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继母不慈
作者：张佳音
内容简介
 尹明毓007上班到头秃，依旧买不起一线城市的十平米。 猝死后，穿越成邺朝江南世家尹氏庶女，一朝解放，只想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宅斗？跟她没关系，躺着不香吗？ 争宠？跟她没关系，躺着不香吗？ 谋前程？跟她没关系，躺着不香吗？ 然而嫁入江南大世家谢氏的嫡姐去世，嫡母为了年幼的亲外孙，在家里划拉一圈儿，选中了尹明毓。 继室难为，继母难做。 尹明毓从来不怕嫡母，直接表态：我不愿意。 嫡母也直接表态：不愿意也不好使。 尹明毓：那随便吧。 反正在哪儿都是躺平，以后嫁过去，别怪她只顾着自个儿快活。 婚后 谢老夫人担心继室苛待曾孙，亲自抚养。 尹明毓懒得假装慈母，只管自个儿吃香喝辣，满月回门就胖了两斤。 元配嫡姐生前抬贴身丫鬟做通房，通房面善心奸，暗自挑拨，让人以为继夫人刻薄。 尹明毓：看人还挺准。当众表演了一下刻薄。 夫君谢景明一心仕途，为求功绩，外放岭南。 尹明毓忽然贤惠孝顺，坚持留在京城代夫孝顺公婆，教养继子。 众人：？？？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
第1章
天盛十七年，五黄六月的天儿，蒸笼似的，早晚都架着火。
大邺方建国三十年，百废初兴，陛下俭省，各宫的份例冰极少，只少数几宫不畏暑热。
京城里的世家门阀底蕴深厚，颇有几家藏冰宽裕，任由主人们取用，还能进奉宫中。
然大部分人家，大部分人，只能忍受。
鸿胪寺卿尹家，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出嫁的那位嫡出的大娘子难产去后，掌家的夫人吃斋念佛许久，性子看似冷寂几分，倒不严苛，特特派人送冰去三个庶女住的西角院儿。
模样俏丽的婢女，双手环抱着冰盆，不过一小段路，身前凉爽，身后的背襟却已被汗浸湿了小片，脚步匆匆地踏进西角院儿，径直进了正中的屋子。
她甫一进屋，冰盆离手，便熟稔地转向窗下，屈膝行礼，“二娘子安，婢子奉夫人命，来给您送冰。”
窗下有一长榻，榻上侧卧着一薄衫清秀女子，便是尹家二娘子尹明毓。
她一手持着团扇，刷刷扇动，一手扶着长榻缓缓支起上身，慵懒地侧坐着，浅笑道：“姐姐这香汗淋漓的模样，着实惹人怜，快坐下喝杯凉茶，也好教我多瞧几眼。”
婢女掩唇娇笑，嗔道：“您就会打趣婢子。”
一旁，尹明毓的贴身婢女银儿边搬动冰盆，边状似埋怨地玩笑道：“我们娘子最是怜香惜玉，梅姐姐一来，可是瞧不见我们了。”
婢女红梅又是一笑，继而向尹明毓辞道：“二娘子，过会儿谢小郎君来，婢子还得赶紧回夫人那儿当差，向您告罪一声，不能喝您的茶了。”
尹明毓的扇子一顿，问她：“要住下？”
婢女点头，“正是。”
团扇又恢复方才的频率，尹明毓若无其事地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不留姐姐了。”
红梅告退后，银儿奇怪地嘀咕：“谢家老夫人那么看重谢小郎君，竟然会答应小郎君来尹家小住？”
谢家便是去世大娘子的夫家，乃是大邺五大世家之一，十分有底蕴。
谢小郎君谢策便是大娘子尹明馥留下的儿子，才过了两岁生辰，谢老夫人看曾孙如同眼珠子似的，加之小郎君年纪小，从前都是尹家人去谢家看他。
这还是头一遭来外家……
尹明毓若有所思，扇子不自觉地慢下来。
“总归与咱们娘子没有妨碍。”另一个贴身婢女金儿稳重，转而请示道，“娘子，请三娘子和四娘子过来解暑吗？”
尹明毓回神，重新躺回榻上，慢悠悠道：“送到三娘子那儿，就说上回是在我屋里，这回该轮到她招待了。”
金儿应下，抱着冰盆便去了东厢房。
银儿不解：“娘子，梅姐姐送到您这儿，请两位娘子来便是了，何必还要多折腾一回？”
就动弹这么一小会儿，尹明毓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黏腻不已，懒得说话，只给了她一个“你真的不知道吗”的表情。
银儿摸不着头脑，待到尹明毓散了汗，随她去东厢房，瞧见东厢房满满一桌的果脯点心茶水，又见三娘子尹明芮笑得灿若桃花，热情又得意地招呼自家娘子和四娘子尹明若，悟了。
尹明毓瞥了银儿一眼，笑容满面地落座，不见外地端起茶杯解她走动这几步的渴，心里的小算盘哗啦啦响。
一来她这三妹妹是个掐尖要强地性子，爱拈酸也爱表现，她抬抬手便能省了麻烦；二嘛，也是最要紧的，不用自个儿花月俸，她的私房便又能省下一笔。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而三娘子尹明芮见她自个儿喝上了，便招呼四妹妹。
四娘子尹明若性情柔顺，认认真真地道完谢，方才端起凉茶小口小口地喝。
天儿热，三人其实都吃不下甜腻的，喝了一杯茶，尹明芮这个东道主便主动起了个话头：“听说谢小郎君要来咱们家做客，也不知他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大姐姐那般明丽，谢姐夫亦是龙章凤姿，想必极不俗……”
她说到后来，声音变轻了些，尹明毓从昏昏欲睡中抬眼，发现她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向往之色。
尹明若则是没什么多余心思地点头，软软地附和：“大姐姐仙姿佚貌，谢小郎君集父母之长，定也是粉妆玉琢的伶俐娃儿。”
尹明芮点头，嘴唇微抿，眼神游移了一瞬，不经意似的说道：“谢姐夫有情有义，守了一年妻孝，也不知继室会选哪家的娘子，若是个不好相与的，咱们这位小外甥就可怜了~”
尹明若眉头轻蹙，迟疑道：“谢小郎君是谢家嫡孙，如此金贵，怕是无人能轻慢吧？”
尹明芮长叹了一口气，心疼道：“这后宅的事儿，哪能说得准呢？就怕有个万一……”
“谢家肯定会为小郎君打算吧？”尹明若脸也跟着皱起来，“再不济，还有咱们尹家这个外家，父亲母亲不会放任不管的。”
尹明芮摇头，“谢家那样的家世，咱们家……唉……”
尹明若苦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尹明芮却咬了咬嘴唇，双颊微微泛起红晕，“大姐姐泉下有知，最惦念的想必便是孩子，其实还有个妥当的法子……”
“吱嘎——”
拖动圆凳的声音打断尹明芮未完的话，尹明毓立着，见两人看过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去榻上坐片刻。”
尹明芮看看冰盆里刚融化一小半的冰，“二姐姐，坐远了岂不热？”
尹明毓没骨头似的靠在榻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心静自然凉。这冰是奢侈之物，可享受却不可放纵，否则没有的日子更难熬。”
尹家有两个嫡子，四个女儿。
嫡女尹明馥未嫁时，性子便高傲，又虚长几岁，并不与庶妹们亲密。
待到嫁出去，尤其嫁的还是那样好的人家，郎君又风华举世无双，偶尔回娘家，对妹妹们姿态更高，她们也都只问个礼，再无其他言语。
其实没多少情分，反倒惹了许多酸羡。
总有人不服气，只是投个好胎罢了……
尹明毓穿越前争过，独木桥上也强过许多出身好的人，但汲汲营营一场，反倒忘记热爱生活，拥抱自己。
她现在只想多攒点儿私房，享受生活，但三娘子才十六岁的年纪，有些私心也能够理解，只是太外露了些。
尹明毓微阖双眼，扇子轻轻摇动，轻声道：“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不必为衣食而忧，已胜过世上千万人，我现在只想知道，何时能下一场雨，教我好生睡一觉。”
她从来就是这样，尹明芮没感到不舒服，反倒一串黄莺似的清脆笑声，暧昧道：“二姐姐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了，先前母亲无暇他顾，待到韩三郎乡试归京，恐怕就要重提婚事了。”
尹明若闻言，亦是弯起眼笑，为她欢喜道：“韩三郎为了二姐姐勤奋苦读，此番桂榜有名，日后姐姐嫁过去，便是功臣了。”
尹明毓面上没有显出丝毫羞涩，只勾了勾嘴角算作回应，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她与那少年初见时的情景。
那年尹家为嫡姐大办及笄礼，宴时，春光日暖，她躲到清净处，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纯净如清泉，明亮似星辰的眼，眼睛的主人随性地攀在假山上，冲她明朗一笑，送她一枝桃花。
只一眼，尹明毓便知道，这少年一定享尽温柔，倍受宠爱。
第二日尹明毓再见到他，才知晓这是嫡母娘家兄长的幼子，天资聪颖，赤子之心，为求学而来。
婚事的传言，是从两年前韩三郎的母亲送给她一支镯子而来，那是意有所指的偏爱，嫡母似乎也不反对。
韩家上一辈时，门第与尹家还相差不大，但到了嫡母这一辈儿，家主能力一般，已止步于五品州长史多年，不过家底殷实。
鸿胪寺卿是从三品，姻亲又皆不是一般官家，两家早已拉开差距，但尹明毓是庶女，与韩三郎倒也不算低嫁，甚至可以说是一门不错的婚事了。
之所以当时没定下，是被些许小事耽搁了，没想到没多久嫡姐尹明馥便难产而亡……
想到这儿，尹明毓拇指一勾扇柄，扇面垂下，食指中指夹着扇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扇面上的桃花仿佛在随风飘摇。
万事讲个缘法，这婚事，分明是一波三折，不甚乐观啊……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尹明芮扬声叫人进来，随后，正院的婢女红梅出现在门口。
她不久前才来过，此时又过来，尹明毓三人皆有些疑惑。
红梅向三人行了一礼，随后道明来意：“二娘子，夫人命我请您去正院儿。”
“母亲找我？”尹明毓起身，余光扫见三娘子和四娘子，又多问了一句，“只找我吗？”
红梅笑盈盈，语气比寻常还有恭敬几分，“回二娘子，是请您一人。”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尹明若还没什么，尹明芮反复探究地打量尹明毓和红梅。
而尹明毓并不纠结缘由，让红梅稍等，便回她屋里换衣服，步子迈出去的一瞬间，背脊挺拔，整个人的姿态与先前的懒散大相径庭。

第2章
红梅可以先回去复命，但她没有走，留在西角院儿等候。
不到一刻钟，尹明毓便换好衣服出来，装扮简单，整齐又不失礼，挑不出丝毫错处。
红梅神情滞涩了一瞬，立即上前一步，挡住要出门的尹明毓，压低声音道：“二娘子，谢小郎君在正院儿。”
能爬到主子身边的婢女，皆非常人，言行里愿意透出点儿什么，都是有大作用的。
尹明毓停下脚步，问道：“姐姐，小郎君……与母亲可亲近？”
红梅点头笑道：“小郎君乖巧伶俐，夫人自然疼极了。”
“谢家的人如何？可傲慢？”
门一打开，一股热意疯涌进来，尹明毓又转身去拿团扇。
红梅巴不得她再迟些，不慌不忙地说：“谢家家风严谨，小郎君身边儿的奴仆，个个都十分规矩有礼。”
她一顿，又故作迟疑道：“就是奶娘和两个贴身婢女……”
尹明毓举着团扇对自个儿的脸欻欻扇，顺着她的话，随口问：“怎么？”
红梅细细解释：“奶娘姓童，瞧着有些严厉，听说是谢老夫人陪房童嬷嬷的孙女，极得谢老夫人信任。”
“两个婢女，也都是谢老夫人亲自选的，画屏稳重，羽扇爽利，她们一到跟前儿，婢子几个全都被比下去了~”
“姐姐就会说笑。”
尹明毓左手托起她的手，右手里的团扇对着红梅一张俏丽的脸蛋儿轻轻扇了几下，扇风微微撩起她的发丝，“我的心里，纵是千好万好的人，也越不过几位姐姐去。”
红梅掩唇吃吃地笑，“您若是个郎君，不知要哄去多少女子的心。”
尹明毓挑眉，“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哄的。”
红梅眉眼越发欢喜，瞧着时间差不多，压了压嘴角，引着尹明毓往正院儿去。
尹明毓昂首挺胸阔步地走在前头，几个婢子踱着小而快的步子跟在她身后。
红梅看她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极稳，头上的步摇只轻微晃动，丝毫没有超过教养先生教导的幅度，忍不住心生感叹：二娘子可真不像是庶女，怪不得要有大福气……
一行人穿过两个垂花门，便瞧见正院的门。
红梅和院门口守着的婆子一对上眼神，便低声对尹明毓道：“二娘子，直接进去便可，夫人知道您过来，不必等通报。”
尹明毓闻言，脚步不停，到院门口冲两个婆子稍稍点头示意，便脚下一转准备踏进门。
她转身的同时，后头的红梅悄悄咽了下口水，紧紧地盯着她。
而尹明毓一只脚刚抬起来，便瞧见门内也有一行人往出走，一进一出，也没个预兆，若不收住，便要与打头的男人撞到一起去。
她都来不及看人，急忙收脚落地，上身却因着惯性继续向前倾去。
“郎君！”
“娘子！”
下人们紧张地小声惊呼，对面的男人稳如山，且丝毫没有伸手扶尹明毓的意思，从容不迫地止住步伐，向西迈出一步，避开她。
尹明毓实际走得不快，只是步子稍大，仓促收脚才有些不稳，侍从们声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稳住身形，随即迅速让向一旁。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两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再次面对面。
“……”
尹明毓下意识地抬头，对上对方冷淡的眸子，这才认出来人。
面前男子身姿俊美皎如玉树，气质清华可比松风水月，一举一动如流水一般清雅，浑身都是顶级世家教养出的矜贵端方。
正是尹家已故嫡女的夫君，大邺开国三十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谢家的麒麟子，谢钦谢景明。
然而只一眼，尹明毓便收回视线，低眉顺眼地向左后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福身一礼。
谢钦微一颔首回礼，抬步越过尹明毓时，淡漠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红梅。
红梅抖了一下，深深地垂下头。
谢钦扬长而去之后，她再抬起头，又对上尹明毓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尹明毓确实想问她为何没说谢郎君也在，可瞧着红梅躲避她的视线，又觉得没趣，便转开眼继续向里走。
堂屋内，婢女玉兰将方才的一幕瞧个全，覆在夫人韩氏耳边低声汇报。
韩氏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慈爱地摸摸怀中外孙的头，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片刻后，尹明毓缓步入内，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明毓来迟了。”
“不迟。”韩氏的难得柔和道，“近前坐吧。”
尹明毓起身，见嫡母许久没有笑意的严肃面容上竟然带着浅浅的笑，视线一转，落在嫡母怀中的娃娃身上。
那孩子确实精致可爱至极，坐在外祖母怀里，神情有几分拘谨，却没有哭，正好奇地看着她。
对视稍许，尹明毓平静地移开视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三个谢家仆人，便走到嫡母面前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耳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
韩氏也不招呼她，低头对小外孙轻柔地介绍道：“策儿，这是你姨母。”
谢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尹明毓，在韩氏又重复了一遍之后，才开口软软地喊：“姨~”
他还叫不出“姨母”二字。
尹明毓弯起嘴角，冲他笑笑作为回应，还是没说话，锯嘴葫芦似的。
韩氏道：“明毓，你过来抱抱他，你们姨甥亲近亲近。”
谢家三个仆人闻言，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为难道：“谢小郎君这般小，女儿实在怕手上没分寸，摔到他。”
“那便陪策儿玩儿上片刻。”韩氏说完，让童奶娘抱谢策到纳凉的方床上。
这太奇怪了……
尹明毓顿了顿，捏着扇柄起身走到方床一角，侧坐下来。
韩氏就在不远处瞅着，尹明毓权衡半晌，这屋子里很是凉爽，便将团扇放在方床上，轻轻一推，团扇便滑到谢策脚边。
谢策低头看，小脚动了动，团扇远了些许。
他没伸手去拿，又抬头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不动，一言不发地看他，一大一小就这么互相看着，僵持着。
童奶娘知道些内情，这次来也是奉了谢老夫人命，见尹家二娘子这般木讷，便蹲下身，拿起尹明毓的团扇在谢策面前轻轻晃动，“小郎君，可要玩儿？”
谢策抗拒地看着粉莹莹的团扇，嫩呼呼的脸微皱，抬起小手推开。
童奶娘只得看向尹明毓，歉道：“二娘子见谅，小郎君不喜欢团扇。”
尹明毓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收回团扇，就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呆坐在那儿，木的很。
但她平时的德性，根本没背人，韩氏直接戳穿道：“你幼时摆弄三娘子四娘子，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尹明毓厚颜，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装模作样：“女儿羞愧。”
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小时候是因为无聊才玩儿妹妹的。
“……”
韩氏深吸一口气，指向门的方向，“回去。”
她语气听起来十分严厉，谢家三个下人惊异不已。
尹明毓站起来的动作却带了几分轻快，行了个标准的礼，缓步向后退。
就在她退到门口，要转身时，韩氏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回来。”
没走成……
尹明毓遗憾地驻足，慢腾腾地转回来，恭敬地走回到嫡母面前。
韩氏没看她，转向童奶娘，温和道：“策儿得睡了吧？我给策儿收拾了屋子，让婢女带你们过去。”
而后叫了一个婢女出来。
童奶娘会意，和谢家两个婢女带谢策出去。
谢策趴在奶娘肩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冲外祖母挥挥手，待到转向尹明毓，却刷地埋进奶娘脖子里。
尹明毓眉头一挑，自然地转回头。
人都走后，韩氏方才看向她，直接地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尹明毓理所当然地摇头，“女儿不知。”
韩氏沉默，深呼吸，片刻后道：“你生母生下你便走了，你长至今日，我待你不薄，何不坦诚些？”
尹明毓垂眸不语。
这位嫡母，手段不低，直到生下两子一女后才有她的出生，论理，对她们这些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该是厌恶至极的，但韩氏便是不甚亲近也不曾苛待。
尹明毓记得清楚，幼时她的奶娘暗地里苛待她，她本来计划好教人发现，却不想嫡母提前处置了奶娘，敲打了下人们。
她这些年过得安逸舒坦，很大原因便是嫡母大度。
而韩氏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景明的家世品貌才能，纵是继室，京里惦记他的大家千金也不知凡几，便是明馥……当初亦是高嫁，若非两家交情，还有策儿，决计轮不到尹家庶女。”
尹明毓不为所动，既然嫡母想听她坦诚，她便直说道：“女儿知足，小富即安，不敢奢望高门大户。”
韩氏看着她的神色，忽而问道：“你心仪三郎？”
尹明毓一怔，随即恢复如常，启口正要回答，便又被韩氏打断：“看来只是寻常，三郎是我的侄子，但与景明相比，便是退而求其次了。”
或许韩三郎家世才能相貌确实比谢钦不如，可“退而求其次”之说，尹明毓并不认同，“三郎有世间难得的赤诚。”
韩氏眼神一动，嘴角不明显地上扬，吐出口的话却依旧冷静：“与谢家的联姻继续维持下去，你父亲也在极力促成。”
所以是不容拒绝吗？
尹明毓想到此时抵抗要废的心力，权衡一二，立即便决定做个能屈能伸的人，日后见机行事。
然而韩氏却早有准备，端起茶杯，轻描淡写道：“尹家女出嫁，府里会出一万两备嫁妆，你嫁到韩家亦是如此。但你若是愿意嫁去谢家，我会从私房中拿出两万两，给你做压箱银。”
尹明毓瞳孔一震，两、两万两？！
韩氏继续道：“你大姐姐的嫁妆，也可交由你掌管，盈亏不计。”
一万两准备嫁妆，其实是嫡女的标准，但尹明馥受宠，当年尹家“高攀”了谢家这门婚事，尹家为她准备了极丰厚的嫁妆，田产庄子铺子众多，远远超过一万两。
而韩氏之意，分明是收益全许给尹明毓。
尹明馥的嫁妆，尹明毓不惦记，但是两万两……
犹豫的每一分都是对人性的挣扎。
她不想折腰，可嫡母给的实在太多了……

第3章
如果家族真的直接定下婚约，尹明毓也没有办法阻止。
但嫡母韩氏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钓鱼老手，尹明毓这条鱼喜欢吃什么样的饵，她就将鱼饵烹制的更美味、更诱人，甚至还深谙推拉之道。
她给尹明毓留下一个巨大的诱饵，就放尹明毓回去，还通情达理地让尹明毓好生考虑。
回去的路上，尹明毓的步伐慢了很多，脑子里一直在回荡“两万两、两万两、两万两……”
她也不想被拿捏啊，可是钱真的很多啊~
按照本朝的购买力，一两银子就能买将近二十石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可想而知两万两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而且嫁妆是只属于她的东西，她可以任意花用，可以全都花在自个儿身上，哪怕散出去，也无人能置喙。
越是这么想，越是已经显露她内心的倾向，是如此的诚实。
尹明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金银二婢听到她的轻笑声，疑惑地望过去，银儿心直口快，问：“娘子，您笑什么？”
尹明毓回首，眼含笑意，“你能吃饱饭，但是又有了吃酒听曲儿的钱，可高兴？”
银儿歪头，“婢子不爱吃酒听曲儿啊。”
尹明毓忍俊不禁，团扇在她头上轻敲，“你家娘子我爱啊~”
银儿一听，笑开，“娘子喜爱，那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尹明毓收回团扇，轻轻摇晃，“我这人啊，忒俗，有钱便快活。”
金儿忽然问道：“可是娘子，钱从哪儿来啊？”
“好问题。”尹明毓抬起团扇，遮在眉上，瞧向远处的夕阳，轻声道，“想要熊掌，自然得放弃一条鱼。”
“熊掌？鱼？”银儿混乱，“您要放弃鱼了吗？”
尹明毓嘴角一扬，放下团扇，重新迈开步子，大步向前，临走前留下一句，“管它熊掌还是鱼，不偷不抢，问心无愧。”
银儿两眼迷茫地看向金儿，“所以，到底是熊掌还是鱼？”
“听娘子的，不用你懂。”金儿说完，拉着她赶忙追上尹明毓。
她们主仆一回到西角院儿，东厢房的门便打开，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双双走出来。
“二姐姐，你回来了。”尹明芮试探地问，“母亲找你何事啊？听说谢小郎君来了，二姐姐可见到了？”
尹明毓没回答，反问：“晚膳用了吗？若没用，可要食冷淘？”
两人皆摇头，对吃什么并无意见。
尹明毓便吩咐人去膳房知会。
她们姐妹三人，除非尹明毓起晚，否则大多时候都一起用膳，尹明芮、尹明若两人便随在尹明毓身后，进了她的屋子。
尹明芮方才没得到答案，仍有些不甘心，便又问道：“母亲怎么没留二姐姐在正院儿用膳？”
尹明毓挥挥手，让婢女们不必在跟前伺候，才淡淡地看向尹明芮。
尹明芮在她的视线下，手指蜷缩，不自觉地低下头。
“你总是有些小心思，偏又要拐弯抹角，我和四娘尚且能包容你，旁人凭甚宽容于你？得罪了人还自以为聪明。”
她话说得不留情，尹明芮霎时脸色难看，泪蜷在眼圈里，双手攥成拳，抵在腿上，微微颤抖。
尹明若小心翼翼地看看二姐姐，又看看三姐姐，缩了缩肩膀，噤若寒蝉。
尹明毓严肃地警告：“我不理会你，你就该适可而止，不要再这么没有眼色，还有你那些小心思，藏好了别教人发现，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记住了吗？”
尹明芮垂着头，咬紧嘴唇，不让眼泪留下来。
尹明若见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三姐姐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小声道：“三姐姐~”
尹明芮抽噎了一下，到底不是不知好赖的人，纵是难堪，还是弯了下梗直的脖子。
尹明毓缓了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甩开，动作略显豪放地擦掉她脸颊的一抹泪，说：“想问什么就问，别在一家子亲姐妹面前耍心眼儿。”
她一软了语气哄人，尹明芮这委屈劲儿便彻底涌上来，哭哭啼啼地哽咽。
尹明毓今天顶着烈日出门走动，已经耗尽了她储存的力气，耐心告罄，抓起尹明芮的手，帕子强塞到她的手里，让她自个儿擦去，然后便不管了，三下两下拆下头饰，任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舒坦地瘫倒在榻上，闭目养神。
尹明芮哭声一顿，不可置信地眼神控诉她的冷血无情。
尹明若一见两位姐姐之间的气氛大变，顿时弯起眼，脚步轻快地坐到桌边，招呼尹明芮，“三姐姐，来啊。”
尹明毓微微睁开一只眼，瞧见尹明芮挪腾步子过去，抬抬手，支使道：“给姐姐倒杯茶。”
尹明芮气愤地瞪她，身体却极诚实熟练地倒了一杯，不情不愿地送到她手上。
尹明毓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凉茶，喟叹道：“还是亲妹妹倒得茶甘甜……”
尹明芮抿住唇，控制住嘴角，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下，直接开口问道：“听说是谢姐夫亲自送谢小郎君来的，二姐姐可见到他了？”
尹明毓随意地点了一下头。
尹明芮面上立时显出些激动之色，但随即神情一滞，又试探地问：“母亲召姐姐一人过去，是为何啊？”
不想回答也不想撒谎，尹明毓看向她，保持沉默。
尹明芮面色变来变去，最终还是没忍住，压抑着不甘的情绪问：“凭什么啊？二姐姐……二姐姐不是有韩三郎了吗？那韩三郎怎么办？”
尹明毓眼神清明地看着她，直看透到她心里去。
正在这时，晚膳的冷淘送过来，打断了尹明芮的情绪。
尹明芮一跺脚，晚饭也不吃了，直接冲出门去。
“这、这又是怎么了？”尹明若满脸的不明所以，实在不明白怎么几句话的功夫，三姐姐又不高兴了。
“不必管她。”尹明毓淡定地叫她继续用膳，“咱们吃咱们的。”
尹明若听话，虽是有些担心，还是老老实实地用完晚膳，才带着尹明毓给的点心，去东厢房看闹情绪的人。
第二日晨间，三人一同去正院儿请安。
姐妹三个在院里罩面，尹明若扯了几下尹明芮的袖子，尹明芮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尹明毓面前，轻声叫道：“二姐姐。”
这是主动缓和矛盾了。
尹明毓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知道她昨夜心绪不平静，若无其事地应了。
然而去正院儿的路上，气氛还是有些不同。
平常三姐妹之间，多数都是尹明芮说话，尹明若附和，尹明毓懒，偶尔插一句，或者有兴趣才多说些话。
今日明芮始终垂着头不言语，尹明毓不受影响，还是一如往常，但尹明若焦急不已，不住地察看两人的神色。
一段路走得煎熬无比，终于到了正院儿，尹明若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尹家三个男人，家主尹礼缙和长子尹明麒早早就去上职，通常晚上才能见到，次子尹明麟去年回乡参加院试，中了秀才，跟韩三郎一同回京，还在路上。
尹明毓姐妹三人进堂屋刚行完礼，长嫂陆氏便带着长女尹姝、长子尹堂裕进来，她已经怀胎七月，本来被韩氏免了请安，因为谢小郎君到府，才特意过来一趟。
陆氏性情贤淑，平常对她们三个庶出的小姑子们挑不出一点儿不好，但今日态度尤其热情，特别是对尹明毓。
“好几日没见你们，还怪想的。二娘，避过这几日暑烈，一定去我院儿里坐坐，大姐儿和大哥儿也念叨你们呢。”
尹明毓乖顺地应了，答应也不费事，左右做妹妹的，就得时不时去问候长嫂。
陆氏周全，也没落下尹明芮和尹明若。
可尹明芮敏感，即便笑着，心里却在意极了，她常常去陪陆氏说话，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而她的情绪，韩氏不关注，陆氏即便看见了，也没放在心上，众人的焦点很快便转到谢策身上。
除了尹明毓，其他人与谢策皆未互相见礼，韩氏便耐心地引谢策与众人认识。
谢家没有其他小孩子，谢策对尹家小姐弟极关注，除此之外，唯有叫尹明毓时，不用韩氏叮嘱，便软软地喊了一声“姨”。
陆氏抓住调侃了几句，韩氏放纵，又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堂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尹明芮更加难受，紧紧攥着袖口，始终一言不发。
大邺民间有个忌讳，说小孩子的眼睛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走夜路，白日里又热，是以早膳过后，谢家人就得带谢策回去。
韩氏依依不舍，一直抱着谢策不愿意撒手，还是陆氏瞧童奶娘有些欲言又止，劝了婆母几句。
道别时，韩氏又叫尹明毓到跟前来，让她和谢策说些话。
尹明毓动摇归动摇，却是懒得讨好孩子的，是以对着谢策的小脸半晌，才极死板客套地说了一句：“小郎君，一路顺风。”
对一个孩子说什么“一路顺风”，在场众人顿时无语。
谢策这个小娃娃更是歪着头，茫然地看着她。
尹明芮站在尹明毓后头，咬了咬唇，走出来，为姐姐打圆场似的对谢策温柔道：“小郎君，定要再来府里玩儿，三姨母送你个小玩意儿。”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兔，递向谢策。
那玉兔通身翠绿，雕工极好，活灵活现的，一看便极容易讨小孩子的欢心，比尹明毓敷衍的团扇强上百倍。
谢策也确实多看了几眼，但这孩子生在谢家，吃用皆精，根本没有伸手，还是童奶娘瞧尹明芮尴尬，示意婢女接过来。
尹明毓看向不露声色的嫡母，心下一叹，继续当她的木头美人。
谢家人告辞后，韩氏的脸色倏地冷下来，冷冷地瞪了尹明芮一眼，才让她们姊妹回去。
尹明芮霜打了似的，强忍着眼泪，一回西角院儿便躲回了屋子里。
尹明毓无奈地摇头，拦住要跟上去的尹明若，留她一人消化。
另一边儿，谢家的仆从护卫护送谢策回到谢府，谢老夫人姜氏和谢夫人许氏早就在府里等候。
谢策这个宝贝疙瘩一进屋，谢老夫人便是一番上下打量、嘘寒问暖。
完事儿后，谢老夫人才叫童奶娘上前来，问起他们在尹家的事儿。
童奶娘知道老夫人想听的是什么，便有繁有简地将在尹家这一日夜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着重说的是尹明毓和尹明芮两姐妹。
从昨日韩氏特意召尹明毓过去开始，到尹明毓在嫡母前面十分柔顺，以及谨小慎微不敢抱谢策，再到她与谢策接触时的生疏和今日告别时的话语，种种，全都尽量细致地复述下来。
至于尹明芮，则是围绕“一只玉兔”讲述。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瞧见婢女手里那只玉兔，皆神色平淡，并不多关注，只说起尹明毓。
“这尹二娘子性情如此木讷，且笨嘴拙舌，与策儿也不投缘，恐怕不堪为谢家主母，景明这样的人品，若娶她为继，太过草率。”
谢老夫人挑剔，顾着身份和修养，才没有对小辈儿说出更刻薄的话，但谢夫人与婆母对视，眼里是相同的涵义。
她们都觉得尹明毓“小家子气”，谢钦气质斐然，便是刨除亲人的私心，也值得更好的，尹明毓显然配不上谢钦。
“我孙儿的婚事，怎能这般轻慢？”
谢夫人理智尚存，迟疑道：“这尹二娘子还算恭顺……”
“哪家媳妇不对长辈恭顺？”谢老夫人态度坚决，“不妥。”
谢夫人本心里也不甚满意，便不再多言。
晚间，谢家父子下职回府，谢老夫人又让童奶娘重复了一遍尹家的事儿，而后不满道：“谢家主母乃是阖族要事，不妨再挑一挑。”
谢家主不苟言笑，并未表态，转问谢钦的意见。
谢钦冷静道：“成王府请我宴饮的帖子，已婉拒三次，父亲的诸多同僚亦是几次三番提及我的婚事，如今的局势，为谢家考量，早些定下人选为好。”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默然。
陛下年迈，皇子们想要拉拢谢家，谢钦的婚事便是个极大的突破口。
成王的女儿渭阳郡主多番对谢钦表情，京里闹得沸沸扬扬，必定有成王的推动。
谢家不站队，是以当初选了政见相合，同出江南的尹家嫡女，而如今为了谢策选择尹家庶女成为继室，极为顺理成章。
且……谢钦忆起些许旧事，再想起尹二娘子规矩守礼的模样，清冷道：“安分守己便足够，我不需要多事的妻子。”

第4章
京城几十里外，一个十几辆马车的车队匀速向京城行进。
打头的一辆马车里，坐着两个少年，着青色长衫的是尹家二郎尹明麟，着赭红锦袍的则是韩三郎韩旌。
两人同岁，尹明麟月份稍大些，不过只秀才功名，韩旌则是已经高中举人。
表兄弟二人关系极好，并未因功名的差距而生出矛盾来，其因便是两人的性情，尹明麟心宽，知足常乐，而韩旌虽天赋出众，却并不倨傲，反倒率真。
此时越是靠近京城，韩旌便越是坐不住，时不时便要朝马车外望去，神情皆是迫不及待。
尹明麟见他这模样，打趣道：“傍晚便能赶至京城，现下你就是望破天，也飞不回去。”
韩旌眼神乱飘，最后在他促狭的眼神下腼腆一笑，反驳：“表兄离京一年多，难道没有归心似箭之感吗？”
尹明麟爽快地点头，“自然思归，我还娶妻心切，不像表弟，婚事还未有着落。”
韩旌一时无言，不由自主地瞟向手边的木匣，眼神泛起期待欢喜。
尹明麟手里一把折扇故作潇洒地扇，瞥见他的小动作，又是揶揄一笑，却也没再调侃他。
傍晚，马车终于缓缓停在尹家大门外，还未彻底停稳，两人便按捺不住地钻出来，跳下马车。
“阿娘！”尹明麟激动地喊了一声，便向韩氏拜下。
韩旌在姑母身后迅速扫了一圈儿，没瞧见心上人，有些失落，向姑母行礼后转身去后一辆马车扶母亲下来。
韩氏与韩夫人姑嫂见面，诉了一番思念之情，便引着众人进府。
尹家长嫂陆氏与尹明毓三姐妹全都在内宅等候，一见舅母韩夫人纷纷上前行礼。
韩旌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尹明毓身上，而尹明毓起身与他目光对上之后，稍一顿，随即颔首一礼，便移开视线。
韩旌忍不住用目光追逐她，没有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回应，雀跃的心渐渐收紧，回落……
少年的心轻而易举地被牵动，也完全藏不住心事。
陆氏和尹明毓几个姐妹向舅母见完礼，就该是尹明麟和韩旌向陆氏见礼，但尹明麟已经躬下身，他还在走神，显得十分突兀。
尹明毓嘴角的笑浅了些，垂下眸，表现出极规矩守礼的姿态。
还是尹明麟察觉到不对劲儿，侧头看过去，轻轻咳了一声。
韩旌一下子回神，脸倏地红透，匆忙双手交叠，向陆氏问好。
陆氏若无其事地请他和尹明麟起来，笑着恭喜两人，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尴尬气氛带过去。
韩夫人瞧见儿子青涩的模样，眉间有些忧愁，再一看尹明毓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又有些不舒服。
而韩氏之所以没让尹明毓姐妹三个出门迎，便有要避嫌的意思，见侄子这般，稍一沉吟，便吩咐尹明毓姐妹三人去安排晚宴。
尹明毓瞬间领会，立即便向嫡母和舅母告退，带着三娘子和四娘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今日为舅母三人接风的晚宴，韩氏确实甩手给了尹明毓，但是尹明毓也没有费心，转而分派任务给两个妹妹，她只坐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既省心又省力。
此时亦是这般，尹明毓坐在房梁下，一把团扇摇啊摇，期间时不时伸出团扇对着两个干活的人指指点点，支使得尹明芮和尹明若团团转。
“三娘，菜品把控好，细心一些。”
还没从受挫中走出来的尹明芮闷闷地应了一声，召来膳房的管事。
“四娘，再跟婢女们确认一下上菜顺序，和摆放位置，各人的忌口和喜好不要乱了。”
尹明若认真地点头，照她吩咐的去做。
“三娘……”
“四娘……”
“三……”
“四……”
每一次开口的间隔，尹明毓都卡的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多浪费一句话，也没给众人混乱的机会。
偏偏她就只是动动嘴皮子，还要念叨几句“累”，还嫌弃任劳任怨的尹明芮和尹明若“不懂变通”、“事倍功半”……
即便姐妹两个早就习以为常了，还是很无语，但就算是尹明芮也没有丝毫抱怨，主动请教她怎么“事半功倍”。
晚宴顺利进行，男人们在前院，女人们在后院。
尹明麟和韩旌都求仁得仁，尹家下职回来的父子俩很是为两人高兴，让人多上了几壶酒，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女眷这边，结束的稍快些，韩氏教其余人散了，只留下嫂子韩夫人说话。
“嫂子，我先前去信给你和兄长……还没告诉三郎吗？”
韩夫人叹气，“起初怕影响三郎乡试，后来耽搁的久了，便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韩氏歉疚道：“虽说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只是私底下谈过，可到底是尹家出尔反尔，兄长和嫂子便是怨怪，也是我们该得的。”
“哪能怪你们，谁能想到明馥……”
剩下的话，韩夫人没说下去，她确实有几分不满，但尹家这么打算，也情有可原。
韩夫人见小姑子眼中闪过悲痛，又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道：“只是你也瞧见了三郎对二娘的心意，我也希望她嫁进来，日后能督促三郎上进，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三娘和四娘呢？”
韩氏冷静道：“那是谢家，三娘、四娘不堪为配。”
韩夫人闻言，沉默下来。
尹家不想断了和谢家的联姻，其中好处无须赘述，就连作为姻亲的韩家也会收益匪浅，韩夫人来京前，丈夫再三叮咛，不可让三郎坏事。
然做娘亲的，怎能不偏心儿子，“我实在怕三郎拗不过来……”
韩氏沉思稍许，幽幽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姑嫂二人对视一眼，有了想法。
接风宴结束后，韩家母子两人一并去尹家为他们准备的客院休息。
韩夫人挥退下人，叫住浑身酒气的儿子，直接了当地说：“你准备的礼物，莫要再送了，二娘的婚事，尹家有旁的打算了。”
韩旌的醉意顿时尽散，追问：“娘，您说什么？何为‘旁的打算’？”
韩夫人按下不忍，又说得更加清楚：“二娘跟韩家无缘，你就当两家从来没提过婚事，莫要做多余的事情坏了她的名声。”
“什么叫‘没提过’？！怎能言而无信？”韩旌攥紧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去找姑母问清楚！”
“你回来！”
韩旌不听，冲动地继续往门外走。
这时，韩夫人在后头提高声音，喊道：“是要与谢家的谢景明议亲。”
韩旌骤然停住，鞋底和地砖擦出响声，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韩夫人道：“你再是不知事，也该知道，这是门好婚事。”
谢家谢景明的风采，见之难忘，韩旌也曾不止一次向这位没大几岁的表姐夫请教过学问，更是每每提及便钦佩不已。
谢景明确实极好，可他还是不甘心。
最终，韩旌没有冲动地跑出去，而是脚步沉重地走回客房。
韩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良久，召来婢女，命人准备了一份礼。
第二日，韩家母子就向韩氏辞行，他们要回到韩家在京中的宅子。
韩旌一改常态，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许是夜里无眠，气色不佳，看起来有几分文雅书生的模样。
韩氏和韩夫人借口有话要说，让年轻人们暂且去园中转转。
尹明毓很早便被嫡母叫到正院说话，此时站在院门口，举起团扇遮在头顶，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便对尹明麟、三娘子、四娘子道：“这天热的人发晕，我去桃树下乘会儿凉。”
她从小就总找地方躲懒，尹明麟也习惯，摆摆手让她走，又招呼三娘子和四娘子往另一个方向去。
韩旌跟在表兄三人身后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慢，直到被落下很远，似乎没人注意到，便从小厮手里接过木匣，转身沿着尹明毓方才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尹明毓靠在粗壮的桃树干上，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韩旌止于礼，站在丈余外停下来，静立片刻，勉强扯起嘴角，道：“表妹，我买了许多江南的小玩意儿，想要送给你……和三表妹、四表妹，险些忘了，特地送过来。”
尹明毓看向他手中的木匣，道谢：“有劳表兄了。”
她的客气话让人倍感疏离，韩旌揉搓了一下下摆的布料，又攥了攥拳，还是鼓起勇气，大胆地问：“表妹，我心仪你，不知你是否对我有意，我……”
尹明毓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韩旌心跳极快，脑子有些空，停顿一会儿才找回思绪，继续道：“表妹若是愿意，我一定不会负你，我去求姑父姑母。”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从他的一双眼里看到了炙热和真诚，不管以后誓言会不会不变，他此时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这一腔热血，勇敢的让人羡慕。
也许他长至今日，唯一的愁绪就是此时的少年情愁。
尹明毓想，她无论选择谁，都能吃透规矩礼法，甚至利用规矩礼法最大限度地让自己过得好，但陪一个少年长大，显然与她的期望不符。
“表兄……”
韩旌站得更直，期望地看着她。
尹明毓声音放轻放柔，道：“表兄还是穿红色好看。”
韩旌提起的心一顿，不上不下地吊着。
尹明毓直截了当道：“表兄，我对你无意。”
韩旌神情瞬间苦涩，“表妹，若是我年少有为……”
“若是如此年轻的举人之身还不算年少有为，实在有些眼高于顶了。”尹明毓认真道，“表兄不必妄自菲薄，若实在有不甘，大可金榜题名、故剑情深，好到让我日后想起来便后悔。”
韩旌静了片刻，摇头，“我还是希望表妹能顺遂。”
尹明毓一怔，笑开来，屈膝向他一礼，“我自会如此，望表兄亦然。”
韩旌握着木匣的手因为用力泛白，而后力一泄，弯腰将木匣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尹明毓目送他离开。
其实嫡母和舅母的担心皆是多余，韩三郎确实是赤子之心。
只是不合适罢了。
韩家人走后，尹明毓将舅母送的礼原样还给嫡母。
韩氏打开后看见里头多了一只玉镯，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过几日，尹家便开始和谢家正式议亲。

第5章
尹、谢两家私底下已经就婚事达成默契，不过正式议亲之前，谢家老夫人姜氏和夫人许氏在谢家设宴，请了些亲朋听戏，借此机会仔细看一看尹明毓。
旁人不知道两家的打算，他们彼此却一清二楚。
尹明毓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多年练就的，谢家两位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她全都有所感觉，但是并不在意，只跟在嫡母韩氏身后，柔顺浅笑，丝毫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意思。
她就当一个质感尚可的花瓶，除了规矩礼仪仪态挑不出一丝毛病，在谢家宴请的一众女眷娘子里，没有绝世的姿容、非凡的气质、过人的才能……
而在来赴宴之前，韩氏对她没有提什么要求，宴上对她的态度也如常，不亲近也不冷漠，偶尔与尹明毓说话，语气也很平常。
唯一溅起的一丝水花，便是韩氏平静地告诉众人，尹明毓从小由她这个嫡母教养长大，视若亲女。
这代表着，尹明毓这个庶女在尹家享有的资源与嫡女无差。
当场便有夫人问韩氏：“尹二娘定亲了吗？”
韩氏的答案模棱两可，并没有直接回复，但她今天带尹明毓赴宴的目的已经全都达到。
尹明毓对自个儿的表现也基本认可，回程时还在心里默默地自我表扬一番。
谢家宴后没几日，谢家便请了媒人，两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京城诸家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初步完成了订婚的一系列事宜。
谢家谢景明的婚事，从他头婚便备受关注，娶妻后京中女子们对他的热情稍减，等到元配去世，又迅速复燃并且越烧越烈。
元配定然要家世人品皆不俗的娘子，可继室不同，很多原本肯定没有希望的小娘子，也忍不住幻想一二。
可就在这个时候，尹家庶女摘下了这个硕大鲜美、独一无二的桃子。
尹二娘是谁？一个普普通通、从未有过存在感的庶女，她凭什么？
这是满京城所有女子的疑问。
自然也会引起某些人的恼恨。
成王府的渭阳郡主为人刁蛮霸道，一直对谢钦表现出势在必得之势，只是谢家权势非同一般，成王还想拉拢谢家，不愿意她将人得罪狠了，渭阳郡主这才没有弄出“捉婿”这样的事儿来。
她不会怪谢钦，理所当然地迁怒到尹明毓身上，便打算趁着谢钦和尹明毓成婚之前的时间，教训尹明毓一二，最好能够让她和尹家知难而退。
为此，渭阳郡主特地在成王府准备夏日宴，下了帖子给尹家，邀请尹明毓去做客。
只邀请尹明毓一人。
尹家收到请帖，第一反应便是：来者不善。
当今陛下如今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三子，长子成王秦钺，三子平王秦锐，嫡五子定王秦锡。
成王年已三十有五，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时当今正随开国皇帝在战场上征伐，当今对他颇有几分愧疚，是以对成王多有偏爱，连带成王的长女渭阳郡主，亦是宠爱有加。
昭帝未立太子，成王居长，这些年动作频多，对天子之位有所企图，且在朝中经营多年，拥趸众多，行事作风越发霸道，颇有几分提前享受登顶权势之态。
平王的母妃出身勋贵忠国公府，忠国公府是为大邺开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两公之一，深受开国皇帝和当今的重用，也是平王最大的倚仗。
与两王相比，定王在朝中经营的时间短，母后出身的凤州张氏在世家之中只是平平，始终处于两王的强压之下，难与争锋，每每成王或是平王发难，都只能隐忍不发。
谢家、尹家结两姓之好，稳固联合，为的便是保家族在权力交迭之际顺利延续。
婚期定在仲秋，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此时最紧要的是婚事结成。
是以尹家父子三人商议之后，尹父让韩氏替尹明毓婉拒了渭阳郡主的请帖，理由是现成的：备嫁，不便外出。
这事儿传到西角院儿，尹明芮的意难平瞬间消减大半，开始担心起尹明毓：“二姐姐，这平白无故得罪了渭阳郡主，日后她会不会为难你？”
尹明若亦是愁眉不展地看着尹明毓。
而尹明毓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册子，难得的，眉头微锁。
尹明芮见了，以为她也担心，便和四娘子一起安慰她。
她们正说着“婚事已定，只能放宽心”，“嫁到谢家成为谢家妇，谢家会护她”……尹明毓眉头一松，道：“算了，只能如此了。”
尹明芮、尹明若对视一眼，附和道：“姐姐正该如此想。”
尹明毓看向两人，轻叹道：“我这屋里的东西，全都是我多年的积攒，舍弃哪个，都教我心如刀割。”
尹明芮、尹明若：“……？！”
尹明若确认地问：“二姐姐……在为难这个？”
“哪能不为难。”尹明毓似是极无奈又释怀道，“我本有些犹豫，倒是两位妹妹劝了我，日后嫁去谢家，便是谢家妇，再难回来住，全都带走也合情理。”
尹明芮忽然生气，胸膛起伏，“你定是早就想好了，偏要栽到我们身上，那点儿家当儿，也值当你分斤掰两的？”
她说完，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尹明毓缓缓转向尹明若：“她说……‘点儿’？”
尹明若无法言说，只能尴尬地笑笑。
而尹家会婉拒，并不出众人所料。
渭阳郡主也早有预料，将尹家婉拒的回信随手一扔，两天后，又派人送另一封提前准备好的请帖到尹家。
这一封请帖，连措辞都没有变，只落款时间稍有修改。
西角院儿里，尹明芮当即尽释前嫌，匆匆来找尹明毓，一进屋便焦急道：“二姐姐！这可如何……”
提前到的尹明若睁着一双震惊、呆滞的眼，缓缓回头，看向三姐姐。
“……是好？”
尹明芮最后两个字，微不可闻，又带着明显的震惊，只因尹明毓的屋子里，箱子全都打开，所有空地摆满了倒腾出来的物件儿，还有钱匣子，十来寸大，满满登登地银块和铜钱。
尹明芮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语言：“不是二两月钱吗？”
尹明毓团扇扇得轻快，面上则是故作漫不经心，“是啊。”
“那为什么……”
尹明毓笑道：“开源节流，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当然，积累的前期，主要靠节俭。
尹明若震惊不减，喃喃道：“二姐姐好生厉害……”
尹明芮坐在她庞杂的私房中间，复杂不已，完全忘了她急匆匆过来为的是什么。
尹明毓笑而不语，她也不想炫耀，可三娘子说她只有那“点儿”家当，事关尊严，必须回应啊。
尹家对于渭阳郡主的第二封请帖，是有些许为难，但尹父和韩氏商议之后，由韩氏主张，再次婉拒。
一次两次的拒绝，尹家此举，渭阳郡主颇为恼怒，当众嘲讽：“这尹二娘真是好大的架子，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她打定主意要给尹明毓一些教训，便对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嘲讽之语，甚至言语中带及其他大家千金，然后又发了第三封言辞激烈的请帖，直言她若是不来，便是不给众家娘子面子，激尹家让尹明毓来赴宴。
渭阳郡主如此咄咄逼人，尹父和韩氏皆恼怒不已，然京中成王一系以及一些对谢钦有些心思的娘子们对渭阳郡主多有附和，一点儿闺阁小事儿，竟在京中上层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尹家被架起来，夫妻二人当然是不愿意尹家女在这个风口出去，但以后尹明毓少不了面对渭阳郡主等人，早早晚晚，避无可避。
于是便将请帖送到西角院儿，由她自个儿决定。
尹明芮看着那请帖上张扬的话语，此时是真的怕了，什么风华绝代的谢郎君，全都抛在脑后，“好处还未享到，先有了麻烦，偏偏又不能请谢家帮着解决，若是姐姐的未婚夫是韩三郎，哪有这些事儿？”
尹明毓没关注请帖，她还在支使婢女分门别类地整理她的私房。
此时正好整理到一匣桃木饰品，桃木手串、桃木簪、桃木笔筒……甚至有几柄大大小小的桃木剑。
而且她从小就格外喜欢桃花，配饰上几乎都带着桃花，团扇、手帕、簪子……
尹明芮说着正事，一看他不紧不慢的模样，又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事，“桃花也就罢了，二姐姐留这般多的桃木物件儿作甚？”
尹明毓举起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很是认真道：“辟邪啊。”
尹明芮、尹明若：“……”
尹明毓没有任何玩笑之意，虽然古代诸多不便，但她过得还是极舒服的，万一被带走可怎么行？
桃木不好随身携带，桃花就方便多了，还清雅。
尹明芮深呼吸，“二姐姐，不能稍正经些吗？”
尹明若推推三姐姐，而后小声问尹明毓：“二姐姐，你要去赴宴吗？”
尹明毓果断道：“不去。”
“可是……”尹明若忧心忡忡，“若是得罪了人，还落了个怯懦的名声，可怎么办啊？”
“谢家敢拒渭阳郡主，尹家敢和谢家结亲，自然是有所依仗，我为何要依从渭阳郡主行事？”
尹家女和谢家妇，哪个更教人忌惮，她脑子正常，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打算送人头。
左右婚事已定，不可能随意退了，尹明毓扯过一张空白的请帖，提笔落字，刷刷几笔写完回帖，笔一放，任墨迹风干。
尹明芮和尹明若凑过去，一看，哑口无言。
韩氏拿到尹明毓的回帖，倒是一笑，随即拿给尹父一看，便送去了成王府。
成王府里，渭阳郡主还邀请了几位娇客，毫无防备当众打开了回帖，瞬间气氛凝固。
回帖之上，只寥寥几语，十足恭敬有礼——
“二娘于家中待嫁，礼法俗成，不便赴宴，请郡主宥之。”
连个委婉的措辞都没有，就一个意思：不来。
渭阳郡主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尹二娘！”

第6章
尹家二娘亲书回帖拒绝渭阳郡主。
即便渭阳郡主怒火中烧，回帖内容还是由当日亲眼看到的娘子们散播出去，京里很是议论了几日。
不过渭阳郡主再恼怒，也不可能去尹家捉人，还得为了颜面继续举办夏日宴。
成王也不能在明面上为难尹家，实际上尹家婉拒宴邀，完全在情理之中，若是长辈们也跟着掺和，就落了下乘，难免教朝中诸人暗地里耻笑，是以只能定性为闺阁娘子们的“玩闹”。
而由这一事，尹家二娘在京中女眷中有了姓名，亦有些人好奇地打听她，偏偏尹明毓从前极少外出，偶尔出门见客也是规规矩矩丝毫不显眼，除了与尹家交好的人家对她有些熟悉，说她似乎是个“清丽文雅”的女子，大多数人就是见过也没印象。
倒是尹明毓的嫡姐，谢钦的元配尹明馥，再次被人提及，她容貌气质皆盛，亦有些才名，只是为人傲气，颇有几分目无下尘。
当年谢钦高中状元打马游街，京中多少娘子惊鸿一瞥，再难忘谢郎。
或许大多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心里存了这么一个人的影儿，然对尹明馥，尚且免不了眼光苛刻几分，尹二娘是庶女，定然还逊色嫡姐，总归是为谢钦可惜的。
尹明毓若是出现在渭阳郡主的夏日宴，许是种种猜测便要落到实处，但她没有出现，众娘子索然的同时，更加拭目以待。
谢家作为小闹剧的重要角色，谢家两位夫人自然也关注了外头的是非。
关于尹明馥，她纵是有些偏执之处，也无大的过错，逝者已矣，还留下谢策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谢家人不会言她丝毫不好。
而尹明毓，两位夫人确实对她不甚满意，但经了这么一遭不了了之的闹剧，有渭阳郡主这一比较，她们对尹明毓多少有了新的认识。
“瞧着是唯唯诺诺的，到底还算扛得住事儿，不是个没主意的软骨头。”
谢老夫人姜氏始终觉得尹明毓做继室委屈了谢钦，她年纪大了，说话也不必太顾忌着谁，依旧严格道：“日后嫁进来，还是得多瞧两年，教一教，再决定是否将管家权交给她。”
谢夫人许氏点头，“是。”
谢老夫人又问：“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母亲且放心，正在按部就班地准备。”
谢老夫人对儿媳的管家能力是极认可信任的，是以问了一句便罢。
这时，童奶娘带着刚睡醒的谢策来到堂屋，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脸上的神情立时柔和下来，与他轻柔地说话。
“策儿，睡得可好？”
谢策坐在谢老夫人身边，一双小脚伸出榻外，乖巧地点头。
谢老夫人摸摸他的头，抬头问童奶娘：“策儿那儿可有什么事？”
谢夫人也看向童奶娘，十分关注。
童奶娘恭敬而立，禀报道：“回老夫人，小郎君一切皆好，只是郎君的通房朱草又让婢女给小郎君送了她做的针线。”
谢老夫人皱眉，有些不喜，却也没说什么，与儿媳对视一眼，而后低头轻声问谢策：“策儿，还记得尹家的二姨母吗？”
“姨？”谢策歪头，茫然。
“忘了也无妨。”谢老夫人慈爱道，“等到她嫁进门，就是你母亲了。”
尹家这里，尹明毓拒绝了渭阳郡主之后，便没有其他人再来没眼色地邀约，得以好好准备婚事。
嫡母韩氏为尹明毓准备嫁妆，婚期前三日将陪房的卖身契以及允诺的两万两给了尹明毓。
两万两直接充入私房，尹明毓拥有的财富由涓流变成江河，整个人骤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这让饱受离愁别绪的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心情十分复杂，好性子如尹明若，都忍不住生了些“姐姐没心没肺”的怨念。
婚礼前一日午时，尹明毓十分大方地花钱让膳房做了一桌丰盛的席面，还准备了两壶酒。
尹明芮和尹明若的情绪都不太高，尹明毓瞧着两人的模样，心中一叹，随即展开笑脸，招呼道：“难得姐姐慷慨，若不小酌两杯，愧对这一桌席面。”
她说着，亲手为两人一人倒了一小杯酒。
尹明芮闻言，抄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酒一入喉，呛的咳了几声。
“慢些喝。”尹明毓顺手为她夹了一筷子菜。
尹明芮沉默不语，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旁边，尹明若也默默地端起酒杯，沉闷地喝起来。
尹明毓试图继续活跃气氛，端起一杯酒，对两人诚恳道：“我这个姐姐，这些年多有不是之处，多亏两位妹妹体谅，我敬两位妹妹一杯。”
尹明毓托着酒杯，向两人一敬，而后仰头饮尽，喝完手一翻，向两人展示空酒杯。
尹明若眼圈儿一下子通红，尹明芮忍了又忍，吐出一句带着哽咽的抱怨：“你还知道自个儿多有不是啊？”
呃……
尹明毓只是应景儿一提，哑了一瞬，立即能屈能伸地道歉：“我再饮一杯，向两位妹妹赔罪。”
“一杯怎么够？”尹明芮忽而愤愤，“幼时你说陪我们蹴鞠，骗走长辈们给的压岁钱不说，先生留的大字都是我写的！”
尹明毓：“……”
“一文钱一整日……”尹明毓想要辩解一二，在她的瞪视下渐渐收口，“好吧，我喝。”
尹明芮看她喝下去一杯，继续指控：“你吃了喝了我多少东西，你竟然……竟然还那般有钱？！”
她越说越是生气，“三杯！”
她们吃用多在一块儿，偶尔尹明芮爱表现的劲儿上来，也是开开心心地请姐妹们过去，当时肯定是皆大欢喜……
但是，她存心不良，她认，尹明毓又倒了三杯酒，尽数喝光。
尹明毓只准备了两壶酒，她连喝几杯赔罪酒，尹明芮和尹明若再分喝几杯，很快便见了底。
尹明若酒量不佳，晃晃空酒壶，傻呆呆地咕哝：“没了……”
尹明芮一听，催促尹明毓把藏得酒拿出来，“我知道二姐姐藏了酒，我都瞧见了。”
“莫喝了，多吃些菜。”尹明毓给两人夹菜，无奈劝止，“我明日出嫁……”
她不说还好，这一句话，尹明若抱着酒壶，便哭了起来。
尹明芮也红着眼，闹着非让她拿酒，不拿不罢休。
尹明毓有些心酸，她能够平静地看待分别，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不能，所以平时很克制守礼的两个人才会借着酒劲儿这般。
理智知道应该适可而止，可感情不能。
尹明毓到底还是去取了她的藏酒，遂了两人的意。
然后一场姐妹道别的宴席，就变成了尹明毓的赔罪宴，连尹明若也拉开话匣子，控诉她的“罪行”。
“幼时你骗我洗糖葫芦，糖都洗没了，呜呜呜……”
尹明毓：“……”
她的错，罚一杯。
“冬天冷，二姐姐说一起睡暖和……”
尹明毓接道：“确实暖和。”
“是暖。”尹明芮哭开，“可你睡觉的姿势太、差、了……”
尹明毓：“有……吗？”
尹明若跟着哭道：“我冻醒过……呜呜嗝……”
姐妹两个看向彼此，抱住对方，怜惜地拍抚对方的背。
尹明毓：“……你们醉了，别喝了。”
两人不停，继续历数她的“罪行”，尹明毓只能一杯一杯地喝。
喝到后来，尹明毓最后一点藏酒也拿了出来，尹明芮和尹明若彻底醉了，她自己也微醺地支着头。
尹明若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尹明毓身边，抱住她，委屈地问：“二姐姐，成亲很好吗？”
不会不舍吗？
尹明毓抚过她的发，良久，有些昏头地说：“我亦是初婚，下次告诉你。”
尹明芮从另一边抱住她，埋在她的怀里，哽咽：“三娘想二姐姐一直骗我……”
然后两人话锋一转，又开始醉叨姐妹三人陪伴长大这些年，尹明毓的好。
尹明毓正准备好，想多听几句，两人便栽在她怀里没了声音，还往下滑。
“……”
尹明毓无言以对，用劲全身力气支住两个人，艰难地喊人进来。
翌日，婢女焦急地叫醒尹明毓起来梳妆，又去叫床榻上另外两人。
尹明毓晕乎乎地坐在梳妆台前，余光瞥向不省人事的两人，后知后觉地反省。
她好像真的罪过大了。
以后不喝酒了……

第7章
尹明毓今日成婚，若是两个庶妹一醉不醒，恐怕婚礼过后，会吃挂落，是以她缓了缓头脑，便让金儿强制叫起两人。
尹明芮、尹明若两个姑娘从没喝醉过，一醉便烂泥似的，被摇醒硬拽起来，也是懵懵地靠在一起，身体醒了，精神还在醉着。
“扶她们回去整理。”
金儿应了，又叫了两人的婢女来，合力扶她们出去。
稍许后，另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涌向尹明毓，伺候她梳洗打扮。
外头天才刚刚亮，尹明毓今生几乎没这么早起来过，加之宿醉，整个梳妆过程，全都闭着眼，任由摆弄。
“二娘子，请起身更衣。”
肩上像顶了块石头，尹明毓不敢随便动，唯恐一个不好后仰过去，但她一睁开眼瞧见铜镜里满头的珠光宝气，瞬间不觉得重了。
甚至更重一些，也不是不能承受。
尹明毓嘴角微微上扬，起身走到空地上，展开双臂，由着婢女们为她穿上嫁衣。
这时，恢复些许精神的尹明芮和尹明若打扮好，结伴回到尹明毓的屋子。
两人的眼睛皆红肿之上又添水润，显然是又哭过，但清醒地走到尹明毓身边儿，都撑起笑脸，强装作喜气洋洋。
尹明毓冲两人弯起嘴角，待到大红的婚服穿好，便展着双臂，在两位妹妹面前缓慢地转了一个圈儿。
而后，重新面对她们，笑问：“可好看？”
两人纷纷点头，走近了一些，看着满眼的喜红，“二姐姐极好看。”
尹明毓抬手，一左一右轻柔地摸了摸两人的脸，“待我熟了，邀你们去做客。”
从前日日待在一起，以后却只能是去亲戚家做客，两个姑娘霎时心酸，强忍着眼泪，表现出欢喜的模样。
为尹明毓梳妆的娘子小声提醒道：“二娘子，莫要哭花了脸。”
尹明毓颔首，问她们时辰，得知还能歇一刻钟，便拉着两个妹妹去榻上坐，“好生说会儿话，再回来得一个月呢。”
大邺的婚俗，新娘子出嫁一个月后回门，和新郎在娘家住上一夜，第二日再回去。
尹明芮和尹明若担心碰皱她的婚服，都只握着她的手，不敢依过去。
“二姐姐……”
尹明毓微微侧头，看向三娘子，“嗯？”
尹明芮停了片刻，方鼓起勇气，道：“二姐姐，昨日酒醉，有些失言，再没有比和二姐姐做姐妹更有幸的了。”
平常闹一闹，有些口角，也不觉什么，真到了分别之时，恨不得挂在她身上才好，那些从前说不出口的话，不说出口总怕有些遗憾。
尹明若也拉拉二姐姐的手，待到她转过来，方道：“二姐姐，我们没有一丝怨念，你不要误会。”
尹明毓反问：“真的吗？”
尹明若顿住，小声地说出实话：“也、也是有一丝的，但真的只有一点点。”
尹明芮立即坚定反驳：“我没有。”
“三姐姐？！”
尹明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剔透纯净的眼看得尹明芮心虚地扭开头。
尹明毓轻笑，这样活泼的模样比泪湿衣襟强，而且她已经听到了昨日想要听的话。
“噼里啪啦……”
鞭炮声起，姐妹三人纷纷抬头望向门外。
“二娘子，吉时快到了。”
一刻钟，怎么这样短……
尹明芮和尹明若刹那间又泛起泪。
婢女双手擎着喜扇，恭敬地举到尹明毓面前，“二娘子，喜扇。”
分别是必然的，尹明毓起身，手轻轻拍拍两人的头，便接过喜扇，毫不犹豫地大步踏出。
尹家门外，谢钦一首惊艳众人的催妆诗后，顺利进入尹家门，见到了新娘。
尹明毓长身玉立于堂中，以扇遮面，只模糊地能瞧见脸的轮廓。
谢钦缓步走到尹明毓近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周遭皆是夸赞新人的喜话儿和起哄声，尹明毓垂眸，从喜扇下方看到谢钦的喜服下摆，以及被喜服衬得玉似的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指腹上带着薄茧，纤长却充满力量，停滞在半空，丝毫没有抖动。
手的主人于她是陌生的，也代表着她将走入完全陌生未知的环境，但尹明毓从来相信的都是自己，她这个人才决定着她自己的未来。
是以，尹明毓坚定地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放在谢钦的手中。
谢钦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向尹父和韩氏行礼。
礼后，谢钦手上微微使力，将尹明毓拉到身边，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随后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将人轻松抱起，向尹家正门走。
两人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尹明毓能清楚的感受到谢钦的轻缓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
若是旁的新娘，此情此景，或许该偷偷地、娇羞地瞧一眼新郎官，但到尹明毓这里，她听着耳边纷杂地声音，轻微的晃动之下，竟是困意涌上来。
原本轻轻搭在谢钦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抓住谢钦的肩头的喜服。
谢钦察觉，垂眸看向怀中人，声音清越：“怎么？”
尹明毓控制着困意，在团扇后摇头，忽地注意到宾客中有一年轻郎君，着赭红长袍，微一顿，便收回来。
谢钦未再言语，步伐却稍大了些。
韩旌站在人后，自虐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别人怀中的心上人，从始至终未曾离开。
尹家二郎尹明麟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头，劝道：“不若……别去了。”
“我要亲眼见证。”
尹明麟无法，只能叹息一声，陪他一道。
待到送亲队伍离开尹家抵达谢家，一套极繁琐的婚礼流程，夫妻对拜，却扇，
拜谢家长辈，拜谢家先祖……全都结束，尹明毓才被送到婚房之中。
这还没完，婚房内亦有诸多礼节，合卺、结发之礼皆毕，宾客、喜娘等人才退出去。
方才还喧闹的新房，瞬间只剩下尹明毓和谢钦。
“我命人叫水，你先梳洗。”谢钦疏离地说完，便要暂时退出去。
“且慢。”沙哑的嗓音，似是砂砾磨过。
尹明毓一滞，与谢钦相顾无言片刻，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可否给我倒一杯水，实在口干。”
因着婚礼要持续许久，未免她想要小解，从起来到此刻，尹明毓连口醒酒汤都没有，偏偏她饿极了，在婚车上悄悄吃了几块提前藏好的点心。
可谓是雪上加霜。
谢钦平静的目光注视她片刻，转身为她倒了一杯水，回到床榻边，放到她提前摊开的手中，而后便立在一旁。
尹明毓微仰头饮尽，端着空杯子，又瞧向他。
谢钦取过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道了一句“不可过量”，便离开婚房。
尹明毓没理，婢女进来为她拆解头发，又让婢女倒了一杯，彻底满足，方才梳洗。
三刻后，尹明毓盥洗完回到寝室内，谢钦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即便尹明毓早就知道谢钦极俊，此时认真打量，还是惊艳不已。
烛光下看人，总会比寻常还要增色几分，他又一身红色寝衣，禁欲之中又增了些许艳色。
无怪乎京城里那么多娘子惦记他，单凭谢钦这个人，她稳赚不亏。
且，一想到这人褪去衣衫，月神落人间，尹明毓又觉口干。
“可是身体不适？”谢钦从书中抬眼，视线扫过她的脸，淡淡道，“你面色不佳。”
尹明毓回神，困倦复又涌上来，“只是乏了。”
谢钦放下书，起身，“早些歇下吧。”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舌尖轻轻滑过唇，跟在他身后走进内室。
红幔垂落，尤云殢雨，初始缱绻，渐复急，绣衾凌乱，墨发交缠。
谢钦内敛，却也体谅尹明毓，骤雨一次，便休。
然尹明毓疲累地阖眼，昏昏沉沉之中，心念之间却是“美中不足”，身体精悍有力，身手却差了些。
这般横冲直撞，教人兴致都减了……
尹明毓这两日属实累坏了，很快便没了心力胡思乱想，翻身面向床里。
两人即便一番云雨，亦是初为夫妻，中间隔了一人半的距离，各自入睡。
夜半，谢钦忽觉压迫，睁开眼，几瞬之后渐渐恢复清明，低头，借着昏暗的烛火，便见一条腿横亘在他的腹部。
谢钦视线转向床内，尹明毓整个人斜在床榻上，薄锦被枕在头下，软枕则是抱在怀里。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睡姿，还是谢策更幼时。
谢钦按压额头，在摆正她和放任她之间，还是选择了放弃。
挪开她的腿，起身，将他的薄被盖在尹明毓身上，转身去榻上睡。

第8章
尹明毓是生生憋醒的。
静悄悄地，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身体一动便有些许不适，但她还是得爬起来。
金儿、银儿在外头听到动静儿，便进到外间，小声请示：“少夫人，婢子们进来了？”
尹明毓回应了一声，从浴室出来，便瞧见两人正在摆碗碟，霎时笑了，“果然没白疼你们。”
银儿笑呵呵地邀功：“您昨日几乎一整日未食，婢子们便早早摸到膳房了。”
“膳房如何？”
银儿欢喜地说：“说是您有何想吃的，提前吩咐膳房便可，谢家主人少，吃食不必餐餐定份例呢。”
尹明毓笑了，这谢家的第二个好处，更合她心意，当即便点了晚膳的食谱。
银儿脆声应下。
尹明毓由两人伺候着洗漱完，坐下后吃了两口小馄饨，忽然想起谢钦，“谢……郎君在何处？”
“好似去了前院。”金儿答道，“昨日婢子找夕岚闲聊，说起郎君在前院有单独的院子，公务繁忙时皆住在前院。”
夕岚便是尹明馥的陪嫁婢女之一，相貌不甚出众，可极得大娘子信任，是她身边的一等婢女。
她们初至，若要熟悉谢家，夕岚便是一个好人选。
都是自小便在尹家的，无论是否真心，聪明人便该知道不能与尹明毓对着，总会透露些她们想要知道的。
“郎君何时起的？”
金儿道：“郎君寅时便起了，婢子瞧这院儿里的婢女们早早便准备好，想是郎君寻常便早起。”
寅时，天儿也就刚亮……
成婚头一日亦是不懈怠，真是自律。
银儿在一旁道：“昨日您洞房，她们还要在外间候着，是金儿拦了，这才没扰了您。”
尹明毓专注地吃，随意地点点头。
当初大娘子在闺中便是极其娇养，万事都有婢女伺候，谢家这样的家世，只会更甚。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极爽，但她不喜欢私密空间有太多外人，尤其是夜里行私密事之时。
“随便打听一二便可，别教人觉着咱们想插手院子里的事儿。”尹明毓吃了五分饱，便放下筷子，懒意道，“能干的人多才好，咱们只管享受果实。”
银儿答应的更欢快。
仆随主人，尹明毓轻笑，让她叫人进来为她梳妆。
婢女正给尹明毓挽发髻时，谢钦回来，气氛霎时冷凝。
他的矜贵清冷像是已经刻在骨子里，无关的人皆冷冷淡淡，多一个眼神都难，金儿银儿在尹明毓面前说笑自如，在他面前，呼吸都要放轻些。
尹明毓在铜镜中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起身温顺地问好：“郎君。”
昨日两人还交颈缠绵，今日穿上衣衫，便又疏离起来。
不过她身份转变后，到底不同于旁人。
谢钦视线在她脸上扫过，颔首，提醒道：“卯时中需得到正院。”
“好。”
谢钦说完，便走到外间等候，拿起昨日看的书继续翻阅，神情泰然。
内室里的婢女们看不见他，依旧紧绷，说句话都降了两个音调，生怕扰了男主人。
尹明毓无语，“没出息。”
银儿觑了一眼内门，干笑着小声道：“郎君瞧着高不可攀，婢子们自然不敢冒犯。”
高不可攀吗？
尹明毓瞥了一眼外间的方向，她倒是攀上了……
婢女们手脚越发麻利，提前一刻多，完成梳妆。
尹明毓起身，斯文地缓步走出内门。
与此同时，谢钦放下书，等她到身边，方抬步一同出门。
尹明毓随在他身后半步，不疾不徐地走着，才有功夫稍稍打量这座院子。
当年嫡姐成婚，她们来过一次谢家，也是东院，几年过去，又换新人，外景内室皆已重修过，再不似那年之景。
尹明毓看向侧前的谢钦，若有所思。
“有事？”
尹明毓收回视线，垂眸，文雅地答道：“并无。”
而后，再次无言。
谢钦目不斜视，眼前闪过昨夜她的睡姿，人生头一遭，沉默是因为无言以对。
大家族晨昏定省十分严格，此乃孝道。
谢家主孝顺，谢老夫人带着谢策住在正院，他和谢夫人则是住在西院。
尹明毓和谢钦行至正院时，还未到卯时中，但堂屋中已经有不少人，一见他们二人踏入，纷纷看过来，审视打量。
尹明毓颔首低眉地跟在谢钦身后，金儿银儿亦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恭敬地端着托盘，走在谢家诸人的视线下。
谢钦带着尹明毓，走至谢老夫人以及谢家主、谢夫人面前，先请了一声安。
尹明毓亦是福身一礼。
新婚到底是喜事，谢老夫人面上带着喜意，谢夫人则含笑让他们敬茶。
婢女端茶过来，尹明毓随谢钦跪在谢老夫人面前，端起茶，叫了一声“祖母”，茶盏稳稳地敬到谢老夫人面前。
她这个新妇，是今日的主角，礼仪得体，确实无可挑剔。
谢老夫人颔首接过，说了两句叮嘱之言，便放下茶盏。
随后尹明毓便是谢家主和谢夫人，谢家主严肃，谢夫人亦是威严，不过都不严苛，直接喝了尹明毓敬的茶。
成婚头一日，需得认亲，另有谢家旁支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尹明毓也都一一敬过茶，敬茶礼便过了。
谢家嫡支人少，上一辈儿只谢家主和一个庶出的姑姑。
谢家主有两个通房，不过并未有庶出子女，只谢钦一个嫡子，谢钦也只有一个谢策。
尹明毓认过亲，便是谢策向尹明毓敬茶。
谢策比两个月前走得更稳，童奶娘引着他走到尹明毓面前，端了茶呈到谢策跟前。
谢家应是提前教导过谢策，他小脸紧绷，一双小手紧握住盏托边缘，慢慢敬到尹明毓面前，叫道：“母、亲……”
后面是什么，他没说出来，童奶娘便在旁边小声提醒：“请喝茶。”
谢策：“亲……”
“是‘请喝茶’。”
谢策：“是亲……”
“不是。”童奶娘有些着急，纠正道，“小郎，是‘请喝’。”
谢策脸开始涨红，茶盏也开始有些抖，“是……”
话都说不利索的娃娃学话的模样，属实有趣，不过宝贝疙瘩不能逗弄，尹明毓便抿住唇，侧头看向谢钦。
谢钦没开口，等谢策说清楚话。
尹明毓见状，便也就没管，木讷地看着谢策。
心里却是在念叨：教孩子的人没事儿找事儿，两月前还只能说一个字，现在就教个“母亲，喝”，多好。
而谢老夫人瞧谢策越是紧张越不会说，似是快要哭了，心疼不已，责道：“莫要为难他了，教个‘喝’字便是。”
童奶娘一听，连忙改口，重新教导谢策说话。
一个字果然容易许多，谢策顺利说出来，尹明毓便应了，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送了礼物，敬茶结束。
早膳时，尹明毓这个新妇要为长辈们布菜，表示孝顺。
她夹了两筷子，谢老夫人便让她落座。
尹明毓很是实在，让坐就真的坐下了。
可坐下之后，尹明毓便察觉到谢家三位长辈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似乎是惊讶……
尹明毓心念一转，又缓缓起身，神情中露出些许忐忑。
谢钦是唯一一个神色如常之人，平静道：“坐吧。”
谢夫人立时收拾好心情，道：“无事，坐吧”
尹明毓听话地坐下，埋头矜持地用早膳。
谢钦眼看着她又吃了一碗粥，目光下滑，到她腹部，一顿，又移开。
食不言，连最小的谢策都没有说话，一顿饭安静地吃完，谢老夫人便教尹明毓回东院。
谢夫人告知她，日后只需晨昏定省，每初一十五或者节时一道用膳，其他时候皆在自己院儿里。
除此之外，谢夫人道：“南边儿刚来了些荔枝，想吃便让婢女去膳房取。”
尹明毓心头一动，尹家也能买到南边儿的时令水果，然而不多，小辈们偶尔只能分到几颗尝尝，庶女便更少了。
谢家果然是谢家。
尹明毓一回到东院，便让银儿去取回荔枝。
她就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看，金儿剥好荔枝，便送到她口中，日子极惬意。
西院里，谢夫人听说尹明毓的婢女去取了荔枝，对身边的陪房道：“庶女到底不如嫡女养得娇贵，想是亲家再和善，对庶女也是有些差别的。”
正院里，谢老夫人也在跟陪房童嬷嬷说尹明毓：“策儿娘嫁进来头一日，也说不用伺候，但她是日日都伴着。”
童嬷嬷奉承道：“先少夫人最是孝顺。”
谢老夫人不置可否。

第9章
尹家，西角院儿——
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坐在尹明毓未嫁时的闺房，眼下都带着些许青黑，眼里也带着红血丝，神情怅然若失。
“连鞠球都没了，二姐姐搬得可真是干净极了……”
尹明若环顾四周，低落地点点头。
尹明芮：“从前常伴时不觉，如今这屋子可真是空荡……”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去，“唉——”
“咦？那是什么？”
尹明若指向床榻边，尹明芮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便见方柜上放着一个方形木盒，上头盖着一块儿红色方巾，在空旷的屋子里极显眼。
两人过去，尹明芮扯下红方巾，又捏住木盒上的铜锁扣，抬起盒盖。
木盒里亦是扑了红绸布，绸布上躺着两个巴掌大的桃木剑，剑柄上各自系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荷包下压了一张纸。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抽出纸，上头就几个字——
一人一个。
落款尹明毓。
尹明芮拿起其中一个桃木剑和荷包，荷包一触手便感受到分量以及沉闷的摩擦碰撞声。
“好像是铜钱？”
尹明若也拿起另一个，打开荷包，果然是铜钱。
她一脸茫然，“二姐姐这是何意？”
尹明芮亦是莫名，胡乱猜测，“难道是补我们的压岁钱？”
“应当不会吧。”
尹明芮纠结片刻，干脆道：“反正她那般俭省，掏出钱来极不容易，给了咱们，收下便是。”
“二姐姐虽是俭省，可得了什么吃用的，从来没吝啬过。”尹明若珍惜地抱着木剑和荷包，“我们只是不受宠的庶女，若不是二姐姐这些年对我们多有照拂，哪里会这般轻松。”
韩氏已是极大度的嫡母，但也不会对庶女们有过多额外的关心，她们三人相互陪伴，或者说，尹明毓陪伴着两人长大。
她或许懒散，或许爱捉弄人，可但凡她们二人有事寻她，她总会帮她们找到解决的办法。
两人都不敢想象，成长的那些年，没有二姐姐，她们会如何，所以在她离开后，才会这般无所适从。
“也不知二姐姐在谢家过得可好？”
尹明若神色担心，“谢……姐夫瞧着那般冷淡，万一对二姐姐不好……”
尹明芮也说不出谢钦的好话，愁眉道：“听我姨娘说，大姐姐从前回来几次，从母亲屋里出来，似乎都情绪不好，许是夫妻不睦……”
她话说到这里，便停了。
两个姑娘四目相对，又是两声长叹。
谢家——
东院是谢家为年轻子孙成婚所准备的居所，想要子孙满堂，可几代来都是独苗，自然十分敞阔。
东院的东隅，两个角门，各有一个小跨院，是为孙辈儿准备的，如今都空着。
西隅是一个角院和三大间偏房，偏房作库房用，角院则住着谢钦的通房朱草。
而尹明毓居住的正房，一进门是宽敞大气的堂屋，堂屋东内门进去便是寝室，寝室后还有一间浴室，只浴室便几乎与尹明毓未嫁时的闺房内室大小相当。
堂屋西内门连着一个书房，许是为谢钦准备的，墙高的书架贴墙而立，零散的书籍罗列其上；窗下还有茶几，棋盘也摆了一盘，极有古韵的香炉上方香烟袅袅升起，身临其境，便如沐书海，洗涤一清。
唯独一点不好，书房里没有软塌。
是以尹明毓只能拿了书回卧房，半躺在长榻上翻阅。
温柔乖巧的俏婢女剥好荔枝，轻轻喂到她口中，间或她口渴了，又有活泼可人的婢女倒一杯清茶，送到她手边。
尹明毓确实过得不好，只到谢家一日她便知道，她日后要极其艰难，才能抵抗住这生活对意志的消磨。
万幸，她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尹明毓嘴角带着笑意，轻轻翻过一页，沉浸在书中。
“咚咚咚——”
银儿放下手中的茶壶，走出去，片刻后，禀报道：“少夫人，夕岚求见，说是郎君吩咐，让东院的侍从们来拜见您。”
书签插进书页，尹明毓放下书，平静道：“叫人在堂屋候着吧。”
尹明毓稍稍整理仪容，方才走出内室。
门敞着，堂屋里立着四个婢女，屋外院子里也候着十来个婆子婢女，从位置和衣服便能瞧出等级来。
尹明毓一出现，她们便躬身行礼，大世家的做派尽显。
屋内四个婢女，尹明毓认识两个，屋外的婢女，她也有几个眼熟的，都是大娘子的陪房。
大娘子当初四个贴身陪嫁婢女，分别是成为通房的朱草，在谢策身边伺候的胭脂，以及面前的夕岚和石榴。
而更教尹明毓忍不住侧目的，是堂屋内另外两个陌生的婢女，一个浑身诗书气适合红袖添香，一个艳若桃李、赏心悦目，美的各有千秋。
这得是什么样的好福气，有这样的美人伴在左右。
尹明毓有些不舍地拔回视线，坐到堂屋上首的椅子上，没有任何与夕岚、石榴亲近的意思，就等着她们拜见。
夕岚神色如常，率先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起诸人，介绍到哪一人，那人便上前一步拜见尹明毓。
第一个便是石榴，她自小伺候在大娘子身边，还是在尹家时的清高性子，现下行礼也板着脸。
尹明毓当没看见，待到夕岚介绍完后，还有几个没提到，她便转向堂屋内另外两个婢女。
书香气的婢女上前，眉眼带笑，“婢子青玉，在前院服侍郎君。”
另一个婢女亦是盈盈曲身，“婢子红绸。”
两人一同下拜，“拜见少夫人。”
“起来吧。”尹明毓表面上不露声色，实则眼神流转时，多瞧了两人，尤其是红绸几眼。
青玉和红绸管着谢钦在前院不同的事儿，要向尹明毓禀明，尹明毓本来没有兴趣听，但为了正大光明看两人，便作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金儿和银儿最是了解她，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趁人不注意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而后也专注地看着青玉和红绸。
她们说得都是谢钦的事儿，谢钦每日寅时起，亥时一刻睡，谢钦喜食清淡，谢钦公务繁忙，谢钦每日皆要读书……
尹明毓耳朵里听着“谢钦”，眼睛看着两人，待到她们止了话，仍然意犹未尽。
“你们已拜见过，前院不好离人太久，便回去吧。”她一顿，又别有深意地说，“下次再来请安。”
两人恭敬应“是”，便行礼告辞，带着几个前院伺候的婆子婢女离开东院。
尹明毓又教院里的下人们去做事，然后才对夕岚道：“你一向周全细致，我对你再放心不过，东院你便继续管着，每十日报账给我。”
“是。”夕岚答应着，视线迅速扫过尹明毓和她左右的金儿银儿，想要判断她们是否真心，但未能从她们神色中看出异样的情绪。
尹明毓说“放心”，便不再提及管事那类话，思绪一转，闲谈似的问道：“大姐姐最是贤良，在谢家应是人人称道吧？”
夕岚心思百转，顾虑她是继室，想着如何回答更合适，石榴便开了口。
“大娘子才德兼备，东院事事妥当不说，侍奉老夫人和夫人亦是极尽心，每日晨昏定省，侍奉两膳不假人手，还亲手为老夫人和夫人缝制衣衫，洗手做汤羹。”
“不止府内没有二话，在府外还定期设粥棚做善事，与各家夫人们结交亦是有礼有度，不堕谢家尹家之名，得了许多称赞，是郎君的贤内助。”
她那骄傲的语气，教尹明毓颇为无言。
怪不得晨间谢家长辈们的态度有些奇怪，有这样一位嫡姐元配比着，她实在是有些没有眼色。
可……至于吗？
她晨间认亲时送上的针线，只亲手动了几针，嫡母韩氏也没有说什么。
那些规矩，谢家对她都是这般说辞，对大娘子定然要更柔和几分，嫡姐竟然这么……这么……孝顺贤淑……
尹明毓一言难尽。
她是决计做不到的，也不会去做。
如此看来，嫡姐故去，娶了她进门，谢家大亏。
而石榴见尹明毓主仆三人皆是震惊之色，眼神里尽是自得。
夕岚眼神提醒她“适可而止”，石榴视而不见，又道：“二娘子，大娘子孕期自忖不能侍奉郎君，特为郎君安排了通房，便是朱草，何时叫她来拜见您？”
尹明毓听她的措辞，思忖稍许，问道：“郎君……欣然接受？”
石榴默然，片刻后顽固道：“大娘子通情达理，自然要替郎君着想在先。”
她话里话外都是大娘子乃是妻子典范，甚至透出几分尹明毓不如大娘子的轻视。
尹明毓：“……”
妻子三从四德，生儿育女，还主动安排通房，做男人真好。
夕岚方才一时不察，便让石榴说了那么多话，担心冒犯尹明毓，便道：“少夫人，东院诸事，您随时可问婢子，婢子定然知无不言。”
尹明毓摆手，让她们出去，“无事不必来打扰。”
夕岚和石榴退出去，一走到僻静处，夕岚便斥责道：“你在少夫人面前说得什么，若是少夫人追究，谁能保你？”
石榴犹自不忿，“若不是大娘子早逝，怎能轮到二娘子一个庶女占了大娘子的便宜。”
夕岚戳她额头，“可大娘子已经走了！”
石榴落泪。

第10章
夕岚、石榴二婢离开后，致力于混吃混喝的主仆三人静默许久。
金儿银儿自小就跟在尹明毓身边伺候，所有的认知都是从尹明毓而来。
印象里尹家大娘子，每每都是高贵、骄傲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她在娘家受尽宠爱，受到最好的闺阁教育，嫁京中最出众的郎君。
她只是运道不好，生产时没了性命，但生前合该过着备受艳羡的生活。
可石榴所说的，与她们一直以来所以为的，出入太大，以至于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
“娘子，这……”银儿嗫嗫嚅嚅，“大娘子和谢郎君……石榴她……”
她不敢说出来，但她叫了“谢郎君”，尹明毓便知道她心中有疑问。
是不是谢钦对大娘子不好？
大娘子这样做，才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妇吗？
为什么石榴这般引以为傲？
……
这时，金儿猜测道：“毕竟只是石榴的一面之词，她瞧着对咱们娘子不甚尊重，兴许里头还有许多咱们不知道的事情，故意教娘子误会。”
银儿一听，觉得她的话大有道理，立即附和道：“确实极有可能！那通房朱草跟石榴她们都好，她们才是一头的，肯定不愿意咱们娘子跟郎君感情好……”
“而且朱草咱们都见过，大娘子的四个贴身婢女容貌都寻常，郎君若是有意通房，何不就近选那青玉和红绸？”
银儿这时候脑子转的飞快，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谢郎君不是自家主子的良配，说着说着越发说服自个儿，还找起证据来，“青玉和红绸那般好看，但瞧着不似外貌那般张扬，似乎也规矩，不像跟郎君有暧昧。”
金儿冷静道：“石榴也说了，是大娘子通情达理，许是大娘子不愿意郎君的婢女成为通房。”
银儿哑口无言，气闷道：“怎地我说什么，你都来反驳我？”
随即，她转向尹明毓，请她评理：“娘子，您说婢子和金儿谁有道理？”
尹明毓支着头，认真想了半晌，然后更极肯定道：“青玉和红绸确实花容月貌，若得两人常伴左右，莫不日日喜笑颜开？”
“娘子？！”银儿心痛地捂住胸口，作出一副几欲昏倒的模样。
尹明毓和金儿忍俊不禁，先前略有些沉闷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
三人笑过后，尹明毓道：“再看看吧，我们才来了一日。”不轻易定义一个人，是她的教养。
而尹明毓见过更广阔的的世界，金儿银儿只见过一个她。她们会产生怀疑，但尹明毓不会怀疑自己见证过的一切。
谢钦是否是良人且不说，但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时光终会给大娘子、石榴这样的女子们新的答案。
自尹明毓和谢钦在晨间认亲结束后分开，谢钦直到申正一刻方才再次踏入东院，跟在他身边的，是婢女红绸。
金儿和银儿对谢钦皆有几分破灭之感，但两人对外时刻谨记着控制情绪，面对谢钦反而越发恭谨，尽可能安静地指示婢女们摆膳。
谢钦并不关注她们，径直落座，待到尹明毓也坐下，方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膳。
尹明毓理智上提醒自己不要随意定义别人，内心还是受到些许影响，坐在谢钦旁边，多少有些兴味索然，夹菜的动作不甚欢快。
“不合口味？”
尹明毓筷子一顿，看向谢钦。
谢钦并没有看她，仍然在专注地进食。
确实是“进食”，所谓的“喜食清淡”丝毫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红绸这样貌美的婢女亲自侍奉他用膳，好像也只是果腹而已。
印象里他从来都不多话，那次在嫡母院门口“偶遇”，谢钦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但自从昨日成婚，谢钦依旧话少，态度却有所转变。
这种转变，是因为“妻子”这个身份吗？
尹明毓存了试探的心，便开口道：“郎君，我想吃波棱菜。”
话落，她便捕捉到一旁伺候的红绸面上闪过的惊讶。
而谢钦侧头看向她的眼神，清凌无波，瞧不出涵义。
尹明毓想知道他对妻子的底线是什么，没有再装木头人，放柔了声音，似有几分小心翼翼地询问：“郎君？”
片刻后，谢钦收回视线，取过红绸托盘里的公筷，为她夹了一根波棱菜，放在她面前的瓷碟中。
公筷工整地放在干净的碟子上，没有再离开桌子，红绸握紧手中似有千金重的托盘，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谢钦太过处事不惊，尹明毓视线从红绸面上不经意地扫过，低头看了一眼躺在白瓷碟中翠绿的青菜，边沉思边夹起来吃下。
之后的时间，极安静，尹明毓没再要求吃什么，谢钦也没有主动夹菜给她。
膳后，婢女端来两杯茶，呈给两人。
谢钦又拿起他先前未看完的书，另一手时不时端起茶杯饮着，旁若无人地看书。
晚些要去正院，尹明毓坐在他身边几口喝完茶，不想再干坐着，便起身回到内室。
金儿、银儿随她进入内室，门关上的一瞬，两人皆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门才几步走到尹明毓身边。
银儿凑在尹明毓耳边，极小声道：“娘子，婢子怕极了会打扰到郎君。”
尹明毓坐在梳妆台前由两人为她整理仪容，思忖道：“莫急，我再看看……”
酉正，尹明毓从内室出来，直接打断道：“郎君，此时去正院吗？”
谢钦放下书，直接动身。
尹明毓跟在他身后，主动打开话匣子，“郎君，红绸回前院去了？”
谢钦淡淡地应道：“嗯。”
“白日她和青玉过来拜见，我便觉着她们极可人，方才用膳时红绸在身边儿，瞧着真是秀色可餐。”
尹明毓说的是实话，语气极真诚。
“她们二人原就是东院的婢女，你若喜欢，叫她们回来伺候便是。”
他语气之平淡，教尹明毓眼神一闪，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真的？”
谢钦侧头，眼里是分明的确定。
他在告诉她，他说出口的话，便无需质疑。
既然如此，尹明毓便笑道：“那明日便叫她们回东院来吧，倒也不用做什么，只在眼前看着，就教人欢喜。”
两人到正院后，谢老夫人对谢钦很是和蔼，对尹明毓态度平平，不过没有冷脸。
谢夫人倒是关照了尹明毓几句。
她问，尹明毓便答，不问，尹明毓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谢夫人也不与尹明毓说话了，与谢老夫人一同跟谢策说话。
尹明毓乐得她们无视她，垂眼发呆。
谢钦则是怡然地端坐、饮茶。
正院堂屋仿佛划开一条线，冷热分割开来，热闹的是谢老夫人、谢夫人和谢策，安静的是尹明毓和谢钦。
但两人，尤其是谢钦，存在感又极强，他在这儿，谢策都不敢说话了。
谢老夫人忍无可忍，便教他们先回去。
谢钦立即起身，尹明毓随后，行礼，然后离开。
而他们一走，谢老夫人便气道：“谢家是有什么冤孽，带来两根木头气我！”
其中一根木头的娘亲垂头，安抚地摸摸孙儿的头。
另一边，夫妻二人回到东院。谢钦转去书房，尹明毓则回到内室，进浴室沐浴更衣。
她再出来时，天色便彻底暗下来，室内点起明亮的烛火。
金儿为她擦头发，问道：“娘子，可要去请郎君沐浴？”
尹明毓打量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散着，却也不算凌乱，便道：“我去书房。”
她没让婢女跟着，一到书房，便挥退了书房里的婢女。
“有事？”
尹明毓坐在他不远处的椅子上，直截了当道：“郎君，我身子尚有不适……”
谢钦立时便明白她不想同房，颔首，“既如此，我便回前院住。”
尹明毓没有赶他走的意思，“郎君，倒也不必……”
谢钦打断她，坚持道：“无妨。”
既然他坚持，尹明毓多善解人意，立即便表示言听计从。
而谢钦沉吟稍许，对她道：“我明日有公务，不在家中。”
“官员成婚不是三日休沐吗？”
谢钦道：“左右无事，免得公务累积。”
尹明毓好奇，“吏部这般忙吗？”
谢钦沉默。
尹明毓莫名，忍不住腹诽他难相处，面上则是立即善解人意道：“我只是随意问一句，郎君若是不便说，不说便是。”
谢钦轻叹一声，道：“我如今官职是门下省五品中书舍人。”
尹明毓：“……”
她如果解释，没人告诉她，她也没想到谢钦会升官这么快，可信吗？

第11章
谢钦修养极好，虽无奈，但并未因尹明毓不知道他的官职而对她表示不满，提示完便离开了东院。
尹明毓着实尴尬了一会儿，但转过来一琢磨，她本也不是打算装一辈子，只是想先摸清楚谢家的情况，试探出谢家的规则和底线，然后再潇洒起来。
现下她在谢钦面前的形象，定然已经偏离，谢钦既然没有责备或者约束，想必不在意这样的微末小事，那她日后大可在东院放开一些，就当是提前进入下一步。
这般一想，尹明毓回到寝室时，心情十分不错。
金儿、银儿本来还因为谢郎君离开东院担心，一见她神情，顿时放心下来，伺候她就寝。
第二日，尹明毓卯正二刻醒来，正躺在床上犯懒，金儿、银儿便掐着时辰进屋来。
“娘子！”
金儿拉住银儿，接过她的话，禀报道：“少夫人，青玉和红绸在外头候着。”
尹明毓倏地坐起，“这般早？”
银儿兴奋道：“青玉姐姐说，郎君卯时出府，她们二人稍作安排便过来等着伺候您起床。”
一早醒来便能见到一双美人，尹明毓心情大好，拢了拢衣领便让她们叫人进来。
银儿立即出去叫人，金儿则给她端水梳洗。
片刻后，银儿领着青玉和红绸进来。两人先向尹明毓行礼，随后青玉请示道：“少夫人，可要婢子和红绸为您梳妆？”
尹明毓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当即便叫她们二人过来，金儿顺势退开，出去安排早膳。
银儿后知后觉，忽然泛酸，跟着金儿出去，小声道：“怪不得红梅姐姐说咱们娘子若是个郎君，要惹了许多娘子的心，实在是喜新厌旧。”
金儿笑她：“你方才不也极高兴吗？既然说到红梅姐姐她们，孰近孰远，娘子可比你清醒。”
“那倒是。”银儿的酸意一下子抚平，傻笑两声，道，“我再进去多瞧她们几眼。”
尹明毓既然调整了弹性，怜香惜玉的脾性就冒出来，对两婢说话的声音都柔上几分。
而银儿醋意消了，再回到内室，拿出寻常对尹明毓的劲儿，妙语连珠的话引得青玉、红绸两人娇笑不止。
气氛一片大好。
梳妆完，尹明毓教银儿留在东院跟她们说话，带着金儿去正院请安。
只她刚行完礼，谢老夫人姜氏便问她：“昨日大郎怎么没在东院歇下？”
大宅中，除非自个儿屋里一个人，否则但凡有人的地方，便没有秘密能瞒住当家主母，且她们有权力插手宅子内除了男主人以外所有的事。
尹明毓早在尹家便见识到了韩氏对尹父以外众人的掌控，深谙如何应对最省事儿，所以柔顺地半真半假道：“回祖母，郎君说要取消休沐，今日上职，是以便没有留宿……”
谢老夫人自然了解孙儿的性子，谢钦自小聪慧有加，但他依然极自律，极勤奋，任职后更甚，一心为他的志向进而忽视其他。
上进不是坏事，然新婚第二日便这般，难免不教她怀疑尹明毓不得谢钦喜欢，便教导道：“女子软和些更容易得郎君的心，可也不能万事顺服他，没个主见，你想法子多留一留大郎，否则何时能够为谢家添丁进口？”
尹明毓作出一副为难窘迫的神情，小声应答：“孙媳一定尽力而为。”
实则她惜命，这时代生孩子要么去一条命，要么去半条命，尹明毓想象不到她会爱一个人到何种程度，才愿意为了他豁出命去生育。
幸亏有谢策……
尹明毓看向谢老夫人身边的小郎君，眼里带出几分温柔。
而谢老夫人看来，尹明毓那是羡慕渴望的眼神，证明她极想要一个孩子，态度也温顺，满意地点点头，对她道：“你是策儿的母亲，便多抱抱他，也好沾沾喜气，早日怀上子嗣。”
尹明毓忙点头，“是，祖母。”
谢老夫人便低头对谢策柔声道：“策儿，教你母亲陪你玩儿一会儿。”
谢策靠进谢老夫人怀中，拘谨地、抗拒地看着尹明毓。
谢老夫人轻抚他的头，舍不得他有一丝不高兴，眼看着就要投降，一旁的谢夫人许氏立即出言安抚道：“策儿，就在正院儿里，曾祖母和祖母在堂屋里看着你们，可好？”
谢策摇头，更加往谢老夫人怀里埋。
尹明毓安静看着，不动作不言语。
之前在尹家，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在谢家也见了几面，没想到只是一起玩儿竟然反应这般大。
小孩子似乎在溺爱他的长辈们面前，依赖心都要强上几分。
谢老夫人极疼爱谢策，抱紧他，就去说谢夫人，“他不愿意便算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然而谢夫人并不放弃，与老夫人软言几句，转而对尹明毓道：“策儿只是对你生疏，不妨从今日开始就和他多相处，几日便与你亲近了。”
尹明毓瞧一眼谢老夫人的神色，见她老人家不反对，便点点头。
谢夫人还有家务事要管，没在老夫人这儿多待，尹明毓则是要回去用完早膳再过来。
她想着谢策一来年幼，二来府里养得精贵，三来老夫人溺爱，让谢老夫人不满她靠近谢策也容易，但孩子太过娇贵，是一个长期的隐患，不利于她后半生的规划。
而且小孩子也就天真可爱的时候好玩儿，越长大越不好逗弄，三娘子、四娘子便是这般。
更何况，对于成为谢策成长路上的磨难，她蠢蠢欲动很久了……
是以，尹明毓从她的陪嫁箱子里翻找一会儿，然后悄悄召来金儿，“附耳过来。”
金儿以为有什么大事儿，立即正色，左右打量了一眼，靠过去。
尹明毓将一个小木箱郑重地放到她手里，低声道：“带去正院，我不发话，千万不能让人发现是什么。”
金儿抱紧木匣，“您放心，绝对不会。”
尹明毓忍着笑意，拍拍她的肩膀，肯定地“嗯”了一声。
这时，银儿脚步轻快地领着红绸进来，一眼便看见金儿怀里的木匣，好奇地问：“娘子，这是什么啊？”
尹明毓一本正经道：“干系重大，不该问的莫问。”
她少有这般，引得银儿更加好奇，却有分寸的没有再多言。
而红绸瞧着她们主仆的神色，一颗心提起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木箱。
尹明毓逗人玩儿有度，万一到正院之后金儿不知道内情，作出什么激烈反应，得不偿失。
“若是你们实在想知道……”
三人屏住呼吸，紧盯着她。
尹明毓又摇头，“还是算了……”
银儿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娘子~”
尹明毓哈哈笑，让她们打开木箱。
银儿缓过气来，催促金儿打开，红绸不了解继夫人的性子，不敢随意插言，小心地看向缓缓打开的木箱。
“……”
“……”
“……”
沉默，寂静。
良久，金儿和银儿手探进木箱，艰难地一人举起一把小木剑，无言地看向自家娘子。
除此之外，木箱里还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鞠球。
尹明毓哈哈大笑，将三人留在原地，抬步踏出屋子，复又端庄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不减。
屋内，红绸忽然掩唇轻笑起来。
金儿、银儿无奈对视一眼，物归原位，随即金儿抱着瞬间变轻的木箱追出去。
角院处，有人躲在院门后，将她们主仆前后脚走出东院，以及不久后红绸也从正屋出来，全都看在眼里。
主仆二人带着宝箱重新来到正院。
尹明毓十分坦诚，无需谢老夫人问，便主动道：“我给小郎君带了几样玩具。”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谢老夫人也没问。
尹明毓拿出一把小木剑，故意在谢策面前晃几下，吸引他的注意后，便调转剑头，剑柄对着谢策，递过去。
谢策从她拿出木剑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递过来后，便看一眼尹明毓，再看一眼木剑，看一眼尹明毓，再看一眼木剑，终于受不住诱惑，缓缓伸出小手，握住木剑柄。
木剑有一尺长，打磨的极光滑。
谢老夫人打量过后，叮嘱人看护好，莫要伤到谢策，便暂时离开。
她人一走，尹明毓又从木箱里取出一把木剑，对谢策道：“小郎君，刺过来。”
谢策拿着剑茫然，尹明毓已经浮夸地挽了个剑花，轻轻劈过去。
小孩子手上软，没拿稳，木剑一下子脱手。
童奶娘立即紧张地走过来，小心地查看谢策的手，紧张道：“万一伤了小郎君，担待不起，少夫人，收起来吧。”
“这么些人看顾着，怎会伤到？”尹明毓语气轻柔地问，“还是说，我会连把木剑都拿不稳？”
童奶娘忍不住多想，可继夫人语气极软和，听起来又像是真的没有任何锋意，一时便有些迟疑起来。
而谢策明显是喜欢木剑的，弯腰再次拿起了木剑。
尹明毓持着木剑，用更轻的力道，挑了一下他的木剑，这一次没有挑开。
谢策马上眉开眼笑，学着她方才的动作，砍向尹明毓的木剑。
尹明毓手腕只轻轻动作，用了些使剑的技巧，不甚熟练，但是标准，应付一个小娃娃足够。
谢策极聪明，很快便能模仿她的动作，像模像样地舞起来。
可惜尹明毓完全不谦让小孩子，一次又一次弄掉他的木剑，偏偏为了让孩子继续陪她玩儿，还要留一次两次打不掉。
几次三番之后，谢策眼里渐渐氲起一泡泪，欲落不落。
童奶娘又要劝阻：“少夫人……”
尹明毓不等她说完，便从善如流地收起两把木剑。
谢策眼巴巴地看着木剑消失，瞬间不舍超过委屈，眼睛装不住眼泪，两滴泪涌出眼眶。
尹明毓又拿出鞠球，“玩儿这个可好？”
谢策的泪瞬间收住，只留下两滴晶莹的泪滴挂在下眼睑，亮晶晶地看着她。
尹明毓忍俊不禁，扔下球。
球咕轱辘轱辘滚到谢策脚边，停下来。
“小郎君，踢过来。”
谢策抬脚便踢出去，下一瞬，便坐了个屁墩儿，呆呆地抬头。
而他的脚只微微擦到球，球无力地滚了两圈儿便停下来，离他不超过一尺。
尹明毓直接笑出声来。
小孩子也懂被嘲笑，从呆怔中回过神，忽地大哭起来，“哇——”
奶娘婢女哗啦涌上去哄他，尹明毓主仆顷刻间便站在了最外围。
就连谢老夫人听到哭声，也急急地走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下人们给老夫人让出路来，谢老夫人便抱住哭得泪眼汪汪的谢策，一声连着一声的哄，间隙问一嘴，发生何事。
童奶娘如实说了，尹明毓听着，很是中肯，不能反驳。
倒是金儿，惴惴不安。
“你就是如此照看孩子的！”谢老夫人严厉地瞪向尹明毓。
但她老人家出身五大世家之一的姜氏，修养使然，刻薄之言有限，气得气血翻涌，好半晌只对她斥责一句：“往后不用你照看，回东院去，这几日你都不用来请安了！”
尹明毓得令，礼数周全地表达歉意并且告退，而后教金儿捡起鞠球，走人。
谢策本来趴在谢老夫人怀里已经止泪，一见她头也不回地拿走玩具，再次伤心欲绝，哇哇大哭起来。
主仆二人站在正院门外，还能听到哭声。
金儿双目无神地抱着木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而尹明毓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明日不用早起了。

第12章
如果尹明毓一脸苦大仇深，那一定是装出来的，为了低调做人，更好的取悦自己。
所以快回到东院，尹明毓雀跃的心情才表现出来，“快到蟹黄肥的时候了，金儿，稍后去膳房问问，可有蟹子吃。”
“晨间婢子问过，是有的，”金儿问道，“您打算如何吃？”
尹明毓说起吃食来，头头是道，“我最喜原汁原味，只放些姜丝葱丝清蒸便可，记得教膳房调一碗酱汁。”
金儿点头，记下来。
尹明毓口中生津，也不忍着，“再送一壶黄酒来。”
金儿提出质疑：“您不是要戒酒吗？”
尹明毓有理有据地说：“合卺酒已破过例，先前许诺的话，自然要因时而变。再说，有美食而无酒，岂不是缺憾？”
金儿无言以对。
可以睡懒觉，想吃的东西又正好能吃到，好事成双，尹明毓心情更好，脚步轻快地踏入东院门，忽然顿住。
而她只停止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饶有兴致。
金儿随后进来，一瞧见院中的人，皱起眉。
院中，婢女石榴身边，一袭水绿襦裙的年轻女子盈盈而立，见到尹明毓，眼神中闪过惊喜，款款行了几步，身姿婀娜的拜下。
“婢子朱草，拜见二娘子。”
石榴亦是行礼，一样称“二娘子”。
金儿站在尹明毓身后，面无表情地行使贴身婢女的职责，“我们娘子如今是谢家的少夫人。”
其实亲近的侍从叫“二娘子”也无妨，金儿银儿偶尔就会这般叫，只是称呼的人变成元配的婢女通房，就好像她们不认同“少夫人”这个身份似的，总归是让人有些不适。
虽说她们认不认同，尹明毓也不放在眼里，但金儿这提醒，合情合理，她自然不会训斥金儿来表现自个儿的宽容大度。
遂只笑睨了朱草和石榴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起来吧”，便继续直行向前。
没有夫人为婢女通房让路的道理。
朱草和石榴不得不迅速退到一侧让路，一下子便气势全无。
石榴本就因为金儿的话臊红脸，此时站在一旁，更是难堪地垂头。
朱草倒是变通，担心地一碰石榴的手，便微微转身，愧疚地出声：“少夫人……”
尹明毓停下脚步，转回身，静静地看着她。
朱草又福了福身，愧疚地说：“少夫人恕罪，是婢子惦记着在尹家的情分，一时惊喜太过失了规矩，也忘记提醒石榴，您千万莫要怪她。”
尹明毓眼神一动，语气极诚恳、极痛心道：“你为何会这般想？凭你们和金儿在尹家的情分，她也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们罢了，你怎能误会她？”
朱草：“……”
金儿立时配合道：“朱草姐姐，大家都是尹家婢女出身，我若是对你们有怨怪，私下在少夫人跟前搬弄几句是非，你们吃了苦头都不知道。”
“我是真的为你们好……”
朱草神情滞了滞，很快便又感动道：“是婢子和石榴误会了，少夫人不生气便好。”
随后她又对金儿道歉，请金儿原谅她的“敏感”。
金儿还是有些稚嫩，再次无语住，只能看向尹明毓，想得到些指示。
尹明毓喜欢这个戏码啊，挺身而出，大度地主持公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回头送些赔礼给金儿，我做主，这件事儿便一笔勾销了。”
“届时她若是还怪你，实在是不够善良。”
怎么就扯到赔礼上去了？朱草神情僵硬，怕被瞧出来，赶忙低头，连声答应。
尹明毓又得了一份快乐，好事成三，转身再次要走时，给了金儿一个“多学学，能赚钱”的眼神。
金儿抱着从尹家带到谢家，带出去一圈儿又带回来的木箱，受教地点头。
“少夫人……”
还有？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尹明毓还是好奇，一边儿在心里检讨自个儿太好信儿，一边儿又停了下来。
“少夫人，婢子自知身份低微，不敢祈求能够侍奉您，可否让奴婢敬一杯茶，表明敬重之心？”她说的极恭敬谦卑，很是让人动容。
尹明毓内心毫无波澜，只奇怪她折腾一番，难道就想要敬个茶？
若是想要得宠，怎么不在谢钦过来的时候表现？
而朱草等不到她的话，紧张地捏了捏袖子，以退为进地告罪：“是婢子的错，教少夫人为难，少夫人若不愿喝婢子敬的茶，婢子绝不敢多言。”
银儿、青玉、红绸听到动静，从正屋里迎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早膳时，红绸在正屋候着，见了主仆三人玩笑的氛围，便与青玉讲了，两人皆有所念。
此时听到朱草的话，青玉和红绸交换了个眼神，红绸上前一步，出声道：“少夫人，您回来了？青玉说，郎君晚膳要在东院用。”
这时，夕岚也从院外走进来，疑惑地眼神，在朱草身上一顿。
青玉笑容满面地瞧了夕岚一眼，也走上来，说：“少夫人，既无大事，不妨日后再说。”
夕岚急步走到尹明毓面前，挡住石榴，行礼，“婢子给少夫人请安。”
尹明毓的目光在几个婢女之间划过，心道有趣，随意地叫夕岚起来，然后连个话都没有便搁置下“敬茶”的事儿，回了正屋。
夕岚目送继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方才冷下脸斥责石榴，“你的差事做完了吗？在这儿偷懒！”
石榴羞愧，匆匆走开。
随后，夕岚又看向朱草，疏离道：“我还有差事，不便作陪。”
“夕岚……”
但夕岚已经转身走向石榴离开的方向，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
朱草咬住嘴唇，瞧见院里有人在悄悄打量，便作出一副委屈的姿态，默默回了角院。
堂屋内，尹明毓支着头，问青玉和红绸：“朱草敬茶有何问题吗？”
青玉恭敬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其实朱草还未敬茶给先夫人。”
“嗯？”尹明毓微微坐正，“没敬茶？”
金儿银儿满脸惊讶，随后便是惊喜。
青玉点头，“郎君严令禁止府中议论主人是非，婢子不好闲说，但先夫人确实没有喝过朱草的茶。”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所以朱草这个通房，是有名无实，那她想敬茶，便是想要做实了身份？
大娘子孝顺贤惠，主动为谢钦纳妾，没落实，那肯定是有一方不配合……
男人，会对美色不为所动，当然有人是源于洁身自好，可大多是因为有更吸引他们的追求，一时的享乐不足以动摇他们。
谢钦这样一心仕途的人，为妻子守身如玉实在像个笑话，定然是有他的秩序，只要确定了……
“呵~”尹明毓轻笑，如此，这东院对她来说，便清楚了。
银儿不解地叫道：“娘子？”
尹明毓笑容加深，催促金儿：“快去膳房，今日我要吃到蒸蟹。”
金儿屈膝，便退了出去。
银儿直急得抓耳挠腮，“娘子……”
尹明毓没当着青玉和红绸说什么，只玩笑道：“我早便说，最喜欢娇娇柔柔的女子陪在边儿上，若是再软言软语地哄上那么几句，恐怕要昏头转向一整日，你再瞧瞧你这猴样儿。”
银儿嘟囔：“婢子是猴儿，就是学了朱草，也只能是矫揉造作的猴儿，难道还能变成仙女儿吗？”
青玉和红绸被逗笑。
尹明毓嗔她一眼，也笑了起来。
傍晚，谢钦来到东院用膳。
尹明毓朱草上身，亲自为谢钦端茶，“郎君，喝茶~”
谢钦注视面前的茶盏，不接，“你……怎么了？”
尹明毓朱言朱语地说：“郎君不愿喝我敬的茶，定然都是我的错，我绝不敢多言……”
谢钦皱眉，取过她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半晌，还是喝不下去，又放在手边，问她：“你若有事，便直言不讳，莫要这般。”
他微停，狐疑地扫过她的脸，“听说祖母训斥于你，你想要我留宿？”
尹明毓连忙摇头，“没有！”
谢钦：“……有话直说。”
尹明毓便直接问他：“郎君对妻子的要求是什么？”
谢钦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启唇：“不损谢家声名，事关于我不擅作主张，不苛待谢策，并无其他。”
“果真？”
谢钦颔首，“君子一言。”
尹明毓霎时桃花满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说完，麻利地端走茶盏，欢快地招呼金儿、银儿：“摆膳，我的蒸蟹呢？”
谢钦抬起来欲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缓缓收回来。
真是……过河拆桥……

