人来访，陈大人也不稀奇，出去一看顾兆穿着便笑了，说：“这般急啊。”
“陈翁见笑了。”顾兆先拱手见礼，心里大石头放下了，人也轻松，脸上带笑，说：“昭州一直办不起官学，如今官学盖了人也到了，有了新鲜血液，整个昭州的生命力才能旺盛起来。”
陈大人听不懂什么血液，这小顾一高兴便说话随性，大概意思他听懂了，是的有了新希望，“你做的好，这才第二年……”
他来了三十年，昭州一如既往的陈旧。
顾兆收敛了几分笑意，正经许多，说：“若不是陈翁在位三十年，打理的昭州安稳，我也不可能一上来便大刀阔斧的改动而没什么大阻力。”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昭州虽是穷远，百姓却没什么恶的。”
“这全是陈大人的功劳。”
哪个地方都有好人恶人，顾兆说的‘恶’不是单指一人，而是一个地区一个州城上下的风气，岷章民风彪悍却不是邪恶，即便是容管县令不办事，但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搜刮民脂民膏的大贪官。
若是这昭州风气凶恶，百姓穷的三天两头打架，有匪寇，有打家劫舍的，有入室抢劫的，那顾兆就是有一身的本事，也不可能这般快的干出个花来。
所以说陈大人功不可没，可没人记住陈大人的‘稳’，因为这功绩看不见。
陈大人怔了怔，而后笑了起来，一手拍拍顾兆胳膊说：“好啊小顾，明日你家中设宴，那我便不请自去喝个酒。”
“我亲自来请陈翁的，明日人多，正好有人能同陈翁对弈。”顾兆作揖笑道。
这上下官都笑开了，虽是个个穿的都不像样不规矩，可这一刻，距离倒是拉近了许多。说完了正事，顾兆说天晚了要回，陈大人也没说客气话挽留，而是说：“你家黎老板不知做了什么，去吧。”还打趣了句。
顾兆笑笑，拱手便离去了。
等顾兆一走，陈大人脸上还有笑，哼着小调，旁边的长子陈大郎瞧见爹心情好的模样，这都是少见的，他也高兴，说：“新上来的顾大人真的不一样。”
“是个有意思的。”陈大人说。
要是外人那便才客套，若是自己人才随性随意。
第二日一大早，黎府大门敞开了。
下人回报，说陈府送了厨子过来。那可太好了。如今设宴都是中午到下午，自然也有晚上，顾兆不爱晚上，黑漆漆的点灯费油，也不亮堂，还耽误早早睡觉。
派了车马去接，有的人家是租的车马，如今到了人家也要回去了。
陈大人先来了，头发也梳整齐，衣服也是，见了顾兆便说：“本是想穿身儒生袍子，结果翻箱倒柜找出来，小了。”一笑那颗金牙也闪闪发光。
“陈翁气度有，穿什么都一样。”顾兆笑说：“随性便好。”
“我也是这般想的。”
没一会人便到了，外头几辆马车停着，昨日风尘仆仆的文人雅士们，如今是焕然一新——新衣、梳洗过，可能也睡好了，精神饱满。
顾兆一一给陈翁和其他人做引荐，自然是少不了一通寒暄。轮到了引荐周周和爹，还有他家福宝，顾兆发现这十位文人中先是一愣，而后有拘束回礼见礼的，口称顾夫人，眼神都不敢乱看。
也有坦荡的行礼。
宴会设在花园里。
“如今天朗气清的，咱们在外头吃，看景致，品美食。”顾兆笑眯眯说：“今日没什么同知，不说天下读书人是一家，我是老师门下弟子，咱们多多少少都是有几分亲缘的，到了家中，便不拘束，随性随意。”
陈大人乐呵道：“是了是了，也不必尊着我这个知州，小顾上昭州后，我是撒手不管了，小顾管的好，正好让我多歇歇。”
诸位便客气应是。
两位大人虽说是随意随性，可在场的也不敢真这般，想着顾大人说的场面话，可到了黎府花园中，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又是竹榻，又是纸鸢，还有投壶的箭矢，对弈的棋盘，各种看不懂的玩具。
众位：……
宴席倒是坐礼矮几，可是一张长条桌子，供十几位坐下，蒲团软垫便铺在草地上，旁边便是流水潺潺的声音，这副景致确实自在雅致。
顾兆请陈翁入座，见愣在原地的诸位，笑眯眯说：“别客气，坐啊，我是来昭州后，好久没办这样的宴席了。”
黎大本是不乐意来，都是读书人说话玩乐他听不懂，来这边拘束。可兆儿说他是长辈，是黎府的家主，自然要出面的，不好含糊过去，因此黎大便来了。
见他旁边的读书人拘束站着，都不知道下脚地儿，是干脆热情说：“这位先生坐这边。”
“好、好。”杜若庸忙是点头，随着黎老爷坐下。
这一头那一头，很快便松松散散的坐齐了。福宝挨在他阿爹身边坐好，有哪位叔叔看他，福宝便扬着脸，露出个笑来。
肉呼呼的脸写了：欢迎欢迎！
杜若庸见了便想起家中的孙子了，他坐在黎老爷旁边，观黎老爷是个爽快的人，便笑问：“顾大人家的福宝多大了？”
“刚出年正好六岁了。”黎大说。有人夸福宝他就高兴，觉得身边这位读书人也不是说话他听不懂。
杜若庸：“我家中长孙七岁，却不及福宝长得高。”
“这孩子打小吃饭就好，不挑嘴。”黎大这会是话打开了，问起文人先生的名字，说起了孩子的事，这杜先生倒是个爱孩子的，黎大热情几分，说：“小孩子要吃饭好才长得高，要是娘胎带出来的弱症，那得配着食补，我们村以前有个小子，他阿爹生他时早产，也劳累到了，生下来长到七八岁是药罐子泡大的……”
黎大说的是小田。
杜若庸听了便入了神。
“……兆儿的大哥他家里是祖传学医的，小田可怜，兆儿托了关系送小田去郑家医馆学医，后来我们每年一见，变化可大着，是个头蹿的快，人也壮实，上次从京里来昭州，回去村里一趟，小田娶妻生子了。”
若是乡野土法子，杜若庸可能还有些不信，但听黎老爷说是顾大人做的关系，见同村人可怜，送去学医，那便信了。
另一头顾兆也是闲话——看似随意起了个话题，其实都是精心捏过的，诡计多端的顾大人。
“当初我拜家师，还记得是冬日，老师请我去郊外庄子，也是如今日一般矮几设宴，一眼看过去是红梅映雪，老师同施大人——哦，这是我在翰林当差时的学政大人……”
其他的文人已经听入迷了。
“说比赛作诗。”
梁进士几人心想，这便是比赛作诗谁作的好了，便收其为徒，顾大人作诗果然是一绝，难怪进了孙大家名下。
顾兆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说：“我作诗其实不及二哥，可能连在座的都不及。”
“顾大人谦虚了。”
诸位文人纷纷道。
“不是说假话。”顾兆是摆摆手，笑说：“当时我还不知作诗要收徒，老师让我作，我便说等一等，我算一算，老师便随性坐着由着我。”
这到底是什么好诗，还要算一算？
孙大家都耐心等一等。
顾兆是把诸位好奇吊得高高的，说：“二哥先来了一首，施大人言好，便是我家梁师兄——”看向了梁进士，微笑。
“师兄也说好。”
“大家是轮了一圈，终于到了我，我也准备许久作好了。”
诸位是眼睛里都亮着光，等着听顾大人的绝作，尤其是孙进士，他是孙家的旁系，虽说都是姓孙的，其实过去这般多的岁月中，见孙大家也是寥寥可数，心中自然是想拜孙大家为师，可自知文采不够格……
顾兆把当日做的诗念了一遍。
本来是吊的高高的诸位顿时眼底的亮光成了懵，甚至脸上都明晃晃摆着‘这？’、‘错了吧？’、‘这诗’，就连杜若庸也蹙着眉，这诗堪堪对仗整齐，可太过匠气，没半分灵气的。
若是因为这诗孙大家便收了顾大人为徒，这——
“诸位心中定是疑惑，我这样的水平如何能被老师看中？”顾兆一笑，说：“后来师兄玩笑话说我作诗木头一根，老师是脾气拗上来，非要带我开窍。”
孙大家是这般的性子吗？
唯独孙进士知道，是。他自小听孙大家的事迹长大，孙大家年轻时，他还是幼年，听家中长辈又是气又是欣慰说：孙沐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竟当众设了这么个赌局……
“真相如何，不是子清自夸，我觉得是老师看重了我的本性。”
孙进士看着对面坐着的顾大人，从进了门到如今落座，一张的蒲团垫子随性坐着，明明是没规矩的坐姿，可熠熠生辉的生动，像极了长辈口中年轻时的孙大家。
不拘泥于世俗之礼。
“子清诗赋文章皆普通，做不了锦绣文章，诸位或许好奇，为何就是我成了探花，难不成真凭一张脸得了这个位置？那便是胡说八道了，圣上圣明。”
顾兆容色有几分正经，大致讲了殿试上的名次，“……都瞧不起肥田法子，臭烘烘的又不是殷勤奉承朱门的法子，我是农家子出身，周周和爹也是，田里地里劳作辛苦，我知，天下百姓年年岁岁辛苦，为的便是肚子温饱，我更知。”
“后来当官，入了翰林，都说翰林清贵，文章出彩便能入了内阁，我在翰林时同严二哥修书整合，做了《三年两考》两册书籍。”
“原来这书是顾大人所著？！”梁进士惊道。
顾兆认真说：“并非我写的，而是整合，有各位同僚的一份心血。”
这书有清高的读书人瞧不上，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但更多的读书人是觉得好用、实用，惠及天下读书人的好事。
原来是顾大人所做。
在座的心中震荡，从那篇匠气他们都瞧不上的咏梅诗，一步步的，如今总算是知道为何孙大家会收顾大人为徒了。
“被调任到昭州，说实话我不知这地方在哪里，在翰林查了半天，后来总算是找到了，施大人说不行，他去动了关系留我下来，不可去昭州。我倒是觉得挺好，去了昭州能做一些事实，我留京里，写锦绣文章并非我的所长，也非所愿。”
诸位听得心中佩服不已，翰林院啊，这样的位置，顾大人说请调便做了……
“终于到昭州了，可昭州太穷了。”顾兆话题一转，开始哭穷了，“百姓家中一双全乎的布鞋也没，几乎是人人草鞋，田里收成惨淡，即便是中原北方都用起了肥田，可昭州被遗忘了，没人在意昭州……”
“我在盖官学时，外头的商贾都看着我热闹，官学好盖，可夫子不好招，没人会来的……”
顾兆说着说着哽咽，硬是忍住了，而后一笑，“可诸位前来了，我昨日见了，不怕诸位笑话，子清想落泪，是诸位解急救难子清，不亚于子清的亲人。”
当即又是一顿的热泪盈眶场面，若是说昨天第一次见面，因为顾大人看重礼遇他们，他们才上头感动，可过日子嘛，日子久了，冷静下来，背井离乡的还是不愿留下。
三五载都算是有情有义的了。
现下的场面那便是真的被顾大人本人折服了，一个个热泪盈眶不知道说什么好，听顾大人说在村中时清贫的艰难，到京中翰林时的修书编书，到了昭州孤立无援的苦楚，一腔热血所作所为，皆是惠及他人。
肥田法子，惠及天下百姓。
修书，惠及天下读书人。
到了昭州，桩桩件件，皆是为民。
潸然泪下，这次不是上头，而是真的心底油然而生的佩服折服，愿意为顾大人留下教书——
“各位离家前来深重情谊子清记挂在心，其实说这些并不是想绑着诸位长久一辈子留下来，只是想恳请各位，给昭州多一些的时间和耐心，我们昭州没什么正经私塾学堂，一切都是从头开始，教书育人开头艰难，昭州比不得京里比不得中原，更是比不得文人墨客深厚的滁州……”
“若是民想富强，那便要读书开智，我修的了路，却修不了每个人的德行，这些要劳累诸位了。”
“今日，子清也不想诓骗诸位兄长，官学有一，是正经招收聪颖学子，以供其读书科举。另外还开设了一所学校——”
顾兆见大家伙都热情饱满，快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了——他也不需要，只要有两三位能给他们学校当老师就成了。
“这学校是综合学校，为的是开民智，收的学子不拘性别——”
“什么？！这不可，太荒唐了，子清。”
有人下意识本能的先反对，可一看顾大人神情恳切，便后头说话都软了一些，顾大人也是为民所想，但这太过没规矩，成何体统。
“研究肥田法子时，村里人笑话我家，不知歇息，每日还劳作，花钱买什么石粉，祖祖辈辈地里刨食的经验，还比不得一个半吊子的读书郎吗？”
“去京里翰林修书，昔日八皇子为了庆万寿节贺礼，同僚笑话我做这些给谁看，圣上不会知晓你修书编书的，功劳都是八皇子领了。”
“到了昭州，众人劝我何必劳民伤财修什么水泥路，可如今路好了，昭州烂在地里田里的果子能送出去了。”
顾兆认认真真看向众人，“诸位兄长，子清比不得门阀士族子弟，昭州比不得北里任何州城，若是故步自封安于现状，子清便是农家的顾兆，昭州也是无人听闻被遗忘的州城。”
“大刀阔斧的措施，或是有人不解误会，或是有人现如今的唾骂，子清不怕，子清想的是未来，若有一天，大历人人认识听闻昭州，知道昭州出的货好新奇实惠，昭州儿郎能走出去为大历做出贡献当个好官，昭州女郎哥儿也能有用有一技之长，人人有饭吃，人人能立足富裕生活。”
“不是想逼各位，谁愿与顾兆试这一试，开创大历先河。”
在场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几息，陈大人率先抚掌称好，出乎顾兆意料，梁进士先站了起来，说：“梁某愿意追随顾大人，去往学校教书。”
“杜某才疏学浅，若是顾大人不嫌弃，杜某愿意去学校教学。”
“白某愿意去学校教学。”
“陈某也愿意。”
而宴席上的孙进士嘴唇动了动，几欲说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请愿去学校教学……
他不敢，不敢站出来，不敢以滁州孙氏身份破了规矩。

第132章 建设昭州32
春日醉一场。
黎府花园小湖边上，众人酒酣耳热，心中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释，以前说不出是什么，如今是几分豪情，几分激昂，几分期许，过去在科举上的不如意，在官场上栽的跟头，纷纷抛诸脑后。
端酒杯的，更有甚者执着酒壶，口中言子清。
已是不叫‘顾大人’了。
众位文人比顾兆年岁大，可在时下论的是官阶，顾兆即便是年纪小，可位‘尊’，之前文人们刚到时还拘束守规矩，顾大人可以说随意随性，但他们得记着收礼。
如今就不同了。
“子清，再饮一杯。”
“来投壶，若是谁输了——”
“浮一大白。”顾兆接话。这青梅酒度数低，他痛饮个三百杯也是没有问题的——主要是要跑厕所。
这人先是一怔，而后抚掌大笑——一手拍到了酒壶壁上，也不嫌疼，哈哈说：“好，浮一大白！”
文人的洒脱风流，喝了酒，如今释放了天性，投壶、对弈、吟诗。
桌上青梅酒的清香，湖边微微的柔风，三月天的午后阳光，痛快放肆的高谈，说起未来，说起抱负，这个春日醉的午后，不论经历多少年，一直深刻的留在十人的心中。
一直到日落黄昏，倒的倒，帽子乱的乱，手里还抱着酒壶酒杯。
陈翁双眼清明，可脸上都是醉意，笑的说：“顾兆，好啊。”
陈大郎来接父亲回府，亲自背着父亲，一边同顾大人告辞。顾兆先是摆摆手说：“不讲虚礼了，路上注意些。”帮着把陈翁扶了上去。
回去路上，陈大郎心中还纳闷，父亲酒量好，这青梅酒惯常喝的，从未见醉过，怎么今天就是醉了？
岂不知，借着今日气氛装着醉酒，才能一吐心中多年的话。
这宴席上又岂是陈翁一人这般？
顾兆安排了车马，送各位回夫子院，回到了正院接了周周递过来的温水，说：“辛苦你了。”
黎周周摇头。
“怎么了？”顾兆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水解了渴。
黎周周还没说话，旁边福宝是圆圆的眼睛很新奇的看他的爹，顾兆一对上，顿时乐了，要不是手占着得捏，“你阿爹看我像是第一天认识我似得，你看我满脸也是看趣味，怎么了这是？”
“爹！”福宝眼睛是亮晶晶的，小小的脸上是对父亲的崇拜孺慕之情，可年纪小，一腔的话说不出，只会叫个爹。
可这单单的爹，顾兆便听出来了看出来了，玩笑说：“你爹很帅气，我知道。”
“黎照曦以后也要帅气。”福宝铿锵有力说。
顾兆：“好啊，学的倒是快。”又摸摸福宝的头，“去找汪汪多玩，没个三五日咱们就开学了。”
“知道啦。”福宝知道爹要同阿爹说话，便跑去找汪汪玩。
顾兆是终于知道刚周周看他眼神何意，孩子一走，这便撒娇腻老婆起来了，说：“被你老公我帅到了吧？”
“嗯。”黎周周心里软，环着相公的腰，“以后，相公想做什么便做，不用担心家中。”
顾兆听闻知道周周说什么，“我并没有把家中人当成我的拖累，从未。在京中时，地位低没话语权，做事干活自然是要收着些窝囊一些。周周，家里人是我的羁绊，若是我孤身一人，怕是也没有这些雄心壮志。”
“因为想让你们过的更好，想让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让福宝以后可以有多的选择，我才会有今日种种的动力。”
他在现代就不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如今有，那也是因为家里人。
“不能本末倒置。”
黎周周嗯了声，难得有些黏糊了。顾兆下午喝了酒也有些热，这孩子没在，爹没在，俩人感情气氛到这儿了，于是也管不得什么大不大白天的，回房，干事！
第二天，衙门口、昭州城外都贴了告示。
“官学、学校开始招收学生了。”
“两个都招吗？说什么说什么？”
有的急的已经自己去看了，衙门口有衙役敲着锣，师爷在旁念告示——昭州百姓读书识字的寥寥可数，顾大人每次做什么告示都是这般安排。
告示说的也简单直白，顾大人上位后都是这般，要做什么、银钱多少、什么时候到，列的清楚明白，百姓来听了就懂，不懂的站一会多听几遍。
官学招学生，限昭州百姓，五岁男童，入学考察期一年，春日到年末，学费二两银子，包纸笔住宿。期末考试成绩评定不合格者，第二年收四两银子，若是再不合格，便劝退。
“这六两银子扔出去了，最后还不要啦？”
“都念了两年了，成绩还不成，读不出个名堂，那就不是考科举的料子，还读什么，费什么银子。”
“六两银子算甚，要是一路考下去，我听说没个百八十两都考不成的。”
“就是有个百八十两银子，要是脑子是榆木疙瘩一块不开窍，难不成要掏空家底供到老吗？让我看，第一年二两银子就知道好歹了，要是读不成，还费什么第二年的事。”
“确实确实，是这个道理。”
“住柳子街上的老秀才已经哭了好几日了？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眼睛快瞎了。”
“为何哭啊？这把年纪了。”
“羡慕的，哭自己什么不逢时，要是当初年轻时有顾大人便好了，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耽误至今是个穷酸秀才，现在整日在家门口枯坐，没事就哭，有时候激动了还说现在昭州读书人命好，还有进士教学。”
“啥叫进士？”这是不懂的。
“顾大人便是进士。”
这话一出，听着热闹的众人都懂了，纷纷是羡慕。
“别说老秀才羡慕，要我我也眼红了。”
话又说回来，一年二两银子也不便宜啊，除了商贾乡绅，普通百姓、村里刨食的人家，谁家有这个银子送孩子来念书？当什么官，这辈子都不是这个命。
有人唏嘘，可也没法子。即便是咬咬牙供得起这一年，若是读得好，以后呢？没听人说考科举要百八十两银子吗？
亲自跑来的商贾先是听招学生，还是都招，不仅昭州城，连底下的五个府县也招收，一年才二两银子，不由心里高兴得意，又忍不住的想那几个大商贾，之前又是掏银子又是在顾大人跟前伏低做小，说什么给俩名额，千恩万谢的，如今不是人人都成吗？
这就叫终日打雁，终有被雁啄眼的。
嘿嘿。
结果还没笑两声，便听到后头的话了，一年读不好了，第二年涨银子，钱不必说了，四两也不算个什么——可在读不好那就要收拾包袱滚蛋了。
这、这——
商贾是傻眼了。
那有名额的家中孩子要是念不好了能滚蛋吗？商贾心里想，嘴上也问了。
师爷瞧了眼此人，停了念告示，正好歇口气，说：“自然不会。家中有名额的子弟，那便是孩子得了父辈福荫，父辈捐银做好事做善事，行善积德，自然福泽延绵子孙后代。”
这下商贾是笑不出来了。
“那、那学校又是如何？”
其他人见师爷好说话，还耐心讲东西，便也壮着胆子问。师爷面容一肃，其他人顿时安静下来，不敢放肆说话。师爷这才说：“学校也招生，男女哥儿八岁以上——”
“啥！”
“女娃娃也去吗？”
“哥儿也能念书？”
“这、这——”
百姓们觉得不成啊没听说过这般，可这这半天也不敢在衙门跟前放肆，说些糙话。
师爷年纪大了，接了这告示看完心里就不乐意，倒是有心想做个言官，抨击一翻，以证自己的读书人节气。可到了顾大人跟前，顾大人头也没抬问：“看懂了便去吧。”
一腔的节气刚说个不成规矩。
顾大人便道：“你知道昭州城的秀才有几位吗？”
师爷不懂为何提这个？莫不是顾大人想说服他，那便是顾大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服的，这女子哥儿如何能送学校——
“一共四名，尚且还算年轻力壮能接手师爷这一职的还有两名。”
师爷：……
师爷这一职位是没官阶的。同知大人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还有问题吗？没有去门外念告示，耐心些，百姓不懂的便说清。”
师爷是拿了告示灰溜溜的出来了。
“女子哥儿年满八岁以上入学，每年是二百文钱，路远者包食宿，来学校上学的男子则是一年一两银子，也是包食宿。”
这咋还不一个价钱？有人不乐意了，凭啥女娃娃哥儿就便宜，一年才二百文还管吃管住，为啥到了男娃娃便这么贵了？
男娃娃才金贵的。
有人不乐意问出声。
师爷心里更不乐意，没好气说：“学校乃是黎府出私钱建造，对哥儿女子的钱是补助，你们要是不乐意，正好不去便是。”自古就没哥儿女子读书的道理！
如今还上学，即便是上学了，怎么还有男子，这成什么样子。
被师爷凶了一顿，刚问为何男孩子贵价的这会也不敢吱声了。原来这学校是黎府建的，顾大人的夫人是个哥儿，生的孩子也是哥儿，难怪了。
原先心里笑话三大商贾的商贾，这会是彻底的傻眼了。
原来学校是这么个学校啊。
不过即便是一年二百文还包吃包住，在场的百姓听了也舍不得，家中的哥儿女孩子，八九岁正是干活的时候，喂鸡喂猪收拾屋子做饭照看弟弟，干啥要花二百文送去念什么书，念书能有啥好？以后出来还能当官不成？
师爷说的是不大情愿，“凡是入学的哥儿女郎，年满十四后，凡是黎家的厂子，皆是优先选择进工厂。”
？？？
！！！
刚不打算送孩子入学的，觉得没必要读书，如今是愣住了，昭州城谁人不知，外头的工厂一天可是八文钱，到了过年还有年礼，这年礼有肉——听说吉汀那个早一些的厂子，干的久了年礼还有半两银子。
这般一算，一年二百文算个啥？要是念书成了，一个月就赚回来了。
“那要是十三岁的送去读书还是有的赚。”
“这倒是，才一年就能送去厂里赚钱了。要是谁家送六岁开始送，那不得七年了。”
师爷听不得这些，他也心里不痛快，声也严肃说：“必须上够四年小班才成。”
众人是板着指头数，四年一个班，一年二百文，四年那就是八百文，贵是贵，可一想到去厂子里干活，也就一年赚回来了，更别提这学校还管吃管住，只是家中缺个人帮忙干活看孩子罢了。
有人纠结有人心动，这买卖谁都会算，谁都觉得有得赚。
但还是有不放心的，追着问：“要是厂里不缺人不招人了呢？”
“要是孩子都十三岁了，这读四年不得十七岁啦？这还怎么嫁人。”
师爷还没回，旁边人说：“婶子诶，这十七岁也不大，上出来了在家再留两年，起码钱赚回来了，才不过十九岁，刚刚好。”
十九岁哪里刚刚好，都快成老姑娘了。这婶子犹豫觉得不成。
“你家闺女要是真能进厂子，别说十九岁，就是二十岁，婆家也爱的不成，一个月可是二百多文，年底的半两银子，谁家婆母敢这般嫌弃刁难了？”
以前女孩哥儿成亲也不过十六七八，如今多个两岁，咋了，多两岁还能变成老妖精不成了？
这婶子被说心动了，那确实是，谁会嫌钱烫手。
“到底能进厂吗？”
师爷：“学校里说了，要是厂子人手招满了，那便分配到别的行当上，保证给足一年工钱二两到三两银子。”
这下子没人犹豫了，纷纷是脸生乐开了花。
“那学校在哪里？怎么报名？”
“真的给二两吗？”都不说三两了。
七嘴八舌的问的多，最后师爷黑脸都架不住，没人怕他了，只能擦着汗，让衙役先维持好秩序，他在作答——倒是想发了脾气，可顾大人说了要耐心。
唉，这师爷也不好当啊。
商贾们聚一团，也在听今日的告示。
有人想拍三大商贾马屁，说了得福荫庇佑，是断不可能退学的，末了自然夸三家孩子长得一看便聪明伶俐，自然是有大前途。
“我家三个名额。”林老板伸着三个指头炫耀，这种喜事忍不住的，不枉费他差了大郎去容管干事，只希望顾大人能念着他家的好。
如今是别的想法都生不起来了。
顾大人说了，父辈行善积德多做好事善事，子孙后代才能福泽庇佑。是这个理。
其他人自然是夸，当然也有人起了个头，说起学校来——在座的行商多年，这人起了个头，便知道后头想说什么。
不就是想让他们一起骂，说这学校不成，咋能男女哥儿混着上，像什么样子。
可关他们什么事？
反正他家孩子上的是官学，学校里收女孩哥儿，他们家有孩子的还乐意送过去，这可是黎老板办的，背后是顾大人，傻子才会因为什么规矩得罪两人。
“你要是觉得不好，那你家女孩不去便可，我瞧着挺好的。”
“是啊是啊，孩子读些书识个字也没什么不好，一年才二百文钱。”
“是了。”
刚起头想痛批的，硬生生给憋回去了，女孩哥儿咋能识字读书呢？不是之前都说，哥儿会做什么生意买卖，更别提女子读书，这女子读哪门子书，抛头露面的，还怎么嫁人？
这昭州的风气咋就变了呢。
为何不能变？学校收女子哥儿学费便宜，还给许诺读出来有工厂进，或是一年二两银子，有银钱拿，百姓们还在意什么抛头露面？
就是不读书了，寻常人家的女郎哥儿，那也是上街买菜打醋打油的，没听说谁家关着不让孩子出去干活跑腿的。
寻常百姓是大头，大头都愿意乐意，那便是局面稳定风气也带起来了。至于那些乡绅富商家中的娇小姐，若是这学校是旁人办的，那自然不乐意送孩子进去——
他们才不在意什么进工厂，二两银子。
可这是黎老板办的，是顾大人请的夫子。
商贾们不乏心动的，不过也没点头同意，先回去问问夫人，或是能不能做个什么女子班，不许男子进入，这便也成。
如此一想，还是王老板手狠啊，自己的亲哥儿也能送黎老板跟前，也不怕什么抛头露面，不在意什么名节。
……说到底还是庶出。他们家中也有庶出的女孩，不然也送过去？
黎家学校分小班大班，四年一班。
盖学校前，顾兆就和周周商量这学校招生怎么做怎么开，现代的六岁上小学，读六年级，显然是不符合现在的民情。
时间太久了，再者时下都喜欢按虚岁叫，六岁实岁五岁的，有的更是四岁，那真成幼儿园了，便定了八岁以上。
“八岁能干活了，学费少收一些，每日上课少，加一些轻便的活。”黎周周说。
顾兆觉得挺好的，他以前念小学寒暑假返校还要去操场锄草。学校的活那便是打扫卫生，洗个盘子碗，擦擦桌子，叠被子收拾宿舍种种。
挺好的。
小班是基础启蒙，科目也不多，认字、基础算术这两门，娱乐课就是体育——锻炼身体，跳跳操跑跑步踢个足球，再来一门技术课，基础刺绣。
统共就是四门课，按照现代排课程表，七天休两日。
大班这是顾兆和周周对学校办得好的延伸，专注技术性课程，要是以后能找到好的刺绣师傅，那得进阶版刺绣课，还有别的课程。
这些不急，先抓扫盲。
官学那边不用顾兆操心什么，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读书科举总是少部分人才能参与的，所以要用来实现扫盲，人人读书，不切实际，这地方就是残酷的，就是淘汰制，自然也有奖励制。
为何学校也收男孩，若是读得好了，一两年便能看到天赋，夫子写了推荐信，去隔壁官学参加考核，能被录取，便能免一半的学费，一年二两银子。
还有奖学金、补助金。
给寒门子弟一个机会，那便是一两银子的学校了。
顾兆以前在村中念书，每年给赵夫子的束脩都是二两银子。若是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那说真的，目前现阶段的家庭，是真的送不起孩子科举。
“我想再盖个学校老师宅子。”顾兆有这个打算，但如今不急，慢慢来。
十位夫子也是有薪酬的，按照职位给的——自然现在都是同一起跑线，那便按学历先给，举人每年二百两银子，进士三百两，包吃包住，身边小厮车夫的月钱也是顾兆掏。
相当于给配司机和保姆阿姨。
别的官学赚不赚钱顾兆不知道，反正昭州城的官学是别想着赚钱，能包住本就算好的了。至于学校，那更是赔钱干，可顾兆干的乐意痛快。
自昭州的告示发出后，最远的岷章四天收到信，最近的一两天就能收到了，县令得了文书，见是官学，或是激昂感动的，或是佩服顾大人的，还有吉汀县令，得知顾大人是孙大家的徒弟，更是兴奋的脸涨红，后悔当初顾大人前来吉汀，怎么就没能好好秉烛夜谈说说文章呢？
等看到了学校文书，皆是不可置信，最后再三确认无误，反正各个态度不提了，就是顾大人的迷弟——吉汀县令也是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但不管各位心中如何想，顾大人不管，顾大人一言堂，让发告示命令即可。五位县令只能乖乖照办。
三月中，昭州城东热闹非凡，以前南城门冷落，不似北门繁华，如今这些日子，各府县赶车马送人的，还有走路的，背行囊推车的，多是长者带着家中的小辈。
来昭州城上学的。
入官学的多是坐马车，身边有仆人。若是外来人瞧见了，定会连连惊奇：“怎么还有女子哥儿？”
是了，这些远路赶来的不乏年幼的女子哥儿。
王坚和霖哥儿前来跑腿办事，做的是‘接待’，王坚一听老板说便明白，霖哥儿还一头雾水，王坚拉了出去解释：“自然是让咱们接待一下来学校报名的女子和哥儿，咱们说话好方便。”
俩人天一亮洗漱穿戴整齐，吃了早饭，便坐着马车到了城东黎家学校，进去了先问了情况，多是四哥儿问下头人。
女子哥儿一个班，男子一个班，分开的。
“诶呦四哥儿在啊，正好了。”来人攀着关系亲热唤人。
王坚认出来，是同父亲做生意有来往的一位叔叔，便喊了叔叔，问何事。
“我送你小妹来报名，她今年九岁了，正好在家中无聊便送过来。”
王坚点点头，意思这位叔叔继续说。这叔叔是想四哥儿问，可现在只能继续说了，“你小妹在家中住惯了，我想着不住校可不可？”
“可以。住校是远路的不方便的学生才住，若是小妹住不惯，每日早上辰时三刻到校即可，下午酉时放学，叔叔你派人来接。”
早上七点四十到校，下午五点放学。
这叔叔听了点头，笑着夸了句，“四哥儿现在越发的厉害了。”
王坚听了夸赞也没往心中去，而是问：“叔叔可是还有别的事？尽管直说。”
“是有个。”这人也不好再说虚的，直言说：“我刚问了底下人他们都不知，我是这般想的，你小妹身子弱一些，不好见旁杂的人——”
“是指男学生吗？分开的。”王坚搭。
“不是不是，自然这个更好。我是想说，咱们能不能像你小妹这样的划拉成一个班，其他的在归一个班？”
王坚皱了下眉头，说：“叔叔，既然送了小妹来学校，那便是来学习识字的，我是觉得要是小妹这般的娇小姐都一个班不太好，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回头问问老板意思。”
“成了，得了你的话我就安心了。”
“我也不敢保证什么，只是问问。”
“好好好。”
等处理接待完了以后。王坚拉着霖哥儿去门口，两人一路走，霖哥儿说：“你刚才皱眉，是不是不喜欢这样啊？”
“嗯。我觉得不好，那位叔叔的女儿我见过，不说别的，特别喜欢炫耀首饰衣裳，要是同她这样的娇小姐划拉在一个班里，我觉得那肯定就不是学习识字了。”
王坚末了道：“我觉得以成绩定最好了。霖哥儿，你识字比我多，我就佩服你，在学校中也该这般。”
“你说的太好了。”霖哥儿尖尖下巴点头，说：“不过我才佩服你呢。”
王坚笑了起来，“咱俩不要这般互相吹嘘了，耽误公务，走吧，还得赶紧干活，我在前头接待人，你去女子哥儿宿舍路口候着，要是有人过去了，你安排一下。”
他知道霖哥儿性子害羞，要是去外头，同一些陌生男子长辈打交道肯定不习惯，便让霖哥儿去后头安排宿舍，还能坐着歇会。
“好。”霖哥儿得了话带着李木也快快去了。
若是以往，他一个人到了陌生地方肯定不安，哪怕是木头跟在他身边也是这般，如今不同，这些小事他能做好的。
霖哥儿脚步轻快，拉着李木走，说：“木头，一会我也给你报名。”
“那咋成，不成的，霖哥儿我是来伺候你的，才不上学，识什么字。”
“你现在上学就是伺候我。”霖哥儿板着小脸吓唬木头，他是学王坚阿哥的，可他刚做完了，便先破功笑了，软乎乎说：“你去吧你去吧，我在黎府什么都好，不然你白天上课，夜里回来陪我？这样我一人睡也不害怕，你也能上学。”
“……那、那便好吧。”

第133章 建设昭州33
学校盖的方正对称，大门进去是照壁，分左右回廊，不过盖的敞快许多，跟京里的宅院不同，更是大气，照壁是光秃秃的一面墙，没什么雕梁画柱，以后优秀学生名单会刻上光荣墙上。
中间是大操场，泥土夯实的操场，跑道一圈是四百米，左右两侧便是教室了，男教室在左侧一排，女孩哥儿在右侧，每边的教室约有二十间——当初设计的便是盖大不盖小。
反正地皮不要钱，盖屋便是个工钱材料钱。
靠着大门口的左右两间做成了厕所。
正中间的十多间大教室，自然是图书馆、教师办公室、技术课教室，宿舍则是在办公室后面偏侧加盖的凹字型小院，左右两侧两排宿舍，中间是食堂沐浴室。
排水是沟渠竹管陶罐按情况引流。
另一侧则是一块农田，约有几亩的地，旁边不远处就是自然的湖泊，如今地长着青青嫩嫩的荒草野花，颇得几分野趣。
杜若庸第一次来时觉得这布局像京里，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三位以后在此当值的老师。
梁进士在四人中，是高了半个头，其他三人以梁进士为首。杜若庸也是。
“我原以为是混合在一起，如今看到是正合适。”白举人说。
其他人点头，抚着胡须说可。
四人是检查完工作环境，都是满意，只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开始沉默了几息——真的开了学校，真的是混合的学校，虽是分开念书分开住宿，可到底在一个地方圈着。
“梁进士，你说该如何上课？”白举人有些发懵说。
切身感受着不日就要开学，教学生念书，这会才觉得真实。虽是懵着没有经验，但白举人并不曾后悔来这里教学。
梁进士：“说实在话，各位，我也不晓得。”
“子清是惊世之举，之前可从未有过这般学校。”陈举人说。
梁进士目光透出钦佩，点头答：“是的，敢为人先。”
杜若庸是开了私塾，不像其他三位都是去官学教书，此时他见大家都是茫然无措，便说：“若是各位不嫌弃，我便托大，说两句。”
“杜举人请言。”梁进士先道。
杜若庸便说了，“顾大人既是办了这所混合学校，那便是一视同仁的教，更或是偏一些女子哥儿，教起来比起科举启蒙，略微宽松几分，多是教些字，浅显做人的道理，明辨是非曲直……”
众人是越听越觉得对。
女子哥儿不用考科举，便不需太过严厉。
梁进士站起拱手，“杜举人说的中肯。”
“客气了。”
这下便心里大概有了谱，四人回头还好好琢磨了下教习的课本，还调换了院子，两两一间院子，更方便讨论说话了。他们四人走的近，说话讨论，其他人看见了，十分好奇，有时候遇见了还要问问。
“何时开学？”
“真的有女子哥儿前去吗？”
这问话的进士想的是，就算有这学校，可做子女哥儿的父母必当是不会把孩子送进来的，男女混在一起上学念书，于清白总是有碍的。
可没成想，最后去学校报名的学生比官学还要多。
一周时间，学校招收了三百二十四位学生，年龄最大的有十六岁了，最小的八岁。多是昭州城内城外的女子、哥儿，男子只有三十九位。
无外乎男子这般少，光是那一两银子，贫寒的农家则是不愿花销送过来，还有的则是想，与其花一两银子，不如咬咬牙干脆二两银子送到官学去，好歹以后读出来能当官，送去学校念出来有个屁名堂？
这般想的多了，男子自然少了。
可官学那便二两银子一年不说，之后便是四两银子了，还要买笔墨纸砚种种花销，这便劝退了不少寻常百姓家中。
入官学的统共一百一十人，都是年岁小的送来的，昭州城的商贾们，底下五个府县乡绅老爷家中的孩子，农家子是一个也未见到。
顾兆对这种情况早已猜到，只能安慰自己，教育这种事不可能一步登天，再过几年，昭州经济好了，百姓家底能攒一攒，眼界开了，便知道送孩子念书重要性了。
如今局面已经很好了。
时间匆忙，转眼到了三月末。
黎周周启程该去唐州送玻璃制品了，因为丝麻布染色问题迟迟没得到解决，货是一时半会压着出不去，黎周周心中着急，但面上稳着，只有他稳了，其他丝麻厂的股东才能定心。
也确实是这般。
从年前的轰轰烈烈动工，到如今都这般久了，早有几位心急火燎，嘴上起泡上火，还想着不如就染了深色吧，费那么功夫作何？反正加了麻，一匹布总不可能卖二两把？
这般精细作何？
可黎老板不开口不同意，其他人只能急着，也幸好这时候十位文人到了昭州城，学校、官学给开了，与那买卖一比，家中孩子上学念书，谋个好前程的事情自然是重中之重，别把生意略放了放，先不急了。
有的更是想，若是他家子孙后代能科举中了举人进士，以后当了官，他家还做什么买卖，那什么掺和一脚的丝麻厂送给黎老板又有何不可？
刚升起的那丁点的不快不耐，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焦急情绪下去了，再看黎老板是不疾不徐的，依旧一切如常，众人便想，莫不是黎老板找到了解决法子？
当即冷静许多，为今之计只能信任信赖黎老板了。
黎周周这次要出发那便是轻车熟路了，一车的玻璃嫁妆，还有陈家送的翡翠，陈老板派了俩儿子同他前去，亲自带到府上，直言道：“路上若是有什么事，黎老板尽管放心安排，大郎四郎给您做个马前卒都成。”
“陈老板客气了。”黎周周道。不过也没驳了。
陈家的货，陈家人送还是能安对方的心。
丝麻的货出不去，黎周周想在等等，相公说好饭不怕晚，黎周周也这般想，昭州出的货，不能坏了昭州招牌的。
福宝是知道阿爹要去唐州，当日是垮着一张小脸哼哼唧唧的，黎周周抱着福宝，温柔的摸摸福宝发丝，说：“阿爹会快快回来的。”
“阿爹要安全回来。”福宝拿脑袋蹭阿爹脖颈。
顾兆大手给拦住了这脑袋瓜，正经说：“黎照曦这话说得对，货不是最紧要的，回来早晚也不差那几天，你人是最重要的。”
“阿爹，福福今晚可不可以——”
顾兆捏住福宝的嘴，成了小鸭子，不留情的说：“不可以。你都上学堂了，黎照曦上学了那便是大孩子了。”
“啊。”福宝露出可怜叽叽表情。
顾兆：“我同你阿爹哄你入睡，等你睡了亲自抱你回去。”
“再哼哼唧唧的，连这个也没有了。”
福宝收了撒娇可怜小表情，粘着阿爹，一口答应：“好呀！福福要听故事，阿爹讲。”
倒是变得快。
福宝自小便是这般，若是能卖萌撒娇得了自己心意，那便干，可要是见大人心意已决，他撒娇也没用，那便立刻顺坡下驴，不做纠缠。
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
该如何便如何。
顾兆觉得福宝这性子好，不为得不到的纠缠伤心烦躁，得到了的哪怕是一件小事，周周答应福宝多吃一颗糖，多吃块点心，也能高兴起来。
知足常乐。
周周老说福宝性格像他多，其实顾兆看，骨子里的天性乐观知足像极了周周，只是外表这层卖萌撒娇像他。
本性最为重要。
黎周周哄了福宝睡觉，福宝是硬熬着不睡，可夜色越来越浓，福宝是熬不住，揉着眼，黎周周摸摸孩子的脑袋，福宝便睡了过去。
顾兆见状，轻笑了声，说了句小兔崽子还挺能熬的。
坚持到了如今，他都困了。
“相公。”黎周周语气轻声带着嗔怪。
顾兆气音倒打一耙：“我是心疼他睡得晚，该不长个子了。”
小小年纪黎照曦，腿已经很长了。
黎大曾经看着同汪汪一起跑着玩的福宝，还带几分忧愁，喃喃自语说：“这孩子的腿比以前周周小时候还要长一些，可别比他阿爹长得还要高了，这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可见黎照曦以后指定是个大个子大长腿。
顾兆打横抱着福宝，也没披着衣裳，跟老婆说：“别下来了，我送他过去就成了。”
“一起吧，正好起夜。”黎周周道。
顾兆便笑，同周周一起送孩子，再一起起夜撒尿。
“这小子睡着了，沉甸甸的，整天和汪汪跑也没见瘦，这腿长长的。”顾兆轻声说着。
黎周周道：“相公，福宝是哥儿，你老叫小子。”
“都一样嘛，以后看他是要娶要嫁。”顾兆说到嫁便有些舍不得，“不如还是留家中，给他也招个上门的，可要是像我这般优秀帅气的那可不多。”
黎周周一下噗嗤笑开了。
顾兆听闻便无理取闹，“怎么嘛，我难不成说错了？在周周心中我不是这般的？”
就该让昭州城的百姓们好好瞧瞧，在外头雷厉风行果断的顾大人，这会是怎么王婆卖瓜和缠着老婆撒娇的。
“是是是，这天下再也没人比得上顾兆了。”黎周周笑言。
顾兆：“周周要加帅气无比的周周老公顾兆。”
“……”黎周周笑的不成，还是顺着相公说了。
夫夫俩一起玩笑一起说话，福宝也迷糊醒来了，可听到阿爹和爹的笑声又沉沉睡去了，脸上也带着笑。
福宝也是帅气无比的黎照曦。
福宝想。
没耽搁，黎周周收拾妥当，提前几天跟昭州顺运的两位镖师说了，两位镖师便在门口贴了告示，也学顾大人那般敲着锣鼓，说要走镖，到金都城，问昭州城的百姓可有要送的音信、物件，按照东西大小收取费用……
两位镖师告示挂了两天也无人，便有些气馁，想着他们这般生意惨淡，怕是以后寻常时得再干点旁的事了——
结果第三天有人上门了。
是陈大人家中二子，陈三郎，询问：“请问二位镖师，只送到金都吗？我二姐随夫十几年前到了怀安布政司，与宛南相邻，我二姐夫是底下固原县令……”
陈三郎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的。
黎老板要走商出去唐州，顾大人同他爹说起了几句，他爹便出神，因为二姐十多年前便是去了怀安底下的固原。怀安与宛南虽是紧邻着，可固原府县是最边上的。
自然是不顺路，也不好请黎老板带东西物件过去跑一趟。
已经有十年未有二姐来信了。
陈三郎听了顾大人说的顺运，便私下前来问一问。
“固原府县路不是很好走，有一道山隔着，不过山不高。”陈三郎怕镖师觉得难走不接活，立刻说了后头的。
镖师笑了说：“这固原府县我虽是没去过，但去过它隔壁的府县，知道在哪里。”
“那便是可以走了？”陈三郎眼睛一亮。
镖师说：“我们二人是昭州送金都的——”他见陈三郎亮着的双眼又暗了，不由干脆说完了，“顺运的其他分点在金都，宛南，京里都有，所以送的话，我送到金都，由金都的顺运再招招看有没有送宛南的信件，之后一起送宛南，然后劳他们多跑一跑，不过价钱方面。”
“价钱自然好说。”陈三郎道。他也知道几经周转，路途遥远，十分辛苦，这些钱镖师们该得。
“时间上怕是也久一些。”
“不怕久，只要能送到我二姐手中便可。”陈三郎实在是担忧的紧，以前二姐夫等调任，怕昭州路远送文书的忘了他，他家出了银钱将人送到了京里守着等调任，还给了银子做疏通打点，后来一载半终于有了调任函。
去怀安的固原府县。
听闻是中原，京里路途遥远的来信，二姐说的清楚，之后四五年还有信件来昭州，说是安顿好了，生了女儿，又得了儿子一切安好……
可在之后便没什么音信了。
他爹娘担忧，花了大价钱请人送了信，可这信送没送到不知，这送信的人也不见影子了没再回来，他家中人还上门问他家讨要人来了。
不知道是死在了外头，还是怎么了。
自此后没人接活没人去了。
“我们尽量，若是送不到手里，到时候再送回来。不过银钱不退。”
“这是自然，辛苦二位了。”
陈三郎交了银钱，他家一个木箱子，里头是信件还有娘做的衣衫，衣衫里头裹着了三百两银票，也没敢多放。谁知道这俩镖师还要检了货物，陈三郎对衣衫裹着的银票其实有些脸红，像是他们家不信镖师一般。
可镖师是见怪不怪，还说：“拿着油纸另包起来，放在衣衫上头同信件一起。”货物对过单子，写好了，收了银钱。
货便是一箱子，若是还有其他东西一同送去，那便便宜，如今昭州没人前去，单独一车厢都是陈家东西，便按照一个布政司十五两银子收，昭州金都宛南，这边是四十五两银子，因为要送怀安，共六十两。
陈三郎觉得不贵，痛快交了银钱。
之后便是顺运同黎老板的昭州商出昭州了。
一路平安走好。
黎周周这次带了王坚，还把霖哥儿也带上了，说：“我有些事要用的到你，要是顺利，咱们从唐州租了船再去一趟两浙。”
他想去看看两浙丝绸染色织法，看能不能花了重金学到。
霖哥儿听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当即是软乎着一张小脸答应了，回去晚上同王坚阿哥一起吃饭，小小的巴掌脸上又是对外头的好奇，又是害怕，“外面怎么样？人是不是很可怕？”
“外头人啊，长了四个眼睛，三个胳膊。”
“啊？”
霖哥儿呆住了，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说：“王坚阿哥骗人。”
“你还知道骗人，那便对了，昭州城的人什么模样，外头人也什么样子，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怕甚。”王坚看了霖哥儿脸许久，说：“不过你还得装扮些，到时候我来教你。”
自从王坚给自己取这名字后，一下子成熟稳重许多。
霖哥儿懵懵的点头。
等出发时，他和王坚阿哥一般，穿着深色布衣裋褐，用大的棉布围巾包着头脸，露出外的皮肤涂着炭黑。
“这便对了，在外头要是遇到生人不怀好意盯着你的，你就看回去，不然找我来也成，紧跟着我，不想说的便不说，谁要是嘴上花花的开下流玩笑，那便冷脸说要告诉老板。”
这些都是王坚曾经经历过的。
队伍中的人有些轻视他这个小哥儿，说些不着调的话，什么嘴上没毛不知道底下——
王坚恶狠狠盯着看回去，说要告老板，说这些话和看热闹的顿时就怕了，等平安回到了昭州城，王坚才跟老板说了。老板问他为什么不当时说。
“我怕这些人报复咱们，就嘴上几句话这有什么。”王坚道。
第一次去，王坚是受了嘴上几分骚扰，可背地里编排黎老板的更多，自然不是说下流话，而是轻视轻蔑的话。可到了第二次，便没多少人说了。
虽说也有黎周周把那些曾经骚扰过王坚的人踢了出去，不带着了，更多的是这买卖若是没有黎周周这个哥儿带头，是卖不出好价，不可能顺利。
至于王坚，招人办事买东西同人打交道，干的有声有色，比那些昭州年纪大些掌事还要厉害，自然是有人心服口服。
第三次出去，那便更是经验丰富，更是好走了。
霖哥儿也没受到什么骚扰，木头去学校了，这次他没带着，老板身边都没伺候人的下人，他哪里能这般娇气还带个奶哥儿来？
同王坚阿哥坐在车架上，看着王坚阿哥赶车。
“等回到昭州后，我教你骑马。”王坚说。
“好。”
霖哥儿目光看到前头，老板骑着马，旁边还有两人随从，他见过，都是顾大人身边的，一人是老板的表弟叫苏石毅，人好脾气好，路上对他和王坚阿哥都很照顾，另一人就是冷脸的孟见云了。
说话好不客气的，也不爱说话。
可人家骑马多厉害啊。
霖哥儿也想骑马，以后再出来了，他也骑马不坐车了。
先到金都修整，镖师换了其他两位，再出发去唐州，霖哥儿自长这般大，第一次出远门，还是第一次身边没人伺候，事事亲力亲为，以前在家中日日洗漱勤快，如今两三天不洗脸，只漱口刷牙也是有的。
霖哥儿自然觉得不适，可老板如此，王坚阿哥如此，大家都这般，他便忍着了。
“再忍忍，有个四天该到了。”王坚说。
还有四天啊……
可真熬着熬着等到了那便是一眨眼的功夫了。
唐州城门气派。
城门口检了身份，镖师们不进城，拱了拱手，说：“黎老板请了，我们兄弟二人还要去宛南州送信，不进去了。”
“成，两位一路顺风。”黎周周也拱了拱手。
他们商队给的银钱是两个半布政司的，回去便不用了。进城门一路走的通畅。
“到了！”
前头有人喊。
霖哥儿学着王坚阿哥那般从马车架上跳下来，便看到两丈外的宅子门头匾额——昭州商行黎宅。
“终于到了，霖哥儿一会先让你洗。”王坚脸上也带着松快笑。
敲了门，很快里头应声开门，见到来人，唐家夫妻与婆子三人开始忙活起来，烧热水的做饭食的。前头院子，护卫们卸货搬东西，黎周周看了一圈，住人的屋子是打扫的干净，桌上一尘不染，大通铺也砌好了，被褥都晾晒过，还有阳光的味道。
唐家嫂子性格爽利，见了四哥儿说：“四掌事，也是赶巧，前两日日头好，我把被褥都拿出来晒过了，还掸了掸，等你们洗漱换下衣裳，我在拿去洗。”
“诶好，谢谢嫂子。”王坚也高兴，说：“我现在有大名了，叫王坚。”
唐家嫂子一愣，而后高兴说：“这名字好，听着就不会被欺负了去。”在家时她们做女子的大多是拿着排行随意叫着，看重的也是起个乳名，嫁到人家家中去了，对外那便是更没名字了。
也用不上。
随着男人姓叫，王家的、唐家的、李家的。
王坚这名字好。唐嫂子便改口叫王掌事了。
黎周周刚到唐州，洗漱歇息安顿，派人给知州府送了拜帖，人刚走出去，知州府管家亲自上门来了，可见是消息灵通。
“可算是盼来了，这都快四月底了，就怕你们路上有个闪失意外。”管家难免絮叨了几句。
黎周周听了念叨脸上温和说：“久等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不算耽误事。”管家道，如今天色不早，请对方一行人明日带货去府里。
其实也不耽误事，离着五小姐成亲还有一月半，可知州府上的嫡女千金，嫁的又是两浙从三品的大官儿子，能马虎赶得匆忙吗，自然是早早办妥当了，心中踏实。
陈老板的儿子陈大郎同四弟陈四郎等管家一走，俩人先是焦虑忧愁起来。
也不知他们这嫁妆得不得知州府夫人小姐的青眼。
别是白跑一趟了。
两兄弟是又急又愁，见黎老板稳稳的，不由心中更是佩服羡慕，怎么黎老板就不担忧呢？
“你们俩情绪露在外面了，就是送来再好的东西，知州府的人一看你们二人浮躁，便还没打开匣子，先看低你们货几分。”黎周周给二人说。
官家府里伺候人的人，眼睛毒辣着呢。
越是官位高，府里的下人管事看人本事越是厉害着，谁能得最谁能糊弄谁能轻视，心里都是有数的。自然也不乏糊涂混不吝的，这是少数。
陈家两兄弟受教了，作揖拱手，是心平气和起来。哪怕是伪装的。
第二天一早，黎周周换了新衣，带了车队去了知州府。等了约两盏茶的功夫，内院管家来请了，移步到了偏厅，知州夫人同五小姐还有几位妇人都在等候。
知州府人自然是不必给一个商人介绍在座的谁是谁，直接让开了箱子。因为陈家兄弟是男人，不得踏入内院，只能是黎周周带着陈家箱子进了。
先开的自然是琉璃，统共两大箱子——主要是包装的，匣子套匣子，从木材到上漆，描绘雕刻，都是老师傅工艺了。
“夫人小姐请看，这是一匣子金琉璃珠，幼珠三十六颗，大珠二十六颗，寓意小姐诸事顺顺利利。”
那琉璃珠子晶莹透亮，里面洒落着金粉，一颗颗打磨的光滑，中间有小孔，可串着做手串、项链，也可混着来，用什么颜色的线，做成什么，都凭知州府小姐的喜好。
哪怕拿在手里玩也成。
“这是一套琉璃奁盒。”黎周周打开第二个匣子，一次并排三个尺寸的琉璃奁盒，做的是矮矮的南瓜状，上头盖着一顶琉璃盖子，花纹形状圆润可爱。
五小姐一下子就爱最小的那只，拿在手里把玩，说：“这奁盒放幼珠正合适了。”
想放什么都行，三个号呢，项链、耳环、手串、
“这是两面镜子。”
不是琉璃制品吗？怎么还有镜子？
等打开一看，众人都惊讶了，这镜子照人为何如此的清晰？小的镜子女子巴掌大，椭圆形状，浮雕花纹，是琉璃晶莹中还有红色，喜庆如意，手柄小巧圆润。
五小姐握在手里，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
原来她模样长这般样子啊？
以前看铜镜都看不清楚。
这镜子好玩，看的真切，她来时匆忙，唇上脂粉都未涂匀，这会悄咪咪的抿了抿唇，笑了起来。

第134章 建设昭州34
五小姐的琉璃嫁妆，一匣子流金琉璃珠，大小不同的琉璃南瓜奁盒三个，两面梳妆镜，拿出这几样来，知州府的夫人小姐，连着几位妇人已是惊的连连夸赞。
结果还有。
黎周周掏出了一木匣子，抽屉拉开，“十二生肖摆件。”
十二个样式不已，颜色不同，独一无二的摆件。五小姐一见，先是欢喜，挑了件自己属性，握在手中说：“阿娘快看，真是可爱。”
有位年纪略长的夫人笑说：“这个好，十二个，以后咱们五娘多生几个，孩子孙子都能有了，多子多福的。”
“姨妈！”五小姐害羞脸红了。
众位夫人长辈先笑的和善，知州夫人听了姐姐的话，再看那一匣子十二个摆件，脸上也是和乐慈爱，像是透着这摆件，看到了以后她家五娘瓜瓞绵绵，福泽满满。
当即是满意至极。
“好，这个好。”知府夫人笑道。
还有一对玲珑双鱼琉璃佩，合起来了双鱼，拆开了男女各带一块。也是成双成对的好寓意好兆头。
黎周周把东西介绍完了，知州夫人万分满意，连连点头，还让下人上了茶水点心，语气温和说：“黎老板坐下歇歇喝口茶。”
“谢夫人。”黎周周拱手道了谢，不过没坐下，而是说：“昭州陈氏是做翡翠生意的，听闻五小姐成亲，特意赶来送了贺礼。”
知州夫人闻弦知雅意，便点点头，意思黎老板继续。
她们家本来只定了琉璃嫁妆，如今昭州商借着机会想逢迎送礼，便看看吧，那翡翠是何。
王坚将陈家木箱子打开了，也是一匣子一匣子的开。
帝王绿的长命锁，鎏金花丝镶帝王绿的雕刻的红花楹样式的手钏，同一色的玉如意一柄，一座翡翠矮松小山摆件，这些颜色翠绿通透，黎周周观几位夫人瞧着很喜欢满意，不过五小姐见了一般。
再开了匣子，这次是冰糯种翡翠，几样首饰用的应当是一块原石，翡翠水头好的像是透明一般，带还略带着几分粉色的——
“这个好看。”五小姐当即问：“这也是翡翠吗？怎么颜色不同？”
黎周周说：“翡翠是天然石料开出来的，得天地精华日月积累出的，每块翡翠石料里的颜色质地皆是不同，这是陈家的生意，我说不详细。”
夫人便让人传陈家人进来，就站在厅外门口隔着帘子回话就可，这样既是免了外男，又能满足女儿的好奇心。
陈大郎前来的，且不说心中如何激动，刚开口第一句声音还略有些哑了劈了，厅里夫人们对此像是习以为常，给了几分耐心在，好在之后是问什么回什么。
冰糯种的翡翠颜色透亮带粉，很得五小姐的爱，做的款式也年轻，金簪花蝴蝶翡翠对钗，还有一支红花楹的步摇，项链也没做成长命锁款式，而是璎珞款式。
处处都是红花楹系列。
知州夫人问起来了，陈大郎也是做买卖的，自然能说会道，说这翡翠如何好，女子佩戴久了安神养性如何如何。
“这花还挺特别的，我没见过。”五小姐问。
陈大郎说：“回小姐，这是昭州的花，五月花开，花落而其色不褪……”
知州府人听闻花落二字便略是蹙眉。黎周周笑言打断了陈大郎的话，说：“其实说起来，这花还有个名字，叫凤凰花，花开花落时枝头上火红一片，如凤凰降临一般，时移世易，都是这般火红。”
“这花名好。”知州夫人眉宇舒展开了。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可这凤凰花落了，还是一样的红，就该是这般的，不管花开花落，万紫千红才好。
最后知州夫人收了陈家的礼，也没白收，给了五千两银子。陈大郎拿着五千两的银票还怔了半天，他们家这一些东西，便是卖，也不过两三千两，如今便有五千两银子了。
琉璃更甚，万两银票。
从唐州知州府出来，陈大郎见到黎老板便是深深作揖，“多谢黎老板刚替我说话找补。”他说了一通的红花楹，出了口觉得不对，可收便难收了，里头几位夫人说话谈笑声也淡了，顿时便知道不好。
幸好黎老板替他补回去了。
“以后同官人打交道做买卖，出口要三思。”黎周周说。
陈大郎又是一鞠，“今日记住了。”
等回到了宅子里，陈大郎拿了三千两要给黎老板，黎周周没收，“知州夫人仁厚才给了银钱，你都拿下。”
陈大郎还要在说些什么，黎周周岔开了话题，“观今日几位夫人神色，颜色绿的，夫人们喜爱，可做一些菩萨、串珠庄重的款式，颜色浅的少年人多爱。不过如今一切说不来，等五小姐出嫁后，下半年你们家若是想出来卖货，可搭椰货的商队一起。”
“黎老板说的是，我记下了，回去就跟我爹说。”陈大郎现在是对黎老板佩服的五体投地。
在唐州宅子里住了一日，黎周周让底下人租车租船去两浙，陈家两兄弟自然是一同前往，他们怀里揣着五千两银子，不敢只身上路，自然是要跟黎老板的商队一块回去。
两人独留宅子也不安心踏实，明明都是两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可不知为何，跟着黎老板身边才觉得安心踏实。
于是一行人轻简去了两浙。
王坚是昭州城长大的，从没坐过船，一到船上就晕船不舒服，还吐了几次，霖哥儿忙前忙后的照顾，王坚半躺着，脸都白了，虚弱的问：“你为何不难受。”
“我小时候，爷爷带我坐过船，我不怕水，还会泅水。”霖哥儿给王坚阿哥喂了水，说：“我听爷爷说，要是晕船了，含着一块糖便好了。”
可现下没有糖。
王坚强撑着说：“无事——”便又是想呕，可他肚子都吐空了，现在呕出的也是水。
霖哥儿急坏了，忙是给拍了拍顺了顺。
“不许跟老板说。”
黎周周知道了，船就这么大些，以往王坚都跟在他身边，这上了船下午就躲在自己船舱里不出来，霖哥儿跑前跑后急的一脸担忧，如何能不知？
“去问问老船家，要是晕船了，怎么能缓解一些。”黎周周跟苏石毅说。
苏石毅得了吩咐去干事了，没一会王坚屋外头就响起了声，苏石毅端了一碗熬得黑漆漆的草药汁来了，说是船家说的治晕船，王坚嫌味难闻但也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了，之后是不吐了，可人还是晕的难受没力气。
也没胃口吃饭。
霖哥儿就端了饭食回去，喂王坚阿哥吃饭。王坚吃几口便摆手不要了，霖哥儿也没勉强，他自己吃自己的，等王坚阿哥饿了再喂。
如此四五天，终于到了两浙。
王坚脚踏在了地上，人还是觉得晃，被霖哥儿一把扶着，王坚面上坚毅，狠狠说：“回去了，我教你骑马，你教我泅水坐船，我就不信了！”
“啊？这般难受了，回去还要教你坐船啊？”霖哥儿不解，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王坚不成，说：“定是要学了。我坐在船舱中浑身无力，头晕眼花，肚子饿的不成却不敢吃半点东西，这种事以后我才不要发生。咱们老板去两浙，若是以后生意买卖做到了这边，那坐船还多着呢。”
“我可不能拖后腿。”
霖哥儿被王坚阿哥的心智折服，重重点了头说成。回去他哪怕求爷爷也成，定要教王坚阿哥学会坐船。
路过的苏石毅与孟见云听见了，两人皆是侧目多看了眼这边。
若是中原百姓富饶表现在吃食上，两浙的百姓则是表现在穿戴上——不是指衣服质地，而是颜色和款式，哪怕街面上摆的摊子，卖的穗子绦子都有十几种不同的编法和花样。
王坚不爱这些，可霖哥儿见了两眼发光。
“等咱们安顿下来了，我同你好好逛逛。”王坚拉着霖哥儿走，先跟上大伙别掉队了。
霖哥儿乖巧点点脑袋，小脸上是欣喜，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一般，说：“怎么就能有那么多的法子，这里的女子哥儿手可真巧，编的真好看，要是拴了玉佩，或是绑在头发上，衣服扣子上，定是好看。”
“……”王坚不爱打扮实在是没话题，便嗯了声。
黎周周找的客栈大，这客栈连着食肆，后头竟还有独门院子，他们人多租了小院子，男的几人凑合挤一挤，王坚霖哥儿一间，黎周周单独一间，倒也能住下。
安顿好了，王坚便来敲门，问老板他能不能和霖哥儿出去逛逛，不走远就在门口这条街上……
“一同去吧。”黎周周笑说：“我也去看看，这些衣裳首饰绦子怎么个新奇，刚来时霖哥儿眼底都冒着光呢。”
在外头等的霖哥儿：“……”脸羞红了。
原来老板都瞧见了啊。
护卫陈家兄弟听闻黎老板要带俩哥儿逛铺子，便有些犹豫，他们这些大男人不爱这些，听闻黎老板说随意，便找了借口留在客栈看行李不去了。
黎周周便带着王坚霖哥儿一起去，苏石毅和孟见云是跟着，俩人也不爱这些，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得跟着。
“今日想买什么我请客。”黎周周大方，对着后头跟着的苏石毅和孟见云也一般，“你俩也是，吃什么买什么尽管说了。”
霖哥儿身上带着钱，他来黎府时，爹娘给了他有一百两银子呢，黎府没要他的银钱，这次出来，木头说在外还是少带一些别丢了偷了被贼人惦记，这样霖哥儿也带了二十两银子。
放在吉汀，买什么吃什么都是富裕的。
可到了两浙那便是有些够呛。因为黎老板进了刺绣庄，一块刺绣手帕便要半两银子，还有更贵的，那便是二十两银子都不止。
霖哥儿咋舌，偷偷看那二十两银子的缎子布料。
上头绣的花鸟栩栩如生，颜色又鲜艳又漂亮，明明红的绿的各种颜色凑一起了，可半点都不杂，只觉得好看热闹生机勃勃的。
难怪这般贵，也不知道怎么绣的。
霖哥儿是站在那挪不动脚。
“我买了。”黎周周跟老板说道。
老板刚见这五位进来，中间是个模样清秀俊俏的书生——仔细一看才看出来原来是个夫郎，左右两边是俩年轻小哥儿，十二三四的年岁，后头又跟了俩年轻男子，像是仆从又不像。
他是做买卖来来往往客人见得多了，可这样的实在是少见，也分辨不出五人谁和谁的关系。
因为那年长的夫郎看着十分年轻，那俩小哥儿自然不是他的儿子，可要是说兄弟，又不像，俩小哥儿对其是亲近又带着几分尊重。
这夫郎穿着打扮寻常普通，可气度不同，闹不明白了。
“你真要？”老板没想到这夫郎一出手便是二十两银子的妆花缎。
黎周周道自然，老板见答得肯定更是好奇这什么来头，手上先亲自给包了料子，苏石毅上前接了，黎周周付了银钱，又问：“老板知道哪里染坊多？”
老板指了路，“你们即便是知道了染坊也进不去。”
几家染坊的生意买卖，独门手艺，外人怎么能踏进。
“那最大的染色最好的布庄在哪里？”黎周周问。
老板现在猜到几分，这一行人莫不是买卖商贾的吧？可就没见过夫郎拿主意，后头男人跟着听话办事的，不管不关他的事，说了几家老字号的布庄，尤其是钱家，可这是人家的老手艺了，怎么可能外传教人？
果然。
黎周周去了也是买了布回去，去染坊也进不了大门。
“不然咱们等里头工人下工了，拿了银钱买一个工人说话。”王坚道。
黎周周说：“不可，不是正经来源。即便是花钱买法子，那也是跟钱家老板花钱。”
可这样人家卖不卖是一回事，肯定价钱也贵了。王坚不懂，为何不走近路呢？可老板说不可，王坚便算了，虽然是一直想这个办法。
后来黎周周几经周折还是打听到了钱老板的行踪——爱喝下午茶，每天下午必去点心铺子买点心和茶楼。
对方一听他们来意，钱老板先说：“想要我家的法子，可以啊，拿了万两黄金我就告诉你。”
王坚气不过，这人定是故意拿这个拒了他们。
什么法子便是万两黄金。
“我们拿不出来，打扰了。”黎周周道歉，这便带人离开，不打扰对方饮茶了。
钱老板嘲笑一声，见那后头的小哥儿气赳赳的，故意恶心人道：“你要是让他跟了我——”
黎周周本来走的脚停了，扭头直视对方，面容严肃。
“钱老板这般年纪，怕是家中孙子都有了，还敢说这种糟蹋恶心人的话，为老不尊，就当我之前没有开口买法子，与钱家人不谈也罢。”
钱老板先是一愣，大庭广众之下，被个夫郎教训了，但人家也没说错什么，确实是他先不对，嘴上恶心人家，这、这可气死他了。
酒楼人都看着热闹，人人都识钱老板。
等夫郎一行人走了，酒楼中有人打趣说：“钱老板，你孙子在何处？怎么一把年纪了，还不知羞，想要人家身边的小哥儿呢？”
“去去去。”钱老板连着几个去字。
无外乎，钱老板长得胖些，其实年纪不大，只是面相瞧着‘上了年纪’，其实不过二十七八，便是最大的女儿，也才十岁。
他买了才出炉的点心，遇上了这一行人要买他家染色法子，钱老板急啊，等着入口点心配茶水，才出炉的最好吃了，当即是先高抬了价——
至于后头那话，也是嘴油滑轻贱惯了。为这个没少挨他爹的打，可改不过来。如今被对方一通说，钱老板臊的不成，当下也吃不了东西，只是回去时，想着刚他嘴滑舌贱轻贱那位小哥儿，如今不过是他遭了口舌报应了……
现在才懂了。
黎周周带人出了酒楼，王坚还心有戚戚，怕后头钱老板报复他们，毕竟他们在两浙城，而非昭州城，这是钱家的地盘。
“安心无事，我也没骂他。”黎周周安慰王坚，他们这些哥儿在外做买卖，他成亲了年纪上去了还好，可王坚霖哥儿这样的小哥儿，有些颜色，便处处有男子拿话取乐看轻。
黎周周替王坚难受。
“老板，我没事。”王坚嘴上说。
后头孟见云满眼的戾色，却压了回去。出门在外不要惹麻烦。这事便作罢了。黎周周在两浙留了几日，打听不到法子，没有办法，便跟大家伙说明日回唐州，再回昭州城。
孟见云听了，眼底掠过精光，当天夜里带着苏石毅出了院子。
……
昭州城。
草长莺飞四月天。
福宝起了个大早，先跟爷爷在院子里吼吼哈嘿的打了半套拳，硬生生的被他爹夹在胳膊下拎进了厅里。
“福福还没打完呢。”
“爷爷救福福。”
黎大在院子里笑哈哈的说：“爷爷可救不了福宝，你别耽误了，再不去就迟了。”
顾兆是忍着揍孩子的冲动，孩子不能打，不能打，在心中默念两遍。福宝从小自半个多月前是从来没有让顾兆想伸手打的冲动，直到上学。
这才去上学半个月，如今天天早上磨洋工墨迹，干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上学。
“不是你说要上学吗。”顾兆拧了热毛巾，亲自伺候福宝擦脸。
福宝皱着脸，哼哼唧唧的，“福福觉得肚肚有些难受。”
“生病不许胡说，真难受还是假难受？”顾兆正经了。
福宝一看爹担心他，小脸乖了，认错说：“对不起爹，我不难受，就是不想去上学。”
“为何？”顾兆继续给福宝擦脸，说：“我还花了人情脸面，送你去官学的，放在现代，那都是走后门托关系，让老教授带幼儿园，别人想进还进不去。”
福宝哥儿身份，官学里头独一份。
做不了什么公平正义，人就是双标，他就是想自家孩子上的学校好，受的教育资源好，这点顾兆承认。
他当初自请调地方官，也是为了一家老小能活的自在舒坦些。
其实顾兆知道为何福宝不爱上学——官学夫子要求严格，加上阿吉没在，也没汪汪，几天下来自然是小脸垮着垂头丧气的。
可时下小孩子启蒙都是如此，学习是磨炼，日复一日，枯燥乏味，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拿严二哥曾经的学习时间来说，如今都不算什么。
“爹，福福不想去官学。”福宝撒娇求爹，“不去可不可以嘛~”
顾兆擦完了脸给擦手，瞥了眼像个肉嘟嘟的黏皮糖，说：“我又不是你阿爹，吃你这套。”又说：“今个晚了，豆沙包拿在路上吃，给你换了校服，我亲自送你去。”
福宝不开心，鼓着脸颊，想阿爹了。
可还是乖乖穿校服，背书包，啃豆沙包。
顾兆坐在车里，瞥了眼，气归气倒是一口都没少吃，便说：“这样吧，以后你去官学一月，去学校一月。”
“！”福宝气呼呼的脸颊立即消散了，好奇的竖着耳朵贴他爹，“学校是不是阿吉去的那个？我要去，爹我要去这里，这才是上学嘛。”
顾兆摸了摸福宝头不答。
官学虽然是苦了些，但打根基的好地方，磨炼意志。有时候他也不清楚，是将福宝当男子养，这世道不公平，福福身为哥儿，少不了吃性别歧视的苦。
更该心智坚定，好好磨炼。
可又有时候想，他只要在昭州的一天，福福便能在他庇佑下，为何还要吃苦受罪不乐意，小孩子健康快乐就成，想如何来便如何来，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两种想法拉扯下。
顾兆第一次当爹的，有时很怕教不好、教坏了福宝，步了明源师兄后尘——
“爹，我的豆沙包好像多了只。”
“那是你爹我的，一个豆沙的一个虾肉的……”顾兆扭头一看，好家伙，黎照曦在他说话功夫，啊呜咬了一大口豆沙包。
顾兆：……
“黎照曦！你阿爹走前跟我说，你每天豆沙包用量两只，多了牙要坏，赶紧给我松嘴。”
福宝乖乖松嘴，赶紧吃嘴里的，露出可怜无辜表情，含糊不清说：“爹嗦晚了嘛，福福森莫都不知道~”
顾兆把剩下的一半塞自己嘴里，你老子信了你的邪！
回头就跟官学夫子说，罚黎照曦一张大字！
等你阿爹回来了，再继续告状，罚三天不许吃豆沙包！

第135章 建设昭州35
顾兆目送福宝进了官学大门，对着门口的教务主任陈大郎摆了下手，意思不用多规矩了，他天天接送孩子，还顿顿见了他给他行礼不成？
没那么多规矩。反正顾兆在私下里不讲究的。
“顾大人送黎照曦上学？”
“可不是，我不看着点就磨磨蹭蹭的。”顾兆同同样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打完招呼，便笑呵呵的点点头上车了，“回见了，我去衙门办公了。”
“诶好，顾大人回见。”
等顾兆上了马车，也没想起来这位家长叫什么，只记得孩子长得壮略有些圆润，比福宝大两岁，姓刘，刘同学的爸爸。
顾兆不知道，他口中的刘同学爸爸，这半个多月来是‘意外巧合’撞见了他三四次，除了第一次是诚惶诚恐的要下跪磕头行礼，被顾兆一把拉起来了，跟同样送孩子的百姓们说，以后在官学门口见官不必下跪。
这话传开后，夫子舍的十位文人自然是夸了又夸顾子清顾大人。
说顾大人有风骨重文人。
这且不提，后来顾兆还送了石碑，就在官学外头一排的拴马石那儿立着，昭州官学来人下马停车，见官不必下跪。
下马停车主要是人多起来，别万一惊了马儿，冲撞伤人。
打福宝上官学第一天，顾兆说了那番话后，之后依旧是该送福宝上学便继续送，可昭州城的百姓们是半个多月了都还觉得新奇。
刘同学的爸爸便是如此，第二次还战战兢兢的想着要行礼吧？就在纠结中，顾大人送完了孩子便上车了，第三次还同他聊天，打了招呼……
官学门口人来人往的，自然是被瞧见了，之后有胆子大的，也敢上前去问个好，没成想顾大人真的会同他说你也早上好，送孩子啊，回见云云。
“今个顾大人同我说话了。”刘同学的爹笑呵呵的高兴说道。
另一人便恼一些，“今个来早了，没撞见。”
“不是你来早了。”是顾大人同他家小哥儿来晚了些。不过这话就没人拿到面上来讲了。
顾大人同昭州百姓说话和善，可再和善那也是做官的呀，哪里有平头老百姓背地里编排大人的。
“没想到，顾大人还亲自送小少爷上学堂。”
“可不是嘛，原先想是第一天送送，结果是送接了这都快一个月了。”
顾大人亲自送孩子，其他商贾们见了，后来也是自己亲自送，要是撞见了顾大人，还能混个脸熟，说上两句话，多好啊，有时候顾大人还会夸两句孩子。
说来说去，顾大人在官学门口神色可温和许多。
半分官架子也没有。
从官学到衙门赶车回去快一些，也就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主要是路好走平坦，马车刚停，车夫还没来及搬脚踏，顾大人又是风一般利落的下来了。
“大人，岷章县令来了，如今在正厅候着。”师爷来报。
顾兆：“这个点？”挺早的了，不知道是赶夜路进城，还是被关在了城门外第二天一大早过来。
到了正厅，岷章县令和他的猛男衙役们规矩的坐着坐站的站，听闻动静，扭头见顾大人来了，岷章县令放了手里茶杯，起身相迎。
顾兆眼尖，看到那一盏的茶，茶叶都少了一半。
“有什么吃的上一些，正好我早上也没吃饱，坐下来吃饭说。”顾兆说道。前者是给衙门杂役说的，后者跟岷章县令说的。
岷章县令猛男笑，说：“大人，我的几个兄弟也没吃呢。”
顾兆：……
来他这儿先讹一顿饭。成吧。
“下一锅面，卤好的鸭肉切片铺一些，我的少要肉，汤面淋点卤汁，给他们肉多来一些。”顾兆是吩咐完了。
岷章县令一听多放肉当即高兴，拱手行礼是更真诚了，“下官多谢顾大人体恤。”
顾兆：“……免礼了。有什么事坐下说。”
岷章县令是来送人的，年纪都小的男孩有八个，年纪略大一些的女孩哥儿有二十六个，顾兆一听就知道是送人来学校、官学上学，点点头，这也没什么。
说了昭州的官学，那岷章路远些，县令来送可以。
谁知道这岷章县令没停，说起来这些男孩哥儿女孩如何可怜，家中有的是父亲去世了，有的是阿妈不在了，更惨的还有双亲都没有了。
顾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岷章县令的大块头不适合卖惨。
“有话直说。”别给他来他玩过的花样，瘆得慌。
岷章县了卖惨也卖的不习惯，得了顾大人的话，立即说：“大人，我们岷章太穷了，这些孩子家中可怜，能不能学费少一些？我是说官学的少些，学校的我们出了。”
还知道分寸，没想让顾大人全免。
“官学是有补助金，不过情况得核实了。”顾兆起了个头，就看岷章县令要给他指天骂地发毒誓，顾兆还没开口，杂役来报面条好了。
岷章县了收了手，“大人，咱们还是边吃边说，您别饿着了，一会这面条糊了就不好了。”心里想，顾大人说的面条，这可是稀罕东西。
面粉贵价，他都好几年没尝过这滋味了，还是荤的，放了卤鸭——这卤鸭又是什么东西？管它是甚，反正是鸭子是肉。
“……”顾兆：“吃饭吧。”
两人移到了偏厅，一张圆桌吃饭。岷章县令带来的猛男衙役男团自然是在后头灶屋门口，或是随便找一处凑合吃了。
吃饭其实也没闲聊，顾兆是早上没吃饱，走的匆忙，黎照曦在车里还咬掉了他大半个包子，也不怕撑着了。先吃吧。
岷章县令挑了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好家伙这就去了半碗。顾兆见状：……这得两锅面条吧？
再想到跟来的猛男衙役团，起码得三四锅。
顾兆：……这县令骗吃骗喝的比他还成。罢了罢了。
果然如顾兆猜想那般，顾兆刚吃了几口，那边岷章县令已经吸溜的连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抹嘴，夸说好吃，就是略少了些，顾大人指定也是不够，我让灶屋再下一碗。
顾兆：……
“我够了，你要是没吃饱，再下一锅。”
等彻底吃完饭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岷章县令饭量跟他爹年轻时差不多，说起来还谦虚说出门在外不好吃太猛，不然太过没规矩让顾大人笑话了。
意思是刚是收着吃的。
“差不多就得了。”顾兆瞥了眼岷章县令，“当我这儿开饭馆的？说事！”
岷章县令见好就收，赶紧规矩给顾大人汇报事，这次来有三点，一是送孩子们上学的上学，上官学的上官学。同时希望顾大人能给优惠一些。二则是路修好了，水泥路修的齐齐整整的。这是表功呢。
顾兆睨了眼岷章县令。
岷章县令也乖觉，立即认错，说了当日是他有眼无珠不识好歹，不知道顾大人修路是有这翻的用意——
“不用拍我马屁。”顾兆打断不停了。其实五个县令，他对岷章县令是最厚待的，一是对方虽是人高马大看上去像个山匪一般彪悍，说话粗鲁没有规矩，第一次见了还敢背着他骂他。
可也是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
修路怕费钱折腾百姓，知道昭州城出钱后便也干了。虽然是后头有些拖拉，可看到吉汀容管路修好了盖了工厂，这不用他说，自觉地加快了修路进程。
送孩子来上学也是，在他跟前伏低做小拍马屁，也是为了给岷章的孩子们优惠。
所以顾兆对岷章县令多几分的耐心，一些小事也不在意，这年头找个有手段有能力一心为百姓做事的县令是屈指可数的。
“大人，您之前来也把我们岷章看了一圈，还在那奶子树前停留了许久——”
“等会，奶、奶——什么树，那叫橡胶树。”顾兆先给自己正名，别瞎乱说，传出去了他要不要脸，对着一棵树发呆许久还露出痴笑来？
像不像话！
岷章县令是糙惯了，连忙改口：“对，那橡胶树，不是奶子树。”
顾兆瞪人。
“说重点。”
“大人，我们岷章那树是不是也是个好宝贝能做东西盖厂啊？”岷章县令早打听过了，当初顾大人去吉汀容管几个府县也是到处转悠，后来便盖了厂。
可他围着奶子树是看了许久，又是煮又是揉糕点，可吃了要闹肚子，他拉了好几回，也没想来这能做个啥。思来想去只能亲自来问问顾大人了，要是顾大人愿意在他们岷章开厂招工，他给跪地嗑一百个响头又如何？
倒是个聪明的。顾兆说：“路修好了，万事俱备了，是该盖厂了。”
各类水果罐头、海产罐头、海产菌类干货都能抓起来了。
岷章县令一听大喜，当即是噗通跪下磕头，顾兆吓了一跳，扶了起来，说：“我这边处理完事，同你一起去岷章几日，选址，盖工厂的事交给你办，还有府县通往镇子、村子的路也要修，这些慢慢来，莫要扰了农事。”
如今还是吃饭最大，田里庄稼一年伺候好了便可。
岷章县令自然是连连应是。顾兆又说起官学补助金的事，“家中贫苦艰难的学子，入学后，家庭情况核实后，官学减免一两银子，但若是不是读书的料子，第二年还是要被劝退的。”
“自然，大人。”岷章县令严肃道。
顾兆：“第二年后，若是能留下来，除了减一半的学费，还有奖学金补助，成绩出头拔尖的前三人，每学期奖银一两，再加上各项勤工，像是摘抄书、食堂收拾、打更等等，工钱不等。”
“食堂收拾？”
“官学的食舍，盛饭洒扫。”顾兆说的自然。
岷章县令脸色浮现出一些意见不同来，可压了回去，顾兆看出来了，说：“一屋不扫如何扫天下？挂了个读书人名头就金贵起来了？成绩还没有如何出来，先把读书人的特权学会了，这个嫌弃，那个看不上，觉得丢份没了颜面？”
顾兆是想起来以前十里村的朱秀才。
同样是贫寒农家子出身，二哥是农活没少干，怕是除了洗衣做饭不会，其他的不比农家汉子差。而朱秀才，家中条件也艰苦，父母双亲妻儿累的腰都坨了，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顾兆觉得这般不好，他管辖的昭州，想要带动昭州科举多出几位举人进士，新鲜血液循环起来，有了新希望，却不想这些读出来的思想还是迂腐，能漠视自己亲人为其辛苦奉献。
人要知恩，尤其是亲人的恩情。
也该知道，凭自己双手辛勤工作赚的银钱艰难，自然要珍惜读书机会，也该尊重为其服务的各行各业，以后即便是当了官了，也要造福一方百姓，当个好官。
岷章县令久久动容，而后作揖说：“顾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想的浅显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句话后来就莫名传出去了，官学夫子们听闻，皆是赞顾大人高见。
顾兆：……这不是我说的啊！
反正这话还有擅书法的进士写了，裱了，后来挂在食堂里。在食堂中打工收拾的读书人们，个顶个的鸡血，半点都没觉得失了颜面，甚至还觉得如今在打扫一屋，以后扫的便是一方州城、府县。
这是褒奖是勉励。
顾兆：……大家开心就好吧。
现如今，顾兆要去岷章了，他本想等周周回来再去，现如今时间紧，厂子早早盖起来，百姓们也能有个收益来源，再者如今他去忙活，等周周回来一切都能上了轨迹。
这日下午，顾兆骑了马去官学接福宝。
福宝看爹今日骑马，而不是坐马车，当即跑的飞快，缠着他爹，两眼亮晶晶的小模样一副欣喜，“爹，咱们今日骑马回去吗？”
“你不是说我小孩子家家的不能骑马吗？”
“爹，这马可真高大。”
顾兆见孩子殷勤前后，说：“你一个人骑自然是不成的，你爹载你没问题。再过两年，给你挑个小马，你慢慢养着。”
“爹！福福好爱你哦~”
顾兆揉了把臭小子的脑袋，亲自抱着福宝上了马，他翻身坐上，父子二人是溜溜达达的一路小跑骑回了府里。一路上，顾兆听着前头福宝给他未来小马起名字，有马马——
幸好福宝自己先叉掉了。
跟汪汪一般，都是叠词，还问他马儿如何叫。
“你自己听。”
正好马儿打了个响鼻，福宝坐在上头是学了学，可拿字说不出来，也不是叠字，他觉得马儿要和汪汪配齐才成，不然汪汪要不高兴的。
家中羊兄是叫咩咩，狗叫汪汪，马自然是也要叠字。
“你慢慢想吧，还有两年。”顾兆拿了胡萝卜吊着，“到时候黎照曦就能骑着自己的小马上学了。”
可没把黎照曦美坏啦，一张小脸到了府邸下了马，跑回去见爷爷都是高高兴兴的。黎大还纳闷，往常回来可不是这副小模样，而且你爹要去岷章几天了，怎么这般高兴？
往后头一看，顾兆正跟爹打手势，口音说没说呢。
黎大点点头，顺着福宝说话。
“两年后啊，那福宝岂不是有八岁了？”
“八岁？！”福宝眼睛亮晶晶的。
顾兆在自家孩子脸上看到了‘天呐八岁可太开心啦’，八岁能同阿爹走商，八岁能骑小马上学，这八岁看来福宝是念念不忘，恨不得早早到了。
等晚上坐下吃了饭，福宝歇了会，先去看咩咩，又去带着汪汪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汪汪说，他今天好开心快乐，骑了大马，爹还说在等两年等他八岁了就给他一个小马……
汪汪我好快乐呀。
晚上顾兆哄睡前就说了去岷章几日——
好快乐的福宝汪的一声就哭了。
顾兆自然是心疼，给孩子擦着眼泪，说：“我只去几日。”
“爹，福福也去好不好？”福宝抽着鼻子哭，哭的红彤彤的。
顾兆有些犹豫，可岷章不像其他府县，岷章树多些，蚊虫这些不提了，有瘴气，小孩子体弱算了。他心一硬，嘴上哄着说：“你同我去了，那学习怎么办？别的小朋友都念书，黎照曦跑出去玩？”
“再说了，岷章这地方树多蚊子啊虫特别多，专门咬小朋友的。”
福宝吓得嘎收了眼泪，“为森莫要咬福福，福福都这么可怜了……”
顾兆一时不知道是笑还是难受了，这小子。
“可不是嘛，你那手掌大的蜘蛛，叫不上来名字的虫子，不是爹不带你去，等你在长大一些——”
“八岁吗？”福宝透过模糊的泪眼问爹，又吸了吸鼻子，“黎照曦的八岁也太难了。”
顾兆实在是没忍住给笑出来了，他一笑，可能福宝也觉得好笑，也笑了，还露出个口水泡泡。顾兆嘴上嫌着给擦干净，福宝也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说：“福福没有脏兮兮。”
“嗯，你是太难过的。”顾兆给孩子面子。
哭了一顿，福宝也好多了。顾兆则是说：“要是去岷章，八岁可能不够，再长长，种了痘养硬朗了身体，咱们一家三口去，过去玩，那边风景其实挺不错的，现如今是穷了些……”
福宝一想对哦，阿爹还没回来，自然是要同阿爹一起去的。
“阿爹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兆早算过了，周周走前说要去一趟两浙，走水路一来回留个几日，约有半个月，再到昭州，那便是五月中了。
“等五月中，你换上了夏衣，阿爹就回来了。”
五六月穿长袖夏衣，七八月盛暑那便是短袖短裤，不过如今上学了不能这般穿了。纯棉长衣长袖还是热，不过今年好了，有了丝麻衣，轻薄凉快，官学学生校服就按这个来做。
顾兆想，一边揉乱了福宝的头发，“成了，不哭哭啼啼的了，你同汪汪玩的时候时间咻的一下就过去了，上学也是，你要是专心致志做一件事，那时间便过的很快了。”
“知道了爹。”福宝点头不哭鼻子了，然后顶着他爹揉乱鸡窝一般的头发睡觉了。
第二天顾兆照旧送福宝去了官学，这才打马带队出城去岷章，同行的自然还有岷章县令以及一伙衙役护卫。
选地址盖厂，还要琢磨加工橡胶垫片，陶罐的封口，各府县都有水果，那加工厂最好是盖在昭州城外遇府县接连近府县的地方。
一系列事都要办。
确实是如顾兆所言，真投身一件事中，时间过得匆忙，他在岷章留了三日，结果不够，便派人回昭州城报信，还捎了不少菌类，叮嘱了必要煮的久了软烂——虽然岷章县令说这些菌子大家伙都吃，没毒性的。
但顾兆想，本地人长年累月的身体，和他们外地人不同，还是多煮煮。
给福宝也捎了一份礼物。顾兆自然是心中愧疚，只能加快忙完了，五月七号便打马往昭州城走。
早在顾大人去岷章，昭州城的商贾们背地里自然是猜，这顾大人去岷章为何？若是别的府县，那还有东西可说，可岷章除了树便是树，要么就是一些蘑菇，这有什么贵的？
难不成那些蘑菇还能卖个高价不成？
唯独只有李家的听了，心里一动，莫不是那什么树，要做罐头了？不枉费他家之前送了一千两银子过去，主动给岷章修路，如今可算是盼到了。
李家给岷章送千两银子修路这事，顾兆也有所耳闻。
倒是个乖觉上道的。
与此同时，黎周周带队伍从唐州宅子离开，启程返回昭州了。本来是要早一些的，都租好了船，结果临时出了些事，多留了几日。
也算是因祸得福。
当天黎周周说第二天要走，夜里孟见云和苏石毅跑了出去，队伍的陈四郎起夜发现了，回去和大哥嘀咕了几句，但他大哥说得告诉黎老板……
可说都晚了，俩人影都跑的不见。黎周周让兄弟二人守了口信，谁也不要提，也没说别的，他心中略猜测几分两人去干吗了。
陈家兄弟不知，因为白天没跟过去，陈大郎回黎老板这话，也是担心两人在陌生地别是遭遇什么不测，说了个踏实。
如今得了黎老板音信，便带弟弟回屋继续睡了。
陈四郎好奇，被他哥撅了回去，意思少打听，跟咱们也没多少关系，平平安安回昭州就成了。
屋里黎周周是睡不下去了，他怕孟见云起了别的心思找钱老板麻烦，如何能安睡？只希望苏石毅能在一旁劝着——
其实要是苏石毅都跟去了，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黎周周后来想到此，略是安定了几分，苏石毅性子他知道，为人实诚吃苦耐劳，少圆滑，有时候秉性有些直了。这样才好。若是孟见云一人出去，黎周周就操心更多，跟着苏石毅，那孟见云要做什么，怕是一些皮毛小事，必不会伤了钱老板多少。
确实是如黎周周所想。
孟见云身子骨消瘦一副灵活样子，又跟着镖师学过拳脚，跑步走路翻墙，宛如猫儿一般灵巧没什么声息，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安静稚气，外人见了，只会夸一句小郎君模样不错。
可这般秀气的小郎君，实则胆子大，手段硬，心肠更是狠着冷着。平日里全压着。如今要走了，夜里等大伙睡了便起身，孟见云刚翻身，旁边睡着的苏石毅也一骨碌坐起来了，压着声说：“你是不是想出去？”
“知道还问。”孟见云冷脸自顾自起身。
苏石毅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跟了上前，两人出去，还是苏石毅关的房门，“你是不是要捅篓子？”
“放心，我有分寸，只是给他一点皮肉伤罢了。”孟见云则说：“明日老板要走。”
即便是查出他们做的，又能如何？
苏石毅一听更是无法回去，咬咬牙是同孟见云一起出了客栈，跟在后头避开了宵禁巡逻的队伍，一边小声说：“真的只是给点教训一些皮肉伤？”
“苏石毅。”孟见云转身回头，一双眼冷冷的说：“我如今是黎家奴，我要惹出了人命，自然是连累大人老板，不用你跟我在这里废话，你若是害怕便回去躺着。”
“那不成，我得跟着你。”苏石毅不愿回去。
孟见云没管，便转身继续走。苏石毅跟在后头，看着孟见云灵巧的身影，快步跟过去说：“你说的我信，但你一个人，万一被捉住了？我去了，还能给你放哨做个帮手。”
“爱跟便跟吧。”孟见云头也不回道。
两人自然是知道钱老板家在哪里——之前打听过了。一路也商量好了，趁着夜黑风高，翻墙进去，摸到了钱老板给个几拳便罢了。
终于到了钱府，孟见云这小子是绕了钱府一圈，不着急进去，又去四通八达的胡同里串了串，避开了打更的，足足有两刻时间，苏石毅都急了，这还去不去？
“你在后门等我，躲着打更人，若是钱府闹的动静大了，便头也别回不必救我，就说我偷跑了。”孟见云道。
苏石毅一听，便知这是孟见云以防万一被抓到了，是一人揽着事，不牵累表哥，顿时说：“不成，钱老板可见过你的脸。”
“我划烂了便是。”
可能是急中生智，苏石毅还真在关键时候给了法子，“反正咱们是想给姓钱的几拳教训教训，不用翻进去还要找姓钱的睡那个屋，要是走迷糊了撞见了人不好，不如咱们就守着，姓钱的总要去染布坊，到时候咱们摸一条人少的路，给他几拳赶紧跑就成了。”
“再不济，拿衣裳裹了打。”苏石毅道。
孟见云扭头看过去。苏石毅吓的，“干、干嘛？我说错了什么吗？”
“难得聪明一次。”孟见云丢了句，起身找地方绕到了大门口一条巷子里，目光能看到大门，便环着胳膊靠着墙开始闭目养神。
苏石毅跟了过去，被夸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我也不傻，早看出你瞧不上我，不过我才不跟你计较。”小孩子一个，比渝哥儿还小一些，他年长同小孟急什么。
孟见云靠着墙眯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一茬。
“这姓钱的白日出来，咱们偷跑出来，明日一早回不去……”孟见云眯了眯眼。
苏石毅没法子硬着头皮说：“那我就同表哥说我贪玩，拉你出去见世面了。”大晚上的世面能有何？可谁让他提出这法子，自然是他背锅了。
孟见云点点头，没意见了。
“那这次听你的。”
苏石毅又得了一次‘小队长’地位，可现下是高兴不起来了。
诶呦。
他的清白名声得没了。

第136章 建设昭州36
黎周周坐了一夜没睡。
王坚早上敲门，才惊觉不对劲，老板双眼有些泛红，神色也疲惫，不由担心问：“老板，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去请大夫？”
“不用。”黎周周摆手，“帮我问厨房要一碗清粥，我吃了睡一会，租的船晚一日，还有叫陈家兄弟过来。”
王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绝对是有事，忙去安排了。
陈大郎陈四郎进来，黎周周请两人带着护卫队去外头寻苏石毅和孟见云，说：“不要声张，去钱家门口附近或是染布坊找一找，见到了两人带回来，要是有什么事，钱家扣着人，那便回来找我。”
“知道了。”陈大郎拉了把要询问的四弟，嘴上只听吩咐应是，见黎老板没别的吩咐，这才带着弟弟出门了。
一出门便说：“知道你好奇想问什么，但不是时候。”
再者跟他们陈家也没关系。
两兄弟带了护卫出了客栈。
黎周周喝了热粥，头还是有些疼，便和衣上床睡了会，他是睡不着，心里操心着事情，只能安慰自己，事已发生，哪怕什么坏结果，一一解决便是。
便迷糊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踏实，似是短暂，又似漫长。
直到外头王坚压着怒气的声，黎周周才醒来，喊了声王坚。外头王坚原是气冲冲的瞪了眼苏石毅和孟见云，说：“老板一夜没睡，刚躺下没一个时辰——”
老板叫他呢。
王坚进了屋，合了门，见老板起身，汇报说：“苏石毅和孟见云两刻前回来了。”
“两人没受伤吧？算了，让他们进来。”黎周周穿好了鞋，大开门，通风换气，一看外头两人。
苏石毅是羞愧的垂着脑袋，孟见云嘴唇动了动说：“老板，都是我的主意，不关苏石毅什么事。”
“我自然知晓。”黎周周道。
要是苏石毅一人，给一百个胆子，苏石毅都不敢夜里出去找人事。
“可有受伤？”
苏石毅神色犹豫了秒，而后摇头。黎周周便知道定是受伤了，“王坚你去请大夫。”
“不是我受伤的，是小孟，他不让我说，怕老板你担心。”苏石毅道。
“不用请大夫，小伤。”孟见云也回话，只是说完低着头。
黎周周没管孟见云，而是看了眼王坚。王坚听老板的去请大夫了。
“要担的心已经操劳了一整晚了。说说吧，出去打着了钱老板没？是给了几拳，还是做了旁的？”
“没打着。”苏石毅越发愧疚，老老实实回话，说：“真的。我俩在钱府门口守了一晚上，也没想多下狠手，就是给些教训，打个几拳……”
苏石毅老老实实的交代完了，连回来自己背锅都说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两人在钱府对面的小巷子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天刚亮，钱府上下便动了起来，孟见云这时候觉得苏石毅这法子还是不靠谱，不如夜里翻墙进院，谁知道姓钱的今日会不会出来？会不会去染布坊？
可等都等了。
“我俩便说，要是早上热闹了人还没出来，便回去不动手了。”
黎周周让继续，若是不动手了，怎么孟见云受伤了？而且现在时候还早，以孟见云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怎么可能这般早回来？不得再等个个把时辰。
毕竟一夜都等了。
“可没想到辰时刚过没多久，姓钱的就出来了。”苏石毅也没想会这般的寸，还真出来了。
钱老板带着随从是急急忙忙上了马车。
苏石毅此时也有些动摇，便跟孟见云说这都上了马车，那便不好动手不如回去吧？谁知道孟见云没开口说话，而是劲直跟上了。
两人体力都好，苏石毅自小翻山走路的，这钱家马车在闹市中也不敢驱赶的太快跑起来，因此两人也没跟丢，这一路跟下去，是往城外去了。
可染布坊明明在城内，怎么跑城外去了？
两人虽是疑惑，但都跟着，孟见云还想去城外更好，跟着苏石毅交代，一会马车出城不久，拿了石子弹了马，等慌乱中他们俩上——
“出城越来越荒，大早上的也没什么人，我俩正想动手，结果另外有人出来了，捂着脸，还拿了棍棒，上前就是拦车一顿揍……”
苏石毅当时傻了眼，这什么情况？可听姓钱的嗷嗷叫，便想正好不用他们动手了，能跟小孟一同回去，如今还早，回去了能乘船。
“结果小孟拦着我说上去救人。”
别说苏石毅当时愣住，就是黎周周都多看了眼孟见云，这话不像是孟见云说的，若是可能，孟见云得说‘上去再打一拳’才罢。
此时孟见云说：“拿棍棒动手的，嘴里喊‘让你前两日嘴里不干不净’、‘欺负我们外乡的’。”
黎周周顿时明白过来，神色也严肃起来。
“这是栽赃给咱们。”
前几日酒楼他们一行人同钱老板发生口角多得是人看着，钱老板嘴里说什么，他给辩驳了回去，如今他们租船今日就走——这些殴打钱老板的人，嘴里说着这番话，岂不是要栽赃他们头上。
走之前把人打一顿出出气。
虽然孟见云和苏石毅也是这么个想法，不然也不可能蹲一晚上，但两人没做，旁人借了他们名头做了这事——
“救下来了没？”
苏石毅此时也知道轻重，当时小孟说完就冲了上前，他都没来及问为何，跟着上。
“救下来了，小孟还让扣了俩人，别放回去，全都交给了姓钱的。”
黎周周长舒一口气，“看来是钱家自己的缘故。”
苏石毅跟着表哥做买卖，自诩也是见过几分世面，在京里到昭州，走南闯北的，可第一次见这般狠辣手段，要不是他们出现的快，这些人是想打断钱老板的胳膊腿。
如此的狠毒。
黎周周也是，他这一路做生意，之前在宁平府县同金玉酒楼起的龃龉，如今看来也不值一提，之后更是诸多顺遂，皆是借了相公的‘官’字。
“孟见云伤在哪处？”
“替姓钱的挡了一棍子，伤了胳膊。”苏石毅替小孟答。
黎周周想着怕是今日明日都走不开了，让二人先回去休息，等大夫过来了看看伤，“石毅，这两日你多照顾些小孟，他胳膊不方便你看这些。”
苏石毅忙答应。
“这件事你俩做的对，但不代表你们俩偷偷溜出去，私下教训人这事是对的。”黎周周面色正经起来，“一切回到了昭州再说。”
苏石毅心有戚戚，不过也是该罚。
没一会大夫来了，检查了伤说是没伤到骨头，只是肿的老高，开了药油，说要是不放心再抓两副温补的腰给好好补补。那自然是抓了。
送完了大夫，熬药的熬药，休息的休息。
孟见云一晚没回来，回来便受了伤，陈家兄弟同护卫回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皆是怕了，留在客栈院子不敢在外出看看热闹新奇，纷纷心想，这两浙州城看着面上繁华热闹，一派安乐，怎么这里做买卖的人心思如此的阴险。
到了中午，钱老板便亲自上门来见了。
对方拿着礼，一进客栈院子便是真心实意道谢赔礼和感谢。黎周周便松了口气，看样子对方是知道早上动手打人的是谁了，他原先还怕，这扣下的两人嘴里咬死了攀扯他们。
“……是攀扯过昭州商黎老板你们，但我也不是傻的。”钱老板被脸上肉挤得小眼睛闪出了精光。
做买卖的能傻到哪里去。
“说起来两家老人在世时也算是世交。”钱老板道。
他也想过就是昭州商一行人故意设的局，一伙人伤他，再跳出两人来救他，设的便是一个救命之恩的局，毕竟对方之前想要他家的染色法子。
要是没扣下人，钱老板多疑想的多，各种可能都有，但扣了两人，这两人一直攀咬说自己是替夫郎老板报仇来的，让你多嘴，只是给你几棍子教训教训罢了，可他问起来昭州籍贯、昭州话，反正跟昭州有关的，这两人一概不知。
钱老板自然也怀疑，这俩人故意如此。可也简单，将人扒了衣裳吊在最热闹繁华的大街上，没一日便知，这是两浙城的百姓，还是昭州城的百姓。
这两人长这般大，总是有人认识他们的。
他将法子说了，让下人扒了衣裳，还未扒完，两人便交代了。
原来是金家人。这答案在钱老板意料之外似有在其中，乍一听觉得不可能，仔细一想，才是正解。
十年皇商，今年十月便有评定，金家到了时间，钱家这几年织造、刺绣皆比金家高出一头，如何能不争这殊荣？
之后的事便是钱家同金家的恩怨清算。现说如今，钱老板带了礼，亲自上门道谢，说：“……要不是那位小兄弟替我挨了一棍子，怕是我伤了脑袋是死是活也没个定数。”
原来这棍子是冲着钱老板脑袋去的，孟见云用胳膊拦了。
钱老板看的真切，那木棍都断了。
这等恩情自然该上门感谢的。
钱老板见了孟见云，夸说好样的，我欠你恩情，你要什么。孟见云问能不能染色法子。钱老板没答，而是同黎老板说：“若是你将此小兄弟卖与我，或是留下来做我家的护卫，我便告诉你法子。”
床上孟见云本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如今听了钱老板的话，先看向了老板，而后又默默低了头，一副认命，只是手掌紧紧的抓着。
“不卖。”黎周周答得也干脆，“钱老板两次提的要求，不怕下一顿打吗？”
钱老板闻言笑笑，说：“是我嘴上没数了。”
又道：“这两位今日跟着我的马车，怕是也想来打我一顿的。”
苏石毅尴尬，孟见云默认。
钱老板：……
还真是。钱老板摸了摸鼻子，这昭州商一行人倒是个骨头挺硬的，受不了什么折辱，不由看向黎老板说：“黎老板，你这带头的不像商贾，底下的家奴也不像一般家奴。”
他们做买卖的，即便是世家，见了官也是逢迎赔笑说话，腰低一等，被开两句玩笑，这也是习以为常，哪里有什么傲骨傲气，可这黎老板不一样。
若不是眉宇间的哥儿痣，到真像个读书人。
后来钱老板坐下询问了黎老板，为何要买染色法子，他得先听一听，再决定。黎周周便说了昭州城要做丝麻混合纺织衣料，但两种混合织成布，染色不一，还易掉色，若是分开染丝线，可合起来织成布，颜色也合不起来。
原来是丝麻布啊。
那便与他们钱家的买卖不同，他家是做的丝绸、织缎买卖，卖的是贵价，若是评中了皇商，以后便专供皇室。
钱老板思忖一二，见黎老板目光坦荡，最后便给了法子。
这般一耽搁，再次启程回唐州，从唐州南下回昭州便晚了几日。约到了五月下旬，昭州商一队车马终于踏上了水泥路，见了水泥路便知马上到了昭州。
五月二十三是好日子。
梁家同唐州知州府中的嫡五小姐结亲日子是定在了六月一，但因为两地隔着距离，怕耽误了良辰吉日，提前日子梁家的迎亲队伍出发，坐了船迎到两浙别院，知州府五小姐在别院中小住两三日，安顿歇息好了，六月一再正式入门拜堂成亲。
因女方是知州府的嫡小姐，梁家派了家中嫡次子同庶弟一起去接人，算是给足了知州府的面子。
虽不是正式拜堂成亲，可来唐州迎亲的队伍也是一路吹吹打打，毕竟六月一拜堂时，唐州百姓可不知道什么光景，如今是按照正式迎亲的礼做的。
唐州知州府也是按正式嫁女的仪式走的。
门前装扮的热热闹闹，府里上下洒扫干净，仆人换了新衣。
等迎亲队伍到了，五娘前头的几位兄长还在门口拦着，闹了一通，说考校考校妹婿才可放行。梁家兄弟自然是亲热迎着，一口一个大哥二哥，答了考题。
唐州百姓们围观瞧了好一通热闹。
“这梁家的兄弟二人模样倒是生的好。”
“新郎官长得俊俏。”
“听说还是大官的儿子。”
“这不是自然，不是家中做官的，怎么能娶得上知州府的小姐呢。”
百姓们七嘴八舌说着话，瞧着热闹，见新郎进入府邸，也没离去，还留在外头瞧热闹，一会新娘出嫁了，发一路的喜钱，还发喜饼呢。
梁家的聘礼早已送到，这是纳征，过了大礼。如今五小姐出嫁，那便有吉事官唱嫁妆礼单，百姓们自然是瞧热闹，想看看五小姐的嫁妆是何等样子。
而上门的宾客则是能亲眼目睹了。
一抬抬嫁妆红漆盒摆在院中，随着吉事官唱礼，自有下人敞开了盒子。有些上门吃喜酒的宾客，先一看这摆了只有十二抬，不由咋舌，如此之少，比他这个做商贾的嫁女嫁妆还要少。
而梁家嫡次子见状，则是心中略是歉意，拍了拍庶弟肩膀。
这知州府定是因他的关系，才少了一抬。
“与兄长无关，本该如此。”庶弟四郎道。
礼数该是如此，可到底是面上不好看，委屈了堂堂知州府的嫡小姐。可等一抬抬嫁妆礼盒敞开了，这下没人说不好看、不风光、寒酸、委屈了这等话。
先是寻常的衣物，什么织缎、刺绣、云锦、蜀锦等等。
再是摆件。
自古嫁妆自小姐的吃喝用度一应俱全，还有压箱银票——这个就不足外人道了。
唱到了第七台了，这便是翡翠首饰一系列。众人听什么翡翠名字，有的纳闷，有的稀奇，这是什么东西？一瞧，有翠绿的如意柄，翠绿的矮松，做的精巧，怎么还有粉色通透的质地？
这是足足唱了两台。
压得是实实在在的，半点虚的都没有。
想着这般稀奇的翡翠，以前没听旁家用过。不过梁家兄弟见识过，他家母亲和祖母屋中有摆着，尤其祖母的佛堂，还摆了一座翡翠雕的菩萨，十分通透，如今观五小姐的嫁妆，与其质地不相上下。
这东西虽是稀奇难得，是南边的东西，但也不算特别名贵。
礼官继续唱第九台了，这一揭开，在那热烈的阳光下，众人先是觉得耀眼，观质地比先前那个翡翠粉的还要通透，还真是见都没见过。
这是何物？
梁家俩兄弟也没见过，多看了几眼。
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光芒色彩，熠熠生辉的耀眼，都说心似玲珑通透，如今得见此物，第一次与‘玲珑’二字对上了。
“流金琉璃幼珠一匣子——”
“流金琉璃大珠一匣子——”
礼官一一念道。
原来此物叫琉璃，倒是个漂亮名字。满室的宾客来人心中皆叹，看的是瞪直了眼，这东西怕是不便宜，也不知道知州府从何找来的，给五小姐凑足了脸面。
随着一件件打开，众人是惊呼，如此精湛漂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可是稀罕。
梁家兄弟也未见过。
现如今对着这两抬熠熠发光的琉璃嫁妆，满院皆是哑口无言，从最初的过于寒酸，到如今的笑谈，称赞这知州府小姐嫁妆丰盛稀奇宝贝，真是风风光光的，谁人敢小觑。
自然也有人想打听打听，琉璃从哪里买的，价钱几何？
可在人家婚宴上倒是不好问，再等等，托了关系问问知州府的人。
知州夫人见宾客神色，便知这琉璃嫁妆没有买错，顿时安了心，她家是退了嫡子一步，备了十二抬，可这一出，只要是有眼睛的都能瞧出，五娘嫁妆真实如何，梁家人也不敢看低看轻了五娘。
五小姐的嫁妆在唐州是露了一会脸面风头，坐了船到了两浙，别院小住后整顿重新梳洗打扮，真入梁家门，拜堂成亲时，五小姐的嫁妆在两浙又是狠狠的出了一回风头。
来宾有做官的，有大商贾乡绅。
两浙官员女眷，多是爱穿戴打扮，追求新奇花样款式，有些自诩不比京里的官夫人差，毕竟这地方多是奇人巧手，做了什么东西花样，她们自然先比京里快一步穿戴上。
可梁家四郎新妇的嫁妆琉璃是听都未听闻的。
这到底是什么呀？多少钱买的？难不成是唐州的东西？
话说回来，五月底，黎周周到达了昭州。
百姓商贾们自然是迎了一回，黎周周谢过大家盛情热情，便回了黎府，从爹那儿得知福宝还在官学念书，下午才回来，相公去了岷章已经快半月了，前几日送了信，说六月初便能回来。
那便是还有几日。
黎周周让王坚霖哥儿都回院子好好歇歇，这些日子都折腾了，有什么话过两日再说。
王坚便拉着霖哥儿回俩人的院子了。
霖哥儿是顾不上吃喝，先要洗澡，又急忙说：“王坚阿哥，我的箱子——”
“知道你惦记，放心，我让底下人送咱们的院子里，你洗完了澡就能瞧见了。”王坚挥挥手，“赶紧去吧，路上都念叨好久要洗澡了。”
“我也该洗一洗，不然都要臭了。”
霖哥儿便笑了起来，乖乖去洗了。
他那箱子是老板送的一块织缎，还有他自家花了银钱全买的料子、绦子、刺绣手帕，这些他都没见过，带回来要好好琢磨的，先给老板做一件衣裳，还有王坚阿哥的……
黎周周也是洗了热水澡，换了衣裳，坐下吃热饭。
黎大坐在一旁见周周平安回来，脸上的褶子也舒坦开了，说了些周周不在家时，发生的事，没什么大事都是小事，福宝不爱上学，每日父子俩斗嘴，最近这些日子好多了……
黎周周就听着，也同爹说了，“村里的回信怕是要等等了。”
“这个不急。”黎大道：“杜举人家的孙子弱症，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咱们顺路问问小田，用不用的上还没个准。”
自从上次宴会，黎大知道杜举人孙子身子弱，一到换天的季节就生小病，听着同小田差不离，黎大说了小田的事。杜举人问了两句如何治好，黎大自然也不晓得，说了是太平镇的郑家人看的。
杜举人一听，便只能作罢，那路途遥远，他人如今在昭州，自然也不可能亲自前往了。
黎大是记着，想着周周这次去唐州，又听闻镖师们开了个顺运，在宛南州也有顺运，不由花了银钱托人送信，正巧离村也有两年了，叙叙旧也成。
黎周周带信到了唐州，便将信交给顺运镖师，这便是送唐州到宛南，而不是昭州到宛南了，花费不了太多银钱。
父子二人说了一些闲话，黎大问起来，黎周周自然是说一路都好都太平，没什么大事。黎大知晓问也问不出什么，好在周周全须全尾的到家了，别的便不说也成。
下午黎周周说他去接福宝下去。
黎大乐呵呵道：“那正好，我歇一回，福宝要是见了你回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黎周周也笑，他也想福宝了。
黎照曦坐在学堂里，偷偷看外头日头，光影落在了窗户外的那棵树杆上，不由就笑了起来，好诶，快要下学了。
台上的夫子瞧见第二排的黎照曦每日逢这个点便出神看外头，手中的戒尺拍了拍桌面，作以提醒。
黎照曦扭过脑袋，同夫子露出个高兴乖巧的笑。
夫子：……作罢。
反正打也是不能打的。
讲了不足一刻的书，外头传来一声声的钟声，夫子合了书本，说：“明日大字一张，还有今日教的三字经要背诵，若是背诵不出。”敲了敲戒尺。
在座的个个缩了缩脖子，乖乖应是。
黎照曦也高兴，应了声，等夫子走了，便快快收拾起来小书包，他笔墨纸砚通通不装，塞在桌洞里，小挎包里就塞了一本书，往身上一挎，同其他同学挥手说：“拜拜，明日见。”
再过两日，他就要去学校念啦！
黎照曦说话便是如此，最初有时候大家伙听不懂，可这都快一月了，该懂的都懂了，一个个纷纷拜拜的拜拜，挥手的挥手。
虽是热情回应，但没人说同黎照曦一同出官学门回去。
来上官学时，家里人耳提面命的叮嘱，切莫惹了黎照曦不痛快，不许欺负黎照曦，黎照曦要是欺负你了，那便忍一忍，都捧着些如何如何。
谁能不知道，这黎照曦可是顾大人家中独哥儿。
自然是心中明白分寸，上官学的快一月中，大家伙对黎照曦的问话是有问必答，处处回应，热情又尊重，却也不能乱来，动手动脚玩闹没个正经。
黎照曦可是哥儿。
自然要懂规矩的。那便没人打闹玩闹，不然要是玩起来了，怕手脚万一没管好，冒犯了黎照曦，那不如坐下看书得了。
也不能同黎照曦单独独处一起。这都是家里阿娘提醒的。
黎照曦早也习惯了，大家不会同他一起出学府的，便挎了小书包高高兴兴蹦蹦跳跳的独自一人出去，回去找汪汪玩！
官学外有车马排队。
黎照曦是第一人冲出大门，黎周周见了，不由想起爹说福宝不爱上官学，每日磨蹭不去，如今一看这下学堂快乐模样，跟着相公以前在宁平官学读书时一样。
下学了开心，就只想着回家也不去哪里玩。
不过相公上学不会磨蹭。
“福宝。”黎周周喊完觉得不对，又改正念大名，黎字还没出来，福宝是闻声瞅过来，高兴跑着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阿爹！！！”
“福福好想阿爹哦！！！”
黎周周心里软乎一片，摸着孩子头发，想着还叫什么大名，福福都出来了，这后头跟着出来的小同学可都听见了。

第137章 建设昭州37
丝麻工厂的丝麻线都积压了三个仓房了，颜色没染对，纺织厂的工人没法上岗，熟练学习了技能后，便在家中等着听吩咐，于是日日的盼。
盼的时候多了，便心里生出了害怕。
“别是不要咱们了吧？”
“不会是不做这布料生意了吧？”
花娘是搓麻线的工人，她手粗，没法子去纺织厂，早前练习了一阵，她做工也熟练，上手也快，可惜教她们的领队便说：“你这手不成太糙了，如今是麻线还好，等混起来丝线，那便容易刮了料子。”
同村人替她说话，说不试一试如何知晓呢？
最后领队便让试，试了也好死心。花娘被架上去试，可她心里提心吊胆的，怕刮花了料子，束手束脚做的也不利索，摸都不敢上去摸，最后她先站出说不成。
众人自然是觉得纺织厂好，是坐着的，干的活也干干净净，被安排到了丝麻厂，那是一道道的工序，样样都不是坐着干干净活的，同村人自然是可怜了花娘，被安排在了那处。
可后来学完了，过了半个多月，纺织厂迟迟不开工，倒是麻线厂一直运转着，花娘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好，一直没停，同村人也是夸她，说早知道便去丝麻厂了。
每次这样，花娘便默默说：“我们搓麻没停，要是不开白浪费了。”
这倒是。
其他人听了便安心。
除了过年停了一个月，花娘前前后后干了快五个月了，每月歇三天，加起来攒了七百多文了。这是自她嫁人后，家中从未有过的富裕殷实，男人懒便懒着，她一人能养活一家，原先木讷的脸上也隐约露出些希望来。
原先也该多攒攒的，可大娘劳邻家婶子看着，最初也没收她银钱。后来村中纺织厂的不开工，她丝麻厂的日日都没停，花娘虽是木讷了些，但知道好歹。
每十日休息时，便买了肉蛋，送隔壁婶子家一半，她家留一半。或是帮忙勤快些，给婶子家缝缝洗洗，
草鞋都穿坏了四双了。
来回走路，起早贪黑，回家要缝洗做饭，还要给男人和大娘把第二天吃食饭团做上，别饿着肚子了。休息日也没停。
原先花娘麻木，屋里穷酸可怜，收拾不过来，可如今不同。
她看着攒钱的小坛子里一枚枚的变多，像是看到了以后的日子，等坛子攒满了就能盖屋了，到了大娘八岁时，便能送大娘去学校。
这日下了工厂回来，花娘没回自家屋，而是去了同村其他家，也没进去，站在院子门口唤名字，很快屋里跑出来个十六大的女郎。
“花嫂怎么了？”
“我听工厂说黎老板昨日回来了，今日我们厂子送了麻线去了染坊。”花娘给报了好消息。
女郎一听便高兴，“真的？！那岂不是要干活了，谢天谢地，黎老板终于回来了。嫂子你太好了。”
“无事我便回去了。”花娘道。
“好好。”
花娘回去路上，眼底也带着浅浅的笑。大家都好起来了。
那女郎回家说了好消息，家中长辈父母爷奶自然是高兴说好，唯独小弟说了句没准是不办厂子了呢。自然是被训了一顿。
没一日，就有人来传信，说纺织厂开工了。
近路的远路的织女们都听到了好音信，第二天天不亮便收拾了，路远的结伴去工厂。女郎唤二娘，与花娘走在一处。
天气热了起来。
昭州城外的四个工厂再次齐整的忙起来了，停着两三个月没开工的纺织厂，如今是织布机不停歇，厂里还给女工备了羊油护手，机子咔哒咔哒的响个不停。
染坊也没停歇。
男工女工各自忙碌。
昭州城丝麻厂的八位商贾们见状是彻底将一颗吊起来的心放了回去，黎老板一回来，这办法可不就解决了。真好。
黎周周在昭州城跑了几日。
其实钱家的法子与昭州城王家的没什么大区别，多了一株寻常到处可见的草，熬出了水，按着比例调进去，起固色作用。还有便是分步骤，步骤有一处颠倒了下。
染出的不管是丝或是麻，颜色鲜艳，下水也洗不掉——自然不能长年累月的晒洗，这是慢慢会掉的。
染法要保密。黎周周把这事交给了王坚去办。
而霖哥儿本是用买回来的织缎裁剪做衣裳，最后一剪子下去了，盯着那织缎的料子许久，等王坚回来时，发现霖哥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桌上也摆满了布头。
一看，不由惊讶。
“这可是你宝贝的缎子，怎么剪得这么碎？谁说你了？”王坚后头竖眉要给霖哥儿出气的。可不该啊，黎府里下人管的严实，黎春姐待他们都很好，不会有下人乱嚼舌根的。
霖哥儿琢磨事，一听王坚阿哥声便回了神，一张小脸是发着光，拉着王坚阿哥坐下，说：“没人欺负我，我本来是要做衣裳，但剪完了发现这不是绣的，是织的。”
“你是不是傻啊，织缎织缎，可不是织的。”王坚用指头点了下霖哥儿脑门，刚吓了他一跳，“一动不动坐着发呆，还以为谁欺负了你。”
“没有没有。”霖哥儿小脸高兴，知道王坚阿哥是护着他的。他再次目光凝聚在桌上的布料，用手摸着，“这名字也好听，妆花缎，上头都是花鸟，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你是不是想试试？”王坚一眼就看出来了，不等霖哥儿说话，果断道：“明日我去染坊叫上你，给你找个空的织布机，你练练手。”
“你先别怕别拒着我，染坊就在纺织厂后头，我白日去工作，你一人留在府里，不就是换个地方做衣裳首饰，也不是说这个不好，不过老板看重你，总是有道理的。”
以前王坚不懂这摆动衣裳首饰有什么好玩的，可老板说了，各人有各人喜好，霖哥儿爱这些，又没碍着他什么事。
“再说了，老板这次走商带了你，买了新奇的绦子料子，霖哥儿你又不是个笨的，总该知道老板的用意，你也别怕，老板不是那种非要你琢磨出个什么来，就是没琢磨出，老板也不会怪你。”
“但有机会了，你总是要把握住尝试的。”
“你自己难道就不想试试？琢磨琢磨？”
霖哥儿咬了唇，点了头，决定明日就和王坚阿哥一同去。
“这才乖嘛，走吧吃饭了。”王坚爱护弟弟一般摸了摸霖哥儿头发。
顾兆是六月初回昭州的，刚进了城门也没回衙门，而是直奔府里去了，他想着周周再怎么晚了，这都六月该回来了，结果一进家门扑了个空。
“爹，周周呢？”顾兆问爹。
黎大先笑，“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样说话，福宝也是一下学堂先找他阿爹。”笑话完了，这才说：“在城外厂里，一大早去的，说是午后差不多就回来，你别跑了，就等等。”
“那成，我不跑了，别又扑空了。”
顾兆说完先进了屋洗了澡换了衣裳，一身短打松快的坐在偏厅吃饭，他回来一路骑行，没胃口吃，如今到家了，倒是饿了。
一碗绿豆汤，一些凉拌菜，几张饼子。
顾兆吃了一半，黎周周就回来了，夫夫二人见了，自然是许多话要说，可都等着，不急。黎周周洗漱完，也坐下吃饭，他不饿，在厂里用过了，这会陪相公再吃一会。
厂里管中午一顿饭。
“闷得杂粮饭，蒸的芋头，咸菜炒肉丝，胡瓜炒蛋。”黎周周说。不算多丰盛，主食便是杂粮焖饭一碗每人加俩芋头，管饱。
顾兆：“大锅饭可是香。”
“这倒是。”
闲聊了两句伙食，黎大听了会没意思，便去午睡会。黎大一走，夫夫二人这才说起正事。
“可是路上出什么岔子了？爹在你都不说，光挑好的平安的说了。”顾兆停了手里的筷子。
黎周周：“也不算太坏的事，说起来是因祸得福。”便把在两浙同钱老板发生的说了一通。
“孟见云这小子。”顾兆是蹙了下眉，“本是中二叛逆的年龄，又经历了那种事。当日买下他时，眼底是求生的光，如今是生活安稳了，看着是好了，只是一遇到事了，是命都不要的狠绝。”
“没什么牵绊吧。”
顾兆叹息道。
孟见云也是挣扎的，全家死了，当日那么艰苦，愣是凭着一口气给挣扎活了下来，可日子安慰漫长了，时不时便刺一下，遇到事了也是想‘死了便死了’、‘死了干脆能见亲人’了。
“他我来管，得罚。”顾兆决定把孟见云丢到官学一些日子。好好学习去吧，省的闲了，满脑子都是一些愤世嫉俗的想法。
黎周周听相公这么说，“那苏石毅一同去吧。”
两人结个伴，正好一起犯的事。
这事说完了便说起旁的。顾兆说岷章做的橡胶厂，还有各地方的瓦罐厂也得搞正式规模起来，每个府县都办一个，他要去吉汀容管几日，不过不急。
厂子才盖，这些水果罐头今年年底能收拾好都算是快的。
“吉汀容管的椰子厂也该动工了。”
“忙个不停歇。”顾兆说着话时脸上是带着笑。忙了好啊，刚到昭州时，百姓是木着闲散着，一身的力气也没地方使，整个州城散发着暮气陈旧味道。
如今不同了。
当天傍晚，苏石毅同孟见云回前院了，刚吃完饭，后院黎春传话，说大人要见他们二人。苏石毅还挺高兴，“大人回来了！”
孟见云瞥了眼苏石毅没开口。
“不过叫咱俩干嘛？是不是有啥别的活了？”
孟见云不吭声，想好了是打是跪都悉听尊便，脸上半点怕的神色都无。苏石毅跟在后头还傻乐，等越到后院正厅，越觉得不对劲，猛然想起来顾大人为啥叫他们了。
两浙时，私自出动，没听话。
表哥说这事回来再说，可回到了昭州，大人没在，他们又经常外出忙活，苏石毅早忘了这茬，现在想起来——
苏石毅是怕了。
不知为何，他也算沾着亲戚关系，平日里顾大人待他也仁厚，并没怎么责罚大声骂过他——除了刚到播林时那次。可每次见了顾大人，苏石毅还是心里发毛，觉得害怕。
更别提这会要罚他们了。
苏石毅脚步走的慢了，跟孟见云说：“你说大人会不会罚咱来打板子？要真是打板子了，我多替你挨几下，你身板还小别打坏了。”
“用不着你替。”孟见云冷脸拒绝了。
“嘿你这人。”
说话间到了正厅口，苏石毅一看厅里坐着的顾大人，立即不敢再说话了。两人进去，一个是话少不爱说话，另一个则是怕顾大人，在顾大人这儿不敢多求饶说一句情。
“在外走商，黎老板便是这个队伍的一把手，你们二人没听吩咐私下行动。”顾兆也不问二人知不知道错，直接说：“回去收拾包袱——”
他话还没说完，孟见云先直勾勾跪下来了，苏石毅见了噗通一下也跪着，说知道错了别赶他们走。
顾兆：……
“收拾包袱去官学。”
苏石毅：啊？
去官学啊。
孟见云也愣了下，不过依旧跪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去官学，而不是赶他走。
“这段时间你们二人先别忙活别的，就去官学好好念书，要是学习成绩不成，那便继续读，我供的起。”
“还跪着干什么，回去收拾包袱，明个就去官学。”
两人是乖乖麻溜的站起来，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赶紧滚了后院，等出了后院，苏石毅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刚吓死我了。”又看小孟，“你动作倒是挺快的，是不是刚也吓着了？”
“要你管。”孟见云说完回屋收拾去了。
去官学读书，对孟见云来说比打板子还要痛苦，被圈在一个地方，每日一坐便是一上午一下午，整个班里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对他侧目，还有捧着献殷勤的。
孟见云对着来人便冷冷道：“我是黎家奴，找错人了。”
本来想套近乎的同学顿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苏石毅则过来打圆场，说：“我们是被罚过来念书的，他性子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同学摆完手便走了。
只是这么一来，昭州城的商贾们都知道原来小孟管事是黎家奴，一时自然是心底看轻许多，再怎么得黎家的看重厚待，不过是个奴才。倒是顾大人仁厚，下人做错了事，罚人去读书。
……真是不知道如何讲了。
俩人去念官学，福宝是六月去了学校，正好岔开了。福宝到了学校便每日开心的不得了，觉得六月好幸福哦，班里有阿吉，还有木头哥哥，都是他认识的。
学校里也不光学字看书，还有别的课，他最喜欢去后头的田里锄草啦。
放了学回家还能看到阿爹，阿爹抱着他，听他说今日学了什么干了什么。黎大在旁听着，夸福宝干活好，教福宝怎么锄草，怎么下种子，怎么浇水。
“爷爷好厉害啊。”福宝一脸崇拜。
黎大乐的摸福宝脑袋，“你爷爷在地里刨食大半辈子，这算啥。”
不过说送福宝学习认字去了，怎么还要干农活？算了干农活也好，以后怎么着也饿不到肚子。
六月中，顺运的镖师到了。
两位镖师拉了一车的东西，多半车是陈家的。一位是往陈府送，一位是来了黎府。黎大是忙出去迎人，见了镖师便唤小兄弟，让上了茶水坐下来说话。
镖师拱手叫了老太爷，知道黎府老太爷是个热乎实心肠人，也没多少客气，说：“先不坐了，老太爷检查检查东西，这一捋顺了，我这单子算结束，在好好同老太爷聊会。”
“成。”黎大也干脆。他不识字，叫了周周过来一起看。
送黎家的东西一个小木箱，里头信件、腌菜，天气热，吃的没多少，就两坛子酱菜，一路过来有些洒了，幸好没脏了其他东西，都用油纸包着结实。
两坛酱菜是东坪村后娘李桂花送的。
黎周周将给相公的信压着，回头相公回来看，他捡了杏哥儿的信，还有一封给爹的，是小田留的字。
“应该是温补的药方。”黎周周说。
拆开一看真是。
小田在信中说，先天的弱症也分，因为没见人，望闻问切都做不到，如今只能给一些食物温补的法子，都是脾性温和没什么药性的，可能见效时日慢，再加上一些锻炼……
“这个送杜举人那儿。”
黎周周说：“明日我送福宝上学，正好送过去。”
杏哥儿的信写的要朴实直白许多，不像之前了，字迹工整带着几分幼态，“应当是元元写的。”
好消息，元元考中了童生，去年三月的事了。杏哥儿来报喜的。
黎大自然是高兴，“这是好事，元元这么小就考中了。”后来仔细一算，“元元是多大的生人？”
“四十九年生的。”黎周周回。
“这一晃眼元元都十二岁了，好着呢好着呢。”黎大感叹时间快，不过才十二岁就得了童生，“元元是读书的料子。”
黎周周点头，觉得是。
杏哥儿在信中高兴坏了，说了许多，元元中了童生，回村里摆了席，因为大嫂家的儿子晚一年读书，去年一起考的，结果大嫂儿子没中，大嫂心里明显是酸着不爱，杏哥儿就说不由让侄子来府县念书，同元元一起上好了，大嫂才高兴起来，同他又热情许多……
又说了许多鸡毛蒜皮的事。
黎周周如今看着信纸上妯娌之间的小事，觉得有些陌生了。
后娘的信是给他的，说了许多，说阿奶年纪大了，如今吃饭没什么胃口，饭量少了许多，整日念叨着兆儿，这次镖师送信，回信时还不让我们提，我想着兆儿孝顺，必定是想知道，请了小田来看，小田说没什么大事要多休息，吃饭精细滋补一些……
信是赵泽代笔的，末了赵泽说自己去年中了秀才，朱秀才前年中了举人，没门路疏通打点，如今一家搬去了镇上，等着调任。
陈府。
镖师报了姓名，门房便去通传，刚说完就看大爷三爷跑着出来的。陈大郎三郎见了镖师，再看看后头那一箱子，顿时眼眶红了。
“没找到人吗？”陈三郎见这箱子是他送过去的那只，心里便是无限的低沉失望。
镖师忙说：“信送到了，这是贵府二小姐送回来的。”
话刚说完，兄弟二人便是又惊又喜，一人更是滚滚的泪，喜极而泣的，抬着胳膊袖子胡乱擦了擦，说：“我去喊爹和娘。”
十年未有音信啊。
陈大郎是奉镖师座上宾，满心的话，却不知如何吐露如何询问。两兄弟是太过喜不自胜，压根没想，为何镖师为回‘贵府二小姐’而不是府尊夫人这称呼。
镖师满面的犹豫，最终还是提醒陈大爷说：“二小姐过的不是很好。”
“什、什么？”陈大郎从喜庆中回了神，对上镖师的神色，顿时一颗心往底下沉，“我二妹怎么了？”
如今陈大人还未来，镖师想先跟大爷透个风声。
“我们顺运宛南的兄弟找到时，几次没见着人，门房下人闭门不见客。”镖师将宛南的兄弟写的信一同交给大爷。
这事几经周转，最终才送到了陈二小姐手中。
陈大郎接了信，才看了几行，便是暴跳如雷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去固原府县——
“这畜生怎么敢这般糟践二娘。”
镖师不知怎么说话，信件送的艰难，要运送出东西更是麻烦，若不是陈二小姐牵挂着唯一女儿，怕是早都被磨的没了性命。
“二娘怎么了？”
不知何时，陈大人陈夫人到了，陈大郎想藏信可来不及了，他爹一把夺了过去，陈大郎怕父亲气坏身体，想说什么，可他一想到二娘遭遇便只有恨。
遥记最后一次通信，二娘说一切皆顺遂，她前头有了大娘，后头没三年又生了个儿子，是儿女双全，相公也调任到了中原，做了一府县令，都安顿好了。
陈家人听了信便心中松了口气，安顿了便好。
尤其是陈大人，他自己没什么门路背景钱财，官场中挣扎沉着到了昭州，一做就是十多年，半点晋升希望也无，自然不想女婿再受他这般的苦，女婿在中原，百姓富足，女儿生活也能安乐。
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安顿，一切皆好，结果没两年陈二娘的日子就艰难起来，起先是相公要纳妾。
说是外头乡绅塞的，他酒后冒犯了人家乡绅千金，不好污了人家名声，不然该女子要上吊不活了，与他的名声也有碍。
陈二娘虽是有些吃味，但也只能如此，这个世道，男人纳妾是常事，相公疼惜尊重她，前头这些年洁身自好，已经很好了。
有一自然是有二。
陈二娘娘家在昭州，她爹就算是当了官，日后升迁了又能如何？书信不通，远水解不了近渴，没人撑腰，陈二娘在固原府县慢慢的怎么就孤立无援了。
妾室不提了。
相公要娶平妻。
陈二娘挽回不了什么，一步步的看着也心灰意冷，直到平妻生了儿子，没多久，她生的二郎秋日里失足掉进了院子里的荷花池……
信中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
陈二娘身子垮了，自知活不了多久，想求爹接了她的女儿，这般虎狼之地，她要是走了，大娘的下场便是随意打发给什么上官做继室。

第138章 建设昭州38
顾兆前脚刚进府里，听周周说今日顺运镖师来了，去了宁平府县和西坪村，送了不少东西来。
今日家中的晚饭便是腌菜和小米粥，还有一些肉饼。
“后娘送来的腌菜？”顾兆也没诧异，总是有所图，且图的也不算他能力之外，这倒没什么。
黎周周说：“我交代厨房了，今晚尝尝，爹也好久没尝过村里东西了。”
福宝是在书房坐着写大字，汪汪就蹲在书房门口看着。如今汪汪个头长了一截，一身的黑毛油光水滑的，双眼明亮，是只精力充沛的年轻小狗。
“这会还写，定是回来时先玩了。”顾兆看了便知，不过不管，天黑前能写完就成。如今在学校里，作业不多，所以福宝就开始‘拖延’起来。
以前在官学时，作业多，还要背诵，下了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玩。换到了学校，没个两天，拿捏准了作业和时间，回来先玩，玩的差不多时间写作业，写完正好吃饭。
顾兆坐在偏厅看信，是赵夫子还有朱秀才的信。他听周周说了，朱秀才中了举人，名次靠后，一直等任调中。拆开一看，朱秀才的信恭谨许多，开头便是拜启二字。
信里一如朱秀才本人，略过拧巴了。
又是想他帮忙疏通，可也知道这说法没道理，所以就不好意思，可又透露出想他帮忙，于是一来二往的，真是纠纠结结。顾兆大致看完放了一旁，稍后再说。
赵夫子信上倒是几句问好没什么别的。
“阿奶胃口不爽利。”黎周周提起来。
顾兆说：“下次送椰货劳驾顺运跑一趟，送一些银子和补药。”
“我也是这般想，岳母她是惦记银子想让咱们补贴送一些，可阿奶年纪大了是事实，咱们如今手里不差这些，两地距离又远，送了些银子，劳岳母岳父多照看照看也是应该的。”
这没什么好说的。
银子多少全让周周拿主意。不能太多，再送些老参之类的。
说了会闲话，汪汪叫了两声，顾兆同周周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黎周周说：“收拾下信件，咱们吃饭吧。”
“好啊。”顾兆收拾了桌上信件，放到了匣子里。
这刚说完，汪汪和福宝一狗一人的脚步声就响起来了，人还没到，声也传了过来，“汪汪。”、“阿爹福福写完作业啦~”
摆饭吃饭。
家中如今吃饭，一家四口人，最起码是两荤两素还带一个汤的，有时候饭后还有一盘子甜馅的点心。今个也是如此。
可一家大人的筷子，频频是往那盘不起眼的腌菜上去。
福宝觉得好好奇，看看爷爷看看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学着爷爷那般，混着小米粥一起吃一大口，吃完了舔了舔嘴巴。
“好不好吃？”黎大问。
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点好吃，但也没有很多很多好吃。”
福宝想不来，为什么爷爷爹爹阿爹都好喜欢这道菜。黎大笑呵呵的说：“这是西坪村的腌菜，你瞧这根儿都是红的，腌好了杆子吃起来脆脆的，以前福宝还没生下来前，爷爷和你阿爹一起住小屋子里，你阿爹就腌这个，一吃就是一个秋冬。”
黎大忆苦思甜，以前是吃这个惦记肉，越肥越好，如今是肉不怎么动筷子了，觉得这个香。
“没爹爹吗？”福宝还是不怎么爱吃腌菜，可对爷爷说的话好奇。
黎大说：“你爹后头来的，你阿爹长大了要成亲了，你爹就来了。”
爷孙俩说着话，吃着饭。
黎春突然匆匆进来，说：“大人，陈大人一家来了。”
“一家都到了？”顾兆听了重点，若是旁的事，像是对弈聊天喝茶，也不该这个饭点，再者也不用突然一家人拜访。
黎周周想起来了，“下午顺运镖师一人到咱家，一人去了陈府，早前随商队一同北上，陈府还给嫁到中原的二小姐送了东西……”
大人们都猜到了些，若是陈二小姐过的顺遂，那是好事，陈家也不会这时来访的，不是好事，那便是坏事。
“请到正厅。”顾兆放了筷子，跟爹说：“陈翁来的匆忙，怕是有事，我先不吃了，爹和福宝继续吃。”
“我同你一起去。”黎周周也放了筷子起身。
黎大怕吓着福宝，点点头，留下来看福宝，又说起村中的事引开福宝的注意力，好在吃了一半了，吃完了带着福宝去后头花园看看咩咩。
正厅已经点了灯笼。
陈翁陈夫人，连着陈大郎、三郎、五郎、七郎都到了。前头大郎三郎是陈夫人所生，五郎七郎则是昭州这边送的妾室所生，四子皆是成年大小伙子了。
再小的没跟来。
顾兆一看陈家这般的出动，便知道猜的可能八九不离十了。陈家男丁皆是一脸愤恨，尤其是大郎三郎，陈夫人更是双眼红肿，看便知道是哭过了。陈翁还好，还算镇定。
见此，顾兆也没多客套寒暄，请陈翁陈夫人坐下说话。
黎周周倒了热茶递给陈夫人。陈夫人接了便又是悲从中来，说了二娘的事，又说了所求……
“……顾大人在京中做过翰林，有认识的官，还想顾大人帮忙，求了言官狠狠告这畜生一顿，要严正后宅。”陈夫人哭诉道。
顾兆没答，而是看向陈翁。陈翁是圆脸，吃的富态，见过这么多次，多是随和乐呵呵还有些暴发户的土气，可如今半个身子陷在灯火暗处，神色晦暗分辨不清。
但顾兆觉得，陈翁意不在此。
“陈夫人，为何不想着二娘和离，带着孩子回昭州呢？”黎周周问。
“这、这——”陈夫人被问的懵了也乱了，想下意识说‘这如何成’，可一想到她的二娘过去这些年受的磋磨，便恨恨不成，她是巴不得那畜生被天打雷劈劈死。
黎周周则说：“如何不成？若是二娘同夫婿还有感情，便也不会信中心灰意冷全无生气，既然是死都不怕了，为何不能和离？”
“若是说旁的妇人和离怕流言蜚语，娘家人不爱不接纳嫌女儿丢脸，无处可去，没有傍身活下去的技能，只能好赖拴在夫家一条路上，只能等死。可在咱们昭州，怕什么？”
黎周周想起宁平府县的马嫂子，当初马嫂子是宁愿上吊自杀也没想过和离，那便是和离了没法子活下去，是流言蜚语唾沫星子能杀了人，左右只有个死路，死了干净。可陈二娘不同啊。
陈夫人一听，便开始想黎老板所说。
二娘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与她骨肉分别这么多年，她如何不想？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
顾兆同陈翁道：“像陈夫人所言，我也能帮，可我说句难听的，天底下像二小姐夫婿那般的小官行径多得是，宠妾灭妻的，就咱们容管县令也娶了平妻，这些地方官，没什么实权没什么大本事，言官是参一本又能如何？圣上怕是都不觉得是个事。”
不就是一个七品县令后宅芝麻绿豆的小事罢了，正经妻子死了吗？哦，人还没死，没死告什么御状。你说正经妻子的儿子被害死了，证据呢？分明是男孩贪玩失足掉进了花池子里。
这些小事还拿到朝堂来辩解个清明？
言官自己怕是都张不开嘴，又不是京官。
“参一本能不能被罚两说，既是真的被罚了，罢了官，这人心中记恨能记恨到谁头上？二小姐在人家屋檐下讨生活，日子只会更艰难。”
顾兆知道陈翁怕是也不乐意这般做，后头话跟陈夫人所言的，“不是我托大，我与陈大人在昭州，陈翁一把手，我是副手，咱们昭州这地方，二小姐回来了，那便是回到了家中，怕什么？”
陈夫人被说动了，主要是要是告了圣上，那确实是像顾大人所说，怕是她的二娘要更受磋磨。
“那顾大人说该怎么办？”
“要是这畜生不和离呢？”
“还是大郎三郎一同去要人？”
顾兆则道：“自然是人多势众的好，给二小姐壮壮威风，也是告诉二小姐她娘家还有人在也欢迎她回来的。”
“不过大郎三郎都是白身，对上了那人要是不要脸拿官阶压——”
陈大郎三郎皆是一脸羞愧，若是他们能好好读书，考了功名，如今二娘怎么能受这般的苦？
陈夫人也急，那畜生这般磋磨二娘，岂是干不出来以官位压人的？
“我去一趟，亲自要人。”陈大人说。
顾兆觉得这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陈大人亲自前往，与七品县令比，知州再怎么说也是一州的一把手，容易被告个擅离职守。他想了下关系，最后说：“我之前在宁平读书时，与现如今的宛南知州结过善缘，不然我修书一封，送一些礼打点一下，本来是家事和离小事，由知州威慑两句，应该是能水到渠成的。”
陈二小姐就是和离，又不是要告御状，怕是她那夫婿被吓唬一二，巴不得陈二小姐带着女儿出府。最开始可能面子上要逞强一些。
“子清，陈某——”
“陈翁莫要客气，说这些折了下官的话。”顾兆先道。
他家中有福宝，想都不愿拿福宝同二娘换位思考，顾兆想了觉得晦气还有心疼，同是做父母的，自然是理解。
当夜顾兆斟酌一二，写了一封送宛南知州莫大人的信。
若是顺利也用不到。然后备了一套琉璃盏酒具奉上。
这事不等人，看陈二娘信中所说，还有镖师回话，陈二娘身子不太好，怕是久病缠身，还是早早前去的好，自然是不能同椰货一同过去。
镖师送，陈家的大郎三郎，还有——顾兆想了一圈，如今能用的上，还算机灵的便只有孟见云了，他才说了让读书，如今是没几天就给了差事。
看来得抓紧买人了。
“这次差事交给你，头等重要的是全须全尾接陈二小姐同女儿回昭州，那些什么仇恨，不干你的事，要报也不是此时，更不是你的手段能对付一个当官的。”
顾兆话说的重，“若是这次另生事端，我留不住你，卖身契书还你，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吧。”这话是认真的。
孟见云看了大人一眼，接了信件，说：“我知道了。”
“去吧。”
不过三两日，顺运镖师带路，陈家人连着孟见云出了昭州城。昭州外厂子忙碌不停，黎周周要去吉汀容管看看厂子了，尤其容管今年仿了吉汀盖了厂，也出椰货。
自然得抓着时间看。
黎周周要去吉汀容管，顾兆要去岷章，夫夫二人在府里碰头不足一月，便又要各自忙碌起来了。
福宝自然是要上学。
“六月上完了，七月放假一个月，到时候我接你送你去吉汀找你阿爹。”顾兆许诺。
福宝如今聪明，问：“那要是阿爹回来了呢？”
“你阿爹早早回来了，岂不是更好，吉汀舒坦还是咱家里？”
“那自然是家里啦。”福宝一想，爹说得对。
顾兆：“那就这般决定了，你好好念书。”
过了好一会，福宝才反应过来，为何还是他继续念书，他想的分明是不去学校，跟着阿爹去吉汀，怎么到头来没什么变？
顾兆：……臭小子还想跟他耍花招。
黎周周去吉汀前问王坚同霖哥儿去不去，尤其是霖哥儿，吉汀是霖哥儿的家，都跟着他出来半载了，正好回去能看看。他一问，霖哥儿还没说什么，王坚先撺掇着霖哥儿一起回去。
“老板，我想学泅水。”王坚实话实说。
霖哥儿想起来了，顿时一口答应要回去，等这次回去求爷爷，让爷爷带他们出海去。
“你不嫌难受那便一起。”
厂里有各家管事管着，如今都上了正轨，王坚也能休息一段时间。黎周周早先也是事事亲力亲为，后来跟相公学的，相公到了昭州，管一个州五个府县，若是事事都要相公一人办。
“那便是我两条腿不歇着忙十年，昭州才能有个起色。”顾兆给老婆捏着肩说的。这也是宽慰周周，刚开始办厂，周周想替他解忧，结果也是搭进去人忙心累。
这如何能成。
日子还长久着，身体要紧的。
后来黎周周就学会了用人，大方向他把控，染坊法子同卖货定价，这两方面把控住，其他的交由其他股东管事管人，都是一条船上的，谁能不想赚钱？
去了吉汀，王坚同霖哥儿回到了李家。
椰货厂忙碌起来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六月底时，顾兆便履行了诺言，让福宝收拾行李，去吉汀。连着也叫爹一同去玩玩。
“周周在吉汀还要待着等出货，这起码要一月半月的，不然咱们一家人都去，在吉汀多住几日，那边沿海，天气凉爽许多，没昭州这般闷热。”
是顾兆说完了，福宝撒娇黏糊。
“爷爷去嘛去嘛，咱们一家人都去嘛。”
“不然福福去了吉汀，爷爷在昭州，福福可是会好想好想爷爷的。”
黎大哪能经得住福宝这么撒娇的，不由笑的褶子深深的，一脸慈爱说：“去去去，爷爷同福宝去，也是要是福宝去吉汀了，爷爷一人有啥意思。”
府里主人都去了，还要多住几日，那便行李多了些。
福宝自然是走哪带汪汪。
三辆马车，顾兆在前头骑马，索性路好，一路顺利，两天就到了吉汀。宅子还是刘老爷的宅子，黎大一进来，笑了声说：“是住惯了昭州的院子，如今瞧这宅子小了许多。”
黎大逛了一圈，越看是越回忆从前，“其实说起来不小，比咱们在京里的宅子要大。好着好着。”
安顿好了，第一顿自然是海鲜宴。
这边的海鲜花样多，顾兆一个内陆人都有没见过的种类，手臂长的虾，清蒸出来剥了壳不用蘸什么吃，鲜的厉害还甜甜的。
福宝最爱吃这个了。
一家人换了居家短打，就是丝麻质地的夏衣。这货出第一批尝试款时，还闹了个不算笑话的小笑话。当初第一批按钱家法染得，因为是定位卖给妇人、女郎、哥儿，颜色上霖哥儿有参与，老师傅做调色，霖哥儿在旁说想法。
染完了，还要织出来看看成品，整个样子如何。
说实话，当初顾兆看第一批颜色样布时，觉得不错不错，以他的审美来说，颜色很鲜嫩春夏了，那种浅绿、浅粉、浅黄——
在理工男眼里，什么嫩绿鹅黄绒粉，全都加个浅字完成。
这第一批总不会尽善尽美，尽管顾兆是没看出哪里有瑕疵，但是，这批货周周说不能卖出去，那正好，送了学校官学，给学生们做校服。
学校的学生是很开心的，这料子凉快，颜色多漂亮，见都没见过，主要是免费新衣，可爱惜的不得了。款式也是短打类型，上头是吊带套圆领窄袖口的短衫，哥儿下头是裙裤。
顾兆看那就是阔腿裤。
女孩子便是百褶裙，齐脚面。
到了官学那儿，那画风略有些不对劲了。夫子们一脸古怪，怕是想说个这颜色也太过娇嫩，可免费的东西，顾大人开官学是不赚钱的，自然不能拒了。
后来夫子们便想，反正又不是他们穿——
才入官学几个月，里头的年幼小学生个个面容严肃，可换上了这嫩绿配鹅黄的儒袍校服，倒是没用粉色，顾大人算是给了夫子们几分面子。
当时一到教室，齐刷刷坐着的像小学鸡——字面意思。像才孵出嫩嫩的小鸡仔，颜色可鲜嫩活泼的不得了。
这些小男孩，多是家中富裕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又能被家中选中送来官学念书，被家里长辈疼爱吹着捧着，有的还嫌母亲阿姐给他准备的香囊、书包颜色花哨，绣什么花，多女孩子气，他才不要哩。
那天则是拿了套新校服回去。
回到家中，家中阿娘好奇问是什么，等听是校服，打开一看，旁边的阿姐先是捂着嘴笑了起来，“还说我给你缝的书包花样多，我就单绣了两片花瓣，就不爱，说打死都不背着去，如今瞧瞧这衣裳颜色，明日还要穿我们女子才穿的颜色啊？”
“……”
男郎是臊的不成，可大家伙都穿，这可是校服呢！
家中女眷打趣玩笑两句，也便作罢，怕惹恼了儿子/弟弟，只是玩笑完了，再仔细看这料子颜色，又是阿姐，往自己身上一比，怎么看怎么好看。
旁边父亲说：“这可是黎家工厂出的，第一批听说是做坏了，之后要送中原，看看这花色，我是在昭州可没见过这般的颜色。”
“可真好看，要是能卖咱们昭州就好了。”阿姐也想要，这布料她用来做衣裳多好看啊。
……
如今吉汀宅子中。
除了黎大，他就是热死了，也不穿这花里胡哨的颜色，他都多大了，像什么话。福宝是上半身绒粉对襟盘扣七分袖，下头鹅黄九分阔腿裤。顾兆同款配色，大号版。
没法子，粉色料子剩的多。
黎周周才不穿粉色，他穿的是鹅黄配嫩绿的色。如今看了顾大人换了粉色衣衫，衬的那张脸——黎周周看了不由心跳快了几拍，移开了脸，装作正经说：“粉色料子还剩许多，改日给相公再做一身圆领袍，这布料确实是凉快，你外出别热着了。”
要不是爹在跟前，顾兆就得凑上去，问问正经老婆，要不要他在床上也这般穿，做做不正经的事！
周周就是喜欢他穿粉色，就是觉得他穿粉色好看心动！
顾兆可什么都知道。
一件粉色衣衫，能勾起一些看脸激情来，嘿。
“这是什么啊阿爹？”福宝饿了坐在桌前看满桌的菜色。
顾兆也收回了目光，移到了福宝所说的，“椰子鸡？”
“是啊吉汀厨娘做的，用椰子汁煮的鸡，鸡肉鲜嫩甘甜，配点蘸料更是好吃。”黎周周觉得好，“吃鸡先喝汤，这个汤好喝不油腻。”
顾兆去年问了一回，没见到这道菜，今年吃上了，他没穿前是北方上的大学，也没吃过，不知道正不正宗，反正现在这道椰子鸡好吃。
他喝了两碗汤，用了半只鸡。
“这椰子鸡好吃。”
黎大不怎么爱吃甜的，如今也觉得好，他不爱吃什么海鲜，觉得一股子海里腥味，椰子鸡好啊。
这道椰子鸡便隔三差五的上了饭桌上，过了几天，黎周周这边事忙活差不多了，一家四口去了沿海小镇住了几日——就是霖哥儿的家。
到了这儿，更是顿顿的海鲜。顾兆怕爹不习惯，便说吃椰子鸡，这鸡怎么都是炒的炸的炖的，椰子鸡好啊，如今椰子下来，正是吃这个的时候。
李家厨娘是一顿懵，不懂椰子鸡如何做，之前听都没听过。
顾兆才反应过来，莫不是因为他去年的一句话，宅子里的厨娘给整治出来了？原先这里没椰子鸡吃法？
后来自然是赏了厨娘一个月月钱，椰子鸡的做法也流传开来。
顾大人爱吃，吃了便如顾大人一般聪明。
顾兆心想，幸好没说顾大人从小吃椰子鸡吃到大，才这般聪颖考上了当了官。
七月中下，吉汀、容管的四个椰货厂第一批货出齐了。昭州城的丝麻厂也出完了货，打包捆的严实放在仓库中，如今只能捋齐了人马，去唐州了。
而因这两批货尤其是椰货较去年多，各分了五千的量。
统一四十文的价钱。
卖给昭州百姓自然不可能贵价。丝麻布料也留了一些，这个紧俏，留昭州卖只有一千匹，定价一两半的银钱。
昭州城商贾还想，怎么就这般的贵，那里头可掺着麻线的，这东西可不是什么贵价的，黎老板在昭州地盘怎么还骗昭州人呢？
“可不是，那椰货都能折到四十文，怎么就丝麻这么贵。”
“也不能用骗这字，可能前些日子耽误了工，怕卖不出去？”
众商贾是七嘴八舌的，王老板只是心中冷笑，看了眼说黎老板骗人的此人，记住了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家仆人抱了一匹丝麻布来了。
这丝麻布外头还裹着油纸。
“多贵价的东西，还裹着纸，倒是不必，一块麻而已。”有人笑话王老板太过了，这是拿了匣子装石子，划不来的。
可王老板没多说，当着众人面拆开了。
“拉起来。”陈老板也道，脸上都是笑。
洗干净手的下人一人抱着布匹，一人拉着另一头，这是一匹绒粉的丝麻布，随着徐徐展开，满室看直了眼，无一人说话。
先前说黎老板一两半骗人的，这会瞪直了眼，舌头都打着绊子说不出话，别说一两半了，这银钱真的不亏，这质地这颜色这花纹……
是了。
这批丝麻货分两批，一批是纯颜色无花纹的，另一批则是有花纹图案的。法子是霖哥儿从妆花缎上得来的，这织法自然是要耗费心神，一匹的布，花纹不是密密麻麻全部都是，而是间隔一段距离，一圈的织花。
织花地方自然是略厚一些。
最初是霖哥儿织出来的，拿了给老板看，说：“这厚的地方直接剪裁下来能做袖口、裙摆口，还有领口，这便不用绣花了，还漂亮，垂感也好，尤其是裙子底下，一走路，一圈的花瓣摇曳生姿的漂亮。”
有人说步步生莲，如今这料子做衣裳自然也能算。
绒粉的那便织成浅浅的花瓣，嫩绿的那便是细叶，鹅黄嘛，便是水波纹了。
这货出来，黎周周就能想来，昭州丝麻能打响名头了。

第139章 建设昭州39
陈二娘在家中时，闺名唤婕娘。最初是‘捷’字，那时候陈翁还是秀才郎，几番科举考举人，屡战屡败，妻子怀二女时，便想着有好消息，便起了捷字。
后来自然是落空了。
捷字陈翁想没有女孩家的柔美，便换了婕，这一改，次年便中了举人。之后陈家的种种便不表述了。
夏日炎炎，怀安州下的固原府县县太爷木府。
木府是一座四进的大宅子。前院正厅不多说，后院分了左右各两院，无外乎府上有两位正经夫人，早先也是平分秋色，后来慢慢的，不知何时起，早前的大夫人倒是落了几分风头，被西院的夫人给压了过去。
五六年前，东院的大夫人体弱染了一次风寒，怎么看都好不了，老爷发了话说移到东南角后的小荷塘院子中养身体，别把病气过给了太夫人和幼子。
这一住，那股‘东风’也彻底没了。
木府上下谁人不知，东院的大夫人就是个虚名，如今西院那位才是木府真的掌权管家夫人，名下有三子一女，就是府中的几房姨娘都不爱住东边，都往西边，谁乐意烧冷灶啊。
尤其是没了儿子没指望的灶。
这日清晨，东南角的荷花塘小院，一位粗使妈妈打扮的婆子拎着食盒进了院子，院子地方狭小，没什么布置，打扫的却是干净。
婆子放了食盒，进了里屋。
陈旧的床幔透过缝隙，床上的人还在梦中，只是泪痕沾湿了被角。婆子心疼上前，口中正要唤人，却听细微声，夫人在喊阿娘喊大哥。
是老夫人和大爷。
“夫人，起来了，睡得太多沉了不好。”婆子扶着人起身。
床上躺的便是陈二娘，她起来靠着后头枕头，面容苍白，形容枯槁，瘦的一把骨头，声音也是细微问：“徐妈妈何时了？”
徐妈妈报了时间。陈二娘叹了口气，说：“睡了这般久了，也不知道何时一睡就醒来不了。”
“夫人——”徐妈妈急了，想到刚见夫人睡着还想着娘家人，便改口说：“婕娘莫要说这种晦气的话，自是会好的。”
陈二娘听到婕娘二字，是恍若在梦中一般，脸上眼底也多了几分精神，说：“徐妈妈不知，我刚做梦了，梦见昭州时我还在家中……”
竟是多少有了几分女儿家的神态。可一晃即逝。
徐妈妈去端粥，一边说：“这是燕窝粥，婕娘先用几口，听妈妈一句，好好养好了身子，大娘还指望你，早前送信的顺运镖师定是会把信送回昭州。”
小荷塘这边燕窝俩字早有五六年没沾个味了，如今能用上燕窝粥，陈二娘知道，这是上次昭州来的镖师送的银钱，她看着那碗粥，摇了摇头，说：“我这身子早坏了，花那些钱作甚，都给大娘留着，让大娘别想法子买这些了。”
远在昭州的爹娘送了信件银票来，十多年未得音信，陈二娘都是不敢置信，直到看了亲笔信，看了阿娘给她缝的衣衫，抱着是痛哭了一场。
她以为自己眼泪早已流干，没想到还有泪。
徐妈妈说：“婕娘又不是不知，大娘孝顺，您先用了粥，别凉了。”
“大娘呢？”陈二娘察觉不对，往日里大娘先来她这儿的，这会都日上三竿了，人却没有。不由着急，“是不是西边找了麻烦？还是旁的？”
徐妈妈先放了粥，忙找了借口说：“夫人忘了？今日月初，正院老夫人出了佛堂，每月初都要唤府里的孩子们去团圆吃饭的。”
陈二娘略是不信，府里是有这么个规矩，可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大娘能被惦记的也不过两三回，怎么这次叫上了？
“徐妈妈你被瞒我，到底什么事？可是大娘出了事了？”陈二娘又急又忧，说得快了一连的咳嗽，捂着嘴，心肺都要咳出来。
徐妈妈先怕了，老实交代，“是、是今日盛夫人来了，西边的唤大娘过去作陪——”
陈二娘一听盛夫人，顿时顾不上咳嗽，是更急更恨了，揭了被子便要往出去，可她身子无力，要不是徐妈妈手快扶了一把，早都栽倒床下了。
时下官夫人的社交场合，尤其是家中有年轻未出嫁的女郎男郎，那都是上头女性长辈亲自到府过去帮忙相看的。盛家是隔壁府县的县令，盛夫人前来，自然是给自家孩子相看儿媳的。
按理来说，木府与盛府都是七品的官，两家的嫡亲孩子成亲算是门当户对，没什么好指摘的，可坏就坏在盛夫人的二子品行不好，且已经娶妻。
如今盛夫人来，是给大娘许诺平妻位的。
大娘已经十七，是该谈婚论嫁，从去年便开始挑，有给怀安州城的同知大人做继室，这自然不可。陈二娘一万个不答应。
说来说去，看似送了许多合适的人家，可真到头来一个都不成。这便是西边那女人的厉害之处，传出去了，说自己这半个母亲也算上心，是她这个病秧子亲母太过挑剔耽误了大娘。
正院的老夫人已经嫌她意见多了。
今年便相看上盛家。
陈二娘最初一听，觉得盛家不错，比先前那些要好了许多，可要是真的好，怎么会轮的上大娘。后来一打听，知道早已娶妻，她家大娘嫁过去是做平妻，还是后来的。
当时陈二娘气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西边的这是拿大娘婚事糟蹋作践她。
你这个前头正儿八经嫁进来的官家千金又如何？你不是瞧不上我爹商贾乡绅后进门的平妻吗？那便让你的女儿也是如此，做了平妻娘子——
“毒妇。”陈二娘恨啊，可又有什么用。
徐妈妈也是咬牙切齿骂多了，西边的要是心肠不歹毒，为何要给老爷老夫人说，让夫人移到了这处来，明知道大爷是掉进荷花池没的，还要让夫人住这里，日日看着荷花池，遭受锥心之痛。
这哪里是休身养病，这是巴不得要了夫人的命。
大娘不忍母亲替她伤心，哄了徐妈妈，让徐妈妈别说，要是盛家真要人了，她哪怕一根绳子吊死也好过嫁过去给母亲抹了黑。
母女二人在这木府中便是孤立无援，除了徐妈妈几个忠仆别没什么可信的人了，可忠仆能做何？吃喝勉强能拿了银钱打点，哪能插手府里千金婚事问题。
真真是叫天不应，只能认命了。
“夫人莫急莫伤心，还有昭州的老爷夫人在，他们没忘夫人，写了信一直惦记着夫人，要是老爷夫人知晓了，定会过来的。”徐妈妈如今只能这般安慰。
西边那毒妇家中行商，早先进门说话好听，说什么自知晚来一步，家里出身低，商贾人家，只是来伺候老爷的，不敢越了夫人规矩。可后来有了子嗣，一步步的，逼着夫人退，这一退再退，那就不成了。
尤其是老天爷不开眼，五六年前毒妇家中的侄子中了举人，在这府里腰板子更是硬了。
真是好人命不长，坏人做尽了坏事却享了名声威望。徐妈妈恨的要死。
这一句话，便是母女二人绝望中的一丝希望，一直吊着两人，可这绝望中生了希望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容易患得患失，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昭州还未来音信，反倒是盛夫人上门了。
陈二娘能疯。
殊不知早几日，昭州的一行队伍踏入了宛南。陈家男丁不忍二娘在受苦，是半分都等不了了，孟见云便说：“我拿了帖子去宛南州，你们先去固原。”
是分头进行。
陈家男丁想的是他们接二娘回去是家务事，没准用不上顾大人同宛南知州这层关系，也是操心担忧二娘，便答应了。
姓木的畜生再混账，他们陈家人都到了，还敢如何欺辱二娘？
陈家男丁连着同行队伍十多人，到了固原直接上了木府敲门要人。这些人都是男子，门房开了门，问是何人，陈大郎面色愠怒，破口大骂，“叫姓木的出来，他是如何对我妹子的？禽兽不如的东西。”
下人听不对，这不是夫人娘家那边的舅爷，从未见过，可看外头人多势众，不由合了门丢了句等着，麻溜跑着去后头回话。
陈家男丁要才无才，皆是平庸之辈，在昭州地头上明明是知州儿子，行事说话也是踏实老实，可老实不代表没血性，平庸无才干不代表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受折磨而屈了权势。
这世上大多平庸碌碌无为之人，可心头总有一丁点的热乎气。
或是亲人，或是朋友，或是旁的。
如今陈家男丁便是如此，上门讨人，以往老实的面容，如今也是带着怒气，“敲锣！让固原的百姓都听听，断断理。”
陈大郎冲着紧闭的大门啐了一口，跟着其他弟弟说道。
来之前，顾大人说了，既然是和离要人，怕是会撕破脸，木家以往对二小姐做的种种，如今陈家来人，怎么可能心平气和说话？你们肯吗？
陈家男丁言自然不肯。
对那种畜生还留有什么脸面。
是以就算是不会说话，可陈家在理，桩桩件件的说出来就成，人家地头上了，别一言不发要人到时候让人家倒打一耙，百姓虽是人微言轻没有地位能帮什么，可众口铄金，陈二小姐出嫁时风风光光，回来时，也不能落得一身污名。
是木县令畜生在先，对不起陈家二小姐这位发妻，如今陈家来人要人，那也是该的，陈二小姐和离，那也是被逼的，若是不和离，留在虎狼窝中，会步上二小姐早夭孩子那步。
……
顾大人说了几点要害，陈大郎都记在心中。如今在木府前敲锣打鼓，做的也是顺手习以为常——昭州衙门张贴告示，便是如此。
没一会，固原府县的百姓便听了响动围了上前。
陈大郎自告身份，说起来这桩血泪案。百姓们刚见这行外来人要在县令府门前闹事，还不敢驻足围观，怕被连累到，可一听这外来打头的是县令的大舅爷，其父还是五品的知州大人。
那这可比县令官大。
官大一级压了人，又是家务事，他们这些看热闹的怕甚？听听罢。
这一听下去，可不得了了，百姓们原先是瞧着‘狗咬狗一嘴毛’的热闹，官跟官之间让他们平头老百姓做什么断案官司？可一听，那个个义愤填膺的，原来不是官官相护一嘴毛的事，而是戏文里的陈世美狗东西。
他们这儿的木县令忒不是个东西了，那简直是畜生东西。
当时家中贫寒，读书考科举还是岳父陈大人帮忙的，考上了去京里调任，前前后后陈家就给这位二女婿打点塞了有两千两银子。
当日木县令跪在陈大人面前，发誓会爱护尊重发妻陈二小姐的。如今是有了平妻便不说了，刻薄磋磨，陈二小姐的孩子掉进了荷花池……
“……前前后后那么多仆人看着孩子，怎么就掉了下去人没了？”陈大郎大声问。
围观百姓一想，对啊，这县令家的少爷又不是他们寻常百姓家中孩子，没人看着，四处玩耍。
“我记得去年出门上香的那位夫人，前前后后就四辆马车，听说一个小姐身边伺候的就有六人，怎么轮到了小少爷，一个人都没掉了荷花池淹死了呢？”
“你说那天我在也看见了，多风光气派，对啊，提起来府尊夫人，都是去年那位，怎么就没正经夫人影子呢？”
“后头进的那位听说还是商贾出身的，这放着正经官家小姐磋磨刻薄，偏重后头进来那个，木县令是不是——”
脑子有问题啊。
百姓说了一半给咽回去了。
时下官家千金那才是体面尊贵，凭商贾如何有钱富裕，那也比不得当官的正经千金小姐。
士农工商，谁尊谁卑，百姓都懂得道理。
怎么就能让后头那个爬到前头正经夫人头上呢？
这木县令也忒是畜生了，岳家扶持起来的，给银钱、关系，诸多打点，结果狼心狗肺出了昭州就翻脸不认人了，还由着商贾的女儿磋磨正妻。
“这不就是欺负陈家路远，固原无人么。”
“谁家中都有女子，换谁谁能这般忍。”
一遍遍的说，一遍遍的敲锣，引的城中百姓一波波的前来。
而早早关了府门回报管家的下人，丝毫不知道外头已经热闹成什么样了。木府管家是西边夫人娘家人，沾亲带故，自视甚高，听了下人回话说大舅爷来了，那自然是欣喜，先骂门房下人怎么不请来外头喝茶等着。
被下人叫住，才知道是东边的娘家人。
管家先是骂了句，“什么东边夫人西边夫人，你领的谁发的工钱？要是认东边那位，尽管过去当值去。”
门房自然是不肯，自扇嘴巴，说说错了话，府里他就认这一位夫人，立即改口，说是东边那位晦气药罐子的娘家人。
即便是如此，管家也不当回事，即便是个官小姐又如何？要是陈家真有本事真看重这位小姐，怎么十多年毫无音信，怎么他们大人敢这般对待？
不就是有恃无恐吗。
虽是如此，管家思量一二，还是去报夫人了。不过今日不巧，正是初一，老夫人团员和乐日子，再者盛夫人过府，在后头院子里看戏听曲，不好打扰。
“你去跟前头回话，说大人在衙门没在府里，不好外男进，让他们寻了客栈等一等，明日再说。”管家吩咐道。
门房立即去回话，想着管家都如此说了，那应该没什么大事。
木府后院，戏台子上正唱的热闹。
看戏的楼台水榭中妇人们饮酒用食看戏，话题正说到了大娘身上，西边夫人嘴里道：“我家大娘虽是年纪略大了些，不过年岁跟着你家的二郎正合适了……”
“二郎是个好孩子，母亲之前见过。”
木老太太自然说好，当着盛夫人面她难不成骂人家孩子吗？再者，大娘确实是年纪大，又一副不听训的烈性子，跟着她那娘一般瘦的看着晦气病恹恹的，还挑三拣四什么，早早出了嫁，别坏了她家名声，累及后头的四娘。
大娘坐在席间，被人挑肥拣瘦的说着，木着一张脸，心里那丝的希望也慢慢没了，她攥着手，紧紧的，扣得生疼，便瞧见她那四妹正冲着她做鬼脸笑的得意。
贱妇生的小贱人。
‘长辈们’在座，三言两语便定了大娘婚事，连问一问大娘亲娘都没有，大娘一颗心沉了下去，眼底半点光亮也无了。
木府门外。
陈大郎铿锵有力道：“是木家人对不起我陈家在先，忘恩负义之徒，我陈家半分没有对不住木家的，现如今只希望接了我陈家女回昭州，与木家一刀两断各不相干。”
“要我陈家女守规矩尊女戒，木家郎他配吗？”
“今日，我代表陈家，要和木家和离断了干系。”
“劳请固原百姓做了见证，若是我陈家女再留此地，只怕落得命丧黄泉。”
和离啊。
百姓们一愣，可想想陈家说的也不无道理，这种背信弃义之人，难不成还留下来真死了？给那畜生守名节，配吗？
好女郎配好二郎，那姓木的自是不配。
动静闹得大，和离都是少见的，更别提是一府的县令夫人先要县令和离，这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热闹，自然是口耳相传，没一会整两条街都知道此事了。
木家的丑闻也传了开来。
家风不正，沆瀣一气，还谋害了正妻的儿子，这等虎狼窝，如何敢留？敢去？
等木府县令得知时，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再也压制不住了。木县令恼火，被下属看着，脸上是青红不接，曾经如何披上去礼仪仁厚风雅的皮，现如今就是怎么被揭下来拿脚踩了。
原来是靠岳家发家起来的。
还说什么没落的名门世家，呸！
小人一个，唯天下读书人不耻。
今日陈家女若是平头百姓，那自然有攀炎附势的小人替县令辩驳找个借口说道说道，可陈家女爹可是昭州的知州啊，正五品的官，虽说昭州远了些，但破船还有三分钉，人家在昭州坐知州二三十年，谁知道有没有别的门路认识旁的关系？
都能把木县令送到县令位置，那就不是他们小小官吏能站队说话的。
上头打架那便打着，别底下小虾米遭了罪。
之后自然是木县令回府，倒是姿态放的低，门口那般多的人都瞧着，还想站在口舌上风，可陈大郎也是不好惹的——受过顾大人培训了。
木县令先礼后兵。
既是撕破了脸，那便就别给脸了，给了脸，那就是退了一步，外人瞧着会觉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理亏的，不然都如此境地了，人家说一句话软和些态度，你们便算了？
别后头被倒打一把说是上门讨银钱讨关系的。
毕竟陈大人没去，你们几个白身没功名，游手好闲点儿郎当赌博赔家底的大舅哥也不是没有，怕家里责罚，借了名目来要钱。
诸多的路，顾大人都想到了，给堵死了。
为何。顾大人可是知道陈世美的下作手段。
陈大郎不给脸，态度硬直，就是要人，没商量余地，更是啐了口唾沫到木县令脚下，“若是不肯，我陈家哪怕是上京告御状，言官那里参你一本又有何不可。”
这便是吓唬人了。
先声夺人。
木县令果然是惊惧，怕了。不过之后冷静下来，也知道这是说说，毕竟十多年的官不是白当的，就在木家与陈家胶着没结果时——
木家不给人，不和离。
和离了不就是认了这个畜生名头吗。
陈大郎没想过这姓木的真是不要脸，如今这般情况还要扣着人，同他说些条件，让他先退一步，呸！不然不让他见妹子同侄女。
木府中木县令也是焦头烂额，最近脾气大，却是压着忍着。西边夫人提出来，不然压了人堵了嘴——
“如何堵？我倒是想送几个蹲牢子，可现在全城百姓谁不知道，这些人是陈家人，是我的大舅爷。”
木县令说到此咬牙切齿的作响。
人人都知晓，若是他罚了堵了打了，那岂不是不打自招了？再者，木县令其实也怕，十多年了，昭州不来人，断了音信，这么多年慢慢的心也大了不束管了，毕竟一把手，在固原谁能管的了他？
可现在昭州来人，岳父是五品的官，在想起来以前对待二娘种种，自然是后怕，他怎会被迷了眼——
那自然是有人教唆的。
木老夫人护着儿子，不是儿子错，那都是旁人使坏才犯了错，“要我看，都是西边那搅家精生的事端，我就说了一个商贾出身的，怎么能当的了正经娘子，祸害的木家风气不正。”
谁人都有错，自然不是儿子的错。
可以说是知子莫若母，木县令自然是松了口气，觉得全是平妻的错，教唆他的……
让平妻给二娘斟茶道歉，再同陈家人磕头赔礼。
这下子，西边那院子也闹了起来。
“现如今全是我的错了，当初他在我跟前说他那妻子没什么颜色，人老珠黄不及我娇柔。”
“这么些年，木府吃喝用度，他们母子二人穿金戴银各样的花销，哪样不是我们家供的银钱，如今倒是埋怨我，嫌我家商贾人家铜臭了？”
“他自己心高气傲嫌那女的整日说什么爹娘，一说昭州便想起来靠岳家，分明是他自己做的，自己嫌弃……”
“夫人，你说荷花池——”
“闭嘴！这事再敢提一个字，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说不出话。”
这事便哑了声，再无人敢提及。
就在僵持不下时，孟见云拿了手信到了固原府县。木县令见惊动了宛南州的知州，当时便腿软，固原虽不归宛南管，可宛南富裕又是与怀安接临，他们怀安的知州跟着宛南知州多是有些交情来往在的。
怎么就有了宛南知州的手信。
那岂不是怀安知州也知晓了，这、这他这辈子晋升无望了。
陈大郎是旁的一概不要，当初送二娘的陪嫁都不要——自然也是没了，这些年越往后头过的越是艰难，那些陪嫁二娘自己都变卖当了，换了银钱给女儿花销。
“还要大娘。”陈大郎道。
木府先是不肯，大娘是木家人，怎么能随着母亲回昭州呢。大娘脾气烈，当即说：“那我便不姓木，是陈家人。”
“好孩子，有志气。”陈大郎夸赞。
木老夫人气得撅了过去，可事情闹得大了，如今还是赶紧先遮掩平息了才对，便说：“打发她走，咱们木家不要这样的也罢。”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
签了和离书，陈家归陈家，木家归木家，男婚女嫁自此各不相干了。
“大哥，大哥。”陈二娘签完了书，便哭的不成泣，这些年的委屈苦难全都哭了出来。
陈大郎红着眼眶泛着泪花，抬手摸了摸妹子细软的头发，就如曾经两人还在村中时，他在树上摘果子吃，二娘在底下看着唤：“大哥大哥要最甜的那个。”
等他摘了下来，最甜的二娘也舍不得吃。
留给爹吃娘吃还有他。
这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小妹啊，如今磋磨成了这般模样。幸好幸好。
陈大郎哑着嗓子，“莫怕了，哥哥带你回家，咱们回昭州……”
木县令的正经夫人出木府时，门口是赶都赶不走围观瞧热闹的百姓。
“什么县令夫人，如今和离了，人家那可是五品官的正经小姐。”
“这年岁也当不得小姐了……”
“即便不是，那也是陈贵妇。”
和离了便不随夫姓，改回了原先娘家的姓了。这般叫确实是该。
“木府的大小姐也回去吗？”
“留这里干甚？难不成还要跟她那可怜早夭弟弟一般，我看走了好走了干净。”
“这倒是，若是男儿，怕是也早没了。”
百姓们纷纷议论，终于出来人了。众人终于见到了陈贵女，身边婆子扶着，走路都不稳，一副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瘦的骨头一把——
见此景，人人都信了，若是再不和离，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木府吃人的地方啊。
离的好！
百姓们是见陈家母女上了马车，陈大郎同他们拱手道谢，百姓们自然是七嘴八舌回回去，有什么好谢的，他们也没做什么云云。等马车碌碌走远了，不见了人影，众人再看合起来的大门，也不知是谁先啐了口骂了声：“腌臜地，污了我的脚。”
车队没停留，日夜赶路，出了怀安地界。
陈二娘终于松了口气，摸着女儿的手，“好了好了，终于出来了。”像是不敢置信，真的出了木家。
“阿娘，也不知昭州是什么样子？”
陈二娘是日夜做梦都想以前，说：“穷苦了些，不过那里天很蓝，果子很甜，没什么绫罗绸缎漂亮衣裳——”
“我才不要穿这些，同阿娘一起就好了。”
是了，再穷苦昭州有爹娘亲人，那便是极好的。

第140章 建设昭州40
昭州商队与陈二娘回途正好遇见了。
七月中从怀安出来，一路往南，天气炎热，又下了几场雨，在车厢中一坐便是一天，里头又闷又热，打开了车帘一路尘土扑面，有时候一连走个三四天也遇不到镇子，没法洗漱。
陈大郎心疼妹子，便说不赶路，慢悠悠回去。可被颠的更是憔悴的陈二娘说想早点回家，“我想早些时日见阿娘和爹。”
见妹妹如此说，陈大郎便定了，咬咬牙继续赶路。
“那就路上辛苦些，咱们早些回去，如今的昭州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车里的陈二娘忍着难受不适，没仔细听清大哥说什么，她望着南边的方向，草木葱葱郁郁遮盖住了视线，可那里有爹娘在。
再坚持坚持。陈二娘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和离了一身的名节也糟蹋完了，若不是真的想临死前见爹娘一面，把唯一的女儿托付在爹娘手中，她怕是早已了断了这条命。
下去陪大郎了。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看护好儿子，才让他小小年纪便着了道去了。
于是这一路上，不管是如何艰难，车队赶着走，陈二娘没开口说一声不舒服，而年仅十七的大娘见母亲如此，也死死咬着牙关坚持了下来。
陈家男丁反倒是心疼怜惜这位外甥女了。
“不愧是二姐的孩子。”
陈大郎也带着几分骄傲来，回想起以前兄妹二人在村中时，“二娘小时候可厉害着，胆子大树都敢往上爬。”还是他害怕，怕掉下来摔坏了胳膊腿，便哄了二娘说你要吃果子，大哥给你摘，你下来看着就是。
陈家半路发家，陈三郎生下来时，陈翁已经考中当了个小官，因此往后再多的弟弟妹妹，不管是嫡亲的还是庶出的，陈大郎跟二娘关系是最好的。
终于在这般急匆匆赶路中，七月中刚过没两天看见了水泥路。
队伍们纷纷露出笑脸来，松了口气，“到了。”
对出了一趟远门的昭州人来说，瞧见了这条水泥路，那便是走上了回家的路。车厢中的陈二娘，本是晕晕沉沉的，如今听见到了二字，强撑着身子坐起，询问：“到家了吗？”
大娘日夜同母亲一辆车，好照顾母亲，此刻卷起了车帘看了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背后陈二娘久久没得音信，问了句怎么了。
“娘，这、这是昭州吗？”
确实是一片荒芜，野花草丛树木横生，可这一条长长久久看不到尽头的路——
陈大郎笑的爽朗，“好孩子，这不是昭州，这是咱们昭州修的路，水泥路，踏上这条路咱们就舒坦了，不用两天就能回去了。”
“水泥路？”大娘从未听过有些好奇。
陈三郎有意想哄哄这位之前从未见过的外甥女，说：“大娘下来瞧瞧，咱们都是自家人，不怕的。”
“去吧。”陈二娘哄着女儿下去凑热闹，若是放在固原府县，她还是县令夫人，女儿是小姐，那便不能抛头露脸的。可她时日不多了，陈二娘有心想让哥哥弟弟在短暂的时间中，看在她的面，能和女儿关系相处的好些。
等她哪日要是走了，也能多几分爱护照拂。
大娘也是好奇，等着脚踏凳子，可被旁边大舅舅抱着下来了，大娘是有些不好意思，可大舅舅一脸慈爱的摸摸她的头发。
“咱们一家人，去玩吧，累了就上来歇会。”陈大郎道。
大娘跑了几步，她长这般大，也只有幼年时同母亲出府参加过几次宴会，后来便没有了。如今在众人爱护的目光下，大娘露出几分好奇，从泥土地上走了几步，踩到了那条她未听过的水泥路。
“娘，这路好不同。”大娘惊呼。
陈家男丁便发出自豪又疼爱的笑声。
“这算啥，咱们昭州还有旁的不同。”
“对，那椰皂好使，到时候给大娘备上，还有那丝麻货，那颜色我瞧着官学的学生穿过，个个跟姑娘似得。”
马车上了水泥路，碌碌的压过，车厢中的陈二娘明显感觉到轻松不颠簸了，这才真的有几分好奇，强撑身体坐了起来，便看到前头跑回来让她看的女儿。
“娘看到了，这路真好。”
路好走的也快，第二天晌午便能看到昭州城的北门了，越是往前走，那城门先缓缓打开，里头陆陆续续打头的、护卫、货车一辆辆的，排成了长长一条队伍，怎么看都没个完。
城中城外百姓皆是驻足来瞧热闹的。
“黎老板出货了。”
“这次怎么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马，有一百来号人了吗？”
“瞧着像有了。”
陈家男丁往旁边让了让，留开了道，驻足不走了，一人下马到了车厢旁，说：“瞧热闹了，咱们昭州商出货了。”
车帘掀开。
其实刚大哥叫车马队避让，陈二娘都听见了，只是不明白，爹是昭州的知州，怎么一个商队，大哥还要‘让一让’呢？这商队是如何大的本事。
等掀开了帘子，便知晓了。
母女二人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人多车马多，百姓驻足围观讨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她大哥弟弟们更是下了马，一脸的自豪，那队伍很长，走的也慢一些，等到了她们车队边上，大哥还上前打招呼。
“黎老板。”
黎周周从马上下来，也没太多寒暄，真诚道了喜，“令妹回来了，这便是大喜事，一家团聚了。”
“这次多亏了黎老板和顾大人的福，才顺顺利利没什么大波折。”陈大郎拱手再次道谢，也不打搅耽误黎老板出发，说：“一路顺风。”
“好，谢谢。”黎周周重新上了马。
苏石毅则是同孟见云聊了两句，说自己要去唐州了，这次不能一起前往，你要啥给你带一些？孟见云酷酷的说了个无，这对话就结束了。
双方说话耽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商队继续赶路了，踏上了那条水泥路。等人影不见了，车厢里的大娘才收回目光，小声询问阿娘，这商队带头的是不是一位哥儿啊，好威风。
她瞧见眉间一点红了。
“应当是夫郎。”陈二娘道。这年岁怕是成亲了。只是刚见，大哥几位弟弟对着这位商贾夫郎十分尊敬，也不知何来头，她未出嫁时，也没听过昭州有黎氏家族的。
陈大郎听到母女二人闲聊，不过在外头人多耳杂的，就说：“这位黎老板是位好人，不管是送信去固原还是接二妹你们回来，他家都出了一份力，自当是感谢的。”
“回去说吧。”
“阿娘知道你要回来，定是会高兴坏了。”
这次进城顺利，百姓们刚送完昭州商，还未散去，三三两两的扎堆聊天，街道全是水泥路铺的，干干净净没有污秽，百姓们挑着担子买卖的吆喝的，还有吃食铺子传来的香气。
这些陌生景象，陈二娘恍惚了下，像是来错了地方。
这跟她记忆中的昭州没有半分相似。
大娘好奇的掀开帘子，若是以前她定是不敢这般举止大胆放肆，失了县令之女的规矩，可一路走来，舅舅们对她十分疼爱，甚至可说宠溺程度了。
一方天地拘束十多年，如今不过见惯了几次外头的景色，那便是如脱缰的野马，胆子大了也向往了外头。
大娘这番举动，陈二娘也没斥责约束。她身子不好，命不久矣，自然是想多宠宠女儿。
“咱们一会到了百善街那才热闹。”
“大娘喝椰子不？舅舅给你买几个，回去咱们喝。”
陈家男丁去买椰子了，以前昭州城是没这玩意，如今椰货出来了，路也修好了，一些吉汀容管外头的散落村子有椰树，摘了一路运到昭州卖，别提，价钱还高了几分。
大家都尝尝鲜。
没一会陈三郎手里抱了俩椰子回来，同时说：“我刚听说，这次黎老板还给咱昭州城留了一些椰货和丝麻布匹，听说每天还限量卖。”
若是别家生意，什么限量卖，陈大郎才不稀罕，到了黎家做的买卖生意这边，陈大郎就知道为何。
那是因为东西，十分稀奇。
就拿这椰子来说，以前爹去吉汀容管，他跟着跑，第一天觉得新鲜喝了俩，之后顿顿的喝，喝的都快吐了腻了，可这不稀罕的东西，到了黎家厂子里，那就不一样，生了个花出来。
“那我明日亲自上铺子里买，多少给我一些面子的。”陈大郎道。
女子爱俏，二妹与外甥女回来了，以前受了这么多的苦，如今自然是加倍的甜回去，什么好东西都奉上，这才值当。
车马一路到了陈府。
近乡情更怯。
陈二娘看着大门怕了，可还没等通传，里头急巴巴的冲出来一群人，陈二娘还没下车，外头先响起声：“是不是我的婕娘回来了。”
“大郎，是不是婕娘回来了。”
“我的婕娘。”
陈二娘听到熟悉的闺名，听到母亲的声，再也没有怯意，不等车夫放了凳子，掀了帘子往下去，腿一软差点摔了，被旁边人扶着，母女二人隔空对望，泪扑簌簌的滚下。
“娘。”陈二娘泪流满面喊道。
陈夫人扑了上前，紧紧的抱着女儿，“婕娘，我的婕娘回来了……”
这是她的肉啊。
之后陈府自然是一顿的热闹，喜极而泣哭的不在话下，陈翁悄悄抹了抹泪，还装着严父，可一开口说一句回家便好，便是声音哽咽沙哑，热泪满眶的。
……
福宝放暑假不上学了。
准确来说，福宝已经放了半个月的暑假了。天天跟他阿爹黏糊一起，当个小尾巴跟屁虫，他阿爹去厂里对货查货，他也吧嗒吧嗒跟着一起。
反正是带着汪汪到处的疯跑。
顾兆很放纵，更是对外说了句‘金句’。
“哥儿嘛，自然是活泼淘气些，很正常。”
当时是八大股东在，听了八人皆是有些一瞬间的卡壳，恍惚了几许，倒不是惊讶顾大人疼爱独哥儿，这都是早摆着的事实了，而是顾大人说这话有点耳熟。
等众人仔细一想，把‘哥儿’俩字换成了‘男孩’，这不就是老话么。
谁家没男孩？谁家男孩小时候不淘气不到处跑着玩？这些人到中年的商贾们，挖一挖老远的记忆，还能想起来，当时他家儿子年幼，如福宝小少爷这般大，也是到处跑着玩，还有的闯祸砸碎了花瓶。
他便吼了两句规矩，要教训教训。
他的老子便理直气壮护着孙子，来一句：谁家男孩不淘气、男孩嘛多玩玩闯祸咋了，你小时候还砸碎了我的鼻烟壶呢。
对着这话都耳熟，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小男孩都好动的。
但可不是哥儿！
面对顾大人一本正经的说着话，王老板最先回神，捧场拍马屁说：“大人所言极是，是这个道理，我家王坚也是到处跑，管不住的，哥儿就要见见世面，多出去走走。”
众人：……
恍惚起来。
“我就说王老板有远见。”顾大人笑眯眯回了句。
自此后，众人便心照不宣，知道顾大人疼爱自家孩子，见不到人说什么哥儿要守本分要规矩不能抛头露脸的。都懂，都懂。
这会福宝带着汪汪不情不愿跟着跨进家门，问前头的爹，“我阿爹啥时候回来呀？”
“……据我所知，你阿爹前脚走了没半个时辰。”顾兆头也不回道。
福宝理直气壮说：“可是福福想阿爹了嘛。”
你这般理直气壮，有本事不自称福福。顾兆知道福宝想闹脾气，他自己也知道这理亏不对，才黏糊的自称福福。
“你不是说要和爷爷做一条小船么，今个材料应该能送到了，你要是没事就去后头刨木头，要不要给你请个师傅？”顾兆岔开了话，早给福宝把事找到了。
不然周周一出去，小孩子想爹，自然是要难受心情低落许久。
“要！！！”福宝高兴的瞪圆乎了眼，还跳了跳，“爹你太好啦！”
上个月一家人去了吉汀，借了霖哥儿家的船出海玩一些，没走远，就是在海岸边上飘荡了一天，就这样，福宝都新奇乐乎的不成，是天天要坐船，更是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船会飘起来。
为什么不沉下去。
为什么坐这么多人还飘着呀。
……
顾兆：“因为有浮力，就跟在家中洗脸一样，要是干的帕子放在脸盆中，水多了它也能飘起来，但沾了水重了沉了，它就掉了下去。”
“这片海，你自己看看，咱们的船比洗脸的帕子还要小，而海面比脸盆还要大？”
顾兆抱着福宝眺望着整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海面。
福宝点了点脑袋，回去了就拿着洗脸盆去玩，放了干的帕子，还有纸张，皆是最先飘着慢慢沉了下去，后来顾兆教福宝叠纸船，这船便慢悠悠漂浮许久。
等玩够了，回到了昭州，福宝就盯着自家后院那个湖看。
于是便有了今日顾兆说的，一堆木材，让福宝做船去。福宝才六岁，自然是不可能真做出来，有爹在，再请个师傅，还有府里的仆人，纯粹是给小孩子找个乐子消磨时间去的。
“去干活吧，等你阿爹回来了，你要是做好了小船，秋高气爽的正好咱们一家三口坐在船上能游湖赏景。”顾兆给小朋友画大饼吊着兴趣。
爹不爱坐船，嫌晃悠，晕船是晕的厉害。
黎大是不爱坐船遭罪受，可跟着孙子一块做木船还是很有精神兴趣的，他都好久没动手干点这些活了。船他自然是不会做，可以前在村中时，盖房刨木头做房梁，屋里的凳子，都是他做的。
木工活，糙一些他成的。
于是祖孙俩就在后院草坪开始了暑假手工活动。为了防晒，主要是怕孩子晒得中暑难受，黎大先给搭了个棚子。顾兆每天问问进度，一看，还说：“做了个工作间啊，还挺正式的，有模有样。”
福宝本来急吼吼的要做船，爷爷搭棚子还有些不理解，现在一听爹说，仔细想对哦，做椰货要盖椰货厂，做丝麻也盖丝麻厂，福宝和爷爷做船，那也要盖船厂的。
“这就是爷爷和福宝的船厂。”福宝甚至想写个牌子，但是他不会那么多的字。
顾兆便说：“这既然是你和爷爷的厂，那自然不能我动手写了，你不会的字画叉，等以后都会了，再改一遍。”
后来这棚子真挂上了匾额——XX和福福的X厂。
挺好。
哪怕后来船做好了做完了，棚子也没拆，甚至一年年的慢慢修补起来，成了有模有样的工作室小木屋，匾额也从最先的X多，到了齐乎，再到大名。
这都是福宝成长的记忆。
福宝的暑假课程便被他爹给安排的满满当当，早上天不热去后头工作室干一会活，气温高了回来写一个小时大字，然后洗手，吃午饭，吃完同汪汪玩一会，睡午觉。下午起来再练一小时的大字，然后去后头做船，天麻黑了陪汪汪玩球，吃饭，洗漱睡前跟他爹拼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启蒙书本。
顾兆也从头学了遍。
周周去唐州的第三天，陈府才送了帖子来请。其实当天顾兆就听到音信了，陈家女接了回来，其实最初顾兆给出计策，让陈大郎上去便敲锣打鼓撕破脸，防的就是陈二娘临了变卦，或是心软，不和离了。
现代又不是没有过这种事。
丈夫家暴妻子，妻子报警，警察一来一抓人，丈夫跪地磕头哭一通，说什么后悔、改过自新、绝不再犯，妻子便心软还骂起了警察，说什么家务事，关你们什么事。
反正顾兆看这新闻是血压要高了。
就像周周说的，以前不和离的妇人那是没办法，离了没工作没生存技能过不下去，只能依靠着攀附着男人，才一腔苦水自己咽。陈二娘情况不同，她娘家人也支持，看重孩子，不觉得出嫁多年女儿和离是丢脸的事。
那就快刀斩乱麻赶紧离，做的绝一些。那种畜生破男人有什么留恋的？
当天回来，顾兆黎大还在饭桌上说了，这陈家多年未见这位女儿，府里定是热热闹闹乱着呢，先让人家一家人聚一聚，多少年的话怕是说不完，他们外人就不凑热闹上去道喜了。
就是道喜也要看时间的，不然赶上去就是添乱。
“爹，咱们要去陈家玩吗？我要找陈琛哥哥玩。”
“是啊，陈琛的姑妈回来了，还有一位大姐姐，咱们过去热热闹闹的祝贺下这好事。”顾兆呼噜福宝头发说。
回头备了一些礼。
周周去唐州前还说，要是陈家接人回来了，家里还有丝麻和椰货都备一些过去。黎大见了觉得再添两样，这是大喜事。
“那再拿瓶酒，一匣子点心。”顾兆道。
反正村里送礼，要是送长辈，礼正式了那便少不了点心糖酒这三样。椰糖都带着了。
两家离得近，陈家设宴招待。一大早上顾兆带着福宝同爹出门，走了过去，后头有人拎着礼。
孟见云回来歇了两天，顾兆便布置了作业，好好写作业磨性子去吧。
官学开学早，八月初就开了。学校那就要到八月末了。
陈家收拾过，杂草锄了，湖里头的落叶也打捞干净，擦洗的擦洗，挂着红绸装点一番，可见对回来的女儿还有外孙女的看重。
见了面自然是热闹恭喜寒暄客气。
“陈翁今日着新衣，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十岁了。”顾兆玩笑打趣。他跟这位老上司说话随性许多，陈翁不是那么拘泥礼数的人。
“哈哈是吧，我也觉得，人一下子精神了。”陈大人笑呵呵的，“我头发都染黑了。”
顾兆就说嘛，哪里不同。原来如此。
这宴席是摆在前厅的，地方敞快，陈家夫人女眷都出来见礼了，这不像话的规矩，让远路回来的陈二娘母女是吓了一跳。
大嫂和善解释：“顾大人一家不同旁人，两家多走近，二妹莫怕。”
“可是那位同知大人？”陈二娘回来与父母一通哭诉，尽管是开头收敛着几分说，报喜不报忧——可她哪里来的喜，过去在木家都是磨难。
陈夫人哭的锤自己，“你在我跟前还遮掩什么，是我对不住你，把你嫁给那等狼心狗肺的东西。”
后来自然是说开了说全了，又是一团的哭。
等情绪都稳定了，岔开了话题，说起如今昭州来，自然是少不了提顾大人了。陈二娘这才知道，前头回昭州时，大哥给黎老板行礼，原来那位是同知大人的夫人，可一位夫人出远门带商队，队伍里那么多男子——
“所以我说顾大人厉害，黎老板也不是普通夫郎，若是安心当个后宅夫郎，那咱们昭州哪里用的上椰皂，身上穿得起丝麻布？”陈大郎大嫂嘴上是实心夸顾大人夫妻二人，其实也是想劝劝这位妹子，和离算甚。
别忧愁给自己心里添负担了。
果然陈二娘回头自己琢磨，好像也不觉得自己和离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了。
在正厅见了人。
陈家孙子辈则是热情唤着福宝名字，给福宝玩具，带福宝去玩。福宝说：“我都长大了，你们要叫我黎照曦。”
这些男孩都比福宝大，自然是顺着这位阿弟了，纷纷改口。
转头就看黎照曦跑到顾大人跟前，问：“爹，福福能不能和哥哥们去玩呀？”
刚开口的陈家孙子们：……
“先见了人叫了人，再去。”顾兆说。
然后福宝就见了人，张口甜甜的叫：“姑姑好，大姐姐好。”
“我家孩子，小名福宝，大名黎照曦，六岁多点。”顾兆笑着跟两位解释，“平时最是贪玩了。成了，去跟哥哥们玩。”
陈翁则是说：“小琳也去，跟着弟弟妹妹们一块玩，别拘束了。”
顾兆听名字耳生，一看是陈二小姐的女儿。陈大人笑呵呵说：“回来我给取了名字，改了我陈家的姓，以后是我陈家女了。”
“好名字，那不得大摆几桌好好介绍介绍。”顾兆道。
这话说到了陈大人心坎里，说：“先招待了你，等小黎回来了，婕娘养好了身子，再大摆大摆一下，我们陈家也许久没宴过客了。”
这说的是大摆宴席。
自从顾兆上岗后，前头种种措施，陈大人怕惹麻烦上身闭门谢客，把权柄全交给了顾兆，可不是陈府许久没热闹了。
在陈府热闹吃了一顿，傍晚顾兆便背着玩的筋疲力竭的福宝回家。
黎大走在旁边，说：“我看陈二娘这脸色怎么不太好。”
“可能路途远劳累的。”顾兆随口道。
可之后没几天，陈二娘给倒了，听闻病的厉害，陈家在昭州城到处请郎中，可病发的越发厉害了……
而另一边，昭州这次出的货太多了。
椰货、丝麻这两大样，可加起来装了有快四十辆车了。货多了，黎周周还怕路上不安全，护卫也多。镖师则说，其实现在太平盛世，没有大山匪，他们这样的大商贾大商队才没宵小敢抢，抢的都是小商贾。
因此货少，一二辆车，数目也不大，请不起护卫来，抢了去报官，真想让衙门官老爷帮忙找货还得塞银钱打点，这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大多时候是不了了之。
自认哑巴亏了。
大的商队宵小哪里敢上啊，成了山匪，形成了势力，那官府是第一个要剿匪的——大功绩。官老爷巴不得撞枪口上。
顾兆也听了，回头略一琢磨就懂了。
当皇帝的自然是怕地方势力，哪怕一个苗头，先给压了灭了，不然为何哪处地方出了天灾，有了流民，朝廷第一个安抚，救济灾民，怕的就是不稳定，人多了，还都是活不下去的人，结了势力，要是来个造反，动了江山，这就完了啊。
尤其如今信息传播不发达，皇帝远在京中庙堂高坐，别一没留神，势力大了。所以康景帝对抓山匪剿匪这块很严厉，只要剿匪立功，便给晋升官阶，如此一来，时下天下还是比较太平的。
顾兆却不知道，从去年年底，京里朝堂上就吵开了。
丰州那边茴国先是来犯，旁边的蕃国虎视眈眈几次挑衅试探。
朝中为战为和吵，圣上不想出兵，先用了和计，因为丰州那边要是出战，自然是天德军上，这天德军统帅姓赵。
是二皇子康亲王的舅家。

第141章 建设昭州41
去往唐州的路上并没什么大危险，昭州商队伍人多势众，且都是成年精壮男子，宵小都避让几分，不敢上前。那些城门口的客栈，见了他们人多货多，更是热情上前招呼。
跑前跑后。
一路顺利平安。
走商送货的艰苦其实是在路上这段‘熬’，货多走的慢，要走一个多月，天气炎热，不能洗漱是常态，加上没到目的地，一路上总是不敢掉以轻心，这才是难熬的。
等终于看到了唐州城门，队伍中每张脸都露出笑意来。
能进城安顿了。
守门的士兵已经认识黎老板了，一年光来他们唐州就一两次，加上上头发了话，见了昭州黎家的，能给行方便就行方便。小兵卒子想，这昭州的老板真是厉害，才来几次便搭上了他们唐州的官。
这会查了户籍册，放行。
“黎老板这次送这么多货啊。”守门的队长老唐笑呵呵搭了把手，推了前头的车，又说：“早先那椰皂好使，我家闺女也爱用这个，就是当时买的少了。”
黎周周回笑说：“唐队长要是想买椰皂自家用，可来我们昭州商黎宅，我按批发价给你算。”
“那敢情好啊，我下了值过去。”老唐当即一口答应了。
商队进城又是吸引了一大波唐州百姓的围观，大家伙七嘴八舌说的热闹。
“哟这么大的商队啊，哪里来的？”
“瞧着打头的是不是位夫郎？那就是昭州商了。”
一说昭州商，本地的百姓大多知晓了，有说起椰蓉椰糖，想着这次再买一些。自然也有外来的，不晓得这昭州商怎么了，便细问。
“就是南边的州城，出了些货都是没瞧见过的，贵是贵价了些，但确实是好用。”
“咱们唐州知府大人五小姐出嫁，听说还送了两车椰皂过去。”
“啊？堂堂知府大人女儿出嫁，嫁妆是两车椰皂？”外来的诧异，这椰皂吹的再好，可也是胰子用啊。
唐州百姓不乐意了，道：“谁说椰皂是嫁妆了？那就是贵女用顺手的小物件算不得什么嫁妆，真说起嫁妆来，那才是风风光光够面子的。”
“对，有人瞧见过，说是什么琉璃，在太阳底下一会一个颜色一会又变另一个色。”
真这么玄乎？
百姓们说的真切，那外来的听得一惊一乍的，真信了。
说了会五小姐出嫁的热闹，几个月前才发生的，众人是忘都忘不了，说的上头高兴了，那外来的给揪回来，“还没说这椰皂是不是真这般好使？”
“自然了，咱们唐州家里富裕殷实的女郎，人人都用这个。”
“我听说北面也有人用，一块要一百五十文了。”
“啊？不是一百文么？”
“人家倒卖过去，路途走的远，能不贵价吗？要我说，想用的还是尽早去昭州商的黎宅问问。”
……
“到了。”
王坚从车架上跳了下来，这次霖哥儿没来，货多路上远，霖哥儿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这个苦，便不跟着过来，在家中琢磨琢磨绣花样子也好。
敲了门，没一会便门户敞开。
唐家男人开的门，他家大儿子帮忙卸了门槛，护卫队几个帮了忙，先进院子，之后便是烧热水洗漱、吃食。
王坚当初招了三人，以前还觉得多，如今嘛则是忙活不过来了。
“唐嫂子，你要是有附近认识的人，手脚麻利勤快了，招两个短工来，这些日子我们人多，多忙活些，一天就开个十五文钱。”王坚找到了唐嫂子说。
“成，我一会就去办。”唐嫂子干脆道。
这次人是多了，有一百来人了，要是吃饭烧水，她和王婶俩人就是手脚不停，那也忙活不过来，倒不是怕累，而是吃食供不上怕耽误了事。
这俩人名额，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唐嫂子先问王婶，看看你家儿媳、闺女要不要过来。她娘家在外头村里，没时间跑一趟，再者人太多了叫谁都不是事。
不如近近的给了王婶这个人情。
王婆子自然是高兴，回去就喊人，被唐嫂子叫住了，“主人家一行才到，正是烧水吃饭用人的时候，我让我家大郎跑一趟去喊人。”
“成成，谢谢了。”
王婆子就是附近的人，唐家大郎跑去喊人，没一会两个年轻妇人来了。唐嫂子正要安排事，先瞧着王婶脸上不痛快，等一介绍才知道，这是王婶的儿媳，连着儿媳娘家的弟媳。
没把王婆子闺女叫上赚这个钱。
这……
唐嫂子不插手了，人家家事，该怎么吩咐活，先忙活做饭，“主食就是饼子馒头，我男人去买肉了，回来做了肉浇头，面我揉了一些，不够，再揉。”
这会全都忙活起来。
两个大灶，火烧的旺旺的，上头的蒸屉就没停。一人和面揉面团成馒头，一人洗菜洗肉剁菜剁肉，等两灶馒头出了锅……
黎周周先用清水擦了手脸，头发是用毛巾沾着水擦了一遍。等吃了饭，安顿好了在慢慢洗漱。
天刚擦黑，饭就好了。
竹簸箩里装着大馒头，个个拳头大，就的是肉和菜丁烧起来的，用的黄豆酱，夹在馒头中，这般吃，饿了肚子的护卫队，一口下去就少了一大半。
“这馒头好吃。”
队伍人到了唐州就爱吃面食，什么饼子饺子馒头面条，无外乎昭州只种稻米，种不出小麦，这面粉在昭州是稀罕东西，可贵价了。到了唐州自然是要好好吃一顿。
黎周周也爱面食，跟着大伙吃一样的，不过他和王坚是坐一张桌。
“老板，外头唐队长来了。”
“让进来。”黎周周放了筷子，让王坚继续吃。王坚不愿意，端了碗筷移到了旁边桌子上，临时收拾出来好招待来人。
老唐进了大院子，这宅子真敞快真大，走了一通，两边的回廊上都有端着碗，坐在回廊栏杆上吃饭的昭州人。
这可稀奇了。
他没从连廊穿，走的正院子里，可也一股的香味往鼻子里蹿。下了值过来，他还没吃饭呢，这是大馒头就肉酱菜，好啊，这手艺不错。
老唐想的肚子饿，那头见黎老板出来了。老唐见了人先是寒暄，可他还没说两句客气话，就听黎老板说：“我们正吃着，唐队长要是没吃一起用一些，吃完了再说事。”
“王坚让厨房再送一些馒头和一碗肉酱来。”
老唐倒是想推辞，可一说话就咽口水，太香了。于是就这么蹭了一顿饭，他也不好意思同黎老板一起用——毕竟一位夫郎一个哥儿。
最后是进了掌事的屋，坐下来一起吃的。
真香。
等吃完了，老唐来买椰皂，一张口就是要五十块椰皂，还问能不能买一些椰糖椰蓉的……
等老唐拿着东西走后，宅子还借了一个推车给对方使。
王掌事说：“老板，这位唐队长不是自家用，刚一起吃饭，说起来好像是想送人巴结人的。”
“我知道。”黎周周点头，“唐队长脚上的鞋子都破了，打了补丁，来的时候闻到饭菜味便馋了，怕是日子也过的节省，不像是花五两银子给女儿买椰皂洗漱的人家。”
王掌事想笑，老板说的还给留了情面，刚吃饭的时候，那唐队长狼吞虎咽的，吃完了肉酱的碗，恨不得在舔一舔——
“咱们只管买卖就成了。明日找张桌子，摆在大门外，看着点，咱们的货，按照最先的价钱零散卖，一百件以上的就不卖了。”黎周周说。
给唐州百姓几分实惠便利来。
“说清楚了。”
王掌事点点头道晓得了。黎老板还是心善的。
当夜早早歇着，第二天便如黎周周所说，大门外摆了桌子，上头放着椰货。昨日见昭州商进城的百姓，原是想买一些椰糖椰蓉的，今个跑来撞撞运气，这一看，嘿，还真有摊子，当即上前。
“零散卖的，还是老价钱，椰皂一百文，椰糖八十，椰蓉七十。”
“一百件以上的不卖。”
百姓是不解，怎么多了还不卖了？
“我们的货是跟几位老板签了契书的，人家天南地北的走，一要就是成千上万件，要是东西现在我们卖了，怕人家来了不够了。”
百姓们自是理解，他们自家用，十来件就够用了。
“那我各要五件。”
“不要椰皂，其他两样来十件。”
“我只要椰皂，来十块。”
没一会这摊子前就络绎不绝的唐州百姓，都是自家用的，这次不多买一些，要是用完了想吃了，再去铺子里买，那就贵个十文了。
黎周周这次来的晚，快八月中才到。原先还担心，京里的梁掌事，两浙的胡老板，还有宛南的齐老板，别是撞不见了。
可其实不用他操心，昭州椰货的名气打了出去。这三位没来，倒是有些其他的商贾老板拎着礼上门来了，为何，买椰货的。
要讨价还价的，说买的多能不能便宜些。
也有套近乎的，听说黎老板是宁平人，我便是能不能便宜些？
王坚说：“去年京里的梁老板一出手买了就是一万件的东西，也没少半文钱，不是我说的难听，椰货三宝卖的就是家中有些钱的人家，你们买回去了，拿到府县镇子里，加个十文二十文的也能卖出去。”
“若是怕了，这次少买一些，我们明码的买卖。”
至于宁平府县的老板，王坚没回话，而是看老板。黎周周则是说：“在商言商，价钱不变，不过看在同一府县人，我私人送你两块椰皂使。”
“……也成。”宁平府县的老板高兴了，多两块也是多啊。
这几位商贾都是小商贾，同原先胡老板一般，魄力还没胡老板的大，出手买椰货三宝，都是二三百件的走，多了五六百件，就没见上千的。可架不住这样的零散小商贾人多，没个两天，就来了有三十多位。
第三天，梁从先到了。
互相打了招呼。黎周周才知道，梁从七月份时派了手下跑了一趟，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手下在唐州留了半个多月也没回京，梁从这才出发来了唐州。
“正好赶上了。”
黎周周则说：“这次货多了一样，耽误了些功夫。”他让王坚去拿丝麻布匹，说：“你先看看，我还没卖出去。”
丝麻布分两种，带织花的和纯色不带的。不带的轻薄，颜色柔和，像是春日的桃花、绿柳，料子也轻盈透气，尤其是那纯色的，比纱略厚一些，搭在胳膊上隐约有几分朦胧感。
梁从一见此布料，顿时将一肚子的椰货抛到了脑后。
他在京里做的是女人方面的买卖，自然晓得这布料好，女郎们定当会争相恐后的拿回家做衣衫。
“是丝麻料子，里头是苎麻和丝。”黎周周介绍。
梁从念了两句丝麻丝麻，而后摇头道：“这昭州丝麻不好，谐音不好听，我看得改一改。”
“如何改？”
梁从摸这料子柔软光滑，如女子的肌肤一般，颜色又好看，便说：“春日娇如何？”
“……”黎周周沉默了几息，而后说：“那便昭州流光绸。”
黎老板没接纳自己取得名字，梁从略有几分小失落，念了念黎老板取得，很快便抚掌说好，“这料子轻柔光滑，阳光下更是有几分流光溢彩，叫流光绸好。”
名字定了，轮到价钱方面。
梁从是一匹这等的流光绸，素色的六两银子，带织花的便八两银子。黎周周再次沉默了，不管梁从要价多少，他们最初出这流光绸便是走的中间路线，让中层的百姓都能穿上。
“素色二两半一匹，织花四两。”
梁从觉得黎老板不像是商人，哪里有人放着银子不赚的。黎周周则道：“东西本身料子在这里，有钱人家也不是傻子。我想走长远些，大众一些，到时候大历穿得上流光绸的人家，皆知昭州。”
便如此定下了。
梁从买了许多，花纹的素色的各五千匹，这东西好放不易招惹虫子，又要了椰货三宝，尤其是椰皂，说起来，“当日还觉得自己买的多，到了京里，几家店一分，也没多少了。”
昭州带来的四十多辆车的货，一下子则是去了一大本。梁从是主力。而后胡老板和齐老板来了，见这流光绸自然是要了。一年多未见，胡老板消瘦了些，不过精神奕奕的，说：“我在两浙州城盘了一家铺子，以后算是定了下来。”
他还将家人都接了过去。
黎周周自然是道喜，听闻是安定在两浙，请托胡老板帮个忙，“我在两浙州城认识一位钱老板，得了他的人情和方便，若是胡老板方便，麻烦替我带一车货过去，自然车马费我付。”
那自然是没意见的。胡老板一口答应下来。
黎周周给钱老板准备了椰货三样半车，还有半车的流光绸，又写了书信。
昭州商行黎宅门外。
路过的百姓驻足不走了，瞧热闹围了过去。
“这也是你们的货？咋这般的好看，做衣裳的？”
王坚笑说：“是，叫流光绸，女子哥儿们做夏衣穿的，你摸摸料子凉快舒服。”
百姓哪里好意思摸，她这糙手，别给人家摸坏了。
王坚拿了一块试样递过去，让妇人摸摸，见旁边的也好奇，递了另一块颜色的流光绸，说：“没事，这是样布，让大家上手摸的。”
他这么说了，大家伙才敢上手，一摸，便惊呼。
“这料子也太软和了吧。”
“滑溜溜的。”
“好舒服，穿着定是凉快。”
如今八月中，天气正热的时候，若是换上了这一身，那可不一般了，又好看又凉快，有人心动，可一看这料子颜色和质地，便知道贵价。
“这多少钱啊？”
王坚道：“阿婶，你要是买可以零散买，一匹素色的是二两半银子，一匹有四丈，那就是六百二十五文钱一丈。”
六百多百文一丈啊，她买布，一丈的布还不到一半的价钱。
可也不能这般想，布和这料子比不得。布洗几次就发硬，颜色也不好，没这个看着讨喜，还轻薄——
“我们这流光绸里头混了丝的。”王坚道。
乖乖哟，难怪这般的好，滑溜溜的，原来是混了丝的。众人这下不觉得贵了，凡是沾了点丝的，那可是好东西，贵人富人才穿的。
“这便不贵了，咱们唐州那丝绸铺子里，最便宜的丝绸一匹也要三两半的银钱。”
“对啊，那你这为何这般便宜？”
王坚笑：“各位都知道我们昭州路远，若是全都是丝纺的，在千里迢迢送过来，怎么可能要这个加？也不瞒大家，我们昭州做买卖便是童叟无欺，这流光绸里头混了我们昭州出名的苎麻线。”
“麻啊，这麻才不值钱。”有人想压价，自然是先贬低这流光绸。
王坚不恼，依旧笑呵呵的说：“婶子，麻和麻不一样，我们昭州的苎麻，从收割到出丝，十二道工序一道都不能少，出来的麻线是白的跟棉花没啥两样，织出来的布，柔软轻薄，跟一般的麻衣可不同。”
“我们那儿雨水多，说实话棉花是种不出来多少。”
“你们不穿棉衣吗？这没棉花，冬日咋办不得冻死了？”百姓这下听得得趣。
王坚：“昭州冬日不下雪，我长这么大要不是同我家老板出来，来中原见了一次雪，我都不知道雪长啥样的。”
众人惊讶连连，这还有地方不下雪的？
见大家好奇，王坚也乐意多说说昭州，他说：“冬日冷了多穿几层单衣，要是再冷一些，那也有棉衣，不过穿的人少，大多是多干干活，或是烧个火盆取暖的。”
“在我们昭州，苎麻纺的布料，这是一等。”王坚竖了个大拇指。
这也是实话。昭州穷苦多了，底下百姓地里干活刨食的，多是穿粗麻布的衣裳，坏了也不心疼。这苎麻多是城里人穿的。
“苎麻衣的好处大大的有，洁白保暖好，还轻薄不怕被虫子咬，也没味，如今加上了蚕丝，混纺起来，这个可难了，不好上色，种种手续麻烦，这才有了流光绸。”王坚撤了一块粉色的——这会多是婶子们。
他在阳光下抖开。
众人只见这料子滑落开来，像是水纹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漂亮的不像话，而且这粉色颜色实在是好看，鲜艳却不扎眼，柔和轻柔，粉色就如那雾一般的朦胧。
“婶子您比比，这粉色衬人，半点不显黑，还显的年轻肤白许多。”
王坚的嘴是哄得这位婶子乐开了，也确实是颜色好漂亮，当即道：“给我来一丈粉色的。”
“好诶婶子。”
王坚拿了尺子来量，给足了量，还送了一小块绿色的，“婶子拿回去做手帕，如今买就送这小块，我们路远实在是价钱不能低，能送的都送了，是我们昭州商的几分心意。”
“换那鹅黄成不？”
“自然成的。”王坚给婶子换了鹅黄色小手帕。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拿回去了锁个边，绣些花草，这就是一块漂亮的小手帕了。
这开了个好局，接下来买的就多了些。
王坚每日在摊子前卖货，后来来他这儿的妇人身上衣料都好许多，颜色鲜艳几分，布料也柔软，没穿几年的新衣，这便是家里情况殷实的人家。
有时候也有光看不买的，多是穿的普通了些，有的衣衫虽是洗的干净，但打着补丁。这是家中不富裕的，只是言谈说起来，家中有女儿在择婿，目光看着流光绸多是想要，可价位要不起。
这也没法子。
王坚只能心中叹气，同买不起的婶子嫂子说一些昭州的事，风土人情结婚嫁人，大家伙都爱听，有时候没事干了还来这儿同王坚聊天说话。
“你们昭州的男郎是不是个个这般高大？”
“自然不是，哪里都有高的有矮的，能来的是要护送我们一路，自然是力气大，身板足的。”王坚道。
“小哥儿，你多大了？家中怎么会让你一个哥儿来跑商做买卖？”
王坚：“今年十五了，我家也是做买卖的，家中不穷，在昭州也算富裕人家，我爱这个，跟着老板一同跑，多见见世面，不然我怎么看到唐州下雪呢。”
大家伙便都笑了起来，觉得这小哥儿模样好，嘴也会说，就是怎么想不开跑出来吃苦受罪，家里也不劝着点。可看小哥儿半点不觉得苦，每日出来卖货，人多了问的杂了脸上不见半点不耐烦，都是笑盈盈的，可见真喜爱这行。
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有素色的流光绸，自然也卖织花流光绸。这个是看的人多，买的少，一连几天，一匹都没买全乎。而昭州商行黎宅这几日访客商贾也是络绎不绝，空手进来的，谈完了事，下午拉货几辆几辆的。
不出六天，人少了，瞧着应当是卖光了。
“小哥儿啊你们是不是快回去了？”婶子还有点舍不得。
王坚笑说：“是啊，货卖的差不离了，我们收拾收拾要走。不过婶子别惦记，我下次还来，到秋了。”
“秋日好，到时候来了，我给你带栗子吃，这山上的毛栗子小小的甜的跟蜜一样。”
“好啊。”王坚一口答应了。
下次给这位婶子带个椰子来，也不知还有没有了。或是换别的。
出发那日，王坚找了给他送栗子尝的婶子，这婶子就是家中女儿要择婿却没钱买流光绸的，他说不还价，婶子后来没张过口，他将几块样布打包起来送了过去，“婶子你别嫌弃，这样布加起来够一丈，就是颜色各异，回去洗洗手巧了能做……”
这位婶子自然是不嫌弃，千谢万谢的走了。
王掌事瞧着一切，嘀咕说：“这婶子怕是看坚哥儿年轻心软，故意日日过来找坚哥儿说话，那栗子才值几个钱，换了一丈多的流光绸。”
黎周周其实都知道，王坚送样布还问过他。
“总归不是什么坑，即便那婶子说谎故意骗王坚心软同情，那也就是失了一些样布，费不了几个钱，若是真的，也算做了一桩善事。”
“在他能承担的范围内，就由着他了，总不能做了买卖，心肠冷硬如铁，没点温情性格了。”
王掌事听黎老板最后的话，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年轻时的他，他做买卖这行，被师傅带着入门，第一个学会的就是心硬心冷，少一些没用的同情心，做买卖商贾赚的是钱，要朝钱看的。
黎老板做买卖可真是不同，但却说不上错。
这带来的货，可是没几天就卖了个精光。
唐州城门口的老唐面色带着喜气，跟着关系好的，熟络的，都知道怎么回事了。老唐有本事了，把他儿子送进了唐州城最出名的彭举人那儿念书，彭举人可是收徒严苛的，近两年就收了两名弟子，一位还是出了名的神童。
另一位嘛，自然就是老唐的儿子了。
“欸，咱们俩兄弟不说说，怎么办的？彭举人那处可是难进的，城里乡绅捧了银子都塞不进去，还被骂什么铜臭。”
钱啊，钱哪里臭了，不懂。
老唐见是老伙计，才说一嘴，“是昭州的椰货，彭举人对外严厉，谁都不知道，这位举人老爷是个这个。”拧了下自己耳朵。
“怕妻啊？”这可真没面子了。
老唐严肃：“你可不许传出去。”
是女子怎么能不爱俏的。彭举人为人刚正严肃，不慕钱财，谁的情面都不给，专挑聪颖的孩子考校才能进了私塾做他的弟子。老唐也是想着试试，不送银钱了，送椰货过去当见面礼，只求给大郎一个机会。
“也是我家大郎是念书的这块料子。”
这倒是，不然什么都不好使。
正说着呢，远远的，昭州商的队伍便到了门口。老唐是笑开了花，说：“黎老板要回去啊，路上走好。”

第142章 建设昭州42
流光绸定价不高，黎周周当时卖货时也是先挑以前合作过的几位商贾，说明了道理。
谁人都不是傻子，加了麻线的能贵在哪里？再则，苎麻种植简单易活，一年能割两到三茬，不像椰皂，椰树种植五六年才能结了椰果。苎麻一种，割了四五年是没问题的。
且苎麻也不是只有昭州有，鄚州有、滁州也有。
蚕丝苎麻混纺织出的料子，其实不难学，昭州只是打出了第一等的名气，之后便是靠量大、花色新鲜、花样做的精美取胜。
“我们昭州的苎麻多着，春夏两季供给各位是没问题的，若是价位抬得高了，卖的贵，后头货跟上了那便会砸了自己生意口碑。”
“流光绸，我们昭州是想走中层百姓人家。”
黎周周说完，其他老板都听懂了，就是梁从也听了黎老板这一次，他要是运了这批货回京，贵女们开始没见过，瞧个新奇，可这些贵女们用惯了上等的东西，新鲜气过了后，其实也瞧不上丢一旁。
这才开始定价要高了，后头就不好降下去了，如此一来，以后昭州的流光绸货多了，不是进退两难的地步。
还不如一开始找准了位置。
梁从有了数，只是末了想，幸好这椰树是五六年才长成，他们兰香阁还能赚五六年的椰皂钱。
后来三位经销商便商量了下，其中胡老板最为妥善胆小，他当日卖椰皂，多添了个五十文都觉得卖不出去心慌当，如今对了流光绸这买卖，想说：“那我素色定三两，只赚个辛苦跑腿费。”
哪里是辛苦跑腿费，一匹料子可多涨了五百文了。
以前椰皂也就多涨五十文，椰皂还沉重，流光绸要轻便许多。
梁从瞅了眼胡老板，这人可真是含泪赚钱呢。不过他沉思了下，说：“我京里路远，铺子门面人手开销大一些，那便定个四两。”
宛南州的齐老板同胡老板一个定价——他从唐州运到宛南就四五天的功夫，有啥大的消耗？
再者，这料子好是好，只是这会，除了梁从，其他两位老板也担忧，怕加的高了卖不出去，毕竟加了麻丝，时下人都轻贱麻的。
有人还觉得麻衣晦气——家中服丧可不得穿粗麻衣么。
种种情况下，流光绸最终定价是不高的。却说胡老板，运了货走水路轻快，四日便到了两浙州城，这两年靠着椰货发了一通，买下了两浙的铺子，雇了两个小二，这几日天天一人在码头候着。
见到了老板回来，便早早备好了车，开始拉货。
胡老板铺子便叫胡记杂货，盖因他卖的杂，洗澡的椰皂，吃食的椰蓉椰糖，还有早期压着的稀奇古怪卖不出的玩意。自然椰货是卖的最快的。如今添了一匹匹的料子。
“小心些，莫要磕了碰了，那些流光绸都架在高处，别挨着地小心潮。”胡老板一一吩咐。
两浙州城样样都好，就是天气略潮了些。
“门外那车不要搬了，我亲自送一趟，你们看着铺子。”胡老板见自家的货捋踏实了，这才起身去门外，送到了钱府。
原来还是两浙州城里大商贾的钱老板。
胡老板当日应下替黎老板跑腿送人情，这是实诚真心地，后来一听钱老板在两浙的家底，那更是多了一层有心交好。他一个外来的小商贾，如今黎老板送上来的关系，自然是要抓住了。
送到了钱府，胡老板人都没见到，钱老板人没在府里，不过钱府人客气，留他喝了一盏茶，东西留下了，送他出门。
没搭上关系，胡老板也只能作罢。
第二天，胡记杂货就上新的了。
“流光绸？这名字稀奇，胡老板你这店里怎么都是稀罕玩意，听都没听过。”此人是来买椰皂的，她家椰皂用完了，“椰皂回来了吗？我先来五块。”
胡老板让伙计包椰皂，他自己扯了一块样布，说：“您瞧瞧，昭州来的好东西，素色的没花样一匹三两银子，您要是买一丈也就七百五十文，现在买还送一块小方帕。”
他学着黎老板在唐州时买卖来做。
本来拿了椰皂就走的妇人，这下子目光是移不开，走不动道了。
“哟，这颜色好啊，看着怎么还发光呢。”
“您是好眼神，如今在店里光色不太好，要是拿到大太阳底下，做身衣裳，一走路一动，这料子才好看，您摸摸，滑溜溜的，凉快啊。”胡老板让客人上手。
这一摸，当即是心动要了。
“来一匹的。”
“还有旁的颜色您要不要瞧瞧？带花样的也有。”胡老板被眼前妇人痛快要了一匹惊到了，忙是推销旁的。
最后嘛，一匹的流光绸，变成了各色来两丈，还多花了几百文钱。有一自然是有二，胡老板本来还想着新东西，肯定会和当初第一次卖椰皂那般，先磨难磨难，可没成想卖的顺，卖的快。
到了后来，胡老板有些忍不住想涨价，但想了下还是作罢。
他是外地商，如今立足此地有了铺子，那就不是走商了，做的就是招牌诚信二字，又答应过黎老板，要是以后传出去了，黎老板不给他货如何是好？
还是算了。
宛南州的齐老板也是如此。
东西拿回去了，卖的好、快，一丈两丈散的卖的多，通常是两丈素的加一丈带花样的这般搭，这三四长衣料下来，成年高挑个子的女郎能做一身衣裳，还够富裕的。
若是身量小的孩子，那便能做两三身。
八月的天，天气正热，中原的夏日便是立秋了，还有几天的秋老虎。城中小门小户的妇人，买了流光绸回去，这料子轻盈稀奇还漂亮，家中未出阁的女儿都喜欢，是缠着她做衣裳。
那便做吧。
“阿娘，这花边的好看，做裙摆滚一边。”女郎缠着母亲撒娇。
“好好好，给你拿这个做裙摆。”
母亲自然是应是，做女人的也就是在家中这几年能清闲快乐些，若是嫁人了，便没这般日子，这料子虽是略贵一些，但这边多些，那边再短一些便成了。
“我瞧着齐老板给的富足，给你做一身，下来还能给你弟弟做个肚兜。”
女郎便捂嘴笑话，“他两岁便穿粉穿绿的。”去床上逗弟弟玩了。
不足三日，衣裳就做好了，款式也是时下年轻女郎多爱穿的，上头是圆领的大袖短袄，下头是裙子。粉袄配绿裙，竟是意外的鲜艳明亮。
胸前那块还将下头绿织花剪了下来缝了上去。
“快去换上，我瞧瞧。”
等年轻女郎换上了新衣，母亲顿时满意眼底都是笑意，摩挲着女儿的手臂，“真跟我年轻时一样。”
“那是自然，若是阿娘不好看，怎么会生的我如此。”女郎嘴甜，又撒娇问阿娘能不能去手帕交的阿姐家中玩玩。
母亲怎会不知女儿心意，得了新衣自然要穿出去。
“走吧。一起去串门。”
母亲抱着弟弟，女郎跟在旁边，她一走路，裙摆底下的花纹图案便晃动，两巷子之间没多少距离，可这一路走去，多得是阿婶嫂子夸她。
“诶呦，你这是不怕麻烦，这裙子怎么绣了这么多花。”
妇人便笑道：“哪里有这个功夫绣花，这是料子上本来就有的。”
“哟，不少钱吧？你也是够能花的。”
“也还好，齐老板铺子的新货，听说是昭州的东西，一丈不到一两银子，里头还掺着蚕丝，天热，孩子穿了也凉快。”
众人一听惨了蚕丝，当即便觉得不贵，有的是想伸手摸摸，可一看顿时不好下手，这料子瞧着十分矜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波光粼粼的，随着走动，步步能生一朵花似得。
“你家大娘这一身用了多少？我回头也买一买给我家闺女做一身。”
“好东西是不贵哈。”
“诶呦你家大娘模样好，这颜色娇嫩，穿身上了像是官家小姐似得。”
“谁说不是呢，咱们寻常百姓哪里能穿得上蚕丝的东西。”
可如今穿上了，还不算太贵。母女二人一路走，一路有人问，说的是口干舌燥，人人都知道齐老板铺子里头上了新货，是没听过昭州来的料子，惨了蚕丝的，颜色好，又软又滑的，做起衣裳可好看了……
等到了交好的人家里，门一开，年长几岁的阿姐便惊讶道：“呀，哪里来的漂亮金贵妹妹啊，怎么穿的如此贵重。”
“阿姐，不贵重的。”女郎笑的亲热挽阿姐手臂。
这一说又是一通。可俩个女孩关系好，亲热坐在一起，那阿姐本来是热的心烦意燥的，胳膊挨着妹妹便觉得凉快，手一摸，料子滑溜溜的还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这东西好啊，价贵吧？”
不贵的。
没几日，齐老板的铺子门槛快被踩塌了，是上门就问流光绸的。原想着自己这次进了不少，流光绸素的就有一千匹，应当能卖到来年春夏热的时候，可看到每天门口络绎不绝的客人，你要两丈，我要三丈的，这样下去，怕是不要几个月就没了。
宛南州、两浙州城是掀起了一股流光绸的风。
时下小门小户的家中女子多是爱这款料子，尤其是两浙女郎爱穿戴，衣裳款式琢磨出花来，这些女郎不像官家小姐，没那么多拘束规矩，只能被锁在后院中。
这些女郎可是会走路上街串门的。
三三两两的结伴同行，有家人作陪，庙里上香的，看景的，出去买胭脂水粉的，两州城中的百姓便会发现，城中年轻女郎皆是一身娇嫩颜色装扮，身上衣服好看，衬的人也好看。
哪怕模样不是顶漂亮的，可几人走在一起，嬉笑怒骂皆是年轻女郎的风情——换句话说氛围感就上来了。
州城中读书人便爱瞧着，还有人写了诗句，赞美这道光景。
流光绸成了中原两浙女子追捧的潮流。而京中的货才上才卖。兰香阁上了流光绸，定价自然是梁从说好的，他们梁家铺子多，这两年靠着昭州货又买了两个新铺子。
这新铺子全是他打点，卖的就是昭州东西。挂牌还是兰香阁。老客人都知晓，平安街南北两铺子的兰香阁卖的都是南边送来的东西，价钱便宜好用，但就是量少，一上货，没一会就没了，每天放货就那几个点，得靠家里仆人提早去买去蹲。
可真是烦死了。
若是问贵女，既是这般麻烦，换一家便成了。
“那可不成，我用惯了椰皂，换别的胰子老觉得有味。”
今日兰香阁又上了昭州货，外出采买的婆子跟小姐汇报，说：“叫流光绸，说是蚕丝掺了苎麻丝，颜色有三种还带花样的……”
“多钱？”贵女一听麻丝便不乐意。
婆子说了价钱，“素色的四两，花样的六两。”
“这般便宜啊，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贵女如是说，既是不贵，穿不到身上，可没见过，便指使婆子都买来她瞧瞧看。
要是东西差了，那就打发底下丫头用，若是瞧着还成，随便做点什么小玩意，这样便宜的东西哪里配做衣裳上身使。
第二日婆子是好不容易抢到了手，拿了回去给小姐看。
贵女一瞧颜色就爱不释手，可一想到这料子价低，岂不是人人都能买都能穿，她上了身便掉了身份，气恼的丢桌上，说：“兰香阁的老板也不知道多要些价，这料子我瞧着二三十两也是值得。”
“诶呦小姑奶奶别气了。”奶妈在旁劝，也看出娇小姐是中意这料子的，只是下不了身份，便哄说：“这料子倒是软，自是配不上小姐身份，不过做一身寻常衣裳家里穿穿，穿坏了扔掉便是。”
贵女是高兴的，面上不显，说了句随便吧既是买来了别浪费了。
奶妈便让丫头将料子送到针线房，只说是给小姐做衣裳，针线房不敢耽搁，一摸料子是夏日穿的轻薄，便赶着时间做，又是绣花又是裁剪，几人通力，不出两日就做好了——带刺绣款。
时间赶，刺绣也没多少，就是袖口领口沾了点边，别空荡荡的不成样。
贵女见了，想着在家中穿也不碍事，便换了衣裳，一上身便眉头展开，她是金银玉石戴的多了，如今这一身倒是和发髻首饰不配，让丫鬟摘了许多，简简单单梳了发髻，一下子头轻快了，身上也轻快，凉快许多。
没几日，二哥来院子看她，送了些外头新鲜花样。
“你这打扮倒是素净，光坐在那不说话了，像是饮风食露的仙女，比你往日瞧着好。”二哥大实话道。
这贵女面上恼亲二哥这么说她——什么不说话就好。可心里是觉得被夸了，满身的首饰金玉贵气，如何比得上清雅高洁的仙女呢？
于是嘛，京里的贵女们小圈子里也流行起了流光绸。
九月初没几日，黎周周带着大队人马车辆回来了。不算空车，还带了一些北面好放的东西，不过不多。黎周周打算再买一个铺子，卖这些。
进了昭州城，百姓们夹道欢迎，商贾们迎了上前问候。
黎周周一一拱手寒暄了些，一路进了黎府。
黎老板的规矩如今昭州城的商贾们都晓得，回来了先回府休息两日，之后便是算账的算账，开会的开会，你就是现在再急再好奇，往黎老板跟前凑，还不如问问同行的掌事。
于是几位掌事被围住了。
“卖的如何了？这次过去我瞧着好像是比以往多了些日子。”意思货太多肯定卖的艰难不容易吧？
有人自然说起上次也时日久，“没准去了两浙呢。”倒是知道原委的。
掌事则是说：“没去旁的地，主要是货多，路上慢了些，再加上下了几次雨，这路不像咱们水泥路这般好走，难走的厉害。”
这倒是，如今走惯了水泥路，再走那土路可真不习惯。
众人感叹拍了拍顾大人马屁，又说回了正事，问丝麻卖的如何，价钱几何。这也不是要遮掩的秘密，掌事就说了，众人一听，虽是卖的多了些，但也没想象中的多，有些人本来心里满缸的酸醋，这下子略好了些。
本来还想，没人要的椰子，黎老板都能出口要一百文一块椰皂，如今换到了丝麻料子，不得一匹卖个四五两的，如今素色的才二两半——
自然二两半也不少了，可也没当初椰皂那般的夸张多。
大家伙幻想预期掉了一半，氛围嘛是更好了，还夸了几句黎老板辛苦了，这买卖做的可真是辛苦钱。
掌事就看这些人面上客气吹捧，实则心里快笑死了。
丝麻料子一匹的本钱才多少啊，还不到一两银子，一路上花销他们护卫吃好喝好工钱开的也足，都算上，也不过一两的本，这下净赚一两半是有的。
苎麻好活，见风就涨，去年随手撒的种子，今年秋就能收了，来年的货比今年还要多，这可是有得赚了。掌事心想，丝麻多了，那现在工厂肯定不够，还得再招。
以前还想，学校里头说得好听，谁家姑娘哥儿入了学校，出来都能进工厂，以前还想没岗位，如今嘛，只怕是缺人手！
昭州城百姓的日子要好过咯。
掌事想完了，面上笑呵呵的，如今是真心实意的尊一声黎老板，若是卖的贵价，那买的人少了，货也不需要这般多，他们昭州百姓如何做工？如何赚钱？
如今是感恩戴德的感激老天爷，派了顾大人黎老板前来昭州，真是救苦救难他们昭州百姓来了。
黎周周是回到府里，都是同他走过几次商的，如今各自该干嘛干嘛，不需要他多吩咐。
爹在府中，时日还早，福宝在学校，还未放学，相公在衙门。
“我走这些日子，家里可一切都好？”黎周周问爹。
黎大说：“咱家都好，福宝还做了——哦这是福宝说的惊喜，我差点就说漏了，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家里一切都好，那就是旁的府里事了。
“别操心了，先去洗洗，好好歇歇。”黎大心疼儿子，先赶着周周去洗漱。
黎周周便应了。
不出意外的话，相公今日下衙门又要早了。黎周周洗澡时想。果不其然，他刚洗完穿了干净衣裳，出来就遇到才从外头回来的相公。
俩人一见面，先是互相拿眼睛看，扫了又扫。
“周周你瘦了，还晒黑了些，没晒伤就好。”顾兆上了爪子扒拉老婆。黎周周任由相公检查，笑说：“我没事，就是没怎么好好吃饭。”
“下次让苏石毅去挑大梁吧。”顾兆觉得不用周周跑了。椰货分销成熟了，这次丝麻生意头一遭，周周不放心亲自过去。
这一次苏石毅该学的都学了。
黎周周说：“今年第二次出货，我就不跟了。”是该放手让底下人做了。
“那便能多养养。”
两人是黏糊了一通，都说久别胜新婚，要不是时候不太好，肯定要不像话一通。如今是福宝快下学了，爹去接，要是黏糊久了，一会回来得撞见不该见的。
福宝一听他阿爹回来了，可不得不管不顾往里屋冲。
顾兆想到此，“得给福宝教一教规矩了。”以前是觉得散养好，如今想，最基础的规矩礼仪还是要学的。
孩子大了，进长辈的卧室起码等敲门吧。
世家门族那肯定得丫鬟通传，小姐少爷们在厅里候着，是没有特殊情况很少进长辈睡觉的地儿。特殊情况便是侍疾。
夫夫俩是坐在一起说话，胳膊挨着胳膊，顾兆给周周夹菜，先少吃一遭，垫一垫别饿了，一边说着闲话。
生意买卖是次要的，定价多少没去之前两人都商量过。说的是梁从带的信，口信提了句，严大人升官了。
“这是大好事，不愧是二哥，这才几年就升了。”顾兆自是替二哥道喜，算了下，他调任昭州满打满算还不足三年。
黎周周见相公眼里只有真心实意替友人高兴道喜，并无羡慕，便知道相公是喜欢昭州，其实他也爱昭州，这里更自由，无拘无束的。
“说是紫宸殿大学士。”黎周周也不懂这个，好奇看向相公。
顾兆做翰林时，翰林晋升路大家伙都摸的清，这会不用周周问，就科普起来，“紫宸殿是圣上的居所，办公睡觉一体，入职紫宸殿做学士，这是极得圣上看重的盛宠。”
算是天子近臣了。
“还有太极殿学士，这是圣上上早朝的，也算贵重肃穆，但不及紫宸殿亲近，文渊阁学士这就有些远了，按照地方不同分派过去的，都是大学士都是正五品，可地方当差不同，差别也大着。”顾兆说起来觉得好像很遥远似得。
当时还有什么红翰林，黑翰林。红翰林便是如严二哥这般，顺风顺水的升迁，一路显耀，黑翰林嘛也好解释，在外人看就是梁师兄那般，扎着根不挪窝出不去。
“梁师兄也升迁了。”黎周周想起来说道。
顾兆先是一愣，而后由衷替师兄高兴，师兄升迁说明不沉浸在旧日往事伤痛，能走出来了。一问，还是京官，竟是调去了户部，管银钱、赋税、俸禄、粮饷等的。
梁师兄其实骨子里挺傲气，有传统读书人的‘视金钱为粪土’的高洁，虽然吧在做买卖这行，每次一出手都很有大商贾的天赋——琉璃的买卖。
一时间，顾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挤出一句：“升官了就好，几品来着？”
“户部司郎中。”
“这便是从五品了。”顾兆感叹，师兄这是不动则以，一动嘛真是门路都给打通了。
要知道，严二哥升到如今的正五品大学士，之前可是从正六品升迁的，加上还算是新人状元光环，修过两卷书，圣上估摸是有印象。而师兄在翰林十年不挪窝，怕是圣上跟前‘查无此人’状态。
还是从七品的官，一跃到了从五品。
这便是身后有世家门阀，朝中有高官亲戚的好处了。怕是要不了几年，师兄这分属衙门的官还得再升一升，去了总部。
“对了，我回来前，爹说咱家中一切都好，是不是陈府有了什么岔子？”黎周周想，这昭州城和他家熟的，能被爹这样对比说的，不是陈家，那便是夫子舍那边。
可那边远，福宝上学依旧，应当没问题。
“周周真聪明。”顾兆是叹气，也没卖关子，说：“陈翁爱女回来后，你走了没一周，突然就给病到了，下人发现时，陈二娘晕了过去。”
“这般严重？大夫如何说？”
都这般久了，自然是找了大夫看了。
顾兆：“看过了，昭州城有名的大夫都请了过来，说是旧疾，陈二娘身边伺候的徐妈妈也说，早前在木府陈二娘儿子溺水没了后，伤心过度患上的，一到下雨天变天了，就喘气困难，搬到了荷花池日日伤心难过，这就坏了，还咳嗽不止。”
大夫说就是伤心过度忧思过度，没个具体原因。
顾兆没学医也看不懂啊。
陈二娘倒了后，陈翁染得黑发，不出几日便白的更明显了，人一下子老态许多。谁见了都要说句难啊。
人最可怜的便是失而复得没几日，便眼睁睁再次失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哪里受得住啊。
“我便说去鄚州、金都请郎中过来看，咱们昭州的郎中不成换别的地。”顾兆也是经过陈二娘这事，觉得昭州医疗水平有些太过落后了。
黎周周也紧张起来了，蹙着眉问然后呢。
“人如今是稳住了，但看着精神不济，瘦了许多，这陈二娘可能也自知不多日，连着嘱托她的女儿琳娘。”
“陈府人哪怕是视琳娘若珍宝，在陈二娘跟前也不应，吊着拖着，先养身子，画大饼问陈二娘想不想看琳娘成亲生子。”
黎周周则是摇头说：“陈家这么吊着没用，她们母女回来后，陈家人如何表现，陈二娘岂会不知？心里肯定知晓陈家人不会撒手不管琳娘的，现在就是拖日子熬日子，还得给找个新的希望，再由郎中药材慢慢养着身子才成。”
双管齐下的道理。
顾兆想也确实是这般，“我瞧鄚州金都的郎中也一般，要是大哥祖父手艺——”不由想到了小田。
黎周周也想到了。
夫夫二人互相看了眼。
“不知道小田愿不愿意过来？”
“先写信问一问，若是愿意来便来，不能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生死的事情，当事人都没了生的指望，那便真的没了。
正好要送第二批货过去，那就由苏石毅和孟见云一起多跑一趟。

第143章 建设昭州43
京中新贵自当属紫宸殿大学士严大人了。
年后没多久，翰林院大考，严大人名次拔得头筹，就是鲁地杜氏杜若琪也落了下风，自然，入内阁做学士取了前三名。
进内阁当差没两月，恰逢圣上万寿节，严大人写了篇锦绣文章，作为贺寿请安折子递上，圣上龙心大悦，钦点了严大人紫宸殿当值，这一下子严大人进了朝堂百官眼底。
有人言：颇有几分熟悉，像不像年轻时的褚宁远。
这便是酸话挤兑话了，面上看似夸赞严谨信严大人，跟以前的褚大人相似，寒门出身，做到官拜二品，以前也是天子近臣获得圣上荣宠，可褚宁远下场是什么，抄家杀头的罪。
严谨信肃穆一张脸，不言不笑，那些说面上客气捧着话的人，便先讪讪的，找了个由头撤了。自然背过人去，怎么骂严谨信小门小户出身这就另说了。
严家的宅子还未换，依旧是三环外的两进宅子。
红人严大人也是披星戴月的入宫当值，是的，内阁在宫里，于是起的比原先在翰林院时更早了。这日下了值，严大人也不同人闲聊，收拾收拾出宫回家。
到了家中，天已经不早了。
“真不要换宅子？咱家现在也有些钱，不说派头大的宅子，略近一些的三进倒是也能买得起的，你这样起早贪黑的，阿奶操心你身体呢。”柳树念叨。
严谨信一边脱官服，一边说：“不累。”不等柳树再说，岔开了话，“严柏川呢？”
“……”柳树本来还要继续念，结果一打岔脑子卡了下，才跟上：“屋里念书呢，你说起来才提醒我，光都没了别看坏了眼睛。”
又跑去念儿子别再看书了。
柳树一路走一路嘀咕，“还严柏川，自家娃娃跟叫旁人叫的一样。”
“大白，你爹回来了，别看书了。”本来就呆，眼睛再看眯眯眼了那就更傻了。
严柏川，小名大白，康景五十六年的生人，今年康景六十一年，正好五岁。是两岁开始启蒙，严谨信逮着让坐直坐好，他念一句，儿子念一句。三岁便开始写字，学着拿笔练腕力。
自然严家长辈，连着柳树都说小小的人太累了晚些再学，严谨信不看着去当值了，便让孩子松快松快，多玩玩玩具，可也奇怪，大白人小小的，愣是坐得住不爱玩就喜欢念书。
严家阿奶说，这是和谨信小时候一模一样，以后也是个读书当官的料子。
大家自然都高兴，柳树也高兴，可有时候大白太无趣了，他对着男人一个黑面神就算了，现在还对着一个小黑脸，哪里高兴的起来。
还是莹娘好，软软撒娇会说话。
福宝也好，小孩子一见人就笑的开心。这才是小孩子嘛。柳树一看正经坐在书桌后头的儿子，不由想到了福宝，也不知道周周哥咋样了，梁管事去了唐州，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阿爹。”大白自椅子上下来，规规矩矩的叫人。
柳树：“洗手吃饭了。”
“是，孩儿晓得了。”
“……”一股子板板正正的味，养孩子有啥乐趣，柳树是叹气。大白关心问：“阿爹何事忧愁？可是孩儿多看书让阿爹牵挂担忧了？”
柳树：“别跟我念叨这些。”听得他头大。见儿子是关心他，又只好说：“跟你没关系，我想周周哥了，也不知道梁管事的信啥时候回来。”
大白便道：“该回来便会回来，阿爹莫要太心急了。”
“……知道了。”柳树说完，恍惚觉得不对，被个小孩子给念住了。算了算了，再说起来又是一通的道理，他算是怕这父子俩了。
一家人吃过饭，照旧是父子俩去书房，严谨信得考校严柏川的学问，柳树则是看看账本，或是跟阿奶婆母说会话聊聊天，如今家里杂物有仆人干，也不需要他忙活什么。
“也不知道周周哥咋样了。”柳树提不知道多少次了。
严父也想黎大了，以前京里还有黎大作伴说个话，能讲到一起，现在黎大一家一走，他去天桥瞧热闹听评书都没啥意思了。
书房中，严谨信考校完儿子的功课，望着窗外略是有些出神，院子里小树和爹娘又说起黎家种种了，背后响起儿子的声：“父亲，您是不是也想顾叔叔了？”
“你顾叔叔在昭州施展抱负，是应了当日殿试时君子所言，肯定是不愿现在回京的。”严谨信言不对问说道，又想到如今京中局势混乱，各位皇子已不是暗里你争我夺，他如今即便是能调了兆弟回来，可回来又如何？
定不是兆弟所愿。
最好是圣意已定，新皇登基，到时候他也能在晋升晋升，调了兆弟回京，也有好去处……
这便是还有多年。严谨信想到此，心中叹息。
等严谨信独坐时，便添了一盏的酒，用的就是兆弟相送的琉璃盏，饮了一杯，心中对朝堂局势对远在南边的兆弟无限愁慨，当即提笔，纸上笔锋游走，一气呵成——
“你在书房磨蹭什么？偷偷喝酒不叫我。”柳树推门进来了。
严谨信便放了笔，替小树倒了一盏，夫夫二人吃了一杯酒。
“对了热水烧好了，泡个脚该上床了。”柳树才想起来他是来书房叫人的，不是吃酒的。
严谨信言好，柳树看桌上纸笔乱糟糟的，知道男人爱整洁，定是要收拾好才出去，便自己起身先洗了，洗完了上床睡觉。等柳树一走，严谨信望着这篇赋，还剩个尾，思及小树，便又提笔补全了。
《忆兆弟其三》
可能是夫夫俩念叨的，第二天梁掌事就带着一车车货回京了，自然是先差下手跑一趟严府，给严家先送了书信。
小树拿到了信自是高兴的不得了，他先拆了周周哥给他写的，男人的等男人回来再说。念了一通又一通。
“你黎阿叔可有本事了，还给我送了流光绸。”小树可高兴了，比起花哨漂亮的衣料，更在意是周周哥的心意。
“福宝也好，福宝上学了，一月的官学一月的学校——”
“啥是学校？”
柳树刚起了疑问，往下一念，顿时平地惊雷似得，“妈呀，这学校哥儿女子上的。”
别说柳树，就是严家长辈也愣住了，严阿奶守旧，先断言说：“不可能，这学堂是干净地儿，哥儿女娃娃咋能去呢？”
“是不是小树你看岔了？”
“再好好看看。”
小树是又读了一遍，也被消息轰的脑袋发懵，心中虽是万般惊骇，可半点不觉得如何，凭啥男人能去，他们哥儿女孩子就不能去了，他们咋就污秽不干净了。
他洗澡比谁都勤快呢。
若是按照阿奶说的女子哥儿不能进学堂，因为晦气不干净污了圣人地，那圣人、能进学堂读书的男人，还是他们做哥儿、女子肚子里爬出来生出来的。
咋，借他们肚子有了条命时不说这话，现在嫌起来了？
不过柳树不跟阿奶辩驳，老人年纪大了，别气坏了，到时候是他不孝顺，周周哥说了，说不通的便不去争论。
“是真的，真的办了学校，周周哥可真厉害真有本事，在学校里上学念书的女郎哥儿，念四年，学了字，还有刺绣，以后毕业了能进工厂做工……”
柳树对周周哥更是钦佩了。
□□他人则是长张了张嘴，半天都不知道说啥才好了。等严谨信下值回来，听闻昭州来信，先是洗手坐下拆了信。
这信是顾兆所写，虽是寥寥数笔，写了工厂、学校、官学盖起来了，托了老师师兄的福，十位文人自愿前来昭州教书……
严谨信心中震荡犹如惊雷。
柳树看男人傻住了，说：“你可不许说什么哥儿女孩不能念书——”不然他要翻脸得干架——不让男人碰他了！
严谨信自小是接受传统文化的人，自然是许久不能消化，可怎么说，也有一种‘果然是兆弟能干出来的事’，惊天动地的魄力，非常人能及。
之后休沐时，严家、郑家相聚，昭州黎家送东西，到京中每次都是四份，郑家、严家、梁家，还有施明文施大人。琉璃盏、椰货三宝，还有此次的流光绸。
在顾兆看来都是不值钱的，礼轻情意重嘛。
可琉璃如今价值千金，稀罕物件，被炒的老高了。施明文施大人现如今在府邸喝酒，是一人独享酒盏，其他普通寻常客人，是配不上他拿出琉璃盏来招待的。
外面竞相抛价要买，可四家没人要出手。
别管日子过得富裕还是寻常，都没人要卖的。
情谊比得千金万金。
此刻唐柔同柳树坐在一起，不远处院子里，莹娘带着大白还有弟弟玩耍，大人们是在聊流光绸，说如今天略冷了些，给莹娘做一身衣裳怕是穿不了几天。唐柔说那就不急，慢慢琢磨，做的细致些别糟蹋了好料子，等来年开春热了再穿。
说料子，又说起了学校。柳树是夸周周哥的，他知道阿奶不乐意听，所以捡着阿奶不在时，和大嫂聊这个。
“单请女夫子来上课教字吗？”唐柔问。
柳树兴奋摇头，“不是，一个学校好大呢，女孩哥儿都来——”他说一半，看到大嫂脸上好像不太喜欢，便收敛了些。
“我是觉得这般不好，从来没听过。”唐柔不知怎么说。
正巧端着点心的阿奶来了，听柔娘说这个，便道：“可不是嘛，还是柔娘知道礼数。”
“小树啊，以后这学校的话，可不能在外头说了。”
严阿奶倒不是不喜欢不心疼小树了，只是老人家年纪大，男女哥儿混合学校实在是惊天之举，严阿奶怕，她也不晓得怕什么，反正就是怕惹了灾啊祸啊的。
柳树闷闷说知道了。
那边郑辉和严谨信也在说学校，郑辉是抚掌，目光流露出羡慕来，他在京中，从信纸上听闻兆弟在昭州所做，便心生向往，这才是男儿郎该做的，惊天立业，魄力非常。
不愧是兆弟。
“……像是话本中一般。”郑辉回家中路上还同妻子如此感叹。
唐柔见相公嘴上挂了一路学校、立业种种，也不是想泼冷水，只是出口道：“严家阿奶说得对，这样的事还是在外别多提了，省的招了灾祸。”
“这有何灾祸？”
唐柔：“女子哥儿读学堂，总归是前所未闻的。”她见相公不愉，便换了话题，说起了流光绸料子好，黎家有心了。
另一头严家。
柳树本是沮丧着，可同男人说起来学校，男人想法跟他一块去了，不由津津乐道，是第一次感受到和男人在想法上达成一致有多么奇妙。
昭州第二次出货，货量不及第一次多。
就如顾兆所言，让苏石毅挑大梁。苏石毅第一次带队，是忐忑又慌乱，虽是应承下来了，可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夜里老做噩梦，梦到他办砸了事，货丢了、卖的价贱了、银钱丢了如何如何。
苏石毅顶着黑眼眶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好，就差鼓着胆子去跟表哥说，他不成，那么多有本事的掌事，不然他做二把手吧？
可不知为何，迟迟是没到表哥跟前去。
每次迈前一步，他便想到了卤鸭铺子第一次开张，有人来询问，他是战战兢兢的报钱都报不利索，当时柳老板看他的眼神，多是几分失望，后来苏佳英顶出了头，苏石毅是臊的厉害。
当时想的是，明明他年岁最大，是个哥哥，该护着堂弟侄子的。自然还有一面，觉得他个大男人被个哥儿比下去了，还不如个哥儿。
这是当时在京里的想法，如今自然不是了。
从小到大不管你有啥本事，反正家里长辈村里人逢人就是说，男孩顶用顶事，哥儿算啥，是哥儿样样不如男孩的。
受这样的影响，苏石毅观念也是如此。
现在嘛——
有本事的哪里分什么男子哥儿，他表哥便是厉害着大本事。
扯得远了，苏石毅挠挠头，他其实还是知道，要是去表哥跟前说了他不成，那以后表哥肯定不会让他负责干别的了，只能当个二把手、三把手……
王坚比他坚定。
这次出去，表哥不去，肯定是多方顾虑，不让王坚去，说一个哥儿上路——结果王坚先反驳了回去，说之前两个哥儿能去，如今老板不去了，那我也能去，正好锻炼了。
苏石毅心里叹息，自愧不如王坚。
就在苏石毅磨磨蹭蹭纠结这段日子，王坚被叫回家里一趟，他爹说都跟黎老板说了这次你别去，怎么你还闹着要去，说你一个未出嫁的哥儿单独和那么多男人扎堆做买卖像什么话，名节还要不要了。
王坚就说老板怎么突然说不让他去了，原来都是他爹背后嘀咕的，便说之前他去爹你咋不说，还不是想让我巴结老板，如今又说名节，我这名节满昭州城人背后早都念叨嚼烂了。
王老爷气得抽了一巴掌王坚。
王坚没哭，就是气恼，说了定要去，他就做买卖，就是王坚。
“你还想不想嫁人了？！”王老爷气的喊。
王坚：“要是嫁个男人要窝到后头小院子争风吃醋看人纳妾，没半点自由了，那我就不嫁了。”
王老爷说不通，手指隔空指着王坚的脸许久，最后是算了。
动静是闹的大，老爷打骂了一通四哥儿，这消息是传遍了整府。王夫人听见了面上说可怜孩子了，老爷再气好好教就是了怎么能动手呢，可心里是痛快高兴的。
这两年，四姨娘那儿的哥儿露脸出头，风头盖过了嫡子她生的，王夫人岂能不生气？不过安慰自己，不就是个哥儿，如今这般糟践自己名声，在等两年，嫁人挑人家都不好挑了。
“夫人想啊，四哥儿他再有本事，老爷挣的这些家业，它也是王家的，四哥儿又是庶出下贱的，又是个哥儿，嫁了人成了别家的，难不成由他来继承王家？”
“如今四哥儿不要名声不要脸，在黎老板跟前得力，搏了种种利益，积攒的家业也是给大爷留下的。”
王夫人身边妈妈常劝的话。这也是为何王夫人即便是嫌四哥儿，但却由着，不管，还抬举了四哥儿他亲生娘。
她都这般年岁了，挣什么老爷宠爱，挣得是孩子前程、家业。
王坚在家中没留两日，与父亲大吵一架后，当天便回黎府院子了。当时天麻黑，王坚静悄悄的，不想惊动人，结果还是被霖哥儿给抓到了。
霖哥儿举着油灯，见人影鬼祟，吓得声音都抖着喊木头。
“是我别喊了。”王坚先出声了。
这油灯照着人一看，霖哥儿当即吸了口气，“王坚阿哥，你脸怎么了？谁打了你？”
“还能谁，当然是我爹了。”王坚满不在意说完，又添了句，“别告诉旁人知晓，我还要脸呢。”
霖哥儿乖乖应是。
后来是偷摸热了热毛巾给王坚阿哥敷脸，霖哥儿没问缘由，王坚先说起来了，“嫁人嫁人，烦死了，嫁人有什么好的。”
其实刚冲他爹说的那些话，也是话赶话赌气脱口而出。
霖哥儿乖乖坐在一边，细声细语说：“其实嫁人也挺好的，能生个孩子，和和美美的。”
“那是你家里父母恩爱，还疼你。”王坚道。
霖哥儿：“其实我爹也有小妾的，我阿娘管着中匮，家里都是她说的算，姨娘们也还好——”他想起来，王坚阿哥亲娘便是姨娘，便不提这话题了。
王坚却不在意，“我看你这般单纯，还以为你爹娘就和黎老板顾大人那般，没想到……”捏了霖哥儿脸蛋一把，打着气笑说：“你这性子啊，以后嫁人了，定要找个像顾大人那般的，不是说当官样貌，就是大人和老板这般，屋里没旁人，干干净净的，不然你这性子得成受气包了。”
“也不是我说的算，都听长辈的。”霖哥儿捂着脸颊说。
他嫡母能给他找个什么好人家？
“要是真能不嫁人，就这般一辈子多好啊。”王坚叹气说。
出发前，黎周周把苏石毅和王坚都叫到跟前，言明你俩是我这儿的，不分什么前后高低，有事遇到决定了，两人互相帮着讨论，王坚你气弱，这次出去肯定要苏石毅给你撑场面，苏石毅你遇到事了主意弱一些要好好听王坚的。
不知为何苏石毅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原来也不算他彻底拿主意挑大梁，还有王坚啊。
捋了货，这便出发了。
自然苏石毅还要跑一趟宁松镇请王田，问问人家来不来……
这一出发一走便是一两个月才能再次见面。而昭州城新种的苎麻下来的，厂子不够，又建了两个，同时配套的播林、安南府县的蚕丝厂也新建了。
去丝、缫丝、纺线、染色、织布，就没个停歇，可在厂里上工的工人们可是高兴了，每个月三天的假期，还嫌放了假耽误了赚钱时间。
天慢慢黑的快了，昭州城外多了一项新买卖——租牛车、骡车。
这是远路村里人想的法子，天晚了的快，便赶着车去各个工厂门口，问：“要不要搭车？便宜了，一人一文钱。”
这工人多是女郎、哥儿，个头娇小体重轻盈，一辆牛车能坐六七个人没问题，从工厂一路赶到远路的村口，也就两三刻的时间，跑一趟下来一天赚个六七文。
远路村的工人自然是愿意掏银钱坐车，都是女孩、妇人，自然是天没黑早早回家才安生。当然也有了借口能歇一歇了，不走路多好啊。
跟一天八文钱的工钱比，付一文钱车费，那自然还是付车费。总不能一到秋冬了，就把孩子拘着不让去做工，那就是傻了，你不想干，多得是人想干呢。
顾兆听到了搭车业务，还挺高兴的，说：“真是办法比困难强，有的是人脑子活的，能想来做买卖的法子。”以前想不来那是没机会。
这不，牛车拼车就有了。
“是挺好，有个厂子招了不少远路村里的，夏天白天长，上下班大家伙结伴还能安全些，要是天黑的快了出了问题就不好了。”黎周周也担心，但总不能因此辞了员工，人家干活干的很好。
“不过再等等，等到十月了，下班时间早半个时辰，早上晚半个时辰。”
那就是早上八点半上班，下午四点下班。工钱不变。
顾兆给老婆鼓掌，良心企业家啊。
这事夫夫俩听了一回，聊了聊，便没再多说，顾兆要忙公务，黎周周在家按理是说要休养身子一段时间，可其实忙活惯了，一旦闲下来还真是没事干。
于是便安排了事，没事看看几家厂房，再去卤煮铺子看看，还有北面捎回来要买的杂货铺子种种，福宝要是周末放学，还要接了福宝去陈家玩。
陈二娘病一直没起色，就这般拖着，陈大人同陈夫人虽然心情不好十分担忧，可在面上不能表露出来，还乐意邀了昭州城其他家有女儿的来他家做客，同琳娘玩耍。
可琳娘哪里有兴致玩。
倒是黎家的福宝来了，琳娘能打起精神同福宝阿弟玩耍一会——其实琳娘年纪差福宝那么大，怎么可能真的玩的来。
是陈二娘在女儿面前说，她们母女能回来，自家人那便是爹娘恩情，你以后要好好孝顺外公外婆，外人的恩情那便是顾大人了。
其实陈二娘回昭州短短几月，算是看出来了，昭州如今大变样，多是仰仗顾大人，自然希望女儿能同黎家交好，知道顾大人夫夫只有一个独哥儿福宝，那便希望女儿同福宝关系亲近。
这日周六，秋高气爽的，天气甚好。
福宝不用去官学，自然是高兴了，他八月上的学校，九月自然轮到官学，每日早上垮着一张小脸，可从没哼唧磨蹭过了。
在福宝小人的念头里，他能从光上官学，到如今轮流上，已经是爹疼爱他才有的结果，他自然不能再撒娇求了。
所以一到放假那便乐开了花——其他官学正经学生是十日一休的。福宝是例外，五天休两天，还是按照学校的规律来。
“阿爹，我们今日是不是去陈爷爷家里啊？”福宝啃着豆沙包脸颊一鼓一鼓的问。
小模样高高兴兴，眼底也亮晶晶的。哪里像往日上学犹如上刑一般，不过这孩子不高兴念官学，还是规矩上，规矩听课做作业。顾兆还是很满意的，没讨价还价了。
黎周周说：“今个有风，咱们带些点心，你同琳娘阿姐去放风筝，我去瞧瞧陈姑姑。”
“好耶！”福宝三两下啃掉了豆包，“能不能抱着汪汪去？”
“琳娘阿姐怕汪汪吗？”黎周周自回来去过陈府几次看望陈二娘，对于琳娘喜好还不如福宝知道的多。
福宝高兴道：“琳娘阿姐胆子可大了，她不怕汪汪，想要福福抱着一起去玩。”
“那便抱着吧，不过你要跟汪汪说好了，去别人府里不熟悉，可不能咬人。”
“自然不会啦，咱家汪汪可听话了。”
这便说定说好了。另一头，车间里，其他人问花娘，“嫂子，这天一天比一天黑的早了，不然花一文钱，一起坐牛车回去吧。”
花娘心疼钱，说：“其实我走回去也好，还不算太晚。”
“诶呀你这，这天越来越晚，你走回去日头都下去了，要是现在不租上了，怕是过些日子牛车便没了，到那时回去肯定要天黑，你就不怕路上遇见歹人啊。”
花娘也想过，可还是舍不得一文钱，她想再顶几日，等入冬天黑的早实在没办法在花钱坐车，这便能省上一个月的钱……

第144章 建设昭州44
陈家后院草坪上。
福宝正同琳娘阿姐说：“阿姐，你要跑还是拿风筝呀？跑起来有些累。”
“那便福宝跑着，阿姐给你拿风筝。”琳娘听出来，小家伙这是想跑着放呢，不过也是，她衣裙长，跑起来不方便，也累。
福宝高兴的跳了下，“阿姐你拿好了，福福先去前头啦。”顿时拽着风筝线头轱辘，同时嘴里喊：“汪汪，汪汪，快跟上。”
汪汪叫了两声，四肢修长，一身的黑毛油光水滑的，除了四肢脚腕处变成了黄色金毛，通体还是漆黑的。如今长成了，跑动起来威风凛凛的，黎大都夸当时看走了眼，这汪汪没变成个杂毛黄毛。
陈府有下人怕狗，自然是躲着远了，可也奇怪，那狗在福宝小少爷跟前乖顺的不像话，指哪跑哪，能听懂人话，她们拿了肉包子去喂叫都叫不过来，还凶巴巴的盯着她们，可吓人了。
“阿姐，可以啦。”福宝对着位置，喊了声。
琳娘便撒手放开手里纸鸢，见前头福宝拉着线开始跑的飞快，旁边汪汪像是给加油一般，汪汪的叫着一同跑。
可惜，这次没飞上去，没一会掉地上了。
琳娘第一次同福宝玩风筝，还以为福宝会生气没放上去，结果福宝跑去捡风筝，也没让伺候的下人动手，又快快跑到她这儿。
“阿姐，换你来。”
“成。”琳娘便接了风筝，换她跑，福宝举着风筝。
小小的人，拿着风筝，胳膊举的高高的。
“阿姐好了吗？”福宝喊。
琳娘以前在家中哪里玩过这个？更是高一嗓门说话都要被说动静大了，这会听福宝喊，她俩位置好几丈，小声说了，福宝听不见，是只能高声了。
“好了。”
琳娘喊出来后，见那纸鸢掉，她赶紧跑着，一边跑一边拉手里的线，也顾不得旁人看她目光，就是这样跑着，背后福宝蹦跳跟她加油。
“阿姐快点快点，飞起来啦。”
“阿姐再跑快点。”
“好厉害啊阿姐。”
琳娘感觉自己跑的飞快，风迎着脸，耳边是她的笑声，看着风筝一点点升上去，飘在天上。福宝哇的鼓掌鼓掌，看着阿爹，喊：“阿爹阿爹，阿姐好厉害，把风筝放上去了。”
“福福再试试，也放上去。”黎周周说。
福宝自当想再放，阿姐的风筝上了天，他福福的也要上去。琳娘还想帮福宝拿风筝，黎周周先开口了，“我同他放，一起跑跑玩玩。”又跟竹榻上坐着的陈二娘说：“之前我忙，东奔西跑的，难得有空，陪他玩玩，二小姐见谅了。”
陈二娘：“黎老板客气了，小孩子玩的开心，自便就好。”
“好耶好耶~”福宝已经蹦蹦跳跳了，亲亲热热的缠着阿爹胳膊，跟阿爹说了好一通的风筝经。
父子俩一走远去放风筝玩。
竹榻上的陈二娘目光不由移到了远处拉着风筝线，要放的再高一些的女儿身上，原先脸上规矩克制的笑，也渐渐成了慈爱了。
在木府哪里见过、听过琳娘这般笑呢。
“阿娘，快看我的风筝。”琳娘见福宝同他爹一起放，便拉着风筝线跑去竹榻那儿，可惜她没跑几步，风筝不知道为何慢慢要掉，吓得琳娘赶紧跑着放起来。
陈二娘见女儿也想同她亲近，如今她还活着不陪陪女儿多玩闹乐呵，莫不成要等她没了吗？当即也扶着竹榻下来。
一旁徐妈妈着急要搀扶，陈二娘搭了手在徐妈妈胳膊上，说：“不碍事，陪她跑跑走走。”
陈家年幼的男丁都上了官学，还未放假。孙子辈的女郎们则是听到了热闹笑声，羡慕极了，问阿奶能不能一同玩。
陈夫人还愣了下，“怎么不能？”让身边丫鬟带孩子都去后院。等孩子一走，这才问儿媳，“拘着她们作甚？”
儿媳也分，矮了一头的那便丈夫是庶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陈夫人其实心中懂，正好借这个机会说明白过来了，“小琳和其他孩子一般都是我孙女，虽说是有亲疏，不过那也是她在外头长了十七年，我没看过一眼，没抱过一次，以后咱们府里女孩出嫁，我人人添一份嫁妆，如今在府中孩子还小，也不用面上拘着孩子不去玩乐，显得我这个当阿奶的刻薄了孙女。”
“长久下去，省的有人背后嘀咕念叨我是个老糊涂。”
当儿媳的自然纷纷说不敢，也有说怕冲撞了贵人。
冲撞贵人？陈夫人不信这，就是面上拘着孩子不玩乐，给她看呢，这才多久？几个月就开始了嫌二娘琳娘在府中了，可这话不能挑的太明白，几个媳妇肚子如何想她不管，别带到面上去就成。
“都去带孩子玩吧，天气好日头足，跑一跑晒一晒乐呵乐呵。”陈夫人打发了一干儿媳，等人走后便浓浓的叹息一声。
旁边妈妈说：“老夫人多虑了。”
“我能不多虑多想吗？儿子都大了，我年迈，以后管家权早晚要交给儿媳手里去，到时候我也是个看人脸色吃饭的老太太。人心是肉涨的，我亏欠婕娘，自然是想补上，可其他儿媳盯着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太一丁半爪……”
“也不至于，咱们府里的几位爷们是顶好的，绝没有嫌了二小姐的心。”
陈夫人又是一叹，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儿子是不嫌，可各自有了家，时日久了，多是事端，不过琳娘年纪差不多该择婿……
后院里多了许多陈家姐姐妹妹，都是来玩纸鸢的。
福宝自然是高兴，还给几个小妹妹教怎么放上去，“呐你快看，天上飞的高高的风筝，那个就是我的，我和我阿爹一起放上去的。”
“你好厉害啊阿哥。”
“那当然啦，我和阿爹都好厉害。”福宝骄傲挺起了胸膛，然后给小妹妹们教怎么放。
人多了伺候仆人也多，端茶送水还有水果切盘，有的略微年长的不爱放风筝，也可能是想在黎周周跟前表现，让下人端了绣花架出来，坐在那儿开始绣花了——这也不难想。
黎周周是顾夫人，虽说顾兆是陈翁的下属，面上说起来也该黎周周这位顾夫人处处捧着陈夫人才是。可面上是一回事，现实中嘛，如今昭州城有眼就能看出来，谁才是这个——大拇指。
陈家的女孩子在顾夫人这位贵人跟前做表现，女孩所求也不过是好名声，传出去了以后好嫁人。顾夫人夸赞一句，比其他昭州妇人吹捧千句都顶用。
“花绣的好。”黎周周见了便夸了句，在昭州地界这水平已是不错了。
陈家孙女自是高兴，笑的矜持谢了顾夫人。黎周周笑笑不在说，同福宝去和陈二小姐讲讲话，这样聊一会就该回家了。
“我想送她去学校，可她想陪陪我，我这有什么好陪的。”陈二娘说着。其实心里也晓得，女儿害怕她没了。
黎周周便道：“我观二小姐气色好了许多，再养养身体，明年开春了，琳娘想去学校也能再读个一年半载的。”
“这哪成，明年啊，我家琳娘十八该择亲了，原是我耽误了些——”
“阿娘，我才不择亲不嫁人呢。”琳娘缠着阿娘手臂说。
陈二娘亲昵责怪：“说什么混话呢，哪能不嫁人不成亲呢。”
“我只想阿娘身体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陈二娘笑笑，却没多说，她哪里有那个命啊。
没一会，顾大人亲自上门接人了，又是一通寒暄客气。陈家留顾大人一家吃饭，顾兆拒了，说爹还在家中等他们回去吃，便带着福宝和周周出来了。
陈家人太多了。
在昭州也不像京里，什么女眷不见外男那么严防死守，反正陈翁随性，顾兆其实也爱这样风气，更像现代里，串门走亲戚，唯一一点就是陈家人多，女眷孩子多，每次客气寒暄，离回家得说半个多小时才能撤。
尽管能出来应酬的都是正经夫人，孩子们不提都能见客。可即便这样，顾兆还是分不清认不清，也没放在心中。
“要我说还是咱家好，简单一些，没那么乱。”顾兆最后感叹。
黎周周笑，想都没想过相公会纳妾这事。自然有人在他跟前委婉提过，还跟他说贤惠大度，要塞了自家姑娘给顾大人传宗接代——总一个哥儿不是事。
说他家女儿如何听话如何乖巧，绝不会在他跟前乱来，不敬着他这个大房。当时黎周周就将人打发出去了，且后头生意场上，断不会和此人做买卖合作。
这事黎周周没在顾兆跟前提过。
相公没那个心，他干嘛还要提。
福宝叽叽喳喳说着放风筝，还问回家吃什么。顾兆捏儿子脸，“回去便知道了，我掂掂，是不是又长高了？”
黎周周又是轻笑，知道相公拿长高，代替了长胖。
不然福宝要是饿一顿，爹就要说：福福才不胖？谁说你胖的？你爹啊？
顾兆：……
度过了愉快的周末，黎照曦个人一周时间表到了周一，黎照曦又要起的大早背着书包去官学了。顾兆是上衙门，正好拎着黎照曦一同去。
“我送他就成了，你在家多歇歇。”
“没几日该放工钱了，我今日去几家工厂看看，顺便再看看新建的厂如何。”黎周周今日也要出去，不过不急。
福宝跟他阿爹挥手手，被他爹拎着出了门，扭头就垮着一张小狗脸。
“瞅瞅你那模样，跟汪汪没肉吃一个样。”顾兆笑话。
黎照曦说：“我要是像汪汪一样就好了，可以不用上学，整日里跑跑玩耍，还有肉肉吃，还有福宝同它玩球。”
“你也知道，福宝和黎照曦是俩人啊。”
黎照曦一愣，怎么就是两人了？福宝就是他呀。
“福宝是小孩子，黎照曦嘛就是长大了的小孩子，以后叫你大名的会越来越多……”
“那叫黎照曦明年能和阿爹走商送货吗？”
“你明年八岁吗？”
黎照曦重新耷拉着小狗耳朵了，还不如当汪汪呢，黎照曦要是当汪汪，肯定是一只可爱帅气的小狗子！
不管胳膊下的小孩如何天马行空乱想，总归是被他爹压制，送到了官学中，亲眼见进了官学，同其他送孩子上学的父亲拱手称好，顾大人心情明媚的溜溜达达上了马车，去衙门了。
昭州厂的工钱是一月两结。
其实一月一结比较省事，对工厂来说做账也简单些。可这一月两结也是因地制宜，当初在吉汀招工人，说是要女郎哥儿，附近村子人人自危，怕是干别的勾当不说，赔了人还拿不到钱。
黎周周便说一天一结。
后来货出来了，干的久了，厂子不是什么见不得人勾当，这天天结的工钱变成了半月一结，若是一月一结时间拉的久，百姓心中总是不放心，钱到了手里才踏实。
到了昭州厂，一开始就是一月两结，月中和月末。
这月中又到了发工钱时间，每到领钱前一两天，工人们的家中各有各的厚待，午休吃饭时，熟悉的坐一起，话头也多了。
“这时间过的快，一晃眼又到了月中，我就说我婆母昨个儿那么好，还烧了一碗肉，她儿子没吃几口，先给我碗里夹。”虽是瘦肉多些，没多少肥肉，可放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家中吃一回肉，肥肉定当是先给男人，公爹、男人、小叔子、她儿子，最后她能有个肉汁拌饭就不错了。
“哟，你家还吃肉呢？我家倒是没。”
“瞧你说这话，早上来时还跟我显摆，她婆母给她煮了个鸡蛋让她带路上吃。”
也有人说：“等明日发了钱，第二轮休时，我想着去昭州城里一趟，买一些椰货还有那流光绸。”
“这般赶作甚，现在天凉了，买回来也穿不上，不如等明年第一批货再说。”
“我怕明年抢不到手里。”
熟悉的都知道，这家婶子女儿到年岁了，买了流光绸肯定是给孩子做嫁妆的，便说：“咱们是做麻线的，一双手糙的只能干糙活，人家织厂的，一双手滑的哟，听说厂里备了护手油，上工前都要抹抹呢。”
“人家还坐着把钱赚了，多轻松呀，哪像咱们。”
“要我说，谁家有闺女了，还是攒攒钱先送自家女儿去上学，这是正经事，出来就能进厂当工人了。”
那婶子听了只能说：“我家二娘十七咯，再上学校上四年，出来哪成啊，该嫁不出去了，倒是花娘你家大娘多大？”
一直没开口的花娘听见了便说：“才五岁，再长两年正好了。”
婶子一脸羡慕，说：“瞧瞧，花娘这福气到了，攒个两年的钱，孩子年岁正好上学校，出来了，家里又是一份工，到时候光咱们羡慕的份了。”
“花嫂子这是前头吃苦吃多了，老天爷看了怜惜呢。”
“不是有话说苦尽甘来么，花娘这好日子在后头。”
众人一言一语，在座的没一个嫉妒酸的，是由衷替花娘高兴，实在是花娘以前日子太苦了，不是人过的，若是换做她们，想都不敢想。
发工钱自是高兴，你一言我一句，说了要给家里买什么、带什么、补贴什么，各家有各家的忧愁，有些钱还没捂热，流到别的去处了。
“……不提了，我家男人老实，那便只能这般凑合过着，难不成还要我上吊去？现在已经好多了。”女工说。她家婆母偏疼幺儿，如今小叔子年岁长成了，该娶媳妇，这娶妻的钱自然是公家出。
可婆母说她在厂里做工，定是留了一些私房钱，让他们二房多出些。
女工是要死说没留私房钱，可她男人给说漏了嘴，婆母便撂了话，若是她不多出一些，那以后发工钱了，婆母就跟着，你说没存私房钱，那好啊，直接充公给我，这以后我信你的话。
能如何？只能认了。
柴米油盐各家官司断不清，不管怎么说，发工钱日子是高兴的，以及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第二天，各厂放工钱了。中午刚过，四个厂子大门口外头就陆陆续续来人守着了，这些都是厂里工人的家属，有哥哥父亲的，也有丈夫婆母的，一发半月的工钱一百多文，这么大笔钱，自然是怕自家女儿/媳妇/儿媳拿不住，万一丢了，被偷了，或是被贼人惦记上了。
女人力道小，哪里防得住。
自然是家里人来陪着。
钱是下午放，怕中午放了钱，下午干活工人们老操心，要是丢了就不好了。可即便离下午放钱还有几个时辰，这些工人的家属也早早候着了。
下午四点左右，厂里摇铃。
正做工的工人们听见铃声还愣了下，“是不是打错了？这就到下班的点了吗？瞧着不像。”、“是啊今日下午过的好快。”、“我看也不像。”
大间的队长大声道：“白天短了，昨个黎老板发了话，说之后放钱提早三刻时间，按着大间排队伍，拿了钱的，外头厂里有家人候着，可以给家里人拿着，没有的那就等时间到点了下工。”
“不用耽误大家伙下工回去路上时间了，这也是黎老板心善，担心远路的工人。”
众人自然是高兴，纷纷称赞黎老板心肠好。
“其实我说一句，咱们黎老板亏是个夫郎，若是男子，肯定心不会这般细，想这么多。”
“这倒是，谁能为咱们妇人想啊。”
众人七嘴八舌依次去账房，已经排了长长队伍了。账房是有两位，一位发钱的，一位算账的，还有各大间的领队拿着考勤表念着名字。
现下的工人是没人请假缺考勤的，不过也有发烧的，实在是难受来不了了，这是少数极个别，队伍快，她们大间叫着名字快一半了，旁边二大间的工人也出来了，在后头排队。
一大间的工人拿了钱，有的往门口跑，给家里人送钱，脸上喜气洋洋很是自豪，她不是赔钱货了，不是没半点用光知道吃家里饭的了，如今她也能赚钱，比她前头哥哥还要赚的多。
“诶呦，娘的好三娘，这是发钱了？幸好来得早了。”这是女工阿娘。
“大娘？哥在这。”这是家里哥哥。
“发钱了？多少？”这么是丈夫。
工人：“还能多少，不会自己数啊。”
丈夫拿着沉甸甸一包的钱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笑，说：“我回去先割了肉，等你收工了，再来接你，娘说今个吃肉。”
“其实我也不馋这一口肉，钱还是多攒着，到了咱家大娘能上学年岁，我想送大娘去学校。”
丈夫道：“这是应该的，不过也不缺这一口肉吃，学校一年才二百文。”
“你现在说的轻巧了，以前一年二百文，谁会送啊。”
“这不是你现在有本事了能挣来么。”
夫妻二人多说了几句，女工便道不说了，“黎老板心善提早多放一会，我得回去赶紧再赶赶工，别耽误了，不然这钱我拿着烫手。”
“应当的，好好干。”
工人们没有偷懒的，尤其是路近的，等了收工，还多干了一刻时间，给黎老板把工时补上，还是领队赶人让回去。
“黎老板不是刻薄的人，他心善厚待咱们，以后干活日子还长久着呢。”
“快回去吧。”
“花娘你快走吧，别留着了，本来就是担心你们这路远的，回去路上小心些。”
领队也操心，这花娘老实手脚勤快，平日别人不问就不多说，心里也知道感恩，这样好的人，却摊上了个懒货男人，上工这么久，回回发钱也不见花娘男人来陪着。
花娘应了好，也不耽误，收拾了，钱袋子贴身放进了袄子里——她给里头缝了个夹层。
一出厂子，外头人都走的干净，同她一个村的，大家伙早坐上了牛车，尤其是今日放工钱，自然是大家伙结伴坐牛车安全些。
以前没牛车时，放钱日子，十几个人结伴走，如今就剩花娘一人了。
花娘走在大道上，是脚步越来越快，她经常走惯的路，瞧着昭州城外路上还有人，略是心安一些，手摸着胸口放钱的地方，可越往回去走，路上没人了，前前后后几里地，没个村庄没个路人。
天色也晚的快。
花娘后头是连走带跑，可跑一会不成便走一走，这是自是没注意到，半路有人尾随跟着她的瘦矮男人，直到这人扑了过来……
第二日，早上巳时三刻，差不多就是九点四十五左右。
黎府门口七位穿着厂里工服的女工在门口徘徊，都是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还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连跑带走赶过来的，这副模样一路遭了不少人侧目，有艳羡的，这可是工人啊。
谁能不羡慕。
可这些工人急匆匆往黎府门口走，到了后，瞧着这高门大户的气派场面，却怕了，不敢上前。
“去、去敲门吧，咱们都到了。”
“黎老板仁厚，定不会怪罪咱们的。”
“万一是旁人开门的？”
“可要是不请黎老板，花娘不得被打死了？”
七位咬咬牙，上工时间能跑来，都是跟队长说休一天不要一天的钱的，可见是同花娘有了情谊，也是心里有几分胆量义气的女郎、哥儿。
可再有义气胆量，对着高门威严的大门，自是怯懦。
正互相鼓起，黎府大门咯吱一声开了，门房露出身影来，瞧见门口的工人便问：“各位是有什么事吗？找黎老板吗？”
“是、是。”
本来听到动静下意识就躲的几人，硬是有一人上前答了话。
门房敞开了门，招呼几位先进，“你们在候轿厅坐着等会，我进去传一声，有啥事？”
“我、不是我，是我们村里人——”
“是村里人也是同做工的，她快被打死了，求黎老板救救花娘。”这年轻女郎说着哽咽要跪。
门房赶紧扶人，他一个下人哪敢担这样的礼，要是被黎春总管知晓了，那他就要倒大霉要遭殃了，“快别跪，你们坐着，我去传话。”说罢是一路小跑去了后院。
黎府没京里那么多规矩，什么门房传话先给后院第一道门的粗使婆子，再粗使婆子进后院二道门到门外伺候的丫鬟，再有门外伺候丫鬟递话给夫人身边二等丫鬟，再由二等递话一等。
就说黎府的门房，黎春不爱男人，管起府邸的下人，对着男人尤其是严厉，竟是钳制住了外院一干小厮仆人，没一个人敢看人下菜，慢待来客。
“黎总管，外头来了厂房女工，说是有个工人快被打死了，求老板救命。”门房正巧撞见了管家，忙不迭的说完。
黎春一听关于厂里的事，还是人命，当即说：“你把人都带进来，我跟老板说话。”
两人分头行动。
黎春脚步快，到了正厅，夫人同老太爷正说话。
“怎么急忙忙的？什么事？”黎周周问。黎春不是毛躁的性子，尤其这一年多，越发稳重，对外脸上也没多少情绪。
黎春把门房话学了一遍，黎周周蹙眉，黎大也收了笑，“咋就出人命了，人呢？快问问，别慢了。”
七位女工被门房一路领了进来。
这七人，尤其是同花娘家住的近的女郎，见了黎老板，如同见了主心骨，膝盖一软，扑在地上就磕头哭诉：“老板救命，花嫂子昨个领了钱，回去路上、路上……”