第13章
夫妻二人同膳，膳房自然不能只送来尹明毓一人食的蒸蟹，且其他菜她没有要求，便大半都是清淡的。
吃蟹，谢钦不沾手，婢女便会为他取出蟹肉。
尹明毓更喜欢自个儿开蟹吃蟹的感觉，取肉没有婢女利索完整也亲力亲为，然后一口蟹肉一口酒，吃的欢畅。
谢钦一看就不是会和家中长辈分享心事的人，尹明毓完全不担心他会到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面前揭穿她，是真的完全不在谢钦面前掩饰了。
见谢钦一杯酒喝完，尹明毓还拎起酒壶要给他续杯，“满上？”
“不必。”谢钦抬手推却她的酒壶，“我寻常不饮酒，一杯黄酒去蟹寒便可，你也莫要贪食。”
尹明毓收回酒壶，见他不止不准备喝第二杯酒，也没有吃第二只蟹的打算，对他的自律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统共才四只蟹，谢钦用了一只，她一人吃完剩下的三只，能叫贪食吗？
谢钦也只提醒一句，见她不理，便不再多言。
膳后，谢钦离开东院。
尹明毓叫红绸陪她在院中散步，有美作陪，头顶明月都比往常更具光华。
而她惬意之余，忽然良心发现，问道：“你和青玉回东院，郎君那儿岂不是断了人伺候？”
红绸回道：“郎君在前院书房的时间多过寝室，本就不爱婢女伺候，婢子和青玉调过去是因为先夫……”
不该说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她忙止住，生硬地转开，“先前东院人多，没那么多差事。”
现在东院人不是更多吗？
她这话说出来，估计她自个儿都知道不可信。
但尹明毓好奇归好奇，不打算深挖大娘子和谢钦过往的事儿，便点点头，当作是认同她的说辞了。
红绸见她不问，舒了口气，回话更加小心。
第二日微雨，有些凉。
尹明毓不用问候长辈，裹着被子在床上躺到早膳准备好，方才起身。
一碗羊汤，两个酥油饼，再配几碟清爽的小菜，尹明毓全都吃完了。
红绸端来乌梅饼和松仁，又为她倒了果茶。
金儿请示午膳和晚膳，尹明毓点了，着重强调晚间要吃烤羊腿，稍微烤的焦脆一些。
“是。”
尹明毓歪在榻上，下身盖了个薄被，吃着乌梅饼和松仁，继续看她先前没看完的书。
正院——
谢夫人许氏昨日便知道谢老夫人禁足尹明毓，请安时并未提及她，待了一会儿便离开正院。
倒是谢策，一到堂屋，便总是伸头往门口望。
初时众人未注意，待到谢老夫人发现，还有些奇怪，“今日这是怎么了？”
童奶娘亦是不解，还是童嬷嬷，灵光一闪，猜测道：“老夫人，今日少夫人没来……”
谢老夫人姜氏皱眉，低头看向谢策。
谢策听到“少夫人”，眼睛亮了起来，仰着头看曾祖母。
“……”谢老夫人轻轻点点他的小脑门儿，“你不说话，曾祖母怎知你要什么？”
谢策便张口，软软地说：“要剑，木剑，球~”
谢老夫人气笑了，又点他的脑门儿，“昨日是谁哭呢？”
谢策扑进曾祖母怀里，害羞地不抬头。
谢老夫人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对童嬷嬷道：“我记得大郎幼时有，你让人去找出来，给策儿玩儿。”
童嬷嬷应下，便叫人去库房找。
尹明毓的是桃木剑，谢钦幼时玩儿的木剑木料更名贵，也做工更精细。
谢策初拿到手里，确实很是喜欢，可挥了几下，左右张望后，便有些没意思地扔在一边儿。
傍晚，谢钦准时到东院用晚膳，对于尹明毓点的烤羊腿，因为“易上火”，食了几片，便只吃其他清淡的菜。
好在他只会提醒一句，并不约束尹明毓吃什么、怎么吃，否则尹明毓又要嫌弃他不是一个好饭搭子了。
而他吃完便走，并不留宿，接连几日都是这般。
不止东院，整个府里都关注起来。
谢家家规再是森严，底下人也不免偷偷议论，多数说的是“郎君不喜继室”、“夫妻不和”，可夫妻二人偏又一起用膳……
谢夫人这个掌家夫人自然更清楚，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若是真的不和，根本不会照顾谁的面子情，干脆不会回东院去。
尹明毓被禁足，她这个婆母不便去儿子的院子过问，便打算请安时先劝老夫人解了尹明毓的禁。
到正院后，谢夫人先注意到谢策拿着把木剑对着椅子敲打几下，便扔到一边儿去，婢女就捡起来收好。
“又不爱玩儿了？”
谢老夫人习以为常道：“他就是孩童心性，每日耍几下就腻了。”
谢夫人瞧着他乖巧地坐在老夫人身边儿，比小娘子都文静娇养的模样，浅浅地蹙了一下眉。
老夫人早年对谢钦便宠爱有加，却也没到谢策这般地步，纵是怜惜他出生即丧母，这般也有些过了。
但谢夫人没直接劝说婆母此事，而是按照她先前的来意，说道：“母亲，尹氏新嫁便禁足，到底不妥当，您若是气过了，不妨教她出来吧。”
大邺未建国前，中原动乱不断，谢老夫人也是能撑起谢家内宅的管家夫人，禁足尹明毓也是一时情急，早就在等着人给她台阶下，只是等了几日也无人说。
此时儿媳一提，她便绷着脸应允道：“那便让她出院吧。”
谢策倏地抖擞起来，爬下榻，又要木剑。
谢老夫人见状，笑道：“你瞧这孩子，可不是孩童心性。”
谢夫人含笑附和，看着谢策，眼神里却闪过些许若有所思。
东院——
尹明毓接到解禁的传话，终于确认，她在谢家混吃混喝最大的绊脚石，是谢夫人这个婆母。
谢家主和谢钦父子皆公务繁忙，且谢钦已言明他的态度，不会管她。
谢老夫人瞧着严厉，实则极好应付，脉门清晰。
唯有谢夫人，是孝顺谢老夫人，但她管家得谢老夫人信任，谢老夫人也听她的劝。
所以尹明毓不得不遗憾地暂时结束她短暂的无所事事的享乐日子。
她的遗憾甚至影响了食欲，决定斋戒沐浴一番，洗去颓废，迎接崭新的一天。
而谢钦落座后瞧见满桌清淡的素菜，看向尹明毓，眼里有疑问。
尹明毓今日是多愁善感的尹二娘子，幽幽道：“想是我食众生肉太多，才糟了些许业果……”
谢钦沉默片刻，一针见血地问：“上火了？”
尹明毓神情一滞，一脸悻悻地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模样，夹了一筷子青菜埋头吃。
谢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膳后，谢钦没有直接离开，坐在堂屋里喝茶。
尹明毓晚间不喝茶，微微打了个哈欠，起身道：“郎君自便，我便不陪你了。”
她说完就进了内室，金儿银儿也跟进去伺候。
青玉和红绸小心翼翼地瞧了谢钦一眼，纷纷低下头。
谢钦喝完一杯茶，瞥了眼内门，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青玉送他出去，方走到院中，角院的门内便走出一人，小碎步急急走向谢钦，羞涩又娇怯地喊道：“郎君……”
正是朱草。
她观察了几日，今日谢钦一来，她便在角院门内等候，一发现人要走，抓住时机便走了出来。
谢钦初时以为尹明毓的婢女叫他，止步侧头，一看清楚来人是谁，便淡漠地转回去，头也不回地踏出院门。
朱草一下子钉在原地，羞耻地红了眼眶，转身便跑回角院。
堂屋内，尹明毓得了红绸的报信儿，站在窗后瞧热闹。
没想到故事有开始，却烂尾了，尹明毓忍不住“嗤”了一声，百无聊赖地躺回榻上。
红绸对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知作何反应，便望向金儿银儿。
银儿亦步亦趋地跟到榻边，泛起担忧：“娘子，朱草如此不安分，若是往后惹出什么事儿，或者郎君真收用了她，对您不利。”
“她能惹出什么事儿？”尹明毓不在意，“郎君若真有意，没有朱草，还有红草绿草……”
“可是……”
尹明毓摆摆手，“总归是嫡姐留下的通房。”
况且，这人也不是没有用处……
另一边，谢钦回到前院，便被谢家主叫到跟前。
朝中局势紧张，他们父子二人，一个是朝中重臣，一个在天子跟前当差，负起草诏令之责，谢家处在风口浪尖。
两人皆忙碌谨慎，不能行差踏错带累阖府。
婚事解决，确实降低了一些麻烦，但处于这个位置，搅浑水的人仍然想要将他们拖下水，父子俩几乎每日皆要单独谈一谈。
今日聊完正事，谢家主道：“过些时日便是秋猎，需得带女眷同去，你母亲担心尹氏出差错，正在考虑是否暂且替她推掉。”
秋猎，其实是大邺皇室组织的一场满朝文武踏秋的活动，是每年秋京中的大事，一般要三到五日，尤其是有年轻男女的人家，几乎不会错过这样的盛宴。
尹明毓作为谢家的继夫人，还有先前渭阳郡主一事，确实得有个合适的时机亮相。
谢家长辈们考量乃是鉴于尹明毓一直表现出来的性子，然谢钦却并不担忧，“无需推掉。”
她比谁都知道趋利避害。

第14章
尹明毓重新开始晨昏定省的第一个早上，面色红润地出现在正院，让原本以为要面对一脸苦相的谢老夫人姜氏和谢夫人许氏皆有些无言。
这得是多没心没肺，才能禁足也把自个儿滋养的这般好。
尹明毓老老实实地行礼，冲两位露出个不甚聪明的笑，检讨自个儿：“祖母，母亲，二娘知错了，日后定然改了粗枝大叶的毛病。”
她小心翼翼、期待地望着两人，试探地问：“解禁是原谅二娘了吗？”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四目相对，皆无奈，哪有这么直愣愣地直接问的，应该彼此心知肚明，不是吗？
而尹明毓还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一副“不得到答案没法儿安心”的样子。
谢老夫人板着脸，开口教训道：“此次便算了，日后稳重些，你是谢家的少夫人，莫要堕了谢家声名。”
尹明毓立即极笃定地答应：“是，二娘记住了。”
如此自信，看起来更教人不放心了……
绳趋尺步的谢家娶进这么一个木讷憨傻的媳妇，谢老夫人忽然有些犯愁。
谢夫人面不改色，“你懂得自省便是好的。老夫人说的有理，你是谢家的少夫人，日后肩负谢家内宅的重任，便是不懂也无妨，勤学便是。”
尹明毓乖巧地应道：“是，母亲。”
谢夫人点头，鼓励道：“你是个有诚心的，也……聪慧，我和老夫人皆对你寄予厚望。”
尹明毓害羞又慌张地谦虚道：“母亲您过奖了，二娘不敢当。”
谢老夫人撇开眼，夸两句，她还当真了不成。
谢夫人神情平稳，继续道：“亲家夫人与我说过，放心将策儿娘的嫁妆交予你，你嫁进来前几日，未来得及，稍后我让人送库房钥匙、嫁妆单、账本去东院。”
“二娘恐怕不能胜任……”尹明毓惴惴地推辞，“不如母亲继续代管着，以后直接交给小郎君……”
谢夫人不容置疑道：“难道我还能管一辈子家吗？你先管着策儿娘的嫁妆，若有不懂便来问我。”
尹明毓这才答应下来，“母亲若不嫌弃二娘愚笨，二娘定然常去请教。”
谢夫人点头，“嗯。”
谢老夫人则是未在此事上言语，这是谢夫人早就与她禀报过的，既然尹家同意，就让尹明毓用策儿娘的嫁妆练手，否则她们不放心尹明毓接触谢家管家权。
而尹明毓有两万两嫁妆银，其实足够她过她想要的生活，完全可以推脱掉，之所以没有，也是想借着大娘子的嫁妆铺子、庄子，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出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点事情不足以影响她的安逸快乐，否则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甩掉的。
谢老夫人见谢夫人说完正事，转头对婢女道：“去瞧瞧，策儿要醒了吧？”
婢女退出去，片刻后，返回来，禀报道：“回老夫人，小郎君已经起了。”
谢老夫人的心神便全都跑向谢策，眼睛盯着门等谢策出现。
谢夫人也看向门的方向，但眉间微锁，似乎在忖量什么。
尹明毓的视线从两位长辈的面上扫过，端起手边的茶默默喝。
待到童奶娘抱着谢策走进来，谢老夫人立即慈爱地笑开来，冲谢策招手，“策儿，快来。”
谢策一眼便瞧见尹明毓，因为曾祖母的招呼，转过去，很快又转向尹明毓，明亮的眼睛直盯着她。
尹明毓余光注意到谢老夫人神情里的吃味儿，扯起嘴角，就算是回应了，复又低下头。
童奶娘放谢策下地，谢策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行过礼，轮到尹明毓时，却转身跑进里间，童奶娘和婢女忙跟在他身后。
谢老夫人微微扬声叮嘱：“教他慢些跑，莫摔了！”
谢策的身影消失，她方才转回来，道：“这孩子，也不知他要干什么。”
谢夫人笑道：“甭管干什么，瞧着多有生气。”
长辈最在意孩子的健康，谢老夫人赞同，“确实。”
尹明毓脸上挂着笑，闭口不言。
不多时，谢策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木剑。
他走路还算稳当，一跑起来就有些打晃，谢老夫人不放心，连连教他慢些。
而谢策跑到尹明毓两步外，便急停下，一副想靠近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堂屋内，忽然安静，几乎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这场景，暗自琢磨谢策怎么忽然便对继夫人有亲近的意思了。
尹明毓低头看他，没说话，又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神情更加吃味，谢夫人抢先一步笑道：“策儿，给你母亲行礼。”
有人吩咐，谢策便有了方向，可他一抬手，发现手里的木剑碍事儿，不知道怎么拿着木剑行礼，又不舍得扔，有些无措地左右张望。
尹明毓离得近，微微倾身，伸手示意他。
谢策把木剑放在她手里，然后双手交叠高举，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夫人夸赞他，夸完道：“今儿外头天儿好，教你母亲带你去花园里玩儿吧。”
谢老夫人欲言又止，皱眉。
尹明毓见状，直接起身，木剑在手中一翻转，行礼时两根拇指捏着剑柄，剑身朝下，向两位长辈告退。
谢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见她走，不用人抱也不用人领，小跑着追上去。
尹明毓一步，他要走两三步，跟在后面没一会儿便跑得有些喘。
童奶娘跟婢女追着说要抱他，尹明毓听到，也不管，就提着木剑走在前头。
谢策眼里只有木剑，小手推开童奶娘她们，兴冲冲地继续跑。
童奶娘无法，只能对继夫人道：“少夫人，小郎君有些累了……”
“是吗？”尹明毓驻足，紧张地看向谢策，“若是累到小郎君，咱们担待不起，不如还是回去吧？”
谢策一听，满脸抗拒，背着手摇头，“不！不回！”
尹明毓无奈地看向童奶娘，表示她劝说了，没用。
然后作势一打量，指向园中心的亭子，道：“不若待他到那儿待一会儿便回去吧。”
谢府的花园极大，分割开前院和后院，景致也漂亮，有一条曲水蜿蜒穿过花园，又将花园一分为二。
谢家和尹家皆出自江南，偏好江南园景，讲究一步一景，错落有致，每一处细节皆精致细腻。
这一入秋，水边的菊花慢慢开放，虽还未全开，也值得一赏。
亭子的位置最适宜观赏菊花，尹明毓早就惦记着，说完便抬脚直奔那里。
其余人只能跟着。
一行人到达亭子，婢女们便动作起来，擦拭石桌石凳，放下软垫，摆放点心茶水，而后，尹明毓才坐下。
点心考虑谢策，都做得极软烂，个头也小，一盘就摆那么一小团。
尹明毓擦擦手，捏起一个，随手塞到面前的谢策嘴里。
谢策脸颊一动一动地嚼，尹明毓又塞了一块儿给他，便停了，开始自个儿吃，边吃边问他：“想学漂亮的剑招吗？”
谢策也不知道听没听，盯着她手里的点心，就点头。
尹明毓在他的视线下，又吃了一块儿，“说话，你不说话我如何知道你的意思。”
谢策盯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想。”
尹明毓假装没看见他馋的样子，另一只手举起木剑，在空中劈了两下作演示，便还给谢策，“去玩儿吧。”
谢策抱着木剑，磨磨蹭蹭地转身。
童奶娘舍不得他，便想要开口。
尹明毓已经背过身，自顾自地倒茶，一边赏景一边一口茶一口点心地吃，没多久几碟点心便见底。
谢策一人在亭子外空甩了会儿剑，许是没趣，就停下了。
他悄悄看尹明毓，见她背对着他，眼睛一转，抱着木剑悄悄爬上台阶，靠近石桌。
尹明毓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石桌下缓缓伸出一只小手，左抓抓，右抓抓，没抓到东西，又向前伸去。
桌下，两只小脚踮起，桌上那只小手缓缓靠近中间的碟子。
这时，尹明毓动了一下，那只小手倏地收回去，缩在桌子下面一动不动。
尹明毓嘴角上扬，几次伸手后又清空两个碟子，只剩下最后一个碟子里的一块儿松仁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
桌下，谢策小心翼翼地放下木剑，两只小手重新攀上石桌，使劲踮脚，一颗小脑袋冒头，然后两只眼睛露出桌面，左右转动打量，一看见仅存的一块儿点心，眼里泛起欢喜。
他比桌子矮不少，这样扒着桌子极费力，确定了点心的位置，便伸手去够那块儿点心，一张小脸都在使劲儿。
童奶娘偷偷瞧了一眼尹明毓，其他婢女们也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众人的心一点点收紧，就在他双脚已经快要离地，马上要够到点心的时候，忽然，一只白皙的手出现在那块儿点心上方。
谢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儿点心消失，眼里慢慢泛起水，嘴瘪下，终于“哇——”的一声哭开。
尹明毓望着谢策跑走的身影，以及童奶娘等人追上去的背影，缓缓将最后一块儿点心塞到嘴里，“你不说，我如何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金儿站在一旁，默默同情：小郎君真可怜……
正院堂屋——
谢老夫人还在泛酸，“我这个曾祖母都快被忘到脑后去了……”
谢夫人倒是乐见其成，劝道：“策儿是孩童心性，贪玩罢了，最亲近的自然还是您，不过咱们再娶尹家女进门，不就是希望她能待策儿好吗？”
“上次就是她教策儿摔倒的。”
谢夫人道：“尹氏还是有分寸的。”
她话音刚落，谢策的哭声由远及近传进屋中，谢老夫人瞬间黑脸。
谢夫人：“……”
尹氏……可真是不争气。

第15章
不缺吃食的孩子，平时可能并不贪嘴，但同样的东西，有人与他争抢，就会格外稀罕。
谢策哭着回去，尹明毓也能想象谢老夫人的心情定然不会太好，便坐在亭子里又喝完一杯茶，才起身回正院。
谢老夫人确实不高兴，但孩子其实并没有真的受多大委屈，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进屋哭两声便止了。
又有谢夫人劝慰，尹明毓进来时，谢老夫人没有像上次那般直接发怒，却也面色不佳。
她老人家是府里辈分最大的主子，老太太年纪大了随性而为，她一带着情绪，气氛便十分僵硬，堂屋内的下人全都大气不敢出，似乎落根针都能听到的地步。
尹明毓当然可以找出合理的理由解释她的行为，但不解释，她最省力。
是以她什么都没说，只垂着头作出一副惭愧的模样，实际不止没有被震慑住，思绪早就飞到天际去。
谢策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小心地瞧着众人的眼色。
谢夫人出声打圆场，“母亲，今日大郎休沐，晚间不如一家人在正院用晚膳？”
尹明毓正琢磨何时出府办事比较合适，就听见谢夫人说谢钦今日休沐，疑惑一闪而过。
她完全不知道谢钦今日休沐，只听青玉说他照常卯时出府了。
而谢老夫人闻言，脸色缓和下来，嘴角带笑地点头应允。
屋中的气氛整个一松，谢策软软地靠在曾祖母身上。
谢夫人与老夫人谈了几句晚膳的菜单，还问了尹明毓的喜好，然后离开正院的时候，一并叫走了尹明毓。
“不如去西院坐坐，我与你说说策儿娘的嫁妆。”
尹明毓顺从地点头，跟随在谢夫人身后慢慢行至西院。
西院和东院大小差不太多，但是整体风格较东院更庄重，尹明毓随谢夫人一路走进去，侍从们皆恭敬行礼，没有丝毫散漫。
到堂屋内，婢女为尹明毓上茶后退下，瞧着也比东院的婢女们稳重不少。
金儿随侍在尹明毓身后，更加紧绷，不想在规矩礼仪上被人比过，教人挑出错处。
而她们主仆，礼仪方面，确实无法挑剔，以至于谢夫人每每瞧见，皆有些不理解，为何有人能够既显出气度，又性子不够大方。
她念头飞转，面上如常，让人去取账册等物，而后对尹明毓道：“若是有事，不必提前派人来请示，直接过来便是。”
“是，母亲。”
等账册的时间，谢夫人又温和地说：“你与策儿娘是一家子亲姐妹，和策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老夫人是紧张些，但我瞧策儿甚是喜欢你，你多主动与他亲近亲近。”
尹明毓温顺地点头，“是，母亲。”
左右答应又不费事，她也不是不做，她们推她，她就动一动，不推她就闲着。
上一世混迹职场，她要是早躺平，也不至于猝死。
好在幸运，今生也不晚。
谢夫人显然对她的温顺是满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关心道：“东院的下人可安分？”
尹明毓斟酌道：“尚可。”
谢夫人提点她：“对下人要恩威并济，不可太放纵亦不可太过严苛，你的规矩立好，公平行事，大致上不会差。”
这都是经验之谈，多吸收都会变成自己的养分，尹明毓受教，认认真真地听。
账册、钥匙等拿来，谢夫人让婢女直接交给她，“只有陪房的身契不在其中。”
“儿媳知道。”
嫡母韩氏为大娘子精挑细选的陪房，身契自然要拿捏在手中，之所以没给大娘子带来，是因为人家亲母女，留在娘家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她嫁过来便不同了。
尹家和谢家的婚事，若是尹父强制要求，她其实衡量过后也不会违抗。
但是嫡母韩氏对她实在大方，不止于两万两，因此哪怕有些私心上的考量未言明，尹明毓都要记得她的好处，反馈到谢策身上。
况且谢策即便确实有些娇气，但是本性乖巧，启蒙之后再经过大家族的严格教养，变成纨绔的可能极低。
尹明毓就是逗小孩子玩儿，顺便带了点儿其他用意，也是基于一些前提，没有低头讨好一个孩子的打算。
谢夫人没多问尹家嫡母庶女之间有怎样的交流，对尹明毓道：“你可以回去慢慢看，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尹明毓没有直接告退，而是十分用心地当场想了几个经验上的比较浅显的问题请教谢夫人，表明她虽然头脑平平，不甚懂得变通，但她有勤奋之心，且也有进步空间。
如此几次，谢夫人便会对她降低标准，且不会太严苛。
谢夫人确实如她所想，有些失望她能力不足，可解答时细致耐心，还宽慰她慢慢来。
尹明毓道谢后，便适时提出告退，离开了西院。
而她一回到西院，便将那些账册全都甩给金儿银儿，理直气壮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培养你们多年，到你们为我奉献的时候了。”
金儿早有准备，一脸平静。
银儿却看着那一摞账册张口结舌，浮夸地捂住胸口，向后踉跄了几步，扶着桌子站住，“娘子，不是说带我们享清闲，这又是为何？”
她这戏信手捏来，演得比金儿好多了。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活学活用，恩威并施道：“为主子分忧解难，是你们的责任。你们若做得好，自然也有诸多奖赏。”
随即她为了鼓励两个婢女，教人去膳房叫了一桌两人爱吃的菜，道：“晚膳我和郎君在正院用，你们不妨叫几个关系不错的婢女一起吃。”
银儿不愧是尹明毓的婢女，一桌席面，霎时便买通了她，高高兴兴地接下活儿，转身就出去邀请人。
金儿稳重些，福身道：“婢子叫红绸随侍在您身侧。”
尹明毓笑道：“知我之人，唯金儿莫属，快去快去。”
金儿忍俊不禁，转身出去就瞧见银儿也缠在红绸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极不知羞，好笑地摇摇头，跟她们说了一声，便去为尹明毓准备果脯点心。
随后这一整日，金儿和银儿噼啪打算盘算账的声音就没有度过，就连看起来跳脱的银儿，坐在那儿都带着一股子精明能干的气势。
红绸惊讶地不住侧目。
尹明毓极是淡定，咬了一口梨咽下，笑呵呵地问她会什么。
红绸长着一张娇艳欲滴的面孔，性子却实诚，在继夫人的柔声询问下一五一十地回答，毫无遗漏。
金儿边打算盘边抬头看向一无所知的红绸，送给她一个怜惜的眼神。
尹明毓察觉，轻轻瞪回去，直到金儿收回去，才继续温柔地看着红绸。
红绸教她直白火热的眼神看得，忍不住俏脸泛红，更显娇艳。
尹明毓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谢钦“暴殄天物”，不像她，低级趣味，就喜欢美人环绕。
这般想着，尹明毓又问红绸：“青玉呢？”
红绸回答：“前院还有些事情没料理完，待交代清楚，青玉便日日待在东院伺候您。”
尹明毓又咬了一口梨，含糊地应了一声。
申初，谢钦便回到东院，尹明毓瞧见他早回来，终于确认他今日确是休沐了。
而谢钦对打算盘算账的两个婢女毫不关心，与尹明毓说了几句话便径直进入书房，直到要去正院用膳才出来等候。
尹明毓收拾妥当走出内室，“郎君，走吧。”
夫妻二人同行，一同往正院去。
踏进正院的一瞬，尹明毓就变了个模样，更加安静、沉默、不引人注意……
这是谢钦最初认识的模样，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
待到谢家主和谢夫人相携而来，谢家人坐在一处闲谈。
谢夫人说起过几日他们回门，礼已经备好，只是带着谢策一同回尹家，需得再做一些充足的安排。
尹明毓耐心听着，一问一答，一句多言都没有。
谢钦听着，垂眸掩住眼中神思。
席间，谢策一反常态，自己拿着勺子，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尹明毓，生怕她抢一样，多吃了不少饭菜。
谢老夫人瞧见他这般，很是夸奖了一番。
谢家主和谢夫人亦是含笑望着孙子，话题围绕着他。
谢钦余光注意着尹明毓，她不插言，也不拘谨，但完全没有融入的打算。
膳后，两人离开正院，谢钦邀请尹明毓去园中散步，得到她的同意，便挥手让随从离远些跟着。
两人初时安静，直到曲水边，谢钦停下，尹明毓便也驻足。
他本就丰神如玉，背手站在月光下，人越发清隽，甚至有几分缥缈之感。
尹明毓欣赏地看了好几眼，拉他回人间，直白地问：“郎君可是有事？”
谢钦缓缓转回来，面向她，道：“以你的聪慧，想必已经瞧出，祖母、母亲皆非难处之人，其实大可不必那般作态，若是教长辈们发现，恐怕会以为你是无礼戏耍，心生恼怒。”
尹明毓无声地与他对视，随后轻笑。
谢钦眼中有疑问之色。
尹明毓移开视线，淡淡道：“郎君放心，我会注意分寸。”
不是坏人，不代表她们不会苛求。
大娘子的事，即便还不完全了解，却也能推测出一二。她不相信，一个过的极好，被温柔融化的女子会舍得给世间难得的郎君安排通房。
立场不同，所求不对等，本就易生矛盾。
尹明毓不想与他谈心，微一屈膝，“郎君自便，我先回东院了。”
她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谢钦目送她离开，眼中难得的不见清明，似有迷雾扰乱思绪。

第16章
多得是人做事喜欢往坏处联想，尹明毓不算其中之一，她认为自个儿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居安思危。
但她只会基于种种考量而动，不会因为思量过多而郁。
谢钦许是好意提醒，尹明毓却不打算改，也完全不受谢钦的影响，照旧去正院点个卯就回东院吃好喝好。
快乐需要对比，这几日她听着金儿和银儿拨算盘的声音，随便做什么都觉得快乐加倍，兴致一上来，想去园子散步时便顺道去“骚扰”谢夫人，加深对方对她“能力不足但好学”的印象。
尹明毓不知道谢家有多大的家业，可她每次过去，谢夫人都没有闲着，她请教几句，便一副不敢再打扰对方忙碌的样子，适时告退。
谢夫人从未提出让尹明毓帮忙，尹明毓每每走出西院时，便会获得三倍快乐。
就这么过了几日，便到了回门的日子。
晨间离开前，尹明毓和谢钦到正院请安，还要接走谢策。
谢老夫人对着他们再三叮嘱，又仔细叮嘱童奶娘等人照看好谢策，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走吧，莫耽误了时辰。”
尹明毓不免想到谢策第一次去尹家，估计当时谢老夫人比现在还要紧张几分。
而谢钦始终波澜不惊，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几人出了堂屋，谢策的婢女们已经准备好候在外头，这次不是画屏和羽扇，而是画屏和另一个婢女——胭脂。
尹明毓认识她，但到谢家来还是第一次瞧见她，便多看了两眼。
胭脂很是恭敬，不过所有心神都系在谢策身上，行礼过后便不错眼地瞧着谢策。
她是大娘子的贴身婢女，比旁人更在意谢策也是常事。
尹明毓收回视线，跨过曲水桥走向谢家大门，原本平和的心渐渐起了波澜。
也只一月而已，不去想也就罢了，如今要回门，近乡情怯的情绪便涌上来。
尹明毓侧头轻声道：“路上仔细听一听，可有卖糖葫芦的。”
金儿银儿一同点头。
一行人走到马车边，谢钦让尹明毓和谢策先上马车，他在下头吩咐车夫：“从西市前的横街绕过去。”
“是。”
而后，谢钦踏上马车，在正中坐下。
谢策有些怕父亲，先前只有他和尹明毓时还好，谢钦进来后，他整个人都透着畏怯，下意识地贴近尹明毓。
谢钦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直接落在他身上。
谢策更怕了，直接靠进尹明毓的怀里。
尹明毓低头看向依着她的小娃娃，见他这般，抬头看向谢钦。
谢钦淡淡道：“身为谢家子，不可畏缩，先前念在你年幼，未曾教训，启蒙先生早已安排好，过些日子便安排你启蒙。”
谢策估计没懂，但他伸手搂紧尹明毓的手臂。
又软又小的孩子依在怀里，小小一团，触感很容易会激发人的怜惜。
尹明毓也不例外，眼里带着疑问：所以……两岁多的孩子已经不年幼了吗？
谢钦一顿，道：“我幼时亦是这般，谢家子理当如此。”
这是谢家的教养方式。
尹明毓同情地拍拍谢策的肩，从小桌上一颗饯梅，递给他，“吃吧。”
看谢钦现在的自律，谢家子入学后的教养方式定然极严苛，趁着啥也不懂的时候，多吃点儿甜的吧。
谢策接过饯梅，安安静静地吃。
马车行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尹明毓撩开马车窗上的帘子，向外看。
谢家到尹家的路，她走过，记忆里没有这样多的人。
难得没有需要顾忌的人，尹明毓便从马车窗里瞧着外头的行人，渐渐得趣入神。
谢策吃完一颗蜜饯，见她往外看，也心生好奇，探头去看。
但他个子小，手把着尹明毓的手臂，踮起脚也只能看见蓝天和不断后退的建筑。
于是他便抓着尹明毓的衣服往上爬，可惜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右腿抬得老高，吭哧吭哧好一会儿，也没能攀上去。
尹明毓被打扰，眼睛没有转回来，右手揪住他的后襟，提起来，放在座儿上。
谢策被揪起来还觉得好玩儿，也不挣扎，四肢垂着，像一只乖巧的奶狗。
落座后，他两只小手扒着马车窗，也学着她，往外瞧。
谢钦端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
马车行近西市，叫卖声渐多，尹明毓远远瞧见卖糖葫芦的，立时教人去买。
金儿买了好几串，回来时从他们这辆马车前走过，谢策视线直追着她手里的糖葫芦走，一直到瞧不见，还想要探出头去。
尹明毓把他揪回来，放下帘子。
她们买完糖葫芦，马车行得快了些，谢策还时不时地看向马车窗，尹明毓吃饯梅，不理会他。
快到尹家时，谢钦对谢策道：“过来。”
谢策僵硬地伸出小手放在他手里，被拉到近前。
谢策的衣衫有些凌乱，是尹明毓扯乱的，马上要下车，这般见人极失礼，她不管，只能谢钦亲手为他整理。
待到谢钦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尹家到了。
尹家人早就在等候，有些人等的是谢钦和谢策，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等的只有尹明毓。
两个姑娘这一个月一直在习惯她不在身边了，为此消瘦不少，可尹明毓一露面，不止面色红润，还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虽说变得更好看了，可两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嫡母韩氏抱着外孙疼爱之余，瞧见尹明毓的模样，也道了一句：“看来你过得不错。”
长嫂陆氏生产后丰腴的身材较她出嫁前，也稍稍瘦了些，因着生了二子，面上总带着喜意，当着谢钦的面便爽朗地笑道：“这才好，日后也好给咱们策儿多添两个弟弟。”
尹明毓保持微笑，并未言语。
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脾气，但其实稍微了解就能发现，她这人不想理人的时候，都会这般。
嫡母韩氏看了尹明毓一眼，岔开道：“二娘，你们姐妹许久未见，不若带着三个孩子去花园里玩儿，不必拘在这儿。”
尹父则是看向谢钦，不赞同道：“都嫁做人妇了，还玩儿什么。”
韩氏没驳他面子，而是转向谢钦。
谢钦道：“无妨。”
他都这般说了，尹父自然不能说什么，便疼爱道：“你们便宠着她们吧。”
尹明毓嘴角的笑意不变，将带来的礼一一送出去，便和两个妹妹招呼三个孩子出去，从始至终，只在最初与尹父见礼时说过一句话。
一行人来到园里，尹明芮瞧着五岁的尹姝、三岁的尹堂裕、两岁的谢策，带着孩子也没办法姐妹谈心，便建议道：“不如蹴鞠？”
尹堂裕响应，尹姝有些不乐意，“跟姑姑们蹴鞠既没意思又累，不想玩儿。”
不想玩儿也不好使。
尹明毓直接教尹明芮的婢女回去取鞠球。
正院里，尹家父子与谢钦亲近地说话，韩氏让陆氏去准备午膳，而后略显冷淡地坐在那儿作陪。
以前韩氏看谢钦这个女婿，自然是怎么看都觉得好极了，后来嫡女难产去世，便无法控制地生出几分埋怨。
她知道不能怪谢钦，谢钦家世出众，本身才能出色，在女色上也比尹父、比很多男人都自制，是她女儿自个儿想不开，也没有耐心，偏想要谢钦这样的男人如她一般情深，得不到又不肯放下身段，以至于偏执入骨，越发将谢钦推得远了。
可尹明馥年纪轻轻便没了……
她娇养疼爱的女儿没做错什么事儿，就这么没了……
难产是无法控制，可她在谢家内心煎熬也是事实。
韩氏再如何理智，也会不受控制地想，但凡谢钦多些温情，她女儿也不会那般苦……
男人们在谈论朝事，神情似有些严肃。
韩氏的目光落在谢钦面上一瞬，又移开。
亲女儿想不开，庶女却是个我行我素的，连她都有些喜欢尹明毓，若谢钦始终如一的冷漠也就罢了，若不是……她倒是极想知道，换个人，是谁尝情苦。

第17章
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会极度依赖他熟悉的人。
谢策已经忘记尹家的表姐表兄，即便对另外的年长于他的两个孩子好奇，也只敢站在尹明毓身边，攥着她的襦裙悄悄看。
尹明毓没刻意照看他，鞠球取回来后，和三娘子、四娘子拉开距离，站成一个三角形，谢策就攥着她的襦裙跟着她走动。
“姝儿，你先。”
尹姝听到尹明毓的话，不情不愿地走进去，嘴巴里小声嘀嘀咕咕：“都是大人了，还要小孩子陪着玩儿，也不知道让让小孩子……”
鞠球在尹明毓脚下，尹明毓问她：“姝儿，你说什么？”
“没有！”尹姝立即大声回了一句，走到她和尹明芮中间，作出拦球的架势，“开始吧。”
尹明毓和尹明芮交换了一个眼神，脚背一勾，向上踢出去，鞠球“咻——”地从尹姝头顶两尺高的位置飞过去。
尹姝紧盯着球，头跟着球仰到不能再仰，脸上露出“果然是这样”的不高兴，身体却赶忙转过去，跑向尹明芮。
尹明芮两只手提着襦裙，退后几步接到鞠球，借着慢慢回到原位的动作稍等了她一会儿，等到她快靠近，这才踢向尹明若。
尹明若善良些，不好意思欺负小孩子，接到鞠球便假作失脚踢了个空，可尹姝还没跑过来，站在原地不动，属实有些明显，是以她停了片刻，还是将球踢给尹明毓。
尹姝半路急转，冲向尹明毓。
尹明毓腿上挂着一个谢策，尹姝过来抢球，她有些不好动作，便手一捞，圈着谢策的上身提起来，单手提着他左右脚运球。
谢策挂在她的手臂上，两只小脚因为尹明毓的动作直晃荡，抬起头看到尹姝比他还矮一点，就在眼前抢球，咯咯笑起来。
而尹姝眼见二姑姑负重，觉得机会来了，精神抖擞，使出全身力气去抢球。
尹明毓哪能教一个小姑娘抢走球，三两下便带着球绕到尹姝身后，将球踢到尹明芮那里。
尹姝懊恼，马上回身去追。
尹明毓放下谢策，对他说：“小郎君，稍站远些。”
谢策不想走，小脚在地上蹭，蹭到鞠球转了一圈儿再回到尹明毓这儿，他还在尹明毓身边儿。
尹姝跑过来看见，脑袋转得快，冲着谢策大声喊道：“策表弟！抱住二姑姑！”
谢策本来就不想去旁边儿，下意识地听她的话，张开小手，一把抱住尹明毓的腿。
尹姝眼睛一亮，提速冲过来，趁着尹明毓不便动，一脚踢开球，然后一边追球一边哈哈笑。
她终于赶上球，带着球跑回来时，大声表扬谢策：“做得好！”
谢策笑弯了眼，仰头看向尹明毓时神情里都是期望，还想得到一份夸奖。
“……”尹明毓敷衍地拍拍他的头，“是得早些启蒙……”
不然孩子傻。
而尹姝似乎找到了逆转的办法，又指挥三岁的弟弟尹堂裕去制住三姑姑尹明芮的腿。
尹明毓和尹明芮都没那么大的胜负心，也就没有挣脱，最后只剩下一个好脾气的尹明若和侄女互相传球。
这一场蹴鞠，尹姝享受到了胜利的快乐，尹堂裕和谢策两个小的也有了参与感，在蹴鞠结束后，很顺畅地玩儿到一起。
尹明毓姐妹三人连汗都没出，便顺利摆脱三个孩子，让婢女们都去看着他们，她们三人则是坐在石桌边儿喝茶说话。
尹明芮瞧着尹明毓气色极好的脸，轻“哼”一声，酸道：“亏得我们在家里挂念，倒忘了二姐姐是嫁去顶好的人家，过得肯定比娘家好。”
尹明毓喝了一口茶，含笑道：“难不成我香消玉减才合三妹妹的意？”
尹明芮一噎，“我岂是这个意思？二姐姐莫要诬赖我。”
尹明若偷笑，而后推推三姐姐的手，对尹明毓道：“二姐姐，我和三姐姐自然是希望二姐姐过得好的，只是忧心许多，发现极多余，有些郁闷罢了。”
“我还能误会你们吗？”尹明毓手指点尹明若的额头，“你们两个，一个想什么全露在脸上，一个总顾全着周围人，成日里在一块儿，怎没中和一二。”
尹明若只笑，尹明芮倒是嘟囔：“我们与二姐姐一道长大，也没学了二姐姐的心如坚石。”
她就是玩笑话，可也说出了实质。
每个人心性不同，所求不同，实在不能强求一个人完全如同另一个人一般活着，那就不是她自己了。
这也是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尹明毓较两人成熟许多，却从来没试图硬掰两人性子的原因。
不过倒也无妨，一家子姐妹，好过孤立无援。
尹明毓想起她买的糖葫芦，在正院时没拿出来，便招来金儿，叫她去取。
过会儿，金儿端着一盘糖葫芦回来，尹明芮和尹明若瞧见，纷纷笑起来，“二姐姐还拿我们当孩子不成？”
“想吃便吃，谁说孩子才能吃。”
两人一人拿了一根，尹明芮直接咬上第一个红果，尹明若则是看着糖葫芦有些感慨，良久才珍惜地小小咬了一口。
不远处追着跑的三个孩子瞧见她们拿着糖葫芦，纷纷停下来，尹堂裕第一个往她们那儿跑，谢策亦是惦记许久，也跟着他跑过去。
尹姝本来还有些矜持，见两个弟弟都跑出去，也忙跟上去。
尹堂裕和谢策教养好，过来也不抢，只盯着盘子里的糖葫芦，露出一副“想吃”的表情。
婢女随后跟上来，胭脂紧张太过，不放心地说：“这外头的东西，不知是否干净，孩子脾胃弱，不如请膳房单独做几串……”
正在吃的尹明芮和尹明若：“……”谁会去专门买不干净的吃食……
尹明毓神情不变，自己拿了一根吃，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正好我们姐妹三人一人两根。”
尹明芮立即又拿起一根，先递给尹明若，而后又拿起一根，俩人双手皆拿着糖葫芦，盘子里还剩下一根。
尹姝过来，挤到两个男娃娃前头，趴在石桌上可爱地眨眼睛，撒娇道：“二姑姑有买给姝儿吗？弟弟们小，姝儿不小，姝儿可以吃。”
尹明毓轻笑，微微一抬下巴，让她取走剩下那根糖葫芦。
尹姝欢快地拿走糖葫芦，故意“嗷呜”一口，尹堂裕瞧姑姑们真不打算再给他，便跟在姐姐身后撒娇求：“姐姐~裕儿也要，裕儿只吃一口，姐姐~”
两人的侍从跟在旁边，没有出言阻止，最后尹姝还是分了一颗红果给尹堂裕。
只有谢策没有，他又不敢出声向谁要，委屈巴巴站了好一会儿，大串大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胭脂一慌，赶紧哄起来。
童奶娘方才离开片刻去小解，回来见自家小郎君哭得可怜，快步走过来低声询问。
胭脂抬头小心翼翼地瞧了继夫人一眼。
尹明毓若无其事地吃下一口糖葫芦，漫不经心道：“抱回正院吧。”
童奶娘福身一礼，心疼地抱起谢策，打算路上再问。
尹明芮一串儿没吃完，就一口咬向另一串糖葫芦，随即道：“大姐姐在时，这些婢女眼高于顶也就罢了，怎地如今倒比从前多了些没规矩。”
“自以为忠仆之心，可感日月……”尹明毓放下糖葫芦，公平道，“夕岚倒是一贯那般稳重。”
尹明芮踌躇稍许，轻声问：“原先觉着谢家是大世家，谢姐夫又那般人品，是以我先前才会……其实还是家世简单些好吧？”
尹明毓知道她说的意思，但她嫁到谢家之后，从来没想过假若嫁给韩三郎会如何如何。
其实从谢钦这个人身上便能窥见谢家的家风，谢家符合她的期待，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容易应付一些。
如果不是谢钦或者谢家这样的人家，是另外比较麻烦的人家，她为了自己的生活总会想办法搅合一下，实在不能改变，也会有所计划。
倒是韩家……
一方面韩家对她期待颇高，一方面韩三郎期望从她这儿获得的东西也更多，除非她改变自己的意愿，否则当回报不能达到一个平衡的时候，恐怕会陷入某种漩涡之中。
她不可能装一辈子傻，也不是真的打算装一辈子，不爱或者不够爱，真的很容易被看出来，也很容易伤人。
“谢家对我来说，恰好，你们可以放宽心。”尹明毓冲两人从容地笑，“倒是你们自己，若是想找家世简单的人家，不妨直接与母亲说，不必害羞，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犹豫地点点头。
另一边，童奶娘抱着哭过的谢策回到堂屋。
谢钦都没问，尹家众人便纷纷紧张地问起谢策是否受了委屈。
童奶娘已经知晓缘由，便又当着众人的面复述了一遍，不过胭脂不放心，她亦是如此，话语里便有些偏颇。
尹明毓已经自言“考虑不周全”，也没有让谢策吃，只是不够慈和这一点，便够教人拿住话柄的。
尹父当即便在谢钦面前斥了尹明毓几句，而后对谢钦替她说话：“贤婿莫怪，二娘定然是没有恶意的。”
谢钦带着凉意的眼神瞥了童奶娘和胭脂一眼，回道：“我自是相信二娘的为人。”
这时，韩氏方才开口，斥责胭脂：“尹家的规矩，都忘了不成，何时准许奴仆挑剔主子的？”
胭脂惧怕，立即跪倒在地，认错求饶。
她没指责童奶娘，然童奶娘面上也臊热不已。
“如今你们都是二娘子的奴仆，你也不必向我认错，她未追究，我不便处置你，日后警醒些吧。”
胭脂垂泪，连连保证。

第18章
白日里孩子们跑得累了，晚膳时尹姝都在强忍困意，更小的尹堂裕和谢策根本挺不住，吃着饭便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小脑袋。
童奶娘给谢策喂饭，一勺饭菜喂到嘴里，他眼睛刚开始似睁未睁地眯着，而后头渐渐歪倒，眼睛想要睁开但是抵抗不住困意，还是彻底合上。
一口饭在嘴里含着，睡梦里小小的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地、机械地嚼饭，模样极好笑。
尹堂裕也差不多，不过他的身子歪着歪着，脑袋一垂就会一激灵，再茫然地坐起来看周围。
尹家长辈们看他们这模样，全都被逗笑，嫡母韩氏笑过就催着奶娘们抱他们去睡。
有他们的慈爱劲儿比着，尹明毓只看乐呵和自顾自地吃喝，倒是谢钦，如果不是父子二人长得像极了，真就是继父似的。
男人许是都觉得正常，尹家父子十分自然地继续推杯换盏，也不在意谢钦话少，那在他们眼里是稳重。
千百年来的天经地义，男主外女主内，有本事的男人会去建功立业，保护家小，哪个会在内宅里蹉跎？
内宅就该女人管着，孩子也该是女人操心的事儿，如果内宅不修，孩子不好，苛责女人便好。
韩氏习以为常，神情淡淡的，不过她疼爱外孙，本来对尹明毓和谢钦二人有些不满，但隔着屏风瞧见男人们的样子，此时再看尹明毓，就顺眼不少。
膳后，众人分开。
尹明毓原来住的院子不是她一人住，自然不能和谢钦回去住，韩氏便为他们安排了客院。但尹明毓回门，更想和妹妹们同宿，就与谢钦说了。
谢钦随她，对她道：“我明日需得早早去点卯，下职后来接你和策儿，府里护卫留在尹家候着，你有事便差遣他们。”
尹明毓还真的有事，“我明日打算带三娘、四娘出门。”
谢钦颔首，“我稍后吩咐一声，免得明日耽搁你们时辰。”
尹明毓道谢，便要离开。
“二娘。”
尹明毓停住，疑惑地看向他。
“钱可够用？”谢钦微微垂眸，平静道，“我将私章留下，若是不够，便教护卫回府从我账上取。”
他说着，便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
谢家每月给二十两月钱，尹明毓在他递过来之前，便婉拒道：“郎君，不必了，钱尽够的。”
谢钦微顿，握着锦囊的手微收，而后重新放回袖中，淡淡地说：“既是如此，我便不多事了。”
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情绪，但极不明显，尹明毓懒得探究，又谢了一句，便与他道别，先一步去寻在远处等她的尹明芮和尹明若。
晚间姐妹三个都住在尹明芮的屋里，尹明毓说了要带两人出门，已经帮两人请示过嫡母韩氏，至于去哪儿，去干什么，她卖了个关子。
闺阁女子一般来说，除非受邀或者跟长辈出门，再或者家里受宠，否则极少有机会出门。
尹明芮和尹明若只听要出去，还是她们姐妹三人，就已经兴奋地睡不着，哪还在意旁的。
尹明芮更是喜不自胜道：“这般看来，二姐姐嫁出去，也是好事一件。”
尹明毓好笑，“你倒是变得快。”
尹明芮欢喜地傻笑，拉着尹明若一起激动。
尹明毓很快便入睡，两人许久都睡不着，低声说了不少悄悄话，直到察觉到越来越挤，她们几乎贴在一起，这才停下来。
尹明芮感叹：“二姐姐这睡姿，谢姐夫如何忍受的？”
尹明若迟疑，“许是谢家的床榻大些？”
两个人皆沉默下来，嫁妆床多大，她们能不知道吗？尹明毓这睡相，恐怕得绑住才行。
偏她看起来软和，实际上我行我素，根本不会那般委屈自个儿，只能旁人忍受。
良久，尹明芮才道了一句“睡吧”，而后姐妹两个“弱小可怜”但是嘴角带笑地抱在一起入睡。
第二日，姐妹三人一同从嫡母韩氏那儿离开，神清气爽地踏出尹家宅门。
尹明毓的一个陪房丁二已经候在马车边上，金儿跟他交流了几句，马车便缓缓向西行进。
尹明芮和尹明若坐在谢家的马车上，皆有些躁动，尹明毓见了，便道：“我又不会数落你们没规矩，不必太过拘着。”
她话音一落，尹明芮和尹明若便微微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子，透过帘子仔细地打量着外头，目光灼灼，好似要将所见全都印到心里一般。
尹明毓垂眸喝茶，方才注意到方桌上比昨日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放下茶杯拿起来打开。
里头赫然是一方印章。
尹明毓拿起来，印章上“谢氏景明”四字，苍劲有力、平正端庄，让人一下子便能想象到印章的主人。
但她确实用不上，也不需要用，便又放回到木盒中，扣上盒盖，重新放到桌上。
她这一系列动作，专注于马车外的尹明芮、尹明若全没注意到。
而马车缓缓驶进西市东侧的延寿坊内，沿着十字街从北向南行至南门东的一户宅院前，停下来。
陪房丁二下去敲门，尹明芮和尹明若满眼不解，转回来问：“二姐姐，这是作甚？”
尹明毓勾起唇角，“自然是看宅子。”
“看宅子？”
看房子当然是要买。
尹明毓侧头看向车窗外，即便很大可能她这一生都要留在谢家，但有一处完全属于她的房产，是她的执念。
丁二早就提前与户主约定好，敲开门道明来意，对方进去禀报，很快便打开房门迎她们进去。
尹明毓从金儿手中接过帷帽，递给两人，待她们戴好，这才一并下了马车。
中原的百姓久经战乱，大邺建国初期亦有诸多动荡，昭帝即位后才渐渐趋于平稳。
户主只是寻常商户，五十几岁的年纪，但有一子为官外放，极难回京，便要卖了京中宅子阖家去儿子任地团聚。
他这般年纪，经历过乱世，攒下如今的家业吃过许多苦楚，最怕变故。
原先尹明毓的陪房代为寻合适的宅院，商定价格时皆未自报身份，但户主能瞧出他非寻常人家奴仆。
如今他看见谢家的马车，再一瞧尹明毓三人身后一看就出自大家的婢女和不怒自威的护卫们，顿时生怯，不敢多看，生怕触怒贵人。
“贵人请入内。”语气谦卑至极。
尹明毓在帷帽后轻声道：“劳烦。”态度丝毫不倨傲。
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大门进去，便是影壁，穿过屏门便是外院。
外院大概比她们在尹家的角院大一些，而还未进入二门，便能瞧见高出院墙的青竹随风摇曳，待到一行人踏入庭院，黛瓦白墙映着竹绿，清新自然质朴。
院中青砖铺路，院侧有回廊，众人踩在青砖路上，走入其中，闻着竹香，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三五亲友，于竹下畅饮闲谈，面上皆带着怡然悠闲的笑容。
尹明毓侧头，笑问：“四娘，如何？”
翠竹四季常青，尹明若沉浸在这韵味之中，轻轻点头，“极好……”
正房后院都寻常，比不过尹家，更比不过谢家，尹明毓便只大致扫了一眼，就带着人向户主告辞。
然后去第二户人家——位于光德坊西北隅的一处三进宅子。
这家风格与上一家不同，大邺受胡风影响，很多宅院是开阔大气的风格，这家庭院由石板铺成笔直的十字路，将庭院分割为四，四角皆不同，有假山有桂树，一目了然十分朗阔。
尹明芮偏好这种风格，尹明毓也觉得不错，回到马车上，两人讨论了几句，院中某些地方换成什么景观更合心意，兴致勃勃。
就看了这两家，便耗费不少时间，临近中午，尹明毓便吩咐马车转去西市寻一处好酒楼，请两个妹妹去酒楼用午膳。
用晚膳后，下午不准备再看宅子，尹明毓只打算带两个姑娘在西市转转，方踏出酒楼，便又来了几辆马车，打头一辆马车的规制和马车上的族徽标志，是皇族。
谢家的车夫架着马车稍稍向前，让开正中的位置。
那华丽至极的马车缓缓停下，片刻后，一个俊秀的郎君从马车上走下，随后向马车内伸手，一只白皙娇嫩的手放在男子的手中，随后，一个华服的明艳至极的女子走出来。
她没带帷帽，精致美艳的容颜完全展露在人前，周遭行人纷纷侧目。
尹明毓眼神一闪，心念微动，这般张扬的皇室女子，京中只一人——成王嫡长女，渭阳郡主秦研。
而渭阳郡主傲慢的眼神在谢家的马车上一停，漫不经心地转向帷帽遮面的尹明毓三人，一点点勾起嘴角，戏谑道：“难不成……是尹二娘？”
风微微吹起帷幔上的轻纱，尹明毓与渭阳郡主对视，须臾，抬手摘下帷帽，有礼地躬身：“见过郡主。”
渭阳郡主松开俊秀郎君的手，逼近尹明毓。
尹明芮和尹明若站在后头，捏着帷帽紧张不已。
尹明毓面色沉静，稳稳地站在原地，直到渭阳郡主停在她面前寸余，也没有退后半步。
渭阳郡主冷嗤一声，“尹二娘子果然有胆识啊~”
尹明毓语气恭敬，“郡主谬赞，不敢当。”
渭阳郡主打量着她，嗤笑，“装模作样，真是惹人厌。”
随后，她冲尹明毓抬抬下巴，挑衅道：“先前邀约，尹二娘子以备嫁拒绝，秋猎总不能再躲着吧？不如一道玩儿玩儿？”
尹明毓婉拒：“郡主见谅，明毓不擅骑射。”
渭阳郡主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尹明芮和尹明若，好整以暇地问，“这两位是……”
尹明芮和尹明若再次躬身行礼，尹明毓回道：“舍妹。”
“原来如此。”渭阳郡主了然，挑眉意味深长道，“尹二娘子莫要拒绝太早，本郡主拭目以待……”
她说完，再不理会尹明毓等人，带着俊秀郎君和一群侍从嚣张地踏进酒楼。
尹明毓看着她的背影，懒散地暗叹一声：麻烦……

第19章
冤有头债有主。
尹明毓不傻，在回程的马车上直接告诉谢钦：“今日在西市碰见了渭阳郡主。”
谢钦微皱起眉头，冷声问：“她找你麻烦了？”
“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邀我秋猎同行。”尹明毓想到渭阳郡主说她“装模作样”，看向马车外神色或匆忙或悠然的归家行人，懒懒地评道，“无谓之争。”
她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没有兴趣”。
谢钦视线在方桌上停了一瞬，复又看向她的侧脸，冷静而笃定地说：“三王明争暗斗，朝堂局势未明，谢家确有避锋芒之意，然非畏避龟缩。”
“即便成王权盛，渭阳郡主咄咄逼人，你亦可随你心意不予理会，谢家不会因此责难于你。若连明媒正娶的夫人都护不住，便是谢家与我无能，日后如何立足于朝堂。”
尹明毓听明白了，点点头。
“父亲先前问过，是否教你在此次秋猎中露面。”谢钦问她，“我虽回复父亲，但你若不愿意，尤可更改。”
尹明毓手肘搭在马车窗上，支着下巴，随意道：“既是嫁进谢家，早晚都要见客。”
她难不成往后都不出府了吗？又不是阴沟里的老鼠，躲着不敢见人。
而谢钦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但真切听到之后，眼里仍旧闪过一丝极不明显的愉悦。
他其实没有对尹家二娘子这个妻子有多少期待，只希望她“安分守己”。而尹明毓的本性，并不多安分，于谢钦而言，却是意外之喜。
尹明毓这个继室，或许不是世人眼中的“贤良之妇”，但相处起来实在轻松。
生在谢家，已甚过世间大多人，他读书明理，自然不想庸碌无为，是以刻苦自律、冷静自持，只为一展所长。
这是他的抱负，他并不会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妻子，也绝不希望妻子裹住他的脚步，哪怕是以爱之名。
女子确实大多不得不依附于男子，此乃世情，然一个人的所有皆寄于他人，与躯壳何异？
策儿娘在世时并无过错，然短短两年多，夫妻间诸多矛盾，谢钦亦自省过，可他生来就不是温情之人，也非世事洞明，该如何完美地满足她的期望？
但她那般去了，他身为男子，总归是不够宽容。
谢钦取过方桌上的木盒，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木盒的边缘，对尹明毓道：“你已是谢家人，只要问心无愧，谢家理应站在你身后，这是无法剥离的关系，因此我先前才会劝你不必对祖母和母亲那般遮掩。”
他递过木盒，道：“我公务繁忙，你自得其乐许是不在意此事，但这私章你且收下，至少外物上，不会亏待于你。”
一个丰神俊逸的男人说他没时间，给她钱，让她随便花……
尹明毓这颗庸俗的心，不争气地决定，这一刻她最爱他，下一刻她再继续最爱自己。
尹明毓接过木盒，笑盈盈地说：“郎君客气，那我就收下了。”
谢钦颔首。
谢策白日里跟表姐表弟跑了许久，上车后坐在尹明毓身边，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便开始瞌睡，马车转弯，他小小的身子向前倒。
尹明毓眼疾手快，手臂一伸便隔住他的身体，而谢策就这么蜷趴在她手臂上睡起来。
小孩子这般睡，定然是不舒服的，可抱着这么大个睡得沉的孩子，极不轻松。
尹明毓不想受累，只看向谢钦。
谢钦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
尹明毓的爱就是这么收放自如，这一刻的她和上一刻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眼神坚定地传达：谁的儿子谁管。
片刻后，谢钦收回视线，伸手抱起谢策。
谢策许是感觉到怀抱让人不安，或者是姿势不舒服，咕哝着拧动身体，过了一会儿才安宁下来。
而谢钦面上从容，身体始终处于僵直之中，一动不动地抱着他。
马车回到谢家，尹明毓一身轻松地先一步走出马车，也不等人，抬步进门。
随后，谢钦小心地抱着谢策，慢慢从马车中出来，在谢家下人震惊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将沉睡的谢策交给童奶娘。
这事儿很快便随着众人进府，传到了谢老夫人、谢夫人耳中，纷纷有些不可思议，见到谢钦也都在打量他。
再晚些谢家主回府，听闻此事，亦是稀奇地看了谢钦好几眼。
谢钦依旧面无表情。
第二日，尹明毓还要出门，与谢夫人说了。
谢夫人问她要去何处，还道：“谢家是有些规矩，但也没那般严苛，说明清楚便可出入，只是未免府里不知你去向，有事无处寻，进而担忧。”
尹明毓理解，解释道：“我有些私房，想置处房产，便打算亲眼去瞧瞧。”
谢夫人目露赞许，“你有这个心是好的，新朝初立至今，京中人口渐长，房产土地的价格皆有增长，此时价格不甚高，适宜置办房产，直接买地重建也行。”
尹明毓清楚，还是作出一副受到表扬、压抑激动的神情。
谢夫人又与她讲了些京城各区域的行情，这些尹明毓只有些表面了解，还不够细微，是以听得极认真。
“瞧我，说得忘了时辰。”谢夫人及时打住，道，“你先出门吧，有不明之处再来寻我便是。”
尹明毓告退，让人去套马车，回东院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出门。
她前脚刚走，朱草便使了个小婢女出去，两刻钟后，胭脂便来到东院，让人给夕岚和石榴带话儿，然后进了角院。
石榴得知胭脂过来，很是高兴，当即便要去角院找她说话。
“你的差事做完了吗？”夕岚斥道，“我上次跟你说什么了？规规矩矩地当差，少跟朱草掺和。”
石榴咬唇，“难得胭脂过来，到底是在一起长大的情分，总不能……”
夕岚冷笑，“是有些情分，可娘子在世时，咱们四个贴身婢女之间也不乏摩擦，你不是没吃过亏，如今倒是全忘了。”
“我没忘……”石榴争辩道，“只是娘子走了，只剩下咱们这些旧人，若是咱们不互相扶持，这府里哪还有咱们立足之地，还有小郎君，万一……”
“你又听朱草胡吣！”
石榴心虚地垂眼，“也不无道理……”
夕岚神情有些冷酷，“你贯来没个心眼儿，我便偏私你几分，但你若是不听劝告，非要跟朱草搅合，我日后不会再管你。”
“别，我不过去还不成吗？”石榴一下子红了眼，扯着夕岚的手臂不放。
“那便做事去。”
夕岚冷冷地瞥了一眼角院，随即眼不见为净。
角院里——
夕岚和石榴好一会儿都没出现，朱草眼神中闪过阴翳，但面向胭脂时，便又是一副善解人意、无可奈何的模样。
“二娘子重用夕岚继续管着东院，石榴贯来与她亲近，你也别怪她们与你我生分，都要为自个儿考虑不是？”
胭脂不满，“生分便生分，她们对娘子不忠，我也不屑与她们为伍。”
朱草叹了一声，忧虑道：“娘子只留下小郎君一个，如今嫁妆到了二娘子手里，瞧着郎君似乎也对二娘子更好，若以后再生下男丁，得老夫人和夫人宠爱，小郎君该怎么办……”
胭脂攥紧帕子，忧上心头。
朱草又连忙道：“兴许不会那般，是我多想了。”
胭脂思虑道：“二娘子对小郎君根本毫无慈爱之心，不能指望她良善……”
朱草闻言，一脸关心地问道：“这是从何说起？”
胭脂便说了尹明毓几次三番惹哭谢策的事儿，朱草心疼道：“你那般精心照料，到底不是自个儿的孩子不心疼，老夫人知道吗？”
胭脂眼神一黯，“尹家的事儿，老夫人应是不知……”
朱草迟疑，“怪不得呢，二娘子还有心情出门，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朱草没说出来，可胭脂却听明白了。
以谢老夫人对谢策的着紧程度，得知尹明毓欺负谢策，定然要发难的。
胭脂惦记着事儿，后面与朱草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朱草关心她是不是累了，胭脂顺势应下，说要回去照看谢策，便离开东院。
另一边，尹明毓今日先看的宅子是位于布政坊一处四进的宅子，也是官家宅邸，只是当家的官员病逝，要扶灵回乡，便要将宅邸售出。
初时也都是尹明毓的陪房丁二跟这家人沟通的，不过这家故去的老爷未亡前官居从四品，与谢、尹两家算是同僚，丁二便告知了身份。
对方许是想要结一份善缘，价格微微低于市面上其他这般大的宅邸，但也没有太低。
而第二处，则是在城南的永平坊，房屋比较旧，但是面积大，完全符合谢夫人所说的推倒重建。
比较贵的，自然是那处四进宅院，宅邸维护的好，用的都是好材料，景致也好；永平坊这处，价格与之相差不大，贵在面积上。
“娘子，您看中哪处了？”
宅邸都是丁二按照尹明毓的吩咐寻得，基本都符合尹明毓的要求，她也都买得轻而易举。
既然如此……
尹明毓露出一个云淡风轻中又带着些许财大气粗的笑容，“全都买下来吧。”

第20章
主子阔绰，她手底下的人也都引以为豪，陪房丁二得了话儿，去办事儿的时候那叫一个脚下生风、喜气洋洋。
金儿银儿更是合不拢嘴。
对比他们，尹明毓还算克制，也就是春风满面，而已。
“娘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银儿喜滋滋地问，“回府吗？”
“先去仁心医馆。”
金儿立时收起喜色，担忧地问：“娘子可是身子有不适？”
银儿也紧张地看着她。
尹明毓笑道：“并无不适，只是既然出来，便顺道去瞧瞧。”
哪有人顺道去医馆瞧的，两婢还是不放心，但瞧她神色又真的不像有什么不妥，便只能等到医馆听听看。
仁心医馆是老字号，前朝末还曾经出过一位太医，如今医馆的木老大夫便是老太医之子，医术精湛，常年给尹家人看诊。
木老大夫自然认得尹明毓，见到她时还有几分诧异，随即老道有礼地问好：“谢少夫人，可是来看诊？”
他说着，抬手请尹明毓去专为贵客准备的客间，又让医童去沏茶。
尹明毓随他走，随口解释：“先前一直是木老大夫看诊，正好顺路，便过来让老大夫为我把把脉。”
木老大夫心头有些许猜测，请她落座，又让她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尹明毓照做。
客间内鸦雀无声，老大夫面容严肃地仔细把脉。
金儿和银儿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一丝神色变化，老大夫若是稍稍皱眉，两人的呼吸都要一紧。
尹明毓瞧两人紧张的模样颇好笑，不过没说什么，左右稍后便知道了，她身体确实没有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医童端茶进来，稍稍打断了金儿银儿的紧张情绪，木老大夫也收起了手。
“谢少夫人的气血虚症比前一次老夫诊脉，有所好转，无需用药，依旧以食补便可。”
只要诊脉，总能说出一些小问题，但年轻、保养得当、养尊处优……身体自然是比较强健的。
尹明毓含笑看了两个婢女一眼，而后问老大夫：“不知可能诊出，我是否有孕？”
她前几日刚来过月事，是以金儿和银儿皆有些奇怪。
而假若怀孕，即便月份小，有些医术精湛、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其实也能摸出一二来，只是他们通常不会说得太肯定。
此时木老大夫便是，一听她这般问，沉吟须臾，委婉地告诉她“没有身孕”这个事实，但是她身体没有问题，很快便会有。
尹明毓当然知道可能微乎其微，不过是保险起见，且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怀孕，而是避孕。
“木老大夫，我新嫁，事情颇多，暂时无心生育，可有些不伤身体的法子……”
只有妇人来问生育的法子，甚少有人问医避孕的，木老大夫面露惊讶，斟酌道：“自是有些药效果显著，但谢少夫人需得思量清楚，是药三分毒，食多难免伤身，且日后极有可能影响子嗣。”
“亦有伤身微乎之法，只是效果定然会差一些。”
木老大夫顿了顿，隐晦道：“其实此一类事，主要在于郎君，若是少夫人与谢郎君有共识，损伤便可降至最低……”
尹明毓微微挑眉，了然，请他详说，令金儿提笔全都记录下来。
木老大夫便从效果好的避孕方子开始说，一直说到一些医书记载中可能于怀孕不利的食材，尹明毓连每种法子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全都要一一问清楚。
金儿写得手累，还能与银儿换换，头发胡须皆花白的老大夫说得口干舌燥，尹明毓只能亲手为他倒几杯茶。
足足两刻钟，木老大夫才停下，仔细想了又想，无奈地摇头道：“谢少夫人，老夫才疏学浅，再无可言。”
尹明毓看向桌案上铺满的纸张，夸赞道：“您绝非才疏学浅，切莫过谦。”
这些方子，有两份木大夫声称是他祖上传袭下来的，尹明毓给了一份极厚重的诊金，告知她不会外传。
木大夫不以为意地摇头，“倒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方子，只要少夫人不借此伤人便可。”
尹明毓笑，“自然不会。”
而大夫为病人看诊，并不会宣扬病人隐私，尤其是尹明毓这般身份不寻常的，更会慎重。但尹明毓还是提醒了一句，得到木老大夫的保证，方才带人离开医馆。
她们今日在外逗留有些久，时辰不早，便直接打道回府。
另一边，谢家——
胭脂就算心里有些算计，却不能直冲冲地跑到谢老夫人面前去状告继夫人如何如何，是以便教膳房为谢策做了一根糖葫芦送上来。
一颗颗红果上挂着晶莹的糖浆，十分喜人，谢策一见便伸手去拿。
谢老夫人瞧见，皱眉询问：“策儿还小，怎能食过多甜食？谁送上来的？”
童奶娘不知情，便问向婢女们。
胭脂立即便走出来，主动认错道：“是婢子不忍小郎君惦念，擅作主张，请老夫人责罚。”
“策儿如何会惦记？”
童奶娘神色出现些许波动，胭脂低头怜惜道：“那日郎君和少夫人回门，少夫人在街上买了几根糖葫芦分给尹家娘子们，婢子担忧外头的吃食不洁，便劝阻少夫人给小郎君吃。”
“少夫人……少夫人许是不高兴了，分给尹家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唯独落下咱们家小郎君，小郎君很是哭了一场。”
谢老夫人面容严肃，却并未直接发火，而是转向童奶娘，沉声问道：“可有此事？”
童奶娘诚实地回答：“是有这么一出事儿，不过婢子瞧少夫人似乎没有不高兴。”
胭脂心一紧，连忙道：“都是婢子多事，不该多言，婢子一想到小郎君哭便揪心极了……”
“你确实多事。”谢老夫人严厉斥道，“少夫人行为不妥，你可行劝阻之责，但妄加揣测主子，居心何在？当我是老糊涂吗？”
谢老夫人一贯便对尹明毓不假辞色，也最是着紧谢策的事儿，丝毫不允许有人在谢策的事儿上轻慢。
尹明毓惹哭谢策，按理应该对她大发雷霆，忽然斥责胭脂，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胭脂更是没想到，吓得腿一软便跪在地上，连忙慌张地矢口否认：“老夫人明察，婢子绝不敢居心不良。”
谢老夫人厌烦地看着她，“我看你极敢，仗着是策儿亲娘的婢女，府里对你们有些宽待，搬弄是非。”
胭脂绝对不能认下这样的罪名，死不承认，“婢子对大娘子、对小郎君忠心耿耿，婢子冤枉~”
谢老夫人神情冷肃，不为所动。
胭脂又将目光转向谢策，哭求：“小郎君……”
谢策小手拿着糖葫芦，对这场面十分茫然，但自小亲近的婢女这般神情，他亦有些慌乱起来。
谢老夫人不能忍受她吓到谢策，越发嫌恶道：“以后不准她再在策儿身边伺候，带下去！”
胭脂一听，哪能甘愿，一声一声表心迹，叫着“小郎君”，希望谢老夫人看在谢策的份儿上宽容她。
婆子直接堵了她的嘴拖下去，童奶娘等人皆噤声，没有人敢表露出丝毫情绪。
而谢老夫人犹自生气，知晓尹明毓不在府中，便叫来谢夫人，对她数落尹明毓。
谢夫人听着，偶尔安抚一句，劝她：“尹氏虽是木讷迟钝，但还算虚心，多教教便是，您千万宽心，莫急。”
正在这时，外头来报，说是：“少夫人回来了。”
引起谢老夫人这一腔火的源头出现在正院，谢老夫人的矛头立即一转，待尹明毓一出现，便气道：“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儿！”
尹明毓一懵，难道她惦记谢钦身子又怕怀孕的事儿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便是谢家护卫禀报她去了医馆，医馆里事儿也不会知道的，心神一定，换了个委屈的神情，问道：“祖母，孙媳不知……”
谢老夫人正要说话，便见曾孙爬下榻，举着几乎没吃的糖葫芦伸向尹明毓，她以为谢策是舍不得吃糖葫芦还要分给尹明毓，顿时气了个倒仰，说不出话来。
只有尹明毓，正对着谢策，分明瞧见他脸上的显摆之色，无语。
而谢夫人接过话，说明发生了何事，最后道：“胭脂是策儿亲娘的婢女，谢家不便责罚，明日便送回到尹家，由你母亲处置。”
尹明毓没想到她今日出门一趟，胭脂在府里干了这种“伤敌分毫，自损一千”的蠢事儿，更加无言。
但她一听谢夫人要送胭脂回尹家，耿直地反对道：“母亲，不必了吧？”
谢老夫人缓过神来，气道：“你连个下人都震慑不住，你还多嘴？”
尹明毓一脸理直气壮，“为何要震慑？她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不听话发卖便是。”
堂屋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谢夫人率先找回思绪，确认地问：“策儿娘陪房的身契，都在你这儿？”
尹明毓点头，看了看众人的神色，“我没说过吗？”
她当然没说过。
尹明毓露出个憨厚的笑，“那看来是我忘了。不过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也不能真的发卖，就去庄子上做事吧。”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
她好像不甚机灵，但是做的事儿又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第21章
大家族里，仆从众多，不少下人都干系甚重。
谢家主子少，算是世家里相对的简单的，依旧不能免俗。
谢夫人管家多年，寻常时候料理内务，皆要斟酌一二，恩威并重、赏罚分明、面面俱到……以此保持内宅的平衡。
谢老夫人当年管家，亦是大差不差，她们习惯了弯弯绕绕地想事情，是以尹明毓这般直接的做法，明显是极有效的，但是太过简单直白，让两人一时失语。
她们甚至在沉默之时，下意识地怀疑，她是否是故意如此，故意藏着不说身契之事，由着策儿亲娘的婢女们犯错，好拿捏她们。
不过尹明毓一直表现出来的形象，两人又觉得不像，她可能真的是忘了，且就是抱着这么直接的想法。
谢夫人甚至想起，上次她提及身契，尹明毓便说“知道”，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若不是身契给到她手里，嫡母没提及，她一个庶女哪能知道。
这般想，其实不算瞒着。
谢夫人与谢老夫人对视一眼，而后又对尹明毓道：“既然如此，便依你，将胭脂遣到庄子上去吧。”
至于遣到哪个庄子……
尹明毓十分光棍，她没有庄子，安排到哪儿都行，以后胭脂过得如何，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如此，便是在谢家的庄子和尹明馥的陪嫁庄子上择其一，陪嫁庄子更顺理成章，便定了陪嫁庄子。
这事儿到此完结，谢夫人便对尹明毓道：“今日在外可是累了？且回去休息吧。”
她没问尹明毓去哪儿看宅子，这是尹明毓自个儿置产，可以建议，不可插手。
而谢老夫人心神更多在曾孙身上，看见他还在尹明毓这个“不懂事”的继母跟前，心里憋气，便催促她回去，还让她晚上不用过来了。
尹明毓告退，临走前低头看向谢策，藏起坏心眼儿，露出一个极做作的慈祥笑容，轻柔地问：“小郎君，糖葫芦可是要给我？”
谢策一惊，眼睛渐渐睁大，下意识地缩手。
尹明毓笑容越发温柔，抬手摸向谢策的小脑袋，趁他分神不注意，另一只手抽走糖葫芦。
谢策手一空，小手张张合合地追向糖葫芦，急急地张口：“不……”
尹明毓眼看着他眼睛里涌起泪，掐准时机，掰断竹签，将只有一颗红果儿的竹签塞到他小手里。
谢策的眼泪顿时止在眼里，呆呆地看看她手里的长签，又看看他自己手里的，嘴微微撅起。
尹明毓当然不会留在这儿继续让他反应，又是一福身，迅速离开。
谢策小手攥着竹签，眼巴巴地看着门，看起来就像是舍不得她走。
谢老夫人怄得捂胸口，为了吸引曾孙的注意，念叨道：“曾祖母那般疼你，都没得一颗糖葫芦……”
可是他只剩下一颗了……
谢策攥紧竹签，泪眼汪汪地看着孤零零的红果子，极艰难地递向谢老夫人。
糖葫芦越是远离，他眼里的眼泪越多，瘪嘴儿向下，可怜极了。
谢老夫人郁闷，摆摆手让他吃去，见曾孙马上破涕为笑，气道：“这几日教尹氏莫来了，瞧见她我心里堵。”
谢夫人应了，但心里却有些考量。
其实胭脂会那般，与谢家主子们的态度有极大关系，有些下人惯爱揣摩主人的心思，却又揣摩不清楚，想不到深处，便自以为是。
事实上再是有不满意，尹明毓也是谢钦的妻子，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谢老夫人是长辈，有些言语无忌，晚辈得受着，但下人不尊尹明毓，便是没规矩，便是谢老夫人也不会纵容。
而老太太这个岁数，态度难改，便只能谢夫人表态。
是以她从正院离开，便放出话，借胭脂的事儿敲打了一遍府里的下人们，让他们谨记尊卑，不得对少夫人有丝毫不敬。
但谢家治家严，先前府里的下人们便不敢怠慢少夫人，经了这一遭事儿，就是更警醒些。
唯独东院里大娘子的陪嫁仆从们，心境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胭脂不是个例，陪嫁之中，很是有一些人，即便未曾表现出来，心里对尹明毓这个嫁进来占大娘子好处的庶女，多多少少是有些气不顺的。
在她们看来，尹明毓从前在大娘子面前微不足道，从只能嫁去普通人家到嫁入谢家，身份转变，全都是因为大娘子，没有大娘子就没有尹明毓现在的婚事。
而且尹明毓处处都不如大娘子，自然无法平心静气。
她们就算能想到，大娘子和尹明毓皆是尹家女，根源在家族，其次才是大娘子早逝，依旧自以为是地抱不平。
认不清现实，作茧自缚，以至于身契一事传回来，知道尹明毓轻易掌控她们，陪嫁们落差大极了，全都蔫下来。
最高兴的便是尹明毓的陪嫁下人。
银儿还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出去转了一圈儿，回到书房后难掩兴奋道：“瞧她们先前的气焰，娘子早就该掀出身契，好教她们知道日后的命运都在谁手里。”
尹明毓在书房里添了一张长榻，晚间不用去正院，便换了衣服解了头发，舒服地靠在上头，边喝汤边道：“怎么，先前气到了？她们不是没做什么吗？”
银儿气哼哼地说：“那是不在您跟前，婢子们可没少瞅见她们阴阳怪气的德性。”
“那是我白教你们了。”尹明毓勾唇，“你越是悠闲乐呵，看你不顺眼的人越是憋闷，偏偏他们又不能将你如何，你说气是不气？”
银儿眼睛转了转，重新笑起来，“那还是晚些露出身契好，娘子明早想吃什么，婢子去膳房知会。”
她哪是想去跑腿，分明是还想借机出去气人。
尹明毓一笑，纵容道：“胡辣汤吧，配煎饼。”
“好嘞。”银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轻快地出去。
金儿笑着目送她出去，而后埋头整理书箱，将尹明毓的书册摆放到书架上。
傍晚谢钦回府，先去正院看谢老夫人，听了些话，一刻钟后才离开正院，来到东院。
谢钦神色如常地走进书房，没有提胭脂等事，而是注意到书架上新添的书册，闲问道：“这是你的藏书？”
尹明毓眼神闪了闪，一本正经道：“是，瞧着书架空着，便让金儿拿出来了。”
谢钦站在书架边看上头的书册，瞧见一本诗集，封面画着一枝桃花，诗集名的笔迹是与桃花极不相称，潦草洒脱。
很像是尹明毓的性子写出来的。
“你的诗集吗？”
“嗯。”尹明毓也不怕献丑，装作看书，随意地说，“郎君可以随便看。”
谢钦这才伸手取下诗集，从侧面发现有一页夹着一张纸，便直接从那一页展开来。
然而他还没细看诗，只一瞧见纸上画的东西，便“啪”地合上，声音有些大，完全不像是他惯常慢条斯理、有礼有度的姿态。
尹明毓一脸无辜地看过去，问：“郎君，怎么了？”
谢钦绷着脸，微微皱眉，冷声轻斥道：“怎能放这种画在书房？”
“什么画？”尹明毓放下书，走过去从他手里拿书。
谢钦握了一下，方才松手，别开眼。
尹明毓打开诗集，作出一副惊讶的神情，“避火图啊，许是金儿忘记收起来了，这粗心的丫头。”
“不过……”尹明毓好奇地打量着谢钦，“避火辟邪而已，按理不是该悬挂起来吗？郎君不放书房，要放在何处？”
谢钦喉结微动，皱眉道：“你庄重些。”
还真是个古板的？
尹明毓把书放回到书架上，庄重道：“是。”
谢钦看她没有收起那画，眉头更皱，“不合礼仪。”
尹明毓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冲着外头问道：“金儿，晚膳可备好了？”
金儿推开门，应道：“娘子，已备好。”
尹明毓踏出门，还吩咐她：“请郎君去用膳。”
金儿便又恭敬请谢钦用膳。
谢钦扫过变化极大的书房，短短一月多，尹明毓便添进许多极具她特质的物件儿，尽皆按照她的喜好而置。
也不知是霸道而不自知，还是知而故我。
谢钦又瞥一眼那诗集，随后迅速移开，轻咳一声，正容，抬步走出书房。
膳后，谢钦未动，似乎打算留宿。
尹明毓装作不明，掩唇打了个哈欠，道：“郎君，我今日奔波，累极，便不陪您了。”
谢钦霎时凛若冰霜，浑身冷气似有实质。
尹明毓没眼色地出声：“郎君？”
谢钦自然不会下作到强迫女子，可瞧尹明毓的作态，又生出些被耍弄的气闷来，倏地起身，话都没有留下一句，便大步离去。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摩挲下巴，自言自语：“没误会我的暗示吧？”
像她这般贤惠的妻子可不多，还顾及着郎君的自尊心。

第22章
有权有钱好办事。
翌日午后，房契便到了尹明毓手中。
四张薄薄的纸，薄到手上力气稍大些便能扯碎，但放在手心里却觉得分量极重，不过快乐的重量本就该这么重。
尹明毓举着地契轮番看，看了一遍还不够，又挨个看，若是眼神能当笔使，地契上都要被她看出花儿来了。
金儿银儿也都替她高兴，笑容比昨日还收不住。
东院里的婢女们瞧见她们两个这般，本就性子平和的倒罢了，其他心眼儿小的，有怨没怨都在心底暗暗酸一句：得意忘形。
可惜没几个是真清高的，大多数见到金儿银儿，甚至尹明毓那几个没有存在感、做着闲散活计的陪嫁婢女们，也都开始讨好，寻常说话都要好声好气地称一声“姐姐”。
而原先大娘子在世时被排挤出东院的青玉和红绸，对继夫人表忠心后也重新成为东院的红人。
角院还能够出点事儿便合上门，降低存在感，夕岚和石榴在东院的位置却尴尬起来。
东院里全都在观望，东院的势力是否会重新洗牌，权力将会倾向谁的手中，究竟是继夫人的两个贴身婢女、还是青玉、红绸，或者仍旧在夕岚手中……
只要尹明毓一句话，便会有结果。
夕岚照旧兢兢业业地做事，石榴则是萎靡又担忧。
“胭脂就这么被赶走了，咱们日后在东院可如何自处？”
“胭脂会被赶出去，是她犯错，跟咱们有何关系？你老实做事，不出岔子便是，况且……”夕岚平静道，“主子若真想处置你我，又岂是你我能够违抗的？”
石榴咬住嘴唇，落寞地点头。
夕岚转头，眼神才闪过一丝黯然。
再是如何脑筋清楚，可若是真的跌入谷底，被赶至边缘，这样的落差，谁又愿意瞧见呢？
但尹明毓就像不知道东院里这些弯弯绕绕似的，兀自快乐。
她教金儿仔细收好地契，过一会儿又教她拿出来，后来总忍不住惦记，干脆全都摊平整齐地摆在书案上，一抬头瞧见，嘴角便会上扬。
好心情一直延续。
谢钦的教养，他是男子该心胸宽广，不应太过与女子计较，是以即便昨日带着气闷离开，今日晚膳还是来到东院用。
未到晚膳的时辰，他进书房看书，正好看见未收起的房契以及浑身散发着喜气的尹明毓。
“郎君，今日请你吃席。”尹明毓爽朗道。
她的神情太明媚，谢钦神色微缓，看向那房契，不甚理解，“只是几张房契罢了……”
尹明毓不受影响，神色如常，“郎君安耐毁誉，八风不动的境界，自然不是我这般的俗人能够领会的。”
谢钦眉头一蹙，出言道：“我并无贬低之意。”
“我自然知道郎君的为人，不会误会郎君。”尹明毓笑得光风霁月，“若人人拥有珍宝，见过世面，识得世间大道理，兴许皆可波澜不惊，但我是不要的。”
尹明毓拿起房契，眉眼弯弯，财迷地打量，“我就爱当俗人，俗人的快乐郎君想象不到。”
谢钦看向那房契，随即视线落在她眉眼上，若有所思。
晚间无事发生，隔日，前院忽然来了一个小厮，捧着一盒东西。
尹明毓不解，教金儿去问，过了会儿，金儿抱着木盒回来，惊喜道：“娘子，小厮说这是郎君给你的。”
“给我的？”尹明毓接过来，打开，就见木盒里放着一块指长的银鱼。
她一脸莫名，傍晚谢钦过来，便拿起胖胖的银鱼问他是何意。
谢钦语气轻描淡写，“于我只是寻常之物，轻易可得，我送予你，既不费力，你亦可得欢喜，何须用意。”
他说得太容易、太淡然，所以本来可以有些温情的送礼之事，也变得像是公事公办。
尹明毓神情复杂。
佩服之中有一些无语，无语之中又有那么一丝丝酸，谁又不想拥有这种阔绰的从容呢？
不过……尹明毓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已经有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悄悄腹诽：谢钦这般，定然极难满足，肯定不容易快乐……
而谢钦的行为并没有一次便止住，他还举一反三。
一连几日，他皆让小厮定时送东西到西院，基本都是银制品，银叶子，银花生，甚至干脆一把碎银子……
尹明毓：“……”
虽说每日都有天降之财到手，是很让人高兴，但她完全不介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
如果没有……好吧，也没那么在意。
这一日，谢夫人特意派人叫尹明毓到西院，为的是秋猎的一应事宜。
尹明毓一到西院，谢夫人便多打量了她几眼，笑道：“看来你今日心情颇好。”
神情能控制，气息和眼里的光遮掩不了。
快乐藏不住。
索性尹明毓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套在一个壳子里，她的目的始终是过得舒服，摸清楚谢家，早晚要慢慢刷新谢家人对她的认知，让他们习惯她的性子，更包容一些。
于是尹明毓便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是拿到房契了吗？我是个没见识的，高兴好几日了……”
谢夫人好笑，尹明毓也跟着傻笑。
谢夫人摇头，回归正题，先问她对秋猎出行可有想法。
尹明毓没有秋猎的出行经验，从前尹家参与进去时，皆是嫡姐出面，待到嫡姐去了，嫡母韩氏没心情，长嫂陆氏有孕，便有两年时间，尹家女眷没去秋猎。
但她的人生经验教给了她许多别的道理。
比如教导者似乎都喜欢抛出问题，教人回答，再指出问题中的纰漏，以此来加深被教导之人的了解。
头头是道和一无所知都不是此时最适合最省力的答案，所以尹明毓心念一转，偏题了。
“我听说龙榆山猎场风景极美，若是要踏秋，该是要多准备些适宜的衣食用具，母亲，咱们谢家可有庄子在附近？庄子上产什么？”
谢夫人耐着性子道：“谢家在山下有庄子，届时咱们一家皆住在里头，大郎许是要伴圣驾左右……算了，这两日我安排时，你在一旁学着吧。”
尹明毓干脆地答应，然后便开始跟在谢夫人身后看她忙活。
秋猎统共不过四日，加上来回的两日，六日的时间，谢夫人将谢家上中下幼四代人出行要准备的东西全都得一一理清楚，厚厚的单子，即便有往年惯例参照，她依旧要亲自过目一遍。
谢家所有人出行，府里的事也需要安排，另外还要防备这几日会发生意外……
诸如此类，极繁琐。
这还是大多事情都分配给仆从了，若是再大些的事情，恐怕要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大家，小户人家产业倒是少，可仆从也少，许多事都要一个人做，也不好分辨哪个要更轻松些。
而这些，是内宅夫人习以为常的日常，谢夫人已经做了几十年，大概也就大娘子嫁进来后那段时日，能够帮一帮她。
尹明毓坐在谢夫人身旁，只看着都觉得梦回前世。
主动干活儿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便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又把她方才吃的极美味的点心放到谢夫人手边。
谢夫人抽空看了一眼，心神又重新回到手里正事上，“你吃吧。”
“……”尹明毓听话，又默默拉回点心碟子，慢慢吃。
她只能帮忙祈祷时间过得快点儿，早些到秋猎之日了。

第23章
秋猎出发当日，京中许多官家皆要携家眷随圣驾出京，谢家主官位高，谢钦又是近臣，马车位置自然临近圣驾。
谢家马车需要在圣驾出现前抵达，待到启行时汇入到队伍之中，是以需得曈昽之时便离府。
谢夫人将一应事宜全都安排妥当，只要求尹明毓准时出现，尹明毓再是游手好闲，还是守时的，因此昨日交代好金儿银儿早些叫她。
是以她困倦地走出正屋时，天光初现，天际那一丝昏暗的日光尚未驱散全部的夜色。
尹明毓打哈欠的嘴刚张开，初秋凌晨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头脑瞬间清明许多。
但平常这时正是好眠的时候，她踏出东院时便端起仪态，可站在园子里等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等人片刻，适应了凉气，便因困意不由自主地泛起泪。
没多久，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便带着人过来，谢策身上包着薄被，躺在童奶娘怀里，还在睡。
尹明毓端正地对两位长辈问好，而后便跟着她们向正门走。
谢夫人侧头轻声问她：“我先前给你的册子，你都记下了吗？”
前两日，尹明毓跟在谢夫人身边“学”理事，谢夫人给了她一本记录谢家关系网的册子，让她记下来，免得到龙榆山后与人交际不知亲疏。
尹明毓记性不错，看了一遍再稍一划重点，便记得大差不差了。
而此时谢夫人问起，她便道：“我还在看，到龙榆山会仔细些的。”
谢夫人点头，马车就在前方，便不再多言。
谢家家底丰厚，老中青三代夫人，皆有单独的马车，不用跟人挤同一辆，只有童奶娘抱着谢策上了谢老夫人的马车。
尹明毓的马车中只有她和金银二婢，无需顾忌太多，举着册子看了没一会儿，晃晃悠悠的马车便将她哄睡，头一点一点地靠到银儿肩膀上。
谢钦中途上马车，看到的便是她歪倒在马车上睡得沉的模样，脑海里立时闪过她的睡姿，踏进去便合上马车门，以防旁人瞧见。
金儿躬身行礼，银儿不便动弹，便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郎君”。
尹明毓腿垂下，侧躺在座上，占了不小的位置，谢钦自然不能与婢女坐在一处，便对银儿道：“我来。”
银儿怕他，不敢多说一句，低声应是后便双手轻轻托起尹明毓的头。
谢钦接过尹明毓，坐到银儿方才的位置上，但他个子高，尹明毓靠在他肩头许是不舒服，便在睡梦中动了动。
谢钦一顿，抬手取下她头上的簪钗头饰，而后微微侧身，让尹明毓靠在他怀中。
没有头饰戳头，尹明毓的睡姿便更加随意，头动了动，停在他颈窝处，手也环上谢钦的腰。
谢钦身体有一瞬的僵直，侧头看了一眼尹明毓的睡颜，停了片刻，稍稍放松身体，阖眼靠在马车厢上，只一只手虚虚地圈住她，由着她趴在怀里。
两个婢女全都放轻呼吸，银儿悄悄对金儿使眼色，随后两人眼里全都泛起笑意。
没有人打扰，尹明毓在马车上也睡到自然醒，手按在谢钦的腿根，撑起身体，迷迷糊糊地睁眼，还有些分不清此时的状况。
谢钦扶着她的肩，沉默地挪走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僵麻的半边肩膀。
尹明毓醒过神，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捏肩放松，捏了两下脑子里冒出赞叹：肌肉紧实，手感真好。
面上则是一本正经地问：“郎君何时过来的？咱们行到哪儿了？”
谢钦回答：“已行了一个时辰余两刻钟，许是再有半个时辰，便该到龙榆山了。”
尹明毓撤回手，挪到侧座，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官路两侧都是耕地，每行一段儿距离便有一两个农民在田间侍弄庄稼，胆怯地望一眼这里便跪地不敢抬头，几乎淹没在垄沟之中。
这里近京，尹明毓稍一思考，便猜到这可能是京城哪家的田地，那些许是佃农或者是奴仆……
她默默地放下帘子，瞧着小桌上璀璨的珠钗，复又扯起个旷达无阴霾的笑，对金儿催促道：“有些饿了，吃食呢？快摆出来。”
金儿和银儿立即动作，一个整理桌面，一个从各个小抽屉里取出不同的油纸包，一一装碟，摆放在小桌上。
她们还为两人沏了茶，温热的茶水奉到尹明毓手中。
尹明毓饮一口茶，吃了几块儿点心便拿起肉脯磨牙打发路途无聊。
半个多时辰后，谢钦下马车改骑马，随圣驾上山，谢家的马车则是转到谢家庄子外。
庄子的管事带着奴仆们恭敬地候在门外，恭敬地行礼问安。
尹明毓只在最初谢夫人让下人认她时显在前头，之后都躲在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身后，悄悄地打量着庄子。
据谢夫人所说，即便不是秋猎之时，老夫人也常来此小住，后来谢策出生，年纪太小，谢老夫人惦念他，才没再过来，这次她带谢策来也不是为了秋猎，只为游玩。
因此庄子修得极舒适，庄子周围也都打理过，既不失野趣又带着秀美。
尹明毓只瞧上几眼，便活了心，已经开始盘算稍后去周围转转。
与她一般的，还有第一次出远门的谢策，趴在童奶娘肩头，一双大眼睛看不够似的左右打量。
然后一大一小两人对上视线，眼里是相似的雀跃。
尹明毓：“……”
和一个小娃娃同频，似乎……有那么一丝……只有一丝……窘。
而谢策就没大人那些羞耻心了，直接冲她伸手，想要去尹明毓那儿。
尹明毓扭头，当作没看见，准备回院子休整。
谢策失望的目光追着她，见她要走远，稚嫩的嗓音急急地喊：“母亲！抱~”
前头的谢老夫人、谢夫人纷纷惊讶地回头，看谢策又看尹明毓。
尹明毓迈出去的脚步不得不收回来，茫然地笑，似乎也不明白谢策叫她作甚。
谢老夫人酸意上涌，硬邦邦地吩咐童奶娘：“他一个小娃儿，奔波一路，快带他进去吧。”
童奶娘立时应了，便抱着谢策快走了两步。
谢策一见离尹明毓越来越远，小手在空中快速地挠腾，急急地出声，“不要！要抱！”
谢老夫人又气又郁闷，偏又舍不得说谢策是“小白眼儿狼”，而谢夫人本就乐见谢策亲近尹明毓，便劝老夫人：“母亲，正院忙乱，不如教策儿跟尹氏去吧。”
尹明毓心念一转，大家都忙着整理行李，她也不好大喇喇地出去转，照看谢策就正大光明了，是以她就没有说出推拒的话，只等着长辈们决定。
眼不见，心不烦，谢老夫人摆手随便他们。
于是谢夫人点点头，童奶娘便抱着谢策走向尹明毓。
尹明毓自然是不会受累抱谢策的，只让童奶娘继续抱着，便抬步回她的院子。
一番简单地整理之后，尹明毓留下金儿在院里继续收拾，然后领着银儿以及谢策和他的仆从们，一道出了庄子。
他们刚出庄子就瞧见一群鸭子在不远处的小溪里游，谢策定定地盯着，身子直往那儿倾，还伸手去指，见尹明毓不搭理他，张嘴软软地喊：“母亲~”
尹明毓脚下一转，转身往溪边走。
婢女画屏抱谢策，童奶娘瞧着周围有蚊虫飞舞，担心蚊虫咬到谢策，叫婢女拿团扇赶蚊虫，而后劝诫道：“少夫人，小郎君皮肤娇嫩，万一教毒虫咬了，不好担待。”
尹明毓停住脚步，淡淡地问她：“你在教我做事？”
童奶娘谦卑地躬身，解释道：“婢子并非此意，只是……”
尹明毓随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递给银儿，又冲谢策一抬下巴。
银儿有经验，帷帽罩在谢策头上。薄纱垂下来几乎到谢策小腿，她将薄纱挽到谢策腰间，交叉打了个结，谢策整个上半身便全都拢在帷帽里，密不透风。
谢策新奇，小手在帷帽里四处摸。
童奶娘哑然。
“你可以行劝诫之责，但你们的本分，是如何护好他，不是处处拘着小郎君。”
谢老夫人着紧谢策，她们便拘着孩子，什么都不让孩子接触，倒是省时省力，也无需担责任，可比她还懂审时度势。
尹明毓寻常是懒得理会这些的，但分内的事都顾及不周全，倒来对她指手画脚，凭白惹人厌烦，影响心情。
童奶娘等谢策的婢女霎时有些难堪，全都不敢再多言。
谢策最是无忧无虑，新奇够了帷帽，便又将心神转向小溪里的鸭子，时不时瞧见鸭子钻入水再从老远钻出来，都有高兴地拍手。
他还想往小溪那儿跑，婢女们小心翼翼地劝说阻拦，尹明毓不耐烦，就直接揪着他后襟拽回来。
几次之后，谢策便老实下来，只站在原地兴奋，顶多就是沿着溪上的小路走。
再晚些，谢钦回来，瞧见他们，便没有进庄子，而是打马来到近前。
水里的鸭子们教马一惊，扑通扑通地窜到对岸去，谢策哈哈笑，连怕父亲都忘了。
他不想回去，就要看鸭子，尹明毓在外面站累了，可不想再陪，便把谢策甩给谢钦，抬脚就要往回走。
谢策不想她走，伸手去拉，偏偏小手在帷帽里，只在薄纱上戳出个小手掌印。
谢钦问童奶娘：“出来几时了？”
童奶娘恭谨地答了。
时间不短了，谢钦便叫谢策回去。
谢策才想起害怕来，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不想回也不敢吱声，模样委屈。
尹明毓走在前头，懒洋洋道：“回庄子上也有鸭子。”
谢策眼睛一亮，这才抬脚去追她。
回到庄子，谢策一直问“鸭？”、“鸭鸭？”……
晚膳时，一只烤全鸭躺在餐桌上。
尹明毓在谢家长辈们面前还是柔顺温婉的，指着烤鸭对谢策温柔地笑，“小郎君，这不是鸭子吗？”
谢策惊呆，瘪嘴。
尹明毓亲手给他夹了一块儿鸭肉，喂到他嘴里，“好吃吗？”
谢策咬了咬，尝到味道，呆呆地点头。
“乖。”尹明毓拍拍他的小脑袋，“吃吧。”
谢家主和谢夫人甚是满意他们继母子的亲近，谢老夫人脸色不爽快，也没有说什么。
唯独知道真相的谢钦和童奶娘等人：“……”

第24章
晚间谢钦和尹明毓住在一个院子。
明日要去猎场，不适宜有其他活动，是以两人梳洗完，皆心如止水地躺在床榻上。
尹明毓早晨起太早，即便在马车上补了一觉，依旧不够，没心没肺地忽视谢钦的存在，很快便混沌起来。
她这一放松，渐渐忘形，四肢舒展，两人之间的距离便缩短，然后一只脚越过楚河汉界。
谢钦察觉到小腿的触感，缓缓睁开眼，了然。
他并不想再去榻上睡，是以便展开手臂，从尹明毓的颈下穿过，而后微微一使力，将她束在怀中。
尹明毓被打扰到，眼皮微掀入目便是谢钦的喉结，昏黄的夜灯下暗昧至极，身随心动，唇便凑过去，手也跟着探进他的寝衣。
谢钦一顿，喉结滚动，随即搂紧尹明毓的肩膀，便倾身覆上去。
尹明毓脑子一清，连忙抽出手，“等一下。”
谢钦停住，皱眉，唇贴在她颈侧张合，“你我是夫妻，行敦伦之礼有何不可？”
尹明毓思绪被扰乱，只能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寝衣，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掰手指算日期。
谢钦抬手，虚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向上滑，直到抓住她的指尖于掌心，方才停下，而后一点点挤开她的手指，锁住，果断地拉回到被褥上。
尹明毓恰巧算好，心下一安，便放纵自己仰头回应。
……
夜里，尹明毓坚持叫了水，然后才安心睡下。
第二日，谢钦起床穿戴妥当，才将尹明毓叫醒，“今日母亲要带你交际，不便晚起，可早些回来休息。若是无聊，便请三娘和四娘过来陪你。”
尹明毓侧躺，慵懒地支着下巴，微微上挑的眼尾似是抹了胭脂，十分好说话道：“好~皆听郎君的。”
她昨夜可不是这般，声音软腻，要求颇多。
谢钦一板一眼道：“莫要耽搁了。”
说完步履从容稳健地快速离开。
尹明毓挑眉，勾起嘴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扬声喊人：“金儿，银儿……”
秋猎统共是四日，表面上没有固定的安排，实际上三王那些争权夺势早已浸入到各处，就连这秋猎也带上其他意味。
说是约定俗成倒还算不上，但来之前私底下就已经排好了日程。
今日，设宴的是正三品工部尚书柳临的夫人张氏，就在柳家的庄子。
谢老夫人辈分要高一些，寻常不轻易参与这些宴席了，便和谢策待在谢家庄子里，只尹明毓随谢夫人出门。
谢夫人叫她同乘一辆马车，路途中为她讲今日要交际的比较重要的人家，讲的时候还提醒尹明毓：“是有些枯燥，然交际之中需得注意避讳之事颇多，你耐心些记下，以免得罪人而不自知。”
尹明毓丝毫不觉枯燥，认真地点头道：“母亲您多与我说一些，我是极乐意听的。”
谢夫人便就今日赴宴的主人家细细说起。
当年开国皇帝启帝逐鹿天下之时，最先倒向启帝的便是柳家，甚至为了两方利益关系的紧密，柳家曾嫁一女给已经有妻儿的启帝，后来这位柳氏女便在开国皇帝正式建国之后成为了大邺第一位皇后。
当今陛下昭帝便是柳皇后所生的嫡子，因此，柳家后来居上，在新朝建立后迅速攀至顶级世家之列，与谢、姜、崔、姬四家相提并论。
而柳夫人张氏与昭帝故去的元后是异母姐妹，皆出身凤州，乃是由元后做媒嫁给丧妻的柳尚书为继室，实际是定王的姨母。
不过，现在的成王妃，渭阳郡主的生母，是柳尚书嫡亲的妹妹，是以柳家与成王更亲近。
谢夫人文雅，且带着谢家的端方、守礼，出口之言皆无刻薄，便是谈及某些不甚规矩正派、有伤风化、突破下线的事都只一带而过，实在不得不谈及也会点到为止，极为隐晦。
但尹明毓从谢夫人的话里敏锐地、精准地抓住重点，再在脑袋里经过一二拓展加工，就发现这错综复杂的现实比有些话本子可有趣多了。
大邺建国这三十年，这些贵族得有多少爱恨情仇、奇闻异事啊……
想看……
尹明毓心痒，暗暗惦记起谢家庞杂的藏书，不知道能不能翻到些当年的野史杂文。
而谢夫人见她眼神恍惚，心生误会，询问道：“可是担忧渭阳郡主找你的麻烦？”
尹明毓回神，轻咳一声，作迟疑状，“是有些担忧……”
谢夫人带着几分笃定，安抚道：“你只需安分守己，郡主再是得宠，也断然不敢无视谢家，直接为难于你。”
尹明毓飞快地点头，先前谢夫人给她那本记录谢家关系网的册子时，便简单说了些如今京中各方的利益牵扯，她自己也有些许了解。
谢家这样底蕴深厚的家族，定然有所倚仗。
当个安静躲在老鹰身后的鸡仔，等吃等喝，尹明毓会。
然而谢夫人见她如此，又担心她作为谢家少夫人太过小家子气，教人轻视，“你的规矩学得不错，只管坦然大方些，莫要露怯。”
尹明毓谦逊一笑，“是，母亲。”
她这性子不像是会惹事的，谢夫人稍稍放心，又说起老夫人的娘家，姜家。
姜家好学，多出名士大儒，只前朝末年动荡时与谢家联姻，以保全家族，而在谢老夫人之后，再未与大世家联姻，也没有与皇室联姻。
姜家只做纯臣，如今的姜家主官至礼部尚书，但他也醉心学问，在朝为官只是为家族计不得已而为之，近两年时常上书乞休，陛下不允。
谢夫人告诉尹明毓：“姜家事儿少，你可多与姜家人接触。”
尹明毓乖顺地应下。
这一段路途，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尹明毓为了深挖故事会适时提出问题，再表示受教，谢夫人每每得到回应，只当她是极质朴好学的，谈兴更高。
可谓是两厢皆有所得。
而姜家之后，再要转说别家时，马车到达柳家庄子门口，谢夫人便停下话，尹明毓还颇有几分意犹未尽。
柳家的庄子是先帝赏赐，比谢家庄子更靠近龙榆山，离猎场也只一刻钟左右的马车程。
柳家接手这处庄子后，进行过扩建，是以整个庄子十分开阔，与之相比，谢家那庄子算是低调的。
仆从引她们入内，尹明毓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夫人身后，目不斜视地一路直达正堂。
堂内几乎坐满了人，她们婆媳一踏进去，一众女眷的视线便纷纷投过来，先是看向谢夫人，而后落在尹明毓身上。
好奇、打量、审视、失望……皆不相同，也有些夫人养气功夫极好，面上神色之平静，根本无法看透她们的内心。
整个堂屋内，尹明毓只认得嫡母韩氏，她也理应先向嫡母问好，于是便转向嫡母，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
韩氏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对她表现出来的温顺样子习以为常，平静道：“你也见见各家夫人。”
“是。”
嫡母庶女二人看起来并不如何亲密，若非谢夫人知道韩氏将嫡女的陪房身契给了尹明毓，恐怕还要以为两人关系不佳。
但也正是因为这般，两人的相处看起来更奇怪。
这时，原本坐在主位上那一位端庄的夫人——柳尚书夫人张氏，主动迎向谢夫人，与她寒暄。
谢夫人介绍尹明毓，教尹明毓拜见。
柳夫人受了尹明毓的礼，笑着夸赞，“谢少夫人模样周正，规矩也好，谢夫人极有福气。”
她说完，回身微一摆手，召来一个模样气质皆与她肖似的年轻娘子，笑容中透着骄傲，道：“这是我女儿，柳韫。”
“谢夫人，谢少夫人。”面容稚嫩柳三娘柳韫端庄稳重地微微福身，仪态俱佳，世家贵女的气度尽显。
谢夫人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周正、规矩的尹明毓依然保持微笑，余光捕捉到对面一位年轻娘子悄悄撇嘴，似是不屑。
而那娘子察觉到尹明毓的视线，也不躲闪，冲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随后，尹明毓得知她是姜家七娘子，叫姜合，与一旁气质清高、寡言少语的姜夫人是亲母女，但性子南辕北辙。
而且她喊“表嫂”喊得极痛快，看起来就是个率直爽朗的姑娘，不过似乎与柳家三娘子有些矛盾。
随后见礼的其他的女眷，谢夫人马车上没来得及细说，尹明毓便在脑子里自动划过册子上的内容，一一对应。
但她善于留心观察，发现姜合不止对柳家有些不同寻常的情绪，对姬家的夫人亦是十分冷淡，基本不会在姬家人身上停驻目光。
尹明毓全都拜见完，便坐在谢夫人身后不显山露水，不引人注意地观察众人的神色。
然后她便发现，每当柳夫人说话时，姜夫人从不回应，待到姬夫人出声时，姜夫人的脸色便要冷一分，甚至直接转头与谢夫人说话。
这里头有什么内情，谢夫人没有讲，尹明毓什么都不知道，先来无事胡思乱想，越发好奇，却只能暗自猜测。
过了一会儿，柳夫人提议去园中赏花，众人一同移步，姜合就走到尹明毓身边，与她小声说话，“表嫂，你和表哥成亲那日，我去谢家观礼了。”
尹明毓完全没有印象，诚实道：“我遮着喜扇，没瞧见你。”
姜合不以为意，“没瞧见便没瞧见，现在认识也不迟。”
紧接着，她兴致勃勃地说：“表嫂，稍后我们去猎场玩儿吧？”
尹明毓正要回答，一位姗姗来迟的贵夫人打断了她，那位夫人五六十岁的年纪，一身珠光宝气，气势十足地领着一群婢女走过来。
她正在猜测是哪位，姜合便凑到她耳边低声介绍：“这位是忠国公夫人，很大方……”
忠国公府齐家是大邺唯二的国公府之一，平王的母妃出身忠国公府，与这位国公夫人乃是姑嫂，而如今平王妃又是忠国公夫人的嫡女，亲上加亲，关系紧密。
尹明毓还在想她如何大方，那头忠国公夫人已经和柳夫人面对面寒暄。
两家一个站在成王背后，一个站在平王身后，惯常不甚对付，此时两位夫人凑在一起，年龄相差不小，表面上一片祥和，但言笑晏晏之下，似有无形的刀光剑影一般。
柳夫人笑道：“老夫人，可算是将您盼来了，我还以为请不来您大驾。”
忠国公夫人声音洪亮，耿直又不留情面道：“你家每每便有热闹，我又岂会不来。”
忠国公夫人当年不过是个普通商户家的娘子，嫁了个好郎君，立下赫赫战功，她才飞黄腾达成了国公夫人。
柳夫人一贯有些看不上，可文雅人遇上鲁莽的，便是秀才遇到兵，根本说不过。
是以柳夫人脸色便有些难堪，姜合在人后见了，偷笑起来。
尹明毓瞧见她的表情，亦升起看热闹的乐趣，这可比先前屋子里那些夫人们打得哑谜有趣，也来的更刺激。
如果再有一包肉脯，边吃边看就好了……
可惜，只能想想……
尹明毓正遗憾，忽然对上忠国公的视线，一顿，端正地上前两步，行礼拜见，“尹氏二娘拜见老夫人。”
“尹二娘？”忠国公夫人瞧了尹明毓几眼，想了片刻，恍然大悟，看向韩氏，“是你家的女儿？”
又看向谢夫人，“你家的新妇？”
韩氏和谢夫人皆点头，“正是。”
忠国公夫人眼神在众人身上，尤其是柳夫人身上一转，忽然冲尹明毓招手，“尹氏，你来。”
尹明毓缓步走至忠国公夫人近前，屈膝一礼。
忠国公夫人朗笑道：“这头一遭见面，既然拜见，得给个见面礼。”
她说着，直接拔下手腕上指头粗的金镶玉镯子，手不由分说地握住尹明毓的手腕，就要给她套上。
尹明毓看着明晃晃带着“值钱”俩字的镯子，无语：“……”
还真的是……大方……
不过再是值钱的好东西，她也不能大喇喇地直接收下，便一边抬手制止，一边为难地看向婆母。
谢夫人婉拒：“老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家大郎和尹氏成婚时，您府上送过贺礼。”
忠国公夫人坚持，“诶~贺礼是贺礼，见面礼是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收下。”
太过推拒，确实难看，谢夫人便冲尹明毓点点头。
尹明毓拿开手，她手腕子细，那镯子一下子顺畅地滑到小臂中间儿，她手臂一垂下，镯子便垂在她手腕上。
而忠国公夫人一把镯子套到尹明毓的手腕上，便看向柳夫人，“世家不最重礼数吗？
你们都送了些什么见面礼？”
尹明毓眉头一动，合着见面礼是假，作筏子膈应柳夫人是真，在这儿等着呢。
谢夫人和韩氏亦是皱眉，谢夫人身形一动便要出面，韩氏抓住她的手腕，瞧了尹明毓一眼，静观其变。
柳夫人则是不止一次被忠国公夫人胡搅蛮缠了，方才便有些不好的预感，此时忠国公夫人真的把矛头指向她，凝滞一瞬后，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感觉。
几样东西倒是不值当什么，可被这不讲理的老太太拿捏，她当然不乐意。
于是柳夫人若无其事地笑道：“老夫人您这性子，十年如一日的风风火火，我们年轻，哪里有您慈爱，考虑的周全，还给出嫁的妇人送见面礼。”
新妇除了婆家敬茶时收婆家长辈们的礼，外头从来没有这样送见面礼的规矩。
柳夫人环顾众人，道：“这也是突然，诸位夫人都没准备，您莫要再苛责了，免得大家没脸。”
“我送过见面礼了。”忽然，一道冷清的声音响起。
柳夫人瞧过去，看着姜夫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堵。
而姜夫人随即便转向尹明毓，道：“我另送了一副头面做见面礼，你可看到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又全都转到尹明毓身上，等着她回话。
尹明毓手指轻轻摩挲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她和众位夫人皆是第一次见面，姜夫人也是，哪来的见面礼？
忠国公夫人与她无亲无故，自然不会在意她，许是觉得送一只镯子便可一笔勾销了。
乱拳打死老师傅，姜夫人仗着她肯定懂得远近亲疏的道理，会顾全姜家便出言相助，届时柳夫人为了压过忠国公夫人，定会送她价值更高的物件儿。
以为鹬蚌相争，她做个渔翁，收获颇丰，就相安无事吗？
尹明毓不耐烦地拨弄镯子，她躲在后边儿安心看戏，未曾影响旁人，也不喜欢别人莫名其妙影响她的心情。
心念转动只在一瞬，尹明毓启唇，半真半假道：“许是放在库里了，回府我便去找出来。”
她这话一出，算是肯定了姜夫人的“见面礼”，忠国公夫人笑道：“柳夫人，我是个没见识的，你也教我瞧瞧柳家有什么好物件儿。”
柳夫人扯起个冷笑，道：“不过是一份见面礼罢了，既然老夫人急着见识，我让人去取便是。”
她便吩咐婢女去取东西，其他夫人回去取着实不方便，便各自从手上、头上、颈上取下些首饰，送给尹明毓作“见面礼”。
只是主动送与被动送不同，夫人们神情皆有些不爽快。
尹明毓像看不懂人脸色似的，笑盈盈让金儿银儿全都收了。
最后，柳夫人的婢女带过来一樽玉观音，柳夫人看向忠国公夫人，“老夫人，如何？”
忠国公夫人满意道：“到底是柳家，成色好。”
柳夫人嗤笑一声，又转向尹明毓，语带嘲讽道：“谢少夫人，这便是我送予你的见面礼了。”
尹明毓亲手接过，没脾气地道谢。
柳夫人直接别开眼。
而尹明毓把玉佛交给婢女，忽然神情一变，一脸的惭愧之色，“说来我嫁给我家谢郎君，算是诸位娘子的嫂嫂，初次见面也没送娘子们见面礼。”
众女眷莫名地看向她。
韩氏平静无波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谢夫人不明所以。
尹明毓自顾自地转身，从金儿手中扒拉一番，拿起方才姬夫人送的一块玉佩，笑得憨厚，“七娘子，我便借花献佛，你莫要嫌弃。”
说完，尹明毓一把抓起姜合的手，将玉佩塞到她手里，另一只手手动帮她合上手指。
姜合：“……”
随后，尹明毓又转向柳三娘，拔下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像忠国公夫人给她套镯子一般，轻而易举地套在柳韫腕子上。
柳韫没想到有人会这般“借花献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尹明毓已经去别的娘子那儿做散财童子了。
她只能对着镯子不知所措。
而在场的夫人们并不是每一个都带了女孩儿来，尹明毓手里还剩下几样东西，其中就包括柳夫人那樽玉观音。
但这时，她舒坦了，又得了东西，才是赚了。

第25章
尹明毓一出“借花献佛”，属实教来柳家庄子赴宴的女眷们记住了她，但这个印象，算不上多好，也算不得坏。
主要是特立独行，但偏偏只是没人这般做，并未违反什么规矩礼法。
而谢夫人因此意识到，尹明毓似乎并不是她们先前以为的木讷呆笨，可若重新界说，她又混沌着，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安在这个儿媳身上。
是以她看向尹明毓的眼神颇为复杂。
尹明毓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照旧一副温顺的模样来到婆母和嫡母面前。
谢夫人看她这模样，更是忍不住迷糊，她实在太过自然，让人不禁怀疑是自个儿想多了。
尹明毓淡定无比，先是冲两位母亲一福身，随即面向嫡母韩氏，问道：“母亲，不知三娘和四娘在何处？”
“我不便带她们来赴宴，便教人送她们去猎场了。”韩氏微顿，道，“你二哥和三郎与她们同行。”
尹明毓听到“韩三郎”，平静无波，转向谢夫人问道：“母亲，不知我可否先行离开？”
谢夫人收拾起情绪，点头，问她：“你预备去猎场，还是回庄子？”
尹明毓道：“我回庄子。”
谢夫人再次点头，头点到一半，看向她身后，抬手招了招，“七娘。”
尹明毓回头，便见姜合踌躇着走近。
姜合满脸窘迫，悄悄瞥一眼尹明毓，脸红道：“舅母、表嫂，我是想问表嫂可要去猎场游玩儿……”
尹明毓没那般小肚鸡肠，语气如常道：“我打算回庄子。”
姜合闻言，顿时失望不已，但经了先前的事儿，又不好意思劝说央求。
尹明毓见她没有其他要说的，便与谢夫人和嫡母韩氏躬身告辞，准备带着她今日得的“见面礼”回去。
而姜合是个直率的性子，扭扭捏捏至此已是极羞愧了，一见她走，连忙向谢夫人和韩氏告辞，追上去。
谢夫人目送两人离开，收回视线转向韩氏：“亲家夫人，二娘从前在尹家，是什么模样的？”
韩氏道：“就这般。”
谢夫人还是费解。
韩氏摇头，意有所指道：“她瞧着温和、不过心，实际藏着反骨。”
谢夫人听后，若有所思。
然而韩氏没说的是，论起厚颜，无人能敌尹明毓，她也是时日久了方才认清，便让谢家人自己感受去吧。
另一边，姜合追着尹明毓走出柳家庄子。
“表嫂……”姜合期期艾艾，“我……”
尹明毓淡淡道：“有话直说便是，我这人从来不留事，过了便是过了。”
姜合跟在她身后，抱歉道：“表嫂，我母亲只是心里对柳家存着气，有些想岔了，绝非对表嫂有恶意。”
“我瞧得出，姜夫人确实并非针对我。”
但那又如何呢？结果都是她不爽快。
她不爽快，自然要做点儿什么纾解，这已经是极温和的，若真对她有恶意，尹明毓也不会这般轻拿轻放。
不过她说过了就是过了，不是虚言或者敷衍。
尹明毓侧头，问姜合：“你要去哪儿，可要谢家的马车送你？”
姜合觑着她的神色，见她是认真的，立即点头，顺着杆子往上爬，“谢过表嫂，我想去猎场。”
尹明毓无语一瞬，到底还是言而有信，叫她上马车，送她去猎场。
姜合本来挺开朗的姑娘，先前与她说话也热情，现下坐到谢家的马车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坐姿十分的端正。
银儿往小方桌上摆点心果脯，垂头偷笑。
尹明毓扫了银儿一眼，对姜合道：“吃些？味道尚可。”
姜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尹明毓让她吃，她就就近拿面前碟子里的点心小口咬着吃，然后又接过金儿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后，问：“表嫂，你不好奇我母亲为何对柳家有气吗？”
“好奇归好奇。”尹明毓坦诚道，“可若是隐私之事，自然不便多问。”
“倒也不算隐私。”
姜合面上闪过一丝气怒，愤愤道：“估计谢家姑祖母和舅母皆是知道的。”
谢夫人先前说姜家时没提过，尹明毓透过马车窗，正好瞧见不远处粗壮的树木后有一对儿年轻的男女似乎在诉衷情，遂委婉地猜测：“难道与婚嫁有关？”
姜合一惊，“表嫂知道？”
尹明毓瞧见马车外那对男女凑得越发近，微微挑眉，“猜得。”
姜合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一看清那两人，霎时变色，几息之间便气得脸色铁青。
尹明毓见了，瞬时提起兴趣，问她：“那小郎君，跟你有关？”
姜合咬牙切齿道：“那是姬家三郎，先前两家打算议亲的。”
“嗯？”尹明毓疑惑，“不是说你们姜家不跟大世家联姻吗？”
姜合死死盯着那对儿野鸳鸯，恨恨地说：“先前姬家有意，我母亲觉得姬三郎脾气好，我们又都不是嫡长，是以便没那般计较，谁曾想他不是脾气好，是三心二意。”
尹明毓了然，怪不得白日里姬家那位夫人那般低调，几乎没多少存在之感，原是理亏。
她兴起，便叫马车停下来，手臂搭在马车窗上，看得饶有兴致，“那那小娘子呢？”
尹明毓问完一思量，“该不是柳家的吧？”
姜合倏地回头，又是一番惊讶，“表嫂？！”又猜到了？！
远处，姬三郎和那柳娘子彼此对望，眼神越发黏腻，气氛越发缠绵，单单瞧着，就是一对儿有情人。
尹明毓望着他们，翻找记忆，实在对柳家不太了解，“是柳家哪个娘子？”
姜合嫌恶地说：“柳家的二娘子，柳月，是庶出的。”
“若是柳家嫡出的三娘子也就罢了，庶出的娘子，姬家会愿意？”
不是尹明毓说的刻薄，事实上就连她都是，如果正儿八经议婚，庶出就是比嫡出要低一等。弃姜家嫡女选庶女？姬家是傻吗？
“她跟渭阳郡主关系好，成王妃也喜欢她，是以在柳家有些地位。至于柳三娘……”姜合嘴角讥诮，“柳夫人对嫡女期望极高，哪能瞧上他姬三郎。”
尹明毓瞧远处那俩年轻人许久都只是拉拉手，没有进一步动作，便坐回到正中，随口劝解道：“婚事未成，不是好事吗？若是成婚后才发现，岂不是后悔莫及。”
姜合看着两人，眼睛快要喷火，“话虽如此，但我气难消。”
尹明毓：“这种事儿，宣扬开来，对你的名声也有碍。”
姜合咬嘴唇，转回头，求道：“表嫂，你可有法子帮我出出气？”
“没有。”尹明毓果断拒绝，“让他们莫要去祸害别人了，长相厮守吧。”
姜合眼睛一转，有了主意，“等着瞧。”
尹明毓不管她想什么，吩咐车夫启行。
他们的马车一动，发出了声响，立时便惊到幽会的男女。
柳二娘柳月下意识地躲到树后，悄悄探出头看马车，注意到上面谢家的图腾，心里一慌，慌乱地猜测是否有人瞧见他们。
而尹明毓送姜合到猎场，与她分开，想着既然走到这里，没道理不和妹妹们见见，便也下了马车。
至于韩三郎，他们皆坦坦荡荡，何须刻意避着不见。
龙榆山猎场范围极广，行宫在龙榆山主峰上，皇室宗室皆住在行宫中，也有一些重臣会被留宿在行宫中。
围绕主峰，分为几个区域。
一块区域设有帐篷，为一些在附近没有庄子的官员及家眷提供住宿；
一块风景优美，猎物比较温和之处，乃是供女眷们狩猎、游玩、休息之处，
正中一块儿广阔的平缓的空地，是主要活动之处，皆在露天之下，一目了然。
这里又分割开来，校场、蹴鞠场等皆有，供不同的人宴饮玩乐。
空地另一侧，则是男人们深入山林之中狩猎的入口。
而每年芙蓉园赏花宴和这秋猎之后，京中定亲的人家都会大幅增长，男女大防上自然没有那般严苛。
其中蹴鞠场年轻郎君娘子们极多，有时蹴鞠，有时打马球，且常有人来观看，偶尔陛下心血来潮，也会特地组织一场比试。
每当这时，或是大方或是腼腆的年轻郎君娘子们，热烈或娇羞的一个眼神，就有可能引起一段缘分。
天作之合的良缘，还是有缘无分，亦或是孽缘，全看运气。
当然，年轻人，火气旺，意气用事，冲突也时有发生……
尹明毓运气不好，还未找到三娘、四娘他们，便先撞见了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还是那般艳丽至极的模样，不过这次身边没有那俊秀的郎君，只有两个年轻娘子和仆从们。
而其中那张熟悉的脸，正是先前与人幽会的柳二娘。她眼神闪躲的样子，颇为心虚。
至于另一个，不认识，不重要。
尹明毓收回视线，向渭阳郡主有礼地问好。
渭阳郡主视线自上而下打量着她，勾唇挑衅：“尹二娘子，我们这不是又见了吗？还是在猎场……”
尹明毓平静道：“我与郡主确是有些缘分。”
渭阳郡主嗤笑，“谁与你有缘分，我是特地来寻你的，明日蹴鞠一场，你可敢应？”
“郡主见谅，我恐怕不太方便。”
渭阳郡主怒目，“你敢驳我面子？”
尹明毓抬手捂住小腹，无奈道：“郡主也知道我新婚，万一腹中已有了孩子，蹴鞠恐怕不安全。”
渭阳郡主目光停在她腹部，不相信，“你……”
这时，尹明毓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磁性的男声，打断渭阳郡主的话：“你有身孕了？”
尹明毓一下便听出是谢钦的声音，当着渭阳郡主的面儿不好否认，便转过身冲谢钦微微一瞪眼，示意他闭嘴。
谢钦似乎听到了友人的笑声，无奈地看了尹明毓片刻，沉默不语。
而尹明毓解决了谢钦，方才转回来继续面对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眼神正钉在谢钦脸上，眼中尽是痴迷。
可尹明毓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双眸子极亮，却并无爱意。
“……”
尹明毓轻咳一声，待渭阳郡主回神后，提出告辞。
渭阳郡主不准，与谢钦搭话。
谢钦微一拱手，礼数周全后，便叫尹明毓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谢钦问她：“为何那般说？”
尹明毓理直气壮，“我这是灵活应变。”
谢钦不与她争辩，转而问道：“马车呢？”
尹明毓指了方向，道：“我在猎场逗留有些时间，我和母亲同乘一辆马车出门的，正好回去柳家接母亲同回。”
谢钦看了眼天色，道：“教车夫赶马车去柳家庄上，你与我骑马回庄子吧。”
“我和你？”尹明毓看向他那匹高大的骏马，“同骑？”
谢钦颔首，一停顿，道：“慢些走便是。”
尹明毓一下子便领会他所说，坚定拒绝：“不，马车舒服些，我不骑马。”
谢钦道：“我知道一处风景极好之地，本想带你去赏……”
尹明毓一听，脚下一转，走向骏马。
她打过马球，会骑马，是以还算熟练地拽住缰绳，脚踩在脚蹬上一使力，便跨上高马，居高临下道：“马我征用了，郎君再寻一匹吧。”
说完，一抖缰绳，夹马腹，“驾——”
骏马飞驰而出，马上的人英姿飒爽，不多时便跑出极远。
谢钦教护卫再去牵一匹马来，刚吩咐完，他身后便响起咬牙切齿的女声：“怎么不怕骑马流产？”
谢钦未曾有过诓骗人的行径，有心替尹明毓遮掩一二，可不便与渭阳郡主待在一处，便只道：“告辞。”
而后大步离开。
渭阳郡主依旧死瞪着尹明毓跑马离开的方向，冷笑，“敢耍本郡主，定要狠狠教训你！”