第145章 建设昭州45
昨日花娘遭了歹人，那歹人跟了她一路，早知知晓她银钱放在哪里——花娘时不时的摸摸胸口查看。等四下无人时，歹人扑上前，要抢花娘的工钱，花娘自是不肯，挣扎对抗时，最后钱被抢了，衣衫头发也乱糟糟的。
遭此事，花娘怕极，唯恐那歹人再次回来，忙是揪着衣衫一路不停歇跑到了村里家中，尽管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烧饭吃饭，可也不是没人。
花娘这副模样，头发散开，胸前衣衫还破了，身上多是灰尘泥土，还是哭过，被村中人瞧了去，问了两句，花娘当时六神无主，嘴抖着说遭了歹人被抢了钱。
这话便传开了，越说是不像话，往另一头想去。
花娘回到家中，男人叫嚷着饿了要吃饭吃肉，问花娘工钱呢，花娘说明了原委，谁知这男人非但没怜惜花娘，是高声嚷着，说花娘丢了他张家的脸。
时下村里，两口子拌嘴要是吵了起来，男人动手也是常事，只是分轻重，厉害的女人挠的自家男人一脸的血印子，破口大骂，那动手的男人下次就不敢不会了。
也有像花娘这般，往日里男人动起手来只窝囊抱着头躲、扛，就是一些皮肉伤，没怎么样。可这次，花娘躲着藏着，说没失了清白，她没失了清白，可挨得打更重。
这张家动手闹得响亮，没一会全村来瞧热闹，有劝架的，可花娘男人气得脸涨青，说今日非要打死这个丢了他张家颜面的女人，一会说花娘在外头上工不好好上，有了相好失了清白钱绝对给野男人了，一会又说这女人被人欺辱了不能要了。
对着名节清白这事，村里女人们有心想护着花娘——花娘不是这样的人，可也不知道如何说，也没人敢轻易站出来。还是隔壁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说了句公道话。
“这话不敢乱说，你说起来轻便，花娘以后怎么做人。”
村里男人则是站在一旁，若是这真失了清白，那便是给懒汉戴了绿帽，这是个男人都不能忍，没想到懒汉平日里窝窝囊囊的，这次倒是有些血性——
越是夸懒汉的，那懒汉越是气大火大，在人群中腰板挺直了，像是长这么大头一次是个男人爷们，恶狠狠说：“她之前处处嫌我瞧不上我，不就是嫌我懒，可住我家的吃我家的田也是我家的，生了个赔钱货我都没找她算账，去了工厂才几个月，就敢在我跟前耍威风了，现如今没了清白，看我不打死她。”
花娘当时倒在地上，满头的血，可声声血泪喊：“我没失清白，我真的没失清白……”
村长便出来和稀泥，总不能真看懒汉打死花娘吧？一条人命的。再说了，这花娘又不是他媳妇，失了清白，丢脸的也是懒汉，又不是他。
若是以往这般情况，花娘挨了打，那为了不再挨打，男人说啥她都认下来了，总之先不挨打就成。可这一次，花娘是咬死了说没失清白。
懒汉气得更恼火，拳头打花娘身上。
“你还敢跟我犟嘴，意思是我说错了？”
“你这样不干不净的女人，还想干啥？人家工厂都嫌你脏臭。”
花娘越说，懒汉拳头越重，最后是红了眼，村里人瞧着不对劲，赶紧拉开了，可那花娘浑身的血，半死不活的，村中人说请大夫，可懒汉嫌花钱，半文不给。
黎府中七位妇人，原原本本说的清楚，女郎学起来，更是哭了，她怕，今日是花娘，明日就是她了。
当夜回去，她阿妈说要不别去工厂做工了？不然让你哥去，莫要坏了名节清白，你个未出嫁的，这天越来越黑，就算没遭遇什么，可外人一说一攀扯，你哪里说得清道的明。
你一天拿八文钱工钱，遭了不少村里人眼红。
这干活赚钱的事，还得是男人出头，男人才是天，顶天的，你瞧瞧花娘再能干又有啥用，还不是靠着懒汉过日子，这之前花娘是被工钱养的心大了，手里扣着钱，懒汉要吃肉，她就一月一回的买，说要省钱盖屋给她家大娘存钱上学，那懒汉能答应吗。
女人啊伺候男人才是正经事，生个小子才是道理，送啥姑娘上学。
女郎心都凉了一半，旁边她哥还说不如明日我跟你一起去。跟她一同去厂里，并不是想送她担心她安全，而是想顶了她的工，女郎都不知如何说，一说起来便拿花嫂事堵她的嘴，幸好工厂不让闲人进。
“黎春，叫下人套车，谁带路，去一趟花娘家。”黎周周发了话，跟其他人说：“你们做工能做，做的好，我便不会辞了你们，若是想要家人顶工，那我会另招，没有顶工这一说。”
女郎得了老板的话，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她干活干的好就不会被辞掉。她知道，每个月拿回那么多工钱，家里才不会让她辞退这份工，只是嘴上吓唬吓唬她，让她老实一些别跟哥哥顶嘴。
可事情为啥不是按对错分呢。
分明她是占理的。
黎周周带人马出城，城中商贾见了自是好奇，黎老板这是出去了？可看着这次带队不像，有女工，有护卫，还有侍卫——
“听说还请了回春堂的大夫一起去。”
商贾们好奇，“那是厂里谁出事了？刚瞧着七八个女工去黎府门口，也不知道啥事。”
“肯定跟这个有关系，就是咋了？没什么大事吧？”
那肯定不知。众人打听不到，车轱辘话说了几回，只能等黎老板回城了。
黎周周带车马出城一路直奔花娘村子，同村人指了路，到了村口，却说能不能不进去，不要说她带的路。
“回去上工吧。”黎周周点了护卫，让人送女郎去工厂。
花娘家靠里一些，两间茅草屋，一间用来做灶屋放粮食，一间住人，连个堂屋也没有，茅草顶瞧着像是才修补过，外头的土墙斑驳掉土，也没院墙护栏，远远瞧过去像是要塌败了。
黎周周这队伍动静大，引得田里干活的、院子口聊天说八卦的——自然是说的花娘的事。
“……我瞧着不像。”
“花娘自然不是那种人，可要是遭了歹人，人家歹人管你从不从呢。”
“那你意思便是花娘失了——”
“我可没说。”
“反正借这次事，懒汉是耍了一通威风，以后花娘可不敢高声说一句了。”
“还什么以后，被打成那副模样，别没了命。”
“没了也好，只是可惜了大娘。”
这些说闲话碎嘴的，多是妇人，对昨个的事也是复杂，可追根到底还是可怜花娘的多，就是失了名节清白，这也没脸做人了，你说说花娘命怎么这般的苦。
正说着便见车马队伍进了村，打头的穿着颜色新鲜的袍子，一瞅就是贵人。众人纷纷不说了，停了手里的活，神色也带着几分怯场害怕。
“花娘家是不是这里？”黎春从车架上跳下来问话。
村中妇人便见这位妹子，模样清秀皮肤白皙，是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吊梢眼，跟她们不同，一瞧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像是那狐媚子，可这妹子板着脸，一脸的冷意威严，众人又不敢冒犯轻视。
“是，花娘家就是这儿。”有婶子壮着胆子指了路。
黎春道了谢，也不上马车了，就打前头走了两步，队伍停下来了，黎春就候在底下，等老板下了马，同远处暗暗瞧热闹的说：“这是丝麻厂的黎老板，听说花娘重伤，过来看看。”
黎春昭州话说的不甚地道，可众人听到了黎字，先是一惊，还有人想莫不是李字，可不管如何说，这都是贵人，他们得罪不起的。
之后的事便是老一套了，村民怕慢待贵人，忙是通知村长前来，原本只是左邻右舍瞧热闹，最后拖拖拉拉全村人都出来围观了。而与此同时，黎周周进了花娘家，逼仄狭小，花娘躺在草席子上，身底就是一张薄薄破烂的褥子，一个身形瘦小头发枯黄的女孩坐在床里头流眼泪，拿手晃着她阿娘。
这便是花娘五岁的女儿了。
见了他过来，这小孩眼底是怯生生的害怕，瘦的眼睛特别大，哭的眼睛也红肿，小脸脏兮兮，头发是一把枯草一把乱糟糟，却跪在床上求他救救阿娘。
“请大夫先看看人。”黎周周伸手摸摸这孩子头，声音也温和几分，“莫怕，你阿娘听见你的声，指定舍不得走。”
“来，阿叔抱你下来，让大夫好好替你阿娘看病。”
黎周周抱着小姑娘下来，不过比福宝小一岁，这女孩轻飘飘的。
大夫把了脉，又瞧了伤口，说是难，要休养补身体，血流多了，人亏了。
花娘额头血呼啦一片，上头糊着锅灰，黎春一看就知道这是土法子止血的，黎周周觉得这伤口要清理，再看这地方，根本不能下脚。
“黎春找人把花娘抬上车，带回去。”黎周周发话。
花娘女儿哭要阿娘，黎周周摸了下孩子头，这孩子便停了哭，只拿大眼睛可怜瞅着他，说不要带走阿娘——
“带你阿娘走，你阿娘才能活下来，你也一同去。”
走自然不是这般好走的，出去时，才花了银钱去别家吃饭的懒汉回来了，饭都没吃完，被村里人叫着，说花娘工厂黎老板来你家去了。
懒汉是怕，本来是想跑的，谁知那人又说：“没准能给你家赔一些钱，花娘可是干活失了清白。”
昨日后，村里一些游手好闲不着调的汉子，都拿懒汉媳妇失了清白嘴上笑话调笑，可昨日懒汉对着花娘大展拳脚，威风的不得了，今日对上那些看他笑话，说他戴绿帽的同村男人，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会迎面同黎老板对上了，也是窝窝囊囊的耷拉着脑袋，垂着眼，躬着腰，不敢拿正眼看人，嘴上说你、你们就是再有钱也不能带走我媳妇儿。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去，只觉得这汉子可怜，而黎周周的阵仗，那便是强抢人家媳妇的恶霸。
黎周周是不想同此人说什么——说不清辨不明，只会浪费时间，一抬眼，队伍中的护卫是抱着花娘往出走，那懒汉拦都不敢拦一下不说，噗通是跪在那儿，哭的可怜，张口媳妇闭口媳妇，还要膝行跪爬过来。
就在这众目睽睽下，黎春是没得忍了，上去便是一脚踢了那懒汉一个跟头，揪着人衣领啪啪啪抡着胳膊就是左右开弓扇了几巴掌。
瞧热闹的村民，顿时愣住了，哑口无言，谁都不敢出声。
就没见过，女人能打男人的。
女人咋能打爷们呢？
黎春素日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尤其是厌恶男人，管家时，外头的护卫小厮谁都不敢嘴上调笑一句，如今这懒汉算是撞上来了。
“呸，你这样的孬货还有脸哭，她是谁打的？”
那懒汉被打了，还是被女人打了，自是没面子，可对上这女人的眼，顿时吓得不敢放屁了。
黎春没给好脸，眼底带着冷厉，“花娘说了，没有失清白，你却张口攀咬污蔑，若是我再听见这些屁话，我就拿剪子铰了你们的舌头。”一松手，那懒汉就滚到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老板——”黎春打完了人这会乖觉了。
黎周周没责怪，而是说：“回吧。”
车队来的快走的也快，可三两下子，震的全村半晌没人敢开口说话，等人都走远了，影子都瞧不上了，众人才找回了舌头，你瞧瞧我我看看你。
刚动手的是谁啊？咋就这般厉害泼辣？
泼辣？
那叫黎春的女子，跟着泼辣可不像——
“你听听，刚说铰了你们舌头，这是你们，还不是跟懒汉说的。”
有男的现在找回面子，说了句她敢，翻了天了不成，还有女人爬到男人头上了？这也就是今日打懒汉那个孬货，要是撞在他手里——
可这男的自顾自说，村中妇人确实没有捧场的。
手段硬的黎春，等到了黎府，跪在老板面前请罪。
大人老板不许府中下人目中无人，更别提借了权势动手伤人。
“今日这事你做的好。”黎周周没罚黎春，黎春动手错不及防，但确实也是他心中所想，花娘丈夫这般的男人，黎春打的还是轻的。
“你先去吧。”
黎春便起身去把花娘这事办妥。花娘自是不能接到后院正院，安排在了角门里头的小院子，这是府里女仆人住的地方，收拾出一间来，让大夫看过，之后抓药煎药。
仆人忙前忙后。
黎春一瞅看到角落站着跟瘦鸡仔似得花娘女儿，眉一皱，花娘女儿见了便小身子跟打摆子似得抖个不停，黎春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此刻软和了些，说：“莫怕，我不打你。”
“饿不饿？我带你吃饭去。”
花娘女儿便不抖了，被黎春乖乖牵着去了灶屋。黎春跟阿吉的娘说：“烧些热水，你给她先洗个澡，头发铰了，捋了虱子跳蚤，衣裳也烧了，拿了阿吉的给她先换上，银钱我出。”
“阿吉的旧衣裳哪能要黎管家的钱。”阿吉阿妈自是说。
黎春脸上没表情，掏了二十来文放在了灶头，便出去了。阿吉阿妈是说真话，当日她来找工，若不是遇上了黎春管家，她家阿吉哪能上的起学校？如今家中日子怎么过的起来？
“乖囡囡别哭别害怕了，那黎春姑姑心肠软和着呢，咱们先来洗个热水澡，换了衣裳，阿婶给你做饭吃。”
这事也是晌午发生的，下午黎老板进城没多久，此事就传开了。昭州城中的百姓，有觉得黎老板大题小做的，人家两口子家务事，也大包大揽的插手，还去人家屋里抢人去了。
也有觉得黎老板心善良，这般揽事上身，除了惹一身骚外，到时候这汉子媳妇病好了，指不定要埋怨黎老板呢，黎老板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也有觉得总不能真让人躺着死了没命了吧。
黎老板还是心善。
“不管外头爷们怎么说，要我说黎老板做得好，一条人命总不能这么没了，咱们做女人的天生就命苦，在家时伺候爹娘兄弟侄子，嫁人了伺候公婆小叔子小姑子一大家子，还不能叫苦，叫了就是泼辣就是不孝顺，如今遇上个能给咱们出头的官夫人，这是天大的好事。”上了年岁的婶子说。
谁说不是呢。城中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妇人，更是觉得上工好了。
去工厂了，有啥事夫人还给帮忙撑腰呢。
整个昭州城百姓，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是有钱没钱的，此时提起这事不管如何说法，是贬是褒，到头来都觉得花娘身子好了，黎老板肯定是送人母女回去的。
那便不碍什么事，给那懒汉治了媳妇儿的伤，出了银钱，多好啊，懒汉亏啥？就是挨了几个嘴巴子，这有啥的。
众人是决计，想都没想过的，最后花娘母女和懒汉脱离了关系，昭州城盖起来便做摆设落灰的救济院露了脸……
顾兆是周周出城没多久听见了消息，最初是以为周周去城外厂子里了，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人压着眉宇间的兴奋，说：夫人好像抬了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回府了。
顾兆看了眼说闲话的。
“这人调门口守大门，以后要是再这样说话含着小心思想挑拨编排黎老板，那就让他收拾包袱滚蛋。”
这下可捅到了马蜂窝。
“你说你干啥想不开说这茬，大人和夫人闹了起来，咋滴还能纳了你的小妹当小妾不成，何苦挑拨这是非。”
“不知道收了谁的二手钱，也不想想，你领衙门工钱谁发的，要是砸了饭碗，这背后给你塞钱的能给你塞一辈子养活你全家啊？脑子坏掉的东西。”
当初还想拉结他，让他给什么老板传大人跟前的消息。
呸！
这回砸锅了吧。
这被调去看大门的衙役这回是脑子清醒了，可也晚了，近不了大人的身了——他就是没想到，就那么一句话，他还没挑白了说夫人哪里不好，怎么就唉。
顾兆提早收工回府，夫夫二人见了面，黎周周说了原委。
“总不能不救。”
“可你开了这个先河，以后黎家厂子那就是妇联居委会了——像花娘这样闹出人命的大事还好，该做，我当父母官的还要谢周周替我庇护百姓，可要是鸡毛蒜皮夫妻小打小闹的矛盾，难不成都来找你断官司？”
顾兆觉得不成啊。
“相公，之前不是盖了个救济院吗？我想着，等花娘好一些搬过去住，住咱们府上不是正理，还有黎春——我想让她管救济院。”黎周周说。
顾兆对黎春性格不熟悉，这人无声无息没存在感，躲着他和爹，他也没管，不过周周说调黎春过去那就是有道理的。
“黎春去当个二把手可以，管一些事实，面上得压一个人，身份高，才能镇住局面。”
不然救济院虽是官方的，可里头一窝窝的老弱妇孺不要的孩子，带头的黎春是黎府的家奴，等日久昭州一些势力摸清了，自然会看轻，没准一些小摸小偷的就找上来了。
“我去？”
“我的好周周啊，你都快三头六臂了，忙活不过来的。”顾兆觉得不好，周周事情太多了，面上找了借口，“其实我心里有想法，你听听，我觉得陈大人家中的——”
“陈二小姐。”黎周周笑的接口。
夫夫俩人相视一看，皆是笑了。
“我上次带福宝过去放风筝，看着陈二小姐精神头还行，身子是有些孱弱。”黎周周说。
“陈二娘身子是不好底子差，可在木府时这般的病也能拖了十多年，怎么一到昭州人就倒了？就是觉得琳娘有了后路靠山，没什么生活希望了。”
“给安排一份工作，也不让她多管事，管事黎春来，压着场面就成。”顾兆觉得挺好的，人忙起来了，有了新的精神寄托，就不会想太多了。
这话是后话，就说眼前。
“等花娘醒了，让师爷做一份口供，我去安排一下，发生事情的当日路段看有没有路人给看见了，总归是昭州城外的人，跑不了的。”
“还有花娘那丈夫，打几巴掌是轻了——”
黎周周则道：“那也得等花娘醒来看她意思。”
花娘昏了两天，期间迷糊醒了一次，但人是糊涂的，还发起烧，话都说不利索。顾兆是没等人录口供——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天便让师爷写了告示，分配给衙役去城外那段路附近村子敲锣打鼓询问，提供线索、有目击者、举报证实者，都有赏钱。
一两银子。
若是无辜攀扯，胡乱编排，那便就地打五板子。
这下就是有人心动赏银，也没人敢冒说谎话了。一两银子可是时下村中一大家子一年的开销，自是有人心动，结果花娘还没彻底醒来，歹人先给抓到了。
对这种抢劫犯，顾兆不管其父母捧了银钱如何哭诉，再闹一起打，雷厉风行直接让他把歹人扒了上衣，当众鞭了三十下，坐牢一年。
“念在第一次犯，若是下次再犯，面上刺字，关三年。”顾兆厉声道。
这歹人矮小，同村中人说一向老实，只有村里人欺负他的份，从来不跟人斗嘴，这次抢银钱也是害怕，惶惶的抢了就跑，没有动别的心思，而且是想抢了银钱娶媳妇——因为他爹娘一直念叨自己家中穷两人无能给儿子娶不上媳妇。
顾大人上任以来，虽是也有手段，可不管是挖坑还是旁的，那都是笑眯眯的，从未见过这般手段强硬又心坚如铁的——那歹人父母跪地哭诉，年纪又这般大了。
可顾大人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再闹那就一起打，这可不是说假的。
昭州城的商贾们见到顾大人今日，不由擦擦冷汗，想着过去幸好幸好，不管如何说，当官的可跟他们不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顷刻间就要了谁的命。
顾兆：……倒也不至于。
顾大人的形象画风略有几分大魔王气质了，且这还没完，花娘醒了后，顾兆一看这人略是眼熟，一问才知道以前他出城体察民情见过这两口子——那特别懒的懒汉。
这下对上了。
花娘醒来麻木一张脸，两行的泪，问为啥救她——顾兆没什么好脾气，不想再见这祥林嫂一般的说辞，车轱辘话是可怜，可有啥用？
“你同你丈夫和离，孩子归你，没地住了城中有救济院。”顾兆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花娘都愣在原地，那翻可怜车轱辘话也说不下去——都忘了。
黎周周哭笑不得，哪里有相公这般强硬来的，他在旁边打配合，说：“你莫要怕，你和他日子肯定过不下去了，这次命救回来了，回去后他胡乱攀扯污蔑你的清白，村里人谁信你？唾沫星子淹了你，你还想做工吗？你家大娘以后怎么找婆家？”
“就说眼前的，以后他有个不顺心的就借口你不干净没人要是下贱的，你就是有想当牛做马赎罪的心，可也不讨好。”
“最关键一点，你失了清白吗？花娘，你甘愿认了这污蔑吗。”
花娘眼珠子动，想流泪，可眼睛都哭干了，她都不知道为何她的命这么苦，连死都没法子，死不成，她死了大娘咋办？迟早也得饿死被打死。
“和离也没什么怕的。”黎周周说。可他说这话，略是单薄，花娘定不会听进去的。
好在请了陈二小姐。
正巧陈二娘到了，同行的还有琳娘搀扶着。陈二娘早一日知道花娘这事，顾大人当众鞭笞歹人，这事传开了，尽管家里人不愿跟她说这些，怕扰了她的休养，还是黎老板亲自登门说明了原委，请她过府帮帮花娘。
自然黎老板说的客气，不愿意也无事。
陈二娘当即答应了，她和离回昭州这事早是人尽皆知，只是没传到她的耳朵里罢了。
“咱们做女子的，若不是走投无路逼不得已，也不会有这个念头。”陈二娘坐在逼仄的下人房中，回忆过去平静面容带了几分痛苦，“我家大郎托生在我肚子里，才一生下来就白白净净，人也聪明伶俐，三岁便能背诗……”
可她这孩子没有了。
“千好万好，没了性命，便是一切都没了。”陈二娘思及此，红了眼眶，“不为自己活，也该为孩子活，我当日不和离，我家琳娘便会遭了大郎的后路，她婚事被摆布嫁给混账玩意，以她的心性怕是出嫁当日便要吊死在房中，和离坏名声，可我怕什么？”
知子莫若母。
琳娘确实是这意头。
床上花娘也哭了，和离坏名声，可她回村里去还有什么名声。
没路可走，只剩这么一条了。
“那就和离，我和他过不到一起了，过不了了。”

第146章 建设昭州46
才几天，花娘男人便受不住，想让花娘回来，不然谁做饭、洗衣、打扫家里，这几天是冰锅凉灶，一口热乎饭都没有，总不能一直花钱买吧。
“懒汉，想媳妇了？婶子跟你说，这次花娘要是回来了，你可得好好对花娘，再不敢那么动手了，这哪能成啊。”
村中邻居婶子见懒汉蹲在院子口，不由说道几句好话。
“你瞅瞅村里人，谁不说花娘一句好，任劳任怨给你们家当牛做马伺候你，这咋能动手呢，婶子就是说难听些，你打坏了花娘，谁给你做饭是不是？”
婶子只能这般讲，不然懒汉听不进去。她活了大半辈子了，要是事不关己，那就没人会体谅一下她们做女人的难，只有把话说明白了，人坏了，衣服谁洗、孩子谁照顾、吃饭谁做？
懒汉嘴上还硬，“我又不是找不到了，她都那副不干不净的，除了我这儿，还能去哪？谁要她啊，她回娘家都要被打回来，丢完了脸。”
婶子知道懒汉话听进去了，嘴上呈呈威风又咋样。只是心中叹气，花娘可真是命苦，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祸害——
“歹人被抓了，害花嫂的贼人被抓了。”
村里有汉子忙跑了回来，匆匆忙忙的擦了汗，见大家伙都围了上来，把今日去昭州城所见给说了一通，“……那歹人说了就是抢了钱，没干别的。”
众人一听，再看懒汉。
“你说说你，嘴里胡说八道的。”
“可不是嘛，花娘那样的性子，人都说没有了，你还一口一个不清白，这不是把花娘往绝路里逼吗。”
“我就没见过，谁家爷们这么糟蹋自己媳妇的。”
村里人婶子妇人狠狠说了一通懒汉，也是给花娘出出气，幸好大老爷抓到了贼人，不然就是花娘回来，这日子也不好过。
“以后可不能这般了，对着花娘要好一些。”
懒汉被七嘴八舌说的烦躁，窝窝囊囊的蹲在那儿，话都没一个，最后憋出一句：“等人治好了回来再说吧，我也不是白揍她，连个钱都看不好……”
此时全村人，连着懒汉自己都没想过，人回来是回来，但不是回来继续过窝囊日子的，而是——
“和离。”花娘头缠着厚厚纱布同男人说。
她回来进院子，男人冲头迎过来，花娘害怕的闪躲，以为又要打她，打是没打，听到男人说屋里脏死了，饿死了，要她洗衣做饭，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花娘说看病喝药——
没钱，少惦记我的钱，那些贵人吃药都贵价，你这贱命用的上那么贵的药……
花娘听着耳朵里的话，心里长长的吁了口气，本来一路上的忐忑打鼓，这下说话倒是扎实了。
“和离，大娘归我养。”
懒汉压根不知道啥叫和离，还想锤花娘，说了半天傻站着，赶紧做饭去啊。可他一抬手，才看到院子外头跟着进来的还有上次打他的。
这、这……
懒汉不知道啥叫和离，那便说清楚道明白。花娘回来，左邻右舍都来嘘寒问暖说好话，没成想听到这么吓死人的事。
“啥东西？花娘不跟懒汉过了？”
“她不跟懒汉过还想跟谁过？别是外头真的有——”
黎春眼神扫了过去，刚说花娘外头有人的村民立刻闭了嘴，想起来说要铰了他们舌头这事。
花娘外头没人，也没失了清白，就是不想和懒汉过了。
懒汉自然不肯，又是翻了天了，又是你这种不干净下贱的离了我你还能跟谁？
“离了你我才有好日子过，我跟你这么多年，地里活我干，屋里活我还干，遇了事了不像个男人能顶在我前头，打了我，嘴里不干不净攀扯我，你就说说你算什么男人！”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跟了你，跟了什么？”
“日子跟你过不下去，我还能有工钱，还能养好大娘。”
花娘也是逼的，这些年的血泪委屈今日抖了个痛快。村里人听了，理是这么个理，可咋能说不过就不过了，就只听过男人休女人的，就没听过女人把男的休了的。
这咋成嘛。
上了年纪的妇人还劝花娘，说懒汉知道好歹了，这和离不过的话可不敢说，你离了这地儿连个瓦片遮身都没有——
“有的。昭州城内有一处救济院，专门给和离妇人、被丢弃的孩子，无处可去的昭州百姓遮风避雨的地儿，这地方我管着，有地方住，有被子盖，有饭吃。”黎春环视了圈，“谁还有问话？”
众人皆是愣住了，堵的没话了，可也不成不对。村中老人、村长都是指天大骂，说花娘这个要糟了天谴报应的，还骂黎春是精怪，出来坏人家家里的。
今日自然是和离不了。
文的来不了，那便来武的。黎春当日同花娘回去，受着背后村中人唾骂，黎春握着花娘的手，说：“这才是开头。”
“我不怕。”花娘不觉得怕，“我挨打挨饿地里刨食大娘掉水里时，又不是他们过我这样的日子。”
然后第二日，衙门来人了，衙役进村，直接将懒汉绑了起来。懒汉吓得腿软身软，跪地也被扯上来，绑了就压着拖着去城中。全村百姓自然是跟上。
别看村里平日瞧不上懒汉，可懒汉是他们张家村的人，是张家村的男丁，若是犯了什么罪那活该，若是因为一个娘们提和离休夫，那就衙门捉人，这可不成，就是青天大老爷也没带这样糊涂的。
动静大，昭州城的百姓自然也是瞧热闹。
衙门外没一会围了不少瞧热闹的人。曾经昭州百姓爱戴的顾大人，这一次当了回‘不顾民意’的糊涂官，坐在堂前，肃穆一张脸，惊堂木一拍，百姓们皆是安静下来了。
花娘同张赖汉和离事，昭州百姓——站在这儿的都是知道的差不离了。顾兆让师爷再念了一遍原委，直接判了官司。
“本官宣定张氏花娘与张懒汉和离。”
花娘嫁了人那便随夫姓了。
顾大人一挥手，师爷是即便再不情不愿，可官大许多压死他啊，当然是拿了写好的和离书，让堂下俩人按手印——他活这般大，就没见过当官的逼人家夫妻二人和离的。
这都是什么事啊。
张家村的村长在门外喊冤，高声说不能和离不能和离。
“谁人喊冤？你是花娘？是你挨得打？既然不是，你喊什么冤。”顾兆是给了一次机会，让速速退下。
可村长哭的不成啊，说不成规矩，自古没有这等的事——
“来人，押着鞭十下，扰乱堂上纪律。”顾兆这次不留情面了，他铁腕一言堂，“本官同你们认识的官老爷不同，说离便是离。说道理如今你们听不懂，只认一点，本官上任以来，地里粮食如何？百姓收成如何？出行如何？”
那自然是好啊。
可、可这拆散人家夫妻俩的事——
“张懒汉家暴殴打花娘成重伤，吊到衙门外，挂半日，鞭三十。”顾兆丢了令牌，让速速断。
这下所有人哗然了，有人不服，可知道再替那男子喊冤定会和村长一般，只是梗着脖子问：“那要是女子殴打男子呢？顾大人别是偏帮了女子。”
“夫妻二人，动手严重殴打人致残致病危，只要苦主告上衙门，一律判和离，女子哥儿鞭二十，男子鞭三十，皆挂衙门外头半天。”顾兆目光严厉看向门外说话的，“若是你问为何女子哥儿只有鞭二十，那不如问问，为何男子修路多拿几文。”
男子打三十鞭下去能熬住，就是皮开肉绽养一养也能活下去，这轮到女子哥儿身上没准有性命之忧。说到底是和离案件，又不是刑事案，不能真要了人性命的。
“还不速速行刑。”
顾兆喝堂中衙役，这下没人耽误耽搁了，甭管你叫冤的哭诉的，嘴一堵，拉到外头吊起来就鞭，堂上张家村的村长也挨着鞭，十下，一下都不少。
这判案简直是速度之快，人拉到了，三两下就判完了，谁否定谁不乐意，那就打就完事了——村长唉哟唉哟叫声还响着是例子。
说句不好听了，在昭州，山高水远，当官的一把手那就是土皇帝，封建时代顾兆要是孜孜不倦用人权感化，什么男女平等、家暴不对，那就别干事了，说不通的。
直接上来判，不服，打。
强权压着，脑子未开化的，只要遵守便是，以后慢慢来，例子多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教育如今也有了，四年、五年，一代代的跟上，总会知晓的。
衙门外懒汉即便是嘴被堵着，哭的也惨，花娘这会早都吓傻了吓得腿软了，不知道为啥和离就成了这副样子了，她就是想和离不和男人过下去了，可没想着会打男人。
等她求大老爷网开一面别打了。
顾兆：“我见你是苦主给你一次机会，再哭求扰乱本官判案，你也吊门口鞭十下，打死了你女儿正好不用养了。”
花娘当即不敢哭诉求什么了。
可众人见了，这会也说不出顾大人偏帮花娘了。
顾大人这是‘杀红了眼’，一意孤行，谁来都不顶用。众人瞧着可怜，可谁也没胆子替懒汉说一句好话，唯恐撞上了顾大人这块铁板，顺便赏你几鞭子，那就不是玩笑话了，真打啊。
花娘张懒汉和离案可谓是千古奇闻，不消片刻，传遍了整个昭州城。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但此时这个环境下，大部分的言论都是：即便懒汉不该打媳妇儿，可那花娘也太没妇德了，怎么能和离呢。
也有男子骂花娘，说花娘要遭报应，指定要凄苦一生。
结果第二日，衙门出了告示，衙役自然是熟门熟路的敲锣打鼓开始念——救济院。
救济院是昭州官府所建，收留收容和离无处可去的妇人、夫郎，被丢在路边弃养的婴孩，实在是没有活路走的昭州百姓，不拘性别、年龄……
陈婕为院长，黎春副院长，享受昭州衙门工钱补助。
这告示不仅是昭州城念，还传达下去，昭州城外的村子，底下五个府县，府县下的村镇，以花娘懒汉和离为例子——
陈二娘说：“还有我，既是昭州百姓要骂，不配做妇人，那便先骂我，我是头一个和离的。”
于是便写了知州千金同木府县令和离案例。
顾兆想了下，决定开第一期的抵报，自然是他动了个念头，由底下的人办——找到了学校任职的老师。自然是遭遇了些，这五位文人老师满怀复杂的眼神，到也不是谴责，就是想说啥，又不知如何说。
“各位可是因为和离案？”顾兆先提了出来。五位见了他，没破口大骂指着他鼻子说丢了读书人的脸，或是违背天地阴阳传统规矩如何如何，那就是说明还有的讲。
顾兆给亲自倒了茶，其他五位自是称不敢。
“五位老师在学校教了这些时日的书，学生可好？跟着以前私塾中的学子比如何？”顾兆问。
梁进士说：“女子哥儿多是文静娴雅，虽不及科举读书人课程繁重，可也上心。”
一言我一句。
杜若庸则说：“这些女郎哥儿坐的住，比我想象中要有耐力，也不怕吃苦，爱干净，书中道理浅显学的也快。”
“顾大人有话不如直说吧。”有人心中对顾兆和离案还是不赞同，语气带刺，有本事也打了他吧。
顾兆则道：“我以为五位老师自愿来学校教学，且带了学生这么段日子，也该不在意世俗眼神，是有教无类真的想传播学问知识的。”
“若是昭州不办这个学校，走遍大历，没一处能容女子哥儿学习的地方，私塾不说到处可见，可男子上学，不管是识字也好，还是科举，迈出去第一步总是比女子哥儿要方便。”
“读书明理，该断对错，而非因为你是男子就该处处皆对。”
顾兆问：“五位家中若是有女子哥儿，以后所嫁非人，整日劳作抚养孩子不说，还经常遭遇殴打，其丈夫言语编排污蔑清白，你们又是如何？劝自家孩子忍一忍，挨着打就习惯了，等打死了就好了？”
自是不可不成的。
这五位不能替花娘感同身受，那也是因为身份地位，怎么说比懒汉家强许多，他们的女儿哥儿，自然不会嫁的那般糟糕，虽不是大富大贵，可衣食不愁，身边有人伺候这是有的。
“不是延续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就是一定对的。”顾兆叹了口气，“咱们昭州百姓皆能明白是非曲直，人人活的幸福，道路还长着呢。”
他装的这般忧愁叹气，虽是没责怪五位，可这做派，自然是让五位老师自我反省，说好了有教无类、明辨是非的，怎么带头还拿老一套的思想想花娘案呢。
五人当即自省，然后接了抵报宣传活计。
自此后，这五位老师，每次遇到什么事时，先不立即做决断，而是换位思考，多放思考。
花娘懒汉和离小故事有，知州千金同县令和离也有。这两个案例，写成了小故事，顾兆作为主编还审了一下，说传给底下府县百姓所知，言语最好大白话，写的生动一些，不要太教育意味了，最好就跟那话本一样……
顾大人亲自来了一段，比如就写花娘这位女子身形瘦的一把骨头，因为吃不饱饭，整日地里劳作，那她男人呢？男人太懒了，整日不干活，全都让花娘干。
有一日花娘去地里干活收粮食，让男人略看一下家中幼女，结果没成想幼女掉水里去了，差点淹死，懒汉就在远处看着懒得动——
杜若庸听到此处，激动愤慨，说了句怎会有这样当爹的。
“这是真事，可不是我编排的。”顾兆让杜老师就这般写。没成想杜举人还利用周末时间去采访问了花娘和陈二娘，最后写的文章小故事，顾兆看了都要大骂文里的禽兽畜生渣男。
效果顶呱呱响！
自是要替花娘陈二娘搞一搞舆论，以后日子还长，人还要活着，总不能走哪被唾沫淹哪儿，当然也是为了以后有和离念头的妇人铺垫。
和离不是你的错，是实在过不下去日子了，没办法的。
此抵报一出，衙役没事就在衙门口念，后来昭州城的茶馆也有人谈了起来，有老爷叫家中识字的下人来读抵报，每每念叨这俩案子时，茶馆的百姓皆是义愤填膺愤慨不已。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也不怨两人，要是不和离，命都葬送了。”
“要我说，自己死了也干净，落个好名声，可留下来的孩子怎么办？”
“是啊要不是为了孩子，谁愿意走这路，被戳着脊梁骨骂的难听哟。”
“花娘如今如何了？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可有去处？”
“顾大人不是说了有什么救济院吗？”
“这我知道，我还去了。”此人好热闹，早早探听过了，见大家都瞧他，这才说：“救济院就在咱们城东，也不算太远，百善路过去，穿了两个巷子，是黄家路顶头那儿，门口有棵松树的大院子。”
“院子大门瞧着旧一些，是拿没人要的旧院子盖的，里头倒是规矩干净，水泥路铺着，前前后后好几座房子，也有灶屋，我没进去看，屋顶瓦片是新的，都是全乎的，院子晒着被褥……”
里头可是陈二小姐管事，没事，谁敢进去瞧热闹？
因此这人没见到人，只看了环境。
花娘返工回到了厂里，也有工友问她，一个大间的问的都是关心之语，花娘脑袋伤还没好利索，可不敢耽误了，说：“救济院我同大娘一间房，发了被褥，也有米粮，说前三个月不收钱，管吃管喝的，之后要是住下去，一个月一间屋十文钱。”
“才十文钱？这般便宜。”
“那被褥米粮怎么算？”
花娘道：“前三个月都是不要钱的，还给发了两身衣裳，冬衣夏衣，等三个月后，那米粮就按一半算，我们吃的陈米杂粮，我中午厂里管一顿，大娘用不了几个，一个月下来可能也没多少。”
“那你上了工，大娘咋办？”
“黎副院帮忙看着，给大娘管一顿饭，大娘很乖，在院子里不乱跑就成了。”花娘麻利干活，“等我攒了银钱，要先给黎老板还了药钱。”
同村人一听，真是好啊，如今花娘休息日了，回去就顾着她和大娘两张嘴，洗洗衣裳打扫屋子有啥，不用休息日忙的脚不沾地，还要被骂，多好。
“那这救济院是个好去处。”有人羡慕说。
被打趣你想去啊，和离了就能去了。这下羡慕的也不敢开腔了，啐了一口打趣的，说：“我家日子也没那么艰难，又不是同花娘这般过不下去，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才成……”
谁家一家人的日子不过，要去什么救济院寄人篱下的。
花娘自是咽这些苦果。她手里干着活，面上再度恢复沉默，也不说话了。这样的神色、沉默，像是一个人被抽干了一般，坏了死了，过了许多日子，春去秋来的，慢慢的坏死的地方被新嫩芽顶开了，生出嫩叶来，慢慢的生机勃勃起来，倒是比以前的半死不活的树还要来的美丽。
这自然是后话了，需要时间岁月来治愈。
陈府中。
陈翁没说什么，陈夫人则是爱惜女儿，问婕娘怎么把你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到处都是，你就不怕走出去被人说吗。以前藏在底下，虽是昭州城的商贾富商都知晓了，可没人抬在面上说，如今这么一来——
陈二娘说不怕，“娘，我给陈家丢了颜面了，可我不能看着其他妇人被活活打死磋磨死。”
“丢什么颜面，要丢那也是姓木的，咱们昭州人都骂姓木的。”不说话的陈翁先说了句。
陈夫人也不是因为这个。
“阿娘担心你的身子，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说了便说了，不碍事，可跑去救济院当什么院长，你这身子成吗？”
陈二娘则是说：“当一日尽一日——”
“你这孩子，嘴里乱说。”陈夫人板着脸生气了。
陈二娘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被母亲这般叫‘孩子’，当即是心中涌出浓浓不舍来了，若是时间长久，她还想再多陪陪阿娘和父亲。
“好，我不说了，阿娘别生气。”
其实陈二娘知晓，她回来到如今上了抵报，她的事传开了，府里几位弟媳怕是要心生不满，还对着琳娘也有些意见，嫌父亲阿娘宠爱琳娘，嫌她这位‘外嫁的娇客’长久赖在府里，嫌她累及了陈家女的名声。
可人生事事都不能尽善尽美，她想过搬出去，带着琳娘去救济院住，那边条件差了些，可总避免了父母难做，大哥弟弟为难。可她太想太想亲近家人了，便只能当不知，死皮赖脸的赖着。
……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
和离案当时再怎么离经叛道闻所未闻，才一月半月，便就没人提起来了，都是各过各的日子。不然咋，还要追着热闹不过日子，光听乐子了？
黎府的管家换了人，是黎春推荐的，一位年轻瘦麻杆的男的。
黎周周当时听见是男的，还略是诧异，以为黎春说错了。
黎春说：“我一走府里得有个压得住的，昭州本地的女郎压不住外院的，她们顺从男人惯了，这男的姓周，对府上有忠心，最主要的不是其他家插进来的。”
当时顾兆在，都多看了眼黎春。
黎春在府里一直是不起眼的存在，是尽可能把自己的存在感放低了。后来顾兆听周周说，才知道，黎春这放低存在感那是在他和爹跟前，对下人，对周周福宝，可是不同的神色。
黎周周见了姓周的，便先定下来管家职位，多看看。
黎春该上岗，可迟迟没走，说收拾东西，要把府里的事务处理妥当了，直到福宝放学休息日，黎春也没在福宝跟前多留多陪着玩，依旧如往常那般伺候，需要的近身擦脸擦汗，不需要了那就远远看着。
等福宝周一上学，黎春这才走了。
“也没说你去救济院就不能回来了，这里还是你的地方。”黎周周同黎春说，“你随了我家姓，也算半个家人了。”
黎春不言不语，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嗯了声。
后来顾兆同周周说起来，“我仔细回想了下，这黎春还挺有本事手段的。”
“是啊，在京里时不出头不露脸，知道蓝妈妈防着她，她就不往我们跟前站，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一路来昭州，当时管家的是黎夏，她就打下手不吭不响的，越往南黎夏病倒了，黎春就接了手干的有条不紊的。”
黎周周其实都看在眼底，他管家，调度人用人也是管家一面。
“刚到了昭州，家里有孩子，我是只信自己带过来的，后来慢慢的，黎夏去铺子里了，黎春留下来管家，前头后院下人、采买、发钱，做的细致，她心里过不去的坎，带着恨，可对上了小孩子是心软的。”
“上次打了那懒汉，对着花娘女儿是很柔和，我就想调黎春去救济院，她面冷心软，小孩子也能缓和一些黎春的恨意。”
过日子长久下来带着恨和坏的记忆，这自己的日子就过不起来，看着好了，其实还是坏的，一碰都疼。
黎周周也是想让黎春真的好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跟着孟见云有些像，不过黎春要冷静克制许多。”顾兆聊了一句，便不多说黎春了，周周安排的很好，“苏石毅那小子也该回来了。”
黎周周顺口道：“看时间应该是快了，没几日了。”
其实顾兆想说的是，大历与茴国第一次正面交锋开打，也该出结果了……

第147章 建设昭州47
八月多，黎周周第一次出货，回来时照旧带了一匣子信件，西坪村的信倒是没有，只有一封朱举人的回信。
上次李桂花送了酱菜过来，哭了一顿穷，夫夫二人自然是给了银子和一支老参，银子没多给，顾阿奶是跟顾大伯过日子的，孝敬阿奶的那也该给顾大伯一家。
因此送了六十六两银子，顾大伯和顾四各三十两拿大头，余下的零头二房、三房拿。顾大伯家的三十两，写明了是给顾阿奶孝敬钱的，顾四那儿则是给顾晨读书钱。反正总是有名头。
李桂花没想过还真会给她银子——这继子滑不留手的，真真是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要干净，人家寻常嫁出去女儿，得了什么好的还知道往娘家拿，惦记着父母，而顾兆就不如了。
是一门心思对着黎家人好。
李桂花在顾四跟前原话：“兆儿他再厉害再有本事，他就是挂了个顾字，可骨子里我瞧着都是黎家人做派了。”
“不是我做后娘的不惦记兆儿，以后咱俩老了腿一蹬没了，这坟前摔盆的是谁？咱们日后的好日子肯定是要靠小晨的。”
每当顾四嫌顾晨读书费银子，或是李桂花花了精力又是找人写信，又是花银钱往唐州送信，那几天饭都不好好做，顾四从田里回来发了一通的火，李桂花如今也不怕顾四了，又软又硬的几句，把顾四说的服帖。
自然钱也没多花。写信是找的赵夫子，赵夫子得了顾兆的恩情，动动指头的事情，要啥银钱？李桂花说了两句漂亮话，一个铜板都没出。找人送信连着酱菜去唐州，那也没花几个钱。
李桂花脑子筋一搭，先去找杏哥儿，杏哥儿指定要给黎周周写信，那出唐州送信的路费便少了一半，后来没成想是住在镇上的朱举人也要写，那就更好了，还包了她的送信费。
说她是顾大人的娘，应当的。
瞅瞅人家举人老爷说的话，这才是敞快气派呢。李桂花为自己这一举可是得意威风了。现在是信回来了，不仅回信回来了，苏家那大小子也到了。
顾晨启蒙略早一些，李桂花盼子成龙，加上有前头大哥这个出钱的，是顾晨五岁就送赵夫子那儿念书习字去了，如今顾晨学了四年，写信也成，不过李桂花怕顾晨写不好，要不来钱。
同信回来的，还有俩个沉甸甸的荷包。
李桂花眉宇一喜，上手就知道是银钱了，可那苏家小子说了，“婶子，这有一袋银钱还是给顾大伯家的。”
“有大哥啥事啊？忙前忙后都是我李桂花干的。”李桂花是不高兴了，她把力出了，尤其这两个银钱袋装的鼓囊囊的，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到了老大手里，她能不急嘛。
顾晨小小年纪，被赵夫子教的板板正正的，按理不该说母亲，可还是出口言：“阿娘，阿奶跟着大伯过日子，大哥孝顺，这银钱定是孝顺阿奶的，不是咱们的。”
李桂花能不知道吗！她心知肚明，就是闹两句。
最后啊，钱自然是送到了顾大伯家中，信是当着顾家四个兄弟，一大伙人跟前拆开的——兆儿虽是入赘黎家，可怎么说也是顾姓，当了大官，回来家书，自然是各位伯伯、伯娘、哥哥弟弟妹妹姐姐都来看看，听听。
念信自然是顾晨了。
信是顾兆写的，黎周周润色。顾兆在昭州上任后，习惯了办事说话简明扼要，有事说事，别整客套的，导致几笔就写完了。还是周周看了后，觉得不妥，太过冷冰冰的了，续了许多，也没删顾兆写的，都留着，就是后头补上。
因此这信前头就是提纲似得，后面嘛给扩开了，甚至顾兆没想到的——像是除了大伯，还有二伯、三伯两家，这也要提。黎周周先关心了阿奶身体，说他们在昭州一切都好，福宝六岁了也开始学字看书，昭州饮食气候如何，多谢岳母做的酱菜，十分喜爱，又一一问了其他几家，最后言老参大补，一点用水煮了当茶喝，慢慢补，长久了才见效。
其他两位伯伯，多年未见，各家三两银子，小小心意别见外了。另送上昭州特产流光绸给家中年轻女孩做礼物……
二房、三房的钱是装在顾大伯的钱袋子里，不然搁李桂花那儿，可就难掏出来了。
信读完了，四家都是高兴，尤其是二三房，没想到还有她们的银钱呢。
三两银子啊，这一年半的嚼头。
顾大伯作为长兄，当即是拆开他的银钱袋，全倒在桌上，给二弟三弟各捡了三两银子，至于那流光绸，只有两匹。顾家四兄弟，顾四是没女儿运，一个女儿都没有，其他三家都是有一位的。
“都拿着吧，这是兆儿和周周记着你们几个伯伯。”顾阿奶发了话，面上越发慈祥了，她年纪大了，还不知道几年好活，远在外当大官的孙儿记着她，念着她，孝顺的送银钱和老参来，顾阿奶这风风光光的就跟当初做大寿时一般。
“这布匹也拆了，三家的女儿都裁剪裁剪做身衣裳。”
李桂花平白得了三十两银子，对那什么布匹本身就不在意稀罕了，有啥啊，有这三十两银子，她喜欢啥布料，去府县买都成啊。
结果裹在外的油纸一拆，一共就两匹，粉的和鹅黄的两种颜色。苏石毅其实拉了六匹，不过外头都裹着严实，倒货时他也没记清啥是啥，东坪村送了东西，还要跑西坪村，都到家门口了，自然是要回一趟家。
这趟出货顺利，时间也不赶，表哥说了，往村里去一去，不着急。但苏石毅不好让在唐州的王坚多等，再说王坚一个哥儿住那么大的宅子，万一有啥事，他还是早早办完事早早回去的好。
因此是连着送货，也没多客气寒暄喝一杯说说话，赶时间似得东西一放就跑了。
颜色随机的。
可甭管是粉的、黄的、绿的，颜色都是鲜艳漂亮，更别提质地了。其中鹅黄那匹还是有织花的。
别说顾家女移不开眼了，就是李桂花这会都要急，豁着一张脸，说她家没女孩，不能少了她家，她也裁一块——
“你瞅瞅这颜色，再瞅瞅你年纪，裁回去有脸穿上身吗，这颜色你走在村里头，也不嫌臊的慌。”顾阿奶说了。
李桂花不死心，说那也不能独少她家，她娘家还有侄女呢。
“赶紧打住吧。这料子，信里说了，是给咱顾家年轻女孩礼物，你那侄女姓顾？是我们老顾家的？”顾阿奶板着脸凶回去了。
不能开这个例子，眼前这料子这般好，两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她们家女孩子做了衣裳穿，瞧着富裕，还能跟底下刚跑的小丫头做一身，要是都像李桂花那般，还惦记着娘家的孩子，这料子是怎么挤都不够的。
顾阿奶最后板着脸发了话，“我也不是单说李桂花，这料子，昭州信里既然说了，那就做，都别心疼，老二老三媳妇白日里到我这儿来，三家女儿不管几个，只要有都量身做了，也不许放着存着，别好好的东西，舍不得用，放久了谁知道到谁手里了，都做，给咱家女孩打扮打扮。”
这下子，其他各自的小心思都堵了回去，可顾家年轻女孩是最高兴的，等白日做衣时，各个手脚勤快忙完了家里活，同阿娘一起来阿奶这儿，借着好日头做衣裳。
不过料子看着轻薄滑溜溜的——
“这瞅着像夏衣，不然娘，等明年在做？”
顾阿奶直接说：“你家三娘十六了，还长啊？你这个做娘的，心里没点数？就是没数，裙子往长了裁一些就是了。”
长了能剪短的。
这下彻底没了话了，做吧。最后做出来的袄裙，那是惊的人不敢扎眼，就没见过这般漂亮的料子，那裙子下还有花呢，三娘自个都不敢上身试，在阿奶要求下试了试，是爱的不成，小心抚着裙子，唯恐沾脏了。
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衣裳了。
“咱们顾家的女孩打扮起来就是好看衬头。”顾阿奶也满意。
唯独是李桂花——她虽然没得到料子，可赶着凑过来瞧热闹，见了自然是酸溜溜的不成。最后衣裳做完了，连两三岁的小孙女也有了一身，剩余的边角料，顾阿奶这才发了话，几家分分，拿回去做手帕、肚兜啥的，自然李桂花也得了一些。
回去真做了一条肚兜，上身丝丝滑滑的，还冰冰凉凉，也不嫌料子凉爽，是没舍得换，当天睡觉就穿这么一件。农村夜里冷啊，第二天就闹了肚子，李桂花只能忍痛收起来这条肚兜，只是没事再看看摸摸。
诶哟漂亮的哟。
西坪村黎二家也得了两匹，银钱是三两，有一匹是给杏哥儿的。如今杏哥儿在府县还未回来，便先放在刘花香那儿——
黎家给黎二送东西，那是名正言顺，给杏哥儿送也能说得上周周记挂着儿时情谊，给王石头王家不用，再者王家没分家，现在料子送王家，还不如跟刘花香说明白了。
苏石毅是往村里跑了一次，解决了许多的事，东西、连着他苏家也回去了，只是回去家里人就问他现如今工钱怎么样。苏石毅本是最老实本分的人，可不知为何，说出口成了没定数，看干活多少，跑的路长远，这次出了远门送货，那就多得一些，三两银子……
苏家自然是全要了。
家中催问他何日成家，村里谁家姑娘好，要不要给你定上？
“那我就不能出去挣钱了，让人家守着家里也不好，再等等几年。”苏石毅道。
他爹一听不能挣钱，便改口说不急，在等两三年也不晚。他娘则是问：“你是不是在昭州有喜欢的了？要是昭州的也好，地方远一些，能跟你回来就成。”
苏石毅打了个哈哈给混掉了，忙溜了。他多年未回家，在家中也只是留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翻山出去了。
这一走，还不知道啥时候再次回来，可这次苏石毅心中没多少记挂了。
不说他家，其他两位叔叔家都盖了新屋，堂兄娶了媳妇，日子如今过的安稳红火，这便就好。
办完了正事，苏石毅带人先返回了唐州，一见王坚先问他走这几天可有发生什么旁的事吗？王坚则说：“没有，货都卖完了，门户又紧，咱们带的人多，贼人不敢上门。你休整一日，明日就出发，我都安排好了，别让老板等急了。”
压根就没听出来苏石毅言外担心他安全的意思。
王坚安排的妥当，第二日车队就启程回昭州了。
昭州黎府，夜里。
顾兆又拿出了上次周周带回来的信，看的是师兄写给他的信，大哥也说的零碎，多是衙门的事，而二哥则是文章交流，除了最末一句升职外就没了。
二哥不是信不过他，或是不愿和他谈朝政，而是这信几经几手，二哥又是紫宸殿大学士，天子近臣，自然是要更加谨慎才成。顾兆都懂。
师兄信上也写朝堂局势，只是多用典故比喻，寥寥几句话。
去年茴国就几次三番的来犯，都不是大动干戈，而是骑了马突袭了边界大历的村庄百姓，自然是杀抢掠，银钱粮食抢走，男人老人杀掉，年轻女人就掳走，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起初几次自然没灭全村屠全村这般凶狠残忍，只是抢东西。可大历一直退，一直是警告模式，这茴国今年年初抢了八个村子，占了一个府县镇子，那时候大历派去的谈判使者还未到——
因为过年，说年过完了再动身。
结果直接别去了，丰州城加急送的折子，报了茴国所做种种。
梁师兄笔锋锋利带着些讥讽，顾兆看的心惊也心情不好，这事他没跟周周说，梁师兄信中所言，大概内里意思是，若是茴国只杀了百姓，圣上也不想出兵，主要是占了大历的地方。
为何不出兵，要是拿圣上想法想，顾兆其实也能揣测一二。
丰州是天德军赵家的地盘，这些年一直驻守边境从未回京，之前康景帝年轻时，赵家人随着康景帝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军功，如今已经是满门显赫了。
以康景帝疼爱大皇子的程度，当年怀疑是二皇子下的手，做了种种手段，可现如今想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并没动着二皇子筋骨，以及二皇子母亲端妃地位。
只是冷落了端妃一些日子，可位份没降，还是四妃之首。现在二皇子是康亲王，康景帝这么多皇子里唯一的亲王，本来就很扎眼了。
要是这次同茴国打仗，那赵家自然又是立了一等功，还能封什么？
二皇子一族势力太大了。
所以康景帝迟迟不愿出兵打仗，一直是和谈——自然这次丰州加急的折子一上来，康景帝震怒下，把原先去和谈的使者给罢官了，斥责了一顿。
意思你早些去和谈不就没这等事了。
至于早些去晚些去，其实都不影响茴国的狼子野心，人家屡屡挑衅，一直等着开战呢。
此时的康景帝顾虑平衡之道，是从未想过，大历会输，且输的很惨。
因为大历建国以来，太祖便是善战闻名出名的，到了康景帝这儿，年轻时也是骁勇善战，打的周边几个小国抱头鼠窜没有二心，年年岁贡，跪地臣服，磕头自称他们国家是大历弟弟、儿子这种话。
这样的过去，这样的战绩，大历朝中文武百官是自信且自大，谁都没想过会输。
你想想啊，大历富饶太平多年，积攒的粮食、银钱，百姓安居乐业，人口也提升的快速，男儿多，若是论打仗，那便是粮草兵马不输，人多势众，还怕什么？担忧什么？
康景帝多番顾虑，最终是定下了，让康亲王做副将，又派了个儿子前往，这儿子选来选去，最后定下了十二皇子——他娘位子低，原是避暑别苑的宫女。
后来即便生了儿子，也只是封了贵人。
顾兆没来昭州前，康景帝曾经封过儿子一通，像是郡王提亲王康亲王，五皇子封了诚郡王，十一皇子因下毒案封的早是顺郡王，没封的就是六、十二、十四，还有一些未成年的。
可以说明康景帝多不在意十二这个儿子了，现在想起来了，不过是看重十二母族弱，想钳制一下康亲王，可他怎么不想想，十二去丰州，这可是赵家的地盘，十二作为潜在的竞争者之一，打仗又危险，随便找个借口十二皇子命都能‘名正言顺’交代在哪里。
可还是派了十二去。
顾兆看到这信时，心中是沉甸甸的，到底是信康景帝作为父亲忘了这一茬，还是高位者的圣上只有权势平衡之道，而没有父子亲情了。
“相公？”黎周周夜里醒来，披衣见相公在外间看信。
顾兆是怕油灯亮光影响周周睡觉了，这会放了信纸，扭头说：“怎么起来了？要起夜吗？那一起，我上完了也睡。”
“你今日提苏石毅回来时间我就觉得不对。”黎周周手里拿了衣衫，也没看桌上的信纸，而是给相公披上衣衫，说：“出来也不知道披个衣裳，该冷了。”
“我小伙子火力壮。”顾兆不要脸玩笑了句，只是刚又读了一遍信，心中沉闷有事情，即便是玩笑说完了，眼底也没笑意。
“不是想瞒着你的，这事咱们插不了手帮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结果。”
顾兆叹了口气，黎周周便说：“那相公陪我去解手。”
“好啊。”
夫夫二人披着衣衫牵着手出去，就着昭州的月色解了手，也没急着回去，就在花园溜达散步，顾兆也同周周说了几句朝中战局的事，他没说丰州下的村子镇子被屠了，省的让周周难过。
“相公觉得这仗胜不了吗？”
不是黎周周能看懂局势，而是黎周周能看懂他家相公。若是战情好，相公也不会夜里起来，这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顾兆嗯了声。最坏的便是茴国在大历这儿尝到了胜利滋味，攻城掠城池，旁边的蕃国自然也不会老实，还有昭州紧挨着的南夷——
上辈子，原身只活到了新帝五皇子登基，单是打仗前两三年就是一输再输，战火四起，后来自然是命没了，也不知道南夷打了没打，什么时候打完。
但按照推测，应该是也动手了。
顾兆想到了那座被掩埋的铁矿，他在想未雨绸缪好，还是先按兵不动，若是打开了做武器，一个没留神被发现了，这就是按造反的罪给你按。
……再等等。
顾兆想到全家老小性命，还没到这个地步。
可能顾兆惦记结果，没两日，第二次送货去唐州的车队回来了。苏石毅王坚二人首次挑大梁，全须全尾的人回来，带了银钱货物，还有黎周周交代的事，接的人也接到了。
小田来了。
不仅小田一人，连着全家都来了，自然还有王二狗的娘，王二狗爹早一年半死了，也是奇怪，跟着他儿子死法差不多，在水田里淹死的，只是大夏天的也能淹死。
村里人都说，王二狗这是畜生，死了还嫌一个人无聊，把他老子带下去了。
这次顾兆写了信，想请小田来昭州，也是客气，若是不愿嫌路远也没事。但小田这孩子自小就是孝顺，知道感恩的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在黎府接风洗尘时。
小田说：“我本想着一人过来就成，只是彩云不愿意我独身，阿爹也不放心我，便都过来了。”
彩云是小田的娘子。至于王二狗的娘过来，那自然是害怕这一小家子都走了，就丢下她这个老太太没人要了，以前她刻薄磋磨王雪，等老伴一死后，是更怕王雪了。
在家中哪里敢挑三拣四，现在全靠着王雪脸色过日子。
小田拖家带口的路上自然走的慢，王二狗娘都被颠的七荤八素，到了黎府也没顾上吃喝——太难受了，直接接到了前头偏院先睡了。
一一见了人。
黎大是听到熟悉的乡音，对着小田一家十分热情，差点热泪盈眶了。小田有一儿子，如今已经四岁多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圆嘟嘟的十分可爱。
福宝放了学瞧见了比他还小的弟弟，当即是派头摆起来了。
“走吧，大哥带你去划水。”
顾兆：“得人看着才行，你们俩可不能去。”
“汪汪看着呀。”
“……不是我歧视汪汪，汪汪是人吗？”顾兆问。
最后是黎大高兴说他带俩孩子去后院划船。顾兆一脸emmm，不说话了，黎周周则说：“爹您还划船，您忘了一下水坐船上要晕吗？我去吧，带着俩小的玩一会。”
小田来时在路上还跟妻子说，周周哥人很好很和善，咱们去昭州你也别怕，周周哥黎大伯顾大人一家都是好人。小田妻子彩云当时心里惴惴不安想，那也是在村中时，如今人家已经是官夫人了，还是那么大的官，他们这也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见了人要跪的，自然是害怕规矩多，得罪了人。
没成想进了昭州后，到了黎府，也没跪——他们想跪，顾大人黎夫郎先扶了他们起来，除了宅子很大漂亮，可说话聊天待他们种种，那是十分热情，半点也没瞧不上人。
这可是大老爷啊。
真是如此仁厚。
说了一些话，王雪这几年身子养了一些，还是一样的瘦，年轻时真的受的太多磨难，根本太坏，补的多也不好吸收，只能这般慢慢来，怕是要真的想长寿，那得十年二十年的养着。
不过颠簸一路，除了有些疲惫外，精神倒是还好。
休息一两日，黎周周先带着小田去了陈府，给陈二娘看病把脉，陈翁知道这是黎家从外头请回来的大夫，虽是见人年轻脸小，也记下了这份情谊。
可没想到这小小的大夫，还真顶过昭州城中的五旬老大夫，用了药，天气渐渐冷了，可陈二娘发病次数少了也没那么凶猛。
其实药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陈二娘如今有了事业——救济院。
像小田这样的技术性人才，顾兆当然是给安排住房和医馆了，自然不是送的产权，而是小田一家在昭州，那就是白住，只要在昭州想住多久住多久。
黎大还想着杜举人孙子体弱的事，接了送福宝上学校的活，亲自跑了一趟学校，见了杜举人的面便干脆开口，“我上次说了小田身子养好了，这小田现如今来咱们昭州了，我想着杜老师家里头孙子也体弱，不然杜老师亲自问问？”
杜举人没想到当日他在黎府后院宴会上客套说了家中情况，黎老太爷是一直记着，上次给他送了养身子的食补法子，今日又特意跑了一趟说小田来了。
没想过一个不识字的农人，且如今身份贵重，还会为了他家奔波记挂。
杜举人自然是感动连连，也生出了把全家接来昭州的想法……
而顾兆在看信，他特意把师兄的信留在最后，先看看旁人的。

第148章 建设昭州48
村里的来信捡出来，到了福宝放学，吃过饭后一家人坐一起一起读信，这也算是家庭活动了。关于京里的消息，尤其是师兄的信，这些顾兆就留着自己看。
“上次朱理来信，虽是没明说，但言外之意是想我帮他引荐一二，看看能不能早早排上名额接了调任函。”顾兆拆开朱举人的信。
黎周周点头。顾兆继续说：“在村中时，他帮过我，我自然是记着，但说实话跟朱举人不是一路人，尤其分开这么久，不清楚他的为人，所以我回信时写了，若是朱举人愿意来昭州，我可以写了书信折子安排一下，昭州底下府县倒是能调动换一下。”
容管县令顾兆早都看不顺眼了。
以朱理举人的身份，当官那也是九品芝麻官，朱理还想谋个好一些的地段，最好中原富饶，顾兆又不是什么大官，只手遮天的，朱理求人都不会求，别别扭扭，面上还要脸，可满信纸的意思都是‘我好惨我好可怜我在等调度遥遥无期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下’。
“他要是来昭州去容管，有我引荐，当个七品县令没问题。”顾兆也是有用熟不用生，在昭州，他倒是不怕被熟人坑。
黎周周不用问下去了，就知道，“可是朱举人不愿前来？”
“周周真聪明，确实如此。”顾兆把朱举人的信递给周周了，“我回信也写的绝，我能尽的力就是如此，别的地方我插不进手，他要是来那我就帮，不来嘛，那是他自己问题，嫌咱们这儿，以后就别往我这儿打主意了。”
时下以举人的名头，开个私塾，一年三四十两银子束脩是没问题的，他们一家子又不是没在府县过过日子，这样的年收入，过的小日子是富足滋润。
就是没官可做，可能少一些老爷的派头吧。
但管顾兆啥事，顾兆又不是朱理的爹。
黎周周看了下朱举人的来信，通篇的绣花文章，他看的不习惯，朱举人信中谢了相公好意，借口父母身体不好年纪大了，不适合远调，加上家中才获有麟儿。
“朱举人妻子生孩子了？早知道该添一份礼的。”
顾兆：“没添才好，添了那就是给前头的心里堵不痛快。”
“这是——？”黎周周没说下去，但听懂了相公意思，朱举人纳妾了，这孩子是妾生子。
“朱举人正妻年纪比你我都大，不是我看轻看低朱举人，以前府县读书时，朱举人对着发妻也没半点的怜惜之情，若是真怜惜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家中妻子日日劳苦磨难，面容都苍老许多。”
“这般年纪，又得了个新生的，信中看还颇得疼爱，称‘麟儿’二字，可见挺看重，寄予厚望。”顾兆见周周眉宇略蹙了起来，就知道周周替朱举人正妻操心，顿了顿，说：“若是以前可能我不好说，但朱举人从府县官学回来，在村中几年，我看赵夫子的来信，朱举人也改变一二，应该是能尊重厚待他的糟糠之妻的。”
时下当官的纳妾是稀松平常正事，只要不苛待正妻，宠妾灭妻那就成。
顾兆也管不到人家家里事，他自己以身作则无愧于心就好了。
“希望吧。”黎周周道。他也做不了如何。
等下午福宝放学回来，顾兆和黎周周正说话，听到外头汪汪的叫声和跑步声，就知道儿子回来了。
汪汪比他俩耳朵灵敏，准时的不得了。
果然没一分钟，就想起福宝的声：“阿爹阿爹，福福放学回来啦~周末，我能和平安弟弟玩吗？”
这是有所求就是‘福福’啦。
小田和彩云的孩子叫平安，小田师从平安镇的郑家，而彩云娘家更是郑家的远亲，怀上的时候也是在平安镇，干脆就起了平安二字。
简单好听，寓意也好。
“弟弟刚到肯定水土不服一些日子，你同他玩时，最好别东奔西跑的累坏了。”黎周周答应下来了。
一旁顾兆道：“对啊你做大哥的，咱们派头得有，把你的小弟汪汪带上，还有阿吉，给弟弟介绍下玩伴。”
“可惜琛哥哥要念书。”福宝小脸挂着遗憾。
顾兆一听‘琛哥哥’这称呼先是肉麻一通，十分警戒的盯着福宝看了一通，福宝不知道他爹想什么，说完了先放了书包，同汪汪在院子里玩起来。顾兆看福宝没事人一样，应该不是对陈家那小孙子有什么偏好？
“黎照曦。”
“干嘛啊爹。”
福宝正同汪汪玩球，被后头他爹叫大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球先吧嗒掉地上了，汪汪拿鼻子顶着球到了福宝腿边，意思捡回来了，这次短了些，主人快快丢远一些。
“你做大哥的人了，怎么能叫陈家小子琛哥哥？这也太没面子了。”顾兆嘴里胡说八道糊弄小孩。
福宝一听是哦，当即揉了把汪汪，意思等一下，抱着球进厅，问爹那该叫什么才够威风帅气？
“他年纪比你大，论长幼是该叫哥，那就陈哥。”
“可是陈家有好多比福福大的哥哥，叫陈哥都乱拉。”
“那就琛哥，或是陈琛排孙子辈第几来着？”顾兆问周周。
周周憋笑看相公糊弄福宝，说：“陈家不论男女排序齿，混着一起的，陈琛是孙子辈的十七。”
“……大家庭，难怪我老记不住。”顾兆先没正行嘀咕了句，被他家周周捶了下，才正经跟福宝说：“那你叫他十七哥。”
福宝记下了，觉得好麻烦哦，可为了老大派头还是改口。
“去玩吧，汪汪都急了。”黎周周哄福宝出去玩，福宝一去学校，汪汪在家中就无聊，每日只有福宝放学后才能玩耍跑一跑。
福宝便把这些称呼丢开了，抱着球跟汪汪去了后院，那里地方大，汪汪喜欢球丢的远远的，再捡回来。
等孩子一走，黎周周就道：“相公，福宝本来就是哥儿，你这样乱来，叫他臭小子、老大什么的，吓唬的其他男孩子以后可只把福宝当男孩子处了。”
“叫琛哥哥像什么话。”顾兆半眯着眼，觉得陈家陈十七是不是藏着什么小心思，一边跟周周掐着嗓子说：“周周哥哥，你要罚兆兆弟弟吗？”
黎周周：……
“看吧，这般叫那是夫夫情趣。”顾兆歪理也成了正理，“再说了，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要是每一个人性格都大致相同，那也太没意思了。周周别担心，总会有人喜欢爱福宝，只因他是福宝，跟哥儿男子身份没关系。”
黎周周想到自己，他也是村中人口中的‘不一样’、‘像男子’，也找到了相公这般好的，罢了罢了听相公的吧。主要是也辩驳不起来，相公一撒娇一示弱，他就没辙了。
再说了，叫琛哥哥是有些怪怪的。
吃过饭，一家人读村里的信，汪汪跟福宝跑了一通，发泄了一些精力，现在就趴在福宝脚边也听着信。
“是顾家的。”黎周周拆了信念起来，无外是一些阿奶长辈们的惦记和问好，又说了家里女孩子们很喜欢流光绸，阿奶说了都做衣裳别浪费了心意如何如何。
信这次不是赵夫子写的，字体幼态，像是顾晨的。
顾兆越听越不对，偏头一看，顿时笑了，说：“肯定是顾晨他娘要他写上夸自己的话，顾晨觉得奇怪吧，这下写的就前言不搭后语了，一会说顾晨成绩好赵夫子都夸，后一句又说不敢称第一，还需努力。”
“小孩骨子倒是没歪。”还写了谢谢大哥大嫂送银资助他读书。
李桂花那般偏宠顾晨，能养出顾晨这样谦虚努力踏实性子，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黎二呢？黎家的信呢？”
读完了顾家，黎大也惦记黎二了。可能人年纪大了，现在日子也过的富足，对以前的恩怨倒是模糊不记了，记上了亲兄弟的情谊了。
毕竟在这世上，也就黎二一个能处能当弟弟的亲人了。
顾兆念黎二的来信，周周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二叔家一切都好——”
黎大说：“兆儿念细一些。”
顾兆笑，说好好，跟着念起信，有时候还停下来，同爹聊两句以前在村里事，比如二叔说家里的老黄牛年纪大了，如今也走不动干不了拉粮食的累活了。
黎大自然想起自家的骡子，他的老伙计，现在也拴在后院不敢折腾劳动了，每天都要去看看摸摸，此刻听黎二说这，自然道：“唉劳累了一辈子，要是日子过得去就别宰杀了，让慢慢老了死了埋地里。”
时下人多缺肉啊，这些田里干活的畜生，牛、骡子，被买来干一辈子的活，老了干不动了，那就提前杀了——不能真病了死了再宰杀，这肉就不值钱卖不出去了。
这样的肉老、柴，不好吃没啥油水的，可也挨着肉字，是个荤腥，村里人自然是稀罕，尤其是牛肉，此时少见啊。
“二叔在信里说了，不杀，到时候寻个地埋了。”顾兆觉得二叔是真善心还是有意捧爹，这举动也算好，不细究分析背后原因了。
当日黎家奶福宝的奶羊，黎家去京里，两只羊都带上，上次从京里回西坪村，说要去什么昭州，结果呢，骡子带着还能说是拉货，可两只羊又给带着，这还没杀了吃肉啊？
当时村里人就说了，有说黎家心善仁厚的，也有说黎家发达了，做黎家的牲口都是命好，没有卸磨杀驴这一说。
此时黎大听了，当即心里松了口气，舒坦了。
“好好，牲口也是有灵性的，在家里干了一辈子，死也要有个好死法。”
“……光宗媳妇儿生了，前年的事，是个小子，二叔很喜欢，是腊月冬日生的，小名叫腊月，跟着他阿姐九月了，大名想让我帮忙取一个。”顾兆：……
为什么都来找他取名字！
“那你就帮着取一个。”黎大说。这也不费啥事。
顾兆：“我记得光宗有个差了十多岁的弟弟叫黎健阳，这孩子是冬日生的，中间加个字，跟着他小叔叔后头的健康康字排，那就是黎康冬。”
谐音还挺抗冻的。
挺好。
“那也不好顾此失彼，重男轻女了，给他上头九月阿姐大名也取了。”顾兆也是来了兴致，觉得一个取两个也是取，“黎康秋。”
九月秋天的嘛。
齐活。
黎大：……
黎周周在旁笑出了声，相公有时候很有童趣。
“你啊，尽跟着他闹了。”黎大不说顾兆说周周。
顾兆则出言一本正经维护老婆，“爹，我也没胡闹，这名字多好听啊，还挺诗情画意的，我现在跟二叔写了信，争取二叔家生个春夏秋冬四季来，这是人口兴旺。”
黎大是没了话了，他辩驳不过兆儿。这信要是回去了，他那二弟肯定乐意高兴坏了，孩子多了好啊，家里兴旺，子孙满堂，没准真后头能有个四季来。
“光宗弟弟建阳也入学堂了念书启蒙了，明年要是送信回去，也带一些读书银子吧，让好好抓着学习。”顾兆道。既然送了顾晨，那黎健阳也不能少。
顾、黎两家的男孩总是要读书，能出头了最好。
黎大没意见，定了下来。
信念完了，天也黑了，洗漱回房。黎周周和相公哄完了福宝入睡，夫夫二人往屋里走，黎周周说：“梁师兄的信还没念吧？”
“嗯，我放最后，怕是也就几句。”顾兆言。
回屋一拆，只有两句：首战败，百姓苦。
另一句是：通商两浙水路可。
可见师兄对此结果十分气愤心痛失望，根本不想再聊旁的了——之前周周带回来的那封信已经说了许多，这次只是提了个结果。
顾兆长长叹息一声，这才哪到哪啊。
“周周，我再烧一批玻璃，挑时间卖了，咱家四处买一些人吧。”
多买一些外省的，颠沛流离到了昭州，只能依附他们黎家。顾兆定了心，一直说买人，一直没真下手，如今真不能拖了。
“这次年轻男丁就成，挑着忠心能养的，哥儿妇人暂时不要。你别露脸，这事让孟见云办，他找人，你在后头管着就成。”
顾兆想着那座铁矿说道。
黎周周嗯了声，没问相公为何。
信上只言了一句，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茴国与丰州下的村镇百姓鲜血，岂是一两句可言的？大历要对茴国开战，气势自然是要足，第一战定要打的茴国屁滚尿流再也不敢犯。
因此天德军赵家拉了三万人马，同茴国的一万兵马打。
结果惨败。
死伤期数，顾兆自然不知，京里康景帝看到加急回来的军情折子，震怒之下一口鲜血喷出来了，当即晕厥过去，这是在紫宸殿中发生的事，还不是朝堂之上，整个紫宸殿乱了一团。
大总管汪泽田虽是慌乱，可极力镇住场面，请了御医前来，齐刷刷把紫宸殿当时当值的婢女太监先关了起来，莫要走漏风声——
对着紫宸殿大学士严大人，自然不敢如此来。
严谨信道：“劳烦汪公公备一床被褥。”
汪泽田松了口气，也没真备一床被褥让严大人打地铺，准备了一间侧间，一切等圣上醒来身体无虞再说，若是此时走漏了风声，难保一些小鬼此刻动了歪心思。
那宫里前朝就要乱了。
这太平盛世一打仗，圣上年迈身体不成，一股脑全扎在一起，不管是哪位皇子登基，总是要少不了震动的。汪泽田心中长吁一口气，可他都这把年纪了，又是个没根的人，还在意什么，到时候随圣上去了便是。
严谨信在宫里留了两日，这两日因为是不上早朝时间，内阁、六部照旧运转，没几个人知道当日紫宸殿发生的事——严大人留在紫宸殿这也是常事。
圣上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都说老眼昏花，这是上了年纪人的毛病。因为严大人写的一手好文章，升了大学士后十分得圣上看重，代为拙笔写东西常事。
自然也有官场上的人精子老狐狸嗅出不对了。
当日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骑着马一路没停歇，从京城大门进了宫里，按理说是好是坏，圣上总该招内阁六部，喜讯自然是赏，高兴的，坏那就是问责，可这样一动不动没个消息，不常见。
内阁阁老们心思各异。
五皇子六皇子也想到了，六皇子还进宫给母妃贤妃请安，是想打听打听什么消息，贤妃半点不知道紫宸殿的事，她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手往哪里伸，还斥责了下儿子，让儿子多跟老五学学。
六皇子还不服气，自从五哥封了郡王，而他还是个光头皇子后，六皇子心里就不舒坦了，对着五哥也不再亲近，如今又被母妃这般对比拉踩，没多留就出宫了。
殊不知，圣上虽然病倒了，可多得是眼线暗装。
五皇子能坐得住忍得了，如往常一般，六皇子咋呼进后宫询问。
此刻紫宸殿内，圣上已经苏醒，汪泽田立在旁边，弓着腰细声细语的把圣上晕过去后所有种种事无巨细说的清楚，包括严大人要被褥打算打地铺这事。
康景帝合目嗯了声。
汪泽田退后，跪地上的暗装则汇报了留京几位成年皇子动静，一切如常，唯独——
“老六啊，这是心大了。”
可如今外忧内患，康景帝也心力不及以往。康景帝醒来当日，严谨信就出宫回府了，如同往日上下班那般，到了家中，柳树自然是焦急，一见人回来彻底松口气，还以为男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就差去报官了。
严谨信面上如往常肃穆，说：“最近事多了些，我年轻官位低，几位阁老让我抄写东西，赶得急了些。”
严谨信是第一次对着柳树说谎，装着往日黑脸，可其实说的理由是漏洞百出，但严家人哪里懂这么些，柳树识字也是写个日常信可以，而且牵挂了两天，现在男人回来了就好，哪里管什么公务。
当即也不追问，还说着阁老们也忒不地道了，就是给地主老爷家干农活，那也得人回来歇一歇的……
岂不知，严府里柳树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成了手抄本上了圣上桌子上。康景帝见了，没生气，甚至还笑了笑，说了句严卿可用，家中颇得几分野趣。
汪泽田知道圣意，二皇子赵家势力太过了，京里世家门阀多了，势力牵扯不断，如今圣上年迈，这些世家门阀各自小心思不断，唯独这没门户的农家子严大人，没势力没背景，只能依附靠着圣上。
这才是圣上的臣子，一颗忠心啊。
人人都想要从龙之功，可眼下坐在那位置上的人还没去呢。
昭州。
第一批罐头，经过种种实验，最终是搞成功了。时下季节，荔枝少，有些晚了，多得是菠萝，还有一种则是海虾罐头和鱼肉罐头。
这些罐头是用陶做的，矮墩墩的坛子，上头的封口就要讲究了，尤其是里层螺旋纹，这个废了不少时间手续，加上橡胶的垫片，还有高温消毒封闭，几经失败折腾，才成了能出货的样子。
一坛子罐头，除去本身的陶翁重量，里头连着水果肉和汁水，满当当的起码有三斤，糖水占一斤。成本在这儿，没办法做的太小了。
原先烂在地里的果子，如今有了去处，能卖钱了，当地的百姓如何不爱？尤其是那靠着海边以出海打捞的渔民们，原先对上头顾大人颇有微词——简单点就说有些百姓背地里骂顾兆。
为何。
顾兆来了吉汀容管，同黎周周办了椰货厂，开了椰货生意，这本来和靠海边靠打捞捕鱼的村民利益牵扯不上，也不相干，只是渔民多是羡慕嫉妒。
而骂顾大人，那就是椰货厂起来了，原先这俩府县李家势力很大，百姓们都听李氏一族的话，颇有威望，可现如今——
原本本本分分捞鱼打鱼的，现在都生了心思要去摘椰子种椰子，跟李家能叫板闹起来，跟你们李家有什么好的，你们李家收鱼多钱，再看看黎老板收椰子多钱，真是黑心！
说实话那钱也没差多少，只是李家吃不了那么多的鱼货，渠道没有那么多，所以收鱼有时候比较挑剔，诸多借口，一些不好看的太瘦的破了的不要。
骂顾兆的也多是有势力的李姓人。
一边眼红椰货，一边自身威力降低，能不骂吗。可今年七八月时，选址建厂，渔民们听闻是建罐头厂，自然这罐头是啥不知道不清楚，问也问不出来，盖厂的哪能知道。
但看地址，选的同各渔村好近。
后来招商会时，说做海产生意，话传出去后，渔民可高兴了，就是以前骂顾兆的李氏人，现在都是怔愣，不敢相信，可心底是隐隐的高兴。
若不是日子艰难，过不下去，必须要拧成一股绳，这些村长、族长其实压力也是大的，他们收渔民的鱼，可费事费力卖出去也讨不了几个钱，还被渔民埋怨，这也是有苦啊。
自然也有不高兴不乐意真正的黑势力，觉得官老爷动了他们的买卖，站在他们头上抢他们生意。
顾兆也没客气，我一个做官的，过往不究就算大度仁厚，现在还耍横到了他面前，正没机会整治这些黑势力，当即是找了由头，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杀鸡儆猴，两府李氏一族一下子消停了。
本来就被椰货其他姓氏分了一部分势力，再这么一打下去，顿时那些地头蛇，打的七零八落，成了小部分了。乖觉的、老实的、真仁善的李氏势力，顾兆也没动手，都留着。
这是好的影响。
时下宗族势力观念影响太久太深，好的族长村长是正一个村子风气，能起积极带头作用的——要是靠官老爷，那鸡毛蒜皮的小事排一年都解决不完。
还是要靠宗族约束管理。
就说海产罐头吧，虾肉是选的海虾，那种个头贼大，福宝爱吃的那种，反正顾兆在现代没见过——虽然虾长得大差不差，但这款吃起来肉Q弹，清蒸了后带着甘甜，还有略淡的盐味。
因为海里盐分。
虾肉罐头里的虾肉是去头的，只留了后头，略微蒸了后一排排码整齐，这样的一盒虾肉罐头，卖到内陆去定价自然贵，起码百文。鱼肉罐头也捡的是鱼刺少的，那种只有一排鱼刺，鱼肉雪白，吃起来鱼味浓，没什么腥味。
第一次做海产罐头，自然是捡着好打捞、量多且优质的来。
昭州的牌子还是要打响的。
这次出海送货，船只是李家的——霖哥儿他家。李家有眼光，当日办了椰货厂，李家家长霖哥儿的爷爷就知道，顾大人是嫌他们李氏一族太过强盛了，这是要扶持其他姓氏。
其中李家子弟多是有些不忿，可霖哥儿爷爷想的快。
“自古民不跟官斗，不认命还能怎么办？我瞧新上来的顾大人同他夫人都是好相处的仁厚人，应该不至于赶尽杀绝，咱们李家也没做什么欺行霸市抢占旁家东西的恶行，怕甚？”
可说是这般说，其实霖哥儿爷爷也是赌，赌顾大人真的体恤老百姓，不是个狠的贪的，不然他们能如何？一介商贾还真跟官老爷杠上了？不要命啦。
之后就把霖哥儿送到顾夫人跟前，也是投名状，服软。
我们李家同那些旁的恶的李家不是一路的。
……这次办了罐头厂，出货走海路，用霖哥儿家的船，李老爷终于是眉宇舒展喜笑颜开了。
“我当日就说了，顾大人仁厚，定会体恤咱们老百姓。”
“这不，好日子就来了。”

第149章 建设昭州49
自制的罐头，保质期半年是没问题的。理论上其实能放一年，但现在本土做法瓦罐和现代玻璃罐区别，还是保险稳妥起见。不过现如今天气冷了，能在多放一两个月也是没问题的。只是东西沉重，走陆地是不成的，运输成本高不说，路上也耽误时间，到了唐州怕是要走一个月。
这肯定不成的。
只能走水路。
吉汀府县下的海湾村此刻停了四艘大船，其中两艘是隔壁容管过来的。吉汀厂里工人开始搬货上船，要是说椰货厂多招女工，那么罐头厂则是男工也多了起来。
女工做洗切，男工做搬运。
此时海岸上已经围了不少百姓，都是离得远远的，七嘴八舌小声说着话，无外乎是成不成、能不能卖钱、如何不能卖这可是黎家的生意、也不全是黎家的、反正顾大人沾了边的指定能卖钱。
更有昭州城的商贾们闻风赶来，这些商贾有的在黎老板这儿有合作的，也有混的脸熟的，能凑上前，客客气气说两句话。
“黎老板生意做得大。”
“祝黎老板一路顺风，买卖大赚。”
黎周周便拱手笑笑谢了对方好意，也有想问这罐头能不能送一批进昭州城？自然可。
“这次罐头数目不多，水果和海产两样，各给昭州城留了五百罐。”
其实昭州下头各府县出的水果，昭州城中人要吃什么没得吃？还都是新鲜的，尤其如今水泥路修好了，也好走。可众人新鲜水果吃多了吃腻味了，这罐头是什么味还没见过，自然是想尝个新鲜。
黎周周同商贾们闲谈时，王坚过来了，手里拿着小册子，利落说：“老板，货点齐了。”
“那就走吧，上船。”黎周周发话了。
商贾们纷纷拱手作揖行礼，请黎老板出发不用多聊了，有什么回头说，一路平安云云的。等黎老板身影远了，旁边码头站着的好像是顾大人？
就是说嘛，黎老板做生意外出走商，每次顾大人黎老太爷还有福宝小少爷都来送的，怎么会这次没有？原来是在码头等着呢。
那边黎老板一家人亲亲热热说着话。
王老爷看在远处的身影——一身的深色夹棉袍子，紧袖口，头发也是梳起来，活脱脱一个男人模样，哪里还有曾经在府里长得哥儿样？
可他在记忆里找了许久，对着这个哥儿，印象也是那年夏天，他送四哥儿去黎老板跟前伺候，四哥儿一身衣裳穿的跟家里几个女孩一样，叮叮当当的作响，旁的也没了。
现在想来，才不到两年，四哥儿和王坚像是两个人了。
王老爷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要是个男孩就好了，有胆子有魄力，做生意买卖比他几个大哥强许多，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可惜啊，是个哥儿。
王家的生意不能交给外人，更别说四哥儿还是个庶出。
算了。
王老爷不想了，收回了目光。
那船在如今百姓眼中是大船，在顾兆眼里不算大。福宝缠着阿爹，说他马上就八岁了，到了八岁黎照曦能跟阿爹坐大船出海吗？
黎周周想了下说：“那先陆地试一试，要是走水路，起码等黎照曦十岁。”
“啊？还要十岁啊。”黎照曦小狗耷拉着脑袋啦。
八岁都好远了，怎么还要十岁呀！黎照曦太难了。
顾兆则是跟孟见云苏石毅二人说：“船上带的都是水性好的水手，除了黎老板的安全，其他时候都听船长的安排，莫要瞎逞能。”
两人言知道。
顾兆还做了个便携带指南针，当然指南针大历也有，叫司南，这东西比较稀奇，像昭州沿海的渔民出海是没有这个的——就跟现在有铜壶滴漏一般，普通百姓人家用不起，都是凭借经验判断时间。
沿海人民出海是靠经验，看天气看海水还浪潮，再加上出海也走不远——这些经验都是祖祖辈辈拿命总结出来的。
为了这次出海的安全，指南针顾兆苏出来了，还有一项——火药包、雷管。这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家的船长说没遇到过海贼。
不过顾兆都给备上了，还拉练了孟见云和苏石毅底下的十几号护卫训练，前段时间吉汀容管这边海域，天天是砰砰砰的炸响。
船长说没海贼那是出海打捞都在附近，没往远处两浙走，顾兆想到历史上还有倭寇这回事——两浙那片海域再往上头走一些，可不就是倭寇的地方了。
还是小心为上。
顾兆越想越不行，最后和周周说不然这次不去了，让苏石毅孟见云带队就成。还是黎周周不放心，说他先去看看，第一次做罐头生意，总要有个拿捏事的，尤其又是在两浙州城，而非唐州……
那便去吧。
前期工作做的这般多了，临门一脚的事，黎周周岂能放弃？他喜欢做买卖，最早在府县时喜欢赚银钱存钱，看着一文文铜板积攒一匣子就高兴，如今做买卖，银钱倒是次之，更高兴的是出了货，买货的人用了好，夸昭州货好，昭州百姓也有工可做，有钱可拿。
这会出发呀，顾兆又婆婆妈妈附身说了许多叮嘱的话，黎周周是一一应着，最后黎大听不下去了，说：“天也不早了，别耽误了，快上船吧。”都多少年的夫妻了，咋还有说不完的话。
黎大不理解。
顾大人只能亲自目送老婆上船。哦，对了，救生圈也苏出来了——橡胶有，做的橡胶圈轮胎一般，不过是手工做的，比不得现代救生圈，但能浮起来，能人钻进去省力。
总之安全种种，顾大人都给想办法尽善尽美了。
这次去两浙，霖哥儿也上了船，他水性好，坐船也不晕，一听这次坐船去，先操心王坚阿哥，问王坚去不去。
“我自然是要去。”王坚说完，知道霖哥儿想说什么，先一步道：“我没事，夏日里回来练了许久，知道要出发了，我还特意坐船又练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还会泅水。”
霖哥儿不放心，霖哥儿就跟上了，要是王坚阿哥晕船了，他还能一个船舱照料照料起居。
走水路自然是快，四船的货，从昭州出发，沿海直上，到了两浙州城的码头，也不过十二三天左右，还不到半个月，要是这么重的货走陆地，那起码得一个半月。
四艘船也不小，远远挥着旗子——昭州商的旗帜。
两浙州城人还不晓得，仔细看了又看，最后见是昭州二字，才想起来上头发的通知，领队的这才让下手去码头，搭梯子的搭梯子，准备停船靠岸了。
这便是折腾，王坚给发了辛苦钱，安排卸货、点货，苏石毅在旁警戒，孟见云则是跟着老板就成了。眼瞅着天快黑了，今日肯定进不了城，远处匆匆忙忙跑来一人，自报名讳，姓梁，拿了手帖出来递给黎老板看。
是梁师兄伯父家的管家。
黎周周自然是道谢，对方安排他们去了城外不远的庄子别苑，到了之后，庄子下人没插手他们的货，安排的十分周道，热水洗漱过，用了热饭，也没敢睡死，早早休息，第二天进城。
于情于理自然是要先拜见梁大人。
若是按黎周周黎老板这个商贾身份，是亲自送帖子上门也不可能见到梁大人的。可有梁师兄的关系则是不一样。
梁子致的伯父名梁瑞，从三品的盐运使，宅子就在两浙城中。第二天黎周周起了个大早，留着苏石毅看货，带着孟见云王坚先进城，贴拜帖、租院子安顿。
等货从城外运到两浙城内，胡老板不知道怎么得了风声，先一步摸到了这临时租的宅子中，门外还插着昭州商三字的旗子，胡老板远远赶来，看到旗子心就稳了，知道没找错。
大门敞开的，往进走，里头有人，都是年轻精壮的男子。
胡老板却不怕，看到一人脸上立即热情笑了起来，“苏兄弟苏兄弟，是我，还记得吗？老胡啊。”胡老板上去就握苏石毅的手。
“记得，胡老板怎么知道我们来了？”苏石毅还好奇，也笑呵呵的搭话闲聊。
两人一言一句的给说了起来。
“是咱们昭州商名气大了，我开了家杂货铺，昨个儿有人说城外码头上好像看到了昭州商送的货，足足四船呢，外来的，我一想肯定就是咱们昭州了……”胡老板说话也亲昵，一口一个‘咱们昭州’的拉关系。
苏石毅知道胡老板这是想打听昭州这次什么货，也不藏着，他们来，就是来卖货的，说：“是罐头。”
“什么罐、罐头？罐子我倒是知道。”可昭州黎老板咋可能千里迢迢拉了四船的罐子来？胡老板想也知道不可能。
苏石毅领着人往办事说话的正厅去。
这正厅利落，四扇门全都敞开了，也不嫌冷，里头空荡荡的就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胡老板一见就知道租这宅子仓促了些，不过倒也附和黎老板的行事作风，简单明快。
见了面，两句寒暄，这就进了正题。
“各拆一罐，请胡老板尝尝。”黎周周吩咐。
苏石毅便去了，没一会左右俩胳膊抱着两罐子罐头放桌上，这是一样水果一样海产的，“应当是菠萝和鱼肉的。”
胡老板盯着桌上罐子瞧，再听小苏兄弟说着话，里头装的是菠萝和鱼肉，这菠萝是啥他没听过，可听应该是吃食，鱼肉也没什么稀罕的。
如今搬到了两浙州城，鱼什么的都是新鲜的，这边离海近，什么鱼都能吃到。胡老板想到此，觉得这罐头嘛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可昭州的东西——
胡老板觉得不会这般简单。他这儿想来想去的猜，苏石毅已经打开了盖子，只听细微的呲一声，罐子盖给开了，那呲声像是里头钻出来的，胡老板见稀奇，拿了落在桌上的罐子盖瞧，还真没见过，里头怎么还有一层白的，这是什么？
以前封口，要么就是油纸用泥抹一圈，还真没见过这般的盖子。
“胡老板别只瞧着盖子。”苏石毅笑说。
王坚端了碗筷过来，总不能让胡老板用手捏着吃吧？苏石毅一看，才觉得自己粗心，没想的这般细。王坚用筷子夹了一块菠萝，又用勺子捞了罐头水。
“胡老板尝尝。”黎周周请手势。
胡老板也不客气，他同黎老板也算是老熟人了，先看小碗里的东西，金灿灿黄彤彤的半个手掌大，倒是没见过，一闻，天气凉，也能闻出来丝丝的甜味来，才夹起来咬了一口。
“唔~”
胡老板发出一声气音来，先没说话，又啃了一大口，细嚼慢咽的咽下去，顿时是喜笑颜开起来，“滋味好啊，这是昭州的果子吧？叫什么？菠、菠——”
“菠萝。”王坚接话。
胡老板喝了一口果子汤，这甜丝丝的还带着略微的酸，味道是他从来没吃过、见过的，汤也甜的——如今的糖多贵啊，这一大罐子，又是没见过的果子，又是糖水的，还比寻常自家煮的糖水要味好。
这一罐子不便宜吧？
可胡老板觉得定是能赚，只是赚多赚少的关系，他家那杂货铺子，凡是昭州的货那都是抢手的，就没卖不出的。
“这个好，黎老板想怎么卖价？”
黎周周没说价，而是让苏石毅再开其他的，说：“一一试过了咱们再说，不急。”
胡老板心痒痒好奇价，但黎老板不说，那就等吃完了再说。只是这鱼罐头，他觉得没什么好奇的，要是他进昭州货，果子罐头多一些，鱼肉的那就不进——
王坚是用另一只碗，另一双干净筷子给捞。
碗里的鱼肉粉嫩色，略有些沉了，天气冷，汤汁也有些粘稠，胡老板一瞅，觉得卖相不如果子好，可给黎老板面子，想着只试一口，回头就找了由头少要点，或是不要。
他拿着筷子抄着一块鱼肉放嘴里——这筷子加起来，这鱼肉竟然也没烂，还挺稀奇的。胡老板送嘴里，舌头沾到了味，先是咦了声，而后又大口尝了起来。
“竟是半分也不腥。”胡老板奇了，天冷，肉汁都凝了，可没鱼腥味不说，这鱼肉入口绵软，吃起来，味道比他家现蒸的鱼肉还要好。
“海产罐头放两浙可能卖个新奇，搁到了中原不怕。”黎周周说。不过就是多一道手续辗转的功夫，这有什么。
天底下想要利，哪有不付出的事？
胡老板实心诚意说：“若是旁的鱼我也不觉得新鲜，可昭州的鱼罐头我尝着比现蒸的滋味还要好。”
吃个新奇。
苏石毅又抱了另外两坛过来，紧跟着是虾肉，比起鱼来，胡老板对这个虾是赞不绝口，鱼肉常见，虽说昭州的鱼比两浙本地的鱼要稀奇一些，可差别不是太大，这虾嘛，胡老板可真没见过。
吃起来肉有些劲道，没那么软绵，拆了壳子，那肉不沾什么料，滋味吃的那叫个鲜。
“最后这坛子是昭州的果子，量少了些，今年赶得匆忙做的少了，是荔枝。”
胡老板本来甜甜嘴正过瘾，一听荔枝顿时惊的筷子差点掉桌上，“啥东西？荔、荔枝？！”
这荔枝他是没吃过没见过，可听过啊，大名鼎鼎的荔枝啊。
前朝灭国的昏君，当时宠爱一妃子，那妃子就爱吃荔枝，可这荔枝矜贵，只生长在最南边，昏君是不管不顾前方打仗的战况，派了兵马给妃子送荔枝，一路上累死许多马，到宫里也就一盒子，比那金子还贵重。
当时文人写了荔枝歌，小孩子街头巷尾的唱着，后来大历太祖杀到了京中，进了皇宫，这天下改名换姓，整个大历百姓皆是称赞，倒了昏君，迎来了太平盛世。
如今已经过去了二百多年了，可这荔枝谁人不知？
百姓是皆知道，可从未见过、尝过的。
胡老板惊的半天没合上嘴，压根就不敢信，再三确认此荔枝就是那个荔枝，比金子还贵的荔枝，便喃喃自语：“……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会吃这么个金贵玩意。”
又一想，最南边的州城，可不是昭州吗。
黎周周解释说：“若是新鲜荔枝确实是不好运送，荔枝六七月熟，用冰护着，一路送到京里，那也搁不住一月多这般久。这荔枝罐头不是鲜荔枝，我们有独门的技术做的保鲜，味道与鲜荔枝比起来，各有各的滋味，胡老板试试。”
王坚狭趣，这次用勺子盛，给胡老板捞了一碗。
胡老板可高兴了，说：“谢谢王坚小兄弟啊，这东西矜贵，我第一次吃，让我好好尝尝。”
昭州的荔枝个头圆，个个饱满，比鄚州的要上乘。此刻装进罐子里的，都是选的大的好的，那荔枝取了核，果肉白色，晶莹剔透的，沾着汁水一口咬一半，在口中迸发出滋味来。
好吃啊，胡老板没成想他这辈子能吃上这个。
“这以前可是娘娘才能吃的。”
“现如今也是贵人才能吃上。”
胡老板一口的荔枝，再念叨一句，等四五颗吃完了，还是意犹未尽。可不好再吃下去了，今个是来谈生意的。胡老板是眼睛发亮，几乎是求着黎老板给价钱，哪怕是两三两银子一罐子，他也要买来。
这个绝对是大赚的。
之前在昭州时，出水果罐头，顾兆和周周还聊起来定价这事，在顾兆眼里都是一样的水果罐头，还分什么三六九等不成？
现如今，黎周周看胡老板的差别对待，心想，这水果还和人一般，真分了三六九等了。
那……荔枝提价吧。
“菠萝罐头一百文一罐，鱼虾一百五十一罐，荔枝三百文一罐。”
胡老板听这价皱着眉，说：“黎老板你这价报低了，这样稀罕的东西，怎么就开的这般便宜？”
那罐子那么大，东西也不少，怎么就这般便宜了。
“不低。那是胡老板见多了富饶，经手的银钱也多了。”黎周周在府县生活过，在京里也住过，府县巷子里的各家，京里的方六蓝妈妈家，这都是普通寻常百姓家。
他报这个价，大历绝大部分的百姓都是不会买的，嫌贵。
“这罐头我还是同老熟客合作，不能哄抬价，且罐头胡老板也见了，大，这盖子开了，如今秋冬天气冷还能放个一两天，要是夏日开了盖子就不能久放，隔夜就能坏。”
“因此我是想和酒楼食肆合作，罐子卖给这几处。”
寻常百姓家中肯定是消化不了一罐子罐头的——压根是不想买。宁平府县算热闹繁华了，放在过去的自己，要是见了水果罐头，也不会咬咬牙花个二百来文买这个吃的。
可拆开了分销出去，一碗没见过的果子糖水卖个二十多文，还是有人愿意尝尝鲜的。昭州的水果多，这些东西都是源源不断的，要的那般贵就和流光绸一样，买的客就少了。
胡老板听了，郑重是给黎老板作了揖。
无外乎，他要是像黎老板这般，生意做大了，银钱赚的多了，那心早都被银钱堵实了，只想着赚银子，越多越好，怎么会在意寻常百姓吃喝什么？
那自然是捧的高高的，专卖乡绅老爷富户。
罐子本钱四文钱一个，橡胶厂的垫片是两文钱一个，这加起来就是六文钱。菠萝十文钱能买六七个，这一罐罐头用三个，加上甘蔗糖，柴火、人工、船运送费用，杂七杂八的算下来，成本也不到五十文钱。
黎周周卖一百文一罐真没少赚。海产要的多些，那是出海打捞的渔民冒着一些风险，这海浪说来就来，加上时下人荤腥自然是比果子贵的理念，多要五十文很正常。
至于荔枝贵价——
黎周周也是做买卖的商贾，有贵有便宜，别的地方低了，那就一样贵一些，总是多赚的。
胡老板要了罐头，签了契书，还介绍了一些食肆来。
之后在两浙州城的分销，黎周周松开了手，交给了王坚和苏石毅忙，他接到了梁府的帖子，邀他过府，送帖子的还是梁府的管家，从码头接人到如今请他过府，都是分外的礼重。
黎周周觉得梁师兄怕是把他的身份跟梁大人说了。
可既然梁师兄能说，那便自有道理。
黎周周换了身新衣，第二天拿了礼，上了马车去了梁府。梁府在两浙城的宅子位置十分清贵，地段好景致好，占了几条巷子，肯定有个七八进的。
借梁师兄关系通两浙州城码头，顾兆也跟周周说了些梁大人家中情况，但他知道的也不多，因为打仗战败，师兄心情也不好，信里没说清楚，导致顾兆跟周周说，也是拿着过去知道的，连猜带蒙。
一，梁师兄父亲早逝，在读书启蒙这块，还有前途安排上，梁大人可以说是半个父亲了，因此表面上看梁大人时不时来书信教训大骂这个侄子不务正业窝窝囊囊待在翰林，实则十分看重操心侄子的前途。
参考梁师兄一有奋发上进的心，直接从五品了。这要不是梁大人出手，顾兆才不信呢。
二，梁大人家人口众多，周周去了不提别的，毕竟关系是绕着的，到时候就跟寻常拜访一般，送礼，问什么说什么，这就成了。
可顾兆是万万没想到，梁师兄直接给梁大人把关系挑明了。
梁瑞从三品地方盐运使，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五十多的年纪，留着胡子，中等身高，面相嘛，顾兆要是在，肯定会说是严二哥中老年版。
太像了，这股板板正正肃穆的官大人味。
不过样貌上和个头上自然不如严谨信。
此刻入了梁府大门——是的，黎周周从正门进的，他踏进大门便知道，梁大人肯定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略有几分忐忑，但想，若是梁大人批评教训他什么，他也听着就好。
梁大人是长辈，再者帮了他们昭州这么多忙，该的。
结果黎周周也没想到，直接去了后院，是梁夫人接待的他。
黎周周：……
正厅里，还有梁家的儿媳妇，按着序齿排座。黎周周自然见到了唐州的五小姐，五小姐梳着妇人髻，面色红润，脸盘也略是圆润了几分，他进来时，五小姐正同旁边妇人说话。
既然身份挑明了，黎周周想了下，便做一个晚辈身份来问好交际。
果然，梁夫人也是这般对他的，见了他，十分热情的说：“今个儿留你们坐一坐说说话，也是有客人到，这是泽儿师弟的夫人。”
梁府的嫡亲儿媳都知道，她们这位婆母对着京里的侄子比着亲生儿子还要看重，自然那也是公爹看重。没成想是这样的关系，可婆母介绍说起来，怎么也不说清楚些？
厅中正和嫂嫂说话的五小姐，自从客人进来后，停了说话，可等看清来客样貌时，惊的打了个嗝，连忙用帕子捂着嘴，旁边嫂嫂递了热茶过来。
“你如今有身子，莫要噎了。”
五小姐心里都乱七八糟的想，可面上还装着镇定，说：“我晓得，谢谢三嫂。”接了茶没用。
她人年轻，脸上藏不住事——即便是想遮掩，还是露出来了。可这样一来，更让人疑惑，若这客人不是个夫郎，众人都要怀疑什么了。
“我之前去唐州做买卖，正好逢上四夫人与梁府定亲，接了嫁妆生意，于是与四夫人见过两面。”黎周周笑的说。
其他先不提了，大嫂反应过来，“四弟妹的嫁妆？莫不是说琉璃吧？”
大厅梁家女眷惊讶，而后可高兴坏了。

第150章 建设昭州50
梁夫人让黎周周先坐，跟着底下的儿媳妇们说：“可别吓着客人了，这是泽儿的贵客，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哪里敢啊母亲，这是热情相迎呢。”二媳妇笑说。
底下坐着的儿媳妇满屋子的贵妇人，都知道婆母话里意思了——此人即便是做买卖的商贾，也不能轻视慢待了。
五小姐心中自是惊讶，又使劲回想，怕是以前在府里时，慢待了黎老板，之前只听阿娘说起来，昭州的官和两浙梁家有些干系，却不知道这般深厚，这夫郎老板到底是何来头？
幸好当日定嫁妆，也没为难过这位黎老板。五小姐心略放回去一些，又瞧瞧打量起黎老板，自从进来后，同婆母说话，现如今端着茶喝茶，落落大方，不像是处处逢迎的低下样子。
可真怪。
黎周周见五小姐满脸藏着纳闷好奇，只是没藏好，也是这五小姐年纪轻，才十六七左右，端着茶喝了口放了下来，主动同其他人闲聊起琉璃来。
“几位夫人要是想要，可以说说定个喜欢的款式，各有各的喜好。”
“还可以定？”
黎周周道：“是啊，不过这琉璃难烧，花样款式也挑，百件能出一件至善至美的已经是运气好了。”
这才好，要是随便就能烧一炉窖，还有什么稀罕的？
其他几位儿媳妇已经忍不住跃跃欲试想说样子了。
梁夫人见状，先是怪了句‘你们呀’，但语气包容，显然也没生儿媳妇们的气，又说：“小黎见笑了，不然咱们去花厅，哪里暖和，坐一起说说样子。”
媳妇儿们自然是捧着婆母，不管娴静的、逗趣的、乖巧的，纷纷答应下来，大家往旁边花厅移。这正厅是见客的，布置的大气，但长辈坐上头，底下几个坐椅子，确实是聊天说话略显不亲近。
花厅暖和，正中间地上铺着地毯，上头点着火笼，金丝宝塔似得架子扣着，那炭火半点烟气也无，还有一丝丝的花香。几处布置着软塌，旁边放了圆桌，圆凳上套上了软垫。
此时已经深秋了，马上进冬，天冷潮湿，早早点了盆火暖和。
下人们重新上了茶，端了果子，还有准备了笔墨纸砚。黎周周自然是坐在凳子上，不去坐软塌，他到底是个哥儿，不好太过亲近。
这次说起来那就放松许多，大家说了想要的款式，有的见其他人想的好，还临时变卦改口。梁夫人还说起翡翠来——梁夫人年纪大了，对着琉璃也觉得漂亮，可略是娇嫩年轻女子用，她还是喜欢那色泽翠绿的翡翠。
“……改花样好，只是我对这些不熟悉，随行来的有个小哥儿他喜欢这样，不然明日我再叨扰一天？”黎周周问。
梁夫人自然是说好，“也让她们回去好好想想，别一会一个法子，折腾劳累你。”
“不劳累，今日拜访是真心道谢。我相公与梁师兄同门，但没想过梁大人梁夫人会如此厚待我们夫妻二人。”黎周周真心实意说道。
梁夫人自然能瞧出眼前这位夫郎是说的实话，客气话、奉承话她听得太多了，不由笑也软和了，说话也自家寻常口气了，说：“泽儿在来信上说，昭州的师弟就是他家里人了，这话都说了，我也不同你客气什么。”
“他父亲去的早，我那弟妹身体又弱，泽儿以前也是在我膝下养大的，他伯父教他学习写字，文章念的好人又聪明，模样更是强，比我生的还要强许多。”
“可惜啊，这脾气倔的不成。”梁夫人提起这侄子来就头疼，“真真是拿着没办法，你说打吧，他在京里，都那般大的年纪了，哪能这么干，可说吧又不听。”
说起梁子致来，其他儿媳妇自然是安静下来在旁听着，尤其是大儿媳，之前也就逢年过节听婆母念叨几句京里的堂哥/堂弟，后来也不常说，没想到这次跟着这位黎夫郎说的倒是多了，还亲了几分。
“梁师兄重情重义之人。”黎周周说道。
梁夫人听了，多看了眼黎周周，更是随和亲近，连泽儿和明源的事都知晓，可见这师弟夫妻二人确实是泽儿看重亲近的。
“是啊，可没有一个后。”梁夫人说到此又想叹气，打住了，人都在，又说起旁的来，“去年倒是开窍了，之前一窝那翰林就不动，去年来信求，他伯父是嘴上骂着，说不管他，都多少年了现在知道了晚了，可还不是想着办法嘛，知道上进就成了。”
黎周周笑道：“我家相公也说，这是师兄放了心结。”
“对啊，人都去了这么多年了，日子总是要过的。”
一言一语的说，说了梁子致，梁夫人也没冷落话题，询问了昭州许多，冷不冷啊吃什么啊，反正就是长辈关爱晚辈似得日常闲聊，到了快中午了，管家来话，说宴席摆好了。
等吃完了饭，又说了一会话，黎周周明日还来，走的时候梁夫人说：“你都来了，正好我给老爷送点心，一道去见见老爷。”
黎周周自然答应下，同梁夫人见了梁大人。
梁大人人挺肃穆，上位者当惯了，见了黎周周自然不可能说家常，看了眼说了声不错，又说两浙上遇到什么事尽管说。黎周周想了下，改口言：“谢谢梁伯父和梁伯母关爱。”
“好孩子，谢什么。”梁夫人笑呵呵的应下了。
梁大人也嗯了声。
天不早了，梁夫人不多留，说了明日让管家去接，又让管家送了人，等走后，梁夫人才说：“我瞧着这夫郎还挺率直的，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就梁泽那个驴脾气，拍须溜马的能让他收眼底？”
梁夫人笑，“你一口一个梁泽、驴脾气，可泽儿一有事相求，还不是想着给解决给办了？”
“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买卖，搁这里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梁大人道。
梁夫人笑而不语，不揶揄丈夫了。她说的哪里是顾家做买卖的事，这算什么忙？
商贾之事轻贱，梁家人没看轻，可能也跟梁瑞本身当的盐运使有关，在位置二十多年，每年捧着银子上门的富商，求官的、求事的，黎周周这些生意得利润，梁家还真没看在眼底。
梁夫人转头说起旁的了，“泽儿年纪也不小了，他如今知道上进，怕是也走出来了，不然我再劝劝，给纳个妾，总是要留个后的，不然那哪能成啊。”
“……”梁瑞是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拒了，“刚把驴脾气给我顺下来了，你别又惹了他。在本家里挑个，看看有没有孤儿的，或是子嗣多的不想养的，过继到他名下来，就说他和孙明源的孩子，我看他怎么拒。”
梁夫人点头，“这主意好。”便听了丈夫的话。
梁瑞是替这个侄子操碎了心，也是拿捏的住住的，以前不提，则是还抱有幻想，觉得梁泽能给他低头服软，能跟这世道规矩服从，可如今梁瑞是知道了，这小子就是求他办事，也是腰杆子直楞楞的。
像他爹。
他那早早去了的弟弟。
远在京中的梁子致还不知道，没多久，自己就会多个儿子，还是梁子致与孙明源的儿子，人直接给你送到京里府邸外，这哪能拒绝啊。
第二天黎周周带着王坚和霖哥儿到了梁府。
霖哥儿和王坚也算是富裕家中长大的，尤其是霖哥儿，可到了梁府，从进门到后院，真是见了世面了。王坚心想，这梁府比之前唐州知州府还要大，瞧着更是显赫气派。
两个孩子都是有些拘束，可梁家的儿媳妇们热情啊。
昨天黎老板还叫婆母梁夫人，今日就成了梁伯母了，那便是亲戚是客人，而不是来伺候他们的商贾老板。尤其是大嫂，他见霖哥儿模样秀丽，年纪又小，一问才十三岁，便说：“我家大儿子同你差不多大。”
这是把俩小孩当晚辈看待了。
王坚同霖哥儿没一会就松快下来，没刚进来时紧绷拘束。霖哥儿在这儿见了许多他没见过的花样子和首饰款式——
黎周周问能否有个参考，这下好了，梁府的儿媳妇们难得有了机会‘秀’一通，到也不是真显摆什么，而是女人家又是深宅贵妇，平日里的话题、眼界那就是衣裳首饰，难不成还要谈论政事？
拿了自己喜爱的首饰出来，你聊一句，我说一句，夸来夸去的，没一会是气氛热络，感情更是亲近。
霖哥儿望着首饰样子，那是双眼发亮，拿着笔一一描绘下来，他好像天生适合这行，几笔下去就勾勒的大致样子，还能去一些，添一些，这首饰立刻又有不同味道了。
“好像比我原先这支钗子更好看了些。”二少夫人说道。
大嫂道：“你原先那支过于富贵了，这一去，平添秀美。”
“那我便要这款。”二少夫人也觉得，让小霖哥儿给她改。
王坚就在旁登记上，梁府二少夫人的款式型号记录。
梁夫人瞧着俩小孩做的有模有样的，便看黎周周眼底也是软和，这是带俩小孩出来长见识学本事，都是心软的，难怪夫妻二人能入了泽儿眼。
梁府女眷的琉璃首饰是一大单子——主要做珠子、奁盒、镜子等，还有一些钗、梳、璎珞等，那不可能全是琉璃，肯定是和金银结合，或是配有翡翠等。
还有梁夫人要的翡翠系列。
这给陈家拉了一大笔的单子。
几位少夫人出手阔绰，也不用写什么契书，直接全款，还说不够再说，按照了弟妹的嫁妆给的，这银票用匣子装都是沉甸甸的。
要等来年了。
如今已经十一月，自是来不及了。
霖哥儿本来到了两浙还略有些无聊，因为王坚和苏石毅要分销卖罐头，他帮不了什么忙，现如今可有活了，从梁府回来后开始整理画稿，还要写写画画在添几笔，多些旁的款式样子。
黎周周要去一趟唐州了，见霖哥儿这样便留了几人，让霖哥儿没事了带人去逛逛街，多看看铺子里摆的，要是和花样有关的，也别怕花钱，他报销了。
这下霖哥儿本来是胆小不想出门，可如今是胆子肥了敢踏出去了。
两浙水路到唐州，路程快，当然还要陆地在折腾一天才到唐州城，不过罐头货也之前那么多了，两浙消耗了一半，剩下一半送唐州。
梁从人还没到，黎周周同王坚住几天。
“老板，苏石毅和孟见云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王坚还纳闷，这俩人说是去给唐州知州府送五小姐的家书，早上去的，怎么去了一天，傍晚了还没回来。
黎周周则说：“他俩替我跑腿办事去了。”
王坚本想问什么事，可一看老板不说话翻开账本的样子，便把一肚子好奇咽了回去，老板不说他就不问了。黎周周在唐州也不是干等，亲自带人带罐头上唐州客栈去推销了。
第一站自然是最初落脚唐州的客栈。
这客栈财大气粗的，见是昭州黎老板，是昭州货，当即先各买了一罐子。其他的小食肆多是买菠萝罐头，有的还买了虾肉、鱼肉罐头。
荔枝罐头嘛，黎周周没卖，留着给京里。
没等两日，梁从就匆匆忙忙到了，“上次听你说什么罐头，这东西厚重，我备了十五辆车队，不信拉不下了。”所以才晚了一些。
“十五辆，那可以。”黎周周带着梁从去库房。
梁从立即傻眼，这堆得高高的一坛子一坛子的，“酱菜？”
这就是傻话了，黎周周能把昭州的酱菜卖到京里去？谁稀罕？
“多给你留了荔枝罐头，唐州我只卖了五十罐——”
“等等，什么东西？黎哥，你刚说荔、荔枝罐头？”梁从可惊了，眼睛都瞪直了。
黎周周比梁从大，两人做买卖打交道几次，梁从对着黎周周也不像最初是因为主人才多尊重黎周周，而是钦佩黎周周的本事，叫一声哥也是尊重，并没半分别的心思。
“昨个零散卖，还剩半罐子荔枝罐头，这天气冷还好着，你尝尝？”黎周周问。
零散卖的自然不可能每每给你免费拆一罐，这东西太多，不像胡老板那般一要许多，只能拆一罐分散着尝，好在天冷能放。
梁从自然是乐意，也不在意吃剩的，等他一尝，当即是拍板了。
“全要！”
“荔枝罐头我卖的贵。”
“多贵？十两银子我也成。”梁从心里算账，这一坛进十两，他敢卖二三十两，如今冬日，天冷，京里能有什么新鲜果子？都是干货果子，什么枣子、梨片，这有什么新鲜的，这罐头瞧着就和新鲜果子没区别，又是荔枝，不然卖一百两也成——
都有歌说了，千里红颜一笑，马儿累，荔枝来。
可不得值百两了。
黎周周：“……三百文一罐。”
“……哥，你可真是。”梁从也笑了。
“荔枝有早荔，三四月一批，六七月是正当季，还有晚一些的那就八月九月都有了，今年时间耽误了，所以东西少不好保存，以后每年荔枝下来，我都会送一批往两浙，走的水路再过来。”
“新鲜果子不好放太久，做成罐头能放半年之久，不过天气凉爽些更好放，热了自然少一些日子，我尽量按照荔枝出货时间早早送，三、四月的货最快四月底，时间你自己掐，依次推，让人留在唐州来等也成。”
梁从想了下，还真在唐州买了个小宅院，同昭州商黎宅一般，用来放货，平时早几日来等昭州货用的，不好老住客栈。这且不提。
黎周周跟梁从说清楚了，还有罐头没开，能放三四个月，开了那就尽快一两日吃完，夏日里开了就别隔夜了……
梁从都记下了，还想给黎老板抬一抬荔枝价钱，他肯定卖的贵，三两银子都少了，起码卖十两一坛。
“我卖别人也是这个价，单问你多收不好，而且以后每年三季的荔枝。”
梁从一听三茬荔枝，那可真是一年到头都能吃上荔枝了，哪里像以前那般稀缺少有，这样一来还真不能卖太贵。罢了。
“我们兰香阁自从进了昭州货，口碑倒是好坏不一了，都是夸东西好，可价钱便宜缺了东西了。”梁从玩笑道。
梁从一来，罐头是彻底卖完了。
且说唐州知州府，知州夫人念了女儿来信，天大的好消息，五娘有了身孕了，这是嫁进去没多久就有上的，才三个月刚过——谢天谢地，天大的好消息。
知州夫人感念一通完了，再看这信，真是没想过，自家五娘嫁那么远，同年竟能收到五娘来信，还是昭州商给跑腿送的。
“五娘说在梁府见到了昭州商，那夫郎老板还管五娘婆母叫梁伯母，你说这——”知州夫人拿不住了，就没见过这样的商贾，怕是身份不简单。
知州大人则是肯定了，“这次昭州商卖的罐头沉重，走的就是昭州通两浙的水路，要是没打通关系怎么可能？原以为是个小小商贾，倒是小觑了。”
“可不是嘛，原先以为同梁府沾了点边，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借了名头，没成想——幸好当日也没怎么慢待，人也客气，每次来唐州卖什么东西，都送几份到咱们府里，瞧我说忘了罐头了，一会尝尝？”
若是以前，知州大人肯定不在意，昭州远路能有什么，现如今则是卖一份脸面，那是给的两浙梁家。
“尝尝吧。”
等罐头一打开了，夫妻二人瞧见这一碟子晶莹剔透的圆球，再看那随礼的帖子上写的荔枝——
当即！！！
寻常百姓吃不起荔枝罐头，可菠萝罐头是能尝一尝的。
就像梁从所说，中原、北方这都秋冬了，能有什么新鲜的果子？现如今寻常百姓家里，若是吃果子，那就是本地十月多下来的果子，洗干净切片晒干了，成了干果。
像是中原多吃干枣、柿子饼。
宛南州城北角里有一家小食肆，这家店卖的是羊肉汤，开店的是两兄弟，弟弟左手有些不利索，哥哥腿有些跛，可能因为这关系，两兄弟做买卖十多年，从没为利益闹过要分家念头。
一人力短，兄弟二人合起来了，才能顶人家全乎男人，自然是要守望相助，才不会被欺负过去了。
这家小店不大，不过每月盈利也不少。
不然这样残缺的俩兄弟如何各自娶妻生子的？自是有些门道。
兄弟二人做的羊肉汤那是味道鲜美却半点不腥膻，里头的羊肉也给的料足，喝汤还送一张脸一样大的薄饼子，饼子是死面的，自然不是精白面，里头掺了地瓜磨成的粉、小米，烙出来，是略微发黄的颜色，吃起来口感不像白面那么精软，还有点糙。
可这糙也有糙的好，泡了羊肉汤，硬的饼子略略吸一下汤汁，那滋味可不能提了，一个字——香！
一碗汤下肚，唏哩呼噜连着一张饼，就是个成年男子也是吃的肚子饱圆，若是女子吃，那一碗汤送的饼，还够家里两张孩子的嘴。
若是老熟客，不够了，老板娘勺子还能给你再添半勺汤——自然这次送的汤那不能给你打多少肉了，只有汤。
四口的一家子，两碗汤是够够的了。
“老范这带着媳妇孩子去哪啊？”巷子里人故意问。
“你这人故意的啊。”老范不在意，笑谈：“天冷了，这不是才发了工钱，去兄弟俩那儿喝碗汤暖和暖和，省一顿做饭了。”
“你这日子好啊。”
自己做一顿饭才能花几文钱，去手抖腿跛的兄弟俩羊肉汤馆子吃，这就算是点两碗，不得花个三十多文了？还是老范有本事啊，识的几个字，在官学里头当差，一月就有七百文钱，吃啥不够啊。
还是识字好，识字能挣钱。
老范带着妻儿，他和妻子一双儿女，小儿子才四岁，大闺女六岁快七岁了，进了馆子，店里弟弟招呼：“范哥来了啊，靠角落的桌子才收拾干净，避风，范哥你和嫂子带孩子坐这里吧？”
“成。”
一家四口是夏日天热不常来——除了老范，爱吃这一口。到了秋冬，一个月勤了能吃三四回，熟门熟路的坐下，要了两碗汤，自然是老范一人一份，妻子同孩子吃一份。
尤其是小儿子才四岁，喝两口汤一口饼子就饱肚了。
没一会汤上来了。
老范便撸了袖子，端着碗也不嫌汤，喝了一口，舒坦的整个人松快了，俩孩子坐在那儿笑，小儿子更是学了父亲样，被他娘叮嘱着：“慢些，你可不敢学你爹，你爹那是铁舌头不怕烫，你小心烫坏了舌头。”
说晚咯，小儿子已经舔了一小口，舌尖尖烫的吐出来哈气。
老范哈哈笑，妻子则嗔怪，“你还笑，都学你呢。”
“都几回了？咋还没练出来呢？”老范不在意，说：“男儿郎，烫个舌头尖有甚？多来几回就练出来了。”
可见这举动以往也没少来。
范小郎是哈着气，喊着阿娘疼，他阿娘则是气说：“你活该。”可到底是心疼，倒了一些温凉的水，让儿子慢慢喝，先别吃羊肉汤了。
此时门外有推着货车的，上头摆着七八个矮墩墩的坛子，一人推着一人扶着，都是俩精壮的汉子。
“老板，要罐头吗？昭州货，可好了。”
店里人不多，弟弟说：“什么昭州货？卖罐子的，多钱一个，正好碎了个罐子。”就是不懂，这瓦罐不稀罕怎么还俩人送到街上卖？
“不是罐子，是罐头，里头装着昭州的果子，甜水菠萝罐头。”一人答。
另一人怕羊肉汤馆不要，忙说：“是新鲜的果子罐头，咱们宛南州见都没见过吃都没吃过，这八罐子菠萝罐头，也是借我家院子的京里老板留下的，当时开了一罐，可好吃了。”
这也是俩兄弟，知道宛南州城里就羊肉馆俩兄弟好相处和善，当即先跑到这家店来卖罐头了。
“多钱一罐子？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一百五十文一罐子。”卖罐头的哥哥是记着梁老板的价，说最低就要一百五十文，这几个稀罕，只管往上报。可俩兄弟哪里敢啊，一路上商量好了最低价。
羊肉馆大哥是惊了，啥东西这么贵？当即说不要。
“瞧瞧这罐子大，里头装的多，您零散卖，能打个十来小碗呢。”
“对啊，昭州货，流光绸就是昭州的，这不会骗你，京里老板买了许多呢。”
流光绸？
老范可记着这东西，那是抢手货，夏日里宛南州许家铺子上了，他给媳妇买了一块，那花色、那质地，夫妻感情也是蜜里调油的又恩爱起来了。
不亏！
可这一百五十文确实多了些，老范不可能一人买一罐子，就说：“老二啊不然你买一罐子我家尝尝，真那么好，给我家孩子来两碗。”
妻子不是很高兴，花这个闲钱干甚。可出门在外，得给男人留颜面，就说：“要不先来一碗尝尝味再说，要是不好了——”
“指定好，真的。”卖罐头的忙说。
羊肉馆的兄弟也见这俩小兄弟可怜，便思索一番，咬咬牙给买了一罐子，那俩小兄弟一言一语的说起来，如何开罐头，如何保存，天冷了可以放一两日，不过最好尽快吃了……
“呀！这里头这么多，怕是卖不完吧。”羊肉汤老板娘心疼起来了，卖不完搁坏了那不是亏了她家的银钱嘛。
诶呦，她男人就是傻心肠。
可买都买了。
老范凑热闹哄的人家买下来，当即也不好说要一碗，那就来两碗吧。这两碗什么菠萝罐头自然是不能拿羊肉汤的碗装，老板娘找了个小碗来，用勺子筷子打捞，是两块菠萝肉，一勺子汤。
东西上来了，没人敢吃敢动。
见都没见过，咋吃？
“这什么菠萝果子？我真是没见过。”
唯独是范家小郎君手快了，拿了小勺子喝了口汤，这果子汤是冰的，他本来疼的尝不出味的舌尖，碰到了这冰冰凉凉的甜汤，顿时是舌头都能尝出味来了。
“爹阿娘可好吃啦。”
“阿姐快尝，真的可好吃啦。”
“舌头不疼了，酸酸甜甜的好吃。”
范小郎君忙不迭的说。

第151章 建设昭州51
“真有这么好吃？”
老板娘纳闷，东西都打开了，她便也盛了一份，没敢多捞，先是喝了口汤，脸上的不满顿时就散了一些，拿了筷子夹了一块这果子肉，因为没见过，用牙啃了个尖尖。
“呀，这果子就跟新鲜的一样，还是软乎的。”老板娘稀罕道。
弟弟拿手捏着婆娘碗里黄澄澄的果子，咬了一口，口感是新鲜果子肉一般的，酸酸甜甜，还带一点点的涩味，不由惊了，“哥，你尝尝，这果子肉还真是新鲜的。”
老范家的大娘也说好吃，两个小孩往日来吃羊肉汤，说实话吃几口就不想吃了，孩子还小，胃口小，不爱这肉汤饼，吃不了多少腻乎的，可今个的糖水菠萝罐头，那是小孩子都爱。
陆续进来的食客瞧见了，不由说：“老二你们家还上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什么东西啊？老范都能得一句夸。”
“什么南边来的罐头果子肉，我瞧着新鲜，滋味我家孩子喜欢。”老范先说，他尝了菠萝肉觉得还成，不过比不得他的羊肉汤。
他更爱吃羊肉，冬日里连吃带喝的浑身有劲儿。
“这都几月了？还有新鲜果子？”食客也惊了，一瞧，那碗里的果子肉没见过，可确实不是干瘪的，是新鲜的，不由来了兴趣，问老板多钱，咋卖？
这咋卖？
一罐头一百五十文买的，老板娘瞧了瞧，这拿小碗装起码能装个十碗左右，便不能太贵，要个十七十八？老板娘做不了主意，还是弟弟同哥哥商量了，要个十六文。
“这一罐子一百五买来的，老范都瞧见，咱们要太多不好，再说我看这罐子连着糖水，怎么也能打个十一二碗，就十六文一份吧。”
最终决定十六文一碗，只要不亏本就成了。
他们家店铺小本买卖，自是不敢多要，能把到手的一罐卖出去卖完就谢天谢地的。这价钱一报出去，老范先给竖了个大拇指，说俩兄弟地道实诚人。
老板兄弟二人没成想，老范一家要了两碗，旁边的食客好奇要了一碗，最后就跟传开花似得，几乎每张桌子都来一碗，没一会的功夫，七碗就去了。
咋这么好卖？
新鲜的糖水果子能不好卖嘛。时下糖不便宜，这菠萝果子可是用糖水煮的，干货果子那是寻常可见的，这菠萝新鲜果肉是见都没见识过的，就是老范媳妇儿，平日里过日子省着的人，这会尝了一口，也说是：“尝个新鲜，可不能多吃了。”
意思是不能天天顿顿吃，就买个新鲜来吃。
老范也说：“谁家把果子当吃食天天顿顿吃，也消耗不起。”
像老范一家想的，羊肉汤馆子里大家都这般想，又不是天天吃，难得有个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都下馆子了，可不是来都来了，不能吃一个？
加上也不算太贵。
俩兄弟一看，去了七碗还剩少半罐，能再打个四五碗的样子，加上他媳妇刚还吃了一口，所以这一罐子应该能卖个十三碗，这就能挣个五十八文钱。
钱虽然挣得少，可他家不摊什么本钱啊。
“小兄弟，你这罐头还有没？”羊肉老板弟弟招呼二人进来说话。
两人自然是不愿意，不肯撒手，要看着货呢。于是羊肉老板就出去站在门口同二人说话，问咋回事，这一车的东西——
“昨天不是下雨了嘛，有个车队老板，拉了许多这样的货，说是唐州运到京里的，可有钱可气派了，有一车货翻了，砸碎了几罐子，没办法走，就借我家的院子开始收拾，那车里放着淋了一些雨水的，人家问我们要不要，不是地上落下的就是罐子碎了里头干净的……”
这俩兄弟家人没见过，一听说是果子，淋了雨水怕甚？洗了就好啊。可那半截的陶罐送上来，还剩大半罐子，一家人都傻了眼，没见过啊，再一听那老板说话，顿时长了见识。
“梁老板人特别好，借了我家院子住处，本是留了二两——”这说话的哥哥本说留了二两银子，结果被他弟弟打了下，忙就不说了。
弟弟说：“我阿奶没要银子，借一晚地方住，一些热水，哪能管人家要银子？后来梁老板就说送我家八罐子罐头，让我们来卖，听说还有虾肉、鱼肉罐头，不过这个贵价。”
羊肉汤店众人听得惊奇，让说的再多些，虾肉鱼肉罐头多少钱？
“我不知，梁老板没说，对了还说有荔枝罐头，不过特别少，要到京里卖的。”
“荔枝罐头？这荔枝名怎么这么熟？”
老范是在官学做杂务的，当即说：“不就是那跑死马儿的荔枝么？”
众人一听，顿时想起来了，纷纷点头附和，原先没吃菠萝罐头如今都要点上一碗，“荔枝的没见过吃不起，可同跟荔枝一个地方出来的菠萝，咱们能尝一尝。”
“哈哈是这么个理。”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信的菠萝就在这，你说这不是南边同荔枝一个地方来的，那你说说这东西你见过没？自然是答不出来。羊肉馆的老板见这热火气，又是咬咬牙买了一罐子罐头。
小兄弟收了银钱，才想起来，说：“梁老板说了，这罐头只要不开盖子，能放四五个月呢。”
“啥？！”
“要是开了罐子，天冷能放一两日，夏日就不成啦。”
“我是说这东西能放这么久？”
“不开盖子自然就是了，那罐头里头盖子是法子，听梁老板说东西只有昭州有，旁的地方都没有，有了这东西才能存住。”
众人不信怎么能放这么久不坏，可听小兄弟说的真切，羊肉店弟弟把刚拿下来的盖子递给其他人看，众人一一传看，这白的、软的，还真没见过。羊肉店弟弟向来是心细会同人打交道，见了这东西，便想着用完了也不能丢，先攒着。
既然是这么能放，那就再来一罐子吧。
小兄弟本来推着八罐子，天不亮起来进城，试一试卖，结果没成想第一单就卖了三罐，之后去旁的客栈、食肆，自然也有碰壁的，可陆续这么卖，午时刚过没多久，这就卖完了。
俩人是怔愣住，也不敢数银钱，推着车也顾不上吃饭，忙是出城回村。到了家，爹娘、叔叔/伯伯就问如何，俩人不是亲兄弟是堂兄弟。
“卖完了，车都空了。”
两兄弟高兴啊，家里人也愣住了，这么贵的东西还真给卖出去了？别是卖不出去，价贱了才卖出去——
然后便看到了从兜里掏出鼓鼓囊囊的一大包铜板，铜板落在桌上，滚到了地上，叮叮当当的作响，没有比这动静还要好听的响声了。
一家人惊了眼，围在一起数，一两二百文钱。
这就一两银子？！
他们家一年的嚼头是够了。这梁老板可真是大善人啊。
殊不知要是让梁老板听见了，肯定先笑，就没听人这么说过他，他心善？同行掌柜掌事的，凡是打过交道，都说他心个顶个的黑。
梁从小小年纪跟着伯父做买卖，早是为了利益，白的都能说黑的。一路艰难到了京里，卸货上货架，等定价钱时，梁从望着一排排他辛辛苦苦拉回来的罐头——
“荔枝罐头一罐五两银子，这个留着不对外卖，凡是在咱们兰香阁年消费一千两以上的才能买。”
底下人刚还心想梁管事这是转了性了？竟然卖五两银子，这般少，一听一千两以上才能买，肯定是耍旁的手段花招呢。
“菠萝的一罐子二两银子，鱼肉虾肉的三两银子。”
“罐头要注意的都说清了，旁的明日开张遇到了事再说吧。”
都做了这么久昭州货的生意，也不该出现什么大麻烦。第二天东西平安街上的兰香阁开门了，有人像寻常那般来买一些椰皂之类的，可瞧见架子上放的，还有人玩笑，说你们家莫不是要卖酱菜了不成？
梁从先笑了，这人跟他见到罐头时想一处去了。
一一介绍了，前头还有试吃的一小碗，让大家伙瞧瞧，很快就开张卖了第一罐，紧跟着二三罐，是菠萝、鱼虾都有，唯独没荔枝。直到中午过后没多久，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人。
梁从上前招呼，这人是容府采买的管事。
容管事先把以前要买的让人搬到车上，梁从这边也是早准备好了，这买卖货做完了，才说新到了一批昭州罐头，里头是昭州果子，跟新鲜的差不多，特意给府上留了荔枝的，我这儿外头都没摆出来。
荔枝罐头？
容管事对着荔枝可不陌生，早先他家宫里娘娘受宠时，夏日里也能得一盘子荔枝用，后来嘛，多了些莺莺燕燕的狐媚子，尤其是那南夷女子，蛊惑的圣上有一段时间冷落了娘娘。
幸好，如今娘娘总算是福气来了。
五六皇子大有前程，哪一位上去了，娘娘是太后，他们容府以后便是国舅爷府了。这京中，现在谁家敢小觑他们容府？
“竟有荔枝，你莫要闪了舌头，这东西不好得。”
“自然不敢蒙骗容管事，这荔枝不是新鲜的，是制成了果子罐头，因为难得，我这还不给旁人卖，在兰香阁一年花销一千两以上才有的。”
旁人没有，花一千就有，这就是身份体面，容管事便说：“我们容府一年在你这儿可花了不少。”
“可不是嘛，稀少的荔枝罐头我可都想着老客呢。”梁从乐呵呵捧了下，让下手忙给容管事搬荔枝罐头。
容管事也笑了，“那就先来个十罐吧。”
旁边有人听见了，怎么他买只有菠萝鱼虾，怎么这位就有什么荔枝？梁从自然是上前好声好气解释，容管事一听，真是旁人没有，兰香阁先掂着他们容府，倒是个识趣会看的。
那旁人一气之下，说你查查，我缺多少花钱补上。
真杠上了。
最后这人花了三百多两银子，凑足了一千，自然是不落后，要买二十罐荔枝罐头——
“多钱来着？”
“一罐五两银子，没多要都是远路来挣个辛苦钱。”
这也太少了。这人刚花三百两多还窝火生气，觉得兰香阁会哄骗人，如今一听才五两，顿时又没了气，可见这荔枝确实是梁掌事说的，少、稀罕。
且说容管事回到了容府，当天下午容府主院就知道这荔枝罐头了，打开一看，还真是荔枝，容夫人算是贵重了，可这荔枝还真没吃过几回，当即尝了一颗，与记忆中的新鲜荔枝滋味差不多。
其实也记不得了，时日太早了。
“给府里几个爷们院子都送些，这滋味难得。”
婆子说：“夫人，这东西管事买了十罐也不算少。”
“那就再给几个姑娘送一些。”这般贵重的荔枝，竟买了这么多这般好买？容夫人一问一罐才五两多银子，当即是疑惑起来。
可确确实实是荔枝。
容府一小院，位置是略偏了些，但景致好，院子修的也大，气派，此处乃是容夫人嫡三子，容烨的住处。
今个桌上多了一碗去壳的荔枝。
容烨瞧见这东西，没动勺子，而是问旁边伺候的，“我母亲让送来的？”荔枝好东西，竟舍得送他这个废物儿子？
“是，夫人亲自吩咐的。”
容烨还是没动勺子，“几个妹妹那儿也有吧。”
“是，少爷。”
容烨倒是来了兴趣，他就知道，若是稀缺的，那就不可能送他这么一份，他尝了一口，倒是不怕下毒，若是母亲想给他下毒要了他这条命，那是防不住的，也是早早能结果了的。
糖的荔枝，水分也足。
“谁送的？花这么大手笔。”
那仆人也不敢问一句说一句，把容管事去兰香阁买罐头的事原本说了，“……听说这罐头是昭州运来的，不开封盖子能放三四个月，还有菠萝罐头、鱼虾罐头，都是昭州的东西。”
“少爷定是不知道昭州吧？听说特别南边，这沉甸甸的运过来，兰香阁的管事倒是卖的不贵，五六两一个。”
容烨一口一颗荔枝，吃了三口便不吃了，说：“昭州啊，之前还有个什么流光绸也是昭州来的？东西都不贵，可缺个稀罕，这些东西出现，那原翰林寒门探花郎就是去了那处。”
“探花郎还去这般远的？”仆人搭话，见少爷不说了，他就不问了。
容烨望着荔枝想事情，当日跟孙沐抖出二皇子康亲王曾提过要娶孙明源，这还是他设的计，之后果然如他所想，孙沐同梁子致跟疯了一般对付康亲王，众目睽睽下讲学。
一切都在他的设想中，可惜戏唱到最热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被人抽了柴火，降了温。
自然就是那不起眼的翰林探花顾兆了，孙沐新收的徒弟，不过才多久，容烨本来没把这人当回事看，一个新收的徒弟，哪能比得过去世的亲哥儿孙明源？
可确实是此人。
孙沐熄了火，康亲王自然是不会再出手了，划不来动了出名的读书人。容烨也没想过，他的筹谋设局已被破，本是一切归回原样，可没想到顾兆竟然会自请调任。
顾兆调去昭州，其中手笔——
容烨想到五皇子，眼里带着几分冷笑和嘲弄，他自诩聪颖处处做局玩弄人心，看得透勘破的透，可没想过会看走了眼。
人人皆夸五皇子沉稳仁厚堪是仁厚之君，可却根本不知道此人毫无容人之量，若是说二皇子康亲王略是暴躁手段残忍，与五皇子相比，一个快刀杀人，另一个钝刀子磨人罢了。
都是杀，谁还比谁高贵仁厚了？
可他却踏上了这条船，帮着五皇子容烨拉拢了已去大皇子女儿嫁去的林家——是了，当日林小公子花灯走丢，也是被顾兆捷足先登一趟，这计谋落空。
已是两计了。
当日五皇子许诺，说林小公子也算是他的至亲，只是借机走丢拉拢林家，也不会对小孩出手，不过一二日便送回去了。容烨虽是不忍设计稚子，可想着自己前程，还是应下了。
之后八皇子修书案。
自然康亲王插了一手，五皇子也不遑多让，推波助澜借机生事端罢了。容烨想到一件件一桩桩，不由叹息一口气，此刻要抽身，摆脱五皇子怕是难上加难了。
他姓的可是容啊。
这京里这般大，多方角逐，却没他位置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容烨又抄起了勺子，一口一个荔枝，咯吱咯吱的嚼着，如今能吃便吃吧，像这样稀罕的好物，若是五皇子登基成了新皇，怕是容家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不出十年便会落个惨局。
宫里的娘娘也保不住的。
容烨摇摇头，闭了眼，心中无限后悔，可为时晚矣。
京里其他贵府自然也用上了这道荔枝罐头，没容烨借着荔枝想那般多，贵女们吃的是个痛快高兴，有一说一的夸赞，还赏了采买的银钱，旁边的妈妈赶紧喊姑奶奶可不能再用了，就是再好的东西，吃多了夜里要肚子疼的。
贵女们才作罢。
“若是旁的我见过也不稀罕，没这副小家子模样，不过荔枝我还真是少见。”贵女嘴上说道，省的多嘴的传出去说她没见识，低了身份。
妈妈自然说：“这确实是，荔枝要不是小姐今日吃，我连闻都没闻过，更别提见了。”
贵女这才高兴起来，把剩下的交给妈妈。妈妈便笑呵呵说了句谢小姐赏了。
今日实在是太晚了，就是想知道这荔枝怎么得怎买的也要等明日了。第二日起来，贵女还记着荔枝，中午时饭桌上就多了一碗，不由诧异，怎么这般多？不难得啦？
“小姐，老奴问过了，这荔枝是兰香阁的东西，整个京里也没多少府里有，荔枝罐头拘着买的。”妈妈嘴上说不清楚，贵女听了好一通，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昭州的东西。
给宫里贡着的也是南边的荔枝。
“竟能保三四个月？我可不信，这果子新鲜着呢，怎么能放这般久，不会霉了烂了吗？”
妈妈也不知，含糊其辞说：“指定是卖货的嘴上不老实，说不拆开能放这般久，没准放久了臭了坏了咱们不知——”
“拆开不就知道了？”贵女好奇，让妈妈去问厨房要一罐，搬到他们小院子里来，“就放它个三个月先瞧瞧，我还不信了不会坏。”
婆子架不住，最后真搬了一罐来，就当哄姑奶奶高兴了。
且说唐州。
黎周周住了几日，苏石毅和孟见云便回来了，这次不单是两人回来，后头还跟着十三人，都是年轻的男子，最小的年纪十二岁，最大的十六岁，各个是精瘦精瘦的。
苏石毅是老老实实的把话说清楚了，这些人都是隔壁怀安底下村里的，什么名字、几岁、住哪里，都是村和村相连，或是隔了不远。
别看怀安与宛南州相连，说也是中原富饶地带，可到底不一样。
怀安有山，虽是不高也不算陡峭，但一片山脉连着，隔绝了宛南州这边，不像唐州与两浙，隔着湖、河，那能走水路，互通往来这不就繁华了。
买人时，挑地，去哪里买。
孟见云就说怀安——上次救陈二娘和离，他走过怀安翻山见识过。苏石毅一听描述，他家里是深山的，若是有个有钱的老爷说要买长工，花了十两二十两银子，苏石毅敢保证，以前没发家时，村里家家户户人多的孩子多的都愿意、巴不得卖孩子呢。
穷啊，又穷孩子又多，个个一醒来张嘴就喊饿，山里地少粮食不好种，没钱饿肚子，盖不起屋，买不起地，给底下儿子娶不上媳妇。自然卖丫头姑娘的更好卖一些。
孟见云同老板说了地方。
黎周周一听，从唐州过去路也不算太远，便点头同意了。两人放了手去办，就像苏石毅想的那般，他们二人到了村里，先摸了情况，游手好闲、泼皮无赖不要。
两人脸生在村里逛荡，也幸好苏石毅生的高大结实，村里人便盯着防着，却也没动手——若是憋着坏事那肯定得绑了。
后来知道是买人。
“……我说是远路府里的管事，来买干粗活的下人。”苏石毅说。
撇开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事，最终是买了十三个男丁，一人三十两银子。这在时下中已经算是高给了。有些大户人家买漂亮的小丫头，年轻样貌好，那也不过十七八两银子。
黎周周当时说了，多给一些，这些人买来了，就是他们黎家的，以后怕是很少能回去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银钱给家里人多了，这些孩子也能安心踏实跟着他们家。
不然买来了，心还惦记着家里好不好。
苏石毅记下了，后来回唐州的路上，苏石毅还跟这十来个小子说：“你们每家都是三十两银子，房子能盖了，你爹病也能看好能医治了、欠人家老爷的银钱也能还上了，你妹子不会被卖到脏地方，一个个的心事都了了，还想什么？”
此话一出，后来这十三人确实是心安定了。
十三人洗漱后吃了饭，便在大通铺上睡去了。
黎周周说：“这十三人回去路上我交给你们俩管着，队伍中人问起来也不用藏着掖着就说是买来看家护院的，见人可怜顺手帮一把的事。”
藏不住。
再者才十三个也不算太多，大大方方的说了，昭州同行的掌事们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规矩见着教，对了，昭州话教一教。”
能启程回昭州了。黎周周发了话，第二天唐州一行人轻松乘船回到了两浙州城，因为坐船，当日送货也是两头租的本地车队，他们来时坐船也没骑马。
回去轻松多了。
一行人到了两浙汇合。霖哥儿见大家终于回来了，跟有了主心骨似得，惶惶害怕的脸也多了笑容，这下两浙是再好再富饶，买了再多的花样绣缎，现如今是全都抛到脑后，只想着回家了。
“那就回家吧。”黎周周也露出笑脸来。
回家了。
“这次回去就是过年了，大家都歇歇松快松快，过个好年。”
同行的掌事、护卫一听黎老板说‘过个好年’，个个脸上都是笑，知道啥意思了，这今年买卖做的这般好，银子是拿箱子装，黎老板素来大方，对着底下人不苛责，还有发年货的习惯，今年也不知道发多少——
指定不能比去年的少，那能不是过个好年嘛。
回家回家。
众人可乐呵了，外头再好不及昭州。
而十三位怀安底下村子的少年们，自小到大没出过远路，更别提见识过大海、坐船，有的是晕的七荤八素，有的是心里惊惶难定，对着茫茫大海，眼底也露出迷茫来，不知这一去未来到底是啥样子。
可他们心中也知道，这次跟着坐船走了，那就是和亲生家里断了关系，以后就是主家的人了，主家是打是骂，那也得忍着受着。
希望主家仁厚吧。
这些少年郎心中难安，却只能认命，没人想逃、想跑，只想着听话、忠心黎家……
黎家奴了。

第152章 建设昭州52
四艘船缓缓驶进吉汀码头。
船上水手站在甲板上开始挥舞着旗子，码头上看守的工人便得了信，声音带着高兴，一一传开了声：“黎老板回来了。”
“昭州商回来了。”
声声传了开来。
吉汀原先是没有正式码头的，沿海区域的渔民就是一条破船小船，就能出海打捞，自然大点的船那都是乡绅老爷家中的，这船大了，能走的远，打捞的东西也能多了。
后来吉汀、容管建厂，自然选址修码头。吉汀的码头要大，正式许多，容管的自然落后一步，小一些——容管县令办事便是这样，得督促，后头拿鞭子打，交代十分，能做个六分合格就成了。
早前更多的是脑回路不同，硬是能跑偏主旨。
顾兆是磨牙，早先不好动容管县令，因为李氏一族地方势力太过强，容管县令成了地头蛇李家姑爷，动了这个会乱，外加上怕调过来的一时半会摸不清当地情况，更耽误进度，于是是勉强咬牙凑合用了。
如今自然是没顾虑——小顾今年述职报告上，还写了一笔要换容管县令。
就说现在，船靠岸，码头上的工人搭梯子的搭梯子，静候的静候。
黎周周从船上下来，跟同行的掌事说：“我在吉汀会歇两日，各自回去通知，后日罐头厂各股东开年会，明日是椰货厂。”全给安排的满满当当的。
底下人自然喊是，声音都透着高兴劲儿，一年到头总算能歇歇了。
“霖哥儿，都到家了，你也回去歇歇几日。”黎周周让霖哥儿也回去看看，现如今没什么要忙的了。
“好，谢谢老板。”霖哥儿高兴道，他也想爹娘爷奶了，说完却看王坚阿哥，王坚摆手意思他不去，“我还有的忙，你回自个家，还害怕让我陪着不成？”
霖哥儿其实是怕王坚阿哥一人无聊，可见王坚阿哥这般说了，便知道王坚阿哥才不会跟他一般，想家，于是作罢。
一行人自然是先回到吉汀宅子中，东西行李刚卸下，门口来人说霖哥儿家里人来了，面上话是：听闻黎老板走商回来了，来请安的。
黎周周一听就知道请安是假的，来接孩子是真的——霖哥儿家也想着孩子，这是好事。
来人是霖哥儿父母。黎周周见了面，寒暄几句，霖哥儿爹娘一直夸他心善带着霖哥儿见世面，霖哥儿年纪小给他添麻烦了云云。
“霖哥儿是个有本事的，他没给我添麻烦，相反还给我帮了忙。”黎周周略是认真笑说：“年后有一笔大订单，还是要操劳霖哥儿我给我画样子。”
霖哥儿爹娘赔笑，自是不信，他家霖哥儿能有啥本事，还帮黎老板做大订单的？不惹大篓子就好了。不过黎老板抬举，给他们面子才这般说。
“成了，霖哥儿同你爹娘回去吧，好好团圆几日，不急着来，你要是想我这儿了，直接到昭州黎府就成。”黎周周也不同霖哥儿爹娘客气了。
李家父母便识趣，接了孩子告辞了。
车上，霖哥儿娘心疼说：“我们霖哥儿都瘦了些，是不是路上苦？”
“没有苦啦阿娘，我们坐船去的，我也不晕船，不过我好像是瘦了些，衣服都大了。”
霖哥儿阿娘心摸着孩子胳膊比划，就是瘦了。
等到了李家，又是一团的念叨，李阿奶一看霖哥儿也是直嚷瘦，吩咐下人做菜都捡霖哥儿爱吃的，还是旁边的嫂子说：“霖哥儿是不是高了些？”
霖哥儿个头蹿了点，长高了。
原先是一米六八左右，如今瞧着有个一米七二。
“哥儿也不好长得太高，这一高就容易显壮，跟个麻杆似得以后怎么嫁人呢。”李阿奶说完，又仔细瞧她家霖哥儿，“不过咱家霖哥儿这个刚刚好，可不敢再长了。”
霖哥儿娘说：“是应当的，跟着黎老板在忙两年，就该相看夫家了。”这话说完是看着公爹丈夫说的。
送霖哥儿去黎老板跟前伺候，这是家里爷们拿主意，想巴结奉承顾夫人，霖哥儿娘最是传统守旧，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也拗不过丈夫，总觉得家中有银钱，她生的哥儿那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一个金贵的小哥儿，以后嫁人了，也是相夫教子乖顺性子。
咋能跑出去抛头露脸呢？
可她的意见不重要，也没人愿意听她说。婆母能说几句，可公爹决定了，婆母也插不上话，如今霖哥儿跟在黎老板身边一年多了，霖哥儿娘与婆母也急，便想着敲敲边鼓，探一探男人们的口风。
“阿娘，我才十三，嫁人了舍不得家里，再留我多几年吧？”霖哥儿撒娇说。
霖哥儿娘：“再耽搁那就大了，不好找了。”说着又是看男人。
霖哥儿父亲也知道妻子什么意思，思忖了下，看着爹，商量语气说：“那就等霖哥儿十六七吧？”
“十六七好，再留三四年，我也舍不得霖哥儿。”李家家主，也就是霖哥儿爷爷拍了主意。
这事便定了下来，李家婆母同儿媳算是也定了心，能给霖哥儿找夫家就好，别到时候整的跟王家那哥儿似得，真哥儿不哥儿，男人不男人的，多难看，像什么话。
团圆饭在正院厅里吃的，霖哥儿吃着菜，爷爷爹爹叔叔伯伯哥哥一串的问，问他这次去两浙如何，累不累，忙了些什么。霖哥儿知道有些能说有些不成的，就说了些简单的。
“我们刚到就有人来接，是老板认识的。”
“老板还带我和王坚阿哥去了梁大人府里，可大可漂亮了。”
“夫人们都夸我。”
霖哥儿爷爷便问：“什么梁大人？说仔细一些。”
“我也不懂，反正听说是三品的大官，我没见到人，只见到了官夫人们，大夫人还说我同她家儿子一般大……”
三品的大官——这吓得屋里吃饭的男人们没了声了。
他们这辈子跟官老爷吃饭坐一张桌，原先顾大人没来，那就是同吉汀的县令，正七品的官，那也只有李家家主才够资格，还是奉承巴结说好话。
霖哥儿爷爷望着霖哥儿多是慈爱，“你跟着黎老板要听话，多多见见世面，见见人。”
可惜霖哥儿不是个男子，可要是李家男丁，那黎老板也不可能带到身边这般带着出去见贵人，只能说有得必有失吧。
李老太爷很快就纠正了心思，霖哥儿能跟黎老板结个善缘，多多认识人，对霖哥儿、对李家都是有所助益的，这便够了。
宅子中。
黎周周才洗过热水澡，屋里被褥烘的干干的，半点湿意也无。吉汀府县城中虽是离海还有些远，可天气不如昭州的干燥些，这边被褥到了秋冬，时常是湿的，容易发霉。
需要天气好了拉出来晒，天气不好了那便将就睡。
只是有钱人家才能舍得花煤炭去烘一烘被褥。
他换了身干净舒适衣裳，坐在厅里吃饭，旁边是王坚苏石毅孟见云三人，王坚还好说，霖哥儿不再时就跟着老板一同用饭，因为要说事。
苏石毅和孟见云很少这般。
今个也是黎周周叫的，边吃边说，他是想早早回昭州，吉汀、容管的事就要早早处理了。
“吃完了一会扎帐，王坚你把椰货厂的帐捋出来。”
黎周周跟王坚说生意上的事，账本、厂里工人的年货，去年出的篓子今年就避开——像是去年椰货厂发年货，那些工人家里人来挑刺闹事的，今年直接挡在外头，谁闹事了就罚钱。
“厂里规章制度明确些，但制度下也有人情，不能轻不能重。今年除了椰货厂，罐头厂的工人年货也是你办，你督促看管就成。”
王坚则说：“老板，罐头厂的年礼和椰货厂一般吗？”
“暂且一般，今年罐头厂只做了秋的菠萝荔枝，要是明年早、中、晚三季度，还有别的果子罐头都上了，一年四季基本没停歇，那年礼也该笔椰货厂厚几分。”黎周周说。
王坚想也是这意思，多劳多得嘛，当即记下来了。
黎周周跟孟见云说，这段时间在吉汀，你先管着买来的十三人，他们初到陌生地方，语言不通的，你多一些耐心。又跟有耐心的苏石毅说：“你帮王坚忙活这八个厂子的年礼事。”
这样分配，结果自然是妥当。
黎周周发现，孟见云虽然脸黑、看着冷、心肠也硬，但分人，对着有钱人生活富足的，那真是没什么好脸，硬邦邦回话，可对着才买回来的同是穷苦出身，反倒能有些许体谅和耐心。
就和黎春一样，黎春不爱男人，对着男人就没好脸，十分严厉严苛，可对着妇人、孩子，倒是很耐心，有时候还会多给几分优待厚待。
都是和人的经历过往有关。
第二天第三天开年会。
来宅子开年会的自然都是椰货厂、罐头厂的股东了，账本黎周周扎的清晰明了，每次走货，大股东家都会出掌事一边跟着，有啥事也是知道一清二楚，自然没什么疑问。
自然有些小疑问小好奇的，也不敢直接问，若不是黎老板办厂拉他们一起合伙做买卖，怎么能这般赚钱？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有人倒是想提高物价，可不敢开口。黎老板是大股东，有决策权，还有把他们踢出去换旁的股东上来取代他们的权利，当然你当初投进来的钱也给你，可都不傻，当初投进来多少银子，现如今早都赚回来了不说，眼瞅着生意好了，一年年的都是赚钱。
而罐头厂的股东则是听闻了，黎老板这次还去了一位官老爷家。
“三品的大官呢！”
传出去了，谁不惊？也有怀疑莫不是假话，若是有个三品大官做靠山，顾大人怎么就能跑到他们昭州来了？
这自然不知道答案，没人敢傻愣愣的去问黎老板。
反正是金钱加权势，黎周周的生意买卖很通顺，在昭州没有商人会踢这块铁板了，若是以前还有商贾质疑，如今就两个字：听话。
听黎老板顾大人话就成了。
罐头厂的年分红发完了，黎周周跟着说：“明年吉汀、容管两府县结的果子，荔枝罐头是咱们昭州的特产，三月早熟的荔枝、六七月正当季的，还有八月晚荔枝，这是三季都要做，还有菠萝也跟上。”
“除了这两款，还有黄桃罐头也做。”
黎周周说着让几家掌事记下来，“罐头外，还有干货，像是桂圆，海产中也不急，晒干的小虾米、海带、紫菜等，咱们百姓常吃的，好放的干货也备上，明年都拿出去卖一卖，先试试，好坏另说，总不会亏了钱就是。”
这下子，桌上人人喜气洋洋，海边几个村里的股东也不酸水果罐头一系列了，他们海里产的海货那可多着呢。
“都是要送出去卖的，因此在货物把关上还是加强，不能砸了昭州商的招牌，你们先做着，试着，等明年开了春我再过来看看。”
之后就是发银子，散会了。
这下人，海产、水果罐头厂的各位股东，也跟昨日椰货股东一般，来时笑呵呵笑盈盈，出去嘛，那是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谁见了，不得说一声发大财啦。
黎周周在吉汀待了两日，大头处理完了，便带着孟见云和十三个买来的人回昭州城，这边其他的扫尾工作留给了王坚和苏石毅去做。
他是归心似箭。
买来的十三人，原先刚下船，见这破败荒芜的地方，村子和他们那儿也没啥区别，个顶个的穷苦，因此心中害怕，可进了府县里头，睡得是床，还吃上了杂粮焖饭。
里头可掺着白米呢！
菜里头还有肉，有个人吃到第一口时还不敢置信，吐出来了，用手捏着，又赶紧塞回嘴里，吃完了才说：“我刚吃到了一块鸡肉，真的是鸡肉，没错哩。”
结果发现其他人都一样，都吃到了。
有的是鸡骨头多些，有的是鸡皮肥的，有的瘦的柴的，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荤腥是鸡肉，以前在家中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吃上一口，没成想卖身来了吃上了干饭，还有肉吃。
填饱了肚子，嘴上还是油汪汪的，这次大家刚下船的恐惧冲淡了不少，直到又要动身。
“孟、孟管事，这不是黎府吗？怎么还走呀？这是去哪？”
有大着胆子的人问上了孟见云。
孟见云脸还是一如往昔，没什么表情，不过嘴上说：“去昭州，这不是黎府，你们不会骑马跟在后头走。”
这人的胆子已经用完了，也不敢问走多久。走就走吧。
结果一上路，才发现路真的平平的，跟他们来时去宅子那条路一般，光整的很，走起来也不累人，前头主人家也不是一天到晚的赶路，时不时停下来歇一歇。
一直到三日后，众人见到了高高大大的城门。
这、这才是昭州啊。
可真气派。
孟见云见那十三个脸上露出的表情，也不知道说什么，这城门高吗？可他想起第一次逃难见到京城城门时，也是如此吧，或是比这些人更甚，觉得到了京里有救了能活下来了。
“进去了。”
“黎老板回来了！”
“黎老板回城了。”
“回来了回来了。”
顾兆是早两天听到周周回吉汀的消息，他估摸着要处理完收尾工作，起码隔个两日，算好了日子，这两天特意是给黎照曦请了假，不拘着孩子上学了。
周周这次走快两个月了，孩子想爹，他想老婆。
因此这两三日，昭州城的百姓就见顾大人每日中午，带着福宝小少爷在昭州城门口溜达一圈，等一等，大家伙知道这肯定是等黎老板呢。
自是背后羡慕的羡慕——妇人多羡慕，顾大人模样顶好还这般疼爱黎老板，可不得羡慕吗。
也有各种攀关系的。
今日可算是等到了。
“回来了，辛苦了。”顾兆出城迎了上前。
福宝坐在马背上一手抬着挥胳膊，高兴喊阿爹。顾兆没看到，先是吓了跳，虎着脸说：“抓好了，不许撒手，刚说好了，你一人骑我给你牵绳子，你在上头不能撒手。”
“福福知道错啦，福福就是太想阿爹了。”
犯错了就是福福。顾兆：……“我不是你阿爹，不吃你这一套，下次不许了，不然打你板子。”
福宝没说话，只是等阿爹走近了，他下了马背，见了阿爹先扑上去，委屈巴巴告状：“阿爹——”
“周周，福宝刚吓死我啦，坐那么高还撒手多危险啊。”顾兆赶在前头先卖惨，“我心跳都不跳了。”
福宝可怜巴巴的表情傻住了，扭头看他亲爹。
“……”
要不是人多都看着，顾兆还能不要脸再说一句：不信你摸摸看。
黎周周见父子二人斗嘴耍乐也高兴，一手摸摸福宝的头，一边看相公，“我不在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有。”顾兆牵着老婆的手，“都是想你了。”
黎周周笑的眼底都是笑意，回家了。
回家自然是一通的安顿，跟爹报平安，洗漱换衣吃饭，这么久没见，一家人是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黎照曦话十分之多，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跟他阿爹汇报，顾兆插不上嘴，在一旁可气了。
最后伸出了不当爹的爪子，捏了黎照曦嘴巴。
黎照曦：“……阿吉说唔唔唔干嘛鸭。”
“歇一会，嘴巴干了吧？”顾兆好心说：“多喝水润润嗓子。”
黎周周知道相公的小把戏，不过顺着相公，“福福喝口水歇一会，阿爹一会听你和阿吉几个同学种菜的事。”
福宝只能委屈喝水去啦，他要听阿爹的话。
黎家府里热热闹闹的，吃饭也没停着。黎大原先还觉得家里就福宝一个孩子冷清许多，如今是不觉得了，福宝说，还有个汪汪配合叫一叫，诶哟可热闹了。
直到不早了，黎照曦该睡觉了。
“明个不上学，再放一日。”顾兆给许诺，他到底是亲爹不是后的。
福宝是高兴的一骨碌跪在被子上了，又说：“爹好好啊！！！”
“不是最好啊？”小顾鸡肠了属于是。
“乖，睡好了，盖好了被子别冷了。”黎周周哄着福宝进被窝，一边讲一些两浙卖罐头的事，当睡前故事说给福宝听。
福宝就在两位爹爹的陪伴下，乖乖入睡了。
夫夫二人见孩子睡实在了，这才起身牵着手回屋，自有仆人睡在外头隔间候着，伺候福宝夜里起夜。
回到屋里，夫夫二人上了床。
顾兆说：“少了福宝在跟前叽叽呱呱的，一下子安静不少，我都不习惯了。”
“哪有当爹的这么说孩子的。”
“叽叽呱呱又不是坏话。”小顾鸡肠理直气壮，他都不是最好的爹了。
黎周周笑的不成，最后过去抱着相公亲了口，说：“兆兆弟弟是最好的相公了。”
“……”小顾高兴了，不鸡肠了，拉了被子就盖过了两人。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黎周周的闷吭声，说别咬。顾兆则道：“就亲一口脸蛋，周周哥哥就跑啦？真的不咬假的不咬？”
“我试试这里。”
“痒。”又是一声闷声。
声音渐渐的低了沉了。
许久未见，顾兆正是如狼似虎年纪，黎周周何尝也不是，这一通可好好的闹腾，最后是真求饶了，顾兆意犹未尽的作罢了。
“好好歇几日，都回来了，什么事都不急。”顾兆给周周擦干净身上，重新换了里衣被褥，上床抱着人说：“睡吧。”
黎周周折腾困了，嗯了声便睡去了。
这一觉可真的沉甸甸的，真是日上三竿才起床。
福宝在外头同汪汪玩，跑了一圈悄声悄息的进了阿爹屋，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下，里头阿爹没声，怎么还睡着呀？
“爷爷，阿爹怎么一直睡呀？”
黎大：“你阿爹做买卖累，到家了多睡会懒觉，你去同汪汪再玩玩，晌午阿爹就醒来了。”
“好吧。”福宝又带着汪汪去玩，可玩一会还想阿爹，便又悄悄去看阿爹。然后就被早早翘班回来吃午饭的顾兆逮了个正着。
“作业写了没？”
“不上课，可没说没作业。”
福宝：？？？
“去书房，先描一页大字，一会我来检查，写完了在吃饭。”顾兆严肃道。
福宝只好乖乖应了声，洗了手去坐下写大字了。
唉，福福快乐的日子为什么这么短暂呀。
黎照曦含泪写大字。
顾兆赶了福宝，这才进了里屋，周周要是知道福宝一早上时不时门口站着看他怎么还不醒，那周周肯定要不好意思害臊了。
周周又不像他脸皮厚，也不糊弄黎照曦。
唉。
顾兆笑眯眯的唉了声，进屋就往床边去，逗醒了周周。
“怎么都这个点了？”黎周周一瞧外头的太阳就知道不早了。
顾兆很正经说：“你做买卖辛苦，昨晚又操累，多睡会正常。”知道周周担心什么，说：“福宝早上同汪汪玩，刚去写作业了。”
黎周周松了口气，那就好。
中午吃饭前，福宝交了作业一张大字。顾兆对福宝的功课还是很认真批改的，他坐在椅子上，福宝就立在书桌另一头站着，规规矩矩的。
“今日的字浮躁了，一个能看的都不成。”
“黎照曦，作业要静下来好好写。”
福宝如今年纪小，学写字都是大字，或是背诵，顾兆每次检查大字，写的好了给画圈圈起来，今日一个都没圈，还叫了大名字。
“我知道了，爹。”福宝也有些脸红了，他写字时没好好写。
“吃完饭一会再写一张。”
“知道了。”
福宝垂着脑袋应了下来。
可等出了书房，他的脑袋就被爹摸了摸，刚刚还严肃批评他的爹，这会神色软和许多，“洗了手吃饭吧。”
福宝如今还不懂，却知道不管爹是严肃批评他，还是温声同他说话，爹都是爱着他的，同阿爹一般的爱着他。
等吃过了饭，原本福宝是要睡午觉的，现在则站了站，便去书房写大字了，爹说写一张，福宝练了好几张，写的他觉得好了才停了笔。
“写完了？”黎周周见福宝出来了问。
福宝嗯了声，在黎周周看来，竟是略有几分大孩子的模样了，可他笑笑，伸了胳膊，福宝一下子便依偎过去，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但他喜欢和阿爹亲近。
黎周周拍了拍福宝肩头。
“福福长得真快，过了年七岁了。”黎周周感叹，温和笑说：“中午爹是不是说你了？”
“爹说我也是因为我写作业乱，没写好功课。”
这个可不怪爹的。
“你出生时，村里人说起什么名字的都有，说叫羊蛋、牛蛋、铁蛋，名字起的糙一些好养活，可你爹说，要叫福宝。”黎周周说起了以前的事，见福宝听的认真，他说羊蛋这些名字时，福宝脸上可是嫌弃。
小小的人都能分辨出好听不好听来。
“爹是爱你的，说起了福宝，福气满满的，我也希望我家福福以后快快乐乐平安健康。可你一点点大了，聪明伶俐，书背的好，学东西快，阿爹也长了见识了，认识了许多事情，做了买卖，也同以前不一样了，我的福宝若是能有些本事那就更好了。”
“你爹应当也是如此想着。”
“有时候想你快快乐乐想干什么干什么，又有时候不想埋没你的聪颖，想你多厉害一些，可人要是想厉害，想学本事了，那就得吃苦，得磕绊，有时候还会栽个跟头。”
“福宝不要怕，要是有一日你觉得累了苦了，就和阿爹和爹说，咱们就放缓一些脚步，慢慢的来……”
“我是阿爹和爹爹的黎照曦，我不怕的。”福宝很认真说。
他不怕苦，他也要像爹爹和阿爹一般厉害有本事。
才不做纨绔——纨绔这词还是听夫子说的。

第153章 建设昭州53
纨绔这词福宝听夫子说起的，不是讲他，是讲班中其他同学。这是官学的同学。夫子严厉，因为这位同学没背好书，字写得也不好，还缺了一张，夫子手里拿了戒尺让同学伸出手来，要打手掌心板子。
这同学挨了两下板子，便啼哭起来，说不念书了，他家中有钱云云。
福宝见夫子收了板子，只是更为肃穆，说：“若是不想学，以后便是纨绔子弟罢了，出去。”
同学吓得不哭了，茫茫然的站在原地也不知如何是好。
夫子却对同学的惶恐不安没有原谅，依旧严厉让出去，莫要污了学堂地。
福宝不懂‘纨绔子弟’，但却知道这不是个好词。后来他才知道，纨绔子弟说这人没本事整日靠着家中祖上游手好闲，这可一点都不厉害威风。
那位同学被劝退学，第二日他家里带他来求夫子，反正最后夫子松口说再留下半学期，等成绩出来再说。
本来跟他没什么事，福宝听到这个同学涨红一张脸，背地里偷偷嘀咕说：“……要是纨绔子弟那也该是黎照曦。”
“你活该被打！”福宝就上前对着背后嘀咕他的同学说。
这事小小口角，福宝身份，官学同学是敬着、尊着，没人敢上前冒犯的，尤其这同学先背后言黎照曦的，被黎照曦抓了个当面，此同学还害怕。
他学习一般，功课做的敷衍，在学堂那一番话，被家里老子打了一通，若不是他阿奶拦着护着，屁股就要打开花了。若是他在学堂又惹了事，还是惹了黎照曦少爷，那他的屁股就别想要了。
因此这同学忙是道歉。
“你要是有什么不乐意我的，当我面直言。”
“这事就作罢了。”
福宝说完便回到了自己座位了，不与同学起争执，就如他所说就此打住了。该同学还提心吊胆好几天，怕黎照曦回去给顾大人告状，惶惶不安生，因此那几天特别乖巧听话，功课都不用人催。
当时其他同学围观目睹了，回去跟家里人说了，小范围传了起来。
福宝把这件事丢在脑后，该如何便如何，只是今日写字时浮躁，没好好写，他爹说了他，便羞臊起来，想到了那个同学，还有夫子说的话。
如今听了阿爹说的。福宝知道爹和阿爹都疼爱他，可他不能做个没用的纨绔，他也要厉害才成。如今官学、学校大家都让着他、礼遇他，那是因为爹与阿爹的关系，不是黎照曦自己的本事。
“……我不怕苦的。”福宝说。
黎周周摸摸福宝脑袋，“人都有累的时候，咱们累了就歇一歇，也不必同谁赶着比着，只跟以前的自己比就好了。”
“嗯。阿爹福福知道了。”
歇了几日，其实也不算多歇，只是脚步放缓了，该处理的事情都在。买回来的十三人要调教安顿，顾兆说想扩一下院子，把旁边的宅子都买了下来，然后能修葺的修葺，不能的就要推到了盖。
年前先不动工，画了图纸。
这事是在午饭后——顾兆下衙门回家吃的，吃过了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茶，然后看图纸。既然是家，那就问问家里人意思，争取是盖到每个人心里。
像是福宝想要湖再大一些，还想要树多点，汪汪在林子里头玩。
“再给你扎个秋千？”顾兆问。然后就看到了臭小子的‘这么大了还玩秋千？算了给我爹面子，那就扎一个吧’的脸。顾兆：……顿时手痒痒。
“到时候你可别想着，我玩。”顾兆杠上了磨牙哼哼。
黎周周笑，顾兆一看周周笑，再补充一句：“到时候我推着周周你玩。”
福宝是急了，“我也玩我也玩，我能推阿爹的。”
“不推爷爷啊？”黎大在旁逗着。
福宝：“也推爷爷，福福都推。”
孩子逼得都称福福啦。全家别不逗了，笑成了一团。秋千扎了、湖挖大一些，再弄一片树林，做个树屋给福宝当秘密基地玩。顾兆都记下，问爹有没有想的？
黎大想要一块菜地，“我没事了种种菜。”
“成啊，福宝上学还学了种地，到时候让他给爹打下手。”顾兆记下。
福宝可乐意了，“爷爷，我种田种的可好啦。”
“好孩子。”黎大也高兴。
问起了周周——
黎周周自是说一切都好，没什么要的。顾兆便自说自的补充，“浴室重新做一下，弄个下水道，还有书房扩大一些，咱俩能一起办公，我写折子累了还能看看你……”
“好。”黎周周便眼底带着笑意。
相公一切都想好了做好了。
现在买的这个宅子也不错，不过到底是古人喜欢的传统格局，住久了，像是起夜之类的要去耳房，顾兆不爱往屋里放尿桶，嫌味。幸好周周也爱干净，夫夫俩在这方面一致。
时常起夜了，披着衣裳，互相陪伴去——也未尝不是一种情趣。
以前在京里自然不能这么折腾，现在有空闲有权利了，怕什么？家自然是怎么安逸怎么舒服怎么来的。顾兆写了备忘录，还同本地的工匠一起说说，争取是现代便利与古代的传统相结合。
“十三人我让孟见云先管一管，磨一下他的耐性，我看管的不错。”黎周周说。
顾兆没意见，“让他功课别落下就成了。”
后来孟见云得知还要写作业，是黑了一天的脸。那些小子们吓得不敢吱声，他们都来昭州城里好几天了，每天吃的好睡得好，还有新衣穿，干活也是干些轻松的洒扫活，半分都不累，还日日都有干饭吃，可大家心里慌啊，怕啊。
从小到大哪里有过这么好的日子。
总是觉得应该再辛苦劳累一些才成的。
“过几日见一见，挑一挑，一半跟你做买卖，一半我带着。”顾兆说。
黎周周嗯了声，买这些人回来，自然不是用做仆役的。
“得起个名字，这样有归属感。”
黎周周看相公，“别让我起了，相公你可是起名小天才的。”
后者是原话，当日顾兆给黎光宗一儿一女顺手起了名字，直呼自己起名小天才，起的又快又好，一洗当年给福宝起大名的‘拖拖拉拉耻辱’。
“……那就排字吧，我发现排字还是快。”顾兆从给光宗儿女起名得出的经验，只要起一个字，后头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排号就成了。
“忠、顺、仁、义，四字排。”
这便定了。当天傍晚，天还未黑，饭前这十三人便被叫到一起，孟管事说主人家要见，这十三人又是害怕又是紧张，怕主人家不要他们了，嫌他们吃得多，干活少……
这种不安在到了后院，一排十三人站齐了。
顾兆和黎周周一起见的。
这段日子府里的规矩十三人是学的差不多了，见了主人家便下跪请安，顾兆和黎周周受了这一跪。
怎么说，对外招工拿黎家银钱的仆役，和这十三位买断的家奴，一个那是外人，一个是自己人，对内自然是更严厉。
顾兆终于感受到了，为何古代大家族中家奴混的好地位高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离现代的顾兆很远了。
之后便是起了名字，一通威慑，恩威并施，之前几日那就是松快，如今起了名，那就正式是黎家奴，规矩定了，敢背主求荣、生了二心的，那便等着小命不要吧。
十三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磕头应说记住了。
黎忠一、黎忠二——
“忠二就跳过去，直接排忠三。”顾兆老觉得忠二这名字太中二。
十三人虽是茫然却顺从，于是忠字辈的没了老二。这事后来凡是听过黎家奴的都好奇，莫不是忠二没了？当时得罪了顾大人被打罚了？怎么十三个人，叫到了十四个名字，唯独没了老二？
自然是不知的。
一到八——没老二，前头七人归周周，年纪略大一些，办事稳妥。八到十四跟着顾兆身边。主要也是没工夫时间一一问性子了。
以前黎夏黎春同孟见云，这才三人，相处久了也有耐心，现如今则是用人的份上，甭管性子，先带身边教着，没前头三人那般细致了。
事后，顾兆都说：“就跟孩子似得，老大精心照料着，老二就跟猪养的一般。”
黎周周：……
“幸好是没老二。”黎大出口说：“你也是当爹的，瞧瞧说这话。”
顾兆可怜巴巴看老婆，黎周周就说：“爹，相公说的也没错，话糙理不糙。”
“你就惯着他吧。”
顾兆便好声好气给爹倒茶水，哄爹，说隔壁宅子买了下来，给爹的地划拉到那一块，爹您的房屋院子盖个什么方向好？
黎大顿时忘了别的，先说起菜园子，这朝向要好，要晒到太阳的。
简直是他晒不晒的到太阳无所谓，菜地里的菜要晒到太阳。当然顾兆也不敢真这么干，让爹住的朝向不好。
这十三人全送学校念书习字去了——属于没事的时候学习识字充实自己，需要的时候回来干活。孟见云同理。
这事忙完了，王坚和苏石毅也回来了。
王坚心里有事，但没为了这点小事跟着老板说，而是跑了一趟救济院，他第一次来这儿，就在城里，离着黎府走路三刻也不远，要是赶马车那就更快了。
救济院门前挂着匾额，写着昭州救济院五个字，漆黑的大门敞开。
如今都冬日了，天气冷，昨个儿才下了一场毛毛雨，昭州天气便是如此，冬日里要是下了雨那湿漉漉的潮，不管是大雨小雨，干坐一会，风吹的人骨头缝都是冷的。
院子敞快，听到了小孩念三字经的声。
王坚站在院子就喊：“有人没？我来找黎副院。”
一会先出来个十七八的大姑娘，穿的夹棉的袄裙，头戴珠花，手上镯子，一看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姐，王坚一下子猜中了来人。
“陈小姐好，我是王坚，黎老板——”
“我知道你，黎老板身边厉害的哥儿王坚王掌事。”
此人便是陈二娘的闺女琳娘了。琳娘笑说：“你可是厉害，来找春阿姐定是有事，先进来坐暖一暖别冷了。”
王坚就进了厅。厅里点着火盆，火盆旁坐了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小姑娘，这应当就是花娘的女儿了，刚背三字经的也是她。
小姑娘怯生生的。
“圆圆叫阿哥。”
“阿哥好。”
琳娘是没事便同母亲一起来救济院，带一会孩子，招呼王坚坐下后，解释说：“这孩子原先没个名字，叫大娘，同我以前一样，我就说不如起一个。”
花娘这辈子最大的主意就是和离，自此后又是安静寡言沉闷的性子，对着琳娘小姐的话没意见，只是她取不了，字都不识。琳娘便揽在身，说那她取一个，干脆叫圆圆，希望圆圆以后日子都圆满些。
王坚一听，原来如此，夸说名字好，起的好听。
“你名字起的也好，让人忘不了，一听就没人敢小瞧你了。”琳娘真心实意夸说。她听闻过昭州城这位哥儿的本事厉害，外人都敢编排说嘴，可她心底羡慕的很。
王坚就笑，“跟你说，我自己取的。”
正说话，黎春和陈二娘便到了，黎春是做饭去了，陈二小姐非要帮她，陈二娘哪里做过饭动过这般粗活，可也不愿意一人闲在厅里烤火取暖喝茶看书，说那便去厨房坐一坐，同你说说话也好。
黎春只能如此了。
见了面自然是寒暄，不过也没多客气。王坚同黎春打过交道，还算是熟，说不吃了——黎春做饭也没做多少，反倒问：“怎么连个下人也没有，你还亲自动手？”
黎春先招呼圆圆坐下吃饭，这才说：“名头是副院长，可救济院的银钱补助全是衙门发，现在就圆圆同她娘俩人，她娘不需要我操心管饭食，就圆圆一张嘴，还请什么下人？我自己来干就成了。”
“衙门发的钱我想存着攒着，留着以后救济院修葺，或是谁病了看病吃药这都是钱，反正能省一些就一些。”
黎春不把自己当个‘官’，她就是个家奴，是个下人。黎家仁厚买了她，不嫌弃她，尤其是老板看重她，处处体谅她，如今还把救济院交给她办，她又不是娇小姐做不了活了？
她想把救济院办好，把里头要照顾的人照料好，才不负老板。
“你今天怎么特意过来，什么事直说吧。”黎春也不同王坚客气，她知王坚也不是那种无事献殷勤油滑之人。
王坚便把吉汀府县里椰货厂的林巧娘事说了。
“也没多复杂，林巧娘她婆母太刻薄，还抠门，林巧娘男人孝顺听他娘的话，这次发年货我才知道，林巧娘七八月时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这人之前孩子掉过一次，好像也是月份略大了些。”
陈二娘听到此便没忍住，“这位林巧娘现如今如何？”
“孩子还在。”王坚知道二小姐问什么，他一说，屋里大人脸上表情都松快安定了，王坚继续说：“她本来是想今年请了工不干了，等孩子生了后再干，我们厂里没有替工这一说，她婆母不乐意，嫌林巧娘矫情，还害怕被发现有了身子，是出主意让林巧娘把肚子裹紧一些。”
陈二娘从没见过、听过这样的事，那可是怀着孩子，之前还没过一个，这做婆母的怎么如此心狠？就是琳娘也听得诧异，她自然也没听过。
黎春脸上却平常，亲生的女儿到了生死关头都能卖出去换粮食，一个外人嫁过来的又不是自己肚子掉下的肉，心疼什么？
这种老虔婆。
“你直说。”
王坚：“幸好林巧娘做工时晕了，工友发现的及时，松了布条，人救了回来，还请了郎中看，肚子孩子也没事，不过之后不敢在请李巧娘继续干了，郎中说要保胎，工厂出了保胎费，她婆母怎么刁难要钱不提。”
“林巧娘月初生了个哥儿，孩子哭声弱，身体也小，脸上、身上带着青紫，她婆母说这是不详坏东西，要把这孩子溺死，我去的也赶巧，拦下来了。”
“黎春姐，你要是得空能不能去一趟？我不敢塞银子太多了，这老太婆就是吸血的蝗虫，不能让她得了甜头，那林巧娘娘家也是弱势，一大家子根本没依靠指望。”
琳娘先是心中不忍，急说得赶紧去吧，说完觉得不好，她怎么拿了主意，忙看母亲和黎春阿姐做决定。
那自然要去。黎春说：“我今日就去。”
“外头天阴沉，你今日动身，出了城要在外头过夜，不然我回府找了护卫，明日一同前去？”陈二娘问。
黎春：“早去早了。”不过二娘说得对，她一人不成，得叫了男人才成。
“我去喊苏石毅怎么样？”王坚问，林巧娘家里情况苏石毅也听了些，要是他出面，定也可以。
黎春嗯了声，“再多叫一些。”
“不用，生脸不如熟脸，苏石毅过去，厂里有男工，还有县衙的衙役，多少卖他几个面子。”王坚觉得他们这儿叫人多了，路上也耽搁。
“那就我和苏石毅跑一趟。”
黎春咬牙说。
为了快，黎春本来是想骑马的，可苏石毅说你又不会骑马，还是赶马车吧，万一林巧娘孩子要来昭州，没出月子的孩子不能见风……
这一通说辞，黎春只能坐了马车，由苏石毅赶着车。
黎周周是林巧娘家的孩子接到了救济院才听王坚说了原委，因为先知道了结果，因此听得时候除了生气一些外，其他的都还好——母子平安就好。
黎大是气得少吃了半碗饭。
这事避着福宝说的，可福宝带着汪汪偷偷听到了，听得他吓人还有不解，出来问大家，“为什么哥儿就是祸害？就要溺死了？”
顾兆都顾不得说福宝偷听这事，而是想着办法如何解释。
可没用，这是福宝第一次知道哥儿是‘贱命’这一说。
自然黎家人不可能这般说，说的委婉找了借口——比如因为孩子身上青紫才视为不祥，这是没道理的，孩子青紫怎么不说是在母亲肚子里被勒的？
但福宝聪颖，还是察觉出了不对。他想的才是。
当天夜里，黎周周和顾兆陪着福宝说了睡前故事，可福宝兴致缺缺，还是提不起兴趣，还安慰爹爹和阿爹不用担心他。
这咋能不担心呢。
黎周周快心疼坏了。顾兆想了又想，还是用一种委婉又直白的话说：“这个时代的人分尊卑，分贵贱，你看同学为什么对你尊敬害怕，不敢同你吵架斗嘴，这是因为你爹是做官的。”
“如果你爹只是做买卖的，那是商贾，只有富。自然，花了大笔的银钱，也能享受便利，让人叫一声少爷，可在世上地位还是轻。”
福宝想起夫子说同学纨绔子弟，他的同学家中应当很有钱，可夫子就没因为钱财看重这位同学。
“一个人的出身他不能决定，比如你不能决定你是我和阿爹的儿子，阿吉只是一个厨娘农夫的儿子，汪汪只是一条狗而不是人，但人可以做出改变。”
“自然阿吉能读书能科举可以做官，福宝你却不可以，哥儿不能科举。”
“为什么？”福宝皱着两条小眉毛，第一次生气，真的生气。
顾兆：“这个规矩是皇帝立的，自然也能打破改变，可比较艰难。你看，你享受了便利，却也因为哥儿身份失去了一些别的。”
“爹说这么些，其实只想告诉福宝，你是我和阿爹的孩子，不管你是哥儿，还是男孩，亦或者是女孩，只是我们的福宝。”
但其实顾兆还是没说到最根本——哥儿在时下中地位就是最低最轻的。
可福宝还小，轻不得重不得。
哄睡福宝后，夫夫俩关了门，互相看了眼，彼此眼底都是叹息还有害怕来，黎周周轻声说：“我怕福宝成了明源师兄。”
“我刚也是，所以先说了哥儿不能科举。”
可他说完后，心里真的难受。他才说完福宝写字学习态度不端正，福宝是真的听进去了，这些日子每次进书房写作业就很认真，不需要他再多说，对一个小学生来讲，这样的自制力，顾兆是不如的。
“以后对他学业松一些，在昭州咱们不走了，就一直在这儿吧。”顾兆说。大不了写了信，厚脸皮让二哥升官站稳了，以后不求别的，陈大人退休后，把他搞到昭州一把手就成了。
福宝要是想科举，不行他开个模拟，专门陪福宝‘科举’一把。
想做官了，那就做他的副手，他给开工钱。
黎周周知道相公意思，嗯了声，转头说：“给福宝的院子修的活泼一些，别栽什么梅花竹子，弄的热闹些，有什么果子树种一些。”
“成。”顾兆答应干脆。
别搞感怀伤春的，弄的热热闹闹的，小孩子还是淘气的好。
就说林巧娘的事，若是林巧娘一人绝不敢提‘和离’，可黎春过去，简直是一言堂，这次是打了林巧娘婆婆，说要是敢再多话撕烂了你的嘴，你去打听打听，我是昭州救济院的副院长——
这个名头，还真把林巧娘婆母骗了过去。
黎春话不多，直接带了林巧娘和孩子走，将婴儿包的密不透风，塞到了车厢中，林巧娘护孩子，这可是她生的，好不容易废了半条命生的，当即就这么糊涂被拐到了昭州救济院中。
其实和离纸还没签呢。
黎春是伺候林巧娘坐月子，还请了婆子做杂事，因为林巧娘太瘦没奶，还买了羊——圆圆也能喝上羊奶。
黎周周知道花娘女儿起了个圆圆，虽然和杏哥儿家的元元不同字，还是觉得亲切，外加上林巧娘这事，便捐了一百两银子，还把福宝的旧衣裳玩具收拾了几大箱子，全都送到了救济院去。
这对救济院来说可是好东西，尤其是圆圆正巧能穿上了。
忙完了这一通闲事，终于过年了。
黎家到昭州的第三个年，康景六十三年。
除了顾兆，谁都不知道，也是这一年末，康景帝驾崩，五皇子诚郡王登基，年号天顺。

第154章 建设昭州54
过年前一个月就有送拜年帖子的，各个府县的县令、乡绅，同黎家做生意的股东等等，这些帖子都压着，攒了一个匣子多，离过年差不多也就十天不到，黎周周才开始捋。
如今路修好了，回帖送过去时间正好还富裕。
半个月前，李家人送霖哥儿到了昭州黎府，送人的是霖哥儿大嫂与大哥，人都到了，黎周周自然是要见见人，还说不着急怎么不让霖哥儿多团圆几日。
“他在家中无聊，想着惦记着夫人这儿。”霖哥儿大嫂说。
如今昭州，叫黎周周夫人有，老板也有，叫老板的是外面做买卖的人多，叫夫人的那就是富贵宅子里头的当家主母夫人了。对这两个称呼，黎周周都很接受。
黎周周同霖哥儿家里人说了几句话，招待了一顿午膳，留着两人住了一晚，如今回吉汀天色晚不合适，自然李家大哥大嫂是推辞，不过也心动，最终是留了下来。
夫妻俩住处安排在前头侧面的小院中，就是之前招待镖师住的隔壁院子。周管家安排的，做事还算周道。
这小院有一条小路通往后院客房院子，自然有个葫芦门，平日里是锁着的，周管家跟老板汇报时说，方便李家人看望霖少爷。
霖哥儿同王坚一个院子，这葫芦门开了后，霖哥儿先跟王坚阿哥说了，他家大哥大嫂来送他，顺便留一日，阿哥要是不方便，也不用见。
“都来了，我自然是要见，问个好，之前借住你家也叨扰过，没道理都知道了避而不见的。”王坚说。
李家大哥知道这院子只住着霖哥儿和王坚，避讳了下没过来，王坚毕竟是没嫁人的哥儿，再者名声也有些许的杂，还是不来往的好，便只让妻子过去看看霖哥儿住处，好回去同家里人说说。
霖哥儿每次说在黎府样样好，下人不敢怠慢他，可寄人篱下的时日长了难免有些不周到之处，霖哥儿打小性子就软，怕是受了什么欺负也瞧不出。
李家大嫂便过去了。霖哥儿王坚住的院子跟家中小院没什么差别，角落栽种着花啊树的，不过冬日没什么颜色景致，进了正厅，里头暖烘烘的烧着炉子，旁边靠窗光线好的地方放着绣架子。
“我平日琢磨绣花干活就在这儿。”霖哥儿同大嫂说。
没一会王坚就来了，同李家大嫂说话寒暄，说了会话，三人还一起用了晚饭，又说了一盏茶的话，大嫂才离开。原路返回前院，丈夫也用了饭食，顾大人下了值回来还过来了一趟，打了个招呼问了几句，也没旁的事发生了。
“霖哥儿那如何？”
大嫂让丈夫只管放心吧，没人欺负霖哥儿，霖哥儿日子也不难，相反还过的自在快活，大哥觉得这话过了些，难不成在黎府还比得上在自家了？
“屋里布置上自然不如咱们家霖哥儿屋子漂亮精贵。”
“我就说嘛，出门在外做客，怎么能比得上自家。”大哥才信，“都是夫妻了，又是关上门说话，怎么还瞒着我，净挑好听的。”
大嫂便说：“哪里是糊弄你。我过去正厅聊了会，又去霖哥儿屋里看，光说正厅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是霖哥儿日常活动的，炉子离霖哥儿也近，那王坚处处照顾霖哥儿，茶水温热了就给霖哥儿换热的，旁边是净手的帕子、霖哥儿爱吃的零食，就是小厨房做的饭菜，那也是霖哥儿的口味……”
她是女人心细，原先还想着俩人都是未出嫁的哥儿，在一起住着，难免是比风头较劲，尤其王坚还是庶出，没准对霖哥儿瞧不上，可没成想，王坚是半点没有这心思不说，真是把霖哥儿当亲弟弟爱护呢。
“你是不懂，女子哥儿未出嫁前，屋里能有个手帕交，日日住一起说话聊天，不用操心旁的，这日子可快活着。”大嫂是过来人，现在想来轻松快活日子也就未出阁前。
这比穿什么绫罗绸缎，戴什么金银首饰都难忘。
第二日夫妻俩便告辞了，回去大嫂原原本本说了，李阿奶、婆母之前是看不上王坚作风，可人都私心，听见了王坚处处照顾霖哥儿，自然是收了几分偏见了。
这话不提，就说现在写回帖，黎周周把王坚和霖哥儿都叫上来了，这俩会识字，尤其霖哥儿心细坐得住能帮他填补填补关系。
黎周周把去年相公做的表格卷轴拿了出来。
霖哥儿是吃了一惊，没见过。不过仔细看完，对着今年的帖子再看，很快就明白过来，说这个好，然后便捋了起来。
黎周周见霖哥儿干的有模有样的，“你在家中也做这个？”
“差不多吧，我家里做买卖，每年底下的掌柜要来拜年，还有一些旁的亲戚，来的人多了，阿奶母亲就让我学着点看着，以后嫁人了当了主母，也好主持中馈。”
王坚就不知道这些，他嫡母没教过他，也没想教过。
“那时候我还说我家好多人，我都认不全容易搞乱了，现在看，我家还好嘛。”霖哥儿对着一串串名单说笑。
黎周周就让霖哥儿和王坚去做了，回头他过一遍就成。霖哥儿一听有些慌乱，觉得自己做不好，要是得罪人了怎么办，可老板已经走了。
王坚则说：“每年去你家拜年的那些掌事家眷，你会怕因为回帖写错一句话，或是没写的圆满怕得罪他们吗？”
自然是不会的。
这些人都是靠着霖哥儿家生活的。
“我说这个也不是说你家和老板不仁厚，而是这些都是小事，错了后果也没那么严重，再者老板说了他也会看一遍的，所以放心做吧。”
霖哥儿听完想了下，一脸崇拜说：“阿哥，你真厉害。”
“我没做过，可我同老板做买卖有经验，看事抓着大头不出错就成，老板的生意是越来越多，底下管的人也越来越多，怎么可能芝麻点的小事也知道。”
霖哥儿觉得对，但也不对，“要是小事不管了，那慢慢攒着可不是就是大事了？”
“你说得对，所以嘛，就要老板信得过的人去查。”
王坚知道老板买了人，肯定也是为这个方面。
黎周周不知道这俩人边干活边闲聊，说的这些，他找福宝去了。
“都写了一早上了，歇一会，汪汪可无聊了，你不陪汪汪玩一会？”黎周周哄着福宝放了笔，说：“阿爹也好久没遛汪汪了，咱们一同去。”
福宝自然是高兴，放了笔洗了手便同阿爹和汪汪去后头园子玩。
“阿爹，你是不是担心福宝啊？”
“是关心。阿爹一走货出去就是两个月，可想福宝了。”黎周周摸小孩脑袋，真是个聪明心肠。
福宝：“我也想阿爹。”又大人似得正经说：“阿爹你和爹不用担心我，黎照曦可厉害了。”
“黎照曦再厉害也是阿爹的孩子。”黎周周学相公捏福福脸。
福福可爱阿爹了，对着被捏的脸颊，唔唔唔的说：“阿爹你肿么和爹一样啦。”却是不伸手扒拉，要是顾兆这么做，父子俩早都扒拉开了。
黎周周不欺负福宝了，放了手，说：“我和你爹是夫妻，一起吃饭睡觉说话，时日久了就像了。”
父子俩遛了汪汪，陪着玩了好一会。中午顾兆提早下值回来，问了下人父子俩在后头玩，也来了兴致，衣服也没换，就穿了身夹棉的旧袍子去了后头——顾大人上班也不爱穿官服。
随性，没人管。
一家三口是闹了一通，福宝笑的不成，黎大在屋里头听着都怕伤了嗓子，等坐下吃午饭时，还说：“怎么笑的那么大声，嗓子痛不痛啊？”
“爷爷不痛。”福宝说不痛可嗓子略是哑了些。
顾兆摸鼻子，接了锅说：“我跟他玩的过了。”
黎大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可一想福宝之前人一下子像是大了，稳重许多，这哪里有个孩子样，他都吓着了，现如今闹腾闹腾才好呢，便不说顾兆了。
“下次玩也要护着嗓子。”黎大跟福宝说。
福宝重重的点着脑袋，嗯了声，笑的高兴。
家里人都好爱福福哦。
后来福宝问阿爹，救济院里的小哥儿好了没？能不能去看看小哥儿，他和小弟弟玩。黎周周先是怔了下，而后笑的温柔，说：“弟弟还小，没出月子呢，等出了月子天气暖和了，阿爹带福宝过去看小弟弟。”
小哥儿弱症，母体里时营养不良还被挤压了一通，母亲营养跟不上还要干体力活，这在肚子里就没长好，出来更是小猫崽子似得一小团，听说才四斤不到好像。
出生后，他娘坐月子没坐好，整日动气，林家人也嫌生了个小哥儿，婆母懒得伺候，还骂林巧娘矫情懒惰，要林巧娘起来干活烧饭，这样一来，孩子是没奶喝，灌点米汤之类的，哭声弱的可怜。
若不是黎春过去的快，怕是也不等出月子，这小哥儿就没了命——林家人不想要，想溺死这个孩子，可林巧娘护着，那便就有一百个法子磋磨死一个小婴儿。
谁还没别的话，毕竟是林家的种，想咋折腾咋折腾。
黎周周收拾了两箱子衣物玩具，一百两银子，连着还请了小田过去帮忙看看，小田回来说孩子同大人都要仔细养，尤其是大人亏的多了。
林巧娘的事，让小田想起他阿爹，后来不用黎周周说，免费跑的勤了。
之后就是过年，黎家人先去陈府拜年，比起前两年，俩家也亲切热络，可到底还是隔着社交的客套，今年不同了，真是至交好友似得，陈翁喝了几杯，热火气上头了，不由拉着顾兆的手，说：“要是小顾不嫌弃，叫什么陈翁，一声大哥也是成的。”
“咱们往年交。”
顾兆：……他倒是不介意，望了望快四十的陈大郎。
这要是叫了，陈大郎就是他的侄子辈了。
“你瞅他做什么，莫不是嫌我年纪大？”
顾兆：……含泪占了便宜。
“大哥好啊，小弟见礼了，新年好新年好。”顾大人声音充满了快活。
陈翁声音也是浑厚爽朗哈哈哈大笑，说好，咱们兄弟再喝一个。等陈翁喝倒了，还不忘摆手跟大儿子交代，“可别慢待了你顾叔……”
顾兆呲着牙笑的高兴，“小孩子嘛，我做大人的不计较，没什么慢待不慢待的。”还真是顺杆就爬。
黎周周在旁忍着笑，他旁边陈家女眷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不容易天色晚，陈家人送客。陈大郎是尴尴尬尬的，可送到自家大门外，还是正经作揖，说：“顾叔慢走，走好。”
“成，小陈你回去吧。”顾叔摆摆手走了。
回去路上，顾兆还同周周说：“今个过了嘴瘾，也不知道陈翁明日起来怎么懊恼了。”这老头还挺可爱的，喝了酒就上头。
黎周周看相公两腮泛红，眼底带着酒意，知道也是喝酒心里畅快才玩闹起来，刚来昭州时，相公可不敢如今日这般。这是好事。
“福福小同学，你爹今日给你长了辈分，以后叫什么十七哥，叫他十七侄子，他还得叫你一声福宝小叔叔呢。”
黎照曦双眼也亮晶晶的，“真的吗爹？”
福福有阿姐有弟弟有哥哥有叔叔爷爷，可没有小侄子的。
黎周周笑出了声，相公还记着陈家的小孙孙陈琛。一边跟福宝说：“你爹玩笑话，陈琛比你大，还是要叫哥的。”
黎大一路没说话，此时摇头说：“周周你这话不对了，陈大人既然是同兆儿拜了把子，那就是兄弟了，咱们福宝就是陈琛的小叔叔。”
“对啊，爹说的没错。”
黎周周一看，爹这是也喝的略多，虽不至于醉，就和相公一般，就是脑子有些迷糊，他不辩了，等明日酒醒就知道了。
福宝则是见阿爹也不说话，顿时两眼放着快乐的光芒，一路回去可是走路带风，蹦蹦跳跳的，他要当十七的小叔叔啦！！！
黎照曦可是大人了。
等第二天顾兆人清醒了，他也没到断片那个地步，想起昨日和陈翁一同饮酒说话聊天，不由笑笑也没在意这事，陈翁毕竟比他年长许多，他就不占这个便宜了。
“我昨个跟陈二娘聊天，说起救济院林巧娘的事。”黎周周也换了话题，昨日回来洗漱就歇了，也没来及说。
顾兆喝了口茶，听着。
“林巧娘和小哥儿现在一切都平安好着。”
“那是没和离想让我打她前夫几个板子？”
黎周周：“没说这个，而是从林巧娘口中才知道，吉汀那边穷苦惯了，像林巧娘婆母要溺死小哥儿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几乎每个村都有过，生下来是女孩、哥儿的就溺死。”
顾兆是茶都喝不下了，知道周周此刻说，而非早上早餐桌上，这话题自然不能让福宝听见了。
“干了这样事的，对外人只说一句生下来是个死婴、弱胎活不久就成。我也问了，为什么不丢，起码能活下来，可我问完就知道自己傻了，咱们没来昭州前，吉汀百姓哪里有闲钱口粮养活别人家孩子。”
顾兆嗯了声。
“陈二娘和黎春一商量，想请托我，问问邸报上能不能登，要是不要的孩子别溺死了，都是一条命，放在救济院门口她们养活。”
顾兆思忖一二，说：“登邸报可以，但是不能这么说，要是这么说了，有些人奸猾，把孩子全丢救济院门口，等她俩养大了，这些人再要回去，女孩哥儿怎么说也能换一笔礼钱……”
“我来做吧，到时候写的绝一些，孩子要是归救济院了，由救济院养大，那就是救济院的孩子。”
黎周周想了下，“不如再改个姓，姓顾吧。”
“……”顾兆卡住了要说的话。
黎周周则道：“你是官老爷，跟着你姓，这救济院又是官府办的，说难听一些，这些没人要的孩子那就是官家的，那些丢了孩子父母以后想找孩子回去换钱，那也得思量，能跟你这位官老爷斗？”
“你这有理有据的还真说服了我。”顾兆其实并不看重这些，又不是本族的姓氏，姓顾就姓顾吧，能给这些孩子一分庇护也是好的。
这事便定了下来，只等年后登邸报说明了。
之后便是招待来上门拜年的，人实在是多，还和去年一般分批次，官老爷的靠前，九品以上有官阶的那就排着，排到了初七，初八休息一天，之后就是乡绅做买卖的商贾。
结果大年初一第一次登门，除了播林、万安两府县令及其家属，陈大郎几兄弟带着媳妇儿女眷，还有其孩子——尽管都是嫡系，可陈家人口多啊。
这一下子，顾兆都快傻了。
往年大年三十他家去给陈翁拜年，之后陈家陈大郎做代表挑一天来就成，而且也不会这般多，就是陈大郎一小家子人。
更傻的还在后头，陈家几兄弟是拎着礼，见了顾兆喊顾叔，女眷则是喊黎周周阿叔。甭管是前头宴客的几位县令官老爷们，还是后头黎周周招待的县令女眷们，全都是傻眼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唯独福宝是接受最快最良好——应当说连个傻眼发愣的缓冲都没有，像是早知道这般，特别高兴扬着笑脸，说：“十七侄儿，你们都来，我有见面礼送你们。”
福宝昂首挺胸的大人啦！
黎周周：……
陈家那几个小子、姑娘还真跟上了，虽然有几个孩子脸上露出一些尴尬来，但应当是在家里被他老子耳提面命的训过，因此是个个乖巧做了年仅六岁快七岁黎照曦的‘侄子’、‘侄女’。
后来福宝还真给拿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人太多了，他心爱的玩具不够分了，而且侄女们好像不喜欢球——
“我做小叔叔的没周全道，等过几日我亲自送你们别的，你们别伤心。”黎照曦大人似得安慰没分到见面礼的侄女们。
这些小姑娘个顶个的比福宝大，此刻故意玩笑逗福宝，就说好啊，那我们小侄女等小叔叔的礼了云云。
……反正一天结束送了客，路远的两府县令安排在了前院客房小院住。
陈家人回去老老实实跟爹学了，真的见了认了，没有不认账的，孙女们还说福宝小叔叔要给她们见面礼呢，可可爱了。陈翁笑哈哈抚着胡子，说：“该的该的。”
也不觉得自家吃亏了。
陈家男丁，比福宝年长的孙子辈，其实叫福宝叔叔还有些觉得丢了面子，可此刻一听爷爷说的，好像也没什么丢面了。这其中唯独是陈琛不怎么开心，他不想做福宝的侄儿，福宝叫他哥哥的，怎么就变了呢。
“他做你们叔叔的，以后有什么事，能帮一把的自然得帮着你们。”陈翁嘴里的‘他’自然不是福宝，而是顾兆了。
黎府里。
一家人还坐着一起聊天说话，尤其是福宝可急啦，问阿爹，“小姑娘们喜欢什么呀？我做长辈的可不能送错啦。”
顾兆：……你还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黎周周已经缓冲完了，可此刻也没办法开口，而是看相公，真应了、接了陈家这辈分吗？
顾兆此时也反应过来，这占便宜的谁归谁还真分不清，没瞧着他家福宝的玩具今个儿都被掏空了，还是欢天喜地自愿掏的——
老陈这老头可真是滑头！！！
姜还是老的辣。
小顾此时怀疑，昨个儿陈翁压根没醉吧？
“我们黎照曦是盘菜——”
“啊？爹”
顾兆秃噜嘴了，糊弄说：“我是说你长大了，一下子从娃娃那桌最小的，变成了辈分最高的硬菜了。”
黎照曦高兴的露出一排排整洁的贝壳牙，撒娇求阿爹，“阿爹，福福都做叔叔啦，得买一些礼物给孩子们。”
顾兆：……
黎周周：……
黎大这会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可他家福宝都这么乐意高兴，那就买吧，如今家里也不是没条件，买些头绳手帕什么的。
“我记得之前烧琉璃多烧了些生肖，干脆捋了名单，黎照曦的侄女一人一个。”顾兆说。
黎周周：“再加一块方帕吧，流光绸帕子府里都有，还是霖哥儿琢磨出的新式花样，由着挑。”
俩爹给黎照曦的侄女们操完了心，黎照曦只管当个散财童叔吧。
“侄子们也不能忘了，我之前还缺了几个……”黎照曦掰手指头数。
顾兆看了，只想说，谁见了，不得夸一句黎照曦好叔叔。
自然陈大人的儿子叫顾大人顾叔这事也传了出去，之前顾兆几个手段下来，屹然是在昭州站稳了根脚，可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清晰明了知道，一把手陈大人与二把手顾大人那是拜了把子的兄弟。
这昭州姓顾了——因为陈大人不管事了。
顾大人的门路又是烧热了。顾兆知道外头传闻，可不管，该如何就如何，他虽然没说，可行动上就是想做昭州的土皇帝一把手管实权，但他做的只会让昭州经济更富裕，百姓日子更好罢了。
为的只是周周孩子过的顺心自由。
如此罢了。
初九，接待大商贾乡绅。这黎府迎客，前头当官的排序不提了，后头这第一天待客也是有讲究的——昭州城的商贾们都心里扒拉小算盘。
原先三大商贾外加一个李家，如今是格局变了。
王家顶了上来，陈家略显得没往日那么风光了。王家的马车比去年还要气派一些，王老爷穿着绸缎袍子，后头车里是王夫人，这次不仅带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七娘，连着王坚的妹子六娘也带上来了。
姨娘登不上这个台面。
王夫人带六娘前来，是变着法子抬举，也算是附和了老爷意思。
黎府偏厅还是那么大，可架不住人多热闹，这些女眷们带着三四个女孩，也不敢在这里大声嚷嚷，说话声都是温柔细语，自然不会吵闹。
王坚今日穿了绸缎，颜色也不像以前陈旧，只是坐在女孩子那排的锦绣圆凳上不舒服不自在，但这几家姑娘都好奇看他，还想同他套近乎，他那妹子更是嘴里说着我阿哥如何如何。
这是炫耀显摆他。王坚知道。
其实他同妹子虽是一个娘生的，可以前姨娘疼爱妹子，他是个哥儿，性子又不太好，妹子以前同他真的不算亲近，对嫡母亲生的几位大哥还要来的关怀殷勤。
这个王坚以前酸过，要怨过，如今不会，倒不是他有底气，而是看的更清楚了。六娘身份低，巴结奉承几个大哥，小事那便是能出门能透透气逛个街，大事上，六娘婚事可是嫡母做主的。
如今女子嫁出去了，娘家有哥哥，若是关心亲近能有个依仗，夫家也不敢小瞧。
王坚看的清，只觉得可怜，女子哥儿嫁人了，关了门过日子什么苦楚自己咽，在夫家靠男人怜爱垂青，若是遇到大事了，还要依靠娘家的哥哥弟弟。
为什么他是个哥儿呢。
做男人多好。王坚有时也问老天爷。
“这是六娘？我瞧着眉宇间与王坚略是有些像，秀丽中带着几分俊气。”黎周周夸了王六娘，也是给王坚抬脸做面子，给了红包，又问了几句话，一听没上学，便跟王夫人说：“还是要学一些字好，王夫人你说呢？”
王夫人便赔笑说：“六娘过完年都十五了，这上学下来我怕不好找人家。”
“你们家情况，六娘也不拘着读四年，学两年认认字也挺好的。”黎周周道。
王夫人只能说夫人说的是，开春了就给六娘报上云云。
等见完了小辈，黎周周让王坚和福宝带着这些姐姐妹妹们溜达溜达，不用陪他们拘着这儿聊天干坐，去玩吧。
一团人就和去年一般，去后花园玩了。

第155章 建设昭州55
黎府后花园里。
一群商贾小姐们闹了口舌纠纷，事不大，玩乐喝茶时，王坚在黎府住着，又在老板身边当掌事，加上他哥儿身份，就想着多照料照料这些来客，跟着婢女说了点心果子之类的，又招呼大家坐。
王家七娘是把王坚这做派当成自然——意思王坚伺候照顾她是应该的。王坚倒是没在意，这些小心思、后宅的你来我往过个小花招他也不放在心上，再说当阿哥的照顾妹子，这有何？
可他有事稍微离开了会。
七娘让六娘给她剥果子，一会又是倒茶。六娘便做了。其他家的嫡出小姐瞧见了，就开始打眉眼官司，捂着嘴悄声笑话，说六娘怎么同她阿哥一般尽做些这小活，身边有的是伺候的，怎么还亲自动手。
“她在家中就是这般，侍奉我母亲，还照顾我。”七娘笑说。
说话的人便都笑。七娘还搞不懂，这有何笑的，不过也知道大家笑话六娘，而不是她，便吃自己的果子。
实则这番话面上是关心问一问，实际上把六娘和王坚都骂了，意思两兄妹贱骨头都来做客了还一副伺候人做下人的架势。
六娘脸皮涨红，也略有些气恼，七娘不当回事还挺痛快，明明她才是王家正经的嫡出小姐，为何顾夫人在众人面前夸六娘没夸她？还说六娘同王坚像，那确实是像，就是生来伺候人的。
“我还要脆皮核桃，六姐你给我剥，我吃完了。”七娘吃完了伸手要。
其他家小姐便玩笑看着六娘，这到底是剥还是不剥。
六娘不想剥，众人都看她的笑话，一肚子的委屈，可她一个庶出，嫡母出门来黎府带了她，出来前姨娘还千叮万嘱不能惹事别小家子气要巴结奉承好嫡母，以便嫡母给她找一门好亲事……
七娘娇惯，在府中也是这般，六娘处处避让。
“你要吃核桃吗？我给你剥。”福宝给出了声，拿了盘子里的核桃。
七娘吓了一跳，忙说：“哪能让小少爷给我剥。”
福宝拿着核桃不答，看向大家伙，说：“你们刚才在笑话王坚阿哥的妹妹们，这不好，我在家中也给爷爷阿爹端茶送水的，做孩子的应当的，这是孝顺。”
这话一出，在座的有的机灵，立刻便笑着圆了过去，说：“对啊，做孩子的孝顺父母，做阿姐的疼爱妹妹，这都是该的。”
“做妹妹的也该敬着兄长阿姐。”福宝把脆皮核桃塞嘴巴里咔擦咬了下，没沾口水的一半递给了七娘，说：“这个没我口水你吃吧，不够我再给你咬。”
七娘这会是难安还臊的厉害，觉得福宝小少爷再说她，核桃也吃不下去，可这是福宝小少爷亲手剥的，只好接了过来，呐呐说知道了，又忙说不吃了不吃了。
不用福宝小少爷剥了。
王坚回来先看福宝咔咔咬核桃，愣了下，说：“这核桃皮是脆的，可你牙小别咬坏了牙。”
“我知道了阿哥，我就是磨磨牙，咔擦咔擦的听的痛快。”福宝高兴坐在椅子上吃自己咬的核桃，还给阿哥了一把。
王坚：他怎么觉得福宝小少爷故意咬这核桃，拿这咔擦声音吓唬人？
刚他走了这会，发生了什么？
王坚后来问了伺候的仆人才知道什么情况，心中略是有些生气，气的是七娘蠢货，他们出来了，在黎府，甭管嫡庶，那都是王家人，其他几家欺辱到他们头上，不也是踩着王家的脸吗？七娘还觉得高兴，这几家帮着她了？
幸好福宝给做了脸，六娘给七娘处处照顾，那是做阿姐的照顾妹妹。
这事便这般揭了过去，福宝这么做正好，要是闹开了反倒是王家丢脸不像话，七娘蠢笨作践兄长阿姐，在黎府做客没点规矩节外生枝，总之只能打了牙往肚子里吞。
前头黎周周正同陈夫人说话。
说的自然是两浙梁府的翡翠生意。
黎周周刚回来时忙了吉汀生意，等到了昭州闲下来了，叫了陈家人来，说了这一单子情况——陈家人高兴坏了，感恩戴德的，还给黎府送了一匣子珠子，说不贵重，让福宝小少爷当弹珠玩去。
顾兆一看那一匣子的翡翠，大小不一，可珠子磨的圆润，水头极好，真的是上品，不过陈家现在学乖了，知道送礼的分寸。
料是好料，也贵重，不过珠子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要是时下审美，翠绿的那就是凑整齐串成一串手链，杂七杂八的颜色，哪怕上品，也不美，用不了。
给福宝当弹珠玩。
那就收了。
这会黎周周问陈家进度，他揽的活，叫一声梁伯母，自然是要把持，听陈夫人说石料选好了，老天爷保佑开出了几块不错的，就等着雕样子。
“这东西不急这要，梁府夫人诸位少夫人贵重，见多了好东西，慢慢打磨雕琢，在花样上，等年后要是开了，王坚带霖哥儿过去帮忙相看相看。”
“之前我去梁府做客，两人见过各位少夫人，略知道一些夫人们的喜好来，这般商量着来做，不出什么岔子，你家的料也别折腾浪费了。”
陈夫人自然是喜不自胜，忙不迭的谢顾夫人仁厚，处处记挂这他们陈家云云，她说漂亮奉承话多了，见顾夫人脸上神色略淡了几分，便转头夸起王坚来，说王夫人教的好。
她们做后宅妇的，自是懂得看人脸色，顾夫人虽然客气，人也仁厚，从未刁难过她们，可她瞧出来了，顾夫人不爱听絮絮叨叨一大通的吹捧，点到即止就成了，不然这吹捧也惹人厌烦了。
几位夫人便聊起了天，说的也不是生意，夸一夸孩子，说说上学的事，其中林家、黄家的女儿去上了学，两家夫人刚听顾夫人话里意思，这会投其所好，话题也往这里带。
“……说种地课，回来是带了一脚的泥，我说脏洗一洗，她倒是高兴，忙不迭的跟我学，说黎照曦种的最好了。”
“一样，每日上学先去菜地看看，每块田都有小牌子，哪个班种的苗长得好，哪个班稀疏，听说黎照曦那个班最好了。”
黎周周：……虽是知道这几位夫人有意夸福宝，可他当阿爹的听到了还是高兴。
笑说：“他回来跟我说了，是上官学不太爱，去学校每天是说不完的话，早上学字，下午吃了饭要去体育课，玩球的，跳绳的，还有种田，他自己回来也问他爷爷怎么种苗子才高才好。”
其他家里孩子没去学校的，自然是插不上这个话题。王夫人这会见林家黄家同顾夫人说的这么热闹，是心里也酸溜溜，想着干脆把她家七娘也送进学校，正好六娘去了学校，能多照顾照顾七娘。
一天的拜年便在吃喝说笑中结束。
送客人出门。
王坚也同嫡母妹妹们一起回去，七娘同她母亲一辆车，坐在车里时坐立难安，害怕她母亲知道她惹了祸，被福宝小少爷教训了一顿——其实也没教训。
但七娘自福宝少爷说完也回过味了，她好像做错了？
王夫人想孩子上学的事，其实她私心不想七娘去，虽说是白日去傍晚回来，可到底年轻男郎同女郎哥儿混一起念书上课，这哪像大家闺秀，没半点规矩，六娘是个庶出不怕什么，七娘她的心头肉，要不还是算了？
另一个车里，王坚和六娘坐一辆车。
“她若是故意刁难你，你不乐意就不做了。”王坚跟六娘说。
不提还好，提了这事，六娘又想起下午时大家笑话她，不由委屈的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哽咽说：“她是嫡母生的，我哪里敢，回头夫人给姨娘没脸，我夹在中间，左右不讨好。”
王坚握着拳，很想说一句‘你怕什么还有我’，可最终话没说出来，他算什么？一个哥儿，还是庶出的，自是不如男子一般能给六娘做依靠。
他算什么。
黎府里。
福宝去找爷爷了，问爷爷：“王坚阿哥的六妹妹和七妹妹闹别扭。”
“王家的孩子？”黎大想起来，说：“她们俩不是一个娘生的，王坚和六娘是一个姨娘生的。”
福宝：“姨娘？”
黎大觉得不对，忙说：“你去问你爹，爷爷什么都不知道。”
福宝便去问阿爹了，他其实知道，学校里有些同学说话一会说母亲一会又说姨娘，说母亲时就正经严肃许多，说起姨娘来带着几分随意。
黎周周听福宝问，也不知道怎么张口解释。顾兆听了，直接说了，就跟说科普似得，“王坚家他父亲娶了妻子，又纳了好几房的妾室，妾室生了小孩，就是王坚和六娘，这俩孩子叫正室妻子为母亲，他们亲生母亲则是叫姨娘。”
“时下里，规矩人家是娶一妻，纳妾则是看自己身份和腰包，能不能养活的起。”
福宝瞪圆了眼睛，怎么他家和旁人家不一样呀？
“因为你爹和阿爹情比金坚十分恩爱，坚持一夫一妻制度，谁都别想纳妾，外头胡乱来。”顾兆看小孩脸上明晃晃的问题，十分坚定说：“你以后长大了就瞅瞅，眼睛得擦亮了，可别掉进了什么狗男人的窝里，屋后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相公，说过头了，福宝还小呢。”黎周周忙是打断了。他怎么觉得，自家的福宝以后就是嫁人也要难了，可相公说的也没错，要是福宝嫁人了，男的屋里头一大堆小妾，这日子过得憋屈，那还不如不嫁。
他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福宝听的大为震撼，小嘴半天都合不拢。
顾兆决定再来一记猛的，趁孩子小三观塑形，“你想想，要是你阿爹再有个——啊呸呸呸，不能这么举例子，你就想你自己，要是有一天来了个旁的陌生小孩，我和你阿爹对那小孩更爱，你的玩具吃的夜里睡前故事，全都给了旁人小孩，你乐意吗？”
福宝拨浪鼓摇脑袋，自然是不乐意的。
阿爹和爹是福福的！
“人的心很小，装不了太多人，装了一家子人，再装一装梦想事业，日子就差不多过的十分充实了，若是再有乱七八糟人来分了精力，那就什么都干不好了。”顾兆糊弄小孩。
福宝听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小脑袋，但是有个疑问：“爹，要是来了好几个小孩子都特别喜欢福福，把他们的玩具给福福，还给福福吃的喝的，那福福也只能要一个小朋友吗？”
“一起玩不是更好吗？”
多热闹啊。
顾兆：……
要是福宝嫁人，对方纳妾，顾兆火冒三丈得打死这狗男人，可没成想他家福宝要纳好几个男人，都对福宝好——
“你倒是敢想。”顾兆嘀咕了句，不过正经说：“等你长大再说，朋友能有好几个，可挚爱是不可能多的。”
福宝听得不明白，等黎照曦长到八岁应该就知道了！
等哄了福宝去和汪汪玩，黎周周把下花园花厅伺候的仆人叫了上前，问了发生了什么，仆人说了明白。
“倒是聪明。”顾兆是夸福宝。
黎周周则说：“我本想给王坚做脸面，没想着——”
“跟你没关系，是王家那嫡女不懂事。”顾兆道。
黎周周没说话，只是把这事记下来了，王坚算是他看着一步步走出来的，从那个怯懦害羞躲在王老爷后头不敢露脸的四哥儿，到如今走的坚定，他把四哥儿教出了王坚。
他得护着，且有责任护着王坚。
“怎么了？脸上一会愁云起来了。”顾兆看出来了。
黎周周说了，“……我也不懂，就是怕王坚又变成了四哥儿，他跟我做买卖，我是嫁了人跟着你，明面上是官夫人，人人不敢言我什么，可他是庶出，要是年纪到了，家里给安排了婚事嫁了人，我怕坏了他这一辈子。”
顾兆懂周周的意思。他们二人眼里，王坚是个好孩子，自立自强，还有点平权意识，可放在这个社会规则里，王坚现在处境确实是——
外面看着响亮，得了黎老板欣赏信赖。
可实际上，庶出、名声不好、嫡母怕是也记着，过两年的婚事能有什么？好一些，看在周周面子上，给选个也是做商贾的庶出，做个正妻。
但这样的安排，在这个时候，那是女子、哥儿都这么活。
“你问问王坚意思，看他呢，有喜欢的人咱们插手问问多打听把持，没喜欢的不想嫁了，王家要是安排婚事了，你也过问，就说要用王坚，先不结，人不好，反正咱们仗势欺人，有我呢。”顾兆觉得人就是双标，既然周周把王坚当个子侄疼爱，那就做到底了。
黎周周：“哪能真这般，他名声更是不好了，担了个不孝。”
“父慈子孝，我看王老爷对王坚也没多少慈爱疼爱。”顾兆随口道了句，又说：“你别想太多了，这方面大事还得王坚自己想法，咱们外人不好打着为他好的意思拿捏了他的人生。”
黎周周只能暂且先放一边，回头问问，还有苏石毅的婚事。
年一过，福宝七岁，王坚十六，苏石毅也十八了。苏家人远在千里之外，那自然是他来管了问问。还有小树的那个妹子，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二哥升职成了红人，柳夫郎的亲妹子还怕没有夫婿可选？”
十五元宵节，昭州城有花灯节了，还是十三便开始的。前两年，昭州太穷，顾大人一门心思扎进民生，搞经济，提产量，到了今年脚步能缓一缓，抓一抓精神娱乐。
所以便办了昭州花灯节。
这活动自然是官方主办，招了民间商贾赞助商协办，顾兆批了一些基础银子，不多，比如麻绳、挂绳、摊位，要整齐划一，还有招了不少临时维护秩序的护卫队——他学京城的金吾卫。
别搞得踩踏事件，还有小孩丢了这种事。
十三到十四两天是预热，也没宵禁，就是百善街几条主街道有小摊贩，吃的喝的玩具，挂着灯笼，有各种猜谜语赢小礼品活动，十五号才是大的正式的花灯节。
有花车出游。
顾兆把这个念头给底下说了，这些商贾们自发奋勇要出银子，还有的揽活，说是花车好，顾兆一看那肚子圆鼓鼓的商贾一脸兴奋，眼神冒着精光，就先一步说了。
“花灯节是全民老少咸宜的活动，那些不入流的就收了。”
这商贾本来想花车游街，选几位漂亮的舞姬在上头跳舞。
“不能伤风败俗，要是艺术性的跳舞可以，不能跳脱衣舞——”顾兆说了一半，看到那商贾震惊脸看他，一副‘顾大人原来想这个’的模样。
顾兆：……名声！！他的名声！！！
“大人，就是我想花银子让红楼楚馆的姑娘哥儿跳，可人这么多，人家也不敢干的，真跳了不得被臊死打死啊。”商贾一脸委屈，又给想劈叉了，凑上前，小声说：“不过我认识一地方，大人想看，可以偷偷来。”
顾兆：“我想看个屁，你少给我胡说，败坏我名声。”
商贾怯怯忙是点头。
“还有今日这话，你可不许瞎传，尤其是别让黎老板听见了，不然你就等着我扒了你的皮。”顾兆恶狠狠威胁。
他真的没这种龌龊心思，为什么现在搞的他有了一样！
委屈。
商贾点头，瞬间是明白了，面上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就差赌咒发誓了。可回头跟着几个好友喝小酒，倒是没说这些话，而是笑呵呵说：“顾大人哪里是不爱色，那是惧内，家里有个老虎坐镇，他是有心也没有胆子。”
“你怎么几杯酒嘴里胡说起来了，还敢编排顾大人？”
“我哪里敢编排，就是说说，顾大人上门入赘，能不怕黎老板吗？在外头可是一口一个黎老板叫的规矩，你说这是上了床，是不是都得请安问好……”
大家伙乐了起来，自然让打住别说了，可心里一琢磨，还真是，这当官老爷再厉害再威风有什么用？连个温香软玉都抱不了，上了床也得规矩问好，诶呦哟，这当官还有什么滋味。
“黎老板可真是厉害。”
“能不厉害吗，把顾大人管的服服帖帖。”
“黎老板好手段，生意做得大，招个赘婿管的严实。”
众人对着黎老板更是恭敬，甚至到了敬畏了。
黎周周也是后来发现，为什么过了一个年，他做买卖同人打交道，有时候见了其他商贾聊天说话，那些人对他怎么更毕恭毕敬的客气了？
就说花灯节是如期而至。
城外百姓都晓得，这三日城门晚关两个时辰，周边的百姓有的商量好，也不怕走夜路——拎着油灯，一群人壮胆怕什么。
还有家里有骡车、牛车的，也是提早几日商量好，进城瞧热闹去了。
“我听说城里花灯各式各样，做的可好了。”
“我也听说了，夜里还放烟火呢，这得不少钱了。”
“那啥时候放？别城门关了咱们回不去吧？”
“不会不会，我听衙役说了，戌时末关城门，那烟火在戌时三四刻左右，看完了走快一些正好出城门。”
三天关城门是晚上九点关，放烟火差不多在七点四十开始，放到八点。看完了烟花炮仗，给远路城外朋友留有时间，能赶到城门关闭前回。
花灯节第一二日也是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就跟赶集似得，巡逻的护卫也多，路过时，便敲锣提醒：“花灯人多，看好孩子小心丢。”
这当爹娘叔侄的本来瞧热闹眼睛都恨不得多张一双，能多看看，一听锣声，顿时一个激灵，对啊，娃呢！忙是回头一瞅，幸好还跟在后头，或是还牵着。
不敢忘了。
每个小摊贩上头都是挂着灯笼，兔子的、金鱼的，还有做糖人的，福宝小时候爱吃糖人，如今到了昭州，糖画好久都没尝过了。顾兆说办花灯，就想起京里寻常可见用糖浆画的糖人，这好办，把做玻璃的几位师傅，让他们徒弟做糖画，练个三五天的，成了。
糖画的摊子就是顾大人安排的，提供了原料，还说了，“花灯节卖的糖人，摊子钱、糖钱我不收，你就收个手工费，全是你的。”
也算是昭州父母官变相给百姓一个年礼了。
村里来人看到摊子上排了队伍，围了不少孩子眼巴巴瞅着呢，便上去瞧，一看顿时惊住了，这糖还能画画，瞧着兔子画的真是好看，应该不便宜吧？
村中小孩也是伸着脖子够着身子去看，看到是糖，眼巴巴的口水都能流一地，他阿娘给抹了抹嘴，哄说：“咱不吃，那画的一瞧不好吃，咱们不吃。”
“糖，甜，阿妈想吃。”
男人则想，都出来玩了，今年一年到头也没怎么闲着，修路、庄稼、盖厂，件件的都攒了不少钱，便豁出去，大过年的买一块尝尝。
“多、多钱啊？”男人问。想着要是二三十文了就不买了。
小徒弟都忙不过来，头也不抬说：“一文钱一个。”
啥？！一文钱？
这糖该不会不是糖吧？咋就这么便宜呢。
小徒弟像是知道对方想什么一般，说：“糖料是顾大人提供的，我们就赚个手艺辛苦钱，没敢多要，不过糖也少，只能做简单的花样。”
“那给我来三个。”男人这下子爽快豪气了。
“你排队，前头还有十来个。”小徒弟急啊，得把师兄抓来顶一会才成。
男人一家可不急，等一等有啥。与他同样等糖人的还有人，不由说起来聊起来，这人是昭州城里的人，指路说：“东头那儿还有套圈的，里头有奖品，什么椰皂、椰糖、一块流光绸，一文钱一个圈，套中了就是你的。”
“还有这等好事？”
“他给你说的是大奖，这椰货三宝外头卖也得三四十文钱，更别提流光绸了，不过其他的也还行，一文钱总是能划来的，什么头绳、发带，都是女郎哥儿喜好的。”
“咱们一会去瞧瞧。”
“还有猜谜语的，能得灯笼。”
“黄家店铺门口还给发钱呢？”
“啊？还发钱？”
“不是，你得对对子，对中了对好了，有灯笼还有十文钱拿。”
这下子可难倒了村里人，他们没学问也不识字，哪里会对什么对子。等糖人拿到手了，真是掏了一文钱，这糖画是个小兔子，一根小竹签粘着，确实不是很大，不过才一文钱。
划算。
男人一家开始逛，去套圈还真套中了。
“恭喜啊，一块椰皂。”套圈摊主给把椰皂裹了起来递过去。
一家人自是高兴的不成，这椰皂换钱可换不少。到了猜谜语，他们没猜中，往黄家铺子门口走去，这儿挂着灯笼亮通通的，此时正围着一些人瞧热闹，有人说：“诶呦，这女郎好生厉害，还真对上了。”
“啥？女娃娃对上的？”
“人家女郎上了学校，我瞧着没白上，比刚那个大个子小子还要厉害，这一张口一句话就赢了十文钱。”
“还是念书好，这学校没白上。”
男人听了，他个子高，果然看到人群前头有个十来岁的女郎，拎着灯笼，拿了十文的红包钱，再看自家还在他怀里舔着糖吃的小子。
“等咱娃娃年纪到了，送不了官学，也送去学校学一学。”男人说。
妻子自然是好。
若是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如今日子好了，能攒下钱，能吃饱肚子，等娃儿年纪上去了，上学识字的钱定能攒出来。
这样的好日子，多亏了顾大人黎老板来昭州。

第156章 建设昭州56
两天预热，到了十五元宵灯会上，昭州城内可热闹了。还有远路来的乡绅，花了钱租了小院或是客栈，一路车马带着家里人来昭州城瞧热闹。
灯会是傍晚天刚擦黑就挂上了灯笼，点的城区内几条主街道灯火通明。路是水泥路，光滑平坦，两边的下水渠上搭着板子，隔一段路放着盆栽，摆的都是昭州寻常见好养活的绿植。
平日里搁乡绅老爷眼里都不够瞧，可这会齐刷刷的两条路都这般，别说还真是好看，再配上亮通通的灯笼。街道上，城里人是不分男女老少，皆是出门穿着新衣，拎着灯笼。
先不说别的，乡绅老爷先说：“大家是有钱了吗？这日子过得好了？”他七八年前来过一次昭州，那时回去还说，昭州有什么好的，也不比他们府县强哪里去，人人脚下都是草鞋，衣服打着补丁。
可如今真大变样了。
“爷爷您都说七八年前的事了，之前不是没有顾大人吗？”得宠的孙子敢这般跟老爷子说一句。
乡绅便乐呵，还夸孙子说得对。
热闹好看也好玩，猜谜语、糖人、套圈、买东西，一打听，昭州本地人说：“你们来的可好了，今日是正节，还有花车游街，跳舞的、杂耍的。”
这可好啊。
百善街后头巷子有个医馆，是远路来的客人开的，听说是顾大人请来的，匾额挂的也是平安郑家医，最初大家伙还以为这大夫姓郑，后来一打听姓王。
那姓王怎么挂这么个匾额？
问了才知道，这是小田大夫学医学本领师父的姓氏。此时，彩云手里拿了件夹棉的坎肩，说：“阿爹，外头天寒有风，还是穿上，别冻着了。”
“我说你和小田带着安安去，我留家里看着老太太就成。”王雪说。
彩云则道：“咱们家来昭州过的第一年，听说还是顾大人办的灯会，阿爹走吧，家里也没什么要看的。”
“走吧走吧阿爷，安安要阿爷牵着。”平安也蹦蹦跳跳的撒娇说。
王雪知道这是孩子们孝心，就不提不去的事了，接了儿媳的坎肩穿上了，他牵着安安，跟儿子说：“你把你阿奶扶好了，别摔着了。”
“知道了阿爹。”小田去扶着老太太。
一家人还没出巷子就听到热闹声，彩云是镇上长大的，家中也算殷实，不过不算富裕，除了嫁人随着丈夫奔波，之前是从未出过远门，更别提瞧这样的热闹。
“好热闹啊。”
“阿爹阿爹有兔子灯笼，福宝哥哥喜欢，安安买了要送福宝哥哥。”平安念着福宝哥哥呢。
彩云觉得顾大人家的少爷同她家安安不是一路人，人家仁厚了，免了他们跪拜礼，可也不能真没眼色，同人家攀亲道故的。
今年过年，黎府还给送了不少年礼，猪肉十斤、半扇羊、一只鸡、两尾鱼，按理是该回礼，但他们一家真回不起厚重了——瞧吧，同人家做‘亲戚’往来人情都拿不出来。
她丈夫嘴上还说，周周哥不在意这些。
人家富裕贵重自是不在意一些，可他们得送上回礼，礼轻情谊得有。彩云也拿不住，听阿爹的话，做了一盒子粘豆包，还有一个布老虎送了过去。布老虎是送给福宝少爷的。
就说这会，彩云是想哄着平安，别去黎府叨扰了，也没什么事，算哪门子走动？
“福宝哥哥有灯笼了，咱们安安想要给安安买一个。”
小田知道妻子想法，其实他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就是刚到昭州，对着许久没见的黎大叔和周周哥十分亲近，这会也说：“等你再长几岁，送去学校念书，整天就能看到福宝哥哥了。”
平安知道福宝哥哥在读书的，他回家想福宝哥哥了，他母亲便说福宝哥哥去念书了，没在家。
“好吧。”平安委屈了会不高兴。他想和福宝哥哥一起玩。
王雪摸摸孙儿头发，满眼的慈爱，哄说：“等开春天暖和了，让你爹和阿娘带你去救济院找小弟弟玩。”
“那才是个刚出月的孩子，你要去看那就安安静静的可不能吵闹。”小田说。
平安瘪瘪嘴，“安安才不闹人呢，安安最乖了。”
“是啊，我们安安最乖巧听话了。”王雪护着孙儿。
一家人是有说有笑到了街道上，小平安一瞧热闹也忘了找福宝哥哥玩这事，一会吃这个，一会买那个，同他们一起的王二狗亲娘则是默默走着跟着。
王雪对她不赖，吃喝穿衣没短没缺，就是她说话不顶事了，老伴一走，她更是没人同她说话，孤孤单单的一人，可能怪谁呢。
没人刻薄她，还说她是享福的老太太。
夜晚戌时刚过，从百善街最东头便开始了花车游街活动，就是搁现代人顾兆的眼光来看，这次花车游街活动做的也很漂亮，花车是牛车拉的，牛车走的慢还稳，车板也是专门找人订做的，用鲜花丝绸布置着，上头有一娇小纤细妙龄女子穿着裙子在跳舞。
左右两边则抱着琵琶的、吹着笛子、打鼓的，还有跳舞的女团、杂耍的，浩浩荡荡的组成了一支队伍。
顾兆抱着黎照曦父子俩看热闹。
“这穿的是夏天衣裳吧？别回头吹感冒了。”顾兆嘀咕说。
黎照曦点头，同他爹一般，“穿这么少，跳舞的阿姐一定很冷。”
那主舞的确实跳的好，四肢柔软纤细，十分柔美，一身夏天流光绸做的衣裳，为了观赏性好看，做的是水袖，收腰设计，腰下略直筒收了些，膝盖下却像喇叭层层叠叠的宽大裙摆，这样一转圈起来，勾勒的身材曼妙，底下如一朵莲花似得一一绽开。
“你可不能学，穿这么少要冻得流鼻涕。”顾兆说。
黎照曦正经点头，“太冷了。”
一同看舞的黎周周：……扭头看父子二人。
“怎么了周周？”顾兆见周周脸上情绪略有些复杂，再看看那跳舞的，顿时明白过来，周周这是吃味了，立刻收回目光，义正言辞说：“我对全天下的女子、哥儿，任凭他们长得再怎么美，除了黎周周，我绝不会心动，想入非非！”
黎周周：“……好好看舞吧。”他收回了目光。原本只是想让父子俩好好看舞，别老冷啊冷的，搅合的他看舞姬跳舞也满脑子都是穿这么少冻人。
“嘿嘿嘿，我还是不看了，我看你就好了。”顾兆觉得自己猜对了，都老夫老妻了，他家周周还是爱护他的紧，没影的醋都要吃，真是可爱。
黎周周没忍住笑了，相公怎么还是这么可爱。
看舞是看不下去了，后来一家人便溜溜达达玩了，四处瞧瞧。而昭州城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热闹景色，尤其是那花车上的舞姬翩翩起舞，围观瞧热闹的女郎们，别的不羡慕，光是看那流光绸做的新式裙子眼睛都舍不得眨。
“这裙子好好看啊。”
“底下那一朵朵的花儿。”
“好像显得腰肢更细了。”
“这颜色也好，三色都上了也不觉得难看。”
“我也想要做这么一身。”
“你穿这个怎么做活？袖子那般的长。”
另一女郎说：“袖子改短一些，做的敞口大一些，应当不碍事，也能做活。”
“袖口那般的大，你半个胳膊不得露出来？这像什么话。”
可那女郎此刻是听不进去，满心满眼瞧着翩翩起舞的舞姬，想着自己穿上改良的裙子是什么样子的。露半个小臂又如何，在家中洗衣做饭不是也得挽着袖子露出手腕么，她袖子做得大，在外头不乱动，定是遮掩的实在。
而没返乡的文人墨客，望着城中的热闹，还有花车上的女子，不由沉吟一番，出口诗句……
七点四十，花车走到城中心，烟火砰的四射开来，炸的是漫天的璀璨，借着烟花的光、城中的灯光，映出昭州百姓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
扫去陈旧、暮气，一切皆是欣欣向荣，往好的发展。
年过完了。
昭州的工厂该开工的开工，种植业、采摘业、运输的，做麻线的、丝线的，纺织机咕噜咕噜的搅动，织布机咔哒咔哒的运转，厂里的工人们还在说元宵的三天灯会，也有聊聊过年时走亲访友的闲谈。
霖哥儿最近有些忙，他得去陈家和雕刻的老师傅们说花样子，还得回来去纺织厂——他琢磨出新花样来了。
而且今年流光绸的颜色也多了一种水蓝。
天刚放晴这日，黎周周就带着福宝去救济院看小哥儿，福宝知道要去看小弟弟，找了他的玩具，后来听阿爹说小哥儿还太小玩不了，福宝又去找了布崽崽玩偶。
黎周周一看，还有个是他做的，那时候在京里住，他空闲时间很多，做了许多老虎布崽崽、兔子，后来相公画了几个果子花样，他也给做了出来。
福宝现如今手里拿的是绿色布头做的仙人掌——相公这么叫的。
这一只福宝是很爱玩的，以前可是上了床，睡觉都要抱着，如今主动拿出来送给小哥儿，可见对未曾蒙面的小哥儿喜欢了。
黎周周想到京里他空闲日子多，整日陪着福宝，给福宝做这做那，如今再看都是旧的布玩偶，多了一只老虎头那是小田媳妇儿今年送的，不由略有些自责，说：“这个送小哥儿了，回来阿爹再给你做个新的。”
“！”福宝眼睛咻的亮了，缠着阿爹胳膊，说：“阿爹我长大了不要了，能不能给汪汪做个？汪汪最近老偷偷咬我的老虎头。”
黎周周一口答应，“成，阿爹给汪汪做个大的，让它磨牙咬着玩。”
父子俩坐车过去，一路说话，很快就到了救济院门口。大门照旧是敞开的，里头打扫的干干净净，黎春煮了羊乳鸡蛋让林巧娘喝，说：“你别出来了，之前没坐好月子，我听二娘说，这得补回来。”
“黎春姐，我没事了，就是扫扫地。”
“放那儿吧，先喝了这个，好给小哥儿喂奶。”黎春没给反驳的话。
林巧娘只能先喝了羊乳鸡蛋，这样的东西，她在林家时是从未碰过尝过的。黎春刚出了门，就瞧见老板和小少爷来了，眼底都带着亮光，忙是迎了上去。
“我和福宝来瞧瞧孩子。”
“春姨姨。”福宝高兴叫人，他好久没见春姨姨了。
黎春也想小少爷，脸色都温和许多，忙是招呼坐，一会又端了一杯羊乳来，福宝好久没喝羊乳，高兴的接了杯子，“谢谢春姨姨。”
“你慢点喝。”黎周周叮嘱了句，同黎春闲聊起来，一问一答，黎春还是不爱说八卦的性子，嘴不碎，有什么说什么。
林巧娘一切都好，小哥儿也好。
花娘的女儿圆圆也来见人了，还要跪，被黎周周先拦住了，笑说：“你叫圆圆啊？我有个小侄子也叫元元，他是元宵的元，你是圆圆满满的圆，好听。”
把带来的点心匣子打开了，让圆圆挑一个吃。
圆圆不敢伸手拿，喝完羊乳舔嘴巴的福宝给妹妹取了一个，“你刚看这块好久了，这个给你。”福宝说。
“谢谢小少爷。”圆圆声音细软也怕人。
福宝又给拿了一块，“你叫我阿哥，我再给你一块。”
“阿哥。”
“呐。”
正说着话，门外又有动静，陈二娘过来了，后头还有小田一家，说是路上遇见了。这下子可热闹了，黎周周见王阿叔也来了，脸上带着笑，大人们聊天说话，小孩子们则是玩去了。
小平安见到福宝哥哥可高兴了。
福宝在这儿是大孩子头，别提多高兴了，小朋友们钻一处吃着糕点喝着羊乳说话玩玩具，童声稚语，一言一语。大人们则是说一些家常，林巧娘实在是拘束，见了夫人，便规矩坐着也不敢说话。
“你怎么想的？等天暖和了，让黎春带你去和离，办了手续贴了告示，之前在椰货厂，如今带着小哥儿到了昭州，吉汀的厂子路远肯定是回不去了，你要是不怕闲言碎语的，养好了身子，到丝麻厂来做工。”黎周周道。
林巧娘是眼底含泪，快的噗通一声嗑在地上给夫人磕头。
黎周周赶忙拉起来，让黎春架着，“你还养身子就别这般了，噗通这么大的声，别嗑坏了腿。”又说：“旁人只能扶你这一把，以后的路还得自己走。”
让黎春扶人去屋里歇着躺着。
林巧娘留这儿拘束难安，也不会奉承说话，不如回去躺着自在些。
“黎春姐，我来吧。”彩云主动去扶林巧娘，她在这儿也站不住，觉得难受，不如和林巧娘说一些话，还自在些。
黎春就由着彩云了。
黎周周自是看出来了，他现在能说话聊天的没几个，不由想村里时，去王阿叔那儿买豆腐也能聊两句，如今王阿叔对他也略有几分恭敬，客气了许多。
人就是如此，像相公说的，其他人都是过客，一阶段一阶段的。而夫妻二人才是相守陪伴一生的。
“有一就有二，之前花娘刚来那会也惶恐不安木讷的厉害，巧娘来了后就安定许多，想着有人同她一般，也不是个稀奇的。”陈二娘说，也是说她的心境。
有这么一处地方，容纳她们这样没名声的女子，心里安稳许多了。
“是啊，这地方好。”王雪喃喃了声。
黎周周知道王阿叔定是想起以前，只是同二娘说：“缺了依靠的人聚在一起，彼此不就是有了依靠有了娘家人么。”
“可不是嘛，这话说的真好。”陈二娘道。
她是有娘家人做依靠，花娘巧娘之前没有，如今救济院就是她们的依靠。中午还在救济院吃了饭，都是大锅的焖杂粮饭，炒大锅菜，福宝吃的香喷喷，在福宝这般吃下，平安圆圆都多用了半碗。
黎春没敢再给圆圆多来，怕吃多了积食要发热。
下午要走了，小平安还恋恋不舍的叫福宝哥哥，问福宝哥哥什么时候上学啊。福宝提起上学就垮小脸，说：“还有五日。”
“那我能找你玩吗？”
“自然可以，你来，我带你和汪汪玩球。”
这俩人约定好了。后来小平安回到家中，第二天就要去找福宝哥哥玩，彩云觉得不好吧，都是小孩子答应的，谁知阿爹说：“你就带安安去吧，福宝同周周小时候一样，都是好孩子，也不必拿什么礼。”
“这不好吧？”
王雪道：“他们现在还小，若是以后长大了，要是疏远了那就自然疏远，现在福宝没嫌咱们安安门户低，那就去玩吧。”
“欸，阿爹我知道了。”彩云这才心里踏实了。
黎府里。
黎周周同苏石毅说完了正事，三四月出的流光绸、第一批早熟的荔枝罐头，干脆是都走水路过去，早的荔枝罐头量不多，全供京里，船也能腾出来放流光绸。
这一批他不去了，交由苏石毅和王坚去办，去年两人做的很好。黎周周想着等七八月那批货下来，连带着椰货、荔枝、菠萝、黄桃、海产罐头，及其一众干货，他再去，还有送梁府的琉璃、翡翠。这是大货。
“……流光绸如今先送一批，六月再出一批，赶在夏日卖出去。”
苏石毅都记下了。
“你去问问渝哥儿，要是这次他想回去，想家了，让他和你一起去吧。”黎周周说。
苏石毅愣了下，“老板怎么说这个了？”
“正事说完了，现在就是你的表哥，渝哥儿表叔。”黎周周笑说，意思苏石毅别紧张，说家常，“卤味店生意平稳，黎夏现在做的沉稳老练，店里他和渝哥儿留一人看着都成。”
“渝哥儿出来有四年了吧？”
京里一年半，昭州两年半。
苏石毅点点头，“是有了。”
“我记得他年岁最小，十二岁出来的，过完了年该十六了。他叫我一声表叔，那我也算他的长辈，婚事上我是觉得不着急，不必这么早定下，不过昭州和村里路远，让他先回去一趟问问父母意思，是我给他相看，还是回去定亲。”
苏石毅面色也轻松了，说：“表哥他那一团孩子气，什么都不懂，成什么亲，我觉得在等个三四年都不成问题。”
“他不懂，你懂了？”黎周周反问，打量苏石毅，“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也是，你今年十九了，渝哥儿不急，你要急了。”
可把苏石毅臊的脸红，但他确实是想成个家，涨红一张脸，闷声闷气说：“哥，我想在昭州定家，不想回村里结。”
黎周周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问：“那你是有合心意的人了吗？”
“没啊。”苏石毅说的直截了当，又不好意思挠头，“我这不是老大不小了，该当爹了，想着娶个媳妇买个小宅子，再生几个娃娃。”
“我给你相看，你要什么样的？家世、背景、相貌？”
苏石毅：“我一个大老粗村里人能配啥家世，就手脚勤快人贤惠，要是漂亮一点那最好了。”
“……”
“哥，咋了？漂亮的也不成吗？那样齐乎人就成，我也不是很挑的。”
黎周周心中叹了口气，这傻小子还不开窍，就说：“我知道了，给你相看相看，你要是不急，我就慢慢看，要是急了——”
“也不是很急，哥你慢慢看。”苏石毅说的是不好意思了。
黎周周：“成了，你去问渝哥儿，还有你们俩回去也别带太多银钱，尤其是渝哥儿，别傻着全带走了家底。你要是成亲买宅子，在昭州安家，这都是一笔开销。”
这回苏石毅听懂了，不犯傻了，说：“哥，这个我知道。”倒不是他对着家里有外心，而是给家里钱财留太多不好，他是做儿子的，要是家里出什么事，他自然出力出钱没二话，平日日子过得去就成了。
不在村里露富。
卤煮店的生意好，走的是当年府县的路子，接地气、薄利多销。黎周周给苏佳渝、黎夏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先不提黎夏说不要，黎周周硬给记上了，就说除了月银工钱外，年底还有分红包银。
每人十两银子。
如此一来，这一年就有三十四两银子，卤煮店包吃住，衣服是工服，除了日常买胰子、牙粉、小零嘴等开销，起码能攒三十三、三十二两银子。
苏佳渝和黎夏都是手紧的人，尤其是黎夏，黎周周给发银就不动，给他送了回来，简直是做牛做马一般，说是卖到了黎家，还拿什么银子。还是黎周周下了命令，强硬让黎夏收下的。
略一琢磨就知道黎夏为何不要银子——没什么欲望。
一个奴籍，又是年纪大生过娃死过男人的夫郎，这辈子怕是没指望再生再要孩子了，尤其黎夏也没想再成家，这人一下子没指望，只能忙忙碌碌的活着。
这事黎周周也没办法啊。
就说苏佳渝手里现如今怕是有六十多快七十两银子了，这钱在昭州城买个两进的小院子是富足。
苏石毅一问，苏佳渝果然是心动高兴了，真能回去了？
“要是回，那你这段时间把手里活交代交代……”苏石毅跟渝哥儿说清楚，别带太多银钱，“还有表哥做买卖赚多少的钱你别全透露了。”
“我知道，我谁都不说。”
苏佳渝想家了，也想一同出去在京里的苏佳英了。等他送走了苏石毅，回来看到黎夏阿叔背影，他刚高兴坏了，定是听见他说的了，不由凑过去，说：“阿叔，等我回家，给你带吃的，我家在山里，有山核桃、干枣子，还有栗子。”
“好。”黎夏笑笑，“你能回家多好啊。”
苏佳渝有些懊恼，阿叔没家人了，他不该提这个，可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劝着才好。谁知黎夏笑说：“我过去家里人活没活我不晓得，现在黎家是我的家主，也算是有根有底子的人了。”
黎家在哪里，他的根就在哪里。
苏佳渝这会才知道，为什么假期了，他和阿叔出去逛街买胰子牙粉什么的，阿叔总爱绕路，从黎府后头那条巷子走，有时候对着后门还看的出神。
阿叔是想黎府的，有时候表叔来看望他们，阿叔也高兴，可从来不说这些，脸上也不表露出来，还很沉稳，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阿叔这般想的。
后来四月初，昭州第一批货要出，收拾动身时，苏佳渝回了一趟黎府，是一脸的忐忑犹豫，黎周周瞧出来了，还以为渝哥儿临时变卦不想回去了，可看着也不像。
“怎么了？是不是哪不对了？还是少带了什么？”
苏佳渝摇头，把黎夏阿叔同他说的话一股脑说完了，“……我就是觉得阿叔可怜。”
黎周周听了也愕然，他一直以为黎夏沉稳做事可靠不声不响的，没想到黎夏也会念着，把黎府当家，想回来看看——
“我知道，你先和苏石毅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黎周周后来和相公聊起来了，说：“过年过节，还是要把黎家姓的都叫回来，吃个饭，发个红包，哪怕不是和咱们一起吃喝，让他们聚一聚，就和救济院一般，以前可能不认识，如今都是亲人了，有了依靠底气。”
顾兆一听，自然说好。
周周心善，这也挺聚人心的。
好事。
“说起来，要是以后救济院有谁丢孩子了，黎夏想领养，就让他领一个吧。”顾兆说。
没孩子那就领养个，还能解决救济院的压力。
黎周周：还可以这般吗？
不过倒是也好。

第157章 建设昭州57
流光绸一批批的往吉汀送，也幸好路好，府县到村镇尤其是到码头那条路，修的宽宽大大的，四五辆马车并排走也能走下。
这次出货，黎周周虽然不去，但清点货物还是要看着，福宝送了学校，他得空来吉汀走一圈，点了黎家忠字辈的七人，一同去了吉汀。
王坚、苏佳渝自然是同行。
两人不是很熟，坐在马车中先是尴尬了会，可苏佳渝腼腆笑笑，先示好，王坚也就笑开了，闲聊说了些，问卤煮生意累不累忙不忙如何的。
“不累，也不是我干活，看着工人做。”
王坚又不是没盯过底下人干活的，因为他要管要看，所以比工人更是操心，要是出现个问题麻烦，那是他办事不力，还要同外头人打交道，种种的心累。
“看着你性子软的和霖哥儿一样，但能顶起来一个铺子，定是了得的。”
苏佳渝被夸了，眼睛弯弯的浅浅的笑了下，说：“也不光我一人，黎夏阿叔在。”
“我知道，他也厉害，从老板身边出来的都厉害有本事。”王坚道。
苏佳渝：“你也夸了你自己。”
“自然了。”王坚不害臊说完同苏佳渝相视一笑，也开心起来。
到了吉汀先住了一晚，工人们开始搬东西上船，王坚要开始忙了，老板管大头，那他就抓着小头管，回头做成了账单给老板报一下，老板最后过目查一下就成了。
按理苏佳渝是休假的，可也闲不住，看大家忙前忙后就过去搭把手。
“那你对水蓝新款的流光绸数量，一共是两千三百件，有花纹的占了一千件，油纸上盖着花纹刻章的就是花纹的，没有的那就是水蓝色的。”王坚也不客气，跟苏佳渝说。
苏佳渝拿了字条仔细看。
王坚说完还想苏佳渝识不识字，这么一见，便说：“你识字？”
“在村里时哪里会识字，家里男丁都没钱念书识字，我是到了京里，那时候做卤鸭，抽空了表叔教我们识字做账算账，梁管事人也好，很耐心教我们，这些都是看在表叔面子上的。”
“老板没把你们当苦力使。”王坚道。
苏佳渝懂，点头说：“刚过去不懂这些分别，后来表叔一家要来昭州，我们一共四人，两人留京里，两人过来，那就抓阄决定，我们俩就过来了，开了店，刚开始肯定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熟练起来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表叔对他们四人的栽培和用心了。
若是没有表叔，他这样的个头、体力，就是出去给人家干苦力都没人要的，更别提如今比工人拿的银钱多，还有这几样本事。
他是撞了大运了，当初被杏阿叔挑中了。
这次出去就是两样，流光绸、荔枝罐头。海产干货、水果干货，这要等第二批大货才能出，为了省本钱，最好是晾晒干的，昭州本来天气炎热，三四月一过，那夏日漫长，是很适合做干货的。
黎周周把几个单子数目还有货都对上了，这就能出发了。
同行的还有忠字辈的四人，都是跟着黎周周的，这些日子也略摸了些七人的性子，其中这四人稳重又带着几分灵活。
货船缓缓的离开了码头，甲班上，船员挥着昭州商的旗子，底下码头岸边工人们、百姓们纷纷挥手道别，只盼着早早平安回来，那些送别的百姓中，她们的儿子/男人都在上头当船员、工人，回来了那便领了一笔的银钱，家里日子也好过了。
跟船跑商搬货卸货，出去一趟便有二两银子可拿。
这可是趟好差事啊。
不过昭州商也挑，不是谁都能上去当工的，要水性好、出海经验丰富、体格好的工人。
这次出去是三艘船，王坚和苏佳渝一间船舱，虽是破旧了些，但洗扫的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只是放在船上不出几天，这被褥也带着海水的味道，说不上湿漉漉，但也不干燥。
“你要是晕船了就跟我说，我这儿带了一包陈皮，嚼一嚼。”王坚先分了苏佳渝几片。
苏佳渝道了谢放在荷包中，嘴上说没事，觉得没晃的难受他能挺过去，甚至对着大海还很新奇，王坚看了也不说，等个一两日，肯定要难受就没现在这么鲜活了。
果然，船在海上漂浮了一日，到了傍晚夜色深了，这下子苏佳渝是蔫吧了，也有些害怕，不敢看海面了，坐在窄窄的小床上，摸黑说：“外头好黑，海也看不清，也不知道多深，有些可怕了。”
“其实也还好，你害怕了早早睡。”
苏佳渝是睡不着，却不好意思纠缠王坚耽误了对方休息，他是晃悠悠的，躺平睡着都感觉在晃，不踏实。王坚知道苏佳渝没睡，翻了身，侧着主动问起中原的事情。
吃的喝的穿衣收成过节的习俗。
苏佳渝便聊了起来，后来也不知是困得，还是晃晕的，反正睡了过去。王坚听对面小床呼吸稳了，也慢慢的闭上了眼睡觉。
昭州城。
黎府要动工盖房了，在原先的府邸上扩大了一整圈，附近的宅子是买的买，拆的拆，跟衙门另一头的陈府差不多大了，可陈大人家人口多少，黎府人口才多少。
自然嘀咕这个的要被骂回去。
“你管顾大人一家多少人，人家有银子想盖什么不能盖？”
不管怎么说，黎府扩大盖屋动工了，木材、石料开始运，黎家的生活自然是有些受影响，不过不大。隔壁叮叮当当的砸墙拆梁，黎大没事还爱过去看，原是要插手多问问，后来发现人家这里的木匠瓦匠盖的房子可比他精细许多，他那村里头的屋不够看的。
因此就不说话，只看着、学着，即便这样也得了很多乐趣。
顾兆早看出来了，爹和文人雅士有官阶在身的人聊不到一起，不管是别人奉承巴结他——这爹更难受不自在。爹就爱同底层百姓们说话、聊天，觉得更自在。
因为同一个出身，哪怕南北差异大了，可底子是一样的，都是地里刨食，都是辛辛苦苦赚血汗钱，都是供养家里孩子老小。
黎周周最近清闲许多，隔几日去厂里瞧瞧，或是去看看卤煮铺子，不是很常去救济院，他过去了，大家都端着，陪着他说话，活都没法干了。
这去就是叨扰人家的。
黎周周便拿出了许久没上手的线簸箩，还叫上了霖哥儿一起做活，太阳好了也别拘在屋里头，东西让下人搬出来，在院子里，他是答应了福宝给汪汪做个能磨牙啃咬的老虎。
“好多年没做了，这手都生了。”黎周周拿了剪子铰了布，这布头拼不到一起，顿时笑话自己手笨。
霖哥儿瞅了眼，说：“是剪反了，应当这样。”
“你跟我说，我来，我答应福宝亲手做的。”黎周周觉得还是要略略挽回颜面，就跟霖哥儿说：“我以前还给阿奶做过一件袄子，布老虎是指定没问题的。”
霖哥儿抿着唇笑，老板同他阿娘一般，也是要颜面的。
“老板做的袄子肯定很好看。”
黎周周也笑，霖哥儿小小的人反过来夸他安慰他了，也不在意，说：“那是阿奶生辰，我买的时新料子，一块紫色的，也没什么绣花暗纹，都是我自己来的，做的是圆领对襟，农家人干活，袖子窄袖口，其实寻常见的，对襟胸前是个福字……”
霖哥儿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老人家肯定喜欢，他都想给他阿奶做一件了。
“老板中原人京里人穿什么？”
“穿的比咱们昭州略多几件，尤其是京里，略是有些门户了，袖子就要做的宽大，这样不便干活，一看就是贵家夫人小姐。”
霖哥儿想到花灯节时那舞姬穿的，袖子也长长的，不过是窄长，因为好甩起来，跳起来了，绕一圈，跟游龙似得。
“制式就是上袄，斜襟的、圆领的、对襟的，下面是裙子，花样上就是绣花不多，款式上没多少区别。”
京里中原大家伙都这么穿。
黎周周说完，见霖哥儿眼神亮了下，又是犹豫，便说：“你想缝什么衣裳？想做了就做，能不能穿身上，穿不穿的出去，那再说。”
如今又不缺料子使。
霖哥儿就笑了点头应是，把自己想的用笔画了出来。北方穿衣上也正统、传统，款式基本上没变化，细微的那就是腰线略收一些，袖口略大或是小一些，绣花变一变，袄裙里又是衬裙衬裤里衣肚兜。
总之零散穿上去好几件。
这是寻常的装扮，要是秋冬天气冷了，或是参加什么大的活动，正式一些的，那穿的更是繁琐讲规矩。
昭州不同，昭州穷苦，之前百姓们没往穿衣打扮上琢磨，就是有心想做，没钱，只能随便穿穿，讲究的人那就是洗干净、补丁上绣个花草之类的。
但一点，穿的少。
昭州炎热，夏日漫长，尤其是底下的百姓，田里刨食干活，没人时，男人们还能露出胳膊大臂，底下的裤子也挽到了膝盖以上。自然女人们没这般露，不过就是肚兜里裤外头套衣裳。
没了长袖里衣里裤这么一说。
霖哥儿就想，在方便做事的基础上，能不能变个花样更好看些？他想着便下笔，一会画画描描，错了便另起一张纸，慢慢画。
两人是各干各的事，黎周周缝布老虎也上手了。
如今几日，黎周周除了给汪汪做了布老虎，还有垫子，圆圆的，中间缝的厚实，里头塞着棉花，四周用剩下的粗布头剪成了条编成了辫子，缝了一圈，这垫子架在略高处一些，汪汪最爱扒拉这辫子玩了。
汪汪的有了，福宝回来看着喜欢，黎周周又给福宝缝了同款。
顾兆下了值回来，见福宝和汪汪屁垫一模一样，笑的不成，说：“你们俩这是兄弟款了。”
福宝不觉得他爹骂他小狗，反倒是很喜欢，抱着汪汪脖子就揉揉汪汪耳朵，高兴说：“汪汪你听见了没，我可是你大哥了，你是我的小汪汪弟弟。”
“……”顾兆。
真是自从在陈家孙子辈升了辈分，他家黎照曦就爱上了做长辈，只要是他的晚辈，出手大方不说，还很照顾疼爱，如今连一条狗都不放过了。
黎周周当亲阿爹的听懂了，回头就给顾大人也安排上了同款屁垫。
顾兆：……
“老婆，你这是笑话我呢。”
“你夸垫子软好坐，哪里笑话你了？”黎周周不认账。
顾兆便笑，“我是汪汪黎照曦兄弟的爹，那你便是他俩的阿爹了。”
黎周周：“……说不过你。”
结果第二天，顾大人便带着软垫上了马车，先送黎照曦去学校，然后再去衙门，只是这次下来带了垫子，众人就见顾大人手里拿了个什么去了衙门。
“好奇啊？”顾大人拿着垫子笑眯眯的同师爷说：“我家黎老板亲手做的，用不要的布头缝的，节俭实用，里头塞着棉花，坐起来软软的，他看我辛苦，一坐就是一早上，特意给我缝了这个。”
师爷：……我就只是看了眼。
隔了一日，黎照曦上学也揣了个屁垫，他上的官学，进了教室先放在自己座位上，美滋滋的坐下去，发出舒服的喟叹来，若是顾兆在这儿，指定要说句：臭小子比我秀的还要夸张。
其他同学见了好奇，自然是多询问。
黎照曦你这是什么啊。
“是我阿爹亲手给我做的垫子，阿爹怕我坐多了屁股要坏，做了这个给我。”黎照曦可高兴啦。
衙门有顾大人，官学有黎照曦，这‘名人风’一刮，很快黎家父子同款屁垫就出来了，是上学的学生回去找爹妈也要，下了班的公职人员回了家也问老娘妻子要，顾大人都用上了，他们也做个呗。
这些女眷一听描述，除了棉花略费点银钱——不过用的少，其他的就是碎布头拼起来的，也不算什么，一会会就缝好一个。
等黎周周发现时，工厂工人座位上也多是有，他一看那周边辫子似得絮絮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是单纯的一个坐垫，也不用一圈的辫子絮絮，这是让汪汪玩的。
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第一批货是四月中送出去的，一行人回来已经六月初了。这期间，昭州坐垫风刮起来，林巧娘同夫婿和离上了邸报，自此林巧娘就成了巧娘，后来黎周周才知道，巧娘同花娘两人，还做了坐垫卖出去不少。
俩人性子老实本分，挣也是挣个手工辛苦钱。
六月初，走商的昭州商三艘船回来返航了，之后就是老一套，公事上对账目明细，一一和货物对了，询问了有无什么别的事。
苏石毅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罐头抢手，还听了梁管事的一些笑话。”
原来梁从也将信将疑，这罐头真能放半年之久？与他想一块的人不少，京里几个贵女还真是存了一罐，原先还天天数结果，询问几天了，可后来过了个年直接给忘了，等到了三月多，搬东西时才发现，这荔枝罐头不小心被砸了个豁口，结果里头飘出清甜的荔枝香。
小姐自然是不吃了，让身边婢女尝尝好坏。
“小姐，竟然是好的，味道没变——”
婢女想起来了，“我也没吃过好的，不知道这味是好的还是坏的，可尝起来好吃，一点酸臭味都没有。”
贵女没忍住真吃了一口，用牙尖尖啃了点，顿时惊讶道：“真的好着！真是齐了，我去年放的，如今少说也有三个月了，真的没坏。”
梁从也是惊讶，把这事拿出来说，末了说：“黎老板出手的东西，我就不该不信的。”
罐头抢手，卖的很快。流光绸直接拉到了唐州，多了新鲜颜色，价钱也不贵，几天下去，东西都没了卖的精光。
苏石毅便带着苏佳渝回家，苏佳渝见王坚一人留在唐州，便提议说王坚一同回去，王坚想了下，便应允了，他没见过中原的村里，想瞧瞧是不是一样的。
可去了村，翻了山路，王坚脚还扭了，怎么说王坚也是富商家中长大的，也算是小少爷一个。苏石毅便背着人，可这下坏了，到了村里，就有人说：“苏大家的，你儿子领了个哥儿回来了。”
苏家人误会了，对着跌了跤衣裳脏略是狼狈的王坚开始挑刺——拿婆母看儿媳的眼神挑，又是问哪里的，多大了，面上瞧着还挺热情，可后头就不太好了。
等苏石毅听不对味，正经严肃说了。
“王少爷是昭州富商家的哥儿，人家是少爷，他爹和表哥合伙做买卖，王少爷也是管事，这次出来，我都要听他的。”
“你们这么为难人家，我以后还怎么在人家底下干活，挣工钱了？”
这下子苏家人听懂了，知道闹了误会，对着王坚是不敢再有挑刺，招待贵客似得招待王坚，只是背后苏大夫妻嘀咕，说可不敢给苏石毅找个哥儿，这哥儿生孩子不成，他们家如今也起来了，还是孩子多了热闹有福气。
苏石毅完全不知道，觉得处理妥当了。
其实背地里，王坚在村中那两日，村里人还背后嘀咕编排他，说他不知羞耻，不要脸，年纪轻轻的先住到了人家家里，肯定是想勾引人，还说什么少爷，瞧着哪里像了。
王坚没把这些话跟苏石毅说，连着让苏佳渝也别提了，这些人说他，他当场看过去，走上前，同这些人聊天说话，这些人便不敢再多嘴了。
他背后带着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自然也有热情的，村里孩子给他摘果子吃，问他外头昭州的事。苏家女孩，帮他洗衣缝补，笑的羞涩腼腆，做饭也很好吃，知道他爱吃饼子，出发前还给他做了几张。
有好有坏吧。
“渝哥儿爹娘说了，渝哥儿婚事哥你给做个主就成。”苏石毅道。
苏佳渝这次回去拿了三十两银子，原想着都给家里，他留一半已经心里惴惴不安，可到了家住了两日，最后这三十两也变成了二十两。
其中缘由也简单。
苏石毅还好说一些，毕竟是个男丁，虽然以前在苏家大房中，以前排行中间，他爹娘嫌这个儿子老实木讷，嘴也笨，瞧着不机灵，也不是很爱——孩子多。
但怎么说，对村里人来说，苏石毅现在也算是发达了，一年能拿十来两银子，苏大一房自然是看重。可其他人，尤其是两个哥儿，当初谁都不去，被杏哥儿硬挑出来了，这几家也没人舍不得说个不字，可见苏佳渝和苏佳英的地位了。
这次回去就是要钱，问攒了多少，有多少钱。
说的也是老一套，哥儿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我是你亲爹娘，生你养你不容易，你现在能赚钱了，就要补贴家里，全给家里，好好做活，多赚几年，婚事也不急，村里头大把的光棍——
苏佳渝心有些寒，三十两就变二十两。
后来就说他想留昭州了，要是回来就没钱拿了，表叔说了给他相看亲事。苏家人其实不想渝哥儿嫁到外头去，那么远，谁知道以后还送不送银钱？但嫁到村里更是没钱拿了。
便说渝哥儿还小不急，等十八九在成亲也成的。
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意上顺利，人也平安回来，除此之外，自然还有信了。京里师兄的、严二哥郑大哥的，还有村里的信。
黎周周拆开了小树的信，刚看了个开头，就高兴了，说：“小树的妹子找到了婆家了，还是个秀才，京里的人，去年冬定的亲，说是六月天气暖和了成亲礼。”
“我就跟你说了，二哥升职了，柳夫郎的妹子还愁嫁？”
黎周周：“也不能这么说，没准这位秀才也不是图这个，小树妹子总是有别的优点的。”
“你说得对。”顾兆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认真想了下，说：“柳夫郎的妹子很勇敢，不慕钱财富贵，听你说在家时还做家务收拾家里，那就是也勤俭持家。”
当初柳家人给这位小女儿定了乡绅老爷做平妻，不管年龄什么的，单说钱那乡绅老爷家一定是有的，肯定富户。柳夫郎妹子能逃婚跑了出来，说明就是不在意钱财。
黎周周点头，“对的。”由衷高兴说：“我再瞧瞧信里，小树说这位秀才看着挺酸话的——他还是这样，不爱文绉绉说话的，肯定不对他味儿。”
“这秀才年纪略大了些，有二十一了。”
“二十一还没成家？别是有什么隐疾吧？”顾兆又嘴上没把门闲聊了。
黎周周仔细看完说：“这人孝顺，他父亲去世，守孝三年耽误的。”
“这样啊，那岂不是只有个妈了？别是妈宝男吧。”顾兆见周周瞪他，顿时收了，点点头意思不说了周周继续。
黎周周便继续看，其实也没什么了，小树信里是说虽是瞧着人酸也瘦了吧唧的但我妹子没什么话，那就定了。
“回头我送货时，得给小树妹子添上嫁妆，虽然晚了一些，但也得随上。”
“这是应当的。”顾兆这事没旁的话。
村里信、柳夫郎的信便是家常日常，没什么旁的大事，一家人说完了，等夜里各自休息了，顾兆拆开了师兄的信。
又败了，几次交锋，折损了兵马不说。
“……十二皇子受了伤，不过看着像是轻伤，送回来的折子上没说太仔细，应当不要紧。”
顾兆对皇子受伤这事也记不得，原身最后死的那年，也就是来年四月多，一个偏僻的七品小官，知道的消息也不灵通，只有大消息知道。
但他不知道，这信是二月中写好的，如今到他手里已经六月初了，战场上瞬息万变不说，就是柳树的妹子婚事也生了变，喜事差点变丧事。
一个月前，那秀才要退婚，媒婆母亲皆上门，碍着严谨信的官威不敢大张旗鼓，但是坚决一个意思：退婚！还说严家欺骗了他们家。
柳家妹子是个不贞洁的，竟是被退了婚，一路跑到京里，谁知道——若不是他家派人打听，岂不是被蒙在鼓里，接了这个破鞋。
秀才没敢这么说，他娘说的难听，谁家要是娶了这样不干净的女人，那是有辱家门、败坏门风，他们家虽是贫寒，但是人品清贵……
柳树气得破口大骂，顾忌着严谨信的名声，到底是没动手。若是搁以前，他就得撸袖子撕烂了这老太婆的一张嘴。
出了这事，秀才是怕严谨信官威不敢张扬，但也不想忍了娶这样一位妻子，本是关着门说事的，谁曾想这事给传了开来。
严谨信得圣上亲信，京中眼红的多得是，有言官告了严谨信，可惜圣上为战事焦头烂额，把言官骂了一通，意思你是为朕排忧解难的臣子，还是专门说些女人们后宅的事，你要是只有搬弄是非这个本事，不如辞官滚回去云云。
骂的比较狠，这言官当时没了脸，差点撞柱子。
可到底是没有。
真撞了，别的言官那是以身劝谏圣上，那是敢言、直言，是为了国家社稷好，而这位撞柱子，提起来那就是小人女子般搬弄是非口舌，连个大义都占不上，只会惹人嘲笑。
可这么一来，柳夫郎的妹子事迹则是京里人人知晓了。
这下柳家妹子哪里还有活路，接连被退婚，趁着没人夜深的功夫上吊了——
幸好柳树不放心，夜里起夜完了过去看了眼，这才救下。
人救了，可名声坏了，哪里还有脸活下去，现如今京里留不下，回去村里也回不去，柳家妹子二十了，是一门心思活不了了，没什么希望指望了。
“这两处活不去，还有旁的地方，你别犯傻，哥想办法，对、对，有周周哥，周周哥那自然成的……”柳树抱着妹子哭，他差点害死了人。
若不是他给了妹子几两银子，妹子也不会有路费上京里投奔他的。

第158章 建设昭州58
退亲是五月中的事，闹到了朝堂上，纠纠缠缠又沸沸扬扬的，那秀才为了占着大义、公理，把打听到柳家妹子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无外乎一个理：他退婚是情有可原是该的。
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想好名声全身而退。
可全然忘了，朝廷上的争执，门阀贵族阶级的奚落嘲笑，柳家妹子离得远是听不到、看不见，自是没那么多的痛苦和磨难，秀才传的市井，是让柳家妹子没了活路，走上绝境的。
也幸好柳树不放心妹子，不让妹子去卤鸭店，接了回家。也幸好，那一晚他起夜不放心再去瞅瞅，也幸好他快了一步，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可因为娘家妹子婚事的缘故，柳树还是跟严家阿奶婆母有些离心、争执。这两位女眷长辈，包括严谨信的爹，全家的依靠、指望就是严谨信，自豪也是他们儿子/孙子当了大官，有了本事，这是严家的脊梁，自豪，如今因为柳树娘家妹子婚事问题，还被拿到了朝堂说，也幸好圣上老爷没怪罪下来……
可最终对着柳树有了不满。
柳树当时境地也难，之前夸口说自己灵醒看得透，嫁出去了，对娘家一干人不插手不管太多，好好过好自己日子，可那是人在千里之外，那是没在他眼前上吊，担上人命。
他不怨不记婆母和阿奶的仇，要是男人真因为这事被贬官斥责骂了，那他真的没脸见严家长辈了。
严家辛辛苦苦供出来的读书人，男人想当官，一门子的志向，不能因为他毁了。
外加上还有个寻死的妹子，柳树当时里外不是人，是把什么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还主动提给男人纳一个良妾，说自己没规矩、乡野粗俗惯了，说自己一门心思做买卖，家里也没顾着，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妻子……
严家长辈女眷听了，略是有些心动，真往这方想了，小树太毛躁了，不成样子，有个别的女人操持家务，管理家里，严阿奶更想着，有了女人能再多生几个孩子，谨信才多大，一辈子难不成就这么一个儿子吗。
可他们心动了，也不敢拿主意。
说到底，严家长辈也是‘怂’惯了，去问了儿子/孙子。严谨信听长辈说是小树说的给他纳良妾，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严阿奶严母便有些忐忑，可这是小树自己提出来的，又不是她们说的。
最终严谨信以一句‘现在朝中局势不明，前头打仗，不宜’作了结束。
严家长辈听是朝堂大事，当即也害怕了，不敢再说了，那就等之后再说吧。完全没想过，前头打仗，和严谨信这个文官纳妾有什么干系？
柳树最近休息不好，挂着一双黑眼圈，人也憔悴许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浑身散发着‘丧’气，听到男人问他纳妾这事，也心不在焉的嗯了声，说：“……都是我的错，反正我和你也说不到一头，我也不会作诗，那谁家的姑娘，媒人说了从小学诗词歌赋什么琴棋书画的。”
“你要是乐意了，选个日子，我跟人家说一声。”
严谨信黑着一张脸平平看柳树，柳树垂头耷脑的没看到严谨信这黑脸恐怖样子，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
“不急，以后再说。”
柳树听到男人真同意了，胡乱嗯了声就开始掉眼泪，控制不住的，他心想想骂男人王八蛋真的愿意啊，他就知道这人早嫌弃他了，又觉得委屈，他怎么这么命苦，到底做错了什么，难不成还真是他的错了？
如此前言不搭后语，纠结反复，最后只是要强的无声哭着，听到门咯吱关了，才开始抹眼泪。
若是以前的柳树，早已扑上去，眼泪没见掉多少，先哭的受了天大委屈，如今是真受了委屈扛不住了，反倒是默默掉着眼泪，有了自尊，要强了。
严谨信之前的人生，克己复礼，端正肃穆，想过许多事情，多是朝堂国家大义，儿女私情是从未想过，他已成家，有了妻子，即便是位粗俗的不识字的夫郎，可这是他明媒正娶进了严家门的，便是他一辈子的妻子。
在他的念头中，若是高中，若是当了官，有了闲心，纳一房妾室也没有过错，但糟糠之妻不下堂，他定会给妻子足够的尊重，以后死了，也是埋在一处的。
可这循规蹈矩的人生规划，在宁平府县官学中拐了个弯，走入了另一个岔口。
今个休沐的严谨信严大人，本是想跟小树说，他和梁管事联系好了，等小妹休息养身子一段时间，正好跟着梁管事车队一起去唐州，再跟着黎夫郎商队回昭州，不要太过匆忙，你也好和妹子多说说话，准备一些东西。
结果是话没说，先小树要给他纳一良妾，人都选好了。
严谨信一问，小树先比他难过，偷偷摸摸的掉眼泪，这无声的哭，严谨信慌乱了下，心口也抽着一下，关了门，做了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荒唐事。
白日宣——
柳树是愣住了，没想到男人没出去咋还回来了，回来就回来，看到他哭丢人了，可紧跟着就解衣裳，二话不说的还解他衣裳，然后两人就干起了那档子事。
早已老夫老妻的了。
柳树这一回，愣是回到了在村时，那一年男人回来，天天的下地干活，后来他让歇一歇，便夜里在他这儿没歇息的，一回又一回。
可男人黑着脸一瞅就是生气了，他也不敢说，最后实在是招架不住了，柳树就两条胳膊攀着男人脖子，又支零破碎的散落下来，可哭着骂着咬着男人肩膀。
“都怪你都怪你，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别的人了。”
回应他的是更凶猛。
柳树心里踏实了，嘴上还故意说：“你就是瞅我不高兴，就是不想要我了。”
可说着说着便委屈了，也低了头，哭着把眼泪鼻涕蹭在男人肩头上，服软了，“我不想你纳妾，你别有别的女人，我好害怕，我真的害怕，怕她真没了，怕你不要我了，大家都说我怪我……”
“没人怪你，不是你的错，那王八蛋你就该撕了他打他的。”严谨信正经说。
柳树没听过男人说这糙话骂人的话，愣了下，噗嗤给笑了，又嘟囔说：“你还是官老爷，咋能说人家读书人秀才是王八蛋，传出去不得又是事了。”
“不过他就是王八蛋，没个男人样，臭乌龟。”
严谨信拿手抹了抹柳树脸上的泪，男人的手掌粗糙又大，糊的柳树喊疼，声音有些撒娇和依赖，也有天然的泼辣和生气，可严谨信很喜欢，说：“床上别说别的男人了。”
“知道了。”柳树咕哝了声，“你慢点，再来一回。”
后来柳树才知道他一时念头说的话，在绝望中想把妹子送到昭州，没成想，男人默不作声的全都给他安排好了，当时心里也高兴感动，后来生龙活虎起来，也能自打脸，不提纳妾这事了。
柳树给妹子收拾了包袱，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见上，便是吃的喝的用的都给准备上了，他摸着妹子的头发，说：“你别想不开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柳家妹子也知道，因为她这事，给阿哥遭了许多的是非，其实她对着曾经未婚夫秀才郎的退婚也没多少伤心痛苦情绪，最多的还是自责内疚，因为她连累了关心疼爱她的阿哥。
“你知道就好，咱俩是亲兄妹，你就当你这条命是我的了，别轻易想着死，好好活下去。”柳树给妹子包了二百两，“你拿着，别为男人花钱了，好好过日子。”
那王八蛋秀才一纸片的诗就把妹子给糊弄过去了。
“要花钱，也是男人给你花。我当年嫁进严家，你哥夫在官学念书，书读得好得了银子，还知道回来给我带一匣子点心、布料。”
后来他们家吃的点心老是碎的，直到男人当了官，家里富裕了，柳树才能见到一片整的点心，他都知道，整的点心家里长辈舍不得吃，要送人，只有碎的能进了嘴。
男人不说话，可他记得。
“不管你爱不爱听，咱们亲的我也不跟你说虚话，你现在都这副样子这个名声，还怕它更坏哪里去？这样更好挑男人了，把眼睛擦亮了，也别学京里官家小姐那套，什么男女大防不见面，咱又不是那体面人。”
“就说在村里时，定个亲也能好好相看下，男的相貌不提，家里几口人，养猪养鸡多少，下地干活如何，对待父母如何，有没有动手的习惯，是不是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
“就是定了亲，农忙时，男的还主动上门给你家做活呢。”
当然柳树在娘家时与严谨信定亲，严谨信没上门干活，一是严谨信要读书，二是柳树家男丁多，地不咋多，忙的开，严谨信上门了，他娘还嫌要管饭顾一口吃的。
当时日子就是艰难。
但村里其他人家女孩定亲他见识过，家里人口单薄的，那未来女婿就上门主动下地，又是割麦子又是挑水砍柴的，后来女人嫁过去，听说日子过得很滋润，男人疼人勤快，女的贤惠肯干，两口子一心，日子哪里又过不好的道理？
“别学那些门户的规矩，束着自己了，你就是村里没规矩的丫头，怕什么？对那些没安好心的泼辣些不吃亏，对着真为你好的，咱们也能退让一步两步。”
柳树嫁进严家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婆媳矛盾，过日子都有摩擦，可要是一点半点的小事吵起来说跟严谨信过不下去了，那日子别过了，也别活了。
这一通话，柳家妹子记在心里，经历了两次磨难，终于是懂了。
六月中，柳家妹子跟着梁管事的车队出了京，天气炎热，坐在马车里，也不敢下来走动，水都不敢多喝，唯恐耽误了车队行程。
还是走了几日，梁从发现不对劲，之后能在镇上客栈过夜就这般，白日赶路也时不时休息下，让柳家妹子能方便方便。
“……怎么也没随身带个丫头婆子的。”梁从是自言自语念叨，就算是京里严府的下人不愿去昭州嫌路远，那牙行买个小丫头也够使唤的，从严家种种来看，对这位妹子也是十分关心爱护的，自不会是舍不得买人的银钱。
没买人，因为柳家妹子说村里人身边哪里有伺候的。
小树听了觉得对，想着银钱给带上了，这去唐州也是熟人，不可能坑他们，到了唐州到了周周哥那儿，那更是自己人了，就没说买人这事。
“回头你到了昭州，有什么缺什么了再买。”
黎周周是八月初到的唐州，他先是到两浙，带着陈家兄弟进了梁府，把首饰这单给结了。陈家兄弟之前以为唐州知州府已经是大排场了，可到了两浙的梁府，才真的开了眼，知道什么是底蕴什么是名门望族了。
之前吉汀李家的小哥儿，同他们家手艺师傅说做花样图案，两兄弟包括那师傅还觉得小哥儿年轻，不知道什么好坏，那般简单的东西，怎么能入贵人眼呢？
贵人嘛，尤其是有钱的，自然是越繁琐越好，才显得富贵荣华。
霖哥儿也不是要求全都是，而是梁府的三少夫人是个读书清静性子，十分温和娴雅，不争不抢不爱说话，穿戴首饰也很素净。
他后来听老板说，这位夫人家世也清贵，只是没落罢了，入了梁府这样的家里。霖哥儿听出来了，老板是想说，这三少夫人是真的喜爱素雅首饰，还是因为‘穷’花不了大把银子做富贵的。
“我觉得三少夫人应是爱素净的。”霖哥儿想了下，又添了句，“要是我这样的出身，到了梁府那样气派的家中，就是上头长辈仁厚，给我大把银子做首饰，我也不会真穿的雍容富贵来，一是不习惯不自在，二是花人家钱好像也不太好。”
黎周周：“你说的在理，不过三少夫人素雅首饰多了，咱们在做素雅的那不就是和往日习惯没什么区别？最好再这素雅上头添几分贵气，又低调内敛，又和以往不同，这才没白花银子。”
霖哥儿眼前一亮，觉得老板说得对，可又苦恼，这该怎么做？是想了半天琢磨了半天，才出了几个花样，后来同师傅一边聊一边再改。
黎周周没说的是，梁夫人借着大家都做首饰，给三少夫人也定了，还说了别太素净了，做好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这便是要带着三儿媳见客，既是出门见贵客，三少夫人是梁家门面，又是嫡出的儿媳妇，自然不好太素净了。
在自家府邸穿戴什么的都随性，可出门在外就不能这般了。
这次梁家几位少夫人的首饰，唐州知州府的五娘是做的清丽些许，倒是前头的三少夫人款式素雅中带着几分华丽贵气。
五娘才嫁进来，嫁妆多是富贵，唐州知州夫人恨不得把贵的值钱的全塞给女儿，因为清丽素雅的少。如今多了这一奁盒，五娘也喜欢松了口气。
三嫂对她很好，婆母也没刻薄她，那她也该知道事。之前才进门那段时间，她穿戴整齐去给婆母请安问好，结果被二嫂无意挑了句，夸她穿的好看，天天不带重复的，多新鲜啊。
回头五娘就觉得不太好，后来有了身子，就借口肚子重不想戴太多压得头疼，可她那首饰都是华丽的，少戴几样，是不伦不类的了。
头上轻了，衣裳贵重。新做了衣裳，可头饰又不配了。
如今正正好。
三少夫人握着一支玉兰朱钗，这玉兰花质地透亮是粉色的，中间衔着一颗莹润的珍珠，又是素雅又显得贵气。
“这颜色衬你，粉色好看啊，显得人年轻娇嫩。”大嫂夸赞，尤其那颗珠子，瞧色泽定是不菲。
这昭州人真是实在，给她们出的东西质地样样上品。
梁夫人可爱那尊菩萨像了，对着周周也叫的亲近，说：“你这孩子，样样都是顶尖的送，真是实在。”听闻还有流光绸、罐头、干货，于是一挥手也买了许多。
“本来是送伯母的。”黎周周说。
梁夫人阔气又直爽，“那你叫我一声伯母，我做伯母的支持支持自家侄儿，这有什么不可？拿着吧，都是好孩子。”
在两浙留了三日，之后转水路、陆地到了唐州，可不是八月初了。
梁从是七月低到的唐州，他租了个院子，直接安顿下来，天天让人去昭州商宅子门外瞧，后来唐嫂子男人就说：“梁老板，您歇歇，要是主人家来了，我差我儿子跑一趟，给您送信。”
“那也成。”梁从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急，还是让手下跑着亲自看，这次不是去宅子看，而是守城门口。
黎周周是前脚刚进唐州城门，后脚梁从就知道了。
见了面自然是一通的寒暄，说些买卖生意货物多少，梁从听这次还有干货，自然是要见识见识，那些果子干其实梁从一般般，对着海产的干货，梁从是喜不自胜，发现商机了。
“这东西怎么还咸咸的？”
“海里捞的，晒干了就咸，这可不是盐。”黎周周知道梁从意思。
梁从当即笑，“自然了，这海带长得哪里像盐了，就跟这地里种的菜一样，海里长出来的，那咸味和那菜叶子上带的土差不多，总要多多少少带一些的。”
听梁从胡扯了。
什么海带、紫菜、干的扇贝肉、虾米等等，梁从虽是爱这个，但觉得这类干货是走的普通老百姓手里，富贵人家也会买，但不是为了咸味。
都有去处。
然后梁从尝了个果子干，那果子干黄灿灿的，吃起来不是干干脆脆的，而是略带几分粘牙，可嚼着都是果子肉，真香。
“这是什么？还挺好吃的。”
“芒果干。”
要要要。梁从每次到唐州‘进货’，那是老鼠掉米缸的快乐。说句公道话，黎老板东西好，要价还便宜，童叟无欺，这样的商贾，哪怕不是家主的关系，梁从都是要看重结交的。
说完了生意事，契书签好了，梁从要回去拉银子，才想起来一件事，一拍脑门，赶紧说：“我给忘了，是严夫人的妹子。”
“你不说我也忘了，这次还要劳烦你帮我给他妹子带份嫁妆。”
“嫁妆就不用了。”梁从也没吊人，直说：“那混账玩意五月退婚了，闹得沸沸扬扬的，还告到了朝廷……”
“告到了朝廷？”黎周周担心了。
梁从立即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黎周周一听没事顿时安心，又听到小树妹子要随他去昭州，便知道这姑娘肯定是受了委屈了，活不下去没路了，才只能孤身背井离乡的同他这个陌生人去陌生地。
梁从不知柳家妹子上吊自杀这事，但也能猜到——第一次见时，柳家妹子脖子上还有痕迹没散完。
“我同你一起去你那儿接人。”黎周周道。
梁从没想到黎老板要亲自去，原想着他派人送过来就好，可想到那姑娘脖子上的痕迹，还是算了，由着黎老板去接，也好给那姑娘安安心。
怕是黎老板也是这般想的。
看重柳家妹子，用心动告诉柳家妹子去昭州也是有依靠的，不是孤苦无依背井离乡，他就是柳妹子的亲人。
小树能把妹子托给他，也是上了绝路没法子才想到的，不然以小树性子断不会‘麻烦’他。他更是担心小树。
“王坚你和我一起，叫上唐嫂子。”
他俩毕竟是哥儿。
又问梁从可有信。梁从说有，他来时带了一匣子，黎周周这次没带回去再拆开看，先打开了，挑出了小树的信看，小树这封信展开后，又是有水泅开的墨迹，那定是小树哭了。
还有一些霉团，指定是无措无助时，写给他还要斟酌——之前从没有过的，哪怕是写错了，也不霉开，紧跟着一句话哈哈笑过了。
小树这样的性子，如今又是哭又是彷徨害怕起来。
黎周周看的眼眶发红，梁从借口先离开了，说回去准备准备，黎周周这次没送，苏石毅送人出门。黎周周看着信，是也掉了眼泪，擦了擦，说：“他肯定是受委屈了，严家人怕是也有些责怪他。”
王坚从未见过老板哭，哪怕是生意不顺被刁难，也没见过这样老板。
他不懂。
黎周周缓过来了，合了信，等接了柳家妹子问了情况，再好好给小树回信，见王坚这般，便说：“若是哪天霖哥儿受了委屈磋磨，绝望了没路走只想着你。”
王坚瞬间懂了，他把霖哥儿当弟弟又不是弟弟，是至交好友，霖哥儿要是受委屈哭了，那比他受了委屈，还要难受。
也顾不上天色不早，套了马车，带了人就去了梁从租的院子。
梁从早回去一刻多，跟柳家妹子说一会来人接，柳家妹子难安，忐忑十分，不知道怎么做，是不是该梳洗换身衣裳？阿哥嘴里老说周周哥好，可她毕竟是外人，还是个麻烦，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嫌她？
可等见到人那一刻，柳家妹子就说不上话了。
“我听你哥信里说了，你别害怕，我把他当亲弟弟看，你今后就是我妹子了。”黎周周握着妹子的手说道。
柳家妹子眼眶一红，当即就哭了。
“哭什么，以后日子好着。”黎周周笑说。
梁从腾开了地方，让人好好说话。柳家妹子又说了一遍，什么都没遮掩，连她哥给她的二百两银子都吐露出来了。
黎周周：……
“你还真跟小树一样，脑子一热，觉得能信赖托付的是半点也不藏事。”
柳家妹子其实说完有点后悔，可听周周哥这么一说，当即心里那点害怕就烟消云散了。
“银钱的事别告诉外人了，钱你自己收好。”黎周周没说钱了，而是说：“我给你哥一会写了信，你也别怕见不到，以后每年走货都能带上信。”
让唐嫂子帮柳妹子收拾了行李，拿着回宅子，又腾了一间客房给柳妹子住。唐嫂子找到了王坚，说：“我瞧着柳姑娘好像来了月事，遮遮掩掩的，月事带怕是她自己洗的，也不敢晾晒，都有些潮湿。”
王坚不来月事不知道这事，但想也能想来，贴身的东西，就是夏日天热，可潮湿的捂着能好受吗。
当即给了唐嫂子银钱，让唐嫂子帮忙给买新的。
“还有牙粉帕子贴身里衣衣服之类的都备上吧。”王坚说，回头还是跟老板说起来了。
黎周周也是不懂，现在觉得不成，这一路回昭州，路上有什么不舒服的，柳妹子这性子跟小树一样不爱麻烦人，耽误人的事，指定有什么苦忍着憋着。
“买个婆子或是请个年纪大些的妈妈。”
结果柳家妹子没要，话还是那个话。黎周周一听，顿时是气，“你跟你哥还真是认死理了，他说你村里丫头，你就只记得这个不能娇贵，要吃苦耐劳受罪，他那意思是让你别拘束活人家框框里，你要是不痛苦不舒服了要说。”
“我知道了周周哥，那你别买人了。”
黎周周：……
“行，你要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我说，跟王坚说一样。”
后来柳家妹子还真会说了，因为她知道，周周哥是真把她当亲人妹子处，没那么多的客套弯弯绕绕，就和哥说的一般。
而黎周周写了信，是狠狠骂了小树一通。
说的都是什么屁话，你有事来找我了，怎么能是麻烦我求我呢，若是我找你办事，你什么想法？还有你教你妹子话是好话，理是正理，说得对，可你妹子同你一样认死理，往死胡同钻去，幸好也开窍的快，能说通……
小树要是个说不通的犟货，也没这段友谊了。
黎周周是骂了一通，可后半页纸也是关心呵护之语，让小树别多想，妹子被退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那秀才不是个东西，贪图严大人的关系，又是个没担当的，要是没你那几两银子，妹子如今怕是做人平妻也是被人磋磨，才是生不如死。
柳妹子那性格，真是只能吃闷头亏，放在门户规矩家里没法活。
且说柳树接到了来信，周周哥骂了他那张纸，高兴的拿到了男人脸上说：“周周哥骂了我，他说的对，我就是犟，差点钻了死胡同，骂得好。”
严谨信：……
“我得给周周哥回信，等梁管事秋末去唐州正好捎过去。”柳树高高兴兴坐下来，一边蘸墨汁提笔写，写的出神了，还念叨出来，什么我知道错了，周周哥说得对，我是脑子坏了给他纳妾，呸，他想得美，这辈子是别想了，就是干的我有点狠了，这么大的年纪了咋还跟小伙子似得……
按理来说，床笫之事，严谨信定会拦着不让柳树写上去，可这回还真没拦，周周哥周周哥。
严大人肃穆一张脸，不说话。
后来等秋信要捎唐州时，柳树拆开了，在后头又加了一页，说他是老树开花，又有了，就是那次干的！

第159章 建设昭州59
八月底，一行人走水路回昭州。
柳家妹子是中原人，见过小河，可大海是从未见过，上了船第一天就不成，晃得吐了一地，她自己不好意思要收拾，王坚是见怪不怪说：“让底下人收拾就成了，你先坐着歇会，吹吹海风，嚼点这个。”把他的陈皮给了对方。
之后的海路更是难受。
海上白日里晒得像是要把人脱一层皮，可她回到船舱憋闷炎热，又晃得厉害坐不住，到了甲板上还能吹吹风舒服些，可又烤的紧。夜里浪花拍着船舱，晃得她迷迷糊糊才能睡去，浑身汗水醒来。
海上淡水少，洗不了澡，一天就是刷牙洗漱擦一把。
柳家妹子觉得自己都酸了、臭了，便不爱往人跟前凑。有一天，王坚来找，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递了过去，说：“阿姐，这是老板和我做的，没什么花样子，你穿着舒服凉快些就成。”
“什么？”柳妹子接了一上手，是件冰凉凉蓝色的衣裳，她一抖开，顿时吓了跳，磕磕绊绊说：“就、就穿这个吗？这怎么穿。”
“里裤肚兜外头穿这个，你要是害臊夜里穿。”王坚夜里都是一件里裤，还是短的，他也热，反正没人瞧见，怕什么，难不成还再套个肚兜不成？
黎周周和王坚给柳妹子做的是七分袖宽大直筒旗袍款式，领口是圆领的，水蓝色，一片剪裁，裙长也不长，到小腿肚子下头那儿。
柳树个子就不矮，有个一米七八左右。这还是十多岁长个子时，家里头穷，也没扯开了吃，夜里是腿疼、肚子饿惯着凉水睡过去的，即便这样在哥儿中也不算矮的。
柳妹子自然也不是矮个子人，一米六六、六八的个头，头发茂密，一头油亮厚实的头发，皮肤不白，毕竟做农活的，小树也不是皮肤白皙透亮的人，柳妹子同她哥一般，是那种健康颜色。
其实也不是顶漂亮的，鹅蛋脸，鼻梁有些低，鼻头有些肉感，但是一双眼睛是和她哥一般，十足的灵动和大，圆乎乎的，双眼皮，嘴巴也有些肉感。
大体看上去就是憨直的村里丫头。
朴实传统，一看就是任劳任怨勤俭持家的姑娘。
此刻接那件裙子都是烫手，烧的脸红，“真这么穿？不会被人笑话吗？”
“没人看见怎么会有人笑话？”王坚不懂，仔细说明白，“你不热吗？我夜里热的不成，就光着穿一条，反正关着门，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柳妹子拿了衣裳呐呐几句，还是说不出话来。王坚便先走了，只是想，柳阿姐定是不敢穿，绝对把衣裳小心藏着压着，不穿了。
这可不成，人都要热傻了。
第三天王坚来叫柳阿姐吃饭，床舱门一开，柳家妹子先吓住了，“你、你这穿的——”
“凉快，风一吹特别舒服。”王坚笑说。
流光绸还有，他自己做了件衣裳，上头是水蓝色的圆领宽大的袄衫，袖子宽七分袖，露出一小节的小臂手腕，下头是裙裤，不过他嫌做成裙子太费料子也热，干脆是裙子不像，打眼一看就是宽裤子。
用顾兆看，那就是阔腿裤。
八分长，露出个脚踝来。
王坚脚上穿着布鞋，头发也是全梳上去了，扎了个发带，整个人精神干练，可在旁人眼里那确实是太不像话了，这身打扮，没装饰不说，怎么露胳膊露腿的？
他一路走过来，吓得船上那些人纷纷移开目光不敢看他，或是目光带着些不怀好意，可王坚不在意，坦坦荡荡的。
船上那些工人，天气热的时候，扛不住了，还挽着裤腿露出半个腿，还打着赤膊敞着衣衫，凭什么他就得热着？
他也没怎么露！
“咱们流光绸就是好用凉快舒服。”王坚笑说。
吃饭时黎周周瞅见王坚打扮，顿时高兴说：“你这一身好，小柳你要是不嫌麻烦，能过来帮我也做一身吗？我和王坚针线活可真不行，上次给你做那衣裳，是不是针脚太粗，你不爱穿？”
“不是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柳妹子忙是摆手。
黎周周也没问因为什么，来了兴致般说：“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就做，正好消磨下时光，我记得还剩些料子，那我挑个绿色，清爽一些。”
“好啊老板。”王坚等会去找料子。
柳妹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木楞的坐下吃了饭，然后真去大船舱里头和老板王坚做衣裳——她见大家伙都叫周周哥老板，在外头也不好叫周周哥了，也跟着叫老板。
“我领口在挖深一些，旁边斜襟口三个盘扣，底下不剪开，这样宽大好穿，袖子就按你那件做，要宽一些，再短点，做事看书也方便。”黎周周跟着王坚比划，王坚那件领口还是太高了，束脖子。
王坚：“那我一会也把我这件挖深一些。”同老板说的一般。
“成啊，给你加个开口，穿脱方便。”
黎周周看小柳不动，知道是吓着了，却当看不出一般，继续用寻常自然口气说：“王坚那裤子好，漂亮省料子，小柳给你也做一套，你不爱穿裙子，那咱们穿裤子。”
小柳都懵住了，硬着头皮说好。
这三人干活就是快，尤其是小柳，绣花指定不成，可缝缝补补针脚密实干活也麻利，三两下就给裁剪好了，王坚就折腾他那一身去了，按照老板说的，领口挖低一些，锁个边，侧边斜开口，缝三个盘扣，也幸好他当时做的宽大，能折腾。
用了一天时间，黎周周的新衣裳好了。
“我换上试试看。”
小柳急了，真要换啊？她知道老板身份，同她阿哥一般，都是官夫人，做官的夫人怎么能穿呢？别被笑话了。
“别、别——”穿。
王坚知道柳阿姐是替老板着急替老板担心，是为了老板好，一颗心是好的，可好不好的，老板自己能不知道吗？不过他不说了，说多了惹人烦，还不如到了昭州，跟在老板身边，见多了，慢慢的就好了。
黎周周换好了出来，“果然是凉快，我瞧着好看，比我的袍子要凉快方便。”
他成家有了孩子，自然不能像王坚这样年轻小哥儿那般穿，上头一件圆领袄衫，下头裙裤，他都是圆领袍子，虽是做的轻便，可里头也要穿一件长裤，毕竟在唐州中原，不像在昭州随意。
如今可算是自在了。
“我本来想在坚持坚持，还是王坚会享受，早早换上了多好。”
之后的日子，黎周周还真穿了这一套忙前忙后见人，流光绸轻薄洗了很快就干了，后来又做了一套旁的颜色。王坚穿其他人还侧目，黎周周换上了，刚开始船上人也觉得不太习惯，可后来好像就习以为常了，也没人敢碎嘴说什么。
小柳也、也就换上了。
她鼓足了勇气穿上了那一套，同老板王坚一样的衣裳，是战战兢兢的走出了门，头都不敢抬，怕别人笑话她看她，可后来发现大家都在干活，没人管她。
略是自在了些。
“你也有这身啊？穿着好看。”苏石毅碰见了人说了句，怕被人误会是流氓，又赶紧补上：“天太热了，你整日穿你那一身，真的会热坏的，这个挺好的。”
这样没规矩还好看吗？小柳愣住了。
因为折腾了衣裳，海上日子过得就匆忙，很快就到了。船要靠边了，小柳换下了这身凉快的衣裳，换回了京里阿哥给她做的新衣裳，刚上身就捂得一头的汗。
王坚其实也犹豫，要不要换下来，可他看到了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衣裳，脸上高兴眼底带着亮光，“终于到家了。”
后来王坚也就没换掉了。
船停了码头，岸上许多工人百姓迎接，他们一行人便下来了。黎周周打头，一如既往的同其他商贾客气招呼说话，举止自然，王坚安排行李车马一些零岁事，同时叫上了柳阿姐同他一起回宅子。
“这就是昭州吗？”小柳热的一身的汗，背后肯定湿漉漉的。这都九月多了，怎么还是热的厉害？闷热闷热的。
王坚：“不是，这是吉汀下头的村子，咱们赶路回府县的宅子，等老板说完了买卖上的事，不出三两日就回昭州。”
“阿姐你要是热，领口的扣子解一解，凉快凉快。”
小柳实在是热，便解了，若是以往那就是热死肯定也不能解开，可谁叫船上那般都穿了，如今解个扣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黎周周在吉汀留了两日，开了会，账务买卖说清了，把这次出货买卖得的银子先发了，不攒到年底一起发。以前是生意小，就椰货三宝一处，放年底好算账，如今买卖越做越大，银子是拿箱子装，一箱子一箱子的，这钱他是拿到昭州，还是搁这个宅子里？
放年底要是丢了呢？
索性每次走货回来一结，年底还有一次。
罐头、干货吉汀容管结了。流光绸得的银钱要带回昭州开会分。第三日，黎周周便带着车马银钱护卫回昭州了，也没多待。
还是那身衣裳。
话说去年花灯节上舞姬一曲舞，旁的不说，昭州城中的女郎大半是看上了那身衣裳，即便是有的人嘴上说穿的像什么话，可心底还是悄咪咪的升起了一些旁的心思。
今年的流光绸多——苎麻种植的更多。
昭州的百善街各家铺子都卖这个，比在中原自然是定价低，便宜一大半，原先素色款，在昭州卖，一丈三百文就能拿下了，有花样子的也就四百多文，要是有些瑕疵款处理了，二百多就能要。
城中女郎大把的扯了流光绸回去做衣裳，做的时候脑子里不由浮现那舞姬身上穿的，不像之前的袄衫宽宽大大没个腰身，那个腰收的哟。手下就不知不觉的剪裁完了，跟着了魔似得，缝好了做好了，真上身试过，自然是爱不得不成，觉得好看，衬的腰肢细，可怎么说呢。
还是不好意思穿出去。
这新衣裳只能在家里，没人瞧见时穿一穿，过个瘾，不敢穿外头去，怕别人说她轻贱，学那不入流的衣裳，没个规矩，怎么能露胳膊手腕呢。
也有做好衣裳后悔的，觉得穿不出去可不是糟蹋了料子吗。
直到这日，有消息传回来，昭州商的船靠吉汀了。
黎老板回来了。
大家是掐了时间去瞧热闹，也能看看顾大人同他家福宝小少爷，这日便围在城门去，天气炎热，闷的人是一头的汗，等了有一会，车马终于到了。
“来了来了。”
有人报信的，有人往前头凑的，还有人伸长了脖子瞧着看的。
黎周周是骑着马，近了城门，远远瞧见了相公爹还有福宝，快马赶了回来，先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家人见了面，自然是一通话说。
“热的脸都红了。”顾兆看周周脸皮都晒的泛红自然是心疼。
黎周周说：“在海上是晒了些，回去养一养就好了，我穿的凉快。”
“大T恤阔腿裤的是凉快，要是再短一些更好了。”
“再短那我回昭州来，肯定要被嘀咕的。”黎周周说。
顾兆此刻跟昏官一般，说：“谁敢说，我吊起来抽他。”说的自然是玩笑话，又正经起来，“昭州咱家，在家里了，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意思周周不用顾忌那些，在昭州他现在腰杆子硬了。
福宝早等不及了，可碍着外头不好扑上去抱着喊阿爹，只是在旁边跳着吸引他阿爹的注意，意思看看福福，福福可想阿爹了。
一家人是亲亲热热说话然后回府——府邸盖的差不多了，剩下小细节了，像是栽的绿植，做的围栏，湖里养什么等等。
他们一走，一切如常，可围观瞧热闹百姓都傻眼了，尤其是那些女郎、妇人，瞧着黎老板身上那身衣裳，那明晃晃露在外头的手腕小臂，还有脚脖子，啊、啊这、这——
王老爷瞅着王坚那一身衣裳，恨不得把人拎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一个未出嫁的哥儿，看看那像不像话，穿的什么啊。
可王坚直接到了黎府，连王家回都没回去。
“你瞧见了没？顾夫人回来了，身上穿的那身——”
“看见了看见了，诶哟整个胳膊都露在外头。”
“我瞧着还挺好看的，又凉快又好看。”这是跃跃欲试的小哥儿，他阿娘先骂他说不许穿，像什么话，小哥儿便理直气壮道：“顾夫人都穿了，我为什么不能穿？”
“说了不许就不许。”后来是实在抵不过，当阿妈的便说：“等你嫁人了，想怎么穿那就是夫家说的，我管不着。”
黎周周回到府里，先给小柳介绍人，正经见过后，见小柳瘦了一圈又晒得热的，便说：“你先回王坚那儿，等歇两天，再挑新院子住，把衣裳赶紧换了，这昭州不像京里，这边夏日长闷热闷热的，别中暑了。”
小柳就同王坚先回小院子了。
人一走，黎周周三言两语说了小柳的事，“……先让她适应适应，旁的事之后再说。”不管是做什么、还是成不成家，那都是以后再说。
“我就说那秀才没安好心是个妈宝男。”顾兆说了句便打住了，事都发生了，若是今日小柳是他家黎照曦，那他拳头早上去了。
黎大只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啥。
这孩子真是命苦折腾。
之后自然是念信了，除了小柳的事，倒是一切平安，没什么旁的大事。梁师兄来的信里还是说战事一如既往。
那就是一如既往的败和烂。
殊不知，这信是上半年六月写的，再信送到唐州后没多久，也就是黎周周回到两浙上了船回昭州，丰州快马加鞭赶得加急折子一路从平安街进到了宫门口。
当天紫宸殿就有了传太医消息，这次没遮掩住，内阁众位大臣都看在眼底。
隔了半月，戎州快马加鞭送了折子一路进京。
戎州离昭州不远，中间隔了个忻州。
顾兆其实看信时还纳闷了下，按时间线，今年年底圣上就驾崩换新帝，怎么看师兄信上写的还是平平静静，没什么大事发生？
真是奇怪。
可他远在昭州，就是奇怪也不能赶着去京里问一问。算了管谁做皇帝，反正和他们没关系。
照旧，黎周周歇了两日，洗漱换衣裳，痛痛快快睡了一觉，之后就是看看他走的这两个月，家里发生了什么。福宝同他阿爹说不完的话，说学校、官学同学，汪汪大了老爱蹭木头桩子，还叫。
顾兆就在一边说：“都跟你说发情了。”
“什么叫发情啊？”
“就是汪汪长成了大小伙子，情窦初开想要女朋友了。”
“可是汪汪比我还小呢，我都还是福宝，还没能长到八岁。”黎照曦不服气，觉得他爹哄他。
顾兆就科普，“狗的时间比咱们人短，所以汪汪现在能有个十七八岁？自然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啊！”黎照曦惊的嘴巴圆圆的。可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说：“我不要汪汪大，我不要汪汪比我大。”
黎周周知道福宝想什么，爹的骡子眼看着也不太成了，还有那两只羊，他说：“汪汪比咱们时间短，那咱们更应该好好陪汪汪玩，多陪陪它。”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畜生也不例外。
福宝为此难过了许久，坐在汪汪的狗窝那儿，拿着梳子给汪汪梳毛，一下下的嘴上念叨着许多话，那几日同汪汪也很亲近，叫汪汪小宝贝。
顾兆听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叫条狗小宝贝，总比叫陈家十七强。
每次用饭时，黎周周就叫小柳过来吃，小柳自然是拘束客气，黎周周就说：“我知道你不自在，咱们先处一处，等院子拾掇好了，以后你单独有个小厨房，自己吃。”
“是有点不自在周周哥。”
顾兆听到熟悉的周周哥眼皮子就直跳，回头了，夫夫俩在一间房，顾兆就哼哼唧唧的周周哥叫，黎周周好笑的轻拍相公，“怎么还吃这没道理的醋？”
“小柳在外头叫我老板，在府里叫我周周哥也是忐忑害怕，想有个亲人依靠。”
“我知道，周周哥。”顾兆照旧的闹，“你亲亲我，我就不闹了。”
黎周周便去亲相公，真是的，小孩一样。
顾兆得了亲，便高兴坐起来，给老婆捏肩膀，正经说：“第三季度的走货你就别去了，买人也由苏石毅和孟见云出面，这次多买一些，咱家修大了，能出的开。”
“嗯。”黎周周没问相公为何这般急，反正他是信相公的。
“我是担心小树日子不好过。”
两人话题便是这般，像顾兆玩闹吃‘周周哥’的醋，夫夫心里都知道是没往心里去是闹着玩，玩完了就换话题，正经事说完了又闲聊，总之是你提个上半句，我就知道下半句，不说也彼此心里明白。
顾兆拍了拍周周腰，说：“别看二哥正经，看着挺大男子主义的，你见柳夫郎信里说什么纳妾这事，二哥说不急以后再说，其实这就是搪塞，二哥要面子，柳夫郎都这么气他给他抬人进门，二哥还轻不得重不得吓唬吓唬柳夫郎，给一个教训，以后别说这种话的意思。”
“我估摸，要是柳夫郎哭一哭，没准二哥后悔不已心如刀绞。”
黎周周觉得不可思议，“严大人瞧着还挺威严的。”
“那是对咱们这些外人，我在外面也很威严的好不好。”顾兆哼。
是惧内的威严吗？黎周周憋笑。
顾兆去挠周周腰间痒痒肉，“好啊还笑我，看我不威严威严！”
闹腾过了，又正经说：“再说严家人可能一时半会拎不清，为了二哥的事急了操心起过糊涂主意，但根是不错的，只要根没歪，以柳夫郎手段，也是能压制住的。”
黎周周想到小树的性子，“他啊，是个傻子，对着外人厉害泼辣，对着家里人是呵护，嘴硬心软，怕是还得自己忍让。”不过也就是相公说的，严大人总是靠得住的。
两人说着说着夜深困了便睡。
等黎周周扎帐开会发银子前，霖哥儿又给老板做了两身上袄衫下裤子的衣裳，做的自然是精巧许多，裤子腿还有竹叶，浅浅的素雅又好看。
“霖哥儿，你之前画的衣裳做出来了没？”黎周周看着衣裳想到了之前。
“做出来了，就是没人穿，我也不好穿，都是女孩子家的衣裳。”
王坚在旁说：“有现成的柳阿姐啊，求她帮忙试试？”
“那你们问她，不过一人穿有什么意思，大家一起穿了才好看漂亮。”黎周周说完，思忖了下，“霖哥儿你把衣裳拿出来我瞧瞧。”
王坚先帮忙去拿了，霖哥儿怕衣裳皱，都是那木架子挂着的，后来干脆让下人搬了过来，又是裙子又是衫子还有些没见过的。
小柳也跟着帮忙。
正好了，捉着当了一会试衣的。
黎周周说：“在咱们府里都是自己人，小柳别怕羞，这衣裳好看，你个子高也能挑的起来。”
小柳便点了头去试了，只是试试衣裳，她来昭州吃喝周周哥的，府里还有下人照顾伺候她，不用她干活，如今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自然是愿意。
等衣服一件件试出来了。
黎周周是眼前一亮，夸道：“好看。”
这一句好看，是夸得小柳不好意思又是害羞又是高兴，旁边霖哥儿也高兴，都是他做的衣裳，跟时下穿的不一样，他本来还担心老板不喜欢，不合规矩。
“霖哥儿你舍不舍得送人？或是你教小柳怎么做，挑一些款式送陈家，再挂到铺子里卖。”
“还要卖吗？”霖哥儿惊讶，“会有人买我的衣裳吗？”
“这般好看，为什么会卖不出去？”
黎周周之前买了铺子，里头放的是北面拉回来的东西，只是路途遥远，吃食不好带，多是两浙丝绸首饰布料香料等等，在昭州也就是富裕人家图个新鲜会买，生意其实一般，并不怎么好。
他见霖哥儿爱做衣裳爱这方面，小柳在府里没事，待得时间久了，肯定心里不好受难安，觉得自己是吃闲饭的——在京里，小柳投奔亲哥都是去卤鸭店干活。
肯定是小柳主动提的，严家如今生活，小树管家，手里握着银钱，养一个女郎指定没问题。可见小柳是个闲不住、很有自尊的女孩。
“在船上时，小柳帮我做衣裳，针脚密实，学的也快。”黎周周夸赞。
霖哥儿自然不是吝啬教人的，而是还沉浸在他做的衣裳能挂出去卖，还有可能被许多昭州女郎穿上身，激动的小脸通红，第一次声音也大了，忙不迭的说：“老板我做。”
说完觉得自己嗓门大，不好意思的耳朵也红了一片。
都是小孩子。黎周周笑。
后来扎帐开会去铺子、卤味店、逛街等等，黎周周就是那一身衣裳，露出手腕小臂脚腕来，原先是他和王坚穿，后来嘛，街上这般穿的夫郎多了，再后来，学舞姬改良的衣裳，原先是压箱底，现如今女郎也敢上身穿了。
她才露出个手腕，还是宽大袖子遮掩的，黎老板半个小臂可都露出来了。
黎老板做官夫人的都不怕，她怕什么？
穿！
也是幸好昭州夏日漫长，还能这般穿一穿。
明明是夏末了，快秋日，可昭州城里的女郎们是各个鲜艳、鲜活起来了，她们穿着轻盈的流光绸，颜色鲜嫩，露出胳膊脚腕，有的款式是从未见过的，细长的脖颈也露出来了，她们走在街上，去工作，去干活，谈笑聊天，身姿曼妙倩丽，是昭州另一道美丽光景了。

第160章 建设昭州60
十一月的时候，第三季的货从吉汀码头出发，前往两浙。这一趟，苏石毅孟见云带着人手去的，王坚没去，黎周周留了下来，说：“要搬家了，你不在，霖哥儿和小柳可是要没指望了。”
别看小柳比王坚年岁大，可这段日子以来，大方向主意小柳和霖哥儿一样都听王坚的。
王坚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他去出货？他看不清，却知道老板是真心为他好的，不让他去自有道理，便留了下来。
搬家确实是麻烦事。
昭州衙门在中间位置，陈府位置衙门以东，黎府则是以西，原先的西边除了黎府这个大宅子，后头还有个宅子——就是最初买房子时二选一的那个大的。
当时觉得太大，如今还是买了下来，这且不说，把如今府邸旁边连带着的小宅子、旧宅子都买了下来，等于说，这衙门以西的一环内，黎府全占了。
宅子还是一分为二，前院后院之分，光是侧面角门就有六个，有方便进出人的，也有给府里下人、车马、轿子、夜香垃圾进出的，自然府里下人的住处也修整了一圈，全都是靠着外围盖的。
他们现在往后头搬，前院还得再修整修整，就是王坚霖哥儿之前住的院子太小跟旁边的小花园干脆扩开一起，成了个大院子，还有镖师住的、客人院子，这些都要在规划。
“你们住一起略挤了些，霖哥儿还是和王坚住一个院子，小柳住在隔壁，我有个表侄子在卤味店做工，平日里不回来住，不过现在地方敞快了，给他留个房间。”黎周周把渝哥儿也安排进来了。
还有黎夏黎春的住处。
他俩是黎家奴，住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像王坚这些娇客一般是正经院子，规划住处虽是外围一圈下人房，可下人房也分，还有带院子的，像带院子的那就是周管家一处，黎春黎夏一处。
之后在安排。
其他仆人便是两三位睡一间房。
从前头挪后头，也废了不少精力，搬家就是麻烦事。黎周周找忠三、四两人，还有周管家一起整理库房——在昭州三年，商贾们年年送的年礼，本来也没怎么收贵重的，可这次一搬家，别说黎周周，顾兆都有些傻眼。
“怎么这么多？”
“瞧着还挺贵重的。”
顾兆二连问。
黎周周翻了册子，像是去年收的放在前面，还能和册子上对上，确实没错，“这些得好好整理下，笔墨纸砚这类的，能用上，我捡了收拾一箱子送前面你那儿，还有些不好放的，要妥善保管。”
王家还送了不少丝绸，刘家的茶叶，这些放久了有味。
正巧快过年了，都拿出来用，做衣裳的做衣裳，待客的待客。
也幸好是搬家收拾起来，不然这些东西堆在库房里，还真是容易忘了。顾兆转了一圈，说：“有些摆件你喜欢的拿出来摆吧，往爹和福宝屋子里也送一些，比搁在库房里吃灰强。”
起码放外头屋里，下人天天擦洗抹灰，干干净净的。
“成。”
库房有两个，前院的还有后院的。如今地方敞快，库房也占了个小院，就在正院左侧边后头，而黎大、福宝则是各有了院子，大家不住一起了，分开住了，不过都紧挨着一起。
像是黎大的院子推门出去就是菜地，福宝的院子则是离小树林草地坡坡近，方便汪汪出去玩。
其实最初黎周周有些舍不得，可顾兆则说：“福宝都快八岁了，跟风吹的似得，再过两三年那不得十三四，在住一起也敞不开，还不如他自小锻炼锻炼。”
黎周周还是不放心，问了福宝意思，谁知道福宝知道自己有小院子了，特别开心，已经规划好了，什么放哪里，因为他爹说了，这是他的地盘，爱咋布置摆弄咋布置摆弄。
见福宝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期待，反倒是黎周周有些失落，觉得孩子大了，不粘着父母了，真是个小大人了。自然顾兆是好好安慰了一通老婆，说孩子都这样，越长大那就是独立个体，以后还要组织小家庭，你要是无聊了，有我陪着你呢，咱们走的长久。
末了顾兆还来了句，黎照曦这么大了，再粘下去万一长成了爹宝男咋办？
黎周周以前不懂‘妈宝男’，经过小柳退婚事件，顾兆好好念叨了一通，他是懂了，此时这话一听，觉得相公说得对，福宝是大了，该自己做决断，不能太粘他，什么事都要他拿主意。
锻炼福宝自己了。
搬家是搬了整整一个月，天也冷了，下了几场雨，黎府路上刷洗的干干净净，焕然一新。一家人换上了薄薄的夹棉冬装。
黎照曦也如愿搬进了自己的院子，是配了两个丫头两个小厮，洒扫干粗活的婆子妈妈两个，一个院子六个人照顾黎照曦一人。
不说人手这些，黎照曦可快乐了，进了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把汪汪的窝移到我屋里，我晚上同它一块睡。”
下人们不敢这般干，有给福宝说道理求着的，也有不动弹的，还有跑到了黎周周这儿原本说完的，黎周周去了福宝院子。
福宝有些不开心，“阿爹，不是说好全都是我做主的吗，他们都不动弹不听我的话。”竟然还有跑去同阿爹告状的！
“那你说如何办？”黎周周问。
福宝看着告状的丫头，说：“我不要她伺候了，她不听我的话。”
“那就换掉。”黎周周也点头。
丫头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哭诉别赶她走，她来福宝少爷这儿是大丫头，一等的丫鬟，好不容易安排到了这好差事，若是赶走了，其他院子人手都满了，她就只能做些洒扫粗活了，在等着被安排。
黎周周看福宝神色，福宝对着丫头哭诉哀求，原本肉呼呼的脸上多是带了些心软同情，可两条眉毛拧着，直到那丫头开始磕头，福宝好像不乐意但又可怜丫头，正要张口说‘算了吧’。
“先把她带下去，府里做错了事，是打是罚调教之后再说，别动不动噗通跪地磕头求饶的，不像话。”黎周周先一步发话，让周管家带人下去瞧瞧，别伤了脑袋。
人被带下去了，福宝小脸悄悄松了口气。
“阿爹。”
“你同阿爹说，你想不想要她留下？”
福宝摇头，“我不想，可她磕头哭着求我好可怜，我就想不过是一件小事，她留下了就留下，我以后不用她就成了。”
“是小事。”黎周周往屋里走，这正厅玩具堆着摆放略有些乱，不过他没说这些，让福宝坐下来，他们父子说说话。
“阿爹是不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屋里这么乱，还要同汪汪一起睡。”
黎周周没说这个，而是继续刚才的事，“她在你面前求饶那是她知道你年纪小心软，噗通一跪，她看似软弱无助，你是做决定的，其实你俩颠了个倒，她把你架起来了，成了，她留下来了，你也不差她干活，她还照旧拿了月钱，对外是黎照曦少爷院子里的大丫头。”
“你呢，心里不爱，还要勉强委屈自己用这个人。”
“阿爹知道你心善，不会做虐待下人的事，可黎照曦长大了单独住一个院子，你就是这小院子的小主人，玩具怎么摆放，什么时候玩，同汪汪夜里睡一处，这些都是小事，阿爹也信你，不会玩起来就把正经事丢在了脑后。”
黎照曦听阿爹说这话，点了头，都记下来了，同时也牢牢告诉自己，阿爹对他这么信任，他可不能高兴过头毛毛躁躁的真玩开了，不写作业，辜负了阿爹信任。
“我知道了阿爹。”
“你去安排吧，阿爹回自己院子了。”
经这事后，黎照曦在自己院子话语权先是第一，自然他也懂了分寸，没真疯天疯地的玩，而是更有安排，给自己做了时间表，早上吃了饭去阿爹和爹院子请安问好，再去学校上学，下午回来先去爷爷院子，然后写作业，写完了吃饭，再同汪汪玩。
休沐放假了，那也是早起温书写大字，正经事做完了才能玩。
黎大原先觉得福宝一人睡一个院子不像话，孩子才多大，如今一看福宝安排的，确实是他都不如，真一下子大了许多。
黎周周是欣慰有余，多少还是有些道不明的失落，他之前忙时，是愧疚，觉得没能好好陪福宝，如今是福宝大了，他闲了，福宝不用他陪太久了。
过年前，自然是收帖子送帖子。
黎照曦要过八岁生辰了，询问阿爹能不能请同学来家里玩，他今年想和几个好朋友同学一起过生辰。黎周周自是答应了，让福宝去操管，如何写帖子，如何安排招待流程，吃喝什么玩什么回礼又是什么。
之前黎家人过生日其实都不操办，以前是穷，对这个也没那么多的仪式感，撑死当天煮个荷包蛋面条吃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正经大操大办过寿，那就是等年纪上去了，年纪大了。
小孩子更是不办，怕太招摇引了各路小鬼主意。
尤其福宝这名字还不是贱名。黎大原话。那当然要偷偷的悄悄地，躲着脏东西，先把孩子身子养的壮壮的。
现如今黎照曦八岁，也不是黎府办生辰——动静太大。就是黎照曦自己小院子，邀请几个小同学朋友，办一桌酒席，小孩子们玩闹一会，这便成了。
写帖子的名义也不是给福宝过生辰，而是小聚玩闹，加上福宝生辰当日是要上学，便提早了两日正巧赶到了放假。
来的人不多，七八位，进了黎府先见了黎周周，拜见过后，福宝领着大家伙到了他的地盘，这下子便痛快玩起来，没人管了。
黎周周在厅里捋名单帖子，时不时听到隔壁院子远远传来的嬉笑闹声，觉得挺好的。
“还说一会要去划船比着玩，这能成吗？”黎大操心了。
黎周周放了手里笔，说：“那让会泅水的看这些，每条船上要有两个。”这种跟安全挂钩的，黎周周也不放心，他虽说让福宝自己拿主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让周管家悄悄去看看。
结果没一会周管家来了，说福宝小少爷将空椰子壳串了绑在一起，做了个圆盘，每条船上都有，说落水了也能浮起来。
此法子是黎照曦当初去吉汀海边学泅水学来的。
“这天冷，湖水凉，看紧一些，不许在船上打闹。”黎周周说。
周管家得令去忙了。黎大在旁说：“干脆不让玩了这不是安心。”
“……”黎周周是忙活不下了，也操心，干脆放了笔不写了，可到底没说不许这么干，跟爹说：“看紧一些，福宝也知道轻重。”
那边湖里比赛划船，黎周周是操了半天的心，等听下人来报说福宝小少爷玩了两刻觉得不好玩危险，提议说去林子里捉兔子玩，大家这会都安安全全的上了岸。
黎周周才终于放下心，开始干自己的活。
没事就好了。
等福宝生辰当日，黎周周亲自给福宝做了一碗荷包蛋面，福宝吃完了，等到了下午放学回来，先看到了他院子里有一匹小马，马的脖颈上还系上了大红蝴蝶结。
“怎么有小马啊？”福宝一扫‘大人稳重’模样，脚步轻快的跑到了院子中，汪汪就跟在旁边跑，“汪汪你说这是给我的？真的给我的吗？”
汪汪叫了两声。
福宝：“这小马当然是给我的，它和我差不多高！”要是爹骑，或是爷爷骑，那就太小了，小马要被压坏了。
这肯定是给他的！
福宝伸着手摸摸马儿的脖颈，他见过爷爷摸骡子老伙计，也是这般摸的。小马打了个鼻响，轻轻的，偏了头还去蹭小主人。
“汪汪！它蹭我了，它可真可爱。”福宝高兴坏了，问底下人是谁送来的。
“回少爷，是大人送来的。”
“是爹！”
顾兆在外头喊：“黎照曦你见我的马没？你爷爷骡子老了，用不了了，正巧我得了一匹，想着送你爷爷——它是不是跑你这儿了？”
高高兴兴黎照曦：……笑容短暂消失。
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爹绝对是唬他的，小马儿才到新地方，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可能看不住小马，怎么别的地方不跑，光跑他这儿？
而且马儿这么小，爷爷那么高，会压坏马儿的。
“福福骑正正好。”黎照曦高兴说。
顾兆进来了，“没受骗啊？”
“我又不是傻子。”
黎周周跟在后头进来，说：“我就说骗不了了。”
“也是，黎照曦现在可聪明了，也不是一岁两岁那么好哄了，现在可是八岁的黎照曦了。”顾兆也有点失落，然后手捏了孩子脸颊，“也没以前好捏了。”
小孩还是小小的可爱好玩肉嘟嘟的。
黎照曦捂着脸颊看他爹，可一想到小马是爹送的，又高兴，“爹你捏吧捏吧。”一副我不和你这个大人计较，哄着你吧。
顾兆：……他才没这么幼稚。
“这马儿是小母马，性子温顺，你要是骑，那得有师傅跟在你旁边教你，你不许自己一人上去，不然我要没收了，再也不给你了。”
黎照曦点头答应。
顾兆以防万一，当场给福宝讲了几个小孩子骑马，马儿突然发狂失控，小孩子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胳膊腿的故事。结果是黎照曦没吓唬到，把黎大听得胆战心惊，说：“要不然这马爷爷给你再养养，等你十多岁正好合适。”
“爷爷，福福不会自己一人骑得。”黎照曦撒娇。
黎大便心软。
“我要是想骑了，爷爷教福福。”
“也是，爷爷得看着你，可不敢一人上马。”
最终是留下来了。黎照曦如今有一只狗，一匹马，还有个羊兄弟，不过羊兄弟年纪大了，其实也早早玩不到一起，只是情分在，一直好好养着，没事去看看。
小孩子精力旺盛，跟着汪汪一起跑闹是最合拍的。
如今多了一匹小马，黎照曦是亲自照料，就和当初照顾汪汪一般，他耐心好，能坐得住，动手能力也没问题——当初和爷爷搭棚子、做小船。
起名字这事，黎照曦也有些犯难，硬是想了几天，最后说叫小白花。
顾兆：……
“这马是枣红色的。”他怀疑自家孩子是不是色盲。
黎照曦点点头，“对呀，可它眉头有小白花花的花纹，还是个漂亮女孩子，当然要起个好听漂亮的名字了。”
顾兆很想问小白花哪里好听了，但还是没问，这马儿是福宝的礼物，那冠名权就是福宝的，他就算了。只是顾大人回头逮着周周，不解问：“老婆，你听听，小白花这名字好听吗？”
“……”黎周周看相公，把之前相公给福宝起的名字念了几个，顾兆沉默了一瞬间，最后不无理取闹了，起名这事，黎照曦这名字是他人生巅峰了。
“小白花就花吧。”
可过了几天，福宝是爱马儿，亲昵的唤小白花花。
顾兆：……花花也成，花花也成。
与昭州黎家的轻松鸡毛蒜皮小事比，远在北方的京里则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宫里前两个月还办了一场白事，如今已经七十二高寿的康景帝也垂垂老矣不行了。
连着一月罢朝会。
内阁众臣跪在紫宸殿龙寝外间，内里侍疾的是皇后，以及四妃。自从八皇子被废圈了之后，圣上口谕，要皇后闭宫门静养，变相是把皇后位置架空了，凤印也束之高阁，八皇子出事后，后宫大小事宜皆是四妃管理。
其中以端妃为首。
这情况一直到茴国来犯，丰州打起来了，天德军赵家几次出征，皇后才重新出现了，凤印也能动了，是皇后主管，四妃从旁协助，变相的削弱了端妃的势力。
圣上这一手，拉一下打一下，后头伴驾这么多年的妃嫔能岂能看不明白？端妃对后宫谁掌权，多几分，压根已经不上心了，还有些想笑圣上这手段。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可现如今圣上老矣，别说她，就是一直关禁闭休养的皇后，私下里小动静也一直没停。皇后还不死心，也是，当初八皇子也是借口‘休养’，如何死心？
她也不会死心。
她儿子骁勇善战，她赵家一辈子替大历戍守边疆，她凭什么不争？让那后头几个小的想爬上去，让她儿子俯首跪地心甘情愿称臣吗？
可能吗。
容家，也配。
端妃敛了神情，眼底还是一副关切担忧，围在龙床边上，皇后先问太医：“如何了？”
“回禀皇后娘娘，圣上昏迷不醒两日，如此下去怕是——”
“要你们有什么用，拿了法子出来？”皇后呵斥。
太医跪地，战战兢兢说：“须是要用针，这恐伤龙体。”
皇后沉了几瞬，转头问端妃，“妹妹瞧着如何？”
“姐姐是中宫之主，臣妾听皇后娘娘的，请娘娘示下。”端妃不疾不徐道。
就在这僵持拿不定主意下，床上昏迷两日的康景帝终于是醒了，众人是松了口气的有，提心吊胆忐忑的也有，不管心中如何想，先呼啦啦一圈围了上去，个顶个的温柔小意，询问圣上龙体如何，要太医来把脉看看。
康景帝连手都抬不起来，气若游丝：“汪、汪——”
“圣上，奴才在这儿。”汪泽田像是老了十多岁，恭恭敬敬附耳在圣上嘴边，听了几息，传话说：“圣上请各位娘娘先回去。”
之后传阁老进。
严谨信便是其中，甚至还上前几步，没一会铺纸笔，开始代写圣旨。
京里高门大户府邸，一连几个月是闭门谢客的，或是消停禁了一切娱乐的，就是底下讨生活的百姓，一个个也乖觉起来，傍晚天还没黑，早早回家关门。
金吾卫挎刀出动，旁边百姓忙是闪躲到了巷子里，这是又抄哪一府邸了。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家了。
严谨信在宫里也住了一月，眼看年关在即，怕是今年不好过了。
而远处的吉汀，船只缓缓停靠在了码头。第三季出货的昭州商回来了，去时四艘船，回来时货空了，一箱箱的银子，还有许多生面孔。
孟见云苏石毅这次买了三十六人。
“我先回一趟昭州，其他事情你看着办。”孟见云背着一匣子的信件，没停歇，下了船上了马，一路直奔昭州。
苏石毅则是处理买卖上的事，他望着远处，眼底自是有几分羡慕孟见云的，这人虽是黎家奴，可在顾大人心里，他和孟见云办事，顾大人是信孟见云，这小子手段比他强。
他也只能做个买卖上打杂的。
小孟，是厉害。可惜是个奴籍。
苏石毅想到此，略是替小孟遗憾，也有些松快，他找到了借口，顾大人信小孟，没准是因为小孟是奴籍身份，也许并不是他能力不成。
孟见云不知道苏石毅如何想的，他觉得事不对，有蹊跷，自己做了主先送信回昭州城，买人耽误了些功夫，希望不会坏了大人的事。
连夜赶路，终于在城门关之前到了昭州城，天色晚，孟见云直奔黎府，在府门前下马，门口守着的新小厮不认识孟见云，还拦了几分，说下人得走角门，怎么能从大门进。
孟见云便又上马调头，去了角门，等进了府，周管家也听到动静，先骂了一顿小厮，小厮委屈，不解问：“那他就是个下人，我还真开了大门让他进不成？”
“……”这其实把周管家也问住了，但他很快说：“孟掌事是跟着大人的，若是有公务正事，你开大门旁的侧门，让他出进，千万别耽误了大人的事。”
小厮哈腰点头表示记住了。
可之后没了机会，孟见云之后再也没走过大门，每次就从角门进，直到身份换了个花样也是如此，起初府里下人还害怕，想着这黎家奴孟见云性子倒是记仇，肯定是记恨上了故意如此，可时间久了，大家发现孟见云真的没有因此置气记仇。
“我本是黎家奴，该如此。”
倒是旁人吓得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就说现在，孟见云风尘仆仆一路进了书房，将背在身上的信匣子递给了大人，顾兆见孟见云如此，肯定着急赶路，便问：“可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你赶成这样。”
“大人，我买人时，听当地百姓说，之前有个皇子带人路过，往戎州去了，其他的我不知道。”
顾兆顿时眉头紧蹙，若是去戎州，也不知道是蕃国借机来打，还是南夷，最怕两个小国都来犯，因为茴国开了个头，大历还屡次战败，这下子旁边两个小国岂能不蠢蠢欲动，想趁着老虎病，狠狠咬下一块肉。
他先拆了师兄的信，看到第一句，顿时就不太好了。
十二皇子死了。
八月份的事，丰州传来的信，十二皇子本来是受伤，至于轻重，顾兆不知，师兄没写，但受伤消息是四五月的事情，这才几个月，人一下子就没了。
九月戎州上报，蕃国南夷来犯。
圣上经历丧子之痛，战败、两小国来犯，数件累积压在一起……
危矣。

第161章 建设昭州61
信中寥寥几语，却是大历动荡的开始。
顾兆望着信纸上的十二皇子殁了，紧跟着又是一句宫里宫外皆哀，后一句指的自然是圣上接到这个消息，哀思过度，可能伤了龙体。宫外京中，那自然是要懂事些，不能饮酒作乐，忌了娱乐杂耍。
他却想的是别的。
十二皇子的死法，怎么和曾经的大皇子一样呢？
都是打仗时有了伤，将养时人给没了。
当初茴国作乱，丰州是二皇子赵家的地盘，圣上派二皇子前往，是想鼓足势气，又是对赵家天德军示好，但同时怕二皇子权势大了，让十二皇子跟着前往。
谁都知道，十二皇子过去了可能危险。圣上怕是也知道，只是再赌，再试探，试探这个二儿子不会用当初大皇子的死法，对付十二。
或许是他这些年误会了，害死大皇子的另有其人。
而十二皇子的死，是真的伤势发作没的，还是二皇子下的手，亦或者是旁人下的手，真相究竟如何，谁都不知道了。
或许有人栽赃给二皇子，就如当年大皇子无缘无故死的蹊跷一般，让圣上彻底对端妃赵家一脉离了心，怀疑起了二皇子。
圣上原本就年迈，之前的中毒案亏损的身体还没补回来，这次听闻儿子死了消息，白发人送黑发人，再加上十二皇子的死，勾起了陈年往事，不由再想到早逝大皇子，之后的三小国都来犯。
数件加起来，摧枯拉朽，难怪原身的记忆是如此，上半年瞧着风平浪静，下半年暴风骤雨极速的什么都定下来了。
只怕京里更是血雨腥风。
远在丰州的二皇子怕是坐不住了，要带兵回京吧？如今京中留下的皇子，五六、八、十一——
他目光往信下扫去，果然，那位十四皇子去戎州了。
圣上迁怒了。
十二皇子去打茴国殁了，虽说这孩子生母是个宫婢，身份低贱，但怎么说，那也是大历的皇子，血脉纯净，而没多久，小小的南夷却敢进犯，康景帝如何不震怒、生气。
派十四过去，也是没把这位皇子当人命看，恨不得死在了战场，让十四跟着南夷亲人互相残杀，以泄心头之怒。
顾兆猜的没错。
十四皇子处境一直如此，小时候被其他皇子皇女欺凌，是的连皇女都能爬到十四头上，他的母妃仪妃是有绝色容貌，刚被进献康景帝时，得了许久的宠，最初宫里娘娘还眼红酸了一把，可时日久了，就知道圣上只把仪妃当个新鲜玩意。
是当舞姬、歌姬对待的。
因为在几次万寿节、家宴中，圣上点了仪妃跳舞唱歌取乐。这些娘娘们面上是夸赞妹妹跳的好唱的歌风采如何，可背地里都笑话，就是个南夷子玩意。
若是圣上真的看重，有几分怜惜，怎么会众目睽睽之下拿人取乐？家宴上可是还有其他王爷兄弟王妃们在的。
就是八皇子倒了，皇后权利架空，四妃管理后宫，仪妃先谦说她不会管理后宫不懂这些事情，劳烦其他三位姐姐了。
……仪妃与十四皇子一直是冷板凳、透明人的存在。他们自己恨不得就没存在感。可没想到，南夷会先宣了战事。
顾兆捋完了，只希望二哥在京里一切都好，他不担心大哥，大哥那衙门本来就无人问津，如今小国打仗，更是门可罗雀，不会有人叫的，而二哥不同，身处内阁，还升了职，卷在了权利旋涡中，尤其是这夺皇位大戏。
书信往来差着时间，还是大把的时间，信息也不对等。顾兆这时候看到信时，京里已经锁了几处大门，而二皇子带着一队兵马往京中赶，而宫里敲起了丧龙钟，一声一声……
九声。
康景帝驾崩了。
六岁登基，在位六十三年，最终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紫宸殿哭声哀嚎声一片，嫔妃们、皇子皇女们跪倒，纷纷哭的不像人样，内殿中，皇后正责问汪泽田，圣上最后时你守在身边就没有遗诏吗？
康景帝一死，汪泽田身上也泛着死气，是那种回光返照的死气，一个老太监，穿着四品的太监服，在大历的皇宫被捧着六十多年，可从来是谨小慎微，如今却挺了腰板，不卑不亢的回话：“圣上留有口谕。”
皇后眼皮跳了跳，恨不得现在就让人堵了汪泽田的嘴，拉下去。
“严大人也在。”
“请诸位内阁大臣到齐，老奴自会宣口谕。”
康景帝驾崩时是黄昏傍晚，往日宫门早已落锁，可宫里长大的人精子，谁都知道，帝位之事刻不容缓，不说别的，远在丰州的二皇子还带着兵马，若是赶来了——
原先潜伏底下的党派，如今是抬在了明面上。
五皇子党、六皇子党，还有圈了的八皇子也想争一争——八皇子早被圈废了心智，并不想争什么，可他不争，背后的皇后，皇后的母族。
若是不争，新帝上位，他这个嫡出还有性命吗？
五六一母所出，背后都是容家，可六皇子娶了容家女，自然是更亲一步，五皇子也是知晓，背后结交拉了一串。
这一夜，紫宸殿中灯火通明，宫外各家大臣府邸谁也不曾合眼。
内阁大臣皆在，汪泽田在，据说听了圣上口谕的严大人也在，按理说宣了圣上口谕，这边就走之后的流程顺序，如何发丧如何安顿圣上遗体等等。
可皇后拦着没让，说人不齐，要叫八皇子出。
站六皇子的臣子便先言：“不可，圣上亲自降旨，让八皇子休养，不得召，不出府邸。”
“你！”
“容老臣多嘴，大历先祖言，后宫女子不得干政，皇后娘娘可是忘了？”林家太傅说道。
在对八皇子上，五六皇子也不傻，先联起手来。可皇后也不是没对手，端妃一派赵家也上了，说再等等，人还未齐。
等什么？自然是等二皇子了。
赵家接了信，二皇子早已出发，不日就到。
拖吧。
口谕不发，谁都不能离宫，严谨信更是如此——汪泽田拉了个下水的。如今严大人不仅是炙手可热，简直是旋涡正中心了。
熬了一夜，又僵持了一天，二皇子还未回来，汪泽田也是急，是急圣上龙体，也幸亏是天冷，若是夏日——
唉。
直到傍晚，赵家也快周旋不住，因为皇后一族眼看着八皇子无机会，五六皇子去拉拢，其生母贤妃是伏低做小跟皇后娘娘说话去了。
这时，城门回报，二皇子康亲王带着人马回京了，已经到了京城外，怕是没多久就要进宫，有人自是要去拦，关城门，可没拦住，人进来了。
这下又是一锅乱麻。
直到第四天，口谕发。康亲王一脉不服，后来顾兆听闻，还见了血，之后如何不知，反正京里这之后的一两个月都没安定，自然是也过不了年。
要给圣上守孝，国丧。
昭州远，顾兆是看着信，有原身记忆知道这事，可现实中他是不知道圣上已经驾崩的，这会到了过年，今年举办灯会的商贾还摩拳擦掌，跟顾大人表功说了许多，如何筹备如何花了银钱的。
……那就再过一个痛快平安喜乐的年吧。顾兆心想。
之后要打仗，局势不安稳，虽说是五皇子登基，看似大局已定，可他觉得康亲王不会善罢甘休，尤其还有兵马，怎么会屈居五皇子之下？怕是五皇子许诺了什么吧。
还真是路远，国丧消息就是快马加鞭赶到昭州，那也得一个半月多。因此昭州这个年还和往年一般，或者说办的更好更热闹了。
只是顾兆时不时的望着京里方向叹气。
原身的记忆就此作罢，他也不知道未来如何了，可别是四分五裂，成了五胡乱华那般的乱糟糟吧，这遭殃的是百姓。
“相公你近些日子一直叹气。”黎周周夜里睡醒没见相公，床侧是凉的，便起身披了斗篷，手里拿了个出去找。
又在院里看着北方。
“是不是京里大哥二哥家发生什么事了？还是师兄？”黎周周给相公披了斗篷。
顾兆自己拢整齐，一手握着周周的手，“我心里乱不安定——”他不知道怎么和周周说。
黎周周就不再问了。
可顾兆握了会，又说：“跟大哥二哥没关系，或许是有些关系，我担心二哥——之前来信一切皆好，但我猜测到了不对，怕是圣上要驾崩。”
黎周周惊讶微微睁大了眼。
之前秋商队回来，相公带了一匣子书信回正院，表情略有些不对劲，当时黎周周看到信匣子，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后来一看，京里几家皆是平平安安的，还有个好消息，小树怀上了。
之前黎周周还担心严家人因为小柳婚事嫌小树，如今小树怀了身子，他就放心松了口气，严家人肯定是不想退婚的麻烦事，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小树上了。
小树可真是个福星。
“我家周周才是，之前周周一直担心柳夫郎，这不，老天爷疼爱周周，一下子不让周周操心，安了你的心。”顾兆玩笑说。
因为顾兆开了这个玩笑话，黎周周就把相公拿信脸色不对劲这事忘了。可之后十多天，顾兆是夜里跑出来，黎周周回想到了那日，觉得肯定有事。
“这、这？”黎周周不知如何说，压得声也低。
顾兆握了握周周的手，声音两人可闻，说：“我嘴上说猜的，但肯定了，这事你先别和其他人说，大家好好过个年。”
“嗯。”黎周周答应上，可神色是慌的。
皇帝死了，这就没了？那谁坐皇帝？
“戎州那边来了个皇子，打起来了。”顾兆叹息，“这些小国，真是会看局势，趁你病要你命，安稳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乱了。
如今大历内忧外患，五皇子——希望能压得住局面吧。可顾兆心中想完，不由想起赵家、想起康亲王的手段，五皇子能压住个屁。
“要征兵吧？”黎周周问。
谁坐皇帝现如今好像不重要了，和他们老百姓过日子比，太远了，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若是打仗那要服兵役，这才是关于老百姓生计的事。
顾兆也不知道，但想，若是在这样闹下去，打个没完没了，四五年都是快的，若是有个七八年不停歇，肯定要征兵，大历攒了三四十年的本得掏一半，若是再久，那就真的……
唉。
“周周别慌，一时半会咱们还能稳住，也乱不到咱们头上。”顾兆说了句冷血的话，这也是没办法无能改变的。
黎周周知道相公不是不担忧百姓的官。
“希望老天开眼，尽快安顿下来吧。”
希望吧。
顾兆也在心底求，不管有用没用，先祈求了再说。
第二天，一睁眼，昭州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衙门休息不办公了，开始过年发年礼了，整个昭州衙门的公职人员可开心了，喜气洋洋的，而街道上铺子都开着，百姓们采买年货，一张张脸上带笑，双手拎着东西，小孩们蹦蹦跳跳的，嘴里含着糖。
福宝不上学了，放寒假，如今在府里也没歇着，写字做作业背书练习骑马，王坚和霖哥儿也是前两日各自回家，霖哥儿早走了两天，现在这会怕是到吉汀家中了。
十来家的工厂也停了，工人们也收到了年货。
苏石毅去底下府县监管发放年礼这事，昭州城附近的工厂是忠字辈的几人去办的，黎周周就近能管，过目就好了，放手让这些人锻炼。
上次孟见云带回来的三十六人，这事顺字辈，排序后，便是教规矩，等年后统一送学校先学字，如今是在黎府住下安顿着，当仆人下人使唤。
之前黎府雇的仆人也没辞退。黎周周和顾兆两人到底是不想把这些人都当做杂物的仆人使唤，若是实在是脑子不开窍，只会干个家务活，那就留府里当下人。
终于过年了，先去陈府拜年，因为两家顾兆同陈翁拜了把子，黎照曦的辈分是抬了一抬，当天去陈府拜年，黎照曦就让仆人拿了一箱子的礼，全是送给他的侄子侄女的。
顾兆看了这一箱礼，再看福宝还很高兴的模样，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黎照曦是不是傻啊！
黎周周见相公不愁那些事了，便笑说：“他自小长大，吃喝用度上我们没拘着，都不愁，外人看着贵重的琉璃，每次烧一模一样的两套，一套卖出去，一套送咱们府里，他自小就用这些，就是寻常东西，换一声小叔叔叫，能不开心吗。”
“……说来说去，还是我这个当爹的钻钱眼世俗了。”顾兆后来一想，还真是周周说的道理。这一代凭自己双手辛辛苦苦赚银子，二代没有这个体验，自然不知道赚银钱辛苦艰难，“我们家黎照曦算得上正经少爷了。”
是土生土长的大历本地人，虽然有他这个‘外来’爹思想影响，但身边朋友同学仆人都是本地人传统想法，加上生活习惯起居，可以说是一半一半吧。
黎照曦送礼开心，陈家的小孩子们收礼也开心——自然十六七大点的孙子辈还矜持，不过眼底都是笑意。
陈翁也高兴，痛快叫顾老弟，来喝一个。
顾老弟不想喝酒了，这老哥鸡贼啊。
把京里事抛到脑后，那这下过年就乐呵了，吃酒玩牌打麻将，麻将是顾兆苏出来的，陈府女眷特别爱玩，就是赢钱，打的也不大，过年做了一把子的银瓜子，拿这个玩。
黎周周还赢了一小把银瓜子，回头全散给了小柳渝哥儿俩人，说：“你俩拿着玩吧，过年轻松痛快些，小柳你把针线放下不动了，衣裳都够穿，府里还有针线房，你别累着眼睛了，同渝哥儿好好玩玩乐呵一下，不然开年，可得忙，又没得歇了。”
小柳这姑娘就是勤快，跟着霖哥儿学会做衣裳后，是府里谁都没缺，他的、福宝的全套，爹和相公的那就是外衣了，是全做完了送来的。
黎周周就知道小柳特意这般做的，而不是做一人的送一人，这样他会说不做了，送来就是好几套，是沉甸甸真心实意的心意。
“明日府里来客人，你们也帮我招待招待，叫些妹妹们同你们一起打牌玩闹。”黎周周给安排上，反正如今院子大，都敞开玩。
之前年三十夜，拜年时，黎府买的这些奴，前头第一排就是黎春黎夏孟见云，带着后头新来的齐齐跪在院子里头给主人家磕了头拜年，黎周周顾兆给大家伙发了红包，之后就散了，各自回院子吃东西过年，不许赌钱，少饮酒，吃食上虽然不精致，但荤菜样样不少。
黎夏和黎春一个小院，孟见云是和苏石毅住在前头的，可三十时跑了过去，还送了一食盒的点心，黎春对男人冷脸，可对着孟见云是柔和许多——之前也是如此。
两人不怎么交流，可到底是一处来的，曾经也有过间接的联系。
而黎夏对小孟也宽和，叫小孟留下来一起吃饭菜，孟见云停了下，还真是坐下来了，三人一起用了饭菜，还饮了一盏酒。
“新年快乐，平平安安的。”黎夏笑说。
孟见云一饮而尽，说：“夏阿叔、黎春新年快乐。”说完就走了。
黎夏去送，送到了小院子门口，跟小孟说：“穿的这么单薄，回头加件衣裳别冷了，你还小不知道天冷的厉害。”
“知道，阿叔回吧。”孟见云便消失在夜色中。
黎夏看人不见了，这才回屋，见屋里黎春姿势没动，便说：“人都走了，你把他当弟弟看，明明是关心，却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次。”
“我对不住他，要不是因为他哥给了我一块馒头，也不会死的。”
“大过年的不提以前的话了。”黎夏坐下，“要是真提起来，谁都是一肚子的苦水，现在日子好了，咱们有了个家，小孟今日能过来，送了点心，这是把咱们当家人看。”
黎春点点头，“是啊，阿叔说得对。”
不想以前了。
之后的日子就是五个府县、商贾、乡绅老爷来拜年，黎府的大门没关过，整日的接待来客，女眷们打麻将喝茶聊天说话，这些府里带的少爷们，都是黎照曦接待的，到了林子草坡上玩球去了。
黎照曦定的玩法，最早是他和汪汪玩球赛跑，后来小伙伴多了，是一起和汪汪跑。黎周周见了一次，说可以换换别的玩法，你们那么多人，老让汪汪一起玩，汪汪多累啊。
阿爹说得对。
可后来黎照曦又想了下，跑到了阿爹跟前，问阿爹：“阿爹，之前你不让同学和汪汪跑着玩，是不是不好啊？人家觉得我拿他和汪汪比。”
黎周周没想到福宝会想到，问你怎么这么想的。
“我后来和他说不和汪汪比了，他偷偷松了口气，那天玩的可开心了。”黎照曦说，他看出来了。
“你把汪汪当亲人伙伴看，可在旁人眼里汪汪就是一条狗，拿人和狗比，人家敬你是黎府的少爷当面肯定哄着你，可背后心里指定不痛快。”
“他不痛快不高兴怎么不说？”黎照曦不懂，说了，他肯定不要比了啊。
黎周周：“不想得罪你，怕你生气不和他玩了。福宝，在昭州，人人都想哄你玩逗你开心，那是因为你爹当官的，这样人人捧着下，有时候就看不清道理了，所以有时候要多想想，尤其是对待你看重的朋友伙伴，多些耐心来，若是实在交往不下去了，那也做个君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
就说后来，这同汪汪比赛跑的游戏就没了，只剩下黎照曦和汪汪一人一狗自己玩，不过黎照曦从和汪汪玩球的游戏中，生出了花样别的玩法，能好几个小伙伴一起的比赛。
那就是踢球进圈。
顾兆：……足球初版？那就是蹴鞠了。
这项运动小男孩们很喜欢，尤其是黎府有地方跑，穿着收胳膊腿的衣裳，脑袋上还绑着布条，分红蓝两队——顾大人给小屁孩们弄的正式了。
运动好啊，跑起来强身健体。
昭州蹴鞠就有了。
十五花灯节那又是热热闹闹了一通，今年比往年更盛，去年的糖人做到后头人手不足，是百姓们排长龙也没买到，失望而归。今年顾大人自掏腰板——他的私房钱。
私房钱是顾大人同黎老板的玩笑话乐子。
反正就是顾大人出了银钱、糖料，提前培训了糖人师傅，摊位各几个灯笼摊位就有个，照旧一文钱一个，今年的花灯节是昭州百姓娃娃们都尝到了糖人甜味。
灯火通明，烟花璀璨，百姓富足安乐。
年过完了，开衙门办公之后的第四天，使者终于骑马到了昭州，这个大历最南端、被遗忘的州城，发下了告示。
圣上驾崩，六皇子历铖继位，择年号天顺……
六皇子继位？
不应该是五皇子吗，怎么成了六皇子。顾兆心中起端疑，但自然是不能问出口，使者也不知道内情，再者五皇子继位那是原身原来的轨迹，可年号没变，还是天顺。
这——

第162章 建设昭州62
大历的历史轨迹出现了偏差，或是一切看似无迹可寻，却仔细想起来是细小的颗粒，一粒一粒堆积出，影响了结果。
顾兆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物，尤其是在京里时，他算什么？一个翰林编修，修了几本书，跟皇子们说话十根手指头能数清，同康景帝见面，那是一只手还富裕。
原本的五皇子登基，如今换成了六皇子，这跟他肯定没关系的。
顾兆想都不曾想，他曾经做过那一粒粒的砂砾。
原来的轨迹中，五皇子救了林家小公子，得了圣上的目光，林家的支持，一切都是徐徐展开，不急不躁，五皇子是能耐得住的性子，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再说借刀杀人，借了已去世孙明源这把刀，递给了其父孙沐与梁子致，正好当时二皇子救灾雷霆手段，在天下读书人、当官的心中先败坏二皇子的名声、形象。
可这事头开了，最后也不了了之熄了声。
一颗棋子废了，顶不了事了，还有另一颗，可另一颗也成了废子，原本耐得住的五皇子便开始急了，若说容家的支持，那他的亲兄弟六皇子比他更近一头，加上虎视眈眈的二皇子握着兵权。
所以五皇子急了，铤而走险下了一步坏棋。上辈子，十二皇子上丰州打仗只是受伤，没有死的。
有人想借十二皇子的死，提醒圣上大皇子当年的死，让圣上怀疑、厌恶赵家，把二皇子的储君位置彻底扳倒。
也确实。
圣上口谕不属意二皇子，剩下的太小，或是坏了身体，或是遭厌弃，性子柔软无能顶不起这个朝堂国家，在五六皇子中，圣上其实更属意老五。
六皇子是个混性子，随波逐流，空有志向，却是没君王魄力气势，耳根子软，手段不成，若是当了大历君王，他想坐稳龙椅，那便是听信容家，也不敢对赵家开刀下手。
五皇子敢，五皇子喜欢权势，以前隐忍那是大局未定，等大局定下，该如何便如何，他的床榻则能容赵家？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手握兵权的赵家。
做天子自然是权势握在手中，大历稳了，在慢慢对付外头那些不足为惧的番邦小国。若是大历乱了，那便更乱。
康景帝一切都想好了，可储君之位的变卦就是一瞬间。
二皇子骑行一路遭遇刺杀不提，城门种种阻拦，进了皇宫，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紫宸殿，见后宫前朝局势已然快明朗，再看老五挂着虚伪的面，老六惺惺作态哭着父皇。
人到齐宣口谕。
自然是由汪泽田宣的，汪泽田刚开口说了五这个音，六皇子惺惺作态的脸是做不下去也哭不下去，五皇子稳重的脸也露出几分得意，可谁都没能想到，这种局面下，康亲王不等汪泽田念完，几乎就是同一瞬间的事，拔剑砍了眼底浮出笑的五皇子。
动静太快又太利落，当场五皇子断了一臂，生死未卜。
紫宸殿大乱，局势又发生了变化，自然是以皇后为主带头斥责康亲王的，皇后本来死心，都听到先帝属意老五了，如今生了希望。
六皇子也高兴，甚至是心中狂喜。
端妃赵家一党则是分两队，有的怪康亲王太过暴戾，动作太快，断了五皇子胳膊事小，可众目睽睽下，康亲王这般做，还是在紫宸殿先帝地盘，被扣个不孝不敬帽子，与帝位远了。
另一队则是觉得砍的好，汪泽田都已经宣了口谕一半，等说完了那就是尘埃落定，康亲王还有什么路可走？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再谋划旁的。
有人则说，一个老太监宣了口谕也不代表真能上。
“那难不成赵家拥兵造反吗。”
都宣了口谕还不服，贤妃一党也不是吃素的，五皇子继位大宝名正言顺，康亲王不愿低头，那就是旁的险路子，其他大臣不乐意走这一步险棋。
私下里压着声争执吵翻了天，唯独二皇子康亲王坐在位置上，擦着老五溅在他手上的血，听着吵声，声音阴戾说：“这位置让老六上，叫皇后贤妃一族，老六也叫过来。”
康亲王自知刚才一剑，不仅是断了老五胳膊，也是断了他登大宝的机会，可他不后悔，老五之前所做种种恶心他便是了，可拿十二的死提大哥——
大皇子死，圣上猜忌赵家端妃二皇子，久而久之，这也是康亲王的心病了。
大哥的死，真不是他，以及赵家同母妃干的，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但凡是想生事了，谁都能拿这个踩他一脚，踩他母妃赵家一脚。
新仇旧恨，桩桩件件，全算在了五皇子头上了。
若是今日大局已定，这辈子康亲王那就得跪在人家底下俯首称臣，任人宰割。不如挥剑的痛快。
之后请人前来，看似局面混乱，其实更是清晰一目了然，五皇子断了胳膊，历朝历代没见过独胳膊的皇帝，更别提如今生死难安，国不能一日无君。二皇子康亲王自退一步，不争了，还拉拢了贤妃，先簇拥六皇子登基上位。
条件都好说，皇后在意的是八皇子，老六上位那便封八皇子郡王，废了先帝下令的‘圈禁’。本来名义上八弟是养身体，如今父皇驾崩，八弟就是身体再不好，那也该给父皇哭一哭，尽一尽孝心。
皇后见争不过那便只能作罢。
康亲王联手老六贤妃，她能如何？
不管是谁当皇帝，皇后总归是太后的。
贤妃刚怒气冲冲，定要康亲王替她孩儿赔胳膊，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五胳膊没了，是废子，老六更是她疼爱的孩子，如今只能咬牙答应，想着不急，以后老六总能替他五哥报仇的。
……
大臣、党派、世家、后宫，都是能谈条件的，能以利诱，很好解决。唯一一点，听闻先帝口谕的除了汪泽田还有一位，内阁紫宸殿学士严谨信严大人。
上辈子，没有顾兆，严谨信也是状元，也进了内阁，也做了紫宸殿大学士，也听到了先帝口谕，在康亲王、六皇子、八皇子党派争执中，最后是坚定遵圣意，不惜得罪了众位。
五皇子登基后，严谨信也没能成为圣上的心腹，因为严谨信太执着、太顽固、太迂腐、太正统。
像极了五皇子岳父那位言官。
五皇子不喜这样对他忠心谏言的臣子，在严谨信几次上书表示先安抚康亲王，先对外，解决外敌，等安顿下来再说其他。可五皇子的天顺帝是不愿兵权落在心头大患手上太久，怕坐不稳，是第一个铲除扳倒了赵家、康亲王。
之后大历大乱，番邦小国趁机攻占城池，民不聊生，四周冒出了不少山匪杂牌军，尤其是丰州那边，一路快打到了京中，吓得五皇子连夜逃亡两浙州城。
比顾兆猜想的战局还要长，还要混乱，大历的版图缩水越来越小，皇帝带头享乐，贵族门阀士族醉生梦死，一掷千金玩乐，是真的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再后来，严谨信郁郁不得志死的。
这些不提，就说当时，康亲王一听严谨信这人，有人言此人年纪轻轻却老顽固一般十分守旧遵正统。
那就先礼后兵，死个把人算什么。
林太傅还是惜才，说他去劝说询问，结果没成想，严大人端正出神许久，回过头说了句：“先帝病危之际所言，谨信并未听清。”
先帝口谕：传……五、五。
严谨信说完便闭目。林太傅看了眼，心里松了口气，又言：“错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既已定下，要名正言顺，后来宣口谕的汪泽田不见了，内阁严大人出来宣了，先帝口谕传位六皇子历铖。
这一辈子就这么和原先上辈子路走了岔口。
……
只说顾兆接待使者，听了京里消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先是封了一众皇亲国戚，比如原继后，现如今的母后皇太后，原贤妃，如今尊圣母皇太后，被圈禁的八皇子封安郡王，康亲王封辅政一等公……
顾兆听这个名头眼皮跳了下，这不就是摄政王么。再往下赵家还封了镇国公，这不知情的，还以为六皇子母族是赵家，容家、贤妃一族能忍吗？
他自是不知道。
这些封告，随着使者传信响彻大历。
还有禁娱乐杂耍嫁娶等等一切事宜，改年号天顺元年，铸新货币，大历官员原先是用朱笔批示，如今要换成蓝笔。
诸如此类事情。
送走了使者，顾兆开始让下头人忙起来，衙门不见半点红色，城中的商铺、勾栏瓦肆之类的全都暂停营业，嫁娶都往后推一推。
工厂先暂停下来。
黎周周安排完了这些事，跟苏石毅说：“歇业休息这些时候，也别吃酒玩钱，留守厂里的工人看紧一些，不许犯这个错。”
厂里堆放着原料，还有做好的东西，幸好流光绸原料都能放一放的，只是今年的黄桃罐头怕是要紧俏，但这也没办法的事情。
苏石毅得了话，就下去忙开了。
黎府黎周周安排了，仆人们都换上了素色衣裳，他自己也是，穿些黑色深色，也不用首饰，学校里停了体育课，官学停了四艺课，就乖乖读书吧。
“阿爹，我还能同汪汪玩吗？”福宝第一次见识这般景况，问了阿爹，去看爹。
黎周周说：“汪汪自己跑一跑，你这段时间还是安安静静的。”
那就是不可以玩了。福宝垂着脑袋。
顾兆看了过去，黎周周还想相公莫不是心软，要惯着福宝，这样传出去不像话，虽说在昭州，传也传不到哪里去——
“你取了纸笔来，爹同你好好说说。”
等福宝拿了纸笔，他还以为爹要训他，乖乖站在一旁。顾兆没训福宝，说是八岁小孩，实际上七岁，人死都不知道其意，更别提福宝懂事以后就在昭州，是不知道这些规矩。
讲清楚。
顾兆纸上画了三角，那尖尖最顶端的就是皇帝，“这整个大历都是皇帝的，你爹我是昭州副官，陈大人是主官，他五品，我副五品，在大历地方官来说不算小了，可我们在这里。”
他在下排角落点了两个小点。
“皇帝在最高处，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我们要敬畏皇权。”
此时的福宝只听懂字面意思，其里的含义代表什么也不是很明白，他点点头，郑重说知道了。
顾兆便放了笔，说：“最近咱们府里吃素一些，养养性子和脾胃，其他一切如往常那般，只是不玩耍作乐。”
幸好年刚过，素就素了。
历来规矩，新帝守孝二十七天，全国三个月，有的新帝为表孝顺，是守三个月的。这三个月也不是全员停工不干活就在家里哭，该干活的照旧干活，只是不能嬉笑、娱乐，不过你要是偷摸来不被抓到也没问题。
但黎周周停了春季出货的买卖，底下工厂停了一个半月。
这三个月整个昭州城都是灰扑扑的感觉，春寒料峭几场雨，顾兆忙公务，百姓的庄稼，时不时问问，等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天湛蓝湛蓝的，灰扑扑的一层也慢慢揭掉了。
昭州城又恢复成了往日。
其实康景帝驾崩，与百姓来说，官府衙门下令禁止一切，他们是畏惧大过伤心，怕一没留神，殃及家中自身，对大部分百姓来说，过了那个点，更操心庄稼、吃喝嚼头，谁坐皇帝和他们无关。
天顺元年，七月中。
今年上半年好像也没做别的，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夏天出货的时候。顾兆是不想周周跑一趟，这次货虽然多，但也不用亲自去，之前几次苏石毅都有了经验，实在不行孟见云跟上，还有忠字辈的几个，你都调教的顺手了。
“……那行吧。”黎周周答应下来。
放暑假在家的黎照曦本来是小包袱都收拾好了，依依不舍同汪汪告别，说他长大了能走货了，今年要和阿爹一起去两浙呢，回来给你带大骨头吃，汪汪可别太想我哦，好好吃饭，别欺负小白花了。
还雨露均沾的给小白花和汪汪都亲自洗了澡。
一切都安顿好了，结果就是不去了。
八岁大人黎照曦：……
晴天霹雳！
“我、我，福福都好了，怎么不去了呀！”
顾兆在旁听黎照曦撒娇，心想福福都用上了，自从八岁生辰过了后，得了小白花马儿，整日摆架子说自己是大人了，小模样还挺严肃正经的，稳里稳气，结果这下不得露馅了。
哪里稳重了？
小屁孩一个。
可能顾兆脸上笑的太明显，黎照曦急了小脸可怜巴巴又哀怨，黎大先舍不得了心疼孙儿，瞪了眼顾兆，说：“你这个当爹的咋当的。”净笑话福宝了。
“那也没办法，今年不一样，你阿爹身子不爽利，不好带你，天气又热，不然咱们明年吧？明年一定？”顾兆说话像极了糊弄人的渣爸爸。
福宝委屈的不得了，可是回到了小时候，还撒娇哼哼唧唧贴阿爹。黎周周是一胳膊搂着孩子在怀里，轻轻拍了拍，说：“咱们不去出货，今年阿爹带你去底下五个府县转转？”
本来黎周周也没想闲着，底下的厂子他想去看看，吉汀容管是常去的，播林安南还有岷章这三处，黎周周没怎么去过，他想去看看厂里情况。
“路近一些，你还能骑着小白花过去。”
这下福宝可高兴了，眼睛咻睁的圆圆的，“阿爹太好啦！”
顾兆：……算了，他是个渣爸爸。
年中出货王坚也要去，黎周周其实也不放心苏石毅那几人，在做买卖上，王坚比苏石毅要强许多，就是孟见云也比不过，孟见云虽是灵活，但对钱财与人打交道不行。
“你去吧，注意安全。”黎周周还是点头答应了，他想了下，还是等王坚回来再说。
这次货多，五船的东西，船上是沉甸甸的罐头、干活、椰货，流光绸装不下，干脆走了陆路，这个不怕放，走水路的王坚做主，带着忠字辈的四人，走陆地的是苏石毅和昭州顺运镖师。
顺运也改了名，叫丰运，因为顺字撞了新帝年号。
苏石毅走陆路，从昭州城北门出发，出发前黎周周自然是相送，看到苏石毅同小柳说话。
“你放心吧，信我见了面就给梁管事，他一定会带给严夫人的。”
“你且放心吧。”
小柳急了些，说：“我不是这意思，信是重要，我想让阿哥看到我现在都好着，可、可这次是来送你的，你路上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
苏石毅看了眼柳桃，顿时耳根子也有几分热，说：“知道了。”
小柳原先是没大名的，生她的时候，前头哥哥姐姐一串子，且都大了，因为这孩子是最小的，就唤幺儿。来了昭州后，同霖哥儿做衣裳，闲谈中知道大家都有名字，王坚就说他原先叫四哥儿，也是没名字，按着排序排的，你也起个，这有什么。
后来就有了柳桃这名字。
柳树是树，桃树也是树，黄桃果子罐头还好吃。小柳听霖哥儿这般说，当即就定了，自此后有了大名。
两人也没多说几句，柳桃看老板来了，这是正经事，她就退到一旁去了。黎周周也没什么事要交代，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就挥手送别，去吧。
苏石毅翻身上马的利索，走的也坦荡。
黎周周偏头看小柳，小柳今个好像不一般，打扮了？
穿了水蓝色的流光绸，是霖哥儿新出的款式，在昭州卖的极好，斜襟领宽袖露出手腕，束腰下裙，微微喇叭开花，小柳高挑清瘦，称的人更是身段挺拔好看了。
乌黑油亮的头发脑后梳了个环髻，一缕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口。这是没成婚的女郎打扮，要是妇人，那头发得全梳上去。
头上戴了水蓝鹅黄两色做的一串绢花，花多不大，做成了一串，指肚子大小，像是紫藤花一般，簪戴在麻花辫发根处，那一缕缕的花瓣便垂着，风一吹，花瓣飘，是好看又不贵。
这花儿也是霖哥儿琢磨出来的，如今卖的很好。
是打扮了。黎周周不动神色问：“给你哥信写了，没给家里去一封？其实可以让丰运镖师送过去，跟着苏石毅说一声就成。”
“跟阿哥说了就好。我之前去京里，阿哥后来给家里报信，说我一切都好找到了他，可后来家里回没回信阿哥没跟我说，但我知道，应该是不在意我的。”
“之前逃了亲事，更别提被退了亲，就当我死了，家里还能松口气。”
这事提起来，柳桃脸上还是带些黯然，刚同苏石毅说话那丁点的鲜活，也没了，黎周周看出来，猜想应该是有个小苗头，还没影的事，他别多嘴给搅合黄了，就岔开话题说：“我要带福宝去底下转转，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不问你了，一起去吧，叫上霖哥儿，回头你跟霖哥儿说一下，收拾好行李咱们就走，王坚一走，他也别憋着不动弹了。”
柳桃本想说不麻烦了，可听老板定了主意，便点头应是，说知道了。
收了两日，黎周周同爹，还有福宝，带着一行人去底下府县，他是干活去了，爹和福宝散散心，溜达溜达。顾兆也去了，只去播林安南两府县，这两处有一片地方和南夷接壤，他得先去瞧瞧看看。
说是打仗来犯，主要战场在戎州、忻州，而且前头战况的事，顾兆其实也打听不到消息，不过防患于未然，之前跟两府县县令交代了，让去查看，他是不放心再去检查。
第一站到了播林，前头几天派过去的人，现如今早都备好了宅子，打扫的干净，他们一行人到了，播林县令来接，顾兆是直接上马拎着县令去衙门说事，黎周周则和爹带队安家。
各干各的。
顾兆上任已经第三年了，底下的五个县令不管平时如何，反正顾大人发了令，那就是加紧仔细给办了，没人敢耽误的，就是那个容管县令现在也会看眼色了。
他去年给布政司递了折子要换人，但如今肯定是没这么快，先将就将就容管县令。就说这会，顾兆听播林县令汇报，跟着南夷接壤的，播林府县就有四个村子。
“最近一切可好？有没有鬼鬼祟祟的？或是有什么动静？”
“下官是半个月派人过去查看一趟，回来报没有。”
顾兆再去看，其实他私心里，实在不行搬家也成，可他说的简单，故土难迁，百姓们自然是不乐意，祖祖辈辈攒下的良田、房屋就这么撤了没了？
到了之后，确实是没什么动静，一片宁静。
这里地势平缓，水稻涨势极好。顾兆叫了村长前来说话，问了村里的壮丁男丁，说：“最近不太平，村里男丁都拉起来，组成了小队，没事巡逻防护，家家户户挖上地窖，留有粮食干粮能躲人的地方……”
到了隔壁安南，顾兆一看更是放心，因为安南与南夷接壤的地方是耸立高山——传说中的万丈悬崖，反正瞧着很高。
不过还是准备上，家家户户挖地窖，藏粮食，组巡逻小队，别掉以轻心了。
如今是军权和政权分开，每个地方都有守城军，但是这些军方不听顾大人的，听得是一个布政司并列同品级的军指挥所，文武两套系统，发粮饷也不是一个地方。
虽是如此，但也有句老话叫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曲。
昭州偏远又穷，层层粮饷下来，府县守城的兵卒子过的也寒酸，拿了粮饷糊口罢了，加上多少年就窝着，也没外敌，早都是老弱病残，起个打更作用。
顾大人有钱，打算编一股外编人员，作为辅助。
每个地方地形不一样，风土人情也不一样，用生不如用熟，顾大人就发了话，说成立小队，村里男丁巡逻锻炼，给发工钱，起的也是防御提醒作用，而不是真让上战场打仗。
有什么不对，哨子一吹，或是跑，或是藏，反正先锻炼锻炼。

第163章 建设昭州63
京中又是海晏河清一派升平。
严家也搬家了，搬到了东太平正街上的宁安巷，用顾兆的话调侃，那就是紧挨着皇城的二环，一环是皇亲国戚府邸，二环那就是圣上重用大臣。自然也看位置，看前后。
郑家在东北方向，严家在正东，两家现在距离比以前近许多了。
府邸是天顺帝赏的，新帝登基，有一批封赏的，自然也有一批腾位置的，这府邸原先主人是三品官，现在抄家了，这些不提，府邸是六进六出的大宅子，还赏了银子。
先帝在时，严大人是天子近臣，如今更是炙手可热，大历新贵。
搬家是五月搬，圣上赏赐，快速搬进来也是对圣上赏赐的表忠心——做臣子深受皇恩，感激涕零。
一切安顿好，到了快七月，无外乎，家里有小孩子。
柳树是二月生的，他怀着胎时就折腾，先是苦夏吃不进东西，后来月份大了，严谨信整日的忙，不在家，时常在宫里留宿，回来脸色吓人，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上门送礼，或是做一些腌臜手段，往他公爹身上使坏。
严父去天桥下听评书，遇见了什么卖身葬父的，心一软，然后就着了道，被诬陷说坏了人家姑娘清白，说要是严父不纳进门，那就去告官，这下严家慌乱鸡犬不宁。
严母更是委屈，又是气又是哭，却不知道如何，主心骨全到了柳树身上。
“我是看出来了，你阿奶倒是说话好，纳了就纳了又不是养不起，是啊，再怎么大那也是她儿子，可不让纳了，真告官了哪里成……”
严母都觉得纳吧纳吧，谁知道柳树先是强硬说不许。
“公爹年纪多大，那女的才多大，十六七的年岁，现如今是她逼咱们家纳她，要是咱家真低头了，她再倒打一耙，成了公爹借了谨信官威逼良成妾，外头传出去，咱们家要被笑掉大牙，连着谨信也得挨训。”
要是给严谨信当妾，可能外头世道也不会说什么不好，可给老头子当妾室，再嚷嚷两句，这一看那就是老头子不怀好心，占了良家子的便宜。可大可小的事。
“那咋办？”严父可能有过这个念头，但一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快入土了，真纳回来，别人不笑话他，他先臊死了。
像什么样子。
柳树就挺着大肚子给解决了，要告官好啊，咱们一同去，我正要告官，告你一个家奴拿了我家银子还跑了，我家公爹看你可怜，给你卖身银子让你葬父，那你就是我严家的奴了……
等快生时，严谨信在宫里，柳树的生产全是靠着蓝妈妈办的，什么置办产房、请稳婆、伺候月子种种，要不是蓝妈妈在，柳树肯定没精力。
他这一胎怀的辛苦，孩子活泼老在肚子里翻跟头。
历尽千辛生完了，男人也没在跟前，直到孩子洗三，男人才回来，一身的寒气，脸也是平平看不出情绪，但柳树知道男人不对劲，就听男人说：“圣上——先帝驾崩了，六皇子新帝。”
“新帝好，你先喝了汤，蓝妈妈做了羊肉汤，赶紧喝一碗，还有你身上寒气重别往小黑屋里跑，嘿嘿我打算给老二起小黑，让他在肚子里闹腾我。”
在宫里兵戎相见，沾了血的事，在小树这儿也不过一句‘新帝好’，压根不在意谁当皇帝，更在意是让他喝汤，孩子如何。
严谨信心里莫名的松快了下。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何止辛苦一点，是太辛苦了。”柳树不是把委屈往肚子咽的，起码在他男人这儿不装，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一回头，“你咋还在这儿？洗洗手换了衣裳喝汤啊。”
“好，都听你的。”
严谨信腿没移动，唇动了动，又说：“要是我辞官归故里——”
“你要辞官了？那好啊，咱们回去，不去村里，我在府县或者镇上开个卤味店养家里，指定日子比现在还顺快，京里人心眼太多太坏了，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要不然咱们去昭州吧？去吧去吧？”
严谨信便笑了下，去喝羊肉汤了。
柳树盯着那笑，害怕的不成，蹙着眉头，他男人让人打了？说好好的，笑啥，吓死他了。
后来严谨信问蓝妈妈，他不在这些日子家里如何。蓝妈妈害怕严大人，当初在黎宅做事，顾大人是脸上时不时带着笑，人也随和没什么架子，严大人就不同了。
她不敢掩埋，实话实说。
“我是问小树身子，他操累久了，如何补？”
“那得好好坐月子，寻常一个月，严夫人最好坐两个月，计较好一些，月子里最是补人，少操劳费精神，如今天气冷，正合适。”
柳树实打实坐了两个月，之前他怀时包括生时，家里大小，还有店铺都是他管，如今倒是一下子闲了，店铺里英哥儿和石磊，家里蓝妈妈管着小事，后来男人回来了，管大事。柳树还奇怪，男人怎么不忙了？
可他没问，他想起男人说辞官这事。
就随便吧，歇一歇也好。
后来男人没辞官，新皇帝给还升官，赏了府邸、银钱、仆人，自然以前冒犯过的、得罪过的都上门赔礼道歉，只是全被拒在门外。
蓝妈妈月银也升了，成了后宅的管事，前头是方六。全都是黎家当时用的人，蓝妈妈说她以前都是干粗活的，肯定管不好，失了分寸——
她以前做工的主人家，也就是个五品的官，如今严大人正三品。
但柳树信蓝妈妈，一是他手头没人可用，现在买的谁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鬼。二是他不在意背后嘀咕他粗俗的，他一个没身份的农家夫郎，泼辣粗俗还干买卖的事——背地里想打听都知道。
“……该咋样就咋样，管的严一些，现在也不用我出什么场合巴结谁，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柳树说。
守孝禁娱乐杂耍，哪怕过了三个月时间，柳树也能推一推。
蓝妈妈就顶着头皮上了，之前是从没想过，她从一个厨房里的打下手到如今三品大员府邸后头做管事，月银如今三两银子，攒个五六年能在京里买宅子了。
府邸大了，事也多了，可严谨信好像是闲了些。柳树时常纳闷，都升了官了，三品的大官，怎么还没以前忙活了？
七月京里天气炎热，柳树在家里穿的流光绸，睡醒第一件事问梁管事出发了没？
哦，出发了。
后来就问梁管事回来了没。
这才出发几天呀？夫人您歇歇？太热给您打个扇子凉快凉快？不能太用冰，省的凉了，大人说了不能贪凉。
官员有冰敬、碳敬，那就是夏冬两季，但也不是说只要当个官就有，碳敬还好说，给不起银丝碳，寻常普通的碳也能给当官的送一筐。可冰就是难得，尤其还是夏日。
大历京官，四品以上才有冰敬之说。
官和官还有的分，冰的大小。如今严谨信这儿，冰送的快，又大块，可严家一家子老幼，柳树贪凉快但才生产过，严谨信不许让冰放的太近，要冷一冷，那就冰盆放在里屋，柳树坐在堂屋正厅，隔一间屋这么用。
柳树差点能毛了，跟着严谨信喊：“这还有个什么凉快意思？白花花的冰都给我浪费了。”
“风送过来，一丝丝凉意，正合适。”严谨信三伏天穿的也是里外三层，虽是夏日布料，但捂得严实。
柳树憋得不成，“……你都不热吗？浑身背后都是汗，咱们一起凉快凉快不好吗，这么浪费冰。”
“热。”严谨信拿着书，目不斜视，语气平缓：“这正是磨炼心智。”
大白就听进去了，觉得爹说得对，也跟着这么做。
柳树气得就把小黑给扒了，穿了个肚兜让躺在竹榻上，再盖了一方薄被，跟大儿子说：“你要是敢学你老子那么穿，回头捂的满屁股痱子，我就跟扒小黑一样，把你也扒了光屁股，就这么晾着！”
“阿爹，这么做有辱斯文。”
“反正又不是我丢面子。”柳树不急，他还治不了大儿子了。
大白气得小脸通红，可回头快速的换上了他阿爹给准备的袍子，流光绸做的，冰冰凉凉的凉快，是远在昭州的黎阿叔送来的。
后来梁掌事进京，自然是先跑严府，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的严府可是热锅灶，可严夫人还是个爽快性子，跟着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但他们做下人的自然是不能以往那么对待，更是尊重规矩几分。
“没见到黎老板，黎老板这次没出来。”
柳树还略有些失望，可又一想，他在京里，周周哥就是出来了在唐州，他也见不到，天这么热，周周哥不来也好，多休息休息。
跟梁管事客气完了，让蓝妈妈送梁管事，人还没踏出大厅门，柳树已经急的拆信了。
看看周周哥写了啥。
柳树看完一遍又是一遍，等傍晚男人回来，说梁管事送了信，于是夫夫俩再看一遍，“……我妹子有了新名字叫小桃，黄桃的桃，桃树的桃，她能起名字，我觉得肯定过的好，心里事也放下来了，我就说送周周哥那指定没错。”
“我还拆了一罐黄桃罐头，可好吃了，都给你留着。”
严谨信看着兆弟写的信，心中知道，哪里是小树给他留着，肯定是一罐太多吃不完了，给他剩下了别浪费。
“拿出来吧，别糟蹋了你的心意。”
柳树嘿嘿笑，“你今个儿还挺会说话的。”
昭州一来信，柳树心情好，严谨信心情也好了。昭州信，包治夫夫俩。
看完了信，便是下笔写信，严谨信写了一封，读看后又烧了，他是心里憋着许多的事，可不能吐出来，倒出来，不然他有事也累及兆弟。于是叹了口气，润笔重来。
柳树就没这么多心思了，是酣畅淋漓的大写特写了一通。等下次梁管事去唐州之前，他没事了，还能给里头在加一加，起码能在写几个月的事……
昭州。
顾兆成立编外小分队，自然不是起这个名，而是叫巡卫队。
陈大人听了这名头，眉皱了许久，是坐不住了，跑到了衙门，俩人也没吵，没争执，陈大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顾兆许久。
顾兆就由着陈大人看。
“我看你是不是起了别的心思。”陈大人蹙眉，“这兵权——”
“不是兵，就是巡卫队，看家护院的护卫，只是看的是昭州。”顾兆坦荡荡的说。
可不管怎么样的名头借口，这组人带武器且还只听衙门的，都是当官的，陈大人如何不知内里，面上不过是借口披了层皮罢了。
说是听昭州衙门，可如今昭州衙门顾大人做主，他说话也不顶事，连他的几个儿子也是叫顾兆一声顾叔的。陈大人心中略有些后悔，他看了又看顾兆，始终觉得这人不是狼子野心，起了别的心思那种人。
“那便先做吧，若是你有别的心思，我定会参你一本。”
顾兆便起身，郑重作揖，道：“下官谨记。”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来过吧。”陈大人说完了，见顾兆是这副模样，更加信了自己眼光，顾兆定是不会有别的野心，所以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陈大人又变成了笑呵呵的随和的胖陈翁，什么事不插手不沾手，溜溜达达的出门了。
来时陈大人脸色还正经严肃，出衙门笑呵呵的，衙门里人一瞧，也没往心里去，反正陈顾两位大人交好，昭州城都知道的事。
“孟见云，这事交给你办。”顾兆道。
到了如今，铁矿还没开采，他想不急，没到这一步。现在是防御，要是真开采了，那就不一样了。
孟见云领了命令就去了。
如今孟见云能独当一面，顶个事，顾兆身边跑腿的干杂事的就是忠字辈他收的六人，顺字辈的还在底层磨炼打杂学习。
“还得往鄚州那边递递消息，也不知戎州战况如何了……”顾兆喃喃自语，他翻开了昭州地图，上头旁边紧挨着的几个州城。
得消息灵通啊，不能全靠京里输送消息，京里的消息那是丰州那边战况，他们远，听见了，也来不及做什么，可南夷、蕃国就在这边，尤其是南夷还紧挨着他们。
“老板回来了没？”顾兆问旁边下手。
这是忠十二。
十二答：“大人，老板还在岷章。”
“那就快了。”顾兆想起岷章，自然是想到了胶树，胶树的胶现如今只做了罐头封闭的垫片，但其实胶的用处多了，最简单的垫片，在复杂一些的乳胶枕头、坐垫、沙发垫之类的。
其实做轮胎也好，但做轮胎要合成胶，需要有石油还有一些别的，但也不是不能，还原现代版做不出来，能不能替代版？只要轮胎起了缓冲作用，能防震就好。
不过这样一来，成本自然高，不过顾兆想的不是买卖，而是更好的输送运送东西，那轮子也得做成铁的。
“我去一趟岷章，你回府里说一声，简单收拾一些衣服就走。”顾兆说。
顾大人带队骑马出城了，这都下午了，怎么这会出城？城里人自是好奇，没一会有人来报，说顾大人往岷章方向去了，听说黎老板如今人在岷章。
大家伙：……害，顾大人怎么这么惧内，才多久就想着了。
黎老板管的也太严了吧。
众人听了打趣两句，也不多问了。如今昭州的商贾，大大小小都有事做，用活要忙，就是跟着黎家生意不搭边的翡翠陈家，如今也借了黎老板东风，北边中原那儿可稀罕翡翠了，价钱卖的可贵了，自然做的花样也漂亮，在昭州又给热了起来。
以前昭州富商还嫌翡翠颜色重，样子老气，处处都是不值什么价值。现在陈家推出的首饰花样，还真是年轻漂亮许多。
顾兆打马连夜赶路，天气热，在野外凑合一晚也不怕，等到了岷章，又被关到了城门外。
“有没有人看守，昭州顾大人来了。”
十二喊了两嗓子，没一会城门上站了个彪形大汉，扯着嗓子喊：“你说顾大人就顾大人，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
“你家县令大人被狗咬过，左边屁股上有个牙印。”顾兆跟十二说，“你喊。”他扯着嗓门喊，像不像话了。
十二恍恍惚惚了下，可来不及多想深想，先原原本本的喊了过去。
上头彪形大汉：……
顾兆疑似听到了对方一句土话脏话，类似现代‘妈的还真是顾大人’。你瞧吧，说是政权、军权分开了，可到了地方，又是小地方偏远的，那就没那么分得清，混到了一起。
岷章的县令，在岷章，那才是从头到尾一把抓，连着看守城门的也是岷章县令的人——体格上彪形大汉蓄胡子说话糙、直。
这边的流行，岷章县令身边的男的都是高大健硕，留着满脸络腮胡，其实底下生活百姓男的多是普通身高个子，有的还比较矮一些，也比较瘦。顾兆十分怀疑，岷章县令把整个府县的猛男全挑到他的衙门里了。
城门快速打开，大汉举着火把，腰上挎着刀，一瞅真是顾大人，连忙做下跪行礼状。
“成了，不多礼，进。”顾兆叫停了。
“嘿嘿顾大人好，顾大人心善，顾大人怎么来岷章了？”
顾兆：“有正事。”便骑了马进城。
城门缓缓的合上，栓死了，等顾大人带队的影子消失在黑夜中，彪形大汉队长才想起来一件事，猛地一拍大腿，“诶呀他娘的给忘了问了，你说顾大人咋知道咱们大哥屁股蛋子有牙印？”
“难不成看过？”底下小弟说。
两人一对视，各是觉得不对、恶心，便收了这话。底下有些小兵卒子，不知道这事，还好奇，“咱们县令大人屁股上真有牙印？”
“有啊，不对，你话怎么这么多，成了守夜了，别贪睡看紧了大门。”
十二带路，他知道老板安得宅子在哪里，到了宅子门口敲门，报名字，门大开了，本来洗漱要睡的全都惊动起来了，下人烧水准备吃食，黎周周则是穿了衣裳下了床，一路出来。
“怎么这个点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黎周周问。
顾兆骑马赶路，大腿根磨的有点难受，在周周面前也不遮掩，一边说一边脱裤子，“我想到一事，也是你们没在，我一人回家好无聊，正好借着公事来岷章，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黎周周取了流光绸做的宽松大短裤递给相公。
“爹和福宝呢？睡了就别惊动起来，我大概擦洗一下就成。”顾兆换裤子。
“都睡了，福宝今个骑着小白花去林子里头摘蘑菇去了，回来爹说好久没吃蘑菇炖小鸡，福宝摘的一篮子蘑菇全炖了……”黎周周说着家常。
等顾兆换好了衣裳，仆人也送来了热水，他简单擦洗后，一起坐下吃宵夜，黎周周不饿，也用了一碗蘑菇汤。
顾兆吃的蘑菇炒肉片清汤面条。
“别说，黎照曦摘的还挺鲜，明个继续摘。”
黎周周：“相公这是拿话哄福宝干活呢。”福宝听了指定要大干一场，摘了许多。
“小孩子嘛，多干活运动身体好。”顾兆说完便结束这话，面条也吃完了，一筷子的量，喝了汤，之后漱口洗手脸，同周周站了会消消食，才躺在床上。
昭州的夏日漫长闷热，可一到夜晚就凉爽起来，尤其是岷章，这边山多，夜里很凉快，要是开了窗户还要盖个薄被子。
“我想着鄚州、戎州、忻州修一条主干水泥路。”顾兆没睡意跟周周说，“按道理咱们昭州水泥路修好了，修到外头去了，这附近的几个州城也该看到，这路好，总该有人问一问，怎么修。”
可临近的州城当官的半句话都没有。
当时修鄚州韶州交界的路，顾兆都想好了，把水泥路打出去，其他州城看到了，也该问一问，他当然不会藏着掖着，附近的州城路修好了，怎么说都是好事。
可没人问。
百姓们好奇也稀罕，可百姓们出不起这个钱，也不会有修路的念头。当官的不修不问，后来有陈大人，有容管县令，顾兆才看明白。
不干不会错，干嘛要给自己揽活上身。
“我想着借口咱们昭州送货名头，反正是主动给修路，咱们掏一半银钱，用他们当地人，我先写书函问问愿不愿意。”
黎周周知道相公修路意不在此，他想了下，说：“商贾买卖消息灵通，要是路修好了，咱们昭州的一些货也能分散卖到附近州城。”
像是椰货那就是昭州特有，就是鄚州都没有。
顾兆一听，嘴上说：“好家伙，咱们这信息收集点都给铺出来了。”转而又正经了些，“我也不是心大想干什么，就是能出一份力出一份力，庇护昭州百姓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相公。”
顾兆把未来往坏处想了，实际上天顺帝换成了六皇子坐，没到原本那么坏，起码现如今赵家安抚好了，康亲王不会撒手兵权，在京里没几个月又带兵出去打仗了。
六皇子庸弱，与现在局势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等二皇子赢了胜仗，封无可封，远在丰州手握重兵，且二皇子的野心从未遮掩过，当日敢紫宸殿拔剑，那以后留给天顺帝的只有一种结局。
那时候天顺帝再想收拾康亲王，怕是晚了。
这内挣迟早都有几场仗要打。
第二天，福宝起床吃早饭，见到他爹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还以为没睡醒，顾兆说：“别揉你眼睛，要坏了。”
“爹，你怎么来了？”福宝可高兴了。
顾兆说：“想你们了就来了。”
听得黎照曦还挺不好意思的，坐下用饭时，把自己最爱的豆沙包分给他爹一只，用高兴且肉麻的语气说：“爹我也想你了。”
顾兆：……他时常把福宝当小子，打打闹闹的，现在听小孩这么讲，倒是心里柔软内疚一修修，然后面不改色接了豆沙包，一口大半下去，含糊说：“你昨个儿摘得蘑菇好。”
“那我今天再去摘！”福宝干劲满满的。
顾兆就给老婆甩了个得意眼神，吃着豆沙包笑，说好，还用正经语气和周周说：“我就说黎照曦长大了能顶事了。”
“那当然了，我摘得蘑菇可好了。”黎照曦骄傲。
黎周周：“……”真是小傻瓜，被他爹卖了还数钱。不过黎周周是惯着相公，也没拆穿，反倒说：“中午日头太晒了就别去了，别晒坏了。”
福宝可感动了，他阿爹担心他晒坏，爹夸赞他。
他可真幸福！
顾兆用了早饭，就去府县衙门找岷章县令了，一见面，顾兆先皱了下眉，“你干嘛，别别扭扭的，像是我拿你怎么了。”
“好我的顾大人，我的爷爷，我叫您爹了成吗？”岷章县令脸拉的老长了，一副苦瓜脸，可敢怒不敢言，小媳妇作态配上他那个个头长相，实在是不堪入目，顾兆看不了，偏开头。
“我今个一进衙门，所有人都盯着往我屁股后头瞅，我听大毛说，您昨个儿叫城门，说我屁股后有个狗牙印，就是您都来了，也不用费这道手续，怎么还说这个？”
顾兆目不斜视说：“你自己说的，城门要严实，谁来不给开，除非你说了暗号才给开的。”
以前岷章有山匪，岷章县令剿匪怕被人偷，就说好了一串暗号——只有他们几个拜把子兄弟知道的内事。
那也不能嚷嚷这个。岷章县令嘟嘟囔囔。
顾兆不惯糙汉，说：“在那嘟囔什么，把做胶的师傅找来，还有做木匠车轮的……”

第164章 功成首辅1
“顾大人，这胶还能做车轮？”岷章县令吃惊道。
“不是车轮，而是车胎，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折腾出来。”顾兆也不确定，不跟岷章县令多说，“我去一趟厂子，叫上府县里好手艺的木匠一起去。”
岷章县令不扭捏害臊屁股上的牙印了，他知道顾大人说的正事，虽然照旧是听不明白，但做就完事了。忙是吩咐下去，同顾大人一起打马到了工厂。
“你们这儿有煤炭吗？”顾兆说完，补充：“天然的黑炭，不是木柴烧出来的。”
“有一处，是本地乡绅老爷家的山头。”
有就成。顾兆想过了，现代橡胶轮胎他们现在技术真的做不出来，更别提还有什么内胎外胎的，那就最简单化，做一条实心的合成橡胶轮胎，好像可以用硫，与天然橡胶加工……
捣鼓捣鼓再说吧。
到了厂房，没一会木匠也都来齐了，纷纷跪地行礼，顾兆先摆手，岷章县令便喝了声都站着回话。顾兆就看到那些木匠工人两腿战战兢兢的，是吓着了。
岷章县令的嗓门震天，个头也巨人似得，都用‘爱民如子’来形容当官的好官，那岷章县令这个爹便是严父了。
百姓敬畏害怕的紧呢，可效率确实是高。有时候百姓害怕怯懦，你好好说，他还听不懂听不进去还懵着，那就吓唬住，只管发指令就成了。
有了岷章县令站岗，顾大人掏出图纸同几人交流还是很顺畅快速的。
“你吭哧吭哧有话就放，别憋着。”岷章县令一瞅那木匠就知道有事。
木匠说不了昭州话，土话结结巴巴说了一通，不敢看县令府尊，光看着顾大人手里纸说话了。岷章县令听完了，土话回了句：“不是挺好的嘛。”紧跟着规矩跟大人说：“他说要是全用铁做车轮，轮子沉重，加上了货物，会压坏地，马也吃力，不如木头和铁镶嵌了。”
古代手艺人什么卯榫、镶嵌都是寻常手艺。
木匠比划，主体车轮还是用木头做，外围一圈用烧红的铁片镶嵌箍紧了木轮，这样一来，里头木头轮架也更耐用，顾大人说的轮胎，正好留出个渠，卡进去。
顾兆想想确实是比全铁轮子更好一些。
那就是车胎了。
“要有弹力，结实，耐磨。”顾兆说着便让师傅拿了胶过来，又说：“煤炭，还有硫——这个我来弄。”
工厂就跟顾大人腾了一间房。
顾兆这几天就在工厂里做合成橡胶，橡胶硫化后质地就变成了不易折断，不会温度高了就粘糊变形这特质，在提取硫方面，比较费时间，其他的倒是还好。
要不是顾兆的专业，就是有这个橡胶树，想做成熟橡胶也是不容易的。
在岷章大约半个月不到，顾兆终于折腾出近似现代橡胶轮胎质地，不过要更粗糙一些，耐用性来说比不过，轮胎是实心的，没办法做成空心，工艺技术达不到，里头的内胎也没办法做，更别提充气这种事。
橡胶轮胎实心粗细就和现代自行车胎差不多，表面粗糙刻着防滑花纹，按照车轮卡渠粗细做的略大一些，用锤子紧紧的敲进去卡死了，这就成了。
“按上去试试。”
第一辆橡胶轮胎的马车很快安装好了，工人推着车辕，刚一上手就觉得不对，特别轻松，岷章县令一看就知道好东西，他凑过去让工人下去，换他来。
“欸。”岷章县令掂了掂车辕把手，是轻松，不过他力气大，平时也不觉得这空车有多重，就跟底下说：“搬些石头过来，放上头。”
厂里现成的重物多，给放了一些。岷章县令拉着车辕走了两步，又说再放，后来是快满了，才察觉到确实是真的好。
走起来轻松了，拉货起步也没以前要使力困难了。
后来套上了马，换人坐上去试试。
“别走水泥路，找个土路试试。”顾兆吩咐。
这可有些难住了，工厂附近的路都修成了水泥路。最初岷章对修路很排斥，县令也是墨迹，后来得了银子那就干事，主干路修好了修完了，其他府县都做买卖，百姓有工钱拿。
那时候椰货厂的、丝麻厂的，岷章屁都没有，可县令想到当日顾大人让修路的事，心里略猜到几分，拍板先让底下百姓动起来，全给他把路修了。
村到镇，镇到府县。哪怕是村路窄，但也给他修了。
因此岷章的路是除了昭州城外，五个府县最全的。这会找土路，土路早都不走了，全长了杂草野草，工人们是临时清理了一条十来米的土路。
马车上去，顾兆要坐。
“大人，这车板刚放货有些脏，不然我试试就好，哪能劳驾您呀。”岷章县令跃跃欲试想试。
顾兆：“你来赶车，拿个垫子来。”
岷章还没流行起来坐垫，不像昭州，不止是百姓，工厂里的工人人手一个，这会没坐垫但很快有人拿了件衣裳来，团吧团吧给顾大人铺在车板上。
岷章县令请了大人上车，他自己不在意，随意就坐了上去当了车夫。
说实话，也颠簸，只是从原先的颠十级，到了现在颠六级，已经很不错了。顾兆坐在车板上，仔细感受得出来的。这就可以了。
“这项技术要保密，暂时不对外，另盖个厂子，由衙门做，所赚取的利益这个钱用来改善民生。”顾兆后来跟岷章县令说。
木加铁车轮好做，以后就是传开了，这轮子别的地方一看就能学会，不算什么技术性，唯独这橡胶轮胎是岷章特有的，就和椰货一般，且这橡胶轮胎也好运送，不怕摔坏不怕过期。
“大人真的交给岷章吗？黎老板那儿？”岷章县令还不信。
顾兆纠正，“不是交给岷章，而是昭州官家的东西。”
“懂懂，下官一切听大人了。”岷章县令也不提黎老板了，顾大人说啥是啥，既然是要保密，那这厂子干活管事的就得他那几个手下来，末了又保证了一遍，指定给顾大人看好了，谁来也不好使，哪怕是黎老板问他也不会吭声的。
顾兆：……
从岷章回昭州，马车轮子就全换成了新轮子，马儿哒哒哒走的轻快，坐在车里的人也觉得不颠簸，走得稳。黎周周说：“以前在车里，哪怕是走水泥路上也不敢看久了账本，看多了头晕，这次到好，跟平地一样。”
“这轮胎先给商队马车都换一遍，之后的卖到附近几个州，正好往戎州忻州去。”
黎周周知道相公还惦记着打仗的事，就说：“正好还有些散货，全都装了送那几个州卖。”到时候好打听打听消息。
一行人回到昭州，已经快八月底了，天还是炎热的厉害。
昭州城门南，有许多城外的百姓，是背着筐、挑着担、推着车，装着一些自家的野菜鸡鸭进城卖，热热闹闹的有序进了城，看到远方来的马车，百姓自是避让开来。
等进了城，街道上的人多了，男女老幼身上衣服质地不同，可都有个特别的点，那就是昭州百姓穿衣上‘大胆’许多，包括城外的百姓，妇人们领口圆了，露出了脖颈，头发都梳上去，干活的穿着裙裤，腰身收了些。
穿流光绸的女郎哥儿，更是爱俏，头发梳的简单，首饰也零星简单，可就是瞧着鲜活漂亮，城里的年轻人穿的比城外妇人还要大胆，是锁骨都露出来了。
没人说，还夸赞好看，为何。
顾夫人都这般穿戴，你要是说我不规矩，那就是说顾夫人。
谁还敢说？
“杂货铺子最近也没新样式，听说霖哥儿跟着老板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己做的绢花老是做不好，也没铺子里卖的好看，颜色乱糟糟的。”
杂货铺说的就是黎周周买下来的铺子，原先是卖北面来的东西，现在交给霖哥儿打理，做一些衣裳首饰，柳桃跟着一起管。
女郎们结伴去逛铺子，就听有人说：“回来了回来了。”
“谁回来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黎老板了，我刚听城外进来买菜的村民说的，在城门口遇到了，还看到骑马的顾大人。”
“那可太好了，黎老板都回来了，霖哥儿肯定也回来。”
“还有桃子阿姐，上次我见她穿的衣裳好看，说按照她那身做，她还跟我说怎么做，按她这么说的一做，衣裳出来好看还适合我。”
样式瞧着一样，可就是哪里说不上来，更是适合她。
“对啊，霖哥儿和桃子阿姐可会打扮人了。”
女郎们急火讨论衣裳打扮的事，旁人的则是发现不对了，说起了车马轮子。
“你刚看见了没？黎老板那马车轮子瞧着跟以前不一样。”
“看见了，看的分明，也是用木头做的，可外头像是用铁包着？”
“不对不对，还有那轮子略凸起来了，你说这都凸起来了走起来不颠的慌吗？”
“黎老板又不是傻，真颠簸的慌怎么可能用？那东西黑漆漆的，大老远看也看不出什么，而且顾大人前些日子跑到岷章去了，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新玩意？”
那肯定是了。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是什么，有的人就说急什么，要是顾大人黎老板琢磨出来的，那俩人不说不卖，他们现在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等着吧，迟早就知道了。
这道理大家伙都知道，可不是好奇嘛，便又说了起来。
岷章还能有啥？胶片？那也不对啊，车轮子里头的东西黑漆漆的，跟着罐头盖子里的白垫片可不一样。七嘴八舌，最后也没说个明白。
顾兆回了衙门写了书信，派人去几个州城传出去。
九月初，福宝开学了，黎周周送福宝上学，做了新的书包，福宝问阿爹能不能骑小白花他自己上学？
城里的路平坦，都是水泥路。
黎周周还是不放心，可福宝一副可怜巴巴乖巧模样，也没求着撒娇，就是拿眼神忽闪着睫毛瞧他，黎周周心便软了，说：“我去问问你爹，商量了再说。”
福宝啊了声，立刻耷拉着脑袋，挎了一张小脸。
爹才不吃他这套呢。
顾兆回来一听，说：“他想骑马上学？小学是不能骑自行车的，那起码得初中，不过小孩要是乐意，让人牵着马跟着。”
让人牵着马绳走，那黎照曦肯定不乐意，还嫌丢人。他觉得自己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被人这般护送牵着马绳，招摇过市的，能不丢脸吗。
最后便乖乖上马车上学，只是不高兴，也不跟他爹哥俩好了。顾兆在岷章才感受过一把肉麻的儿子孝顺，如今回来大变样，真是——
“这样吧，我骑马送你半个月。”
闷闷不乐黎照曦立刻扬起了笑脸说：“谢谢爹，福福的好爹！”
速度快的让顾兆怀疑，黎照曦在套路他，就等着他退让这一步了。
九月有两件事，一是给戎州、忻州写信说修路的事，两个州城副官给回了信，尽管顾兆是给知州大人写的，但是他一个同知，其他的知州大人自然是不可能‘跌份’给他回信，全让平级给他交接。
忻州是痛快答应上了，说好，还说了一些好话，也给了一些优惠，比如他们昭州要是去忻州卖货，不收过路费，还给你们腾一个地方作为感谢。
戎州回信就有些简单，意思你们昭州要是真花钱不让我们戎州出，那就来修，人手给你们准备了，之后昭州货来戎州随意卖。
从两方回信能看出来，忻州与南夷也是挨着，但还没打到忻州，主战场在戎州——戎州焦头烂额，不仅挨着南夷，还挨着蕃国。
是没有精力做修路的事。
不过古今通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昭州的水泥路大名鼎鼎的，好用好使，现如今昭州当官的出一半的钱替他们修路，这还不占？
这等好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两州城答应了下来，那就开始动工修路吧。昭州修水泥路有经验，也有人才，之前走过的弯路，如今都能避免，顾兆还问了爹，让爹推荐几个有责任心的派过去看着。
两州城分别往昭州的主路地图也划拉下来了，修路的经验人才们名单拟定，分别派到两州城，顾兆叫了身边的十二十三先过去，还有他的副官也跟去。
“别节外生枝，就是修路，修完了就回来，别插手人家的事。”
顾兆吩咐。
一一应是，这修路技术人员就有六百多人，等全都定下来，开始动工，昭州城里城外的百姓还想挣个工钱也修，那就干吧，反正昭州到两个州城的路，他们这边先修，一路修过去。
另一件事，七月中出货的昭州商回来了。王坚先到的，不过到的吉汀，处理了杂事后，派人到了昭州传书信，请老板下来开会发钱。
黎周周刚出昭州城没两天，苏石毅带队到了北门，都是平平安安回来了，还带了许多银钱和人。
苏石毅买人不提了，王坚也买了人。
黎周周看着跪地上的妇人和小女孩小哥儿，问王坚怎么回事，先别叫他主子，都起来先出去。
“你们先出去，别怕。”王坚安慰了句。
等人一出去，王坚主动交代了。原来这一家人，妇人是绣娘，有一门好手艺，只是沾染了官司，她男人被药店医馆给坑死了。
“……她男人喝的药，药店伙计给拿错了一味，这掺和煎了有毒，她男人越喝身体越弱，她们一家便去医馆问，可医馆大夫说没错就是这样便打发了人，后来人就死了。”
然后妇人就开始告官，期间扯皮，妇人说是药馆坑害死她男的，可药馆不承认说药材都是好的温补的怎么会错，是男人自己死的。哪怕后来知道里头伙计搞错了，那也糊里糊涂的，药馆拿伙计顶事，伙计喊冤枉……
“最后呢？”难不成人白死了吗。
王坚说：“最后伙计挨了板子，药馆赔了一大笔钱，有二百两银子，可她们家里没个男丁，被欺负了。”
打了官司，二百两赔银是露在外头，众人皆知。
妇人护不住银子，她男人还有个兄弟，是带着婆母公爹上门讨要银子，说这是她儿子的卖命钱，不能你个外人拿着，又没给我死去可怜的儿子生个带把的，都是赔钱货。
每天是来漫骂、堵着，还请了族长主持公道。
“原先住的屋子也成了她小叔子家的，没田地，银钱她最初是想打发息事宁人，结果一掏再掏，我要是没遇见，她们三人就吊死吧。”王坚说完了，“老板，我想着她也有个手艺，只是没依靠，便自作主张买回来的，其实还没签契书。”
黎周周看王坚说绣娘遭遇时，脸上神色平平，只有眼底带着几分情绪，若是以前，这种事，王坚肯定愤愤不平，如今全都收敛起来了。
“你坐下，我正好跟你说事。”黎周周知道王坚想让他买绣娘一家三口，让他签了契书。
这买人的银钱，他能出，王坚也能出。
“这事暂时不提，王坚我问你，你可想嫁人，可想有个好夫婿？”
王坚怔住了，而后摇摇头，掏心窝子话，说：“老板，我见过我姨娘的活法，跟一屋子的女人斗心眼全依靠一个男人，也见过花娘巧娘的事，外出走货，见多了，我就害怕，我怕嫁人了。”
“若是能遇上个好的，我自然也愿意，可我不觉得我会遇上好的。”
“我现在这个名声，还是个庶出，即便是您抬举我给我找个好的家里富裕的，那我自然不能再这般做买卖出去抛头露面了，要是寻个低的也好，靠着我吃饭，我也能挣来，就怕他不乐意嫌我，可我不觉得我哪里要受他嫌弃。”
“我堂堂正正的挣钱，怎么就要受白眼嫌弃呢。”
黎周周拍了拍王坚胳膊，这孩子才十六七，他第一次见时还是个什么情绪都露在脸上的，躲在王老爷身后，一脸臊的慌，如今却一年比一年稳重，也有自己想法。
“王坚，我想给你分股份，你先别急听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我在京里开的卤鸭铺子，我出钱技术，我有个朋友管事，我来了昭州之前就和他说了，五五对半开，自然跟你不可能。”
黎周周说到不可能，看到王坚松了一大口气，还有些想笑，人人都想占便宜，可小树不想占他的，王坚也是，都是担心拿的多了。
“以后出货可能多是要靠你，自然不能拿你当个小管事给你发工钱，给你股份不多，也是让你替我用心好好办事，赚的多了你分的也多，你可以自己置办个宅子，以后就自己立起来了。”
王坚听到自己置宅子，自己立起来，不由心动了。他原本想说，即便是不给股份，他也好好办事，绝不会二心的，可如今是动摇了。
“你的事我知道你心里看的清，我不劝你嫁人或是不嫁，你这年岁在时下来看不小了，得为你自己筹谋规划。”黎周周说。
王坚是他父亲送来奉承他的，可跟了他做买卖，王坚名声坏了，人见多了要强了，最后他一撒手，全让王坚被按着头任人宰割。
黎周周做不到。
“绣娘三人，你要是置办了宅子，府里也缺一些烟火气。”
王坚眼眶红的，含着滚滚的泪，最后点头哽咽说：“老板、老板——”他说不出谢字，谢字太轻太轻了。
“你爹那儿要是有阻力，我来说。别怕，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你自己开心高兴就成。”黎周周说。
其实阻力不大，王老爷当年是主动送人，可那时候王家地位低，被大商贾打压欺负，王老爷是腆着脸求，逢低做小，如今王家生意大了，开始在意名声，也要脸了。
自然在顾大人黎老板这儿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王家生意越好越红火，地位眼瞅着越高，眼红的拉不下王家生意，那就背地里编排说王坚这个‘弱点’短板，说的难听话都有，故意的。
王老爷知道这些人是眼红嫉妒，可久而久之，还是觉得不好听，加上王夫人也不爱，府里未出嫁的女郎们名声都被累及了，几次三番的提出四哥儿年纪到了该嫁人了，她给踅摸好了对象。
把这个祸害麻烦丢出去，祸害别家名声吧。
要是黎周周说王坚独立门户，那王老爷肯定不乐意——他人还在呢，又不是死了，还分家，分哪门子家？再者，就是分家那也是嫡子提出的，哪里有个庶出先提这个。
可也不是不能运作。
王夫人是个缺口，且很好说通。再者也不是分家，王坚还是王老爷的哥儿，只是年纪大有了本事搬出来，也好活动开来。
黎周周知道，王老爷舍不得王坚在他跟前这个‘红人’形象，还是想吃着王坚的利益，却又不想让王家名声再受损。
一来二去很快就说好了。
明面上看，王坚搬出来，昭州人都能瞧着，以后说王坚那就是王坚。
果然用不了几番口舌，王家就说通了。王坚也给自己瞧好了宅子，就买在离黎府近的二进宅子，还买了下人，而绣娘母子三人，也签在了王坚名下。
昭州城第一个自立门户的哥儿有了。
这事一出，昭州人又津津乐道说了好久。

第165章 功成首辅2
黎府正院大厅中，一家人坐在一起正在读信。
“……小树生了，老二叫小黑。”
黎大略是羡慕，问：“男孩？”小黑这名不像姑娘和哥儿的名。
黎周周嗯了声，顾兆玩笑：“之前柳夫郎一直想孩子白，怎么到了老二这儿名字换这个叫法了。”
“他说小黑调皮捣蛋的，在肚子里不安生，闹得他难受，就要狠狠出一口气。”于是给小孩起了小黑这个名。黎周周笑，还真是小树，没变。
福宝好奇，“大白弟弟很白吗？小黑弟弟很黑吗？”
“等你以后有机会见到就知道了。”
黎周周继续念，说了搬家，宅子很大，忙个不停，还有一些腌臜事都是他解决的，满信纸上透着‘我现在也很厉害了周周哥’的求夸，黎周周就笑，跟小桃说：“你哥现在是当家做主，一把抓，谁都听他的话。”
柳桃听完了信就松了口气，阿哥没被她的事连累了就好，也不知道小外甥长什么模样，到底黑不黑。
也就小树的信能大家伙坐一起读，其他的京里来信就算了。读完了信，便吃饭，黎周周特意叫小桃过来的，一起吃椰子鸡锅子，还有几道昭州的凉菜。
椰子鸡吃的是季节，如今九月多了，椰子越来越少了，再吃几顿可真吃不上了。吃完了，各忙各的去了，福宝要牵汪汪散步，小桃也要回小院了。
人一走，就剩夫夫俩了，这会拆开看了其他信。
顾兆先拆大哥的信，大哥信中一如既往寥寥几句，一切都好，甚是想念，有时候想当日还不如和你一般调到外地。
大哥在官场不得志，信里总会带一些。至于家中事，不怎么提。顾兆自然不可能好奇，多询问关心大哥妻子女儿的琐碎日常。
最早时，唐柔还给黎周周写信，谢谢礼物，关心之语。后来时日久了，唐柔与黎周周到底不是朋友，加上是妇人和夫郎，唐柔性子规矩保守，并没有像柳树那般，私下另写信递给黎周周。
说有什么事让相公代为写一句就成，不麻烦写两封要是弄丢了不好。
可寻常生活，一年到头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自然是没有的，再者就算有，跟黎周周也没什么关系，郑辉提笔问起来，唐柔想着说她娘家那些麻烦事也不合适，遂作罢。
后来慢慢的，昭州这边对着唐柔、莹娘的消息知道的少了，有时候柳树写信会提一句，如莹娘过生辰，大白送了一副小像画这类。
没了琐碎日常，郑辉写的信也简单，都是报平安的。
顾兆拆开了二哥的信，他一看，好家伙洋洋洒洒的竟有三页，这风格不太像二哥，更像是柳夫郎，不由拿给周周看，笑话说：“严二哥这写的跟柳夫郎越来越像了，怎么还婆妈起来。”
“别是有事吧？”黎周周意思相公看看。
顾兆听了想了下说：“可能真的有事，只是以二哥的性子，断不可能大大方方写信纸上，怕是斟酌了好几遍，最后真正想写的写不了，写一堆别的。”
果然是让他猜中了。
“这信拿去和大家伙读都不碍事。”顾兆看完说，顺手给了周周看。
黎周周一看，还真如相公说的，“要不是字迹不对，说法不同，还真是像小树写的。”
信上严谨信先写了他升官了，如今是正三品的阁老，圣上厚爱，赏赐了一座六进的宅子，府邸很漂亮，若是哪天兆弟一家回来了，二哥扫榻相迎，定是能住的开。
“明明是升官了，可我怎么觉得——”
顾兆接话：“一股官路至此的感觉吧？”他也看出来了，二哥的信和大哥的还不一样，大哥是想干但没办法没门路只能窝到那儿，显得有些丧气。
二哥这信不像以前了，竟品出几分暮气心死。
“三品的阁老，却比以前紫宸殿大学士还要清闲。这圣上又是赏赐府邸，又是提拔升官，对外分明是极为看重，显得花团锦簇，可实际内里，我觉得圣上并不是看重二哥，一边对外拉着，对内没个实权吧。”
顾兆从二哥这前后对比，其实也能猜出几分，若是旁人可能不知，毕竟没人跟他一样，有个原身重生的上辈子记忆，知道原本的天顺帝是五皇子，而这辈子换成了六皇子。
其中的关卡，二哥会不会围观参与其中，做了什么违背心意的事，所以才生出几分对官场的暮气来。
“二哥性子执拗，觉得自己做错了，肯定要自我惩罚一段时间，我劝都劝不来，只能等他想通了。”顾兆说。
后来回信也没劝，只是也写了许多他在昭州干活日常，比如昭州岷章府县县令屁股有个狗啃的牙印，他被关在城门外，故意让手下大声叫的，谁让当年他刚到岷章说修路，这县令拿土话故意大声骂他！
小顾鸡肠.jpg
比如最近要给昭州附近的几个州城修路，他简直是个冤大头一般，心疼银子但没办法先修吧，修一条主干路就撤，让他们试过好东西了，馋哭他们！
比如他家宅子也重新盖了，现在大了很多，还给爹搞了一块菜地，福宝有个小树林山坡，平时跑马遛狗都很方便，你们一家要是在京里待得无聊了，来昭州找我们玩，也能住的开。
如此之类的小事，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只是顾兆没想到，他信寄出去没几个月，就收到了喜讯——痛并快乐着的消息。
最后是拆开看梁师兄的信。
“又是好消息，师兄也升官了，我当初怎么说来着？升官迟早的事。”顾兆虽是这么说，但当时想，师兄肯定在户部司从五品这位置上待个三四年再升调。
三四年升官已经是快的了，但没想到这才一年多就升了。
“从户部司直接升到了总部门户部，侍郎，正四品。”
“这是好事，那我准备一些，今年秋要是送货，给大家都备一些礼。”黎周周说。
虽说只有两人升官了，可不好厚此薄彼，黎周周给郑家也备上了。
顾兆读了一半，停了下来，说：“……师兄让我备份礼。”
“我来准备，三家都有。”
“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也没想要咱们礼的，是以昭州名义恭贺新帝的。”这个点顾兆之前真的没想过，他到了昭州后，脑子直球了，以前在京里时还知道拍龙屁，修书写《沐浴圣恩》。
“要不是师兄提起来，我真忘了。”
今年天顺元年，六皇子登基为帝的第一个新年，绝对是大力操办，别说打仗如何，当年雪灾流民那么多，死伤不计其数，过年了，富贵人家照旧是张灯结彩其乐融融。
底层百姓与权贵是两个阶层，还是难以跨的鸿沟，更别提老百姓和皇家了。
“还是随大流，准备些，咱们昭州的土特产像是罐头椰皂等，这些外包装弄的华丽一些——烧点玻璃瓶子装罐头。”
如今琉璃炒到千金，用琉璃瓶装荔枝罐头，那就是奢侈品装奢侈品。
够装！
“再问问昭州商贾们要出什么，想露脸了，给个机会。”顾兆说。
给圣上贺新年的礼物，那自然是动用整个州城之力，挑最好的、最不出错的、最平安的东西送，其实吃食上要少，以防万一有人下毒——不过小小一昭州，也没人愿意大费周章。
再者这些东西新帝能不能见到都是另说的。
“那那几家商贾可要开心了。”黎周周说。
这是自然，现如今皇权至上，底层的商贾听到能给圣上送礼，那肯定痛哭流涕先去祖坟烧香，绝对是祖宗显灵了，让他们有这么个机会。
出稀奇珍宝，且不要钱——要钱的心思都不敢有，肉包子有去无回，那商贾们也是甘之如饴，还跪谢天恩。
果然顾兆后来择了机会，找了几家商贾来开会，黎周周自然也在。
这几位商贾一听是给新帝送贺礼，当时吓得有就腿软，纷纷跪到在地，给顾大人磕头感谢的，手抖得跟老年痴呆的，鼻涕眼泪一把的——
明明是送礼人，结果现在像是占了天大便宜一般。
顾兆叫起都没用那种，这些商贾们起不来，腿软，不给顾大人磕几个，是心里过不去，因此像是比赛似得，砰砰砰的。
“回去都好生准备，吃食不要，东西要吉祥如意的，莫要犯了忌讳，其他的先准备一遭，回头黎老板看过了再说。”顾兆打发了人出去了。
别磕了，一会要脑震荡嗑傻了。
商贾们互相搀着起身，是抖着手流着泪裂开了嘴，喃喃念着祖宗保佑，看见了没，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顾兆瞧着这些商贾其实没有笑话意思，反倒是还有些心酸，可时下价值观就是如此，凡是跟皇家沾了个边，那就是至高无限的荣宠。
“难怪都想……”坐上那个位置。顾兆没说全。
黎周周说：“我先回去了，这事我也怕拿不住，好在还有相公你在。”
顾兆送周周出衙门，走着走着变成了送周周回家了，黎周周见状也不提，跟着相公散步溜溜达达到了府邸，顾兆一看到了，走了这么一会，外头街道上百姓叫卖声，努力生活的烟火气，刚才心中替人心酸感慨也烟消云散。
无能改变的事，那就做好当下。
过好他们日子就成了。
九月之后的日子忙了起来，夫夫俩人都忙，不过都在昭州城。顾兆要管收成，还有忻州、戎州的修路问题，还有个事，鄚州主动写了信，意思你给其他两州城修路出钱，且戎州还不是咱们一个布政司的，怎么就没想过我这个当大哥的呢？
对于昭州来说，那鄚州确实是大哥。
顾兆看到鄚州同知来信，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对信内容破口大骂了。
“你说他要不要脸！还好意思说，谁家当大哥的惦记着日子才过起来的小弟口袋钱包？当初昭州穷苦，昭州百姓去鄚州卖个货，是过路费收了一层又一层，层层剥削，还要被人骂和嘲笑穷酸相，如今惦记上咱们修路出钱，还一口一个鄚州是布政司州城，啥意思？还要我昭州孝敬这个当大哥的鄚州？”
呸！
顾兆骂骂咧咧。
黎周周给相公倒茶顺气，说：“那就不给修，拒了。只是我怕他们给相公你穿小鞋，毕竟是布政司所在州城。”
“我怕什么，像是谁京里没人没大腿似得，二哥是正三品，我师兄是正四品，还都是京官。”小顾骂骂咧咧完了开始比大腿了。
黎周周笑，知道相公是气的说气话，肯定不可能拿这个麻烦京里人。
果然，顾兆骂完了出了气，回头坐在书桌后，开始斟酌回信，他恨不得是拿信拍鄚州同知一脸，可回信还得‘周全’，不能得罪人，顿时是委屈巴巴，跟周周说：“可气死我啦！”
“相公不气，别气坏了身体。”黎周周跟哄福宝语气一般哄相公。
顾兆心里好受许多，果然是要周周哄了才成，于是拧巴着一脸回信，写两笔停了停，再提笔，最后这一封回信磨的他火气全消，跟周周说：“我发现，人也不能太一言堂，这昭州实权一把手当久了，真受不了气和不爱和人打交道攀关系。”
“要是以前在京里，我虽然不乐意干，但硬着头皮也能写一些拍马屁锦绣文章，也会圈圈套套的官场话，现在惯得我，主要也是这样书信套话太浪费时间效率也不高，可我能管的了昭州，左右不了别的州……”
顾大人反省了下，人升华了，平和了。
“那还是咱们昭州好，幸好也就这么一回。”黎周周说。
顾兆嗯了声，鄚州要他出一半银子修水泥路可不把他美死了！小顾大人当然不同意，于是写了一封卖惨内容，极限拉扯，有来有回，看能不能杀杀价，不能第一封来了要求了，他们就答应出了，得要利益，自然不出不修也不好，不能得罪上官。
写完了，黎周周为了宽慰他的小相公，还特意炖了甜汤，于是小顾大人点灯第一次拉扯回信写完了，美滋滋的和老婆喝甜汤。
……开心了。
半个月后鄚州来了第二封信，这次是威压，抬出了布政司大人和知州大人的名声——
顾兆气得不成，不过把脏话咽回去了，没在周周那儿说了，发第一回 牢骚便好，说多了周周替他上火担心。
他原想着第一封信回去，他卖惨说的可怜，但语气是委婉的，没说不修，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回信自然是许以利益给一些好处——像忻州戎州那般。
但没成想人家打算用‘官大一级压死人’套路来对付他。
不修也得修，给你脸了，好好说话不乐意，还想不想升迁了？
顾兆脸是冷的，这封信晾了几天，最后是咬着腮帮子给回了，说没钱修，钱都用忻州戎州了，后来这第一次写的自然没寄出去，而是改了，用更委婉，意思今年不成，没了银钱，再者马上天冷过年了。
拖字诀。
后来鄚州那边许久才送了一封信，言明年末考核，昭州这几年有些不尽意，让顾兆过年去鄚州亲自述职回话。
顾兆看完没再回了，不尽意又能如何？布政司大人还能调他去别的地吗？布政司没这个权利，想要调动他，那也得给京里吏部打报告，出钱出关系搞他这个旮旯拐角的同知？
再说，昭州在那些当官眼里就是最差的了，再差还能有什么？送他去战场前线打仗吗？他一个文官，只要武官没死绝，哪里轮得到他。
顾兆这些话也是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气，后来决定不管了，明年再说吧，一副不怕烫的表现，至于过年去不去鄚州述职，不去，到时候写了折子就说身体受寒，大过年的要是给上峰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小顾大人下半年几个月跟着鄚州扯皮受了一肚子气，其他实地忙活，粮食收成，时不时问问播林安南两府县与南夷接壤村子如何，一切都平安。而黎周周也忙，忙的是给新帝送贺礼的事。
翡翠陈家还想请霖哥儿过去参谋下花样图案。
黎周周拒了，倒不是他不借人，而是说：“向圣上进献，只求稳妥，质地极佳，雕刻手艺上乘，花样图案不能太过新奇，易出错，若是出了错，后果你可想的到？”
不像给梁府送首饰，哪怕哪里没做到夫人们心意上，就是没有黎周周这层关系，梁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首饰给你下绊子，或者是让你全家受罪受苦。
但给圣上不同，谁知道当今天子的忌讳喜好？
天子一怒，百姓承担不起的。
所以循规蹈矩，最是好了。
陈家人得了黎老板的话，越是想后果，便一头的冷汗，他们只想着博天子高兴，没想过做错了惹了灾祸，自此后回去更是精心准备，也不敢想太多。
能给圣上送贺礼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到了十一月中，东西都准备妥了，不敢再拖了，再拖那就赶不上过年送，这就是晚了。黎周周拿了礼单和实物让相公看看。
其实做的时候，顾兆听周周闲聊都听过。
玻璃罐装荔枝百罐，上乘的檀木雕花礼盒装椰皂百块，椰皂是雕花的，陈家送的松鹤太平翡翠山，王家黄家合起来，一家出的刺绣屏风，另一家出的屏风包边，用金玉雕刻做的。
反正看上去精致又富贵。
顾兆觉得往富贵上靠不出错，圣上不喜欢了，那就是暴发户审美，绝不会说百姓给我送东西太贵俗气拉出去砍了——当然砍了玩笑话。
六皇子才上位，不至于立刻暴戾。
东西是走水路，跟着昭州秋送的货一遭，王坚是带昭州货，苏石毅孟见云带队押送，还有昭州的十位衙役一同前往，从吉汀到两浙，之后换陆地一路往京里，满打满算，到了京里时间应该还富裕。
这事就不管了。
顾兆抛之脑后，整个大历上杆子献殷勤的这么多州城，他们昭州东西，怕是圣上可能见都不会看见。
忻州的主干路修的七七八八，戎州有些远，还有些距离。
秋的时候，昭州一些零散货送往了忻州，十一月下得了一些消息，听说戎州与蕃国今年打了好几场，皆是战败，不过人数不多。
“听说一两万的战事，都在戎州，也是蕃国打的多。”
“南夷没动静吗？”
“也有，就两次，还是蕃国打了他们动，不过每次到了边界，叫叫嚷嚷的，就退了，听说是南夷的王下的令。”
“对付南夷的打头阵是十四皇子。”
“就是南夷王献给咱们大历的王女生的？莫不是这南夷王还有些骨肉亲情，记挂着外孙，不想伤了性命？要是这样那就好了，别打仗了，赶紧退了吧。”
“可不是嘛，这太平日子多好，打来打去的，真是愁人。”
顾兆听商贾们闲聊，却觉得不太对，要是南夷王真的在意外孙，什么骨肉亲情，那就连出兵来犯的念头都不该起，最好还发个信，表个态站个队，这不是更好，让在大历皇宫与戎州的仪妃、十四皇子处境好过。
他要是没记错，南夷王比康景帝小几岁，那如今也六十好几了。
南夷怕是处于内乱，王位斗争局面。
顾兆听了一些，周周进了厅，那些商贾便停了话，开始汇报起买卖帐本来，顾兆没露面，也没再听下去了。
今年过年照旧，如往常一般，不过黎府请了戏班来热闹。这是在昭州第四个年头了，从康景六十一年，到如今的天顺元年。
经历了两位皇帝了。
顾兆还是如往常一般，黎周周今年受大家伙奉承，说来说去还是老一套，男人、孩子、买卖，王坚是年前一个月搬出王家，今年过年王夫人脸上笑多了，说了个好消息。
六娘、七娘都找到了亲事定了亲。
“我是做嫡母的，自然是两个孩子心都操着，六娘年纪不敢耽误了，年后四月，天不冷不热的正合适，夫家是黄老爷家的庶子老三，样貌端正，做事也勤快……”王夫人把黄老爷的庶三子夸了又夸，这其中意思就是，六娘虽然是庶出，但她做嫡母费心费力给寻了一门好亲事。
自然王夫人说的上头，夸张了，甚至说了句：“诶哟这样好的亲事，六娘比她妹妹先享福了。”
在座的夫人们，面上笑着乐呵说话，心里自然是各有各的心思。
若是这黄家老三真有王夫人说的这般好，盖过了七娘，那不如让七娘顶了六娘的好婚事，且看王夫人指定第一个跳起来要翻脸了。
都是正经夫人，谁能对庶女越了亲生的？不磋磨刻薄就算大度了。众人心知肚明，只是看不惯王夫人在这儿装腔作势夸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
有人就问起七娘来。
“小七是明年十月的，定的是陈家老六，比小七大两岁，正好相配。”
王七娘今年十五了，六娘十六。
“是不错，不过怎么前头的阿哥没找到婆家，后头的姊妹先出嫁了，这不好吧？”有人挑了句。
王夫人嘴角扯了扯，挤出个笑，说：“四哥儿啊，他主意大——”
黎周周接了话，“我把王坚当亲子侄看，托大跟王老爷夫妇要了话，王坚的婚事我管了，也是两位信任我，把孩子交到我手里。”
“对对对，夫人爱护坚儿，坚儿也有本事有大造化，我不好耽误。”王夫人便随着话上，也改了口不叫四哥儿了。
众人自然是夸顾夫人大度心善，又是一顿的奉承。其实背地里，黎周周也知道，他这么做没规矩，哪里有个外人借着权势把人家孩子婚事拿捏住，还不给定亲，就让人家小孩给他干活了。
怕是背地骂他的也多。
黎周周不在意，他不揽过来，那压力就到了王坚身上了，且背地说，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对于吹捧，便笑笑，让大家喝茶看戏。
王坚后来知晓了，六娘跟他学的，说：“……阿哥你还是跟顾夫人多说说，还是尽早选个好的夫婿，他这么拖着你的婚事，就算他是同知夫人，可那哪儿成啊，怎么能耽误你一辈子呢。”
“你闭嘴，以后不许这么说老板。”王坚面色严肃的说了妹子。
六娘脸挂不住，气得跺脚，说：“我白白担心你了，好心当驴肝肺，都是为你想，你却为了个外人这么说我。”便红着眼眶跑了。
王坚没哄六娘，对着跑出去六娘背影说老板不是外人。
不是老板不给他踅摸亲事，是老板替他想的，不由生出了，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也省的让老板替他背黑锅，遭人非议。
黎周周不知道这遭，不过听几位夫人说起亲事来，不由想到了渝哥儿，渝哥儿过完年十七了，是该踅摸亲家，他家里托他相看，不好耽误，得问问渝哥儿喜欢个什么样的。
还有昭州城中，正直婚龄未娶妻纳妾的男子。
那等开春天气好了，黎周周打算借口踏春，带着渝哥儿出门游玩，约几个夫人聊聊说说话，最好把家里男孩带上一起。
结果是过完年，天气刚晴朗，黎周周把昭州适婚男摸了个清，正写帖子邀人家母亲出游，京里来了公函——
相公升官了。
顾兆接到了公函，看完：……
他升南郡布政司的副官之一，左政司，正四品。

第166章 功成首辅3
南郡布政司总共三个州城，鄚州、忻州、昭州，用现代话讲，鄚州就是省会城市，布政司的一把手称布政使，正三品的官，底下有两位副官，称左右政司，正四品。
大历左尊，因此虽是同为副官，左政司比右政司略尊一些。
军指挥所管辖守卫两个布政司区域，军指挥所一把手军指挥使正二品。而南郡与西川布政司紧密相连，西川布政司其下有戎州、剑州、川州三州城，其中以川州为省会州城。
所管辖南郡和西川两布政司的军指挥所，叫西南指挥所。
升职放别人头上自然是好事，可到了顾兆这儿，他是先想不到，怎么就升了？且怎么就升的这么快？
从一个从五品升官，再怎么升那也该转正，而不是跨这么大。
升太快太突然，顾兆都懵了，且不说，就是京里有心给师弟升官，从中跑门路的梁子致得到结果又是蹙眉又是高兴。
梁子致最初真的只是想给师弟提成昭州知州，成了一把手不被人掣肘。若是按照以前，梁子致当然是想让师弟回京，做个京官多好，哪怕平级或是低一阶，正六品，那也比外头强。
可这几年下来，双方书信来往，梁子致看出来了，他这位顾师弟在昭州活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还大展拳脚，是真的喜爱昭州这地，便不动了提到京里心思。
再者，如今的圣上更偏爱门阀士族，委以重任。没有背景氏族的师弟到了京里，官场上怕是更拘束，也没多的升迁指望。
梁子致想的都是他能力范围之内能做到的，同知提个一阶提到知州不难，便让师弟以昭州名义送礼，他从中安排，可是没想到的是，他这么想的，严守心也是这么想，且昭州礼还大出了一回风头。
太极正殿宴会上。
昔日诚郡王，今日诚亲王也玩笑说了句。
既然圣上看重，那位昭州同知叫什么——顾兆顾大人是吧？不如好好提拔一下，听闻南郡那边与蕃国南夷交战，正是缺这样年轻才干……
圣上便允了。
梁子致听完了，多看了眼眼底阴鸷脸上笑着的诚亲王，这人先帝在时他还觉得儒雅豁达随和大度，如今看，也不知是因为断了胳膊错失大宝，还是本身如此小心。
严守心的日子——，幸好严守心知道进退。
从从五品跳了三级到了正四品，本是叩谢天恩极大的荣宠，可梁子致与严谨信两人从宫里出来时，一前一后，互相看了眼，眼底皆是担忧。
圣意已定，只希望师弟/兆弟一路顺遂。
不管别的，升职总归是好事，这消息传开了。
“顾大人升职了。”
“咱们昭州知州大人了？陈大人年迈是该享福的时候。”
大家伙都这般想。也有害怕的，“别是调走了吧？咱们昭州可不能离了顾大人。”
要是顾大人一走，他们昭州盖厂的做买卖的，百姓日子才好过一些，别又回去了。
有人便呸呸呸三声吐唾沫，“说什么晦气话呢！”
别看以前商贾们也多多少少说些话，顾大人一言堂、手段凶、逼人家夫妻和离，还有酸的，因为黎老板抬举王家，没抬举他们家。这人多了，想法多，见识不同，自然也会偷偷编排顾大人几句，可到了关头，听到顾大人升职，一想到要是调走，那是千万个不答应不同意，还害怕。
顾大人上任以后，昭州如何，大家都看在眼底的。
“我听说是升了四品官，到了鄚州去做什么政司。”
“啥？！胡说的吧。”
“对啊，顾大人从五品的同知，怎么能一下子升到四品？”
这些商贾自是不信，嘀嘀咕咕的，最后将信将疑，第二天送孩子上学时，还去问了官学的夫子——夫子是进士老爷，肯定比他们对这个知道的多。
他们话一学出去，问可能吗。这官学的夫子斟酌说：“顾大人仁厚，爱民如子，调任昭州以来政事也好，可从五品到四品——”
话虽是没说，但未尽之意点到为止。
商贾们便得了消息，回去互相传，肯定是那谁听错了，进士老爷都说了不可能的，咋的就升这么快，咱们老百姓还会板着指头数数呢，一到二，那咋就一到四呢，这得跨多大啊。
可后来有人道喜，便听到黎老板说，确实如此。
就说顾兆接了升职函，回到府里说自己升职了，正四品的官。黎大第一个反应是：“去哪里？又要搬家了？唉哟这新盖的宅子，还没怎么住，我的菜园子……”多是语气有些不怎么愿意了。
都来昭州安顿好了，把家里收拾的尽善尽美舒舒服服的，想着是在昭州养老平安度过晚年，福宝也上学，可怎么才几年这就又要走了？
“去哪？”黎周周问。
顾兆把调任函递给周周，笑着同爹先说：“不走不搬家。我是升南郡布政司的左政司，正四品的官，这昭州、鄚州、忻州都归布政司管，上峰大人还有个右政司，我想着既然是管三个州城，那也不拘着一定要留在鄚州，总归有人要去其他州城办差。”
他也不想离开昭州，这边工厂、学校、救济院，都是他和周周操办出来的，辛辛苦苦干到如今，才有个起色走上了正轨，要是他现在一走，也放心不下。
“我一走这位置空了，暂时没有人接手，我想想给安排个旁人来。”顾兆第一个念头是给岷章县令升官，让岷章县令过来。
但有两点，一是岷章气候特殊，岷章县令过来了，要是从北方中原调新人来岷章，很可能水土不服人管不住事，跟之前几任一样的下场。二则是罐头的胶片、轮胎都是岷章出，昭州的罐头生意依赖垫片，用生人不合适。
虽然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他不可能老往地方府县跑。
三是，岷章县令这人在地方当一把手糙惯了，真跑到昭州当同知，人情往来，掣肘底下府县县令，还有平衡昭州的本地关系，不好。到底是岷章出身的。
是人总是有私欲偏颇，如今短暂看不出来，时日久了，利益大了，总会偏的，这位置最好还是外来人，且同他志同道合，有些关系能够信任。
顾兆嘴上和周周说着，脑子里过着人，“……朱理不行，太过无能，大哥也不行，全家在京里也安顿好了，都是从五品的官那肯定京里吃香……”
“梁老师如何？”黎周周问。
顾兆先一愣，而后仔细想，梁老师是进士出身，虽是滁州梁家的旁支偏系，但总归是占了个‘梁’字，拿出去唬人是没问题。之前做过一段时间官给辞官了，这人心里其实还挺理想化的，当初六位进士，他说开学校，能第一个站出来愿意做学校老师，可见脑子也活泛，不是那种顽固守旧之人。
“缺点当官的经验，按道理是肯定不行，但也有一点，姓梁。我现在是南郡布政司的左政司，有一定的调任官员权利，我推荐了，加上京里师兄想想办法，真能成。”顾兆觉得可以办。
用生真不如用熟，这理在现代可能会有人说：专坑熟人。但在时下，尤其是做官的，那肯定要拧成一股绳一股力抱团了。
没有世家支持依靠——
就拿顾兆来说，若是黎家、顾家两家底下新一茬的孩子能科举出来，那自然是先选他们本家俩孩子，官途中，顾兆就是那树的主干，其他就是支脉，慢慢的时间久了，树就枝繁叶茂茁壮起来。
在外人眼里，他现在就是‘梁派’了，不说别的，周周出货能顺利，昭州货能进两浙，那都是因为沾了梁家的光，投桃报李吧。
“周周说的可，我去写个折子，之后两日收拾收拾，我先去鄚州报道，咱们家不动。”顾兆望着周周，“之后日子肯定要辛苦一些。”
之前开厂子，每年三次出货，周周一年到头再忙，好不容易休息下来了，他现在要跑外地出差，肯定要聚少离多。
黎周周也是不舍，可还是道：“都在一处，路修好了也好走。”
之后两日，顾兆找了梁老师说了意思，问梁老师是否还想当官回到仕途，其实当日梁进士辞官也带着气，对官场的失望，以及无能为力，恰逢母亲去世，几件攒到一起，做了辞官决定。
若是没来昭州前，梁进士也没想再做官的念头，他觉得闲散云游淡泊名利多好，可到了昭州，听到了顾大人的志向抱负，心中其实是羡慕的。
可最终没踏出这步。
“……我其实也不是征求梁兄意见，说实话我的折子都写好了，昭州如何，梁兄都是看在眼底，若是来了个外人，这学校还能办的下去吗？”
“工厂这些没什么怕的，我是南郡的左政司，总会是要看我脸色行事，不敢多插手。可学校、救济院呢？那些受了伤和离的妇人，因为性别被丢弃的孩子呢？”
梁老师听得眼眶泛红，郑重鞠躬，“梁某愿意为顾大人效力。”
“好。”顾兆笑了。
第二天便带着人马去鄚州报道了。昭州城中商贾们便急了，可一看只是顾大人带人出城，黎府黎老板众人还没动，又略略安心，有的现在也顾不上了，真跑去黎老板跟前问情况。
王老爷尤其是，问了王坚，只是问什么答不知，气得王老爷想骂人，说：“你还真是搬出去了就是旁人了？你一个庶出哥儿，现如今有再大的本事那是黎老板赏你的，若是顾大人一家走了，你瞧瞧，你还能在外立足下？不是还得依靠王家，还得回来。”
王坚听了，还是答不知道。
“你就嘴硬吧，到时候有你哭的。”
王老爷骂完了，甩袖而去。王坚看绣娘满脸担心看他，神色平静，说：“无事，放心吧，黎老板要是真走了，他去哪里我去哪里，自是带着你们，别怕。”
他现在是王坚了，是这二进的宅子里主人，自是要庇护他的人。
只是绣娘离开后，王坚搓了把脸，眼底露出一丝迷茫，而后又坚定起来，他当日丢了绑在头发上的首饰，换下丝绸衣裳，穿着布衣，跟着老板东奔西跑走货，便知道他选了一条艰难的路。
可他不悔，还很乐意高兴。
那以后哪怕真如他父亲说的那般，那也是他王坚选的，定是会走下去。
“恭喜黎老板，听闻顾大人是升了？也不知道动迁哪里？到时候我们昭州全城百姓好相送。”
黎周周看出商贾们是打着恭喜旗子，一个个眼底都是不舍，心里好笑同时，其实也感慨，都说商贾们油滑，见了利益就忘了旁的了，可其实，也知道好坏，有义气的。
“我家府邸宅子才盖好，走哪里去？”黎周周先是玩笑了句，又正经说：“顾大人升了南郡布政司的左政司，以前管昭州，如今是官三个州，以后肯定忙了起来。”
众人一听，顿时又惊又喜，惊的是顾大人真升到了正四品，那什么左政司，喜的是，黎家还在昭州不搬去鄚州，那黎家在，顾大人那么惧内，肯定是心也向着他们昭州的。
才不会往鄚州使劲！
在昭州城做商贾的，就没几个喜欢鄚州的，以前去一次，被扒好几层皮，哪里爱的起来？顾大人本事大，到了昭州让他们昭州这团死水活了起来，要是跑到了鄚州，可别一身本事全给了鄚州。
“幸好幸好，黎老板有所不知，那鄚州人可坏了。”
“就是，还是咱们昭州人亲切淳朴，顾大人就是来这几年，可我瞧着顾大人同黎老板，那真是跟再生父母差不多了。”
黎周周：……
“顾大人恩情比天厚，我等不敢忘的，可舍不得顾大人黎老板了。”
“咱们昭州风土好养人，去了外头哪里比的上咱们昭州啊。”
“可不是嘛。”
商贾们吹捧起来嘴皮子利索，也是惯会拉踩，用着昭州把鄚州踩了个遍！而后一个个心放回肚子里了，回去都是嬉笑开怀，想着得给顾大人办个喜宴，多发发喜钱给大家伙。
他们昭州的顾大人升迁了，这可是大好事呀！
让那些鄚州人好生瞧瞧，他们现在也有靠山了！
心安了，之后大家都想着怎么给顾大人庆祝，自然是派着自家夫人多跑跑黎府，顾大人没在，黎老板无聊，你们都多去奉承奉承。
各家夫人在家里还说：“我倒是想去，可你做老爷的又不是不知道，黎府的大门哪里是我这个身份随随便便能踏的？”
“你以为我不想奉承巴结顾夫人？以前也就过年过节去一次，城里谁家不想？”
回自家夫人的老爷话也是说的重了些，意思不管坐冷板凳，还是黎老板不接待，多跑跑，跟着如今黎老板身份比，难不成还金贵起来了？
原先顾大人同知身份，他们都是巴结奉承上杆子的，如今顾大人官升正四品，那可真是大官了，他们还不近水楼台先得月，那等啥？等黎老板亲自主动见不成？
要什么脸？
话虽然重，也糙了些，可理是正理。做商贾夫人的，跟着官夫人自然不能比，也没觉得自尊心受损如何——谁让她们嫁给了经商的呢。
绫罗绸缎穿着，吃喝不愁，有人伺候，如今就是巴结个人罢了，有什么？再说了，顾夫人人顶好，从不刻薄，嘴上拿她们取笑逗乐过。
这些夫人没想到的是，递了帖子后，顾夫人真的见了。
咋官升了后，还更好接触了？
黎周周想着相公去了鄚州，如今厂里事是王坚跑，给他汇报就成了，因此还真是闲着，这些夫人要来奉承他，他知道，只不过现如今他也有事——给渝哥儿相对象。
渝哥儿被叫了回来，听到表叔说给他相夫家，羞的脸皮涨红。
“你怎么还害臊起来了？这有什么，年纪合适了，嫁人是正经事。”黎周周见小孩脸红，也跟着笑，说：“你家里把你的婚事托给我管，那不耽误，咱们现在都是自己人在场，小桃你可别笑话，到时候给你也挑一挑。”
柳桃先摆手，怎么就到她了？她哪里还能用‘挑’这个字。
刚是大家笑渝哥儿，现在换渝哥儿笑了。
闹成了一团，气氛也热闹了，黎周周就说：“都给渝哥儿相看相看，到时候让苏石毅去查查人品，现如今就看渝哥儿喜欢什么样的了。”
“要过一辈子的事，渝阿哥别害羞。”霖哥儿软乎着说。
王坚今个也在，就说：“你先打个样来。”他同霖哥儿关系亲近，跟霖哥儿这般说也随性，却不好打趣苏佳渝。
霖哥儿便露出软乎乎的笑，还真是仔细思考了下，说：“虽然是家里做主，但是要是可以，我想找个也爱打扮的。”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哪里有男人爱打扮的，又不是女子哥儿。
“说话不大声吓唬人，人性子好，能同我多说说话。”
霖哥儿说着说着，大家伙便听出来了，霖哥儿哪里是找夫家，这是找闺中朋友呢，能一起玩一起乐呵，说衣服首饰，到底是小。不过霖哥儿开了个头，苏佳渝也仔细想了。
苏佳渝说的实在。
“我家里是务农的，也没什么家底，来昭州全靠阿叔，就也不用门户太高了，我高攀不上，人性子好喜欢哥儿，不乱来就成了。”
自然嫡出庶出苏佳渝也不在意。
黎周周想了下说：“渝哥儿的性子最好挑个家里简单的。”略差一些不怕，渝哥儿是看着软，但是骨子里有韧劲，人也勤快，日子总是会过好起来的，倒是公婆人要和善，周边的什么亲戚少些或是人都厚实。
这样过起日子来，渝哥儿才舒服。
之前在京里时，渝哥儿和英哥儿比，英哥儿性子颇似小树，是泼辣也有手段，夫家关系复杂些，也能收拾的服服帖帖。黎周周想到这儿，回头给小树写信问问英哥儿和苏石磊的婚事了。
英哥儿比渝哥儿大一岁，苏石磊比苏石毅小一岁多。
后来接了黎府帖子来的这些夫人们坐下没多久就知道为什么了，顾夫人的表侄子年龄到了，想给相看个昭州郎。这下子，不少人心动，打着算盘，虽说是表亲，可顾夫人能带人过来，说明关系也不错，更别提如今还帮忙相看做主婚事——
有些人想着自家儿郎。
“我家渝哥儿家里底子薄一些，也不想相看门户太高的。”
“顾夫人您说哪里的话，咱们昭州这些人家门户哪里有高的。”
“是啊是啊，我瞧着渝哥儿模样，是配个什么都成的。”这位夫人笑的像朵花似得，说：“我这儿正好有个，比渝哥儿大一岁，夫人您不嫌就听听？”
也不等黎周周说，便一股脑说完了。
是这位夫人娘家的孩子，她的外甥，家里也是做买卖的，不过买卖不大，依靠着她夫家。黎周周听了，也没给回个准话，只是笑笑说他到时候看看。
其他人听了，那便争相恐后的说起来了，这些夫人谁家没个年纪轻适婚年龄的男儿郎？就是本家没有，旁系支脉也有，再或者娘家的什么亲戚的都有。
于是这一天下来，黎周周喝了能有一壶茶，解手换了衣裳坐下静静，他的脑袋还是嗡嗡的响。
“怎么样多少个？”
王坚数完，说：“老板，有六十四位。”又带着几分揶揄说：“这有的苏石毅跑了。”
渝哥儿眼睛都圆了些，有些羞窘，因为苏石毅就在旁边。
“不怕，咱们单身的多，王坚你自己也看看，要是有合适的都给你们安排了，咱们小桃、你、霖哥儿、渝哥儿，霖哥儿婚事家里操心，但要是有好名单了，也能递过去让他爹娘看看。”黎周周笑说。
一个人害臊，不如大家一起害臊。
这下子，厅里坐着的表情可好玩了。王坚不害臊，说：“那我就看看。”又跟柳桃说：“小桃姐，咱俩都看。”
“我、我就不看了。”柳桃摆手拒绝。
王坚看小桃姐说着话瞅苏石毅，便说：“苏石毅也单身，怎么没上这名单。”
“啊？我啊？”苏石毅不知道王坚怎么说他了，就说：“我和渝哥儿可是带着亲，有血缘还差辈分的。”
“谁说你和渝哥儿。”王坚道。
苏石毅的目光便和柳桃对上了，两人是一撞上就撇开，跟火烧似得。别说王坚瞧出不对劲，就是霖哥儿开窍慢的，都看出来了。
黎周周心里笑，王坚还是细心，观察的好。
后来这话题岔开了——不好太打趣，小桃和渝哥儿情况不一样，小桃经历了两次亲事失败，就算是和苏石毅有些眉目，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提，最好是私下里，两方都问过了，真定了亲，才好说。
言归正传，还是说渝哥儿。
另一头，顾兆打马到了鄚州，还未进城，距离城门有个十里路，坐在马背上，速度慢慢降了下来，跟着手下衙役说：“你去鄚州衙门，告诉他们我到了，让人门口接着。”
哼哼！
年前受尽了窝囊气，如今顾大人的谱给摆了起来。
四品的官，不够资格让从五品的鄚州同知门口相迎吗？
且说鄚州的同知，自从听闻消息，布政司的左政司换了人，一听是宛南宁平人，还是康景五十六年的探花郎，便拍马屁说：“中原人杰地灵，新上官虽是未见，但听上去就倍感亲切，定是钟灵毓秀的人物。”
姓顾。
“原来是顾大人，这姓好听。”
再听下去，姓顾名兆，字子清，师从孙沐孙大家，之前是南郡布政司昭州的同知……
鄚州同知拍马屁奉承的笑容慢慢的，渐渐地，凝固且消失了。
昭、昭州同知，顾、顾大人——
顾兆！

第167章 功成首辅4
鄚州城内。
衙役一路进城到了衙门口打马下来，守门的衙役一看下来的也是穿着衙差服，不过不是他们鄚州的，便好声好气上前询问：“小兄弟哪里来的？”
“昭州。”
衙役刚说完俩字，便见原本对他还算客气的衙役脸上就摆着架子，他顿时撇撇嘴，说：“我们大人差我前来回话，他马上到鄚州城。”
“你们大人哪位？”还这般的耍威风。
“新上任左政司顾大人。”衙役大声道。
这一下，门口的两个衙役脸上怠慢的笑容立即没了，一人说：“还不赶紧进去回大人话。”另一人则是好声好气招呼昭州来的衙役进来坐，“大哥，进来歇歇脚，有什么话咱们进来好声说，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对不住了……”
通传的衙役已经去回话了。
“什么？新上任的顾大人快到了？”
鄚州同知听到音信，是火烧屁股似得从座椅上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嘴上喃喃自语咋就这般的快，是不一会额头就是一层汗，不由抬着胳膊擦擦，“接、迎大人，不对，我官服呢？混账东西，还不赶快去拿官服，对了通知知州大人了没？快去，还有隔壁……”
咋就来的这般快呢。
鄚州同知是擦完了汗，没一会又是一额头的，他人胖，这会是虚的，嘴里还说：“见了鬼了，这才几月天，怎么就这么热。”
三月的天哪里热了？下属不敢吱声回话。
大人这是心虚。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家大人去年和昭州同知公函往来，还当着他们面骂昭州同知顾大人，说一个小小昭州，端什么架子，摆什么谱。
给忻州修路，给戎州修路，咋就绕开了鄚州，这鄚州的路昭州他不修也得修！不然就等着吧，有的是机会给上眼药收拾一顿。
鄚州同知眼药还真给上了。
布政司也有个衙门，跟着鄚州衙门在一块，就在隔壁，布政司衙门又大又气派，里头装的也好，人也多。鄚州同知说完了狠话，没几天借机送公文亲自过去了趟，在政司跟前提了几句。
意思小小昭州，不把鄚州放在眼底，这鄚州可是大人您坐镇的地，那水泥路修好了，不是方便了大人办公吗，这小顾人年轻太不知好歹了。
等过年时，鄚州同知去拜年，也跟着又提了几句。
总之就是，鄚州同知在知州、左右政司、政使跟前，只要是能插的上话，都会提到修路这事。一来二去，布政司的几位大人对着昭州同知印象也不好。
要是都不给修，那也没什么，毕竟昭州穷，一个昭州同知，怎么好让人家管鄚州的事。可说穷吧，昭州给忻州修了，说不好管旁的州城吧，连着不是一个布政司的戎州都给修了，那为何只避开鄚州？
几位大人听了，心里到底是不美，只等着年后算账了。
当时面上轻描淡写说了句：昭州的同知不像样啊。
鄚州同知知道这眼药上成功了，就等着年后昭州顾兆上鄚州来赔礼道歉，到时候路是肯定给他们修，一个子都不用鄚州掏，还能借机出出这口气。
虽是同为同知，可昭州和鄚州能比吗。
结果没曾想，年后刚办公开了衙门，京里的使者送来的公函调任书，是送到隔壁布政司衙门的，不过两个衙门紧邻，当官的坐在自己位置上，那也是是耳目聪灵的，尤其是上位者的事，坏事那就不往跟前凑，以免遭殃，好事嘛，自然是拿了礼去庆贺，哄上峰高兴。
因此鄚州同知就派人打听——
原来的左政司年纪大了，朝廷嘉奖，赏了银子让告老还乡。这是坏事了，那就不往跟前凑了。
有个新上任的左政司大人。那这是好事，得备了丰厚贺礼，好庆祝庆祝，在新大人跟前博个好印象。
新大人哪里人，叫什么……
鄚州同知当时笑容就没有了，是问了又问，确认了又确认，公文不会弄错，话都传出来了，过年时的两位政司大人还言语轻慢，如今个个不提之前的事和话，说起新上任的顾大人，一口一个俊杰，可塑之才。
真的是昭州的同知顾兆。
可是他同我一般都是同知，且我还坐的位置比他久，怎么就偏偏是他上了位，坐了左政司？
鄚州同知一时间是又酸又悔。
“我听说，昭州那位同京里有几分厚关系，都是京里人打点的。”
“什么关系？”
这打听不来，也不清楚，但要是没关系，一个从五品的同知，才四年不到，怎么就正四品了？鄚州同知越想，在酸和悔后又添了怕字。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在这样忐忑不安战战兢兢下，顾大人终于来鄚州了。鄚州同知换好了官服，是整了整官帽，脸已经煞白，唇也泛着点青色，急匆匆出了屋子正巧碰见了知州大人。
“你啊。”知州大人见了副手此模样，道：“一会见了顾大人好好请罪吧。”
鄚州同知又热了起来，擦擦汗说：“下官知晓了，还望大人到时候提点两句。”
知州大人没接话，他对新上官脾气做事摸不来，底子他倒是比旁人略知道一些，顾大人老师是滁州孙家，据他所知，孙大家名下还有一位弟子，姓梁。
滁州梁氏。
除了鄚州衙门，布政司那边也来了许多人，尤其是左政司部门的，全都点了名，到鄚州城门外迎接新大人。
在这样拥簇下，鄚州同知更是慌，硬着头皮随着队伍。
顾兆是在城门十里外歇了会，马儿吃了吃草，他则是坐在石头上啃了个枇杷——下手摘的。
“这也太酸涩了。”顾大人咬了口就被酸了一脸。
忠七说：“大人我瞧着黄了才摘，我再去摘点别的。”
“算了别祸害枇杷树了，这个月份早着，歇会吧别跑腿了。”顾大人摆摆手，继续皱着一张脸啃酸枇杷。
忠七就退了后头坐了下来。
他们大人就是如此，正事上严厉，私下里很好相处也不会打骂他们。
顾兆啃酸枇杷，越啃越来劲儿，这来鄚州路上的野枇杷树，又酸又涩，就像是跟他说以后这左政司的官也是如此，可怕什么？啃着啃着，滋味不就是有了？
还挺特别，别的果子没这滋味。
咂摸出味来，小顾大人皱着的脸也松快了。歇了有半个时辰，出发。
“咱们从昭州到鄚州走了有几天了？”
孟见云回：“七天。”
顾兆：……
“我还以为走了半个月，这路也太难了。”
是该好好修路。说起修路，顾大人坐在马背上想，这可憋火了，他去年是拍着桌子就差跟周周发誓，他要是主动掏钱给鄚州修路，他就不是顾兆。
可今年他成了左政司，那鄚州也是他的管辖地了。
……也不算乱发誓，他说不掏昭州的钱，这修路自然是鄚州全出了，谁让鄚州有钱。顾兆想到此，微微半眯着眼，决定新官上任的第一把刀先磨一下鄚州同知。
他如今这般停留，派人去通知，想必鄚州同知胆子都快吓破了，到时候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把人拿住，这修路监督的活计，正好让鄚州同知干了。
你对修路这么上心，这么爱，交给你吧。
顾大人通体舒泰，打了马跑了起来，很快就到了鄚州城门，确实是比昭州城门高和大，远远的已经看到了迎接阵仗。
小顾大人不由想到刚来昭州时，他们是三伏天的赶路到了昭州，快到城门口，一家老小心中惴惴难安，还在马车车厢里换了正式衣裳，尽管尘土糊脸，可规矩拿了出来。
如今的顾兆不在意这些——到底是身份和底气的变化。
他必须承认，因为路远且穷，这地界没什么憾不动的，因为京里师兄和二哥做依靠，因为他还有个昭州大本营，在南郡如今除了顶头政使大人，他能横着走了。即是如此，顾大人才能随性不在意外表，该在意的是底下人。
果真如此。
顾兆是一身寻常袍子，可门口站着候着的皆是正装，恭敬候着。
之后是请安问好，巴结奉承。鄚州知州介绍到同知时，同知腿一软要跪，孟见云先一把上前，眼疾手快的给扶了起来。
顾兆笑眯眯说：“我可担不起这一跪，咱们大历官场上素来没这个规矩，同知大人可别坏了规矩，这要是传到京里，怕是与同知大人名声有碍了。”
笑、笑面虎。鄚州同知不敢擦汗，心里怕这位左政司了，对方显然是没打算放过他，诶哟他可怎么办啊。
“成了不待城外了，我先到衙门报道见了上峰再好好同几位叙叙。”
还要叙啊？鄚州同知是欲哭无泪，脸上还带着笑，说着奉承话，只是态度越发恭敬了。
顾兆去了布政司报道，见了他的新上峰南郡布政司政使大人。政使大人年纪也不小了，看上去同陈翁差不多。
其实时下，越是偏僻地方官，且位置高的，年龄都不会小。就是顾兆之前说的，能留京里当京官的，谁愿意外放？就是外放那也是挑好地方，富饶的繁华的肥缺。
像西南，或是紧挨着旁边小国的地方，其实是最末等。当官要有经验，从一个七品开始，文官做到地方官一把手顶头了，那就是正三品政使位置，年纪五六十都是常规操作。
顾兆是康景三十一年的生人，五十五中举，那年二十四岁，比中举的同届人要年轻几岁，之后京里翰林三年，外调昭州不到四年。
如今是按虚岁算，那就是三十三岁。
三十三岁就当上了正四品的左政司，跟着五十几岁的右政司一比，真是两辈分的人，且顾兆显年轻，在昭州时常常骑马下府县做事公干，双腿修长，骨架在，倒三角，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皮肤紧实，精力充沛，面上带光，发黑浓密，加上本来就姝丽的面容——
以前年轻时，众人先看到顾兆的脸，太过夺目。
如今岁月积淀，加上官做久了，威压有，这脸倒是被气势更比了下去，可配上那一张脸，是让人心中生了敬畏，也不敢起什么‘看脸漂亮小瞧人’的心思。
政使大人见了，打量完了，也没跟人交恶，而是客气几分，说了一些官话。顾兆谢了上峰关心，话一转就说了正事：“不瞒大人，我本是想在昭州干一辈子，去年府邸才修好，今年就升了，我还懵着，这家人都在昭州……”
意思不打算挪窝了。
“……我能机动性——我是说，我能灵活一些做事干差吗？”
政使大人想过新上来的会如何如何，肯定要大干一场，毕竟人年轻，一身的锐气，可没曾想，对方这些话听上去像是个混的？在昭州安家不动不来鄚州了，有什么活就干，没活了就回昭州？
他倒是没什么，反正这些年南郡也没什么大事，都有各州城知州，底下有县令管，最忙的时候便是年底，其他时候看看公文折子就成。
“你要是愿意，也可选地方安衙门，反正三州城都是南郡的地方，让人给你把折子送过去也成。”政使大人如是说。
大家都各自为政，互不打扰，保持着原先局面多好。
顾兆道：“子清多谢政使大人。不过安衙门就算了，劳民伤财的，我下去办公借当地衙门用一用就可。”
之后便去看他的办公室了。大又气派，是个小院子，前头办公的地方，后头有正屋三间，可以休息接待客人，还有小厨房，下人睡得地。
顾兆安顿下来后，让忠六回昭州给传信报平安。铺盖衣服这些的都下人收拾，他去找右政司聊天说话了，套套本地的情况，套不来，再问其他下属。
最后一通摸完了。
按照右政司话，政使本人很随和，宽厚下属。此处下属指他们这左右政司的。其他的就是一些八卦小事了。这位右政司还挺滑不留手能打太极的。不过总归是各管各的活。
“我不爱坐衙门里，正巧去年昭州说修路，不然这南郡修路的活我揽了调度？”顾兆问。
这可是吃力的活计，也捞不了什么油水——昭州给出一半的钱，捞什么？这捞法也是左口袋流到右口袋。
右政司思量后便说了一通好话，左政司大人辛苦了，也是年轻精力好，不像我上了年纪腰啊腿啊的时不时要酸痛一二……
顾兆上任第一件正事——修路。
之前不好插手别的州城政务，如今名正言顺能催能管了，还有件事，把原容管县令动一动的工作提到了日程。
“容管县令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劝退告老还乡算了。”顾兆嘀咕了下，让下属找出昭州递过来的折子。
右政司听新上任顾大人要昭州送来折子，是很配合，等人走了，心里笑，说：“这顾大人还是惦记昭州的事，跟我们没干系，甚好。”
只要不动他的利益，新官放火，管他烧的是什么。
昭州的折子压着压根就没拆。顾兆看着狠狠憋气，把脏话忍了，反正他现在是左政司了，他来干。
——升官好像任劳任怨干的活更多了。
批了折子写了书信，送京里。第一件。
之后看南郡三州城的财政报告和粮库情况，以及修路——各地方的气候买卖经济条件，能跟着修路监工一起顺道考察了。
照旧是先修主路，村镇的慢慢来。
原先昭州出一半银子只能修昭州同忻州、戎州主路，如今顾兆当了政司，第一个命令就是全部修，就和昭州一般，村到镇、镇到府县、府县到州城……
整个三月四月顾兆没回家，是忙活人际关系吓唬人替他干事，主要是修路安排上。他还不是亲力亲为，即便这样也忙的够呛，脚不沾地。
顾兆忙完了就想，也幸亏他先干昭州同知，攒了经验，才能很快上手管整个南郡的修路工程——至于南郡其他的事情，他暂时没参与。
刚到地头上，捏下头的很好捏，要是想动上头利益，或是打人家碗里的主意，那就是找死了。他捡了修路活，政使和右政司两位才松了口气高兴放心呢。
……慢慢来吧。
另一头，黎周周看完了相公的信，脸上不由露出个笑来，将信放好了。等福宝下午放学到家，便看到阿爹脸上挂着笑，福宝好奇问：“阿爹，怎么这么高兴呀？”
“你爹说他要回来了。”
福宝：“！！！”
“太好啦！爹要回来了！”
黎周周也是难得摸福宝头，福宝长大了，他很少摸福宝脑袋，可今个实在是高兴。福宝脸上兴奋的笑，嘴里说：“上次爹送回来的信说想吃枇杷，明个我就买回来，挑最甜的给爹吃。”
“还有咱们府后头种了树，我好好浇水，肯定早早就能结果子了。”
黎周周跟着福宝一唱一和，他也高兴乐呵。等一家人吃饭了，黎大一听顾兆要回来也高兴，说：“兆儿不在家这俩月，还真是怪冷清的，回来了热闹热闹。”
“从鄚州到昭州打马要七天，算算日子得有个三四天。”黎周周道。
三四天那也很快了。福宝心想，他明日就要买枇杷，要是爹早早一天回来了就能吃到。
这消息送回来后，黎府上下忙碌起来了，打扫的、采买的。
黎周周也推了一些应酬邀请，请他喝茶看戏去庙里拜拜，这还是给渝哥儿找夫家的那几家夫人，自打年过完后他请诸位夫人过府一聚，留了六十四位名单，人太多，让苏石毅一家家跑也太费时间了，黎周周便起了个别的念头。
找了昭州有名的四个媒婆来。
再筛一遍。
四个媒婆是对昭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是如数家珍，心里门清，谁家的孩子品行如何，谁家的好吃懒做是个驴粪蛋——表面上光内里脏臭。
这要不是黎周周身份在，媒婆们对着昭州的大商贾儿郎也不敢多嘴。现在自然不会了，这商贾再富有，跟着顾夫人身份比，那算个屁。
现如今顾大人可升官了，正四品大员呢。
“家底太丰厚的不要。”黎周周说。
媒婆们都愣住了，这还没见过不要家里富裕的，富裕多好啊，如今人人都想巴结黎府，就是黎府沾了点关系的那正好借着风，攀高枝嫁好人家了。
“这是一辈子的事，过日子奔着长久。”
媒婆们很快明白过来，顾夫人可是真心实意为这表侄子好，现如今倒是好嫁高枝，可那渝哥儿听说就是个庄稼哥儿，还是做的买卖营生，肯定不如宅子出来的哥儿小姐教养好规矩好。
尤其哥儿难生产，子嗣不丰，长久后肯定要被埋怨。
“还未娶妻，屋里头先有人的不要。”黎周周继续说。
这下媒婆们又能叉出一批了，紧跟着听顾夫人说要家里人仁厚，关系简单，这又是一批。
最后嘛剩下了十一位。自然叉掉的也有洁身自好条件太好的。
这十位还不是上次来商贾夫人的自家孩子，多是沾亲带故的，或是旁支。黎周周就把这名单给了苏石毅，让苏石毅去摸摸底儿，是不是真如外头所言，是个可靠老实本分性子。
后来嘛有一人略爱玩钱，虽是不大，也是闲暇之余玩。这个叉掉。
还有两人爱喝酒，曾经喝醉了打架斗殴。叉掉。
还有一人——
“喜欢往风月场去，而且喜欢女子多。”苏石毅皱着眉说：“被哥儿碰了脾气不好骂人。”
这肯定不成了。
之后剩下的，黎周周本想着给送信，请这些夫人带着自家子侄外甥来府里坐坐喝喝茶聊天，这不信送出去了，相公快回来了，便想着延后几日。
就说那七家接了黎府来信，前头老爷听说是黎府的信，先是紧要的跟什么似的，有的更是在妾室院里，愣是穿了衣裳踏着鞋子匆忙去正院了。
一听原委。
“咱们家里小五不是还没定婚事吗，你怎么不提咱们的。”有的老爷嫌夫人不说自家孩子，说起了娘家孩子。
夫人便说：“小五虽是庶出，可我也是当他娘的，怎么能不盼着些好，老爷可别听了他姨娘的话在我这儿出风头嘀咕别的，我怎么没提，可是顾夫人不要——”
“这是瞧不上咱家？”老爷嘴上说，其实心里也不是味，想就一个庄稼哥儿还敢嫌弃他们家了？要不是沾着顾大人的关系，配小五那是不够格的。
夫人一听老爷话就知道误会，正色说：“顾夫人可没这么想，人家是嫌，嫌咱们府里太殷实，配不上咱们家门户。我娘家弟媳家里的孩子，拐着弯呢，可你也知道那家的光景，怎么能跟咱们家比……”
这倒是。老爷现在误会气消了，可换来的是不是滋味了。
他倒是想巴结，让庶出小五娶黎老板的表侄子，不由嘀嘀咕咕说：“怎么能这么说，小五一个庶出，他姨娘家里光景也穷，怎么就不相配了，我瞧着卤煮铺子的小哥儿挺好的，勤快麻利做事也好。”
夫人心想，你现在倒是睁开了眼，知道小五那个从姨娘肚皮里爬出来的没个好，之前宠起来了，差点越了嫡出的。
“老爷说的是，回头我再瞧瞧，顾夫人送信过来说先推迟几日，怕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顾大人如今升职去了鄚州不在昭州，最近也不是出货时间，就是出了也不是黎老板亲自跑——
几位老爷一想，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不由喜笑颜开。
“算算日子，顾大人也该回咱们昭州了。”
“可不是嘛，还是昭州好，昭州是顾大人的窝。”

第168章 功成首辅5
顾兆月底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的，队伍也多。正好赶在城门关之前进城，门口守卫的兵卒子，见了顾大人回来，脸上顿时热情，忙不迭的叫好。
“顾大人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顾兆马儿勒停，下了马——因为围观人多了，不好再骑马，免得冲撞了百姓。
他一下马，后头的队伍也纷纷下马。
顾兆环绕了圈，见昭州的百姓望着他脸上热情，这场面的氛围一下子就煽情起来，可顾大人不爱煽情，笑说：“我家在昭州，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一说完，好家伙，大家伙眼眶眼红，还要抹眼泪。
顾兆：……
“我是升了官，以前管昭州，如今管三个州城，咱们昭州也在内，又不是都见不到。成了，该回家的回家，该收摊的收摊，别耽误出城一会天色晚了小心遇到危险，结伴走吧。”
百姓们心中感激，忙不迭应好。
顾大人还是他们昭州的顾大人。
至于那些商贾们，殷切的想上前拍马屁奉承，顾兆一脸的灰尘土，也没那个心情，就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我在昭州能留一月。”
“诶好好，顾大人慢走。”
“顾大人您走好。”
“您没在这两个月，小的可是数星星数月亮盼您呢。”
一个个口舌甜滑的，若是以前顾大人肯定不耐烦听这些——他听大老爷们说这些干嘛。现如今隔了两个月，听着心马屁精话也不嫌腻味了，还笑呵呵点点头，然后上了马。
顾大人这身姿是一路到了黎府。
他现在升了官，手下安顿衙门肯定是住不下，还有布政司的下属，便全都带回了府里，幸好府扩大了，前头够住。
顾兆翻身下马，一边说：“孟见云安排。”一边是急匆匆的往府里跑，问家里小厮，“黎老板呢？”
小厮两条腿轮着欢小跑跟在顾大人身后回话：“夫人在正院……”
大人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幸好就是往正院跑的。
前头孟见云差忠六、忠七安顿人，布政司带来的下属住前头临时院子，还有带的公务放前头书房，这个他亲自来。也没别的要干的，就能洗漱吃饭。
且说顾兆两个月没回来，是真的想，一路疾风似得到了正院，大家伙正说话聊天，显然是刚吃完了饭，爹也在，正皱眉说：“……这个可不成，不像话。”
“什么不像话？”顾兆接了嘴。
这下大厅里哪还有刚才心思说别的，全都是刚到家的顾兆了。
“顾大人回来了。”
“兆儿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黎周周是望着相公一脸的疲惫，心疼的不得了，让管家下去忙活饭菜热水，顾兆上前握住周周手说：“都是修路，尘土大扬的。”
“也没吃好，瘦了。”黎周周说。
顾兆过去确实是没怎么吃喝休息好，一直出差一直跑，这时候的出差又不像是现代高铁飞机那么方便，现在就是骑马，路还难走，一直跑个不停，饿了对付一口，有时候都忘了吃。
可这会不能这么说，周周更担心了。
“脸上灰显得瘦。”顾兆玩笑了句。
大厅人多，可都有眼色，走的走，退的退，就是黎大也不杵在这了，问了句这次回来留多久，听到要能住一个月，便松了口气，找了借口回自己院子了。
一下子就剩夫夫俩人了。顾兆是越看周周，握着周周的手也不老实，摩挲着，夫夫俩是各自有一肚子话，可这会不想开口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不如此刻安安静静的相处，握一会手。
“是不是我爹回来啦？”
“我爹回来了吗？”
“阿爹，爹回来了吗？”
福宝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得了音信一路从他的院子跑来的，打小跟着汪汪跑，身体好也没气喘吁吁，此刻是精力十足满脸期待高高兴兴的。
“相公，福宝来了。”黎周周小声说。
顾兆：“嗯，我也好久没见孩子了，想的紧。”
顾大人是嘴上想孩子，手上一直摸索握着老婆手没撒开。
黎周周抿了唇笑，笑的有些甜，说：“听声福宝要到厅门口了。”
“没事让他进来，咱俩也没做什么。”
于是黎照曦撒欢似得奔跑过来，看到了他爹真的回来了，就和他阿爹是面对面的站着，离得很近，就差贴上去了。
福宝高兴的不得了，飞快跑过去，往俩爹中间一扎，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脑袋。顾兆：……
恋恋不舍撒了手。
“爹，福福好想你哦~”黎照曦撒娇。
顾兆略自责了一秒刚嫌弃孩子，这不是当爹的该做的，尤其孩子这么想爹，便重新当回了好爸爸，一把揉着黎照曦脑袋，说：“爹也想你，这段时间如何？”
福宝有一堆的话要说。
“等你爹洗了澡换了衣裳——”黎周周顿了下，同福宝笑，说：“咱们一起。”
“好诶！！！”福宝可高兴了。
热水烧好了，顾兆是在浴室屋里浴桶洗澡，门外周周和福宝就候着，父子三人就隔着一道门说一些叽叽喳喳的小事。
黎照曦种的菜绿油油的得了第一名。
黎照曦大字得了官学夫子夸赞。
黎照曦还学画画了，给汪汪画了一副，就贴在汪汪的狗窝里，黎照曦可神气了，说：“……汪汪特别喜欢。”
“画的什么样？汪汪喜欢肯定不错，你拿来我看看，正好快洗好了。”
黎照曦得了他父亲的话，顿时献宝心情涌出，豪情万丈说：“爹等我，我现在就去拿！”说完就飞快跑自己院子去拿画了。
“周周快进来，趁着福宝拿画。”顾兆在浴室桶里喊。
黎周周是脸皮燥热，却也推开门进去了。没一会里头传出水声溅开，含混其中的还有亲吻的声，不过也没做别的，黎周周理智还在，软了声说：“一会福宝该回来了。”
“……幸好就这么一个。”顾兆嘀咕。
等福宝拿了画回来，好奇问：“阿爹，你怎么衣裳也湿了？”
黎周周不知道说什么，就听里头相公声：“我穿好衣裳了，福宝进来我瞧瞧画。”
“来了，爹！”福宝便不问了，迫不及待想让爹看看他的大作。
顾兆用福宝的大作把刚才打断的火给彻底浇没了，这画作，他看了看纸上的汪汪，再看看一脸期待的黎照曦，最后沉吟了下，夸说：“还挺艺术派的，十分抽象，颇具神似。”
“爹，是不是我画的很威风的意思？”黎照曦垫着脚尖，拿手指头给他爹比划创作灵感，“你看这汪汪跑的飞快，风都是黑的卷了起来。”
顾兆：“……”原来是这个表现手法，他还以为这黑风是汪汪。
就说怎么庞然大物。
“仔细一看确实是不错，挺好的。”
黎照曦对画画掀起了空前高涨的欲望，说：“爹，福福也给你画一个吧？”
“成啊，我和你阿爹吃饭，你画一个我俩吃饭图，回头我裱起来挂书房里，想你和你阿爹了就看看，感觉能下三碗饭。”
黎周周含笑就听相公糊弄哄福宝了。
黎照曦可高兴了，又跑回去拿笔墨纸砚，汪汪也跟前跟后的。顾兆牵着周周手，说：“再亲一会，他又得跑了。”
“相公不饿吗？”
“饿，亲完了去吃饭。”
等坐到饭厅，是两荤两素一个汤，配米饭。黎周周和福宝都吃过了，两人就坐在旁边陪着，黎周周给自己添了一碗汤，陪相公再用一些，一个人吃饭没滋味。
福宝不吃，福宝挥着笔，时而皱着肉脸聚精会神思考，时而高兴挥着大笔在纸上画画，偶尔就眉头一皱，一脸‘糟糕下笔太大了’。
顾兆看黎照曦折腾，跟周周打眼色，憋出坏笑来，面上咳咳正经说：“我就说黎照曦画画好，我能下三碗饭，看吧，这第二碗了。”
相公可真是‘蔫坏’的。黎周周知道，嘴上却顺着相公话，“福福喜欢画画，多画画指定越来越好。”
福宝专心画画，还抽空点点脑袋，“阿爹说的没错。”
等顾兆饭吃完了，福宝画也画好了，顾兆一看，这纸上的菜，他要是先看肯定不知道吃的什么，再看画里虽是俩火柴人，但竟能从火柴人中品出哪个是他，哪个是周周。
还能看出亲昵来。
周周那个火柴人要好看许多，有些韵味在。
“画的好，画的像。”顾兆点评。
黎照曦可高兴了，可看了眼爹手里的画，有些拿不住，满含期待的问：“爹你没骗我吧？”
“真夸你，你画的阿爹，线条有些圆润，该凸起的凸起——咳咳，我的意思是捕捉的神态很像，你爹我就比较利索干练，棍似得一根。”
黎照曦一听，爹果然没骗他，跟着他爹好好讲了一通画画心得。
“阿爹看爹就是脸上笑眼睛里也笑，还很温柔。”
顾兆得意，又大夸黎照曦观察力好，心细。等终于天色不早了，哄了黎照曦回自己院，顾兆把那副《火柴棍吃饭图》仔细收了起来，明个让人裱上，挂起来。
“我回来那会说什么呢？”
福宝竟然没在。
黎周周接了画作收起来，看的说话还笑，觉得父子俩，一个敢画一个敢夸，还真是亲的，嘴上说：“给渝哥儿找夫家，福宝小孩子不好在场，这两个月旁的大事没有，就给渝哥儿挑夫家了。”
“小孩子还小，也不着急这么早嫁出去。”顾兆脱衣裳。
黎周周接了相公外衫，一边说：“相公，渝哥儿多大了？”
“十四五？”
黎周周就知道相公肯定是记不住，记混了，记忆还留在京里时，便说：“今年十七了。”
顾兆啊了声，也顿住了，“我脑子还留在他们四个回府里，都是小孩似得一张脸，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也是咱们到昭州都快四年了。”
“是啊，我也年纪大了——”
顾兆停下解衣裳的手，捧着周周脸颊，“胡说，哪里年纪大了，我瞧着周周现在看上去比我还年轻，要是不认识咱俩的见了，指定说我占便宜了。”
“来，黎家弟弟，叫一声大哥哥听听。”
黎周周脸火烧似得，哪里能这般叫。
“叫嘛叫嘛。”黏皮糖顾大人开始撒娇了。
黎周周：“……小顾哥哥。”
“哥哥就哥哥，怎么还带小字了？你相公小不小，周周你还不清楚。”
“来，叫声大哥哥。”
没羞没躁的开始说骚话了。
这闹着闹着就上了床榻，至于渝哥儿的婚事，顾大人是没心思听这些，反正有的是时间，改日再说。这床幔一拉上，里头就传出顾兆的调皮话来，一会是撒娇哄周周说，一会又气派上了，装上了‘大哥哥’。
反正闹了个没休。
真是小别胜新婚。第二天黎老板的腰就有些受不住，起晚了。顾大人也起晚了，不过是给周周揉腰来的，夫夫俩就钻在被窝里说话聊天。
“其实还是咱们昭州富裕，鄚州人带着偏见，是十几年没来过，印象还留在以前的昭州，自视甚高，不过我当官的，肯定没人敢给我脸色瞧，我给他们脸色还差不多。”
黎周周知道，相公说这些话是为了安他的心。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刚开始去，肯定是有不顺。”黎周周拿他做生意来说，也能猜到，不过他很快换了语气，“不过我信相公肯定都能解决好的。”
顾兆便笑了起来，略有些臭屁说：“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是大顾哥哥。”黎周周故意玩笑道。
顾兆：“……周周你可别招惹我了，小心你的腰。”
“我腰其实没事，就是想你揉揉。”黎周周垂着眼，耳根子泛红，嘴上继续说：“不知道大顾哥哥能不能给黎家弟弟多揉一会。”
“揉揉揉，宝贝我知道一个姿势不累腰，来，你坐我上头……”
等夫夫俩真出房门已经是日上三竿，正好吃午饭的时候。
福宝今日没上学，可也懂了几分道理，知道爹回来了，阿爹肯定想，便是耐着一腔热情，早上全留给了汪汪，拉着汪汪在后头林子山坡跑了一上午，如今汪汪吃了午饭先倒在狗窝睡觉去了。
呼呼呼。谁来都不好使。
福宝想着时日不早，便留着肚子去正院吃饭。
来的正是时候，顾大人和黎老板才享受完夫夫二人生活，也是尽兴了，现在是各有各的满足，顾大人神采飞扬精神奕奕，黎老板坐在椅子上垫着垫子，还有坐垫，是有几分慵懒，神色确实光亮，红光满面的。
福宝不懂，但能感觉到阿爹和爹心情很好，因为他小心提出了好几个要求，爹和阿爹都满足啦！
黎照曦也高兴。
“在家玩两天不碍事。”顾兆答应了福宝不去官学，请假两天的要求。
“你要是在家没意思了，请了小伙伴来玩，不过人家都上学的上学，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顾大人临时变了口风，说：“不然爹给你办一场蹴鞠大会，正好五月天了，草也绿了，天气不冷不热的，蹴鞠会踢球，学校体育课就有这个活动，官学里有吗？”
福宝点脑袋。
因为黎照曦喜欢踢球玩，官学里不乏投其所好想拍黎照曦马屁的，因此有几人也玩的比较好。
“不会也不要紧，练一练，跑一跑，月底开办。”
顾兆给福宝找到事做了。再者蹴鞠好，全民运动，强身健体。黎周周便问：“两个学校踢球玩吗？那城中百姓能看吗？”
“……看吧，找个敞快的场子。”
从最初就是想支开黎照曦，后来黎老板也想看球赛，还想给城中百姓争取福利，导致顾大人在思考‘盖个蹴鞠球场’的可操作性。
其实也不难。
地皮不要钱随便圈，修一下下水，跟足球场似得周边观看台用水泥转头砌出来抹平了，不过今年这一次肯定来不及，有一就有二，弄个昭州蹴鞠大赛，没准以后其他俩州城官学学生也来比赛。
顾大人开始思路跑了起来，这也不是办不到的。
上行下效，上头当官的追捧了，底下人自然也愿意拍马屁效仿。
“新同知公函还没下来，那这蹴鞠场的钱——”顾大人变身小顾巴巴看周周，殷切的，马屁精似得。
黎照曦也扭头看他阿爹，巴巴的，殷切的，马屁精似得。
黎周周看着父子俩两张脸，这是相公逗他玩，福宝也凑了过来。
“成吧，本黎老板给你们赞助了，盖个蹴鞠场。”
“好耶！”顾大人欢呼。
黎照曦学人精也欢呼：“好耶！”又补充了句，“阿爹最好啦。”
顾大人磨牙，这个小马屁精，还想略盖他一头。罢了不争了，周周本来就是最好的。
这第三天消息就流出去了。
“我家大郎下官学回来说，官学和学校要办什么蹴鞠大赛。”
“你才听出来啊，我昨个就知道了，黎老板出钱盖场地，如今是找地方，还要买水泥木材缺人手，从这儿打听到的。”
“听说是福宝小少爷爱踢球玩。”
“踢球好啊，只是玩个球，又不是玩什么费银钱的。”别人家的纨绔子弟那是玩骰子玩女人，哪里像福宝小少爷光追着球玩了。
“顾大人一回来，果然是歇不住。”
城里说的七嘴八舌都有，末了大家伙开始好奇，“这蹴鞠是什么？”、“什么球？木头球，还是旁的，这怎么踢？”、“这光踢球怎么比，比谁跑得快？”
这下可难住有些得消息的人了，蹴鞠是个什么玩法活动？
有些老爷以前是一看儿子不念书，玩别的便火冒三丈恨不得上去打几个手心板子，这会倒是不嫌耽误儿子念书抄文章了，过去摆着老子架子，问：“这蹴鞠怎么玩？你说说。”
儿子：“啊？”
“啊什么啊。”
“父亲我不会，您不让我玩物丧志，我就没学，官学里头黎照曦和庆恩、郎溪几个玩的好爱踢球，我都是在学堂里念书的。”
做老子的当时憋着脸，是说也不好说儿子，毕竟是他让好好学别玩物丧志，可现如今只恨不得说一句：榆木疙瘩脑子，他不让就不知道往黎照曦跟前蹿了？
算了。
黎府。
忠七拿了卷轴回来，问大人：“大人，画裱好了，挂哪里？”
“我瞧瞧，挂个显眼的地方，就我桌子对面空墙上。”顾兆道。
忠七应是，捧着画卷找人找工具钉钉子挂画，随着画卷徐徐展开，即便是秉性忠直的忠七看到画卷内容，也默默了会。
就这画，大人还裱起来——
不可腹诽大人，还有小少爷。忠七是劝停了自己想法，仔细欣赏一番，最后憋出来，不愧是小少爷画的，看久了就是好看。
这才高高兴兴欣欣然的收了家伙什离开。
后来黎照曦去前头同他爹说话，进了爹的书房，看到墙上那个他的画作真的被挂了起来，是有些高兴又有些羞涩的，想着真如爹说的，他画的这般好？
那他可不能就这么打住停了，要好好学习画画，以后给爹再多多画一些。
顾兆这几天很清闲，睡到七点多吃个早饭，去前头衙门处理送过来的文书，中午十一点就能结束回去吃饭，同周周聊会天，还能有个午睡，下午日头好了，和爹去家里菜园子浇水锄草。
只是他去了没两天，就被爹赶了出来。
黎大：可别嚯嚯我的苗子了。
“爹肯定是嫌弃我手脚不麻利。”顾兆哼唧。
黎周周说：“相公去第一天，砸坏了爹的黄瓜架子——”
“那是路滑，我不小心拐了脚，扶了一把，谁知道那架子不结实。”
“还摘了新长出来的嫩黄瓜吃了。”
顾兆解释：“嫩的好吃。爹连这个都跟你告状了？”啧了声，一家子的告状精，爹之前还嫌他为了小事跟周周告福宝的状，如今这不也学会了。
“相公要是闲了，正好我有个活。”黎周周岔开了话题。
顾兆是闲，前两个月是忙活了一通，活都安排下去，如何修路，修那段谁监工负责，到时候他验收，出了问题找负责人就成了。
他是搞基建去了，活派完了，现在休假期。可人这性子真的是——忙的连轴转时觉得累，扛着，可歇下来还没几天，这又不习惯这么闲了。
“什么活？昭州的货不是都出发了？工厂有问题？还是救济院？还是卤煮铺子？”
昭州出第一季的货，王坚苏石毅带队刚走。
黎周周说：“都不是，相公忘了？你没回来前，我给渝哥儿挑夫家，我想着相公看人厉害，帮我掌掌眼，之前才看个信就知道那穷酸秀才不好使，结果还真是糟了……”
顾兆本来兴致缺缺，可被周周一夸，顿时是‘我不相看谁相看’，说：“这人生大事，确实是得好好看看，老婆挑我准没错，我好好给渝哥儿踅摸踅摸。”
“那我请几家夫人过府了？之前都定了，现在也不必一推再推了。”
“成啊，叫他们老爷们也出来，我见见人。成亲这事，虽说是后宅都是妇人相处，可当爹的要是品性差了，怕是这儿子学到了，当然也不能一定准确，有那不是东西的爹生了个孝顺好儿子。”顾大人说到一半想到了王阿叔和小田。
所以也不能一竿子打翻所有人。
既然是真接了活，那就好好办，顾大人仔细一想，又说：“给渝哥儿相看的男孩也叫上，主要还是看男孩，渝哥儿样貌清秀，不能挑个样貌太差的。”
顾大人颜狗。
那就挑吧。黎周周想笑，相公是真来了劲儿了，就和福宝一样，福宝现在每天积极上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往后头林子去练蹴鞠踢球去了。
帖子便发出去了，说清了原委，还送了份歉礼。收到帖子的七户，夫人们先没回帖，拿给了老爷看。上次那位夫人还说：“老爷您瞧瞧，人家一个当四品大官的夫人，对着咱们说话回帖还真是温和，还为上次延后的事给咱们道歉，所以我说，哪里是人家嫌咱们，黎家门风好。”
“是啊，就是个表亲，能得黎老板亲自教几年，这孩子秉性肯定不差。”老爷也改了口，只夸，可再夸，人家黎府嫌他们门户高——
怎么就高了呢。
“我们家就是做买卖的，哪里跟高沾着边。”老爷不死心啊，跟着夫人说：“这样，这次去你通知你娘家弟媳娘家那边，顺便把小五也带上，没准到时候那小哥儿改主意了。”
夫人私心不愿，不是她因为小五庶出就厌恶瞧不上，就小五还没成亲先是同他姨娘屋里丫鬟沾染不清，就这一点，顾夫人肯定看不上。
但她没有违拗老爷意思，面上答应下来了，等老爷一走，夫人便变了脸，跟着身边妈妈说：“指定是那个不要脸的在老爷跟前吹枕头风了，也不瞅瞅她那性子，仗着老爷疼爱，小五让她抚养大了，教的窝窝囊囊比娘们还不如。”
身边妈妈自然是帮夫人一起说话。
“自是头发丝都比不上正经少爷的。”妈妈先夸了夫人生的少爷，哄得夫人高兴了，这才提：“夫人，我怕红姨娘起了别的念头，不然侯家那儿我亲自去看看？”
侯家是夫人的娘家。
夫人说：“她都能在老爷跟前嘀咕，谁知道背地里做什么，罢了你亲自跑一趟，跟我母亲说，既是我揽下这个活，那就圆圆满满的最好了，不成也没什么，别得罪了顾夫人，让我二弟媳跟她娘家说一声，都准备准备，别寒寒酸酸的，面上光鲜亮丽不能太难看了。”
“诶知道了夫人。”
妈妈这就去办了。

第169章 功成首辅6
五月六，黎府办春日宴，请了各府的夫人老爷带着小姐少爷来赏花喝茶看戏，但其实知道内情的都知道这宴会是怎么回事。
大家心照不宣，要是顺利了，早了下半年迟了明年，黎府要办喜事咯。
苏佳渝起了个大早，梳洗好换了衣裳，他知道今天是干嘛，昨夜就没睡好，又是忐忑又是害怕的，还有些羞涩期待。
这会收拾好了，坐了会，干脆去找小桃姐说话。
“你怎么没穿霖哥儿给你做的那身衣裳？”柳桃看渝哥儿也是收拾过，但不如霖哥儿送渝哥儿那身衣裳光鲜好看。
这身略素了些，也不显富贵。
苏佳渝坐下了，接了小桃姐递的热水握着杯子说：“就我穿上后，大家都看我，我不太习惯，我还是喜欢穿这一身自在些，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我就是庄稼人，还是这样好，要是看我一面觉得光彩了，回头发现不对，还不如就这样。”
“你说的也对，总归要自己好受的。”
等了一会霖哥儿过来玩，三人一起吃早饭，霖哥儿看渝阿哥没穿他送的衣裳，还以为渝阿哥是不是不喜欢，听闻是不习惯，便想说：“那我下次做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裳送过来。”
“下次没准就要更繁琐漂亮了。”柳桃打趣了句。
霖哥儿听懂了，这是说下次就是渝阿哥当新夫郎嫁人呢，可不得风风光光的，怎么漂亮光彩了怎么来，那围观瞧热闹的人肯定多。
他笑的双眼弯弯，也玩笑了句，“好啊，那我要现在开始做了。”
苏佳渝脸红红的，憋了半天，说：“你们别急，也有你们的时候。”可他说完，觉得话不太好，便去看小桃姐。
“这辈子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算了大好日子别提我了，我也不在意这些了，嫁不出去，那就算了。”柳桃知道渝哥儿担心她，故作坚强这般说，可眼底其实是羡慕的。
她也想嫁人，找个好归宿，生个孩子，总归是有个家的。
三人吃完饭坐了会便去正院了。怕苏佳渝一人害臊，霖哥儿和柳桃也跟上做陪，霖哥儿去正院路上还说：“要是王坚阿哥在就好了，他胆子大，从不为这个害臊。”
这倒是。
早上那话题，要是王坚在，面对嫁人调侃，肯定淡定来一句：那我今个好好瞧瞧，要是有兴致了，我也挑个，嫁到我二进的小院里伺候我高兴。
可惜没在，就三个一个比一个害臊的在。
黎府现在大了许多，派对也是顾兆提议的，说天气暖和，还有点风，既然是相亲大会，那就别整老一套了，我不去前头接待那些老爷们，咱们都在后院玩吧。
黎周周：……相公就是不想交际，想闲散懒一懒。
小顾大人还振振有词大道理特别多，“我要是去了前头，那后头苏佳渝各位预备婆母啥品行可不就看不出来了？在一起都看看。”
成吧。
黎周周也答应了，反正没那么多规矩，怎么高兴怎么来。
这相亲派对地址就定在黎府那个大草坡后头树林那儿——就是福宝遛汪汪玩耍的地方，草坡地方敞快，远处还有小的人工湖，加上花草点缀，放几张竹榻，还有烧烤架。
派对老一套。
等正中午天气炎热了，还可以移到湖边水榭戏台，准备了客人临时休息区域，等整顿好了，下午听听戏这就过去了。
小顾大人说了，一上来先打个端着礼仪还矜持的几家夫人孩子措手不及——烤肉放风筝湖边散步说话聊天嬉闹，全都是年轻人玩的，当家长的在家里和孩子叮嘱的再好，不及操作生猛。
一早上是观察孩子品行，还有和苏佳渝是否投缘，下午嘛就是他们做大人的看戏时聊天说话了。
结果前一天，陈翁知道后，是亲自上门，说：“好啊，小顾你这是有好宴会，怎么不想着你孙女琳娘呢？”
顾兆：……孙女。
“老哥别气别气。”顾兆上去勾肩搭背的给吹胡子瞪眼的陈翁顺气，一边说：“明个来的家世底子略薄了些，不过让琳娘也来玩耍，多见见男人，掌掌眼，别被骗了，先攒攒经验，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说的？可别骗我。”
“骗你作何？我家要成婚的孩子多，都看看，多看看。”顾兆跟着陈翁说话，果然是‘长辈气质’尽显。
陈翁一听，乐呵呵的也不气了，说：“其实我也没太看重门户，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二娘嫁给一个穷酸的，小顾还是你说得对，不能害臊，得多挑多看看。”
“那成，明日我就让琳娘过来一块玩了，你做她爷爷的多上上心吧。”
顾兆：“……好，老哥放心。”这爷爷辈分太高他总是不适应。
陈翁便溜溜达达高高兴兴的回府了。今日来，一是为的琳娘，二嘛，也是想探探小顾的态度。当日结拜兄弟，那就是喝醉了随口一说，他是看小顾不可限量，在昭州干的好，而他年暮，想给家中孩子找个靠山，若是不是什么大事，小顾随手提拔提拔就成。
真出了大事，他也不好求小顾。
之前是他占着长，不管是从年龄还是官位，那都是往下结交。如今才多久，身份上翻了个颠倒，小顾成了正四品的官，陈翁厚着脸皮来摸一摸，若是小顾摆了架子，那什么兄弟话也不作数了。
可他一进门，小顾就笑呵呵的相迎，一口一个陈老哥怎么来了，还让他杀一局棋盘。
“……这个小顾啊，还真是……”没变。陈大人高兴，溜达着回府里，就跟老妻表了功，说成了，明日让琳娘过去玩。
因此这天早上，黎府大门敞开，马车、骡车能排到巷尾。其中多是马车，车厢的油布做的也是漂亮崭新，有的精致些的，木架还有花纹装饰，因此显得夹杂其中的素色略旧的骡车格外显眼。
周管家出门迎客，前头车下来的是老爷少爷，那些少爷多是十八九的年岁，也有看上去更小一些的，十六七也有。后车下来的身着华服的夫人、小姐，既是春日宴，招呼大家来黎府吃喝玩乐赏花，带着自家亲女儿出席社交，也是正常。
不过夫人们都识趣，带自家女孩就只带一位，不多带。
“……里面请，我们家老爷夫人在后院等候了。”周管家引人进府，早早安排好了婢女引路去后面。
这去后头草坡树林的路不用穿过正经院子，略绕一下就能到，两边也有景致，栽了些竹子，路是石子路混着水泥修的，弯弯曲曲是有些风景。
到了后面，那就是豁然开朗，远处一片翠绿的山坡，后头林子，旁边还有湖泊，地方大敞快的厉害。
林夫人没带闺女，她们人多，因为关系绕了一下，林夫人带的是娘家二弟媳同其阿娘和弟弟，这二弟媳姓候，在昭州不是什么大姓。
现如今是有些后悔，早知道该带上闺女的，让顾夫人能瞧看的机会可不多，不过这会都到了，也不好再说旁的。
“这黎府好生气派。”侯夫人呐呐说着，还扯了扯身上的衣裳。这衣裳是去年新做的新衣，平日里她都不舍得穿，自家二娘说有一门好亲事给弟弟瞧看，是黎府的哥儿，这下侯夫人吓得不成，忙是推辞不能啊，他们可配不上黎府的人。
后来听出来不是黎府正经主子，原本也是个庄稼哥儿，沾了一层关系云云。侯夫人还是觉得他们家不般配，可二娘嫁出去的姑姐都把话答应下来了，要是不去，二娘难做。
也不一定能瞧上咱们家，就当去坐一坐陪一陪。二娘说。
出发前几天，二娘还回了一趟娘家，要他们穿的体面一些，莫丢了姑姐的脸，还给塞了一些银钱。可侯家没要，全给二娘拿了回去。
二娘嫁出去，不好补添娘家，再者他们家也不是过不下去，要急着救命。衣裳还是有的。
侯夫人老爷今个都换上了过年做的新衣，觉得已经是体面了，可到了府邸，从大门再到一路走进来，这是越往里走，越是心里忐忑，已经是有些后悔。
不该来的。
他们这样小门小户的怎么配的上黎府的哥儿，就是同顾夫人沾了点亲戚边的也不好配啊。
林夫人瞧侯夫人那副寒酸局促样，实在是瞧不上，可面上不显，同弟媳说：“黎府大了，一会你跟我跟紧了，别走丢了乱了。”
“欸，知道了大姑姐。”
侯夫人不好让二娘难做，他们家门户低，二娘嫁的略好一些，可二娘这位大姑姐才是嫁的极好，昭州城有了名的富户富商，尤其这几年攀上了黎府的关系，更是富裕。
“母亲，咱们怎么都往后头去？不该是顾大人接待男丁吗？”
后头庶出五郎说话。
林夫人眉这会才拧着，回头看了眼，说：“黎府的地盘，你给我少张口乱说话，要是还像府里那般轻狂，回头我让老爷收拾你。”
五郎便应是，只是低下头时不在意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如今顾大人顾夫人也没在跟前，都是他们家人，还有侯家那群穷酸的，他说两句又怎么了？量这些人也不敢胡乱传出去。
不过是个哥儿，还是个庄稼汉哥儿。五郎是真不乐意来，可他姨娘是求着老爷送他来的，算了算了，他能来，就是给那哥儿一个面子。
之后没话了，因为人多了起来。
草坪上放着罗汉床、竹榻，还有编织的草席上铺着垫子，有分开的有紧挨着的。
顾大人招呼男丁，说：“……是我安排的，他们小年轻坐一处好说话玩到一起。”
那边接待女眷夫人的黎周周也说：“各位夫人坐罗汉床竹榻，一会是有游戏，咱们光看着小年轻玩就成了。”
这自然好，夫人们上了年岁端庄惯了，加上来黎府可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席地而坐不方便，罗汉床竹榻都好，跟着榻一样高，中间摆一张矮几，上头是茶水点心水果，晒着太阳吹风闲话挺好的。
这会嘛，自然是大老爷们一处坐，女眷夫人们一处坐。
“准备了一只小羊，昨个腌制好的，一会烤起来了，吃了，让孩子们送来一些。”黎周周说。
之后便聊起了闲话，黎周周和几家夫人聊天认识。那边顾兆也是，摸了个大概，不管是官场还是这里，都是名利场，有钱的乡绅钻前头是巴结捧他，没钱没地位的看着略老实就在后头站着也不说话不巴结。
挺好的。
要真是老实性子还要强行上来巴结人，那肯定是双方都不舒服了。顾兆偶尔是客气一下，做到一个不落下就好了。
近湖边的草席垫子上，今日来的少女少男们都坐在一起，说话聊天寒暄，你是哪家的，还起了投壶游戏，只是苏佳渝不会玩这会，几次没投中，有人笑了下，苏佳渝脸更涨红了，说：“我不会这个，我不玩了你们玩吧。”
霖哥儿气，看向那个笑话渝阿哥的，这人每次渝阿哥做个什么都要轻笑，还装的是捧着，真以为旁人看不出吗。
友好还是恶意，谁都不是傻子。
琳娘拿了箭矢一把丢了，也没了玩兴，说：“投壶有什么好玩的，老往一个瓶口投没意思，咱们放风筝去，比谁放的高。”
“那要起个彩头才好玩。”有位夫人带来的小姐合掌赞同。
琳娘也觉得好，说：“成啊，咱们赌钱吗？”
刚笑话渝哥儿的就是林府的五郎，这会来了劲儿，这群小娘子们玩赌钱，这可不是撞在他手里了吗，就说：“成啊成啊，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又和现在一般不作数。”
“谁哭鼻子了？”琳娘质问。
五郎：“刚玩的好好地谁败兴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琳娘可气了，“你也算好男？嗤。”
“你这人怎么玩不起，你哪家的？”
“你管我哪家的？怎么还要问到我家不成了？”琳娘不回。
但这火气上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霖哥儿出来说：“琳娘阿姐别气了。”又和对面男郎说：“阿姐是陈大人家的。”
这下五郎灰溜溜没了脾气。
“不如我出个彩头，谁赢了，我有一匹两浙买的锦绣，送给谁。”霖哥儿说。
这下在场的女郎们都来了兴致。
琳娘不愿扫大家兴致，便说：“可以。不过要是有人输了，得写个服字。”看的却是林家庶出五郎。
……
黎周周原本还担心那边年轻男女放不开，肯定拘束玩不到一起，结果没想到远处湖边大家伙不玩投壶了，放起了风筝，并且是喊声加油声嘹亮，热热闹闹的都传到了他们这边。
“玩起来了？我怎么听着还有几分火气？”顾兆吃着枇杷好奇了。
黎周周说：“火气？别吵起来了。”
“孟见云你别杵我跟前，过去看看。”小顾大人来了八卦兴致，派苦大仇深的小孟去打探八卦，回来报告。
没一会孟见云打听完回来，没什么表情叙述了八卦。
“我说来着，果然是吵架能带动情绪。”顾大人派小孟，“再探再报。”
孟见云：……
昭州男女大防风气不重，但陌生的男女因为长辈安排攒一起——大家都知道这场宴会目的是什么，刚到见面肯定扭捏矜持一下，能很快打的热火情绪高涨，显然就是必有问题。
“这五郎是哪家的？反正别的不提，拉动大家情绪活动场子倒是记一功。”顾兆道。
相公这是拿话臊这个五郎呢。黎周周想。
那肯定的，顾兆就差明说：一个傻逼拉仇恨在身，活跃全场，挺好了。
湖边放风筝。
苏佳渝也玩，但是他放了两三次也没飞起来，幸好那个什么林五郎没在他跟前，跑到琳娘和霖哥儿那儿去比试了，他找了没人地继续试试。
“你一人放不起来，要是不嫌我，我帮你举着。”侯佟说。
苏佳渝吓了一跳，一看，是个穿着素色干干净净袍子的男人，便点头说好。两人就放起了风筝，过可风筝迟迟不上天，苏佳渝是羞窘的有了薄汗，说：“要不然不放了，老让你举着。”
“我不累，你想再试试吗？没准下次就放上去了。”
“要是没上去呢？好像没风。”
“你不想玩那就不玩了。”侯佟说。
苏佳渝左右了下，看向男人，说：“其实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我就是个庄稼哥儿，也不会投壶，就是做些小买卖生意。”
“我也不是富贵人家，也不是读书人，就是识一些字，会点手艺。”
“你学什么手艺的？”
……
那一头，放风筝战况激烈，霖哥儿的风筝被那个五郎故意拿风筝线压了下，结果掉了好多。琳娘气得不成，这个小人，她的风筝早掉了。
“你们加油呀！”琳娘给几位小姐妹说。
“我跟你们说，霖哥儿带回来的锦绣可好看了。”
这下子没掉的小姐妹们是出了大力了，有些人家的男儿郎也跟着在旁学着喊得加油，只是加给了女郎们。
霖哥儿风筝又起来了，慢慢的越飞越高。
“战况如何了？”顾大人翘首以盼。
孟见云说：“霖哥儿、赵女郎获胜了。”
顾大人舒服了，这局他买赢了，只可惜没有人坐庄。那头湖边，琳娘让下人拿了笔墨来，让林五郎写服字，说：“该不会不会写字吧？”
“谁说我不会识字，我刚才不过是让着你们罢了，才不稀罕和你们比试什么放风筝，真是无趣。”林五郎梗着脖子说道。
琳娘气结，“你输了便输了，写个服字就好，还嚷嚷找补什么？”
“对啊，什么不稀罕和我们比，比之前你怎么不说？”赵家女也回怼。
“是啊，刚还故意耍手段，想害霖哥儿，幸好霖哥儿厉害。”
“人家霖哥儿都没说，要你们说。”林五郎回击。
可不管如何，最终还是写了服字，只是写的时候也不情不愿，嘴里嘀嘀咕咕什么都是让你们的，不然你们以为一个女郎一个哥儿能赢的了男人。
琳娘是拿了服字也一肚子的窝火，被这男人搅得赢都不痛快，可她脸上不显，还要高高兴兴的对着那破烂字哈哈大笑两声，说：“挺好，输了便输了，霖哥儿你拿着回去挂墙上，虽然这字臭的不成，但也是咱们赢来的。”
“我不要了。”霖哥儿拒绝，不想挂这字，又说：“赵家妹妹等一会，我去拿锦绣来。”
赵女郎乖巧点头说好啊好啊的。林家庶出写的一个服字有什么好看的，自然是锦绣更好了。
于是这服字最后也没人要，都嫌。
林五郎面上挂不住借了去方便便溜走了，只是堵在了霖哥儿取东西回来的路上。林五郎知道他出身不好，自然是配不上陈大人家的，再者那琳娘年纪一大把了，脾气还烈的不成，当众给他难看，当谁不知道似得，说什么陈家女，不过是个外孙女罢了。
今个儿也结下了梁子。
娶那个庄稼汉哥儿，还不如娶霖哥儿。
林五郎早在府里就觉得庄稼哥儿配不上他，今个儿来了黎府也是诸多挑刺苏佳渝，觉得苏佳渝个头高像个笨鹅，不由看到了旁边的霖哥儿。
霖哥儿家是府县的，却是嫡出。
嫡出如何，不过是个子嗣困难的小哥儿，他也不嫌，反正能纳妾能通房就成了。
因此堵人在路上。
“霖哥儿你刚几次三番给我解围，是不是也瞧中我了？”
霖哥儿抱着东西，躲不过这人，蹙着眉正经说：“我没有给你解围，你刚笑话渝阿哥，我是替渝阿哥解围。”
“你还害臊了，口是心非。”
“你让开，我不想通你打交道说话。”
林五郎堵住了人，说：“你别气啊，我是跟你说好话。你不想想，你一个哥儿，生不了多少孩子，虽是乡绅家里出来的，可跟着顾夫人屁股后头做买卖，抛头露面的，不知道背后被人说成什么样了，名声都没了，我看上你，不嫌你，你怎么还生气恼了了呢？”
“你现在年纪还小，要是过两年跟那个什么王坚一样，只能嫁给那种庄稼汉破落户了，给我要我都不要。”
黎周周正同人说话，见管家急忙过来，“怎么了？”
“夫人，出了一些小事。”管家不知道怎么学。
顾兆不喜欢支支吾吾的，就让有话就说，在昭州又是黎府，还能有什么是他们圆不回去的？就是琳娘气不过，把那个林五郎打了，抽了几个耳光，这又算什么。
他这个做爷爷的给赔钱就成了。
“霖少爷和孟掌事把人打了。”
顾兆：……还真打人了。
不过这其中怎么还有孟见云的影子？
黎周周也愣住了，霖哥儿打人？他没听错吧，别是传错了，仔细问：“是李霖打了人？打的谁？”
“是李霖少爷，打的是林府的五郎。”
黎周周没问打人的伤情如何，想着霖哥儿动起手来，肯定不严重是皮外伤。但顾兆注意到了后面重点，小孟这个冷酷无情也动了手，便直言：“先去叫小田过来，人别挪动了，要是胳膊腿断了，不好移动。”
“断、断胳膊腿——”
管家不敢再多话，忙是去忙活安排请小田大夫过来。
于是乎一场相亲宴，搞得更是鸡飞狗跳热闹了。顾兆很想说：关系不大继续玩继续吃烤全羊，但想了下还是不好这么说。
林夫人是吓得脸白，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王八蛋庶出的又给她惹了事，她就说了，老爷惯红姨娘，也惯着小五，你瞧瞧惯的来黎府还敢出手伤人。
“大人、夫人都是我管教不力……”林夫人先起身告罪。
黎周周忙说：“还不知道原委，不过小孩子打闹——”他想到相公说断了胳膊腿，那这就不好用小孩子打闹借口了，可他私心信霖哥儿，若不是欺人太甚，霖哥儿绝对不会动手的。
“我听说着林五郎是庶出，且养在姨娘身边，今日在府里动粗，跟林夫人关系不大。”顾兆把话音调子定下来了。
“不过总是在我们府里出的事，林五郎的医药钱我们出。”
又说：“林夫人先别担忧，咱们一同去看看伤的如何，该骂的骂的，该赔的赔，至于各位，慢待了，大家先吃喝着，我同周周去去就回。”
别为了一人，坏了兴致，继续玩。

第170章 功成首辅7
林五郎躺在地上哀嚎，一听有人喊顾大人来了，顿时嚎叫声更大了，嘴上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顾大人救命啊，李霖怕我撞见了丑事动手要打死我。”
“李霖和个下人光天化日下背地里——”
黎周周脸是冷的，若是来之前还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毕竟动手打了人，在他们家地盘上，还是好声好气赔钱道歉，可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说：“把嘴堵上。”
顾兆按了下周周胳膊，意思不急不气。
夫夫二人带着林夫人这一行人到了跟前。霖哥儿是衣服有些不整，眼底都红了，可忍着没哭，喊了声老板，却不知道说什么、如何解释。
“霖哥儿，你先和小桃回院子收拾下，没事。”黎周周跟霖哥儿说：“受委屈了，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柳桃扶着霖哥儿要回去，霖哥儿咬了咬唇，听着地上林五郎胡乱攀扯他，便摇头说：“我不回去，我要和他对质，先是他拦着我——”
“他是疯狗懒皮狗，你是什么？你是李家嫡系的哥儿，是请来我府上做客的贵客，同他相提并论是折辱了你。”顾兆同李霖温声说。
再看地上林五郎时，声音便冷了，道：“林家五公子中气十足，看着也没多重的伤，那就先请林老爷来府一趟。”
林五郎嘎的一声断了‘委屈’哀嚎，因为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他分明受了伤，还是重伤，怎么着也是他占了理，对方理亏的，等他闹开了，李霖的清誉有碍，不管是顾夫人还是李家，应当是向他赔礼道歉，然后再许与承诺，最好把李霖嫁给他。
这也是林五郎自小养在姨娘身边，出去游玩身边跟的是比他地位低的小厮、姨娘那边亲戚，是捧着他、殷勤他，眼界不高，知道当官的厉害，可没真切感受过当官的厉害。
还想用他所谓的‘理’来在这占便宜。
顾大人今日教会这位林五郎，在绝对的实力下，他这样的庶出子弟根本不会当回事。
知道你要玩手段，可直接釜底抽薪。
你爹尚且怕顾大人几分，你呢？想威胁谁？又想无赖谁？
林夫人要告罪，脸上都带着几分急切，侯夫人也有些对不住，若不是因为给她儿子相看，也不会闹出这样的祸事来，怕累及林夫人。
“二位夫人莫要着急了。”黎周周先安抚好二位，说：“林老爷一时半会还未来，天气热，这儿离我院子不远，咱们过去坐一坐歇会。”
顾兆说：“都去歇会，不是什么大事，我来处理便好。”略思考了下，问：“林夫人，这位林五郎在家中时可受宠？”
林夫人惶惶回话：“老爷疼爱他姨娘，也疼爱着他。”
“宠妾啊。”顾兆略点头，给了还慌着的林夫人一剂定心丸，“林老爷应是明是非懂道理了，万不会因为宠妾儿子，给林夫人不尊重了。”
黎周周跟着道：“是啊今日我家做东，是好事，莫要为了小事扰的诸位心里不痛快。”又跟霖哥儿说：“别干晒着了，都来喝口茶歇会。”
柳桃便拉着霖哥儿跟了过去。霖哥儿临走前不放心看孟见云，想和顾大人说一切都是他先动手的，不干孟见云的事，孟见云是为了救他，可他一看顾大人神色平静，好像什么都知道似得，便糊涂的跟着小桃姐走了。
小田和林老爷是前后脚到。
天气热了起来，黎府竹林小道的月亮门树荫下放了一把椅子，顾大人就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了一碗酸梅汤喝，斜对面鹅卵石路上是横躺着林五郎——哀嚎都嚎不起了。
小田要行礼，顾兆摆手示意不用，“先给他看看，孟见云你怎么打的跟着小田说清了，好方便救人。”
林老爷急匆匆赶来，一头的汗，见地上小五喊爹，没管，先跪地给顾大人请安问好。
顾兆嗯了声，受了礼，也没让林老爷起来。
这下子，林老爷就知道事情严重了。顾大人平日随和，可昭州百姓都记着，之前判了几次和离案，那是不管百姓怎么说，该判的判，该吊衙门门口抽的抽，这才是顾大人。
平日里不犯事了，还能同顾大人笑呵呵问个好，真是犯事——
“大人，犬子无状冒犯了大人，您有什么只管打骂。”
顾兆把酸梅汤的碗递给管家，语重心长的说：“林老爷，你这当爹的不成啊，教出这样顽劣，在我跟前还敢搬弄是非胡搅蛮缠谎话连篇的少爷来。”
“大人说得对，他就是顽劣，都是他姨娘教坏了，要打要罚的大人您请，还要谢大人替我管教孩子。”林老爷一推二五六，先求饶告罪再说。
顾兆：“今日令郎的医药费我掏了，毕竟伤在我家里，只是踏出府门，传出去乱七八糟的事，我听见了——”
“林老爷，这昭州城旁的不多，商贾却不少，对吧？”
“对对对，大人教训，小的记住了，绝不敢让他再胡说八道了。”林老爷连连磕头。
顾兆这才起身，扶起了林老爷，冷脸莞尔笑了，说：“林老爷这是作何？莫怕，本官是讲道理的，今日我家周周还说，林夫人端庄贤惠由她教导的孩子定是好的，不过我瞧着林五郎不像，一问才知道是府里姨娘带大的，到底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不像林老爷林夫人这般明事理懂是非。”
“他也不小了，尤其是男儿郎，定不能娇惯，一娇惯这人品行就废了。”
林老爷哪里还敢说别的，不住点头说顾大人说的是说得对。
“小田，人如何？没性命之忧吧？”顾兆问。
“大人，这位林少爷胳膊脱臼了，脚腕是扭了，不会都不是要命的伤，回去卧床静养就成。”小田道：“这脱臼的胳膊，还是要尽快正回来。”
顾兆看着脸发白的林五郎，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晒得，但吃这个痛，张长教训是好的，便随口说：“那就正吧，别等了，正好了，让林府下人带回去静养。”
小田得了命令，还请孟见云帮忙扶着，嘴上说：“这个正骨一会要疼，还请林少爷见谅——”
‘咔’的一声。
嘴上说见谅，手下倒是快狠准。顾兆见了浅笑，小田不错啊。
那林五郎是嚎叫半天又晒了半天，缺水口渴，还浑身疼，本来都是没精神了，被小田这一下正骨，顿时钻心刺骨的疼，嚎叫的厉害。
林老爷刚升起一些慈父心疼的心，顾兆瞧了眼，漫不经心说：“叫的这么大声，看来人没事，行了，派人送回去，这人以后别请了，乱七八糟的，别带坏了福宝。”
这话是跟周管家说的。
周管家应是，挥手让小厮抬着人出去。
“林老爷是送儿子回去呢？还是留下来一起？我后院还热闹着，烤全羊有美酒，下午还请了戏班子热闹。”顾兆笑呵呵问。
林老爷自然是不回去了，顾大人都邀请了，当即表示留下来，又说了许多马屁告罪的话，顾大人也笑笑全然不当回事，说过去都过去了，只是这孩子以后莫要惯着了，今日小惩大诫。
“……是是是，顾大人说的是。”
三两下便解决了，没什么大事。顾兆带人去了后头，烤全羊的香味扑鼻，这下吃喝吧，扭头说：“孟见云你去正院看看老板得空了没？羊烤好了，来吃午饭了。”
孟见云得令应是下去，只是心里知道顾大人提醒他，动手这事没完，回头收拾他。可他没有后悔的。
前头的事顾大人不提，林老爷也高兴捧着吃喝，大家伙一看好像没什么大事，虽是好奇但也不会傻的直接问出来。没一会黎周周带着林夫人侯夫人一行人也到了。
两位夫人静了静，没那么慌乱，坐下便照旧，对刚才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中午吃了一顿户外烧烤，便请诸位夫人以家为单位暂时歇歇，下午看戏，大家伙玩了一早上也倦了些，由着黎府仆人引路去了水榭小院休息。
有床榻能短暂打个瞌睡，洗脸的、解手的一应俱全都是新的。
林老爷同林夫人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夫人也是懵的，“我也不知，真的老爷，坐的好好地就听黎府管家来报，说小五被打了，我同顾大人夫人赶了过去……”
“老爷，真不是我说，小五在家里时轻狂一些没什么，都是自家人，你爱这个儿子，我就疼爱几分，可都出来了，在顾大人的府里，早上放风筝时还同陈大人的孙女琳娘起了争执。”林夫人是后来想通了顾大人所说的话里意思，如今自然是变着法的告一状。
红姨娘风头够了，今日也是机会，挫了他们母子的风光。
没准以后，府里红姨娘就没指望了。
林老爷一听，怎么还得罪了陈大人孙女，顿时眉头到竖，骂了句：“岂有此理，这个孽子，不中用的玩意，早知道你就不该带他过来，一个庶出的，有什么脸面过来。”
林夫人委屈却不提当日是老爷让她带的，只说：“是我想的不全，老爷别动怒了，幸好也没酿成大的祸事。”
“算了也不该怪你，都是他姨娘搬弄是非在我耳旁叨念，一个小妾目光短浅……”
另一头，琳娘是回小桃和渝哥儿院子里歇着，把霖哥儿也拉了过去。
霖哥儿还想着大家会问发生了什么，却看小桃姐和琳娘姐纷纷围着渝阿哥，一言一语的打趣玩笑，“说说嘛，今日这么多，你喜欢哪个？”、“先说好了，那个林五郎可不成，你要是瞧中他了，我要和你发脾气的。”
渝哥儿摆手，“不会不会，他都笑话我了，我又不是轻贱哪里会上杆子。”
“是这么个理。”
“不说讨人厌的了，渝哥儿快说，别岔开话题，你是不是有看对眼的了？我今个儿可发现了，渝哥儿趁咱们不注意，偷偷和另一个人一起玩风筝呢，你是让我说呢，还是你自己说？”琳娘笑嘻嘻打趣。
霖哥儿本是不知道如何讲上午打人的事，现在听了，被引开了注意力，不想打人了，认真好奇问：“我都没瞧见，好渝阿哥说说吧。”
苏佳渝被闹得脸红羞窘，可架不住大家伙好奇，小声说：“也不一定，就是说了会话，他脾气还挺好，我放了好一会，他就陪着，至于怎么样还要看表叔。”
“这就是真的有了？”柳桃也好奇，“琳娘你可真厉害，玩风筝时你明明喊加油赌气，结果竟然能注意到渝哥儿。”
琳娘得意，“我聪明嘛。”
大家便围着渝哥儿仔细问。
正院里。黎周周也跟相公聊，说了今日场上的几位夫人家的孩子，其中有家底殷实的，也有略薄的，问相公如何。两人都没聊霖哥儿打人的原委。
“周周你心里有数了，你说我听听。”顾兆道。
黎周周则说：“上午带林夫人和侯夫人到正院坐一坐，闲聊了一会，侯夫人这人挺实诚的，怕是因为她家，累及林家，一直忐忑坐立不安的，不过也能忍住气，等林夫人休息时，才跟我告罪，告的也不是替林五郎说好话，而是说林夫人不易，今日来也是高攀如何。”
没提多少林家家宅内事，却点了点。
还成。
顾兆想到早上男人堆里，很快和侯夫人男人对上了，“是老实厚道一些，不爱钻前头逢迎，说不上话，嘴笨一些。不过老实也分，是真老实还是因为没本钱嚯嚯，才不得不老实。”
“侯夫人的儿子是不是那个穿素色袍子的？模样还行，端端正正的浓眉大眼。”顾兆想起来了，这儿子同他爹挺像的。
略有些四方脸，下颌骨比较有棱角，眼睛大，眉毛浓，鼻子又大又高，身高普通，一米七七、七八的样子，用时下审美来说，是那种四四方方有些小英俊的。
黎周周都打听到了，说：“侯家也不算太穷，自然跟着今日来的做买卖的比是不富裕了，不过都是手艺人。”
“一共三子一女，女儿嫁出去了，前头俩儿子各自成家。”
顾兆听一半，“这家里人口复杂了吧？”
“人多却不复杂，侯家男儿都没纳妾，再者侯家也分了家，侯夫人同老爷是跟着大儿子过日子，只是不放心小儿子婚事，侯家分家田地都是均分的，就是外嫁的女儿也得了田地。”
就因为这一点，黎周周对侯夫人印象好。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侯夫人念着嫁出去的女儿，分田地时，侯家的男儿郎也没多说，由着父母做主给妹妹/姐姐分田。
“屋自然是大儿子占得多，多了乡下的祖宅，其他的兄弟三人都一样，都是二进的小院子，至于分家原因，也不是起什么龃龉。侯夫人的二儿子娶了个独女，这独女家里略是殷实有钱，侯夫人一合计，怕外人说他们侯家占女方家里便宜，有了贪财念头，便说分家吧，各过各的，让二儿子和二儿媳好生过日子，第一个孩子还同女方姓。”
顾兆听了点头，放在时下里，侯家夫妻真的可以说是正直实诚了。
“这家处事还行。”
“我也觉得，相公你下午到时候好好看看侯家小儿子，叫侯佟。”
“成。”顾兆答应下来，然后忘了，便问：“你还没说侯家这是干嘛的。”
手艺人，什么手艺？
黎周周说：“做瓷器的，老大是做昭州城的碗碟，老二是做喝茶的茶盏花瓶，侯佟就是候三做昭州城胭脂铺子里装胭脂水粉的瓷盒子。”
“这兄弟三人倒是知道分开做，省的长久闹了不愉快，挺好的。”
后来下午，大家看戏嗑瓜子聊天说话，年轻女郎男郎坐一处，长辈们坐的离戏台子近，一边看戏一边聊天。黎周周是各家都问一些情况，虚虚实实的让几家拿不住。
等一天结束，傍晚时送客。
顾兆得空偷偷和周周说了句，“我瞧还行，除了人有些认死理，要是渝哥儿能套紧了，这辈子侯佟就认准渝哥儿那没问题。”
黎周周便送侯夫人时，略亲近透露几分，意思先别给侯佟相看了，我同夫人聊天高兴，过几日再请夫人来说说话云云。
反正就是找借口再约。
明眼人就知道什么意思。
送完了人，府里下人收拾的收拾，黎周周晃了晃脖子，松快松快，一会福宝要下学回来，顾兆上手给周周捏了捏肩，夫夫俩就看院子门口杵着俩人。
霖哥儿是站左边，孟见云站右边。
跟俩门神似得。
“我还没找你，你先主动站出来了，成吧进来说说。”顾兆松开了给周周捏肩膀的手，脸色也严肃了。
霖哥儿有些急，说：“大人，不关孟管事的事，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是我看不惯那人。”
顾兆望着孟见云，“你还挺有担当的啊，之前不问黎老板领着苏石毅堵人想动手教训，我当日说什么？今日出手——”
孟见云直挺身跪了下来。
霖哥儿见状，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大人，都怪我，您别赶孟管事。”霖哥儿红了眼眶可没哭，仔细说：“林五郎今日堵着我，说渝阿哥坏话，还说王坚阿哥不好，说我们没人要，我气坏了就打了他一耳光……”
林五郎挨了一个小哥儿打，面上拉不下，且一早上受的气积攒到了一处，便起了别的心思。
“他说今个轻薄了我，我名声传出去就坏了，到时候别说给他做妻，就是做妾都是正常的，就对我拉扯，我喊人，他捂着我的嘴，幸好孟管事来了。”
顾兆知道肯定是林五郎犯贱做了什么，所以为何今日不问缘故先仗势欺人把林五郎给教训了一顿，且把林五郎那些屁话叫冤的话给堵住了。
“这事我知道了，不过我说孟见云同这个有关，但关系不大。你就自己问问孟见云，要不是你在场，林五郎今个什么下场，孟见云你自己说。”
孟见云一言不发，默认了大人的话。
若不是霖哥儿在场，吓得哭了，他打红了眼，出手就没这般轻了。
当时他想要了林五郎的命。
“去外头跪着。”顾兆让人别杵在他跟前，好好反省反省。
黎周周把霖哥儿拉起来了，说：“今日你受委屈了，这事便结了，那混账东西说的话，一个字别放心上，霖哥儿心地善良维护王坚，那混账该打。霖哥儿就是嫁人也是嫁品行端正爱护你的人。”
“回去吧，歇会吃个饭别想今日事了。”
霖哥儿想给孟管事求情，可他看老板冲他摇头，便只能乖乖回去了，只是出了门路过门口多看了看孟管事，他心里愧疚难安，一下子红了眼哭了起来。
早上被林五郎言语欺辱时没哭，刚才同大人老板说清原委是没哭，如今却控制不住掉眼泪，他哭也没声，就是静悄悄的。
孟见云明明跪着，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似得，抬头看了过去。
霖哥儿忙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小声结巴愧疚道歉：“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才害你——”
“若你不在场，林五郎什么下场。”孟见云神色平平，眼底带着冷意，没有感情说：“我会杀了他。”
霖哥儿吓住了，哭声也没了。
“我跪跟你屁事也没有，走吧。”孟见云收回了目光。
没一会，背后的动静没了，霖哥儿走了。
孟见云继续跪着。
院里正厅，黎周周给相公倒茶，想了想，说出口的是：“你说我下次约侯夫人什么时候合适？”
“……周周。”顾大人声是没气了，全消了，还带着一些哼唧的调调来，低了声跟他的好周周说：“你瞧瞧孟见云能气死我了，我看他就不知道错在哪，林五郎是个混账王八蛋，可一条命，一点错就上升性命打打杀杀的不成？”
“要都是按照孟见云那性子来，遇到半点不痛快看不过去，那就要人家命，迟早是魔头一个。”
“戾气太重了。”
顾兆气呼呼。
黎周周都知道，相公不是磋磨下人的人，也是真的替小孟着想，他说：“小孟今日住手了，我听下人说林五郎胳膊脱臼，脚腕扭了，都是些皮外小伤，可见是控制住了。”
“那是霖哥儿在场。”顾兆还不知道孟见云的性子？
“总之能制止住的，不过相公说的也对，是该磨磨孟见云性子，那就跪半个时辰，赶在福宝放学到家就叫起来，别吓着福宝了。”黎周周说。
顾兆逗笑了，“黎老板可真是大老板，从罚跪半个时辰，说着说着，福宝下学到家时间差不多两刻钟，这一下子又缩水了一半。”
从罚跪一个小时到半个小时。
“那顾大人同不同意呀？”黎周周问。
顾大人道：“自然要给黎大老板面子了，成了一会给孟见云说说，再让他去官学磨磨心性，罚抄心经好了。”
后者对于孟见云来说，比罚跪半个时辰还要猛。
黎周周却不知道，便想着也成，不再多说了。
却不知道今日福宝回来得晚，黎大去接孙儿，也半晌没回来，还是下人先跑回来一趟，说：“老太爷说：福宝和我踢一会球，我们祖孙爷俩外头下馆子吃了，不用等了。”
“……”顾兆听完想着天都让孟见云多跪跪。
黎周周也没话了，福宝去踢球，爹在带着下馆子吃饭，回来指定天要黑了，那孟见云——
“我去瞧瞧好了。”
黎周周往出走，顾兆便睁只眼闭只眼算了，都跪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钟了？便默认了周周叫人起来。可没一会，周周回来了，一脸气馁。
“小兔崽子不听劝？”顾兆肯定道。
孟见云是个犟种，他罚了，对方心知肚明为何，这是自罚呢，自己没罚够，谁叫都不起来。
黎周周点头，说：“我说你说了，跪了半小时起来去吃饭，他听了，没动。”
“那就让他跪着，自己脑子醒了，便会起来。”顾兆说道。
又等了半个时辰，顾兆估计跪了俩小时了，也有些怕别把膝盖跪坏了，就跟周周说：“算了我去瞧瞧，这小子真是个犟种，软的不成得来硬的。”
黎周周跟着一起去了。
结果夫夫俩到了门口，听见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顾大人便跟做贼似得回头看周周，用口语问：哭了？
黎周周是回：不像小孟。
那确实不像，顾兆就没见孟见云哭过。
两口子悄悄的扒着缝隙一瞅，好家伙，霖哥儿跪在孟见云前头，两人是个对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干架呢，霖哥儿哭的打着嗝，也不说话就是哭，孟见云是冷若冰霜的不耐烦。
一个闷头的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看上去快要举着拳头暴力压制了。
小顾大人心想，孟见云这兔崽子再敢动手，他先扒了孟见云的皮——
“成了知道了，我起来了，你别哭了。”孟见云冷硬梆梆的说完话，利落的起身，跪了俩小时站的也稳稳的。
哭啼委屈的霖哥儿便止了哭，只是站起来时没稳，差点脑袋栽个跟头。
孟见云拉了一把，嘴上说：“你怎么这么废物，跪了才多久都能栽倒。”
“我、我没吃饭，头晕乎，哭的鼻子也痛眼睛也痛。”霖哥儿委屈软声道。
孟见云不耐烦，“我扶你回去。以后离我远点。”
“为什么？”霖哥儿不懂，“你人这么好……”
门后偷听的两口子互相看了看，顾大人张了张口，黎周周也有些担心，“你说……”
“也不一定，再看吧。”顾兆思量道。