第26章
尹明毓骑马跑出去三里，便勒马停下，等谢钦引路。
谢钦不疾不徐地骑马过来，直至与她并行，方道：“随我来。”
两人背离猎场往南行，几个护卫远远跟着，并不打扰。
整个龙榆山区域数百里皆属于皇家，有山林猎场，亦有皇庄耕地，耕种所得的粮食、果蔬，多是供给京城皇宫和龙榆山行宫。
柳家的庄子前身便是皇家田庄的一部分，乃是先帝赏赐，谢家的宅子以及其他一些在附近有宅子的人家，则是陛下赏了一块地，由他们自建。
刚离开猎场时，尹明毓跟着谢钦走的路还是和回庄子一条路，待到一个路口转弯，路便越来越窄，直到只能两匹马并行。
路边的芒草迎风抖动，有些延伸到路上，偶尔便会打在马身上以及她的腿上。
马儿不太喜欢芒草，每每划到皆会喷鼻息，发出时大时小的声音，尹明毓便带着它走到路中央，走在谢钦的马后。
穿过这片芒草丛，是一条穿过茂密林间的蜿蜒小路，从入口看过去，视线被遮挡住，完全看不到尽头。
驱马走进去，高大的树木笼罩在头顶，光透过树叶缝隙打下来，各种形状的光斑落在脸上、身上、地上……
虫鸣鸟叫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奏成山野独有的乐曲。
天地之间，似乎除了虫鸟便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尹明毓的注意力全没在谢钦身上，什么也不问，骑在马上悠闲地看周围的草木。
两棵树土上一截还是独立的，往上便依偎缠绕拥抱；
盆大的一片光斑下，不知名的黄花一簇一簇的拢在一起；
枯树只剩下人高的一截粗壮树干，细长的枝丫伸出来，蚂蚁绕过它继续向上爬；
远处一棵树上有一只大尾巴松鼠，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但他们一走近，便受惊似的钻进树洞里。
尹明毓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洞口，忽然道：“应该藏了许多松子吧？”
谢钦回头，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树上一个圆圆的洞口处，一只松鼠悄悄露出头来，又似乎被可怕的人吓到，迅速收回去。
那模样，不知为何竟有些像谢策……
谢钦道：“……莫惦记它的，你马上有。”
尹明毓一听，低头看向马背上的布袋，手指撑开袋口，果然有油纸包。
她拿出来，拆了几层才露出里面的松仁、榛子仁，又包好往自个儿袖子里塞，问道：“郎君在外也会吃这些？”
谢钦转回身，淡淡地说：“是从遥清……遥清是我好友褚赫的字，常备这些在身边，我去寻你前从他那儿取的。”
尹明毓想不到谢钦竟然会有一个常备小吃食在身边的好友，重新夹了夹马腹，跟上去，好奇地问：“京中哪户官家姓褚？”
谢钦道：“是扬州人，与我同年殿试，陛下点他为探花郎，如今在国子监做监丞。”
“学监？”
“嗯。”谢钦眼前闪过好友落拓的模样，“他自个儿运作去的，说是‘寒窗苦读’多年总算得中，就喜欢看学子们苦读。”
尹明毓：“……”
谢钦对她这般轻易地接受，原是有迹可循的？
不过，这种不求上进的理由……“可是家业丰厚？”
谢钦颔首，“遥清祖上是扬州颇有名气的商人，不过新朝之后家业衰落许多，父亲去世后便与两位兄长分家，据他所说，家财微薄。”
尹明毓了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必为生计所迫，自然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无可置喙。
两人闲聊几句，又行了一会儿，终于走出这小路，霎时便见田野一望无际，满目开阔。
尹明毓心中赞叹一声，见谢钦沿着田野小路继续走，便又跟上去，“还未到？”
“就在前方。”
尹明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处矮山，看不出景色有何特别的。
而她随着谢钦绕过那矮山，一入眼先是一湾兰澈见底的清泉流于石上，更引人注目的是泉边一棵棵桃树，和满树饱满的桃子。
“我有一年春日，偶然来过此处，桃花漫漫之时，景色极美。”谢钦看向她，“我瞧你似是喜欢桃花，正好在附近，便带你过来瞧。”
尹明毓点头，视线离不开那些桃子，“是，我是极喜欢。”
谢钦微微一笑，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将马拴在树上。
尹明毓提着襦裙，沿着泉水，踩着光滑的石头，慢慢靠近最大的一棵桃树。
也不知道这棵树长了多少年，等到她停在树下，放眼看去，茂盛之极，完全不似其他桃树那般矮，春日桃花开时，定是盛景难忘。
尹明毓往后退了几步，仰头望着树冠南边一颗颗饱满的桃子，抬手去够垂得最低的那一枝上熟透的桃子。
她踮起脚，使劲儿伸手，仍然差半臂的距离。
忽地，一双手掐住她的腰，平稳地擎起她。
尹明毓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抓住腰上的手，而后看着劲仔眼前的桃子，又松手去摘，边摘边不甚知情识趣地说：“郎君帮我摘便是，不是更省力吗？”
谢钦：“……你且摘吧。”
尹明毓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借着力，很是摘了些又大又水的桃子，直到抱不住，才示意谢钦放下她。
桃子放在地上，只留了两个，小心地抬脚往泉边走。
谢钦拉住她，从她手中拿走桃子，“泉水凉。”
尹明毓没争，站在旁边等他仔仔细细洗干净桃子，递上帕子。
两人悠然地吃完桃子，便打算带着桃子打道回府，尹明毓教护卫们也去摘几个带回去吃。
谢钦默许，护卫们便欢快地去摘，而后一同返程前。
他们回到谢家庄子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谢老夫人即便知道他们一同出去了，仍然焦急不已，一见他们，便埋怨道：“处处山野，不知是否有野兽，怎地不早些回来。”
尹明毓默默地站在谢钦身后，让他去应对谢老夫人。
谢钦并不辩驳，任由老夫人教训。
谢策站在老夫人身边，小手攥着曾祖母的襦裙，老夫人教训一句，他便一脸支持地重重点一下头，控诉地看他们。
尹明毓手指戳戳谢钦的后腰处，没注意谢钦腰一瞬间僵直，兀自将装桃子的布袋塞到他手里。
谢钦捏着布袋，拿到身前，示意婢女接过去。
婢女上前接，老夫人问他是什么。
谢钦淡淡地说：“桃子，特地摘回来给祖母、父亲、母亲尝尝。”
随后他看向谢策，又补充道：“也给策儿尝尝。”
谢老夫人得知孙子亲手摘了桃子孝敬他们，便抛开其他，立即催促婢女去洗。
谢策亦是眼巴巴地盯着婢女的身影。
不过他们回来的有些晚了，马上就要用晚膳，是以婢女洗好后也没有立即端上来。
谢夫人对两人去往何处没有多问，只是多瞧了依旧寡言的谢钦和吃得津津有味的尹明毓几眼。
她并没有与谢老夫人说白日在柳家庄子发生的事儿，但晚间回寝室内，与谢家主提了。
谢家主严肃，对此却并不苛责，“谢家未来的主母，有些许气性好过懦弱，便是行事特立独行，既未失仪，倒也无妨。”
确也是这个理，所以谢夫人才并未因此对尹明毓有所不满。
而另一边，谢夫人回来便让人把那几件“见面礼”送到了他们的院子。
谢钦瞧见，尹明毓便简单解释了几句。
谢钦只在她语气冷淡地谈起姜夫人所为以及和姜合瞧见姬三郎和柳二娘幽会时，微微皱眉，并未对她的言行有任何不满指责。
“你若是不喜，表面不失礼便是，不必顾念着关系与她们太过亲近。”
尹明毓自有与人交际的一套逻辑，随意点点头，便略过此事。
晚间梳洗后，两人第三次躺到同一张床榻上。
谢钦端正地仰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覆于腹部，一只手置于尹明毓枕下。
尹明毓没有躺下，“今日我累了，我们心如止水地睡觉。”
谢钦闭眼，淡淡地说：“纵欲无度，不利养生。”
这是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了，但是尹明毓看着他的手臂，还是没动，眼神带着询问。
谢钦复又睁开眼，无奈地叹道：“你睡姿如何，毫不自知吗？”
尹明毓顿住，她是知道的。
谢钦重新闭上眼，平静地说：“况且昨夜，是你先动手的，我并非坐怀不乱之人。”
尹明毓立时便抓住话，道：“既然如此，更不该抱着睡。抱着睡不舒服，过了这几日回京，我们重新分开睡便是。”
谢钦未答，只收回手臂，轻声道：“早些睡吧。”
尹明毓这才躺下来，只她一睡着，身体又不听使唤，谢钦只占了床边那一条，依旧不够她翻滚。
谢钦叹气，伸手将人圈在怀里，这才不再时不时受到踢打。
第二日，尹明毓醒来时，谢钦已经不在，她完全没感觉到夜里被束缚的难受，照常起床，然后去正院用早膳。
而谢策一见到她人，便紧紧盯着，她一动就做准备要跟上。
但尹明毓只是动一下身体，始终没有要出门的意思，谢策便有些焦急起来，围着她不住地打转。
谢老夫人瞧尹明毓坐在她院里，不走还引得谢策坐不住，无语：“你且回吧。”
尹明毓微微弯起嘴角，故意不说走，还柔声道：“祖母，我今日留在庄子里陪陪您，便不出去了。”
谢策一听她说不出去，急急地喊：“母亲，出去！”
谢老夫人无奈地瞧他一眼，对尹明毓道：“你不必陪着我，带他去猎场转转吧。”
然后叮嘱童奶娘，照看好谢策，便摆手让他们走。
谢策一下子高兴起来，伸手扯她起来。
尹明毓这才慢慢腾腾地起身。

第27章
昨日出门，那一身襦裙实在不便，是以尹明毓不顾谢策急着飞出去的迫切心情，提出要先回院子换一身衣服。
谢策倒腾着小步子跟着她跑，跑出一段儿便开始跟不上，焦急地喊：“母亲，等！”
尹明毓等了，从袖中拿出昨日谢钦给她的油纸包，每走出一段距离便停下磕松仁吃，等谢策晃晃悠悠地跑到她身边儿，气喘匀了，就塞一颗松仁给他。
就这么，出门右转数十步便可到的地方，尹明毓钓鱼似的，逗着谢策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谢策年纪小，寻常多是奶娘婢女抱着，这一段路便教他累了，跟她进到院子，便被正屋的高门槛拦住。
尹明毓先踏进去，他在后头费劲的抬腿，终于搭在门槛上，两只手一起使劲儿，小脚用力地勾门槛，却怎么也攀不上去。
童奶娘在旁边焦急地看着，但觑一眼少夫人，又不敢出声或者帮忙。
尹明毓踏进去，便回身瞧他。
谢策小小的身子，好似有千金重，试了好一会儿才学会使力，挣扎着趴到门槛上。
他一只跨越过去的小脚伸直，灵活地点点这里点点那里，摸索地面，但始终碰不到实处，于是就不敢动了，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槛，抬起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尹明毓：“母亲~”
他现下就像是一只撑不起壳子的小乌龟，四肢使劲的划拉，却碰不到地面，前进不了。
尹明毓忍俊不禁，走过去提起他，顺手拍了拍他没有灰的衣襟。
谢策瞬间便忘了方才的事儿，咯咯地笑。
他倒是比头一次见，活泼了不少。
尹明毓将他放在椅子上，道：“你且先坐这儿等着，我稍后出来。”
谢策乖巧地端坐着，认真地点头，脚悬在半空，也没有晃动。
尹明毓看着他的体态，忽然心生感慨，哪怕娇惯，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有些东西也会慢慢植入身体。
并非单是权势财富所给，家风如此，代代相传，从小辈身上能窥见上一辈的修养，亦能从长辈身上看出下一辈的教养。
尹明毓从前见到这样的人，也是会羡慕的，不过出身如何、过往如何，皆是修炼，如今的她对自己很满意。
谢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读不懂她的眼神，只知道她一直在看他，便回了一个明净无垢的笑容。
尹明毓也跟着展颜，摸摸小孩子的头，教婢女端一碟剥好的松仁来，“看着些，别卡到。”
谢策学她，也对奶娘婢女一本正经地叮嘱：“看好我。”
他这话一出，满屋子皆笑起来。
谢策绷起脸，下巴微收，眉头下压，表达不高兴。
童奶娘连忙忍住笑，教其他婢女收一收。
尹明毓含笑走进内室，一刻钟后，用发带束起长发，换了一身爽利的窄袖骑装出来，招呼谢策：“走了。”
谢策翻身，趴在椅子上，滑下来，欢快地跟在尹明毓身后。
小孩子也不能走太多路，尹明毓便让童奶娘她们抱着他，一路出了门，坐上马车往猎场方向去。
昨日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要回去才知道尹明毓过来了，但是猎场太大，她们没能碰上，是以今日早早便来到猎场，就在入口不远处等候。
她们两个站在不显眼的地方，但能第一时间看见谢家的马车过来，只是等了两刻钟，还没瞧见人。
尹明芮颇怀疑，“二姐姐该不是还未起吧？”
尹明若迟疑：“应该不会吧？”
尹明芮问完又反驳起自个儿，“应是不会，她才嫁去谢家，不会教人在这事儿上抓住短处。”
尹明若“嗯”了一声，视线一转，呆怔片刻，忽然紧张地扯扯她的袖子，磕磕巴巴地说：“三姐姐，你、你看，渭阳郡主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尹明芮转头望过去，正与渭阳郡主的眼神对上，立时浑身僵硬。
渭阳郡主的貌美气盛，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见她带着人往一处走，纷纷随着看过去。
渭阳郡主高傲惯了，从不将旁人的眼光放在眼里，兀自走向尹家两个庶出娘子。
她这般，簇拥在她身边的人却没这般心境。
柳二娘柳月模样娟秀，在渭阳郡主耀眼的光芒下并不出众，却也凭着一身与渭阳郡主截然不同的柔美气质，不至于平淡无奇，默默无闻。
但她外表如此，实则极享受处在众人视线之下，眼里常常藏不住自得，偏偏有一些眼心皆瞎的郎君看不透她的外皮，对她恋慕。
姜七娘姜合过来时正好瞧见她们，对柳二娘不屑地冷嗤一声，认出尹明芮、尹明若的身份，却也只是站在远处作壁上观。
而围观众人见渭阳郡主站定在两个不甚熟悉的娘子面前，顿时议论不止——
“那两个娘子是谁？”
“不知道。”
“难道得罪渭阳郡主了？”
“许是……”
有人认识尹明芮和尹明若，便跟身边的人悄悄说：“这是尹家的两位庶出娘子。”
“尹家？”
“那个尹家？”
“是，就是嫁去谢家那位尹二娘的庶妹。”
这消息由此渐渐扩散出去，围观的郎君娘子再看向尹明芮和尹明若的眼神，不免带上同情。
尹家、谢家和渭阳郡主的纠葛，满京都听说了，以渭阳郡主的性子，找上尹家庶出的娘子，无需怀疑，肯定不善。
尹明芮和尹明若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渭阳郡主等人越是靠近，越是满心忐忑，只是再忐忑，两人也没有逃避。
她们保持仪态，声音发紧也恭敬有礼地问好。
渭阳郡主傲慢地看着她们，极敷衍地“嗯”了一声。
尹明芮按捺着慌乱，客气地问：“不知郡主有何事？”
渭阳郡主没回复两人，她身后另一个娘子站出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盛气凌人，道：“你们就是尹三娘、尹四娘？”
既然找过来，便是知道，多此一问又是何必？
尹明芮心中腹诽，边猜测她的身份边点头应“是”。
“我是阳乐县主。”那娘子说完便微微抬起下巴，等着两人问好。
阳乐县主秦绮，祖父阳乐郡王是先帝的异母幼弟，先帝不喜他，碍于孝道，不得不封了世袭罔替的郡王爵，却一直未曾给过丝毫权力优待，连其他升进为宗室的秦氏族人都不如。
昭帝登基之后，旧事稍淡，如今的阳乐郡王费心钻营，这几年才走到成王跟前，阳乐县主亦是巴结着渭阳郡主，得些好处。
无论内里再如何，也是郡王县主。
尹明芮和尹明若得知了对方的身份，便一同问好。
阳乐县主满意了，点点头，颐指气使道：“既然到了龙榆猎场，总要切磋一番，狩猎便算了，蹴鞠一场，如何？”
尹明芮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想要拒绝。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阳乐县主便咄咄逼人道：“蹴鞠而已，两位娘子难道要下郡主的面子吗？”
渭阳郡主仿若事不关己，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尹明芮和尹明若悄悄觑了一眼渭阳郡主的神情，不敢拒绝。
阳乐县主笑容轻蔑，不等两人回答，教人去准备鞠球。
围观的郎君娘子越来越多，瞧见渭阳郡主教人清空了蹴鞠场，阳乐县主、柳家二娘子和尹家两位娘子都出现在场中。
规则是阳乐县主定的，不是对抗，只是白打。
她们一起完成一些花式动作，完成的更好、难度更高的一方获胜。
尹明芮和尹明若听到比法，心里皆松了一口气，输赢倒是无妨，免了冲撞，总是少些麻烦。
而阳乐县主看着两人的神情，笑中带着几分戏耍之意。
切磋正式开始，场中四人开始皆是普通的动作，慢慢增加难度，倒有些旗鼓相当之势，场外时不时有人喝彩叫好。
渭阳郡主坐在场边一把椅子上，没多关注场中的人，视线倒是看向围观的人群，搜寻着什么。
就在此时，尹明毓领着谢策走近猎场，发现唯独蹴鞠场那里人极多，又有喧闹声，便走过来。
讨论声从里头传出来——
“好！”
“阳乐县主好脚法！”
“没想到这尹三娘、尹四娘的蹴鞠技巧也这般好~”
“若是直接对抗，定是更精彩……”
“是极！”
尹明毓一听众人口中人名，便微微蹙眉。
金儿和银儿对视一眼，上前拍拍前人的肩，客气道：“这位娘子，可否问一下……”
那娘子不耐烦地回头，正欲斥责，她身边的人认出尹明毓，立时拉止住她，语气暗含兴奋道：“是谢少夫人吗？”
先头那娘子一听，眼睛倏地一亮。
金儿有些奇怪，规规矩矩地答道：“正是我家少夫人。”
那娘子便语速极快地说：“场上是阳乐县主、柳二娘子正与少夫人两位妹妹切磋蹴鞠。”
她边说着，边侧身向一旁让开，周遭人听到声音，纷纷让开一条路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沉着地冲左右两侧颔首，而后昂首阔步走进去。
谢策坐在奶娘怀里，瞧见一左一右这般多的人，又看向前头的继母，挣扎着下地，跟着她一般无二地昂首挺胸走。
但他小小的人，这般姿态，逗笑了周围的年轻郎君娘子们。
场中，渭阳郡主一瞧见场外来人，便坐直身体，转回到场中，仿佛根本不曾在意尹明毓似的。
而阳乐县主存心讨好渭阳郡主，察觉到之后，嘴角勾起坏笑，勾踢鞠球之时，假意踢偏，鞠球便飞向尹明芮。
尹明芮察觉到不对，迅速后跳，这才躲过这一球。
阳乐县主言不由衷地歉道：“尹三娘，我一时失误，你不会计较吧？”
尹明芮扯了扯嘴角，“不会。”
“那便好。”
阳乐县主勾起嘴角，鞠球重新回到脚下，下一个动作，再次“失误”，鞠球从她脚下飞出，直直地冲向尹家姐妹。
尹明芮堪堪躲过，鞠球“砰”地砸在尹明若胸前。
“嘶——”
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儿，正好有些隐秘的苦楚，这一球砸下来，尹明若疼极，却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捂胸口，泪花在眼里打转。
尹明芮连忙走向她，紧张地问：“四娘，你没事儿吧？”
尹明若忍住泪，摇头，“无事，三姐姐莫担心……”
尹明芮本就性子急，扭头便气愤地质问阳乐县主：“县主这是何意？”
阳乐县主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恶劣，“蹴鞠之中难免有些冲撞，尹三娘子器量如此小，日后我等可不敢与尹家女交际了……”
“你！”
阳乐县主身边的柳二娘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走到阳乐县主身边暗含深意地劝道：“县主，算了，谢少夫人是尹家两位娘子的姐姐。”
阳乐县主闻言，掩不住嫉妒，道：“我险些忘了，两位娘子有两位姐姐嫁进谢家，日后兴许也可以像庶姐一般等着嫁进高门做继室……”
尹明芮和尹明若霎时色变，渭阳郡主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而场则是一片哗然，阳乐县主话中之意，实在恶毒，若是这般传出去，尹家女的名声便要坏了。
“真可怜~”
“无妄之灾吧，替姐受过。”
阳乐县主一贯这般无所顾忌，没有多少好名声，却是可怜了尹家两位娘子。
众人叹息，不由自主地看向尹明毓。
金儿银儿皆气愤不已。
尹明毓却只是面无波澜地听着耳边的议论声，眼神极冷淡地注视着场中。
这时，渭阳郡主起身，走过来，笃定地问：“尹二娘子，可要上场切磋一二？”
尹明毓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展颜，语气寻常到像是人家问她吃什么一般，“好啊。”
“不过玩乐而已，若是有些冒犯，还望郡主……和县主莫要太过计较。”

第28章
何处有热闹瞧，便有诸多人趋之若鹜。
猎场本就人来人往，此时天色尚早，许多打算去狩猎的人还未进山林，渭阳郡主和谢少夫人要切磋蹴鞠的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飞也似地传遍猎场。
无论男女老少，立时便有许多人改变原本的狩猎计划，调头往蹴鞠场走，更有甚者，直接打马而来，生怕赶不上热闹。
谢夫人和韩氏以及其他几位夫人相约游玩，就在蹴鞠场西边儿不远，谢家的下人这边儿一看少夫人答应蹴鞠，就急匆匆地寻过来，禀报给谢夫人。
众位夫人眼神交换，不便发言。
而以谢夫人近来对尹明毓的了解，自然相信她那样的性子绝对不会主动惹麻烦上身，所以听到是阳乐县主为难尹家两位庶出娘子在先，便了然于心。
只是不免有些担心，当即决定过去看看。
韩氏最是平静，问谢家那下人：“我家四娘可有受伤？”
下人道：“应是未受伤。”
韩氏便对谢夫人道：“二娘有分寸。”
谢夫人微微点头，似是有所缓和，脚下依旧保持着仪态前往蹴鞠场。
蹴鞠场边，尹明毓提议放上鞠门，组队进行蹴鞠对抗赛。
她提议的时候笑容平和，有理有据，“我是头一遭来秋猎，难得有机会和郡主、县主切磋，白打实在无趣。”
对抗更好，尤其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渭阳郡主就想赢，只有狠狠压过尹明毓才能消她先前的郁气，自然满口答应。
她还特意教人去准备红蓝发带，拖些时间，好多来些看客见证。
这时，场外的姜七娘姜合走到尹明毓身边儿，主动道：“表嫂，我与你同队吧，尹四娘子先前教鞠球砸到，许是有些不便。”
不远处，柳二娘看见她，神色有些心虚，纤弱的颈子微微转向场外的姬三郎，露出些许难过之色。
姬三郎怜惜不已，随即射向姜七娘的目光带着愤怒。
姜合瞧两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眉来眼去，恶心坏了，一腔怒火上涌，直接走进场。
“二姐姐，这……”尹明若神色为难。
尹明毓没驳姜七娘的面子，对妹妹道：“既然如此，你便先去一旁休息，照看一下小郎君。”
尹明若扭头看向场外的谢策，点点头走过去。
今日昭帝亦要狩猎，不少官员候在半山或者山脚，山上视野比较广的地方，有官员瞧见蹴鞠场上围着许多人，便着人去打听。
待得知了缘由，便有那迂腐的官员摇头晃脑地叹道：“女子争强好胜，有违妇德，有损妇容……”
“咳、咳……”他身旁的官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那迂腐之人还问他：“可是吃了风？”
他身后，一个戏谑的男声响起：“刘大人，这位大人是在提醒你，不止隔墙有耳，莫要逞口舌之快。”
那迂腐的官员倏地回头，一瞧见背后的两人，面色骤然难看，“谢、谢、谢大人……”
谢钦眼厉如锋，冷声道：“我谢家的夫人，妇德妇容如何，无需旁人置喙。”
官员浑身颤抖，“谢大人误会，我并非说谢少夫人……”
谢钦身旁的男人折扇刷地一合，敲在掌心，惊讶道：“不是谢少夫人，难不成是渭阳郡主？刘大人好胆气。”
官员顿时汗如雨下，如丧考妣。
谢钦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抬步向山下行。
谢钦的同伴刻意迟了几步，欣赏着那官员苍白的脸色，眼中兴味愈浓。
“遥清。”
遥清，也就是褚赫啧啧两声，方才跟上谢钦。
他们没有直接走近蹴鞠场，而是走上离人群有些距离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尹明毓抬手三两下便系好蓝色发带，长长的两截发带几乎垂到腰处，风一吹，发带便随着长发飘动。
但与发带的飘逸不同的是她略显生疏笨拙的动作。
尹明毓说她许久没蹴鞠过，想要练习一二，渭阳郡主大方地同意，于是她便当着在场这么多人开始练习。
练习自然要踢，她也踢了，不过一脚踢出去，只擦了个儿边儿，鞠球便缓慢地打斜滚向渭阳郡主三人。
阳乐县主直接嘲笑出声，“谢少夫人这脚法儿，恐怕连孩童都不如吧？”
比孩童还是强上一分的，至少她比谢策踢的远。
面上，尹明毓露出个腼腆地笑，“我确实不擅长蹴鞠，若是踢得不好，县主莫要见怪。”
阳乐县主故作大方道：“本县主自然不见怪，但谢少夫人也不要太丢人。”
尹明芮方才也笑了，不过她的笑与阳乐县主可不同，没有了先前和四娘子一起在场上的焦虑。
此时听到阳乐县主的话，尹明芮垂头，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尹明毓很是谦逊，丝毫不恼，认认真真地“练”起蹴鞠。
她不会不给自己留余地，也惯会教人放松警惕。
而姜合见她时而还会踉跄一步，心生忧虑，走过去问道：“表嫂，你这……行吗？”
尹明毓抬头，视线在阳乐县主身上慢慢描摹，自上而下，最终定在中间，心平气和地笑道：“无妨，输赢倒也不甚重要。”
姜合微微咬唇，不甘地看向柳二娘。
场外，谢夫人和韩氏等人来到谢策身边儿，韩氏一见尹明毓那动作，眼中便闪过好笑。
而他们不远处，尹二郎尹明麟和韩三郎韩旌也来到蹴鞠场围观。
韩旌许久未见到尹明毓，见她气色极好，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些酸楚，但都被担忧压下来，“二表妹既不擅蹴鞠，实在不该勉强，若是受伤……”
尹明麟侧头看他，忽而一叹：“三郎，其实你根本不了解二妹妹，何来……”喜欢？
后面的话，事关妹妹的名声，他没有说出来，但是对方应该懂。
韩旌没作表示，垂眸，直到蹴鞠赛即将开始，方才抬头静静地看向场中。
渭阳郡主、阳乐县主、柳二娘柳月三人为红方，尹明毓、姜七娘姜合、尹三娘尹明芮三人为蓝方，各呈三角形站在蹴鞠场的一侧。
尹明毓和渭阳郡主打头，鞠球在两人中间，起势准备，一声锣响，渭阳郡主率先出脚勾球。
尹明毓此时不为输赢，也不想带球去射门，抢球的时候完全没有规律，胡乱踢出一脚，便将鞠球铲向无人看的角落。
稍近些的柳二娘忙回身去追，忽然，她身边飘过一条几乎拉直的蓝色发带。
柳二娘定睛一看，正是尹明芮，只见她箭似的冲向前，已经抢先拦住鞠球，脚下带球迅速回转，毫不犹豫便是一脚。
高台上，褚赫“咦”了一声，“这小豹子怎么往回踢？直接射进鞠门不是更近吗？”
谢钦不答，反而提醒道：“你已这般年纪，莫要为老不尊，胡乱称呼年轻娘子。”
褚赫：“……我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
谢钦淡淡道：“我小你四岁，策儿已两岁之龄。”
“这又并非值得骄傲的事。”褚赫扇子刷地打开，洒脱地摇，“褚某人宁缺毋滥。”
谢钦专注地看着场中奔跑的那道身影，良久方才道：“没有人是‘滥’。”
褚赫一静，随即神色认真地抱拳道：“是我失言，还望景明莫怪。”
谢钦并不计较，只轻声道：“这便是原因。”
褚赫不明其意，一扭头，双眼惊得微微睁大。
原是蹴鞠场中，尹明芮一脚回踢亦是出乎渭阳郡主等人的意料，一时皆未反应过来。
而这时尹明毓早已站在鞠球射出的方向，轻轻一跃便用身体拦住鞠球，趁着众人停顿的间隙，高高后抬右腿，冲着阳乐县主狠狠踢了过去。
场外看客纷纷吸气，目光紧张地追着球移动。
那鞠球极迅疾，阳乐县主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反应，慑的双眼圆睁，僵在原地。
“咻——”
鞠球在与阳乐县主的头大约手掌长的距离，飞快擦过，掀起了她颊边的发丝。
“咣！”
“咚……”
鞠球重重砸在鞠门边缘，落地滚动。
场外紧张的气氛一松，呼气声甚至场内都听得清楚。
尹明毓立即走近两步，紧张地问：“县主，你没事吧？”
阳乐县主缓缓抬头，恍惚地看她。
尹明毓十分诚挚地道歉：“县主，我实在不擅蹴鞠，一时失误，你不会计较吧？”
阳乐县主回过神，愤恨地瞪视她，咬牙道：“谢少夫人，你最好是失误。”
渭阳郡主不耐烦，催促道：“还不快些，耽搁什么？”
尹明毓点头，阳乐县主也不得不收住话。
两方归位，重新开始。
这次红方三人见到尹明芮的速度，柳二娘始终防在尹明芮的周围，阻碍她。
而阳乐县主则下意识地防备着尹明毓，唯有渭阳郡主，一心求胜，满眼都是鞠球。
这时，姜合便显出作用来，与渭阳郡主追逐时动作十分利落。
但渭阳郡主蹴鞠的本事极不俗，始终没让她抢去球，且迅速靠近鞠门，踢球射门。
可惜鞠门极小，盆大的圆洞，球打在边缘便回落。
就差一点点，看客们纷纷可惜地惊呼。
渭阳郡主则是不停歇，马上追过去，想要再次拿球射门，被追过来的尹明毓先一步截住，而后带球冲向红方的鞠门。
“阳乐！拦住她！”
渭阳郡主喊了一声，阳乐县主立时挡在尹明毓面前。
两人面对面，尹明毓需得带球绕过她，但尹明毓冲阳乐县主微微勾起嘴角提前暗示，下一瞬，再次毫不犹豫地高高抬起，狠狠踢向阳乐县主。
阳乐县主早在她神情不同寻常时便一凛，赶在鞠球飞过来时，飞快地躲闪。
她躲得太急，神情惊慌，动作亦有些狼狈。
场外却忽然响起一阵笑声，阳乐县主疑惑地抬头，顿时一阵难堪。
那鞠球根本没动，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稳如泰山。
原来方才，尹明毓架势足的很，不止阳乐县主，旁观的人也都跟着紧张。
可就在阳乐县主躲闪之时，尹明毓的脚以一个圆滑的弧线，擦着鞠球过去，干净利落，一点儿没碰着。
此时，尹明毓看向她，一脸遗憾，“怎么踢空了呢……”
阳乐县主：“……”你问谁？！
另一边儿，渭阳郡主边跑过来边喊：“阳乐，发什么愣！”
尹明毓却先一步惊醒似的，带着鞠球灵活地越过阳乐县主。
场外笑声仍然未消，阳乐县主满腔羞辱，被耍弄的怒火引燃全身，奋力追冲向尹明毓。
这这般气势，尹明毓似是有些惊到，脚下带球的动作慌乱起来，好几次险些被阳乐县主抢走鞠球。
一来一往地，围观众人每每瞧见阳乐县主几乎要成功似的，那鞠球偏又意外地滚向别处，心都跟着起起伏伏。
场上，尹明毓故技重施，又冲阳乐县主微微一笑。
我可不会再上当，阳乐县主冷笑，不躲不闪，继续拦截。
然而这一次，尹明毓没再踢空。
她左脚带球闪身向右后，抬脚重重踢下，明明面前空无一人，尹明芮就在前方，那鞠球却像是失控了，飞向阳乐县主。
比方才更近的距离，擦着阳乐县主的耳侧，鞠球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那一瞬间，耳朵似乎被擦燃，阳乐县主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搓，心有余悸地回身，惊惧地看着那翻滚的鞠球。
只要一点点，只要再偏一点点，这球就要砸在她头上……
而其他人根本没功夫管她的惊惧，前方柳二娘和尹明芮去抢鞠球，渭阳郡主也脚下一转冲了过去。
尹明毓故作懊恼地叹息一声，给呆怔的阳乐县主留下一个“没功夫道歉了”的敷衍眼神，急忙也冲向抢球的主战场。
但也正是因为阳乐县主的呆怔，变成红方两人对蓝方三人，尹明毓这一方优势更大，渭阳郡主和柳二娘根本没法儿靠近鞠球。
好胜心之下，渭阳郡主越发焦躁，冲着阳乐县主发火：“不行就下去，换别人！”
阳乐县主回神，本就难堪，被她当着这么多人呼喝，一时只觉的周围的视线如同着了一般，烤着她，无地自容，十分煎熬。
然她羞恼不已地瞥向周围，却发现她父亲阳乐郡王在场外目光阴冷地看她，霎时浑身一冷。
这时渭阳郡主又瞪向她，阳乐县主赶紧跑动起来，心里暗恨，她就不信尹明毓敢将球真的踢到她身上！
而此时姜合抢到了鞠球。
她们六人的站位，渭阳郡主不放弃，继续抢夺姜合脚下的鞠球，尹明毓和柳二娘更靠近红方的鞠门。
尹明毓的位置更方便脱身射门，尹明芮和她是自小的默契，一个眼神便明白对方的意思，已经跑过来要帮姐姐牵制柳二娘。
姜合只要传球便可……
可她们的示意，姜合完全没有看到，也没有传出去的意思，反而是眼神一狠，效仿尹明毓，狠狠踢向柳二娘。
柳二娘慌忙躲避，场外亦有人惊呼。
尹明毓眉头一皱，一码归一码，她挟私泄愤也要换个场合。
蹴鞠场上恶意伤人，本就不该，她也是回敬，教训一二，并不想引导这种风气。
是以尹明毓不打算再折腾，脚下用力一蹬，冲过去挡在柳二娘身前，随后侧身凌空一脚，球便偏转方向，飞速地砸向阳乐县主。
这一次，鞠球没有任何偏移，正中她的腹部。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前一瞬众人还在为即将被球伤到的柳二娘心脏紧锁，这一瞬，阳乐县主便被球冲的向后跌倒在地。
疼痛一瞬间扩散，她阳乐县主捂着腹部不敢置信地看着尹明毓，她竟然真的敢？！
可欺软怕硬，谁又不会呢？
而尹明毓不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也不再装什么“不擅蹴鞠”，跃起来截住弹回的鞠球，扬声对渭阳郡主道：“郡主，光明正大地分一场胜负，如何？”
渭阳郡主冷笑，“定是你败。”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尽管来”的眼神，脚下生风，带球冲向红方鞠门。
尹明毓毫不犹豫地上前支援，挡住柳二娘。
姜合微微咬唇，上头的泄愤之心散去，眼里生出些惭愧来，也冲上去拦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回头，喝道：“阳乐！你还不过来！”
阳乐县主愤愤地拍了下地，抛开那些纷杂的情绪，重新奔跑起来。
闺阁娘子，束缚诸多，尽情玩乐放在女子身上似乎就带着贬义。
蹴鞠是她们能够光明正大地、毫无顾忌地飞驰的方式，尹明毓从小便带着三娘子、四娘子在她们的小院子里尽情地跑。
对手的拦截，尹明毓敏捷地绕过，势不可挡地跑到红方鞠门前，侧身抬脚，射门。
“进了！”
尹明毓双脚落地，回头粲然一笑，蓝色的发带和头发在空中飘散舞动，那是盎然的生机。
高台上，谢钦的心脏忽地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思，便被小娘子们声势巨大的喝彩叫好声打断。
“好！”
“啊啊啊啊——谢少……尹二娘！”
小娘子们的声音丝毫不加掩饰，反正在人群中，大家皆是这般，不怕被人揪着说“没规矩”，可以尽情地呼喊。
年轻的郎君们其实也不遑多让，此情此景倒真的无人以异样之色瞧她们。
所有人都受到感染，就连谢策小小的娃娃，明明不懂，也坐在奶娘怀里拍手叫唤。
渭阳郡主不服，死死地盯着尹明毓，“再来！”
尹明毓勾唇，“奉陪。”
场外的热烈传到场上，尹明毓目光转向场外激动的小娘子们，忽而问渭阳郡主：“何不再加些人？”
渭阳郡主看过去，“随便，我绝不会输。”
尹明毓笑开来，冲场外振臂一挥：“八人队！哪位娘子来？”
小娘子们一听，竞相响应。

第29章
渭阳郡主和尹明毓两人，一个是皇室郡主，一个是世家谢氏的少夫人，所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她们二人主张，自然有众多小娘子想要一同蹴鞠。
柳三娘柳韫端庄地立在柳夫人身侧，安静地瞧着蹴鞠场，只手中的帕子绞动，方能透出一丝内心。
柳夫人自然了解女儿，可蹴鞠场上那般跑跳，实在不美，有违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是以便拍拍女儿的手，道：“你是咱们柳家最贞静的娘子，万不能与她们一般无二。”
柳三娘深深地看了一眼蹴鞠场上的娘子们，而后收回，温驯地点头，“是，母亲，三娘知道。”
另一处，也有一对母女在说此事，便是定王妃和嫡女洵阳郡主秦砚。
洵阳郡主亦是十分向往，可定王不喜女子跳脱、张扬，她便不敢如其他小娘子那般响应。
唯有女子才能感同身受，定王妃半辈子贤良，自嫁入定王后宅，从未违逆过定王，此时却道：“想去便去吧，有母亲担着呢。”
洵阳郡主一喜，随即又黯下来，“我不想母亲得父亲责备。”
定王妃示意她抬头，“无妨，你便去与渭阳同队，玩儿的高兴便是，你父亲定也希望你能如渭阳那般得陛下青眼。”
洵阳郡主抬头，远远瞧见竟是圣驾在半山处停留，立时便明白母亲的意思，欢喜道：“母亲，我去蹴鞠了！”
定王妃温柔道：“去吧。”
洵阳郡主快步过去，生怕落后一步不能参与。
但实际上，身份地位断不会让她从这场蹴鞠之中落选，她根本不必担忧，总会有人“自愿”地让出位置。
没有人拆穿这一场美好的奔赴。
不过，至少在蹴鞠场上奋力奔跑的那一刻，她们只有对手和同伴，没有身份、规矩的束缚，挥洒汗水只是为了赢下一场蹴鞠。
半山处，昭帝率一众官员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起了兴致，便着人下去吩咐，亲设了胜者奖赏。
这蹴鞠赛，一有了陛下的插手，性质瞬时便发生改变。
不少人心生后悔，没能把握住这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有一些人打量着场中的个别娘子，起了些旁的心思。
尹明毓懒得在这种时候表现，主动提出让位置，并且叫三妹妹和四妹妹一同退出去。
而她一离开，立时便有小娘子踊跃地补充进去。
尹明芮有些低落，“二姐姐，地位低便只能退让吗？”
地位啊……
这就是根本逃不开的现实。
年轻的人少有不因此受挫的，尹明毓眉眼温柔下来，拿起帕子擦擦她带着汗湿的鬓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三娘，这只是衡量之后的一个选择而已，是非黑白，不要断的那般清楚。”
尹明毓已经从方才那一场蹴鞠之中抽身而出，瞧见不远处的谢夫人、韩氏等人，将帕子递给尹明芮，含笑走向他们，依旧模样温顺地问好。
不止谢夫人，便是其他几位夫人，想起方才她维护妹妹的魄力，再看她此时温婉乖巧的模样，皆有些复杂。
“母亲！”
谢策忽然一把抱住尹明毓的腿，仰头，眸子亮晶晶地看她，“抱！”
尹明毓眼睛忽而泛起更深的笑意，爽快地答应下来。
谢策想也没想便扑进她怀里，尹明毓抱起谢策，两只手特别爱护地环在他小小的身子上，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策欢喜地搂住她的脖子，尹明毓便抱着他与谢夫人和嫡母等人告辞，打算去别处逛逛便回庄子去。
三娘尹明芮和四娘尹明若也随她一起走。
待到他们离去，有一位夫人忽然感慨道：“尹夫人家的家风实在好，庶出的娘子全都这般出色，姐妹也亲密。”
韩氏不言，眼里难掩落寞。
不是尹家家风好，是尹明毓好。
若是当初大娘子也与妹妹们这般亲近，不知是否也能开怀些。
高台上，谢钦没再关注蹴鞠场中其他娘子们的比赛，目送尹明毓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去伴驾。
褚赫与他同行，瞧见不远处两个人，提醒道：“景明，那不是尹家二郎？”
谢钦驻足，望过去。
那头，尹明麟和韩旌也发现了他们，一同走过来问好。
谢钦颔首回应，并未与两人多寒暄，稍作停留便与他们分开。
这回变成尹明麟和韩旌目送他们离开。
韩旌仍震惊于尹明毓蹴鞠场上的风姿，也彻底认清，他一直以来以为的并不是真实，精神不免有些萎靡，看着谢钦的背影，轻声道：“谢郎君风度令人心折……”
也唯有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世间难得的女子吧？
……
尹明毓是这世间难得的“好”继母，无人可匹敌。
她抱着谢策走出去一段儿，便彻底露出本性，手故意在谢策的胳膊上擦拭。
谢策初时还以为她在陪他玩儿，咯咯笑了几声，直到发现袖子上她擦拭过的那一块儿，颜色稍深。
小孩儿看了一眼，抬头时脸上都是不解，过一会儿又去看，还伸出小手扒拉两下。
尹明芮和尹明若皆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尹明芮笑脸一滞，连忙侧头看向她自己的肩膀上，果然，那里也有几个颜色更深的手指印。
“二姐姐！瞧你弄脏的！”
尹明芮先前那些不平的情绪一扫而尽，只剩下无语，“你怎么还是那么坏心眼儿……”
尹明毓眼神示意她的下摆。
尹明芮低头，原来她的骑装下摆处全都是灰渍，靴子也都几乎被灰尘覆盖，只是方才有心事，没注意到。
尹明若比两位姐姐稍好些，但仪容也有些不整洁，便道：“不若先回去更衣吧。”
一对比，肩头几个指印一下子微不足道，尹明芮郁闷，“只能如此了……”
一直听她们说话的谢策，看着手臂明白过来，原来这是脏，脏肯定不好。
于是他像尹明芮一般的语气，控诉地喊道：“母亲！”
尹明毓微讶，挑眉看向他，“嗯？”
谢策小小的手无师自通地摆成兰花指，捏着那小块深色的边缘，奶声奶气地问：“脏？”
尹明毓瞧他那样子有趣，试探地伸出手去戳他的脸，不过没有真的戳，只是做了个样子。
但谢策一下子便吓得抱住她的脖子躲避，抱住之后又感觉不对，赶忙松开，小小的身子使劲儿往后撤。
尹明毓偏就不松，故意伸手去搂紧他。
谢策脸皱紧，两只胳膊举起来向后躲，始终挣不开她的桎梏，小嘴一张，突然来了一句：“坏！”
众人皆是一静，童奶娘和谢策的婢女们全都神情震惊。
许久之后，尹明芮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宁静，“二姐姐你瞧吧，连谢小郎君都知道你的坏心眼儿了。”
尹明毓无言，只是想起庄子里的谢老夫人若是知道谢策都会说“坏”了，不知道又会给她几日假期……不是，禁足。
来到猎场，除非什么也不做，否则没几个干净整洁地回去，但这般大喇喇地待在外头确实有些失仪，她们只能先回去。
尹明毓原来只是逗谢策玩儿，没想到他会学坏，一个错处还好，两个错处，很可能会倒霉。
多少要挽救一二，是以她便先带谢策回了她的院子，然后吩咐谢策的婢女，回去取谢策的干净衣服来。
谢策不给她抱了，就待在童奶娘身边儿。
尹明毓换洗好出来，见他已经重新变成小金童，调侃道：“小郎君，既然快要启蒙了，母亲教你一个词。”
谢策歪头看她。
尹明毓指指她自己，又指指谢策身上的衣服，“咱们这叫掩耳盗铃，可记住了？”
童奶娘等人：“……”
金儿和银儿则是一言难尽，默默腹诽：您是破罐子破摔。

第30章
尹明毓没有破罐破摔，她光明正大地带着谢策到离童奶娘她们远一点儿的地方，和谢策“密谋”一番，才端庄地出现在谢老夫人的院子里，将谢策完好无损地还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黑沉着脸，一见她便问：“尹氏，你当我傻吗？”
尹明毓一脸惶恐，“祖母，我绝对不敢有此意。”
“你……”
谢老夫人又要开口，谢策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曾祖母。
他几乎没那么大声说过话，是以谢老夫人的注意力立时便转向了谢策。
谢策哒哒地跑向谢老夫人，提前张开手臂，一跑到谢老夫人跟前，一把抱住老夫人的腿，“曾祖母！”
“诶！”谢老夫人连忙弯腰抱住他，喜笑颜开道，“策儿可是想念祖母了？”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不能那么弯腰抱谢策，童奶娘便上前来，抱起他放到老夫人怀里。
“策儿，今日出去玩儿的可好？”
谢策紧紧搂着谢老夫人的脖子，软软地答：“好。”
谢老夫人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又抱着他笑得一脸高兴，完全忽略了尹明毓。
尹明毓垂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后老实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一贯是那样，常常会教人忽略她，等到谢老夫人和曾孙亲香完，再一抬头就瞧见尹明毓还在，顿了一下，方才想起先前要教训的话，“尹氏……”
谢策又搂住谢老夫人的脖子，忽然想不起要干什么，便扭头去看尹明毓。
尹明毓：“……”
傻孩子，看我干什么？
尹明毓不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谢策小，不懂保守秘密，见她不理他，直接问道：“母亲？”
谢老夫人最关注曾孙，察觉到他的异状，稍一想便猜到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勾当”，还是瞒着她的。
谢老夫人醋了，但她不愿意承认，教训道：“你是策儿长辈，日后对策儿庄重些，莫要没了长辈的体面。”
“是，祖母。”尹明毓乖巧听训。
“今日……”
谢策又突然想起来要做什么，紧紧搂住谢老夫人的脖子，身体麻花一样拧来拧去。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谢老夫人哪受的住宝贝曾孙这般，合不拢嘴地说道：“好了好了，你这孩子，今日怎地这般腻乎？”
她分明是极受用的，嘴角上扬根本控制不住，还要硬抗着数落道：“尹氏，你瞧你将策儿带的……乱七八糟。”
说到后来，嘴角整个扬起来，紧紧搂着谢策。
屋里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瞧见老夫人的好心情，众人便也跟着笑，气氛和乐。
尹明毓确定，谢老夫人已经被攻破，端起茶杯，喝茶掩住嘴角的笑意。
等到谢老夫人终于从谢策的迷魂计里找回神思，对尹明毓也板不起冷脸了，语气寻常地问道：“我听说你今日和渭阳郡主蹴鞠了？”
尹明毓点头，自责道：“我看娘家妹妹受欺，一时冲动，许是给府里惹麻烦了……”
谢老夫人再是瞧不上尹明毓，也不会事事皆怨怪她，公允道：“渭阳郡主针对你和尹家那两个女娃，说到底是因谢家，与你们不相干，回京后我教人给她们送些东西压惊。”
尹明毓垂眸，片刻后道谢：“我代三娘和四娘谢过祖母。”
谢老夫人摆摆手，随口问道：“她们二人喜欢什么？”
尹明毓停顿半晌，试探地问：“不如直接送些银钱？”
谢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缓过来斥道：“哪有你这般送礼的？你这……你这……”
她指着尹明毓点了几下，也没有说出来那刻薄话。
尹明毓代她说了，“祖母莫怪，我这木鱼脑袋，只想着银钱直接些，随她们喜欢如何用便如何用，思虑不周，我日后说话之前，定然再三斟酌。”
什么话都教她说了，谢老夫人只得没好气道：“我还当你今日那般胆量，有些刮目相看，不成想还是不成器。”
尹明毓习惯性地憨笑。
谢老夫人没亲眼见过她在外头兴风作浪时候的劲儿，童奶娘等人却是亲眼目睹，此时再瞧见继少夫人这般，皆深深地垂下头，不敢露出什么来。
谢老夫人又问尹明毓稍后是否还要出去。
尹明毓一脸疲倦地摇头道：“今日有些累到了，便不打算出去了，明日也不想出去，想邀三娘四娘来谢家庄子玩儿。”
事实上，不止明日，明后两日她都不想去猎场了。
虽说今日陛下插手之前，她跟渭阳郡主她们正儿八经地比过一场，也算是尽兴了，但是猎场那头人多事儿杂，她懒得应付，还不如在府里舒舒服服地躺着，躺够了便去庄子附近转转，何等安逸。
可惜她不打算出去，别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谢老夫人刚放话让她回去休息，门房便来报，说是姜家七娘子登门拜访。
尹明毓：“……”
她只能又坐回去。
谢老夫人对娘家的孙辈儿的到来，面上有些喜意，但也很平淡，直接叫人请她进来。
过了一会儿，姜七娘子姜合走进来，开朗地问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神情比方才慈和了些许，也问了她几句，得知她是来找尹明毓玩的，立即便打发道：“那我便不强留你在这儿陪着了，跟你表嫂去她院儿里吧。”
姜合觑了一眼尹明毓的神色，见她点头，脸上的笑容才绽开来。
尹明毓起身向老夫人告辞，领着姜合出去。
谢老夫人这态度，属实有些不够热情，偏偏谢夫人、谢钦说起姜家都太正经，没有她想听的内容，也没法探究。
“表嫂……”
尹明毓微微侧头，看到她这不陌生的歉疚神情，有些无语，“有何事，去我院里再说吧。”
姜合便住了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片刻后，尹明毓请她落座，又让银儿去安排人沏茶拿些点心小食招待客人。
银儿应声出去之后，尹明毓看向姜合，开门见山道：“何事？且说吧。”
姜合咬了咬嘴唇，歉道：“先前蹴鞠的时候，我……我一时冲动，想左了，与表嫂道一声歉。”
又道歉，她道歉可真是快。
尹明毓为了自个儿舒服的目的，时常需要掩饰一二，但姜合显然不在她需要那般做的范围内，且趋利避害的本能，尹明毓较旁人更强也更挑剔些，姜合这样的性子，于她来说实在麻烦。
是以尹明毓直白地问：“你是为什么与我道歉？”
“我本来就是横插一脚进去，还给表嫂捣乱……我其实冲动行事之后便有些后悔了，下场就想找表嫂道歉的，只是，只是……”姜合羞愧地低下头。
有人能每次都这般诚心，说来也是一种本事。
尹明毓冷静地看着她，道：“你年纪尚轻，本不该苛责，况且我也没有资格评判于你，但既然你来找我，不妨便说清楚些。”
姜合抬头看她，诚挚地说：“表嫂你只管说，我全都接受。”
“蹴鞠场上的事儿，有目共睹，我身为尹氏女，身为三娘和四娘的姐姐，身为谢家妇，不能教人以为尹家女、以为我的妹妹可以随意轻视，以为谢家的媳妇是个懦弱可欺的。”
常有欺软怕硬之人，尹明毓不好惹，日后再有人对上她，自然要掂量一二。
“今日之事，我不能不作为，但我做的不妥当，自有谢家尹家为我承担，你呢？”
姜合微微攥着襦裙，嗫喏：“我……我……”
银儿领着两个婢女端茶点进来，见屋内氛围有些严肃，便瞧向金儿询问。
金儿眼观鼻鼻观心，不予回应。
银儿无法，只得挥退婢女，站在金儿旁边竖着耳朵听。
尹明毓饮了一口茶，心平气和道：“你说你‘横插一脚’，我是不在意的，便是偶有旁人说你‘意气用事’，也要道一声‘姜七娘好义气’，总归对你名声不妨碍。”
姜合急急地摆手，“表嫂，我绝没有此意。”
“是不是皆无妨，只要没有坏心，不妨碍到旁人，得到些有利的结果，本无可非议。但是……”尹明毓眼神稍稍冷淡了些，“你呢？你在谢家、尹家和成王府、渭阳郡主的纠葛里要做什么？你要做的事儿，对谁有半分好处？”
尹明毓冷眼看着她，自问自答：“还是对人有好处，你信不信，若是你真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到柳二娘，反倒让人怜惜那娇弱无力的，你刻薄的名声便要传出去了。”
姜合脸色一白，终于显出些恐惧来。
尹明毓继续道：“若是柳家追究，姜家许是要为你向柳家赔礼道歉。或者，你为了解释，大张旗鼓地诉苦，是他们悔婚在先，你是被人厌弃的可怜娘子……”
姜合攥紧拳头，连连摇头，“不，不能大张旗鼓……”
她是姜家的嫡女，怎么愿意被人闲言碎语，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尹明毓料想姜家也不会愿意声张此事，所以那时姜夫人才会那般撒气。
至于姜合……是意难平还是如何，跟姜夫人倒果真是母女。
尹明毓放下茶杯，道：“蹴鞠场上，我本是留了余地，打算寻到机会给些教训，但我无法相信你，所以速战速决。”
姜合愧疚极了，再次出言道歉，“表嫂，对不起……”
“我有责任，我不怪你。”
尹明毓先前其实对姜合的印象不错，所以才接受姜合的“插一脚”，但她当时若是拒绝姜合，就让极有默契的三娘和四娘上场，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尹明毓是个自我的人，她不否认，她喜欢那些漂亮的小娘子，可喜欢的是不麻烦、可人的小娘子。
世上漂亮可人的小娘子千千万，即便姜合本性不坏，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没必要勉强自己与每一个相交甚深。
是以，尹明毓直接地说，“就像我先前说的，你尚且年轻，不必太过苛责。不过，我确实帮你减了麻烦，日后你敬我几分便是。”
姜合听懂了她的疏离，一下红了眼眶，却羞于启齿，如坐针毡，没多久便匆匆告辞离开。
金儿送姜七娘子离开，银儿留下给自家娘子按肩，好奇地问：“娘子，姜七娘子若踢到柳二娘子，真会像您说得那般严重吗？”
尹明毓抬手点点另一侧肩。
银儿忙挪过去，殷勤地按。
尹明毓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说：“那得看价值，估计是会的。”
银儿惊讶，边按边问：“柳二娘子在娘家这般受重视吗？”
“那日你不是听姜七娘子说了吗？她与渭阳郡主交好，成王妃也喜欢她。”尹明毓有些犯困，声音越发慵懒，“你说有趣不，旁人都知道成王妃喜欢庶女，那柳三娘这个继夫人嫡女呢？”
银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如此看来，柳家肯定极热闹，婢子教人去打听吧？”
谢钦踏进门，正巧听见银儿这一句，问道：“打听什么？”
银儿马上端正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行礼。
尹明毓微微睁开眼，也没起身，随意地说：“打听京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听来解闷儿。”
她说完，又点点肩膀，示意银儿继续按。
银儿重新回到她身后，安静极了。
随后金儿端着茶进来，恭敬地呈给谢钦，在退出去和留下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退出去。
银儿眼睁睁瞧着她这么走了，满腹的控诉，为何留她一人在这儿。
尹明毓躺在那儿惬意的很，没有与人闲聊的意思。
谢钦把玩着茶杯，沉默良久，主动挑起话题，道：“方才我过来时，祖母说想要带着策儿在这庄子上小住些时日……”
尹明毓倏地坐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真的？”
谢钦一见她如此，立即便领会了她的意图，难得对自己生出几分懊恼。
尹明毓见他不言语，直想噎他几句，可想到这位是她后半辈子的冤大头，便又多了几分耐心，追问道：“祖母可定下了？”
谢钦顿了顿，还是点头。
尹明毓嘴角瞬间上扬，冠冕堂皇道：“祖母和策儿一个年迈，一个幼小，必然要有人照顾，不如我留在庄子上，随他们一道回京。”
谢钦：“……”
尹明毓期待地看着谢钦，为了尽快得到个准话儿，起身走到谢钦身后，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摩，边按边道：“祖母肯定不乐意我留下，郎君，你帮我与祖母说吧？”
你还知道祖母不乐意吗？
谢钦叹气，道：“京城外不远也有谢家庄子，你若是喜欢，可在那儿小住。”
尹明毓换手肘在他肩上使力，坚持道：“京城外的庄子随时可去，这儿来回可不便利。”
“若我不替你说，你待如何？”
尹明毓立刻拿开手，“郎君若是帮我，我便省了事儿，郎君若是不帮我，我也能想别的法子。”
翻脸无情，说的便是她了。
谢钦相信她说到便会想尽办法做到，到底还是点下头。
尹明毓眉开眼笑，又追问他可有这龙榆山附近的地图，仿佛方才说要照看年迈祖母和幼小孩子的人是不存在的。
既然做了便要做足，谢钦纵是无奈，还是回复了她，“明日我带过来。”
尹明毓更加开怀，傍晚去正院用膳时，亦是眉眼弯弯，藏不住的好心情。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桌下，尹明毓踢了踢谢钦的靴子。
谢钦便放下筷子，对谢老夫人认真道：“祖母，只你和策儿留在此处，孙儿不放心，教二娘留下照看。”
谢老夫人满脸拒绝，“她能照看我什么？还得我个老太太照看她和策儿，教她回去。”
尹明毓面上露出一个有些委屈的神情，桌下继续踢谢钦。
谢钦神情严肃，警告地看一眼尹明毓，而后转向老夫人，“祖母……”
谢老夫人见孙子的冷脸，也憷啊，便转向儿子儿媳，“我不用尹氏照看。”
其实谢夫人也不是很放心老夫人单独和谢策留在庄子上，也有几分赞同谢钦的提议，但她不愿意惹老夫人不快，便看向谢家主。
谢家主对老夫人道：“母亲，让尹氏留下吧。”
尹明毓马上表明心迹，“祖母，您放心，我绝对不会麻烦您。”
然后又转向谢家主和谢夫人，保证道：“父亲、母亲，我会照顾好祖母和策儿的。”
谢家主低沉地“嗯”了一声，便是信任她的意思。
谢夫人倒是多叮嘱了几句，还未完，又叫尹明毓明日去她院子，要细细交代。
尹明毓满口答应下来。
膳后，谢钦与她说要去行宫，尹明毓笑眯眯地叮嘱他“路上小心”。
谢钦冷漠地转身离开。
第二日，尹明毓神清气爽地起床，见三娘四娘她们还没来，便带着金儿银儿去了谢夫人的院子。
谢夫人见到她来这般早，微微一怔，随即才道：“你且先坐吧，我稍后要见几个庄子的管事。”
秋猎也不得闲，需要交际，还得见管事……
尹明毓看谢夫人在那儿翻账本，忽然想到，她这位婆婆亲自过来，该不会本就是为了这些吧？
而谢夫人无暇分心，让人给她上了茶点，便专注地看账本，直到管事们到来。
她先给那些管事介绍了尹明毓，待到他们恭敬地向尹明毓见礼后，方才开始问庄子上的事，账本上的纰漏她要处置，庄子上盈收好的，也会称赞奖励。
就像她先前对尹明毓说的，恩威并施。
尹明毓先前还在吃点心，越是听神情便越是认真，谢夫人确实有许多她能够学习的地方。
金儿和银儿在她身后，也都听得认真，待到离开的时候，主仆三人皆有所得。
回到她们自个儿的院子，银儿感叹：“婢子原先以为您是最厉害的，如今看夫人，简直像是有三头六臂一般。”
尹明毓认可她的说辞，不过，“母亲有三头六臂的神通，我却是有左膀右臂的。”
金儿和银儿一听，脸上全都笑开了花。
然而紧接着，尹明毓便故意逗她们：“幸亏有青玉和红绸……”
金儿和银儿皆使小性儿，“娘子！”
“哈哈哈哈……”尹明毓笑过后，才慢悠悠道，“瞧你们这急性子，我还未说完呢。”
金儿和银儿紧紧盯着她，要听自家娘子说些好话才行。
尹明毓笑道：“有青玉和红绸红袖添香，有你们两个左膀右臂帮我分担，我日后的日子，赛过活神仙。”
她说完，轻轻点两个婢女的鼻尖，“醋罐儿~”
两个婢女也不反驳，没多久又露出笑脸来。
三娘和四娘来之后，尹明毓带她们向老夫人和谢夫人请安，便在她自个儿的院子里招待两人用膳。
谢夫人忙，谢老夫人有曾孙便万事足，没人管她们，尹明毓还领着两个妹妹去庄子外头转了转，一同去挑鸭子。
小溪里扑通扑通跳水的鸭子，在她们眼里，都不是普通的鸭子，是肉质紧实、肥瘦匀称的鸭子。
尹明毓手一挥，随她们两个选，尹明芮和尹明若对着鸭子指指点点，终于选中一只。
左右无事，她们便又在小路上看仆人赶鸭子，抓鸭子，没多久童奶娘也抱着谢策过来跟她们一起看。
谢策一看见扑通入水的鸭子便极开心，伴随着笑声，小手啪啪地拍。
尹明芮瞧他可爱，指着小溪里的鸭子问他，“小郎君，你知道小溪里游的是什么吗？”
谢策脆生生地回答：“烤鸭！”
尹明芮懵住，“什么？”
谢策又理所当然地答了一遍：“烤鸭！”
尹明毓忽然哈哈笑起来，赞同道：“没错，就是烤鸭。”
谢策看着鸭子，目露渴望。

第31章
谢策盯着鸭子的眼神像是已经快要将它囫囵吞下去，尹明毓便招呼众人回去。
然还未走几步，便瞧见一极惹人发笑的画面。
他们谢家的清隽郎君打马而来，后头跟着一个风流倜傥的郎君便是探花郎褚赫，褚赫也骑在马上，但手里拽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羊羔。
小羊羔很倔强，四只腿崩的溜直，四个蹄子和地面摩擦，被拽的厉害抵抗不了，才抬几下腿，勉勉强强地走几步，然后继续绷直反抗。
“咩——咩——”
小羊羔细嫩的叫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似乎很有脾气。
那头羊叫，仆人手里的鸭子忽然也跟着凄厉地叫起来，“嘎嘎嘎——”
谢策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抱住尹明毓的腿。
尹明毓很平静，“烤鸭有什么好怕的。”
长辈对“可怕”事物的反应会直接影响到孩子，谢策见她这般平静，嘴巴开始一动一动，又咽口水。
“诶呀~”
他们身后，有一个婢女忽然小声惊呼。
众人看过去，那婢女立即害怕地说：“婢子知错，婢子是看那鸭子……那鸭子要下蛋了……”
众人又一同看向鸭子，果然见它那隐□□……在动，一边儿嘎嘎叫一边儿使力，没多久就露出一点点青白色。
“……”
拿着鸭子的仆人慌张，“少、少夫人，小的这就拎走。”
按理来说是有些有碍观瞻，但是……鸭子下蛋诶，有几个亲眼见过的。
不止谢策好奇地盯着，连三娘和四娘都忍不住一下一下瞄过去，眼睁睁看着指甲大小的青白色挤出一个圆润的蛋尖。
然后越来越大，卡住了……
“嘎嘎——”
仆人要走开，鸭子在使力，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紧张。
尹明毓……也好奇，决定做那个满足大家好奇心的善良的人，便制止那仆人，“勿动，莫要摔碎了蛋。”
仆人便不敢再动，又怕鸭蛋真的摔碎，便蹲下来，让鸭子的脚掌沾地。
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瞧见他们的异状，皆有疑惑，便驱马走快了些。
两匹马哒哒哒地跑过来，停在尹明毓等人前方丈余远，马被勒住的时候打了个响鼻儿，与此同时，鸭子像是受到刺激，一缩一吐，一只鸭蛋便滚落在地。
完好无损。
“啪啪啪……”谢策莫名其妙激动地鼓掌。
四娘尹明若含蓄，三娘尹明芮却是直接笑出声来，抬起帕子掩唇侧身笑不可抑。
褚赫昨日瞧见尹家三娘子在蹴鞠场上似风一般的模样，对她印象更深些，骑在马上见她笑得眼尾都是泪，便多看了两眼。
而谢钦并未关注旁人，直接翻身下马。
尹明毓拍拍谢策的小脑袋瓜，“这颗蛋，就给小郎君你，不给别人。”
谢策一听，就伸手要拿。
童奶娘哪能教金贵的小郎君去拿刚下出来的蛋，向谢钦行过礼，连忙让婢女拿了蛋去溪边洗干净。
谢钦目光扫过仆人手里扑腾的鸭子和……鸭蛋，问尹明毓：“你又惦记鸭子了？”
尹明毓当着外人的面对谢钦十分尊重，道：“郎君，回来了。”
谢钦颔首，介绍身后友人给她认识：“二娘，这便是褚赫，褚遥清。”
而后又对牵着羊的却一派风流的褚赫道：“遥清，这是我夫人尹氏，还有尹家三娘子和四娘子。”
两方互相见礼，褚赫冲尹明毓拱手，笑道：“弟妹，我与景明乃是同科，交好几年，景明说不必带拜礼，但我不能失礼，听闻弟妹喜爱美食，便投其所好，带一只羊羔来亲自烤，教弟妹和两位娘子皆尝尝。”
他说着，收绳，拽着倔强的羊羔到身前。
“咩——”
没见有人送礼直接送一只羊的，还要亲自烤，尹明芮和尹明若皆稀奇地看褚赫和他手中的羊。
褚赫注意到尹家两位娘子的视线，十分泰然。
尹明毓也算是见多识广，淡定地道谢，示意银儿接下“礼”。
银儿向褚赫一福身，接过牵羊的绳子，也是拽了一下没拽动，便又使了更大的力气，硬拖着羊羔回去。
谢策好奇地看，又害怕地不敢过去，抱着尹明毓的腿躲在她身后露出眼睛。
谢钦对友人早已习以为常，能容忍他牵着羊来，自然是预想到会有怎样的反应，也是知道尹明毓不会介意。
此时礼过了手，他看见躲在尹明毓身后的儿子，道：“策儿，行礼。”
谢策害怕地收回脑袋，整个小身子都藏在尹明毓襦裙后，遮的严严实实。
褚赫为他解围，“景明，贤侄还小，无妨。”
谢钦微微皱眉，“策儿，不可失礼。”
谢策不敢任性，慢慢又露出来，先是头，而后是半边身体，整个身体。
他不知道要叫什么，便只高举起两只小手交叠，拜下。
尹明毓没管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待到谢策问过好，方才看着那只羊羔，笑道：“褚郎君一番心意，便让膳房去处理了，稍后架火烤上。”
小羊羔不知是否感觉到了即将面临的命运，挣扎的厉害。
谢策绕到尹明毓另一侧，躲得远了些，攥紧尹明毓的襦裙看它被拽远，忽然眼泪汪汪，哽咽：“母亲……不吃……”
尹明毓低头，问他：“那烤鸭呢？还吃吗？”
谢策呜呜哭道：“吃~”
“……”怎么这么让人想笑，尹明毓忍着笑意，又问，“不吃这只羊羔，换一只羊，可好？”
谢策微微收了泪，吸吸鼻子，点头，“好。”
行吧……可能小孩子心里，它们是不同的。
尹明毓便对褚赫有些歉意地说：“褚郎君，庄子里应是也有羊的，可否换一只？”
褚赫眼含笑意，轻摇折扇，不以为意道：“弟妹随意。”
于是尹明毓便吩咐婢女去膳房交代，这一只羊羔则是被银儿牵着，绑到树上。
小羊羔不再挣扎，乖巧地跟着，“咩咩”的叫声也轻了许多。
谢策收了泪，露出笑脸，又拽尹明毓要去看小羊羔。
尹明毓教他自个儿去，还嘲笑他：“它是才出生没多久的羊羔，你是两岁的孩子，还比它高，竟然害怕？”
谢策嘟嘴，不承认，“不怕。”
尹明毓漫不经心地说：“不怕便自个儿去啊。”
谢策脚步踌躇，一点点蹭着靠近小羊羔，而小羊羔并不怕他，十分温顺地任由他靠近。
谢策发现了，渐渐胆大起来，又走近了些，见小羊羔还是很安全，回头冲尹明毓得意地笑。
还真是小孩子，这也能骄傲起来。
尹明毓对天真的小孩儿扯出个的笑脸，便去安排野炊。在野外烤羊，比看小孩子和小羊羔互动更让她感兴趣。
三娘子对小羊羔倒是感兴趣，让婢女去薅了两把草，和谢策一人一把，喂小羊羔。
四娘子则是跟着尹明毓忙活，还像在尹家似的，尹明毓说什么，她都听。
而谢钦从始至终只看着尹明毓的所作所为，并不置喙。
褚赫席地而坐，边喝茶边感慨：“我也听闻过不少继室的传闻，倒是少有如弟妹这般的，景明你好福气。”
谢钦不言，视线跟随尹明毓，确是福气，只是也教人不知该如何讨她欢喜……
待到火架起来，膳房的仆人搬着一只比方才那只小羊羔大些的全羊出来，架在火堆上，调料备好放在一旁。
褚赫不拘小节，取了两块布缠好袖子，便沾上各种调料抹在羊身上，一层又一层。
尹明芮和谢策被吸引了目光，她便想带着谢策一同过来瞧。
谢策又好奇又舍不得小羊羔，非要拉着小羊羔一起过去。
尹明芮：“……”这事儿她干不出来。
谢策就叫婢女帮他，硬是拽着再次僵直腿、挣扎后退的倔强小羊羔来一起看给另一只羊涂调料。
还是尹明毓，取走绳子，牵着羊羔回方才的树边，蹲在它旁边儿，喂了一把草，看它吃完方才再过去。
谢策小孩儿心性，忘性大，注意力很快便被褚赫的手吸引。
待到烤羊的香味散开来，谢策的小鼻子一动一动，不住地吞口水。
羊肉烤好，片下来最嫩的一盘肉，送去了庄子里，而后，褚赫又片了一盘，端给谢钦。
谢钦没有吃，先端给尹明毓。
尹明毓见谢策馋的眼睛发直，冲他微微一笑，碟子放到身后，然后手在身后摆了摆。
金儿立即递上一碟烤好的鸭肉。
尹明毓拿到身前，递给谢策，一本正经地说：“吃吧。”
谢策两只手握着碟子，满眼困惑：“烤羊？”
尹明毓极肯定地点头，“是啊，就是烤羊。”
谢策看着碟子里和刚才长得不一样的肉，满脸的茫然。
尹明毓夹起一块儿，塞到他嘴里，谢策吃着好吃，立时便不再深究，眼一转瞧见小羊羔，便端着碟子过去分享美味。
小羊羔一反先前的温和，对着谢策咩咩叫了几声，蹄子在地上蹭了蹭，头顶谢策的胸口，将他顶出去。
谢策倒退几步，还是没有稳住身体，向后栽去，肉洒了一地，他则是像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一样，划拉四肢。
童奶娘赶忙上前扶，谢策站起来委屈极了，哒哒跑回来找尹明毓。
“给我拿壶酒。”
金儿拿来的酒壶，尹明毓饶有兴趣地边看边乐呵，自斟自饮。
火堆处，羊还在继续烤着，褚赫再片下两碟肉，一碟端给尹明芮，一碟交给婢女，婢女送到四娘手中。
而后褚赫净了手，和谢钦一同饮酒抚琴吹箫。
褚赫的箫声就像他的人一般，十分欢畅，谢钦的琴声相和，亦是渐渐轻快起来。
秋日正好。

第32章
傍晚，客人们伴着夕阳余晖各自离去，尹明毓和谢钦父子目送他们离开。
谢钦道：“回吧。”
尹明毓点点头，转身便往宅子走，有仆从收拾残局，他们可以做甩手掌柜。
“咩——咩——”
“咩！”
小羊羔叫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声嘶力竭。
谢策听到声音，这才想起小羊羔来，拉住尹明毓的襦裙，“母亲！羊！”
尹明毓停下脚步，侧头去看，就见那小羊羔不知怎么把自个儿的绳子全都绕在了树上，四只腿儿一起使劲儿也挣不脱，低头也低不下，正冲着他们直叫唤。
“险些忘了它。”
尹明毓转身往羊那儿走，谢策也颠颠儿跟在她身后。
谢钦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人。
尹明毓和谢策走回到它身边儿，伸手扯了扯它的绳子，嘲笑它：“你也是个傻的，活物还能教死物给吊住。”
金儿怕她脏手，便道：“娘子，婢子来吧。”
尹明毓摆摆手，提着跟它脖子连接的那一截绳子，半拖半引地解救了它，然后亲自牵着羊进大门。
谢策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也抓在绳子中间，进到中庭，便要往谢老夫人和他住的院子拉，但他和大人的力量自然不能比，根本拉不动。
尹明毓察觉到绳子有滞涩，回头便瞧见谢策的动作，问他：“想做什么？”
谢策小手指向正院，“那儿，羊，那儿。”
童奶娘面上有些难色，谢老夫人绝对不会同意。
而尹明毓根本没有松手，干脆地拒绝：“不行，这是我的，自然要由我带走。”
谢策还是一脸想要，软软地求，“母亲~”
尹明毓依旧坚定拒绝，“你可以明日来找它，但是不能强要我的东西。”
她一个长辈，这般跟孩子计较，教周遭下人，尤其是谢策的下人看来，是有些不够慈爱的，但她实在太过理直气壮，且谢钦这个父亲看起来没有任何异议，下人们便也不敢表露出来。
而谢策跟她对视一会儿，终于确定她肯定不会让着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反复说道：“明儿~来。”
尹明毓点头，“你回吧。”说着，迈开步子，拽着绳子向前走。
和谢策分开后，尹明毓牵着羊羔回到她的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圈，将羊拴在离寝室较远的廊下。
她边拴还边跟羊羔说话：“若是将你忘在宅子外面，许是夜里就被野兽叼去了，还不如我们吃了你呢。”
小羊羔咩咩两声，转了个个儿，尾巴对着她，就像是生气一样。
尹明毓被它逗笑，也不嫌脏，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它的背，“还敢跟我闹脾气，等你多长些肉，就解了你，做全羊宴。”
“咩！”
尹明毓挑眉，揪住它软软的耳朵，“就要吃你。”
“咩！”
谢钦站在廊下安静地瞧她，眼里泛起极浅的一丝笑。
尹明毓余光瞥见他，一顿，不是错觉，谢钦身上似乎确实有些古怪的生硬感。
而谢钦见她看过来，瞬时恢复如常，道：“你先前想要的地图，我带回来了。”
尹明毓起身，随他进去，瞧见桌上多了一张纸，便拿起来看。
地图上，只有龙榆山猎场外围画得细致，猎场内只大致标了几处地方，没有具体路线。
谢钦道：“这里是皇家猎场，细致的地图不便外传，我便给你画了此图。”
“郎君亲手画的？”尹明毓惊讶了一瞬，又低下头看，“昨日方才说了，这么快便画好了？”
谢钦转开眼，没回复，只起身道：“早些梳洗就寝吧。”
尹明毓埋头在地图内，研究过两日先去哪里为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钦吩咐婢女准备水，转头见她还在看，走过去抽走地图。
尹明毓不敢扯，眼睁睁看着地图被抽走，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谢钦淡淡地说：“你身上有些羊膻味，莫要沾到地图上。”
尹明毓立时侧头嗅了嗅，是有些淡淡的味道，便去内室洗澡换衣服。
待到两人都躺在床上，谢钦放下床幔，侧身揽住她的腰，慢慢压下。
尹明毓抵住他的胸膛，“方才发现，月事来了。”
“……”谢钦顿住，片刻后翻身躺回去，一本正经道，“我会多留些护卫在庄子上，你若是出去游玩，多带些人，莫要走远。”
尹明毓：“……”果然，处处都很生硬。
第二日，尹明毓醒过来时，谢钦照旧已经不在屋里。
谢夫人昨日还未交代完事情，用过膳后便叫尹明毓去她的院子里说话。
尹明毓今日也不打算去猎场，然而猎场里却有好些小娘子惦记她，想要与她结交。
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为了不惹麻烦，也都没有出现在猎场，与尹明毓一同蹴鞠的几个娘子没处问谢少夫人，便找上了姜七娘姜合。
姜合因着那日和尹明毓不欢而散，颇有几分烦闷，没有多少心情应付她们的追问，勉强敷衍两句，便离开人群，往偏僻处走。
而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容易碰见些见不得人的人和事儿。
她初时分神，没注意自个儿越走越远，等到发现的时候，周围除了她和她的婢女，已经没有了别的人。
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木，看过去只觉得粗壮的树木后阴森森的，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危险会突然窜出来，姜合心里犯怵，便要原路返回。
往回走时，她左右观望，打眼便瞧见了一对熟悉的狗男女，只一眼，马上恼火起来。
但她才因为尹明毓的话反省过，谨记着不该冲动行事，便强制压抑下怒火，狠狠瞪了那两人几眼，而后转身就要从别处绕开。
可她走得急，没注意脚下有根树枝横在那儿，脚直接绊在树枝上没抬起来，整个人瞬间便向前倾去，吓得惊呼一声。
那头，姬三郎和柳二娘听到声音，四处张望，便看见了姜合的婢女，皆是一慌，连忙匆匆离开。
“娘子，您没事儿吧？”婢女紧张的询问。
姜合抬起的两只手，从手掌到手腕，全都划出一道道地红印，严重的地方，甚至还冒出一点血。
婢女瞬间惊慌，忙要扶她起来。
而姜合一动弹，立即面露痛苦，“脚扭伤了。”
婢女一听，满心都是回去被夫人知道，定然要被重罚，慌乱极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问道：“娘子，您可能忍忍，婢子先扶您出去吧？”
姜合稍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便将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捂着手腕，摇头道：“你先去前头看看，能不能找个人来帮忙。”
她寻常身边都要带几个婢女，今日是不爱人跟在身边儿烦着，这才只带了一个出来，此时有麻烦，却是有些懊悔起来，可惜也于事无补。
婢女其实不敢放主子一个人在这儿，但她若是不出去，也带不走主子，只能忐忑地暂时走开。
姜合一个人，听着周围的树叶簌簌声，脑子里忍不住幻想种种可怕的场面，自己吓得抱紧自己。
忽地，身后传来一阵极大的簌簌声，她整个人一僵，缓缓转头，紧紧盯着声音来源处，害怕地咬紧嘴唇。
片刻后，一个深红色衣袂出现，姜合吊起的心瞬间落地，这才发现她满头大汗。
来人正是韩旌，手里提着两只猎物，一瞧见有娘子在这儿，下意识把带血的猎物挪到背后，免得吓到姑娘。
待到瞧清楚她的脸，韩旌认出她是跟尹明毓一同蹴鞠的姜七娘子，且看着似乎有些狼狈，便客气地询问道：“姜七娘子，不知是否需要韩某帮忙？”
姜合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听到他询问，马上点点头，“劳烦这位郎君了。”
韩旌走近，又仔细问了下她的情况，到底顾忌着男女大防，又听她说她的婢女去找人了，便没有其他动作，而是遮好猎物，站在不远处陪着她。
有郎君在，姜合心里安定，瞧他那般有礼又细心，便主动问起他的姓名。
韩旌答了，眺望着路口，见到有人来，便道：“想必是你婢女带人过来，不便教人知道娘子与男子单独待在一处影响名声，韩某先走一步。”
他说完抬腿便走，姜合叫了几声，也没叫住人。
这时，婢女带人返回来，见她朝着一个方向张望，便问道：“娘子，那头有什么吗？”
姜合收回视线，摇头，“没有。”
婢女也没多问，和人一起扶着她离开。
她们走出这里之前，姜合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瞧见，只得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韩旌的名字，记住了他。

第33章
渭阳郡主嫌那些假模假样的小娘子们烦，便难得“安分”的待在自个儿的庄子里，没有出去招摇。
柳二娘柳月神色略有些慌张地跑回来，瞧见地便是她靠在俊秀温柔的郎君怀里，郎君一双纤长好看的手，慢慢剥掉葡萄皮，送到渭阳郡主口中，抽离时手指流连地抚了一下渭阳郡主的嘴唇。
渭阳郡主眼尾上挑，旖旎风流，眼神交缠、黏连，暧昧至极。
柳二娘看一眼，便羞耻的连忙低下头。
渭阳郡主瞥了她一眼，嗤道：“瞧你这作态，呵~又去找那姬三郎了？”
柳二娘霎时又扭捏慌张起来，“郡主，方才我们被姜七娘子撞见了，她那个性子，万一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我……我和三郎的婚事还能成吗？”
“不想被人撞见，不去幽会便是了。”既想要拴住姬三郎，还担心被太多的人瞧见没有退路，“做都做了，瞻前顾后的。”
渭阳郡主从俊秀郎君怀里起来，“什么宝贝似的，无趣。”
她说完便牵着那俊秀郎君进去，留柳二娘在原地深深地垂着头。
谁不想无所顾忌呢？只是不能罢了。
谢家庄子——
尹明毓、谢老夫人、谢策要留在庄子里，谢家另外三人虽是同意了，需得安排的事情却比全都离开更多。
尹明毓给谢夫人留下的印象太特别，谢夫人一方面认识到她并非真正蠢笨的，一方面又觉得她行事有些不同寻常，教人无法完全放心。
是以她思索再三，没有将庄子全权交给尹明毓和庄子上的管事们，而是留下她身边一个管事嬷嬷。
晚膳结束后，谢夫人叫尹明毓到跟前，仔细交代：“有事儿便找常嬷嬷，母亲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年纪尚轻，需得有人从旁协助。”
尹明毓丝毫不在意，婆婆只是不放心就送能干的嬷嬷来为她提供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条件，若是再不信任一些，她是不是会被能干的人们环绕？
她想到那样的画面，实在太过快乐，真心实意地认为谢夫人就是世上最好的婆婆，看着谢夫人的眼神都带着濡慕之情。
最能干的就是谢夫人，尹明毓依依不舍道：“儿媳真是三生有幸，才有您这样宽和的婆母，儿媳一定倚重常嬷嬷。”
她的眼神太热烈，话说的也直白，谢夫人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认真道：“你是主子，便是信任，也不能教仆人爬到头上。”
尹明毓点头，“您放心，若是有谁胆敢怠慢，儿媳就记下来，回去请婆婆做主。”
谢夫人：“……”
她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般说好似也没什么问题，便只能敲打庄子上的管事们，“若是伺候不好老夫人、少夫人和小郎君，唯你们是问。”
管事们哪敢对主子不敬，连连恭敬地表示“不敢”。
谢夫人再转向尹明毓，欲言又止。
尹明毓乖巧端坐，等着听她说。
谢夫人没少说了，看她这样，一时真是不知道该再如何说，只能道：“大郎许是也有些事要与你说，你先回吧。”
尹明毓便起身告辞，临走前，真心实意地关心道：“母亲，您注意身体，莫太过操劳。”
谢夫人欣慰一笑，点点头，“去吧。”
尹明毓脚步轻快地回院子，瞧见那只羊羔有了专门的槽子吃草，旁边还有一个瓷盆装满清水，不止如此，还多了一个规整的厚实的草垫放在廊下供它趴卧。
它一只羊惬意的完全不像是普通羊，这全都因为她。
不过也不完全在于她，是这只倔强的小羊羔先救了自己。
尹明毓坏心眼儿，瞧它这般，便走过去，端走它的水盆，放到它绳子能够够到，但是要喝就得来回跑的地方。
小羊羔站在食槽边儿上，两只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还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尹明毓拿出帕子擦擦手上溅到的水，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金儿和银儿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但屋内全程目睹的谢钦：“……”
他这样自律，所行皆有所向的人，实在不明白为何会有尹明毓这样无聊的人，乐此不疲地逗弄孩童，还为难一只羊。
而小羊羔埋下头吃了一会儿草，转头要去喝水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水没了，水在院子中间。
“咩！！！”
谢钦：“……”
尹明毓听到羊叫，走到窗边一看，果然见小羊羔边叫边往院中走，喝完水就趴在瓷盆边儿上，过会儿又想吃草，便又起来往廊下走。
就这么来来回回，边走边叫个不停。
尹明毓的快乐非常简单，看着它奔波，就笑不可抑。
谢钦无法理解，但也包容，没有指手画脚，只等她笑完了，方才说起正事：“此番回京，父亲便会升任右相一职。”
尹明毓惊讶，“右相？！”
“嗯。”谢钦淡淡地说，“你这次蹴鞠倒是歪打正着，否则待到父亲正式升任，风口浪尖，咱们全家皆要谨言慎行，你这谢少夫人的威也只能从谢家来了。”
那时旁人肯定更加不敢轻易得罪，但忌惮的是谢家，不是尹明毓。
所以她蹴鞠场上虽说做的不算多周全，确实也是立了谢少夫人的威，教人知道她的脾性。
尹明毓没多关注他后一言，犹自感叹：“父亲和母亲……可真是家中的中流砥柱啊……”
谢老夫人一心含饴弄孙，她又是个懒得，可谓是上下皆在啃中间，府里若是没了他们二位，简直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尹明毓道：“回头我教人多寻摸些山珍送回府，让父亲母亲补补身体。”
她这般孝顺上心，定是好意，但谢钦观她心性，细思默然。
而尹明毓心念一转，又问谢钦：“父亲若是升官，郎君定然也不得闲吧？”
谢钦颔首，“我自然得为父亲分担一二。”
尹明毓目光温柔下来，柔声道：“郎君，保重好自个儿身体，家里祖母、母亲、小郎君全靠你们呢。”
谢钦眼神也缓和些许，“父亲与我会万分小心，不必挂念。”
尹明毓轻声应，催促他早些休息。
谢钦离开窗前，尹明毓看向外头小羊羔，眼神越发温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它已经不是普通的羊，很快便要飞黄腾达，变成右相家的羊了，需得更大的水盆和更长的绳子才能符合身份，也就能有更大的活动范围
瞧，她丝毫没飘，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第二日一早，尹明毓和谢老夫人、谢策一同为谢钦他们送行。
谢夫人仍有些忧虑之心，然只对常嬷嬷细细叮嘱，并不与尹明毓交代什么。
尹明毓老实地站在旁边听着，间或插一言两语，也都是真诚地叮嘱长辈们注意身体，十足的好儿媳。
谢夫人颇受用，难得抓起她的手，亲近的拍了拍，随即对她温和道：“去与大郎说说话，不必在我这儿陪着。”
尹明毓乖巧地应声，小步走到谢钦跟前，“郎君。”
谢钦已经透过表象，看到了她的雀跃，没有旁的需要说，只道：“二娘，庄子上若有事，随时可送信给我。”
他极不明显地停顿一瞬，又道：“京里若有事，我亦会送信予你。”
他的重点，在信，一来一回。
尹明毓听到的重点，在是否有事，温声回道：“郎君放心，我既是答应要照看老夫人和小郎君，必定会尽心的。”
这样的交换，她熟，且十分得心应手。
是以还能尽妻子的本分，再三叮嘱他一定要保重身体，她是极挂念的。
而谢钦闻听她所言，手背在身后，拇指摩挲食指指节，片刻后才有些无奈道：“好。”
御驾启行的时辰快要到了，他们不便耽搁，便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上马车，离开庄子。
谢策出生便跟在谢老夫人身边儿，对于祖父母、父亲的离开，只在起初稍稍表现出一些不舍，等到车队走远了，立时便将他们抛之脑后，撒欢地跑去找羊羔。
他年纪尚小，也是正常。
谢老夫人并不苛责，只叮嘱童奶娘等人照看好谢策，不要磕了碰了。
尹明毓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当然不会像他一个孩子那般外露，而是耐着性子随在老夫人身后，问清楚她今日的行程和膳食，又关心了老夫人的身体。
谢老夫人初时还没什么，渐渐不耐烦起来，“你怎地如此啰嗦？让我清净些吧，我这儿不用你伴着。”
尹明毓一副纵容的神情，哄道：“祖母，孙媳也是为您考虑。”
谢老夫人受不了她那般，“我身子骨好着呢，能走能动，不用人日日杵在面前尽孝。”
尹明毓顺势便道：“那孙媳明日巳时来看您。”
谢老夫人勉强同意，催促她离开。
尹明毓告退，踏出老夫人院门的一瞬间，举步生风，浑身都散发着欢快。
就算她不在意谢钦，可旁边一直有个人，总归是没那么自在。
银儿跟在她身后，亦是雀跃不已，“娘子，稍后咱们去做什么吗？”
尹明毓笑道：“钓鱼去，再带些调料，今日午膳咱们在溪边烤鱼吃。”
银儿一听，立时便去准备东西。
她的院子里，谢策正蹲在羊羔面前喂它吃草，羊羔不理他，挪到旁边继续吃食槽里的，谢策又举着草跟上去，“吃，吃~”
尹明毓进来瞧见这一幕，嘲笑道：“小郎君，你如今可不招它待见。”
谢策嘟嘴，颠颠儿过来把草给她。
尹明毓给了他一个“看着”的眼神，拿着草走到羊羔面前，喂到它嘴边。
羊羔咬住她手里的草，还不等尹明毓嘴角扬起来，又“噗”地吐出去，然后默默转身，背对着她。
谢策开心地拍手笑，金儿亦是忍笑。
尹明毓：“……”

第34章
权威受到了一只羊羔的挑战，尹明毓进行了一番“全羊宴”威胁之后，换了身轻便的棉布长衫，拖家带口地去溪边钓鱼。
谢策要牵着羊羔，得到尹明毓的同意之后，才双手抓住绳子，还对牵羊的婢女道：“我牵。”
尹明毓点点头，“教他牵吧。”
谢策得到掌控权，欢喜不已，即便长长的绳子拖在地上差点儿扳倒他，他也笑眯眯的。
然而即将晋升右相家的羊羔却不是个安分的，原本是谢策牵着绳子走在前头，它蹄子一蹬，便越过谢策，向前冲去。
绳子跟着它迅速向前，然后绷直，谢策被拽着不得不向前踉跄小跑。
童奶娘瞧他要摔倒似的，霎时紧张地小声惊呼，“小郎君！”赶忙要过去扶谢策。
她们大惊小怪，尹明毓淡定地抬脚，一脚踩住地上的最后一截绳尾。
前头小羊羔像是为了冲向自由似的，正在奋力奔跑，忽然脖子上的绳子一紧，下一瞬，它的头停在原地，身体却因为惯性向前冲出去，又被绳子勒住。
“咩——”
小羊羔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谢策好一些，他本来跑得就不快，只是绳子一紧一松，一时没站稳，便向前栽去。
但他本来绳子便牵的短，这一向前扑，直直地扑到装死的小羊羔身上。
“咩！”
谢策吓了一跳，被童奶娘抱起来，便紧紧搂着童奶娘的脖子。
小羊羔从地上晃晃悠悠地起来，像喝了假酒似的，趔趄着走了两步，才稳住身体。
尹明毓抬起脚，对银儿道：“绳子解开吧。”
银儿担心，“会不会乱跑？”
尹明毓瞥了眼那嫩肉小羊羔，悠悠道：“山里饿肚子的野兽不少，正想有送上门的肉吃呢。”
小羊原地踢踏，解绳子的期间异常乖巧，没了束缚，也不乱跑了，就在她们附近跑跳。
但它对谢策依旧不友好，只要谢策靠近，它就躲开。
谢策还以为它在和他玩儿，乐此不疲地继续追，追得羊暴躁。
溪边有一处钓台，有两丈宽，但是周围没有围栏。
金儿指挥婢女摆茶水点心，银儿带人在旁边儿点艾草驱蚊。
尹明毓坐在蒲团上，自己动手放钓饵，随口叮嘱道：“莫要教小郎君靠近水边。”
“是，少夫人。”
三根鱼竿的鱼钩全都甩进溪里，尹明毓接过金儿递上来的书和茶，边看书喝茶，边等鱼上钩。
天高云阔，羊叫和小孩儿的清脆笑声不断传过来，尹明毓悠闲地翻了一页书。
……
尹明毓书都翻了十几页了，鱼钩还没有动静，放下书，拿起右边的一根杆，拉起来。
鱼钩上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又拿起其他两根杆，全都吃、干、净、了。
尹明毓又重新上了鱼饵，这次不看书了，眼睛紧紧盯着水面，哪个钩有动静，便马上拉上来。
可惜还是没钓到鱼。
银儿在后头瞧见，不敢说话，但心里腹诽，她家娘子这不就是一看架势，定是高手，一收杆，回归人间吗？
而银儿不敢戳破，小孩子却不懂得给人留颜面。
谢策跑够了过来喝水，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空水桶，问：“母亲，鱼呢？”
尹明毓转头时瞥见有人在偷笑，弯起嘴角，一脸认真道：“母亲是女菩萨，需得先点化它们。”
谢策相信了，小手搁在膝盖上，端正地坐在蒲团上，问：“要，点化。”
尹明毓从容不迫地沾了茶水，中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又生龙活虎了，去吧。”
谢策高兴极了，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去追羊。
路边，好不容易得个空闲吃草的羊羔，一见可怕的人又来了，身体一僵，直愣愣地倒在草地上，舌头伸出来，眼睛发直，呼哧呼哧喘气。
谢策伸出小手扒拉它，“起！羊！”
羊羔后蹄给了他一蹶子，将谢策掀翻，支起身体，一溜烟儿往远处跑。
“哒哒哒……”
“哒哒哒……”
一串儿较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渐近，是羊羔的。
另一串儿马蹄声重，脚步踢踏，又有马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直接盖过了小羊羔的声音。
童奶娘抱住要去追羊的谢策，快走回到钓台附近。
尹明毓侧头望过去，看见那熟悉的马车，眉头轻轻一蹙，起身。
马车缓缓停下，先是一个俊美的郎君走下来，回身又扶着另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走下马车。
在场的婢女们先是教那郎君稍稍晃了眼，随后又看那一身尊贵的大美人失神。
尹明毓微微躬身，“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
渭阳郡主神情永远是趾高气扬的，她扫了一眼钓台上的鱼竿，茶点，戏谑道：“谢少夫人可真是好兴致……”
尹明毓淡淡地说：“郡主言过，不过是偷闲罢了。”
谢策趴在童奶娘怀里，悄悄好奇地打量她。
渭阳郡主察觉到，气势颇足的眼神扫过去，谢策立时怕得扭头埋进童奶娘肩上。
渭阳郡主对他没有丝毫兴趣，收回视线，对尹明毓道：“那日蹴鞠未尽兴，如今这龙榆山没有旁人，谢少夫人再与我比一场。”
尹明毓实在不知道这位郡主到底在执着什么，但现下没有三娘子、四娘子，她便直接拒绝道：“郡主见谅，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不能与郡主蹴鞠。”
渭阳郡主柳眉一竖，气冲冲道：“你又拿有孕搪塞本郡主？”
尹明毓默默地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郎君，委婉道：“郡主误会，非是有孕。”
“不是有……”渭阳郡主说到一半，停下来，皱眉，“真是麻烦。”
尹明毓才无语，跑到谢家的庄子来说她麻烦，当她是软泥，随便儿捏吗？
是以尹明毓收起笑，道：“郡主，难道臣子妻便要事事顺从于您吗？京中也没有这个规矩。”
渭阳郡主眼睫一动，片刻后神情微收了收，而后又扬起下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装模作样的，如今倒是不装那小家子气了？”
她装不装，与外人有何关系？
尹明毓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郡主可还有其他吩咐？”意思是没有便要送客。
渭阳郡主面上挂不住，美目一瞪，斥道：“尹二娘，你胆敢冲撞我？！”
尹明毓沉声道：“郡主来谢家的地方，便是要按头教我认些莫须有的错处吗？我好歹也是谢家妇，这般咄咄逼人，可是成王殿下之意？”
渭阳郡主微滞，她是听说尹明毓没走，这才没有一同回京，找过来也不是要与尹明毓冲突……
但她贯来不会向谁服软，便依旧盛气凌人道：“这与我父亲有何相干，我是要与你尹二娘一较高下，便是不蹴鞠，也需得换旁的法子。”
她既然说与成王不相干，尹明毓便没好气道：“恕难从命。”
渭阳郡主生怒，又压下来，眼一转，手指向鱼竿，“钓鱼是吧，你与我比试钓鱼。”
钓什么鱼！那是自爆短处。
尹明毓立即便要拒绝，然而渭阳郡主已经一撩襦裙下摆，坐在了蒲团上，略有几分稀奇地看着钓竿，还拿起来打量。
尹明毓又不能赶人，只能当渭阳郡主不存在，也一副随便钓钓鱼的敷衍样子，拿起书看。
而渭阳郡主随行的那俊秀郎君，转身去马车上取了小几，又开始在上头摆各种精致地点心小食，最离谱的是，他竟然开始焚香煮茶。
那反客为主的架势，那优雅温柔的身段和气质，那行云流水的动作……
尹明毓余光瞥见，一股子劲儿便上来了，悄悄给金儿银儿使眼色。
两婢领会，纷纷上前，一个拿着帕子为她擦莫须有的汗，一个捏了果脯送到她的口中，还柔声问：“娘子，可要听琴？”
尹明毓矜持地点点头，“准备吧，正好也教郡主同赏。”
渭阳郡主忽然得意道：“寻郎琴技一绝，本郡主马车上便有一宝琴，教他弹琴吧，请谢少夫人同赏。”
她话音落，便有随从去马车上取琴。
寻郎小心地接过琴，珍惜地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悦耳的琴音便跃出。
尹明毓：“……”
要是红绸在便好了，以红绸的美貌，定然还能为她扳回一城。
偏偏不止于此，始终不肯上钩的鱼，渭阳郡主坐下没多久，便开始疯狂咬杆，渭阳郡主一扯鱼竿，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
鱼落在钓台上，不住地跳。
谢策还没眼色地在旁边儿惊呼，“大鱼！”
……
先前门房瞧见来人不对劲儿，便转身进去禀报。
谢老夫人前日吃烤羊肉，引出了馋，偏偏府里从上到下，全都讲究要养生，尤其控制她的膳食。
她坚持留在庄子里，尹明毓管不到她，便教膳房做了些口味重的肉来吃。
门房忽然匆匆忙忙地过来，谢老夫人还稍稍慌了一瞬，随即听说竟然是渭阳郡主找上门来，兴许还在欺负尹明毓，顿时一怒：“如此咄咄逼人，是不将我谢家放在眼里吗？”
“走，我倒要亲自瞧瞧，一个小丫头还能骑到我谢家头上来不成？！”
她说完，便站起身，拄着拐杖风风火火地出去。
管事为她准备了抬轿，抬着谢老夫人来到钓台。
谢老夫人看见他们围在一处，能听到琴声，隐约还能从中间听到谢策的声音，与她想象的受欺负场面大相径庭。
但谢老夫人还是清了清嗓子，威严地出声：“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尹明毓一听，惊喜地抬头，立即走过去挽住老夫人的手臂，挺起胸膛。
她这不是还有老夫人吗？

第35章
谢老夫人，是正经名门大族出身，谢老太爷去世后，先帝追封其为一品太傅，谢老夫人便也封了一品诰命。
满京城与她年岁相当的老夫人，地位荣耀差不多的，没她活得久，活得久的，地位不如她。
她轻易不出门，若是出门见客，便是亲王妃、公主也要敬她几分。
渭阳郡主便是成王府的郡主，也还只是郡主。
且谁不懂趋利避害呢？渭阳郡主也不傻，她倨傲也只会对地位不如她的，否则如何哄得昭帝对她宠爱有加，连时不时带着个郎君在身边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以谢老夫人一出现，渭阳郡主便一改对其他小娘子的目中无人，骄傲依旧但十分有礼地起身，微微屈身，“渭阳见过谢老夫人。”
“郡主客气。”
谢老夫人小事儿上有些执拗脾气，但也不刻薄，大事上更是不糊涂，所以谢家晚辈们才会极孝敬包容，便是有个什么事儿，谢夫人也都是哄劝着，从无冲突。
她平时表现得对尹明毓多有不待见似的，可那也是在谢家，此时对着渭阳郡主，谢老夫人还亲近地拍拍尹明毓的手，温和地问：“你们这是玩儿什么呢？”
尹明毓心里即便有所预计，真得到谢老夫人这般态度，不免也有几分受宠若惊，不过面上还是卖乖地回答：“郡主邀孙媳去蹴鞠，孙媳身子有些不爽利，郡主又对钓鱼颇有兴致，便坐下与孙媳同钓了。”
她这一句话，只是简单地陈述了前因后果，没有告状，可渭阳郡主和谢家那些事儿在前，谢老夫人自然一瞬间便在脑海中补充了一段充满硝烟的过程。
钓鱼只是钓鱼吗？当然不是，是颜面。
谢老夫人微微握紧尹明毓的手，貌似平和地问：“钓了几条鱼？”
尹明毓……有些心虚，垂眼答道：“郡主方才钓了一条，孙媳还未钓到。”
她出来有些时辰了，一条鱼都没钓到，谢老夫人无语，松开尹明毓的手，对渭阳郡主道：“我这个老太太也有些兴致，郡主不介意我掺和进你们年轻人之间吧？”
渭阳郡主当然不是来和谢家老夫人钓鱼的，可若是这般走了，倒显得她好像露怯似的，于是便施然地答应下来。
谢老夫人走向蒲团，期间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郎君，便神色如常地转开。
但她心里对渭阳郡主的厌恶，只增不减。
渭阳郡主乖张任性的作态，若是不牵扯到谢钦，与谢老夫人是完全不相干的。
偏偏成王故意纵容，或者干脆就是他在后头推波助澜，想要生拉谢家的继承人去他一系，迫使谢家立场偏转，还非要推说是孩子不懂事，教谢家没法儿与渭阳郡主计较。
但渭阳郡主无所顾忌地惦记谢钦，惹得谢钦沾染是非，教人议论，她身边儿却时不时伴着个郎君，这般侮辱，如何不惹得谢家厌恶。
尹明毓跟随谢老夫人过去，亲手倒了茶，端给谢老夫人。
有渭阳郡主在，谢老夫人看她越发顺眼了些，和缓地点点头，道：“你也坐吧。”
谢策从童奶娘怀里下来，也学着尹明毓，拿了块儿点心，喂到老夫人口中。
谢老夫人立时笑得慈祥无比，连连夸赞，“策儿竟是知道孝顺曾祖母了。”
而后，终于对尹明毓有了一些赞许：“你带策儿，还是好的，策儿确是长进许多。”
谢策露齿一笑，偏头瞧了一眼羊羔，继续给曾祖母喂点心，“吃。”
尹明毓一见谢策那小动作，垂下头极力控制，方才忍住笑意，但声音还是不免带出几分颤抖来，“祖母，孙媳不敢当。”
旁边，渭阳郡主瞧着尹明毓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冷嗤一声，也不管露不露怯，扔掉鱼竿。
“啪！”
鱼竿砸在水里。
尹明毓和谢家祖孙听到声音，一同看过去。
渭阳郡主皮笑肉不笑地歉道：“我没拿稳，老夫人见谅。”
谢老夫人冷淡地看着她，没言语。
渭阳郡主状似遗憾地扫了一眼水里的鱼竿，起身道：“鱼竿落水，我今日怕是无法继续陪老夫人垂钓，只能暂且告辞。”
谢老夫人露出一个客气的笑，“郡主自便。”
渭阳郡主狠狠看一眼尹明毓，抬脚便走，根本不等拿琴的寻郎君。
而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对谢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与谢少夫人颇有几分缘分，有心化干戈为玉帛，结交一二，不知我可否与谢少夫人单独聊几句？”
尹明毓面无波澜，安静地看着她，未作回应。
而谢老夫人侧头看向渭阳郡主，意有所指道：“郡主言笑，我谢家与郡主何来干戈，郡主既然想与尹氏结交，自也不必经过我的同意。”
渭阳郡主嘲讽地看向尹明毓，“谢少夫人如此贤良，想必极顺从长辈，怎能不问过老夫人。”
“郡主还是有些年轻，锋芒毕露。”谢老夫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与一个小姑娘争锋，转回头看向水面，对尹明毓道，“尹氏，你自个决定便是。”
渭阳郡主看着尹明毓，“尹二娘，聊几句如何？我总不会在谢老夫人面前无状。”
她看起来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尹明毓不想纠缠不清，便决定听听她想说什么，于是抬步走过去。
渭阳郡主打头，一直走到她马车的另一侧，而后停下，转身讽刺地问：“谢少夫人瞧我的寻郎，不比谢景明逊色吧？”
谢钦再如何，也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此时与她是同伴，这般当着着她的面对谢钦言语不逊，分明对她也不够尊重。
尹明毓皱眉，“郡主言语如此不尊重，有失体统吧？若只是想要诋毁，我便不奉陪了。”
渭阳郡主嗤笑，“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又为何一定要守妇德，我有权有势，他们自然也能俯首帖耳。我还当你有些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尹明毓微微侧头看向那抱琴立于马车一侧的俊秀郎君，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谢老夫人所言确有道理，渭阳郡主确实年轻，不知世道便锋芒毕露。
可她口中所谓的权势不过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靠的是父亲的权势，是陛下的宠爱，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尹明毓原本并不想说什么，但她静静地看了渭阳郡主半晌，道：“郡主是大权在握，还是为民请命过，民心所向？或者才名远扬，教人心折？”
渭阳郡主脸色渐渐沉下来。
“我与郡主并不同道，但也祝郡主能得偿所愿。”尹明毓言尽于此，福身告退。
她走时路过自家那安然吃草的羊崽子，看了它几眼，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可惜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
渭阳郡主的马车并没有停留多久，便缓缓离去。
谢老夫人听到尹明毓回来的脚步声，没问她们说了什么，只轻声讲古：“前朝时，豪族世家势大，更甚至左右朝堂，是以大邺开国后，对世家多有打压。”
尹明毓坐在蒲团上，安静地听。
“历朝历代皆不乏才能不逊于男子的女子，比她更离经叛道的也不是没有，且不说世家大族里出过多少不凡的女子，只说前些年乱世之时，民间亦有许多巾帼不让须眉的娘子，不说扭转世道，可庇护一方一家也是有的，如今每每提起依旧教人敬佩。”
谢老夫人说到这里，神思似是飘至不知名的时候，没经过思虑地说道：“前朝时大族里腌臜的事儿不少，养个郎君算什么……”
尹明毓眼睛一亮，微微坐直，期待后续。
然而谢老夫人回过神后，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眼一瞪，没好气道：“我家大郎是个端正的，便是有前头夫人，配你也不亏，你若是敢有些不安于室的心，我饶不了你！”
风险评估晓得不？如果非必要，她是不会做那种风险与收益不匹配的事儿的。
不过听不着隐秘了，尹明毓肩微微耷下来，兴致缺缺地回道：“孙媳不敢。”
这时，有鱼咬钩，谢老夫人心神立时转到鱼钩上去，拉上来一条大鱼，婢女换完鱼饵扔下去，没多久又有了动静。
谢策在旁边儿每每兴奋地不行，谢老夫人有心在曾孙面前表现，钓鱼的兴致越发的浓。
尹明毓坐在旁边，见老夫人没有再与她闲聊的功夫，百无聊赖，便起身招呼婢女烤鱼。
烤鱼的香味儿一出来，谢策的小鼻子动了动，便追着烤鱼去了，站在火堆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鱼。
而谢老夫人一见曾孙走了，顿时气骂道：“我这么大岁数，钓鱼给你们吃，你们也吃得下去。”
尹明毓当即便回来，用事实证明，她在钓鱼上就是个废物。
三根鱼竿，谢老夫人边儿上的，鱼钩一个接一个的咬，她一坐下，那根鱼竿就没有动静。
尹明毓很无辜地看老夫人，还故意说道：“祖母，您放心，便是钓到晚上饿着肚子，孙媳也定会钓到一只孝敬祖母的。”
谢老夫人：“……”
谢谢你，等你钓到鱼能饿死老太婆。
谢老夫人嫌弃地赶她，“走走走，莫要耽误我钓鱼。”
尹明毓感动，“祖母，您真好，孙媳日后定然好生孝顺您。”
谢老夫人不言不语地扭向另一边儿，眼不见心不烦。
尹明毓笑眯眯的起身，转回去盯烤鱼。
她也不想让几十岁的老祖母钓鱼给她吃啊，可是老天爷的馈赠就是这么奇怪，她能怎么办呢？
她也很烦恼啊~

第36章
都是一起钓鱼、烤鱼的关系了，但谢老夫人显然还是不太待见尹明毓，特地声明：“我允你巳时初过来请安，请完安便去忙你自个儿的事儿，莫要来烦我。”
虽然尹明毓十分想要偷懒，也确实没打算总耗在老夫人这儿，可谢老夫人这么轻易就教她得逞，她莫名的有种空虚是为何……
而且，最奇怪的是，谢老夫人竟然一反常态地对尹明毓说：“他乐意去你那儿玩儿，我也不挡着，只你注意着身份，要以身作则。”
尹明毓是在以身作则，可是那是谢策诶，是谢策！
谢老夫人的宝贝曾孙，谢策！
谢老夫人突然这么放心，难道是终于透过她虚假的皮相发现她善良的本质了吗？
尹明毓忍不住狐疑，“祖母，策儿聪慧，若教我以身作则，恐怕耽误了他。”
谢老夫人不耐烦，“长辈有命，只管遵从便是，谅你也不敢苛待他。”
现下又不是让她“自个决定”的时候了吗？好生善变。
可谢老夫人说完，便一副“不必多说”的神情，尹明毓再是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赶着她的羊羔回自个儿的院子。
“娘子，今日渭阳郡主过来的事儿，您要写信告诉郎君吗？”
金儿随在她身后，如此问。
尹明毓不解，“有老夫人在，渭阳郡主找来，也不是需要特地写信告诉郎君的事儿吧？”
金儿默然，而后提醒道：“或许，郎君希望您告诉他呢？”
尹明毓挑眉，“他希望？谁说的？”
银儿在旁边听着，挠头问道：“不是郎君说让您写信吗？”
尹明毓踏进内室，随手脱掉外衫，无所谓道：“山高水远，跑马半天，是否需要汇报，由我判断。”
她直接踏进浴室，完全没有磨墨提笔的意思，所以她的判断就是，不需要。
银儿听自家娘子的话，认为有道理，点头道：“确实，若是无关紧要的事儿，特地送一次信，太过折腾。”
金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终怜爱地摸摸她的头，“活着，便是上天对你的馈赠了。”
银儿眨眨眼，反应了片刻，倏地收起笑，“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
浴室里，尹明毓忽然大笑。
银儿一下子肯定，“好啊，你真的在骂我！”
金儿脚下一转，抱起自家娘子的寝衣，便踏进浴室。
银儿在原地气得跺脚。
第二日，尹明毓决定去附近转转，特地换了一身方便的胡服。
她本来不打算带着谢策出去，可谢老夫人一副甩给她的架势，尹明毓便也就带上他了，而带上谢策，自然没忘了她家倔强的羊羔。
不过那只小羊羔没有谢策的待遇，能够坐上马车，它被护卫抱在怀里，骑了高头大马。
一只羊羔，出生估计也就一个多月，羊生充满惊喜，经常攀越巅峰。
但谢策不认为他的待遇是好的，他趴在马车窗上，看着小羊羔的眼神充满羡慕。
尹明毓和银儿下五子棋解闷儿，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想骑马，便教护卫抱你骑。”
谢策高兴地回头，脆生生地答应：“要骑！”
马车缓缓停下，金儿抱着他出去，一直将他送到护卫的马上，然后骑了一匹马走在他旁边。
谢策第一次骑马，磕磕绊绊地要求护卫和羊羔并行，然后和小羊羔欢快地说话。
小羊羔作为这世上第一只活着骑大马的羊，一动不动地待在护卫的怀里，根本不能回应他。
谢策习惯了得不到它的回应，没多久就被这个不同的视角看到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他指向树，金儿便告诉他是“树”。
他指向农田，金儿便告诉他是“庄稼”。
他指向任何一个地方，金儿皆会耐心地与他说，记不住也没关系，只要他问，就跟他说。
他们今日的目的地，还是上次谢钦带尹明毓去过的桃林，那儿的桃子又甜又水，过了几日肯定成熟更多，正适合摘回去吃。
不过马车没法儿穿过密林，因此他们行到小路前，尹明毓便下马车骑上马，童奶娘和婢女不会骑马，便由金儿和银儿带着同骑。
尹明毓又看到了那只松鼠，不过这次，她没惦记她得松子，而是从袖子里掏出几颗松仁，扔到它的洞里。
“母亲！”谢策看到松鼠，双眼亮晶晶地伸手，也要扔。
尹明毓没说他扔不进去，随手给了他几颗，便继续向前。
而谢策力气小，全都扔光也扔不进去，有些闷闷不乐。
但等他回头发现，他们一走远，那小松鼠便灵活地跳下树，捡走他掉的松仁，谢策立即又高兴起来。
他们到了桃林之后，尹明毓直奔最大的那棵桃树，其他人也都跟着。
护卫身手敏捷，便一路抱着他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谢策还没走近，只看到树上许许多多熟透的桃子，便长大了嘴，不自觉地一串儿晶莹的口水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尹明毓回头恰巧瞧见他这模样，笑不可遏。
他虽然小，可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被照顾的十分妥当，比许多人都光鲜。
这么不符合谢小郎君形象的模样，实在需要铭记。
可谢策感觉到她的嘲笑之后，十分不开心，嘴巴噘得能挂桃子。
尹明毓是无良继母，笑得越发欢畅，一不小心便跌坐在石头上。
“娘子！”
“您没事儿吧？”
婢女们紧张地围上来。
在何处跌倒，便在何处端庄地坐好，尹明毓淡定地摆摆手，坐在原地，支使众人去摘桃子。
她的目的只在桃子，不在意是否是亲手所摘，就坐在那儿看他们摘。
谢策还有兴趣，由护卫举着，两只小手伸得高高的，艰难地摘下几个桃子，收获的快乐立时让他忘记了尹明毓的坏，拿着桃子到她面前显摆。
尹明毓坐享其成，问他：“我没有摘到桃子，你摘得可是要送给我？”
谢策并不小气，直接给了她一个。
尹明毓不客气，让婢女洗干净便坐在那儿吃起来。
而谢策不止是对她大方，对羊羔也大方，尹明毓一个不注意，他便将桃子喂到了小羊羔嘴里。
那小羊羔不知道能不能尝出甜味儿来，但它嚼得极欢快，上下牙快要撇飞了。
尹明毓拿着桃子，有些疑惑：
羊能吃桃吗？
羊肉和桃……相克吗？
虽说凡事需要实践才能得到解答，但尹明毓还是制止了谢策，万一不能吃呢。
他们摘了不少桃子，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到了过来摘桃子的佃户，佃户们皆衣着破旧，人也黑瘦，远远地一见到他们，立刻便跪在地上不敢上前。
童奶娘引着谢策绕开他们一些过去，尹明毓走到他们前方，笑容微收，淡淡地说：“既是无主的，不拦着你们摘。”
那几个佃户确实怕得罪贵人，本不敢再摘，一听她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感恩戴德道：
“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
尹明毓没再回头，骑上马率众人返程。
他们再次走那条林间小路时，比较安静，一心赶路。
不过走到松鼠洞在的那棵树下时，一颗松子自上而下，正好砸向谢策的头。
护卫以为是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下意识保护谢策，一手挥开，定睛一看才知道只是一颗松子。
众人纷纷抬头，便见到松鼠洞上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躲起来后，又搬出一颗松子，扔向谢策。
谢策喜得不行，伸手去接。
护卫先于他接到，而后放到他手里。
谢策还有先前扔下来那枚松子，另一个护卫下马捡起来，交给他。
尹明毓冲树上的松鼠抬起手，她的呢？
然而松鼠躲进洞里，再没露头。
尹明毓：“……”
如果没记错，松子是她先送的啊？为什么没有她的？
连松鼠都区别对待吗？
不过经了这一遭，返程的气氛重新又热烈起来，谢策两只小手攥着两颗松子，一会儿跟羊羔炫耀，一会儿喊“母亲”炫耀。
尹明毓不理他，他就举着两颗松子笑眯眯地看。
他们赶在日跌之前回到了庄子，一进庄子，常嬷嬷便迎上来。
尹明毓让人先带谢策进去，而后问道：“嬷嬷，何事？”
常嬷嬷恭敬道：“少夫人，今日京中送来一份厚礼，是姜家四娘子送予您的，说是道谢。”
她边说边呈上一封信。
“姜四娘子？”尹明毓莫名，接过信拆开。
常嬷嬷在一旁解释道：“姜四娘子是姜七娘子嫡亲的姐姐，嫁给了京兆府牧孙大人的长子孙既清。”
尹明毓展开信，便见信上寥寥几语，言语周全，十分客气诚恳，除了道谢，另有道歉之意。
常嬷嬷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姜四娘子似乎是与先少夫人交好。”
尹明毓一听，仔细回忆，好像幼年确实听说过大娘子的闺中好友里有一位姜娘子。
而以大娘子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与她交好，心性想必也是极好。
尹明毓又看了一眼信，若是字如其人，端看这秀丽的字迹，希望姜七娘子有姐姐规劝，日后会稳重些。
“收起来吧。”
尹明毓吩咐金儿，便迈开步子，却又瞧见常嬷嬷有些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事？”
常嬷嬷为难地看向少夫人，凑近她，轻声道：“少夫人，老夫人午膳时用了酱猪蹄、芙蓉猪肺、红煨肉；晚膳又跟膳房点了小炒羊肉、羊肉馅饼，还有一只酥鸡。”
尹明毓：“……能吃得完吗？就没配几样素菜？”
“配自然是配了，不过老夫人没吃多少。”常嬷嬷忧愁道，“万一不克化，定是要生病的，少夫人可能劝劝？”
尹明毓：“……”
老人家是能轻易劝动的吗？