第171章 功成首辅8
“渝哥儿来。”
黎周周叫渝哥儿坐下，厅里就他们俩人，桌上放了一盘子新鲜出炉的菠萝酥，用才上的菠萝做的酱，牛乳和糖打发后，和菠萝酱一起灌在酥皮塔壳里，相公说着叫什么蛋挞。
反正还挺好吃的。
“尝尝，才烤出来的最好吃了。”
苏佳渝便拿了个啃了一口，吃的是满口香，菠萝酱的香甜，还有奶味，不由点头说好吃，“表叔，咱们要卖这个吗？”
“叫你来不是说买卖的，你啊，别装着不知道，如今也没别的人。”黎周周也拿了个吃了一口和渝哥儿说，“在喝喝茶，配着茶吃解腻。”
苏佳渝是都来不及害羞，学着表叔那般端着茶杯喝了口，果然是清爽许多，又能再吃一个了。
“表叔。”
“咱们慢慢聊聊，你别害臊，婚姻大事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不舒坦的就跟我说，我不逼嫁人成亲，但你有嫁人想法，还是早早的好。”黎周周说。
时下便是如此，趁着年纪还能挑一些好的。
苏佳渝虽是害羞但点了点头，“我是想嫁人成家的。”
“那便好。上次春日宴，府里来了那么几位，你有没有看对眼的？我是觉得侯家还不错。”
黎周周说时注意着渝哥儿表情，说到侯家不错，渝哥儿神色扭捏了几分，他心里一动，道：“你和侯佟打了交道了？”
“当时他帮我拿了风筝，我好长一会才放上去，害他举了好一会。”苏佳渝说。
那就是有戏，要是没这个心思，也不会俩人杵着玩风筝举办天，这风筝放上去才有意思，半天不上天，在地上干举着多傻多无趣。可对两人来说，放风筝输赢不重要，重要是还能站着半会说说话。
“他家里条件不是很高。”
“我知道，他说了些，说不是富商，就是手艺人。”
黎周周便笑，“那侯佟还老实，第一次见你就说清楚了。”又把侯家情况交代了，“你要是嫁过去了，那就是小院子的正经夫郎，直接管家，上头是有婆母公爹，可不住一起，一年到头过年过节去看看。”
“说这么多，你要是有意思了，我再约侯夫人聊聊，马上要办蹴鞠大赛，咱们一起去看比赛，把侯佟也叫上，别害羞，多问问侯佟想法。”
苏佳渝点了点头，又有些害怕，说：“表叔，万一问了之后不合适了呢？他要是不乐意我，或是我看出他哪里不好了。”
这是对侯佟有好感了，喜欢了才会忐忑害怕深入了解不合适。
“人都有缺点毛病，别想着改一个人，到时候他改不了你烦躁，他也不高兴，你就瞧着他那缺点毛病你能不能习惯忍让，婚后的日子好坏，是要耐心过出来的，互相体谅。”
“自然，要是那些动手、赌钱、酗酒的不成，苏石毅之前都查过了，上次来的除了林五郎，其他都是秉性好的，侯佟不成了，咱们再挑再选，是要看重婚事但别吓唬自己。”
苏佳渝忐忑的心便放下来了，嗯了声，说：“表哥，那我和侯佟再说说话。”
“好，渝哥儿要过自己日子了。”黎周周也有些感叹，一眨眼，渝哥儿也要嫁人了，之前刚见面时，面黄肌瘦的小小一个头。
时间真快。
蹴鞠大赛开始宣传了。
草坪划拉在城外不远处，圈了地方，草坪也补种好了，围观一圈分了四块观景台，这东西好盖，砖头烧好垒起来，水泥抹平了，还砌了个颁奖台，颁奖台旁边左右两侧盖着房子。
以后要是年年比赛，那放一些杂物，还有换衣室。
五月初顾兆在家里跟福宝说办蹴鞠比赛，第二天黎周周就安排了下去，他也没出货，在家便抓了渝哥儿相亲宴的事和盖蹴鞠场这事。
这才不到半个月，工人队长回话来说盖好了，等黎老板验工，看看哪里还缺着。黎周周说了声这么快。
“盖两间侧屋，砌几个坐台能费啥事。”黎大是知道，当年他搬出来盖屋子，只要不下雨，地不冻着好挖，那村里人手多了，一两天就能起出屋子来。
更别提花了钱请人多。
黎周周就是感叹了句，便说：“爹，去瞧瞧？”
“瞧瞧就瞧瞧，我拉着老伙计去溜达一圈。”黎大道。
黎周周知道，爹要是拉着家里骡子，那肯定不会骑上去，估摸是要拉着骡子散散步溜溜达达的出城，不过地方不远，走过去也成。
天气好，就当散步了。
顾兆说：“那一起了，回头在城门口贴告示宣传宣传，请大家免费看球赛。”主要露天比赛，想围观那就围观，顾大人就是使了个假大方。
又说：“厂里工人辛苦，你看看要不要带薪放一天，让大家松快松快。”
黎周周看出来了，相公喜欢看蹴鞠比赛，还是想大办，办的热闹，大家伙虽不能齐刷刷上阵去踢，但围观热闹总可以的。
“成，我回头跟厂里说，让提早把活准备下，放一天也不碍事，还有救济院那儿……”
一家人聊天收拾便出了府邸的大门。
天气炎热起来，黎周周早早把夏衣拿了出来，其实他不太怕惹，相公怕的紧，出门前，相公说咱俩穿一样款式的，旁人一瞅就是情侣装——
黎周周为了这个，也早早换上了夏衣。
顾大人是一身的粉，圆领七分大袖袍，长度大腿那儿，下头穿了一件八分裤，底下就是布鞋，束着头发，别了一根白玉簪子。
简简单单，可顾大人脸好看，那就是清爽美男。
黎周周是鹅黄色的，同相公款式一样，头上也别着白玉簪子。
黎大牵着老伙计出门，一瞅见那俩，丢了句我先去前头瞧瞧，便上了骡子身，哒哒哒的先跑两步，把这俩甩到后头了。
“周周，爹这是看咱俩秀恩爱，看不惯。”顾兆凑过去嘿嘿笑，没个正经。
饶是黎周周说老夫老妻，可这般明晃晃的出门走在街道上，也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心中是甜蜜的，相公想这般和他出去，那便一起。
“走了，一会累了再上车。”黎周周说。
顾大人黎老板来了兴致要步行不坐车，那也得安排了马车得跟着。
夫夫二人出了自家府邸的街道，一走出去就热闹声，叫卖的吆喝的，顾兆伸手递给周周，黎周周便搭上，两人牵着走，走的慢，一路走一路瞧。
百姓有见过顾大人黎老板的，也有没见过的，可没见过瞧见从黎府巷子出来，又是如此美貌气派，猜也能猜到，皆是拘束，有点胆小还要下跪行礼。
“我和黎老板出门逛逛，不用见礼了，你们忙吧。”顾兆笑眯眯先说。
顾大人这脸，笑的时候，不动怒的时候，还真是人畜无害显得平易近人，百姓们不害怕了，可也没人上前搭话，唯独有些商贾才敢寒暄问好两句。
“顾大人黎老板这是出去了？”
“是啊，外头蹴鞠场盖好了，我和黎老板去看看。”顾大人笑眯眯说：“到时候来看比赛啊，我家福宝上场踢球呢。”
“那福宝小少爷厉害了。”
“是挺厉害的，本来就踢得好，还用功，最近一直练。”顾大人也没客气，大力表扬黎照曦同学。
商贾：……卡、卡壳了。
不应该谦虚说哪里哪里吗？
顾大人来了聊天欲望，没停，还继续哔哔：“你知道陈家的小子吧？我说翡翠陈家，同我家福宝一个班的，个头略比我家福宝猛一些——”
“知道知道。”商贾点头捧着话。
黎周周眼底含笑，相公又要拉踩陈庆恩了、黄郎溪了，因为福宝下了学要一起踢球，回来说起来就夸了几句，说庆恩和郎溪是他朋友，庆恩字写得好又聪明，背书快，郎溪长得好看，球也踢的。
顾大人便雷达觉醒，就问陈庆恩踢球如何。
福宝说不及他，所以他才要教陈庆恩，他们是一个队伍的，可不能拉了分了，爹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回去写作业了，明天还要教庆恩踢球。
顾大人眯了眯眼，看着风风火火跑出去的黎照曦。
这陈庆恩球踢得臭，换旁人来就好了，怎么还要黎照曦教？有问题。顾大人扭头跟着黎老板碎碎念。黎周周好笑说：相公福宝才八岁，你别听风就是雨，他好不容易在官学交到朋友，你可别嚯嚯没了。
顾大人磨牙：……算了。
只是如今看，把陈庆恩黄郎溪这俩名字记住了。
“陈庆恩球踢得不如我家福宝。”
果然。黎老板眼底含笑，嘴上说：“庆恩学习好，以前时间都用来学习念书了，我们家福宝倒是经常跑跑跳跳的玩。”
算是给陈庆恩补了个面。
商贾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小故事，反正夸就对了，等顾大人黎老板一走，背影都瞧不见了，这才风风火火的去扎堆找熟人掌柜聊天说话了。
“我刚遇到了顾大人和黎老板，俩人穿着一样。”
“我知道，刚也看见了，还看你和顾大人聊了两句，说啥了？”
“顾大人说蹴鞠赛，请我过去瞧热闹——”
还没说完，大家先笑话了，顾大人请你看？你谁啊。那商贾才不在意，摆摆手说：“爱信不信，反正到时候我去看看热闹，听说福宝小少爷踢得好，比陈家那孙子陈庆恩还要好。”
“哟，这可了不得，福宝小少爷压了男儿郎一头呢。”
有人便说：“男儿郎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是咱们昭州，如今家家户户女郎哥儿吃香，要是进了学校进了工厂，那更是香饽饽了，上到黎老板，下到福宝小少爷样样厉害。”
“确实如此。”
“蹴鞠赛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瞧瞧热闹去，就是进不去了，远远看一眼也好。”
“具体不知道，刚听顾大人说月底左右。”
那也没多久了。
出了城门走了三里外，一处地势平台的草皮，这便是蹴鞠场了，旁边百米就是水泥大路，这会施工完了，是椭圆形操场，按照图纸所建，没什么区别。
水泥抹的平整，还用水浇洗了，是瓦蓝的天，碧绿的草坪，两头用木框编着的麻绳球门网，到时候中轴线用石粉画一道就成了。
“除了比赛，再搞个拉拉队吧？”顾兆想小孩子踢球体力总是不可能满场跑，既然要热闹，花样节目出几个，别干坐着。
黎周周：“什么拉拉队？相公说的花灯节跳舞那般？”
“也不拘着都是舞姬，要热闹活泼一些的舞，你看你们厂里工人跳不跳，或是学校官学同学来跳。”顾兆想了想，说：“要是厂里女工夫郎们不好意思，也别勉强，慢慢来，文化娱乐渗透得一点点。”
黎周周则说：“那出个奖吧，凡是来表演的，团体奖十两银子，先不拘名次，热闹起来，也不一定跳舞，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
反正这比赛便是热闹玩，鼓励大家踢球娱乐玩耍。
“我家周周现在就是不一样，厉害！”小顾大人拍马屁。
后来黎周周就安排下去了，说带薪去看蹴鞠比赛放一天假，但必须要去看，要是回家那就不带薪，算是请假。这点也是为了工人们好。
厂里多是成了家的女工夫郎，每月休三天假，这三天大多数人都是回家不歇着还得忙前忙后做家务，哪里是休息，照旧的忙。
可要是跟去看比赛，还是在厂里做工——两者都有银钱拿，那工人们肯定选前者了。
至于跳舞这事，虽是有十两银子吊着，可没人报名。
一是不会害臊嫌丢了人。二嘛总觉得跳舞就是扭来扭去的不正经，要真跳了，万一被传回村里，那名声可不得完了？
黎周周也没硬要求，就像相公说的慢慢来。
问起官学里，这里大部分都是富商少爷，或是家底殷实，有羡慕想挣个十两银子的，可豁不出面子，这跳舞都是舞姬女子，他们读书的，怎么能这般做？
倒是学校里的学生们，不拘性别，都是跃跃欲试，男郎也想掺和一脚，这可是十两银子，就是人多了，分也能分个半两几百文的，他攒下来了，以后进了官学，家里也能轻省一些。
学生们家里都不富裕，这挣了银钱，回头来年学费便交上了。
而且老师说了，那舞就和平日里他们上体育课跳的操差不多，只是更柔和有些美感，他们要是参加，那便请人来教，到时候体育课上练就成了。
这好啊。
当即是都报了名。
后来顾大人听了，便说：“百人以上的大型团体赛，我从我私房钱里再出十两银子。”
小朋友们第二年学费肯定能有了。
黎照曦上学，见同学们在体育课练习跳操舞，一听是他爹和阿爹说的，到时候比赛时还要表演用，顿时是吓得，跟着学校这边组团踢球的小伙伴说：“你们可得抓紧时间练球啦，比赛那么多人看着，可别丢脸了。”
“官学那边都抓紧踢球呢，我也教你们十天。”
黎照曦是个公平的人，他学校、官学都上了，自然是教也要两头都教，至于学校同学问官学那边进度，黎照曦说：“我可不能透露，不过我可以说，我踢得最好啦！”
然后便教学校同学踢球。
另一头，滁州梁进士家。
梁老师早半个月前到了家中，只等着接官服来信。他家虽是也姓梁，但爷爷那辈便是五服，到了他更不用提，只是梁家仁厚，许了他继续念官学。
后来入官场，自然是不好请正家关系了。
梁老师单名一个江字，他听顾大人说完后，把学校工作交接干净，忙完了便动身回家中。
他爷奶早已去世，父亲也走了，家中只有妻儿老母。
若是这次真如顾大人所说，那便接了亲人去昭州安顿。
“江儿怎么回来了？我听说昭州穷苦，自你走后，每日是操不完的心，你只带了个小厮，笨手粗脚的，哪里能照料你……”
母亲以为他受不得昭州苦，回来便不去了。梁江当即跟母亲解释了一通，“心中难安，劳母亲挂心了。不过昭州并不像母亲所想，那边如今也繁华热闹起来……”
梁江说了昭州现状，不免说起正事来，这次他回来等着朝廷调令。梁母一听略是不信，这江儿都退官多年了，怎么如今会有官做？而且还是从五品的。
那昭州的顾大人当真这么大本事？
“我也不知，不过在外许久，回来正好团聚团聚。”梁江话不敢说的满，怕希望落空。顾大人也没保证，他便放松了心态。
之后真的在家里安静等待，同时教一教孩儿习字读书。
有时候妻子送茶水点心给他，梁江看出妻子担忧，怕他希望落空，但不知为何，梁江这次半点都没有焦躁，他坦然一笑，同妻子说：“我自然也是想重回官场，但这次不急不躁，之前当官时，你也跟着我提心吊胆的为我操心，如今我倒还好。”
是的，这次心态不同了。
“相公在昭州两年多，耐心包容多了，对着大娘二郎也十分疼爱。”妻子道。以前相公对二郎严厉，并不怎么亲近孩子，孩子吓得多是不敢前去，如今回来不同，相公对大娘二郎都亲近柔和了。
梁江回想以前，说：“以前我对二郎严厉，是想他上进，对大娘忽视，那是想着女郎应有母亲教导，如今不同，不管男郎女郎，皆是我的孩子，自然是要一视同仁，读书明理启智……”
在梁家住了快一个月，眼瞅着五月多了，报信使迟迟不来，梁江也歇了心思，知道这事落空虽是有些失落，但也没有过多的难受，打起了精神，想着收拾行囊。
母亲妻子担忧。
梁江则说：“还是照原先我说的，咱们一同去昭州吧，大娘可以入学，二郎也能进官学了。”
那就一起去吧，放江儿/相公一人在外，她们也不放心。
可没成想，就是这两日的事，喜讯便上门了。
梁江梁大人重回官场，再度当了官，且还是从五品的昭州同知。先不提梁家人如何高兴，梁江本人精神奕奕，有种仰天长叹的高兴，更是对梁家本家，以及促成此时的顾大人恩情铭心。
谢绝了族人庆贺摆酒席提议，梁江说之前摆了一通，如今就算了，他想早早上任，早早替昭州排忧解难，这次定要不怕磨炼，做个好官，如顾大人那般的好官。
以前梁江对好官见解，那便是不草菅人命，不欺压百姓，不贪赃枉法，而如今，梁从觉得过去他的认识太简单了。
顾大人打过百姓板子，抽过百姓的鞭子。
可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对全昭州百姓好的利事。
甘为顾大人所驱。
梁江一家收拾了包袱行囊，这边赶车去昭州了，而同一时间，一辆不起眼的青色车衣帐，车架上坐着一老一少，老的年岁五十多，头发花白，赶着马车，旁边少的十三四岁，正是老者的孙儿。
车辆经过了金都，到了鄚州，整顿休息了一晚，没停歇往昭州的方向去了。老者经人指了路，说有一条水泥路好走，可他们走错了路，土路颠簸。
“你去里头伺候少爷，天太热，瞧瞧少爷伤势如何。”老者一脸愧疚，都是他找错了路，少爷不计较，说那便这么走，往南。
可这么颠簸，少爷的伤得裂开了。
孙儿得了令，爬进了车厢，一会便喊：“爷爷爷爷，少爷烧了，又烧了。”
老者将车马停下，进去一瞧，少爷发烧脸色通红，唇确实发白的，浑身滚烫，却衣着整齐。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如何是好。
“快给少爷喂一喂水，咱们回头去鄚州找郎中。”
孙儿麻利给少爷喂了水，明明昏迷不省人事的少爷却醒了，也听见了话，抓着侍从手腕，明明烧的通红眼底却清明冷漠，只是说话声游丝气音，但异常的坚定。
“去昭州，我要见黎周周。”
说完又昏昏迷迷过去。
老者不敢违背少爷命令，跟孙儿说好生照看少爷，他架着马车赶紧往南去，这土路颠簸，天气又热，也不知道少爷为何一定要来昭州，一定要见见那位黎周周。
……他想起京里的乱糟糟事，罢了罢了。
只盼老天爷开恩，让少爷圆一圆心愿吧。
可能老天听到了老者祈求，到了傍晚时真见到了一条路，祖孙俩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水泥路，可上去后，车马不颠簸，马儿走的轻快，傍晚徐徐吹着凉风，热度也降下去了。
借住农家时，这农家备了饭菜热水，还帮他们煎了药。
“你们要去昭州啊？放心吧，路对了，明日向南，沿着水泥路走个大半天就能看到昭州城门了。”老丈用的是土话但他尽量说的明白了，连着手比划。
老者浑浊的眼顿时泪如雨下，用皱巴巴的手背抹了，只说：“那太好了了太好了，我家少爷终于到了昭州。”
“你们哪里人呀？去昭州可是奔亲？”
“我们京里，不是，也不是奔亲，我家少爷想见见黎周周。”
农家老丈旁的没听清，这来客说的含糊，可‘黎周周’三字听懂了，不由呀了声，“你们是黎老板的亲人？我就说了，抬进来的那位少爷一瞅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瞧着金贵的……”
老丈话用的土话，说的又快又急，末了也不等这些人说，赶紧嘱咐老妻儿媳多烧一道荤菜，“把鸡杀了，这可是来找黎老板的。”
之前老丈一家招待也周全，可没现在热情，老者不知道为何缘故，还警戒着心，跟孙儿说：“行礼你可看好了，别顾着吃荤腥，怕是鸡里下了药。”
他们一路走来，路上自是艰辛。
孙儿乖巧点头，说知道了爷爷。
可床上半是晕着的容烨听闻笑了，一张惨白的脸，说：“吃吧，明日走时多留一两银子——”
“可是少爷，咱们银钱没多少了。”
“留吧。等我死了，随便埋一埋，剩下的你们爷孙拿了去买地就在昭州安家了，也不必做我容烨的奴了……”
“少爷您命长久着，定不会出事的，我们生是您的人，死了也是您的。”老者哽咽道。
容烨不在意这条命了，他苟延残喘到了这里，为的就是死前看一看……
真如那般吗。

第172章 功成首辅9
“你们要走呀？要是不嫌，我正好带孩子进城买盐……”
老丈热情连说带比划。容烨的下人，也就是老者名唤老钟，若是昨晚少爷没说之前，肯定会误会这老丈是想借他们的车走一路，可如今不这么想了。
这家人听说他们来昭州找黎周周，是杀鸡招待。
老丈是想给他们一家指路，别走错了方向了。
“谢谢了。”老钟道谢，给留了银子，对方不要便收了起来，扭头跟孙儿说：“我去套车，你扶少爷出来，仔细些别嗑着碰着了。”
“知道了爷爷。”孙儿钟齐忙去后屋了。
老丈家的儿子瞧那小孙子个子小小的，身板也瘦，扶着这么大个子的少爷，当即要伸手去帮忙，钟齐先忙不迭的说不用，他成的。
“真成啊？那你小心些，别摔了。”男人便不碰了，只是不解纳闷跟自家屋里人嘀咕，“都是大男人，还护着紧。”
他妻子没说话，老娘背着竹筐，牵着孙儿，先说：“投奔黎老板的少爷，瞧着细皮嫩肉的，你手上没轻没重的，是砍柴种地成，伺候人可不成，本来就伤了，你可别扶坏了。”
男人一听，再看那背影，这么热的天穿的规矩正经，一看就是打北面来的，露在外头的手啊脖子啊，比他家买的豆腐还要白嫩，确实不一样。
钟齐扶少爷上了马车。
容烨一直发烧，整个人处在半醒半昏迷状态，醒来时身上的痛和热已经分不出了，没什么感觉，这会坐在车厢中，便是半醒状态，听到老钟说话能走了。
再有半天多就到了昭州。
“老钟，让孩子上车。”容烨靠在车壁虚弱道。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走过去就成。”老丈推辞不过，最后让孙儿上了车坐下，也没往车厢里坐，就坐在车架上。
老钟跳下来牵着马走，钟齐同小孩坐在一处。
“这路远你们走进城了，怕是下午赶不及回来吧？夜路不安全。”老钟跟老妇说。
老丈用土话说：“要是我们走那得大半天，平日里毛毛要去，我是走一会歇一会，后来用筐背着他走，要慢一些，要是赶车那就快了，晌午就能到。”
“那是快。”老钟道。比起一路从京里往南的曲折，这半天的路已经是快的了。
老丈笑呵呵道：“之前没水泥路，我家是一年到头去一回，买了盐醋，够吃一年，自从顾大人修好了水泥路，这路上平坦好走了，一路直通不绕路了，天一热，家里时不时就爱去昭州看看，赶不及回来就在城里歇一晚上。”
老钟没问住宿这事，瞧老丈一家生活条件，天气热肯定是随便在城里找个避风雨的屋檐下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起身出城。
“倒是过年的时候，昭州有花灯节，一家老小去昭州看灯会，咬咬牙痛快一回，花个十来文钱住一晚上……”
车上小孙儿一听爷爷说花灯节，便是要流口水，嚷嚷：“糖、糖。”
“回头进城了给你买，馋毛毛。”老丈笑呵呵哄孙儿。
小孙儿便含着指头笑，高高兴兴的。
容烨坐在车厢中，烧的糊涂之际，听着外头老丈说话声，说昭州的路，还有昭州的货，他听的入神，没一会便又没了意识，像是回到了京里，那场宫宴上，他的姐夫，如今的天顺帝眼神玩味的打量他……
“少爷，少爷。”
容烨自梦里惊醒，浑身的汗，却是冷的。狭小的车厢，恍然一瞬，不知身在何处，外头的吵杂声，还有钟齐的声，拉他回到了现实。
他到昭州了。
容烨掀了帘子，远处是破旧的城门，既没有京里城门的宏伟高大，连着鄚州城门也不如——
这便是昭州吗？
那些商贾人人吹捧的昭州吗。
“少爷，咱们到了。”钟齐跪在车架上掀开了帘子，问少爷身体如何，要不要休息一下在进城。
容烨有些恍惚，嘴上也不知说了什么，等神志醒了些，他们的马车已经走进了昭州，是昭州城的街道，水泥路，叫卖声，商铺挂着流光绸吆喝，还有椰货。
钟齐看到街上走的女郎，吓得只捂眼睛，都不知道看在哪里好。
这里人怎么穿的这般、这般——
“我们到了。”老丈抱着毛毛下车，指着方向说：“朝哪里走，到了百善街，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道黎府在哪……”
“好，谢谢老哥招待指路。”老钟拱了拱手道谢。
老丈不在意摆摆手，背着竹筐，抱着自家小孙儿就走了，他还要买盐、醋、酱，再买一些椰糖果子，还有给自家闺女买一条头绳，那两个儿媳也不能落下……
“爷爷，爷爷，毛毛要吃糖。”
“回头给你买。”
“爷爷，刚才那个爷爷给我塞了这个，说给毛毛买糖吃的。”毛毛紧攥的小手摊开，掌心里一小碎银子。
老丈吓住了，赶紧先遮挡了，再四处张望找借宿他家的马车，可马车影子早都不见了，赶都赶不及，只知道是去黎府。
这一两银子人家刚给他，他不要，这马车里的少爷是黎府的贵客，哪能收银子啊。老丈当即抱着孙儿，别买东西，先去黎府瞧瞧，把银子还了人家。
爷孙俩是走路过去，来的慢些。
一辆藏青色灰扑扑的马车先停在了黎府门前。
“少爷到了。”钟齐低声冲车厢说话。
等了会没动静，钟齐就知不好，一路上都是如此，少爷总是发热，发的人烧糊涂了，半天不见清醒，他忙揭开帘子，见少爷脸惨白，唇也是白的，一动不动。
“爷爷，爷爷。”
老钟见状十分害怕，顾不得隐瞒，说：“你快去敲黎府的门，就说我们是京里容家的，求他们先给少爷请个大夫。”
钟齐忙下车架，因为急忙还磕绊了，顾不得摔破的膝盖流血，一瘸一拐飞快上了黎府大门敲门。
“你们找谁？”黎府看门的从不看人下菜，见小厮打扮的人着急，忙说：“可是有什么事找我家主人？”
“我们是京里容家的，我家少爷烧糊涂了，求黎府帮帮我们。”钟齐哭着急急说。
正中午，黎府一家四口坐在一处吃饭，福宝难得休息一天不在学校练球，因为他爹说了，等吃完了饭，下午骑马带他去正式赛场练练，不比在学校那地方强？
提前熟悉赛道啊。
顾大人斩钉截铁说着，一副‘谁让黎照曦是我儿子，让你占便宜了’，可把福宝唬住了，当即早上也不闹腾去学校，一早上练完字写完作业，乖乖吃午饭，就等着下午去赛场呢。
这会周管家急匆匆进来，本是不好打扰主人用餐的。
“什么事？”黎周周问，知道没急的情况，周管家不可能跑来的。
周管家说：“老板，门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京里容家人，他家少爷发热，看着危险，求见老板一面。”
“容家？”黎周周知道京里容家，当日他在京里卖卤鸭，定价钱时，还因为容家二等丫鬟买胭脂水粉就要二两银子，当时惊讶感叹京里高门大户的消费，才定了价钱。
可他知道容家，却从未和容家什么少爷有过来往，打过交道。
当时相公在翰林，他是个买卖人，京里那样的地方，他们家高攀不上容家，连容家大门都没法子踏进。现实门户如此。
更别提如今，容府上一辈的大姑娘是当朝的圣母皇太后，这一辈的三姑娘是如今的皇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位置，容家全都占了。
“先请人进府，安置在前院别院。”顾兆思量后先吩咐。
黎周周补充：“请小田大夫来看。”
不管是不是京里容家正经少爷，人如今求上门，听周管家所说，人命关头，先是扶一把救一下，有什么话过后再说。
“先吃饭，我寻思着即便是京里容家，也不会是正家，怕是什么旁支，过不下去了——”顾兆说一半给卡壳了。
时下的世家大族，尤其是本家混的好的，那更是有闲钱有地位，分支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那肯定打秋风也是奔主家去，哪里有人千里迢迢一身伤跑到昭州，投奔——
“刚周铭是不是说，他们容家少爷投奔周周你的？”
顾大人脑子接上了一瞬间，但问完又给卡主了，他家周周他知道，绝不会认识什么姓容的，就算是认识了也会告诉他，就是没告诉他，那肯定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可无关紧要的人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昭州找周周？
于是又给绕回来了。顾兆：……
黎周周也是好奇。
这下子饭吃不下去了。
“说了下午带你去赛场肯定不会变，天要是下刀子咱们不去，真下刀子了你也踢不了球。”顾兆跟对面坐不住的黎照曦说。
福宝说：“爹，我没这般担心，我是好奇，这是京里来人呀？”
“我还没见过京里人。”
顾兆：……
“京里人也跟咱们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再说谁说你没见过。”
“爹，我都快记不住大白和莹娘阿姐模样了，只记得莹娘阿姐衣裳好看，亮晶晶的。”福宝说。
小孩子小时候对色彩艳丽的记忆深。
顾兆说：“那你是要踢球，还是看京里人？”
“京里客人受伤了，需要安静静养，福福就不打扰了。”黎照曦果断选择前者，客人都到他家了，想什么时候看，那还用着急？
一顿午饭是吃的疑云丛生，草草结束。
等黎周周和顾兆起身去前院，小田还没到，周管家才把人给安顿下来了，一个老者，一个小孩，是爷孙俩，少爷被抬进了床上，热水烧了，只是轮到换洗擦身的时候，这爷孙俩都拦着。
“你们要是不放心，那你们亲自伺候？”周管家也没说气话，京里来人，肯定规矩做派比他们大。
谁知这二人也摇头。
“天气这么热，总不能让你家少爷醒来了亲自擦身吧？”周管家纳闷了。
老钟不说话，可钟齐年纪还小遮掩不住事，是一脸被说对了。周管家当即震住了，这人都烧成什么样了，怎么还让少爷醒来时亲自动手擦洗？
这算哪门子的京里规矩？
周管家不懂，却也没强拗。等大人和老板到了问情况，周管家一五一十说了，人在哪安顿，热水也烧了，饭菜正做着，小田大夫还没来，“……就是这仆从支支吾吾挡着，不让府里丫头帮他家少爷换衣裳擦洗，我瞧着穿的厚厚的，人烧的快没了。”
摸上去滚烫，脸也惨白，没多少气了。
顾兆也是糊涂了，黎周周则是想，不愿外人伺候，那肯定身上有什么——
小田来了。
一起进了院子屋里。如今也不算盛夏，可快五月底了，对昭州来说，那就是夏日了，这据传闻容家的少爷，躺在床上，身上还盖了一床薄被，衣服也裹得紧实。
参考京里贵族男士穿法。
顾兆：……这人不是发烧吗？
“通风开窗，取一些冷水来。”顾兆跟下人吩咐。
小田上前把脉，说脉象薄弱十分危险，问可是身上有伤引发的，说着要动手解衣查看，那跟来的两仆从也没去吃饭休息，愣是扑了过来，说不成，得等少爷醒来再说。
顾兆：……又不让解衣。
“你们到底是要少爷别解衣，还是干脆把命留这儿？”顾兆问。
老仆老泪纵横却说不出什么话。黎周周见老人家一副有苦难言，便说：“相公你先带人出去，我问问。”
其实顾兆略略猜测到了，便点点头，先带人走了。
房门一关，就剩黎周周和仆从爷孙俩了。黎周周也没来客套话，床上人危在旦夕，便问：“你家少爷是不是身上有什么难说的？”
“我是黎周周，你家少爷说找我，如今我在，他是一眼没看到，你也不想你家少爷人就这么没了，死前都没见到我吧？”
老仆当即哭了，又是看床上昏迷没人气的少爷，又是看黎周周，这位黎老板，“您、您是哥儿？”
“我是。”
“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也是哥儿。”老钟跪地痛哭，“少爷他受了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
委屈如何之后再说，救人要紧。
“你们出去吧，我先给他擦洗换了衣裳，叫小田进来，这人病了，命都快没了，哪里还能顾忌这些？”黎周周声音缓和，却让提心吊胆一路的祖孙俩安心了，“你们去吧，歇会。”
“我瞧你孙子腿上伤了，膝盖有血，赶紧处理了，别年纪轻轻的落下毛病。”
之后黎周周便亲自动手给床上容烨换衣裳，他解对方衣袍时，对方明明昏死过去，竟在他解里衣时能抓着他胳膊。
“我知道你是哥儿，我也是，你要是死了就真的死了，你提了这么一口气，带着一身重伤，跑来昭州，难不成是想死到昭州吗？”
那只手便松了松。
“我是黎周周，先给你擦洗换衣，一会大夫来看看。”
黎周周说完，解开了衣裳，他力气大，单人翻身擦洗也不麻烦，只是看到这位容公子背后时，顿时惊住了。
密密麻麻的全是鞭伤，伤口深，皮肉翻开，不像是普通鞭子，肯定带了刺的。这伤口没好全，有的已经发脓……
“小田，快进来。”黎周周把人扒光只留了一条亵裤，将人翻过去趴着，薄被盖在腰以下。
这祖孙俩也是糊涂，背后伤这般重，怎么也不说，还要让躺着睡？
小田拎着医药箱进来，看到伤口也是吃了一惊，“这伤糟糕了，发成这样，得刮干净了在上药，不然好不利索还得发。”
“刮吧。”黎周周发话。
小田问有软木没，得塞在嘴里，怕人一会疼了昏迷之间咬掉了舌头，没软木，用了巾帕裹，又要了烈酒，烤了刀。
“周周哥，人得按着，别让他乱动。”
“成，我来把，你只管清创。”
等小田动起刀来，黎周周看着容少爷其他地方，一双手除了写字的地方有些薄薄的茧子，其他真是通体的雪白细嫩。
养尊处优的少爷，这疼怎么能受得住。
果然刀子下去，那昏死的容少爷便醒了，只是半点声也没发，若不是胳膊颤动，黎周周都怀疑是否人醒了。
刀刀下去，有的地方溃烂严重，刮的也深了些。
黎周周觉得疼，手中压着的胳膊也晃动厉害，可从头到尾，除了一些嘶嘶的气音，这位容少爷真的没喊一声疼。
“你若是疼，叫就叫了，没什么的。”
“不想喊也没事，你能忍得了就忍，小田清的七七八八了，马上就好了。”
“你是容家人？我以前在京里时，见过你们府里丫头上街买胭脂水粉。”
“好像之前出京郊去温泉庄子时也遇到过，不知道是不是你，马车打了个岔……”
黎周周说了些小事，他所有能记得和容家有关的，可说来说去就这两件，一时好奇了，“咱俩也没渊源，你怎么想着跑到昭州来了。”
他问话，昏迷中的容烨自然是听不见。
黎周周说这些就是想帮容烨引开注意力，“你既然是来昭州，那肯定好奇我们昭州，等你伤好了，醒来了，我带你去逛一逛，昭州的果子好吃……”
另一头。
顾兆往多了想，逮住了门口着急等候的老仆从，问了两句便套出来了，里头容家少爷叫容烨，名字有些耳熟，暂且不提这个。
听到是被容家除了族谱名单赶了出京。
顾兆怕这人是罪臣，或是犯了什么重罪。他问仆从，可是京里容家倒大霉了被抄家流放你家少爷偷跑了出来。仆从吓得半晌没找回话来。
那就不是容家倒台了。
顾兆便没多少好奇，只要不是罪犯就成，其实要真是犯了事，以目前容家的鼎盛，容烨这样的贵子，想要包庇还不是轻轻松松，随便拿了个人顶事就成。
容家没事，有事的是这位少爷，且还被除了族谱——这在时下可是大事，对世家大族来说，被族谱除名，比杀了还要羞辱和惨烈。
“周周，你里头还有多久？福宝该去赛场了。”顾兆隔着门问里头。
黎周周声有些模糊说：“相公还有一会，这伤口太多了，你先带福宝去吧。”
“……那成吧。”顾兆不情不愿的，可他答应了福宝要去，不能失约，便想他把人送过去，下午爹去接福宝。
里头那容烨现在半死不活的，可还是得看这些。
顾兆心里嘀嘀咕咕往后院去，容少爷小白脸一脸病容也难掩颜色，不过再好看也不如他好看——他突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之前京里吹捧过，什么容四公子容烨惊才绝艳容巴拉巴拉。
“福福来，你看看爹。”
福宝被他爹叫福福是一个激灵，乖巧的不成，仔细看他爹——虽然不明白，但先看先听话就对了。
“你爹模样如何？”
福宝顿时松了口气，说：“好看！”
“有眼光，你也不差。”
黎照曦高高兴兴，那当然啦。
顾大人是高兴了，摸了摸孩子脑袋，“去拿球，爹骑马送你过去，不过今日来了客人，我得早早走，陪不了你多久，下午爷爷去接你。”
“知道！”
黎大看俩人要出去，便说一起了，“你早早回来看着点，我还是不放心。”这京里人别是什么祸事吧？
顾兆知道爹怕什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就是被府里赶出来的破落户，没什么要紧的，累及不到咱家。”
“那就成那就成。”黎大也略略放了心。
出了府门口，顾兆看到他们府外的巷尾有对祖孙一直巴着脑袋往他家大门瞅，看到他看，又紧张老实八交缩回去，身上衣服也是昭州本地人的打扮。
“爹，我去去，一会来。”顾兆便抬脚过去，喊住了人，“老丈，你这是往我家看找谁？”
老丈便是送一两银子的，可他到了黎府大门，瞧见那气派样子便不敢上前敲门，就只能远远的守着站着，如今听见了问话，吓得双腿战战兢兢，先跪地要给大人请安问好。
顾兆叫住了，“别跪了，老人家说事情，可是有事找府里？”
老丈结结巴巴交代事，可开头就是：昨个儿傍晚有辆马车……
“说今个，你到黎府门口做什么？找何人？”顾兆真赶时间，送完孩子踢球，还要回家。
老丈吓得问什么说什么了。
顾兆听明白了，望着老丈手里握着的银子，说：“他给了你拿下，去和孙儿买了东西，天黑赶不回去，也别在昭州城里随便窝一宿，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到时候来我家敲门，就是顾大人说了，借我一地睡一宿。”
“去吧。”
瞧瞧，他的百姓多淳朴啊。
顾兆哄了爷孙俩去逛街购物，回头跟门房小厮说：“记着那爷孙了没？傍晚要是来敲门了，让人进，跟周管家说一下安排住宿吃饭就成了。”
小厮忙点头应是，心里却偷偷想，这老丈运气多好，撞见了大人，夜里也不用露宿街头了，有了热水热饭的，还要他们伺候，真是，怕是这辈子也就这么一回了。

第173章 功成首辅10
城外蹴鞠场上。
福宝刚下了马儿，就听到有人挥手喊他：“黎照曦黎照曦，你来啦。”
“爹？”福宝扭头先看他爹。
顾大人呼噜小孩脑袋一下，理直气壮说：“蹴鞠是团体赛，你一个人本来就踢得好了，如今在加强熟悉场地，到时候比赛了，旁人还活不活了？”
“高手都是寂寞的。”
“跟同学一起熟悉场地，不比你一人在场地里踢好玩？”
福宝先是点点头，爹说的对。过了几秒又摇头，说：“我又不是因为大家都能来赛场上踢球不乐意不高兴，明明是爹在家时糊弄我，一早上说的，跟只有我一人来踢一样，哄的我跑前跑后的。”
顾兆：……小孩机灵了，不好骗了。
不过黎照曦心胸开阔，小大人似得点点头说：“不过我做孩子的，替爹端茶送水捏捏肩膀也是该做的，爹，你下次别糊弄我了。”
“也不是糊弄——好吧是有点，不过爹这么逗你好玩，你要是不开心了，爹下次尽量改正。”顾大人最后说的也不是那么保证。
福宝显然知道，哼哼了声，说：“我可大度了。去踢球啦，爹拜拜~”说着抱了球飞快跑去蹴鞠场。
今日学校放假，如今赛场上不仅学校的同学来了，官学那边踢球的蹴鞠队也来了。下午是赛前友谊赛，本来原计划是一家人来看福宝和同学踢球比赛，陪福宝一下午的，现如今自然是计划赶不上临时的变化。
顾大人身在蹴鞠场，心里老想着家里。
周周在屋里照看那个什么容家公子——
等等，公子？
没错。顾兆想起来了，当年在京里时，大哥郑辉先提及容家这位容四公子，说惊才绝艳，貌若潘安，身世又好——康景帝在位时，容家门户也行，但绝对挤不上超一流顶尖世家。
顶尖那自然是林家、二皇子赵家、再不济就是继后那一挂的。
就说当时那会，说是京中待字闺中女郎的首挑夫婿，主要是样貌、才华，至于这才华，听说是进了国子监读书，可从头到尾没参加过科举。
顾兆当时还嘀咕，说真有才华怎么不去科举拿个状元瞧瞧？觉得是这京里人带颜狗滤镜夸大的，那时候他没见过容四，也没什么来往干系，因此觉得奇怪也就抛之脑后不想了。
现在想来，容四这人之前在京里身份分明是男子的，并不是容家的什么哥儿身份，是嫡子。
顾大人站在蹴鞠场，脑内瞬间补充了许多狗血桥段。
比如容夫人怀容四时，家里老公宠妾快灭了她，因此情急之下生了个容四对外宣称是男孩，以巩固自己地位。
狗不狗血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容四当男子活了这般久，如今跑来找周周，他自己仆人都不乐意给他擦洗换衣裳，非要周周照看——
顾大人脏话。
“爹，您看着福宝成吗？我让孟见云带人留这儿一起，我想先回府看看。”顾大人急了。
黎大听了自然说好，刚兆儿说没事，他略微放下心，可要是兆儿回去了那他就踏实了，忙说：“你回吧，福宝我瞧着呢。”
顾兆便跟福宝说了，福宝知道爹有事，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反正他一人在场上踢球，爹和爷爷看着也无聊，便挥手跟他爹拜拜。
“好好踢。”顾兆摸摸福宝脑袋，骑马走了，不过进了城也没先回府，而是去了吃食铺子，昭州这儿现在果子可多了，菠萝、荔枝、芒果，其实要是弄出冰来，配上各种果酱、牛乳，这不就是冰淇淋吗。
“顾大人您要什么？”店主热情又紧张询问。
顾兆看着竹篮里的各种果子，说：“这几样果子你各家挑三斤，我多付你跑腿钱，担到城外蹴鞠场——你知道地方吧？”
“知道知道，咱们昭州马上要办蹴鞠大赛，我们早早知道了，就等着这天。”
“成，就那块地儿，要是有烧开的热水，放一把洗好的绿豆进去，一壶绿豆汤，略放一些糖，连着一罐温热水都送去。”顾大人也没让算钱，知道店家肯定要推辞不要，说完放了半两银子到桌上。
算上了跑腿费，那都富裕多了。
时下昭州的果子不值几个钱，这几样水果各三斤加起来一百文都没有，更别提绿豆热水糖了。
店家忙说不要，可顾大人抬脚已经出去，眼瞅着上了马。只能捧着半两银子，对着银子笑了下，这可是顾大人给的银子，肯定不花出去了，就放在家里存着。
“快快快，挑最新鲜最好的果子装着，底下铺着棉垫子，上头盖一层，别晒皱吧蔫了，还有煮一壶绿豆，绿豆仔细筛着，别混了沙石，洗干净了，再烧一大锅的热水，推车备上，一会我亲自送货。”
老板招呼伙计忙起来，他们这店铺是小本买卖，就一个伙计，后头是他婆娘管灶台，他先去了一趟，把缘故说清楚。
因为铺子离南城门近，收城外村民送来的果子方便，可其实生意也就那样。进城的村民舍不得花银钱吃果子，远路的客人进了城匆忙，也不乐意多停留，生意就是糊个口，幸好铺子连着后头小院是自家的，不要钱。
“往蹴鞠场送？”婆娘问。
店家老板说：“可不是嘛，我刚瞧见顾大人送他岳丈和福宝小少爷去城外，应当是踢球去了，顾大人疼爱孩子，送一些果子，消暑的绿豆汤给小少爷解渴用。”
“什么岳丈，你留心说话了，我见顾大人对他爹再尊重不过了。”
“这倒是，就没见过顾大人这般的，你说入赘进了黎家，还真是当黎家人了，当了官也不纳妾……”
老板娘吃的圆润了些，一边麻利干活，一边肯定说：“所以说顾大人才能当好官，不忘本，多好的啊。”
东西收拾好了，装在了推车上。
老板娘也想去瞧瞧蹴鞠场上的福宝小少爷，当即让伙计看店，他们夫妻二人推车去城外，也没多久的路，走过去不消两刻就到了。
福宝带头热身，踢了一个多小时了，天热，又满场的跑，是大汗淋漓的，呼出的气儿都是热的，大家伙都一样，盘腿坐在地上歇会，就听爷爷说：“福宝，带着你小同学都过来，你爹买了果子还有绿豆汤送过来了。”
“！！！”福宝眼睛圆圆的，又惊喜又高兴，带着同学们跑了过去。
福宝用帕子擦汗，“黏糊糊的——”
“刚大人让我们烧了温热的水，是要来净手吧？”店家把一大桶的温热水放地上。
福宝可高兴了，说：“可真是太好了，谢谢叔叔，我们正热着呢。”
大家便擦洗了手脸，坐在一处剥果子皮吃，还有绿豆汤喝。
明明东西不少，可这些小子哥儿们吃起来快，消耗大嘛，结果还真是吃了个干净，什么都不剩。店家夫妻收拾完了，推车回去时，黎老太爷还给了二十个铜板。
“拿着吧，也不多，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黎大说。
店家便收了钱，想着一会再送一锅绿豆汤来，这天真的热，蹴鞠场修到这儿，离着村里也远一些，跟城里也有些距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别嘀咕念叨了，你说到比赛时，咱们多准备一些拿蹴鞠场来卖如何？到时候看的人多，吃喝总要的吧？咱们又不远，送东西也方便。”老板娘捅咕男人，说：“你刚瞧见了没，踢球的官学那几家孩子都是家里有银钱的，买个果子、水的钱肯定不吝啬。”
“对啊，那咱们就这么搞。”老板也觉得能成，左右也不过是一些寻常他家卖的，不是什么大本买卖，赔不了。
且说顾大人到了府里，先往前头偏院跑。
“相公你怎么急匆匆回来了？”黎周周是刚净完手，见相公匆忙，“是忘了什么东西——”
黎周周说一半，看相公伸了个脑袋往关着的屋门看。
“你担心容少爷啊？”
“胡说，我担心的是你，这容四别是惦记你。”顾兆哼唧说。
黎周周愣了，而后笑开了，“相公说反了吧，这位容少爷是——”他想着容少爷这般保密，也不知道该不该和相公提。
顾兆一看便知周周想什么，顿时更酸了，说：“这才多久就惦念着外人了，是我脸不如他好看吗？周周哥！”
“相公浑说，你明知道的，他是个哥儿，同我一般。”
顾兆到也不是真吃醋——是有点防患于未然，主要是容四这厮，千里迢迢来昭州，指名点姓要见周周。
“我自然是信你的，周周别气，你先听我说。”
顾兆把刚猜的说了一通，“……他当了这么久的男人，少说也有十四五六年吧？如今身份拆了成了个哥儿，肯定一时转变不来，心里把自己还是当男子的，那肯定喜欢的就是女子和哥儿。”
“周周你善良正直，我跟你说，有些男人可懂得示弱博人同情了，好借机做点别的，先一步引得你同情可怜，再来嘛借着漂亮脸蛋，撒个娇示个软……”
顾兆是越说，越觉得耳熟。而黎周周也好笑的看相公。
“……”
顾大人当即是表演了个‘撒娇绿茶最好命’。黎周周便当混过去，不提相公自己‘拆了台’的事，玩笑后，黎周周是认真了些说：“我刚给容烨擦洗换衣时，发现他脸上没有哥儿痣。”
“？？”顾大人当即想脏话，可忍了，容家的仆从不会拿这个说慌，周周也不是傻的，“不是狗血剧情，那就是另有隐情？”
黎周周道：“我早先在村里时听大家伙说，哥儿痣多是长在脸上，生下来特别鲜亮红的，十分好认不会出错，后来孩子大了就不如刚生下时那般鲜亮，之后就看怎么养孩子，有身子骨不好的有劳累的。”
顾兆望过去，看到周周眉心的一点红，小小的，如今却红的很漂亮，早前他俩去镇上，伙计小二还把周周喊小兄弟，那时候周周眉心便是黯淡无光，他不由伸手摸了摸，凑过去亲了下。
黎周周就笑相公。
今日真像个小孩了。
“大多在脸上，那就是还有别的地方？”顾兆正经说。周周笑他，搞得他很幼稚一样！
黎周周说：“我听说，之前旁的村还有长在脖子上的，多是在脸，身上的少，可即便是长在身上，那应该也会发现。”
“容少爷的哥儿痣在胳膊小臂内侧，他皮肤白，特别鲜亮和红。”
那就是哥儿了。顾兆连想前因后果，“你说有没有是生下来没长的，后来长大了就有了？”
以容府的条件，接生稳婆也不至于不检查清孩子全身。
周周都知道的事情，京里稳婆自然知晓。
“那我就不晓得了。”黎周周摇头说。“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流落到咱们这儿，总不能真丢在府外任他自生自灭，而且伤口严重，清了伤口，小田还说会发热，能不能熬过去也是两说。”
顾兆：“那就等他醒了再说吧。”
“我留了小田住两日，时刻看着。”黎周周说完了，想起相公说的话，不由蹙眉说：“容少爷是嫡子出身，之前那般风光，得家人器重，若真是因为哥儿身份转变，境地才会如此——”
黎周周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兆拍拍周周胳膊，半揽着入怀，说：“应当不至于为了这个弃养重伤孩子，应当还有别的原因。”
以容府的家财，即便是半路男变哥儿，怕伤脸面，那就对外依以前不变，一个人吃喝用度花多少银钱，对容府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顾兆见周周还操心，知道因为他猜想，使得周周对容四更是心生同情，顿时：……便岔开了话题，说起了福宝蹴鞠比赛。
“天这么热，我想着制些冰用。”
京里当官的还有冰敬，地方官看情况，有些家底厚的府里就有冰窖，冬日是下雪，天寒地冻，冻了一些冰放进冰窖封存起来，等来年夏日开了冰窖取冰用——时下夏日的冰都是这么来的。
所以夏天用冰，那是贵族老爷们的消耗品。
而昭州冬日不下雪，最冷的也就那几天，冻不了冰。
“这么热的天，怎么能冻冰？”黎周周好奇起来。
顾兆见周周不想旁的了，当即高兴，说：“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等着吧。”他话说的这么满，自是有道理的。
硝石制冰。
顾兆忙活折腾起制冰，黎周周也好奇跟过去一起看，只是下午休息时去了前院，见容少爷带来的祖孙二人尽职尽责守在门口，说：“你们二人就是要看守你们少爷，也不能一起来，轮流着这才是长久之计，不然都倒下了，你家少爷醒来要用人，岂不是没个伺候的？”
这下老仆才动了，让孙儿去歇息，晚上换他。钟齐自是不愿，让爷爷先休息，他人年轻扛得住不累。
“你们都歇会吧，你家少爷昏睡着，一时半会不要你们。”
祖孙俩就安排在这院子的侧间，两人一间屋。
黎周周进了屋，小田没在，府里侍女在，无声的半福行礼，黎周周摆手意思起来，小声问：“人醒过来了吗”
“回夫人，没有，一直睡着。”
黎周周站在床边看了下。床上容烨是趴着，因为背后上了药，也没盖被子捂着，就一张薄被盖在腰以下，侧着脸，睡得不踏实，侧处看去，确实是好相貌。
睫毛长的像把小扇子。
鼻子也挺。
唇也漂亮。
黎周周看的是心如止水，这位容少爷是好看，可在他心中不敌相公，他想到相公胡乱吃味便想笑，说：“你可要活下去，这次大难不死了，那就是为自己活了。”
“你好生照顾着，发热了就喊小田大夫。”
侍女回是。
黎周周便出去了。
之后三天，黎周周抽空便过去看一眼，问问伤势。第一晚发的滚烫，幸好小田在跟前，折腾了一夜，总算是体温凉了。
后来顾兆听了，想着人都到他们家了，死在他家多不吉利晦气，便把制出的冰送了过去一些，让人沾了冰水帕子给容四贴额头冷敷。
消毒小田用的烈酒，也是顾兆说的，蒸馏了一遍折腾出来的。
到了第二日，容烨便醒了，只是烧的糊涂，嘴里老说胡话，黎周周听信说醒了就过去看——顾兆没去，他又进不去，听消息就好了。
回来周周便跟相公说：“可可怜了——”
“周周，不许可怜男人。”
“他也不是男人。”
“就是就是。”顾大人撒泼。
黎周周刚听完胡话带的一腔同情可怜，心情也乱糟糟不太好，这会全没了，成了哭笑不得，但相公确实是解他的低落。
“相公你猜对了一些，我听容烨梦里哭着喊：我是男儿，母亲我是男儿，反复说着就开始流眼泪，断断续续说不是哥儿，又说打死他也不做，肯定是家里逼他什么了。”
黎周周当了阿爹，看不得听不得这些。
容烨看着那般高大，是个成年男子了，却在那一刻，让黎周周觉得，是个被家人，至亲嫌弃，抛弃的孩子，只因为性别的缘故。
“都是自家孩子，是男孩女孩哥儿怎么能这般重要，一下子翻脸不认人了。”黎周周说。
顾兆握着周周的手，说：“要是福宝长大眼角的哥儿痣没了。”
“福宝就是福宝，就是咱们孩子。”黎周周肯定说。
顾大人立刻道：“所以咱们俩才是好爹，绝世好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是不会放过的。
黎周周：……
不过聊天说话，插科打诨，气氛倒是好了，也没多少气了。
月底就是昭州第一届蹴鞠大赛。
也是两日前，容烨从第一次短暂糊涂醒来，到后来意识清醒，只是人还是迷瞪状态，再到这日能说会话，只是人脸是冷的，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他实在是漂亮俊美，一副病容憔悴，更添几分凄美。
府里的下人，侍女，反正如今私下聊起来都说前院住着养伤的贵客，加上京里来人buff加成，那妥妥的脑补了许多凄惨绝美故事。
用现代话说：府里侍女对着容烨都快成了妈妈粉了。
“我明日早上就不来看你了，我家福宝要比赛了，这练蹴鞠都快一个月，人都晒黑了一圈，你这伤肯定不能去，不过我家相公说了，今年第一届，往后年年都办，你要是养好了伤，第二年也能看。”黎周周同容烨说话聊天。
容烨没说话，只是端坐着。
“要不是我知道你听着，肯定觉得你这态度在赶人走。”黎周周笑了下，不在意容烨的冷淡，遭此骤变，怎么可能会立刻好，还捧着他说话。
怕容烨过去养成的性子，也不会殷勤拍人马屁的。
“明日福宝要是胜了，我送你果子吃，要是败了我送你椰糖吃。”
容烨看了过去，却也没开口。黎周周没问，起了身，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明日下午见。”
第二天就是蹴鞠大赛了。
福宝天还没亮就兴奋的起来，掀开了床帘下了床，睡在远处床榻上的小厮听见动静忙是起身，声还含糊着问少爷是如厕吗？
“不是，几点了？算了，我自己去瞧。”福宝急吼吼的往外走，他的院子有一套铜壶滴漏，只是天黑，看了好半天才发现。
“啊，这会才寅时三刻。”
“那还早着。”
福宝往回走，怎么天过的如此慢，回到了床上钻进了被窝继续睡，可半晌睡不着，等睡着了，心里也记挂着今日踢球比赛，是隔一会醒来一次。
后来小厮就不睡了，坐在床边，小主子有了动静，便说几时了，天还没亮云云。后来福宝一看，就不折腾了，只说：“要是到时间了，你记得叫我，你去塌上睡，地上别冷了。”
“好诶主子爷。”小厮就去塌上了。
等终于天亮了，小厮来轻轻唤人，床帘里的福宝一听动静便起身，精神十足，刷牙洗脸，今日早饭也不用单独用，“我去阿爹那儿吃。”他们都说好啦。
今日阿爹、爹、爷爷，他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去比赛场。
顾兆刚还在饭厅前同爹打赌，“肯定一宿折腾没睡好。”
“福宝夜里睡得实，轻易不怎么起夜的。”黎大说。福宝小时候他带过，小时候都睡得踏实，这个年龄自然也不会变，“再说福宝踢球踢得最好了，肯定有信心。”
于是福宝踏进厅里，他爹问他第一句话就是早上几点醒的？
“爹你说哪个？我醒了好几次呢。”福宝同爷爷问了好。
黎大：……还真让他爹猜中了。
“咱们福福踢球踢得最好了，怎么就睡不踏实？别心里装着事，大胆的踢。”
福宝坐在桌上吃豆沙包，说：“爷爷，我就是兴奋，还有点紧张，也说不上来，我想去球场上踢球，可要是出了岔子，没踢好怎么办呀？”
“没发挥好就没呗。”顾兆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又不是你踢球发挥失误，就不是黎照曦了，你同学排挤不爱你，你学业一落千丈，你爹阿爹也不会因为这个说你，怕什么。”
“人总是会犯错的，改进了就成，不想改进，能兜底的你爹给你兜底。”
黎周周正盛汤，听到后头嗔怪瞪了眼相公。顾兆立刻表情认错，回头和福宝对视了眼，做了个鬼脸。福宝立刻逗笑了。
“一会粥要呛了。”黎周周提醒。
福宝就乖巧脸，只是吃饭时高高兴兴的精神十足，也不紧张担忧了。
比赛就是上半天，因为天热，最好十一点结束，所以早上安排的早，七点就开始——主要是这个时代也网络手机，大家是早睡早起，七点不算早。
黎府一家吃早饭，吃了赶紧上车去城外。
同样的官学、学校全体师生，踢球小队的选手及其家人，以及昭州城的两位大人，陈大人不必提，新上任的同知大人梁江也携着全家老少赶往了。
梁江是比容烨的马车早到半日，之后就是一顿的忙活，府邸也买了，就买在陈大人府邸旁边——当初陈大人极力热情给顾兆推荐那座。
反正折腾种种，总算是收拾好能住人了。
他家大娘、二郎，一个八岁，一个四岁，梁江想着孩子才刚到，先适应适应，没急着送大娘去学校，想着过几日再说，可他母亲妻子听闻他有送大娘去学校打算，顿时是好脾气的母亲也不乐意了。
尤其听说学校还是混合的，这怎么成，没半点规矩，送大娘进去那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就是一贯贤惠，以他为主为先的妻子也是默默哭泣掉泪不乐意，甚至还说出：“你是不是嫌弃我们母女，这样糟践大娘……”
梁江气得不成，可想着顾大人做官如何，便按捺下了急躁，顾大人思想非常人能理解，当日提出办学校，他也有些不可置信想反驳来着，更别提一向守规矩遵传统的母亲妻子，便想委婉多讲讲说说。
正巧顾大人办蹴鞠赛，学校学生也参加，还有表演舞蹈操的。
梁江觉得不如带家里人去现场看看，那学校教出的女郎哥儿是如何的明礼懂规矩，脸上是如何的明媚笑容，积极向上朝气蓬勃，才不是她们二人所想的那般。
因此一大早，陈府的马车队伍就和梁府的马车队伍撞见了。
梁大人自然是请陈大人先请，陈翁老顽童惯了，下了车招呼说：“小梁看球去啊？同去同去，一会赛场见了，我替你占个好位置。”
“多谢陈大人。”梁江下车行礼感谢。
结果到了蹴鞠场，陈翁一家坐中间，紧挨着顾大人，拍了拍另一边位置，“小梁来坐这里，我同我弟弟有话要说，你就坐旁边吧。”
“……”梁大人：略有些，忍。

第174章 功成首辅11
黎府前院别院。
老钟伺候少爷用了餐，收拾了碗盘碟子，容烨坐在原处没动，手碰了碰茶杯，老钟便立即放下盘子，弓着腰身询问：“少爷，用茶我给您换一杯，这个都凉了。”
“……不用。”容烨将杯子放下，侧着头看了眼门口。
昭州的阳光很好。
“你叫小齐来一趟。”容烨开了口。
“欸，少爷。”老钟便也顾不上盘子，先出去唤孙儿进来，少爷吩咐事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闲杂务都放一放。
钟齐是一溜烟跑着，快到了门口时，放缓放轻了脚步，整理了下衣襟，换成了走，规矩进了堂厅，跪下行了礼，也不问安问话，就等着少爷吩咐差事。
这是容家的规矩。
“你到城外去看一看蹴鞠比赛。”容烨声音不紧不慢的说：“去玩吧。老钟，给小齐银子拿着。”
老钟是不愿意，少爷银子不多了，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就算是在昭州安顿下来，买宅子下人也是要用的，给他孙子算什么，他出去玩一趟，看什么比赛，哪里需要银子花？又不是少爷。
“主子爷也不用，他去玩看什么比赛，哪里用得上银子。”老钟恳切道。
若是以前在容府，老钟定不会开这个口，主人家都发了话，哪里有下人反驳的道理？再说一二两银子算什么。
“那便少给一些，你同小齐一起，正好看这些他。”容烨说完，脸上冷意倦意，“去吧。”
老钟这下不敢再劝了，收拾了碗筷盘子端着出去，钟齐应了声，便起身替少爷带上门，谁知少爷说不必关门，敞开吧。
昭州的太阳好啊，关上门可惜了。
祖孙俩是忠仆，得了主子爷的吩咐，哪怕老钟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去，可还是提溜着孙儿快快收拾出门去蹴鞠比赛场。
“少爷怕是好奇，你看仔细了，回头给少爷学。”老钟估摸揣测着少爷的想法。
“诶知道爷爷，不过这蹴鞠场在哪里？城外头？”
“有嘴是干什么用的？问啊。”
老钟带着孙儿脚步快，出了院子正巧碰见了周管家，黎府下人多少是会说些官话，或是能听懂，或是说的别扭，但已经很好了。
“你们要去看蹴鞠比赛啊？往南走，在南城门外向西南三里外的地，靠大路，要不我让人套车送你们过去。”周管家道。
老钟先摆手，“我一个做下人的，哪里敢劳动贵府的马车，我和小齐走着就是了。”
“你们要是走去了，怕是晚了，等等吧，我正巧送一些冰和水过去，捎一门一路。”周管家道。
老钟原以为客气，没成想周管家还真是板车都套好了，当即便没再推辞，就怕去晚了没瞧上，回来少爷问起来，他们都不知。
祖孙俩上了马车车板，周管家亲自赶的车。
老钟心想，这黎府门户大，不过规矩却混着，一个管家怎么还亲自赶着车了？放在以前的容府，那肯定不会这般来。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容管家更不遑多让。
周管家则想，这去送冰送水好差事，正好能瞧瞧福宝小少爷踢球的英姿，他可是用管家身份抢来的，哪能便宜了其他人？当然是他去。
昭州第一届的蹴鞠赛，这可是大热闹。
翡翠陈家也是一大早天还没亮，陈府就发动起来了，点灯的，送热水的，还有送早饭的，流水似的往饭厅端，各色花样都有，蒸的炸的煎的烤的烙的。
陈老爷昨日歇在正院，其妻子伺候他梳洗穿衣完，先问：“庆恩醒了没？可别忘了叫他。”
“庆恩是最记挂事的，定不会晚了。”陈夫人道。
陈庆恩是陈老爷陈夫人最小的嫡孙，打小就聪颖，陈老爷十分疼爱，三四岁便请了昭州城的秀才教孩子启蒙识字，之前陈老爷每每看到孙儿如此聪颖，便连连叹气。
再如何聪颖又有什么用，托生在了商贾陈家，就是三代可科举，可连个能用的夫子都没有，这一辈子就是做商人的命。
后来自是不必提，顾大人到了昭州，陈老爷当初还倔着，不说和顾大人对着干，但总要抻一抻这个新来的官，可最后——
陈老爷现在对顾大人那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他家最小最聪颖的孙儿去了官学，夫子们都夸好，上个月庆恩默书还拿了第一，陈老爷可高兴了，这个月初，庆恩说黎照曦要组蹴鞠队，他想参加，小脸板的严肃正经跟他说：“爷爷请放心，孙儿去踢球，功课定不会落下。”
这是想让他同意。
陈老爷虽是巴着孙儿上进，早早考上科举，可跟着黎照曦踢球，那自然好，便同意了。之后没几天，孙儿回来说，顾大人要办蹴鞠大赛。
这个好啊。
他家孙儿就要在昭州城露露威风。
“咱家庆恩功课好，踢球也好，老爷放心定是盖过了黄家的。”陈夫人说道。
这话说到陈老爷心坎里了，笑呵呵用了早饭，忙带着催阖府上下那几个儿子，全都带上，甭管嫡出庶出，男的女的，今日通通出府去蹴鞠赛上给庆恩助威。
别说陈庆恩陈家，官学其他参加的小队伍，是占了一大半商贾，今日皆是把排场摆了起来，因为顾大人说了，人多热闹，多给孩子助威加油打气。
那自然响应了。
蹴鞠赛，是两队对抗，一队九人。学校那边是女郎、哥儿、男郎凑成的一队，还有两个替补的。学校的蹴鞠小队员们，家里情况自然不如官学，有的还有些清贫，可能把孩子送到学校的，那大部分家长还是对孩子有些疼爱的。
孩子要上赛场踢球，还是和顾大人家少爷踢，那自然是要去看看了。
昭州城东头一角小院，小院主人家姓周，一家上下带着一共七口人挤在一处，今个也是天不亮收拾好，吃了早饭。
“走，快点咯，别迟到了老婆子。”周老头在院子里直嚷嚷，“可别迟了咱家小郎的蹴鞠赛。”
“来了来了，老头子你别催了。”
“别急，定能赶到。”上头大哥给阿弟鼓气，还开玩笑说：“你平日里力气大，整天的跑来跑去，比男郎还强，这下可是有的风光了。”
周小郎便笑的高兴，之前老拿这个笑话他，说他一个小哥儿吃饭多力气大，长大了怕是没男人要，哼哼，他就是因为力气大跑的快才选上蹴鞠小队的。
“一会到场上就知道了，爹娘你们可要看我。”
“好好，我锁门，东西都别忘了。”
昭州城外的村中，村民送孩子入学的少一些，却也不是没有。五月初没多久，村里就有女娃娃回来说要踢蹴鞠，学校组了小队，同黎照曦一起踢呢。
这当爹妈的一听，是没高兴而是吓坏了，问清了情况，千叮万嘱说你同黎照曦远一些，就是要踢什么蹴鞠，也让一让，别踢坏了。
女郎便说知道了。
结果没两日再回来，说：“黎照曦说了，不能让着他，要是让着他了，那他就不玩了，他不玩，去官学那边玩，我们队伍可咋办啊？”
这下父母便傻眼了，也不知道如何说。
在百姓心头，那当官家里的少爷都是金贵的，他们这些百姓哪里敢碰撞，挨一下蹭一下都怕惹出什么祸事来。尽管顾大人不是那种坏的官，可还是敬着一些。
因此给自家闺女说让一让。
可现在夫妻俩都懵了，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他们也没遇见过这样情况，也没同官家子弟一起上学吃饭踢球，自然不懂，对着身份高的带着骨子里的尊敬和自卑。
“我该咋办？”
“那、那你听少爷的，少爷说啥就是啥了。”最后男人说。
闺女便点头，说：“其实不用我让，黎照曦可厉害了，不过他夸我耐力久。”
“啥奶、奶力？”男人心中嘀咕，这要不知道少爷是个哥儿，还以为说什么下流话。被他婆娘捅咕了下，意思当着娃娃面上，咋说这样下流话，要不要脸了。
闺女大口吃着杂粮焖干饭，也没看清爹妈脸色，说：“是耐力，就是我跑步虽然不是顶快的，但是跑的久，大家都累了，我也不觉得太累，这就是耐力。”
原来是这个啊。
村里娃娃常年在田头干活，锻炼出来的，这有啥。当爹的心想，要是他去踢什么蹴鞠，肯定也耐力久。
村里这家女娃娃上学那也是因为同村有个女郎进了工厂做活，原先家里是揭不开锅的穷，现如今嘛，去年才起了新房，她弟弟媳妇都娶了。
这个是金蛋蛋一般的，十里八村谁不盯着想娶进门？
这家人也羡慕啊，看着他家已经十三的闺女，牙一咬，凑了二百文送进了城里学校，每五天接回来住两天，最初自然是少了个人，屋里活忙不过来，后来闺女回来了，是会拿木棍在地上写名字，再后来还会绣个小花小草的，比之前缝补的要好看许多。
二百文没白花。
之前这家爹妈还害怕，闺女都十三，原是该相看亲家了，这送到学校一学就是四年，出来都十七岁了，哪里好找婆家，可没成想，送去学校半年多，先有媒婆踏进他们家门，意思先把婚事定上。
呸！
想的美了！他家一年花二百文刚送闺女去学校学本事，知道出来能进厂子赚钱，这会定上了，那他花出去的这四年钱，谁给他挣？
因此夫妻俩把媒婆全打发走了，也是这时看出来，进了学校的女孩不愁嫁人的，没准以后还能挑个好的。
钱是花出去了，可夫妻二人更是有奔头了，老想着四年以后闺女学成进厂他们家的好日子，自然是对着闺女也比以往好了，省的以后离心了。
蹴鞠比赛定了日子。
闺女便说：“爹妈你们来看我吗？离咱家是有些远，但也不是很远，水泥路可光可好走了……”这是想让爹妈去看她。
“去！”当爹的拍板，“不仅咱们去，我把你爷爷奶奶大伯一家也叫上，好好看看我闺女怎么踢球的。”
真到比赛当天，是全村都知道丁头老林家上学校的闺女要蹴鞠比赛了，听说同顾大人家的少爷踢球，这可是新鲜热闹的大事，于是大家伙不忙的——反正田里最近也没什么好忙的。
都去看看吧。
早上六点半的昭州南城外三里的蹴鞠场，已经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了，这家的马车一串串，那家的马车队伍一串串，互相寒暄叫名字的，男人同男人钻一出先比起来，夫人们同夫人们一起说话寒暄客套。
原先被捂在府里甚少出门的小姐们，是彻底的透风了，比以前家里兄长带出去逛街还要热闹。
也不必遮遮掩掩的。
这会蹴鞠场有人安排，队员家中靠前排，靠最佳观赏区，官学的一旁，学校的在一旁。大家是纷纷落座。没一会，陈大人到、顾大人到、梁大人也到了。
大家赶紧起身要跪地行礼。
陈大人先来的说不必，顾兆跟在后头没多远，便笑说：“今日蹴鞠比赛，咱们都是蹴鞠小队员的亲人长辈，叫我黎照曦爹，我爱听这个。”
“哈哈，小顾啊，正好我家也有孙儿上场，瞧见没，陈琛我孙儿，那我就是陈琛爷爷了，这头名在这蹴鞠场是好听。”陈大人笑道。
两位当官的都这般说了，商贾们人精似得，哪能不懂，纷纷改了口。
陈大人还给小顾占了个位置，等梁江晚一步，就看陈大人同顾大人紧挨着坐，顿时：……
幸好，黎照曦爹笑眯眯发了话说：“我刚同大哥说了会话叙旧，一会就回去坐。梁大人好啊，这位便是梁伯母吧？”
梁母还不认识人，只见面前此人模样俊美风度翩翩人又和气，便点点头，她一看蹴鞠场上什么人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她当深宅妇许久，之前哪里这般过？抛头露面的。
“是，这是家母，还有我的发妻，我家大娘二郎。”梁大人一一介绍。
顾兆一一打了招呼，一看小朋友话音更是和蔼，说：“你们好啊，我家黎照曦同大娘差不多大吧？周周带着黎照曦去后头准备了，等明年咱们昭州再办第二届，大娘也来玩玩。”
“小孩子跑跳健健康康的才漂亮。”顾兆说着话也不是没道理，他看梁江家的大娘个子倒是还成，寻常八岁小朋友个头，就是那藏在裙摆底下的一双脚，他没看仔细，但好像小了些？
大历没有给女子哥儿裹小脚的糟粕，前朝有，不过那都是两代皇帝之前的事了。
梁江是很认同顾大人所说，笑说：“是了，我想等他们适应下来便送去学校官学。”
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找位置入座。
“刚才那位年轻模样好的，是昭州人吗？我听还带着官话。”梁母好奇了几分，“人是长得不错，可说话没些规矩，太过近乎了。”
梁夫人虽是没明说但赞同婆母说的，她没说，刚那位说话间还一直往大娘裙摆下看，她自是不喜，忍着了，护着大娘先带弟弟去玩了。
光天化日下，大娘才八岁，那男的瞧着都二十七八的人了，没点规矩礼节。
梁江不知道母亲妻子心中所想，也没留意刚才的小细节，自顾自坐下，还挺高兴说：“刚那位便是顾大人了，在京里做翰林几年，自是会说官话，可是探花出身，相貌自然是一顶的。”
梁母、梁夫人：……
这、这位就是顾大人啊？
那位便是促成她儿子/丈夫从五品官的顾大人？！
婆媳二人面面相觑，一时倒不好心里在想、嘴上在嘀咕顾大人的不好了。
早上六点五十，人陆陆续续的到齐、坐稳了，四个弧形四阶梯的观景台是坐的满满当当的，有的还不够，就站在一旁，或是坐在边上的草地上。
主持人登场了，这位也不是什么正经主持，是黄家一商铺的掌柜，因为嘴皮子好，脑子也活泛，当初顾大人说得找个主持，条件说了，黄老板是嘴快一步，自荐了自家掌柜。
顾大人见过后，很是诚恳点评，人圆滑却不油滑，说话还会抖一下包袱，捧着你马屁时，也不会讨人嫌，让人觉得腻味。
这就是底层人讨生活察言观色说话的本事。
人定了，之后就是流程。因为是第一届蹴鞠比赛，昭州人都没经验，顾大人是闲着也闲着，便亲身上阵，给拟定了流程单，前两日还亲自和掌事来对过——还有拉拉队、舞狮表演彩排。
七点正式开始，先拉拉队热身操跳起来，预计十分钟，之后主持说队伍，官学、学校，比赛规则如何，之后邀请队员上场，开始抽签决定上半场黎照曦去哪个队伍。
是的黎照曦为了公平，决定上下两场分别去不同队伍踢。
顾大人办蹴鞠大赛也是因为头脑一热为了自家孩子办的，这点小事自然是可以的了。等介绍完了，队员们一头准备热身，再来一个舞狮热闹一下，之后正式开始。
差不多就是如此。
为了观赏性，也是节奏加快，这场上一共有六个球网，分别在两队阵营位置，各三个球网，球网按照位置刁钻不同，分一等球，二等球和次球，一等球位置最刁钻难进，进一个加三分，其他依次推。
这会场边上大鼓咚咚咚擂了起来，还是很有威力的。
观赏台一下子安静不少，主持人掌柜拿着大喇叭开始说话了，开讲词也是一套套的，五月末的好日子，欢迎大家来看咱们昭州第一届蹴鞠大赛，促成大赛办成，让我们感谢顾大人。
顾兆：……说了此人会拍马屁。
开讲词他说发挥随意，别客套话太多就成。
以前上学开运动会，最不耐听领导讲话，讲完一点又是一点。如今顾兆做了领导，能自己做主了。
观众还蒙着，也不懂要鼓掌。等掌柜主持说到谢谢提供场地的黎老板时，顾大人先啪啪啪鼓掌，还说：“好！”
可真是捧场人小顾了。
这下旁边人懂了会了鼓起掌来了。
两句感谢完了，再谢谢陈大人梁大人到场，便切入了正题，说了今日比赛是学校同学对官学同学，讲了规则。
学校的拉拉队可紧张啦。
鼓声、吹号声响起来了，这是该他们上场了。
围观的百姓们听着号声鼓声，等停了，还纳闷什么叫‘助威队’——拉拉队的官名，助威队显然是比较一目了然。
便瞧着主持台子两侧开始动了，两边一次涌出了许多人。
这些学生按照个头排的，穿的衣裳也是统一的，粉的、绿的，或是拿着扇子，或是拿着绸带扎成的花儿，开始在草地上跳了起来，或是排队型，排成花呀、鸟啊的……
顾兆在上头看着中型团体广场扇子舞表演——
别说，孩子们人年轻朝气，跳的也欢快有节奏，加上人不少，老远看上去真的不错，好看，很是整齐！
或许不是时下认的舞蹈，但确实是‘热闹’、‘冲击力’很强。
配合着鼓点，铿锵有力，鲜明轻快还有些威压气势，是压根没人会往下流取乐那方面想，只有正向的。反正顾兆眼中看，很向上阳光。
昭州的天是蓝的很明媚，场上的百姓们也能带着笑。
村民看的眼睛都不敢眨，等助威舞结束了，才说起话来，“诶呦，你刚瞧见没？那花朵怎么摆的，一会一个样一会又变成另一个样，真是没见过好看啊。”
“没白来没白来，是不要钱的看，这跳的真好。”
“那扇子打的，一开一合齐刷刷的正整齐漂亮。”
“瞧见没，刚拿花朵的最边上的是我家二娘。”
“哟你家孩子长得可真漂亮，有福气了。”其实隔着距离，这人压根就没看到长相模样，只是刚那唰的出来，穿的好看跳的也好，自然也觉得人也好看了。
被夸的父母自然是骄傲了，他家二娘就是模样生得好，跳的也好。
“下面邀请学校、官学参赛选手进场——”
“首先出场的是黎照曦。”
围观台刚看完表演的黎照曦他爹唰站起来，手成了喇叭状，大喊：“黎照曦！黎照曦！”
“加油！加油！”黎照曦他阿爹也很配合喊了。
黎大虽是疼爱福宝，可咬了咬牙是准备了再准备，到底是没豁出去喊这一遭，就矜持的握着拳头在原地给挥了挥。
其他观众自然是也瞧着，觉得新奇的有，怪的也有，不好意思的更甚——大家都内敛嘛，再者如今当爹的当长辈的都要威压，哪里肯在小辈面前这般大喊助威的？
不过有一就有二，顾大人是带了个头，等球赛正式开始，踢了起来，黎照曦他爹是在旁边助威加油，声嘶力竭——
“黎照曦快冲！！！”
“传球传球！”
“好样的！进一号球网，进！进！进——”
刚矜持的黎老太爷这会也坐不住了，他家福宝好大的本事，诶呦喂真踢进一号球网了——
“好好好，加油！黎照曦加油！”
黎老太爷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第175章 功成首辅12
蹴鞠场比现代的四百米一圈操场要小一些，对半的中轴线用石粉画着很是显目，两方阵营之前抽签，官学是红方，学校是蓝方。
各方阵营球网皆是三个，且按照高低不同，用木棍架着麻绳网，中间最高处的球网离地面有两米高，这是最难的三分球了。
其次左右高度不同，分二分球、一分球。
半场约有半个时辰，期间可以叫停三次，休息时常十分钟左右，换助威队或者舞龙舞狮队，等于说真正踢半场下来，差不多有个二十五分钟。
对场上下至八岁，上到十五岁的学生们体能还是能跟得上的。
现代的足球场地太大，半场有个四十五分钟，这样满场跑着踢下来，难免是消耗过大。顾大人主要是替小孩着想的，他家黎照曦满打满算也就七岁半，便各方面都消减一些。
场地小了些，时常短了些。
为了增加娱乐性和观赏性，球网都成了三个。
蹴鞠队员服也是统一的，黎老板赞助。用的是吸汗性好的棉麻，棉花纺线和苎麻线织的，上半身还是宽松七分袖为主，下身也是宽松裤子，略短一些，背后编着数字号码。
一号二号这般。
流光绸上绣的号，四四方方的，上头两个角缝在衣服背后了，一跑起来，这片号码就跟着飞。
脚下的鞋子才是舒服新颖——加了橡胶底的布鞋，有些回弹，黎照曦说，穿上这个鞋子，跑到草坪上他觉得更软了，简直像飞一样。
所有队员不分男女一律是头发束成了丸子头，用各队员发带系着，脑袋上再绑一条，是很好分的清哪队和哪队。
一队就九个队员，守门的，带球的传球的，前锋中锋。
是现代足球改良版的花头玩法。
主持人刚说完了规矩，可一大通，百姓是听了进去刚记住谁和谁一队，哪个三分球，又忘了前头刚说什么，最后听完了也懵住了觉得啥都记不住。
可没关系。
正式开赛已经八点多了。
裁判是学校官学的‘体育老师’，猜了铜板反正，开始抛球，球一抛掉下来时，红蓝双方都开始瞄着，其中有个个头略高的拿头顶到了敌方阵营。
观众席上，黄老爷看的一个激动，却还算矜持，也没大喊，就是寻常音量激动了些跟身边妻子说：“是咱们家郎溪。”
“是啊郎溪个头高，这一下子，也不知道脑袋撞得疼不疼。”黄夫人操心孙儿这个。
蹴鞠玩法，可以用头、肩、腰腹、腿运球带球，不能用手就碰。
黄郎溪把球顶了过去，陈庆恩踢了脚运球，红队开始拦着他们，想抢球，陈庆恩便喊：“三号三号，球。”
三号就是黎照曦了。
黎照曦跑着站了位置，活的像个小蛇一般，脚下一个动静球就抢到了，开始边踢边打手势，让队友接他，他再换位置。
“牛哇！这虚晃一招的假动作。”黎照曦他爹开始讲解吹起来了，一看自家孩子抢到了球，顿时拍大腿，高兴喊：“黎照曦！黎照曦！”
黎周周紧跟着喊加油。
夫夫二人是没了包袱，这边的观赏台区域全都能听见顾大人和黎老板的喊声，眼瞅着球运到离着球门还有些远的位置，黎照曦站的位置略偏，还是个刁钻角度，接了球，连着带了带，一个使劲，球就成弧线往两米高的三分球网射去。
黎照曦他爹都站起来了，声嘶力竭：“进！进呀！！！”
‘哐’的一声，蹴鞠球在空中划过弧度砰的射进了两米高的一号球网位置，百姓们是规矩没听明白——前脚听后脚忘，可一看这球咻的怎么就进了高处的那个网洞里，看的是眼睛都不敢眨，惊住了——
此时耳边就是黎照曦他爹声：“球进了！三分球，黎照曦好样的！”
“黎照曦加油！”
就是黎大也挥着拳头喊起来了。
观赏台的观众们这才明白过来，像是懂了、会了一般，纷纷鼓掌的鼓掌，喊加油、好样的，反正跟着顾大人学，一个个兴奋的用手肘捣旁边一起来的，得意说：“瞧见没，这球真是厉害，那么高位置还真的踢进了。”
之前是不懂，现如今嘛，球被踢进去了，那自然是好踢法好球了。
“厉害厉害，这蹴鞠也不难看明白，球进了高洞洞拿分多，进了低的拿分少，不进嘛那就屁都拿不了，刚还说那么多，这不是很好看明白吗。”
“就是就是。”
三分球一个开场热，拉开了整场蹴鞠大赛的热烈氛围。之后一个个加入到了黎照曦俩爹同爷爷呐喊助威的阵营中，或是在平日里，百姓们还顾忌避让着这些商贾们，但到了这会，在这个蹴鞠场上，他们家的孩子也在场上奔跑，带球，也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穿着一样的球衣，抢着一颗球，名字他们也记不住，甚至分不出谁家孩子家里什么背景。
在这里，只看得到球踢得如何，拿没拿分，进没进网。
这呐喊叫好声，给自家孩子助威声，便像是浪花似得，慢慢的，一迭迭的开始高涨，四个观看台，叫什么的都有。
“小郎加油啊！冲他！进球进球！”
“二娘使劲啊，跑，对对跑快些！”
也有可惜的，球都踢出去了，结果没射进三分洞，滑过去了。有人拍大腿，一脸叹息，“庆恩这球踢得……”这是陈庆恩亲爹了。
亲爷爷不乐意了，若不是在外头肯定要踹儿子一脚，中气十足说：“咋？换你踢，你指定连球怎么踢都不知道，我瞧着庆恩已经很不错了，跑的多快，就是刚射球的时候，有个人吓唬他。”
“爹，那不是吓唬，那是球场上正常的假花招，刚也有人这么对黎照曦，人家顾大人也没说啥——”
“我就说说还不能说啦？我又不是找人算账，没你小子心眼小玩不起。”陈老爷骂了通儿子舒服多了，继续看场上孙儿踢球。
还是庆恩好，学习好，踢球也不错，再练练指定都好了。
这十分钟踢得，红队进了三个球，黎照曦踢的三分，还有其他官学同学的两个一分球，这红队先拿了五分。蓝队只得了一分。
暂停休息。
观众们刚歇会坐下，就看鼓声阵阵的，一瞧助威队上场了，这是又有表演，助威队拿着扇子热了场，便敞开了中间位置，一个舞狮队伍上了。
这大狮子和小狮子一会玩竹球，一会是跳跳踢踢，还能站立起来。
看到全场人是屁股还没挨上凳子，又站了起来看表演，纷纷鼓掌拍手叫好。
“这好玩啊，啥东西？”
“说是狮子，咱也没见过，不过瞧着眼睛大，怎么舞的真是好看。”
“我刚仔细看了，里头是俩人，狮子头一人，后头尾巴一人。”
“哟真是新奇，好看。”
队员休息时，场子也没冷，等继续上场，这下刚准备休息的，可又继续看比赛了——
反正就是挺忙的，眼睛都没空歇。
上半场结束，中间有大休息时间。别说百姓了，就是看台的商贾老爷们这会嗓子也劈叉了，黎照曦他爹哼唧说嗓子疼难受。
黎周周是心疼又好笑，“刚喊得太过了。”
“出来玩气氛要有的嘛。”
黎大清了清嗓子，也是干的哑的，黎周周便说：“周管家应该快来了。”让身边仆从去看看到了没。
黎家算是有经验，差人送水来。没经验的大把是——谁让是第一届蹴鞠比赛。还有村民，也是咽着唾沫，可没用啊。
天也热了，太阳也晒了些。
大家是不成啦。
就听此时有个敲梆子的声，一人推着木车，喊：“卖水啦，烧开放凉的凉白开，绿豆汤，各色顶好的果子，卖啦卖啦。”
梆子就砰砰砰敲三声。
百姓们舍不得银钱，一问多少钱，说两碗凉白开一文钱，绿豆汤一碗一文钱，果子按个头卖。这一听好像不贵？
虽说那烧开的水，放自家那是不要几个钱，如今还要花钱买——
可此时实在是又渴又干的，便有人说：“那凉白开要一文钱的。”
“好嘞。”
这家还会做生意，一个木桶放的凉生水，用来擦洗碗的，剩下两桶是凉白开和绿豆汤，满满当当的还塞了一筐子果子。
接了钱打了两碗水，这洗碗时的水还问买水的要不要洗个手，反正都是泼到旁边草地上。这下好啊，喝了水解了渴，还能洗手洗把脸。
一文钱那也不贵，人家费了柴火还送过来。
不用敲梆梆了，这推车的东西还没走完一个观赏台就卖完了，老板是喜笑颜开，当即是让小二推车回，这车刚走，没一会他家车又到了。
为了今天买卖生意，老板是特意叫伙计叫上自家干活勤快的弟弟来做，一天给发三十文的工钱，他婆娘就管灶头，两个灶不停歇，又花钱租了一辆推车，他在这儿数钱，店里婆娘看着，这样倒腾着来。
反正也不远，走路费什么。
铺子里的凉白开还有满当当的一大缸，直接装上就成。
“我瞧着那儿卖什么的？”陈老爷也是口干舌燥，刚还骂了一通儿子，儿子是亲自跑腿去看，正好站起来松快松快，没一会是带了一筐子的果子，什么荔枝、菠萝，还有椰子。
“先去给你娘，让她解解渴。”
陈老爷儿子没买水，嫌都用过碗，脏。他家已经派仆人赶马车回家去拿了，便用果子解解渴。陈老爷家吃上了果子，旁边黄家、林家、李家瞧见了，自然是也差着孩子去买。
顾大人瞧见了也想买果子，可大老远一瞧，围了好些人，他要是去了肯定没了，还会有到手的百姓让给他用，便算了，忍忍。
就是此时，黎家的马车到了。
周管家先差来看的仆人卸货，这是一筐，又是一带着盖子的木桶，搬到了空闲阴凉处，筐子桶上都抱着棉被。
陈大人、梁大人也晒和热，尤其是梁大人家孩子还小，是热的晒得干的，可他们母亲/祖母让他们回家，又是不想回去，巴巴看父亲。
梁大人便说他俩喜欢瞧，看完吧。
又说：“母亲夫人你们穿的太厚了，给他俩也穿的厚，难怪热。罢了，我已经派人回府取水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好陈大人喊：“小梁来来，瞧见没，小顾那儿有好东西，走一起去看看，别让他独享了。”
梁大人便同上峰陈大人一同去了。
这边黎府下人也开始揭棉被，陈、梁两位大人到了，陈大人瞧见便说：“这是装了什么宝贝，还拿棉被捂着，我就说小顾肯定藏了好的，小梁一听拉着我过来想要打个秋风。”
梁大人：……我不是我没有。其实也有点。
于是梁大人露出略略羞愧的表情。
“我家准备的多，给大哥和本固都准备着。”顾兆道。
梁大人名江，字本固。
刚还略羞愧的梁江听顾大人叫他字，而非称呼陈大人，这便是亲近之意，当即脸上也坦然许多了。
被子一拆开，就是围观的几人也感受到一丝丝凉意，等木桶盖子揭开了，陈大人呀了声，“这、这是冰？”
木桶中浮着冰块。
陈大人可不会认错的。
顾兆笑嘻嘻说：“老哥好眼神啊，先别问别管怎么折腾出来的，来一碗解解渴？我这儿是冰绿豆汤，还有酸梅汤，各色的果子酱，配上牛乳。”
“孩子要是用的话，最好放一放，放的温凉了再用，可别闹了肚子。”黎周周跟梁大人说。梁大人家有孩子，二郎才四岁，别贪凉了。
陈大人才不问咋来的，小顾就是能折腾出他没见过的，能蹭着喝解了渴都是好的了，便巴巴快快说：“都给我来一些吧？我家孩子也多。”
盛东西用的也不是碗盏，而是之前在西坪村是用的大茶缸——现在改良进阶版，用瓷烧的。
这大肚缸子几缸子，分了些小碗，拿着回去自家分一分。
周管家是拉了两车，一车冰略多，一车只是凉的没冰，没冰的绿豆汤、酸梅汤都送到蹴鞠小队、助威队、舞狮队歇息的地方去。
才刚跑过出了一头的汗，年纪又小，黎周周便担心一热一冷的这会吃冰闹肚子，特意吩咐有个凉丝丝的气就成。
周管家带着仆人去后头给少爷送饮品。
“你们怎么也来了？”黎周周瞧见了容家仆从。
老钟说：“我们家少爷心善，让我们来瞧瞧昭州的好热闹。”是夸了捧了下昭州。
“那你们来坐着看，这会正休息，一会才表演。”
“老板客气了，我和孙儿就不看了，瞧着周管家忙，我俩搭把手忙活一会再过来仔细瞧。”老钟说完了，行了礼就拉着孙儿去后头干活了。
顾兆看着品了几分，说：“容家出来的仆人看着比咱家的规矩许多，不过咱家也挺好，烟火气自在许多。”
这老仆听他唤周周黎老板，便从最初的顾夫人改口到老板，这是看人脸色和示意亲近，知道他家少爷一张冷脸，怕他们对他家少爷起了芥蒂不满，是小心翼翼的维护，顺带捧夸昭州。
忠仆。
黎周周嗯了声，“其实从老钟和小齐就能看出，容烨对底下人不差，不然也没有这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仆从，人肯定也不错了。”
“周周，喝汤吗？这酸梅汤可好喝了。”顾大人端着小盏喂到他家周周嘴边。
黎周周便笑低头喝了口，相公可真是——
见不到他夸半点容烨的好。
且说梁大人端了两大缸子冷饮到了自家区域，说明了情况，他母亲还不信，这昭州还有冰可用？你不是说冬日不冷不会下雪的吗。
可揭开了盖子，还真是浮着冰块。
“母亲夫人先解解渴，你们二人还小要放一会，别闹了肚子。”梁大人说。
梁夫人还好奇，她家相公以前一向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孩子吃凉闹肚子这事，没成想今日倒是细心了。
“刚黎老板提醒了下。”梁大人骨子也传统，尽管接受了新鲜事物，可言顾大人夫人便有心避忌，说了句，就换了，说：“顾大人可真厉害，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尽制出冰来了，人也好，叫下人多准备，还给咱们也送了。”
“那是该谢谢。”梁母说。她虽是刚见面对顾大人有些微词，但儿子点名身份后，梁母为了儿子仕途自然不好得罪顾大人。
梁夫人也点头，说是该如此。
婆媳二人说完便往顾大人坐的方向一看，便看到顾大人端着小盏没个正经规矩，送到了他家夫人嘴边——
这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这般做。
简直没眼看了，太羞臊了。
梁家女眷纷纷偏开了偷，装的正正经经目不斜视。梁大人也没发现，他倒了酸梅汤正慢慢的喝着，凉丝丝的真是好喝。
“爹，我能喝了吗？”梁二郎巴巴问。
大娘也馋，但不敢问，也不敢舔嘴巴，没规矩。梁大人摸了摸另一杯的绿豆汤，差不多了，说：“你同姐姐慢慢喝，别喝太快了。”
这一小碗酸梅汤/绿豆汤送下肚，整个人是通体舒坦，精神头又来了。
老钟带孙儿到了后头就有些傻眼了，这、这些娃娃穿的什么啊，说穷吧裤腿短的，可脚上是新鞋子，还是他没见过的，衣裳料子也好，没个补丁，可要是说不穷，这咋这般短？
不管怎么想，手上先麻利干活了。
他们吃住黎家，给黎家干干活也是应该的。
爷孙俩一路到了蹴鞠场是仔细看，一块草地，旁边坐台，这也没啥好瞧的，就是人多了些，热闹了些，还有卖东西的，就跟京里热闹时庙会一般，还不如庙会热闹，庙会有杂耍。
心里是这般想的，可少爷心心念念要来昭州，俩人决定回去少爷问起来，说的好玩热闹新奇一些。
这小娃娃们喝完了东西，坐在凳子上歇息，还有说话聊天的，说的都是祖孙俩听不懂的话，什么你一会位置站法、球要传给六号、别挡着了、尽量是稳二分球、黎照曦能拿三分吗？
黎照曦便是黎府的小少爷。
老钟瞧了过去，这位哥儿小少爷模样可真是漂亮，他就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小哥儿了，眼底那颗哥儿痣红的漂亮，小巧一颗，杏核眼鼻梁也高秀气，脸小小的，在他看，比容府的各位娇小姐还要好看。
若是在容府——
在容府哥儿也不值钱嫌弃的慌。他家少爷模样也一顶的，可又如何，容府也嫌是个哥儿。
门户高的都不乐意出个哥儿，嫌拉了门面。
老钟想到此，便心里感叹，再看福宝小少爷眼底也带着慈爱来，这位小少爷命真是好，听说这蹴鞠大赛便是顾大人见福宝小少爷爱踢球特意办的。
若是容府老爷夫人有顾大人黎老板的一半爱子心，他家少爷也不会如此，落下个众叛亲离没了根的流民一般。
那般尊贵的人呀。
“小少爷还喝不喝了？”老钟见福宝小少爷喝完了，便上前询问。
黎照曦忙是打眼色，说：“钟爷爷，在外头别叫我小少爷，叫我大名就好了。我不来了，喝多了一会跑起来肚子里哐哐的响。”
说完扭头跟蓝队说：“你们也别贪杯了，上半场落红队六分，下半场得拉回来，想不想赢了！”
“想赢！”
于是乎原本还想再喝一喝的也停了手，赢才是重要！若不是上半场黎照曦在红队拿了两个三分球，他们才不会输给红队！
老钟便默默退一边，只是眼底规矩中还带着丝丝愣神。
福宝小少爷叫他钟爷爷。
钟齐也愣住了，他在容府时，那些府里的家生子、头等丫鬟、旁的院最瞧不起他和爷爷，骂爷爷是没用的老货，说他是瘦猴子喝马尿笨嘴的。
他们干着最低贱脏的活，还要挨打受骂。
那年冬日，同屋人冤告他偷吃了马料，他被吊着打，回来发了热，眼瞅着挨不下去了，是爷爷豁着命，在府里贵人道上跪着想求主子救救他。
自然是不成，爷爷被管家拉出去，还要发卖了他们。
这天寒地冻的，钟齐同他爷爷是当日雪灾流民被买进容府的。后来是主子爷听见动静吵闹，派人问了问，后来救下了他们。
他同爷爷的命是主子爷救的。
那日主子爷同容家决裂，主子爷给他们了卖身契，让他们是走是留都自己决定……
钟齐从愣神中被拉回来了，外头敲起了鼓，刚休息的助威队不见了。
“愣着干嘛？快走，去瞧瞧热闹。”周管家迫不及待拉着俩京里来的去外头看看，让俩人好生瞧瞧他们昭州的热闹。
虽是没去过京里，可在周管家心里，他们昭州才是这个——竖大拇指。
钟齐和爷爷便跟着周管家出去了，他说留下来看东西，只听周管家说：“不必看，这有什么看的，没人会拿的。”
甭管是学校的学生，还是官学的学生，那都是受了教礼的。
“快走，来小齐你个子低，站我前头。”周管家说。
钟齐刚到时觉得昭州是处处不如京里，城门比不得京里气派，路也没京里宽，大宅子府邸没京里多，百姓穿戴也不如京里富裕规整，但此时便觉得昭州好像也不差。
起码昭州黎府的仆人比京里容家好。待他们里外如一，就没背后嫌弃、骂过他和爷爷。
下半场开始热场了。
围观的群众才吃完了果子，喝了水，养足了精神，有的悠哉剥着果子皮，边瞧热闹边吃，解了身体上的疲惫热，这会是精力充沛了。助威队、蹴鞠队员们也是个个蓄力满了，活力十足。
“这便是蹴鞠大赛吗？”钟齐望着那舞狮跳，还有像杂技似得跳舞，看的目瞪口呆。
周管家说：“这才哪，还没开始，蹴鞠是踢球比赛。”
热场结束，队员活力跑上场。
“黎照曦必胜！黎照曦加油！”黎照曦他爹嗓子也不疼了，大喊提高气氛组威力。
其他家也不愿落后。
“陈庆恩踢的好，陈庆恩拿三分！”
“郎溪郎溪，争夺第一！”
“小郎加油啊！！！”
“二娘二娘跑快点，赢了爹给你炖肉吃。”
刚歇息略带几分懒洋洋的观景台这会像是变了似得，钟齐看的目瞪口呆，旁边老钟也是，压根就没见过这般场面。
抛球，下半场开始了。
蓝队的二娘先是挺身一个顶，球到了红队场——
老钟看的揉眼睛，“刚、刚才那是女郎？”
“是啊，真好，顶的这般高，盖过了红队那个黄家的，这家女郎有本事。”周管家夸。
祖孙俩是想不到，女郎同男郎比，球顶的高比赢了，不是被骂没规矩，还夸，再听耳边都是热闹声，叫好的、加油的。
“这加油是什么意思？”钟齐好奇问，可眼神都没移开场上。
周管家也是盯着场上比赛，说：“我家大人说的，福宝小少爷在家里踢球时踢的累了，大人就喊加油，肯定是炒菜时油不多不香，加多了油菜也香，人也有力气了。”
原来如此。钟齐明白了。

第176章 功成首辅13
上午十点半多，昭州第一届蹴鞠大赛正式结束。蓝队以一分优势取得了这次比赛冠军，拿到了第一。
最后一小赛点时，比分是紧追咬的厉害，黎照曦踢了全程是大汗淋漓的，脸晒得通红，可也没认输，坚持了下来，最后一脚时，红队严防死守黎照曦，还守死了三分球的网篮——
都以为黎照曦会踢一等球，这样拿分快。
可没成想，后来黎照曦第一次很轻松射进了一个一分球，之后见大家防守他，便虚晃带着球，最后把球交给了蓝方队伍的七号，是一位女郎。
这女郎唤二娘，昭州城外村里人，是学校里算大龄的了。去年入学时十三，今年十四，学要上够四年才成，这毕业出来不得十七了？
二娘是耐力特别好，黎照曦都不及，所以最后休息的小赛点时，黎照曦说了方案，他先冲，让大家以为还是他带球射球防着他，到时候二娘和小郎上。
小郎是城中人，小哥儿一个，比黎照曦大两岁。这人是力气大，能扛得住别人防守。
“二娘要是射中了，接下来红队肯定防我和二娘，你给我俩开路，要是实在是防的死，看我手势，你自己带球冲，就踢一分球。”
小郎准头不成，但一分球还行，平日练习也进个七七八八的。
“我？我不成，我还是给你们开路吧。”小郎害怕，怕他害队伍掉了分。
黎照曦是脸红红的，热的，但双眼明亮又坚定，说：“小郎你成的，咱们都成，你要相信自己，只是个一分球而已。”
后来眼瞅着时间快到了，黎照曦和二娘都被防的死死的，黎照曦就给小郎打手势，让小郎冲，最后那一脚球，小郎是脑子全空白的，只看着一分球的网篮。
沙漏滴尽那一刻，球也进了。
整个场上爆发出欢呼声、呐喊声，最后一赛点真是太激烈太好看了，之前上半场时，大家都看三分球，因为难，踢中了那多厉害啊。
一分球网低，看多了给人一种‘我也能行’，而且加的分数少。所以在有队伍踢进一分球时，场上的观众们好像是被喂的胃口叼了，呼喊加油声也普普通通，没三分时热烈。
可下半场最后一赛点让大家看到，即便是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分球，也能带来眼花缭乱、逆风翻盘、刺激十足的赛局。
蓝队学生们抱成了团庆贺，有的还哭了，高兴的，没想到真的赢了官学。
“小郎太厉害了。”
“最后一脚小郎没想到啊。”
小郎也没想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我也没想到就真的能射中了，黎照曦让我干的，多亏了他。”
“球是你踢的，主意我出的，拿下比赛是团体大家伙的功劳，我们可真棒！”黎照曦高兴的不得了。
观众们还纷纷说着比赛如何精彩。
红蓝队握手后，比赛结束但还没完，要发奖励了。先给助威队、舞狮队发银两，助威队人多，就如之前顾兆说的，周周出十两，他出十两。
二十两银子奖励。
舞狮队十两银子。
“咋还银子？”台下的观众是脖子伸的老长了，问旁边发多少。旁边说二十两，这人吸了口气，这般多啊？旁边人便说：“助威队瞧着都有上百人，二十两分下来，一人也就二百多文钱。”
可二百文钱也是钱啊，是学校学生一年的学费。
这倒吸口气的观众有些泛酸后悔了，无外乎，他家闺女也上学，当时回来说学校要组织助威队，比赛那天去助威，他一问干什么的，听是跳舞跳操便不乐意，嫌丢人，还丢到了全昭州比赛场上，不正经，以后如何找夫家？
是命令自家闺女不许参加，要是敢偷偷报名，他就不交学费了。
现如今真看到助威队才知道和他想的不一样，这跳舞跳操不是那回事，而且旁边人瞧见了都夸都说好看，也没人说旁的。
这跳一上午不到就有二百文拿，这好事——
诶呦！后悔啊。
这人后悔便后悔去吧，领奖台上可继续热闹，重头戏还在这儿呢，比赛拿了第一的可是学校，也不知道给这些学校学生发一些什么。
大家伙都够着脖子往上头瞧。
黎老板顾大人颁奖的，谁让第一届蹴鞠大赛从场馆到安排再到奖品，全都是这夫夫俩给承包的。
红蓝两队都上了领奖台，奖品自然是一等奖和鼓励奖。
在顾大人看来，小孩子踢球，不管输赢都拼搏了都很棒，输了也要给安慰安慰，明年继续吧。只是奖品自然不同。
荣誉属于第一。
现代的金牌银牌不适合——这时候真给金银牌了，这些学生自己拿不到手，家里拿到了也会遭小偷小摸惦记，变卖了，孩子肯定也会有些失落，所以这奖品不能太贵重，也不能太便宜。
顾大人就想了实惠加荣誉不值钱搭配。后者不值钱了，变卖不出去，学生们就能自己保留荣誉象征。
“获胜的蓝队蹴鞠队员，所有人一匹素色流光绸，椰货三宝，海货大礼包一包，加上奖杯。”主持人在台上大喇叭喊，“感谢出奖品的黎老板，现在有请黎老板顾大人上来为各位第一名同学发奖。”
台下这可热闹劲儿了。
奖杯是陶瓷烧的——也没麻烦别人，黎周周听相公说不甚贵重的摆件东西，便想到了侯家，正巧借着这个机会，让渝哥儿去问问侯佟能不能帮他们烧一批出来。
自然他们出钱。
侯佟听了后先说：“之前分家时，我、大哥二哥说好了，各干各行，现在这摆件我先同他们商量下。”说完见苏佳渝嗯了声，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对，默默又低声解释：“你放心，我肯定办好，不是拿话推辞你。”
“我知道，没想岔。你这是不想坏了兄弟感情，不想起了间隙。”渝哥儿也懂，他觉得侯佟没先答应他才好。
有做事的规矩原则。可末了给他解释，渝哥儿心里其实有些高兴的，眼神也软和亮了些，说话柔声。
侯佟见状，那心窝跟羽毛刷过似得，痒痒的，也有些害臊。
后来侯佟跑大哥二哥家去说事，自然还是被两位哥哥说了，意思就二十多个摆件，人家苏小哥儿都来找你了，你怎么跟个愣子似得，自然是先一口答应。
难怪弟弟到如今都没讨到媳妇儿。
俩哥哥这般说，自然是乐意，就是一些摆件，不拿出去卖，还给侯佟教可不许要钱，又不是什么费钱玩意。等侯佟一走，俩位哥哥还嘀咕念叨这弟弟愣，自然说的也是爱护之情。
听完头尾的两家女眷先拍了自家男人一把，差不多意思是：小弟这是敬着你，信守当日分家诺言，别看小事，这一点点地小事，开了个口子，不先说一声，以后慢慢积攒着总要心里不乐意的，我瞧小弟这般做很好。
先不提侯家俩兄弟屋里话，就说那奖杯也是顾大人拟草，画了个简笔画大概，实在是太丑，黎周周便拿着纸找到了霖哥儿，跟霖哥儿说。
霖哥儿加以修饰改了，再由苏佳渝递给了侯佟。
侯佟没说不要钱，苏佳渝问多钱，侯佟支吾了下说不急等我烧好给你送过去再收，可烧好了一筐送过去了，侯佟是放下就跑，跑的飞快。
等苏佳渝一打开，除了烧的精致漂亮的奖杯，还有一些洗干净个头大的枇杷果子。
后来这事顾兆听周周学起来，还说：“这侯佟可真够呆的，他哐哐放在卤煮铺子店里，也幸好有个下人，不然苏佳渝咋搬？回头肯定脑内复盘想起来要懊恼，嘴上不知道怎么拒绝要钱，丢了就跑。”
话里虽是笑话侯佟，可谁都能听出来，顾大人这是也看好了人。
品性可靠正直，对待心仪的哥儿也会用笨办法。不怕法子笨，就怕没上心。
奖杯是立台，长方形矮一些，白瓷的，上头有绘画，绿色的草地蓝色的天，远远的一个小人背影踢蹴鞠。后面则是写着天顺元年第一届蹴鞠大赛，另起一行冠军一等奖。
鼓励奖同这个也一样，不过背后是鼓励奖三个字，奖品只有椰货三宝了。
顾兆当时还背地嘀咕，多给发两块椰皂，让洗洗臭脚。不是。
如今看完正常比赛，顾大人收回最初那吐槽，红队官学虽然落后两分，可大家伙踢得都很尽力，表现也很好。
这奖品一出来，围观台上的百姓可要乐疯了，尤其是学校里，他家孩子参加了蹴鞠小队的，这会高兴的手舞足蹈，跟旁边人说：“看见没？台上是我家，是我家的孩子。”
“我家二娘可真厉害，踢得好。”
“小郎拿奖了！”
小队员的家人已经往领奖台走去，这东西丰厚，尤其是一匹的流光绸，怕有人给抢了，也幸好他们全家都出来看比赛了。
在这种热闹欢呼下，发完了奖品，蹴鞠大赛正式结束了。
众人是接孩子的接孩子，瞧热闹的还说着刚才的比赛、奖品、舞蹈，反正是说不完的话题，一路走越走越兴奋，而有些村里人瞧见林家二娘抱了那么一堆东西同他爹娘弟弟回家去，自是羡慕的眼红了，想着我家闺女也不差，不如咬咬牙也送到学校去，明年也踢球，既是不踢球，去当助威队也好。
原本没想过送女孩、哥儿入学校的百姓们，如今也是起了这个念头，有人说：“上学还是好，不管是出来进不进工厂，反正有啥好事总是先想着学校官学。”
“这倒是，谁让福宝小少爷上学。”
“我听说学校还学绣花呢，教学的老师是南边两浙来的。”
这位老师便是王坚当日买下的，先送到学校教刺绣去了。王坚孤身一人立出去，对着这三人，尤其是买来的，那就是自己人一般，十分信赖，加上在老板那儿学到的，不怕人本事大，就怕没本事。
所以是跟绣娘说，让她去学校当老师，有银钱可拿。
教绣活的老师属于技术岗，一个月饭补车补，有十两银子工钱，过年过节还发东西。而这些银钱，王坚没收，让绣娘自己留着，给两个孩子存着。
绣娘丈夫死的那一年是受尽了屈辱磋磨，本来心存死志，没成想被买下，坐船带着孩子飘零至此，是一片茫茫，看不到未来希望，只能认命，想着活下来就好。
哪里想过会遇到这般仁厚的主人。
现在绣娘是对着昭州生了根，有了新的希望。
散场子了，回村的回城的，车马碌碌的上了水泥路，百姓们走路结伴而行，抱着奖品的，空手的，带着一些随手买的果子的，总之每张脸上都是生动的表情。
回去要给村里人大谈特谈，好好说说这蹴鞠赛。
小田抱着安安走路，天气热，他阿奶腿脚不便就没跟过来，一家人走在树下往回走，略有些风能凉快些。
“福宝哥哥好厉害啊。”
“安安也要进学校，也要踢球。”
王阿叔在旁看孙儿，脸上慈爱笑，哄着说：“好啊，咱们安安到了七岁就上学，去学校。”
彩云其实是想儿子去官学的，但想了下还是不这会说了，安安正高兴着，到时候再长两岁，再和男人和公爹说说。
马车上，梁家大娘端坐着，小脸晒得红扑扑的，见阿娘没看她，一扭身就扒着窗户掀开了帘子往外瞅，她看到了什么，高兴说：“阿娘，是那个踢球进分的二娘，她好厉害啊。”
“大娘你是官家小姐快坐好，放下帘子别被外头瞧去你没规矩了。”梁夫人先提醒女儿，不然婆母瞧见了该不喜的。
梁大娘刚还高兴的脸，收了笑，放下了帘子坐好，她巴巴问母亲：“阿娘，我能去学校和二娘一样厉害踢球吗？”
“那哪里能成，女郎在那蹴鞠场上跑来跑去又露出手腕脚腕的，汗一出来，还和男子一起跑，这成何体统……”
梁大娘是越来越委屈了，便不说话了。
走的时候车马乱，顾兆是满脸带着自豪，去和周周接他家黎照曦了，也忘了提醒梁大人家里闺女脚这事。
“踢得好。”顾兆摸小孩脑袋，真是一手的汗。
黎照曦臭美的不成，拿着奖杯给阿爹看，嘴上同爹说：“我后头都没踢——”
“少来。”顾兆捏黎照曦脸颊，一副明镜似得说：“你这是说反话想让我夸你，后头小赛点黎照曦虽然只进了一个一分球，但黎照曦好聪明，也知道团体赛大家配合的重要性，一个人发光那肯定赢不了比赛，大家一起发光才能拿第一，黎照曦心胸宽广……”
黎照曦他爹的有理有据五百字彩虹屁，把臭美的黎照曦说的有些些先不好意思了，爹怎么知道他想让爹夸的？
“唉，你这绿茶小手段还是浅了几分呀。”顾兆感叹，不过是真的高兴，说的也是真的，“我家福福真棒。”
黎照曦害羞又嘚瑟摆摆手，“也没有啦，就一般般的厉害和棒吧。”
可把大家逗得发笑。
黎大慈爱说：“咱们福福今天表现的好踢得好厉害威风。”
“可不是嘛。”顾大人给自己脸贴金，“很有我的风范。”
黎周周笑看相公，故意使坏说：“那下次我出银子，咱们再办个成人赛。”
“那我和周周夫夫上场一起踢，我给黎老板带球。”顾大人继续嘚瑟，“到时候咱来打遍场上无敌手，就是最佳夫夫了，我得好好想个奖杯才成。”
黎周周：“……来真的吗？”
“真的啊，这场地盖好了，不好好用荒废了就不好了，不然今年秋季办业余赛？到时候我瞧瞧时间……”
周管家差仆人将桶、篮子、筐子放车上，来时沉甸甸满满的，这会都用的干干净净，说：“诶呦老钟歇会，别累着了，让他们年轻的去收拾。”
“那便歇会，谢谢周管家了。”老钟也不推辞了，让孙儿去忙一忙。他看出周管家想找人说话聊天，便过去坐着一起说说话。
周管家是脸上笑盈盈开门就问：“你们京里有蹴鞠赛吗？”
“没有，之前从没见过，今天可是开了眼了。”老钟是有意捧但说的也是实话，他就没见过这样热闹的，“比庙会还好看。”
周管家听了，更是自豪，笑的遮掩不住，说：“我们之前也没有，都是大人来了后，做稀罕事、好事，路你瞧着了？光光滑滑的，下雨天也不脏脚，这样的好事多着，今个不提了，就说蹴鞠，我瞧着都想上去试试两脚。”
老钟就笑呵呵的听着，偶尔捧两句：“水泥路是见都没见过，倒是我京里来的像乡下人了。”、“可不是嘛，踢得真好。”
周管家同老钟说话就是高兴乐呵，大说特说了一通昭州的好来。
等收拾好了，载着空灶屋用具，拉着仆人，大家伙是换着坐，一路轻快的进了城，这路上不少人，谈的说的都是蹴鞠大赛的事。
“诶呦你不知道可好看了。”
“我这儿有事要看店没走开，真有你说的这么好看？”
“我还能哄骗你不成？你问问旁人是不是。”
“可不是嘛，那最后一小局踢得尤其厉害，那女郎哥儿可厉害了。”
“对，就是那家人，那个小郎哥儿我可记得，你看他们家里抱着奖品，还有那奖杯……”
这些路人目光便艳羡看过去，有的还搭话，问能不能瞧瞧奖杯。小郎家人是自豪了一路，逢人问就说，就夸，这会说：“我拿着你看看，可别摔坏了，是我家小郎赢来的，还是黎老板发的。”
“好好，定小心。”
“诶呦真好看。”
“上头写的啥字？”
这是不识字的。
小郎家人便看小郎，小郎拿指头挨个念了一遍，众人听完便竖大拇指夸赞，说：“你们家有本事啦，养出这么厉害的哥儿，球踢得好，还会识字。”
这样的场景，不管是村里女郎，还是城中哥儿，家里人皆是自豪。回到家中，看着这些奖品，家里大人便说：“这流光绸先给娃娃做一身衣裳，再卖了。”
“那椰货，咱们家哪里配用这样好物件，留个椰蓉尝尝味，其他的都卖了。”
“奖杯呢？这是瓷的，那就不卖了吧。”
奖杯不卖，孩子可高兴了，小心翼翼擦完了，看了又看，对着奖杯笑，有的家里人拿着干净新的布给包起来放好，回头过年了拿出来给亲戚瞧瞧。
他们家娃娃可厉害有本事了！
周管家带仆从是晚回府里的，老钟跳下了马车道了谢，还要给周管家赛铜板，被周管家挡住了，“老哥我们不兴这个，要是老板知道了，肯定要摘了我这个管家位置。”
“你拿了银钱给小齐买些吃的就成了。”
老钟被拒也没觉得伤了脸面，他做奴仆的在容家时哪里有什么脸？也就是到了昭州黎府，这里人好，从不看低他们爷孙俩，便收了银钱，想着下次买些零嘴同周管家聊聊谢谢。
“先去回少爷话。”老钟说道。
到了院子，少爷刚睡过，祖孙二人就不打搅，轻声退出来，一直到傍晚用饭时，容烨醒了，见二人回来，只是点点头，用完了饭，小齐来收拾时，容烨才开口。
“今日买什么了？”
小齐知道主子爷不是问这个，他笑了开心，伶俐说：“回少爷，我同爷爷搭了周管家的顺车，周管家给场上顾大人黎老板送冰去。”
听到送冰，容烨略略有些惊讶，不过他脸上神色淡薄，转瞬即逝就没了。
“刚去的时候人好多，比庙会还多，那蹴鞠场又大，草坪也绿油油的长得好，听说是修剪过了……”
“最后一局时，那黎府的小少爷先进了一分球，之后他队伍里的女郎、哥儿拿了分……”
从场地到助威队，再从花样表演节目到大家伙穿的衣裳。
小齐最开始眼睛都不好意思放，这些昭州人怎么穿的这般大胆？可后来场上太热闹了，球赛好看，助威队跳舞也好看，他就没旁的心思了。
最后还说了奖品。
小齐说的细，还碎，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还补添，等他说完了才发现少爷没问话，一直听着他说，也拿不住他是说的好，还是不好。
以前在容府时，少爷喜静，不爱碎嘴的仆从。
“你去忙吧。”容烨道。
忐忑的小齐便端着盘子退出去了。
等空无一人时，容烨望着余晖落下，照的他门前石板路上一片的烧红，黎府的院子自然是比不得京里容府的精致，可这里的天很蓝，连着余晖都像是透着不同的劲儿。
一股强烈浓厚的劲儿。
露出小臂脚腕，女郎哥儿同男子一样能踢球，还拿了第一。
‘我打听到了叫二娘’、‘大家都夸最后踢得那脚小哥儿厉害’、‘他阿娘拉着我直夸说小郎自小就吃得多力气大’……
原来有些父母也是会自豪的，生了个厉害的哥儿。
黎周周来瞧容烨，拎着篮子，脸上还是掩不住的笑容，他家福宝踢球踢的好，自然是自豪了，见了容烨便说：“我猜你也用完了饭，来兑现承诺了，呐。”
若是我家福宝赢了送你果子吃，若是败了送你椰糖吃。
容烨一看篮子，确实果子椰糖都有。
“这是枇杷，这个季节可甜了，剥了皮吃。椰糖是福宝赢来的，椰货三宝你知道吧？平日里家里也用，可赢来的格外的宝贝，一兜子的椰糖是分了我十颗，我送你五颗尝尝味。”
容烨看了眼说话的黎周周。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人，见过许多的笑，典雅的、大度的、慈善的、娇美的、讨好的、楚楚可怜的……唯独没见过黎周周脸上这种。
让人望而生亲近，能感受到他的幸福。
便是看着，也能滋养到几分。
“我之前听昭州有一夫郎老板，未见其面，对你想了许久，手段应该是雷厉风行狠辣的，不然如何压住一干人，应当是不苟言笑威严的。”
黎周周愣了下，而后笑开了，“那不成，做买卖那就是卖东西，你要是板着脸太严肃了，谁买你的货？叫我一声黎老板，那我就是商贾，得认清位置。”

第177章 功成首辅14
“不过我买卖做的这么顺当，还是托了我家相公的关系。”黎周周道。
容烨怔住了，因为他正想这般说。商人低贱，他见惯了卑躬屈膝，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左右逢源毫无原则的商人，若黎周周真是个商人，那肯定没如今这般的不卑不亢。
“其实要不是相公被调到昭州来，我可能也没这般自在，能走商买卖，能做自己想法，能活的有底气。”黎周周顿了顿，“在京中时，我家连小门小户都算不上。”
这是真的，顾兆所谓的风头一时探花郎，那年情景容烨还有印象，不过是世家子弟聚在一起玩乐时提起了两句，皆是当个乐子玩笑取乐。
出身、礼仪、谈吐、穿着、住处，样样都能笑话。
与五皇子眼底，不过是个蝼蚁。
“可想太多改变不了那就没什么用处，除了徒增烦恼痛苦，过日子嘛，天天数，快慢只在人。”黎周周看向容烨，“你若是来昭州，只是好奇我，其实我也没什么本事，只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尽力把日子过的舒服自在。”
容烨望着黎周周平和的眉眼，这人是真的这般觉得。
他说：“京里兰香阁出的东西，之前在容府丫鬟眼中，虽是略贵价几分，但也不是买不起用不起，后来有一日，兰香阁的东西出现在容六娘院子中。”
“先是一个院子出现的椰皂，再是几个院子出现的流光绸，再是阖府都有的罐头，后来容府夫人与其他京里府邸夫人交往时，聊的都是兰香阁又出什么新东西了。”
黎周周看了眼容烨，容烨提起容府其他人，用的词都是跟外人似得，但他没什么好说的。便好奇听，昭州货在京里口碑如何，尽管知道卖的好，梁从每次都要许多，若不是真卖的好，一次是全了他家主人的面子，帮相公一把，二次三次又是为何？
总不能真的赔了本吧。
可他没听过京里买家说法。
“兰香阁东西变化如此之大，卖的好的皆是昭州来的，人人称赞昭州货，自然少不了说起背后的商贾，能千里迢迢搭上京里的兰香阁，背后的商贾财力不容小觑。”
容烨看了过去，“黎老板名头很好打听，也很响。”
夫郎做老板，还是做的这般大。
“那些后宅女眷皆是不信。我信，你家相公当日调往的是忠州，二皇子的手笔，孙沐讲学，抨击二皇子，是你家相公拦下的，二皇子调查完原委，动动手指，你家相公便能得偿所愿去了忠州。”
“最后到了昭州，五皇子手笔。顾兆先坏五皇子借刀杀人之计，借的是孙沐这柄刀，杀的是康亲王在全天下读书人口中名誉。你家相公破坏了不止这一次，还有林家孙儿走失。”
黎周周愣住了，“林康安那次也是策划好的？”
“是。”容烨垂了垂眼，“是我出的计。”
黎周周蹙着眉，看了容烨许久，问：“你的哥儿痣是何时才长出来的？”
“……”这次换容烨怔住了，本来像是讲旁人故事，可黎周周问出这句话时，容烨一只手先搭在了右胳膊小臂处，紧紧的抓着。
他的哥儿痣便在此处。
“十六。”容烨闭了闭眼，十六岁之前种种闪过脑海，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我六岁恩荫入国子监，十岁入宫天圣院与诸位皇子一起读书，直到十六岁。”
容烨尽力保持着平静，可抓在自己小臂的手力度却越来越紧。
“原本我要参加科举。”
科举需要验明正身，不仅是户籍对的上，考举人时进入考场要脱光上衣检查是否夹带。
容烨的哥儿痣如此鲜红，自是瞒不过去。
“我第一个便是告诉了我的母亲。”容烨想起种种，眼底情绪翻涌，最终恢复平淡冷静，他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了，无法科举，昔日的容家惊才绝艳的四少爷，变成了低贱命比纸薄的哥儿，若是才出生就是哥儿，不如溺死，省的累及家门声望。”
这话竟是从一个母亲嘴中说出来的。黎周周蹙眉更重，他不懂，家族的声望荣誉比得上自己亲生孩子的性命吗。
哥儿又不是容烨想当的。
“京里簪缨世家看重声望，我那时想，容四当了十六年的容家少爷，吃穿用度风光无限全靠着容家，如今被传出去少爷是个哥儿，肯定要引来其他府邸编排，更甚者揣测我母亲当年是如何隐瞒，内里有些其他情。”
“所以我继续装做男子，只是深入简出不再是出风头的容四少爷。”
容烨在此之前同几家公子少爷来往，或是说诗词歌赋，或是打马游玩，自此后就闭门谢客，原先的好院子也迁移到了府里最冷清的偏院。
科举无望，容烨便想证明自己，自己哪怕是个哥儿，对容家也是有用的，可以为容家带来天大的荣宠，比肩林家。
自然是从龙之功了。
林家出过皇后，尚过公主。他们容家女嫁的是六皇子，府里自然是愿意亲近六皇子，做六皇子谋士，根本证明不了他的能力。
容烨便看到了五皇子。
之后的计策都知晓了，便不提。
“等我发现他心胸狭窄，并不是容人的君子之相是已经来不及了。”容烨说完了，而后想到什么，冷冷一笑，“六皇子也不是什么明君，这天下迟早要乱，我等着一等辅政亲王杀进京里。”
黎周周听出了容烨的恨意，他很快猜到，“你的伤因为六皇子？”他没说天顺帝，而是和容烨一般用了‘六皇子’代称。
“他才能平平，胆小怯懦，平衡不了京中世家权势，便流连女色，容家的三小姐是为皇后，如今二十六七，相貌不过是几分清秀，却极为聪明。”
“没什么比好相貌一身好皮肉却极难有子嗣的哥儿强了。”
容烨说着话时带着冷意。
他的亲姐姐怕来年的大选，世家送人进宫，动摇了她皇后位置，便同母亲哭诉，说如今境地艰难，做了十来年的枕边夫妻，容三娘是极为清楚丈夫的性子。
以前装尚且还会露出几分，如今天下都是他的，不过是要几个姿色姝丽的女子，这算什么？
容三娘提的是家中有样貌身份说得上的女孩，与其让其他家族女子进了后宫威胁到她，不如还是容家女，只是容三娘说起来语气带了几分酸意。
她与六皇子成亲多年，就一子一女，可这儿子同他父亲一般，资质平平，他父亲也冷冷淡淡，说不上疼爱。若是容家其他女子得了圣上宠爱，再诞下一子，这便是威胁到她了。
容府树大分枝，容夫人年岁大了，早没得生了，如今容府能送进宫的女子都是其他几房的嫡女。容夫人出宫后，想了又想，若真是几位叔伯生的女子送进宫得了盛宠，她们这一脉自然不好受。
想着想着，容夫人就想到了偏远冷僻处没用的‘儿子’了。
好相貌，还不好生育，年纪也大了，她说给挑个门户低的女子草草成亲瞒过去就好，结果容烨反骨跟她作对，硬是不从，结果那般大的年纪迟迟不娶亲，还让她颜面无存，找了借口身体不好。
现如今要是能送进宫，帮他姐姐一把，也算是他福气。
容夫人越想越觉得好，便再次进了宫，同容皇后说明了，可天顺帝身边皆是女子，没有一个哥儿，容夫人怕圣上不爱哥儿。
容皇后倒是觉得好。
“当初在天圣院读书时，圣上还赞过弟弟几句容貌，如今要是知道弟弟身份，那自然是水到渠成。”
“不过母亲先不急，我暂且探探口风。”
若不是容烨，那就是叔叔家的堂妹六娘了。容皇后见过六娘，容貌极为姝丽，人也年轻水灵，阖宫宴时，六娘悄悄打量她的穿着打扮，眼底是羡慕——
当时容皇后还高高在上，甚至是享受这样目光，等听到两宫太后说明年大选，京里世家送人时，再想起六娘当日看她衣裳首饰的艳羡，便成了堂妹小小年纪心中甚是有野心。
六娘也想进宫，也想拉她下来换上去。
是了，同是姓容，谁坐皇后位置不是坐呢？
容皇后想到此，更是觉得容烨甚好，没子嗣，只有圣上宠爱又能如何？这大历皇后位置还能换一个哥儿坐不成吗？
那简直想都不必想。
容皇后试探了天顺帝口风前，先传唤弟弟进宫看看，情谊拉拢，进了宫总是要站在她这边的。
可万万没想到，容烨进宫了，也洞悉了家人想送他入后宫，便使了一计策，坏了自己名声，也累及了容皇后，国孝期间，容皇后与胞弟在后宫饮酒作乐。
这事只是隐隐在后宫传开，被圣母皇太后压住了。
容烨也被带回容家，自然是先抽了一顿，询问他酒是如何来的？容烨不答，反而说：“若是下次，那就不是酒了。”
“你真是生来讨债要我的命的，你是恨我恨你三姐是不是？”容夫人恨恨道，对这这个无用的儿子，眼底再也没有一丝的亲情温度。
容烨便问母亲，“国孝未过，母亲就和姐姐商量如何将我送到圣上床榻——”
便被容夫人亲自抽了巴掌。
“你们敢送，下次容府意图弑君——”
“住口！你还敢满口胡言！”容父也震怒，“你是想送了全家人性命，这畜生，钉鞭拿来，看我今日不打死这个孽子。”
血肉模糊的背伤便是由此而来。
容烨奄奄一息，是听着他父亲要把他剔除族谱，再也不是容家子弟。他在一角柴房苟延残喘时，府里的少爷小姐皆来看他，庶出的、堂兄弟妹，奚落的嘲讽的，人人都能踩他一脚。
最后一辆破马车，还有一老一少仆从送他离京。
都是二哥安排的。
“你别谢我，就当全了之前这么多年兄弟情分，以前明明是一母同胞所出，你样样比我出头，父亲母亲极为疼爱你，我也是眼红过你，可你是我亲弟弟，你说你怎么这么倔，现如今让六娘抢了……罢了罢了，总归容府的事和你在没关系了。”
“你快走吧，这俩粗鄙的你也一并带着吧。”
容二郎将二百两银子递给了弟弟。
昔日京里风光无限的容四少爷，穿美衣着华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今是满身的伤，一辆破旧不起眼的马车在后巷停着，天不亮，避开耳目送出了府。
自此，容四少爷在京里是‘病逝’了。
马车出了京里，老钟便问去哪里。
前路茫茫，容烨已经是无根的浮萍一般，再也没有家了。
“……去昭州。”
去看看那个夫郎老板，一个官夫人却做了买卖的商贾。
黎周周从前院回来了，顾兆一看，就说：“怎么去的时候还高兴着，回来脸上就没了笑了？”
福宝赢了一兜子的椰糖，可真是小气！就跟他俩爹一人十颗，顾兆便问：“黎照曦你怎么小气吧啦的，我今个儿可给你喊加油嗓子都劈叉了。”
“诶呀我的好爹，您瞧瞧，这一些，我要给平安，还有陈家一些侄儿侄女……”黎照曦开始分椰糖给他爹看。
顾兆看完，顿时闭上了嘴，他拿到了哪里是区区十颗椰糖，他拿到了简直是福宝对他的拳拳父爱！
因为椰糖不够分，黎大还说他的不要了，不过被黎照曦给硬塞了。
爷爷也十颗。
糖自然是不够分，黎照曦要送的小伙伴可太多了，最后黎周周就说：“椰糖分一分，还有椰皂椰蓉，可以做了点心送过去，再不济还有流光绸。”
于是乎，黎照曦欢呼一声，拿着东西回自己院子开始做统计表了。
顾兆：……
哭笑不得。小孩子真好玩。
后来顾大人见他家周周也分糖，是一篮子里头五颗椰糖，一些果子，顿时惊觉不好，这十分珍惜珍贵的十颗椰糖，送谁啊？就送一半，出手这般大方。
他半眯着眼，肯定是前头容四！
顾大人虽然嘀嘀咕咕，也爱说两句小酸话，但没拦黎老板送糖举动。一是夫夫信任，二则是周周正常社交想交个朋友，不阻拦，不然跟神经病似得。
朋友是精神上能交流是平等的。
在昭州，黎周周其实没什么朋友，捧他奉承他的很多，大多是后宅妇人女眷，同他打交道的男子多是商贾老板，这是合作伙伴，不是朋友。
而王坚霖哥儿渝哥儿桃子等等，对黎周周来说都是小辈，他是爱护这些孩子的。
能算作朋友的，京里柳树一个，府县杏哥儿算一个。
加上黎周周心善，容烨那一身伤到了昭州，是亲眼看着小田清创挖的血肉，自然是多了些可怜包容。
“怎么糖送完了后悔啦？我分你一些。”顾大人摸了摸桌子，一把的糖纸皮，只剩三颗了，全都塞周周手里，“我都没了。”
“大名鼎鼎黎照曦的冠军椰糖。”
黎周周手里握着椰糖便噗嗤笑了起来，他知道，相公定知道不是因为送糖的事。夫夫俩彼此都清楚，可这般的‘胡搅蛮缠’作怪，每次都是有用的。
“刚容烨跟我说了些事，林康安走丢，孙先生讲学……”他一一说了起来，还有容烨说京里的那些事。
黎周周到也不是给容烨打什么同情牌，只是全告诉相公，好让相公做评判。
这人留不留。
“这厮还挺聪明的。”顾兆听完先道了这么一句。
之前顾兆虽是看着‘醋’，但语气上也是尊重，现如今用了‘这厮’就能看出听完心里也气，他仔细思考了下说：“以前立场不同，他如何做，那是他的事。”
“回头我写了书信跟老师言明情况，这事我做不了主，应当老师说话。”
“他现在背井离乡孤立无援真是绝路上的人，今日同你说这些，不知道是真袒露还是混着别的心思，想借着你的善良，先说清楚明白了，好让咱们打消这个芥蒂——”
“若真是动这翻心思，那他还是想留昭州，想留府里的。”黎周周道。
若真是不在意，何必费心思？
顾兆想也是，便说：“你想留他借住就留，破船尚且还有三分钉，他离开黎府去买个宅子过个小日子也成，留昭州或是去旁的地都成，咱们又不是他爹妈，不管这些。”
“我想等他伤养好了，再由他决定去留。”黎周周也有了决定。
顾兆点点头，“成啊，反正他现在再咱们地盘。”便不再容烨身上多说了，他看周周也在分糖。
从他腰间荷包倒出五颗糖来——这是福宝给他阿爹的。
顾大人眼尖，一眼就看出来，“好啊周周你这儿怎么多了一颗？黎照曦给你了十一颗？！”
黎周周便剥了糖纸塞了一颗到相公嘴里。顾兆是含着糖，含糊不清说：“多得一颗就是甜。”
“他谢我给他出的好主意，本来椰糖不富裕，现在那些奖品都能派上用场了，谢谢我的。”黎周周解释。
其实顾兆也没真伤心，不至于为了一颗糖。再者福宝是周周怀胎九月生下来的——哥儿就是怀九月生的略早一些。
所以时下人才看轻哥儿，当男人同女子成亲吧，极难使女子怀孕，这就是子嗣不丰。当哥儿嫁人吧不是十月怀胎，大家觉得孩子没足月身子骨弱不好养，早夭的多，哥儿也没奶水，还得买奶羊。
后来顾兆觉得哥儿生的孩子早夭，那锅不能给哥儿，穷人家才娶哥儿，自然是买不起奶羊，你给月子孩子喝米汤面糊糊能有个什么营养？自然是身子骨不好。
但锅全都是哥儿不好，生的娃娃不健康，于是子嗣不丰。
反正哥儿处境艰难就是这样造成的。
顾兆在想，要是以后大历能把蕃国、茴国打下来，那边畜牧业发达，好多牛啊羊的，盖个厂子做奶粉——
又开始想偏了。
现在人家俩国打大历，还大历打下人家。
“周周，岷章橡胶轮胎的事你来做，我把孟见云留下来，什么跑腿的辛苦的得罪人的全让他干。”顾兆道。
黎周周就笑，相公是嘴硬心软了，说是给孟见云脏活累活，可谁都知道孟见云是相公亲信，加上孟见云不爱读书就爱到处跑，相公这差事是送到了孟见云心坎上。
“好记着。”
顾兆当没看到周周打趣他的笑，咳了咳很是有顾大人威严，强行正经说：“本固那儿我去说，先官府的马车车辆换上橡胶轮胎，还有咱们昭州商陆地队伍，至于买卖的话，后头松了你再来吧。”
“好。”黎周周说好是说的不舍了。
他现在也不操心不想容烨的事，全都是相公。知道相公这是交代活，相公在昭州留了一个月，怕是要去鄚州办差了。
黎周周不舍。顾兆一看，就蹭了过去，他如今个头猛，身板也威严，可撒起娇来还是得心应手，不能大鹏展翅撒娇也有旁的技巧，他摸着周周的手略略摩挲了下。
“痒。”摩挲人的顾大人说。
简直是倒打一耙。
黎周周却笑了起来，顾大人也就笑了，笑完手也没撒开，俩人没说话，就是坐着牵着手没散开，含着椰糖吃，过了会，椰糖味也没了，顾兆才开口：“我老觉得忘了个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再想想？什么时候有这念头的？”
“我刚同你说轮胎的事。”顾大人开始复盘刚才交代的几件事，想了一遍，公事上没有，那便不想了，“不记得应该不重要。”
便同周周洗漱早早睡。
第二天梁府递了拜帖来。黎周周接的，中午吃饭时跟相公说：“梁大人夫人同母亲想来见见我聊天说话，相公要是不急着走，再留一两日？”
“好。”顾兆也答应的干脆，“弄个宴席，好好给本固一家接风洗尘。”
之前人家到时，他这忙着办蹴鞠比赛，加上府里还有个伤员容烨，就只派周管家过去问了一声要不要帮忙，带着一些仆从给梁家洒扫了新府邸。
现在得空了，他也要走，正好安排一下接风宴，他同梁江把事再说细一些。
“那就陈大人一家也请上。”顾兆道。他嘴上没说，上次蹴鞠场上见过梁江母亲和夫人，怎么说，就还挺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
他怕接风宴上，周周同这两位处不来，请陈家女眷来好。
“蹴鞠赛，梁——”顾兆拍了下脑门，“周周，我终于知道昨天下午忘记什么了，这事可大可小，幸好记起来了。”
“回头摆接风宴招待梁家，你先看看梁家大娘的脚，千万别是裹小脚……”

第178章 功成首辅15
六月初昭州天实在是炎热，像是盛暑一般，同北方还不一样，这边是闷热的厉害，稍微动一动干点活那就是一身的薄汗，黏糊的紧。
小齐和爷爷当初从容府走时，除了身上穿的，还带了一身衣裳。穿的也不是容家的下人衣裳，还是一年多前，他和爷爷才跟着主子爷过，主子爷发了赏银替他们做的。
一身夹棉的袄，还有一身春夏穿的薄衣。
小齐五月中就换上了薄衣，料子是好料子，棉布的吸汗，可款式是长衣长袖，捂得严严实实的。
“你不热呀？”周管家遇见了小齐一瞅这一身，顿时先热的慌，他说：“咱们昭州不比你们北方，夏日长又闷热，你这样穿要中暑的，衣服要穿少，最好宽一些，短一些，凉快。”
小齐瞧周管家一身，也不是流光绸，像是细麻衣，可款式做的凉快。
“我还是不这般穿了，要花钱做。”
周管家笑，“你这衣裳改一改就成了。”
小齐就这身薄衣，他怕改短了以后少爷不留昭州，要是回北方其他府县州城，那他岂不是没衣服穿了？可也不知道怎么回周管家话，便支吾不说话。
周管家看出来了，没再劝，说：“你不嫌热就成，不跟你聊了，今天府里宴客，后面摆戏，别打扰你们少爷清静。”
这话小齐能听出话里意思，忙说：“我和爷爷不往后头去，主子爷养伤也不会走动的。”
“我知道，你们祖孙俩自打来了府上后就围着你们少爷打转了，再懂规矩不过的人，不过今日不同，有女眷在。”周管家才多说了些。
这女眷还和以前做买卖商贾的夫人不一样，这是新上任梁大人家的，他们家大人、老板都是上心准备，还请了戏——梁老太太年岁大应当是爱看戏的。
这般郑重，周管家也上心。
小齐忙说：“周管家您忙。”他们借住在黎府，黎府主人家收留他们，还给少爷治了伤，小齐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因为周管家一句话就心里不快呢？
周管家知道小齐是好孩子，他爷爷就是个记恩的，便摆手说：“你快回院子吧，要是热的话，多用水擦洗擦洗，一直受热也不是个事。”说完便抬脚出去了。
黎府大门敞开，周管家派人到巷子口瞧着，要是陈府、梁府马车到了，他再去通传大人老板。
等了约有一刻，巷口的仆从快快跑回来，气儿都没顺，说：“周管家，陈府、梁府的马车刚过了衙门街。”
那就快了。
“成了，你去歇口气不用守着了。”周管家让小厮去歇歇，这跑的脸红气喘的不像样，他抬脚往里走，到了通往后院的平安门，叫着人说：“去给老板传话，说两家大人快到了。”
侍女忙去传话。
今日接待梁家这般礼遇，同顾兆刚到昭州的第一个新年，一家人拜访陈大人家，是有相同，也有不同。不同那便是，顾兆其实不用亲自迎接，毕竟他现在是两人上峰。
但顾兆还是郑重、礼遇。
昭州对于顾兆黎周周来说意义不同，在这片土地上，两人施展着自己的才能抱负，用时间汗水建设成如今才破土成芽生机勃勃的州城，顾兆说昭州是他的底气，是大本营，于黎周周也是。
如今把昭州交给梁江管理。
虽说顾兆是上峰，用官威能压人，梁江也不敢不从乱来，但顾兆想得久远，能压一时，若是他调动换了别的地方，之后呢？
昭州同知这个位置是顾兆促成，那梁家也出了力，所以是最好结好，于公于私，双方都是和睦的才好。
顾兆还换上了休闲中带正式的衣裳，刺绣圆领袍，周周也一样，毕竟是见客，连着福宝也是新衣。
“咱们这儿也算是亲子装了，给爹也做了件，也不见爹穿。”顾兆说。
黎周周笑道：“爹穿不出来，说他年纪上去了，还老来爱俏，要被人笑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管什么年龄之分。”
夫夫二人说话间，带着福宝就去了门口。福宝跟着俩爹身边，问：“阿爹，是不是蹴鞠场上见到的妹妹和弟弟？”
“是，梁伯伯家的孩子。”黎周周答。
梁江比顾兆大。
一家三口到了门口没等多久，陈府、梁府马车便到了，下人搬了凳子放车前扶着主人家下车，梁江是下了车见到门口站着顾大人一家，当即是汗颜，连连说：“大人，哪能让您亲自相迎，折煞我了。”
“是啊，小顾不地道了，迎了小梁，之前可没迎我。”陈翁笑呵呵耍无赖。
“这不是都相迎嘛。”顾兆笑眯眯回，亲切叫梁江的字，“本固，今日是家宴，我陈大哥在，你这位朋友在，没什么折煞的。”
黎周周同陈夫人梁夫人寒暄打招呼，福宝乖乖叫了人，又去喊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今日来的客人多。
“咱们进去说话，不知道梁老夫人喜好，今日请了戏班。”黎周周道。
陈夫人先说：“看戏好，看戏热闹，我就爱看戏。”
“顾夫人费心了，我原想到了昭州没戏可听。”梁母说道。
一路进了府邸往后院。这个天看戏自然不能用露天戏台，这就要热死了，他们有大偏厅，今日招待就在这儿举行了。
众人刚到了偏厅大门便感到丝丝凉意，进去一看，这大厅四个角都放着冰山，后头是手摇风扇——顾大人自制。
风扇片是用竹子和纸糊起来的，手转的话，三片的扇叶就轻轻转动，风吹着冰山，这凉意不就是有了？
“用上冰了？这稀罕的东西，我可是三十多年没见过这般大的冰了。”陈翁感叹，而后问：“我上次就想问你，你哪里来的冰？”
顾兆玩笑：“自然是我聪明了。”
梁江甚是赞同点头，陈翁：……
今日陈家带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知道梁家有孩子，便带来的年岁都差不多——可陈府孩子多，是孙子辈最小的就是陈琛，今年十岁了。女郎十三岁，名唤幼娘，是嫡出小孙女。
如今都管黎照曦叫小叔叔。
“小叔叔，你上次送我的头绳好看，多谢小叔叔啦。”陈幼娘娇俏说。
年仅八岁装老成的黎照曦很稳重点头，“你喜欢就成。”他听阿爹说了主意，是拿了料子求霖阿哥帮忙做的。
可给忙前忙后跑腿啦。
陈琛：“我得了一颗椰糖，还没吃。”
“他还把椰糖随身带着。”陈幼娘出卖弟弟。
黎照曦一听便说：“那可要小心，别化掉了。”这天这么热，一颗椰糖怎么能捂着，还怎么吃？
陈琛是脸略涨红了些，好在黎照曦没注意看，黎照曦看新弟弟妹妹了，不能冷落了新客人，小弟弟妹妹得他照看。
“你们好，我是黎照曦。”
梁大娘脸略红，是兴奋的，瞧了眼旁边说话的母亲和阿奶，没注意到她们这边，便用矜持的语气说：“我知道，上次蹴鞠比赛我看见你踢球了，你踢得可好了。”
小孩子虽是装作矜持，可话多了，脸上带着笑，眼神也亮晶晶的，一看便是释放了善意和亲近。
“对呀，哥哥你能不能教我踢球呀？”梁二郎童声稚语带着崇拜来。
黎照曦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当然可以了，回头我做一个小球送你。”弟弟这么小，他们踢得蹴鞠球重了些，给弟弟做个小的轻一点的练。
梁二郎听的小脸红扑扑的兴奋，一口一个哥哥你真好谢谢哥哥。梁大娘看着羡慕，她也想踢球。
“不然我带你们去我院子玩球？”黎照曦问。
这些小孩子都是同他们爹娘住一个院子，没有独立院子，尤其是梁家孩子，一听黎照曦有自己院子，当即是更羡慕崇拜了——梁二郎尤其是，那一双眼看黎照曦就差冒火星子了。
“可以去吗？”梁大娘犹豫。
陈幼娘说：“咱们去福宝小叔叔院子玩痛快，一会也在那边吃吧？好妹妹，你是不是想留这儿看戏？”
梁大娘忙摇头，“我怕母亲不同意。”
“我觉得咱们留这儿，大人还嫌咱们小，他们说话不方便呢。”陈琛道。
“就你小大人似得。”陈幼娘继续怼弟弟，这就是福宝当了叔叔，现在陈琛也学着沉稳了，笑死人啦。
黎照曦这位辈分高，是又当叔叔又当哥哥的人自请去说。
“你们等我吧。”
黎照曦便去大人那儿询问，他没跟阿爹说，而是先向幼娘、大娘的家人行礼，问了好，才问：“我想请幼娘、十七、妹妹、弟弟一同去我院子玩，伯伯婶婶们放心，我定会照看好的。”
陈夫人是乐呵不成，她每次看福宝叔叔做派就要乐呵高兴，这个甜团子一般的孩子，当即是爽快答应，还逗着说：“那我可将你侄子侄女交给你这个叔叔看管了。”
“您只管放心。”黎照曦得令就差打包票了。
梁夫人看梁母，梁母本起了个头想拒绝，但想到黎府今日礼遇做派，顾大人是江儿的上峰，如此之看重，她们不好拂了面子，便说：“他俩小孩子家家的，那便麻烦你了。”
又让仆人跟过去一起看着些。
梁大娘二郎听到这消息可高兴了，二郎是没忍住还欢呼了声，就瞧见他母亲看了过来，顿时便敛了声。一群小姐少爷们转移阵地去黎照曦院子，自然还要跟着各家的丫鬟婆子一旁伺候。
不可能真让黎照曦全全管了。
大人们说话聊天，其实梁母梁夫人有些不习惯这样坐一起——连着外男也在一起聊天说话，她们有些怯弱。
以前交际，那就是后宅同后宅，爷们同爷们说话。
黎府怎么……算了。梁母将‘没规矩’三字咽了回去。
没一会，黎周周就让管家开饭了，用餐还是在大偏厅，这里凉快，不过分了两个小圆桌，梁母一瞧先松了口气，要是同黎老太爷、陈大人、顾大人这些男人坐一桌吃饭，她怕是没胃口咽不下去都不知道如何吃了。
幸好幸好。
黎大本是不愿来，他同当官的坐一起吃饭也没个聊头，兆儿就说爹来了，不用想着怎么找话题聊，您就吃吃喝喝，痛快了高兴了，想继续留下来看戏那就一起看戏，不想了，回院子睡午觉也成。
那便来吧。
黎大想，这梁大人可是昭州的官，人家一家来他们家做客，他也算是府里主人，哪里有不见人的道理。
好在就像兆儿所说，他也不必想什么话题怎么捧人，寒暄招呼完，自有兆儿说话，说的都是官场事，他就管着吃喝就成了。
顾兆说的是他要动身去鄚州，“先去鄚州看看，这路修得如何，不过我私心是想去忻州。”
“忻州？”梁江怔住，大人怎么想去那里。
鄚州才是布政司所在。
“那边紧挨着戎州，如今战事我不放心那边百姓。”顾兆也没藏着直说。
陈大人听闻便叹了口气，“这打仗还是百姓苦。”
“是啊。”梁江戚戚，再看顾大人时，眼底是敬佩。
顾兆：……本固这眼神太过灼热了。也不必。
“我既是做南郡布政司的官，那尽力保南郡百姓平安，这是我职责，应尽的事。”他见席上气氛低些，便换了话题，说起了播林和安南两府县底下的村镇，“那边紧挨着南夷，我之前通知过，成了自卫队，就是以防万一，我走后，这便交给了你本固。”
梁本固是一脸郑重，还要站起来保证，被顾兆先一把按在桌上，“这其实也不算公事，自卫队的费用我家出了，我想着等官府轮胎卖的好了，再由官服全权接管过去，之前要发钱，你不发钱百姓不愿意多费一到手续操练。”
“大人，这不是好事嘛，怎么不给钱还不愿意做了？”梁江纳闷。
陈翁喝了酒此时言：“你是没去村里过一过，这百姓日子过得辛苦，田里地头还要再打个零工想法子多赚几文钱，一天到晚为生计奔波劳碌，回去了吃了饭就要睡，哪里又什么闲心再操练？操练不累人啊？说是打仗，可不见血了，那于他们就是太平日子没发生，这也不能怪百姓，百姓短见，是顾大人想的长远，未雨绸缪。”
“老哥如此客气。”顾兆敬陈翁一杯。
此时陈翁不管事，不代表过去陈翁真当了个空架子摆设官，什么都不管，过去三十多年，陈翁也下过基层，见过百姓艰辛。
席上梁江一听，顿时觉得自己浅薄，不知民间疾苦。
“本固也不必羞愧，这是人便有不知的，哪里有人生来就什么都知道，你日子过得殷实，这可不是坏事，还有以后，只要有想当好官的心，总是不差的。”
吃吃喝喝说着公事。
另一桌距离不过两米，也没隔什么屏风，黎周周同陈夫人梁母梁夫人也在说话，陈夫人问：“渝哥儿婚事如何了？”
“我想着定下来，正好相公还没动身，明日就请媒人过帖子。”黎周周实话道，对陈夫人信得过。
陈夫人同他爹年岁差不多，若不是陈大人当初醉酒和相公结拜，现如今也不是平辈相称，可心里，黎周周是把陈夫人当长辈敬重的。
“你这如此低调？”陈夫人惊讶几分。
黎周周说：“是渝哥儿自己主意，不想太过招摇了。”
“是个好孩子，往后日子定是能过的和和美美。”陈夫人便肯定道，这渝哥儿是黎老板的亲戚，得黎老板看重，却没骄躁，借着黎家摆威风阔气，还是认得清自己，心气不高日子才踏实。
心气高也得有家里本钱。
黎周周见梁母梁夫人懵着，便解释了下，“我一个表侄子半大时跟着我到了昭州，今年才踅摸看中了人家，明日定亲。”
“原来如此。”梁母听了点头道喜了一番。
梁夫人则笑着问：“是哪家的贵公子？配得上顾夫人的侄子。”
“人品贵重。”黎周周答。
陈夫人便笑，黎老板可是会说话，给侯家抬了轿子了。不然能如何说？总不能说渝哥儿的夫家是个没门没户的小商贾吧？不过侯佟那小子她也听闻过，是个老实耿直性子。
“侯家家风好，一门三兄弟就没见屋里乱糟糟过，侯佟人也好，明个儿梁老夫人梁夫人来一同瞧瞧就知道了。”陈夫人解释，又笑说：“可得请我们来吧？”
“我不说了，儿孙满堂的，就是梁夫人也是儿女双全，女儿生的模样好秀外慧中的，二郎生的聪明伶俐，渝哥儿得沾沾梁夫人的喜气。”
黎周周自然答应，陈夫人这话说的，梁家婆媳也是极为喜爱。
这酒席也是吃的好，聊得开心。等撤了酒席，各自方便歇息一会——女眷们得整理衣衫裙子，还要去如厕方便。
黎周周给备了休息院子，诸位客人还能略睡一睡。
“福宝那儿吃的如何了？”黎周周问管家。
周管家答：“两刻前少爷那儿席面就撤了，各府的小姐少爷用完了饭，玩了会棋，如今也是困倦，少爷安顿好了让睡一会。”
顾兆听闻，便夸福宝周道。
“知道饭后略坐一坐再去睡挺好的，周周别操心了，我去换个衣裳，一股酒味，熏的我。”便去了后屋。
黎周周也不管了，没什么乱子就成。
黎照曦接待他的客人也不是第一回 了。
那头福宝院子，梁大娘是同陈幼娘睡一个屋的，被褥都是新的，两人脱了外衫，卸了首饰上床睡会，都是小孩子家家的，头发也梳的简单——陈幼娘如此。
梁大娘明明还小一些，但发髻梳的漂亮，佩戴的首饰也琳琅精巧。
“好妹妹快上来轻快一会，这大热天的，你一头首饰多累啊，一会别让婆子给你戴这么些了。”陈幼娘是三两下弄完了，她没让奶妈近身伺候，打发出去歇着了。
梁大娘弄完了，走的慢些到了床边，裙子略撩了起来，露出一双绣花鞋。陈幼娘坐在床边等妹妹，一看那双鞋便眼睛圆了几分，说：“妹妹，你的首饰精致漂亮，连绣鞋都好看，小巧玲珑的漂亮。”
“滁州绣娘制的。”
陈幼娘夸好看，但看了会，见梁妹妹不留痕迹的活动着脚，便关心问：“你脚怎么了？是不是刚嗑着了？我不该催你的。”
“不是不是，我就是脚趾头憋得疼一些，缓一缓就好了。”
“脚趾头疼？”陈幼娘纳闷，“是不是鞋子不舒服……”她再一瞧，梁妹妹的绣鞋好小，再看看梁妹妹的脚，当即是伸了手去比划。
梁大娘吓了跳，往后缩，磕磕巴巴说：“阿姐怎么了？别、别摸我脚，这个不雅呀。”
陈幼娘是比划完了妹妹的脚，又拿了绣鞋瞧，呀的声，“妹妹，你这鞋子比你脚还要小呀，你这穿着不难受吗？难怪脚趾头疼，快脱了袜子好好揉揉，我一会叫奶妈给你拿我的。”
“不用不用。”梁大娘不敢劳烦陈府人，说：“这鞋是故意小的，这是我五岁时穿的鞋子。”
“你今年七岁了。”
陈幼娘懵住了，这咋还穿小鞋啊。
“我阿娘说女孩子脚不要太大，太大了不好看，就说穿小一些，省的敞开了长。”梁大娘说。
其实阿奶还说了，以前那个时候还要裹脚的，用碗瓷片裹着布打断了脚趾裹，梁大娘听了都害怕嫌疼，阿奶说现如今自然不好，只是也不能脚太长了。
陈幼娘听的皱眉头，一把撤了自己的袜子，露出一双脚丫子，白白嫩嫩的，脚趾头舒展着，指甲盖都是粉粉的，她说：“你瞧，这脚趾头顺了，不受罪不说，以后蹴鞠跑起来肯定很快——虽然我不爱蹴鞠。”
她喜欢穿衣打扮画画，不爱跑的一身汗。
梁大娘也把自己袜子脱了，她的脚指甲盖是白的，因为被憋久了，脚趾头也往里抓，伸不平，她看着姐姐的脚，再看看自己的，走路站多一会就难受，哪里还能跑步蹴鞠。
“咱们昭州女郎才不穿小鞋呢！你既是到了昭州，滁州那些你不开心难受的规矩也能放一放。”陈幼娘说道。
梁大娘活动着脚，心里动着，可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同阿娘说。”
“那你同你爹讲。”
“阿娘说爹是做官操心的多，哪能让家务事打扰到阿爹。”
“你如今也是昭州百姓了，梁大人做了昭州官，当然能管了。”陈幼娘理不直气也不壮的说。
可梁大娘听进去了，因为她实在是不想穿小鞋太难受了，她想蹴鞠。
等下午听戏时，小孩子也跑来瞧热闹了。
梁大娘换上了陈幼娘的备用鞋子，略有些大，走起来老掉，幸好裙子长，遮盖住了些，走到位置上就能坐下来了，不由松了口气。
她的脚在船一般的鞋子里活动着，不由笑了起来。
有敞快富裕的地方了，不像以前紧鼓鼓的。
黎周周想到相公提起的，便借着看戏时，想旁敲侧击的问一问，便聊到了滁州的风土人情，说到了女郎的穿鞋打扮上。

第179章 功成首辅16
说起滁州女郎穿衣打扮，梁母谈兴多了几分，言语中透出几分骄傲来。滁州是文人墨客之地，氏族门户大大小小，重礼节，讲规矩，山明水秀，一间小小的寺庙壁上都能有几句绝诗，可见文化风气之重。
崇尚的美，与女子是皮肤白皙细腻，头发乌黑浓密，身姿窈窕纤细，腰盈盈一握，唇小巧朱红，说话温声细语不争不抢，穿衣上，梁母说要素净。
“却也不是真的素净。”梁母又补了句。
梁夫人便接了口，说：“咱们地方讲究素雅，看上去不浓不淡的，但略是有些门户的，对着闺中女孩打扮皆是上心，仔细瞧才能看出端倪，品出风雅来。”
就像她家大娘，今日做客穿的衫子绣着荷花，那鞋子便是藕粉色，还要有同色同工的绣样，发髻也是梳成配套的，戴的首饰是雨荷小簪，脚下那双鞋的荷花芯子便要坠着米粒大的珍珠。
这珠子不算贵重，也不算奢华，但点缀起来就是素雅二字了。
“你们那儿还有这般多的讲究啊。”陈夫人是咋舌，又爽朗笑说：“我家姑娘我是不拘着，她们爱怎么穿戴打扮都随她们高兴自在，在家里时能有几年，痛快玩些时候。”
黎周周则道：“我差不多也是，虽说我们家来昭州时间短，不及陈夫人住的久，但现在在打扮上更是喜欢昭州了，各样活动时都有不同衣裳，蹴鞠、骑马、放风筝，春日踏春赏景，各有各的漂亮。”
“对啊，都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能有什么意思？”陈夫人道完，说：“就说蹴鞠大赛，那些女郎跑的飞快，我一个老太太坐在台上光是瞧着都高兴，像是回到我年轻时候。”
可真是羡慕。
黎周周便顺势自然道：“跑得快那是如今时候好，我听说早前昏君前朝，女子还要缠足，折腾的女郎受苦。”说这个话题，陈夫人可是点头了。
陈夫人是农家女出身，但年岁长，听过村里老人说。
“那脚缠的小小尖尖的跟个粽子似得，走路都走不稳，可真是害人的东西，以前那是昏君前朝逼的，听说打仗了，人都跑不快，得下人扶着，可那时候都跑了，谁能管的上她啊。”
陈夫人说的是她们镇上乡绅的事，她也是听说的。
“我当时听得时候，还瞅着我的脚，心想幸好没做什么裹脚缠足，这我以前家穷，穿个小鞋都顶着脚顶的难受，那还要掰折了，想都不敢想，哪里漂亮啊？我瞧着跟那干瘪老太太似得，不像水灵灵小姑娘。”
黎周周道：“咱们昭州定不能出现前朝昏聩的东西。”
“自然，那是祸害孩子的，可不能有，要是哪里兴起了，老陈第一个不答应，他就是不管事了，可还在位置上。”陈夫人自然道。
两人一言一语的聊了几句，黎周周便打住了，回头自然看向梁家女眷，笑说：“说起鞋子不由想到这儿，多说了两句，梁夫人咱们继续聊滁州女郎打扮上。”
梁夫人满脑子都是刚顾夫人陈夫人说谈内容，脸色有些惴惴不安，梁母也是，只是年纪大，还是稳重了些，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咱们看戏，这戏可真是热闹。”
“那也是，反正以后都在昭州，换换咱们昭州衣衫换个打扮。”黎周周笑谈。
下午戏看完了，还用了冷饮，没留晚饭——时候不早了，大家都要回府。梁大娘听了，先瞧瞧找了方便借口去黎照曦院子，把幼娘阿姐的鞋换了下来，穿上了她那双藕粉镶珍珠绣鞋，可舒坦了一下午，如今穿上小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就难受，脸上便闷闷不乐的。
身旁奶妈见了，问小姐怎么了？
陈幼娘在旁同妹妹说：“咱俩家住得近，就是隔壁，你要是想我舍不得我了，明日我去找你玩？”
“好，阿姐。”
梁家奶妈见状，便以为小姐是因为玩高兴痛快了，如今舍不得小姊妹，便没提什么，只是替小姐整理了衣衫，这才出去。
黎周周顾兆亲自送客人出府，出去时，陈夫人还笑说：“今日来了是梁大人的喜事，明日来就是你家喜事了。”
今日宴是替梁江接风洗尘的，明日是苏佳渝侯佟订亲。
“自是欢迎。”黎周周说完看向梁母梁夫人，“明日两位也来瞧热闹？”
“一定一定。”
各家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哒哒哒的走在水泥路上回程，一直到马车影出了巷子瞧不见了，一家三口这才往回走。
到了正院，福宝行礼回自己院。
“去吧，明日你也有的忙。”顾兆让福宝早早歇着。
孩子一走，在自己院子正厅，黎周周才说起来，“梁大娘不是裹脚，午后歇息后，我瞧见幼娘来找陈夫人，遇见了我，说：妹妹穿了两年小鞋，脚趾头都往里缩着，妹妹还想踢蹴鞠，求求我们想想法子。”
难怪下午唱戏时，周周起了个头，陈夫人便能一搭一唱打配合。
“穿两年的小鞋，这可真是——”顾兆有些生气，最后把难听话咽了回去，毕竟是梁江的家属，他不好言不好的话，只说：“不幸中的万幸了。”
跟着打折了骨头裹脚比，如今只是穿小鞋——真是比烂了。
黎周周也心疼小姑娘，此时却不愿火上添油，而是说：“我瞧着梁老夫人同梁夫人应当是听进去了，事关梁大人的前途，陈夫人出言敲打了下，以后再让幼娘问问梁大娘还穿不穿小鞋，再说。”
这是自然了。
顾兆也不可能真跑上去跟梁江提这个，上峰老男人突然关心下属女儿的脚问题，就算梁江知道顾兆不是那种意思，但确实是不好。
时下这个环境，他真去直说，那就不是关心，而是挑弄梁家家宅不安。
现如今这般处理就很好，拿着做儿子/相公的前途威胁敲打，比起孙女/女儿穿小鞋，显然是家里顶梁柱前途更重要了。
有没有效果，明日不就知道了。
苏佳渝早两天就从卤煮店回来了，他和小桃姐一个院子，这会用了晚饭，略略有些紧张在院子散步，柳桃看出来了，就陪着一同走一走说说话。
“你是害怕吗？”柳桃好奇问。
苏佳渝摇摇头，脸上有些羞涩，说：“其实我心里更多的是高兴，还有些紧张，害怕是害怕明日定亲交换帖子，我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出错了。”
“有黎老板看着，还有媒婆在，定是不会，这你可别担心了。”
“今日早早睡，明天打扮打扮。”
苏佳渝便害羞点头。
这一夜苏佳渝是睡得晚，他心里装着明日的事，迷糊就睡过去了。而同一个院子，柳桃也是迟迟未睡，是羡慕渝哥儿找了位好夫家，她羡慕着，不由想到自己年岁这般大了，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夫家，没能有个家了。
可不知为何，就想到了一人影。
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黎府没睡的有，隔了一座衙门旁边的梁府也有没睡的。
梁家车马自下午从黎府回来，梁夫人先叫大娘身边的奶娘过来问话，把今日去黎府做客，大娘可是又发生什么原本说出来。
奶妈说了一遍，都是寻常吃喝玩乐的事，没什么旁的。
梁夫人便挥手让退下了，这位奶妈妈是婆母找来的，她这儿问了，婆母那边就知道有这事了，今日去黎府做客，顾夫人陈夫人说的裹脚穿小鞋话，她是真不知情。
也不知道这二位是知道大娘穿小鞋的内情才有了今日席上那番谈话，还是不知道就是闲聊说这个？
梁夫人想不明白，可这家是婆母做主的，只等明日婆母发话了，看是小娘继续穿小鞋还是换回来。
“这都是说给我听的。”梁母肯定道。她也是活了一把年纪了，去谁家府上做客，再没规矩也不会脚啊鞋子啊的当着客人面提。
只是梁母没想到，她家女郎穿鞋子打扮都能被提点敲打两句，实在是对昭州不喜，不像她们滁州——
“明日就说我身子不爽利，不去黎府了，让夫人带着大娘二郎去，鞋子就换回来。”梁母最后道。她再是不高兴，可还是一句话：不能因为这个败了江儿的仕途。
第二日一大早，黎府下人先动了起来，打扫一新不说，黎府大门也贴上了喜字，还有红灯笼。
今日是互换庚帖，还有男方的小礼，渝哥儿这边的回帖。
大概意思就是交换双方生辰八字，算一算——这个其实早都算好了，不可能真的定亲时现场算。都是取一些吉兆好意头夸说，媒人不会扫兴说八字不合的。
然后再讨论商量下彩礼、成亲日子，今日侯佟送定亲的小礼，待一切商量好了，苏佳渝这边也满意彩礼等等，那就给个回帖，称文定，这亲事就定下来成了，只等成亲。
昭州这边成亲迎亲时是正中午，到了夫家，黄昏时候拜堂的。定亲却是越早越好，早了，显得男方心急看重夫郎这边，想要早早定了，给人一种女郎/哥儿品行好，怕晚了被抢。
顾兆当时听这流程，还说：“那这不得卷起来？”说罢，当场卷了一个，“要是我当日在昭州入赘，肯定凌晨刚过就一个人背着小包袱到周周家门口了，也不必吹吹打打的，省钱。”
“……”黎周周笑，说：“那肯定不成了，也是有习俗的，来的这般早，咱家还没起来，渝哥儿也没时间收拾穿戴，所以一般情况下，早上辰时两刻到了府门前，就候着就成了，等一等。”
早上七点半在他家门前候着啊。
“那得等多久？”顾兆也好奇，不会等个个把时辰？
黎周周觉得昭州风俗好玩，说：“那就看渝哥儿心疼不心疼侯佟了。”
顾兆而后恍然大悟，男方来的早了那是迫切想娶妻，给哥儿/女郎这边抬面子，那女郎/哥儿家中要是看中这门亲事，自然是会让久等，早早出去了，给外界表现出，这男方家做派好，男方人品正直可嫁之人，是一门好亲事。
互相尊重给体面。
至于你要说，要是女方故意拿乔晾着男方等候，这种情况也不是不没有，不过少，都说结亲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又不是结仇，既然是孩子要嫁过去，自然不会太过刁难男方，不然婚后婆母刁难自家孩子这咋成。
“那之前等最短多长时间？”顾大人八卦。
这个昭州城的媒婆肯定知道，一定同周周说过了。
黎周周笑说：“最短的也有半个时辰，总是要穿衣打扮梳洗，矜持矜持的。”
“那周周等我多久？”顾大人眼巴巴问。
黎周周：“小顾大人都带着小包袱子夜一过来找我了，那我肯定一刻都不等，迫不及待出门迎小顾大人了。”
小顾大人高兴了，比较成功了，他是第一。
“你说渝哥儿这次多久出去？”顾大人跃跃欲试想打赌。
黎周周思量了下，陪相公玩了，说：“我赌两刻左右。”
“那我也跟两刻。”顾大人不要脸。
黎周周：“……”便笑了。
这赌自是没打起来，两人就是玩闹笑说，不会起了动真格的苗头，不然说着要急眼，两人是从未有过真急眼时候的。
因此黎府今日动的早，早上五点多府里下人就起来收拾了，也幸好夏日亮的早，等收拾完了，也不过六点半左右，府里下人歇歇吃早饭时间，刚吃完了，就有门房通传，侯家人到了，就在门口候着。
正厅黎周周顾兆：……
“不是说好七点半的吗？这侯佟还真卷上了。”顾大人嘀嘀咕咕的。
黎周周先跟下人吩咐，“赶紧先去渝哥儿院子说一声人来了，至于多久放人进来，全听他说的。”
“侯家都谁来了？”顾兆问管家。
管家回话，说：“侯老爷夫人，大爷、二爷……”
侯家虽是分了家，可这次侯佟定亲是一家人都来了，父母、两位哥哥、嫂子，侄子侄女都来瞧热闹了，穿戴一新，打扮的喜气洋洋跟菩萨座下的童男童女似得。
可见侯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黎周周听完也高兴。
两人是收拾整齐，正厅就掐着时间，结果两刻都不到，苏佳渝便到了正院，下人在院子门口喜气洋洋说：“渝哥儿来了啊。”、“给渝哥儿道喜了。”
夫夫俩互相看了眼，眼底皆带着笑意。
那就不拿乔了，走吧。
苏佳渝今日颜色穿的靓丽，是蓝色的流光绸，他们昭州出的几种颜色皆是饱和度低一些比较柔和的颜色，但这块不是素色，而是印花。
这料子是霖哥儿琢磨出来的，上头印花就是昭州有名的凤凰花了，是红色橘黄渲染开来。
红蓝冲撞下，这块料子，乍看多了几分英气，但因为印的是花，又带着柔和，其实很适合哥儿做衣裳——还是能出席一些正式场合的衣裳。
定亲不必穿大红，只需要带一些红色元素喜庆一些就可。
宽袖圆领袍略长些，底下着裙裤，腰上系一根腰带，细细一条，勒出腰身来，头上束男儿发髻，簪着一支凤凰花红宝石簪子，是几分秀丽，却有男儿郎的少年气。
黎周周见渝哥儿这般打扮，眼前一亮，说：“好看。”
苏佳渝其实也不爱太粉□□郎的颜色，但这块料子他极为喜爱，霖哥儿帮他制成了衣裳，他上身试过也不会觉得扭捏不适应。
这会被夸，脸上略带几分腼腆来。
“还不好意思呢？那侯佟再多等等。”顾兆笑道。
这下苏佳渝是脸红了，可还是小声说：“还是走吧，不好多等了。”
大家伙便笑，可都顺着苏佳渝，去前头接侯家人了。这黎府大门敞开了，侯家人就在外等候，脸上皆是带笑，往来的百姓瞧见了，凑过来看热闹，侯家人还给发喜钱。
不多，就一文钱。
可这是免费得的，自是高兴，瞧热闹的嘴上顿时一连串的吉利话，说完了脚底抹油跑的飞快，快去给家里其他人说说，黎家侯家要定亲有喜事，如今侯家在黎府门口等着，发喜钱呢，快去瞧热闹领钱吧。
要是去晚了，人进去了，那就没了。
“不急不急，哪有那般的早。”
“快了那也要半个时辰，来得及。”
“这侯家可跑的真快来的真早。”
“能不早吗？娶的可是黎府的哥儿。”
有人听闻便嘀咕：“什么黎府哥儿，我可听说了，就是和黎老板沾了些亲戚关系，还是远着嘞，不是什么正经少爷哥儿。”
“你管人家如何，反正我看黎府挺上心的，门前还贴着喜字呢。”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还要拿喜钱。”
“我说不必赶，侯家攀上黎府，这黎老板亲戚哥儿肯定要多抻一抻。”
说嘴聊天凑热闹的，有人不急，就一文钱，有人是脚下生风跑的快，结果赶到了跟前，就只看黎府人出来了，顿时傻了眼。
“这般快？侯家等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没多大功夫，苏小哥儿就出来了。”
“顾大人黎老板也出来了，还是看重这位亲戚的。”
喜钱自是拿不到了，可没成想黎府迎人进去了，黎府的下人出来散了喜钱，也不多，一文钱，但还有一些糕点喜饼，人人都有，散完了便回府了。这些人没白来瞧热闹，至于嘀咕的来晚了，只有空跑一趟。
黎府里，迎人去前院正院办喜事。
侯家带的定亲礼：一对大雁、两节莲藕、三坛好酒、四盒酥糖、五样肉——猪肉、羊肉、鸭肉、鸡肉、鱼肉；六样首饰礼——手镯、发簪、长命锁、铃铛、耳钉、扳指。其中有银的有翡翠的，都是质地好做工好水头足的。
可见侯家的用心了。
东西摆在前院刷洗过的石板上，不急着念礼，先吃饭，招待客人用早饭，这里早饭是五谷焖饭，配着茶点，寓意以后两人五谷不缺。
吃饭时间也是等客人到。
没办法侯家来的太早了，苏佳渝也出去太早了，于是这赶节奏似得，陈夫人即便是上了心，早早过来，一看情况，不由笑说：“我说我来得早了，没成想还是晚了。”
“不晚，正合适，俩年轻人心里急。”黎周周打趣。
侯母先半福向陈夫人行礼，陈夫人忙扶起，说：“今日是妹子你的喜事，我也算是半个亲家了，我家老陈同小顾是兄弟。”
“这是。”黎周周点头笑道，是给侯母抬面子。
侯母就不那般拘束，知道亲家好意，言笑说：“老三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急巴巴的，他从小就是个稳重性子，我这当娘的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急躁。”
“有这么个好夫郎，换我是男儿郎了，我也急。”陈夫人打趣。
说话引到了正厅坐下喝茶谈笑，陈夫人一瞧，“怎么不见梁夫人？”
“可能晚一些。”
人没到那就不提了，说起旁的了。只是侯家一听，新上任的梁大人家眷也来做客观礼，黎家还真是抬苏小哥儿，当即又是看重几分。
梁夫人之所以来晚了，那是给梁大娘找合脚的鞋子，结果没找出一双来，全都是小，她怕耽误了，让下人去街上买现成的，可这般早怕是铺子也没开门。
幸好梁府有下人是昭州的，说：“我知道一地，是黎府的买卖，专门卖女郎哥儿的东西，肯定能找到，也不远，跑过去定是开门了。”
“那快去，赶着马车过去。”梁夫人倒是想过不带大娘去，她一人去，这不就省时间了嘛，可昨个儿宴席上，顾夫人同陈夫人才说完穿小鞋的话，便思量一下还是决定带大娘去，让两人瞧瞧看看。
怕是婆母也是这意思，所以昨晚都快歇了派人来传话，让她带大娘去，推辞身子不爽利不去了。这是婆母丢了脸面不想去，让她去。
梁夫人倒是不怕落面子，顾夫人陈夫人都是相公上峰夫人，她行礼奉承都是应该的。
“阿娘，今日不穿那些鞋子了吗？”梁大娘坐在床上问阿娘。
梁夫人说：“不穿了，你要是喜爱，回头咱们在家自己偷偷穿？”
梁大娘吓得摇头跟拨浪鼓似得，软了声说：“阿娘，我不想穿那些小鞋子了，我站一会就脚疼站不稳——”
“站不稳了走起路来才婷婷袅袅的。”梁夫人说完想到昨日陈夫人所说，缠了脚那坏了脚站不稳，歹人来了跑都跑不了。
自然，他们家这门户，大娘出入自有下人跟着。
可万一呢？
昨日听，好像南郡也在打仗，就在离昭州不远的忻州。梁夫人不敢想，她是没裹足，生下大娘后，婆母不甚喜爱，幸而后来得了二郎，婆母就说大娘这脚大了些，再长大了，以后不好嫁人家……
也不是缠足，就是穿穿小一些的鞋子，趁着大娘还小，缩一缩。梁夫人稀里糊涂的就应上，婆母说话，她做儿媳的自是孝顺，顺从。
“阿娘我不想什么婷婷袅袅，我想蹴鞠踢球，我想跑着玩。”梁大娘把袜子脱了，一双脚给母亲看，“我的脚难看死了。”
梁夫人一瞧，女儿的十只脚趾头往里抓，蜷缩着，伸展不开。
她脑子就糊涂了，过去穿小鞋是不是害了大娘啊？
“那以后不穿了？”梁夫人说的气不直，因为她不知道婆母以后还让不让大娘穿，但此刻摸了下大娘的脚趾，见大娘脚指甲是白的，巴巴怯生生的看着她，不由便说：“那就不穿了。”
这次语气要肯定许多。
鞋子买回来了，下人会办事，买的多，说是七岁女郎大小的鞋子，什么大小都买了，回来梁大娘一一试了，明明有一双正合适，可梁大娘就是挑了一双略大的，走起来还有些掉。
她说：“这双好，正合适，我穿这个。”
也就是这遭，后来梁大娘就喜欢穿大一些的鞋子，喜欢脚在里头晃荡的感觉，想着那日她阿娘带她去黎府做客看戏，她穿着幼娘阿姐的一双大鞋子，坐在那儿，裙摆遮掩下，偷偷的，鞋子晃出去一些。
自由极了。

第180章 功成首辅17
“梁夫人梁小姐到。”
管家迎客，躬身引路带到了前院定亲院中。
梁夫人带着大娘到，先是给厅中的顾夫人、陈夫人行礼，只是还没半福下去就被拉了起来，自然是陈夫人亲热扶的。
“别客气虚礼了。”黎周周道。
陈夫人则道怎么没见梁老夫人，梁夫人便解释了下，说婆母刚到昭州还没调整好，昨日回来夜里就有些不爽利，今日不来了云云。
之后黎周周给引荐了侯家，梁夫人倒也没在侯夫人跟前摆官夫人架子——这里顾夫人、陈夫人都没摆官架子，哪里由她摆？
一通寒暄落座。
陈幼娘在旁牵妹妹的手，“妹妹，咱俩去看渝阿哥走。”
梁大娘便看母亲，待见母亲颔首许可了，这才口中喊在座的夫人婶婶的，行礼告退去玩了。陈夫人见了，不由夸了句，说：“你家大娘教的可真好，这般伶俐水灵的闺女，可是宝啊。”
梁夫人便浅笑，说哪里哪里，捧起了陈幼娘。
厅里说了会话，人到齐了，这下媒婆便唱礼走流程了，念那院子中摆着的定礼，一句一个吉祥话，像是头样的一对大雁，那就是夸说大雁忠贞，祝两人如大雁长久恩爱，唱藕，那就是佳偶天成。
等唱完了礼，两方家长便拿出了小辈的庚帖。
苏佳渝家中女性长辈没在这儿，黎周周是表叔也是夫郎，这环节自然是他来，媒婆看了庚帖，自然是一串的吉祥话说完了，说两人八字合，极佳的好姻缘，月老拿着红线捆起来的……
众人听着就善意的笑。
今日孩子也多，围在母亲身旁，笑着脸好奇看中间的准新人。陈幼娘是女郎中的大孩子头，男郎那儿以黎照曦为主，到不是按年龄分。
“渝阿哥的衣裳真好看。”
“头上戴的簪子不就是咱们昭州的花吗。”
“真好看。”
“害羞啦，羞羞脸啦。”
中间接受吉祥话祝福的苏佳渝是脸红了，旁边的侯佟更甚，连脖子耳朵全都红了，两人是眉目含情，互相看了眼，目光在空中对上，又赶紧移开偏开，就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可长辈们一瞧，顿时乐的不成，这俩孩子……
换了庚帖，便是说聘礼和成亲日子。侯家既是已经分家，侯佟娶妻的聘礼，两位兄长也出了一些银子，各出五十两，候父候母还拿了一百两。
等媒婆将聘礼单子念完了。
侯家人还忐忑，侯佟紧张怕黎家觉得他给的轻了。
黎周周听完便知道，侯佟这小伙子怕是把他所有存款家底都拿了出来给苏佳渝置办嫁妆了。
侯佟的家底自然不能跟在场的人家比。
“我、我。”侯佟想同苏佳渝解释两句，可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确实是不够富有，没办法给佳渝住大宅子，没法子请许多仆人。
苏佳渝抬眼看侯佟，只是一个对视眼神，侯佟就懂了，也不再解释了，他目光恳切，苏佳渝就点头。
【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佳渝。】
那就成了。
苏佳渝点头，黎周周看了便笑说了一声好字，聘礼谈定，说起定亲日子。侯夫人将算好的黄道吉日都写好了，黎周周一瞧，上头都是最近的月份，六月、七月，便说：“这两月有些热，我也想着再留渝哥儿几个月，婚事也别办的匆忙。”
渝哥儿虽说想低调一些，但不排场不奢华，也能办的热闹些。
侯佟是有些迫切，可听闻黎老板的话，顿时有些自责，他只想着早早和佳渝成亲过日子，却忘了这日头晒，要是成亲摆席宴客，到时候佳渝身子吃不消，不由说：“那就秋日来。”
大家伙又善意的笑，如今是看明白了，这俩新人还没成亲呢，一个替一个的着想，回头成了亲，小日子肯定不会差的。
幸好有媒婆在，算算日子也不麻烦，最后挑在了十月十。
不到半年时间，做嫁衣、摆宴席、请客写帖子，这都是要时间准备的，现如今是富裕了些，不那么赶了。
定亲便结束了，忙活了一早上，贵客见礼，主人家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中午的宴席丰富，因为天气炎热，酒席没摆在院子，就放在偏厅中，东西都撤了干净，放了圆桌椅子，还有冰山。
吃喝热闹一通。
到了三点多，才正式结束，黎大是吃了一通的酒，高兴的脸红的，还是带着一些酒气，亲自送侯佟父母到了大门外。
“都是亲家了，以后多走动来往。”黎大道。
侯家人自然应是。黎大又说：“你就把我家当寻常亲戚，我是村里出来的，还比不上你们家的，也别客气拘束，咱们亲热的走动。”
“好，老太爷。”
顾兆同爹送侯家人，这会扶着爹，在旁边顺着说：“可不是嘛，咱们今后多走动，不论什么官场，就是亲戚。”
“对，兆儿说的是，你们也别怕他。”
黎周周同陈夫人梁夫人说话，略慢一些，还在后头，因为陈夫人见她家幼娘同梁家的大娘不舍得，这会是手牵着手依依不舍呢，陈夫人就和梁夫人说：“瞧这俩姊妹，跟亲的一般，昨日见了，今日见，这会还有说不完的话。”
梁夫人就笑，说是。
黎周周观梁夫人性子有些软弱无能，再说不好听一些就是木的只知道服从，吹捧人也是顺和人家话说，他一想昨日在他家宴客场景，怕是梁家，梁老夫人当家做主，梁夫人是个空架子。
倒不是他挑拨婆媳是非，而是梁夫人也该硬几分，起码在孩子上——
今日梁大娘没穿小鞋，可梁家孩子的教育，不能老让外人提点敲打，小鞋算一，以后再有旁的，难不成他和陈夫人整日插手敲打吗？
“俩小姊妹亲，两府住的近，还不是整日串门互相玩了？”黎周周说道。
陈夫人点头，侧头跟孙女说：“听见了？回头你邀大娘来咱家玩，小住几天也使得，到时候还能一同上学去。”
陈幼娘先欢呼说好诶！
可梁夫人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应——这她拿不了主意的。哪里有小姑娘家家去旁家府里还小住几日，这婆母知晓了肯定不高兴，会说大娘没规矩，她也没规矩了吗。
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拒绝和插嘴。
黎周周见梁夫人进退两难纠结，当时没看见，而是说：“老夫人年纪是大了，这一路劳累的，我们昭州暑期漫长，老人家精力不济也不好太用冰，易闹肚子。”
“是是。”梁夫人开始附和。
黎周周见梁夫人脸上神色还是乱的懵的，便再直白了些，“我观梁夫人孝顺，肯定不忍劳累老人家，以后梁夫人怕是要多操劳俗物家务，没时间陪着咱们闲聊说话看戏了。”
陈夫人笑的明镜似得，“可不是嘛，梁夫人孝顺，多操劳辛苦吧，等过了暑期，你家婆母身子好了，天凉了咱们再约说话看戏，也能玩闹起来。”
又替人可怜辛苦表情，说：“你才搬过来，又要安顿打点府里，又要管着俩孩子，幸好大娘二郎都乖巧，不过还是送去学校官学方便利落，你也不必心力交瘁，这样吧，明日我家幼娘去上学，叫上你家大娘，两小姊妹一路去上学，有个伴。”
其实陈家正当龄的女郎上学的就有四位，陈幼娘上学自然不会孤单。
梁夫人也不知道如何回话，稀里糊涂的就这般应上了，直到坐上了马车，脑子里还想刚才顾夫人陈夫人说的话，她倒不是笨，就是过去几十年被婆母管多了管严了，都不需要她出主意做决定，只要服从就成。
当时脑子没反应过来，坐车上一想一琢磨，就品出几分味了？
这顾夫人陈夫人是不是想让她管梁府？
正好借着婆母身子不爽利这时候，可婆母是假的不爽利——但昨个晚上婆母身边婆子匆忙来说话，相公也听见了，早上还去问了一问，既是如此，由头这不是有了。
那真该她管家了？梁夫人是茫然不可置信还有几分害怕和期待，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到了家门口，大娘唤她，梁夫人这才醒神，往下走。
她瞧着大门，一时有些害怕跟婆母说大娘明日要去学校这事。
可带孩子出去见客应酬，回来了自然是先去见长辈道平安，于是梁夫人硬着头皮去了，后院正院婆母院子问了好，婆母问的细，梁夫人就说今日观礼，侯家的聘礼如何、定亲如何。
梁母一听没什么大事，就让人回去了。
梁夫人出了正院就松了口气，可心跳的快，她还是第一次瞒着婆母，还是这般的大事——大娘要去学校。
她惶惶不安，怕明天大娘去了学校，要是婆母问起来不见孩子怎么办？
等到了傍晚，梁江下值回来，夫妻俩说话时，梁江先问了今日做客如何，梁夫人简单说了两句，话头一拐：“……陈夫人说明日陈家幼娘上学校，她家马车顺路来接大娘，她俩小姊妹玩的好……”语音是略有几分忐忑。
“明日上学？”梁江本是想让孩子先适应几天，现在听闻脸上挂着笑，说：“大娘不错，这么快就适应了，她要是想去就去。”
梁夫人心安了，若是婆母问起来，推说相公允许了，这一事成了，不由又想到管家的事，可几次话到嘴边又不是怎么说——显得她巴望着管家权，相公会不会误会她不敬不顺婆母啊？
谁知道梁江先说：“母亲身体如何了？她在滁州生活多年，肯定不习惯昭州天气，你辛苦些，管家的事你先接了。”
梁夫人：“啊？好，我也是这般想，可害怕——”
“辛苦你了，咱家才安顿下来，采买、调理仆人是有些繁琐，不过都是咱们自家的事，好坏也不会捅出篓子，放心大胆的做，不会的——”梁江沉吟了下，“还是别去打搅母亲休养，问问陈夫人和黎老板吧。”
“诶，好。”梁夫人定了心神。
其实前一日，梁江携家人做客黎府，他虽是和顾大人陈大人说话聊天，可黎府风气开阔，不拘着男女前头后院的摆在一起，梁江在昭州几年也适应习惯了。
后来听戏时，黎老板陈夫人同他母亲夫人聊天说话，梁江在旁听着，多少是能猜测一二，滁州文人是鼎盛，可风气略有些陈腐，不如昭州新气，他看陈家小女郎打扮，简简单单不及她家大娘，可脸上笑容自信，他家大娘比不过的。
母亲在滁州生活了半辈子，早已根骨深种，一时纠不过来，要是气坏了母亲身体，是他不孝顺，不如让夫人管家，让母亲颐养天年，不操劳那么些了。
夫人性子柔和顺从，也是有好处的，起码能听他的话。
梁江如此想，于是今日便提出了让夫人管家。至于梁大娘穿小鞋这事，梁江还真是不知道——因为本朝早都没裹脚习俗，梁大娘脚是小一些却不是裹脚畸形。
“对了，大娘要上学了，该给大娘拟个名字了。”梁江问夫人有什么好的。梁夫人自然是说：“还是夫君想吧，我一妇人，哪里会起什么名字。”
梁江想了想，便言：“取‘朝阳’二字。”
朝字同音昭，既是昭州，又是顾大人名讳音，梁江感念顾大人恩情。
“朝阳，昭州的阳光，生生不息的希望。”
梁夫人不懂这些，只是小心提醒，“怕是犯了顾大人忌讳？”
“定不会，顾大人心胸宽广，若是听见咱家大娘这名字，还要夸一声好名字。”梁江肯定道。
梁大娘便得了新名字，梁朝阳。听闻后，是高兴的不得了，夜里躺在床上抬着头看着床幔顶，笑的高高兴兴的，她喜欢昭州，到了昭州脚舒服了，如今还有了个好听的名字！
黎府。
黎周周给相公收拾行李，顾兆在旁搭把手，说：“多带几条内裤，外头成品店缝的我穿不习惯，太小了，你相公大。”
“……”黎周周手一顿，扭头笑的不成了，“你干嘛呀！”
“笑了？”
黎周周本来是有些不舍，情绪自是低落了些，知道相公身上有公务，能回家一月有余已经是好的了，可道理懂，还是想人。结果闹的笑了，那情绪也没了。
“我要是忙完了公事，攒齐了假就回来了，咱家在昭州生活舒服，这边风土人情家里都习惯了，还有福宝上学，要是动迁去鄚州，我私心里不想你们过去，那边不如这里。”
城市基建修路可以做，但鄚州关系复杂——因为官多了，布政司、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家属走动来往，周周自由惯了，虽说去了也不必奉承人，只是整日里喝酒、看戏，无谓的社交，这就是浪费时间。
“而且我不爱鄚州风气，这次也是查一查修路进度，再去忻州多转转。等三城路修好了，打马回来也快，我在外头定会照顾好自己，你别太操心了，想想我，我夜里也想想你。”
黎周周自是知道，嗯了声，“相公在外照顾好身体，别一忙就忘了吃饭。”
“好。”
行李收拾完了，便早早歇了，顾兆抱着周周，俩人都睡不着，也不想再说话了，就这般抱着，静静的。
第二天，一家人用了早饭，顾兆亲自送黎照曦上学，让黎照曦骑着小白花，他在旁边跟着溜达，黎照曦知道爹要走，可他能骑马上学，这一不舍又高兴，情绪拉扯着，最后是哼哼唧唧上马了。
“爹！”
“气呼呼干嘛，骑马都不乐意高兴啊？”顾兆明知故问。
黎照曦：“我都舍不得爹。”
“那你骑马上学高不高兴？”顾大人问。
“……高兴。”
反正在顾大人这儿没离别的煽情，他骑着马望着旁边小矮马上的福宝，笑说：“高兴就成了，下次回来，我给你带点忻州特产，你肯定没吃过。”
“什么东西呀？”黎照曦气鼓鼓的脸也放气了，改好奇。
顾兆瞎编，他之前在忻州忙修路，哪里有时间瞎逛，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是从五品同知，去下头五个府县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如今官位高了，实权手里握，那是有鸿沟，对付一些乡绅地痞无赖，那是降维打击，没人敢犯蠢的。
所以行事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必应酬下属官员。
这些人想拍马屁捧他，顾大人也没给机会。
“我可说不上来，反正回头你见了就知道，是咱们昭州没有的。”
“好吧。”黎照曦扭脸看他爹，“那福福什么时候能见到呀？”
臭小子，还知道套话。顾大人思索了下，“看情况，快了七月你爹就回来了，慢了肯定到七月底八月初了。”
得了答案，黎照曦心里有谱，便好多了。
“在学校官学都好好上学，回家了多陪陪阿爹爷爷。”
“知道。”
“别老贪嘴，让你院子里人偷偷给你做冷饮吃，这吃坏了肚子，你身体不舒坦了，遭罪的是你阿爹和爷爷，肯定要守在你身边，日夜照顾你。”
“知道了。”
“没什么事了，进去吧。”
顾大人亲眼送黎照曦进了大门，又驻足了一会，这才翻身上马，这次也没回家了，下属都在城门口等他，只是路过衙门时，往家里方向看了看，他说不必送了，天这么热，周周出来送来送去的折腾，只是等他到了城外，一瞧周周就在等着。
翻身下马。
“等多久了？”顾兆握周周的手。
黎周周说：“才刚到没一会，没等多久。福宝送上学了？”
“嗯，送了，一路上跟我鼓着脸，分明就是高兴的，他下午骑马回来，让孟见云带人去接，别让福宝扯开了跑，没人看着，就要小跑起来。”
“好。”
夫夫俩都知道，说的再多也是要分别，互相看了会，不说了，黎周周道：“快走吧，趁着日头还没那么晒，能多赶赶路。”
“成。”顾兆没说等我回来，总觉得这话有毒。
他翻身上马，看着周周，和后头孟见云说：“黎老板吩咐你什么，仔细办妥，别惹事，也别让人欺负了。”
“走了。”
顾大人带队，打马一溜烟的去了鄚州方向，他要去一趟鄚州，再去忻州。
城门北，黎周周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这才收了眼，跟小孟说：“回吧。”
顾兆一走，城里百姓自然知晓，谈论了些时候。黎周周是在家闲了没几天，便也忙了起来，岷章送来了一批橡胶轮胎的橡胶，这个好运输，木轮子哪里都能做。
他要跟梁大人交接这个事情。
橡胶轮胎这生意是官府接手先做第一批的，普通私人商家要用，那就往后等等，不过黎老板有特权，他的昭州商队走陆地的马车轮子全都换上。
算算时间，去送货的也该回来了。
等商队回来，马儿休息，车轮子维修检查更换，都是事情。
期间还有个事，黎周周听闻，梁大人请了救济院的陈婕、黎春给昭州邸报写小故事，黎春之前不识字，如今跟着陈二娘学，简单的会了些，至于写故事，两人最初是不懂，可也没拒绝。
之前几桩和离事，昭州百姓的口风舆论之所以能改能谅解，那就是因为官府带头在邸报刊登，所表达的内容也是站着和离妇人的，这才让救济院的女子们好过一些——不至于被万千唾沫骂。
俩人自是知道，这是好事，所以没说什么不会写文章故事拒绝，皆是站了出来，管会不会，不会那便学，不能漏了这个机会。
梁大人则说：“要一些语言直白的小故事，不能陈腐，夸进学好，夸女子自强好。”
两人便懂了。
六月十日左右，昭州的商队终于回来了。
百姓自是夹道围观，热热闹闹的，走陆路的是苏石毅，进了城北门，而吉汀码头的船也靠岸了，王坚也平安回来。
之后就是算账，结银子，马队歇息，马车换橡胶轮胎。
黎周周每日忙的不停，也就是夜里静了才会想想相公。另一头，顾兆才到鄚州，检查完修路进度——鄚州不成，略慢了些，借口也有，百姓要种植收成。
然后顾大人就发了威，罢了几个小官。
七品以下的官，布政司左政司还是有权罢免的。
顾大人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当时没烧，这次给烧了起来，底下皆是胆战心惊的，还有这边衙门师爷提醒说，那小官背后是谁谁的谁谁。
“你列个名单，我瞧瞧。”顾兆让师爷写下来。
师爷当即就听闻不对劲，不敢动笔写了，是噗通一声跪地磕头求饶，顾兆看都没看，跟衙役说：“拉出去，你也收拾滚蛋，重新招师爷。”
顾兆不愁人用，他身边位置，鄚州城多得是人想削尖了脑袋往进挤，自然也有想给他身边安插的，不急，慢慢料理。
“……听说左政司大人动了肝火，发落了好些人。”
“这不声不响的跑到昭州一月有余，还以为是个糊涂不管差事的，怎么回来就——是不是没打点好啊？不像是厉害的。”
“这哪里知道，我之前瞧也不像是厉害摆官架子的。”
“还不摆？当日上任摆足了架子……”
可不管如何说，该滚蛋的滚蛋，该安插的安插。顾兆这边重新理修路进度，还听说了一件事，过去蕃国来犯几次，戎州那边打的厉害，节节败退，四次里赢了一次，还是惨赢，还有一件，十四皇子重伤。
顾兆听了消息，哦了声。
“人死了没？”
忠六答：“没死。”又一副犹犹豫豫表情。
顾兆就让直说，“下次再给我犹犹豫豫摆着脸，让我问，你也去收拾包袱回昭州，换顶事人过来。”
因为天气炎热，加上修路耽误，顾大人现在很严厉。
“大人，我是听说来的，也不一定准——”忠六看大人面色不好，很是冷冽，便不敢再废话，直接说：“听说胜的那次是十四皇子带头冲锋，伤他的不是蕃国人，是大历的兵……”
顾兆：这就胡扯了，不可能吧？
既然都打胜了，怎么自家带的兵还伤了小将？
“行了你下去吧。”顾兆挥挥手，不听了，先把修路事捋顺了。

第181章 功成首辅18
小齐推着两轮车，上头放着一敞口的瓷盆，上头盖着一块棉被，到了院子门口，是先将车子放稳了，去卸门槛，里头出来老钟瞧见孙子回来，忙几步上前，祖孙俩一起拿下门槛放一旁。
“爷爷我来就成了。”小齐说。
老钟便撒手，问：“取回来了？”他一看车上东西就知道拿回来了，便继续说：“就放在堂屋里，别太近了，有个凉意就成。”
“诶。”小齐推车进了院子，木轮车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到了正厅门前不远就停了下来。
老钟揭开一方的棉被，大夏天的里头放了一大块冰。
昭州天气炎热，容烨背后的伤不敢再发炎了，所以有了冰后，是每天最热时送一块到前院容烨住的地方，后来老钟不好麻烦容府下人，就说他们自己去领。
小齐每日跑一趟取冰，黎府也没刁难他们的，小齐还有些不习惯不适应，取回来了还跟爷爷说：“怎么就这般顺利，我还没说几句甜蜜话。”
老钟让孙儿嘴甜一些，见人便叫。
后来多取了几天，皆是如此，不管是小齐还是老钟，只要是拿了他们院子牌子就能顺利的领到冰，发东西的也没打个磕碜，给的很利落，也不会缺斤少两的。
这样的情况，祖孙俩在容府也是见过，不过那都是管家账房开东西，捡了好物送得宠的院子，之前少爷也有过。
“小心些。”老钟跟孙儿说。
两人抱着冰山似得瓷盆，小心翼翼放到了架子上，小齐不敢凑太近，他热的一身汗，怕把冰给热化了，到时候少爷没多少用了。
“爷爷，我今取冰的时候，听说昭州商回来了，还有坐船从吉汀到，说带头的王管事就这一两天到府里，周管家说先给落雨院打扫干净了，把冰早早送去。”小齐同爷爷说话。
落雨院是霖哥儿和王坚住的院子，自从王坚买了两进院子后，这里也没搬走，还有些日常穿洗的衣物在，偶尔留宿住几日。
昭州商老钟在京里听少爷提起过，不过他们到昭州时，商队已经出发，并没有见到盛况，前两日昭州商回来了，祖孙俩没瞧到当时商队回来的热闹，不过黎府上下喜气洋洋的，说的也多，都听了两句。
小齐如今就知道，这次走水路带队的王管事叫王坚，是个哥儿。
“我也听周管家说了，王管事要是回来，前头正院子要开什么会，说别打扰了咱们。”老钟自然说不会，他们住的偏院，跟正院隔了好几堵墙不说，要是不吹吹打打应当不至于吧？
但他们寄人篱下的，哪里敢说这些。
老钟回头跟少爷报备了下，说要是吵到少爷了，到时候关上门，拿被子衣裳堵着窗缝——
“不用，不碍事。”容烨当时说。只是老钟走了后，容烨便看向了敞开的窗外，那个正院的方向。
容烨背上的伤严重，是血凝结了，可每日都要上药换药，也不敢包扎，怕捂坏伤口发炎发脓——之前包扎清完的伤口闷的发白不太好，后来每日上药就敞开衣裳趴在床上，且还时不时有低烧出现。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小田说只能扛下去。
正厅通里屋有一层薄帘子，因为容烨上了药不好穿衣，时常敞开着背，所以就挂了一层帘子遮掩住，能有个隐私性。
这会老钟将帘子略微敞开了一角，正好对着放冰山的地方，好让冷气吹过去，仔细做完了便赶紧和孙儿出去，自是没看到床上的容烨早醒了，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再看。
正中午，小齐来送饭菜。
容烨便穿了件宽松的昭州衣裳，从里头出来，刚坐定，就听隐约听到声响，小齐也好奇看了眼，说：“少爷我去瞧瞧？”
“去吧。”
小齐就去院门外，拉着脚步匆匆的黎府下人，问：“姐姐，怎么了？可是贵府来了客人，需要我们回避吗？”
“不是客人，是王坚管事回来了，我们是去接人瞧热闹的。”丫鬟道。自然她们也是忙完了自己手里活，去门口看看。
原来是王坚管事回来了。
小齐这几天听多了这个名字，此刻想着少爷也在用饭，身边不需要伺候的，便问能不能跟着一起过去看看？
自然成，这有什么不成。
于是一起往黎府大门口走，边说边走，刚回来报的消息人到了城南外，差不多此时也该到了吧？等了没多久。
下人们走的是一条道，主人家走的自然是另一道。
小齐同人到了门口，一看好多人，周管家，还有些他不认识的小哥儿、小姐，衣裳穿的矜贵，怕是就是黎府住的娇客，等了没一会，马车碌碌声，人到了。
王坚自海上才回来，晒得皮肤略是有些阳光色，穿着清凉的衣裳，上头七分宽袖，底下是八分宽裤子，绑着一个发髻，脚下是布鞋，单从打扮来看，这身衣裳制式是真的不讲究，不像是贵人，跟乡下种田的一般。
可气势不一样了。
小齐一看来人，便吃了一惊，这人是哥儿吗？不像，比男儿郎还要英俊，穿的不好，可一瞧就不是下人。
那是王坚皮肤阳光色，要是白皙了，小齐再看，那就不是纯男儿郎，而是英俊中带着几分清秀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哥儿柔和样貌的。
“王坚阿哥！”霖哥儿一见人就喜不自胜的迎上去了，这时王坚还在马上，赶紧勒马绳下来，说：“你小心些。”
霖哥儿不在意，很自信说：“你骑的马肯定不会伤我。”
“这次出去如何？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是出去做买卖，又不是出去打仗，哪里会伤着？”王坚玩笑，肯定说：“没伤着，就是晒得有些脱皮了。”
“那我回头给你调绿汁子敷脸。”
两人有说有笑，说不完的话，王坚同桃子姐打了招呼，还说：“我从两浙买了水粉还有那边刺绣，一会拿给你们。”
“不急，你回来先好好歇歇。”柳桃说。
王坚问：“那我先同老板说事，回头咱们再聊。”
“一起一起。”霖哥儿同王坚阿哥一起往后头走，把桃子阿姐也拉着。
王坚笑，扭头跟周管家还有下属吩咐事，哪个箱子搬前院，哪个箱子搬后头，说完了，一起抬脚往后头去了，“我没在时，昭州有什么新鲜事？”
霖哥儿想起来了，“蹴鞠比赛，咱们昭州办了蹴鞠大赛，可热闹了，助威队的衣裳还有扇子花球都是我画的。”
“还有渝哥儿定了亲事。”柳桃在旁说。
王坚略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惊讶，点了点头说：“好事，老板相看过了，肯定是好姻缘，什么时候能吃喜酒？”
“定了十月十，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柳桃问。
这七月底又要出货，每年年中出货大，也比较费时。
王坚说：“应该能赶得上。”
一路说话到了后头正院，王坚先去见了老板。黎周周见了人，瞧全须全尾的，眉宇才舒展开笑了，说：“前两日苏石毅回来，霖哥儿一天天就往我这儿院子跑，等着你，现在平安回来就好，先回去院子洗漱好了，有什么等会再说。”
“好，知道了老板。”王坚这才回院子。
不知何时起，老板于他就像是家里长辈一般，在外出游做买卖久了，回来第一件事先是去长辈院子报平安。
王坚不住这段时间，他的屋子也是天天有人打扫，更别提苏石毅早两日回来，府里知道王坚快回来了，黎周周操心，霖哥儿也操心。
大夏天的，屋里早早摆上了冰。
王坚刚在老板正厅没察觉到凉意，现在是感受到了，他那堂屋就放了两盆冰，不由吃惊扭头问霖哥儿，“这哪里来的？”
“大人琢磨出来的，还放了一些在铺子里卖，可好吃了，不过不能贪吃，会闹肚子。”霖哥儿今日话都多了几分，活泼了。
王坚一听是大人琢磨出来的，那就是不好奇了，说：“你定是闹了肚子。”
“嘿。”霖哥儿讨好乖巧的一笑，转移话说：“我把我的冰也搬到你这儿了，不过是不是太冷了？可别受凉了。”
“是有些冷，我刚顶着大太阳回来浑身热的——”
“诶呀那一冷一热的容易生病。”霖哥儿急了，说罢要动手去搬冰，挪出去。可他力气不够，就急忙说：“我去叫人，阿哥你先洗漱，放着我来，千万别动。”
王坚也想洗漱换衣，由着霖哥儿去折腾了，说：“好。”左右院子里也有下人。
下人们早早送了热水，王坚便洗漱换衣，连着头发也洗了一遍，原本布条扎成的一个发髻，这会拆开，散落的不是一头长发，而是齐肩往下一点的‘短发’——相对以前齐腰长发来说。
回来海上，王坚嫌热，直接把头发铰了，擦洗方便，脑袋上也轻盈，不像以前洗个头不方便，擦也是费事，梳头都麻烦。
如今三两下用椰皂搓出泡沫来，单独的木盆热水洗了头，几瓢水就冲洗干净，用布条裹着，之后换浴桶洗澡……
等他换好衣裳出来，一身轻盈，头发也披着晾着，在自己屋子随意，只是听见外头霖哥儿说话声：“阿哥，我叫到人帮我搬东西了，你方便吗？”
叫到人就搬，怎么还问他方不方便？王坚纳闷，从一头澡屋出来，到了堂屋，便看到门口霖哥儿，还有旁边的孟见云。
孟见云怎么在府里？
大人不是去鄚州了吗？竟是没跟上去。不过孟见云那性子脾气，霖哥儿不害怕了？
“你来帮霖哥儿搬冰？那谢谢你，里头。”王坚指路，还有些纳罕。
霖哥儿本想说话，可一看到王坚阿哥的头发，惊的嘴巴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不知道说什么了，还听到孟见云声，问他那个冰？
“就、就粉色盆子，盆身有花的那个。”
“我来帮你。”
霖哥儿进了堂屋，伸手给孟见云帮忙，孟见云看了眼李霖露在外的手腕，细皮嫩肉纤细的，拿个碗要饭都拿不动——
不过这人也不必要饭。
“不用。”孟见云板着脸一人就抬出去了。
霖哥儿跟到后头，小心说：“是不是麻烦你了？我刚出去喊人就碰到你了，谢谢你，你别生我气。”
孟见云没说话，只是把冰盆搬到了李霖屋里。
王坚看完一切，蹙了下眉，等霖哥儿送人出去了，这才叫住：“霖哥儿，你过来我问你话，你和孟见云关系很好？”
“只说过几句话，他帮过我。”
“你都没说你屋在哪里，他就知道，还瞒我？”
“没有瞒你，是上次……”霖哥儿急着解释，差点说漏嘴，说那个可恶的林五郎怎么说王坚阿哥，忙住嘴说：“这恶人胡说八道，我生气了，他还想欺辱我——”
王坚眉头蹙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幸好孟见云救了我。”
霖哥儿生性单纯简单，王坚却是走买卖，混迹男人堆的，同男人打交道做买卖，那些男人嘴上会说什么荤话，有些比不上他了，便拿外貌取笑他，无外乎就是他个头高像男人嫁不出去这些话。
王坚早都不会为此难过怀疑自己，只是让这几个嚼舌头的人看看他厉害。
既是做买卖，那就买卖场上见真章。
霖哥儿虽是遮掩过去，但王坚能想来，这林五郎说了他，霖哥儿才急才气动了手，这林五郎身世定是比不上霖哥儿，便想着用龌龊腌臜手段——
王坚脸冷了几分，说：“那多亏了孟见云。”这人脸冷脾气臭，也不爱搭理人，可对着黎家忠心，人不像那些贪财好色的。
“是呀，他可真是好人，面冷心热。”霖哥儿道。
好人——王坚觉得对不上孟见云这人，他看不懂，但老觉得此人有些危险，还挺乖戾的，所以平日除了公事，私下里，俩人很少说话联系。
“成了，你既是谢过了他，这事便完了，你一人住，他还是少来这院子为好。”
“阿哥，每次都是青天白日的，再说你怎么还在意这些呀？”霖哥儿撒娇说：“你才不在意世俗规矩呢，头发都短啦。”
“拿话打趣我？”王坚也笑，不说孟见云了，说：“我这个头可清凉了，好洗好梳，再敢打趣我，小心我也给你剪了。”
霖哥儿便道：“剪就剪，我才不怕呢。”
“……”轮到王坚说不下去了，哪里真剪啊，霖哥儿爱漂亮，头发短了，肯定不爱了，就哄了人，说起了旁的吃喝什么。
后头正院。
黎周周见孟见云来了，随口说：“今天晚了一些，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黎周周本来再看信匣子，如今看了过去，不过没问，孟见云却说完了，他刚帮李霖搬了下冰。
这是小事，但黎周周想到上次后，霖哥儿和孟见云——
但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孟见云还是如往常，黎周周只能说起正事，岷章橡胶轮胎运过来，孟见云替他跑腿和梁大人传话，还有播林、安南底下的自卫队，如今橡胶轮胎已经运过去了，还有一位做木轮胎的老师傅跟着，教如何镶嵌进去。
“……梁大人说不日会派昭州城的兵卒过去，再送了一些刀刃。”孟见云把事汇报完了，将账本递过去，“老板，这是昭州陆地车马队的更换轮胎，还有修补更换。”
黎周周跑过商队，心里知晓，出去一趟，人劳累、马儿累，这些押货的车，尤其是车轮子也有损坏，都是要检查维修的，用多少银子他知道，现在一看账单比之前多——这是自然，这次要更换车轮。
“成，这事你去做，苏石毅要是歇好了，让他接手商队换轮子的事，你跟他交代清楚提点几句，你同梁大人派的队伍一起去一趟播林、安南那几个村。”黎周周道。
相公爱操心，尤其是打仗后就操心紧挨南夷的村落百姓安危，梁大人是送了些刀刃，不过这是铁器稀罕物件，怕是底下村里等人一走，贪墨了，要是改成了铁锅这就不好了。
黎周周有这些顾虑，他是农家出身的，过去要是平平安安，什么都没发生，还有银钱拿，又送了兵刃，自然是松懈还会生出侥幸来，有人要是眼红了，想了歪主意，那肯定全村都拦不住。
出头的是横的，老实的不敢叫板。
“你去也带着人手，尽量别和村民发生冲突。”
孟见云应是，交代完了事就走了。
黎周周将信捡了出来，相公的都留着放好，他将小树写的拿出来，主要是有柳桃，小树肯定关心妹子，柳桃也是想知道阿哥消息。
到了傍晚，王坚一同人就来正院用饭了，黎周周说：“咱们吃个椰子鸡，清淡一些补一补，公事先不急说。”
等吃完了饭，下人收拾，黎周周带着人移到了另一头的偏厅，那里光线好，放了一张大木桌，是一家人活动玩乐，偶尔写写东西能用的。
黎周周先把信拆了，他看了下小树说的，把一张信纸递给了柳桃，“这是你阿哥给你写的，你是回头自己找人帮你看，还是现在我念？”
小树不讲究也怕麻烦，给他的信照样厚厚一沓，里头什么都写着，包括给妹子的关心之语。
屋里就柳桃、王坚、霖哥儿，柳桃不识字，信拿回去也是让霖哥儿帮她看，便说：“老板你念吧，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的。”
黎周周就念了起来——小树有些话，这三个没出嫁的小辈可听不得，他先专念柳桃这张。
信里大致意思：他寄了一些银钱给村里娘家，如今有了丰运方便多了，瞒着家里没说你如今在哪里，就说你想不开跑了，所以也别心思重了，在昭州好好生活，要是有合适的那就大胆子让周周哥给你踅摸看看，真踅摸不上了，等几年后，我在接你回来住也成，京里热闹是非多，你那点小事旁人早都忘了，模样张开了，又是新的开始了……
“你哥是没忘了你，你是昭州玩久了想京里了，也能回去，咱们昭州商每年都要出去两三次，送你一路没问题的。”黎周周读完了信给柳桃说。
柳桃听了阿哥的信，是有指望后路，但她不想再给阿哥添麻烦了。
“老板你要是回信，就跟我哥说，我在昭州都好，昭州日子可好了，我穿衣裳轻便好看，还有许多果子吃，还能踢球，还开始学字了，就是学的慢……”
黎周周笑，“我哪里记得下这么多，回头你拿了果子让霖哥儿帮你写吧。”
霖哥儿笑的眼睛弯弯的，说：“桃子阿姐要是拿了黄桃罐头哄我，我就写，要写多少写多少。”
“回头就给你送过去。”柳桃也笑了。
霖哥儿是李家嫡出，身上有钱，哪里稀罕一罐黄桃罐头，不过是想帮她写信逗趣玩闹而已。柳桃都懂。
“我现在开始写，回头我去找阿姐拿罐头。”霖哥儿开始磨墨铺纸，柳桃就去口述要回的信。
黎周周同王坚说起了这次买卖的事，各不打扰，等那头信写完了，黎周周这儿正事也说完了，天色也不早，三个人搭着伴回院子去了。
小树剩下的信，黎周周才继续看。
因为帮渝哥儿相看夫家，黎周周自然想到京里的苏佳英和苏石磊二人，上次写了信问了问，还让小树帮他也盯着看着，这次回信就有了消息。
不用黎周周提醒，柳树其实也操心着，这两位是周周哥的亲戚，他对着同一般下人自然是不一样的，问了情况后，让媒婆帮忙找，只是有了他妹子的经验，柳树意思别有什么门户了。
可苏佳英有些心高气傲，在京里卤鸭铺子，同来往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府里的下人——但也能听闻贵人府里种种奢华，别的不说，就是柳老板，还有他表哥，都是同他一般的农人哥儿出身，如今却成了官夫人。
有经验在前，苏佳英自然也有这个念头——想找个读书人，没功名在身成，穷一些也行，他赚钱就好。
柳树听了苏佳英的要求，说：“这世道多是不要脸的臭男人，之前我妹子那个酸臭的，就一个秀才，家里米缸都快比脸干净了，还敢吆五喝六的给我摆谱，你现在想清楚了，我是能给你找这么个，读书没功名穷的还是好找，可他要是发达了——”
“老板，严大人发达了，顾大人发达了，可都好着。”
柳树：“老严那是不解风情木头一个。至于顾大人，你也不瞅瞅，我家周周哥多好，模样好性子好还有本事……”彩虹屁五百字。
言外之意苏佳英你能比吗——这是柳树说着说着就不把门了。
在他心中，他周周哥那是哥儿中最好顶好的，也不怕得罪人。
谁都排在后头，自然他是老二！

第182章 功成首辅19
苏佳英倒是没往心里去——表哥是厉害，本事比他大，这就是事实，他也知道柳老板是为了他好，只是不甘心，总想着试试。
“我也不说是照着顾大人那模样人品找，就是差不离的。”
苏佳英的原话。
柳树没劝过，后来在信纸上略是苦恼的写着：佳英心里有主意，打定了要是没让他办成，指定心里不痛快，倒不会记恨我，这孩子我看着，脾气性子都合我心意，只是拗了些，他才多大，嘴上说差不离，实际上自然是想找个有能考科举当官的，对他又好的，和和美美过日子不纳妾不混账的。
我说这样少，要是没赌成功呢？就算有我借着老严官威给你撑腰，可我一个外人哪能管得了人家纳妾厮混通房的事？传到外头去了，倒是咱们不是，我是多手多脚掺和人家家事，他就是不贤惠不大度善嫉妒的正妻。
听完了，佳英说不在意，他都想过，可过日子不是靠想的，是整日在那宅子里，面对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一来二去的，心里能不苦……
柳树信上是絮叨恳切，黎周周能感受到小树为了佳英婚事操的心，但他还没看完就知道，小树劝不回去佳英。
果然最后信上柳树写：我好歹说尽，嘴都起皮了，也没法子，他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就只能托媒人找，尽量择个人品好的，多方打听打听。唉。
周周哥，你要是在就好了，我看人不如你。
黎周周便先回信说这个，写到：小树你看人也是厉害的，要相信自己。上次那个破落穷酸秀才，你肯定也是心里犯嘀咕，觉得哪里不好不对，只是你说不上来，加上外人催你定主意，什么小桃年纪大了，不好再挑了，这人都是秀才了，小桃嫁了就圆满了。
这样的话多了，肯定会影响的，想着差不离、差不多，确实，过日子没什么尽善尽美的，总是要选一个的话，那你把东西说清楚了，让苏佳英自己挑自己拿主意，以后日子好坏也是他过。
回完了这一段，黎周周再拿起信来看，小树说老二小黑如何调皮捣蛋，简直是一天不打就气得不成，胆子还大，敢偷了老严舍不得用的砚台给他哥换上，大白一写字发现不对劲，肯定是墨好，还带着一股香——我是闻不出来，都一个味臭臭的，小黑还去他哥跟前挣表现求夸去了……
老严脸更黑了，但小黑不怕老严，小黑怕我，大白怕他爹，家里整日鸡飞狗跳的，老严说要教小黑启蒙，小黑给他爹书房先尿了。
柳树：……
大白当时就吓住了，赶紧站起来替弟弟收拾烂摊子，给父亲赔罪，让父亲别动怒。
小黑吧唧瘫坐在椅子上，哇哇哭。
严谨信没办法，是打也不是，说也不是——小黑实打实才一岁多些，哪里听得明白道理。可偷砚台抱着给他哥，倒是会。柳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初不该叫小黑的，气得我快成黑面神了。”柳树写信时想到小黑犯的事，脸也拉的老长黑漆漆的。
这臭小子。
在旁看书的严谨信侧头看了嘀咕的小树，说：“也不怪你。”
“……”柳树便打了个磕绊，扭头凶巴巴一脸说：“当然不怪我，全都怪你，要不是你是大黑面神，咋有这么个小的。”
说完了继续给周周哥写信。
我脾气好，干活利索，人也聪明，小黑也就脸略像我几分，好看一些，其他的狗脾气才不像我！
黎周周读信，小树气呼呼理直气壮甩锅模样是跃然纸上，他看的就笑出了声，提笔也写了自家的新鲜家事，福宝的蹴鞠比赛、助威队等等，还有苏佳渝定了亲事。
写到佳渝亲事时，不由想到苏石毅和柳桃，只是这俩人如今还没定下，只是略有几分眉目，便先暂时按下不写，等真定了再说，省的让小树着急了。
这一写不知不觉天就暗了，黎周周便暂停下，收拾完，回信不急，下次商队出发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落雨院点着油灯，霖哥儿抱着枕头去敲王坚阿哥的房门。
“就知道你会来。”
还不得抬胳膊敲响，里头门先开了，王坚是披着头发穿着宽大的流光绸圆领睡裙，见门口的霖哥儿，笑了下说：“进来吧。”
“阿哥，你这裙子好看。”
“随便用剩下的流光绸拼凑做的，宽宽大大的睡觉舒服。”王坚说：“我做衣裳手艺糙的，你是知道的。”
霖哥儿一听就知道阿哥什么意思，说：“我可没哄你高兴，再说夸你衣裳好看漂亮，是拍马屁都没拍到正处。”
“你倒是知道，你睡里头，我再拿一床薄被，夜里还是凉。”王坚去柜子里拿薄被了。
霖哥儿爬到了床里侧，把自己枕头放好，还怕了拍，十分熟练，也没躺下去就坐着，侧头跟床下的阿哥说：“我瞧你这条裙子，颜色拼着也好看，想着能不能拼出来自然又好看的，这样做衣裳剩下的料子也有了去处。”
“也好，卖便宜些，多得是人要。”王坚拿了被子给霖哥儿。
霖哥儿抖开了，自己钻进被窝了。王坚也上了床，没吹灭油灯，说一会话，睡前霖哥儿还要去解手。
“阿哥，你下次再去出货什么时候啊？”
“最快也要七月中，椰货大头运出去，剩下一些如今路修好了，可以往鄚州送一些，老板有这个念头，但应该不用我跑一趟。”王坚说。大头还是中原。
霖哥儿点点头，侧了身，说：“咱们府上来了个新客人，是京里来的。”
“我听说了，叫容烨。”
“我还没见过，但听说模样长得可好看了。”
王坚对人相貌倒是不在意，但看霖哥儿这模样，说：“你可别看人模样好，他说什么你就答应，别被骗到京里去。”
“二十多的人了，他说没娶妻就没娶妻？没准京里就有妻妾。”
霖哥儿听了摇头，“阿哥，我没那个心思。”说着一脸犹豫和鼓着的脸。王坚一看，不对劲，便轻描淡写的诈霖哥儿，说：“京里是远一些，但他要是不回京，留咱们昭州，凭着好样貌，入赘你家——”
“不是不是。”霖哥儿脑袋快和拨浪鼓似得了，而后看王坚阿哥看着他，就等他说全了，便鼓着的脸也软了下，明明屋子里就俩人，还撑起胳膊看了眼外头，没人了后，才压低声神神秘秘说：“我感觉那位京里容公子不像是公子。”
换王坚惊讶了下，“不是公子？”霖哥儿背后很少说人是非八卦，就是亲近的人才闲聊两句，也不说莫须有胡编的。
“容公子带来的仆人小齐，咱们府上一些姐姐老爱问小齐打听容公子的事，小齐就支支吾吾的，有一次还说漏嘴了，让大家伙别上心了，他家少爷是——又急忙止住了，改说没这个心思。”
这也是闲聊，王坚便说：“没准这仆从耿直，知道他家少爷有妻妾，先说这话，让府里丫头们别乱想。”
“可换伤药最先是老板帮忙的，后来换了女孩子。”
“京里金贵的少爷可能嫌仆从笨手笨脚吧。”王坚答，只是为何最初老板帮忙上，这容烨再金贵，在他们昭州地盘上，能越的过去老板？
顾大人也没介怀？
“大人当时在家吗？”
霖哥儿软软的脸露出几分笑，阿哥也想来不对劲了，说：“大人当时在的。”
大人同老板多好啊，老板对谁亲近一些，大人就捻醋，之前老板还帮一个外男上药，这大人哪里肯？
“……这容烨多大来着？”王坚这次问的认真了些。
霖哥儿其实知道的也不太清楚，说：“二十有二了吧？或是有三？”
二十三都未成亲娶妻，若是哥儿，这个年岁也没嫁人，王坚对未来，对他的婚事也是有过忧愁焦虑——
“说这么多，明日带了东西去看看？”王坚问。
霖哥儿是要应声，只是先打了个哈欠，手也慢一步捂着嘴，王坚就知道霖哥儿困了，说：“走了，先去解手，回来睡。”
“唔，好。”霖哥儿嘴上答应，可困意来的快，眼皮子直打架。
王坚是一把薅起来了，若是现在不去，躺下没一会就得憋着，然后是害怕黑，去的时候肯定要不行了。不如现在干脆一上，回来一觉到大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起来梳洗过，吃了早饭，王坚收拾了一些礼，想着送前院去，霖哥儿说再等等，他在小厨房做一些糕点送过去。
“也行。”王坚就等着。
等霖哥儿的糕点出了锅，拾掇出放盘子里装好了，俩人才结伴去了前院。到了地方，这院门敞开着，洒扫的粗使婆子先嘴上热情见礼，说：“王管事和霖哥儿少爷来了啊。”
老钟听见动静声就出来瞧情况，一看是脸生的，一个小哥儿一个男子，拿不住主意，认不出来，还是小齐一眼瞧出来了，同爷爷说：“两个都是哥儿，其中那个是走货的王掌事。”
之后祖孙俩出来问好问来意，知道是来看望他家少爷的，便去通传了。老钟想着少爷怕是不见客，只是他们在人家地头，这位王管事很得黎老板的看重的，若是拒了的话，那就说漂亮些，少爷还在养伤。
“让进吧。”
容烨道。
王坚带着霖哥儿进了院子，这院子一草一木都是黎府的，装饰布局也大差不差，屋里家具同他们后头院里是一个色一个雕花，可空荡荡的，没什么陈设，也没什么居住的烟火气。
只是一看，王坚就知道，这位容公子和他们不同。
霖哥儿口中都是‘咱们府’上，是把黎府当半个家了，他虽是在外头买了院子安了家，可于他来说，老板是他亲人，只要老板不赶他不嫌他，这黎府，他托大也称家。
这位不是，是外人。
容烨看进来的两位哥儿，一位皮肤白皙面容娇俏，穿衣打扮也是清丽可爱乖巧，并没有脂粉女气，另一位个头高挑，皮肤晒得蜜色了些，略细长眼——
这位像男郎的哥儿看着他。
“王管事。”容烨点头打招呼。
王坚也点头，“容少爷。”
后来也没聊天太久，就是几句客气，然后王坚放下东西就带着霖哥儿出门了，霖哥儿还惊叹容少爷的样貌，他从出生到如今，没见过如此相貌之人。
“冷冰冰的却又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王坚说：“孟见云也冷，这位容少爷也冷。”
霖哥儿摇头说不一样，但听阿哥这般一对比，更细分了，说：“我知道了！孟见云冷，他是面冷心热，心肠好的，容少爷是不想咱们接近，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王坚。
孟见云的冷，哪里表现出想让大家伙接近？
霖哥儿小呆瓜。
“虽是这么说，但我也没觉得容少爷嫌弃咱们赶咱们走。”霖哥儿说。
王坚道：“这人对咱们是没恶意，也没善意，就他自己都活不明白，看着冷冷清清的聪明相，但可能乱着糊涂着吧。”他只能看出来这么些。
于是便没多停留，拉着霖哥儿走了。
至于容少爷是不是哥儿，王坚现在也不在意了，他原先是焦虑未来自己的婚事，还是受外界口舌影响——不嫁人不成亲那就是怪物一般。
所以听到这位容少爷或是哥儿，且二十三还没成亲嫁人，心里略略是有些想从旁人身上减压，只是看到了人，这人活的没斗志，还不如他，他为何要在这人身上找平衡？
各是各的人生。
王坚便想开了，容烨成亲嫁人与否，和他没干系。
后来几日那就忙起来了，王坚是早出晚归。
卤煮铺子是单独开了一个小门脸做冰饮，昭州人自带碗，放一些牛乳、冰碎、各种味道果酱，一碗六文钱，不过东西少，每天就中午最热的时候卖一卖。
还有一门店在百善街西头，这是黎周周盘下的，本来是卖北面的东西，如今卖霖哥儿柳桃出的衣裳、头绳首饰杂七杂八的，现在挂了个门头匾额，叫小雨杂货铺。
黎周周私心里是把这铺子给霖哥儿做嫁妆的，但知道霖哥儿不要，便先没提，只是让霖哥儿全权打理经营，名字是霖哥儿自己起的——听到老板让他起名字是诧异完高兴许久。
回去想了三天，定了这个名字。
王坚当时听见可笑了一通，霖哥儿认真说，我名字带雨字，还是在上头，王坚就问那为什么不叫小霖杂货铺？
叫小雨简单好记，大家来买东西也亲切。
铺子里什么都卖，北面的东西半墙柜架，多的还是霖哥儿自己做的，后来有了柳桃做帮手，那就更多了，如今还上了冷饮。
离卤煮铺子远的昭州百姓，那到中午就去小雨杂货铺买，价钱一样，用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听说是一个奶牛挤出来的牛乳。
后来陆续上了新的，加一些花生碎、瓜子仁，还有各色的果子切成了丁，一些冰碎放进去，六文钱百姓买回去，还能给里头再放便宜的果子，这样六文钱就能得一盆，全家都能沾个凉气，解解馋。
小雨杂货铺里头用工一个是女郎，一个是哥儿，都是十六七的年龄，家住附近，中午还能回家吃个饭，一天是五文钱的工钱，因为活不多简单，店里两位老板人也好，从不苛责人，还能学手艺——做裙子绣花。
平日里还有果子吃，过年过节，老板还给发钱。
这活多得是人惦记着想干。
“小伙计，一碗冰，我没带碗，你这儿有没？”
有人来买冰。
小哥儿道有，开始做，刨冰淋牛乳撒了果子坚果碎，将碗递过去，那人给了铜钱放桌上，问：“有没有凉水？”
“有的。”小哥儿知道这是要倒进去拌开了，这样就多了，他家店里烧了凉白开，还有自己喝的绿豆汤，就问：“你是要凉白开，还是绿豆汤？”
“凉白开——”这人又忙问：“绿豆汤要钱吗？”
小哥儿笑说：“不要，我们小老板人好，自己烧了自己喝就有，没了就没了，你正好撞上。”
“那就绿豆汤。”
小哥儿就给打了一碗放凉的绿豆汤，还又给拿了个碗，让他们能倒开。这买冰的到不好意思了，接了碗说：“我一会给你还过来。”
“好，不急。”
这人听口音不像是昭州的，还是从北面来的，小哥儿见买冰的端了碗去不远处靠墙地方找同伴，那里停着两辆推车，同伴在看货。
大热天的，这会碰见了冰水是稀罕的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舒坦，这昭州怎么夏日都有冰？要不是听人说，是想都不敢想，这咋放？咱们和昭州也不远，冬日也不见怎么结冰的。”
另一人自然也不知道。
“我瞧着，这昭州比咱府县还要好。”
“要不是路修好了，到了昭州才知道真变了个样。”
俩人外地的，说话口音相近却又不同。百善街上多是铺子，他俩停的地方没在人家铺子门帘前，没挡道，可说话声不小，天气热中午没什么生意，铺子掌柜溜达就搭上话了。
问两人哪里来的？卖什么？
这两人原先还戒备。
掌柜的就笑，“你们就是背了金山银山，在昭州地盘上，也没人敢偷摸抢骗你们，再说了，对面你们刚买冰的那家，黎老板的铺子，哪里敢在黎家门前做这些事，放心吧。”
“黎老板？昭州商黎老板。”
“可不是嘛。”掌柜提起来自豪，“咱们昭州能有几个姓黎的？”
这下俩外来的才卸了几分戒心，两人是忻州底下一府县的百姓，车上的货还真有些东西——不然也不值得推车跑这么远来昭州卖。之前都是送鄚州卖的，后来听府县人说昭州富饶，走几步路远一些，没准能卖个好价钱，去昭州试试，如今不是修水泥路嘛，也没以前那么折腾了。
“说来说去，那你这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掌柜好奇了。
俩人互相看看，又提起了戒心。
掌柜的被吊起了好奇心，见这俩人藏藏掖掖的，顿时去斜对面的小雨杂货铺，请说：“小李老板、小柳老板，帮我一忙，你们来见证见证，我真是好奇，没坏心思。”
请了李霖和柳桃出来。
俩人刚在杂货铺买了冰，这家小老板人面善，人也好说话大方，说送绿豆汤连钱也没要，尤其一听，还是黎府的娇客，当即便敞开了麻袋，露出里头东西。
掌柜的一瞧，黑漆麻乌的都是些什么，乱糟糟皱巴巴，还有味，像是草，菌子？
“灵芝、茸草、田七……”
全是药材。
“灵芝我知道，贵重一些，那什么杂草一堆——”掌柜还以为啥呢，一麻袋里头就几朵灵芝，瞧宝贝的。
二人怕人轻贱他们货物，忙解释说：“你别看这茸草灰扑扑还有些臭味，这可不是杂草，这东西可好了，我们村里谁伤着了，掉了肉，茸草捣成了泥抹上了，伤好的快，疤也没。”
“对，还有田七草，血流不止的时候用这个。”
“还有这个……”
霖哥儿一听茸草能生肉治伤还祛疤，当即说：“那我买一些。”
旁边柳桃：……
这都没问价钱，就这么买，霖哥儿也不怕这俩人胡诌的诓骗人钱？可霖哥儿嘴快要下了，柳桃就谈价钱，好在并不是很贵，这俩人也实诚。
“药材的话，这条路往南走，第三个岔路口有个巷子，找郑氏医馆。”
这是小田开的。
俩外姓人没想着买冰还能做成买卖生意，还给他们介绍了医馆，当即推车去试试，只是迎路走去时，瞧见对面一些车马队伍，都是木轮车，可人家轮子还有一圈黑的，同他们不同，走在路上声响也不大。
不知道是啥。
昭州真是新奇没见过的多。
霖哥儿买的药材，下午收工回去，和柳桃姐先去了老板院子，柳桃说了今日遇到的外来人，霖哥儿嘴快买药材，索性不贵云云。霖哥儿说：“这些茸草听说可以生肉祛疤。”
黎周周一听就知道霖哥儿想起了容烨，这孩子就是心善。
“好，回头小田大夫来了，让他看看给容烨开。”
霖哥儿小脸顿时呆了下。
柳桃噗嗤笑出声，跟老板解释说：“他今个还给俩人引路去小田大夫医馆，这又买回来了这些，不是撞了吗。”
“撞是撞了，但是是霖哥儿心意，不算白花了。”黎周周也笑了哄霖哥儿。
等第二天黎周周去前院看容烨，便把这事说了。
“……有了茸草，你伤好的快，也不会留了疤痕。”黎周周说道。
容烨记忆对上那位清丽的小哥儿，他本不在意疤痕，可听完了，再看黎周周望着他的目光，“嗯，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你要谢就当面谢他。”黎周周笑拒，又说：“容烨你都到昭州了，拼死活了下来，伤好了，人也要好起来。”
伤好，和人好，不一样的。
后来黎周周走后。
容烨看着桌上一篮子的茸草，看了许久。

第183章 功成首辅20
日子就是见天的过，当下时不觉得如何，回头一看，恍惚怎么过的这般快。
昭州的夏日漫长，尤其是盛暑，普通百姓很难用上冰——以前也没有过，幸好这几年，百姓们的穿衣制式发生了改变，以前就是热，那也不敢露一些，怕被唾沫星子骂，如今上行下效，开阔的风气是水到渠成。
街上走的，不论男女老幼贫富，比比皆是宽大松快的衣裳，露出小臂手腕脚脖子也是常见，日子好一些的，那就是流光绸上身，过的省的，那就是吸汗的苎麻布，款式都是一样的。
穿的清亮透气单一件，不再是以前那般裹着。
且昭州城爱美追求美的风气也起来了，不管是有钱没钱的，年轻女郎妇人们尽可能的把自己收拾的漂亮妥帖。
这不，半个多月前，小雨杂货铺又出了新款，是又便宜又好看。
苎麻的茜红圆领窄袖内里，下头是草绿色裙裤或是配裙子，露出脖颈，这裙子穿法高腰，勒在胸以下，身形姣好曼妙，有些女子自然还是有些害羞的，再搭一件薄薄的流光绸半袖，把胸前给遮盖住，天一热出了汗也避免一些羞窘。
这款衣裳一出来，便受昭州城寻常百姓女郎的喜爱。
无外乎便宜，还能自己搭，或是买单件回去配自己有的也成。单件卖的最好的那就是流光绸半袖了，流光绸是贵价，寻常百姓哪能年年制新衣，可这款流光绸半袖可算是特别便宜，是各色流光绸拼接起来的，件件拼的色不同，拼的大小也不同。
自然主要是便宜。
昭州城的流光绸比中原便宜，那一丈也要七十文，可这条半袖，成品算下来，一件才十三文，有的说是瑕疵款，还能再便宜两三文。
于是，别说昭州城女郎，就是城外村里的年轻妇人也是人手一件了。主要是原先的衣裳，搭上这件颜色鲜艳、质地柔软上等的半袖，一下子显现的‘贵气’了。
后来卖的多了，小雨杂货铺人手缝制不过来，便出现了‘半袖原材料包’的卖法，将制成半袖的流光绸块裁剪好给打包，配上线，这样卖能少两文。
自然也有怕缝不好的，那就交给店里做，小雨杂货店做的手工好。
此时城北门，日头已经毒辣起来，可来往的马车不断，有外地人碌碌的赶到城门口停马下车接受检查，也有从昭州城出来回家的，年轻男子背着背篓，旁边是才成了亲的媳妇儿。
“好看，真好看。”男人夸道。
媳妇儿是脸红了，不知道是晒得还是害羞，关心说：“一会换我背。”
“这些东西不累，别勒坏了你衣裳。”
“我就说回去再穿，让我糟蹋了好东西。”
“又不贵价，现在穿上了，回去村里人都能瞧见。”男人说，这半袖就是好看，隔壁家的买来穿上了，天天在他媳妇儿面前显摆炫耀，这次他们也显摆。
“走吧，我不热不晒，走起来了还有风，一路上歇一歇，能早早回去。”
“好。”媳妇儿拿着手帕时不时去给男人擦擦汗。
这天再热，两人也是一脸高兴幸福。
自从三州城的水泥路修好后，来往昭州城的马车、推车也多了，城门口的士兵都多了两位，此刻一人盘查一对老夫妇，坐人的马车有车厢，是素色陈旧了些，后头一辆是板车，上头拉着几个大箱子。
兵卒便多问了几句，里头装着什么，是卖货来了，还是寻亲访友。
老者笑呵呵答：“是衣物还有些书，阿忠打开箱子。”又言：“我也算是寻亲，我小徒弟住在昭州，他写了信说昭州如今如何富饶繁华，我便过来瞧瞧。”
箱子打开，衣物也只有一箱，其他的皆是书。
兵卒一见，脸上神色是钦佩，还抱拳拱了拱手，说：“老先生莫怪了，如今来昭州城的人多了，就怕是一些宵小混迹其中，如今城里巡逻也严了些。”
“应当的。”
老者和气摆手，又问：“对了，黎府怎么走？”
“您是去黎府吗？”兵卒怔愣而后郑重许多，而后给热情指了路。
这老夫妻也没在上马车，而是有仆从牵着马绳，他们二人走在旁边一路进了昭州城，没一会背影便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不见了。
兵卒回过神，才蓦然想起，刚才那老者说是寻亲访友，寻得是他的徒弟，这又去了黎府……
老夫妇便是孙沐和其老妻。
此时正是晌午，不管是城里城外皆是热，可两人谁都没提坐车快快去黎府歇歇，就这般走在昭州城中街道，这几年昭州送来的书信，一点点地与眼前的画面对应上了。
孙沐指着脚下的地，同老妻说：“这便是到了百善街，当日他修路，信上给我说‘哄他们一哄’，子清促狭，利民。”
其妻并未说话。
孙沐妻子姓白，单字茵，也是滁州本地的文人世家出身，擅画，就是当年恃才傲物的孙沐，见了年轻时白茵的画作，也是甘拜下风，慕其才华。
更别提后来人到中年，经历了生死别离，心境不同，画作上更是不同，可谓是登峰造极境，取字莲心居士，可惜画作不卖，不借。
一路走，白茵的目光自然是落在昭州城百姓穿着上，尤其是年轻妇人女郎，见她们穿着大胆，与滁州不同，这些妇人敢在街上高声吵架说话，甚至是揪着一个男人不放，大声呵斥。
“……你个下三滥的，跟在老娘屁股后头畏畏缩缩的，还想摸老娘屁股，呸你一脸唾沫，也不瞧瞧你那臭狗屎一样的，大家快来看看，这下三滥臭流氓没人教的样。”
白茵听了声，哪怕是一向寡言的神色也显露出惊诧来。
若是在滁州，女子在街上被轻薄了，定不会大声叫嚷，只怕是恨不得回家把那身衣裳烧了丢了，羞于启齿，哪里敢向这般当街抓人，还叫骂，抖落的干干净净。
不怕被指点吗？
“啐！”围观瞧热闹的有人先啐了口唾沫，不过是像那畏缩被抓住的臭流氓。
还有人高声说：“报官报官，让他狠狠挨鞭子。”
“对，可不能就这么放过去了。”
那男子听闻便求爷爷告奶奶的说错了，还要跪地给人赔不是，或是赔钱。谁知那妇人说：“老娘才不收你的钱，省的说我诬告你，图你那几个破钱，定要抓你去见官，让你狠狠丢一次脸，看你下次还敢再犯。”
“不学好的孬样。”
“呸！”
围观瞧热闹的便发出了掌声，各个高声言好，还有人说：“我同你一起去，我刚瞧见了他摸你。”
“走！”
那妇人个头也不高，身形倒是有些丰腴，尤其那身衣裳，勾勒的身材曼妙姣好，是胸脯高，腰肢细，走起路来，背影自是婀娜。可此时揪着男人，旁边人帮忙，纷纷去衙门去了。
白茵便听留在原地的摊贩说：“这流氓也不学好，还敢当街这么干。”
“邸报上说了，抓着了人可得绑一下午鞭十下。”
白茵便上前问：“什么邸报？如何买？”
那几个摊贩在聊天，一看来人衣着是外乡的，也见怪不怪，一人说：“你要是想看了，衙门口有张贴的，正好能去瞧热闹。”
另一人说：“往东的方向有书店，要是读书郎那便不要钱借看，要是寻常人瞧押个十文钱能借回去，还的时候钱也给退，你要是不识字，还是去衙门外头瞧好，时不时有人念。”
孙沐便说：“咱们去衙门看一看。”正好离黎府不远。
车马便去了衙门，那头妇人揪着流氓也到了，敲了鼓，已经开堂审着了。
二人没进去听，而是驻足在衙门外的告示牌前，上头一张张邸报，有版块昭州有所闻区，正向积极向上的有，像是一则天气热了，家中儿媳病倒了，许久看不好，婆母便天不亮，走了三天的路到了昭州城来求医。
还写了之前这位儿媳如何孝顺，侍奉婆母，如今她病了，婆母也是如何看重，这是母慈子孝，一家安宁和睦。
这张邸报，白茵看了，看完便默然了下，也没说什么，又去看旁的，只是在最新的邸报最后有写，那一期的儿媳重病婆母赶路三日走坏了草鞋的故事，有了后续，那位重病妇人病情好多了，已经能下床了。
白茵看到此处，再看了最初那张，算了算时间。
隔了一个月，可见是真的。这次再看邸报时，神色认真许多。
有好有坏，这一区域也不光是写积极正向的，还有一些泯灭良心，夫妻二人嫌年迈的父母拖累，是想方设法的谋害父母，被村中人发现指责偷偷告官后，这父母还替儿子求情，甚至是想碰死在衙门中，让官大人别拘了杀了他儿子。
这样的案子最后便是糊涂含糊判了。
……
一件件的案子，底下则是一些小故事，什么都写，言语朴实，有时候还有一些巧思，孙沐一看便了然于胸，这是借了故事想告诉百姓，衣着短了是凉快不影响做工干活，女子爱美爱打扮也不是什么羞事。
若是被人轻薄了，那是对方品行底下，是个坏胚子，自然是要站出来骂他下次再也不敢犯了，若是有人证，还是初犯，且不严重有悔改认错之心，那就是从轻处罚，若是狡辩了——
当然现在被揪去衙门中的，还没一个人敢胡乱污蔑狡辩。
夫妻二人便站在大太阳下，看完了整个衙门前的邸报，等看完了，昭州缩影百态无外乎是，孙沐便感叹：“昭州有子清好啊。”
当日因他，连累子清到了昭州，孙沐这位老师自然是心中内疚自责过，当时子清还未直说，都哄他说子清甘愿来昭州的。
孙沐不知昭州在何处，当时心灰意懒，匆匆归乡，后来才想到子清被调任昭州为何缘故。再后来，先是京里子致传来的书信，还有子清的礼，之后就是昭州来的书信，也频繁多了些。
半年一封，子清写一些昭州的事情。
孙沐以为子清是为了宽慰他的心，如今看来，子清句句实话。
马车碌碌响动，刚进了巷子口，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哒哒哒的先跑了起来，骑马的是一位八九岁的小哥儿，这小哥儿穿了一身粉，在烈烈阳光下，眼尾的哥儿痣是越发的亮眼。
“少爷慢些。”
“没事阿吉，你快回去吧，这里多晒，我知道了。”福宝才跑了两步还没过瘾就被劝诫了，只好勒住马，跟后头的阿吉摆手，“你同我阿爹说，我下午不在家吃饭了，我去十七侄儿那吃。”
一派的叔叔稳重派头。
白茵望着马儿上的小哥儿，那副快活灵动模样，不由让她记忆有些恍惚。孙沐则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子清的独哥儿福宝，黎照曦。
当年他还抱过。
黎照曦同阿吉说完话，如今放暑假在家，天天都出去玩，今日晚了些，福宝就缠着阿爹想骑马出去玩，知道远路了，阿爹定是不肯，便说只去十七家玩，也不跑，就溜溜达达去。
黎周周便允了。
牵了马出了门就得意忘形了，想快活快活跑一跑，就被后头赶来的阿吉给抓个正着，黎照曦这会有些理亏，装的还挺镇定，哄阿吉回去别跟他了。
阿吉才不走呢！
“少爷，我还是同您一起去，等见您到了，我在回来给老板报信。”阿吉道。
福宝：……
“我骑马你走着你多无聊啊。”
“阿吉不无聊。”
福宝：……
阿吉怎么越来越板正了！
俩人是一言一语说话，福宝想着主意怎么哄阿吉，阿吉则是规矩的守着不退半步，正拉扯中，福宝就听到马车碌碌声，他闻声看过去，见是两辆马车来，这条巷子就他家一家，自然是来找他家的。
福宝便好奇看过去，这一看便觉得眼熟，眨了眨眼仔细想。
孙沐是乐呵的笑，也不说话，就是由着福宝瞧。
可他一笑，福宝就想起来了，小脸模样很快露出一个‘哇’的惊叹表情，忙是从小马上下来，高高兴兴的问：“您是师爷爷吗？送我小兔子灯笼的师爷爷？”
孙沐是眉目慈祥，伸着手摸了摸孩子头发，还玩笑说：“怎么不叫四爷爷了？”
这便肯定是了！
“师爷爷好，我那时候小，说话不清楚才含糊叫的，我现在都八岁快九岁了。”福宝还挺稳重，说完了，规矩作揖行礼，只是这次调皮笑叫：“四爷爷好。”
孙沐听了畅怀大笑，还说：“福宝好，这是你四奶奶。”
这便是福宝了。白茵去看，同福宝目光对上，她略肃穆的神色，不知不觉间早已化开，成了柔和，眼底还带着慈爱来。
“四奶奶好。”福宝作揖行礼，露出笑来。
白茵心底便升了一些喜爱来，她这辈子就一个哥儿，后来的孙子辈男孩女孩皆有，唯独没有小哥儿，她是有些失落，也觉得好，没有好，没有便不会痛苦，没有便不会步了明源的后尘。
只是如今瞧见了福宝，那颗哥儿痣闪亮，她家明源的哥儿痣也在眼尾，只是正好同福宝是个反方向，在另一边眼尾处。
家中来客，还是如此重要的客人，福宝当即同阿吉说：“你去陈府告诉十七，我今日不去玩了，明日约，就说我的错，明日给他们带冷饮。”
孙沐听闻便说：“大丈夫言而有信，你去吧。”
“四爷爷我又不是大丈夫，不过我还是亲自去一趟，说完了就回来，我先带您和四奶奶回家。”
“你爹说的没错，有时候主意大着，成四爷爷听你的。”
“四爷爷，我爹还说我什么啦？”可别是他的坏话！
福宝心中所想露出一脸。白茵虽是没说话，但在旁听着看着，脸上皆是笑意，还有些亲近之意。
“你爹说你画画好，所以我便同你四奶奶来瞧瞧，你四奶奶画画可好了。”
“四奶奶画画好吗？那可太好啦。”福宝高兴，又有些羞涩说：“四奶奶，您一会可以瞧瞧我的画吗，我爹夸我说有灵气，可其他同学老笑话我。”
搞得福宝也不知道他画的好赖了。
福宝本来以为是爹在唬他玩，可爹说的头头是道很有道理，福宝也这般认为，可同学偷偷笑他，连着老师对他的画作也是皱着眉头而后夸一句：着墨笔力不错。
这什么意思？
夸他涂的黑吗？
白茵语气也柔和，说：“可以，我帮福宝瞧瞧，你爹说的应当是没错的，你还小新手作画，哪里不足，改进便好，笑话你的人没道理。”
福宝信心大增，四奶奶说得对！
他才学画嘛。
之后黎府自然是动了起来。黎周周本来要午睡，才吃过饭，正准备午睡，结果听下人说，福宝回来了，还带了客人，阿吉跑的快，在旁补充说叫四爷爷四奶奶。
黎周周中午脑子还有点迷糊，想着四爷爷四奶奶，难不成是宁平那边的——后来一想，顿时激灵，人也清醒了。
是滁州孙大家，相公的老师。
既然是到了家门，那换衣就晚了，黎周周是顾不得，赶紧穿鞋，步履匆匆去外迎接，一边跟周管家吩咐，厨房热水吃食还有新衣茶具，还有打扫个干净院子——
“等等，院子先不急。”
询问下老师师娘的喜好，再做安排。黎周周是步履快，到了前院通后院的门口正好遇到，福宝见阿爹先快乐喊阿爹，说：“四爷爷和四奶奶来咱家啦。”
孙沐同白茵刚得知，顾子清如今不在府中，现在见黎周周是一路疾步，便心中动容，知道这位是看重他们夫妻二人，当下收了一些另住的打算。
自然也有旁的原因。白茵要教福宝画画。
一顿寒暄，引入后院正屋落座。这么热的天，孙老师同师娘一路赶路过来，黎周周知道肯定辛苦，便也没多少客套话，先安排入住，而后歇息洗漱吃饭。
至于住处，黎周周还未多说，孙沐则问前院有没有院子。
自是有的。还有一处清静雅致的，就在容烨院子不远处，只是——黎周周也没隐瞒，实话道：“老师，这院子不远是容烨在住。”
“就那处吧，无事。”白茵道。
孙沐则是颔首点头，面上带着笑意，是真的不在意。
黎周周亲自引路到了前院，现在相公书房歇一歇脚坐一坐，也有福宝提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四奶奶说：“我的画就挂在爹的书房，爹还裱了起来，说累的时候瞧瞧。”
白茵便来了兴致，想着福宝的画定是不错。
于是一行人到了书房。顾兆不在家，书房这地方也是每日有人打扫，里头没什么贵重东西，顾兆写的乱七八糟的笔记本什么的还放在专门打造的‘保险柜’中，上了一把小锁。
此刻福宝是迫不及待，推门开来，先请四爷爷奶奶入，而后跟在旁边，跨了门槛，声音中带着期待说：“就在正墙上，对着我爹椅子方向。”
已经进来的孙沐，闻声看向墙的白茵：……
黎周周：……救命啊相公。
救命没用，远在忻州的顾大人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这大夏天的，肯定不可能感冒，便嘀咕说：“定是我家周周在想我。”说罢又一连几个。
黎周周是在想顾兆，想着来解围，而后头那几个则是孙沐在心底骂这个徒弟了，这个子清、这个子清——
福宝一脸真挚、渴望的看向四爷爷四奶奶。
“四奶奶，我画的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好？”
福宝说不太好时，孙沐在心中更是大骂顾子清混蛋玩意骗孩子，如今孩子这般眼神问他们，让他老妻如何说？如何圆？如何哄。
更遑论，在绘画上，便是对亲孙儿，没有灵气天赋，老妻也是不稀罕教，说的也不客气，这下——
白茵望着墙上的画，再看对她一脸期待寻求肯定的福宝，于是又看向了墙上的画作，想了一二，说：“颇得几分神似。”
福宝：！！！
眼睛亮晶晶，笑容矜持又得意。
他真的画的好哦，被夸了！

第184章 功成首辅21
此时七月中下，黎府来贵客。
孙沐白茵二人就带了两个老仆，到了黎府看了福宝的画作后，沉默了会，黎周周几次想说些什么，最后是看着福宝亮晶晶闪亮高兴的小眼神，最后把话又咽了回去。
想必老师师娘也是同他这般想的。
也幸好，院子主卧堂屋收拾出来了，黎周周便送老师师娘先去歇息洗漱用餐。福宝刚被夸了，走在旁边是脚步轻盈，张口闭口都是四奶奶，想听四奶奶说画画。
“福宝先让师爷爷奶奶休息休息。”黎周周道。
孙沐摆手意思无事，白茵则道：“我见福宝可爱，并未打扰到我们。”但她一想到墙上的那副‘画’，便顿了顿，说：“回头收拾妥帖了，再同福宝说画。”
“好。”福宝也答应的高兴干脆。
孙沐哄说：“你不是约了你什么十七侄子吗？快去吧，我和你四奶奶一时半会走不了。”
福宝这才应了声，还算稳重的行礼退下，只是从堂屋门出来，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已经是蹦蹦跳跳的高兴，还喊阿吉：“快快，把我的小白花牵过来，我要跟十七说，我画画是真的厉害~”
尾音飞扬。
堂屋里的黎周周：……
他还是也走吧。
“你去吧，我们夫妻住下来了，不急一时。”孙沐同黎周周道。
黎周周应是，本想说两句客气话替福宝挽挽颜面，但觉得还是别说了好，只道：“好，老师师娘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便作揖行礼离开了。
等他一走，这堂屋就是孙沐同老妻白茵。
“多留几日吧。”
白茵当没看到老夫脸上的笑容，颔首道：“自然，我应了福宝。”
这次来昭州，也是孙沐接了昭州顾兆送来的信，信中所言当日在京里时，他讲学坏二皇子名声，这是计谋，乃是京里容四容烨设的计，如今容烨在昭州他的府上养伤，主动说了之前种种。
看完了信，孙沐心中平和，并没有往日波澜，但他还是说服了妻子前往昭州，明源的死，这么多年了，连远在昭州的徒弟得知此事也是怕他伤怀，写了许多玩笑话，到了此事下笔斟酌。
该了结了。
于是孙沐就同白茵一起动身到昭州，夫妻二人原是想着说清了事，了结的心结，在昭州留两三个月，去学校官学讲讲学，最慢也是年底便回去。
可到了昭州，如今就不同了。
夫妻二人洗漱后，发现堂屋多了一盆冰，顿时凉快不少，用了饭菜，便昏昏欲睡疲惫来了，两人是分房睡得，多年习惯已经养成，各回各的房间。
等再次醒来，余晖落地。
夫妻二人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收拾不过两刻功夫，黎周周带着福宝来请老师师娘去后院用饭。
中午时匆匆安顿，黎大有睡午觉的习惯，加上客人疲惫赶路，不好直接应酬客气，黎周周就想着下午这顿介绍，以表正式。
府中的年轻孩子也到了，外头卤煮店的苏佳渝，小雨杂货铺的霖哥儿、柳桃，还有在外盯着出货的王坚、苏石毅，孟见云没在，前段时间去播林、安南了。
如今见了人，自然是一通引荐和叫人，之后落座。
黎大这些年变化不大，不喜欢交际应酬，便时常躲懒，最爱和后院马厩里的骡子、羊打交道说话，或是去菜地里刨两锄头，都让他乐的自在。可如今面对孙沐与白茵，那是十分的郑重了。
这是兆儿的老师，行了拜师礼的恩师。
是周周出货走货方便，那是因为有了梁师兄关系。
黎大对着读书人敬重，更遑论这么厉害的孙大家，他是嘴笨，字字简短，却感情朴实，十分真诚。孙沐一见，便笑，说：“师父师父，我算是子清半个父亲，咱们也是一家人，亲家不介意吧？”
“那是自然，是自然。”黎大当即道。
孙沐又笑说：“福宝叫我一声四爷爷，那也是自然了。”
“自然自然。”
“咱们是一家人了，无须客气了。”孙沐道。
黎大那就不客气了，他不会说什么诗文绘画，那就招呼客人用餐吃鸡，“这椰子鸡还是兆儿嘴刁说想吃，原先昭州没有的，后来厨娘折腾出来了。”
“四奶奶可好吃啦，可以喝汤，肉嫩嫩的。”福宝挨着四奶奶坐，嘴巴甜的不成，甚至想动手给四奶奶盛一碗。
白茵爱惜，便说那就试一试。
福宝跃跃欲试，亲手盛了一小碗，“四奶奶小心烫。”
白茵心中和软，摸了摸福宝的头，说好。
黎府也不是天天聚一起吃饭，平时都是各在各的小院吃，一个月聚个两三回，这样又能亲近感情，也自在方便，平日里吃饭时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饭桌上说话聊天玩笑逗趣。
如今也一般，刚开始肯定是拘束一些，后来吃起喝起来了，便如往常了。黎周周说起昭州夏日漫长，想请裁缝来给老师师娘量身裁衣，用流光绸凉快一些，看喜欢什么颜色。
孙沐说他年纪大也不觉得热，见黎大身上穿着料子便好，一问黎大说他要下地干活，穿流光绸不合适，老刮破弄脏浪费好料子，他这是苎麻混棉做的，吸汗，还软，就是容易皱也不体面。
可孙沐极爱，说那他便用这苎麻棉质，也别做什么袍子了，就按昭州人穿衣打扮那般来，我来时进城中瞧见了，很是方便。
黎周周自然是答应。
孙沐不客气，白茵也没推脱，说那她便要流光绸，只是颜色不想太鲜艳娇嫩了。霖哥儿便口称夫人，说他有许多花样，要是方便一会送过去您选一选。
“好，谢谢你了。”白茵含笑对这位小哥儿点头。
黎府哥儿多，娇俏乖巧的，眉目坚毅的也有，自然还有漂亮灵动机灵的福宝，白茵对着哥儿说话打交道声音都是不自觉的和蔼几分，她年长，做小霖哥儿的奶奶也是够的。
之后的几日，那黎府可热闹了些。
霖哥儿和柳桃去前院给孙夫人量体裁衣，去的时候是早上，带着一板子的样布，结果没多久，就成了要用车去小雨杂货铺。
那就去吧。
下午日头落了，白茵也回来了，换上了新衣，她穿的衣裳材质也是苎麻的，是杂货铺的成衣，颜色素净，圆领衫子是素白色，就是苎麻本身的颜色，下头裙子是褐黄色的，唯一亮点的颜色怕就是上头搭的半袖了。
她人瘦，生了白发，样貌颜色早已褪去，头发更是梳的简单发髻，不爱用首饰，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着的衣裳也不是名贵料子，却说不上的文人骨子里清雅风度。
逛铺子的昭州妇人见状，就是那些热情高嗓门的，现如今也安静下来，不敢上前叨扰，只是眼中羡慕，不过没想到，这位老夫人看似不好相处，还主动同她们讲话呢。
“我来买衣裳的，本觉得苎麻便宜不如流光绸，您一穿我觉得倒是怪好看的。”
“您这身真是好看。”
聊起来了，其中一妇人便带着喜气说：“我家儿子定了亲事，秋日来就要成亲，想着来这儿买一些好料子，送去女方家中，人家女方可是在厂子里做工的。”
这便是炫耀新儿媳是工人了。
其他人自然是夸赞，说找了个好儿媳。白茵在旁听着，昭州的妇人们很爱说厂里做工的女郎，提起来便是羡慕，也爱讲学校上学的女郎，反正要读书识字进厂做工干活，相貌倒是放在了后头。
昭州百姓脸上积极上进的样貌，不是一朝一夕改的。
白茵也爱听学校的事，她知道，女子哥儿皆可入学，连着福宝也在学校上学，里面教授识字算术记账种田绣花。
再等后来，暑假结束了，白茵去了学校讲课教画画，回来许久，同孙沐说：“昭州甚好，若是他能托生，就托生到这里。”
“他想如何便如何。”孙沐道。
他时常觉得明源并没有离去，老妻也是这般想，若是明源真的执念在身放不下，跟在他们夫妻身边，如今到了昭州也能见见这昭州学校哥儿女郎的风貌，若是舍不得京里的子致，那便陪着子致。
总归他高兴了。
或是投胎托生了，忘了前尘种种痛苦，也好。
夫妻二人相识，默默许久，终是彻底放下了心结。
就说孙沐夫妻来昭州的第二日，梁江得了消息便主动来拜访，身子不爽利的梁母听闻也起来带着孙儿来黎府拜访，是姿态放得低，言辞间希望孙先生教授孙儿读书识字。
孙沐听懂拒了，他这一辈子，顾子清便是他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便说官学也很好，他会去官学讲学，让孩子早早去官学开蒙就好。
梁江一家拜访完了，陈大人一家也来——陈大人极为佩服喜欢鹤仙人的诗，自然是要一睹其容，若是能说两句诗，那就更高兴了。
第五日，隔壁院的容烨登门了。
“二皇子是否曾经戏言要纳明源为侧妃？”
容烨点头，“是。”
“那便与你无关，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或是别的计谋。”孙沐一生读书讲学，闲云野鹤淡泊名利，他不喜朝堂斗争，不喜那些人因为权势用计谋手段。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面容平静，说：“一如过往，不曾相处。”
意思那就和以往一般，是陌生人，该如何便如何。孙沐依旧不喜权势阴谋之人，对容烨那就是不打交道，没什么关系。
这事便作罢。
容烨却眉目略有一些失神，还有一些落魄，却快速的掩藏中，极力保持着世家子弟的风骨，起身拱手作揖离开，只是踏出门时，展露出几分的怅然若失迷茫来。
有时候漠视不在意，于处心设计，心中愧疚难安的人才是说不上来的难受吧。
容烨本来心存死志，众叛亲离，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拖着病体来昭州，便是想死前看看昭州是什么样子，看看大名鼎鼎用着夫郎身份被众人提及的昭州商黎老板。
到了昭州，治伤，几次生死之间挣扎，他这一条命竟真的留了下来，但容烨茫然了，他不知道如何活下去，以什么身份活下去，便主动吐露说他曾经设计做下的错，他知道黎周周的相公认了孙沐为师。
那他于黎家人来说，该是仇人的。
可没等到黎周周同他相公赶他出府，没等到被指着骂他作恶，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苦闷痛苦，却真的过来了，堂屋的冰山一日复一日，从未断缺，还有送来了治伤祛疤的药。
‘……霖哥儿就想起你来，买了回来才想到小田那儿也有，也不知道真假还得小田先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能用’。
他如今丧家之犬都算不上，身上也无贵重财物，并无所图。那就是真的单纯的在关心他。
伤好了，人也好起来吧。
容烨念了一遍，却难安，然后便等来了孙沐及其妻子，听闻府中来的客人是谁后，容烨有些慌，还有几分的怯。
等真的赔罪，没了过往牵绊。
容烨好像也没留在黎府的理由了。
七月底，昭州商年中大货发出，今年不一样了，多半大半是发去中原，还有一小部分发去鄚州忻州，三州城相通的水泥路修好了，这去往其他两州城的货是有忠一忠三押的。
水路依旧是王坚看，陆路是苏石毅看。
这次的陆路车队马车轮子全都换成了橡胶轮胎，从底下各个府县运送到昭州城时，围观瞧热闹的有城中百姓，还有商贾，见这马车轮子都是黑的，自然好奇起来。
“这轮子怎么是黑的？”
“是不是涂上黑的吉利啊？”
“我只听过红的吉利讨喜，可没见过黑的吉利。”
这倒是，办喜事那都用的红色，要是用黑色那岂不是——
呸呸呸。这昭州商要出货，可不能说些不好听触霉头的话。这些商贾把心里想的也打消掉，更别提念出来，商人们忌讳这些，便纠正回了正轨。
“这黑的到底是啥？我瞧着好像比以前走起来轻快了？”
“以前装了货，走在水泥路上也压着印子，自然我说的是灰尘印子，现在——”这人本来想吹捧几句黎家，结果一看水泥路，这些车走过去水泥路上的印子更明显了，还是带花纹的。
“……”
大家伙便哈哈笑话这想拍马屁没拍好的。这人恼羞成怒，便说：“那你们说这是什么？我是没见过，但黎老板既然能用在车队轮子上，定是好东西，现在还没在市面上见过。”
藏着不卖，那肯定更是好的宝贝，或是极为难得。
“我之前见过顾大人车轮上用过，当时还好奇也问了，没打听到。”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好像从岷章回来就有了。”
“岷章的东西？岷章出了橡胶那个片片，可那是白的这是黑的。”
众人说了一通，自然是没讨论起来什么，还是另加入的一人神神秘秘说：“你们就没发现，除了昭州商的队伍用上了，半个月前衙门带着东西赶路的车也换上这个了。”
那就是官方的东西。
商贾一听官方用，那就不是他们普通百姓商贾能想的、插手的，再看黎老板商队的马车也用上了，不由升起羡慕来，果然是大商队，做商也是同他们不一样的。
商队准备出发前夕，顾兆回来了。
孙沐到后，黎周周便想着写信递到忻州给相公，不过刚起了这个念头，孙沐就先说，子清办公，他来便来了也不急着走，不要打扰他了。
黎周周便没写。
于是顾大人还是早回来了几天，打马进了城，脸上脑袋上裹得丝巾，不然晒得要爆皮了，直接是回家，门房来不及通传，就只听高兴声说：“大人回来了。”
没一会府里皆是大人回来了。
等顾兆见到了周周，嘴上先腻歪说：“周周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想我了？我就知道，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身子结实也没生病，无缘无故打喷嚏肯定是你想我了，我也想你了，让我好好看看——”
“相公——”
“福宝没在？正好，我同你说，昨个我是连夜赶路的，本来是野外睡一晚上，结果蚊子多还毒咬的我一身的包，痒的不成，我一会洗了澡，你得帮我涂一涂药水，有些地方我够不着……”顾大人露出涩涩表情，拉着周周手腕进正厅。
黎周周：“相公，老师师娘来了。”
顾兆：……
“我看见了。”顾兆涩涩的表情看向正厅端坐的老师时，吓得立刻清静了，甚至想当场给自己唱一唱大悲咒。
从没正经的小顾大人转变成严肃小古板可能需要一个惊吓。
顾子清很正经撩起袍子，只是他穿的是圆领短袍，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还是单膝跪地行了大礼，口中道：“老师安好。”又同旁边未曾蒙面的师娘行礼，“师娘安好。”
“起来吧，这小子。”孙沐也笑笑，不然能如何。
大家就当没听见刚才顾大人所说，这茬揭过去了。
等热水功夫，顾兆擦了擦头脸，同师父聊了两句，知道是为了容烨这事来的，不由道：“让师父为了这厮跑一趟多是辛苦，不过来了也好，我正想着师父师娘，定要多住住。”
“我同他没有恩怨，你也别牵连到他身上。”
“老师你不生他的气记恨他，我也不会因此记恨上他，主要还有旁的缘故。”顾大人想了下，还是没把自己捻醋这事说出来。
容烨能比得上他？
自是比不得他在周周心里地位，说出来显得他是个无理取闹的醋罐子。顾大人也是要面子风度的，便作罢。自然还有一头，顾兆虽是有些小小不爽容烨，但容烨如今是虎落平阳，他自然不会做欺负人的行径，不然就是那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犬了。
还有一层，容烨是哥儿这事，这是人家隐私，容烨要遮掩瞒着，顾兆也不会大喇叭宣传。
孙沐听闻也没多问，只是说了一会，顾兆听师父会多住一些时候，更是高兴，巴不得师父多留，又听闻师娘擅画，那脸上神色顿时生动，就差拍大腿把福宝拎过来跪着先给磕头叫老师。
辈分乱了这事，小顾如今还没想来。
“我家福福极爱画画，还颇有一些灵气，师娘您要是松快无聊了，就召唤福福使唤，让他给您跑腿剥坚果壳子，陪你解闷逗趣，只要您高兴了，能指点指点他画画就成了。”
就黎照曦那一手画，他爹每每办公抬起头都发愁，如何请名师一对一教学。如今自然好了。
白茵：……
好在热水来了，黎周周是低声柔和的叫相公去洗漱解乏，顾兆便应好，人模狗样的在老师师娘跟前说：“那老师师娘我先去了，正好有事求我家周周帮忙，您二位就先坐着喝茶。”
黎周周是耳朵根子都红透了，但一想到相公说被咬了一身的包，自然是心疼，便还真是厚着脸皮一同和相公去了。
他俩背影还没离开正厅呢，顾兆就伸爪子牵周周的手，说：“我就知道周周待我极好，我确实是痒不骗你的，老师和师娘肯定也心疼我，不害臊。”
人走远了，听不到声了，厅里安静了。
白茵这才找回神似得，扭头同孙沐说：“这便是顾子清？”
“是啊。”孙沐扶着胡须。
白茵想了想，问：“此子文采比子致如何？”
“子清文采同福宝的画作一般。”
白茵：“……”懂了。
“我当日在京中，其实并无收徒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即便是收徒，那也是风采风流一绝，能比得上我年轻时候，这传出去也不算没了我的名声，就是当年收梁子致，也多是看在梁家情分上，子致文采堪堪入眼。”
孙沐再是云游讲学沉稳心态平和了，可骨子里的不羁还是在的，看不上的那就不入眼，施明文当日求他收了严谨信，夸了再夸。
宴会上，见了严谨信作的诗，孙沐是有几分出奇，施明文也不算乱说，只是收徒，孙沐到没这心思，对着子致提及的顾兆多是留意。
“子清他有稚子的真诚坦荡，不拘世俗礼教，我见了后，后来想着文采或是不甚重要的，如今见昭州一切，没看走眼，是我孙沐的徒弟。”
孙沐说谈间，是自豪掩饰不住的。
洗漱间中，顾大人把自己坦坦荡荡的露出来了，对着他家周周，发出比稚子还能咩咩叫的撒娇声，“周周，你看，就是这里，这蚊子怎么如此歹毒，我睡觉也不是岔开了腿，怎么还能叮到这处，一骑马赶路回来还磨的，现在是又疼又痒呜呜呜呜。”
黎周周拿着调好的药汁是说不上什么好。
他觉得相公定是在调戏他，可好像又不是。
那、那便涂吧。

第185章 功成首辅22
上药时间有些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顾兆焕然一新从洗澡间出来，黎周周还有些不好意思，“让师父师娘等久了。”
“师父待我亲厚，知道我长久没回来定是想你，肯定会体谅的。”顾兆理直气壮说道。
等夫夫二人出去，正厅孙沐和白茵坐着喝茶，十分悠闲自在。
顾兆是脸皮厚，亲热的喊了声师父师娘久等了。
孙沐则说：“不久，比我俩想的要快了些。”
“……”师父是不是再内涵他？顾兆心里嘀咕，但不敢表露出来。
幸好换了话题，下人来问饭菜好了，要不要现在用。黎周周看相公，顾兆是骑马赶路，几天都没吃好，洗完了干净了也来了胃口，说：“上吧，有冰没？来些冰镇酸梅汤，不要太甜了。”
“酸梅汤和绿豆汤都来一些，略冰过就好，别给里头放冰。”黎周周叮嘱仆人，又和相公说：“你顶着太阳回来，又洗了热水澡，别这会用太冰的。”
“好，都听你的。”
夫夫二人说完了话，顾兆问师父师娘要不要一起用一些。孙沐和白茵是吃过午饭才来这儿的，同黎周周有事要说，只是还没说，顾兆回来了。
“你吃你的吧。”孙沐道。
顾兆是真的饿，也没客气，就说：“师父师娘若是有事，要是不嫌我吃饭难看，咱们边吃边说话，我还能听听师父讲学。”
“我要是讲了，你饭怕是吃不下去了。”孙沐肯定道。
顾兆就笑，知道师父这是答应了。
几人移到偏厅，也没去饭厅，就是那个多功能偏厅，一张长条大桌子，平日里聊天写字记账吃饭都能用的上，旁边还有椅子。
孙沐与白茵坐在椅子上继续喝茶，顾兆同黎周周坐在一丈外的桌旁吃饭，黎周周也吃过了，但每次顾兆回来没用餐，他便坐下来也跟着吃一些，像现在正捧着一小碗绿豆汤喝。
顾兆先抄起碗饮尽了酸梅汤，这下爽利了，放下了碗，便开始吃饭，他吃饭速度很快，大口大口的，瞧着吃的很香。
黎周周见状却有些心疼，给相公盛了一碗绿豆汤，送了过去。
顾兆便停了筷子喝了口，再吃起来就慢了些，他这段时间扎在忻州忙，一忙就忘了时间，有时候赶着便吃东西快，也不在意什么好不好吃，不难吃能吃饱就成，导致习惯了。
周周定是见了他这般要心疼。
“也没那么辛苦，忻州饭还是好吃的。”
“那边酸笋腌的特别好，我带了一坛回来，就是有些臭味，不过配着米粉，或是炒一些肉沫用来下饭很香。”
“对了，干米粉我也带了一些。”
顾兆吃着说着，说一些忻州风土人情，还有一些公事，“……路如今修的七七八八，府县通州城起码都好了，底下镇子通村子还在修，年底应该差不多，忻州那儿也算是鱼米之乡，反正种水稻收成肯定比昭州好，药材也丰富。”
那边的肥田法子虽然推行的慢，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也七七八八差不多了，早两年，忻州百姓大致上能填饱肚子，只是还是穷。
这穷是多种多样的，有卖米粮被粮商压价钱的，官府除了粮税，也不收多余粮食——给的答案是官府衙门没余钱，到底是真没钱不收粮食，还是官府同粮商勾结故意压低粮价，高价卖出获得利润。
顾兆心里明镜。
路不好走，百姓困在田头山头出不去，总不能背着沉甸甸的米粮一趟趟往府县州城跑吧？那得累死也划不算，容易被抢了偷了。
总之穷那就是各方面都有的原因。除了天灾，还有疾病、嫁娶、盖房等等因素。
“要想富先修路，路修好了以后慢慢来吧。”顾兆说道。
孙沐听到此，重复了句要想富先修路这说法，便抚着胡子点头，他当年云游讲学时，去的还是府县，有些府县路途也艰难，更遑论在村中山里了。
“那相公这次在家歇多久？”
顾兆便笑，说：“路修好了，他们有什么公文送过来就成，要紧的公文我都处理过了，如今在家办公，不过时不时要过去看看，不那么紧了，起码等到黎照曦上学。”
那这就长了，黎照曦九月初才上学呢。
黎周周当下脸上挂着笑意，给相公夹了菜。顾兆吃了七八分满，便慢了下来，又用了一碗绿豆汤，便摆手意思吃好了，他去漱口，走动一下，七八分饱成了九分了。
幸好没吃太多。
下人上茶水，黎周周先道：“就绿豆汤好了。”
“对，我慢慢喝着这个。”顾兆一脸幸福跟老师说：“刚用完餐不太喝茶，夏日里我更喜欢放凉的最好冰过的绿豆汤。”
周周好懂他啊！
孙沐瞥了眼这徒弟，跑到他跟前显摆来了？
顾子清立即端正，不敢嘚瑟了，正经说：“老师，您和师娘在府里住的习惯吗？后院多清静，不然还是搬回后院，这边也有正经好一些的院子。”
“不用，前头就好。”孙沐拒绝，“你师娘想去学校里教学生画画，住前面方便一些。”
今日孙沐白茵便是因为这事来的。
“这自然好，学校学生有师娘教那是他们运气好有福气。”顾兆也不算拍马屁，就他所知，师娘姓白，在滁州白家氏族也是文人世家。
学校学生能得一位大家教画画，这真是稀罕难得的。
“老师，您也去官学讲讲学吧？同师娘一道上下班，不好让师娘累着。”顾兆笑嘻嘻的同老师给官学学字谋求福利。
孙沐先瞥了眼顾子清，但眼底脸上是没生气的，甚至还带着笑，“我先去瞧瞧吧，瞧瞧顾子清办的官学如何了。”
“那肯定厉害。”顾子清自信。
孙沐便笑了起来，“你呀。”
八月初，昭州商出货了，天气还是闷热，这次出货分了三股，一股大头是吉汀通两浙的船只，一股是苏石毅带队的马车车队去往唐州，另外一小股去往了鄚州、忻州，还有戎州三处。
别看最后是去往三地，但留的货还不如苏石毅带的多，差不多一半吧。而顾兆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橡胶轮胎这事，昭州官方卖给忻州——至于为何不给鄚州，那是鄚州这边关系复杂，扯皮太多。
东西好了，早晚有巴着上杆子要买的。
“到时候就涨价。”顾大人同梁江说。
梁江啊了声，一脸卡住了，这不好吧？
“在商言商，你现在是昭州的父母官，橡胶轮胎是昭州的东西，卖出去盈利了，昭州钱库就有钱了，铺桥修路万一有什么灾害赈灾救济百姓，这些都是昭州出银。”顾大人直说：“你又不是贪官，也不是同百姓挣利，所赚之钱皆用在民生上，造福一方，这是善举，所以脸皮放厚一些，鄚州若是敢压你，还有我在。”
“而且鄚州这么多年老大哥，搜刮的钱财，如今漏一些于他们来说不过皮毛而已。”
顾兆心里有主意，想趁着鄚州开口买轮胎这事，正好肃清一下鄚州的官场，也不可能真扒了官——他没这么大权利，上头的政使可不是陈翁不管事。
但借机敲打，伤筋动骨还是可以的。
政使不会因为个小兵卒子就跟他对着干。目前鄚州面上消息，他顾兆背后也不是没有人，有人且还是如今得圣宠的京中高官。孰轻孰重，都是老油子了，自是明白。
梁江听闻，脸上是羞愧而后郑重起来，恭敬应是，说：“一切听大人吩咐。”
“没什么好怀疑自己能力的，你是正统世家出身，我是野路子，也许哪一天咱俩还意见不合了，这没什么，只要是对百姓好就成了。”顾兆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梁江的肩膀，“本固，别绷得太紧了，昭州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地方，是人总会出岔子会犯错，如今的昭州也算有容错的余地，能改就成。”
梁江自上任以后，时刻警醒告诫自己要当个好官，不辜负顾大人的提携和安排，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昭州对顾大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将昭州交付他手中，顾大人是信任他的。
以死回报都是可的。
梁江自然是压力大，上任以后多是效仿顾大人，尽他所能将昭州维持在顾大人治理时的样子，如今顾大人同他这般说，梁江吊着的心慢慢的稳了一些。
顾兆带回来的东西是晚了两天才到昭州城的——他是骑马带队先行一步，拉土特产的板车那就走的慢一些，也没什么值钱的，都是腌的酸笋、干米粉之类的吃的。
是忠七赶车带的，路上遇到一些起小心思的，一瞧他们车轮的轮胎便收了那些坑蒙拐骗的心思——抢劫倒不至于。真抢了，性质不同，那要蹲大牢的。民间一些小把戏，哄骗倒是可以。
“那车轮怎么是黑的？”
“瞧着方向是去昭州的。”
“昭州人吗？我看像，就那轮子稀奇除了昭州有，旁的地方可没有。”
忠七赶着马车停在路边寮棚，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壶凉茶灌在他的水囊，还有店家煮的毛豆一兜子，坐在寮棚内歇一歇脚，马儿也饮饮水，天太热了。
东西搬了下来，店家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丈，搬得时候把一坛子没抱好，滚了下，索性没裂开，忙是扶好道歉，怕客人要他赔钱。
“我家大人买的一些忻州腌酸笋，没坏就成，不是什么贵重的。”忠七道。
寮棚内歇脚的几位一听，当即心里一紧，纷纷想，幸好是看了轮胎歇了心思，不然这可糟了。再看这小哥年纪不大，十六七的年岁，穿的也普通，还略有几分灰头土脸的。
这样的仆从，从忻州到昭州，还喊着大人。
众人很快便猜出来了，莫不是顾大人吧？也就顾大人每次出城不讲什么排场，听说吃穿上也不讲究，底下的下人多是农家子打扮。如今一瞧，还真是，半点都没仗势欺人。
后来等忠七走后，这寮棚内可算是聊的热火，是把凉茶当酒水喝，去过没去过昭州的都开始吹和夸，将昭州说的天花乱坠。
“真有那般好？比鄚州还富裕？”
“就单这条水泥路，那还不够好？”
这倒是。
寮棚的老丈听人说昭州如何，他没去过，但信，若不是昭州顾大人要修水泥路，他这寮棚也开不起来，以前这地方荒芜，月月不见有人，哪里开的起寮棚卖什么茶水？
现如今半月下来，给家里挣个盐糖钱是够了。
黎府今日吃起了忻州送来的粉，因为如今没辣椒，但有生姜还有茱萸大蒜，忻州腌制的笋就是带着酸辣的。
顾兆可喜欢这个味了，虽然同辣椒相比还是有些逊色，但已经很棒了！他回来当天，面对黎照曦围着他来回打转，便直说：“礼物还在路上，我想家了，先一步回来。”
“爹，我也想你了。”黎照曦露出笑来，他也不是单单惦记礼物的。
顾兆呼噜了一把黎照曦脑袋头发，说：“信你了。”又说：“是好吃的，滋味还挺带劲的，吃完了发一身的汗，回头你少放一点，别辣出好歹了。”
黎照曦便知道这礼物是吃食，还是辣的，当即好奇，后来两日不出府玩了，每日中午定要去和他爹阿爹一起用饭。
在这种期盼中，一车子的忻州土特产终于到了。
那时候刚午睡醒，离晌午吃过饭才过了一个时辰多，面对黎照曦的好奇，顾兆把家里人胃口都吊起来了，自然是说：“那就泡一些粉，先一人少吃一些，浇头的话，把五花肉切厚一些，先下锅多煸一会，油给炒出来……”
这样就不肥了。
“还有卤下水也来点，我要吃肥肠。”顾兆想到爹也爱吃，让多买一些。
于是厨房开始忙活起来，还有出去买卤味。
黎照曦就眼巴巴的望眼欲穿，黎周周瞧见了说：“汪汪是不是睡醒了？你同它玩一会，最近两日都冷落了汪汪。”
“那我去看汪汪了，要是粉好了，记得叫我哦~”
黎周周哄福宝同汪汪多玩一会，也是怕中午才吃的饭，隔这么短时间吃，怕积食，不由让他多跑跑消耗消耗。
“东西多的话，给各院子也送一些，都尝尝。”黎周周问。
顾兆说：“我买了一大车，那米粉是干的，泡了后就多了，你看着办，不过腌笋有些辣，让他们注意些，别吃坏了肚子。”要是有个肠胃炎什么的那就不好了。
黎周周便吩咐管家送东西，前头的自然是老师师娘头一份，容烨——
“这人有伤，刺激的就别吃了。”顾兆在旁自然道。
黎周周：“那就少来一点，让他也尝尝新鲜，既然在咱们家做客，那不能慢待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受，黎周周做不出看人下菜的事。
顾兆想想，便说：“周周你说的是。”
既然老师都不在意了，他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他伤如何了？”顾大人看似公正正直的问，“是想在咱们昭州安家呢？还是以后还要走？要是安家，你帮忙联系，总给他办个舒服的宅子住。”
黎周周一眼就看出来了，“相公这是不喜欢容烨住咱家吗？”
“……也不是啦。”顾大人被戳穿了小心思，而后认真起来，“周周，你是喜欢这个朋友吗？”
黎周周道：“喜欢谈不上，但做人不说巴着锦上添花。”
“我懂你，现如今是雪中送炭，我知道你也不是想让容烨借机记着你的恩情。”顾兆接话，周周肯定都没想过这茬，他家周周心善，出个闲置的院子，给容烨主仆三人管饭，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
黎周周点头，又看相公，“你老是吃些没影的醋，容烨即便是男子，他也看不上我——”
“这就胡说了，我家周周最好了，自然黎周周和顾兆才是天生一对。”
黎周周便笑了起来，“是啊。”末了又说：“其实如今容烨伤稳住了，也能走动，只是他人瞧着好像没生气了。”
“那是太闲了。”顾兆道。
关在一处闲了就容易多思。
说完了，顾兆又认真想了下，他将对容烨偏见拿下来，而后一想容烨遭遇，那确实是惨，他无法感同身受，观念不同，可能对时下人来说，被家族除名，死后都没有去处，成了孤魂野鬼无人祭拜，对他来说死了就是死了。
“他现在浑浑噩噩那是没了活下去的奔头，不然给他找点事做？”
黎周周：“我也想过，但容烨不是经商的性子，他不喜这些。罢了，回头我再同他说说。”
“好。”顾兆便不说了。
粉好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粉，黎大要的是卤肥肠浇头的粉，一筷子挑起来，先说：“瞧着跟面一样。”
吃起来不同，粉劲道滑溜溜的。
家里人第一碗腌笋都放的少，微微辣带着酸，还有猪五花的焦脆，肥腻感没多少，黎照曦是吃了第一口，便斯哈斯哈的吐着舌头，说阿爹好辣呀。
“喝口水压压。”
其实这些辣度，对北方中原吃蒜姜的黎大来说不算什么。可福宝年幼时就搬到了昭州，昭州口味清淡，多食海鲜，鱼虾蟹，清蒸为主，福宝爱吃海鲜，口味清淡了许多年，这会乍一吃酸粉，可不得辣的吐舌头。
“吃不了就算了。”顾兆说。
谁知道黎照曦哈着舌头说：“可以的。”
“……你还挺要强啊。”顾兆逗乐了，黎周周拍了下相公胳膊，跟福宝说：“阿爹许久没吃这般重口的也有些觉得辣，要是全吃了回头夜里要闹肚子。”
福宝是看爷爷和爹都能吃，现如今他听阿爹也觉得辣，顿时不要强了，高兴说：“那我多像阿爹了。”高兴！
顾兆：“……”吸溜吸溜粉，吃完了，目光看向黎照曦面前的碗。
福宝忙说：“我能吃，慢慢吃，越吃越好吃的。”
“说什么呢，你爹我能抢你的饭？”顾大人哼道。
昭州热热闹闹的吃粉，而同一时京里也热闹起来了。丰州来了战报，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京里——
天德军大捷茴国，还是胜了两次。
朝中自然是一派喜气洋洋，过去几年被茴国压着打，曾经一度还退了几座城池，大历的百姓死伤无数，还死了个皇子，先帝在位时得知战报曾吐血昏厥，在场知情的大臣都传，先帝是被气死的。
后来新帝继位，那边又输了两场，有文臣就上折子斥责天德军赵家无能，定要责罚主将，然后朝堂就打了起来。武将先骂粗话，指着该文臣骂放屁，不然由你去上场打仗，准是吓得你屁滚尿流。
文臣受辱，自然是回击，后来武将动手，一老拳揍了人。
天顺帝就坐在龙椅上懵了，嘴上光喊着：“诸位爱卿莫要动怒。”、“爱卿莫要动手。”
竟是压不下去，那武将趁乱中又揍了文臣几拳，后来是林太傅出声压住了场面，后来这闹剧惩罚不了了之——天顺帝竟然没罚朝堂动手的武将，或者说没重罚，只是罚了一些俸禄。
这算什么？
那文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众位大臣下了朝堂走出皇宫，皆是心里有谱有数了。
当今圣上，如今怕这赵家，一时半会是动不了的。可再放任下去，这大历一半的武将都要姓赵了，圣上就不怕吗？
若是一等辅政王胜了，圣上还要拿什么安抚拿什么赏封吗？
封无可封之日……
捷报传回朝中，自然是欢喜有，随之而来的就是有人发愁，林太傅坐在书房许久，这赵家要压一压啊，可如今辅政王风头正盛，不好寒了在外将士的心，再等等吧。
天顺帝又如何不知不忌惮，朝堂武将动手揍人后，天顺帝回到紫宸殿便发了一通肝火，将奏折笔墨纸砚砸了个满地，底下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今日敢在朝上动手，明日他还想替赵家揍谁？”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骂完了天顺帝气出了，只是看着满地的宫婢太监，略略皱眉，想到刚怒极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有些怕，怕传到辅政王的耳朵里，便一通威胁。太监宫婢自是连连求饶，然后被挥退。
天顺帝不知，今日紫宸殿所发生的的事情，天还没黑便递到各处都是。没几日，断了一臂的天顺帝胞兄便进宫给母后请安，自是先进了紫宸殿。
昔日样样不如他的六弟，如今高坐皇位之上，底下的五皇子恭敬低头问安，遮敛住了眼中所有嫉恨歹毒的情绪，再抬头时，温文尔雅一副兄长做派，还带着恭敬。
聊了片刻，诚亲王走了后，刚兄友弟恭的天顺帝脸上变得畅快，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他这位五皇兄处处压他一头，他以前是小弟是跟班是被瞧不上的，如今……
还不是靠他鼻息苟活。
大战告捷后，诚亲王进宫祝贺圣上打了胜仗，天顺帝心烦意乱，诚亲王便提了几点，说平衡之策。天顺帝明面上像是听进去了，待诚亲王走后，便冷了脸。
断了胳膊了还跑到他面前教他如何做皇帝？
可天顺帝再不愿，前朝后宫诸多推说下——圣母皇太后包括当今皇后都是容家人，若是可以，自然是要为容家牟利。
想扶持容家势力，让容家出个将军。
“皇上可当心了，如今朝堂北方的武将怕是都是赵家关系……”
那南边就是容家插手，早早插手了早早能起平衡之策。
除了提容家年轻儿郎去打仗，天顺帝还来了一手，给几家门阀士族如今当官的子弟都升了官位，其中自然包括梁家梁子致。
梁子致升了官并没有多少欣喜，意料之中，天顺帝要让他们平衡赵家，平衡一等辅政王权利，可……
有用吗。