第37章
若是按照谢家那种养生的活法活一辈子，人生还有何乐趣？
尹明毓自忖，她年老之时，一定比谢老夫人更加任性，是以大可不必苛责谢老夫人。
但是吃独食这件事儿，颇为严重，孩子尚且知晓分享，他们这些大人怎能连孩子都不如？
尹明毓没应承常嬷嬷要去劝说，只吩咐说：“我晚膳便到老夫人院里用，不必单给我准备了。”
而后，她便教人抬着他们摘得桃子，踏进谢老夫人的院子。
谢策这些日子走动的多，跑得比先前稳，也比先前快很多，也比以前说话勤快。
他举着松子先跑到谢老夫人的屋子里，直接扑进谢老夫人的怀里，向她献宝。
谢老夫人亲香地抱着他，仔细打量一遍儿，瞧见他衣服皱了脏了，可脸上半分委屈都没有，这才转向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谢策往谢老夫人面前送了送，“松子，鼠~鼠送。”
他说的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谢老夫人抬头看向童奶娘，眼神询问。
童奶娘笑着解释：“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咱们小郎君可灵了。少夫人拿了松仁喂松鼠，小郎君也喂了，回程时，那松鼠独独给了小郎君回礼，就是这两颗松子。”
谢老夫人一听，抱住曾孙，高兴道：“这是显灵了，咱们策儿有大福气。”
谢策听不懂，可知道曾祖母说得是好话，问：“母亲？”
谢老夫人笑容收了收，无语道：“你母亲鱼憎鼠厌，不如咱们策儿福气。”
尹明毓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脚步一顿，露出委屈之色，“祖母……”
谢老夫人听得浑身不舒坦，“你说话便说话，这是什么作态？一点儿爽利劲儿都没有。”
尹明毓执着地表现，“祖母，孙媳知道孙媳多有不足，您多教教孙媳……”
谢老夫人：“……你不回你院儿里休息，到这儿来作甚？”
尹明毓似是终于想起正事儿，招手教婢女送上桃子，欢喜道：“祖母，这是新摘得桃子，特地送过来孝敬您。”
谢老夫人矜持地点头，“嗯，你有心了，放这儿便是，早些回去休息。”
尹明毓不走，期望地看着谢老夫人，“祖母，孙媳一人在院中用膳，实在寂寞，想与您一道用膳……”
婢女端着桃子站在她旁边儿，就像在说，您看，我都送您桃子了，换一顿晚膳不为过吧？
以前大娘子亦是这般，孝敬，提出要留在她身边儿伺候用膳，顺便便一道用了；可轮到尹明毓，为何如此怪异，总教人觉得答应便是吃亏了似的。
谢老夫人极是无言，可遇见厚颜之人，又不能如她一般，沉默良久，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你若愿意留，便留吧。”
尹明毓高兴地答应下来，然后想起什么，忽然对谢策道：“小郎君，你不是亲自摘了桃子，要孝敬曾祖母吗？”
谢老夫人惊喜，低头看向谢策，“策儿还给祖母摘了桃子？可有累到？”
谢策摇头，回头看向他的婢女。
婢女立时便捧着两个桃子，恭敬地呈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亲手接过桃子，瞧着比上次谢钦孝敬她桃子时还要高兴数倍，甚至珍惜的舍不得吃。
至于尹明毓让人送上的桃子，那一比较，就是珍珠和鱼目的差别。
亲孙子都排在谢策身后，尹明毓自然更不需要在意，施施然地坐下，等着用膳。
谢老夫人抬眼瞧见她的模样，便有些气不顺，她又不是个愿意忍的，便赶在晚膳时辰之前，道：“你既是要留在我这儿用膳，莫说些不中听的话，我是不乐意听得。”
尹明毓笑得纯良，“祖母，孙媳自是不敢惹您不快的。”
谢老夫人半信半疑，待到晚膳时，教人仔细收好谢策的两颗松子，而后便领着尹明毓和谢策坐在桌边儿。
婢女上菜，果然是口味颇重，好几样荤腥硬菜，只瞧着便食欲旺盛。
尹明毓不用站着伺候布菜，但她今日极殷勤，亲自为谢老夫人夹了酥鸡上最嫩的一块儿肉，恭敬地放在谢老夫人面前的空碟子里。
然后又夹了几筷子小炒羊肉，一并放到谢老夫人的碟子里，还注意着不与酥鸡肉沾上，免得串味儿。
谢老夫人见她果然没有像府里的儿子儿媳那般，劝她多食素少食荤腥，心下满意，对尹明毓留在她这儿用膳，也没了抵触。
而谢策看见继母给曾祖母夹菜，也想要，双手抱着碗往她的方向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尹明毓还没放下公筷，顺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的碗里。
谢策看看曾祖母碗里的肉，又看看自己碗里的青菜，微微噘嘴，拿起勺子在碗里舀了好一会儿，终于舀起青菜，使劲儿探向老夫人。
谢老夫人更是惊喜，忙亲自端起碗，接过来，夸赞道：“策儿可真是长大了！”
谢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又趴在桌上，拿起勺子去菜盘子里舀青菜，又舀到谢老夫人的碗里，“曾祖母，吃。”
“好好好……”谢老夫人夹起来，“曾祖母吃。”
他这般，其实有些不合礼仪，但谢老夫人高兴，也纵容，便无人敢说什么。
尹明毓更不会管，趁着谢策不断给谢老夫人舀青菜，催促谢老夫人吃的功夫，眼疾手快地夹走酥鸡肉，然后又将筷子转向小炒羊肉。
她本身胃口便好，吃得比寻常娘子稍多些，加之今日在外头活动颇多，食量更大。
谢家餐桌上的菜，精致大过量，尹明毓优雅且频率不低地夹了几筷子，菜盘子便空了许多。
等到谢老夫人终于从曾孙子的迷魂汤中回过神，已经垫了个半饱，再一看桌上的菜，“……”
桌上只有三个人，是谁根本无须作他想。
谢老夫人甚至感觉到头顶的神经抽痛，咬牙道：“尹氏，你吃饱了？”
尹明毓抬头，有礼地放下筷子，方才不好意思地回答：“祖母，孙媳实在饿了，还未吃饱……”
“还没吃饱？”谢老夫人气道，“吃这般多还未吃饱，你还想吃什么？”
尹明毓跟个棒槌似的听不懂她的话，还眼馋地看向谢老夫人近前的羊肉馅饼，“祖母，馅饼可以给孙媳吗？”
谢老夫人顿时气得胸膛起伏，直接拒绝：“食不得过饱，你适可而止。”
尹明毓略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又慢慢悠悠地夹了几筷子青菜，吃得七八分饱，见谢老夫人放下筷子，才跟着端庄地说：“祖母，孙媳吃好了。”
然后她又弯起眼，吹捧道：“祖母，同样的膳食，味道也相同，可孙媳吃着只觉得您院里的要更好吃几分，定是因为您老人家慈和，孙媳心里敬慕，所以才会如此。”
随即，尹明毓说出主要目的：“祖母，孙媳明日也想来。”
谢老夫人：“……”
尹明毓濡慕地看着她，“祖母……”
谢策小口嚼着菜，左看看右看看，咽下菜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眼巴巴地喊：“曾祖母……”
谢老夫人受不住，揽住曾孙，边轻轻为他擦嘴角边妥协道：“好好好，曾祖母答应还不成吗？”
膳后，尹明毓脚步轻快地离开谢老夫人院子里，教银儿去膳房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菜，明日一并端到老夫人院子里用。
之后，尹明毓若是在庄子上吃，顿顿饭都在正院用，吃了两天之后，谢老夫人瞧着她来气，便让厨房做成全素宴来吃。
尹明毓照样不含糊，一样吃得极香，倒教老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憋闷。
而尹明毓自那日去过桃林后，便开始在附近游玩儿，不过只入繁华或是无人之地。
期间，她一封信都没给谢钦送过。
而谢钦每日回府，皆会问一句：“少夫人可有送信回来。”
每每回答便是“没有”。
谢钦对此……并不意外。
他想过，身为男子理应主动些，先寄一封信过去，不过除当年回乡参试给祖母、母亲寄过家书，他从未与女子送过书信，此时未寻到合适的理由，实在不知如何启言。
这一日，他从外归来，已见夜幕，心念一转，便走到东院。
东院婢女们未曾想他会突至，惊了一瞬才恢复如常，前来伺候。
谢钦摆手，只教青玉替他点了书房的灯，走到尹明毓的书架前，抽出她的诗集，打算坐下读片刻。
本是红绸去为郎君斟茶，然红绸还未至，朱草便先一步敲响了正房的门。
青玉开门后见到她，瞬间便皱起眉。
然而青玉婉拒的话还未出口，朱草便先声夺人，轻柔却清晰地说：“郎君，婢子来为您奉茶。”
谢钦仍沉浸在诗集之中，冷漠道：“青玉，教她回去，关了角院的门。”
朱草霎时脸色苍白，便想要软下身求情。
青玉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不再客气，直接道：“请回吧，莫要惹郎君生怒。”
红绸端茶过来，正瞧见这一幕，美眸一瞪，将茶交给青玉，直接伸手扯住朱草，又召来婢女，将她带回角院去。
夕岚和石榴听到动静，全都隐遁起来，当作没有听见。
郎君贯来不留情面，容忍朱草乃至于这些陪嫁婢女，已是看在已故大娘子的份儿上，朱草还这般胆大，石榴现下也不敢有任何同情怜惜之意，只恨不得她们没有任何牵连才好。
而谢钦本有些不悦，待到视线落回到诗集之时，忽然念起，便有了写信的由头，立即叫青玉为他研磨。
他只略加思索，便写出一封有理有据的信，待到阴干，亲手塞进信封，命人明日一早送往庄子。

第38章
前几日，尹明毓在附近的县里买了三只风筝，今日有风，正适合放风筝。
谢老夫人不甚爱动，但谢策撒娇拉曾祖母一起出去，她只能迅速投降，眉开眼笑地随着他出去。
尹明毓以前没少带着三娘和四娘放风筝，她不需要旁人的辅助，稍稍疾走几步便让风筝迎风而上。
小孩子赞叹一切未知的东西，风筝还只升到她头顶上，谢策就已经给予最热烈地欢呼，气氛给足。
尹明毓左手轻微扯动风筝线让风筝不掉下来，右手慢慢放线，仰头盯着风筝越来越高，嘴角上扬。
“母亲！”谢策举起手，“想！”
尹明毓递给他，拿起另一只风筝走远些，又重复先前的动作。
谢策一两岁的孩童，哪会放风筝，而且力气也小，风无需多大便已经抓不住，几息之间，风筝便开始在空中忽悠忽悠地晃荡。
他有些着急地看向尹明毓，“母亲！”
金儿就陪在他旁边儿，马上蹲下来帮忙调整，几下便稳定下来风筝。
谢策瞬间忘了方才的焦急，便是金儿握着他的手控制风筝轴，亦是兴奋不减。
而尹明毓升起第二只风筝之后，本着不能厚此薄彼的心，拉着风筝退到羊羔身边儿，没有系在它身上，而是将风筝轴的柄放到它嘴边，示意它叼着。
小羊羔吃草吃得好好的，嘴边儿忽然戳了根棍儿，毫无防备地张口咬住。
它咬住的一瞬，尹明毓松手，初时风筝也跟谢钦刚接手时那般，似掉未掉，不管的话随时有可能掉下来。
尹明毓在旁边儿笑呵呵地看着，掉了也无所谓。
偏偏一阵大风吹过来，风筝扶摇直上，小羊羔倒腾着四条腿就跟着风筝嗖嗖地跑。
尹明毓没想到这傻玩意儿竟然不松嘴，还去追梦，忙箭步赶上，伸手扯住风筝线。
她控制住风筝，小羊羔张口叫，风筝轴这才掉落在地。
“咩——”
尹明毓蹲下身，也不嫌脏，掰着它的嘴左右看它有没有划伤。
“咩——”
小羊羔不领情，左右摆头，挣脱尹明毓，撒开蹄子向躺在地上的风筝跑去，它一到风筝那儿，四只蹄子便踏上去，哒哒地踩。
尹明毓：“……”
不愧是右相家的羊，不同寻常。
尹明毓抬步，打算去解救无辜的风筝时，远远瞧见有人骑马过来，便又停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马停在不远处，马上的护卫翻身下马，先走到谢老夫人面前拜见，随后又向尹明毓行礼。
谢老夫人问他何事。
那护卫道：“小的奉郎君之令，前来问候老夫人和少夫人，另，郎君说东院有些事，需得少夫人做决定。”
护卫说着，从胸前拿出一封信，呈到少夫人面前。
大郎会给妻子写信？
谢老夫人眼中有几分错愕，随即不着痕迹瞥看向那封信。
尹明毓莫名地接过信，当着老夫人的面打开来——
“二娘，见信如晤。
近日安好。
吾昨日为寻书回东院，然居顷之，朱草便闻风而来，明面为奉茶，实际其心如何，不言而喻。
谢家家风，素以内帷不修恐祸乱家宅，余亦以为然，宜早置之。
二娘掌东院，遂与卿议。
望复书。”
一本正经的信，尹明毓读懂了，可她的神情更加莫名。
在等级差异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朱草实在微不足道，为她多费一丝心力，都是尹明毓太闲，况且朱草的那些小动作偶尔也能逗尹明毓一笑。
谢钦若想处置朱草，大可不必与她商议。
不过朱草的身契在她这儿，谢钦兴许是顾忌此事。
尹明毓合上信，对护卫道：“你回去跟郎君说……”
谢老夫人原本还有几分好奇，一见她木头似的，没好气地说：“你们夫妻之间，教护卫转达作甚？回去写一封回信！”
明明没必要……
而且，尹明毓抬头，“风筝……”
谢老夫人：“……”
握着拐杖的手热了。
尹明毓是还惦记着风筝，可老夫人都这般开口，她自是不好再推三阻四，是以便对护卫道：“你且先去喝口水，我去写回信。”
护卫感恩叩谢。
尹明毓拿着谢钦的信回到庄子，顺口吩咐婢女再给护卫准备些吃食，而后坐到书案后铺开纸，等银儿磨好墨便提笔，逐字逐句地回复。
“郎君，展信安。
祖母、小郎君与我皆好。
朱草之事，以谢家和郎君之意为重，如何处置皆可。”
尹明毓写完落款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银儿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问道：“娘子，可是短了些？”
尹明毓没直接回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百无聊赖地瞥一眼谢钦的信，关注点奇特，“你说，谢家家风清正，既以夫妻和睦为兴家之始，那位庶出的姑太太是如何来的？”
“啊？”银儿面色为难，不敢说嘴，“婢子不知。”
尹明毓也不是真的要问她答案，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她是有些好奇，可也没打算追根究底。
老一辈儿如何，谢家上一代的公婆之间，确实没有旁人，世人眼里，谢家就是顶好的姻缘。
谢钦的品性，单只自律自制这一点，他便强出世间大多数男子了，除此之外，他还家世不俗、才能出众、胸怀宽广、容貌俊美……一细数，简直是世间难得的男子。
有些瑕疵，可能在当世人眼里，根本算不上瑕疵。
不过人嘛，在平等的审视下才最公允，因为很多人首先就给大多数男子放在一个极低的标准线上，以至于一个不错的男人出现，哇——惊为天人。
谢钦是好，尹明毓承认，也很高兴优游卒岁之时有这样一位伙伴，但在不对等的情况下，仅此而已。
她在保护自己且不侵害别人的前提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她的自由。
尹明毓看了看手里简短的信，微一顿，又重新铺开来，提笔书下：“只是既无大过，未尝不可宽和几分处置。”
待到信纸全干了，尹明毓随手一折，塞到银儿递过来的信封里，理所当然回答她先前的问话：“公事自然得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银儿接过信封，又雀跃道，“娘子，咱们现下回去放风筝吗？”
尹明毓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稍等会儿，不能出去太快。”
银儿略一思索，笑道：“您说的是，护卫大哥许是没喝完一杯茶呢。”
尹明毓慢悠悠地喝完一盏茶，又去内室更衣完，这才怡然地踏出门。
银儿将蜡封好的信封叫到护卫手里，另外又将自家主子这些日子让人从百姓手里买的山货交由护卫，一并带回京去。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达，谢家主晋升右相，这几日谢家父子皆早出晚归，谢夫人亦是邀约不断，也就尹明毓谢老夫人他们躲了清闲。
今日又有同僚请酒，谢钦借口推辞，提前回了府。
护卫乃是快马加鞭赶回，少夫人命人送的山货已经送给谢夫人，信也已呈到前院书房，郎君的案前。
谢钦径直回到书房，撕开蜡封，只一张薄薄的纸，甚至没打开，便能透过背面看到只有寥寥几语。
食指停在纸张中间，片刻后才挑开信纸，展开来。
果真是寥寥几语，一句不多。
谢钦看着信纸，渐渐不再聚焦于信的内容，只定在落款“尹明毓”三字之上。
字如其人，规整之中藏锋芒。
名是父母所给，然尹明毓笔下，以毓草木之“毓”，似有茂林郁毓，观之，仅可察分毫，不得其门而入。
谢钦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也并非好奇心旺盛之人，但仍旧不可抑制地想要一探究竟。
至于如何做……
君子不言诡，谢钦的目光复又回到信中，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谢钦再次出现在东院，命青玉将朱草召来。
天色已晚，召通房……青玉心下颇多翻转，听命去角院叫朱草。
而红绸为自家郎君奉茶，想到远在庄子的继少夫人，有些焦躁。
朱草被禁足于角院内，本已心如死灰，忽见青玉，又听闻郎君召见，惊喜若狂，连忙起身梳妆打扮。
行动间不知想到什么，眉眼越发带春，竟也有几分娇艳之色。
青玉在一旁等着，见朱草如此，心中有几分不以为然，却碍于她前程未知，未表现出来。
大悲转大喜，朱草甚至有些飘然，穿戴一新之后，走到青玉身边，颐指气使道：“走吧。”
青玉低头，不做表示，平静地带她出去。
正房，谢钦坐在堂屋正座上，拿了一本诗集翻看。
“郎君，朱草来了。”青玉板板正正地站定，禀报。
朱草脉脉含情地看向谢钦，轻启红唇：“郎君~”
红绸厌烦地看她一眼，别开眼时见青玉给她使眼色，不情不愿地退到青玉身边儿，预备告退。
谢钦放下书，淡淡道：“你们不必离开。”
青玉和红绸惊讶，对视一眼。
她们伺候郎君多年，此时听郎君留她们，自然没有往荒唐之处想，也意识到先前许是想多了，郎君若有收用朱草之意，也不必等到现在。
但朱草的神情一滞，悄悄看向两人远甚于她的容貌时，显露几分敌意。
而后，朱草再抬头看向谢钦时，神情中的情意更加露骨，“郎君……”
谢钦淡漠地看着她，“谢家不需要不安分的婢女，你不能再留在谢家。”
大喜又转大悲，朱草霎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脸色苍白，急急地求道：“郎君，婢子绝不敢不安分，求您，求您不要赶婢子走。”
青玉和红绸又互相看了一眼，彻底安然下来，红绸更是有了心情看朱草的戏。
“你若安分，便该待在角院不出，而不是时时出现在我面前。”
谢钦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之所以与她多言几句，也只是为了信中言之有物，是以兀自说道，“今日一早我便已去信给少夫人，少夫人良善，念在你未有大过，劝我宽和处置。”
朱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说：“郎君，少夫人是大娘子的亲妹妹，一直尊敬大娘子，求您看在大娘子的份儿上，开恩，婢子日后一定好生伺候少夫人……”
“你莫要再提大娘子。”谢钦冷眉冷眼，“大娘子为何决意推你做通房？若非母亲审问夕岚，知你不敢行谋害之事，你在谢家早无立身之地。”
内宅阴司颇多，谢家对此极为忌讳，谢老夫人、谢夫人掌家之时对阴司之事皆极为严苛，是以谢家教其他世家大族才算太平。
朱草稳重不如夕岚，忠心不如胭脂，易掌控不如石榴，偏她得了大娘子青眼，使得大娘子不顾月份渐大，一意孤行。
到底是大娘子的婢女，问不出来自然也不好强加罪名，她若是安分，谢家不介意白养一个婢女。
可她分明并非安分之人，如何教人相信，大娘子在世之时，她没有在情绪不佳的大娘子面前搬弄是非？
谢钦冷声道：“两个选择：放你身契，允你再嫁；亦或是去庄子上，与胭脂作伴。”
他已是看在大娘子和尹明毓的面子上，极为宽容，若是头脑清明，自然该知道如何选择。
然朱草这一两日情绪波动极大，早已如强弩之末，根本做不出也不愿意做选择，她只想留在谢家。
“郎君……”朱草跪在地上，爬向谢钦，梨花带雨地求，“郎君，婢子别无所求，只想侍奉郎君，郎君，求您了，别赶婢子走……”
谢钦皱眉，看向青玉红绸二婢。
青玉和红绸一凛，忙回神，双双上前，制止她靠近郎君。
朱草奋力挣扎，仍旧想要靠近他。
谢钦神情冷肃，“你若不识好歹，便去庄子上吧。”
朱草哭声一滞，忽然崩溃，“郎君，婢子是真心实意想要侍奉您，旁人根本就待您不真心，您看看婢子，您看看婢子……”
谢钦微微摆手，示意青玉和红绸将她拉下去。
朱草被拖着，越来越远，绝望之下，眼中忽地现出几分癫狂之意，喊道：“郎君！二娘子早就心有所属！她心里根本就没有郎君！”
青玉和红绸皆一抖，差点儿没抓住她。
而谢钦周身寒意凛冽，冷厉地看着她：“胆敢侮辱少夫人，看来谢家对你太过宽容了。”
朱草敢说出来，便是知道没有后路，不管不顾地说：“大娘子未去前，二娘子就在与夫人的娘家侄子议亲，就是来府里请教过郎君的韩三郎！”
谢钦满脸寒霜，“堵了她的嘴。”
青玉和红绸慌慌张张地伸手，两只手一起死死捂住朱草的嘴。
“唔唔——”
谢钦眼中闪过厉色，“少夫人如何，不需要你来置喙，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便教你再不能开口。”
朱草浑身一震，惊恐的泪从眼角滑下，终于生出几分悔意。
青玉和红绸不敢再留她触怒郎君，死死捂着朱草的嘴，硬拖着她回到角院，仍旧不放心，又找了两个婆子，堵上她的嘴，捆住她，这才畏惧地返回到正房。
“郎君……”
两人正要跪下保证，谢钦冷声道：“磨墨。”
青玉忙止了下跪的动作，走到书案边儿，抬手磨墨。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不必我与你们多言。”
两婢连忙点头。
“既与少夫人相关，自然以少夫人所说为准，东院中若再有谁胆敢胡乱揣测少夫人为人，对少夫人不敬，皆严惩不怠。”
两婢又一同点头，再三保证。
而谢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书案，陷入沉思。
以今日所发生之事，或可分而书之，送两封信去……

第39章
今日尹明毓一睁眼，便发现屋子里不如往日亮堂，问过方知，外头云遮雾绕，大雾迟迟不散，潮湿之气弥漫，估计要下雨。
若是下雨，便不适宜出行，尹明毓披着外衫站在窗前瞧了会儿外头的天，侧头对金儿道：“去主院问问老夫人，晚膳可要吃羊肉锅子。”
金儿一福身，随即转身出去。
银儿找出一件厚些的襦裙，走过来问：“娘子，今日您打算做什么？”
尹明毓合上窗子，闲适道：“下雨便出去散步，不下雨便躺在榻上看书。”
银儿歪歪头，不解：“不该是反过来吗？”
尹明毓边穿衣服边笑道：“没反，我是要去赏一赏山野雨中的诗情画意。”
银儿明白了，“那婢子去将您的披风找出来。”
尹明毓点头。
过了一会儿，金儿回来，说：“娘子，老夫人欣然应允。”
“欣然”这个词，用的颇为有趣，尹明毓嘴角上扬，故意走到小羊羔在的窗户边儿上，道：“得杀只羊才好下羊肉锅子。”
小羊羔专注地吃草，听不懂人话，可不知是否感受到杀气，从食槽里抬起头，茫然地左右张望。
它唯独没想过回头看看……
尹明毓怜惜地看了它一眼，而后转身躺到软榻上，膝盖上盖着薄被，悠闲地拿起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雨滴敲打屋顶和房檐落水的声音。
雨天人更喜欢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尹明毓亦是有几分懒散，还是银儿问她是否出去，她才掀开薄被起身。
她穿了件厚衣服，披上披风，再撑一把油纸伞，便踏出了房门。
一行人刚走到前院，便有一熟悉的护卫迎上来，恭敬地行礼，又呈上一封信，“少夫人，小的为郎君送信。”
银儿上前接过，转递给尹明毓。
而尹明毓一只手撑着油纸伞，一只手接过信，随口问了护卫几句，得知谢钦准许护卫下雨便在庄子留宿，明日回京。
于是便将信揣进袖中，继续向庄外走，并没有立即回去看信的打算。
细雨绵绵，遥望远山，烟岚云岫，漫步在其中，听着雨打绿叶之声，内心格外宁静。
金儿银儿也都各撑一把油纸伞，慢慢地跟在她身后，只是越走越靠近庄子后山，脚下湿濡泥泞，步履渐难。
这一脚又踩了些泥，银儿轻轻甩了甩，问道：“娘子，您要赏景，为何往这边走？”
前头林边有一棵横倒在地的粗长的树干，尹明毓提起襦裙，快步走过去，定睛一看，展颜笑道：“快来，咱们摘些新鲜的木耳回去下锅子。”
金儿银儿：“……”
原来赏景是假的，惦记木耳下锅子才是真的。
但银儿下一瞬便欢快地小跑过去，半蹲在树干旁边儿，撩起外衫，兴冲冲地说：“娘子，婢子兜着。”
金儿走过去，则是道：“娘子，不如您起来，婢子替您摘吧？”
尹明毓拒绝了她，袖子缠在手臂上，用一只手揪树干上的木耳，“我先前瞧着像，今日忽然想起来，果然长大了。”
银儿吹捧：“还是娘子您眼力好。”
金儿不能干站着，干脆也绕过去，蹲在她们对面一起揪木耳。
三人的油纸伞，若是有人远远瞧见，就像三朵会移动的蘑菇。
而那树干上一排木耳，看着不少，不过经不起她们主仆三人摘，没一会儿就清空了。
准备打道回府时，银儿小声惊呼：“娘子！您袖子湿了！”
尹明毓抬起袖子，果然见她左边袖子散下来，湿了一片儿，忙伸手进去，取出信。
她方才已经很小心，可这信还是湿了一角，不知是否会晕掉字迹。
若是毁了信，对送信的人是极不礼貌的。
尹明毓微微蹙眉，道：“且先回去吧。”
主仆三人加快速度回到宅子，银儿带着木耳去膳房，尹明毓则是领着金儿返回她们的院子。
金儿收了伞，立即去取干爽的衣服。
尹明毓走到书案边拆信，打开信封见只有信的两角被打湿，晕了几个字，却也能够依稀辨认出字迹，方才放心。
她暂且放下信，去换了一身衣服，才回来读信。
谢钦的第二封信，与上一封是相同的措辞开头，正文语气依旧是一本正经，但尹明毓读着，又渐渐皱起眉头。
信上谢钦说，他给了朱草选择，消契嫁人或者去陪嫁庄子上，然而朱草皆不愿意接受。
这点，尹明毓没多意外，无根浮萍，轻易不愿意离开谢家的庇护是正常的。
而谢钦又说，朱草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些不当之言，事关于她，不便在信中写下，需得她回京后亲自处置。
他没说是什么事儿，也没说严重与否，字里行间也似乎并不紧急，可对于一个有好奇心的人来说，就像是钩子挂在那儿，让她忍不住猜测朱草究竟说了什么有关于她的事儿。
但谢钦一贯是这种少言寡语的性子，跟他急只会惹得自个儿心躁，是以尹明毓干脆扔开信，起身去主院吃锅子。
下雨天，谢策只能憋在屋子里，这对于一个玩儿野了的小孩子不啻于打击。
他从得知不能出门，就蔫耷耷地，还总想往门边儿溜。
谢老夫人叫他回来好几次，他玩儿着玩儿着，便又蹭到了门边，趴在那儿透过门缝可怜兮兮地瞧着外头。
那模样，谢老夫人瞧着，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不，又过去了……
而这一次，谢策刚一趴在门上，便冲门外欢喜地喊道：“母亲！”
谢老夫人一听，吩咐婢女：“带他躲开些，莫吃着风。”
婢女抱走谢策，其他婢女拉开门。
尹明毓踏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再开口便是问：“祖母，咱们何时用膳？”
谢策的一腔热情，没有得到关注，又奶声奶气地出声吸引她的注意：“母亲~”
尹明毓冲他笑了笑，便又看向谢老夫人，“我亲手去摘木耳孝敬您，饿了～祖母，咱们何时用膳？”
谢老夫人轻轻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手，“摆膳摆膳。”
铜锅摆在正中，炭火加进去，老少三人围坐在锅边，只谢策童言童语，谢老夫人不时回应，尹明毓的注意力全都在锅中。
汤是提前熬好的，奶白色的汤在铜锅中渐渐冒泡，没多久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筷子夹着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只在锅子里稍微滚那么几下，便可烫熟。
几口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秋雨天正适合吃锅子，谢老夫人和谢策也都胃口好，至于尹明毓亲手摘的木耳，膳房那边说还未暴晒处理，只能带回府再吃。
他们在这里安逸又享受，然而京中的另外三人却忙碌不堪，晚膳甚至没能聚在一起用。
谢钦受褚赫之邀，去到他的宅子做客。
褚赫倒是也准备了热汤锅，然两个男人坐在一起，谢钦又是不善谈的，总归是不热闹。
褚赫早已习惯，倒也不以为意，端着酒杯自斟自饮，几杯后方才问候道：“老夫人和弟妹仍在庄子上吗？”
谢钦淡淡地说：“是。”
褚赫状似随意地问：“尹家在为家里两位娘子议亲，弟妹是她们亲姐姐，不打算回来吗？”
谢钦未曾关注过此事，并不知道，但褚赫竟然知道，谢钦看向他的目光带出几分探究，“你我是男子，应守礼，不该随意谈论娘子们。”
褚赫朗笑，“你我之间，何必遮遮掩掩？”
谢钦闻听他此言，问道：“你可是有意，想要我与二娘做媒？”
褚赫摩挲酒杯，饮尽后，摇头笑道：“我也算是俊秀的郎君，尹家三娘子却瞧我如寻常，且一看便有些野心，我并非她良配。”
谢钦瞧他这般，问道：“果真不打算争取一二？”
“我与你谢景明不同，想要的不是父母之命，既是知道有缘无分，自然不必强求。”褚赫笑得遗憾又洒脱。
遗憾的是，他难得碰到一个小娘子，有几分惦念，可惜他不止年长不般配，志向也不般配，合不得。
而他确实宁缺毋滥，原先便做好了一人一屋、无牵无挂、放纵一生的准备，如今也不过是照旧罢了。
之所以提及，褚赫轻笑，“尹三娘子那性子，好是好，却也容易吃亏，若有亲姐姐在侧帮着掌眼，许是婚后能更顺遂些。”
谢钦若有所思。
待到回府，谢钦又给尹明毓写了一封信，提及尹家议亲之事，第二日着人送往庄子。
而与此同时，有另一封信从尹家出去，亦是直奔谢家庄子。
尹明毓先收到了尹家的信，是嫡母韩氏的。
嫡母在信中说的便是三娘和四娘议亲一事，让她不要回去掺和，说四娘倒罢了，三娘非要闯一闯，旁人若是拦着，许是要生怨。

第40章
以嫡母韩氏的为人，庶女都养大了，必定不会在婚事上刻意拿捏。
她信中那般说，想必是给了三娘和四娘些许选择的权力，但三娘想选的人，嫡母不甚赞同，认为尹明毓也有可能会反对，是以才会特地来一封信。
可说是不让尹明毓回去，她们彼此却都清楚，姐妹一场，自小到大的情分，尹明毓是无法坐视不理的。
而三娘究竟想要选什么婚事，在随后送至的谢钦的信中，尹明毓解了惑。
秋猎结束之后，不少人家皆在议亲，尹家作为谢家的姻亲，在谢家主升任右相之后，亦有几分水涨船高之势。
不过尹家两位郎君，一个早已婚育，一个婚事已定，婚期便在秋末。下一代则是太过年幼，想要与谢家攀上些许关系，只能将目光放在尹家两位庶出的娘子身上。
先前那场蹴鞠，确实对尹家两位娘子有一些影响，但不算坏。
在场的人都清楚，她们是受了渭阳郡主和尹明毓的牵扯，是阳乐县主刻意找茬，若是真就受了欺负无人理会，京中笑谈一场，可怜她们几句，也就罢了，根本不会多给她们几分关注。
甚至庶女的婚事本就要低一些，有些人家嫌弃麻烦，怕得罪郡主，兴许就是原本有意也要绕过两人，婚事没准儿要更低几分。
但尹明毓出头了，她是谢家的少夫人，她对两个庶妹的维护，成了两个庶妹婚事的加成。
谢钦信中说，有几家家世比尹家低，不过皆是为嫡子求亲，多是嫡次子、幼子。
除此之外，比较显眼的两家，一个是忠国公府的庶子齐五郎，一个是平城长公主的嫡出二孙子，赵二郎。
尹家中立，以忠国公府和平王的关系，自然不会选择忠国公府的婚事，谢钦也并未对此赘述。
他谈及较多的，是平城长公主。
平城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在先帝逐鹿中原之初，嫁入当时北境有些势力的赵家，初期为先帝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后来，先帝麾下各个势力繁杂，赵家渐渐不显，开国后先帝封赏群臣，赵家亦有重赏，但爵位和封邑却是落在平城长公主身上，先帝只封长公主之子为世子，并未给驸马封爵。
赵家尊荣皆系于平城长公主，是以平城长公主颇为强势。
而之所以会以嫡次孙求娶庶出的三娘子，乃是因为赵二郎有些胎症，每每现于人前皆面色苍白，十分文弱。
京中颇有猜测，许是寿数不足。
有几分爱护女儿的人家皆不愿女儿嫁给此子，可愿意攀附的，平城长公主又瞧不上，谁知竟然看上了尹明芮。
……
尹明毓想起那日尹明芮问她的话——
“二姐姐，地位低便只能退让吗？”
她当时那般回答，想必不能教尹明芮释然，所以很有可能会不介意其他，只想嫁进高门。
“金儿，银儿。”
两婢走过来，“娘子。”
尹明毓放下信，道：“收拾行囊吧，我去与祖母请示。”
金儿与银儿对视一眼，并不多问，立即去收拾。
而尹明毓独自来到主院，直接道明来意：“祖母见谅，原先想着过些日子与您一道回京，正好参加娘家二哥哥的婚礼，可巧今日收到嫡母的信，娘家三妹妹正在议婚，孙媳实在惦记，便想提前回京。”
谢策只听她要走，滑下榻抓住她的手，“不走，不走~”
谢老夫人并未对她惦记娘家妹妹一事不满，只瞧见谢策那般，便满口酸气道：“有曾祖母陪你还不够吗？”
谢策摇头，“要，都要。”
“贪心。”谢老夫人嗔了他一句，干脆道，“在庄子上住了有些日子了，一道回京吧。”
尹明毓向谢老夫人道谢，转身便出去寻常嬷嬷，收拾东西，也派人送信回府。
当晚，他们又在庄子上留了一宿，第二日辰时中，便启程回京。
虽说是临时决定回京，不过并不赶行程，是以路上走得不快，及至申时初，方才到达谢府门前。
他们一进城门，便派人回府知会谢夫人，是以他们下马车时，谢夫人已经在府外迎。
尹明毓先向谢夫人见礼，而后转身看向谢老夫人的马车。
谢策在马车上睡着，童奶娘抱着他先一步下马车，而后婢女扶着谢老夫人出来。
谢夫人上前问候谢老夫人：“母亲，您在庄子上可一切皆好？路上如何？”
谢老夫人面上有几分倦色，微微点头，“皆好，你不必担忧。”
“那便好。”谢夫人视线转向趴在童奶娘怀里的孙子，一怔，“策儿……怎地黑了这般多？”
黑了？
尹明毓和谢老夫人纷纷看向谢策，她们日日看着谢策，只瞧他身体健康，颇有火力，完全没注意过肤色。
而这一细看，可不是黑了些吗？全不似先前那白皙剔透的小金童模样。
谢老夫人当即便看向尹明毓，尹明毓无辜回视，与她无关，是谢老夫人为了悄悄吃肉将谢策推给她在先的。
谢老夫人莫名读懂了，“……”
谢夫人还在打量谢策，握起谢策手，发现他小手也变了个色，放在她白皙的手掌里对比极其明显，“……”
谢策悠悠转醒，眼皮艰难地掀开，一见到面前的人，便露出了一个纯净的笑容，“祖母~”
露齿一笑，牙倒是显得更白了。
谢夫人心一软，从奶娘怀里接过他，慈祥地问：“玩儿的可高兴？”
谢策抱着他，口齿比先前清晰了许多，“高兴！”
谢夫人还要说旁的，一声羊叫打断了她。
“咩——”
路途较远，不方便抱着羊，是以小羊被装进笼子里，放在马车上。
它用头顶笼子，不住地叫。
谢夫人问道：“这是带回来吃的？”
尹明毓还没回答，谢策便快速摇头，“不吃！”
谢老夫人马上寻到由头，说道：“还不是尹氏，这般年纪还和策儿一般，不稳重，瞧见哪家的大家夫人、郎君养羊玩儿的？”
谢夫人这才明白，这羊不是吃的。
但她只看了尹明毓和谢策一眼，并未对两人的特殊癖好提出异议，只请谢老夫人赶紧回正院休息，她早已安排好。
而尹明毓随在谢夫人身后，轻声道：“母亲，明日我想回尹家一趟。”
谢夫人闻言，了然：“是为尹三娘子的婚事吧？”
尹明毓点头。
谢老夫人之前没问尹明毓，听谢夫人提起，进到堂屋后才随口一问似的，问道：“是哪家的郎君？”
谢夫人回道：“平城长公主家的二郎。”
“平城长公主？”谢老夫人不明显地一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家世倒是极好。”
尹明毓一直注意着老夫人的神情，心下便知，长公主府想必是有些复杂的。
谢钦信中说的不多，她若是去打听，想必也不如谢老夫人见多识广，知道的清楚，到底关心三娘，便问道：“祖母，长公主府自然是极好的人家，只是三娘为人单纯，不知是否适合长公主府？”
谢老夫人一见她没往常那气人的样子，不禁端起来，微微抬起下巴，抬抬手教下人们出去，道：“我与长公主年岁相当，未入京前并未见过，不过长公主驸马另与人有子嗣，比长公主长子年纪都要大两岁，据说早年很是吃了些苦楚。”
“长公主端严至极，可不似我这般宽和，你做那些不像样儿的事情若到她面前，定是早就重罚你了。”
尹明毓立刻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样，“是，孙媳最是知道祖母慈和。”
谢夫人敏锐地察觉到，谢老夫人不假辞色的言语之中带着几分不同以往的随意。
而谢老夫人面上对尹明毓的抬高不以为意，话却没有断了，“长公主最重规矩，以前是瞧不上庶女的，这次不知缘何看中尹三娘，若是真嫁到长公主府，规矩上定不能出错。”
谢老夫人说了一通，只说事实，一句“不应该嫁进长公主府”的话都没说，她这个岁数，最是知道人各有志，最后道：“兴许另有缘法儿，至亲也不便左右。”
尹明毓点头表示明白，她只是想尽人事罢了，并不想纠结三娘的事儿以至于自个儿跟着犯愁。
待到告退后回东院，婢女们前来请安，尹明毓一见到青玉和红绸那两张俏脸，更是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只想时时看着她们俩，赏心悦目。
傍晚，谢钦回来，一进内室，便见到尹明毓惬意地躺在榻上，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的两婢，一个坐在尹明毓面前为她读诗，一个捏了点心喂到她口中。
而他的妻子笑吟吟看着两人，就连他回来，也只含糊地一声问好，早没了初嫁进来那一两日的谨慎规矩。
谢钦摆摆手，取走青玉手中的诗集，示意两人退下。
尹明毓顺手端起红绸放下的碟子，随口问：“郎君今日可忙？”
谢钦颔首，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忽然问道：“你与韩三郎议过亲？”
尹明毓手一顿，微微坐直，反问：“这是朱草说的？”
谢钦翻开书，道：“她说你心有所属，我见你为人，并不相信。”
尹明毓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地抬手，又塞了一块儿点心入口，慢慢嚼。
谢钦抬头见她还有心情吃，便知道无需再问，心情有几分不教人察觉的愉悦，拿起诗集道：“我前几日读过你的诗，遣词匠气生硬，你若有兴趣，不若我晚间无事，教你写诗？”
他这般无趣之人，能写出什么好诗。
尹明毓呵呵一声，“……不必了。”

第41章
晚间只能做晚间该做的事情，没有人会在夜里教写诗，除非是另一种教法儿。
不过尹明毓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微微向前倾身，便从他手中抽回了诗集，道：“先前郎君问我韩三郎，未免郎君误会，还是要解释一二。”
谢钦自然看出，她似乎有些不爽快，可为何不爽快……谢钦看向诗集，是因为诗集吗？
“原先家里似乎确实有意，但是后来不了了之了。”
谢钦仍旧注视着诗集，回道：“看来岳母很喜欢你。”
尹明毓靠回到榻上，轻声道：“我生母难产早逝，我幼时没有名字，府里皆叫我二娘子，是嫡母给我起的名字。”
“难产”这个话题，颇为敏感，且两人作为夫妻，话语中谈论的是另外一个男子，很是奇怪，谢钦便岔开来，“明日你回娘家，可多留些时辰，我下值去接你一道回府。”
尹明毓摆摆手，动作十分不拘小节，“不必那么麻烦，府里有马车，我自个儿回来便是。”
谢钦……微微颔首，“好。”
尹明毓看他还坐在这儿，想了想，把点心碟子递过去，问他：“郎君，可要吃些？”
谢钦看了一眼，婉拒，而后起身，“我有些公务要处理，晚膳不必等我，晚间也不回东院睡。”
尹明毓点头，起身送他。
谢钦不免多看她几眼，再次婉拒。
尹明毓坚持，真就一直送谢钦出门，然后转身便叫青玉和红绸进屋“侍奉”。
还未走远的谢钦：“……”
他好像还不如青玉和红绸招人待见……
谢钦不解，右手背在身后，缓步向前，回想着尹明毓先前的种种笑。
第二日，尹明毓回尹家。
嫡母韩氏看她身边没带着谢策，便教她直接回西角院儿。
尹家长嫂陆氏面带笑容地来到正院，没瞧见尹明毓，一问婆母得知她的去向，立时便通情达理道：“三娘的婚事是大事，她们姐妹好，是要重视些，那我这个嫂子便不过去了。”
而另一边，尹明毓一出现在西角院儿，四娘尹明若便惊喜地挽住她的手，“二姐姐，你来了！”
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前方瞧着有些矜持的尹明芮，温和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便与我生疏了？”
尹明芮慢腾腾地走过来，“哪里会生疏，我是怕二姐姐气我。”
“你还知道我是为你回来的？”尹明毓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故作生气道，“你们这些劳碌命，哪里知道世间有多少好玩儿的。”
尹明若晃她的手，“二姐姐，你快劝劝三姐姐，免得她想不开，要嫁去长公主府。”
尹明毓看着三娘明亮的眼，她看起来丝毫没有犹豫之色，神色间的一丝为难、愧疚，似乎都是因为她们的关心。
尹明毓先前酝酿好的劝说之言，忽然说不出口，便一手牵着一个进屋去，然后才道：“说说吧。”
尹明芮双手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二姐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确定吗？”尹明毓平静地讲述了一遍，她从各处得知的关于长公主府以及那赵二郎的信息，“你真的确定吗？”
尹明芮垂眸掩住那一丝对于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坚定道：“母亲也对我讲明了利害关系，长公主府纵是严苛，可遍观这京中各家，哪家又没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谢家那样的人家，大姐姐那样的人物，也没有过我以为的快活日子，那我只要我想要的，有何不可？”
尹明芮眼中似有一把火在燃烧，“我不想再有人因为身份地位随意轻视我，也不想我的女儿走入猎场生怕得罪人，只能躲在角落里，亦或是……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秋猎之中。”
尹明芮攥紧姐姐的手，“二姐姐，我得抓住机会，才能想事在人为。”
尹明若却担忧道：“那位赵二郎体弱，万一……为何不找个才俊，日后他上进，想必也能达到……”
她说到后来，也难以说下去，毕竟已知存在的东西和未来不确定的事情，无法比较。
甚至现实是，若非赵二郎身体不甚好，长公主府的家世，她们这样的庶女根本攀不上。
而尹明芮想得更清楚一些，“二姐姐，我以前想，我要过得更好，但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确定，我想拥有更多选择，而不是只能被旁人选择。”
“二姐姐，你……能理解我吗？”
尹明毓注视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姑娘。
她忐忑地看着她，要走一条明知不容易却仍旧想要不顾一切去走的路，可还太年轻，所以想从亲人身上获得更多的勇气。
尹明毓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怎么办？竟然是她被说服了。
长大的人，总是想太多，可勇敢和魄力就该是值得敬佩的。
她极力争取过，中途得到过一些东西，即便到最后也没能完全满足，后来想起，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遗憾错过太多沿途的风景。
她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需求，获得不同的满足，人各有志，都是从这样的年纪过来的，何必要用他们的眼光去指点江山呢？
尹明芮和尹明若皆教她笑得有些懵，“二姐姐？”
“无事。”尹明毓失笑摇头，“只是三娘你既然已经决定，姐姐便不多言了。”
尹明若惊讶地睁大眼睛，“二姐姐，你不劝了？”
尹明芮亦是反应不过来。
尹明毓洒脱道：“何必劝？错便错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封，直接放到两个姑娘的手中。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一瞧，顿时更是惊异，“房契？！”
尹明毓看了一眼，发现给错了，抽回来又掉了个个，然后才豪爽道：“姐姐送你们的。日后出嫁，只管守住本心，若过得不好，姐姐养你们。”
两个姑娘皆惊得张开嘴。
尹明毓托着两个妹妹的下巴，推上去帮她们合上，“你们二姐姐可是右相家的儿媳妇，你们这腰杆子还不硬吗？”
她语气太过得意，尹明芮和尹明若又是感动地无以复加，又是好笑，神情颇不受控。
随后，尹明芮缓过来，神情轻松下来，笑着问：“如若是二姐姐嫁到长公主府，会如何做？”
尹明毓几乎不需要太多思考，便答道：“不要过早的暴露你的一切，无论是弱点，还是手段。”
“耐心一些，不要太急切地想要得到，无欲则刚。”
“最紧要的是，先确定自个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需得更长远地考虑。”
两个姑娘全都陷入思考。
而尹明毓脑子里则是在想，回去得稍稍哄一下谢钦，提前演练一二，以防日后要拖家带口啃他全家，技巧不甚熟练。
皇城中，中书省办公之处。
谢钦忽觉鼻间泛起痒意，未免失仪忍下之后，方才重新集中精神于公务。

第42章
尹明毓从西角院儿出来跟嫡母韩氏辞行，情绪颇为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旷达。
韩氏奇怪，“你是劝通了？”
尹明毓摇头，“没有。”
韩氏便更加奇怪。
尹明毓笑道：“就像您说的，她想闯，若是硬拦着，许是不美。我是她姐姐，大可为她做些别的事。”
韩氏垂眸，片刻后惘然散去，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道：“姐妹扶持，极好，回吧。”
尹明毓恭敬地行礼告退。
离开尹家，尹明毓忽然很想吃糖葫芦，便教车夫改道绕至西市。
而一到西市，熙攘人群中，男子为生计奔波，亦有娘子为糊口叫卖，平明百姓其实没那么多束缚，唯有“活得更好”这个亘古不变的追求。
尹明毓没下马车，坐在马车上瞧着这生活的气息。
谢家的马车周围有威风凛然的护卫，没有百姓敢靠近，甚至大人们还会搂紧自家孩子，以免他们冲撞。
但也有天真的孩童不懂得许多，或在长辈怀里或是三五成群在一旁，悄悄抬眼看高大威武的马车。
尹明毓对上一双双好奇、羡慕的眸子，冲他们温和地笑，待到银儿买完糖葫芦，银儿也从书肆回来，方才放下马车帘。
她看起来和其他贵人们不同，高贵，但是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和蔑视，强大且温柔……
远处，一个小娘子依在母亲怀里，向往地问：“阿娘，我可以像那个夫人一样吗？”
她的母亲扯着她离开，“别胡说，快回家。”
小娘子噘嘴，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马车，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仍旧舍不得扭回头。
尹明毓回到谢家，糖葫芦还未吃完。
但她吃独食，懂得好好藏起来，是以到正院拜见时，糖葫芦由银儿先拿回东院。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只问候她嫡母韩氏如何，并未问及其他。
谢策不在，尹明毓也没有问，说了几句话便准备告辞回东院。
这时，谢策回来，一见她便眼神极亮，哒哒跑过来，围着她转，一副在找什么的样子。
尹明毓初时疑惑，视线划过，落在他袖子上那根白色的微微卷曲的细毛上，微微挑起眉。
人果然不能偷偷摸摸。
而谢策找了两圈儿，又扒开她的手，什么都没找到，顿时背手在身后，整张小脸都皱起来，扭开头，“哼~”
他还会生气了，谢夫人讶异，随后便是欣喜地看着他。
谢老夫人则是在庄子上便见过几次了，招呼他，“策儿，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看羊吗？怎么置气了？”
谢策故意重重踩着步子，从尹明毓身边跑过，故意不看她，扑在曾祖母怀里。
谢老夫人摘下他袖子上的羊毛，嗔道：“瞧你这一身羊气，还没玩儿高兴吗？”
谢策抱紧曾祖母，不说话。
谢老夫人便转向童奶娘，问：“怎么了？”
童奶娘觑了一眼少夫人，低声解释道：“回老夫人，小郎君在东院喂羊，瞧见少夫人身边的银儿拿着糖葫芦进去，便急忙慌地回来了。”
谢老夫人顿时哭笑不得，谢夫人则是笑道：“若是想吃糖葫芦，教膳房给你做便是。”
谢策这才抬起头，勉勉强强地应道：“好~”
他其实是很好脾气的，生气也不会纠缠着不放，完全不像是谢钦能生出来的孩子。
偏偏越软的孩子，越教人想要逗一逗。
而这两位夫人都没指责尹明毓为何不给谢策带一根糖葫芦，尹明毓便嘴角一弯，笑道：“小郎君，虽是没有糖葫芦，可我带了旁的东西回来送给你。”
谢策霎时展颜，从谢老夫人怀里出来，期待地看着她。
尹明毓笑容中藏着些许不怀好意，问道：“小郎君，快要启蒙了，高兴吗？”
谢策乖巧地说：“高兴。”
没上过学的孩子才对学堂充满幻想和新奇。
尹明毓含笑回头，冲金儿招招手。
金儿低低地垂着头，双手奉上一本《千字文》。
尹明毓接过来，声音温柔极了，“小郎君，虽说咱们家肯定不缺书，不过这是我的一片心意，送给你。”
谢策歪头：“……”
尹明毓“望子成龙”，又把书往前递了递，见谢策只呆呆地看，不接，便又将书递给金儿，示意她送过去。
金儿恭敬地捧着书送到谢小郎君面前。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当然都希望孩子上进，也对尹明毓记挂着谢策满意，催促谢策接过来。
谢策缓缓伸出小手，缓缓拿起书，拖回来。
尹明毓这才又笑着向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告退。
金儿跟在她身后往东院走，面上无甚表情地说：“娘子，小郎君好似不甚欢喜。”
尹明毓倒是很欢喜，“你看错了，那孩子还小，还不懂呢。”
金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谢小郎君的神情，十足像懵懂的人生第一次受到摧残，都无师自通表现出无言以对了。
尹明毓回到东院，心情不错，将剩下的半根糖葫芦全都吃完，便走到书房，拿了张纸写写画画。
宅子是送给两个妹妹了，但是还得重修修整一番，她打算亲自设计。
傍晚，谢钦回到东院，书案上已经散落地摆了七八张纸，勾勾画画，瞧着十分凌乱。
“你这是……？”
尹明毓抬头，解释道：“打算修整我新买的宅子。”
谢钦仔细辨认一二，其实是有些功底的，画能看出宅院的形状，但她在其上画了各种线，又有文字标注，便遮住了原本的图。
谢钦是极认真的性子，一确认尹明毓所为为何，便走出书房，片刻后回来，“我有个物件儿要送你。”
尹明毓闻言，放下笔，“什么？”
谢钦从袖中取出一个长形的木盒，比手掌稍长些，没有手掌宽。
尹明毓一看那大小，心中有些猜测，走过去接过来，打开。
果然是簪子，但它是一支金簪。
一支桃花造型的金簪，没有任何其他花里胡哨的设计，并且拿起来之后重量十分实在。
这是一支实心的金簪！
心动！
喜欢！
尹明毓握住金簪，问谢钦：“郎君，是送给我的吗？”
谢钦打量着她因为欢喜而弯起的眼，微微颔首。
尹明毓嘴角上扬，想到她之前的打算，将金簪放回到木盒中，殷勤地亲手为他倒茶，又捧到谢钦面前，“郎君，喝茶。”
谢钦眼神带着几分奇异，像是受宠若惊，但又有些别的，缓缓抬手接过茶。
尹明毓打定主意要哄一下谢钦，便又绕到他身后，在他肩上轻轻揉捏，还问他是否轻了重了。
谢钦身体微僵，端着茶无法平静地饮下去，出言道：“你如常便是，不必如此……”
他送金簪便有预料，可完全没想到只是一支金簪，她竟然真的能态度翻转至此，心情实在有些不可言说地复杂。
他是想她笑，可不是这样如同交换的行径。
而他正出神时，尹明毓的手，在他肩上按着按着，忽然顺着他的肩颈滑向他的胸前。
谢钦一惊，倏地起身，手里的茶杯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漾出茶水。
“郎君？”尹明毓的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茫然。
茶杯落在小几上，谢钦面无表情道：“尹明毓，你……”
他从神情到语气，全都是对她举动的不赞同，“不过是一支金簪罢了，怎能……怎能如此不庄重？”
“啊？”
谢钦控制着情绪，瞪了她一眼，而后一甩袖子，疾步离开。
尹明毓：“……”
她只是看谢钦不喝茶，想拿他的茶杯喂他，是殷勤了些，但怎么好像她是要吸精气的妖精似的？
而且他神情里“我送你东西，不是让你如此”的痛心疾首，到底代入了什么角色？
尹明毓满脸莫名，她很会哄人的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尹明毓实在是不理解，无语的很。
偏偏这时，青玉抱着一摞书进来。
“这是什么？”
青玉答道：“回少夫人，郎君说您要亲自修整院子，教婢子寻了需要用的书来给您看。”
尹明毓拿起上面的几本，一看，关于庭院的、建筑的，还有风水、五行的？！
“……”
“少夫人？”青玉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问，“婢子给您放在书架上？”
尹明毓放下，果断地摆手，“快拿走。”
“是。”
而尹明毓她想谢钦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模样，越是无语，一个好的合作关系里沟通至关重要，他不懂吗？
她不是那种一个人生闷气或者无语的类型，干脆礼尚往来，把她嫁妆箱底的教学册子找出来，包上帕子，装进木盒，交给金儿。
“送去给郎君。”
金儿捧着木盒，第一次到前院郎君的院子，跟着引路的小厮，低眉顺眼地走进书房，恭敬道：“郎君，少夫人命婢子送东西给您。”
谢钦拿着一本书，难得无法专注，见尹明毓的婢女送东西来，便命她放在书案上，待到挥退金儿之后，方才打开来。
帕子包裹下能看出是书册，打开帕子，书侧上单独包了一层书皮，平平无奇。
但是谢钦拿起册子，翻开的一瞬，暴露在他眼前的双人画一下子点燃了他的神经。
“啪！”
谢钦扔下册子，迅速合上木盒，保持着极佳的修养，平复片刻，才注意到书案边上有一张纸片。
他刚刚动作不轻，应该是从册子里掉出来的。
谢钦拿起纸片，翻过来，就见纸片上画了一团乌黑的线团，除此之外别其他。
谢钦：“……”
而东院里，尹明毓哼着小调，慢慢翻看起风水书。

第43章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能力，尤其谢钦本身身体条件颇为优越。
但是，尹明毓的小纸条和这种秘戏图一起送过来，谢钦不可能认为它什么意义都没有，可他发现，他并不完全了解尹明毓，是以无法准确地概括一张图的涵义。
谢钦没有纠结于一张图的具体涵义，而是就此产生思考，他第一次意识到，在不够了解之时，如若能够更直接地表达沟通，就会免去猜测的过程。
他已经习惯了以冷静的姿态面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汹涌浪潮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许多争斗皆在不言中。
而这种冷静带入到家庭之中，显然不合宜。
谢钦并非逃避之人，平静下来之后，本想晚膳时回东院问清楚，不过谢家主叫他过去议事许久，离开时已是夜阑人静，便没有再回东院打扰尹明毓休息。
秋末将至，正是大邺秋税之时，谢家主奉陛下之命行监管之职，另还有其他要务，十分繁忙，且门下行事也得更加严谨。
谢钦身为人子，本身职务之外，需得帮谢家主分担，一连几日皆未能回东院，与尹明毓的沟通便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便是同僚友人的邀约，亦是能推便推。
褚赫亦给他送了请帖，得到谢钦亲笔回拒的信之后，便写了一封信教小厮亲自送到谢府，谢钦的手中。
他在信中言道，思虑再三，无所作为实非丈夫，还是想要争取一二，若仍旧不成，也无憾事。
谢钦看到这一封信，莫名想到尹明毓纸条上的一团黑线，或可从褚赫那儿得到解答，于是认真回信之余，又画了一张类似的图随信送到褚赫手中。
褚赫甚至未等到第二日，赶在宵禁之前，又送了一封“谴责”的回信——
“纵是我前后言行相悖，景明你竟然如此嘲讽我，你的君子之风呢？”
谢钦：“……”
竟然真的是嘲讽……
谢钦手指倏地用力，信纸瞬间皱成一团，火气上涌。
尹明毓对于那一日和谢钦“不欢而散”之后几日未见面，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注意力都在送给两个妹妹的那两处三进宅院上。
先前，尹明毓想是绝对不看谢钦送过来那堆书册，可想着两个妹妹，到底还是拿起来读了。
读书，不管到何时，都不会毫无用处；有些能力，不管用不用得上，要不要用，如果有机会学到，且真的要做时，尹明毓还是极认真的。
她想要躺平，前提是她自身能够应对外部变化，而不是窝囊无能地逃避。
而读这些书，去学习设计一座宅院，并非为了生计，也并非只是为了妹妹们，她还打算把永平坊的那座有些陈旧的大宅翻新重建，日后收租。
她抠，想要最大限度的利用那块儿地的同时，也将旧宅子物尽其用。
开源节流简直是门巨大的学问。
好在没有其他方面的压力，且想到日后她会拥有源源不断的租子，极有动力，每日皆干劲十足。
甚至，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是感觉不太重要，便又抛到脑后。
今日，尹明毓照旧一入夜便换好寝衣躺在床上，即将入睡时隐约听见外头有说话声。
片刻后，守夜的婢女在外间禀报道：“少夫人，郎君过来了。”
话音刚落，谢钦已经踏进内室。
尹明毓坐起身，困意未消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谢钦，含糊地问：“郎君？”
谢钦抬手让婢女出去，而后走近床榻，举起那纸条，直截了当地问：“尹明毓，你可是对我不满？”
尹明毓头脑仍旧昏沉，看向那纸条，颇为无言。
这都好几日过去了，谢钦才想起来兴师问罪？也太后知后觉了……
不过，于她来说，也不是难事。
尹明毓作出一副困倦极了的样子，向前倒去。
谢钦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
尹明毓顺势便搂住对方的腰，含糊地轻喃：“郎君~你好生无趣，夫妻间的情致，何必那般正经……”
谢钦脸上依旧无甚表情，然并未推开她。
尹明毓嘴角上扬，手臂微微一使力，便将他拉到床榻上，改用手臂搂着他的脖颈。
谢钦握着她的手臂，欲拉开，“我与你说话，你庄重些。”
庄重、庄重……老古板。
尹明毓不耐烦地堵住他的嘴唇，手探向床头的小抽屉，摸索出一个瓷罐，移开唇，在谢钦耳边呢喃：“郎君，好几日未见，你来见我，我是欢喜的……”
谢钦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手已经诚实地揽上她的腰身。
尹明毓一只手在解他的腰封，一只手从罐子里拿出一颗圆丸，送到他嘴边，轻咬他的耳垂，哄道：“郎君，吃了好不好？”
谢钦握住她的手，皱眉：“你要用助兴之物？不利于养生。”
尹明毓下巴搁在谢钦肩上，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要毒死你。”
实际上她就是突发奇想，想起抽屉里有一罐这丸子，便逗谢钦吃。
原以为情浓的时候拿出来他没有防备，没想到这人这般自制，这种时候还能惦记着养生。
不过确实很符合谢钦的为人。
而谢钦自然知道她不可能真的要毒死他，但还是眉头紧锁、严肃地看着她，拒绝道：“入口之物，不可轻忽。”
尹明毓叹气，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仰躺在床上，闭眼道：“我要睡了，郎君请便。”
翻脸无情。
谢钦的神情越发严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握紧拳头，睁眼看着床顶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尹明毓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翻了个身，边打哈欠边想，这不就忘了问罪的事儿了吗？
褚赫还是托媒人上尹家表达了求娶之意，三娘知道时极为意外，但是并未改志，没多久，尹家和长公主府的婚事便正式定下来。
褚赫为人放荡不羁，闻之怅然，便要邀谢钦痛饮一番。
谢钦确实视他为至交好友，为此暂时推开繁杂的公务，特地抽出时间来到褚赫府上。
褚赫备了几大坛酒，一见他出现，便给他满上一碗，“景明，来，与为兄畅饮。”
矜贵的世家公子一拂下摆，落座，淡淡地看了眼那盛酒海碗，道：“过量伤身。”
褚赫：“……扫兴。”
谢钦招呼仆人，换了个酒杯，方才自斟自饮起来。
褚赫仍旧用海碗，喝得极不拘小节。
两碗之后，颇有几分叹息道：“有酒无忧。”
谢钦平静地问：“你日后依旧打算在国子监度日吗？”
“国子监有何不好？”褚赫一只脚弯起，懒散无状地半躺在方榻上，“不过总待在京城也是无趣，若是能去地方做学政，倒也不错。”
谢钦饮了一口酒，极随意道：“你若是有意，我便可为你安排。”
褚赫哈哈大笑，海碗一举，“那我要提前谢过谢郎君了。”
“无妨。”谢钦低眸，看着酒杯中的酒，问，“南越如何？”
“岭南？”
褚赫稍一思量，爽快地笑道：“也成，听说那里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有景明这样有本事的好友，岭南三年，再一路向南调任，也可领略咱们大邺的大好河山。”
“那便定在南越了，不过官职不一定是学政。”
褚赫不以为意，“不是便不是，我既非为了前程，只要轻快些的职位，皆可。”
谢钦端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不语。
他是君子，当然不会心胸狭窄地行报复之事，但这是好友自己求得，与他不相干。
相交莫逆，两肋插刀，理应如此。
褚赫尤不知他一封信间接教谢钦在尹明毓面前有些失颜，还豪爽地与他共饮。
便是谢钦自制，喝了几杯就要告辞，也没有拦着，还与他道谢，一为先前向尹家提亲，二为外放一事。
谢钦淡淡道：“你我相交，不必言谢。”
而谢钦一派从容地从褚赫处离开，回到府里，得知尹明毓不在府中，便猜她许是去了她买的哪一处宅子。
他一忙起来，常无暇他顾，此时方再想起尹明毓那日拿出来的丸子，便抬步走到东院。
谢钦坐在寝室内，只稍一回想那晚的情景，便能大致理出尹明毓是从何处取得，但主人不在，以他的教养，自是不能私自翻找取出。
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谢钦沉思，猜测其用途。
尹明毓回来，便见他一脸严肃至极的神色坐在屋内，“郎君这是？”
谢钦抬眼，开门见山：“那日的圆丸，你可有要与我说的？”
尹明毓：“……”
有，为何每次都后反劲儿？

第44章
如果谢钦的人生做出划分，大概谢家子的责任和他自己的抱负起码要占十之七八，内宅私事享乐等占据剩余的一部分。
父亲和儿子约莫属于十之七八的范畴，妻，则是内宅的一部分。
谢钦许是没有轻视尹明毓的意思，但这是根植于他认知之中的，因为理所当然，所以他才会在内宅之事发生的当下，不急于解决。
尹明毓心下这般分析着谢钦，面上丝毫不见那晚的胆大，犹豫些许后，轻声道：“郎君，我去取来。”
谢钦平静地与她对视。
尹明毓率先收回视线，脚下一转，走进内室直奔床榻，从抽屉里取出瓷罐，复又回到谢钦面前，将瓷罐轻轻放置在谢钦手边，而后垂手低头立在一侧。
谢钦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盖子，只看了一眼里头指甲大小黑色的圆丸，便又放下盖子，问：“可是助兴之物？”
尹明毓摇头，老实回答：“不是。”
谢钦神色不明，“既不是助兴之物，你想作何用？”
尹明毓一副小心翼翼地模样，抬眼觑了谢钦一眼，低低地问：“郎君，我若是实话实说，可否莫要气我？”
她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分明不是她的本性，偏她还要故作此态。
谢钦压制着火气，保持平静道：“你且先坦诚说出来。”
尹明毓垂下头，犹豫许久，极小声道：“避子。”
谢钦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尹明毓深呼吸，又加大声音，说道：“避子！我是想避子。”
谢钦一怔，随即气怒，“尹二！”
尹明毓一抖，咬住嘴唇，学着那柔弱的姿态，用哭腔道：“郎君，我是有苦衷的，没有丝毫伤害郎君之意。”
谢钦冷眼瞧着她的作态，凉凉地说：“若是哭不出来，便莫要硬哭了……”
“……”
尹明毓一滞，情绪霎时断了。
再难的时候都是咬牙咽下的，她确实没哭过，且如今也没有值当哭的事儿，但她费心一场，这般戳穿，可是君子？
尹明毓哭戏演不下去，只得收起故意做出的委屈之态，转而落寞道：“郎君，我只是太怕了……”
“怕？”
“郎君也知道，我生母便是难产去的。”尹明毓眉眼垂下，神色忧郁，“我从未见过她，但一个庶女，没有生母照拂的日子，郎君决计是想象不到的……”
谢钦眉头微松，“你不是说，岳母待你极好？”
“母亲自然是极宽和的，可我也并非时时在母亲眼下。”尹明毓微微侧头，笑容苦涩地讲起幼时的事，“极小时，奶娘背地里苛待我，若非母亲发现后严惩，我甚至要饿肚子。”
谢钦面色骤冷。
“一个弱小的孩童，一个人堂皇地面对世间一切，艰难地长大。”
尹明毓苦笑，幽幽地说：“不能在生母怀抱中撒娇，只能与妹妹们同榻相依；一根糖葫芦，没有糖也得珍惜地吃下去；长辈们给的压岁钱，甚至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因为很快就会不见……”
谢钦随着她的话语，想象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儿在森严的宅院里小心翼翼地生存，一点点丰满羽翼，才长成如今的模样……
所以她贪嘴又贪钱，皆是有缘由的。
尹明毓试探地走上前，手覆在谢钦的手背上，本来想表现出坚强中带着几分脆弱的眼神，可这感情层次太高，容易变成矫揉造作。
是以她便蹲下来，额头轻轻靠在交叠的两双手上。
谢钦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抽离。
“女子生产如同过鬼门关，郎君，我真的太怕了。”
尹明毓握紧他的手，像是极其不安一般，“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拥有这样不可置信的日子，我怕没有那个福气，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忽然就散了……”
谢钦不赞同道：“福气之说，虚无缥缈，你有今日，皆是你心性坚韧所致，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
他竟然没说，嫁进谢家就是她的福气。
尹明毓微微一顿，方才低声道：“郎君，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既然府里有策儿，可否再等等……”
谢钦沉默，片刻后侧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瓷罐，道：“你这不知何处而来的药丸，处理掉吧，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答应了。
尹明毓惊喜地抬头，“郎君！”
谢钦颇有几分不自在地转开头，不与她对视，淡淡道：“你我是夫妻，日后需得坦诚相待。”
尹明毓笑着点头，“我今日之后，再没有任何隐瞒郎君之事，我保证。”
谢钦颔首，轻咳一声，动了动手，示意尹明毓起来。
尹明毓连忙起身，还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
谢钦起身，自觉更加了解她，看着她时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怜惜，温声道：“这些时日我有些忙，不在东院留宿了。”
“好。”尹明毓抑制着内心的喜意，温柔地说，“郎君定要保重身体，不然，还是教青玉和红绸回前院照顾郎君吧？婢女总要细心些。”
谢钦淡淡地睨她，“你舍得？”
尹明毓顿时不好意思地笑，“自然是舍得的，还是郎君的身体重要。”
谢钦摇头，“我的身体我有数，你无需担心。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尹明毓殷勤地送他到门口，见他踏出院门便转身回去，施施然地坐在方才谢钦的位置上，拿起瓷罐，捏了一颗圆丸子，塞进嘴里。
而谢钦踏出院门之后，忽然想起还未提醒尹明毓莫要胡乱吃些药，便又转身回来，正好看见她吃那“避孕之用”的药丸。
他一时情急，喝止：“尹明毓！”
尹明毓顿时一僵。
谢钦大步走进来，直接夺走她手里的罐子，质问，“你这是作甚？”
尹明毓手一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第二颗圆丸子，本来要送到嘴里的，此时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谢钦怎么就又回来了呢？
失策，实在不够谨慎。
尹明毓冲他尴尬一笑。
谢钦一看她这神情，眉头一紧，将瓷罐举至面前。
这一细闻，一股子焦糊味儿里掺杂着极轻淡的芝麻香味儿涌入鼻，根本不是药味儿！
而那晚他受她迷惑，没有察觉。
谢钦恼羞成怒，瞪向她，咬牙切齿道：“尹明毓，你给我说清楚！”
尹明毓哪能光说，这是只动嘴的时候吗？
她几乎不做考虑，就像之前教谢策那样，一把搂住谢钦劲瘦的腰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要脸地解释：“我哪敢给郎君胡乱吃东西。”
谢钦空着的手扯开她的手，“你如此戏耍我，我看你极敢。”
“那日郎君若是吃了，立即便能发现，哪还有今日这般坦诚相见。”尹明毓又缠上去，声音更软地说，“郎君~这是夫妻间的情致，你莫要生气了。”
“情致是吧？”
谢钦额头神经一跳一跳地，也不再紧守谢家子的端正之姿，一只手拦腰抱起尹明毓，带着她进入内室。
尹明毓自知理亏，柔顺地不行。
谢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捏起一颗芝麻丸，放入口中。
而芝麻丸入口的一瞬，俊美的郎君眉目之间，清冷转换成风流，一边慢慢嚼着芝麻丸，一边视线一点点描摹着床榻上的人，撩人心炫却丝毫不显轻浮。
尹明毓诚实，她馋了，不自觉地添了下干涩的嘴唇。
谢钦轻笑一声，衣衫整齐，直接覆上去，发丝缠绕，极尽所能。
尹明毓被撩拨的心神恍惚，甚至走神想，男人但凡乐意顾及女子几分，都是天赋异禀的。
情渐浓，气氛越发暗昧，衣衫渐渐凌乱……
忽然，戛然而止。
谢钦毫不犹豫地直起身，神情恢复冷然。
尹明毓有些懵，满眼疑问。
谢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平静地说：“芝麻丸既无法避孕，未免二娘你惶恐不安，你我还是禁欲为好。”
尹明毓：“……”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呢？
然而谢钦已经整理好仪容，十分自然地拿起那瓷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转身出去。
尹明毓独自躺在床榻上，无语半晌，忽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而后坐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到书房，停在专门装着她书的书架边。
这可是个藏宝地。
尹明毓靠在书架上，手指在书册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本册子上。
那册子旁边，便是她的诗集。
尹明毓翻开书，取出书中夹的药方，好整以暇地把玩。
她嘴角擒着笑，随意地折起药方，重新回到寝室，和其他药方一起放回到谢钦不会动的箱笼深处。
功成身退。

第45章
尹明毓才嫁进谢家没多久，不急着靠肚子得立足，也不在意多少年之后的所谓的“保障”，是以暂时不打算怀孕。
至于以后如何，她还年轻，大可随缘。
但无论想不想生，现在生不生，总归有一个前提，不能损害身体，她始终对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子宫有掌控权。
是药三分毒，她自己可以偷偷吃，但为了以防万一，且更安全，其实有谢钦配合才是最好的，木大夫也是这般说的。
而如果想要谢钦配合，就不能隐瞒他私自对他做什么，甚至偷偷给他吃什么，这是道德和原则问题。
药方子是拿到之后就放进去的。
尹明毓不够了解谢钦，会慢慢观察，补充她内心关于谢钦的形象。
如果谢钦想要了解她，主动看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进而发现方子，来问，那么自然而然，两个人会就此进行一番交流。
如果他始终没有了解尹明毓的意图，尹明毓也能清楚分辨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在那儿，相敬如冰的夫妻大可不必为了避孕太过担忧，尤其谢钦还是一个为了养生而禁欲的男人。
而谢钦近来态度的改变，以及别扭的行为，他本人的心情如何，尹明毓无法窥见，且不甚清楚，但她自己感觉，还没有她刚嫁进来时，那种互不干扰的状态自然、舒服。
尹明毓承认，她是有些自私的，她先发现了谢钦在感情上的不足，所以借用芝麻丸，一番软和的表达，达成目的的同时，也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
她想要稳定、舒适、适合自己的关系，她不想跟人朦朦胧胧、你来我往、然后谈情说爱，所以选择借用一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并未损害任何人的方式快进，让谢钦“了解”她。
尹明毓问心无愧，当晚依旧睡得踏实。
而谢钦在和尹明毓的拉扯之中占了上风，拿走那瓷罐之后，出于一些更谨慎的考量，教小厮拿着瓷罐先去问了膳房，膳房处给了回话，那芝麻丸就是他们做的，瓷罐都是膳房送上来的。
因为尹明毓有些气血虚，用不上吃药，所以便会教膳房常做些益气补血的吃食，不止芝麻丸。
瓷罐没多大，谢钦办公时，又吃了几颗，瓷罐就空了许多。
他听到禀报，摆摆手让小厮下去，然后又将人叫住，命小厮起膳房再吩咐一声，重新给尹明毓做两罐芝麻丸送过去。
第二日一早，尹明毓便收到了两罐芝麻丸，这代表，昨日她作为妻子那一番剖白，没有让“避子”这件事触怒谢钦。
尹明毓心情颇好，彻底没了顾虑。
而今日，便是谢策正式开始启蒙的日子。
尹明毓作为他的继母，自然要有些表示，便在午后主动来到正院。
谢老夫人舍不得谢策辛苦，可也分得清轻重，为了不耽误他读书，全程躲开来，见尹明毓过来，便教她过去代为“监督”。
尹明毓欣然答应，走到谢策启蒙的书房外，站在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兴味十足地看。
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一字一句地教他背诵，即便他跟着读都不利索，依旧十分有耐心地反复教导。
小孩儿终于知道了读书的苦，不懂老先生教导的内容，只跟着反反复复地念，满眼都是懵懂，甚至有几分呆滞。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给谢策留下练习拿笔姿势的功课，便结束今日的课，冲尹明毓拱手行礼后离开。
谢策见到她，眼神便泛起几分委屈，举起练习握笔的小手，伸到她面前，委屈地喊：“母亲……”
尹明毓伸手捏捏他的细手腕，然后晃晃手里的话本，对他说：“我也要看书，稍陪你一会儿。”
谢策趴在书案上，向前探头，一副想要看她在看什么的模样。
明知道他看不懂，尹明毓还是把书展示给他，然后收回来，催促道：“快练习吧，母亲还要回去喂羊呢。”
谢策一听，也要跟她一起去喂。
尹明毓已经沉浸进话本中，随意地点点头，便算作答应了。
婢女给谢策磨墨，谢策软塌塌的手拿着毛笔，蘸墨的力气有些大，墨汁一下子便溅到尹明毓的话本上。
谢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怕她生气。
尹明毓看着话本上那一滴墨缓缓流下去，墨迹拉出一条线，没生气，放下书走到他对面坐下，也拿起毛笔，蘸蘸墨，提笔道：“一起画吧，画羊如何？”
谢策立时笑起来，提笔都轻快起来。
有人在旁边反复纠正谢策如何握笔，也不如尹明毓亲自示范效果更好更快，谢策极聪明，瞧着她的动作，渐渐就规范了起来。
不过他画出来的羊羔，实在抽象。
尹明毓抬眼时瞧见那乌漆嘛黑的一坨，仔细辨认片刻，还是多问了一句：“头在哪儿？”
谢策小手一指，点在黑团上方极不明显的一处凸起，奶声奶气地说：“头。”
他指完头，又指向旁边儿四条长短不一，还跟躯体没有连接的不明条状物，“腿。”
尹明毓恍然大悟，头是头，腿是腿，毫不吝啬地给予赞扬，然后兴致勃勃道：“一会儿咱们送给小羊吧，它肯定很喜欢。”
谢策高兴地点头。
尹明毓眼神一动，又道：“再画一个你父亲，我们派人送给他。”
谢策有些迟疑，但还是在她的鼓励下捏着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下“父亲”。
尹明毓看着那只比他画得羊稍长些的一坨黑墨，再一想到谢钦的形象，笑不可抑。
谢策不明白她在笑什么，歪歪头，不解地问：“母亲？”
尹明毓收起笑，认真道：“无事，小郎君画得极好，我替你写上字，让人送给你父亲。”
“好。”
尹明毓尽量不去瞧那一团黑，在旁边儿空白处写下——谢策赠父，而后一本正经地让谢策画了一团落款，又标注了日期。
待到墨干了，尹明毓便让婢女送去前院，算是她的“破冰”之举。
谢策的练习结束，尹明毓兑现承诺，带着他一起回东院喂羊。
小羊吃习惯了谢策喂给它的草，他喂过来就张嘴，吃进嘴里就嚼。
而这次谢策兴冲冲地送画到它跟前，小羊傻乎乎地直接张嘴，一口叼住，扯下一大块儿纸，就开始嚼，只几下那纸便没剩多少在嘴外。
谢策呆住，见它又过来咬，连忙后退，喊道：“母亲！”
有好些人送了请帖给尹明毓，尹明毓正在看，听到他的喊声，一回头就他画上羊没了头，小羊还在伸嘴继续“吃自己”，边忍笑边安抚道：“无妨，心意送到了，小羊这不是收下了吗？”
谢策还是看着自个儿的画闷闷不乐。
尹明毓便道：“就算它不懂你的心意，你父亲肯定懂。”
谢策抬头，“真的吗？”
尹明毓肯定地点头。
喂过羊，尹明毓便送谢策回正院，而后带着那些请帖去西院寻谢夫人。
谢夫人对她的到来不意外，直接问：“为请帖来的？”
尹明毓行礼，随后对婆母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单给我的请帖，虽说先前看了母亲给我的册子，还是想请教过母亲，再回帖比较妥当。”
她闺中时整日自得其乐，没有其他府的手帕交，这些发请帖的娘子，基本全都是那日蹴鞠时认识的，只有一个姜四娘子的邀约，教人意外。
谢夫人也是先点出姜四娘子：“她为人不错，也没什么牵扯，你只管去便是。”
尹明毓点头，记下。
谢夫人又拿起洵阳郡主的帖子，道：“洵阳郡主虽是定王的嫡女，也不必有负担。”
而后又说了几家可去可不去的，方才放下请帖道：“你有分寸，无需我多叮嘱，只当去玩儿，如今轻易无人敢为难你”
尹明毓应下。
谢夫人又道：“晚膳一道在老夫人那儿用吧，今日你父亲回来的早。”
“好。”
傍晚，谢钦回府，得知尹明毓让人送了东西给他，便没有直接去正院，而是先回书房去看。
他一看到那纸上黑乎乎的一团，下意识想到先前她送的纸条，随后才注意到尹明毓的字，然后沉默。
谢钦实在无法相信那画上是他。
甚至若不是尹明毓的字，他都无法确定这幅画的方向以及他的头和脚。
而谢钦来到正院之后，面对满眼期待又害怕的谢策，以及一旁事不关己、满脸笑意的尹明毓，一面是君子不言诡，一面是儿子第一次送给他的话，到底还是夸赞道：“不错。”
谢策欢喜不已，彻底忘了对父亲的怕，绕着父亲打转。
谢家人难得瞧见他们父子亲近，皆是惊喜不已，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屋内气氛欢畅。
摆膳后，谢策也要坐在父亲身边，谢老夫人连忙让人将他的椅子搬过去。
谢策坐好，又费力地舀菜，送到父亲碗里。
谢家长辈们全都夸赞谢策“孝顺”，谢钦面色沉静地吃下他夹过来的菜。
谢策看父亲吃了，才露出大大的笑脸，忽然来了一句：“不吃画。”
尹明毓呛到，咳嗽了几声，强忍住，见众人皆看过来，歉道：“是我失仪，祖母、父亲、母亲见谅。”
众人皆不以为意，不过也岔过了方才谢策的话。
谢钦默默为尹明毓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边。
尹明毓拿起来，轻声道：“谢过郎君。”
谢钦平静地点头。
膳后，夫妻二人一同走，初时沉默，走到花园时，谢钦道：“我既承诺你，日后便会坦诚相待。”
尹明毓看着他，片刻后垂眸，笑道：“我虽是女子，也是一诺千金的。”
如果能够达成平衡，当然最好不过。

第46章
姜四娘未在夫家宅子设宴，而是在自个儿陪嫁的宅子里宴客。
如今已至秋末，本该是园枯之象，然而姜四娘的陪嫁宅子里，却设了一间暖房，面阔三间，进深却足有五座，只种花卉。
尹明毓随婢子一踏进那暖房，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然后入目便是一派盎然之景，一门之隔，夏秋之别。
她是极喜欢的，但一算计自个儿的身家，便只能遗憾止住，她那些陪嫁银决计是无法支撑这样一座暖房的。
不过，若有机会去江南，想必冬日里也能有这样一怀盛景。
就算去不得江南，今日有机会一赏这满室堂花，也是意外之喜。
尹明毓嘴角擒着笑，怀着愉悦的心情慢慢深入。
“谢少夫人。”
宴主人笑盈盈地出来迎她，直接握住她的手，一边儿瞧着她一边儿热情道：“我倒是更想叫你尹二娘子，不介意吧？”
一个满身成熟风情、热情大方的姐姐，亲热的挽着她的手，说要叫她名字……
尹明毓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的笑颜，含笑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姜四娘子。”
她没叫孙少夫人，姜四娘子笑容立时便更加明艳，“尹二娘子可真是个妙人，若是愿意，叫我一声‘姜姐姐’也可。”
“姜姐姐。”
尹明毓顺畅地叫了，心里倒觉得她更妙一些，她和嫡姐的关系也很妙。
而姜四娘子牵着尹明毓的手，穿过繁花一路深入，女子们清脆的说笑声渐渐清晰，一座巨大的屏风也彻底映入眼帘。
那屏风有些透，影影绰绰地映出许多女子的曼妙身影。
两人绕过屏风，那头的女子们闻声一同望过来。
入眼的容颜，或是清丽、或是娇艳、或是端庄……各不相同，若非说相同，在场的娘子们全都挽着妇人发髻，都是已嫁人的娘子。
但又与先前谢夫人带她出席柳家宴所见的贵夫人们不同，她们身上还带着年轻的鲜活。
尹明毓颇有几分眼花缭乱，瞧哪个都好看，随着姜四娘子的介绍，一一认识在场的人。
姜四娘子介绍了众人的夫家，不过称呼时，都是称她们的本姓，也教尹明毓那般称呼。
她们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大部分都很客气，唯有一位，眼里带着浓重的审视，姜四娘子介绍她是岭南节度使戚大人的长女，夫家是兵部尚书府，姓何。
戚大娘子一身气势颇足，容貌也美的有冲击，打眼一瞧便让人觉得有些不好相与。
整个暖阁，无论娘家还是夫家，身份最高的便是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而谢家主如今是右相，尹明毓算下来，身份又微高于两人。
不过她是继室，又有嫡姐在前，此时便显得有些微妙。
姜四娘子瞧见戚大娘子的眼神，暗暗看了她一眼作为提醒，随后边引尹明毓去美人榻上坐，边道：“按理我请你过来玩，该是寻两个与你相熟的娘子作陪的，可我初初认识你，也不好随意安排。”
尹明毓不以为意地笑道：“姜姐姐客气，能在这样的时节赏百花，我是再没有不满意的。”
这时，那戚大娘子语气有些许生硬道：“尹二娘子若是喜欢，冬日也可来此闲玩，暖阁后还可赏梅。”
姜四娘子笑着附和道：“我还建了温泉池子，待到初雪，我给你送请帖。”
尹明毓点头道谢，心下则是奇怪，她们的态度，意外的热情，就连初看不好相处的戚大娘子，也在向她示好。
不远处那一群娘子，忽的开始合奏，乐声传来，轻快怡然。
尹明毓注意力被她们吸引，嘴角微微上扬。
姜四娘也含笑望着，忽而道：“其实说来，我是听过你的。”
尹明毓惊讶地看向她。
姜四娘冲她亲近地笑，“是你大姐姐，她有一次与我闲聊，说路过你们院外，瞧见了你和两个妹妹蹴鞠。”
尹明毓一怔，眼神越发惊讶。
西角院儿有些偏，和大娘子闺中的院子并不在一处，缘何会路过。
而姜四娘子见她神色，笑容泛起无奈，“我也是去尹家做客，没瞧见你们，顺口一问，才知道的。”
这时，戚大娘子嗤笑一声，道：“她那人，惯常是那副样子，当年我刚入京，瞧见她一副冷脸便恼的很，谁想到是个蠢得。”
“二娘子，莫要听她口是心非。”姜四娘子握住尹明毓的手，笑道，“你先前和渭阳郡主蹴鞠的飒爽劲儿，京里好些夫人娘子瞧见都喜欢，极想认识你，何必在府里拘着。”
“我邀来暖阁里的人，都是好相处的，你放开些便是。”
她说着，牵起尹明毓便走到娘子们中间，随手将琵琶塞进她怀里，让她随便弹，不用拘着。
尹明毓不会弹琵琶，可既然姜四娘子让她弹，她道了一句歉，便大大方方地弹起来。
一瞬间，格格不入的难听声音劈进了本来和谐的合奏乐声中。
其他娘子们纷纷惊得忘了继续弹奏，但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娇笑声，还有那性子活泛的，直接捂住了耳朵，嗔道：“尹二娘子，这是要了我们的命不成？”
尹明毓年纪最小，习惯性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作出来后，一顿，又收了那些后天养成的习惯，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倒是能藏起拙处，可那般平常的弹奏，哪能吸引诸位娘子们的注意，多看我几眼，好教我一整日都欢喜着。”
众娘子笑得花枝乱颤，有甚者调侃她“嘴甜”。
而她这一通乱弹，也不拿乔，爽利有趣的话，一下子打破了先前生疏的壁垒，众人与她再说话，生疏立减。
尹明毓不会弹琵琶，但幼时学过琴，放下琵琶，又主动要弹琴与她们合奏，好挽回些颜面。
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也参与进来，众人同奏一曲又一曲。
一众年轻女子们聚在暖阁里，不谈夫家，不谈后宅，只玩儿些雅的。午间一道用了膳，浅喝两杯酒，又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块儿，或是手谈，或是挥毫作画……
尹明毓近来读风水，又找了一些鬼神志异的书来看，有一位娘子，是光禄寺卿家的幼子媳妇，姓文，比她才大了一岁，也是新嫁。
文娘子瞧着温温柔柔，竟是也喜欢这些，两人便坐在一处闲聊，因着时不时说起的内容颇为可怖，她们周遭一丈内都没有其他人。
这样闲适的时间过得极快，娘子们陆陆续续告辞，出门便又是别家的夫人。
姜四娘子送众人出去，戚大娘子走到尹明毓身边儿，留了她稍许，却只怔怔地看着一株牡丹，久久不言。
尹明毓看出她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良久，戚大娘子道：“尹二娘子，姜四常呼朋唤友的，你若是想结交有人，她极乐意为你引见。”
尹明毓点头，笑道：“若是姜姐姐不嫌我麻烦，我一定叨扰。”
戚大娘子不是温柔之人，又有些生硬道：“你若是闲来无事，也可邀我们，若是有什么事，也尽可对我们开口，我们能帮忙必定不会推辞。”
尹明毓含笑不语，只看着她。
戚大娘子移开视线，轻声道：“对她的孩子好一些……”
尹明毓像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告辞后，便上了谢家的马车，一看见车上一身清贵冷然的男子，温和地说问：“郎君可是来接我的？”
谢钦放下书，诚实地颔首。
尹明毓在马车窗边坐下，笑道：“郎君竟然没先问我。”
谢钦道：“我接我的妻子回府，思虑太多，大可不必。”
秋末傍晚，颇有凉意，尹明毓合上马车窗，看着谢钦，忽然道：“得亏郎君没露面。”
谢钦眼露不解。
尹明毓没直言，反而道：“郎君说要坦诚相待，可会因为我言语不妥而生气？”
“自然不会。”
尹明毓垂眸，轻笑道：“其实郎君你也不是如坊间所说那般教娘子们趋之若鹜，便有些人是极不待见你的。”
谢钦沉默半晌，道：“世间本就无完美之人，是以需得常常自省。”
尹明毓无言以对。
谢钦取出棋盒，心平气和地邀请：“可要手谈一局？”
尹明毓无可无不可，但与他相对而坐，找些事情做也好，便拿过白子。
她棋艺一般，初时还有些闲工夫，很快便被谢钦打得无处落子，举着棋子寻摸一圈儿，只瞧见败势已定，干脆便放下棋子，爽快认输。
谢钦慢条斯理地收子，平静地问：“可要再来一局？”
尹明毓直截了当地拒绝，“罢了，碾压之局，我没有丝毫乐趣。”
谢钦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棋局确实无趣，不过二娘你方才的愁容，倒是有些趣味。”
尹明毓：“……！”
“人无完人。”谢钦将黑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棋盒，清脆的声音中，道，“我自省。”
尹明毓忽然气闷。
他们回到谢家后，谢策兴冲冲地冲上来，尹明毓想着她跟谢钦手谈，棋差数着，跟谢策定然是反过来的，便招呼他一起去下棋。
谢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由他们去。
而谢策确实不是她的对手，他甚至都不会放子。
尹明毓看着格中间的一颗棋子，欺负小孩儿的乐趣完全没感受到，便摸摸他脑瓜顶，道：“算了，再过两年吧。”
谢策蹭了蹭她的手，又从棋盒里拿了棋子，板板正正地摆进棋盘格里。
尹明毓看着懵懂的孩子，忽然笑道：“哪还用我对你好？你娘给你留了善缘，我这继母只欺负你玩儿了。”
教她都有些羡慕，想要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第47章
谢钦有一句话说得颇有道理——人无完人，需得常常自省。
尹明毓受到了姜四娘陪嫁宅子的刺激，进而发现自从她回到京城，思绪就不自觉地繁杂起来，虽然目的还是为了舒适的生活，但是她放太多注意力在自身以外的事情上，她的快乐受到了影响。
这也是习惯问题，实在不好。
是以她坐在书案后自省了一番，决定多做一些自我满足的事情，将跑偏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修整宅院上，专注啃书，然后学习画图。
大邺不准民间房屋建的太高，最多只能两层楼，而尹明毓那一块儿地方虽然大，暂时也只打算要收租，可也不能一味地多盖房屋，得考虑成本，考虑采光，考虑环境，考虑未来出租面向的人群……
她实实在在地啃了一天书，第二天就累了，瘫在软榻上不想动，叫青玉和红绸进来帮她调整心情。
“少夫人。”两婢一同恭敬行礼。
尹明毓拍拍软塌，对红绸道：“乖红绸，坐这儿，让我靠会儿。”
红绸乖巧地坐在她身后，待到少夫人躺下，还微微侧了侧身调整位置，好教少夫人更舒服些。
尹明毓喟叹一声，再次感叹男人有福气。
青玉则是自动自发地请示读那本书。
美人读神鬼志异，别有一番滋味儿。
尹明毓直接指了一本不算恐怖的精怪话本，教青玉慢慢读，她则是闭着眼睛听。
金儿和银儿进来，瞧见她这般惬意，尤其是银儿，小声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什么。
尹明毓微微睁开眼，笑斥道：“你这丫头，又在嘀咕什么呢？”
青玉暂时停下读书，银儿看了眼那书，神秘兮兮地凑近道：“娘子，你不知道，咱们院子里婢女们私底下都在说，夜里闹鬼呢。”
尹明毓敲了她一下，轻斥道：“危言耸听，内宅里极忌讳这些东西，不知道吗？”
银儿缩缩脖子，小声辩解道：“真的不是婢子危言耸听，好几个人都听到夜里有时断时续的哭声。”
“我可没听到。”
尹明毓不是隐瞒，她夜里睡得极好，确实没听到，“继续读吧。”
青玉拿起书，继续念，恰巧念到一段儿女鬼寻仇的情节，红绸和银儿不知幻想到了什么，脸上皆露出害怕之色。
尹明毓见她们害怕，便叫青玉停止读下去，又让银儿去拿她珍藏的宝贝们。
银儿麻利地翻出来，一箱子桃木物件儿放在她们中间。
尹明毓指了指最大的那一柄桃木剑，道：“你们挂门上吧，金儿，随我去见母亲，咱们出门去。”
银儿本来抱着木剑，一听她们要出门，连忙道：“娘子，婢子也想去。”
尹明毓从她脸上，扫过青玉和红绸，见她们两个虽然不说，眼里却有几分向往，便手一挥，道：“都去。”
青玉和红绸一听，惊喜不已，脸上都亮堂了几分。
尹明毓瞧着心情好，交代银儿先准备，出院门一问，得知谢夫人在正院，便进了正院。
谢老夫人平时极有中气的老太太，此时靠在榻上，竟是有几分抑郁。
谢夫人在一旁劝慰，招手叫尹明毓过来，道：“正好，你与我一道劝劝老夫人，老夫人这两日便有些情绪低落。”
谢老夫人不耐烦道：“说了无事，偏你操心。”
尹明毓打量着谢老夫人的神色，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沉郁，眉头一直揪着，皱纹都显得深了。
谢夫人道：“母亲，您若是有什么，莫要瞒着，我们实在担心。”
谢老夫人撇开眼，犟着不说。
她这模样，显然是真有些心事啊。
尹明毓本来还打算出门，谢老夫人这般，她如何能说出口，但随即心念一转，便又有了想法，笑道：“祖母，孙媳想修宅子好赁出去，打算再去看看地，您老见多识广，一同去，给孙媳些建议可好？”
谢老夫人眼睛动了动，不出声。
谢夫人一见，连忙劝道：“是，尹氏她年轻，正需要您帮着掌掌眼。”
谢老夫人半推半就道：“好吧，我便帮她掌掌眼。”
谢夫人一喜，便交代尹明毓出去照看好老夫人。
尹明毓含笑答应着，忙去给谢老夫人拿拐杖。
她还想扶一下，教谢老夫人拂开手，“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呢，自个儿能走。”
尹明毓也不纠缠，笑呵呵地向谢夫人道别，而后叫金儿去招呼婢女们。
谢老夫人穿戴妥当，出来瞧见她身后一串儿的婢女，尤其还有曾经谢钦身边的两个贴身俏婢，饶有深意地看了尹明毓一眼，“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尹明毓走在谢老夫人的抬轿边儿上，笑道：“祖母您不妨也安排几个模样漂亮的婢女在跟前伺候着，日日瞧着多赏心悦目。”
谢老夫人不置可否，反倒说：“鹤发鸡皮地，一水儿溜光水滑的婢女，不是更显得无用？”
尹明毓心思转的快，她看似寻常的一句话，立即便抓住了，推测起谢老夫人情绪低落的缘由。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就是尹明毓常外出用的那辆。
因为是她一人用的，马车上尽是她风格的东西，中间小方桌上摆满了小食，婢女就在一旁沏茶，手旁还有几册书。
谢老夫人扫了一眼，都是些好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她瞧过后，又道了一句：“还是你会享受。”
尹明毓左右看看，“这不都是府里常备的吗？”
谢老夫人意味深长道：“有时这享受，不是些衣食，是心境。前几日你和大郎，可是闹了别扭？”
“啊？”尹明毓想说不算吧，可她还确实和谢钦之间发生了一点事，便又一副请教的模样，改口问道，“祖母，您是如何发现的？”
谢老夫人勾起嘴角，“你也说了，我见多识广。”
尹明毓想着，可能是他们去正院请安时，彼此之间的气氛露了端倪。
“你若是能听劝，我便多说几句。”
尹明毓伶俐，端起茶奉到谢老夫人面前，“祖母，您说，孙媳听着呢。”
谢老夫人接过茶，慢悠悠地教导：“大郎面冷，可极有担当，视阖府前程为己任，而这阖府包括谢家一族，自然也包括你我。郎君事忙，你便自得其乐，绝不能冷脸以对，否则便会将人越推越远，只剩下责任。”
“不过说到底，女子想要在郎君心里地位稳固，得教他见识到咱们是不可取代的，或是贤惠可安内宅，或是可助其前程，或是有些别的女子轻易比不了的好处。”
谢老夫人谈兴颇高，一路上说了不少。
尹明毓有的赞同，有的不赞同，她是不想一直讨好一个人的，所以总是试探底线，然后时不时地放纵。
不过这些想法没必要教老人家知道，她只管应和，教老人家说得高兴便是。
而谢老夫人确实畅快了，下马车的时候，明显跟在府里精神状态不同，逛着尹明毓空旷的宅子，没少指教。
尤其听说她想要租给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还要建一处小花园，提了不少雅致且有好兆头的建议，反正全都能跟金榜题名沾上边儿。
尹明毓越听越是头脑清明，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日后若有举子考中进士，甚至有更好的名次，她这儿得如何被人趋之若鹜。
那可全是钱！
果然光读书没用，不能闭门造车。
尹明毓瞬间是殷勤备至，好听的话是一串儿一串儿的，捧的谢老夫人都有些晕头转向。
“祖母，午间孙媳请您去酒楼用吧？”尹明毓极大方道，“孙媳付钱。”
谢老夫人绷了绷脸，“我一个长辈，哪能教小辈儿请。”
尹明毓立马借坡下驴，道：“那您给孙媳买根糖葫芦吧。”
谢老夫人一噎，半晌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要糖葫芦。”
尹明毓理直气壮，“孙媳在您面前小啊，孙媳比郎君还小四岁呢。”
她是真的厚颜，可老人家便是嘴上嫌弃，也喜欢小辈儿们亲近自在，而不是成日里板着脸，仿佛谁欠他们似的。
谢老夫人一副“不与她计较”的神情，摆手道：“行行行，给你买糖葫芦。”
尹明毓问清楚谢老夫人的喜好，便吩咐车夫向西市驶去。
中途路过卖糖葫芦的，她叫住马车，看着老夫人身边儿的婢女去买糖葫芦。
谢老夫人瞧她那专注的样子，没好气道：“我还能差你一根糖葫芦吗？”
尹明毓笑笑，转而问：“祖母，您不尝尝吗？”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还吃什么糖葫芦。”
婢女拿着糖葫芦，尹明毓接过来没动，忽然问道：“祖母，是不是小郎君白日里读书，您心里空啊？”
谢老夫人脸上一抽动，色厉内荏地否认：“胡说。”
哦，看来她说对了。
尹明毓一脸理解包容地叹道：“定是从庄子上回来不适应，莫说您，便是孙媳，忽地回来，也好生不自在。”
谢老夫人颜面保住，轻飘飘地教训道：“你是谢家妇，怎可如此贪玩？”
尹明毓乖觉，不反驳不说，还自省道：“孙媳确是有些笨拙，管着姐姐的嫁妆便已是力不从心了，无法帮母亲分毫。”
“你若是知道，日后便多用用心。”
尹明毓点头，又举了举糖葫芦，问：“祖母，你要尝尝吗？”
她转得太快，谢老夫人滞了一瞬，才道：“既是你的心意，我便尝尝吧。”
尹明毓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恭敬地递过去。
谢老夫人牙口一般，吃了一颗便罢了，尹明毓拿回来，便继续吃，一丝滞涩都没有。
午间在酒楼吃的，闲谈时，谢老夫人说起京城别家老字号，尹明毓兴致勃勃道：“下次有机会，祖母带孙媳去吧？”
谢老夫人矜持地颔首。
用过膳后，两人在西市转了转，谢老夫人大方，给尹明毓买了几件首饰，又给谢家所有人都买了礼物，两人方才打道回府。
谢夫人瞧老夫人展颜，又买了礼物，很是给了尹明毓几个赞赏的眼神。
尹明毓又出去逛，又收获颇丰，这又得到谢夫人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她回到东院，就得了谢夫人教人送过来的东西。
今日真是极满足的一日。
而第二日，她一到正院，谢老夫人便道：“你怎地来得这般晚，昨日不是说好还要去看你另一个宅子的吗？”
说好……什么了？
尹明毓茫然，一瞧见谢老夫人瞪她，忙对谢夫人道：“是，是说了。”
于是尹明毓又带着谢老夫人去了她在布政坊那处四进的宅子。
她的陪房丁二等人守着宅子，瞧见主子忽然带着谢家老夫人过来，颇为兵荒马乱，金儿去安排，才理顺了他们。
为此，谢老夫人还说了尹明毓管理内务上的错处。
尹明毓受教，按照老夫人的教诲去调理陪房们。
结束后，一行人便转去了谢老夫人所说的老字号酒楼，尝了鲜，又去逛了几间成衣铺子，未时中方回府。
但是第三日，第四日，谢老夫人还借口看宅子带她出去，尹明毓既得了东西，又好吃好喝，倒是很开心。
可她只有四座宅子，其中两个还是送给妹妹们的，都拿出来当借口了，再有下回，她就没宅子可看了。
谢老夫人精神矍铄，道：“你不是还管着策儿娘的铺子吗？木头脑袋。”
尹明毓：“……”行吧。
但她们两个开心，府里的人可不开心。
头一日两日还好，接二连三的往出跑，谢夫人头一个便觉出不对。
而比她反应更强烈的，当然是谢策。
谢策第一日下学，谢夫人安抚他，他接受了。
第二日下学，曾祖母和母亲又不在，谢夫人又安抚他，他也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第三日下学，曾祖母和母亲还是不在，谢夫人的安抚便有些不管用了。
第四日，他读书时情绪都不高涨，时不时便分神，待到回到正院，果然四处都找不见曾祖母，又去东院，母亲也不在，只有院子里的羊。
谢策委屈极了，站在羊跟前，“哇——”地大哭起来，“丢了，又丢了……”
小羊吓得一激灵，溜溜地后退，紧紧贴着墙根。
谢策哭着哭着一睁眼，见羊也不理他，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呜……”
谢夫人跟着他过来，瞧见院门上挂着的尺寸不小的桃木剑，无言了一瞬方才走进去，柔声哄谢策。
尹明毓和谢老夫人一回府，得知谢策在东院哭呢，连忙赶过去。
谢老夫人也教东院门上那根桃木剑堵了堵胸口，方才踏进去。
尹明毓则是自然地走进去，无辜地站在后头，瞧谢老夫人哄曾孙子。
这次谢策哭，跟她绝对没有关系。

第48章
谢策正在经历他短短两年的人生中最巨大的悲伤。
他本来就很委屈，一见到引起他悲伤的罪魁祸首——他的曾祖母和母亲，悲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谢策小手指着两人，边哭嘴里边含含混混地指控：“丢了……不见了……呜呜呜……”
“诶呦诶呦……”谢老夫人看宝贝曾孙哭成这样，心疼极了，“曾祖母在呢，没丢。”
“呜呜……不带我……呜呜呜……坏……”
“策儿莫哭了，是曾祖母的不是。”谢老夫人轻轻拥住他，边帮他擦眼泪边柔声哄道，“是因为策儿要读书，曾祖母才没带策儿的。”
谢策超常发挥，哭着提要求：“呜呜呜……不读书……”
谢老夫人想也不想地拒绝：“必须读书。”
谢策一听，伤心欲绝，哇哇大哭。
谢老夫人意识到她拒绝的太过干脆，想要补救，但谢策已经听不进去，毫不保留地发泄她的悲伤。
小孩子哭得极惨，也颇为可怜。
但尹明毓站在后头，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十分怀疑他真正伤心的是“读书”。
而谢夫人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这两日一直是谢夫人在安抚谢策的情绪，今日在谢老夫人回来之前也是她在哄大哭的孙子，她现下看谢老夫人哄孩子，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有一点点共情谢策。
还是谢老夫人实在担心曾孙子哭坏了身子，忽然想起还有个与她“同流合污”的人，回头便冲尹明毓道：“你也劝劝他。”
换位思考，经历过读书这个年纪的人其实都知道小孩儿想要什么。
尹明毓在谢老夫人的视线下，缓步上前，直接道：“小郎君，明天不读书了。”
谢策的哭声戛然而止，抽抽搭搭地看着她。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欲言又止。
尹明毓蹲下身，讲道理：“读书一定要读，但是可以每隔几日便有一日不用读，如何？”
谢策抽噎着思考。
尹明毓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她的提议合适与否，还是在思考同不同意，继续道：“或者每日读书，或者隔几日停一日，你曾祖母和祖母就在这里，为了替你争取，母亲压力很大的。”
本来谢策初初启蒙，就不甚严格，也有休息日，只是谢策自个儿不懂得，她还说得出“压力大”。
谢老夫人心中腹诽，倒也没打断她，还煞有介事地附和道：“既然你母亲替你这般争取，曾祖母便做主，允你隔几日休息一日，但你若是不愿意……”
谢策还没理清楚，但生怕她们收回去，连忙急急地答应：“愿意！”
谢老夫人抿住嘴，控制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揽住谢策：“好好好，曾祖母答应你，让你时不时休息。”
谢策下眼睫还挂着泪，乖巧地点头，“好。”
谢夫人：“……”
而她们终于安抚好谢策，谢老夫人一回头，又瞧见东院院门上的桃木剑，皱眉问：“你这是在作甚？”
尹明毓没说婢女们那些“闹鬼”的议论，只笑着说：“祖母，小郎君今日哭得实在凶，为防他夜梦惊神，不如从孙媳这儿拿一支桃木剑回去挂上？”
一涉及到谢策，谢老夫人立即便不再追问，答应道：“取过来吧。”
尹明毓便让金儿去取。
片刻后金儿拿着一支小一些的桃木剑回来，谢策瞧瞧她手里的，再瞧瞧门上挂得那支大的，小手指大的，“要大的。”
尹明毓便让婢女去换了，将大的给他带回去。
但谢老夫人和尹明毓日日跑出去这件事儿，并没有结束。
傍晚谢家主和谢钦回府，得知白日的一场小闹剧，皆沉默不语。
父子两个人皆板着脸在跟前，谢老夫人再是知道他们的性子，看见冷脸心情都好不了，且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逆反心更重，当即便使脾气道：“怎么？我如今出个门都不成了吗？”
谢家主不苟言笑地说：“母亲您的身体为重……”
谢老夫人提起拐杖敲地，“我好着呢。”
尹明毓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立在一旁，尽力缩小存在感。
谢钦视线一转，看向尹明毓，又转向中气十足的祖母，出言劝道：“父亲，难得祖母开怀，侍从想必会照顾好祖母，您且宽心。”
谢老夫人一见孙子站在她这边，倏地展颜，慈祥道：“还是大郎晓事，越发懂得体谅祖母了。”
谢钦面不改色，并没有一味顺从她，继续道：“祖母，天渐寒，未免风寒染病，需得更谨慎仔细些，待到明年开春后，您再频繁出门更合宜。”
说到底，还是不赞成她常在外跑。
谢老夫人颇扫兴，可也懂得好赖，没有再辩驳。
不过她为了表示她不高兴的态度，撵了众人离开，只与她的乖曾孙一道用晚膳。
谢钦还有正事，要与父亲回前院，不过临与尹明毓分开前，告知她：“晚膳回东院用。”
尹明毓点头，回去便让婢女去知会膳房。
金儿银儿替她收拾老夫人今日买的东西，满脸都是笑容。
尹明毓懒靠在榻上瞧着两人动作，忽而问道：“这几日还有哭声吗？”
银儿清脆地回答：“娘子，这几日没听说了。”
尹明毓指指金儿手里的襦裙，道：“明日我穿这个去正院。”
金儿便仔细地放在一旁。
晚膳前，谢钦来到东院，还未靠近，便也一眼瞧到了院门上的桃木剑。
不过现下桃木剑的尺寸比较寻常，他只瞧了一眼便罢，如常踏入。
两人围坐在自个儿的屋子用膳，尹明毓没死守“食不言”的规矩，自然地问：“我和祖母出门，郎君没有不满吗？”
谢钦平静道：“就事论事，祖母极高兴，我为何要苛责你？”
尹明毓低头吃菜。
谢钦的变化其实是肉眼可见的，公平一些，他确实是个君子，且极包容。
与这样的人为伍，是惬意的。
于是，尹明毓主动说起她这几日和谢老夫人在外发生的一些事，又提及今日谢策大哭，忽然心念一动，笑着问：“郎君幼时读书，也会像小郎君这般觉得辛苦吗？”
谢钦道：“不会。”
“真的？”尹明毓怀疑，哪有人生来便爱读书的？
谢钦见她神色，认真地思忖后，仍旧答道：“我记忆之中，便勤读苦学，且颇有乐趣，未曾觉得辛苦。”
尹明毓再是想得开，此时也满心复杂，忍不住感叹：“郎君这般真教人羡慕。”
得天独厚、天赋异禀，偏又带着自律属性，勤奋刻苦。
不过尹明毓心态已是修炼得极好，倒也不嫉妒，甚至还能含笑自嘲：“哪像我，连写诗都都没有灵气。”
谢钦道：“你若有心，我可以抽空教导你，笔耕不辍，必有所得。”
尹明毓：“……”真想打她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这一次，她也没憋着，主动带着理由拒绝道：“郎君，我不过是玩笑话，对写诗并无太大兴趣。”
谢钦确认她所说是实言，颔首，“如此，我便知道了。”
尹明毓见他总是这般端正的模样，忽而闪过笑意，凑近他，轻声道：“不过郎君若是夜里教我写旁的诗，我也是愿意的。”
什么旁的诗……
不庄重。
谢钦抬手，覆在她眼睛上，毫不留情地推开。
尹明毓眼前一黑，也不扒开他的手，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
而谢钦感觉到她睫毛在掌心刷过，收回手，淡淡地说：“我今晚留宿在东院。”
尹明毓挑眉，“哪种留宿？”
谢钦睨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寻常留宿。”
尹明毓一听，笑道：“郎君今儿不嫌弃我睡姿不好了？”
“夫妻一场，我总归不能日日不归。”谢钦难得放开些，带着几分轻松道，“你既是有自知之明，若夜里扰我清梦，我便赶你出去。”
尹明毓一副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晚上就寝前，还特地让婢女多拿了两床被子，折起放在中间，拍了拍，道：“如此，我应该不能打扰郎君休息了。”
但愿如此。
谢钦安然地躺下。
而有这两床被子隔在中间，确实多多少少隔住了尹明毓，她便是翻身，腿也只是搭在被子上，没有越过，前半夜两人十分和谐。
然而后半夜，外头秋风渐大，呼呼地吹，东院忽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呜咽声，且越来越大，极为渗人。
小羊趴在墙根，被惊到，也跟着“咩——”“咩——”地叫起来。
谢钦先睁开眼。
尹明毓也被吵到，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脚跨过被子，踢了踢谢钦的腿，问她：“郎君你招鬼吗？”
“……”谢钦无语，边起身边道，“莫要胡言乱语。”
婢女也惊醒了，神色惶惶。
谢钦没让婢女出去看，而是披上外衫，打开门。
门一打开，哭声更大，婢女吓得瑟瑟发抖。
谢钦稍听了一会儿，目光便顺着声音，寻向角院，一顿。
尹明毓走过来，问：“郎君，如何？”
谢钦转头看向尹明毓，问：“你还未处置朱草？”
尹明毓莫名，“不是在信中请郎君处置吗？”
她问完，再一听外头的哭声，霎时反应过来。
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尹明毓拢了拢外衫，无奈道：“回京后我便没问过朱草的事儿。”
她是不在意，所以粗心了，这是她的问题。
那谢钦……
谢钦按了按眉心，“我该教人知会你一声。”
随即，他吩咐婢女道：“教人去角院制止她，明日再处置。”
而婢女一听哭声是朱草，已经安心下来，立即便出去找人。
尹明毓看着谢钦面上的倦色，劝道：“郎君还要上值，早些休息，明日我会处理的。”
谢钦点头，合上门。