第186章 功成首辅23
梁子致一年前才提了官，从翰林院的从七品升到从五品，这一年时间还没到，又升了，连升三阶，如今是户部侍郎正四品。
放顾兆来看，这升的快的宛如坐火箭，简直是不合常理。
梁子致对升官也没多少喜色，像是知道天顺帝心里什么盘算，不仅他，就是杜家那小子，也升的快，反倒是子清那位二哥，明明也算得上从龙之功，如今却光有体面虚的，更别提掉在旮旯拐角许久不见动的郑家小子……
这朝堂——
梁子致不由想到了前朝末时，世家门阀极其鼎盛，地方上只闻氏族，皇权倒是落后，门阀士族私自圈养护卫，坐拥大片的土地山头。后来大历太祖打进了京中，种种举措打压氏族，连开恩科，专门挑寒门士子。
如今看着征兆又像是回来了。梁子致是氏族出身，如今轮到氏族大放光彩本来是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这样情况和前朝末时一样，征兆不好。
看的清又能如何，大厦将倾，个人无力挽狂澜之力。
别说梁子致了，京中其他几位老臣子皆连叹气。
梁子致写了信，最后还是烧掉了，不像以往那般能畅所欲言快人快语几分，多是有顾虑，他的位置没什么，怕的是牵连伯父。
“罢了，子清在南郡，我写的多了，也做不了什么，何必给他添烦恼。”梁子致念完，最后提笔只寥寥几句，只写了他升官，打胜了仗，旁的没了。
这封信照旧是由梁从南下到唐州买货送出去，自然走的时候，还要跑两家，郑家和严家。
京里也有人愁，愁的还是容家。
自打老爷从宫里回来后，点了几句情况：圣上有意容家儿郎去带兵打仗……
单是这一句话，容夫人就眼眶红了，“这如何使得？外头打仗刀剑无眼，就是先帝的十二皇子——”
“慎言。”
容夫人便不提了，只是难受，心如刀绞一般，圣上有意派容家儿郎去打仗，这是抬举容家，给容家体面荣耀，就看看赵家如何便知晓，若是胜了，之后封爵加官不是难事，这等好事自然不能落到庶出头上，可、可要是死在外头了呢？
派嫡子去，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老爷，不然让其他几房去？”容夫人不舍出主意。
容老爷便道：“封爵加官之后殊荣那就是其他几房的了，你念一念宫里娘娘处境。”
春日选秀，世家纷纷送自家正当龄女孩进宫，没有了容烨，最后就容家三房正好十六岁的容六娘，嫡女出身，样貌、才情皆好，顺利的送入了宫。
之后宫里传来消息，当时封妃的就有两位，一位是容六娘，一位自然是赵家的嫡女。这刚进宫便是妃位，是多少女子熬到死都不一定会有的位置。
皇后之下是贵妃，之后四妃，六嫔，九婕妤，美人、才人若干不计。
天顺帝对赵家女可以说是表面情，有安抚赵家之意，对着容家女那自然是亲近，加上容六娘容貌姣好，身姿曼妙，年纪又小，天顺帝夜夜流连其宫苑内。
容六娘此后经常去圣母皇太后那儿坐一坐，有时候逗趣撒娇起来喊圣母皇太后姑妈，这不比皇后亲昵。容皇后过去几个月是打翻了醋坛子还要往肚子里咽，不敢表露出脸上。
只有容夫人进宫看望时，私下无人才能表露发泄一二，容夫人自然劝女儿莫要动怒，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她就是你用顺手的工具玩意，何必和她计较?低了位置了。
容皇后气母亲糊涂，当即说：“又不是没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姐姐死了，妹妹上，反正皇后都姓容，哪房所出，您看太后在意吗。”
太后自是不在意，太后是容夫人婆母所生，哪个弟弟的女儿当皇后，都得叫她一声姑妈，叫她一声太后。
“母亲，我现如今日子还好，若是这般以后，我这个皇后步履维艰不远了……”
现在容老爷这么一说，容夫人当即怔住了，想到了宫里的娘娘，不由是红着眼含着泪，若是当日容烨能进宫，如今哪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是不进宫了，去外头打仗，容烨也能去。
外头人皆不知容烨是哥儿身份，正是嫡子，去打仗死在外头正好，替容家赢了荣誉声望，还解决了这个祸害麻烦。
容夫人种种一想，是后悔断关系太早了。她养这般大，也该用到才是。
千说万说，总归选人，谁呢。
容夫人一共生了三子一女，女儿是容后，嫡长子老大自是不行，容夫人便说：“那就老二吧。”
是个没出息的。
容老爷想说不行，老二没什么才干，整日无所事事的，要是过去那必是送死，可一想到大儿子处处优秀，某了官职，更是不舍，最后点头应了，就老二去吧。
之后便是上报圣上，不日天顺帝降旨到了容家。容二捧着圣旨谢恩后，看着欲言又止回避他目光的大哥，再看看他的父亲母亲，当即心知肚明。
谁都知晓了，就瞒着他。
容二纨绔无所事事惯了，自是从来被父母轻视的那位，娶得妻子也是门户不高，他也不觉得如何，就过自己小日子，可这一次手握圣旨见妻子扑簌簌的掉泪不舍担忧——
“父亲母亲要我去死，做孩儿的哪里敢不从，没必要瞒着我。”
“混账，怎么说话的，这等殊荣别人挣都挣不来——”
“那这等殊荣让给我大哥。”
“住口，你是不是想忤逆我与你父亲。”容夫人道。
容大郎愧疚难安劝母亲父亲别动怒，二弟不是有意的。容二心里冷冰冰一片，最后只看向大哥，见大哥眼中对他愧疚神色，便说：“大哥，你若是当我是你亲弟弟，我要是死在了外头，我的妻儿容家无人能欺，不然我死都不会瞑目。”
“二弟莫要说晦气的话。”
容二不言，只是发红的眼望着大哥。容大郎便点头，“是我对不住你，弟妹侄儿，只要有我在，必会护着。”
他知道圣意，也知道父亲想让二弟去，本来他们这房的荣耀该是他的，可父亲说你是嫡长子，以后容家就是你的，你要扛起整个容家……
圣旨发后没半月，容二便收拾行囊出发去南边了。
赵家看在眼底，写了信函送往丰州，圣上这是怕啊，不过两场胜仗，防备的要容家儿郎去，不过那个容二，怕是死的命。
天顺帝不知自己这一举动，也是让二皇子一等辅政王坚定了杀回京中，拿回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兔死狗烹，安定之日，他的好六弟就是灭赵家，屠他满门之日。
京里风起云涌，而后又宁静下来了，只是暂时的平静。
昭州。
八月多了，天气还是炎热，顾兆回来后工作轻松许多，便提议一家人去海边玩一玩，自然海边是晒了些，但早晚好玩啊。
福宝一听出海坐船可高兴了，蹦着举双手赞成。
“那便去吧。”黎周周笑说，反正也没什么重要事。
黎大听坐船出海，当即是摆手，“不去不去，我可不去，我的麦子要浇水，还要锄草，还有要种菜，忙的很不去了。”
“爷爷~”福宝撒娇。
黎大笑呵呵的说：“福福少来缠着爷爷撒娇了，爷爷年纪大了不爱坐船，一出去坐船摇的晕头转向心口难受。”
“福福心疼爷爷，福福不求着撒娇了。”福宝改口说。
爷爷坐船是难受，天气这么晒，定要吃不了饭还要吐的。黎照曦就看阿爹和爹，说：“咱们玩几日，想爷爷了就回来。”
“好福宝，爷爷的好孙儿，爷爷在家种着菜，等你回来了吃。”黎大疼爱摸着孩子脑袋。
那就他们去吧。顾兆也不好强拗爹，喜欢海水了，去海边那是度假游玩，不喜欢了逼着去那就是受罪。又去问了前头的师父师娘。
“去瞧瞧。”孙沐看老妻颔首，便同意了。
顾兆挺高兴的，对嘛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好好游玩昭州。
同行的还有霖哥儿、柳桃——柳桃是北方人，之前来时坐过船，不过那时候满腔的愁思，还有些害怕，体验自然不好，这次说去玩，还想摆手拒绝。霖哥儿就说：“我家在那儿，阿姐过去瞧瞧，我知道有一处海边沙子是白色的，海水是清的特别好看。”
“到时候我教你泅水。”
柳桃一想沾着水那不得全身湿漉漉的，这如何好，太羞人了。霖哥儿就说：“之前老板带我们也去玩过，那一片四处无人，两头有专人把手，有老板带着咱们的，放心好啦，你要是害羞了，我让家中丫鬟教你。”
说的柳桃也来了兴致，那就去玩吧。
黎周周去了前院问容烨，“……都到了昭州，如今你也能走动了，整日在院子里多无趣，不如一起去玩玩吧，看看海散散心。”
容烨要拒绝。
“去吧，吉汀那边现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之前说多栽椰子树，村镇水泥路又扩了些，房屋也水泥加固了，不然那边雨水大，常常下雨，屋子容易坏的。”
黎周周说的尽兴，容烨听的也尽兴，便点头答应了。
“谢谢你。”
“好。”黎周周收下了感谢，说：“你们衣裳太厚了，要不要我给你们备一些？我还是备上吧，府里有流光绸，那些出去玩的衣裳也好做，你的个头同我差不多。”
容烨身材高挑，骨架能比黎周周大一些。黎周周是个头高挑，身骨略是纤细，以前少年时就是骨瘦如柴的麻杆一般，后来养着自是不同，涨了些肉才是真的好看，腰细腿长还有胸肌。
“你同我相公身材像一些。”但更单薄了。
相公比容烨更高，骨架宽大，什么衣裳穿在相公身上都很好看。
“麻烦你了。”
“不麻烦，简单的事情，那你收拾，后天咱们就出发了。”黎周周说完便没多留回后院去了。
第二天又送来了一些昭州的衣裳，有两种，一种略正式一些的款式，一种就是黎周周夏日最爱的短打款式，上下两件。
容烨穿了第一种正式的款式。
黎周周就知道，不过也没觉得如何，容烨穿第一种是好看，世家公子一般，单从外貌看，那就是翩翩俊美郎君，可惜——
后来顾兆再见容烨，刨去别的不说，世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孩子，一举一动的礼仪风度浑然天成，哪怕落魄了，也和常人不同，还十分明显。
他样貌也算好看，可和容烨一比，各有千秋吧。顾大人还是很自信的。
也确实是，顾兆属于样貌好，但上位者气度更甚，乍见到了人，反倒对略是姝丽相貌会忽略几分，气质是几分和气却又捉摸不透的威严，行为举止不粗鲁就是坦率自然。
而容烨更像是一尊冷冰冰的玉雕像，漂亮、昂贵、冰冷。
坐马车出城，去吉汀。这次路过吉汀府县，也没停留，直奔霖哥儿家所在的镇上，他们自是要借宿霖哥儿家靠海边的度假院子。
李家自是欢迎，十分热情。
安顿好后，这里中午十分晒和炎热，早上傍晚就很凉快，到了晚上还要盖被子入睡。黎周周换上了轻便的衣裳，福宝同他爹一般，袖子都快到了关节处，可以说是中袖了。
跟着来的白茵见状，看着福宝露出半个小臂来许久。
“四奶奶怎么了？我胳膊脏了吗？”福宝抬着手腕瞧，没有啊干干净净的，他看向四奶奶目光不解。
白茵想说什么，最后成了，“我瞧你这样穿凉快。”
福宝就笑的可高兴了，“海边可太热了，四奶奶热的话，可以卷一卷袖子，像这样。”说着扒拉了下，中袖卷到了短袖。
“是凉快，不过四奶奶年纪大了，不怕热，怕冷。”
福宝好奇，人年纪大了就怕冷吗？爷爷好像也是，便说：“那四奶奶还是不要卷了，要保护好自己。”
安顿好歇了一晚，第二天黎周周就带队去海边泅水。
海边有木屋能换衣裳，都是清亮的短衣短裤，福宝第一个换好了，光着脚丫子在沙子上走，还拿着球逗着汪汪玩。
“汪汪，这里快去！”
球抛的老远，汪汪就飞快跑过去，一会叼着球回来。
黎周周说：“别下海太深了，就在海边玩。”
“知道了阿爹~”福宝扯着嗓门大喊。
柳桃换衣裳时害羞，她是一个屋子，还有李家的丫鬟在。
“小姐别害羞，一会泅水，同黎老板隔了十来丈，下了水，一遮挡什么都看不清的。”李家丫鬟说。
柳桃：“你别叫我小姐了，叫我阿姐就成。”
“柳阿姐。”丫鬟也识趣。
柳桃的衣裳是中袖中裤，换好了还害羞，出去一看，果然离得好远，福宝都玩了起来，没人瞧她，便同丫鬟一起到海边学泅水，海水温热，底下冰冰凉凉的舒服，就是呛了水有些难受。
还能有个木板漂浮在里头，她抓着，下头腿摆动玩，这样轻松许多。
没一会海滩有说话声，柳桃一见是孙夫人，慌忙了些，就听孙夫人说：“你玩你的，我也来瞧瞧看。”
孙夫人身上裹着流光绸，盖着上半身。
柳桃在水下玩，迟迟不见孙夫人下来，一扭头岸边早已没人了，不由问教他泅水的姑娘，“孙夫人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看见，真是失礼。”
丫鬟也没注意到。
玩了一会那就上岸换衣，柳桃第一次这般玩，被海水包裹着，薄薄的衣裳像是赤身裸体，还是大白天的，可不知道为何，学了半天，扒拉半天，累的四肢酸，可心里是高兴的。
真好玩。
晌午之前就到了庄子上，换衣洗漱吃饭，之后午睡，到了傍晚余晖落下，庄子上吃烤肉，还是顾大人亲自上手烤的，黎照曦在旁边给他爹打下手，拿签字串肉。
“黎照曦可以啊，这串好，肥瘦相间，均匀的特别好。”雇佣童工的顾大人夸赞道。
“爹，我给你串个更好的。”
“那谢谢你了，一会我特意留下来吃你串最好的那串。”
黎照曦受了夸，干劲满满，势必要串一串完美无瑕的，兢兢业业干着活，黎周周就在旁边笑，递了一个给容烨吃。
容烨背后有伤，早上去海边玩自然没去。
“你尝尝，是吉汀的果子，别看外头丑，扒了叶子里头是红心的，可甜了，就是吃完了第二天方便别怕，红色的是这果子颜色，正常的。”
“福宝第一次吃的时候，第二天跑来找我和他阿爹，神神秘秘的说他是小仙童，就是爹和阿爹的亲生的。”
当时顾兆：……
黎照曦这么自信膨胀存在感良好的吗？
黎周周也纳闷，福宝是他亲生的，这还能有假？
容烨扒开了果子，里头果然是红心的，只是他不知道如何下嘴，刚指尖碰过的地方都沾了红色。黎周周见状，让下人取勺子过来，“或是给你切好了端过来？”
“勺子就好。”
下人拿了勺子来。
黎周周是啃着吃，不过吃的小心，也没沾到，嗯他这个特别甜。
容烨用勺子挖了一口，慢条斯理的送入口中，吃起东西来也很讲究，一举一动皆是道不出的好看，吃了几口，顿了顿，问：“福宝为何这般问你。”
“哦，这个啊。”黎周周刚让拿勺子打了个岔给忘了，现在继续说：“之前我们去过播林，那边有个矮山，早前我相公过去掘山，发现了石灰石，就是修水泥路要用的，后来路修好了，百姓没见过这好路，传来传去就成了我相公是神人之后……”
那片山头如今还有个庙，叫做开山庙，供奉的据播林当地百姓说法是顾大人前身神像。这顾大人原身是神仙，路过他们昭州时，见昭州百姓可怜穷苦，便仁心侧动，舍弃了神位，托生肉体凡胎到人间来帮他们来了。
黎周周当时带福宝去，这些故事传闻，福宝肯定听见了。
顾兆当时就说：“你就是我和你阿爹亲生的，那还能作假？什么叫‘就是’。”这孩子是不是到了挨揍的年纪了？
黎照曦当时眼睛亮晶晶的，跟他爹说清了原委。
“我今日尿出来都是红色的，好吉利啊，跟开山庙门头一样色。”
顾兆听清原委后：……
炯炯有神佩服黎照曦的脑洞。
还小仙童，还尿和开山庙一个色的吉利。顾大人当时想着一会要吃早点，就不说恶心人的话了，然后简单给黎照曦同学科普了下，吃红心火龙果才会嗯嗯和嘘嘘带色。
福宝听完后，吧嗒小仙童的梦碎了。
顾兆后来想，这是不是古代版玛丽苏梦想？
此时黎周周跟容烨说完了，“你可别怕——”他看容烨不动勺子了，不由歉意说：“我的不好，我跟家里人处惯了，说话没个忌讳，你别吃了。”
又是嘘嘘嗯嗯的，让容烨还怎么吃。
容烨本是吃不下了，这一看红色的果肉，不由想到那些物，只是一听黎周周说‘和家人处惯了没个忌讳’，手里握着的勺子略动了下，面上依旧冷清，说：“不碍事。”
便继续吃了起来。
“明日咱们去镇附近玩，那儿有个庙，景致不错。”黎周周问道。容烨不好泅水，来这儿也是无聊，不如爬爬山走一走。
那个山头特别矮，也不高，走上去也不累人。
“好。”
顾大人烤完了第一把子串，先分了老师师娘一些，剩下的全给周周吃了，“先别聊了，一会肉凉了不好吃了，快尝尝我手艺怎么样。”
“阿爹，福福找了一串特别好的，阿爹吃我的。”
“好，我都尝尝。”
第二天一大早那就去爬山，不爱去的便不去，不过都出来玩了，大家集体出动，那山确实矮的不像话，一路有牵着毛驴驮物的，还有人背东西的。
福宝蹦蹦跳跳一溜烟就能跑好远，被顾兆跟上去扯了回来带着。
“你要是被拐走了，我同你阿爹可要没命了。”顾兆说的重。
福宝便抱着爹的胳膊，“我知道，爹你别伤心，别往坏处想。”
顾兆就摸摸福宝脑袋，这是他同周周孩子，想都不敢想孩子丢了如何，不由说：“你以后还是招婿比较好，你这么爱玩，还是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好。”
“我才不在爹眼皮子底下，我又不是小神仙能变一点点。”
“怎么不能？你忘了，小仙童。”顾大人打趣。
“诶呀爹你别说啦，我都长大了。”爹笑话他！
父子俩打打闹闹的玩。走的略后一些的容烨听到见到，不由垂目，昔日与五皇子对话历历在目。
他是大哥的外孙，我们是亲人，定不会伤他，两三日就能送他平安回去。
那时候他尽想着自己，说服自己，林家小公子只是去个两三日，会平安还回去的，却不知道公主驸马林家定是急成什么样子。
如何担忧。
后来听说，公主同驸马夜里便驾车去了黎府，一刻也等不了，接了孩子回去。之后送了黎府种种礼物。
五皇子当着他的面骂顾兆坏他好事，骂黎府一些破烂东西便打发了，林府这等人情恩情，竟然送到了一个小小翰林上。
……是他不是。
“到了，你要不要进去烧柱香？”黎周周问。
容烨抬头看着小小破旧的庙门，他思及过往种种，回神就到了，便点头进去，望着脱落看不清的泥塑神像，跪地点了香。
那就保佑林小公子林康安健康顺遂。
顾兆没进去，带着福宝去了后头看景致，他不爱上香求佛，再说求得多了也要还愿，他也没时间还是麻烦，要是每次到了庙头都进去，久了就忘了在哪求的。
黎周周进去上了香，添了二两的香油钱。
便见老钟掏了五十两银子出来，容烨往功德箱中放，黎周周怕容烨不懂民间百姓花销，便小声提醒，说：“这些银子，盖了庙都够了。”
“我知道，庙修葺了，神像再塑一遍，帮我点一盏平安香。”容烨跟小庙的僧人说。
黎周周见容烨知晓，那就不劝了，看了眼那僧人，僧人穿的朴素还打着补丁，但面容宁静，双眸清亮，不像是骗人的坏人。
“施主请随我来，写个牌子。”
容烨便去了。
黎周周在原，见容烨的仆人老钟一脸愁苦叹气，嘴里还嘀咕着没多少了这可怎么买宅子安家——
没多少钱了，还捐了五十两。
容烨心中还是有牵挂的家人，这人怕是对容烨很是重要的亲人了吧？黎周周想，有牵挂的就好。
殊不知，正相反，容烨心中本来没什么牵挂，如今更是还了心里愧疚，可真的是了无牵挂了。
之后在吉汀照旧是泅水出海吃烧烤——各色烤海鲜，容烨有伤吃不得。
柳桃也高兴，她学泅水第一日时，孙夫人就在岸边留了一会便走了，第二日他们去爬山进庙，第三日时孙夫人到了，也是留了一会就离开了，第四日时，孙夫人终于下水了，虽然穿的长衣长袖。
“……是好玩一些。”
孙夫人上了岸对她说。
柳桃点头，泅水就是好玩。

第187章 功成首辅24
八月底，天气略凉爽了些，吉汀度假的大家伙都回到了昭州城，主要是黎照曦快开学了。
学校暑假是七月初放，九月初上学，这一下子放了两个月，七月那个月黎照曦在昭州家里也没闲着，早上天气凉爽就去骑马、踢球、遛汪汪，中午睡过，下午写作业看书，傍晚还要去他的小木屋工作室给汪汪加盖狗窝。
汪汪长大了些，原先的屋有些小。
隔三差五的黎照曦还约了小伙伴，去人家家串门玩。七月的暑假生活是平实又丰富，八月他爹回来后，跑到吉汀，这是敞开了玩，整天下海泅水、划船，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
顾兆见了说：“快成煤球了。”
黎照曦就瘪嘴，黎周周便说：“没有，你爹说的夸张，我瞧着也不难看，和你王坚阿哥一样健康了许多，冬日里捂一捂就白了。”
福宝生下来皮肤就白，后来长大了贪玩，晒黑了一些，过一个冬日就捂回来了，还是白的。黎周周也是，以前他在村里时，皮肤就不白，那时候整日下地劳作，后来日子过好了，养好了身子，皮肤才一点点有了气色白了起来。
但两口子，最白的还是顾兆，当年顾兆没穿来时，这原身就借口读书躲懒，从不做家务地里劳作，身子骨是单薄消瘦，脸白的那是弱不禁风的惨白了。
“还真生气了？”顾兆瞧福宝鼓着的脸，伸手捏了下。
黎照曦捂着脸颊，说：“我肚量大着呢才没生气。”
小顾鸡肠：……
“那就是个小煤球。”
福宝：哼哼。他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才不跟爹斗嘴，小孩子才这么玩！
“我去给汪汪收拾包袱去了！”说完，黎照曦就走了，背影很是成熟稳重大人模样。
小顾：……行叭，是你爹我幼稚。
黎周周就在一旁闷笑，顾大人没了面子，就说：“等他回去开学上学，我看他还能大度的起来。”
“相公你怎么还拿着个逗孩子，讨厌了。”黎周周道。
小顾就去撒娇了，无理三搅三分，最后黎周周抱着人，说好好好，顾大人大量，不和黎照曦计较啦，顾大人不讨厌，顾大人肚量可大了。
这才作罢。
等回到了家中，黎大一见福宝就笑呵呵的，说：“诶哟这晒的——”一看福宝小模样眼睛都瞪大了，相似再说‘我才不黑呢’，便立刻改口哄孩子，“多晒太阳好，我瞧着个头都高了。”
“真的吗爷爷？”黎照曦可高兴了，“我去比一比。”
正院的偏厅门屋就有黎照曦的身高刻度，如今就往门口跑两步，一比划，回头可高兴说：“爷爷，我真的长高了！”拿了指头给爷爷看长高了多少。
“是高了，我原先还以为是瘦了显高。”顾兆认真看了会说。估摸长高了两三厘米吧。
可把黎照曦美的冒泡泡了，后来听他爹说收拾收拾上学，也没多少不高兴，甚至还想快点开学，跟学校朋友说他长高了，还带了许多礼物，都是他从吉汀带回来的。
有晒干的鱿鱼干鱿鱼丝，还有咸鱼干，各种庄子里厨娘做的小零嘴。
黎周周给福宝做了新的书包，就等开学了，“这次开学，阿爹和爹一起送你去。”
黎照曦可高兴啦，嘴上还矜持说：“我都是大孩子啦，还要阿爹和爹一起送我上学，多别扭呀。”
顾兆：……你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差不多就行了。
“好啦好啦，我答应啦。阿爹和爹快去睡觉吧。”黎照曦矜持时对上他爹目光，立刻改口，顺着坡下。
等顾兆拉着周周手回去，出了黎照曦院门，顾兆就笑，“还是个小屁孩。”
“本来就是小孩子，他才八岁大。”
等九月初上学报道时间，顾大人同黎老板送黎照曦小朋友上学。黎照曦背着双肩包，穿着校服，包里装着他的作业，一手拎着一大包袱——里头是给同学带的土特产小零食。
学校自是上课不能吃东西，只有午休时可以在教室吃和休息。而官学就比较严了，吃东西只有在食舍和宿舍，教室是不许吃东西的。
每年也就开学期，家长能进校园，平日里没什么事是不许进校园。
学校办了有快三年了，当年移植栽种的草木现如今长得葱葱郁郁，枝繁叶茂，十分凉快，环境清幽，孩子们也多是活泼，官学氛围更为肃穆庄严一些，不许在官学中打闹嬉戏——嬉戏场合只有四艺课。
各有各的不同。
一路进去，碰上了许多家长，多是穿麻布衣的，也有穿流光绸的——这些家长多是送女儿入学，正殷切叮嘱，还让家里仆人打扫屋舍，孩子中午有午睡的地方。
黎照曦也有床铺能午睡，不过是顾兆拎着铺盖卷。
“呀，顾大人您还亲自动手？”
“一些小事。”顾兆说。
三人是各自分工，顾兆打水拎重物，黎周周擦洗铺床，黎照曦就在旁打下手，整理自己的衣柜和桌椅，该擦洗的擦洗，很快就搞定了。
一个屋六个人住，床和床直接还有帘子遮盖，能有隐私性，每人一扇两开门的衣柜，旁边是书桌椅子，条件在顾兆来看，跟现代大学生宿舍差不多，当然少了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不过地方比宿舍大，也不是上床下柜子这种摆设。
地方也敞快许多。
给黎照曦报完名交了学费二百文，宿舍也收拾好了。黎照曦现在可想着和小伙伴说说暑假的事，忙的不得了，压根没半点阿爹和爹要走的忧愁，十分痛快欢乐的送俩爹出了学校大门，还挥手拜拜。
顾兆跟周周嘀咕：“这小子脸上的笑是不是太高兴痛快了些？”
“相公你想福宝粘着咱们呀？”
顾兆：“……”转而一本正经说：“其实孩子大了有自己朋友有隐私秘密，这些都是常态，夫妻才是相守陪伴一辈子的，周周你别感怀，你还有我呢。”
“……”他哪里感怀了。黎周周笑，嘴上说：“是，相公说得对。”
顾兆便高兴了，牵着周周手，俩人也不坐马车，天气凉爽溜达走一圈，逛街买一买东西。
后来九月，顾兆要批公文，又去了一趟忻州。
随着学校开学，师娘白茵也去学校上课，刚开始课程排的松快，一周五天去个两天左右，上的也是大班教育，顾兆建议的，先让师娘适应适应。
后来白茵得了趣，课程多了，一周能有三四天左右。孙沐则去了隔壁官学教学，教师宿舍还腾了一间屋子，不过孙沐拒绝了，他有教师办公室——老妻那边也有，是这么个叫法。
再后来有一天孙沐去学校转悠，这下子觉得学校好玩松快，还把时间给学校学生抽了一两日讲课。
黎府前院。
九月后，冰就撤了不供了，一天最热那会就晌午，而且不是烈日炎炎，穿的轻快些睡个午觉就过去了。
小田今日来黎府给容少爷把脉，看完了伤，说如今没有大碍，好了七八，只是这伤亏了身子，还需要多休养补一补，最好不要操劳重力气的活，不然容易伤口裂开，反复了就不好养了。
“……药还是不要喝了，我开一些食补的方子就好。”小田道。
“谢谢。”容烨道。
小田笑说：“不客气，我该做的。”他是大夫，救人是该的。
等送走了小田，黎周周就同容烨说：“我一直没问你，就是怕你多想，如今你伤好的差不多了，可是有什么打算？”
不等容烨说话，黎周周再道：“我是没有赶你们的意思，只是你整日提不起什么精神兴趣，可能是我多管闲事，话也有些多，你既是千里迢迢拖着一口气到了昭州，如今命挣过来了，难不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吗？”
“你要是不嫌，我替你安排一个差事？”
容烨便看了过去，想了下说：“我不善经营。”
“不是买卖的事。”黎周周问：“你弹琴如何？去学校或者官学教课。”
容烨当年惊才绝艳不是吹的，辞藻华丽，擅词，科举之类的正经文章比不了严谨信，但世家子弟骑马射箭下棋抚琴作画，这些君子才艺可是都会，而容烨算的上精通。
当年入宫念书，教他的还是林太傅。
若说孙沐鹤仙人是天下读书人钦慕的儒学大家——多数还是偏底层普通读书人，那么林太傅便是科举有了地位秀才举人仰望钦慕的。若是得林太傅授课几年，那传出去名声十分响亮好听。
沾了皇家二字，那就是矜贵了。
“我去学校试一试。”容烨答。
黎周周便说：“学校老师工钱可能不算太多，但日常开销应该是够用的，以后每个月给我三两银子吃住费用，对昭州房价来说是有点高，但我家这不是物超所值嘛。”
容烨怔了下，没想过黎周周会说这番话。
“咱们非亲非故的，等何日你成了我朋友，这租房钱我就不要了，现如今自然是要的，药钱就算了。”黎周周肯定道。
容烨道：“药钱我给你。”
“那也好，我算算。”黎周周真算了帐。
容烨叫来老钟，要了银两送过去，黎周周收下来了，说：“也别耽搁了，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学校，替你办了入职手续。”
从头到尾快的像是一阵风，等黎周周走后，容烨才缓了过来，冷清的面上露出几分暖意笑来。
小齐年幼，得知黎老板同少爷要了钱，以后他们住在黎府每个月还要交三两银子租住钱——这理虽然是对着，但小齐还是心里有些难受，好似一下子和黎府生分远了许多。
他同爷爷说：“少爷心里指定把黎老板当朋友了，可现如今——这、这，少爷得多难受啊。”
老钟活了大半辈子，是底层挣扎过，进了贵人府邸也挣扎过，见多了龌龊腌臜事，此刻见孙儿红了眼要哭了，说：“傻孩子，你可别埋怨了黎老板黎家，人家待咱们这才是好哩。”
“主子爷交了钱，这就不是寄人篱下白住了，咱们是住的稳稳当当的，不着人说嘴，再说了，有个事牵挂着也好，应该是也好的吧。”
老钟也不晓得好不好，他家少爷性情同旁人不一样。
黎周周是听相公说‘无事生非’、‘脑子里多想那就是闲着的’，话虽是有些以偏概全，但也不无几分道理，这次便先一步替容烨拿了主意，若是容烨以后不喜在学校任职，是走是留，都随容烨了。
他的心意到了，帮也帮了，无愧于心。黎周周心道。
第二日一早，黎周周让套了马车，送黎照曦入学，同时陪容烨去学校入职，学校如今有个教画的了，陈大郎一听是抚琴的老师，便一脸纠结说：“黎老板，不然请容少爷去官学授课吧？”
陈大郎太恳切了，“咱们官学如今的抚琴老师还是许老师顶着，他说他的琴艺课就是闲暇练练，教了官学子弟这么久，怕是误人子弟。”
自然当时是没条件，许老师原是进士出身，家里也算殷实，幼年和官学求学时学过一些时间的琴艺课，但水平嘛，搁现代那就是业余水平，自己弹着玩还行。
还有就是昭州城的红楼楚馆了，但这些琴师也就是奏乐伴奏水平，算不得高手。而且总不能请这些老师来教授学生抚琴——就算顾兆再开明，官学支教的老师再崇拜顾大人，听见这个肯定要厥过去一片。
因此这君子四艺课就一直马马虎虎糊弄着。
反正科举也不考这些。但现在要是有好的教育资源，那自然是先紧着官学来。
陈大郎说：“学校的这些课程其实也不紧，多是实用的课，先是识字算术记账刺绣，学画那也能对刺绣有帮助。”
“我问问容老师，能不能兼职去官学授琴艺课。”黎周周扭头看容烨。
容烨便点头。
这下学校、官学，容少爷打两份工，自然赚的也多。
陈大郎自是欣喜，连忙替容老师办了手续，开始给容老师排班，也幸好琴艺课不是必须品，官学是十日有个两天，学校是一周一天半。
回去的车中，容烨端坐其中，过了一会问：“陈老师刚才言语中多是重官学，轻学校，觉得学生不上琴艺课也可，官学要紧。”
“……？”黎周周在想中午吃什么，听容烨说这么一串，看了过去，不明白什么意思。
容烨便问：“你是哥儿，这些偏见你不难受吗？”
“你说这个啊。”黎周周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他笑了下，说：“你是从男子身份转到了哥儿，以前的偏见现在你看来就会觉得处处都是，身份落差。”
“我自小就是哥儿，在村里长大，我家里贫穷，阿爹去的早，分家后和爹住在茅草房中，打小不识字，也没人教我规矩，整日忙着先把肚子吃饱了。”
“那时候我没时间也没脑子想什么哥儿地位低，处处受歧视不招人待见，我没这个想法，因为村里人看，哥儿女孩都是如此，大家都是长到年纪嫁人生子操劳家务，自然男人干力气活重活糊口养家。”
“我那时候的天地道理就是如此。”
“出了村，去了府县，去了京里，又来了昭州，我和你不同，我和百姓们打交道多，他们不会有你这个想法，官学学费贵，读书严苛，夫子会罚站打手心板，黎照曦有寒暑两假，暑假一放就是两个月，官学的学生严寒酷暑还要读书，假日少，活动玩耍的时间也少，他们是为科举去了，家里人期盼当官，带着全家翻身，学校学生就不成。”
“可你若是去问，就知道学校的学生已经很感激有读书入学识字的机会，这世道就是不公，男子和女孩哥儿，世家权贵和普通百姓，当官的和经商的，高低贵贱，似是生下来就定好了，低贱的想翻身那就历尽艰难，在高贵的人眼中，那也是云泥之别。”
“我家相公当日入翰林，于我们来说那是天一样的贵重了，可在你们世家子弟眼中如何？”
容烨眼中略是惊讶，“你都知晓，那你不生气伤心难过吗？”
“我改变不了。”黎周周说的平静，不是认命，“我就一个哥儿，从过去到如今，尽我所能做的，再多了，那就是杞人忧天，我帮不上忙，多愁伤感对过日子没用处的。”
“说实在的，你看我办的工厂、学校，外人叫我黎老板，其实最初我也是借了相公官字的光，可借了光你要是自己没办事能力，那就是个摆设。”
黎周周望向容烨，“外人喊我黎老板，我是，外人喊我顾夫人，我也是，这都是我，日子怎么过，过的是否舒坦高兴自在，我自己知道。”
“你别想太多了，别把自己锁死了，你就是容烨，哥儿男子身份不都是你，都是要过现在的日子，或是你还想回京里考科举当官？那这确实不成。”
“不回京了。”容烨语气冷冽。
“这不就是了，你既不回京里，那现在你还纠结什么？”
科举考上了举人肯定要去京里参加殿试的。
容烨心中震撼，直到到了黎府，下了车，他同黎周周分道，望着黎周周的背影，此刻才懂了，为何以利为先的商人，提起昭州商黎老板皆是纷纷赞扬。
众人钦佩的只是昭州商黎老板，而非顾夫人，而非什么夫郎哥儿。
“少爷回来了，我去泡茶。”小齐见少爷回来，忙是去泡茶跑腿。
容烨坐下，见小齐忙前忙后，那身衣裳还是京里人的款式，再看老钟也是，便说：“入乡随俗，既是到了昭州，那就换上昭州的衣裳吧。”
“是、是。”老钟可高兴了，少爷这意思便是在昭州安顿下来，不跑了。
小齐虽没听懂里头话意思，可也高兴，昭州的衣裳比京里的要干活方便，还凉快。
容烨看着小齐看了会，说：“明日送小齐去学校。”
老钟先跪地说不成，这哪里成，小齐哪里只当去学校念书识字，这样就没人伺候主子了，容烨还是面容冷淡，没看地上老钟，说：“定下来了。”
这下老钟不敢哭了，也不敢求主子爷收回话，只能含着热泪下去了。
他知道，主子爷这是为小齐好，可哪里有主人家养活他们仆从的，还送仆从念书学字的道理，唉。
霖哥儿最近可忙了。
自打苏佳渝成亲日子定了以后，霖哥儿就开始设计婚服，画草稿样子，还问了佳渝阿哥的喜好，之后就开始动工，慢慢的来。
后来画稿好了，绣花样子也定了下来，量了尺寸，便开始做。霖哥儿忙活起来，他是做的佳渝阿哥的新嫁衣，至于男方的——
霖哥儿偷偷笑。
苏佳渝脸是害羞的，却也说：“他的衣裳我来就好了。”
“霖哥儿你能不能教我？”
自然是好。霖哥儿一口答应了。
后来苏佳渝也不住店里了，回来住，开始往霖哥儿院子里跑，学着裁衣绣花样，但他从村里出来到如今，缝补个衣裳成，绣花真的笨手笨脚的。还好他就做侯佟这一件衣裳，绣花款式也不复杂难学，慢慢的在布头上练一练，就差不多能看了。
“这是你的心意，保管是千万的看重喜欢。”霖哥儿说。
苏佳渝就有了信心，一件衣裳他做了两个多月，每次从卤煮店回来先洗干净了澡，手涂上了护手的，这才拿针开始绣。
一天天过去了，九月底时，苏佳渝终于把那件新郎服做出来了。他亲自送到了侯佟那儿，就站在院门中，说了一些话，没多停留就走了。
侯佟拿着包袱是笑的像个傻子，心里同这包袱一般，沉甸甸的甜蜜，回屋一看，连鞋子都有，他看着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想着渝哥儿下了工回到院子一针针的纳着鞋底，自是心疼，还甜。
第二天，侯佟就跑去卤煮店，给渝哥儿送了一些瓶瓶罐罐的护手羊脂，这些瓶罐都是他烧制的，瓶身净白描绘了几条波浪，底下写了渝字。
渝哥儿收下心里高兴，侯佟知道他小名叫小河。
“原来是一条河啊。”黎夏打趣。
渝哥儿羞红了脸。
十月初，眼瞅着苏佳渝的婚事临近，霖哥儿先急了，一日日的往昭州南城门瞧，愁着说：“王坚阿哥怎么还不回来？别是路上耽误了——”
“诶呀，呸呸呸，定是平平安安的。”
结果是王坚没盼回来，先把孟见云给迎回来了。

第188章 功成首辅25
孟见云坐在马背上，透过人群见到城门内不远的李霖，一张脸就冷了下来，驾着马走了几步，又勒停，跟旁边说：“你们先回。”
“诶，好的。”
下属先是诧异，都到了昭州城了，怎么还让他们先走？可孟管事吩咐了，他们可不敢打听询问，要是往常这个时候，孟管事比他们还急着回去见大人报告事呢。
几人不敢多问，应了声打着马溜溜达达的回。
孟见云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牵着马绳回返几步，在人群中抓到了李霖，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冷硬梆梆的，说：“天马上黑了，你在这干什么？”
霖哥儿正失望着，王坚阿哥今日也没回来，听到背后来声，吓了他一跳，扭头看见是孟见云，小脸又扬起来笑了。
“你回来啦！”
孟见云见李霖脸上的笑，略是偏了下目光，冷硬语气不好说：“跟你说了，你以后离我远一些。”
霖哥儿小脸懵了下，啊了声？
分明是孟见云先来找他的呀。
“啊什么，笨死了。”孟见云见李霖一人，蹙眉说：“城门口人来人往，天色又晚，还愣着干什么，回。”
霖哥儿被孟见云说笨，小脸先是委屈，可听到后面的话，便有高兴起来，他点了点头，走在孟见云旁边，说：“你担心我安全我知道，可别说我笨嘛，我又不是傻子。”
“我还是挺聪明的。”
连老板都夸他聪明呢。
“我没担心你。”孟见云冷脸道。
霖哥儿便软软笑，说：“还有你误会了。”他的脸上略露出几分狡黠来，可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软和，说：“我在城门内是等王坚阿哥，不是等你。”
“……”孟见云看了过去。
霖哥儿笑说：“你是不是没面子啦？所以说嘛，你别大庭广众的凶我，还说我笨，我也是要面子的。”
孟见云收回了目光，没说话。
过了会，霖哥儿侧脸看孟见云，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孟见云硬邦邦回话。
霖哥儿就笑，说：“我就知道你才不是这么小心眼，再说我也说的没错，你心里是不是想怎么跟我道歉？不用道歉了，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
孟见云：……
李霖故意的。
“你不笨，你挺聪明的。”孟见云道。看来别人也拐不走这人。
霖哥儿高兴的眼睛都带着笑意，一路上走的慢，他说：“快到佳渝阿哥婚礼了，也不知道王坚阿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之前说定能赶上，希望路上平平安安。”
要是赶不及参加婚事，虽是遗憾了些但还是平安要紧。
孟见云没说什么，只是嫌李霖走的慢，一路上磨磨唧唧的——
“你上马。”
霖哥儿摆手小声说：“大白天的都是人，咱们共骑一匹马不好吧？”
“你骑。”孟见云蹙眉说道。李霖再想什么东西！
他怎么可能和李霖共骑一匹马。
“快点别磨蹭了。”
霖哥儿说了句好凶，可还是乖乖的作势要上马，只是这匹马身量高，不像他在家时骑得小矮马，不好上，可也不想求助孟见云。
孟见云见李霖难上马，一手拍了拍马的脖颈，说了站稳。一边看李霖，说：“我抱你上去。”
“好，谢谢你。”
孟见云胳膊都不知道放哪里，怎么抱，最后还是抱了上去，霖哥儿坐稳了，抓着马鞍，孟见云则是牵着马绳走在前面。
如此一来，确实是快了不少。
孟见云脚步快，李霖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瞧瞧看着前头替他牵马的孟见云，抿着嘴笑了下，心想方才凶他就算啦。
到了黎府大门，孟见云抱李霖下来。
“到了，回去吧。”
“谢谢你孟见云。”霖哥儿笑说。
两人便是这点交道，而后各有各的，孟见云去见大人，李霖回自己院子去了，他今日回来的早一些，天还没黑，桃子姐和佳渝阿哥都在，还惊讶说：“今日比往日早了些，王坚回来了吗？”
“没有。”
“那怎么脸上高高兴兴的，笑的跟花儿似得。”柳桃稀罕问。
霖哥儿便说：“我想到了一款发簪首饰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霖哥儿一想到什么新花样就高兴，那正好，你先去画，饭等会再吃。”
“好。”
霖哥儿回到自己屋，想着刚才一路上的背影，便铺纸下笔开始画发簪，就、就做个木头的，这样也方便戴，不贵重，也不怕碎了。
就这样一天天过，眼瞅着离苏佳渝成亲就差两日了，昭州商队终于回来了。苏石毅自城北门进，王坚照旧走水路，比陆路快一些，不过他要在吉汀把后续时间处理完，加上从吉汀到昭州的路程，于是和苏石毅回来日期是差不离的。
一前一后罢了。
昭州商回来自是高兴，该安顿的安顿，该报账的报账——
“这个先不急，你洗个澡吃个饭休息一趟，账目的事等佳渝婚事完了再说。”黎周周跟王坚道。
王坚先把账本放在老板那儿，一式两份，他一份老板一份最早原账本，他的是后来做账再抄的，回头好和老板对。
霖哥儿可高兴了，忙前忙后的替阿哥操持洗澡吃饭等事务。
后头正院，黎周周和顾兆看信，每年也就走商回来能从信中得知京里情况，不过时间都差了好几个月，更甚半年之久。顾兆先拆开师兄的，依旧写的短了些，一开头便写升官了，户部侍郎。
“喜事，师兄升官了。”顾兆看了惊奇，他家师兄的官场之路，要是放现代那肯定是扫地僧男主模式，前期韬光养晦窝在翰林一动不动十年之久，从七品的小官，后来动那就是坐火箭似得升，这才多久。
之后还有喜事，丰州那边紧挨着的茴国，大历打赢了两次胜仗，而且还是很漂亮，茴国退兵两座城池。
好事！
顾兆高兴，他早已不知道上一辈子记忆，茴国与大历战况如何，但目前形势一片大好，茴国与蕃国是大历周围最大的两个小国，占地面积大，资源丰富，人口也比较多，还善骑射打猎，在大历人眼中就是茹毛饮血不开化的劣等人。
但实际上，那边的人凶猛，战斗武力值还是很强悍的——大历休养生息近百年，四五十年前发动过几次战争，不过也是小型的，之后一路太平，士兵早已没了那股凶狠斗气。
之前也是茴国率先发动，旁边蕃国盯着，茴国胜了几场，蕃国就想趁虚而入，可要是大历把茴国打趴打服气了，旁边俩小国自然害怕，慢慢就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这是好兆头。
顾兆自然是喜欢太平盛世，百姓不遭殃。这两场胜仗顾兆高兴，还说：“取了青梅酒，咱俩饮几杯。”
下人就去拿酒。
顾兆还拿出了琉璃盏，亲自给周周倒了一杯，黎周周也高兴，碰了一下相公的酒杯，说：“都是喜事，我这儿小树说，也给京里佳英定了亲。”
大大小小的好事，多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苏佳英定亲了？如何？”顾兆也来了谈兴。
黎周周说：“按着佳英的性子找的，有了小桃的经验，小树也算是上心尽力了，这次找了个祖上还算是有门户的。”
“……祖上，你这么说，让我想到陈二娘了，那狗东西也是祖上当过官破落了。”
“不是这般。”黎周周一口气说完了。
小树是真给佳英操心。
这定亲的男儿是读书人，今年十九，还未娶妻，也没什么功名——连秀才都没考上。家里住在京城外的村里一个小庄子上。此人爷爷是京里一七品小官的庶出，后来其父年迈分家，这位庶出爷爷分到了京郊外的庄子和良田一些，还有银两过日子。
爷生儿，儿生孙，轮到了苏佳英未婚夫这儿已经是孙子辈，爷爷辈分到的钱财早已没多少了，就剩几亩良田糊口，多余的都卖了换银钱供读书。
因为祖上当过官，嫡系一脉如今也是京官，官位不高，从七品的小芝麻官，但庶出一脉就惨兮兮，越过日子越不成。
“……小树说见了那读书人，模样还成，体格也好，也干农活。”
顾兆听到干农活点了点头，觉得还成，农民辛苦，时下种地没现代高科技，那真是靠人力，更是艰辛，读书人能下地干活不错了。
其实小树信里还写了一句：他娘难产早去了，没婆母，就一父亲。
但这话黎周周没跟相公说，觉得说了有碍小树名声形象，这有点像是高兴人家娘死早了，没婆母省事。自然不能这般说。不过小树也是怕了，上次小桃那未婚夫的寡母，小树气得差点动手，可见生气，和对方不要脸。
“一家子人口也简单，一个公爹，底下还有一个七八岁大也读书的小叔子，庄子里请了村里的婆子收拾一些家务。”
原配死了这么多年了，这读书人的爹也没另娶，小树觉得挺好的。
“虽说是个小庄子，其实我去瞧过，比村里房子好一些，前后两座青砖大瓦房，一共二十多亩地，赁出去十来亩，剩下的自家种着自家吃糊口，就靠这些过日子，要是不供读书，倒是也松快，可俩兄弟都念书真的紧巴，所以跟媒婆透露出，想择个略是殷实点的。”
这家人刚开始没想过找哥儿，再怎么说哥儿还是不如女子，想的是做小本买卖的小商贾家的女儿，后来媒婆传话，说是哥儿，夸苏佳英有本事，是京里买卖的掌柜的，也不算是经商的没了你们读书人门脸。
打工拿工钱的自然不算商贾了。
可一听哥儿，这家老爹先是不同意，那老大书生也有些犹豫。媒婆便神神秘秘的说：“不怕给你交个底，这可是好人家，人家背景有着呢。”
“这位小哥儿他表哥可是从四品的大官夫人。”
这下那户人家惊了，读书郎先迟疑不信，若真是大官夫人的表亲，找他那是有些低了，他家情况他知道，其实和村里人没什么区别的。
“托我给他介绍的那位更是了不得，人家夫人也是哥儿，住在城里靠着皇城呢。”
靠皇城——百姓多指皇宫。那可了不得，是大人物了。
媒婆吹的天花乱坠，导致这家都不敢信，那书生郎先是推了说配不上人家，这下媒婆傻眼了，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不巴着求着，怎么还往外推？
小树后来听媒婆这么一说，倒是对那书生郎更是有好感，后来自然是说开了，书生郎才知道那位哥儿的表哥是从四品的官夫人不假，这位替小哥儿议亲的挨着皇城住的官夫人也是不假。
更甚者，从四品的顾大人师从孙大家，京里这位夫人相公，更是大名鼎鼎的严大人，吓得书生郎害怕，更是不愿。
小树便说：“我也不强求非得你，结亲结亲，双方要甘愿，不然强扭的瓜不甜，佳英是村里出来的，以后还要工作，抛头露面的，等你什么时候考上了，当了官，他自然才能享福，前头他受些辛苦供你读书，后头你别嫌他是糟糠之妻。”
“顾夫人虽不在京里，但我把佳英当表弟看，不是什么大事我也能伸手帮一帮，厉害关系我说开了，你回去和家里人好好想想做了决定。”
后来五日后，这位书生郎便来了，点头答应了，还发了誓，说定不会抛弃糟糠之妻，否则如何如何的重誓。
……黎周周看完了，觉得此读书人是为利益驱动认了这门亲。
“时下这般才是正常是多的，两情相悦彼此中意成婚，这才是稀缺的。”顾兆安慰周周别多想了，“苏佳英选了这条路，是苦是甜他自己尝，往好处想，这人不出几年考中，要糟了你想想，四五十岁考中举人也不是没有。”
黎周周听完哭笑不得，更是愁了。
像相公所说，要是十多年迟迟没结果，那佳英得受大半辈子的苦。
可怨谁呢。苏佳英自愿的。
现如今嫁娶都是看的各方父亲官职地位，从属亲戚只是点缀，从面上瞧，苏佳英是村里农人哥儿，他那未婚夫的爹也是农人，算是般配的。
黎周周就不再多想了，六月议的亲，小树托着丰运给苏家村传了信，接苏家人上京，说是年底就成婚。
说完了信，顾兆还将师兄的那封亲自送前院师父那儿了。
师父看了信后，面色有些不对。顾兆还不解，问：“师兄升了官，师父怎么不高兴？”
“他信中略是迟疑，怕是有什么事没写尽——不像子致为人。”孙沐合了信道。
顾兆则说：“京里如何，离咱们太远，老师别思虑太多小心身体。”
“我知。”孙沐将信递了回去，恰逢听到隐隐传来的琴音，便看面前站着的小徒弟说：“既然闲着，你作诗如何了？我来昭州这般久倒是忘了问你功课，现如月色有琴声传来，正合适考一考你……”
顾兆：……
谁大晚上不睡觉在弹琴！！！
最后小顾老老实实挤了一首，这真是想破了脑袋，他到昭州后，早把做文采文章这些小技巧抛之脑后——都是写公文，因为小顾大人昭州实权人，还要求别搞花里胡哨的，全给我务实写事件，导致现在水平退步了许多。
孙沐听到那狗屁不通不对仗的诗也头疼，最后是摆摆手，让出去，别把他气出好歹来，“你原先还知道押韵对仗，如今连打油诗都不如了……”
顾兆：呜呜呜。
然后便灰溜溜垂头耷脑的出了前院，路过容烨院子门口，听到琴声幽幽的，小顾大人看看门，再看看月亮，也是幽幽道：“月儿圆又缺，琴声扰人烦，子清太难受，都是此人锅。”
“唉。”
小顾难受，回去找老婆撒娇。
十月十，苏佳渝成亲的大喜日子。
前两天，黎府上下打扫洗刷一通，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喜气意，到了这一日，一大早，黎府门敞开了，贴了对子、喜字、挂了灯笼，清扫了门外的水泥路，洗刷的干净。
昭州风俗，早上是嫁人方迎客招待亲朋好友摆宴席，中午过后男方上门来接，一通礼节、热闹后，男方接了人到自家，下午黄昏时在男方家摆宴席待客，然后拜高堂行礼，礼成后，便是正式夫妻了。
嫁人那一方就进新房等候，男方在外头招呼人宴客，之后回屋洞房。
差不多这个礼数。
所以一大早的，黎府大门外就开始络绎不绝的车马了，黎周周那边的一干商贾、救济院、小田一家，顾兆这边的官系，陈家的、梁家的，小朋友们蹦蹦跳跳的热闹，反正前院正院是敞开了流水席。
黎大可高兴了，觉得这流水席就跟村里时一般。
“那时候兆儿考中了秀才、举人，我们家也是这般办的，吃了好几天，猪都杀了两三头。”这是举人老爷时的排场了。
黎大回忆起来，脸上就是乐呵高兴，招呼了小田一家入座吃别客气。
早上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吃席，黎周周和顾兆忙的招呼，黎府门前的路上还有黎府下人发喜饼喜钱给来瞧热闹的昭州百姓，钱也不多就一文，可沾着黎家喜气自是不一般。
等晌午刚过，席面总算是吃完了，门口放了鞭炮，一路的锣鼓齐鸣。
“接亲了接亲了。”
“新郎官好俊啊，来接新娘子了。”
“到了到了。”
黎府门口人传话的，瞧热闹的百姓都聚在了黎府大门两边。传话的见人到了忙是往里跑，顾兆和黎周周就在前院，听到炮仗声，顾兆先喊：“黎照曦呢？黎照曦该你出马了。”
昭州嫁娶婚俗中，嫁人的一方要是有兄弟，男方来迎接，这兄弟就得考校刁难一下。苏佳渝是黎周周的表侄子，在昭州除了黎家没旁的亲人，辈分上那自然是黎照曦这位表弟上了。
苏石毅在人群中找人，就听福宝喊了声我来了，忙不迭的跑来，十分喜气洋洋——今日福宝还穿了红色元素，茜红印花，圆领袍子底下裤子，可跟小童子一般。
“走，一会你出题考校，有我在呢。”苏石毅给福宝撑场面。
俩人便充前锋到门口‘闹新郎’去了。黎照曦人小，可想好了，堵着新郎在大门口，一挥手，旁边阿吉早知道了，给递了个蹴鞠球，这球还扎了红绸带，坠着铃铛。
一动那就是叮当作响，十分喜气。
“侯大哥，想接亲，过我黎照曦三关！”
侯佟笑的还有几分慈爱了，说：“好，你说。”
黎照曦拿了球，原地比划，他将球抛上，用头顶了一下，接着第二次落时又用膝盖，最后一下是肩膀滚到了坏了。
这叮当作响，围观百姓纷纷叫好鼓掌。
迎亲就该热热闹闹的。
侯佟就来，只是侯佟老做不好，第一次球脑袋没顶住滚到一旁了，黎照曦可替人着急了，说：“我刚忘了说了，你有三次机会，现在第一次，你别紧张呀。”
旁边苏石毅：……这哪里是刁难，怎么还给对方找补啊。
黎照曦放水放的多，侯佟都不好意思，他做的乱糟糟的，可黎照曦说过了，又说了第二关。
蒙眼画瓶子。
“侯大哥，这素瓶子你瞧着，要画上你今日心情，这可是要烧了，三朝回门我要送你们的礼物。”
意思要是难看了，也是你的礼物难看。
“成，绑吧。”侯佟也干脆。
苏石毅在旁看的，诶呦喂福宝，这全是放水呀，哪里刁难了。姓候的就是干这一行的，是不是渝哥儿跟福宝嘀咕了，别欺负侯佟？
第二关好过，侯佟画的是小河、石头，树枝上还有两个小墨点，但能看出是两只依靠着的小鸟，简简单单又是好意头。
黎照曦说：“第三关来了，侯大哥那就唱个曲吧。”
苏石毅：……这么简单。
可侯佟涨红了脸，是在大家伙瞧热闹的目光下张开了嘴，这一唱，大家伙全都哈哈大笑，就是苏石毅也笑的高兴，这侯佟唱歌可真难听。
前院的顾大人隐约听见了，回头跟周周嘀咕：“大喜的日子，这门口来乌鸦了，声也忒聒噪了。”
“……相公明知故问，哪里是乌鸦，这是渝哥儿的喜鹊来报喜的。”黎周周说了吉利话。
顾大人想着侯佟那块头，那嗓门，也好意思当喜鹊？
“我给周周表演个，瞧瞧真正的喜鹊什么样？这声要清亮曲要有调，最关键的是脸要漂亮模样好……”
夸了一通自己，还真哼了小调。

第189章 功成首辅26
黎照曦放水放的猛，三关侯佟过了，最后那一首曲调是不成样子，可侯佟今日高兴，唱的大声响亮，逗得围观百姓纷纷鼓掌叫好——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反正今日喜气，气氛到了最顶点。
黎照曦便笑盈盈的说了吉祥话放人，还脆生生叫了侯佟哥夫。
“傻愣着干嘛，快给小阿弟红包。”媒婆提醒。
侯佟这才送了红包过去。黎照曦拿了后可高兴了，说：“侯大哥要好生照顾佳渝阿哥，和和美美的。”还挺小大人姿态。
“定当。”侯佟应的郑重。
接亲的一众进了黎府大门，通往苏佳渝院子的路都挂着灯笼红绸指引，过了一门便放一串小炮仗炸个响，热热闹闹到了后院苏佳渝的院子，又闹了一通，柳桃霖哥儿王坚三人主要把关，得了不少红包。
一对新人这才去往正院，拜别顾大人和黎老板还有老太爷。
之后便是叩拜行礼。
正院地上摆着苏佳渝的嫁妆——苏佳渝自己攒了钱说他给掏银子办，但黎周周没要，黎周周办了大头，前两日王坚回来又带了一些，霖哥儿也给送了些，还有柳桃。
或多或少，不在贵重，都是心意都给添几样。
时下官宦千金嫁人，那嫁妆十三抬往上走，商贾富裕的家庭差不多也是如此，或是少个一二抬。到了寻常百姓，那三五抬已经算是不错了，再低那就是一两抬的事，什么被褥衣裳总该准备，都是一些占地方的东西，一抬也能充脸面放散了成两抬。
而苏佳渝的嫁妆一共八抬——黎周周准备了六抬，后头两抬是大家伙给添的，师父师娘送的，容烨添了一份。
此时礼官在院子唱嫁妆单子——不管哪个地方风俗，这一项少不了，要让来客看看瞧瞧，多少的嫁妆礼，男方彩礼又是如何，宾客们听完心里便门清，这是两姓之好，还是高低嫁娶。
嫁妆最基本的就是衣裳被褥——当年顾兆上黎家门，他后娘出的嫁妆就是两身袍子一床被褥。黎周周彩礼出了十八两。
那时候村里的十八两银子彩礼——小顾还是值钱的，值三间青砖大瓦房。
苏佳渝的可多了，到底如今日子比以前好。黎周周没太富裕准备，侯佟门户不高，他们准备的多了富裕了，这是打人家男方的脸，让来人宾客笑话侯佟吃苏佳渝的软饭，这可不成。
所以中规中矩比五抬多了一抬准备，谁承想添嫁妆添多了。
但也不算太夸张。
绣缎的被褥分季节，各两床，这就占了三抬，压得实，四季的衣裳鞋袜，袍子、裙裤、袄子、衫子，棉麻的、流光绸、纯棉的、丝绸，什么材质款式都有，方便苏佳渝各类场合都能用得到。
之后就是妆奁盒子，苏佳渝不爱涂脂抹粉戴首饰，多准备了护手护脸的霜，还有椰皂，这个多，首饰上就是发簪和镯子，檀木的、玉的、翡翠的、金银的都有。
王坚给添了几匹两浙州城买回来的绸缎，有贵的便宜的，到时候苏佳渝有了孩子或是想做一些别的，可以自己缝。柳桃则是送了两身自己做的衣裳，霖哥儿绣了帕子内衣这些贴身的。
师父师娘添的墨锭和毛笔，容烨添了一块玉佩——亲手做的。这玉佩材质不算上好，确实容烨拿了工资后买了原石雕刻的。
黎周周一看这手艺，当即便夸好。
玉佩不繁琐，甚至可以说花样简单，但就是大气好看。
其实还有一份是压箱底的盒子，这个不需要唱。等唱完了，苏佳渝和侯佟拜别黎家长辈，俩人结结实实的跪地磕头。
黎大原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可这会了，反倒是眼眶红了，起了几分舍不得，这孩子十二岁就到了他家，在家里干活跟着他们从京里跑到昭州，这么多年了哪能没情分？
可成亲嫁人是喜事，高兴的事，便连连点头，说：“你们过好日子就成了，别磕了快起来。”
到了黎周周和顾兆这儿。
顾兆受了两人一礼，说：“黎府在，你家就也在。”
“是，即便是结亲嫁人了，黎家也还是你的娘家。”黎周周道，扶了渝哥儿起来，渝哥儿眼眶都红了，掉了眼泪，黎周周给擦了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表叔。”渝哥儿哽咽道。
说是昭州远，家里父母不好来，其实渝哥儿心里知道，家里孩子那么多，他要是给家里送百两银子，没准父母还能劳累跑一趟，可如今他嫁人成了别人家的了，以后赚的钱那肯定就是别人家，身上既没利益，还要置办嫁妆，家里人怕吧。
所以才迟迟没来，交给了表叔准备。
黎周周早前就托了丰运去送了信，第一次还是苏石毅回去问的，那是还没给渝哥儿找夫家，只是年龄到了该相看了，就问苏家人何意，苏家人说让他看着办。
后来定了侯佟，黎周周送了第二次信，要是渝哥儿父母要来，请丰运送人过来一趟。渝哥儿家里人听了，回信只字片语说好，一切交给他，还说地里要收成走动不开就不过去了，让他看着办。
因此今日渝哥儿婚事，只有黎家人做长辈受礼。
黎周周自是不好说明白，怕伤了渝哥儿的心，就说路远，你爹娘没出过远门害怕，也是信任我。后来便改了话题，说起压箱底的嫁妆来。
他把卤煮铺子一半的利润送了渝哥儿。
苏佳渝人不争不抢，性格也温和，不像苏佳英利落有主见机灵，但其实苏佳渝心里什么都知道，闻言便点头，顺着表叔说法说好，半点不见难过。
但其实亲生父母不在意不看重他，哪能真的不难过。
“好了不哭了，大喜的日子，侯佟是个好的。”
苏佳渝便看侯佟，侯佟正担心关心瞧着他，一下子心里暖了几分，不哭了，他成了亲嫁人，以后和侯佟就是一个家了，他也有家了。
如此想，对以后生起了希望和甜蜜来。
礼成，苏石毅要背着苏佳渝出门上花轿——按理其实是黎照曦。
但黎照曦有心无力，他才八岁，便由苏石毅挑大梁送嫁，黎照曦也跟上了去男方家‘耍一耍’他们娘家人的威风——意思告诉男方，渝哥儿是有娘家兄弟的，别欺负人！
如今的风俗都是如此。
柳桃王坚霖哥儿也跟过去瞧热闹，顾兆让孟见云带几人也跟过去。别有些大喜日子，借机灌酒什么的，出了岔子。
鞭炮锣鼓炸了声，敲敲打打的在媒婆吉利话中，苏石毅背着佳渝出了黎府。
外头瞧热闹的百姓还没散走，等新娘子出了门那指定要撒喜糖的，图个黎府的吉利喜气。众人也好看一看，这位小哥儿穿什么嫁衣。
斜襟广袖袍子，腰肢收了，最主要是外头的披衫，诶哟这个可好看了，瞧那背后的绣样，仔细一看是昭州的凤凰花，颜色是渐变的，又是红的又是金的，在阳光下瞧着闪闪发光。
看样子值钱了哟。
以往小哥儿出嫁结婚，爱漂亮一些的那就梳成女子发髻戴冠，涂脂抹粉的，成亲时年纪又小，乍一看看不出来哥儿还是女郎。
女郎的成亲发冠有帘遮面，有钱了那就是珠帘，没钱了那就是红纱。而今日苏佳渝的发髻是男子状，简单梳上去了，发冠是莲花状，几个莲花瓣下垂几颗珠子。
可这珠子垂下来也是遮不了面的，就是短短小小，瞧着玲珑精致。
苏佳渝没遮脸，是用了扇子遮挡住的。
如此一来，大家伙半遮半掩的瞧不真切，但一看肯定是能认出这就是个哥儿，装扮像男子又带着几分姝丽来，反正还怪好看的。
围观瞧热闹的不乏有未出嫁的哥儿在，一瞧苏佳渝身上的装扮衣裳，便心里想，若是他嫁人了，也不穿裙子，即便是没钱做绣活，那一身红衣做成苏佳渝这款式也好。
那遮面的扇子可真好看，那头上戴的莲花冠也好看。
鞭炮一炸，轿子便起了。
吹吹打打的队伍一路出了黎府巷子，往侯佟家去了，等落轿后，昭州原先风俗有男方踢轿门的说法，就跟接亲时哥儿那方大门口刁难一般，寓意让新娘子瞧瞧，以后以夫为天。
媒婆说踢轿门，侯佟没动脚，而后弯腰到了轿子前，抬手敲了轿门。
“佳渝，我来背你下来了。”
这次换了侯佟背苏佳渝去拜堂成亲。
围观瞧热闹的百姓自然是有笑话的，说的还大声，说还没成亲呢，这侯三就乖觉的，连轿子门都不敢踢窝囊的哟，黎照曦听闻瞧过去，也大声说：“这是和睦恩爱，大丈夫顶天立地，才不会在夫人面前耍威风。”
那人藏在人群中说，就是仗着人声鼎沸，也是热闹日子，侯家肯定不会因为这话耽误下来功夫说他，没成想被黎照曦听见反驳回去了，顿时脸羞窘难堪了些——
昭州城谁能不识黎照曦少爷呢。
不过黎照曦认真说完，也没揪着此人不放，还拎着一篮子椰糖给大家伙散了去，只是唯独偏开了那位，这糖一撒，围观百姓吉利话一说，刚才那点小争执也不算什么了，都忘了。
侯佟压根就没听到，侯佟紧张巴巴的，一颗心全挂在轿子中的苏佳渝身上，脑子都紧张想着一会是迈左脚还是右脚来着？脑子全都是流程，还有佳渝吃了没饿不饿，哪里听得到外界声？
新娘落轿，侯佟背了苏佳渝跨了进门。
之后便是送苏佳渝去新房歇息一会，侯佟要在前头招呼客人，还有黎府送亲的亲人，苏佳渝坐在新床上，放下了扇子，他没害怕，因为大家伙都陪着他说话。
没一会一个穿着喜色的婆子来了，端了一碗饭，说是侯佟准备的，这是干饭不怕汤水溅到身上，让苏佳渝先填填肚子。
围观的王坚几人便打趣：“好贴心啊。”、“可不是嘛。”、“佳渝阿哥脸都红了。”、“刚都没踢轿门。”、“好样的，福宝刚说的也好，你们都瞧着学着些。”这是王坚跟霖哥儿和桃子说。
嫁人定是如此。
……
黎府。
原是热闹了大半天的宅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黎周周和顾兆刚送完客人，这会下人收拾，黎周周看着天色黄昏了，便说：“也该到拜堂的时候了。”
顾兆没回话，而是像戏文里一般，还自己配乐铛铛两声，走了两步正经对着周周一鞠躬。黎周周顿时笑了出来，那些不舍愁绪没了，嗔怪说：“相公你干嘛呀？”
“该到拜堂时候了，周周相公。”
黎周周是含着笑也对着作揖了一下，俩人囫囵的拜了一拜，笑的不成。
“回去我给周周相公捏捏肩，捶捶背，今天辛苦了。”顾兆拉着周周手往里院走，今个大家伙都去侯佟那儿了，倒是清静，也没黎照曦打扰。
黎周周便道好。
歇歇吧。
苏佳渝成亲三日后回门，带的酒糖肉还有莲藕，如今秋日下荷塘能摸藕，表叔和大人都喜欢吃莲藕，不管是煲汤还是凉拌卤味，各样都爱吃，因此带了一箩筐，都是个顶个的好。
顾兆一看一筐藕就爱，当下吩咐下去，说：“咱们中午就吃个全藕宴，莲藕炖排骨汤，炝藕片，放几颗花椒下去来点醋糖……”
“我想吃糯米藕片！”黎照曦举手加菜。
黎周周：“那就加个糯米藕。”这是甜的，福宝爱吃。
“藕炒猪五花，猪五花多煸一会，别太肥腻了，多放蒜苗段。”这个渝哥儿爱吃。
侯佟本来觉得带一筐藕有些轻了，如今一看，顿时脸上带了笑，放松了，大家都爱吃这便好。苏佳渝也笑，侯佟太紧张了，老觉得他是什么金贵的少爷，才不是呢。
一家人吃饭也没讲究，边吃边聊说说话，席间见苏佳渝与侯佟虽是没什么过火亲切小动作，可两个人说个话加个菜那空气里都冒着蜜。
等送完了人，顾兆还说：“小侯就是愣了些，不过看着挺甜挺好的。”给老婆夹菜瞧笨手笨脚的。不像他！
黎大在旁说：“谁都像你，我瞧小侯这样就好，在外头呢懂些分寸，回去了俩人想——”再说就不成样了，他做长辈的，福宝还听着。
“我也没怎么呀。”小顾委屈。
福宝好奇看看爷爷又看看爹。
黎大就跟福宝说：“那时候你爹和阿爹才成亲，第一天早上吃早饭，一个馍你爹吃不完，当着我的面去碰你阿爹手背，娇里娇气说吃不完周周吃一半吧。”
顾兆：……
也没娇里娇气吧。
都这个年岁了，黎周周听爹说过去，听到这儿耳根子也得红，当时……相公是爱撒娇娇气了些。
最后是顾大人恼羞成怒，伸了魔爪揉黎照曦——爹自然是不敢揉的，揉的黎照曦双手抱着脑袋顶着鸡窝头回自己院了。
爹可真是娇里娇气的！黎照曦气哼哼想。
之后又忙了起来，顾兆要去鄚州，黎周周要开大大小小的会——王坚苏石毅回来后忙着苏佳渝的婚事，这账还没报。
黎照曦便乖乖上学，要是四爷爷四奶奶去官学学校教书，黎照曦就能骑小白花一道去——爹说了，单人骑马上路不成，必须有大人陪伴才成。
有时候是蹭容叔叔的车。
要是都休假，但他要上学，那就爷爷送他。
时间匆匆忙忙过去，转眼到了收成日，天气也凉爽了。今年天顺好消息不断，丰州那儿二皇子打了两场胜仗，戎州和蕃国这边也赢了几场——自然规模都比较小。
蕃国这边可恶心了，都是骑马骚扰打游击，队伍不大几千人，周边的村子遭了殃，顾兆听了战报，也心里难受，后来赢了几次。
“听说是新来的将领正巧撞见了，带队的人数多就给赢了，打趴下了。”
“然后呢？”
“然后问蕃国要了银子赎人，就放了。”
顾兆：……
面对战争，顾兆有时候觉得很复杂，也不知道如何说。蕃国几次突击戎州的村庄，光他听到的消息，几千骑兵所到之处就是男人杀了，东西抢光，女人掠走。
连孩童都不放过。
听到此处就想，该狠狠给教训，把那些俘虏的蕃国兵也给杀了——
“好歹把咱们大历的妇人换回来。”最后顾兆是这般说的。
忠六是多去跑戎州的，他人机灵，借着买卖的事能打听许多消息，此刻听大人这般说，便回话：“听说蕃国人到处迁徙，没有安顿好的地方，早已找不到被掳去的妇人了。”
顾兆将一肚子的脏话憋了回去，他无能为力，只希望快点胜了，国家快点安定下来，遭罪的只有百姓，上位者遭什么罪，今年去中原的昭州货卖的更好更抢手。
小仗胜了也好，知道大历不是弱的。
“南夷那儿怎么没动静？”顾兆还疑惑。
最初茴国先乱挑事，那是茴国、蕃国最大，南夷后来在旁是跟着凑热闹想分一杯大历的羹，后来几次打仗，这俩国都是大头，南夷就跟旁边捡漏似得，规模不大，但也陆续几次，如今倒是安稳不见声息。
莫不是赢了茴国两仗，南夷怕了？
还是因为十四皇子在戎州，南夷王顾念骨肉亲情不打了？
忠六摇头不知，那边一直没见动静，也不知道如何。
十一月初，昭州商出货，这次的货少一些，苏石毅说他一人去就成了，让王坚歇一歇，黎周周知道数目，就先定了，说：“王坚你歇会，今年年中那批货你押送，辛苦你了，就让苏石毅去吧。”
大头值钱的全是王坚操心。苏石毅自己也知道，他没王坚能顶事。
王坚听了便点头应是。
把货物账单对清了后，苏石毅是走水路出发，货少但都是些罐头——椰货没了，流光绸也少，两船货就齐了，这般快，来回一个月就够了。
哪里知道，这次苏石毅去的时候遭了海寇，也幸好有惊无险——船上备着火药，顾大人自制的土法炸弹包。
当初走水路，顾兆就想着海上不安全，尤其是从吉汀到两浙那条航线，不远处上头还有俩小岛呢，自然是未雨绸缪备着东西，只是之后发货皆平安。
没想到人家那是摸路线摸昭州商的底子呢。
明明是货少，按理快，可到了十二月中也没见人回来，黎周周操心的不成，倒是不怕货如何，就怕苏石毅带着人出了事——海上天气变化莫测的。
王坚自责，“该我一道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要真是天不好了，多保全一人是一人。”黎周周说完便沉默了，焦虑的不成，不敢往此处想。
王坚便不说这些话，第二天就起身去了吉汀，要出海找人。柳桃前一晚去找了王坚，说一道同去方不方便，王坚便应了，一起去。
幸好有惊无险，王坚带人到了吉汀第二天一早，就听码头传话说船回来了，只是桅杆有些坏了还有破损，不过船上人员皆平安，有的人受了皮外伤。
之后王坚善后，该治伤的，该给船员发安慰费的——王坚做了主，他听说去的时候遭遇一艘大船骚扰，想抢劫货物，被打退了后，回来又遭了几条小船。
“这些人不怕死，去的时候想抢货，见不敌，回来用小船是想报复……”
王坚听了说：“听你说的，这些人说的话不是大历话，穿的也奇怪，水性极好，抢货是自然，路线都摸清了，回来报复我看不像，倒像是盯上了咱们船上炸药包，想摸这个，从小船使着到了咱们船边挡着视线，再夜里偷摸想上船。”
也幸好苏石毅留了个心眼，夜里留人守着戒备。
“人呢？”
“我都扣着留了下来，还有几个咬舌自尽了。”苏石毅说：“自尽的我就丢海里了，没带回来。”嫌晦气。
“我问过了，说的话都听不懂，叽里呱啦的。”
王坚后来去看了眼，是三个身形极瘦小的男子，确实是话听不懂。后来传了音信到昭州城，顾兆和黎周周一同过来，顾兆见了那三人，听不懂叽里呱啦的话，可看着俘虏，一个个跪地给他磕头，嗑的头破血流哭的求饶，眼里都是求生——
当人命攥在他的手里，由他杀生取决时，这就是矛盾折磨了。
“留着干苦力，不许本地人接近同他们聊天说话，看守严一些，干完一年明年一条小船哪里来的哪里送走。”
是生是死能不能回去就看老天爷了。
后来苏石毅回到昭州城，没隔多久，找到了表哥，说他想娶柳桃。
……柳桃自是愿意的。

第190章 功成首辅27
苏石毅这次去中原送货，水路上是遇到了海寇，但船上有炸药，威力还比对方的猛，三两下吓得对方不敢进犯，因此去的时候并没有多耽误。
东西少卖的快，都是卖给了老主顾，先前早早定下的，没几天货就出完了，苏石毅便顺着商队回了一趟苏家村。
渝哥儿成亲，好歹回去报喜。表哥也是知道的。
还有二伯家的挂名钱，这也是要给。以前是十两银子一年，今年表哥给加到了二十两银子。
苏石毅租了车带了一车货绕了一大圈进了村，先去苏家村，等留下的东西他背着竹筐翻山去西坪村还近和方便。
进了村，自是收到了一村人的热情招呼。
苏石毅一一回话。
“我一个跑腿打下手的哪能跟老爷一样穿丝绸衣裳。”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攒一些送回家辛苦钱。”
苏石毅一身麻布短打衣裳，脚下布鞋还踩了几脚泥，裹着头巾，看着灰头土脸的，真不像是苏三家吹出去，他儿子在外头多么多么气派挣得如何多。
不像。
倒像是下苦力的脚夫。
跟着先头从京里回来接人的苏石磊比不得，人家穿的那才叫个体面的，一些好事挑事的不由就说：“栓子，我瞧你大伯家的狗蛋倒是比你有出息，上次回来接草儿爹娘一家子，穿的那叫气派，还是京里好。”
苏石毅便停下来同村里人多聊聊，他知道佳英今年年底办喜事，只是不知道是石磊回来接人，详细一问，二伯二伯娘都接走了，佳英的几个哥哥都留在村里。
对于村中人夸石磊如何气派像个老爷——
“倒是他家里给踅摸的媳妇儿配不上了。”
“可不是嘛，本来还说是家里有些钱，地多青砖瓦房殷实人家，可现如今苏大家也不差，我当时就说了，狗蛋在京里当管事，指定看不上村里女娃娃，可你大伯娘就说：婚事都是父母做主的，他一人在外辛苦，我辛苦我儿，给他定了亲咋了？他还能不听我这当娘的，这就不孝顺了。”
石磊家里给定了媳妇儿？苏石毅愣了下，之后客气了一番，忙先回自家了。
家中房屋早几年就盖起来了，也是青砖大瓦房的敞快。
可能收到了消息，他还没到家中，下地去的爹和几位哥哥弟弟都从田里回来了，皆是一脚的泥，见了他就带着笑，家里娘和嫂子弟妹侄子侄女都出来迎了。
苏石毅先让把货卸下来，邀请车夫坐一坐喝口水吃个饭。苏家女人们开始张罗饭食热水，还没吃喝上，苏大、苏二一家听到声也赶到了。
于是又是寒暄，说什么话的都有。
“让娃娃先吃，先吃饭等会再说。”
“诶呦这一车的货，全是你家的？”
苏石毅喝了口水忙说：“一半是表哥托我给东西两村带的，还有一些是我发了工钱买回来给家里的，自然也有大伯二伯家里。”
“孝顺娃娃。”
“栓子好啊，惦记着家里呢。”
皆是夸了一通。等热水饭菜上来了，车夫用了之后拿钱赶车离开了。这下苏三院子里都是苏家人了。苏石毅先说了昭州情况，他在家中村里的名头就是给表哥打工，表哥开了几间小铺子什么买卖都做一些，人不好出来，他就跑跑腿卖货，拿个工钱。
苏石毅每次回来都一身尘土脏兮兮的邋遢，别说村里人，苏家人都信了，要是真挣了大钱，总该回来气派体面一些。
说到此，不由拿出苏石磊来对比。大伯娘高兴说：“栓子你这去昭州路远辛辛苦苦的钱也挣得少，还是京里好，早知道你也该和我们狗蛋一样留京里。”
“那时候京里不要那么多人，我们就抽签定的，老天看我年纪大一些，吃苦就吃苦吧，这没啥，石磊是我弟弟，他体面一些也好。”苏石毅道。
大伯娘听这话，撇撇嘴，想说这也是抽签定的，又不是你让给她家狗蛋的机会，咋，还让她承情？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栓子说：“佳渝十月十成的亲，可热闹气派了，表哥心善给佳渝准备了嫁妆，就是沾亲带故也不能全表哥备上，佳渝正经父母还在，我这次回来正好跟大伯大伯娘道喜，不知道二老给佳渝添了什么嫁妆，正好顺路我带过去。”
大伯娘这下没心思挤兑栓子了，她做小河的奶奶——
佳渝的娘此时便呐呐说：“是该的，是该的。”话刚完就被婆母瞪了一眼，顿时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家男人也窝囊，只知道出力，孩子嫁人了嫁妆他们家真不添一添，让人家笑话的，如今家里情况好，又不是老早那般穷的揭不开锅了。
可没人听她的。
大伯一直没开口，此时闻言沉沉说：“咱家哥儿嫁人，小河近两年挣得钱也没送家里，他手里有，我们也不刻薄孩子，添些。”
“……这些年也没挣多少，表哥先前回来一起结了我和佳渝的工钱给家里，我家，大伯家的房盖起来都是这份钱。”苏石毅淡淡的来了句。
他早已不似以前，见了这位大伯是长辈害怕的缩着脑袋不敢辩驳一句。
理，大家都看着。
大伯家前前后后的房子，那有佳渝出了一半的钱。
气氛一时有些冷，苏三先骂了句儿子咋跟大伯说话的，苏石毅便顺着下来，“不是我跟大伯大伯娘作对故意说不好听的话，只是我和佳渝在昭州，路上远，这几年我还回来，佳渝一个哥儿，舟车劳顿肯定不方便，他一人看着卤煮铺子赚的都是辛苦钱，昭州天气炎热，常年往灶火台那儿钻能不累人吗，瘦的厉害，也想家里……”
要说硬话，那苏石毅是晚辈，可要是卖惨说些软话，那还真不好说苏石毅了，苏大一房听了，这下就是大伯娘也不好再说旁的。
“小河是苦了些。”
“辛苦娃娃了，结了亲按理再远那也该去看看的。”
“就是啊，小河不容易。”
众人纷纷慨叹。佳渝娘也红了眼，哥儿是不值钱可也是她生下来的，家里出嫁的女娃娃哪个不是给赔了嫁妆，到了小河这儿，婆母就只字不提，说起来就是小河在外头挣了钱，我就不信，小河跟着他表叔干活，他表叔做官夫人的，连个嫁妆都不给小河了？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都是坠了官夫人名声……
他们苏家离得远，笑话也笑话不到他们头上。
既是听不见，干嘛还要给送嫁妆钱？又不是钱多烧手的，给个出嫁外人小哥儿钱。
省一笔是一笔才好。
如今苏石毅一说，大房不好再装死了，大伯开口说添一些，那就添吧。按照家里出嫁闺女的嫁妆添。大伯娘还不服气嫌多了，嘴里嘟囔：“……就没见一个小哥儿能跟姑娘比的。”
不过嘟囔归嘟囔，没人听她的意思。
村中就是如此，寻常男人不拿事，可真说了那就定了。
苏石毅替佳渝卖惨，得了大伯的那二两银子钱，就说：“回头我送给佳渝，他知道家里人还惦记着他没忘定是高兴。”
“小河他夫家咋样人好不好？”佳渝娘问了句。
苏石毅便好声说：“人好，个头比我矮一些，但长得俊俏，家里兄弟三个他第三——”
佳渝娘一听兄弟三人就怕小河吃妯娌之间的亏，小河外地人，娘家不在跟前，以前在家里是闷不吭声老实的一人，这咋办。
“早各自分了家，父母跟侯佟大哥住，侯佟就是佳渝夫君的名字，三兄弟都是有两进院子的人家，家里在昭州城，也不种地，就是手艺人，画个瓶瓶罐罐的。”
大伯娘听到这儿就好奇，“那能挣来钱吗？”
“这人家手艺买卖，我哪里知道，但侯佟对佳渝好，舍得花钱那是真的，当初定亲时，给的彩礼就三百两银子——”
“啊！！！”
“啥？！！！”
“多少？！”
在场听声的全都懵了惊了急了，就是苏石毅的爹，正喝着茶水，此刻是喷了他儿子一脸。苏石毅：……
递巾怕的递巾怕，让苏石毅擦了好好说，可别蒙人。
“蒙大家伙干啥，人家侯佟是老三，上头俩哥哥疼爱弟弟，各家出了五十两，分家后侯佟连着分家钱还有攒的银子全给佳渝了。”
苏石毅不等问，学着大人坑人时样子，只是他笑起来只有憨厚老实，说：“有了这钱，表哥给佳渝置办嫁妆也没手软，总是要给侯家面子排场的，不然这么多银子办的寒酸了让人笑话，所以就备了六抬嫁妆，什么金银玉，床褥衣裳都有，大伯大伯娘你们就放心吧。”
大伯娘此时心疼她家那二两银子。
这就三百两全拿去办嫁妆了？这也太不是东西太赔钱货了。
“也没，表哥哪能这么来，侯佟掏空了家底，总要给留一些好方便过日子，至于多少——我瞧着那些嫁妆行当，剩下的也不多，表哥肯定还给贴补了些，总不能今年过年新媳妇儿第一个年，就让佳渝没钱置办年礼闹了个没脸吧。”
佳渝娘一听便点头，小声说：“那黎表哥倒是想的全乎。”
大伯娘想骂人，可不知道如何骂，想着那三百两银子就气得心胸闷，可又能如何，还能跑到昭州去要银钱不成？婚事办了，现如今小河就是人家的人了，没法要银子了。
唉。
早知道、早知道就去了。
这世上可没后悔药，苏大一家顿时是各有心思，反正这会是闷闷的不做声，没刚才那么起劲头了，到了苏二一家，二伯二伯娘去京里了，留下的都是孩子辈，跟着苏石毅一个辈分。
苏石毅当着大家面把表哥给的银钱结了。
“原先是十两银子一年，现如今三地方都有生意，昭州出大头十五两，京里和宁平府县的银子你们也拿下，这么算那就是二十五两银子一年，这是五年的昭州银你们数数。”
京里柳树那儿一年七两，宁平府县杏哥儿一年出三两。黎周周在信上写的明白，他出十五两，三处合起来就是二十五两银子。
现在苏家日子好了，大房有苏石磊，之前佳渝还给拿钱，三房有苏石毅，二房早期是又得银子还有个苏佳英拿钱，在三兄弟中略是出一头。
可挂靠商籍，底下孩子没法读书，这是大亏。以前日子穷，可能没人想到这茬，如今日子好起来了，怕心里不满，再者佳英也要结婚嫁人，那二房可不是钱路短了，黎周周就怕二房不安慰眼红其他两家，因此多给一些。
也省的二房缺钱了还找佳英要——佳英夫家那条件也不好，还指望佳英赚钱供读书。
七十五两银子放桌上，二房一大家子先高兴的不成，喜笑颜开的，说了许多好听的，什么栓子辛苦了，多谢了如何如何。
他们家还是好，虽说草儿嫁人了以后不拿钱回来，可他们家啥都不干一年可就有二十五两银子，大伯家小河也嫁人没法拿钱，就靠着狗蛋，三叔家就指望栓子。
这俩人一年能拿二十五两银子给家里？
那还不得辛辛苦苦干活赚的辛苦钱，还是他们家好，这才叫享清福。
之后又分了一些礼，苏石毅带的椰糖海干货，什么鱿鱼干海带紫菜，还有一些流光绸，两家各得一匹，这就散了，人人都高兴，就是大伯大伯娘看着有些不乐意。苏石毅知道为何，本想问问石磊婚事的事，如今倒不好问了。
回头问家里人也一样。
“还能啥，是旁边村里的大户，家里兄弟多地多田多，你大伯娘有天神叨叨说什么狗蛋有贵人助，我一听啥贵人，原来就是老李家的女儿，说八字好合狗蛋……”
之后大伯大伯娘直接给京里的苏石磊把亲事定了。
这次苏石磊来接人才知道。
“没气？”
“哪能没气，关着门吵了起来，狗蛋说要退亲，可你大伯娘已经给人家送了彩礼钱，五两银子呢，你说李家能同意？人家把钱早置办了嫁妆了，那女娃泼辣直接拿了麻绳找到了狗蛋，说要是你敢退婚了，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反正咱俩八字帖子交了定了，我就是你家的人，死都是你的鬼。”
苏石毅：“……厉害。”
“还厉害？！”
“大伯娘就该这厉害的磨。”苏石毅到不觉得这李家姑娘泼辣哪里不好，自然到他跟前了，他也吃不消这般厉害的，可本来就是大伯家不对在先。
苏石毅娘就说：“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许娶这么泼辣厉害的，上次跟你一道回来那小哥儿——”
“娘，你可别说了，王坚可比我厉害有本事，是我管事的，你别得罪了人。”
“他如今又不在跟前，我说说怎么了？一个哥儿做买卖就不说了，我瞧着不像是能踏实过日子伺候男人的，你一天天跑的辛苦，回家热汤热饭吃不到嘴里，娶他干啥？”
“栓子，你听娘的，还是娶个姑娘好，李家那姑娘是泼辣些，可干活麻利缝衣做饭样样都好，屁股大也能生孩子，到时候生一串多好，咱家如今也不是以前揭不开锅，多养几个，总能出个好苗子。”
“两口子过日子那就是热乎劲，你看那小哥儿样子是好是厉害，可瞧瞧能过日子吗？不是个过日子的主。”
苏石毅听得头疼，最后说：“……娘，我配不上王坚，你别说了，我俩没可能。”
“行，你知道就好，我儿吃饭，你婚事是我给你看，还是你在昭州找个？我要是给你踅摸了，这婚事得办的仓促，就和狗蛋一样，带人回昭州……”
“不用，我自己来。”苏石毅心不在焉，“昭州有表哥帮衬。”
苏石毅娘一听黎表哥在，也不说了，只希望黎表哥也能给栓子踅摸个好的家里富裕的，就和小河那夫家候什么来着一般的殷实。
她找？她能找个什么好的，就是方圆几里村里姑娘。
等他娘收碗一走，屋里安静了，苏石毅上了炕躺着，却睡不着，他想到以前，第一次和王坚走货，那时候王坚还不叫王坚，叫四哥儿，他其实也……
后来王坚越来越厉害，压了他，苏石毅其实有些自卑，这丁点苗头心思就收了灭了，至于到了现在，只剩下合作同伴的交情了。
他佩服王坚，王坚是他兄弟哥们一般，又不像。
反正没情愫了。
在家里歇了两日，知道石磊和李家姑娘匆匆完了婚——李家姑娘以死相逼，没法子，后来完婚后，石磊就带李家姑娘回京里了。
石磊带人走，说明还是有些担当的。
要是丢人到村里，这李家姑娘在家里做牛做马伺候人，男人不在身边，肯定受委屈。大伯娘又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去了一趟东西坪村，带了信，还有几家的礼，苏石毅歇了一晚，这才回唐州，之后走水路回来夜里遭遇水寇，惊的一身冷汗，等到了吉汀下了船，苏石毅才踏实下来。
回想当时，那时候他其实想要是王坚在这儿肯定比他冷静处理的好，包括后来料理善后，帮他结对账单和几家老板打交道，都是王坚来。
苏石毅自愧不如，身边柳桃照顾他，对他嘘寒问暖。
“我那时候生死之间，就想着要是活下来了成家娶妻生孩子。”苏石毅跟表哥说。
黎周周听完了说：“柳桃你知道的，她是柳夫郎的妹子，我把她也当亲妹子看，你想清楚，要是同柳桃成亲了，以后定当先护着柳桃，旁人我不说，你是不许在外乱来辜负柳桃，不然你就是我表弟，我也不会手软的。”
“我知道表哥。”苏石毅想的很清楚，“我对桃子其实早有了……”
“就是我也不是说乱来匆忙定的，只是原先想着再同她好好说说，她之前经历我怕她还挂在心里难受，就想着缓一缓……”
黎周周知道苏石毅不是随意定的心意就好，后来问了小桃，小桃是害羞点头了，“他没回来我就担心，每次去走货我也放心不下，我是心里有他，他有我就好了。”
最初柳桃一身骂名到了唐州，也是苏石毅护着一路到昭州的。
那便定亲吧。
黎周周问了又问，找了媒婆算日子，这事怎么着也要给京里小树先回话，快到年底了，就由丰运去送信不急，等来年春日或是五六月成亲，这都算是快的。
苏石毅如今是喜气洋洋的，说要买宅子。
黎周周听了原先想说府里有地方这么大还能住不开？后来想了想，小两口子成亲了那就是小家，苏石毅置办产业那就是立起来了，以后独当一面，便作罢。
只是到底是有些不舍。
先是渝哥儿，这又是小桃、苏石毅，唉。
“孩子大了分出去过小日子很正常，有利增进夫妻感情，也锻炼他俩当家做主，咱们府上院子给他们留着就成。”顾兆安慰周周。
是啊，一晃眼这么多年了。
黎周周给小树写了信，想着佳英那儿也该到了成亲日子，“今年倒是一连串的喜事……”
可不是嘛，苏石毅柳桃定亲消息传出去没几天，陈府来人请黎周周和顾兆过去，说两位是琳娘的爷爷——顾兆炯炯有神。
琳娘也定了亲事。
之前给渝哥儿办相亲宴时，湖边风筝比赛，琳娘可是嘴巴不饶人，挤兑了一通林家庶出林五郎，为人爽利娇俏，自是有其他人家男郎相看中了，只是怎么说，这男郎家自知门户低，不好高攀，没敢上门问。
后来嘛，这男郎是天天往救济院跑，琳娘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可这男郎也不管琳娘在不在，反正救济院的活都给包了，什么劈柴修补房顶之类的辛苦活。
干了差不多一个多月，陈二娘和黎春都不知道此人是干嘛的，还真以为是善心人士，就爱干活——院里有女孩哥儿，可都是小娃娃，一个一岁大，一个六七岁大。
陈二娘回去了便纳罕说出来，琳娘起了好奇，有一天就堵住人家了。
这一下子说开了，俩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琳娘问：“你多大？”
“十七。”
琳娘过了年就二十了。
这也太小了吧。琳娘心里嘀咕，可看着十七岁的小郎君，皮肤白眼睛大模样长得不算顶好看吧，但一瞧着就好欺负……
后来自然是成了。
不成也不会请黎周周和顾兆过去说说话。顾兆一听陈家人面上‘嫌’琳娘未婚夫年岁小，当即说：“年纪小怎么了，男小三抱金砖，我瞧着不像金饽饽吗？！”
顾大人同夫人也差三岁。
陈家人：……
那还真是。
只是小顾在心里嘀咕：也不该说男小三的，是小三岁，可没小三这回事……

第191章 功成首辅28
陈家好事近，交帖子日子就在大年初一，同年五月初结亲。黎周周和陈夫人、梁夫人说起话来，听媒婆说了好些吉利日子，就说起他家也要办，正好把算好的日子拿过来瞧瞧。
“他家适婚龄的孩子多。”陈夫人笑呵呵的跟梁夫人说话。
黎周周接了媒婆算好的日子看，嘴上说：“是啊，一眨眼孩子都大了该操办了。”
“瞧这话说的老气横秋。”陈夫人年纪最长，语气是和蔼的，乐呵说：“周周才多大，瞧着还是个小年轻，半点都不显老。”
这话倒是真的。梁夫人看顾夫人真是二十七八左右的样貌，听说顾夫人比顾大人还年长三岁，这算下来顾夫人年岁和她差不多，可人家看着像是她弟弟。
黎周周二十七生的福宝，如今福宝八岁，这一过年就九岁。
“过完年三十六了。”黎周周笑道。
跟她想的一般，梁夫人面上压不住的好奇和羡慕，“你这是怎么做的？皮肤光光的，瞧着精力也好，不像我要是操劳一件事，回头能歇好几天才缓过来。”
黎周周笑说：“是人怎么能不老，不过我多是运动，早先去走货外出，平日里在家也锻炼，多出出汗，人身体好了，精神自然好。”
在陈府说了一通话，之后定了日子，陈府邀请大家来观礼，说好了下午天还没黑寒暄客气离开。
天气已经冷了。
以前府邸小的时候走路方便，如今府邸修盖大了，绕了一圈，还是坐马车方便。黎周周和相公上了马车，刚坐定便看相公。
顾兆还美滋滋的，怎么瞧看他来了？
“还是年岁长了，眼角笑起来都有细纹了。”黎周周道。
顾兆：！！！
可谓是晴天霹雳！
“周周你是嫌我了吗？”小顾可怜，“我不年轻貌美了吗？！”
实岁三十三好像确实不年轻了——不对，年还没过，那就是三十二。小顾扣着字眼，三十二还挺青壮年的，怎么就不貌美了。
黎周周笑，说：“哪里，要是相公不好看了，我年岁比你还大——”
“周周一如既往，我瞧着一年比一年好看。”
黎周周笑了下，而后说：“其实我本来想说，相公眼角有了细纹比以前年轻时瞧着风度威严更好看了。”
“……那确实，毛头小子有什么好的，还是岁月沉淀下来人有韵味有内涵才帅气有风度。”小顾大人连着夸自己。
两人确实是不如十八九的小伙子，可也没‘老气’、‘暮气’，就像梁夫人说的，明明是差不离的年纪，瞧着却像是隔了七八岁。一方是梁府风气陈旧，梁夫人以前在婆母手下讨生活，唯唯诺诺的恭敬顺从，身上的那些自己的光彩都退了淡了。
人还是要有自己的光彩的。
“我刚看琳娘挑的日子，五月好日子还挺多，回头我问问苏石毅和小桃，让他俩选一选。”
“成，你拿主意就好。”
过年前，顾兆去了一趟鄚州坐了半个月的办公室，将底下三个州城、数个府县送来的述职报告给看完批示了，他分到了昭州，还有忻州几个府县管。这倒也好。
年前嘛，自是底下人拍马逢迎、送礼的好时候了，尤其今年新上来了一位顾大人，听说在京里还有大靠山在，当即是不少人想巴结奉承，可顾大人在鄚州的院子是租的，还是个二进，里头丫鬟就没一个年龄在四十以下的——
“这还是丫鬟？四十多岁的，这都是老婆子了。”
“真的假的？当官的还有不好色的？”
“没人给送吗？”
“哪能没人送，顾大人，咱们南郡的左政司，你说说能没有人送吗？”
“这顾大人清高不收？”
“到也不是，我听来的，也不知道准不准，当初这位顾大人下放到了昭州，昭州底下的乡绅也有给送女人的，但顾大人一概不收，还打骂了回去。”
听八卦的一些下属本是津津有味，听到这儿不由插嘴：“顾大人还打骂人？这可娇滴滴的美人，也舍得动手？”
若是顾大人在这儿，肯定要大喇叭喷这几位一脸，少给他以讹传讹，他什么时候动手了？什么时候骂人了？哦，骂人了，但那骂的是孟见云和苏石毅这俩小子！！！
庆幸顾大人没在，不然顾大人如今也不甚年轻，万一气出好歹就不好了。
“可不是嘛，反正特别吓人，自此后——”
“就没人送了？”
“不是，原先还嘀咕，是不是没送到顾大人心坎里，毕竟顾夫人是个哥儿，没准顾大人喜欢哥儿，后来还不得再送，就传出声传开了，顾大人不爱美色，爱名声。”
这符合时下当官的人心里所想——若是你说顾大人是两袖清风的清官，大家伙肯定不信，指定心里嘀咕要骂‘装什么装都当官了你就说想要多少银子是不是送的少了看不上’，装清官这就没意思了。
显得他们这些当官的不合群不是东西了？
钱、权、美色，总得占一样吧，不然还真是神仙了？
是人怎么可能没七情六欲呢。
“这我知道，就说昭州那水泥路，原先也是收钱给铺的，不然昭州那么穷，怎么修的起来？把商贾油水榨出来了，显了顾大人的名声。”
众人便纷纷点头。
“那现在忻州鄚州路也修的差不多了，这还送钱？”
“你傻啊，你把钱送过去了，顾大人借钱露别的什么名声便好了。”
得，说来说去还是送银子。这倒是好办。
说完了正事，就有人嘀咕不信，挤眉弄眼的说：“你说这顾大人是真不爱女人，还是那个——不行。”
“对嘛，女人温香软玉的抱着多软，哥儿也不成。”
“我倒是听说，顾大人是入赘上门的，黎家啊，在昭州是这个。”竖着大拇指，又说：“听闻那黎老板，管顾大人管的紧，还爱拈酸吃醋，不是个母的，却比那母老虎还要吓人。”
“这么吓人？”
“可不是嘛，听说个头高跟男人似得。”
众人不由同情起顾大人来了，你说官做的再大再高，可惧内，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像男人的夫郎，这还有啥滋味呢。
于是乎，大家给顾大人送银钱也送的多是同情和欢天喜地了。送东西自是打听清楚，别拍马不成，拍到马蹄子上了，因此送银钱的借口也好，说是‘捐’，想给南郡出一份力。
顾兆：……这些名头怎么这么耳熟？
一想哦~原先是从他这儿开始的，这不是当年给昭州修路用的名头么。
收吧。顾兆收也有收法——不能超过五千两，着太多的。若是时下官场普通的孝敬银，那就收起来登记名字以后用作官服衙门的开支，可要是太多了成千上万的那就是有人要找你办了。
官场默认法则。
送银子的一看，顾大人这是少的收了——那就是传言对着，是个爱名利的，不是贪图美色，这也好放心了，不是个傻愣愣的清官就成了。
可不收多的。自然也懂了，顾大人这意思是‘钱我拿了，麻烦事别想我办’，不由有人背地里骂左政司，说这人精明哪里像傻愣的清官。
有人还想捅到政使大人那儿。
结果顾兆先来了一手，把这些送银钱的，谁、多少两全写了折子记下来了，然后汇报公事时当着其他两位大人面说开了。
“……也是大家伙信任我，太热情了，知道我去年辛苦，连轴跑着修路这事没停歇，年底就送来了银子，自然也是大家善心，这银子我还是拿着了，不好辜负这些下属信赖，钱嘛也不是我顾兆一人贪下的，而是用在我管辖下的几项上，明年村镇修路这事虽是琐碎但也要花一笔……”
政使和右政司：……
银钱过了明路，钱还在顾大人腰包里，还不是南郡衙门官家的。
右政司倒是想要回来——倒不是看上这些银钱，他也有，还多，只是见顾兆这副嘴脸心里不痛快，既是拿了还要彰显名利好听，可气得他！
“对了，今年圣上寿诞贺礼准备了没？我家师兄关心的紧，是不是来问问，我就说如今我在南郡就是个二把手，一切以政使大人为首，哪里做得了主。”
右政司：……把话噎了回去。
“听说子清你师兄升官了？”
“也还好，师兄早年在翰林不动，如今略顺了些，前年在户部一从五品，今年就升到了侍郎。”
京官的从四品，还是短短一年。政使大人坐这位置也是熬油一般熬了十年，动用了关系才坐上的。
之后两位大人皆是笑呵呵的说了些客气话。等顾兆一走，右政司想挑事，但政使大人不接茬，右政司便识趣知道了，人一走，政使大人才和亲信说：“这顾兆还是年轻，虽是手段有几分，不过仗着京里梁大人的势……”
亲信便拍马屁：“小人得势。”
“不可胡说。”但政使大人说着斥责话脸上可是乐呵呵的。
左政司是个轻浮猖狂的，这也好办，爱跑昭州就跑昭州，爱去忻州管事就去忻州，反正不碍着他的事就好。右政司是个蠢窝囊的，只要乖顺不乱来就成。南郡还是平平和和的。
到了年关跟前，顾大人从鄚州回来，光是礼物就拉了三车。昭州城可热闹了，城门口的水泥路，挑着扁担、推车等入城的就有好些人，见到车马队伍先回头看，有百姓认出顾大人了，纷纷靠一旁，让顾大人先进城。
顾兆下马进城，放了年假，在家里多留自然是高兴，便笑呵呵同进城的百姓打招呼：“买年货啊？”、“这菜倒是水灵。”、“不要不要，可别送了。”
然后上马赶紧溜了。
百姓捧着一把菜没送出去也高兴，顾大人同他说话啦！
今年过年比起去年更甚，以前就昭州的官来拜年，今年还有忻州、鄚州的官来送拜帖。这写回帖也是个功夫活。
一家人又坐在一起拉表格认人了。
之后的事情过的快，过年还是那几样，去别人家拜年和接受别家上门拜年，以顾兆如今地位，其实也不必去陈家，只是他同陈翁说了认兄弟，那自然是认这位陈大哥，而不是官场高低位置。
过年期间还有件小事，王坚年三十回了一趟王宅，结果自是不欢而散闹的难看，王坚是快中午去的，想着好歹同姨娘能吃一顿午饭，若是气氛好了，也能多留一会。
结果是午饭都没吃完便走了。
王老爷在后头跟着大骂，“你这是要气死你老子我。”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真以为是个男的不成。”
“别人抬举你叫你一声王掌事，你还以为你自己真有本事？人家都在背地里笑话你呢。”
“你多大了？十八九的人了不成家结婚还想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黎老板呢？人黎老板是大官夫人，你这个名声还想挑什么？要当官夫人吗？”
“我王家就没你这个哥儿！丢人！”
王坚年岁还没十九这么大，过了年也就十八岁。只是王坚名气在昭州城太大了，谁都知道，绸缎庄的王老爷有个庶出哥儿，跟着黎老板走商，王坚得黎老板重用，手段厉害有本事了，这些竞争不过的人品低劣的男人就在背后重伤王坚的名声。
后来自立门户从王家搬出来更是一惊天壮举，昭州城的百姓都瞧着呢，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孝顺不好的，反正各说其词。
王家名声被累，王老爷遭人笑话，以前是想做大事业，如今是家业起来了，现在想要名声想要脸了，就想着庶出分出去就出去，这有什么，但给王坚找个人嫁了，这不就好了。
丢人也不是丢王家的人，丢的是男方家的人。
毕竟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是人家的人了。
年三十王坚回去，姨娘就借着给王坚妹妹六娘说婚事来说王坚的婚事，王坚坐着没反驳，乖顺的陪姨娘妹妹用饭。
姨娘见此，以为王坚听进去了，还欢天喜地的。
“这下好了，你要是嫁人了，也不累及六娘名声，老爷那儿也不会生气念叨了，还是要嫁人的。”
姨娘还给了一个名单，这是夫人给挑的。姨娘不识字，把单子递给王坚看，王坚一扫，他做买卖这么多年，昭州城大小说得上名的他都认识。
只是一看这几家，倒也是小门户，只是都破落了。
这且不提。
王坚想着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出身，做的是商贾买卖，还是庶出，门户低破落了，他养家就成，只要人品好，不嫌他做买卖出货就成。
结果饭还没用完，正院传话请王坚过去，说老爷要见。王坚就去了正院，姨娘也不敢拦着，尽管是饭才吃了一半，但老爷要见，哪能耽搁？
“大过年的你别惹你爹生气，你那院子哪能跟王家比？”
“不过夫人如今对我略是相看了几分，给六娘寻了个好婆家。”姨娘其实也明白，她儿子自立门户不要王家一分钱，也不再夫人眼皮底下碍事。
夫人如今不堤防她了，矛头改对其他几房院子。
王坚去了正院，夫人对他很是亲热，说：“你姨娘跟你说了没？名单瞧着没？虽然门户是落败了一些，但也不是贩夫走卒的市井人。”
王老爷还算满意，说了句你操心劳累了。
王夫人慈悲说了句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虽不是我生的但跟我生的也没二般……场面话说了一通，切入了主题。
尽管王夫人说的描述的再好，但事实就是那名单上的人，瘸子、鳏夫、克妻，反正要不是残了，就是年纪大丧偶，反正客观条件来说都不咋滴——王夫人说有门户，可时下不是祖上当过官算什么正经门户？
侯佟家都不敢这么叫，自谦一些说是家里略殷实一些。
这‘门户’也就是家里经商做买卖，以前祖辈可能风光过，如今破落了，那就是又穷又残又克妻又年纪大——即便这样，王夫人还来了句人家不嫌你做买卖，只是嫁过去后还是别出货了，就相夫教子好好生个孩子才是正经的。
然后王坚就说不嫁。
……最后是火星子起来了，王老爷拍桌子瞪眼的大小声，可如今的王坚早不是四哥儿了，那个仰仗他爹吃饭的小哥儿。
后来王老爷气急败坏，说的难听了些，意思你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东西，还挑什么，想做官夫人不成，你也配吗。
王坚从王家出了门，一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去哪里。
他压根就没想过当什么官夫人。
老板就是老板，是顾夫人也不是官夫人。
年三十天晚了，路上没什么人了。王坚不知不觉走到了黎府门前，霖哥儿也没在，霖哥儿回自己家了，他也该回自己家了。
王坚想着就往自己小院子方向去，被黎府门内的人给看见叫住了。
“王管事这么晚了，是来给老板拜年的吗？快进来吧，今个天冷，你怎么穿的这么薄？各个院子已经炖上菜了。”小齐说话。
今日黎府家奴，不回家的仆人都有的吃，各样的荤菜炖菜，能坐一起聊天吃酒团团圆圆的，还能领了红包。
府里下人喜气洋洋的。
王坚便想，是了年三十先给老板拜年磕了头再回家。
也幸好天色晚，王坚一脸麻木神色不对才遮盖住，他看前头关门的，等了一等，想把脸上神色缓和下去，不然大过年的让老板瞧出不对了。
“怎么是你守门？别是府里门房偷懒。”
“不是不是，就是劳我看一下栓上门，他去厨房瞧瞧，还说给我送糯米糕吃。”小齐钦佩王管事，小心回话还引路。
王坚看了眼小齐，说：“没受欺负就好，快回去吧。”
“诶好，谢谢王管事，您也慢点走。”
“我一个——”王坚语气略低沉了些，很快又鼓起气来，说：“别您的叫，我就一管事。”
说罢不多说了，抬脚去了后头正院。
到了后头脸上神色已经缓和，即便是这样，老板也瞧出不对劲来，“怎么怪怪的？从哪里来的？”
王坚心里暖，面上笑说：“我刚从王家出来，同姨娘说了会话，回来的时候走的匆忙了有些冷。”
“那赶紧喝杯热茶暖和一下，还是喝姜汤吧。”黎周周听就知道应当是大过年王坚和王老爷发生了口角，可王坚不说他没问，这都是人。
下人送了姜汤。
王坚便喝了，说了吉祥话给老板拜年，还要磕头——被黎周周拉了起来。
“要是我结婚早生的早，你当我孩子都是够的。咱们不多礼了，大过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黎府还有你落脚的地，我也在，有什么困难都跟我说。”
“王坚，新年定要顺遂。”
黎周周给王坚发了红包，钱也不多，就同给福宝的一般，就是个喜头。
王坚拿了红包，那一些郁气低沉就散了，他原先也是怀疑，莫不是他真如他爹那说的那般不堪，只能嫁个残的缺的，配不上什么人品好的男儿郎。
可看老板对待孩子一般待他，王坚便知道，不该自怨自艾轻贱了自己。
“老板新年快乐。”
王坚拜了年，心里也好了，更是坚定，说他要回家了，家里还有织娘等他回去不多留了。黎周周就没强留，拿了自己的薄斗篷给王坚裹着了，“大过年别风寒了，走吧，我送你一程。”
从正院往前院去的路上，两人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说的也是零散的日常，什么年后开工不急，工人的钱你盯着些，等霖哥儿回来了你也回来住几日，他定是想你了。
公事有，日常也有。
黎周周拎着灯笼，照着两人的脚下寸尺范围的盈光，王坚却记了一辈子，每每遭遇挫折不坚定被打压时，想到老板替他照的前路那一点的光亮，便又坚定了起来。
……
后来王坚出海，带着船队横跨几大洋，传播了大历的文明，带回来了许多种子，留名青史，上历史课的同学便忍不住的赞叹——
王坚，吾辈楷模偶像！

第192章 功成首辅29
孙沐和白茵今年留在昭州过年，一个多月前滁州就来信，两人的儿子写信问安，请二老回去，说马上就过年了，思念父亲母亲担忧父母在外吃喝不好云云。
夫妻便回信，写了一切皆好，今年就不回去了，待来日再说。
信送回滁州孙家，就不提孙家子孙如何惊诧，大儿子看着信先哭，说自己不孝，儿媳妇则是惶恐，怕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了，才让婆母公爹不愿大过年回来。
……因此后头又写了一封，字字句句泣下如雨。
信还是加急送来的，孙沐一看这‘请父母安归家团聚’信，是半点感动也没，只有——
“大郎就是个愣子，他以为我说客气话呢，想让他三番四请的抬我回去？”真是说不上什么好了。
白茵对着儿子秉性倒是知道，说：“他是怕了吧。”
当年她回来另居老宅，丈夫云游四海讲学，这一走十多年，如今想来，对儿子多是亏欠。
这下孙沐愧疚，一些话便不说了，语气也温和了些，说：“我同他写个明白。”
“嗯。”
这次的回信，老两口是写的直白，意思不是你们做的不好，也没生你们的气，而是昭州好玩乐，今年我和你母亲就在昭州过年了，你们不必挂怀，自是该如何便如何云云。
结果这信回去了，孙大郎哭的更惨了，对妻子言：“父亲就从未这般语气跟我说话，这肯定是生我气，我哪里没做好了……”
这一大家子更是惶恐，最后嘛信也没回，直接租车到昭州给父母赔罪，若是父母不愿回滁州，那么他们便陪父母在昭州过年。
信一来一回耽误了时间，孙家子弟大年三十是在路上过的，到了初二才进昭州城，这个年可谓是提心吊胆辛苦赶路，好在终于到了。
初二那天，黎府可热闹的。
因为孙家子孙众多，还有女眷，黎府倒是能住开，不过要是都住前院——前院现在还有个空院子，略小一些，那就得麻烦容烨腾地方，或是孙家的女眷小孩住后院，不过这样就分开了。
白茵先说：“不好麻烦容公子了。”意思他们一家分开就成。
哪里想，隔壁院的容烨亲自来了，说他搬去学校老师宿舍。黎周周忙说：“这大过年的，宿舍老师都回去了，那边冷锅冷灶的，什么都没备着，你这么干，老师师娘肯定不好意思，去后头吧，福宝院子旁还有个小院子，没你这边的大。”
“好。”容烨想了下便点头肯了。
前院搬到后院很快，加上容烨东西也不多，很快安顿好了。这前头三个院子给孙家一大家子腾开地方。
黎周周今日还待客，实在是匆忙的像赶场子一般。白茵见了便让周周不管前头了，顾兆也说：“咱们都是一家的，我和周周先去招呼客人，师娘您这边要是需要什么了，只管吩咐说，别跟我客气。”
“知道，不跟你客气。”孙沐道。
顾兆就和周周去招呼其他客人。
本来孙家子孙冒然前来还觉得失礼打搅，结果是黎府主人忙的脚不沾地，大家都是热情中忙碌，倒是少了一些客气和尴尬来，自然孙大郎还害怕父母责怪他，没个规矩大过年的就直接来了，都想好了如何跪下受责罚。
结果老两口是难得和颜悦色——孙沐其实对儿子极尽严苛，他这儿子天赋不似他，所以自孙大郎年幼启蒙时，父子俩就是寻常的父父子子，威严、服从，儿子对父亲带着瞻仰崇拜。
孙大郎从未在父亲身上得过一些柔软的相处呵护——今年感受到了，但怎么说刚开始面对和颜悦色的父亲，还有些受宠若惊害怕。
在别人家地盘，自然也不好诸多讲究礼数，因此这个年对于孙家子孙来说十分不可思议，当一切繁文缛节从简后，那小孩子的天性就被激发出来了，更别提还有黎照曦带着玩。
成群结队的去街上逛，瞧热闹，拿了红包钱去买零嘴。这些都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经验。
容烨则也见识到了黎府如何过年，面对拜年的宾客，黎府接待坦率到对京里那些门户人来说有些‘糙’，可十分的热情热闹。
好不容易休息两日，这都到了初十以后。
“前头日子是不是吵到你了？”
黎周周来同容烨说话聊天。容烨说：“我看是热闹。”
“你还喜欢热闹？”黎周周惊讶。
“不喜欢。”
“我就说嘛，你看着不像是喜欢热闹的，不过也说不准，人都是变得，我以前爱吃肥的肉，如今倒是喜欢肥瘦相间偏瘦一些。”以前太穷，肚子里缺油水，自然是越肥越香了。
这是闲聊说家常。
容烨很喜欢和黎周周说家常，他道：“昭州的热闹我喜欢，即便你是招待客人客气寒暄，可还是能看出五六分的真情在。”
京里则是一家子亲骨肉说话热闹，七八分皆是客气心眼。
“昭州不似京里沾着权势利益关系多，一没落好就得罪人，或是拐着弯得罪人，这边过年来我家拜访，就是合作的商贾，说些心眼子话也是鸡毛蒜皮小事。”黎周周道。
京里还是复杂。
黎周周记得最真切，他家在京里第一年过年，八皇子送了许多年礼来，单单的年礼后头能扯出许多，他家相公都快成八皇子党了。
“十四五有花灯节，你喜欢昭州热闹，到时候好好去玩，我们一家也去，不过我就不邀请你了，这花灯节各玩各的热闹好玩。”
容烨难得开了玩笑，“你是怕顾大人捻酸？”
黎周周：“……”
“我就爱他这样。”黎周周笑道，在外头护着相公面子，“他捻酸玩笑，其实也不是针对你，或许早前有，如今都没了。”
“我知。”
说了会话，黎周周就回去了，他觉得容烨这人看着冷，其实骨子里还有点相公说的冷幽默在？
十四十五的昭州花灯节，可是热闹了一通。
小孩子都爱逛花灯，就是孙家子孙，被教养的板板正正的，此时也屁颠屁颠的跟着黎照曦跑了——黎照曦宛如贩卖小孩的，自然他也是小孩。
可不管大的小的都爱跟着黎照曦身边玩，大的是叫福宝，多些照顾宠爱，小的则是叫福宝哥哥，或是叫曦曦哥，说起话来也是‘曦曦哥咱们今个去哪玩’、‘福宝哥哥我们骑马吧’、‘福宝哥骑马没意思咱们爬树来’……
就差上房揭瓦了。
孙大郎还一脸不好意思跟顾大人说孩子顽皮无状见谅云云，顾兆痛快说：“小孩子嘛，爱热闹爬上爬下的正常，这也没什么，又不是上房揭瓦，就是爬个树而已，只要注意安全别摔着胳膊腿就好了。”
还让下人在树下铺着垫子玩。
孙家的小孩看黎照曦眼神那可羡慕的不得了了——黎照曦爹竟然让黎照曦爬树玩，不仅不斥责还给垫垫子！
“福宝哥哥，你爹就没打过你吗？”
黎照曦不懂，“为何要揍我？”
学校的夫子老师都不揍他——自然他作业都写完了，要是有出错的，罚他站着，不会打他的。
“我只是爬个树，也没上房顶，这就揍我，我爹也太不是我爹了。”黎照曦义正言辞说道。
底下那些小屁孩们皆是一脸羡慕。
“你们爹打你们吗？”黎照曦好奇，“为什么打？”
“背诵没背过。”
“打碎了花瓶。”
“丢了阿娘心爱的发簪。”
“你丢了你阿娘喜欢的发簪，竟是你爹揍得你，你爹肯定很爱护你阿娘，我要是丢了阿爹心爱的东西——”黎照曦想了下，“我爹可能也会揍我吧？”他也不确定。
回头黎照曦就问出：“爹，我要是弄坏了阿爹心爱的东西你会揍我吗？”
“弄不坏。”顾兆一口答，美滋滋说：“你阿爹最心爱的就是我了，你个小屁孩想什么呢。”
黎照曦：“……”当我没来过吧。
过完了年，顾兆要去鄚州，昭州黎府就是周周管着，各干各的活，孙家一大家子又住了小半个月，最后是大人收拾包袱走了，留下了适龄官学、学校的子孙，被他们爷爷奶奶扣着去上学。
“你们回吧，路上小心些。”
孙沐同儿子说，还给请了丰运的镖师护送。
孙大郎：……他其实也想留这儿，这段时间可太高兴了。比他小时候还高兴，明年再过来好了。
“回去吧，明年我和你母亲便回去过年。”
孙大郎：……
“好吧，父亲母亲，孩儿便走了……”
送走了孩子，孙沐和白茵就忙起来了。
天顺二年三月，丰运从京里一路传回来的信到了黎周周手里，这是年前给小树写的，说清了柳桃和苏石毅的婚事。小树这次回信，写了佳英还有苏石磊的亲事。
苏石磊这事，黎周周听苏石毅回来说了，不过没小树在信里写的细致，小树说李家女他瞧着很好。
能担小树‘很好’二字就可见李家女对小树胃口了。
【跟我以前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识字，但一个人骨子根是正的就偏不了，上了京见了我带了一大罐自己腌的酱菜，沉甸甸的坛子，说是谢我照顾苏石磊这么多年，哐哐就是三个响头。】
【我倒不是图她三个响头才夸她好，就是一路上谁都没带，就她念着我的好，那不是念着我，是念着苏石磊了，村里人淳朴不懂规矩我都知道，可女人护男人我还是知道的。】
【苏石磊得这么个媳妇儿我觉得蛮好，干活麻利，知恩图报，心思一根筋没别的弯弯肠子，脾气也烈，不会吃亏，挺好的。至于你说苏石磊爱不爱这媳妇儿，我瞧不上来，不好说。】
【……佳英成亲了，婚事也算是办的顺当。】
黎周周看到‘也算’二字，就知道肯定有波折，他想到石毅回来说接了佳英父母过去，莫不是临了嫌弃佳英夫婿了？但小树没细写，肯定是怕他担忧操心，也是小树处理完了，婚事顺利进行了。
事实倒不是黎周周猜想那般，佳英父母嫌哥婿，而是佳英父母见了哥婿家的房屋、田地还是挺满意的，只是见了佳英在京里的穿戴、出手、花销，觉得苏佳英背着他们偷偷藏了钱，想要钱。
嫁人嘛，自然是有聘礼的。苏佳渝父母要这个。
钱是给了，苏佳英给了些，父母还觉得孩子手里指定还留着，想多要要，张口就是你如今在这儿过少奶奶的日子享福，村里还苦哈哈着呢。
气得苏佳英大哭了一场。
“你们倒是说的什么话，我是在这儿做少奶奶吗？我不干活我不养家了？我之前出了这么多年的钱，哥哥弟弟姊妹哪一个没沾着我的银钱了？村里屋子盖起来了，如今还要我的三瓜两枣，你们倒是我亲父母吗？”
自然是亲的，佳英娘是也跟着呜呜哭，哭的委屈可怜，只是说出的话却让苏佳英寒心。
“你是娘生下的，娘咋能不想着你？你出来这么久不在家，年年过年我想你想的都睡不着要哭，不信你问问你爹。只是佳英，咱家挂靠一年就十两银子，人又多，房屋是盖起来了，可生的也多，你大哥二哥家的孩子都挤一个炕，以后你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了，不是苏家人，我和你爹不好再问你要钱……”
说来说去就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苏佳英赚的钱都到了夫家口袋里，这还没成亲前的钱能刮多少给苏家刮多少。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难不成白养了？”
苏佳英最终还是给了钱，只是给的少，他也要用钱，没想到父母还变着法子问、打听。柳树知道后，才不给钱，一个铜板都没有，直接吓唬这对父母，后来便乖觉了。
【……家里人就当我妹子没了，周周哥一切你替她操心办吧，苏石毅我知道憨厚木讷了些，但人瞧着没大毛病……】
随着这封信，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这是柳树给妹子的。
【两地路远，我置办什么嫁妆也来不及，不如银子实在，周周哥要麻烦你兑一些，给她一些零头，剩下的让她压箱子底存着。】
后来黎周周把信给了柳桃看，一千两银票他没兑开，另出了二百两银子给柳桃当平日里要用的零花钱。
“这银票钱庄最近的就是在鄚州了，你要是想不方便跑动，我给你兑成昭州的钱庄，或是白银。”
柳桃看着信哭，摇头说不用了。后来这张一千两银票，柳桃就封存起来，没怎么动过，只有实在是想哥哥了，才拿出来看看。
这且不提。
四月，昭州一切如常，京里却得了两个消息，两个都算是好消息，茴国先发了求和书，请天顺帝派使者过去详谈。随着茴国发求和书，蕃国也挂了歇战旗子。
顾兆在鄚州听人说起来，说的自然是蕃国挂歇战旗子，他们离蕃国近，这边消息比上头丰州打听的明白。
听完忠六回话，顾兆面露一丝喜气，觉得这是好事。
五月昭州有两场喜事，陈家嫁女在五月六日，柳桃和苏石毅的在五月十三日，到都是好日子。五月底昭州还要办第二届蹴鞠大赛。
于是整个五月都是热闹喜气洋洋的。
昭州的百姓们先是吃了陈大人家的喜糖喜饼，没几天又吃黎府的喜饼，是沾着喜气，还说：“这么看今年日子过得旺。”
可不是嘛。
而远在北方的京城，还有丰州，原先四月喜中带稳的局势顷刻间就不同了。这话要从茴国主动议和来说。
其实三月底的时候，茴国就派了使臣前往两军交战的阵前递交议和书，被一等辅政王——也就是二皇子给压下了，没让报去京里。
因为二皇子和茴国交手这几次，深觉茴国不可能如此就被打趴了，茴国奸诈，定是包藏祸心窝着坏屁，因此没松口，阵前还是警戒模式，不许放松警惕。
还真抓到过一些不同寻常，比如粮草后营无端着火，抓到人了，不过是大历的一个后勤兵卒子，用了严刑拷打也没逼问出什么，只说喝多了失手无意举措。
二皇子不信，觉得定是茴国计谋，就把这一批人以玩忽职守给砍了。
此事不知道为何就传到了京里天顺帝的耳朵中——军营中自是还有天顺帝的人，或是看不惯赵家，或是想成为天顺帝亲信能臣。
京里明眼人都知道，天顺帝对着赵家、一等辅政王忌惮许久，早晚要料理干净的。
随之递回去的自然还有茴国议和的消息。
天顺帝见此对他二哥生了疑心，其实本来就有，加上亲近臣子多放揣测谏言——茴国如今都议和了，一等辅政王却压下不报是何居心？
若是报了，两方议和了，没仗可打了，辅政王要交兵权，没了兵马权势，自然是没办法威胁到圣上，这仗肯定是辅政王喜欢打，最好打久一些，到时候兵马权势壮大，一不留神杀回京里，那么圣上危矣——
这话说到了天顺帝的心坎里了，他也是如此想的。
于是四月初，京里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传到了丰州，话说的倒也柔和，意思辅政王辛苦了，之后的事情京里议和使臣马上就到，就不劳辅政王了，辅政王可以班师回京了。
卸磨杀驴不外如是。
可如今活还没完呢，这就杀驴——
二皇子在营帐中怒摔了圣旨，大骂蠢货，然后按兵不动，并没有回京的打算。京里派来的谈和使臣，前脚刚到，后脚就被二皇子给关了。
倒也没动什么刑罚，就是关着不许出门，好吃好喝供着。
京里失去对丰州这边消息，辅政王在京里来圣旨来人后，就查清身边人，不是他这边，对他生了二心的，找了由头名目杀的干净。
丰州成了铁桶，彻底是辅政王的地盘了。
天顺帝自然是震怒，对着他的五哥大骂老二其心可诛，定是有什么不臣之心，还是五哥好，咱们一母同胞的兄弟，朕自是信任五哥的，可惜五哥的胳膊被伤了……
五皇子原本一步之遥唾手可得的皇位也被二皇子搞没了，还成了废人，最恨二皇子的自然是五皇子。
天顺帝在五皇子面前大骂二皇子，知道五皇子肯定和他同仇敌忾，不可能是二皇子的人，可天顺帝忘了，他的五哥也恨他。
……若是顾兆知道，便会说：前途尽废没了指望，翅膀折断，要是根骨正的那肯定还是善良之人，或许加强复健早晚回归生活另有个目标。
但对于五皇子这个将皇位当目标，且手段、心思也不算善良正的人，被断了希望只剩下滔天恨意，简而言之就是变态了。
他既然坐不上皇位，那就跟害他的这些人玉石俱焚。
天顺帝想着他的五哥没指望那就当废物咸鱼全指望靠着他过日子，可五皇子人家不想过日子了，人家想死，且死前把这个窝囊废弟弟拉下来，再把二皇子给斗死。
让他们两败俱伤，这个国家乱，全都死吧。
给他陪葬。
人家是这个思路的。
因此天顺帝和二皇子两头挑事，加上五皇子从旁挑这个弟弟弱点情绪，一捏一个准，原本天顺帝对辅政王还能忍让一些，等天下太平再卸磨杀驴，可如今觉得不对，好像二皇子现在就坐不住要造反。
……天顺帝又给丰州下了圣旨，这次一道圣旨前脚刚出京城，后脚又发了一道。
前头写的语气软了，天顺帝越想越肝火旺，后脚那道语气重了些。
林太傅得知是没来得及拦住，他在旁谏言，还被圣上不耐烦打断让他回去歇歇，年岁大了不要再动火气了，免得身子不好。
“糊涂啊。”
林太傅到了家中，望着京里方向长长一叹气。
“这是逼人家反啊。”
而且辅政王手段残暴，脾性喜怒不定，不像是会忍气吞声顾全大局的人，圣上身边那位断了胳膊的诚亲王——
林太傅摇摇头，第二天便递了折子以身子不好养病为由辞官了。
天顺帝没批，还想着定是昨日他在气头说的几句话，让着林太傅耍了脾气，拿辞官要挟他，还让朕哄他不成吗？先抻着。
丰州。
二皇子思考了差不多半个月，在谋士劝诫下，愣是压下了脾气和火气，把杀回京里砍了老六那个废物念头盖下去，这是有探子回报，茴国一小队人马来犯——
五月中。
二皇子杀了茴国的小王子，还有使臣。
这下乱了。

第193章 功成首辅30
京里数道圣旨召不回辅政王，并且先提议和的茴国，因为小王子被辅政王斩杀马下，激起了百姓民怨——反正是这般说的，举国上下皆是愤慨，士兵激怒，誓要给小王子报仇，踏遍大历。
辅政王岂可能忍，当即是点兵披甲上阵。
至于京里传过来数道圣旨，辅政王接都没接，直接把传旨的太监晾在一边——
与此同时，昭州。
陈家嫁女热热闹闹的，没几天十三号苏石毅和柳桃举办婚礼。苏石毅年前就在昭州踅摸看房子，不想买的离黎府太远了，可黎府附近的好宅子差不多都有人家，要是花重金买人家宅子，还得修缮，后来没法就往旁边看了看，选了一出二进的小院子。
苏石毅这些年存了不少钱，他的工资还是一月三两——能走货后，老板给涨了工钱，最大头的还是年底发的红包，每年能有一百两银子。加上一些送银钱的外快——好歹大小是个管事，一些商贾多少给送些。
原是要请苏石毅去喝花酒，苏石毅不爱这个，也不爱往那地方去，要真去了老板肯定要打他的腿，而且花酒那地方乱糟糟，别染了什么玩钱的坏毛病。
苏掌事不喝花酒，前来想买货的商贾们可头疼，也轻松——喝花酒省了不少钱，便给苏掌事塞红包钱。
多的不收，少了收，也给办能及的小事。
这些商贾们觉得花钱挺直，挺好。苏石毅收钱这事也没瞒着，回头就和老板说，还要上缴，黎周周听了点头，数目对上了，只是没收，说：“王坚都告诉我了，他也收下了，这些你拿着吧。”
打交道人情往来是门学问，如何保证昭州商名声和货物品质不损坏下，还要人人结善缘，不得罪人，这是很难周全的。
黎周周都无法保证能做到面面俱善，相公说水至清则无鱼，底下的无关紧要便睁只眼闭只眼。苏石毅还算是老实了。
有了这些年积攒，苏石毅买大宅子也能买得起。
“太大了就咱俩住冷清，等以后人多了咱们再换。”柳桃说。
苏石毅一听‘人多’就傻笑，身上是有使不完的劲似得，现在终于知道成家男人为何要辛苦打拼劳作了，就不光是他一张嘴，还要养家呢。
十三号成亲，柳桃是从黎府出嫁的，身上的嫁衣是霖哥儿赶制的。
霖哥儿问柳桃爱什么样式花样。柳桃讲，样式就按昭州的来，花样我想选鸳鸯，一对恩恩爱爱的。霖哥儿笑的又软又调皮，说：“桃子阿姐这是要和石毅大哥恩恩爱爱一辈子呢。”
羞得柳桃脸一片的红。
当天吹吹打打，聘礼也是八抬，没越过才出嫁的渝哥儿，黎周周对两人是一视同仁，只是压箱底各不同，渝哥儿是卤煮店半成的利益，柳桃是她哥给的一千两银子，还有黎周周添的二百两，以及在昭州城外买了二十亩良田送上了。
柳桃当时是眼眶红了，拜别时，跪着磕了三个头。
顾兆知道，周周送压箱底也是分人，良田的利益和卤煮店半成的利益都是活水，源源不断。苏佳渝年纪不大就跟着他们一家做卤煮生意，从京里到昭州，这卤煮买卖已经成了看家本事，赖以生存的，给这个，苏佳渝也踏实安心，有底气。
而柳桃十八九才去京里，一些观念还是比较传统的，尤其是村中的，有了良田对于农人来说这才是踏踏实实的依靠。
自然田地不需要他们亲自种，赁出去给佃农种就好了。
热热闹闹的婚事结束，月末又是蹴鞠大赛。
整个五月昭州都好生热闹。
去年的蹴鞠比赛容烨养伤没法去，今年五月初，昭州除了两个大热的喜事外，谈资最大的就是蹴鞠比赛了。黎周周就跟容烨说：“今年你可一定要去瞧瞧，不能躲着清静了。”
“好。”容烨便点头。
黎周周：“你答应的如此之快，我倒是一番口舌用不上了。”
“其实去年听小齐回来讲，我也颇多好奇。”
学校官学的学生四月起就开始组队训练抓紧了，黎照曦整日抱着球跑来跑去，个头蹿了蹿，挺拔了，扎着一条高马尾，身姿轻盈灵动，整日的活力，像一颗小太阳一般。
顾兆就说这名字没起错。
“今年学校组蹴鞠队，朝阳也要参加。”黎照曦说道。
黎周周知道是梁大人的嫡女，之前穿小鞋，改过来后没多久起了梁朝阳的名字就去学校上学了，此时问：“那太好了，朝阳踢得如何？你多教教妹妹。”
“她体能不成跑一会就累的喘气，不过精神可嘉，很有毅力。”黎照曦小大人说着。
顾兆：……就黎照曦现在挺似模似样的了。
小小感慨一下。
等吃完了饭，黎照曦跟他俩爹告辞，要去带汪汪玩去。顾兆看着福宝风风火火的背影，说：“比我还忙了。”
黎周周笑的不成，说：“可不是嘛，要学习背书默写，还要跟着官学学校两蹴鞠队训练，回来还要陪汪汪玩遛一遛。”
“还要陪俩爹吃饭。”顾大人念叨补充。
小孩子精力充沛真好。
“不过朝阳去参加比赛，梁府老太太没话说？”顾兆好奇起来。这种感叹小孩精力好的话不能多说，多说了显得他年纪大很不厉害。
他如今三十多如狼似虎！
黎周周被打岔，果然忘了顺着相公话感叹下去，而是说：“梁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过年时受了寒到如今也不利索，现在都是梁夫人管家了。”
去年是试手，梁夫人做事还有些畏缩，今年就果断许多。
顾兆便顺口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得慢慢适应昭州风土，那就好好养养别操劳闲心了。”
这话就揭过。
五月中下时，城外蹴鞠场的草地修整过第二遍了，之前野草杂草除了，补了些草籽，如今是长得嫩绿，现在缺口的地方再补一遍，到了月底蹴鞠大赛时正好。
比赛快临近了，这里一到下午便有学生来踢球，不少小贩挑着扁担来卖洗干净的果子和绿豆汤，卖货时自然在旁边瞧着看，有时候学生们休息坐下吃喝东西，便把球抛过去，让小贩们试着踢一踢。
“别，少爷您这东西金贵——”
黎照曦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盘着腿，一边扒果子皮啃了一口，眯着眼笑的开心真甜，一边说：“你玩玩看。”没说金不金贵。
于他而言便宜的东西，可能对这些小贩来说是一家人半个月口粮开销。
自从去年蹴鞠比赛火了后，昭州城就流行起蹴鞠来，不过正经的大人都有工作活要做，哪能整日踢球？只有一些家里殷实的啃老纨绔会带着球到外头免费场地踢一踢。
只是玩多了无趣，嫌累。毕竟啃老不事生产的少爷公子。
不过蹴鞠球倒是有店里卖，有贵的便宜的，这东西就是皮革编织里头塞着大量的羽毛，贵的那就是材质更好，上头还有绘图，或是有流苏挂件。
一颗球上乘货能卖三五两银子，那些跟流行风，为了彰显体面的就会买贵的。不过黎照曦用的球没那么花里胡哨，什么上头绘画流苏挂件一概没有，他踢球多，每天锻炼，还容易踢坏，选的都是结实的，表面上平平无奇，实际材料都是好的。
小贩拿到手一看没花样，还以为是最便宜的蹴鞠球，那也顶的到他全家一两月开销了。玩的时候小心一些。
“这个人多玩才好玩，你们踢吧，我们得歇一刻多。”
旁边小贩听了，厚着脸皮笑呵呵的上前说那谢谢小少爷了，他们玩一玩。他是看出来了，福宝小少爷是想看他们比赛踢球的。
两个小贩看了好几天，这会上脚试一试，还挺新奇。后头那位是想捧福宝小少爷的乐子，故意不会踢，出一些洋相，诶哟诶哟的叫着，想逗着福宝小少爷笑一笑乐呵乐呵。
谁知道黎照曦没笑，放了手里果子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你那个踢法容易跌倒伤了你自己，要这么来。”
“你把球放脚下，先运球。”
“不要故意踢坏了逗乐子。”
最初那小贩是真的有兴趣，只是他要养家糊口奔波生计，哪能买得起球玩？如今听小少爷这般讲，就仔细认真学了。逗乐子的那位被点出来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可看没人笑他，福宝小少爷也没再说，便烧着的脸慢慢降温了，真学起来了。
没一会就有人加入，还真别别扭扭踢起来了。
学生们休息好了，黄郎溪就说：“照曦我有带预备的球，咱们去另一头练吧。”
“成。”黎照曦点头。
于是这蹴鞠场一头是学生踢球，另一头三三俩俩小贩踢着玩，等日落了，这小贩踢了一身汗，可脸上兴奋的红，他刚进了一个三分球呢！
“明日见。”
“明日见。”
收摊的、归家的，大家伙都散了，只是之后到比赛前，这赛场上小贩踢球的画面多了，从原先的一二人，到后来时不时有人听到风声来凑热闹，还真能组一支小队来。
比赛前一天，黎照曦早早回府，送了最初那小贩一颗旧的蹴鞠球。
“你别嫌是旧的，我比赛要用新的，这个送你玩了。”
小贩哪里嫌弃，抱着就高兴，连不迭的道谢。可福宝小少爷已经同家里人走远了。
这球是旧的还有些脏，卖也卖不上价钱，其他人虽是羡慕福宝小少爷另眼相看这个小贩，但却没眼红——就一个破球又不是给银子，这有啥？
但对小贩来说可特别高兴，之后的日子每天卖完了货就能在无人的空地上踢一踢玩一玩，以往简单日复一日的生活，多了一丝光亮来。
昭州第二届蹴鞠比赛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今年更是热闹——也比去年多了经验，场地观景台都划分好了，黎府分了一块最佳观赏位置，孙沐白茵坐主观景台，容烨也到了，白茵叫小容。
自从过年容烨主动腾开院子，后来白茵送了几道菜过去，原先没什么交集，如今也能说说话有了沟通。白茵孙沐对着容烨就是看寻常小辈——没太多的亲近，也没冷漠无视，就是客客气气的。
容烨也是。
坐定了。
主持人还是去年那位，拿着大喇叭开始啦。
梁江一家也到了，梁老太太见到蹴鞠场上出来的学校小队员时，还有些眼花，说：“我瞧着那个好像大娘？”可不该啊，应当不是。
“就是的母亲，瞧朝阳跑的多快。”梁江很是喜气洋洋高兴。
他女儿跑的好跑的快！
梁夫人在旁时刻注意着婆母，若是婆母要晕过去，她得赶上前一步，先扶着婆母去休息，别惊动太大，把大娘叫下来不许玩了。
梁老太太听完儿子话是真眼前一黑，想斥责儿媳，场上先是一阵爆发欢呼声遮盖住了——
“黎照曦！好样的！”
“照曦照曦，第一第一！”
顾大人已经熟门熟路开始扯嗓子啦。
场上黎照曦先拿了个一分球热热身，虽然是个一分球，但这不是才开场没多久么。大家还是很热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看球就得热闹就得喊。
大家有了去年经验，谁还矜持，没看顾大人已经喊起来了？
因此梁老太太欲发作质问儿媳还真是没地方没空问——气氛不对。至于后来那就成了不伦不类，想问老找不到合适机会，最后只能憋着，后来梁夫人说婆母看着脸色不好，要不要回去歇一歇？
梁大人便差人送母亲回去了，还让请大夫看看。
“这城里的小田大夫今日不开门也在看球赛。”
“去请旁的大夫。”梁夫人道。
梁老太太提早走了，自是没看到后头，梁朝阳跌倒了，摔得重，看着就疼，那么娇滴滴的小姑娘——梁夫人都急了。
就见梁朝阳又爬起来了，说没事要继续跑。
还是黎照曦哄说你先休息一会，让替补玩玩，然后换你。
……
比赛是热热闹闹的开始，轰轰烈烈的结束。今年比去年的更好看，谈资多的，未来半个月都说不完，助威队、比分赛事、观看台的大人、贩夫走卒谁家买卖做的好。
而京里传来了战报，丰州那边大历战败，茴国如今势不可挡，誓要给小王子报仇，还要让大历赔三座城池，十万两金。
面对此条款和战败消息，天顺帝非但没震怒生气，先是高兴——觉得找到时机由头整治辅政王了，能把辅政王手里的兵权收回来。
人家茴国原本都议和了，是辅政王率先挑起争端杀了茴国小王子，朕都没说什么息事宁人——天顺帝此时忘了他连着发了许多诏书圣旨的事了。
如今辅政王同茴国对仗，竟然战败，茴国提出的诸多条件，这些都是辅政王替大历带来的祸事。
一句话：锅有背的对象了，还是老早想搞死的对象。
天顺帝简直是额手称庆。
又下旨了，天顺帝这次占理，加上之前诸多诏书有去无回没有音信，这次的诏书已经算是撕破脸的地步——拿京里赵全家满门威胁，还有宫里的贵太妃做威胁。
这拟草诏书的文官迟迟没下笔，简直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一般。
“圣上，万万不可，如此一来，若是激怒了辅政王，他带兵……”杀了回来，借着清君侧借口杀了你这个昏君，连带着你身边我们这些亲信臣子也难逃啊。
辅政王手里可是有兵马的。
这到底是谁给圣上出这么个糊涂主意。那贵太妃可是伺候过先皇的人，用贵太妃命做威胁，这是不孝啊。
圣上糊涂。
天顺帝上头的脑壳被略微敲醒了几分，觉得这臣子虽然碍眼不听他的命令还叽叽歪歪诸多话，但也算几分道理。
错肯定不是他的错，那就是臣子的错。
天顺帝将其骂了一通，意思这臣子挑拨天家骨肉亲情，他根本没这个意思，都是臣子揣谋的如何如何，然后拉下去罢官。
之后换人写的诏书就温和了些，大致意思是让辅政王别劳民伤财动兵了，回来吧，朕派文官前去和茴国谈和，你杀了茴国的小王子，咱们大历不是，赔一些银钱又不是没有，你是朕的好二哥，朕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天顺帝说这些话其实是想敲打，也让辅政王记着他的好。辅政王都犯此等大事了，他都没想过杀了辅政王，意思自然也不会卸磨杀驴，赶紧回来吧。
但辅政王怒不可遏，直接帐中拔刀——
此事帐中秘闻，只知道死了几人，血流了一地，之后天德军暂时退兵十里，茴国见此还想迎头再上，之后又是一仗。
这一仗双方死伤众多，大历死的其实更多，以人数多险胜，守住了。
之后双方暂时对峙，谁都没有进犯再打的意思。
此时顾兆在鄚州，蕃国这边也开始打起来了，他大爷的没完没了了。顾兆骂了脏话，这蕃国真是小人，见风使舵，看着茴国的风向就动，别这俩国家一勾结——
呸呸呸，应当不会吧。
六月中，王坚走货的昭州商回来了，带了许多的信。因为顾兆在鄚州，京里梁师兄、严二哥写的信，黎周周做主让苏石毅去跑一趟，亲自送到鄚州去。
他怕有什么机密要事。
“你辛苦了，生意如何？我原本想着今年走一趟或是两趟，外头到处打仗怕你不安全，加上苏石毅也没在。”
五月中苏石毅成亲，押货的事是王坚揽下来了，全都走的水路。
王坚回话：“老板，生意没受什么影响，我瞧着卖的还更好了，还有些陌生商贾想来合作，不过货源供不上我都拒了。”
“陌生商贾先不合作，拒了好。”黎周周道。简单谈完正事，让王坚回去歇着，这段日子就别操心厂里事，一切他看着就好。
之后便是拆匣子看信，黎周周没看小树的，而是拆开大嫂的信——大嫂这几年，每年也就过年来一封信问个好，其他时候是没写信的。
郑辉去了丰州当使者，四月去的，如今已经快三个月了，且没了音信。唐柔在信中焦急，那边再打仗，她实在是不安心云云。
黎周周看完了信知道大嫂焦急，消息他知晓了，也看出大嫂想求他们帮忙，可一头雾水——因为大嫂没说怎么帮。
而且昭州离丰州，那是正好对着线，一头在南一头在北。
大嫂这是急病乱投医了。
黎周周再看小树的信，这信写的详细多了，原来大嫂也去求过小树，让严二哥出面问问，上次出发的使臣何时回来。
严谨信问了，然后落了一脸的灰。
辅政王扣押天顺帝派过去的使臣，这就是明晃晃蔑视皇权，打天顺帝的脸，落了面子的天顺帝在辅政王那儿发泄不了，如今被个没家世的文官来问，自然是骂了一通。
骂完了想起来这人是当初助他名正言顺登基的功臣——歉意自然是不可能有的，这天下谁都能有错，唯独圣上不可能错。
天顺帝也敷衍——这人没背景，打骂完了给个甜枣，给升了职，没什么实权——自然之前也没实权，不过这次把人从内阁给踢了出去，是皇子少保，从二品的官。
就是教一众皇子读书的老师。
小树在信里写：……升官升官，我看升个屁，还不如我在宁平府县卖卤煮那几年，他在书院读书，回来还像个活人，现在每天不知道想什么，也就小黑闹腾了才有个生气脸。
周周哥不是我现在日子过好了矫情说这些话，你是不知道，我有时候看到他，我心里难受，替他心疼，就是明明当官了，官做的越来越高，还给皇子教书呢，这样的体面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可我不知道咋说，他没事就叹气，然后写乱七八糟的，还给你男人写诗词，可能也想你男人了，你让顾大人回头说些好的劝一劝。
黎周周见信倒是没怎么样，顾兆看到后是炯炯有神。
大哥你何苦为难自己，还为难远在昭州的老弟呢！！！
这都八百年了，真要写诗传兄弟情啊？
黎周周劝说：“小树都这么开口了，相公你就写一个吧，哄哄严大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大人何等文采，必须要众人相劝才肯才会动笔，写下什么千古流传的绝句。
“……”顾大人苦大仇深提笔。

第194章 功成首辅31
顾兆这诗磨了一番功夫——简单就是写一句便撂笔说不急还有一个月功夫我慢慢琢磨，就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时间，愣生生的磨出了四句。
不错不错很好了，押上了！
感情也到位了。
顾大人绞尽脑汁终于搞定，将信塞到信封，连着那几张信纸也送了过去，他写信一气呵成好多话，这四句愣是写了一个月。所以二哥，没有下次了吧！
“大哥这事我也帮不上忙，若是顺手不碍事，我能去求梁师兄，可梁家同辅政王赵家没什么关系门路，不是同一派系——”
梁家出了名的保皇党，谁坐皇帝认谁。
“我听二哥来信说了，后来他几次打听，知道那边去的使臣人性命无忧，赵家还在京里，辅政王就算想反，也不会如今，更不会杀了文臣使臣，他还想要文武百官支持呢。”
所以郑辉性命无忧，就是在丰州迟迟不能归家。
辅政王想反的心，就是远在昭州的顾兆都能感受到，只能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辅政王没造反的心，那也必须有了。
连着几道圣旨召回却不回，天顺帝也留不下这个手握重兵的辅政王了。
京里局势不稳要起波澜，如今二哥给皇子教书这个太保职位其实也挺好——二哥生性耿直，主要是背后没有世家支持，真一点没说好了，罢官抄家就抄了，不像其他世家，天顺帝还掂量掂量能不能动。
这时候就是世家的好处。
树大枝繁叶茂，扎根深厚，就是皇权想动也得多番顾虑，怕拔了树牵连多了。自然太大了被皇权忌惮，成为眼中钉想除掉。
这世上就没全须全尾的事，都是有好有坏的。
“大哥暂时回不来，大嫂那儿心情不好担忧很正常，不然关门谢客算了。”
黎周周道：“大嫂生性小心些，应当这么做了，小树再时不时帮衬一二，我这次送一些银子过去。”
小树那儿也一大家子呢。
七月底王坚押货出海，苏石毅新婚才两个月多，黎周周本来意思歇一歇，苏石毅说不了，他也去，不过走的陆地那趟，从昭州出发，一路经过鄚州，金都布政司直上，怕是到了唐州就卖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车马去岸口接两浙来货。
如此这般快了。
苏石毅自打成婚后就稳重不少，也看着拼了。走货前两日，把柳桃接了送到了黎府上，他没在家，柳桃一人在家无聊，不如来黎府和霖哥儿能作伴。
霖哥儿可是有许多话好奇问桃子姐呢。
柳桃面色红润，听了打趣的话，便说：“小霖哥儿你这么问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不然怎么这么好奇成了亲什么样子的，也是，你也不小了十七了该找夫家了。”
本来就是下午喝茶说话聊天，一边做做手工活。
黎周周听了，停了手里活小心看了眼霖哥儿。柳桃没提，他还不觉得，在他心里霖哥儿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哥儿，对情情爱爱夫妻之情单纯的什么都不懂，就是个一团粉嫩的白面团。
如今一看，下午阳光照过来，霖哥儿穿了件鹅黄的圆领衫，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脸还是小小的，皮肤生白，阳光透过之处，微微的容貌和血管都能看见，眉略细一些，眼神清澈，面容褪去了小时候一团稚气，带着清秀起来。
是个大人了。
霖哥儿就是如今时代下家中有钱富养的小哥儿，他自己本身也爱漂亮，喜欢打扮，每日收拾的整洁妥帖，衣服颜色搭配的好，细节更是细致。
即便是擦了粉涂了口脂也是清爽的小哥儿漂亮。
“我倒是不想找，还想在老板这儿多住两年。”霖哥儿笑的眉眼弯弯说。
黎周周：“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我是欢迎你们的，就是你家里怎么说？”过年时，霖哥儿母亲也来府里拜年，提了个话题说起霖哥儿亲事，结果还没聊两句，打了个岔子给岔过去了。
“我阿娘说不急。”霖哥儿说这话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针道。
黎周周想，霖哥儿阿娘说的‘不急’怕不是这个意思。
‘你年岁该挑夫家了今年先挑着慢慢找不急，等明年再定也成’的这个不急。
霖哥儿心里是不是有人了？黎周周思忖，但这话不能这么问，霖哥儿面皮薄定不好意思，回头再问问。
这时天气热，大家就喜爱午睡后到一处做活聊天，放上冰山更省一些，有时候容烨也过来——学校放暑假后，容烨这位音乐老师活更少了，只需去官学教学便可。
八月初，京里。
今年尤为的热，天顺帝里外几层穿着，坐在紫宸殿中早已背脊湿漉漉一片，自然引得肝火旺盛，将刚赵家递上来的折子全都扫落在地上，太监吓得噤若寒蝉也不敢动。
唯独断臂的诚亲王不顾殿中氛围，弯着腰在捡奏折。
天顺帝不耐烦呵斥道：“死人吗，让诚亲王亲自动手。”
这下惊的殿中太监活了一般，规矩的捡了奏章而后摆好放在龙案之上，天顺帝挥手让下去，诚亲王走到一旁，见殿中无人，才说：“皇上息怒，二哥如今在外，不听圣言，一意孤行，京中难道就没能威胁到二哥的？”
“他就不怕？”
“什么二哥？狼子野心的东西。”天顺帝先是骂了一句，而后火气下来了也有几分犹豫，跟五哥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赵家在京里，宫里还有贵太妃在，威胁是能威胁，可要真是动手了，那这就不能挽回了，到时他带兵杀进京中如何是好？”
五皇子垂目，之前他煽风点火，这个蠢弟弟已经动了心思，如今倒是反应过来了，此时便一副好心肠说：“也不是真动起来，我是看他欺人太甚，替你担忧，吓唬吓唬罢了。”
“朕知道五哥你不会害朕的，也是为朕想，只是老二那狗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当日敢在紫宸殿挥剑——”天顺帝说到此目光到了五哥断臂上，顿时更是心中后怕。
幸好没写书信威胁。
“朕如今是皇帝，赵家朕会好好厚待好好奖赏。”
“圣上就不怕养虎成患吗？”
“赵家是恶虎，可朕也不是没人可用，京中这么多世家，还有容家，南边的兵马也在，不过气还是要出的，丰州的粮草先放一放，紧着戎州来。”天顺帝下了决定，还自诩聪明。
五皇子听闻，也低头笑说圣上圣明，只是心里笑话这个蠢弟弟是废物，既然想要拉拢厚待老二，那就干干脆脆的，如今拿着粮草威胁，想学父皇一打一赏，可却看不清局势，这样前头厚待赵家的表面示好全然都没了，只会让老二更记恨。
记恨好，早点反，杀到京中，血流如河。
好啊，好啊。
京中和丰州那边便是如此对峙起来，打破这胶着对峙的不是丰州与茴国的战况，而是八月中，南夷那边的消息——
南夷老王去世了。
难怪之前南夷一直没声没息的。顾兆念了念，心中觉得有些不好，之前蕃国听茴国动态，那边不打弱了，这边就停了，加上南夷一直没在动手，所以显得很平和。
可现在看来，倒像是南夷政权更迭，内政乱着，对外就平息了。现如今南夷老王去世，新上位的王子不知道政念如何，是想和平还是要继续打。
很快顾兆就知道了。
南夷进攻了，这次打的还是忻州。
也幸好顾兆之前老往忻州跑，百姓村庄同播林安南底下的村庄一样，有防护队，挖了地下室，藏了食物和水，这边的村庄守卫队当时察觉不对劲，通知人回村报信，老百姓纷纷藏到了地下室中。
所幸大多数百姓平安——还是有死亡。
顾兆到达时，这里的村庄烧成了灰，百姓们灰头土脸哭嚎声哀恸，空地上放着一具具烧的不成样的尸体，或是被砍杀的尸体。
“大人此处难闻，还是先避一避。”下属抱拳说。
顾兆蹙着眉望着眼前一切，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么多的尸体，死状凄惨，空气中是烧的发臭还有肉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可他呕不出来。
“天气炎热，尽快焚烧安葬尸体，活下来的百姓先迁到另一处，搬石灰粉进行杀毒……”顾兆颁发政令。
八月多，远处的稻苗绿油油的旺盛，眼看就是丰收在即。
这片土地，几处村长时代居住，此时田毁了，房屋倒了烧了，人也没了，百姓退好退，可这土地不能退——
“先把精壮男丁拉出来，组成一队，衙门给出银钱，成守卫队的男丁，家中房屋良田损坏，政府给盖屋，良田开荒地，给发银钱种子，不是受害村民，其他村的男丁来也成，给发银钱，翻倍。”
“这里房屋推了，两处交接十里挖沟壕，没损坏的田地尽量让能动的百姓去看看，尽力保证收成……”
顾兆一条条发令，此地自然不能退，一退再退，那这地方是大历的还是南夷的？给上头写折子，得让指挥所派军队驻扎，这里打扫干净了，正好方便士兵扎营。
整个八月到九月，顾兆都在忻州底下的府县办公，压根没回昭州，他在等派来的驻扎军队，期间南夷又来犯，忻州驻守的兵加起来不过三千人，都是看守城门的兵卒子。
现在派去打仗哪能啊。
顾兆是个文官，插不上军事的手，而且粮草钱忻州知州肯定不会出——文武系统不同。没道理这边的兵响是忻州衙门给发工钱，那不得亏死？
反正忻州知州不答应，哪怕是顾大人说也没用。
“就没这个道理。”
顾兆能做的只有躲、善后，尽可能将危险的百姓聚集在安全地方，也幸好天气热住处好解决，只是人多了，时间久了，总会发生矛盾，生产一方面，还有百姓没个窝就没安全感，老惶惶的想回去，或是定下来。
也幸好此时地方大，荒芜的地更多，只是水田那就得慢慢修了。
翻地图划拉地动迁吧。以前一个村，现如今的人口编成两个村正合适，旧土难离如今也没办法。这段时间，顾兆一直忙活这个。
忻州这边受损不严重，只是一些外物，可听说隔壁戎州那边——就是和忻州受害的村子旁边几十里外的一大片村子死亡惨重。
顾兆听了心情自是不好，可他没办法，那便是戎州的地盘，在自己地盘上，还能用银钱组什么护卫队，钻个漏洞自己搞，可戎州他真管不了。
终于在九月底，鄚州那边先打马跑的飞快来信了。
忻州、戎州与南夷三处交接处有驻守将军了，还派了一万士兵把守。
“来人哪位将军？”顾兆问。
忠六道：“大人，是十四皇子。”
顾兆听闻，顿时面色复杂，他看忠六也差不多了，眉宇中尽管是压着情绪可还泄露出些愤恨来。
这些人跟着他在忻州两个多月，见了因为南夷兵让忻州百姓家破人亡的惨况，自然是恨极了南夷，可如今派个母妃是南夷人的十四皇子来镇守。
——不知道说什么好，算了接人吧。
实际上，十四皇子处境也艰难。
南夷屡次来犯自然是上报京中，天顺帝对付不了丰州那边的辅政王，京里秋老虎热的天顺帝日子就没一天好过的，此时再听到南夷一个小小的番邦之地竟然敢还来，当即就怒了。
诚亲王听消息进宫，劝圣上保重龙体，又说：“大历对南夷一向不薄，没想到这个小番邦竟不知回报，枉费先帝对十四弟的宠爱疼惜了。”
这就胡扯了。
当初康景帝年轻力胜，精力充沛，拳打茴国，脚踢蕃国，顺手没事把隔壁的南夷也揍一揍——反正闲着也挨得近。打的南夷退无可退举旗投降，安居窝在一处旮旯拐角之地，年年岁贡，这一贡就是十几年，南夷百姓苦不堪言，实在没法子，南夷王便将自己唯一的年仅十四的女儿进献给了康景帝，以图保佑整个小国安宁，能苟延残喘有个生机。
康景帝不是沉迷美色的皇帝，他是喜爱美人，但也喜爱权势，美人不过锦上添花点缀之物，这南夷女相貌极为漂亮，康景帝自然流连忘返，但南夷女每次侍寝完都会灌药不留子嗣。
后来康景帝见南夷十分老实，如此几年下去，一次意外中，南夷女受孕，康景帝见此便想想罢了，给了南夷女这次诞有龙嗣机会。
后来南夷女一举得子，才封了仪妃，在后宫地位稳了一些。但实际上，这仪妃插不进去后宫管事权利，像个边缘以色博宠的妃嫔，而其儿子十四皇子，更是谁都能调侃嬉笑几句的。
那时候得宠年仅六岁的公主都能刁难十四这个哥哥。
更别提，以前皇子们学习坐在一处，就现在坐着的天顺帝没少欺负十四，五皇子每次都出手打哈哈当个老好人好哥哥。
可阵营不同，管什么事实真相，五皇子现在说大历厚待南夷那就是，说先帝疼爱十四那自然也是，如此一看，这南夷忘恩负义，是该打。
派谁打。
五皇子刚都点明了。
天顺帝便不耐言：“就让十四去，要是能说通了最好，让这南夷继续岁贡，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还想继续换岁贡，想什么。若是南夷不知好歹，那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反正十四那个杂种，死了也就死了。”
天顺帝立即下了诏书。五皇子嘴角噙着微笑，一个杂种十四，他自是不放在眼底，不过能搅得浑水，看十四同他外公一家打的你死我活岂不痛快！
他望着高坐皇位上的蠢货弟弟，眼底笑意中夹杂着深深的恨意。
忻州。
有时候道理都懂，比如南夷来犯和十四皇子没什么干系，也不能怪在十四头上，人家还带兵打蕃国还打胜过，保护大历百姓来着。可人不是机器人，尤其设身处地下，更是免不了带一些情绪。
顾兆尽力显得自己还算恭敬。
他之前在京中时见过十四皇子，其实还有些印象——就是这位十四皇子在其他几位年轻皇子中个头最高最帅，是个实打实的小帅哥，当时十四皇子好像才十四五岁？
记不清了。
但此时带兵马到了忻州城门口，马上的十四皇子，顾兆跟着记忆中的对比，好像判若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帅，只是浑身的气质不同了。
那是宫里设宴，十四皇子虽是话不多，但皇子风度有，周身皇家气派还略显的几分平易近人人畜无害的善意，可如今这位——
顾兆信忠七传回的小道消息了。
十四皇子打蕃国时，那一仗赢了，被自己人暗箭所伤差点死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活下来的。
杀过人见血的气质自是不一样。
“下官南郡左政司见过历将军。”顾兆拱手行礼。
马上眼神冷漠肃杀的十四本来并不打算停留，此时听闻，低头看了眼底下的文官，一言不发，打马绕路。
顾兆：“我的马牵来。”
忠六还想为大人抱不平，这什么皇子耍什么派头，他家大人行礼了难不成当没看到吗？——可听大人要马，忠六咽下一肚子的不满，忙牵了马过来。
“上马，跟上。”顾兆率先上马，打马跟在士兵队伍后头。
也是他操不完的心，不过如今军队来了就好，他把事情交代完想回家看看，已经两个半月了，周周肯定担忧了，这边打仗——
他信里报平安，说都在戎州，忻州波及一点无大碍，但周周肯定该操心还是操心，须得他回去了，周周才安心。
一路都是水泥地，现如今打仗，反正十四带来的将士，骑兵少，都是用腿跑，而且看着歪瓜裂枣的好像没什么战斗力……
顾大人又开始操心了，他看着前头领队的十四皇子，很想问一句，这就是带兵打胜仗的精英兵？不太像。
“之前受害的村庄下官将百姓迁到别地，这里已经收拾过……”顾兆一一回报。
十四看了眼对方，“你刚说你叫什么？”
“历将军，下官顾兆，南郡左政——”司。
“扎寨安营。”十四巡视完吩咐。
顾兆便收了自我介绍的话，说：“历将军，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闲杂人等离开军营。”
闲杂人等顾兆：……
在忻州这么久，每天奔波，如今被赶了出来一下得了空闲，顾兆又成了那个什么都不需要干当个摆设的文官了——文书都不用他批，右政司借口他频繁跑忻州这边，拦了许多油水活。
顾兆不在意这个，现在看了看远处有条不紊利落安寨扎营的军队，十四皇子没选之前那些村长，而是位置在戎州和忻州交接处。
这也是，戎州那边受害更严重。
南郡和戎州那边是一个军指挥所管辖的，来派兵驻守自然是两头都要管。顾兆看着忙碌的那些士兵，吩咐说：“送几十头猪过去，给将士们补一补。”
未来要辛苦了，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都吩咐完了，顾兆无事，还真是不习惯，便说：“那就回吧，回家了。”
终于能回家了。
底下的手下各个面露喜色，他们本来就是买来的，家在各地，如今也不知如何，可不知何时开始，昭州黎府对他们来说就是家了。
回去咯。
昭州城。
“阿爹，我今日下午回来晚一些可以吗？我约了十七郎溪他们踢球去。”黎照曦早上去官学前巴巴问阿爹。
黎周周道：“可以，你同爷爷说一声，带上人跟着你。”
“知道。”黎照曦答应的飞快，吃着豆包，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黎周周就笑说：“还有什么话要说？”
福宝跟着相公一样，想讨什么巧了就装乖装的可爱，知道他吃这套。
“阿爹，不然你同我去吧？我想你陪我一起玩球。”黎照曦央求撒娇，爹好些日子没回来，阿爹怕爹回来了不在府里，便很少外出，出去都是早上出去中午就回来了。
可福宝想让阿爹散散心，也玩玩球痛快痛快。
黎周周知道福宝是顾念他，难为小孩还要替他担心操心，便痛快答应下来了，说：“好，阿爹下午陪你去玩球。”
到了下午没多久，黎周周就带着下人准备好的食物篮子乘了马车往南城门去了。殊不知，他这前脚刚走，后脚城北门顾大人回昭州了。
顾大人回到府里扑了个空。
“老板人呢？”
“大人，老板刚带了吃食去城南外的蹴鞠场了，陪小少爷踢球，这才刚走，不然小的去追？”
“不用，准备热水，我洗个澡，一会过去也踢，之前说秋来办个成年蹴鞠娱乐赛……”
顾大人一边念叨一边往洗漱间走，开始脱衣裳了。
周管家只听见娱乐赛、赏金十两——
十两！！！
他也想去了。

第195章 功成首辅32
十月中，昭州的暑气最后一些都过去了，开始转凉，真的是秋日了。
顾兆洗完澡，换了一身苎麻衣，上下短打的款式，里衣是圆领窄袖口黑色，外头套了件略厚的斜襟半臂坎肩类似，底下是略厚的长裤，自然里头还穿了一条大短裤。
袖口、腿脚腕分别用短皮串着牛皮条给勒紧。
这是昭州打猎、天冷蹴鞠的惯常装束——不拘男女哥儿。
若是讲究爱美的昭州人，此装束上还能再延伸装点，比如半臂的花纹印花绣花等，还有最关键的是脑袋上的抹额，有的还有用珠宝缝制。
顾兆看了：……
就万一摔了个大马趴，脑门正嗑在地上，那珠宝凸出来可不得把脑门嗑的青紫？
反正顾大人是实用派，衣服并不讲究绣花串不串珠宝，质地舒服就成——以前他还在意衣服用于哪个场合，如今在南郡也算是不用看谁脸色，爱咋滴咋滴了。
所以穿衣上顾大人越发的‘淳朴’了。
顾兆本来赶了一路的路，如今洗完澡吃了饭，倒是不累不想睡，换了衣裳十分精神，干脆打马去城南外蹴鞠场了，出府的时候跟着后头几个说：“别跟我了，回来了都回去歇歇。”
其他人皆是应是。
顾兆一瞅孟见云，“说话听见没？”
“大人孤身一人外出，怕有意外。”孟见云道。
顾兆：……很想说在昭州城了能有什么意外，但不好话说的满，反正如今他们府里家人出入都带着随从护卫，知道小孟是好心，便说：“我带其他护卫，去睡会吧。”
这些小子跟着他忙了快三个月，他是当官的只发号施令，这些小子们是奔走在前线，干的活又累又脏，尤其是孟见云，即便在外人看是他的亲信，也从未摆过什么架子，反倒干的切实。
也可能和孟见云流民出身有关，对着权贵不卑不亢心底还藏着傲气愤恨，对着受害无助的百姓却能收起一身戾气和刺来。
大家都辛苦了。
“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到家了好生歇着。”顾兆语气也温和了，叫了周管家点上五六人，出发。
孟见云见此才和大家各回屋院去休息了。
从黎府打马到南城外很近，半小时左右就到了，顾兆骑马骑的还慢，因为城中路上百姓多，尽管百姓避让，也不好闹市纵马，过了一段繁华路，加快一些，出了城没多久就到了。
今个日头好，中午没多久黎周周就带着食物来这儿陪福宝踢球，此时蹴鞠场上，黎周周就带着球在跑，黎照曦拦球，故意给他阿爹放水——
“你还给你阿爹放水呢。”顾兆走近了看的啧了声黎照曦。
黎照曦：！！！
“爹！”黎照曦扭头见是爹来了，当即是往这边跑的飞快。
顾兆也脚步加快，脸上带笑，见扑过来的黎照曦，先是一胳膊巴掌按头给按在原地，使劲亲昵的揉了一通，把黎照曦揉的当场吱哇乱叫。
“爹！爹！我同学都看着呢！”吱哇乱叫没小大人模样的黎照曦跳脚急着道。
顾兆揉着孩子其实眼神看周周，一错不错的，“耽误了些功夫，但人好着没事。”
“不信周周你也揉揉我。”
这么多孩子在，黎周周不好意思，是拿眼神看了遍相公，见瘦了一些，其他倒是还好，精神也好，眼神很亮，看他还带着笑，便一颗心安安稳稳的落回去了。
“我一走你就到了？”
“可不是嘛，吃了饭洗了澡连忙追你们来了，听管家说黎照曦要跟你踢球？我来的正好了，咱们夫夫一起，踢这些小孩。”顾大人跟不远处作揖行礼的小同学抬抬手，意思不用见礼了。
黎照曦尽管被揉了一通可见到爹还是高兴，蹦蹦跳跳的成了小孩模样，说话语气都带着蜜似得撒娇——这是典型遗传顾大人的。
没法子。
“爹你也要踢球啊？好啊好啊。”
“好啊好啊。”顾大人学着黎照曦声，末了笑，说：“我和你阿爹一队，踢你们这些小屁孩，怎么样？”
黎照曦被他爹笑话也没恼，可高兴了，小脑袋一扬，高马尾便甩了甩，特别神气的说：“爹你不知道，我可是超级厉害的，你和阿爹不同我一起踢，小心别输了哼哼。”
“哼哼，你也别小看你爹我和你阿爹，我俩打你们这些小孩是没问题的。”顾大人也幼稚学着黎照曦甩马尾哼哼。
黎周周：……
这父子俩真是没完没了的幼稚了。可他脸上一片的笑意。
黎照曦赌气了，还非要好好踢，让他爹学他。
“好！”便去找自己同学，开始偷偷钻一起嘀咕踢法了，“……你们别放水，别看他是顾大人就放水！”
小同学们：……啊这。
顾大人一边热身，隔着一丈外听到那一团小同学，因为越说越兴奋，黎照曦嗓门也高了些，导致什么话都传到了顾大人的耳朵里。
此时闻言，顾大人也高声说：“周周一会咱俩大人打的那几个小孩哭爹喊娘就不好了，还是略放一放水吧？”
“！”黎照曦听见了，顿觉奇耻大辱，扭头看他爹说：“不许放水，比赛不能放水，爹你说了，要公平公正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好的尊重。”
顾大人闻言便遗憾点头，说：“那你们能成吗？我和你阿爹不放水，输了可别哭。”
“才不会。”
黎照曦还是很有骨气的，这次回头看其他小伙伴，不用他再说，小伙伴脸上眼底也是熊熊光亮的‘战火’，一句话：管什么顾大人先踢赢了再说。
顾兆黎周周这边俩大人，那边黎照曦的官学、学校好同学就有五人，以二对五显然不太好，他们连守球门都排不开，顾兆环视了圈，看一头小贩推车上放着蹴鞠球，还挺眼熟，便叫人过来一起玩。
“别紧张，踢赢了，你那一车的果子水我包了。”
“要是我们输了，我请那几个小子吃果子喝水。”还是顾大人承包小摊贩今日营业额。
小贩兴奋又激动还紧张。
可顾大人已经准备开球了，还说了规则，就按照蹴鞠场一半玩——不然全场跑显然是人少传不开，累的如狗一样喘，顾大人特鸡贼。
“一半的球场跑，三个球框你们踢中得分，我们踢中得分，这样互不牵扯，如何？”还更激烈了。
黎照曦想了想，“成，让你们先开球，谁让你们人少。”
“还挺仗义啊，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顾大人脸皮可厚了，才不跟黎照曦来虚的，把球抛给了周周，让周周开。
黎周周竟也起了玩兴，真的专注起来。
一开球，黎周周给顾大人传，可顾大人没反应过来被黎照曦截胡了，小贩也不敢抢球，导致就黎周周一人当前锋，那边小同学们经常踢配合默契，先进了一个二分球。
顾兆：……
黎照曦已经给他爹做鬼脸了。
“再来！”
如此一刻后，顾大人痛定思痛好好反省了三秒钟，说：“是我刚才说大话了，我好久没踢了，这样换我守门，你们俩负责传球进球。”
小屁孩子们还挺厉害的。顾大人哭哭。
黎周周一见相公委屈便也起了护夫心思，跟小贩说好好踢放轻松了，还给比划了手势，如何换小贩，如何让小贩给他传球，他们的优势就是个头高体力好。
小贩常年做重活，肯定是可以跑的。
缺点是人少防守不行，只能快速。
如此以来，之后顾大人这边总算是进了个二分球，很好比赛热起来了，场外围观的百姓不知不觉也多了——顾大人黎老板和小同学们踢球比赛呢。
“那个是谁？哪家的公子？”瞧着穿着不像啊。
另一人指着不远处黎府人看守的推车，说：“瞧见没，这车的主人卖果子水的小贩一个。”
“啊？”
这可惊了瞧热闹的下巴了。
“我就说穿的不像。”但因为能和顾大人黎老板一起踢球，总是下意识觉得此人也有钱，没成想还真是小贩一个，同他们一般的身份。
其他人是羡慕说：“顾大人爱民如子常和咱们亲近，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大人常和咱们亲近？
话是没错也对着，先前大家也这么以为，后来顾大人几次三番将人挂在衙门外头抽鞭子，都可没忘，谁求情说话就一起抽。
简直像是两个顾大人。
咋说呢，又是亲近，也是威严。
可现在不管旁的，先看比赛，别说顾大人守门守的还挺好，胳膊长，还跳起来扑，不错不错。
最后太阳下了，余晖洒落蹴鞠场的草地，比赛也结束了。
大人这儿以一分的微弱优势取得胜利。
顾兆：“好耶！！！”
黎照曦：……愿赌服输气鼓鼓脸，然后被他阿爹也捏了一把，不由笑开了，也高高兴兴的抱着阿爹的腰。
顾大人硬插了过去，手大掌撑着黎照曦脑袋上，跟小贩说：“你球踢得很好，东西我包圆了，周周我出来没带钱包。”
顾大人包圆，黎老板付账，百姓们见怪不怪了。
毕竟顾大人吃软饭靠黎老板养着的——坊间都是这么传的。
“等过些日子，咱们办个成人娱乐赛，你记得来报名。”顾大人同小贩说。
精神娱乐也很重要的，活泼活泼。
回家了。
黎照曦今日是骑马来的，回去也骑马，小同学们家里马车来接，黎照曦当时还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如今回去，前头阿爹和爹的大马并排前行，他的小马只能跟在后头走。
“……”马背上默默鼓着脸颊的黎照曦。
算了！
爹回来了，他就不同爹挣阿爹了。
黎照曦高兴的双眼弯弯亮亮的，吧嗒吧嗒的小马蹄子也甩的清亮。
踢了一身的汗，一路风一吹有些凉意，黎周周到了家赶紧让都热水洗洗，“福宝记得喝热姜茶被窝里出一些汗，别受寒了。”
“知道了阿爹，我回我自己院子喝，明天再来。”黎照曦是大人了，他就知道阿爹肯定想爹，算了明日他再来吧。
顾兆听了，笑说：“还算懂事了。”
黎周周：“……”而后失笑，“也是福宝心胸大。”
“这个随你，心胸肚量大不记仇不记事还能自我调节，要跟我一个模样捻酸吃醋的，那咱们夫夫还过什么二人生活。”顾兆越说越觉得黎照曦很棒，“明个带他出去玩，跑跑马。”
黎周周便笑，相公每次嘴上逗福宝，可爱起孩子来，比他还惯着宠着。他说：“都听你的。”
“周周我帮你洗澡。”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饭，顾兆捡了一些轻松的事说，没说打仗的事，黎周周说了这些日子家里事，黎大听要骑马出去溜达，难得来了兴致说一起遛遛。
他的老伙计也拉出去晒晒太阳。
一家人骑马出城溜达，有个小山坡，上头有兔子野鸡这些东西，专门打猎用的场地，是商贾陈家开的。顾大人一家来玩自然不要钱。
黎照曦骑着小马如今有模有样，在官学学的拉弓射箭，如今自己配了一把小弓，骑在马儿上见兔子从窝里出来，不动神色的拉弓瞄准射箭。
砰！
箭头射歪了。
顾兆笑了两声，然后就被爹给瞪了。
黎大对着鼓气的福宝慈爱说：“这拉弓射箭打兔子都是有钱人才这么玩，打兔子在村里时哪里用箭？弹弓石子都成，要是秋日时去山上找到兔子窝，一逮一窝，你阿爹可是好手。”
“那我爹呢？”黎照曦好奇问。他阿爹很厉害他早都知晓了。
马背上顾兆摸鼻子，打算开遛，“周周那边草动了，咱们去那边打。”
黎大望着夫夫俩背影，还算在福宝跟前给他爹面子，说：“你爹啊，他是文人书读得好，有别的活做，两口子一个会一样，这加起来不是多么。”
黎照曦听了大为赞同，这样家里又有读书人又有抓兔子做买卖厉害的人。
“那我以后也要找个跟我不同厉害的。”黎照曦道。
黎大：……
“福福还小，咱不想这么远啊。”
黎照曦嗯嗯点头继续打兔子鸡，只是心里记下来了，他觉得爷爷说得对，阿爹和爹这般就正正好。
昭州南北两城门皆贴了告示，还有敲锣的念，来往的百姓先以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胆小的害怕的凑热闹的，等听完了，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要办蹴鞠成人娱乐赛。”
“肯定是顾大人主意吧？”
“那是自然了。顾大人家的少爷踢蹴鞠踢的好，不过这娱乐赛又是什么？跟那昭州杯一样吗？”
听一半的没听懂的，这会都围着拿锣的，等着再念一遍再听。
听完了，原来如此。和那昭州杯还不同，这个娱乐赛办三天，必须是成年百姓参加，不分男女夫郎，只要踢的好了都能过来，踢半场，最多五人对五人，最少三人对三人。
这是半场赛，还有进球赛，这是个人的，谁进球多了就是第一，前三分别有三两、二两、一两银子拿。半场赛得自己组队，一方赢了，团体银子有五两。
分下来，每个人不得半两银子。
这可是好事。
“谁都能去？”
“报名要交钱吗？”
“想去试试就成的吗？”
敲锣的说：“那可不成，去蹴鞠场上定点射球，要是一盏茶的功夫能进五个一分球或是两个二分球，才能有资格报名，不要钱。”
这可难了。
也是防止一听比赛有钱拿，不管自己会不会踢都想来试试。这是给真爱蹴鞠爱踢球，平日里也有踢的人办的娱乐赛，今年不会没踢过没关系，明年还有，可以练练嘛。
也是一项全昭州百姓运动，强身健体丰富精神娱乐的活动。
“那啥时候办？”
“现在练成不成？”
“十一月中开办，想练了回去练，报名时间到十一月十号就停了。”
有心动的也有瞧热闹观望的，反正昭州城里的蹴鞠球如今卖的还挺好，这商贾也不算黑心——不敢，这可是顾大人要办的比赛，球是消耗品，又不是一只用一辈子，自然不敢涨价，不涨价不说，现在买球还送一些搭头，什么脚腕手腕护具、发带之类的。
昭州百姓每日可精神奕奕了，上班的、做买卖摆摊的、吵架拗流氓进衙门的——这个少数，不过吵架常见，这么大的昭州城，大家伙生活一起，左右邻居难免发生摩擦来。
其实顾兆还挺喜欢看吵架——不是他变态。
就有种踏踏实实过日子鸡毛蒜皮小事摩擦发生口角的切实，不像忻州那边，百姓们脸是麻木的，神色空洞，像是黑白电视演的默片。再说这边时下吵架不爱动手，妇人、夫郎们嗓门高亮，骂人词汇也没现代那么粗鄙直白，话语小词一套套的，有理的一般是大获全胜，斗志昂然的凯旋而归。
没理的嘛，自然是灰扑扑的，得着下次一定继续来。
反正还挺鲜活的。
没脾气没性子哪能是人，喜怒哀乐各个不同。
顾兆回到了昭州，就爱去逛街，去看百姓们过日子，有时候买上两筐的菜回去给家里说加菜——
两个摊贩起争执了，顾大人凑人群后头听着，时不时嗯嗯两声断理来。
最后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顾大人。
里头挣得脸红脖子粗的当事人们嘎的歇火了，同着围观人群纷纷扭头看顾大人，一看，还真是顾大人——
“我听清楚了，你嫌他菜卖的便宜扰乱了你的行情卖不出去。”
俩摊贩就在一起摆着，卖的还是同款菜。刚一个买主两家都问了，自然是挑便宜的卖。
卖贵的就委屈说：“先是我来的，这菜我家专门挑好的摘了，叶子都是新鲜的没个虫眼，我菜头的根泥都去干净了。”所以卖的贵一文。
“我刚放下，他就凑过来，每次买主先问我看我菜好都要要了，他在旁边喊价吆喝说他的便宜，还说这菜拿回去自己择洗也一样。”
卖便宜的自然也喊委屈：“这地方又不是他家的路，人人都能摆……”
你说这理怎么判？
大家齐齐看顾大人，觉得顾大人断案如神。顾兆：……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这菜我都买了。”顾大人如此说道。
都是他的百姓，都各有道理，你说为了这些生计奔波的人，能怎么断官司？难不成还拉去衙门抽鞭子不可嘛。
普通百姓过日子的事，其实没什么轰轰烈烈黑白分明的，大抵都是如此，道不清说不明各有道理，或是知道谁对谁错了，可都是亲人，只能含混过去。
这日黎府几个院子都上了一盘绿叶子菜，倒是挺好吃的，不过就是略多了些吧？这凉拌的、炒菜，就是汤里头都放了。
孙沐觉得奇怪，一问怎么回事。
老仆立即是含笑把今日顾大人出去听热闹结果被缠上要他断官司，他断不了干脆全买了两大筐的菜给学了。
孙沐望着那一桌的菜笑，白茵也笑，一听缘由，“那确实只能买了。”
“这小子，吃菜吃菜。”
几个院都听了这回事，那几道绿叶子菜倒是鲜美了——下饭的热闹话可好听了。
顾大人颜面没了！
“谁嘴这么快。”顾兆嘀嘀咕咕的念叨。
黎周周给相公夹菜，正好是一筷子绿叶子菜，便笑说：“还能谁，你回来拎了两筐可是学了一通。”
顾兆：……
“周周！”
然后大口吃掉周周夹的菜。
黎周周说：“相公回来这些日子，爱出去玩爱踢球遛马，爱去街上逛一逛听听热闹，跟以前可是有些不像。”
以前的顾兆在昭州是干不完的正事，操不完的心，精力充沛，八卦热闹什么的，那是没工夫时间听，断官司都给你断的干净一言堂。
这次回来变了些。
黎周周是对相公哪个样子都爱，他看相公，“是不是忻州那边的事，扰的你烦心却没办法解决？”
“……是有。”顾兆放下了碗，“见了忻州受害百姓那儿，我这次回来心态也变了些，觉得老百姓的踏实日子，哪怕是吵架争执也是难能可贵的。”
起码有的吵，有精力吵。
“我捐一些银钱——”
“钱先放一放，忻州近年来财物账面上还是可以，如今朝廷派了驻守的将军过去看着，兵马粮草也不用忻州管，暂时先不送，那边情况我知道，你送多了银钱去，我又不是忻州的知州，不可能管的太细，银钱迟早要让那边官借着名头给用完。”
“给我暂时也不用，咱们一家的，我要是缺了会张口。”
黎周周就不提捐银的事。
“……看吧，我想天下太平百姓能过踏实日子，可都由不得我。”顾兆想到火药这玩意，还有昭州的铁矿，可这些东西以他的身份拿出来，即便他是好心好意，也会被曲解，只会让全家受性命之忧，落个造反的名头就不好了。

第196章 功成首辅33
那次饭桌聊开了，顾兆倒是没那么忧天了，不过该做的本职工作，还有力所能及该帮的还是要操心过问。他在昭州休假，过了几天，便让孟见云和忠六几个轮班去忻州、鄚州。
“军营那儿即便是不进去，虽是看看多问问什么情况。”顾兆和孟见云说。
孟见云点头应声，见大人没旁的吩咐这才下去。
昭州的蹴鞠娱乐赛轰轰烈烈的筛选合适参赛选手，城南外的蹴鞠场上可热闹了，顾兆本想和梁从提醒一下，那边加强防护，别人多了，光瞧热闹把孩子弄丢了，或是丢了银钱，让小偷扒手给扒了，结果不用他吩咐，梁江早都安排到了。
……梁江如今管的很好很上心。
这昭州倒是真不用他插什么手了，还真是放假。顾兆又觉得有些不习惯，前头繁忙节奏绷紧了，现在回来缓和下来，还要适应放假。
顾兆囧囧有神了一波，而后和周周去后头黎照曦的地盘踢球去了。
“趁黎照曦不在家，咱俩多玩一会。”顾大人故意玩笑道。
黎周周笑，跟着哄孩子似得陪着相公玩，但其实知道，相公如今看着坦然不多虑了，其实哪能真放得下。
昭州就像是一片宁和的桃花源。
十一月初，昭州丰收节，今年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的也没频繁暴雨，加上肥料推广到家家户户，有些庄稼老手什么时候下肥料最能产粮结饱满的稻米，摸的清楚分毫不差，因此今年昭州百姓收成都好。
个顶个的脸上喜色。
缴了粮税，拉到镇上、府县、昭州城中卖粮，手里头攥着钱，多少是愿意给家里父母/妻儿买点什么零岁的小东西。
一时间整个昭州都是欢喜轻松氛围，百姓们富足了，也有闲心看比赛了——时间正好赶上，蹴鞠场上有小摊贩，卖什么吃喝都有，小孩子也爱来玩，跟逛庙会似得，一两文就一手捧的瓜子，还有果子、甜水，边角料的糖点心渣这类的。
可受欢迎了。
这三天的比赛时间，观众席上什么身份都有，上到当官的像是第一天陈翁到了，下到贩夫走卒，也不拘性别，女郎哥儿倒是更爱来看比赛，穿着蹴鞠款式的衣裳，打扮的英姿飒爽，但有多了几分柔和漂亮，引得不少读书人也到了。
这比赛一比是一天，中午吃喝也在这儿，小贩挣得合不拢嘴，有时候无聊了你提前走也没人拦着，想看了过来找个空位置看，虽是没什么花样表演，但自在不拘束，大家伙都能参与踢一脚。
第二天黎家一家就来了，中午休息时，顾大人还拿着球在球场上同黎老板踢了会。大家伙看的乐呵。
热热闹闹的三天，颁奖时人最多了，发银子的发奖杯奖品的。围观百姓看着眼红羡慕，看了三天也有想跃跃欲试的，此时卖了粮口袋有钱，还真有人想买个蹴鞠球试试玩。
有的也想自己做。
娱乐赛完了第二天，王坚要押货去两浙走水路，正好十二月初是霖哥儿祖母寿诞——今年是霖哥儿祖母七十大寿。
李家想大办一场。
早早写了帖子说派人接霖哥儿，正好王坚要走货，霖哥儿便写信回了，说他十一月中下就回家，不用特意派人来接了。
如今正好顺路。
王坚去黎府进俩人小院结果扑了个空，问李木，“霖哥儿呢？”
“刚还在里头，没在吗？”李木也纳闷，往里屋走，他前几日把行李收拾好了，临近出发再点一次别漏了什么，自是没注意到霖哥儿在哪。
王坚就说：“我去找好了，马上要出发，他不会没分寸耽误工夫的。”正说着，门口动静，霖哥儿进来了。
“阿哥。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霖哥儿小脸闷闷的说。
王坚本想问怎么了，但想了下还是没问，路上再说吧。
“先去跟老板辞别，行李都装上车，一会直接走。”
两人去了正院见了老板说了几句话，便出了黎府。门外马车护卫都等着，大头还在吉汀。霖哥儿坐上了马车，掀开了帘子又往大门里看，可没看到人便收回了帘子坐好了。
他小脸有些难过，帘子一放下便挂不住了，眼眶都红了。
李木声在外头响起来，霖哥儿连忙拿手帕按了下眼角，背过脸去，声音也恢复了往常，故意没话找话说：“你要进来了吗？能走了吗？”
“我不进去坐了，就坐外头，霖哥儿你是要什么吗？”李木问。
霖哥儿摇摇头，后才发现李木看不见，便说：“没事，我没事。”
李木觉得奇怪，嘴里小声念了声少爷，听见里头没答话，掀开了帘子看了眼，霖哥儿端坐着手里拿了一本书看，也没什么不对，不由笑说：“少爷车上少看书，小心眼睛。”
“嗯，知道了。”
李木才放了帘子重新坐好。
马车碌碌的开始出发，穿过热闹繁华的昭州城街道，慢慢的声小了，而后守门的士兵说话声，出了昭州城了。
霖哥儿坐在原处，手里的书一动不动连翻页也没，就维持着一个样子。没一会车停了，外头李木和王坚阿哥说话声，霖哥儿便重新拿起书来。
王坚进来就看到霖哥儿装模作样的模样。
“唬的了谁啊。”王坚进去。
霖哥儿给移开了位置，放下了书不装了，只是没开口，王坚也没问，从腰间的荷包里掏了陈皮糖递过去，霖哥儿捏了一颗放嘴里——他不晕车，但吃就吃吧。
陈皮糖甜甜的还带着橘子皮的清甘和一丝丝的苦涩。
就和霖哥儿的心事一般，霖哥儿含着糖，没忍住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说：“我今个早上找孟见云去了。”
“嗯。”王坚也猜到了，整个府里也就孟见云那小子会惹哭霖哥儿。
霖哥儿性子软和人相处随和，有时候还有点包子，但府里下人管的严，不敢给娇客霖哥儿难听话，上头老板对霖哥儿也极好，有时候吃的喝的都会送到霖哥儿这儿。
就是上次顾大人多买的两筐菜，霖哥儿桌上都添了。
黎府大家伙都喜欢霖哥儿，即便是真有不喜欢的，背地里嘀咕，也不敢话当着霖哥儿面上讲，唯独只有一人，孟见云是除了老板大人，谁的面子都不给都能刺。
“你下次离他远些。”
霖哥儿含着糖更委屈了，“我、我做不到。”
“王坚阿哥，我心里难受。”
王坚一个单身不识情爱的哥儿，即便是道理知道看懂了，可也出不了什么主意，在他看来，要是两情相悦就和苏石毅和桃子姐那般，那就成亲。若是一方有意，另一方没的，家里有钱，父母之命也能强求，可要是像霖哥儿这般——
孟见云刺霖哥儿那就是没意，李家里宝贝金贵霖哥儿，自然也不可能强求把孟见云强招到李家。
孟见云是奴籍，怎么可能。
李家怎么说在吉汀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
“现在难受，等这次回去你在家中多留一些时候，时日长了，没准你就不难受忘了。”最后王坚这么说。他有时候觉得苦了难受了，扛过去了，心里就不难受伤心了。
霖哥儿想说什么，可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满肚子的话，一颗心里全都是纷乱的思绪。
“孟见云其实很好，他就是看着冷，其实人很好很照顾我，就是、就是——”他也说不上来。
霖哥儿每次遇到了孟见云，分明能从孟见云举止上感受到真意的，可为何每次孟见云言语上对他又不留情不客气——以前没今日这般严重的。
今日他去告别，说祖母寿诞想多留几日可能会晚一些回来，回来给你带我们吉汀的吃食。话还没说完，孟见云冷着一张脸说不用。
‘你想留多久就多久，不回来也可以，不用跟我报备’。
‘我要是不回来了，你不想我吗’。
‘……关我什么事’，孟见云冷脸说完了就走了，还让霖哥儿别挡道。
霖哥儿一颗心可伤完了。
王坚听完了，不由眉头竖着，“你也是好意给他带东西，他就算不吃，都一道在黎府生活这么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怎么能这般说你，回头我跟老板说——”
“别，别。”霖哥儿虽是委屈难过，可一听王坚阿哥跟老板说，那自然不好，忙道：“也许大人有急事找他。”
王坚更不懂这如何处理了，左不是右不是，那还是他说的，霖哥儿在家多住住过段日子回来就好了，到时候孟见云和大人去了忻州鄚州，俩人不见面，什么火气委屈伤心都没了。
却不知，今日昭州商出货去吉汀，黎府孟管事倒是硬邦邦冷的脸难看，脾气也不好，虽是不骂人，但看谁都像是要揍人一般——
“谁得罪孟管事了？”
“不知道啊，这脾气臭的。”
“莫不是大人让孟管事罚抄什么书了？”
众所周知孟管事不爱学习不爱抄书，一旦抄书去书堂那肯定脸黑脸臭脾气不好。此时又隔了老远看了眼孟管事，纷纷摇头。
“这比顾大人让抄书还难看。”
“那肯定出什么大事了。”
顾兆也发现孟见云今天跟来了大姨夫一样，自然这小子不敢在他跟前摆臭脸，就是浑身的气势不对劲，横像是来讨债的，他吩咐完事，看了看孟见云那张脸。
十七八的男高中生，中二青春期？
“今个儿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大人。”
瞧着硬邦邦没起伏的话音，顾大人肯定了，就是青春期——他看小孟那张人厌鬼憎的脸，这真客观形容，不是挤兑小孟。
小孟眉骨那儿以前落了疤，现如今长不好就是断眉一般，本来小孟长相是青少年英俊中带着清秀，多了断眉就平添几分戾气。
往日还好，看着耍酷的小酷哥，一旦真心情不好了，那真人厌鬼憎。
顾大人思忖了下，也不想和小孟谈心——他真走不来知心大哥哥路线，只说：“有什么不舒服或是心情不好就歇一歇，行了去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公函。”
回头夫夫俩吃饭，顾大人就嘀咕说起来了，主要是拉踩行为。
“我高中那会——就是十七八、九时脾气可好了，整天学习学习，也没旁的心思，你看小孟那小子动不动就心里窝气，谁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穿前穿后，顾兆高中时期都是老实学生。
“今天昭州商走货。”
“？”顾大人不懂说的好好地孟见云，怎么说起走货，他点头，“对啊，王坚带队早上出发的——”
顾大人瞬间很快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味道。
高中生青春期是叛逆，但大部分这时候男孩要么就是打篮球运动泡网吧，要么就是情窦初开谈恋爱。他穿前没资本搞娱乐更别提谈恋爱，穿后嘿嘿上天安排的好姻缘，他和周周就是命里注定的。
“霖哥儿祖母寿诞顺路回去了。”这顾兆知道，见周周点头，也是了然，便回想了下，说：“上次孟见云跪院子门口霖哥儿哭着劝起来——看来还真是……”
“霖哥儿早上见我时，也表情不太好，伤心来着。”黎周周看出来了。
顾兆一听，肯定说：“绝对是孟见云那小子说了什么伤了霖哥儿。”但他也对孟见云气不起来。
小孟这状态，就和现代的他一般。
孤儿一个，上高中念书都是奢侈，哪能和别的同学比别的。要是那时候有个家世好的校花喜欢他——假设假设，主动跟他告白要和他在一起，顾兆肯定不会答应，还会生出自卑来。
他配不上，也不适合那时候谈恋爱。
“……少年初识情滋味，哪能克制的住啊，即便是现在压着，总有压不住的时候。”顾兆觉得这个时代要是没个真性情，没准因为家里束缚等等压力，克制住就淡了听安排不抗争了，但小孟不好说。
这人现在太压了。
黎周周其实想过了，说：“我想着今年过年摸摸霖哥儿娘的底儿，看看对霖哥儿夫婿什么意思，小孟现在是奴籍也好说，到时候脱了就好了，他跟着你身边，论起来，比商贾也不差什么。”
李家是乡绅，但也是经商的商贾，给霖哥儿寻夫也是往商贾那边找，小孟就一个奴籍，其他的论起来真可以。
“我也看看霖哥儿心意，等霖哥儿回来再说吧。”黎周周道。
做媒，还是要稳重慎重，尤其两方跟着他们都亲。
顾兆便点头，这话题揭过不聊了。可夫夫俩都没想到，计划是赶不上变化，霖哥儿今年十七，这都到了年关跟前了，一过年可不是十八了，他祖母大寿，叫他回去自然是为了庆贺寿诞，但顺便安排婚事也是常事。
李家不像王家，李家还是爱孩子。
王家那时候对王坚是不管，先用王坚在黎老板那儿站稳脚跟挣利益，李家也起了这层心意，只是做的不如王老爷狠绝，李家对霖哥儿还是呵护疼爱的，孩子都十八了，自然是趁年轻好挑夫家，也最好挑个离他们近近的好看，护着……
黎老板那儿虽好，但一家子女眷还是舍不得霖哥儿嫁去昭州城。
至于这么急，那还有一层——王坚到如今都没成婚，年龄大了，也没意向找，听说管不住。李家怕霖哥儿和王坚待的时日久了，也脑子里起了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哪能成啊，赶紧找，赶紧定。
李家已经把几家小郎君都瞧好了，都是性子踏实本分的，借着这次寿诞把霖哥儿哄回来，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好先定上，然后过了年就能结亲了。
“阿娘，这是什么？”
“你没在身边，阿娘想你了，给你做了好些新衣裳，快试试看。”李夫人将一叠的衣裳放在塌上，还有些首饰。
霖哥儿许久不见母亲，自然是想多陪陪母亲哄母亲开心，拿了一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软和有些小孩模样，说：“阿娘做的好看，我好久没穿咱们吉汀衣裳了，我去换了给阿娘瞧。”
“去吧去吧。”李夫人也是慈爱一团，隔着屏风说：“昭州是好，不过衣裳咱们吉汀传统的也好看，到了家里，就换回来。”
霖哥儿三两下换好了，他阿娘做的这件颜色好粉，上头还绣着蝴蝶，他好久都没这般穿了，还有点不好意思。外头母亲再问：“好了没？快出来阿娘瞧瞧，要是哪里尺寸没好，阿娘再给你改一改。”
“好了，正正好。”霖哥儿出来给母亲看。
这是夹棉的袄裙，上头宽袖斜襟袄，下头是百褶蝴蝶裙裤，只是褶子做的多，根本看不出是裤子。衣料都是霖哥儿从两浙带回来的好料子，绣花蝶儿也是林夫人没事时一针一针绣出来的，针脚细密，虽然绣工不如霖哥儿，但都是爱护孩子的心意。
“阿娘真好看，不过绣这个费眼神。”
“我家霖哥儿穿上好看，阿娘不给你绣，给你前头几个没样子大哥绣这个？再说他们都有你嫂子管，我不插这个手咯，就独给我们霖哥儿绣花样。”
“来，还有首饰也戴上，你这个发髻梳的跟男郎一般，这也太素净了。”
霖哥儿以前在家中穿戴更偏女孩一些，后来到了昭州几年，潜移默化的，现如今穿的衣裳款式偏男性一些，就是要更精心在细节上。可李家不习惯，觉得还是太素了。
“阿娘，我这发髻别的簪子还有花样呢。”
“好久没给霖哥儿梳头了，来阿娘给你梳个别的，再戴上首饰，一会家里来人。”
霖哥儿闻言便不反抗母亲了，端坐着让阿娘给他梳头，亲昵问：“家里谁来做客？”
“你姨妈家的，还有旁的亲戚。”李夫人说道。
“表妹来了吗？我好久没见表妹了，正好带了许多昭州玩意送她玩。”
“乖霖哥儿坐好别动，一会梳歪了，你表妹人家定了亲，可是大姑娘了，才不玩你那小孩子才玩的玩意。”
“表妹定亲了？”霖哥儿惊讶，表妹比他小三岁呢，“这么早定亲呀。”
李夫人一听这口气就怕，幸好先哄霖哥儿回来了，面上不显，说：“不早了，十四五的姑娘了，你姨妈上心挑了许多家，终于选了个好的，结亲不急，再等一年多也成，不然现在不定下，好的都让挑没了。”
霖哥儿便只能说：“那恭喜表妹寻得好郎君。”
“你嘴甜，一会当你姨妈跟前说，你姨妈定是喜爱。”
除了霖哥儿姨妈，还来了几家夫人，不过都是沾了远亲关系的，见了霖哥儿穿戴就夸赞，说霖哥儿样貌好，个头高了些——另一人说不高，瞧着正合适，高点好看。
因为李老夫人过寿诞，这几日上门的远亲多了些。
霖哥儿原先开始觉得正常，在家就乖巧听话孝顺祖母和母亲，有时候还会调皮故意逗得祖母开怀大笑，这都是为人子/孙应当的，可过了几天，每天霖哥儿都要穿戴漂亮见人，大人间的谈话也不对劲了——
我家的瞧着和霖哥儿一般高，站一起还挺般配。
霖哥儿这个头好像还略高一些？
另一家远房亲戚就说她家孩子高，刚说话的就说你家孩子晒得有些黑了，跟霖哥儿站一块怕吓着霖哥儿。
……有两家男孩父母来他家相看他。
霖哥儿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一颗心顿时往下坠，坠的沉沉的，然后就去问了母亲，是不是要给他定亲事。
李夫人见霖哥儿也明白过来，一脸慈爱招呼孩子坐她跟前，说：“我们霖哥儿匆忙，有两户人家，都不错，看你喜欢那一个，我瞧着个头不如你的那个挺好，人老实听话本分，还是老大，家里的钱财到最后不都是他的了……”
吉汀这边传统，即便是以后分家了，多是父母跟大房，自然钱财分的多，祖屋都是大房的。
“阿娘，我不想定亲。”霖哥儿手心都是冰凉的。
李夫人以为霖哥儿撒娇说小孩气的话，就笑说：“哪有哥儿不定亲成亲的？你不喜欢刚我说的，还有另一家，家里打鱼的，还是大姓林家，就是黑了些，不过男人黑便黑了……”
原本的李霖是早早定亲，也是这两户人家，矮的那个性子窝囊，只听他娘的，加上迟迟没子嗣，再好的沾边亲戚关系，也要翻脸刻薄的，而黑的高的那个常出海，晒得黝黑，力气大，平日里是疼媳妇，但酗酒，喝多了动手打人。
原先的李霖乖巧柔顺听父母安排，选了第一个，后来闹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李夫人宽慰孩子就说这个已经很好了，幸好没选第二个，第二个那才动手打伤了媳妇……
可如今不同。没了原先轨迹，被顾大人黎老板截胡了。
小小的蝴蝶翅膀扇动着，不知不觉间改变影响了其他人的命运。
“阿娘，我有喜欢的人了。”霖哥儿鼓足了勇气。
李夫人刚还慈爱笑着哄着，听了霖哥儿话顿时心沉了，脸色僵了僵，说：“哪家的谁啊？要是好的，也不拘着，我同你阿奶说。”
霖哥儿心里升了一丝丝希望，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谎——也不是说谎，就是把孟见云形容的好一些，再好一些。
“是顾大人手下的亲信，人特别好，顾大人信任他，什么事都交给他办，他模样长得也好，比我高半头多……”
李夫人一听是顾大人手下，神色缓和了不少，这倒是门好亲事，虽是昭州远了些，但要是霖哥儿喜欢，那边也不是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对霖哥儿好就成了。
如今水泥路也方便。
“说来说去你还没跟阿娘说谁啊？”
“孟见云。”
说完了，屋里针落可闻声，静悄悄的害怕，霖哥儿鼓起勇气看他娘。
李夫人笑容都没了，只剩下冷硬了。
孟见云，这名字谁能不知道，顾大人的亲信，可这——
“这可是家奴，霖哥儿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嫁了过去，你就是黎府的家奴了，你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做，去当人家的奴？”
李夫人是气得心肝疼，“你要是爱护你阿奶，有些脸面就别在你祖母跟前提，说起来我都嫌丢人，你去一趟昭州就成这副模样了，学什么了？自轻自贱的，当人家家奴的下贱规矩了？”
“阿娘，我没，我就是喜欢孟见云，他人真的很好。”霖哥儿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样的骂，顿时泪如雨下，哭的不成样子了。
李夫人生气，不想看霖哥儿一眼，丢了句：“等你阿奶生辰过去就给你定亲，这事没得说了。”她选的再如何，那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第197章 功成首辅34
“霖哥儿怎么不过来？”李老夫人问媳妇。
霖哥儿娘没脸学说霖哥儿喜欢一个家奴的事，怕气着婆母了，便说：“前几日露面招待客人多，昨个儿吃了冷茶不舒服，我让他歇一歇。”
李老夫人闻言说：“还是要请大夫，别光歇歇，咱们家霖哥儿和霏娘打小娇养长大的，不比那官家小姐少几分，看重了些。”
霏娘是霖哥儿的堂妹，也是娇养大的。
“知道了阿娘，我这就去。”
李老夫人叫住了，“让下头人去。问你，那两家霖哥儿瞧着如何？这两家都不错，离咱们也近，不过还是看霖哥儿他。”
“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我意思是刘家的，虽是吉汀刘家支脉，但也富足……”
李家屋院大，后院也是层层叠叠的加盖起来，给李老夫人拜寿的前些日子就到了，尤其是给霖哥儿说夫家的那两家，一家是霖哥儿姨妈家的亲戚，就是个头和霖哥儿一般高的男郎，这家人姓刘，是隔壁镇上的乡绅财主，地多，房屋多，霖哥儿嫁过去就是清闲夫人。
另一家是吉汀林家的，以前是沿海那十来个村的富户，专门做海里生意的，这户人家的男郎还勤快，家里有了产业还知道挣，不像其他富足人家孩子游手好闲的。
如今生意红火，钱财滚滚，花都花不完。
李老夫人知道两家情况，她私心觉得林家好，势头足，还搭上了黎老板厂子生意，那男郎也手脚勤快知道自己挣家业，比那刘家的男郎瞧着有志气，刘家那个就是吃祖产的。
可那刘家是她这儿媳沾了边亲戚介绍的，老夫人一听心里就知道，儿媳是看中了刘家，便不多说了，霖哥儿是儿媳肚子出来的，婚姻大事那就是他娘拿主意。
她年事已高，不好太插手孙辈婚事，省的惹人厌烦。
“我瞧两家都是好的，你定刘家也成。先去请郎中给霖哥儿瞧瞧吧。”老夫人也没了谈兴。
李夫人知晓，婆母是偏看林家，见她定刘家自然是没话可聊了。
“哎，那我去了。”可她也不想这事退，刘家那男郎性子和软，给不了霖哥儿气受，林家那个说话声震天，霖哥儿肯定害怕。
至于那什么孟见云。
李夫人心硬，是想都不可能想，绝不成，赶紧定了日子。
霖哥儿身体自是没问题，不过他娘说他难受，自然是要圆回来，请了郎中来家里看看也不碍事，郎中把过脉，说霖哥儿有些思虑过重，要宽心。
李夫人当场脸上笑容就有些僵，笑着打哈哈说霖哥儿在外久了想家了云云。霖哥儿没说什么话，乖乖巧巧的，听着阿娘摆布，该喝药就喝药，该吃饭就吃饭。
如此这般李夫人先不好受，摸着霖哥儿头发，“你现在难过伤心记恨阿娘，可以后你就知道，阿娘才是对的为你好的。”
“要是传出去，李家小哥儿喜欢上一个家奴，咱们李家在吉汀就立足不下去了，这得被人耻笑的。”
“你要是孝顺，就该想想咱们全家名声。”
李夫人哄完了说完了，便让下人好好看着小少爷，她还要操劳婆母寿诞的事，招呼来客种种。
李家屋院大，前院后院分的明，尤其是后院，每道通往前院的门都有粗使婆子看管，日落不等天黑就落锁，后院女眷轻易不往前头去，尤其是未出阁的。
眼瞅着李老夫人寿诞在即，霖哥儿近些日子一直乖乖在房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夫人每日三问，霖哥儿用了什么、如何了、今个去哪里了，一听都是乖巧看着像是歇了心思。
这倒是，霖哥儿是她养大的，自小到大都是听话乖巧孝顺，从来没跟她闹过要过什么，也没为了衣裳首饰闹脾气的时候，霏娘还有耍性子要人哄的时候呢。
还是她家霖哥儿乖。
可殊不知，就是这般乖巧从没反抗过什么的霖哥儿，自打那次之后心里一直憋着事呢，不动还好，一动就是惊天之举，料理顺全了。
老夫人寿诞当日，整个李府热热闹闹的，毕竟七十整寿，请了戏班子连唱三日，还有杂耍的，前门还有发陈米的善举。
霖哥儿一身他母亲做的新袄裙，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涂脂抹粉带着首饰，镇定自若的跟祖母磕头，还说了不少吉利话，祝贺祖母寿诞。
老夫人疼爱霖哥儿，听了吉利话笑的合不拢嘴，发了大红包。
霖哥儿陪着坐了会，母亲姨妈谈论起他的婚事时，便害羞低头笑笑，也不出声附和说话，过了一会起身说去方便。
“那你去吧，离开席还有好一会。”李夫人道。
霖哥儿应是，下去回屋了。
一直到快开席，也没见霖哥儿回来，李夫人让身边丫头去看看，又耽搁了半晌功夫——丫头扑了空，听霖哥儿屋里丫头说，霖哥儿找李木有事往霏娘院子去了，好像从昭州带了什么忘了一样给霏娘了。
李夫人身边的丫头，霖哥儿院子里的小丫头自然是捧着，说好姐姐坐着等一会吧，应该一会就回来。
霏娘院子有些远，大丫头一想也是，懒得再去跑一趟，万一来回路上打了个岔扑了空，倒是耽误时间，便坐着等，吃着小丫头送的瓜子说了会话。
这一直等，等到开席迟迟不见人，李夫人派了旁人再催。
霖哥儿不见了。
等发现时已经快傍晚了，李家还敲敲打打的好不热闹，老夫人看戏可乐呵了，也没留神霖哥儿在没在，李夫人心里一慌害怕了，但怕抖出霖哥儿逃出为了个家奴这样丢脸的事，尤其今日来客这么多，那还要名声吗。
便按捺住，让府里人再去找。
“去往昭州城的路上堵着，应该是跑不远的。”
“李木呢？”
不用问，李木也不见影子了。
如此一耽搁就是大半天，等真的全家知道发动人找时已经是夜里天黑了，李家还不敢大动干戈说找霖哥儿——传出去像什么话。
未出阁的小哥儿走出去丢了？
还是被拐走的？
或是跟谁跑了？
倒是传来传去的，李家就成笑话了。自然不能这么来，后来霖哥儿父亲说：“就说找李木。”
找个下人借口好编，什么偷了家里贵重物件等。
此时天黑，城镇的大门早都关了，要找就只能在城里找，李家找了一夜没找到人，知道内情的都急，还不敢扬开了，等第二天一大早城门开了，派了下人往去昭州的路上堵。
霖哥儿父亲气得脸铁青，骂了一通妻子。
“都是怎么管教的，竟然敢干出偷跑出去，还跟个家奴不清不楚，要他有什么用，真是脸都丢完了——”
李夫人自是委屈掩面哭泣。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霖哥儿在外头万一遭了好歹咋办？她可真不想活了。
李父也是生气说说气话，找都亲自去了。
第一天没找到，第二天也没找到，老夫人寿诞办完了，客人该回去的回去，李老夫人这下察觉不对劲，霖哥儿怎么两天都没来她这儿了？就是他娘说身子不爽利，可老夫人觉得好久没见到孩子了。
一逼问，这才知道孩子丢了没影了，老夫人当时捂着心肝眼前发黑往后倒，被一干儿媳扶着，又是请大夫又是拿药油的，待老夫人缓过来，气息都不稳，说：“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昭州黎府，看看霖哥儿是不是跑那去了。”
有些话老夫人没说全，她怕霖哥儿投奔到黎府，小孩子心性软被那家奴哄骗了身子，干了些龌龊不干净的事，那他们李家名声可咋办。
造孽啊。
要是真这么了，老夫人是往坏处想，她宁愿李家养一辈子霖哥儿，也不愿把李家名声糟蹋尽，若是霖哥儿知道羞，就该、就该——
昭州城，黎府。
顾兆刚抬脚往前院书房去，见大门口方向仆人匆匆忙忙的，一问：“怎么了？这大早上的。”
才早上八点多。
下人见礼赶紧回话：“回大人话，吉汀李家来人了，就在门口候着，是李霖少爷的爹。”
霖哥儿爹怎么跑到他家来了？顾兆算算日子，也不该是送霖哥儿回来，李老夫人寿诞好像就这几天，再说这一大早的，指定是连夜赶路到了昭州城。
……不知为何，他想到前些日子和周周说的话。
顾兆眉头跳了跳，预感有些不太好，就说请人进来，又跟身边人吩咐：“去请老板来前院书房——还有把孟见云叫过来。”
王坚带队走的第二天，孟见云就自动请缨去忻州办差了，昨日才回来送公函，还真是巧了。
李父来的匆匆，面容也焦急，坐在会客厅茶水都喝不下。
顾兆一看这架势，顿时觉得那不好的预感是成真了，对方要起身跪地行礼，他先一步让不必如此，“坐下说，怎么了？”
“霖哥儿五日前离家出走……”
李父是上黎府问他们家要人来着。
“李霖没来，没在。”顾兆道。
这下李父急了，都第五日了，霖哥儿没在昭州，那能去哪？
黎周周刚进来就听见这话，顿时眉头紧皱，“霖哥儿不见了？王坚走货没在，先去问问，看看是不是在王坚宅子里，其他地方找过没？能走哪里，几日了？”
“五日，从吉汀李家到昭州就是坐马车慢慢走两三天是够了，这都第五日了——”顾兆推测一半，见周周更急，便说：“也不一定出了危险，霖哥儿没怎么出过家门，有可能路上迷路了，不管怎么说先找人要紧。”
“我们家没来，王坚那儿没去，还有杂货店去看看，柳桃那儿、苏佳渝那儿，能找的都先派人去找，找不到了出昭州城往吉汀方向沿路打听附近的村子……”顾兆能想的都想了。
李父神色犹豫，最后几番挣扎还是壮着胆子问：“顾大人，您府上的孟见云在吗？”
“在，但你脑子里猜想的不对，孟见云昨日才办差回来，在府里一直没出去过，再说以孟见云心性不可能藏着霖哥儿。”顾兆说一半，觉得李父神色不信，以为是他包庇孟见云，便道：“我让他过来你自己问。”
也不怪李父，孩子丢了当爹的急，李父也不知道孟见云品行如何，不过怀疑孟见云——
霖哥儿跑出家门看来和孟见云有关了。
黎周周也猜出来了，不知如何询问，孟见云到了，李父见了人先是瞪目震怒，指着孟见云的脸就差骂了——硬生生憋了回去，可实在是恨极，说孟见云一个家奴勾引他们家霖哥儿。
“霖哥儿丢了，第五日了。”顾兆说。
孟见云本来对着李父指责冷硬的脸，听到缘故顿时急了，“他人怎么丢了，他不是回家了——”
“你还想装，你说是不是你窝藏了霖哥儿，要不是你，霖哥儿如今已经定亲了……”李父怒揪着孟见云衣领。
顾兆先给劝下来，这李父也是霖哥儿爹，不然以孟见云身手现在早撂倒在地上了，再说你还没孟见云个头高，就不要挑衅了——
“不管动手恼怒说别的，这些都放后，找人要紧。”黎周周冷脸呵斥，看向孟见云，“你赶紧点人手出城找，往吉汀方向。”
“叫周管家，家里的护卫也点人，去城里几家找。”
孟见云人影早没了。
这一找两天，还真想顾兆说的那般，走丢了。
也幸好霖哥儿之前和商队出去走过货，王坚那时候教了不少外出经验，穿的不要太好，也别什么都好奇，善心也别太多看谁都可怜，把都脸包裹了，哥儿痣抹黑了，也不能弄的太邋遢像个叫花子——
霖哥儿早早和李木准备好了，就穿李木的衣裳麻布深色短打，还拿了银钱，只是他手里都是碎银子，没铜板。
两人趁着家里热闹人来人往，李木找借口骗开了看门的婆子，两人蒙混顺利从后门出去了，没有车马只能靠租的，去租车的时候，车行老板看李木那副打扮，一看就是谁家下人，可出手却是银子，自然多问了几句。
霖哥儿心咚咚的跳，害怕被抓回去，赶紧叫了李木收银子走人不租了，换别地在租。可这一走出了城，天黑了，又冷，两人也不敢借宿村里人家——怕被骗钱扣人下来。
王坚每次回来会说些奇闻异事，见霖哥儿爱听，怕着了什么坏人道，说的比较严重。因此霖哥儿跑出来后，看谁都防着戒备，他们俩小哥儿单独上路，身上还有银钱，就怕遭难。
钱丢了还好，就怕被扣着骗了当谁家媳妇。
霖哥儿可怕这个了，王坚阿哥说过，有拐单独上路没防备的小哥儿、女郎去卖的。
两人出了城，这可糟了，路倒是水泥路，可除了村庄下一个地方镇子得有的走，回去租车吧，那肯定城门要关出不来，容易被抓到，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沿着水泥路走。
也幸好城门关了，李家人追不上来。
夜里也不敢借宿村里，找了树上窝了一夜，冻得霖哥儿发了烧。李木一摸滚烫，说要求医，霖哥儿不想折腾，怕被抓，就说他坚持下去镇上在看，然后俩人绕路去了最近的镇上看病去了。
……也正好和李家出来的人错过了。
“这孩子真是——”黎周周说不下责备霖哥儿的话，“也是怪我，我早早看出来他和小孟有心思，就该点破，给他俩说白了办妥了。”
就怕人现在出什么事，那后悔都没地方悔了。
顾兆拍拍周周胳膊，“哪能怪你，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小孟那脾气倔驴一样，当时就那一个火星苗头，硬促成要是俩人不合拍了婚后过的不好，谁担责任？”
加上霖哥儿家的关系——他和周周也不是真爹妈，总不好插手管这个。
顾兆也反省，他还是把这俩小孩感情想的太单薄了，主要是孟见云表现的不热烈，冷淡淡的，十七八的年岁，也许就朦胧的感情，一丁点的火花，小孟那个身世背景，李家肯定不愿意，重重阻拦——
说一千道一万，他和周周都是慎重过头了。
“我去一趟李家，我亲自跟李家说。”黎周周坐不住想动身。
“人先找到，霖哥儿爹在，我同他先聊聊，摸个口风，要是在意小孟奴籍，我给脱了这事简单。”
可如今火架上来了，即便是孟见云脱了奴籍，李家也不认，且十分嫌弃，说的也难听，意思孟见云一个孤儿无父无母的，脱了奴籍也是贱民，良田屋舍都没有，就是个跑腿的下人。
有过奴籍，即便是脱了，有这层经历，三年都是贱民买不了良田屋舍，只能靠打工挣工钱，等三年以后才能买，成了普通白身。大历是这么个规矩。
李家如此盛怒，也是在孩子还没找到。顾兆觉得此时谈这个话题不妥，便由李父先说不争执，孩子找到一切好说。
这一找就是三天，霖哥儿终于找到了。
人是孟见云找到的，从昭州往吉汀去，一村村的找，挨着问，但凡有些百姓支支吾吾眼神躲藏的就得被孟见云抓着严逼，结果是听到了男子和村里寡妇偷情的，还有偷摸的，反正没见没藏李霖。
一路上的村找了，连着几个镇子也没放过，还写了大字贴在城门外，终于是在吉汀附近的镇子医馆问出了线索。
“前几日——”
“说清楚，前几日。”孟见云问。
吓得医馆的伙计不敢含糊，忙是掐指算说：“十天前，两个哥儿来求医，一个发了热，不过穿的不是很好就是寻常哥儿衣裳，抓了药开了药，喝了没两副，整个人惶惶的害怕，像是有人追他们，问又不说……”
伙计说的很乱又杂，但孟见云没打断一直听着，一丁点线索也不愿错过。
李霖在医馆留了半日，买了几服药，去车行租车。
孟见云去了车行问清楚，那车行老板说的仔细，车夫的底子也交代清楚了，“两个人说要去昭州城，可说不要走主路直通过去，要绕一下，你说费着麻烦事干嘛。”
……
也亏的孟见云之前因为底下府县修路一直跑，对路倒是熟悉，要是绕路，车夫肯定选择水泥路走，这样好走——很快孟见云就有了路线，赶马追了上去。
都跑到容管去昭州的那条路上了。
夜色深，霖哥儿的烧一直没好利索，因为心里担忧惶恐害怕，想着他不孝顺想着家里父母阿奶，可又不愿听家里安排跟旁人定亲，还想他现在回昭州城了，这么些日子家里人肯定找过去了。
是他连累了老板，也连累了孟见云。
心思重，顾虑多，霖哥儿睡觉夜里都不踏实，做噩梦不说，老害怕一醒来被抓回去或是被谁骗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这发烧能好才怪。
孟见云到了一村子，家家户户敲门问，有户人家就支吾躲闪，自然是被逼问了，吓得全都抖出来了，这次不是村中八卦。
“……那俩小哥儿给塞了钱，说有坏人追，让我们别说他们在这。”
孟见云放了人立即往指的屋去，还是在放粮食的屋里，硬木板支成的床子，被褥湿漉漉的还有霉味，李木守在一旁打瞌睡却不敢睡死，床上的霖哥儿蹙着眉脑袋上搭了一块凉帕子都捂成了热的了。
嘴里还喃喃呓语。
不要、不成亲、孟见云我好怕。
孟见云当时眼眶红了，揉了一把眼眶，蹙着眉冷着脸想硬着心狠狠骂一通李霖，可他说一字就哽咽，手也抖。
李木见是孟见云立即松口气可高兴了。
“孟管事你来了真好，霖哥儿发热一路，夜夜嘴里喊着你名字……”
霖哥儿迷糊醒来见是孟见云的脸，他烧的久糊涂了，以为做梦，说：“你来我梦里了我不怕了，孟见云我娘要给我定亲，我不想嫁给其他人……”
“你别嫌我孟见云。”
孟见云嗓音沙哑的嗯了声，“我不是嫌你，我是配不上你。”
“你那么漂亮娇气，是漂亮的花，我是低贱的泥……”
“我害怕，孟见云。”
孟见云抖着手扶起了霖哥儿，小心翼翼的珍重的将这朵娇气漂亮的花儿拥入怀中，他抱着怀里人，像是抱着此生再也得不到的珍宝。
“别怕，李霖你别怕，孟见云在呢。”
你想要我，就要一辈子。

第198章 功成首辅35
孟见云守了李霖一夜。
之后霖哥儿醒来见孟见云在，还不敢信以为自己烧糊涂又在做梦，后来知道不是梦后，先是笑，笑的软乎说你怎么来了孟见云。
“我来接你了。”
霖哥儿就眼眶红了，孟见云说了句别哭，谁知霖哥儿一听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了，这下孟见云冷硬的脸慌了些，抬手小心翼翼的拭去了脸上的泪珠。
之后便是返程回昭州城。
霖哥儿身体还烧着，马车路上走的慢，孟见云就不疾不徐的骑在马车前头护着带路，车厢中铺着新买来的被褥，尽可能的让霖哥儿舒坦一些。
派了人先快马回昭州报信。
这一路上，白天孟见云马车前带路护着，夜幕降临之前就找地方安顿，没有镇子那就村户，尽可能的打扫干净腾出一间能遮风避雨的房屋，李木同霖哥儿一个房伺候，而孟见云就守在房门口。
此时已经冬日了。
霖哥儿心疼孟见云，让孟见云进来。
“不好。”孟见云不为所动拒绝了。
霖哥儿没在劝，就是眼眶红，孟见云便进了屋，只是坐在离床最远的凳子上，“睡吧。”
屋里还有李木在，两个小哥儿和衣而睡。
孟见云就守在角落，油灯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孟见云的双眼却很准确的看着床铺上的李霖，听着李霖浅浅的呼吸声，他的心里踏实了起来。
回去走了三天多。
终于到了昭州城外，城南门已经有人来等候，有黎家的护卫，也有吉汀李家的人，霖哥儿从车上下来，看到远处人群中的几位哥哥，顿时小脸一白，下意识先看向孟见云。
他怕家里人带他走。
孟见云挡在了李霖前头，什么话也没说，没有承诺，没有保证。这一路上皆是如此，孟见云从没给过李霖承诺，李木还曾经惶惶害怕过，怕孟管事不认，怕都是霖哥儿一厢情愿——
可若是孟管事对霖哥儿也没心意，为什么又这么护着？
李木看不明白，说让霖哥儿问孟管事要个承诺要个保证，可霖哥儿只说孟见云人好，他相信他。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了，大爷二爷都来了，这、这如何是好。
也亏得城门外人来人往，李家顾及脸面不敢声张——难不成要骂自家孩子为了个家奴偷跑出来让一家人好找吗。自是不敢，这样一来李家其他孩子还如何找好夫家？
虽不能大声嚷嚷发泄一通，都压着脾气，但脸上带着怒意，先冲着李木撒火要抽李木——抽不了孟见云，打狗还要看主人，打他们自家的下人总该够了吧。
李霖挡在了李木前头，他看着自己的大哥，大哥比他年长十三岁，从小他就怕大哥，敬畏大哥，如今说：“大哥，是我的主意。”
“你以为我不会打你？你看看你——”李大哥咬牙切齿嫌这个小阿弟败坏家门风气，只是话还没说完，被一旁孟见云冷硬带着凶意的眼神逼退了。
恰逢黎家人来打圆场，别在城门口吵，人来人往的，霖哥儿少爷受了惊吓，身子瞧着不爽利，还是先回府再说，李夫人也想孩子了云云。
霖哥儿一听，不光是大哥二哥来了，连着母亲也到了。他心头一时涌出各种情绪来，纷沓而至，有内疚自责劳累母亲为他劳累跑一趟的，也有愧疚因为他给老板大人带来了麻烦，却唯独没生过后悔。
……他不想嫁给其他人。
这个念头从跑的那天到如今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到了黎府，顾兆黎周周早在前院等候，黎周周见霖哥儿脸色不好，说：“小田也刚到，不管如何先看身子，病要紧，别落了病根。”
黎周周带霖哥儿往后院去，霖哥儿叫了声老板，还想说什么，黎周周拍了拍霖哥儿手背，“无事，安心吧。”
霖哥儿去看孟见云，孟见云点了头，霖哥儿便乖乖和老板去后院。
人一走。
顾兆还没发话，就看孟见云直冲冲的噗通跪在他跟前。
“求大人准我赎身。”孟见云跪在地上说完磕了三个响头，地板上咚咚的声。
顾兆听的脑门疼，在孟见云还要嗑的时候先把小孟拉起来了——这事说起来复杂，但孟见云有什么错，李霖又有什么错？
在此时代待久了，时下的规矩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男女大防，是婚前可能一面也没见过此后不管人品行如何遭遇如何要顺从过一辈子，习惯了时下的规矩，顺从了，如今跳出来一对自由恋爱想成家，有勇气挣脱束缚的小年轻，为何会嫌麻烦呢。
顾兆不觉得这两人给自己带来麻烦，周周也是。当初小孟和李霖一丁点的苗头，他和周周想过但没点破，就是俩人这条路不好走外力压力重重，可他们都小看李霖了。
李霖比他们想的勇敢坚定，此时的孟见云——
为了李霖，心甘情愿跪下那咚咚的响头就说明了心意和坚定。孟见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人小小年纪一身硬骨头，能张口说要赎身，不做家奴了，就说明李霖在其心中重要。
多好啊。
“李霖没走前，我和周周商量，等李霖回来，若是你们有意，给你还了自由身。”顾兆握着还要下跪孟见云的胳膊，差点没按住，这小子吃什么的力气大的。
“李家人如今都在，李霖的父母兄长都来了，闹出了这事，李家人带着火气在头上，单是脱了你的奴籍，李家也瞧不上，所以我和周周商量过了——”
后院正院。
小田还没来得及看病。
黎周周带着霖哥儿刚进院子，李母便从正堂冲了出来，一把抱着李霖瞧看，哭哭啼啼的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胆子这么大呢，就这么跑出去了……”
想孩子怕孩子出事自是真的。
旁边李家两位嫂嫂便去扶婆母，说一些安慰的话，什么霖哥儿平安回来就好，霖哥儿定是知道错了。
“……霖哥儿阿娘担心你许久，天天哭，眼睛都能哭瞎，这次回来了可不能起了坏心思，还是听家里的话，不要忤逆家里了。”
“是啊，那姓孟的能有什么好，你要乖乖的。”
霖哥儿本是内疚，见母亲哭的厉害，他也不好受，可一听两位嫂嫂这话，便顾不得了，“我不想嫁给旁人。”
李母本来在哭，闻言是痛彻心扉望着面前的孩子，“你是要气死我，是要我死在你跟前你才听话吗。”
“不是阿娘，我不是……”霖哥儿也急了。
黎周周道：“李夫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你拿性命要挟霖哥儿，让霖哥儿背上个不孝罪名，这不是解决矛盾的法子。”
不等李夫人再说什么，黎周周道：“如今霖哥儿回来了，你们做父母的也在，我便替我家孩子向霖哥儿提亲。”
“孩子？”
“孩、孩子？”
都懵了。
众所周知，顾大人与黎老板就一个独哥儿，这独哥儿今年才八岁大，如何是成亲的年纪？再说了，就算是定亲，那也不该往同是哥儿的李霖那儿去啊。
黎周周面色从容说：“孟见云十二岁便跟了我家，说是家奴，其实一直把孟见云当自己孩子看的，如今孩子大了，到了成婚年纪，就想着干脆收了孟见云当义子，自不是什么奴籍。”
“我与顾大人的义子孟见云，想聘李家李霖做妻。”
“李夫人如何？”
前头正院。
“——收你为义子。”
“大人。”孟见云双眼泛红不可置信看向大人。
顾兆笑了下，故意笑说：“既是义子，你不想改姓氏都随你，我占了你便宜当了你爹，以后要是不听话了，我就拿鞭子抽你，老子打儿子这可是天经地义的。”
自是不可能。
顾大人对自家孩子那是奉承快乐教育，除了逗黎照曦，从没打过孩子。
谁占谁便宜，众人皆知的事。
孟见云不是不知好赖的人，他想过不要脸皮，求大人给他赎身还他一个白身，以后还是黎家的人，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没想过大人和老板会收他为义子。
“大人。”孟见云红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不出什么话。
他知道大人和老板用意，知道是为了他和李霖，所以他没法拒绝，哪怕该拒绝的，他这条命都是黎家救得，如何配做二位的义子？
可他不敢拒绝，怕李家不愿李霖留下。
“也不单为了你，周周疼爱霖哥儿，把他当半个孩子看，如今你点头了，我们做你的父母，也算是名正言顺替你求娶李霖，这样霖哥儿以后可真是周周的儿媳了。”顾大人机智。
孟见云千言万语心绪种种，最终跪地磕了三响头。
这次和之前不同。
顾兆没再拦着，受了这一跪，说：“好孩子。”
后头正院，李家人也傻愣一片了，反应过来喃喃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说如何问，黎周周还以为李家人以为他们糊弄，便说：“认义子是大事，我们想先办个宴席，对外更正孟见云的身份，我想着俩孩子年纪也不小了，正好快过年了，不如把亲事早早定下……”
正好霖哥儿父母兄长都到了，干脆留这儿定亲好了。
先不提李家人如何傻愣，霖哥儿也懵了傻了，后来大夫给他把脉，再如何安顿家里人，这些霖哥儿都懵懵的，感觉一切都过的好快，像是做梦一般不真切。
就说消息传出去，整个昭州城百姓也议论纷纷惊讶不已。
“顾大人黎老板要收义子了！”
“什么？！！！”
“收谁？”
“倒也是，福宝少爷一个哥儿，家里没个传承香火的总是要有个男丁，如今收个义子，我猜得跟顾大人姓吧？”
这人话乱糟糟，听热闹百姓先啐了一口，说：“福宝少爷一个又如何？黎老板顾大人爱宠着独哥儿你莫不是嫉妒眼红吧，人你在这儿瞎嚷嚷什么屁话，这话要是让大人听去了，抓你打板子。”
“我说的怎么没理了？这哥儿嫁出去了可不是别人家的了。”此人还要争辩。
另一人大声说：“你先去福安巷子瞧瞧，那门口挂的匾额谁的姓？就你有一张狗嘴乱叭叭，女郎哥儿又如何？怎么就不能传承香火了？”
这人立刻哑火了，无外，那福安巷子就一家，就是黎府。
黎老板就是独哥儿，现如今做的那般大生意，孩子也同黎老板姓。
“要是顾大人没这个想法，收什么义子？那义子肯定和顾大人姓，我就不信，哪个男人能不想要个自己根苗苗？！”
这瓜又吃回正题了，众人纷纷看向说瓜的，此人赚足了眼球关注，才说：“义子也是大家都知晓的，就是黎家以前的家奴，跟在顾大人身边的亲信孟见云孟管事。”
“改姓没？是不是姓顾？”那叭叭的先关心这一点。
其他人便说：“要改那也是跟黎老板姓。”
“这我可不知道，只知道要收了孟见云做义子，还要摆宴席呢。”
“席上肯定要改口的，到时候瞧瞧热闹就知道了。”
打赌的置气的信誓旦旦说跟顾大人姓的，还有说凭什么要姓也得随黎老板姓，反正众说纷纭，但也有一点比较一致，就是羡慕，特别羡慕了。
“一下子就成了黎府少爷了。”
“义子而已也不是什么正经少爷。”此人口气酸溜溜的。
另一人说：“都摆了宴客了，这么郑重，即便是义子，以一个孤儿身份被黎家收留了，以前是做下人跑腿的，如今成了少爷，黎家家大业大，以后就是分个一瓜半爪的，那也比咱们正经亲生的儿子强。”
这倒是。城中百姓便说，此人是地里的泥一下子飞到高处去了。
也不知道福宝小少爷高不高兴乐不乐意有个人跟他抢东西。
黎照曦自然是乐意的，他早都知道了。有同学来问，他便点头，说：“对啊，阿爹和爹都跟我说了，我以前叫小孟哥哥，现在叫哥哥，这样更亲了。”
官学中同黎照曦玩的好的几个同学，家里父亲自是纳了姨娘，心性要成熟许多，便言语透露出家产云云。
黎照曦倒是没想过这个，不过同学问他，他也没敷衍，而是认真想了下，说：“钱财多少那是阿爹辛苦赚的，那是阿爹厉害，我以后长大了也会变得厉害。”
“再说银钱多少又不能说一个人品行是不是好。”
黎照曦喜欢的朋友，都是看能不能玩到一起，看这个人本身的品行，而非有多少钱——
“咱们现在上学堂，银钱都是家里给发的，难不成看谁钱多和谁当朋友吗？”
自是不是。
这些人中最初是敬而远之黎照曦，后来时日久了，能处成朋友，有身份关系起引导，但真正能玩到现在无话不说，真的是因为黎照曦本人了。
此番话被夫子无意中听见了，还抚着胡须欣然点头。
黎周周和顾兆收孟见云为义子这事，起初是一拍脑子有了这个想法，但想法要变现那就不是两人做决定，得跟家里人商量啊，这么大的事。
黎大倒是没什么，小孟这孩子可怜，就是担心他的孙孙福宝。
“福宝就独一个，什么都是他的，现如今来了个大的别伤了福福的心。”
顾兆听爹此话，沉默了一瞬，因为有种他还得给孟见云把屎把尿哄孟见云睡觉的架势，“小孟都成家了，结了婚那就是媳妇儿管他，他给我和周周请安问好还差不多，又不是真伺候小屁孩。”
但爹说的也不无道理，问真正小屁孩黎照曦。
两口子说清了，福宝是当即高兴，说好，“小孟哥哥对我好，当我哥哥了我高兴。”
“什么就对你好了？那小子一张冷脸的，苏石毅从外头回来给你带糖带点心比小孟可多了。”顾兆就是不解。
谁知道福宝小大人似得说：“爹你不懂。”
顾大人：“……”
“糖吃多了牙不好，表叔一人带了就好，我每次出去要是小孟哥哥跟着，就是不说话也很护着我的。”福宝看的可真切了。
“谁对我好，我都知道，不是说说疼爱对我好就是，表叔给我糖吃，每次都偷摸也不多给我带，那是哄我甜甜嘴，还担心我的牙，桃子姐姐给我做鞋袜，还给我做面食吃，渝阿哥给我带果子卤煮，还给我零花钱，霖阿哥知道我侄子侄女多还给我出主意做见面礼……”开始细数每个人对他的好。
顾兆黎周周：……
藏得够深的。
一句话总结：福宝不缺爱，蜜罐子爱意满满中长大的。
对着外物物质条件倒是看的淡些，自然外界传的家产分割更是没影的事——孟见云不是这般人。顾兆和黎周周给，肯定也不会要。
认义子黎府摆宴席。
整个昭州城叫得上名号的商贾都到了，自然还有陈、梁两位大人到，前院摆着流水席，坐的还有李家一桌人，见证了顾大人黎老板收义子——
“没改姓，还叫孟见云。”
“……这咋就不是和顾大人姓呢。”
“输了输了，你快拿钱来，少那么多嘀咕。”
孟见云成了顾大人黎老板的义子，宴席上行礼称义父外，之后顾兆看这小子别别扭扭的，就说：“你要是觉得喊义父不习惯，继续叫大人也成。”
“大人。”孟见云便继续喊。
顾兆：……这小子。
其实顾兆知道，若孟见云真是贪图名利的人，他们认了孟见云做义子，那就亲亲热热坐实了少爷身份，对外摆架子对内对他和周周亲亲热热喊爹，真如一家人。
可孟见云不是这般的人，这小子是觉得自己不配当他们孩子，觉得他们是施舍看他们可怜帮一把，自然不能做打蛇随棍上腆着一张脸真当了少爷。
……还恪守规矩摆在下人位置上。
但顾兆和黎周周不是，既然真认了，那就不能像以前那般，不过只言片语肯定改变不了，那就日久见人心，慢慢相处来吧。
认亲仪式没几天，昭州商回来了。
黎周周还笑着和霖哥儿说：“成了王坚回来了，正好能吃上你的定亲宴。”
“你现如今好好养好身体，马上过年了，今年就不回去折腾了，我同你母亲说好了，你这样别来回折腾，今年就在府里过。”
黎府够大也有地方住。
今年放寒假，孙沐同白茵回滁州过年了——怕家里又大包小包全家到昭州过年。
师父师娘没在，院子也不能再住人，不过旁边原先容烨住的院子空着，自从容烨搬到后院后，孙家人走了也没再搬回去。这个空院子给李家男人住，后院有个小空院借给了李家女眷住。
也能拉扯的开。
李家对家奴身份的孟见云看不上，可孟见云如今是黎府的少爷，虽是还有些面上挂不住——李父脸上情绪多了些复杂别扭，李母自然也是。
黎周周和顾兆不是那种拿这事臊李家人的人——他们也是做父母的。如今要和李家结亲，他们喜欢看重李霖，自然不能打李霖父母的脸。
不管李家是看重家族颜面，还是几分疼爱李霖，这事都不提了，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李霖同孟见云好好地过日子，这才是黎周周顾兆想看的。
一时之争口舌痛快没必要。
因此黎周周对李夫人很客气，说起定亲下聘的事也给的很郑重还有礼节，请了昭州城有名的媒婆来算八字日子等等。
“小孟这孩子瞧着冷脸，其实侠义之心，也特别护着霖哥儿，俩孩子还小，我想着就不另起府邸让他们搬出去，都留在我们身边，一家人也热闹，李夫人说呢？”
顾兆想法时成亲了那就搬出去小两口过日子，黎周周说现如今快过年了，要是盖房子没地方，还有买房子咱家周围也没有合适的，往偏了买，小孟以后做事来往，霖哥儿一人多无聊肯定会害怕，就住一起，地方也大。
两人是捏了主意，黎周周还有些怕李家挑刺，不给小孟霖哥儿买宅子安家。殊不知，黎周周全让顾兆给带偏了。
时下那一大家子才是正理，这且不说，孟见云一个义子，还没改姓氏，李家人也能看出来是不是隔着，不过也正常，名义上是就是了，现在一听黎老板说一家人住一起，还住黎府上，这一听，顿时更安心，可高兴了。
这他们家霖哥儿就是嫁给了黎府上的少爷，若是住到外头去了，外人一看，才要看轻呢。
因此李夫人眉头也松散开，脸上也有了笑，忙不迭的说好。
之后就是定亲交换庚帖定日子聘礼彩礼等等。
整个过年，黎府忙的不可开交，初五时，李家一家带着身体好利索的霖哥儿回家了——要筹备嫁衣首饰等，到了三月三成亲日子孟见云来接亲。
时日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二月底。
黎府要办喜事，新得的义子孟见云娶妻，娶得是吉汀李家的哥儿李霖，这事昭州城都晓得，过年时定亲也办的热热闹闹，众人一看便知，这位义子还是得顾大人黎老板看重的。
二月底的迎亲队伍，孟见云穿着喜服戴了大花，整个红彤彤的，顾兆见了憋不住笑的开心，还故意揶揄说：“诶呦周周你看，咱们这冷面似无常的小孟怎么今日脸上不冷硬了？我怎么瞧着眉眼还挺高兴的，是不是看花了眼？”
相公可坏了。
黎周周便说：“小孟要当新郎官了，瞧着眉眼羞涩透喜气倒是没见过还挺稀奇。”
哈哈哈哈哈。顾大人笑哈哈。
等着接亲去的队伍中，苏石毅也乐的不成，哈哈哈的笑。
于是笑开了一片。

第199章 功成首辅36
顾大人黎老板收孟见云义子，其中苏石毅还挺高兴的。
“以后就叫我表叔了！”
这高兴是见谁都乐呵呵的，包括这次去接亲，苏石毅作为小孟表叔也是笑的最大声，乐呵最高，也不怕累，愿意替这位大侄子跑一趟护送护送。
……就是脸上的笑容太得意了。
若是往常，苏石毅肯定不敢在孟见云跟前笑的这么嘚瑟大声，怕孟见云抽他，现在就不一样了，今个儿孟见云大喜日子肯定不会动手揍他，加上他是表叔了。
孟见云也确实充耳不闻苏石毅的笑，翻身上马，看着吉汀的方向眼底都是化不开藏不住的柔和和笑意来。
从昭州城出发，接亲队伍走的快，一大早出发，一天半的时间就到了吉汀，却没直接去接人，而是在早早租好的小院子安顿下来，修整了半天，第二天一大早吹吹打打的锣鼓队，这才去李家。
李家门户张灯结彩，门口小厮下人穿着喜气洋洋，发着喜饼喜钱。
听到敲打声，便说：“昭州的姑爷来了。”
后院里，吃席的来客皆是道喜，跟老夫人说：“您可享福了，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可不是嘛，顾大人黎老板的义子，大少爷一个，还得顾大人看重，谁家能有这个福气，尤其是就一个独哥儿。”后一句含糊其辞但意思表露出来了。
虽是义子但以后黎府的种种少不了这个义子的。
时下就有家中殷实老爷却子嗣淡薄只有个女郎的，为了家中祖产便去包养收养一个男丁，起的是继承家业，也能给原本的女郎一些庇佑——毕竟百年之后父母不在了，那就得指望这个哥哥弟弟。
不过这样情况少。
李老夫人脸略略板了下，说：“我听说了，小孟是个好孩子不是那般的人，我们李家嫁哥儿也不是图这些的。”
若是这话传出去成了什么了？他们李家嫁哥儿是想谋黎老板顾大人家产嘛，他们李家也成了攀高枝的人家，自是不成。
“对对，瞧我这张嘴，这是结的两姓之好。”
“是啊李家在咱们吉汀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光是给霖哥儿备的嫁妆那都让人睁不开眼，也不知道男方家给备了什么。”
当初定亲时，下聘的聘礼已经送到了，不然两地路远成亲当天去那肯定耽误。过年时送的聘礼都没拆动，此刻摆在正院前，不过礼单前后院都有。
等听下人说姑爷到了，女眷们便坐在后院，等着身边丫头来回跑腿说进程，什么大爷拦了拦——这是闹喜呢，听说来的可多了，不是轿子是马车，不过车厢装扮的可漂亮了。
车厢是专门找人订做的，棚顶跟轿子檐一样，四角略往上翘，不提周身是红漆木框雕刻吉祥图案，那四个往上翘的角上还挂着吉祥如意结，流苏坠着玉石珠子，风一吹叮叮当当的特别好看。
玉石珠子都是昭州陈家送来的。
陈家早些年翡翠生意一般般，后来得了黎老板搭路线，翡翠卖到了北面贵妇手中，现如今翡翠价被炒的高，自然送北面贵妇人手里的翡翠都是质地极佳上乘，剩下的一些边角料，陈家能做珠子就做珠子，零零散散攒了几箱子，知道顾大人不会收贵重的，每次过年就送这些。
福宝小时候爱玩，把这个当弹珠弹。
如今黎府的极好上乘的珠子也多，拿出来给做新娘车盖珠串了。这顶马车可漂亮了，挂着红绸，门窗用的木料雕刻，刷着红漆，坠着玉石珠子，一路从昭州城走过来，吸引不少百姓。
没人敢打坏主意，接亲队伍都是精壮的汉子。
昨个儿接亲队伍进了吉汀，就引得吉汀百姓纷纷讨论，说：“谁家接亲，这车马漂亮的比戏文里接公主的还要好看。”
自然戏文里接公主的大家也没看过。
“听说是昭州顾大人家的少爷迎娶李家哥儿。”
“诶呦这可是大喜事，难怪这么热闹了。”
“过年时李家从昭州回来，有送聘礼的队伍，那乌压压的才好看呢。”
“原来那一车车聘礼是这次亲事啊，难怪了。”
此时李家后院，妇人们听着下人学前头如何热闹，看着那聘礼单子，打开一看就暗暗咋舌，刚还想李家疼小哥儿给这么多嫁妆，如今看了聘礼单，在对比也不算多了。
一个义子，还给备的如此丰厚。
什么翡翠、珍珠、银两、绸缎这些不提，竟还有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的琉璃，听说这琉璃小小一点就能换金子，可黎府给的聘礼是一整套的四季酒盏。
这可贵重了。
等下人回来学，说那接亲的马车可漂亮了，四周都坠着宝石珠子如何如何，说的众位妇人都坐不住想去瞧瞧——她们都成了亲嫁了人是妇人了，也不在意这些拘束，能趁着人多露个面瞧个热闹。
李家未出阁的霏娘听了十分好奇，可她是议亲的年岁，家里拘着不让她外出，不由难受的要死，想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比那花轿还漂亮吗？”
“我瞧着，比花轿还要花银钱费工夫。”
“主要是之前没人这么做过，头一份的东西可稀罕了。”
“瞧着车衣用料都是绣缎，也不怕下了雨打湿淋湿了。”
绣缎这些是王坚带回来的，当初做这个车厢轿子顶时，王坚就说：“绣缎是好东西，但不用放着那就没什么价值，如今霖哥儿成亲嫁人，他爱漂亮，这坐车的一路自然是要风风光光的，用吧。”
还真不心疼。
后来是木匠心疼绸缎料子，又想着接亲的花轿，于是综合了下，有了这个马车厢飞檐顶，四角略微延伸一些，下雨了防一些不用直接落在绸缎上，自然里头还有油布加固了。
单是一辆车厢，便能看出这场婚事黎家的看重了。
在众人围观艳羡的目光下，李霖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婚服被孟见云背出来了。
“呀！怎么没穿裙子。”
“也没个盖头。”
“不过倒是好看。”
没有用家里传统的袄裙盖头嫁衣，李霖在给渝哥儿缝嫁衣时就想过他的，斜襟领的袍子，外头大衫，单单一个发髻，戴着云锦冠，造型像是一朵朵的云，发冠后垂着珠子。
脸上的妆容本来是清清淡淡的，可压不住霖哥儿被打趣，臊的脸红，眉眼角都是一片红晕，倒是显得几分姝丽起来，他手里拿着扇子遮面，爬上了孟见云的背上。
孟见云浑身肌肉都是硬邦邦的，明明背上的人娇小轻的很，可他背着宛如负重千金，一时都不知道如何起身手脚放哪里了。
霖哥儿趴在背上乖巧的拿扇子挡着嘴，小声说：“是不是我太重了？”
“不、不是。”
说话的气音就往孟见云的脖子处钻，孟见云头皮麻烦面色伪装如常的给站了起来，就往出走，略有几分直愣，背上就传来笑声，小小声说：“你也跟我一样紧张嘛。”
“我昨个都没睡着。”
孟见云心咚咚的，嗯了声，“我也没睡着。”
霖哥儿没说话了，因为媒婆在旁说要出去了可不能再说话了不成规矩让人笑话，但霖哥儿笑了声，孟见云听见了，那股僵硬紧张也没了，踏踏实实的背着霖哥儿出了门。
两日后车马到了昭州城——孟见云没让走太快。
成亲拜堂，送入洞房。
这俩孩子的院子是两个小院扩成一个，没怎么大盖——虽说昭州冬日天不冷不像中原几场雪下来，冻得土硬邦邦的根本无法动工。但确实是时间赶，没法大整，只能在原先的院子扩。
之前近湖边那儿有个院子，连着湖上船屋——这船屋盖起来后几乎没怎么住人，因为黎大年纪大不爱住湖边还晕水，没闲情逸致赏花赏月的，黎照曦是更喜欢靠他院子后头的小山坡树林玩，玩水每年可以去吉汀海边玩。
顾大人和黎老板就不提了，忙的厉害。
此时这俩小院子扩在一起，地方一下子敞快大了许多，黎周周说等年后办完亲事再给按照霖哥儿喜好方便来盖，现在先布置起来。
至于霖哥儿王坚、柳桃苏佳渝四人之前住的两个院子，黎周周从未动过这个地方的念头，孩子回来了，是要有个家有个住处地方，即便是不回来空着，出嫁的柳桃、佳渝也知道，黎府有他们的地方位置，黎府是他们靠山。
哪怕王坚自己有了宅院，黎府的院子也有。
黎周周态度是表出来了，还很坚定。
这一趟婚事，黎府操办大大小小的，黎周周都操了心，幸好还有王坚几个在旁边帮忙，婚事也热热闹闹，酒席摆场不小，城中百姓见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总归要感叹一句：还真是少爷娶亲。
婚事办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黎周周先跟周管家说：“跟霖哥儿那边交代了，说不用早起敬茶，这孩子规矩，我不说肯定要早起过来。”
旁边顾兆听了，便说：“周周你这么说，霖哥儿肯定也得早过来，要我说嘛，你就说昨个顾大人喝大了，闹腾了一宿，黎老板也没睡好顾大人还没起床先别过来打搅了。”后者跟周管家交代话。
周管家：啊这——看黎老板。
“按大人说的去吧。”黎周周笑，见周管家走了，才说：“哪里有人给自己脸上摸黑的。”
“也不算摸黑，顾大人闹酒疯了。”顾兆玩笑过去闹周周。
一大早，老夫老妻还真玩闹起来，让今年九岁过来瞧热闹的黎照曦捂着眼睛诶呀诶呀的叫，只是手指缝宽宽的，脸上也在笑，还给他爹羞羞脸。
顾兆：……快乐教育是当爹快乐揍儿子也可以解释的。
黎照曦先跑了出去，还说：“大哥和大嫂中午吃饭我再过来好了。”
“……算这小子跑的快。”顾大人收起了拳头。
黎周周笑倒在一旁了，这鸡飞狗跳的热闹劲儿好啊。
果然周管家这么传话到了大爷院子，跟着李家来的婆子说了原话，婆子是应承下来了，要送周管家走，不过周管家想了想还是没出去，而是说：“李木呢？”
等叫了李木过来，又说了一遍。
“你是在府里待过的，知道老板大人说这话不是客套寒暄意思，是真疼爱大夫人，可别自作主张以为是替大夫人着想。”周管家当着李家婆子面说。
刚他说完了，这婆子一看就是没听进去。
李木实打实的应是，说知道了。
周管家瞧李木实在模样便安了心，这才抬脚往出走。他不管大爷院子里下人的事，大夫人显然是看重李木，但这新过来的婆子是李家送来的，说法自然是年纪大经验多能掣肘住下人，管屋里院里像当这院子管家，但黎府跟一般的府邸也不一样，别拿李家那一套来这儿跟他阳奉阴违的。
屋里人醒的到早。
孟见云见李霖醒了，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给盖的严实，问：“疼不疼？”
霖哥儿一张嘴，可声沙哑，眉眼底都是羞意，摇头说不。
孟见云沉默了下，一手盖过去，霖哥儿其实受不住了，但想着要是孟见云还要他、他也成吧，谁知腰上的手给他缓缓的揉，只是力道重了些，有些疼。
“重。”霖哥儿娇声小声说。
这下力道轻了。
揉了一小会，房间俩人皆是气氛有些不对劲，黏黏糊糊的还羞涩，李霖见外头天亮，才想起来有些懊恼着急说：“我起晚了，该给大人老板敬茶了。”
孟见云其实心疼李霖，可是该要敬茶，便亲自要替李霖穿衣，一会多让李霖靠着他好了。
唤人来伺候。
李木站在门口把周管家话学了一通，旁边的婆子敲门让丫头进来，隔远见了礼，叫了大爷、夫人，一边说：“夫人还是去一趟好，毕竟第一天媳妇茶，哪能晚了没规矩。”
“还是别去了，正院都传来话了。”李木顶着李妈妈的目光同霖哥儿说。
由李霖和孟见云拿主意了。
“不去了。”
“不去。”
夫夫俩异口同声道，只是霖哥儿声软小了些，他看着李妈妈，说：“没事，大人老板肯定不会生气的。”
婆子还想再说再劝，被孟见云冷脸叫出去了。
两人也没真日上三竿再过去，磨蹭休息了会，换了衣裳，不紧不慢的过去。黎周周和顾兆见俩人过来，皆是一脸长辈笑，之后就是喝茶了。
霖哥儿叫老板大人。
“你昨个儿是哄我的？都改口了，怎么又叫回来了。”黎周周问小霖哥儿。
霖哥儿看孟见云。
顾兆说：“福宝叫你们大哥大嫂，我们认了孩子，他犟驴一个，你可别学他，惯他毛病。”
孟见云被骂倔驴也没不高兴，霖哥儿就认认真真改了口：“爹，阿爹。”
“欸这才乖。”
黎照曦在旁鼓掌，说：“要叫我弟弟了。”
“弟弟。”
可把黎照曦美坏了，脆生生叫了大哥大嫂，自是收了红包。
一家人用了午饭说了话，在饭桌上顾兆说：“明日我要动身去忻州，你就别去了，先在府里待一阵，播林安南那边还是交给你看着。”后者自然是跟孟见云说。
顾兆有心让小孟才成亲留家里多陪陪霖哥儿，新婚燕尔的，跟他出去务工算怎么回事。但让孟见云去播林安南两村多看看也不是无的放矢，找的借口。
过年那会南夷就来犯了两次，不过都是小型骚扰，没成大气候，当时顾兆人在昭州，而且大历文武系统两套的关系，他的消息很滞后，文官过年放假封笔，那是不办公的，所以一直到了年后才知道。
一听说没大事，死伤不严重，都是几千人骚扰。
顾兆也没放在心里，觉得还好——相比大型战争死伤不计其数面前，这样的骚扰真算得上小打小闹了。而且年前昭州商回来，王坚带的那些信，京里那边丰州和茴国打的才叫个凶猛。
有输有赢，焦灼一段时间，发起几仗。
在这样情况下，他们南边好像还算平稳？结果他前脚刚收到小型骚扰的信，后脚戎州那边就爆出了蕃国进攻——
这次有四万兵马来袭。
戎州那边朝廷去岁派下来的小将军之前还小赢了几次，这次是输的彻底，听说死伤无数，具体的顾兆打听不来，文官五官不同系统不说，还隔着一个布政司，这他不好插手。
这种事情插不了手帮不上忙，听闻了只是让自己更难受。顾兆没跟周周说这事，加上已经打完了，当时孟见云霖哥儿结婚喜事，就忽略掉了。
等现在一切定了，忻州那边传来信，南夷又发动了几次，这次阵仗大了，一两万的数目，打了起来，赢了一次，后来输了，如今忻州如何，顾兆不知道打听不到了。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南夷自从老王去世后，跟大历的战事便稳不住了，新王听说是最小的儿子，具体如何，从走商的老商贾那儿能得知几分——
残忍、狠辣。
顾兆在家坐不住，哪怕他去了忻州也不可能上战场——自然他去打仗也是送死乱来，真不能这么干，但过去看着点百姓搞搞后勤比在昭州强。
南夷那儿态度不同，顾兆就怕昭州那两处遭受波及，留其他人不如留孟见云他安心，起码这小子身手也好——跟镖师还有岷章猛男团伙学过打架斗殴技术。
如此也算是公私兼得。
“是。”孟见云应是。
顾兆点点头，不说这些了，“吃饭吧。”
行李收拾好了，顾大人用了中午饭下午便带人出城了。黎周周是身边人，他们睡一张床十几年了，如何不知道相公心里记挂着前头忻州百姓，相公没说，他也能猜到几分，并没阻拦，还给收拾了行李，只是让好好照顾自己。
等顾大人一走，黎府还是原先样子。
孟见云在府里留了一天，第二天就说要去播林安南两处，李霖听完了点头说好，说我给你收拾行李。
“不用。”孟见云硬着说完，又软了声：“谢谢。”
霖哥儿笑了下，说：“孟见云，不客气。”
收拾完行李吃了早饭，孟见云要去正院和老板说一声，霖哥儿跟着一同去，黎周周听了，看孟见云，“也不是让你立即去，晚一两日也没什么。”
相公也是这意思，来回巡视巡查，不急的。
“不好因我耽误公事。”孟见云道。
霖哥儿在旁说：“阿爹，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你也要去？”黎周周惊诧，这可不时兴一起去。
霖哥儿摇头，“我不去。”他自知身体弱一些，去了也是给孟见云拖后腿耽误公事。
黎周周闻言松了口气，见小两口是一个意思只能允了，只是说：“也不是说让你一直驻守留在那儿，检查完了看看底下有没有背着懈怠、玩忽职守的，加强了巡逻就回来。”
“去吧。”
“霖哥儿你送送小孟，好好说会话。”
霖哥儿送孟见云到了大门口，孟见云背着包袱没出去，而是说：“不会有事的。”
“我在家里等你。”
“嗯。”
没话可说了，孟见云快步出门翻身上马，只是回头看了看门里的李霖，而后便驾马离去。霖哥儿留在原地站了一小会，这才回去，被下人请到正院，说阿爹叫他。
黎周周是想孟见云一走，这新婚第二天，怕霖哥儿难受，就叫过来一起说话给孩子找个活忙起来，忙起来时间就快了也不会多想了。
“三朝回门的礼你瞧瞧，还有家里管家的事，你也得学一学接手管。”黎周周道。
吉汀和昭州这么远，三朝回门不可能真的三天回去——路上功夫就得折腾。加上孟见云现在有事要忙，但礼不能废。
一般来说，七天回门也成。
“阿爹，我想等孟见云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去。”霖哥儿说：“我先给家里写了信说清楚。”
黎周周点头道：“也好，不过你的信还得再加上礼，这不能少了，不过小霖哥儿，你都成亲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孟见云的叫。”
霖哥儿羞红脸，说：“他名字好听，我喜欢这么叫他。”
“……成成，你们爱怎么叫怎么叫。”黎周周看小孩脸红害臊模样，不由想到以前的自己，村里人其实会叫我男人如何如何，就像小树这么叫严大人。
他觉得相公那时候瘦瘦小小的还白净漂亮，村里人笑话他说：真迎回来了个小相公，那得供着，一碰得碎了。
成亲第一晚，还真是得捧着哄着。
黎周周想到此也笑了。
忻州。
顾兆快马加鞭刚到，便得知了个消息：十四皇子在上次战役中被南夷给掳走了，昨天南夷刚发了话，要大历给让一座城池换十四。
“……”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这一座城池换人要价太低显得像是有诡计，还是十四和南夷这关系，被掳是真是假其中是不是有阴谋。
但他打听不到，就看朝廷如何说。
天顺帝接到消息，看了置之不理，甚至口出脏话。
这杂种也配一座城池？
比起十四被掳，天顺帝对容二战败更为恼火和生气，容家这个废物儿子，竟然损失了朕这么多兵马粮草。