第49章
深更半夜，折腾一遭，寒气一侵，浑身便凉了个透。
尹明毓心宽，回到床榻上，便将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地裹到脖子，闭着眼睛躺在那儿酝酿睡意。
临睡前，谢钦道朱草不安分，不要留在府里。
尹明毓答应一声，没多久便重新入睡。
第二日，尹明毓从正院回来，又用完早膳，方才教人去将朱草带到正堂，又将夕岚、石榴全都叫了过来。
而朱草人一出现，她便惊讶了一下。
朱草先前容貌虽不如何出众，可也是个清秀佳人，但此时她脸上瘦脱了相，眼底青黑，精神萎靡，瞧着老了好几岁似的。
进来时，她脚下虚浮，行走全靠两个婢女架着，婢女一松手，她便脚软跌在地上，恍惚地跪坐着，仿佛隔绝了似的，不行礼也不说话。
金儿、银儿、青玉、红绸四婢瞧见她如此，亦是惊异不已，而夕岚面无波澜，石榴则是瞥开眼不敢看。
尹明毓收起惊讶，转向夕岚，问：“你们不给人饭吃了？”
夕岚恭敬地垂头，否认道：“回少夫人，日日都有照常送饭。”
“那这是为何？”
“白日里她常昏睡不醒，小婢女送饭进去，叫醒她她也昏昏沉沉地，吃不了多少东西。”夕岚余光扫了一眼朱草，道，“如今看来，许是她夜里精神些。”
所以朱草日夜颠倒，白天睡得昏沉沉，晚上起来就哭，这才教东院的婢女们偶尔夜里听见“鬼哭”，以为闹鬼。
尹明毓：“……”
还挺喜剧的。
朱草看起来精神不济，不过是醒着的，也能办正事儿。
尹明毓坐在主坐上，看着她，道：“郎君说，予你两个选择，允你自由身再嫁或者去庄子上，我今日再问你一遍，作何选择？”
朱草充耳不闻，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地面。
尹明毓神色不变，冲夕岚道：“帮她清醒一下。”
夕岚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方沾了凉水的帕子，蹲在朱草旁边，伸手欲替她擦脸。
然而帕子刚要碰到朱草的脸，朱草便恨恨地抬头，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把推开夕岚，“滚开！”
夕岚猝不及防，直接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石榴一惊，立即去扶夕岚。
金儿和银儿则是反应迅速地挡在尹明毓面前，以防朱草伤害尹明毓，青玉和红绸也随即靠近，警醒地盯着朱草。
尹明毓被几个姑娘保护在后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片刻后才正了正神色，道：“朱草，你为何如此对夕岚？”
石榴扶着夕岚站起来，愤怒地看向朱草。
朱草似是被夕岚惊醒一般，不复先前的呆怔，神情似悲似笑，有几分疯癫地叨咕：“背主，恶心，离我远点儿……”
“你！”石榴气愤，便要上前理论。
夕岚一把拉住她，低声道：“莫要在少夫人面前无状，不必理会她。”
石榴攥紧拳头，瞪着朱草好一会儿，才压下气。
朱草仍然在念念叨叨，还说什么“你们对不起大娘子”的话，险些又将石榴激怒，被同样愤怒的夕岚硬按下来。
尹明毓冷眼旁观，分明瞧见夕岚阻止石榴时，朱草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这是装疯卖傻呢。
还真是一刻也不安分。
这样的人，又真的对大娘子忠心吗？
尹明毓慢腾腾地开口：“原本我还想看在大姐姐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
朱草忽地疯笑几声，然后指着她，一副要揭穿她真面目的口吻，厉声指控：“你不要再假惺惺了！我可不像别人那般傻。”
银儿生气地上前一步，道：“你胆敢对我们娘子不敬！”
朱草嘴角擒着冷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夕岚、石榴二人，而后不怕死道：“你有身契却瞒着不说，故意引胭脂犯错，好处置掉她，现下又轮到我，之后就该是她们两个了吧？”
银儿反驳：“你胡说！”
“银儿。”尹明毓叫住她，冷静道，“你让她继续说。”
银儿狠狠瞪了她一眼，退后一步。
“二娘子以为我不敢说吗？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今日一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朱草一脸疯狂，无所畏惧地叫嚣，好似真的是个将所有一切全都抛开、忠心耿耿的英勇人物。
“你就是面善心恶，内里藏奸，全都是为了处理掉大娘子的人！”
“先是我们，日后便是小郎君！”这是大娘子的陪房们最在意的事，石榴的神色当即便有些变化。
而朱草仍旧在挑拨，“现下有老夫人、夫人看顾小郎君，等她取信了两位夫人，就会向小郎君下毒手，好为她自个儿的孩子腾路！到那时，大娘子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安宁！”
尹明毓没做的事情，也能如此振振有词地挑拨，偏偏这种话，她不说也有的是人多想。
她还故意对夕岚和石榴说，理智些的可能知道她是在挑拨，但难免有人会记在心里，再生出些旁的心思。
她实在太猖狂！
青玉和红绸脸上都有些怒色，金儿银儿护主，更是愤怒不已。
银儿咬牙切齿，神情像随时可能冲上去打烂她的嘴一般，是顾忌着怕人再说自家娘子“刻薄”，才没有真的冲上去。
堂屋内众人心思各异，紧绷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
“呵~”
笑声来的突然，打断了金儿银儿的愤怒，也打破了其他人的紧绷情绪。
众婢女纷纷看向笑声的源头。
尹明毓是被朱草逗笑的，众人全都看过来，她的笑意也没立即止住。
朱草的得意和快意被冲淡，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尹明毓嘴角的弧度不变，“笑你看人还挺准，但是不够完全。”
朱草神情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止她，其他人也是这般，面上皆带着诧异。
“你道什么是面善心恶？”
尹明毓倏地收起笑，轻飘飘道：“掌嘴。”
“是，娘子。”银儿就等着呢，一听这话，撸起袖子便上前。
朱草下意识地往后撤。
金儿上前，准备帮银儿按住她，红绸迟疑片刻，也迈开步子去帮忙。
她们三人，尤其是红绸，娇娇俏俏地，偏此时一起围向朱草，像恶霸似的。
尹明毓像是看不下去似的，遮住眼道：“可怜见的，教人不忍心。”
红绸还不够了解她，以为她又改主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金儿银儿则是继续向前。
这时，尹明毓温和淡淡地说：“拉到院子里打。”
除金儿银儿以外的四婢和一个朱草：“……”
还以为她要大度地开恩呢……
而银儿大声地应下来，便和金儿一起扯着朱草出去。
朱草回过神来，奋力挣扎，直到被按到冰凉地地砖上，教凉意一激，心里的怯一点点涌上来，明明没有了先前的宁死不屈，但还梗着脖子喊：“我是先夫人的人，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满府……”
尹明毓端起茶杯，淡淡地出声：“打。”不紧不慢地饮茶。
“啪！”
银儿一巴掌扇下去，直接打断了朱草的话，“挑拨是非？还装神弄鬼！我今日就代我们娘子教你什么是‘面善心恶’！”
而后，她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根本不再给朱草继续说话的机会。
东院的仆从们都在周遭看着，震惊地看着平日里活泼可人，对谁都带着三分笑的银儿，以及一脸平静，帮着银儿按住朱草的金儿和脸上带着几分惊慌的红绸。
银儿每一巴掌，红绸都要哆嗦一下，偏偏上身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制住朱草的手确实一点不松。
她这反差，实在可爱的很，尹明毓忍俊不禁。
堂屋里，三婢看向自嫁过来便万事不操心的少夫人竟然还能笑出来，心中都有些畏惧。
石榴站在夕岚身旁，紧紧捉着她的袖子。
若是以前，她恐怕会有些物伤其类，可今日朱草的言行，实在教人无法同情。
尹明毓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夕岚和石榴，放下茶杯，平静地出言制止银儿他们：“拉进来。”
银儿冷着脸收手，背地里却在襦裙上悄悄搓了搓手，掩饰第一次打人的慌张。
金儿和红绸一进屋便松手，朱草扑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来，嘴里呜呜不止，却话不成句。
金儿银儿镇定地回原先的位置，红绸则是脚步略快地走到青玉后头，紧紧靠着她。
尹明毓看着朱草，笑问：“你不妨猜猜，我是不是故意让你到我跟前来，说些得罪我的话，好处置你？”
朱草趴在地上，颤抖。
“你倒是会给自个儿抬身份。”尹明毓轻蔑地说，“我处置你还需要理由吗？”
银儿在一旁重重地冷笑一声，声音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银儿，戏有点儿过了。
尹明毓抑制住扶额的冲动，冷下脸，“我是什么身份，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也甭选择了，去庄子上做苦力吧。”
她没把朱草卖掉，这种被主家厌弃的婢女，被卖出去，许是要到那种腌臜地方去。
而其他婢女也知道被卖掉的结局，少夫人看似严苛冷酷，但其实已经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
青玉和红绸本就对尹明毓恭敬，夕岚也认得清局势，只有石榴，难过大娘子去世，难过郎君和继少夫人越发和谐，替大娘子不值，心里一直不甘。
但到了此时，二娘子没有朱草所说那么可恶，甚至她们还安安稳稳地做着从前差不多的差事，难不成真要像朱草胭脂一般才甘愿吗？
终于也放下了意难平。
尹明毓命人送走朱草，又教夕岚和石榴继续去做事。
银儿等她们两个走了，才夸张地抓着自个儿的手，哭丧脸道：“娘子，您直接让人送走她便是，何必呢？”
直接送走，多浪费。
尹明毓也没避着青玉和红绸，戏谑道：“若是不教夕岚和石榴心服口服，老老实实干活，你们干？”
银儿一听，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还是让她们勤勤恳恳地干吧。”
金儿亦是一脸深以为然。
青玉和红绸在一旁听着，心里皆有些不对味儿，有一种她们两个也是老黄牛的错觉。
尹明毓瞥见两人的神色，又想起方才红绸受惊的娇态，像个纨绔子似的，握着红绸的手，“乖红绸，日后跟着我，定会好好疼你们的。”
红绸一双美眸眨了眨，柔柔地应声：“是，少夫人~”
尹明毓此时一颗心，全要给她了。
而红绸和青玉离开堂屋后，忍不住摸摸自个儿的脸，边笑边对青玉感叹：“再没想过有朝一日，竟是会用一张脸魅得主母欢喜。”
青玉：“……”
你这满脸骄傲，是怎么回事儿？

第50章
晨间，尹明毓从正院回来前，谢策便撒娇要与她一起到东院喂羊，谢老夫人知道东院有事儿，便阻了谢策，但是让尹明毓处理完再到正院来。
尹明毓处置完朱草，便去牵羊。
她这只羊，这些日子又长了些，且自从变成右相家的羊，又来到右相家的府邸，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初入东院，就直接卧在草垫上，每日有婢女为它打扫，添的草都是特地去府里的马房取得。
现下天渐冷，尹明毓又教人给它在墙根处搭了一座小小的木棚，甚至已经打算好，如果冬日太冷，就将羊牵到东院儿空置的跨院里，给它分一间小小的屋子过冬。
它这羊生，比尹明毓前世都过得舒坦。
尹明毓让人解开绳子，牵羊出去遛，空出的手摸了摸它的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瞧你这毛，溜光水滑的。”
银儿和红绸跟尹明毓出去。
银儿笑道：“婢子小时候见过村子里的羊，都没有您这只白。”
红绸也道：“您的羊瞧着也更机灵些，极讨人喜欢。”
东院的仆从，好些当差，都不能随意走动，一整日皆没个趣，自从这只羊来了，一是没听说哪家主子养羊当宠物，二也是新奇，时不时路过都要喂一把草，或者摸一摸，替它疏一梳毛。
也不知道是哪个，还专门给它找了一把梳子，所以它这毛才这般顺。
这小羊也不似被褚赫拉过来时那般倔强了，完全不惧人，走着走着，还到红绸腿边儿蹭过去，惹得红绸娇笑不停。
物似主人形。
尹明毓扯扯绳子，轻哂：“长了好毛，剃光了，正适合做羊毛毡。”
“咩——”
小羊蹭蹄子，顶向尹明毓。
它力道不重，尹明毓也不躲，还继续打量它那身上约莫也就一个指节长的毛，像是真在惦记一样。
“咩——”
银儿和红绸瞧见她和一只羊计较，纷纷笑起来。
尹明毓遛羊遛到正院门口，就将羊暂时留在了院门外，而后进屋。
如今天渐寒，窗子全都封了起来，而老夫人正堂西边儿连着一处暖阁，暖阁地下盘了火道，还有火炕，已经烧起来了。
尹明毓穿得不少，一进屋教热气一熏，便有些热，行完礼，脱了外头披风，又脱了褂子。
说话间，谢策知道她牵羊出来了，便往炕沿爬，要去找羊。
暖阁热乎，一冷一热最易生病，谢老夫人哪能让他出去见风，便教尹明毓将羊牵进屋来。
尹明毓：“……不妥吧？虽说收拾的干净……”
她这羊身上味道倒是不重，可牵羊进屋，也是没想到。
而谢老夫人纵容曾孙，根本不在意这些，直接教人牵去偏房，还对谢策道：“就在屋子里玩儿。”
于是小羊就登堂入室了。
偏房和暖阁不是一间儿，不过中间有一扇门，谢老夫人让人把门打开，便能随时瞧见曾孙。
小羊自个儿估计也懵，被牵进屋都不敢走动，被谢策这个“敌人”抱住也乖乖的。
尹明毓瞧他小手一撸，顺溜的羊毛就逆了一小片，忽然起了兴致，教婢女拿线过来。
谢老夫人还当她要干什么，直到看见她让谢策小手揪起一小撮毛，她用线给羊脖后颈系了个毛揪。
谢老夫人：“……”可真是闲的。
但谢策这孩子高兴啊，都不用尹明毓说，便又揪起一撮毛。
尹明毓提醒他手不要太重，免得揪疼羊，然后顺畅地在他手下系了第二根线。
羊在两人中间，抖了抖，又被两人联手按下。
头开始几根线，颜色有些浅，多少差点儿，尹明毓又让婢女拿了绣筐来，谢策小手指哪个颜色，她就系哪个颜色。
谢策求知欲旺盛，还要问一问是什么色。
绣筐里的线，一种颜色，深浅一串串儿的，还都有个文艺的名字。
尹明毓嘴懒，干脆同一个色系都答一个颜色。
小羊背上系了一排线，她全都说是红。
谢策两只手里还拎着另外两种红色的线，先举起左手，“母亲？”
尹明毓道：“红。”
谢策又举起另一只手，问：“这个？”
尹明毓：“也是红。”
谢策眼利，揪着小眉头，打量打量左手，又去打量右手，噘嘴，“不对。”
谢老夫人笑得慈祥，“策儿真是聪明。”
尹明毓毫无滞涩，顺畅地改口，“那就是赤。”
谢策点点头，又举起左手，“母亲？”
尹明毓：“……朱。”
“猪？”谢策圆溜溜地眼睛看着叫“猪”的线，立即放弃了另一种线，要给小羊全都绑上“猪”。
尹明毓直接绑了，还用线编了几个辫子，垂在小羊背两侧。
谢策高兴地拍手：“猪！挂猪！”
尹明毓听着不太对劲儿，不过也没多想，只当他小孩子说话没逻辑，又拿了没劈过的线编手绳，还叫谢策一个小娃娃帮她抻着另一头。
谢策乖巧，老老实实地握着。
谢夫人忙里偷闲，过来正院，一进暖阁，便透过另一侧开着的门瞧见了一只羊，满身喜庆。
谢策穿过门，扑进她的怀里，扭身指羊，“祖母！系猪！”
谢夫人：“……”系……什么？
谢策又举起手腕，给谢夫人显摆他的手绳，“系猪！”
谢老夫人抬起手腕，腕子上也有一根编织简单的手绳，说：“尹氏和策儿绑红线玩儿呢。”
谢策反驳：“猪。”
谢老夫人乐呵呵地点头，顺着他，“好好好，朱。”
谢夫人这才明白谢策说得什么，眼一转，见谢老夫人靠在暖炕上，而尹明毓和谢策两个人闲到折腾羊和绳，只有她忙忙碌碌。
不，也不是她一人，还有她的丈夫、儿子。
但谢夫人管家多年，早已习惯。
忙碌必然是为了这个家，也是心甘情愿，可是……谢夫人瞧着他们，第一次，莫名地生出几分微妙的不平衡来。
谢夫人不说，看着尹明毓让婢女牵羊出去，缓缓坐在炕上，问道：“眼看着就要入冬，各处的账皆要送上来，待到尹二郎的婚礼后，尹氏，你便去西院帮我算账吧。”
晴天霹雳。
尹明毓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不明白好好的，怎地忽然就要上班了？
谢夫人含笑，“怎么，有问题？”
尹明毓动了动脸，调整神情，露出个为难的神情，“母亲，我这……我这还管着大姐姐的嫁妆，您也知道，我管家上愚笨，单大姐姐的嫁妆和我那要建的宅子，已经教我无暇他顾了……”
“无暇？”谢夫人眼神转向谢老夫人和谢策手腕上的红手绳。
现成的“罪证”，就在那儿明晃晃地摆着。
尹明毓视线跟着转过去，被当场拆穿也不臊的慌，厚着面皮，伸出手展示她手中的一根红手绳，笑道：“母亲，我这儿还给您编了一条手绳，您莫要嫌弃儿媳手艺粗糙。”
谢夫人心情豁然开朗，笑容变大，“我也有？”
尹明毓一见她喜欢，忙走过去，系在她的手腕上。
谢夫人抬起手，红色的手绳系在白皙的腕子上，虽是比不了那玉镯名贵剔透，但也好看。
是以，她也就不计较尹明毓自个儿手腕上空空了。
尹明毓打量着婆母的神色，给自个儿的手绳抬高道：“您别看这手绳普通，也有儿媳的小心思呢。”
“哦？”
尹明毓指着红手绳中间，一点金色的纹路，道：“您瞧这像不像‘日月’二字，若是哪天走丢了，靠这编绳兴许也能找到人呢。”
谢夫人仔细辨认，谢老夫人也低头去看，就连谢策也像模像样地举起小手腕，认真地看。
若是个好绣娘，肯定要更精致更像一些，不过这是尹明毓亲手编的，瑕不掩瑜，谢老夫人便道：“倒真有些像。”
谢夫人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谢策也学着长辈们像模像样地点点头。
尹明毓瞧她们都高兴，才试探地问：“母亲，您看算账的事儿，可能再商量？”
“儿媳自知不足，需得再潜心学，两年……”尹明毓见谢夫人神色不变，又改口道，“不，一年，儿媳再学一年，您看成吗？”
反正先拖着，到时候的事儿到时候再说。
谢夫人笑容满面，也不答她，手指拨弄着手绳，随意道：“给大郎也编一个，他定然喜欢。”
尹明毓当即点头，“编，儿媳肯定给郎君精心编一个。”
谢夫人满意地点头，缓缓开口：“至于算账……”
尹明毓专注地看着谢夫人，心渐渐提起。
谢夫人微笑，“你有心学是好的，自然要我这个母亲亲自教你。”
尹明毓声音低落黏糊：“母亲……”
世家谢氏的账，窥见一二，已是教人疲累，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吗？
谢夫人笑而不语。
暖炕上，谢老夫人瞧见尹明毓霜打了似的，继续落井下石，笑呵呵地问曾孙儿：“策儿，日后你母亲也要日日与你一道上进了，可高兴？”
谢策来回看看，两只眼睛透出喜意，问：“策儿，上学？”
“不是，你母亲到你祖母那儿上课。”
谢策有些遗憾，但不是他一个人读书，也是很高兴的事儿，便又欢喜起来，“好诶！”
谢夫人瞥了一眼尹明毓，语气中藏起促狭，认认真真地对谢策道：“日后祖母也给你母亲留功课，与策儿一道做，可好？”
“好！”谢策在暖炕上高兴地打转，颠颠儿转了几圈，跑向尹明毓，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睁着大眼睛高兴地看着她，“母亲！”
尹明毓：“……”
勿扰。
你们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

第51章
尹明毓牵羊出去的时候，轻松愉悦，牵着羊回来的时候，步履沉重。
小羊出去的时候，也是脚步轻快，回来的时候，背着一身的揪揪，垂着羊头。
红绸和银儿跟在后头，互相戳对方，使眼色。
最后，银儿眼疾手快，推了红绸一把，使得红绸走到了尹明毓视线范围内。
尹明毓从沉思中抬头，不解地看着红绸。
红绸悄悄看了一眼银儿，走到少夫人身边儿，试探性地捏住她的袖子，轻轻扯，声音娇媚道：“少夫人，您不开心吗？”
尹明毓心都教她晃酥了，有多少不开心也都飞走了。
“您若是不开心，婢子……婢子……”红绸面颊微微泛红，咬了咬嘴唇，闭上眼一狠心道，“若是能哄得您开心，婢子都是愿意的！”
“！！！”
尹明毓睁大眼睛，这一脸好像要献身的表情，是什么？！
她们身后，银儿眼睛睁得更大，看着红绸的眼神震惊中又带着佩服，完全没想到她能牺牲这么大。
红绸脸越发红，娇艳欲滴，手指捏不住少夫人的袖子，蜷缩着收回来，在腹前青葱似的手指绞在一块儿。
“咳——”
尹明毓清了清嗓子，柔声安抚道：“红绸，我方才只是在想事情，并非不开心，不必担心。”
红绸不好意思抬头，飞快地点头。
尹明毓瞧着她红透的耳垂，忽然觉得谢钦没什么福气，是她有福气。
她是何德何能，坐拥一院子各妍各色的婢女，那些小烦恼越发显得微不足道。
是以尹明毓踏进东院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
晚膳前，谢钦来到东院。
尹明毓正在编手绳，瞧见他进来，便冲他招招手，道：“郎君，来试一下尺寸。”
她嫁进谢家之后，屋子里从来没出现过绣筐，谢钦的视线从绣筐落在她手中的编绳上，走过去。
“郎君，手。”尹明毓举起还未收尾的编绳，示意他。
谢钦抬起左手，看她在他手腕上比划，问：“这是？”
尹明毓抬头，笑道：“送个编绳给郎君戴着玩。”
“送我的？”谢钦眼中泛起细微的笑。
尹明毓点头，“还得再宽松些。”
原先是金儿帮她抻着，谢钦一进来，金儿便起身退出去。
尹明毓拿着编绳瞧了眼左右，拍拍身边的榻，“郎君，坐。”
谢钦坐下，尹明毓顺手便将编绳的另一端塞进他的手里，然后继续编。
“……”
谢钦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红绳，沉默。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没有人会这么自然地让他做这样无聊的事，不过……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轻松的。
谢钦看着尹明毓乌黑的发顶，眼中笑意更浓。
尹明毓一边编绳，一边又说了一通在正院那套话，指着编绳上不甚明显的“日月”二字，道：“我独一无二的标志。”
谢钦看了看，诚实道：“不甚规整。”
尹明毓：“……”
果然，女人才知道心疼女人，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都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明毓抽回编绳，不打算送了。
谢钦在编绳抽走之前，握住，“不是要送予我？”
尹明毓拽了拽，没抽出来，便道：“郎君不松手，我如何给你戴上？”
谢钦这才缓缓松开手，亲眼看着她给他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编绳，放下手后，袖子遮住，还是觉得手腕有些奇怪。
尹明毓则是送完便完了，转身去招呼人摆膳。
谢钦用膳的礼仪本就极佳，但今日他的左手几乎不较大幅度的动作，始终没露出手腕，只是这点小细节，无人注意。
期间，红绸进来禀报些事情，一进门，便红起一张脸，声音像是要滴水一般。
尹明毓瞧着她的样子，十分好笑，柔声安抚了几句，便教她下去。
谢钦却是极敏锐，自然注意到红绸的异样以及尹明毓柔的过分的声音。
那一瞬，他有种诡异的念头……但因为太过诡异，不好多想，便直接抛开来。
两日后，尹家二郎尹明麟成婚，新妇乃是四品吏部侍郎楚大人的嫡次女。
尹家高朋满座，朝中诸多同僚携妻、子女前来祝贺。
谢家所有人，就连谢老夫人也亲自到场，给足了尹家面子，谢策便跟在曾祖母身边。
韩氏亲自来迎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与谢策说话，发现他又大方了许多，极高兴，而这种变化，是尹明毓嫁过去才有的，是以她看向尹明毓的眼神也添了几分温柔。
嫡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尹明毓颇不适应，礼貌回笑。
但韩氏一瞧见她那笑，便收起温柔，直接转开眼。
尹明毓：“……”这才正常。
而谢老夫人到场，其他女眷几乎都要来拜见，尹明毓是晚辈，时不时便要起身见礼，后来干脆便站着不再坐下。
先前在姜四娘子宴上结识的文娘子也跟着婆母徐夫人来贺礼，行礼起身时，她站在婆母和长嫂身后，冲尹明毓笑。
谢老夫人瞧见，一问得知尹明毓与她认识，便教尹明毓去玩。
徐夫人极乐见，笑容满面地吩咐小儿媳过去，而徐家长媳何氏面上的笑容却不够自然。
文娘子恭恭敬敬地与婆母行了个礼，才走到尹明毓身边，声音带起几分雀跃道：“二娘子，数日不见，可好？”
尹明毓仪态端庄，回复她时语气倒是没那么板正，“皆好，文娘子呢？”
文娘子微微凑近她，小声道：“乖顺些便是，不过若二娘子闲来无事，多邀请我出门玩，我婆母肯定乐意，我也轻快。”
尹明毓露出一个意会的眼神，答应道：“好。”
文娘子一听，喜上眉梢，就站在她旁边与她闲聊。
过了一会儿，姜夫人带着姜七娘子姜合来拜见谢老夫人，尹明毓和文娘子接去见礼，姜合也轻声叫“表嫂”。
她年轻，还不甚懂得藏住心事，随后分开，站在姜夫人身后，也一直忍不住悄悄看尹明毓。
文娘子颇为好奇，便问尹明毓。
尹明毓只说：“自然是我招人喜欢。”
文娘子教她逗笑，“尹二娘子自然是讨喜的。”
而不远处，姜合瞧见她们亲密，有些失落。
姜四娘子随夫家前来，各处问好过后，便来到妹妹身边，见她神色，了然，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瞧家里给你宠惯的那些娇性子，看你日后还长不长记性。”
姜合噘嘴，却也没有反驳。
姜四娘子侧头看了一眼那头的尹明毓，笑道：“正好，我这个姐姐借着替你打听那人，帮你说和一二。”
姜合跺脚，小声道：“姐姐！不过是家里问起我受伤，我才说起他的，你们这是作甚？”
姜四娘子道：“我们还不了解你，若是没有好感……”
“姐姐！”
“好好好，不说了。”不过姜四娘子转头，再去瞧，便瞧不见尹明毓的身影，只得暂时放下。
姜合倒是注意到了尹明毓的去向，踌躇片刻，跟姐姐说了一声，寻过去。
尹明毓是教谢钦的小厮请出去的，因为谢钦要为她引见几位关系不错的好友。
大邺此时的男女大防并不严苛，谢钦又甚少呼朋唤友的宴客，是以才会利用这样的场合引见，完全是不浪费时间机会。
谢钦那几位朋友，年纪皆轻，对尹明毓极客气友善，不过……尹明毓趁着无人，轻声对谢钦道：“还是褚郎君有趣些。”
谢钦声音如常，回道：“我也只一个如遥清那般的友人。”
他一顿，看着尹明毓，意味深长地说：“未曾想到会碰到第二个意外。”
谢钦竟然也会促狭了，真是稀奇。
尹明毓腹诽了一句，视线一转，瞧见不远处的人。
谢钦看过去，一见是韩三郎韩旌，复又端方起来。
尹明毓问心无愧，对谢钦道：“郎君可要与韩家表兄寒暄几句？”
谢钦右手搁在腰后，淡淡道：“先前我也曾指点过他，便无师之名，也该是韩三来与我见礼。”
而那头，韩旌再见到尹明毓，心境又与上一次大不相同。
发现根本不了解曾经心仪许久的人，他内心十分复杂，可数日过去，确实释然许多，只是仍然免不了有几分怅然。
此时见两人皆已看到他，脚下一滞，便调整好神色，走过来问好。
谢钦本就清隽至极，气度非凡，面对韩旌时，不自知地表现出十分的风度。
因着明年韩旌便要参加春闱，他还主动问起韩三郎的学问。
反倒尹明毓，除了一开始与韩旌见过礼，之后都成了局外人，百无聊赖之下提出离去。
韩旌的视线下，谢钦声音中的清冷之意淡了些许，“既是无聊，便不必留在此处了。”
尹明毓再次感受到如先前面对嫡母眼神时奇怪的感觉，扯了扯嘴角，果断离开。
她走后，满眼震惊的姜合从墙侧走出来。
她确实对韩旌有几分好感，所以能够迅速抓住他身上旁人不曾注意的异样。
但她先前有几分好感，此时便有多少抗拒，她连在议亲的姬三郎移情别恋，都记恨许久，自然眼里揉不进沙子，无法再去中意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而韩旌和尹明毓这个表嫂，理所当然地与那对狗男女不同……
姜合恍惚地走回去，就见到她姐姐正在与尹明毓说话，霎时什么胡思乱想都没有了，连忙快步走过去，急急地出声：“姐姐！”
正在寒暄的姜四娘子和尹明毓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姜合又羞又急，顾不上跟尹明毓说什么，匆匆拉姜四娘子离开。
留下尹明毓莫名。

第52章
姜四娘子随着妹妹姜合走出几步，便反手抓住她的手，不赞同道：“七娘，莫要在外失礼。”
周遭都是人，且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们。
姜合立时调整好仪态，与姜四娘子一同缓步走到比较空荡的地方，才问道：“姐姐，你没问表嫂吧？”
“问什么？”姜四娘子问出口，便反应过来，道：“我刚与谢少夫人闲聊几句，你便来打断，尚未来得及。”
姜合一听，松了一口气，认真地叮嘱：“姐姐，你千万不要再问。”
姜四娘子不解，“这是为何？”
婚礼吉时将到，姜合扫了眼向前院正堂涌动的人流，不适合说这些事儿，便敷衍道：“姐姐，咱们回头再说。”
姜四娘子点头，便与她相携一同去观礼。
姐妹二人向前走了几步，正好碰到光禄寺卿徐大人的长媳何氏，何氏颇为热情，主动上前与姜四娘子攀谈。
姜四娘子态度寻常，但也不失礼。
姜合则是除了一开始礼貌地问好，便微微垂着头，对两人的寒暄完全不感兴趣，直到到了前堂，方才认真观礼。
整个尹家一片喜色，喜堂正中，俊秀的郎君和以扇遮面的貌美娘子你来我往地行对拜之礼，宾客们皆言笑晏晏。
少女怀春，年轻的女孩儿少有没幻想过自个儿未来会嫁给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会有一场怎样盛大的婚礼，婚后会如何琴瑟和鸣。
以前家里和姬家商议结亲，姜合瞧着姬三郎温柔俊秀，便幻想过圆满。后来因为那样难看的原因，两家婚事崩了，姜合一颗少女心备受刺激。
现下，姜合于观礼之中分神，看向对面人群之中的韩旌，片刻又低下头。
姜家姐妹身边，何氏视线扫过姜合，笑容满面地与姜四娘子攀谈：“尹二郎和新妇真是郎才女貌。”
姜四娘子含笑点头。
不止她们这里在这般称赞新婚的夫妻二人。
尹三娘尹明芮和尹四娘尹明若姐妹俩凑在一起，也是一脸欣喜地瞧着婚礼，真心为兄长成婚感到高兴。
但这一场婚礼结束，就代表着尹明芮的喜事越来越近，唯有至亲，心生不舍。
尹明毓从到尹家来，便一直主动被动的交际，拜堂礼结束后，她作为尹家的外嫁女，又和长嫂陆氏、两个妹妹一起在婚房陪新妇说了会儿话，才与妹妹们回西角院儿坐坐。
尹明芮的屋里，大红的嫁衣方才绣到一半。
她嫁的好，嫁衣的料子也顶好。
尹明毓走到旁边时瞧了一眼，笑着问：“三娘你亲手绣的吗？”
尹明芮摇头，“绣娘绣一些，我时不时添几针而已。”
四娘尹明若带着一丝调侃，笑道：“长公主府的二郎君每次送东西来给三姐姐，三姐姐一高兴，便想要亲手绣几针。”
“四娘！”尹明芮气得要去掐她，教四娘子躲开。
尹明毓一听，笑道：“看来那赵二郎对三娘你颇上心，这也是好事。”
尹明芮对着姐姐的笑脸，越发不好意思，别开眼口是心非道：“突然送过来的，凭白教人笑话我。”
“未婚夫妻，何必害臊？大大方方，理直气壮，你瞧她们还笑不笑你。”
尹明芮冲四娘子抬抬下巴，哼道：“可听见了，是他对我上心，我才不臊得慌呢。”
“是是是。”尹明若顺着她答了两句，耐心地哄，竟不像是妹妹，倒像是姐姐。
尹明毓留了心，待到离开时，便多看了四娘两眼。
尹明芮和尹明若一起送她离开，然后尹明若借口忘记拿送给二姐姐的披风，连忙又取了东西去追上尹明毓。
尹明毓就在前头月门旁等着，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
“二姐姐。”尹明若将披风送出去，“这是我和三姐姐亲手做的。”
她们两个的绣工都比尹明毓好，这披风又下足了心思，针脚细密，绣的花样儿也复杂，瞧着便极好。
尹明毓直接便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金儿，而后披上妹妹们送的，夸赞道：“极好，我一定日日穿着。”
尹明若笑得满足，随即又想起心事，笑容浅了浅。
尹明毓亲手整理披风，注意到她神色，问：“怎么了？”
尹明若方才忧愁道：“二姐姐，先前三姐姐说，若是长公主府的二郎君待她不好，便公事公办，若是那郎君待她好，便也回几分好。”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尹明若咬了咬嘴唇，“问题便是，那赵二郎君身体不好，万一……万一三姐姐对她上了心，赵二郎君却不能陪她白头，三姐姐岂不是要伤心？”
四娘贯来心思重。
尹明毓轻叹，反问道：“但你可曾想过，有的人，若是真能得情深，其实是不后悔的。”
尹明若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尹明毓食指点在她眉间，轻轻抚平她的眉头，道：“你不要替她想，她知道自个儿想要什么，倒是你，人活着，总要有个所求，你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二姐姐想要什么？平安喜乐吗？”
一阵风吹过来，尹明毓抬手捋顺她额角的发丝，含笑不语。
回府时，尹明毓和谢钦同乘一辆马车。
谢钦注意到她的披风换了一件，多看了两眼。
尹明毓便与他说是妹妹们亲手为她做的，还点了点下摆的精致绣花，“全都是亲手绣的。”
谢钦看着，再想到手腕上尹明毓不甚规整的编绳，正要说话，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谢钦惊讶地看着她，忘了出声，也忘了动作。
尹明毓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心有所感，总觉着他说出来的话不会顺耳，便直接堵住了源头。
而后，她真诚地建议：“郎君，如果非必要，那些不甚悦耳的实话大可不必坦诚相待。”
尹明毓理解的坦诚相待，是相处自然一些、随性一些、诚恳一些，但谢钦的坦诚相待……每每教她无言以对。
谢钦收起惊讶，抬手握住她的手，从唇上移开，应道：“好。”
尹明毓心满意足地抽回手。
谢钦垂眸看了一眼空了的掌心，一本正经道：“若于你来说不悦耳，却是苦口良言……”
“那便为人或者行事以外的，比如我的手绳。”尹明毓挑开他的袖子，戳他手腕上的红绳，“没人想在送东西的时候听不好的评价。”
谢钦手指动了动，反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尹明毓挑眉。
谢钦吐出一个字：“痒。”
尹明毓：“……”
谢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转移她的注意，“我邀你二哥和韩旌去谢家，抽空指点他们课业。”
尹明毓暂时忘记抽手，怀疑：“郎君不是忙吗？”
谢钦轻描淡写道：“一些谢家外头的事，在府里便可处理，指点他们几句，倒也不费什么事儿。”
他说的极轻松，不过尹明毓想他那般年轻便能高中状元，如此出类拔萃，指点韩旌和二哥，确实轻而易举。
是以她点点头，便没再问。
谢钦又与她说，年底年初陛下的诏令颇多，他得常候在宫中。
尹明毓一下子想起，她明日也得去谢夫人那儿点卯，唯有美食方能解忧。
谢钦瞧见她的眼神移向方桌上的碟子，顺势便松开手。
另一边，姜家的马车上——
姜四娘子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而是上了娘家的马车。
姜合则是一踏上马车，便直接道：“母亲，姐姐，日后不要再提韩三郎了。”
姜夫人在尹家刚与韩夫人寒暄过几句，正打算何时请韩夫人赴宴暗示，便听女儿这般任性的话，忍不住气道：“那韩三郎家世虽说差一些，可品性好，人也出息，怎地家里头满意了，你又不愿意了？”
姜四娘子在一旁劝说母亲几句，问姜合：“你总得有个理由，要不然咱们家哪会费周章去打听那韩三郎。”
“他有心有所属的人。”姜合绷着脸撂下这一句，便扭向一侧。
姜夫人和姜四娘子对视，随即姜四娘子问：“你是不是误会了，都说韩家没有定亲人选。”
姜合不吭声，那是因为他心仪的人另嫁他人了。
而她即便不说话，神情也能瞧出一二，姜四娘子便摸了摸妹妹的头，道：“七娘，你不愿意，家里自然不会强求，可你不要太过苛求，这不是好事。”
姜合有些不服气，“难道我生在姜家，连找个心意相通的人，都是苛求吗？”
姜四娘子一时口塞。
姜夫人便道：“既是心里有人，便算了，咱们七娘好歹是姜家女，难道找不到好人家吗？”
姜四娘子只能点点头。
第二日，尹明毓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西院谢夫人面前，一副极好学的模样。
她先前便是如此，可谢夫人现下并不如何相信，态度平平，直接教人在书房里给尹明毓加了一个书案。
尹明毓极乖巧，瞧见婢女抱过来两摞账本，也只是瞳孔张了张，神情保持得极好。
谢夫人笑道：“这是咱们家京郊田庄的账册，你先算着，待你算完这些，我再教人给你商铺的账册。”
尹明毓看着书案上的账册，试探地问：“母亲，商铺的账本有多少？”
谢夫人指指她桌案上的两摞账本，道：“相差无几。”
尹明毓心下一合计，若是年前一个多月的时间算完，分下来每日只一两本，不算多。
她若是能提前算好，再慢慢交给谢夫人，还是比较轻松的。
而她想得正好时，谢夫人又道：“过半个月，扬州老宅会送账册过来。”
尹明毓：“……”
谢夫人也不等她问，便含笑说道：“扬州那边，是咱家的根基，家产只多不少。”
尹明毓保持微笑，“母亲，谢家……可真是殷实啊~”
谢夫人不见骄傲，平和道：“各处开销自然也不小，年前还得给各处发赏钱，而这赏钱也有门道，届时我慢慢与你说。”
不止赏钱，还有与各家的人情往来，年节时各处皆要送礼还礼，亲疏远近送礼大小皆有区分。
还得宴请亲友，并且谢家定期施粥行善事，年底要一连七天。
不止这个七天，谢家专门在寺庙里供了祖宗牌位，年底有七天法事，待到正月，还有祭祀活动。
另外，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还要年前进宫拜见……
一说起来，好一会儿都没完，总之就是年末事情极多。
果然，人不能太嚣张，现世报就来了。
尹明毓木着一张脸听着，心累，脑袋里却已经开始运转理顺，如何能教自个儿在这样忙碌的事务中获得更多的空闲。
那么最重要的是，责任清晰。
是以尹明毓便问道：“母亲，我是只要算账便可吗？”
算账已是极麻烦，往年都是谢夫人忙碌所有，有尹明毓分担一部分，便是她之后还得核对，也轻松些许。
是以谢夫人便应道：“你只将账本仔细算清便可。”
尹明毓闻言，又问道：“母亲，我可否带回东院去算？儿媳担心在这儿扰了您。”
谢夫人笑，“你自然不必在我这儿算。”
然后也不等尹明毓有反应，便又道：“既是说好要给你留功课，当然是去正院。”
尹明毓：“……”
行吧，一计不行，还得另想一计。
尹明毓此时有些遗憾先前婉拒了洵阳郡主的帖子，不然正好光明正大出门偷闲，但她还有新交的朋友。
“母亲，我昨日答应请文娘子到咱们府里做客，需得空出一日，另外，我那宅子已经开始修建，也抽一日出去亲眼瞧一瞧。”
正巧婢女进来禀报，说是有管事来回话，谢夫人便都答应下来，然后冲尹明毓摆摆手，让她带走账本。
尹明毓躬身告退，让金儿银儿抱起账本，主仆三人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西院。
而尹明毓沉重，是因为要待在正院“做功课”。
金儿和银儿脚步沉重，是真的沉重，因为这些账本，尹明毓是绝对不可能亲自算的，即便她算账极快。
银儿一想到大娘子的陪嫁庄子铺子的账目和谢家这么些账本，便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心生绝望，“娘子，您不是说，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吗？”
尹明毓清了清嗓子，一派从容地摸摸她的头，“好银儿，东院里不是有现成的人手吗？”
金儿银儿对视，眼神渐渐亮起来。
东院里，青玉和红绸忽然背后一冷，还以为是穿少了，不约而同地回去添衣。
过了一会儿，尹明毓带着金儿银儿回来，将青玉、红绸招到了正堂，一脸和善地说：“你们是郎君的贴身婢女，定是极守规矩，极知道轻重的。”
“我多信重你们，你们是知道的。”
青玉和红绸自然是表忠心，“少夫人若是有吩咐，我们定当尽力。”
一旁，银儿两眼晶亮，待尹明毓一个眼神，便迫不及地抱着账本上前，分了她们一人一半。
青玉和红绸忽然抱了满怀的账册，茫然不已。
然而银儿根本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推着两人坐下，又塞了两个算盘到她们怀里，用意显而易见。
从前谢钦未成婚时，东院都是青玉管着账，是以她算起账来游刃有余。
红绸却并不管这些，算起来极费劲，愁眉苦脸地拨弄算盘，偶尔抬头可怜兮兮地看少夫人一眼，只想少夫人开恩，好教她离了这些教人头昏脑涨的东西。
尹明毓坐在不远处，极怜香惜玉，转头便对金儿道：“瞧你们，倒是多教教红绸，别只顾着自个儿忙。”
红绸不敢相信少夫人这么冷酷无情，微微睁大眼睛。
尹明毓冲她温柔一笑，但不干活绝对不可能。
一旁，青玉轻声笑道：“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你这脸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红绸：“……”

第53章
快到谢策下学的时辰，尹明毓便领着金儿银儿来到正院。
她一进暖阁，谢老夫人便指了指暖炕上的两张炕桌，说：“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尹明毓一瞧，相对两张炕桌上，笔墨纸砚全都摆得一模一样，还真是对她和谢策一视同仁，要一起做功课的架势。
她脱鞋上炕，选了一张面向谢老夫人的桌子，而后教金儿银儿将那些“账册”摞成两摞摆在炕桌正中，而后抽出一册，摊开在桌上。
谢老夫人没听到她拨弄算盘的声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她。
一刻钟后，谢策回来，一见母亲真的来跟他一起“做功课”，欢喜地往暖炕上爬。
谢老夫人嗔怪：“你母亲就在这儿，急得什么？”
谢策傻笑，乖巧地与曾祖母行礼，眼睛却一直盯着另一张空着的炕桌，显然此时与母亲“一起做功课”这件事对他的吸引力远胜于曾祖母。
他若是巴巴地盯着尹明毓，谢老夫人许是又要醋了，可他盯得是炕桌，谢老夫人只有好笑，“快去吧。”
谢策颠颠儿地坐在炕桌后，兴冲冲地喊：“母亲！”
尹明毓手肘撑在桌上，从账本后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快练字吧。”
“好！”
谢策脆生生地答应，而后便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开始画道道。
尹明毓藏在账本后继续看“账本”，谢老夫人闭目养神，暖阁内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谢策抬头，抻长脖子向她那儿望了一眼，问：“母亲？”
尹明毓抬头，看了一眼谢老夫人，见她似乎睡着，便轻声回了一个：“嗯？”
谢策小脸上满是疑惑，“不写吗？”
尹明毓仗着他小，手指点点脑袋，糊弄道：“母亲脑子聪明，全在脑子里算完，一挥而就。”
谢策吃惊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尹明毓把她提前准备好的空白册子举起来，展示给他看，信誓旦旦地说：“再过一刻，就满了。”
“哇——”谢策天真的眼睛里盛满崇拜。
闭目养神的谢老夫人面上露出一丝无语，却也没有出声。
尹明毓丝毫不知羞愧，还对谢策义正言辞地说：“且专心些，要输给母亲吗？”
小孩子最不能激，谢策当即便极其认真地写起来，小嘴甚至还因为过于认真微微嘟了起来。
尹明毓又低下头，认真地看“账本”。
一刻钟后，她抬起头，本来是想给谢策展示一下她“一挥而就”的成品，但见谢策根本不记得这码事儿，便又遗憾地放弃，继续沉浸在“账本”中。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婢女禀报：“老夫人，少夫人，夫人来了。”
尹明毓倏地收起摊在桌上的“账本”，夹在中间，又从最上面取下一本摊开，下一瞬拿起算盘立起来，又平放在桌上，手指自左到右一滑，便将上珠全都拨了上去。
她做这一系列动作，只在几息之间。
谢老夫人听到禀报到睁开眼，只听到算盘珠子的划拉声，然后就看见尹明毓端坐在那儿，开始拨弄算盘。
谢老夫人：“……”
而谢策就算懵懂无知，也不由自主吃惊地张开小嘴。
谢夫人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先是听到清脆、规律的算盘声，瞧了一眼，便向谢老夫人行礼。
尹明毓似是才从忙碌中醒神一般，也要下地向谢夫人行礼。
谢夫人摆手教她不必下来，随即双手将信呈给谢老夫人：“母亲，扬州来信，是……白家的。”
白家？
尹明毓悄悄支起耳朵。
若是她知道的白家，应该是府里庶出那位姑太太的婆家，听说白家姑父三年前去世了，姑太太和独女一直在守孝。
据说老夫人将那位庶出姑太太嫁出去之后，几乎没提过对方，也不知道关系到底如何，且为何来信？
而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取出信，极快地扫过，便放下信，道：“她们母女想要进京投奔。”
谢夫人神色微讶，略一思考便道：“白家侄女孝期时便已到适婚之龄，是不是为了她的婚事？”
谢老夫人淡淡地说：“许是如你猜测的这般。”
“母亲，如何回信？”
谢老夫人瞥了一眼信纸后的日期，道：“许是都要到了，回什么信，收拾院子吧。”
谢夫人应下，又请示道：“可是收拾姑太太先前住过的院子？”
那院子是在西院的跨院，当年封了西院那边的门，另外开了一个单独的门出入，这些年一直无人住。
谢老夫人道：“便如此吧。”
尹明毓心里不住在好奇，可又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来回瞧着两人的神色。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说完话，抬眼瞧见谢策和尹明毓如出一辙的偷听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压下来，略带嫌弃地扫了一眼尹明毓那堆“账本”，道：“行了，今日便到这儿吧，你回吧。”
尹明毓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告退。
府里要有客来，还是娇客，是带着故事的娇客，她实在好奇，又不能随便打听，便教婢女去前院，请谢钦有空的时候回东院。
她头一次请他回东院，谢钦方得知时还确认了一遍，待到确信，便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务，带着疑惑回到东院。
而他一进堂屋，便得到了尹明毓的热情迎接。
那一瞬间，谢钦的心情，若是一定要形容，便是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尹明毓从门口迎他进室内，便迫不及待地说：“今日收到一封扬州来信，是扬州那位姑母的信，说是要携表妹进京。”
谢钦：“……”
尹明毓见他不答，又婉转地打听：“郎君，祖母对那位庶出姑母态度如何？我日后如何对她们？”
谢钦收拾起心情，拂开她的手，落座。
听故事得有茶，尹明毓给自个儿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先送到谢钦手边儿，道：“郎君，喝茶。”
谢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吊足她的胃口，方才道：“那时战乱未休，祖父出了些意外，便有了姑母。”
尹明毓看着他。
谢钦回视。
尹明毓问：“没了？”
谢钦顿了顿，又道：“祖母对姑母只是不甚亲热罢了，并未迁怒，你到时如常对她们便是。”
尹明毓继续看他：“就没了？”
故事没有些延展吗？怎么出的意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没有能说的吗？
谢钦从她眼里读出渴望，端起茶，故意视而不见。
尹明毓深呼吸，直接抢走了他的茶，果然不能期待他。
谢钦手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随即心情不错地拎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

第54章
白日里婢女们忙活一整日，晚上尹明毓才走到账本中间，在核算好的账本里头挑挑拣拣。
谢钦喝着茶，瞧见她的动作，问了一句。
尹明毓本可以沉默回敬他，不过还是答了，“我要选两本，明日好交给母亲。”
她用“选”字，便是有选择的余地。
谢钦不甚赞同，“何必如此，你既是做得好，母亲自然会称赞你。”
尹明毓自顾自地动作，将选好的两本账册拿在手中，故意挤兑他：“郎君好生无趣，不懂得这种事的乐趣。”
谢钦确实不知道有何“乐趣”可言，静待她下文。
尹明毓道：“郎君看我如何？”
谢钦想，这或许是在她先前所说的“不悦耳的评价”之内，便未答。
尹明毓自问自答道：“我这惫懒的样子，自然是瞒不过祖母和母亲的。”
所以，斗智斗勇，也是乐在其中。
尹明毓给了他一个“你肯定不懂”的眼神，刺他。
谢钦略显无奈地摇摇头，不与她辩驳。
“且不说这个。”
尹明毓拿着账册，走过来，随手放在榻上的小几上，道：“若什么都做得极好，旁人自然便会要求更高，但凡有一丝不足之处，便是比寻常人做得要好，也是不够好。”
“若我什么都做尽了，旁人还做什么。”
谢钦闻言，眉头渐渐聚拢，陷入沉思。
寻常男子，怕是根本不会听进女子之言。
尹明毓瞧着认真思考的谢钦，一张脸清俊至极，极赏心悦目。
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自然是大大方方地、光明正大地欣赏，是以她便坐在了榻上，看谢钦。
饱暖思淫欲，尹明毓瞧着瞧着，忍不住又浮想联翩起来，想着小日子快到了，安全些，便缓缓靠向谢钦。
谢钦忽地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豁然开朗，道：“你说得极有道理，大可不必事事尽善尽美，我还得再仔细想想，你早些休息。”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踏出门，独留上身倾斜的尹明毓：“……”
养生什么的，都是假的吧？是不是不行？
她还大费周章地挑明避子，呵呵……
之后几日，尹明毓按照她的节奏，每日上交两本账本，谢夫人忙碌，核对过两次后发现账目都没有错处，偶尔有几笔算错的，旁边也都有修改的痕迹，便知道她还是极仔细的，便不再多查看。
反正今年她的责任已经明晰，手底下有几员大将，尹明毓除了需要抽出些许时间核对她们算好的账目，其他时间仍旧欢快地偷闲。
而且因为和谢策一起“做功课”，看着小小年纪就要练字的谢策，她的快乐竟然翻了倍，这时再想起谢钦曾经说的褚赫进国子监的理由，竟是十分感同身受。
可惜，今日她要招待文娘子，不能继续“做功课”了。
文娘子来得不早不晚，先拜见了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方才随着尹明毓一同回她的东院。
这个时节，花园里无甚可赏，尹明毓带着文娘子从回廊下走过，简单瞧了瞧谢家的花园，道：“今年一直未下雪，若是下雪，倒是可赏赏雪景。”
文娘子则是不觉得谢家园子光秃秃的不好，甚至没了那些茂盛枝叶遮挡视线，这几乎赶上寻常人家宅子大小的花园，能更加清晰的看清全貌，别有一种朗阔的美感。
而尹明毓所居的东院亦是宽敞，文娘子只瞧见院门，便实心实意地感慨：“不愧是谢氏府邸。”
这感慨……尹明毓也曾有过，甚至据她所听，谢家还算是几个大世家里低调的，不知道旁的几个世家该是何等的煊赫。
不过文娘子一随尹明毓踏进院门，那些感慨便没了，盯着庭院里散步的羊，诧异地问：“这是……就近取材吗？”
尹明毓爽朗地笑，“我养的，暂时不吃。”
至于以后吃不吃，看这只羊有没有眼色。
文娘子从没见过大家夫人养羊的，甚至也没这么近的距离见到过活羊，颇有几分好奇地凑近，但又不敢完全凑近。
尹明毓拿了两把干草，递给她一把，然后弯腰喂羊。
文娘子见那只小羊干净又乖巧地吃草，也跟着伸手去喂。
小羊吃了她手里的草，文娘子便欢喜的不行，还问能不能摸一摸，尹明毓教她随意。
而这小羊极给尹明毓长脸，十分温顺，没露出一丝倔强本色。
文娘子霎时喜欢的不行，进屋后拿帕子擦手，还不住地念叨着羡慕，“可惜我婆母和长嫂管家严格，连猫儿狗儿都不准养。”
尹明毓抬手请她喝茶，随口问道：“年前府里不忙吗？徐夫人可愿意你出来玩儿？”
“自然是得看谁邀请。”文娘子冲她眨眨眼，笑道，“府里有能干的嫂子，右相府的邀约，我婆母当然极乐意。”
尹明毓意会，笑问：“那我过几日出府，也邀你出来？”
文娘子立时便点头，“好。”
两人先前是因为那些神鬼志异，方才多聊了几句，此时自然是一道看些有兴趣的话本，就此随便交流几句，极相投。
可惜这类话本就那么多，两人便是交换对方的收藏，也有穷尽的一日，文娘子便念叨着：“若是有一日无书可看，怎生是好……”
尹明毓兴趣杂，倒是没这个烦恼，但见她这般，便鼓励道：“你自个儿写便是，旁人的书如何有你自个儿写的更得你的心意。”
文娘子迟疑，“这写书都是男子的事，若教人发现，许是要嘲笑……”
尹明毓垂眸，淡淡地说：“打发闲散时间罢了，凭谁来嘲笑？你若是喜欢又有顾虑，另取个名号，正巧我大姐姐的陪嫁里有一间书肆，可以放在那儿寄卖。”
文娘子极心动，又无法马上作出决定，便转移话题道：“我今日出门前去与母亲辞行，我长嫂还说，让我替她引见，想与你结交。”
尹明毓无甚兴趣，客气道：“年节里忙，我也只得两日空闲，无暇交际。”
文娘子也不好抱怨娘家的事儿，只隐晦道：“我长嫂为人极喜欢与人结交，若真有此心，想必不会罢休，便是我这里不通，定然还会寻别的路子……”
尹明毓不以为意，她没嫁进谢家，都敢拒绝渭阳郡主，更何况旁人。
而文娘子也只是提醒，瞧出她有数，便又转开。
尹明毓中午准备了一桌席面，宴请文娘子，两人喝了几杯酒，午后谈兴更高。
文娘子自个儿没注意，她先前还说得是正在看的话本故事如何如何，现下天马行空，多是她之所想。
尹明毓也没提醒，笑盈盈地靠在榻上，权当是听人说书。
下午送人离去，尹明毓得知谢钦今日休沐，早回府，竟然还真的请了她二哥和韩旌到府里来指点学问，便教人去膳房吩咐，送了几碟点心到前院书房，当做是她的招待。
谢钦从没有收到过她特意送到前院的任何吃食，即便理智地知道，这是礼节，再指点两位客人，尤其是韩旌时，便忍不住更添几分严苛。
他本就一副冷漠寡言相，涉及到学问，很是直接，完全不留情面。
偏他还颇有理有据，对韩旌道：“距春闱只三月，你若想取得名次，需得更加刻苦。”
韩旌本就对谢钦有些别扭，此时拿着他被批驳的满纸标注的文章，分明笑不出却还得表示受教，心里越发郁闷。
而比他更郁闷的是尹二郎尹明麟。
他现在只是秀才功名，所学自然不及韩旌，可谢钦对他和韩旌一视同仁，险些让尹明麟以为他明年也要参加春闱。
且更重要的是，“景、景明。”
谢钦原来是尹明麟的姐夫，如今又娶了他的妹妹，偏他气势太盛，尹明麟叫不出“妹夫”，只能叫谢钦的字。
但是字也叫不利索。
尹明麟无奈道：“我是新婚……”
谢钦神色不变，“新婚又如何？”
新婚当然要温香软玉在怀！
但尹明麟不敢这么说，便委婉道：“新婚自然要多陪伴妻子……”
谢钦道：“你回府便可陪伴妻子。”
“但是景明，你留了这么多功课和文章，我哪来的时间陪伴？”
尹明麟说完，见谢钦一脸“他所留功课不过尔尔”的清淡神情，抓耳挠腮，为难道：“我于读书上不够开窍，需得勤奋才能完成，只几日，我许是要废寝忘食才能完成。”
谢钦依旧冷酷道：“读书若想有进益，本就该有废寝忘食之决心。”
尹明麟：“……”
既然谢钦在学问上严谨，无法说通，他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直白道：“我新婚，我是个年富力强、血气方刚的郎君，若非有隐疾，正该与新婚妻子蜜里调油些时日才是，好歹多宽限几日。”
年富力强、血气方刚、隐疾……
谢钦神情倏地更冷。
尹明麟一抖，靠近韩旌方才得了些许勇气，呵呵干笑：“不成便不成，我回去便发愤忘食，夜以继日……”
夜以继日……真苦……
而谢钦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柜子，那里有个严锁的箱子。
待到冷着脸送走尹明麟和韩旌，谢钦面无表情地站在柜子前半晌，打开锁，死死地盯着箱子里头的东西。
尹明毓该不会怀疑他有隐疾，所以才两次三番这般暗示吧？
她那般大费周章，难道也是在表示不满？
谢钦终于伸出手，缓缓取出一本教帕子包裹的册子，坐回到书案后。
册子板正地躺在书案上。
许久，谢钦长指捏住封皮，翻开，拜读。

第55章
谢钦是本朝开国最年轻的状元郎，博闻强识，虽说不如当朝大儒声望高，但能得他的指点，亦是旁人求不来的，实际极荣幸。
韩旌和尹明麟皆知道这一点，心里并非不感谢，但这不妨碍尹明麟愁眉苦脸。
尹明麟回到尹家，尹父、长兄全都叮嘱他好好上进，回到自个儿院里，娇妻倒是温柔，还红袖添香，这才稍稍抚平了他的苦闷。
而韩旌回到京中韩家的宅子，韩夫人也在等他。
“三郎，回来了。”韩夫人问道，“今日可有进益。”
韩旌向母亲行礼，点头道：“是。”
韩夫人满意的笑，随即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可见到二娘了？”
韩旌摇头，如实答道：“并未见到，不过表妹让人送了点心到前院款待我和表兄。”
韩夫人眸中有些担忧，拉着他到近前，仔细询问道：“你说二娘会不会还惦记着你和她的事儿？”
“母亲，您在说什么？”韩旌皱眉，不赞同道，“您不要胡思乱想。”
“我如何是胡思乱想，这是极大的事儿，万一二娘对你旧情难忘，教那谢郎君知道，岂不是要怪罪你？”
韩旌严肃地强调道：“母亲，表妹对我没有半分私情，再说，谢郎君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如何能比？表妹都已经成亲，怎还会惦记旁人？”
韩夫人却不这般认为，“没有私情自然是最好的，可你就算家世不如那谢郎君，别处却不见得差于他。”
先前尹家弃韩旌选择和谢家子结亲，在韩夫人眼里，就是认为谢钦更重要，所以才会反口。
即便理智地明白婚事变更是各种因素所导，可事后反复想起，都会生出不平，是以才更加不愿意听任何人说谢钦更好的话，韩旌本人说也不行。
但韩旌乃是实事求是，不想母亲太过偏颇，还劝说她。
韩夫人不乐意听他说那些，转而似有些喜意道：“那日你表兄成婚，姜夫人突然与我闲聊，定然不是平白无故的。”
韩旌不以为意，“姑姑家当日那般多前去贺喜的宾客，咱们和尹家是亲戚，您结交几位夫人，不是正常的吗？”
“当然不是。”韩夫人认真地说，“你不懂得女眷交际的门道，若非有人引见或者有些额外的涵义，大家夫人通常不会主动与不相干的陌生人交际，更何况是主动交谈。”
韩旌依旧不在意，“便是如此，又能如何？”
韩夫人眉间的喜意重新泛起，眼中颇有几分期望地说：“傻孩子，那姜家七娘子还未定亲，近来姜家一直在给她相看亲事，忽然如此，许是不知从何处瞧中了你。”
韩旌一听“姜七娘子”，忽然想起猎场上的短暂碰面，若有所思。
韩夫人便问他：“三郎，你可是知道？”
韩旌回神，立即否认道：“我并无与姜家人接触的印象。”
“真的吗？”韩夫人有些失望，神情有些不确定，“若是有意，按理该有邀约才是，可怎么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她是真的以为姜家有意结亲，还为此高兴了好几日。
而韩旌并不纠结于此事，也不希望母亲为此纠结，便劝她不要再多想，还道：“我自会勤奋苦读，谋得前程，母亲只管等着享儿子的福便是。”
韩夫人却不能不多想，“你还年轻，不晓得有一门好婚事对你的前程有多大裨益，许是要少走许多弯路和辛苦的。”
年轻的郎君极骄傲，并不愿意向权势低头，通过走捷径来博取前程，是以应付母亲几句，便离开母亲的视线，回到书房苦读。
书房的光一直亮到夜深，韩夫人心疼他，戌时派人送了一次夜宵，亥时又教婢女去催促他早些休息。
韩旌口中应着，一直到亥时中才熄了书房的灯，回卧房休息。
他是韩家宅子的最后一丝动静，待到他卧房的烛火也熄灭，韩家宅子便彻底沉睡在到夜色之中，寂静一片。
午夜，人睡得最沉之时，一个鬼鬼祟祟的矮小身影悄悄摸进韩旌的院子，四处张望着，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房。
韩旌的书房并没有上锁，是以那人轻而易举地便轻轻推开门，然后双手握着门控制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打开一个一人可通过的缝之后，那人扫了眼周围，尤其是韩旌的卧房，确定院子里没有人发现，便十分小心地钻进书房。
今日月色不错，他不敢点火，只能借着月光观察韩旌的书房。
书房贴墙几大排书架，他悄悄走过去，大致打量，全都是各种书册，并无特别，便又转向书案和书案手的博古架。
书案上有韩旌的笔墨纸砚，以及他睡前刚写完的文章。
来人怕教人察觉，不敢翻动太细，只能凑近了打量。
“嘎吱——”
开门声一响，他吓了一跳，连忙趴下，藏在椅子后瑟瑟发抖。
“诶？书房门怎么开了？”
婢女迷迷糊糊地走过来，瞧见书房门开着，便推开门向里望。
椅子后的人剧烈地颤抖，紧张地吞咽口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婢女在书房里粗略地扫视一圈儿，里头静悄悄地，什么都没有，打了个哈欠，“许是昨夜没关严，教风吹开了。”
她说着，顺手带上门，回去睡觉。
书房里，那人浑身汗湿，直到许久之后都没有动静，才瘫软地趴在地上。
他是韩家的一个仆人，被人收买，潜进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方才那一瞬，仆人已经将被发现之后面临的严厉惩罚全都想了一遍，极后悔为了一点钱偷偷潜进郎君的书房。
不过现下安全了，他的贪心又上来，便扶着椅子爬起来，继续查看。
案头缸有七八个画轴，就那么随意放着，一般这么随意地摆放，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是以他直接略过，看向博古架。
博古架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基本都没上锁，他一一打开来，看看里面的东西，便合上。
直到博古架最下方，也就是他方才趴伏的地方，有一个细长的盒子，大小看起来像是装剑或者画轴。
仆人蹲下，慢慢打开来，是画轴。
单独放在盒子里，难免教人怀疑有特别之处。
是以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双手捏着画轴两侧提起，而后慢慢展开。
画上，是少年少女两个人，少年伏在假山上，少女站在下头，少年伸手递着什么东西。
仆人举起画，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一枝桃花。
他感觉这是唯一符合那人所说的有特殊之处的东西，便看向落款处。
仆人不识字，只看到落款处只有一竖排字，瞧着也不算复杂，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纸和被布包着的炭笔，照着那字描摹。
“天盛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桃花春。”
第二日，晚，谢家东院。
谢钦在东院和尹明毓一同用完晚膳，便直言：“我今日在东院留宿。”
而他又不想太过粗俗，又担心尹明毓不明白，便一板一眼地说：“夜里教你写诗，那种留宿。”
尹明毓：“……”
这种留宿的说法，真是清新脱俗。
不过需求是双方的，虽然话是奇怪了些，她也当是情趣，便应下来。
谢钦准备十分充分。
尹明毓沐浴完，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出来，就看他拿出一盏琉璃香炉，优雅地铲完香灰，又用香筷在香炉内轻轻转圈捣动。
“等片刻，便好。”
尹明毓略显茫然地坐到床沿上，看着谢钦又开始压香灰，然后换成香扫，缓慢地扫去香炉边缘的香灰。
谢钦取了篆模，又拿起一旁的香勺，问尹明毓：“可要试试？”
尹明毓敬谢不敏：“郎君请，我还是不捣乱了。”
谢钦便优雅地填香粉，起香篆，而后拿了一根线香伸到烛火上，点燃香粉。
香烟缓缓升起，一点点朦胧了尹明毓的视线，她透过烟看一身白色寝衣、墨发如瀑的谢钦，仿佛他周身萦绕了仙气，教人有些不敢亵渎。
但仙人起身后，端着两杯酒，缓缓走向尹明毓，主动走入凡俗。
为色所迷，尹明毓有些口干，接过他手中的酒，恰好便解了一丝渴意。
谢钦也仰头饮尽，放下酒杯，落下床幔，带着酒香的唇便覆上尹明毓的。
青丝融合，共垂枕上。
尹明毓一双白臂揽上他的脖颈，温言耳语几句，如竹的君子便与她共沉沦。
这一晚，瑕不掩瑜，两人颇为和谐地度过，第二日尹明毓起来时，谢钦的身影依旧不在。
她也不失落，只是瞧着那一炉燃尽的香灰，伏在床榻上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真雅啊……
就是像作法。

第56章
尹明毓老老实实在正院暖阁和谢策一起“做功课”，两天后，跟谢策愉快地说：“小郎君，明日我有些正事，需得外出，便不能和你一起做功课了。”
谢策不能理解，“为什么？”
尹明毓反问：“什么‘为什么’？”
谢策噘嘴，“凭什么？”
尹明毓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道：“什么‘凭什么’？”
谢策着急地拿起笔，往她面前探，“天天写！母亲没有！”
尹明毓还是摇头，讨人嫌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策说话已经好了很多，可还是不能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又着急，便去扯曾祖母的袖子，一边扯一边小手指尹明毓：“曾祖母！说，说……”
谢老夫人搂住曾孙，隐晦地瞪了尹明毓一眼，然后哄他：“好好好，曾祖母替你说。”
被瞪的尹明毓摸摸鼻子，收敛了一些。
谢老夫人哄完谢策，又转向尹明毓，一本正经地问：“策儿问，为何你不用日日练字，还能出去。”
她说完，还认真地询问谢策：“策儿，曾祖母问得对不对？”
谢策重重地点头，“对。”
然后小脸严肃地盯着她，势必要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似的。
尹明毓在一老一小认真的视线下，清了清嗓子，胡诌：“因为我是大人，大人很忙的，不能只轻松的练字。”
“练字轻松？”谢策小小的眼睛里全都是不相信。
尹明毓认真地点头，还为他举例说明：“你看，祖父是不是很忙，父亲是不是很忙，一日只能见那么些许时辰，有时还见不到？”
谢策随着她的话，一个一个点头，“是啊。”
“你祖父、父亲卯时出门，夜深才睡，可辛苦？”
谢策飞快地点头，小脸上满是同情，“辛苦。”
尹明毓又问：“还有你祖母，小郎君再想想。”
谢策真想了，“祖母，辛苦。”
尹明毓嘴角微微上扬，控制着不要太过明显，正经道：“是以，母亲偶尔才忙得不见人，已经是极好的了，便是日后时常见不到……”
谢策自动补充，“母亲辛苦。”
尹明毓嘴角彻底升起来，“正是。”
谢老夫人白了她一眼，颇有些嫌弃。
然而谢策小小年纪，实在颇为聪明，很快便举一反三地看向谢老夫人，提出疑问：“曾祖母？”
谢老夫人：“……”池鱼之殃。
尹明毓一见谢老夫人脸色僵硬，忙圆了一通“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辛苦，年纪大了自然要轻松些”的话，没有让谢老夫人亲自解释，挽回在曾孙面前的形象。
而尹明毓给自己的偷闲美化一番，隔日便收拾齐整出门。
她跟文娘子上一次见面便说好了，不过还是专门给文娘子送了帖子，像模像样地约定好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尹明毓到的时候，徐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
文娘子下了自家的马车，上了谢家的马车。
尹明毓招呼她：“咱们要先去城南永平坊，有些远，我准备了些吃食，边吃边走。”
文娘子不在意远近，只笑道：“能出门便好，去哪儿皆随二娘子。”
尹明毓将手炉放在腿上，随手抓了把松子仁，闲问道：“家里这般无趣吗？我搜罗了许多话本子，你可以带回去看。”
“那自然是好。”文娘子笑得温温柔柔的，手指缠在一起，搓了搓，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那日从二娘子那儿回去，我总惦念着，就动笔写了个极短的故事，想给你瞧瞧……”
她竟然都已经动笔了。
尹明毓没想到这么快，兴致勃勃道：“可带了？快让我看看，我先前就觉得文娘子你颇有文采，定然十分好。”
文娘子谦虚地笑，“二娘子你过誉了。”
她大概是太过羞涩，从袖中取的时候，第一下没拿出来，第二下才取出，递给尹明毓时手都是微微颤抖的。
心情可见一斑。
尹明毓接过来，一瞧见开头的地名是在岭南，问道：“怎么想起写岭南了？”
“先前戚大娘子请人唱了一出戏，讲得是百年前岭南蛮族和侥族一对年轻的男女相爱，却受到各自族人反对，私奔不成，坠入山谷而亡，幻化成蝶仙显灵于族人面前，最后两族尽释前嫌。”
文娘子神情有些向往，“听说蝴蝶仙每年都召来蝴蝶，那里便成了一座蝴蝶谷，是两族的圣地，为了祈求保佑，每年都有盛典举行。”
民间的神话传说，贯来都是这样的结尾，好似这般就显得一切圆满了。
尹明毓没听过那戏，也无甚美好的感觉，只点点头，表示了解，继续看下去。
而文娘子为了缓解紧张，又问道：“那次姜四娘子的宴后，我赴别家的宴碰到戚大娘子，她还与我问过你，你们再没见过吗？”
尹明毓回道：“府里年底事忙，且家里要来客，我婆母与我皆甚少出门赴宴，是以没有碰到过戚大娘子。”
事实上，谢家自谢家主晋升为右相，便阖家低调下来，女眷只赴些关系极亲近的宴，像之前尹明麟的婚事。
不过谢夫人并未约束尹明毓，有让她去玩，是她不打算与姜四娘子、戚大娘子深交。
而文娘子见尹明毓沉浸在她那几张纸上，心越发提起，渐渐也不说话了。
尹明毓看得极慢极仔细，最后一张纸看到底，嘴角终于露出笑意，鼓励道：“文娘子，你写吧，我看比如今市面上那些落魄书生意淫贵族娘子下嫁私奔的话本强上百倍，润色完就放在书肆卖。”
文娘子期待地问：“会有人买吗？”
尹明毓道：“我便极喜欢，总有与你志同道合的。”
文娘子的故事讲的是四十年前，饱受战乱的岭南一女子被情人害死，化身成厉鬼，为自己报仇雪恨之后，并未滥杀，反而庇护战乱中的孤儿，最终化解仇恨得道的故事。
其实故事只是寻常，但就像尹明毓说的，总好过市面上都是些落魄书生意淫的话本。
卖不出去便卖不出去，她又不缺几张纸钱。
不过……尹明毓提醒道：“可写前朝无道，涉及今朝，还是要仔细些。”
自古便有读书人口无遮拦祸及全家，文娘子省得，喜气洋洋地点头，“我知道的。”
她们说着话，马车缓缓停下，外头护卫恭敬道：“少夫人，到了。”
尹明毓没下马车，撩开马车窗上厚实的帘子，对金儿银儿道：“我便不下去了，你们带护卫进去看看吧。”
金儿、银儿应下，带着两个护卫进去。
文娘子微微侧头，透过马车窗瞧出去，见有不少短工衣衫破旧，口中白雾不断，靠人力费力地搬着石头木头，有些同情道：“这时节做苦力实在辛苦，若是冻病了得不偿失，何不等开春再做……”
“百姓还想赚一笔钱好过年。”
文娘子自小便锦衣玉食，只是没尝过穷苦，尹明毓目光移动，落在不远处的摊子上，转移她的关注道：“你瞧那摊子上，好像都是竹编的物件儿，可要去看看？”
文娘子望过去，霎时有了兴趣，欣然应允。
于是两人便戴上帷帽，走到那摊子前瞧。
摊主原本手拢在袖中取暖，一见她们两个贵夫人走过来，立时便抽出满是厚茧的粗糙大手，边恭敬地拱手边小心翼翼地招呼，眼里都是欣喜和期望的光。
她们身后的宅门里，金儿和银儿带着护卫走进去，短工们也都纷纷避让行礼。
不多时，丁二脚步急促地走出来，殷勤道：“金儿姐姐，银儿姐姐，你们过来，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出去迎。”
银儿白了他一眼，“突然过来才好知道你老实不老实，而且娘子也来了。”
丁二一惊，连忙要去拜见。
银儿拦道：“莫要耽搁，快将账本拿出来我们瞧瞧。”
丁二不敢耽搁，立时便去取。
银儿善与人交谈，带着护卫穿梭在短工们中间，询问几句，回来便与金儿说。
丁二看见，也不敢说什么，只表白自个儿绝对不敢蒙蔽主子。
金儿唱红脸，安抚了他几句，便和银儿一起飞快地查账，就当着丁二的面查账。
工钱都是日结，管一顿午饭，每种工的工钱不一样，但账目都是极简单的。
比较复杂的是购买这些木石等建材，里面也容易有问题，但这些都是尹明毓另外安排人采购的，并没有通过丁二。
而金儿和银儿盘完账，金儿让丁二每日给短工们准备一份姜汤，工钱按时发，伙食只叮嘱管饱，另外着重强调不要败坏尹明毓的名声。
丁二连连答应，送他们出去，顺便拜见主子。
尹明毓和文娘子在这一条街的摊位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见到丁二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左右金儿银儿已经提醒他皮子紧些，她保持威严便可。
反正有大管家，她是能不劳累便绝不亲身上阵，否则哪有金儿银儿的用武之地。
尹明毓转过头，便笑呵呵地邀请文娘子道：“我邀你出来，便得我招待你，先前我家老夫人带我去了一家京城老字号的酒楼，我请你去那儿用午膳可好？”
文娘子听说过这酒楼，欣然同意。
她们复又上了马车，马车上的炭盆又重新燃了新炭，十分暖和。
酒楼在她们来时的路上，先有护卫过去订雅间、点菜，马车过去正好到午膳时间，不必等太久便可用膳。
不过尹明毓难得抽空出来一趟，颇有几分运气不佳，又在这酒楼碰见了渭阳郡主。
文娘子亲眼在猎场目睹过尹明毓和渭阳郡主蹴鞠，一见到渭阳郡主，心便一紧，生怕今日两人再起什么冲突。
但她们二人客气地行礼，渭阳郡主却是瞧一眼尹明毓和她身后陌生的文娘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愉，而后理也不理两人，径直走进去。
倒是一直跟着渭阳郡主的寻郎君，冲尹明毓斯文地行拱手礼。
“你磨蹭什么，还不进来！”
寻郎君温润地应声，而后略过尹明毓她们，迅速踏进去。
文娘子有些好奇地瞧着那郎君，待到进了雅间，方才小声道：“渭阳郡主尚未出阁，身边常伴着一个郎君，婚事都受了影响，不过……”
“这位郎君确实俊俏。”
她说出话来，还不好意思，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尹明毓立即给了她一个理解的眼神。
文娘子与她相视而笑，这才淡定下来，担心教旁边或者外头听到，坐在她耳边轻声说：“二娘子可知道这位郎君的身份？”
尹明毓摇头。
文娘子便饶有兴趣地与她说：“据说也曾是官家出身，家里犯了事儿，便沦落到乐坊做乐师，教渭阳郡主瞧见，带回了府里。”
尹明毓这才发现，文娘子消息极灵通，便问了一句。
文娘子人长得小巧温柔，冲她露出一个轻柔的笑脸，道：“不怕二娘子笑话，我嫁妆尚算丰厚，不想与长嫂争锋便要避着管家的事儿，想要解闷，除了看看书，只能打听京里的事儿。”
她们果然是有些意趣相投的。
尹明毓忍俊不禁道：“我嘴极严，若是京里有什么新奇事儿，大可与我说。”
文娘子也道：“二娘子也多邀我出门，我知道好多事儿呢。”
她一停顿，问道：“长公主府的赵二郎，二娘子你想听吗？”
尹明毓自然想听，文娘子便说起来。
原来那赵二郎身体确实不好，常待在府里，可天暖时偶尔还是会露面的，文娘子见过，还专门说了一句“是俊秀的”。
上次秋猎，长公主也带着赵二郎去了。
“尹家和长公主府的婚事定下后，我听一位娘子说，她在蹴鞠场附近瞧见过赵二郎，许是对你家三娘留了心。”
尹明毓想起二哥婚礼那日，四娘说赵二郎给三娘送过几次东西，便有些相信这说法了。
这时，伙计来上菜，两人便止了话，专心用膳。
她们打算再去附近的书肆转转，是以用完膳便打算离开。
然而银儿去结账，很快便回来，对尹明毓道：“娘子，有人替咱们付钱了。”
尹明毓下意识想到渭阳郡主，可随即又推翻，问道：“是何人？”
银儿看了一眼文娘子，道：“是徐家大少夫人。”
“我长嫂？”文娘子吃惊，看向尹明毓，道，“我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处碰到长嫂。”
既然不知道，见见便知道了，估计也没走。
尹明毓便又重新坐回去，道：“再喝杯茶吧。”
文娘子握着茶杯，微微蹙眉，道：“二娘子，我先前与你说，长嫂想让我引见，今日我出来之前，婆母问了我去处，其他我再没与长嫂说过。”
尹明毓冲她微笑，“我信你，不必多想。”
人多口杂，想知道个位置，又有何难的。
不多时，银儿禀报，然后徐家大少夫人何氏便与一同她年纪相仿的妇人走进来。
两方见礼，何氏介绍与她同行的妇人，身份乃是她娘家嫂子，虽不似谢钦那般是近臣，却是近来刚刚升了官，比谢钦高半级。
至于徐家大郎，官职更低一些，何氏并未提及。
而何氏介绍完，也不需要人问，便面带笑容地解释道：“谢少夫人，赶巧我今日回了娘家，正好路过此地，看到府里的仆人，便猜测您和我家弟妹在这儿，想着她与您一道出来，合该我们招待，便擅作主张了，您不怪我多事吧？”
她拿文娘子作借口，文娘子听完，垂下头，神情有些微地异样，却没有在外头反驳何氏。
尹明毓始终含笑，不过语气疏离，“徐少夫人客气了，我与文娘子结交，倒也不在意那些客套的。”
何氏看了一眼文娘子，惭愧道：“如此，倒是我见外了，谢少夫人见谅。”
尹明毓自认为已是颇为厚颜之人，乍一听见何氏这般说，也有些甘拜下风，起码她是绝对无法像何氏这般为了攀关系便对陌生人如此的。
文娘子面上亦有些泛红，便要出言打断。
何氏却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与尹明毓笑盈盈地攀谈：“听弟妹说，谢少夫人正在建宅院，打算出租？”
尹明毓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这时，何氏的嫂子开口说道：“我娘家行商，有好几家建材铺子，可以进价为谢少夫人提供些好的木材石材。”
尹明毓是爱钱，可她不爱捡这种无缘无故送上来的便宜，便笑道：“建材早已买好，不过还是谢过何夫人好意。”
何夫人面上遗憾，很快又收起来，笑着说：“谢少夫人可是想有些赚钱的营生？我娘家最擅长此事，无论谢少夫人是想开铺子还是想要其他营生，我都极乐意帮谢少夫人出些主意。谢少夫人背靠谢家，定然做什么都一本万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尹明毓自然明白，她心下已是不耐烦，便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之色来，说道：“何夫人既是知道我背靠谢家，便也该清楚，我是万不可能缺钱的，我那宅院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她话是这般说，心里却在给自个儿打补丁，希望财神爷莫要听到；若是财神爷听到了，也要原谅则个，实在不行，她就去财神庙上上香，拜一拜。
谁也不嫌钱多，她缺钱。
而何夫人一滞，片刻后恢复如常，“谢少夫人说的极是，谢家底蕴深厚，确实不必为钱多虑，不过谢少夫人若想既打发时间，又顺带赚些钱财，也可找我。”
尹明毓兴趣不高，瞥向金儿，给了她一个隐晦的暗示眼神。
金儿立时便上前道：“娘子，府里事忙，先前夫人便催您早些回去。”
尹明毓作出一副“险些忘了”的神情，对文娘子歉道：“瞧我，不能再与你玩了，下次还是邀你去谢家做客。”
文娘子知道尹明毓没有迁怒她，放下心来，立即答应道：“二娘子自便，正巧偶遇我长嫂，我与长嫂一同回去便是。”
何氏和何夫人不好再耽误尹明毓，只得说与她一同离开。
她们在酒楼外分别，尹明毓递给文娘子一个眼神便上马车离开，并未再多言。
文娘子她们目送她离开，文娘子才看向何氏，温柔地笑道：“长嫂，可要回徐家？”
何氏面对她时，态度便有些寻常，索然道：“走吧。”
酒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子里，渭阳郡主瞧着何氏和何夫人，微微眯了眯眼。
她身后，寻郎君双手拿着披风走过来，温声道：“郡主，披上吧，莫要着凉。”
渭阳郡主看着下头散场的人，随手合上窗，推开他送过来的披风，坐回到桌边，端着酒杯喝酒。
寻郎君折好披风，坐在她身侧为她倒茶，有些关心道：“您这些时日为了教王爷信重，日日宴客与人交际，没少饮酒，还是少喝些吧。”
渭阳郡主眸色沉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砸在地上，先前的嚣张狂妄里添了些许不忿。
另一边，尹明毓上了谢家马车，便不再端着，靠在马车厢上，懒散道：“瞧见没，有人主动送钱予我。”
金儿和银儿面面相觑，也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便猜测道：“娘子，难不成是有所求？”
尹明毓懒得倾身，便懒懒地抬手，指指装松子仁的碟子，待到银儿送到她手中，方才道：“总归不是为我。”
银儿闻言，认真地点头附和道：“肯定不是为娘子，娘子您一看便帮不上旁人的忙。”
尹明毓：“……”为何如此不顺耳？
而她们只是借口府里有事摆脱不顺眼的人，却不想马车一停在谢家门口，谢夫人身边的婢女便迎出来，冲尹明毓一福身，道：“少夫人，您可回来了，姑太太和表小姐到了。”
尹明毓微讶，边往里走边问：“何时到的？”
婢女答道：“就在晌午时，府里派了人去寻您，没想到您先回来了。”
“那倒是巧了。”
若非碰见了文娘子的长嫂何氏和那位何家夫人，她还未打算回来。
按理见长辈，该换一身合宜的衣服，但长辈已经在等，尹明毓便就这般穿着外出的衣服径直去到正院。
守门的婆子一见到她，行了一礼，起身便向门内喊道：“老夫人，夫人，少夫人回来了！”
尹明毓稍整了整衣衫，昂首挺胸、面带笑容地踏进门，一进去便张口道：“祖母、母亲，我回来晚了，竟是没能迎接姑姑和表妹……”
她说着话，毫无防备地，两张除了岁月之外，极其相似的绝色容颜，“啪”地打过来。
一下子怔住。

第57章
这世上竟真的有绝世姿容……
尹明毓没有亲眼看见之前，绝对无法相信真的有人美到一出现便使得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光华夺目。
屋内陌生的一对母女，先后而坐，年岁长些的靠前，面容鲜嫩的，离尹明毓更近些。
便是谢家姑太太和白家表妹白知许。
她们五官极像，皆是一张芙蓉面，柳叶眉，多情的眼半弯，眼波流转，动人之极。
但与这一般无二的五官不同的是，姑太太更显丰腴，分明年纪更长，却因着瞳色深，睫毛浓密，眼神浅白，显得无辜又烂漫。
而年轻的白家表妹，肤如凝脂，两腮并眼尾都泛着年轻鲜嫩的桃花粉艳，本该是无忧愁的年纪，眼神却更清明些。
最重要的是，厚实的锦褂都不显臃肿，遮不住她的纤细苗条，纤腰楚楚。
也不知是不是跋涉辛苦，她们面上皆有些苍白疲色，更惹人怜惜，这样的两个女子全都在看她……
尹明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竟有一股子想要再整理一下衣衫的冲动，又担心一动便惊扰她们。
甚至脑子里思绪翻飞，为博她们一顾愿意倾尽一切……
……
乱飞的思绪戛然而止，她还是不愿意的。
尹明毓瞬间从怔愣中回神，神色恢复如常，笑道：“这便是姑姑和表妹吧，未曾想竟是如此风流的人物，教我都失了神。”
她说着，若无其事地行礼，端庄又不失礼。
这时，谢老夫人旁边的谢策兴冲冲地喊道：“母亲！”
语气亲近又自然。
不止尹明毓方才在观察白家母女，她们也在观察着尹明毓，一见谢策如此情态，面上皆有些惊讶。
姑太太受了尹明毓的礼，本来招手欲叫婢女拿礼物过来，一时惊讶，便脱口而出道：“诶呦~瞧这亲近的，一点儿看不出不是亲生的，还得是亲姨甥~”
谢策年纪小，即便知道“母亲”是“姨母”，长久相处下来，难免也有几分意识不清，分不清楚亲生与否的区别。
他下了榻便倒腾短腿奔向尹明毓，一听姑太太这话，便迷茫地停下步子，站在正中。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当即脸色便有些不好。
白知许神色一慌，忙小声提醒道：“母亲！”
而谢老夫人已经严声斥道：“口无遮拦！谢家教养你多年，倒是越发不成样了！”
白知许慌乱，连忙起身请罪。
姑太太比她还熟练，直接滑下椅子，跪在地上，向谢老夫人认错道：“母亲，您千万莫要生气，是我错了。”
她跪得太快，白知许站在那儿，一时间也有些茫然了。
这场面可比先前画似的美人有趣多了，尹明毓忍俊不禁，冲呆站在那儿的谢策招招手。
谢策重新迈开步子，走到她跟前，仰头，“母亲……”
金儿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篮，里头全都是尹明毓在外头买的小玩意儿，她也不安慰谢策，在里头翻找。
哪个都是她极喜欢的，尹明毓挑选片刻，最后拿个竹编的笔筒，大喇喇地塞进谢策怀里，道：“母亲送你的，好生练字。”
谢策方才便一直盯着她的动作，抱着笔筒，再看竹篮里的一只巴掌大小的竹编羊，目不转睛。
尹明毓向左挪了一步，挡住竹篮。
谢策便顺着她的腿抬头，眼巴巴地看她。
尹明毓移开眼，当作看不见。
谢老夫人一张冷脸看见尹明毓这作态，险些没气崩，但又不能当着外人给她眼色，便又转向庶女。
姑太太一抖，忽然便开始梨花带雨地抹眼泪，“母亲，在扬州时知许便教女儿在外莫要说话，女儿一直记着，这是一回了娘家，心里安心，才没管住，您就原谅女儿吧~”
白知许也忙跪下来，自责道：“外祖母，母亲只是心直口快，绝无恶意，知许日后一定督促母亲，您切莫气坏了身子。”
谢夫人见谢策已经忘了那些，便出言缓和道：“母亲，大娘子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您别介怀。”
姑太太连忙道：“是是是，长嫂说的是，您千万别跟女儿一般见识。”
谢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转向白知许时，稍稍缓和些许，不过依旧不甚热情，“院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先回去修整吧，晚膳过来正院用，届时拜见你舅舅和表兄。”
白知许恭敬答应下来，行礼后，扶着母亲起身，退出去。
等到她们走了，谢老夫人立时便将矛头转向尹明毓，“瞧你吝啬的，不过是个竹编的物件儿，也值当你当着外人跟个孩子计较。”
尹明毓却有理有据，“那是孙媳买的，孙媳自然能够决定送不送人。”
理自然是这个理，但谢老夫人就是气不顺。
她深呼吸平复片刻，没好气道：“我拿东西与你换，或者你说清楚在何处买的，我教人去买。”
尹明毓能屈能伸，瞬间便转换立场，笑容满面地问：“祖母，您要拿什么与孙媳换？”
谢老夫人：“……”
谢夫人轻笑出声，对孙子道：“快去拿，没听你母亲答应给你了吗？”
谢策这才欢快地跑向金儿，抱起那只竹编的羊，笔筒也没有撒手，全都抱在怀里。
谢老夫人便教人去取了一颗东珠，径长足有一寸。
“谢过祖母。”尹明毓笑呵呵地接过来，放在自个儿袖中。
随后，她才有些好奇道：“没成想，姑姑竟是这样的性子……”
提起她，谢老夫人便没不甚愉快，谢夫人看了老夫人一眼，对尹明毓道：“她原先未嫁时，还不这样……”
谢夫人说完，又觉得不甚严谨，又改口道：“至少没这般严重。”
尹明毓更好奇了，眼巴巴地看着谢夫人，想要她多说一些。
谢老夫人不爱听，叫着谢策回暖房去小憩，留下谢夫人与尹明毓说些旧事。
原来当年在扬州，谢家这位唯一的姑太太便是出了名的花瓶美人，她生母老实，去的也早，在谢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时，虽常因为性子不讨老夫人欢喜，也常因为口舌犯错，但还算克制。
不过她姿容出众，爱慕她的郎君极多，谢老夫人做主选了白。
而这一嫁了人，姑太太这性子，自然不得婆母喜欢，每每惹怒婆母，她便回娘家来哭。
谢老夫人不耐烦，便斥她：“总回娘家哭什么，去你郎君跟前哭去。”
姑太太便真的去了。
偏偏男人极受用，姑太太的婆母又急症去了，姑太太又随夫外放，便彻底没了约束。
尹明毓：“……”
她想象了一下年轻的姑太太像刚才那般梨花带雨的样子，莫名理解那位已故的姑父。
得亏是生在谢家，这要是普通人家，许是都护不住……
“先前白大人去世，白氏宗族因着他们夫妻只有一女，登过门，谢氏不能任由旁人欺凌谢氏女，是以谢家在扬州的族人代老夫人和你父亲出面，摆平此事。”
谢夫人道：“那时传回来的信儿，便是白知许小小年纪，已经在帮着管家了。”
尹明毓窥谢夫人神色，便知道恐怕不止是帮着。
姑太太年轻时有谢家，出嫁后有夫君，夫君走后又有女儿，怪道如此……没心没肺。
而另一边，母女两个回到姑太太闺中住的院子，白知许也顾不上多打量，拉着母亲进了屋。
“娘，咱们是回来倚靠外祖母一家的，您就不能管住您的嘴吗？万一惹怒了外祖母和舅母，咱们如何自处？”
姑太太委屈，“我真是一时放松，并非有意的……”
白知许瞧她那般，无奈极了，软下语气，劝道：“母亲，咱们不是说好了，讨得外祖母欢心，到时女儿出嫁，您便留在谢家，一来有人照料，二来以防有人欺您。”
姑太太却不甚担忧，“老夫人和你舅母都是有风度的人，便是生气也不会打骂于我，待你出嫁，我便是赖着不走，她们也不会赶我的。”
白知许：“……那也不能气人家啊，咱们又不是讨上门的冤孽……”
而且，真的不会赶人吗？她为何觉得悬。
白知许无力道：“能说好话便说好话，要不然就别说，其他的全由女儿来。”
姑太太毫不犹豫地答应，一转眼瞧见桌上的礼盒，“诶呀”一声，道：“礼忘记给侄媳妇了！”
白知许道：“晚膳时再带过去吧。”
她又叮嘱了几遍，临去安排仆从们安置东西时，心里对母亲仍旧是没法放心，只希望真如母亲所说，外祖一家风度极佳。
晚膳时，谢家人少，便未分桌而食。
白知许恭恭敬敬地向舅舅和表兄见礼，父子二人淡淡地回应。
而谢钦和白家表妹同处一室，对比起来，尹明毓才发现谢钦一张俊朗的面容和气度，竟是丝毫不逊色于白知许。
她先前也知道他好看，可一来是早就知道，二来对方曾经是大娘子的夫君，第一眼便是有些惊艳也不会多看多想，许是这样便蒙蔽了。
不过……
无论是谢钦还是白知许，看对方时眼里都没有任何惊艳之色，谢家其他人也都平常的不能再平常，就她一个贪花好色，格外庸俗……
“表嫂，这是母亲为您准备的见面礼，先前忘了给表嫂，还请表嫂收下。”白知许来到尹明毓面前，语气不似在舅舅和表兄面前那般拘谨，还带了些笑意。
尹明毓近距离看着白知许的脸，和露出的一小节皓腕，心道：庸俗便庸俗，她庸俗她开心。
是以，尹明毓也带上笑，柔声回道：“姑姑客气了，我也给表妹准备了见面礼。”
她们互相交换了见面礼，晚膳时辰到，尹明毓便携着白知许落座。
身边儿坐了一个大美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多瞧几眼，不好失礼地眼神乱瞟，尹明毓便借着吩咐婢女给白知许倒茶布菜，光明正大地看她，与她说话。
谢钦坐在尹明毓另一边，见她对白家表妹温言软语，却不曾给他一个眼神，便亲自端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淡淡地说：“喝杯茶。”
尹明毓顺手拿起来，刚送到嘴边，便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众人望过去，便见姑太太暧昧地瞧着谢钦和尹明毓，打趣道：“诶呦~大郎还亲自给侄媳妇倒茶呢，小夫妻感情真好~”
谢家人，连谢家主都看向了谢钦和尹明毓。
谢钦面色越加冷淡，掩饰心头那一丝局促。
白知许替母亲尴尬，想要说些什么缓和，又一时找不到话。
这时，尹明毓放下茶杯，亲手接过汤勺，盛了一碗汤，主动放在谢钦面前，温声道：“郎君，喝汤。”
谢钦周身的冷意霎时散尽，“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喝汤。
谢家众人纷纷收回视线，重新开始用膳。
唯有一个小不点，看着尹明毓给父亲盛汤，双手抱着碗，也求道：“母亲，汤……”
谢钦皱眉，“为人子怎可支使长辈？你的孝道呢？”
谢策不是想要支使，可他不会也不敢辩驳，默默地缩回去，小半张脸都藏在碗后，只剩下两只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父亲。
谢老夫人心疼，偏又不便说什么，只能看着。
就连姑太太和白知许也都慑于谢钦的严厉，大气不敢出。
气氛又僵了，尹明毓倒是不怕影响食欲，可既然都解围了，解到一半儿算什么，便笑道：“无妨，母亲给你盛一碗便是。”
说着便起身盛汤，且她不止给谢策盛，又给谢老夫人、谢家主并谢夫人全都盛了一碗，还声音轻柔地请他们“喝汤”。
但除了谢策和谢家主，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看着面前的汤，都有些怪怪的，颇不自在。
而谢钦喝着不是“独一份儿”的汤，则是面色又冷了起来。
尹明毓重新坐下后，顺手将自个儿原来的茶杯放到谢钦手边。
姑太太又瞧见了，自作聪明地掩唇笑道：“小夫妻感情这般好，许是要不了多久，便要有喜信儿了~”
白知许顿时闭了闭眼。
她可真欠啊……
一顿饭吃不消停，谢老夫人忍无可忍，斥道：“你闭嘴吧。”
姑太太意识到自个儿说错话，可她自觉说的是好话，完全不明白谢老夫人为何要生气。
尹明毓眼神一动，正好借这个机会摆到明面上，便在桌底下踢了踢谢钦的脚，而后笑道：“郎君公务繁忙，且府里有策儿了，倒也不急，顺其自然便是。”
谢钦瞥了尹明毓一眼，没言语。
尹明毓便在桌下戳他的腿。
谢钦抓住她的手腕，抬眼淡淡道：“我与二娘自有打算。”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谢家主却是对尹明毓这个儿媳目露满意之色。

第58章
晚膳结束之后，白知许片刻都不敢让母亲停留，匆匆带着母亲告退。
尹明毓想起白日里的事儿，便问谢钦：“郎君，今日可忙？”
他们还在正堂，谢钦一瞬间如芒在背，抬头看过去。
谢老夫人低下头跟谢策慈祥地说话，谢夫人正侧着头与谢家主神色如常地交谈。
谢钦淡淡地看了她们片刻，方才转过来，对尹明毓道：“无事，不忙。”
尹明毓也注意到谢钦的动作，被人看笑话的时候，越是淡定，看笑话的人越是没趣，若是给予反应，反倒会让他们兴趣盎然。
是以她对于谢老夫人她们的眼神，丝毫不在意，淡定地说：“白日我出去，遇到些事，想与郎君说一说。”
谢钦点头，平静地转身向长辈们告退。
谢老夫人一本正经地颔首，“去吧。”
尹明毓和谢钦一道回东院，先去瞧了一眼她的羊，而后才进屋，直奔主题。
“我今日邀文娘子出来，就是光禄寺卿徐大人的二儿媳，在酒楼碰见了二娘子的长嫂何氏和她的娘家嫂子何夫人。”
“先前文娘子便说，她长嫂想要与我结交，今日又‘偶遇’，替我结了酒楼的账不说，还说要带我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谢钦自然是极敏感的，当即便道：“我回头便教人去查查。”
尹明毓见他有数了，立刻便撇下这件事儿，喊人送水梳洗，她在外折腾半日，需得回到床上养精蓄锐。
谢钦稳坐在榻上，显然是不打算回前院。
尹明毓小日子极准，还特意提醒了谢钦。
谢钦右手拿起书，视线落在书上，语气平淡道：“我知道。”
尹明毓挑挑眉，径自走进浴室。
待到两人先后梳洗好，躺在床上，尹明毓毫无内疚地睡过去，第二日起床，发现她来了月事，不过并没有弄脏寝衣。
“娘子。”银儿端着热水走进来，兴冲冲地说，“外头下雪了！”
尹明毓本来还躺在那儿不想动，闻言便坐起来，明明看不到也向窗子张望，然后掀开被子。
金儿为她拿了衣服，尹明毓穿好，又披上两个妹妹给她做的披风，便踏出门。
今年冬的第一场雪，是她从尹家离开，嫁入谢家的第一场雪，如同飘絮一般洋洋洒洒地下落，森严的大宅霎时便被冷清覆盖。
“咩——”
尹明毓听到羊叫，下意识转向羊棚，没看见她那只羊，又仔细听了一下，才确定声音是从跨院传出来的。
“昨夜一下雪，婢子便将羊牵去跨院了。”
尹明毓抬脚，走进跨院。
一刻钟后，她走出跨院门，手里握着绳子，往出拉。
“咩——”
绳子绷的溜直，一人一样角力片刻，最终尹明毓以压制性的力量胜出，拉出了她那只半大的羊。
霎时，院子里扫雪的婢女们便“噗嗤”地笑起来。
“咩——！”
小羊穿着一身红通通的棉衣，头顶上还戴着一顶包脸的红帽子，奋力挣扎。
这是东院婢女们的“杰作”，都是对这只羊的爱。
尹明毓拉着它去雪中散步，还特地绕了个大圈儿，从花园里走。
小羊生性倔强，在右相家丝毫没能修身养性，硬是没学会能屈能伸，四肢蹄子绷直，在雪地上留下两排直线的印子。
尹明毓拉着它，生生热出一身汗，便停下来裹紧身上的披风。
它叫了一路，大概也渴了，便低下头舔雪吃。
尹明毓等它抬头，方才继续拉着它往正院去，到了正院外，便教银儿找个避风的地方安置它，嘴上还念叨它：“好羊不能吃了睡睡了吃，肉不紧实……”
小羊“咩咩——”叫着顶她。
尹明毓轻轻抚摸它的头，笑吟吟地威胁：“全羊宴……”
“表嫂……？”
旁边忽然传来白知许的声音，尹明毓抬头看过去，姑太太和表妹今日依旧赏心悦目，她脸上的笑容大了几分，问好：“姑姑、表妹。”
姑太太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看了女儿一眼，又紧紧抿起来来。
她神情太过明显，尹明毓想不注意都难，颇为好笑地看着母女俩。
而白知许看着婢女牵着的这只“别致”的羊，犹疑地问：“这是表嫂的宠物吗？”
尹明毓笑容不变，随意地拍了拍羊头，看起来极认真地玩笑道：“是存粮。”
端方严谨的谢家竟然有人养羊，还养得好好的，实在教人吃惊。
姑太太抿着嘴，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尹明毓，一时没控制住，便道：“没想到侄媳妇嫁进来，谢家养羊都穿上衣服了！”
尹明毓：“……”
好好的美人，可惜长了一张嘴，知道的是心直口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嘲讽她呢。
白知许连忙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姑太太不解，但还是马上闭了嘴。
尹明毓身体不错，却也不能站在外头与她们寒暄，一边抬手请她们一起进去，一边笑道：“姑姑是我的长辈，在我面前完全不必拘束，畅所欲言便是。”
姑太太是给个台阶便下的人，立即便长出一口气，道：“我昨日看侄媳妇，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
尹明毓没有犹豫地点点头，她确实是个“大度”的。
姑太太回头瞧了一眼院门，看不见羊，但是不妨碍她说话：“羊还是肉嫩时好吃些……”
白知许无奈地提醒：“母亲，表嫂不过是玩笑。”
尹明毓却是挑了挑眉，随后不以为意地说：“表妹何须在意，不过寻常闲聊罢了。”
姑太太一听，立时眼睛一亮，对女儿夸赞道：“你看你表嫂，多从容大气。”
白知许便不好再说什么。
姑太太又开始拉着尹明毓说扬州如何做羊，末了还道：“侄媳妇你定要教膳房做来尝尝，比寻常做法好吃。”
尹明毓含笑应下，忽然道：“姑姑见多识广，不妨帮我辨别一二，有一种羊好吃与否。”
姑太太教她说来听听。
尹明毓眉眼温柔，与先前劝羊时如出一辙，缓缓道：“我的羊见过烤羊，您说它的肉……会不会更嫩些？”
“看过烤羊……”姑太太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倏地睁大眼睛，看向院门，又转向尹明毓，“你、你……”
她看着尹明毓的笑容，越发觉得毛骨悚然，正好正堂门就在眼前，连忙急匆匆地踏进去，置身于堂屋之中，方才有几分暖意。
而她再看到进来的尹明毓，便赶忙撇开眼，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尹明毓微微挑眉，没想到姑太太这般“不堪一击”。
希望姑太太能在她面前做个安静的美人，不过若是与谁有怨，放姑太太倒是正好。

第59章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已经坐在暖阁里。
尹明毓笑着行礼，不见慌张。
请安却教长辈们等，白知许却是有些不安，赶忙上前恭敬请安，并解释：“我和母亲千里迢迢来到外祖家，一安心便睡得太实，起得晚了，教外祖母和舅母等了。”
事实是晨间起来后，姑太太磨蹭，非说谢家请安的时辰没到，不必急着来。
她不似姑太太那般了解谢家，心里其实是不安的，是以姑太太那般说，便半信半疑地信了姑太太的话。
先前在外头碰到尹明毓这个表嫂，尹明毓温和，与她们说了几句玩笑话，白知许的心便松了几分，没想到谢夫人已经在了。
她倒是不埋怨母亲，只埋怨自个儿没有在母亲磨蹭时强力要求，她若要求，姑太太肯定会听从。
而她想得这般多，谢夫人却只是指了指尹明毓，笑道：“你们跟她一道进来，时辰便只会正好，哪能晚。”
尹明毓面上带笑，也不反驳。
谢老夫人见她那般，轻哼了一声，不过眼神里没有任何责怪。
她们没有亲亲密密的，可看起来就很放松。
昨日白知许便察觉到一些，可因着初来乍到紧绷着，没细想，此时一看外祖家三代婆媳之间的气氛，十分惊讶。
谢夫人又与尹明毓道：“老家的账昨日也送过来了，你回去便能瞧见了。”
早就有准备的事，又已经做好安排，尹明毓便不会再去犯愁，于是很平静地点点头，然后故意装出无力的语气说她一会儿便回去“干活”。
谢夫人瞧她那勉强的惫懒劲儿，好笑不已。
但谢家除了谢策，她年纪最小，寻常也是有分寸的，不免多纵容几分，便摆手教她想走便走。
尹明毓和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谢老夫人道：“晚膳吃羊肉锅子。”
尹明毓一听，笑起来，“那孙媳早些过来。”
“我方才听见羊叫了？”谢老夫人道，“晚间莫要再牵过来，教策儿瞧见，又要带进屋。”
尹明毓笑道：“我肯定不牵来，万一小郎君又要带羊看咱们吃羊肉锅子，还要与它分享，这不是为难羊吗？”
姑太太一听这话，瞪大眼睛，看向尹明毓。
她又不是傻的，乍一听到也有过一丝怀疑，但因着从来没想过端正规矩如谢家，会有人开玩笑，是以才那般相信。
还真的以为侄媳妇是个残酷可怕的。
现下知道侄媳妇竟是在戏弄她，顿时一脸控诉地看向尹明毓。
偏她人有些圆润，显得极年轻，作出这样的神情，丝毫不显得别扭，反倒教人对她不忍心。
尹明毓：“……”
在见到姑太太之前，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娇憨的这般自然的中年妇人。
谢老夫人本来看庶女今日锯嘴葫芦似的，便有些奇怪，又瞧见她这样一副神情看尹明毓，更是莫名其妙。
谢夫人也有些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白知许连忙解释：“外祖母，舅母，没什么，只是表嫂说了句玩笑话，我都没当真，不成想母亲却当真了。”
谢老夫人问：“什么玩笑？”
白知许看了尹明毓一眼，照实说了。
谢老夫人如果不知道“羊见烤羊”实际不过是谢策的天真之举，只单听到这个事儿，肯定当是尹明毓信口胡诌，没想到有人光听个话就会害怕。
但放在庶女身上，又似乎颇合她的性子，毫不意外，就像是她能出现的状况。
不过，谢老夫人瞧了一眼庶女的神情，还是对尹明毓教训道：“瞧你这儿没深没浅的，羊肉锅子莫吃了，这几日就待在你院儿里反省。”
错她是认得，但好久没禁她足了，尹明毓有点儿不敢相信。
白知许怕和表嫂结怨，哪敢让外祖母罚表嫂，连忙替她说话：“外祖母，真的只是个玩笑，您别罚表嫂……”
尹明毓回过神，打断她：“表妹不必为我求情，是我没个分寸，该罚，千万莫要为我求情。”
白知许还当她是客气，反过来劝道：“表嫂，你切莫自责，真的不是大事儿。”
她为了佐证自个儿的话，还主动曝起亲娘的短儿，“我母亲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起夜都要有人陪，本就胆小。”
姑太太：“……”这是亲女儿。
尹明毓瞧着姑太太满脸的气闷，也对这位白家表妹又刷新了印象，但这寒天寒地，她真的极乐意禁足。
而白知许劝完尹明毓，又要去劝谢老夫人。
尹明毓赶紧打断她，直接对谢老夫人道：“祖母，孙媳这便回去禁足，您放心，孙媳一定好好反省。”
谢老夫人摆手，尹明毓便一行礼，告退，临走前见白知许仍旧神情忐忑，还安抚地说：“无事，过几日我邀表妹去东院儿玩儿。”
白知许见她似乎不介意，马上扯起个笑容，答应。
尹明毓又转向姑太太，微笑道：“姑姑，是侄媳无状，请您见谅，若闲来无事也去我那儿坐坐。”
姑太太看尹明毓笑，还是觉得这个侄媳跟她一贯认识的谢家人不同，干笑着点头，动作略显僵硬。
尹明毓这才退出去。
暖阁内外完全是两个天地，尹明毓穿的挺厚实，可从出门到牵起她的羊这一小段路，浑身就全都凉透了。
她没再绕路，迅速回了东院，又跟婢女们一人喝了一碗姜汤，便脱了衣服躺在床榻上，想起姑太太和白知许，又忍不住想笑。
先前还以为许是要有些麻烦，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性子。
金儿、银儿、青玉、红绸四个婢女正在与小山一样的账本作斗争，抬头瞧见自家少夫人脸上的笑，面面相觑。
而红绸跟着算账也有几日了，即便正屋的地龙烧起来，屋子里暖和如春，又有茶水点心，比在外头舒适，也依旧如同上刑一般愁眉苦脸。
她觑着尹明毓的神色，瞧她心情颇好，便出言求道：“少夫人，不若教婢子为您读书吧？婢子算账实在不在行。”
尹明毓倒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既然她尝试过，还是不适合做这个事儿，便也不勉强。
不过这般多的账本，她不做，金儿她们难免任务过重，于是便开口道：“红绸，你若能找个人替换你，便不用算账了。”
红绸一喜，便开始琢磨起人选。
尹明毓转回头闲适地翻书，并不告诉她更多。
还是青玉小声提醒红绸：“去找夕岚，你替娘子招她来，东院里的差事你也熟，做起来趁手。”
两人原来都是东院的管事婢女，后来大娘子换了自个儿的婢女管事，又不喜她们，她们才到了前院。
继少夫人来了之后，仍旧用的是夕岚，便是招她们回来，也只做了些闲散的差事。
她们不像金儿银儿，是不敢闲着的，一开始受少夫人重视帮忙算账，都是极高兴的，只是红绸属实是做不来。
红绸听了青玉的话，转向少夫人，见她专注于书中，并未出言反驳，立时便放下算盘出去找夕岚。
而夕岚确实管着整个东院的事儿，可任谁一瞧，都知道金儿银儿才是继少夫人身边儿最贴心的人，就连青玉和红绸都跟少夫人亲近，是少夫人眼前的红人。
她心里当然是有些不踏实的。
此时红绸忽然找过来，说是让她帮少夫人盘账，夕岚当然是十万分的愿意，便是红绸说要帮她分担些院里的差事，也毫不犹豫地分了。
随后，夕岚随红绸来到正屋，恭敬地行礼：“少夫人。”
尹明毓从书中抬头，含笑点点头，又看了眼金儿银儿。
金儿银儿眼里，夕岚不是来分宠的，是来帮她们分担活计的。
于是金儿极主动地请她坐，又多分了些账本给她，银儿也热情地招呼她：“夕岚姐姐，茶水点心都是娘子给咱们准备的，可随便用。”
夕岚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坐在先前红绸的位置上，好一会儿才安下心。
她是丝毫不觉得账本多的，为了表现，极努力用心，效率比红绸高许多。
尹明毓半靠在床榻上，手里擎着书，嘴角上扬。
何必那么辛苦呢，活儿又做不完，用好手底下的人，便是日后早晚会接手谢家管家权，她也可以不必事事躬亲。
耳边听着几个婢女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尹明毓昏昏欲睡。
她晚间虽然吃不上谢老夫人的羊肉锅子，可也不用去请安了，便往下一滑，被子一提，安然地睡下。
她再醒过来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算盘声，天色也有些昏暗。
尹明毓醒了醒神，喊金儿银儿。
金儿银儿没有马上过来，撩开门帘走进来的是谢钦，“起了？”
都说年底事忙，谢钦竟然一连两日都到东院来。
尹明毓拿起床边的襦裙，边穿边问：“郎君今日不忙吗？”
“陛下跟前近臣颇多，倒也不必事事有我。”
谢钦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尹明毓一听，眼一转，问道：“郎君在同僚间人缘如何？”
谢钦抬头，知道她想听什么，便道：“同僚皆对我客气。”
这是极正常的，谢钦这样冷淡的性子，与人结交也不会太过热络。
他又家世极好，才学不俗，许是许多人要敬而远之的，更甚至嫉妒暗藏也说不准。
尹明毓端起杯子，饮尽，随谢钦到外间，就看到桌子上的铜炉，惊喜，“怎么有铜炉？”
“祖母教人送到东院的。”
尹明毓笑起来，“祖母最是心软。”
谢钦一撩下摆，坐下，问道，“你又禁足了？”
尹明毓点头，倒也没遮掩她做的事儿，全都说了。
谢钦微微皱眉，提醒道：“姑姑到底是长辈，便是性子有些……也要尊重些。”
尹明毓倒也听得进去，答应道：“我日后会注意分寸的。”
这时，婢女们端着肉和各种菜走进来，银儿还抱着一盘泡好的木耳道：“娘子，这是先前咱们在庄子上采的。”
谢钦没多关注，筷子却多夹了几次木耳。
尹明毓倒是不觉得自个儿采的吃起来更香，雨露均沾，然后忽然道：“郎君可想过，姑姑这般，有可能是拿准了长辈们不会如何她？”
这点尹明毓颇有经验，她不也是瞧着谢家人都是这样端正的性子，是以才总是为自个儿拓展弹性空间吗？
而谢钦听她一说，便抬眼看着她，一针见血道：“你是在说你自个儿吗？”
尹明毓不否认，支着下巴看谢钦：“郎君如今是了解我了？”
谢钦淡淡道：“只有谢家能供你如此。”
尹明毓垂眸。

第60章
晚间，谢钦留宿在东院。
两人并躺在床榻上，谢钦道：“祖母每年腊月十五都要让人去京郊护国寺里上香，往年都是着人去的，今年轮到定王在护国寺斋戒一月，陛下命我随同。你若是有兴趣，我带你去庄子上住几晚。”
他一顿，又补充道：“那处庄子有温泉。”
大邺皇室祭祖的，都要有皇室成员在护国寺吃斋念佛一月，正月初一再由陛下亲自主持祭祀。
上一代，一直都是还未登基的昭帝代天斋戒，这一代，昭帝则是让三位王爷轮流，今年轮到定王殿下。
尹明毓不在意那些，倒是对温泉极感兴趣，当即便答应下来。
而谢钦思忖良久，才又道：“我许是没有闲暇，你可邀姑姑和表妹同行。”
尹明毓一听，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那我便邀姑姑和表妹一起。”
她看起来太过高兴，谢钦反倒不甚愉悦，便淡淡道：“表妹只小你几个月，此番来京定然是想借谢家寻一门好婚事。”
尹明毓笑呵呵地说：“祖母、母亲先前也这般说，不过表妹的婚事自有母亲操心，咱们到时只管为表妹送嫁便是。”
谢钦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地“嗯”了一声。
尹明毓下午睡了会儿，晚上便有些睡不着，不好打扰谢钦睡觉，又不敢动，便闭上眼想温泉庄子。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可闭着眼睛没多久便无知无觉地进入睡梦。
睡梦中，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吵嚷，挣扎片刻，方才睁开眼，问：“怎么了？”
谢钦已经坐起，眉头紧皱地穿衣服，答道：“方才正院来人，说是策儿病了，不肯喝药，哭着喊你，祖母便让你过去看看。”
尹明毓清醒了些，问：“病了？什么病？”
“风寒发热，许是白日进学，着凉了。”
这时候风寒很容易要命的，尹明毓连忙起身穿衣服，外头值夜的婢女听到他们起床的动静，禀报了一声，也进来帮他们。
两人都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匆匆赶到正院，在屋外便听到谢策的哭声。
谢老夫人正在焦急地哄谢策喝药，但谢策生病，身体难受，脾气也大，尝了一勺苦涩至极的汤药，便十分抗拒，怎么也不喝了。
谢钦和尹明毓一进屋，谢老夫人便急急地说：“你们可来了，若还是劝不动，也不能再由他这么哭下去，得直接掰开嘴喂他喝了。”
谢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微微睁开眼看见尹明毓，便张开小手哭喊“母亲”。
尹明毓刚在外边儿走过，身上全都是凉气，哪能这么过去，便站在火盆边儿上，哄道：“小郎君，先喝药。”
谢策小手使劲儿向前伸，不住地摇头，边摇边哭：“呜呜呜……不喝药……”
谢老夫人急得不行，催促道：“莫烤了，你抱抱他。”
尹明毓只得走过去，抱住谢策。
谢策一到她怀里，立时便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边哭边叫“母亲”，抽抽噎噎地十分可怜。
尹明毓其实没抱过谢策多少次，但一个小孩子，小小的身子全心依赖地抱着她，尤其还生着病，她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是有些心软的，便轻轻在他背后拍。
谢策哭声小了些，可还在抽噎，小身子也微微颤抖。
谢老夫人见状一喜，便道：“二娘，你喂他喝药吧。”
谢策一听，头埋进尹明毓颈肩，不断摇头，哽咽地喊：“不喝……不喝……”
谢钦皱眉，说：“必须喝药。”
他语气太过生硬，显得极严厉，谢策哭声骤然变大，边哭边拒绝：“呜呜呜……不喝……”
谢老夫人气急，当即便空出一只手，在谢钦手臂上抽打几下，“他生着病呢，你凶他作甚？！”
谢钦从未挨过打，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谢老夫人，“……”
而谢老夫人打完他，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走近尹明毓和谢策，心疼地哄：“策儿，莫哭了，曾祖母的心都教你哭疼了……”
谢策不轻，尹明毓抱着他久了，手臂有些吃力，便坐到床上。
谢钦从“挨打”之中回神，见谢策在尹明毓怀里渐渐平静，便问谢老夫人：“祖母，策儿如何会风寒？您可派人知会母亲了？”
谢老夫人当即便又怒起，强忍着怒火说道：“没有教人去西院。”
随即转向童奶娘等人，敲了敲拐杖，斥道：“连孩子都照顾不好！”
童奶娘等纷纷磕头请罪，不敢辩驳。
尹明毓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对怀中平静许多，只是抽噎的谢策道：“小郎君，我们喝药可好？”
“不要……”谢策摇头躲进她怀里，不露脸。
谢钦端着药碗走过来，一副要硬喂的架势。
尹明毓怕这孩子又大哭起来，他难得闹一回，这嗓门儿实在是高，她抱着他，直接受冲击，便抬手阻止谢钦。
谢钦不赞同，“药一定要喝。”
谢策整个人使劲儿往尹明毓怀里钻，背对着谢钦，抽噎声更大，随时又要张嘴嚎哭。
尹明毓忽然低头道：“小郎君，药苦吗？”
谢策抽抽搭搭地应：“苦……”
尹明毓又问：“这么苦的药，想不想看你父亲喝？”
谢策哭声一止，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瞥向严厉的父亲。
谢钦面无表情，严肃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不怕谢钦，继续对小娃娃诱惑道：“你和你父亲一人一口，如何？小郎君想不想看？只要你喝药，你父亲也喝苦药。”
谢策满脸都是心动，却又不敢应声，靠在她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父亲。
那头谢老夫人听见，立即便做主道：“只要策儿喝，就让你父亲喝！”
谢钦：“……”
尹明毓冲他伸手，“郎君，快将药端过来。”
谢钦冷着脸走过来，将药碗递给尹明毓，见谢策眼巴巴地瞧着他，沉默片刻，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药。
尹明毓一见他实实成成地舀了一勺，背对着谢策给他使眼色。
他一勺一勺喝完，谢策喝什么，得装一下啊。
谢钦读懂了她的眼色，一顿，重新端过碗，借着碗遮挡，假装喝了一口。
而后，又舀了一勺，送到谢策嘴边儿。
谢策还是不想张口，尹明毓在底下悄悄踢了谢钦一脚，问道：“郎君，苦不苦？”
谢钦警告地看她一眼，随即对谢策道：“苦，你不喝，我也不会再喝。”
谢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对父亲到底是怎样的爱，极其想看父亲喝苦苦的汤药，竟然慢慢张开了嘴。
谢老夫人喜不自胜，伺候谢策的下人们也都是一喜。
没人希望谢策的病情加重。
而就这么谢钦假装喝一口，再喂谢策喝一口，一碗药便见了底。
谢策苦得脸抽在一起，又委屈地抽噎。
尹明毓眼疾手快，一块蜜饯便塞到他口中。
谢策下意识地吧唧吧唧嘴，暂时忘了哭。
此时天色实在太晚，谢钦便劝谢老夫人回去歇息，“祖母，我和二娘在这儿便是。”
谢老夫人仍旧担心，然而看了在尹明毓怀里的曾孙一眼，这里根本用不上她，到底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吃完药就得好好休息，谢策不撒手，尹明毓只能在这儿陪着。
谢钦也不打算走了。
而谢策搂着尹明毓，一抬头见父亲也坐到床榻上来，连忙更紧地楼住她，然后警惕地看着父亲。
谢钦：“……”
等到三人躺下，谢钦担心尹明毓睡着压到谢策，本来打算睡在两人中间，谢策不乐意；他睡在尹明毓另一侧，谢策依旧不乐意，甚至还伸手想要推他。
谢钦有些手痒，看在他生病，才压制下来，让谢策睡在了中间。
谢策极其满足，在中间滚来滚去，又滚到尹明毓怀里，然后没多久，便趴在她怀里睡着。
尹明毓将他摆正放在中间，又给他盖上被子，便困极地闭眼入眠。
谢钦不放心，便伸出一只手臂，虚虚地护在谢策身上。
而他的担心是极有道理的，尹明毓睡着之后，便开始自由地翻身，好几次差点儿压到谢策，都是谢钦挡住。
后来谢钦干脆便将谢策护在怀中，但即便这样，父子俩在床榻上的空间依旧一再压缩，“委委屈屈”地占据一小片位置。
终于挨到第二日，日头升起，谢策率先从睡梦中醒过来。
他被谢钦护在怀里，整个人全都罩在被子下，拱啊拱，被子鼓起来，一耸一耸的，终于爬了出来。
谢策小脸红扑扑地露出来，一瞧见床榻上的两个沉睡中的人，开心地扭动片刻，抛弃父亲，钻进尹明毓的被窝，躺在她身边，没多久又将自个儿哄睡着。

第61章
昨夜折腾一番，所有人都疲累不堪。
谢钦还得点卯，如同往日那般早早醒过来，头有些昏沉，稍稍醒过神便摸向身侧，摸了个空，顿时一凛，瞬间清醒过来，起身去看。
被子里自然空无一人，视线在床榻上搜寻，便看见尹明毓胸前被子遮盖的地方有一团拱起。
谢钦抬手掀起被子，一颗乌黑的小脑袋露出来。
许是被子遮得太严实，他露出的半张小脸红扑扑的，谢钦手背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十分热乎，好似比昨夜还烫一下。
可他神情又不像是不舒服。
而被子掀开，睡梦中的尹明毓感觉到丝丝凉意，便又将谢策往怀里拢了拢，抱紧他小小的身子，为自己取暖。
谢策也不挣扎，任搂任抱，两个人都睡得极香沉。
谢钦沉默半晌，放弃救出儿子的想法，重新给两人掖了掖被子，尤其是谢策，掖在他脖子下，好教他不至于闷死在尹明毓的怀抱中。
不过出于对尹明毓的不信任，谢钦起来穿戴妥当后，又召来尹明毓的婢女金儿，教她在床边看着些。
金儿应了，恭敬地送郎君出去，回来便守在床榻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家娘子，但凡瞧见小郎君恐有些“危险”，便出手帮助一下。
她尽量动作小些好不惊扰尹明毓，可尹明毓还是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床边杵着个人，惊了一瞬看清是金儿，才稍稍平复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尹明毓想抬手揉额头，一动发现手臂沉，这才发现怀里还有个孩子。
“……”
她昨晚上明明将谢策好好放回去了，仔细回想都没想出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又跑到她被子里的。
“娘子，是郎君教婢子进来的。”金儿觑着自家娘子神色，委婉道，“郎君担心小郎君闷到。”
“……”
尹明毓低头看了看谢策的睡颜，她有自知之明，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金儿见她已经醒了，便不再守在床榻边，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尹明毓将谢策松开，接过来喝下，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卯时中了，暖阁里已经有动静了。”
尹明毓一听，便教她拿衣服来。
等尹明毓穿好衣服，金儿替她梳头时，谢老夫人过来了，直奔床榻上的谢策。
尹明毓起身行礼，被忽视也继续完完整整地行完全套礼。
谢老夫人坐在床边儿，探出手摸了摸曾孙的头脸，见还有些热，不放心道：“这还热着呢，得再叫大夫过来瞧瞧。”
尹明毓看向谢策安然的睡颜，心道：有没有可能，是捂得？热还没散？
但她肯定不能说，万一老夫人又问为何会捂到，她岂不是要自揭遮羞布？
是以，尹明毓顶着一头没有任何发饰的光秃秃的发髻，极赞同道：“是得请大夫来瞧瞧。”
谢老夫人这才转头看她，温声道：“昨夜你照看策儿，辛苦了。”
她睡得极香，好像也没如何照看谢策。
但她劝喝药了，也是照顾，于是尹明毓便坦然地接受下来，“祖母，这都是孙媳应该做的。”
谢老夫人知道她喜欢什么，一边儿又去看曾孙，一边儿对尹明毓道：“回头你去我库房里挑两件喜欢的东西。”
尹明毓就喜欢实在的，也不客气，一口答应下来。
床榻上，谢策卷着被子左右翻滚，变成趴着的姿势，头埋在揣着的两只小手上。
片刻后，他蠕动了几下，头缓缓抬起，迷蒙着眼睛，冲床边儿的曾祖母露出一个纯然的笑。
谢老夫人心瞬间便化成一团，张开手臂抱起他。
这时，婢女领着老大夫走进来。
谢策正趴在曾祖母的怀里撒娇，一见到熟悉的人进来，便想起昨日的苦药，小脸一皱，一脸抗拒，奶声奶气地质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甚至还超常发挥，又说了一句长句子：“没让你来。”
童言童语，顿时惹得屋内众人发笑。
老大夫一直帮谢家人看诊，和谢家极为熟悉，闻听到谢家金贵的小郎君稚气可爱的话，胡子抖动，笑容慈祥，“看来谢小郎君身体已经无大碍了。”
谢老夫人慈爱地摸摸曾孙的脑袋，语气更轻松几分，对老大夫道：“我摸策儿还有些热，你再为他诊诊脉。”
谢策噘嘴，郑重其事地强调：“我好了！”
谢老夫人哄他，“好了也得大夫看过才行。”
谢策瞧着老大夫越走越近，忙搂住老夫人的脖子，看向尹明毓，求助：“母亲……”
尹明毓方才也在看他的笑话，见他看过来，抬头望向别处，不与他对视，而后又对金儿道：“头才梳了一半，太过失礼，赶快钗上。”
谢策嘴噘得更高，眉头也皱起来。
不过他今日应是没昨夜那般难受了，乖巧的性子回来，谢老夫人柔声哄了几句，谢策纵是不情不愿，还是伸出了小手。
老大夫手搭在他的小手腕上，一边儿捋着胡须一边儿把脉。
谢策便皱着眉头紧紧盯着他，一脸防备。
老大夫终于抬起手，捋着胡须慢悠悠道：“比昨夜好了些，但还得再喝几副药。”
谢策瞬间垮了脸，悲伤地靠进谢老夫人的怀里。
谢老夫人好笑地搂紧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问老大夫：“可需要换方子？”
老大夫沉吟片刻，回道：“减几味药的药量吧。”
这时候生病可不是玩笑，尹明毓担心谢策传染，梳好头便走向写药方的老大夫，道：“大夫，可能开一副预防的汤药给我们？”
老大夫颔首，重新开完谢策的药，又另写了一副方子，一并递给谢家婢女，又叮嘱了几句“饮食清淡”的话。
谢老夫人为了曾孙的身体，完全遵守大夫的嘱咐，早晨用膳，所有人都陪着谢策一起喝粥，就连听说孙子生病匆匆赶过来的谢夫人也没能例外。
喝粥倒也无妨，可尹明毓瞧着桌上连盘小菜都没有，深觉老夫人这行为矫枉过正。
于是等到用完膳，谢策喝药表现出抵触的时候，她让婢女端来好几碗预防风寒传染的药，分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
她还对谢策道：“你喝药，曾祖母、祖母便陪你一起喝，可好？”
谢策脸上露出思考之色。
尹明毓还含笑地看向谢老夫人，“祖母，这药一来为了以防万一，二来也是劝小郎君喝药，您昨日都让郎君喝了，今日不会不喝吧？”
谢老夫人：“……”
谢策眼巴巴地看向曾祖母和祖母。
平白无故，谁想要喝药，可谢老夫人在曾孙的视线下，悄悄瞪了一眼尹明毓，还是端起药碗，道：“策儿，曾祖母陪你一起喝。”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为了哄他，便一勺一勺慢慢地喝，她们喝完，谢策一碗药也跟着喝完。
尹明毓这时才端起一碗药，一饮而尽。
这时，听说谢策生病的姑太太和白知许也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探病，一听说谢策已无大碍，刚要放下心来，尹明毓便也送了她们二人两碗药。
姑太太：“……”侄媳妇果然不正常！
白知许则是认为表嫂好心周全，没什么犹豫地接过来，喝掉，然后又劝母亲“莫要浪费表嫂的一番心意”。
姑太太苦着脸，艰难地喝起来。
而谢策在到喝苦药的姑太太身上，最是感同身受，看向姑太太的眼神都不同了。
小孩儿的表现很直白，他觉得谁和自己好，便想要和她玩儿，是以除了格外粘尹明毓之外，便对姑太太关注非常。
姑太太只当谢策是亲近她，很是得意，便留在正堂和他玩儿。
午膳时，尹明毓实在不能忍受只喝粥，便跟谢老夫人申诉，一定要正常的膳食。
谢老夫人否决，尹明毓便对婢女道：“莫忘了提醒膳房熬药。”
谢老夫人：“……”
尹明毓一副“为大家好”的神情，还劝慰谢老夫人：“祖母，万一生病，都要遭罪，您莫要怪孙媳多事，且是为了小郎君，咱们都忍忍。”
谢策就在旁边，谢老夫人如今都不当着他的面儿对尹明毓说些不好的话，便暗暗瞪了她一眼，而后改口，让膳房正常做午膳，不再大家一同吃粥。
午膳端上来，满桌的菜，尹明毓吃得欢快。
谢策一人喝没滋没味儿的粥，十分委屈，念叨着“想吃”。
尹明毓冷酷地拒绝，道：“喝粥吧，早些养好病便能吃了。”然后还故意吃得更香。
谢老夫人在一旁，瞧着曾孙的神情十分心疼，筷子却夹向了烧鸡。
姑太太坐在旁边儿，惊诧地看着谢老夫人，深觉谢老夫人变了，不是从前那个极严正的嫡母了，一股子危机感油然而生。
而这个变化的开端，姑太太不由自主地看向尹明毓，莫名觉得跟她有关。
尹明毓察觉到视线，抬头见是姑太太在看她，便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姑太太一见，立即低下头，默默夹菜。
尹明毓莫名，她今日没做什么啊？
谢策才不知道她们那些你来我往，只看着长辈们全都在吃菜，只他一个人喝粥，越发的委屈。
白知许还是客人心态，颇不好意思，便盛了一碗白粥。
可若是不吃菜，白粥确实极难喝，她便在夹菜和不夹菜之间纠结，吃得极慢。
尹明毓注意到，便关心地问她：“表妹，可要给你加些糖？”
白知许闻言，一下子豁然开朗，冲善解人意的表嫂点点头。
尹明毓便招招手，教婢女拿些糖来。
本来白知许也在喝粥，对谢策来说多少是安慰，可他眼睁睁看着婢女抱着糖罐子进来，舀了一勺糖加进她的粥碗里，打击更大，眼里霎时便涌起两汪泪。
“坏~”
众人一看，这可如何是好，便决定分开来，让谢策单独在屋子里吃。
谢策更伤心了，吃不下饭，躺在床上生闷气。
他背对着人趴在床榻上，时不时还回头瞧一眼，等着人来哄，没人进来，他就不高兴地又趴回去。
等到尹明毓端着两碗药进来，他本来在悄悄看，立时装作生气的样子，埋起脸。
尹明毓坐在床榻边，作出愁眉苦脸的神情，故意道：“我本想陪小郎君喝药，可药极苦，还是不喝了……”
谢策肩膀动了动，没转身。
尹明毓又道：“可小郎君生病，必须得喝药啊，嗯……还是灌下去吧……”
“不要！”谢策麻溜地爬起来，揪着眉头认真道，“母亲喝！”
尹明毓抿住嘴角，装作为难地叹气，“好吧。”
药已经不烫，尹明毓将谢策那碗放在他面前，而后端起自个儿那碗，极“痛苦”地喝起来。
谢策一看她喝药也难受，脸上就亮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抱起药碗，咕嘟咕嘟地喝。
尹明毓给他塞了一颗蜜饯，笑眯眯，心道：真好哄。
晚间，谢钦回来，也在正院与他们一道用膳。
他本就吃得清淡，见谢策吃粥吃得不高兴，便陪他一起吃。
可谢策不相信，非说他碗里“有糖”。
谢钦莫名，便舀了一勺他碗里的，喂到谢策嘴里，道：“没有糖。”
谢策嚼了嚼，果然没糖，蔫下来。
尹明毓瞧他那小聪明没使成功，笑不可抑，随即故意去夹那碗老汁煮肉，就着谢策的神情吃得极香。
谢钦提醒她：“少吃些，免得上火。”
他就是个乌鸦嘴，第二日，尹明毓真的上火了，张嘴都疼，食欲瞬间降至低谷。
谢策心疼她，还将他的粥碗推过去，分给她。
然后就低下头，小肩膀轻微抖动。
尹明毓：“……”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那偷笑的小表情。

第62章
谢策生病那晚，谢老夫人便冲童奶娘等人发了火，不过没有立即惩罚众人，而是第二日谢策病情有所好转之后，又仔细询问了一番。
童奶娘不敢隐瞒。
但谢策的住处和读书的地方都暖和，唯一一段上下学的路，那日气温骤降又下雪，她们都担心谢策着凉，是以给他穿了不少衣服，保暖上绝对没有轻忽。
有可能单纯只是骤然降温造成的。
可谢老夫人找不到病因，就是没法儿放心，生怕谢策再风寒，后来又仔细盘了一遍谢策那一日从早到晚的所有动向，唯一算是比较特别的就是当晚他们吃羊肉锅子，也给谢策吃了一些。
谢老夫人问过大夫，老大夫也没有模棱两可，直说幼童吃一点羊肉可能会上火，但是谢策风寒主要是受了凉。
谢老夫人便要将谢策读书的地方挪到他屋里，彻底减少谢策受到寒的可能。
虽说风寒若是严重能要人命，但孩子一丝风见不到，也太过娇贵了。
尹明毓瞧着谢老夫人折腾，却不想再有一次这般半夜跟着折腾的经历，是以幽幽地提议：“不如，加上武艺课吧？”
强身健体，才是最重要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谢老夫人心疼孙子受苦，含泪决定请一位启蒙武艺的先生。
当然，实际上就是一个从护卫里找了一个人带着谢策多跑跑跳跳，稍稍进行武艺启蒙，实际强度与他现在练字一般，并不大。
于是，谢策有惊无险，养了几日病情痊愈之后，又迎来了新的启蒙课。
不过孩子嘛，只觉得这种跑跑跳跳的课是玩耍，他玩得很开心，第一天回来还高兴地说“喜欢”。
尹明毓衷心希望他能一直喜欢下去。
而谢策的病好了，尹明毓上火的毛病却如抽丝一般始终不见好。
她说话艰难，一连数日都吃不好，自我感觉清减不少。
谢钦却上下打量她一番，认真地说：“没有，身形没变。”
尹明毓：“……”
唯一能教尹明毓在病中感受到一丝快乐的，是谢老夫人兑现承诺，让她去正院的库房挑东西。
尹明毓说话声音哑的不行，也不耽误她积极地出现在正院。
谢老夫人对她如此的“坚强执着”，十分无语，摆摆手便教童嬷嬷带她去库房挑选。
谢家传承数代，祖籍又是富饶繁华的扬州，单是谢老夫人一人的私房，便已是许多人家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富裕，更重要的是，富且清贵。
几间屋子的库房，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种物件儿。
首饰、名贵摆件、锦缎布匹、古董字画……数十年积累，应有尽有。
尹明毓看的是眼花缭乱，跟谢老夫人的私房比，她那点嫁妆银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谢老夫人并没限制她选什么，童嬷嬷则是直接带着她到了一间收藏比较珍贵的屋子。
然而尹明毓贪也不贪，她目标明确，直奔金银物什，选了两条大金鱼，是真的用金子打造成鱼的形状，每一条拎在手里都极有分量，估计有二十两重。
童嬷嬷见她选了这个，还有些迟疑地问：“少夫人，您确定只选这两样吗？”
尹明毓没说话，只点点头便揣起金鱼，毫不犹豫地笑呵呵地踏出库房。
童嬷嬷随着她出去，不解地摇摇头，亲自锁了库房，方才带着钥匙回到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知道尹明毓就选了两条金鱼，颇嫌弃她的眼光，“乱世藏黄金，如今太平世道，该是古董价值更高。”
尹明毓笑着说：“那是孙媳没见识了，您准孙媳再去换一换？”
谢老夫人没好气道：“你当我这儿是铺子吗？想换便换？快回去养你那破锣嗓子去吧。”
尹明毓：“……”
待到她走了，谢老夫人收回库房钥匙，方才问童嬷嬷：“你带她去古董那儿了吗？”
童嬷嬷道：“回老夫人，带了，也说了那儿的贵重，但少夫人瞧了一圈儿就奔着金子去了。”
谢老夫人哼了一声，又口是心非地念叨了一遍：“真是没见识。”
而尹明毓揣着两条让她极踏实的大金鱼回到东院，脱了外衫坐在床榻上，心情愉悦，亲自用帕子擦拭大金鱼。
谢钦下值回来，就看到她把玩两条金鱼，知道她是从祖母库房拿的，顿了顿，问：“你就拿这个？祖母那有几本孤本，连我都不给，你若是只想要金子，倒不如拿了孤本回来，我与你交换。”
尹明毓扯着破锣嗓子笑道：“原来郎君想要孤本，那我拿到金鱼便更满足了。”
谢钦好笑，片刻后，忆及白日之事，微微有些失神。
白日，谢钦候在君侧听诏毕，回中书省拟招结束，又呈到御前请陛下过目，恰巧当时成王便在殿中。
两人几乎同一时离开御前，谢钦为臣，自然不能走到成王之前，便站在一侧等成王先行，他再出皇宫。
然成王走到他面前，却并未离开，反而停了下来。
成王此人，虎背熊腰，十分魁梧健硕，谢钦与他身高上虽无差异，身形却略显单薄，远远瞧到这场面的人，都会以为谢钦势弱。
但谢钦波澜不惊，只是从容地拱手行礼。
成王背着手，目光霸道地打量谢钦几眼，忽然锋芒毕露道：“本王原想让谢景明你做本王的女婿，未曾想你谢家自轻自贱，竟是去选一个庶女。”
谢钦沉稳应答：“殿下见谅。男婚女嫁，理应门当户对，下官自知配不上殿下青睐，不敢高攀。”
成王嗤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门当户对与否，本王说了才算，谢家若是屡次三番拒绝本王，便是不给本王颜面了。”
谢钦拱手，道：“下官不敢。”
“年轻人，莫要以世家自居自傲，需得知道变通。”
成王留下这一句，便扬长而去。
而谢钦回府后，先前派出去查光禄寺卿徐大人长媳何氏和她娘家的人亦回来禀报。
谢钦回东院，便是为了与尹明毓说此事：“先前你与我说那何家，今日底下人来报，那何家长子前些时日升官，正是走了成王的门路。”
尹明毓把玩金鱼的手一顿，抬头问道：“那我日后可要与文娘子避嫌？”
她其实还挺喜欢文娘子的，但若是因着他们使得谢家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到她的生活，总得有些取舍。
谢钦道：“从目前的迹象来看，似乎只是何家的行事，徐家是否知情，甚至于是否倾向成王，仍需再查看。”
尹明毓嫁进谢家后，只宴请过文娘子一人，谢钦稍加思考后，道：“女眷相交，倒也无甚妨碍。”
可是立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可解。
尹明毓右手拿着一个大金鱼，在另一个金鱼上无意识地敲，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所以，为何要放任徐家倾向成王呢？”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将话说出了口，掩饰地笑了笑，道：“我随口说说，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谢钦探究地看了她片刻，随即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无妨。谢家虽是忠君之臣，然已与成王结怨，父亲自然要为谢家考量。”
其实这些事情，大可不必与内宅女眷说，但谢钦莫名觉得，应该与尹明毓说，于是便抬起手，打算握住她的手。
“谢家不会站队，但也不会让成王上位。”
尹明毓耳朵听到他的话，正在思考着，眼睛注意到谢钦的动作，身体快过脑子，下意识地迅速收手，护住两条大金鱼。
谢钦：“……”
尹明毓做完才意识到她干了什么，谢钦怎么可能会抢她的金子，连忙放下两条金鱼，干笑道：“郎君，你听我解释……”
谢钦手收紧又松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听你解释。”
这怎么解释呢？
一个吝啬鬼的肌肉记忆吗？
尹明毓厚着脸皮，硬是将自个儿的柔荑塞进谢钦手心里，手指还挤进他的指缝，与他交握。
尹明毓又将头靠在谢钦肩头，刻意拉长了音调，黏黏糊糊地说：“郎君你光风霁月，都是我小人之心。”
但她高估了自个儿的破锣嗓子说出这样的语调，会带给听者什么样的冲击。
谢钦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触在她眉心，缓缓用力，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的头。
尹明毓顺着他的力道，躺在床榻上，想着这种时候，按照经验，或许应该一吻泯恩仇……
但就在这时，谢钦冷漠地甩开她的手，说出了残酷的话：“你的金鱼，分给我一个，今日的事便算了。”
尹明毓：“……”
果然，和谐的夫妻关系总得有一个人作出牺牲。
谢钦最终“抢”走了她的一个金鱼。

第63章
尹明毓不只是损失了钱，她还遭到了人格上的重锤。
她是想用些不入流的法子保住金子的，但是谢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只带走了她的金鱼。
这导致尹明毓的快乐少了一半儿，当晚抱着金鱼睡才能抚慰一二。
而尹明毓的禁足变成了养病， 第二日她躺在床上不起，待到婢女们来到正院算账，才将捂得热乎的金鱼交给金儿放起来。
谢家需要核对的账目极多，不过有四个婢女一起核对，倒也用不上一整日都待在她屋里盘账，是以她们忙了几日，尹明毓便改为每日一个时辰。
今日除了谢家的账，另有大娘子陪嫁的账本，尹明毓让金儿教给夕岚来算。
她当然是想要收买人心，甚至不需要太过费心，随手为之便可。
夕岚自然对大娘子的陪嫁更是慎重，算得十分用心。
大娘子的陪嫁比不上谢家的账目复杂，夕岚越算越是顺畅，直到其中一间绣铺时，她本来核对完要合上了，又觉得不对劲儿，复又拿过来仔细看。
夕岚是极能干的，算账越发熟练之后，甚至比得上尹明毓专门培养出来的两个管家婢女。
她这忽然算盘动静变得迟缓，引起了金儿的注意力。
金儿侧头问道：“怎么？”
夕岚将账本拿给她，“我算完账目并无问题，但总觉着别扭极了。”
金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到其中几页记录时，微微皱起眉头，继续向后翻，翻过几页，眉头又皱得更深。
夕岚问：“可是真的有问题？”
金儿道：“我去拿去年的账本比对一下。”
尹明毓正侧躺在床上看书，床边摆了一个小方桌，上头清火的茶，她时不时便端起来抿一口。
听到她们的对话，尹明毓抬头看了一眼，并未过问，又低头去看书，等金儿过来拿钥匙，摆摆手教她自个儿拿。
金儿取出先前从谢夫人那儿拿回来的账本，翻出这间绣铺往年的账，回到座位上，与夕岚一起比对。
很明显的，今年后半年，尤其是近两个月，绣铺的生意差了一些。
本来盈利只要不是腰斩，小幅度的增减，是正常的。
但账本上，每隔几页账目便会变得十分整齐，放在总账中对比，这几日的盈利便会整体低于其他时候。
很难不让人怀疑账本被做了手脚。
金儿和夕岚对视一眼，而后金儿起身，拿着几本账本走到床榻边，道：“娘子，您看一下吧。”
尹明毓没说话，点点头让她放在小桌上。
她直接拿了今日夕岚算的那本账本，慢悠悠地翻看。
金儿有在她觉得有问题的几页做标注，尹明毓翻过去，到最近一月的账目，若有所思。
“娘子，可是有问题？”
尹明毓嗓子不适，便只点点头，言简意赅道：“找个脸生的人去铺子看一下，再着人悄悄去合作的布商和给铺子提供绣品的那些绣娘那儿打听一二。”
她说完，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喉。
“娘子，可要打听打听铺子掌柜家的事儿？”
尹明毓道：“不着急。”
金儿得了她的吩咐，便出去安排，过了许久，方才回来，坐下继续算账。
夕岚还挂心着账本的事儿，没想到她这般稳得住，便也不再去想，专心算账。
傍晚，去铺子暗查的人便回来禀报。
“回少夫人，绣铺瞧上去一派正常，不过往来的客人确实不多。”
尹明毓不想张嘴，示意金儿问。
金儿便问道：“绣品可瞧了？”
那婢子点头，“素纱罗锦皆有，价钱不一，绣得好赖价钱也分三六九等，不过较别家是贵一些的。”
她说完，夕岚脸色便有些不好，出言禀报：“少夫人，大娘子的绣铺向来只卖些精贵的纱缎绣品，定是那铺子掌柜擅自换了料子。”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金儿劝道：“夕岚姐姐莫气，待到去布商和绣娘那儿打探的人回来，若是也有问题，咱们便不必再客气，直接拿了那铺子掌柜便是。”
夕岚倒也不是沉不下心，只是这铺子掌柜若果真欺继少夫人的生，肆意妄为，实在丢大娘子的颜面。
这是她先看出来还好，若是金儿她们先查出来，想到那场景，夕岚脸都要臊尽了……
晚间谢钦又回到东院来，尹明毓还记着“夺金鱼之恨”，并不理会他。
谢钦也只是回来看看，顺便嘱咐她少说些话，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东院。
前后不到一刻钟。
尹明毓：“……”
第二日，白知许来东院探病，还很是客气地带了探病礼。
“表嫂，这是我从扬州带过来的茶，才找出来便给你送过来了，虽不名贵，但降火有奇效。”白知许前后递向前，笑道：“望表嫂早些养好身子。”
尹明毓冲她笑，出声道：“谢过表妹。”
她总不说话，一张口声音粗嘎，连尹明毓自个儿都有些无语，再瞧白知许受惊的神情，便闭上了嘴。
金儿接过茶，在一旁替自家娘子说话：“白娘子见谅，我们少夫人嗓子不好。”
白知许不知心里如何活动的，看向尹明毓时神情便会有些奇怪，便低下头不看她，小声道：“那、那知许便不打扰表嫂养病了，知许告退。”
尹明毓：“……”
在白知许那儿，她这个表嫂的形象好像变得奇奇怪怪了。
但尹明毓向来都是只要脸瓷实，什么都能过去，是以又冲金儿摆摆手，声音极低地说：“庄子。”
金儿会意，立即便对白知许道：“白娘子，我们少夫人想邀请您和姑太太去温泉庄子玩几日，不知您可有空闲？”
客居在外祖家，白知许当然有空闲，甚至没问母亲，一口答应下来。
这时，银儿走进来，禀报道：“娘子，您先前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白知许有眼色，当即又提出告辞，尹明毓教金儿送她出去。
随后，金儿再回来时，将去商铺和绣娘那儿查探的人带进来，一并进来的还有夕岚和石榴。
金儿交给尹明毓一沓票据，随后对那人道：“你说吧。”
那下人便禀报道：“回少夫人，小的先去了常为绣铺做绣活的绣娘那儿询问，绣娘们皆说，近来绣铺掌柜压钱压得厉害，且不止于此，原先是当场结钱，现下变成了月结，这个月的钱她们都还没收到。”
“但一来为了生计，二来怕得罪主家，绣娘们不得不忍下。”
但账目上是平的。
绣娘们结钱，是没有票据的，通常都是铺子记录，若不特意查，轻易也无法察觉其中的问题。
尹明毓手中，有几张纸，是这下人从绣娘们自个儿记录的绣品价钱里抄录来的，金儿拿出账本一对，皆有出入。
有的只几钱，有的足有上贯钱。
夕岚和石榴皆愤怒不已。
金儿面容严肃，对下人吩咐道：“你继续说。”
下人便继续道：“小的又去了绣铺常合作的布商那儿，原来合作的布商早就悄悄换了一家，他们还以为是您的指示。”
这下子，银儿也愤怒了，“该剐的谎贼！我们娘子会跟钱过不去？”
尹明毓翻看单据的手一顿，咳了一声，提醒她骂人便骂人，莫要瞎说实话。
金儿扯回她，示意下人继续说。
下人道：“小的又去寻了另一家布商，那家布商原先还遮掩，小的抬出府里，他才说了实话，给小的看了票据。”
尹明毓翻看手里另外几张手抄的票据，且不说料子与从前的不同，相同的料子价钱也便宜了些许，而且结账的时间一再推迟。
不消再多说，这绣铺掌柜定是犯了贪。
而他手里一定有一份暗账，否则交上来的账本肯定不会这么妥帖。
尹明毓面无表情道：“跟夫人说一声，叫几个护卫，将人捆了，搜查清楚。”
金儿应下，马上去西院请示谢夫人。
谢夫人闻听竟有此事，当即便派出府里护卫，去到那绣铺，直接将掌柜拿下，提到后院。
夕岚请示过尹明毓，跟石榴一起来到绣铺，冷着脸直到进入后院，便当着惊慌失措的掌柜一家，直接甩了掌柜一巴掌。
那掌柜自然是识得两婢，眼里掩不住的慌乱，强自镇定，“姑娘为何如此……”
“大娘子的脸面都教你丢尽了！”夕岚厌恶地瞪向掌柜和她衣着光鲜富贵的一家老小，对护卫们道，“搜！”
掌柜腿软，仍然试图辩解，想要阻挠他们搜查，但他被制住，动弹不得，眼神不由自主地飞向某个方向，瞧见有护卫闯进了那间屋子，浑身一哆嗦，脚下便湿了一滩。
还伴随着一股子味道，石榴嫌弃地不行。
许久后，两个护卫，一个抱着一箱银钱，一个手里拿着几本账本和一沓票据、地契、房契走出来。
石榴一看到那箱银钱，惊呼：“这么多？！”
夕岚拿起票据，刷刷翻动，越翻越是怒不可遏，几步走到掌柜面前，又是几巴掌重重甩在他脸上，怒斥：“你竟然敢放利钱！”
辩无可辩，掌柜瘫软。
他的家人害怕地痛哭，眼睁睁看着他被拉走，然后他们被束缚着手脚关在了“家”里，满心绝望。
而涉及到放高利，这事儿还有的查，夕岚便教护卫暂时关了铺子，压着掌柜，带着那些东西回到谢府。
自然是不能让他进屋污了少夫人的地，便将人按在了院子外，寒天冻地的，直接在院里审问。
那掌柜不敢说实话，一直在狡辩。
又有护卫通过他的票据找到了借高利的人，前来指认。
有人刚从掌柜手里借了钱；
有的人借钱应急，即将到期，正在举家筹钱还；
有的人因为逾期还不上，所有家当都抵给了掌柜，已经流落街头……
他们都说，他们都是知道绣铺是谢家少夫人的陪嫁，掌柜是替谢家少夫人办事。
陪嫁确实是谢家少夫人的，但这个时候所谓“办事”，替的只能是尹明毓这个少夫人。
金儿喝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掌柜冻得浑身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发紫的嘴唇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
堂屋门敞开，尹明毓披着厚披风，手里拿着精致的手炉，看着他狡辩不能，也是没想到，这掌柜竟然如此的贪婪，不止想她从手里抠钱，还敢借着她的名头放高利。
尹明毓凉凉地“呵”了一声，声音嘶哑地问：“顶着我的名头赚钱，钱怎么没到我手里？你当我是菩萨吗？”
掌柜听来，她的声音极可怖，跟菩萨毫不沾边，更是抖得不像样，连声求饶。
尹明毓懒得再多看这人一眼，“拉去见官。”
随即便转身进屋。

第64章
历朝历代以放高利牟取暴利之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也只能由朝廷划定一条线，将高利管束在线下，一经发现处于重罚。
大邺对此类事亦有严厉律法，但因为过于暴利，仍然有许多人以身犯险，无视百姓苦楚，在私底下放利子钱。
甚至京中有些小官员，因着俸禄不高，无法承受京中生活带来的压力，也会借贷。
放利子这种事，不是有钱便能做的，就像这绣铺管事，是以谢家少夫人的名头去做，才能够收回利钱甚至在别人还不上之时收没其家产。
其他放利子钱的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权势的影子，兴许还有二三层在，就是为了不教人发现。
而一个绣铺掌柜就敢擅自顶着谢家少夫人的名头，去放利子钱，以谢家所处的位置，自然不能轻忽。
送官是一定要光明正大地送官，但一定得审问清楚。
其实这掌柜贪心，并不是从尹明毓嫁进来才有的，只是因为尹明毓这个继少夫人接管铺子，他的胆子变大了。
从一开始，他就有偷偷在账目上做手脚，但是无论是收绣品时对绣娘们苛刻，还是卖绣品时稍加贪昧，也都只是小钱。
当然，这笔小钱已经足够他和他的家庭过上相对优渥的生活，如果仅此而已，很难被发现，便是发现，罪责也不会重到波及全家。
但他贪心不足，被人引诱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掌柜先是用一笔小钱放利子，获得暴利之后，便想要搏一把，就悄悄挪用绣铺账目上的钱去放利子。
他尝到了甜头，野心更大，便有了之后几次三番的行动，所以账本上账目的奇怪之处，或是他后期补上重做的账，或是他直接昧下了一部分。
金儿再审问些关于“是谁引诱他放利子”的事情，他也糊里糊涂，说不出个所以然。
金儿只能回禀尹明毓，并且请示接下来如何：“娘子，直接送去京兆府衙吗？”
尹明毓看了看桌上那一箱钱，还有那些单据之类的，摆摆手道：“连带回来的证人，全送母亲那儿去，若是真有什么，谢家自会去查。”
于是金儿便招呼护卫，将这掌柜从东院扭送到西院去。
谢夫人自得知这绣铺掌柜牵扯进放利子钱，便打算要严加审问一番，她们送过来倒是正好。
而那绣铺掌柜离开东院，便与尹明毓无关了，与她有关的是绣铺后续的安排，最重要的是新掌柜的人选。
金儿从西院回来，也向尹明毓请示了绣铺重新开张的时间和新掌柜的人选。
“重新开张得等放利子钱的影响消了，至于人选……”
尹明毓拄着下巴翻书，也在思考。
有几个选择，一个是她自己的陪房，一个是让大娘子其他铺子的掌柜兼任，一个是在铺子里重新提拔一个人。
“你们说，夕岚和石榴，放出去一个如何？”
金儿还未如何，旁边银儿便是一惊，“娘子，您要任用女掌柜吗？”
尹明毓淡淡道：“男女倒是无妨，绣铺本就与女子接触的多些，选个咱们熟悉些的人，也少些麻烦。”
银儿听后，顺着她的话想道：“夕岚能干，夕岚更合适。”
金儿却从自家娘子话里带着石榴，生出些猜测，问道：“娘子中意石榴？”
银儿不解，看向自家娘子。
尹明毓翻了一页书，随口道：“一个绣铺，夕岚出去，倒是有些大材小用。”
再说，她还是有些记仇的，得罪过她的人，便是现在老实了，还是打发离眼前才好。
然而石榴本人得知时，却是又惊又喜又忐忑，丝毫没有觉得少夫人是因为记仇要将她赶出去。
但是她不敢应，“婢子、婢子恐怕不能胜任……”
夕岚立时扯了石榴一下，然后替她应承道：“少夫人，石榴能做好的。”
石榴仍旧有些不安，但她极信任夕岚，便改口应道：“少夫人放心，婢子一定会尽心尽力。”
尹明毓含笑看着她们两个姐妹情深，点点头，“绣铺重开，许是得有些时日，趁着这段时间好生学，早些上手。”
“我是信重你的。”
石榴看了夕岚一眼，重重地点头。
“出去做事吧。”
夕岚和石榴退下，尹明毓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轻轻对金儿道：“从我的陪嫁婢女里提拔一个上来，接替石榴。”
“是，娘子。”
第二日，谢家大张旗鼓地送绣铺掌柜一家进了京兆府衙。
掌柜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从绣铺后院到京兆府衙一段路，哭得极为可怜，沿途百姓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还颇为同情。
后来有“知情人”解释：“诶呦，你们瞧他们可怜，怎么没瞧瞧他们穿得多好，这都是贪昧主家钱财，又借主家名头放利子钱得的，那可是吸了咱们无辜百姓的血！”
周遭人便追问他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知情人”冲着掌柜一家呸了一口，愤慨道：“他们无辜，流落街头的人不无辜吗？就是他们，害得我远房表兄变卖家产都还不上钱，被从家里赶了出去！这寒冬腊月的，要人命呢！”
围观的人一听，纷纷道：
“原来是这样，这可真可恶！”
“主家是哪家啊？”
“那你远房表兄现在怎么样了？”
“知情人”道：“主家是右相谢家的少夫人，那家男人是原先谢少夫人陪嫁铺子的掌柜，如今查账查了出来，证据确凿，谢家不止将他们扭送见官，还要返还那些受害百姓的家产。”
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众人几乎都不相信谢家少夫人会放利子钱，否则大可不必如此行事，那就一定是底下人私自所为。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题又不自觉地歪到了谢家两任少夫人身上。
本来因为渭阳郡主，京中就多有讨论，堵不如疏，这“知情人”便又引导了不少，总归是不能让先少夫人和继少夫人名声受损。
而这样的情景，不止发生在这一处。
这日之后，谢家少夫人又开始施粥行善，以此来弥补管束不力对百姓造成的伤害，颇为仁善的一个形象。
“谢家少夫人”的举动，也是谢钦告诉尹明毓的，她只比京中其他人早知道一日。
不过谢家主并未真的认为尹明毓“管束不力”，甚至还私下因为她提前发现“放利子钱”，没造成更大的影响，而称赞了她几句。
并且，又另外补贴了尹明毓一些东西。
谢家主可大方多了，也不让尹明毓去挑，直接一口大箱子就抬到了东院。
收礼是多教人高兴的一件事儿，尹明毓感觉上火的毛病瞬间就好了不少，可是等她打开箱子，发现是一箱子字画古籍，便沉默了。
现在整个谢家，约莫也就在朝堂上兢兢业业的谢家主还认为尹明毓是个各方面意义上的好儿媳了。
但是……
尹明毓蹲在硕大的箱子前头，拿起一本古籍，不解：到底是什么让公公以为她喜欢这些东西呢？
金儿和银儿站在旁边儿，也是默然，良久后才问：“娘子，收起来吗？”
尹明毓拿起几本古籍，小心地翻看。
她是不甚懂这些东西的，可是有些作者的名头，还是听过的，而且谢家主既然能够送过来，说明定然不是普通书籍。
是以，尹明毓道：“先收好，记得常拿出来晾。”
“是，娘子。”
晚间，谢钦回来，直奔书房，难得有几分急迫。
尹明毓瞧他如此，颇为奇怪。
而谢钦在书架上打量了一番，又走出来，问她：“父亲没送你古籍吗？”
尹明毓心头一动，语气有些危险地问：“……什么古籍？”
谢钦许是还满心都惦记着古籍，诚实地说：“父亲说那绣铺掌柜的事儿，你做的极好，要给你些奖励，询问了我的意见。”
尹明毓双手环胸，一字一句地问：“所以，郎君就建议父亲送我字画古籍？”
好啊，破案了！
谢钦：“……”
谢钦咳了一声，道：“父亲的珍藏皆是珍本，有价无市，哪一本拿到外头，都要教读书人竞相争夺的。”
尹明毓古怪道：“那父亲给我，实在是牛嚼牡丹了。”
谢钦一顿，不赞同地说：“绝非如此。”
“那郎君可看错我了。”
尹明毓嘴角一扬，伸手，“想要看古籍，金鱼先还我。”
“好，还你，稍后我便让人拿回来。”谢钦答应下来，“如此，可能借我一阅？”
“自然可以教郎君看……”
尹明毓买了个关子，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笑容变大，十分有生意头脑地说：“不过郎君得跟我租，按日结才行。”
谢钦失笑，还是应了。
尹明毓当即便乐呵呵地让人去取一本古籍来。

第65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尹明毓拿回金鱼，又赚了一笔意外之财，火气全消，过了两日，嗓子便好了。
这么来来回回一折腾，已经进了腊月。
腊月十六便是皇室斋戒一月之始，一直到上元节结束。
而腊月十五这一日，护国寺所在的山下会有庙会。
这庙会比不得上元节那三日京城里彻夜不眠的灯会热闹，但由于护国寺地位超然，年前的最后一场庙会，自然也吸引了众多附近的百姓到庙会上来。
不止谢家会在这一日去护国寺上香，也有些旁的人家会来参加庙会。
京中有宵禁，京城百姓白日会出来，傍晚便会赶回去。各家有庄子在京郊的，若想参加庙会，又不想来回赶路，便会提前出京。
尹明毓一康复出来，不免要跟谢老夫人提起去温泉庄子的日期。
“郎君说，府里的事安排好，十三或是十四出去。”
谢老夫人面色不愉，“腊月府里正忙，你不留在府里帮你母亲忙活，跑出去作甚？”
姑太太很是疑惑，“侄媳妇……帮忙？”
连刚回京的人都知道她惫懒了，谢老夫人忍不住瞪一眼尹明毓。
白知许连忙塞了一杯茶给母亲，而后看向外祖母和表嫂，她是说不去不合适，说去也不合适，只能略显紧张地盯着两人，不言语。
尹明毓倒是没觉得谢老夫人是为她帮不帮忙而生气，带着几分了然问：“祖母可想同往？”
“你当我是你吗？”谢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随即道，“如何能扔下策儿……”
也不是没扔下过。
尹明毓无声地向谢老夫人传递眼神。
谢老夫人一脸严肃，陷入思索和挣扎之中。
而在场的另外两人，则是已经出于惊讶和震惊之中。
母女俩都没想到会话题会突然这般转折，但白知许不了解曾经的谢家和谢老夫人，还只是些微惊讶，姑太太简直是茫然了。
她的记忆仿佛坏掉了，是不是不能倚仗了？姑太太害怕。
寒冬腊月，即便保暖得当，也不比家里，谢策又风寒刚好，是以谢老夫人着实挣扎了半个时辰，才对儿媳谢夫人威严道：“我这一想，也有几年未曾到佛祖前上香了，正好今年大郎有差事，我便随他们一起去庄子上礼佛数日，策儿便留在府里吧。”
她还怕儿媳不满，幽幽地叹道：“我这般岁数，也不知还能供奉佛祖几年……”
谢夫人：“……”
出门便出门，倒也不必说得这般严重。
老迈和死亡，原本是极严肃的话题，但谢老夫人如此说出来，谢夫人极哭笑不得。
不过枯木逢春，是人生之喜。
谢夫人愿意配合，便皱眉道：“先前不过是下学没见到您，策儿便哭成那般模样，若是见不到您，儿媳实在怕他小小的人儿哭坏了。”
谢老夫人一想到曾孙那般便心疼，可嘴角又抿不住乐，对曾孙看重她，极为欢喜。
“儿媳不是不愿意照看策儿，是心疼他。”谢夫人平和信任道，“不妨带他同去，路上照看好便是。”
谢老夫人本就舍不得，此时更是动摇。
谢夫人道：“二娘替我分去盘账的活儿，府里倒也不甚忙了，您若是决定带策儿去，儿媳便早做妥当的安排。”
谢老夫人的心彻底倾斜，嘴上却是道：“不过盘个账，不能你这个婆母忙碌，她却如此松泛，明年春便让策儿搬去东院，哪能撒手掌柜似的……”
谢夫人惊讶，但也并不十分意外，含笑点头。
晚间，谢老夫人便宣布了要带谢策一起去庄子的事儿。
谢策可不知道他差点儿被扔下，一知道要出门，瞬间快活的像是只鸟儿。
谢夫人提前劝过谢家主，谢家主便是有些不赞同也都提前按下了，是以只是不苟言笑地颔首，并无其他。
唯有谢钦：“……”
沉默之后，他不自觉地望向尹明毓。
尹明毓缓缓扭开头，一脸若无其事地喝茶。
谢钦便确定，此事与她有关，她不是无辜的。
待到了腊月十三，谢家的马车早早便等在大门外。
谢钦穿着一件黑色大氅，背手站在打头一辆马车边等候。
不多时，一行人说笑声传出来，谢钦便转身望过去。
谢老夫人裹着厚重的披风坐在抬轿上，先从门内出现。
随后便是姑太太和谢策，谢策被人抱在怀里，浑身上下裹得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在骨碌碌地转。
接着便是尹明毓，她依旧披着妹妹们亲手为她做的披风，披风帽子戴在头上，帽沿毛茸茸地，显得她一张脸都小了些。
她与白知许走在一处。
“咩——”
一只穿着棉衣的羊跟在尹明毓身后踏出来。
这么多人，谢钦叹气。
她分明是能够自得其乐的，为何要担忧她憋闷，多此一举。
然而教谢钦无奈的还不止于此，谢策小嘴捂着，依旧不耽误他强烈要求母亲跟他一辆马车，小手在厚重的披风里捣鼓，严实的披风被他戳的一鼓一鼓。
尹明毓看着羊被牵进笼子里，罩上挡风的毡子，耳边听着谢策在马车里呼喊，十分无奈似的对谢钦说：“郎君，您看这可真是……小郎君非要带着羊，这又……我也是难为……”
谢钦看着她一双带笑的眼，情绪难消，便从大氅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帽子上的毛，轻轻向下一拉，遮住她的眼睛。
尹明毓眼前一黑，再抬手掀开阻挡视线的帽子，便只看见谢钦走向马车的背影。
她余光扫了一眼周围，马车里的人没看外头，但护卫、随从们全都是一副“看见了但是不敢多看”的诡异神情。
尹明毓：“……”
“母亲！”
马车里，谢策的小嗓音又传出来。
尹明毓收回视线，脚下一转，走向中间谢老夫人的马车，踩着脚踏上去。
马车里教炭炉烘得极暖和，马车门一打开，带了一阵寒气入内，她便动作快了些，让车夫尽快关门。
“母亲！”谢策从厚重的披风里伸出小手，冲她挥舞。
尹明毓没立即回应他，而是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放在一边儿，然后才手臂一伸，将他身上的披风重新拉起来，三两下裹紧，又从上到下系了个结实。
谢策手臂紧贴身体两侧，双腿也被绑在一起，眨眨眼睛，扭动了一下，又踢了踢腿，看着绑的像是鱼尾巴的腿，咯咯笑。
尹明毓绑他的时候，马车启动，正好扶了他一下，没让他前倾后倒，此时马车稳稳当当地走，谢策又开心，谢老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许是有些热了，谢策的脸蛋微微泛红，尹明毓便解开了他的披风。
但谢策没玩儿够，还自个儿往身上裹。
这倒是正好，省得他拿下披风骤然温度变化，再着了凉，于是谢老夫人和尹明毓都没管他。
路有些不好走，马车行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停在庄子前。
而众人一下马车，天空便开始飘雪，运气属实是好。
谢钦在前院安排，尹明毓则是将安置的一应事宜交给金儿和银儿，便邀请姑太太和白知许晚间去泡温泉。
姑太太兴冲冲地答应下来，白知许回的晚些，也欣然答应。
谢策耳朵灵，听到她们说“温泉”，也奶声奶气地说要一起去。
尹明毓一句“晚膳吃烤鸭”，便轻而易举地教他忘了温泉的事儿，小脑瓜里只剩下烤鸭。
而尹明毓打算泡完温泉再去睡，晚膳后，还有些时间，瞧见外头雪越来越大，兴致起来，便带着金儿银儿到庭院里堆雪人。
姑太太也想去，教谢老夫人一个眼神，又压下来。
白知许年轻，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也是按捺不住，不好意思说出来，但陪着谢老夫人说话时便有些走神。
谢老夫人对她比对她娘强些，直接开口道：“想去便去，女儿家谨小慎微是好事，不可畏缩。”
白知许闻言，便道：“外祖母，知许也想出去玩。”
谢老夫人点点头，白知许便带着几分雀跃，穿戴好，来到庭院。
刚下的雪太过松散，她们一起用锹收拢雪，攒到一堆儿再拍实，周而复始，方才有了一个结实的底座。
与之相比，攒雪球，滚雪球要有趣的多。
尹明毓本来是主张堆雪人的人，见白知许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兴致勃勃，连到谢家之后一直存在的谨慎小心都忘却了，便站到一旁，看她推雪球。
小羊没栓绳，也在旁边儿晃荡，时不时“咩——”一声。
堂屋里，谢策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往门的方向探头，然后便回头眼巴巴地喊：“曾祖母~”
谢老夫人起先还拒绝，实在耐不住他撒娇，便教人给他穿好衣服，但与他约定，“只准玩一下。”
谢策飞快地点头，只要能出去，全都答应。
谢老夫人低声跟童奶娘交代了一句，这才让她抱着谢策出去。
庭院里，尹明毓瞧见他们，并未说什么，白知许则是一看见谢策下地跑向雪球，便让开来。
谢策穿得实在太厚重，球一样的身体踩在松软的雪上，东倒西歪，像是随时要跌倒一般。
童奶娘弯腰跟在他身后小步跑，随时准备扶他。
但谢策每每看起来要跌倒时，都迈出了下一步，顺利地跑到了雪球前。
那雪球已经有半个他那么高，谢策伸手，披风鼓出两只手的形状，触到雪球上，推了一下，没推动。
谢策使吃奶的劲儿，又用力去推，嘴也跟着用力，“嗯——”
雪球微微晃动，就在要滚起来之时，他脚下打滑，扑通一下拍在了雪地上。
而雪球向前动了一下，又稳稳地回到原地，似在嘲笑他。
众人皆忍俊不禁，尹明毓笑得最不遮掩。
童奶娘赶忙上前，抱起他便往堂屋跑。
谢策正发懵呢，便远离了地面，又离雪球越来越远，急急地出声：“雪球！雪球！”
屋里，谢老夫人瞧他们进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说好了一下，自然是一下，不能多不能少。”
谢策一声“雪球”含在口里，小嘴下撇，感受到了来自于曾祖母的爱意。
姑太太瞧着这一幕，缩起肩膀，老实地坐在椅子上。
外头尹明毓看够了小孩儿的笑话，和白知许一起抬着雪球摞在雪堆上，又让人从膳房取了根胡萝卜，插在雪球上，还给它画了眼睛和嘴，安了胳膊。
到此，雪人才算是完成。
“咩——”
尹明毓拉开往前凑的羊，欣赏了片刻，转头对白知许道：“表妹，我们去泡温泉吧。”
白知许应下，转身去找母亲，姑太太迫不及待地随她出来。
温泉池子所在的屋子，热气弥漫。
尹明毓和姑太太皆大大方方地脱掉外衣，仅着一身丝绸寝衣下水，而丝绸浸水的一瞬间，便紧贴在肌肤之上，甚至隐隐约约印出里头肚兜的颜色。
白知许极不好意思在旁人面前裸露，忸怩片刻才脱了外衣，迅速将身体浸在温泉之中，只露出头和一小截脖子。
尹明毓欣赏了几眼表妹娇嫩欲滴的脸庞，便去与姑太太说话，让她自个儿放松。
不过，姑太太的风韵实在不是年轻稚嫩的女孩儿可比，尹明毓饱了一番眼福。
而她欣赏着姑太太的容颜，在白知许眼里，表嫂却也是别有一番风流气质，目光总是忍不住受吸引。
她们泡了一刻钟后，婢女便过来提醒，三人又稍稍泡了少许，才起身从温泉里出来。
屋子里再暖和，身体一离开温泉的那一瞬也是凉意袭身，连尹明毓都没有心情去欣赏美人出浴，立时便走到屏风后穿衣服。
她们全都穿戴妥当，包裹严实，便一齐离开屋子。
月下有一人在等，见她们出来，温文地向姑太太一礼，便将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淡淡道：“二娘，走吧。”
尹明毓快走几步，见他发尾冻了冰，便知道他方才也在另一间屋子泡温泉。
谢钦极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温热，滑如凝脂，心里一动，面上确实平静道：“快些回去，莫要冻到。”
尹明毓向姑太太和表妹告辞，便随他快步离开。
白知许在后头瞧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有些羡慕道：“真好……”
然而这时满脑子美好想象的白知许没看见，夫妻二人相携刚走到庭院，尹明毓便一眼瞧见她的雪人四分五裂，再一看小羊嘴边还未啃完的胡萝卜，那些虚幻的美好柔情气氛，全都消失殆尽。
尹明毓瞬间一脸想要“宰羊”的神情。
谢钦忙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回屋里。
偏偏尹明毓此人，心血来潮，幼稚起来和一只羊也要较劲儿。
谢钦坐在屋内，看她拿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她神情极认真，谢钦便拿了一本书看。
片刻后，尹明毓放下笔，谢钦从书中抬头，刚欲开口叫她就寝，便见她又开始穿衣服。
“你这是作甚？”
尹明毓摆摆手，对他道：“郎君先睡，我晚些便回来。”
谢钦眼睁睁看着她出去，拿起书看到蜡烛都要燃尽了，也不见尹明毓回来，在出去看她在做什么和躺下之间，到底没跟她一般无聊，选了先行躺下。
而也就是提前躺下，使得他错过了一个神奇的夜晚。
“咩——”
“咩——”
谢钦并谢老夫人等人站在庭院里，默然地看着半人高的坚固雪墙围成的迷宫里，一只羊边叫边迷蒙地在迷宫里乱撞乱走，找不到方向。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为了惩治一只羊连夜带人浇筑一个迷宫？
最高兴的便是谢策，“哇”过之后，便欢呼着冲向迷宫。

第66章
谢策的个子小，沿着雪迷宫的外围跑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入口，很是疑惑地回到原地看长辈们。
谢老夫人看向迷宫南边，那里有一个门的形状，但是堵得死死的。
“曾祖母。”谢策扯扯谢老夫人的袖子，指向迷宫，“进~”
谢老夫人有些无力地说：“大郎，抱他进去吧。”
谢钦沉默地抱起谢策，将他放进迷宫，站在雪墙外看。
谢策如同鱼入了水，一落地便在迷宫里跑起来，跑到死路就哈哈笑几声，转身继续跑。
他对这种环境没有丝毫害怕，刚开始跑动时只是瞎跑，但是跑一次两次死路之后，便会寻找新的路，继续跑。
偶尔也会跑回走过的路，不过很快就能修正，然后一点点靠近“咩咩——”叫的羊。
而在谢老夫人的视线里，他落地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欢快的笑声。
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会让人从心底里平静宁和。
谢老夫人原先无语，此时也泛起一丝笑，问谢策：“二娘呢？”
尹明毓自然是在床上睡得香沉。
谢钦想起来，眼里亦有笑意，替她歉道：“她许是不能来给祖母请安了，您见谅。”
谢老夫人看着一贯严正的孙儿眼里轻松的神色，拄着拐杖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而后慈和道：“大郎，不必太紧绷。”
谢钦点头，侧头看了一眼迷宫里快活奔跑的谢策，向祖母一礼，便抬步离开。
迷宫里，谢策终于在转过一个弯儿之后，见到了羊，边跑边张开手臂喊：“羊！”
无头苍蝇似的羊见到他，终于不再嫌弃，四个蹄子哒哒踏几下地，便冲他跑过去。
于是，谢策被撞地两脚朝天向后翻了个跟头，趴在了雪地上，片刻后，沾着雪的脸懵懵地抬起来，和羊对视。
羊不敢动。
周遭的人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下神，连忙要翻过去解救他。
不过谢策已经自个儿爬了起来，搂着羊脖子，引着它找出路。
谢老夫人阻止了下人进去，反而道：“将那门凿开。”
仆人直接从墙边拿起昨晚浇筑迷宫用的工具，便走向迷宫南边忙活。
这时，姑太太和白知许过来，也教这规模不小的迷宫惊住。
“这是啥，还坐北朝南哩！”姑太太啧啧称奇。
而谢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到迷宫中，等着谢策带着羊出来，便道：“快带他进屋暖暖。”
另一边，谢钦乘马车到护国寺山脚下，便下了马车徒步上山。
寺庙的沙弥冲他合十，安静地引他一路行到寺庙后一处极宽敞的院落，便退离。
门口的护卫拦住谢钦，进去禀报，不多时又出来，客气地带领谢钦入内。
禅房里，已过而立之年的定王手中握着一串佛珠，边默念边拨动，已经提前进入了斋戒的状态。
谢钦进入禅房后，躬身行礼，“殿下。”
定王缓缓睁开眼，见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指向对面的蒲团，道：“景明，坐。”
谢钦走过去，挽裾跪坐于蒲团上，神情端肃，并未因定王的态度而受宠若惊或是其他。
满室檀香，定王饮了一口热茶，复又看向谢钦。
谢钦一身世家子的气度，不卑不亢地端坐，再看他自身才能，确实是同龄郎君中的佼佼者。
定王直白地赞道：“君子似竹，景明之风采，本王亦是心折。”
谢钦有礼道：“殿下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定王对他的恭敬有礼不以为意，转而闲谈道：“听闻景明家眷亦在此处？”
谢钦道：“回殿下，下官祖母、妻儿皆有礼佛之心，是以随下官出京而来。”
定王问候了谢老夫人的身体，还说若有机会要拜见谢老夫人。
谢钦谦词几句便罢，心下十分清明，并不当真。
而定王也不急于拉拢于他，随即说起他事：“明日庙会，本王欲微服出行，体察民情，景明与本王同行吧。”
谢钦原本另有打算，但定王有言，他只得应下。
定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又道：“本王信任景明，不若微服各事，便由景明代为安排。”
谢钦一顿，应下。
傍晚时，谢钦下山，回到谢家庄子，先去见过祖母，随后便回了他和尹明毓的院子。
他是男主人，回自己的屋子自然无需人通报。
谢钦方一走近门，便听得尹明毓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浅浅浮起，然一踏进去，见屋内还有另外一人，瞬间又恢复冷淡之色。
白知许正与表嫂说笑，一见严肃的表兄回来，立时有些拘谨地起身问好。
谢钦淡淡地点头，转向尹明毓，问道：“何时起的？”
尹明毓安抚地拍拍白知许的手，回答他：“巳时初便醒了。”
谢钦没看白知许，又问道：“可用过膳了？”
尹明毓摇头，“还未用。”
白知许站在一旁，莫名受到了排斥，插了一个空隙，连忙告辞。
尹明毓还未说话，谢钦便看向她，颔首道：“回吧，明日再来寻你表嫂去上香。”
白知许识趣地点头，迅速离开。
尹明毓目送白知许离去，谢钦倒茶，从她面前走过。
尹明毓视线移到谢钦身上，“郎君可用过晚膳了？”
谢钦眼中泛起一丝愉悦，道：“我与你一道。”
晚膳时，两人同桌而食，谢钦说起这两日的安排。
他在庄子上并不似在京中那般忙碌，差事也皆是随定王而动，若是定王无事，他便也无事。
尹明毓听他所言，加之这些时日谢钦主动与她说的朝堂上以及谢家外头的事，心里对谢钦的位置倒是有了一个不算准确的定位。
祖父、父亲几乎皆是位极人臣，他纵是天赋卓绝，恐怕也难以超越父祖。
再一想京中关于谢钦的诸多赞誉，许是丝毫不逊于父祖，莫名生出些可惜。
但这只是她的一点想法，总归她不是处在谢钦的位置上，没必要以己度人、指手画脚。
是以尹明毓听过，偶尔附和几句便罢，只并不冷场。
晚膳后，谢钦邀尹明毓听琴，他亲自抚琴，在专门引到他们院子后的小汤池之中。
尹明毓身体浸在温泉中，趴在池边，看着谢钦一身月白长袍，长发垂于胸前，灵活的手指拨弄琴弦，问道：“郎君，你不冷吗？”
尹明毓换了个妖娆的姿势，一捋长发撩到胸前。
琴声一顿，随即又顺滑地继续。
“闭嘴，听完。”
尹明毓：“……”可惜媚眼抛给了睁眼瞎。
他若一辈子皆如此，她估计要修身养性成仙人了。
而谢钦坚持弹完一曲，才放下琴，慢条斯理地入水。
他于水中缓缓走来的那一瞬，尹明毓只觉得鼻间似有什么流下，手指轻轻一抹，红色液体顺着手指滑向手心。
谢钦一怔，“二娘？”大步走向她。
尹明毓反应过来，连忙仰头，食指关节挡在鼻下，依旧挡不住血流下来。
“二娘，哪里不适？”谢钦声音露出些许紧张，追问她。
尹明毓背过身去，空着的手扶着池边的石头往上爬。
谢钦单手托抱起她，送她上去，见尹明毓打了个寒颤，忙出了温泉为她取来衣服，裹住她。
尹明毓随手拿了个帕子，堵住鼻子，推开他，迈出步子走了几步，忽然犯晕，刚打了个晃便被谢钦扶住。
谢钦手穿过她腿弯，将人抱起，匆匆回到两人的卧室，用被子裹住，随即便要叫人去请随行大夫。
“谢钦！”
尹明毓形容狼狈地坐在被子里，无语至极地瞪他，“请什么大夫？陪你儿子睡去吧！”
她说完，揪着被子罩住头。
实在太荒唐了……

第67章
待尹明毓血止住，收拾好自己，谢钦还是请来了大夫。
大夫再次认证她容易上火的毛病，给她开了降火的汤药，并且着重叮嘱了泡温泉的合宜时间。
期间，谢钦一派端方温文地立在一旁，不乏关切地询问大夫诸事。
只有尹明毓，射向谢钦的眼神都似有刀锋。
她也不明白，为何谢钦这样初见清冷，相处起来沉静端正的人，会每每教她无语至此。
点香篆很优雅，白衣抚琴也极赏心悦目，但下次换个情趣吧，她承受不来。
大夫走后，尹明毓一个人占住床外侧，将干净的被子扯到身上，用行动表示决心。
谢钦走近床榻，寻了她腰侧的一点空隙坐下。
尹明毓还在平复，不理不睬。
谢钦抬手，在她头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好生喝药。”
而后，谢钦起身，走出卧室。
冷气一浸透全身，谢钦不禁失笑，随即按照尹明毓所指，去了谢策那儿。
童奶娘等婢女见到他时已是惊诧不已，得知他要和小郎君同榻，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谢钦倒是极坦然，直接宽衣躺在床榻上。
童奶娘不敢再留在屋子里，便悄悄退出去，禀报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已经听闻他们院子请了大夫，招来人细问了一下，听说尹明毓只是泡温泉太久上火而鼻出血，但谢钦又过来和谢策同住……
谢老夫人：“……”
谢钦的性子，应是不会那么荒唐。
但谢老夫人还是叮嘱下人们一切照常，不要大惊小怪。
谢策的屋里，沉睡中的谢策感觉到热源，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直至紧紧贴在父亲的身上。
谢钦睡姿很端正，谢策也小小的一只，父子两靠在一起，颇为和谐。
半夜，谢策教夜尿憋醒，翻了个身爬起来，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懵懵地呆坐，瞧着父亲。
谢钦睁开眼，声音有些慵懒地问：“何事？”
谢策这才想起来要解手，喊奶娘。
谢钦知道他在这儿，童奶娘不敢留在谢策身边守着，便起身，亲自抱着谢策去解手。
屏风内，谢策紧绷，瘪嘴。
谢钦微微蹙眉，将他放下，道：“我在屏风外等你，好了便喊我。”
他说完便留下谢策一个小孩子在里头，过了一会儿，听到声音起了又止，也不等谢策叫，便走进去。
谢策小手揪着裤子，深深地垂头，不敢看他。
谢钦只瞧了一眼他的裤子，什么也没说，将孩子提起来带回床榻上，随手扯下他的裤子，而后将他塞进被子里。
谢策裹着被子，瞧着父亲走开片刻，又回来躺在他身边，眨眨眼，问：“母亲？”
谢钦反手遮在他眼上，淡淡地说：“睡觉。”
谢策想动又不敢动，小手在被子里上上下下、小心翼翼地捣鼓，捣鼓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第二日，谢策再醒过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小孩儿茫然地左右看，不确定父亲是不是真的来过。
他刚醒过来，皆是这般状态，是以童奶娘等人都没多想。
待到早膳时，尹明毓来与谢老夫人一起用。
谢策一见到她，便要扑过去，但看见她的打扮，便迟疑了。
乱世时女子为了方便会穿上简便的男装，如今新朝，大邺的女子穿男装出行便成了一众风尚，尤其是庙会或者灯会，常能见到一身男装的小娘子。
为了应景，尹明毓今日也是一身石青男装，外罩白色狐毛披风，她身形在女子中尚算高挑，昂首阔步走进来，比她着襦裙时瞧着更爽利几分。
尹明毓手里还拿了一柄折扇，见着谢策，刷地展开，笑道：“怎么？小郎君认不出我了？”
谢策一听她的声音，又放心地扑过去，指着自个儿屋子的方向，道：“母亲！父亲、睡……”
尹明毓听懂了他的话，笑容不变，“小郎君，你父亲陪你睡，可高兴？”
谢策眼睛一亮，有些害羞，但是表情确实是带着欢喜的。
再如何怕父亲，他对父亲也是孺慕的。
尹明毓摸摸他的脑袋瓜，似乎没有丝毫私心，一脸慈母相地说道：“这些日子，你父亲会一直陪你睡的。”
谢老夫人听见，本欲说什么，可是一瞧见曾孙的神情，便又止住。
而谢策有些贪心，又抱住她的腿，期待地说：“母亲，一起？”
尹明毓笑而不语，膳后让婢女把她的汤药端过来，筷子沾了一点，引诱道：“我每日皆要喝，小郎君不妨试试，再决定是否一起睡？”
谢策试探地舔了一口，舌头沾到筷子，尝到味道的一瞬间，苦得一激灵，小脸扭曲，连忙摇头。
尹明毓故作伤心，“还以为小郎君要与我同甘共苦呢……”说着还拿起筷子，想让他再尝一下。
谢策只听到一个“苦”字，便已经苦了脸，怕她真的让他尝，先前扑过来有多快，松手便有多快，转身就跑回到谢老夫人身后。
尹明毓抬头，对上谢老夫人瞪她的眼，遗憾地放下筷子，端起降火药一口喝完。
这时，姑太太和白知许皆着一身男装走进来。
她们两个个头相仿，皆十分娇小，再加上容貌绝佳，一眼便能瞧出是女子。
但她们二人不以为意，脚步轻快地进来，姑太太先学着男子向谢老夫人，白知许随后也如姑太太一般行礼。
谢老夫人摆摆手，带谢策进屋，不教他看见她们出门。
三人一并出门，姑太太见尹明毓牵羊，忍不住道：“侄媳妇，你难不成还要教羊沾沾佛性吗？”
尹明毓硬拽过自个儿那只倔强的随时处于全羊宴边缘的羊，含笑道：“借姑姑吉言，它若是能受佛祖点化，通通人性，我便要烧高香了。”
白知许摸摸羊头，喜欢道：“表嫂，它已是极有灵性了。”
“咩——”羊轻轻蹭白知许的腿。
尹明毓呵了一声，直接拽开，不给它讨好表妹的机会。
“咩！咩——”
小羊远离白知许，冲着尹明毓叫的十分有脾气。
尹明毓用折扇戳了戳羊头，心道：稍后也这么硬气才好。
一行人乘车抵达护国寺山脚下，下车徒步上山。
姑太太养尊处优，瞧了一眼似乎与天际相连的石阶，后悔：“若不然，我还是在山下等着吧。”
尹明毓牵着羊，倒是不强求她一定要上去，只随她。
白知许劝她，“母亲，咱们都答应外祖母要去上香，到了山下还望而却步，实在不够虔诚，而且，您不是也想为父亲上香吗？”
姑太太神情变了变，迈开了步子。
尹明毓注意到，便将牵羊的绳子递给姑太太，让羊分分她的心。
而这羊刚才在尹明毓手里，还挣扎不休，不愿意挪动蹄子，一到了姑太太手里，毛瞬间便柔顺下来，咩咩叫了两声便跟着姑太太上山。
人有时若得了十分难得的青眼，便会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姑太太先前并不如何喜欢这奇怪的宠物，但此时被它一特殊对待，瞬间便有了喜爱之心，乐呵呵地牵着羊上山。
可惜姑太太的兴致只持续到半山腰，脚步越发沉重，甚至变成羊拖拽着她向上走。
尹明毓起先只是牵着白知许的手，借力给她，待到过了半山腰，又多挽了一个姑太太，一拖二拖上山，丝毫没感觉到甜蜜，全都是负担。
谢家每年都来上香、财布施，也有一间休息的禅房。
尹明毓以前什么都不信，只信财神，现在到了护国寺，喘匀气，上完正经香，又特地去拜了保佑钱财的菩萨，才和姑太太、表妹去禅房休息。
而护国寺的地位，较为特殊的日期，能够上山礼佛的全都是京中高门大家，到禅房的一段路，尹明毓就遇见了几家相识的夫人，全都要寒暄几句。
这一寒暄，免不得就关注到尹明毓身边相貌格外出众的姑太太和白知许。
尹明毓知道白知许来京的一大目的便是找一门好婚事，便亲近地挽着白知许的手，笑道：“这是我们谢家的姑太太和表姑娘，才从扬州进京。”
然后众人便会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有的认识过便罢，有的便会多问几句。
有些人夸的颇为直白，白知许便面红耳赤地半垂着头，乖巧地站在尹明毓身侧。
姑太太则是紧紧抿着嘴，一句多余的话不说，生怕在外人面前说错话教女儿的婚事受波折。
待到终于走到供谢家人休息的禅房不远，她们又碰见了光禄寺卿徐家长媳何氏的长嫂何夫人。
何夫人远远瞧见尹明毓，便迎过来，极为热情，“不曾想今日竟是在寺中遇见了谢少夫人，这两位是……？”
何家投靠了成王，便与谢家不同路，尹明毓的态度寻常，淡淡地介绍了姑太太和白知许的身份，便欲与她告辞。
何夫人难得碰见她，当然不能这么放她们离开。
她又是大商户出身，见识的多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又仗着自家男人如今攀上了成王，官阶不低于谢钦，两步便走到白知许面前，握住她的手，涎脸涎皮地笑问：“谢家表姑娘可真是天仙模样，可许了人家？”
白知许不敢挣，但她皮肤本就嫩，何夫人握得力道大了些，没一会儿手腕便泛起一圈红。
姑太太见了，柳眉一竖，便气道：“你是哪家的媳妇？怎地如此没轻没重？快松手！”
何夫人这才瞧见白知许手腕上的红，诶呦一声，只松了松，却没放开，还摸了摸她的手，笑道：“还是小娘子的皮子嫩，瞧瞧我都没使多大力，这将来嫁出门子去，不知道多惹郎君疼呢！”
白知许霎时羞恼不已，便抽了抽手想要挣脱。
何夫人却是调笑道：“瞧瞧，瞧瞧，这还臊上了……”
她这样子，分明是没将寡居的姑太太放在眼里。
换而言之，也是没将尹明毓和谢家放在眼里，难道攀上成王，真就不知深浅了？
而且在未婚的姑娘面前，说得是什么话？
尹明毓皱眉，也不与她客套，抬手握住何夫人的一只手腕，微微使力。
不过嘴上还是有礼道：“何夫人莫要说笑了，我姑丈生前是扬州刺史，我表妹官家出身，养尊处优，自然不是瓦瓮似的粗手粗脚可比。”
她边说着话，手上力道渐渐增加，何夫人面上微微变色，不得不撒开了手。
尹明毓待她松开了手，便也顺势松开，还故作惊讶道：“瞧我，也没使多大力，何夫人这腕子怎地就红了。”
姑太太敏感地察觉到尹明毓的态度，瞧见女儿手腕上的手印子，又气，当即便阴阳怪气道：“这位夫人，定然极得郎君疼~”
她说完，见何夫人面上生恼，又啧啧两声，改口道：“不过你这面皮，瞧着可不像。”
“你！”
姑太太个头虽不高，抖起来却是谁都不怕，扬起下巴，趾高气扬道：“我虽是不在京里，可右相是我亲兄长，论起辈分，京中好些人都得向我执长辈礼，你给我恭敬些！”
何夫人哑口，气焰顿时便低了她一头。
姑太太这人，别人但凡矮她些，立时便会多踩上两脚，越发嚣张，还转头拿起长辈的乔，问尹明毓：“侄媳妇，你方才没说清楚，她是谁家的媳妇？回头我倒是要教人去问问，怎地如此没有规矩！”
白知许握着自己被握红的手腕，被母亲护在身后，极安心。
尹明毓轻咳一声，瞧了何夫人一眼，极配合道：“回姑姑，是成王府司马的夫人。”
成王府司马是从四品，权是亲王府给的，应是成王亲信。
姑太太在心里转了一圈儿，又瞧了一眼尹明毓，才一掐腰，继续咄咄逼人道：“成王知晓你们在外这般败坏他的威名吗？”
何夫人方才教她话挤兑的胸膛起伏，但她们提及成王，她瞬时便又平复下来，看向尹明毓，嘴角露出一抹得意又兴奋的笑容。
她这神情颇为奇怪，姑太太心里发毛，气势立时便弱小来，飞速转口，道：“我们懒得与你计较，侄媳妇，进去吧。”
尹明毓：“……”
警惕还没提起来，全散了。
而何夫人神情越发得意，直接对尹明毓说：“谢少夫人，我这有些东西，你定然想知道，不如我们单独聊聊？”
尹明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何夫人想多了，我并不想知道。”
她说完，便收回视线，对姑太太和白知许道：“咱们进去吧。”
姑太太马上抬脚，白知许也点点头，随表嫂往禅房走。
这时，何夫人忽然冲着她们的背影，出声道：“天盛十二年……”
尹明毓脚步不停，根本不理会她。
何夫人又加大了声音，“三月二十八……”
姑太太和白知许皆微微侧头，看向尹明毓，猜测着“三月二十八”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尹明毓神色不变，脚步没有滞涩，心里也在想这日期。
三月二十八是大娘子的生辰，但与她的关系……
何夫人见她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急急地扔出后面的内容：“桃花春！”
桃花……
尹明毓倏地停下脚步。
那年大娘子及笄，她遇见韩旌，韩旌送了他一枝桃花……
而何夫人见她停住，嘴角上扬，得意地问：“谢少夫人能与我单独谈谈了吗？”
姑太太和白知许对视一眼，又疑惑又担忧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回视，对姑太太微微一笑，道：“姑姑，羊给我吧，稍后我拴起来。”
这是管羊的时候吗？
姑太太眼神带着这样的疑问，但还是将绳子递给了她。
尹明毓接过绳子，教两人先进去，随即转身，拽着羊走向何夫人。
何夫人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羊，有些嫌弃道：“谢少夫人好歹是世家媳妇，养得这是什么，没得京中笑话。”
尹明毓淡笑，“方才遇到几位夫人，倒是未曾对我的喜好指指点点。”
何夫人嗤了一声，瞥了一眼还未消失的姑太太的身影，微微抬起下巴，一副指教的口吻，出言道：“谢少夫人，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侥幸嫁进谢家，也该担起为人媳妇的责任。”
尹明毓轻轻挑眉，“愿闻其详。”
何夫人轻蔑地看她一眼，道：“如今朝堂上，谁最得陛下信重，有目共睹，谢家便是世家又如何，那也是臣子，若是不识抬举，可不会有好下场。”
尹明毓一副完全不明白的神情，“我只是内宅妇人，不懂朝事，不知何夫人所说之意。”
何夫人一听，自觉比她能耐，神情越发自得，“自然是成王殿下，最受陛下宠爱。”
“又如何呢？”
何夫人眉头一竖，直接道：“成王殿下已再三给谢家机会，谢家不识好歹，谢少夫人不妨为自个儿考虑考虑，若是将来谢家有个万一，你也好全身而退。”
尹明毓手上把玩着绳子，做出个略有些敷衍的惊慌之色，“这、这是何意？我、我如何为自己考虑？”
“自然是投靠成王，为成王做事。”
尹明毓连连摇头，“我不过是个妇人，哪能管外头的事。”
“妇人自然有妇人能做的事。”
尹明毓依旧摇头，不相信，“谢家可是大世家，怎会像你说得那般出什么事。”
何夫人不耐，“你只管择良木而栖，听候安排便是，任是什么家族，有些事也沾不得。”
尹明毓听她此言，心下思索，面上则是忽然胡言乱语，“我又不是鸟！”
何夫人一噎，没想到她这般木楞，恼怒：“你读没读过书？！”
尹明毓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读过书的。”
她还故意不屑地上下打量何夫人，“世家教养，哪能是何夫人浅薄所知能够想象的？”
何夫人越是得意娘家有钱，越是不能容忍旁人轻视她，瞬间气血上涌，口不择言道：“凭你这样，也配抢渭阳郡主的姻缘？！”
尹明毓不高兴道：“何夫人这话说得，我又是哪般？”
何夫人冷笑，“呵~”
尹明毓拉下脸，“何夫人，说话便说话，骂人作甚？”
何夫人：“……”她何时骂人了！
实在与尹明毓说不通，何夫人倒是气得有些心口疼，不愿再与她掰扯，极不耐道：“若非投了个好胎，谢少夫人也入不得贵人的眼。如今我就告诉你，你若是不想名声被毁，青灯古佛凄惨后半生，日后便照我说的做。”
尹明毓微微收起她故意作出的那些样子，轻声问道：“那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被何夫人拿捏？”
何夫人道：“待到殿下成大事，自然不会再有人追究你这些私事，没准儿殿下还要成全你与那韩三郎。”
尹明毓眉头一挑，忽然轻笑一声。
何夫人冷下脸，“你笑什么？”
尹明毓笑意越大，漫不经心道：“我是笑何夫人太自以为是，莫须有的事情说的头头是道，便以为能威胁我了？”
她边说边故意一下一下拽绳子，惹得羊暴躁地踏地。
何夫人见她如此，一下子意识到她方才那般行径，就是在耍她，大怒：“尹氏，我说出来，自然是有证据证明你与人有私情，你不要不识抬举！”
尹明毓猛地拽了一下绳子，又松开手。
羊教她惹得脾气彻底上来，得了自由，向后撤了几步，加速向她冲过来。
尹明毓极了解它的德性，轻轻向旁边跨了一小步，羊便擦着她的腿顶向何夫人。
何夫人正气怒，猝不及防被撞腿，下一刻，羊跑开，绳子绊住她的脚腕，她一个不稳，便向前倾去。
尹明毓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狼狈地摔在地上，矫揉造作地“诶呀”一声，没甚诚意地问：“瞧我，竟是没拉住绳子，何夫人，你没事吧？”
何夫人鼻子磕在地上，有些发晕，待到眼前清晰，便看到她面前一片红色，顿时惊叫：“血！血！”
尹明毓瞧了一眼，还没她昨夜上火流的血多，冷嘲热讽：“何夫人是做大事的人，怎能如此失惊倒怪？”
何夫人捂着鼻子，怒火朝天，另一只手愤怒地指着她，“尹明毓！”
“我知道我叫尹明毓。”尹明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折扇拨开她的手，“成王殿下知晓手底下人如此蠢吗？”
她这一动作，便瞧见自个儿靴子踩到了一点血，立即退后一步，极嫌弃地蹭靴底。
何夫人呼吸乱了，捂着鼻子的指缝涌出的血更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尹明毓见折扇也沾了血，嫌弃地扔在地上，随即满不在乎道：“随你有什么证据，我若是能教你威胁到，我跟你姓。”
“你若不想姓尹，不妨随谢姓。”
清冷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第68章
尹明毓循声回头。
恰巧此时天上飘散细雪，谢钦一身玄色长袍，外罩貂毛披风，缓步走来。
从容出场，一时间连何夫人都忘了言语。
谢钦行至两人跟前，眼神冷淡地看向何夫人。
尹明毓却不给他机会表现，义正言辞道：“女人说话，郎君岂可插言？”
谢钦身形一顿，无语地看回她。
尹明毓复又转向何夫人，她已经站起身，正一边忌惮地看着谢钦一边后退。
先前对她趾高气扬的态度全无，差别太过明显，尹明毓对此颇不理解，不过她也不打算探究，只直截了当地问：“何夫人所谓的私情证据，是什么？传情诗？特殊信物？还是画？”
她一说画，何夫人神色便有了些许变化。
尹明毓心下颇为可笑。
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私情之事，确实能毁了女子的名声，何夫人此举，实在恶毒。
换一个对象，许是轻而易举便能威胁到，才让她如此的有恃无恐。
不过尹明毓对韩旌没有私情，也从未与他有过任何定情之举，虽不知那画究竟有什么，但她极为坦荡。
“我还奇怪何夫人有何凭仗，才为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原来不过如此。”尹明毓漫不经心地弯腰捡起羊的牵引绳，平静地说，“我家郎君就在此，何家还是掂量一二，莫要做蠢事。”
谢钦站在尹明毓身后，看着她的举动，神情沉静，没有丝毫意外和介意之色。
何夫人看向两人，忽然觉得近来以为可以拿捏的把柄好似微不足道，再回想方才干了什么，心下一慌，鼻子更疼，匆匆转身跑走。
羊冲尹明毓咩咩叫，反抗她的束缚，尹明毓强硬压制，而后随意地问：“郎君何时来的？”
谢钦见那只羊顶向尹明毓，微微抬手欲阻拦，待见她轻松地制住，又收回手，平静地回话：“那何夫人说有证据证明你与人有私情之时。”
尹明毓按住羊头，侧头看他，“你不怀疑？”
谢钦颔首，眼神没有任何不信任。
尹明毓心里舒服，但仍旧斜了他一眼，“莫要以为这般，我就忘了郎君干的好事。”
害她那般丢脸，他倒是若无其事，那怎么行？
尹明毓想过得舒心，自然要随性一些，她明摆着就是小心眼了。
谢钦不以为意，纵容道：“随你高兴便是。”
他随即又问道：“依你看，她所谓的画从何而来？”
尹明毓垂眸，有所猜测，“不知是否来自于韩家……”
谢钦颇为理智道：“何夫人可说了旁的？我教人问问韩三郎，他开春还要春闱，尽量降低些影响为好。”
尹明毓闻言，便将何夫人所说的“天盛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桃花春”这段话转述给谢钦。
谢钦只听到“三月二十八”时，微顿了顿，其他并未多想。
“且先进禅房，外头冷。”
尹明毓点点头，牵着羊往里走。
禅房内，姑太太趴在门缝上，使劲儿往外看，边看还边念叨：“到底说什么呢？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白知许站在她身后，无奈道：“既是单独说话，自然是要到僻静处，哪能教人随意瞧见。”
“也不知要说的是什么事儿。”姑太太实在好奇。
白知许叹气，这才是她母亲，方才母亲护她的感动安心，果然是极稀缺的。
“诶？”姑太太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快速离开门口，雍容地落座。
白知许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羊叫。
随即，门推开，雪花吹进来一些，尹明毓和谢钦先后踏进来。
白知许立时拘谨地问好：“表兄。”
谢钦点头回应，又对姑太太拱手行礼，才对尹明毓道：“晚些我要随定王殿下微服出行，不能陪你们去庙会。”
她们自个儿玩也高兴，尹明毓本也没打算要他陪，而且谢钦若是在，白知许浑身都放不开。
随后，谢钦又简单说了下行程，大概说明晚间回去的时辰，并未留下与她们一同用寺庙的斋饭。
待谢钦一走，姑太太便好奇地询问何夫人。
尹明毓随意敷衍过去，提起稍后的庙会，岔开来。
另一边，何夫人避着人，匆匆回到寺庙为何家准备的禅房。
何司马一见她形容狼狈的回来，皱起眉，语气不甚好地问：“你这是去何处弄的？丢不丢人？”
何夫人想起谢钦那般风采，以及他对尹明毓的态度，顿时便气道：“你倒是一点儿不关心我何处受了伤！”
何司马忍下火气，嫌恶地看了她一眼，耐着性子问：“发生了何事？”
何夫人喋喋不休地叱骂起来，都是说尹明毓不识抬举的话。
而何司马一听她竟然这般耐不住，直接跑到谢家人面前去说，还教谢钦撞见，气得抄起手边的茶杯便砸向她。
茶杯砸到何夫人的肩膀，何夫人一怔，待反应过来，指着男人便气骂：“好啊，如今不是用我娘家钱打通关系的时候了，你以为你是如何攀上成王殿下的？！若没有我娘家，你还是个没有门路的小官儿呢！”
何司马被她戳痛自尊，越发厌憎，喝道：“行了！消停些吧。”
何夫人犹不罢休，撒泼威胁道：“你再敢吼我，我娘家直接投诚，你这司马的官，便求给我弟弟！”
何司马双目几欲喷火，可成王殿下用他，除了妹妹婆家，最大的因为便是他妻子的娘家有钱，他纵是再如何不喜，也得忍下一时。
是以，他深呼吸几次，缓和下语气，“你莫要闹了，早就跟你说过，我此番来此，是领了殿下的差事，你如此冲动，若是害得殿下的计划出现失误，莫说我，你也落不到好！”
何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怕，火气撤下些许，“你是不知道谢家多嚣张，尤其是那谢少夫人，一个庶女，粗俗不堪……”
最粗俗的便是她。
何司马别开眼不去看她，仍旧埋怨道：“妹妹察觉到那谢少夫人和旁人的事儿，告诉咱们，原本是想着利子钱的把柄不管用，便用画再拿捏谢少夫人为殿下所用，现下教你捅出去，被那谢钦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何夫人却阴狠道：“谢家郎君知道又如何，我不信谢家其他人也能忍受！”
何司马若有所思，随即叮嘱她：“他谢家如此不识抬举，不为殿下所用，殿下自然要让他们不能碍事，你老实些，听我的话行事。”
何夫人闻言，笑得快意，似是已经见到尹明毓倒霉。
而尹明毓三人用完斋饭，又歇了会儿，才离开禅房，缓步下山。
正在下雪，下山路滑，虽没有上山时累，但极不好走。
尹明毓还是一拖二，总算是没再大庭广众之下摔跤丢人，安安稳稳地下到山下。
她们坐上马车，行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到了庙会。
庙会人多，鱼龙混杂，偷子拐子常有，尹明毓叮嘱护卫跟好两人，这才去瞧庙会上的热闹。
姑太太自诩年纪大了，并不惧拐子，握着女儿的手，瞧见有兴趣的便凑过去。
尹明毓一个不注意，便瞧不见她们的身影了，不过有护卫，她倒是也没着急。
正巧旁边卖灯笼的摊子上，插着彩幡，那竹竿拿在手里，彩色幡布条子在空中，极显眼，她便跟摊主买下两根，打算带去给姑太太和表妹，教两人拿着，好让她能随时瞧见她们。
而她付钱之时，姑太太和白知许这里，却是有了些小麻烦。
两人容貌极其出众，即便穿着男装也丝毫不减色，一进庙会便极引人注目，不止男子，连女子亦是忍不住瞧她们。
不过大多数人望见两人的衣饰和身边的护卫，便生了畏惧，并不敢靠近。
然庙会上亦有家世不简单之辈，就有几个衣着不俗的郎君结伴来玩，一眼便被母女二人惊了魂魄，定定地瞧着她们一颦一笑。
眼瞅着两人要走远，其中一个郎君失落不已，被人一推攘，便几个快步追上去。
姑太太和方知许初时还未注意，还是身边的护卫忽然上前护住她们，两人这才注意到不速之客。
那几个郎君瞧着像是纨绔子弟一般，只眼神飘忽，一直往她们身上飘，看起来极为轻浮。
白知许一个闺阁娘子，最是不喜人浪荡，且名声若是教人坏了，婚嫁上受影响，脸色便有些难看。
不好多纠缠，于是她便握着母亲的手往护卫们后头躲了躲，打算待护卫们挡住这些登徒子，她们从旁脱身。
尹明毓和她们母女本来就没分开多久，拿着彩幡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微皱了皱眉，便带着护卫向他们走近。
这时，那几个郎君中打头的一人，转头斥了几声身边的几个同伴，再转回来，咳了咳，又整了整衣襟，隔着护卫故作有礼地见礼。
“在下平南侯府朱维桢，不知这位娘子出自哪家？”
刚走过来的尹明毓倏地停住脚步，默默无言地望着他和他见礼的……姑太太。
姑太太对上他的视线，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恍然大悟，定是女儿与她在一起，这年轻郎君有礼，看出她是长辈，才对着她说话。
这般想着，姑太太便向旁边挪了挪，和女儿分开些许。
但是，紧接着，朱维桢拱手的方向，便随着她挪过去。
姑太太眼露茫然，“……”
而白知许看看那郎君盯着母亲的眼神，又瞧瞧母亲年轻娇艳的脸，更是沉默不已，“……”
她方才还生怕被纠缠，满心躲避……
一瞬间，白知许的脸臊得通红。

第69章
尹明毓适时走进众人之间，拯救了白知许的尴尬。
“表嫂！”
尹明毓对她点点头，继而看向打头那位郎君，笑道：“朱小郎君。”
朱维桢看着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郎君瞧了尹明毓几眼，忽然恍然大悟，凑到他耳边道：“这是那个谢景明的妻子，秋猎上跟渭阳郡主蹴鞠的那位。”
朱维桢一下子想起来。
秋猎那日，不少人围观过一群娘子们蹴鞠，渭阳郡主和谢少夫人这对起头的人，自然备受关注。
但朱维桢从小便听人说起谢家子如何如何天赋卓绝，是以对“谢景明”这个名字颇为反感，对谢少夫人自然也态度平平。
只是他再一看向那位教他失魂落魄的娘子，对着明显与她熟识的尹明毓，瞬间又挂起笑，拱手道：“原是谢少夫人，久仰久仰。”
他同行的几个郎君也纷纷向尹明毓见礼。
而双方见完礼，朱维桢的视线便飘向被挡在护卫后面的人，端着客气打听道：“谢少夫人，不知这两位娘子是……”
尹明毓面上带笑，仿若不知道方才的事，一本正经道：“朱小郎君是说我姑姑和表妹吗？”
“姑……姑姑？！”朱维桢瞠目结舌。
他周围的郎君们亦是满脸震惊，探寻地看向姑太太，完全不相信。
尹明毓装作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藏着几分坏心眼儿，故意疑惑地问：“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不妥大了！
朱维桢不敢置信地看姑太太，吓得后退一步，和身后的郎君们撞成一团。
姑太太这时也反应过来这愣头青小子原来真是对她有歪心思，立时拿起长辈的乔来，“论起辈分，你们这些小子，叫我一声姑姑倒也应当……”
朱维桢看见她的脸，不由自主地出神，听清楚她的话，连忙闭紧嘴，心神震动，顾不上装好郎君，双眼无神转身，脚步踉跄迅速离开。
他的同伴有的赶忙跟上去，有的还与尹明毓和姑……姑姑拱了一下手，然后才匆匆离开。
尹明毓微微踮起脚，笑呵呵地探头去看这些小郎君仓皇跑走的身影。
姑太太倒是没放在心上，只说她：“你一个嫁了人的媳妇，盯着别人家的小郎君作甚？小心教大郎知晓。”
知晓便知晓。
尹明毓收回视线，因为姑太太和那朱小郎君，今日的心情颇好。
而白知许除开先前叫了一声“表嫂”，仍处在恍惚中回不过神。
姑太太一看女儿这般，突然夸张地叹气，“瞧你这没见识的样儿……”
白知许抬头，不知道母亲这话从何说起。
姑太太不免得意道：“我年轻的时候，但凡出门，总能偶遇各家的年轻郎君，还有人等在谢家门外，提亲的媒人都要将谢家的门槛踏破了。”
白知许无法想象，质疑地问：“不会对名声有碍吗？”
姑太太闻言，咳了咳，蔫道：“所以老夫人将我禁足了，没多久，我与你父亲便定亲了。”
白知许：“……”
为何神情如此勉强？不怕父亲泉下有知来找您吗？
尹明毓则是对谢老夫人“禁足”惩罚极熟悉，忍不住泛起笑，随后将彩幡递给两人。
姑太太嫌弃，不想接。
尹明毓道：“免得走散了我找不见你们，回去没法儿对祖母交代。”
白知许懂事，直接接过来，反过来劝姑太太“听话”，姑太太才不得不接过彩幡。
而整个庙会上，只两人举着彩幡，便是稍稍分开也无妨，尹明毓一抬头便能看见，寻着彩幡径直找过去便可。
庙会上，也有其他人注意到移动的彩幡，谢钦和定王一行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们没遇上姑太太和白知许，只谢钦瞧见了谢家的护卫，向前又走了走，才又看见尹明毓的身影。
谢钦玉树临风，剑眉星目，如此出众的容貌，在庙会上自然也极引人注目。
这时，从斜方飞过来什么东西，护卫们立即作出反应，抽刀护在定王身侧。
但那物件儿直直地奔向谢钦，谢钦微一抬手，动作极随意地接住。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竟是一朵绢花……
再往绢花飞来的方向看过去，那头确实有几位年轻的娘子，只是皆躲闪着眼神，瞧不出是那一位扔的绢花。
定王微服出巡，却因为带着他丝毫不低调，一时间甚是好笑，摇头道：“日后再不能与景明你同行……”
谢钦向定王告罪一声，并未去寻绢花的主人，而是看向方才尹明毓的位置。
哪里的目光多，哪里便是有热闹瞧。
尹明毓顺着众人的视线，早就瞧见了谢钦，又正巧将胆大的小娘子扔绢花的过程看了个全，见谢钦看过来，对视时便冲他打趣一笑。
谢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定王乃至于周围一些人，渐渐注意到他的目光，一并望过去。
定王亦对尹明毓有几分眼熟，加之对谢钦的一些了解，便问道：“那是景明你的家眷？”
“回殿下，正是内子。”谢钦向定王拱手，请示过后便迈开步子向尹明毓走去。
他一走近，尹明毓便直接调侃道：“檀郎一顾，掷果盈车，好福气。”
谢钦神色淡淡道：“正好这福气与你共享。”
他说完，便抬手将绢花簪在她发冠上。
远处掷绢花的小娘子一见，神情失落地跑开。
尹明毓摸摸头顶上的簪花，瞥向那跑远的小娘子，低声道：“郎君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
“分身乏术。”
谢钦淡淡地说完，攥着她的手腕，道：“既是遇见，需得去拜见。”
尹明毓稍正经了些，随他走到定王跟前，恭敬地屈膝行礼，因着他们微服出行，只称“您”，并未尊称“殿下”。
定王已是注意到谢钦对妻子的态度，因此神情和缓，微微颔首后，道：“我那女儿极喜欢你，若是闲来无事，便常来常往。”
日后是否要“常来常往”，届时再说便是，当下不必推辞。
于是尹明毓谦虚几句，全都应了。
而尹明毓见礼过，便迅速告辞离开。
她寻着彩幡，找到姑太太和白知许。
白知许细心，一眼便瞧见她头上的簪花，问道：“表嫂才买的吗？”
尹明毓这才想起头上的花，边取下边回她：“不是，旁人送的。”
到底是小娘子的心意，尹明毓拿下来后，仔细收好。
另一边，谢钦和定王没有走完整个庙会，行至一半便离开这里，坐上马车，前往附近的另外几个寺庙。
京中各家布施，时常便会在寺庙设粥棚，谢家今年的粥棚，因为绣铺的事儿，一直也未停下。
定王府也有粥棚，并未设在显眼的寺庙，反而是在一处离京更远一些的土地庙附近。
马车远远地停在土地庙不远，定完微微掀开厚实的马车帘，看着庙外有衣衫破旧的百姓端着碗排队乘粥，感慨道：“数日前一场大雪，这附近几个村子皆有几户百姓房屋被雪压塌，本王得知之后，也只能尽微薄之力。”
定王在朝堂上势力弱于成王和平王，一贯无法张扬，但他亦有所谋，特意带谢钦走一遭，为的便是不经意地表现出他有仁慈之心。
谢钦顺着定王，赞颂了几句。
他这人寡言少语，称赞的话也是极为简短，虽然他这样的人难得的夸赞会显得更加真诚，但听得人难免有些兴味索然。
而且，太过刻意反倒落下乘。
是以定王并不多言，安静地看这不远处百姓们展露出来的众生百态，便命令返程。
他们返程回护国寺，要走一条山路，其他季节，这条山路还是宽敞好走的，但冬季积雪，便只能沿着行人踩出来的小道和车辙印走，行得极慢。
天色渐暗，这时已无行人，除了他们，周遭一片寂静。
马车和护卫们行过一片山坳，刚靠近山侧，忽闻一声急促而尖锐的鸟叫，山上忽然射下雨似的利箭，路边的雪包中，也忽然爆开，一个个蒙面人跃起，举着刀向他们的车队冲过来。
“有刺客！”
“有刺客！”
“保护殿下！”
马车厢上，骤然有利箭穿透，其中几支正要射向定王，教谢钦勾起中间的方桌，堪堪挡住。
定王慌乱片刻强自镇定，见不止有利箭继续射穿车厢，还有长刀插进来，焦急道：“景明！不能留在马车里坐以待毙！”
谢钦单手握着方桌腿，隔开箭和刀刃，随后交给定王做盾，便跃出马车厢。
马车夫已经被射杀落地，马车前的两匹马亦是躁动不安，源源不断的箭在射过来，护卫们则是艰难地抵挡众多刺客，无暇他顾。
刹那之间，谢钦便有了计较，拽起缰绳，喝道：“驾！”
“驾！”
马车内，定王双手举着桌子，格挡左右后方的凶器，马车忽然向前，他一个不稳，跌撞在马车厢上。
一把刀恰好插在他方才站的位置，定王顾不上撞得头晕，心有余悸。
马车外，谢钦专心驱车，无法安全地躲开飞来的每一支箭，左肩便被箭射伤。
然他此时顾不上伤，只奋力赶马，尽快带着定王甩脱刺客。
马车飞驰，剧烈地摇晃，定王摇摇晃晃地走到车门前，忽然马车一个急转弯，定王被甩的再次撞上车厢。
他正眼前发黑时，便听谢钦一声“得罪了，殿下”，随即便被拽出了马车。
待到定王再有反应，他已经从头到脚插在雪里，感觉到头顶上追杀的人奔驰，一动不敢动。
直到周遭许久未有动静，定王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景明？”
片刻之后，他左侧响起有些虚弱却冷静的声音，“殿下，出来吧。”

第70章
北方下雪常带风，雪质松软，落下的雪便会随着风再次扬起，渐渐堆积在凹陷处或者背风处……久而久之才会结实起来。
山上的雪，基本无人踩踏，极其松软，尤其是山路之下，雪厚厚的堆积着。
马车拐大弯之时，谢钦趁着追杀的刺客视线处于盲区，当机立断，拔下马车上的箭，刺进马臀，与此同时，带着定王跳进山沟里，一瞬间便被雪掩埋。
而马受疼痛所致，拖着马车狂奔，和后头紧追不舍的刺客渐渐拉开距离。
刺客们只以为两人乘马车逃走，一心追杀，是以从两人跳车的地方跑过，根本未曾注意到山沟里雪的表面有什么异样。
定王整个人被雪包裹着，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许久，甚至本就发晕的头脑更晕了，依旧一动不敢动。
待到小声询问，听到谢钦的回应，定王心下稍安，便想要爬起来。
然而他一动，便更加下陷，还有雪钻进衣领，贴着身体融化，凉意刺激的人忍不住哆嗦，牙都在打颤。
谢钦是将定王从马车里揪出，扔进了雪沟里，但他自己是有意识地跳下，双腿先入雪，是以想要出来时也很容易掌控身体，很快便露出头。
他的视角，看不见定王的身体，只能看见那一片雪一直在动，还渐渐塌陷。
今日这事儿，定然是针对定王，但若是定王出事，他便是能够活着回去也无法全身而退。
可说到底是无妄之灾。
谢钦没有管定王，拔掉左肩上歪了的箭，按住伤口周围，借着冰凉的雪稍稍止住喷涌的血，这才拽着枯草，爬出雪。
而后，谢钦才对定王道：“殿下，稍等，勿动。”
雪下，定王果然不动了。
谢钦折了根长树枝，回来插进那块儿微微下陷的雪坑，轻声道：“殿下，抓住树枝。”
定王只感觉到腰侧被戳到，便回手去抓，而后被拉扯着，出了雪坑。
寒风一吹过来，定王瑟瑟发抖。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只因周遭一片雪白，映衬着，能够视物。
定王裹紧身上的氅衣，哆哆嗦嗦地说：“得尽快离开此地。”
他们辨不清方向，却都知道不能继续留在此处，尤其是谢钦还受了伤，万一再有刺客杀回，他们二人几无抵抗之力。
但若是乱走，又可能迷路，这样寒天雪地，也极危险。
谢钦脸色苍白，冷静地建议道：“殿下，不妨先寻个地方躲起来，等人救援。”
他们只能暂且如此，但定王仍有疑虑，“今日微服出巡，本王未曾告知下属何时回护国寺，万一久不发觉，无有救援……”
可没告知仍然有人提前埋伏，便已经说明问题。
而且……
谢钦莫名极笃定，道：“殿下，我家眷会发现异常，前去护国寺寻人。”
定王只能暂且相信，与他一同先去寻躲避风雪和刺客的地方。
与此同时，马拉着马车一路疾驰，直到力尽，流血不止，腿一软，马身前倾，摔倒在地。
另一匹马被这只马带的，也跟着摔倒，马车由于惯性，继续向前，撞在两匹马身上。
它们筋疲力竭，倒下便爬不起来，直躺在雪地上喘粗气。
不多时，刺客提着刀赶上来，挑开马车帘，才发现里头根本空无一人。
刺客们对视一眼，其中领头一人眼神凶狠，“被骗了！回去！”
刺客们立时又转身回去，沿途搜寻。
谢家庄子——
尹明毓三人一从庙会上回来，便被谢策逮住，奶声奶气地控诉她出去玩儿不带他。
尹明毓便将给姑太太他们的彩幡折断一截，绑在羊身上，又将羊放进迷宫里。
只是她的羊今日已经走累了，一进去便原地趴下，人站在外头看不见羊，但是能看见彩幡露出一小截头。
谢策起先被吸去注意力，但羊一动不动，他很快又没了兴趣，依旧围着尹明毓。
尹明毓还有第二手准备——糖葫芦。
但谢策如今飞速长进，糖葫芦拿到手，便跑回到谢老夫人身边儿，握着糖葫芦强烈要求：“不能丢下！”
而谢老夫人揽着曾孙，郑重其事地说：“下次莫要丢下策儿出去玩儿了。”
尹明毓：“……是。”
她应完，再看向依靠谢老夫人的谢策，心说：傻孩子，还是天真。
晚膳，她们都在谢老夫人这儿用的。
姑太太嘴快，一时没控制住得意，捣腾出庙会上那朱小郎君的事儿。
谢老夫人听后皱了皱眉，看了眼庶女的脸，倒是没像她未出阁时那般直接禁足阻断，而是问道：“寡居不易，你还年轻，若有合适的，可想再嫁？”
白知许听到外祖母的问话，便看向母亲，其实经了白日的事，她也有这样的疑问。
尹明毓坐在桌边，则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态，眼神盯着姑太太，颇为有兴趣。
谢策以前可乖巧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学了她一些坏习性，明明不明白大人们说的是什么，也跟尹明毓一模一样的好奇眼神，紧紧盯着姑太太。
姑太太眼睛来回一扫，见他们全都在看她，抿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谢老夫人：“母亲，我说实话吗？”
谢老夫人威严道：“长辈有问，怎能作假？”
“我若是说了，您能不生气吗？”
姑太太刚一问完，便接收到谢老夫人的瞪视，连忙道，“住回娘家以前，我还是有些犹豫的，万一以后您和兄嫂不在了，侄媳妇不好相处……”
尹明毓没想到还跟她有关，坐得直了些，一副极认真听讲的模样。
谢策两只小手也扶着桌子，头伸得更高，目光炯炯地看着姑祖母。
而姑太太是真的实话实说，说完还找补道：“女儿绝不是咒您和兄嫂，毕竟女儿年轻许多……”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斥道：“你只管回答便是，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作甚！”
姑太太有些委屈，脑子一空，就忘了要说什么。
白知许都替母亲羞愧，连忙道：“外祖母，您别跟母亲计较，她、她就是这般的。”
姑太太想起来后面的话，又道：“母亲，我是瞧侄媳妇性子虽然不大稳重，品性却是极好的，是以想着日后倚靠他们，您放心，我有钱，不会拖累侄子侄媳妇的。”
尹明毓：“……”
话是对她人品肯定，可前面大可不必踩一脚。
况且，尹明毓对“不稳重”持不同意见，她若想稳重规矩，轻易是不会教人挑出毛病的。
这时，谢老夫人在不“待见”的庶女和不“待见”的孙媳妇中，更不待见庶女，当即站在孙媳妇这一边，反驳了姑太太的话：“莫要胡言，大郎媳妇岂会不稳重？”
尹明毓忍不住看向谢老夫人，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不知什么蒙住了老夫人的双眼。
而谢老夫人说完，也不知是否是不自信，神情越发严肃。
姑太太在谢老夫人的神情下越发小声，但摆明了要赖在谢家，对再嫁敬谢不敏。
谢老夫人知道了她的想法，便不再多问。
白知许倒是还有些烦恼似的，神思不属地吃着饭。
晚膳后，尹明毓瞧着天色，有些奇怪道：“郎君还未回来……”
姑太太掩嘴笑，暧昧地调侃：“白日里才见过，侄媳妇你这又惦记了？男人在外头有些事耽搁极正常。”
尹明毓丝毫不尴尬，只看姑太太神色有些无语。
她当然不是惦记谢钦，但谢钦向来有一说一，几乎只要出于他口的事，从未有过不兑现。
“姑姑，您忘了，白日里郎君说过回来的时辰……”
白知许闻言，也跟着点头，“是，表兄确实说过最迟酉时回来。”
但现下天都已经黑了，谢老夫人也了解孙子，便教人去护国寺询问。
两刻钟后，护卫神色担忧、急匆匆地回来禀报。
谢老夫人这才得知，不止谢钦，连定王都没回去，顿时眼前一黑，连忙叫管事安排人去寻人。
尹明毓得到信儿，从她院子里过来，叫住护卫，跟庄子管事就白日谢钦简单的话语讨论了一番，大致猜测他们有可能的范围，这才教人去寻。
随后，尹明毓才安抚谢老夫人：“许是路上耽搁了而已，您莫急。”
但她看向外头的夜色，心下也有些不详的预感，希望谢钦不会出事，否则对谢家打击极大……
另一边，山里的谢钦和定王并未走多远，直接寻了处背风之地，挖了个雪洞，躲进去。
谢钦担心正在下的雪盖不住他们的脚印，留下痕迹教人追踪过来，这一路走来都用树枝将脚印扫乱。
定王倒也没有全都指望受伤的谢钦，还亲自找了茅草覆盖雪洞入口，待到谢钦回来，便封上洞口，没多久，茅草便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将他们的藏身之处盖得越发隐蔽。
刺客们循着来路，又找回到他们跳车的拐弯处，仔细搜查之后，终于发现了山沟里的血迹，还有藏在雪下带血的箭。
刺客头领拿着剑，打量了眼四周，厉声道：“仔细搜！雪堆也别放过！他们跑不远！”
刺客们立时领命，分散开来搜寻，手中长刀见到鼓起的雪堆便要插过去，一定要置两人于死地。
雪洞里，谢钦和定王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皆屏住呼吸。
定王紧张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终于有些后悔今日之行。
谢钦嘴唇隐隐泛着青白，完好的一只手握紧树枝，做好奋力一搏的准备。
脚步声变得极近，仿佛就在眼前，忽然，刀刃从茅草中插进来，正好插进两人中间。
一瞬间，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而外头的刺客刀插进去时，察觉到有些异常，紧接着便要插出第二刀。
“哒哒哒……”
“哒哒哒……”
远处，众多马蹄声渐行渐近，刺客们皆是动作一顿，刺客首领立时下令：“来人了，撤！”
然而他们徒步，来人却是骑马，很快两方便碰上，短兵相接。
雪洞里，定王一身冷汗，瘫软地靠在雪上。
谢钦松开树枝，神经一松，终于晕了过去。
定王听到他呼吸声不对，极小声地喊了几遍谢钦，未得到回应，便起身查看，摸索着抬手到他颈侧，感受到跳动方才收回来。
而这时，黑暗中的定王，神情再不复先前的慌张失措，顺着兵戈相触的声音望出去，极为阴沉。
刺客们边打边退，并不恋战。
来寻人的护卫们分出一部分人继续追人，另一部分人开始在附近搜寻喊人。
“殿下！”
“郎君！”
定王突破茅草覆盖，略显狼狈地走出来，担忧焦急地喊道：“快来人！景明受伤了！”

第71章
谢策年纪小，谢老夫人早就让童奶娘带他回去睡，只尹明毓等人坐在谢老夫人屋里等，谁都没心情说话，气氛颇有些压抑。
时辰越是晚，众人便越是焦躁，不安地很。
定王若是出事，对谢家会有怎样的影响，不在众人的考虑之内。
谢家人丁稀少，谢钦对谢家的意义非凡，谢钦才是最重要，若是谢钦有什么事，后果她们根本不敢想象。
这时候，谢老夫人倒是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神色虽紧绷，但已不见最初的失态。
尹明毓瞧着谢老夫人这般，心也跟着平静，呆坐无用，便起身去吩咐人叫大夫候着，又估摸着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吃喝等一应事宜全都准备起来。
“我屋里多摆几盆炭。”
“还有姜汤，给郎君驱寒，护卫们回来也能喝。”
“让仆从们都警醒些，多巡逻，别教贼人趁机进来浑水摸鱼。”
屋内，谢老夫人听着尹明毓有条不紊的声音，神情也更加安然。
白知许亦是从很小便开始帮着管家，心里担忧也坐不住，便起身到尹明毓身边问问能帮上什么忙。
但是谢钦到底是否真的出事，她们都不知道，能做的实在有限，也用不上她帮忙，尹明毓便又教她回去看顾着老夫人。
白知许点头，刚一转身，忽然听见阵阵马蹄声，连忙止住脚步，扭头向门口望去。
尹明毓亦听到了声音，回身去看屋门，果然见谢老夫人拄着拐杖匆匆出来，便教人给老夫人拿披风。
谢老夫人忍耐着，披上披风，才走到二门，便见到护卫背着谢钦急匆匆地进来。
她一看谢钦昏迷了，连忙焦急地问：“大郎怎么了？”
尹明毓看了白知许一眼，而后一边吩咐护卫将谢钦背回屋去，一边着人叫大夫赶紧过来。
白知许扶住谢老夫人的手臂，跟在他们身后去，顺便听护卫禀报事情的前因后果。
而谢老夫人一听说是因为刺杀受了伤，便攥紧拐杖，神情严肃。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的多，自然第一时间便想到是那三位王爷之间的争端，待到听说定王安然无恙，便确定谢家至少不会受到牵连。
等大夫为谢钦仔细检查伤口，姑太太和白知许便退到了外间。
谢老夫人瞧着孙子肩头的伤，眼里满是心疼，不过得知谢钦除了肩上的箭伤，失血受冻，性命无忧，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谢钦没出事，尹明毓也松了一口气，劝谢老夫人和姑太太、表妹她们回去休息。
谢老夫人一直等到大夫为谢钦包扎好伤口，才起身回去，姑太太和白知许随她一起。
大夫教医童回去抓药，又说谢钦晚间有可能会高烧，交代要注意些，然后才离开。
尹明毓等他们都走了，屋子里只有她和银儿，便捶了捶腰，软塌塌地靠在床柱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尹明毓快要睡着时，婢女端着药走进来，恭敬道：“少夫人，药熬好了。”
银儿接过来，而后端到床边，“娘子。”
尹明毓坐起来，瞧了一眼安静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谢钦，琢磨着怎么喂药。
最后她又拿了个软枕，扶着谢钦的头，塞到他头下，这一折腾，谢钦未着片衣只缠着绷带的肩膀便露了出来。
尹明毓扫了眼谢钦的俊脸和锁骨，一本正经地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遮得严严实实，才轻轻捏开谢钦的嘴，示意银儿喂药。
银儿端着药碗，迟疑，“娘子，这不妥吧？”
尹明毓问：“那你捏着，我喂？”
银儿连忙摇头，“婢子可不敢。”
“放心，郎君昏迷着，不会知道的。”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看见郎君那张脸，总觉得不大恭敬。
银儿：“……娘子，还是您亲自喂吧。”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没出息”的眼神，接过药碗放在床榻上。
而银儿则是再不敢看自家娘子“磋磨”郎君，赶忙退到外间去候着。
尹明毓一手捏着谢钦的下巴，一手喂药，药一喂到他口中，便托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一抬，瞧着他喉结上下滚动，方才再捏开嘴继续喂。
她一个人，不好动作，难免有洒出来的药汁，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
尹明毓又得掀开被子，拿帕子给他擦拭脖颈、锁骨，一碗药喂完，倒是给她折腾地微微出汗。
银儿进来拿走药碗，尹明毓站在床头，又开始琢磨她晚上怎么睡，谢钦才比较安全。
护卫放下谢钦的时候，大概没考虑过谢钦晚上睡觉被人碰到伤口的可能性，让他右肩冲着床里了。
但是琢磨着琢磨着，便又落到谢钦苍白的脸上，他这虚弱的模样实在不多见，倒是比平时瞧着刺……讨喜……
昏迷中的谢钦眉头紧锁，嘴唇抿紧，身体微微颤抖。
尹明毓回过神，又扯过一床被子，盖在谢钦身上，掖得严严实实，而后又让银儿拿了一床被子进来，才从谢钦脚下爬上床。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便体贴地裹着被子靠坐在床里，实在太困，便拄着头控制不住地睡了过去。
而人一睡着，便没了自控，她的身子一点点滑躺下来。
没多久，脚先伸进谢钦的被子里，太暖和，她整个人便越来越靠近谢钦，直到整个人都钻进了他的被子里，搂着热源睡得极香。
谢钦发起烧，热极，昏沉中想要掀开被子，却动弹不得，终于睁开了眼，无神地望着床顶。
他渐渐找回神志之后，感觉到手臂上温热的呼吸，无奈。
该庆幸尹明毓睡梦里没碰到他的伤口吗？
谢钦浑身无力，另一只手挣扎地抽出被子，单手掀开最上面的一层被子，又将尹明毓头上盖着的被子掖到她下巴下。
就这么简单地动作，谢钦便又出了一身汗。
银儿在外间守着，听到动静，进来察看，一眼就看见自家本该在照看伤患的娘子反倒被受伤的郎君照顾，顿时想要掩面。
“郎君，婢子叫醒娘子吧？”
“不必。”谢钦声音虚弱道，“拿水来。”
银儿连忙去倒温水，恭敬地呈给他。
谢钦接过来抬头喝完，动作极轻，始终没有吵到尹明毓。
银儿恭敬地接过杯子，瞧郎君闭上眼，又看了自家娘子一眼，静悄悄地退出去。
第二日，尹明毓醒过来，发现自个儿整个盘在谢钦身上，立时心虚不已，忙去看谢钦的肩膀，见绷带上血迹没比昨晚更多，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穿衣服。
银儿进来，觑了眼自家娘子的神色，到底没多说，只说昨晚郎君醒过儿。
稍晚些，谢老夫人带着谢策过来看谢钦，见谢钦还未醒，关心道：“一直未曾醒过吗？可烧了？”
昨晚上烧没烧，尹明毓不知道，但方才她摸过谢钦的额头，便答道：“祖母，郎君昨夜醒过，您且放宽心。”
谢老夫人便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
谢策颇为安静地跟着她过去，站在床边，瞧着父亲的脸，忽然害怕，“哇——”地大哭起来。
谢老夫人连忙抱紧他，哄道：“莫哭莫哭，你父亲没事儿。”
床榻上，谢钦皱了皱眉头，教他吵醒。
尹明毓注意到，便出声提醒谢老夫人和谢策。
谢老夫人惊喜地看向孙子，然后对谢策道：“瞧，你父亲这不是醒了吗？曾祖母何曾骗过你。”
谢策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地爬过去，搂着父亲的脖子，又小声呜呜哭。
谢钦思绪清明后，轻声叹气，慢慢抬起右手，轻拍他软软的身体。
不远处，银儿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又看看小郎君，悄悄低下头，头一次觉得，郎君有些可怜，养个伤太难了。
随后，姑太太和白知许又来探望，她们都是自家人，担心打扰谢钦休息，看过便走。
但谢钦仍旧没能安生休息，因为定王又亲自来探望。
定王语气较之先前更加亲近，一副与谢钦已是生死之交的架势，说了好些话才离开。
谢老夫人对定王的到来并无特别表示，只是他走后，才终于一脸“打扰孙子养伤的人终于走了”的神情，随即要叫谢策走。
谢策不愿意离开，整个上半身都趴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床褥。
谢老夫人哄劝他：“莫打扰你父亲休息，策儿，跟曾祖母回去。”
谢策小脑袋晃得飞快，“不要~”
谢钦便出声道：“祖母，无妨。”
谢老夫人也知道曾孙是见着父亲受伤，怕了，便没再强求，对尹明毓道：“你劝着他些。”
尹明毓点头应下。
而谢老夫人一走，尹明毓便吓唬道：“你父亲要喝药了，小郎君要陪你父亲一起喝吗？”
谢策倏地站直，哒哒跑开，躲得远远的，“不喝不喝。”
尹明毓就知道他会如此，接过婢女端过来的药，走到床边，温柔道：“郎君，喝药……”
从第一晚见识到尹明毓的睡姿，她每一温柔柔顺，谢钦眼里都十分做作，后来她越发不羁了，温柔起来又带着些诡异。
谢钦看着她碗里的药，满心无力，抬手欲接过药碗。
尹明毓没给，坐在床榻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仍旧显得有些柔弱的谢钦，柔声道：“我喂郎君喝……”
谢钦：“……”
尹明毓舀了一勺药，喂到谢钦嘴边。
谢钦沉默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下，喝到一半，到底还是坦诚了心声：“二娘，别笑了。”
尹明毓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眨眼，疑惑。
谢钦顿了顿，道：“你想要什么，取便是，莫要这般。”
尹明毓莫名，但他都这般说了，她便凑到谢钦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钦目露震惊，脸上未有变化，耳朵却是微微泛起红。
尹明毓瞧着，嘴角上扬更大，动作轻快地继续喂药。
谢策又回到床边儿，双手支着下巴，纯真的眼睛来回看两人。
之后的时间，谢钦瞧着镇定自若，但十分安静。
而谢策午膳也要留在他们的院子，还念叨着要吃烧鸡。
尹明毓满足了他，早早吩咐膳房准备了烧鸡。
待到午膳时，谢策又非要将桌子摆在父亲床边。
初时，尹明毓以为他是想要陪他父亲一起吃，便同意了。
谢策兴冲冲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用人伺候，小手不熟练地捏着筷子，费劲地夹起一块烧鸡肉，看一眼父亲，吃到嘴里，还故意大口嚼。
谢钦没多注意他，平静地喝着白粥。
谢策歪歪头，不解，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这模样实在奇怪，谢钦看向他，蹙眉，轻斥道：“好生用膳。”
谢策鼓了鼓脸，又伸筷子去夹烧鸡，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探身给尹明毓，刻意的十分明显，大声说：“母亲，吃，好吃。”
尹明毓看着碟子里的鸡肉，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低头笑个不停。
而这还没完。
谢钦养伤，不好费神，白日里醒着无事可做，便顺便教他背些简单地诗。
谢策聪明，跟着重复几遍，便能磕磕绊绊地背下来，谢钦便越发教的用心。
于是父子二人一个教一个学，谢策便在他们院子里耗了一整日。
当尹明毓以为谢策晚间也不愿意回去时，他却牵着尹明毓的手，道：“母亲，跟策儿睡。”
谢钦霎时沉下脸。
尹明毓忍笑，问：“为何要跟你睡？”
谢策稚嫩的嗓音，有理有据道：“母亲喝药，父亲、跟策儿睡~”
所以父亲喝药，母亲也得跟他睡。
很好，极有逻辑。
尹明毓便顺着谢策的力道，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回头对谢钦笑道：“郎君，小郎君有孝心，你晚间一定要好生休息。”
谢钦：“……”