第200章 功成首辅37
天顺帝大发肝火了一通，明明春寒料峭天还没暖，愣生生的嘴角起了燎泡，天顺帝又不爱喝一些苦茶苦药，整日里在紫宸殿中骂完人发了火就往后宫去了。
赵家女空有妃位却没几次临幸——天顺帝厌恶赵家女，不关颜色才情，单那个赵字就恨的牙根痒痒，除了赵家女，其他都雨露均沾，先前宠爱的容妃娘娘，现如今倒是冷落了一些。
容妃娘娘就是容府六娘，最终还是进宫替皇后堂姐争宠来了。至于进宫后独占天顺帝一段时间，连着初一十五帝后惯例同房日也罢了一日，让皇后堂姐空守闺房——
后宫私下里还有笑谈，说容家这是想效仿娥皇女英。
话流到了皇后耳朵根里，那段时间后宫就紧了紧皮——皇后的威严越发厉害了。可惜手还没伸到容六娘身上，圣母太后先出来劝诫了两句皇后。
大概意思是你是皇后一国之母该大度，六娘是你的妹妹，都是容家女，她得宠与你也是有益的，意思让皇后别小肚鸡肠，不说容六娘就是后宫其他妃嫔都给皇帝多多开枝散叶，就那两个皇子两个公主的，谁家的后宫这么寒酸，不够看……
太后虽是姓容，但更亲亲儿子天顺帝，地位利益在这儿摆着压根不可能跟皇后共情，可怜皇后。皇后更不可能去找母后皇太后做主——更不对阵。
因此这后宫风气，皇后并不是独大，且那次之后，后妃们看懂了脸色，隔三差五的往圣母皇太后那边去请安献殷勤——这是主路大头。另外小头，不得宠的以赵家女为例，爱往母后皇太后那儿去。
皇后气急也没法子，最近见圣上脾气不好，冷落了容六娘还有几分痛快——虽然皇上也没来她这儿。可没隔几日，容六娘传来有孕，已经四个月了。
难怪了。皇后气得牙根痒痒，难怪圣上冷落了也不狐媚样子使手段勾引圣上，这是肚子里有了。
容夫人进宫看娘娘，自然是得了几分娘娘脸色看。
‘若是阿弟进来就好了’。
‘换了六娘，那个狐媚样，要是生了儿子’——
尽管容夫人安慰，意思娘娘是皇后，六娘就算诞下皇子又能如何，左右越不过娘娘生的皇子。可皇后没掉以轻心，圣上与诚亲王一母同胞，现如今诚亲王是什么样？
一母同胞尚且能斗，斗输了还要跪地给弟弟磕头请安，更遑论别的？
“……不能留啊。”皇后看着桌上的花，摆了摆手，“留不得。”
又说了一遍。
容夫人听着像是说花，又不像是，不由背脊一身冷汗，走在宫道上时，容夫人不由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对容烨，应该缓和之道，哄了容烨进宫来替娘娘分忧，哥儿子嗣艰难，娘娘也不必脏了手担了风险。
可惜。
也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
戎州军营大帐中。
容二一身伤从梦中疼醒的，事实上他也没睡个踏实囫囵觉，一闭上眼就是人倒在他眼前，鲜血溅了他一身一脸，还有敌军埋伏包了他们，孤立无援只能等死。
从他出京到戎州，就知道迟早是个死。
被蕃军包了抓了回去受折磨，还不如了结个痛快——但容二迟迟下不去手，他窝囊，连自我了结也不敢。
“不好了，快撤。”
“忻州来人了。”
“忻州军来了。”
有人再喊，藩军说的，还有己方战士喜极而泣，容二心中生起一丝希望——历无病就在忻州，若是历无病来了那就有希望了。
之前他刚到，蕃国小队偷袭，也是历无病救了他，那次打赢了后，功劳名头还是他头上，历无病走的快也不要这功，后来没多久就被派去驻守忻州了。
容二大喜过望，绝望中生出希望，可一看历无病带的兵马这才不足一千人，而蕃国诱敌之策引他到了此处，包他们的就有五六千人了。
他带的兵马还被冲散了许多，大头都在后方，不知道能不能赶来。
之后便是一千战五六千。
战况凄惨，历无病杀红了眼，蕃国见状先撤退——他们后方士兵也快赶到，却没想到蕃国刚撤，南夷前来围剿——
就那么一会，就那么一会，他们的后方援兵就到了。
容二每每想起，若不是因为救他，历无病也不会被南夷抓去，他心中愧疚起来又害怕，怕历无病因他没了性命，每到这时，容二就想，南夷好歹是历无病外公家，即便是老王不在了，那几个也是历无病的舅舅，总是能保全历无病一命吧？
或许历无病去了南夷也好。
他如此想，才能减少心中愧疚，才能让他在梦中不再惊醒害怕——
历无病在他面前浴血奋战杀敌的场景太过可怕了。
战况复杂，外头又如何知晓实情？
等他侥幸留了一命拖着全身伤回来，他战败，认，活该。可历无病留下个无能被掳，容二是想说两句，可谁听他的谁信他的？
他原想自己一个窝囊废来戎州打仗处境艰难，可到了戎州跟着历无病一比，他这处境算什么艰难二字？
依靠着容家，领了几次功劳，不用上亲自上阵杀敌留在后方就好，若不是那次敌人狡诈诱敌之计引他前去，也不会——
说什么都晚了。
历无病是皇子，却处处受军营几方掣肘刁难，次次亲身上阵，被赶去忻州带走的也是一些软蛋兵。
为何如此，人人皆知。
十四虽是皇子，京中却没什么靠山，加上圣上厌恶——自从圣上登基，几次封赏嘉奖，还大赦天下，可十四如今的名头还是一个皇子。
说京里看人下菜，哪里都是如此。
更别提旁边还有个南夷，替十四招了不少仇恨厌恶。
容二起身，军医查看伤势，说已经止住血了，幸好如今天气不热，还好治愈，不然这样重的伤势，再过一些时间那得发脓了。
“若是比我这伤还要重的，一箭射穿了胸口呢？”容二问。
军医想也不想道：“那可危险，十有八九是没了性命，胸口此处十分险要，将军还是要护好……”
容二听不进去，等军医走了，招了手下问忻州历将军可有消息。
自是没有，南夷发了话要换一座城池才给归还，一切自然等圣上定夺。
容二亲眼看着历无病中了那么一箭，如今听闻，想也不想便知道不可能，圣上不会为了历无病用一座城池换，别说城池，便是千两金子，圣上也不可能会换。
……
他年岁同六皇子差不多，当年贤妃也就是今日的圣母皇太后给五六皇子选伴读，自然是往容家选，大哥比五皇子年长两岁，加上才能好，便选中陪五皇子入宫读书，做伴读。
而他过了三年，等六皇子能读书时也当选了。
只是容二打小就不爱读书，更别提前头还有个处处比他好的大哥在，越发显得他无能，而且六皇子及其爱跟五皇子比，从吃食穿衣糕点，到身边伺候的伴读。
同是容家的，怎么我的伴读这么拙笨？
六皇子当日稚语，容二如今都记得，羞窘的他当时想钻地缝进去，后来回去不敢跟娘讲，夜里背着奶娘偷偷揭开被子冻了一夜，第二天发热，身子有病不宜伴读才躲过去了。
再后来就换了别的堂弟顶了他位置，自此后祖母便不疼爱他，母亲也对他冷淡了些。容二也没察觉，没心没肺的玩乐，后来年长了才看明白过来。
他同十四皇子本无交集，寥寥几次离皇家最近距离也是为数不多的伴读日子，那时候十四皇子还没出生。容二得了历无病相救，便在想，十四皇子为什么会救他？
这个问题容二一直没找机会问出口。
如今养病，身体不好劳动，人就想的多了，容二想和历无病的交道，真不至于让历无病这般救他，就算他是容家人，可历无病不像是攀附这个的。
他和历无病相差十三岁，倒是四弟容烨差的不多，有个三五岁？容二记不清，反正不大。那时候四弟神童名声在外，八皇子已经读书几年，却屡屡被先帝批责，皇后不好怪儿子，把锅扣在了伴读身上，发落了一个，这空缺就由四弟顶上了。
那时候他们容家不出挑，贤妃娘娘也不算得盛宠，在宫里过日子也小心，皇后有命，谁能不从？反正他母亲倒是挺高兴的，觉得攀了高处——
容二想到此，嘴角讥讽一笑。
那时候谁能想的长远，容家胆子也不大，想的再多也就是八皇子登基当皇帝了，容烨能当个权臣亲信，以后贤妃娘娘生的那俩皇子能有个亲王当当就成了。
四弟进宫读书，时日还挺长久，跟着历无病一个学殿看书学习应该也是有的——容二知道不清楚，他伴读的日子不多。
想来想去，不由发笑，这连系也太过牵强了。
总不能十四皇子历无病因为容烨才几次救他？十四可不知道容烨是个哥儿，那时候就是个男子，且还差着年龄——
那归根到底为何救他？容二想不明白，却不想停下来思绪，他不胡乱想，就会想到历无病那一身血出气不多的样子，只有深深的愧疚和无能为力。
……也不知道容烨那小子如何了。
最后容二想到这，以前他其实挺讨厌这个弟弟的，可如今倒是觉得这个弟弟干干净净一身骨气，离开了容烨哪怕死了，也是干净的，怕是早看穿了容家的面目，什么亲情骨肉，比不得权势富贵。
昭州，黎府。
今日天气好，柳桃苏佳渝都来了，连着王坚也回到了黎府小住几日——
黎周周一见人都回来了，便笑，心想都是好孩子。霖哥儿也高兴，一想也明白，知道大家担心他陪他来的。
“天气好，咱们去后院坐一坐晒晒太阳说会话。”黎周周提议。
春日中午阳光暖洋洋的，刮点风也不冷，正适合晒太阳，关在屋里多没意思。不由让下人搬了竹榻去后院花园，放上一些果子、点心、茶水，大家伙三三两两的坐在竹榻上聊天打牌说话。
黎周周故意慢了一些，让几人先去，说他换个衣裳。
他不在场，这些孩子更能玩的开闹起来，准要问霖哥儿，给霖哥儿闹个大脸红——谁让当初霖哥儿也闹着柳桃和苏佳渝问。
这下还回来了。黎周周笑。
也确实是黎周周想的。
竹榻还没放好呢，下人正布置，柳桃先没忍住，去逗霖哥儿，“霖哥儿，这婚后日子好不好呀？”当日霖哥儿这般问她的。
苏佳渝倒是想问，但一想这才成婚两日孟见云就走了，不好戳霖哥儿心窝，怕霖哥儿难过，因此虽是想打趣但没开口。
“大人把孟见云留在昭州，肯定是想你们小夫妻好好相处几日，你说你，要是你开口一哭，孟见云能走？”王坚是替霖哥儿说：“你肯定心里要想人了。”
霖哥儿被说了个明白，脸颊升起淡淡的红晕，软声说：“我想他，可他要去办公，那就去，我等他就好了。”
“你呀。”王坚伸指头想戳霖哥儿额头，可到了却下不去手，只能轻轻的点了一下，说：“你那时候多威风厉害，我还以为你能压倒孟见云，在家里做这个。”
他竖拇指。
“怎么到头来还是软乎乎的跟包子一样，一戳一个印，乖得不成就听孟见云的，他说走你就不留了？”
竹榻布置好了，下人们去准备茶点。
他们四人坐着聊天说话。
霖哥儿知道大家关心爱护他，今日都过来也是陪他解闷的，便说：“我们能成婚我已经很高兴了，他心里有我我知道，我们亏欠阿爹和爹恩情太多，孟见云想替大人办事，我都明白。”
所以霖哥儿才没拦。
若是阿爹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也想先给阿爹干活。
这下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都是欠着黎家恩情的，若是说起来，他们可能同霖哥儿一个做法，所以怪不得孟见云匆忙跑出去——
王坚说：“霖哥儿还是护着孟见云，这么一说，咱们可不能说孟见云不好了。”
霖哥儿便笑的乖甜，等下人端了果子来，亲手剥了果子皮给阿哥吃。
“我们呢？”
“对啊，我们也要。”
柳桃和苏佳渝闹，霖哥儿便给大家都剥。大家便笑成一团，也不是真让霖哥儿伺候他们剥果子，开玩笑的，大家吃喝聊起来了，下人没在了，也没旁人，柳桃问霖哥儿要不要肤脂膏，她今日带来了一罐你记得用。
王坚是没成婚不懂，还以为这肤脂膏听名字是擦脸的，便喝茶只听不问，因为他有擦脸的，柳桃说这个怕是什么新花样，他懒得换。
霖哥儿也懵懵的。
“算了直接给你了，第一次总是没轻没重的，我早起腰都快折了，你用的时候挖出来一坨护在手心，一会就化开成了油，哪里酸痛了往哪里推揉一下，是护肌肤还解酸疼。”柳桃给霖哥儿教怎么用。
王坚这会听明白了，喝了茶呛了下，那他更插不进嘴了。
“佳渝也有，还是他跟我说的。”
大家都看苏佳渝，没想到哇——
“侯佟就这般没轻没重的？”
苏佳渝忙说：“也不是，是我，也不是，是他……”说不出什么话了，这可如何说，羞死人了。
“佳渝阿哥你别着急，大家逗你呢，不是误会侯大哥，他那般呵护你，怎么会伤害你。”还是霖哥儿出来解围了。
苏佳渝这才缓了缓，还是顶着羞，说：“也不是他没轻没重，就是第一次，他以前屋里没人，没有经验，第二天我就起不来，腰有些酸涩，他、他是烧这些胭脂水粉瓶罐的，对这个比我懂，回来就带来了一罐，肤脂膏就身体护肤的，里头添了几味药草，要是哪里青了不严重，也能涂，没药油功效好，但味道香护肤不冲鼻。”
卖的还挺贵。
后来苏佳渝给柳桃带了一瓶，柳桃一想给霖哥儿带了一瓶，此时柳桃说：“孟见云应该也是没经验吧？我就想你能用上，霖哥儿细皮嫩肉的，护着点好。”
孟见云自然是没经验。
霖哥儿脸升起红晕，却不想外说房中之事，只点了头，说：“他、他学的很快。”
大家一看，便懂了，闺房之乐有了就好。
王坚也安心了，原本看孟见云那张冷脸，还怕对这些事没兴趣，那霖哥儿岂不是守活寡了？现在看来，挺好的。
大约过了两刻，黎周周才到，一瞧这四个是脸红的脸红，眼里逗笑的逗笑，就知道刚说了好一通了。
黎周周听了肤脂膏，再看霖哥儿苏佳渝那两张红脸，就知道肯定不是擦脸的，便说：“改日我也买来试试。”又岔开了话，“来吃点心，霖哥儿你要是在家无聊了，去杂货铺子里坐一坐跟以前一样，别拘束了，以前如何现在还得加一项，得学管家了……”
李家女眷妇孺，那是关在后院很少能出门走动的。霖哥儿打小见的、受的教育也是如此，嫁为人妇，那就困在后宅相夫教子一生，可如今嫁给了孟见云，还在黎府，这日子好像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
大家都还在，都还照顾关心他，他还能坐车出家门去铺子里做喜欢的事情，至于管家——霖哥儿知道，这是阿爹看重他。
后来李妈妈知晓了，也说：“顾夫人这是看重，才嫁进来多久就教霖哥儿管家，大爷就算是义子，以后这府邸——”
“不许说这些话，提都不许提，也不许想。”霖哥儿一反往常的强硬许多，他看着李妈妈，这是母亲身边伺候的，随他到了黎府帮他的，但他说：“在黎府中，要敬重黎府长辈，还要尊重福宝，别起那些念头，也别在我耳旁念这些，不然下次我请阿爹送你回去。”
李妈妈吓了一跳，怎么没脾气软性子的霖哥儿还会发火了？再看霖哥儿那表情，说的是认真的，肯定不是吓唬她，便老实了不少，只是背过霖哥儿了，还跟带来的下人嘀咕念叨。
她都是为了小主子好，为了霖哥儿着想的，没成想当着人给了她一顿，闹了个没脸。
“真是变了变了，嫁了人了成了大夫人了在我跟前摆起架子耍威风了，以前小时候还吃过我的奶，是我看着大的。”李妈妈念叨说。
李木说：“妈妈，霖哥儿不是这样人，你以后真别说了。”
谁知道李妈妈听了啐了一口，骂了一通李木，意思你一个死了娘的小兔崽子也想教训我了，就是李家看大门的儿子还管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别以为在黎府霖哥儿看重你，就想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了，霖哥儿如今这样肯定是你兔崽子撺掇的。
李木顿时也拉了脸，扭着身进自己屋了，没理李妈妈。
都是李家买的家奴，李木是家生子，他爹是李家门房看大门的，以前是李家的小厮粗使，后来一步步爬到了门房位置，他娘不是李家奴，是村里的丫头，后来成了夫妻生了李木，只可惜李木六七岁时，他娘就没了，没法子他就随了爹成了家奴。
也幸好做了霖哥儿的跟班伺候，才日子好过一些。
而李妈妈姓李，那可是李家老奴了，喂过霖哥儿奶，当了一段时间奶娘，为何这么看不上李木，也是李妈妈有孙子孙女，想把孙女给霖哥儿当丫头伺候，结果李木这个死娘小哥儿顶了她家位置。
在李家就看不顺眼，但没事，后来孙女去了霏娘那儿伺候也一样。
李妈妈在李家什么地位，那就是后宅里头奴中老奴，可到了黎府，本还想拿排场，仗着老经验直接捏了管院子权势，没成想这才几天，全让李木跳她一头。
要是在如此下去，院子里全听李木的，她还有个什么位置？
李妈妈看的真切，现如今黎府就一个周大管家，可周管家是男的，后院管起来肯定不顺手，顾夫人想让霖哥儿学管家，那就是管后院权势，这大爷院子管不管交给李木也没什么，这黎府后院不能退了……
第二天霖哥儿要车，要去铺子里。
李妈妈一听，当即说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往外头跑没规矩，这都嫁人了巴拉巴拉。霖哥儿说：“阿爹说了，我以前如何这后头也成。”
“那是顾夫人说客气话呢，好霖哥儿你咋傻的哟，还真信了。”李妈妈是一副过来人架势，可还没再说。
霖哥儿道：“阿爹说这话不是客套我知道，李木你去叫人备车，还有我这儿也安顿好了，你该收拾进学校了，总得把学上出来上完不能半途而废。”
李木本来都不想上了，可看霖哥儿还记着没他上学事。
“他？李木一个哥儿下人，还去上学？”李妈妈又惊了，还要再念。
可霖哥儿已经不给机会了，拉着李木往出走，边走边想，要不还是送李妈妈回去吧？留在这里，老是拿李家规矩说他，这是黎家了。
过了十来日。
播林与南夷接壤的村落。
远处就是峭壁悬崖，这日村中护卫队见了不对，纷纷吹哨子。
“有人有人，山那边有动静。”
“之前城里来的大人就说了，要提防南夷人翻山过来——”
“这哪里是山，那是悬崖，掉下来人不得摔死摔肉泥了，南夷人敢这么下来？”
“那我咋知道，反正那边有动静，赶紧叫城里来的大人。”

第201章 功成首辅38
那人是挂在树上的。
护卫队都是村中精壮男丁，村里地势摸的清，虽然不常来这边——太陡峭也没什么，翻过去那就是南夷地盘，划不来。
但沿着小峭壁坑坑洼洼找着力点，攀岩上去还是可以的。
“队长，这人像是个死人了。”上头人再喊。
意思人死了就不必费什么麻烦，还有这般小心了，直接往下丢了就成，也没多高。队长还没答话，见城中孟管事来了，先用土话喊了声等会别动，又给孟管事见礼。
村里人见礼也不是什么正经礼，就是点头哈腰的，不过这位孟管事素来冷脸，有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不来虚的也不爱这些客气话，队长倒是挺喜欢的，觉得不是官老爷来村里耀武扬威来着。
“人死了，就在半拉上。”村长给指路。
孟见云一看，那树梢凸出来一截，离地面有个一丈多高。
“诶哟，还有气——”
“没死，没死。”
上头护卫队惊慌失措的喊。
队长：……
“孟管事，人还没死。”
孟见云也听见了，说：“用麻绳两头拴着放下来，底下人接着。”
众人麻溜听话做事，拴着肩膀，只是拴的时候，那昏厥过去的‘死尸’一般的人，立即又动弹睁眼，吓得大家一跳，有人才注意到，这人肩膀被穿透了，血浆糊的衣裳都看不清。
“这、这还活着？”
“可真是命大。”
“没准抬回去就死了。”
这倒是。
此人脸看不清，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裳没一处好的，露在外头的皮肤也被血糊着根本看不清哪里伤着哪里好着，几个男人按住了，尽量避开伤处，幸好这人挣扎几下到了极致又给晕了过去。
终于放下来了。
底下人早备好了木板木条，将人抬在平坦处，闪开让城里大人瞧。
孟见云蹲下剥开此人头发看了眼，尽管污血糊着脸，但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不像是大历人长相，莫不是南夷探子？但探子这个伤——
“先抬回去，找大夫看。”孟见云发话，又抬头看了看陡峭的悬崖上头，说：“留下一队在这儿看着。”
村长家有空房，这是给城里大人备着的，此时就抬到村长家了。
镇上大夫到村里得有的走，今天肯定赶不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眼瞅着随时没命，村长年纪大，面对城里的大人也颤颤巍巍的磕绊，说不了昭州话，说了一遍，村里小年轻给学。
“我们村长说，村里还有个接生婆，要不要找来？”小年轻学完见村长又说了句，也跟着翻译：“隔壁村还有个神婆。”
孟见云：……
“都找来吧。”
看着都快死了，能用就成。
孟见云这人给此人擦洗换衣裳，只是根本找不到解衣裳的地方，没处下手，血都糊结实了，只能找来剪子剪，等剪完了，留下的村民看着眼前的人，纷纷吸着冷气。
这、这人身上都是伤，大大小小的，胸口那儿还有个血窟窿，肩膀被刺穿，其他地方是鞭伤，皮开肉绽那种，还有烙印——
就没有一处好的。
“有酒没？拿酒，还有开水清伤口，先把沾了泥土灰尘的擦洗。”孟见云现下觉得此人不该是探子了。
没一会接生婆来了，这料理的活便交给了接生婆干，等神婆到了一看床上人就说魂没了，危险要死了，然后就招魂。
终于到了第二天，镇上大夫过来了，一看床上躺的人伤口，摇头说他救不了，其他的伤倒是好说，胸口这个要活不成了。
“备马车，垫厚一些被褥，送到昭州城。”孟见云跟带来的忠十一说。
十一问：“管事你不回去吗？”
“我留下来再看看，这人掉下来不对劲，以防南夷再来寻，你带车马去昭州，回府里说清楚，若是大人没在，一切由老板做决定。”
“是。”十一就带人回去了。
孟见云没走，留在此地，时不时往掉人的悬崖峭壁去巡逻。忠十一赶着车马一路走的水泥路，并不是颠簸——官府用车都有橡胶轮胎，起了防震作用。
日夜赶路，第三日终于到了昭州城。
忠十一在路上都怕车里人死了，用参水吊着，这人昏迷不醒还高烧不退，但也没办法，只能熬着。
车马到了黎府门前，门房瞧见黑车胎，赶紧让人通知周管家。
“老板，十一回来了，车上还拉了个人。”
黎周周听管家说完，抬脚就往前院去，“请小田大夫过来。”
正院以前容烨睡得院子，此时空着正好安置这个人，十一见老板出来要行礼，被黎周周抬手让不必，问正事，十一说的清楚。
此人是从南夷那边掉下来的。
“这事不许走漏风声。”黎周周跟周管家说道。
周管家应声。
黎周周看着床上的人，这人脸已经被擦干净，脸色惨白没什么生气，很消瘦，唇泛着死气的紫色乌青，但也压不住此人的相貌俊朗。
不像是常人。
小田来的快，望闻问切一套下来，眉头皱的厉害，比上次见容烨时面色还凝重，说：“老板，这人我没法子了，怕是活不了。”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尽力吧。”黎周周让小田放手医。
那就只能放手了。可小田眉头就没松开过，一条命在他手里，先把别处的‘轻伤’再清理一遍，还有骨头断了。
“左肩脱臼，手骨折断了。”
“下手的人太狠了。”
小田寻常老百姓，平日里看病大多都是伤寒发热不孕不育，或是跌打损伤哪里脱臼这些，就没见过，各种伤都在一个人身上的，而且还有他见都没见过的，像是胸口这伤像是什么武器造成的。
“十一你歇着，叫俩护卫过来看着此人。”黎周周说道。
这人不知是好是坏，尽管受伤严重，黎周周也没掉以轻心，先让人看着把手，“寻常人不许进这个院子，府里丫头也不许过来，饭食什么的你亲自来。”
黎周周跟周管家吩咐。
他没回后院，而是去了不远处前正院的书房，直接速速写了一封信，交由身边忠三，“你去忻州给顾大人送信。”
府里前院送了个伤者，小院门户紧闭，消息不通，府中下人虽然好奇，但每次谈起这事，要是让周管家听见了就得挨骂还要罚工钱，一两次下来，可没人敢说了。
罚工钱的！八卦也没钱重要。
不过这般神秘，大家还是好奇，不过在肚子里好奇好奇。
隔壁院的孙沐白茵也知晓一二，那边院子平日空着，现在门口有人把手，周管家一日三餐送饭进去，还有小田也过去了。
两人知道，却不问不好奇，继续如往常一般。
忻州。
终于来新将军驻守了。顾兆本是提着的心放了回去——十四皇子被掳南夷，掳已经掳了，之后如何那就看朝廷，但忻州这边不能没驻守士兵将领，不然群龙无首，忻州百姓要遭殃。
顾兆在此等了半个多月，前头南夷倒是没来犯，可能等大历消息吧——给不给城池换不换十四，因此虽然焦灼紧张，却还算平稳。
可最近，这南夷像是等不住了，小型的队伍来偷袭几次。
幸好还有驻守的士兵，没造成太大损失，就是顾兆说的，群龙无首不是长久之事，幸好盼来了新将军。
可能见到了新驻守将军，这放下的心又隐约吊起来了。
上次匆匆见历将军一面，虽然别的不好说，但一看年轻气盛锐气有，也有打仗当将领的威严，起码行军看上去很利落没有官场老油子的那气息。
这位将军就不同了，他来接待，要酒要肉不提，话音里还要让他们送女人入军营。
忻州知州倒是想答应——这事简单好办，也是常干了。除了左政司大人不像个官外，其他上头派来的大人都是要安排喝花酒看歌舞的，这有什么。
可顾兆拒了。
“如今战事吃紧，王将军还是戒备防守要紧，别为了外物耽误了战事。”顾兆面色严肃。
虽说文武官不同系统，那也是大历的官，也是按照官阶排的。
顾兆比这位小将官阶要高，怕什么？
那王将军脸色变了，看着顾兆，顾兆面不改色，还道：“本官哪里说错了？如今外忧战事紧，王将军不想为圣上解忧，还有此等闲心作乐，不怕圣上知道？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到时候王将军位置能保住？”
那王将军才黑着脸作罢，粗声粗气来了句下官知道了。
忻州知州在旁边吓得不敢吱声，只是讪讪笑，也不敢打圆场，等那王将军虎虎生威离去，知州才小心说：“大人，下官也告退了？”
“军妓的事不许给他办。”顾兆一看就知道忻州知州要阳奉阴违，吓唬人说：“刚我把话说的不留情面，人已经得罪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做，那便自己做，出了什么篓子，圣上知道了怪罪下来也是武官顶，你要是替他跑腿办了，到时候牵扯下来，你就看看你头上的帽子保不保得住。”
忻州知州冷汗淋淋，他原先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妓子的事情，左政司也太大题小做了，可一看左政司脸色肃穆，顿时也拿捏不住，难不成真这般严重？
他咬咬牙应了下来，听政司大人的。
反正就像政司大人说的，刚才政司大人已经拒了，得罪人也是左政司大人，他大可以全推在左政司大人头上，怕什么王将军。
王将军要是没守住，节节败退，那也是王将军自己的锅。
如此一想，忻州同知松开了心，下去了。
顾兆揉了揉太阳穴，徐徐叹了口长气，这样的将军——希望是他看人不准，没准这王将军不是肚满肥肠的草包，真的有几把刷子。
没几日，衙门外通报说昭州黎府来人。
“大人，老板送的信。”十一将信递了过去。
顾兆知道，周周没重要事不会给他送家书的——怕打扰他办公。拆开信一看，顿时眉头竖着，播林那边悬崖他知道，接着南夷，那边掉下来的人，还生死不定。
他眉头跳了跳，现在对南夷二字顾兆就危险上心，如今人还在家里，虽然重伤，信里写：难救治，昏迷不醒，怕救不活。但还是不安全。
“回。”顾兆吩咐道。
王将军到了驻守地，他也插不进手——已经算是撕了脸。他留在此处能起的作用很少，不如回去看看那人什么情况。
顾大人带队回昭州了。
前脚刚走，后脚京城而来加急的文书和使者也到了鄚州，不过自有其他大人接待，天顺帝对南夷用十四换城池给了答案。
昭州黎府。
容烨今日去官学教授抚琴课，黎照曦乘他的马车一同回来，进了黎府大门，黎照曦本来规矩正襟危坐的模样，现在皮了不少，笑嘻嘻说：“容叔叔！”
在官学那便是容夫子，到了家就是容叔叔，也能调皮了。
容烨见黎照曦笑便也起了一些笑意，说：“回去吧，你阿爹肯定等你用饭。”
“好。”黎照曦笑盈盈的快快往家里跑。
容烨走的慢，一身衣袍冷冷清清的，往后院去。
顾大人没在府里，黎照曦常陪阿爹一起用饭，十天有一大半都是父子俩一起吃，剩下的时间是那就是祖孙三人一起用饭。
今日也是。
黎照曦先去阿爹院子问了安好，然后背着书包回自己院子，洗手做功课，写完了作业再去阿爹院子。
后头正院大饭厅处，霖哥儿算了账本给阿爹瞧。
黎周周看了眼，说：“进步多了，不过还有一点，这家里买菜买肉房屋修葺工人发月钱等等，咱家账本还算干净，霖哥儿你少买东西，就是管家了，也不能对物价不知道不清楚，还是得摸一摸，心里有个底。”
霖哥儿听得惊讶，“府里还有从中捞银子的吗？”
他以为阿爹管家严，定没这种事。
“那要是抓到了，不罚吗？”
黎周周就说：“看什么事。像是家里花园进的花苗这类，咱家用的多了，长期跟下头花农签，人家肯定给咱家低价不是市面上的价钱，你看这一栏，已经比市面上价钱低了一文。”
“钱可能没报错，但要的货多了，花农送你一些搭头，这个怎么算？或是十盆二十盆再给低一文，数量多了，不就是一笔钱。不过周管家办事周道，也不欺负下人，捞下人孝敬钱，这一些我就不深究，他对黎府忠心，办事能用就好。”
“霖哥儿，用人呢，有时候不是关乎原则的那就不用深究太仔细，人都有私心，做的久了胆子就大了，时不时敲打一二，你心里有数有谱就成，就是这人下去了，你手上有立刻能顶上用的人，不要怕人没了自己没人可用，周管家那位置，府里多得是人瞧着盯着。”
所以周管家也不敢手伸太长太多。
霖哥儿问：“阿爹，什么是原则？是不是忠心？”
“忠心是根本，原则就是看你不能忍受什么。”黎周周说道。
霖哥儿小脸若有思考，不过也没再说了，黎照曦来了，开饭了。一起用餐时，黎照曦便说了今日官学的课程，还学了一首曲子，说：“容叔叔夸我说我弹得清脆，叮叮当当的让人心情好。”没了哀思。
“什么曲子？一会你要是吃完了，想给我弹了，弹一弹？”
黎照曦当然乐意了。
等用完了饭，黎照曦差人去拿他的琴，当即给阿爹和大嫂表演了一通，霖哥儿听得直笑，黎周周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福宝弹得不出错便说好。
琴声叮当作响，隐约传到了容烨院子。
容烨本来在吃饭，寥寥几口便停了筷子，听见了琴声倒是能多吃两口，眼底有丝丝笑意，说：“这一曲本是抚琴人弥留之际留的琴谱，说不完的断肠，被他弹得喜庆。”
老钟听不懂琴声高妙玄乎，只听懂了喜气高兴，见少爷兴致好，就说了句：“高高兴兴喜庆好。”什么死啊断肠子的，可别沾染上了晦气。
夜幕色，霖哥儿便回了院子中。
前几天他让李木去上学报道，学校离府里有些距离，早上晚上走回来，霖哥儿怕李木辛苦，就说还是住校，你每五日放两天回来就成了，还跟原先一样，别折腾了。
李木不怕麻烦折腾，走路不到一个时辰而已，但李妈妈非得挤兑，凑上前说什么霖哥儿身边都有她在伺候，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学习。
因此这几日，院子都是李妈妈一手抓，几番功夫下来，把黎府原先的丫头都收拾的服服帖帖。李妈妈在霖哥儿那儿也凑的前，什么水冷了别喝了，茶要喝滚烫热的才暖和，吃食上别老吃清淡素的，多吃些肉养的白胖壮一些，等大爷回来了好生子嗣如何如何。
今日也是。
霖哥儿刚到院子门口，就听李妈妈在里头骂人，见他回来，下人丫头挑着灯笼接他，李妈妈就说：“诶哟霖哥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刚骂这些丫头不懂事，你出去了身边也得跟着守着人，哪能让你独去……”
絮絮叨叨。
这些絮叨关心，霖哥儿有时是觉得烦，不想听，但这不是在他原则上，在家里母亲阿奶也这般说他，他也习惯了。
“……去正院好，多殷勤去一去，侍奉夫人这是正理，长久以往，就算是生的也比骨肉亲近——”
霖哥儿停了脚步，侧身看了过去。
“李妈妈，你收拾行李，明日我差人送你回李家。”
“嘎——”李妈妈当即愣住不可置信。
李妈妈要闹，跪地哭诉，长篇大论的埋怨霖哥儿不念旧情，还端出了霖哥儿娘来要挟霖哥儿，意思她是霖哥儿母亲身边的老人了，以前霖哥儿还是吃她的奶长大，如今得势了长大了这就要赶她走如何如何。
软硬皆来。
可霖哥儿没动摇，他想到阿爹说的，一些事他能忍，李妈妈是他母亲身边伺候的老人不假，他吃过一段时间李妈妈奶不假，以前在李家李妈妈对他多有关心也不假。
所以他能忍李妈妈念叨，能忍李妈妈插手他饮食吃喝上，可唯独一点不成，上次被他止住了，李妈妈心里还是这般想的，嘴上不说的那么直白，拐着弯在他耳朵吹风。
什么意思他懂。
李妈妈替他惦记黎家的家业。
霖哥儿不许，他知道孟见云也定不会喜爱这样说。
“来个人，扶李妈妈回房收拾行李，明天一大早叫周管家过来，派车送回去。”霖哥儿开口跟院子里站着的下人说。
阿爹说了，不要怕没人用，多得是人盯着周管家的位置。
换做小院李妈妈也是一样。
那些不动吓住的，这下来人蹿的快，扶着拉着李妈妈，还有堵嘴的。霖哥儿把这几位记在心里，觉得这几个丫头能用一用。
第二天。
丫头来报，说李妈妈昨夜受了风寒发了热，这还要不要搬出去？
这些伎俩，小丫头们看的心里咋舌，也有脑子糊涂没看真切，真同情李妈妈的，想着大夫人心肠软和，肯定要留一留，请大夫治，这样一拖，李妈妈再改过来，不久留了下来吗？
昨个儿枇杷冲的太快，还堵着李妈妈嘴，要是李妈妈好了留下来了，枇杷肯定要遭殃了。
霖哥儿看着来给李妈妈求情的小丫头，问：“昨个儿头发有刘海，脸上有斑的是谁？”
听是枇杷。
“你让枇杷过来。”
等枇杷过来了，霖哥儿给这个丫头交代，“请个郎中同李妈妈一道回吉汀李家，信给你，还有银钱，问周管家借个老实的小厮跑这一趟，给我传个话……”
枇杷得了令，脸上也没喜色浮躁，麻利去办事了。
李妈妈就这么快速的送走了，怎么哭喊叫冤叫委屈都没用，反正就从后门送到了车厢里，枇杷说：“您老别喊了，大夫人心地最善了，哪里有见下人有郎中贴身伺候的，这您是独一份，黎府庙容不下您这个老人大佛。”
跟认识的小厮说别耽搁，赶紧送走，省的晦气了。
马车碌碌的就启程了，车厢里李妈妈手脚还被布条捆着——枇杷干的，要是不干，这老货指定要冲下来，寻死觅活的要挟，嘴没给堵住真是失策了。
反正接了郎中，出了昭州城不远肯定要松开的，到时候也不怕跑回来。
中午霖哥儿去跟阿爹吃饭，说了把家里李妈妈送走的事，“……她年纪大了闹了肚子，不好劳烦再伺候我了。”
黎周周大约耳闻一些，见霖哥儿这般说，是不想他记挂担心，便笑笑只说霖哥儿做的好，老人家年纪大是该回去享清福了。
霖哥儿是个好孩子，同小孟一样。
当天傍晚，顾大人迎着余晖带人到了昭州城。

第202章 功成首辅39
“大人回来了。”
周管家一路小跑进来报。
黎周周本来是准备吃完饭，这一听，忙放下筷子往出走，黎照曦拉着大嫂的手，人小鬼大说：“咱们等一下再去接，爹现在肯定没眼神瞅我。”
霖哥儿一听就懂，笑的了然，说：“那听福宝的。”
前头正院，黎周周刚踏出中间那道拱门，便看到风尘仆仆的相公，此时太阳落下，天色黄昏，但两人目光隔着老远对视了些。
“出来这么急，这个点该是吃饭的。”顾兆走近了说。
黎周周这才想起来，跟下人交代，“回去让霖哥儿福宝先吃，不必等我和大人用饭。”不然这俩孩子得等着饿肚子了。
下人应是，忙去传话了。
后院正院饭厅，霖哥儿和福宝确实是没开动用饭，霖哥儿还想去院子候着，结果听下人传话，他想了下，觉得不好在阿爹院子里用饭，尤其爹今日回来，他们这吃了，不等长辈不好。
“知道了，你吩咐厨房，照着我阿爹口味再备一桌。”黎照曦跟下人说话，又说：“大嫂，不如咱们去我院子吃吧？”
不等大嫂说话，黎照曦嘀咕道：“前头院子古古怪怪的，没准阿爹和爹有正经事，一时半会等不到的，菜放凉了味不好要浪费。”
“好，那听你的。”霖哥儿想也是，便答应下来了。
黎照曦笑了开心，让下人撤菜装盒摆他院子，跟着大嫂一道回去。
前头就像黎照曦想的，顾兆和黎周周真没心思用饭——起码这一时半会的先放一放。黎周周知道相公回来是为何，跟下人说完安顿好俩小子，转口就说起了正事。
“这都十来天了，人还昏迷不醒，拿参汤药灌着吊着一口气。”黎周周同相公往偏院去，说起来也皱眉，“小田说，要是再这么下去，那危险了。”
顾兆没说什么，先去看看，若是南夷人，被南夷人赶着掉落悬崖，死了就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家周周都尽力救了，要是探子奸细，这动作可真了。
真豁出性命来。
再说播林底下的村，南夷怎么知道能搭上他的门路？事关家人，顾兆免不了多想，来了个悬崖掉人，这样的桥段总是透着不同寻常。
院子锁着，里头有人看守，小田没在，就周管家的儿子在照顾此人，擦洗喂药等等这些琐碎事，门口人开了锁，顾兆和黎周周进入，周管家儿子行礼。
顾兆摆了摆手。
此时光线已经暗了下去。
“点灯。”
顾兆走在周周前头，说：“你站远一些，能受这么重的伤掉落悬崖还没死有一口气在，不像是普通百姓——”就怕像电视里那样，借着昏迷不醒，实则是想找机会脱身。
顾兆想完脑洞，囧囧有神了一瞬。
画风有点不对劲了。
借着蜡烛光，看到了床上躺着人的面容，顾兆刚心里调侃完自己多想脑洞大，结果看到了床上人，顿时：……
“相公，这人你认识？”黎周周看出相公表情有些复杂。
这人就是现在憔悴了，瘦的有些脱相，面容惨白像个死人石膏，那顾兆也不会看错——此人就是无能被掳的十四皇子历将军。
“嗯，算认识。”
“是历将军。”
姓历，黎周周看向床上人，很快反应过来是谁了，顿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和不知道说什么。夫夫二人对视了眼，顾兆沉吟了下，先说：“院门先不用锁了。”
意思不用把历将军当贼人奸细探子看待。
而且现在床上这人——顾兆抬手要灯台，黎周周接了过去，亲自举着靠近，让相公看个仔细，一边说：“伤不是作假的。”是真的很严重，有折磨的，也有要命的重伤。
半年多前，顾兆接待驻守的十四皇子时，当时几面，他心中其实对这位混血南夷的皇子也是有几分情绪的，可那段时间的忻州百姓平安，不受外敌侵犯——
伤痕累累的身体，左肩穿透，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有老的有新的，还有模糊不清的，哪怕清理过了也难看恐怖，胸口糊着草药，整个身体皮肤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像是个尸体。
这人还很年轻。顾兆想。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好好治，尽可能救活。”顾兆站了起来，想了下，“历将军在咱们府邸的事——我想想要不要报。”
黎周周点头，之后让周管家儿子仔细照看伺候，等明日小田过来把脉看看。
夫夫二人往后院走。
顾兆牵着周周的手摩挲，黎周周没说话知道相公在想事情，过了一会，两人踏进了自己的院子，顾兆才说：“这世上事有时候太复杂太难用黑白来概括了。”
“我之前也因为历将军血脉起过情绪。”
黎周周便道：“他回来一直沉睡不醒，我也不知道历将军秉性如何，但我听相公说，之前打赢了几场仗，护着大历百姓，这就是功德，这就是好人。”
顾兆点了点头，想太多无解。
“不想了。”
下人早早备好了热水，饭菜也是一桌新的，黎周周问黎照曦和霖哥儿二人，得知俩孩子在黎照曦院子吃了，便说：“那就告诉他俩，吃完了早早歇着，明日再来问好。”
相公怕是也没精力心思同两人说话了。
洗漱后，点着灯用了饭，夫夫俩坐了会，便去院子消食走一走，顾兆还想着前头历将军，“小田怎么说的？”
“要人先醒来。”
顾兆便想，这是不是不醒来就是植物人了？现在又不像现代还有机器维护下，要真是成了植物人不得彻底完蛋了。
“那电视里怎么说，要家属多说说话？”顾兆嘀咕了句。
黎周周早对相公说些听不懂的习惯了，搭话问什么电视。顾兆就说：“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头放着戏、话本，演员演起来和现在看戏差不多，就是方便很多。”
随时开关随时看，也便宜，只需要掏电费和网费。现在请个戏班子过来表演，那普通的小戏班唱几折子戏也得五两银子打底。
“历将军的家属，相公，这个可没有。”黎周周听了解释话又聊到最初。
顾兆：“他爹驾崩，他娘在京里后宫，几个哥哥也不可能赶过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圣上，十四皇子的亲六哥，还真不把这位弟弟当弟弟看。
十四皇子有个皇子名头，一个五品的武将官职实权，调动的兵马可能也就七八千人？这还是算上后勤的，上次见那些兵，瞧着也好坏参半，良莠不齐。
“他娘那边亲戚就更别提了。”顾兆想十四那一身折磨的伤，两根手指头都被掰断了——
多疼啊。
黎周周想，“不然请小容过去看看说说话？小容虽不是历将军的家属，不过都是京里来的，之前还进宫读书过，见皇子的机会还是有的吧？”
“……怎么叫上小容了——”顾兆哼哼完，见周周瞪他，意思让他认真些，别老吃没影的醋，便认真开始吐槽：“容四不是五皇子党派么，能瞧得上十四吗？年龄也差着，怕是不熟没怎么打过交道。”
这倒是真的，容烨和十四在京里时，并没有私交。
“那你说。”黎周周想不出来了，这个家属念叨如何念叨。
顾兆想，也是他随意瞎聊，说些电视剧剧情没影的事，也不知道真不真能不能成，不过一想是容四在十四跟前念叨，又不是他，便欣然诚恳说：“还是试试吧，周周你说得对，容四再怎么和十四皇子不熟，也总该见面机会比咱们多。”
他统共就两面，说话加起来不足十句，念叨什么嘀咕什么，
难不成说：历将军你快快起来，不然忻州军营新来的那个王将军得在你管辖地吃喝嫖赌还要招军妓，快去治一治这个饭桶。
这不得把人气死过去了？
“那我明日跟小容说，现在时候不早了。”
“周周，你怎么叫起小容了？之前还容烨的叫。”顾大人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正经，云淡风轻半点醋味都没有的样子。
黎周周拿笑眼睨相公，最后一巴掌搭在相公手里，边笑边往回去拉，不早了，天都黑了回去歇着该睡了，嘴上说：“前些日子福宝学了一首曲，回来给我弹的叮叮当当响，我听着热闹些但老觉得不对劲，就去找容烨问问……”
一问，容烨没说话，而是净手，坐下，抚琴，弹了一遍。
黎周周听完：……
“小容琴弹得好，谱子也好，听的人心里难过酸楚，跟福宝弹得不像一首曲子，我们聊了会，他这人冷清琴声也能感觉出来，没什么牵挂清清淡淡的，也不是可怜他，就是觉得这人和我以前打交道交的朋友都不同。”
那一次，容烨邀他坐下，两人饮了一盏茶。
“聊琴我可聊不来，他就说了在京里入宫读书的一些小事。”
黎周周替相公解衣扣，顾兆则是两胳膊将周周搂了个满怀，黎周周习惯了相公亲近，接着把话说完：“宫里皇子念书可辛苦了，还要学君子六艺，听他说，有时候先帝还要亲自考校，没考好的要挨手心板。”
“天下读书人都这般，起早贪黑酷暑严寒，他们皇权富贵已经享福了。”顾兆亲了亲周周脸颊说道。
黎周周点头，“我就是没想到皇家管孩子也管的严，听他说，平时要是没写好功课，挨打的是伴读，他那时候是八皇子的伴读，从未挨过手掌心，可见厉害。”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黎周周的衣裳也解了干净，说完了还没感叹两句，小顾大人便抱着老婆去了床上慢慢说，只是这次可不提姓容的了，说一说夫夫俩的小话。
翌日一早。
霖哥儿来请安，他来的早，听到下人说阿爹和爹还没起来，便在正厅坐了坐，等了一会，福宝来了。
“大嫂早，你来的好早啊。”黎照曦同大嫂问好。
一人无趣，两人坐着说了会话，等了两刻左右，才见到了穿戴整齐的爹和阿爹。两人一前一后请安问好。
顾兆让坐，黎周周让上早点，一起吃了别折腾了。
“黎照曦现在有模有样了，还挺有眼色的。”顾兆打趣福宝。
福宝眉目都是笑意和亲近，嘴上却哼哼两声说：“我还是不成，今个来早了，应该再略晚一些的。”
“你知道就好。”顾兆面不改色赞同。
黎照曦：……哼！
顾兆又去看李霖，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也不用太客气，我知道你是孝顺孩子，不过我和你阿爹自由惯了，不那么讲规矩，什么晨昏定省的不用一板一眼恪守，要我说还是孟见云不是，成亲才两日就放了你一人，他去忙去了。”
“爹，相公是忙正事。”霖哥儿先替孟见云找补了。
黎周周在旁，说：“你啊，这么说小孟，逼得霖哥儿都叫小孟相公了，之前在我跟前可是一口一个孟见云，回头要是小孟听见了，还不知道什么神色。”
俩成婚多年的夫夫在这儿打趣脸皮薄的小年轻。
霖哥儿脸有些不好意思，黎照曦被打趣开玩笑有经验，正经说：“大嫂你别不好意思，不然下次还要拿这个笑你。”
“对，就该学福宝，脸皮厚一些，这有什么。”顾兆道。
黎周周给福宝夹豆沙包，哄孩子，一顿早饭吃的热闹。
吃完了早饭，黎照曦今日不上学放假，便回自己院子写功课，等做完了约了小伙伴出去玩，霖哥儿则带了枇杷出门去杂货铺。
黎周周和顾兆去了爹的院子问好。
黎大早吃完了饭，这会卷着裤腿下地锄草呢，见俩来了，也没回厅里说话，那开垦的菜园子旁边还有个凉棚，放了桌子椅子，上头有茶壶，旁边放了个竹簸箩，里头小孩拳头大的杂粮馒头。
顾兆看了竖大拇指，别家是放点心，他爹实在。
“要是人不动胃口不成，干会活吃这个还香。”黎大就爱吃粗粮窝头，也别就什么肉啊酱菜的，就一口下去，有些粗粗砂砾感，越嚼越香。
父子三人说了会话，黎大正好歇了会，就赶人走，“快走吧，别在我这儿逗乐子，不然你给我下去锄草？”说着把锄头递了过去。
“……”顾兆笑的乖巧，“爹，我就算了，改天一定。”
黎大笑的不成，等俩背影走远了，这才说：“还跟以前一样，那时候苦，也没想让他那瘦鸡仔身子去下地，还巴巴去干，干完一天人都快没了，第二天还能来，现在看是怕了。”
顾兆拉着周周跑的飞快，他懂爹喜欢吃粗粮爱下地的兴趣爱好，十分尊重，但他不想参加进去。
“爹逗你玩呢。”黎周周笑说。
顾兆很认真说：“我觉得再留下去，爹真的要教我怎么锄草。”
“……有我在呢。”黎周周哄相公。
像是回到了以前在村里时，小顾大人是周周漂亮无用的花瓶小相公。两人还没感叹一两句，下人来找，说小田大夫来了。
“那我去前头看看。”顾兆说。
黎周周则道：“我去找小容说说。”
夫夫俩分头行动，黎周周去了容烨院子，离得不远，略过两句闲聊，黎周周直接说正事，小容也不是寒暄客气的性子。
“之前前院你住的那个偏院有个病人，昨天我相公回来认出来了，是十四皇子历将军。”
容烨本来在喝茶，端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目光看向了黎周周。
“受伤很重，性命垂危，从南夷接壤播林的悬崖掉下来的……”黎周周把大致情况说了下，“昏迷不醒快半月了，小田说要是还不醒，人就——”
容烨两条眉毛淡淡蹙着，“我能帮得上什么？”
他既不是大夫也没什么灵丹妙药。
“相公说，也许相熟一些的人在他旁边说话，说一些往事，能叫醒历将军，我们这儿没历将军相熟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容烨将茶杯放下，不是他心思冷漠冷硬，而是实话说：“我同十四并无私教，也不甚熟稔。”
“我去吧。”
黎周周就笑，“还以为你不答应。”
“京里那些人，我本是不想再见，不过十四，没什么私教也没交恶，要是容家人，那就由他们死吧。”容烨语气平淡，起了身。
黎周周便起身带路。
小田才把完脉，摇头还是不行，“脉象越来越弱了，实在不行，我用针……”
顾兆以为用针灸能好些，结果是刺命门，原先是预备植物人，这一刺极大可能直接归西，当然也有小概率能有意识苏醒。
……那还是在慎重慎重。
此时容烨和黎周周也进来了。容烨听黎周周说了，十四伤势严重，可一见比他想的还要重，不由略略动容几分。顾兆把小田说的，简单重复了遍，“……再等一等，实在不行就刺吧。”
他们人留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顾大人就带着黎老板出去了，让容四在历将军跟前好好念叨念叨。
下人搬了椅子在床边，容烨坐稳，望着床上的十四，一时无言，房间安静的针落可闻一般，容烨本不是话多的，现在看了看，最后还是开口了。
第一天自然是没气色，床上的人一如既往。
容烨本来还不习惯说这么多话，开口都斟酌挑了些客气的，第二天时，容烨来看望十四带上了他的琴，第三天还没动静……
眼瞅着十四脉象越来越薄弱，有时候摸都摸不到那种。
顾兆看向容四，“不然刺吧？”
容烨不懂为何他做主。
“你俩一道京里来的，一道读过几年书，这可是同窗之谊，你又比他年长几岁，那就由你做主，你就说刺不刺？”
不是顾大人吹牛，时下读书人很看重同窗情的。自然容烨和十四皇子这个不太像——
顾兆又认真了几分，说：“你怕是不知道，外头传的是：十四皇子无能被南夷掳去，其中百姓猜测舆论引导你也能想来几分，这些不提，前一个多月，南夷向大历说要一座城池换十四，就在前几日我接到了鄚州来函，圣上说的简短，意思就那意思，随便南夷要剐要杀十四，换城池不可能。”
“如今对外，十四就是无能窝囊废，还有吃里扒外的嫌疑，命早都不贵重，他现在这样，拖下去就是个死，让你拿主意并不是给你加负担，你要是做不了主，我来也成。”
顾兆把话说的直白，不过太直白了就难听许多。
但容烨不觉得刺耳，这一切又不是顾兆定下的，真要追溯源头，想也不必想是京里那一对兄弟——他想到此，眼底讥讽冷笑。
“沾了权势还谈什么亲情兄弟。”
“当初五皇子对外仁厚亲民，私底下心胸狭窄妒忌成性，不愧是亲兄弟，六皇子表面庸弱无能善妒，最知道捡谁欺负了。”
容烨同五六皇子差着年龄，入宫读书的课程也是按着年龄岔开的，他本是八皇子的伴读，加上姓容，宫中皇后贤妃多有照顾，宫里那些小太监宫女也不敢造次，端的规矩。
在小皇子中，以八皇子为长，起引领带头作用。八皇子自恃身份，平日里做派还有模有样，还算友悌，虽然不喜十四这个南夷娘生的，但表现出的还算可以——
没欺负刁难说难听话算可以了。
直到有一天，射箭课上，本来是大班教育和小班教育在训练场是东西两头分开的，结果那天二皇子康郡王心血来潮得了空考校弟弟们骑射——
二皇子骁勇善战，年长还封了郡王，占的还是康字头，且在衙门办差有了实权，在一众皇子中，地位比中宫所出的嫡子八皇子还要有威慑力。
这些弟弟都怕着——小年岁的还好，因为二皇子看不上这些小萝卜头，不搭理不给眼神，所以考校了那些大班几个弟弟，五皇子、六皇子废柴不成，被二皇子当众说了两句。
五皇子还好，认错认的快，说一定改进，不像二哥云云还夸了句。六皇子没他哥这个能屈能伸的嘴，脸上挂了几分，被二皇子逮着骂了一通，后来汪泽田来请，说圣上找二皇子云云。
二皇子便走了。
骑射课还继续，五皇子佯装镇定也没挂脸，继续练习，但六皇子脸就火辣辣，觉得没了脸，可打也打不过二皇子——二皇子也走了，一通的脾气目光一转，顿时就盯上另一头上课的几个小弟弟。
他不敢欺负八皇子，毕竟那是皇后的儿子，他娘在皇后跟前都要恭敬，其他的就是十一、十二，娘出身不太好，位置不高。
可六皇子没找这两位小皇子的茬，专挑十四欺负。
容烨那时候不知道为何，后来才猜想到六皇子心态为何挑十四——因为欺负十一十二，他们娘位份不高有欺凌弱小嫌疑，但十四的娘可是妃位，借口教弟弟练习骑射，把弟弟揍了一顿，这不算欺负弱小，还有痛快感。
妃的儿子，又如何？
而一向在小班中当带头人物的八皇子，见六皇子欺负他‘罩着’的弟弟，是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躲在一旁，甚至起了推波助澜作用，唯恐自己被惦记上，反正也不是他挨揍。
就是个杂种罢了，打就打了。
自那以后，容烨就看清了，八皇子不堪大位。

第203章 功成首辅40
“……再等三日。”
容烨望着床上毫无声息的十四说道。再等三日，若是还未醒，那就拼一把。
顾兆点点头，正经说：“不管历将军醒不醒来，或是最后刺穴位要是性命没了，他的生死跟你没关系。”
不必让容烨背负人命担责任。
容烨一言不发而后点点头。
之后的两日，顾兆听周周说，容烨在前偏院多留了些时间，不像之前，一天上下午去两次，每次过去坐着说话有个一小时左右，现在就守那儿了。顾兆听闻，倒是对容烨改观了不少。
“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顾兆道。
黎周周也点头。
殊不知，容烨只是物伤其类，并不是什么软心肠善心肠的人。他看着床上的历无病，就想到了他自己。
外人看都是皇权富贵的人物，十四是皇子，本该天潢贵胄，却在后宫谁都能踩一脚，编排几句，那次六皇子借口教弟弟骑射，屡屡将十四摔下来……
最后八皇子对着开口的容烨说：“你替他求情还搬出我母后的名头，就是摔摔打打的，六哥也没想要他性命，要你多嘴。”
“真是烦人。”
八皇子嘟嘟囔囔的就带人走了。容烨是学识好，人聪颖，从未挨过手心板，但他作为八皇子伴读，屡屡将八皇子比下去，八皇子看在皇后面子上让一让，只是时日久了心里难免不服气，对于一干的伴读，八皇子更喜欢舅家孩子。
容烨姓容，贤妃虽投靠了皇后，可到底还隔着一层。
那次容烨里外不是人——那时候他年岁不大，人也几分傲气，替十四说话求情觉得自己已经多番委婉劝诫这位六皇子表哥，实际上能如何。
六皇子后来在贤妃跟前还念叨过这个表弟攀高枝，瞧不上他们这处，跟着皇后和八弟倒是亲近。
贤妃后来心里生了间隙，对着这位侄子也冷淡了几分。
容烨被叫过去听训了一盏茶功夫，后来遇到了六皇子，六皇子见他瞥了眼得意走了，此事，容烨以为就此作罢，没想到之后还没完，学宫中太监宫女嚼舌根编排起十四了。
圣上这么些皇子，起的名个个都有学识，你猜为何只有十四皇子是这么个名字？
听说啊这名字不是圣上取的，是仪妃娘娘取的。
无病无灾，那挺好的。
什么好，听说才生下来，仪妃娘娘嘴里念无命。
呀？！
历无命？当娘的这般狠心，才生下来起这么个名字？
我也是听来的，后来嬷嬷念叨说不成这名字晦气，才有了无病，不然你以为呢。
那可真是当娘的都嫌了。
容烨听得真切，也是那次后，才知道，宫里无宠的管你什么位置，平日里眉眼低顺唯唯诺诺的宫女太监也敢背后骂主子两句。
若是圣上真的宠爱仪妃娘娘，为何其他皇子的姓名都是圣上亲自拟定字，唯独仪妃娘娘生下的，随便让仪妃起了这么个不像皇家的名字，倒像是小名。
“……你的父皇兄长弟弟嫌弃欺辱你，因为你是南夷人，而你的南夷亲人——”容烨看着十四满身的伤露出讥讽笑来，“怕是也没把你当自己人，他们都嫌你、怀疑你，你既不是南夷人，也不是大历人，而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哥儿。”
“我们是谁呢。”
“或许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想这么多，可我还是心底不甘，到底还是不甘。周周说，没能力做到的那就不必去想，图添烦恼，都是过日子，一天天就过去了，可我心里还有化不开的气，因为我是哥儿身份，所以我的学识才华，曾经父母的疼爱，全都化为乌有……”
容烨低低沉沉的声音回荡在床边，丝毫没注意到，床上毫无声息快死的十四手指动了动。
“见到你，回想起曾经在宫里还是男儿的自己，那时候我心里澄清，后来为了证明自己，不像了。”
容烨见十四才惊觉过去少年的自己是何等样子。
这一日，十四还是没醒来没动静，直到第二天下午，容烨没在，是周管家儿子小周伺候的，正给床上人喂药，这得掰开了嘴灌，几乎是一碗药能灌一半撒一半，但也没办法的事。
结果这次喂药流出浪费的少了。
小周狐疑，不知道是真喂进去了，还是他感觉错了，跟旁边小厮说：“另一碗给我。”
要喝一碗，撒一半，这不得一次煎两碗药，等喝完了药还要喂参汤。
小厮忙递药碗过去，结果这次的药还没掰嘴灌，小周的手先一晃，药碗没端平，顿时撒了不少出去，小周骂道：“怎么做事的，这端药都端不稳——”
不是，药碗在他手里的。小周反应过来，才看到抓他手腕的不是小厮，而是这床上的病人，这醒了？！
“醒了，快去叫大夫。”
“通知大人老板。”
“诶呦真的醒了！”
前院下人都动了起来，各自去传话了。容烨往前院走，见眼熟的小厮急忙忙飞奔到后院来，不由问：“前院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人没了。
“不是，容老师，人醒了。”小厮快快道，还急着去给大人传话。
容烨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犹豫一二，还是往前院去了。而黎周周和顾兆听到消息说人醒了，当即是手里活丢一旁，往前院去了。
“不是醒了吗？”顾兆一看人还是躺着睡着的啊。
下人说：“大人，刚才真的醒了，不信您问容老师，容老师还跟人说话了。”
黎周周看向房间里，离着床远在角落的容烨。
“是醒了。”容烨点头，回想着刚才他到了房间，床上的十四跟他对视，而后想说什么话，挣扎着要起来，而后身体不支又给倒下来了。
倒下前，好像说了什么。
别死。
容烨心想，他别死什么，要别死的也该是十四。他活着呢。
知道人醒来了就成。顾兆没多留意容四神色，听了话，就问小田如今怎么样，小田说脉象比之前跳动了，虽是忽紧忽慢的，之后要看，再添一味药……
顾兆点头让小田去办。
这脉象有波动总比死气沉沉摸不来强吧？
之后几日，十四每天都能醒来几次，一次比一次时间久，不过精力不济，醒来看一会房间喝了药就睡了过去。顾兆则接到了鄚州的信，他拿着信往前院去了一趟，说：“历将军，你现如今醒了，是去军营大帐内养身体，还是先暂时留在我家？”
那总归要公事公办的。
“不瞒你，你被南夷擒获后，南夷与大历谈换人条件，前些日子圣上拒了——”
“我听到了。”历无病哑着声道。
顾兆：……他什么时候讲——哦哦之前好像说过。原来真的能听到！
“王将军现如今接管忻州驻军，刚接到来报，南夷和蕃国连起来围攻大历，如今战况吃紧，我不能留在府中——你如今醒了，是再休养几日等身体能动了，军方派人来接你，还是你随我一起去？”
顾兆问问当事人。他想着还是前者，以历无命现如今的状况，现在跟他走那就是不要命了，还是他先上报，等军指挥所那边下消息接人。
谁知道，容烨说：“顾大人能否先瞒着不报？”
顾兆：……
这不是大事——自从天顺帝发了【南夷想拿城池换人就是吃屁】十分坚决还不好听的消息后，整个南郡，包括军指挥所那边的态度就是把十四皇子当个死人看，既然是死人，那就是说两句之后就漠不关心在乎了。
谁会把精力放在死人身上？
所以瞒着也没什么，而且忻州那边王将军接管，历无病现在状况也不能上马打仗，真可有可无了。
不过顾兆没答应，而是看历无病。论官阶，他比历无病高，但要是以时下阶级论，他得给皇子行礼——好在大历官员除了帝后，无须向皇子等下跪。
顾大人这会想起来，自从历无病醒来后，他好像真的没咋行过礼？
于是这会补上，作揖行礼。
顾兆：“历将军怎么说？”
“听他的。”历无病看向顾兆，“多谢顾大人一家相救，不必向我行礼了。”
顾兆：也就是刚想起来。
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又说了两句客气话——让历无病好好休息养身体，再看看容烨和历无病，抬脚出去了。
这俩真没私交？他咋觉得怪怪的。
但这些小事顾兆很快抛之脑后，他要回鄚州了，有的是事忙，一边跟周周交代事，既然要瞒着，那就别叫历将军了，对外随便拟个身份，就当寻常借住的亲戚——
“其实这样也好。要是捅破了身份，咱家里还得供着。”别管十四这位皇子受不受宠，他家周周不是看人下菜的人，时下规矩摆在这，皇子你不得小心伺候照顾了？
所以瞒着身份挺好的。
顾兆在昭州久了，别的不提，已经多年没向人下过跪，如今也不想周周爹孩子跟这个小子弯腰奉承，所以就平常心吧。
等人养好了伤，总不可能一直赖在他们家里。
黎周周答应下来，给相公收拾好了行礼，只是有些担心，说：“小孟出去一月多了，人到现在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这孩子老是惦记着报恩回馈，他和霖哥儿成了亲，公事要紧外，也要顾着霖哥儿，寻常护卫可以交给下面人，他放一放，让人去找找。”
“嗯。”
两人原想着，小孟留在播林安南那边是因为想‘报恩’，这孩子自尊强，因为俩人收了义子，还给他和霖哥儿婚事办的热闹，所以现在干活是加倍努力的干。
殊不知，孟见云留在那边许久没回来，还真不是寻常维护护卫队。
孟见云带着护卫队杀了南夷人。这是孟见云第一次见血的杀人，把护卫队当兵使，而他就是带领吩咐的小将。起因自然是十四。
前脚刚送走，孟见云不敢掉以轻心，南夷人下手那么狠，这么折磨那个人，谁知道是探子还是南夷逃走重要的人，怕南夷人来找，到时候摸到村子——
后来真的警戒蹲到了下来找的南夷人。
孟见云带着村民将人围了，这些南夷士兵手里有武器，乍见村民并没放在心上，护卫队见带武器的南夷兵也害怕，心生胆怯想退想逃，他们本来就是种庄稼的百姓，又不是兵，没杀过人，如何能不怕。
可有人带了头，南夷人倒下了，好像也没什么怕的。
“你们退了跑了，你们家里人呢？父母妻儿呢。”孟见云问。
这下子护卫队的男子血气给激起来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跟着城里来的大人一起打。
其实这南夷兵不多，十来人罢了。
后来孟见云又留了些许日子，加强训练护卫队，要去安南那边时，村民害怕南夷派兵来替这些人报仇，孟见云就说你们这里有优势，山崖峭壁，护卫队警戒，不可能大部队下来打一个村子。
他留了十来人了都没动静，那些被杀的南夷兵都是瘦弱无能，不像是精悍的兵，那些权贵怎么会为命比草贱的人报仇？
之后孟见云去了安南一段时间，拉着护卫队锻炼防御能力，南夷地方小人口也小，见蕃国、茴国都对大历动手，唯恐落下分不到一杯羹，可真让南夷打下大历不可能的。
南夷和蕃国合谋，兵都集中到了忻州、戎州那边。
安南平平安安的。
而昭州去找孟见云也扑了空，转头去了安南，终于找到了，孟见云还以为大人有事吩咐，起料接到了老板的书信，本来严肃的神色，看到信纸封皮怔愣住了。
家书。
信中寥寥数语，都是关心之语，让他注意安全，早早回来。后面还有一张，字迹端正略带几分秀气，是李霖的字。
【家里一切都好，你要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并未催促孟见云回家，也没说思念之意，可孟见云却感受到了，李霖不说这些，只是不想他为难。
他知道，李霖知道他的心思。
后来办完了公事，孟见云便返回昭州了。回去先见了老板，黎周周见人平安回来，也没受伤，这才安心，说：“快回去看看，霖哥儿见到你回来指不定要高兴哭了。”
孟见云听到‘霖哥儿’名字，眼底也柔和带着少年人的羞涩，辞别了老板，快快去了他和李霖的院子，路上脚步都快了。
送走了李妈妈，前几日车马回来了，同时跟来的还有李木的爹，连着李木同他爹的卖身契，全都到了霖哥儿手里，霖哥儿给父子俩还了身份，本来想着等李木学业成了，到时候接了李木爹过来。
小院打理的好，宁静雅致，还养了许多的花，李木爹来了后拘束了半天，就忙活起了小院的粗活，什么脏活粗活都是他干。
靠墙一溜土才翻过，就是李木爹干的。
霖哥儿想再种些别的，正听下人说种什么好。
“大夫人，种石榴树怎么样？多子。”枇杷说。
霖哥儿脸红了，然后点了头说那就种石榴树，他说完了不见动静，一扭头就看到枇杷几个都退下一边守着，院子门口的孟见云了。
顿时就傻愣在原地了，像是不敢想一般，真的回来了。
许久才眼眶微红，说一句‘回来了’都声音带着娇气和哽咽。孟见云几步上前，望着李霖红的眼，有些举手无措，而后郑重的握着李霖的双手。
“回来了。”
小别胜新婚，院子里下人都退到了一旁，小两口进了屋，一路上手都没散开，进屋坐下了，两人除了手粘着，那都是坐的板正规矩。
“我没事，你别哭，让你担心我了。”
“我红眼睛是想你的，没掉眼泪，你不许污蔑我，我知道你偷偷说我小哭包我都听见了。”
孟见云就笑，“原来你听见了。”
霖哥儿也笑，软软的嗯了声，“你这么说我，还挺好听的。”他当初听见，知道孟见云不是拿着个恶意笑话他，语气不一样。
他就知道孟见云和他一样心思。
孟见云看向李霖，说：“我想去打仗，我亏欠了黎家，想报恩还债，大人为忻州战事担忧，我想替他分忧。”
“你还是想替我挣一份功劳，是不是？不想我跟着你委屈。”霖哥儿其实看懂了，孟见云想要去打仗，字字句句不提为了他，就是不想他难受内疚。
孟见云沉默，他不想骗李霖。
替大人分忧是真，想给李霖体面也是真。
“你是最好的花，该的。”
为他弃了家里给安排的生活，没有他一言半字的许诺，就敢跑了出来，现在一切一切都是大人老板给的，孟见云也想给李霖光耀。
“你说我是地上的花，其实孟见云你是天上的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有一条，你能不能回来，花就在地里长着，好好的等你回来看看。”
孟见云郑重的点头，“好。”
……
鄚州。
顾兆紧紧皱着眉头，因为顶头上司说了，要征兵。也不是南郡这边主意，军指挥所下了令，还有天顺帝的命令，就征兵，自愿的给发钱。
“……这仗打了两年多了，先前咱们这儿还好，你没听京里使者说，上头的丰州才惨，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早开始强征兵了，咱们这儿还不急，给钱呢。”
“戎州那边早早拉了队伍，现如今到了鄚州，忻州也不会漏，还有昭州——”布政使看向顾兆，“顾大人常回昭州，这事就顾大人办吧。”
顾兆问征多少。
布政使将信函递过去，顾兆一看，五千人。昭州五千人，忻州、戎州、鄚州，还有隔壁的布政司几个州城——
如此算下来，差不多也有三五万人数。
至于征兵给的粮饷，每人一月三百文一石粗粮，至于能不能发到手——
顾兆只能应是，之后在鄚州就是一些文件公函的书面工作，多是扯皮奉承还有告他状的，是军指挥所那边的四品武将，说他慢待了处事不公如何。
“他妈的放屁，不让他招妓就是慢待！”顾兆本来就心情不好，看到递到他眼前的告状书，脏话先来了句。
屋里忠排行的几位，顿时不敢吱声，从未见过大人说脏话。不过一听，才想到原委，也在心里大骂姓王的，这些狗官，都打仗杀敌了，还忘不了裤腰带上的事，真是可恨。
若是那姓王的将军私德有亏，好色，但个人能力特别强悍，打几场胜仗，顾兆就是给低个头又能如何？可姓王的接手后，就忻州几处三五千人的仗，还能败。
七八千打三五千，七八千死的死伤的伤，几次下来现在征兵往忻州调——昭州离忻州近，鄚州的兵往戎州送。
顾兆能不骂娘。
骂完了咬咬牙把公文处理了，而后写了信让忠六先一步送回昭州，让梁大人去办，他则没走留下来去跟京里使者见一见，套套近乎，有时候人际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昭州，黎府。
王坚和苏石毅带队出货去了。
黎周周知道要征兵的事，只是没想到小孟会亲自过来跟他说要去打仗，这——黎周周当即是皱着眉，不知道该如何说，便说等顾大人回来你同他说。
“小孟要去打仗你知不知道？”黎周周私下问霖哥儿，想让霖哥儿劝一劝，这战场上不是玩闹的，会要人性命。
谁知霖哥儿点头说他知道。
“孟见云想去，他就去，我守着他。”
黎周周听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爹是不是我做的不好？但我不想成了孟见云绊脚的。”
“跟这个没关系，我私心里自然不想自家的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想让你劝劝小孟，以前干活辛苦归辛苦，可总归性命无忧，听完你说的让我想到了自己，没什么对错好不好，你们决定了那就——”
黎周周本来说那就做，愣是改口：“等顾大人回来再说，也好安排。”
霖哥儿就跟年轻时的他一样，要是相公那时候说干什么，他也支持。黎周周后来跟容烨聊起来，不由叹气，“做了长辈牵挂的多，能理解是一回事，担心也是担心。”
“他去了心里高兴。”容烨这般说。
这义子重情义，而不是亲生血缘，周周却担心至此，难怪黎府下人个个忠心耿耿，看着散漫些没京里大门户规矩重，却忠心不二最为难得。
黎周周同顾大人值得。
“他要是想当兵历练，我替他问问历——”容烨本说历无病大名，见还有下人在，便又改了口，成了对外宣称的身份，“问问我表弟。”
“成，让小孟听听，想的跟真的干不同。”
没准听完了就怕了不敢了，这杀人可不是杀鸡。

第204章 功成首辅41
天气热了起来。
前头院子本来是要送冰的，结果历无病用了不到半天就开始闹肚子，后来赶紧撤了不敢再给送。
黎周周亲自跑了一趟，跟屋门口站着的容烨说：“你当初的伤怕伤口发炎好不利索就上冰，我以为一样，十四的伤更重，没想到会这般。”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容烨点头让周周别往心里去，“他这个是亏了内里，需要慢慢调养。”
黎周周都来了，说他去看看，容烨挡住了。
“等他好一些吧，我替你跟他说，他心性没那么记仇小心眼。”容烨道。
黎周周便不进去了，去问问小田，以后还有什么计较的，就是一小盆的冰，还没直接放里屋，在堂屋放着就能闹起肚子来，刚将养顺气的身体能要了半条命，这下可要注意了。
“这次我也没想到，用冰我是同意的。”小田也有些自责，他还是太年轻了，先前治容老师的伤，那是外伤皮肉伤，自然怕天热伤口化脓危险，可这位十四少爷，那不一样。
“内里得慢慢调，我再去把方子变一变，改的更温补一些。”
小田去了。
黎周周让管家记着饭菜饮食忌口之类的，多操一些心。
其实这次用冰闹肚子，历无病硬是在容烨前装作没事人，还不许下人管家把这事说出去，可他那破身体，实在是没法子的，后来容烨来看，历无病还不许容烨进屋里，先有味和乱糟糟的——尽管下人都收拾过了。
容烨还是进了。
不过在黎周周要进去看望时，替历无病挡着了客人，此刻站在历无病床边说：“周周也是为你着想才用了冰。”
历无病不在意这个，“你也受了伤，当时和我一样吗。”
“没你这么重，就是些皮外伤。”容烨面色冷清说。
历无病一看容烨这般不欲再谈的神色，便把心里要问的话咽了回去，只说：“顾大人顾夫人心善，我知道。”
要是没有他们，他这条命没了就没了。
历无病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容烨了，没想到——
“容二跑到戎州去打仗了。”历无病未醒来时，听到容烨说起过在容家发生的事，只是对伤一笔带过，尽管知道当初是容二给了二百两银子，现在提及容二时，还时刻注意着容烨的表情，一有厌恶便停了。
容烨对容家人都厌恶，除了这位二哥，不过现在也不这么叫了。他早不是容家人。
“他去就去了。”
容烨不在意说完，顿了顿，又道：“容家如今权势鼎盛，他跑过去打仗也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不过就是领功绩。”
历无病便藏了心思，不再说了。
容烨对容家人都不留情，尽管对着容二还有几分在意——不然也不会说领功绩不会伤这种话，就是安慰自己用的。但他没提战场危险。
二百两的人情，他救了容二两次性命，还完了。
“你休息吧，躺下。”容烨不愿再说容家相关的，停了这个话题，让历无病躺下休息。
历无病便乖乖躺下来，合眼了。
房间安静了几息，容烨见历无病睡了，这才抬脚出去。殊不知，他一走，床上睡着的历无病睁开了眼，面容虽然死气沉沉，可一双眼精亮，望着门口方向，而后才合上了眼。
战事有影响，但如今影响还不算太大，有的人波及了，有的人日子还照旧，五月昭州的蹴鞠大赛要办了，黎照曦就和同学们每日踢球练习，人又晒黑了一度，还好他本来就白。
顾兆月初回来，见家里都好，紧跟着就听到周周说：“小孟想要参军打仗去。”
“……”顾兆本来想说都好都好的话给打了个磕绊，“他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了？”
“也不是突然，起这念头已经半个多月了。”黎周周知道相公要问什么，提前道：“别想让霖哥儿劝，霖哥儿就和我之前一般。”
顾兆还有点摸不到头脑，他家周周那是独一份。
“相公说什么应什么。”
顾兆便嘿嘿笑，那倒是，而后又正经起来了，“其实咱俩都知道，小孟这倔性子，既然已经起了念头半个月还没打消——”在家住了半个多月，整日和李霖窝一起，那新婚夫妻蜜里调油都没能打消念头，可见是心意已定。
“我问问他，他还是要去，我给他安排安排。”
不管是时下还是现代社会，走哪里都是有人好办事。尤其时下这军营上战场的，小孟这脾气性子，就怕刚去就得罪小队长，给你编到马前卒去。
还不能往忻州塞，姓王的跟他不对付，而且为人小心眼背地里还打报告，戎州那边好些，可以放到姓王阵营敌对方马将军那儿。
几乎瞬息，顾兆脑子里就划拉了个大概，定了主意。
“还有件好事，小桃有了身子。”黎周周笑说。这可是上半年种种不好事里头最让人高兴的喜事了。
“可惜王坚走的快，这消息正好错过了，不然就能让小树早些知道。”
顾兆也替俩小年轻高兴，说：“好饭不怕晚，年中走大货时，说也是一样。”
“小桃也是初为人母，四个月了还不知道，说自己胃口开，石毅一走放开了吃，肚子都有了，还要跟霖哥儿一起说减肥，要把肚子瘦下来，不然苏石毅回来多难看呀。”黎周周提起来就是幸好，“还没起个开头，小孟先让止住了，霖哥儿第二天脸红红的跟小桃说不胖不减了。”
顾兆就说：“减什么，我瞧着小姑娘小男孩圆圆乎乎的喜庆还有福气。”瘦骨嶙峋那是饥荒流民才这般。
“小桃单一人没了队友，霖哥儿可能不好意思，就说问问小田有什么吃食方子，那种吃了会纤瘦不爱吃饭的法子。”
小田当时就在府里。
霖哥儿是个软性子，他自己不胖，可小桃说减肥，要搭个伴，那就答应下来一起瘦一瘦，结果一晚上过去，他放了小桃鸽子不搭伴了，可不得不好意思，因此替小桃出主意，别饿肚子了，吃点不发胖的食物，找小田大夫问问。
小桃还说不麻烦了，看什么大夫。结果叫不住不好意思的霖哥儿，霖哥儿已经亲自去前院问了。
等请了小田过来一看，就是黎周周都惊讶了。
“怀了？还四个月了？”
“小桃你这——”咋能不知道呢。
哥儿没癸水，女郎是有的啊。小桃也不是没女性长辈教养的，怎么会不懂这个？
当时没追问这些，先让小田好好看看，听闻胎儿有些不稳，柳桃吓得脸白，说：“我一个月前来过月事，只是量少一点点，所以……”她才没往这边想。
本来三个月没来，她也以为是有了，本想请大夫看看，结果就来了，这下是空欢喜一场。她以前在家中干活，月事也是不稳的，最推迟都有两个月来一次。
那就是胎像不稳差点了。小田给开了安胎药，还让柳桃最好卧床休息养胎别劳累了。
黎周周就把人接了过来安顿下，“……她还犹豫，说什么她娘说女子怀孕阴气重不能赖在娘家，让我给按了下来，说什么傻话呢。”
“对，不能封建迷信。”顾兆点头。
“小桃也不是真不想过来，她性子淳朴也比较守旧一些，刚听了消息难免心神惶惶了些，怕咱们介意，我说一说能改过来的……”
要是年纪大，守旧一辈子的那肯定一言两句难改了。
柳桃现如今就在以前住的小院子安胎，怕她无聊，黎周周和霖哥儿时常过去看看，连着苏佳渝也跑的勤了些，苏佳渝见柳桃怀着，眼底难免有些羡慕。
可这种事情真羡慕不来，哥儿确实是难受孕，但也不是不成，时机到了自然就有了，黎周周只能这么跟佳渝说。
“十四的伤好的慢些，听小田说内里亏损要慢慢补。”
顾兆点头，想着那胸口肩旁几处，这是重伤，流了不少血，当然要补回来，“现如今他急也没用，就养伤吧。”
到了第二天中午，一大家子人才坐一起吃个饭。
等用完了饭，顾兆就叫孟见云随他过去，去了偏厅说话。霖哥儿有些担心，黎周周一瞧就笑，说：“霖哥儿这是担心相公了。”
羞的霖哥儿脸红红的，不再看了。
黎周周才说：“无事，你们爹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他脾气好着呢，从没发过火打过人。”
……那也是分谁，对下属和对老婆能一个态度吗。
不过现在孟见云是顾大人儿子了，对儿子顾大人自然是不可能棍棒教育的，也不是很乐意哄一个成年了的儿子，所以顾大人见人是开门见山直接问：“你要去参军打仗？非去不可？那我替你安排，你有没有属意去哪处的，后勤伙夫——”
这纯粹就是故意话了。
“大人我想去，不用安排。”孟见云两句。
顾兆：“……还不用安排，若是我不安排，你就得从头来，你那脾气一个营帐睡的都估计想要揍你，要是给你安排在马前卒或是伙夫做饭，你能忍？”
“能。”
“大人，我想靠自己，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孟见云补充了句。
顾兆心里倒是安慰许多，小孟长大了，知道好赖话和人的心意了，要是以前小孟不会补充后一句。
“其实就和黎老板做生意一样，前期看似是黎老板借了我的官威，这不假，但他能做到如今，昭州商黎老板大名大历百姓十有八九都知晓，几个知道我叫什么？”
“我做的就是开头引荐那一点点作用，之后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何，自己本事如何，那全靠你自己。”
“小孟，别老想着我和黎老板给你和霖哥儿提供了多大帮助，我们俩认你做义子，给你们办婚事，不是让你们心里难安愧疚，把恩情记挂一辈子担在肩膀，这沉甸甸的，久了这就变味了。”
“我俩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我们心里好受，所以没什么亏欠的。”
“认义子宴席上，你当着来宾叫我和周周一声爹，我们俩应了，你就是我们俩的孩子，当父母的给孩子操劳嫁娶，替孩子跑跑关系，这都没什么的。”
顾兆看向孟见云，“你要去我们不拦着，知道劝不住，不过一点，一定一定要顾全自己性命，别本末倒置了，你去打仗究竟为何。”
“我替你安排了，放心不会透你是我义子身份。”
孟见云嘴合动，最后道：“谢谢……爹。”
“……臭小子你这声爹挺金贵的。”顾兆玩笑了句，小孟脸皮薄，他刚说了一堆，小年轻都感动的叫爹了，现在顿时又正经硬邦邦脸起来。
啧，玩不起啊小孟！
“去吧去吧，你挑个时间，走的时候拿我的手信去戎州。”
孟见云作揖，硬着脸，“是，大人。”
顾兆：……
孟见云在家中连月底蹴鞠比赛都没看，大约一周后，便背着包袱去找顾大人了。顾兆见了，把早早写好的信交给了孟见云。
“你不想借我的风头，这是我一部下还算老实，他家的连襟在军营中当了个小队长，是戎州马将军的地盘，我跟着忻州王将军不对付，他上头的将军姓武——”
“说这些让你心里有数，也不是说让你干什么，去吧。”
顾兆见小孟拿了信走，张了张口，最后道了声要平平安安，便挥挥手让小孟去了。其实小孟去戎州比他想的要晚，原以为那次说完之后没两天就来找他，没想到拖了一礼拜。
小孟心里也是有了牵挂。
有牵挂好。
顾兆在书房发神。
黎周周则送了小孟到中院大门，让霖哥儿和小孟说说私房话，他就不去送了。
孟见云本来背着一个包袱，如今又挂了一个。老板送了他许多药，都是小田大夫做的伤药、止血的、人参丸子保命吊气的等等。
“我在家等你。”霖哥儿说。
孟见云嗯了声，牵着李霖的手，握的紧了，而后松开，便头也不回走了。原本霖哥儿脸上还带着笑，软和的，也没红眼眶没哭，说话音也正常，可等孟见云一上马，人影没了，顿时黄豆大的泪滚滚的落下。
哭的不成样子了。
连府里下人都瞧着也管不上，霖哥儿哭的抽声，泪眼模糊往回走。容烨刚从十四的院子出来，看到了李霖这般，孟见云去打仗他也知道，见此，不知道说什么，又回到了十四院子。
十四在屋里活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停了活动，往床边走去刚坐下，容烨便推门进来了，见床上十四坐起来，“不是睡了吗？”
“我有些口干想喝水。”
“我去倒。”容烨神色还是冷清清的，去倒了水递给了十四。
历无病接了水杯道谢，喝了几口水，问：“哥，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对外名义就是表兄弟——历无病那一口京里口音，跟着容烨那口音一样，加上两人外貌风度也俊朗非凡人，说是表亲都信。
容烨听十四叫他哥，还是有些不习惯，但这是小事。
“打仗能活下来吧？”容烨问。
十四握着茶杯紧了几分，而后反应过来，容烨应该不是说他关心他，略一思考，就知道为何，“顾大人那位义子出发了？”
“嗯，他妻子哭的伤心。”
“能活着吧？”
容烨第二次问。
十四说：“我活了下来了。”
容烨听闻，看着十四，这人那身伤养到如今，半点冰都不能用，若不是黎府相救，早死在悬崖之下，这算活下来吗。
“我说的战场上。”十四笑了下，说：“打仗的时候，别想着活，杀就对了，这样受了伤但活了下来，死不了。”
容烨又看了眼十四，没有牵挂要活下去希望。
“孟见云不是，他有妻子。”
“我听老将军说，有牵挂好，也死不了。”
两种人，一种没希望，疯狗一般只知道杀就好了。另一种心里有牵挂，手段狠，上战场时拼劲全力杀就好了。若是畏畏缩缩胆小怕事临时跑的，那才是死的快。
那个孟见云他见过，同他倒是像一些。十四想，此人心里肯定也不正常，只是如今娶妻被拴住了，此话自然不可能在容烨跟前提。
容烨便点点头。以前他也没活下去希望，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如今看到李霖哭的如此伤心，听十四这般说，突然觉得活下来是种可贵。
“活着挺好。”
“是。”十四看了下容烨，负而低头，说：“以前不觉得好。”若是在这里没遇到容烨，若是没和容烨这般相处，与他而言是生是死都一样。
容烨没说话，只是拿走了十四手里的茶杯。
“凉了别喝了。”
而后放了茶杯，继而出去了。
十四重新躺在床上，就像容烨之前说的，他不是大历人也不是南夷人，可此时好像有了新的羁绊一样——
以前做梦都不敢的梦，现如今替他倒茶，上药。
“历无病，你也不全是人人厌弃……”
转眼日子匆匆，昭州商回来了，柳桃肚子已经隆起，五个月了，天气热，也不敢太用冰，怕刚刚坐稳的胎儿有些闪失，苏石毅回来知道小桃怀了别提多高兴了，笑的像个傻憨憨。
柳桃一脸幸福，靠着男人，说：“咱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你能坐车吗？我抱你回去。”苏石毅小心避开微微隆起的肚子说道。
柳桃便娇嗔，“傻样。”
“路也不近，我现在这么胖，哪能让你抱。”
“不胖不胖，我瞧着正正好，比以前还好看。”
最后还是乘了马车回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马车轮子是橡胶的，在城区水泥路上并不颠簸。苏石毅带着妻子先回去了。
王坚则去了后院。
“别急，喝口酸梅汤凉快凉快。”黎周周指着冰过的酸梅汤让王坚用。
霖哥儿亲自给端了过去，“我刚喝了一些，温度正好不是太冰，阿哥你喝喝，还有糕点也吃一些，不过还是别用太多，一会吃不下饭。”
“没事，我路上用了些。”王坚喝了酸梅汤解渴，并没动点心，而是说：“信匣子我带着，老板你看，里头有梁夫人要订的琉璃盏……”
这琉璃盏是送京里的。
黎周周拆开信匣子，捡了梁夫人的看，王坚知道的不详细，只知道要东西，信里梁伯母简单说了几句，送给宫里娘娘的——
又到了选秀时候，梁伯母娘家那边有个侄女有入选资格，已经上了入选名单，来年开春就要进宫了，可娘家并不想送女儿进宫当什么嫔妃，当然话没说这么明白，只说要一套琉璃盏，想送宫里娘娘打点打点，要是没法子求娘娘给指个婚。
天顺帝的儿子还小，中宫皇后所出今年也不过十岁，不到娶妻的年纪，这些入选的女郎们，都是先给天顺帝挑，没选上的就回家自行嫁娶——但还有一点，就是自家女郎才貌品行都很好，家世也好。
天顺帝唯爱世家门阀现在是众人皆知。
梁夫人娘家也算本地势力，用脚趾头猜都知道天顺帝肯定要选中自家姑娘，这时也能‘活动活动’，不能让姑娘扮丑、作假——一个没闹好，累及家中，倒是可以让后宫能说得上话的娘娘做主先一步，给孩子指个皇亲国戚嫁人了。
总比进宫强。
这是‘要是没法子’的下策了，真没选上那皆大欢喜。不过家里人该跑的门路得提前安排上，不怕费钱费人情，就怕到时候真要用结果没关系，这可是自家孩子一辈子的事。
“也不知道求的哪位娘娘喜好如何。”黎周周看完信，信上没说。
王坚听了，耳朵一动，在旁说：“梁夫人同我说琉璃盏时，只提了容家。”
容家？
那就是太后、皇后，听说还有个妃子。
“说年岁了吗？”
“没，不过梁夫人聊了会年轻时候，说喜欢娇嫩富贵的。”王坚当时还想梁夫人怎么突然说这个，以前不提这个的。
信纸往来，关乎皇家，还有选秀‘活动’的事，梁夫人可见慎重。
顾兆便明白了，这是送给容家在后宫年轻的娘娘，要么皇后，要么容妃娘娘。

第205章 功成首辅42
烧琉璃盏的花样这事交给霖哥儿琢磨。
小孟一走，霖哥儿还装着和往常一般，可送人在前院哭的伤心，下人们可都瞧见了，黎周周哪能不知道，第二天来他这儿眼皮都是肿的，夜里又哭了。
黎周周想给霖哥儿找个事干，转一下注意力。
“除了琉璃盏，再画点什么别的。”
下人送来了饭菜，黎周周便不说了，让王坚先吃饭，“你俩许久没见好好聊会，我去厅里看看信。”带着信匣子就去了正厅。
两人起身送老板/阿爹。
王坚说：“你也用点，看你瘦的，指定前些天没好好吃饭。”
“也没太瘦吧？”霖哥儿小声念。
王坚眉一挑，那就是没好好吃饭了，便把碗筷放在霖哥儿面前，“陪我用一些，不然显得我能吃胃口大。”
“能吃才好，身体健康。”霖哥儿嘴上这般说，可听话乖乖拿了筷子夹菜吃。
正厅里。
黎周周把梁夫人的信重新装了起来，相公在前院和梁大人说正事，估摸还有一会，黎周周便先看小树写的信，小树写的生动好玩，家里小黑各种鸡飞狗跳的事，大白帮着这个弟弟打掩护。
小树说：你别看大白平日里老正经一个，私下里可偏着小黑了，小黑调皮捣蛋他都能护着，可把我气死了，让我给抽了一顿，抽的是小黑，他咋能给他自己脸上画王八，墨汁弄的到处都是，见我抽他就撒丫子跑，大白就说是他要和弟弟玩，看我不信，还给自己脸上也画了……
黎周周笑的不行，能想来严府后宅鸡飞狗跳乐呵了，小树拿着扫帚在后头追，前头撒丫子跑的小豆丁一个，没想到大白严肃认真板板正正的，竟然也会给自己脸上画王八。
“怎么笑的这么高兴？”顾兆回来就见厅里周周笑的眼睛弯弯的。
黎周周说：“小树来信，小黑可好玩了，大白看着正经也有趣。”给学了一通。
顾兆坐在另一头，下人上茶，顾兆便摆手，还没说话，黎周周跟下人说：“别上茶了，刚冰过的绿豆汤来一大茶缸，不要豆子就汤。”
“王坚和霖哥儿呢？”顾兆便笑，天气热他不爱喝热茶，温热的又不好喝，还是绿豆汤舒服，尤其是冰过的，带一点点的糖，特别好。
黎周周说：“俩孩子在隔壁吃饭，我坐那儿，王坚老操心正事饭都不好好吃。”
那就不急。顾兆点点头，先端着下人送来的绿豆汤喝了几口，一下子解渴了，刚和梁江说事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现如今舒服了。
茶缸还是顾兆以前在西坪村琢磨出的款式，不过以前是黄土烧的，现在成了瓷器，侯家候大的生意买卖，净白的瓷，有些青色的山水图，还挺好看的，夏日用喝凉饮舒服。
“我看看二哥的信。”顾兆先拆严二哥的信看。
以前先看师兄的，现如今师兄官位越来越高，嘴巴严了几分，沉稳了不少——简单来说，信纸上关于政见谈的吐槽的少了。
倒是严二哥的信多了几分抒发胸臆——能看出来也是不得志憋得了。多是讲给皇子授课，一些感悟，从而浅谈几句朝堂。
顾兆越看眉头越皱。
黎周周看小树的信也快完了，脸上本来还带着看到好玩处的笑意来，一扭头见相公蹙眉，便问：“怎么了？”
“朝廷不想打仗了，想求和。”
黎周周一想，便说：“又不是咱们打蕃国茴国南夷，是人家打咱们，咱们想求和了，那人家肯定要狮子大张口的。”和做买卖一个道理。
“不是说丰州那边如今情况还好吗？怎么就到了求和地步。”
二皇子那边稳住了大局，蕃国茴国地广人多，是大头，二皇子那边稳中带着胜已经钳制住一个大头，戎州那边是惨了些，但也不是说没得打。
“朝廷有两办法，一是大历公主和亲。要是那边不同意了，就割城池。”顾兆看到割城池真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黎周周：“圣上的公主才七八岁大——”
“先帝的公主，还有宗室几位王爷的女儿。”顾兆说完，放了信，说了句没规矩的话：“有本事把二皇子的女儿派去和亲，直接快速逼二皇子得了。”
黎周周顿时明白过来，为何如今能打的局面天顺帝想和亲了，就因为怕丰州二皇子兵权权势越揽越大，到时候逼的他的龙椅宝座不稳，所以才想早早安宁，求和。
“这可是屈辱。”黎周周道。
不管是公主和亲还是割城池，就说公主和亲，十四皇子的娘，在大历如何地位，生下的十四如何地位，就知道和亲女子过去是什么境况了。
当年大历揍南夷，揍的南夷献王女，还不过半百，就倒过来了。
“是定下来了，还是只是官员有这个念头？”黎周周问。
顾兆：“底下文官能给出谏言，其实也是看上头风声脸色，圣上想这么干，但不能他提——”皇帝提议这个就好笑了，真是不要脸没尊严了。
“十有八九吧。”
天顺帝几番操作下来，顾兆早知道此人不是明君，可看到这个消息，还是一股无力感——骂娘都没脾气了。
他拆开了师兄的信，很好，师兄骂了起来，就两句话，已经大白话的粗俗——京里狗屎太多，避不开，恶心。
看来是定了。
黎周周很快想到一茬，把梁夫人要订琉璃盏说了，“跟着梁伯母娘家女儿关系不大吧？皇家女子，应该轮不到外姓女。”
“东西别太出挑了，别做首饰，就琉璃盏和摆件就好。”顾兆给了话。
黎周周想也对，首饰那能带出去张扬，想必梁夫人也知道些，所以才说琉璃盏，不然送女子那自然是首饰更好一些。
这国一乱，伤的先是民。
其实顾兆不知道的还有件事——梁子致和严谨信信上都没写。丰州那边二皇子强行征兵，西北划拉了一大片，连着三个布政司，消息传到京里已经晚了一些，天顺帝听闻心中惊恐，这得征了多少人？
辅政王这是想反啊。
五皇子一脸着急跟天顺帝说，还给天顺帝算了一笔账，这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最后得出二皇子手握兵权的兵多少，吓得天顺帝打翻了酒杯。
还有一点，三个布政司几乎整个西北都听二皇子的话了。
这其实很可怕，二皇子想造反称王的心还有势力不遮掩了。
五皇子当时给出主意是让天顺帝拿京里赵家人开刀，斥责辅政王居心不良，招其回来，若是不回来，灭了赵家满门，还有宫里的端太妃——二皇子的娘。
这都是人质。
天顺帝心动却很快否定了，说了句：杀这些人不足惜，但老二那畜生便会有了名目带兵杀回来。
因此作罢，另起心思。
天顺帝庸弱无能，只想当他的皇帝逍遥自在，能快活一日就是一日，能大事化小就化小，若是以后二皇子提出不造反，不会杀到京里踢翻天顺帝下台，只需要丰州西北那边自立为王，怕是天顺帝为了安宁也会咬咬牙同意了。
当然现在还不到这步，二皇子没给当王的‘台阶’下，天顺帝也想‘大事化小事’，则有了公主和亲和下策割城池。
要是按照五皇子说的，这边杀了赵家满门，动了端太妃，丰州的二皇子真的会率大军杀回京里，到时候丰州那边无兵守着，茴国岂不是直接趁机杀了进来，到时候大历大乱，生灵涂炭。
……就天顺帝庸弱也有这点好处。
起码现在外敌虎视眈眈，内里乱不得。
顾兆虽然不知道这茬，但心里有预知，总感觉公主和亲不是真正安稳平和之策——更别提割城池，你一割，人家知道你底线这么底，再逼近，到时候养的人家想还不如占了整个大历皇朝。
而且丰州那边二皇子肯定不同意。
安稳了，怎么打仗怎么养兵马？
未来起码一两年可见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货卖的如何？要是乱了起来，货也不用一年三次。”顾兆问周周。
黎周周看了眼相公，顾兆：“怎么了？生意不好吗？”
“不是，比以前还要紧俏卖的好，今年有几户商贾，之前合作过，用低价进，高价卖出去，王坚刚跟我说了这个，具体的还没聊，但这么说，生意是更好了。”
顾兆：……
“是想往权贵当官的阶级定位吧？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紧了不好过，椰皂椰糖不用不吃换便宜的，或是豆荚都能凑合，卖不了老百姓挣不了几个钱，不如把东西包装一下抬一抬，成了权贵用的东西。”
黎周周听相公说，一想，怕是也是这个缘故。
“我回头想想吧。”黎周周也想解决办法，他不想这些东西卖贵价，那边供当官老爷，挣的是多了，可开了这么个头，价钱提高了，可供货量少了，那昭州这边工厂就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人手也得少。
这可不行的。
还是要走普通老百姓路子。
顾兆：“往安稳地方卖，一年半载的应当还不受影响。”
可是过了呢，要是战事影响了中原安稳地方百姓呢。
这事夫夫俩都知道，如今只是拖，他们解决不了这般大事，只能事情来了再说再解决。
五月底昭州蹴鞠大赛如期举行，热热闹闹的依旧鲜活。
黎府全家都去给黎照曦捧场，顺便瞧热闹。容烨没去，留下来照看十四，顾兆听闻说：“也是，你做大哥的，好好照顾。”便拎着野餐篮子拉着周周手走了。
黎周周：“……”本来还想聊几句的。
两人上了车，顾大人率先说：“你不觉得历表弟跟着他家容表哥关系不一般吗？”
“哈？”黎周周顿时忘了刚要说什么，相公这副神色，肯定不是面上表哥表弟的不一般，他惊讶瞪了下眼，“不会吧？你说他俩——”
“反正以我过来人经验，表弟指定有这个心思，你别跟容四说。”
“不说不说。”黎周周连忙保证，而后好奇：“相公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瞧着历表弟在小容跟前还挺听话乖的，让喝药吃饭坐起来散步走动都干。”
“又不是真表亲，再说是咱们救了他，怎么不在你我跟前乖顺听话？在容四跟前装乖，一口一个哥的叫，像个小孩。”
“但容四不在跟前时，你想想历表弟怎么跟你打招呼的。”
黎周周一想，脑子那一点就对上了，他看向相公，相公可真厉害。
“在喜欢想亲近的人跟前才人畜无害幼稚无聊，对着旁人公事公办是个还算聪明的成年人，这再装那就是傻子，让人笑话看低的。”
顾大人经验丰富，他在周周跟前撒娇卖萌可以，换在梁江陈翁跟前，这就恶心人了，想都不愿想。
“倒是，我们家顾大人说起来头头是道，是经验丰富。”黎周周笑的打趣相公。
顾大人才不害臊呢，没皮没脸的凑过去贴贴，还给表演了个弱智撒娇。
蹴鞠大赛结束后，顾兆在昭州又留了几天，先去了一趟鄚州，问了忠七——忠七一直在鄚州没回去，是打听战事消息，还有这边公文接管而后发派下去的。
“孟见云怎么样？说实话，没被欺负吧？”顾兆先问的这个。
忠七表情有些怪，那种忍着笑又严肃模样，顾兆一看就知道孟见云人没大事，有些笑料听，现在公事不忙——不然忠七也不敢这个表情。
“大人，您给找的关系门路，那人在军营里是有个小名目，在伙房里管事，您知道，这吃食方便总是能占一些便宜得一些好处，所以不管新兵老兵听见孟管事是伙房的亲戚，都给了面子，没受什么欺负。”
顾兆：……没受欺负就成。
这不打仗闲练兵时，一天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没什么肉和油水，都还是杂粮豆子这些，管吃食做饭的别看官不大，军营里的小兵们是有眼色，都敬着人，不会得罪伙房的人。
塞钱的少——能来打仗的小兵口袋哪里有钱，就有算，攒一攒钱能放风了去外头镇上吃碗肉面肉包子不是更好，给伙房塞钱打点能吃多少荤腥？别到时候让同帐子里人闻见了，闹什么事。
因此小兵们对伙房人是嘴甜，叫个大哥大叔的，一听是伙房队长亲戚，那也跟着凑近乎，哪怕孟见云不爱说话看着脾气不好冷一些，也没事。
之前顾兆操心孟见云会因为冷脸太拽看着欠揍而招人打，现在不会因为这个招人嫌和揍了。当然大概率上小兵挑事也打不过孟见云。
孟见云是月中进军营的，如今半个月下去还在操练兵中并没有上战场。
顾兆刚说完这个，第二天，戎州那边就开始打了起来。
“……”
顾兆等了三天多，忠七跑了回来说打赢了，“大人，军事重地我没打探到孟管事上没上战场打仗，就知道打赢了。”
“你再去探一探，就在戎州，这边暂时不用你管了。”
忠七应是，又收拾包袱马不停蹄去了戎州。
京里，太极殿正殿。
又是小朝会日子，之前有文官给天顺帝上折子，表求和，请派公主和亲。这事其实前两个月都干了，最初提议的文官刚一说，简直是热油锅的水，炸的不成，全朝堂百官纷纷说不可，奇耻大辱，怎么能成。
坐在上头的天顺帝一瞧，话语就软和了些，还斥责了这文官——只是语气也没多严厉，也没罢官惩罚。
众位一看，当即就揣测到了几分圣意。
而后的两个多月，每次小朝会总要提，就跟温水煮青蛙一般，从最初的炸开锅，到如今朝堂上有了两股声，一派反对不支持，一派自然是支持的。
不支持的自是声量高。
可今日朝会上，支持的已经是大多数了，还有人掷地有声说：换一人，得全天下百姓安稳，这是大业，该。
意思牺牲一个公主救全天下百姓安稳日子，这是好事，会流芳千古的。
严谨信位列其中，听得面红耳赤——气的怒的羞的，他们这些当官的，没本事让天下安宁，如今推一个女子换取，还口中大义冠冕堂皇，他们同蠹虫有何区别？
“圣上，不可。”严谨信举着朝板出列。
天顺帝一瞅这出来的，又是这严谨信，当即是斥责了一声。百官跪，请圣上息怒，严谨信还要再说，杜若琪上前打断了严谨信，话是打官腔说了些迂回话。
“不必多说，朕心意已定，就按成爱卿的意思办。”
下朝时严谨信一张脸肃穆黑的不成，杜若琪走在旁边匆匆而过，两人互相看了眼，什么话也没说。
“他刚帮你。”梁子致不知何时到了严谨信跟前，“你太过鲁莽了。”
“我知梁大人。”严谨信苦笑，“读书几十载，做官十载——”结果这般无能。
梁子致见严谨信没谈下去知道收声，那就不是刚直到蠢笨之人，整个朝堂谁看不出圣上早有心意，如今反对的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起码还能保住一身清白名声，没落入个没节气胆小怕死懦弱无能之辈。
“此事也不一定，且等着吧。”梁子致留了一句便离开了。
严谨信走在后头，想了想，他知道梁大人何意，只是对着天顺帝这位要效忠的圣上实在是心灰意冷，而且这件事，他屡次三番上前阻止，早得了圣上厌烦了。
……
六月，天顺帝同两宫太后商量定了，去茴国和亲的公主乃是先帝的十三公主，封了正一品惠恩大长公主，派了使者带着谈和书前去了。
天顺帝怕辅政王再次扣着和谈使者，这次还写了书信——拿了端太妃最近天热突然病倒这事威胁，意思你要是再扣人，你娘年纪大天气热又病着，一个说不好人就没了。
七月初，丰州那边来信，使者同茴国开始和谈，茴国是公主也要，还要大历每年岁贡和两座城池，要辅政王给他们的小王子赔罪。
天顺帝接到了信，前头两条倒是好说，这个要辅政王给茴国小王赔罪，这小王都死了，死在辅政王手里，如何赔罪？要辅政王拿命赔吗。
他倒是一百个乐意，可指定不成啊。
“让二哥跪在茴国小王坟前赔罪。”诚亲王看完了说。
天顺帝：“……要朕说，这是他捅的篓子就该如此。”
“圣上可用赵家人威胁试试？上次用端太妃不是奏效了么，为了国家安定，只是一跪，还是个死人，能如何？圣上也说了，二哥要了人家性命，也是该的。”诚亲王道。
天顺帝动摇了些，却还是觉得不可，“老二那畜生脾气，当日敢在父皇殿寝中斩了你一条胳膊……”
他没注意到，说一条胳膊时，诚亲王眼底不掩藏的恨意和疯狂。
天顺帝絮絮叨叨许久，还是觉得不成，这逼的太紧了，老二肯定不乐意，“不然跟使者说，三个城池，问茴国能不能答应。”
老二一跪顶一个城，他算是厚道了。
诚亲王遮敛住眼底的光芒，说圣上心胸仁厚，为天下百姓安宁受委屈了云云。
八月初，京里消息传到了丰州，自此后不见使者消息，却丰州与茴国打起来了，同一时间，京里赵家暗中将赵家男丁子嗣小一些年纪的已经开始往外送了。
而赵家女眷，一品诰命赵夫人还如常进宫给端太妃娘娘侍疾。
九月底，圣母皇太后寿诞，天顺帝为生母大办宴席，满朝四品以上官员命妇进宫跪拜，这宴席一直到晚上，热热闹闹的，还放了烟花——
而这几个月中，戎州那边，大历和蕃国南夷打了几次，有赢有输，不过比以前全输好，赢了几次，鼓足了人心，如今气势起来了些，不像之前被压着打打的兵都怯了怕了。
京中严谨信收到了昭州送来的书信。
柳树可高兴了，说：“诶呀小桃有喜了，周周哥说五月那会王管事才走，后脚就查出来了，那时候都四个月，这算算日子……”
“……我的作用越来越小了，对于战事根本插不上手，而做些文官的工作整日和上峰扯皮，我又不爱应酬吹捧，可二哥，我要是不管了，更操心，放不下啊。”
“我想如今用不到了，而后呢？战事插不上手，旁的也行，管管民生百姓生活总该可以的，咱们还年轻以后万一呢。”
严谨信盯着‘以后万一呢’看了许久，莫不是想说——
下一位皇帝？
严谨信心惊肉跳。
兆弟也太过大胆了。

第206章 功成首辅43
圣母皇太后寿诞上，原本贺寿的民间杂技班子，突然发难，差点要了当时看杂耍的天顺帝性命。不提天顺帝当时如何狼狈落魄屁滚尿流，之后控制住了刺客后，便是严审。
其中行刺的当时便服毒自尽，剩下的两人没来及被止住，严加拷打审讯后，得出了个结论——赵家谋反弑君。
不提真赵家还是旁人栽赃陷害，天顺帝惊怒不定，几番思索后，先把赵家一干人关进了大牢，有下属禀告说赵家嫡系子孙没在府中。
这下便坐定了是赵家干的。
事情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下，打的叶落花碎，猝不及防。
诚亲王坐在府中，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哈哈的大笑两声，“痛快，好玩啊好玩，我的二哥，这下你还能稳得住？”
“这才是第一步，我要你，要赵家满门性命才能赔我的手，我的……”龙椅。
天顺帝当时大发雷霆将赵家人关进牢中，隔了几日，确认了赵家真的是谋反弑君背后人，倒是犹豫纠结起来，先押着消息，不让走漏风声，尤其不能传到丰州去。
可晚了。
京里盘根交错，水深网密，多放势力纵横博弈，有人自诩看明白局势，多是想从中捞几分利益，占一些功劳。
龙椅上坐着的是天顺帝，可这京里不是天顺帝管辖住的。
就连远在鄚州的顾兆都听闻了这消息，不过那时候是十月多，鄚州还是炎热，秋老虎，半点不见降温的迹象。
顾大人在鄚州批完最后的文书，之后就能回昭州了。
忠七从戎州回来正跟他报消息，顾兆就慢悠悠的放下了手里笔歇一会。
总体就是孟见云再过去五个多月中，从最初刚到军营的新兵没上过战场到如今数千人的小型战事已经上过五次了，目前已经提成了十人一队的小队长。
表面上从一个伙房远房亲戚这样关系，五个月升成队长——
顾兆是觉得挺快的，小孟不愧是他和周周收的儿子，欣然点点头，知道小孟升职了没大事就好。
“大人，还有个消息，不过不知道真假，京里头赵家造反，听说全家都下狱了，就等秋后问斩——”
“什么？！”
顾兆悠哉欣然的表情顿时没了，成了惊讶，辅政王二皇子手握重兵，如今和京里皇帝那就是极限拉扯对峙焦灼状态，反也是二皇子反，赵家怎么会在此时造反？
造了，扶赵家子弟上位吗。
“你把听来的细说。”
忠七说了，还挺绘声绘色的，什么杂耍的当时一个火光四溅，圣上看的开心，然后杂耍骂了句狗皇帝直接抽出怀里匕首飞身刺向圣上，圣上吓得从椅子上滚落，爬着……
顾兆：……
不知道的还以为听戏文。
真的好恍惚。
意思赵家买通了杂耍班子行刺皇帝。
顾兆捋了又捋，最后决定再打听打听，京里离鄚州这么远，没准以讹传讹，事实真相并非如此——不然太儿戏了。
赵家人要是真蠢，也不会手握兵权从康景帝那时候传到如今，赵家是有意，可如今更多野心的是二皇子辅政王。
阴谋家的事情复杂，剥开了层层表面，里面也是密密麻麻如蛛网，身在京中的人尚且看不清源头来，更遑论在鄚州，听了转手十几手的八卦料。
顾兆觉得应当不至于。
结果就打脸了。
他还没等到昭州商回来的信，而是辅政王带兵马从西北丰州直逼京城，声势浩大，自然是掩不住消息。
顾兆听这消息也是晚了一些，确认了三遍当真后，得知真的，便蹙眉，长长的叹了口气，“……乱了。”
若是以前也乱，但局势还算明朗，如今则是内忧外患一锅炖。
果然戎州那边蕃国举兵进攻，数万人马，杀的驻守戎州的将军措手不及，蕃国攻了一座城池，守城的官员早早逃跑了——
顾兆不敢想那座城的百姓如何。
“收拾，去忻州。”顾兆跟手下吩咐，想了想，匆匆坐在桌前写了一封手信，让忠十一带着小的那几个弟弟跑腿回昭州送信。
“大人！”十一不愿走想留下来护大人去忻州。
顾兆道：“我是大人，又不亲自上战场，怕什么，别啰嗦，赶紧带三人往回走。”
十一只能得令，接了手信带人骑马回昭州，只是一出鄚州城门，便望着忻州放心眼眶红，他咬了咬牙，跟三个弟弟说：“先回，听大人的。”
那姓王的是饭桶！
忻州虽不是主战场，可南夷新上来的王明显比老王要心狠手辣，还野心多着，自知吞不下大历，便跟着隔壁蕃国联手同盟，想咬掉大历一块肉。
此时已经十一月秋了。
天气终于凉快起来。可顾兆心急火燎的去忻州，进了忻州成，这边的知州同知还如往常一般——时下官员现状，优哉游哉的。
能到衙门打点上班都算是勤快的好官了。
昭州城，黎府。
“你现在身子重了，别往湖边去，那边水汽重。”黎周周说了一半便说：“不然你还是搬到我这儿来好。”
“阿爹不碍事的，我住的院子离湖边还远着呢。”霖哥儿坐在椅子上腰上靠了个软垫子，身上穿着宽松的衫子，也藏不住肚子圆圆滚了些。
孟见云五月中走的，霖哥儿哭了几天，幸好王坚回来了，黎周周给霖哥儿也找了事分散注意力，很快霖哥儿就好了起来，夏日炎热，今年霖哥儿不知道怎么的，特别爱出汗，也怕热，就爱喝冰过一些的酸梅汤。
王坚有时候看霖哥儿喝，后来连糖都不放了，顿时酸的牙都要倒，还说霖哥儿，“你以前最喜欢吃甜的，怎么现在改了胃口了？”
“夏天喝酸的生津止渴不热了，甜了老要喝水。”
“那也不能拿酸梅汤顶水喝，还是要喝水。”
“知道啦！”
这俩经常钻一起说话聊天，霖哥儿后来胃口也好，吃东西香，就是以前不爱吃肉，喜欢素菜，如今倒是吃肉多了些。王坚见霖哥儿不难过伤心了，胃口好了，更高兴，来黎府时，都给霖哥儿带外头吃食。
俩人没经过事，压根不知道哪里不对。恰逢柳桃肚子大了，不好走动，因此一直到八月，王坚要出货去，也没发现霖哥儿不对劲。
黎周周也没觉得。
还是九月多的时候，柳桃要生，黎周周去苏石毅那儿看着——他是柳桃在昭州长辈，柳桃生产这么大的事，得有大人压阵，这次出货苏石毅就没去，可男人这是不顶事。
霖哥儿就一同跟过去陪着。
稳婆是昭州城老手，为防万一还请了小田来——郑家医书偏产科的，尤其是郑家祖传的产子平安汤，那可是好东西。
小桃有些怕，黎周周就说的详细，“……我当初生福宝时候，顺利就是因为这碗汤，别怕。”
一切都有条不紊，柳桃躺在产房的床上，听着给她宽心的话，就没那么怕了，她叫周周哥，我不怕了。
后来小田都没派上用场，稳婆一人就接生了，十分顺畅。
“恭喜恭喜，生了个千金。”稳婆报喜。
苏石毅高兴的不成，在门口喊他当爹了当爹了，产房血腥味大还没收拾完就进去了，而霖哥儿本来在产房中，不知道为何就有些恶心，本来是压着的，这门一开，外头新鲜空气和里头气一冲撞，他就更难受了。
还是黎周周先发现的，霖哥儿脸白的厉害，还捂着嘴，赶紧带霖哥儿出去了，“你这孩子不舒服怎么不说。诶呀看着脸色，热水送来，先喝口，小田来给他看看……”
小田一把脉，霖哥儿有了身子快四月了。
算算日子就是孟见云五月那次。
霖哥儿都懵了，回过神来可欢喜了，还有些怕，问小田大夫他这胎相如何。
一切都好，稳着呢。
黎周周都是后怕，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注意，幸好没事平安生了。后来渝哥儿来府里说话，黎周周便跟渝哥儿说一有胃口不舒服想吐别怕麻烦就请大夫，哥儿不像女子还有月事能知晓一些，得注意了。
也不怕落空，你和侯佟都年轻，没怀上了，那就好好养养身体，两个人身体养好了，小孩子就到了。
就说如今，十一月秋了，天气冷。
霖哥儿肚子已经圆了，小脸也吃圆了一圈，不过不难看，黎周周觉得莹莹润润的，多好啊。
“夜里饿了就要吃些，少量多餐，别怕麻烦厨房，厨娘两人倒着来，人手请足了，都是照顾你的，你不让传信给小孟，那就更好仔细。”黎周周跟霖哥儿交代。
这孩子到了后头是饭量大，夜里被饿醒来，却不好折腾下人点灯单给他做饭，就一直饿着肚子睡，这哪成啊。还是李木心细，夜里守着，知道了，回来跟他说。
李木自打知道霖哥儿有了身子后，学也上，就是每日回来，夜里睡在霖哥儿房间床边的塌上伺候霖哥儿起夜，怕夜里有事。
黎周周听了也放心许多。
让李木蹭福宝的车去上学。
“还有腰酸腿肿得揉一揉，也不能久坐，天气好了在家里散散步，别累着。”
这会天气好，黎府亭子里，黎周周容烨霖哥儿坐着说话晒太阳，春秋的日头最好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容烨听黎周周一连串的经验话，只是喝茶并没闲聊，不过看着霖哥儿圆圆的肚子时，眼底神色柔和了些。
哥儿怀孕生子他知晓，但第一次近距离这般看。
“阿爹我都听话。”霖哥儿是说什么都听都答应。
怀孕后，脾气不见焦躁，是更软和了，跟个甜团子似得。黎周周对此那更是操不完的心，处处上心。
“你乖。”黎周周夸了霖哥儿，才惊觉一直说这个，便说：“让你听我念叨生子经，十四伤怎么样了？天气转冷了，昭州是看着不冷，其实湿气比北方重一些，小田可能没府里厨子懂煲汤，不过要问问别食材相冲了药性。”
容烨先说：“本来就是闲聊。”生子经于他而言也算新奇，以前没听过这些。又说：“他身体亏损重了些，看着如今养的差不多了，但天一冷，就咳嗽。”
前些天下雨了。
黎周周一听，这可真是没好利索，十四是四月多进黎府的，最初那半个多月一直昏迷不醒，将近快一月，五月多才醒来，如今也半年多了，外伤都好了，可一听小容这么说，那确实是好了表皮内里没好全。
“那不能急，还是要多养。”
正说话，下人来传，说：“大人，十一带人回府了。”
“只有十一？”黎周周问。算日子相公也该快回来了，可独十一回来，别是被什么耽误了吧，“让十一直接过来。”
没一会十一过来了，递了信给老板，神色略有些犹豫。
容烨起身说：“不喝了，我去看看十四。”
“好。”黎周周应了，霖哥儿说他也回去睡会。黎周周便道：“路上慢些，别走石子路，小心滑，走水泥路。”
容烨见黎周周是两头都操心，说：“我送霖哥儿回去。”
“那可谢谢你了。”黎周周也没客气。
李木一上学，霖哥儿身边丫头得力的就枇杷一个，做事倒是好，也聪明机灵，就是小姑娘个头不高，平时他就送霖哥儿回去了，今个——
容烨送一样。
人一走，黎周周没拆信，问十一，“怎么回事实话说了。”
十一便原原本本给交代清楚了。黎周周越听眉目也重几分，拆开了信，信里相公也没隐瞒，说临时有事去忻州，只是战况没交代，肯定怕他担忧。
“老板，也不一定会有危险，大人说没到那一步他就是过去看看。”
没到以死守城那一步，忻州如今还平安，前头王将军守着，南夷还没攻，都是顾兆操心过去看看。
可万一呢？
黎周周心跳快了些，相公是知道轻重——不会拿性命换的，还有一家子人，他信相公说的，因为戎州那边失陷州城的事，不放心过去看看交代一下。
“你辛苦了，先带几个去歇一歇。”
他得好好想想。
黎周周之后就有些心绪不宁的，老想战事忻州，福宝都看出来了，阿爹眉头紧锁，一见他又松开了，福宝就说：“阿爹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啊？”
“没——你爹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那边打仗不安全。”黎周周本来想哄过福宝的，可想了还是说了，只是也遮盖了几分。
福宝想了下说：“爹带了人，也不是武官，不会去战场打仗的。”
“是。”黎周周点头说。
可福宝知道，他的话并没有安慰到阿爹，阿爹还是担心。
黎周周派了人去忻州打探消息，只是去的路上时间，黎周周便不安神，没几天容烨便过来了，说：“我本不该问你私事，黎照曦今日抚琴课得有几分愁绪了。”
以前福宝弹琴都是叮叮当当的乱高兴。
“……”黎周周不知从何说。
容烨：“不便说我便不问。”
“不是，都是我乱想的担心，你别激将法激我，我知道你好心。”黎周周让容烨坐下聊，“你啊，相处来了是朋友了才知道你是如何，对朋友心善柔和就是有些别扭，明明是来关心我的。”
容烨沉默了下，“说你为何担心。”
“我家相公去了忻州，隔壁戎州一直是主战场，前些日子那边失了一座城，当官的弃城跑了，相公听了后担心忻州那边就去了。”
“那边的王将军相公提起来就唉声叹气的，也不一定到这一步，就是我坐不住老瞎想。”黎周周忍不住叹气，“我已经派人过去打探情况了。”
容烨则说：“蕃国与南夷勾结，按你说攻陷一座城池，可见那次蕃国主战力都去了，才征过兵，戎州兵力不至于如此，应当是打的错不及防，才失了先机，现如今戎州那边反应过来，应该打起来，蕃国主力被占，忻州那边应当不会有多余兵马，至于南夷——”
黎周周听容烨一分析，略略放松一些，蕃国才是大头，蕃国只要不掺和进忻州，南夷的兵马与如今忻州兵马能打一打，应当不至于他猜的最坏那头。
“顾大人是好官。”容烨道。
黎周周：“说句私心的，我想我相公平安性命无忧。”
人之常情。
后来没几天，黎周周派去的人回来，报信果然如容烨分析那般，确实是几次战事，是有些吃力，王将军退了退，如今南夷没再打。
黎周周让人歇着，换十一过去再探探情况。
十一走之前一天，容烨来找黎周周，说：“我来跟你辞别，抚琴课你得重新找老师了，对不起。”
“？！”黎周周懵了，“是哪里不好，还是你想干别的行当，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要走，这去哪里啊。”
容烨：“忻州。我家仆人劳你府里收留。”
“……你去忻州？！”
“还有十四。”容烨把话也说清了，“十四本是忻州驻守的将军，他如今伤算好了大半，该过去了。”
“周周，不必挂在心中，我同他做这个决定确实是因为顾大人在忻州危险，你们救了十四，也救了我，是报恩，却也不是。”
“我们是朋友。”
“在昭州黎府这一年多，我心中的平和踏实，其实我开始并不喜爱教授课程，小孩子人多吵杂扰的人烦躁，但意外的我睡的安稳了，可周周，我骨子里有压不住的躁动，我是权谋者。”
“他打仗，我当他的军师。今日辞别，明日我们同十一一起出发。”容烨冷峻的面容露出一笑，“来日见，朋友。”
黎周周心中话良多，可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记得回来。”
“嗯。”
这是容烨话最多的一次。黎周周同容烨相处一年多，其实心里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容烨不是守家相夫教子的哥儿，他不是哥儿，也不是男子，他就是有心计有谋略还深深压着野心的容烨。
第二天一大早，一小队骑着马的从黎府出来，直奔昭州北门，一路往忻州方向去了。
早起摆早点摊子的老板娘瞧见了，还呀了声，“这不是黎府那位容老师么，怎么穿戴这么利落出城去了。”
“是不是看错了？”
“容老师那般好容貌，怎么可能看错，带头的好像还有容老师的表弟，先前一大早送容老师去学校，还来咱们这儿买过吃食的，模样是跟容老师一样的俊俏……”
说着说着就跑偏了题，老板娘最后感叹：“也不知道谁家女郎才能配得上，这俩兄弟都没成亲，要是一起娶了，可不得热热闹闹的大喜事。”
老板见自家婆娘絮叨半天，是闷头干活，小声嘀咕：“跑了好，最好啊回来带上媳妇儿回来，省的惦记了，老念叨人家如何如何。”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老板娘大嗓门问。
老板赶紧干活，装没事，说要搬锅出去。
十二月中，十一先带了人回来了，脸上是喜庆，黎周周见了人，没听见说什么就看那眉宇间压不住的高兴就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老板，大人说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大概还有两日就到了。”
黎周周此时脸上带着笑，点点头，问：“十四和容老师呢？他们二人如何了？”
“历将军可厉害了，有他带领，把南夷军打的跟砍菜似得，如今驻守忻州，容军师现在是历将军的军师住在主营帐中，我回来报信。”
黎周周一听都平安便是彻底松了心。
这天黎府下人都得了赏钱。
黎照曦放学回来，看到阿爹面色带着喜气，顿时也高兴的不成，巴巴的跑回来，手里还捧了一兜子点心，他从外头买回来的，本来是想哄阿爹高兴的。
现如今嘛，这包点心，黎周周吃着更高兴了。
“是不是爹要回来了？”黎照曦虽是问话但很肯定了。
黎周周摸福宝脑袋，双眼也是弯了弯笑眯眯的，“嗯，还有两日就回来了，你爹爱吃烤羊，回头咱们在后院做个烧烤，他最喜欢这般吃了。”
福宝也高兴，由着阿爹摸他脑袋。
父子俩如出一辙的眉眼弯弯笑盈盈。

第207章 功成首辅44
“顾大人回来了。”
城北门有人喊了一声，城中百姓便纷纷前往，两边守着候着，巴着眼睛等看，有人便说：“听说忻州那儿打的厉害，都打到了府县，还是顾大人一直守着百姓才没让那南夷人进来。”
“我也听说了，忻州那边要不是顾大人去的早，听说百姓可要遭殃了。”
“顾大人爱民如子，早见过的。”
“咱们底下的播林安南临着南夷，也是顾大人安排了自卫队巡逻护着，时不时的他家义子出城去管一管，就怕南夷人伤咱们昭州人性命。”
“新上来的梁大人也好，也是顾大人请来的。”
“对，顾大人升官了，也不忘咱们昭州百姓。”
昭州百姓说起这个自是自豪，觉得顾大人待昭州人不一般。
众人提起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皆是盼着顾大人回来，回忆怀念起顾大人的好，倒是以前顾大人将人绑在衙门门口抽鞭子——此条传承了下来，做了什么道德败坏的事那就是要挨鞭子。
此事现在没人提了。
就是说，那也是大快人心骂一个‘该’字。
“我以前还猪油蒙心，觉得顾大人下手重了些，不给人家脸面，现在想来，我当时到底咋想的，怎么能糊涂了呢。那男的跟畜生一样，他媳妇儿又是干活又是养娃还得做饭伺候那懒汉，领工钱回来遭了贼人，这男的不说帮自家媳妇儿，还嘴里乱嚷嚷，这就是想逼死人啊。”
“这种人就是该打，狠狠抽。”
“反正咱们昭州城如今是没了那些流氓痞子，敢在老娘跟前说下流话，耳朵给他揪掉不说还要送去抽鞭子!”
“对，小偷小摸的也少了。”
聊着聊着，不由感叹纷纷，回忆顾大人没来之前的昭州，再看如今的昭州，大家伙才惊讶发现，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不由更加爱戴顾大人了。
城门大开，马队由远及近到了。
众人立即不闲聊了，巴着脖子往前探，等顾大人人马到了，两边便响起掌声来，还有百姓纷纷下跪的——
顾兆本在马上，见百姓下跪相迎，立即下马。
“都起来吧。”
可百姓这次没起来，还是跪着，顾大人受了伤，额头都缠着呢，于是各个红着眼，旁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句句顾大人，带着真情盼望，顾兆尽管不爱煽情，也动容些。
“起吧。”顾兆抬抬手，“大家心意收到了，也祝大家平安顺遂。”
“各自去忙吧。”
顾兆说完，一笑，“我也许久没回家，惦记着家里。”
百姓们一听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站着。
顾大人本来是要重新上马，一看不远处他家周周带着福宝也在，顿时丢了牵马绳给后头人，自顾自上前。
两人目光一碰，过去几个月的牵挂，黎周周想抬手碰碰相公额前的绷带，忍了又忍眼里的酸楚，把泪意忍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只有一句：“回来了就好。”
“我回来了。不严重皮外伤。”
黎照曦到底有些多余，不过高兴的不成，跟着他爹和阿爹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回家咯~
进了黎府，顾兆先是洗漱，黎周周亲自给脱得衣裳，他怕相公瞒着他，还有别的伤，到最后里外一检查，就额头那块，剩下的身上都是一些青紫。
顾兆说：“南夷在城外运了火石弹弓丢城墙上，没砸中我，烧了旗杆，倒下来砸到了我，之后幸好十四和容四赶到了。”
“也多亏了他俩，幸好十四来了。”
不然顾兆真的要以身殉城——他之前并无此意，还记着老婆孩子家里人，可那时候，满城的百姓，几万人口，不提什么大义自私这些，就是紧要关头的选择，他做不出丢不了这些人性命逃跑的事。
幸好幸好。
顾兆如今回来，坐在浴桶里跟周周说起来，“我现在还后怕，你们是我第一选择，可那时候真的复杂，要是我没了——”
“相公别说晦气的话。”黎周周不想相公提这个。
顾兆就不提，贱兮兮的给老婆撩了水，说：“咱们还是好人有好报，救了十四没白救，我之前跟你说了，王将军就是个饭桶，打仗真的不成样子。”
有话叫你行你上，打仗这事顾兆一直有自知之明，他是文官不动武，可看到王饭桶那怂样，真油然而生‘我行我上你给我滚’的豪情壮志来。
……如今理智回笼，还是十四好。
术业有专攻，他只是漂亮的文官顾大人。
而后换了衣裳，去了爹的院子，一家人吃饭说话。
黎大刚见顾兆，忍不住的眼泪，说不出什么话，只说平安回来就好。
兆儿不在，周周都瘦了。
等情绪平稳了，坐下来吃饭。顾兆给爹夹了菜，劳累爹担心他了，又看向霖哥儿那高高耸起的肚子。
“霖哥儿怀了这事我跟孟见云说了，他是孩子另一个爹，平日里在外头打仗是辛苦危险，可你在家里怀孩子也不是轻松的。”
“夫妻是一体，这么大事不能瞒着，哪怕是你为了他好也要掂量掂量。”
霖哥儿听话点头，受教了。
他原先是怕孟见云听了这消息在战场上分神或是担心他，他在家中一切都好。
“戎州那边是繁忙些，不过快过年了，我动了关系抽调回来留一两日还是成的。”顾兆道。
黎周周一听说：“那估摸能赶到霖哥儿生吧？”
“差不多吧。”
第二天，黎府果然办了花园烧烤排队，谁也没请，就是自家人还有老师师娘，黎照曦在花园里头粘着他爹跟前，他爹去烤串他就在旁递料，汪汪就在俩人脚跟前打转。
顾兆知道福宝是想他了，一边逗福宝，一边手里烤好的没加料，吹了吹，递给汪汪吃，汪汪吃了肉，尾巴摇晃的厉害，眼巴巴的瞅着顾大人。
“爹！我也来！”
“那你弄，别给它吃盐，味重了，汪汪毛就不好了。”
黎照曦点头明白，学着爹的样子给汪汪烤了一块肥肥的，烤的油滋滋冒出来，吹了吹，就放地上汪汪的盘子里。
汪汪吃的可高兴了，尾巴摆个不停。
黎照曦高兴，嘴上说爹你看，他一扭头，就看刚跟他烤肉的爹不见了，拿着烤好的肉串去他阿爹跟前了。
“……我自己看吧。”黎照曦哼哼，而后也高兴。
顾大人在家两日，可真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团宠的感觉，还跟黎老板嘀咕，说黎照曦是不是变了，他怎么逗都不带生气的，每天乐呵呵的傻笑——
“哪有你这么说孩子的。”黎老板说顾大人时，语气也是嗔怪的多。
顾大人嘻嘻笑，团宠不解释了。
第三天时陈翁、梁江过来了，一时称兄道弟各叫各的，顾兆给俩人倒茶，陈翁一喝不对味，“怎么是参茶？”
“没法子，我家黎老板念着我身子，要给我多补补。”顾大人端着参茶美滋滋，“你们要是喝不惯，换别的？”
“不用麻烦了。”梁江道。
参茶便参茶。
陈翁是一切都收眼底，这小顾不就是想显摆一下么。
还是年轻哟。
三老中青——顾大人觉得自己还年轻，是青壮年。仨大男人是坐在书房喝着参茶开始侃大山，顾大人也不算吹牛，就把戎州忻州那边事情说了说，跟梁江说昭州播林安南两府县要注意下。
多是感叹了下，历将军的勇猛。
梁江和陈翁是地地道道传统的文官路子，遵从的是正统二字，这位历将军出身大家都知道，娘是南夷的，原多是有些情绪，如今听顾大人这般说起忻州战事，历将军如何力挽狂澜的。
不禁也动容几分。
“不是之前说死了吗？怎么突然就活了。”
顾兆便说：“不清楚，应该是被救了。”这借口也是之前容四历无病说好的，让黎府别同他们牵扯太深，怕影响他的官途。
历无病说，圣上厌恶他，顾大人还是别挨我太近以免受到牵累。
顾兆当时想了下，便点头了。
他那时觉得两方以后也没什么交集，文是文，武是武，他家救了历无病还算他家占人情，他没想着挟恩相报，以后就是公务关系，因此也答应下来。
当然历无病和容四带兵救了忻州底下一府县百姓性命，也是救了他，顾兆临行前，跟着历无病说：“以后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便开口，咱们暗度陈仓。”
他官还是要做的，而且他身后是梁家，不好明着来。
容四虽没听过‘暗度陈仓’这词，但品了品，明白过意思来，颔首点头。
因此现在对着陈翁和梁江，顾兆也没说实话，就只夸历将军带兵好，打仗勇猛，还马上斩杀了一位南夷小将——
“这，南夷的小将……”梁江听闻不知道如何说。
顾兆则道：“历将军姓历，南夷欺辱咱们，杀了就杀了。”
梁江一听倒也是，历将军毕竟姓历，身上流着先帝的血脉，先帝英勇，若是在世，哪有这些边陲小国叫嚣的。
“让老百姓多囤粮食，还有咱们昭州官方粮库也是，先捡着陈米吃。”顾兆把京里同丰州茴国那边说了下，“……大长公主还没送过去，赵家造反，秋后问斩，丰州那儿辅政王你们也是知晓，没确定的消息我也不敢跟你们说，不过之后征兵的粮草都是紧俏……”
梁江立即应是。
之前忠七几手消息传回来，说辅政王带兵直驱京中，后来戎州忻州这边打的一锅粥，根本不知道现如今什么情况，可秋后的事，现在都冬日了，也该有个名目了。
就看昭州商带回来的消息吧。
时日匆匆，顾大人当了小半个月团宠，风头一时盖过了黎照曦——黎照曦对他亲爹都忍让，终于黎照曦憋不住了，在他爹再再再次逗他时，气鼓鼓的反击了回去——一脑袋扎进了顾大人的腹肌上。
顾兆摸着福宝脑袋，“你脑门铁打的？我这腹肌可是有八块，你不疼啊。”
“疼。”
“哈哈。”顾大人先笑了两声，而后给福宝揉脑门，说：“你一个小屁孩，我还想你能装几日大人，这才多久就破功啦？”
黎照曦：……
闹成了小屁孩。
顾大人给好好收拾了顿，还带着黎照曦出去逛街买糖吃。这才让黎照曦好多了痛快了，不跟他爹计较啦。
学校放了寒假。
黎照曦自那次后就恢复以前了，是同小伙伴蹴鞠踢球骑马遛狗还去福利院同小弟弟看小妹妹，反正是乐呵的不成，还去黄家吃了一顿烧烤——他们几个孩子自己弄的。
这才对嘛。顾兆点点头，回头跟周周邀功，“瞧见了？又闹腾活泼起来，前段日子我都觉得他包容忍让我的，我俩身份像是倒了过来，他是爹，我是儿子……”
黎周周笑的不成。
顾兆就去亲亲老婆嘴角。
“大白天的，别闹。”黎周周嘴上说着，可身体老实没动，任由相公亲亲。顾兆便加深了吻，而后歇了，成了正经人，不打扰周周干正事了。
黎周周给霖哥儿安排布置产房。
“上次小桃闺女过满月，我心里装着事也没热闹起来多留会，今年就都乐呵一下，给孩子们礼备的丰厚一些。”
“还有霖哥儿嫁过来后说回娘家，一直耽误到现在也没回去，先是小孟打仗，后来霖哥儿有了身子，一拖又拖，等霖哥儿生了后，还要坐月子，起码半年也不能回李家，孩子还小，霖哥儿肯定不放心。”
“我给李家写一封信，郑重些，说明原委，再备一些厚礼。”
顾兆点头，是该的。
外头纷纷扰扰如何，其实如今通信慢不发达，门一关，家里有存粮，日子该如何还是如何，起码昭州城的百姓们已经热热闹闹备起了年货。
上头的夺权挣位，权贵们的纸醉金迷，都同百姓们无关。
黎府也是，顾兆回到家中，同周周一起处理这些人情往来，虽是琐碎，却有种平静宁和不可多得的幸福。
说来赶巧。
孟见云回来那日，正巧赶上了霖哥儿发动。也不知道是霖哥儿见了孟见云回来惊动了，孩子要下来，还是本来如此。
院子产房提前找人烘的干燥，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放着火盆不断，等霖哥儿生产时，里头干燥温暖，热水供着不停，稳婆小田都在。
王坚也在，紧张又镇定守在霖哥儿身边。
黎周周顾兆在院子等着，孟见云一身寒气腰上还别着刀要冲产房，被顾兆给拦住了，骂：“你这一副模样冲进去是想吓着霖哥儿了。”
“刀摘了，去去寒。”黎周周说。
小孟也是紧着霖哥儿的。
孟见云人都傻了懵了，听见老板话，忙摘了佩刀，脱了外衣——他外衣都是灰尘还有寒气，顾兆没眼看了，却也知道小孟这是习惯了。
在战场上哪里能讲究起来。
便带小孟去隔壁房，让下人拿了外衣。
孟见云穿衣都是手抖，脸也发白，他听见产房李霖呻吟声，一定是很痛的，便衣服没扣，匆匆过去。
“慢些，别惊着里面了。”黎周周开了门，让小孟先进，他合了门，也去看看霖哥儿如何。
孟见云是手脚僵硬的进了产房。
霖哥儿这一胎生的有些久，久到门外顾兆黎大都有些担忧，没让福宝过来，怕吓着孩子了。谁知道时间久了，黎照曦自己摸过来，看着紧紧关着的房门也不敢说话问。
他知道大嫂要生孩子。
可生孩子这么难吗。
一直到日落，小田进去了许久，动了针，最终孩子啼哭声响起来了，门外顾兆黎大黎照曦三人皆是送了半口气——
还不知道霖哥儿如何。
“大嫂呢？大嫂如何了？”黎照曦问。
顾兆也不知道。
好在门开了，黎周周先出来，说：“霖哥儿也平安，只是有些虚脱，得补补。”
“补补好，人没事就好。”黎大也松快了。
顾兆说：“生完了也别掉以轻心，小田今晚别回去了，就住在咱家看着些，别有个万一闪失的。”
“好。”
也幸亏顾兆这么一说，到了半夜，霖哥儿有些不对，幸好小田守着不远处，用针封了穴位止了血，早早熬好的药灌了下去。
一屋子人吓得一身冷汗。
就说如今。
等稳婆把霖哥儿收拾利索，里头的水啊什么的处理干净了，还烧了一碗参汤喂着霖哥儿喝些。
黎大顾兆都是男子就没进去，黎照曦年纪小也没去。黎大都回自己院子了，才惊觉，霖哥儿生了，男孩女孩哥儿还不晓得呢。
不过明日再问也一样。
顾兆是快睡了，才想起来，一问周周。
“我没说吗？”黎周周也想起来了，笑说：“生了个小男孩。”
“挺好的，皮实些。”顾大人说。
天顺四年。
黎府得了小孙儿，十分看重，传出话去，等孩子百日宴再办，现如今天寒，人多了怕闹腾，等孩子长长再说。
众人便知道顾大人黎老板看重这位小孙儿——尽管是义子生的。
先把话传出来，怕不办满月酒了，外头人说不好听看轻孩子。
怎么说也是顾大人黎老板第一位孙儿，俩人当爷爷了。顾兆听到此称呼就恍恍惚惚，虽然陈家孩子也这么叫，但他和陈翁年岁差着久，都是玩闹的，他还年轻。
如今小孟和霖哥儿这孩子，他可不是正儿八经的爷爷了么。
顾大人：“我也算是个美爷爷吧？”
“是，相公是美爷爷。”黎周周安抚相公，又加了句：“还年轻。”
“什么还，就是年轻。”
“是是。”
顾大人无理取闹了一通，得了黎老板好好哄，这才作罢。小孟留在霖哥儿身边过完了这个年，王坚也没往跟前凑，看到霖哥儿平安生子后就回自己府里了。
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前昭州商回来的。
王坚带了不少信还有消息回来。
赵家到底是没斩——天顺帝听闻辅政王带兵直驱京都，吓得想连夜收拾包袱往中原避难，后来被稳住了，意思和辅政王好好谈，和平的谈，那自然不能动赵家人了。
天顺帝对外都说了，一切是误会，有人陷害赵家。
可惜不知怎么回事，赵家满门在狱中中毒暴毙。
辅政王是长驱直入打到了京城，可惜还是没攻进来，扑了个空，天顺帝带人逃了去行宫避难，重要的是带走了端太妃还有辅政王的妻儿……
赵家人都死绝了，天顺帝原本就起了跑路心思，此时立即坐实。
只是也聪明了回，说了辅政王若是回来，尽管大开城门，宫门也大开，这是在外御敌的功臣，自是要迎接，二哥哪能做造反的事，这天下人不耻。
重点提了端太妃还有辅政王妃孩子等等。
辅政王宛如打在棉花上，一些老臣顽固的更是挡在二皇子跟前，意思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二皇子这般举动，无异于乱臣贼子……
即便是二皇子想登基入宝座，可那些守旧文臣撞死大殿也不改口，更别提还有请了先帝牌位出来的——
口诛笔伐，天下之大不韪。
加上茴国攻势，辅政王怕丰州失守，种种之下，又带兵回去了，只是彻底与天顺帝割裂了，霸占了整个西北，自称并肩王。
不要天顺帝给的称呼了。
时下还是尊崇‘正统’二字，需要名正言顺，不然会被史官记录下来骂千年的。
之后是听说的，听说二皇子当时杀了一批文臣，还是请出了先帝牌位才镇住了二皇子——请牌位的是辞官的林太傅。
如今年迈走的颤颤巍巍的却掷地有声，句句说的二皇子不敢造次。
如今大历政权分成了两份，一份尊天顺帝正统，一份就是西北并肩王二皇子，而戎州这片还归着天顺帝管辖，只是当官的浮躁起来，不在意百姓性命，往自己兜里刮的多。
这局势与原先的轨迹又重合了些，但又有不同。
天顺帝跪的快，跑的也快，原先五皇子当天顺帝，可是和二皇子死磕了多年，内忧外患打了又打，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年后四月，天顺帝带后宫嫔妃重新回到了京中，同时将安稳没外敌的驻守军调了些回京，就守在西北通京里的所到重要关卡。
六月，十四皇子历无病杀了南夷的王。
消息传回京中，一时哗然。
天顺帝听闻消息，才记起来，这个杂种弟弟没死，递了消息但是他忘了，随手丢在一旁没管，如今想起来了——
“倒是狗咬狗一嘴毛，这杂种就是心狠，连他的舅舅也杀了。”
诚亲王在旁徐徐道：“圣上，十四是杂种，不过如今看用兵倒是神了些，不知道同老二碰一碰，谁赢谁输？”
天顺帝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倒是个好主意。
因为过去对十四的种种印象，谁也没把这个杂种弟弟放在眼里。诚亲王这般提议只是为了出私愤，借杂种手对付老二，同时让大历更乱。
“那就让十四接手戎州那边大军。”
天顺帝如此说。

第208章 功成首辅45
天顺四年的戎州战场上，就像是如有神助一般，不是逢战必胜，但跟着前几年惨烈的比——即便是打赢了也赢的惨，今年一开春，忻州那边就是几个好消息。
南夷与蕃国勾结有合作，向来是会看风向，蕃国一出兵，戎州那边打起来，便派一小撮千人来骚扰忻州与戎州相近的地方，等忻州派兵增援，南夷再发动正面对付忻州。
或是捡漏蕃国。
总之是小动作不断，频频受扰。
可今年不同，忻州那边像是改头换面一般，带着几分锐气，最初是几场小战，让南夷捡不到漏，或是以少胜多，或是大获全胜，这几分的锐气，慢慢的就凝聚成一股力了。
忻州军展露锋芒，就是隔壁戎州主营也注意到了。
直到六月，忻州军在历将军带头下，设计引诱南夷王征战，而后兵围剿，历将军于马上斩杀南夷王首级，顿时忻州军——这一撮本不被看好，还有些受嫌弃的‘歪瓜裂枣’，顿时士气高昂，发出震天的‘杀、杀、杀’声。
此时南夷内乱，按理应该进攻的，只是可惜忻州能用起来的只有不足八千士兵，还是上一场刚打下来的，无法趁胜追击深入南夷内部，只能写书派信给戎州军指挥所处，请求增兵。
军指挥所犹豫了些，而后只给忻州拨了五千人兵马。
这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二，能顶什么用。
可大将军也怕，怕几万的兵马给了忻州，蕃国到时候打了起来，怎么办？戎州这边才是主力场，小小的南夷不足为惧。
就是这样，军情硬生生的延误了，等到南夷内政结束平稳了，新王借着给被杀的南夷王报仇，激慨南夷士兵，到时候士气便是颠倒过来。
可有时候就是这般，忻州这边再有本事士气拿了大战绩又能如何，在高一头的权势面前，只能忍了——
直到七月初，京里快马加鞭传旨太监宣了圣旨。
……忻州驻守军历无病提军指挥所大将军。
从原先的五品武官，到了正二品的武官，跨级大的放以前谁都不敢想，包括原先的军指挥所大将军都懵了，他就成副手了？
刨去军营中盘根复杂的势力站队，底下的士兵倒是很好理解。
一：历无病历将军那可是皇子，天子之子，那能和普通百姓考了武举人，一节节的往上爬，能一样嘛。人家爹可是先帝，哥哥都是圣上呢。
自家当哥的重视弟弟，这有什么。
反正在普通百姓士兵眼中，辨不清什么皇家内斗阴谋，就是按照寻常百姓家中兄弟俩的说法比划皇家兄弟。
升职给自家弟弟多升几阶有什么，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二：历将军立了大功，杀的那是谁？那可是一个小国的王，这战功本事可是捅了天的大——至于以前还有人要嘀咕，历将军娘是南夷王女这事，历将军也是半个南夷人。
可如今没人敢私下编排了。
军营男人窝的地方，谁厉害有本事小兵才心服口服敬佩谁。再者说，小兵们也套着自己比划，有人就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你家婆娘嫁给你生了个小子不是你的种不是跟你姓？”
“咋滴，你婆娘生的娃娃跟着娘家姓了？你是上门的?”
这下小兵们都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了，对啊，这历将军姓历，他娘都嫁到了大历那就是大历媳妇儿。更没有人会相信历将军有二心，对着大历不忠——这人把他亲舅舅都杀了。
若是对大历不忠，他还能跑回南夷不成？
肯定是大历人的！
这样一来，历将军在军营小兵中呼声威望倒是加重了。至于军营上层手握兵马权势的小将不服的、暗暗憋着使坏的，那就要靠新上来的历大将军本事了。
有人冷眼旁观看热闹。
原先的大将军任职十几年，这西南的军指挥所早已被摸个透，心腹将领忠心耿耿的，一听是个毛头小子打了几个小型战役赢了就爬到了大将军头上，他们倒是要看看，这几万人几万人的打，这毛头小子怎么赢！
有人的地方自然是有斗争，尤其是泼天的权势利益。
若是原先轨迹中，历无病爬到这一步，那真是拿命换回来的战绩，靠着战无不胜下手狠辣宛如地狱收割人头的，让所有将士是恐惧大于敬畏，不得不服，期间的权谋斗争，更是以暴制暴，走了不少弯路，名声也不好听。
而如今有个善权谋，爱玩心眼布局的容烨，又是不一样了。起码从忻州驻军小将到军指挥所大将军，这一步缩短了五年。
七月底，南夷多次发生战役突袭忻州，而忻州军早已准备，避让不战——此乃历大将军下的令，还提拔了新人小将去守，此人姓孟，乃是伙房一伙夫的远亲。
此事暂且不提。
军营中小兵本来对历大将军仰慕，结果看大将军让一退再退避让，起了不少争议言论，后来言论越来越多，还往大将军对南夷留有情谊这方面带——这一看就是故意散播挑拨的。
就在这股乱糟糟军心浮躁时，开打了，不过不是打南夷，而是打蕃国，打的战役还挺大，直接几股兵合成了一股，打了个蕃国措手不及，大获全胜，还俘虏了几千人蕃国兵。
这一下，那些浮躁气顿时销声匿迹。
蕃国派来使者来和谈，想要人，结果大将军得了令，要之前蕃国掳去他们大历的百姓子民——
这些女人孩子都成了奴隶，都几年了，不知道流落在哪里，如何换回来？
话还是原先的话。
可大将军不管，当着使者面前，杀了一批蕃国兵，告诉蕃国使者，让他回去找，一日找不到那就杀十人蕃国兵……
九月。
蕃国受辱——觉得戎州这边大将军侮辱蕃国士兵，发出豪言，和南夷联手，大举进攻，各给各的报仇。
京里派来消息，还是想和谈，不过京里使者还没到，戎州忻州这边打起来了，带头的并不是大将军，而是让麾下得力小将蒙将军打主战场，其他将军配合，牵扯大部队敌方势力，大将军消失了。
昭州，黎府。
柳桃抱着孩子来晒太阳，苏石毅走货去了应当快回来了，她听说鄚州那边打仗打的厉害，整日死人，百姓家都没了，田毁了一片，幸好苏石毅不走这块，绕了一下。
不然她得愁死了。
这话柳桃没说出来，苏石毅走货能绕路，也不往战场上跑，离得远，孟管事可是实打实的打仗上战场的，如今已经成了将军，本该是好事，霖哥儿成了将军夫人，可将军带兵杀敌，那多危险，霖哥儿肯定操心担心坏了。
因此这段时间，柳桃过来黎府聊天说话，尽量是围着孩子打转，给霖哥儿分分心神。可孩子的事就那些，咿咿呀呀的，不是吃喝就是穿衣，聊了一会，俩孩子倒是都睡着了。
柳桃家小姑娘叫悦娘，因为特别爱笑，苏石毅那笨手笨脚的一抱，就说姑娘亲近他，冲着他笑，可高兴了，一看就是招福的。
起名：苏高兴、苏笑笑、苏招福都有——苏石毅觉得最后这个名字最好，还跟福宝沾着边。
苏石毅现如今也觉得小孩子名也不能太贱了，叫什么狗蛋草儿的，福宝那名字起的，从小叫到如今，福宝长得多好，个头高人聪明还有福气。
不过到底是没叫招福，柳桃说小姑娘叫个女孩子的，苏石毅凭着自己认识不多的字翻找，最后找了个同高兴快乐一个意思的‘悦’字。
起了苏悦，小名悦娘。
悦娘一岁生刚过，时下称两岁大了。
“小孩胳膊腿长得快，你缝衣裳也别太勤了，伤了自己眼睛。”柳桃跟霖哥儿说。
霖哥儿在家中无聊就给自家孩子做衣裳。
“我现在都不常做了。”霖哥儿说。他现在晚上睡不好，夜里老是惊惶，做梦梦到孟见云在战场的事情，吓得醒来，白日里要不是阿爹还有桃子姐来同他说话，也是老爱发呆。
他知道大家伙都在关心他，霖哥儿只能自己调解。
“李木是毕业了，他现在进了厂子干活，也该给他找个夫家了。”柳桃问霖哥儿，“你要是有意，我这儿有个和李木同龄的，你先听听？”
霖哥儿说：“阿姐你说，等李木回来了，我问问他意思。”
“成，慢慢挑不急的，他现在好找。”
柳桃就把同龄的这位说了一通，就是苏石毅手下的人，昭州本地的家里几个兄弟姊妹，父母都在，如何如何，人老实本分等等。霖哥儿是聚精会神听着，他强迫自己不能多想战场上的事，想想一些杂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咚咚咚的跳的很快，有种不好的糟了的念头。
“……你怎么脸色越来越白了？”柳桃说一半才注意到霖哥儿不对劲，一伸手摸过去，霖哥儿手也冰冰凉的，她吓得厉害，“怎么了这是，快去叫大夫来。”
柳桃怕是霖哥儿生产时落下的毛病，她听说了，霖哥儿生的艰难，后半夜还差点要了性命。
“我、我心口跳的厉害。”霖哥儿捧着胸口，看向忻州方向。
他不敢往旁处想。
孟见云你说了，你要回来的。
大夫请来了，黎周周那儿也惊动了，顾兆没在昭州城。等黎周周一到见霖哥儿脸白的跟纸一般，先说：“先把孩子移屋里，别折腾了孩子。”
“阿爹，阿爹。”霖哥儿叫着阿爹，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胸口憋闷难受，像是被刺了一刀似得。
黎周周就摸着霖哥儿头发，答应着：“小孟是命大的，小孟还记挂着你和孩子，肯定不会有事的，他是命大的……”
小田把了脉，只说霖哥儿心悸愁思伤身如何，开了宁神茶。
茶喝了，霖哥儿也迷糊睡了，只是眼角沁出的眼泪，做梦眉头都紧皱，根本心神不宁——
这一场战事拉的许久。
十月初，昭州商回来了，王坚知道霖哥儿情况，没回自己那儿，陪着霖哥儿住了快小半个月。
终于有消息了。
“赢了赢了！”
“咱们大历把南夷打下来了！”
“是历将军带头突袭的，端了整个南夷。”
昭州百姓在街头人人畅谈，脸上带着高兴，眉飞色舞描述着听来的消息，说历将军那就是战神下凡来的，这仗都打了好几年了，年年征兵，如今可算是打赢了，还是彻底赢了。
霖哥儿听到赢了，也没松口气，而是问阿爹爹何日回来。
黎周周知道，霖哥儿这是想打听孟见云的消息，这孩子乖巧顺从，哪怕心里担忧，前段时间那副模样，他都快担心死了，可霖哥儿也没问他一句战场上的军事正事。
可这副乖巧模样，才让黎周周更心疼，在心中不住期盼老天爷开眼，霖哥儿和小孟历尽艰难在一起，可千万不能让小孟出什么事。
等战事赢了，霖哥儿才问。
“我写了书信过去了，应该没几日就回来了。”黎周周说：“这次大胜，若是不耽误军机，就让小孟回来留几日休息休息。”
霖哥儿道：“阿爹，一切看孟见云的，我没事。”
“你这孩子。”黎周周都不知如何说了。
没几日，顾大人回来是回来了，只是面色凝重，见了周周，还有面色担忧的霖哥儿，先一步开口说：“孟见云也在回来路上——”
黎周周一看相公神色就知道出了事，不由心往下沉。
“小孟他？”
“还活着。”顾兆先道，他看霖哥儿也胡乱猜想，一副快晕过去的架势，说：“受伤很重，军营那儿不是休养的地方，我接了回来，不过路上不能颠簸，走的慢些……”
霖哥儿听孟见云还活着，别一下子放心了，哪怕听到受伤很重，面容也没了惧怕惊忧，反倒是起了几分坚强，也没哭。
黎周周顾兆见了，松了口气，也难免有些叹息。
成长总是要经历磨难的。
送孟见云回来的是孟见云的副手小将，亲自赶着马车进了昭州城，到了黎府，车停下来了，早有人接待，顾兆让准备了担架抬孟见云，别给猛烈晃动了。
那副将姓王，单名一个虎字，王虎。
原先是驻守忻州的一个小兵，什么官阶都没有，也没什么关系门路，生的高大健壮，皮肤黝黑，单看王虎外貌没人敢欺负，不过相处下来这人是个一根筋，认死理的。
“顾大人，将军送到了，俺就先走了。”说着要走。
顾兆自是留人，送人路上走得慢，现在天色不早，回去那就得过夜，“留下吧，你和小孟并肩拼杀活过来的，是他过命的兄弟，都到家门口了。”
“那就打扰了。”
王虎其实也不放心将军，跟着走进去，还憨厚笑笑说：“俺还害怕大人您嫌我粗鲁呢，那俺就住一晚，看将军安顿好了，对了还要见见大嫂。”
顾兆走在旁边，被王虎声是震得耳朵嗡嗡的。
他和王虎身高差不多，不过王虎要壮士结实许多，肌肉也没太夸张，但跟他这种穿衣显瘦的比，那就是穿衣显肌肉了。
如今天气冷，王虎一件单衣，一活动挥手，那胳膊衣裳紧绷绷的。
之后就是安顿，霖哥儿早把休养的房间腾了出来，一见担架上的孟见云眼眶一红，却没有哭，请小田大夫来把脉，在旁亲自给孟见云换衣裳擦洗喂水。
小田这是一回生二回熟，若是没有历将军那次治疗，他看孟见云的伤肯定要愁眉不解，经历了大风大浪后，便镇定许多。
孟见云的伤比起历将军来还是差些。
他一镇定，给下针开药，旁边人见了，心里也踏实安稳了。等一切都忙活定了，霖哥儿出来见人，谢王虎送孟见云回来。
王虎忙摆手，“不敢当的大嫂，要不是将军，俺们都得死，是将军救了俺好几次呢。”
如今战事也结束，王虎便把被困的事说了些。
大将军让主力部队吸引敌人，孟见云是正面冲的，一路上打的凶猛，势如破竹一般，配合着左右两支队伍的兵，蕃国节节败退，结果——
“他奶奶个熊的，是诱惑俺们呢，这些人呸的！”
正面被围了，但因为大将军交代了，此次战役要拉长线，打的凶猛让蕃国南夷都信，大将军则带一支精锐兵绕后偷袭，所以正面不能怂和撤，不然大将军那就是送虎口的肉。
这事要求的就是信任了。
左右几支队伍见风不对，收兵的，唯独孟见云扛下来了，只是人也消耗的严重——
“俺们没得吃喝，那就雨水露水喝尿——哦哦，大嫂将军没喝尿，是俺喝的，也喝得自己的不碍事，俺不嫌俺脏，吃树根，以前也不是没吃过。”
顾兆：……
“王小将军哪里人，听着口音不像是鄚州的。”岔开话题。
“俺家是北方的，打仗打的凶，又遇到了旱灾，没啥吃了没办法爹娘带着俺们兄弟逃难，结果死路上了，老王家就剩俺这一个了。”
后来天色不早了，王虎说了一通话，口干舌燥，李霖就给安排了客房。黎周周本说住前院，王虎说不麻烦还收拾一个院子招待俺，就随便给俺一个柴房睡一晚就成了。
“我招呼王将军，霖哥儿你别管了。”王坚看霖哥儿左右顾不及，整个心都吊在孟见云身上，便接了这些杂事。
王虎便：“对对对，大嫂你忙你的多看看将军，俺就跟这位小兄弟走就成了。”
“小兄弟你姓啥啊？俺王虎。”
“王坚。”
“诶哟赶巧了，没准八辈子还是一家人。”王虎见是同姓，这可是本家，便乐呵不成，胳膊一搭直接搭人肩膀上。
王坚倒是没生气，他走南闯北的见识多了底层苦力壮汉，好的坏的分得清，这人举止粗鲁但眼神没什么淫邪，也并不是有预谋想讨好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就是热心肠，觉得同姓巧了。
至于被误会是男子，王坚早都习惯了。
“王虎将军，我是哥儿。”
“啊？”王虎愣住了，傻眼了半天，啥，这小兄弟是个哥儿？咋就不像呢，别不是看他傻，唬他的吧？可搭着小兄弟肩膀的手跟烧了似得赶紧收回去了。
王坚一看，倒是脸上带着几分笑，说：“没唬你，到了，一会热水饭菜给你送到，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俺想吃肉，能吃肉吗？”
“能。”
没一会送来了一大盆的饭菜，米是新鲜热腾腾的白米饭，菜是大杂烩炖着的，多是肉，什么肉都有，没鱼肉。猪肉那是五花，肥的多，瘦的少，鸡鸭带骨头的都没多少，炖的软烂。
王虎是拿着勺子扒拉送进口，这一顿吃的特别香和痛快，他就怕一碗饭，在大人家里做客哪里好意思让添饭。
鱼肉也不爱吃，肉少刺多，光剔刺了，味也没尝出好赖，饭还冷了。
这样好，好吃，痛快。
等吃饭了，热水送来了，王虎脱得精光洗了澡，说：“奶奶的这是啥神仙日子啊，天天盆盆菜吃着，等俺以后不打仗了，过年就这么炖菜，咋就这么好吃呢。”
临睡前还送了宵夜来。
王虎惊的不成，还有面吃？！那碗里摞着厚厚的肉片。
下人们怕这位高大黝黑的将军，送完了本要走，本王虎叫住，问谁让送的。
俺得谢他，正饿着呢，想着睡了睡了就不饿了。
“是王管事让送的，您要是不够，锅里还有。”
“够够——说错了，俺不够，小姑娘你把锅端来，还是俺去灶屋自己吃，吃完俺自己收拾，你快去睡吧。”
王虎端着面碗就要小姑娘给他带路去灶屋。
小丫头怕的要死，这天黑的，后头跟个熊一样的男人，等遇到了王坚管事，顿时是谢天谢地叫了王管事。王坚一看就了然，让小丫头先回去睡，跟王虎说：“我带你过去。”
端着面碗的王虎倒是有些扭捏不好意思了，“其实俺自己去也成，这天黑的，那话咋说着，孤男寡哥儿的。”
“……”王坚笑出了声，“你和小丫头一起走就不是孤男寡女了？走了，早早吃完早早歇着。”
王虎看着那笑的模样，也傻乐跟了上去。

第209章 功成首辅46
王虎在黎府没久留，就住了一晚，第二天骑马回战场了。
霖哥儿送的王虎兄弟，王坚在旁作陪。王虎抬着胳膊学着他娘在时，逢年过节走亲戚模样，隔空把两人往里送，嘴上还说：“别送了别送了。”
“回吧。”
霖哥儿昨晚熬了一晚守在孟见云床边，今个儿眼眶就有些发红，可还是坚持送王虎出门，他听孟见云说了，后来回去时，路上遭遇蕃国冲散的流兵，人虽然不多，但他那时候已经重伤，是王虎背着他杀出了一条路。
这是救命的恩情。
“王兄弟路上安全，这是包袱。”霖哥儿说。
王坚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袱递过去，补充说：“里头是李霖夫妻准备的心意，一些药丸子止血救命的药，还有今天早上才烙的肉饼，带上吧。”
“这哪能使得，俺——”王虎伸手推辞不能要。
王坚直接放那推辞的大手上，王虎手碰到了什么，缩了指头，脑袋上都能冒热气，结结巴巴说：“那、那俺就拿了，回吧回吧。”赶紧背着包袱翻身上马不让送了。
马儿影子都远了，看不见了。
王坚跟霖哥儿说：“回吧，门口风大，你昨个儿熬了一晚，要照顾孟见云还要照顾孩子，自己吃喝休息得注意了。”
“我知道了阿哥，以后不熬了，相公也说了我。”霖哥儿守到后半夜时，迷糊倒在床边睡，但没睡踏实，床上胳膊一动他就醒了，对上孟见云的眼。
然后霖哥儿就上床上去了，虽然还是没睡踏实，但挨着孟见云胳膊，体温是热的，他心里安定踏实许多。
却说王虎顶着冒烟的脸，一路打马到了城外，握着缰绳的手指尖是越回想越热，粗壮黝黑的汉子，脸颊都是发烫的，也不由懊恼自己笨嘴拙舌，结结巴巴，咋就碰到人家哥儿的手指头了呢。
不该的。
王虎闹了会脸，回头看昭州黎府的方向，远远的，城门阻挡，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自己没爹没娘没田，连个家都没了，打仗这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他想什么呢？
沙包大的拳头砸了下自己脑袋，王虎是脑子清醒了，打马去忻州了。
只是路上吃肉饼的时候，总想着昨个夜里去灶屋吃的那顿饭。
孟见云当时是抬回来了，看着人不成样子，但可能是小田医术增进，或是孟见云人年轻恢复能力好，当天夜里就醒来了，还能说两句话，后来三五天的，人就能坐、行走，自己吃饭了。
霖哥儿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是看着好些，但不能急，慢慢补，起码等过完年再回去吧。”顾兆跟孟见云说，语气是肯定的。
黎周周在旁说：“还有一个月就过年，在家好好养养，也多陪陪霖哥儿和元宝，元宝大名你们当爹的正好想想。”
元宝这小名还是顾兆和黎周周取得。
黎照曦可高兴了，他叫福宝，小侄子叫元宝，一看就是一家人。
因为这孩子霖哥儿生的艰难，当时孟见云就光守着霖哥儿身边，孩子都是稳婆收拾，王坚看着学着照顾，一直到霖哥儿过了危险期，醒了，人有精神问孩子呢。
孟见云这当爹的才发现，孩子呢？
孩子奶妈抱来让看。
之后等霖哥儿身子缓过来一些，有了精神能坐起来抱孩子了，大人们高兴，问取个名字——因为孟见云不能久留，等不及霖哥儿出了月子再商量，便提早给取了。
霖哥儿就看孟见云，一切都由着孟见云的意思。
孟见云当时没说，脸色还有些不好，这事便含混过去，黎周周说不急，又把小孟叫出去，说：“他是霖哥儿拼着危险生下来的，哥儿本来子嗣艰难，孩子无辜，你别牵累到孩子身上，让霖哥儿以为你不爱孩子，这可是你们俩人生的。”
“回头跟霖哥儿把话说白了，他坐月子你别让他伤心。”
孟见云当即听进去了，说是。回了屋子，夫夫二人关着门把话说开了。孟见云说没不爱孩子，就是你生他累的你差点——
说到此，孟见云眼眶泛红。
霖哥儿哪能不懂，知道孟见云在意自己，并不是讨厌孩子就成。后来孟见云说起名字，“我想咱们孩子跟爹姓，你说呢？”
“我都依你。”
霖哥儿知道孟见云心意，姓顾姓黎，在孟见云心中都是一样的，阿爹和爹是一体的，不过外头人嚼舌根说他们是义子，要分什么家产，要是现在孩子姓黎，更是有话说了。
后来孟见云去找大人和老板，说明了意思。
顾兆听了还一愣，“跟我姓？”他可记得刚买下孟见云时，孟见云对自己姓很执着，是要给孟家传宗接代的，怎么如今同他姓了。
倒不是笑话孟见云，知道这孩子顾念恩情，但无须违背心意。
“那时我娘拼死护着我和大哥时说的要活下去，一路上只要一口吃的，我哥给我，要是只能一人活下来，就靠我了，孟家就还有人。”
孟见云对姓氏传承的执着，只是一路逃难背负着家人期许。
可现在不一样了，读书了见多了，几次生死之间，好像人也想开了许多，他的妻子是李霖，教养他给他读书识字尊重他帮助他的，都是大人和老板，是恩情，也是亲情。
顾兆知道小孟意思，倒是挺感动的，不过说：“小孩子是你和霖哥儿生的宝贝，这是父母相爱诞下的，跟你和霖哥儿姓都好，我都支持赞同。”
“这样吧，小名我和你阿爹取了，大名你们当父母的自己取。”
后来就有了元宝这小名。
大名一直空着，如今孟见云养伤期间，夫夫二人能一起想了，没几天，霖哥儿先说：“我想了个，给元宝取止戈。”
孟止戈。
“好。”孟见云便点头。
后来顾兆黎周周一听，也觉得这名字好，早日停止干戈，平息战争，天下太平，孟见云也别去战场打仗了，能早早回家平平安安的。
多好。
这个年黎府过的热闹，还接了李家人来上门小住几日——孟见云现如今是五品武官，身上有官阶在，当初李家嫌弃孟见云一个家奴，如今自是不同。
霖哥儿父母两位哥哥嫂子都来了。
“难得小孟在家，霖哥儿嫁进来后一直没回门，咱们虽然去了礼还有书信，不过难免有些流言蜚语说咱们轻视霖哥儿看不起李家，不说以前种种，毕竟是霖哥儿亲爹娘，今年小两口变成三口之家，该接了李家来看看。”黎周周同相公说。
顾兆听明白意思，“我咋可能去挤兑人，我又不是小心眼，不记仇的。”
黎周周：……
“……记一点点，我本来还想吹吹小孟，这官阶升的够快的。”顾大人只能如实说了。
难怪都说乱世出英雄，都说打仗赞功劳。
“老婆，真的一点点都不能说吗？我暗搓搓的来？”顾大人不死心争取一下，小孟现如今发达了，他这个当义父的不给显摆一下，“简直犹如锦衣夜行！”
黎周周好笑看相公耍无赖，一边说：“你把我分寸，可不能闹得下不来台，咱们可是亲家。”
“知道知道，好亲家嘛。”顾大人高兴得意收到了指令。
昭州城派人去接，马车是橡胶轮胎，如今百姓一看车轮子是黑的，便自动避让，知道这是官府的车——等闲家里富贵的都用不上。
把车唤作‘高升车’，意思坐了此车就是官老爷一路高升。
大头车到了吉汀李家门口，李家守门的小厮一看车轮便腰都弯了低了几分，连忙迎上前，结果一看，诶呦老熟人么——李木他爹。
原先李木爹在李家就是个门外接待干粗活的，如今才多久没见，衣裳新了，脸上的褶子好像都少了几条，看来在昭州黎府日子过得不错。门房心中撇嘴嘀咕，可脸上不显，依旧热情。
一路引进正院书房，霖哥儿父亲亲自问话的，一听是黎府派车来接霖哥儿亲人去昭州过年团圆几日，还送上了书信。
结果一看不得了了，霖哥儿父亲拿着书信赶紧去找他爹——李家家主，霖哥儿的爷爷。
“霖哥儿哥婿当官了爹。”
孟见云升官成小将这事还没人给李家报信——主要是当时打仗乱，孟见云不回来，消息其实不通，后来孟见云回来赶上霖哥儿生元宝，那更是没心情提这个——那时候孟见云还不是五品的武官。
就说此时，霖哥儿爹拿着手信往正院跑，没一会的功夫，消息就传遍整个李家了，霖哥儿爹娘自是喜不自胜，亲的大哥二哥，连同嫂子也是，还有其他房叔叔伯伯堂哥堂弟的都闻声赶来。
黎周周写的那封信是几个霖哥儿叔伯轮流看，期间伴着霖哥儿爷爷叫：“小心些，可别弄坏了。”
不由感叹：“咱们李家也搭上了当官的边。”
虽说是个武官，可李家祖祖辈辈就没出来过当官的。
霖哥儿爹、两哥哥也是自豪，原先被霖哥儿爹埋怨妻子不会教孩子，教出一个没规矩敢私奔的，霖哥儿娘委屈窝囊了好些日子，腰都挺不直，如今也直了。
总之是大喜事，如今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干脆过去小住几日，等大年三十赶回来——还要祭祖呢。
不过女眷能留几日，女眷进不了祠堂。
霖哥儿阿奶就同儿媳说：“……你们别急着回，多看看霖哥儿，他一人带孩子肯定没经验，你们要多帮衬帮衬。”
霖哥儿娘就答应下来了，两个嫂嫂也高兴。
之后便是收拾行李出发了，就一日的收拾，李家那位嫁到黎府义子的哥儿哥婿成了五品的武官，这消息传的嚷嚷的整个吉汀都知道了，等收拾好了，李家人就在众人瞧热闹羡慕的目光下上了车。
还有个小插曲。
最初是个李家的远房亲戚瞧热闹，抱着她家孩子，想坐一坐高升车，她家孩子才六岁大，明年想送州城官学里念书，便来沾沾吉利气。
“原先那霖哥儿哥婿只是个——”下人这词说的声低，“现在都成官老爷了，可见黎府是走大运的，这黎府的高升车那不得更厉害吉祥了。”
还要给黎府人塞钱坐车，这坐就是小孩子坐上头，在李家门口水泥路走两步也不碍事，黎府人自然不敢收钱，便答应下来了。
开了这个口子，后来人听得多琢磨出来真这样，便捧着钱求坐车的多了——这些都是吉汀家里殷实做买卖的人家，跟着李家没关系，这不是也想沾沾吉祥气么。
黎府下人不收钱，后来这些人就给抓了瓜子花生糖果这些送。
后头李家小孩子也要坐，不止男丁，就是李家唯一的姑娘霏娘也要坐——霏娘已经定亲了，但她娘现如今眼红霖哥儿的哥婿，便说：“你也去坐一坐。”
霏娘年纪小还不好意思，“阿娘，我坐什么，我夫家也不是打仗读书的。”
“那以后你生的娃娃呢？快过年了，图个吉利，去吧。”
霏娘是红着一张脸，她做官夫人没指望了，可一想到以后生孩子，那当官大人的娘也是不错的，便真的去坐一坐。
之前在李家，她和堂哥都受宠，霏娘倒是还好，她娘老是拿她和霖哥儿阿哥比，说阿奶给霖哥儿料子比给她的好，首饰比她多一匣子，那是霖哥儿去外头几年不在家，她年年都有，多一匣子不是正常么。
后来霖哥儿议亲了，选的夫家，她娘也念叨，说到底是哥儿，年纪也大，择不如我家姑娘好，求娶霏娘的那排队人家多了去了，就该年纪小多挑挑。
再后来霖哥儿跑了——尽管压着外头人不知道，但霏娘猜到了些，她娘又说起来了，说霖哥儿是没规矩吃苦的命你可不许学霖哥儿，放着富裕享福的日子不过，跟个什么下人。
如今嘛，她娘也念叨，只是改了：“咋就他命好，咋就成了官夫人了……”语气是酸溜溜的。
霏娘也羡慕却不嫉妒，阿哥每年从昭州回来都给她带衣裳首饰布料，她娘虽是多念叨几句，但也什么坏心，她没阿哥勇敢胆子足，那就只能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只希望以后她孩子能有个出息的。
李家人坐上了车，男丁便是骑马，女眷坐在车中，不由惊叹这马车跟家里的不一样，坐着轻巧半点不颠簸，穿戴的都是新衣新首饰，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说的也是好话。
车马队伍进了昭州城，到黎府门前停了。
下人通传，黎周周和顾兆就亲自去迎。这一见面自是嘘寒问暖的客套了，黎周周接待霖哥儿阿娘两位嫂嫂，顾大人则是热络的同霖哥儿爹说话。
说的都是吉利话，进了大门往里走。
“……被抬回来的，拿命去拼的，亲家可不知道没见过，我和他阿爹一见孩子都吓得脸发白心里害怕，当时都快没命了……当父母的哪能不心疼自家孩子，我就说干什么这么拼命，什么官不官的，好好过日子不好嘛，咱家虽说就我一个当官的，但能顶住。”
霖哥儿爹就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大人拍拍亲家的手背，说：“咱们都是有孩子的，你定懂我心。小孟这孩子争气，爱护霖哥儿，这一身的伤换来的官，说以后还要给霖哥儿挣个诰命……”
这话就是顾大人自说的，孟见云就算有这心思也不会说出来的，只会默默做，不说。
一路上，把李家人听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见了哥婿多是有些复杂情绪的，是既觉得被打了脸丢了面，可顾大人说的也没错，是他们家当初嫌弃看低孟见云，孟见云才拿命拼的，这是真爱护霖哥儿。
因此情绪复杂，丢脸中带着些内疚，内疚中还带着几分老怀安慰来。
总归是自家孩子，霖哥儿如今日子过好了就好。
年前黎府就热闹的不得了，李家人见了元宝给了许多红包、金长命锁、金镯子，打的小巧花纹吉祥如意平安的，小元宝快一岁了，不是那种胖乎乎的宝宝。
霖哥儿骨架纤细小一些，为了防止难产，饮食上一直控制着，没让吃太多太胖，都是捡着营养的吃，元宝生下来五斤不到，为何还生的艰难，那是元宝这娃腿长脚长的。
现如今吃奶快一年了，白白嫩嫩的，也健康茁壮，只是没那么胖乎乎——跟柳桃的悦娘比，那可差着呢。
大人观念中，小孩子胖乎乎的才可爱，胳膊腿跟莲藕似得一节节的，多福气啊。因此对着元宝，李家女眷是心疼孩子，觉得霖哥儿没经验，说了许多养孩子经。
霖哥儿娘事后还说：“也是我多气在心头，他没回门就一直下不来脸，觉得他们夫妻二人还记着咱家不许的事，这是有意见，没成想是我想偏了。”
小孟去打仗了，哪能有时间陪霖哥儿回门。
霖哥儿爹其实也这么想，甚至是觉得孟见云拐带霖哥儿，成亲后背后在霖哥儿耳朵旁教唆，让霖哥儿不同他们亲近，挑拨离间疏远他们。
如今一看，真的误会孩子了。
“你多留些日子，我看黎府还是上心的。”
“我知道，听下人叫霖哥儿大夫人，这儿的院子比福宝的还大一些，霖哥儿还学着管家，黎府是再好不过的人家了。”霖哥儿娘道，现如今想来，这门亲事是他们高攀了，当时猪油蒙了心，光听人说是家奴，霖哥儿嫁过去就是奴才。
如今不提这些，好了就成。
霖哥儿娘后来就关起门同霖哥儿说私房话。
“他现在都当官了，五品不算小了，就别去打仗了，回来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元宝还小，你一人看着孩子还要管家，忙不过来的。”
霖哥儿声音不大不小神色温和说：“阿娘，我不累的，自打怀了元宝后，阿爹就让我休息不管了，如今也是杂事周管家来，我抓大头过目就好。”
在李家，李阿奶管后宅那是事无巨细的管，后来没精力把这管家事分摊几个儿媳妇儿，那也是管的细。可黎府不一样，黎周周教的是御人本事，因此也不算太累。
再说，孟见云回来这些日子，正好过年，黎周周就接了手，让小夫妻多聚聚说说话甜蜜甜蜜。
“那打仗就不去了，我看小孟听你的，你说了他准答应。”
“我知道。”霖哥儿低眉顺眼的，语气还带着几分柔和来，说：“但他想去，我就支持他，阿娘我不怕守着家寂寞。”
李母劝来劝去，霖哥儿说话还是不高声的乖巧柔和腼腆，可最后出了房门，这是一件事都没劝定，白费嘴皮子了。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昭州黎府这儿过大年，军营里前一个月是没停歇，论功行赏的，最关键的是把南夷打下来后，如何安顿——占着守着地方。
其实原先轨迹中，历无病把南夷他血缘上外家亲人一脉给杀完了。自然也是有缘故的，原本中，容二没来戎州，历无病自然没遇到容二，被设计引诱进了南夷阵营中，也是俘虏囚禁威逼利诱各种手段。
历无病也是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几经周折想回大历想回军营，结果听到的就是大历坚决的话，意思南夷要杀就杀，不会为历无病费一兵一卒的，遑论城池。
那时候历无病说了那句话：南夷害他叫他杂种，大历嫌他恶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后来活下来历无病就变态疯狗了，谁都拴不住，凭着功绩层层上爬，杀的像是地狱催人命的，谁都怕此人，一次对战取了南夷王的项上人头。
但让历无病杀外家一族，甚至屠尽了南夷整个王族，还有导火索。
历无病杀南夷王功绩太过耀眼，当时五皇子的天顺帝自然忌惮下了，便招人回京试探——五皇子的天顺帝还想留这条疯狗命跟二皇子斗，结果历无病的生母仪太妃，是想要历无病的命。
一匕首刺进了历无病的胸口，若不是历无病躲避，定会当场暴毙。
仪太妃当时说了许多，反正历无病浑身血从仪太妃宫中出来，是彻底的疯了变态了再也没有一丝亲情留恋，然后第二年就攻了南夷。
此后再也没南夷南姓王族了。
自然如今不是，历无病在第一次绝望时，遇到了相救的黎府，遇到了容烨，他原先靠着杀，杀光了外家一族，杀光了大历的亲手足，得了疯狗暴君的称呼。
现在，除了南夷新王，其他南夷王族只是被扣押，等候天顺帝旨意。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
半个月前，天顺帝招历无病回京。

第210章 功成首辅47
天顺五年大年初一，京城宫里。
年三十就开始下雪，一连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今天才停下来。寅时刚过，宫里几道门的小太监便拿着扫帚开始扫雪，手冻得红肿，想停下来哈个热气暖和暖和，便被呵斥。
“干什么呢！赶紧麻溜的。”
小太监便不敢停，手下继续扫雪，不由心里感叹，也幸好今日他当值，雪给停了，不像前两日，这前头扫完了一回头又是厚厚一层积雪。
不过动起来了，一会会倒是热的人冒烟。
积雪扫到两道，留给贵人主子走的，天还麻亮，就听鸾轿铃铛声，太监们纷纷跪地——他们这些无根的洒扫粗使太监，连给主子请安问好的资格也没有，只有安安静静的跪着等着贵人走了。
三抬鸾轿走了没影，太监们这才起身继续干活，看着鸾轿去的方向，不由眉飞色舞的，心里想，圣上真是龙马精神，一夜就三人。
去年大选，宫里充盈了许多，正经秀女多是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年龄合适的女郎，凭着家世、才貌，多是封了婕妤，搬进来各宫娘娘的偏殿中，这些贵人都是有品阶的。
还有一部分则是住了春意园——此园原是戏楼，前年圣上让修建过，如今气派的不得了，又扩大了一圈，去年大选后进宫的秀人，进了此地。
这些秀人乃是各地进献的美人——家里父亲不是做官的，或是普通白身百姓，或是商贾，总之就是没倚仗，光凭好相貌或是舞姬这类，能留下送进春意园都是看天顺帝的喜好定的。
因此自打去年定了后，圣上十分喜爱往春意园去，有时候不得空了，还去派鸾轿接春意园的美人前往紫宸殿，一般都不会选一人。
若是官家小姐出身的贵人们，天顺帝颇有顾忌倒是不会这般乱来——他昨夜敢乱来，第二天案桌上就放着御史大夫谏言的折子。对着这些以色侍人的玩物来说，前朝上多是不会开口得罪圣上的。
不过是几个女子罢了。
现如今天顺帝更是多爱流连春意园，如今不包括女郎，前段时间又有人给天顺帝进献了一位美人，乃是个哥儿。天家重子嗣，加上先帝在时不喜哥儿，因此宫里没这哥儿秀人习惯，如今天顺帝一朝得了新鲜，之后就宠爱哥儿许多。
夜里时常叫两个美人一个哥儿作陪。
总之就是玩的尽兴。
去岁时，丰州并肩王打到了京城，天顺帝带着人跑了，回来后听到林太傅以死相逼，劝退了老二，天顺帝还感动了一二，说什么不玩乐要励精图治，结果同年就把春意园给修起来了，等里头住进了美人后，更是在朝政上没了心。
面对林太傅的劝诫，天顺帝便让林太傅好好休养莫要劳累了。
破罐子破摔了。
天顺帝时常喝酒流连美色，抱着这些害怕他敬畏他的美人发泄情绪，这些美人家中没势力，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这些人的性命他捏在手心中，看什么脸色顾念什么前朝势力？
有时候喝的酩酊大醉，嘴里还呓语梦话，大致意思就是老二迟早要再杀回来，朕坐在皇位上能痛快几日就几日，还学什么怕什么。
不过下半年时，戎州那边十四先是杀了南夷的新王，之后又把南夷给打了下来，两大喜讯，让天顺帝也有了几分精神——
从原先坐在龙椅上战战兢兢时常做噩梦，梦到辅政王提着刀剑将他斩杀，这样朝不保夕的才放纵取乐，到了如今，那就是老二和十四狗咬狗打起来，没准他还能多做几年也不用死。
赵家人死完了，老二肯定不会放过他，肯定要杀了他报仇的。天顺帝心知肚明，所以时常担惊受怕，而后喜欢上饮酒取乐。
年前时，天顺帝难得精神好好办公了一个多月——小朝会是不迟到不早退，奏折也批改完了，不管好不好，总之是办公状态有了。
朝廷中一些老官见了，颇得几分欣慰，觉得圣上长进了。
诚亲王时常进宫伴驾，听天顺帝说起十四不错。
“五哥你说十四能不能把老二给灭了，到时候没了老二，朕这位置岂不无忧了？”
诚亲王先温顺说：“圣上圣明，老二这逆贼常年打仗，他如今年迈，自是不敌年轻的十四弟——”
“对对，也有这方面的理，熬都能把老二那逆贼熬死。”天顺帝一听心里痛快。
紧跟着诚亲王话音一转，“就怕十四弟年轻气盛，兵权在握心大了，到时候成了第二个老二。”
“这倒不会。”天顺帝说的顺口也轻视，“那杂种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挨我教训了屁话都不敢放一个，只知道躲，不过就是用的顺手了，等用完了……”
用完如何，并没直说，不过皆心知肚明。
诚亲王赞圣上圣明，“是我多虑了。”又叹了口气，“老想着万一呢，人不在眼前，独揽大权谁知道会不会变。”
天顺帝便摆手，“五哥你这多想的毛病还是戒掉，老拖拖拉拉的，什么事都要三思四思，算来算去的，这什么好东西放你跟前抓不住不得没了？”
“臣不如圣上。”诚亲王低头顺眼道。
这事便作罢，结果没两日，天顺帝便下了旨意，让使者快马加鞭去戎州传信，招十四进宫过年。天顺帝到底还没傻全，虽是心底轻蔑瞧不起十四这个杂种，但还用的上，且十四刚立了大功，在圣旨上说的很天家亲情，想弟弟了，十四弟快回家过年吧，朕给你封爵位。
十四还是皇子，连个爵位都无。
诚亲王当时听到探子消息，便勾着唇笑的笃定，他这蠢货弟弟，做事鲁莽后却又怕担责任，回头要睡不着左思右想了，而后再听他的。
十四那杂种他现如今自然是不会动，还想看十四和老二打起来，这次让十四回来，不过是给蠢货老六埋线，一点点地铺，慢慢的铺，密密麻麻的，以后若是十四赢了，那就牵扯了线出来，让老六知道十四早有造反之心——既是无，也得必须有。
杀立大功的大将，谁还会服老六？
若是十四不敌老二死了，那就更好，让老二杀完了……
京城外十来里处，二十来人骑着马的队伍，各个穿着盔甲，腰间别着刀，带头的自是历无病，满面的冰霜，更显得人戾气重。
无外，昨个儿路过休息的小镇子上，容烨说他就不进京了，“我在此处等你回来。”
“也好，京里那些东西，省的给哥你添不痛快。”历无病道。
容烨说了几次都从黎府出来了，不必遮掩身份，十四怎么说也是皇子不必叫他哥，可十四依旧如此，后来容烨就不说了，懒得费口舌。
“你此去京里，怕是圣上忌惮故意会刁难你，你别动怒，凡事能忍则忍——”容烨此时还有些不放心，但他确实不想进京，起码此时不合适。
即便是乔装打扮进了京城，去了宫里，若是被人认出来，节外生枝倒是不好，不如他在此等候。
“装窝囊挨欺负我自小就会，哥你放心吧。”十四道。
容烨听闻蹙眉，想到以前在宫里读书的日子，十四是老挨欺负，他说：“情势比人强，我们只是暂且忍让，委屈你了。”
“我知道，我不放心中的。”十四笑了下，有些小孩姿态，说：“哥，等我早早回来接你，咱们回戎州过年。”
“回去就迟了，年早都过完了。”容烨见十四耷拉着眉眼，倒是有些好笑，面上不显，说：“等你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十四带队伍出发时，临行前，容烨递给了十四一个红包，说：“在黎家时，每年年三十都会有红包的，昨日赶路忘了，今天初一，新年快乐历无病。”
“新年快乐我的哥哥。”历无病接了红包放进胸口，“我什么都没准备，哥你等我回来。”
“不必准备，去吧。”
历无病便不再耽搁，带队伍启程了，只是留了两个兵在客栈。
一出镇子，历无病脸上就没了刚才同容烨说话时的几分稚气和烟火气，越近皇城京都，脸上越是难掩的冰霜，快中午时到了京城门口，守门的士兵询问，一听是戎州军大将军，顿时眼中钦佩，立马放行。
十四一路骑行穿过平安正街到了宫门外，下马接受检查。
紫宸殿刚用过午饭的天顺帝听到消息，说了句：“倒是赶得快。”
“十四如何表现的？”
太监总管便近身学了一通，十四皇子宫门前下马，仔细接受盘查，卸了兵器铠甲，而后让随行兵都候着，他一人进来，如今快到了紫宸殿门口……
天顺帝一听，当即是得意，他就说的没错，十四这杂种哪里敢有那种心思，窝窝囊囊的，五哥还小心谨慎的，对十四倒也不必如此。
“宣他进来吧。”
十四进殿，利落行大礼，跪拜，口中称呼圣上万岁。天顺帝做样子还是会的，亲自上前扶起了十四，口称：“十四弟，好久没见你辛苦了，咱们兄弟二人何必见外。”
“礼不可废，臣还是守着规矩好。”十四言语几分鲁莽几分退缩。
天顺帝更是放心舒坦，拉着人去了偏殿坐在软塌上，“这里有火龙，你瞧瞧，朕才注意到你还穿着单衣，快去拿了衣裳来，就取朕的。”
十四盔甲一除便是黑色单衣，立即下跪，说不敢惶恐。
“这有何，不过一两件衣裳。”
十四不敢要，但天顺帝热络硬给，十四便诚惶诚恐的换上来了，十四去换衣的时，天顺帝便坐在软塌上脸上眼底还都是得意笑容，拿了毛巾擦了擦手，刚碰了十四，脏兮兮的。
等换好了衣。
天顺帝招呼十四来坐，十四便服从坐在离天顺帝不远处，规规矩矩的，天顺帝笑了笑，说：“当时通知的紧，没想到你来的倒是快。”
“臣弟不敢耽误，日夜兼程的赶了过来，不过路上下雪路上难行耽误了些，不然年三十能赶得及，还请圣上赎罪——”说着起身便要跪。
天顺帝挥手，太监总管便去扶了十四皇子。
“朕知道你听话，坐下吧，也不算晚，正好赶上宫里家宴，年前你立了大功……”
这一说便是半个多时辰，等天顺帝谈兴尽了，才惊觉，“耕忠，什么时候了？”
耕忠是天顺帝身边的太监总管。
先帝在时，身边有个汪泽田，是先帝亲自取的名字，说是寓意不错。后来天顺帝登基了，便效仿先帝，给他身边大太监朱贵换了名字，叫朱耕忠。
“回圣上，已经未时三刻了。”
下午一点四十了，天顺帝说累了乏了，问了时辰，听闻这个点，才想起来问十四可用了饭？十四说无，早上用了几个包子赶路过来了，一路还未来得及用。
“耕忠，还不快去传膳。”
“臣弟不敢扰了圣上清幽。”
“那就赐一桌席面，送去、送去——”天顺帝卡了下，这十四这般大了，总不能送去皇子院，但让十四留紫宸殿用，他觉得恶心了些，想了下就说：“去仪太妃那儿吧，正好十四回来了，想必仪太妃想见弟弟，朕就不耽误你们母子二人团聚了。”
耕忠应喏，下去吩咐了。
十四一走，天顺帝便让太监婢女换了茶盏，全都丢了不用了，只是心里舒坦顺气了，“杂种就是杂种，登不上台面的。”
“耕忠呢，让他给十四收拾个殿，就在前头，不要太近也不要太偏远，到底是立了功的。”
仪太妃在后宫东苑——如今太妃们都住东边，其中以两宫太后为中轴，一前一后，母后皇太后按理为尊，自是住在前面正院，圣母太后略后一步，不过宫里都知道圣上孝顺生母，哪怕圣母太后住的后一些，可热热闹闹的，整日人来人往。
而跟前头母后太后抱团的那就是一些不得宠，圣上很看不顺眼的，像是赵家女——赵家被灭族了后，进宫做妃的赵家女性命得以保全，位份也没掉，不过圣上对此人更是复杂，宛如打入冷宫一般。
赵家女便求着母后太后庇佑才能在宫里好过几分。
宫中女子皆是如此，得宠的那就往三容那儿跑——太后、皇后、容妃都姓容，是容家女，不得宠的被圣上厌恶的那就只能抱团慢慢的自生自灭。
圣上的妃嫔们还有盼头有个希望——没准哪天圣上念及她们想起来了，能宠幸一二，若是幸运怀了龙嗣那就一辈子不愁了。
太妃们不受宠的日子那就是一眼看得到头，连个希望都没有。仪太妃便是如此，守着一个偏僻角落宫殿，每日的膳食也是大打折扣，更别提俸禄总是克扣，一到入冬，火盆都不敢点——送的煤炭都是烟大的。
过年也没什么好首饰衣裳。
不过今年例外，十四在外打仗赢了，后宫那些太监宫女就看清了风向，不敢再明目张胆乱来了，往这仪太妃这儿送的分例是足的——倒没人给巴结奉承。
太妃日子混的再好了，那也不过是出宫和儿子住一起团聚，他们这些太监留在宫中一辈子出不去，巴结奉承又能如何？不克扣分例就好，不让十四皇子抓个小辫子借机发落他们就成了。
“太妃，十四皇子往咱们院子来了。”新来的太监一路小跑进来传话的。
仪太妃端坐在椅子上，看了眼眉目高兴的小太监，一张容颜哪怕年岁上去了，还是不掩风华，说：“他来就来了，下去吧。”
小太监不是老人，不懂为何太妃半点都不喜色，听了话只能讪讪乖乖退去，他还以为传这么个好消息能得一些赏钱的。
十四在宫人引路下进了院子，太监宫婢跪了一地，各个眉目喜气向他行礼。
这些人都高兴他来，但这院子的主人，他的娘并不稀罕他来。
怕是还嫌他脏了地方。
“起来吧。”十四面色带着几分喜气，做足了要见到亲娘高兴的姿态，半点架子也没有，进了正院，屋里光线不好，昏暗了些，点着火盆，也没多少热乎气。
不过十四不冷，他不怕冷。
“母妃，孩儿回来了。”
仪太妃看着跪地的人，眼底是不遮掩的厌恶，并没有叫起，神色冷冰冰的，许久，还是旁边的宫女提醒，说：“太妃，圣上赐了席面，您和十四皇子用一些？”
“嗯，那就去用一些。”
偏厅圆桌上摆满了饭菜，还算热乎——可见宫里也看的清，谁先在是圣上跟前红人。
母子二人落座，宫女分别布菜伺候。
十四倒是吃的快，记下不让宫女布了，自己拿着筷子扫饭菜，他确实是早上吃了到如今，确实是饿。仪太妃看着十四吃饭，眼底厌恶起，放了筷子，让宫人都退下。
“母妃，孩儿饿了些，您别生气，我慢慢吃。”十四道，果真放慢了，也慢条斯理许多，他说：“在外头打仗，时常吃不到一顿热乎饭，我就吃的快了些，养成了习惯——”
“够了。”仪太妃打断了十四的话。
十四便不说了，只夹菜吃，光捡着那一盘吃。
厅里就母子二人，宫人守在门外，仪太妃无法抑制的愤怒厌恶恶心恨意种种夹杂一起，“你是恨我，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故意说这些话的。”
“母妃，我并无此意。”
“够了。”仪太妃扫落了面前盘子到地，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不是她的孩子，“你杀的那是你舅舅，你就如此心狠手辣，怎么会下这个手，你别叫我母妃。”
历无病握着筷子手顿了，而后若无其事夹着菜吃，语气平静，像是说别人的事，“前年我被南夷掳走，您口中我的舅舅，逼我做大历奸细，先后折断了我的手骨，穿透了我的肩膀，皮鞭火烙各种不提，我被逼到悬崖，跳了下去九死一生。”
“阿娘，他是你的弟弟不假，我是你肚子里生的吧？是吧？”
仪太妃被质问，却红了眼，没泪却疯癫了几分，“我宁愿生了一坨死肉，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呢。”
当年仪妃是南夷王女，最小最漂亮的女儿，是南夷王的掌上明珠，父王兄长皆宠爱王女，要什么给什么，最娇嫩鲜艳的花朵，最漂亮的衣衫首饰，最奢华的宫殿，只要王女想要，皆给奉上。
南夷对于王女来说是最美好的家乡，蓝蓝的天，鲜艳漂亮的花，空气都弥漫着芬香的味道，她受家人百姓的爱戴喜欢，她能无忧无虑的到处奔跑玩耍。
一切都在十四岁时打破了。
她的父王送她去大历，她做了大历皇帝的妃子。
从另一方面来说，康景帝和如今的天顺帝不愧是父子。
仪妃那时候处境并不好，她只是个小国的王女，还肩负着父王期盼，想要减免对大历的岁贡，那时候康景帝对她，连对外几分体面也无，后宫人人看她笑话，知道她只是个玩具，这样煎熬了几年，宫里不缺新鲜的美人，她需要固宠，需要站稳后宫脚步的工具。
就有了十四。
但仪妃对十四十分厌恶，她恨大历，恨大历的皇帝，若不是大历皇帝欺负攻打南夷，父王也不会送她前往大历。
仪妃做梦都想回家，回到梦想中无忧无虑快活的时候。
“你怎么不去死，你那时候去死就好了……”
历无病原本被他母亲叫历无命也是真的。
仪妃诞子后，盯着床上的这团哭声的肉，于她眼中，这就是污秽肮脏的，是流有大历皇帝血脉的，她无法对抗困境，生了下来，却又厌恶，但不能亲自杀死。
左右拉回拉扯，仪妃也快疯了。
后来十四长到三岁，就被仪妃扔去了皇子苑——其他皇子皆是五六岁才去的。
本来看不见，就当没有这个人存在，就想不起那些屈辱恨意，如今十四杀了南夷她的弟弟，仪太妃勾起了许多不愿提及的过往。
仪太妃持匕首想要十四皇子的命，这事还是发生了。
十四也躲开避过去了，不过胳膊还是划了口子，鲜血直流，他看着疯疯癫癫眼底发红恨意的女人，这是他的母亲，给他一条命的母亲。
“阿娘，我在皇子苑时太想你了，奶嬷嬷说你不是丢了我不爱我，只是规矩如此，我偷偷躲开人跑回去看你了。”
“你说我在皇子苑不会死了吧，又说死了不好，死了没宠了。”
历无病都记着，他亲娘想要他死，他只是固宠的工具。后来被那些皇子兄长们欺负，历无病知道，他背后没人，就算是哭，也得不到安慰，更别提给他出头了。
直到有一天，八皇兄身边的伴读站了出来护着了他。
虽然只是两句话。

第211章 功成首辅48
紫宸殿。
太监耕忠弯着腰跟圣上回报仪太妃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奴才请了太医给十四皇子瞧瞧，幸好没伤到要害，不过那胳膊一刀，血肉模糊流了许多血，看着下手可真是重。”
“嗯，办得好，下去吧。”天顺帝听完后更是放心，对着十四都略起了几分同情，于是给十四赏了许多东西。
第二天诚亲王进宫，天顺帝跟说笑料似得讲了一通，“……五哥可放心了？这十四还是个忠的，被抓到南夷，这么折腾也没想着叛变大历，可用可用。”
“圣上所言甚是，不过十四弟与仪太妃昨日那么闹，以后若是十四弟兵权在握，他母亲留在宫中，也无法跟端太妃一般。”
意思十四和其母没了母子亲情，以后如何拿仪太妃要挟十四。
天顺帝本是不在意，不过听五哥这么说还是想了想，还未说话，太监耕忠进殿，弓着腰行礼后说：“圣上，十四皇子在外请见，说是给您请安的。”
“不是都伤着么，怎么跑来了。让进吧。”
十四穿着整齐，除了面色有几分白外，单从外观来看，半点也看不出昨日被划拉伤了胳膊，此刻行礼口称万岁。天顺帝叫起，还赐座，说：“都说了好好歇着，怎么跑来了？”
谁知原本坐下的十四，又掀开袍子跪在地上，“臣弟有事求圣上。”
“何事？”
结果一听，十四前来求圣上莫要惩罚苛责他娘来的。天顺帝坐在椅子上，听着底下十四的请求都动容了——这是什么傻子，他娘都要杀了他不想他活了，怎么还连罚一两句都不成的。
“……说句没规矩的，她，母妃是生了我的人，是我在这世上——”十四茫茫然说到此，惊觉话不好说下去，连忙住口。
前头天顺帝倒是知道什么意思。
仪太妃是十四亲娘，就这一位娘了。不过按照规矩来说，宫里还有两宫太后，尤其是母后皇太后，那就是十四的嫡母，仪太妃怎么说也不是唯一的娘。
不过皇家中人，就是天顺帝心里对着母后太后也没有多少母子情谊，都是面上尊重敬重几分，剩下的几个皇子，也就把一母同胞出来的老五能顾念几分，叫一声五哥，其他兄弟，天顺帝还真没放在心上，讲什么天家手足情的。
以前天顺帝都看不上十四，要不是现在能用上人，根本不想让十四到他的地盘上，嫌恶心。
天顺帝自是安抚，沉吟了声最后说看在你的面上，此事朕就当不知道。
十四谢恩，规矩坐着一会，就主动告辞。等十四一走，天顺帝得意看向诚亲王，说：“五哥，朕就说了，不足为惧，你这是多虑了。”
诚亲王便只能笑说圣上慧眼如炬。
初五宫里设宴，四品以上官员携家中女眷前往，在紫宸殿前，圣上当众封了十四皇子为忠亲王——从这个忠字，便可看出圣上对十四皇子的信赖。
还赐了忠亲王的府邸。
天顺帝语气多是宽和，说：“你回来连个热乎地都没有，原先要搬出去的皇子府不适合你住了——”
实际上，当时十四年龄到了出宫建府，不过恰逢先帝驾崩而后诸多种种外乱，拿捏事的谁都不在意十四，仪太妃也不会替儿子做主问一问，所以都忽视掉了晾着。
天顺帝口中说的皇子府那就是没影的，不过对外不能这么说，说了显得皇家不顾念亲情，直接暴露了十四小透明处境——哪怕之前官员多是能察觉到，也不能抬在面上直接说。
“朕给你赏个新的大的，等年后派内务院的去修缮，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天顺帝在外人面前做足了好哥哥模样，施恩痛快，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前些年耽误了——”
十四道：“皇兄，外患一日不除，臣弟没有心思娶妻。”
“哪能这般啊。”天顺帝拍了拍十四的肩膀，很是亲善。
其实天顺帝才不在意十四成不成亲，不过场面话说说，指婚也就是随手的事情，也不需要他亲自跑。要显露的他对十四恩重如山。
十四便跪地，“不敢瞒皇兄，臣弟其实心有所属，不过他是寻常百姓家的哥儿，如今还在戎州，我不想负他。”
“……这样啊，出身是低了些，封了侧妃也行。不过你不愿意那先作罢，等山河平定下来，朕再给你做主，好好办一场。”天顺帝也不想在此多做口舌，干脆了当说了。
只是看着十四，心想，果然是没什么大出息，就一个民间的小哥儿这就绊住了心神——若十四真想五哥说的有野心，图谋不轨，此时他指亲，求娶个有背景家世的女郎不是更得利么。
在意一个乡野小哥儿，还定了承诺，可笑。
初七，忠亲王便打马出城带队回戎州了。一出城门几里外，十四高坐马背上，扭头看着背后的城墙大门，目光寒冷如冰且阴戾。
再次打马而去，风雪潇潇，利落干脆。
小镇上，容烨略有些伤寒，习惯了南边的天气，乍到北方，风雪呼啸，倒是有些不适。不过行军打仗，容烨也有意练练身体，两副药下去就好了，比以前当容少爷时要好多了。
容烨自嘲笑笑，没那么‘娇弱’了。
这词是容夫人说他的。
【变成了哥儿就娇弱上了。】
那时也是过年，他也是风寒，容夫人不想请太医过来，也不愿请大夫——大过年的请大夫晦气不吉利，便说了这样话。
其实这些容烨到了昭州后就不在想了，不过到了北方离京城这么近，又恰逢伤寒，才想起来。
外头脚步声，还有大堂小二的招呼声。
此时过年，这家小店并没客人，房屋年久不甚隔音，容烨站在屋内就听到了十四说话声，不由眉目一松，开了房门。
“我都好，怎么这么快？”容烨还想着十四过完十五出京。
十四脸上也带着笑，说：“京里没意思，我早早回来，对了，哥，我现在封了爵。”
“亲王？”
两人进屋说话，十四嗯了声，“忠亲王。”
“看来很顺，圣上并没有起什么疑心。”容烨说道。
之后便是洗漱吃饭，用餐时，十四说他回去吃就好了，就不留下来，哥你好好休息吧。说着便端着饭盘要走。容烨蹙眉，看了眼十四，又移到了断饭盘的那只手。
“你右手怎么了？”容烨问。
十四：“哥，我没——其实胳膊受了些小伤，我不想你担心。”
容烨便伸手去拿十四饭盘，十四不劳容烨动手，先放在桌上，亲自脱了衣裳，里衣是白色的，右胳膊上臂已经渗出血来了，容烨冷冰冰的神色顿时便成了担忧。
“这还是小伤？谁伤的你？”
十四坐在凳子上，任由容烨检查，一抬头，说：“哥，是我阿娘。”
仪太妃？
容烨惊诧，原以为是诚亲王的，这人心思歹毒肯定不会轻易信了十四，定是要试探一二，他想了许多，没想到会是仪太妃。
“哥。”
十四便把在仪太妃宫中事说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容烨却听的紧紧皱着眉头，“我去拿伤药，你别动。”
“好。”
等容烨上完了药，看着那几寸深的伤口，可见仪太妃当时真的想要十四的性命，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开了开口，最后只说：“我也没了父母孤身一人。”
“其实我回来时就不难过了，你还在客栈等我，我还有你。”十四道。
容烨看了眼十四，许久收了伤药，嗯了声，“早早休息吧，别动伤胳膊了，多住两日再启程。”
“好啊哥听你的。”
等回到戎州已经过完年了。
十四历无病被封忠亲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官府告示是向南和中原，西北那边则是没官家人敢去了，此时那片区域真的成了另一个小国一般，官员、军队，皆是并肩王的人。
天顺五年春，南夷一分为二，改名成了绒花郡和南江郡，历史上南夷这个小国彻底消失了。而在派官前去管理之前，戎州军已经分了兵去驻守管理，其中把南夷的精壮男丁编成了一个队伍——
足足有两万多精兵。
这些兵的家属父母妻儿皆被集中起来，而后分派到不同的镇子、村子中，给了房屋土地，平日里就是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比原先的日子还要好，起码稳定没那么多粮税。
但一旦家里男丁要是心生不轨，那这些家人便遭殃。
收编了士兵，还有南夷贵族、财主商贾，从这些人家中搜出来的金银财宝全都充军营，还有粮食种种。容烨那段时间为此忙的人瘦了些，不过双眼精亮，很有精神。
该惩的惩，该奖的奖，如今整个戎州军，原先看不起历无病这位大将军的，此时再也没有人、有这个权势敢同历无病碰一碰了。
戎州军，有了最初的‘历无病军’的影子。
此时的戎州军连着南夷兵加起来有八万军，与丰州那边十四万军还是相差不少，不过如今对付蕃国，已经是没什么好说的。
蕃国自知不及——旁边邻国南夷原先是合作伙伴，如今成了大历的郡，那他们蕃国就是被夹击的，打自然不能打，白浪费兵力，只是也不愿投降求和——都如今这样了，求和岂不是回到了原先，或是比原先岁贡还要苛刻。
于是蕃国向茴国去了书，要求联手。
如今大历也不是铜墙铁壁，丰州那边出了并肩王，不由让他们内乱……

第212章 功成首辅49
昭州黎府。
自打南夷打下来后，蕃国便没什么动静，即便是有，也是小型的，被戎州军按在地上打，都是胜仗，因此那边如今特别平和。顾大人不用操心，开年后去了鄚州办了一些公务，还不到半个月就又回来了。
特别闲。
顾兆一闲就是跟周周贴贴，再逗一逗黎照曦，导致黎照曦现在一看他爹就跑，说：“爹我没空陪你玩，我作业还没写完呢。”、“爹你自己玩，我还要遛汪汪。”、“爹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看元宝。”
顾兆：……
这个臭福宝。
闲了没事干的顾大人宅在家中便起了折腾劲儿，他把小孩推车和学步车给改进加强了——在京里时也有，不过车轮是木头，现在有了橡胶能用上，不过这个更精巧些。
柳桃那小姑娘一岁半不到，正好能用上推车车学走路。
顾兆跟周周说：“粉的好，悦娘握着把手那儿用粉绸子缠起来，再打个蝴蝶结，挂几个铃铛，一走路叮叮当当的响多好玩啊。”
小朋友肯定喜欢。
黎周周其实也忙，但他哄相公，说：“好，相公试试，回头小桃来了让她家悦娘玩一玩，看喜欢哪个色。”
“这倒是，那我黄的蓝的都给备上，也不一定女孩就喜欢粉色，不能刻板印象了。”顾大人嘀嘀咕咕的念叨然后去干活折腾推车车把手颜色了。
黎周周哄完相公出去，一看王坚苏石毅还有忠一忠三几个皆低头干自己手里事，便也正经说：“刚说到哪里去了？”
“老板，绒花郡和南江郡的市场。”王坚道。
南夷变成了大历的两个郡，离他们地方近，开拓市场还是王坚问起来的，原话是：“老板，我听闻那边花多，野生稀罕的灵芝草药也多，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货。”
黎周周当时听了，便想到打通两郡市场。
“走货上，王坚就不必去了。”有些大材小用。黎周周跟苏石毅说：“走水路这条线你接手，跟着王坚把事情对完整，多带一带忠一和老三。”
“今年两郡市场调查上，王坚这事你跟着我，我也去。”黎周周想着也去看看。
王坚道：“老板，南夷才收回来，我怕那边当地难免有些不服气的想报仇，不然还是我去吧。”
“既然危险，更不能你去了。”黎周周思虑了下，说：“我问问顾大人的情况，哪里是收拾服帖的，彻底被接管了，到时候多带些人手。”
做买卖就是这般，有赚有赔有风险还有危险，嗅到了商机不能瞻前顾后的。听说两郡那边是大换血，如今乱着。
“这事不那么急，缓一缓等四五月去看看。”黎周周话没说死。不过去两郡肯定要去的。“这段时间你把走商的事跟苏石毅交代了。”
王坚点头，“知道了老板。”
正事说完了，便散会，忠一几个下去了。
黎周周跟苏石毅王坚闲聊，“你要是出去了，让小桃带着孩子来我这儿，刚顾大人还说给悦娘做推车，这车以前福宝学走路的时候用过，不过木头轮子只能在平整地砖上，现如今更好了。”
“知道了表哥，回头我带悦娘来玩。”苏石毅提起女儿来也高兴，眉目都是傻憨憨的。“我今年年中还想回一趟家，孩子还小我就不带小桃和悦娘回去了，等再长长，不过我想跟我爹妈说了消息，看看能不能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苏石毅在昭州久了，如今说话口音都带着昭州味，称呼上也成了爹妈。
黎周周说：“公事办妥了，是该去一趟。”
“不过石毅，小桃以前那些糟心事，你先别跟你爹娘说了，回头问问小桃意思，别伤了她的心。”
苏石毅：“这个我知道表哥，她那是糟了坏人骗，我也不想提那些糟心事。”
“有主意就成。”黎周周便不多说。
苏石毅是老实憨厚，那是同谁比，同王坚比不得，同以前做事的孟见云比，没孟见云看事透彻和果决，但要是苏石毅和普通村汉比，和寻常买卖商贾比，那苏石毅也不傻，精着呢。
只是黎周周身边出挑的人太多了，苏石毅显现不出来罢了。
“王坚听咱俩闲聊，正等不及要去找霖哥儿。”黎周周见王坚坐不住了便打趣，“你去找霖哥儿玩吧，正事都说完了。”
王坚也笑，“是好几日没见元宝了，老板那我走了。”
“去吧。”
王坚拔腿就走了，语气都带着几分轻快，无外乎，元宝认了王坚当干阿爹。
年后没多久孟见云养好了伤就骑马回军营了，走之前同霖哥儿特意招待了王坚。小宴上，霖哥儿问阿哥要不要认元宝当干儿子。
王坚先看孟见云，“你舍得？”别以为他不知道，孟见云其实一直吃他和霖哥儿要好的醋，真是没劲大发了，现在还舍得把儿子分给他，叫他干爹？
孟见云倒是郑重，点了头，说：“你对李霖多是照顾，比他亲哥还要亲厚，他念着你的情，我不在家中，多谢你处处照顾他。”
“元宝认不认你做干爹，你都会待他好，只是李霖想多个家人。”
王坚同李霖关系要好，是闺中密友，认了孩子当干儿子后，这不就是结了亲，以后一家人的事。王坚听了，看向霖哥儿，他其实还知道，霖哥儿是担忧他，怕他以后没有后，没人给他养老送终。
最终王坚是答应下来了。
认亲仪式是简单又郑重，府里的长辈都看着，王坚给元宝送了长命锁，元宝咬字不清的叫喋喋，逗得众人笑。
王坚已经二十三岁了。
前几年，王坚还未过二十时，王家催婚的厉害，王老爷王夫人是什么人都给王坚划拉——都十九二十的年龄，又是哥儿，整日抛头露面的做买卖跟那么些男人混在一起，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你能挑到什么好的不成，难不成还要当官夫人？
这是王坚姨娘当着王坚面气呼呼的说。
等王坚一过二十，王家不催了，王老爷对外口径是管不住了，人家都自立门户了，只有王坚姨娘还念叨嘀咕。逢年过节王坚回去看姨娘，便要看姨娘垂泪哭，说：“都是我害了你，你这么大志向，都怨我没把你生个男的，你这把年岁了，连个去处都没有，以后没了孩子，这可咋办。”
王坚姨娘很愁，甚至说她去求老爷，让王坚服个软，挑个差不多的将就过日子就成了，“……起码得有个孩子，以后你老了做不动了，得有个人伺候养你吧。”
近两三年，王坚越发稳重，像是一块上等的玉被打磨的通透也圆润了许多，他没跟姨娘说许多他的道理，因为知道姨娘自有一套道理，说不通，却也不会悲哀愤怒，他也知道姨娘是真的为他好，有几分亲情的。
便说：“跟阿娘你没关系，我生下来是个哥儿就是哥儿，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现在分出去有了地方，家里还有人照顾我，等我以后年迈做不动买卖了，生不下来孩子收养几个也行。”
“总会是有办法的，阿娘你别操我的心了，以后等阿娘年迈了，想在王家过，或是我接你过去同我过日子，不用看人脸色，受人规矩钳制。”
姨娘听王坚叫她阿娘，先是惊，看向房间窗外别被夫人听去了，听完了又是心里安慰高兴，她孩子孝顺有本事，就是怪她生成了哥儿，要是男子就好了……
王坚看姨娘掉泪更多，就知道没听进去，还是在怨自己，便作罢。
后来认了元宝做干儿子，王坚去王家看了姨娘，说了元宝，还说他现在是元宝干爹。姨娘一听，顿时喜极而泣，说：“真的？那可太好了，虽是干亲，但也是孩子，也是有指望的。”
“我听说元宝爹是孟大人，做了五品的官，你也算是攀上了官家远亲，以后……”
姨娘念念叨叨，多是世俗的话，同官大人结了亲自然是好处多多。王坚倒是没打断，就听姨娘说，她说多了心里痛快也不担心他了，挺好的。
有了这层干系，王坚姨娘不再自怨自艾掉眼泪操心了，有时候王坚看望人，姨娘还拿出了一些小衣裳，都是给元宝做的。王坚看姨娘有了精神指望，也高兴。
他好像是找不到男人成亲有孩子了。
这样便好。
王坚到了霖哥儿院子，一进堂屋，就看霖哥儿手里缝东西，旁边是婴儿床，元宝坐在上头，乖乖的不闹，手里拿着个玉石做的连环——这是福宝送给侄子的小玩具。
元宝听见声，抬头看门口，一看来人，先咧嘴笑，流了好多口水，叫：“喋喋！”
可高兴了。
王坚一看也笑了，说：“诶呦，元宝得人稀罕亲脸颊揉脸颊多了，现在是一张口就流水，干爹给元宝擦擦。”
“阿哥你来了？！他什么时候醒了我都不知道。”霖哥儿放了手里东西去看儿子，“你醒了怎么不叫阿爹呢。”
王坚净了手，去抱元宝，说：“你指定是给孟见云缝东西，才入神没听见。”
霖哥儿听得脸红，倒也没辩驳。
确实是给孟见云做鞋子。

第213章 功成首辅50
元宝早前不怎么流口水，过年时李家人来了，亲亲热热的抱着不撒手，疼爱的不得了，霖哥儿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说，母亲两个嫂嫂也是爱孩子，常年也不过来，总不能不让抱吧，后来人回去了，霖哥儿就发现元宝开始流口水了。
他一时有些自责，早知道该劝劝的，让母亲嫂子别亲着揉着元宝脸蛋。
黎周周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就说：“我怀福宝时在村里，村里人老人长辈更是热情，有时候不好说，大多时候避着借口福宝还小怕见风，但自己抱着见孩子可爱都忍不住亲亲的，所以福宝小时候也流口水，这个不碍事，大了就好。”
“记得用软布擦着，不然这口水要红脖子底下的肉。”
“第一次当阿爹都是这般，其实也不用什么小事往心里去，元宝知道阿爹疼爱他，比什么都开心。”
霖哥儿自打生了孩子后，可能孟见云不在身边，对元宝特别上心，这有好有坏，黎周周怕霖哥儿操心久了，这神紧绷绷的，犯点小错误就自责不成，时日久了人心情不好，要坏的。
不能这么来。
于是黎周周也会抱着元宝去他院子玩，让霖哥儿有自己时间，同王坚说会话，或是去店里做做喜欢的衣裳，不能老拘在家里，围着孩子转，得有自己的事情做。
王坚拿了软布给元宝擦完口水，亲的不成，哄着元宝咿咿呀呀说话。
“干爹过段时间要去忙，回头给元宝带些好玩的好不好？”
元宝就咿呀两声，还把手里握的玉连环晃一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霖哥儿听了便说：“他还小现在不缺东西，阿哥你别给他折腾了，平安回来就好。”
“不是去走货，去两郡那儿看看。”王坚说：“那边新鲜东西咱们指定没见过，我先去看看，回头给你和元宝都带些玩。”
大家现在把南夷叫两郡，主要是绒花郡和南江郡提起来还得分开说，众人都知道原先是一块地方，对那儿好奇，也不知道有何区别，先一块叫着。
“不危险吧？”霖哥儿问。
王坚捡着好的说：“都打下来了，如今军队过去管着，老板这次也去，都是去的大城，应该没什么危险的。”
“阿爹也去啊？”霖哥儿惊讶。
王坚刚听确实也惊讶，不过一想好像也没什么，“老板有本事有眼光还有胸襟，这几年放手历练我们底下的人走商，那也是工厂市场做稳了，就算是我们底下人哪里出岔子赔了，老板也能兜住，放了手让我们去干，我觉得我挺受磨炼的，就说两郡要是提早打下来了，早几年让我去干，我也不敢心里怯的不成，如今我很有信心，哪怕吃苦有绊子我也能自信拿下来。”
“这几年老板看着不走商，并不是丢了自己事业，什么都不干了。”
霖哥儿一听，小声说：“阿哥，我是不是心思太往元宝和孟见云身上放了？应该也跟阿爹一般学着？其实之前阿爹也鼓励我多去玩玩或是去店里的。”
“老板肯定不是嫌你，你呀，现在心思敏感了。孟见云许久不回来，他上战场多危险，回来在家留两个月养伤，你多上心这没什么该的，对于元宝，你第一次当阿爹，他是你生下来的能不爱吗，就是我认了他做干儿子，我都稀罕的不得了。”
“我想老板意思是，你先紧着爱着自己来，把自己顾全好了，自己高兴乐呵有精神了，才能爱元宝和孟见云的。”
“孟见云不在的日子里，你有元宝有喜欢的活计还有朋友，他知道你过得开心指定更放心的。”
霖哥儿听了进去，点了点头。现在想起来，以前他怀元宝时阿爹就喜欢叫他出来晒太阳说说话，其实不是阿爹觉得有意思，而是担心他，不想他一人在屋里过于沉溺在担忧操心想孟见云的情绪。
包括后来，孟见云养伤，回去了战场，他都不太想玩乐，觉得孟见云在外打仗没个安定，他在家里吃好喝好还要玩，对不住孟见云。
他给想反了。
霖哥儿惊觉了，这一刻脑子清醒了不少。
天顺五年的上半年，时间匆匆，除了顾大人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就是霖哥儿也不整日在家中看元宝了，一周有三天去店里，他不放心元宝，那就带着一起去。
元宝一岁多大，顾大人给孙子做了个小推车——小三轮能坐的那种，后头把手大人推着走。小元宝特别爱去店里，坐在小推车上可乖了，只有渴了撒尿拉臭臭的时候才咿咿呀呀叫两声。
店铺里多是妇人年轻女郎，霖哥儿在旁设计做衣裳，每日听妇人们说些家长里短的，有时候还有两口子斗嘴上手的——
妇人气呼呼叉腰，说：“我把他耳朵给揪掉！让他敢偷看旁的女人。”
霖哥儿就抿嘴笑，觉得妇人很虎虎生威厉害的不得了，便给妇人说这些鲜艳颜色适合妇人，红色绿色相冲撞，衬的妇人鲜活还有几分富贵样。
妇人爱不释手，夸了又夸，“旁的店也有同款式衣裳，但我总觉得没霖哥儿你颜色搭的好，新奇还漂亮，独一份。”
主要是根据不同人性格特质去搭配，温婉的、泼辣的、清秀的、浓重的，各式各样不同的美。
两郡那儿收了后，四月初，黎周周就带着王坚还有护卫队商队过去了。顾大人倒成了在家看福宝的奶爸了，不过黎照曦现在是青春期大孩子了，被他爹粘着有时候跟哄小宝宝似得，跟他爹说：“爹，我功课真的很重，还要去踢球还要做手工，不然你去陪爷爷种菜？”
“……黎照曦你是不是嫌弃我，你嫌我幼稚你就直说！”顾大人不爽。
黎照曦为难，“爹，大家都是大人了——”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狠狠搓了一顿，气得黎照曦跳脚，说：“我跟爷爷告状去了！”
“你给我回来！”顾大人就在屁股后头追。
整个黎府是窜天猴一般，又是上蹿下跳又是霹雳巴拉炸个不停响——此处指顾大人每日闹腾，动静大。
黎大给父子俩当官老爷断官司都不爱了，嫌烦。
周周去了才没五天，黎大都想儿子了，不是担心操心周周安全，而是盼着周周早早回来，尽快把兆儿给制住！
“爹，为啥制我不制黎照曦，明明是黎照曦惹得我在先。”
黎大：“……”
“走走，快去前头瞧瞧，别有什么公事落下来了。”黎大赶人，谁都不留了。
父子俩一出门，顾大人垂头丧气的，黎照曦一看，心里略略不好意思，主动说：“爹，是我不对，你说要玩什么，我晚一些在写作业先陪你玩吧。”
“你说的？走。”顾大人胳膊把儿子脑袋一夹，高高兴兴说：“我想改良一下推车的防震，这个得用弹簧，前些日子工匠才琢磨出来，我给元宝车车改一改。”
黎照曦看他爹很快就兴高采烈，脑袋夹在他爹胳膊弯处，被拖着走，老觉得他爹刚才是不是故意装作低落唬他这般说的？
这样爹也太狡猾了。
顾大人得了新玩具给儿子展示，黎照曦在旁一看，说：“这弹簧和弹弓有些像，都是有弹力的，爹，这个能装箭头吗？肯定能射的更远。”
“……”顾兆面目复杂看黎照曦，其实这弹簧也不算是给小孩车子专门折腾出来的——当然最初是想着弹簧的，等折腾出来了，就想的更多。
如今的弩也有，不过是弩箭，射程比弓箭远，不会远太多，装的还费劲，茴国那儿多是平原草地，放羊牧草，茴国蕃国善骑射的多，听说茴国那边的铁甲骑兵十分厉害，防御力也高，二皇子一直对付不过来这支队伍。
对付骑兵最好的就是弩箭，远程射击一波，冲散马儿，四散开来。但铁甲骑兵有护盾兵，固若金汤防守、进攻，样样操练的完善。
自打南夷没了后，蕃国向茴国投诚，戎州那边也是十四和容四在，有容四这个管文的军师，确实是效率快，办法也好，顾兆省了不少闲心——本质上不该他操心的，也插不过去手。
如今传来的信，蕃国茴国联手结盟了，那茴国的铁甲骑兵，蕃国应该也在学，目前上半年看着静悄悄的，但这仗没玩——
闲着做孩子推车，顾大人就从弹簧延伸到了机关弹簧床弩。
要是箭头是铁的，里头塞着火药，点了芯子，高速弧度发射出去，摩擦落地炸开——
一切都是顾大人脑补的，还没实际做过。
铁矿昭州有，硝石也有——硝石就是用来制冰的，这东西其实是做火药的原材料之一，顾兆以前不乐意搞这个，就拿来做冰享受了。
现在也迟疑是不是做炸药和武器，现在是冷兵器，刀剑肉搏，要是用了火药，那杀伤的就更为厉害，主要是这个他带来的。
此时听福宝说这个，顾兆便问：“是能这么做，还能做的更厉害，可是要是做出来了，这么厉害别人不是对手，掌权者带头滥杀无辜怎么办？”
“可是爹，就算不做，打仗不停死伤的还是一样，百姓日子都不好过。”
黎照曦看他爹，说：“爹，你要是真不想做了，也不会让人琢磨弹簧。”
顾兆确实是偏做，但总怕他打开了这个盒子——
“我先做出来再说吧，也许不用我纠结，脑子里的蓝本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实现。”顾兆说道。
事实上确实是有些难题需要攻克，但并没有说做不出来这个。顾兆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多年，从一路的小发明到现在，早知道因地制宜事项了，土法的炸弹、地雷，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震天的。
顾兆在府里潜心琢磨武器画设计图稿时，昭州城外不远处还修盖了试验场，东西都要拿到那边去组装试一试，离城中附近村庄很远，比较偏僻。
有了这个事可做，顾大人终于不是猫狗都嫌的人了。
京中。
诚亲王府邸。
太过安静祥和，诚亲王便不痛快了，丰州老二不动，戎州那边不打，为什么不打，为什么不死人呢。
诚亲王喜爱看打仗死人，喜爱看百姓惶恐城中大乱，喜爱看他的好六弟惊恐不定夹着尾巴逃出京城，如今这么安静，不好。
“也该让老二和十四打起来了，老二能忍住不动，那就添一把柴，我不信，赵家灭门，老二能不记仇不记恨。”
如今赵家没了，可京里的人质还有的是。
端太妃、老二的妻儿，拿谁开刀呢？诚亲王摸着空荡荡的袖筒，眼底是疯狂狠辣，他断臂之痛，定要此人千倍万倍的尝回来。
二皇子自立并肩王，划拉了西北区域后，京里天顺帝对二皇子的王妃一众妻儿态度略有些轻不得重不得，以前还面子上给予体面尊贵，如今是将人圈在府邸，不许走动外出，里头伺候的下人全换成了宫人——却不许宫人欺辱二皇子妃一众，还是好吃好喝供着。
可见天顺帝矛盾还有胆怯了，这是怕二皇子到时杀回来，不敢得罪。却不知，两人早早就是没情面可讲，只有血海深仇，哪怕天顺帝优待二皇子亲眷，也不过是死的时候利落一些。
就说如今，辅政王府那般的铜墙铁壁，竟然还是出了事。
“老二嫡子中毒了？怎么会中毒？！”天顺帝接到消息，吓得是魂飞魄散，从喜欢的哥儿身上爬起来，穿着衣裳掀了帘子就出来问太监。
太监跪地，头也不敢抬，面色惨白额头黄豆大的汗，规规矩矩说：“回圣上，申时两刻时，辅政王府传回消息，说大公子如同往日一般，练完了字用了一碟点心和茶水，不出一刻——”
天顺帝等不及这些絮叨，一脚踢到太监肩头，“朕问你人如何了？命可还在？”又急的团团转，“要是命还在但跟十一一样落下个不能人道，老二那畜生不得杀回京里。”
“快快，收拾东西，正好天气热了，去行宫。”
“对了，人呢？命还有没？”
天顺帝急完了回头问太监，太监哭丧着脸，说：“回圣上，太医院前去诊治，还不知现在如何。”
“快，出宫。”天顺帝说完，又道：“朕就不去了，耕忠呢？”
朱耕忠匆匆赶来，跪地回话：“圣上，奴才刚派人去辅政王府候着了，一有动静会立刻回话。”
“你亲自去，看看什么情况，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怎么会中毒？”
朱耕忠领命，匆匆出了圣上寝殿。刚圣上震怒，他自然不能冲到前头报信，让个小太监顶了上去，现如今圣上火发出去了，也冷静下来了，该他露脸了。
走在出宫路上，朱耕忠还低声骂了声晦气，心里咕哝这大公子可一定要活着，甭管怎么说一条命得保住了。
朱耕忠刚到辅政王府大门，就听里头传来哭声，大公子没了。这下朱耕忠这位总管太监，也是心里惶惶，硬着头皮进去——总得问清情况，才好回圣上的话。
天顺帝听闻消息后，第一条便是压着，不许把消息泄露出去，而后团团转，“……快去请诚亲王进宫。”
“朕想去行宫避暑，正好天热了。”天顺帝跟诚亲王说完了大公子没的事后，便紧跟着避暑的事，他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像是大公子死和去避暑是两回事，他才不是因为怕二皇子才逃的。
诚亲王沉吟一二道：“圣上去避暑也好，只是可一不可再二，再者如今大公子没了消息还压在京中，并没传到丰州，圣上先不用急。”
意思跑了第一次，第二次再跑老二肯定有后招的。
天顺帝一听也是，便说：“那可怎么办？”
“圣上忘了，还有十四兵马能救驾，老二要是敢来，正好杀了这个逆贼。”
天顺帝听闻便停了脚步，而后抚掌，“对，那要是十四输了呢？”
“十四输了可以拖延一些时日，到时候圣上再去避暑也来得及，若是赢了——”
赢了斩杀了老二这个逆贼，他这皇帝之位高枕无忧，再也不怕一把剑悬在他头上了。天顺帝想完后，皆是与他有益，哪怕是输了，死也是十四，跟他有什么关系。
便是忐忑又有些期待了。
却全然没想过，之前打仗是在人烟稀少边缘城池的地方，如果十四带大军和老二丰州军在打起来，并肩王带军要直奔京都几个必要点，那处都是中原北方大城池，一旦打起来，牵连甚广，百姓如何自保呢？
天顺帝全然没想过百姓，只想的是自己一方平安和高枕无忧的权势。
戎州，军营大帐中。
“哥你看。”十四将没拆封的密旨递过去。
容烨也没客气，接了过去看完后才让十四看，一边说：“迟早都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皇帝等不及了，这般的快。”
这一仗在所难免，容烨早已预料，只是他想的是徐徐图之，先解决了外患，如今大历这副情况，圣上还要同室操戈，累及的只有百姓，而且大军一旦打起来了，蕃国和茴国虎视眈眈，必定会趁机掠夺进攻的。
“不能不去。”十四说道。
容烨点头，十四过年才在皇帝跟前表了忠心，委曲求全，如今自然不能不听皇命——这边半途而废了。
“带多少兵马？少了，你跟二皇子对危险，多了，戎州怕是要失守。”
若是以前容烨可能也不会想这么多，顾及百姓性命，城池失守了，等十四大权在握赢了，再打回来也一样。可现在的容烨，表面看上还是冷冰冰不好接近，但其实变了许多。
在昭州的几年，潜移默化的改变，比容烨想的还要多和深入。
“丰州那边也不可能全带了兵力，总会留一些的。”十四话里意思不怕，说：“我带五万兵马过去，留下三万让孟见云来管，这小子哥你知道，戎州这边应当不会失守。”
容烨蹙眉，“丰州那边十四万军，即便是留下四万还有十万兵马，你的五万兵马同十万对，你是疯了不要命了吗。”
“这样不行。”
“你容我想想。”
但兵马就这么多，哪怕现在临时征兵，可是这几年的仗，离戎州近的一片城池百姓家中男丁早是征了一茬又一茬，除非往北上城池去，不过来不及了，圣上要十四早日赶到。
十四道：“不然哥，我先带四万人过去，驻守京中重地，剩下的人你来征调，没准老二那儿还没打过来。”
“我不在，你不可轻举妄动。”容烨最终说道。他想办法调兵。
孟见云进了大帐中，接了兵马虎符，定当守好戎州百姓，不会让蕃国得一城池。
“嗯，我明日便动身，戎州交给你了。”十四道。
容烨看着孟见云，想了下还是说：“若是实在没办法，护着百姓暂且退一退也可，你注意安全。”
十四听闻此话，让孟见云得令便出去，等人一走，十四便看向容烨。
“哥。”
容烨头也没回，说：“他家中有妻有子，是周周的义子，百姓的命是命，他的也是。”又回头看向十四，“当日我从容府出来，要不是想见黎周周，一条命早没了。”
“十四，我在昭州时日虽短，跟着黎周周面上也不算熟稔，但他是我的朋友，你懂吗。”
容烨本性不是热络的人，以前当容公子时是周边朋友环绕，不过也是不过心的泛泛之交，与黎周周不同，黎周周是他救命恩人，更是他往心里记挂的挚友。
哪怕两人成长背景不同，教育话题爱好不同，可一些东西，最至关重要的能合起来，这就是挚友，哪怕距离远，不常聊天说话。
十四原本茂盛疯狂生长的阴暗念头，就被容烨这个目光打消的迅速褪去，从戾气重占有欲强悍圈地的疯狗，成了一个正常人。
“哥，你看重的朋友，我知道。”
“顾大人一家救了我，他们的义子，那还是保全性命要紧。”
十四这句话，其实也不在意百姓性命，他只在意想在意的——容烨在意什么，他便也在意什么。

第214章 功成首辅51
历无病带四万兵马赴京。
戎州留有四万不到，抽调三千骑兵在忻州驻守巡逻，这是防止蕃国从此绕道包过去——不过现如今可能不大，原先是蕃国南夷同盟，如今南夷成了大历的两郡，借此路不可能了。
蕃国与茴国联盟后，主战场已经往上去了。
大军刚走，戎州驻守军由孟将军接手，纪律森严。容烨带着历无病手令，随后慢了一步，开始向中原地区征调兵。
天顺五年下半年，如雷霆之势一般，一切都快的恍惚。
顾兆听闻历无病带兵赴京时便猜测到天顺帝想法，天顺帝依仗历无病——忠亲王三字可见，但历无病到底真不真忠心，顾兆是看不出来那小子对大历皇室的亲情尊敬来。
突然之间宣召回京，还让带这么多兵，天顺帝显然不怕历无病造反，那就是造反的有别人，历无病回去护驾了。
要是没人造反，京城皇家的地方，外头不远重兵围守，即便是蠢实在的皇帝，也不愿卧榻之侧有旁人了。
“四万兵马啊。”顾兆看到信，只带走了四万，对着二皇子的十多万重兵，那这就是去送死，可戎州这边还有蕃国虎视眈眈。
格局如何都知道，历无病留下四万人马守戎州，无论是出自历无病私心——守大本营根据地，总之都是保全了南郡这边的百姓，孟见云的压力也小了些，蕃国不敢造次。
“老板如今在哪里？”顾兆不等忠六回话，说：“你点齐人马，都带上家伙，去绒花郡那边去接老板一队回来，速去速回，别节外生枝。”
要大乱了。
虽然从北上传过来快则半月满则一月两月。
南夷现在掀不起大风浪，早已尘归尘土归土，是大历版图板上钉钉的事，可就怕一些南夷地方势力旧部不死心，想借机趁乱搞事情——杀几个大历人，都是赚了，更别提杀有钱有势的大历人。
才打下来没多久，南夷人自然是屈辱的，面上迫不得已归顺，可心里怎么想，那是脚趾头都知道。平时安稳了还好，动乱了那就没法子。
忠六得令去点人手接老板了。
“让忠七去一趟戎州——”顾兆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你先去办。忠七进来，带着底下的弟弟去后院，把我收拾的几个箱子往实验厂搬，小心些。”
几人同时得令。
顾兆风风火火的拿着一沓图纸，出了大门，驾马先一步去实验厂。上半年顾大人在家显得发毛，招猫逗狗的，后来打定了主意——先琢磨出土版‘热武器’，当时想用不用先不说，先试试折腾折腾。
结果就是好做，知识没生疏。顾大人还挺自得的，这么多年了，小磕小绊的还真琢磨出来‘火箭筒’，他可真是个天才！
压根忘了，当时栽倒在小磕绊上，顾大人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最后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刚穿过来时，在西坪村家里写的手稿——好周周全给他收起来了。
自然还有那个封皮两个心心的小课本——顾大人抖羽毛显摆撩老婆的证据。黎周周是保护的很好，很爱惜。
有了这手札笔记，之后琢磨起来才顺了，少走了不少弯路。
顾大人如今驾马到了实验厂，看着实验厂房里堆得木箱的东西，还有铁匠在打铁磨弹头，匠人们见了顾大人是诚惶诚恐的站出来跪地相迎。
顾兆：……
“说过了以后不用跪——起来吧。”顾兆很无奈。
自打第一组‘火药床弩’组装好，顾兆也挺好奇威力的，跃跃欲试要实验发射，他们这实验厂特别偏，矮山头那边没村子没人，当天实验时，顾兆还让人在外围清理了看热闹的人。
但他当时想着应当不至于这么大的威力。毕竟是土法子做的。
结果点燃，发射，床弩虽然笨重一些，但发射远，那火箭筒似得箭头噈的就成弧线射了出去，当时在场的匠人们还挺高兴，说射出去了、这么远、不知道射穿没、应当是穿了这么大力还是铁头——
轰！
炸开的声，让刚刚还喜色上脸的匠人们、护卫们个个吓得哆嗦，护卫们还好，面色惶恐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拔出刀说保护顾大人，把顾大人围了个团团转。
那些匠人们则是吓得跪地痛哭求饶，事后这些匠人惊魂不定，纷纷念叨说还以为是天塌了、天被射出个窟窿来了。
后来知道那是顾大人琢磨出的东西后，对着顾大人那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十分尊敬害怕了，不由想到播林那个山摇地动的故事，说顾大人是神仙下凡，原来竟是真的！！！
匠人们深信不疑，外头偷偷摸摸瞧热闹的，有的十二三的半大小子吓得都尿裤子了，回去夜里还做噩梦，说天塌了。还有那昭州商派着伙计守着外头悄咪咪打听的——倒是没起什么坏心思，就是想顾大人要是琢磨新式买卖，到时候他们能拍马屁第一位。
这些伙计们回去都吓傻吓懵，后来说什么都不来了。
别得罪顾大人，顾大人能通天的。
顾兆再解释也没用，最后自暴自弃了，让起来，干活。他要给小孟送家伙去，要是蕃国敢来犯，轰他！
先立威警告警告，再来真的。顾兆亲自去戎州送东西也是因为要指点，还要和孟见云好好说清楚了。
六月，北。
天气炙热，千里行军。
并肩王四月中下接到京里密信时，看到嫡子被毒死，顿时目眦欲裂，帐中几位将军见此吓得都不敢问，只听并肩王一声：“本王定要杀了他，定要将他五马分尸。”
众人不敢上前——曾经并肩王怒火攻心，六亲不认，将帐中的亲信如砍瓜切菜一般剁了个干净，血流成河，还是后来军中大汉合力将人制服，等晕过去再醒来，并肩王理智才回来了。
不过那一幕如地狱一般，后来军中对并肩王便是又敬又怕。
“香呢，快燃香。”
有人提醒。
便见并肩王抡着刀看了过去，双目充血，神色疯狂，这便是失去了理智。也好在军营大帐的都是将军，躲得多，点了凝神迷香，最后也死了个把小兵才将并肩王制服。
只等醒来。
下头人收拾军帐，几位将军一言一语说：“也不知道何事，气得王爷发了病。”、“定是京里来的消息。”、“等王爷醒来再说吧。”
并肩王醒来，头痛欲裂，神志回来，只是面色恐怖狰狞，将书信递给几位亲信下属看，“文先生呢？”
文先生是并肩王身边请来的谋士文人。
并肩王问完便脸色阴沉，他想起来了，让他给砍了，说：“包纹银百两送文先生老家。”这便不再提，而是说：“你们看到了信，如何？”
“王爷，这密信可是咱们探子传回来的？兴许有诈，故意惹您怒火攻心，匆忙上京为大公子报仇。”
此信确实不是并肩王的探子传回来的。
四月初，探子才递回消息，京中一切安。这说的就是王府中王妃和一众公子，怎么隔了十多天，人就没了？再者，前脚报了平安，后脚人出事——
并肩王冷静下来了，信了有诈。
“王爷，探子每月初会递消息回来，不妨再等等，我们先静观其变。”
其实还能做别的准备，但这位将军显然不会这么说，做别的准备那就是说万一大公子真的被毒死了，他们自然正好借了名目杀回去——
总算是师出有名了。
大将军在外奋勇杀敌，后方皇帝昏庸无道毒死了大将军的嫡子，就像是那死了的文先生所说，师出有名，才方得正统，不妨再借清君侧的名义，大将军率军回京并不是造反，而是清除皇帝身边奸臣小人，这是护国之举。
不管天下信不信，反正名头得打出来。
于是又等了十多天，这十多天，并肩王不信老六有这副胆量，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可还是准备借此生事，没想到五月初他的探子递回的消息。
并肩王的嫡长子确实死了。
这次，并肩王阴沉着脸，点了人马，大军往京中压去，谁挡也不听，不停，“谁敢拦着，本王就杀了谁。”
并肩王震怒之下，并未给丰州留驻守军，还是几位将军冒死劝谏，才留了四万人马，就像容烨猜想那般，带着十万军进京了，所到之处，有官员死守全城百姓的——最后自然是抵不过十万大军。
也有见到大军逼近，匆匆早早的开了城门，携百姓跪下称皇。
意思归顺了并肩王。
六月底，天顺军一路几乎没什么磕绊抵达了京中军师重地，只要冲破了下京关，再走六十里路，便到了京城，那后头没什么兵力军队。
下京关原先守城军只有一万人，经历了上次辅政王杀回京城而后自立并肩王的事后，跑路的天顺帝回到京中，摊开了堪舆图，第一个点便是调了其他兵力紧守下京关。
如今下京关兵马在五万人，可对上并肩王的十万大军，守城负隅顽抗不过几日，定是城败，到时候惹怒了并肩王，满城百姓以及守城将领性命如何，自然可知。
京城皇宫内。
“十四只带了四万兵马？这个混账，八万的兵马怎么只带来一半？算了算了，先让他赶紧到京城外守着。”天顺帝在紫宸殿踱步。
原本历无病带四万兵马该去下京关增援的，但提前被京里天顺帝给劫了兵——天顺帝让历无病带兵守在京城外，算是第二道防护。
这是诚亲王给出的招。
听到并肩王带十万军打过来的天顺帝早都吓破了胆子，此时哪里还有脑子去思考下京关那一城百姓和五万兵马，只有一个念头——朕不能死。
五万兵马和全城百姓性命比，能有他真龙天子命贵？
十四接到了消息，便驻扎在京城外，而后一身盔甲匆忙进宫面圣，意思就一个：要是现在大军留在京里，下京关五万兵马根本抵挡不住多久，到时五万兵马死伤了还好说，要是被并肩王充了丰州军——
那并肩王就有十五万大军，可以说整个大历想去哪里去哪里了。
十四带来的这点兵根本不足抗衡。
天顺帝听了心惊胆战，可还是不想放十四去下京关，十四却说：“圣上，我带两万兵马增援，留下两万我让副将护送您去行宫避暑。”
“这样好！”天顺帝一听当即拍手定下来了。
历无病便带着两万兵马前去下京关增援，剩下的两万护着天顺帝往东北方的天河避暑别宫去了。
八月。
北方大乱，蕃国茴国借机而动，茴国突破了丰州军驻守，蕃国军气势高涨，举国家兵力逼近戎州边界，发出震天的杀声，而戎州军也面部改色，孟见云带领军队，一张张陌生的弩箭机床对准了蕃国——
同时，原本带两万兵马增援下京关的历无病，去晚了——下京关驻守将军抵抗三日，结果不知被并肩王怎么游说许诺了什么，最后是大开城门，不过驻守将军在城门开启那时，自刎身亡了。
只希望并肩王别伤全城百姓性命，厚待剩下的兵马。
并肩王自是大喜，将剩下的兵马收编，而后长驱直入，直奔京中。
孟见云听到探子来报消息后，便当机立断下了吩咐：“进山！”先避让，而后等并肩王走了后，一面派人去戎州传信，另一方改了目的地——
“去丰州。”
九月，戎州的炮火震天，逼退了蕃国军十几里外。容烨征调了三万兵，接到历无病的信，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果决且大胆的决定——
从蕃国骑兵直逼茴国。
蕃国与茴国相近，且平原草地多，若是带兵走城中中原地带，那得绕路——那边没水泥路。
征调的新兵驻守，王虎带兵操练守住戎州，逼得蕃国再退即可。
孟见云和容烨带四万老兵，包抄突袭茴国后方。
同时九月中，北方阵雨，气温骤降。
并肩王带大军追上了天顺帝圣驾——天顺帝跑路时听了诚亲王的，一路还还分散兵力为了‘引人耳目’，让并肩王不知道哪一路才是真的圣驾。
这样确实是跑路顺畅，也确实是让并肩王认错了几次——其中的圣驾也并不是空的，里面有皇后妃嫔、母后皇太后，将亲近的比如天顺帝亲娘圣母太后，还有并肩王王妃等都带在身边。
……不提引开并肩王假圣驾的下场如何。
一场秋雨，大军困住了真的天顺帝圣驾，此时护送天顺帝的兵马只有三千多人，而诚亲王自告奋勇第一个表示要分散并肩王注意——带着两千人跑了。
此时不知道人在何方。
九月底，已有消息传出，并肩王造反，与天河行宫八十里一城镇杀了天顺帝，连同天顺帝生母，圣母皇太后以及容后，包括一众嫔妃，天顺帝的几个儿子公主等等。
弑君杀母——哪怕这是天顺帝的生母，可容太后毕竟是登在册的太后，那名义上就是并肩王的母亲，此举为天下不容。
十月并肩王率军回京，准备之后的一切事宜，比如登基、改年号等等诸多事宜，此时的并肩王都想好了，这次谁再敢拦，通通都杀了好了。
天河路远，不亚于是极南的昭州位置。
消息闭塞，就算是快马加鞭回报战事，一去也是一个半多月，天河的并肩王带着大军路上走的慢，消息还停留在历无病带了两万人马去丰州了。
不亚于是找死。彼时并肩王并未放在心上。
丰州都是他的心腹大将，根本没想过会归顺十四，那边还是四万守军，对付十四怎么也不会落于下风，不管哪个方面，并肩王都是轻蔑的。
更别提如今并肩王满目仇恨只有手刃天顺帝，以报赵家一家灭门之仇，报并肩王嫡长子中毒而亡之仇。
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大军走的慢了些。
十月，戎州蕃国发出议和投降，一退再退。而茴国更是自顾不暇——他们的王被历无病杀了，整个王庭大乱，开始争夺王权。
天顺帝被逆贼历珉杀害消息传遍了大历。
历珉乃二皇子名讳。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容烨亲自写了檄文，告天下百姓，叛军逆贼历珉十大罪状。檄文一出，大历百姓文人哗然，自是纷纷写文上书支持历将军正义之师，将逆贼伏诛。
历无病不负所托，率军堵住了并肩王回京的路。
这一战势在必得。
十一月，逆臣历珉伏诛，历无病携大军班师回朝——
十二月，京里下了大雪，积雪寸尺厚，也遮盖不住那些门阀世家贵族们的血迹……
昭州，黎府。
顾兆几次下笔，删删修修的，黎周周在旁看着，说：“相公，你若是不想辞退，便不用，我看小容不是那般的人。”
“还是辞官吧。”顾兆在下半年几乎是天天在大后方做火器，也不用他搓东西，就是整日的炸天响，前方血流成河，他在后方听忠七回报消息，几乎是十天半月一个变。
节奏太快了——全是他的‘功劳’。
到了如今炸声没了，又像是回归安宁，顾兆便有些害怕，他看出来了，历无病和容四就是天生一对的料，一个善武一个善文斗心眼，这大历的皇位早晚都是历无病坐着。
他还是早早退吧。
昭州铁矿瞒而不报，还有这火药——
现在是功臣，可人心不可测，尤其是有了权势。没看历史上，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就是那一把良弓，还是自己藏着吧。
如今还能全身而退——顾兆对此时的容四和历无病还有点信心。

第215章 功成首辅52
京中，皇宫。
历无病暂住在太极殿偏殿中。太极殿大殿是上小朝会，或是科举殿试这类郑重大事用的，不过偏殿能住人，历朝历代的皇帝下了朝有时候小憩、商议政事就在偏殿。
不过历无病住偏殿倒不是为了规矩——他还没登基，不入住紫宸殿。
历无病带兵一路无人之境杀进了皇宫，带着刀站在紫宸殿的门前，望着那块高高在上的匾额，说：“哥，我以前不配进这里。”
得宠的不受宠的皇子，未成年前，多多少少到过紫宸殿找父皇。康景帝在位时，隔一段时日便会叫皇子们来此考校功课。唯独漏了历无病。
自然原因多着。早期时，康景帝忙着四处征战，十分尚武，带着前头几个皇子在练武场上考校，后来大皇子没了，康景帝有段时间对着后宫也没欲望，隔了几年，五六七八皇子出生了，天下太平，康景帝偏重儒家文化，对着这几位皇子功课考校的多了。
到了后头那几个生下来，康景帝精力便不再偏重孩子身上了。
不过次次都漏了历无病，不再偏重这个借口显得单薄了。
“里头都是先帝的东西，先住旁的地方吧。”容烨道。
历无病点点头，便没进去，回过头看容烨，语气略有几分小孩子撒娇说：“哥，这名字不好听，咱们换一个吧？”
“那就换个。”容烨也无所谓。
之后便是登基。
历无病同容烨住进了偏殿，有些三代老臣倚老卖老，看不清状况，动了心思，想要再挣一挣了。
老臣说历无病血统不正，不能登大宝。
血统最尊贵的乃是康景帝与中宫皇后所出的八皇子……
这些臣子来游说劝说，让历无病把大位拱手相让，几个冒头的哥哥十分亲热，对着历无病承诺：若是我登上大宝，定是许十四弟辅政王尊贵。
“哥，这些人从没对我这么客气过，叫我十四弟，你说好不好笑？以后尊我为辅政王，辅政王的头都是我砍下来的。”
容烨：“我想想办法找几位文臣替你出面。”
“……哥，我想杀了这些人。”历无病问道：“可以吗？”
“别造太多杀戮，轻者罢官，以死劝谏你的抄家流放。”
历无病便听话点头，“我听你的。”
容烨不想历无病沾太多性命杀戮，当日和历珉对战，历珉杀红眼疯魔状态容烨还记得，六亲不认自己人都杀，容烨不想历无病也变成这样。
能用柔和手段那就柔和几分，现在他们大势所在，一两个文臣不足为患。
可历无病下了罢官，那文官更是激愤，破口大骂历无病血统不正还想沾染大历正统宝座乃是天地不容应当自戕谢罪才是……
容烨听着那些文臣字字诛心的话。
历无病从小被骂杂种，被自己亲娘骂，被亲爹骂，被亲的兄弟姐妹辱骂欺负，去打仗了被大历百姓小兵骂，还要给背后捅刀子——
“杀了吧。”容烨冷冰冰的蹙着眉道。
历无病倒是笑了，“哥，我都不往心里去了。”
因为骂的多了听得多了，历无病早都不在意了，但现在有人替他在意。容烨说：“杀鸡儆猴。”
“好。”
可能历无病成年后在众多皇子中最没存在感，成年了康景天顺更迭，历无病也是寂寂无名，哪怕是去领军打仗，京中官员远离战火安枕无忧，对着历无病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
以至于历无病杀了并肩王，进了皇城，没入紫宸殿，让这些世家门阀根基深沉的官员们觉得历无病可欺、能谈——还以为是天顺帝。
天顺帝庸弱，喜爱美色，喜欢听阿谀奉承，看重氏族，把这些人养的心大了，以为氏族可抗皇权。
踢到了铁板了。
京里的大雪也盖不住鲜红，遮不住空气里的血锈味。
不足半月，京里靠近皇宫外的一圈皇城府邸都空荡许多。年末，登基大典举行，历无病龙袍加身，年号：光武。
历朝历代的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大赏，于官员皇子那是加官进爵，于百姓那就是与民同乐，放宽粮税等等，于读书人那就是开恩科，就是牢里的犯人只要不是重罪，那都是赦免的。
但光武帝不同，下了许多令却不是赏。
紫宸殿换了匾额，成了永双殿。皇宫内的太监宫婢年满三十愿意出宫的放一批，后宫的女人们全都处理了——不让住了。
不管是康景帝的妃嫔，还是天顺帝的妃子爱宠，全都赶出去了。
有些大臣听着消息，先念叨一句于理不合，不说天顺帝的妃嫔，就是康景帝的，那可是你父皇，那些妃嫔怎么也算当今圣上的长辈——
可没有人有胆子敢去谏言。
那些根基深的府邸门前积雪扫干净了，还能看到深进砖缝中的血。
不过光武帝也不是真把人赶走，康景、天顺两位皇帝的妃嫔，有子嗣的且成年建府了，那就让孩子接回府邸赡养，孩子是公主的没成年的，那就孩子先住公主苑、皇子苑，妃嫔们统一搬到京外皇家别宫住。
八皇子守皇陵去了。他娘乃是母后太后，二皇子掂量着没杀，只是一路跟着天顺帝逃亡，途中担惊受怕，回京也折腾病逝了。
这一下子宫里清静了许多。
新的一年，京里皇宫都是冷清清的充斥着肃杀，宫里还留着的太监宫婢都不敢背后编排主子说些八卦，哪怕新帝住在偏殿还没搬到永双殿去——
永双殿要修葺，过年不好动工，一切改到年后。
可同新帝同吃同住一个偏殿的那位容公子，若是看重的大臣，如今新帝登基了，也该赏了府邸住自己府上，若是圣上的宠爱，那也该搬进后宫之中，没有道理住偏殿同圣上一个殿寝。
这不合规矩。哪怕是历朝历代的皇后，也没有这般的。
底下人不懂，却不敢说不敢问。
光武元年，百废待兴。
出了十五没多久，顾兆的‘告老还乡’辞呈还没写好，但顾大人有话说，不是他假惺惺的故意这么扭捏搞欲拒还迎这套，而是他写的时候，历无病还没登基，那这不好写，写了递给谁？
等历无病登基，消息传回昭州，年都过完了。
顾大人绝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人！
“终于是定下来了。”顾兆听到历无病登基坐上了龙椅，也算是彻底松了那口气，一日不登基，变故就有。
那他的告老还乡辞呈该提上日程了。
顾大人还是有些不舍的，他今年实岁也就三十四，这怎么说也用不到‘老’字的，如今正直青壮年，那告老不能用，不然写他性情偏移，不想当官了？
……那要是让他专门研究发明。
这还是算了。
顾大人绞尽脑汁的写辞呈。黎周周看在眼里，从年前相公折腾起来，他就觉得没到这个时候，虽然和小容相处的时日短，但是小容不是这样的，自然当皇帝的是历无病，不过历无病在他们家中养病这些日子，也不像是卸磨杀驴的人。
这人心底冷，不像小容是看着冷，实则柔软肠子还有些正义。新皇的冷是冷，可不惹到他头上了，对谁都是漠然不在意。
可他家相公干的都是于新皇有利的事情，就算不嘉奖也不会处罚的。
不过相公也是未雨绸缪提前顾及了。黎周周自然是站在顾兆那边的。不管顾大人做什么事，黎老板都是支持的。
辞官也是。
“咱们还是留昭州，在等一等，等爹想回西坪村了，咱们在回去。”黎周周都计划好了顾大人辞官后的生活。
自然不能现在回去，福宝要上学要读书，这边环境比西坪村好。等福宝年岁大了些，他把生意交给底下人办妥了，也能彻底抽身陪家人了。
顾兆是感动泪汪汪，缠着周周撒娇了许久。
他就是周周心里的大宝贝！
不过官还没辞成功，顾大人在岗状态那还得干活的，年后墨迹了没几天，便收拾包袱去鄚州了，新皇登基很多政策公函，他得处理的。
等顾大人到了鄚州，调任书也下来了。
光武帝是雷霆手段，吓得京中贵族世家瑟瑟发抖避之不及，但之后意外的平和之态，嘉奖赏了不少氏族，这些观望抱团的氏族力量心又给落回来了一些。
新帝并不是针对他们。
但也有人发现，新帝赏氏族的那是虚名，官职上调动升迁氏族子弟占重要位置的较少，其中文官的调动上，有个名字那是占第一排，特别显眼瞩目。
南郡左政司顾兆升内阁首辅。
！！！
“这顾兆是谁？”
“年岁几何？”
“哪里的人士，什么家族的？”
“怎么没听过。”
“我倒是有些耳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人。”
京里文官群体惊诧完了便接头交耳的讨论，都对着这位左政司好奇不已，最初听了调令，升迁调动这般大，从一个地方从三品的官直接跃到京官正一品，这——
谁敢想啊。
这些文官掰完指头数清了升了几阶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此人背后有势力，绝对是门阀士族家庭，或许是南郡那边的大族。
其中说耳熟的，便被围着打听，这位耳熟的便纠结说：“与我殿试同届的探花郎就叫顾兆，在翰林任职几年，听说被贬到南边去了……”
去哪里他忘了，当时还心里唏嘘过，此人农家子出身，因为好相貌得了康景帝青眼，提了探花名次，进了清贵的翰林院——
多是羡慕的。
可没想到才几年，这就被贬的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唏嘘哦。
“他什么背景来路？”
“农家子一个，哪里人士我记不得了，只知道在翰林任职修过书，还拜孙大家为师……”
“那定然不是，肯定是同名吧？”
“农家子出身哪能升的如此快，即便是滁州孙家，孙家早些没落，已经没多少子弟朝中任职，孙沐尚且庇护不了族中子弟，怎么能给这位农家子调动的？不可能。”
唯独严谨信听到消息，坐在书桌前愣了几息，而后抚掌大笑，笑的痛快酣畅淋漓的——
“你干啥啊，吓得我激灵。”柳树推门进来看到男人样子，顿时冲上去，一手就往男人印堂拍，嘴里大喊：“什么鬼怪敢上我男人的身！！！还不出去，等老子扒了你的皮。”
严谨信被拍的笑声断了，只剩疼了，却还要维持礼节没大喊疼，只是嘴里说话声音量高了，“小树别打了，没中邪，没中邪。”
“你这鬼还敢骗我，青天白日的我拉你去外头晒得你魂飞魄散！”
柳树气势汹汹说完拎着人——拎不起来，这鬼好大的力量，又一想，外头阴天下毛毛雨，难怪这鬼敢作祟，那可咋办。
“我跟你拼了，敢伤我男人！！！”
严谨信只能将人箍住在怀，说：“你周周哥要回来了。”
“嘎——”
“啥？！真的吗？你别骗我黑面神。”柳树顿时不咬了，不同归于尽了，高兴的屁股还掂了掂，说：“你别龇牙咧嘴的，说话啊。”
严谨信：“……真的，圣上调兆弟回京任职内阁首辅。”
“诶呀，周周哥回来了，太好了，这可好消息，什么时候到？我去把咱家院子收拾出来，他们回京定是没地方去，那边老宅子太小了，虽然我每年都让人修，不过天气冷有孩子住那儿不好，还是住咱们家好。”
……
鄚州。
“恭喜顾大人恭喜啊。”
“下官恭贺阁老。”
鄚州衙门众官已经开始作揖恭喜奉承了，那位说恭喜的刚说完，听到旁边人喊阁老，顿时眉眼一耷拉瞅献殷勤拍马屁的，全脸就俩字：服了。下一秒紧跟着也恭恭敬敬亲热的喊阁老。
顾兆：……
大家还是老样子。
“我先看看文书。”
“阁老，这可是京里传来的文书，上头还有圣印，错不了的。”
另一人没说话，不过恭敬给新出炉的阁老递了文书，请阁老看。没挤到跟前的不由暗恼，心底骂上峰会拍马屁，面上还是笑的灿烂如花，希望顾大人记着他们这些人，到了京中能提拔提拔他们。
顾兆一看文书，确实是这般。他辞呈还没递上去，官升了。
这——
“我把手头公务交接下。”
“大人，我来。”
“阁老，我来您说着。”
顾兆：……这几个马屁精！
这次的办事效率特别快，三天顾兆在鄚州衙门把公事办了，还有之前租的临时休息的小院子清理了，里头常用的要带走的收拾了一车，这个慢点走送昭州，他先回去跟周周商量下。
咋就升官了，还是首辅。
顾兆打马到了昭州，他调升的消息还没传开，直接进了家门，见到周周第一句话是：“我升官了。”
“相公，小容来信了，请你回京帮十四。”黎周周手里拿了封拆开的信递给相公。
夫夫俩面面相觑。
顾兆看周周手里信，这封皮指定是：黎周周收。不然周周不会拆他的信。虽然之后顾兆拆开了，夫夫俩是一起看，俩人没什么秘密的，不过封皮写谁名字谁拆，这是夫夫没说过但一直这么干的尊重。
“容四和十四还真是绝配了！”顾兆接了信磨牙。
公文到达鄚州衙门，私信递给周周，晓之以情。双管齐下——不过怎么说，这封私信，确实是让他那种藏弓的顾虑担忧少了些。
能做到如此。
信是容四写的，还夹杂着历无病的几句，都是用‘我’来称呼，不是正式的书面，倒像是亲友交谈求助。
大致写了京里现况，容四字里行间都是请周周劝顾大人前往，需要顾大人辅佐十四，如今朝中无人，各怀鬼胎，对十四是惧怕多过敬重，顾大人才能广阔，偏安一隅浪费了……在昭州短短几年，便喜欢上昭州风土人情，若是顾大人能来京中做首辅，希望天下百姓犹如昭州百姓一般……
顾兆一边看一边心里吐槽，看到‘惧怕多过敬重’时，心里想肯定是历无病杀鸡儆猴手段重了，人杀的多了。不过像历无病这种政权更迭，总是避免不了这些的。
每个人的信念不同，有人以死明志守着‘正统’二字，有的觉得天下安定百姓能富足日子就好，谁当皇帝不在意。
坚守的信念受到冲击，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没办法的。
顾兆一向不喜欢想这些，他不喜欢杀人死人，可这前些年世道乱，孟见云带兵打仗受过重伤，杀的人也不少，可能怪孟见云吗？不能。
到处都打仗，百姓日子一年比一年艰难，如今安稳了就好。
历史的齿轮运转，别说百姓，他也只是小小的一粒。
看到容四夸昭州，顾兆还能淡定想：容四这是当着周周面夸昭州就是夸他，就是想周周多劝劝他，这套路他都懂——可看到最后，希望天下百姓犹如昭州百姓一般……
顾兆沉默了几许，而后看向周周。
“我们赌一把好不好？”
赌不会鸟尽弓藏。
黎周周眼底带着笑，面容柔和宁静，一如往常，语气却坚定，说：“好。”
光武元年。
宛南州宁平府县西坪村人士顾兆，历经康景、天顺两帝，从榜三探花从七品翰林到从五品昭州同知，再到南郡从三品左政司，光武元年，入内阁，成首辅，官拜一品，时年三十七岁。
同年春，顾阁老携全家回京。

第216章 盛世一统1
回京搬家就得一月，这还是快的。
黎家在昭州近十年，府邸是修了两次，住的越久，用顺手合心意的东西越多，这些家伙什不提了，就是人际关系也是厚厚一个年本子。
黎周周每年过年请客待亲朋好友捋的名单，如今这些名单本子都装了半个书架，有的是刚开始冒头的，后来就慢慢不走动了——小商贾胆子小不敢冒头了，有的则是胆子壮，邀请名单后头几年年年有，且靠前，像是王家。
夫夫双方的关系网，还有黎照曦的同学朋友。
黎照曦一听要搬家去京里，乍还是挺高兴的，他对京城的记忆已经淡了许多，连下雪什么样子都忘了想不起来了，还有莹娘阿姐、小白弟弟，信纸上写的小黑弟弟。这个弟弟他没见过。
可一听阿爹说，去了京里如无意外可能不会回昭州了。这下子黎照曦懵了，不回来了吗？
“路远，从北到南咱们一家住了快十年，如今回京，差不多也是这般。”黎周周还没说死。
可十年啊，黎照曦如今已经十三岁了，听闻十年，觉得好长久好遥远，顿时急巴巴问：“那十七他们走不走？还有黄郎溪、陈庆恩呢。”
“他们家在这里，走去哪里？”顾兆拍拍黎照曦肩膀，一晃眼，福宝也长成了小大人了，不好揉小孩头了。
黎照曦知道爹要回京赴任这是板上钉钉的，他家是一定要走，纵使千万不舍，还是点点头，回去自己院子，收拾了许多宝贝，有些朋友想要他之前没舍得送，如今是舍不得朋友了，这些外物倒是不显得贵重。
友谊千万金。
于是黎府分了好几拨，顾大人应酬前来道喜的官员、老师、夫子等等，他同来道喜的陈翁、本固还有那些学校、官学教学的夫子们，又回到了当时的春日宴一般，在黎府湖边的草地上，喝酒聊天说话，说抱负说野望说不舍说痛快，酣畅淋漓，千言万语在酒中，大醉了一场。
黎老板应酬还要处理商业合作股东关系，黎照曦则是抓紧时间同小伙伴们依依不舍告别。
可是有的忙了。
在回京名单中。
黎周周先问了黎春黎夏两人，两人虽是说主子去哪他们跟哪里，可黎周周看出来了，黎春舍不得放下救济院，对救济院的孩子们有了感情，黎夏也舍不得走——
去年仗打的凶，昭州虽是安稳但多少还是有百姓艰难，具体表现在救济院的门口从年初到年尾丢了三个孩子，两个哥儿一个女孩，年龄最小才出生两个多月，大点的三岁多了。
黎夏就认养了两个哥儿。没养女孩也是因为到底不方便。
黎周周早看出来，两人对昭州有了感情，如今是有了归属，便说：“在我跟前就说你们心底话，我知道你们念着恩情也忠心，不过这么多年了，买下你们的情也还了，这次你们要是不想走，我放了你们奴籍，以后就在昭州安家了。”
“要是走，奴籍也给你放了，你们抓紧时间把手里事情交代下，收拾包袱行李，带着孩子就一起走。”
“不急，给你们三天想一想。”
“我说这些不是架住你们，过去你们听黎府的，听我的，如今机会在，听听你们自己的。”
黎周周就怕这俩傻的，非要一根筋的‘效忠’了。
当初在京中买的三人，性格各自不同，可‘忠心’二字没得说。尤其是黎夏，最为老实本分了，平日默默无闻，是那种干的再多再累也不会表功抱怨的，唯一的就是想要个孩子，如今孩子也有了。
三日后，黎春黎夏跪在家主面前，磕了头，红着眼眶说留下来。
定是前半身太苦太累，攒了运气才遇到了家主。
黎周周给两人放了民籍，两人三年内还不能买房屋，黎春有救济院住，黎夏有卤煮店，这卤煮店一半盈利给了苏佳渝，另一半就留给了黎夏，等三年后，黎夏就能自己买院子正式安家了。
而且昭州如今风气好，孤身带孩子的妇人夫郎也没人敢小瞧打坏主意的。再加上，昭州还有许多得了黎家情分的人在，若真有什么事，看在黎家面子上也会庇护一些。
黎春那儿有救济院的陈二小姐陈家。
黎夏那儿有苏佳渝。
其实平头小老百姓过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大环境安稳了都是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此次同行的。
黎周周没带王坚，他把昭州这片的生意交给了王坚，黎家的股份分了一半给王坚——
王坚自是不要，但黎周周给了。
“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了，昭州这片铺的大，如今不是挣多挣少的关系，而是昭州百姓们工作赚钱的营生，我们家回京，刚走一年可能余威还在，但是你知道的，做买卖的商贾，有利可图就能冒险，你要只是个管事，那几位股东迟早要内斗架空了你，他们看你是哥儿，看你没成家背后没家人撑着。”
黎周周知道王坚不易，之前有他撑腰，背后有黎府，他们一走，王坚处境就更难了。
钱，黎府的库房一整个院子都堆满了。白银黄金各式珠宝，海底珊瑚，翡翠、琉璃等等，稀奇古怪的，往年来商贾们送的，都是昭州这片产的质地好的，以前不觉得，如今搬家一清点，真的吓一跳。
“我知道你同我一样，早都不在意钱了，做买卖就是挑战就是有趣。”黎周周看着王坚，“希望你过的开心过的舒坦，拿着吧。”
王坚红着眼眶，最终是点头。
这孩子十四岁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过去了，同家里闹决裂，自己搬出来住，其他人都成家有孩子了，就王坚一如既往的，可黎周周知道王坚内心越来越丰盈充实。
黎府买的忠、顺两辈，忠字辈被磨炼的能顶个事。
黎周周给王坚留了两个，忠一忠三，先在王坚身边干着，不管是走货还是跟京里他们联络，王坚手里不能没有人，之后就让王坚自己培养手下。
等手续过完了。
黎周周还开了昭州商行会，黎府名下的椰货厂、罐头厂、海产厂、流光绸等的股东都来了，此次会议郑重，黎周周宣布了王坚成为他合伙人的事情。
王坚新一辈昭州商接管人。
不管那些服不服的老古董们——自是不想王坚一个大龄哥儿压着带领他们，可黎周周不管这些，手续有，在衙门登记过，谁不同意了，那就自己退出吧。
黎家对厂子有决策权的——这些小股东都是只拿分红没管事权。
昭州近些日子城中百姓议论说的最多的就是两点：一顾大人成了大官了，顶尖的大官，正一品的阁老呢。
“做到头最高的官就是正一品了。”
“好厉害，不过顾大人做什么阁老我是佩服的。”
“你佩服顶个什么用，人家皇帝老爷看中了咱们大人名气用的。”
“那大人岂不是要回京里？”
“这是自然了，阁老要给皇帝老爷管事的。”
“顾大人要走了？！那黎老板呢？这生意厂子咋办？还开不开了？我家姑娘今年才毕业，还想进厂子里的。”
“别急别急，黎老板指定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便是第二条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消息了——黎老板把黎家一半的厂子交给了王坚。这可不得了了。
大家原先猜是那什么义子孟将军会占了股份财产，没想到怎么是个外人姓王的？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听说手续办了，黎老板还开了昭州商行会。”
“这可多少厂子多少钱啊，黎老板咋就给了个外人呢？为啥不留给福宝少爷呢，这给个外人不是糟蹋了么。”
时下观念便是如此，传宗接代，父辈积攒家业那就是传承给孩子的，如今黎家那庞大的家财，竟分了一半给王坚——
“我咋还不信。”
“想都不敢想的。”
“要不是黎老板来得晚，我都想王坚该不会是顾大人黎老板生的了，怎么黎老板如此偏爱疼王坚呢。”
“你该说幸好王坚是个哥儿，黎老板顾大人恩爱，不然啊。”指定得瞎编排胡话了。
“那绸缎庄的老王得高兴乐坏了吧？”
“他高兴乐坏啥？王坚都分出来了，户籍册上那是王坚独一户，跟着王老爷有什么关系？如今啊，王坚才是真王老板王老爷了。”
“之前王老爷那几个儿子还张扬，王夫人更是逢人就说王坚那样子以后凄苦一生，如今瞧瞧，倒过来了。王老板才不巴着王家呢，现在王老爷后悔去吧。”
“听说会议开完了，王老爷就腆着脸请王坚回去看姨娘，没把我笑死了。”
“毕竟当爹的，王坚应当是顾念着吧？”
众人都是这般想，连着王老爷也是这般想，还心里美滋滋乐坏了，想着以后王家在昭州那就是独一份顶大头了，却不知，因为黎周周的知遇之恩和看重之情，王坚更是坚守本心，对旁人还好，对着王家那是严格要求，不走什么门路人情，半点都不给借机攀关系沾黎家生意的便宜。
王家人眼瞅着那么大块肥肉却吃不到，可不得痛苦死了。但人情、伦理、苦肉计等要挟都没用，王坚人如其名，那心真是比石头还坚定。
苏石毅和柳桃跟着走。
苏佳渝不走留在昭州——他成家了，嫁给了侯佟，如今也走不利索。苏佳渝成亲好几年了，柳桃生了，哥儿身的霖哥儿都生了，唯独苏佳渝肚子没动静，其实苏佳渝早急了，有自责，可侯佟性子好，半点不急。
“你别急呀，咱们还年轻，你同我好好过小日子多开心，有了孩子指定要忙活不过来的。”
“那要是没有呢？”苏佳渝怕他生不了。
侯佟就说：“侯家有大哥传宗接代，有大侄子小侄子，不用咱们。我这儿小门小户的，咱们夫夫一体要是没子嗣缘咱俩过开心了，想孩子了，抱一个就是了。”
苏佳渝还是内疚自责，后来还偷偷哭了几次，被侯佟发现了，就见天的哄苏佳渝，还夜里多努力了，那段时日，苏佳渝不好意思了，不过气色倒是很好，俩人见天喝补汤。
如今光武元年，顾大人升职成了阁老，黎府整日热闹，苏佳渝也过去说话，自是舍不得，眼泪汪汪的，然后就被发现有孕了。
怀了身子的人情绪是敏感了些。
小夫夫当然高兴了，这个孩子冲淡了不少离别忧愁。
黎周周就跟佳渝说：“你过得开心我就放心了。人总是要长大、分别、团聚的，这没什么，兴许以后你家孩子上京赶考，咱们还能见到。”
霖哥儿和孟见云也没走。
孟见云也升职了，如今是西南军指挥所的一把手——新帝愿意用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不爱用氏族。
其实孟见云安定下来了，霖哥儿带着孩子要搬到西南军指挥所所在的疆土，那边离蕃国近的州城，但孟见云说不急，等真的安稳了再说。
顾兆也看出来了，新帝是想把蕃国、茴国彻底打趴，就同南夷一般，全都圈到大历的版图中——不能是小国想打了想挑衅了就来，现在被打服了怕了投降了，大历就不追究。
历无病不是天顺帝。
“霖哥儿就算是要搬，那也等孟见云安顿好了再去。”黎周周说。
李霖自是不舍。
“其实如今局势看着稳定，但权势更迭，当地氏族势力和圣上要用的新人，这是一场博弈斗争，霖哥儿和元宝留在昭州更安稳，同时王坚在这儿，也能借一借小孟的势。”顾大人给俩孩子分析。
王坚和霖哥儿留在昭州，两人关系亲近，于在西南军指挥所的孟见云来说也是相辅相成，利大于弊。
黎周周道：“可不是，我们一走，这么大的家空闲下来，我还怕空着浪费，你们还住着，屋里有个人烟气，我们才高兴。”
人虽是走了，黎府扎根还在，多少能加成庇护王坚和霖哥儿的。
如此一来，真动身回京的人就有了，黎大一家四口，还有忠字、顺字辈的十几个小子，苏石毅柳桃，还有些黎府买下的家奴护卫等。
这样杂七杂八的，带着东西又多，干脆是走水路坐船先到两浙，再走陆地直上京城，这样能快一些，两个多月就能到。
顾兆和黎周周商量好了，到时候走陆路他带护卫先一步骑马进京赴任，剩下的大部队护卫队走在后头。
爹想回村里瞧瞧。
黎周周便想着他带爹和福宝回村看看。
孟见云还派了一小队士兵护送，说都是他的亲卫，送着安稳些。
顾兆一听，当即乐了，打趣说：“不愧是阿爹和爹的好大儿，福宝的好哥哥，瞧瞧，我还以为咱们儿子没离别愁绪，这不是铁汉柔情，行动力杠杠的。”
黎周周在旁笑，相公就爱逗小孩子。
其实若不是孟见云身上有要职，不然势必要亲自护送义父上京的。顾兆知道孟见云心中所想——肯定是舍不得的，只是这人面上冷硬惯了，不习惯表达爱意。
“记着你的心意，你和霖哥儿好好地就成了。”黎周周说。
孟见云便道：“孩儿知道了。”
顾兆这次没逗了，只是欣慰拍拍孟见云的肩膀。
“你自己上战场刀剑无眼也要注意安全。你和霖哥儿聚少离多，记住一点，夫夫一体，一辈子太久了，总是有艰难不如意的，你们二人要想着念着在一起时的坚定和爱意。”
顾大人后者话是给俩孩子说的。
孟见云和李霖皆是郑重点头应是了。
种种处理完，该交代的交代了，吉汀码头的两艘大船便启航了，送行的人太多，商贾、官员，竟然还有昭州赶来的百姓，站在码头边上挥手流泪舍不得。
这一去，于昭州这些百姓商贾，怕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顾大人黎老板一家了。众人自然是千万不舍，来送别的何止昭州百姓，附近的府县，受过黎府生意恩惠的，多的是人。
岸边站不下了，沿着蜿蜒一路都是百姓。
百姓们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记着情谊，化成一声声的顾大人、黎老板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顾兆在甲板上望着那一小小的线一般的人影。
“相公。”
“我没哭，我就是迎风流泪吹的了。”顾大人坚强要面子说。
黎周周笑说：“好好，相公大人没哭，就是流了几颗小珍珠。”
顾大人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眶，他在昭州近十年，刚到的时候，打马下底下的府县，每个地方都钻一遍，看着衣不蔽体脚上一双草鞋的百姓，日子艰难穷苦没办法，他就想就找生机，找生财能富裕的‘活水源头’。
一点一滴，昭州是他和周周亲手养大的，现如今村镇通路，家家户户能温饱，脚下能有一双布鞋，百姓们除了种地还有别的营生，房屋盖起来了修葺的，下雨不怕冲垮了。
百姓们不舍，顾大人其实也不舍。
于是顾大人就流了几颗小珍珠。
“……我就当你夸我美人垂泪了。”顾大人转头就恬不知耻的给自己戴了帽子，他心中万千唏嘘感叹，最终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憋不出来离别诗。
只能不去看了，面朝大海，看着广阔无垠的海边。
“我的风姿到了京中应该是更胜当年吧？”
黎周周配合：“顾探花如今才是鼎盛时期。”
顾大人便美滋滋。
不愁绪了，阔别许久，再次回京的路就像这大海，藏着凶险危机，却也波澜壮阔——
光武元年，五月下。
顾大人骑马带人到了京城大门，下马接收盘查，护卫递上顾大人调任函，守城将士一看，纷纷作揖行礼，口称：“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刚有得罪冒犯，顾大人见谅。”
“你们也是奉公行事，无碍。”
等马队进城远了，城门守卫才道：“原来这位就是传说已久的顾阁老，瞧着不过三十出头模样，真是、真是——”
风姿无二，俊美无俦。

第217章 盛世一统2
船只还未到两浙码头，岸边的人抬手遮挡着眼前光线眺望着，待看到‘昭州’二字的熟悉旗帜时，顿时面上一喜，说：“来了。”扭头跟身后人说：“你先回去传话，就说昭州船到了。”
但到底是昭州商的货，还是顾阁老一家，那就不知道得再看看。
不缺人跑腿，自是要上心。
船缓缓到了岸边，管事的躬着腰上前，问下船的那位，“敢问船上可是顾大人一家？”
“正是我家大人，还未问管事哪处的人？在下好回我家大人的话。”忠七拱手腰也低了一些道。
管事当即心中高兴，面上也带出来了，“不敢当，小的是两浙知州林大人府上总管，听闻顾阁老要回京述职，我家大人特意让我们在此候着……”
忠七听闻便说有劳，“不敢擅自做主，我要回我家大人话，问过再来同林管家说。”
“自是自是，请便。”
等忠七上船回报，林管家就忙喜色跟底下人说：“快快，快回去通知老爷，确实是顾大人顾阁老的船。”
下人脚底抹油跑的飞快，鞋子都能跑掉了，连忙回去传话。
顾兆听小七回话，跟周周说：“怕是等了没半个月也有一个月了。”此时通信不便，不过他任职首辅，官家传的文书自然是要快，这都快三个月了，大历各个地方衙门都知晓了，新上台的首辅叫顾兆，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
他家在昭州，从南自北，搬家自然是随行人车马众多，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想必他家上京这条路，不管是直行还是绕路，临近的州城府县当官的早都摩拳擦掌准备接待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顾阁老真的来了呢？
自然是要做好全力准备了。
“咱们在两浙有租的院子，那现在是受接待还是回租的院子？”黎周周问相公。
顾兆说：“不急，来的人不止一家。”他思考顿了顿，“还是不回昭州商的院子，找家客栈安顿下来，修整一两日就走，不多留。”
“好。”
船上东西家伙什太多，由水路转陆路那就得全搬下来，一个个大箱子，苏石毅如今顶了周管家的名头，在外头忙活。
周管家全家都是昭州人，也没卖身给黎家，思来想去的还是愧疚难安的不跟老板大人去京里伺候了，为此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黎周周让别磕了，说：“这又什么不好意思的。”
本来就是雇佣关系。
周管家现在还是昭州黎府的管家，只是听大夫人话办差了。
“搬东西动静大，别吓着悦娘了，我去看看。”黎周周说。
顾兆道：“那我也出去瞧瞧透透风，黎照曦肯定早跑出去了。”
一出船舱，甲板上黎大黎照曦祖孙俩正乐呵呵靠着栏杆说话呢，黎大指着向北的方向，跟福宝说：“那边就是咱们村了。”
“爷爷我知道，我还在村里炕上出生的。”黎照曦也好奇，看着底下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这里便是中原，穿衣打扮同他们不一样，他小时候就想和阿爹一起来这儿走商的。
现在没走商，但也没事，终于见到中原了。
黎照曦顺着爷爷指头看远处方向，“爷爷，咱们还有几日能回去？”
“哈哈那得又得走咯。”其实黎大也不清楚了。
顾兆来了，便插进话题，说：“咱家东西多，从两浙到宛南那得路过一个唐州，差不多二十天吧？”
“哇！”黎照曦可精神了，这么久，他就能看到许多不同的人不同的景了。
顾兆摸摸黎照曦脑袋，被黎照曦使着眼色，小声说：“爹，在外头呢。”意思他大了，在外给他留面子，别跟呼噜小狗似得呼噜他脑袋。
“对了，我去看汪汪，还有小白花，他俩晕船肯定难受，幸好到了。”
黎照曦就往船后舱去了。
真是小屁孩。顾大人哼哼。一抬眼看爹在瞅他。
“爹，我就是摸摸他脑袋，年龄不大还给我装大人。”
黎大替孙儿说话，“那我当着官员面呼噜你脑袋你面子挂的住啊？”
顾大人就把脑袋往爹跟前凑，“您长辈慈爱我，我可乐意了。”
“……”黎大。
“您摸摸？”顾大人请爹呼噜脑袋。
黎大是没好气了，笑哼哼的也走开了，真是没个正行！
离开昭州是不舍愁绪，但到了中原，故土在眼前，一家人的情绪便又被调动起来，成了期盼高兴了。尤其是黎大，老人年纪大了，总是爱想着少时，念着以前种种。
搬家就搬了有半个时辰，趁着功夫，苏石毅去定客栈了。
码头清了一些人，还有百姓站着远远的瞧热闹，顾兆带着一家人早了一些下船——不好让赶到齐了的两浙官员久等。
之后便是寒暄客套老一套。十多年的官场沉浮，顾大人从翰林做起来的，被卷进皇子斗争担惊受怕过，到了地方官与地方势力争斗过，当官下属受过窝囊气过，如今身居高位，成了众星捧月奉承对象，顾大人一如既往。
两浙的官员看，那是几分和蔼亲近，几分正经肃穆，几分威压，真是——别看顾大人年轻样貌好，却没人敢小觑。
说安顿客栈，那是谁的面子都没给。
当天安顿下，顾兆亲书一封交给忠六去梁府送帖子，他们一家明日拜访。另外一封则是给两浙其他官员的，他做东请客，就在客栈。
自然要去梁府了。这些年，他们在昭州种种方便，多亏了梁伯父。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便乘车动身去了梁府，梁府大门早早开着，梁大人梁夫人携着全家人在门口等着，见了面，顾兆先叫：“多年未曾蒙面，今日有机会，子清多谢梁伯父梁伯娘过去诸多关照。”
这就是不论官场位置高低，论梁师兄那边的亲戚关系。
梁瑞夫妇自是高兴，招呼人进去说话。
“这是福宝吗？哟，好漂亮的模样。”梁夫人寒暄完迫不及待夸福宝了，这小小哥儿跟在他双亲身边，她是一眼就看到了，漂亮的不像话。
黎照曦穿着昭州做客正式打扮，夏天炎热，身上鹅黄色的圆领袍，身上绣着几片绿竹叶，下头是浅绿色的裤子，头发束成丸子头，用发带系着，脸上干干净净。
这些天的海上航程，黎照曦还晒的皮肤小麦色了些，不过也掩盖不住样貌好。
梁夫人是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黎照曦这样的哥儿。
漂亮的她见过，可黎照曦样貌漂亮，更吸引人的是身上那股劲儿，同一般哥儿可不一样，要不是眼底的哥儿痣鲜明，活脱脱的就是俊美男郎了。
“谢谢姨姨夸赞。”黎照曦笑的开心。
顾兆说：“哪里叫姨姨，别占我便宜，叫奶奶。”
“姨姨年轻漂亮嘛，一点都不像奶奶。”
可把梁夫人哄的合不拢嘴，说叫什么都成，等进了正厅，还把梁家那些小孩叫了出来，让几个哥哥姐姐带着福宝去玩。
黎照曦是半点不认生，行了礼就去玩了。
没一会下人急匆匆回话，梁府那些小孩子带着黎照曦出门玩了，还有几位小小姐。顾大人注意到了，说小少爷带黎照曦出门玩，梁伯母是惊讶一点而后担心多，怕出什么岔子危险，可一听还有府里的小姑娘，这下不淡定了。
顾兆：……指定是黎照曦撺掇的！
凭啥咱们出去玩，姐姐妹妹们不能出去玩这多没意思呀，要去大家伙一起去！
梁家几位儿媳先慌了，说自家姑娘怎么跑出去了，赶紧找回来吧云云。
黎周周显然也心知肚明，便说：“黎照曦出门有分寸，应当是带人的。”
“对，他哥拨了一队亲兵护送我们回京，黎照曦身边留有两人，这两位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好手，看几个孩子安全还是没问题的，而且黎照曦有分寸不会乱来的。”顾兆道。
这一说，梁府的女眷一时不知道是安心好，还是更慌了，咋还打仗的兵——
但看顾大人夫夫意思，是别找孩子了，由着孩子们出去玩。
梁夫人拿不了主意，要是男孩子们出去了就去了，可府里那些女孩子，都是娇娇弱弱的，平日里极少出府的，更别提还没大人看着。
“让他们玩吧。”梁大人道。
梁夫人便不说了，由着去吧，都已经跑出去了。
中午饭前一伙孩子回来了，手里带的吃食、小玩意，脸上跑的红扑扑的，晒得额头一层薄汗，鼻尖都是红的，可个顶个的高兴——尤其是梁府的小小姐们。
她们带着帷帽出去的。即便如此，那也是出府玩了，见了许多以前只听哥哥们说起来的玩意，可开心高兴了。
用完了午饭，说了会话，顾大人一家就回了。
“爹，咱们不坐车，车里憋得慌，咱们去溜达，我带你们去看看铺子，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玩的……”黎照曦拽着阿爹手看他爹。
顾兆：“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在人家家里做客，撺掇人家女郎出去玩。”嘴上说着黎照曦，可还是摆手不上车，让马车跟在后头，他们一家三口逛逛两浙州城。
“爹，我原本也没想乱来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只是几位梁哥哥带我抽木陀螺，姐姐妹妹们看的无趣，同我聊天问我昭州什么样子，怎么衣裳袖子这么短领口这么大，我说昭州人都这么穿凉快，今天还好了，说着说着，就听妹妹们说你在昭州还出府上街玩啊？”
黎照曦当时点头，这有什么，他还骑马上下学，还去和同学踢球呢。
“她们说一年就过年花灯节时能出去玩，不过只有一个时辰，还是家里人带着，要是春日里奶奶去烧香拜佛，她们也能出去……”
顾兆大致知道意思，就是黎照曦听完了，正义感上身，要带被圈在家中的梁府姐姐妹妹们见世面好好玩玩。
“……她们起先不愿意，怕责罚，我就说到时候要骂了你们全推在我头上，反正我是客人，你们爹娘该不会揍我，就是我爹揍我我也能向我阿爹求情。”
黎周周此时说：“你爹若是揍你，你向我求情也不顶事。”
黎照曦：“……”可怜巴巴。
黎周周还没松口，只是摸了摸福宝脑袋。
“算了我就知道。”黎照曦小大人叹口气，早已认清在阿爹心里爹比他位置高，接着说：“我知道风土人情不同，让她们遮住脸，也不去危险地方，就是街道吃食铺子玩具店瞧瞧热闹……”
“爹，从小到大被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出去玩，可太无聊了。”
黎照曦巴巴看爹，希望爹别揍他。
顾兆一眼看穿黎照曦小伎俩，不过确实没动揍孩子的心，只说：“现如今便是这样，不过以后就好了，慢慢来吧。”
梁府中。
梁夫人也同梁大人说今日之事，却不是埋怨责怪黎照曦，说的也是小孩子还小不懂事，幸好也没出大事——她怕丈夫因此不满顾子清一家。
她对黎周周还有福宝是很有好感的。
谁知梁大人说：“观今日之事，以后的大历没准要换个风吹了。”
换风吹？还要打仗？梁夫人摸不到头脑，不过看丈夫面上略是欣然，便知道今日之事丈夫也没往心中去。
福宝漂亮、鲜活，就是胆子太大了。
请完两浙官员吃饭，休整不过两日，黎家一家再次动身。从两浙到唐州有水路也有陆路，不过这次不坐船了，彻底走陆路——福宝的小白花和汪汪有些晕船，正好借机撒撒欢。
两只别提多高兴了。
黎大的骡子在昭州寿终正寝，黎大亲手埋的。
陆路走的慢些，东西太多。穿过了唐州，这次没停留直接往宛南去了。顾兆和周周爹在宛南下的一个府县分开的，他要直接去京中，不好一路耽搁走走停停，先回京述职，然后把府邸整顿一下，等周周和爹来了有安顿的地方。
从调任函下来，到如今已经两个多月了——在昭州就耽误了一个月。顾兆不好在墨迹，以免落下个‘轻待’圣上的罪名。毕竟从两浙下来，往北去都是陆路，到了州城就受官员接待，成什么样子。
“你和爹还有孩子多注意安全，东西身外物。”
“在村里多留一些日子也成，不过房屋住不成了，现在镇上安顿下来。”
“周周辛苦你了。”
“相公你路上也注意些，天气热了，别中暑，一路赶路注意些。”黎周周送相公出发。
若是以前两个小年轻，顾兆自是不放心周周，也不想和周周短暂分别，现如今都成熟了，彼此互相信任对方能力，倒不是说不黏糊感情淡了，而是更为默契和互相为彼此托底。
顾大人就带了六个人，两个兵，四个亲信，骑马一路赶路不再停留了。
黎周周则是带了大部队，回村。
宁松镇城门口。
黎大从马车上下来，望着破旧字迹斑驳的宁松镇城门，是一双眼泛着泪花，嘴里念叨：“到了，终于到了……”
“阿爹，这是村子的镇上吗？”黎照曦从马上下来，同阿爹爷爷一般，站成高低排了一排，学着爷爷抬头看城门字，废了功夫才从斑驳的匾额看出‘宁松’二字。
黎周周脸上带笑，说：“是，以前在村里时，我们买糖盐都是来这儿，走个一早上就到了。”
“那也不一定，兆儿脚程慢，走路得快一天，那时候娇的不成。”黎大回忆说。
黎照曦笑的狡黠，爹原来还有脚程慢娇弱的时候。
黎周周低头看福宝，福宝顿时收敛起笑，父子俩皆是笑眼咪咪的，一个讯息——给你爹/爹留面子。
嘻嘻。
之后便是安顿，花了大价钱租了老财主家的空院子，家里那些大箱子先送进去锁着，留着人看守，而后是洗漱的收拾吃食的——黎大都是迫不及待想回去了，别黎周周劝下来了。
“现在天晚了，爹，咱们休整一下明日回去，给亲戚再带一些东西。”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
宁松的夏日夜晚很凉爽，日头落下徐徐清风，不像昭州还有些闷热。镇上的路是夯实的土路，也不是水泥路，门面铺子都是矮矮的旧旧的，也不像昭州那边规划的整齐错落有致。
不过黎大看的是样样件件都是回忆都是好。
黎照曦也是，看什么都有意思好奇。
“福福，爷爷带你上街上玩，我知道有一家面铺子，他家的肉面可好吃了，咱们不在院子里吃，爷爷带你吃外食去。”黎大回到宁松镇嗓门都洪亮了许多。
黎照曦眼神亮晶晶，“好呀好呀，阿爹，我同爷爷出去吃了，要不要一起呀？”
“一起吧。你爷爷说的那家面馆我知道，以前从村里到镇上，一碗肉面五文钱，也不知道涨价了没。”
顾兆黎周周养福宝算是‘接地气’养法，福宝到了昭州后，是府县村镇都去过，对银钱上黎周周是做买卖的，福宝耳濡目染知道一些物价，贵的低的都知道，像是现在听到一碗肉面五文钱，是便宜。
吉汀底下的镇上，一碗肉饭要七八文钱。
“阿爹咱们以后是不是吃面条馒头包子多了？”黎照曦问。
黎周周说：“北方种麦子多，麦子去了壳磨成粉就是面粉，不过老百姓们多是用杂粮面，咱们到京中，吃米饭面条都可以。”
“现在算算日子，地里麦苗穗子得结了，差不多是收成日子，咱们到了村里，福福跟爷爷下田，爷爷教你割麦子。”黎大想念的不得了，老二家的田借他们割一割总该成的。
黎照曦对新鲜事物很有新兴趣，当即答应下来，还满怀期待。黎周周就在旁边笑，这么热的天，下地割麦子，要是相公听见了，指定要摆手了。
他们一行人人多东西多，穿戴还不同，就是护卫队也是训练有素，威武有力，跟地主老爷家的看家护卫一看就不一样——这个看着像官家的人。
更别提马儿都是高头大马，箱子都是打了花纹刻印的。
前头骑马的一看就是主人家，看着特别贵气。
宁松镇百姓几年也见不到这般情景，所以在黎周周一行人到城门口时，百姓们就瞧热闹，没一会整个小镇传的沸沸扬扬，都好奇这行人什么来头哪里来的干什么的，瞧着不像是商人。
可平头百姓没人敢上去问。
黎大找到了面馆子，这家铺子还开着门，只是老板瞧着脸生是个年轻后生，一问才知道，他爹早两年没了，他是家里老二，大哥去打仗了……
“老爷，您认识我爹？”小老板问。
黎大说：“我家以前是旁边西坪村的，十多年前在你家铺子吃过面，那时候你爹给我下的面，算算日子，这得有十三四年了吧？”
“京里四年不到，昭州九年，差不多。”黎周周道。
以前住府县时，回村时要是来不及就在镇上住一晚也能吃一碗面。
时日过的可真快啊。

第218章 盛世一统3
面条终究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了。
面铺的老板局促不安的擦着手，说：“这是我爹留下的方子，我半点都没减，是不是哪里不对？”
“跟面没关系，老板你去忙吧。”黎周周说道。
老板不明白，不过跟他家铺子没关系就成，忙进了铺子去忙活了。他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大人物，一看到桌上坐着的祖孙三人衣裳，尤其那小孩佩戴的首饰就知道不便宜，是金尊玉贵的人。
“怎么了？可别不对味砸咱们铺子吧？”老板娘也发愁压低了声问，声音小的都快听不见了，唯恐被外头坐着吃面的贵人听去了。
老板也不敢大声说，用手赶了赶，赶到后头才说：“说跟咱家面没关系，不过吃了一口就停了筷子，我也拿不住。”
“既是说没关系，那、那咱先别往外头去了……”
不去不招惹人脸前就不会做错事说错话，这三位贵人吃完了便安生走吧，钱，两口子都不敢收和要。
铺子外头支着的桌子上。
“阿爹，这面呀肯定是你和爷爷带了滤镜了。”黎照曦吃一口就知道了。
黎周周笑，福宝这些话都是跟相公学来的，不由说：“是这般没错。”他重新拿起筷子挑面吃，滋味确实不像记忆中难得珍馐，可越吃记忆越浓，味也好了起来。
“好吃，好吃。”黎大大口挑着面，没一会就吃完了，“小老板，再来一碗。福福还要吗？”
黎照曦赶紧摇头。
黎大就哈哈笑，说：“爷爷逗你玩呢，瞧你吓得。”
黎照曦嘻嘻笑，冲阿爹说：“爷爷到了这儿可开心了。”
“回故乡了自然高兴。”
黎照曦那碗面最后还是吃完了，吃的慢条斯理的，仔细品嘛，面条跟以前他在家里吃的面条不一样，这个面条黄了些，吃起来有点粗糙——
“那是里头混了高粱面，是不劲道，不过好多年没吃这个了，越吃是越香，都是粮食的味。”黎大说。
黎照曦：“那我明日再来，好好尝尝粮食的味。”
黎大哈哈笑，大掌抚着孙儿脑袋，说：“明个儿咱们回村，村里家家户户都存着粮食，什么黄豆花生芋头……”
贵人是走远了，不见影了。
老板才出来收碗，想着不要钱就不要了，一碗五文钱就当花钱免灾了，谁知道他一出来，就看到腰间别着刀的高大男子上前，吓得老板哆嗦腿软，就见那护卫放了一把铜板到他手里。
“多的不用找了。”
等人彻底走了，老板才数起钱来，老太爷用了两碗面，小少爷和他阿爹一人一碗，统共二十文钱，结果一看，这人给了他快五十文了。
诶哟赚了呀。贵人出手就是大方。
这一夜，宁松镇上家家户户都在说那些贵人做什么的，有说商贾的，有说不像，像当官的，你瞧瞧跟着护卫腰上都挎着刀，可要是当官的怎么如此冷清？连个接待的都没有。
这给问倒了。
最后琢磨来，只得一句：兴许官不大吧。
这倒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客栈留着一部分护卫看家当，收拾了一车的礼，黎周周同爹带着福宝，由孟见云的六个亲兵护着回村。苏石毅和柳桃也跟着，正好一道回去了。
“悦娘还小，不好翻山，那得绕路赶车回去。”黎周周跟苏石毅说，别折腾小桃和孩子了。
苏石毅懂，笑的也高兴，“表哥，我先同你们回村瞧瞧，大家安顿下来了，我们下午再回去。”
黎周周点点头不说了，现在有车方便，不像以前。
乡间小路是土路，出发的早，天气凉爽，黎照曦骑着马，旁边汪汪跟着跑一跑，没一会撒丫子跑远了，黎照曦在马背上叫一声：“汪汪回来。”
汪汪就乖乖回来了。
等跑一会，黎照曦就下马了，抱着汪汪坐车上歇会，不住的给汪汪顺毛，摘下汪汪钻草丛惹得一身草，汪汪吐着舌头亲近主人。
黎大心急不坐车，就走路，哼着调调，黎照曦把帘子揭开跟爷爷学，一会又下来同爷爷一起走。
这样走走停停，日头高起来，热了，终于看到金灿灿的麦田和一片片矮矮错落的农家小院了。
到西坪村了。
田里趁着凉劳作的村民，田埂上歇会的，还有从院子里出门去田里送饭的，土路上结伴的娃娃们叫声震天响，哈哈的玩乐，瞧见了陌生来人，尤其看那一匹匹的‘骡子’——长得可真俊的骡子。
“你们谁家的啊？”黎大脸上褶子都笑的深了，声音也是慈爱望着那些小娃娃们。
“张家的。”
离着村口近，黎大一听就知道哪家，仔细看小娃娃眉眼，说：“你爹是叫不是叫大牛？”
“不是，大牛我大伯。”
“原来是牛蛋的。”黎周周也下来了，闻言眼底带着笑，当初他在村时，家里炖肉，牛蛋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馋的不成来他家敲门要肉吃，如今牛蛋娃娃都有了。
“你几岁了？家里第几个？叫什么名？”
牛蛋娃娃流着口水脸也脏兮兮的，先吸了吸鼻涕，正要回话，被后头人声喊：“毛毛干啥呢，让你叫爹回来吃饭，你是不是又玩呢？”
“没，姐，有人问我话。”
“谁能问你话肯定是跑着乱玩，看我不收拾你。”毛毛阿姐从院门出来，一眼看到真脸生的人，吓得愣住了傻了。
“奶，奶。”
叫大人呢。接着是田氏的声，还是嗓门高厉害的，“大白天叫魂呢，一个两个的欠你们的，喊个屁。”
田氏嘴里骂骂咧咧，骂完了孙女骂儿子，骂完了儿子再骂儿媳。
黎周周听着熟悉的乡音骂声，也觉得亲切，他们一家往回走，正好同田氏打了个正脸，黎周周笑音道：“田婶子好。”
“……你、你——”田氏不敢置信又不敢认，“周、周周？黎大叔？”
“是我们，我们一家回来看看，小田你这孙子孙女都抱上了。”黎大也唠嗑。
田氏高嗓门吆喝，“诶呀妈呀真是你们，周周你这相貌咋就没变，跟以前回来没啥变化，不过看着更贵气了，我都不敢认你……”
本来是家家户户吃饭的歇息的，如今是全都出门瞧热闹了。
黎大黎周周回来了！
还吃啥饭啊。
黎二本是歇在田埂喝水，听见远处急忙忙跑着过来，喊：“二叔你还歇啊，你大哥，黎大伯回来了，带了好多东西……”
“啥？真回来了？”黎二是来不及收拾，一脚的泥踩着田埂就跑回去。
黎家的院子放的陈旧有些破败，不过屋顶瓦片上的杂草是新的，绿莹莹冒了头，显然是每年都有人收拾，新长出来的。大门漆斑驳掉完了，锁子也有些锈，刘花香在家吃饭听到消息，火急火燎拿了钥匙跑来开锁。
“大哥周周，你们回来就住我们家吧。”刘花香开了半天都没打开，急的哟。这锁十几年了，风吹雨淋的，她男人说换一把锁子，刘花香嫌花钱，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去的勤些，扫屋顶积雪、锄草，有时候漏雨了还要补瓦片，这些哪样不要钱了？干嘛花钱还再买个锁。
全村谁敢摸到这院子来？
刘花香不乐意花钱换锁，如今是越急越开不开，不由后悔，她们一家这十几年，前头九十九步都走了，要是败在这一把锁让大伯家记上了，那可真是白干了。
“二婶不急，这锁我看不成了，直接破开吧。”黎周周让亲兵护卫来。
这锁芯被捅咕的有些歪了。
刘花香讪讪后退，嘴上一串的表功，你家的院子每年都扫，一下雪，光宗就带着孩子来扫雪，还有补瓦顶的……
“看出来了，这些年辛苦二婶多看着些了。”黎周周笑道。
院子里的树已经枝繁叶茂了，树荫横生，虽是到了中午，可十多年没住过的老房子扑面一股凉意，刘花香还要解释，这树没来及修，谁知道咋回事长得越来越大了。
“大了好，树落在我们家，有灵性。”黎大看老院子也是样样都好。
苏石毅说：“表哥，我让人收拾收拾吧，不然晚了不好歇着。”
“你忙吧。”黎周周吩咐，“缺水柴火的，先问邻居——”
“哪里用邻居，咱们自家的，什么都有。”刘花香抢了先一步，“一会我让九月冬冬抱东西过来，被褥都是新的没怎么动。”
这正好。
田氏差着孩子送了椅子还有一大壶绿豆汤，这是凉凉的本来要给下地干活的家里人送，现在先紧着黎大一家了。
没一会全都扎在黎家院子里了。
“你们咋就回来了？”
“还走不走？”
“你瞧你说的，回来下地种田吗？人家官老爷夫人做着好好的。”
“对了，顾大人呢？”
“对啊咋没瞅见顾大人呢。”
村民七嘴八舌的好奇问，也有心里嘀咕的，别是真让乌鸦嘴说中了，黎周周生了个哥儿被顾大人休了赶回来了——可一想那一车车东西还有护卫不像啊。
那咋个样？
黎大本要说话，听门口黎二声：“大哥？周周？”黎二进来一看，脸上褶子也深了，“还真是你们回来了。这是咱家娃娃？福宝对不对？”
“我是一眼就瞅见了，模样俊的，跟他爹当初一个样。”黎大说。
黎照曦自打进村以后是主角光环人人打量的对象，模样出挑气质好皮肤白穿得也好，浑身一股矜贵的劲儿，跟着村里娃娃可不同，不过大家伙不敢逗村里娃娃那边逗，就是问也是一两句。
“是，我是福宝，各位姨姨叔叔伯伯婶婶好。”黎照曦笑着不认生就这一句，然后黎照曦就发现，大家伙听见了，眉眼笑的更高兴了。
仔细一听：“诶哟这话说的跟他爹一个样。”
“可不是嘛，嘴甜模样好，他爹刚入赘到黎家也是这样。”
黎照曦听完也笑的开心，又知道爹以前的事情啦！
这会，黎大说：“就是福宝，模样随兆儿了。”
“二爷爷好。”黎照曦叫人。
这黎二一来又打断了村民刚问的好奇，为啥就祖孙仨回来了，怎么不见顾大人呢？可根本来不及回话——东坪村顾家人到了。
李桂花是人还没到声先急吼吼传进来了——宛如小寡妇哭坟似得，一声拔高能转几个调。
“我的儿，是不是兆儿回来了，可想死我这当娘的了，这些年在外头我想的哟吃不香睡不好的。”
李桂花唱念起来了。
要不是两村人都知道什么情况，还真能被李桂花这声给骗了，咋就这般亲了？以前顾大人在家中时可不是这般的。大家伙看李桂花，就是刘花香都撇撇嘴，这人真是有什么好处了跑的比谁还快，吃屎都赶着来！
“诶呦亲家喊什么？兆儿没回来，就我们周周带着娃娃回来了。”刘花香亲亲热热去迎人，“我还想你念着兆儿指定要带些吃喝来，说好把你迎上，别重了亲家。”
李桂花啥都没拿，空手跑在前头的，后头跟着顾家一家，旁边顾晨倒是有模有样的作揖行礼喊：“刘二婶婶好。”
“啥，兆儿没回来了？咋就没回来呢？”李桂花也愣住了，先不管刘花香的挤兑，就是后头跟上来的顾四顾大伯也正愣住。
别是兆儿出了什么事吧？听说南边打仗打的凶，人不会——
刘花香还没来及说话，门外头又有人喊了：“来人呀，府、府尊来了。”
啥？府尊都来了？
这下静悄悄又害怕，瞧热闹的纷纷让开了道，果然是骑着马打头的还有马车，停在黎家院子门前，马车上下来个五十多穿着袍子的老头，天气热衣裳已经被汗水泅深色一片，可来不及整顿，下了车，没摆什么官架子，笑问村民，“此处可是黎家院子？”
“是、是，大人。”
黎周周起身相迎，府尊作揖说：“下官宁平府县县令崔志茂请顾夫人安，请黎老太爷安，问小少爷好。”
“崔大人客气了。”黎周周还礼。
黎照曦在旁跟他爹一般作揖还礼，“崔大人好。”
黎大也笑呵呵请人坐，说：“崔大人客气了，我一老汉得不了你如此礼。”
“哪里哪里，老太爷说笑了。”
崔大人这一态度，凑热闹的东西坪村百姓全都唬住了吓愣了，咋回事，咋府尊大人还亲自上门给黎周周问好的？
以前黎大一家也回来到村上，听说是升官了往南边去当什么、什么——愣是想不起来了，可那会也没县令亲自来拜访问好的，更别提顾大人不是没回来吗？
黎周周说：“我家相公得圣上看重，不敢多有停留先一步进京任职，我便带着父亲和孩子回乡扫墓修葺家中老宅。”
意思崔大人空跑了一趟。
谁知崔大人半点也没觉得空跑，自然没见到新任阁老是有些惋惜，但是见到了阁老家人面也是好的——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呢。
“顾阁老如此不辞辛劳赶路，为圣上解忧，真是百官之首，我等表率。”
黎周周：……也幸好是见多这般场面练出来了。
之后崔大人言准备了别苑已经打扫过，请顾夫人下榻休息，黎周周自是说回到家中想住在村中，多谢崔大人好意了云云。
客气一来一往两盏茶时间，崔大人也没送钱，只说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吩咐，让黎周周给谢回去劝回去了。崔大人作揖躬腰辞别，黎周周起身相送，再次客气寒暄，终于送崔大人上车回去了。
等人一走，村民这下是静悄悄的，看珍宝似得看黎家，都不敢七嘴八舌问了——哪里敢问啊。这他们要下跪的府尊大人对黎周周咋就那么客气呢？
许久，黎二才找回舌头，“哥、哥，那、那咋，兆儿当啥阁老了？”这得多大的官，咋就这么吓人呢。
“兆儿是升了官，调到京里去了，我们一家以后就住京里，这次回来看看大家伙。”黎大说。
黎康冬和黎健安读过书，知道‘阁老’是什么官。黎健安同爹说：“爹，阁老是首辅尊称，官拜一品——”
“就是最大最大的官了。”黎康冬接话说。
李桂花扭头问顾晨，“是不是？”
“是。”
这下大家伙腿软要跪磕头了。黎大赶紧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伙这是干嘛呢，是兆儿有本事得了圣上看重，这些年还要谢谢大家伙惦记，护着我家院子。”
其实要说起来，还要多亏顾兆这个当官的。当初打仗征兵，并不是强征，不过老百姓没见识一看衙役来，吓得腿软，一听要去打仗，哪里还敢问清楚，稀里糊涂的就跟着人家走了。
还以为每家每户都得出男丁。
东西两村就没有衙役前来问。村长后来听十里村孙家村好多后生跟着走了，吓得是一身汗，再一琢磨，他们两村也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那就是出了个当官的，莫不是顾兆关系吧？
村里谁家没男丁？下地干活主力是男娃娃，因此要真是被征走去打仗那得多伤啊。关起门来，村民都回过味了，后来每次路过黎家院子那都是心里怀着感谢呢。
有时候光宗扫雪修葺瓦片这类，村里年轻壮小子都去搭把手给帮忙。
因此黎大这院子维持的还挺好，就是表面上看着旧了些，但能住人。
说了会话，天气热，可架不住家家户户送绿豆汤、河水冰过的西瓜。
“……小田在昭州，这次没回来，他家安安进了官学念书念的好，在那边开了个医馆，同他阿爹一琢磨，想在等几年，等安安书读出来了再说。”黎大跟村里人说。
父母爱子，便是这般。
昭州官学夫子都是进士，像小娃娃启蒙放在大历基本上都是秀才教的，昭州教育资源上还真是全国拔尖——孙大家也在那儿呢。不过黎家一走，孙沐同老妻白茵怕是也教不了几年便回滁州了。
目前是留在那儿，想着教完这一年再说。
众人便点点头，是说不完的话。
黎照曦问了阿爹后，带着汪汪同村里堂兄弟表兄弟玩去了。黎健安与黎康冬虽是叔侄关系，但其实差了一岁不到，更像是俩兄弟，顾家那边就是顾晨、顾阳，顾阳小一些，上头的牛蛋、栓子都成家有孩子了，弟弟妹妹一串。
如今去了河边玩。
天太热，黎照曦一听有河就眼睛亮，“阿爹说了，他以前就在河边洗衣裳的，咱们去玩会吧？”
“那也行，不过你别掉水里了，要注意安全。”黎健安说。
黎照曦便道：“放心，我会游泳的。”
“你还真厉害。”
顾家的小孩，黎家的小孩都跟上了，还有村里的，大家是围着黎照曦一团，问：“这是你养的狗吗？”、“刚进村是那是大马吗？”
“是，它叫汪汪，七岁了。”
“我有一匹马，脑袋前头有点白的毛，叫小白花。”
“哇！你还会骑马！”
“你不是哥儿吗？怎么还会骑马还会游泳的，你不怕吗？”
黎照曦：“你会爬树吗？”见那小孩点头，“你爬树不怕，我骑马也不怕。”
可是、可是哥儿不该胆小害怕的吗？
“那你会爬树吗？”
黎照曦点头，“爬树踢球游泳还有做小船我都会，这些东西跟男孩女孩哥儿有什么关系，大家都一样，用心学就会的。”
村里小孩听懵了。
啊？这样啊？可哥儿不是要绣花做衣裳做饭吗。
“那你会绣花吗？”村里小女孩问。
黎照曦：“我爹说我绣的水鸭子像个傻鸭子，不过我大嫂特别厉害，做衣裳漂亮，绣什么都好看栩栩如生的。”
“什么生？”
读书的孩子要解释，黎照曦先说：“就是说绣什么像什么，我绣的是傻鸭子，我大嫂绣的那就是活鸭子了，瞧着就是聪明鸭。”
逗得小姑娘捂嘴笑，觉得黎照曦这位小哥儿好有意思，说话真好玩，“黎照曦，你会的好多啊。”
“也还好，我就是爱玩，你们会的我可能就不会了。”
黎照曦谦虚矜持的摆手笑，像极了当年的顾秀才郎，不过略逊几分茶味，多得是张扬自信来。

第219章 盛世一统4
老院子树下，村里人闲话。
因为府尊来了一趟，之后的闲话没最初那么七嘴八舌了，现在站着的围着的村民都带了几分局促，说话的人也是同黎大一家关系亲近，或是村里辈分高的。
小孩子连往前凑的资格都没有，被他爹娘小声哄了：“去找福宝少爷玩去。”、“好好同小少爷玩别惹了人不高兴。”
村中百姓不懂大府邸的规矩，也不懂什么伺候不伺候的，自然也想巴结献殷勤，可大多时候说话都是下意识的，多是对黎大一家的敬重与情谊，自然庇佑着子孙后代。
小一点的就是黎大一家的良田，免费租赁给村中贫寒家庭。大的那就东西两村村民，全都记着人情——打仗征兵的事。
这战场上不长眼，男娃娃养到十七八正是出力下田的好手，要是去打仗，十有八九回不来，家中父母双亲如何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管什么家国大义，小老百姓不懂，只顾着眼前的屋舍、良田、老婆孩子，去打什么仗，没去就好没去就好，多是沾了顾大人的福，免了这灾难。
“昭州也好，刚去不习惯，住了两年适应了也还好，不过一回咱们地界我就是哪哪都痛快舒坦。”黎大说。
老村长笑的牙豁着，说：“这是当然了，什么窝都不如咱自己的。”
村长儿子便有些紧张，爹说的话太糙了，刚府尊都叫黎大叔老太爷了，这跟老太爷说话，还窝来窝去的，又不是说自家狗。
黎大不在意这些，听了乡音就是心里痛快。
“哥，你们留几天啊？”黎二问。
这么些年没见，黎二比黎大还要小个八九岁，可如今两兄弟站一起，黎大更是精神健硕些，黎二面容黝黑，脸上褶子深，腰也劳累的躬了些，常年下地务农没法子。
黎大看着这个弟弟，以前那些怨怼早没影了，只剩下对弟弟的手足之情，笑说：“啥几天，这次打算住两三个月，等天凉了再上京。”
“这么久？！”黎二可惊喜了。
黎周周说：“村里凉快，想多留一留，正好趁机会盖个老宅，以后回来住也能住开。”现在老宅还是太小了。
“对。”黎大点头，跟老村长说：“再修个祠堂，咱们祖祖辈辈去的先人们有个落脚休息的地儿。”
这是好事，大好事。
“可是积了阴德了。”老村长说。
黎大紧跟着说：“这祠堂我们修，规矩也是要立，不拘男女哥儿性别的说，只要是咱们东西两村人都能放进去，只凭生时的德行，偷鸡摸狗赌钱懒惰不敬父母……”
老村长先是一怔，男女哥儿牌位都放进去啊？而后越往下听，倒是在理，而且黎家出钱修，这可是白得的，管什么性别，因此是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再听黎大说法，这祠堂修的还大。
西坪村村民原先以为是只修他们村，现在看来是两村的修一起了。
“相公是这意思。”黎周周搬出顾大人名头来，见大家伙看他，便不紧不慢说清了意思，“祠堂是先辈灵牌休憩地，保佑两村后代人，相公就说，那修大一些，以后村中老弱妇孺，或是遭了难的村人，或是出嫁妇人被婆家刁难的实在没地方可去，也能到祠堂暂时避一避……”
众人一听十分不解，出嫁的女郎哥儿那都是人家的人了，就算是被刁难，谁家当媳妇儿的没受过磋磨啊？咋就还跑回来，难不成还不过日子了？
这多丢人啊。
可大家伙想归想，不敢提，后来想总归是黎家出钱，想修成啥样是啥样，那都是搁灵牌死人住的地儿，谁家嫁出去的这么胆大敢去睡那儿？总归是空着的。
说了许多，绿豆汤都喝了几壶了。
下人们把老宅屋子大炕收拾干净，铺上了新的铺盖卷，该擦得擦，该扫的扫，连着米面水缸也收拾干净添足了水。
村民见状便散了，黎大送人，说：“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唠嗑。”
黎二一家和顾家没走，还留着，想说一些家事。
忠四来报，说府尊送了几车东西来，全都是铺盖米粮鸡鸭猪肉等。
“收下吧。”黎周周思量下，亲自出去同送货的人说说话，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那送货的还是师爷，见了就要跪地磕头，被黎周周叫起来了，忠四也眼尖快一步扶着。
“替我转告你们家大人，谢过他的好意，都是能用得上的东西，费心了。”
师爷露了一回脸，兴奋的脸涨红，忙说您客气云云，而后乘车才走的。人一走，黎周周跟忠四说：“把东西和人记着。”
这一出院子里顾家人黎家人都看着。黎周周有意给家里亲戚提个醒，敲打敲打，便边往回走边说：“这几样礼吃喝用的被褥不算贵重，我收下了，要记下，回头过年要回礼一份的，不能漏了。”
“岳母二婶可能不知道，当官的是厉害，权势大，但要是犯了事，牵累也大。当初相公从七品的小官时，京里有位同相公一般出身的农家子，当时做官做到了正二品，可圣上要发落了，那就是九族牵累的事。”
李桂花先问：“啥九族？”
“我爹那辈的兄弟，上头父母，我这辈的兄弟，下头的孩子，还有顾家……”
李桂花吓得不成，咋、咋也算她家了。
在座的都是亲人，黎周周是怕相公官大了，族中子弟亲人生了一些坏心思，或是俩家都是老实憨厚的，可架不住有心人捧着钱财动摇啊。以前路远，昭州也偏，相公官位不高，哪怕后来去了南郡，但村里不知道，也没今天这么一出，自然是本本分分的，也没人上门巴结。
可如今不同，黎周周要给相公把后方安稳住了。
“不是吓唬两家长辈，相公位置坐的高了，京里豺狼环绕，总有人想拉下相公自己坐上位置去。”
顾家黎家人听明白了，点了点头，这个阁老大的哟，府尊都亲自跑一趟了，可不人人眼红着想做的。
“老话有，沾了利益吃了好处，那要是出了挂落，也得跟着一起受罪，不可能光吃了好处，真要抄家砍头，那圣上下的令，想跑都跑不及的。”
黎周周说完，见亲人脸上皆是惧怕，便说了几分真意来，“相公做了官，能力大了，自然是要扛着两家族中子弟未来责任，不是说狠了心，都不管不顾的，不是这般。”
“说的是分寸。要是族中子弟犯了大历的律法，杀人放火作恶了，那相公定是先秉公，该怎么判怎么判，该杀头偿命的偿命，定不会为此走关系求情。”
顾家黎家纷纷松了口气，家里长辈忙是保证。
“不敢的，哪里敢杀人。”
“光宗健安要是敢干这坏事，我先给他送衙门去了。”
黎顾两家，虽是各有各的小心思小毛病，像刘花香爱听奉承爱夸大嘴要面子虚荣，李桂花是抠门自私爱搂钱占好处，可两家的妇人长辈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虚荣面子，那是炫耀下新买的布头、首饰，不值当什么银钱。
搂钱占好处便宜，那是几文钱几个瓜枣，要是给李桂花塞的多了，李桂花不敢伸手拿的，心里还惶惶害怕。
“今日阵仗都看在眼底，他日我们要是走了去京里了，外人送的银子贵礼那是真送你们的吗？那是指望着你们走相公的门路，给人办事的，这些相公说了，一概不办，到时候谁收了银钱谁给办，办不了那也别找我们。”
“我话是说的难听了些，也是为了咱们两家好。我同相公商量过了，盖祠堂时也选个地方盖族学，凡两家族中子弟上学念书皆不用银钱，两家女郎哥儿出嫁，我们家皆添一份嫁妆。”
“真的？！”顾大伯惊道。
黎周周：“自然。”其实过去十多年也是这样，不过路远信息不便，老错过，两家孩子念书银钱，他们这边都给补贴了。不过现在把话说明白了，还盖了族学，到底是不同。
本来黎周周一个小辈，当着大家的面说话点破，黎顾两家长辈皆挂不住脸，像是他们真借了顾兆光去捞好处似得——影都没发生呢。可听到黎周周说盖族学，家里孩子免费上，女孩哥儿嫁人还添嫁妆，那可是大喜事，是实实在在捞的到的实在。
靠谁都不如靠自家。
“以前不便盖族学，盖好了夫子不好请，现在借一借相公名气，自是有夫子前来的。”黎周周说。
两家如今日子不是过去揭不开锅的穷苦，借顾兆官威捞金银玉石美味珍馐，那真是眼见短浅还担着后患，不如盖族学，聘请夫子，方可家族生生不息长久。
说开了，两家自是欣喜，女眷们忙着进灶屋做饭。
玩了半天的黎照曦带着一大伙两家子弟回来了，裤脚都是湿的，头发粘在脸颊上，一看也是溅了水，双眼亮晶晶的，进门就喊：“阿爹，我在河里抓到鱼了！”
“你是养着呢？还是吃了？”黎周周出门拿了干帕巾递给福宝，让自己擦。
黎照曦想了下说：“可大可肥了，咱们吃了吧。”
“好。”黎周周就笑，肯定是玩了一下午饿了馋了。
家家户户炊烟升起，杀鸡宰鸭的，香味飘得远，黎家的院门就没停，时不时有哪户人家差着自家儿子女儿过来送荤菜，一碗碗的，原先黎顾两家女眷还怕人多来不及，如今是不怕了。
吃完了饭，收拾好了，各回各家。
黎大的院子也幸好当初黎周周生福宝时，把原本放粮食的一排侧屋砌了大炕，如今亲兵和家丁能住下来。
天色晚了，苏石毅和柳桃今日没能回去。
黎大就说：“我去老二家挤一晚，石毅你和小桃带着悦娘睡我屋里，都是新的干净的。”
“知道了姑父。”苏石毅答。
黎照曦刚洗过澡，自然不是泡澡桶，就是烧了一盆热水兑着冷水，擦洗擦洗，洗完了换上睡衣，头发散开松松的绑着，跑到里屋去，冲着大炕直乐。
“阿爹，这床好大，能在上头打滚了。”
“上厕所了吗？上完了快上炕。”
黎照曦上了炕，从一头滚到另一头，真的好大！
黎周周就看福宝玩，等玩累了，父子俩躺在炕上，说小话。
“阿爹，我就是在这里生下的吗？”
“是啊，你那时候小小一点特别乖，饿了渴了就哼唧两声，不哭不闹的。”
“阿爹，我喜欢这里，河水凉凉的，看了麦穗，我还摸了摸，没有摘下来，爷爷说麦穗是出面的，等过几天我也去同爷爷下地割麦穗。”
黎周周：“……好，你不怕累就成。”
“我才不怕累，我体力可好了。”黎照曦困得眼睁不开也要要强道。
黎周周轻轻拍着福宝，没一会便是绵长的呼吸声，他也跟着睡了。
因为长久没住，怕有虫子潮气，还用艾草熏过，此时房间一股干燥淡淡的艾草味，不难闻。隔着窗户纸，夏日里，远处的田地有田鸡、蛐蛐叫声，听不真切，像是催人入睡。
旅途这般久，终于到了故乡老家中。
第二天苏石毅赶着车带着柳桃悦娘回苏家村了。黎家院子也忙碌起来，要盖宗祠和族学，这两处黎大同东西两村村长交涉，看地方划拉一圈，他家出银子。
村里几个小孩找上门，不敢进，站在院门口往里看，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黎照曦才注意到，忙是跑过去，“早上好，你们来找我吗？先进来。”
三个年龄不一的小姑娘才腼腆含羞进来。
“吃了吗？我家早上吃菜包，可好吃了。”黎照曦问完去厨房，只听里头说：“小少爷您别动，烫手。”
下人拿着粗瓷大碗捡了一碗菜包子递过去。黎照曦端着出来，放在院子树下的木桌上，说：“我请你们吃包子，你们一会带我去摘昨天说的果子可以吗？”
“你说酸溜溜吗？那可酸了。”
“我没吃过，我想试试。”
“那好。”
黎家的菜包是西坪村地里的野菜，还有黎家从昭州带来的海鲜干货，小姑娘一口啃下包子，就尝出味不对了，不是菜包子，里头有肉呢，只是她没吃过，可香可好吃了。
黎周周从堂屋出来，就发现树下那三位小姑娘拘束的不得了，便笑说：“出去玩吧，趁着天凉快，等天气热了就回来别晒中暑了。”
“知道了阿爹！”
三个小姑娘就跟着黎照曦还有汪汪往出走，一出去手脚都走的利索了。黎照曦出去玩，带着汪汪，后头还跟着俩亲兵，他是习惯了这般，小姑娘有些怕大人，小声说：“福宝那是你家谁呀？”
“我大哥认得好兄弟，怕我出危险护着我的，我叫大哥哥，你们也这么叫吧。”
不远处的俩位亲兵脸上也露出笑来。
在战场上，孟将军救过他们数次，是出生入死过命交情，托大一句，他们把孟将军当大哥的，只是孟将军威严，不爱说笑，平日里也不同他们玩笑亲近，如今听见孟将军弟弟说这话，就知道，孟将军也是把他们当兄弟的。
若不是这般看重，怎么会把家人交给他们护送？
黎周周在院子吃包子，喝着豆浆，就听门口来人敲门声，一看，来人老态些许差点都快认不出了，但仔细看还是有过去影子的。
“王婶？”
王婶提了一篮子，紧张忐忑的另一只手在衣摆上擦擦，昨日黎大一家回来，她也过来了，只是没往前头站，站在人群后头挡住了。按理来说，两家邻居这么多年，周周小时候她还帮过，情分跟村里其他人自然不一样。
可……说起来王婶心虚后悔。
昨个儿府尊都来巴结黎周周了，等夜里回去家里人都说，说黎大替黎周周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说黎周周发达了，说听见没府尊大人都管黎大叫老太爷呢，说了许多，自然也说到该祠堂上。
这是大好事。
王婶却越听越怕，怕盖好了祠堂不让她家祖辈进祠堂，怕黎周周还记着以前她几次摆脸色的事。等到了早上，听见儿子急火火回来，说黎大伯家还要盖族学，到时候请外头夫子来教，俩村孩子都能念，要是咱家以后念成了出来当官……
越听王婶是怕里添了后悔来，悔当年怎么就把这情分给砸了。
到底为啥事来着？王婶其实记得住，就是现如今不想提，她咋那么蠢的，就为炉子省一两文便宜钱，把黎周周给记恨上了。
她咋就那么不开窍脑子不好使呢。
就一两文，哪里划得来，值当那么气呢。
如今王婶拿了蛋、腌菜来示好赔罪，“周周啊，你们才回来，这酱菜我记得你以前爱吃。”
“谢谢王婶。”黎周周说完，下人上前接了篮子，就拿灶屋去换下来，好把空篮子还回去。
王婶手一空，更是局促，黎周周招呼王婶坐，王婶摆手不坐了，黎周周便让王婶吃包子，他家现蒸的，尝尝，王婶没法接了包子吃了口，这滋味比她家腌菜的可香了去了。
人家黎周周现在可不缺一酱菜几个鸡蛋了。
“周周啊，以前是王婶不对，婶子给你赔不是，是我小心眼爱计较，为了炉子便宜一两文跟你置气，也不是你家做买卖，我那时候猪油蒙了心了，老钻那儿去想，如今你大人大量的，别跟婶子计较了，村里盖的宗祠还有学堂，别刨去我家，婶子给你跪下磕头了……”
黎周周先扶着王婶，好一会才想起来什么炉子钱。
“要不是王婶说，我都不记得这事了。”
“我家盖的宗祠族学，对两村都是一视同仁的，就是我爹说的那些规矩，不是大奸大恶败坏的人就成，族学也是，要夫子考校点头才入学。”
“婶子，这小事不必挂在心里记下。”
王婶是又愧又羞臊，黎周周没记得这事，她却记了十多年了。

第220章 盛世一统5
东西两村，顾兆刚穿来时就说过，幸好是中原的农村。两村依山傍水，山又不是陡峭险峻的，山林茂密，里头野物都是小件的，没什么危险的大野物，多是野果树木这类。
潺潺流水的小河，蜿蜒流下，分开岔路，两村都沾着水源。
季节气候又好，雨水丰润，田里头是水稻麦子五谷杂粮基本都能种下，即便是顾兆没琢磨出肥料前，家家户户只要人勤快没不良嗜好，都是能混个肚饱，几年攒一攒碎银，能把房屋盖了，喜事办了。
更别提如今了。
即便如此，盖祠堂和族学都是不敢想的。
当时从昭州回京船上，说起分头行动，顾兆赴任，黎周周带人回村，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起了以前村里人和事，黎大感叹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大家变了没，日子怎么样了。
又说起家里老宅，屋子不知道还能不能住。
顾兆便顺口说：“那就推了修个爹喜欢的，等以后我退休了，咱们一家还要回村住，修个大点舒坦的。”
“那还早着呢。”黎大意思不着急修，院子盖的好不住人不就是浪费么。
黎周周想了下说：“爹，相公话在理，咱们家现在不缺银钱，盖好了院子也不是浪费，京里到村里又不像去昭州那么远，要是什么节气或是过年，想回来住几天，那也够住，不然住不开的。”
黎大本想说兆儿说什么你都说好，可听完了确实是有道理，便点点头，从京里到西坪村也就一个多月，到时候他自己带人回来也成。
“既然要盖院子，那不如再修个祠堂和族学，都给盖了。”顾兆想着盖院子便往深处想了，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东西两村地处优势，五谷丰登，这些年想必乡亲们家中有了闲钱了，不如盖了族学，送自家孩子进学读书，长辈们有个盼头，新生的孩子们懂得是非曲直。”
这样互相影响，是正向的。
黎大听不懂那拽文，但大概意思知道，便点头，说：“读书好，你们做主就好，这是好事。”
至于宗祠，昭州村落中，只要是大姓氏的必有宗祠，使得全族姓氏团结一心，什么东西都是有利有弊的，看怎么用。
顾兆是想着宗祠不仅是放去世人的灵牌，也是庇护后人去处——就是救济院披了个宗祠的皮。
因此在选址上，黎大就发了话，宗祠与族学既是两村的，那就选个两村中间位置，宗祠可以偏僻一些安静一些，学堂要靠着路边，方便两村孩子上学。
如今快收麦子了，选了位置不动工，等收完了再说。
“反正这次留好几个月。”黎大痛快说，还说：“老二，回头你家地里要收了，我和福宝去帮忙。”
黎二：“哥，哪里敢劳动你啊，你都是老太爷了。”
“你是嫌我干不动是不是？我跟你说，以前在昭州府里，我还专门开了个菜园子，种的菜可好了。”黎大不服气。
黎二就说：“成吧，不过福宝就算了，别晒坏了娃娃。”
“让他玩玩吧，又不是真指望他收完了麦子。”黎大自然也心疼孙儿，就是福宝没见过收麦子，让福宝去看看。
黎家大院子。
黎周周同王婶还没说两句，岳母李桂花和二婶刘花香是一前一后挣着进来，王婶一看这俩人来了，也不好多留，话都说清楚了，便讪讪笑说她先回去了。
“好，王婶慢走。”黎周周说道。
王婶拎着篮子就回去了，只是路上想，她记了这么多年，没成想周周压根就没往心里去，顿时五味杂陈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按理来说，周周不往心里去不记恨她应该是高兴的，可她就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来同你说什么了？我记得你们后来去府县时，她就没事老爱挑你的话头说，不过没人搭理她，有时候让小田撅回去，要我听见了也骂她。”刘花香这话是表功，却也不作假。
黎周周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岔开了说：“昨天说的散，忘了问了，家里孩子读书怎么样了？元元今年得有十七八吧？”
“那啊，都二十二、三了。”刘花香道。
黎周周：“我记得元元是康景四十九的生人……”他算了下，按照虚岁那也是二十岁，没二婶口中那么大。
“那娶妻了吗？”
刘花香可愁人了，说：“杏哥儿给看的，说是府县里私塾同学的妹子，比元元小两岁，都定了亲了，结果那姑娘爹给死了，守孝三年耽误到了如今。”
“二婶，元元的未婚妻定是孝顺的。”黎周周便道。
刘花香就改口，“对对，孝顺的，孝顺孩子。”
黎周周给岳母二婶添茶水，刘花香喝了一口，又说：“刚你问什么来着？哦，考的咋样。元元还好给他阿爹争气，前两年考中了童生，秀才嘛落了一次。”
“健安是读书还行，就是每次考试不是闹肚子就是发热的，童生也没考上，不过还小不急，冬冬读书就不是什么料子了。”刘花香为了儿子和孙子也是发愁，花了这么多年束脩费，什么毛都没捞着。
黎周周昨日见了小辈，便安慰说：“健安和冬冬年岁都不大，二婶便急，慢慢来。”健康十二岁，冬冬九岁。
旁边李桂花可算是能插话了，眉眼喜色，“那我们晨晨和阳阳不一样，尤其是阳阳读书可聪明了，赵夫子都说阳阳像他大哥。”
顾晨顾阳两兄弟，顾晨今年十六岁，顾阳年纪小比冬冬大一岁，今年十岁。
刘花香听了李桂花这放屁话就撇嘴，“那么厉害，考上什么了？正好亲家母说说，让周周听听。”
“……”李桂花气，可面上还笑说：“阳阳不是还小嘛，他大哥考童生都十二三岁呢，我家阳阳这不是还差着两年，急什么。”
“那就等两三年考上了再来说，现在给脸上镶金子呢。”刘花香就差呸了，拿着她家孩子踩着夸自家的，谁不会了。
黎周周听岳母二婶吵嘴，心里想笑，觉得一下子回到他怀福宝那时候一样，吵吵闹闹的，该做的都做着还一起缝衣裳纳鞋底，就是这般的关系，多少年了也没变。
挺好的。
“等麦子收完了，光宗和他爹去镇上卖粮，正好同王家人一块去一趟府县，给杏哥儿传个话，说你回来了，把元元也带上，你瞧瞧看，长得大小伙子了。”
黎周周：“不急，别耽误元元功课，七月私塾应当放农假，到时候回来，我们还在村里。”
“也成。”刘花香嘴上这么答应着，可心里小算盘扒拉，还是决定早早给杏哥儿去传信，接了孩子早回来，趁着周周还在村，以她家杏哥儿和周周的情分，要是有什么好处了，也该紧着，别便宜了李桂花那儿去。
李桂花说：“周周，我听说，你家要盖屋了？我娘家兄弟多，到时候农忙完了，让他们来帮忙，咱们一家人，不收工钱的。”
“咋滴你原还想收钱啊？既然不收钱点出来干啥，好像周周抠你家那几个工钱似得。”
“……”
黎周周笑说：“我家院子是相公请人画了图纸，材料先送镇上运回来，旁边的也要动工，幸好这么多年，旁边还空着，原本想要是占了那就要往后挪挪了。”
他家院子隔壁是王家，另一边是空着的，如今这么多年也没占。
“之前村里也想落这边，沾沾你家福气，不过想的人多了，都快打起来了，村长就说干脆谁家都不许盖你家旁边，所以空了下来。”刘花香说。她那时候也想要这块地，以后健安长大了，给健安盖院子的。
刘花香偏疼老二黎健安不假，不过因为黎家上一辈干的偏疼老三，最后闹得家宅不宁不说，还兄弟反目，跟着父母断了干系。黎二为此是记在心里了，黎健安上学，光宗儿子冬冬也上，黎健安吃啥好的了，孙女九月也跟着吃一口。
偏心总是还有的，不过大差不差的，就是连光宗媳妇儿都跟娘家人说：“我现在还巴不得婆母偏心小叔子，这样一来，我家冬冬九月也都能沾点光来。”
娘家嫂子就说：“你能说这话，就是你婆母也没太偏心，真偏心到胳肢窝的，那你可是一肚子苦，想都不会这么想，还是有福了。谁家能供俩读书郎，你那公爹婆母都不差的。”
现如今日子再好，那也是个种地的，读书买纸多贵啊。
光宗媳妇想想也是，婆母没咋刻薄磋磨她，就是女儿九月家里也疼爱，她以前小时候过年了，哪能年年穿新衣，时不时的买头绳手帕啊，她家女儿连着银牌牌长命锁都是有的。
第二天，苏石毅带着苏家人来了。
问好的，惦记的，说话的，黎周周一一应对，都还是老样子，说的也是那些话，托了黎家的福，现如今房屋盖起来了，孩子也多够吃够穿的，说着说着便问还缺不缺伺候的？他家娃娃多。
苏石毅在旁板着脸，“大伯二伯，来时咋说的，表哥这儿现在不缺人了，人手都满了。”
“我就是问问，再说问你表哥，也不是问你，你就跟长辈这么说话。”苏大伯道。
大伯娘也在旁窜着说：“你都在你表哥那儿干了几年了，别那么小心眼，也想想你底下的弟弟来。”
意思苏石毅挡回去了，只是怕用了苏家其他小辈，苏石毅没活干了。
黎周周神色笑容也敛了几分，说：“石毅也不是托词说假话，我现如今不做什么买卖，全交昭州那边合伙的管，石毅也是个听差的，不过家里小辈要真是不种田了，那就到石毅底下磨炼磨炼几年。”
这下苏大、苏二两家嘎的歇菜了，尤其是跳的出头挤兑苏石毅的大伯娘，脸上表情多变，是想送去呢，但怕苏石毅给自家孩子磋磨刁难。
再者说，听黎周周这话意思，黎周周不做买卖，苏石毅也是给昭州那边打工的，既然不是当老板数钱的轻松活计，那干啥还要做买卖？苏家人心便凉了一截，也歇了送孩子去黎周周跟前干活的念头。
正午刚过没多久，苏家人吃了饭就赶车回去了。
这里没地方住。
黎周周是捡了空闲问小桃，“苏家人待你如何？”他看小桃眼睛都是有些肿，想必前一天哭过。
“跟我说老实话。”
柳桃刚张了口，听见后一句，便把‘没什么’咽了回去，实话实说：“大伯娘二伯娘笑话我生了个闺女，婆母听见了，嘴上骂了回去，可关起院门来当着我面说些怪话。”
“我知道说我的，什么家里母鸡下蛋都知道下一窝……”
柳桃眼红了，学不下去了。当着石毅面，婆母小姑子对她和悦娘都好都热情，可石毅一不在了，婆母说的话难听了，苏家孩子对着女孩也不精心，男孩有蛋吃，悦娘除了第一天吃了一个，后来连着糖水都没沾过。
她倒不是为了这一口吃的置气，而是在昭州住惯了，在苏家、在苏家村，那里的环境，人人都是这般，轻视轻贱女孩子哥儿，人人都夸苏石毅娶了媳妇，又说他们还年轻，定能再生，再生几个小子也能养活的起来。
柳桃以前也想总要生个男孩，不能单悦娘一个，没给苏石毅传宗接代，可如今回到了苏家村，她深受其中受了委屈，便回想以前自己想法，只觉得对不起自家姑娘来。
“村中风气便是如此，一朝一夕改不了，说回去了也只是费工夫也纠正改不过来根深蒂固的想法。”黎周周知道小桃委屈。
时下在大历，这般想的是普遍，村中是话语粗俗直白了，权贵家中不过是修饰一般，套个多子多孙多福气，总是稀罕男孩子的。
昭州才是特例。
黎周周心中感念，便想起了相公，“慢慢来吧，以后会好的。你今日和悦娘就别回去了，这边住不开，同苏石毅一起去镇上，正好要盖院子运材料，苏石毅能盯着些。”
“好。”柳桃也不愿住苏家村了。
五月下到六月，田里麦子熟了，收割、晾晒、脱壳、称重，而后运到镇上去交粮税，剩下的是卖是留，都看自家。
黎大带着福宝下田割麦子，干的就是黎二家的田。
“诶呦大伯真让福宝下地啊？别划拉了福宝的脸。”光宗是不敢，这娃娃可是阁老家的，生下来就是金窝银窝的，干啥还要下田受罪呢。
黎照曦头戴草帽，穿着苎麻短打，脚下是布鞋，看似像模像样的，还冲这位叔叔发出豪言壮语来，“叔，我可以的。”
“得了得了，你们干活去，我和福宝就割这片。”黎大赶人。
黎二和黎光宗父子俩还真是不放心，可也没办法，田里不仅他俩，还有读书的黎健安和冬冬也在，冬冬年纪小在后头拾麦穗。
读书的男娃娃刘花香当然不舍得孩子下田，吃饭时光宗就说：“顾大哥在村里时，收成了，也下田干活，干的虽然不多吧，但那时候可是秀才，娘你要是不乐意健安去，那冬冬去干，别的干不了了，后头拾个麦穗，抱个捆子总是成的。”
“一年读书银子那是辛苦攒下来的，可不是打水漂白得的。”光宗得让儿子吃苦，才知道读书的好。
刘花香还想反驳，可黎二听了不住点头，说黎健安也一道下田去。
人家顾秀才那时候那么瘦，也是苦哈哈下地，肯定就是吃了苦不想干地里活才好好读书，现在做了大官了。
就说此时，黎照曦得了爷爷一肚子割麦子经，信誓旦旦的下田干活，旁边守着的亲兵们先心疼上了，这些兵都是农家老百姓出身，哪能没干过地里活，这么苦，哪能是福宝小少爷受得了的。
“少爷不然俺们来吧？”
“不用，我先来，试试。”黎照曦才下地觉得还行，爷爷给他划拉的不多，应当是可以完成任务的。
一炷香后。
黎照曦汗流浃背，脸上还扎扎痒痒的，麦穗划过的地方也烧撩了起来，豆大的汗水滚滚落下，黎照曦挎着镰刀，望着前头划拉下的目的地尽头。
“……”
守着的亲兵们都瞧出福宝小少爷累了，有人再提说他们来，现在都忙，他们割完了，老太爷指定不知道是他们割的。
黎照曦摇摇头，拒绝了，说：“爷爷疼爱我，我不割了，肯定不会责怪我，不过我说的要下田割麦子，这一片也不多，我今日割不完明日再来，不能半途而废。”
等天气炎热起来，黎大便叫福宝回去吃饭歇会，他怕累着福宝了。
福宝便同爷爷回去了。
“真的老了不成咯，这才干了一个时辰，腰就不行了。”黎大想当年，他是没日没夜的都能干。
黎照曦也学着爷爷，锤着自己腰，说：“我也好辛苦哦~”
黎大就哈哈笑，黎照曦也哈哈笑。
后来黎照曦那块划拉的地不知道被谁割完了，黎照曦吃完饭睡了个午觉，下午天凉了过去看地头没了麦子，顿时：……
亲兵们可高兴了，没了麦子，福宝得歇歇不那么辛苦了。
谁知道黎照曦转头割起旁边的来了。
他得割完自己的份，若是一点劳累就半途而废，那就事事艰辛，成不了厉害帅气的人了。
京中。
顾兆到京城已经快一周。当日和周周分开，一路赶路，打马到了京中，没有去旁的地方，先直奔皇城侧门安门——
他看着熟悉的朱门，当年在翰林任职，有几次出入皇宫走的就是这个门。
此时安门敞开，门口早早有太监候着，见到落马下来的顾大人，躬腰前往，“敢问可是顾兆顾大人？”
“是。”
“奴才是太极殿总管苟贵，特意奉圣上之命来接顾大人入宫。”苟贵一摆手，请大人先行，又说：“圣上念大人一路辛苦，刚到京中还未安顿下来，特准大人随从亲信一同入宫歇歇。”
这就没规矩了，没见哪位当官的入宫，家里仆人也跟着入宫歇歇脚的，这就是以前的康景帝在时，盛宠的林家林太傅也没这个待遇。
就……咋说呢。
顾兆从苟贵这位太监总管的名字，到此次的做派，都感觉到了，新皇历无病好像不是个规矩的，最关键是历无病并不把皇宫当成什么至高无上的地方。
对这座皇宫，带着几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排斥和不喜来。

第221章 盛世一统6
从安定门到太极殿不远。
苟贵走在偏前头猫着腰带路，太监都是这般，哪怕背了主子在无人的地方，腰杆子也挺不起来，时时的躬着腰低着头，看着畏畏缩缩的。
一路无话，到了太极殿正门。
苟贵说：“到了，顾大人。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嗯，有劳。”
苟贵忙是腰都矮了几分，意思哪里敢当‘有劳’二字，念了句顾大人客气了，弯腰见礼，而后进了偏殿。
偏殿中，案桌后头是容公子执笔批奏章，圣上坐在旁边给打扇子。苟贵对此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细细的嗓子说：“启禀圣上，顾大人到了，殿外候着。”
“让进来。”历无病说。
容烨停了笔，起身往外走，一边说：“刚金吾卫传报，顾大人这是一路进城没歇直奔宫里。”
“哥你猜对了。”历无病也起身跟上，“我去接顾大人好了。”
“一同吧。”
苟贵垂手站在一侧，圣上在容公子跟前就是自称‘我’而非朕，苟贵刚开始来太极殿时，头一次听见，吓得不成，后来吓着吓着就习惯了。
太极殿先前的总管太监是先帝身边太监朱耕忠的小徒弟，他师傅跟着天顺帝去了天河行宫，如今下落不明，好像是被逆臣给砍了。反正新帝进宫登基后，这小徒弟揽了权势在身，成了新皇总管太监，接了他师傅的班。
只是还没吆五喝六几天，就被圣上拉出去砍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没了后头的顶着位置，只是待得都不久，不过这次没砍，就是发配到别的地方干粗使活去了。
苟贵原先是扫地的太监，也没名字，他七八岁就进了宫，割的早，家里哪里人住在哪早忘了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姓苟，后来这个姓被笑话去了，成了太监小狗子。
他人面相不好，长得贼眉鼠眼，还瘦的跟个棍似得，也曾学着其他小太监机灵劲想认个爷爷爹的师傅，好抱着大腿，不过大太监们都嫌他，说他长得就是倒霉相，人也不机灵，到贵人跟前伺候，贵人一看就晦气。
没人愿意要小狗子，小狗子没投靠成，在宫里一直干最脏最累的活。太监本在宫里就是没地位的，最低最贱的，小狗子就是那最低贱的太监都能踩两脚，啐两口的太监。
被欺负是家常便饭，直到被圣上给听了去，说：“没骨头低贱的狗东西，那就这狗东西当太极殿的总管，你叫什么？”
“回圣上。”小狗子当时跪在地上浑身抖，可那是兴奋的，他低着头，说：“奴才姓苟，不记得名了，大家叫奴才小狗子。”
“那朕赐你一个字，贵字。”
一个最低贱的太监就成了太极殿的总管，苟贵。
苟贵进了太极殿那是祖坟烧高香，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唯圣上马首是瞻，后来发现圣上多尊容公子，那对着容公子比对他亲生爹娘还要好——自然苟贵早忘了亲爹娘在哪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了。
后来有一次，苟贵发现他听容公子的先，圣上倒是更高兴，苟贵就知道在太极殿怎么当差了。
整个前宫的太监们都等着顶替苟贵这个坑，可没成想，以前呆不久的萝卜，这次苟贵倒是稳稳的扎在那儿了，且圣上几分看重——这已经属于不得了了。
之前哪位公公不是一百个心眼，浑身都是机灵劲儿，那都是没十天半月就被发落了，怎么苟贵这个倒霉相坐稳了？后来一打听，难不成圣上心善可怜苟贵受了欺负，才多看两眼的？
还真有这蠢货学着苟贵挨欺负表演给圣上看，只是圣上没看到，苟贵发现了，阴狠狠的先把人发落到了冷宫里头伺候，这辈子别想往前头跑了。
……后来苟贵知道他前头的总管们怎么没了。
因为有人手伸在他跟前，想买通太极殿的消息，还有容家的想让他传话给容公子——想必第一个死的就是这般死的。
苟贵自然是不上这个当了，他好不容易成了苟贵，这天下谁还能有圣上尊贵给的多？抱着圣上腿那就是错不了的。
太极殿的消息那是遮掩的严严实实的，所有殿前伺候的那都是嘴严。苟贵打小在宫里长大，且受了这么多年欺负，也不是真慈眉善目没手段的太监。
就说此时，苟贵见容公子同圣上相迎顾大人，那便是心里有了谱，知道以后对着顾大人是只有更尊重的份，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臣顾兆叩见圣上。”顾兆撩袍子下跪，第一次见怎么说也来个正式的。
容烨偏站一旁。
历无病受了这一跪，而后亲自扶顾兆起身，说：“朕等了你很久了。”
“劳圣上久等，是臣的不是。”顾兆说完看到圣上眼底跟他一般的神色——别客套了，说这些见外。
顾兆沉默了一瞬，他也不想这般，不过身份变了还不得规矩些。
容烨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说：“进殿里说话，外头热。顾大人一家在昭州久住，搬家上京是麻烦了些，对了周周呢？”
“他同爹和福宝回趟村中，多年没回去了。”顾兆自然道。
三人进了殿，顾兆自是落后一步。
“苟贵，叫膳。”历无病吩咐，说完同顾兆讲：“本来是要吃的，听见传话说你到了，我哥就等着，说一起吃。”
顾兆：……你这个说法，让我很不好接话。
这是君臣客气呢，还是私下叙旧呢。
“圣上同容公子真是感情深厚啊。”顾兆估摸后笑道。
历无病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正常，只是说：“我和哥一体，自是同进同退的。”
“……”容烨不知说什么。
顾兆露出个‘羡煞我了’的表情，新皇历无病也很赞赏的点点头。
这是两人身份改变后，第一次君臣相见，一位是新皇，天下掌权者，一位是百官之首，此次碰面，端的是君臣和睦，后说起历史长河中最著名的明君贤臣，那自当第一个就是光武帝与首辅顾子清了。
其中最大的段子就是：光武帝十分信赖看重首辅顾子清，甚至每每顾子清入宫商量政事，见到光武帝，还未下跪见礼，光武帝先道不必见礼。
高中学生当时还以为是段子，后来发现《大历记》中真写过，除了第一次君臣相见，顾子清太极殿偏殿郑重下跪外，之后除了重大场合，再无跪过。
要不是帝后、首辅与夫人皆是恩爱官配，不得想多啊。
说到时下，苟贵传御膳，君臣三人在偏殿用膳。
“顾大人咱们一起用饭就别虚礼了。”容烨道。
历无病说：“就是，还未谢过顾大人救命之恩，还有那床弩炮，要不是那个床弩炮，也不会这么顺利。”
“客气了。”顾兆也随性几分，说：“当初救下圣上的，我家是出了外力，圣上当时从昏迷不醒中醒来，也有容公子的功劳。”
历无病点头，“是。”
“……”容烨不想提那段他在历无病昏迷时说的东西，便岔开话题，说：“天下初定，十四他还想打了茴、蕃，京中诸事要交由顾大人料理了。”
这便是说的正事。
“容公子一同去吗？”
容烨点头，“嗯。”
顾兆倒是有些意外，在他过去对容四的印象中，容四是喜欢权势的，如今从龙之功，加上历无病对容四不仅是‘兄弟之情’的看重，对外容四还是男子身份，哥儿痣没长脸上，那封个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么。
以男儿身份伸展抱负——除非容四以前的立志换了。
顾兆对着历无病看了眼，这对‘兄弟’也不算是弟弟一头热了。他便不在说这个，那俩人看着都没捅破纸——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应该吧。
“一切交由臣？”
历无病知道顾子清说什么，说：“你尽管放手去干，放心，顾大人做不了驴，我历无病在此起誓。”
“圣上言重了。”顾兆立即道，不过提起的心确实是放松了些许。
这驴乃是卸磨杀驴的驴，可后来顾大人做了生产队的驴。此乃后话。
用膳快——历无病吃饭特别快，他吃完了，第一个放下筷子。顾兆这个当臣子的总不能继续吃，可他还没吃饱，结果看容四也在吃，便思索两秒，还是拿了筷子也吃起来了。
历无病就在一旁看着，偶尔说说话。
容烨给历无病打了一碗汤，历无病就接了慢慢喝。端着碗一口一口的喝，没用勺子。
也没什么皇家礼仪。
于是这顿饭吃的君不君臣不臣，既不是很正式，也没那么私下友人随性，因为还谈了国事，说了一些皇家八卦——顾兆是这么定义的。
天顺帝他娘被二皇子砍了，原先八皇子的嫡母皇后是来回奔波，又听闻二皇子逼近，精力不济吓死的。后宫里康景、天顺两位皇帝的妃嫔早两个多月全迁到京郊别苑去了。
天顺帝没成年的皇子公主住着。
“朕想让他们滚蛋，顾子清你想想怎么弄。”历无病喝着汤说。
顾子清：……啊？
容烨见顾大人饭都忘了吃，出言说：“那些人也费不了什么，都赶出去了，外头说圣上刻薄先帝子嗣血脉，毕竟是兄弟留下来的。”
历无病便冷笑眼底阴戾，“朕坐上皇位，这皇宫就是我的，我钱再多也不愿意给这些人花一个钱，谁敢说让他们到朕跟前说。”
“哥，我不乐意这地方留那些人，外头那些贤臣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我还没死呢，就惦记我死了，好从皇子苑里挑个血统纯正的好继位，这几个月，那些小兔崽子倒是活泛了。”
容烨不爱十四说什么死的，听闻便不劝了，历无病已经退步了，想做明君，可那些人一直不罢休。
“这事劳累顾大人想了。”
顾兆：……嗯。
“是不该久居，毕竟不是圣上血脉，早早搬出去为好。”
这点顾兆倒不是拍历无病马屁，皇宫那么大，养十来个小孩子还是容易的，不是说吃喝花销上，而是现在历无病是新皇，那以后的血脉才是皇子，天顺帝的孩子们继续留下来，皇权斗争，早晚成为棋子，还不如现在远离，能当个富贵闲人平安一生。
“皇子皇女年龄尚小，搬出宫去，没人教养确实不妥，不过别苑中的太妃太太妃们都是德才兼备的，由她们教养年幼皇子皇女，免了寂寞，以后皇子皇女成年了，自当孝顺长辈，此乃佳话。”
没人管这些小孩子，现成的长辈不是大把的吗。
这些皇子女那是能封爵的，亲王公主自然不可能，就是最低的男爵县主，那一年的俸禄也比普通百姓商贾富贵许多，而如今在别苑住的妃嫔们，这些女子没子嗣，被丢过去其实日子更寂寞无聊，老年肯定凄惨。
现在让妃嫔领养，那都是大恩典了，以后要指望人家小孩养老的，肯定尽心尽力当亲儿子女儿照顾的，而小孩长大了，顾全孝顺二字，也不会弃养的。
总归来说：养天顺帝孩子，于别苑妃嫔们美差。
容烨一想，当即说：“这办法好。”
“那子清你拟旨。”历无病也痛快了。
顾子清：……啊？这圣旨得写的花里胡哨文采斐然，他多年公务员写文书早都不记得了。
不过顾大人面上颔首应是，想着他现在赴任正式蹬内阁，写个漂亮圣旨还能难得到他？现成的人就有，二哥嘿嘿。
皇宫八卦听了圈，天顺帝孩子教养解决了，顾兆想着后宫岂不是空荡荡的，还能有谁？
还真有，当今圣上的亲娘仪妃，现如今成了太后了。
不过顾兆识趣没提，吃完饭去歇息换衣然后开始处理奏章。顾兆：……
生产队的驴前兆，但顾大人那时候脑子不灵光，可能刚吃饱，觉得办公正常，也没想过，有哪个皇帝能这么干的。简直是大权明晃晃交到你手里，哪里有什么忌惮你功高震主，只怕你不揽活了。
等顾大人看完了一沓堆积的奏章后，天都黑了，顾大人伸了个懒腰，茫然了下，“我是不是该回家了？我家得买府邸吧？”
掌灯的太监不懂也不敢回话。幸好苟总管来了，照旧是躬腰恭敬传话：“顾大人，圣上说了，天晚了您今晚先在偏殿歇着，明日方便正式任职，至于府邸，您选一个，奴才堪舆图带过来了。”
顾兆：……啊？这一下午不是正式办公吗？
“选个府邸？我瞧瞧。”顾大人槽了一句，很快被选府邸给击中了，“免费的吗？”
苟贵茫然。顾大人连忙切语言：“我的意思是，圣上体恤给奖励的宅子吗？”
“自然顾大人，圣上说了，随您选。”苟总管忙说，将堪舆图铺了起来。
顾兆一看，好家伙！
他原先做翰林时，买家的时候是看过，如今这一圈紧挨着皇宫的，不是一环，而是内城——原先跟皇家沾了血脉才能住的。
多近啊！
“都供我选？这多不合适，我瞧瞧——”顾大人往内城外一环瞧。
苟总管闻言笑说：“如今府邸空的多，顾大人您慢慢看，圣上容公子都说了，您选个大的，像是这里，原先是逆贼府邸，是晦气了些，不过大布局也好，东西都选的上乘的，一共有八个院子，四个花园……”
逆贼就是二皇子辅政王了。
顾兆：……
苟总管略有几分直肠子。
顾兆就指着空的内城府邸问，辅政王府、诚亲王府这俩最大最近都空了，还有原先被康景帝圈禁的八皇子，后天顺帝封了亲王也赏了宅子，如今也空了——
被打发守皇陵了。
历无病的兄弟，如今存活下来，还能住在内皇城的就一位顺亲王，那位子嗣稀薄，娶了林家女的。经历了皇权斗争，因为没子嗣，免于所有不幸，还真是顺顺当当的富贵闲人。
一环的空宅子那就更多了，当初站队天顺帝的，或是二皇子的，还有死谏骂历无病血统不正的……
这些府邸其实都是极好的，地段好，家具一应俱全，且用的上等好料，选了就是拎着行李直接入住，都不需要新买大头家具。
“严谨信严大人家在哪处？”顾兆问完觉得为难苟总管了。
谁知苟总管很快指着一处，说：“大人，严大人府邸在此处。”
顾兆一看，位置也特别好，想来二哥明面上没受什么大的慢待，只是心中抱负不得施展的苦闷，他看了看，选了个最近的一环宅子。
“这处吧。”
苟贵推荐了好多王爷住的宅子，结果顾大人选了这么个，还有些替顾大人失落，不过面上不显，麻利收拾了堪舆图，说：“大人，圣上说了，您辛苦，夫人未到，这内宅之事交由内务院打理，您看成吗？”
内务院，那就是管皇宫内务的事，什么家具掉漆坏了，窗户纸换新的，花园枯的花草锄了换新的，喝水的茶具厨房用的锅碗，床单被褥床幔都给你搞定。
直接住就成了。
顾兆：“……成，多谢圣上关怀体恤了。有劳苟伴伴了。”
苟贵可高兴了，忙应不敢小的该做的，才退下吩咐。旁人叫他苟总管，顾大人叫他伴伴，这是抬举给他脸面呢。
等人一走，顾兆坐在桌前发了会呆。苟贵传的那些话怎么想也不是历无病的行事——历无病没那么心细，应该是容四说的。
今日一同用饭，顾兆知道了为什么容烨要跟着历无病一起去打仗。
反正心里吐槽，旁人也不知道，顾兆就言明了。
历无病像疯狗，那容四就是拴疯狗的缰绳。
这国家看似安定了，上位的皇帝却瞧着有些不太稳定，顾兆如今只希望，容四能拴历无病一辈子，这根缰绳能管用一辈子。
不然乱起来，还得百姓受苦。

第222章 盛世一统7
经年未见，京中官员面孔眼生许多。
这日虽不是小朝会时间，不过京中六部官员，以及原先的内阁官员都接到了传旨太监的圣上口谕，着进宫面圣。
“不朝的时间，怎么招咱们进宫？”
“圣上传话了，哪里知道为何？进去候着就知道了。”
这不是怕了新帝么。自光武帝登基后，除了固定的小朝会上朝外，其他时间是不乐意，也甚少招这么多官员进宫的，这一次一连招内阁和六部，难不成有什么大事吗？
可最近没什么大事发生。
有消息灵通的，大概摸到了些，跟相熟的低语：“昨日有人进宫了，听说是新首辅。”
“顾兆？”搭话的点点头，末了道：“看来圣上偏重这位新阁老了。”
也不知道此人做派如何。
在十多位官员身影中，都快淡出权利中心的身影出现，吏部的多看了两眼，才恍然想起来，此人不是严大人么？天顺帝早时还是很偏重的，只是可惜了，此人秉性执拗，看不懂天家圣颜，就被打发去教书了。
许久未见，怎么今日这个场合来了？
“严大人是那届的状元。”有人从旁点了句。
吏部尚书恍然大悟，原来是同新阁老同届的，听说两人还是同窗之情，怕是这位也要起来咯~
虽是这般说，可吏部尚书脸上几分戏谑，显然是并不把新阁老太当一回事太看重了——更甚者，望着前头严大人的背影，想到新阁老的下场。
天顺帝时，严大人也是京中热灶，可如今呢？这位新阁老，背后无家族支撑，且一直在南边，于京中没什么势力关系，能坐多久，坐不坐的稳还是两码事。
因此今日进宫面圣的官员中，年纪大资历深关系网密的，并不是很巴结多看重新阁老，当然面上客气寒暄还是有的，得给新阁老几分薄面，至于心中怎么轻视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都是人精子了。
内阁建在前朝，先是皇城大门，中间大历门，左定门，右安门，而后中轴第一座大殿含元殿，这是大庆典时动用的，穿过第二道门，就是太极殿了，太极殿一共两座宫殿组成，前头是上朝用的，绕后第二座小的就是内阁的办公地点了。
之后两道门进去再走个紫宸门那就是后宫位置，第一座宫殿就是历代圣上寝殿紫宸殿，现如今换成了永双殿名字。从这个地理位置可见内阁重要，连接前朝和圣上寝殿，要是哪日有什么大事，圣上好召宣。
太极殿偏殿，圣上书房一般。
众位大臣参见圣上，历无病喊了起，而后说：“朕今日喊你们来，让你们都认认人，顾兆，以后就是内阁首辅了，什么令听他的，没事别烦朕了。”
顾兆：……他努力适应历无病的画风。
诸位大臣应是，还有官员见了圣上，从怀里掏出奏章，历无病见状，立即站起，边往外走边说：“朝中大事先同子清商量完，别烦朕了。”已经没影了。
顾兆：……
整个太极殿偏殿就剩官员们面面相觑了，也好在没多久，都反应过来，纷纷作揖见过新阁老，一通寒暄客气。顾兆一一应对，只是对着二哥时，笑意真了，“严大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二哥没咋变，还是一张肃穆的神色。
严谨信作揖拱手，口言：“下官见过顾首辅。”
嗯，秉性行事也没变。顾兆心想，脸上笑容更是加深。
“严大人文采斐然，我先借调回来帮我处理处理公文，严大人可愿意？”
“顾首辅提携，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到了内阁办公室，诸位大臣先行去，顾兆慢了一步，同二哥走在一起，没人了，顾兆就先笑，“可算是见面了，二哥怎么待我生疏了？不叫兆弟了？”
“……”严谨信：“兆弟。”
顾兆便笑，严谨信肃穆的脸也动容几分。
“昨日要拟旨，我就想到了二哥，没你我真不成，你文章写得好。”顾兆说完，又道：“二哥现如今也该干点实事了，我才到京里，还得你扶持帮一把，不然得累死。”
他知道二哥有志向，这么多年了，文章锦绣浑然天成，只用二哥写文章那就是大材小用了。
严谨信听明白话里意思，古井无波的心中激起一些涟漪。
……终于等到了吗。
“好。”
顾兆和严谨信便到了会议室了，顾兆昨日看了许多奏章，现在开始忙公事了。多年未见的许多话，只能私下再好好把酒言欢，说个尽兴痛快。
宁平府县，黎记卤煮小院。
天气热，荤的卤煮不好卖，不过这么多年了生意一直都是这般，天气热了那就慢的晚一些收摊，可东西是卖完的，毛豆花生倒是卖的最好，不过这个便宜，不如荤的挣钱，可走量大，积少成多还是成的。
杏哥儿在前头忙活，锅里荤的还有个底儿，估计有个三四碗——
“杏儿，爹和娘来了，还有光宗。”
后院传来的声。杏哥儿一愣，这才五月底，往日送粮食那得等六月中下的，怎么今年这么早，可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杏哥儿扭身问男人，“咋了？人在哪呢？咋光宗还来了。”可别是他家里事。
“没啥坏事，我就听说是大伯家的黎周周回来了。”
这下杏哥儿惊了，“周周回来了？回哪里？村里吗？”直接摘了围裙，冲着来买卤煮的，三两下是给打了，那食客可惊了，今日怎么比平时还多了些？
“我家来亲人了，今日买卖不做了，先收了。”杏哥儿把碗递过去，跟王石头说：“关门关门，也卖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会给爹和娘还有我弟弟下面条吃，中午这顿垫吧下，晚上再做好的。”
“成。”王石头就去关门了。
这个时间肯定是晌午饭还没吃。
杏哥儿从铺子后头直接到自家院子，院子里公爹和光宗再搬粮食进屋，婆母是热的一身汗，杏哥儿赶紧说：“石头你去外头买俩西瓜回来，放井水里冰着，锅灶火没断，娘，我下些面条吃成不成？配着卤煮浇头。”
“成，怎么不成，我给你搭把手。”
“不用，三两下就弄好了，娘你在外头树下坐着歇会吧，石桌上有凉茶，我做买卖前沏的，还没来及喝，里头灶屋热的紧。”杏哥儿进了灶屋，拿了一沓碗出来，一边给婆母倒茶，一边问：“娘，是不是周周回来了？咋回事？”
黎光宗扛着麻包，听见音，先高声说：“是，周周哥还有大伯和福宝都在村里，顾大哥升官了，反正特别多喜事，村里还要盖祠堂族学，到时候元元也能回来念书。”
“真的回来了啊。”杏哥儿脑子都转不过来了，懵了会高兴的不成，说：“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
他都多少年没见过周周了，也不知道福宝现在长什么模样，小时候就漂亮，现在指定更漂亮了。
杏哥儿是想多听会，说是做饭，可腿不动弹，王石头西瓜都买回来了，用网绳吊着放进井水里沁着，杏哥儿也没做饭去，王石头看爹和小舅子忙活半天，都没吃晌午饭，便自己扎进了灶屋做饭。
杏哥儿婆母一看儿子这般任劳任怨听杏哥儿吩咐，也没啥脾气了——这些年早都习惯了。以前杏哥儿在他们面上还装的一回事，石头也要面子，现在算了吧。
“光宗你多说说。”杏哥儿催，“说仔细了。”
黎光宗：“阿哥，我说了八遍了，就是大伯周周哥福宝回来了……”
杏哥儿婆母知道杏哥儿想听啥，这男人说起话来就一杆子打出一个屁来，哪能尽兴？也幸好杏哥儿婆母也乐意谈这个，接了话，跟杏哥儿学：“是五月中到的，一队人呢，车马护卫，腰上挎着大刀的，一看就是厉害的，还是牛蛋儿子毛毛瞧见的……”
“娘吃瓜，然后呢？”杏哥儿切了西瓜先递给婆母，听得入迷，瓜都忘了吃了，也不觉得饿和热。
他婆母也说的口若悬河，抽着空咬一口瓜解解渴。
“……那王家的给周周赔不是，你是没见，那么大的人了，当初为了几个钱你说说至于嘛，现在听你大伯家盖祠堂和族学，怕记恨她家吓唬的不成。”
杏哥儿知道王婶因为炉子记恨上周周的事，狠狠啃了口瓜附和婆母说：“当初又不是周周卖的炉子，真是没道理，活该她的。”
这婆媳俩一唱一和的说起来很尽兴，黎光宗在旁边唏哩呼噜的啃了七八牙西瓜，虽是嘴上咕哝说话咋这么麻烦，可听八卦就西瓜那吃的肚饱。
灶屋揉面擀面的王石头都听得入神，有时候都忘了手里活了。也幸好那两个西瓜，先分了一个，大家解了饥渴，等饭上来，还有些不尽兴，想继续说。
以前杏哥儿婆母上府县送粮，一般是住个两三日的，总会看不惯杏哥儿使唤王石头干这干那，多是念叨几句，还甚少有这样一见面说不完的话的一天。
可见八卦的魅力。
“娘说，让你带着元元先回村住些日子，生意什么的先放一放，我石头哥一人不成那就招个人手。”黎光宗道。
杏哥儿白了弟弟一眼，说：“招什么人手。”
婆母先急，咋滴你带元元回去歇一歇了，让她儿子一个人在这儿忙活，连个人都舍不得招，这把石头用的扎实，石头又不是地里的牛——
“都回去。十多年了，除了过年也没歇过，铺子关了门，这次回去好好歇歇。”杏哥儿说。反正夏天生意不好做，干脆趁机放大假。
王石头还舍不得钱，不过话还没吱声，杏哥儿一个眼神过去，“咋滴？”
“没啥。”王石头吭哧吭哧把舍不得买卖咽回去了，歇一歇也好，挺好的。
婆母从头看到尾，不知道说啥了，算了算了，这儿子不争气不指望了。
小院子倒是能睡下，十多年前杏哥儿接苏家兄弟来这儿住过一个多月，做的上下铺的床有两张，如今用材结实，床是稳稳当当的还没坏，那间房平时空着放杂物，角落堆着粮食麻袋，不过夏天收拾收拾，铺着草席，能睡。
黎光宗和元元睡这屋，元元的屋让阿奶爷爷睡。
元元下午下了学堂回来，就听他阿爹念叨：“你周周叔回来了，还有福宝，你明日就同夫子说清楚了，请一些假，咱们收拾收拾回村了。”
“知道了阿爹。”
元元时常听阿爹念南边当官夫人的周周叔，此时听见周周叔回来也是高兴，便问：“周周叔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诶哟忘了跟你说了，你舅舅说顾大人升了官调到京里去，做什么阁老——”
“啊？！”元元吓得筷子都掉桌上了，“阿爹这话可不能乱说的，阁老那是首辅才成，要是被听去了，给周周叔和顾叔带来不好就不好了。”
杏哥儿被儿子这严肃表情整的愣住，也有些害怕，怕他没听清学坏了，赶紧叫黎光宗，先捶了一拳，“你说说，说清了，可别学坏了。”
“啥就学坏了？”黎光宗听完外甥前因后果，就说：“就是阁老，没听错的，大伯回来当天，咱们县府尊都到了，给周周哥大伯作揖行礼呢。”
元元：……怔愣在原地裂开了。
杏哥儿拍着胸脯，“吓死我了，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说了啥错话，没错就成。听见了没，就是阁老，这阁老是干啥的？咋就吓得你那样。”
“阿爹，阁老就是首辅，就是最高的官。”元元恍恍惚惚解释。
黎光宗拍大腿，“没错了，健安也这么说，就是最大的官，没错的。”他没学错啊，干嘛打他，阿哥这手劲，难怪石头哥这么多年是不敢不听，谁架得住啊。
“明个儿记得跟夫子告假。”杏哥儿想了下，“你顾叔当阁老这事先别往外传了，如今村里就周周还有大伯和福宝，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传出去要是惹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元元郑重点头，说知道了。
最早前，杏哥儿得了京里来信，元元夫子意外看过，借了书，虽然后来没出什么大事，不过现在杏哥儿跟以前刚到府县做买卖不同了，尤其这次和以前那书信不同，还是慎重来。
第二天卤煮铺子门前就贴了家中有事回乡一段时间告示。杏哥儿这边把行李收拾了，洗了澡，早上还去买了礼，回到院子，元元也辞别过夫子，背着书囊，坐着牛车，回了。
遇到邻居打招呼问的，杏哥儿是一概说：“回去住些日子，有事情要忙。”、“回来还不知，反正想多住住一些时日。”、“可不是嘛，干了这么久了，难得歇歇。”
西坪村。
田里庄稼收成到了尾声，现在地里都是麦茬，家家户户都收了干净。前多年没打仗的时候，家家户户是交完了粮税，粮食几乎都卖了，只留少部分混着杂粮豆子吃，打仗后，存粮的多了。
年年收成好，年年存余粮，也年年吃不了新鲜的，都是吃陈粮——有时候存的多了，吃不完，陈粮卖的价位也不高，可没人敢少留，就怕万一，那时候饿肚子吃不饱饭要死人的。
今年倒是卖的多了些。
问就是：“顾秀才都当了大官进了京，我想着日子应该快太平了。”
“啥顾秀才，现在是阁老了。”
“对对对，那什么阁老。可秀才郎年纪也不大，我记得比周周还小三四岁，咋就阁老了。”这阁老一听年纪就不小。
村里人哪里知道懂这些，叫秀才郎那也是黎大一家回来，以前老早记忆活泛了，想起了许多顾兆在村的事，什么模样俊俏、下不了地、读书好、还能琢磨肥料，对周周也好。
……就以前说嘴顾兆学问不好的记忆通通没影了。
不过也正常，现如今顾大人都成阁老了！
“我瞧着今年能多卖，反正去年的陈粮还没吃完，混着豆子不怕挨饥荒。”
这倒是。村里人今年卖粮就狠劲儿了些，没咋留了。于是又是大丰收，家里进了一笔账。原先这个时候，村里男人过了最忙时候能喘口气，家里灶台炖鸡炖蛋烧个肉，得补补，男人们就能溜达街上聊聊粮食卖的如何你家收成如何。
今年全跑两头了，一头壮丁去盖祠堂，一头嘛去盖族学了。
临时起了个俩大灶台，天气热，每天就吃一头猪，不过人也多，东西坪两村的壮丁，还有镇上的瓦工手艺匠人都来，那碗里可真是荤腥汪汪的。
哪怕这几年村里日子好了，农忙后家里吃荤腥，可也没哪家敢这么放肉，这么扯开了大块大块吃肉的。
黎大也不杀猪，招了年轻的杀猪人来送猪杀猪，每天就等在旁边，拎着新鲜的猪里脊瘦肉和几条排骨回去，周周爱吃瘦肉，福宝跟他爹一样爱啃排骨，大骨头肥的多了些，福宝爱吃瘦排骨，随着他俩爹了。
这日，天不早，猪刚杀完了，黎大照旧拎着肉回。
乡间小路上看到牛车一晃晃的来，走在车旁边的黎光宗先看到大伯，喊：“大伯。”
“光宗回来了？”黎大也停了脚步，一看，脸上乐呵呵的笑了，“杏哥儿？没咋变。”
杏哥儿从车板跳下来，跟大伯问好，说：“大伯才没咋变，看着比以前还年轻了。”他做买卖这么多年，说没变咋可能，就是比下田种地可能好些，不太见太阳。
王元立直，冲着大爷爷作揖，叫人：“大爷爷好。”
“元元吧？长这么大了，是咱家孩子，高的，俊的。”黎大当即招呼，“今个中午来大爷爷家吃饭，王老弟也一起？咱们乐呵一下。”
王石头爹也乐呵答应，说好啊。
现如今能进黎家大院吃饭，那都是沾了福气的。

第223章 盛世一统8
牛车王石头同他爹先赶回去了。
黎大家旁边空地已经动工，杂草锄了，地基坑挖了，如今堆放了许多木材和瓦片青砖，这些东西都是从镇上运回来的。农村院子本来就敞快，大，因为要晒粮食，现在旁边那片空地开出来，更是大了。
杏哥儿听婆母说了，大伯家要盖新院子，只是没成想这么大。
连着后头那片荒的都开了出来。
“大伯，这新院子也太气派了。”杏哥儿说。
黎大便说：“兆儿画的图，说盖大不盖小，以后全家回来养老用的地方。”前后两个院子带个小菜地，其实黎大看不算大，还挺小巧的。
在昭州住惯了，现如今看宅子大小都不一样了。
村中人家家户户都羡慕，却没敢眼红的，怪就怪他们没黎大眼光好，家里没出个顾兆这般的赘婿，让他们做老太爷老夫人的。
“那可好，到时候天天都能见面了。”杏哥儿就想着也在村里买块宅地，他们户口还是村里没变，花不了多少钱，就是以前不着急盖，想着以后不做买卖了再说。现在看来，还是早早买了好，不然啊等他家买了地再盖，那位置不知道到哪个旮旯拐角了。
有了念头，杏哥儿就想干脆这次买了算了。
“到家门口了，进去歇会喝口茶。”黎大招呼人进。
杏哥儿可不推辞，谢了大伯带着儿子先进院子，跟石头说：“咱们一路脏兮兮的，你先回收拾收拾，我实在是想见周周，一会你收拾整了再来。”
“知道。”王石头道。
王老爹也说他一会再过来，好几天没回家了看看家里咋样了。杏哥儿婆母也是这般客气推辞，说一会来。
大家都是有眼色的，王家和黎家那是远亲，杏哥儿和周周那才是感情深厚，没瞧着黎光宗也顺顺当当的进了黎家大门，这都是亲疏远近的，不过王老爹见孙子元元也跟着进去，心中舒坦高兴许多。
他们家同黎家关系远不碍事，孙儿借着他阿爹的关系亲近黎家就好，以后元元考上了，那关系就能好走了，戏文上都说了，朝中有人好做官的。
元元可是王家子孙，好的很呐。
王老爹乐的不成，拍着儿子肩膀说：“不错不错。”
王石头就笑，知道爹啥意思，再看娘也是高兴，当初他非要和杏哥儿成亲，娶杏哥儿，可不是因为这个，只能说运气好。
“周周，杏哥儿同元元回来了。”黎大在院子里喊。
黎周周本来在堂屋和苏石毅说盖院子的事，听到外头爹的声，顿时脸色一笑，先跟苏石毅说完，“……下水做好，浴室厕所重点，其他的外观老师傅看着办。”便起身出去。
农村夏日蚊虫多，堂屋门挂着帘子，是用布条扎成小蝴蝶结做的——柳桃做的，实在没事就在镇上院子做这个玩，回头让苏石毅送来。
黎周周掀开帘子，杏哥儿在院子中。
十多年未见，两人隔空相望。
杏哥儿眼眶就红了些，高兴的，黎周周也笑。
“周周！”
“杏哥儿！”
两人是喊了彼此名字，千言万语乍见面的激动高兴之情，全都在名字里了。黎周周笑的拉杏哥儿手，说：“可是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嘛，都十多年了，那时候你跟大伯从京里回来，说顾大人升职了要去南边，我那时候在府县，等听到消息已经是过年了，现在可算是见到了，刚回来路过你家院子就不想走了。”
杏哥儿放炮仗似得一串。黎周周就笑，还是没变。
“那时候不同。”黎周周说。那是相公说是自请去地方没错，可被人做了手脚，一路上对着昭州是提心吊胆的心里惶惶不安，哪里有心思这般多住久留和亲朋好友说话聊天。
“这次留的久，所以本想着元元七月放农假再见。”黎周周说到元元，目光移到了旁边大小伙身上。
杏哥儿笑的高兴，还没开口。元元先作揖，只是还没做完行礼，被他阿爹拍了胳膊，说：“你跟你周周叔还作揖见外了。”周周叔也说：“一家人，哪用这么生疏。”
两人一说，都笑。
元元便不那么板正规矩了，喊周周叔。
其实回来路上元元多是忐忑，他知道阿爹同周周叔关系好，可那都是儿时在村里的感情了，时隔这么多年，周周叔成了首辅夫人，门第早都不同，哪能同以前在村中时那么相处。
没听府尊都亲自上门拜访了。
所以元元才规规矩矩，只是没想到，确实是如阿爹所说——一如既往。
“我听二婶说了，木家姑娘是孝顺的，挺好的。”黎周周道。
元元未婚妻姓木。
杏哥儿提起未过门的儿媳妇可高兴了，说：“你现在看他表面正正经经的规矩，实际上那点小心思我当阿爹的能不看透？请人家哥哥来家里吃饭，还给人家哥哥送卤煮，问却多要点毛豆，我就说：木同学来咱家吃饭，我瞧着挺爱吃肉的，咋就光要一包毛豆还味淡点，指定不是给木同学……”
元元被戳破了心思，耳朵都红了。
“都大小伙子了，这有啥，真跟他爹一样了，以后指定也是个耳朵软听媳妇儿话的。”杏哥儿说。
对儿子小心思，杏哥儿倒是看的开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要找媳妇儿不是正常么，当初在村里，王石头瞧中他，他也瞧上了王石头，这不就结了婚在一起了。
至于儿子听媳妇儿话，这不也正常吗。
王石头都听他的话，他有男人指使干活听话，也不需要儿子巴巴的什么都听他阿爹的，元元本是孝顺孩子，这就对了。
“对了，福宝呢？”杏哥儿问起来了。他家大小子有什么可聊的，就那两句话，读书嘛还成，婚事也定了，不用太操心了。
如今生意买卖好，花销也不算紧巴，总该能供出个秀才吧？
“自从来村里后，福宝是撒了欢了，整日和健安冬冬，还有顾晨顾阳出去玩，前些日子收成，大家都忙，他也下地，这些天闲了，两家男孩陪他玩了几日，功课都下滑了。”
杏哥儿护短直接道：“那是他们笨，玩几天咋就下滑了？肯定是以前底子不成。”
元元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却还是算了。读书人，三伏寒暑，十年如一日的读书，一日不温习功课是懈怠的。
黎周周听杏哥儿这么说，也笑了，比他还护着福宝。旁边黎光宗端了西瓜出来，听他哥骂健安冬冬笨，顿时：……
“咋还不能说了？”杏哥儿瞅见光宗瞧他。
黎光宗：“没、没，你是他们大哥和叔叔，该说。”又把西瓜盘子递过去，“哥，吃个西瓜。”
“进去说。你哥才回来，打了水先洗一洗脸和手，凉快凉快。”黎周周说道。
有下人打了水放在院子房檐下的架子上，请杏哥儿去洗漱。杏哥儿顿时手脚都不好放了，忙说谢谢不用劳烦你了，回头小声问：“周周，这是谁？”
“家里仆从。你先洗，地方住不开，只留了两人，做饭洗衣收拾家的，其他人在镇上院子，还有四位护卫，两个跟福宝出去了。”黎周周道。
从昭州到京里，带的仆从都是后买来的，有哥儿有姑娘，大多数是男丁，现如今村里两位都是哥儿，姑娘留镇上照顾柳桃，也比较方便。他家院子都是男的、哥儿。
像家里挑水这些重活，平日里亲兵就帮忙干了。
杏哥儿咋舌，等洗完进了堂屋——他都不用倒水收拾。
等进了堂屋，杏哥儿吃到了冰凉凉的西瓜，这才重新找回了舌头和刚才的话，“对了，还没说福宝呢？他们几个不陪福宝玩，不过元元回来了，让元元这个做哥哥的去带福宝玩。”
元元点头应好。
“也——怎么说呢，福宝是早上天凉快先同他们几个一起温习功课练字，盯着四人早早写完了功课，然后就能敞开玩了。”黎周周当时听完，简直是：……
他家福宝为了小伙伴能一起玩也算是两手抓了。
回村这么久，村里同福宝同龄小孩不算少，不过福宝同这些孩子玩了两天后，就不太喜欢一起玩了，也能玩，但不算交心玩的开心，更多是客气。
要是顾兆在，那就指定要说：福宝不喜欢没主见太唯命是从的。
在昭州时也是，他爹地位在这儿，福宝在小孩圈子里那就是社交中心，地位自然是高，可福宝交朋友交的是人的本性，也不是说非要同福宝抬杠，意见相左，福宝才选择这样朋友。
而是志趣相同，还有自己原则。
像是两家的孩子，年龄同福宝相差不甚大，收成完成后，陪玩两天就婉拒，提出要学习，懈怠了功课，不能一玩一整天了。
村里还有几家的姑娘同福宝也玩的好，因为这些小姑娘玩一会，时间差不多了就拒绝了福宝，说要回去做饭，有时候去山上还背着筐打一筐猪草回来，玩和干活那是兼顾的，而非捧着福宝，福宝说啥就是啥，违背自己本心。
太小的蛮横的小屁孩，福宝也不乐意一起玩，说：“他还在我跟前打滚撒泼，哼哼，我才不吃这套呢，我可是铁石心肠黎照曦！”
“爹不让我可怜同情男的。”理直气壮。
黎周周：……那‘男的’三四岁吧，还有个穿开裆裤的。
福宝不是爱出风头非要做孩子王的，也不甚耐心喜欢带孩子——福宝的耐心精力都是有选择的，选择给自己看重的家人朋友，而非见谁都给都讨好。
此时杏哥儿听了，说：“那正好了，让元元帮忙盯着几个弟弟读书，早早弄完了早早玩，要是福宝不会了问元元。”
“那好。”黎周周一口答应下来了。
几个孩子是在赵夫子那儿温书的，早上健安冬冬路过黎大院子，等福宝一起去，中午也是一同回来。
村里还是上半天，早上学习，下午回自家去。
赵夫子早几年去世，如今是赵夫子的孙子赵泽当夫子，赵泽自从考上秀才后，就一直落选，后来心气也没了，恰逢爷爷去世，便干脆当了赵夫子教书，只是多看重自己儿子。
说起这个，黎光宗跟阿哥说：“赵夫子管他儿子也严厉。”他听冬冬说的，要是他们没默书对，那赵夫子打三下手心板，对着自己儿子打六下。
黎光宗当时听完还挺赞同点头，回头就跟媳妇儿说，也不能惯冬冬，得跟赵夫子来，狠狠磨炼。
“赵夫子爷爷直到去都有心结，他家没出一位举人。”
杏哥儿听到，就说：“也不是说举人就、就高什么——”
“阿爹，是高枕无忧。”元元接话补充。
“对对就是那什么有枕头睡着不操心了。”杏哥儿说完，继续跟周周说：“元元夫子早些年也考上举人了，还多亏了顾大人捎回来的书，元元夫子考中后来家里感谢过一回，到了后头其他学生束脩都贵了，元元还是按以前的收。”
“不过官也没做，我瞧着除了比以前束脩贵了，好似也没什么不同。”杏哥儿说。
元元夫子教元元的时候已经四十五六了，考上举人五十多了，没门路银钱打点不了，也没去考殿试，一个九品芝麻官都疏通不了，可不是依旧教书。
不过名声好听了，地位也高了，都叫一声举人老爷。
近两三年，元元夫子年事已高，其实也没多少精力教书，元元说是去私塾学习，但也没学到什么，都是自己温习过去的课本。
时下读书人就是这般，没考上的白丁之身对功名向往，对权势渴望，可考中了那才是第一步，踏进了官场的边缘，以后官场沉浮，或是尔虞我诈或是碌碌无为。
跟着天生权贵比，农家子出身做官确实是要艰难万倍。
“我看元元沉稳也踏实，读了这么多年，秀才还未进，不如等族学盖好了，让元元回村念。”黎周周跟杏哥儿透了底，“我家相公去过书信，请的老师是名师，一位举人一位进士。”
“村中孩童启蒙，赵夫子完全可以，可要是再增进那就要名师指点了。”
一旁听大人说话的元元，此时听闻族学请了进士举人来教，顿时大为震撼惊讶，心中激动，面上也带了些向往来。
“周周叔，能否其他人入学？”元元问。
杏哥儿一看儿子这般模样，此时也明白过来，周周口中的老师夫子肯定厉害，他家元元读了这么多年只考中了童生，秀才落选，杏哥儿不想打击孩子，也不愿想是元元笨。
他家元元从小就机灵，以前来周周家里玩，顾大人都说了，元元性子静能坐住是读书的料子，怎么到了府县一读没个进度？
此时听周周话里意思，那就是老师不太好——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元元夫子，但元元夫子三十多才考中秀才，举人是到了五十三才考中的。元元跟着夫子学，杏哥儿那时候惶惶，偷偷问王石头，儿子不会也三十七八才考中秀才吧？
那他都能当阿爷了。
“肯定是想木同学了。”杏哥儿说，“就是未婚妻的哥哥，周周能来读书吗？”
黎周周说：“自然可以，不过束脩没优惠。族学对两村孩子便宜，对两家孩子是免费，要是人多了，后头夫子忙不过来，肯定要考校资质才接纳。”
“启蒙倒是无所谓。”
科举和启蒙两码事。
杏哥儿听了个大致明白，觉得周周现在变得也好厉害。
“我原想这次买个宅地，现在看不仅买了，还得赶紧盖起来。”
“买地盖院子总是不亏的，元元现在也要成亲，以后考上秀才进官学，府县的院子生意也能继续。”
杏哥儿听是这么个理，若是十多年前他不敢张这个口，怕婆母公爹以为他是要分家，现如今，孩子大了，就大嫂家老大都成亲娶媳妇儿了，平时他们不回来还能敞开，借住他家院子屋子也行。
可他们一家回来了，还得挤一挤打地铺睡，伸不开脚的。
不如天热一起盖了。
杏哥儿做买卖当家里主心骨这么多年，现在是有了主意，那就是该做就做，风风火火的。
正说话，外头响动。
“黎照曦下午见。”
“下午见。”
黎光宗先说：“听着冬冬声，那周周哥，我也回了，不在这儿吃了，下午再来。”说着撒丫子出了堂屋，还能听到黎照曦叫舅舅的声。
“诶呀，福宝回来了。”杏哥儿是急吼吼出来瞧人。
在院子瞧见了。
杏哥儿眨眨眼，黎照曦也眨眨眼。黎周周拍了福宝胳膊下，说：“杏儿叔叔。”
“周周，你家福宝可太漂亮好看了，跟着顾大人可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导致杏哥儿见了也不敢上手亲近些，他是有些怕顾大人的。
黎照曦得了夸赞，笑的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矜持的扬扬下巴，说：“杏儿叔叔好，我应当是比我爹漂亮一丢丢的吧？”
“又淘气了。”黎周周笑。父子俩见人爱比美。
杏哥儿便说：“那肯定了，你漂亮。”反正顾大人没在跟前，小福宝模样多好看啊。
黎照曦可开心了，他要是问阿爹，阿爹肯定说都好看，可黎照曦知道，这就是爹最好看。
哼哼，还是杏哥儿叔叔眼光好。

第224章 盛世一统9
今年村里要盖的东西多，还都是大家伙的——原本村民想祠堂族学，那就是几间大瓦房的事，结果没成想，盖的都快成镇上老爷家的院子了。
还请了镇上人手过来。
东西两村男丁一看，还想着黎家真是客气了，花这个钱请外人干什么，盖屋砌砖，他们都会，哪用外头人。结果就见那镇上的，还将图纸掏了出来，又是划线，又是指挥，连着窗框木材都是雕花的，做的可精致了，跟村里自家盖的屋院可不同。
整个夏日就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祠堂是起在两村中间的山脚略高处，底下散开就是过去埋人的坟地，这片平时除了节日祭拜烧香，两村村民很少来的，环境清幽，树木枝繁叶茂，一股的森森凉意，距离水源一刻左右的路。
缓山坡，从两村底下看过去是横着一长条，前头是一个门牌宅门，三间瓦房，中间是过人的走道，左右两间，一间是空房，随便以后看门的，或是求庇护的都成。
往后越来越宽，是个凹字型，由主四间和左右四间侧屋组成的，里头靠墙壁一排排都是用青砖木头搭建的隔板，用来放牌位的，牌位前放案桌，祭拜烧香用的。
主位正房间，摆着黎周周阿爹的牌位。
祠堂砌好后，两村是一村一半，中间的四间正屋，那也是对开，不过黎顾两家放在正中，这也是应该的，黎家出的钱，
请祖先牌位入位。
屋里冷意，案桌上香火缭绕。
顾阿奶被人扶着，望着早去男人的灵牌，说：“好啊，有个地方遮风避雨的，我以后没了就搁你旁边。”
“娘你说什么呢。”顾大嫂呸呸了唾沫，说：“现在是享福的时候，兆儿升了官，你身体也好，硬朗着，在这种地方说那晦气的干嘛。”
顾阿奶倒是不怕死，不过知道小辈们好心就不说这个。
“周周和福宝呢？”
“估计还在隔壁同他阿爹说说话。”
黎周周跪在蒲团上，给阿爹磕了三个响头，福宝也跟着做，上了香，黎周周侧头跟福宝说：“你去外头看看爷爷和曾奶奶。”
“好。”福宝点点脑袋，便出去了。
屋里没旁人了，黎周周才望着阿爹灵牌说：“阿爹，我听杏哥儿说，黎三一家过的不好，那俩老的衣着补丁时时挨饿，讨饭讨到杏哥儿门前了，杏哥儿没给，带着王石头上黎三家门骂，自此后就不敢再来了。”
“说这些造口孽，可每次想到模糊记忆的阿爹，我不说了，枉为人子。”
“阿爹，以前在昭州，现如今回来了，家里日子很好，您看在眼底，只是要是有下辈子，还想成一家人，多在您跟前尽尽孝心。”
黎周周说完又磕了头，望着阿爹的灵牌许久，这才出了门。
院子中间移植了一颗槐树，围着树干砌了一圈栏杆，顾阿奶同黎大一坐一站正低声说话聊天，顾阿奶拉着福宝的手，说：“曾奶奶怎么瞧都瞧不够，你爷爷会养孩子，养的多好啊。”
黎大就笑，跟顾老太说：“身子骨随他阿爹。”
“那是，曾奶奶，福福可壮实啦，不信您摸摸。”黎照曦说话奶了几分，哄得曾奶奶乐开了怀，连连说：摸摸、摸摸。
见黎周周出来了，眼眶微红，在场的谁也没问多提。
顾阿奶就说：“周周是好孩子，福福随着周周个头长，可好了。”
“模样像顾家的漂亮，两头挑好的长了。”黎周周扶着阿奶胳膊说。
顾阿奶一听果然更高兴，孙子顾兆入赘，如今官做到顶尖，这是整个顾家最难受的事了，可也没办法，如今听黎周周说福宝也占着顾家的好，自然高兴。
福宝是姓黎，以后是黎家孩子入黎家祖坟，可怎么说身体里也流着顾家的血。黎家得了兆儿，也没忘了照拂顾家一把，已经很好了。
一大家子往出走，大夏天的，这祠堂不知道是新盖的还是别的缘故，一进门就冷飕飕的阴冷，小辈们自然不敢让顾老太多留——怕不干净，顾老太都八十多了，万一被盯了去。
外头大门口，顾大伯家儿子接人，长得结实壮硕，是下地种田的汉子，脸也晒得黝黑，见阿奶出来，说了两句，便弯着背。顾阿奶在大家伙帮忙下，颤颤巍巍的爬了上去。
“回吧。”顾阿奶说。
顾家小辈便同黎家告了别，两家一东一西的回村。
沿着土路下去，这边靠山的是祠堂，另一头靠大路的地方就是新希望了——族学。
族学也盖的七七八八了。
其实黎周周看，就是很朴实的院子，没村里人说的什么繁琐气派，有点像昭州的学校——比那个要小。
大门，长方形带回廊的院子，中间花园，栽种了矮松等。后头没多远盖了屋舍小院——这是夫子住的地方。
此处离河边近，方便吃饭洗衣打水，正面望过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背后靠着水流。景致上不如山上幽静，但生机勃勃，充满了希望。
八月末族学正式盖好了，连着夫子屋舍，里头家具桌子都备好了。
杏哥儿自打听了周周话，回去隔天就跟公婆说了，也确实如杏哥儿猜想那样，两老口很快便同意了。
这么些年，小儿子同杏哥儿在府县做买卖，省吃俭用的辛苦，每年给家里捎回来一半银子，老大一家也没什么话可说，田也有，底子也丰厚，分吧。
王家分家痛快干脆也和气，老两口是随着老大过日子，村里的祖屋是王石头大哥的，田地两兄弟对半分。王大哥没意见，这么多年，他们家占了弟弟便宜了。
宅地的钱是王家老两口掏的，杏哥儿也没推辞，嘴上谢了公婆。之后盖院子，杏哥儿想了下，没盖太大，王石头还纳闷，觉得不像杏哥儿了，手里有钱，咋就不盖个大的？
杏哥儿性格其实有点像他娘，虽然做买卖学乖内敛不少，属于有炫耀本钱了，刘花香是六分炫耀十二分，杏哥儿便是打个一半。
要是不炫耀，但得憋死杏哥儿了。
此时杏哥儿白王石头，说：“你当我不乐意啊，咱俩在府县做买卖，村里人都想着咱们手里多少钱，不过没露明面，还能用元元上学花销大贵堵塞回去，要是这次盖个大院子，气派的像大伯家，这村里人肯定知道咱有钱了。”
“大伯家盖的气派，那是顾大人当官的，咱们可比不得。”
当然村里人知道这也不是最主要的。
“木三娘十一月就出了孝期，到时候年底婚事办了，三娘同元元住在村里，元元去上学，三娘照看家里，她二哥也住过来一起了。”
“咱们俩如今也算年轻还能干几年，给孩子攒攒底子，接着去府县做买卖，过年回来就成，院子盖太气派太大了，三娘是府县人，一个新婚妇人，你不知道村里婆娘的嘴，就怕到时候挤兑三娘。”
王石头听了，直夸杏哥儿说得对。
“那当然了。咱们手里有钱，以后回村养老，还怕盖不起大屋住？”杏哥儿也为自己思虑周道而得意。
宅地略偏了几分，但离着族学倒是很近。
小院子盖了四间正屋，一排灶屋和粮库，杏哥儿王石头一间，中间一间堂屋，小夫妻一间，还有木三娘娘家二哥一间房。还真没多盖。
盖的简单速度也快，村里人瞧见了，难免在刘花香跟前念叨：“你家杏哥儿咋就盖这么点屋，王家分家的时候，你也不给杏哥儿捏捏主意。”
还有说王家老两口不公道的。
然后没两日，王石头爹娘就找上来了，给了俩孩子银钱，让把灶屋对面的侧屋给补齐了，原话很气，“盖成这样，像什么话，你们是不是对分家我偏你大哥有意见？”
王石头杏哥儿：……
当然是没啊，这分家都说好了，心里没委屈没怨怼的。
他们是拿银钱回去，可这么多年在村里伺候照顾爹娘二老的也是大哥大嫂，老人家不舒服了，有时候找事撒火了，全是大房受着，给银钱那也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这没啥。
王石头自然不肯要爹娘银子给他们补齐侧屋，最后好声好气送走爹娘。
王家老两口差点委屈气背过去。杏哥儿哪敢担着责任。
“……盖、盖吧，是我没想到这面。”杏哥儿怂了，也是脸皮火辣辣的。
后来侧屋补了，后院茅厕猪圈都给齐活了，家具也是新打的——王大哥给送了几个大件柜子床。
如此全村才没人说王老头老太是学黎狗子——黎大爹的名字。
黎家那老两口分家偏颇，闹得兄弟反目，老年凄苦，都已经成了东西坪两村的教训经验模板了。背地编排孩子不孝顺孽障，那就拎出王二狗，说你第二个王二狗，迟早死在水田里。
说长辈偏心到胳肢窝，那就拎黎家上辈说事。
九月初，两位夫子风尘仆仆的前后脚到了，还带着家仆。这村里人一看，咋还有马车有仆人的，跟着一般的夫子不同，黎家人还去接了。
瞧热闹回来的就说：“可不得了了，我听周周喊人进士呢。”
“还有举人，这举人是不是哪个举人老爷？”
“应当是的吧？”
村里唯有秀才，哪里见过举人，听说举人老爷就能当官了，如今到他们村里族学来教学，这下次两村再次感受到‘顾阁老’的威力了。
元元问过周周叔，周周叔说不碍事，才给府县的同窗妻兄写了信，让其速速到他们村，还留了地址。
木二郎是八月中到的，不仅自己来了，他娘、还有妹妹也跟着过来了。
杏哥儿家里屋子那时候盖成了，正好能住下。
两家亲家见了面，木母有些诚惶诚恐的，说：“……不知道亲家你家这么大的关系，咋、咋就——”
“也不是我家，亲家母别这般说，咱们俩家亲事定了，我现在就等三娘出了孝期，好把婚事办完，不然我可不放心，三娘这么好的姑娘。”杏哥儿这么多年买卖没白做，安了木家的心。
木母心也定了下来，在府县接到西坪村来信，二郎看完大惊失措，一问竟是这么大的关系，以前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如今就怕人家嫌他们家了。
二郎见家里人面上忧心忡忡，便说：“我知道王元秉性，断不会是爱慕虚荣嫌贫爱富攀高枝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把三妹说给王元的。”
“他是好的，可就怕他家里人。”木大郎说。
二郎思虑一下，便说：“不然这次我带母亲和三妹一同过去，咱们俩家本来就定了亲事，如今王元替我引荐族学，便由这个名头，母亲同我感谢首辅夫人，带上妹妹就说散散心。”也好让妹妹安心。
木母有点怕没规矩，让王家看轻了他们木家，可思来想去还是咬牙赞同了二儿子说法，就去看看吧。要是人王家嫌了他们家，那就希望看在二郎面上，好好说，别坏了她家三娘名声。
谁知到了村中，王家十分看重，还盖了新屋，给二郎都留了屋子，还说成亲后，小两口同二郎搬到村中，长辈还要去府县做买卖。
木母心便安定下来了，王家盖屋前就想的周道，处处替她家三娘着想，还替二郎想着，这么好的亲家，可是上辈子修了福气来的。
黎周周听说木家人来了，便说一起吃个饭。
“我和福宝不日要回京里去了，本来想跟爹一起走的，爹在村里待得乐呵了，说等院子收拾整齐了他再过去。”黎周周无奈没法子，可在村里住久了，他想相公了。
“正好看看元元未过门的媳妇儿，孩子成亲怕是赶不及了，现在见了面，送了礼，就当提前祝贺了。”
木家人听闻首辅夫人请客吃饭，当即是忐忑拘束，哪怕是木二郎也没了读书人往日的‘坐得住’了。木三娘更是害怕，怕自己失礼，怕夫人瞧不上她。
元元便说：“周周叔人很随和明礼的。”见兄妹二人还是紧张，想了下，岔开了话题说：“你不知道吧，我那堂弟福宝读书学问可好了。”
“我虽是年长他许多，可学问上比不过。”
木二郎三娘纷纷引起了好奇。
元元见三娘不担忧了，便继续道：“当时我们才回来时，阿爹当着周周叔面还说，元元学问好，福宝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那时候想福宝才十三岁，我都二十了，是大哥哥，自然要多照顾福宝。”
“后来呢？”木二郎追问。
元元实话实说：“比不得。福宝记性很好，读书比我多还杂，写文章天然去雕饰，没那么多繁琐匠气，水到渠成，对事情更是言之有物，字也写的比我好。”
“真有你说的这般厉害？文章就不说了，你说对事情言之有物，他一小孩子，哪里来的见识？”木二郎倒是想辩一辨，“定是你护着小孩。”
他没说因为顾念福宝是首辅家的哥儿，才诸多夸赞。
元元哪里看不出二郎所想，他原先也是如二郎一般自大，觉得自己比福宝年长，又是男子能外出见识，苦读多年，可最后不服不认输不成。
他说：“我那堂弟，四岁时在京中，而后随家里人去了昭州，听他说，五岁便开始随着父亲启蒙识字，六岁时，跟着阿爹外出去底下几个府县游玩，七岁时昭州建了官学，夫子皆是举人进士之列，没几年，滁州孙大家到昭州，教他学问，还有其夫人白先生教福宝作画……”
一顿下来，木二郎听得目瞪口呆怔住了。
王元说：“夫子奉为圭臬的《三年两考》——”他并未说，二郎已经明白过来，脸上皆是羞愧。
“我不该先入为主，觉得他年龄小，是个哥儿就轻视他。”木二郎羞愧反省。
王元就说：“二郎，咱们要学的还多着，能自省就好，不为晚，甚至此时当头一棒，以后定要更为努力。”
“自当。”木二郎也正色了。
这番话说完，木家兄妹便不紧张忐忑了。木二郎是一心为了学问，想见见王元口中所说的福宝，木三娘则是看完听完，觉得未来夫君是个正直自谦的人。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饭后，三家大人坐在一起闲聊，外头院子树下，桌上放着西瓜。福宝拿了一小牙慢慢的啃着，一边听木家二哥说文章，其实他兴致缺缺，这个文章可无趣了，还压了人性，处处说什么女子哥儿应当如何如何。
“听他胡说八道放屁。”
木二郎：……
读书人辩驳没什么，可咋就脏话出来了。
福宝说：“照他所说，那他娘就不该生了他下来，人欲没有了，他从哪里来？前几年打仗，战士死伤许多，若是把女子哥儿束之高阁，从一而终约束礼教人欲，大历如何发展？”
“往小了说，人这辈子这么久，我今日喜欢吃西瓜，明日喜欢吃梨子，我总不能要吃一辈子西瓜，吃个梨子就要被打死？要为西瓜守一辈子，要是西瓜坏了烂了，我还要留着啊？想得美。”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男子就能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才不乐意呢。”
福宝咔擦咔擦啃完了西瓜，说：“这天下写书的大多是男子，写的内容也多是偏颇男子的，我也要写个文章，就写女子哥儿爱吃什么吃什么，爱同谁玩同谁玩。”
哼！

第225章 盛世一统10
九月中，天气凉爽，镇上车队到了西坪村接人去京城。
这次车不多，多是骑马的，盖因七月时，黎周周让镇上待得无聊的亲兵先把昭州带来的十几辆车厢家伙什给运到京里，里头有书箱、衣笼，还有顾兆用趁手的东西，这些先送了过去。
因此这次出发的车队，没什么重物，还多是骑马，走的很轻快。
应当十月初就能到了。
分别时，黎大去送父子俩，说：“路上也别太赶了，怕福福水土不服，爷爷可舍不得福福。”
“福福到京里等爷爷，爷爷可别舍不得回来。”黎照曦是跟爷爷依依不舍。
祖孙三代能看出来，黎大是对西坪村感情最深厚的，尽管十多年没在村中，可回来后不需要怎么适应，是骨子根就是这里的人。而黎周周与福宝对着京里的人，才是最恋念的。
京里有顾兆，那京里就是俩人的家。
黎大是想多留一些日子，这回京里，哪里有在村里自在痛快？
黎周周留了一个男仆在村中照顾爹，想着等京里安顿好了，再派人回来接爹，先让爹在村中多痛快舒坦些日子，过去这么多年，爹跟着他们去府县、去京里、去昭州，如今不急不赶，由着爹喜好了。
“知道了爹，您在村里也别老下地。”
“知道知道，放心吧，村里有你二叔有老乡，哪能累着饿着我，再说你还留了人。”
“早早去吧，别耽搁了。”
黎大摆摆手，他年纪大，过去十几年享福不干重活，如今下地的把式可比不得村里人了，不过他就是喜欢下地，喜欢庄稼一天一个样。
回头同朱老四还能好好喝一杯。
两村人皆来送黎周周和福宝，黎周周上了车，挥手让乡亲们别送了，进了车厢，前头带队的赶着马，车队哒哒上路，影子越来越远。
终于回京了。
等车马走远了，黎周周掀开帘子，看着老远处小小的丁点人影，大家还没散，还在原地送他们。福宝就说：“阿爹舍不得村里吗？”
“也没舍不得。”
福宝便懂了似得点头，说：“我懂，爹说了，离别总是要有愁绪的，但未来更期待。”
“你爹说的对。”黎周周笑说。愁绪也没了。
也不知道相公在做什么。
京里。
顾兆自打进了皇城做了首辅后，先前一个月是每天住办公室——此时的顾大人也没觉得如何，因为府邸没收拾好不说，最重要的是家里人没来，回去也没意思，住办公室也好，挺方便的。
自然长久住皇宫也不合适——言官参了他。折子是送到首辅桌上的，因为光武帝不爱批第一批折子，嫌第一批折子废话太多没个重点，要内阁进行第一论决策后，小事内阁批改下决策，大事让圣上看。
这是内阁职权。
内阁这部门从前好几朝传下来的，但实际上，在大历太祖时就有意收拢，到了康景帝时期，内阁快成了秘书部，决策权少了，只是写文章、圣旨这些东西的。
更别提京里言官御史监察百官，那奏章是直达圣上桌案——还曾参过内阁大臣仪容不整，圣上当时罚了。
于是内阁一度成为了花架子摆设，还是康景帝老年时期，精力不济，才重新用了起来，分配了一些不算太大的事，交有内阁决断。
可现在内阁有了实权——其实也不算内阁，主要是首辅实权在握。
顾兆看着参他的奏章，写的是铿锵有力引经据典，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说他一个外男在皇宫久住其野心之大，如今又把持朝政，以后定会架空圣上权利，是第二个佞臣辅政王之流。
“……”这位咋还提前贷款以后的事呢。
整个内阁官员知道顾大人手里奏章谁递的，也知道里头内容，却什么话也不说，眼观鼻静悄悄的，就看新首辅如何处理。
是递给圣上呢，还是以后主动收敛。
“文章写的还成，挺愤慨的。”顾兆看了下人，跟吏部尚书说：“拟个调任函，这位赵大人别当言官了，屈才，来咱们内阁，就到严大人手下写文章。”
把人言官给调到内阁做秘书了。
内阁所有官员：……
户部尚书梁子致先心里发笑，这个师弟。
这些老东西都等着看师弟怎么处理，各有各的后手，只是没想到，他家师弟还真做了奏章上的‘刚愎自用’、‘首辅独断’了。
顾兆一上任，除了前半个月一直看文书，理头绪，而后一系列的举措：像是把严谨信调自己手下有了实权，把他师兄梁子致提成了户部尚书，他自己人两位进了内阁。
连着在礼部窝了多年的郑辉，也高升了。
时下是‘举贤避亲’观念，尤其顾兆大权在握，刚一上任就咔咔直接给自己人升、提拔，看的满朝百官都傻了眼，此人就不怕圣上忌讳结党营私吗？
老油条们自然是按兵不动，等着，等圣上侧目，到时候略微一挑拨，这年轻的首辅就做不了了。
还是年轻。
只是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了，圣上也没多问、责怪一句新首辅，而新首辅举措更多，今年开了恩科，还有什么开荒奖励，还要修路。
这修路是大头，当时提这个，百官先坐不住了。
如今蕃国茴国还虎视眈眈，又是降粮税，又是修路，这钱从哪里来？
小朝会吵翻了天，底下百官口沫飞溅，大部分人还顾着顾首辅的权势没当面骂，就是列了一百条此时修路诸多坏处，还有阴阳怪气说此时提议这个的，其心可诛，坏我大历基业。
顾兆：……
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他站前排第一个，唾沫贱不到他脸上。
骂了这么多，最后光武帝来了句：“顾子清你继续说。”
戛然而止的骂声。
诸位看明白了，圣上的心不在他们这儿，圣上是看重偏重顾首辅的。
可能‘积怨’深了——顾大人虽然只当了几个月的首辅，可攒的怨恨值，那是前一位阁老做了几十年都赶不上的。
于是言官参他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顾大人把人调到眼皮子底下，给严二哥做了秘书写文章，依旧留宿在办公室，他其实也想回家住的。
此时府邸收拾的差不多了。
只是夜里加班批完奏折吃宵夜时——约宵夜的有历无病和容烨。过去那一个月，隔三差五的三人夜里聚一聚吃个宵夜，顾兆时常在想，看来他们三人都是没有夜生活的。
历无病后宫就一位老娘，光秃秃的没个妃子。容四嘛，也是留在宫里，宫里太监宫女叫容公子，可官阶位置身份，一概是含糊的。
最初顾兆说的就是每天看的奏章，趁着吃宵夜功夫给历无病做个简短汇报，但是历无病真的不爱治国，反倒是容烨有时候能同顾兆说一些。后来几次容烨不来了，历无病找顾兆喝酒吃宵夜。
顾兆：……
“圣上其实也不必防备我，我有家有子。”
“于你珍宝——”
顾兆没说完，毕竟当着历无病的面，岔开了话说：“圣上占有欲太过强烈，有时会适得其反。容公子是男人，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同家中决裂孤身一人，但不代表他不想要家人要亲人要朋友。”
“他想要容家人？朕不信。”
“生身父母那是没法选择的，都断干净了。我说的亲人是后来的，可以自己选的，我同周周组建了家庭，孩子就是我们的亲人。”
历无病眼底闪着亮光，看向顾兆，“你的意思是——”
“圣上误会了。”顾兆看出历无病想歪了，他又不是奸臣给人出坏招拉皮条的，正色说：“容烨何人圣上比我更清楚知道。其实容公子处处包容圣上，或许并不是因为圣上那几分苦肉计博得他同情。”
历无病卖惨这手段，搁顾兆跟前不够看的。
顾兆都能看出来，容烨岂会不知。
历无病也琢磨出来，刚才那阴阴沉沉眼底戾气狠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愉悦，“你是说，他也心里有我，不然不会由得我装惨？”
“这圣上自己明白。”
顾兆给了诚恳建议，“情爱之事是水到渠成双方心甘情愿的，或许有些小把戏小伎俩那不过是建立在，双方心知肚明都彼此相爱，这把戏就成了情趣。若是只靠伎俩，即便是发生了关系，这就是折辱，也不长久。”
“圣上，臣同周周成婚二十载有余，唯一一点心得那便是夫夫之间要坦诚真诚。”
“给予信任和尊重。”
“臣有事业有工作，有朋友，周周应当也要有健康的社交关系。”
历无病知道顾兆什么意思，他说：“可朕没有，朕只有他。”
“……那圣上问问容公子如何想的，我一外人也不懂。”顾兆说。
这次君臣宵夜，说了些私人事，历无病起身要走时，回头看着顾兆，说了句：“要是你最初给我建议些什么乱七八糟把戏，让我强了我哥，我定会——”
顾兆还心头一跳，杀了他吗？这伴君如伴虎的。
“放心，说了不会杀你，动你们全家的，朕不会做这种事情，他会不耻我小人行径。只是你也就是个臣子，如今——”
“顾兆你算我半个朋友了。”
“今日谢了。”
光武帝说完带着酒意眼神清明的回寝殿了。
顾兆起身送到门口，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想周周了。至于历无病说的半个朋友，顾兆听完了，并没太过欣喜若狂，也没想着以后如何做到皇帝的真朋友。
……朋友也是双向选择是平等的。
朝中老臣太多，且世家门阀根基重，整个朝廷衙门做事更是稳、中庸、不做不错，官场扯皮推诿风气厚重，是人精子变着法子钻空子。
顾兆发布诸多举措，想一一变现，那就是挫折重重，哪怕皇帝信任他，说了放手做，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都给你拖着。
每当此时，顾兆便告诉自己不急，耐心，慢慢来。
总不能‘不做’。
这届的恩科选才，顾首辅把持了，要选合心意的。自然在外头百官眼里，那就是新首辅把握朝政，明目张胆的给自己拉党派了。
此时已经隐约有了首辅党和旧臣保守党了。
有些举措总是会动这些贵族利益的，不可能真的完全合拍，顾兆也不想迎合这些贵族门阀，若是有一天，他的举措利益偏贵族了，这些贵族也会支持他的。
因利相结，也会因利散开。
“国家安稳了，百姓吃饱喝足这是第一步，接着才能是精神上的富足，任重道远。我也不全然是没有私心，我想着女郎和哥儿能尽可能的活的自在些，要是有可能，他们也能考试做官。”
顾兆同容四说道。
谁让容四跑来找他的——容四嘴角破了皮，绝对是发生了什么。
历无病肯定出卖了他，没准还编一些他给出谋划策巴拉巴拉的，然后历无病断然拒绝，要靠真心真诚，说什么我才不会欺骗哥哥你。
顾兆：……历无病你清高！
如今半个朋友就插刀子，要是真朋友了，还不知道怎么让他背锅。
顾兆只能岔开话题，说家国大义说国家大事。
“……顾大人心存远志，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我就等着看着一天。”容烨淡淡道。
可见也是看出顾兆岔开话题的把戏了。
顾兆：……别以为他不知道，鞠躬尽瘁后一句是什么！
“哈哈，那我肯定要活的长长久久了，身体是工作的本钱，不能坏的。”
这事便揭过了。没多久，历无病找上来了，顾首辅正在批折子，见历无病浑身打量他，见他脸上没挂彩，好像很遗憾。
顾兆：……真的憋不住要骂人了。
“圣上来了正好，这是今年恩科题目，您看看过目，若是——”
“子清你来就成，朕还有事先走了。”
顾兆：……你有个屁事。
可能孤身久了，加上工作繁忙，同事下属各有各的狗，老板和老板娘还不干人事，导致顾首辅情绪有些暴躁，整个内阁中，最近是看阁老脸色办事，自然也乖顺不少。
这日下值，梁子致说：“你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我没发火啊。”顾兆已经很有耐心了，不会把自己的肝火发给下属的，他控制的很好的。
梁子致说：“脸赶得上你二哥了。”
旁边收拾的严谨信：……
“若是无事，今天去我府里喝个酒？”
顾兆：“那行，喝个吧，我最近也是太忙了，二哥别收拾了，一同吧。”
“叫郑辉吗？”严谨信问。
顾兆：“……咋还有气呢。”他见二哥脸上肃穆，忙说：“先不叫了，今日咱们近，先喝一喝。”改日再和郑辉喝。
这芥蒂真的是——
梁子致看顾兆是两头和稀泥，却不掺和，严谨信与郑辉的口角他有所耳闻，只能说是郑辉理亏却气不弱，无心之言戳到了严谨信的根骨上了。
十月初，快到京里。
黎家的车队走在官道上，一些破旧的车辆纷纷避让。
马上就到京里了，路上多了不少背着书笼包袱的书生，这些书生穿的破旧，风尘仆仆的，结伴而行，家里应当是离京城不远，靠着走路就能行的。
黎周周知道，这些都是秀才，进京参加今年恩科的。恩科消息是六月快马加鞭传到了各地方衙门的，而后由衙门传下去。
也幸好考院试不用上京，所在籍贯的州城就可以。
“……咱们昭州的应该也能来得及。”黎周周说道。
福宝：“那也是先考童生。”
“郎溪庆恩他们几个可要加油了。”
黎周周看福宝脸上并未有遗憾羡慕，便自然的岔开了，不说科举这话题，“应当走个一日多就到京里了，也不知道咱家现在在哪里，什么样子。”
“要是没安顿好，你先同我去小树叔叔家里住几日，他家大白弟弟你肯定没印象了，现在多了个小黑弟弟，你正好带他们玩。”
黎照曦小下巴一抬，说：“小黑敢在我跟前皮，我得收拾他。”
黎周周便笑，摸着福宝脑袋，说：“你舍不得的。”心里却叹气，他以为福宝不羡慕科举，刚看着若无其事的，可他一岔开话题，福宝就故意逗他，说些收拾小黑玩笑话。
是也看出他担忧，故意闹腾他玩的。
“京里糖画比昭州丰富，你爱吃这个，阿爹给你买，到时候你拿着哄弟弟姐姐。”
“那我要个猴子的阿爹。”
“成啊。”
黎周周是一全答应下来。福宝也高兴的弯了弯眼，靠着阿爹怀里，那些小小的失落也不见了不想了，反正又考不了，想它干嘛，又不影响他写文章。
只希望小伙伴们好好考，要是考上了童生，再考秀才，再考举人，到时候就能来京里了——
“阿爹，要是郎溪庆恩他们来京里赴考，到时候能不能住咱们家呀？我都答应下来了。”
黎周周便笑，“你都答应了还问我？可以，他们是你朋友。”
“不过你对他俩就那般有信心的？”
福宝自然说：“那当然了，他们可是我朋友，同我一起写文章学习的，临分别前，他们还说给他们五年时间，定来京里看我。”
“……好啊，那就等着了。”
到时候相公肯定会‘热情’接待这俩孩子的。黎周周想。

第226章 盛世一统11
顾兆接到来信，知道周周不日就要到了，然后调了个班——其实不调也成，他现在是首辅，摸摸鱼翘个班也没人管他。
不过顾首辅还是调了。
算着时间今日到的。
前一日顾兆就回府住了，这日起了个大早洗漱后，换了新衣，没穿官服，这衣裳太热人了，里外好几层，胸前袖口还都有绣花，这样更厚重。
夏日时，顾兆有一瞬间想琢磨改良工作服的念头，但一看满朝站着的老臣子，不用提，他要是动这个念头得被骂死了，怕是几位老臣还要一头撞太极殿的柱子上。
为了衣裳清凉惹这么一通不划算。顾兆便作罢。
就是要改，那也不是现下，时机到了不会有多少口舌阻拦的。
既是不去宫里当差上班，顾兆自然是选的轻便为主。十月初，京里还是秋老虎有几分热的，顾大人翻箱倒柜找出了件粉色的新衣，发髻用玉簪别着，一上马，风姿绰约十分嘚瑟的扬着马绳。
马儿滴滴答答几步，后头守卫跟上，往京城大门去了。
顾大人身材修长，有一米八六，如今靴子底儿厚，足有四五厘米——对了，大历官员的鞋子底厚度也能看出官位高低来的。
哪怕是常服，普通官员也不能越了规矩。
像正一品的阁老顾首辅，如今靴子底能用六厘米厚，不过顾兆不爱穿这么厚的增高鞋，嫌太高了，搞得他跟巨人一样，就只做了四厘米厚度，总体来说是兼顾舒适和他的官位。
略低调内敛，又不能太平易近人。
顾大人也是要官威的。
就说此时，顾兆带着俩亲卫，骑马穿过太平正街，因为街上人多，没打马跑起来，就溜溜达达的过去，反正他起得早来得及。
最早时说过，四品以上官员府邸大门才能对着太平正街方向开，其他的没资格。顾兆如今从正街过，就路过其他府邸的大门，恰逢府邸女眷出行，府里家丁清路。
顾兆便被挡了会，不过他也不急，让人家女眷先行。
只是等了没几分钟，那府邸的管家急急忙忙上前了，行礼下跪。顾兆一看知道这是认出他了，先叫了不用多礼。
“小的谢顾大人了。”管家躬着腰，三言两句把他家老夫人要去外头上香的事说了，末了说：“……老夫人责怪了我们，不敢耽误大人要事，请大人先行。”
这府邸就是吏部尚书家的。
吏部尚书是老油子，既不是首辅党也不是保守党，两处不沾，如今近六十了，他家老母还在世，可见也是孝顺的。顾兆听闻，便说：“我见见你家老夫人，亲自道声谢。”
管家恭敬引了路，到了马车旁。
顾兆打马到了马车旁，下了马，说：“顾某问老夫人安好，谢了老夫人让路了。”
窗帘掀开，露出一白发老太太，头戴抹额，笑的慈祥端庄，人看着十分精神，口言：“顾大人客气了。”
“那顾某先行了。”顾兆点点头，便上马走了。
其实顾兆官大，过不过来说这一句都成，要是这车厢里坐的是吏部尚书夫人，顾兆肯定不过来，但是老娘，那就说一句——一条大路都遇到了。
人家还给他们‘让路’。
虽说这路封的也是他家，不过一沾上‘让’字，总是人家占着理，加上还是一位老太太。
顾兆不知，他这刚走远没多久。
吏部尚书他母亲马车车厢里，响着声，也是再聊他。
“我瞧着刚那顾首辅进退有礼，不像是个浆糊人，怎么让彰之到我跟前都唉声叹气的。”老夫人同身边老仆说。
儿子最是孝顺，一月好几日都会来她院子陪她用饭，甚少说起朝廷上的公事，她一个老太太也听不懂，这几个月，儿子过来吃饭喝茶，也不提公事，只是知子莫若母，儿子愁了她怎么能看不出来？
她问起来，就说新阁老办差略有不合心，也不再多说。
老夫人知道，孩子是怕惹她操心心烦。
“外头大事，瞧着样貌可瞧不出来。”老仆说道。
老夫人听了被逗乐，乐呵呵说：“你呀，那样貌确实是一等的好，人也年轻，瞧着不像是三十七八，倒像是二十七八。”
因为儿子愁云，老夫人后来自然多打听了些新首辅后宅事，外头男人们的大事她没法替儿子解忧，可后宅里头的，能打点下，说说话，看看首辅夫人什么意思。
是故意刁难彰之呢，还是彰之哪里没办到大人心坎上。
总是有个门道的。
结果自然是听到，首辅夫人带孩子回乡，还未回来。
“老夫人说的是，老奴瞧着顾大人是样貌好人年轻，就是他夫人不知道什么个模样，听说比顾大人还大三四岁呢。”
新首辅后宅如何，不光是吏部尚书府邸打探，京里当官的就没有不打听的，这都几个月过去了，首辅后宅什么情况大致都知道。
首辅入赘黎家的，就‘嫁’了个哥儿，乡下村里的，还比首辅大三四岁。首辅那新府邸后宅是干干净净，一个女人妾室都没有——由此得出，首辅夫人彪悍，善妒，首辅是个惧内的。
谁家当官的后宅就一个夫郎没妾室啊——哦，还真有位，内阁的严大人。他家夫郎也是如此，凶悍泼辣，没什么规矩，登不上台面。
说起来了，当官的背后都笑话两句严谨信。
此时就说新阁老，因为黎周周没露面，大家猜了好几个月，是传什么的都有，有说黎周周漏了怯不敢来京里，也有说黎周周消失这段时间是拿捏顾大人家里人，还有说是去主动给顾大人纳良妾去了。
京里官场社交，那就是男人们办差干大事正事，后宅妇人们也没闲着，低位的奉承高位的夫人，把关系网给拉拢起来，走动起来。
而官场头头首辅的夫人那可是坐在诸位贵妇社交头把椅子。
人人都想结识都想拍马屁——别管背地里怎么想，面上是这般的。
好奇心吊的高高的，京里官员后宅妇人们，皆是想目睹首辅夫人的风姿，等啊等的——
京城大门外。
“大人来车马了。”亲卫还未说完，就见顾大人打马上前，忙是跟上。
刚好几次车队，大人都不上前说不是，现在那远处的车队，亲卫也没瞧出哪里不同，车身帐子还是灰扑扑的，颜色瞧不出黑色的还是青色的，更别提车厢花纹了。
搁这么老远，看不真切。
大人咋就看出来这车队是老板的车队呢？
顾兆是认出小白花了，旁边草丛里还跑着条狗，这样的组合，哪个车队有？自然是老远就认出来了。
迫不及待的迎上前。
车队亲兵也看见了，回头报：“老板，顾大人到了。”
黎周周闻言掀开了帘子，打眼就看到对面马上的粉色，不由露出笑意来，顾兆由远及近，夫夫俩隔着空气看了好一会。
“路上累不累？吃了早饭没？先回家再说。”顾兆下了马及车前问。
黎周周还没答，福宝从车厢钻出来，一头往他爹怀里扎，顾兆是拿大掌给按住了，“别摔着了。”
“爹！”福宝可高兴啦。
“儿砸！”顾大人也可高兴啦。
顾大人喊完儿砸，目光都不错黎老板脸上，说：“周周，你还没说呢？我今个儿换了身新衣，好不好看，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累，吃了，好看。”黎周周一一回答。
顾兆笑，说：“马上就到了。”又捏了一把黎照曦脸，诱哄说：“福宝你要不要出来骑马，把汪汪给抱着，一会进城人多，别吓着人了，你也能看看京里风景，跟昭州不同，也挺热闹的。”
“好！”黎照曦听了有理，就从车厢里钻出来。
顾大人在底下接了个满怀，抱着小孩，还亲昵的揉了一把脑壳，“可想死你爹我了。”
“我也想你爹！”
“好儿砸，去上马溜达玩会。”顾慈父摸摸儿子脑门。
黎照曦感动汪汪就去上马了，兴致勃勃的回头，就看他爹钻进车厢背影，顿时哪里好像不太对——
“诶呀周周我可想你了！”顾大人上了马车厢，帘子一放，立刻粘着他家黎老板，脑袋就往黎老板肩膀上放，说：“你可不知道，这个夏天是我过的最难受的夏天了……”
顾大人狗头蹭蹭。黎周周就摸摸，带着温柔和包容来。
外头黎照曦已经分辨出他爹的计谋了。
“……算了，汪汪过来。”马上黎照曦说。
亲兵就抱着汪汪递给福宝，福宝道了谢，一手拉着马绳，一手抱着汪汪，揉了一把汪汪脑袋，只是这手法，略有点熟悉了。
两队汇合，到了京城门口，热热闹闹的进城了。
守城门士兵刚见过顾大人，自然是认识顾大人的亲卫，此刻一看车马队伍，还有打头的少年——嗬，是个哥儿，还没仔细看，已经进了城，匆匆一瞥，只记得可漂亮了。
吏部尚书家的车马又遇到了回城的黎家车队，送老夫人的是家里小辈男丁，先是看到迎面而来马上的哥儿，生的是顾盼生辉，还没多看两眼，发现顾阁老的亲卫。
便知道这车马队伍是顾阁老的了。
“避一避。”小辈男丁下了令。
忠七也认出来是吏部尚书家里，见人避让，拱手行礼，意思感谢，挥了手，继续前行，他家大人钻在车厢里不出来，没下来打招呼的意思，刚来时都问了好，不费这二道麻烦了。
等车马一进城，后面吏部尚书家的车马出城。
“三郎，刚怎么了？”
男丁三郎打马到祖母车马旁，弯腰说：“遇到了顾大人的车队，想必是顾大人接了人回京，不过没瞧到顾大人，是顾大人家的亲卫。”
他想了下，又给补了句：“前头骑马的还有个十四五的小哥儿，瞧着不像是守卫。”年龄小，穿戴也不同，底下人瞧着对小哥儿很恭敬的。
老夫人一下子就猜到了，顾首辅的夫人进京了。
这还由顾首辅亲自出城接人啊。
这车马还没到郊外庄子上，老夫人先让贴身伺候的亲近丫鬟回府，“同老大媳妇儿说，首辅夫人进京了，这几日先别着急写拜帖。”
人刚到，肯定有的忙。
老太太原先是想在郊外住个把月的，如今听闻这消息，想着留个几日就回去好了……
马车里。
顾大人跟着黎老板表功呢。
“……离严府特别近，就是斜对门，到时候你和柳夫郎能聊天串门了。”
黎老板便夸：“相公有心了，处处为我想着。”
“那当然了。”顾大人得意，又说：“新家比不得昭州地盘大，不过修的很精巧漂亮，我加班加点累死累活的，圣上就看我辛苦，给我赏了几个郊外的庄子，等安顿好了，咱们一家去郊外庄子多住住，爹爱种点什么，那边也能扯开。”
黎周周就说：“相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顾大人高兴。
当初苦哈哈加班的时候，顾首辅可不是这么说的。
黎周周也说了村里事，阿奶走路不太稳了，不过吃饭胃口还成，爱吃肉，牙口好，听大伯娘说，平日是肉给炖的烂烂的，不然怕阿奶不好消食，可阿奶嫌炖肉太烂没滋味，爱吃烤的劲道点的，大伯家就不敢给太多了，解解馋就成了。
说宗祠和族学盖好了，说元元未婚妻孝顺模样也好，说二叔二婶一家，说后娘同几位弟弟……
反正夫夫俩钻一起说起家长里短来都特别有意思。反正顾大人听了这些，也同周周说了他这边听到的‘家长里短’。
“容四和十四亲了。”
黎周周：？！瞪大了眼，“他们俩，不、不是兄弟——”
“又不是亲的，傻周周，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十四什么心思？”
黎周周摇头，说：“当时在咱家中时，我同十四也没太说话聊天，小容去的多，后来对外说表兄弟，我在场时听十四喊小容哥，还挺亲昵的。”
他顿了顿，“其实主要是小容不像是……”
“他心里芥蒂，还是当男儿郎自处的。”
所以怎么就亲上了？黎周周眼神闪亮亮的瞧相公。顾兆被老婆看的，八卦劲头也很猛烈，小声说：“反正我看着是双方有意，还挺激烈，嘴皮子都破了，回头找我问责——”
“十四卖了我。”
“我让他对容四真诚坦荡，别耍什么计策，他就卖我。”
顾兆委屈。黎周周便可怜相公，说了句咋能这样呢。旁的也不好多说。
老板和老板娘的八卦不好多说，提一提就差不多。顾兆想到最近发生的，有一件得跟周周提前说，“大哥和二哥吵起来了，柳夫郎可能因此自责。”
“怎会如此？”黎周周说：“严大人不像是吵架的人，就算是他俩吵架，同小树有什么关系？”
顾兆叹了口气，这话说起来长了。
“前些年，大哥作为使者去了丰州和谈，后来一直被扣着。逆臣赴京后，也有人留守看着，直到圣上登基天下太平，丰州那儿被扣的官员才能回来。”
黎周周点点头，这事他知道。
“我是五月多到京里，他比我还晚了半月，路上耽搁了些。”顾兆说起这个来，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说，直言说：“他在丰州有个舞姬，舞姬有了身孕，才耽误了回程。”
黎周周：“大嫂留守京里，操持家务养育一双儿女，为了他担忧，还写了书信求救。”
“小树肯定是气不过，在严大人跟前说了吧？”
顾兆点点头，说：“说了。二哥在郑辉面前提了，也说了，然后话赶话，郑辉说了二哥难道是干干净净的，比起他纳个舞姬，严谨信当时的内阁大臣是如何做的，就没卖了骨气求荣了？”
说的是康景帝传位遗诏，后来六皇子登基而非五皇子，宣读遗诏的是严谨信。当时严谨信神色，郑辉作为好友，肯定也猜到了些，只是吵起来拿这个戳严谨信的脊梁骨。
对于时下，官员纳妾在稀松平常的事情了，这不算私德有亏，严谨信却拿这个说郑辉，愧对正妻唐柔，意有点宠妾灭妻的意思，郑辉气不过，就拿这个骂回去。
意思跟他纳妾比，严谨信为了权势地位，篡改遗诏妄为臣子。
可谓是诛心。
顾兆其实并不想掺和这些，私心来说，他更偏严谨信一些，因为他深知五六皇子都不是什么好鸟，就算五皇子登基上位，这天下百姓也是受苦，活的水深火热，他没什么传统正统观念。
但严谨信不同。
顾兆见周周看他，顿时说：“郑辉纳妾我也不赞成的。俩人吵架甚至还动起手来，拉开后，郑辉挨了几拳，二哥力气还是有的，结果没一日，大嫂就上门找柳夫郎了，话里话外意思是她家家事，不过是纳个妾，她这位正妻贤惠大度，意思柳夫郎多管闲事了。”
“小树肯定很生气。”黎周周能想来了。
顾兆点头，“所以你俩见了面，指定要聊起这个。周周你别看我，我真没这想法，想都没想过的！我就想和你一人，咱们夫夫二人白头到老，等我退休了，也种种菜遛遛狗。”
“相公还种菜啊。”黎周周笑说。
顾兆：……算了还是别干体力活了，当个美丽废物老头就好了。

第227章 盛世一统12
到了。
黎府牌匾挂上去了，上过桐油，看上去崭新还发亮。大门同昭州规制一般，中间大门，两侧小门，大门朝着太平正街方向，门口原先是有蹲着俩石狮子，内务院来收拾时，顾兆点名说了，把府邸越规制的东西都去了。
门前石狮在大历可是伯以上的爵位才能用的。
如今左右门墩上雕刻的是立体的小狗。
内务院问顾大人，这不要石狮了，给您换两白玉石的门墩，雕着些松鹤、骏马、犀牛之类的如何？顾兆：“……就普通石头，上头卧俩狗吧。”
反正是看门守家的，狗不是正好了。
这下内务院的总管可愣住了，狗、狗啊？这——这以前还真没见过当官的门前门墩是刻这个的，文官品阶低的那就是兰花这些，武官那就是战鼓雷鸣。
高点品阶的官，那都是他刚说的那三样常见的。
狗，还真没见过。
如今骂人都骂狗奴才、狗畜生、狐朋狗友，没官员爱这个放自家大门前。可黎府门前摆了。
黎照曦一下马就看到大门的石墩了，“呀！是大狗，汪汪瞧着像不像你。”汪汪就跳了跳，前爪子搭在石头上看着。
“哈哈，不及汪汪威风。”黎照曦摸汪汪脑袋夸汪汪，“汪汪可会看家护院了。”
汪汪尾巴摇的欢快开心了。
顾兆跟周周站一块，说：“匾额是容四写的送了过来，说祝咱们乔迁之喜，不过摆宴还没摆，我这些日子一直住内阁里，就等你和爹回来了。”
“爹，还有我呢。”黎照曦凑过去说。
顾兆：“对，还有你自己院子自己收拾。”
“进去挑院子了。”
黎府大门敞开，迎接主人回家。
从昭州带回来的行李，顾兆是他和周周二人的打开了，爹和福宝的都是放在一处，等他们主人选了院子拆箱摆弄，毕竟是自己住的地方，按照自己喜好来。
“这宅子前身是个袭爵的，官倒是不大，正四品，他家祖上同太祖皇帝打过江山，封了个侯爵，一代代传承，已经到了子爵，按理是不该摆石狮子的……”顾兆一边进，一边跟周周说这宅子前身的事。
“地方不算特别大，跟内皇城的几处没法比。”
顾兆这个‘没法比’那是和二皇子、诚亲王这两处宅子比，二皇子在康景帝时期就是皇子中的头筹，盖的府邸地段很好，后来到了天顺帝这边，虽是忌惮但很会拉拢，那府邸后头还扩了一次，是真的大，里头越规制的东西就不说了。
太多。
诚亲王府也差不多，毕竟是天顺帝的好亲哥。
“一共七进，前头两个院子书房，后面四个院子还带一些犄角旮旯的。”
两个花园，也有小湖。
黎照曦跟着汪汪在前头跑着挑，说：“汪汪你来选，你选个喜欢的。”
“爹年纪上去了，我想着住离咱们近一些的，离着湖水远点，靠另一边的花园，我跟内务院说了，先别移植什么名贵花草，回头等爹回来，爹想种什么种什么，虽然地方不如昭州菜地大。”
黎周周点头，望着相公，还把小顾看的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突然看我。”
“相公一定是很想我……们。”所以才事无巨细的吩咐下去，也不住进来，就等家人到了，大家伙一块住进来。
顾兆：“是想你，也想爹和福宝。”
可能真是小别胜新婚，小顾大人今日是有点肉麻过头了，回到了年轻时候。黎周周也想相公，俩人你看我一会，我再看你一会，就是吩咐下人布置家当，那也是脸上带笑的。
顾大人现在可不嫌干活累了。这跟办公还是不一样滴。
还没安顿完，外头忠六先进来回话，说：“老板，严夫人来了。”
顾兆：……他知道这京里，只要听闻周周回来，指定先是柳夫郎坐不住，因此也没漏音信，想着总该他们安顿收拾完了，明天来吧。
结果——
“小树来了，我去见他。”黎周周也高兴，哄一旁相公说：“好多年没见了。”
顾兆把自己伪装的很不像吃醋模样，还挺大度说：“那我同你一起去，我估计柳夫郎跑来了，没一会二哥也要到。”
福宝去自己院子收拾了。
后院是折腾，狼烟地动的。黎周周顾兆就想着在前院先说说话，两人是一起往前头走，还没到，远处柳树是急吼吼的，后头还跟了四个上年岁的下人，其中一人面熟，也是黎家的老熟人了。
“周周哥！”柳树也看到人了，眼底发了精光，刚是疾走，如今快成了跑了。
黎周周也高兴，快步迎过去，两人见了，柳树是没忍住一下子哭了，伸手抱着周周哥不撒手，黎周周抬手拍了拍小树的背。
他们俩人是朋友，也是亲人。黎周周心里把小树当弟弟的。
柳树哭的不成，抽抽搭搭的，黎周周拍了下，笑说：“都当俩孩子爹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之前写信，给佳英办婚事，看着还挺威风，有个官夫人的架子。”
“什么架子，我在外头吹牛吓唬人的，让你看我可厉害，想你夸我。”柳树说。
顾兆看俩人是一言一语说的痛快，柳夫郎的脑袋都搁在他家周周肩膀上，一边悄声声磨牙，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周周的朋友，好兄弟，好哥们近十年没见抱一个也没什么——
“差不多了，坐下喝个热茶说？”小顾大人善意招呼客人。
柳树才注意到后头顾大人也在，就说：“顾大人咋也跟了过来。”
“……”那不然呢？
柳树撒开了手，拿手擦擦眼泪，黎周周看着发笑，递了手帕过去，柳树接了擦了下，语气倒是很规矩说：“我家老严今日当差，我还以为顾大人也当差，听到下人说黎府大门开了，好像主人回来了，我就来看看，要是周周哥一人带孩子到，那肯定忙不开，蓝妈妈也是熟人了。”
柳树身边穿戴素净利落的婆子上前，是跪地磕头行礼。
黎周周赶紧扶起来，蓝妈妈眼眶微红，面上神色却欢喜说：“这一拜使得，夫人。”
蓝妈妈本是个粗使的婆子，进了黎家后干了几年，后来黎家搬走，蓝妈妈本来还急以后日子咋办，可没成想黎家给她和方六都找到了下家。
严府也是个好的，夫人行事利落直爽，也不刻薄人，很看重她，给她脸面的，如今在严府成了内宅管家的。她家一大家子日子都好过起来了。
这一切全得了黎家相助。
两方见面，各是故人更胜从前，这便好。
黎周周接了小树好意，让蓝妈妈带人去后院帮衬一把。
蓝妈妈确实也值得两人主人家信任所托，没管黎府带来下人搬动的金贵东西，而是去了灶屋厨房，开始收拾饭食，蓝妈妈不做——她多少年没动过手了，厨艺早都不精，怕入不了贵人的口，看着底下做，等灶屋捋顺了，又去后院，不经手不多看，黎府带来的下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前院书房。
柳树学着学着就上手拉了周周哥手，“……英子还没做上夫人呢，他娘先在我跟前摆了谱，我才不给她惯毛病，撅了回去，她拿你名声吓唬我，我就说我和你一条心的，要是让你知道了，定会护着我的。”
“要说那时严大人官位高，怎么着婶娘也不会拿我名气吓唬你，肯定是你给佳英操劳婚事，同她打交道，口口声声抬高了我，她们才会闻风而动看清轻你的。”黎周周说。
柳树：……是。
“我原先是想着你家亲戚，又是喜事，就敬着一些，长辈嘛，谁知道是个浆糊人，我就算再好说话了，我家老严的官不是做摆设的，他们可真是糊涂，我也没太计较，他们害怕就成了。”
“村里这样人我见多了，就是没见识，刚来时战战兢兢害怕敬着你，时间一长给他几分脸面就翘起来了，我婆母就是，出去别家府邸做客是怂的，被笑话了我出头，回来在家里跟我耍横说我没规矩被人笑话，到底谁笑话谁，要是没我，老严的脸面就丢了……”
涉及到严二哥爹娘家里八卦了，小顾心想他不该留着听的，应该走。
然后小顾大人站起来，拎着水壶给周周水杯添了茶，又给柳夫郎倒了，提醒说：“柳夫郎喝喝茶。”手就别握着他家周周的手了。
撒开！
柳树说半天嘴干，便端了茶杯咕嘟咕嘟的喝完，然后手又想握上去，一看周周哥在慢慢喝茶，便只好作罢，继续说：“家丑不外扬我知道，旁人我才不会提这些。”
“我知道，你聪明机灵，也就是信我才跟我说这些。”黎周周知道，“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委屈。”
信里都有写，严家父母原想给严大人纳妾，后来惹了计策差点严父自己纳个妾，小树那时候挺着大肚子给解决的，好在后头安生了一些时日。
柳树点头，“过日子磕磕绊绊的都糟心，好在老严还好。”
严阿奶前几年去世了，那时候天顺帝也不太器重严谨信，严谨信便回了一趟村里，守孝三月。
大历传统，为官者，父母亲人去世，守孝三月皆可。因为君君臣臣，为官者，首先那自然是君为重，要替圣上解忧的。
其实那时候，严谨信想辞官念头很盛，加上长辈去世——要不是顾兆那封信到了，便已经辞官归故里。
“……我有时候不懂他，只知道他心里苦，却宽解不了。”柳树叹气说：“自打上次老严和郑大人打了架后，也是我多嘴，让老严念叨了几句郑大人，郑大人肯定受不了——”
“周周哥这事你知道吗？”
黎周周点头，“我家相公在车里跟我讲了。”他面色认真，“小树这是跟你没关系，你别担着责任给自己加负担，我一走在昭州，京里前几年情况复杂，大嫂一人顶着整个家，有什么苦难了，绝对是先找你，我太远帮不到，你人爽快义气，定是颇多照顾，如今郑大人回来带了小妾还有庶子，你心软可怜大嫂。”
柳树就知道周周哥懂他。
“大嫂，不是，郑夫人那时候在我跟前哭，每次京里来战报就带着莹娘到我这儿来，就怕郑大人给死在外头，莹娘原先多活泼的小姑娘，这些年也逼的不得不懂事了。”柳树是心疼孩子。
“算了旁人家的家事，她都不让我问不让我插手，我还说什么。”
这就是赌气话，多年情分，小树肯定还是希望大嫂好的。
两人是说不完的话，顾大人在旁就添茶水，没多久，黎周周还好，慢慢的喝，话都是柳树说的，说多了口干舌燥就灌水，可不得要去方便。
在旁人府邸要方便多是不太方便，可在黎府，黎周周这儿，柳树恨不得是跟他周周哥一起去方便，还能说说贴心话——顾大人一直在场可真是没眼色！
他们夫郎之间的话都要听。
“大人，严大人来了。”门外忠六回报。
于是顾兆只能说：“那我去接二哥。”
柳树就开心，趁机说：“周周哥我不知道地方，你跟我一起去吧。”
黎周周便答应上，同柳树去方便。
顾兆出了书房门，走了几步就看到严二哥，说：“他俩有事，等会到。你这是才下值？那正好一起吃午饭了，下午还去吗？”
“去。”严谨信点点头。
顾兆倒茶，说：“那我让上菜，也幸好现在住的近，要跟以前那样，中午哪能在家吃一顿。”
严谨信不说话，只是点头。顾兆心里也叹气，却当做什么也不知。
这心结他没办法，柳夫郎也没办法，二哥这般的人，得自己解。
中午这顿摆在前院，也没叫黎照曦，大人们吃喝说说话，小朋友们喝奶去——当然不是，黎照曦早过了喝奶年纪。
因为下午严谨信还要回去当差，顾兆就没倒酒，喝水喝果汁，谁曾想，严谨信倒是自己喝了两杯，不过不多，几次想说些什么，最后是：“兆弟你回来就好，就好。”
“等家里安顿好了，到时候摆乔迁宴，再来吃喝个尽兴。”顾兆说道。
这一顿午饭也就浅尝即止，不过柳夫郎是说了尽兴痛快了，要不是家里还有孩子，黎府还没收拾好，那肯定借宿，说个几天玩个几天。
三日后。
黎府安顿好了，收拾妥当，办乔迁宴。
顾兆也没请同事，意思没官员，虽然这些官递了拜帖还送礼物，礼物不贵重的都收了，记下了，人没请，下次借机还回去就好了。
前一天顾兆早早收拾下班——他最近下班可积极了。
太极殿的历无病就嘀咕，说：“昨天去找他喝酒吃宵夜扑了个空，今天指定又是。”
苟贵观圣上神色，便笑说：“听闻顾夫人回来了，这顾大人爱重夫人，留在宫里冷冰冰的，没个人陪。”
“要你多嘴。”历无病说了句。这狗太监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他？
苟贵忙说奴才多嘴了，可见圣上并没动怒，便不再多说。他在心里回想刚才哪里说错了，顾大人以前住在中殿确实是冷冰冰的没个人陪——
圣上有人在侧，却动不得。
难怪难怪。
苟贵却不知，以前历无病和容烨睡一张龙床，两人是俩个被桶，历无病是撒了几次癔症，容烨担心，这才□□几晚，后来就一直留着。
等话说开了，容烨要睡自己房间，历无病阴鸷着一张脸，等夜深人静了，抱着铺盖卷就睡容烨床边地上，容烨觉浅，早在历无病推门进来就知道了，只是没管。
没想到这一间屋，睡也是睡，床上地下的关系。
历无病想以前装可怜还能同哥睡一张床，说开了后除了那个吻，就只配睡床边了，他得找顾兆问清楚。
却连着扑空。
白天不好去，去了就是奏章大事。
历无病想了会，“顾兆家是不是明日宴客乔迁宴？”不得苟贵答，劲直出去，找到了练字的容烨，一看到人，那股子莫名的焦躁就安静下来了。
“哥，顾兆家明日乔迁宴，咱们也去凑热闹吧？”
“你份子钱都随了，不吃就浪费了。”
历无病在外打仗几年，活的还不如容烨像个贵子，连着民间的说法也耳濡目染学会了，只是这样好说话开玩笑的历无病，也只有在容烨面前独一份了。
“那去吧，我也好久没见周周了。”
于是第二天，顾首辅的乔迁宴，是办的内敛低调——其他官还没得到准确日子，只是早早送来了贺礼。
门前先是斜对面住的严家一家到了。
隔了半个时辰，郑家的马车也到了。
顾兆安排的，当没看到这俩人面色不对劲，说：“我家宴客，咱们三兄弟多年未见，不得喝一杯？”
酒是提前喝开了——各喝各的。
顾兆游走在两人之间，给这个添一添，给那个倒一杯。
多年未见，郑辉有些发福，今日明明一身新衣，却眉目皆是憔悴落魄，几杯酒下肚，先自暴自弃说：“我知道你们肯定都瞧不起我这个大哥。”
“你要听真话吗？”顾兆端着酒说：“没瞧不起，只是几分失望，到了如今，你还拿话试探我们，想拉扯看看我们对你的底线吗？还是想听我们说还把你当好大哥？咱们兄弟不妨直说。”
顾兆对待朋友，向来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他保持本心，尽自己朋友义务就可，做到问心无愧，当年府县官学时是，如今也是。
“直说就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沦落到了今天这个田地，我真的不想的。”郑辉颜面羞愧，喃喃自语：“我真想过上进，想过抱负，可被关在丰州驿站中，一年两年……”
“我忘了我的抱负了，我忘了。”
郑辉哭的不成，浑浑噩噩的，像是被关的那几年，只有喝酒作乐才能得到片刻的轻松，可每每到了夜里，他便又后悔厌恶起来，可第二天接着如此。
为何会这样呢。

第228章 盛世一统13
“你也不该说二哥那番话。”
顾兆听郑辉说完，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而后道：“咱们兄弟三人，自官学时候就认识，不说一路多么艰辛，也算是互相勉励，这话伤人了。”
郑辉哪能不知？他说完就后悔了。
“我怕见你们。”
“我自知有愧。”郑辉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会，一五一十把心里所想说出来，“那会乱着，我战前作乐，愧対国。后头柔娘替我操持家里抚育儿女，担忧我安危，愧対家。”
“那时候，我去丰州和谈，谨信送我，我俩把酒畅谈，他虽然没话，依旧是我絮絮叨叨的说，那时候我意气风发，我畅享许多，想着定要把茴国说服劝退，也算是一展所长，这么多年不算白蛰伏浪费，我在他跟前立了宏志，却没想到再次见面回来，我之前说的话，立的志，就是打我自己的脸，我愧対他……”
“我不配做你俩的兄弟。”
郑辉干脆抱着酒壶喝，一副‘他坏透了没救了’的堕落。
“要是真自甘堕落，为何今日会上我家的门？为何还要剖析了你的所想？别说你是贪图权势，来巴结奉承我这个首辅的，你再混账，倒不至于这一步。”顾兆说道。
不就是一边清醒，一边深处还想改过自新。
郑辉抱着酒壶怔在原地。
“既是知错，想悔过，就别烂着了。”顾兆道。
这么多年好友至交，从年轻时到如今，三人官场各有各的生态不同，他和二哥可以算是大起大落，唯独这位大哥是庸庸碌碌，说到底本心难守。
“你若是还一如既往想着混下去，那咱们兄弟情自此后也是越来越远。”顾兆把话说白了，“我认识甘愿叫大哥的郑辉，那是胸怀宽广能体谅他人不易，坦荡赤诚，知错能改。”
郑辉眼睛红，含着泪，滚滚而下，用手背胡乱抹开，此时就像多年前，他们在府县官学上，兆弟还是当头棒喝，把话摊开了说的难听——
若是你依旧如此，那咱们便无法深交下去，只能当个普通同窗了。
道不同，走不到一起。
那时候严谨信也是沉默寡言，站在一旁没说没问，他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偶尔也会想，严谨信做学问比他好，当年在官学中严谨信其实是因兆弟才同他交好的，并非他这个年长的大哥才能秉性。
可此时他看着严谨信，这人犟的厉害，死守一个道，要是真瞧不上他，不想结交了，也不会这么多年听他说牢骚抱怨，替他送行祝他一切皆好，也不会让柳夫郎多照顾他家中妻儿。
郑辉悔啊，悔的彻底。
“対不住，严谨信。”
严谨信并未说话，也没扶着跪地的郑辉，任由郑辉跪着，只是侧开了身，避之不及。顾兆见闻，并没插手说什么谅解的话——
这是两人的事情。
前院书房如此，后院也是气氛略有几分尴尬。
柳树是个対‘自己人’心直口快利落的性子，这些年当官夫人也不是白当的，年龄也不是白长得，在外还是能唬住人。
之前严谨信成了内阁红人，官场上的贵妇人们争相结交柳树，要走动，结果是面上看着笑盈盈的奉承你，实则是话里藏针处处笑话讥讽你是暴发户土包子没底蕴不懂规矩。
柳树是不会那些拐弯的，可谁対他不善意是能感受到，当时就怼了回去，扫了几家颜面。之后背地里就传开了，说柳树是‘失了贵妇规矩的悍夫’。
后来久了，柳树就忍了忍，学了一些阴阳怪气的招儿。
如今全用到唐柔身上了。
唐柔带着莹娘还有二郎到，黎周周相迎，先是客气了一番，好久不见身体如何云云，转头就看莹娘和二郎。
“近十年没见，小莹娘都长大了，亭亭玉立的漂亮模样。”
莹娘如今十七，真是大姑娘，模样像她娘带着几分南方的秀美，眼神还是明亮，只是浑身气质稳重端庄了些，不像以前小姑娘活泼灵动。
“顾夫人好。”莹娘福礼。
黎周周：“这可客气了。你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的，叫阿叔。”
“阿叔好。”莹娘便改口。
见二郎。此子是黎家一家到了昭州，大约九十月份生下的，因此黎周周从未见过，此时这孩子十一二模样，长得略有些圆，个头也不算高，却看着怯生生的怕生。
黎周周一想也能想来。
郑辉在丰州四五年，唐柔性子稳重规矩，自是关门谢客，很少带孩子出来走动，反正二郎看着还不如他姐姐小时候活泼胆子大。
“叫什么？”黎周周爱怜小孩问。
唐柔便先一步说：“大名光字，郑光。”
“这名字好，同他阿姐了，莹莹光芒——”黎周周话都没说完，旁边一直当空气人的柳树便阴阳道：“那是挺好，现成的芒字可不是有人接了。”
舞姬生了一子，孩子才两岁大。
唐柔听闻，面上看着没什么，只是握着帕子手紧了，抿了抿唇，还挤出一个笑来。黎周周自是不能由着小树来，在他家，他家请的客人，不能让唐柔受了言语刻薄，再说孩子也在场，都不合适。
“大嫂俩个孩子够了，凑了一个好字，只等享孩子福了。”黎周周打了个哈哈说完，轻拍了小树胳膊一下，“别在外头站着说，咱们进去聊聊。”
“莹娘你同弟弟去福宝院子玩，大白和小黑都在呢，他俩来得早，都是儿时小伙伴，福宝在昭州可记挂着莹娘阿姐，在叔叔家别拘束客气，去玩吧。”
黎周周说完，自是有丫鬟上前引路。
等孩子一走，场面就尴尬冷了。柳树是板着脸还气，唐柔坐立不安的，黎周周：……
“不然我还是看看孩子去？”唐柔要起身。
黎周周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玩法话题，咱们好久没见说说话。”他看大嫂难受，便不说客气话了，“小树只是气你当日话重，他是为你打抱不平，同情可怜你处境，你反过头说他多管闲事。”
“大嫂，你要是不乐意我们插手为你说这些话，以后我们不提，咱们还客客气气的就成了。”
这么多年情分，小树自是不会因此交恶什么的，但真冷了人心，那就关系淡了，两家也就远了。
唐柔一听黎周周此话，温声软语说：“我知道小树是为我着想，可已经发生了，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他在外头四五年，身边有个伺候的，我也不奇怪。”
“我们夫妻十多年过去了，之前屋里干净，没个旁人，也是我走运，可如今来了一位我也能想来，反倒还松了口气，莹娘年纪到了，该议亲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吵吵拌拌的，我还能怎么办？”
虽是这么说，可唐柔哪有不委屈的，要真如话里所说大度不介意轻松了，为何眼眶是泛红的？只是就是已经到了，世道如此，当官的纳一妾稀松平常，她要是因为这个，让柳树严家替她出头争执，那対严家不好，対柳树名声也不好。
再者，也会把郑辉推到那女人那边的。
“十几年夫妻，他兴许是一时糊涂，不至于给我难堪的。”唐柔同郑辉睡一张床这么多年，夫妻心性如何，唐柔其实也知道。
柳树是气哄哄道：“你这么说，那就是我家活该，是我多嘴多舌替你出头，是我男人活该被郑辉戳脊梁骨，全都是我的错了。”
“成了，以后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咱们就当没关系了。”
唐柔一听，当即滚滚落泪，犹如哑巴吃黄连，是一肚子的苦水，全成了她的不是了。
这么多年，尤其是郑辉去丰州四五年，严家帮她许多，唐柔怎会不知好歹，只是当时郑辉带一脸伤回来，看着她一脸愧色，转身不敢进她的院子。
唐柔怕极了，怕回到从前，回到她一人在老宅院子住着的时候。后来知道，郑辉没去妾室那院，去了书房，唐柔也没松快起来。
她知道，郑辉愧対她，也会愧対那妾室舞姬，最后干脆谁的院子都不去了，就这么下去。她不愿的。
“我有时是羡慕你们的。”唐柔低声说。
柳树一下子就火起来，说：“你羡慕我和周周哥男人都不纳妾？还是羡慕我们在家做主说话男人听？谁家没两本破事，没狗屁倒灶的窝囊火？”
“是，我老早在村里时也想过，严谨信他高中当官了纳个妾生一串，把我休了，可之后我就想，他要是敢纳妾背着我有人，我就把他休了。”
“当时做生意买卖，郑家条件好，你说你妇道人家怀着身子不好抛头露面，行，后来到了京里，周周哥去了昭州后，我说你孩子大了，别整日窝在后宅，跟我出来一起做买卖，你说不规矩被人笑话。”
“不说眼前，你就说过去，你有没有在郑辉跟前提给他纳个妾？他就是没这个心，你给他嘴边递话，让他心里没个好歹，知道你好拿捏，纳妾了就张口说糊涂了。”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你要是还这样子，以后有你后悔委屈的。”
“你在我跟前哭有个屁用，关起门来，我过我的霸王日子，我就是悍夫我就是没规矩，我痛快就成了。你大度你贤惠你就慢慢哭着吧。”
黎周周拉气呼呼小树坐下，给递了杯茶过去。
小树说这么多，发这个火，其实也不是气唐柔说他多管闲事，更多的是怒其不争唐柔性子软、顺从。
“大嫂，别哭了——”
“是啊眼泪留着，以后有的是地方哭，别现在哭没了。”柳树阴阳怪气道。
黎周周：……
“算了，你俩吵吧，吵痛快了，咱们开席吃饭。”
黎周周说完，刚气汹汹的柳树怂了，“周周哥你生气了？”
“没有。”黎周周说的心平气和的，他看大嫂一眼，“我们当时在昭州，见多了日子过得艰苦的妇人，是又要料理家务做饭伺候一大家子，还要时不时挨揍，大嫂境况自然不到这地步，那些妇人最初都不愿意和离，怕的紧。”
“这都不和离？”柳树肝火想上来。
黎周周说：“和离了，衙门判的。那些怕的妇人，最初是怕这怕那裹足不前，离了也没想的那么怕了。读书都是男儿郎，哥儿女孩读书上学那是惊天之举，谁家父母都顾忌，想东想西害怕，怕个不知名的，怕个还没发生的，可读了上了就那般，没什么好奇怪的。”
“有些事一言两语说不开，得自己踏出那一步来。”
“成了，时候不早了，开饭吧，咱们好久没见摆一起吃席，热热闹闹的。”
黎周周让管家准备席面上菜，还有让人去福宝院子看看，提醒一下吃饭了。
柳树是看的嘴圆圆的半天没合拢，只是眼神亮，看着周周哥更是崇拜了。他心想，他在京里贵妇圈是个悍夫，虎的要死，有时候也会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真不入流登不上台面的暴发户乡巴佬？
可一看周周哥行事说话，周周哥也不在意这些，他做的没错対着呢。
于是対着唐柔那股子气，也散了不少，旁家的闲事他不管了。唯独唐柔坐在原处，她觉得格格不入，难不成她守规矩还是她错了？
身边的丫鬟提醒夫人赴宴，唐柔走在首辅府的回廊中，这方向是去前院的，后宅女眷妇人怎么能去前院吃饭呢？不合规矩。
唐柔刚冒出这么个念头，脚步停下。
“怎么了夫人？”丫鬟询问。
远处嬉嬉闹闹的笑声，是黎照曦同一群刚见面略有几分尴尬，可是现如今玩开了的旧时小伙伴，黎照曦带着头，说：“……昭州的风味，你们要尝尝，不过吃虾蟹的时候先稍微试试，要是过敏了就别吃了。”
“阿姐你这么穿可好看了，我们昭州女郎都这么穿，一会吃完了好活动开。”
“是我忘了，但没法子你太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踢球，答应你回头给你做一身，你可别闹我，再闹揍你的。”黎照曦跟小黑说。
小黑声都透着欢快来，贱嗖嗖的：“福宝哥，一会咱俩练练。”
“你还小，定会挨揍。”大白说道。
“哈哈，大白还是知道我的，可不是吓唬你的。”
声音热闹，唐柔也忘了停下干什么，过去几步看了，只见她家莹娘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来时的裙衫满头的朱钗，而是窄袖口圆领衫，下头竟是裤子，头上的朱钗卸掉了，成了单发髻，活脱脱一个男儿郎的打扮。
唐柔看的在原地不知说何，这、这哪里成，哪有女孩子家在外头做客，换了衣裳，还穿成这样——
莹娘也见到了阿娘，顿时手脚拘束忐忑不安，恨不得钻地里去。大白悄悄挺在莹娘身前，黎照曦也率先道：“大伯娘好。”
“怪我玩的尽兴，一时忘了时间，本来说阿姐换了衣裳好去踢球的，我阿爹说饭好了开席吃饭，不好让长辈们久等我们小辈，我就说没事都是自家人，阿姐穿这个可好看了，我给阿姐带的礼物，没想到衣裳正合适。”
黎照曦也换上了蹴鞠服，他怕阿姐一人不敢穿害羞，他一穿，其他弟弟们皆闹着要，但黎照曦忘了准备这么多，把自己的蹴鞠服全拿出来由着大家伙挑。
于是其实不单莹娘一人，其他几个都换上‘没规矩’‘奇怪’的衣裳了——小黑没换，小黑太小，福宝旧衣没带这么小的。
唐柔刚被莹娘这副装扮吸引了，如今才注意到其他人的装扮，身上穿的什么呀连个袍子都不是——
“阿爹阿爹，福宝哥说回头也给我做一套。”小黑见了阿爹过来，眼巴巴馋他大哥身上穿的那套，他咋就小小的一点呢。
黎照曦为表歉意，主动说：“回头吃完了，我让你三个球好了。”
“你刚还说，我可以加入你的蹴鞠队，不管踢得好不好。当然我不可能踢得差，我还是聪明的。”小黑扭头就跟福宝哥提醒。
黎照曦就笑，“没忘，你可捡着便宜了，我的蹴鞠队踢得都厉害。”
柳树看大家伙穿的新奇，挨个夸好看，只是没想到大白也能换这身，到底还是有他一半的血，见莹娘，更是夸：“真好看，瞧着英气飒爽的利落。”
“好看，没想到衣裳正合适。”黎周周也夸。
莹娘脸皮都涨红了，还羞愧不安，其实只是一件衣裳，也没露胳膊腿的——天气凉一方面，福宝也想周道了。
昭州风土同京里不一样，京里更是保守传统些。路上顾兆跟福宝说过的。
莹娘能换衣裳，有不好推辞性格顺和，也有玩的尽兴大家都换，不过黎周周看，莹娘其实骨子里也不算是彻底的像个小羊羔软软顺从的，应当也是喜欢同大家一起玩这么闹的。
“这有什么，你阿娘当年来我家玩，还在灶屋吃过饭的。”黎周周故意说道，“在阿叔家里，又不是在外面，你看黎照曦他们也是这么穿，小黑还没穿到。”
莹娘窘迫的神色听闻便慢慢的自在一些。
唐柔有些出神发愣，直到前头院子传来一声：“福宝你们要踢球啊？那加叔叔一个。”
“哥，我跟你一起，咱俩対一二三四五个，也不算欺负小孩。”
顾兆在后头想骂历无病要不要脸，来我家吃饭就算了，你俩大人踢几个新手小孩，还敢说不算欺负小孩！
“我觉得，我和黎照曦带新手队员，一会见分晓。”顾大人面不改色主持公道。
历无病很有信心，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229章 盛世一统14
历无病和容烨来了。
两人一身常服，在宫里墨迹了一会，正好赶上了饭点，后头跟着太监总管苟贵，还有十位身手了得的皇帝亲兵——都是出生入死一道走过来的。
不起眼的马车到了首辅府，苟贵下车去敲门，这一趟功夫肚子里都想了好几茬，要是首辅府门房看人下菜不认识圣驾——毕竟现在圣驾低调普通，他应该怎么说。
自是要替顾大人遮敛一些的。
这下头人无状，跟顾大人可没什么关系。圣上看重顾大人，苟贵也乐意在首辅府这儿卖个好。结果没成想，敲门，门房开了，见他和身后路上普通车辆，也没捧高踩低，规矩问来人主人家名讳，府里做小宴可否要通传。
“我家家主姓——”苟贵还没说完。
背后一声：“就说容四和十四。”
圣上怎么下车了？这不得干站着门口，像什么话。苟贵觉得不合适，正想给那小门房使眼色，让借个里面地儿。
“四少爷和十四少爷啊，您二位请，小的这就去通传。”
看门的是昭州带来的，人年龄不大，十七八，可规矩、老实、眼神好，当初在昭州也是看门房，不过是打下手的，这次来京，黎周周清点府里的下人，问谁要一同去，这小的报了名过来了。
容四也认出来了，看了眼，说：“昭州黎府看门的？”
“四少爷眼神好，是小的。”
十四插上前，笑呵呵的拍了一把门房小厮，“不错，带路吧。”
苟贵在旁边看的直羡慕，这小子看着憨头憨脑的竟是让圣上和容公子提了一嘴，还给个好脸笑脸，除了在容公子跟前，圣上何时这个好说话神色了？
末了又一想，幸好这小子不是个太监，不然啊他有的是办法——
谁也别想顶了他，在圣上容公子跟前出这个头！
苟贵心里这般想，面上却笑眯眯的，等圣上容公子进了书房，苟贵在外头候着，借机同门房笑呵呵的说两句，叫的还是小兄弟。
如今苟贵可是太极殿总管，四品的太监，宫里巴结奉承喊苟贵爷爷的太监宫女能排到大历门去，可苟贵是不怎么给好脸，如今倒是和首辅府的门房好脸说话，这要是宫里太监见到了，得吓的哆嗦。
书房里。
顾兆听到十四和容四过来，只有一个想法：休假设宴都能追过来，还真是半个朋友啊。
然后顾首辅脸上挤出笑来，乐呵呵十分热情的去迎，见两人常服，便作揖行礼，他还没低头弯腰下去，历无病先说：“客气什么，免礼了。”
“今日子清家乔迁宴，朕和哥哥来凑个热闹，子清不介意吧？”
顾子清笑的高兴：“……不介意，圣上和容公子来的巧，正好要开席了。”
“哥我就说了，不会迟的，咱们就多挑几件衣裳，我的常服有些小了，穿你的正合适，刚好吃饭。”历无病先说，在宫里换衣裳墨迹了会。
容烨冷冷清清看了眼历无病。历无病便收回话头，反正顾子清定是知道了，炫耀过就成。
顾兆皮笑肉不笑，他同周周可是合法夫夫，你们换衣裳墨迹算什么？
呵呵。
后头严谨信和郑辉已经跪下来行礼了。
容四偏过一侧避开，历无病见说：“都起来吧，今日是常服不在宫中，朕同哥哥来吃个顾子清家的乔迁宴，不必太大惊小怪多礼了。”
严谨信还好，见过圣颜，听闻起身行礼一切如常，旁边郑辉是腿软，仪态也略失了些，严谨信便出手扶了一把。顾兆在前头引两人，“在侧院摆着，周周刚传话说能开动了，今日不知你们来，我们家摆的小宴，混着吃多是失礼。”
说到‘失礼’二字，小顾大人露出歉意和不太好意思，
他当然不想分开设宴，这会临时做太麻烦，不过话不能这么说，场面小顾就上线了，态度先恭敬，“臣是想，圣上体恤臣子，今日同容公子便装前来赴宴，那就是想君臣同乐，再有容公子和周周私交好友，不如一起用餐……”
“一起吃吧，我也好久没见福宝了。”容烨先答，“本来就是我们二人不请自来的。”
历无病其实做皇帝没什么架子，小时候在宫里皇子苑过日子，吃冷饭冷茶，伺候的嬷嬷太监还会偷吃他的分例膳食，借口就是皇子太小，牙嚼不动肉，或是皇子长牙中不好吃太多甜食，会坏了牙。
肉和糕点就进了太监嬷嬷肚子里。
后来打仗，历无病压根就不是那种去战场镶金边捞战功的皇子——没资格。吃饭自然是比普通小兵好一些，但也是大锅饭。
在衣食住行上，历无病真不算讲究，这人戾气大杀戮重，但好在能克制住——有容烨。如今不管什么场合，其实说话不拘小节，还挺随和的一位皇帝。
不然顾兆头铁敢这么说话？
顾兆有是吐槽老板加班狠，其实这都是玩笑话，一位看重他且信任他，愿意交付权利让他治理国家的老板，这是可贵可求的。顾兆能施展自己理想抱负，不怕卸磨杀驴，他心中是感激历无病和容烨的。
听到小孩热闹声。
“是福宝在那？”
“今个孩子多，都是他小时候玩伴，二哥家俩兄弟，郑大人家的一子一女……”顾兆解释，干脆过去看看。
反正他家前后宅没那么分明。
以前在翰林做小官，那时候没办法，只能委屈周周居于后宅，如今顾兆回来，做了首辅，若是连给周周这点自由都没有，还做什么官？
上行下效，上位者民风思想开化，支持赞同哥儿女郎出街、做买卖、和离、有自己事业，刚开始可能阻力有，但上头带头做，绝对比百姓中推行要高效简单的。
而且历无病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有容四。
容烨站在宝瓶门口，一眼就看到回廊上的几个孩子，正热热闹闹说话，听了大概，不要看到福宝和另一男孩身后的女郎。
面色略是涨红窘迫，不敢看她母亲。
容烨一看就知道为何，规矩规矩，曾经他做男子时，没那么多规矩，行事放纵也会被夸一句洒脱不羁，可成了哥儿后，做什么说什么乃至穿什么衣裳，都有人会说一句不合规矩。
丢了家族的脸面。
呵。
容烨眼神眯了眯透着冷意和锐气，便张口接了福宝那句话，算是给那女郎抬轿子做颜面，有他撑着，历无病跟上，晾其父母也不会开口指责那女郎。
历无病就跟上了。
黎周周拿捏不定怎么行礼，容烨先说：“今个带我弟弟来你家蹭饭吃。”
“那太高兴了。”黎周周便知道了，笑着介绍说：“这是柳树、唐柔，这位是容烨，我在昭州认识的朋友。”
之后互相客气寒暄。郑辉和严谨信皆是皱眉，一个忐忑怕孩子妻子言语无状冲撞了圣上，另一个则是犹豫要不要给小树交代实情，最后想想还是没说，只是走在末尾时，提醒了句：“这两位是我和兆弟的上峰。”
“知道知道。”小树正惦记着，周周哥在昭州的朋友，他要看看，昭州朋友同周周哥有多亲！哪里有空听严谨信说话。
“诶呀容夫子好。”福宝规规矩矩见礼，只是模样都是笑，眉眼调皮，说：“好久不见。十四叔叔好。”
历无病摸了小孩头一把，他在昭州黎府养伤的时候，听哥说起过，此时就说：“我哥说你把离别曲调弹得叮叮当当，好样的，是个厉害的。”
“十四叔叔客气，一般厉害了。”黎照曦摆摆手。
容烨便笑出了声，“你还真当他夸赞你？”
“哥，那我这真夸福宝。”历无病装无辜。
顾兆在旁心想放屁了，分明就是拿他家福宝弹琴不好开玩笑！
“福福信十四叔叔夸赞我，定不是那种拿小孩子逗乐子的大人。”黎照曦认真道。
容烨笑容更深了，说：“是我弟子了。”又扭头同十四说：“吃闷子了吧。”
“这有什么，你笑笑就好了。”历无病心想，不愧是顾子清的崽子，还挺能装的。
顾子清微笑，咱们君臣一脉，客气客气。
黎照曦，今个加鸡腿！
柳树唐柔一看，黎照曦同这两位叫的叔叔夫子，当即也没深想两人身份——哪怕严谨信提醒了，郑辉给妻子打眼色，都没用。
小孩子们不怕生，大白端正规矩，小黑则是个皮的，不过在大人长辈跟前倒是懂事听话，不算是熊孩子——
柳树真的会揍。小黑打小调皮捣蛋练得火眼金睛看分寸，其实同他哥开玩笑调皮的多，对着家里仆人都不会这么干，更别提长辈了。
莹娘和弟弟郑光那更不用提，见了生人，郑光就想往他娘背后躲，莹娘虽然拘束了些，但大体上还是稳住的。
吃饭厅敞快，摆了两桌。
小孩一桌大人一桌。
郑辉唐柔都坐不住，唐柔是拘束，都是男子，郑辉是吓得。严谨信也有些犹豫，不过看小树一屁股坐下了，还拍拍椅子说：“周周哥你坐这儿？”
“好啊。”黎周周道。
严谨信只能坐在另一边了。
容烨历无病坐上面主位两人靠着，大家都坐下了，开始用饭。顾兆招呼大家用餐别客气，都是自家人，连着开场敬酒词都没说，就一字吃。
“这边的干货海鲜我从昭州带来的，大嫂小树尝尝吃不吃得惯。”黎周周说道。
又看容烨那儿，不由笑说：“你是能吃惯的，不招呼你了。”
“嗯。”容烨点头也没客气。
顾兆给周周剥虾皮，放在碗里，历无病见了心里暗恼慢了一步，还是顾兆这马屁精怕老婆的强一些，手下也剥了虾，“哥，吃虾。”学会了。
“……我自己来。”容烨看历无病手都油了，哪有直接用手的。
历无病说：“你吃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而后容烨夹了虾，一双筷子剥，弄的干干净净，慢条斯理的，碗推到了历无病面前，“吃吧。”
刚不爱吃的历无病可高兴了。
好吃好吃。
顾兆：……算了，不比这个。他一扭头，看自家周周笑着看他，顿时老脸一红，先说：“我也没那么幼稚要比这个。”
“别家有的，相公也要有？”黎周周打趣。
面对几束投来目光，小顾淡定，小顾脸皮厚，不怕臊，“好呀好呀周周。”拿了自己小碗过去。
黎周周笑的开心，顾兆也笑成了一团。
历无病也高兴，黎夫郎会说话，说他和哥是一家的，还是夫夫做对比。
整个宴席下来，真吃饱喝足的就五人，历无病容烨、顾兆黎周周，连着心大的柳树，柳树吃的可开心了。
吃完饭换地方饮茶，都是昭州带来的水果茶。
也没说公事，说的杂，黎周周把昭州那边简单说了下，又说起村里族学和小院，小容问起他爹了。“……我爹爱乡下村里，多住些日子，等过段时间我派人去接。”
“那你在京里想做什么？”容烨问。
黎周周想了下，“还不知道，先休息休息。”
“容公子也做买卖吗？看着不像，像是做大官的。”柳树问。刚人家那两根筷子剥虾，看得他目瞪口呆，是学不会了。
容烨摇头，历无病说：“今年恩科，哥你试试？”
“原来是读书人，容公子看着就学问好。”柳树想起来了，福宝叫容公子夫子的。
容烨没多说也没解释。
“夫子十四叔踢球吗？”福宝恰逢来问。
“踢！”历无病先道。
顾兆给二位找了新衣裳，他和周周的，都是没穿过的新衣。
十月多天气凉爽，首辅府的花园子也没栽什么名贵花草，就扎了三个球网，黎照曦带小伙伴早练了一通，如今双方上阵。
黎周周拉着唐柔小树做观众。
顾兆是父子兵带新兵上阵。容烨其实没怎么踢过，多是看学校学生踢还有看蹴鞠比赛，刚开始上脚还有些生疏，历无病根本没碰过这玩意，但学的快。
“……正式开始了？”顾兆问。
历无病：“来吧，谁放水谁是王八。”
顾兆：……他就没想过放水！
“那遵旨了。”
场上踢开了，黎周周就跟小树还有唐柔解释，这球几分的，什么是犯规——
“小黑犯规了。”黎照曦忙说：“你不能急着抱球跑呀。”
顾兆说：“小黑莹娘你俩守门，我就不信对面的敢踢弱小。”
小黑不想承认自己又弱又小，但他刚犯规被对面罚球，只能忍辱负重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守在球门。
“哥，顾兆他耍懒。”历无病道。
容烨：“你可以。”
“那我当然可以了。”
其实玩闹友谊赛，也没真较真，最后踢得有来有往，各个出了一身汗，小孩子嗓子都快喊劈叉了，反正踢球就是脚和嗓子踢，顾大人也是这么干的。
声嘶力竭。
可痛快，酣畅淋漓的。
就是莹娘也踢了几脚——他们这边罚球，容烨守门时还给放水了，莹娘就进了一球。此时比赛结束了，莹娘脸都高兴的红扑扑的。
他们在府里吃席、踢球时，圣上带人做客登门首辅府的事已经传遍皇城内和一环府邸了。
“是不是真的？别传差了。”
“爹，怎会传差，有人看到苟公公了。”那阉货是钱收了，可嘴严的跟个蚌壳似得，半点太极殿的风声都打听不到，甚至之前买通的太监，现在全打发到杂役司了。
“那不会是苟公公奉皇命去道喜的？”
当今圣上，九龙之子，怎么会跑到臣子家去做客，这不成体统啊，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爹，千真万确，您就信信我吧。”
梁子致也听了音，不过摆摆手让人下去，也不在意。子清家摆宴也叫了他，送了帖子，不过梁子致知道，这位师弟是借着摆宴实际当和事佬的，便说改日在登门做客。
他没那闲心去看热闹。
如今也不后悔，圣上去就去吧，挺好的，这位行事放荡不羁，但信任子清那就是比前头那位好一百倍。梁子致信这位师弟，他听过老师来信，信中所说昭州如何如何。
“……师弟，若是你还在，应该能看到这一天的。”
门外传来童声稚语，“爹，我功课写好了。”
梁子致回过神，张口让进，门外是他继子，今年十岁，乃是个哥儿，六岁时抱到他跟前，改了名，唤思源。他明明已经温和了，可这孩子就是怕他。
他接了功课看了两眼，再看看面前忐忑的小脸，点了头说好，改日带思源去师弟那儿住几日，他家福宝养的就好，活泼机灵不认生。
思源还是小时候被弃养，有了记忆，如今再怎么养老是提心吊胆怕他丢了他。
林府。
林府早已露出几分颓势败落，以前门庭煊赫，来求见的拜帖都是一盒盒的压着。自打康景帝去了后，林太傅年事已高却独木支撑整个林家，天顺帝在位时，多是烦林太傅说教，言语当面顶撞过几次。
后来几次变故，林太傅着了气，有些中风，最后是病死的。
林太傅一死，光武帝历无病登基，林家子嗣犯了浑，顶撞过一次，这些林家男子既没林太傅的风骨毅力，见历无病杀戮起，便不敢了，历无病将其罢了官，打了个半死丢出去。
自此后，林家在前朝最大的支柱没了。
其实林太傅一死，林家早就预示了今日下场，只是没想过太快了。
林家之前皆是靠家中女子得荣宠，那是除了林太傅外，其他男丁皆不争气，读书不成，练武不成，没半分骨气，游手好闲做富贵闲人。就是原先在康景时期受荣宠的长泰公主府，现在也不成了。
按理说，长泰公主同当今圣上还是叔侄女关系。
可惜，光武帝并不给这位侄女什么脸面，自打登基后，后宫无主——太后对外称病休养，谢绝了一干诰命女眷拜访，长泰公主今年都没进过皇宫。
此时林府、公主府都在说今日事。
“说起来，当年顾阁老还救过咱们康安，那时候顾夫人来咱们府上做客……”长公主提了开头略是几分唏嘘。
旁边嬷嬷闻弦知雅意，说：“当年顾夫人小门小户上府里，公主也没欺辱，是给了礼遇尊重，如今他们回来了，咱们府里主动几分，也不算是奉承，只是感谢当年救命之情。”
能不唏嘘嘛。嬷嬷心想，以前他们府是鲜花锦簇，一个小小从七品的官夫人算什么，给他脸面尊重，那是彰显公主府底蕴涵养。
可如今巴着人家了，还要面子好听。唉。
真真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第230章 盛世一统15
晌午不到过来的，吃喝、蹴鞠，热闹玩的尽兴，一直到日头快下山了，苟贵掂量着，实在是不好再耽误了，才上前提醒，还是问的容公子。
“容公子，宫门快下钥了。”
容烨脸上还是笑意，闻言才恍然这都到这会了。也幸好他和历无病住在前朝，要是住在后宫，这会怕是就回不去了。
“时候不早了，我和十四先回了。”
黎周周点头，“给你带点干果子吃。”
“好。”
反正都在京城，皇宫离黎府又近，以后见面是方便的。
黎府下人早准备好了食盒，苟贵就上前，亲自拿了食盒，不劳驾旁人。没法子，今日圣上容公子出宫身边伺候的就带了他一人。苟大总管可自得了。
若是在宫里，他自然不干这‘粗重’活，可现在不同。
这可是首辅府给容公子的食盒。
顾兆黎周周带头相送历无病和容烨，郑辉和严谨信一道跟着，柳树虽是不知道这二位身份，可见大家伙都送，那他也去送，反正也不远。唐柔一看，那也跟上。
……其实上门做客的男客，送出府邸大门不该是女眷的，她也是来做客的。唐柔想。
福宝也送两位叔叔，还叫上了小伙伴，“咱们都去吧。”
黎府正门缓缓打开。
顾兆看到门外景致，默然一瞬，他就知道会这般。
太平正街黎府门外沿着到宫里的路都清了——不过好一点一环路上很少普通百姓，大多都是各府出门采买的下人，或是夫人小姐，内环皇城那圈，普通老百姓是不得入的。
因此封路影响不大。
历无病的亲卫先上前，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行礼，说：“圣上，末时二刻黎府门前打探的人多了，卑职无法只能先调动亲卫前来，请圣上恕罪。”
“起来吧。”历无病无所谓，看了眼清路后跪地的臣子们，并没有给个好脸打什么招呼，“回宫。”
这种场合，那顾兆要携全家恭送，不过是行的作揖大礼。
“臣恭送圣上。”
“下次再来你这儿玩，回去吧。”历无病摆手。
容烨也同周周笑笑，说：“回吧。”
直到那顶普通的车马厢走远，影子不见了，顾兆看了眼站在他家大门对面的诸位大臣，有些眼熟的，大都是官位不高的——官位高的老油子不会亲自来，这些官阶低想‘上进’的，听到了风声就过来瞧瞧。
“给这几位大人备点茶果送过去。”
末时两刻来的，那就是下午一点半到，等到这会快五点了，也够辛苦的。这片都是大府邸，没茶楼——原先有个，是二皇子开的，后来倒了关门了。
等于说这些官员站了三四个小时。
顾兆自是不好全都引进他家，风头就大了，到时候又是一本参他结党营私的折子，还得让他批，源头上大家都省省事。
“圣、圣、圣上？”柳树结巴问。
唐柔已经是吓得脸白，手心冷汗，身体发软，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小朋友们虽然有些呆住，福宝除外，不过年龄越小的恢复越快，小黑一会会就好了，只剩下好奇了。
原来刚跟他踢球的就是皇帝老爷啊！
他还接住了皇帝老爷的球。
黎周周让下人上了热茶，大家坐下喝口茶缓缓劲儿，一边同小树还有大嫂解释：“以前圣上在南边打仗，离昭州近了些，有些面子情。”
具体的没多说。
不过说这个，两人还是惊心动魄的没回过神，喝了一刻茶，分别是有一肚子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或是顾忌着，顾兆黎周周就送大家先回去，反正天色也不早了，各家都回去说话。
等人都送走了，黎照曦玩了一天也累了，同他爹和阿爹道了别快快乐乐回自己院子去了——中二少年黎照曦也是很喜欢享受自己的地盘空间的。
“小树那么直爽的人，刚说话都是话到嘴边压下去。”黎周周感叹。
顾兆倒是觉得正常，“人长大了，孩子同父母都有意见不同，藏着小秘密，不愿吐露的。再者我觉得柳夫郎也不一定是顾忌咱们这些人，人长大了，尤其是关于圣上的事，再谨慎也不为过，总不能还跟村里说谁家八卦是非一样随便聊。”
“你看着我笑干嘛？”
黎周周就笑说：“我一回来，被窝里你同我说的还少嘛。”
顾兆理直气壮道：“咱们夫夫二人，那能一样？咱俩就是一个人。”他跟周周说了很多历无病容烨的八卦，说完心里舒坦了。
为了表示自己言之有物，顾大人一本正经肯定说：“周周你信不信，这会车上柳夫郎就憋不住跟二哥吐槽说八卦。”至于郑家，顾兆不敢打包票。
曾几何时，郑辉同妻子也是敞开了说的。
夫妻一体，没半分遮掩。
严家马车内。
柳树已经上拳头捶严谨信了，“你咋不跟我说？害我不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说错了话又害了你咋办？”
严谨信听到‘又’字，便知道上次打了郑辉，小树也替他担忧。
“我说了。”
“你啥时候说的？你咋就说了？我咋没听到？”柳树不信，要是说了，他敢那么乱糟糟说话嘛，还说‘你们兄弟长得不像但都是一表人才站着一起可相配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严谨信好像咳嗽来着？
柳树还说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点茶，这果茶挺好喝的，酸酸甜甜的……
“我和兆弟的上峰。”严谨信提醒：“兆弟已是首辅。”
柳树还嘟囔你说上峰谁知道，就是没说圣上，而后才反应过来，顾大人做到首辅位，那是最大的官了，谁还能管着顾大人是顾大人上峰？
自然是皇帝老爷了。
唉，他这猪脑子，有时候反应不过来。
严谨信看着小树自责，还在问他港有没有说错话害了你。严谨信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摇摇头，说：“小树你从未害过我。”
郑家车马上。
夫妻二人端坐了会，郑辉见妻子脸色白，便说：“刚吓着你了？我见兆弟和谨信没说，圣意不愿表露身份，就没直说。”
唐柔摇了摇头，“没吓着，还好。”
可声音都是发紧的。
郑辉沉默了几息，说：“柔娘，纳妾是我混账，你要是恨我埋怨我，我都理解——”
“相公说什么话，不过是一房妾室。”唐柔做大度贤惠，“这么多年，府里就莹娘和光儿，子嗣不丰，如今添了个弟弟，挺好的。”
郑辉望着妻子脸上强行的笑意，顿时心中更是自责愧疚。
兆弟说得对，严谨信打的也没错。
“柔娘，郑辉在此立誓，以后定不会再有妾室。”
“相公，我做正妻的哪里——”唐柔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该说不介意，这纳妾应当的，多给相公生几个，开枝散叶，子嗣丰盈。
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想到刚黎府时小树同她说的话，想到周周说的‘你阿娘还在灶屋吃过饭’，她其实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丈夫改过自新同她柔情蜜意，接她到府县去住，刚到府县就是去黎家的小院，她在灶屋站着吃了个鸡蛋。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她像是另一个人一般。
太陌生了。
唐柔不知为何一腔心酸委屈就涌了出来，她暗自垂着泪，低低诉说着这些年的苦楚，“你在外头我一日也睡不好，时常担惊受怕，怕外头打仗不安定，怕逆臣伤你，腆着脸求了小树，求了昭州那边……”
“府里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光儿这么大了，还是一副害羞怕生的性子，莹娘十七了也没议亲……”
结果回来的是什么？是丈夫带着小妾还有一子。
唐柔如何不痛苦，可她又能如何，只能接受了。
……
十一月初，各地方的乡试成绩就出来了。
有的考上了喜极而泣，家中张罗庆贺。有的是愁云满布，连回去盘缠都没了，只能靠走的，可还能如何，今年加恩科便是不死心想来试试的，其实学问不扎实，该后年考的。
考上举人的那就要赴京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和殿试，有人不差钱，那就家里摆完宴，早早租车马到京里备考，也能提前摸摸京里主考官的风向、喜好，到时候写文章投其所好，想得个好分数。
差钱的——都考上举人了，就是以前差钱，现如今成了举人老爷也不差钱。想当初顾兆考上举人，镇上乡绅捧着银子钱匣子来他家给他主动送钱的。
像顾兆这样不收的应当也是有，不过少数，大部分都会拿了。
乡绅说话可好听了，说什么只想沾沾举人老爷的光，不是为了办事云云，这话一说，加上当时家里被大喜冲昏了脑袋，不知不觉就收下来了。
所以除非家中有事走不开，大部分举人都是早早到京里。这个年自然是京里过了。
十一月中，黎府就派了车马去西坪村接老太爷回府。到了西坪村已是十二月十二日，还算是走的快，一路没怎么耽搁。
这个季节入冬，天又没特别冷下来，是村里最为难得自在的时候。
地里庄稼收完了，播了冬小麦的种子，只留半亩一亩种个大白菜大萝卜这些，好等冬日里自家吃或是卖到镇上的。
以前这时候，村里汉子闲了那就是睡觉、吃饭、进山捡柴火、扎堆聊天，也有打牌的，不过不赌钱——西坪村有规矩不许赌钱，加上王二狗例子在前，谁敢啊。
好日子是过腻味了，赌钱玩骰子败光家底。
今年多了一处，送自家孩子去学堂的，自然东西两村男人都送娃娃。以前除了村里富户，谁敢想送娃娃念书？那就是家里在富裕也不敢这么来，光束脩一年就二两，还别提纸笔墨了。
现如今不同，东西坪两村有了族学，两村孩子束脩一年半两银子，黎姓、顾姓更是不要束脩钱。自然笔墨纸砚要钱，但能用最便宜的。
最重要是，读书成绩好了，还给奖银子！
每年考试成绩前三的，第一名三两银子，第二名二两，第三名一两。
“其他姓也行？”
“不是黎家顾家娃娃，其他娃娃比他们强了也给银子？”
赵泽耐心倒是好，一一回应村民。
“是，只看成绩不看姓氏。”
“乡亲们请放心，我们学堂的夫子考核成绩定不会看姓氏定成绩。”赵泽保证，他知道村民想什么。
大家伙这会放了心安定了。
赵泽是秀才身，屡屡考举人都是落败，本是丧了斗志，已经开始培养儿子了，可如今村里盖了族学，请的还是进士举人做夫子，赵泽听闻消息时，兴奋激动难掩，心中也升起了再战的心思。
如今在族学教书启蒙，用了工资养他儿子和他自己科举。教完启蒙学前班识字，回头还要去补中班的课程。
村里娃娃识字启蒙多了，大多乡亲都想‘试一试’，反正一年半两银子，也不算太贵，加上纸笔用最便宜的，要是自家娃娃是根好苗子呢？
黎家的气派院子就坐在村中，路过的村民谁不心里羡慕，都想做‘黎大’，自家孩子当官，他们被叫一声老太爷、老夫人。
因此东西两村孩子启蒙率还挺高的，也有远一些的村子送孩子过来。
中班小班进度，那就是年纪大一些已经过了启蒙的，像是今年恩科院试，王元和木二郎就去参加了。而黎二家的健安、冬冬，顾家的顾晨顾阳这四位是参加童生考试。
黎府车马到的时候，村里可热闹了。无外乎，喜讯太多了。
李桂花这些天，天天到黎府院子里吹牛磕牙，嘴里喊亲家公，脸上是喜气洋洋的，这里茶水、瓜子花生干果是免费吃，一闲下来，李桂花可爱来了。
她也不怕村里人说是非，因为不止她，刘花香也来，还有村里其他人。
“元元考中秀才我是半点都不意外，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兆儿都说能坐得住是当官好料子。”刘花香嗑着花生跟王石头娘说。
王石头娘也是这半个多月来，脸上笑就没断过。
王家出秀才了！
杏哥儿可真是顶好的。
李桂花心里撇嘴，这都说了半个多月了，还说呢，不由眉一挑，接了话说：“要我说还是我家有本事，都像他大哥，是读书好料子。”
“你家老小不是没考上吗？”刘花香直言，还在她跟前吹牛。
李桂花说：“阳阳才多大，夫子都说了，我家阳阳机灵，今年差那么一点点，恩科就是让他试试，明年指定成的。”
顾晨考上童生了。
刘花香懒得同李桂花扯嘴，反正她家健安也考上童生了，没成想今年族学盖好了，这么快就童生考中了。
好呀好呀。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黎大避之不及，只让下人记得给大家伙添茶送干货，两家孩子考中了，虽是童生也是喜事。黎大还给包了银子喜钱，给顾家那份，也是替兆儿包的。
都是小辈。
不过这喜事再高兴，快一月了，院子整日这般，黎大都怕了——他一个鳏夫能同村里妇人说话唠嗑吗，像什么话。
于是在京里车马来接时，黎大可是痛快，“收拾收拾，赶紧上京，别耽误了。”
回去还收了一车的农货，腌菜酱菜，五谷杂粮，还有一些信。
李桂花几人见黎大要走，当属最舍不得的了——没了免费茶水点心果子吃，还有这院子说话，黎家的椅子也舒服，还有下人伺候。
唉。
黎大是逃似得回京，回头望着村里的景致，其实脸上是笑呵呵的，褶子也深了，“……偶尔回来看看就成咯。”
回去路上打尖住店，不算太快，越是往京里去的方向，越是近了，客栈里吃饭的读书人就多了，人多得拼桌，拼桌吃饭自是要聊天，要是拼了一桌读书人，那话题更多了。
黎大是大老粗，听不懂学问之乎者也的说话，可有一天他听懂了。
“也不知道自此主考官喜好什么？或是辞藻华丽，或是引经据典，还是平实却深刻？”
“我听到消息了，咱们这次主考官来头可不小。”
“黄兄可否仔细说说？”
大家伙都安静下来，听这位黄兄说，这位衣着比他们好，听说家里经商，消息自是比他们灵通些。当然有些举人不屑与商人之子同坐，都在隔壁桌，这会听到主考官三字，只能话停了，咀嚼声小了，偷偷听这边怎么说。
黎大是吃着面条没当回事——同他无关。
“听说是首辅大人主考，这位首辅顾大人你们知道吧？”
黎大吸溜面条声也停了，差点都呛住了，说的是兆儿？那听听，看这些读书人说啥呢。
“自是知道，《三年两考》就是顾大人修撰的。”
“顾大人入过翰林编过书下放过苦不堪言的昭州……”
那昭州倒也没苦不堪言，刚去的时候是穷了些但民风淳朴，现如今更别提了，比中原还要好。黎大想。
“顾大人我辈楷模。”
“咱们这届恩科，若真是顾大人主考，咱们便是顾大人的门生了，真是幸哉幸哉。”
几位一顿拍马屁夸赞。
黎大听有人夸兆儿，也乐呵呵的高兴。
“是哪个入赘做上门婿，还是娶了个哥儿的顾兆吗？你们这些人，现在连脸都不要了，吹嘘这样的人，失了风骨，枉为读书人。”
黎大皱眉，脸上笑也没了，他看说话的人。
“你这后生，刚嫌人商人之子不想和人一桌吃饭，咋又偷听人家那桌子讲话呢？你这偷听就是读书人风骨了？”
“那你这骨头轻了。”
刚说话捧顾兆的那桌便噗嗤笑出了声，偷听的则是脸气得涨红，他现在也是功名在身，看着数落教训他的人，六十左右的老者，穿衣也是寻常，便出言道：“你一老汉，懂什么？识过字？读什么书？”
“不识字不读书，下田的老汉，不过做人道理我是知道的。”黎大正色，说：“顾兆他入赘不假，可在村里时琢磨出让天下百姓田里肥的肥料，在京里时写的书你们这些读书人看了没？有没有用？在昭州时，你去看看，那边百姓日子如何？”
“你这读书人，考了科举功名是为了做官，做官又是为了啥？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好听，他虽然家里经商，可经商又怎么了，没商人你吃的醋糖穿的衣裳你自己会做会织吗？”
“做人骨头要正，其他的那都是身外物。”
那举人被个老汉教育了，自是不甘，大放厥词，引经据典，见对方听不懂，是拽着文骂黎大是个骡子牛马。
另一桌自是皱眉，有的不愿生事端，有的站出来替黎大解释。
黎大说：“骡子牛马算啥骂人的，都是好畜生，不像他，他还不如呢。”
不如畜生。
这下火架起来了。
黎大看此人涨的脸红脖子青，怕被他气出好歹来，就说：“你别气了我不同你说了，你这后生年岁还不如我，怎么身子骨这么差，还咋当官？”当初兆儿可是骑马没日没夜赶路，几个地方来回跑的。
这人就冲了过来，拿头撞黎大。
自是有护卫挡住了，口喊：“老太爷没事吧？”
“没事没事。”
撞人的一看这阵仗，还有被护卫叫的老太爷，当即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人难不成是商贾？有来头的？他心中愤愤不平，只等他考中当了官，定要把这老汉打板子发落。
“唉。”黎大叹气，说：“我本来也不想说的，你说我家孩子，我这当爹的，当然坐不住要跟你掰扯掰扯，算了算了，走吧。”
护卫应声，套马的，搬东西的，继续上路。
只是有人路过那眼里藏着不忿的举人老爷身边时，护卫‘好心’说：“我家老太爷姓黎，我家大人姓顾，入赘上门做的婿。”说完便扬长出了门。
客栈那些看笑话热闹的读书人，等嘴里嚼了那几句话，一个个面面相觑，全都哑了声，许久——
“顾、顾大人的爹？”
“黄兄，顾阁老入赘的夫人姓什么？”
黄兄恍恍惚惚答：“姓黎……”

第231章 盛世一统16
且不说那位嫌顾首辅没风骨的举人当时是吓得跌坐原地，久久起不来，客栈众人有发笑的，也有同情的，还有都是举人便上前扶一把，好声安慰说：“你也莫怕，真假先不说，老太爷也没问你名讳籍贯，怎么知道你是谁？”
“再者说，应当不至于找你报复的。”
谁知这安慰没安慰到，反倒让那人吓得胆子破了，心想他住店，当时张扬，大声嚷嚷店家小二都知道他叫什么籍贯在哪里了，没准那老太爷的护卫已经打听到了，到时候进了京，这位老太爷给首辅大人一告状——
不敢深想不敢深想。
当天夜里此人就发了风寒，开始发热，又吐又泄，同行租车的举人看不下去，怕耽误了他们进京时间，便说：“要不先坚持坚持，去了京里请了郎中看，那边郎中应当更好一些。”
这人是躺在床上痛苦哎呦哎呦叫唤，直到有一人不耐烦说：“你当时不是挺神气的么，老太爷最后也是不愿同你多说了，现在自己吓坏了肚子，你不去，别耽误我们一行人。”
“你们若是愿意守着他那边守着，我明日先启程去京里了。”
“到时候去晚了没地方住，东西不知情，可别怪我没提醒各位。”
顿时房间里其他人都不再犹豫，说一起去。床上这位看着大家离他而去，只能气得头昏脑涨，可别说，同行车马走了后，这位病不药而愈，住了几日，最后是蹭了后头来车去京里的，只字不提客栈发生了什么，他得罪了谁。
黎大是上了车就不记事了，本来就是掰扯两句，说完就算了。
马车又行了七八天终于到了京城大门。之后一路畅通无阻，黎大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外头景致，路过一处是，指着说：“这招牌可变了，以前是老王家的面馆，现在改成了烧饼了。”
“那时候起得早了，我同严老哥先吃一碗热乎的面，再走到天桥街道那儿听评书，回来再捎一块糖人，福宝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爹嫌吃多了牙疼，给管着。”
“车停了，我先去买个糖。”
亲卫便说：“老太爷您指路，我架过去。”
“也成，在外前头走一些，有条巷子进去后就是二街了。”
太平正街上，普通小老百姓哪里开得起铺面。买了糖人，这次黎大是花样买的多，看什么都稀罕，“福福吃不了了，给严家、郑家的小子丫头吃。”
再次上车，这次就没停了，只是黎大看着太平正街，离着皇城越来越近，想到第一次送兆儿当差，当时他和老严各送各家孩子，大清早的天黑乌乌的，路上没什么人，越走近，那些穿戴官服的大老爷，那些说话避让他们都不懂，吓得是不敢往前，一身冷汗。
没成想，这次回来家离皇城这么近。
爹回来了。
黎周周算日子不该这么早的，那就是路上赶了没怎么歇，听到下人来报，赶紧起身去接，一走到前院中原，看到下人抱着腌菜坛子走下人走道往灶屋去，就知道爹拿回来的。
“爹。”
黎大正喊让灶屋下午烙饼就腌菜吃，听见周周声，乐的开怀，“回来了回来了，路上平安着没啥大事。”
“爹。”黎周周叫了爹，笑说：“我还想去接您，您得在村里耽搁几天同乡亲们好好叙别，比我算的日子还快，这是路上赶路，还是走的早？”
黎大：“……”难得想说两句八卦了，“你都不知道，我一人在院子里，你岳母还有二婶带着村里妇人，整天往咱家院子来，坐着一聊就是个把个时辰，有时候吵起来了，还要我断理。”
他愁的头都大了。
黎周周压住笑意，他就说怎么比他算的回来早。
“您回来清静清静。”黎周周跟爹说话，一道往后院走，“福宝去梁师兄府上了，他最近认识个小弟弟，这弟弟性子有些腼腆，黎照曦爱同人家玩。”
大白太端正，小黑又年纪小太皮。黎照曦是偶尔陪玩还成，时日久了就得抓狂，梁师兄的孩子性子文静腼腆害羞，于是黎照曦就想了天才主意，他同大家都玩，只是看他心情选择今日同谁玩。
按照相公说法，那真跟翻牌子似得，全看黎照曦今日想翻谁了。
至于郑家一双儿女，也来串门玩，不过不勤。
黎周周注意到了，黎照曦爱同莹娘嘀嘀咕咕玩，不是很喜欢和光儿玩，问起来就是说：“光儿弟弟没自己主意，我问什么聊什么，他就看莹娘阿姐，让阿姐帮他回答，要不就说‘我得问问阿娘’、‘问了奶妈妈才行’。”
“他性子软和，年幼成长时他爹没在身边，你多包容一下。”黎周周说道。
福宝先是点点头，而后又说：“要是能包容的那就包容了，要是跟我意见不合，我不开心的事情，那我就不包容了。”
黎周周还没说话，顾兆先嗯了句，回头黎照曦出去了，顾兆就跟周周解释说：“交朋友都是秉性相投的，要是黎照曦因为同情一直包容迁就二郎，这不是长久之计，黎照曦自己不痛快，压抑了孩子性子。”
“……是，我就是可怜孩子。”
“放心，黎照曦有分寸。”顾兆很信任福宝。
就说今日，黎照曦‘翻了’梁思源的牌子，两人一起描大字去了，写完了功课，黎照曦还要给梁思源抚琴，梁思源会吹箫，说是要排练一首曲子。
黎大惊诧：“兆儿梁师兄不是妻子去了多年，另娶了？”
“不是，是族里边缘的小哥儿，没人要抚养送了梁师兄跟前，梁师兄便给过了户籍，成了他的孩子，如今十一岁。”
“那比咱家福宝小，福福就爱当哥哥当长辈。”
可不是嘛，昭州陈府那么多的侄子侄女们，福福做‘长辈’是已经有经验了。
黎周周同爹到了后院，“这院子爹您看看，我和相公想，离着湖边远点，这里旁边还有一处花园，您饭后能散散步……”
黎大自然是住哪都成，说好，问福福住哪，听了离他们院子都不远，便更高兴了，说：“比昭州府邸小了些，不过住的近了。”
“是啊。”
之后就是搬行李，安顿，这些都有下人做。黎大洗了澡换了身新衣，吃了饭，才舒坦的不成，到家了到家了咯。
傍晚黎照曦坐车回来，先到阿爹院里报平安，听爷爷回来了，当即是拔腿就往爷爷院子里跑，黎周周在后头跟着一起去，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祖孙俩乐呵呵的在肉麻。
“爷爷福福好想爷爷哦~”
“诶呦爷爷的宝贝福福，爷爷也可想福福咯。”
一家四口终于团聚了，下了差的顾兆到家，在爹的院子吃接风宴，桌上就有一道烙饼和腌菜，还有葱丝、里脊肉丝，裹着酱卷饼子吃。
京酱肉丝嘛。
分明是黎大点了要吃腌菜的，不过真下手捐饼时，特别爱吃肉丝裹着葱丝，反倒是顾兆吃了两张卷腌菜的。
“爹是在村里吃腻味了，我现在尝还不错。”顾兆说。
“什么东西都是量，多了就不成了。”黎大感叹，还是卷肉好吃。
自然说起这次恩科，村里孩子们情况。
“元元考上了秀才，他妻弟木二郎没考中，就留在村里继续念，元元同家里人商量了下，去府县念官学，到时候好跟木二郎说说，村里的院子借给木二郎住了。”
“互相交流交流挺好的。”顾兆道。听到顾晨考中童生，爹给包了红包，便笑笑，说：“谢过爹为我费心了。”童生不过才入门槛，回头他写了信送回村里，让两家孩子别掉以轻心。
他后娘那个秉性，真的是家里刚见个喜事就要张扬，稳不住，旁的倒好，读书科举这条路上，不能让俩小孩也带的自得忘形坐不住了。
倒是二叔家的，顾兆听周周说起村里事，此时说：“光宗虽是没怎么念过书，但道理根骨不错，二叔二婶也能听进光宗的话，不会太放纵俩孩子的。”
这倒是。黎大点点头。
“再说还有元元在前头吊着。”黎周周补充，二婶高兴一阵肯定就紧了紧俩孩子学业，不敢太轻飘飘惯着了。
元元中了秀才，那是王家的。
黎照曦还在桌上，大家就聊了些村里热闹事，回头吃完饭，黎照曦得了爷爷买的一匣子糖人，黎大在旁边打眼色，说：“福宝可不敢全吃了，不然坏牙，你分着吃，明个拿去给弟弟们散一散，还有郑家的阿姐，那小姑娘小时候可乖可讨喜了。”
“好呀。”黎照曦抱着糖匣子跟爷爷打配合，“爷爷放心，我慢慢吃。”
他慢慢吃两个不过分吧？
黎照曦都大了！不再是小时候二三岁了！
顾兆把一切都看在眼底，不戳穿罢了，小孩子同爹高兴高兴，一天两三个糖人又不是天天吃。
天色不早，黎照曦又同爷爷说了会话，就抱着糖匣子回自己院了。
黎照曦一走，顾兆和周周坐了会，说了些京里的事，像是郑辉纳了妾室，莹娘有了个庶出的弟弟，黎大听得直皱眉，“这、小郑那孩子我以前看不像是这般的。”
“时日久了人心易变。”顾兆感叹了句，但他其实心里对郑辉还是抱有希望的，希望如爹所言，根子骨是正的。
又说了严二哥奶奶去世消息。
“当时打仗的厉害，二哥他家便没跟咱们报丧。”
黎大说：“那咱们回来了，得给规矩补上，拿些白事的礼过去看望看望。”
“好。”黎周周就点头。
黎家一家团聚上了，孟见云的亲卫们便起身返程了，这也不是去昭州，而是去前线阵前，不过顾兆黎周周乃至福宝都给写了信，让捎回去。
“我得给我亲亲侄儿写信问问他想不想我这个叔叔。”福宝提笔的时候可是好好琢磨了，自言自语说：“叔叔可是很想元宝的，元宝也不知道胖了没，长牙了没。”
还真是小大人一般。
京里入秋天冷了，发生了件大事——圣上决定要御驾亲征了，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京中所有政务皆交给首辅全权管理负责。
满朝文官骤然一听，当即先是不同意，有两个是站出来强烈反对的，就差一头撞死在太极殿正殿里的柱子上了。
武官可能没反应过来或是无所谓，毕竟系统不同。
撞柱子的自然是被拦了下来，顾兆还没说话，历无病先是轻描淡写说：“两位血气方刚的，用来撞柱可惜了，回去打包行李，随朕一同去亲征。”
哈？
“谁还要去，撞吧，朕看着。”历无病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些官。
顾兆打在前排，看到了圣上眼底的冷嘲讥讽还有一丝得逞的快感。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招。
让文臣，还是言官去边关打仗，听话里意思不像是吓唬像是真去而且还是去前线——这不得谁还敢啊。
后来退朝后，历无病同容烨其实早说了一波，等着挨夸，后见到顾子清进来，摆摆手先免了礼，说：“今日这招，朕还是学的顾首辅的，果然是好招。”
顾兆：“？？？”
“圣上，臣可没有说过此招。”这话传出去了，他顾兆不得被文臣恨死，别给他套锅，他真没说过！
历无病则说：“不过是听我哥的，化用化用，当初不是有老匹夫奏你么，你直接把人调到你跟前，一样的道理。”
“……”顾兆自闭中。
等缓冲过来，顾兆说：“蒋大人、孙大人皆是年事已高，都是文臣，从未动过武，想必是不会同圣上去亲征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俩老头要是恰逢‘风寒’了、‘断腿’了，历无病还真能带上吗？这要被骂的——
“带上啊，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都带上。”
“不是说皇帝一言九鼎么。”
顾兆说：“圣上此做派，怕会被史官诟病。”
“朕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朕挨骂还少吗，朕坐这个位置上，那些老匹夫便看不上朕，那就索性怎么痛快怎么来。”历无病越说戾气越重，而后压了几分，换了话题，“不是加了恩科么，等明年选一批听话的就好。”
顾兆想了想还是没再说，圣意已决，他信圣上。
历无病去亲征这事顾兆早知道，毕竟他要‘手握大权’、‘第二个辅政王逆贼’，当初乍一听，真的有些措手不及和惶恐——惶恐只有一秒闪过，然后就接住了。
“朕就知道你成的。”历无病可痛快了。他觉得顾兆是文臣却不是那种他讨厌的文臣，看着绣花枕头，却不墨迹，不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越来越对他胃口了，不愧是他看中的朋友。
容烨心中则想，顾大人此等魄力果决，非常人能比的。
此次小朝会后，君臣是一道挨骂，骂历无病就是血统不纯坏我大历根基这类话，骂顾兆也是那几套，说逆贼第二，想称王称霸这类。
骂就骂吧。
到他跟前还不是乖乖的。顾首辅批奏章时想。
这一圣旨下，顾首辅家的灶那是烧的越来越旺了。之前京里门阀士族还自持身份，不愿意折节下交，往黎府递帖子多的，大多都是三品以下女眷贵妇。
像是皇族、百年世族都是在观望。
如今递了帖子，包括林家还有公主府。
其实这段时间，黎周周收了不少帖子，顾兆下班回来，饭后活动就是夫夫俩一起看帖子，顾兆给周周科普下，哪家能去，哪些是随便，但最终一点就是：“看你，你不想去了都推了也成。”
黎周周便笑，“都推了不怕得罪人？”
“不怕，你相公我现在是谁家都来巴结，等哪天要是真有事了，这些人也不会保全我的，所以就随性，你要是无聊了，那就去玩，哪家不痛快了就不去了。”
顾兆看的清醒，要真是他倒台，那就只有一个，圣上不乐意他干了。到时候让这些官员来替他站台说话，一是不可能，因利结交的。二则是，到了那个局面，官员替他求情越多，那就是死的越快。
所以活潇洒自在些。
这日下值后，又是饭后说帖子活动。
“今个顺亲王府递了帖子，还有长泰公主府……”
黎周周看两府沾了皇家关系，便思忖拿不定主意，谁知顾兆看了帖子，跟看其他人差不多神色，说：“你别看他们皇亲国戚，还是以往，想去哪家去哪家，这些皇族，在圣上心里，没什么分量。”
其实顾兆没说全，要是以前这些人在后宫欺负过历无病，现在历无病没把这哥哥砍了都是有容烨拉着。
黎周周听闻想了下，说：“那就都拒了。顺亲王府那儿我们都不认识，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倒是长泰公主府那儿提了当年咱家救康安的事，还说许久没见想福宝了。”
“呵。”顾兆听了先笑了，发动了父亲攻击：“就是不爱说话那个？都不爱说话了，谁知道是小孩想福宝还是他爹妈想我，再说了，咱家福宝用的着他惦记？”
“兔崽子没按什么好心。”
黎周周：“……那时候多小啊，肯定忘了，就是面上话，你还来气了。”
“反正咱黎照曦年纪小，才是初中小屁孩，怎么说也得大学毕业，工作几年再找对象……”顾大人絮絮叨叨念叨。
黎周周早习惯相公说些他听不懂的词，但意思明白了，想福宝晚一些再说亲事。说到亲事这茬，便说：“之前大嫂还来同我说话，该给莹娘看夫家了。”
“她过去也没什么圈子，如今相看晚了，是两眼黑，我想着不如咱家摆个宴席，我做东，请一些大嫂相看合适的人家来……”
顾兆对郑家内宅事其实不太想插手，但孩子真是无辜的，尤其是老大莹娘，当年三家都是小官时，这孩子他也抱过哄过，小丫头过了年就十八，放在京城是大姑娘了。
在昭州倒是无所谓。
“那就办一场，不过你问清大嫂意思，多年没见，事关孩子婚事，就让她别太委婉了，说直白点，好好分析分析。”顾兆道。
上次那顿饭吃的，大嫂性子更是‘迂回’了。

第232章 盛世一统17
光武元年，十一月秋末。
光武帝历无病率军北上亲征。动身之前还有件小事，就像顾兆猜的那般，原先死谏撞柱被拦下的两位言官，到了出征前夕，一前一后得了风寒，请了折子意思去不了了。
当然话说的冠冕堂皇，一通大道理，意思是臣也想追随圣上可惜身子不行云云。
顾兆看着桌案上的奏章，心里为这两位言官默哀了下。
其实要是怕了，说实在话，历无病兴许就放了一马，可折子上都表自己忠心可鉴，只是年迈偶然风寒实在分身乏术——反正意思是不是不想去是没办法。
历无病能给这两位‘贤名’？
当天苟贵就去了两府发圣上口谕，一句话就是你们死了，那就孩子顶上，不然抬也一块抬走，告老还乡也没用。
这俩臣子年迈，要真是风寒，一路行军过去，十有八九会要了两人老命，可这俩人犯在历无病的手上了。顾兆也没办法劝，也不想劝。
历无病这般做，是杀鸡儆猴，也是替他壮首辅声威，他岂能拆台？
或许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沾了皇权，有些事情避不开的。
全京城的文官都看到了那两位大臣下场，寒了不少老臣子的心，意思当今圣上下手太狠太毒，赶尽杀绝啊。
可没人求情。
那两位老臣被历无病捏的死死的，本是装风寒，如今听了口谕真是气昏了头，一病不起，可又不敢真的病了，家中子孙皆是说要替爷爷亲征去，不过最终还是老臣自己去了。
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回事，更是怕了当今圣上了。要是他们没去，谁知道会不会惦记记恨上他们家？以后子孙后代的仕途怎么办？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出发前一晚，历无病找到了顾兆，将一盒子递了过去，说：“若是朕哪日死在阵前，这就是下一位皇帝属意遗诏。”
顾兆看着历无病，静默几息，而后接了盒子。
“圣上同容公子都要保重。”
历无病露出了‘你小子机灵’的笑容，说：“他在后方，我死千八百回也会护他周全，京里一切交给你，那些顽固的不听话的我都发落了，加上还有兵权在握……”
不信换不了天。
真是疯子。
顾兆默然完，看历无病眼底都是松快坦然，人人想夺的权势，至高无上的宝座，对于历无病来说才是不值一文，那句疯子，其实是称赞。
“保重，皆要平安而归。”
历无病没说话，只是抬手好兄弟似得拍了拍顾兆胳膊，顾兆顿时龇牙咧嘴，历无病见状哈哈大笑，“你真弱啊，顾子清。”
“……圣上神力，不是臣太弱，再者臣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罢了。”还是漂亮的。顾兆也笑。
这话便结束，各忙各的。后来这道遗诏圣旨，顾兆拿回家了，思量怎么藏东西，最后把墙壁凿了一块砖下来，东西放进去，外头是黎照曦的第一次画作遮挡住。
后来这道旨意没用到过，历无病容四来串门时，顾兆想起来了，带两人过去看，历无病和容四看到那张画作，纷纷沉默了会，就是有人知道想来偷看，也是找不到地方的。
就说此时，秋末，顾兆携百官送圣上出京城，站在最前方看了许久。
之后的日子其实也没怎么大变，顾兆更忙了，黎府的拜帖也更多了，有给黎周周下帖子的，请黎周周带福宝过府去玩，还有给黎大下了帖子。
黎大刚到京里没两日，就去严府找严父聚聚说说话，可去了几天后，黎大回来就不太去了。
中午吃饭时黎周周就问爹为何不去了？
“诶呀说不上来了。以前我和老严那是去天桥听评书，几文钱的花生米都吃的开心，回头转转悠悠给自家孙儿带点啥，现在不一样了。”
黎大没细说怎么不一样，但黎周周想到过去小树给他的信大概想到一二。
严父自然不如京里高官老太爷那么骄奢会玩——有些痴迷赌博有些痴迷玉石有些痴迷女色，严家门风也没那么败的。严父就是不像以前那般精神头了，黎大说出门转转遛遛弯，是提三次严父应一次，出门要坐车，不爱去下九流的地儿，嫌腌臜。
说听评书，让下人请了说书先生到酒楼去给他俩讲。
黎大不习惯，他觉得不热闹，听完了都没啥意思。
“老严怕言官参他儿子。”黎大是大老粗，直接说了，听了严父的理由，当即是沉默了，回来就问周周和兆儿，“我去天桥逛街听评书修胡子头发掏耳朵，这些给你丢人吗？”
顾兆见爹是真的担忧，他就说爹后来怎么不爱出府了，原是怕给他惹麻烦。便正经说：“爹去的天桥逛街溜达，那是百姓们日常消费的地方，百姓们能去，爹也能去，这有什么？”
“爹也没干犯了法的事，不怕的。”
“我这个官，保咱们家人松快松快，随心过日子还是成的。”
顾兆末了加了句：“真的。”
黎大这才安了心，只是后来也不太去天桥了，那边远些，要坐车，来回折腾，就和府里伺候他的老仆玩下棋，要么就是去后院子锄地种大白菜。
“过了冬的白菜可好吃了，脆生生的。”黎大说。
爹这么一说，顾兆就跟着念：“想吃炖菜了，豆腐白菜炖点五花肉放点酸菜进去，能吃两碗饭了。”
“对头对头。”黎大也点头，他也馋了。
第二天桌上就有一道大炖菜，豆腐吸饱了汤汁，特别入味好吃。黎大吃了三碗饭，停不下来，说：“好吃好吃，回头我白菜种好了，再吃。”
“爷爷种的定更好吃。”黎照曦拍马屁。
黎大就哈哈大笑。他知道，家里孩子都是担心他不习惯京里生活，是变着法的抽时间陪他用饭聊天，那些自在不自在的有又什么呢？咋活了一大把年纪还矫情上了不可？
之前回村里，他现在这年龄种田都要养不饱肚子，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好日子，他挑剔啥？于是没没几日，黎大情绪就又回到从前了，该咋就咋，吃吃喝喝的，大手一挥，让孩子们都去忙自己的去，他也有事要做。
去天桥逛，套车也不嫌麻烦了，每日是兴致盎然的，精神头又起来了，有时候看到买卖牲口的，黎大还能围观指点两句牲口经，自然给家里也买了只病羊崽子。
“我不买，它就活不了咯。”黎大可怜的摸摸崽子身，而后亲自照料了。
黎府上到黎大，下到福宝，皆是有自己事情要忙，每个人精神奕奕。黎照曦每五天要上学——
梁子致为自家孩子请了夫子授课，顾兆一听，当即是把黎照曦送过去，蹭老师去的。
“师兄，我给你交福宝学费。”
梁子致笑骂：“你这说促狭话了，我能问你要这个？你家福宝过来我府上同思源一起上课，我高兴还来不及。”这是真话。
自从福宝来了后，思源小模样都灵活了，以前见了他就害怕端着一张小脸。如今也怕他，不过看不见他的时候，知道自己玩了，还会给他送点心吃。
黎照曦是上五休二，导致梁思源的课程表也跟着看齐了。
梁府养的夫子乐的轻松，两个都是小哥儿，又不考科举，这般努力作甚？
周末时，黎照曦会主动拉局，要么蹴鞠，要么放风筝，或是在府里院子吃烤肉、玩飞行棋、做手工——小木船小木屋都成。
反正事情挺多的。黎照曦能给自己找乐子。
顾兆和黎周周还挺放心和安心的。
黎周周则是忙着办宴会，还赴了几次宴会，小树常来找他，一说就是说不完的话，苏佳英夫夫也来见过他。
佳英的哥婿模样挺秀气的，见了他就是作揖行礼。
“别多礼了。”黎周周先让坐，让上了茶，说：“你们成亲我没见礼，今日总算见到了。”
黎周周当初是托商队捎了嫁妆的。
佳英自是知道，刚开始没叫表叔，叫的夫人，黎周周刚张了张口，佳英就改口喊表叔了。黎周周见状，心底想，佳英真是练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那哥婿话不多，也不算太文绉绉，面上几分秀气，身子骨看着结实——想起来了，还干地里活的。
后来顾兆回来，那哥婿有些惊吓住，从椅子上站起来作揖腰都快对折了，顾兆让不多礼，听闻是佳英的哥婿，闲聊了几句。
“今年恩科考了吗？”
“回大人，学生不才考了，只是没过。”
顾兆：“没事，再接再厉。”他本想着给这位指点一二经验，但一想自己科举都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那就别瞎指挥了。
“你现在师从何人？还在官学里吗？”
佳英哥婿是又兴奋又紧张，好在回答的没磕绊。没入官学，因为成绩不够，排名最末，未曾拜师，都是自学。说到排名最末时，是一脸羞愧涨红。
每个地方官学招生条件不一样，京里人才济济，官学确实是难挤了些。
佳英同他哥婿皆是一脸压着期待忐忑不安的神色看顾大人，顾兆也没遛人，他既是能问出来，举手之劳的忙而已，不算什么大事，说：“回头我问问梁大人意思，看他家夫子还能不能多收你这一位。”
二哥家的大白小黑都是二哥自己教，不过现如今二哥也开始忙起来，小黑都是大白教的，说起来凑合一些时日还行，顾兆估计严府也要找夫子了。
不过目前不能往那边塞人。
梁师兄那儿的夫子带三个应当成的吧？
后来梁子致听了，指着说：“顾子清，你这光薅你师兄我了。”
“师弟有难，这不是老想着亲人嘛。”顾子清没皮没脸，奉了茶上前，“师兄别生气，没你说的那么难听，什么薅羊毛，这一个娃娃是教，三个也一块赶了。”
“这位年纪也大了些，学问什么的底子有，也不用见天往你府里跑，要是师兄你嫌烦了，夫子放我府里住一段时间，每日接思源到我府上上课如何？”
梁子致：……
“我以为你是塞人进来，没成想你是想拐走我家夫子。”
两师兄弟这是说的玩笑话，梁子致想也没想就摆摆手，让顾兆接人带走了。其实他每日当差一走，府里就思源一人，明明那么多下人仆人，可梁子致有时候回到府里都觉得无趣、孤独，他一个大人尚且如此，更别提思源了。
黎家啊，透着生机勃勃的气息。
后来这位夫子就接到了黎家，住在前院侧院，佳英的哥婿也来了，收拾了个侧厢房偶尔住一住。
福宝一听思源弟弟要来了，收拾了他的院子，牵着弟弟手说：“你挑，你要是同我睡一张床也成，不过咱们还是偶尔睡一张床，睡得多了，指定要闹别扭了。”
“你性子好，肯定要窝在心里受委屈，我不能让你偷偷难过的。”
梁思源一双眼闪呀闪的，而后乖乖的点头，听福宝哥哥的话，他选了侧屋，福宝就带人给思源弟弟布置屋子，“你挑你喜欢的来……”
在之后，严谨信问顾兆能不能把大白小黑也送来。
顾兆：……得给夫子加工资了，还得多加。
重奖之下，夫子是乐呵的不成，没道理不答应的。
首辅补习班就成了。
因为这档事，苏佳英同哥婿是特别感激，尤其那哥婿，就差给黎府嗑三个头了。黎周周自然安抚了，让佳英哥婿别挂心，好好读书就是了。
事后，黎周周问相公，佳英哥婿秉性如何？
顾兆知道周周是担心佳英，只是他看那秀才几面，也不好直断，给了个比较中间的评价：“目前看尚算知道好赖，懂记恩和分寸。”所以才帮了一把。
“知道好赖就挺好的。”黎周周说。这桩婚事本来佳英就是看中人家秀才功名，以后想享福，这也没错，“只是我看，他俩太客气了，那秀才郎敬着佳英多些。”
顾兆拍了拍周周，“你啊回到京里，就又是操不完的心了。”
“昭州那儿也算顺妥当了，有王坚看着，霖哥儿他们都各自有了家，我是放心的，这边刚来得问问关心关心。”
“你也别太累了。”
“好。”
过了两日，入冬了，黎府半个月前发的帖子，如今赴宴时间终于到了。这宴席要办三日，请的名单是黎周周按照之前往他家送的邀贴拟定的，还是像在昭州那般，几品的放一起了。
其实也不是黎周周小瞧这些官低的妇人，而是真混着来了，这些官低的妇人得四处逢迎赔笑，玩不痛快。在昭州时，他家那是商贾一起招待，底下有品阶的一起招待，大抵还是比较自在的。
其实黎周周后来也想过，没准商贾们就想和当官的一同赴宴，就想巴结结实当官的——
“……是的啊，不是我小瞧谁，周周哥，我知道你心好替她们着想，可京里女眷后宅走动，那多是为了前头老爷们，想多认识认识人，有个什么门路的，你这么干，男人官位低的妇人可能还会不尽兴。”柳树说。
黎周周：“我也想到过。不过我家办宴会，我没想替相公拉拢人脉，就想着以后在京里生活时日长久，总是要交际圈的，多筛选筛选聊得来的，以后就慢慢走动起来。”
相公说了不必奉承谁——指的皇家亲戚。
黎周周大致也看懂了，圣上和小容一条心，他家相公当官为民，背后靠山那就是圣上，旁的也不必太牵扯过重，重了反倒不好。因此就‘我行我素’来。
柳树一听，琢磨了会，而后恍然大悟说：“周周哥你说得对，我在京里过了这么多年，说是懒得理那些嫌弃我的贵妇人们，实际上我这是处处合了那些人想法，着了那些人的道了。”
“他们一挤兑我，我就刺，然后得了个不好听的名声，我不在意，可宴席应酬总是有的，去了就生气，生完气回来一肚子火，下次还是这样。”
在官场后宅，哪能真不同人打交道，就是在村里过日子时，黎周周不爱听八卦，那也有个说话的杏哥儿，不然一人干活睡觉，就是有相公孩子，那也不能全天围着孩子相公打转，没个自己圈子。
黎周周是不习惯了。
“也不说交至交好友，就是能聊来，你们去赴宴了，说说话聊聊天，心情也自在多了，不至于一肚子气。”黎周周说。
柳树当即道对。
于是第一日来的，那马车厢顶用的是暗黄色——皇家人能用，且只能是亲王、大长公主才能用的规格。
顺亲王妃、两位侧妃带了三个孩子，还有长泰公主携着儿子林康安。以及四位尚书家的夫人携着孩子来的，自然少不了柳树。
梁子致升官了，升到了户部尚书，鳏夫多年一直未娶继室。
黎周周亲自出门相迎，见了顺亲王妃、侧妃，便拱手见礼，一副男子做派，两位王妃是第一次见黎周周，当即是被吓住了……
传闻中的黎周周，跟她们想象的夫郎不一样。
没脂粉气，也不娇柔，穿衣更没有花哨头上簪花脸上抹粉，而且身高足，样貌俊朗，不说是夫郎，单看上去还以为是首辅府的什么远房亲戚男子呢。
……这黎周周可像是外男了。
顺亲王妃说话都有些不好意思。

第233章 盛世一统18
顺亲王也算是命好的。
康景时期，因为中毒案坏了身子导致以后‘子嗣稀薄’，太医院给的话算是婉约的了，当时消息传了出来，一些高官、皇亲基本上都知道了，这就是‘根’坏了，不能生了。
那就是废物一个。
顺亲王排行十一，生母出身也不算高贵，只是个贵人，中毒案之前，十一皇子并没有娶妻，只是在皇子苑自己地盘有几个妾，生了个女孩。
中毒案后，十一皇子先是被封郡王，天顺帝在位时封亲王，也算是顺顺当当的一路做了富贵闲人王爷。到了光武帝进京时，雷霆手段，那些还在的皇子兄弟，下场皆是凄惨，顺亲王又逃了一劫，平平安安的。
如今外头说起这位亲王，都会夸一声命好。可各种滋味，也就只有顺亲王自己知道了。
今日顺亲王妃和侧妃带的孩子，除了那个男孩是宗族沾了皇脉边过继到顺亲王名下的，另外两位女孩，一位就是顺亲王亲生的，那位侧妃就是之前在宫里的那个妾，如今母凭子贵了。
另一位女孩是王妃娘家的孩子，王妃姓林，说起来还要交长泰公主一声婶婶。
如今王府格局就是这般，顺亲王并不沉溺女色——身体不行，比较烦躁这些。府里都是老人，王妃名下一子，过继的。侧妃名下亲生女儿。
黎周周早听小树说了顺亲王府后宅八卦，小树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我听说啊，听说顺亲王不能人道，跟个公公似得，也不知道真假。”柳树小声嘀咕。
“因为这个，王府里王妃和侧妃其实很少出门走动。”
黎周周当时没想过来，“这有什么干系吗？”
“怕给他戴——”柳树比划了下头顶，“绿帽。”
黎周周：“……这就不该了。不论真假，既是夫妻一体也该信任对方的。”
“那我可不知道，反正确实，两王妃很少出来走动，以前王妃爱去长泰公主府去，与公主交好一些，侧妃娘家以前不成，现在是个五品的官，加上又有爱女在身边，听说在王府内，能给王妃甩脸子看。”柳树说道。
“周周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今日就见到了。
天气冷了，京里女眷贵妇们的衣着还是老样子款式没变，就是做工绣花上多费了心血功夫，王妃是立领宽袖袄，下头马面裙织金款，穿了件滚了毛边的比甲，一身颜色多是素雅，头上首饰用的是珍珠。
侧王妃身上则是姹紫嫣红的鲜艳，身上没穿比甲，而是一张滚了毛边的薄斗篷，首饰多是翡翠，十分通透，乍一看，自然是先被侧妃吸引了目光，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位是正妃。
王妃见黎周周面相，有些不好意思寒暄，黎周周笑笑，先招呼二位带孩子进府里，“……里头搭了炉子能暖和一些。”
赴首辅宴自然是不会有人迟到，甚至来的都挺早。
顺亲王府和长泰公主车马是一前一后到的，没一会尚书夫人们也到了，黎周周陪着人进了后宅正院，里头点着炭火，这些贵妇们出来都带孩子玩的，尚书夫人们就是一个，都是自家嫡孙女——
六部尚书在大历是正二品的官，能坐到这个位置，官老爷们年纪最轻的都五十了，早做了爷爷。夫人们年岁也大，搁时下那是做祖母年纪，平日里在府里享清福，出门应酬那都是底下几位儿媳干，她们的身份地位，能请动她们的，京里人数不多了。
如今一把年纪亲自上黎家门，可见黎家此时在京中多炙手可热。
黎周周还是按昭州办宴会来的，小孩们黎照曦去接待，大人们他们一起聊天说话，请了戏班子听听戏，聊聊家常孩子，午后没多久这些客人就该告辞了。
他再挽留一会，一来二去，差不多到了下午就正式结束了。
这会在厅里，小孩子们介绍。打头的是顺亲王府的俩孩子——按品阶顺亲王同长泰公主都是正一品，可时下男女不同，另则，长泰公主在顺亲王跟前还算是晚辈。
不过这咋说，当年康景帝时期，长泰公主风头显赫，压个顺亲王那是轻轻松松的，到了天顺帝时期，长泰公主风头就逊色几分，更别提如今，甭管长泰公主还是顺亲王妃，这会都是来捧黎家的热灶了。
顺亲王继子叫历延绵，如今六岁，算时间是林王妃嫁过去没多久就抱过来的。长女叫历朝思，十四岁，跟福宝同年。
大家一通夸小孩模样好、秉性好，反正各种赞美之词。
长泰公主儿子林康安已经十七，这么大小伙子按理是不该进来的，不过长泰公主不把规矩放眼里，在座的尚书夫人还能当面提醒不成？
至于黎周周没习惯这规矩，压根没想到这方面。
后来小树说起来，黎周周恍然大悟而后说：“你看吧，这‘规矩’也是区分人的，区分男人女人哥儿，还能区分普通百姓和权贵，所以说这规矩也不是铁打的很重要，能改的。”
“顾夫人怕是早不记得康安模样了？”长泰公主笑着说：“当年我们家与黎家也是有段缘分，那年康安四岁花灯节走丢了，还是顾首辅救回去的。”
黎周周就笑说：“是啊，当时天冷，孩子冻得，幸好平平安安长大了。”便去看林康安，“一眨眼这么大了。”
林康安作揖行礼，端的风度翩翩，口称：“康安在此多谢顾夫人当日相救。”
“客气了。”黎周周道。
这林康安小时候模样就出奇的俊俏，就是不爱说话，如今长大了，模样跟小时候没变——都是一样的俊俏，剑眉星目，眉宇间还有几分冷意，加上长公主养出来的孩子，金尊玉贵这般长大，自是多了几分贵气。
黎周周望着林康安模样，心想要是相公看见了，肯定要得句：小白脸。
之后就是四位尚书夫人家的孩子了，女孩年纪小的八岁，大的十二三岁，都是嫡女，行礼说话有分寸，有文雅端正的，有活泼可爱的，皆是讨喜，让人看了就喜爱。
黎周周特别喜欢那圆脸的小姑娘，十二岁，脸颊还肉呼呼的，额前一点红，生来就有，所以小名叫红豆，梳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圆，也不认生。
介绍完了，福宝也到了。外头丫鬟传：“夫人，少爷到了。”
“让进来吧。”
黎照曦一身粉色，这个随顾兆了，爱穿粉，都投黎周周心头好去了。黎周周都不知道‘他喜欢粉色’这个话是怎么传出来的，反正相公和福宝就认定了他喜欢粉色。
头发是梳的高马尾，还挑了几缕编了小辫子，上头串着珠子。
十四岁的黎照曦个头已经一米七五左右了，一身圆领粉袍子，绣着花鸟，高马尾，是腰细腿长，底下穿着靴子，拉着思源的手进来的。
黎周周一看，顿时笑了，“你俩一样打扮呀？好看。”
“我就说好看，阿弟你别害羞。”福宝拍了拍弟弟肩膀给鼓励，在昭州要是赴什么重要场合，他也是会打扮隆重的，就这么穿。
思源没穿过裙子，在梁府他不用穿这些的，就是男孩子打扮。之前长这么大也没赴宴过，知道要郑重些，可根本不知道怎么穿戴，他也没合适衣裳，还是福宝哥哥给他置办的。
那几条辫子编的，小思源觉得有点不对劲——跟京里男儿郎打扮都不一样，可又挺好看的，串着珠子还挺叮当漂亮的。
“阿爹。”福宝见礼，而后看向几位宾客，作揖行礼，笑眯眯的，然后胡乱一水的喊人姨姨、婶婶安好，可把几位尚书夫人给听愣住了。
她们都是做祖母的年岁了，还被这小的孩子叫婶婶啊。
“我家孩子，大名黎照曦，小名福宝。”黎周周介绍，“旁边的是我家福宝的弟弟，户部尚书梁大人家的孩子，如今俩兄弟在一起念书住在一起。”
顾首辅和户部尚书是师兄弟，众人皆知。
难怪这俩哥儿亲厚。
又是一通夸，大多是夸福宝，长泰公主和顺亲王两位妃还给福宝送见面礼——没思源的，那是不知道黎府有梁思源在。
这种皇族，不会吝啬几个见面礼的。
福宝就拉了弟弟手去接，一人一家，而后两人谢了大人。
“这些是弟弟和妹妹们，你带他们去玩。”黎周周说完想起来，“对了，还有一位大哥哥，你小时候见过。”
他一看，林康安怎么不见了？
长泰公主就问身边嬷嬷，嬷嬷回禀：“少爷重规矩，去了偏厅等了。”
“是偏厅吗？那我过去找了人再一起去我的院。”黎照曦说。
黎周周：“去吧。”
大白小黑没来，柳树说两家近，什么时候串门都成，第一天贵客带孩子多，小黑太皮了，万一给你捅了什么篓子。黎周周还说怕什么，小黑是活泼些但也不是没分寸的。
“……他哥也拘着让写字，说一共三天，不能天天都在嬉戏误了读书功夫。”
黎周周：大白似严大人多啊。
之后整个宴会上，请了小戏班来唱戏，吃吃喝喝，聊天说话，其实也不尴尬，这些夫人们去的宴会多了，什么该聊，捧到哪处不显尴尬主人家还高兴，都是心里门清的。
刚黎照曦那一手，这会夸思源的就多了，说的也有理。
总得来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而出乎意料的则是顺亲王的侧妃了，黎周周之前听小树提起来，听起来好像是个跋扈恃宠压正妃的人，刚见面打扮上看也像，但这人说话聊天很逗趣。
就是你明知道这人拽，可她拽的让人厌恶不起来。
因为有侧妃在，场面还挺活跃的。
侧厅里。
“公主家的大哥哥吗？”黎照曦来叫人，只看着背影，笑说：“你是要在这里一人自在？还是去我院子咱们一同玩？”
“我听阿爹说你年岁长，肯定和我们小孩玩不到一起。”
林康安起身回头，福宝看了一眼，顿时眼睛就亮了冒精光，嘴边话也改口了，“不过我觉得我挺大的了，你一人来做客，在这多无聊啊，我可以教你南边的玩法。”
“福宝。”
“对呀对呀是我，你认识我吗？”
“小时候见过你，我还抱过你。”
黎照曦：“……叔叔好？”又看对方面容，“你长得也不像抱过我的长辈呀。”
林康安便笑了下，说：“我四岁时见过你。”他看福宝算年岁，提前说了，“你那时候一岁。”
“哇！你四岁时的记忆都有呀？我都记不清了。”黎照曦目光望着林康安的面容，而后说：“大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呀。”重重感叹。
林康安：……
最后林康安还是去黎照曦院子里玩了。黎照曦是早有经验，给妹妹们准备了许多能玩的，男孩子也有活动，互相串着玩都成。
期间还有个小插曲，一起玩飞行棋时，顺亲王家的长女历朝思就差一步就到了终点先赢了，摇了骰子三次都是后退，顿时气得急的跳脚，一把抓着骰子放了‘一’点，就直接作弊。
其他人有不敢言的，也有小声不服气说耍懒的。
历朝思一听，顿时气呼呼扬着头说：“我是县主，你本来要给我磕头请安的，我都不计较你放肆，你再说我就打你板子了。”
福宝听到那边吵，历朝思高声了些，过去听清原委，看向历朝思，历朝思倒是有些下不来台还要强撑着脸，一副不甘示弱，你能拿我怎么办模样。
“你比我还要霸道。”福宝先感叹了句，以后爹可不能说他霸王性子了！
“我是县主，我霸道怎么了。”
福宝就说：“上次皇帝叔叔来我家跟我们踢球，输了都认，你要是这样输不起，那以后肯定没人同你玩了。”
“无敌是寂寞的。”
“你搞手段赢了，那也是寂寞的。”
历朝思跺脚，“你是不是以为搬出皇帝名头来我就怕了——”
“也没有，我的意思是你来我家做客，我们就不能和平相处吗？要是你实在不喜欢我家了，下次拒绝不来就好，你现在这么闹，要是前面长辈听见了，你才是更丢脸呢。”福宝装大人模样，“这样我们一人退一步，你别闹了，我就当不知道，飞行棋你爱玩就继续，不玩了去玩别的也成。”
“在我地盘上别欺负其他弟弟妹妹，都是我罩着的。”
最后是历朝思气不过却也没法，只是点点头，手里骰子一丢，说不玩了，便去干别的了。她一走，福宝看其他妹妹，“别担心，我同你们杀一局。”
说完一扭头，看到历延绵亮晶晶看他，福宝：“干嘛，小小意思，不要太崇拜我哦~”
这事没传到前头去，所以前面大人不知情，还是后来回到府里，大人才知道的，受欺负的女郎说完，她阿奶还护着——今天能带出来的，那在各家府里都是受宠的。
说了软话哄了孙女，还给送了些小玩意，让孙女压压惊。殊不知，小女孩也没多害怕，因为当时面子福宝帮她找回来了，还多了点痛快。
回头夫人跟自家老爷一学，这位尚书就说：“不过是个空架子亲王，那县主也是上一个皇帝封的，当今圣上不在意这个，才混了过去，还真当什么厉害的。”
“就当不知，不必管。”
送什么礼赔什么罪，现在搭上顺亲王能有个何？
夫人点点头，合了她心意，在旁说：“说是受宠，其实也就那般，朝思、绵延，这不都是招子嗣、子嗣绵延的么，越是没什么越是要显露。”
顺亲王府里。
历朝思也跟亲娘说今日，“我也没真这么想，就是那骰子老摇不到我闹了火吓吓她的，谁知道不经吓……”
“你可别给我找事，黎照曦没闹开就成了，不然正妃知道了，你就等着受规矩吧。”侧妃道。
历朝思一想到正妃请嬷嬷教她规矩那套就怕，当即是混了过去，不再提了。
等孩子一走，侧妃是乏了，丫鬟们纷纷上前，轻手轻脚的给侧妃去首饰，梳了个轻便的发髻，换了衣裳。没一会，大嬷嬷急匆匆过来，说：“王爷刚去了正妃院子，听着吵了起来，想必没一会要来咱们这儿。”
刚悠哉闲适的侧妃顿时紧了起来，眼底闪过惧意，面上镇定，一看左右伺候的丫鬟，说：“来就来了，说明我正得宠，王爷多宠幸罢了，去吩咐厨房好好烧几个菜……”
顺亲王不能人道，在外还要顾好名声，说不留恋女色，不祸害人家姑娘，可实际里，王府后宅两妃三妾室过的什么日子，也只有自己心知肚明了。
其中侧妃最苦，盖因侧妃替王爷生过亲生的血脉，顺亲王就觉得侧妃肚子适合播种，不是他不成，而是那些女子不合适——
这套想法以前没有的，还不是正妃进门受了几次王爷‘宠幸’招架不住后，才兴起的，于是整个王府看似侧妃受宠多，还时不时给王妃甩脸子看，可知情的心知肚明。
侧妃在无人时，就会骂：“她做的事，有什么脸同我挣一时的光鲜，她既拱手送来的宠，我不压她多不给面子……”
于是顺亲王府中，正妃老是矮一些让着侧妃，传出去了就是侧妃张狂，恃宠压盖正妃，但因侧妃也算是‘妻’，不算宠妾灭妻，因此言官也懒得管顺亲王家事。
黎府中。
顾兆下班回来，一家人坐一起吃饭，聊起今日来。
“爹，你说我要是能受封，是封什么才不用给县主下跪？”黎照曦突然来了这个问法。
顾兆：“……你梦想还挺大的。”十四岁就做封爵的梦，不愧是他儿子。
“你说要有梦想的。”黎照曦哼哼。
顾兆反省了一秒自己，而后正经科普：“女眷封法，一般都是根据男人官位大小封诰命，像是县主就是五品，你阿爹是正一品。皇家的嘛，那最顶尖的就是正一品，大长公主，之后就是长公主、赐名的公主、郡主、县主。”
“那要是靠自己呢？像爹你这般呢？”
“男性的话，大历很少封官员为异姓王，之前有的就是国公，从一品，而后就是候、伯、子、男这样，皇室的话，那就是亲王了，正一品。”
辅政王这个叉掉，算是二皇子自己给自己弄的，超一品了。
黎照曦若有所思点了头，不等他爹问为何提这个，先是生硬的岔开话题，“爹，我今日见了个大哥哥模样长得可好看了。”
“你问……”顾兆被打断思路，而后吟唱：“哪个狗崽子？多好看？叫什么？我改天去会会！”
虽生硬但有奇效。黎照曦笑的开心。

第234章 盛世一统19
第二三日的宴会宾客多了些，黎府是热热闹闹了三日。
这三日算是把京里能打交道的都认识了遍，黎周周问小树借了佳英来用一用，他见佳英说话办事利落周道还圆滑，这第二三天，佳英就作陪，小树是记性好，佳英是能捋清关系，还能看出谁和谁别矛头打机锋。
第二天宴客，天黑的早，用了午饭没一个时辰宾客便回了。
黎周周就趁着功夫整理‘京都交际表格’，柳树第一次见，是看的张圆了嘴，“咋跟工作一样？”
“人多了，过年人情走动，谁家同谁家不对付、交恶、交好，这些咱们不插手管，但要心里摸清楚，以后再办宴会能掂量些。”黎周周跟小树和大嫂说。
“以前在昭州时，也每年做。”
黎周周拿了一本昭州家里人情本递给佳英，“你看看。”又同小树和大嫂说：“都身处官员后宅，不说巴结奉承谁，就是不能真吃喝管孩子了，咱们自己交际圈子要有，也对京里官员后宅心里有数。”
柳树顿时肃然起敬，周周哥说得对！
唐柔在一旁也默默想了周周说的话，过去那些年，她闭门谢客，以为是对孩子好，安全，结果路子越走越窄，还得罪了小树，要不是周周小树大度，还拉着她一起，之后的日子怕是又成了孤零零的，身边能说话的只有妈妈了。
佳英对表叔心中感激，看完了人情表，心里有个七七八八的谱，拿了纸笔开始拟草，先把今日宾客按照官职大小来排，一边说：“兵部侍郎金夫人为人干练，爱吃荤的……”
“……赵夫人瞧不上金夫人。”佳英问表叔，“这是我看出来的，表叔要写上吗？”
黎周周：“你先备注上，就是括号里头小字写上。”
柳树是大方向成，谁对他有厌恶，他能感受到，可旁人不对付话里藏针软绵绵挤兑一两句，那他可真看不出来，一听佳英说，还回想：“是吗？”
“席上赵夫人说那道烧茄子好吃好看。”佳英说。
柳树茫然点头，“说了，我也觉得茄子还挺好吃的。”
旁边唐柔心里一点动，说：“金夫人前脚尝过茄子，说做的跟肉似得，结果不是肉味。”
“……就这吗？”柳树圆乎了眼，这咋就不对付了？
唐柔温声说：“有一自然不成，之后看戏，赵夫人也暗暗别了金夫人一回，还有后来孩子来正院要走，明面上是夸金夫人孩子勇武，实则我听着有点像说金家孩子太莽撞了。”
“这俩家是不是有过节？”柳树来了兴致。
黎周周回想了下，“金夫人相公是兵部左侍郎，赵夫人相公是吏部的右侍郎，两家不是一个部，除了这三点外，整个宴会上，赵夫人还挺热情捧着金夫人的，听话音两家以前走动还成。”
于是他也闹不明白，肯定是有旧的小过节，金夫人没记在心里忘了，赵夫人一直记着，才有今天。
这事不是当事人也搞不明白内里，之后就继续说。
这一通聊天喝茶复盘，等登记好了，柳树是兴趣勃勃，找到了赴宴的乐趣了，简直是：“跟那戏文里大老爷断后宅事似得。”
时日不早了，佳英先回去，他今日还来接相公回家的。
黎周周起身相送，按了小树肩膀，话说直白了，“我有话跟佳英说说。”
柳树这才坐好不动了，只是厅里人一走就剩他和唐柔了，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有些尴尬，他把脸一撇，不去看唐柔。唐柔见了难过，端着茶壶给小树添茶，说：“我知道你生我的气，那次我话不对……”
回廊上。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黎周周看佳英紧张，这孩子才二十出头，是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身上，紧绷绷的，他知道佳英机灵能听进话，也不绕着弯来，说：“你和橦川的婚事是你挑的，也是你把心放硬了做了最坏打算是不是？”
佳英点头，“我想当官夫人也想日后生了孩子好一些，不用像我一样到处看人脸色，还要下苦力，表叔，我当日做这决定，家里都笑话我，意思就是我不自量力，能跟您和柳老板比。”
“不是同我们比，你就是你，你有这想法，目的清晰，为了达到目的，你是自己辛苦，也不是折腾我们，你一己之力供着橦川和他弟弟科举，把他家后宅打理的妥妥帖帖的，还想着要是万一以后橦川真当官纳妾了，你也不悔对不对？”
佳英眼眶微红，不是后悔，而是没人体谅他这些，他点点头。
自打成婚以后，他一个人忙着店里，还要操心家里，娘家那边时不时问他要钱，苏佳英就是铁打的心里也有难过的时候，熬不住了就咬咬牙顶着，告诉自己，这都是你自己选的，跟谁说呢？
说了只会落笑话。
黎周周心里暗叹，佳英脾气倔，小时候就有端倪，他拍了拍佳英胳膊安慰，一边说：“你别预想太坏，我的意思是不想以后，就过好现在的日子，橦川人不错，你们是夫夫一体，你累了苦了，可以想橦川说一二，有时候也能让他帮你，都成婚成家了，还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多累。”
“表叔，他对我尊敬有，我看不出爱护我。”苏佳渝咬了唇说道。他觉得相公对他没爱，所以不想说这些，惹得人烦，他们婚姻本身就是他做买卖似得利诱上的。
黎周周说：“你们是两个陌生人成了家，之前互不了解，婚后就是了解的时候，不是催你什么，相敬如宾也好，你自己能接受就成，可我想过日子漫漫长，既是成家里，那就心都往一处使，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都往他科举上使，我说的是你和橦川精神上的夫夫感情。”
“回去你自己想吧。”
苏佳英听得心里热，接了相公回去路上车马里，他一直在想，左右纠结犹豫，回到了家中，王橦川先问：“你今日怎么了？我看你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是不是今日府里被人说了？”
“没。”苏佳英先下意识回绝了，一切都好，他什么忙都不需要帮——这是成亲以后过去几年的常态，见橦川点点头不再问了，苏佳英想到表叔的话，忙紧跟着说：“其实也有，我怕打扰你功课。”
王橦川有些诧异，不过郑重说：“听你说话时间还是有的。”
……
黎周周回到厅里，看大嫂眼眶泛红像是哭过，小树也有些别扭，知道这俩又说了一通，他当没看到两人古怪，岔开话题说：“大嫂，今日这些夫人家中适婚年龄的嫡子有这几家——”
“今日官太高了，我不想莹娘高嫁。”唐柔说。
黎周周闻言点头，正想说明日还有一天，谁知旁边小树先急了，问：“要给莹娘说亲了，怎么我不知道？”又冲唐柔，“你还说你没瞧不上我，这都没说。”
唐柔忙说：“不是的。”又老实说道：“我怕你提我家莹娘和你家大白——”
“这怎么不能提了？小时候咱们俩家不是说好了吗。”
“那是戏言做不得数，再说，两家地位如今悬殊。”唐柔见小树气，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黎周周则说：“孩子婚事郑重是好事，尤其是女孩哥儿，没挑成前多是瞒着，不宜声张走漏太多，大嫂肯定有意明日那宴会，也不是说明日就定，回头肯定不瞒你，要问你意思。”
“至于小时候的戏言，小树回头你问问大白意思先，别话上头了，给大白先定了主意，还是要看孩子的。”
两家孩子打小一起长大，是姐弟之情还是有了旁的，那要看小孩。
柳树本来气恼上头都快嘴快拍板定了，听周周哥一说，到底是把赌气话咽下去，大嫂就是这般，犹犹豫豫心思又细，说是为他、为他家着想，可把人能气死。
第三日宴，来的客多，孩子也多。等结束后，别说黎周周，一向精力多的黎照曦都扛不住了，摊在他爷爷的摇椅上，吃着糖炒栗子，咬开一个，塞嘴里，一口的蜜，好吃的鼓着脸颊说：“诶哟诶哟，福宝可累坏了。”
黎大笑呵呵心疼孙儿，“多吃点补补。”
“爷爷也吃。”黎照曦剥好的栗子肉给爷爷。
黎大拿了吃了，直说好吃、甜。
“不过我也认识了好多人，有合不来的，也有一般的，还有能玩来的。”黎照曦从摇椅上坐起来，“爷爷，我还认识个顶漂亮的。”
黎大：“你这话可不敢让你爹听见。”
“……我不怕，反正又不是打断我的腿。”黎照曦又躺回去了，可又说：“那漂亮的腿断了也不好看，那还是不说了吧。”
“爹咋这么霸道呢。”
黎大：“可不是，他自个都是十六上了家里门，过了年福福就十五了，不过福福还小，咱们不着急。”
“诶呦爷爷你和我爹想一道去了，我就是看他好看漂亮，哪里有旁的意思，你们大人真是爱乱想，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对对对，福福还是小孩子。”
一包栗子，祖孙俩唠嗑吃了一下午，冷了就在火炉上烤一烤，烤出的栗子泛着蜜香甜。
京里入冬前，黎府把给昭州的年货备好了，直接送到两浙去，由着昭州商的船队运送回去。
“给你大哥大嫂的年货、王坚的、渝哥儿的，还有黎春黎夏也得备上了……”黎周周坐在桌前开始写单子。
黎照曦本来是给阿爹请安的，一问阿爹给昭州备年货，当即坐下来了，也拿了纸笔说：“我也要，我是做叔叔的不能失礼了，先给我的大元宝侄子，还有十七他们几个……”
这又添了许多小玩意。
顾兆今日沐休在家，撇头一看，黎照曦正在纸上写：一匣子糖面人。
“也幸亏是天冷，不然送不过去。”顾兆道。
黎周周想起来个事，问相公，“咱们家一路从南到北，路上有些大人接待，我想都送一些年礼过去，正好顺道，还有宁平府县的县令崔大人。”
要说起来实惠便利，那京里的首辅都不如县官，毕竟现管嘛。
“你看着来就成，这些不碍事。”
黎周周就又拟了南下的年礼单子，这个交给丰运跑腿。
忙完了这个，时日匆匆，京里第一场大雪时，黎照曦受了风寒发烧了，这下全家人都担心坏了，顾首辅调休成了在家办公，好方便看孩子，还请了御医来。
御医把了脉，说来势汹汹，但观小公子气色还算精神。
福宝是发烧双眼都烧的精光，吃饭胃口也好。黎大就说病怕三碗饭，福福能吃就成。
“阿爹，爹，我没事，就是热，你们忙吧。”福宝看一家人都围着他，担心他，撑着精神说道。
顾兆摸了摸福福脑门，还是烫的，用雪水冰过的帕子给换上，说：“你个小孩子生病很正常，咱们从南到北，你好久没见过雪了，一场小小风寒很快就过去了，前些日子，你阿爹还鼻塞呢，好好吃药没几天就好了。”
“是啊，你小小一个，还操心我们了？”黎周周摸孩子发丝，“忙你就是正经事，其他都是闲事，什么都比不上我家福福。”
黎照曦心里松快了些，他生病劳累全家操心他，其实有点过意不去的。
好在黎照曦底子好，喝了几服药，过了两日就不发烧了，只是小脸瘦了一圈，以前脸颊还有些奶膘，这次给退了，五官一下子更立体，姝丽许多。
家里人见了当然都可怜。
黎大就说：“诶呦爷爷的福福咋瘦的这样了，小脸还没爷爷巴掌大，可怜见的，咱们多吃点，还是以前圆圆模样可爱福气。”
“瘦巴巴的难看了。”顾兆说。
黎周周先瞪相公，顾兆立即改口：“我的意思小孩要肉呼呼才好，结识。”
黎照曦生病这事也就关系近的严家知道，郑家都是晚了两日。
柳树自然来探病，带了俩兄弟来，黎大还害怕给小黑过了病气——这孩子小。柳树说：“不怕，他打小身子骨就结实，冬日里还在雪地里打滚。”
“这可不敢。”黎大现在是怕孩子风寒发烧了。
俩兄弟到了黎照曦房间，以前跟皮猴似得小黑都安安静静了，说：“老大哥你快点好吧。”
这老大哥叫法也是有名头说的。自打小黑加入了黎照曦蹴鞠队，那场蹴鞠踢下来是心服口服，甘愿认大哥，只是他有个亲大哥，不好叫混了，为了表示对队长的崇高敬意，加上黎照曦年纪最大，那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成了老大哥。
黎照曦是偏好当长辈，自然是欣然接受此叫法了。
“知道了，你小脸垮着干嘛。”黎照曦道。
小黑就挤出个笑来，“那你要早点好。”
“……”黎照曦逗的噗嗤笑了，没敢离太近上手捏这小子，只说：“知道了知道了，等开春你个头高了，还要教你踢球呢。”
大白则是拍了拍弟弟脑袋，看向黎照曦说：“你好好养病，少思虑，祝好。”
“你们兄弟俩可真有意思，知道了，谢谢你们来看我。”
俩兄弟待得时间不久，没一刻就出去了，不打扰黎照曦养病。
后来黎照曦病有起色了，郑家听闻来看望，在之后就是现在，黎照曦病好的差不离了，瘦了一圈，病刚好，食欲还不如病中，有点蔫吧。
府里下人来通报。
“大人、老板，长泰公主府的大公子来了，说来看望小公子的。”
顾兆先快声说：“让他滚蛋。”
“啊？”下人吓住了。
黎周周说：“请人进来。”
顾兆看门房还闷着呢，说明白了，“听老板的话。”等门房一走，黎周周才笑，说：“你这脾气发的，刚吓住人了。”
“是他胆子小。”
顾兆就是过过嘴瘾，黎周周也知道，才请人进来的。顾兆当爹自是比较复杂矛盾，但理智上是不愿做个可恶掌控欲强悍的家长，跟他们家里教育理念不符。
“黎照曦现在的年龄，正是中二叛逆的时候，我要是严防死守这位，万一黎照曦起了逆反心，还不如就先观望，此子和以前那什么十七、郎溪、庆恩没什么不同。”顾大人自己把自己说通了。
末了又跟周周说：“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好看，呵呵。”
最后冷笑两声嘲讽，表示对黎照曦眼光审美的不信任。
林康安进来，顾大人摆着架子，仔细看了眼这小子，寒暄上多是像二哥靠拢——话少，严肃，说的都是一二字：嗯、尚可、有心。
黎周周在旁打圆场，而后让下人去福宝院子问过，带林康安去。
林康安在福宝院子也没久留，待了两刻左右就走了，走之前自然是要跟顾大人顾夫人告别。顾大人这次依旧威严，点了点头，让下人送。
人一走，顾阁老跟周周先说：“不做评价。”
黎周周：……逗乐了。
“没想问你这个，吃不吃甜糕？今个是脸快和锅底一样黑了，顾阁老好大的气派威严，不知道甜糕吃不吃看不看得上？”
好大气派顾阁老蹭周周，换了一副嘴脸，“吃吃吃，学二哥也挺累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快到年底有两则大事喜事。
光武帝对茴国首战告捷，戎州那边发动，打的蕃国退兵十里，且挂了白帆——意思投降求和。
战报传回京中，京中一片喜色。
在这种喜色中，迎来了新年，光武二年，初三。
严家嫡长子严柏川，年十五，与郑家嫡女郑莹，年十八，定了亲事。