第72章
谢钦是个自持的君子。
但他除了肩头箭伤，别处皆无碍。
谢策的孝顺，谢钦不免有几分憋闷，却还得吩咐尹明毓的婢女银儿跟去照顾谢策。
而等到卧房里只剩他一人，谢钦方才招来护卫，一是吩咐人送信去韩家给韩三郎，二是询问他们救援之时有何发现。
护卫禀报道：“属下等未能活捉刺客，只收敛了尸首，昨夜便由定王殿下命人带走，今日一早，大理寺已来人接管查案，亦派人来询问过属下等人。”
“可有发现？”
护卫道：“大理寺的大人并未透露，不过属下们昨夜查看，发现刀柄、箭羽上皆有外族标识。”
但他昨夜分明听见，那些人口中所说乃是汉话。
谢钦摆摆手教护卫下去，半靠在床榻上，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谢家的护卫先送了一封信回谢家，随即又赶往韩家。
韩夫人得知谢家来人，点名要找儿子，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耽搁，立即便着下人去叫韩旌过来。
韩旌亦是不知道谢钦为何派人寻他，有些莫名地来到前院。
护卫并不知信的内容，只按照自家郎君的交代，将信交给韩旌。
韩旌撕开蜡封，取出信，一看到信中的内容，霎时色变，连话都顾不上与护卫说，转身便往书房跑。
韩夫人不好责怪他，便有些尴尬地说道：“许是有些急事……”
护卫依旧肃立在原处，耐心地等候。
而韩旌一进书房便直奔博古架，蹲下身打开装着画轴的木盒，见里面果然空空如也，顿时呆住，又惊又愧。
谢钦在信中说，若确是他丢了画，便回信说明。
韩旌实在愧疚，起身本想亲自去谢家道歉，但想到还未查明画是如何丢的，便又止步，回到书案后提笔回信。
他在信中着重强调，画上只画着两个年轻男女和那一句话，以作留念，并未留有任何与“尹明毓”相关的字眼。
韩旌不知道谢钦的真实态度，但是并不希望尹明毓因他而受到误解和苛责，是以又在信中反复解释，与尹明毓并无任何私情，画的事情也都是他一人所为，若有任何事皆可推到他一人身上，他一力承担。
如此一番诚恳之言后，信纸晾干，韩旌将信封好，方才快步走到前院，交给那护卫，并且极愧疚道：“劳烦尽快替韩某转交。”
护卫收好信，冲韩旌一拱手，便迅速离开谢家。
韩夫人待到谢家的护卫走了，方才追问道：“你神情严肃，到底发生了何事？”
韩旌不好在此说，便领着韩夫人回了他的书房，又让几个侍从在书房外把守，这才说明了事情。
韩夫人一听他竟惹出这样的事情来，当即便气得拍打他几下，“你画得什么画？！本来不过是议亲不成的事儿，现下教人拿住把柄，岂不是得罪了谢家？！”
她又气又急，难得对疼爱的儿子发了火。
韩旌越发愧疚，“是我的错，害了表妹。”
韩夫人来回踱步，越来越气，便要出去，“定要查出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胆敢如此害我儿！”
韩旌叮嘱：“母亲，莫要声张，再害了表妹。”
韩夫人停住脚步，火气又转向他，“也不知那尹二娘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教你都昏了头，这事儿若真闹将起来，恐怕也是针对谢家，你开春还要科举，婚事也未定下，若是影响了你前程，如何是好！”
韩旌垂下头，轻声道：“是我作画在先……”
韩夫人也知道，只是气不顺啊。
她缓了缓，语气仍有些不好地说：“你先安心读书，其他的自有我来处理，恐怕还得去寻你姑母。”
另一边，护卫送信出城，谢夫人也安排好府里的事，赶到庄子探望谢钦。
谢夫人到庄子时，谢策正举着彩幡在迷宫里追羊。
她还未跨进庭院，便听见了谢策的笑声，待到走进去，一眼见着那雪墙，稍稍吃惊了一瞬，才捕捉到谢策的身影。
“策儿。”
谢策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去找，教白白的雪墙挡住了视线。
“策儿。”
谢策循着声音，两只手扒着坚固的墙，小脚蹬着墙艰难地向上爬，终于露出小脑袋，一看见祖母的身影，欢快地抬起手要挥舞，“祖母”二字还未出口，便顺着墙滑了下去，又没了影子。
谢夫人忙过去瞧，见他已经四肢撑地，撅着屁股爬起来，便嘴角上扬，露出些许笑意。
孩子的天真的脸，最是能教人忘却烦忧。
谢夫人又叫谢策，在他看过来时，冲他招招手，待到谢策小跑过来，便弯腰将他从里面抱出来。
“策儿，冷不冷？”
谢策脸蛋红扑扑的，双眼亮晶晶地摇头，“不冷。”
尹明毓听说谢夫人亲至，过来迎，听闻两人的对话，边福身边道：“母亲，小郎君每日只在外玩一会子，童奶娘便会带他进屋。”
谢夫人握住谢策有些冰凉的小手，抱着他进屋，先向谢老夫人问过好，便又和尹明毓一起去她的院子看谢钦。
谢策如今性子开朗，也会撒娇会表达自个儿的意愿了，两只小手举高高，冲着谢夫人道：“祖母，抱~也去。”
谢夫人喜得不行，连声答应：“去去去，祖母抱你。”
谢策便又回到了祖母的怀抱里，搂着祖母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话。
他说的都是这几日在庄子上做的事，吃的喝的，羊和迷宫……前言不搭后语，且一句话说得快了，只有几个关键词能勉强听清。
但即便这样，谢夫人也笑盈盈地听着，还温声附和他。
尹明毓跟在两人后头，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谢夫人的笑脸，忽然怀疑谢夫人来庄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探望谢钦，实际是想孙儿了吧？
而谢夫人见到谢钦，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问伤口，便直奔主题道：“你父亲听闻你受伤，十分担忧，陛下亦亲自问询，诸多赏赐已送到府里，教你安心养伤，不必再管先前的差事。”
谢钦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谢夫人也没背着尹明毓，直接转达道：“你父亲说，你信中所言，他已知晓，但一日之间，朝中‘外族行凶’的流言甚嚣尘上，恐怕便是陛下的意思，无论内里究竟如何，陛下如何处置，此事明面上也会以此定性。”
“而且，定王并未对外言及‘刺客说汉话’的事儿，陛下亦有封赏旨意到护国寺和定王府，想是定王已经退让。”
谢钦垂眸，对此不甚意外。
陛下只三子，便是明知极可能是兄弟阋墙已见杀招，恐怕也无法雷厉风行地处置，许是要安抚定王，再私底下敲打另外两王。
此事之中，定王咽下委屈，瞧着是懦弱非常，但他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却得了陛下的愧疚和安抚……
成王拉拢谢家不成，显然已对谢家不喜，是以何家才会连那样不入流的手段都要用上。
谢家想要顺利度过三王之争，必须要有破局之策……
谢钦抬头，看了一眼尹明毓，对谢夫人提及何家莫须有的污蔑以及威胁之言，而关于韩三郎与尹家未成的婚事，还有那幅画只一笔带过。
谢夫人听得何家妇言行，自是怒上心头，但她也是头一遭知道尹家竟然还有为尹明毓和韩三郎议亲的打算，便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在和谢策抢松子仁，她是丝毫不谦让的，一手举起碟子，一手按住谢策的小脑袋瓜，谢策挥舞小手也够不到，着急地一遍遍叫“母亲”。
明明谢家从未少了两人吃食，谢夫无言以对：“……”
尹明毓听见谢钦说她了，感觉到视线，便侧头看过去，若无其事地笑道：“母亲，您吃松子仁吗？”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私情……
而且就算有过议亲的打算，尹明毓和韩三郎的婚事为何没成，也有谢家的原因。谢夫人默默转开头，问谢钦：“你预备如何？”
谢钦视线也从尹明毓身上收回来，道：“谢家确实无法堵住悠悠之口，可不过区区何家，便不将谢家放在眼里，总归是要回敬一二。”
况且定王遇刺，成王亲信出现在护国寺，很难不教人怀疑。
想必不会只他一人这般想，若确与其他两王有关，定要有人承受陛下的怒火。
而谢夫人知悉了他的态度，便道：“一张画罢了，总归咱们谢家坦坦荡荡的，旁人便不能如何。”
“但确实不能放过轻易放过何家，否则谁都能在谢家头上撒野了。”
尹明毓耳边听着母子二人的话，手上微松，让谢策成功够到碟子，看着他窃喜的小脸，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事关女子名声，若是婆家计较，无论是否确有私情，是否有实证，都要有一番折腾。
归根结底，就是要看婆家和郎君的态度。
而从这一遭事上谢家人的态度来看，她这个新妇还是讨喜的。
本就不平等，生而为女子，夹缝里抠放纵的空间，权当做她想要过得舒服的目的，初步达成了。
尹明毓神色淡淡，伸手到谢策怀中的碟子里，抓了一把松子仁，手起，碟子便空掉大半。
谢策呆呆地看着碟子里只剩下零散的一粒粒松子仁，片刻后，抬头噘嘴，控诉：“母亲，坏~”
尹明毓当着他的面一颗颗塞到口中，故意的笑容毫不掩饰。
那头，谢夫人和谢钦说完正事，一转头瞧见孙子那模样，便招手叫他过来。
谢策想从凳子上下去，可他双手端着碟子不愿意放下，便为难住。
尹明毓瞧他那护食的小模样，笑呵呵地问：“可要母亲帮你？”
谢策抱住碟子，扭过头叫“奶娘”。
童奶娘便过来抱他下地。
谢策双手紧紧圈着碟子，不让剩下的松子仁掉了，跑到谢夫人面前，小大人似的送了一大口气，而后大方地抓起足有一半的松子仁，送到谢夫人手里。
谢夫人夸赞他，谢策便笑弯了眼，然后去瞧尹明毓。
他其实不吝啬，护食也是教她逗得。
不过尹明毓完全没有愧疚之心，慢悠悠地吃松子仁。
谢夫人专心和谢策说话，祖孙俩你一个我一个松子仁地喂对方，谢钦则是被晾在了一边儿。
尹明毓一把松子吃剩几颗，终于捡起了为人妻子的良心，倒了杯茶，走到谢钦身边儿。
谢钦在谢夫人不理会他之后，便又拿起书看，见她端茶过来，以为是倒给他的，便放下书去接。
尹明毓却是躲开来，摊开手心，露出几颗松子，笑道：“郎君，瞧我多惦记你。”
谢钦默然，但还是抬手捏起一颗松子仁。
他动作时，手指划过尹明毓的掌心，尹明毓夸张地五指合拢，然后低声道：“郎君，你如今怎地也轻浮起来了？”
凭白被冤枉，谢钦瞧了眼并未注意他们的谢夫人，无奈地轻斥：“母亲还在，你稍庄重些。”
谢夫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但瞧夫妻俩坐在一起说话，便极体贴地抱起谢策往外走。
谢钦瞧见母亲的动作，拿起书在尹明毓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策趴在谢夫人肩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小手马上抬起，捂住额头，瞪大眼睛。
谢钦见他如此，面无表情地放下书。
尹明毓低头笑，笑得茶杯里的水都在晃动。
谢钦抬手接过来，而后等她笑完了方才又递回去。
尹明毓没接，吃掉剩下几颗松子仁。
谢钦便知晓她确实是倒给他的，只是性子太过促狭，非要戏弄一番。
“郎君不喝，难不成是要我亲自喂？”
谢钦一顿，又递向她，语调与平常一般无二地平静，“倒也未尝不可。”
这下子反倒是尹明毓怔愣了，片刻之后才复又笑起来，接过来喂伤患喝茶。
谢夫人本该当日来回，但她在谢老夫人的屋里坐了会儿，谢老夫人随口提了一句“明日再回”，她顺势便答应下来，然后派人回府去通知一声。
是以谢家主傍晚回府，整个府邸只有他一人，安静至极。
而老母妻儿孙子全不在，谢家主便更是只能忙于公务，无人提醒他早些休息，一直忙到夜深方才就寝。
第二日午后，谢夫人方才从庄子回城。
当日，尹明毓的嫡母韩氏便登了谢家的门，向谢夫人郑重解释尹明毓和娘家侄子绝对是清白的，甚至两人连“婚事”都不过是口头上有过意向，根本没有后续。
谢夫人瞧她慎重，还反过来开解韩氏，表示两家的联姻是极稳固的，谢家也不会因此而对尹明毓不喜。
这在尹家和韩氏的意料之中，韩氏便又说起另一事。
原来，京中已经开始有关于尹明毓的流言，只是因着刺杀的事太过重大，暂且还未起波澜。
有先前那何夫人找上尹明毓企图威胁一事在先，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何家所为，便将矛头对准何家，使些教训。
与此同时，成王一脸沉郁地离开皇宫。
就在方才，昭帝多年来第一次严厉训斥了他，并且将成王禁足于府中，这让一向受宠的成王根本无法接受，一回府便招来何司马。
何司马忐忑地踏进成王的书房，一踏进门，便被飞来的镇纸砸中头。
血瞬间便流下来，何司马也不敢喊疼，连忙跪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求饶：“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成王叱骂：“些许小事也做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教他们活着回来不说，我再三交代用平王府的箭矢，为何变成外族！”
何司马跪在地上喊冤：“殿下，属下真的是按照您的要求安排的，实在不知为何会变了，您相信属下……”
成王仍旧气怒难消，一脚踹在他肩头，恨道：“如今父皇禁足于我，你还敢喊冤！”
何司马爬起来，趴伏在地，忽然道：“殿下，殿下，许是谢家，许是谢家报复！”
成王森冷地问：“何来此言？”
何司马便为了洗脱自己的问题，说出妻子干的蠢事，并且越说越是笃定道：“那谢景明听到下属那蠢妇所言，如今那蠢妇又擅作主张散播流言，谢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且听说当晚寻人的便是谢家的护卫，自然好话赖话全都由谢家人所说，兴许便是他们换了刀箭，以此来陷害殿下！”
成王才知道他们夫妻竟然背着他干了这等蠢事，当即便又是一脚踹在何司马胸口，随即极狠厉道：“谢家……”
谢家屡次三番打他的脸，成王越发恼恨。
且他也需要一事转移京中的注意力，便向何司马要画，准备亲自运作。
然而何司马一听成王询问，苍白的脸上便面露难色。
成王冷冷地问：“又有何事？”
何司马跪趴在地，颤抖地回答：“殿、殿下恕罪，实在是那蠢妇粗心，不知何时弄丢了画……”
成王险些气了个倒仰，实在没想到手底下的人会愚蠢至此。
何司马连忙献策：“殿下您听属下一言，那画不过寻常，根本不足以佐证谢景明的夫人与人有染，不妨假造几份！”
成王目露寒光，已做了决定。
谢家庄子——
有谢家主发话，无论是公务还是府务，再无人往谢钦面前送，谢钦彻底闲下来。
但他并没能真的安心养伤，反倒骤然闲下来，无事可做，有些失衡。
谢钦面上是看不出的，只时时书不离手，谢老夫人又嫌他看书太过，规定了时辰，不准他一直看。
谢钦无法，却也不得不遵照祖母的要求做，那些不能看书的时间，目光便只能落在尹明毓和谢策身上。
他彻底接管了谢策的启蒙，十分严格地督促谢策背书，教谢策苦不堪言，稍有空闲便巴着尹明毓不放。
尹明毓被谢策一缠，注意力自然全都到了谢策身上。
于是谢钦便更加严格，一丝空闲也不给谢策留。
只两日，谢策便再不愿意过来，宁愿跟着老先生读书。
屋里便只剩下尹明毓和谢钦二人相对。
谢钦邀尹明毓下棋，尹明毓教谢钦让她几子，才答应与他对弈。
一番“激烈”的对局之后，尹明毓惨败，棋盘便被她收了起来。
谢钦又提出想听她抚琴。
尹明毓虽然对琴有了点阴影，可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下来，颇有些大家架势地坐在琴后，优雅地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响起，谢钦安静地听着，就只是听着，神情里没有丝毫欣赏之色。
尹明毓弹完一曲，抬头便看见谢钦如此神色，霎时无语，“郎君脸上仿若写着四个字：琴技平平。”
谢钦迟疑片刻，道：“你未曾勤练过，能有这般琴技，应是有几分天赋的。”
难为他绞尽脑汁夸她。
尹明毓又收起琴，主动提出让谢钦为她讲书。
但因着谢钦一句话讲完老太爷旧事，她没存期待，谁曾想谢钦讲那些故事不行，讲史倒是颇有趣，而且博古通今，信手拈来。
尹明毓听得兴致勃勃，总算扫尽先前的满脸无趣。
谢钦见此，便观察着她的神情，挑些她有趣的事说予她听。
不过，夫妻单独相处的时光并未因此而延长。
谢策跟启蒙先生读完书，便会来寻尹明毓，他一歪缠，尹明毓就被带离，许久才能回来。
谢策不过来，谢老夫人也会来探望他，探望着探望着，便忽略了沉闷的孙子，与尹明毓说话。
就连白知许也时不时来找尹明毓。
白知许多知情识趣，尹明毓与她一起说话，眼睛都不离白知许。
每每这时，谢钦便会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暗示来探望的祖母、姑姑、表妹可以离开。
但她们走了，时常会把尹明毓也带走。
谢钦不能看书，无人说话，便只能让婢女取出尹明毓收起来的棋盘，一人执黑子白子对弈。
尹明毓是看到几次他棋盘上厮杀激烈，才意识到谢钦许是无事可做、无所适从，便随口说道：“没想到郎君打杂还上瘾。”
她此言一出，谢钦执黑子的手霎时顿住，许久都未动弹。
可不就是打杂，为皇室、为谢家……
未曾为过他自己……
尹明毓见他静坐不动，反省她方才的话是否有些刻薄，便清了清嗓子，找补道：“我是说，郎君太过辛苦……”
谢钦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抬头看向尹明毓，目光灼灼，“二娘。”
“嗯？”尹明毓与他对视，“郎君要说什么？”
谢钦注视着她，却忽然改口，勾唇问道：“可想做轻浮的事？”
尹明毓微微睁大眼睛。
而谢钦不等她的回答，拉住她的手，缓缓倒下来，由着她压在身上。

第73章
夜里的事，不便赘述，回顾便是酣畅淋漓，各自得意。
随后尹明毓发现，谢钦前两日那种不明显的焦躁状态消失，靠在床上榻上，也不再过分端正，反而有几分闲适慵懒之态。
就像是一株松柏，忽然感受到了阳光，所有的叶子上都被光笼罩，暖洋洋地舒展。
偶尔他垂眸陷入思考之中，依旧容光焕发，不见分毫迷茫之色。
他看起来更好看了。
尹明毓心下感叹，欣赏之余，复又将注意力从谢钦身上移开，专心取悦自己。
刺客的事一出，谢老夫人好几日不准她们再出门，直到近些日子才放松些许，终于松口，答应她出去。
谢策机灵的很，从她们话里听出她们要出去玩儿，便不错眼地盯着尹明毓，尹明毓一动弹，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谢老夫人既喜欢他活泼，又觉着无奈，摆摆手教尹明毓带着他。
于是，尹明毓带着裹成球的谢策和表妹白知许出了门，倒也没走远，就在庄子不远的一条小河。
这条小河流经护国寺所在的山峰和另一座小山之间，离护国寺也不算远，他们在河边一下马车，远远望向护国寺的方向，便能发现那头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
白知许忍不住关注，时不时便抬头远眺。
尹明毓则是直奔冰上，教随从拿出耙犁，便招呼白知许下来。
白知许自小在扬州长大，何曾玩儿过冰，小心翼翼地踩着她方才走过的脚印，往冰上走。
谢策年纪小，不知道谨慎为何物，挣扎着从奶娘怀抱里下来，便倒腾着步子去撵她们。
然而他腿短，对旁人来说不深的雪，一下子便没过他的腿，另一只腿又没跟上，斜着身体地插进雪里，抽又抽不出来，动又动不得，只能边挣扎边喊“母亲”。
尹明毓站在他旁边哈哈大笑。
谢策扑腾，“母亲！”
尹明毓笑够了，才掐着他腋下将他□□，然后突然松手。
谢策刚稍稍腾空，小脚在空中踢了几下，下一瞬，又砸进了雪里，只剩下脸露在外面。
他身上裹了一件毛披风，帽子戴在头上缠的严实，脖子里一点寒风和雪都进不去，仰躺在雪中懵了片刻，便要坐起来。
只是雪太过松软，他的手脚借不上力，无论如何扭动，始终爬不起来，越发显得笨拙。
尹明毓笑得不行，白知许在一旁本来是不好意思笑的，但表嫂笑得那般无良，她控制不住，也悄悄侧头笑起来。
好一会儿，谢策还是埋在雪里出不来，折腾累了，就放弃地一动不动。
尹明毓看他躺在那儿，小脸一圈儿毛茸茸，颇觉有趣，蹲下来，拨弄他的手脚，小手小脚软塌塌的，随便拨弄到哪儿，便耷在哪儿，猫儿似的……
这时，谢策注意到他脸侧毛茸茸的帽子沿上沾了雪，便鼓了鼓嘴去吹，吹起的雪飞起来扑他脸上，教他眯起了眼。
随即谢策咯咯笑起来，又继续去吹，自个儿玩儿的极开心。
白知许瞧他极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得其乐，再一瞧表嫂摆弄完孩子，又专心致志堆雪墙，要将谢策围起来的架势，分明不是亲生，却像极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她们在庄子里与世不争的，京里却颇为热闹。
有人刻意为之，谢家少夫人的流言便渐渐盖过了刺杀一事的讨论。
姜家，姜夫人得知后便找到女儿，问她所说的“韩三郎心上人”是否是尹明毓。
其他家不知韩三郎是谁，却没人不知道谢家，都在私底下议论此事。
纷杂的流言，无人分辨其真假，只为窥见了世家大族的隐私而兴奋。
尹明毓的嫡母韩氏在赴宴时，对着众家女眷好奇的眼神，轻飘飘地不屑道：“得是什么样没规矩的人家，会胡乱揣测世家的女儿不知礼，还与人私相授受？”
“况且，便是不说我尹家的教养，我那儿侄儿足有两年不在京中，是如何山长水远，避过长辈传情的？”
“凭白教人笑话。”
她所言极有道理，有的人信了，有的人却是依然认为“无风不起浪”，仍旧煞有介事地传些自以为的流言。
谢家低调安静，是确有其事，无法辩驳。
尹二娘在庄子上，是被谢家厌弃。
谢家说不准何时便会休了尹氏女……
诸如此类的话，不计其数，尹四娘尹明若本在议亲，登门提亲的人也霎时减少，甚至还有人到长公主面前去说嘴，完全不在意他们一张嘴坏人名声，许是会害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就连韩旌亦深受其扰，关上门待在屋子里，也无法专心读书。
韩夫人为此，一趟趟往尹家跑，在韩氏面前骂那些恶毒的人丧良心，还催着韩氏再解释清楚。
韩氏从始至终没有指责过侄子，到此时也只教她耐心些，道：“谢尹两家不会放任不管。”
韩夫人忍不住露了心里的抱怨：“若知道你家二娘能惹来这么多事，当初就该隔着她和三郎。”
韩氏皱眉，不喜她如此说辞，“二娘最是守礼，三郎也是好的，两人从未有逾矩，嫂子这般说，教外人听去，该如何想？”
韩夫人深呼吸，又压下心里的郁气，扯出一抹笑，歉道：“妹妹莫怪，我只是见着三郎无法安心读书，心里焦急，一时失言。”
韩氏不与她计较，淡淡地说：“过几日便好了，嫂子等等吧。”
韩夫人又能如何，只能回去等。
谢夫人特地派人到庄子上，让他们安心待在庄子，暂且不必急着回京城。
谢老夫人十分泰然，连提都不提那些事儿，每日询问最多的便是吃什么喝什么，对待尹明毓还是那般。
尹明毓更是不理会，该吃吃该玩玩。
那条河成了尹明毓和谢策的新宠，近几日，每日都要去转一圈儿，尤其是谢策，若不在冰上滑一圈儿，这一整日都不得劲儿。
今日，庄子上的仆从要凿开冰捞鱼，这种事儿自然落不下尹明毓。
谢钦换好药，也踏出房门，打算跟他们一起乘马车出门。
白知许一到表兄面前，便如同鹌鹑似的，偏偏她怂还往尹明毓身边儿凑，完全不知道她越是如此，表兄对她越是冷脸。
“母亲！”
人未到，声音先传过来，尹明毓和白知许习以为常，谢钦闻声侧头，却是眉头一跳。
谢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什么样的好裘皮都有，但裘皮贯来都是做披风或是氅衣、帽子，但谢策……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脚上是皮靴，身上是裘皮衣，头上的裘皮帽做成了虎头帽的模样，就连手上都包裹了裘皮手套，身后还有一根尾巴。
乍一看……仿佛是野山猫成了精。
而谢策瞧见父亲，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小腿儿不停，又去羊棚里牵羊。
羊一出来，谢钦更加沉默。
饶是他这几日醍醐灌顶，越发豁达，也想不通，尹明毓到底是怎么做到没有任何障碍的给一只羊穿裘皮衣的。
还缝制了虎头帽扣在羊脑袋上……
虎头羊一张嘴，“咩——”
虎头谢策五指张开，摆在脸边，“嗷呜~”
这是他谢家未来的继承人……
谢钦看不下去，闭了闭眼，抬步先跨上马车，少看一眼是一眼。
谢策迷糊，他先前跟曾祖母做时，曾祖母抱着他喜欢的不行，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就这么走了……
白知许第一次瞧见，也是震惊，现下却只觉得可爱。
尹明毓如今大概能猜到谢钦的心理，捏捏他的爪子，笑道：“甭管你父亲，快些走，你多耽搁一阵儿可是要少玩儿一会儿的。”
谢策一听，连忙牵着羊往马车跑，尾巴在后头一跳一跳。
马车上，谢钦闭目眼神，听到他们上马车也没睁开眼，等到了地方，才缓缓睁开眼。
谢策现下玩儿熟了，一下了马车，便倒腾着小腿儿，一个起跳，下落，落进雪里，然后扑腾着爬出来。
他出了雪，登登跑两步，向前一扑，五体投地扑在冰上，片刻就滑出去几丈远。
可真利索。
谢钦：“……”
而谢策滑出去，爬起来小跑几步，又滑回来，然后爬到岸边，使力把羊拽下去，带着羊一起滑。
尹明毓没去冰上，瞧着仆人拿出凿冰的工具，正要跟着去看，见谢钦立在那儿，便询问了一句：“郎君，可随我们去捞鱼？小郎君这儿有人看着。”
谢钦看向她，随即抬步，走过来。
他们一直走到离谢策极远的地方，方才停下，看着仆人选了合适的位置，拿了工具一下一下地凿冰。
几个仆人一起忙活，花了会儿功夫便凿出一个冰窟窿，一根长杆挂着网，伸下去画着圈儿的捞，拉上来时，隔着网子便能看见活鱼在动。
鱼倒在冰上，仍在蹦跶，众人脸上都带起笑。
尹明毓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接过来亲自捞，学着仆人的样子画圈儿，满怀期待地捞上来，却只有挂着黑泥的空网。
她不死心，又去捞，转得时间更久，倒出来却只有手指大小的小鱼，和旁边仆人捞的活蹦乱跳的大鱼对比极鲜明。
谢钦接过渔网，单手在冰窟窿里捞，他也是第一次做，但渔网拉上来，鱼不比熟手的仆人少。
尹明毓：“……”
谢钦看她面上郁闷，含笑放下渔网，走回到她身边，手在她身后抬起，拍拍她后脑勺，无声安慰。
收回手后，谢钦背手而立，极目远眺，入眼一片白色，云共山一色，旷远苍茫。
慢下来，不匆忙，方能不负此时此景。

第74章
昭帝对成王的“禁足”，便代表着他的偏心。
而成王利用谢家转移了京中众人的注意，他本人不能出门，王府里其他人却没在禁足之列，渭阳郡主借着这个时机，倒是终于能够掺和进父亲的正事之中，和兄长们一起分到些事情。
成王让她促成姬三郎和柳二娘的婚事，将姬家拉拢过来。
渭阳郡主自己有一个郡主府，偶尔便会在外住。
如今领了事做，住在外头方便些，渭阳郡主便从成王府回到郡主府，神情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寻郎君见她数日来难得展颜，也为她高兴，亲手为她沏茶。
渭阳郡主坐在书案后，看着书案上展开的画，想起这几日京中关于尹明毓的纷扰，冷笑，“瞧，这便是区别，谁人敢对我置喙？”
寻郎君端茶过来，看了一眼画，将茶放在她手边，“郡主，喝茶。”
渭阳郡主端起茶，眼里满是意气风发。
而谢家安静的几日，除了看陛下的态度，其实也是顺势瞧一瞧，有多少人对谢家有恶意。
朝堂上，两面三刀的人有的是。
但为了尹明毓和尹家女的名声，也不宜拖太久，是以谢家搜集完证据，便直接教人在朝上弹劾何家放利子钱，牟取暴利之外，害诸多百姓家破人亡。
诸多罪名，或大或小，且谢家指派的官员直接给何家盖了“佞臣”之名，昭帝本就对兄弟阋墙震怒，自己的亲生子下不了狠心责罚，带坏儿子的臣子自然不会姑息，是以当朝夺去了何司马的官职，将其下狱。
而何司马被弹劾的罪名中，很是有一部分来自于何夫人，何夫人自然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当晚，何家夫妻俩便双双“畏罪自杀”死在了监牢里。
何家本就是靠攀高结贵起家，并且凭借权贵继续大肆敛财，除此之外，全无根基。
何司马一出事，何家连带何夫人的娘家，全都成了落水狗。
何家人想要向成王求救，但成王根本不理会他们，大义凛然地表明成王对何家所为毫不知情，对何家弃如敝履。
这是极无情的行为，但成王一贯如此，京中人竟是也毫无意外。
何家人只能又去求嫁到光禄寺卿家徐家的出嫁女，然而徐家避何家唯恐不及，若非徐寺卿不愿背负无情无义之言名，徐夫人甚至想要休了何氏，当然不可能帮何家。
就连何氏本人，也恨不得离娘家远远的，以保全自己。
何家真真是求助无门，只能看着昔日门庭土崩瓦解，富贵烟消云散。
谢家只是起了个头罢了，但何家会瞬间倾倒，是因为成王的冷酷。
追随这样一个冷酷的人，看到了何家的下场，必然会有人物伤其类，谢家只是起了个头罢了。
至于其他传播流言之人，谢家的应对亦是如此简单直接、光明正大。
霎时间，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谢家和尹明毓的是非。
到这时，谢夫人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露面。
宴上无人提起“谢少夫人”，唯有尹明毓的嫡母韩氏，闲话家常似的说：“老夫人他们何时归京？这眼瞅着就过年了，得一家团聚才是。”
谢夫人笑道：“景明在养伤，不好折腾，不过已经去信了，这几日就回了。”
她笑容满面，周遭人眼神交换，有些亲近的人家，便出声附和几句。
谢夫人顺势便说几件他们在庄子上的事儿，语气亲近道：“尹家教养好，二娘是个极孝顺善良，有她在庄子上照料家里老夫人和孩子，我和相爷再放心不过。”
韩氏仿佛她说得就是事实，面色不变，谦虚了几句，转而又说起谢家表姑娘来。
两人一应一合，便将白知许要相看人家的消息放了出去。
谢家庄子——
极孝顺善良的谢少夫人正在被谢老夫人训斥。
她的身边，是蔫头耷脑的谢策。
他们面前的地上，一条小指粗细的小泥鳅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谢策不知什么时候藏了一条泥鳅带回来，巴巴地送给谢老夫人。
他甫一掏出来，谢老夫人以为是蛇，吓了一跳，缓过来才发现是一条死泥鳅。
姑太太担心谢老夫人迁怒，早就带白知许躲回了她们屋子。
而谢老夫人不舍得对疼爱的曾孙发火，气得直敲拐杖，良久才吐出一句不轻不重的“顽劣”，随即就将矛头转向了尹明毓。
是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尹明毓很无辜，垂着头眼神示意谢钦为她说几句话。
谢钦坐在椅子上，略显无奈地看了她和谢策一眼，劝谢老夫人：“祖母，策儿年幼，不懂分辨，误以为好才送给您，您莫生气。”
谢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点头。
谢老夫人瞧着他如此，心口堵得慌，再一瞧地上的泥鳅，嫌弃地摆手，“快些弄走。”
婆子赶忙过来捏着泥鳅出去，谢老夫人瞧不见那泥鳅了，依旧气难消，忍不住又瞪了尹明毓一眼，捎带也瞪了曾孙一眼。
谢钦起身，扶着谢老夫人的手臂往里屋走，劝她：“祖母，策儿只是孝心用错，再大些，懂事理便好了。”
他边走，边给了尹明毓一个眼神，示意她带着谢策离开。
尹明毓收到，拉着谢策出去，方才戳他的脑门儿道：“看你干的好事儿。”
谢策捂着额头，委屈道：“送曾祖母。”
尹明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又好奇地问：“你是如何带回来的？”
谢策学着她的样子，也回头悄悄看了一眼门，指了指羊棚，“羊。”
羊的衣服上有一个兜子，有时会装一些小玩意儿，大多时候皆是摆设，没想到现下被谢策用来偷渡。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鬼灵精怪。
但尹明毓不承认跟她有关，她就是无辜的。
是以尹明毓一本正经道：“你惹曾祖母生气了，需得好生认错，罚你写二十张大字。”
谢策小脸上全都是愧疚，乖巧地点头。
两人回到她的院子里，尹明毓便教婢女给谢策准备笔墨，谢策老老实实地站在椅子上捏着笔写大字。
过了一会儿，谢钦回来，见谢策如此，颇为奇怪。
尹明毓煞有介事道：“小郎君还是极有上进心的。”
谢钦对他儿子如今的脾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不置可否。
他并不再提方才的事，转而对尹明毓道：“京中来信，咱们择日回府。”
眼瞅着就要过年，尹明毓并不意外，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那头，正在写大字的谢策听到两人的话，眨眨眼睛。
待到回程那日，一行人准备离开庄子，谢老夫人瞧了一圈儿，没看见谢策，便问道：“策儿呢？”
童奶娘抬手指了指迷宫，对谢老夫人小声禀报道：“回老夫人，方才钻进去了。”
谢老夫人闻言，便走过去，打量了一圈儿也没瞧见人，便喊道：“策儿，咱们得启程了，快些出来。”
迷宫西北角，传出谢策的声音：“我不在。”
谢老夫人哭笑不得，顺着声音走过去，就见谢策面对着雪墙蹲着，小小一团，哄道：“莫耽搁了回程，快些出来。”
谢策抬头，满眼惊讶，显然没想到曾祖母竟然找到他。
但他紧接着便站起来，紧紧贴着雪墙，抱着墙，摇头：“我不想走。”
谢老夫人见他舍不得，便道：“你若是喜欢，回府再给你建一个。”
谢策想了想，迟疑地摇头，“不一样……”
这时，尹明毓和谢钦走出来。
尹明毓手肘碰了碰谢钦，随即去牵羊。
而谢钦走过去，单手揪着谢策的后襟，将他从迷宫里提出来。
谢策在空中踢腿，要下去。
尹明毓牵着羊走过来，拍拍羊背，叫道：“郎君。”
谢钦领会了她的意思，停顿片刻，提着谢策放到羊背上。
娇贵的羊忽然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腿一软，险些劈叉，四只蹄子一起倒腾，才站稳。
谢策则是坐在羊背上，懵了一瞬，忽然满眼惊喜，揪着羊背上的毛，自动自发地踢腿夹羊腹，嘴里奶声奶气地喊：“驾！驾！”
羊不愿意动，但尹明毓拖着它，它不得不迈开蹄子。
谢钦的手不离谢策的后襟，谢策则是完全忘记了方才还舍不得迷宫。
而谢老夫人瞧见这对儿夫妻就这么轻易地让谢策欢天喜地地出去，再一想到方才她劝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颇为郁闷，满含酸意的眼神瞧了一眼孙子孙媳妇。
再看向谢策时，她忍不住心里后悔：早知道就该收下曾孙的泥鳅，她的曾孙儿可是只送给她一人了。

第75章
流言满城风雨的时候，韩夫人无法抑制地担忧、焦虑。
待到谢家稍一抬手便将流言和传播流言的人按下，韩夫人见识到谢家的权势，重新认识到谢家权势能给自家带来的好处，那些负面的情绪，瞬间又压了下去。
她极拿得起放得下，和儿子一起到尹家，又极诚恳地为前几日的失言道歉，然后略带忧愁地说：“妹妹也是知道的，三郎马上就要春闱，全家都紧绷着，突然出了这么一遭事儿，我是生怕三郎春闱受到影响……”
韩旌亦是愧疚道：“姑母，此事皆因我而起，累及姑母和表妹们，本该我一力承担，却教姑父姑母费心，三郎实在愧疚不安。”
韩旌天赋、人品颇好，韩氏对韩旌这个侄子自然是极喜欢疼爱的，并不责怪于他：“你少年之心，非你本意，此事我不怪你，只是你自身需得反省一二，日后谨言慎行。”
事实上，便是没有韩旌之举，也挡不住有人存心构陷。
可人若是每每经事便先想要甩脱责任，不知自省，恐怕难有进益，前途受限。
韩氏对侄子实在是一片殷切、慈爱之心，才会如此提醒。
而韩旌确实心性难得，十分受教地拜下，“姑母说的是，侄儿日后必定三思而行。”
韩夫人在旁也不插言，直到两人话毕，才言笑晏晏地拜托道：“妹妹，你在京中人脉广些，三郎的婚事也劳烦妹妹上心些。”
韩夫人先前以为姜家有意，可等了许久也等到姜家的信儿，便是不甘心，也只能承认或许是她会错意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惦记着姜家女许久，眼界不由自主地拔高，自然想自家儿子找一门好亲事。
她自己没有门路，只能依赖于韩氏。
韩夫人叹道：“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三郎，妹妹你疼三郎，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
韩氏能理解，却并未应答，而是转向韩旌，问道：“三郎，你如何想？”
韩旌拱手推脱道：“姑母，侄儿想以春闱为先。”
韩氏也是这般想，点点头，方才再看向嫂子：“嫂子莫要急躁，他是男儿，男儿得有本事，才能教人看重，日后建功立业也得凭他自身。”
韩氏还有些话，想要跟韩旌交代，只是不好当着嫂子的面，因此她便借口尹明麟找韩旌，将韩旌留了下来。
但不止韩夫人明白，她有话要与韩旌说，韩旌自个儿也知道，态度极恭敬。
韩氏以长辈之言劝说：“你母亲确是一心为你，甚至有些偏心了，但你不能自傲，也切莫全都随她，要端的正，免得日后兄弟隔阂，夫妻嫌隙。”
“家庭和睦，才是兴家之兆。”
韩旌认真地应道：“是，侄儿记得了。”
韩氏便又道：“景明今日回京，亲家母说要养伤到正月完，趁此机会，你主动些去谢家请教他。”
韩旌神情迟疑。
韩氏一见他神情，便知道他的顾虑，语重心长道：“都是姻亲，态度坦然些才是。且科举于你于整个韩家都极为重要，能抓住的机会便要抓住，莫要被年少时的自尊裹挟，待到时过境迁你就会发现，今时今日你所在意的这些，皆可一笑而过。”
韩旌依然有些沉默，却也没有反驳，“姑母，侄儿会好好考虑的。”
韩氏这才放他去找尹明麟。
但她看韩旌退出去，其实是有些可惜的，若是尹明毓嫁给韩旌，以她的心性，侄子的心性亦会受其潜移默化的影响，于他有利。
但世事难料……
韩氏不再多想，又命人去西角院找来四娘尹明若，再与她说起婚事。
尹四娘是尹家这一辈儿最后一个婚事未定的，前些日子因着尹明毓的事儿，婚事受了些影响，不过也没有大的妨碍。
韩氏见尹明若神情里并无惶惶不安，点头道：“近来一些提亲的人家确有门第高的，只是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你性子柔顺安静，嫁入家世简单的书香门第最合宜。若明年春闱之后，有合适的人选，便会为你定下。”
这些门第高的人家，有一些明显是冲着谢尹两家来的，其中最功利直白的便是忠国公府，先前向三娘提亲，三娘不成，又转向四娘。
而尹明若十分顺从，“女儿皆听父亲母亲安排。”
韩氏便摆摆手教她离开。
另一边，韩夫人先回了韩家宅子，等韩旌午后回来，便询问他：“你姑母与你说了何事？”
韩旌只说：“姑母教我趁着谢郎君养伤有空闲，多去请教。”
韩夫人一听，连忙劝道：“你姑母说的是，前途重要，千万莫要脸薄。”
韩旌不置可否，沉默片刻，道：“母亲先替我准备一份赔罪礼，我亲自去谢家赔罪。”
韩夫人觉得他这般做实在委屈，可也知道确实是这么个理，便答应下来。
谢老夫人他们今日回京，连谢家主都特意叮嘱了几次，府里自然是从早到晚的忙活，就为了迎他们。
正院和东院这些日子没落下打扫，不过无人住，烧的火便少了些，屋子里有些阴寒。
今日，两个院子早早便开始烧地龙火炕烘屋子，所以尹明毓他们一回来，踏进屋子的一刻温暖如春。
而谢夫人十分刻意地吩咐，不让人烧前院的院子，是以谢钦便要在东院养伤。
两人回到东院，尹明毓便有些夸张地扶着谢钦的手臂，玩笑似的故作紧张道：“郎君快快躺下休养。”
谢钦拂开她虚假的殷勤，淡淡道：“我只是箭伤，并未不良于行。”
尹明毓挑眉，意有所指地笑道：“是~郎君的身子骨好，我是见识到了的。”
谢钦瞧了她一眼，不作回应。
光天化日之下，便是没有旁人，他到底还是抛不掉守礼的性子。
尹明毓也没指望谢钦变得知情识趣，还是老古板逗着有趣些。
稍后，银儿带人进来安置行李，金儿则是禀报东院近来的事儿，谢钦去了书房，并未留在堂屋听。
晚膳在正院用，约莫快到时辰，尹明毓和谢钦便相携前往正院。
谢家主今日特地早早回来，问候谢老夫人，关心谢钦伤情，与孙子说话时，皆难得的有几分情绪外露。
就连对尹明毓，亦是比先前温和些许。
不过其他人比起谢策，当然还是差远了。
从前谢策便是父亲都不甚亲近，更遑论不苟言笑的祖父。
但如今谢策较从前大方许多，这次回来，更是对着祖父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极难辨别的童言童语。
但不需要语言清晰，只从他的神情状态，谁都能知道他在庄子上玩儿的极开心。
相比于前些日子的安静，谢家主享受于孙子的亲近，享受此时亲人团聚的热闹，眼神里都是温和的。
而这一切变化，皆是从尹明毓嫁进来开始的，谢家主对尹明毓这个儿媳又满意了几分。
晚膳后，谢钦提出与父亲去书房谈话。
谢家主抱着孙子，道：“有何事，皆可等你养好伤再说，不急于一时。”
谢钦没眼色，仍然道：“儿子的伤并无大碍。”
谢家主只得放开谢策，起身与谢钦一同移步到前院书房。
待到婢女上完茶，谢家主方才严肃地问：“何事？”
谢钦语气坚定，单刀直入，“父亲，儿子想要外放出京。”
谢家主微讶，“为何忽然有此念？”
谢钦这些日子，已经想得极清楚，于是有条不紊地回道：“祖父追封太傅，父亲又是当朝右相，谢家除非送女入宫，否则几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谢家主道：“我并无此意。”
谢钦自然知道。
谢家若有意，不考虑姑太太的性子，凭姑太太的美貌便可一搏，而如今谢家唯一的表姑娘白知许，容貌不俗，心性更胜其母，其实更适合。
但父子二人皆没有这个打算，他们不要滔天的富贵，只愿谢家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
如此，即便谢钦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五品中书舍人，是陛下近臣，各家同辈子弟皆难望他项背，他的一生，也注定要在父祖的光辉之下平庸。
“父子同在朝中为官，儿子在京中，本就极难寸进，外放未尝不是给儿子另一条路，而且……”谢钦眼中渐渐炙热起来，极其认真道，“父亲，儿子除了是谢家子，也想以谢钦之名真正做些实事，造福一方百姓。”
他一贯自持冷静，是谢家完美的继承人，难得有这样的时刻，用如此炽烈的眼神说着他的抱负。
谢家主心下有些感触，然谢钦的身份，每一步都可能对谢家的未来造成巨大的影响，于是他并没有立即作出决定，只冷静道：“此事，仍需仔细考量。”
而谢家主随即便又威严道：“且不说外放的事，你此次受伤，应是更有体会，意外不知何时便会发生，需得有万全的准备。”
谢钦点头，“是。”
谢家主严肃道：“谢家子嗣太过单薄，若是嗣子有任何意外，于谢家都是极大的打击，且策儿也需要兄弟扶持，你要有所计较。”
谢钦沉默，良久才平心静气地问：“我也需要兄弟扶持，父亲为何没早些计较？”
谢家主：“……”
莫名的气氛在父子间蔓延。
在朝堂上百官之首的右相，今日又难得的无言以对。
最后是谢钦出言道：“子嗣一事，乃是福缘，不可强求，如今最紧要的，应是教养好策儿。”
谢家主若无其事地颔首，顺水推舟岔开子嗣一事。
第二日，韩旌向谢钦递了拜帖，谢钦直接回复韩家的下人，让韩旌直接来谢家便是。
当日，韩旌便带着赔罪礼出现在谢钦面前，歉疚道：“谢郎君，先前的事，皆是因我而起，害得谢家和少夫人受流言所扰，本无颜来此，只是思及未能当面道歉，便还是来了。”
“谢郎君怪罪我便是，与少夫人全无干系。”
韩旌极为诚恳，甚至为了避嫌，连“表妹”、“二娘”这样的称呼都不叫了。
谢钦对他没有恶感，甚至其实是颇为欣赏的，但是，欣赏归欣赏，完全没有芥蒂也不可能。
是以谢钦忽视了韩旌的赔罪，面无表情地询问起韩旌的文章。
韩旌还未准备好是否要继续向谢钦请教学问，忽然见他如此大度，仍然关心他的功课，顿时羞愧不已。
谢钦皱眉，“读书需得孜孜不倦，难不成你近日有所懈怠？”
韩旌确实因为流言所扰，有些分神，但他微微抬头瞄见谢钦的神情，便有些不敢承认，连忙心神紧绷，认真回答起来。
他学问是扎实的，是以对答还算流畅，只是谢钦临出京前留的文章，简单描述之后，粗糙的他自个儿都羞于启齿。
甚至无需谢钦训斥，韩旌便自动检讨起来，还给自个儿定了颇为严格繁重的惩罚。
他如此自觉，谢钦倒不好更加严格了，只得道：“我近日无事，下次再过来，莫要忘了提醒明麟。”
韩旌巴不得有人与他一同面对“严师”，立即便应下来。
谢钦道：“回去吧，收心读书，科举为重。”
韩旌答应，随即看向他带来的赔罪礼，“谢郎君，这礼……”
谢钦扫了一眼，平静道：“我会转交给明毓，你若有愧也是该对她，我不便替她言原谅与否。”
韩旌闻言，更加佩服谢钦的品行，越发释然。
待到韩旌走后，谢钦便带着他的赔罪礼回到东院，不动声色地说明它们出自何处。
尹明毓是爱财，对这赔罪礼却态度平平，只从谢钦接下礼之举，询问道：“郎君不责怪他？”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
尹明毓微怔，是说因为她态度坦然，所以并不介意韩旌如何……吗？
而谢钦说完这一句话便转身进了书房，并没有继续对他方才的话进行补充之意。
韩旌登谢家门，瞒不过谢家周遭的几乎人家，其他有心人亦很快便得知。
韩家对外自然声称是探病，但有些人私底下仍然在悄悄议论，对此说辞有所怀疑。
但韩旌腊月最后一日，又亲自带着年礼上门，顺便将他的文章交给谢钦批改。
腊月底和正月初，整个谢家都极忙，便是尹明毓惫懒，也需得跟在谢夫人身边学习年节一应事的流程。
谢夫人还顺带捎上了白知许，教她们看着学着，有空闲了便指点几句。
就连谢策都要不间断的跟着启蒙先生读书，反倒今年谢钦因为养伤，成了最闲的一人。
他连教导谢策时都极为严格，教导韩旌和尹明麟，自然更是不含糊，每每言辞犀利，教两人在谢钦面前笑都不敢露，生怕被抓住了态度不严肃的问题而更严厉地训斥。
以至于这满城张灯结彩的喜庆年节，两人在家里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韩旌无法避免的要与一些同科举子交际，交谈之时，举子们便得知了谢钦对他的指点。
谢钦之名，大邺读书人少有不知的，韩旌竟然能得他教导，一时间惹得京城举子们颇为羡慕嫉妒。
至于那些流言，对于举子们来说，哪比的上这实实在在的进益好处。
而且若真有其事，谢钦哪能如此指点韩旌？
不止举子们这般想，京中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之后，也都渐渐认为先前的流言是有人故意污蔑谢少夫人了。
只是有人对于这般结果，却不甚满意，便给谢钦送了一份特别的年礼。
一个垂髫小童满面忐忑地来到谢家所在的街上，按照吩咐，敲响谢家的大门，而后将木盒扔下，匆匆留下一句“给谢郎君”的话，便逃也似的跑走。
门房将这莫名其妙的木盒拿起，打开一看是个画轴，也不敢多看，便交了上去。
护卫检查过画轴，方才交给谢钦的小厮，而谢钦在书房里摊开画，只一眼便确定，这便是韩旌所画的那幅画，因为落款的字迹就是韩旌的。
但究竟是何人送了画来？又是有何目的？难不成是有人好心帮谢家吗？
谢钦打量着画，沉思。
忽然，谢钦的视线定在画上年轻郎君手中那支桃花上，渐渐皱起眉头。
晚膳前，谢钦独自回到东院，周身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冷意。
尹明毓如常招呼他落座，如常地一心在膳食上，吃得极为专注。
谢钦胃口不佳，随便吃了些，放下筷子，淡淡道：“帕子。”
尹明毓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从绣中取出一方锦帕，递给谢钦。
谢钦面色冷淡地接过她的帕子，一垂眼便看见帕子一角的桃花枝绣纹。
他很早之前便注意到，尹明毓的帕子上皆有绣这玩意儿，不止帕子，还有些别的绣品，也喜欢绣桃花样儿。
且不止桃花，她还不拘一格，格外喜欢桃木……
谢钦倏地握紧手中这方帕子，随即一下一下地擦拭手，脸色越发凛若冰霜。
尹明毓吃着吃着，抬头便见他都要将她的帕子擦烂了，提醒道：“若是手脏，不妨教婢女打盆水洗洗。”
谢钦：“……”
尹明毓一边夹菜一边吩咐婢女：“给郎君打盆温水。”
谢钦冷着脸，将帕子扔脏东西似的扔在桌上，起身去洗手。
他洗得极仔细，每一个指间缝隙都没有放过，洗得骨节分明的手越发白净好看，方才接过帕子，缓慢地擦手。
他的手极修长好看，尹明毓冷不丁瞧见他的动作，忍不住便盯着谢钦的手瞧。
谢钦察觉到，擦手的动作更加缓慢，身上的冷意稍稍散了些许。
残羹冷炙撤下，离就寝时辰还早，两人移步到书房。
尹明毓拿了个话本，便靠在榻上看。
谢钦在书架上扫过，停在了尹明毓的诗集上，取下来又瞧见了封面上的一枝桃花。
他头一遭瞧见这诗集上的字迹，便觉着与桃花不相称，如今看着，更是十分突兀，突兀至极。
谢钦手握得极用力，冷冷地看了一眼封面，手背到身后，拿着诗集走到书案后坐下。
尹明毓舒服地靠在榻上，手边儿的小几上还有几碟小食和果茶，边吃喝边看话本，看到受不了的地方，脸上还露出了些许嫌弃。
谢钦瞥她一眼，手翻开诗集，恰巧那一篇写得是莲。
清冷的声音缓慢地念道：“芙蓉并蒂不染尘，零落芳心瑶池中。”
尹明毓正咬着果脯，忽然听到这熟悉的诗句，尴尬地浑身一抖，回头嫌弃道：“我知道我写得不好，你看便看，念出来作甚？”
谢钦抬眼，凉凉地说：“并蒂莲？芳心零落？”
“是啊。”尹明毓面皮还是厚的，尴尬过了，便淡定地重新躺回去，咬了一口果脯，道，“想吃藕不成吗？莲子降火，我每年都吃。”
谢钦一滞，又继续往下翻，瞧见这一页名为“相思子”，便有些用力地翻过去，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然而翻过去之后，手绷紧，又哗啦翻回来，一字一句地念道：“素手红豆，桃花飞雪，相思何处寄？”
谢钦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象，一对儿已经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站在桃花树下，少年送给少女一支桃花……
尹明毓听到这句，却是身子都侧过来，一脸认真探讨地说：“郎君，凭良心说，我这一句还是颇有意境的吧？应该算不上匠气？”
“呵~”谢钦冷笑一声，“红豆最相思，倒不知你这意境为的是谁。”
尹明毓觉得他是在嘲讽她，与他分辩道：“俗气，谁说思的便一定是那个红豆？”
谢钦听她辩解。
“红豆香糯软甜，久未食便思之。”
尹明毓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想吃红豆沙包，便扬声招呼银儿进来。
银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进来，“娘子。”
尹明毓吩咐她：“明日教膳房给我做红豆沙包，再煮一碗红豆糖水。”
她说完，转头问谢钦：“郎君，你要喝红豆糖水吗？”
谢钦：“……”干脆扭开头，不理会她。
他今日着实莫名其妙。
尹明毓对银儿道：“那就做我一人的，郎君不爱吃糖。”
银儿悄悄瞧了一眼郎君黑沉沉的脸，小声应下，低下头赶忙退出去。
而谢钦手中依旧翻诗集翻得哗啦响。
这一页写的是：“青娥戏沙汀，石落惊仙凫。”
谢钦面无表情，仙凫肯定不是鸳鸯、比翼鸟了，但她就是这么欠。
尹明毓完全不知道谢钦看她的诗都在想什么，不过听到这一句，忽然又有些馋了，便又叫了银儿进来。
银儿缩着肩走进来，根本不敢瞧谢钦，小声地问：“娘子？”
尹明毓道：“我明日还想喝老鸭汤，你记得吩咐膳房。”
银儿点点头，迅速退出去。
谢钦这诗集教她搅合的，实在翻不下去，直接合上，起身离开书房。
尹明毓觉得他奇奇怪怪，但也没搭理，继续躺在软榻上看话本，直到看完一个完整的情节，天色已经很晚，才起身去洗澡。
她回到内室时，谢钦已经阖上双眼，安静规矩地躺在床外侧。
尹明毓从他脚下跨上去，被子一裹，便闭上了眼睛。
良久，谢钦睁开眼，大度豁达道：“你说对韩旌全无情意，我自是信你所言，但那画我瞧见了，便是不心仪，这桃花许是也有几分特别的涵义。”
“过去便过去了，再不提便是。”
他说完，便等着尹明毓的回复，然而尹明毓一直都没有动静。
谢钦霎时便以为，桃花果真对她有重要的意义，倏地攥紧手。
尹明毓翻了个身，背对谢钦。
谢钦胸膛微微起伏，扭头看她，这才察觉不对，撑起上身去看。
尹明毓早就睡着了……
谢钦：“……”
尹明毓，你可真是没心没肺……

第76章
尹明毓一梦到天明，睁开眼发现她竟然还双臂箍着谢钦取暖。
这可是极稀奇的事儿，谢郎君可是受伤都要卯时晨起读书的人，今日竟然还未醒。
尹明毓松开他，也不好像往常那般一睁眼张嘴便喊婢女，而是探身取过床榻边挂着的衣衫，在床里慢慢穿。
她动作轻，但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谢钦觉浅，迷蒙中睁眼。
尹明毓还是第一次瞧见谢钦初醒时慵懒的模样，瞧着他眼神朦胧地看过来，毫无防备的眼神，一瞬间没忍住，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
上天实在是偏心。
她都忍不住要偏心了……
不过大概是因为谢钦平时格外冷静自持，所以此时难得的这种样子，才显得格外特别。
而谢钦眼神渐渐清明，便想起了昨夜的事儿。
她一个人睡得香甜，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忍打搅她，独自失眠到深夜方才睡着。
那时，画和诗集已经不是扰乱谢钦的东西，扰乱他情绪的，归根结底只有一个人——尹明毓。
连婢女都看出他的情绪，尹明毓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她那样聪慧敏锐的人，除非不在意，否则根本不可能迟钝。
谢钦真正介意的，是尹明毓的态度。
他从不曾如此过，还未理清楚该如何应对，于是立即从尹明毓身上抽回眼神，径自起身穿衣。
尹明毓：“……”
瞬间就不可爱了。
既然谢钦已经醒了，尹明毓便也不磨蹭，抓紧穿好衣服，下床梳洗便催促银儿早些安排早膳，她请安回来就要喝老鸭汤！
谢钦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胸口不由自主地发闷，只能转身眼不见为净。
谢老夫人为了谢钦好好养伤，先前发话免了他们晨间的请安，不过尹明毓起来还是会出门转一圈儿，权当散步。
谢钦的肩伤只要不扯动，也不影响他行走，是以谢钦回京后也没有断了请安。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到正院，谢夫人已经坐在暖房里和谢老夫人说话。
今日是除夕，整个京城一醒过来，外头便爆竹声不断，谢策的启蒙先生休假，谢策便也跟着休息，在屋里极有活力地跑来跑去。
他一见到他们过来，便飞奔着跑向两人，嘴里还喊着：“父亲！母亲！”
尹明毓顺手挡住他的冲势，随即向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行礼，闲聊了几句，便告辞欲离开。
谢老夫人问她：“你急得什么？”
尹明毓诚实，笑呵呵地答：“祖母，我教人做了瓦罐老鸭汤，在院里等我呢。”
谢老夫人得到这么个回答，竟是也觉得不意外，摆手赶她走，“走走走，快去喝你的汤去！”
谢策一脸向往，也想喝。
尹明毓便道：“稍后让人送来一罐。”
他们离开不久，尹明毓果然让人送来了一罐。而谢钦坐在桌旁，见只尹明毓面前有一罐老鸭汤，才知道尹明毓送走的是原本他那罐。
更气闷了。
尹明毓见他盯着她的瓦罐，良心使然，便道：“郎君，你我喝一罐汤吧？”
谢钦答应了，亲自拿着勺子盛汤，每一勺都极实诚。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碗，再去盛时，勺子只能捞出一点汤和配料渣，不敢置信地看向谢钦，很想问：你不是克制吗？不是养生吗？喝多了不嫌撑吗？
谢钦不紧不慢地喝汤，抬眼还问：“怎么？”
他一转眼，视线又落在汤勺上，问：“可是我喝得多了？我碗里还有些……”
说着，他便要抬手端他的汤碗给尹明毓。
尹明毓扯起嘴角，婉拒了。
她绝对不是嫌弃，她是理亏，谁让她先送走了谢钦的汤？
反正她还有豆沙包。
而谢钦虽是微微纾解了些气闷，瞧她没吃好，又不忍心，膳后便吩咐婢女明日早膳再为尹明毓准备一份老鸭汤。
晚间守夜，谢家所有人祭祀过祖先之后，都聚在主院。
谢家主与谢老夫人、谢夫人坐在一处说话，谢钦作陪。
外头的爆竹烟花不绝，厚实的窗纸也挡不住烟花骤然划破的绚烂。
尹明毓心痒，谢策也一直趴在窗户边，不管能不能瞧见都透过窗纸向外瞧。
终于等到天黑，尹明毓穿上毛披风，谢策也一溜烟儿爬下椅子，要跟她一起出去。
谢老夫人没拦着，只教婢女给谢策多穿些。
谢家主瞧着尹明毓和谢策的身影消失在屋内，抚着胡须，带着几分温和道：“策儿开朗了许多，极好。”
谢钦侧头望着门出神片刻，也默默起身，穿上氅衣出去。
谢家主注意到，抚胡须的动作一顿，不苟言笑道：“景明……也开朗了些，嗯。”
谢钦问过侍从，一路走到园中，在回廊下驻足，看向梅树旁一大一小两个至亲之人。
园中挂满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应在尹明毓的脸上。她始终含着笑意，正指着梅花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谢策也在附和。
时不时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她的眼里便映出绚烂的光。
这场景在谢钦眼里，温馨至极，美如画卷，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而远处，尹明毓和谢策说的事儿，丝毫跟“美如画卷”不相干。
尹明毓道：“红豆沙、松仁、杏仁……蒸糕、青圆……万物皆可捏梅花。”
谢策仰头，双眸明亮地问：“好吃吗？”
尹明毓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要好吃些，吃食不都讲究个色香味儿俱全吗？”
谢策便道：“要吃。”
尹明毓也想吃，“明儿便让膳房做。”
谢策认真地点头，“明儿做。”
谢钦一走近，便听到两人煞风景的话，立时便收起脸上自作多情的笑，还轻轻瞪了尹明毓一眼。
他神情转变太过明显，尹明毓瞧见，后知后觉地确定，谢钦这两日确实极为不对劲儿。
不过文雅人嘛，毛病多些也是正常的。
而对谢钦这样又板正又文雅的别扭之人，尹明毓眼神微微一动，便只走过去，轻声问：“郎君，你心情不好吗？”
终于要发现了吗？
谢钦故作冷淡地瞧了她一眼，不言语。
尹明毓借着披风的遮挡，悄悄将手伸进谢钦氅衣大袖中，摸到他的手，往他手心里钻。
隔了两日，才想要哄人，若是轻易教她哄好，定不会珍惜。
是以，谢钦推开她的手，便没有其他动作，淡淡道：“你庄重些。”
尹明毓的手还在他氅衣里，当即便窥见他的口是心非，心下腹诽，手指划过他的手腕内侧，一点点向下滑，直到手指穿过他指间，握住。
她轻轻依向谢钦手臂，声音极轻，“郎君~”
谢钦耳朵有些痒，想着夫妻缘分不易，他们又约定好坦诚相待，尹明毓也不知道他的情绪来源于何，这般冷待确实不妥。
而且他身为男子，理应胸怀宽广些，不能教尹明毓一个女子一直主动示好。
谢钦很快说服了自个儿，立即回握住尹明毓的手。
未免教人发现不甚庄重，他还调整了大袖，将两人的手遮得严严实实、不着痕迹。
尹明毓得到他回应，以为没事儿了，本想收回来的，但她一动，谢钦的手握得便紧了些，力道不重，却不许她抽离。
尹明毓便放弃了，和谢钦并排站在梅花树下，看着谢策像只快乐的鸟儿似的跑跳。
三人在外待了两刻钟左右，方才回了正院，继续守岁。
尹明毓不可能干坐着守岁，提前请示过谢老夫人，便让人准备了酒菜，一家人围炉饮酒。
晚些时候，姑太太和白知许到了，谢家主规矩重，寻常用膳也就罢了，却不好与庶妹、侄女、儿媳妇在暖房里守岁，因此早就独自去了堂屋。
谢钦回来后，也与父亲一处。
暖房内，白知许凑到尹明毓身边儿，笑容带着几分暧昧道：“表嫂表兄好兴致，还一道赏梅赏烟花。”
她平常知道表嫂去处，肯定要去寻的，只是今日得知表兄一起去了，这才没有跟过去。
尹明毓哪能教她的话臊到，两根手指捏着酒杯，反过来戏谑道：“表妹明年若是订了婚，兴许下个冬便有表妹夫陪着赏梅赏烟花了。”
白知许除了父亲早逝，未吃过苦楚，父母感情好，到谢家，谢家也是人员简单，又见着表兄表嫂感情融洽，自然是向往夫妻情笃的生活。
但她一个闺阁女孩儿，对这种事儿面皮薄，尹明毓还未说什么，便害羞地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尹明毓瞧着少女娇羞的脸庞，没说什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
少女思春，本就是极美好的，谁没思过呢？长大就知道了，还得是更爱自个儿的女子，更容易掌握主动。
烛芯噼啪作响，谢策今年第一次跟长辈们守岁，熬不住，眼睛迷迷瞪瞪地渐渐阖成缝，小脑袋一点一点。
尹明毓瞧见，蹭过去，手指轻轻戳他的脑袋，微微一使力，便将谢策的脑袋扒拉到另一侧。
谢策头重，一个没坐稳，身子也跟着脑袋倾过去。
他要栽倒的一瞬间，一激灵，从睡意中醒过来，四肢挥舞着，稳住身体，两只小脚重新落在炕上。
尹明毓拿稳酒杯，忍笑。
谢策不知道咋了，傻乎乎地冲她笑。
片刻后，他又开始犯困，这下子整个小身子都在打晃，一会儿前一会儿后。
尹明毓就开始戳他肩膀，谢策往前倾，她就戳着他的肩膀向后，谢策往后，她又在后头抵着他。
谢策睡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但就是没能好好倒下睡。
姑太太坐在炉子旁，“得亏侄媳妇没自个儿孩子，手忒欠。”
“说得什么话？”还得亏没有孩子……
谢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而后转向尹明毓，嗔怪道：“你莫弄他，教他好生躺下睡。”
尹明毓倒是对姑太太这句话没什么感觉，小孩子不拿来玩儿，等他长大些人嫌狗憎，再长大些一本正经，就不好玩儿了。
不过老夫人都发话，尹明毓便扶着谢策的头，将他放下，又随手扯了被子给他盖上。
过了子时，谢老夫人也有些扛不住，谢夫人劝她去睡下，谢老夫人也未勉强撑着。
其他人一直守岁到天亮，互相拜年，或送或得了压岁钱，及至午后，方才得了空回去补觉。
尹明毓戌时醒过来，见她又在谢钦身上，左右也醒了，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手指便微微拨开谢钦的领口，轻轻摩挲他的锁骨。
谢钦感觉到痒意，一把攥住她的手，微微睁开眼，直接侧头，目光找到尹明毓，“明日还要回尹家，为何不睡？”
尹明毓心下可惜没见着昨日他初醒的模样，侧身躺着，手肘弯曲支起头，直接问他：“郎君可是心情不好？为何？”
谢钦摸到她指尖的凉意，攥着她的手放回到被子里，沉默稍许，反问道：“你为何喜欢桃花？”
尹明毓挑眉，虽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却也坦然地回答：“辟邪。”
“辟邪？”
这个理由实在离谱，但又实在符合尹明毓的作风。
而尹明毓的手在被子里，也不甚老实，慢慢打着圈，慵懒道：“郎君不是见过我的桃木剑吗？在我床头自小挂到大的。”
她又慢慢靠近，压在谢钦的手臂上，问：“所以，郎君为何心情不好？”
回答她，以为她喜欢桃花是因为韩旌吗？
谢钦缄默，头一次难以启齿。
尹明毓轻声问：“不是约定好坦诚相待吗？”
谢钦一翻身，单手撑在她上方，故意曲解她的话，贴在她耳边，低沉地诱道：“那便坦诚相待吧……”
尹明毓肩头有些凉，看明白了他的狡猾，好笑地问：“明日不是还回尹家吗？”
谢钦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烛火轻轻晃动，帐幔上鸳鸯交颈，影影绰绰。
第二日，两人在婢女们悄悄交换的暧昧眼神中，神色如常地梳洗，准时坐上马车出门。
尹明毓是真如常，一上马车便熟门熟路地奔着点心碟子去。
谢钦是假正经，轻咳一声，邀请道：“上元灯会，你我同游吧？”
尹明毓爽快地答应下来。
谢钦立时眉目疏朗，便拿起书闲适地看。
然而，尹明毓回娘家，便约了四娘尹明若去灯会玩儿，尹明若在待嫁不便出门的三娘尹明芮面前，欣然答应。
灯会前几日，白知许也与尹明毓说起灯会，想与表嫂一同去玩儿。
尹明毓也是一口答应。
等到灯会当日，谢策这小娃娃不知道从何处捕捉到她们要出去玩儿的事，也歪缠着谢老夫人，“要去看灯。”
若是从前，谢老夫人定不会允许他在这时节出门，但自从年前他小病过一场之后，没少在外头跑，皮实的很，因此谢老夫人便没有拦着，直接让尹明毓带着他去灯会玩儿。
于是，当谢钦从前院回来接尹明毓出门，就发现她身边跟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两个拖油瓶。
带着他们，还得带更多的随从护卫……
谢钦的教养，甚少言语刻薄，但看到白知许和谢策的那一刻，他脑中就是闪过了这个词。
而白知许感知到表兄的情绪，尴尬地问好：“表兄。”
谢钦冷淡地颔首。
谢策就没什么心思了，蹦蹦跳跳地走到尹明毓身边儿，小手握住她的手指，仰头可爱道：“母亲~”
谢钦皱眉，轻斥：“不成体统，稳重些！”
谢策眨了眨眼睛，便稳重地走到远离父亲的一侧，稳重地牵着母亲的手。
谢钦吸气，抬步先行。
待到一行人到了灯会上下马车，谢钦又看到了尹家马车以及从马车上下来的尹四娘。
他的内心已经没有波动，两个拖油瓶和三个拖油瓶，没甚区别。
众人汇合，尹明毓为白知许和尹明若互相引见，而后便直奔举行灯会的长街——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乃是京城的主街，从京城南门始，至皇城门口终。
上元灯会，是京城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动，一连三日不设宵禁，整座城彻夜不眠，整个灯会从外城一直延伸到皇城前的横街。
一个皇朝的欣欣向荣，最是能从百姓的脸上直观体现出来。
月色皎洁，天子脚下，长街上灯火通明，百姓们纷纷走到灯会上来，垂髫小童、耄耋老人、妙龄少女、倜傥郎君……一片昌平之象。
因着白知许的容貌……还有谢钦的容貌，实在太过招摇，尹明毓一到街上，瞧见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便带着众人直奔过去，让他们选。
谢策坐在奶娘的怀里，一眼便相中一只红狐狸的面具，伸出小手指着那面具，“母亲，要！”
尹明毓抬眼一瞧，那面具是成人的，边让摊主取下边选中旁边一张小的红狐狸面具，让谢策自个儿戴。
谢策自然喜欢那个大的，可戴不上去，就接受了小的。
小手扶着面具脸，在后头说话：“母亲，看我！”
尹明毓看了他一眼，将红狐狸面具递给谢钦，而后又选了一张白色狐狸面具，系在脑后。
那边，尹明若和白知许也选好了面具，走过来。
谢钦单手拿着红狐狸面具，瞧着尹明毓的脸藏到了面具后，而后将手中面具系在腰上，付钱时又跟摊主买了一张白狐面具，扣在脸上。
众人这才继续向前。
尹明若聪慧，也有眼色，瞧见谢钦换面具的举动，便轻轻扯了扯白知许，道：“白姐姐，咱们走后头。”
白知许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眼并肩而行的表兄表嫂，会意地点点头。
护卫们就不远不近地护在他们周围，是以童奶娘抱着谢策，跟在谢钦和尹明毓身后，也没有走太近。
前方，有沿街游行表演的人，穿着各种传统服装，跳着祈福的舞，缓缓走来。
谢钦握着尹明毓的手腕，往街边靠了靠，护着她不教人群挤到。
而后侧头看了看谢策等人，见他们都在护卫的保护之下，便又转回来，观赏表演。
他们对面的二楼，是一群士子的文酒雅集之会，褚赫亦在其中。
士子们听到街上舞乐之声，便知道是游行表演开始，纷纷暂停吟诗论学，行至窗边，推开窗户观赏祈福舞。
褚赫端着酒杯，一眼便瞧见人群中极显眼的谢钦，即便谢钦戴着面具，也从他身形气质中一下子认出了他。
实在是谢钦的气质太过独特出众。
褚赫扬声喊道：“景明！”
谢钦抬头望去，两人对视。
褚赫微微抬起酒杯向他一敬，谢钦微微颔首回礼。
灯会这样的大集会，本就鱼龙混杂，就在二人一来一回之际，有小偷趁着人多混乱，下手扯下一个男人的钱袋，转头便钻入人群中。
被偷的中年男人感觉到腰间不对，手摸了个空，一时气急，便将矛头指向身侧的另一个年轻郎君，“小偷！”
年轻郎君自然否认，两人便从口角变为大打出手，渐渐便波及周围的人。
这时表演的队列刚走过中间，百姓推攘之下，有几人便被推进了祈福队列，恰巧队列中有一个人在表演喷火，火苗太长，躲闪不及烧到了一人的衣衫。
“火！火！”
“救命！”
周遭的人有的躲避，有的上去扑火救人，有的拥挤之下动弹不得，互相踩踏……
霎时便一片混乱。
谢钦立时便抬手要护尹明毓向后退，尹明毓却留下一句“你去照看四娘和表妹”，已经向谢策挤去。
谢钦没抓住她，只得回身去寻白知许和尹明若。
而谢策坐在童奶娘怀里，前一秒还在为喷火惊奇不已，下一秒，童奶娘连抱都抱不稳，歪歪扭扭地随着人群移动，护卫们也被冲地四散。
一个贼眉鼠眼、个头矮小的男子挤到童奶娘身边，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掐住谢策的细胳膊，毫不留情地扯。
谢策痛地叫了一声，但叫声淹没在喧闹的人声中。
唯有童奶娘，听得真真的，但拥挤之中，本就行动不便，虽极力护着谢策，却也怕弄疼他，抵不过歹人的力道，尖叫着惊恐地看着小郎君一点点从她怀中远离。
忽然，一只素手钳制住那人的手腕，随后另一只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歹人脸上。
正是尹明毓。
而歹人猛地被打，疼地一懵，抢孩子的动作便缓了下来，手上也松了些。
童奶娘满脸是恐惧的泪，一见少夫人打了歹人，连忙踮起脚奋力抢回谢策，同时尖声喊护卫们。
她的声音警醒了歹人，歹人瞬间眼神狠厉地看向尹明毓，便一手摸向腰侧，一手推开挡在中间的人。
他极有可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尹明毓心中一凛，用她蹴鞠的脚力，毫不犹豫地一脚照着歹人的下三路狠踢过去。
“啊————”
凄厉的叫声瞬间响彻周围，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向叫声处看过来。
整个灯会似乎都静了。
歹人手中的匕首落地，手捂向裆部，疼得几欲昏厥，却因为人群拥挤，倒地不能。
二楼，褚赫的酒杯掉落，士子们下意识地也跟着一疼。
歹人周围的人，看着他痛苦地翻白眼，悄悄后退，惊恐地望向尹明毓。
有个小娘子一直仔细护着的花灯，也掉落在地，听到旁边人惊呼“着火了”，才连忙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踩灭。
护卫拨开人群，立即按住歹人，根本不敢瞧自家少夫人。
唯有谢策，已经忘了害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尹明毓，觉得她的身形极高大，兴奋地喊：“母亲！”
尹明毓教护卫捡起匕首，缓了缓心有余悸的情绪，才通过人群自动自发让出来的路，走向谢策，若无其事地应道：“嗯。”
满是高人的云淡风轻。
周围人不管高低，全都带着仰望之色。

第77章
拥挤的人群一点点向后撤，以事件的几位主角为中心，硬是挤出一块儿不小的空地。
歹人捂着裆部倒在地上，疼得头脑昏迷，左右打滚。
挤过来的护卫们制住他的双手，他连捂的动作都做不了，眼睛没了光。
两个护卫揪着他的臂膀，将他拽起，那歹人也无力反抗，感官都集中在下半身，双腿始终夹着，无法站立。
周围的人每看他一眼，便下意识地瞟向另一侧戴着白狐面具的女子，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
人群后，找到妹妹们匆匆赶来的谢钦双腿像是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中间。
他的脸完全掩在面具后，丝毫看不出神情。
四娘尹明若和白知许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深埋下头，不敢明目张胆地窥探他的内心。
片刻后，谢钦泰然至极地抬步向前，拍了拍最外围一人的肩，声音平静道：“劳驾，借过。”
前头的人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白狐面具，一惊，立即向一旁退去。
“诶呦！谁踩我的脚……”
旁边的人被他踩到脚，喊出声，刚转头要去理论，侧头看见谢钦面上一模一样的白狐面具，霎时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这人反应更夸张些，看看谢钦的脸，又去看中间另一张白狐面具，再回过头来看他的面具，确定一模一样，赶忙也向后撤。
而他的喊声一下子惊醒了围观的百姓。
众人皆回头看，一见到谢钦的面具，瞬间与那两人相同的动作，纷纷向两侧让开。
人潮被什么劈开似的，瞬间出现一条路。
对面，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童张大嘴巴看着谢钦，“哇——”了一声，手指向谢钦，惊喜地喊道：“又一个白狐！”
他一激动，手里的糖人没握住，啪地掉在地上，小童回过神来低头看去，瞬间便变了脸色，张嘴就要哭。
可还没等他嚎出声，他的长辈飞快地瞧了一眼谢钦，赶忙拎着他挤出人群去。
谢钦：“……”
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这般狐假虎威。
他身后的尹明若和白知许又对视一眼，抿紧嘴，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襦裙，掩饰着内心的不平静。
谢家的护卫出声叫道：“郎君。”
谢钦步伐稳重地踏进人群中心，仔细打量过尹明毓和谢策，便对一众护卫严厉道：“护主不力，回府后皆去领罚！”
护卫们垂头：“属下知罪。”
“莫要再教歹人靠近小郎君和娘子们。”
“是，郎君。”
谢钦这才看向护卫手中的歹人，冷声道：“送去京兆府衙。”
护卫领命，拨开人群，提着那歹人出去。
尹明若和白知许跟在谢钦身后进来，径直走向尹明毓和谢策他们。
“姐姐，你没事儿吧？”
白知许也关心地问：“表嫂，可有受伤？策儿呢？受伤了吗？”
谢策已经到了尹明毓怀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
尹明毓先前面对歹徒时急速加快的心跳已经平缓下来，冲两人极淡定地摇头，而后握着谢策方才被歹人抓的那只手，轻轻上下左右转动，问他：“可疼？”
谢策摇头，仍然定定地看着地上。
尹明毓三人注意到谢策的眼神，顺着看过去，就见地上躺着半个糖人，皆好笑不已。
这时候还犯馋，看来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白知许握了握他的小手，笑道：“策儿想要糖人吗？稍后买给你便是。”
谢策一听，终于看向两人，露出个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
尹明若见过他先前胆小安静的模样，只短短数月，便换了个人似的，这一切归功于谁，无需说。
尹明毓则是继续检查谢策的手臂，两根手指轻轻捏他上臂被抓的地方。
谢策小声喊了句“疼”，躲了躲。
尹明毓又让他动手臂，见他这样不喊疼，方才放下手。
因着方才的混乱，祈福舞也停了，他们所在的方位成了堵塞的中心。
谢钦吩咐护卫去查看先前衣衫着火的百姓，又教人疏散百姓，待到祈福表演重新开始，队列缓缓向前移动，才走到尹明毓他们身边。
“脚可好？”谢钦一边单手抱过谢策，一边低头看尹明毓的脚。
尹明毓“啧”了一声，嫌弃地说：“脚没事，鞋脏了。”
谢钦看着她有些脏污的鞋面，处变不惊地问：“还继续逛灯会吗？”
从二楼下来问候他们的褚赫倏地停住，一脸佩服地看着谢钦。
妻子如此……剽悍，谢景明还能从容不迫地问是否逛灯会，实非常人。
而尹明毓看向谢策和尹明若、白知许三人，问他们：“还想继续逛吗？”
尹明若和白知许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此时说继续逛是否有些过于没心没肺了，但事过之后她们确实没多后怕，也是颇为奇怪。
谢策最是干脆，奶声奶气地说：“母亲，要糖人。”
尹明毓一听，便道：“那便继续逛吧。”
不远处，褚赫看向尹明毓带着更胜于谢钦的敬佩，这位才是真正的非常之人。
谢钦抱着谢策转身，便瞧见褚赫站在前方。
尹明毓也看到了褚赫，见褚赫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且没有丝毫陌生之感，一顿，冲他微微颔首示意。
褚赫立时便拱手与她见礼，态度比对谢钦时都要端正。
尹明毓：“……”倒也不必如此。
谢策也还记得褚赫，热情地喊：“羊！伯父！”
羊伯父？
褚赫有些茫然，这是什么称呼。
谢钦纠正谢策，“不可无礼，这是褚伯父。”
褚赫倒是不介意，笑着认下：“无妨，羊伯父便羊伯父。”
白知许有些好奇地瞧向他，尹明若在她耳边低声介绍褚赫的身份，并且说明道：“姐姐的羊，就是褚郎君送的。”
白知许恍然大悟，原来表嫂所谓的“右相家的羊”是来自于这位，“羊伯父”……也是实至名归。
随后，彼此互相见了礼，褚赫便与他们同行。
谢钦问：“遥清，你不日便要启程离京，府里可安排妥当了？”
“孑然一身，说走就走，全无顾虑。”褚赫洒脱道，“不过空宅只留了个老仆守着，还得劳烦景明帮我照看。”
他说得极潇洒，尹明毓三女纷纷侧目。
但谢钦心里亦有所打算，便只道：“我会教府里照看。”
褚赫也没多想，直接道了声谢。
谢策坐的高望的远，这时老远瞧见前头的糖人摊子，便蹬直腿想要在父亲怀里站起来，小手还指向远处，兴奋地转向白知许，告诉她有糖人。
谢钦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尹明毓的手腕。
此时谢策一乱动，谢钦一面抱紧他，一面暂时松开尹明毓的手腕，在谢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斥道：“老实些。”
谢策双手捂着屁股，瞪大眼睛看父亲，似是不敢相信父亲竟然“打”他，紧接着便扭向尹明毓，委屈巴巴地张开手，“母亲~”
尹明毓略敷衍地应了一声，见白知许和四娘一起去买糖人，抬腿也想过去瞧瞧。
但她一动，谢钦便又握住她的手腕，“莫要乱走。”
随即转回去继续与褚赫交谈。
而尹明毓瞧着紧跟在白知许、四娘身后，不敢离太远的护卫，有些无语，不过未免扯到他受伤的手臂，她也不好太过挣扎，就站在谢钦的身边踮脚看那头画糖人的进度。
只是长街上人来人往，总是会被人挡住视线，反倒是谢策，坐在父亲手臂上，视野颇好，将画糖人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面具也挡不住他时不时发出些惊叹的声音。
谢钦余光注意到尹明毓的动作，边与褚赫说话边走向糖人摊旁，教尹明毓能够近些看。
糖人快做好，谢钦复又松开尹明毓的手腕，举起手随意地说：“钱袋在我袖中。”
尹明毓顿了顿，从他袖中取出钱袋，付了钱。
她要将钱袋放回去时，谢钦又借着宽袖，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继续向前。
尹明毓忍了又忍，实在没法儿忍受手腕上一直箍着个“铐子”，便凑近谢钦，咬牙道：“你是怕我咬人吗？拴着我？”
谢钦无奈，“你又胡说。”
尹明毓便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既是如此，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他们说着话，又有路过的行人眼神诡异地看过来，来回在两人脸上扫。
有一个人，格外夸张，一路走一路盯着他们，都擦肩过去了，还扭头盯着他们，一副兴奋又压抑的神情。
尹明毓：“……”
即便知晓行人无法透过面具看到她的脸，还是尴尬。
她略微存了些期待，问谢钦：“我戴着面具，应是无人知道是我吧？”
谢钦回视她，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她觉得……
尹明毓不由自主地望向褚赫。
褚赫本就在观察着他们夫妻，一与她的视线对上，立时便无事发生似的转开。
尹明毓：“……”
既然褚赫都能认出他们，难保没有别的人认出，况且歹人还由谢家护卫送去了京兆府衙……
尹明毓有些不好的预感，她一直都只是窝里横，在外还是十分端庄温柔的，今日之后，京里该如何传言？
郎君们倒也罢了，小娘子们会不会避她唯恐不及？
尹明毓一想到那场面，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命不由我”的悲愤来，也就顾不上挣脱谢钦的束缚。
而另一边，谢府里，谢家三位长辈得到了京兆府衙门送过来的消息，方才知道谢策险些教歹人趁乱拐走，皆心有余悸。
谢老夫人在府里坐等右等也没见出门的人早早回来，越发焦急，气道：“这得是多粗的心，遭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赶紧回来！”
谢夫人也挂心，却仍耐心地劝慰道：“母亲，这不是正说明他们没事儿吗？否则早就派人回府来了。”
“便是没事儿，景明也该派人回来知会一声，凭白教咱们跟着着急。”谢老夫人实在放心不下，继续催人去灯会上找他们回来。
同时，谢家主问清楚了前因后果，一脸深沉地回到后院。
谢老夫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一见他神色，心下不安，连忙问他：“可是有何不妥？”
谢夫人亦是提起心。
谢家主微微摇头，教身边随从与两人说明情况。
待随从一说完，暖房内一片寂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皆是无言。
谢家主挥退随从，神情有些难以言喻，道：“母亲、夫人，我怎么瞧尹氏有些……不同寻常？”
谢夫人：“……”
谢老夫人无语之后，心情莫名平复许多，没好气道：“少见多怪，这不是挺好的吗？哪家的继母有二娘对继子慈爱？”
谢家主自然不是觉得儿媳不慈爱，只是……与他一直以来的印象实在大相径庭，饶是他官至右相，经历诸多，亦是难掩震惊。
谢老夫人不理会他，只每隔些时辰，便催问一遍：“还没回来吗？”
一连问了数遍，外头终于来报：“老夫人、大人、夫人，郎君他们回来了！”
谢老夫人站起身，向门口望去。
不多时，门帘掀开，谢策两手都满着，兴冲冲地跑进来，一个不落地喊了一遍儿，举着糖人送给长辈们。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一见他好好的，心瞬间落到实处，笑呵呵地接过他的礼物。
谢家主亦得了谢策一个糖人，只是他一贯威严，手里的糖人与他极为不搭，偏他还板着脸注视糖人，场面既诡异又滑稽。
谢策送完祖父糖人，一溜烟儿便跑回到谢老夫人身边。
尹明毓和谢钦、白知许三人稍晚些踏进来，一看见谢家主这般，皆是一顿。
而谢家三位长辈看向他们……中的尹明毓，亦是神情复杂。
尹明毓在灯会上又换了一张面具，但在那之前，她已经见了一路各种各样的眼神，这……其实不算什么，是以她若无其事地行礼。
谢夫人轻咳一声，温声道：“二娘，辛苦你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尹明毓柔顺地点头，并未马上告退，而是对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说了谢策手臂可能有的伤。
谢老夫人一听，急忙让人去叫大夫，又埋怨谢钦不早些带谢策回来。
谢钦没有辩驳，安静地听着祖母的责备。
而后大夫过来给谢策检查，手臂上只是有些淤青，并未伤筋动骨，不过为防谢策晚上惊梦，老大夫为他开了一剂安神汤药。
谢策一听要喝苦药，当即便苦下脸，谢老夫人要还给他糖人也治愈不了他的苦楚。
谢老夫人灵机一动，看到谢钦，立马对老大夫道：“快给他也瞧瞧，他伤势未愈，也得喝药。”
谢钦：“……”
白知许站在一旁，垂下头，肩膀微颤，偷偷笑。
尹明毓瞥了她一眼，心道小娘子还是单纯。
果然，下一刻，谢老夫人又点了尹明毓和白知许的名，尤其是尹明毓，非说她脚伤了。
尹明毓不知道自个儿脚伤没伤吗？但她在谢老夫人的视线下，极麻利地承认了：“是，伤了。”
白知许只得也认下来，在正院陪着谢策一起喝完驱寒药才终于得以告退。
谢家主叫住谢钦：“大郎，你且随我去书房。”
几人出了正院，尹明毓和白知许便先目送两人离开。
随后，白知许也与尹明毓告别。
尹明毓却是忽然握住白知许的手，真挚地问：“表妹，表嫂问你一句话，可好？”
“表嫂问便是。”
尹明毓问：“表嫂温柔吗？”
白知许瞬间茫然，“啊？”
尹明毓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重复了一遍。
“……”白知许在表嫂温柔的压迫下，有一丝艰难地、违心地点下头。
尹明毓满意地笑，拍拍表妹的手，“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若闲了，来东院儿找表嫂玩儿。”
白知许自然是乐意找她玩儿的，答应得极顺畅。
而尹明毓借着白知许，顺利地蒙骗过自己，便丢下最后一丝有可能名扬京城的尴尬，从容地转身，昂首阔步地回去。
另一边，谢家主握着孙子送给他的糖人，回到书房，便动作极为不经意地清空笔筒，将糖人插进去。
谢钦见了，戳破道：“父亲，这是儿子买的。”
谢家主眉头微皱，严肃地看他。
谢钦神色如常，又道：“当然，确是策儿要给祖父的。”
谢家主眉头微松，言归正传，“京兆府衙来人，说灯会上的歹人招认，只是想要趁乱拐走孩子，你以为如何？”
谢钦不认同，“据二娘所说，那歹人是直奔策儿行凶，且周遭亦有其他孩童，若只是想拐一个孩子，大可不必选择最不易得手的策儿。”
“而且，歹人还随身带有凶器，若非二娘机警，后果不堪设想。”
谢家主沉思。
谢钦继续道：“儿子甚至怀疑，骚乱亦是有人故意引起，只是灯会上人太多，无法核实。”
谢家主久未言语，忽然幽幽地叹道：“京城是越发不安稳了。”
谢钦斟酌片刻，道：“父亲，谢家恐怕无法独善其身了……”
谢家主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先前说要外放，可有倾向之处？”
“儿子想有所作为，任地偏远些也无妨。”
谢家主道：“你要想好，外放不比京城。”
“自然。”
谢家主目露欣慰之色，“你若是想好了，我便向陛下禀明，待到有合适的空缺，便安排你外放。”
谢钦拱手拜下，“辛苦父亲。”
谢家主目光转向糖人，眉头复又聚拢，为难。
晚些时候，谢钦从前院的书房回到东院，本想与尹明毓讨论外放之事，但见她已经毫无心事地抱着被子睡下，便暂时按下，容后再说。
西院里，谢家主和谢夫人并躺于榻上，也在谈论谢钦外放之事。
“父子若久不相处，必然生疏，不妥。”谢夫人冷静地说，“若大郎外放已成定局，只有两个选择，二娘和策儿随大郎一起外放，或者两人都留在京中。”
他们其实都倾向于两人随谢钦一起外放，但这时又有另一个问题，“该如何说服母亲？”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能等到谢钦外放一事确定下来，再行打算。
毕竟现下只是他们家中商议，还不知是否能够外放，多说无益。
正院，谢老夫人并不知道儿孙的商议，她担心谢策喝了安神药，晚上仍然惊梦，就亲自将尹明毓的桃木剑放在他枕边。
而后，谢老夫人摸摸曾孙安然地睡颜，笑地慈蔼，“你是有福气的……”
第二日，谢策啥事儿没有，起床后看见枕边的桃木剑，拿着桃木剑满屋子活蹦乱跳地跑，边跑还边呼呼哈哈，大侠似的。
谢老夫人笑呵呵地问他：“策儿长大要向祖父、父亲一样厉害吗？”
谢策双眼晶亮，忽地踢出一脚，脆生生道：“像母亲！”
谢老夫人霎时噎住，半晌，才勉强地笑道：“像你母亲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别学她那些糟的，你瞧她好不好意思出门。”
她话音一落，尹明毓便掀开门帘笑呵呵地走进来，“祖母，您要出门吗？”
谢老夫人：“……”
低估她了。
不过正月还未出去，寒天冻地的，尹明毓也确实没打算出去。
但她不出去，她的传说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说灯会上，有一个带着白狐面具的娘子，擒住了拐子，然后便传成了白狐女侠。
但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目击之人煞有介事地讲述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且那歹人的惨状，灯会当天许多人都看见了，所以变成是白狐女侠一脚废了一个男人。
等到京兆府衙又有关于歹人的伤情传出，越发佐证了这个传言。
再后来，白狐女侠是谢家少夫人的传言愈演愈烈，不消几日，京城上下便认定谢少夫人就是传言中的白狐女侠。
因着尹明毓一个继母保护了继子，所以虽然有了剽悍的名声，大体还是赞扬的。
谢家对此事并不回应，也都待在府里等着流言消下去。
唯有谢家主，那几日去点卯，总会面对不同的同僚带着不同的打趣语气调侃谢家的白狐女侠。
谁说一群几十岁的官员就稳重了？他们看人热闹时丝毫不知矜持。
颇具官威的谢右相从未想到有一日会因为这样的事儿，使得他的威严形象出现了意外，就连原先壁垒颇深的寒门官员，瞧见他竟然也有了其他神色。
就连昭帝都听说了灯会的传闻，某一日下朝后，调侃谢家主：“先前秋猎，朕只觉谢卿儿媳蹴鞠极好，未曾想还能勇擒拐子。”
谢家主已经能极从容地应对：“陛下过誉。”

第78章
谢家底蕴深厚，家风持正，谢家主为官刚正不阿，下一代的谢钦也是个端谨至极的性子，因此谢家在京中的形象，颇为高高在上，在世家以外的官员看来，就是太过拿着端着，有极深的隔阂。
先前谢家少夫人私情的传闻，京中议论纷纷时，谢家的形象便悄然发生了些变化。待到谢家因为尹明毓第二次在京中引起讨论热潮，谢家的形象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像是从月宫走入凡尘，人们发现他们也会如寻常人那般闹出些事端笑话，便少了些距离感。
而谢家确是只忠于皇帝，昭帝擢升其为右相，亦是君臣相得的体现，但伴君如伴虎，一个完美无瑕的臣子和家族，帝王任用之时，难免不如一个有些瑕疵的臣子更放心。
昭帝与谢家主君臣之间，大多只谈公事，便是闲谈几句口吻也像是公事公办。
难得昭帝出言调侃，谢家主为官多年，极敏锐地发现了契机，谢家幕僚便建议，起码在昭帝面前，老成持重之中适时流露出些许窘迫，以此让谢家主有官威之余更加如鱼得水。
这是在为难谢家主。
可事实上，因为民间的笑谈，谢家主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某些时候更沉默一些，自然有诸多人替他的行为补充注解。
效果确实是好，但每每，谢家主也是真的无言以对。
不过借着这个时机，谢家主向昭帝请示，将谢钦外放。
昭帝神色之间颇有几分意外，但随即便心有所动，忽然提及：“朕隐约听闻，景明同科的探花郎褚卿即将外放岭南？”
谢家主见昭帝竟然会关注褚赫的去向，不动声色地如实禀道：“回禀陛下，犬子与褚遥清同科进士及第，关系颇好，臣听犬子之言，是褚学监有意外放，且恰巧吏部有空缺。”
“如何选了岭南？确有些远了。”
以谢家在朝中的势力，若是有心活动，定是有更好的去处。
谢家主稍稍沉默。
昭帝这些日子见了几次他这般神情，顿时提起些趣味，问道：“其中可是有何缘由？”
谢家主语气颇有几分不赞同不理解地答道：“褚遥清秉性不羁，乃是为一览大邺河山，方才选至南之地。”
换句话说，也就是为了游山玩水。
昭帝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放荡不羁的探花郎！”
而昭帝笑过，方打趣道：“谢卿莫要太过古板，年轻人如此，不正说明我大邺国泰民安吗？”
谢家主便躬身附和，称颂大邺泰平。
至于谢钦外放一事，昭帝并未直接否决，只教谢钦不必急着回朝，养好伤为先。
这其实便是不反对谢钦外放，只是何时外放，外放至何地，尚未可知。
谢钦并不急迫，既然无需回朝，他便放缓脚步，享受有记忆以来难得的悠闲。
正好春闱一日日临近，谢钦虽说知晓韩旌所画的桃花于尹明毓没有特殊的涵义，但对韩旌还是有些不便言说的小心眼，便教他每日来谢家“指点”。
尹明麟也是一日都逃不脱，每日和韩旌按时按点来谢家点卯，因着春闱尤为重要，全家都让他注意些韩旌，还玩笑自称是韩旌的“伴读”。
可惜韩旌饱受春闱的压力和煎熬，根本无心玩笑，且日渐消瘦。
尹明麟担心韩旌在谢钦的高压之下太过紧绷，为了帮他缓和情绪，顶着谢钦冰冷的视线故意控诉他“严苛”，神态之夸张，十分讨打。
于是谢钦便会给他留更多的功课，满足他贪婪的诉求。
尹明麟：“……”
他分明没有任何贪婪的诉求。
韩旌被尹明麟逗笑，但他其实极为感激谢钦，于他而言，谢钦的严厉，反倒在埋头苦读中给了他指引，教他安心踏实。
尹明麟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看着韩旌的眼神极其诡异，隔日就到谢钦面前替韩旌求更多的“指引”，抚慰他自己因为自作多情遭受的折磨。
韩旌：“……”
虽然高压之下，两人都进步飞速，但是……两败俱伤。
而谢钦作为蟾宫折桂的前辈，这时候看着两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竟是也能够理解当初褚赫在国子监任学监的乐趣了。
这期间，谢钦亲自送走了外放岭南的褚赫。
当日他从城外回来，便随口问了尹明毓对外放的看法。
尹明毓以为谢钦是因为与好友分别，才有此问，也就随口安慰了一句：“岭南是有些远，不过总待在京城里属实无趣，权当是游山玩水了。”
谢钦闻言，温和地说：“若能一览大邺的风光，也算是不枉此生。”
尹明毓点头，若能游玩儿当然是好的，不过岭南实在太远，舟车劳顿赶去赴任，她这种贪图享乐的人，敬谢不敏。
这年月车马极慢，天各一方再见无期，她只能在心里对褚赫表示祝福。
而谢钦自以为确认了她的态度，颔首道：“如此，我便知道了。”
尹明毓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正要问，婢女进来禀报，说谢夫人请她。
两人的话题便终止，尹明毓起身去西院，谢钦则是思忖外放还未定下，便决定留待日后事定给她一个惊喜。
谢夫人找尹明毓，有两件事，一是二月初五柳家老夫人的寿宴，给她和白知许打了新的头面；二是为了二月十二大娘子的祭日。
二月初五当天，尹明毓和白知许戴着新头面，随谢夫人前往柳家。
与上一次极为不同，如今的谢家主官至右相，位高于柳尚书，各家态度亦有所转变。
而另一方面，如今的尹明毓也与上一次初嫁入谢家的新妇不同，她是满城闻名的剽悍娘子，即便她眉目含笑、端庄有礼，众家女眷看向她的眼神皆颇为复杂。
从尹二娘子到谢少夫人再到如今的“白狐女侠”，她给众人带来的观感是时时见时时新。
大家有什么顾虑似的，见礼后便离开，离开了还时不时瞥过来。
分明是柳家的寿宴，谢家三人却有些喧宾夺主，哪怕非她们本意，亦有几分失礼。
谢夫人不想尹明毓在身边影响交际，便教她带着白知许去别处，还冠冕堂皇地说：“二娘，你带知许去认识些年轻娘子，不必陪在我身边。”
尹明毓笑容不变，仿若没有看出谢夫人想要摆脱她的意图，一福身后带着白知许退开。
柳家是东道主，柳夫人按理应该打圆场或者教身边的柳二娘和柳三娘尽一尽地主之谊，但她没有不说，还让嫡女柳三娘去别处招待娇客。
这便有些明显了。
白知许跟在尹明毓身边，抿了抿唇，有些许不平道：“表嫂，她们似乎都在避着你……”
尹明毓看见了，但她不承认，还指鹿为马道：“是你容貌太盛，小娘子们怕与你同行，黯然失色。”
白知许见她还有心情玩笑，无力之下，满眼皆是“表嫂开心便好”。
尹明毓颠倒完黑白，瞧她神色，也有些啼笑皆非，便握着她的手笑道：“今日主要是带你出来见见人，不必在意那些。”
白知许点头，视线落在她身后，一顿，问道：“表嫂，那是与你相熟的人吗？”
尹明毓回头，便见戚大娘子和文娘子相携过来，两厢对视，冲她们颔首示意。
戚大娘子依旧美得教人倍感压迫，一过来就直奔主题，道：“你那事儿我听说了，那种可恨的拐子，就该狠些教训。”
文娘子也点头，一脸嫉恶如仇地说：“我当日也去了灯会，可惜没遇见二娘子，否则定要帮你一起踢那拐子几脚才是，好教这些恶人知道，小娘子和孩子也不是能随意拐的。”
白知许瞧着她娇小温柔的外貌，再听她反差极大的话，微微瞪大眼睛。
她们正说着话，姜四娘子也带着姜合过来。
姜四娘子大大方方，姜合则是扫了白知许一眼后，扭捏地叫了一声“表嫂”。
而她们几人靠近尹明毓，就像是某种信号一般，很快又有其他娘子凑过来，围着尹明毓她们说话。
白知何时在这么多娘子中间说过话，许闻着脂粉香，耳朵里听着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脑袋发晕。
事实上尹明毓有一句话实在没说错，她从前在扬州，确实因为容貌和母亲说话得罪人，在小娘子们中间不甚得意，这是头一次。
以至于白知许陶然之余，越发崇拜游刃有余的表嫂。
尹明毓可不嫌吵，她颇享受被小娘子们包围，瞧一眼那个，再瞧一眼这个，心里一面检讨先前的小人之心，一面遗憾自个儿没有三头六臂，好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远处，正好平南侯夫人问及白知许，谢夫人侧头看见尹明毓在一众娘子们中间，微微一笑，随即吩咐婢女去叫白知许。
白知许出来，走到谢夫人身边，鼻尖还萦绕着散不去的香气。
谢夫人笑道：“知许，这是平南侯夫人。”
白知许听着“平南侯”三字，笑容僵了一瞬才福身行礼。
谢夫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间不明显的变化，若有所思。
平南侯夫人却是直接握住白知许的手，毫不掩饰地夸赞道：“不愧是谢家的表姑娘，模样真是好！”
她说着，直接从手腕上拔下镯子，便要给白知许作见面礼。
白知许对她的身份和行为有些别扭，不愿意也不敢收，便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教她收了，恰巧瞧见另一位相熟的夫人，便与平南侯夫人告辞，待到走远了，才轻声问白知许怎么回事儿。
白知许小声说了。
谢夫人霎时无语，再想起平南侯夫人方才的作态，便有些膈应。
偏偏随后姬夫人过来，也对白知许有些兴趣的模样，她家那位姬三郎是什么情况，当人不知道吗？谢夫人自然是兴致缺缺，便又挥手教白知许去找尹明毓。
白知许也觉得表嫂身边儿舒服些，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回去找表嫂，却发现人都没了。
一问方知，是去了外头，白知许找出去，就见尹明毓和一众娘子们正在瞧什么热闹。
她走到尹明毓身边儿，踮脚看出去，只见远方柳二娘子面色痛苦，而她身边一位神情紧张担忧的俊秀郎君正扶着她。
不远处，姜家姐妹正站在姜夫人身后，冷眼瞧着他们。
“表嫂，这是怎么了？”
尹明毓回头，悄声道：“别管，先看。”
原来白知许离开后，众娘子们与尹明毓聊了一会儿便渐渐散去，唯有文娘子留下跟她说话。
姜合则是一副想与尹明毓说话又不好意思的模样，站在不远处。
没多久，尹明毓便注意到柳二娘子一脸歉疚地过来找姜合说了什么，姜合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跟着出去了。
这场景，尹明毓当即就敏锐地察觉到闹剧的味道，便让人去告诉姜四娘子，然后和文娘子一起出去。
时机就是那么恰巧，她们一出去便看见，柳二娘子和姜合像是发生了什么口角，姜合转身就走，柳二娘子忽然痛苦地跌倒在地，紧接着，姬三郎就出现了，马上站在柳二娘子一边指责姜合。
姜夫人和姜四娘子过来，也将方才的一幕看了全乎，揭穿了柳二娘子的行为，可姬三郎猪油蒙心似的认为她们是一家的，自然偏心姜合。
后来更多人听到动静过来，于是便有了白知许看见的场景。
这时，一众夫人们从里头走出来，姬夫人一瞧见那头的人，脸色立时便冷下来，喝道：“三郎，你还有没有规矩？过来！”
姬三郎不放心柳二娘子，面露为难。
柳夫人忽地热情一笑，挽住姬夫人的手，微微使力，提醒道：“瞧你，咱们两家的关系，三郎就是关心二娘罢了。”
大庭广众之下，又有柳夫人提醒，姬夫人马上调整好僵硬的神情，弯起嘴角笑点头，声音温和了些，问道：“三郎，二娘怎么了？”
姬三郎愤怒地看向姜家姐妹，正要说什么，姜夫人忽然打断，描述了一番方才的事儿，随即别有意味地恭喜道：“柳夫人，你们两家的关系，一对儿小儿女郎情妾意，这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吗？早些定下，好教我们喝两家的喜酒，也省的攀扯不相干的人。”
姜夫人说这些时，看了尹明毓一眼。
尹明毓微一挑眉，姜夫人便又收回视线，并未攀扯尹明毓出去。
姬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她不满意的不是柳姬两家的婚事，不满意的是柳二娘子，可姜夫人如此直接地捅开来，难以收场。
其他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一位与两家交好的夫人出面打圆场，以今日是柳老夫人寿宴为由，暂时带过此事。
尹明毓站在人后，饶有趣味地看热闹，这一次，无人打扰她。
寿宴结束后，谢家三人回府，尹明毓脚步颇为轻快。
但她一入府，便发现府中诸人的神色有些不同，而后到了正院，谢老夫人面容严肃地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旨意，命谢钦任南越刺史。
尹明毓：“……”
好突然。

第79章
尹明毓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谢老夫人的神情又不像。
而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说完，便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正院。
圣旨已下，便是不可更改。
尹明毓轻快的脚步变得沉重，跟着谢钦回东院，方才问道：“郎君，为何忽然会外放岭南？”
“南越刺史因病乞骸骨，官职空缺，暂无合适的人选，陛下便任命我为刺史。”谢钦边说边看着她的神色，微微蹙眉，“你不高兴？你不是说久待于京中无趣？”
尹明毓一噎，她是说过，但是……尹明毓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知道了……便是早有外放的打算？”
谢钦颔首。
尹明毓不想去岭南，立时便揪住此事，故意找茬道：“先前不是约定好，我们夫妻要坦诚相待，这样大的事，郎君怎能不提前知会我？”
谢钦耐心地解释：“我并非不与你商量，只是一来先前并不知道外放何处，二来我听你所言，也不抵触外放，是以才想留些惊喜……”
惊喜……
尹明毓谢谢他的惊喜，要是褚赫走那日，她知道谢钦也会外放岭南，她绝对会死死堵住自个儿的嘴巴，不乱说话。
但此时，尹明毓只能装作极生气的模样，不与谢钦说话。
两人成亲以来，谢钦见过尹明毓恼怒的样子，却没见过她这般冷脸，一时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提前与尹明毓说，思来确实理亏，便好言好语地说：“二娘，此事确是我有错在先。”
尹明毓扭开身。
“二娘。”谢钦扶着她的肩，“你且听我说。”
尹明毓继续扭，发现这个动作不适合她这一把硬骨头，便抬手捂住耳朵，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我也不想看见你。”
谢钦：“……”
尹明毓：“……”
好像有些过了。
尹明毓便又垂下眼道：“郎君，事出突然，我……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谢钦蹙起眉打量了她片刻，越发怪异，以他对尹明毓的了解，如此矫揉造作……实在不对劲儿。
他也需要理一理思绪，便起身道：“我先去前院，晚膳时再过来。”
尹明毓默默地点头，待到谢钦出门，她探头确定他走了，便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而谢钦出了门，凉风一吹，头脑霎时便清明起来。
他先前乍见尹明毓的冷脸，一时有些慌乱，只觉得不对劲儿，现下一冷静，她那模样何止是不对劲儿，简直是异常。
尹明毓遇见歹人，慌乱之时都能迅速作出反应，方才那般作态，岂会只是生气他不告知？
她一定有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
谢钦生出一个猜测，渐渐黑了脸。
晚膳时，谢钦重新踏进东院，已调整好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尹明毓此时已经理清楚思绪，是以神情平静，待他坐下，方才一针见血地问：“郎君，你此番外放，对小郎君如何打算？”
谢钦淡淡地说：“岭南山长水远，他年幼，许是要留在京中。”
尹明毓也觉得很大可能会这般，点头道：“小郎君确实不便随郎君长途跋涉。”
谢钦瞥了一眼她，进一步试探道：“外放岭南确是在我意料之外，辛苦二娘要随我奔波了。”
“……”尹明毓叹道，“一想到郎君与我皆无法尽孝于祖母和父亲母亲跟前，便颇为愧疚。”
谢钦顿时确定了他的猜测，语气带着些凉意，问道：“二娘可有好的解决之法？”
尹明毓像是作出了一个极艰难不舍的决定一般，道：“郎君，不若我代你留在京中尽孝吧。”
谢钦胸膛微微起伏，咬牙切齿地问：“我身边总要有人料理内务，你若是留在京中尽孝，不如我便带走青玉和红绸，如何？”
青玉、红绸就在旁边儿立着，一听到郎君的话，皆露出震惊之色。
而尹明毓看向红绸那赏心悦目的脸蛋，心生不舍，但还是忍痛割爱，极善解人意道：“郎君所虑极是，是得有人照顾郎君。”
青玉、红绸：“……”
虽说两个婢女自小伺候谢钦，但是严厉的郎君和不犯错就颇好相处的少夫人相比，自然是少夫人身边儿轻松些。
青玉倒是还好，红绸霎时没控制住不舍的神色。
尹明毓别开眼，不再看红绸。
这种时候，她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
谢钦没忍住，嘲讽了一句：“你可真是贤惠。”
尹明毓就当他是在夸赞她，左右她皮子厚实，刺两句不怕什么的，不遭罪才是实在的。
谢钦担心他继续瞧着尹明毓，失了冷静，勉强用完晚膳，抬脚便离开东院。
红绸落寞地看了少夫人一眼，也转身和青玉出去。
金儿银儿这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郎君看起来好像生气了，没事儿吗？”
尹明毓幽幽地看了她们一眼，却道：“红绸若是走了，我去哪儿再寻一个俏婢女？”
金儿银儿：“……”
您就只惦记婢女吗？郎君呢？郎君生气了啊！
另一边，谢钦并未直接去前院，反倒冷着一张脸来到西院。
谢夫人见他此时过来，颇为诧异，“大郎，你怎么来了？”
谢钦面无表情道：“母亲，二娘说想留在府里代我尽孝。”
谢夫人惊讶，“这……”
这是她没想到的，按照常理，别人家都是长辈不通情达理，拆散小夫妻，硬是留下媳妇在京中尽孝。
年轻的媳妇，都不会愿意留在长辈们身边受拘束。
但主动留下这事儿发生在尹明毓身上，又不那么让人意外。
只是她儿子看起来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谢夫人瞧着谢钦的脸色，道：“不若你们夫妻再商量商量？”
谢钦冷着脸，道：“既然她想尽孝，母亲明日不妨将谢家管家权交给她。”
谢夫人：“……”
你们夫妻闹别扭，拿我作伐子？