第235章 盛世一统20
大白打小性子就端正，做事一板一眼的，严阿奶在时最疼大白了，说：“大白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真好啊。”
“以后肯定也能当大官。”
严家长辈对大白寄以厚望，大白是嫡长子，顶严家门楣的，要是换旁的小孩，三岁启蒙，家里父亲教书严厉，肯定会有过情绪，不乐意的，但大白不是，大白吃苦练字，小小的手腕都是酸疼的，从未叫过一字的疼，他阿爹心疼说我让你爹明个少布置些。
大白还反过头安慰阿爹，小小人郑重说不用，他可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样的性子，才让柳树更心疼大儿子，后来有了小黑，俩兄弟去爬树，柳树对大白是笑呵呵说：“挺好的，多玩玩，别老想着读书，多松快松快。”
转头对小黑那就是板着脸，一手就捏了小黑耳朵。
“你瞅瞅你那个头，还猴似的上树，也不怕摔了下来断了胳膊腿，还敢跟我犟嘴说没断？那我今个给你打断了，反正总是要断一回的。”
大白就拦，小黑趁机跑，柳树抄着鸡毛掸子追。
这在严家时有发生。
大白这样一副性子，自然也是记事，说话算话，重君子承诺的。严、郑两家在京时，大白那时候五六岁的年纪，特别照顾护着莹娘，两家大人就玩笑说起俩孩子的娃娃亲。
其实随口一提。
可大白那次听了记在心上，当时自是不懂男女之情，可放心里久了，哪怕以后大人们不开这个玩笑说笑了，大白也没忘。
“……就没把莹娘当亲姐姐看。”
小树后来跟周周哥说的。他当日气呼呼回家，他男人问去黎府做客赴宴怎么气呼呼回家，小树霹雳巴拉说：“……你说说大嫂给莹娘挑夫家，说是高攀不上咱们，想等找的合适了再同我说，你说我能不生气嘛。”
“不说你和郑辉的事，就是莹娘，我是看着孩子长大的。”
结果是牢骚还没发完，大白听见了，当时神色就变了，而后到了父母跟前，郑重作揖，请他阿爹帮他议亲。
俩小辈的婚事，大白是一直有心，从不懂情爱，到了初识情滋味，也从未变过心。这边定下来了，就看郑家那边。
郑辉唐柔夫妻对严家都有愧，乍闻这个消息，其实是难安的。可唐柔到底是问了莹娘意思。
“大白是好的，秉性错不了，如今虽是咱们高嫁，但严家不会刻薄你的。”唐柔说。
这在外人看来，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就是难安的唐柔心里也知道，为了女儿婚事幸福，她便厚着脸了。
谁知莹娘没答应，而是说：“阿娘，我想同大白说话，问问他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只是因为小时候两家戏言，还是小树阿叔逼他的。”再或者是可怜她。
唐柔望着女儿的脸，明明同她很像，也是温温柔柔规规矩矩的，可比她有主意，眼底比她有光亮，她说不出，这门婚事好管大白是因为什么这种话，点头答应了下来。
后来郑辉知道了，默然许久，叹了句：“郑家的骨气……”他不如女儿。
莹娘同大白说了话，大人谁也不知，两人的秘密。
之后就定亲了。只是大白年岁小，今年定亲，待来年十六时，正式迎娶莹娘入门。
定亲时间定在四月春天。
这个年热热闹闹的。京里皇帝不在，首辅顾大人遵循往例，跟内阁大臣们举行了封笔仪式，这就是放春节假了，等收假时他再开笔，一切都恢复往常。
过年期间，黎府门前自是热闹非凡，还有一些举人，或是捧着银钱匣子到黎府门房的——这个被顾兆扣住了，说记过一次，再敢有这等走后门的心思手段，未来三年不用考了。
吓得此人是战战兢兢。
这事在京里举人圈子传开了，读书人自是夸顾大人刚正不阿——要是这人送钱疏通了，他们这些没钱却有真材实料的人怎么办？
杀鸡儆猴后，之后没人想歪门手段了，改成了捧着诗赋文章，特别卑躬屈膝的到了黎府门前，希望把他的学问让首辅看看。
顾兆把此人也扣下来了，说：你既是自恃自己文采斐然，何必着急这会？过了年没多久就是考试，你同天下来京赴考的举人是站在一条线上的，没什么区别，我今日看了你的文章点评了，那就是对其他考生不公，回去吧，再来，那就记过处理，也是三年。
自此后，黎府门前读书人自荐的没了，安静了，不过顾首辅在读书人心里留了个‘秉公’、‘刚硬’的印象。
过年热闹，顿顿好吃的，可黎照曦也没圆回来。
“诶呦爷爷的福福瘦成这个样子了，看的爷爷心疼。”
黎照曦哄爷爷说：“爷爷别心疼，我每餐吃三碗饭，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你病刚好，早晚吃太多了，小心积食。”顾兆提醒，这小孩积食也容易发热。
黎大一听忙说：“听你爹的，啥事都是正正好，吃多了多难受啊。”
“再养养，等过完年地上化开了，阿爹给你盖个蹴鞠场——”黎周周还没说完呢，福宝就扑了上来，抱着阿爹胳膊，“真的吗阿爹？！”
黎周周疼福宝，小孩才生过病，什么都愿意哄着，说：“当然了，在昭州都有场子，你爱踢球，来了京里咱们再盖一个，你过年就好好养身体，等盖好了，带着你小伙伴们去玩。”
“阿爹太好了，谢谢阿爹。”黎照曦乐坏了。
顾兆就当没看见黎照曦那么大一只还缠着他阿爹撒娇贴贴了，小孩子嘛，生病才好嘛，他是做爹的人了，不能小心眼的。
“来吃个虾，爹给你亲自剥虾。”亲爹顾兆剥了虾放黎照曦碗里，满目慈爱，“快吃吧。”
黎照曦便撒开阿爹胳膊了，吃着爹剥的虾，觉得自己是最快乐的小朋友了。
黎周周看相公笑，顾兆面不改色说：“我真的关心福福呢。”
“我知道。”黎周周笑着顺相公话。
黎府的年货一路南下，先到了宁平府县上，这是丰运兄弟送的货，东西不算名贵，一些京里的干货、各类皮子、点心糖，还有顾兆写的福字。
没送酒水不好带。
丰运的兄弟上前敲了崔府的门，等了几息，门嘎吱开了，门房看两人风尘仆仆的，还有一车货，便脸色挂着不耐烦，“你们看清楚了，这可是崔府，是府尊的家宅，要卖货去一边去。”
“找的正是宁平县令崔大人，我们受京城黎府——”
说到京城时，门房态度略好了些，能拿正眼看着俩兄弟了。
“是顾大人给崔大人送年礼，劳烦通传一声。”
怎么又是黎府又是顾大人的？门房心里嘀咕，给他们大人送年礼的想必官应当不大吧？不过又想是京官，还是不敢放肆，就丢了句：“等着。”便去通传了。
没一会功夫，里头脚步是匆匆忙忙的，让打开大门。
等大门，出来的竟是崔大人本尊，那看门的脸红肿，被扇的，忙不迭出来迎客赔礼道歉。丰运兄弟见惯了这些拜高踩低的小人，他们不过是借着顾大人的势罢了，也没想较真什么，都是讨生活的底层人。
两兄弟磕头请安，被崔大人拦住了，请了里面坐说话。两兄弟也没推诿，只是腰弯的低，很是恭敬，到了正厅，也没坐，把话说清楚了。
他们不是黎府下人，而是丰运走货的，受黎府所托来给崔大人送年礼，哪样哪样东西……点了个遍，“还有顾大人亲手写的福字。”
崔大人差点把那福字丢了，以为是表面好看随处买的、写的，此时一听，手一抖，郑重的拿了福字看，半天是高兴的脸涨红，说：“好，好字。”
“顾大人真是、真是体恤想着下官。”
虽不是黎府的人，崔大人也没慢待，让管家准备了客房，还有酒席，留着两人在府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走。他得给备货，请二位再送回黎府去。
这样有来有往，以后不是就攀上顾阁老这个关系了？
福字是请宁平府县最好的装裱师裱起来的，后来裱好了挂起来，崔大人时常看，看了就是笑，就是喜色，而后说：“当官这么多年啊，到处巴结奉承上峰，可从没得过人家正脸看，没成想当初就是送了些棉被铺盖卷，竟还被记着回了礼……”
咋说呢，心里是舒坦的喜气的。
那么大的官，那么高的府邸，把他当回事当个人看了。
京里十五花灯节。
黎照曦在昭州年年过，昭州有三日，是呼朋引伴，也有同家人一起游玩的，今年看到京里的花灯热闹，不由有些小低落，想昭州的朋友和亲人了。
昭州的几家和百姓又何尝不是呢。
就说家里人看出福宝情绪不高来，顾兆就说：“不是认识了几个伙伴么，晚上花灯节和昭州不一样，各有各的繁华热闹，你同你朋友一起玩吧。”
“我一人出门吗？”黎照曦思绪回来了。
顾兆：……
“想什么呢，外头天黑人多你走丢了，我们和你爷爷去哪里找人，可不能干蠢事了，你现在是阁老家的小公子，身价贵着呢，带上人去。”
又补了句：“多带点。”
黎照曦就是问问，想必也不会他一人出门，而后一手撑着脸颊说：“其他人肯定要陪父母的，不会同我出来玩。”话一转成了撒娇，“爹，你能跟梁伯伯说，让思源同我一起出来玩吗？还有大白、小黑、阿姐……”
于是顾大人正月十五就挨家拜访接人，先到梁师兄那儿，说明来意，思源先是不去，说要留下来陪父亲。梁子致愣了，他还以为思源定是喜欢同福宝玩的，毕竟相处没几日，回来天天叫福宝哥哥。
“你去玩吧。”梁子致哪儿不懂小孩心思，是担心他一人孤零零的还老爱喝酒，说：“给爹带个灯笼回来，要兔子的。”
梁思源有了任务，这才乖巧答应了。
接了孩子多，各家出的看护也多，最后啊，看孩子的那是三人看一人，加上皇城内和一环，是热闹多，巡逻护卫也多。
黎照曦可开心了，老大哥带着一串到处玩，什么猜灯谜啊、扔飞镖，他样样厉害，逛着逛着还遇到了熟人呢。
都是黎府设宴时，来家里做客的孩子。
于是又是拼盘，等夜晚放了烟花，大家都困倦了，各家车马来接。梁思源、郑家姐弟是回黎府的，大白小黑先一道走，郑家最远，自不好这会送回去。
车马一串到了门口，福宝同大白小黑打招呼道别，府里的下人接睡着的郑二郎、明源，莹娘也困得眼睛睁不开，伺候的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福宝的车在后头，是最后下的，扭头同车上人说：“说好了，等我阿爹盖好了蹴鞠场，我就叫你一起。”
“好。”车上答话的竟是林康安。
这车也是公主府的车。
等回到家中，福宝才发现阿爹和爹还没睡呢，他玩的晚归，俩爹也守着等他回来，当即是怪不好意思的，“让爹爹久等了，是孩儿的不是。”
“高兴吧？小脸笑盈盈的，开心就成。”顾兆不在意，“我同你阿爹说说话聊聊天，别提多高兴了。”
黎周周则说：“快去早早歇着吧。”
第二日顾兆才知道昨晚送孩子们回来的车是公主府的车还有侍卫，当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自磨了磨牙——
要上班了。
开了年有件大事，恩科会试和殿试——圣上不在宫中，殿试也要如期举行，走之前顾兆问过历无病了，历无病说法是：你就当朕在京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鲤鱼跃龙门不外如是了。
可见此考试对读书人的重要性。失败了，那就止步于举人地位，伺候没法参加殿试——一生就这么一次，要么回乡当个教书先生，要么家里有钱给疏通打点个九品芝麻小官。
总算是当官了。
顾兆开始忙了，他身为主考官，加上圣上不在，殿试还要他举行操办，当即是一个人连轴转，幸好还有二哥在。等真的考试日期到了，顾兆这位主考且出了卷子策问题目的人，是直到放榜出成绩都不能回家。
当然严谨信也一样。
历朝历代的规矩就是这样。
铜锣一响，考试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官兵鱼贯而出，腰挂佩刀，第一道手续，开始检查考生籍贯册子，而后一位位入内，还要接受第二道、第三道检查。
防止夹带的。
不一会就有个被拖出来的，口里还哭喊说什么不敢了再给个机会云云。
顾兆和一众学士在休息室喝茶，听闻哭闹声动静，往外看了眼，有个老学士就经验丰富说：“指定带了小抄，这是要去除功名。”
连着举人的功名也废了，可见大历对作弊惩罚严苛了。
整个队伍就那两人脑子想不开，也有上了场接受检查时紧张吓的哆嗦，还有晕了过去，这些都有。等终于进场，坐定，各位学士考官就出发各自管辖区域。
顾兆作为主考官，随便流窜。
一连三天，吃住几位大人是都在贡院，贡院后院休息地方不大，也比较简陋，顾兆身为首辅是单间，其他大人是两人一间。这日顾兆晚上吃多了，有些撑，披着衣裳在院子踱步，他也没挑灯，打算走一会就回去睡，结果二哥也来了。
“兆弟是忧心这次考生资质吗？”
“二哥你也吃撑睡不着了？”
兄弟二人同声说的，说完顾兆：……沉默闭嘴。
严谨信给兆弟留了面子，当没听见，顾兆咳了咳嗓子打哈哈说：“是啊，也不知道这些学生跟我能不能尿一壶里。”
“……”严谨信。
顾兆：“……我意思是能不能想法跟我接轨。咱换个话题吧。”他此时撑着，思维有些钝。
俩兄弟便沐浴着贡院后院的月色，在院中踱步，走了一会，顾兆觉得消化差不多，能回去睡了，正要跟二哥说，就听二哥先说：“这次殿试结束后，我想请调地方去。”
“……？！”吓得顾兆当时话就没了，而后皱着眉头想说什么挽留，可知道二哥这人性子，既然说出来了，那就是去意已决，可难受啊。
严谨信像是知道一般，说：“不搬家，小树我父母还在京里，我一人游历——”
“你这是想吃苦。”想给自己惩罚。
顾兆明白过来，郑辉那句话，二哥其实一直没放下过。每个人心里都有坚守的东西，本心也好，道也好，原则也罢，不论对错，有的人能以身殉道，有些人活着就是吃饭睡觉屋子田地，有些人有自己坚持的理念。
二哥打小受正统教育，天地君亲师，当年二哥传康景帝遗诏，说了假话做了假事，哪怕有一万个顾兆理解的理由，旁人也能说通的理由，可二哥这人自己一直过不去的。
背叛了君。
二哥怕是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郑辉觉得自己阵前浑浑噩噩，其实天顺帝在位期间，严谨信何尝不是呢？甚至天顺帝每做错一个决定，每一个昏庸无能好色的时候，严谨信内心都会煎熬折磨，觉得是他陷国家于此。
如今新帝登基，顾兆回来，一切都井然有序蒸蒸日上，而严谨信便想主动去受些‘磨砺’，多为百姓做些事实，解决一些难事，才能使自己精神平静，好过。
顾兆都明白，他无法说换五皇子登基更糟，在二哥看来是他给他的安慰借口，而二哥挑此时说出来，也是想等殿试结束，选拔了一批新人能帮得上他，才下放的。
至于家里，怕是二哥也说妥了。
顾兆想了下，没在挽留，而是说：“其实以二哥秉性，有件事交给你正合适，其他人我不放心，这事对百姓大有助益，只是有些危险。”
“何事？”
“监察御史。”顾兆说：“之前我发布了修水泥路，但这事传达下去，有些地方有势力会欺压百姓，我说是给工钱，最后可能变成了徭役，这些工钱进了谁的腰包？这事我之所以没太压，就怕上头压得狠了，下头传话要了百姓的命……”
抓壮丁修路干苦力，还要挨揍，挨饥荒，就怕修路成了炼狱。
所以顾兆消息放出去后，紧不得压不得，如今倒是正好对上了。
二哥为人刚正不阿，正适合此行。

第236章 盛世一统21
光武二年，春。
过年时下的几场雪，元宵一过没几天日头出来，消的没多少了。今年是个好年，黎大都说了，该下雪时下雪，该晴的时候晴，连着春雨都下了好几场，地里的庄稼可是好了。
顾兆当时想，田里庄稼是好了，不过考试的书生们要遭罪些。
春寒料峭的，这贡院年久是有些破损，加上格子间狭小，吃喝睡三日，那春日的连绵细雨，到了夜晚也是冷飕飕的，考生还不能用夹层被子。
不过吃得苦中苦嘛。
还是百姓庄稼重要。
顾阁老还是体恤读书人，这次恩科茶水中提供了姜茶供考生驱寒气。
地面化开软和了，能动工了，黎周周早早找好了施工队，画了图纸，因为有了昭州经验，还做了加强改良版，比如蹴鞠场还修了休息区，还有别苑。
选址也是黎周周骑马带着福宝亲自去京城外头看的，“你自己挑一处，再问问牙人。”
黎府要买地，好像盖什么院子。
这消息没一会就传开了，有人便起了示好心思，说：“京外往南不远处咱们家就有许多地……”想给黎家递地契，可找不到由头。
真傻乎乎捧着地契过去，那就是没脸，送不出去的。
京里琢磨心思的人多，怎么给贵人示好且让贵人通体舒泰挑不出拒绝，事后落下几分好印象，这事也不难，想了几日，就有人替老爷解愁办妥了。
黎周周带着福宝看了圈，其实京里内皇城包括一二环的地是紧的，宅子府邸虽是大，但都是对称规矩的，没什么别的景致，这样一来，京里有钱有权的就爱往京城外跑，京城外好地段都各有人家了。
哪怕是闲着空着没盖别院，那就种地，交给佃农打理。
反正钱多了就买田地，因此真无主的地段要么偏僻地势不好，要么就太远了，找不到合适的。黎周周正愁呢，就有人找上门了。
南面那边离京里不远的田地发生了一事，那边的庄稼不知道怎么了就烧坏了一片，都已经春了，眼瞅着地里麦苗绿油油的抽长，就等着好丰收，结果这般，那边的佃农都快哭死了。
交不上粮钱这可怎么办呀。
那边管事就说主人家心善，今年的粮钱先免了，又说田地烧成这样，来年还不知道地好不好种，主人家不想要了，想贱卖出去……
价钱是便宜，地段好，田地毁了正好可以盖蹴鞠场。
黎周周听完管事说辞，套出了这地主人家是谁，面上不动神色，倒是旁边黎照曦眼底有几分愠怒，直言质问那管事：“你说，是不是你们自己烧的田地麦子？！”
当时管事都愣住了，拿不住主意是应下还是否了，但看到那小公子生气，便知道此时不能应，忙跪地哭诉说：“这歹人做的，好好的田地我们怎么敢放火烧的……”甚至还发起毒誓来。
黎照曦蹙着眉，他不信这人嘴里一句话，但现在他打草惊蛇了。
“那问问你们老爷家主就成了，你应不应不碍事。”黎周周说道。
这块地自然没买，回去路上，父子俩骑着马走在郊外田间小路上，黎周周看福宝生闷气，就说：“不怪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人家烧自己田地烧着玩，再说那些管事年纪长，滑不留手的，你同他比什么。”
“阿爹，那田就白烧了吗？”黎照曦是生气毁庄稼，“他家就是想来巴结咱们，这我知道，爹和阿爹教我不能仗势欺人，可奉承示好也不该这般。”
“气死我了。”
黎照曦在西坪村可是割过麦子的，也听过爷爷说小时候吃不饱肚子，夜里肚子咕咕叫饿的跑去喝河水的事，是爹琢磨出肥田法子地里光景才好了起来……
爹琢磨出的肥田法子，那是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可不是让人糟蹋田地，拿那个奉承人的！
“你看，那管事的说法是田地被歹人毁了，他家家主心善免了佃农今年粮钱，是想在你我跟前讨个好印象，是个心善的，那边哭的可怜的佃农，你小孩子心肠软，一看不得立即说阿爹咱们就买了吧，买了后再得管事佃农跪地感激涕零叫咱们活菩萨，救了他们，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黎周周跟福宝分析，要是他还是以前府县做买卖，或是京里探花郎的夫郎，那肯定要中了圈套的。
“那现在呢？我说破了，我也不想买那家的田，可那庄子里的佃农怎么办，无缘无故的坏了庄稼不说，咱们不买田地，那家主可不像是真好心肠善心，指定要刻薄佃农。”黎照曦说着说着是犹豫纠结起来了，“不然，爹咱们还是买了吧？”
他虽是气愤那田地家主坏庄稼来奉承讨好他们，可要真是不管不顾撒气痛快了，佃农怎么办？
“你分明不乐意的。”
黎照曦鼓着脸颊说：“阿爹，可能这就是长大了的忧愁吧。”
黎周周逗笑了，不过笑完只是心里叹气，他差不多也是那想法。
父子俩都是一脸气闷样回到家，也幸好顾大人忙完了第一茬考试回到家中，此时洗过澡正用饭，一看一大一小都耷拉着眉眼没精打采的，放了筷子问：“咋了这是？下人说你们出去玩了，回来蔫头蔫脑的。”
黎周周把始末一说，黎照曦在旁边补充，末了还给他爹说：“爹，这就是你说的长大烦恼吧？大人们也太可恶了。”
“你们啊。”顾兆语气没责怪，爪子拍了拍周周的胳膊手臂，还摩挲了下，又揉了一把黎照曦脑袋，才说：“记住了，坏人做的恶，你们别先往自己身上揽。”
“咱家不买田地，佃农死了卖儿卖女咋办？那也是坏人田地那家家主造的孽，跟你们没关系。”
顾兆先把因果关系顺完了。这个道理黎周周知道。
“道理都懂，但是买田地是最快最方便解决问题的对吧？”
黎周周点头。
顾兆看福宝在旁，想了下还是没避开孩子，而是说：“我在昭州时，尽量避免以官威官阶压人，在昭州还好，一些小官知趣，我这儿也不算是最顶峰的，尽量是敬着我。到了京中，我官大了，得了圣上看重，利益大了，你是做生意的该知道，利益头一大，京里不像昭州，京里一块砖掉下来能砸个七品官都是小的，这里人都是人精，奉承钻营那是手到擒来。”
“这时候跟他们比钻营套路那是浪费时间，拿咱们长处来压他，这就是在绝对势力面前，什么圈圈套套都不顶用。”
顾兆说：“当官的要变通。”
黎照曦若有所思的点点脑袋。
那家也是当官的，时下当官的真给你找事了，谁都有几根小辫子，不提烧庄稼的事——这个交给了京里府尹查办，就算是抓那也是几个地痞流氓顶嘴，罚了银也关不了多久。
所以顾兆另寻了个由头，将这家家主调到另一清水衙门去了，官职上是降了半个品阶，但更亏的是捞不到好处了，再加上府尹查的烧麦案，京里聪明的一下就看明白了。
这是小官想讨好奉承，结果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大部分官员听闻后，觉得顾阁老大题小做了，人家也是为了你家买地着想的，结果你来这么一手——
还有人嘲笑两句，说顾兆就是惜田地，那小官也是个不识趣的，光看到如今阁老面上风光，倒是忘了来头了。
意思是说顾兆根上是个农人，就算富贵权势了，也一股寒酸劲儿。
反正不管京里那些门户心里如何想，此案一出，还真有人上门卖黎周周田地的，地段也好，就是按市场价卖的，此人话也说得明白，“我家京外田地多，庄子也多，闲着也是闲着，听闻顾夫人想买地，便厚着脸皮找上门……”
然后就成了。
这笔生意做得坦坦荡荡，满京城是看惊讶了几分。黎府不管大家伙如何想，买了地后，派了工人过去动工。至于原先那块，被烧田地的佃农日子过不下去——就算宵小赔钱那也是赔地主老爷的。
顾大人的零花钱捐出去了。
次日当差，内阁有人拍两句马屁说顾大人心善，不愧是百官之首。顾兆就叹气，而后说：“周周给我的几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了，不过百姓们日子好了就好。”
严谨信知道兆弟此人，说这话不外乎就是炫耀一下，可那些官肯定是想岔了，果然整个内阁顿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接不下来话。
顾兆一看，心里更乐呵了，该！别以为他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嘀咕他寒酸，那就寒酸给你们看。
隔了几日殿试上，顾兆出的题，两道策论，一是农根本，二是论商。
考生们拿到题一看都愣住了，太简单了，如今读书人谁没读过《益国论》，这不就是益国论中的两篇吗？可说是简单，真抄笔却迟迟下不去手，难不成真这么简单？
有些多思的，有想另辟蹊径的，反正是各有各的面色。
一炷香结束，公公收了试卷，送往内阁请大人们批复。
“给那些学生送点茶水让歇歇。”顾兆先吩咐太监，这一批改起码一个时辰，他以前也站过太极殿前，那是生硬站，也幸好天冷没蚊子，不然真痒着也不能挠。
公公应了喏就离去。
内阁有学士便道：“顾大人仁爱了。”
“可不是嘛，我心肠软。”顾兆拿了试卷头也不抬回了句。
夸他就应着呗。
今年考生名额少，毕竟是恩科加试，很多学生都匆忙没准备，不敢下场，今年走到如今的不过四十三人，内阁连着顾兆，借调梁师兄，和几位大学士一共十二人，批起来其实挺快的。
说到批试卷，之前第一茬时还有个小插曲。
有个举人卷子，在最后的策论大题上，牛头不对马嘴的大写了一通赞美之词，里头写了个小插曲，写了顾阁老的爹——也就是黎大，说是在赴京赶考路上偶遇老太爷，老太爷心肠柔软慈眉善目的，见他赴考辛苦，还同他一桌吃饭对他多是勉励云云。
这卷子不是顾兆批的，毕竟那时候考生人多，此时卷子头是糊起来了，也不知道刺考生籍贯，见这考生写的同老太爷多么亲厚，甚至老太爷都夸他，批试卷的考官当即是思忖了下，把卷子趁顾大人如厕时偷偷放在顾大人要批改的那沓上。
也幸好这考官文人气节还是有的，做不出背地里给过了的行径——因为那考上写的不对题目不说，前头的东西答得也是七零八落的。
顾大人毕竟是赘婿，要是要给老太爷面子，抬抬手给过了，那也不关他的事。
顾兆上完厕所回来，本来监考带批卷子这么好几天不能回家有些想老婆了，看了那一通卷子更是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溜号歇歇，回来一看桌上那份试卷，越往后看越是眉头夹的死死的，最后是看完，再看了一圈。
有个学士偷偷观察他，见他看过去，被逮了个正着，是面红耳赤然后低头装不知道。
顾兆：……算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东西。”顾兆骂了卷子内容，而后给叉掉了。
只是这份卷子所书，在内部流传开来，就连严谨信都有所耳闻，饭桌闲聊，还跟兆弟打趣一二，说想要‘拜读’。
“文章烂，根基差，拍马屁还不如我那两句呢。”顾兆说：“此人不用浪费二哥的阅读时间了。”
严谨信闻言点点头，也不是真的要看，过了一会，才说：“兆弟当日得探花，可不是因拍马屁，是有功劳在身的。”
顾兆知道二哥说他肥田法子，笑嘻嘻说：“那可是，我顾某人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谁看了不夸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就记住《诗经》那两句了。
就说此时殿试批卷，顾阁老先放了话，“诸位只管批，别管谁的七舅姥爷八大姨的关系。”
这下自然有人想到之前那茬了，顾阁老为人——怎么说呢，还挺逗趣的。
三月末光武二年的恩科三甲诞生了，又是一批新人，各自分了去处。
顾兆调了两位写的文章好的进了内阁做他手下，还有最后殿试答得好的分去了户部、吏部、刑部、工部这四个部门去历练，明眼人一看，这就是顾阁老的门生派系了。
如今就是这样，顾兆说他没想结党派，只想培养得力干将好好办事，可没人会信的，加上这次恩科全程皇帝没露面，全是顾兆选的，这些学生一进京，早已注定了其归属派系了。
以前是天子门生，现在真是顾阁老门生了。有些老官看不惯顾兆做派，心中早积怨已深，不敢当面直言，只能背地里说两句。
四月初，严谨信升监察御史，正二品。官职没变，不过下放地方去巡查了，按照时下官员守则：同等级下京官大于地方官，肥缺大于清闲的。
严谨信早早同家里说好了，要动身那就是快如雷霆。
郑辉得知后坐了半晌，知道严谨信为何如此，心中升起浓浓的悔意和苦涩来。
当初不该那般说的，不该说的。
监察御史还是比较危险，秉性太过刚直的那就容易被害出事，太过圆滑的，那就起不了多大作用——杀鸡儆猴吓唬吓唬当地黑恶势力，监察组一走，这不是百姓还继续遭殃受罪么。
还有那种干的久了，远离皇权京都，手握权柄大——能直接处理地方官，可先斩后奏，这很容易被捧得成了肥官贪官了。大家都给塞钱塞美色奉承巴结。
所以这个官职一般是干不久的，几年一换很正常。
顾兆这次给二哥带来兵去，点了五十人金吾卫抽调过去——这还真是顾阁老首发独家这么干。
就这顾兆不放心，说：“往南戎州那边有我义子小孟在，虽说文武不同道，但真有危险来了，你也别冲动，解决老百姓问题首要，忍一忍，写信去求助驻守兵……”
“我知，其实我折过腰，兆弟不必担心我。”
顾兆就是怕二哥过刚易折，此刻听二哥这么说，只能点点头，可能什么样的经历都是一种磨炼吧，反正于二哥这般正直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严谨信等完长子和莹娘定亲完成，第二日便起身带队出了京。
顾兆送至城门外，城外郑辉不知候了多久，此时三人再次碰面，相顾无言，又是一年春季，又是垂柳发芽生意盎然，像极了当年俩人送顾兆一家去昭州时。
不过物是人非。
严谨信面色从容，说：“郑辉，莫要让我和兆弟轻视了你。”
“此后一别，期盼下次回京再见。”
你还能让我叫一声大哥。
严谨信记着昔日官学时的情谊，郑辉坦荡真诚善心义气，知他家中贫穷，借他油灯看书，知道他看中那本书却囊中羞涩，借口自己喜欢看买来翻看，而后转手借给他摘抄，有人讽他穷酸衣着，也是郑辉仗义出声的……
点点滴滴。
直到队伍影子远去，郑辉才收回了目光，这次并未痛哭，只是背脊挺直了几分……
五月中，蹴鞠场落成。

第237章 盛世一统22
太平正街上。
黎照曦一身粉色流光绸圆领袍，领口翻着，底下是灯笼裤，头发是高马尾，几缕编着小辫子，没戴珠串首饰，嫌一会去蹴鞠场踢球还要摘麻烦，就用一根皮革细带子束着头发垂下来。
年前病了瘦了一圈，此时的黎照曦面容一下子大了起来，不像是小孩子了，这份打扮是京里少见的，加上他肤白如雪——过年捂白的，头发如墨，双眼顾盼生辉，显得眼角旁的哥儿痣更是发红。
谁都不会认错，这是个哥儿而非男郎。
黎照曦骑着小白花走在前头，身后有黎家护卫，还有两辆车马，里头是大白兄弟，还有莹娘和弟弟、梁思源。
小黑皮猴子一个坐不住，掀开了帘子瞧着前头老大哥，一脸崇拜羡慕，回头问自家亲大哥，“哥，我啥时候才能骑马啊？”
“等你十岁。”大白沉稳道。
自打严谨信走后，严家门庭似乎真是大白扛了，哪怕柳树不让儿子多操心，以前如何现在一样，可不知不觉间，大白自己把担子挑在身上，教顽皮活泼的幼弟读书习字，更加孝顺阿奶爷爷，更关心阿爹。
总之是柳树看了都越发心疼大白了。
这不，蹴鞠场建好了后，黎照曦去玩过两次，前两次约了大白，可大白不去玩耍，要在家看书还要教小黑，今天这次是柳树发了神威，赶了俩兄弟都出来玩，说把莹娘也接过来一起去玩。
小黑听了难免失望，而后一看正经大哥，贱兮兮凑过去问：“哥，你是不是嫌不是和未来大嫂坐一起，而是要管我，难怪脸黑的哟，跟爹一样。”
“你莫要胡说，这话在外头尤其莹娘跟前不许乱叫。”
小黑人小鬼大说：“你肯定是不好意思了，羞羞脸，回头我就跟大嫂说。”
莹娘姐弟和梁思源坐在后一辆马车中。
大白不说话，只是严肃看了眼弟弟，小黑只好就范，“知道了不会乱说的，唉，坐车真没意思，哥，你怎么不骑马呀？”
“因为要看着你。”
小黑吐了舌头略略两声。
京中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出行皆是车马护卫，包裹的严严实实，哪怕回府有的人家管的严了，还要清路，或是未出阁小姐头戴帷帽的，成了婚的妇人倒是能松一些。
就没见过谁家没成婚的大摇大摆高坐马背上穿过闹市。
黎照曦这出行，在京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一环人少，有些注意到了，略是侧目，还以为谁家小少爷出行，可一看打头的马背上那位模样，顿时了然，有的蹙眉，有的嫌弃，有的还要扫了衣袖暗地里嘀咕句：“不成体统。”
“京里哪怕是商贾人家，也没让他家未成婚的哥儿抛头露脸的。”
“真是连商贾也不如。”
“就是农人出身的，子嗣也教的没规矩。”
“这谁家敢要。”
这些人碍于顾阁老如今权势，自是不敢高声，且黎府护卫一个个精壮，哪里敢言。
黎照曦接收到围观者眼底的不喜，而后扫了回去，他所看之处，那些人纷纷换成一脸讨好应承的笑冲他点头。
“真没意思。”黎照曦收回目光道。
他早听爹说过京里规矩重，可没成想，这些破规矩光管他了，今天要是骑马的是大白，肯定没那么多侧目和嘀咕来。
哼哼，他才不管这些人爱不爱看，乐不乐意，他就骑马！
黎照曦打算之后去蹴鞠场踢球都骑马，不坐车了。
一路往外走，到了百姓多热闹的街道，这里贩夫走卒多，就算是谁家哥儿夫郎都能出来干活，上街买卖东西，见了贵人车马自是先避让，免得冲撞了贵人。
不乏好奇谁家的，这侧目一多看，当即就傻眼了，等车马一走远，街道两边的百姓才纷纷一言一语说起来。
“诶呦这谁家的小少爷，金尊玉贵的，模样好漂亮啊。”
“是个小哥儿，瞧着年龄不大应当没成婚吧？”
有人就倒吸冷气，说：“那这家少爷家里殷实，还父母疼爱。”不然哪里敢这么上街的。
“是黎府的。”
“哪个黎府？”
“还能有哪个？咱们大历的官老爷中这个。”此人竖了大拇指，意思头筹顶尖的官，又说：“这位阁老是入赘到黎家的，他家夫郎就给他生了那么一个独哥儿，就是刚骑马过去那位。”
围观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纷纷是瞪圆了眼，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话说：“就一个独哥儿？那夫郎没给阁老再生个？没个妾？”
“没，就那一位，还是随了黎家姓的。”
“诶呦我的乖乖了。”
又是一顿惊讶咋呼。
“刚那小公子可漂亮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没准顾夫人也生的貌美，阁老同夫人感情好，才不愿纳妾的。”
有见过的，当即就说：“可不是，我见过，长得跟个男人似得，五大三粗的，我估计就是阁老有什么把柄握在人家手里了。”
“不让纳妾，那就是妒夫了。”
“黎府的小哥儿真好看，也不知道定了亲没？”还有人沉浸在刚见了黎府小公子漂亮美貌上，没工夫闲扯别的。
有人就笑：“你也不看看自己样子，咋滴就算是没定亲了，难不成还要找你不成？”
“我咋不成，我、我可以入赘上门的。”
大家就大笑，一言一语说：“就阁老地位，多得是上门入赘的。”、“可不是嘛，单凭黎府小公子那样貌，找什么样的都成。”、“诶呦快别做梦了。”
“真是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哥儿，难怪看的痴傻了。”
蹴鞠场不远，除了京城大门向南走不了多少就到了。那蹴鞠场盖的大——因为有休息别苑，蹴鞠场地还是昭州那么大，旁边围观坐台。
到了后，里头有仆人，停车的搬行李的，准备餐食的。
今日长辈们没来，除了莹娘外就黎照曦最大，全是黎照曦捏主意，安排的周道妥帖，看的梁思源是眼睛亮晶晶的，黎照曦吩咐完了，一扭头看到阿弟小模样，笑着捏了下小思源脸颊，说：“就是不爱吃肉，咱们也多少吃点，这次烤羊羔特别嫩，我给你亲自烤好不好？”
“好，谢谢哥哥。”梁思源是崇拜福宝哥哥管事厉害，记得他们不爱吃什么忌口的。他吃什么都成的。
旁边梁府妈妈看的直瞪眼，小少爷爱吃菜不爱吃荤腥，平日里劝吃口肉难，如今黎府的福宝少爷是三言两语就给安排妥当了。
黎照曦夸思源，“好样的，吃肉胳膊腿才有劲儿，也好上马——”
“上马？”
“你不是说要学骑马么，一会吃完饭我教你。”黎照曦说。
梁思源顿时开心的不成，脆生生道：“谢谢福福哥哥。”
“嘿嘿，不客气。”
出来玩大包小包，走个个把时辰安顿好了就大中午了，自然不可能匆匆待一天下午就回去，自然是住一晚，明天下午再回。
因此黎府护卫跟得多，到了下午顾兆黎周周也过来陪着小孩。
外头过夜的话，总是要有大人的。
小黑一到蹴鞠场就撒了欢，说：“老大哥你真是厉害，阿叔和叔叔就真同意你一人出来玩啊？”
“那当然是我比较靠谱了。”黎照曦得意扬扬下巴。
等到傍晚顾兆和黎周周到了，小黑一看，嘿嘿直笑，黎照曦面上镇定说：“小孩子在外过夜的话，还是要大人看着的，我是大人，你们尤其是你，才是最该看的小屁孩。”
“是啊，你阿爹抽不开身交给我们来看你的。”顾大人在人前给黎照曦圆面子。
黎照曦可感动了。小黑也唬住了，原来是他最小要看着呀。
“诶呀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十岁啊老天爷！”小黑小脸仰着问天。
黎周周看的直笑，这孩子活泼逗人乐子劲儿。
“福福这话熟不熟？”顾兆逗黎照曦。
“……爹。”黎照曦挤出开心的笑容。
顾兆逗得笑，而后说：“你们玩你们的，难得明日我沐休，我同你阿爹自己溜达溜达，盖好了还是第一次来……”不管小屁孩们了。
孩子长大了，就不爱同父母玩了。
说是明日休沐，结果第二天丰州战报到了京里，顾阁老听闻匆匆先一步回京，黎周周留下到时候同孩子们一起回去。
历无病要回来了。
顾兆看到圣上传来的手信，看完蹙眉，因为上次来信，历无病在信中说定要掏了茴国的老巢——
这次圣上亲征茴国，大历军气势恢宏，尤其冬日过年时可算是大获全胜，年后几次交手，历无病砍杀了茴国皇子，之后乘胜追击，茴国已经退到了深处老巢。
四月中历无病在信中还信誓旦旦，说不灭了茴国誓不回来，短短半个多月，发生了什么，让历无病改了之前立的誓先回来了？
不过看信中说的，既能回来那是两人皆平安。
顾兆就不想为什么了，回来再问吧。之后就是发了口谕，圣上不日则回京，他发现自己说完这个，内阁官员看他的眼神有些幸灾乐祸啊，这是憋着气等圣上回来告他的状呢？
“……准备准备，迎接圣驾。”顾兆面不改色道。
等散了会，他的左右秘书便说：“大人，本不该背后言他人的，只是我听到，几位大人说想参大人一本……”
这两人就是恩科考出来的，顾兆一手提拔进了内阁——按道理还得过一遍翰林，顾兆越级提上来，这两位学生进了内阁十分自觉坚定成为了‘阁老党’。
最先还要叫顾兆‘老师’，只是顾兆还有点数，老师就算了。
这俩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两脸‘明白’，顾兆大概看明白这俩是明白啥——我们坚定站阁老但不能表面漏出来以防止朝中百官攻讦阁老结党营私养自己党羽。
顾兆：……这不叫老师了就不是吗。
此时见俩人担忧望着他，顾兆只能听了一回八卦，问谁说的？倒是刚开口的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咬咬牙，突破了君子防线——君子不背后言人，如今一五一十说了，可见顾阁老在其心目中地位了。
顾兆感动连连的听八卦，听着听着就成了：就这？然后撸袖子。
“参我管不了后宅，我家福宝抛头露面不守哥儿德？”
“参我家周周是妒夫不给我纳妾延续香火？”
“参参参他个大头鬼！”顾兆把人记住了，当即是找人‘干架’去了，吓得那俩秘书紧巴巴跟上，从未见过阁老这般生气的。
这一日顾阁老舌战群内阁官员不说，还动手了，还碰瓷倒地了。
顾兆不怕，顾兆当面叫了几位官的名字，都是康景帝时的老臣子了，家里氏族清贵，一把年纪了，顾首辅是说明原委，问：“……是否有出入？”
内阁中气氛凝重，一下子拉锯起来了。
老臣子站一边，站阁老的站一边，还有中立不掺和观望的。
顾兆这边人少，都是他提拔上来的新官，他当首辅短短几个月，动了人家利益，用这些新锐新人，老臣子早都看不顺眼了，此时有人便抚着胡子颔首承认了。
“百官之首，治官、治民，当以身作则，顾首辅区区一后宅都管不了，如何能管大历的官？”
和稀泥的就出来打圆场了，说：“阁老别动怒，许老也是为了您着想，您是不知道，前两日贵府公子当街打马招摇过市，坊间起了不少对您的传闻，有些坏的，怕是您听了指定不爱。”
“那你说说我不爱听的，没准我就爱听呢。”顾阁老说。
这和稀泥的顿时不知怎么接话，另一人就说：“许老、成老、王老三位老臣是三朝老臣了，那也是惜才阁老您，爱护您才出言说这些——”
“好巧，我也是三朝过来的。”顾兆呵呵两声道。
这下众人是明白过来，顾阁老今日不打算熄这个火，来真的了。那许老先睨了眼顾兆，说：“你小小年纪，也敢讲此等话。”
顾兆说：“我小小年纪那确实是见过康景帝，得过康景帝夸赞的。”
这下火药味出来，许老气得脸铁青，和稀泥的便拦着，一副‘为顾阁老好’的神色，痛惜不已说：“那坊间话说的可难听了，几位大人皆是为了阁老好。”
“你说说，我听听。”
见顾大人盐油不进，真有气恼上火的先挑明了，说：“不是下官要说，今日是顾大人非要我说明白，诸位做个见证，别到时候我因此得罪了阁老，落个凄惨下场。”
意思要是顾兆报复了那就是小人，毕竟顾兆让说的。
这是激将法，激顾兆保证不动此人。
顾兆看了过去，说：“你要是下场凄惨，绝不会是因为说这几句话得罪了我，而是你干差事不利索，愧对圣上愧对百姓，才有凄惨下场。”
“别跟我打机锋了，说吧。”
今日非要说个明白不可。
那人咬咬牙，他本是和稀泥的，不知怎么的现在成了他顶前面了，可此时箭在弦上，看样子顾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面色变了变，最后话音软和了，没刚才那么炮火重。
“坊间流言，阁老您入赘上门黎家，有什么腌臜把柄被黎家掌控着，所以才不敢纳妾不敢有子嗣。”
“黎家独大，您心中不忿，奈何赘婿地位，所以才纵容唯一独哥儿，这是想养废哥儿，此乃捧杀，说您歹、歹毒。”
顾兆没吭声，抬了抬下巴让继续。
“还有传言，您夫人凶悍善妒，您迟早要休夫的。”
只是‘结党营私’‘拉拢党羽’这条不管用了——之前有过这个参法，只是可惜，历无病非但没责怪顾兆，此次亲征还把权势全交给顾兆了。
官面上的动不了，那就私人的参顾兆了。
即便是动不了顾兆皮毛，也能挑拨了顾兆对黎家的感情——毕竟外头骂顾兆赘婿难听，说顾阁老骨头软吃软发，这正常男人早都没面子挂不住了，更别提此时手握大权的顾兆了。
夫夫关系挑拨，二来还挑拨了父子亲情。
顾兆要是碍于面子回去约束了黎照曦，不许以后打马上街抛头露面，那之前纵容娇惯的黎照曦能受得了？要是依旧宠溺惯着黎照曦，那顾兆就是捧杀，非真的爱子。
此计虽小却歹毒，毕竟舆论能杀人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外头给你凿，家宅也给你掏，双管齐下，顾阁老能坚持坐多久？
话说完了，整个内阁静悄悄的，有人看戏，有人气得面红耳赤想分辨什么，也有人老神在在的等着顾阁老动怒。
谁知顾阁老轻描淡写说：“也不算传闻。”
“诸位不知，我这人醋性大，既是上门入赘黎家，那我就是我家相公的人了，做相公另一半的，哪能眼睁睁看着相公纳妾，我自是不愿，这妒夫属实，是我了。”
“所以顾某得势休夫，这可是说笑了，真要休也是我家相公休我。”
“至于我家黎照曦如何行事，诸位府里的嫡子如何行事，我家黎照曦就能如何，惯子如杀子吗？你们也杀了自家孩子了？知道的这么明白。”
那许老先是动怒而起，指着顾兆骂竖子岂敢。
然后就打起来了。
内阁乱成一片，拉架的、喊人的、骂人的，直到一句——
“不好了不好了，阁老被打的晕过去了。”

第238章 盛世一统23
顾阁老是被抬回府上的。
当时打起来一团乱，肯定也没想过会动手，一个个内阁官员拉架的、错愕的、震惊的，还有叫喊骂人的，推搡间，原先衣冠楚楚手握重权的大臣们，这下子是头冠也掉了，有的更甚裹着头发的布巾也松散开了，衣服扯得皱巴巴，披头散发。
“竖子岂敢！”
“诶哟！”哀痛的。
“没规矩了，你竟敢动手！”
喊得喊，乱的乱，只听说阁老晕了，一下子闹事场面是瞬间安静了，官员来不及整理衣衫，纷纷散开来，只看顾阁老倒在椅子上，帽子掉地上，额前几缕头发垂下，已经晕了过去。
这、这可怎么办？
“快去传太医。”
等太医到了，一把脉象蹙着眉，其他人见状吓到了。
“阁老可是有事？”
“可是不好了？”这话语气听着像是高兴。
太医沉吟不知如何作答，观阁老脉象分明是气稳健硕之相，再看其他几位大人做派，怎么有两位脸上嘴角隐约有伤的，这个可不得了，今日看不出，明日起来定是要吃不下饭了。
“略微……”
晕过去的顾阁老幽幽醒了，左右秘书一见，当即是心急如焚上前。顾兆扶着椅子把手，歪歪撑着身体，气若游丝的说：“我胸口好痛，还气闷，刚被伤到了。”
太医见此立即改口：“略微有些重，这是内伤，阁老之前操劳忧虑太多，现如今内外两伤激起来了，定要卧床休息，好好养养心神。”
秘书可急了，这卧床休息养心神，还能当差吗？
几位老臣子一听，有的捂着嘴角还想借机把顾阁老权势卸下来，只是刚起了个音，就听顾兆说：“……这般严重啊？那我听医嘱的，好好休息两日。”
竟是自己卸了活？
顾阁老气丝说完，是捂着胸口喊闷，出不来气，左右秘书立即说送大人回府，顾兆便点头，虚弱的不成，一副走两步就要没了，太监眼亮，找了软轿要抬顾兆出去。
“不合规矩，我顾子清哪敢呀。”
太监这是想卖好结果没卖成，正垂头耷脑的，就听顾大人说：“我实在是走不了，劳烦几位公公，有什么门板没，卸了抬我，诸位大人见证，顾某坐的不是轿子，不算越了规矩。”
最后哪能真用门板抬，管事总管拍小太监脑门，说蠢钝如猪的一个个，让把轿子拆了拆，成了四不像的——反正不像是轿子，没宝顶，没左右厢侧，就剩一个底部了。
顾大人是坐在这处，头发散的，衣服乱的，左右秘书亲自送出宫门。
这下子，内阁几位大人倚老卖老欺顾阁老资历小，对顾阁老拳打脚踢大大出手，打的顾阁老快不成的消息传遍了大历的官员衙门中。
左右秘书亲自送顾阁老回府。
下人来报说大人回来了，还受了重伤，黎周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大人是被抬着回来的。”
黎周周是眼前一黑，脑中各种相公受埋伏遭贼人重伤，脚下匆匆往前院去，旁边小厮赶紧跟上，两条腿都快成跑的了。
“你仔细说清。”
“小的也不知，内阁的两位大人送大人回来的，抬轿的是宫里公公……”
黎周周一路疾走，到了前院看到那破木头上的相公，心先是略略定了下，好像不是他想的那般。
左右秘书立即作揖请安问好。
黎周周让不多礼，顾兆是在轿上弱弱的喊了周周二字，黎周周一看，顿时那略松快的心全放下去了——
相公定是在耍谁呢。
“黄明、清癯，你们先回去当差吧。”顾兆同二位说道。
左右秘书还是挂心，在两人心中，顾阁老就是他们的老师。黄明忧心忡忡说：“大人您保重身体，不要操心我和清癯。”
“是的，大人。”
顾兆：……你俩在这儿我还得装。
“他们想借机拿了大人的权势，真是欺人太甚了。”
顾兆看二位年轻锋芒的脸，说：“你们是干嘛的？回去吧，有什么奏折直接带到我府里，我来批奏——”
“可是大人，太医让您养伤的，您休息也不忘操劳，这哪里是养伤。”
顾兆：“……”徐徐叹了口气，“没办法，命苦。”
不等俩继续问，顾兆接着说：“今日你们也看到了，朝中沉疴宿疾已深，只看门阀士族皆是相护，未来大历大业，若要像你俩卷子描绘那般，必须要除旧疾，势必动了那些盘根深厚大树利益，此一时算什么？我这点病苦同天下百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二人今日回去，我不在内阁中，势必有人会给你们二人下马威，刁难你们，且知璞玉是需打磨的，你们二人可怕吃苦？可怕颜面扫地？可怕言语讥讽？”
黄明、清癯二人看着轿子上虚弱的阁老，油然升起一股使命感来，心中正气凛然，当即是单膝下跪，一人口中言：“定不负大人期盼。”另一人答：“自是不怕。”
二人一副慷慨赴义神色，轿上顾兆：……他简直像洗脑的。
“去吧。”
不过小年轻多磨炼，到了职场办事是要打磨的。
二人一走，顾兆伸手虚虚弱弱说：“周周，要扶~”
黎周周小心给扶起来，他虽是看明白相公没大碍，但还是怕有个万一，就小声问：“怎么样？有没有混乱中挨了打？”
“没。”顾兆正经了，不让周周挂心，解释说：“他先指的我，我冲过去的，说起真动手打人那当然是我了，这些讨人厌的老家伙早看不惯了，要是含混过去，那就是他先动手指我的，毕竟我虚弱。”
“你别担忧，我半点没受伤，有人是想趁乱揍我，不过刚抬手我就装晕过去，他不敢的，反倒是我揍哐哐先揍了那几个。”
黎周周还是不放心，让小厮去请大夫来府上。
黎大都惊动了，黎照曦本是出去逛街玩，如今急巴巴的一路狂奔到正院，一看爹坐在床上，顿时吓得——
“我骗人的。”顾兆看孩子吓着了赶紧先说，末了补充：“你可别透露出去。”
黎照曦把眼泪憋了回去，“……爹，我听外头说你被人打的快死了。”
“快呸呸呸，小孩子话。”黎大忙说。
黎照曦赶紧呸呸呸了三声，见他爹真全须全尾的没受伤，当即是松了口气。顾兆本想糊弄小孩过去，可想了下，京里不像昭州，百姓们的‘歧视目光’总是藏不住的，黎照曦又聪明。
当即是把缘由简单说了下。
黎大气得破口大骂：“这些老的咋回事，还管起咱家屋里的事了，闲的！”
“纳不纳妾关他们屁事。”
“福宝咋了，我这当爷爷的还没说话，他们放什么屁。”
黎周周倒茶给爹，让爹顺顺气，黎照曦也气得握着拳头，顾兆看小孩被激起血性来，当即是心里叹气，面上不显，拉着福宝的手，温声说：“爹跟你说白说开了，是想让你知道，时下环境糟糕，外人恶意的多了，他们不看你学识，只拿你是哥儿就否定了你，难不成这是你的错吗？”
“不是，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黎照曦聪慧上进活泼机灵善心义气，有说不完的优点的。”
“别为了外人去证明你自己，我和你阿爹还有爷爷都希望你是真开心愿意去读书写字弹琴绘画蹴鞠的，而非是要证明什么。”
黎照曦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眼眶红了，一下扑到了爹怀里。床边黎周周也摸了摸孩子的头发，福宝长大了，也还是小孩子。
京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来黎府探病的也多了，还有观望的。
除了柳树、郑家、梁家三家，其他的黎周周全都推了。黄正、清癯则是没拿来奏章到黎府，见了顾大人便是羞愧到面红耳赤，顾兆一看就知道为何。
他不在，两个新人哪怕是有他的话，这些老臣也不放在眼里，有的是借口不给两人奏章的。顾兆也料到这个情况，不过让两去碰碰壁受受挫。
“无碍，正好我休息休息。”
“只是你们二人记住了，今日所受羞辱，心里厌烦恼怒那些老官行径，莫要他日做官久了，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二人当即明白过来，脸上的羞窘褪去，慢慢神色坚定起来了。
越挫越勇，也学了变通，第三日时还真拿了奏章到黎府。
顾兆见了还略是诧异，夸说：“不错。圆滑不是坏事，只要认清本心坚守本心，无伤大雅的手段也看对付谁，对付小人了，那就不是小人行径了。”
不然他碰瓷那几个老的，说起来还是他没尊老爱幼？
第七日，圣上回京，回京前一天，先有报信的来传，好让宫里收拾，文物百官出城门来接，太平正街街道要清街——两边护卫维持秩序，别让百姓冲出来扰了圣驾。
大概就这些规矩。
顾兆也收到了信，第二天一大早着了官服——此时已经快五月底了，京里热了起来，官服重还捂的热，顾兆还给脸上涂了白粉，唇上也没血色，打扮好了后才出。
黎照曦一看他爹模样，张大了眼睛研究。
“没见过你爹走虚弱美大哥路线啊？”
黎照曦点头，又说：“爹，这么热，一会晒的流汗化开了不就难看了。”
“我袖子里藏着冰壶能凉快些，还有粉，一会补补妆，你爹我能没想到？”顾大人很是得意，撩开袖子给黎照曦看他的法宝。
黎照曦无言只化作崇拜的目光。
圣上回京车马很快，并没有让顾大人久等晒得妆化了。
百官见圣驾到，纷纷作揖行礼，顾首辅站在最前，车马停顿，里头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历无病看着外头，一眼注意到前排顾兆，当即是吓了一跳。
“顾子清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白的跟鬼一样了。”
顾兆虚弱说：“让圣上担忧了，臣就是气若没什么大碍。”
“那你快上马车回去歇歇。”历无病本来是都说完了，想到什么，又改口：“别回去歇了，苟贵，扶着顾大人上后头马车，直接进宫，朕有要事要和顾大人相商。”
顾兆只能谢了圣上看重，等圣驾先走，看着留在原地的百官，冲之前动手那几位说：“没法子，顾某先走一步，诸位慢慢的不急。”
苟总管晒的黑了一圈，大门牙还缺了个豁，本身面相就是不讨喜尖酸刻薄相——两颊颧骨有些高，眼睛略眯了些小了些，身形又瘦小，所以之前宫里太监管事就放了话，说小狗子到贵人跟前伺候那是脏了贵人的眼。
一直就没能在贵人跟前露脸，全都干脏活累活。
此时苟总管比以前还潦草，不过气质没猥琐味，还多了几分粗犷来，虽然嗓子还是尖细的，“顾大人您上车。”
“劳烦苟伴伴了。”顾大人上了车。
“您老客气了。”
顾兆有一瞬间真觉得自己是七八十岁体虚病弱阁老了。
圣上住的地方哪怕是一日不住，也有宫婢天天打扫不敢懈怠的。顾兆到了太极殿寝殿，历无病和容烨坐在软塌上说笑，主要是历无病有说有笑，容烨神色还是老样子，只是眉宇温和些。
顾兆心里嘀咕，这历无病才是变性子了？
“臣有罪。”顾兆作揖行礼先说。
历无病让便多礼，让坐。太监搬了凳子过来。顾大人没坐定，还要说，就听历无病笑话说：“不就是打架么，朕回来都听了。”
“圣上，臣装的伤，臣打了几位老臣。”顾兆直言道。
意思不是打架，那打架有来有往，他是单方面殴打对方。
历无病哈哈笑，扭头跟容烨说：“哥，我就说了，内阁多是些老家伙，顾子清八成是装的，这家伙鬼主意多着。”
顾兆看历无病时不时的开心，还要大笑一下，要不是容烨是真容烨，顾兆都怀疑历无病时不时被人穿了！
“到底为何动手？”容烨问道。
顾子清做官圆滑不失气节，能被气得动手，可见是大问题。
这事瞒不住，宫里发生的事，瞒谁都别想瞒皇帝，顾兆简单直白说了，倒是把历无病气得脸没了笑意，阴沉说：“打的好。”
顾兆自打见了圣驾后，已经第几次恍惚怀疑圣上被穿了。
“世人多偏见。”容烨声音也冷了。
顾兆打了人，心里出了气，已经平和了，说：“其实是权势动人心，我要是贩夫走卒，没人会关心你后宅几个夫人，生男生女生哥儿。”
斗他就是为了权势。
历无病冷笑了声，说：“朕现在是大历最大的权势，这些老东西是不是还要管朕这里了？”
“我就看看，谁敢！”
话是透着杀气的。
顾兆这会才反应过来，历无病根本不是说他家的事，包括容烨也不是，这俩是说他俩自己呢。
或许说，是从他殴打人这事想起他们自己。
“臣恭喜圣上和容公子喜结连理。”
历无病一听，杀气淡了改成了刚才高兴，说：“顾子清你看出来了？既是看出来了，说的这么面上话。”
“那顾兆祝十四和容四新婚快乐。”
“哈哈哈说得好。”历无病笑说：“叫你进来也是为了这个，我要同我哥成亲，他是皇后，我是皇帝，正好永双殿修葺好了，能搬进去住了。”
“我们也安家了，以后孩子出来了，就住咱们偏殿里，才不去什么皇子苑。”
容烨听到此，眉眼柔和了，伸手抚了肚子，说：“好。”
顾兆也愣住了，而后反应过来，笑呵呵说：“这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
他就说历无病班师回朝这么快，原来是容四怀了。
历无病可兴奋高兴了，叫顾兆进宫一是册封容烨为皇后这个大事，二来嘛就是炫耀了。
“你们当时成亲什么样的？”
别管官做得多大，要成亲了都一个嘚瑟兴奋期待样。历无病这会好奇问过来人。
过来人顾兆说：“臣和周周婚事简单也热闹，当时在村里，黎家算是殷实人家，我名声在外，是模样俊俏人又聪明，为了娶我没糊弄规矩，可见黎家对我郑重了。”
历无病听的津津有味，连着容烨也好奇。
顾兆看俩人都还爱听这事，便说细了些，他也秀一秀嘛。
“两位可能不知道，村里人穷，有时候娶妻是大面规矩管了就成，还有新娘子一身半新的衣裳同接亲的走到夫家的。我那时候不一样，我家周周看重我，光是彩礼就给了我家十八两——”
“你们别笑，这十八两在村里那是值三间青砖大瓦房的！”
他还是很值钱的！
“有了彩礼，像是过八字交庚帖这些规矩都有，一路吹吹打打的到了我家迎亲，两村百姓来瞧热闹，都给散了些瓜子花生，我爹还杀了一头猪，摆了流水席来，那肉菜荤腥，村里人是吉利话连连祝福我和周周的。”
“不是我吹，我嫁给我家周周，那真是风风光光的，村里现在未出嫁的女孩哥儿提起来，肯定是羡慕我有这迎亲队的，就是我陪嫁有些少，没给周周添了光唉。”
也就历无病容烨俩听着没问题，还觉得好，要是换做其他人，听见顾阁老这番‘嫁人’故事，指定得糊涂，怎么男子入赘成了嫁人，这不说了，怎么还得意洋洋兴高采烈特别值得骄傲呢。

第239章 盛世一统24
话说回来。
“……圣上要立容公子为后，怕是诸多阻拦。”顾兆正色道。
历无病早知道，眼底是厉色，说：“朕看谁敢拦，全杀了不就是了。”旁边容烨拍了下历无病，刚神色眼底暴戾的历无病立即乖巧了不少，容烨看向顾兆，说：“我知阻拦重重，也不想他因为这个添杀戮。”
“还请顾大人想个周全办法。”
历无病点头说：“対啊，你诡计多，你说。”
诡计多的顾兆：……
“我都是一片赤忱之心。”意思什么诡计，咋说话。不过顾大人没跟圣上计较，思忖一二，说：“此事不宜晚，明日小朝会上，我先上奏疏，请圣上立后，表明容公子后，此时定有群臣反対的。”
这事其实软和来不了。
容烨一不想承认容家，二历无病肯定不会再册妃——所以拉拢不了京里权贵替这次立后助力，拿以后自家女郎进宫交换利益，两个办法都堵死了。
那些大臣绝了利益，自然是反対了，多得是反対借口：哥儿子嗣不丰、容烨年纪大、来路不明、历朝历代没哥儿做皇后的云云。
于是诡计多的顾兆说：“不行就拿大臣家的孩子开刀吧。”
“顾子清啊顾子清你比朕还要狠。”历无病当即说道，言语中都有些看变态的佩服了。
顾兆：“……”当即正色，说道：“臣的意思是，如今后宫空着多是冷清，圣上一心为国，日理万机忙于政务无心后宫，不如挑大臣家中最是聪慧伶俐的孩子进宫入学，为我大历培养优秀的人才……”
这事那些大臣肯定不反対了，自家孩子进皇宫读书那都是无尚荣耀，祖上冒了青烟了，送进来的也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到时候历无病捏着这些孩子的前途，正好提醒一下，谁是老大谁是小弟，态度放好一些。
“这招画大饼其实臣在昭州时也干过，那时候没钱修路，官学还没盖起来，我就先给那些富商乡绅许诺，家族的未来在我这儿，自然是捧着银钱求我，立场一下颠倒过来了。”
“也不算损，双方都有利吧。”顾兆说完。
历无病便收回了‘顾子清你变态’这个眼神，不过目光是赞赏的，说：“好。”又扭头说：“哥，我就说了，顾子清诡计多。”
没完没了了是吗！
顾兆礼貌微笑，说：“那臣家黎照曦定也要个名额，以后小皇子出生了，正好伴读也凑齐了。”那时候他家黎照曦早工作了，也不用伺候小皇子读书，美滋滋。
“福宝好，接小孩子热闹些。”历无病很是欢迎。
这事便是说定了，先招诸位大臣家孩子进宫，再说立后之事，要是还有人看不清局势，起了糊涂，历无病要罚要罢官，顾兆是不会去求情的。
比起砍杀那批不听话大臣，如今这般，历无病已经和原本轨迹中的暴君形象渐行渐远了。
可能是顾兆给历无病解决了这大事，历无病投桃报李也给顾兆出了一回气。反正顾兆事后听闻，还挺炯炯有神的，历无病真的不像传统皇帝，身上有些‘义气’在身的。
顾首辅回府休养——他现在还在病中，不可能皇帝一回来他病就好了，这不就是骗人么。前脚顾首辅刚出宫门，内阁的群臣接到消息还挺乐呵，圣上竟然直接放了顾兆回去，并没有传言中圣上那般看重，是可以一点一滴敲了顾兆这权势的。
然后就是圣上龙颜大怒，斥责了那些动手殴打首辅以下犯上的老臣子。
黎府。
顾兆是傍晚吃饭，俩秘书来府里学说的。
“圣上斥责了许老、王老几位，让其给阁老您赔罪道歉，如今几位动手的都已经回府反省了。”
顾兆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说：“此事起因是我家事和他们起了争执，并非政见不同，这是私事。你们莫要因此脸上表露太多，以防得罪小人。”
两人听了感动连连，又钦佩阁老的人品正直。
事到如今，阁老还教他们不要落井下石，认真対待差事。
顾兆提点了两句，留了两人用饭，两人推辞不过就偏厅用了，用完行礼告辞回家了。
第二日小朝会上，顾兆掏出了奏章，借口自己这次病了后，才知道自己只有一人，难免有精力不济的时候——
说着话的时候，朝中文官神色可精彩了。
不就是都以为顾兆受不住这次言语还有被殴打，要‘退位让贤’能者居之了么，结果就听顾首辅话一转，说要选材栋梁，从小培养起，如今后宫冷清……
硬生生拐到了招大臣孩子进宫学习。
真是一本奏章百来个字，拐了几个弯，以为顾阁老退位了，就听说后宫冷清又以为是要谏言圣上选秀，这也好，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他们家中有适合婚龄的女郎，结果最后不是选秀，是选孩子进宫读书。
啊这……
众大臣懵了会，但反应过来只有欣喜激动的，还有人心里猜测，顾阁老这次被打后，可能知道势单力薄不是那些氏族対手，开始拿这个拉拢他们了。
因此没人怀疑有别的目的——自家孩子进宫读书受教，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这次朝堂上是一片欣喜，圣上裁夺时，那些大臣还十分忐忑，等定了后，直接作揖行礼呼：圣上圣明。
“……那这个就交给顾子清去办了。”历无病対满朝的老头没什么演戏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说完手一挥，旁边苟贵就喊没事退朝，于是这次小朝会结束了。
诸位大臣鱼贯而出时，是各个面上喜色表露，还有围着顾阁老拱手作揖表示感谢的，顾阁老脸色还有些白，扶着秘书黄正胳膊，说：“都说虎父无犬子，诸位大人才华横溢为大历鞠躬尽瘁，想必家中孩子也是有这个抱负的，不如提早培养，也是为了大历未来着想。”
这是夸了老子夸儿子，还给其家族未来画了大饼。
这些官此时対顾阁老那真是佩服感激，都是真情实意的。
顾阁老在这种盛赞中，出宫回府休养了。
到了中午时，黎府门前络绎不绝的车马，都是送药材、补药的，什么千年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让顾阁老好好补补身子。
这等盛况，后来传着传着，传到了地方上，顾阁老都成了花甲老人还兢兢业业站在岗位上呕心沥血劳心劳肺上班干活，真是为大历操碎了心。
百姓们说起来也是夸，夸着夸着到了后来皇帝都换了，这顾阁老咋还在干，不由提起来说：“这位顾阁老可长寿了，得百岁了吧？”
就说如今，选子进宫读书，黎照曦身为哥儿入宫那都没有官员念叨这个了，大家像是忘了黎照曦是哥儿，或者说哥儿读书这一规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自家利益才是最重的，为了这个得罪了顾阁老得不偿失。
以前康景帝在位时也有得宠的公主去念书的，不过那又如何，年岁大了，还不是嫁人生子，又不能考科举，念就念吧。此时大部分官员都是这么想的。
这事办的很快，顾阁老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然后奏请立后。
再这之前，还有件事，容烨请周周入宫，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怎么还用这么严肃，要是能帮忙你不用求这个字，我肯定帮你。”黎周周道。
容烨说：“我想成了你表亲。”
“表亲？”黎周周想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说：“你不想和京里容家牵扯什么干系対不対？也不想换了姓名。”
容烨点点头，神色冷淡，“不想他们沾染攀附上来。之前我在宫中，同十四一起吃住，外头的人听到消息一直想打探我，我当日离京已经成年，如今回来容貌变化不大，加上名字，容家已经多番想找我了。”
只是容家现在也不行了，手伸不进宫中。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是就是他们所想那个弃子，如今回来了，他们昔日想要的荣宠，全都不属于他们，跟他们没半分关系，我要他们后悔痛苦，见而不得。”
容烨不是大度的人，対容家当日所作所为也没有放下。
而且立后这么大的事，皇后什么来路家世总是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的。
不管是私心还是面上，容烨和历无病很快就把目光转到了黎家黎周周这儿。
容烨在周周面前也算坦诚，说完了恨意，尽管面容神色淡淡的，但当年被进献、被鞭打、嘲讽之语，他如丧家之犬一般滚出了容府，此生他不会故意报复容家人任何性命，只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富贵权势，同容家没有干系。
“而且若不是到了昭州被你所救，也没我容烨这条命了。”
第一条命是容家给的，第二条命说是黎家给的也不为过。
黎周周拍了拍容烨的手背，说：“你现在怀着宝宝，别动怒生气心里有不开心的，这样対你身体不好。”
“你想好了，这事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容烨知道黎周周不是贪图权势富贵的人，说这番话就是宽他的心，他点了点头，心底提起旧事的郁气也淡了不少，说：“那我就是你家表弟了。”
“好。”
之后的事都好做，天下容貌相似同名同姓的也多。
没两日，顾兆就上书请圣上立后，既然容四成了周周的表弟，那就是他的表弟，他这个表哥夫身份说两句，请立后，也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
朝中大臣都懵了，而后反対的。
哥儿身份不配登后位。
历无病听到‘不配’二字，当即眼底闪过杀意，只是想到腹中孩儿，便阴戾说：“朕看你也不配头上那顶官帽。”
此言激了朝中官员，尤其是那不要命的言官。
顿时是士可杀不可辱，说皇帝此举是听不进贤良之言，执意要立一个哥儿为后，更是妖人祸国，乃昏君做为。
历无病睚眦俱裂，从龙椅中站起来，拔了腰中佩剑，那言官一看，顿时面红耳赤充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赴死就成，圣上不必动剑——
“把他儿子带过来。”历无病阴冷发话。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群臣是怕了，噗通纷纷跪地，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不敢出声，跪地求饶，这才多久，他们怎么就忘了新帝是个杀神，之前京里大雪都掩盖不住的血味……
“圣上息怒。”
“圣上息怒啊。”
顾兆心中叹气，早料到这步，他见那言官听到历无病那句话眼底闪过犹豫拉扯痛苦，可能也是担忧儿子的，只是言官的胆量气节让他只能死谏。
在如此气氛中，顾兆出言，先大骂了言官昏聩不敬圣意，又言明容烨出身清白，乃是他家远房表弟，惊才绝艳，如今又怀有龙嗣，为了大历社稷着想，立后乃是顺应天命……
最后言官还是折了腰，主动摘了官帽，匍匐在地上字字泣血说他无能，不堪官位，愿意辞官，请圣上准了。
历无病怒气未消，还恨着刚才言官所说的话。
恨不得杀了此人九族。
“圣上，诸位大臣対于立后皆无异议，请圣上尽早立后，以安天下之心。”顾兆跪地请求。
上方的历无病眼含杀意，拎着剑许久，才说：“准了。”
历无病的宝剑出鞘必饮血，如今却干干净净的回去了。
这位言官保的不止一命，还是满门，等圣上走了，整个朝堂也没有人说话敢起身，顾兆起来，扶着那位颤颤巍巍的言官，“回去吧。”
言官的腰弯的直不起来，披头散发，脸比纸白，手是发抖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双眼发红含着泪，最后只说：“……阁老……”
“回吧。”顾兆心中无限感慨。
他和这位言官政见不同，対事対人的理念三观也不同，可某种程度上，这位言官也是兢兢业业的干着自己工作，也有自己信念，也直言敢跟皇权顶一顶——
当然要是不折服，拿全族性命做赌，在顾兆看来是傻的。
幸好幸好，没伤人性命就好。
经此一事后，立后事情很顺利，包括皇后不住后宫，乃是同圣上一同入住永双殿，群臣対此也没异议，撑死私下里说两句不合规矩，就没见过皇后不住中宫而同圣上住一起的。
但面上还是会说句：帝后感情甚笃。
至于后来算了日子，就算最快最赶的那也要到九月了，内务院是加工加点的赶制圣上新婚要用的东西，包括喜服——帝后的喜服自然不像民间嫁娶那么简单。
要不是因为容烨怀了，不好耽搁，历无病恨不得是把所有名贵东西都搜罗出来，狠狠的办一场比顾阁老的十八两还风光的婚礼。
在喜服上，帝后皆是男袍，且皇后的袍子上不仅绣了凤，还有龙。
这自是没规矩，可没人敢提，最后也能圆过来，只说：“以前历朝历代还没有哥儿做皇后的，这规制是头一次，就按圣意来吧。”
以前没有，那就不算乱规矩。
虽然皇后喜服上有龙这事真是做梦都不敢梦。
光武二年，九月六日刚入秋，天气凉爽，光武帝立后，元后是从黎府出嫁，大历门早早大开，迎接大历另一位主人……

第240章 盛世一统25
帝后大婚前一周左右，历无病才恋恋不舍送容烨到黎府住——婚事礼仪多，尽管之前历无病用皇后身怀六甲，尽量将繁文缛节简单化，他刚说完‘简单’二字，又觉得不对，就跟内务院的管事恶狠狠发话。
“朕是说别劳累皇后，这个要让皇后轻松，但是你们规矩排场不能简单了，务必怎么奢华怎么来。”
总管太监是面上恭恭敬敬应喏，反正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八月末，容烨到黎府，黎家的院子早早收拾妥当，下人是宫里的太监宫婢，人数不多，都是宫里伺候容烨的人，十分忠心。
此时容烨肚子已经六个月了，人看着没胖反倒脸上还瘦了些，就是肚子圆了，天气热容烨有点苦夏体质，之前在宫里都是吃不了多少，也不爱吃肉，多是素的淡的。
历无病在旁是抓心挠肺也没用，容烨为了孩子吃了就要折腾要吐，后来历无病是急了，说不吃了不吃了，你别难受就成，孩子爱吃不吃不管他了。
容烨就跟看傻子一样看历无病，只是眼底都是暖意。
到了黎府，宫里伺候容烨的御厨也跟了过来，单独起一个灶。
顾兆白天去上班人一走，黎周周就到容烨院子说说话聊天，早上凉快，两人还在花园散散步走一圈，黎周周看小容那纤细的手腕，说：“你这可不行，月份大了，人是越来越瘦，还是得补一补。”
“以前时就苦夏，自从怀了就更没胃口了。”容烨其实也想补，他摸着隆起的肚子，这是他和十四的孩子，是他们俩的骨血，自此后他有了自己选的至亲了。
黎周周就说：“我上次不是跟你提过，我那时候怀福宝，快生的时候，相公他不放心，请了郑家大夫来看，郑家虽不是御医那样世家，但是对于小儿还有孕产这方面特别有经验。”
“郑家？”容烨问完就想起来了，顾大人有结拜兄弟的。
黎周周见小容想起来，点了头，说：“我下午就请大嫂过府来一趟，问问情况。”
“其实也不必麻烦，现在九月了，天气凉了也许就能吃下东西了。”
“不麻烦，你最重要。当初我生福宝时，说实话也有些怕，可郑大夫还有稳婆都在，我心里惶惶不安就少了，安定了些，后来生的很顺利，我觉得也有心里那方面。”
黎周周经历过，后来见了小桃生、霖哥儿生，就知道不能乱不能慌，再怎么小心周道都不为过，人来了用不上，不过就是空跑一趟。
“好，听表哥你的。”
黎周周就笑，“我发现你现在会说笑话了。”
“也不算笑话。”容烨也笑。
自打容烨住进黎府，黎府就闭门谢客，不见外人，大门外还有宫里挎刀侍卫守着，神色戒备严肃，没受邀请帖子，谁敢上黎府大门。
有人还私下戏称，说如今进黎府大门，比进皇宫还要难了。
黎府是严防死守，半点消息也流不出来，外头的人想往里头递消息，想见见准皇后，那是难如登天，即便是这样，也没少半分对黎府这位表哥皇后的好奇来。
其中有一家是抓心挠肺的。
京里容府正院。
“原先乍一听新后名讳，还以为是你家孩子，可后来一想不对啊，那新后是位哥儿，四郎命苦，天妒英才，早早去了唉。”
这位贵妇人说完见上头容夫人面色不好，当即想自己这番话怕是戳到容夫人心上了，当即歉意说：“是我不对，提起这个来。四郎在的时候，你是最疼他的，也难怪，他自小样样就出挑，要是我家儿郎，我也是钻心之痛，恨不得拿我这条命换孩子的。”
可怜啊容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贵妇人见容夫人神色越是难看，当即不说了容四郎了，这同名同姓的，若不是新后是哥儿，四郎是男儿身，她也不会多嘴说这些。
“黎府这运道啊，可真是旺。”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陪坐的此时能搭上话了，提容府过世的少爷，她关系、地位还不够，不过捧捧话说说旁的还成。此时说黎府高升的话，是一脸藏不住的艳羡来，“可不得了了，顾夫人是农家出身，如今相公是阁老，还出了个表弟皇后来，这一门的显赫富贵。”
语气里尽是艳羡来。
满京城谁能不羡慕眼红的。
要说以前黎家有首辅，可就一首辅，虽是位高权重但到底是门庭单薄了些，少了贵气，京里不少百年望族其实打心底是瞧不上黎府的。
乍富的新贵和有底蕴的贵族差别吧。
如今不同，黎府出了皇后，虽说皇后出身清贫了些。
“……听说全家死绝了，孤苦无依的跑到昭州投奔黎家，在黎家住的时候，正巧南边打仗，圣上当时受了重伤在黎府养伤，得新后日夜守在床边照顾，这才结了深厚的情谊。”
“所以说命这事还真说不来。”
你说这新后出身微寒还命硬吧，全家都死绝了就他一人，听着就是苦命的，可如逢了那一段机缘，圣上看重那是捧在手心上的。再说同名同姓的容四郎容烨，那时候出身好，在京里多出风头啊，都说是贵命，可早早就病逝了。
说不来说不来的。
几位妇人聊得是感慨许久，谁都能看的到，有了新后，黎府未来错不了的，只是升到哪里的程度了。
这京里的世家，黎家总是要占一位置咯。
容夫人听了一下午，一肚子思绪，情绪几番辗转，最后是不经意问：“谁见过新后？不知道新后什么样貌？你们说那哥儿痣长在哪？”
几位被容夫人问题问的愣了下，而后一人说：“这谁能见过？京里这些人，怕是只有顾夫人常见。”
见都没见过，就别说新后哥儿痣长在哪了。
同容夫人关系略近的夫人见此，说：“你今日说话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新后想到四郎了？你别多想了，四郎那孩子孝顺，定不想你这么牵挂，这都几年了，定是早早投胎到富贵人家了。”
“你可别因为姓名一样就起了什么心思，黎府门如今不好上，听说圣上极为爱重新后，四郎的名就别提了，放心里就好。”
拿个死人跟新后相提并论，总是晦气，万一被圣上知道了，那就是大不敬。
容夫人是一脸苦涩还要挤出个笑来，点了点头。几人见状心里皆是唏嘘，新后和容四郎这事还真是巧合，今日天是聊不下去了，早早道别告辞了。
众人一走，容夫人脸上是彻底挂不上笑了，嘴角蔓延着苦涩来，说：“大郎在府里吗？叫他过来一趟。”
妈妈应是要丫头传话，还没交代清，容夫人又说：“算了，别叫了，他指定也打探不出来。”一手扶着额头。
“大夫人可是头疼？老奴请大夫来瞧瞧。”
容夫人不仅头疼，心底还有一团郁气盘旋久久不散，只要一想到新后叫容烨，就是纷沓而至的各种思绪来，拉扯的她头疼心口憋闷不甘怨恨后悔。
她是既想新后就是她生的容烨，又是不想。
“不用请了，给我冲个安神茶。”
老妈妈应是，下去冲安神茶，茶还没冲好，大老爷先到了，只见大夫人站起来问：“你说他究竟是不是呢？”
是与不是，容老爷也说不上来，自打圣上登基后，入住太极殿偏殿，宫里有传闻有位容公子伴驾，与圣上同吃同睡，容老爷当时听闻，心都惊了一拍，后来也打听过，塞了银子给太极殿的太监。
只是可惜再也没下文。
如今圣上立新后，众人才知道那位伴驾的容公子不是公子，而是一位哥儿身份，且也叫容烨。
当时消息正大光明出现后，下了朝，有同他相熟的还感叹两句：“若不是哥儿，还真以为是你家的。”
可惜是黎家的。
当初容家要面子，嫌容烨半路从男子变成了哥儿，是想方设法捂着，最后哪怕打死断绝关系，对外宣称死了，也不愿提真实原因，可如今容老爷能如何说。
他是有一子，名叫容烨，可惜早早病死了。
“……别说了，容家的容烨早死了。”容老爷最后同夫人如此说道。
容夫人自是心里明白，可她不甘心啊，尤其黎府如今鲜花锦簇做对比，她如何能甘心？
黎府门口。
郑家的马车到了，唐柔从车里下来，见门口别着刀的侍卫，吓得面色有些发白，不过还算是镇定，旁边的妈妈先吓坏了，唐柔就说：“你在车里等我吧。”她估计也坐不久。
妈妈当即应是。
门口侍卫检查过帖子，还有黎府人来领人，这才放人。唐柔被这阵仗吓得心里发颤，不过进了黎府，过了宝瓶门，见是周周跟前伺候的人带路，这才略是安心些。
一路无话到了容烨院子。
见了面，唐柔要跪拜，容烨先叫了别了字，黎周周上前让大嫂别多礼，“今日还是我有事请大嫂帮忙。”
“大嫂坐。”
唐柔都是坐立难安的，喝茶也是紧绷绷的。
黎周周见状也没多聊家常客气，大嫂拘束的要紧，那就说正事，他把事情一说。唐柔听到是这事，还是紧张，不过答话顺了许多，说起郑家产科经手的徒弟来，很是详细，可见这些年，唐柔虽是在京里，但书信往来，对郑家也是很关心了解的。
“……爷爷最得意的弟子，应该是请这位来，我回去就写信。”
容烨便道：“多谢郑夫人热心，让侍卫带信，不必你们麻烦跑一趟。”
唐柔不知道回什么好，只是说您客气了不麻烦云云。
三言两语正事解决了，黎周周见大嫂坐不住，便跟小容说他送大嫂出去，容烨回正好我休息休息那我不送了。
出了容烨院子，唐柔一下子松快些。
黎周周不提刚才的事，岔开了话题问最近怎么样，唐柔先是快嘴答都好，是下意识说完后，才想了下，又说：“其实日子还好，府里比以前有些鲜活气了，给莹娘备嫁妆缝嫁衣，我心里平静许多。”
“周周，我知道你是帮我们，帮郑家。”
黎周周轻轻摇摇头，“也不算帮，郑祖父医术好，我当年生福宝也受过恩惠，如今想来，想小容平平安安的，你回去写信也不用太重心思，怕吓着郑祖父，宫里还有御医在，就是多一份心，或许还是白跑一趟。”
给皇家办事，跑多少次，也不算是白跑。
唐柔心里都明白，周周这么说是宽她的心，便点点头说知道。
送大嫂出门，还带了一些水果罐头回去，今年昭州走货，梁从带上京里，就有黎府一份，先托送到了这边，还有各类花皂来。
这是两郡那边出的新品。
黎周周也给大嫂装上了，说：“京里现在小姑娘都爱用这个，福宝也喜欢的不得了，莹娘定也爱。”
唐柔推辞不下只能接下了。回去坐在车上，她其实都明白，他们俩家关系现在其实不如严家，只是黎府人都好，周周也给她颜面，都是记着曾经府县情谊。
黎周周是记着郑家帮他的恩惠。
当年在府县卖卤煮，被金玉酒楼惦记卤煮方子，是派了伙计跟前跟后学怎么调料包，后来还是得郑家出手，每个月定期送便宜的中药来府县，一送就是多年。
更别提后来他生产，郑祖父派徒弟过来，小田困难，相公写信问郑家，郑家愿意收小田为徒，也是看在他们家面子上。
……后来小田到了昭州，先后用医术救了小容、十四，也是郑家的医术，说起来有因有果。
黎周周回到自己院子，见小容在他那儿，当即哭笑不得说：“你不是说要睡会？”
“借口。我不这么说，她走不痛快还不知道怎么请辞。”
黎周周点点头知道，却不愿在小容跟前多说郑家内宅的事，另起话说：“明日是不是送修改过的婚服来？”
前半个月送来一次，有些细节要调整，拿回去精修了。
“马上就成婚了，该过流程，小容你紧不紧张？”
容烨摇摇头，想到一茬，问：“周周，你婚服在吗？”
“在啊，你要看吗？”黎周周边说去他屋里拿，“那你等会。”没一会就捧了个木盒子过来。
木盒子放在桌上，黎周周打开了，“这两件喜袍跟了我们许多年，是我一针一线缝的，那时候村里人都笑话我，这些不提，我现在都记着成亲时，家里来村里人，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哥儿迎男人的，是看热闹的，我那时候可怕出丑了……”
两件喜服的红色有的退成了泛白的。
黎周周一边说一边笑看小容，“你呀，跟咱俩刚认识那会真是两个样，现在喜欢听我絮絮叨叨说婚事了，肯定是想你自己婚事礼仪，还说不紧张。”
“村里的婚事你听我说过场就是听个乐呵，不过还真有经验给你，过场礼仪什么的，都有媒婆办，你这儿叫礼官，其实不怕出错，就算是出了什么小差别，也别往心里记，你同十四成家这才是最根本的。”
“你只管感受幸福就好了。”
“我那时候见到我家相公脸，就特别高兴。”
容烨听了想起十四来，十四在他跟前多是摊开最好最善的一面，他最初却是把不为人知藏在心底的恨意和戾气跟十四说了，后来他也见到了十四的疯，但他却没有怕，没有惧，只有同病相怜的怜惜。
命运几经周转的折磨他们，最终让他们成为最契合的一对。
九月六，立后。
容烨一身金红色的喜服，头戴凤冠，没珠帘遮面，也不是以前皇后凤冠款式——历朝历代都是女子当皇后，用以珠帘遮面的。
这顶凤冠可是皇帝意思，要露出脸，要像朕的发冠一般，要让朕的皇后堂堂正正的，要让天下百姓满朝来贺的官员都看的真切，朕的皇后就是容烨。
因此帝后两款发冠，皆是黄金和南珠为主，点缀翡翠宝石，区别在皇帝的冠前是盘龙，皇后前是凤，不过整个发冠黄金雕刻图腾，仔细看皆有龙凤的。
哪怕是皇帝的发冠也有凤凰。
后来这两顶发冠图流传后世，就有学者说：这两顶冠极大佐证了帝后之间感情，不是用只言片语能说的，有哪位皇帝能将自己的皇权一半交给皇后，这是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之前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而帝冠有凤图案，这好像预示着大历朝未来，同以往的王朝皆不同……
从黎府到皇宫正殿。
百姓跪拜，不敢抬头看一眼凤撵，那是十六人才可抬的轿子，而皇帝其实就同他的皇后坐在轿子中，从侧能看出帝后皆是一等一的相貌。
入大历门，直通正殿。
帝后出轿撵，接受百官来贺跪拜。
容老爷站在前排，他跟自家夫人说：是与不是没那么重要，容四郎已死，新后跟他们容家没什么干系，可到今天，他站在人群中，斗胆抬着眼望着台阶之上的新后。
许久。
容烨，容家的容烨，真是他。
可又不是容家的了……

第241章 盛世一统26
帝后大婚，大赦天下。
此大赦也不是所有罪都赦免了，十恶不赦。历无病本是想减免粮税，但连年征战，也亏得康景帝在时积累了不少，大历底子厚，天顺帝在位期间短，还没多嚯嚯，加上近些年肥田法子地里产粮丰厚，种种因素，大历对外开战，粮草兵马还算能跟上。
不过想减免一年粮税，还是算了吧。
大历本身粮税不算重，顾兆是知道历无病心中沟壑——恨着茴国、蕃国两国的，迟早要踏平两国的，既是如此，那就苦前几年，早早打完了，早早安生。
现如今后方缝缝补补的还能三年又三年。
帝后大婚真是普天同庆，再帝后入住永双殿三天后，历无病才想起来早朝这事，虽然之前也没到小朝会，不过是连去前头太极殿办公都懒得去了，就窝在了永双殿中。
第三日，小朝会，又是一连串的封赏旨意。
封黎府为黎国公府，黎老太爷是从一品的黎国公。
封黎周周为一品诰命夫人，正一品。之前顾兆虽是当了首辅，可没圣旨正式封黎周周诰命。
封黎照曦为福乐郡主。
剩下的还赏了一些，提了几位官位，可跟着前头黎家这等受封相比，到显得后头的不够看了，等下了朝后，众人就围着顾首辅拱手恭贺，还有些软绵绵刀子挑拨离间的。
意思黎府这封的好啊，顾大人还是仰人鼻息过日子。
顾阁老笑眯眯的谢了对方，“李大人的早饭定是放了醋，这醋好啊，酸的我现在都能闻见。”
意思眼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算。
对方被挤兑了句，面容笑尴尬了，但不好说开得罪了阁老，谁不知道阁老娇弱，要是吵起来到地上了，这不是讹上他了么，之前动手的那几位如今还在府里待着，是不赔礼道歉不许办差。
当即是扯了扯嘴角赔笑，说：“阁老眼神好使，鼻子也好使。”
等众人都走了，这才望着远远的背影更是酸的嘀咕：“得意什么，不就是第二个林家么，林家那么多男丁当初多威风，现如今也不过……”如此。
跟着枝繁叶茂的林家一比，这位沾了贵族边的黎府不过就一个哥儿，十年八年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呢。
如此安慰了通自己，这位官员心里才好受许多，也没那么多酸味，他就要等着看，看看十多年后二十多年后，黎府下场如何。
黎府如今是国公府了，规制能用皇家的东西了。历无病给赏了内皇城的府邸，就是原先二皇子的府邸，如今一直空闲着，不过黎家才安顿好，不是太想搬家，这宅子就慢慢修葺，等以后再说。
反正不急，家里地方有够住了。
黎照曦成了福乐郡主后也不是特别高兴，顾兆问起来，黎照曦就露出个笑脸说高兴，但看着兴致不高，回头顾兆就和周周说：“怎么他封了品阶了，瞧着没那么高兴。”
没他想象中的高兴。
黎周周便说：“福宝大了，有自己心思了，稳重了。”
“你是不是猜到点什么？”
“他大了，封了郡主，可能是想做点正经差事吧。”
顾兆立即懂了，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给压了回去，最后说：“我也不确定以后能不能成，或许未来五年，十年，更甚者更远，所以从不在福宝跟前开口，说以后哥儿肯定能上考场，但周周，我会努力的。”
“相公，要我做什么吗？”
顾兆拉着周周的手说心里话，“国家安定统一，经济繁荣，我其实有计划五年要出海找种子，还有开通海上贸易，挣别的国家的钱……”
在政事上黎周周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做买卖经营商业确实他的长处，此时黎周周听相公描绘海的另一头还有许多国家，有金山有各种耐寒耐热的种子，能让百姓填饱肚子。
“那就做吧。”黎周周道。
机会未来临之前，一切都是准备蓄力的时间。
十月初，郑家来人了，郑祖父竟然也到了，一路车马颠簸，风尘仆仆的，到了郑辉的宅子里，还未安顿歇着，人虽是两鬓斑白，但精神很好，身体也健硕，见了这位孙媳妇儿，先是摆摆手说不用规矩了。
“郑辉呢？”
“相公还在衙门，爷爷，我请人去叫？”
郑祖父摆手说：“不用，等他回来再说。”又言：“光儿和莹娘呢？莹娘定亲事，家里也没过来，那严家孩子品行可好？”
“很好，要说起来该是咱家配不上。”
“说什么糊涂话，你是莹娘的娘，教出来的孩子配什么儿郎都是堪配的。”
唐柔却眼眶泛红，声音带了几分哽咽，说：“我没爷爷说的那么好……”她性子软，又重规矩，结果闹得跟四不像似得，周周回来后，她就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再回过头看过去日子，竟是看什么都错。
起料郑祖父说：“你一妇道人家，守着宅子还有孩子已经做的很好了，当初说让你带孩子回来，你挂念郑辉，执意留在京里等他，孙媳妇儿啊，是我们郑家对不住你。”
这话严重了，唐柔哪里受得住，拿着帕子擦了擦泪，说都是她该做的。
郑祖父不再多说，洗漱后吃过饭，直到郑辉下值回来，见了爷爷也到了，很是欣喜，又担心爷爷身子经不起劳累，谁知郑祖父见了郑辉面，当即是：“你跪下。”
郑辉跪了。
祖孙二人关在正厅说话，没一会里头传来鞭子声。
一鞭子一鞭子打在郑辉背上，比打在郑祖父心上还难受，郑祖父看着最疼爱的孙儿，说：“……或许一开始爷爷做错了，就不该逼你上进做官的，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糊里糊涂的你啊。”
郑辉一言不发，挨着鞭子的痛。
许久房门门大开了，郑祖父把带血的鞭子收了起来，跟门外守着焦急的孙媳妇儿说：“没事，死不了人，我好歹是个大夫。”
第二日一早，郑辉带着爷爷上了黎府拜访。
黎周周听是郑家来人，便亲自接待，结果一看郑爷爷也到了，当即是大吃一惊，让下人去请他爹过来，一边让郑爷爷快落座喝茶。
“……孙媳妇儿信上交代清楚了，只是事关重大，我不放心，我托大叫你一声小黎成的吧？”
黎周周当即说：“您要是叫我生分的那才是折了我。”
郑祖父爽朗一笑，继续说：“小黎你和小顾一样，都是好孩子，心肠善良还义气，在皇家贵人面前提及我，这是抬举我们郑家，我这老大夫自然是不能塌了你的台，我家如今这般，扶不上高梯，只求着不累及你们就成。”
“郑辉他的事，以后你们也不用太帮衬了，全靠他自己造化，再不济，不就是跟以前一样是个平安镇上的老乡绅罢了。”
黎周周闻言，看着郑祖父略是浑浊又豁达的双眼，当即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郑爷爷。”
郑祖父这才高兴了，说：“好。”
当天黎周周就送郑祖父还有郑家徒弟进宫，因郑祖父是黎周周介绍的，在太医院里倒是没人看轻这位老的乡下大夫，都还挺尊重的，下午下了值，郑祖父就带着徒弟回郑辉那儿。
不知道是跟天冷的关系还是郑祖父的妙手关系，宫里皇后容烨是胃口开了，连着一些肉羹也能入口不吐了，圣上大喜，还奖了太医院所有人。
容烨肚子越来越大，不好出宫走动，有时候无聊，黎周周时常进宫同容烨聊天说话，傍晚宫门下钥之前，连带着把宫里读书的黎照曦也一同接回家。
自然顾阁老也跟着蹭车。
这光景，京里权贵看着，有人就说：“就是去街头买菜都没这般顺路的。”
黎家人去皇宫真跟在自家一般了。
京里第一场大雪时，入冬了。顾阁老更是忙了，各地方官员时刻警戒雪灾，不可知情不报瞒着，同时自从严谨信成了巡察御史后，修水泥路的工程是终于有了进展了，时不时有奏章递回来。
十二月末夜里，皇后在永双殿发动。
宫里大门已经下钥，但苟总管是风风火火穿着斗笠让打开宫门，骑着马，急急忙忙往黎府方向去了，敲了两下，大门开了，苟贵是报了身份就往里闯。
“……请顾大人顾夫人跑一趟宫里，皇后发动了，圣上他担心则乱……”
苟总管说的含糊遮敛，顾兆听到担心则乱就知道历无病肯定是有些疯了，容烨这可是拴狗链，生孩子痛苦，怕是刺激到了历无病。
不过要是容烨真出什么事了，他和周周去宫里那就是送人头的，顾兆有自知之明，他们夫夫还不够格能镇压住历无病。
而且这次请他们入宫，怕是苟贵擅作主张来的，历无病根本没有发话，这会怕是急着——
“去吧。”
“走。”
黎周周和顾兆一同说道。
或许真是那半个朋友吧。顾兆坐在马车中想。人自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封建社会谈和皇帝皇后的朋友情谊有些过分了，历史上多得是卸磨杀驴，可有时候理智分析完了，感情上依旧是坚定的。
进了宫门，雪越下越大，顾兆和黎周周在雪中快步疾走，苟贵到了后头都是用小跑的，他腿短跟不上前头两位，直到到了永双殿，闻到血腥味。
顾兆先是蹙眉，苟贵腿软差点栽倒在地上，拉了太监问怎么回事。
“回苟公公的话，太后刚过来了，圣上、圣上——”小太监吓得哆嗦说不全话。
黎周周说：“皇后呢？如今生的怎么样了？”
“进去说。”顾兆问：“郑祖父请来了吗？”
皇后发动日子在即，郑祖父同徒弟已经住宫里太医院半个月了，比他们近，此时跟着御医都在寝殿候着，里面是接生的稳婆。
永双殿用了地龙，几人进了正殿，来时的寒气雪花就化开了。
苟贵让太监拿干帕子，让顾夫人顾大人擦擦头上身上寒气，就内殿历无病怒不可遏疯狂的声：“朕今日先杀了你。”
是女人一串的大笑，说这是历无病报应，历无病这逆子就该死绝，不可能有后代的，就该死绝死绝——
谁能同历无病说这番话，整个大历也就历无病亲妈，太后了。
顾兆蹙眉，一路急匆匆往内殿去，跟苟贵说：“还愣着干什么？叫太监‘请’太后静养，雪天路滑，记得捆了太后上轿。”
难不成还真要等历无病这个时候杀了亲娘吗。
到了内殿门外，血腥味更浓，地上躺着断了手的太监，还有一具尸体——
顾兆一看，不是太后，应当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婢。
不是就好。
此时历无病双眼发红，已经是疯魔状态了，手里拎着剑就要砍了太后，殿里其他人都吓得不敢动，那群御医早都吓瘫软了。
顾兆上前，大声说：“圣上！皇后还在等您呢。”
根本听不见似得。
“十四，小容还等着你，你别吓着他和孩子，他现在生孩子，正是难得时候，你在门外这么大声，他里头听见了要操你的心的。”黎周周软和了声说。
这下历无病神色渐渐回来了，丢了手里剑，“对，我哥呢，他怎么样了？”
“你别急，我们进去看看，你身上血腥味重，先换了衣裳。”黎周周安抚历无病，让太医也跟着进，可那些太医吓得哆嗦软着，话都说不利索。
“郑爷爷，您进去瞧瞧。”
别说太医，就是郑祖父带的徒弟也吓傻了。
顾兆留在外头收拾今晚的烂摊子，该封口的封口，不然流言传出去就成了大历皇帝是个疯子，还要杀母——这天下百姓才不管你圣上和亲妈之前恩怨对错，只认一个‘孝’字。
内殿里。
接生的嬷嬷急的一头的汗，更别提那些没生产过的宫婢了。里头有些乱糟糟的，按理不该如此，只是今夜太后趁着风雪过来，刺激了历无病，上头一疯，底下人哪能稳得住。
此时黎周周进来，稳住了‘军心’。
“小容，你别怕，十四乖着没有动太后。”黎周周坐在床边握着小容的手。
容烨是一脸苍白，满额头的大汗，嘴唇也被咬破了，想说些什么，就听黎周周说：“外头我家相公在，你放心，现在你是要和孩子平平安安的。”
“哥，我在，我没乱来。”历无病一袭单衣进来了。
黎周周让开了地儿，说：“十四你看着小容，郑爷爷，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到坏的时候。”郑祖父把了脉看了情况，老人家面容镇定，跟床上的年轻人说：“你刚是受了惊吓紧张了，消耗多了，不急着生，先缓缓补充体力。”
要了热水，化开了他搓的药丸子，先给容烨灌了下去。
“呼吸放稳，慢慢的来，对，慢慢的没事……”
“肚子疼正常，没事的。”
寝殿原本紧绷绷的线此时慢慢松了下来，容烨自己也有了呼吸节奏，不像刚才一度都不知道如何呼吸了。
灌了药汤一盏茶功夫，容烨面色略是红润了些，郑祖父动了针，说：“现在时候到了，要生了，我摸过了胎位正着，你只管放心使劲儿，听产婆的话，别害怕。”
黎周周跟小容说：“别怕，我生福宝时就是郑爷爷大徒弟坐镇的，现如今郑爷爷在，安心吧。”
接生嬷嬷其实心里打鼓，她刚看了情况，很是危险，可如今好多了，当即也不敢表露，只能咬着牙上了。
……好在接下来顺了。
孩子呱呱落地，像是憋坏了一般，第一声是小猫似得，而后越哭越是响亮。
床上容烨听到孩子哭声，连说话力气也没有，只是看了眼十四，便闭着眼睡去了。
郑祖父立即施针，又要徒弟去熬药。
一翻动作，历无病不是傻子，看向郑大夫，“我哥如何了？请您千万要救好他。”
“圣上言重，皇后以前亏过身子，如今生产完后，需要仔细调理，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
黎周周给郑祖父眼神，意思郑祖父放心说。
“怕是以后皇后无法再孕。”
历无病还以为什么，此时听闻，想到今日生产种种，便阴鸷着一张脸，“不生才好。”
光武二年年末，皇后于永双殿诞下一子，是位哥儿。
皇帝大赏，其中郑家也略出了风头，只是京里众人一打听，原来是个乡下老郎中，圣上赏的也是匾额、宅子这些，倒是他孙儿官位还是平平一个正五品。
郑祖父望着香案桌上的圣旨，心中是百感交集，也生了悔意。
“若是当年辉儿学医，接了我的传承，今日也能入朝做太医了……”
这个年，因皇后才诞下子嗣，还在坐月子中，皇宫内并未有什么庆典，跟天顺帝在位时，年年过年摆盛宴不同，光武帝登基后，这皇宫简直是快生草了。
去年皇帝在丰州亲征，宫里没宴会，今年皇后生了，不能劳累皇后，就又不办了。整整三年了，京里的皇族都成了边缘人物，淡出了皇族圈了。
光武三年，春，又是一年科举年。
黎照曦十六，大白也十六，不过俩人一个月份大，一个月份小。大白今年要下场了，他已经有童生资格，如今是秀才、举人、进士，看能走到哪一步。
大白同莹娘定成亲日子在今年年末。
三月时成绩出来，大白考中了秀才，就等秋来院试了。

第242章 盛世一统27
宫里的学殿也换了匾额，现在叫思学殿。殿的位置在偏东一些，是离皇子苑近的，跟着西院的后宫嫔妃娘娘们离的最远，同圣上的永双殿也有些距离，不过不算太远。
大臣家进宫上学的少爷公子们，每日是早上辰时一刻到思学殿，差不多就是早上七点十五，上到中午，连着用午膳带休息正好一个时辰，下午两点上课，上到四点半放学。
也不是上五日休两日，而是跟前朝官员沐休时间表对着，十日一休。
黎府早上五点一刻，黎照曦的院子就点了灯。黎照曦跟京里的公子哥不同，平日里不怎么用下人伺候穿衣，下人只需要将要穿的熨烫好挂在一旁，黎照曦早上自己穿。
他先是一身里衣，不着外衣，洗漱后，下人上了简单的早饭。
一般有豆沙包、杂粮饭团、拌粉之类的，黎照曦的胃口还是偏昭州那边，爱吃米多，面食上就唯爱豆沙包。
他着单衣简单用完饭，漱过口，这才穿上外衣换了靴子，下人上前给少爷束头发，一切打点妥当后，黎照曦带着贴身小厮出了院子，直奔正院。
正院还没点灯，不上小朝会时，大历的官员上班时间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舒服的，顾阁老今日不用上朝会，加上如今住的近，因此没起那么早。
黎照曦到了正院，就站在俩爹卧室门口，作揖拱手喊：“爹，阿爹，我去上学了，爹你别睡了小心迟到。”
待里头响起哼哼唧唧声，黎照曦一听，嘻嘻一笑，说：“孩儿走了啊。”这下脚步轻快的出了正院去上学。
迈出黎府大门时，也就六点左右。
黎府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帘子掀开，里头小黑喊：“老大哥，我阿爹今个儿给我做了炸饼子，卷着菜可好吃了，我带了你吃不吃？”
大白要科举，不入宫学，这名额就落在小黑头上。
两家是斜对门，小黑每日入宫上学先来黎府门前早早等老大哥。
黎照曦早上吃的豆沙包，一听说：“我刚吃过，你先给我放着，一会到了学堂我在吃。”
“好。”小黑屁颠屁颠的可听话了。
两辆马车碌碌走在宽大的太平正街上，时不时的还能撞见其他马车，有的马车明显寒酸，见了黎府、严府马车，那就避让一下，让前面两车先走。
“阁老这么早上值？真是辛苦。”马车里小官感叹道。他家住的远，每天早早赶过来，就怕路上避让耽误工夫迟到了。
前头赶车车夫眼神好使，回话说：“大人，今日黎府马车赶车的不是给阁老赶车的车夫，是他家小公子的车夫。”
“是去宫里念书啊。”
小官听闻更是感慨了，一个哥儿能入宫读书，若是他家孩子也能有这般荣耀就好了，轮到他还不知道何时呢。
车马到了皇宫门口，还不到七点，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福宝哥哥！”
“小思源。”黎照曦从马车跳了下来，一手揉小思源脑袋，“怎么站在外头等，冷不冷？早上还是冷的，别冻坏了。”
梁思源摇摇脑袋，说不冷。小黑蹿到前头，说：“思源阿哥，我阿爹炸了饼子，可香了，你吃不吃？吃我明天给你带，今天都给老大哥了。”
“一会分着吃好了，来时都吃过，分着吃香。”黎照曦说。
俩人皆是点头应好。
入宫门检查过，之后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思学殿还不到七点，里头学生都到齐了——他们三个算是来得晚的。
到了后小黑拎着食盒就到了老大哥桌前，于是三人分着吃炸饼子卷菜，在思学殿里吃东西，也就黎照曦这小团伙了，其他学生可不敢，七点一过，三人吃完了净了手，聊天说话。
“是不是好吃？我咋感觉比在家里还要好吃。”小黑还舔了下嘴。
梁思源一向饮食偏淡，不爱炸的，可今日吃也觉得香，点着脑袋说好吃。
“是好吃，量正好，意犹未尽的才香，要是胡吃海喝的塞，那肯定就腻味了，所以我说分着吃正好。”黎照曦大道理。
小黑就拍马屁，“老大哥你说得对。”
“你小子今天一直拍我马屁，肯定憋什么心思了说吧。”
“下午骑射课，咱们能不能踢球啊？你同教习说，他肯定早早放我们。”
黎照曦拿毛笔敲小黑脑袋，力道不重，小黑捂着脑袋哼唧撒娇，黎照曦才不吃这套，这在他家来说不够看，说：“你这撒娇跟撒泼一样，别搞了难看死了。”
小黑：……
梁思源就在一旁偷偷笑，小黑就看过去，梁思源立即不笑了，给弟弟面子。
“既然来读书的，还是好好念书。”
“骑射又不是读书，再说了，上一早上课可无聊死了，以前还能双休去踢球，现在十天放一天，我的老天啊，可苦死我了，我才练得无影脚就快荒废了。”小黑耍宝就差拍胸脯了。
严家两兄弟，大白是不用人提醒就自觉乖乖念书，是十分喜爱读书，小黑打小是屁股长了钉子一般，坐不住，功课一做完就玩，给布置三千字是别想多写一个。
黎照曦其实也想踢，想了下，说：“下午再说吧。”
小黑一听就不闹了，知道有戏，那就乖乖上课了。
思学殿能进来读书的孩子，其父最末也是正三品的官，还有些皇族，像是顺亲王的历延绵、历朝思姐弟俩。这才多久，小团体也是划分的，有捧皇族子弟的，也有围着黎照曦的，还有中立两头逢迎的。
不过这俩姐弟也不刺头，甚至历延绵有些讨好黎照曦，想同黎照曦玩，不过历延绵一示软，旁边历朝思就要怼句马屁精、落了王府的名声云云，搞得历延绵就不敢太上前亲近。
中午时，大部分的学生都是留在思学殿吃饭休息的，唯独黎照曦在不远处皇子苑有自己的休息院子——
反正皇子苑空着也是空着，容烨就让拾掇出来给福宝休息。
种种特殊待遇，黎照曦就是这批入宫读书孩子里的中心，说句实话，就是顺亲王的孩子也无法与黎照曦比肩的，而且黎照曦还是郡主。不过黎照曦不爱别人叫他郡主，更喜欢大家叫他大名，一般很少去院子午睡，都是和大家一般作息，半点纨绔影子都没有。
下午骑射课，练了一会，黎照曦就问教习，能不能踢一会球。教习当然是允了，反正练了一会差不多了，再多练下去，明日这些孩子胳膊要酸痛，连毛笔都握不住了。
众人是欢呼，自然高兴。
教习一走，小黑蹿的飞快，开始主动划分阵营，其他人不乐意，也想跟黎照曦一队，就在这种争抢黎照曦氛围中，远处的历朝思看大家都围着黎照曦，尤其她那弟弟也在边缘，当即脸上不乐意。
“大家都在练骑射，就你特殊，说不让骑射了就不让，改成踢球，这本有本事以后别上骑射课，全改成踢球好了。”
历朝思声音不大，但却能让那边听见，又高声说：“你一王府的嫡子跑去捧别人，真是丢了王府的脸，不过也对，毕竟不是王府正经的嫡子。”
历延绵是抱到顺亲王妃膝下这事，京里高官府邸都是知道的，但哪能像这般抬在明面上嚷嚷，这不是打人脸么，可打脸顺亲王府的是历朝思那就没问题了。
“我、我没有，就是一同踢球。”历延绵窘迫解释辩白。
其他人不敢掺和插嘴，皆当听不懂顺亲王家事。
这种情况下，黎照曦看了过去，倒是历朝思被看的外强中干，干巴巴说了句干嘛，你还想告我状不成吗。
“谁告你状。”
黎照曦笑盈盈说：“我发现了，每次我们玩大家都来找我时你就要闹脾气，肯定是吃醋了，觉得大家捧着我不捧你，成吧，今天我捧你，玩球的话，让你跟我一个队伍，再给你喂球好不好？”
“谁、谁稀罕！”历朝思就差点跳脚了。
“你还说不是，你脸都红了。”
历朝思又气又羞，大声说：“黎照曦你知不知羞啊，你一个哥儿，怎么还同我说这种话，没脸没皮的。”
“……带你踢球怎么就没脸没皮了。”黎照曦被这么说当然不乐意，他看历朝思说：“其实你就是嘴巴刁蛮些，也没做过坏事，不过你再继续这么干下去，指定大家伙都要离你远远的，那时候就没朋友了。”
“你弟弟同我们玩那是想踢球，没什么巴结捧不捧的，他捧着我能得到什么？功课科举我又不能帮他考。”
历朝思听到这个就恼，恨恨说：“他当然不用科举了，他是男子就能继承王府，当下一个顺郡王。”
大历亲王继承延顺的话要削一等，亲王到郡王。
这话算是敞开了。
黎照曦知道历朝思为何讨厌历延绵了，旁边历延绵窘迫的恨不得当场离开，双眼泛红，嘴唇动了动，却半分字音都无法说。
“这是对你不公。”黎照曦正色道：“可你也不能迁怒历延绵，你爹生不了孩子，京里都是偏疼男孩，让男孩继承家业，没有今日历延绵，也有其他人顶替历延绵，他被抱养到你家，时时刻刻提醒着不是正经嫡子，肯定日子也不好过的。”
“你跟他斗没用，把他斗倒了斗死了，你信不信，下一个很快就到了王府继续养。”
这说中了历朝思的心，道理她早都琢磨明白，可不恨不讨厌历延绵讨厌谁？她靠着顺亲王宠爱过日子，当个金枝玉叶的县主，她娘说是好听受宠的侧妃，可过的什么日子，她其实猜到一些，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能狂怒。
远处历无病和容烨听的一清二楚。
本来听福宝下午要踢球，容烨是坐了三个月的月子早都憋坏了，今日天气好，就拉着十四出来散散步看孩子们踢球，没成想听到了这席话。
“福宝小小年纪跟他爹一样——”历无病顿了顿接上：“话多善辩诡计多多啊。”
“他打小就有几分通透。”容烨也接话，然后听闻十四后头说的，扭头看十四，历无病当即是摸摸鼻子，说：“我夸他呢。”
容烨自是知道，只是说：“福宝还是小孩子，你别这么说。”
“我在你跟前偷偷说。”历无病小声道，只是心想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倒是能派上用场，想到什么贴到哥跟前，说：“你说这小子再磨炼几年，到时候给咱们小柿子用怎么样？”
“肯定跟他爹一样好使。”
容烨：“……”他是知道十四说什么，不知道的听去了肯定误会。
“小柿子还小，不过倒也是。”有得力能臣帮着，要轻松一些。
最后这场球还是踢了下去，历无病都上场了，本是恼羞成怒要跑的历朝思都吓得拔不动腿，历无病叫了起，看了眼这群孩子——他本是最烦孩子，现如今也没多变。
也就偶尔玩一玩还成。
“今日福宝说的话，泄露出去一个字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吓得那群孩子快吓尿了，瑟瑟发抖应是，唯独小黑是贱嗖嗖惯了，话都到嘴边想起这位是他阿爹口中最尊贵的皇帝老爷，把没大没小抖机灵的话咽了回去，也乖乖说好。
历无病三两下分好了阵营，不踢也得踢，连着历朝思也叫上了，说：“让朕看看，你是真有本事压他一头，还是拿话说说仗势欺人。”
踢起来全场能放开的也就三人，黎照曦、小黑、历朝思，历朝思今日是脸也丢尽了，还被圣上点了名，又羞又恼，最后还真是激了几分狠劲来，可惜她没踢过球，空有劲儿，还是败了。
历无病就踢了一刻多，走的时候拍了拍福宝脑袋，看着小孩有点不乐意被拍脑袋，哼哼两声叫他十四叔叔我都大了，当即是笑了下，说：“你说得对，以后就好了。”说完便走了。
帝后往永双殿去的路上，历无病还跟他哥说：“我刚摸了福宝脑门，是个清脆机灵了，没错了。”
要是顾兆在跟前，肯定得心里大骂历无病有毛病，你以为是看西瓜，提前拍拍熟没熟甜不甜，以后守着这西瓜等大了好宰了吃吗！
岂有此理，把他家孩子脑袋当西瓜拍！
骑射场上圣上一走，有人问还玩吗。
黎照曦面不改色说：“玩啊，才热身而已，历朝思你来不来？”
“来！”历朝思咬了咬牙说道。哪怕跑的气喘吁吁了，此时也不罢休。
经此一事后，历朝思对着历延绵好了几分，虽是面上还挑刺，只是别人说上却诸多维护，说也是趾高气昂的骂对方，“他是我弟弟，你算老几，也敢这么说他？”
跟着黎照曦也是，面上也刺两句，玩的时候，或是有什么好东西好玩的也给黎照曦带。黎照曦说法，就是历朝思大小姐架子惯了，习惯就好，嘴硬心软嘛。
不过圣上那句话，黎照曦一直记着，记在心底。
光武三年，九月六日，大历皇宫帝后终于办起了宴会。
差不多整整三年多了，天顺帝最后一年离开京城跑去别宫，自是不能办宴会，后来光武帝登基后，也没办过，就是去年帝后大婚接受满朝文武百官祝贺，也没别的宴会——皇后大着肚子不合适。
可想今年这时候，京里权贵圈后宅贵妇都高兴兴奋坏了。阔别已久，拿出诰命服穿戴上，还有些紧张，有的衣裳都小了几寸不合体了，可也高兴，有人还说：“……再久下去，怕是帝后要忘了咱们家了。”
重新踏入皇宫，这是昭示着自家在京中权利中心的地位和荣宠。
黎府自然也有资格，且还是进宫早，能进永双殿主殿同皇后坐下说话的地位，黎周周穿的是一品诰命服——男款版。
斜领的袍子，腰带是赤红色，外头一层罩纱也束着腰，罩纱背后绣着仙鹤，顾兆正式的官服背后也是绣仙鹤的，可用朱砂红色。
顾兆一看内务院送来的诰命服当时还很高兴，说是公家情侣装。
“放现代那就是办公室恋情了嘿嘿。”
当即是让周周换上，还亲手给周周束发戴发冠。这发冠是金镶玉的冠，造型是仙鹤状，很衬周周的端正俊朗长相，很是英气好看。
顾兆是看的目不转睛，直夸好看。
在家常服久了自在闲淡，乍一换上正式礼服，那是两种不同感觉。
两人穿好了衣裳，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顾兆上次内阁大打出手，自称嫁给黎家，唤黎周周是相公，这话后来流传到了民间，就把黎周周说的魁梧凶悍几分，加上听闻顾阁老相貌姝丽，一时是什么话都有了，无外乎就是顾阁老弱势，在床上都是要被那魁梧的黎周周强行索要……
但其实两人真站在一起，这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顾阁老容貌虽是姝丽，可气势足，而黎周周也并非魁梧凶悍之人，甚至周身气质温润包容，一看就是天造地设，屋内和谐圆满的夫夫。
进了宫，照旧是前朝大殿外百官庆典，内殿是诰命夫人拜见皇后。
黎周周带福宝去的早，还没请安就被容烨叫起来了，大人还没说话，容烨怀里的小柿子先开口喊：“fufufufufu~”
大人们就笑起来了。
“得叫哥哥。”容烨跟孩子说，不过小柿子才九月大，话都不利索，听了摇摇头，探着身子往黎照曦那儿扑，嘴里嘟嘟囔囔喊：“fufufufufu~”
黎照曦：“四叔，我来抱他吧，好久没见，你是不是想哥哥了。”
“叫哥哥。”
“fufufufufufu~”
黎照曦：……
小柿子高兴的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第243章 盛世一统28
“小皇子就要黎家的黎照曦抱，对着亲的不撒手。”
“瞧瞧坐的位置，他阿爹就在皇后手边下，不一样了。”
从宫宴回去自家府邸的贵妇们都感叹说两句，今日在皇后那儿发生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从细枝末节能看出来，如今这京里真是黎家出完了风头。
“我瞧着顺亲王妃座位还往后挪了挪。”
“别说顺亲王妃了，长泰公主的位置更不能看了。”
赵家是彻底消失在京圈权贵中，而林家则是眼瞅着败落，还不如顺亲王妃，因为顺亲王辈分关系，加上无法有子嗣，谋了个管理皇家族谱的差事。有差事就比没差事的强，当日林家显贵，康景帝把最疼爱的孙女嫁给林家子弟，那林家子弟是出了名的温雅随和，样貌也好，看不上一些俗务，是整日弹琴喝酒与公主琴瑟和鸣，当时满京城贵妇谁不艳羡？
如今却嫌弃起来了，林家没一个能指望的子弟。
“公主的儿子总是好的，我瞧着样貌好品行也好，就是人冷了些，瞧着不爱说话。”
“也没个差事，跟他爹一样吧。”
“瞧着年龄到了该娶妻了，男人娶了妻就定了下来。”
“长泰公主眼光高着呢，我瞧着京里等闲孩子是瞧不上的。”用的是‘孩子’而非‘女郎’、‘小姐’，闲聊的自然是明白过来，捂嘴浅笑，说：“公主眼界可真是高，瞧着这么高的好婚事。”
“今时不同往日，没准人家还瞧不上她家。”
“不能够吧？”
“人家可是郡主，异姓中谁家孩子能有这么个封位？比正儿八经的皇女血脉还要高一截呢。”
“入宫读书，骑马外出，踢球庄子上过夜，桩桩件件的就不像是待嫁的规矩哥儿，我今日瞧了一面，远远看去，模样是顶漂亮，可行事说话像是男孩，公主心气高重规矩，怕也不一定真心看得上。”
“不管心里如何想，总是要顾着她家孩子以后吧？”
“林少爷也不小了吧？有二十一了？”
“没，二十，不过说起来这年纪是上去了些。”
京里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是儿郎在十六七时开始踅摸相看了，哪里有到了二十还没相看的，众人是掐指算了下，三年前黎府刚回来那会，黎家小哥儿才十三，定是不可能的。
“公主还是目光长远啊，这都能忍得住。”
话里议论的中心两人，黎照曦和林康安，此时也是走在一道聊天说话，黎照曦说：“我功课忙了起来，都很少去踢球了，之前说要和你踢球，才没两次就上学了，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寒暑假……”说着又嘟囔自说自话了。
林康安便听着，说不碍事。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黎照曦看出来了，笑说：“你之前虽然是话少，可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林康安点了点头，说：“福宝，我要去边关打仗了。”
黎照曦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却点了点头说：“你决定了就好，那边很危险，我大哥就在边关，有一次还重伤，你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
“嗯。谢谢。”
“不客气。”
这次的聊天很短暂，林康安说了这个，黎照曦后来就没聊天的劲头了，两人一直快走到黎府门前，黎照曦又扭头，说：“你一定要保重，林康安。”
“好。”
便在傍晚黄昏中分别了。
林康安知道他母亲的盘算，想替他求娶黎照曦，好借着黎家的声望给他铺前程，他看出母亲的心思，母亲何尝不是看出他对福宝——
之前迟迟没动身拖着，是想多留京里，如今不好再耽误了。
黎照曦回到府中有些闷闷不乐，顾兆一眼看出来了，不着痕迹的问：“今个玩痛快了？这么晚回来，没人送你回来？”
“爹，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套我话好幼稚。”
顾兆：……
“林家那小子送你回来的？我都看见了，还慢悠悠的并排走，放着马车不坐两条腿压马路，那小子是个傻的，你别凑太近了——”
“爹，林康安说要去打仗。”
顾兆话头就没了，他没想到林安康会这么干，“他要去的？”
“嗯。”黎照曦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出神。
顾兆看了眼自家孩子，福宝不傻，尽管他一直不想点透，可十六七高中生的年纪，谁喜欢他，是藏不住能感受到的，更别提林康安对福宝是诸多特别之处。
“他同你说什么了？”
“只说要去打仗，别的没提。”
顾兆心想，不知道是林康安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福宝情不深，难道就不怕自己走去打仗几年，福宝十六，万一回来定亲了呢？
可要是此时林康安同福宝告白说明白了，顾兆是指定要心里大骂林康安的，你去打仗挣功绩，让他家福宝牵挂着，回头你死在外头了，难不成福宝还要给你一直守着？
所以说，人都是矛盾的，顾兆当亲爹的肯定私心希望黎照曦不懂林康安这翻操作——不讲清楚，俩人就是见过面聊得来的朋友，照旧是各过各的，哪怕以后福宝遇到喜欢的人定了亲也可以。
福宝高兴就好。
林家那样的家世，还有公主府的门第规矩，顾兆其实不太瞧得上的。他和周周就这么一个孩子，不求什么高门第家中钱财多少，只要福宝快乐就好。
显然黎照曦也明白几分，所以才有些怅然若失的出神。
顾兆看着小孩脸，心里叹了叹气，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孩子大了，面对的事情忧愁的思虑的也多了，不光是朦胧的感情，还有别的。
没准林康安一走，时间久了福宝就淡了。
毕竟他看，黎照曦对林康安也没太上心，就是踢了几次球，出去玩了几次，还有林康安模样长得不错，冷峻矜贵，风度翩翩……
秋闱乡试。
今年下场的有大白、苏佳英的夫婿王橦川。昭州在十月份寄来了信，也是喜讯，杏哥儿家的元元去年恩科中了秀才，不过今年不打算考乡试，夫子说再等等，倒是杏哥儿的妻兄木家二郎秀才考中了。
去年王元和木三娘成了亲。
黎府还给添了聘礼。
今年早春下场的院试还有考童生，村里顾、黎两家的几个孩子都试了试，结果是都考上了。顾晨中了秀才，名次略靠后一些，顾阳今年十二岁考中了童生，李桂花在村里别提多嘚瑟高兴了。
话里话外说顾晨就是像他大哥，兆儿那时候考童生也是十二岁考中的，她家顾阳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以后指定也跟他大哥一样大出息，做大官。
黎家二叔家的叔侄，黎健安考上秀才，黎康冬压了压还没考，这孩子还是小，比顾阳还要小快两岁，不急。
村里教书的夫子说不急，要继续念。刘花香其实有些不乐意，觉得下场试一试也不碍事，反正就是去镇上考，来回路上花不了几个钱的，可黎光宗听夫子的话，说那就不急等等。
谁儿子谁管教，刘花香做奶奶的也不好插手。
村里就是这般，爹娘年轻时那一家之主说话做事，孩子不敢不听不从的，可孩子大了，爹娘年迈老了，有时候话语权就到了青壮年孩子身上。
不过等成绩下来了，顾家俩孩子一个秀才一个童生，可把刘花香酸的，几天吃饭都不用放醋，没事还埋怨两句儿子，嫌没让冬冬试一试。
“要是试了，没准也成了，咱家两个也气派威风，现在让李桂花走在我前头了，到我跟前吹牛放屁的……”
以前都是刘花香吹牛的。
不过事已至此，刘花香抱怨几句，家里孩子就听着吧。
秀才考中了，去府县读书的——顾、黎两家孩子去府县官学念书的费用，皆是黎府出。
李桂花是在村里嘚瑟，尤其是在刘花香跟前臭显摆了一顿，等到顾晨要去府县官学求学，这下是愣住了，又拿了礼，巴巴的去黎二家跟刘花香赔不是，希望能给府县里的杏哥儿说，平日里顾晨住官学，但是要是有啥紧要事，两家也是沾着亲，能不能帮一把。
出门在外，有时候有银子也不放心，还是有个人帮衬好。
且不说李桂花和刘花香的有来有往，反正送京里黎府的信上说的简单，如今府县官学中，王元、妻兄木二郎、顾晨、黎健安都在。
京里乡试结束。
王橦川如今已经二十七，等成绩时，倒是有另外的好消息，苏佳英有了身子怀孕了，消息出了没几日，乡试成绩发下来，王橦川也中了，只是名次特别靠后，吊车尾挂上了。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双喜临门。
案首第一名，严柏川，大白。
大白年十六中举，成了举人，夸句少年天才也不为过。不过大白的勤奋刻苦，凡是亲近的长辈皆是知道，三岁启蒙，便开始三伏严寒酷暑练字、默书，起早贪黑，十几年如一日，很少出去玩的。
这孩子读书的脑子跟着他爹严谨信，又能吃苦，加上如今条件好，各种书籍资源喂着，起步自然是比他爹好上许多。
十二月，入冬下第一场雪。
郑家嫁女，严家娶儿媳。
严谨信终是没赶回来，他有要事要忙，雪天严寒就不赶路，只是让人带了信件回来，信中可能流露出几分慈父的宽慰来，夸了大白，反正大白看完眼眶略是泛红，喃喃自语喊了父亲，孩儿知道。
严大人虽然没在，但是其义弟顾阁老在，这门婚事办的热闹喜庆。
十九岁的莹娘，嫁入严府，成了十六岁举人老爷的新夫人了。
之后便是过年。
这个年过的热闹极了，宫里又跟原先康景帝在时那般，圣上封笔仪式、各种宴会庆贺，初一到十五热闹个不停，黎周周带着福宝进宫吃宴席，或是在家里请了戏班，请柳树还有几位说得来的夫人看戏。
席间上，莹娘梳成了妇人发髻，只着了几样简单的首饰，坐在一旁文静典雅，也不说话，柳树正说八卦聊得快，转头一瞧，说：“还在这呢？我们这儿多无聊，你小姑娘家家的，去找福宝玩吧。”
“阿爹——”莹娘想说她不小了，可看阿爹哄她去玩，还有席上主位周周叔也让她跟小孩子玩去，当即是点点头，说：“那我去了。”
“去吧去吧，我们这说的话，你们小孩指定不爱听。”柳树摆摆手让莹娘去玩，跟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钻一起听戏多无聊啊。
莹娘一走，金夫人先说：“你这是把儿媳当自家闺女一般的疼爱，嫁进你家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我家是粗惯了没什么规矩，再说莹娘我看着长大的，是我半个闺女了，如今是整个了。”柳树年轻时就喜欢小姑娘，那时候就疼莹娘，此时一高兴说：“我家儿媳聪明秉性也好，管家管账学的快，都不用我多教。”
金夫人心里咋舌，这才进门就把管家权交给儿媳了？那这可是真的疼宠这位儿媳，不是面上说说的。
黎周周听闻看了眼小树，大致是猜到了。
果然这日下午送走金夫人，黎周周见小树高高兴兴的，说：“你现在这副做派，潇潇洒洒高兴傻乐，像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好去找你男人。”
柳树瞪圆了眼看周周哥。
“你咋就猜到了？我也没说啊，我还想等大白开春殿试后做了官，家里安顿好了，我再去的。”
柳树惊讶完了，一想周周哥这么聪明，猜到了也正常，继续说：“他在外头这么久，身边也没个照顾的，我过去瞧瞧，看他是不是在外头乱来。”
“故意说混话了，严大人秉性你不知？”黎周周正经道。
柳树就笑，“他嘛，木头一根，我就是不放心。”分别久了，被窝里凉的没人给他暖。
黎周周则说：“其实开了年后，我也要去一趟两浙，还有昭州。”
“？！”这次换柳树惊了，“怎么还要回昭州？那顾大人回不回？福宝呢？”
“就我一人，有正事要做。”黎周周没说详细，之前进宫跟着小容也聊起这个了，宫里过年热闹，也是年后又要忙起来了。
柳树为了大白操心，等孩子一切安顿好了，才有心思去找严谨信。而黎周周和顾兆的忙碌，为的是各自理想，也为的是自家孩子未来。
光武四年春，太极殿前殿试。
第一名出乎意料非严柏川，而是一位三十三岁的商贾之子，严柏川居于第二，成绩是内阁拟定的，送到历无病跟前，历无病看到排名还略是诧异。
“不是你义兄家的孩子？”
“这位李金义文章风采略逊严柏川，但是其见解我很喜欢，大白还是略年轻了些，需要历练。”顾兆前头还是公事公办叫大名，后头便成了小名昵称。
历无病无异议，说定了就好。
名次下来后，自是有惊讶的，众人都以为严柏川会位居第一，毕竟其父与如今的内阁顾阁老是义兄弟，再加上严柏川天才之名早传了出来，如今不是第一，大家还纳闷，就是李金义这位状元都觉得是不是搞错了。
可圣上金口玉言定了，这岂能搞错？
等人散去，顾兆叫了大白到办公室，他本想问状元没定你可是心中不快，可见大白神色稳重，眉眼之间并未起什么情绪，不由心中赞叹一声好样的。
“大人，我可否看一下金兄的试卷？”
顾兆把卷子递过去，说：“你们文章写法上不相上下，甚至你还高他一二分，但名次你落他一位，你自己看吧。”
大白看的快又认真，看完后又仔细看了部分，最后是心服口服，说：“金兄高见解。”
“你只是亏在年龄和见闻，他是家中经商，自小耳濡目染的与你不同，只能说最后的策论题目上他占了便宜。”
不过考试也有运气在。
顾兆见大白眉眼洒脱坦然，欣然拍了拍孩子肩膀，说：“你心里还是急了些，严家不仅有你，还有你弟弟，这一门兴盛，不是单靠一人，就是你父亲还在，他虽是寡言少语，但很疼爱你们兄弟，不是想让你光耀严家门楣，而是期盼你有所建树，是你自己的志向成真实现。”
“你爹，不在意虚名的。”
“你别什么都扛在肩上，先去翰林稳稳磨炼磨炼吧。”
严柏川听闻，郑重的作揖，只是神色动容喊了：“是，顾叔。”
“去吧，回去热闹庆祝下，都是大喜事。”顾兆笑道。
翰林院进了一批新人，而这位状元李金义则是没进翰林，而是去了通商海外部，等百官听闻哗然，这是什么衙门什么官职怎么没听说过？
别是顾阁老为了给义兄家的孩子出头，面上先看着公平给李金义第一定了状元，实则背地里瞧瞧打击李金义，可怜哟。
殊不知，这部门悄声声成立，顾阁老在调动下令之前，这位新科状元李金义先到了黎府，与顾阁老、夫人相谈了整整一下午，这位听的是双目发亮，佩服顾阁老、夫人不已，只等大展宏图。
时年春天，天还未热起来，圣上再次亲征茴国，留皇后监国，顾阁老辅政。同时，通商海外部的李金义带队出京了，同行的还有顾夫人黎周周。
不过因为圣上亲征浩大，倒是没人注意到李金义这边。
毕竟此时人观念还是商贱，这部门新设立的，且名头就是通商，又是商贾之子，京里官员是打心里瞧不上的，觉得顾阁老借着权势打压人罢了。
但没人敢提，为了一个商贾之子得罪顾阁老不划算。

第244章 盛世一统29
光武四年注定是忙碌且平实的一年。
同上海外部建在两浙，是整个大历中间沿海地带，连接着上下，通往中原路也好走，十分平台，少山丘高原，往下昭州可以走水路十分方便，因此第一个衙门就先选两浙沿海的一个小府县上。
这个府县叫海城，实际上并不是很富饶，因为大历包括之前的朝代都未和外通商，遥遥无边的大海，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另一块土地上，或许前人有偷偷出海过，但走不长远就会返航。
没人探究整个世界和地图。
相比海城，略是靠近内陆水域的城市更是繁荣。因为整个大历内部交易往来，都是中型、小型船只。这个海城，还是昭州往这边来后，才似模似样热闹起来了。
此时朝廷颁了令，海城县令一看，竟是来他这地盘开个海上通商部，略略思索了番，还以为就是和昭州通商，只是要盖的更气派些，也难怪，毕竟昭州商背后是顾阁老夫人这事，海城县令还是猜到几分的。
当官的家中有产业经商不稀奇，可拿到台面上讲，尤其是顾阁老的夫人，这做底下官的就不识趣没眼色了，有给顾阁老塌颜面的嫌疑在。
毕竟商人位低么。
昭州商黎老板名头在中原这边十分响亮，百姓嘴里就知道昭州商、黎老板，当官的是洞悉几分，却无人敢说实情来，因此黎老板和顾阁老夫人像是分裂开了一般。
县令想了一通，还觉得洞悉一切，就是顾阁老发达了，如今给黎老板把通商买卖改成了官方来，是想他们底下人更方便照顾，不由心中咋舌，顾阁老对黎老板可真是上心。
车马队伍赶来。
黎周周是骑马的，一路上劳累奔波，没一天就上手习惯了，倒是李金义，原先看那马车厢，还以为是给顾夫人准备的，心里也没敢小觑说道什么，只是想夫郎娇弱，顾夫人身份更是金贵，坐个马车使得。
可一出京城赶路没两天，李金义倒是先受不住了，他大腿根火辣辣的疼，吃了一肚子的灰，从雄心壮志精神勃勃到后头实在是有心无力——那会还硬撑着。
“李大人去马车里歇会吧。”黎周周说道。
李金义还想推辞一二，就听顾夫人说：“路上辛苦，早早到了，能早早办差。”
这下李金义乖乖上了马车，不敢耽误拖后腿了。他坐在车上时是想明白了，这马车哪里是给顾夫人准备的，想必一早就是给他准备的，想他自诩吃过苦，祖父是白手起家一点点干出来的，因此家中节俭，很少浪费奢侈，他比同龄的书生秀才已经是健硕许多，可哪里想，才骑两天马就不成了……
到了海城，县令并未亲自迎接——
这赴任的新官他打听到了，家中祖辈经商，也不是什么大的富商，在朝中也没什么背景，而且海上通商部是个新衙门，好好的状元没进翰林到了地方，虽说是一把手，不过一个正六品的官。
虽是比他高两阶，可他在地头多少年，这位新人才刚到，而且各不相干，捧他作甚？因此只派了县丞师爷等人去接人。
接到人了。
李金义家庭原因，对人际交往很是灵敏，谁面上对他笑盈盈热情欢迎，实际上多是几分瞧不上，他能感受到，不过一看黎老板不说话，他便也没出言。
……想必海城县令要给他个下马威的。李金义心中暗自想。
可到了下榻之地，师爷说这是他们府尊替李大人准备的衙门，原先是个院子，新盖的没几年，听闻您要赴任来，早早找人收拾妥当。
一看，这院子新新的可是气派。
真是奇怪，说县令对他瞧不上吧，怎么准备个这么好的新宅子给他办公？
师爷还办了接风酒席，说自家府尊偶然风寒实在是歉意，派他来好好招待李大人的。李金义看向黎老板——自打一路南下，队伍中人都喊顾夫人黎老板，李金义也改口称黎老板而非顾夫人了。
这么叫瞧着是办正经事的也严肃。
“黎老板，您要一起用吗？”
黎周周有些累，摆了摆手，“李大人自便，我先歇会。”
之后各干各的，只是吃完了酒席，师爷回去复命学了一通，“……新来的李大人不好色，请了几个姑娘弹唱，他就自顾自吃喝，吃喝玩了就告辞，没留宿。”
“想必是有家里长辈跟着，不过年岁看不着不像差太多，李大人管那位夫郎叫黎老板，又说您的，不然小的还真会误会了去。”
原本悠哉的海城县令听到这儿，顿时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炸起来了，吓得师爷不知道那句没说对，就听府尊问：“你刚说那个夫郎姓什么叫什么？”
“姓李——”师爷见府尊神色，不敢含糊，仔细想了学说：“李大人说：‘黎老板，您要一起用吗’，我乍一听还以为李大人口音说错了。”
“错不了错不了，没成想黎老板来了。”
府尊这会是十有八九确定了，哪个夫郎哪个商贾敢让当官的称一句‘您’的，这般小心态度伺候着，那肯定是顾阁老的夫人，这天底下还有谁敢当一句黎老板的？
当即是叫下人备车，要去新衙门拜访见一见，师爷也明白过来了，先给拦住，说：“大人，您说偶感风寒，如今夜色匆匆过去，怕是让李大人误会的，不如明日一大早再去，带些东西，显得郑重些。”
“倒也是。”
海城县令便作罢，只是惊动全府折腾明日送什么礼好。
海上通商部新衙门，这衙门不像衙门，就是民宅院子充作的，不过宅子大门上挂了一匾额，大字写了海上通商部几个字。
外人不知道，这匾额的字是容烨题的，连着印章也是私章。
海上互通走商这事其实顾兆刚穿来的时候就幻想过，那时候刚来饮食上太清淡，没辣椒吃真的不习惯，空闲时对着纸上画世界地图几大洋气候什么的，趁着记忆还有没忘先记上。
嘴里念叨的就是辣椒辣椒。
那时候当然不可能出海，纯粹是做梦，想一想罢了。
后来在昭州的时候，顾兆也有过这个念头，吉汀的码头修着，霖哥儿家里熟悉水性的人员，还有造船的，把那两个倭人扣了，想捣鼓大船，不过那时候情势不适合。
打仗内里不不安稳，没有国家支持，就单靠几个商贾，那走不远的。再者，现如今走海路，大历各个城市不提，往外头去，这说起来也是可大可小，万一给你扣个什么大帽子的。
综合考虑了下，顾兆就没提这事，直到去年下半年，时机到了。
黎周周对‘我们处在这个世界是个圆球’的说法已经是坚信的，顾兆说什么念叨什么，听不懂的陌生的词，黎周周不问只是记在心里。
去年下半年时，顾兆聊起来，黎周周询问，一言一语之间，对着海航远行通商这事已经不再是做梦了。之后顾兆拟定了文件，跟着历无病汇报了，历无病虽是不信但还是让顾兆自己折腾去，觉得成就干，倒是后来历无病跟容烨说了后，容烨亲自来问顾兆了。
容烨虽不能亲自前往，但还是很好奇，后来黎周周进宫聊天说话，两人也说了许多有关海外的话题。
最后一切想法都在实行，包括开个新衙门，新衙门选址，新衙门的部长官位不能太高——这样京里保守党才不至于为个新衙门要谏言，要死要活的。
这事最初拟定交给黎周周办的。
但在官位上，顾兆倒是很想私心给他家周周一个官坐坐，公事来说，周周坐这个位置能力是绝对没问题且很优秀的。
可想也知道阻力会多。
历无病能为了立容烨为后在太极殿拔剑要斩杀大臣——虽然最后没杀，但这事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家事，没怎么触动京里当官的多少利益。
而如果哥儿能做官，没科举没读书没经历种种明面上的功绩，就当官了，虽是个六品的官，可这利益动的是全天下未来能当官男人的利益。
性质是不一样的。
黎周周真坐上官位，天下百姓不管你有没有能力，只会说这是顾阁老假公济私，拿大历官场当儿戏，让其夫人坐上去玩。
而且通商这事，前期是稳扎稳打最好低调的来，不宜过多张扬——因为海的另一头国家发展的如何，有没有值钱的，能不能平安带回大历，这谁都不知道。
黎周周跟容烨道：“我不在意当不当官，为了这个要是惹得麻烦坏了通商事情才是得不尝试。”
“我没功绩，如何服人？”
“小容，我说句心里话，要是真的能做成大功绩，给大历带来富饶，天下百姓也能看到明白，我不奢求什么官位，只希望未来有一天，福宝能有发挥志向的时候。”
容烨其实都明白，他以前是男子，享受着诸多便利，并没觉得那些是‘便利’，就是他生来自有的，如同喝水吃饭一般，如今成了哥儿，成了皇后，地位是高了，却还是诸多限制，那些喝水吃饭的便利成了求不得。
周周爱子心切，他做了阿爹，何尝不是。
历无病能杀一大臣，能杀尽天下的嘴吗。
因此对于海外通商部，其实容烨比历无病更上心，甚至亲自题了匾额，送黎周周出行，只盼一路顺利。
也真应了顾兆那句‘时机到了’，原本还缺新部门一把手的人选，今年殿试就有了李金义，可谓是万事俱备东风也到。
新衙门成立，主要打交道的就是商贾这边。
两浙城的大商贾、乡绅，还有昭州那边，大历如今再打仗，明面上的资金可能拨不了太多，这时候就要靠民间商贾，给其分利。
钱是一方面，还有出海通商第一批要选的东西。
顾兆给拟定的瓷器、丝绸、茶叶这三样。其中瓷器怕是不好带，但先带过去，物以稀为贵。
东西、钱到位了，还有船，如今的船太小了，就是昭州商出货的船在顾兆看来都是小，且船上装备不完善，像是过滤清水的装置，还有火药武器这些。
跟船走商的带头人很重要。
要果决、干练、有脑子、有海上走商的经验，还有护卫队，这护卫队要水性好能打，到了陌生地盘，带了一船船的东西，如何卖出高价，如何能护住这一船东西。
总不能千里迢迢过去了，那边人没见过大历的物件，给便宜卖了，这不成了做慈善白徒劳吗，所以会做生意很重要。
对了，还有翻译部，语言不熟练，得学语言快脑子好使。这个方面，顾兆其实想到了郑辉，开春殿试结束后，顾兆去过郑家一趟，想透透口风，正好听到另一桩事。
郑祖父祖母连着郑辉父母从京里返乡，老人家住不惯京城，还是习惯平安镇的宅子和生活，只是走的时候带走了舞姬生的三郎。
郑辉已纳妾，虽是舞姬出身，不是清白良家人，可给郑家育有一子，事已至，郑家对不住唐柔，此时唐柔大度贤惠，舞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那是孩子还小，郑母是后宅妇人，她自己就生了两兄弟，是亲生的都有偏爱的，更遑论不是一母同胞生下来的。
两个男孩长成了，为人母的总是要为了孩子前程算计的。
为了杜绝以后，再则，孩子无辜，郑祖父便说带走三郎。
舞姬当时听了不敢落泪，还要规矩笑着说一切听太老爷的安置。
郑祖父年岁已高，还有什么看不懂的，这孩子还小，他抱走了，那是骨肉分离，辉儿的妾室怕是误会他了，便点明白了话，说：“我收徒多年，郑家的医术却没个郑家骨血传承，如今这孩子随我学郑家医术，二郎安心读书以待科举。”
这话是当着众人面说的。
唐柔生的嫡系玄孙是考科举，未来当官，接他父亲衣钵，在时下自是地位高。庶出的命运也做了决定，学医，虽不是贵人命，但有门手艺，以后生活无忧，大夫在此时也是个体面的。
两兄弟各自前程不同，以后自是少了冲突。再者孩子被带走后，舞姬没了依靠，对着唐柔这位主母只会更敬重，起不了别的心思——她亲儿子还在平安镇上捏着呢。
顾兆当时听闻后，感叹了一番，别管多大多少岁，这当爹妈爱子倒是不变。后来翻译这事顾兆也没透口风，因为郑家长辈要离京，还有小孩子依依不舍，却不哭闹，气氛不对，便没说。
数件并行，招商、招工做船、货物准备、水军操练等等。
在总管事上，黎周周心里有了人选，只是要问问，把危险说明白了。
六月，黎周周亲自去了一趟昭州，船只停靠在吉汀码头，守码头的人高声询问：“你是何人？哪里来的船？什么货，做什么的？可有引荐。”
忠一高声回：“船主人黎老板，来自两浙——”
黎老板？
黎老板！！！
黎老板回来这消息没一会便是雪花般飞的到处都是，吉汀各家的乡绅老爷商贾都到了场，一看真是黎老板，当即是热泪盈眶，甚至有的还要下跪行礼，被黎周周先扶起来了。
那人便露出个哭笑的脸，是高兴的落泪，说：“黎老板回来了，指定是有什么大买卖的吧？”
“是有正事，这次不是民间商贾买卖，而是圣上批复准许的。”黎周周也没藏着，直说：“此事稍后议，诸位有心思到时候有具体章程，还是老话，此事危险大，想好了再做决定。”
那些人也不敢立刻答应下来——黎老板能这般说可能不会骗他们。
那危险是大了。
黎周周又换上了清亮的流光绸，是昭州的款式，他要往昭州去，骑着马赶路出城，还是水泥路，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天色快晚了，闷热中夹杂着一股海风的味道。
这熟悉的气候。
同行来的李金义见了，说：“这水泥路在昭州真是方便哪哪都通着，咱们刚出京城的时候，骑了那一段路，我还说好路，跑起来快也不颠簸，可没一天就又是土路了。”
大历修水泥路进程不错，可不是像昭州这般，村里、府县通往州城的路都修好了，北方那边是先紧着州城和州城修的，主要是修官道，这方便运送粮草，以供前方打仗。
跟着昭州百姓人人都能走，挑着担子买卖货的，自是不能比。
“这边闷热，李大人热的话，回头到昭州城给你也换一身清亮的，这是入乡随俗，昭州人人皆是如此，李大人不用不好意思难为情。”黎周周道。
李金义还是穿的规整，此时骑马赶路，背后都是湿透了。
不过他还是不好意思。
赶路没多久，前面也有车队，骑得飞快。
黎周周这边拉了马靠边，忠一先驾马过去，打探完后，高声喜色喊：“黎老板，是王管事来接您了。”
王坚来了。

第245章 盛世一统30
此时王坚已经不能叫管事了，在昭州人人唤一声王老板，更甚者去了两郡那边，有人称大商的，可见王坚在过去几年历练和本事。
“我在老板跟前就是管事。”王坚笑意里透着几分小孩气来，这可是难得可见的。
黎周周也是，他看王坚就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小辈，面容笑意，眼底带着几分慈爱，说：“这几年见你的信，信里是什么都说好，现在看你我是信了。”
或许也有坎坷挫折难处，但王坚都能扛过来，此时面容一如往昔，眼底清澈，身上气质是自信内敛了，没打到王坚的，都是王坚的助益。
“是，都好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坚脸色笑容豁达坦率，说：“老板您别替我操心了。”
“我来接您回府，先听到消息我打马赶路过来的，派人跟霖哥儿、渝哥儿传了消息，想必这会昭州城他们都听到您回来消息了。”
黎周周点点头，才想起来还有李金义，他和王坚一见面高兴聊半天，忘了李大人了，此时介绍说：“王坚，这位是海上通商部的李金义李大人。”
“昭州商王坚见过李大人。”王坚听闻面容正色作揖行礼。
李金义这是还没到昭州，却见了几次不同京里风貌，惊讶之余也能想来，为何顾阁老家中的黎照曦少爷会是那般与众不同了，昭州风气好啊。
“王老板多礼客气了。”李金义客气道。
王坚笑笑便不多礼，只说：“李大人一路劳累辛苦了，大概再有大半天就能到昭州，今年的椰子才下来，可以尝尝我们昭州风味。”
“椰子鸡。”黎周周想起来也怀念，跟李金义解释说：“我家相公在昭州任职时，就爱这道菜，味道清淡鸡肉嫩滑。”
这下李金义也好奇，说那要试一试了。
一路不再多话，路途中天色太晚了，路边不远处竟有一家客栈，王坚是熟门熟路敲门，要了客房，而后匆匆热水洗漱短暂休息几个时辰。
“这家客栈以前没有的。”黎周周感叹。
王坚说：“昭州到吉汀往返商人多了，就有人开了客栈，有时候赶夜路过去城门也没开，不如再这儿休息个把时辰，之后天不亮再赶路，正巧城门开，不浪费时间，还能打个盹休息休息，有精神直接谈事。”
“不止是昭州通吉汀，其他几条线也有，岷章那边是家驿站。”
因为橡胶这东西是官府公家的，不管是粮草、兵器、火石等，都是这个马车轮子运送到戎州，因为快。
黎周周点头确实是方便，总比早早赶到，在城门外等着开城门强。
王坚是会抓时间的。
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王坚就来敲门，黎周周和衣而睡，睡眠浅，听到敲门整理了下便用了早饭，两个肉的杂粮饭团子。
“好久没吃这个了，福宝在家里倒是爱这口。”黎周周拿着大叶子包着的饭团说。
王坚笑说：“老板福宝个子长了没？”
“长了，跟你差不多高了。”
“长高了好。”
闲聊间人到齐，上马，没那么多磨磨蹭蹭的虚礼，李金义从起床到上马，看着这些商贾队伍，训练有素，说话做事规矩，跟打仗的兵似得。
这样的队伍是位哥儿管下的。
李金义终于知道为何顾大人黎老板会推荐一位哥儿做通商船上的大商了。
休息过继续赶路，早晨天还未亮，迎着风，很是凉爽，到了昭州城门外，天的另一头太阳冉冉升起，一片橘色，城门也缓缓大开。
时间刚刚好。
又到昭州了。
黎周周望着昭州城的城门眼底也多是怀念，打马进入后，城中百姓有闻声出来欢迎的，还有商贾带头的，嘴里喊着黎老板，要不要吃早饭，黎老板您回来了种种，手里捧着吃的喝的礼物。
李金义见此，不知为何双眼竟是泛红，他是诸多感动的。
昭州百姓如此质朴的欢迎黎老板，可见当年顾阁老和黎老板在昭州，定是为了昭州百姓做了许多大好事，才惹得百姓如此感激欢迎。
他如今身居官位，希望有一日也能受到百姓真诚爱戴。
黎府的匾额还是依旧。
府门打开，霖哥儿、渝哥儿，包括黎夏、黎春都到了，霖哥儿牵着儿子元宝的手，元宝今年六岁了，渝哥儿是牵着个，旁边侯佟怀里还抱了个。
黎周周赶马到下了马，候着的众人是眼眶都红了。
“怎么一个个都红了眼呢？”黎周周下马一看众人，大家变了，也没怎么变，样貌上有了岁月痕迹，但眼底气质都是更圆满了，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
“是元宝吧？阿爷瞧瞧，都多久没见了。”黎周周摸摸元宝头，“我来时，你叔叔可想你了，跟我说见了你，定要替他亲亲你。”
元宝本是有点认生，现在一听，笑的小脸不好意思，乖乖叫阿爷。
“元宝亲亲阿爷好了。”黎周周蹲下身逗孩子。
元宝就亲了亲阿爷的脸颊，黎周周笑说：“乖元宝。”又看渝哥儿和侯佟，“这是喜事接连，信里听闻了，我瞧瞧孩子。”
渝哥儿之前久久怀不上，后来有了老大男孩，隔了两年又怀了，老大今年四岁，怀里抱着那个才一岁半，是个妹妹小姑娘。
黎周周一见就喜欢，这小姑娘长得像渝哥儿，眉眼清秀，老大像侯佟，是个英俊模样。
旁边黎春黎夏都是带孩子来的，黎春带的是黎夏的孩子，黎夏收养了两个小哥儿，如今年岁大了，见了跪地要磕头。
黎周周扶起来，“不磕头了，知道你们好孩子，知道你们心意了。”又正经严肃跟黎夏黎春说：“你们俩也别磕头了，我回来看你们过得好就好。”
门口叙旧，纷纷红了眼眶，黎夏更是哽咽垂泪，他家老大便递手帕给阿爹擦眼泪，小儿子也哄阿爹，都是乖巧孝顺样。
“好好，阿爹不哭了，阿爹是高兴的。”黎夏擦了眼泪笑了。
黎周周也替黎夏高兴，问黎春，黎春知道老板什么意思，眼底是爽快笑意，说：“救济院大大小小十六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救济院就是黎春的家了，那些被丢弃的孩子就是黎春的孩子。
旁人的成家立业嫁人生子，在黎春这儿有她自己的坚持和幸福。
黎周周便点点头，说好，“家里人多兴旺是好事，回头给你家孩子包了红包。”
“那我替孩子们谢谢老板了。”黎春高兴也没拒绝。
进了府里坐下就没怎么闲聊家常了，霖哥儿招呼渝哥儿去他院子，孩子起得早这会犯困要睡，去他那儿睡一会。黎春黎夏知道老板回来有正事不敢耽误，先回去了。
整个正院是黎周周走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霖哥儿一直住在成亲时那个院子。
此时正厅，黎周周和王坚李金义坐在一起说起此次回来的目的，王坚听得入神，眼神是越来越明亮，而后坚定郑重说：“老板，李大人，我愿意前往。”
“还是老话，不急一时决定，仔细考虑清楚了。”
王坚想到什么，最终没有再次说，而是点了下头说：“老板，我会仔细想的。”
“嗯。”黎周周听闻此，多看了眼王坚。
早上正事谈完了，中午用饭时，大家又坐在了一起。黎周周知道李金义怕是拘束，就让李大人自便，李金义便笑笑说：“在吉汀时就听昭州了，如今到了昭州，我想去街上看看。”
王坚送李大人出了院子。
正厅上了饭菜，霖哥儿、渝哥儿夫夫带着孩子都到了，坐下一道用饭，这下仔细说说家常。
师娘去年冬染疾，老师孙沐带着回滁州了，一直在养病。
黎周周问：“什么情况严重吗？小田看过吗？”
“本是一场风寒，但勾起了旧疾，小田大夫说只能慢慢将养。”王坚道。
孙明源早逝，夫妻俩经历丧子之痛，各自挂怀郁结于心许久，后来慢慢放下了，面上是好了，可沉疴已久，加上年龄大了，一下子真是病来如山倒。
这样的大事却没人写信给他们。
“孙夫子不让我们说。”霖哥儿道。
黎周周便记在心中，回去想去一趟滁州，亲自看望老师师娘。
一顿饭吃完，热闹了许久，这几年的分离也没生疏。孟见云还是老样子，当了大将军，几个月回来一次，或是王坚去戎州办事，送霖哥儿父子俩一起去住几天。
戎州那儿有将军府的。
侯佟和渝哥儿自是没话说，小两口蜜里调油这么多年，孩子有了，有时候孩子吵闹了些，渝哥儿那脾气都有些受不住，谁知道侯佟半点没不耐烦的，哄完孩子还哄渝哥儿，渝哥儿就架不住了。
夫夫恩爱。
现在大儿子跟着元宝玩的好，两家走动的近。
等吃过饭，孩子们是坐不住，玩了会累了困了要睡觉，下人们带下去睡会，屋里就剩大人了，侯佟说他去看孩子。
“王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黎周周突然问。
霖哥儿和渝哥儿先是吓了跳，可见阿爹/表叔说话时带着笑意，那就不是正经生气的，当即是想到什么，纷纷看向王坚。
王坚：……
王坚故作镇定都不成，耳朵淡淡的有些红色，最后说：“也不一定。”他说完这句，又坚定几分，“老板，我想出海，其他的我不想了。”
那就是真的有了。
黎周周虽是好奇，但王坚这般抉择——出海第一，点点头，只是说：“不管如何，无愧于心把话说清楚好了，要是二者兼得那就是更好的。”
“不可能兼得的。”王坚心里知道不可能，所以不想了，换了话题聊起了京里。
黎周周见王坚如此，只能不提了。
后来在霖哥儿嘴里才知道，王坚为何说不可能二者兼得，原来对方是一位小将军，还是老熟人，以前孟见云的下属王虎，之前来过府里，后来南夷打下来成了两郡后，王虎被派过去驻守，王坚去两郡做买卖被当地旧族盯上，性命垂危之际是王虎救得人。
说是没多少情愫来往，八字没一撇。
但霖哥儿说：“……我和阿哥这么久，还是能分得清什么是不在意普通朋友和上了心的。”
可王坚对公事对自己志向坚定，即便是心里有几分情谊，但要是抉择起来，定是选前者。还有一方面，受原先家庭的影响，王坚是庶出，他父亲小有钱财时就是娶妻纳妾不说，还流连外面烟花之地，他母亲原先也是受过宠得过几分垂爱，不过新鲜气一过，就要独守一个院子。
王坚是怕，是对成亲嫁人不信，哪怕身边有过的幸福的例子在，可王坚自认没那么的好运，遇不到这般的人，再者他心有抱负，不愿困在后宅中。
后来遇到了也动了心，也怕踏出这一步。
王虎如今是个正六品的武将，一个有官阶在身的小将军，岂会等他海外回来？这一去归期不定，王坚今年二十八，回来——
罢了。
黎周周听完后，同王坚说：“此次出海是圣上批准的，会有官方的人，你要是有意，我去问问王将军——”
“不用了老板，我对他只是有过几分情谊，不过现如今也没什么了。”王坚说的坦荡，“不用为我麻烦了。”
黎周周听闻，便只能作罢。或许王坚真的对王虎没那么深感情，一切是他想多了。
定了出海大商人选后，之后就是操练、准备了，时间定在明年秋天出发。
八月，李金义随昭州商坐船回两浙，黎周周走的陆路，去了一趟滁州。此时水泥路已经修的差不多，过去也方便。
到了滁州孙宅，看望了老师师娘，师娘一脸病色，老师枯瘦许多。
夫妻二人见了黎周周到来是意外的惊喜，脸上也多了笑意，听到海上通商部这计划，孙沐感叹：“我老了，海的另一头我不知道有什么，还是你们年轻胆子大，是好事吧。”他说的也不确定。
“相公说是好的。”黎周周道。
白茵便点点头，“好事就好，什么时候归来？”
黎周周说不知，可能一年多或者更久。白茵闻言，说：“只希望能看到这一日……”
“师娘，您别说这些话，您身子慢慢调养会好的。”
“到了暮年还见到了昭州种种，已是常人难见了，周周你不必挂怀，人皆有一死的。”白茵道。
孙沐脸上也是豁然。
见此，黎周周只希望出海的船队能早日平安归来，老师师娘能见到好消息。
九月，黎周周到两浙海上通商部。
听到了迟来的消息，丰州那边，圣上无往不利，大历的版图往茴国那儿划拉了一圈，壮了不少，而戎州这，孟见云锐不可当，蕃国几次投降议和，京里首辅下令，皇后盖章。
不和，打。
朝中百官不满的有大多数，毕竟打了几年仗，丰州那儿有圣上亲征就不提了，现如今戎州那儿还紧追不舍，到时候逼得兔子急了，要是茴国蕃国联手，岂不是把这大好的局面又葬送进去了？
谁都想要安稳，想要不打仗，自然也有部分官员是借着这事，攻击顾阁老和皇后的，历朝历代，哪有皇后干政的？还是个哥儿做皇后。
顾兆三两下手段治的服服的——表面如此。私下有人传播，什么怨声载道，什么顾阁老手腕过于强硬，什么皇后早晚要坏了大历基业。
因为黎周周不在京中数月，顾兆整个人也冷硬几分，对着这些舆论是该抓的抓，该降职的降职外调，因此整个名声风向变了。
以前顾阁老对外是仁厚、慈爱、怜悯百姓、公正等等，如今提起顾阁老来，却换成了一些不那么正向的，像是杀伐决断——虽然顾兆也没下令杀哪位官。还有铁面不近人情、冷酷、把握权势这类。
就差说顾兆是奸臣、佞臣了。
面对如此，顾兆面不改色，说：“京里权势争斗，自然是尔虞我诈纷扰诸多，此时对我的评价这般，待到几年后又有不同，百年后更是不一样，众说纷纭，我在其位，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历百姓，无愧于圣上和皇后就可。”
而永双殿内，容烨打开了家书。
信是历无病送回来的，上面开头就是：哈哈大历基业？这些老东西真以为你我在意这些，我恨不得大历改头换脸……
之后说起旁的了。
容烨看完信，本是想烧掉，前头的这些言论对十四名声不好，要是以后流传开来——
可十四在意吗？他在意吗。
那时候他们皆去，为何要在意后世评论？
此信还是收了起来，放在家书匣子内。
一直到年底，天气冷了，出差大半年的黎周周终于要回京了。这几日，冷面严酷的顾阁老上班脸上都带着笑意，神色也和蔼不少，吓得内阁办差员工是不敢有任何岔子。
……总觉得更可怕了。
顾阁老现在是板着脸严肃办公时大家害怕，笑起来时大家更害怕，总有种要倒大霉要被坑了。
殊不知，顾阁老是真的高兴，只因他家周周要回来了。

第246章 盛世一统31
黎照曦向宫里太傅请了几日假，连着小伙伴们请他过府吃酒都推了，之前答应的也说不去了，“我阿爹回来了，我不想出去玩了，等过年你来我家玩，之前你不是喜欢那套琉璃摆件么，我送你，权当这次爽约道歉了。”
“那可好了，我才不会客气呢。”历朝思抬抬下巴道，还是她赚了。
小黑在旁是一脸羡慕，黎照曦一瞧，拿着手揉了把小黑脑袋，说：“也有你的，别羡慕了。”不等小黑说话，又继续笑道：“小树阿叔找严伯伯去了，今年过年指定也会回来的。”
“真的吗？真的会回来吗？老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阿爹给阿叔写的信里说了吗？”小黑一连串的问。
去年爹就没回来过年，连着大哥大嫂婚礼都没回来，今年会回来吗？
黎照曦则说：“我自己想的。”见小黑小脸失望，不由仔细分析，说：“你想，严伯伯离京有两年了吧？之前过年过节还有大喜事都没回来，那是因为小树阿叔没在身边，你们家中，谁是老大？”
“那当然是阿爹了。”小黑想也不想说，说完了又有些高兴，说：“要是阿爹想我们了，应当能叫爹回来吧？”
黎照曦也不敢保证，但他觉得应当会吧。
“我就是猜测，要是落空了你来找我，我院子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挑吧。”
小黑一听，双眼灵动转着，又苦恼状说：“老大哥你说这个可为难我了，我都不知道怎么选了。”
“少来，你肯定是希望你阿爹和爹回来的，其他的都是其次。”黎照曦敲小黑脑袋，“走了，我回家了。”
小黑也学会了老大哥口头禅，挥着手喊了拜拜。
没一日，黎周周就到京城了。
黎府上下是洗刷打扫的干干净净，黎照曦打扮一新，听到门口传来的消息，急忙就往府外去，下人早早备好了马，黎照曦走出院子往前去，就碰到同样一身粉的爹。
父子俩打了个照面，皆是喜气洋洋的。
“走了。”顾兆见黎照曦也是一身粉，不计较小孩学他，眉眼笑眯眯的，“你阿爹到城门口了快走。”
黎照曦高马尾辫子的串珠都跳啊跳的，可见心情高兴了。
顾阁老同他家独哥儿各上各的马，天气冷，两人穿着狐裘，利落飒爽，太平正街上人少，行人都靠着左右两侧，两人‘驾’了声，马蹄哒哒哒的小跑起来了。
越往京城大门方向去，行人也多了些，两人驾马速度慢了。有百姓认出来人，纷纷避让，还有偷偷打量看马背上黎照曦的。
传闻中顾阁老家的独哥儿模样俊美，行事利落爽快像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不同一般养在深闺中的小哥儿。
父子俩带队伍与回来的黎府车队汇合上了。
顾兆先下马，黎照曦慢了一拍，就看爹已经拉了阿爹的手说话，不由快快过去，挤了进去，扬着一张笑脸，乖巧喊：“阿爹，福福可想你了~”音都是飘的。
“阿爹也可想福福了。”黎周周摸福宝脸颊，满目的想念。
顾兆说：“周周，我先来的，我也可想周周了~”
这大庭广众之下，黎周周是收敛着情绪，只是看向相公，被相公眼底的热情爱意看的脸皮也有些发烫，夫夫成亲多少年了，他都很少脸红害臊，如今分别久了一见，像是回到少年时。
“我也想你了。”黎周周收敛着都泄出几分缱绻说道。
顾兆千言万语不好在这儿多说，最后只言：“咱们回家说。”
黎照曦是屁颠屁颠的跟着。
到了黎府自是一通热闹，黎大许久未见周周，早在通往内院的宝瓶门守着，一看到周周回来，是上下打量，满目通红——
“爹，我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黎大：“瘦了，外头指定吃不好，也黑了些。”
“爹，我瞧着刚好。”顾兆说。
黎大笑说：“周周是什么样你都瞧着好，回来了就成，快到屋里暖一暖，一路上冻坏了吧？今年入冬早……”
一家人坐在厅里说不完的话，屋里搭着火炉暖洋洋的，等下人来报说热水烧好了，顾兆先道：“那爹先等会，我伺候周周洗漱，回头咱们家吃锅子。”
“我也要去！”黎照曦话还没说完，被他爹一巴掌按回座位上了，不由撇撇嘴，说：“爹小气。”
“你都多大了，叫自己福福真当小孩子，我伺候你阿爹洗漱就成了。”
黎照曦看爷爷，黎大是笑呵呵抓了把花生酥糖给福福，哄着孙儿说：“乖，咱们吃糖，福福不去啊。”
“谢谢爷爷。”黎照曦也不是真的要去生气，就是小孩子脾气故意闹着玩的，爷爷哄了他，他就开心的吃着花生糖，含糊不清说：“吃锅子肯定要晚了。”
黎大哼着小调也是乐呵呵的，急什么，孩子都到家了。
等黎周周洗漱好换了新衣，再次回到正厅外头天都麻黑了，顾兆在一旁故作自然说：“我说了冬日天黑的早，这是正常的，也不是洗的久耽误……”
顾阁老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爷孙俩咬着花生一个唱小曲，一个是轻哼哼，就不拆穿某人了。
上了两个碳火泥炉，上头搁着铜锅，烧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锅是酸菜口的，一锅是骨汤的，一盘盘片的薄薄的羊羔肉、鹿肉、鱼片，还有冻豆腐、豆皮、各类干菌子、大白菜、萝卜等。
蘸料是芝麻碗的，骨汤烫了羊肉，满口的醇香。
黎周周爱吃骨汤蘸芝麻酱，顾兆口味向来略重一些——此时还没辣椒，酸菜锅都是用姜蒜调味有些辛辣，顾兆吃这个锅喜欢涮豆腐鱼片，可今天就凑过去爱吃骨汤锅了。
“我怎么觉得骨汤的比酸菜的还要好吃了。”
黎大心想，你那是爱吃骨汤吗，你那是爱跟周周凑一起吃。
算了算了。
“……爹你可真是肉麻。”黎照曦受不住了说道。
顾兆：“我刚和你阿爹说，冬日去温泉庄子泡温泉，你再说就不带你了。”
“嘿嘿，我也肉麻，肉麻好，肉麻亲。”黎照曦立刻改了口风。
黎周周笑了，说：“可别吓唬孩子了。”
“好好，听你的。”
顾首辅还真调了五天时间，一家人去郊外温泉庄子，本是想叫上大白夫妻俩还有小黑——如今严家大人不在家，整个府邸就大白夫妻俩撑着，他们府对府门，顾兆作为长辈，自是关心下晚辈的。
至于郑家，顾兆想了下还是没叫，确实是有些远了。
结果黎照曦还没过去传话，严谨信和柳树先回来了，这下严府也热热闹闹的，就是一向稳重的大白此时都有几分少年孩子心性，更别提小黑了，嚷嚷的高兴，还贱嗖嗖的故意惹他阿爹呢。
柳树也想孩子不成，先给了几巴掌拍在肩头，小黑挨了打可高兴了，旁边严谨信见此面色都露出几分复杂，可能不知道小儿子这副模样随了谁吧。
有人高兴闹腾能理解，但高兴起来要嘴巴贱嗖嗖故意惹打挨，严谨信真的不理解。后来这事柳树知道了，一脸正经，斩钉截铁说：“那还能随谁，当然是随你了。”
严谨信皱眉能夹死苍蝇了，满脸写着拒绝。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是小黑的秉性？
柳树张嘴就是证据：“咱俩原先在村里的时候，你从府县回来，前头干了十来天的活，每天是苦大仇深的，后来我先撩你的，你每次回来光干活不找我，这咋要娃娃？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旁人？我得狠狠榨榨你。”
“那时候你干这档事的时候还浑身硬邦邦的，我以为你不乐意碰我，谁知道后来就天天晚上不落下，我那时候就知道一点，我狠狠抓你挠你哭着骂你的时候，你就时间长还特别高兴，我要是不挠你了，你还故意撞的我不成，非要我揍你。”
可柳树那时候软绵绵的都没啥力道了。
说完，柳树给了个严谨信‘这下懂了吧’的眼神，“还说小黑不随你。”
严谨信：……
咳了咳，是嗓子痒了些。
柳树哼道：“大白是随了你白天正经时候，小黑是跟着你贱嗖嗖那样，反正都随了你，我看就莹娘随了我，乖巧懂事利落能干模样还好……”把自己夸了个遍。
“……”严谨信不同小树较真讲道理，没法讲的。
儿媳妇那是郑家孩子，咋能随着小树性子长呢？尽说胡话。
后来温泉自是黎家一家子去的，黎照曦每天可开心了，在温泉庄子里头吃喝泡温泉听戏，下雪了骑着马带着汪汪去附近矮山头掏兔子洞，还去打猎，猎了不少花花绿绿尾巴的野鸡。
不过没吃，野鸡这肉太柴了。
顾兆说：“外头长得谁知道这些东西吃过什么，别有毒性了。”
吓得黎照曦都没敢给汪汪吃了，让庄子里的下人处理了，还说：“你们也别偷偷吃，万一这野鸡吃了什么毒物。”
庄子里下人听了面上应是，回头就脱了鸡毛煮了吃，这附近的山头哪里有什么野毒物？再说这野鸡，说是野的，其实都是附近大庄子里头的人故意放出去养的，好方便贵人去山头猎东西玩。
快乐的日子很短暂，第五日早上用了早饭，一家人就收拾车马回京了，不过个顶个的脸色红润，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年还是照往日那般过，黎家该放出去的年货早一个月就运出去了。
不管之前官场争执如何，时下人骨子里对年都是看重，顾阁老做了封笔仪式后，大历官场年假就开始了，甭管以前或是现在有什么烦心事、政事，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
因此这个年过的痛快。
光武帝是年初一回来的，于是宫里又热闹起来，开始办宴会。等年一过完，小朝会第一天，雪花般的奏章就到了光武帝的龙案前，朝堂上更是大片大片官员联手要告顾阁老。
各种名头都有。
顾大人仪容不正的——这是顾兆私下穿的。顾阁老舌战群儒，“……大历哪条律例说了，官员私下衣着规制？还不许人老来俏吗？”
历无病坐在上头看着顾子清喷那些老家伙，简直是特别高兴，就差给顾子清鼓掌了。
骂的好，再骂痛快些，别以为他没在京，这些老东西就念叨他哥规矩、不成体统了。什么是规矩，他是皇帝，他哥是皇后，这天下是他们俩的，那他们就是规矩。
总不能为了这点小口舌把这些老臣子都杀了吧？
如今的历无病不是以前孑然一身的历无病了，他现在有家有口的，为了他哥不被当做祸国的妖孽骂，为了他儿子小柿子有个平平安安的国家管，历无病现在是忍着那些杀戮欲望的。
若是见过光明，感受过温暖，前路皆是奔头希望，没人会愿意回到无边的黑暗中。
有了牵挂，也有了需要忍让的软处。
所以顾子清在这个早朝舌战群臣后，光武帝先是挥手，让苟贵给顾阁老上茶润润嗓子，“……傻愣着干什么，子清说了这么些话，怕是早口干了。”
群臣：……
与顾子清对骂的此时心头血都要吐出来了！！！
谁还能没看明白，圣上就是站顾子清那边，怎么就是挑拨离间不成呢！
按理来说，顾子清手握重权，搁哪位皇帝身上早是忌惮了，就算之前没有，慢慢的添油加醋，事情多了，圣上总是要怀疑的，可当今圣上怎么就没有半丝怀疑顾兆野心呢。
他们却不知，人人稀罕的无尚皇权，在历无病眼底不过如此。
这早朝顾兆也骂痛快了，虽然是嗓子有些疼，但去年该发泄的情绪都骂完了，心里是爽了，于是就投入新的工作中。
新的一年，光武五年，从开朝骂仗开始，也预示了这一年是酣畅淋漓痛快的一年。
同年严谨信携柳树再度出京。
三月，圣驾再度前往丰州。
五月，戎州捷报，大将军孟见云擒获蕃国王，与林副将配合，逼退蕃国数十里。
六月，丰州大胜，光武帝直逼茴国王庭深处，传回京里的信没有细说，不过此消息一出，半月不到，隔壁蕃国上书，称愿意归顺大历。
顾兆猜想，应当是历无病做了什么，震慑的隔壁蕃国怕了。
茴国是被打下来的，蕃国是主动归顺的，之后的事情十分忙碌，要派兵过去驻守还要把旧部一些不安定因素除掉，也要安抚两处的百姓——
寻常百姓无辜。
既是战争结束，天下一统，那就要守住、稳住。
七月圣驾回朝，百官城外迎接，京中百姓夹道欢迎，跪地山呼万岁，热闹欢迎声震天，百姓脸上皆是喜极而泣，打了十多年的仗终于结束了。
始于康景末期，终于光武五年。
天下终于太平了。
之后就是论功行赏，光武帝尚武，是靠打仗赢来的天下，大历朝中武官狠狠露了一回脸，宝剑出鞘锋芒有人欣赏，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论功行赏的大将纷纷回朝领赏。
这次战事中，除了光武帝外，锋芒最胜的当属戎州孟见云孟大将军了，听说天顺帝时期，戎州孟见云就归属了圣上，从中给圣上打配合，还几次救了圣驾，可算上从龙之功。
京里官员说起来，纷纷道：“如今更是不得了。”
“自是正一品不会错了。”
“我觉得怕是还要封爵，如今孟大将军已是二品武官了。”
“听说此子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六七年岁。”
“可是有什么来头？”
“这就不知，戎州那边起来的，具体的没打听出来。”
京里戎州两地远，加上文武不同系，孟见云这名字京里文官听过，那时候没人敢打听太清楚，就怕被当奸细抓起来，只知道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像是孟见云年轻、成家，具体出身倒是不知。
“急什么，等孟将军到了就知晓了。”这么年轻，既是娶了妻，再添几房妾室应该也不碍事的。
七月，戎州孟大将军带了一队人马回京，京中百姓夹道欢迎，扬着头要看看大将军模样，只见前头骑马穿着盔甲的，瞧着年岁不过二十多，模样清秀，当即是惊呼咋舌。
“这位就是孟将军吗？怎会如此年轻。”
“模样好是俊俏。”
另一人当即嘘了声，“你这人不怕死，我听说戎州孟大将军杀敌眼睛都不眨，砍人脑袋就跟砍瓜切菜般简单。”
“这么厉害？”
“不然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将军，那都是在战场上砍杀敌人人头换来的功绩。”
这下没人敢说孟大将军模样了，怕被听去也砍杀了他们。
孟见云带人进城，直奔皇宫，从定门进，卸了刀剑武器。大总管苟贵亲自迎接，前面带路，说圣上听闻孟大将军到了，忙叮嘱奴才前来迎接，如今正在太极殿中……
到了大殿门口，太监一声声通传，里头圣上直接让进。
半点都没等。
孟见云整衣襟入殿，单膝跪地行礼见过圣上。
龙椅上历无病痛快叫起，说：“朕不跟你客气，你先歇歇，一会一起用膳，看看你想吃什么，等回头人到齐了，还有宴席。”
“臣多谢圣上厚待。”孟见云道。
历无病摆摆手意思过场走完了，“见过了朕，去后头内阁看看，顾子清知道你今日要回来，说了两次了。”
“那臣先告退了。”孟见云行礼告退。
苟贵弯腰，“孟大将军，奴才带路，这边请。”
内阁中。
顾兆伏案批了奏章，跟黄正吩咐事，就听其他同僚客气唤苟贵声——
“孟大将军，内阁到了，奴才就不多留了。”苟贵站在外间没敢入内，恭恭敬敬说：“奴才还要回话。”
孟见云停步拱了拱手。
内阁其他大臣见状，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大将军啊，果然是年轻、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众人纷纷上前寒暄客气。
只是不知道孟大将军为何来内阁？可是圣上有什么吩咐吗？
“果然是你回来了。”顾兆在里头听苟贵声就猜想到了，出来一看，被围着中间的就是许久没见的孟见云。
刚寒暄的大臣静了下来，看看顾阁老，再看孟大将军，难不成这俩人认识？也是了，戎州离昭州近——
“义父。”孟见云眼底几分喜色，上前郑重单膝跪礼，只是还没跪下，就被顾兆一把扶起来了。
“你这孩子。”
顾兆是老怀安慰，抬着手拍了拍小孟胳膊，结果是硬邦邦的肌肉，不由笑说：“诶呀小孟还是年轻啊，一身腱子肉，全须全尾回来就好。”
孟见云原是冷冽的脸露出笑意来。
义父还是老样子。
内阁其他人：……
义、义父？！

第247章 盛世一统32
“给诸位介绍下，我大儿子，孟见云，小孟。”
顾兆望着一群老臣下手，是笑的一脸慈爱和自豪，说：“小孟，叫叔叔伯伯。”
诸位老臣：……
孟见云真听，拱拱手喊：“诸位伯伯叔叔好。”
“不敢当不敢当。”
“客气客气。”
“大侄儿多礼了。”
几位老臣是说的嘴角直抽抽，都不知道是怎么笑的，面上先客气寒暄完了，等回到自己位置，背过身去，只是心里暗骂一句：这什么事啊/怎么什么好事都到了顾兆那小子身上。
孟大将军竟是顾兆的义子。
此消息不消片刻就传开了，本来今日回京的孟见云就是中心人物，有人摩拳擦掌还等着结交拉拢，更有甚者想跟孟见云结亲的——孟见云还年轻，有的是小官家里嫡女庶女愿意做良妾。
可如今一听消息，这风头更甚，只是跑到了顾阁老身上，有酸溜溜的，也有捶胸的——之前得罪了顾阁老，还有背后编排说顾兆霉运要来了。
“你想啊，顾兆本来就手握重权，把持朝政，皇帝能不忌惮？不过咱们圣上之前心思在外头打仗上，没功夫收拾顾兆，也给顾兆留了几分颜面，这下子哼哼。”
“顾兆义子手握兵权，是大将军啊。”
一点就通，一点就通。其他大臣心中明了，纷纷想，顾兆这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若是顾兆现在主动辞官告老还乡，兴许还能留一条命保全黎家，不然的话——
多得是看顾阁老笑话和下场的。
此时顾阁老满面的慈爱，话都多了，“你回来了，霖哥儿和元宝呢？这次回京领赏，戎州那边虽是忙一些，但应当不着急过去。”
蕃国是主动归顺的，兵已经被收的七七八八，之后就是百姓打散迁徙安顿这类的事务，没战事了，大将军能歇一歇，起码不用急匆匆到了京里，再急匆匆回去驻守，就怕有战事延误军情。
“我带队伍走的快些，先回京面圣，阿霖和元宝慢几日就到。”孟见云说。
顾兆看了眼小孟神色，这孩子也是长大了，知道手握兵权多是敬重圣上，有家有室就是不一样了，要是以前的孟见云，那就是个刺头，自己的命想怎么横就怎么横。
“你阿爹知道肯定高兴，回来就住家里，福宝可想元宝了。”
“是。”孟见云答得也干脆。
俩人说了会话，苟贵来请，说是圣上皇后设了宴席，请顾大人也一同去。顾兆免费蹭了顿豪华午餐，当然乐意。
孟见云和历无病一起打过仗，说起交情来，也算是过了命的。四人坐定后，历无病说：“你们父子二人就别客气摆场面话了。”
“当初上战场，这小子话少人狠，跟朕倒是有几分像。”
孟见云当即起身，说：“臣不敢和圣上相比。”
“坐吧坐吧。”历无病一看，当了皇帝后，这小子都能改了性子，诚惶诚恐了，不由吓唬说：“今日宴席，谁在站起来跟朕行礼，那就罚他、罚他——”
容烨接话：“罚他抄经。”
历无病反应了下才想起来，笑了说：“朕记得，这小子不爱念书写字，每次子清罚人都是抄文章的。”
“对。”顾兆点头，又说：“小孟听见没？你才回来，那一笔字定是稀烂，还是听圣上皇后的话，好好吃饭，不然抄写了文章，这字迹流出去要被笑话的。”
“顾子清顾阁老的义子一手烂字，像什么样。”
孟见云紧绷的面色也缓和许多，点头应是了。之后的宴席吃的痛快，虽是还有些规矩拘束，但不像最初了。
等用了饭，孟见云先回黎府，顾兆还要办公。
父子二人走在宫道上，顾兆说：“你也不必战战兢兢，圣上心中敞亮，也是大度能容的圣人，我也信你品行，对着圣上对着大历问心无愧，这便成了。”
孟见云点点头，说：“我规矩不好，怕说话做事连累义父您。”
“……真是长大了。”顾兆感慨，说：“就是没你这位义子，京里那些官该怎么参我照旧，除非哪天我从这位置上退下来，不过还不是如今，我想看看。”
“看什么？”
“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百姓富足安乐。”
黎照曦能入科举做官。这个顾兆没说出来。
说话间到了第一道大门，孟见云驻足，说：“义父我先回去了。”
“嗯，回吧。”
去年周周去了一趟昭州，小孟在戎州那边还有战事，也没能见到，如今到了京里，也不急回戎州——小孟到京里除了受封外，还要看圣上调度。
不过顾兆猜大概率还是驻守那边，更甚者去蕃国，就跟之前的南夷一样，蕃国地方大，划分了郡、州后，给小孟划拉一片管辖驻守位置，之后就是彻底安家了。
孟见云带着手下出宫，一行人打马到了黎府，还没走到，黎府大门已经敞开，下人早早列队候着，管家见了上前，行礼叫：“小的周安给大爷请安。”
“起吧。”孟见云下马。
管家起身带路，孟见云那些下属自有管家安顿，这些都是身上有军功的，这次回来受封还要吃大宴席，管家不敢慢待，皆唤军爷。
孟见云是去了正院。
“别行礼磕头了。”黎周周见了让起。
谁知孟见云犟，撩了袍子，执意跪地，给阿爹磕了个响头，说：“孟见云回来了，阿爹。”
“好。”黎周周扶着小孟起来，仔细看了下，“真是长大了。”
孟见云心中暖意，阿爹同义父一般，看他如看孩子，还像以前小时候那般。
“我去见爷爷。”
“嗯，一道，我同你去。”黎周周同小孟往爹的院子去，一边说：“福宝在宫里念书，估计这会也得了消息，对了霖哥儿和元宝呢？”
孟见云把话又说了遍，黎周周笑意更深了，说：“那得叫下人早早去城门外候着，家里院子也给收拾起来，幸好地方大能住下，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
“有机会的话，元宝可以多陪陪阿爹。”
到了黎大院子，自是又一通的闲话感慨。
之后就等丰州那边将士们到京中，人数齐了，圣上要举办大宴。早几日，李霖带着孩子元宝也到了京里，京城门外黎家的下人早早候着，一看是有士兵护送，马车用的是黑轮胎，当即是上前询问。
接到了人，黎府下人也安心了。
马车内，李霖是第一次来京城，一路上元宝好奇问京城什么样子，此时李霖就说：“现在到了京里，你自己看看外头什么样。”
“阿爹，肯定是你也好奇，我把帘子掀开咱们一同看吧？”
“好啊。”李霖摸摸儿子肩膀，父子俩透着窗户看向外头街道，从人声鼎沸到路面开阔平坦，元宝看着嘴上自然是同昭州对比。
“阿爹，京里比咱们昭州大，路也宽许多。”
昭州城内是按照原先格局修路的，没法像京里太平正街这般宽阔。
“不过京外头的路不如咱们昭州城外头路宽。”
父子俩看了一路说了一路。
“京里人穿衣裳好多，他们不热吗？我看着都快热死了。”
“可能京里人不怕热吧。”李霖说道。
此时七月底，北方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马车里李霖和元宝都是昭州衣裳款式，材质也是流光绸苎麻，一路北上，见多了中原人衣着要遮盖严实，到了京里父子俩都换了衣裳。
里衣是苎麻长袖，外头套七分广袖。
要知道在昭州，元宝就一件七分袖袍子就搞定了。
元宝想他都穿的如此多了，怎么京里街道上的人穿的比他还要多？那布料一看都热。
“到了，大夫人小少爷。”外头黎府下人说道。
马车停到了黎府大门前。
黎照曦这两日请假，早早接到消息了，此时和大哥一起在大门口迎着，见马车到了，先快步上前，嘴上喊：“元宝元宝，是不是元宝在呢？”
“我在我在，是不是福宝小叔叔？”
“我是我是。”
两人一来一回，逗得马车里李霖和车外孟见云都笑了。
车帘揭开，先露出一张清秀小男孩的脸，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小小的尖下巴，一双眼黑亮黑亮的。
元宝模样随了他俩爹，小尖下巴、皮肤白、黑亮大眼睛随李霖，眉毛几分英气和挺直的鼻梁随着孟见云。
一看就不会认错，是清秀中带着英气的小男孩。
车上头和车旁边叔侄俩打了个照面，互相看了看，双双眉眼都笑弯弯的，黎照曦上头摸了侄儿脑袋，夸说：“不错不错，比以前更好看了。”
“小叔叔也好看。”
黎家一家回京时，元宝还小，没什么记忆，对京里太爷爷、爷爷、阿爷、小叔叔都是看他阿爹和叔叔说起来的，知道福宝小叔叔可好看了，又疼爱他，他还在襁褓中时，小叔叔什么宝贝玩具都送他。
元宝都记着，后来有记忆懂事了，到了过年自己得了红包，都放在小匣子里，还有他得的玩具稀罕的东西都放进去，这次来京里都带着，说要孝敬他小叔叔。
“小叔叔在我小时候疼爱我，元宝也要孝敬小叔叔。”
此时黎照曦抱小孩下马车，元宝想起来木匣子回头要。
孟见云扶阿霖下马车，李霖一看儿子小模样就知道要什么，一抬眼跟丈夫说：“他的宝贝匣子就在座位上放着。”
“我去拿。”孟见云胳膊长，没上车，掀开帘子，一只手就拿了沉甸甸的匣子，转头递给儿子。
元宝抱着他的宝贝，高兴说：“小叔叔，全是孝敬你的。”
“我也有送你的宝贝！”黎照曦可高兴了，他有许多侄子侄女，但被真真当个长辈接‘孝敬’还是头一次，顿时看小元宝，看哪里都好。
黎照曦说完，看向大嫂，行了作揖礼，笑说：“大嫂，咱们回家说。”
“回家说。”霖哥儿对福宝也是满目疼爱，笑的柔柔软软的。
黎府热热闹闹了一通，见人、行礼、寒暄，说不完的话。之后就是更忙了，黎照曦带元宝见京里小伙伴，给一一介绍，霖哥儿这儿何尝不是——孟大将军可是风头人物。
黎周周给霖哥儿简单说了些，又说：“……别怕，除了宫里设宴，其他府邸夫人说话做事，你在昭州如何在京里也如何，宫里设宴，提前有嬷嬷给你说什么时候见人如何行礼。”
“知道了阿爹。”李霖都记下了。
黎周周就笑说：“真乖。”
李霖一下子就像是回到昭州那会，笑的软软乖巧的。
分别几年，年长几岁，大家说变了，可又没怎么变，还是一如既往的亲昵，就是元宝记不得福宝小叔叔，也不碍着叔侄俩见面没半天，好的就差睡一张床了。
元宝是昭州长大的，玩的吃的说话做事，小男孩的淘气，同差不多昭州长大的黎照曦很对胃口。
“我在官学，黄学长和陈学长都考上了秀才。”
“他们都不太踢球了。”
“外头蹴鞠场我一放学先去那儿，还有老板娘的绿豆冰喝，小叔叔你知道吗？就是进城没多久那家，他家的绿豆冰可好喝了，里头加了牛乳和蜂蜜。”
黎照曦听了连着点头，“知道知道，最早还没这么多花样，我们在外头踢球太热了，我爹去他家买水……”
叔侄俩说的就嘴馋，当下要下人做绿豆冰来喝，黎照曦还吩咐：“加牛乳和蜂蜜，我也试试。”
“多来点蜂蜜。”元宝说完，“叔叔，多来点吧？你别跟我阿爹说好不好？”
黎照曦一听小侄儿要求，这也是爱吃甜的，一副长辈做派说：“今天可以，不过以后不能多用，吃多了甜食要坏牙齿的。”多开明又成熟稳重的长辈呀！
“我知道，阿爹也跟我这么说，还说小叔叔爱吃豆沙包，以前早上吃三个，爷爷怕你牙坏不让你吃这么多。”
黎照曦：……你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后来宫里放了假——圣上要办大宴，还有黎照曦心思也没在学堂了，太傅们干脆就应了康景帝传下来的习惯，七月放农假。虽然满勤学殿的学生除了黎照曦就没一个会务农的，怕是麦子苗和杂草都分不清。
放了假，黎照曦就带着元宝到处玩，去踢球，去逛街，把昭州衣裳拉了出来穿，头发是高马尾戴着小元宝送他的珠子，一甩一甩的，还去了天桥，给元宝买糖人。
小黑最近是乐不思蜀，天一亮就往黎府跑，找老大哥和小侄儿玩——他自认也是元宝的长辈。因为他叫老大哥，元宝是老大哥侄子，那就是他侄子了。
元宝倒是不介意这个，因为收了小黑叔叔的见面礼。
于是太平正街上多了不属于京里的风景，高门大户府邸出来的少爷、哥儿，皆是一身‘奇特’衣裳，打马上街，往人声鼎沸热闹的天桥去，半点都没遮敛含蓄，什么帷帽不戴，什么轿子马车不坐。
如同男儿郎一般出街，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
就是连顺亲王府的少爷、小姐都出来了。
京里百姓一见，谁还能不知，这就是顾阁老家的独哥儿，也只有这位才能攒出这样的局，高官大臣家的孩子，连着皇家的孩子，也是跟着一起玩，簇拥着，是人群中最中心的人物。
“思源，你听，是不是蛐蛐叫的更亮些？”
梁思源仔细听，分辨不出来。历朝思就说：“全买回去就好了。”
“那不行，我这个月买的东西多了，零花钱快花完了。”黎照曦仔细对比，还让元宝小黑听听分辨。
历朝思撇撇嘴，说：“本小姐给你买了。”
“不要，我就要挑个合眼缘的。”黎照曦直接拒绝。
历朝思脸就臭了黑了，旁边历延绵见了偷偷笑，他阿姐就是这般，想对黎照曦好，每次就法子不对，历朝思一扭头看历延绵，“你在笑我？”
“没有没有阿姐。”历延绵立即摇头。
历朝思打不了黎照曦，还打不了这个弟弟了？当即就敲了脑袋一下，恶狠狠说：“全给你买了，让黎照曦没得挑！”
最后蛐蛐自然没全买，历延绵好说哄了他阿姐，只买了一个。
黎照曦选好了叫的响的，还给元宝付钱买了，回头跟思源和小黑说：“等下个月我零花钱到了，我再给你俩补上。”
“好。”思源笑的软软的点脑袋。
元宝把手里蛐蛐笼子给思源哥哥，说：“我们一起玩吧哥哥。”
“好。”
回头黎府黎照曦院子蛐蛐叫个不停，到了夜晚都叫的响。
顾兆知道今个黎照曦带元宝和小伙伴们出门去天桥了，此时听着蛐蛐声，睡不着，面上还挺得意的，大夏天也不嫌热，凑过去挨着周周胳膊，说：“咱家黎照曦终于学会玩蛐蛐了，有点京中纨绔少爷模样了……”
“……”黎周周哭笑不得，没见谁家当爹的像相公这般，盼着孩子嬉戏玩闹。
顾兆一眼就看出周周心里所想，说：“玩玩嘛，咱家什么家庭，就是荒废一两年也是使得的。”
不急不急，孩子还小，一切都好。

第248章 盛世一统33
八月中宫里举办庆典晚宴，正巧前两日下了两场瓢泼大雨，一下子凉快不少。这次晚宴是庆功宴，主要是给武将士封赏的，地点就定在太极殿前头一片广场上。
早上时太监们就拎着水桶一遍遍刷洗过太极殿前的石板。而后是布置宴会场景。
以前宫里也办过大宴，不过是前朝后宫分开来的，到了光武帝这边，前朝后宫都放一起了——后宫就皇后一人。于是光武帝下了令给内务院，说一起办了。
“什么意思这是？”内务院小太监还迷糊。
他师傅拍了下小太监脑袋，说：“就是面上意思，什么意思。”
“啊？师傅，这可不合规矩——”
“你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这宫里的规矩是什么？那就是主子。”
圣上愿意如何那就如何，什么时候轮的到他们做奴才的说话了？于是整个太极殿前布置起来，是看着特别隆重气派，因为位置多、人多。
到了这日，下午四点多就有人进宫了。
黎府也在收拾。
黎周周穿的是诰命服，还是顾大人所说公家情侣装那身。到了李霖这儿，因他还没受封赏，没有诰命服可穿，前几日就问阿爹，穿什么合规矩。
“正式些就好，别紧张，这宴会是喜宴，圣上皇后都是仁厚人，不会因为穿什么衣裳去苛责什么的。”
至于言官，还不至于因为霖哥儿装扮挑刺的，孟见云可是为大历一统几次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的，要是因为其夫人衣着被参，那就要被天下百姓耻笑和骂了。
“那阿爹，我也跟您穿一样男式的袍子？”
“可以啊。”黎周周跟霖哥儿把规制说了，像是绣的仙鹤和靴子底厚度还有红线不能用——“今日宴会结束了，想必你也能用上了。”
霖哥儿笑的温和，说：“之前老提心吊胆担心他，其实穿不穿诰命服我都无所谓，他平安就好。”
“知道，小霖哥儿最乖最疼小孟了。”黎周周打趣，末了说：“以后也不必分居两地了，恩恩爱爱的厮守。”
霖哥儿脸升起薄薄红晕了。
能入宫的夫人都是有诰命品级的，自然也有没品级的像是今晚的主角们，那就是武将还有一些在战场上立了几次大功的士兵家属，这些才是今晚的中心。
其他京里高官贵妇都是点缀陪衬的。
不过能入宫，这种场面露脸，可以说是光武帝时期京里得圣上看重的风向标了，像是林家就没资格入内，不过长泰公主来了。
林康安去年去的战场，立了两次大功，还是至关重要那种。
京里贵妇们见林康安立功，这次要得封赏，自然是酸，背后就说：“以前还真以为公主疼爱儿子，没成想战场那不要命的地方都让儿子去了。”
“闹不好真是要拿性命换富贵的，长泰公主真是心硬啊。”
意思为了林家前程这么博。说是笑话，实则背地里都酸着，恨不得自家孩子有这个出息能力，让她们也能进宫露脸。
“容家这不也出了个。”
“你说容二郎？那可真是没想到，说起心硬，长泰公主可不及容夫人，为了自家前程，送她家二郎过去，要知道，容二郎以前在京里可是游手好闲四体不勤的。”
有人便替容夫人说话，“那可能也不想的，谁让他家四郎突然得了病没了，不然这机会容四郎去定是大放光彩的。”
几人一听纷纷赞同点头，当年容四郎风姿京里谁能不知？
可惜，竟是得了恶疾早早去了。
“不过话又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皇后同四郎……”很相似？
“是相似，这天下人这么多，几个相似的也不算什么，要真是容四郎，容家不得早早贴了上去攀上荣宠？能像如今一般，眼睁睁看着黎家出头？”
倒也是。
几人便不提了，换了别的话题。
且说这次入宫也有容家，容二郎确实是废柴，就算是送战场，心里对家里父母有些怨怼，可这些怨怼不能让一个成年许久，过去游手好闲拎不起什么重物的贵公子摇身一变成了战神。
刚开始那边将军因为容家关系还多番照顾容二郎，后来情况复杂多变，即便这样，容二郎被意外突袭，差点没了性命，多亏历无病当时救下了，不然早都没了。
再后来，孟见云接手戎州这边后，成了最大将军，就把容二郎安排到管粮草运输、还有后勤的，不让上战场了。
容二郎保全一条性命，如今大历一统，战事结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是要封赏的。
不过今日进宫的就容二郎及其夫人了。
人到齐了，便是寒暄客气交际。大殿前的位置布置，一边是女眷贵妇，一边是男子官员，分三排落座，一桌两人，中间是歌舞表演地方。
容二郎位置不算靠前，第二排有些末等。
等夜幕降临，早早点了灯，圣上皇后到，众人起身行礼，等再次坐定，容二郎早早听说当今皇后姓容，也叫容烨，如今躲在人群中，偷偷看了一眼，尽管是距离远，可容二郎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容烨，他那四弟。
容二郎再看圣上亲自执壶给皇后倒酒，有些明白过来，当日还是皇子的圣上为何救他性命了。原来如此。
他不再多看，就当不认识皇后，容家的容四郎早死了，只是喝酒吃菜时略痛快了些，心情也好，大口吃菜，容家想要的富贵荣宠，如今哈哈哈……
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光武帝不爱讲话，行事利落干脆，说了两句就让痛饮好好吃，今日在座的武官听闻，也不再拘束，对着圣上更是忠心、喜爱。
这天下，是圣上打下来的，是圣上结束了战争。
之后就是封赏了，捧圣旨的太监就六人，苟贵开始念，从小到大的念，一张圣旨上出现十多人，什么赏金、田地、屋舍，还有武官品级的，再后来就是官位提了，再再后来就是封爵的。
容二郎得了一座宅子，让他去户部报道，是个正五品的官。
挺好。
孟见云封了镇南公，子嗣可袭爵，其夫人一品诰命。
有的封爵是当爹的有，子嗣不能袭爵，或是有的可袭但是要削，现如今大部分是第二种，家里孩子能继承但是每继承一次要削一等，最厉害的就是子嗣可袭，不削。
不过最后一种大历是没有，之前历史上有很少。
孟见云这个爵位属于第二种。
这下可惊了满场文官了，来时猜想到了，孟将军肯定要封爵位，只是有了顾兆黎府这个镇国公前，孟见云乃其义子，不可能再封一个公了，最高顶了天就是候。
结果还真是公。
封了爵位，还有领地，就在戎州两郡和以前蕃国如今打散开成了三个郡，就在那边交接处再深一些。
林康安也封了，不过爵位低，是个伯，成安伯。
……
夜色深了，热热闹闹的皇宫也安静了。
宫门口，各家的马车早早等候来接，黎周周上了马车，跟候在马车旁的小孟和霖哥儿说：“天色晚了，回去就早早歇息，明日也不用来我院子请安问好，咱们家没这么大规矩。”
“知道了阿爹。”
“是。”
顾兆拍拍小孟肩膀，“元宝都睡着了，快回吧。”
不多寒暄客气，各回各马车上，回府。回去府里下人早烧好了热水，还有备着宵夜的，顾兆没要宵夜，要了点绿豆汤喝着，宫里的御厨手艺是好，可这种大宴，人数多，吃菜上臣子们就没那么精细了，再者一路从御膳房拎到前殿，菜色说实话有些不太好了。
他就几个凉菜吃了些酒，觉得肚子饱胀，如今到了家喝了一碗绿豆汤，解了手，倒是有点饿了，本来是不想吃宵夜的麻烦，结果听周周问问厨房都有什么。
“你也饿了？”
“有点，没怎么吃饱，我这边喝酒喝的还少。”黎周周说道。
顾兆就不嫌麻烦了，说：“你吃什么？那我也要点。”
“不想吃汤的了。”
“对，我也不要汤的，一肚子的汤汤水水。”顾兆道。
黎周周笑跟下人说：“让厨房烙几个酥皮的野菜馅芝麻小烧饼，再来点绿豆汤就成了。”别的凉菜肉啊都不要。
这个东西快，很快就上来了。
说是野菜馅烧饼，里头的馅是用猪油拌的，加了些酸菜调味，还有酸姜火腿丁，吃起来口感丰富，外皮酥脆掉渣还有芝麻油香，顾兆一连吃了两个就停手，说：“明天早上吃这个。”
下人记住，安排上了。
吃完宵夜，顾兆洗了手脸漱口，也没立即上床，而是同周周在外头院子慢慢走了会，有了困意这才上床睡觉，睡前还要抱着周周亲两口。
黎周周是伸手摸摸相公脸颊，说：“我这次去来回就两三个月，过年就回来了，又不是长期的，相公睡吧。”
“嗯。我再多抱抱。”
八月末，黎周周便动身前往两浙。
十月初，海上通商部第一次通商时间到了，水泥修建的大码头港口，海面上停着上百艘大船，两浙不少富商、乡绅都赶来了——这里面也有他们出资一部分，还有瞧热闹的百姓，乌压压站了许多人。
这船可比他们见过的所有船都大，又高又大的，站在岸边抬头都看不到顶似得，百姓们纷纷感叹船大、气派。
“听说这次出海的大商管事是位哥儿。”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大名鼎鼎的昭州商——”
“黎老板吗？”
“不是，听说是黎老板带出来的，现在昭州那边生意王老板管着，还管着两郡那边，现如今还搭上了官家的消息。”
听得众人是惊呼不已，这王老板什么来头？一个哥儿能通天去了。
“他出海了家里人呢？男人呢？男人就许吗？”
“什么男人，没男人没成亲。”
这又是一片惊呼，有人就说：“这王老板今年多少岁？别是瞎传的，他一哥儿小小年纪怎么能管得住这么多这么大的船呢？”
“也不小了，二十八九了。”
“二十八九？！这还没成家？不会是男人死了守寡吧？”
“浑说什么呢，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没成家如今管这么多船，我之前看那些船员对王老板可是毕恭毕敬服服帖帖的。”
有人信的也有人不信的，众人就探着脖子瞧远处热闹，可人太多，根本看不见，有的站的高站的远的倒是能瞧见里头情况，不过人小，说话做事都听不见。
也看不出来哪位是王老板。
没一会中间那些衣着鲜亮的老板们纷纷让开一条道，有穿官服的——那这位应该是什么部长李大人了，旁边两位穿男子衣袍的，年岁看不出，不过个头不比李大人矮，应当不是哥儿吧？
后头是穿着短打的汉子，一看就是干苦力的下人。
穿衣袍的就是黎周周和王坚了。
黎周周早到了，什么都检查了看过了问过了，也同王坚说了许多，可如今送王坚上船，这么一别前路未知，他心中思绪复杂，不由想到王坚第一次坐船，晕船晕的厉害，半条命都快没了，上了岸无精打采的，可到了如今，王坚却要出海了。
诸多的话，最后只有一句：“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回来。”
“知道，老板。”王坚眼眶也是泛红。
离别总是感慨唏嘘的，更遑论出海头一遭的事。
王坚后头的人就说：“黎老板，您放心，只要有俺一条命在，肯定拼死保护上他。”
“你俩都要安全，平安回来。”黎周周抬头看王坚身后人，这次过来，他也没想到，正六品的王虎不当官了，跑到了两浙守在王坚身边，跟前跟后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王坚上船了，挺着背脊，本是一肚子思绪，可登到大船上，看着广阔蔚蓝的海面，吹来的海风，熟悉的味道，让他更是坚定毅力，他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你要是后悔了，赶紧下船，这不是小打小闹的。”
“俺知道，俺不走，俺官都没了，就是来给王老板打长工的，你要是赶俺走，那俺得饿死了。”王虎说。
王坚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哪能听不出来借口，王虎放着官不做跑到他跟前打长工，为的难道是赚钱吗？这海上出行多是危险——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那种守着家的，也可能给你生不了孩子。”
“俺知道，俺就想守着你。”
王虎也坦白了，不好意思挠挠头，说：“之前俺是想要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可遇到了你，那媳妇要不是你，就没劲儿，之前俺害怕你嫌俺是大老粗配不上你，这次你要出去，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海上有危险，俺肯定得跟着你……”
本来赴京的封赏，王虎过去打仗几次立功，怎么说六品的官也能提到三四品，更有甚者封个爵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但王虎一听王坚要出海，这次去的特别久，可能好几年，当即是打听清楚了。
于是封赏也不要了，不去京里了。
他怕自己一来一回错过了去两浙出海时间，官一辞，背着包袱就堵上了王老板的路，跟前跟后，只求王老板能让他打长工要了他。
王坚说了好几次，王虎就说那他没地方去要饿死了。
“那要是护不住我呢？”王坚突然问道。
王虎想了下，说：“那咱俩死一块成吗？俺想跟你一块，就是死掉海里也抱着一起死。”
生不能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王坚从没想过，自己会比官位、权势还要重要，如今更甚比王虎的性命还要重要——
许久。
王老板说：“要出海了，别说晦气的话了。”
“我们是要平安回来的。”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面容平静充满了力量，嘴角带着丝丝的笑意。
背后的王虎反应过来，裂开嘴笑的高兴，还重复了遍：“我们是要平安回来的。”
是俺们！嘿！

第249章 盛世一统34
光武五年，十月十八，黄道吉日，海上通商部第一次出海，大船一共一百一十八艘，每艘载重七百吨，容纳上千人，此次出海人数一共一万两千人，领头人乃昭州商贾出身，王坚，年二十八。
这次的出海，对于大历百官来说就是个稀奇，听过说两句便丢开了，有的甚至还会嘀咕句为何要出海通商，这商贾之事乃是下贱行径，现如今还要官府做这个。
以此来攻讦顾阁老把持朝政，出海通商是错误决定。
不管怎么说，船已经出海了。
黎周周在两浙待了数日，同李金义将后续事情处理完成，这才返回京城，到达京城时，已是秋冬了。
十二月，黎照曦十八岁生辰。
黎照曦是十二月头天生的，小柿子是十二月末生的，一个头一个尾。
容烨还跟十四说：“这俩孩子有缘，注定的哥哥弟弟了。”他和十四这辈子就柿子一个孩子，有个福宝这等的哥哥多好。
“黎家养的黎照曦好，咱家柿子粘着也挺好的。”历无病道。
省的一天天光找阿爹抱。
“照曦今年十八，不像以前是小孩子，送个什么礼好？”容烨问十四，“我看周周他们想办的热闹些。”
历无病便道：“不如把小柿子送过去几天？”
“……”容烨无语，即便是自己亲生的，也要说句实话：“这哪里是福宝贺生礼，分明是去捣乱的。”
十四没送出去，只能遗憾说：“那就去库房挑几件，之前打茴国时候，送回来不少茴国那边的物件，不说珍宝，就是图个稀奇。”
容烨点了头，就听小柿子远远由近的声：“阿爹~”
历无病一把抄起跑来的儿子，举高了，说：“你福宝哥哥生日，爹说把你送过去玩两天——”
“好呀好呀！柿子要和福锅锅玩~”
历无病扭头就跟哥说：“我说的没错吧。”
“这般吧，柿子跟阿爹一起给福宝哥哥挑个礼物。”
“好！阿爹抱抱柿子~”小柿子伸着胳膊要阿爹抱。
历无病转手就把柿子架自己脖子上，哄着说：“爹陪柿子骑大马玩。”
小柿子最爱骑大马玩了，因此就忘了要阿爹抱他，同爹快快乐乐在殿里跑着玩了。
历无病和容烨二人，两人遭遇不同却又相同，都曾一度怨恨怀恨这个世界，内心深处仇恨着所有，阴戾、杀戮、阴暗，历无病更甚，可这般的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家庭，有了孩子后，尽可能的收起了阴暗一面，学着、尝试着做个好父亲好阿爹。
可两人都是第一次，历无病更是从未体验过亲情，压根就不知如何下手去做个正常慈爱的父亲，于是模板就锁定了——顾子清。
顾阁老是为公事鞠躬尽瘁忙前忙后，时不时休息时间还要被叫去跟新手奶爸历无病讨论一下如何做个好爸爸，说一些父子相处经，供这位上司皇帝取。
可谓是身兼数职啊。
像是骑大马这事，就是顾兆学给历无病听的。顾阁老心里也憋着坏呢。
别管什么身份高低，当爹的就是要架着儿子玩。
“……反正我家福宝小时候很爱玩，也不怕高。”顾阁老说道。
历无病当即说：“朕的小柿子也勇猛，自是不怕。”
顾阁老便小小拍了记马屁，笑眯眯说：“自然了，小柿子随了圣上和皇后，当然是勇猛又聪慧的。”
孩子被夸，当爹的自然高兴。
反正后来历无病就心甘情愿美滋滋给小柿子当起了大马玩。
黎照曦生辰当日，一大早，黎府大门就开着，黎照曦请了不少小伙伴来府上，顾兆也调休了假，黎家请了些至交好友。
郑辉不在京里，去出海了。
当日顾兆说了，郑辉说他想想，顾兆还觉得没戏，毕竟郑辉才回来没几年，也自省过，想要好好弥补家中妻儿，只是没想到隔了三日，郑辉主动找上，说愿意前往。
“……我时常在想，我前半生最快乐安心时候，官学是，其实在礼部窝的十多年也是，我看书学各地话的时，看风土人情时，都是有趣又踏实平静的。”
郑辉没说，其实他和柔娘再也不复以前了。
他们相敬如宾，有道裂痕间隙，他不知如何弥补，柔娘心底也不愿再接纳他了，甚至柔娘对妾室也好，却同他无话可说。
今日到黎府上。
严家、郑家都到了人，只是再也不是当年顾兆在翰林时的三家人了，换成了小辈们。
顾兆望着小辈们，各个恣意潇洒斗志昂扬，是风光正茂，未来属于这些孩子们，是他们的战场了。
“老了。”顾阁老感慨唏嘘道。
黎周周：“我瞧瞧？”仔细瞧了一番。
刚还感叹老的顾阁老立刻紧张起来了，“是不是真的老了？我就说说，应当不至于吧？我还是挺年轻的，精力也好，不过四十出头的年岁，不至于老吧？”
黎周周见相公急了，就笑，说：“没老没老，我瞧着正正好。”
顾兆松了口气，再也不敢伤怀这个了。
当日帝后还亲临黎府，带着小皇子，这听到消息的诸位大臣，又是狠狠的酸了一把，还有嘀咕纳闷的。
“黎家都这般鲜花锦簇烈火烹油了，怎么还没倒呢。”
可不是嘛，圣上为何这般信任顾兆呢？
“怕是信任皇后，皇后不倒，黎家倒不了啊。”
于是光武五年岁末，朝中有大臣谏言请皇帝大选，已充后宫，为大历开枝散叶，早日诞下龙嗣。
历无病当时在朝堂，坐在龙椅上脸都黑了。
几个意思，他家柿子不是龙嗣？
后史书记载，光武帝盛怒，阁老相拦，罢朝一月有余。
这一罢朝就到了年关，正好过年了。顾兆当时拦人肯定知道历无病是真生气，可到了后头罢朝一月多，这就是借着火大不干活，全都交给他干了。
顾阁老：……历无病可真是苟啊。
光武六年开朝，还有人不死心要劝谏皇帝选秀，只是先一步传了噩耗——太后仙逝了，这是国丧，全国服丧三月，禁娱乐嬉戏、嫁娶等事宜。
而圣上则言，要守孝三年。
还选啥呀，只能搁着了。
朝中官员家中待选的女儿，三年一过，这年龄就大了不合适了，可圣上要守孝，这是正理，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忍忍，想着三年后再提吧。
年中，大历大州城主干水泥路修成。
同年十月有两件事，一是秋闱会试。二是孟见云一家动身前往领地了。从去岁八月到京里，住到如今，本该是早早动身的，不过彼此都舍不得，尤其是小孩子。
元宝舍不得小叔叔，就差抱着小叔叔腿哭了。
于是顾兆就说，天气炎热赶路不方便，小心孩子热的中暑，圣上那儿他去说——
其实历无病不在意孟见云一家何时去领地，只是孟见云是公爵，名头高，手握兵权，留在京中，还住在黎府，京里百官都暗暗的看着，已经有人参孟将军迟迟不归，玩忽职守了。
一直拖到了十月，天气凉爽，适合赶路。
孟见云和李霖也不好再拖，怕对义父阿爹不利——
说义父以权谋私，将孟见云执意留在京中，居心叵测等等。
孟见云便先提回去，李霖同儿子元宝也说明白了，再不走那就不是爱护小叔叔爷爷，而是要害了爷爷的。
拖无可拖，元宝也认了，只是走时依依不舍，红了眼眶抱着小叔叔嚎啕大哭，说：“小叔叔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玩的。”
“好，元宝乖乖。”黎照曦也舍不得小侄子，说：“等你长到十五六岁应当能自己回京了吧？到时候带上人……”
这话旁边顾阁老听着耳熟，像极了当年他给黎照曦画大饼。
你要是长到七八岁了你就能同你阿爹走商。
一家人送小孟一家出京，各自惜别，元宝说：“小叔叔等我，我十五岁时一定回来。”
“好。”
“你让思源哥哥也等我。”
“好知道了，你要叫思源叔叔的。”
“还有小黑叔叔。”
“好。”
……
元宝数着人，最后人都点到了，马车与送别的影子也越拉越远了。
秋闱过后一个月。
宁平府县来了信，皆是喜报。
王元、顾晨、黎健安皆是中了举人，其中王元名次最前，而黎康冬、顾阳则是春时中了秀才。信中所言，族学中还有两村、其他村的孩子考上童生、秀才都有，得了好名次后，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皆是对黎家感激不尽。
也是到了年末时，昭州千里迢迢送来了信。
黎照曦接到的，一看当即拿着信到了正院找阿爹，说：“阿爹，庆恩郎溪还有十七几个都考上举人了，他们已经动身来京里了，还有安安，安安考中了秀才……”
“阿爹，你看。”
黎周周看着信件，见福宝脸上都是替小伙伴高兴庆贺的喜色，并无其他，只是他当阿爹的难受，看了信，说：“他们真是厉害。”
“可不是嘛，说好五年之约，多了一年，我不跟他们生气。”黎照曦笑眯眯说：“谁让我是他们老大呢。”
“阿爹，等他们到了，住我院子可以吗？”
“可以。”黎周周答应的干脆。
光武七年春，各地方举子进京，今年这届比往届赶路要顺当快许多。
“从家里出来，到了府县大路一下子快了不少。”
“家中人送我，听我说过水泥路还不信，这次是信了，说路好，就没见过这样的路。”
“谁不是呢。”
“这水泥路又叫昭州路，听说是昭州传过来的，要是再配上昭州轮胎，那才好走。”
“刘兄你这是只听了一半，听说在昭州当地人将有轮胎的车厢称为高升厢，谁家有孩子定要坐一坐，以求未来科举官运亨通，就是因为这轮胎是顾阁老琢磨出来的。”
“还有这水泥路也唤平步路，也是此理。”
这般说着，有人便玩笑说：“那要走一走了。”
“不急，到了京中在下马车走一走这平步路。”不求同顾阁老一般，只求一路高升能进翰林，而后再进内阁，做了阁老的下属。
有人听闻此，便感叹：“肥田法、平步路、震天炸、高升轮胎，件件都是顾阁老琢磨出来的，有言说圣上乃真龙天子，而顾阁老便是能臣贤臣，派来辅佐真龙的，以助大历开辟盛世。”
震天炸就是打败蕃国茴国的武器，听说用时可地动山摇，炸声连连。
这一年，黎照曦十九岁。
京中有名的大哥儿——没人敢称老这个字。因为之前有人用这字叫过，定安伯先教训了一通。
定安伯二十三，黎照曦十九。
此前京里一直传言，说长泰公主属意黎府哥儿，想聘为儿媳，只是后来安定伯去打仗了，回来后封了伯，搬出了公主府，另有府邸，看着像是同林家分家不搭边似得，还惹来京中蜚语流言，有些指定安伯不孝，后来被长泰公主给找了由头扫了颜面。
长泰公主护儿子，这也是林家私事，自此定安伯不孝这话没人说了，只是改换成定安伯娶妻这事，那时定安伯年岁已经大了，也该议亲，说起来，自然想到黎府哥儿了。
众人都等着定安伯去黎府下聘，不然以黎府哥儿的年岁，早几年就有人去问问了——有自觉高攀不上不好和公主府竞争的，自然也有想捡漏的，万一呢？万一黎府哥儿真愿意下嫁呢？
再矜贵，毕竟是个哥儿。
可没成想，定安伯一直没动，倒是时不时约黎府哥儿出去玩，京里世家贵妇们看不明白，说定安伯对黎府哥儿无意吧，又处处护短，说是有意吧，为何迟迟不下定？
这都拖成老哥儿了。
黎照曦读书、蹴鞠、游玩，林康安就陪同一起。
顾兆对此是睁只眼闭只眼，福宝上大学了，谈谈恋爱也没什么。
这年早春，黎照曦昭州的小伙伴终于到了京里，宁平府县黎、顾两家孩子早一步到的，到了京中自是先前往黎府拜见长辈，还有好友。
原先说是住黎照曦那院子，后来避嫌另居小院——黎家最早买的二进院子，离着贡院不算太远，也比较幽静，用来考前居住平心静气是再合适不过的。
黎照曦天天往那边跑，也不是去玩，而是一起学习。
林康安往黎府去，连着扑了几次空。
“急了？”顾阁老看林康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笑了，“我还以为你不急，你这拖着干嘛？”
林康安言：“我以为顾大人不想福宝早日定下来的。”
“是不想啊，他还小，可是他要是乐意愿意了，定谁都成。”顾兆说的心里话，“什么伯啊少爷啊，我家不在意，全看黎照曦喜好，他要是喜欢昭州那几个小子，等高中了我还能来个榜下捉婿……”
林康安最后是黑着脸出黎府的。
顾阁老在府中哈哈大笑三声。
这小子看着面上冷不近人情难以相处贵里贵气的龟毛性子，心里对黎照曦倒是没个脾气的窝瓜似得。
顾阁老虽是另眼相看定安伯几分，但还是那句话，得黎照曦点头才成。
光武八年，又是进了一批进士人才。
同一年，水泥路修到府县村镇，同一年，黎府哥儿黎照曦与定安伯定了亲，京中贵妇们倒是不觉得诧异——早察觉几分，只是没想到一点，这黎照曦都二十岁了，怎么还是定亲，而非直接成亲呢？
这长泰公主就不急吗？
急，可急有什么用。
当事人不急的。
光武九年，太后仙逝三年已到，京中百官早已跃跃欲试，想再次谏言，请圣上选秀，早——
大历海上，百艘大船缓缓靠近。
光武五年秋出发的船队，历经差不多四年，船队终于回来了。

第250章 盛世一统35
两浙来信。
打马的信使一路背着竹信桶，昼夜赶路，终于到达京中，入京城大门时未从下马，只言：“我是两浙海上通商部的，直面见顾大人，有要事禀告。”
守城门的一听，立即放行，未曾检查。
因为这人穿戴的是官家服，其二说话时亮着腰牌，是可通皇宫的牌子。当即是放行，待马跑远了，才嘀咕一句：“这什么衙门？怎么没听说过。”
“是没听过，不过两浙那边的——”
“两浙？！那个新衙门，状元爷过去的那个。”
最初问话的队长也记起来有这么个事，说：“还真回来了？我记得去了几年了？”其实已经记不住了，做买卖商贾的事情，跟他们当差的有何干系，记这个干嘛。
“好、好像是五年秋去的。”
马儿直奔大历皇宫，到了定门才下马，手持腰牌要见顾大人，守宫门的侍卫比城门要严，要了籍册，检查了腰牌，验明正身后还要检查身上可有危险武器，看那竹筒——
信使拆开了桶帽，倒出了几封信件，这信件是封的不能拆。
“一路打马过来，怕污了信，各位大人请看。”把空竹筒让守门的侍卫检查。
没能藏的了武器就成。
信使装好了信，这次徒步匆匆进了宫门，自然还有侍卫引路的，一路到了太极殿后殿的内阁，这才停了脚步，侍卫不能进，门口太监进入通传。
此时八月末，京里天气还是秋老虎，尤其是正午。
顾兆刚吃过午饭，坐在椅子上打个盹休息，听到太监传话，顿时一个激灵，什么困意都没了，站起来匆匆往外走，“海上船回来了？”
“回顾大人，奴才不知，只知道两浙的信使来送信，就在外间候着。”
顾兆三两步已经到了外间了，信使见了他要见礼，顾兆先道：“不多礼，信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信使递了信桶，恭敬说：“回顾大人，十日前船到两浙海城码头。”
“安顿安顿他。”顾兆拿了信桶没拆开，而是往殿外走去，去后头永双殿面见圣上。
永双殿偏殿还能听到小柿子笑声。
外头候着的公公见了是顾大人前来，一溜烟的上前请安，说：“顾大人大热天的过来辛苦了，奴才给您通传，您先在凉处等一等。”
“有劳公公。”
“不敢当。”太监忙进内殿，找了他家师傅说：“顾大人来了，在外殿等候。”
苟贵去通传，先让徒弟请顾大人进。这都不用想，也就圣上和皇后相处时可能会让顾大人略等一下——毕竟要整理仪容，今个儿皇子来了，不用等候的。
果然进去一说，皇后先说：“这个时间过来，应该是正经事。”
“快请。”历无病道。
顾兆已经到内殿门口了，太监打了帘子，先是扑来一个小人影，叫：“伯伯好。”
“你好，小柿子。”顾兆笑说。
历无病一看，跟他哥说：“指定是什么大好事。”
确实是大好事。顾兆把信递过去，一边说了船回来了，容烨一听也惊讶，而后惊喜，“回来了？这都快四年了，没想到真的回来了。”
时间往后越拖，黎周周是最操心担心的，有时进宫跟容烨说话聊天，就说起出海的船，货都是其次，人要没事……
信是历无病拆的，一共两封，一封是李金义写的，一封是王坚所书。
历无病拿的是王坚写的，拆开了跟他哥坐一处看，小柿子过来坐在旁边也凑过去看，这一家三口越看是越迷瞪。顾兆手里是李金义的信，写的比较笼统，何时回来，带的货物有什么——
竟然还带了人，说这人皮肤黝黑身体强壮高大，也有金发碧眼皮肤雪白的。
“这么多？”历无病拿着信问他哥，“这算下来，比咱家私库还多？”
容烨则说：“多数百倍。”
后来交换信看，顾兆一看，王坚信里対带回来的金币、珠宝等清点，要是换算成现代银行卡后头的零，那可能要数的迷瞪了。
“……我瞧瞧，种子种子，真的带回来了。”
信上写带了数种种子，有刺激辛辣朱色弯月带尖的——这不就是朝天椒么。
永双殿内，君臣是互相瞪直了眼，开心的。
大历底子是有，康景时期攒下来的，但不多，康景帝后期也有些奢靡，毕竟海晏河清久了，天下太平，老皇帝辛苦一辈子自然是要享福的，到了天顺那时候打仗、嚯嚯了一笔，轮到历无病上位，前几年打仗，那真是挤着来的。
梁子致管户部的，那时候打仗往出掏粮草银响，有段时间都是躲着顾兆走的，后来还是容烨开了皇帝私库，把前朝历朝历代皇帝攒的私库掏了一大半。
……那几年，顾兆嘴上没说，其实整个大历库房都是紧着的。
皇帝的私库也空空荡荡，后来打下茴国、蕃国，充盈了些，但也不如之前了，毕竟多少位皇帝攒下的东西，全都卖了干净。
如今——
哈哈有钱了。
这是国库的钱。自然之前出海时还有私人商贾出资的，容烨当时也投资了些，不过大头是官府，即便是这些私人的，如今分的利益都是一笔巨款，可见这次回来的丰厚。
历无病扛着柿子哈哈大笑说：“你阿爹赚的多了，咱们发达了。”
要是史官看着，肯定要记上一笔，怎么跟暴发户皇帝似得。顾兆虽是这么想，可也笑的开怀，大历有了钱，能做的东西多了，民生、基建等等，正好这四年打仗亏的底子缓了过来，现如今东风到，能敞开了手脚了。
京里是没看到盛况，百艘大船到码头，一箱箱金币往下抬，各色的酒壶、桌子椅子据说都是金子打造的，还有认不出的东西，可是名贵。
海上通商部四年前惹了大历官员笑话，四年后，一举成名，成了大历官员人人好奇打听又眼红酸的肥缺了，可惜啊，这部门谁都塞不进去，直接隶属皇帝管的。
“李大人真是深藏不露的，这正六品的官，可比京里那些二三品的还要厉害。”
“这倒是，谁承想这部门竟是圣上管的。”
都说天子门生，好家伙这还有天子衙门的，那就是纯臣，纯皇帝的人。官虽小，可前途不可限量的。
“其实我听来的，李大人只是面上的，这通商部其实管事打理做主的是顾阁老的夫人，就是出海的大商也是顾夫人的人。”
“真假？”
“自是真的，你去打听打听，当年办事顾夫人两浙到昭州往返，同那些合伙的商贾谈买卖，还有定的东西，签的单子都是顾夫人的名字，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昭州商黎老板。”
“顾夫人姓黎我知道，这昭州黎老板竟是顾夫人？”
“真的不能再真了，又不是我说的，你问问那些出海出资的商贾，看看当初是谁签的单子，海上通商部的印章旁，第一个名字是不是黎周周三字，李大人的名字还在后头，契书就是有的，我看过了。”
“那怎么——”这人惊的找不回舌头，好半晌才说：“那当时咋没说，这么大的功劳。”
“当时咋说？黎老板是哥儿是夫郎，又是顾阁老的夫人，谁能信服？传出去了，那些当官的不得拿着个骂顾阁老，顾阁老是为民为国的好官，那些商贾其实都信昭州商黎老板名头，不然——”
“我说句大实话，李大人当时是状元，可就一个六品的官，又是新衙门，那些商贾多精明，就算是当官的要钱要做买卖，面上随便给个仨瓜两枣应付差事糊弄过去就好了，怎么可能动老本给出那么多？任劳任怨的奔走，还拉了其他人呢？”
“全都是看在昭州黎老板面上的。”
这倒是，商贾精明，当时通商部可不是如今显露名气的通商部，那时无人问津，连衙门都是小院子，不是什么正经气派衙门。
如此来看，这人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啊，一个哥儿竟能有这等大本事。”
“出海带头的就是哥儿，可是威严的厉害，管了一万多人，我看下船的人提起来，都是一脸佩服和尊敬的，好像说数次惊险都快没命了，是王大商带他们回来的。”
东西太多太重，京中调了镇南公孟将军带数万兵来护送。
黎周周先前往的，还要清点账本，该给那些商贾分的先分了……
据周边的百姓讲，东西多的，光是从船上搬到地面上，就花了一个多月，更别提装箱运送，那真是车马成群，浩浩荡荡，头看不到尾。
这得多少钱啊？
自然是不知的。
光武九年，十二月初。
镇南公孟将军护送海上货物入京，打头坐镇的竟是顾阁老的夫人黎周周，跟随一同入京的有通商部李金义李大人，出海大商王坚等人。
这路上走了两个多月，一路没敢停歇，主要是东西太多。也幸好大历的主路水泥路修好了，整个商队车马全是橡胶轮胎，马儿都是高头大马，耐力好能运重物，一路北上还遇到过雨雪天，也幸好水泥路好走，不必颠簸泥泞。
十二月八日，到达京中。
京里百姓夹道欢迎瞧热闹的，侍卫相护，沿途不停歇，一路走平安正街入皇宫，百姓热议纷纷，许久都没停歇。
太极殿前广场，百官等候许久。
那些东西入了皇宫中，将士卸货，黎周周携着李金义王坚上前，向圣上递了货物清单，光是账单就足足有十本。
“都免礼，你们是大历是朕的大功臣。”历无病不让跪。
三人谢过圣上，先是汇报总金额，金币银币，光是金币便有一亿三千万两，银币更是高达六亿七千……
百官：！！！
眼睛都快瞪出去了。
难不成这箱子里都是金子银子不成？
后来史官记载，将这日种种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用‘百官闻之数目庞大失仪’、‘太极殿前哗然久久不息’、‘圣上大喜重赏’……
“民黎周周愿意用功绩换一个请求。”
“黎老板请讲。”历无病其实早已知道些，只是看到黎老板如今这般，不禁动容。
黎周周正色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愿我儿子黎照曦能科举入仕。”
这下百官哗然，有人先是反対言不可。
不成体统、不可、哥儿岂能入仕科举等全都出来了，刚才听到金额数字庞大殿前失仪的，这会脸上神色还没变回来，先冲出来喊不成。
顾兆脱帽上前，道：“臣恳求圣上准许黎照曦科举入仕。”
“臣恳求圣上准许黎照曦科举入仕。”孟见云出列。
这下可是捅了言官的窝，像是掌握了顾阁老、孟将军把柄一般，开始说顾兆和孟见云此举是要挟圣上——
“没什么要挟的，朕准了。”历无病看着那些言官，指着太极殿前的箱子，“打开让这些人瞧瞧，你们不让哥儿科举入仕，不就是觉得哥儿无能无才不堪大用，可这些银钱，就是把你们全家卖了，也换不来。”
“这是钱吗？”
“这是大历未来的繁盛，是百姓安居乐意的根本。”
“你们一个个除了不可不能外，还会说什么？撞柱子是吧？”历无病冷笑一声，“往那箱子上撞，这沾了你们攻讦功臣的污血银钱，百姓用起来才是大善。”
“撞吧。”
这下那些跳出来的官没了声，因为没人拦着他们不说，真撞了箱子死了，那不是忠心耿耿以死谏言的忠臣，而是诬陷功臣的小人了。
这等污名谁愿背负？
后来这一日便被记在史册，対后世影响重大，哥儿自此后可科举入仕做官，但前提是需要家族有対大历贡献，亦或者三名担保人，可是乡绅，或是举人、官员都可，才可有了科举的资格。
虽是比男子科举有条件限制，但是这是踏出的第一步。
十日小朝会上，光武帝连发三道圣旨，其一哥儿可科举入仕，政令颁布，通告大历。其二，封王坚为昭海伯。其三，立皇子历天莳为皇太子。
这下子，是大历上下皆是哗然。

第251章 盛世一统36
玉米、辣椒、番茄……
内阁顾阁老又有的忙了。
此时快过年了，可顾阁老伏案几天，经常往工部去，叫了经验老道的农工来，每日带着过去几年选的两届进士们急匆匆的出门，是忙不完的政事。
内阁中黄大人见人影晃动，还以为是人回来，而后才发现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不由看着还留在内阁伏案的几人，恍惚中十分陌生。
这内阁竟都成了顾兆的天下。
全都是青年才俊，年轻气盛风华正茂，听着顾阁老调度指挥，而同他一起入内阁侍奉三朝圣上的老臣子，如今是退的退，病的病，莫名的黄大人心中也升起一股想退了的倦意。
这些年他看明白了，圣上信重顾兆，斗不过的，如今还要立哥儿为皇储，以待继承大宝——
黄大人嘴上并未谏言，可心里对圣上封历天莳为皇太子是很不满的，这大历竟要一个哥儿做皇帝，那能治好这个国家吗？倒是顾兆家中哥儿科举入仕，黄大人是看明白了。
圣上是借这次海上回来的大功绩由头，看似提黎照曦科举，实则是给皇太子铺路的。
罢了罢了，年后就告老还乡。
……皇帝血脉不正，这天下是姓历的又不是了。
像黄大人这般不满的朝中老臣多得是，可拿着圣上没办法，如今的大历是光武帝打下来一统的，国库私库丰盛，过去朝中科举选拔，都是顾兆选的能臣，悉心培养到各处，不缺钱不缺当官的，还能拿什么要挟？
时日匆匆，到了过年。
告老还乡的折子多了不少，顾兆全都递给历无病处理，看是挽留然后批准，还是直接批准不搞场面，这都是帝后决定。如今天寒地冻，京里下了几场雪，京郊温泉庄子工部的实验大田还在看海上带回来的种子苗苗，顾兆把项目交给底下人办，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黎府热闹多了。
王坚没回去，天寒下雪，干脆留在京里，等年后开春回去，倒是孟见云队伍护送到了，没怎么停留就启程回家了。
李霖和元宝在的地方，对孟见云来说才是家。
过年要回家一家人团聚的。
“京里寒冷，气候你要是不习惯了，就同我说。”黎周周跟王坚道。
王坚笑说：“是冷了些，之前出海什么都见识过，现在倒是身体皮实，什么都能扛过去。”
“都到家了，可别扛了，该休息休息。”黎周周道。
王虎在一旁就说：“就是就是，俺就这么说的。”话刚说完，就被王坚看了眼，王虎立刻老实巴交嘿笑一声，说：“俺家老板说啥就是啥。”
“……吃东西吧你。”王坚把剥好的栗子给王虎，“我不吃了，太甜了些，你吃。”
这是王虎刚给王坚剥了一碗，如今剩下来的，全进了王虎肚子。
黎周周看两人相处坦然又带着亲昵默契，是真的为王坚高兴。
两人是在船上拜了天地大海结成了夫妻的。当日海上遇难，九死一生的活了下来，后来就成了亲，没吹吹打打，没三书六礼，有的就是两人生死交付后的真情，抵得过世俗种种规矩。
后来外头传教的说，海有海神，俩人婚礼就是海神见证祝福的。
是另一种的浪漫。
黎照曦可喜欢来王坚哥哥这儿听故事，全都是外头来的故事，对此很好奇，可惜他今年春要科举，不能天天扎这儿听故事，只能带着小思源去复习。
“你们好好考，考完了，我跟你们好好讲。”王坚说道。
“哥你和虎子哥不走吗？”
王虎笑说：“俺家老板说了，不着急回去，放心吧。”
黎照曦这下放心了，拉着思源专心备考——
哥儿可科举仕途此令一出，不用想也知道天下读书人会说什么，不外乎就是哥儿科举做梦，等确认是真的，便有瞧不起哥儿的读书人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说些，哥儿能做文章滑天下大稽如何如何。
这声音京里就有。
历无病是较这劲儿的，当即是发了令，言黎照曦双亲于社稷有功，免了黎照曦童生，直接乡试会试。
正巧光武十年就是科举年，正巧三月春寒就能考秀才了。
梁思源还要考童生试，不过思源不怕，他怕福宝哥哥紧张，外头现在都打赌，赌福宝哥哥考不赢丢面子，思源气的不成，不敢跟福宝哥哥说这些，主动说他今年也考，要和福宝哥哥一起复习。
于是俩现在钻一处读书了。
“你别紧张，以你这水平，童生是准准的。”黎照曦安慰小思源说。
思源乖巧点点头，说：“福宝哥哥也是。”
“我觉得我挺厉害的，但是没考过，不知道其他人水平在哪。”黎照曦是自信的，但第一次科举，还是阿爹换来的机会，不紧张是假的。
顾兆干了这么多年阁老也不是吃白饭的，就说他在位快十年了，几届的一甲试卷都是他看的定的，这些人又到了他手下干活。
“爹给你看，保证没错。”顾兆是这么说的。
黎周周：“相公，你给他看，那是看什么都好。”
“那自然了，我们黎照曦是一顶一的好。”顾兆老父亲骄傲自豪。
黎照曦：……噘嘴。
“爹！你好好看认真看。”
后来这法子不成，当爹的对孩子有滤镜，还是有下属递帖子要来府上拜年，顾兆才想起来，说：“正好了，爹把过去几届一甲全邀到府上，还有你那些文章做的好的朋友，全叫过来，咱们办个交流会，你们好好聊聊，让他们看。”
黎周周也觉得这办法好。
这事后来传出去了，自是有读书人酸溜溜说道两句，意思这么多锦绣前程的文官去给一个哥儿看文章，真是白瞎浪费了，还有民间谚语说狗肉端不上席面——意思黎照曦一个哥儿，就是得了这么多大佬补课看文章，一朝一夕，也不可能考上的。
读书那是要苦读，要十年如一日的。
哥儿就不是能做官的料子。
“听闻阁老家的哥儿最是骄纵，之前打马蹴鞠出去游玩蛐蛐，哪样都没落下，根本不是认真读书的人，如今却跑来还说科举，怎么的，难不成他还想做官不成？”
“都这般年岁了，考什么科举，不如嫁了人安安分分的。”
“那定安伯也是，既是已经定了亲事，为何迟迟不结亲？莫不是眼馋这黎府风光，心底又嫌弃不愿娶黎府哥儿？”
“这你就是说胡话了，一看就是没见过，定安伯对黎府公子再好也不过了，鞍前马后的，陪着出街游玩，只是为何不成亲，我也不晓得。”
“听说黎府公子已经二十八九岁了——”
“又是胡说了，人家过了年才二十三岁。”
“都一样都一样，这般年岁还不成亲，老大哥儿的。”
“那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反正黎府公子吃黎府的，又不是吃你的，急什么。”
民间是说什么的都有，不管是吵得、支持的、看热闹的、不屑的，反正该说不说，都盯着三月春的院试。
与黎照曦一届赴考的，那是暗搓搓火药味好胜心更强，非要盖了这位‘第一科举哥儿’风头，让天下人看看，读书科举功名，还是男子更强。
终于到了院试日。这届的科举，顾兆是半点手不沾。
这日天不亮，黎府几处院子就点了灯。黎大是半宿都没睡好，早之前还去郊外庙里给福宝求了福，如今穿了衣裳，问了时间，说：“福宝那儿亮了没？没亮先别惊动，让他多睡会，不着急还早。”
“老太爷放心，府里上下都吩咐过了。”
“兆儿和周周院子呢？”
“也点了灯。”
黎大点点头，知道这俩也同他一样睡不着，起了个大早。
时候差不多了，该出发了，不止是黎府出动，门前一排排的马车早早等着，定安伯府的、顺亲王府的、严家的、梁家的、郑家的、黄家的、陈家的、金家的……
来的都是各府的同黎照曦一辈的——还有表弟堂弟，大早到了黎府门外，也没敲门叨扰，就排着队在外头等候，等车马多了，下了马车一同闲聊两句，只是说的心不在焉，都等着里头的动静。
等黎府大门开了，马车备好了，出来人时，双方打了照面——小辈们上前作揖行礼的。
林康安最是心机，叫了岳父。
顾兆对此等小手段不放在眼中，都是他玩剩下的，不过小林这危机感有些过头了，在场的除了小黑、思源、历延绵外，都已经定亲成亲，孩子都有了。
不至于的。
昭州三杰那三位——陈十七、黄郎溪、陈庆恩，这三位就是福宝童年玩伴，是坚实的友谊。至于没成亲定亲的，那更不提了，小黑对外是小狼狗，可在黎照曦眼里，只有小狗二字了，虽说痞帅痞帅能唬人。
顾大人看在二哥的颜面上，用词修饰，没用‘贱嗖嗖’三字。
人到齐了出发去考院吧。
太平正街上的马车见过气派队伍壮大的，但没见过是几家合起来的，还都是京里有了名的门第，围观百姓瞧着热闹，问：“……怎么这么多家一道走啊？”
“今日可是院试日子，黎府公子要科举的。”
“就是第一个哥儿科举的黎照曦？”
“可不是嘛，还能有谁。”
于是一道瞧热闹，还有数车马人家的，百姓听得连连咋舌，这位小公子科举可不得了了，这么多人送。
到了考院门口。
苟贵也在，还有一顶素色再寻常不过的马车，不过看周围便衣侍卫，还有苟贵那警戒模样，就知道车马里坐着有谁了。
“福福哥哥！”小柿子先从马车里跳下来。
苟贵看的惊心胆颤的，“诶呦我的少爷哟——”
“伴伴我不会摔的，我可勇武了。”小柿子站在地上扬下巴，“对吧爹。”
“对对对，你随着我勇武，随你阿爹聪慧，这是你顾伯伯说的。”历无病意思有事找顾兆，从几天前就开始磨他，要出宫送福福哥哥科举，今日天不亮就起来站在寝殿门口喊父后。
要不是亲生的，历无病是想揍的。
容烨说：“你去吧，别耽误了福宝考试。”
帝后二人未下马车——真下马车，被认出来大动干戈的，很容易影响其他考生心态。黎照曦见帝后皇储，那是当亲人一般，叔叔阿叔弟弟的叫，可其他人不是，这才是考秀才，天子龙颜岂是寻常百姓可见的？
于是小柿子带着侍卫去送他福福哥哥去科举了。
“别紧张，别怕。”
“加油黎照曦。”
“福福哥哥，考试顺利。”
“福宝哥哥加油。”
……
黎照曦在亲人好友相送下，心中坚定自信的进了考院。
光武十年春，历史上第一位哥儿科举院试，十日之后，榜单出来，案首黎照曦，籍贯宁平府县西坪村人士。
黎照曦所答试卷也被张贴了出来，据称不服争辩的、落榜的考生见此卷，驻留许久，而后是心服口服的，也有负隅顽抗故意找茬贻笑大方的。
“你不用跟我嘴硬，黎照曦的试卷就在此，有本事你把你的文章贴出来，大家评断评断，我是服气了。”
“对，既是考试评判的就是文章，你口口声声提什么哥儿，你自诩君子，如今却输不起，恼羞成怒攻击黎照曦哥儿身份，可真是丢尽男子的脸。”
“不耻与你为伍。”
黎照曦成绩连同手抄试卷封存起来，顾兆写了信，让丰运送往滁州，他家师兄听到福宝成绩后，已经红了眼眶，听思源说好像喝多了醉了一场。
……老师师娘见此，应当也是高兴的。
信传过去，白茵缠绵病榻多年，见了信读了福宝做的文章，容光焕发精神起来，说了三声好，还让下人送上酒，要与孙沐饮酒庆祝。
夫妻二人喝着酒，只是喝到了最后便是哑声哭了起来。
翌日，白茵便去世了。
消息传到京中报丧，孙沐特意在信中交代，莫要打扰福宝今年秋闱，他们在天有灵，定是想看福宝继续科举考试的……
同年十月秋闱，院试案首黎照曦参加科举，再度得了案首，只等来年开春殿试，来择取名次，不过两次成绩下来，打的那些看笑话说嘴的人脸疼。
光武十一年春，黎府黎照曦连中三元，摘得了状元之位。同时半月之后，两件白事，一是滁州来信，孙沐去世。二是西坪村来信，顾阿奶去了。
顾兆初闻报丧信，没回过神来。
“怎么就走了？”
老师是去年深秋去的，不过临走前吩咐家中孩子，不让给京里报信，只待来年春黎照曦殿试完再报，还让把黎照曦卷子和成绩给他烧一份报信。
黎周周抱着相公轻轻拍了下，一晃多年，他见老师师娘时，师娘就身子骨不好，老师多是消瘦，当年回村时，阿奶虽是腿脚不便，但顿顿还要吃肉，胃口很好，村中多说阿奶长寿之相。
可仔细一想，回村时已经是十年前了。
最后一次见老师师娘也是五年前的事了。
顾阁老请旨回乡奔丧，圣上闻言，下了旨意封顾宁氏为太安人……
顾阿奶去世，在村中人看来是喜丧，活到了八十九岁，后半生享尽了福，不缺吃穿，子嗣孝顺，顾家几房皆是殷实，子孙还中了科举，顾家也算是有了底气，是高寿老人享福离去的。
死后还有皇帝老爷封的诰命，这在整个宁平府县，包括宛南州城，顾阿奶可是独一份的殊荣……
顾兆在村中守孝三个月，京中圣上派人来请，不过顾兆写了信表明迟一些回去，他们一家还要去一趟滁州。
黎大就在村中。
顾兆黎周周黎照曦，还有林康安四人去了滁州。
孙沐白茵合葬，埋在一起，早已封坟，坟上已经长了青青矮草，四人亲自动手修整，顾兆跪在坟前烧了纸钱上香，说了许多事情。
“师爷爷师奶奶，我考中状元了。”黎照曦低声说：“我想亲自来报信，我作画也有了增进，师奶奶您替福宝看看，看了您和师爷爷可不能笑话福宝的，福宝已经很棒了……”
顾兆在坟前站了许久，而后吐了一口浊气，牵着周周的手。
“周周，以后老了，找块喜欢的地儿，我们也埋在一起。”
“好。”
人生太久，功名利禄，生老病死，各种折磨，苦难、失意、悔恨、痛楚，回首半生，顾兆没想起来自己有什么磋磨苦难，记起来的都是幸福快乐有周周的记忆。
要是哪天死了，同周周躺在地下，也是一件幸事。
死亡新生轮回反复，自然规律，没什么可怕的。
顾兆和黎周周心意交替，无需言语，从滁州北上时，更为从容平静，也更为珍惜当下时间……
光武十二年春，黎照曦与林康安结亲，并未说嫁娶，京中贵族圈子议论纷纷，皆说不合规矩，可这黎府打破的规矩又何尝只有这个。
光武十三年夏，海上通商部第二次出发，这次船队有二百艘，带头出航的是昭海伯王坚。
同年，大历土地上大片播种着外来新奇的种子，百姓们没听过玉米、辣椒、西红柿是什么，只是衙门给免费发了，他们就去领，还有农事官教的，最初没人敢种太多，只想着半亩一亩地的先试试看。
外头的东西谁知道好坏呢。
光武十六年夏，因过去几年，朝中反复谏言光武帝选秀广纳后宫，这次的小朝会上，光武帝宣布退位，让位皇太子历天莳，彼时历天莳年十三岁。
圣意已决，退位前封阁老顾兆为一等辅政大臣，直到新帝成年。
此时顾阁老年五十二岁，历经康景、天顺、光武，如今辅佐永熠新帝，四朝老臣，权倾朝野，再无人可撼动其地位。
如今的赫赫权势，回首最初，一切开始在那次见面。
“我是来……”赔罪。
“来、来——周周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呀？”
开门见来人的黎周周，对上未来夫婿的双眼，熟悉的容貌，陌生的双眼，像是换了人一般，再听闻话当场愣住，脸羞窘的通红，也是自此认定了。
携手一生，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第252章 番外一 海上霸主王
“……封了昭海伯。”
“真的假的？”
“咱们昭州衙门口告示贴了，能有假的？”
“我去瞧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王老板该得的。”
“我也去，一同一同。”
这日大早上的，昭州街道百姓便传开了，后来往衙门前一看，师爷正讲着，仔细一听果然是，当即百姓们高兴的不得了，尤其是昭州城的妇人们最为高兴了，王老板在昭州城妇人中的地位是很高的。
“去年回来了，听说带了好多东西，这一去整整四年，我想起来就是提心吊胆的操心，回来了一颗心总算是落回去了，想是立了功劳，但没成想皇帝老爷竟给王老板封了伯。”
“这伯是啥啊？”
妇人不懂问师爷。昭州的师爷听这问题嘴角直抽，见大家伙都巴巴看他，当即说：“我看你们乐呵呵说好，还以为你们知道，敢情你们都不知道昭海伯是什么。”
“都是平头百姓的，哪里懂这些，师爷您给讲讲？”
“是不是做官的？”
“不可能，哥儿咋能做官。”
“那是啥？我只知道王爷，戏文里讲过。”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师爷对此也见怪不怪了，他们昭州百姓胆子大，说话议论政事也不是没有过得，反正风气就这么来了，他以前觉得荒唐，如今习惯了倒也好，挺热闹近人的。
“普天之下，最高的那便是圣上，皇帝了。皇帝的手足封亲王，也就是王爷，之后便是郡王，这些都是沾着皇家血脉的。”
百姓这个懂，那是皇帝老爷一家人，一人当皇帝，兄弟姊妹就是亲王郡王公主郡主啥的。
“这伯是不是不是沾亲的叫法？”有妇人问。
师爷抚着胡须点头，一口气说了，“一品的那是公，两郡戎州那边的镇南公孟大将军——”
这个百姓都知道，是顾大人的义子孟将军，以前还经常护送福宝上学，路上遇见了，同福宝少爷打招呼，孟见云也会多看你两眼的，挺俊俏清秀的小郎。
没成想以后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那镇南公封了后，昭州百姓谈了近一年，早被科普过了，是那一顶一的，有封地有禄米银两，是整个南边最大的了，就是那大官老爷见了都得行礼。
“之后就是候，这是正二品，接下来就是伯，正三品，圣上还赐了名讳，昭海伯，封地就是咱们昭州这边，享有品阶、禄米、银两供奉，有昭海伯镇着咱们昭州，不怕有什么宵小来扰了。”师爷道。
自然现在也没有不长眼的来扰。
百姓听闻顿时惊讶，“竟这么有来头。”
“梁大人才五品，昭海伯就三品，可真是厉害。”
早些年，昭州知州陈大人陈翁退了，梁大人顶替了位置成了知州，如今正五品的官。有这么一对比，百姓们顿时明白哪个大哪个小，王老板如今地位在哪里。
倒是没什么人酸的，更多的是痛快。
尤其是昭州的妇人们，皆是鼓掌喝彩叫好的，过去这么多年，厂子开的好，生意旺盛，有时候一些厂里工人的家事难处，只要是求到王老板那儿，能解决的都解决，还有厂里的福利，每年蹴鞠大赛对参加妇人的奖励，桩桩件件的，王老板就成了昭州妇人、夫郎的主心骨榜样一般。
有人是替王老板记着仇，如今听了好消息，不由痛快挤兑王家几句。
“呵！让王宏贵那老家伙后悔去吧。”
王宏贵就是王坚的父亲。
“当年黎老板一家前脚刚走，王老板分了一半股份钱财，那也是黎老板给的，关王宏贵屁事，后脚就不要脸逼上门，先是求又是哭，还让姨娘上门求，说什么你一个哥儿掌管这么多钱财到头都是外人的……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就非得交给王宏贵手里，才不是外的钱财了？”
这事昭州百姓早知道了，可每次说起来还能痛快聊半晌。
有人接嘴说：“不就是想哄了王老板手里大笔钱财股份，那王夫人还说给王老板介绍好的人家，听听这屁话，我要是王老板有钱有股份，还嫁什么人。”
“要是个十几岁的小年轻指定就被骗了。”
那时候王家全家动员，千方百计，又是拿舆论孝道压王坚，又是威逼吓唬王坚，甚至连诅咒的话都说出来了。
因为王坚拒绝了，六亲不认，公事公办。
王家讨要不成，半点好处没占上，那几个嫡亲的哥哥就说，他们倒是要看看，王坚以后指定孤独终老断子绝孙没人送终凄惨一辈子。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现在可好了，王老板成了昭海伯，还在皇帝老爷那儿挂了脸面，谁还敢欺负？王家那些人，还说什么嫡亲的瞧不上王老板，这会吧，看看，到底是谁贵谁贱。”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畅快淋漓，能高兴一整天。
“……就是不知昭海伯啥时候回来？”
师爷也不知，只说：“去岁的消息，昭海伯进京护送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都是去年了，这会开了春，应当快了吧？”
“也不一定，京里有黎老板在，几年没见，王老板指定要亲近亲近黎老板，好好说说话叙叙旧……”
这倒是。
结果第二日衙门前又堵了人，才知道哥儿能科举了，这下又是一通讨论。
“也不知道福宝少爷考不考？”
“定是考的吧？福宝少爷聪慧，肯定不会错过。”
“这政令是去岁下的，走到了如今才到昭州，要是福宝科举考试，那我说王老板肯定回来的晚些，得看了福宝科举才成。”
众人都这般想，乐呵呵的，还有给福宝少爷求福的，全昭州都不急，可有人家急啊，能把王家愁怀急死了，就盼着昭海伯早早回来过去迎接。
王家。
王宏贵年岁大了，早些年把生意交给嫡子打理，但是这兄弟俩是榆木脑袋，对生意不开窍，有他看着，和沾着王坚的名声，守成还行，再往上就不成了。
还不能教，教了是面上说听明白了，实际上背后恼。
这俩兄弟，老是盼着王坚生意败落倒大霉，好上前落井下石说句：“该，让你当初不听我们的，把银钱股份交到王家手里，活该了吧。”
可这一日没等到，王坚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以致后来和官府合作出海，王家兄弟还酸溜溜了一回，又被这个庶出的哥儿压了风头，等后来出海一年、两年，半点风声也没，王家兄弟幸灾乐祸，同母亲说话时，聊起来也要说句：“我早说了，哥儿能管什么生意买卖，还是那般大的。”
“可不是嘛，这都两年没音信，没准死外头了。”
当年为了逼王坚交出股份，各种手段出尽了却没得到，本是一家人现在早撕破脸，昭州城都知道黎府的王老板和王家是两家，两回事。
整个王家嫡庶分明，几位姨娘为了讨夫人的好，还去戳王坚姨娘的心窝子，说她孩子葬身大海死了回不来了，王坚姨娘每每听了就是哭，可也没法子。
王宏贵还留了余地，没让夫人去刻薄王坚姨娘。
就这么又过了两年，后来王宏贵都觉得王坚死外头了，自诩看清真相，唏嘘一个哥儿跳那么高干什么，人家黎老板后头有当官的，你有什么，当了黎老板的棋子咯。
后宅不显露磋磨人的法子多着，还让你有苦难言。
王坚姨娘老了许多，老爷也不爱去那个院子，越发是消沉没什么指望，人一没指望希望，日子过得没奔头，久而久之人就差不多废了。
……就在这时，下人急急忙忙来报了。
“姨娘大喜事，老板他没事，还被皇上封了昭海伯！”
下人知道能报信了，那正院也早知道了。姨娘的院子又成了热灶，连着几年没踏足的王宏贵也来了，是喜上眉梢，说：“你听说了没？咱们坚儿成了昭海伯了……”
有功名在身是一回事——不就是个当官的，官还分大小，有些穷书生考出来没门路银钱不过是个九品官，过的也寒酸。封了爵就不一样了，那是贵人，能兴旺一族的——爵位可袭。
王老爷要是要脸的人，当年也不会把自家哥儿送到黎老板跟前侍奉。
在巨大利益跟前，父子能翻脸反目，在全族子嗣兴旺后代沾了‘贵’字上，折服低头弯腰又有何难？
于是王家全家盼着昭海伯回昭州，连着沾了一丝丝关系的旁支也上门来了，皆是夸王家出了个好哥儿，有本事，夸王夫人养孩子养的好，连着姨娘也跟着受夸了，说姨娘生的好。
就这么等啊盼啊，候了一年，王坚也没回来。
王家人最初的兴奋、喜庆，等着王坚回来如何服软，怎么摆布安排都想好了，可光武十年一整年，王坚也没回来，倒是一些东西送回来了，还有听说去吉汀建昭海伯府的。
这可是官家的人，王家嫡兄弟攀亲想显摆下昭海伯哥哥名头，结果盖府邸的管事可不认，直接让人赶了出来，不耐烦说：“什么哥哥？昭海伯早另立门户独一份了，没什么哥哥弟弟的赶紧走，再来捣乱，就把你押了送去衙门。”
“奉劝你们几句好，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我就是个盖府邸的？本管事也是领皇家禄米，有品阶的。”虽不高，就是个正八品，但那和寻常百姓能一样吗。
王家兄弟一听，当即愣住不敢造次，这盖宅子的还是个当官的？
“你们以为呢，封了爵那就是贵人，府邸也是有规制的，你以为是你们家随便扒拉圈一块地就盖的？”
石料、木材、花纹、雕塑诸如此类，那都是有讲究的。
有钱乡绅老板的宅子圈地再大面积再广，在专门给皇家盖府邸的管事眼中，那就是屋、是宅子，能称一个伯府邸？
昭州百姓听到那宅子都是京里人下来盖的，也是一愣一愣的。
“我以前以为几个老板家里盖的气派，叫府，没成想原来真是有说法的。”
“听说乱用东西，越了品阶规矩，真查下来要抄家砍头的。”
“这般严重？”
“自然了，圣上封了赏了那才有资格用，没封没赏平头百姓你敢用皇家才能用的东西？不想要脑袋了。”
这一番科普，吓得整个昭州富商乡绅纷纷关着门自查自家哪里越了规矩，就是几大商，也是收敛了不少，穿衣都少穿丝绸戴玉器了，规规矩矩的。
封了伯与普通富商，还真是天差地别。
百姓们总算是感受到了皇家威严。
光武十一年春，吉汀码头大船缓缓到了。
昭海伯王坚回来了。
此时府邸大致落成，里头的花园、布景、家具等还没收拾，自是不能入住，起码快了还得一年。
王坚便起身回昭州，继续住黎府中。
昭州城门大开，州城官出城相迎，梁大人与其副手见了昭海伯回来，同时作揖行礼，王坚笑着拱了拱手，说：“梁大人、赵大人多礼了。”
阔别五年多了，这是昭州百姓再次见到王老板。
怎么说呢。
王老板变了，变化可大了。
“贵气了。”
“更是稳重雍容了，以前有点像黎老板行事作风，今天看着，明明同梁大人也没多说几句话，可感觉更威严了。”
“啥威不威严的我看不出来，我瞧着样貌没咋变，不是说出海回来晒得黝黑黝黑的，怎么王老板看着没那么黑？”
“这都啥时候了？王老板还在京里留了一年，估摸养回来了。”
“人还是挺年轻的，王老板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三四了吧？”
“差不多。”
“如今得改口叫伯爷了，说起这个来，王家前一年一直热脸期盼着伯爷回来，没准就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伯爷没子嗣，没人袭爵，王家肯定想这个，那俩前头的还想生了孩子给伯爷抱过去。”
“我就说嘛，王二郎他媳妇儿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还要生孩子，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真是没皮没脸的东西。”
“得提醒伯爷小心些——”
“我瞧着不用，伯爷手段厉害着，当年黎老板走了，王家都没能在伯爷手上讨过一分便宜，更别提现在了，而且你瞧见没？刚伯爷入城跟梁大人说话，旁边那大块头可是紧巴巴跟前跟后的，没准伯爷也有了爱、爱妃？”
说着说着就不着调，光记着戏文里王妃了。
伯爷的妃叫啥？
有人说：“肯定不叫妃子，那是皇帝老爷王爷家夫人这么叫的，伯爷的话那就是伯夫人？”
“管他叫啥，反正我看戏文里，王爷都能有个正侧妃，还有通房侍妾，轮到了伯爷怎么说也得给多配几个。”
“诶呦你这话说起来不嫌害臊啊？伯爷他毕竟是哥儿，咋还能娶好几个。”
“啥哥儿不哥儿的，皇帝老爷都封了王老板伯爷了，那就是得按规制来，戏文里规制不得多给配几个？府邸都盖的有棱有角的，现在那是哥儿吗，那可是伯爷，皇帝金口玉言开的，可跟一般哥儿夫郎不一样了。”
众人听妇人说的信誓旦旦，关键是一琢磨还真是有道理。
那伯爷能是一般哥儿吗？
肯定不是呀。
家里有俊俏儿郎的就想，“那伯爷是不是还要选、选伯夫人？”
“应当吧？回头听伯爷章程。”
有人听了，总是哪里怪怪的，可也挑不出毛病来，只是想以前在昭州，王老板是好，赚的多，可到了成婚论嫁这儿，背后编排的多了，嫌这嫌那的，就是王夫人给安排的‘好婚事’，外头是光溜溜里头一团糟的烂人，如今是颠倒过来了，想求、想嫁进昭海伯府，那先要伯爷挑。
嘿，还真是不一样，稀奇了。

第253章 番外二 海上霸主王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昔日的麻烦便不是什么麻烦了。
昭州黎府中。
王坚如今住在前院，后院不太动。当年老板一家走了没几日，王家就找上了门，各种麻烦不断，那时候王坚扛了下来，只是难免夜深人静也会情绪不太好，也幸好霖哥儿和元宝一直陪着他，陪他过了那段麻烦重重的时候。
后来稳定了，王坚知道霖哥儿想孟见云，住在昭州完全是怕他一个人无聊，要是遇到麻烦事都没个诉说的人。
宁愿是带着元宝两头跑。
王坚得此挚友，是记一辈子的。
他人生中最重要两人，一是亦师亦长辈的老板，另一位就是好友李霖了。
后来说出海，王坚答应前往，心里想他一走，霖哥儿就不用留昭州陪他，可以带着元宝去将军府了。这话王坚没同霖哥儿说。
他迟迟不婚，霖哥儿从未催过，哪怕是他姨娘也会说‘我这是为你好’，让他别挑了，嫡母这次介绍的已经够好的了。
王坚不恨姨娘，也未曾讨厌过，就是觉得姨娘可怜罢了。
在王家后宅过了四十多年，姨娘的天地就是后宅就是女人就是争斗，姨娘没念过书没见过世面，娘家势低靠着王家讨生活，姨娘不低眉顺眼又能如何？
“伯爷，门外王家人求见。”下人来报。
王坚这才回来，一盏热茶还没进口王家人就找上来了，说：“不见，回了。”
“是，伯爷。”
下人出去回话。
王虎端了饭过来，说：“饿了吧？吃饭，怎么了？刚有人来了给你气受了？”
“你自己怎么去厨房了？”
“几年没回来，你口味变了灶屋厨娘肯定没俺清楚，俺就过去看看说一下，老板你别心疼俺，俺没动手做。”王虎又是自豪又是给自己戴帽子。
老板肯定心疼他。
王坚：……
“是，本是要心疼你，你这么说就不心疼了。”王坚转头就把王家人抛之脑后，本分也没受影响，说：“吃饭吃饭。”
王虎嘿嘿笑，说：“对嘛对嘛，你高兴就好。”
俩人坐在一张桌吃饭，也没啥精致菜品，王虎端着托盘过来，全是俩人爱吃的，王虎一个比脸还大的饭盆，王坚是碗，互相吃饭夹菜。
一边吃一边说话。
王坚说：“等安顿好了，我想去戎州那儿看看霖哥儿还有元宝。”
“成，俺一道去，也好久没见孟将军了。”
“明年准备的差不多。”
“几月走？”王虎扒着饭问完，又说：“都听你的，你去哪俺就去那儿。”
两人刚从海上回来，到了陆地走路都不稳，老想晃晃悠悠的飘着，吃饭要是不晃一晃就没啥胃口，好在缓了一年多，现在习惯了些。
饭吃一半，那门房的下人又回来了，只是守在厅外没进来。
王虎一瞧，“外头有人找啊？”
“王家的人。”王坚头也没抬说。
王虎嗷了声，继续吃饭，也没劝说打听。等饭吃结束了，丫鬟收拾碗筷，饭厅干干净净的，王坚才问外头小厮，“谁没走？是姨娘还是六娘。”
“回伯爷话，都没走。”
王坚笑了，站起身说：“叫进来，带到大厅去。”扭头跟虎子说：“我跟王家翻了脸，是两家人，不过这次上门了，你见见我姨娘也好，正好把话说开了。”
“那俺回去换个衣裳，俗话说丑媳妇见公婆得收拾。”王虎急匆匆往住处跑了。
王坚：“……哈哈这个傻子。”
于是干脆没走，回远处坐好等他的丑虎子了。
王家人在正厅干坐着半晌，下人也上了茶水，但是几人显然是心不在焉没心思喝茶，刚在外头等了半晌，进来还要再等，这王坚现在会拿架子了，他们再怎么样毕竟是他的长辈/兄长。
心里不忿不满想发牢骚，可没人敢，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次等的倒是不久，半盏茶功夫就来了。
“坚儿。”
“姨娘可算是看到你了，回来平安就好。”
“阿弟好。”
王坚进了正厅，点了点头，让都坐，他自己坐在主位。王虎习惯的王坚背后一杵，跟根大柱子似得，被王坚看了眼，拉着袖子让坐旁边。
“又不是在外头，在自己家了你别杵着。”
“俺不留神习惯了。”王虎挠头乖乖坐好了。
王老爷目光移到那汉子身上，高大结实还有些皮糙肉厚黑的汉子，观两人说话，不像是外人关系，他做大度状，夸说：“坚儿，这位是你夫君吧？你现在有人家了就好——”
“我和王虎拜了天地成了亲。”王坚打断道。
王虎笑说：“对对，俺早是老板的人了。”
王老爷面上慈爱，拿了长辈架子还要再夸这位王虎，王坚不愿浪费时间与王家虚与委蛇，演什么父子情深一家亲的把戏，直接道：“两家分家，早各不牵扯没什么干系，今日请你们进来，那是我想说清楚。”
“不必拿孝道压我，这个过去没用，现在更不会有用，不然你们上京告御状，看看圣上会不会摘了我昭海伯的帽子，你们王家还不够格。”
“其二，我不是爱听奉承喜欢别人献殷勤的人，所以以后不用往来天天捧着我，道歉不用、示好不用、威逼利诱更是不用。”
“最后，姨娘你要是愿意，来我伯府住，我欢迎。”
“没什么事都散了吧。”
王家一家是敢怒不敢言，王夫人哭哭啼啼的，王坚一看这把戏就烦，面上也没显露，可王虎知道看出来了，说：“老板你歇着，俺送他们出去。”
然后就拎小鸡仔似得拎着王夫人衣领往出走，旁边王家兄弟急了大骂，连着王老爷也怒了，说：“王坚，再分家她也是你嫡母，你就由着这男人这么对长辈的？”
姨娘是害怕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眼神求王坚别这么做——像是天要塌下来了，咋能这么对夫人呢。
王虎一胳膊把王老爷也给钳住了。
“俺打仗时，杀你这样叫的高的，一斧头一个准，脑袋就滴溜溜跟瓜似得滚下来，瞪大大的眼睛，就跟你现在一样。”
王老爷嘎闭嘴了。
王虎扭头看另一头，“你哭哭啼啼没啥用，俺不吃这套，海上见多了装可怜的坏东西，挂到船上晒几天，保证是哭不出来屁话都没了，也就是俺家老板心软，不然你们还不够俺遛几圈的。”
心软的王坚说：“再有下次，我保证昭州商出货，再无王家半匹丝绸。”
这下王家俩嫡亲兄长也吓住了。
一家人狼狈的被丢了出去。
骂都不敢指着门骂王坚如今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云云，就怕被报复，刚王坚说那话不似假的吓唬他们，他那男人也不是说着玩的，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王虎丢了人，顺道去了灶屋，端着洗好的果子回来，王坚坐在原处，一看王虎抱着盆，说：“什么果子？”
“杏子你吃这个。”王虎挑了个看着像甜的。
谁知王坚咬了一口，说：“酸。”
王虎顺手接过来，塞自己嘴里咔擦咔擦啃两口，挺甜的啊，但他没反驳，肯定不是最甜的，又挑了个递过去，“这个看着甜。”
王坚接了过来啃了口，“嗯。”其实两个甜不甜的他不在意，好像没差多少，不过他就是想王虎哄哄他。
刚对王家那些情绪瞬间就烟消云散，还能开玩笑说：“说好见公婆，我们家虎子都换了衣裳了，这下浪费了。”
“他们看过就成，日子还是你和俺过。”王虎说话间已经吃了第二个了。
王坚一个还没吃完，是越吃越甜，嗯了声。
虎子看着憨厚傻兮兮的，其实那话怎么说，大智若愚聪明着呢。
后来昭州城倒是流出几分王坚当了昭海伯就得势不认人，在府里跟男人苟合，不敬长辈这些传闻来，只是可惜昭州百姓听完了，风头跟流传的走向不对。
“你都说王老板是昭海伯了，都伯爷了屋里几个人怎么了？”
“就是，那些没品阶没封爵的，有几个钱屋里都是香的臭的乱搞，咱们昭海伯府里就一位，听说是海上拜了天地，皇帝老爷都过目过的，谁敢反对？”
“那话说的难听，指定是眼红呢，你家儿郎进伯府，也先瞅瞅模样配不配，就那寒酸倒霉相，给伯爷看大门人都不要。”
“就你多嘴多舌的，拿了绸缎王家几个臭钱？敢编排伯爷，我现在就告伯爷去——”
“别别，我也是听王大郎说的。”
大家伙早知道，肯定是绸缎王家那兄弟不乐意，背后编排伯爷，顿时呸了几口唾沫，说：“以后我家买布都不去他家。”
“就是那儿都能买。”
“讨不到伯爷的好处了背地里就编排，呸，算什么兄长？伯爷摊上这对哥哥真是倒了大霉了，幸好分了家，没有干系了，还当咱们傻瞧不出来猫腻呢。”
王坚和王虎在昭州住了不到一周，两人轻车收拾了下就去镇南公府找李霖和孟见云了。
李霖听下人说有位王坚来找，当即是坐不住，连着快步出去，到了外头都跑了起来，与大门口阿哥一见面，当即是扑上去抱住了。
“阿哥！”
“我看看，没什么变。”王坚也笑。霖哥儿还是老样子，就知道日子过得好。
李霖说：“你可变了，变威风厉害了。”
“管那么多人要你也变厉害。”
“那我不行，我给你打下手成。”
“那要你打下手啊，我怕你吓哭了还得我哄。”
两人一言一语说不完的话，王虎在旁诶呀了声，王坚回头问怎么了？
“刚没瞅见门槛，绊了下。”王虎傻乎乎挠头。
王坚：“忘了跟你说了，虎子，王虎，我俩海上结了夫妻了。”这下虎子眼神得好使了吧。
“嘿嘿嘿嘿，大嫂好，还记得俺吗？”
“记得，还要谢你送我夫君回来。”李霖记着，再说阿哥送货到京里，见云护送也去了，回来就跟他说了阿哥同王虎成了亲，他问了许多，只是刚才见面太高兴，忘了这茬了，此时邀两人进去说话，一边说：“元宝同他爹去军营操练了，我让下人去传信过去，咱们中午吃这边的饭，我有好多话跟你说阿哥……”
接下来王虎就杵在王老板背后，走哪护那儿，眼神好使腿脚利索再也没挨过门槛的绊了。
孟见云听到府里来信。
其实军营重地，是不许外人进的，府里下人也没进来，只是站在军营口让通传一下，小兵听是府里夫人传话，没敢耽误跑着去汇报的，当时大将军正操练兵，被打断了也没冷脸，让副将军接手，走到一旁问何事。
小兵就想，军营里传的消息果然不假，只要事关夫人的，那将军肯定不会生气有人在操兵时汇报事……
孟见云听完带着元宝打马回府。
镇南公府中，下人回说将军少爷到了。李霖还没说话，王虎先哈哈说：“大嫂您别急，俺去接将军，好久没见了。”
说罢就利索出了厅。
急急忙忙的不知道搞什么。
王虎在外院门口撞见了回府的孟见云，两人昔日是战友，互相救过彼此性命，生死之交，哪怕时隔多年再次见面，还是兄弟情不减。
“将军。”王虎嘿嘿叫将军。
孟见云：“王虎。”
“将军还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王虎知道将军性格，看了眼旁边，“元宝是吧？”
“王虎叔叔好。”
“你好你好，瞧着像将军和大嫂，俺家老板一路都夸元宝说你厉害——”
“阿叔来了吗？爹，我想先去见阿叔。”元宝想阿叔了。
孟见云就说去吧，见儿子没了影，再看王虎，“想说什么说吧。”还故意把元宝支走。
“将军，当年俺辞官驳了您要给俺请功的事，您别在俺家老板跟前提，都是俺自愿的。”王虎也不假客气直接说了。
孟见云提起这个就想起当年，当年王虎一意孤行要辞官，孟见云就说不急，你怕去京里耽误时间，那我给你请功，你先去两浙找王坚，要是王坚不同意了，你再回来。
官位先留着，别落得两头都空了。
要是王坚答应你一道走，我在从中周璇，后头给你把手续补上，你就是护船的将士，也是名正言顺还有官阶的。
可王虎没答应。
孟见云本不是管闲事的人，也不是给人从中走门路的人，但王虎不同，王虎全家死绝了，就这个人，以前在军营中什么苦都吃，打仗跑在最前头，为了救百姓，奋力杀敌，几次命都快搭进去了，背后没关系没门路没家，那六品的官都是王虎拿命拼回来的。
丢了可惜。
孟见云当年一路雪灾逃难，见过王虎这样的人，最老实最本分淳朴，哪怕是到了生死时候，还守着最后底线——他大哥就是这样人。
可这样人死的惨。
当年王虎拒绝了，孟见云也没多说，想着该如何继续，但王虎说了句他至今记得，要是大嫂，将军你肯定也跟我一样。
孟见云听闻便真的由着王虎，也没在背地帮王虎周旋。
当年王虎坦坦荡荡的赤子之心去两浙，如今心想事成。孟见云心里是替兄弟高兴的，嗯了声，嘴上说：“我才不多管你的闲事。”
“嘿嘿，多谢将军了。”
王虎高兴。
殊不知，王坚其实知道了——套霖哥儿话猜到的。
王虎急忙跑去接孟见云，没一会元宝进来，王坚就猜到肯定是当年请功的事，虎子是不想他知道心里不舒坦的，哪怕有一丝丝自责可能都不愿意让他起——
这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