第80章
尹明毓向往天涯海角，但她不向往奔波。
她见过最繁华明亮的人世间，贪恋的不是京城。
谢钦一个世家子，为抱负而远赴千里之外，不辞辛苦，尹明毓不是，尹明毓不想为了谢钦风尘仆仆地跋山涉水。
而她为了让谢家人看到她尽孝的诚意，难得起了个大早，早早来到正院侍奉谢老夫人晨起。
“少、少夫人？！”
正院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少夫人请安的时辰，守门的婆子一见到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天色。
没错啊，这才刚天亮。
尹明毓面色不变，问道：“祖母可醒了？”
守门的婆子收敛了神色，恭敬地回答：“少夫人，老夫人昨夜睡得晚，此时还未醒。”
尹明毓边往里走边道：“无妨，我等祖母醒。”
院内的侍从们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等到看见少夫人的身影，纷纷面面相觑，匆忙行礼。
童嬷嬷出来，也是一滞，不过她见过的世面非小婢女们所比，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行礼，请尹明毓先进堂屋稍坐。
“少夫人，您喝茶。”
尹明毓微微颔首，自在地吩咐道：“再给我端两盘点心，我垫垫肚子。”
婢女应下，恭敬地退下，片刻后便端着她爱吃的点心进来，放下碟子也没退下，就在旁边儿伺候着。
尹明毓边吃吃喝喝边和婢女温和地闲聊：“总能瞧见你，叫什么名字？”
这婢女不过是正院里的小婢女，得少夫人这般温柔对待，回话时满脸都是受宠若惊，“婢子、婢子叫染柳。”
“染柳？”尹明毓轻声重复了一遍，笑道，“名字真好，跟你这模样极相配。”
染柳激动地脸颊泛红，期期艾艾地说不利索话，又不由地眼露懊恼。
尹明毓始终包容地看着，不疾不徐地说话。
金儿和银儿站在尹明毓身后，打量过婢女漂亮的脸蛋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同情红绸。
自家娘子这么快就开始物色新的漂亮婢女了，这手都要伸进老夫人院里了。
得亏娘子不是个浪荡的郎君，否则这见色起意、见异思迁的性子，府里的婢女都得教她祸害了。
她们这里颇为和谐，谢夫人来正院请安，一听说尹明毓竟然早早来了，亦是颇为惊讶，实在是尹明毓惯常准时，绝对不会迟到也休想她提早。
她刚嫁进来时，谢夫人还当她规矩严谨，现下了解的多了，便知道尹明毓惫懒，绝对是不想早起一刻钟，才掐得准准的。
这个关口，她竟然一反常态……
谢夫人想到昨日谢钦特地与她说的事儿，脚步不由慢了许多。
“母亲。”
身后忽然传来谢钦的声音，谢夫人脚下一顿，然后慢慢转身，缓缓露出一抹笑，“大郎……”
谢钦立时便发现母亲眼神里一丝极难察觉的躲闪，心下思忖，踏进堂屋就看见了本不该在这时出现的尹明毓。
谢夫人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色，怪无奈的。
尹明毓则是一见谢夫人和谢钦，便站起身，先向谢夫人请安，随即轻轻叫了一声“郎君”。
谢钦背手而立，眼神颇冷淡，却又不忍真的冷待她，教她难堪，便浅浅点了一下头。
尹明毓嘴角上扬，其实真的不怪她仗着摸清楚了谢家人的脾性就有恃无恐。
谢钦瞧见她脸上的笑意，立时转开眼，径直落座。
而尹明毓分明瞧见了他明晃晃表现出来的不愉之色，却没多管，亲自去给谢夫人端茶倒水，“母亲，喝茶。”
谢夫人：“……”
殷勤太过了。
谢夫人接过儿媳妇奉的茶，慈祥道：“二娘，你快去坐，我这有婢女伺候。”
尹明毓乖巧地点头，乖巧地坐下，完全感受不到身边谢钦散发出的冷气似的。
谢钦看向母亲。
谢夫人端起茶杯，低下头，轻轻啜了一口。
昨夜谢钦从西院离开，谢夫人与谢家主谈过，谢家主对于尹明毓想要留京尽孝的态度，赞成多过反对，主要就是因为谢策，不想谢策这般小便随着父亲去外放。
岭南实在太远，他们顾虑颇多。
然而先前就谢钦的外放，他们考虑许多，却绝对没想到儿媳妇竟然会如此“孝顺”，都不用他们这些长辈从中作梗……
可一面是儿子，一面是孙子，他们做长辈的……也很为难啊。
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脚步有稍重些的，有极轻快的，无需多想，定是谢老夫人和谢策。
片刻后，帘子掀开，谢策先跑出来，随后便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像是没睡好一般，满脸倦容，瞧见尹明毓的一瞬，也顿了下。
而谢策一见到尹明毓，瞬间满脸惊喜，“母亲！”
“诶！”尹明毓极热情地回应，冲他招手，“小郎君，来吃点心。”
她太过热情，连谢策都觉得反常，脚步迟疑下来，脸上的惊喜渐渐转为疑惑。
谢钦不禁冷笑一声。
尹明毓听见了，但她依旧笑吟吟地，起身向谢老夫人行礼，又继续招呼谢策，脸上挂着慈母笑，“小郎君，不想吃点心吗？”
谢策咬手手，不敢过去。
谢老夫人白了她一眼，道：“策儿，你父亲要外放了，昨日曾祖母如何与你说的？”
谢策一听祖母的话，赶忙脚下一转，颠颠儿地远离母亲，跑向父亲。
尹明毓：“……”
她寻常是怎么他了？
不过他小不点儿没见识，尹明毓不能跟他一般计较，淡定地起身给谢老夫人倒茶。
这下子轮到谢老夫人如坐针毡了，满眼狐疑，“你好端端地，作什么怪？”
尹明毓：“……祖母，瞧您说的，孙媳这不是想孝顺您吗？”
谢老夫人敬谢不敏，“你们安生些，我就能延年益寿。”
而谢策站在父亲身边儿，圆溜溜的眼睛谨慎地看了母亲一眼，趴在父亲腿上，自以为说悄悄话一般，捂着嘴对父亲说：“母亲，奇怪~”
谢钦余光扫过尹明毓，淡淡道：“你母亲是无利不起早，你还小，不懂。”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全都看向尹明毓，谢老夫人不知她图的什么，谢夫人却是明白的。
尹明毓心里悄悄哼了一声，泰然自若地坚持倒完茶，方才重新坐回去。
姑太太和白知许这时也到了，她们来这么长时间，除了第一天请安时偶遇，这还是第一次尹明毓先于她们到，一时间还以为她们来晚了。
待到谢老夫人叫她们进来，姑太太才有些疑惑地问：“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吗？侄媳妇竟然来这般早……”
金儿和银儿站在尹明毓身后，都有些替自家娘子尴尬。
尹明毓却丝毫不害臊地叹道：“唉——如今想来，我这晚辈做的确实不够好，日后定然反省、改正，好好尽孝。”
她顺着说，姑太太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边走边一眼一眼地瞧她。
白知许跟在姑太太身后，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而姑太太一落座，便看向谢策，道：“策儿，你父亲就要外放了。”
谢策对外放其实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父亲要出门，他的印象里出门就是很寻常的事，所以趴在父亲腿上，小手托着下巴，只应了一声：“嗯。”
反应很淡，没有多少不舍。
谢夫人瞧着，微微蹙眉，心觉不妥。
昨日谢钦所言，她本还有几分犹豫，可此时看谢策的模样，若是日久不见，好不容易亲近的父子俩岂不是要彻底生分？
谢夫人抬眼，对上儿子的视线，轻咳一声，说道：“二娘，我听大朗说了，你这孩子孝顺，想要留在京中尽孝。”
谢老夫人闻言，顿时转向尹明毓，不可思议地问：“你要留在京里？！”
姑太太和白知许也没想到尹明毓竟然不跟谢钦外放，吃惊地看着他们夫妻。
谢钦垂下眸，抬手轻轻抚着谢策的头。
尹明毓没解释，笑着默认下来。
这时，谢夫人又道：“你既然有孝心，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阻挠……”
尹明毓微微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谢夫人道：“从今日起，便学着管家吧。”
尹明毓顿住，目露茫然，她……没听错吧？
谢钦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淡淡地看了一眼母亲。
谢夫人顿了顿，又改了措辞，道：“我年纪也大了，该享享儿媳妇的孝心了，你留在京里，正好接下管家权，教我歇歇。”
尹明毓：“……？！”
管家？！
尹明毓身后，金儿和银儿与她几乎是同款震惊，若是自家娘子接了谢家的管家权，她们……她们哪还有一丝清闲？！
尹明毓忽然想到什么，倏地转向谢钦。
谢钦将谢策抱在腿上，平静地回视，不见丝毫得意。
谢老夫人眉头紧锁，来回瞧着他们的神色，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陷入沉思。
白知许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许她插嘴，然后视线不住地移动，内心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天呐天呐！
她完全没想到表兄外放竟然会有这样的发展，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惊扰。
这就是表嫂看热闹时的心情吗？虽然知道不太好，可是好刺激……
谢夫人看着尹明毓道：“先前我与你父亲便考虑，南越虽是岭南大州，州城也不是荒郊野岭，吃苦倒是不至于，但到底偏远了些，舟车劳顿，人生地不熟，不比京城。我们这些长辈又不在你们身边，管不到你们……”
谢夫人刻意停顿稍许，笑道：“但你若是想清楚了，愿意留在京里孝顺长辈、照看策儿，也好，我们就不必为难了。”
尹明毓在心里权衡着管家和外放的优劣。
谢家她都已经摸熟了，管家是要辛苦些，可她又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谢钦外放定然要急赶去赴任，路程遥远，太辛苦了……
尹明毓一想到她在马车上颠簸的几欲散架，心里瞬间便有了偏向。
而谢夫人瞧着她陷入思索，又意有所指地说：“大郎乃是一州刺史，府里总得有人照看，我们远在天边顾及不到，万一……你也只能体谅……”
谢钦闻言，微微皱眉。
谢夫人自然知道儿子的品性，也知道儿子在女色上极为自持，但她得提醒尹明毓，男人在外，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谢钦……到底没有反驳母亲的话，而是注视着尹明毓，他也想知道，尹明毓到底会如何选。
尹明毓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她被颠吐的场景，即便听到了谢夫人的话，想的也是自己的感受。
她的心意已经极明显了。
尹明毓抬起头，在众人的视线下，缓缓开口：“母亲，我是愿意留在京中的。”
谢钦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谢老夫人、谢夫人等人皆无言以对。
谢钦胸腔里充斥着愤怒，但他怀里抱着谢策，极力控制着情绪，放下孩子，看也不看尹明毓，甚至有些失礼地未曾与长辈们道别，大步离开正堂。
姑太太和白知许头一遭看到谢钦这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待他消失在屋内，方才重新找回呼吸，而后眼神中带着些敬仰地看着尹明毓。
唯一不受影响的便是谢策，站在地上，摸了摸肚子，天真地说：“策儿饿了……”
谢老夫人对他招招手，道：“策儿，跟曾祖母去用早膳。”
谢策立即便过去，小手放在曾祖母手中，问：“祖母？母亲？”
谢老夫人道：“她们不缺一口吃的，咱们吃咱们的。”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尹明毓，领着谢策去用早膳。
谢夫人也找回了思绪，叹了一声，道：“我和你们父亲不勉强，你和大郎商量好便是。”
随后，谢夫人也离开了。
姑太太啧啧两声，想说什么，但还未开口，白知许便出声打断，跟尹明毓告辞后拽着她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就只剩下了尹明毓主仆三人和几个正院的婢女。
尹明毓略显严肃地半垂着头，正院的婢女们全都不敢发出声音打扰。
金儿银儿瞧了一眼自家娘子的神色，面面相觑，最后银儿上前，请示道：“娘子，咱们回东院儿吗？”
尹明毓点点头，起身往出走了几步，路过婢女染柳时，忽然又停下脚步，仔细瞧了她几眼。
染柳迷茫又忐忑，“少夫人？”
她容貌虽是不如红绸娇艳，但看起来清纯又可人，若能放在跟前日日瞧着，定然也是极赏心悦目的。
尹明毓身随心动，当即脚下一转，便去寻谢老夫人。
染柳不解，小鹿一样的眼睛转向少夫人的婢女。
金儿和银儿：“……”
她们太了解自家娘子了，像她们长相平平，不得娘子另眼相待，便只能做苦力。
不过长得再好，也是无用的，郎君长得多好，红绸长得也好，不耽误她物色下一个……
而尹明毓一进去，便殷勤地接过婢女布菜的活计，伺候谢老夫人用膳。
“祖母，您吃。”
谢老夫人不动筷子，睨了尹明毓一眼，颇嫌弃道：“你有讨好我这功夫，不妨去哄好大郎，那才是正经的。”
“一定哄。”尹明毓又为老夫人夹了一筷子煨口蘑，凑趣儿地说，“此时祖母用膳的事儿更要紧些。”
谢老夫人教她说得肉麻，嗔道：“你要么坐下一道用膳，要么回去，莫要在这儿作怪。”
尹明毓瞧谢老夫人可没有嘴上那般不喜，大大方方地坐下，笑呵呵地给自个儿盛了一碗竹叶粥。
谢策见母亲和他吃了一样的粥，自己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大口吃下去，然后给她看空空的勺子。
尹明毓见了，毫不犹豫地夸赞：“好，多吃些。”
于是谢策便笑眯眯地又舀了一勺，大口大口地吃。
尹明毓看他吃的香，也饿了，捏起勺子便吃。
谢夫人瞧她和谢策似是一般无二的无忧无虑，微微摇摇头。
尹明毓喝了半碗粥，觑着谢老夫人的神色，试探道：“祖母，青玉和红绸跟着郎君去伺候，孙媳的院子人就有些不够用了……”
谢老夫人看向她，想看她这没心没肺的要说些什么。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祖母，您院里的染柳，孙媳瞧着极讨喜，能不能……”
她的意图溢于言表，谢老夫人气得，没忍住伸手戳她的脑门儿，“大郎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她都心疼自个儿孙子了。
这没心没肺的，这时候还惦记她院里的婢女！
而谢策一见曾祖母戳母亲的头，先是瞪大眼睛，随即便两只小手捂住嘴，低下头偷偷地笑。
谢老夫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更加无力，瞧她的曾孙都被带成什么样儿了。
“走走走！莫在这儿气我！”
尹明毓看看粥碗，道：“您好歹让孙媳喝完粥。”
谢老夫人想起正堂她手边空了一半儿的点心碟子，毫不留情地赶人：“快些从我眼前消失。”
尹明毓依依不舍地起身。
谢策见了，舀起一勺粥，吃得更香，眼睛都弯成了一道月牙。
尹明毓：“……”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学会看热闹下饭了……
尹明毓怀念了一下当初那个乖巧安静的小娃娃，饿着肚子离开。
她再次路过染柳时，可惜地瞧了她一眼，脚步不停地出门。
金儿和银儿老实地跟在自家娘子身后，虽是打心里最敬重忠诚主子，还是在心里悄悄腹诽：就该教她家娘子看得见摸不着，吊着才会放在心上。
而三人回到东院，并未在东院里见到谢钦，问过婢女，说是郎君未曾回来。
金儿和银儿还是有些担忧的，便道：“娘子，万一在岭南，有不要脸的，爬上郎君的床，再生下个一子半女，对娘子您恐怕不利。”
尹明毓拄着下巴，出神。
人心最是难控，尤其是这年代，男人若是有意，根本不会在意妻子的想法，毕竟有权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不过谢钦的为人，已经是极难得的，她不想辛苦归不辛苦，也没必要主动跟谢钦离心。
还是得哄一哄的。
尹明毓起身，“准备笔墨。”
过了一会儿，尹明毓走到书房，微微挽起袖子，绞尽脑汁后，提笔写了一首情诗。
银儿跟着尹明毓这个主子，也没什么文采，但道理还是懂得，瞧着那墨迹一点点变干，问道：“娘子，您这算不算是班门弄斧？”
而且惹火了又去哄，何必呢？
尹明毓拿着帕子边擦手边道：“你不懂，这不是情诗，这是敲门信。”
她拿起纸，抖了抖，教墨迹干得更快，问两人：“你们谁去送？”
银儿毫不犹豫地摇头，她怕。
于是只能金儿担当起这个重任，拿着自家娘子的敲门信，来到前院，等候郎君召唤。
书房内，谢钦听闻尹明毓的婢女前来，没有任何波动。
什么“尽孝”，不过是借口罢了，归根结底，她根本就不在意。
既是如此，他也没必要强求。
谢钦冷声道：“不见，教她回去。”
小厮领了话出去传达，金儿只得将信封交给他，让他呈给郎君。
小厮又双手捧着信封，回转到书房内。
谢钦看着那信封，并不想理会。
但他也不说如何处理，小厮捧着信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良久，谢钦方才道：“拿过来。”
东院——
尹明毓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图册，认认真真地挑选。
银儿不好意思看她手里的东西，瞧了一眼天色，略有些焦躁地问：“娘子，晚膳都过了，郎君是不是不会回来啊？”
尹明毓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敲门信，当然是我去，难道还能教生气的人主动来找我吗？”
银儿一听，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佩服道：“还是娘子您能屈能伸。”
尹明毓听着她这话，怎么都不像是夸赞，却也没跟她计较，手指在图册这一页点了点，起身。
银儿连忙教人去提灯。
尹明毓第一次踏进前院里谢钦的院子，从进门便开始左右打量。
昏暗之下也能瞧见，这院子颇为雅致，不像东院，都让她的羊啃秃了，谢钦竟然也从未言语过半分。
前院的小厮不敢拦少夫人，又怕郎君发怒，便小心翼翼地请少夫人稍等，他进去禀报。
尹明毓瞧他不懂变通，便侧头对金儿银儿示意。
金儿银儿便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儿，小声道：“你不会装作拦不住吗？”
小厮：“……”
尹明毓已经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小厮憋了少许，干巴巴地喊道：“少夫人！少夫人！小的得禀报！”
虽然演得极差，金儿银儿还是给了他鼓励，而后钳制着他，走远了些守着。
书房内，谢钦坐在书案后，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余光却注意着尹明毓进门、关门的一系列动作。
反正他就是这性子，尹明毓也不在意，径直走近他，绕过书案。
谢钦一言不发，作出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姿态，无声地下逐客令。
尹明毓轻笑，一只手搭在谢钦肩上。
谢钦仍没给她一个直视的眼神，平静道：“且回吧，我独自外放便是。”
尹明毓没理会，直接挤进谢钦和书案中间，轻轻一提襦裙，直接跨坐在谢钦腿上。
谢钦一惊，看向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
随即，谢钦又反应过来，扭开头的同时收回手，皱眉斥道：“尹明毓，这是书房。”
她当然知道是书房。
尹明毓抬手，轻轻搂着他的脖子，追着他的眼睛，“郎君，你若是气，罚我好不好？”
谢钦握着她的手臂，冷声道：“下去。”
他的手根本没使力，口是心非的很。
尹明毓摇头，不叫“郎君”了，直接叫他的名字，“谢钦~”
谢钦：“……”
手上的力道越发轻。
尹明毓便又叫了几声，还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
谢钦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脸色依旧紧绷，“尹明毓，玩弄人心，可是有趣？”
尹明毓抱着怀柔的心来的，自然是不认的，贴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哪有玩弄？我是什么模样，不是都与郎君坦诚相待了吗？”
谢钦绷紧，掩不住地愤怒，“所以你是没有心吗？”
尹明毓委屈地说：“岭南，千里之外，郎君要赶着去赴任，我哪里吃得消？”
她将自个儿白嫩的腕子抬到谢钦眼前，倒打一耙，“谢钦，你就舍得我辛苦跋涉吗？”
所以你宁愿夫妻分离？
谢钦最终没有问出来这个事实，只捏住她的腕子，轻声斥了一句：“娇气。”
尹明毓立马便抓住了他的软化，低下头。
“莫要在书房胡闹。”谢钦抱着她起身。
尹明毓挂在他身上，笑得不加掩饰。
谢钦瞥见，轻轻拍了她一下，心道：且没完。

第81章
尹明毓主动和好，谢钦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外放是他求的，旨意忽然下达，大娘子祭日之后他就得赶去赴任，这时候说带尹明毓一起去外放，确实太过仓促。
是以，谢钦便与父亲、母亲商议：“二娘跟我赶路，确实辛苦，我打算走海路，先去岭南，安置好之后，再寄信到家中，正好那时天暖，二娘再慢慢游玩过去也无妨。”
谢家的家底，那些路途上的巨大花费完全不必考虑，因此他说得极轻松。
而谢家主闻言，也不置可否，儿媳妇是否随谢钦赴任，他皆可。
谢夫人却露出些不赞同，直接问：“你不打算带策儿？”
谢钦有条有理地说：“岭南与京城大不相同，成人尚且需要适应，策儿太小，还是留在京中妥当。”
“不行。”
谢夫人坚决道：“你说要等准备周全，二娘再去，可以，但是得带策儿一起去。”
谢钦劝说，谢家主亦是担忧孙子在外。
谢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就一句话，必须带策儿。
一家三口没能商量出个结果来，谢钦便暂时离开，他外放需得准备诸多，颇为忙碌，只是抽空来与父母说话。
谢家主等他走了，又劝说谢夫人：“策儿留在京城，日后读书也便利，去外面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顾及不到。”
“有大郎和大郎媳妇照看，府里再多派些人，大夫也从京里带过去，小心些没什么大碍，瞧策儿这一冬跑跑跳跳，多结实，出去不见得是坏事。”
谢夫人更顾忌的，是另一件事，“但父子隔得远了，生分下来，到时二娘再生下一男半女，大郎偏心长在跟前的，策儿将来如何自处？”
谢家主是男人，认为她的担忧没有必要，“策儿是长子，大郎有分寸，便是有所偏心，也不会不顾礼法。”
谢夫人才是觉得男人想当然，自以为注重礼法便是一碗水端平。
谢家主见她神色，又道：“纵是如你所说，策儿跟在他们夫妻身边外放了，两人又有了孩子，便不会偏心了吗？策儿日日看着，又如何自处？”
谢夫人肯定道：“二娘不是那样的人，恐怕到时也是策儿和弟妹亲近更多些。”
两人各执一词，谢夫人便提出去请示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当然是不愿意谢策跟着外放吃苦的，可若是谢钦一定要尹明毓去，她便站在了儿媳谢夫人这一边。
谢家主无法，只得同意，然后便教谢夫人着手准备更多，衣食住行全都得一一考虑在内，又去四处搜寻愿意随行的好大夫。
谢老夫人不管事了，可自从与儿子儿媳说过话之后，知道谢策要远远离开她身边儿，情绪便有些低落。
春闱开始，谢家没有举子应考，除了谢钦教人稍稍关注着韩旌，整个谢家都在为谢钦远行忙碌。
另外一个事儿，便是二月十二，谢策亲娘尹大娘子的祭日。
当年，尹大娘子艰难生下谢策，便出了血，请来了太医也未能救回，第二日便撒手人寰。
因此，谢策的生辰是二月十一，他生母的祭日是二月十二。
小娃娃年纪小，又和生母祭日只相隔一日，便无人特意为他庆贺生辰，只一大早为谢策准备了长寿面。
其实按理来说，谢策还在孝期，应该守孝的，但谢家除了在衣衫上稍注意些，为他的身体考虑，并没有在吃食上太过避讳。
不过谢策虽然不过生辰，但他二月十一和二月十二这两日都没有安排课。
他爱跟尹明毓玩儿，二月十一这日，一大早在正院吃完饭，就被童奶娘领到了东院。
这几日，谢夫人并没有让尹明毓过去跟她管家，谢钦也忙着安排带去岭南的行囊和人手，尹明毓白日里没有事儿，便在东院里晃，打算折腾折腾她这一亩三分地儿。
谢策是个小尾巴，她在院子里转，他就要跟着转，还要骑在羊身上跟着转。
尹明毓的羊如今已经是成年羊大小了，驮着他极轻松，年前从庄子回来之后，尹明毓就让人打了一个小小的鞍，还有缰绳。
谢策要骑羊，她就教婢女套上羊鞍，然后让一个婢女在前头牵绳，两个婢女在左右护着他骑。
尹明毓安排完就不管他，自己在院子里转，时不时地站定，托着下巴琢磨这片地种什么菜，好给羊吃。
谢策学着她的样子，也小大人似的托下巴，一脸思考状。
金儿和银儿有事儿干，倒是没一直跟在她身后，忙完了才过来。
银儿以前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见自家娘子如此专注，便诚心诚意地发问：“娘子，不管种什么，不是都应该先翻地吗？”
尹明毓一听，恍然大悟，“有道理。”
谢策小脸上也满是认真，点头学话：“有道理。”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引得众人一阵发笑，而他自己左右瞧瞧，最后看着尹明毓笑，也坐在羊身上露出小牙，笑起来。
他们心情都好，成为坐骑的羊心情显然就不甚美妙了，蹄子踢踢踏踏，咩咩叫个不停，只是因着前面两侧都有人，暴躁不起来。
尹明毓晓得它娇贵的很，脾气也不咋好，走过去在羊头上揉了一把，威胁道：“莫躁，否则不给你吃胡萝卜。”
谢策有样学样儿，也趴下身，一手搂着羊脖子，另一只小手够它的羊头，奶声奶气地叮嘱：“摔我，不给糖葫芦。”
什么糖葫芦？
尹明毓忍俊不禁，“想吃糖葫芦了？”
谢策倏地坐直，两只眼亮晶晶的，写满了“想”。
他动作太快，两侧的婢女生怕他摔了，连忙张开手臂护着。
尹明毓却是抱着手臂，和他对视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拒绝：“想也没有。”
谢策的脸立即便晴转阴，软塌塌地趴在羊身上，搂着羊脖子嘟嘟囔囔：“好可怜，没胡萝卜……”
鬼灵精怪的。
不过大概也就是小孩子，才这么无忧无虑，大人若是像孩子一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不可爱了。
尹明毓良心坏的很，偏就不给他糖葫芦，待他又在东院玩儿了一会儿，便让人牵着羊驮着他，送回到正院去。
隔日，大娘子的祭日。
谢家所有人桌上都换了素食，尹明毓是大娘子的庶妹，没现下这一层关系，在尹家时也都会随着嫡母，和三娘四娘一起祭奠大娘子。
尹明毓没什么负担，但谢家人似乎担心她有什么情绪，让她上过香后便教她回去，没让她陪着谢策守在大娘子灵位前。
既然被通知了，尹明毓就爽快地走了。
而她回到东院后没多久，染柳便来到东院，忐忑地说：“少夫人，老夫人让婢子以后在您身边儿伺候。”
是尹明毓主动要的染柳，但染柳真的过来了，她又没表现的很热情，只打量着染柳一双水汪汪的鹿眼，觉得这美人非常适合和她们一起翻地，于是毫不见外地直接招呼染柳：“你来的正好，来来来。”
片刻后，染柳双手握着一把镐，茫然地站在跨院里。
溜达羊在她身边儿转圈儿，咩咩叫，似乎在催促她为什么不干活儿。
染柳尴尬地提起镐，看向少夫人。
尹明毓先前已经换了一身简便的衣服，像个熟练的老农似的，搓了搓手，又哈了一口气，握着镐头把，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噔！”
地上就刨出一个小坑，她却是手一麻，镐头便脱了手。
染柳瞬间慌张无措，金儿和银儿这俩婢女，却是纷纷抿嘴忍笑，忍住了才赶忙过去询问自家娘子的情况。
尹明毓当下有一丝丝尴尬，很快便又若无其事道：“没事儿，随便翻翻便是。”
金儿和银儿翻看她的手，随即，金儿试探地说：“娘子，有没有可能，这就不是耕种的时节？”
她们主仆三人，情分不同寻常，金儿和银儿说话也随意些，干脆便建议她算了。
尹明毓捡起镐，手臂搭在镐上，严肃地看着地上的小坑，“种菜不成，栽树吧，栽一棵桃树。”
反正坑都开始刨了，是一定要留下点儿什么的。
主仆三人都不觉得她们在干什么无聊的事情，立刻就改变了决定，从翻地改为刨一个大坑，为栽树做准备。
于是头一日来到少夫人身边的染柳，就一脸茫然地跟她们刨了好一会儿坑，很快便融入到东院里。
但尹明毓的羊就跟她一样，没长什么好心眼儿，她们前脚刨完坑离开跨院，这羊后脚便用蹄子刨土把坑埋上了。
尹明毓知道的时候，直盯着它，怀疑它本体其实不是羊，是狗吧？
“咩——”
羊蹄子上还留有它刨过土的证据，它却在房檐下十分有恃无恐地吃草。
尹明毓有一次压下烤全羊的念头，教人将羊牵去另一个跨院，然后叫着金儿和银儿，主仆三人换了锹，重新挖坑。
坑挖完，银儿灰头土脸地蹲在旁边儿，喘气，“娘子，我们也太可怜了……”
金儿点头，盯着土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亲手栽得桃树，桃子会不会比较好吃……”
“就是，都怪那只羊。”尹明毓的手心被磨红了，是以她轻吹着自个儿的手，气愤地念叨，“我真是又有钱又可怜。”
金儿银儿抬头无语地看着她：“……”
尹明毓放下手，笑，“我是说，要不要吃桃脯？何必等以后，现在就能教你们快乐。”
金儿银儿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毫不犹豫地答应：“要！”

第82章
谢钦临走前，需得到尹家辞行，尹明毓和谢策自然都得一道来。
尹家前几日已经得知，只谢钦一人先行，是以他们来了之后，皆没有就此事多问。
唯独嫡母韩氏，搂着谢策，只淡淡看了一眼谢钦，便对尹明毓道：“先前我以为你也要匆匆忙忙跟着外放，就得在路上过生辰了。”
谢钦顿住，手指握紧茶杯。
他……之前完全忘了考虑这件事。
而尹明毓的生辰，是三月二十八，但她的生辰，便是生母的祭日，比谢策还不如。
尹明毓自然对生母没什么印象，每年生辰也都很简单，是以听嫡母如此说，便不以为意道：“女儿年纪轻轻的，哪里就需要过生辰了。”
这年代，一般都是人上了岁数，为了庆寿才大办生辰宴。
嫡母韩氏却道：“不过是不过，生辰礼还是要有的。”
她说着，冲婢女摆摆手，随后又对尹明毓道：“本来以为你到时在路上，便提前给你准备了，虽然现下你不走，也提前送给你吧，教你早高兴些日子。”
尹明毓惊喜，瞧着婢女捧着个精致的木箱进来，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只嘴上还谦虚地说：“母亲，您也太过客气了。”
韩氏瞧她那作态，有些无语，但当着谢钦的面儿，硬是忍住了每给她白眼，继续温和地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这是我这个嫡母的心意。”
被人放在心上，没有人会不高兴。
尹明毓喜眉笑目，也不再装假，直接伸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木箱。
谢钦看着她的笑颜，搁在腿上的手也渐渐收紧。
韩氏扫了一眼谢钦，端起茶杯，淡淡道：“打开瞧瞧吧，你应该会喜欢。”
尹明毓便打开木箱，就见里头满满的、打磨圆润的银瓜子，银瓜子上又有一只红玛瑙镯子，十分夺目。
韩氏瞧着她的神色，轻声道：“那银瓜子一颗不过指甲大小，先前想着你要出门在外，穷家富路，随便哪里都能揣些，有事儿能用上，没事儿也能把玩。”
这确实是她的心头好。
尹明毓直接将镯子套在手腕上，又抓起几颗银瓜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母亲，我极喜欢，谢谢您。”
韩氏看她的高兴，嘴角也微微上扬。
谢策好奇，伸长脖子去看。
韩氏哄他：“那是给你母亲的，你若是想要，以后外祖母再给你打。”
谢策乖巧地点头，“好。”
他们其乐融融，唯有谢钦，内心是只有他一人能体会的煎熬。
韩氏又对尹明毓道：“你妹妹他们也在西角院等你呢，过去坐吧，一会儿你两位哥哥便过来陪景明。”
尹明毓点头，起身向嫡母告辞，又与谢钦道：“郎君，我去见见三娘和四娘。”
谢钦颔首，而后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开，微微出神。
其实让她高兴真的很容易……
韩氏看一眼谢钦，随即便收回视线，温柔地与外孙说话。
而尹明毓抱着木箱，嘴角始终落不下来。
三娘尹明芮和四娘尹明若都在院外等着她，一见她身影，立时便迎上去，“二姐姐！”
尹明毓笑眯眯地问：“怎么在这儿等着？外头还凉呢，快进去。”
尹明芮紧紧挽上她的手臂，“我还以为姐姐要离京呢。”
尹明若也挽上她另一只手臂。
尹明毓手里还抱着东西，一边微微张开手臂，一边儿道：“且小心些，莫要打翻了母亲送我的生辰礼。”
尹明芮顿时重重哼了一声，却不撒手，姐妹三人挽在一块儿进了屋子。
她们也提前为尹明毓准备了生辰礼，见嫡母已经送了，便也不留着过段时日再送，一起拿了出来。
两人亲手做了两双鞋，皆是缝得千层底。
针脚极细密。
尹明毓看了看鞋子，抓过两人的手，嗔道：“你们都做了，绣娘还哪来的活计赚钱，以后再想送我什么，请我吃些喝些便是，不必亲手做。”
两人只笑，并不说答应。
随后，尹明芮又打听起来：“我们都以为二姐姐定然要跟去外放了，还担心呢，怎么就不用去了？”
尹明毓还在摆弄鞋子，随意地解释：“长辈们说让我们自个儿商量，我便说了不想去。”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随即，尹明若担忧地问：“谢家人不会生气吗？”
尹明毓还未回答，尹明芮便道：“肯定不会生气，否则直接命令便是，二姐姐又不能忤逆。”
尹明若闻言，也促狭地笑道：“也是，说不准二姐姐到时再借机捞些好处充盈钱袋，就开开心心南下了，根本不会舍不得咱们。”
尹明毓举起鞋子，一副要教训她们的架势，“好啊，你们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姐姐了吧？”
尹明芮和尹明若瞬时起身，两散开来。
姐妹三人在屋子里笑闹。
傍晚，尹明毓三人离开尹家，坐上谢家的马车。
谢钦看她怀里又多了两双鞋，沉默片刻，问：“这是三娘和四娘送你的？”
尹明毓点点头。
谢钦并非没有担当之人，便道：“先前是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儿。”
尹明毓不在意，打开嫡母给的木箱，拿出颗银瓜子，逗谢策：“小郎君，我拿这个换你外祖母给你的糖葫芦，如何？”
谢策手里握着糖葫芦，看看她的银瓜子，摇头。
尹明毓问：“这一颗能买许多糖葫芦，你真的不换吗？”
谢策迟疑，转向父亲，眼神带着询问。
谢钦微微颔首。
谢策还是很信赖父亲的，小脑瓜想着一根糖葫芦和许多糖葫芦，一对比，便动摇了。
而他是极聪明的，先张开小手，要母亲先给他银瓜子，才愿意交换。
尹明毓看得好笑，极爽快地将瓜子放在他小手上，然后伸出手，道：“好了，母亲没骗你吧？糖葫芦给母亲。”
谢策便将糖葫芦给了她。
尹明毓也不客气，拿到手便咬了一口，当着谢策的面吃得极香。
谢策盯着她的嘴，小嘴不住地分泌口水，吞咽，满脸写着“馋”、“想吃”……
尹明毓又咬了一颗，说道：“这是我买你的，银货两讫。”
谢策馋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终于转过弯来。
他就算可以买很多糖葫芦，但是他现在没有糖葫芦吃了啊……
尹明毓一瞧，便停下了动作，为难道：“你若是想吃，也不是不可以……”
谢策霎时紧紧盯着她，小声道：“母亲，想吃~”
尹明毓作出思考的样子，拿着糖葫芦的手微微晃动。
谢策圆溜溜的眼睛便跟着糖葫芦转动，糖葫芦到哪儿，他的眼睛就到哪儿。
尹明毓忍笑，一本正经道：“既然是我拿银瓜子买的，若是就这么给你吃，我岂不是亏了？”
谢策不由地顺着她的话，问：“买？”
“诶，对！”尹明毓一拍腿，夸赞道，“小郎君真聪明，可以再买回去。”
谢策教她一夸奖，便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尹明毓抑制着笑，清了清嗓子，咔嚓掰断糖葫芦的竹签，举着半根糖葫芦，坐地起价：“一颗银瓜子，卖给你。”
谢策：“……”
他不明白什么是“人心险恶”，但也知道不对劲儿，看看手里的银瓜子，又看看母亲手里的半根糖葫芦。
最终转向他心里形象威严高大的父亲。
谢钦：“……”
头缓缓转向别处，不参与两人之间的“交易”。
谢策垂下嘴角。
尹明毓笑呵呵地问：“小郎君，到底买不买？”
谢策犹豫不决。
尹明毓便张开嘴，又咬下一颗糖葫芦。
谢策一见糖葫芦又少了一颗，着急了，“买！母亲，买！”
他连忙将握着银瓜子的小拳头伸到尹明毓面前，跟她买糖葫芦。
尹明毓就像先前谢策似的，先伸出一只手。
谢策胖乎乎的小手在她手上张开，银瓜子落在她手心里。
尹明毓将半根糖葫芦交给谢策，还煞有介事地说：“银货两讫。”
谢策握着糖葫芦，张开嘴啊呜一口，吃到了糖葫芦也开心不起来，小眉头皱得紧。
尹明毓看着小孩儿的神情，终于露出了她“邪恶”的嘴脸，哈哈笑起来。
谢策见了，嘟嘴，“母亲坏~”
“哈哈哈……”
谢钦瞧着尹明毓逗孩子，眉眼温和，嘴角上扬，但紧接着，他的嘴角又落下来，怔怔地看尹明毓出神。
晚间，只两人在屋子里，谢钦便与尹明毓说了他“先去探路”的打算，以及谢夫人“带着谢策”的要求。
他很有诚意地说：“你若是想游山玩水，现下便可以打算起来，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祖母、父亲母亲那里，也不必担忧他们不同意，我自会说通。”
尹明毓安静地听着，良久，才笑着答应：“好啊。”
夫妻之间，左不过是他退一步，她也退一步，他多给些尊重，她也多给些尊重。
再推脱似乎就是在拿乔了。
第二日，桃树苗送到谢家来，尹明毓邀请谢钦和她一起栽树，谢钦欣然答应。
他很有兴致，心情也很愉悦，承担了大部分需要出力的活计，询问她有填一把土的意向，便将最后几锹土交给她来填。
当晚，谢钦头一遭抛开了他那些自制、养生、雅致的玩意儿，单纯邀请尹明毓一起研究了很久的画册。
第三日，谢钦离京。
他临走前，告诉尹明毓会给她写信，也表明想要她的回信。
尹明毓答应了。
不过在路上的一方，收信定然是不方便的，于是他们便有商有量，谢钦先送信回京，待到尹明毓启程，谢钦到达南越，她再派人送信过去。

第83章
谢钦离京，谢家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谢家人送他离开那日，确实沉闷些，但第二日便照常做事，很容易就会发现，少一个谢钦其实没什么影响。
当然，这里有尹明毓很大的功劳。
尹明毓为了帮助他们转移注意力，“好心”地告诉他们，她打算四月初便动身南下，正好时间足够准备周全，天也暖了。
而且她可以参加完三娘子尹明芮的婚礼。
当时，谢家长辈们听到尹明毓的话，全都沉默了，唉声叹气。
他们对谢策的不日远行，反应更大。
这个事实，对远行的谢钦来说，真是既悲伤又幸运。
唯有谢策，兴奋地不行，满心都是跟母亲出去玩儿的快乐。
谢家长辈三人：“……”最没心没肺的就是他。
谢老夫人幽幽地看一眼谢策，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都带着萧瑟。
尹明毓默默同情了一下刚出门就被遗忘的谢钦，和即将被曾孙遗忘的谢家长辈们，跟着谢夫人到了西院。
“母亲，大姐姐的嫁妆，还得拜托您操心一二。”
尹明毓要离京，自然得带着金银二婢，东院里就留下夕岚继续照看。
东院主子都不在，事儿自然少一些，是以尹明毓也将管理嫁妆的差事交到了夕岚手中，只是还得有个人从旁监督，这个人非谢夫人莫属。
谢夫人也不推辞，直接便答应下来。
至于尹明毓自个儿的嫁妆，她没提。
一来她没有铺子，嫁妆里的各种物件儿也都会锁在东院，嫁妆银购置的房产，对谢家来说微不足道，她打算都租出去，她自个儿的陪房就能看顾。
而因为尹明毓没多久就要离京，谢夫人也没有再要求她参与管家，一时间，尹明毓主仆三人一下子便闲了下来。
闲的主要金儿银儿。
两人冷不丁一身轻，百感交集。
银儿甚至还感叹：“娘子，外放还是挺好的。”
尹明毓瞥了她一眼，“那是因为咱们不赶路，若是像郎君似的匆匆离家，再乘风一日百余里，片刻不停歇，你再试试。”
银儿瞬间闭嘴，又问道：“娘子，咱们届时也走水路吗？”
尹明毓铺了地图，手指沿着运河滑下，到杭州方才停下，“咱们一路游览一路南行，这时节出门，定然能赏遍江南好风光。”
她就是那种人，会最大限度地以自个儿过得舒服为驱动，情势有变化，也会在作出决定之后，迅速调整自己。
是以此时尹明毓现下想到她的远行，是游山玩水，只是终点是岭南罢了。
不止金儿银儿惦念，她也是颇为期待的，情绪十分高涨，还让金儿银儿搬游记出来，主仆三人一起翻看。
为此，三人还准备了纸笔，实实在在地规划起来，完全没考虑过，按照她们这种走法，兴许要走个一年半载，春去春又来。
至于钱财，完全没在她们考虑的范围内，尹明毓在玩性之外唯一一个强调的，是顺带教谢策感受一下知名书院的学风浓郁，美其名曰游学。
而她提出带谢策游学，谢家主极为称赞，还为她提供了一些与谢家关系颇好的大儒所在，十分支持他们去拜访，完全没有理会谢策才三岁。
教育要趁早，谢家主和尹明毓非常顺畅地达成了共识。
谢策啥都不知道，只知道傻乐。
谢老夫人一看曾孙只听“出门”就眉开眼笑的模样，更加闷闷不乐。
终于，将自个儿闷病了。
这一日一早，尹明毓一起来就听说正院招了大夫，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赶到正院，就发现正院的下人们神色颇担忧。
不止谢夫人，就连谢家主也没去上值。
尹明毓向两人行礼，随后为她晚到和仪容不甚规整而道歉。
祖母生病，她做孙媳的慌忙些赶来，无心打扮，自然没人怪罪。
谢夫人摆摆手教她坐下。
尹明毓没坐，面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探头看向里间，问道：“父亲，母亲，大夫如何说的？祖母没事儿吧？”
谢夫人愁容满面，叹了一口气，“头痛呕吐，方才瞧了一眼，眼睛红肿，老夫人说喉咙也疼。”
喉咙痛？
喉咙痛尹明毓有经验，便轻声询问：“母亲，祖母是不是上火了？”
谢家主和谢夫人皆有这个猜测，对视一眼，叹气。
谢老夫人若是上火，为的是什么，不消多想。
谢钦是引，谢策是因。
但谢老夫人如今这个岁数，有点儿什么头疼脑热，都要慎而又慎，何况谢老夫人一贯身子比较硬朗，难得一病，更教人担忧。
尹明毓坐下来，瞧见谢策起床进来，便吩咐童奶娘道：“带小郎君先去我院里和羊玩儿一会子，早膳也在我院里用吧。”
之所以不让谢策留在这儿，是担心他吓到哭闹，再教老夫人听到难受，加重病情。
谢家主和谢夫人皆没阻止，还让尹明毓领着谢策一起回去。
谢策已经会看眼色，能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虽然跟羊玩儿很高兴，小小的孩子还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长辈们，然后又顺着祖父祖母的话，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想等大夫诊断完再走，这样安心些，于是便对谢策道：“小郎君先过去骑羊，我迟些便回东院与你一起用早膳。”
谢策推开奶娘的手，不愿意走。
尹明毓便蹲在他身边，轻声道：“还记得母亲先前上火吗？”
谢策点头。
尹明毓故作神秘地说：“曾祖母好像也上火了，许是不能吃肉了，今日你先在东院悄悄吃一些，以后得跟曾祖母一起吃素。”
谢策瞬间皱起脸，随即又眼巴巴地望着尹明毓，问：“母亲陪？”
谢家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谢策还是让尹明毓陪他回东院用膳，出言道：“尹氏，你带他回去吧，不必在这里守着。”
但尹明毓一下子领会了谢策的意思，他哪是让她陪他回去用早膳，是让她陪着吃素，有难同当呢。
尹明毓略微有几分心虚地看向谢家主和谢夫人，轻咳一声。
恰巧这时，老大夫看诊完出来，对谢家主和谢夫人一拱手便开始说明诊断结果。
主要是思虑过重，引起了上火、眩晕、头痛等一系列病症，开了药，叮嘱要调整情绪，饮食清淡等等。
谢策能听懂的不多，但他听清了“饮食清淡”，立时便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对曾祖母的心疼。
谢家主为人子，极孝顺，此时知道母亲的病症可控，稍稍松了心，瞧见孙子小小年纪便这般孝顺，便和蔼地摸摸他的头，随即又对尹明毓温和地说：“你先带他回东院吧。”
尹明毓便向谢家主和谢夫人行礼，随后便领着谢策出去。
这时，谢策也没有先前的不安了，乖乖地跟着她走。
姑太太和白知许按照寻常的时间来请安，也察觉到了正院的氛围变化，正好碰到他们，又见尹明毓提前到，还惊了一瞬，以为谢老夫人出了什么大事儿。
尹明毓与两人简单解释，随后便与她们分开，先返回东院。
小孩儿最好摆弄，尹明毓让谢策骑了一下羊，一起吃过早膳，便将他打发去上课，然后才又回到正院侍疾。
谢老夫人喝过药，又睡了过去，谢家主还有公务，暂且离开，只有谢夫人和姑太太母亲守在谢老夫人床边。
尹明毓向谢夫人和姑太太福身行礼，便寻了张椅子坐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涩的药味儿，安静地守着。
心病需要心药医。
人常说父母在不远行，可岁月带着无法逾越的时间跨度，老人家无法一直守护晚辈们，年轻的人也总不可避免地奔向远方。
谢家众人都清楚，谢老夫人这一场病是如何来的，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劝解。
傍晚时，谢老夫人又醒过来，晕眩的病症缓解了些。
其他人见她醒了，纷纷上前，谢老夫人便是一脸的头痛，唯有看见谢策，方才露出些笑意。
谁才是良药，谁最能宽慰谢老夫人，显而易见。
谢夫人便让谢策到床边来，而谢夫人见谢老夫人展颜，便想亲自端药侍奉，但谢老夫人摆手，让她忙去。
谢夫人不放心，还欲再劝。
尹明毓瞧了一眼一老一小大手握小手，瞬间有了主意，便主动道：“母亲，我侍奉祖母吧。”
谢夫人也确实有诸多事情要忙，今日已经有些耽搁，见谢老夫人精神比晨间好了许多，且执意不用她侍疾，便交代尹明毓几句，暂且退出去，去处理府务。
尹明毓既然知道谢老夫人的心意，便只端着药，支使谢策：“小郎君，来喂祖母喝药。”
谢老夫人虚弱地才嗔怪道：“他一个小孩子，喂的什么药。”
说着便要抬手自己喝。
小孩要哄，老人家也是要哄的。
尹明毓轻轻按下谢老夫人的手，示意谢策握着勺子喂，还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儿鼓励谢策：“小郎君，哄哄祖母。”
谢策便趴在谢老夫人床榻边，小手轻抚谢老夫人的手，奶声奶气地说话：“曾祖母，喝药，乖。”
谢老夫人原来板着的脸，霎时就绽开花，声音粗哑地应：“好好好，曾祖母喝药。”
谢策爬上床，跪坐在谢老夫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勺子，一点点喂到谢老夫人口中。
谢老夫人只看着他，笑便落不下去，喝药喝得极乖巧。
尹明毓颇省事儿的坐在床边，只端着药碗便可。
尹明毓是孙媳妇，还不管家，这种时候本来就要承担多一些侍疾的责任，她也没有逃避，只不过陪着的时候，尽量让谢策在旁边儿说些童言童语。
而谢老夫人表面上不舍得谢策累到，实际谢策在一旁哄她，心里极高兴，十足地口是心非。
按理来说，对她的病应该是极有效的，事实也证明，确实是有效。
老大夫连着两日诊脉，都说谢老夫人的病情越发好了，再服几日药便可以减些药量。
但谢家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兴，谢老夫人的状态便又肉眼可见变差，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谢家主、谢夫人每每过来，都能瞧见她一脸生无可恋之色。
谢家主担忧极了，又教老大夫看诊。
病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有所好转，老大夫还是先前那套说辞，意思都没差多少，药也还是原来的药。
可谢老夫人就是虚弱的不行，除了跟谢策说话时有些气力，其他时候都耷眉耷眼的。
尹明毓：“……”
这两日她一直都陪着，除了她就是姑太太母女。
尹明毓瞧了一眼一脸忧愁、又添娇弱之美的姑太太，将白知许叫到身边儿，俩人悄悄说话。
“你觉得呢？”
“表嫂也觉得……”
尹明毓和白知许对视一眼，又一同转向床榻上的谢老夫人。
她们只是猜测，但还是要再观察观察。
尹明毓存了试探的心，谢策好好坐在床上，故意手欠，非要扒拉他，扒拉倒了，谢策爬起来，她又去扒拉，还故意往谢老夫人腿上扒拉他。
她不厌其烦，谢策也一遍遍爬起来，但看得人觉得她那样忒欠了。
在谢策又一次趴到她腿边，谢老夫人忍无可忍，张口便训斥道：“多大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些！”
中气挺足的啊……
尹明毓静静地看着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教她看得心虚，眼神一飘，又故意虚弱地咳了两声，扶着头道：“吵得我头疼，你出去吧，我睡一阵子……”
尹明毓没说什么，直接双手在谢策腋下穿过，提起谢策出去。
她踏出内间的门，也没避讳外间候着的婢女，在门帘后故意原地踏步，脚步由重到轻踏了几步，才停下来，微微靠近门帘，听里头的动静。
婢女见她这般，皆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少夫人这是作甚。
谢策就像没有骨头的猫儿，四肢软软地垂着，侧头看她，张嘴，“母……”
尹明毓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谢策抬起小手，捂在她的手上，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
尹明毓这才收回手，继续偷听。
谢策的胖手还捂在嘴上，也学着她向门帘那儿探身听。
里间，谢老夫人一瞧见他们走了，便撑着床坐起来，气骂道：“这鬼精的！”
而后，又对童嬷嬷道：“快拿肉脯过来。”
童嬷嬷应下，给她端过来，嘴上还劝道：“老夫人，您少吃些。”
谢老夫人没回应她。
许是吃上了。
门外，尹明毓忍俊不禁。
谢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疑惑地看她。
尹明毓抱着他离开门帘这里，走到婢女们身边儿，轻声道：“我方才做的事儿，悄悄告诉夫人便是，莫向老夫人报信儿。”
婢女们面面相觑，遵令。
而尹明毓带着谢策出去后，还一本正经地教导他：“方才你我偷听之举，非是君子所为，以后不能做了，知道吗？”
谢策点头，随即眨眨眼睛，问：“曾祖母偷吃？”
可不就是偷吃吗？
尹明毓认真地点头。
谢策见了，顿时鼓起脸，眉头一蹙，气道：“策儿吃素！”
尹明毓安抚他，“对长辈要包容些，不能为了这种小事，责怪长辈。”
谢策听话，可脸上还是有些不高兴。
尹明毓一笑，在他耳边细细说。
另一边儿，谢夫人得到了婢女的禀报，仔细观察了一日，也发现了些疑点。
且病人身体如何，哪里瞒得过大夫呢。
老大夫来看诊，只观面色，谢老夫人颇为虚弱，可把出的脉象分明比上一次还又强劲些许。
他也很奇怪，估计有些怀疑，但是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只含糊其辞地暗示，言语里透出一点意思，然后药方上该减药量减药量。
其他人面面相觑，谢家主十分严肃……且艰难地问出来：“所以，老夫人是……装的？”
老大夫委婉地表明，起初肯定是真的生病，现下的病也不是假的，就是这严重程度，有待商榷。
谢家主面容更加严肃，教人送老大夫出去。
一家人相顾无言，皆在想谢老夫人为何这般？他们……要拆穿吗？
晚膳时，尹明毓和谢策照旧陪着谢老夫人用。
但今日桌上，不再是一片素，反而多了一盘烤鸭、一盘红烧肉圆、一盘冬笋煨火腿以及一盘炒鸡丝。
姑太太和白知许都在正院侍疾，几人围坐在一起用膳。
素菜全都摆在谢老夫人面前，几盘荤菜则是摆在离谢老夫人比较远的一侧。
谢老夫人极力控制，眼神还是不住地往荤菜那儿瞟。
白知许瞧见桌上的菜，悄悄打量谢老夫人的神色，又去看表嫂。
尹明毓若无其事地吩咐谢策：“小郎君，快给曾祖母夹菜。”
谢策十分懂事孝顺，站在椅子上，筷子伸到白灼青菜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放在谢老夫人的碗里，稚嫩地嗓音说：“曾祖母，吃菜。”
谢老夫人摸摸他的头，夸他孝顺。
谢策受到鼓励，又去夹别的菜，只要他能够到的，全都要夹一筷子给谢老夫人。
而离他远但又能够到的，是那盘冬笋煨火腿，谢策夹完，又探过身子去够那个盘子里的菜。
谢老夫人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期待。
谢策也才学用筷子没多久，不甚灵活，夹了几次都没能夹起火腿，谢老夫人跟着着急，便催促布菜的婢女替他夹。
谢策不用，自个儿努力，终于夹到一块儿火腿。
谢老夫人的视线跟着他的筷子，眼睁睁看着他将火腿放到了他自己的碗里。
谢策夹完，看见曾祖母的眼神，想起母亲的叮嘱，一脸明白过来的表情，又探身去夹了一块儿冬笋，放到谢老夫人的碗里，催促：“曾祖母，吃菜啊。”
孝顺极了。
姑太太直接就夸赞：“诶呦~咱们策儿可真孝顺。”
谢老夫人：“……”
尹明毓低下头掩饰着嘴角的上扬，夹一块儿烤鸭入口。
白知许亦在控制着神情，那一刻十分说不准母亲的用意，她母亲……应该不是在故意戳外祖母的肺管子吧？
姑太太还真是在诚心诚意地夸赞谢策。
她的夸赞又给了谢策动力，谢策又给谢老夫人夹了好几筷子青菜，然后又夹给姑太太，偏偏夹得是火腿。
谢老夫人：“……”
都要装不下去了。
尹明毓瞥见她的神色，低下头抿紧嘴才控制住笑意。
说不好对谁是厚此薄彼，但受伤的只有谢老夫人一人。
而既然开了口子，谢策理所当然不会再吃素，这样的场景便发生在每一顿饭时。
谢家主原本想直接问明，被谢夫人劝住，所以他们都想等谢老夫人主动说明意图，但谢老夫人好像较上劲儿了，偏就不说。
不过老大夫给出的诊断，和谢老夫人装病的模样一对比，连谢家主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这一紧一松，更没人顾得上谢钦，直到谢钦的信送回来，谢家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几日都没想起来谢钦了。
谢家主的神情看不出，但谢夫人听到谢钦送信回来时，神情确实闪过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虚。
谢老夫人还是惦念孙子的，连忙让人把她那封信给她。
谢钦给谢家每一个人都写了信，但尹明毓那一封，格外的厚。
护卫将信呈上，谢家长辈们手里拿着薄薄一封信，再看她手里大小和厚度极不寻常的信封，皆有些沉默。
尹明毓：“……”
她总觉得谢钦可能会出其不意，但绝对不是那样肉麻的人。
尹明毓隔着信封，摸出一侧有些不平整，心里有些猜测，便当着谢家长辈们的面拆开信封。
赫然是一本书册，封面的笔迹是谢钦的笔迹，笔走龙蛇的二字——游记。
这次轮到谢家的长辈们无语，谁家郎君会给在家的妻子写一本游记？
尹明毓倒是泰然，向长辈们告退后，便回到东院翻看。
谢钦不是没写信，而是在书册里夹了一张纸，简单问候尹明毓，还一副极大度的口吻询问韩旌的春闱成绩，表示若是韩旌高中，便由尹明毓代他一起送一份贺礼去韩家。
他这意图，尹明毓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旌确实顺利杏榜留名，接下来便要准备下个月的殿试。
不必他特意叮嘱，尹明毓已经以她和谢钦的夫妻名义送去韩家一份贺礼。
尹明毓好笑地看完信，随意地翻开名为“游记”的书，没想到却渐渐入了神。
书册里根本不是寻常的游记随笔，每一卷的名字和日期，都是谢钦当日所在之地，但是他塑造了一个洒脱肆意的水手为主角，通过他的眼，描述着海上航行发生的一个又一个惊险的故事。
谢钦不愧是状元之才，那故事教他写出来极是引人入胜。
天色渐暗，尹明毓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但是这一卷的故事才写了一半，以至于她明知道没有了，还不死心地盯着最后一页空白。
好生气啊！
谢钦一定是故意的！
但尹明毓抓心挠肝，还是想知道后续，眼巴巴地惦念着谢钦的第二封信何时送过来，还忍不住又看了第二遍，一字一句地看。
而等待的时间，实在漫长，尹明毓便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打算趁离开前这段空闲，亲手给嫡母韩氏还有两个妹妹做件绣品，便拿着绣绷到正院，边陪“生病”的谢老夫人，边绣花。
谢夫人看见她绣的东西，没言语。
白知许看见了，问她是否要帮忙。
尹明毓婉拒了，还解释是想亲自绣了送人。
白知许有些迟疑，但也没说什么，还及时堵住了姑太太的嘴。
倒是谢老夫人，许是这些日子憋得狠了，一瞧见她绣的东西，直接便道：“人家娘子绣出来栩栩如生，你这是绣的什么玩意儿？”
尹明毓抬起绣绷，打量了几眼，水平很正常啊。
花是花，叶是叶的。
谢老夫人嫌弃地看了一眼，又极嫌弃地别开，“木头橛子都没你绣的死板。”
尹明毓：“……”
这就过分了。
她好好的纤纤玉指，怎么就比不上木头橛子了？
尹明毓小心眼儿，受不得气，便放下绣绷，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声，道：“祖母，您这样，孙媳实在没法儿放心，孙媳想了想，还是留在京中侍奉您吧，郎君也放心……”
谢老夫人霎时坐起，“不行！”
尹明毓惊得微微睁大双眼，“祖母？”
谢老夫人一拍桌子，气道：“你必须去！”
尹明毓挑眉，故意说：“瞧您说的，孝敬长辈才是必须的……”
谢老夫人当即便道：“教我顺心才是孝敬我。”
“您如何顺心？”
谢老夫人终于说出了她的意图：“我和你们一同走！”
“那绝对不行！岭南路途遥远……”
尹明毓还未说完，谢老夫人便打断道：“谁要去岭南，我就到扬州！”
“扬州？”
扬州是尹明毓没想到的，她以为老夫人想跟他们去岭南呢。
但这也不是尹明毓能够决定的，还是得告知谢家主和谢夫人。
而谢老夫人终于说了实话，也不再装病了，直接便对着儿子儿媳耍赖道：“我都行将就木的年纪了，就想临死前回扬州老家，我今儿话撂在这儿，你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谢家主无奈至极，当然是要劝她：“母亲，我们如何放心您一个人在扬州老家？”
谢老夫人嘀咕：“我吃过多少盐，我都怀疑我没在扬州待上一年半载呢，二娘就又回来了……”
尹明毓反驳：“您说归说，莫踩孙媳一脚啊~”
谢家主无奈地扫她们一眼，提醒她们认真说事儿。
这时，姑太太忽然兴奋道：“嫂子管知许的婚事，我可以陪母亲回扬州，照顾母亲啊！”
谢家主：“……”
更不放心了……

第84章
白知许都懵了。
她单知道母亲虽然不甚可靠，可关键时候还是很能护着她的，没想到说扔下她就扔下她。
而且外祖一家商量正事儿，她们说到底是客居，在旁边儿听着便是，插嘴作甚？
谢老夫人要回扬州一事，谢家人一时半会儿决定不下来，便都各退一步，明日再议。
姑太太母女回她们的院子。
白知许一路上都严肃着脸，关了门便问：“外祖母能不能去都没定下呢，您跟着才掺和什么？”
姑太太却是肯定道：“老夫人绕这般大的弯子，如此费心，你舅舅舅母可拦不住。”
这不是拦住拦不住的问题！
白知许见母亲还没认识到真正的问题，气道：“您回扬州作甚？还要留我一人在这儿，既然这么惦念扬州，当初咱们何必过来？”
“谁惦念扬州？那不是为了你的婚事吗？”
姑太太掐腰，一脸要找茬的模样，“先前白氏族里有人因为你是女儿，堂而皇之地惦记咱们家家业，这次有老太太撑腰，我定要找回去！”
“生女儿怎么了？生女儿咱们也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虽说那是事实……
白知许肯定是和母亲一条心，但是……“他们也没欺负到您吧？”
反倒是教她仗着扬州的谢家族人气得不行。
“总归是父亲的宗族，外祖母也不会同意您得理不饶人。”
姑太太知道女儿说的对，可也不气馁，“那我也要跟老夫人回去，我得亲眼瞧瞧他们气死还得巴结我的嘴脸。”
白知许：“……”
白知许管不了姑太太，谢家主和谢夫人也管不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根本不理会儿子儿媳同意不同意，直接就开始命童嬷嬷带婢女收拾东西，她们行动过于有条不紊，很明显就是早有准备。
谢夫人只能无奈地试图继续劝说。
谢老夫人心病全好，身体上的毛病也好的极快，尹明毓不用侍疾，便待在东院绣花。
虽然谢老夫人嘲讽了她的绣技，不过尹明毓以一个公平的眼光来看，她这绣品普通但是正常，没到不能入眼的地步。
其实都知道她懒，也知道她绣技寻常，只是这送礼，更重要的是她亲手绣的心意。
金儿和银儿听了她这话，自然是极赞成的，可是看她绣完花绣羊，神情有些复杂。
“娘子，绣羊……过于别出心裁了吧？”
尹明毓依旧绣得认真，只道：“若不然我再编几根手绳，再过两个月就要端午，当是提前送了。”
三娘尹明芮的婚礼是三月十八，贺礼已经准备好，她现在是要额外绣个小摆件送给三娘，所以活泼些。
尹明毓举起绣绷，瞧着她绣的这只喜庆的羊，嘴角上扬。
随即，她的嘴角又落下来，问道：“郎君的信还没到吗？”
金儿银儿掩唇笑，“许是就这两日了。”
尹明毓拿起绣花针戳下去，念叨了谢钦几句坏话。
千里之外的海上，谢钦鼻间泛起一丝痒意，随即想起尹明毓看到游记的心情，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已经写好的游记中精心挑选了合适的断章之处，亲手制成书册，待到下一个停靠之处，再命人送回京中。
三月十七，尹明毓回了尹家，打算三娘在娘家的最后一晚，她们姐妹三人一起睡。
尹明芮那时候说的极勇往直前，真到了出嫁日期越来越近，还是慌了。
但她慌了却不承认，假装出一副极镇定的神情，可是嘴巴一直不停，颠三倒四地说话，甚至还提出备一桌席面，姐妹三人喝一点。
尹明毓第一个反对：“席面可以，喝酒不行。”
尹明芮不服气，“二姐姐出嫁前夜，咱们不是喝了吗？”
尹明毓轻轻瞪她一眼，自个儿喝完酒什么德性不知道吗？
尹明芮悻悻地垂头，坐不住，踱来踱去。
尹明若瞧着三姐姐的神情，轻声道：“不然，喝几杯？”
其实喝一点无所谓，重点是适量。
尹明毓见三娘眼含渴望地盯着她，还是点了头，但是强调，“只能小酌，这次你们若是再歪缠，我是定然不会同意的。”
尹明芮也不是毫无分寸，她只是太过忐忑，才想要做些什么纾解。
尹明毓现下回娘家，身份已经是谢少夫人，是尹家的娇客。
席面准备好，极为丰盛。
姐妹三人围坐在一处，尹明若亲自执酒壶，为两位姐姐倒酒。
尹明芮看着她乖乖巧巧、温温顺顺的模样，忽然对尹明毓小声道：“父亲母亲为她选定了一户人家，是齐州叶氏子，杏榜七十八名，年轻有为。”
尹明若有些脸红地嗔道：“三姐姐，我听到了。”
尹明毓含笑看着她娇羞的样子，稍一琢磨，问道：“这位郎君与齐州大儒叶先生是……”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尹明若害羞，便是尹明芮答道：“是叔侄，二姐姐竟也知道？”
尹明毓点头，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这位叶大儒就在谢家主给她的可拜访名单里，据谢家主所说，年轻时恃才傲物，不喜官场，便回乡了。
叶家子弟得这位教导，这些年出了几位进士，齐州乃至于周边州城都有人特地去求学，是以底蕴虽然比不上世家大族，但是在当地十分有名望。
尹明芮看了一眼妹妹，又问道：“二姐姐，那叶家，可有需要格外注意之处？”
尹明若也抬起头，看向二姐姐。
尹明毓了解不多，道：“母亲选的人，品行上想必不会差，若是不安心，便让二哥哥出面，请韩三郎去与他接触一二。”
韩旌和那叶郎君是同科，自然好结交。
尹明芮注视着她，“二姐姐，还有吗？”
尹明毓哭笑不得，“有什么？”
尹明芮有些着急，都不只是在帮四娘问了，还是在为自己询问：“二姐姐在谢家过得这般好，究竟是如何做的？”
“约莫是……”尹明毓瞧着两个妹妹的眼神，笑道，“多顾着自个儿，心神莫要都放在郎君身上便是。”
盲婚哑嫁，一生只系在一人身上，怎么会不慌呢。
但她们姐妹并不是相同的人，需要面对的人生也完全不同，尹明毓不能完全按照她自己的人生经验去指指点点。
事实上她所能做的，其实已经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潜移默化地告诉了她们，没法儿教导两人更多了。
她们更多的，应该是想从她这儿获得安心。
尹明毓端起酒杯，冲两人眨眨眼，“我不是送了你们宅子，足以安身立命。”
宅子背后，意味着她们皆有依靠。
不只是姐姐，还有娘家，还有彼此。
尹明芮和尹明若皆露出了笑，随即一起举杯，与姐姐碰杯。
她们二人酒量是真的不好，两三杯之后，便又开始胡言乱语、东倒西歪。
不过这一次，倒是不控诉她幼时干的事儿了，改为同情“谢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谢策可能会在她这儿有的可怜遭遇。
尹明毓这次也没那么宽容了，直接夺走另一壶酒，然后吩咐婢女将两人扶到床榻上去，“捆起来。”
婢女不知道怎么个“捆”法儿。
金儿和银儿立即凑过去，三下五除二便用被子将三娘子和四娘子“捆”起来。
俩人动弹不得，嘟嘟囔囔一会儿，睡了过去，她们才又给两人解开被子，盖好。
尹明毓一个人，坐在外间，自斟自饮，喝完剩下一壶酒，才上床，挤到两个妹妹中间，暖暖和和地躺下。
半夜，尹明芮感觉到凉，爬起来发现她的被子被尹明毓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意外。
不止谢策可怜，谢钦跟她同榻而眠，想必也没少受到“袭击”吧？
尹明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再一想谢钦冷淡的脸，连忙甩脱，伸手去拽被子。
尹明毓非但没松手，还又忘怀里搂了搂。
尹明芮：“……”
谁出嫁前一夜会因为没有被子盖而瑟瑟发抖？是她，且是她自找的。
尹明芮不死心，又拽了两下，还是没拽出来，只得爬到另一侧，钻进四妹妹的被子里。
尹明若在睡梦中，极熟练地回抱她。
姐妹三人度过了和谐的一晚，一大早被人叫起，谁都没提为什么会变换位置，为什么三娘和四娘会缩在床角。
尹明毓和尹明若穿戴妥当，一同看着尹明芮梳妆打扮。
尹明若红了眼眶，尹明毓搂过她，轻轻拍抚着四妹妹的肩背。
吉时到，她们终于见到了平城长公主家传闻中“病弱”的赵二郎，他大概是真的期待这场婚礼，迎亲时看向尹明芮的眼神里满是光。
尹明若以前对这位姐夫有诸多担忧，此时亲眼见了，低语：“他应是很喜欢三姐姐的吧？希望能一直喜欢下去……”
尹明毓瞥了她一眼，视线转动时，又瞧见了送亲队伍中的韩三郎。
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对视，十分平静地互相见礼，尹明若随后也如二姐姐一般与他见礼。
他们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教周遭不住打量的宾客们更加确定，流言真的只是流言。
谢家也得去公主府贺喜，尹明毓又随谢夫人一同上马车，跟在迎亲队伍后，前往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比尹家还要热闹许多，且来往宾客皆是皇亲国戚和朝中权贵，比尹家更要高上许多。
尹明毓随谢夫人拜见平城长公主，平城长公主对待谢夫人很是客气，但是从眉间和脸上的深深的纹路，都能看出这位并非好相处的主儿。
她这个做姐姐的，为了妹妹，更是拿出十分的本事来行礼，仪态完美又带着娴雅，娴雅中又行云流水。
平城长公主瞧见她行礼，都顿了一下，才夸奖道：“你谢家这位儿媳，礼节颇好。”
谢夫人知道尹明毓在家是个什么模样，听到平城长公主此言，颇有几分骄傲之色，道：“尹家女儿的教养都好。”
她的话，比旁人都要更可信。
从平城长公主面前离开，尹明毓轻轻挽住谢夫人的手，诚心诚意地道谢：“母亲，谢谢您。”
谢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道：“我说的皆是事实。”
尹明毓垂眸，忍不住想到大娘子，随即再抬头，嘴角便又泛起笑，随谢夫人与女眷们交际。
平城长公主府的喜事，连陛下都送来了贺礼，三位亲王自然也都亲自到场庆贺，其中便包括禁足的成王。
三位亲王是异母亲兄弟，然而站在一处时，满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气氛的营造之人，主要是成王。
成王并未收敛多少，依旧嚣张，端着兄长的架子对两个弟弟说话。
而定王像是从未被刺杀过一般，依旧是一副古板老实的模样，全都忍下。
平王出身好，却没占上嫡长，但他浑身上下的气度，比定王还像是嫡子，甚至对成王态度也颇为包容。
他显然没打算将时间浪费在与两人身上，随便言语几句，便离开此处。
也不知是有意与否，正好走到谢家主面前，攀谈几句便说起外放岭南的谢钦。
“右相之子，还是我大邺的栋梁之材，如何不在京中一展所能，偏偏跑去偏远艰苦的岭南呢？”
已经有许多人问过，谢家主沉声静气地说：“犬子有心外放为大邺百姓做些实事，岭南既然恰巧有空缺，且陛下有命，犬子自然在所不辞。”
平王背着手，带着些许意味道：“听闻岭南民风彪悍，右相还是要提醒他，安然回来才是紧要的。”
谢家主面色不变。
前头的事儿，女眷处无从得见，尹明毓这儿，却是和渭阳郡主面对面了。
渭阳郡主跟先前有了些变化，十分的意气风发。
她打量着尹明毓，带着些轻蔑，问：“听说你要随谢景明外放了？”
尹明毓点头，确实是要“放出去”了。
渭阳郡主嗤了一声，“夫唱妇随，不错。”
她们身边并没有人，只远远有人瞧着这里。
尹明毓没有对渭阳郡主多说的必要，她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是以她只是淡淡地回道：“多谢郡主关心。”
渭阳郡主哪里是关心她，压着气恨恨瞪了她一眼，“你从前问过我，我如今便告诉你，我早晚会手握权柄，倒是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嘲讽一笑，转身离开。
文娘子也随徐夫人来贺喜了，早就想抽空过来找尹明毓，方才瞧见俩人说话，就在悄悄望着，这时候一见渭阳郡主走了，连忙走过来，小声问：“二娘子，郡主没为难你吧？”
尹明毓看她这看热闹标准的小心翼翼神情，好笑道：“在长公主府，能如何为难我？”
“也是。”文娘子恢复如常，说正经事，“你这就要随谢大人外放，不知何时再见，我想为你践行。”
尹明毓便请她来谢家，“近来事忙，实在不便出去。”
文娘子立即答应：“那便约好了，二十三那日我去谢家拜访。”
尹明毓点头。
三月二十三，文娘子来谢家拜访。
此时初春，谢家花园已泛了绿意，文娘子随她走在园中，颇有几分不舍道：“原先还以为能借二娘子你的光，赏一赏谢家盛夏时的园景，未曾想你也要见不到了。”
她这话说得，太过伤感。
尹明毓立时打断，带着炫耀的口吻道：“这一方园景怎么比得上江南风光？”
文娘子不解。
尹明毓倒也不瞒她，直说道：“祖母与我同行，自然要慢些，届时顺便赏赏沿途风景，尝尝各地美食，到扬州老家时，也要停留些时日，正是好时节，听说扬州繁华至极，彻夜灯火不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场景……”
这时代，安土重迁，外放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极艰难的事。
但她语气里的向往太过明显，文娘子也不由地随着她的话畅想起来，先前的沉闷心情便散去，也多了些羡慕，“我从未见过诗里的烟雨江南……”
尹家祖籍是在南边儿，可到尹明毓这一辈儿，皆是出生在京城，她也没有见过。
莫说女子，许多男子穷尽一生也见不到多少不同的风土人情。
尹明毓道：“待我停下脚，便给你寄画有当地风景的画，你也与我通信，记得将你写得故事寄给我。”
一说起这个，尹明毓便想起坏心眼儿的谢钦，这么长时间，他统共送过四次信回来，故事还没完，且每每断在紧要的时候，教人心痒难耐。
他走水路若是不停歇，顺畅的话许是要到南越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空闲继续写下去。
万一没有空闲，尹明毓被他勾起的兴致吊在那儿，也不知该如何满足，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谢钦几句。
她可不希望再见着另一个人，有谢钦一样的毛病，是以对文娘子叮嘱道：“你千万送完整的故事给我。”
文娘子不知她为何有这一说，却也答应：“自然是完整的，这般远，哪能送未完之作给你。”
偏就有人闲的很。
尹明毓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方引着她回东院。
她的绣品还未收起，就零散地放在屋里，文娘子瞧见，一眼后便移开，片刻后没忍住，又看了第二眼，问：“你便是忙这个？”
尹明毓淡定地说：“你也瞧见了，我这般绣技，若想绣两样儿东西，是要废些时间的。”
她坦荡，文娘子便也不避讳着，为她指了两处可调整的地方，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尹明毓。
“这是什么？”
尹明毓接过来，一眼便瞧见信封上的字——父亲安启，落款是戚大娘子的名儿。
文娘子道：“戚大娘子说她不为你送行了，让你到岭南后去节度使府拜访，代她将信交给戚节度使。”
这是……为她引见呢。
尹明毓自与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结识之后，并未再深交，她们想必也知道她的意思，只寻常偶遇寒暄几句罢了。
未曾想戚大娘子竟然还给她梯子去岭南节度使府拜会。
不管她用不用得上，这份好意，尹明毓是领情的。
既然戚大娘子没有亲自交代，尹明毓便也请文娘子代为道谢。
待到送走文娘子，尹明毓又看了一眼那信封，便教金儿仔细收好。
谢家主和谢夫人皆拦不住谢老夫人远行的心，日日瞧着谢老夫人风风火火地收拾行囊，皆无奈至极。
眼瞅着三月就要尽了，谢夫人受谢家主的嘱托，甚至还使起拖延的法子，劝说谢老夫人：“母亲，不若过了端午再走，咱们一家子好过个节。”
谢老夫人不干，“过了端午还有中秋，中秋完还有重阳……节日复节日，我们何时能走？”
心思一下子被戳穿，谢夫人便也不遮掩，便又要重提那些劝说之言。
谢老夫人堵住她的话儿，生无可恋地说：“我都行将就木的年纪了，只想回扬州……”
谢夫人：“……”
她没有办法，便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揣着手，缓缓低下头，她也劝不通，无能为力。
一旁，姑太太坐得端正了些，期待地看着谢夫人。
然而谢夫人的视线直接从她身上略过，落在了白知许的身上。
姑太太瞬间轻轻哼了一声。
但白知许连亲娘都劝不通，自然也劝不动谢老夫人。
于是，四月初一当日，谢家主、谢夫人以及白知许全都出现在码头……送行。
谢家特地为尹明毓他们单独租用了一艘船，船身巨大，高如楼，容纳他们的行囊和随从、护卫。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在装船，谢策小小的人，一下了马车，便被帆船震住，“哇——”了一声，便倒腾地小腿儿冲向船。
尹明毓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时代的巨大帆船，也没见识，但她还有眼色，一把揪住了谢策的衣领，提醒他，他们还得长辈们告别。
谢策在马车上已经依依不舍过了，现在全副心神都在船上，硬被留下，小眼睛也不住地瞥向船。
谢家主、谢夫人：“……”
谢老夫人洒脱地摆摆手，道：“你们不必送了，且回吧。”
她说完，便招呼着谢策，健步如飞地登船，姑太太生怕被她落下似的，道别后也赶忙跟上。
白知许：“……”
尹明毓没他们那么没耐心，死死攥着羊的牵引绳，向谢家主和谢夫人以及白知许耐心道别。
谢家主绷着脸，看向她手里往船的方向奋力挣扎的羊。
尹明毓邦邦拍了两下羊头，歉道：“父亲、母亲，羊没见过世面，您二位莫见怪。”
事已至此，谢夫人摆摆手，“你也上去吧，照看好他们。”
尹明毓作出一副受不住力的样子，再次向两位认真行礼，随即转向白知许，叮嘱道：“表妹，代我照看父亲母亲。”
白知许幽怨地看一眼甲板上与他们挥手的母亲，柔声道：“也劳烦表嫂照看我母亲……”
尹明毓答应得毫不滞涩：“表妹放心。”
羊将身子抻得溜直，她的手臂也随着向后，尹明毓又抱歉地笑。
谢夫人见状，叹道：“走吧走吧。”
尹明毓又躬身一礼，跟着羊快走几步，转身时又邦邦敲了两下羊头，看着似乎是在教训羊，实际上眼里全是身后人看不见的兴奋。
还是得右相家的羊，别家羊哪有这见世面的福气。
就为这，她也肯定要照看好谢老夫人他们。
码头上，剩下三人仰头望着船上聚首的人，颇有些身形萧瑟。
良久，谢夫人握着白知许的手，幽幽道：“知许，不若舅母给你找好人家，成亲的日子订晚些吧？免得你母亲赶回来不方便。”
家里实在太空了……

第85章
岭南，南越州城，州衙署——
到了下值的点儿，州衙众官员纷纷从各自办公的厅里出来，互相寒暄道别。
褚赫不紧不慢地踏出厅门，便被如今代掌刺史职务的刘司马叫住，“褚长史，本官在家中设宴，褚长史可有空赴宴饮几杯？”
“有酒喝，下官自然有空。”
褚赫来者不拒，直接便答应下来。
“褚长史爽快。”刘司马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一抬手，“请。”
褚赫便随着他出了府衙，期间刘司马又请了几位州衙官员，众人皆欣然同往。
刘司马邀请褚赫上马车，褚赫婉拒，骑着马慢慢跟在众人身后往刘司马的宅子去。
南越州，乃是岭南主州，但因为位置、地形、环境、各族杂居等多方原因，京中皆以为，定然是闭塞又穷困。
褚赫来此之前，亦是这般以为，可他一进入南越州，便发现这座州城之繁华虽与京城乃至于江南各大州城都相去甚远，但它绝非穷困。
或者说，贫富差距极为明显，普通百姓与褚赫认知里的相同，但本地掌控权势的地头蛇又阔绰非凡，几乎可以说是骄奢淫逸。
州衙在南越州的正中，所在的街道便是南越的主街道，宽阔可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皆是商铺酒肆饭馆。
但这条街道还不是州城最繁华之处，南越州最繁华的地方在州城东。
刘司马的宅子在城东南，他们一行要从府衙前的十字街向东而行，而这一条街，将城东分割开来，东南皆是本地有些名望势力之人居住之所，东北有南越州最大的客栈、酒楼，还汇集着青楼、歌馆、赌坊……极尽享乐之能。
褚赫惯常吊儿郎当的，也没有多少上进心，之所以来岭南，也是打算用三年任期在岭南各处游玩儿，三年后再调至别处。
左右他的好友出身于世家谢氏，好友的父亲位居百官之首，调任对他来说并不难。
褚赫到任后，原先的南越刺史有自己的亲信，不用他，他也不在意，整日里闲散着四处游玩儿，便是发现了南越州的奇怪之处，却也没有深究的打算，散漫至极。
而他初来时，州衙众人也都带着审视的眼光看他，并不与他多接触，直到见到他果真不务正业，才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是防备的。
对褚赫来说，也就是他既领着俸禄，又可以不用多做事，自然也不会去强求融入州衙之中。
他长得好，性子洒脱不羁，慢慢也结实了些酒肉朋友，在此过得十分惬意。
但南越刺史的忽然更换，州衙官员们知道他与新刺史是同科的好友之后，便终止了他不务正业的生活。
有些地位低微的，对他奉承颇多，另外一些人，像刘司马，便是热情中藏着试探。
褚赫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路过的一些高大宅门，心里不禁嘀咕：谢钦好端端的天子近臣不当，跑到岭南来作甚？
前方，刘司马的马车停在一处写着“刘宅”的宅门前，褚赫也顺势勒马，翻身下马。
刘司马笑容满面地邀请道：“褚长史，请入内。”
褚赫面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一拱手，随即也伸出手，道：“刘司马先请。”
刘司马今年已经五十余岁，先前不甚搭理褚赫这个年轻官员，此时却伸手握住褚赫的手腕，相携而入，以示亲近。
酒宴已经设好，一入堂内，便邀请众人落座，褚赫的位置就在刘司马旁边。
他们一落座，刘司马便对褚赫道：“褚长史，本官还邀请了几位客人，你不介意吧？”
褚赫论起官级，是下属，刘司马府中的宴席，他自然无权介意，当即便摇头表态。
而两人话音一落，宾客便相携入得堂内，明明走在一起，但能从双方衣着饰品上轻易区分，这是两方人。
其中一方，着白衣，衣摆绣有蝴蝶；另一方衣着鲜艳，皆戴着各种各样的银饰。
他们一入内，刘司马便热情地起身迎上去，其他官员也都站起身。
褚赫的视线在众人身上划过，倒也没有端着架子不起，然后经由刘司马介绍，方才得知，这是南越州两大族——蛮族和侥族的人，白衣是蛮族，彩衣为侥族。
“褚长史，我给你引见，这位是蛮族的三当家胡金。”刘司马先指向蛮族打头的是为三十多岁的男人，随后又介绍侥族打头那位二十出头，一脸青涩、傲然的年轻男人，“这是侥族少族长樊柘。”
除了那侥族少族长是举人之身，其余都是白身，但是对官府中人的态度丝毫不见谨慎畏惧，甚至没有多少尊重。
褚赫自然知道这是地头蛇，但他再是吊儿郎当，也是进士及第，是大邺的探花郎，从来就不是没有傲气，没道理像这些地方官员一般客气，是以只是态度平平地与两人点点头，算作认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不甚热情的态度，教侥族年轻的少族长脸上有些不愉，蛮族的胡三当家却是神色如常，连连夸赞褚赫“年轻有为”。
刘司马重新请一行人落座，那两位白身竟然安排在其他地方官员之前，在场众人竟然还都若无其事的。
褚赫面上不显，却留了心。
异族之乐奏起，美貌的异族女子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胡三当家说，这是他带来的舞姬，还谦虚道：“褚长史从京都而来，定然见多识广，我们这偏远之地的歌舞，在褚长史面前班门弄斧了。”
宴上众人皆是一副沉醉之态，褚赫也饶有兴致地瞧着，“如此异域风情，美极，谦虚了。”
刘司马和胡三当家对视一眼，随即笑道：“褚长史若是喜欢，大可带一位回去伴在身侧。”
褚赫轻摇折扇，心念一转便没有拒绝，且做朋友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美自然不能昧着，是以便坑了还未赶到的谢钦一把，笑道：“咱们刺史大人极善音律，想必也喜欢这异域风情，不过他是世家子，那才是见多识广，本官是自愧不如的。”
众人一听他提起新刺史，眼神交换。
侥族少族长则是瞧了一眼中间的舞女，道：“南越境内，有南梦一族，依附于蛮族，皆是绝色之姿，想必能得谢刺史青眼。”
胡三当家瞥向他，并未否认，却也邀请褚赫去族中做客，并且顺势问起新刺史的为人喜好。
这才是他们今日宴请的目的。
褚赫饮了一口酒，便摇着折扇将京中对于谢钦的溢美之词说了一通，顺便还吹捧了刺史夫人几句，什么“大家出身”、“温柔娴雅”……
他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推杯换盏之间便教在场众人都对谢钦有了些印象。
一位才华横溢、金尊玉贵的世家子，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岭南待住呢？
约莫吃些苦头，再碰些壁，先就受不了此地，急着调回京城继续享乐了。
三日后，南越众人眼中吃不得苦的谢钦，终于抵达南越州城外。
南越州州衙的官员以及附近的县官提前得到消息，皆早早等在城外数里，迎接新任刺史。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官路之上出现了滚滚烟尘，十几骑护卫开路，威风凛凛地飞驰而来，待到了众官员前方几丈远处，一同勒住缰绳，齐齐地停住。
护卫们齐刷刷地下马，打头一护卫长向刘司马和褚赫抱拳行礼，告知刺史的马车一盏茶便至，随即拉着马退至两侧，凛然而立。
这便是世家谢氏，出场便不同。
南越州诸位官员面面相觑，眼中皆有震撼和惊异。
唯有褚赫低着头，暗笑谢钦比在京中还要端着世家做派。
不过也正常，京中皆识得谢家，识得谢家子，倒是这偏远之地，坐井观天，需得震慑一二，免得瞧不起世家子。
一盏茶后，一行极长的车队缓缓出现，最后停在众人眼前。
马车门推开，先走下两个气度如同大家千金一般的貌美婢女，缓缓走下马车，恭敬立着。
片刻后，众官员以为本该风尘仆仆的新刺史曲身走出，气质清华，长身鹤立于马车前，冷然地扫过众人，唯到褚赫时方有一丝停顿。
下方，众官员皆因他的容貌风华而惊愣。
这时，褚赫率先躬身行礼，出声打破僵局，“下官拜见刺史大人。”
众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从刘司马开始，纷纷躬身行礼。
谢钦走下马车，清冷的声音淡淡道：“诸位不必多礼，请起。”
他从众官员的官服便确认了他们的官职和身份，准确地面对刘司马，开门见山道：“刘司马，先回州衙进行交接吧。”
刘司马抬眼看了新刺史一眼，应下。
其他官员瞧了一眼新刺史身后威仪非凡的护卫，不敢耽搁，纷纷让至两侧，请新刺史先行。
谢钦和褚赫的关系，也无法遮掩，是以谢钦直接便叫褚赫上他的马车，一同进城。
褚赫答应下来，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之中，随谢钦踏上马车。
马车门一关上，褚赫便闻着马车厢内的茶香道：“在外面等得太久，实在渴，青玉，快给我倒一杯茶。”
青玉闻言垂首一笑，取出茶杯，为褚赫倒了一杯茶。
褚赫也没细品谢家的好茶，一饮而尽，随即便直言不讳地问：“我说景明，你好好的天子近臣不当，为何跑到南越来搅乱池水？你是不知道，那位身体康健的刺史忽然重病请辞，可是教南越州上下都不对劲儿了。”
谢钦敏锐地抓住关键之处，“忽然重病？”
褚赫点头，“是，据说突然就急症昏迷，无法再担当刺史一职，他家中才代为上书请辞，至今都未醒。”
岭南距离京中路途遥远，谢钦只知道前任刺史急症，倒不知这里还有些奇怪之处。
谢钦手指轻敲膝盖，若有所思。
而褚赫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还狐疑道：“难不成你谢景明舍不得我这个好友？”
谢钦一顿，无语，“你何时如此自命不凡了？”
褚赫还有理有据道：“你且看，你先让我外放南越，紧接着你又外放，还这般巧，任期未到的前任刺史忽然重病，为你腾出位置来……”
青玉和红绸对视一眼，按照他这么说，还真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
谢钦面容冷淡，“呵”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褚赫微微惊讶地打量着谢钦，“谢景明，你变了！”
谢钦并未理会他，闭目养神。
褚赫霎时有话无处说，憋闷不已。
青玉和红绸皆轻笑。
褚赫抓住，立时便对两婢道：“你们也嘲笑我不成？”
红绸笑道：“婢子哪敢嘲笑褚郎君，只是褚郎君以为，和我们少夫人比，孰重孰轻？”
言下之意，谢钦千里迢迢外放至此，甚至与妻子分离，他多少有几分自作多情了。
褚赫却道：“谢景明岂会儿女情长？”
青玉和红绸皆看向自家面容沉静的郎君，笑而不语。
新刺史到来，并非贬谪，还是右相之子、状元之才，州城内不少百姓都得知此事，颇为好奇，纷纷走上街，站在两侧围观刺史入城。
他们也瞧见了刺史庞大的车队以及气势不同寻常的护卫，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神色间满是好奇和畏惧。
而谢家的随从、护卫们目不斜视，却也注意到了南越州百姓们各不相同的衣着打扮。
谢钦没有急着观察州城，稳稳地坐在马车里。
酒楼上，有人居高临下地瞧着谢家的马车，神色难辨。
马车停在州衙前，谢钦命青玉和贴身小厮安置行囊，随即便叫刘司马等人进州衙正厅，拿出任命文书，交接官印等。
刘司马十分顺从，只交付刺史官印之时，多瞧了官印一眼，不舍这权柄。
但他随后便扬起笑，带着几分殷勤道：“刺史大人，下官想为刺史大人接风……”
谢钦看一眼天色，婉拒道：“本官要先去探病，还需拜见戚节度使，接风留待后日吧。”
刘司马一听，附和道：“您说的是，不知可要下官随行？”
谢钦同意了，吩咐护卫往节度使府送拜帖，随后便直接让他带路，带着探病礼前往前任刺史家中。
前任刺史一家先前是住在府衙后宅的，只是病中无法任职，朝中又有新刺史，便从州衙搬至城东南的宅子中。
前任刺史姓杜，杜家上下对谢钦的到来有些意外，但又确在常理之中。
杜夫人面色憔悴，只出来见礼，便由杜家长子招待。
谢钦也很客气，还主动提及他从京中带来的大夫，“若是有需要，本官便教大夫过来。”
京中的大夫，尤其是新刺史特地带着外放的大夫，医术定然不俗。
杜大郎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谢钦探望过，也不多留，回州衙便教护卫送大夫去杜家。
而此时节度使府也给了回信，让他明日到府。
第二日，谢钦便前去拜见戚节度使，
戚节度使就在府里等着他，一见到他，极为热情地招呼：“贤侄，路上辛苦，我准备了酒宴，为贤侄接风洗尘。”
谢钦礼数周全，也有心与这位岭南权力最大的戚节度使走近些。
但这位戚节度使油滑至极，一眼识得谢钦性子端方持重，落座之后，问候陛下，问候他父亲谢右相，问京中诸事，顾左右而言他，瞧着是颇为亲和，可丝毫没给谢钦任何帮助提携之意。
是以，谢钦从戚节度使府离开，也只是拜见了而已，一无所得。
他回州衙时特地教人绕了路，也见到了跟他认知中不甚相同的南越州城。
褚赫在州衙二堂等着他，见他终于回来，一问得知他在戚节度使那儿的遭遇，便道：“山高皇帝远的，右相大人再是位高，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说你跑到这里作甚？”
谢钦并不急躁，十分有耐心地教人搬了册籍、卷宗过来，招呼褚赫与他一起看。
褚赫：“……谢景明，你没来之前，我整日里什么都不用干。”
谢钦抬头，泰然地说：“遥清，你我好友一场，难不成要看我一人摸索吗？”
褚赫当即便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如今看来，也不见得是我自找的。”谢钦随口一言，瞬间转换语气，不再谈情分，直接命令：“我是你的上官，褚长史，做事吧。”
褚赫：“……”
这和他一开始的预期背道而驰啊。
但他确实不能看谢钦一人忙活，只能认命地与他一起看册籍，顺带说一些他的所见所得，也没忘记提一提这南越州的地头蛇。
褚赫因为谢钦到来，提前打听过，两族极为有钱，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整个岭南都敬他们几分，不少小族都要依附他们而生活，南越州城中很多地方背后都有两族的影子。
他说的极严肃，但谢钦始终神情平淡，最后也只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褚赫：“……你这般显得我夸大其词。”
谢钦见好友也有无言以对之时，难得感受到些许捉弄人的乐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而谢钦隔日便在接风宴上见到了那两族的族长，戚节度使则是并未出现在这种场合。
谢钦就是冷淡的性子，他又是那样的出身，且也没打算急不可耐地结交当地势力，是以整个接风宴都是褚赫八面玲珑地代为应酬。
褚赫面上在笑，心里却在骂谢钦如今厚颜无耻，早知今日，他何必来岭南呢？当学监多快乐。
以至于他满心怨念之下，在得知蛮族那位胡族长给谢钦准备了一位南梦绝色美人之时，存了些看好戏的心思，并没有替他推脱。
谢钦早就知晓这样的场合，免不得要有些舞姬歌姬，为防被近身，特地带了红绸和青玉出来随身伺候。
但有人要送，也不会管他身边有没有人伺候。
待到那胡族长所说的什么“南梦美人”一露面，在场众人全都吸气看呆，便是褚赫也闪了一下神。
那美人穿了一身轻薄的纱裙，腰肢纤细，盈盈下拜，一小截白皙的腰肢时隐时现，极为惑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仿若仙灵，美的不似凡俗。
“南朵拜见刺史大人。”
她的汉话，腔调有些奇怪，但声如黄莺，丝毫没有给她的美好带来瑕疵。
但谢钦主仆三人，反应颇为奇怪。
他们一看到这女子，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尹明毓。
谢钦看着她若有所思。
红绸则是气得红了脸，如同看敌人一般看着这个南朵。
青玉心下轻叹：少夫人定然极喜欢她……
而在场其余人，从新刺史的神情中无法分辨，只瞧着刺史身边那娇艳婢女的神色，便以为她是忌惮南朵与她在刺史面前争宠。
但她反应激烈，正是证明南朵的绝色之姿可能会俘获刺史的心，是以胡族长越发热切地献起美人。
南朵始终木着一张脸，对何去何从没有多余的反应。
谢钦摩挲着酒杯，沉吟片刻，点了头。
褚赫惊异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真的会收下这美人。
红绸和青玉亦是震惊，而红绸震惊过后，便是越发防备地看着那个南朵。
晚间，主仆几人和一个褚赫，带着那南朵回到州衙后宅，谢钦便吩咐青玉将那南朵管束起来，莫要随意走动。
褚赫见他如此，便多想了几分，问道：“景明，你怀疑那些人故意在你身边安插人吗？”
“安插人不是正常的吗？”
褚赫皱眉，“如此，也太过嚣张了。”
谢钦教红绸磨墨，亲自铺开一张信纸，用镇纸压住，而后平静道：“不影响我行事，也不必与他们对立，权当是教他们对我放松些的手段。”
且谢家的护卫并非是吃素的，若是连一个女子也看不住，谢家也该彻底整顿一番了。
褚赫眉头松开，道：“言之有理。”
谢钦提笔，蘸墨，在信纸上书写。
红绸在一旁看见信上的内容，忍不住露出些许异样的神色来。
褚赫打量着红绸的神情，看着又不像是对谢钦有情，实在好奇，便问道：“景明，你这是在写什么？”
谢钦道：“写信。”
州衙后宅来了一位绝色美人，得教尹明毓知道才是。
谢钦笔尖一顿，抬笔看他信中对那女子干瘪的一句描写，觉得有些不够，便抬起头，对褚赫道：“遥清，你明日替我给人画一幅画像吧，我请你吃酒。”
褚赫随口问道：“你画技精湛，怎地让我来画？要画谁？”
“那位南梦女子。”谢钦颇为自然地答道，“我不为旁的女子画像，记得盖上你的私印。”
褚赫茫然：“……”

第86章
分别必然不舍，但也没必要太过消沉郁郁，因为有些人，挥挥手远行，也要给人留下啼笑皆非的印象。
他们的身影太过欢快，以至于留守京城的谢家夫妻和白知许，无奈大过于伤感。
当然，有人没去送行，也收到了来自于尹明毓的意外惊喜。
尹家——
嫡母韩氏见到尹明毓的一个陪嫁婢女来送礼，神情颇惊讶，“你说二娘亲手做的？”
小婢女恭敬道：“是，娘子亲手绣的屏风摆件。”
逢年过节的礼，尹明毓在礼数上绝对不会差，但是不年不节之时，她还是第一次主动送礼，尤其是，竟然是亲手绣的。
教人忍不住受宠若惊。
韩氏注视着那被被绸布覆盖，瞧不清楚内里的小摆件，带着几分催促道：“拿过来，我瞧瞧。”
尹家的婢女过去接过那摆件儿，小心地摆放到小几上，随即退开。
韩氏抬手，捏着绸布一角，掀起来。
尹明毓的陪嫁婢女垂着头，尹家婢女们则好奇地看过去。
绸布落下，众人沉默。
桌屏中间，绣着一只羊，右下方绣着几个字——羊吃草图。
但是……
只有羊。
没有草。
韩氏：“……”
尹明毓的陪嫁婢女头垂得更低。
片刻后，韩氏轻笑，食指轻轻触了触羊头，又将桌屏摆正了些，让人撤下了原来的摆件儿。
傍晚，尹父下值回来，未曾注意到她屋内摆件变化。
倒是尹家两个媳妇，陆氏和楚氏一下子便发现了这桌屏，再一细瞧，也看见了那几个字，不禁无言。
四娘子尹明若也收到了姐姐有趣的绣品，嘴角微微上扬。
长媳陆氏为人圆滑些，随即便笑着凑趣道：“二妹妹出嫁后，好似越发活泼了。”
若非大娘子也嫁去谢家，她还要说一句“可见是嫁去了好人家，才过得这般好”。
韩氏却淡淡道：“她一贯如此。”
不过人确实都是在变的。
韩氏瞧见尹明毓的绣品，心情不由自主地上扬。
尹家二儿媳楚氏与尹明毓相处不多，与四娘子更近些，瞧见婆母神情舒缓，实在是好奇不已。
她在嫁过来之前，虽然预想过尹家的生活，但没想到会是这般的好。
婆婆虽不甚热情，但是极公正，什么都放在明面上，甚至偶尔还会点几句尹二郎的性子该如何相处，以至于她身上还带着小女儿的娇态。
正是因此，楚氏说话也随意些，直接便道：“二妹妹性子这么有趣，他们在船上一定也过得极有趣。”
但她想错了，尹明毓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很无聊。
那日，老老少少上船全都兴冲冲的，连羊都是撒开蹄子踏着三板往上跑。
但是船一启航，在江上轻微摇晃，羊就不会动了，四肢微微叉开，钉在原地，羊眼里都带着惊慌。
估计这世上，活着上船的羊真的不多。
它是真长了见识。
尹明毓多无聊一人，光看它那样儿，便笑不可支，还教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甲板上边喝茶边看。
谢策本来也惊奇地感受着晃动，一见羊一动不动的，便在它身边前前后后地跑动，还喊羊“来追”。
羊抖着腿，扬脖子冲谢策叫：“咩——咩——”
它不会说话，但尹明毓觉得它肯定在骂骂咧咧。
谢策又跑到羊身边，扯着绳子拉它，试图让它动起来。
羊挣扎，头往后扽。
一人一羊角力，谢策人小，力气不够，教羊一扽两扽，没站稳，向前一扑。
羊也没好到哪儿去，自个儿脑袋甩得太使劲儿，谢策那头劲儿又断了，它也直接栽了过去。
一只羊，甩了个四仰八叉。
而谢策打了个滚，撞在羊背上才停下。
“咩咩！”
羊跪起来，想要爬起来，但腿软似的，又没能成功。
倒是谢策有些迷糊地搂着羊脖子，顺畅地站起来。
婢女们怕羊伤到谢策，一直在旁边儿护着，但这羊其实长大之后，再没像小时候那样用力顶过谢策。
甲板周遭围了一圈儿的护卫，不必担心羊和谢策缺心眼儿跑进江里喝江水。
尹明毓坐在那儿笑呵呵地看了个尽兴，才吩咐护卫抱着怂羊去船舱墙边儿。
它贴着墙，总算是踏实了，但也不敢动。
谢策倒腾着短腿跟过去，蹲在旁边摸它的毛，又拿了一把草喂它。
羊本来梗着脖子，但他小手又握着草往前送，嘴里还认真地劝：“羊，吃草，吃饱有力气。”
草都喂到了嘴边儿，时时刻刻要吃的羊于是就不坚定地张开了嘴，撇着嘴嚼起来。
谢老夫人和姑太太在外头看了一会儿江景便进了船舱，又担心他们在甲板上吹了风，便使唤婢女出来催他们进去。
谢策还不想走，奶声奶气地提出意见：“母亲，羊进屋吧。”
他长得好看，白白嫩嫩的脸上俩黑葡萄似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人，旁边几个婢女全都都一副软化了的神情。
尹明毓很冷酷，直接提起他的背襟，踏进船舱。
谢策很是习惯她各种提抱的姿势，也不挣扎，垂着手脚，依依不舍地看着羊，直到船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而尹明毓极有先见之明，在绕过屏风前，先一步放下谢策，避免谢老夫人看到她方才那般提着谢策，对她发火。
谢策一落地，也不管羊，颠颠儿地跑进舱内。
谢老夫人一看他衣服都脏了，嗔怪了几句，便教婢女带他去换。
谢家租用一整只船，是以船上全都是谢家的人，住处也算宽敞。
谢老夫人、谢策、尹明毓和姑太太都有单独的船舱，但用完晚膳，姑太太便从她的舱里出来，进到尹明毓的船舱。
她竟是一脸的扭捏，尹明毓有些奇怪。
姑太太也不是犹犹豫豫的性子，直接便道明来意。
尹明毓听完，微微挑起眉，确认地问：“姑姑说……想跟我同住？”
姑太太说出来，更是干脆，快人快语道：“左右侄媳妇你也知道我夜里不敢一人睡，我也不怕侄媳妇笑话了，侄媳妇，能否一块儿睡。”
“为何不教婢女陪着？”
“婢女陪在我身边儿，她们晚间都不敢睡觉。”姑太太道，“若是熟悉的地方，我倒也不怕的，只是在船上……”
所以是在陌生地方，才想要人陪着。
尹明毓倒是不介意身边儿有人，也不嫌弃自个儿睡姿不好丢人，只是还是提醒了姑太太。
姑太太不以为意，“那有什么的。”
既然她说没什么，尹明毓便答应下来。
而姑太太显然低估了尹明毓，满是安心地教人取了她的寝衣用具过来。
晚间就寝，尹明毓礼让姑太太，请她去床里睡。
姑太太也没客气，直接便躺在了里头，还颇为新奇道：“我长到这般岁数，除了奶娘，知许爹和知许，没想到还能与侄媳妇一起睡。”
尹明毓靠在床柱上，捏着酒杯，笑道：“明日姑姑若还想与我同睡，侄媳也要感叹一声的。”
金儿和银儿纷纷忍笑，而后道：“婢子们就在外间榻上睡，姑太太夜里若有事儿，只管叫婢子们。”
姑太太没放在心上，有侄媳妇在身边儿，十分定心，且船上微微晃动，极助眠，没多久便入睡。
尹明毓喝了几杯酒，也很快睡着。
夜里，沉睡中的姑太太忽然呓语不断：“救我，救我……”
她的梦里，巨石坍塌，压在她的胸口，全身动弹不得，呼吸越发不畅，死亡的绝望笼罩着她，越来越绝望，一下子惊醒过来。
刚睁开眼时，眼前仍然像是裹着什么似的，看不清楚，且身体还被束缚着，她还以为自个儿并未脱险，奋力挣扎起来。
外间，金儿听到动静，便醒过来，立时起身进来，问道：“娘子，姑太太？”
姑太太马上望向声音处，“救我！”
金儿拿过灯，瞧见床上的场景，顿时笑起来。
原来尹明毓侧身睡着，一只手一条腿全都搭在姑太太身上，姑太太又比较娇小，又还未从惊梦中缓过来，便始终无法挣脱。
而灯一照亮，姑太太又看见金儿，这才渐渐恢复理智，感觉到了尹明毓的呼吸。
姑太太：“……”
原来提醒是这个意思……见识了。
尹明毓也不是无知无觉，微微转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姑太太：“……”
你还问我怎么了……
尹明毓稍稍清醒了些，打着哈欠问：“姑姑，你害怕了？”
我差点儿以为我要死了！
姑太太趁她醒了，推开她的手脚，踉踉跄跄地下床。
尹明毓趴在床上，眼神迷蒙地看着又好看又暖和的人远走，遗憾地叫银儿去陪姑太太。
也被吵醒的银儿便迷迷糊糊地跟着姑太太回了她的船舱，她心大，不像别的婢女不敢睡，躺在姑太太软乎乎的床上睡得极香。
第二天，姑太太便不再提和尹明毓同榻，只让银儿去陪她。
银儿也乐意的很，尹明毓也就让她去了。
他们这四人，姑太太来京，就是走了一段海路，待到上岸又换成了马车，对乘船没有任何新奇。
老夫人年轻时也是见多识广，虽说多年未曾出远门，新鲜一阵儿也就罢了。
唯有尹明毓和谢策，整日里往甲板上跑，不过尹明毓三五天也就寻常了，谢策却是因为白日里大半时间仍然要继续读书，空闲时才能玩耍，是以始终不觉得甲板没趣。
而且还有羊在甲板上呢，他人小，就是蹲在羊身边儿喂喂草，都能乐呵小半时辰。
最重要的是，往往众人还没来得及憋得受不了，船便停靠在码头。
若是大码头，风景不错，他们便停几日，游玩一番；若是小码头，没甚游玩之处，他们便到城中繁华处尝尝当地的美食，待到船上采买完，便再次启航。
在船上总不能闲着，姑太太从箱底翻出一副叶子牌，每日借口陪谢老夫人打发时间，叫着尹明毓玩儿。
尹明毓运气奇差，不过牌技倒是不错，勉强也能够弥补一二，仔细一算，她是赢多输少，是以她们这一项娱乐很顺畅地日日进行。
这一日，尹明毓小赢了一笔，心情飞扬，正摊开手收钱时，外头忽然传来谢策的大哭声。
谢策如今越来越少哭，冷不丁一哭，谢老夫人忙紧张地起身出去看。
姑太太也是一脸担忧，赶忙起来追出去。
尹明毓脸上的笑容还在，手也在牌桌上摊着，牌友已经跑掉。
谢策身边有人看着，肯定没事儿，而且，她赢的钱还没给……
尹明毓打了下自个儿贪钱的手掌，悻悻地起身，也出去看发生了什么。
谢策哭声不断，一见到尹明毓，哇的哭得更大声。
谢老夫人焦急地追问他：“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跟曾祖母说。”
姑太太也在一旁附和。
谢策眼泪哗哗直流，心虚又害怕地看着尹明毓，许久才从背后伸出一只小手，小手攥得紧紧的，每个指缝里都露出几根白色的毛。
白毛……
众人转向羊，这才看见羊背上有一块儿被揪过的痕迹，显得比其他地方……稍稍秃了点。
羊没什么反应，还在心无旁骛地吃草。
姑太太拍拍胸口道：“当是什么事儿呢，掉个毛罢了。”
谢老夫人也是神情一松，放下心来，“莫哭了，脸再皲了。”
谢策抽抽搭搭，眼下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依旧在看尹明毓。
尹明毓瞧出谢策是怕她责备，便蹲下身，一边儿用手梳理羊毛，一边儿道：“无事，你看这不是……”
没事儿吗……
尹明毓话还未说完，看着她手上的羊毛，沉默。
谢策见母亲也薅下了羊毛，顿时收住了眼泪，小声惊呼：“母亲！羊毛！”
尹明毓看见了，但是这羊什么反应都没有，是以她便也没有大惊小怪，对谢策随意道：“无事，不必紧张。”
但这只是个开始……
羊习惯了船，也会在甲板上活动。
而从这一天开始，整个甲板全都是它的毛，靠近它的谢策和婢女常常带一身羊毛回去不说，不靠近它的人也时不时会沾上几根毛。
尹明毓甚至教婢女给羊梳毛，可无论如何清理，它的毛还是会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谢老夫人和姑太太嫌弃，先是让人控制着羊不要乱动，又想让人先将它关在舱底。
但谢策不乐意，还担忧羊是不是生病了，每日都要去“探病”。
“探病”不说，还缠着要让大夫给羊看病。
大夫：“……”
他只给人诊过脉，没给羊看过病。
尹明毓也知道这是为难大夫，可船上无人了解，问不了“病羊”的情况，切不了脉，便请大夫望一望、闻一闻。
为此，尹明毓将她这段时间赢得钱全都当作诊金给了大夫，还额外搭了一些。
右相家这羊，养得精细，身上也没有寻常羊那般重的膻味儿，大夫倒也没有滞涩，真的便看了。
得出的结论是，羊好像没有问题，精神也好，吃喝也正常。
但他还是掉毛，观察了几日，唯一算是不正常的，就是总盯着远处河岸边的绿草茵茵吧唧嘴。
尹明毓当然不可能教船停下，就为了采几把新鲜的草，直到到了个小码头，才教人去割了些新鲜的嫩草上来。
羊吃得欢快，上下嘴撇得快要飞起。
谢策蹲在旁边喂它吃草，喂着喂着，咽了咽口水，随即悄悄瞧了一眼奶娘婢女，趁着她们不注意，迅速张开嘴塞了满口草，飞快地嚼。
羊最先发现的，一看他竟然抢它的草，便用头去顶开他。
它动作看起来不重，众人起初没紧张，待到发现谢策的嘴里有草，才惊叫起来，“小郎君！”
忙过来劝阻。
谢策不松嘴，两只小手反倒还塞得更快，塞完捂在嘴上，小嘴闭得紧紧的，脸颊鼓鼓的，使劲儿嚼。
下人们看着他的脸蛋一鼓一鼓的，不敢强迫他张嘴，也不敢抠，还是童奶娘，抱起他便往船舱里跑。
船舱里，尹明毓三人还在打牌，赶巧又是尹明毓赢了。
她一脸笑意地伸手，“侥幸侥幸。”
谢老夫人和姑太太全都不缺钱，但是瞧不上她那喜形于色的样儿，脸上都有几分情绪。
这时，童奶娘抱着谢策匆匆跑进来，谢老夫人立即出声询问，姑太太则是赶快收回掏钱的手，也起身关心。
尹明毓：“……”
赖账是吧？是不是要赖账？
然而谢老夫人和姑太太的全副心神都在谢策那儿，早顾不上她。
“什么？吃草了！”
姑太太大惊失色。
尹明毓惊讶地看向谢策，他嘴还真是鼓囊囊的。
谢老夫人焦急地催促：“吐出来，快吐出来！”
谢策不愿意，还生怕她们拦似的，作出要下咽的动作。
谢老夫人等人急得不行，一面叫“大夫”，一面围着他，让他“莫要咽”。
尹明毓在谢老夫人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谢策张嘴回答：“甜~”
就他张嘴的功夫，童奶娘轻拍他的后背，一口嚼得稀烂的草吐了出来。
谢策还有些不高兴，说什么也不漱口，就尝着嘴里的味儿。
大夫急匆匆地过来，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一听说是谢家金贵的小郎君吃了草，神情一言难尽，却也认认真真地给他诊治了，不过没开药。
没准儿小郎君胃娇贵，会腹泻，但也只是没准儿，毕竟吃了口草而已。
尹明毓借着送大夫走出船舱，随后瞥向羊……和它的草。
真的甜吗？
羊十分警惕，站起来盯着她。
尹明毓收回视线，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不过，谢策以后再想喂羊吃草，不只婢女，连羊都时刻提防着他。
而关于羊掉毛这件事儿，尹明毓还是颇为慎重的，待到船停靠到一处大的州城，特地让银儿和护卫牵着羊去找了城里的羊贩。
羊贩看到他们这溜光水滑的肥羊，以为他们要卖，虽然奇怪他们的衣着光鲜为何卖羊，还是热情地招呼：“娘子，卖羊啊~小的童叟无欺！”
等到银儿说明来意。
羊贩一得知这羊竟然是养的宠，眼神极奇怪地打量着他们，帮他们看了羊，又把他知道的说了。
随后，他瞧着他们牵羊走远，揣好意外得的几文钱，才嘀咕道：“现在的贵人可真是奇怪，竟然好养羊玩儿……”
而银儿带着羊回到船上，便向尹明毓禀报道：“那羊贩说您的羊很强壮，可能是春夏之际掉毛，剪下来便是。”
膳房只有宰羊的经验，没有剪羊毛的经验，反倒是婢女们，全都是做女红的好手，一听要剪羊毛，都有些兴致勃勃。
金儿和银儿也都回去找剪刀。
尹明毓极怀疑，银儿就是想要剪羊毛，才没让羊贩直接剪了。
不过这都是些小事，婢女们有分寸，她也就随她们了。
剪羊毛这事儿，是船上难得的有趣事儿，正好阳光明媚，风和日清，连谢老夫人都借着在外头赏景，到甲板上来看婢女们剪羊毛，其他人自然也落不下。
这些婢女很是喜欢这只羊，平时皆没少喂过它，便是她们举着剪刀过来，羊对她们也毫不防备，慢悠悠地吃着草。
两刻钟后，它就成了一直裸羊。
天气好，他也没觉得冷，依旧在慢悠悠的吃草。
倒是婢女们让开后，尹明毓瞧见她这只如今羊的样子，沉默了。
又肥又丑，不忍直视。
傍晚，天忽然阴了起来，羊感觉到凉意，抖了抖，这时婢女们再走过，羊估计想起了她们收走它毛的事情，冲着她们咩咩直叫。
尹明毓怕它冷，给它穿上衣服，晚上眼瞅着又要下雨，又给它牵进了舱里。
羊到底进了屋，且谢策和它重新建立了微薄的信任，最是高兴。
但从这一日开始，它对婢女们便开始爱答不理，无论婢女们如何讨好，都没法儿讨得它的欢心。
他们的船绕路去齐州，越来越往南，雨后一日热过一日，羊穿衣服热得直叫，便只能一只裸羊在甲板上闲晃。
尹明毓每每看到它那身肉，一面儿觉得丑，一面儿又忍不住想，羊养成这样，肯定极好吃。
船终于到达齐州码头，叶家人提前来码头接他们。
这时候，羊身上终于长了一点点细碎的毛，但还是丑且显眼。
叶家是书香门第，都是极守礼极文雅的，看到谢家小郎君牵着这只羊下来时，全都静默不已。
谢老夫人一生经历颇多，见闻广博，经得起大风大浪，但那一刻在家里的故交面前，丢人至极。
尹明毓瞧见谢老夫人的脸色，望向天际。
只有谢策，沉浸于和伙伴独一无二的情谊之中，面对略显严肃的叶家人，也笑得毫不怕生。

第87章
叶家和谢家的交情，始于已故的谢家老太爷。
那时新朝第一届科举，年轻的叶大儒在科举中崭露头角，谢家老太爷爱才，对当时的叶大儒十分欣赏，多有提携。
但叶大儒纵使才华横溢，性子却无法融于官场，郁郁寡欢，勉强为了叶氏一族在官场之中支撑。
后来受谢家老太爷点拨，一个家族的延续并非只在于一人，教养好子孙方可枝繁叶茂，叶大儒才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官场回乡教导叶氏子弟。
他亲手为叶家倾力教养出几位进士，虽说如今官职皆不高，但齐州叶氏确实蒸蒸日上。
如今第二代最小的孩子，还要和鸿胪寺卿家的女儿结亲。
“老夫人，多年未见，更显精神矍铄。”
已有五十二岁，已是本地德高望重之人的叶大儒，率先从谢策身上收回视线，向谢老夫人行礼。
叶家来人不多，除了叶大儒，只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娘子并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
叶大儒一动，其他叶家人纷纷回神，一同向谢老夫人恭敬地行礼。
双方见礼，尹明毓才知晓，这对夫妻是便是她四妹妹未来的公婆，叶家四老爷和四夫人；那年轻娘子则是她四妹妹的小姑子。
小孩子，则是叶大儒的亲孙子，叶小郎君，叶扉。
他的父母在外任，他跟着叶大儒读书。
两家人早有通信，尹明毓他们在齐州停留的这段时日，便会住在叶家。
见礼后，众人便坐上马车，前往叶家宅子。
因为谢家都是女眷，便是叶四夫人和叶小娘子陪在她们身边招待。
谢家人身份高，谢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姑太太曾是从三品官夫人，谢钦也为尹明毓请了诰命，但她们丝毫没有倨傲之色。
出于教养，尹明毓亦对叶家人礼数周全，并非只因为他们是她四妹妹未来的婆家人。
但叶四夫人母女面对谢家众人，仍旧有几分无法掩饰的拘谨。
据尹明毓所知，她是举人之女，叶四老爷止步于秀才，再无所进，留在齐州帮着叶大儒料理事务，她也从未出过齐州。
谢老夫人辈分高，自然不会去迁就晚辈，问了几句话，发现叶四夫人还好，叶家小娘子虽极力克制，尾音却因为过于紧张而有些许颤抖，说话的兴儿便浅了。
姑太太倒是跟叶四夫人聊，可她说话的劲儿，不经意便会教气氛僵硬。
尹明毓只得出声缓和道：“四夫人，不知何时上京？正巧我们也想托您捎些东西进京呢。”
叶四夫人露出个笑，回道：“下个月初便启程北上，你们有什么要捎的，尽管留下便是。”
如今已经是月中，尹明毓他们一行只打算在齐州停留五日，便要继续南下，叶四夫人一家下月初北上，就是为了等他们。
而叶四夫人刚回答完，忽的一拍腿，道：“瞧我这记性，险些忘记说，您家郎君从岭南送了东西给你们。”
谢老夫人一听，极为关注，“何时送来的？”
“十来日前吧。”叶四夫人道，“谢郎君太过客气，还说烦扰了我们，给我们一家子都备了岭南那边儿的土仪。”
原来，谢钦单知道他们离京的日期，到岭南后，暂时还未收到尹明毓的信，根本不知道她们走到何处，只能派人将东西送到齐州，等他们到了之后收取。
尹明毓听说谢钦送东西来，也是眼睛一亮，心都飞到了叶家去。
实在是她的游记已经断了太久，旧的快要翻烂了。
姑太太瞧见尹明毓这一下子亮堂起来的神情，调侃道：“还当你多稳得住，小夫妻分离许久，也惦念了吧？”
众人皆看向尹明毓，她也不臊，只笑笑便带过去。
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叶家的宅子外。
尹明毓答应了照看好谢老夫人、姑太太，整个行程自然都是她在总管。众人皆下了马车，她吩咐金儿银儿一声，两婢便教人搬东西下来。
先搬下来的是谢家送给叶家人的礼。
叶家人客气了几句，便收下了，随后叶四夫人便亲自安排谢家几人住进客院，并且请她们先行休息，晚间为他们接风洗尘。
叶四夫人说完，就不再打扰他们，离开了客院。
叶家在齐州本地是有名望的人家，不过叶大儒不愿意子孙过多沾手商事，移性情，因此叶家起家这些年，只有几间文雅的笔墨书铺，其余只买田置地，然后花费打量银钱培养子孙读书。
是以，叶家宅子不小，不过并不豪奢，处处都透着质朴。
客院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尹明毓将安置的事宜交给金儿银儿张罗，便到了谢老夫人的屋里。
谢策方才在马车上已经晃睡着了，童奶娘禀了一声，先抱着他进屋去睡。
尹明毓听着她们说话，眼睛看着谢钦送过来的木箱，猜测里头有几本游记，这么长时间，若是少于两本，绝对是不够的。
童奶娘走后，谢老夫人边抬手打开木箱，边对尹明毓道：“你四妹妹这门婚事不错。”
谢老夫人阅历丰富，她这般说，叶家便是真的不错。
尹明毓也颇为赞同。
女子出嫁，多在后宅里，若是夫君在外有差事，接触最多的不是夫君，而是婆家女眷。
叶家看着是差尹家不少，可叶家那位郎君出息，叶家整个家族都在稳步上升之中，极有潜力，且叶四夫人母女俩也都不难相处，嫡母韩氏确实很用心地为四娘找适合她的婆家。
尹明毓所见的夫人们，嫡母韩氏和谢老夫人，不提她们是否对妾室对庶女心怀芥蒂，只看她们在庶女的教养和婚事上的态度，皆是极有格局、极大气的女子。
这时，谢老夫人取走她的信，对尹明毓道：“剩余皆是你的，拿回去吧。”
尹明毓回神，视线落在箱中，一见有一封信、一卷画轴和三本书册，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向谢老夫人曲身一礼，便抱着木箱回她住的屋子。
她都顾不上信，一进屋便拿起游记，坐下来慢慢看。
至于箱子里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画轴，更是丝毫引不起她的关注。
尹明毓看得极专注，一个人在屋子里，姿势从端坐着变成靠在椅背上，一会儿靠在右侧扶手，一会儿又靠在左侧扶手上，只有眼睛始终不离书册。
期间金儿和银儿进进出出，都没打扰她，妥善地处理好一切。
直到天色有些暗下来，染柳点起灯，尹明毓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小半日。
她看第一遍都是只看个大致情节，囫囵吞枣的，是以看得颇快，第二册 都已经看了一半。
此时抬眼看了一眼天色，便道：“我看完这一节。”
染柳又将灯火往她旁边挪了挪，“少夫人慢慢看便是，叶家还未来人请。”
尹明毓冲她微微一笑，教她去旁边坐，不必站在这儿候着，然后便继续看。
这段时日，金儿银儿忙着管事时，都是染柳陪在少夫人身边，她已经了解少夫人的习惯，于是听话地直接去旁边的圆凳上坐下。
尹明毓看完了一段完整的情节，这才放下游记，去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梳妆好，正好叶四夫人派人来请，便和谢老夫人、姑太太、谢策一起往叶家正院去。
谢策也才醒过来没多久，知道父亲送了信来，边走边问：“我的信呢？”
谢钦没给他写信。
尹明毓和谢老夫人对视一眼，到底没有骗他。
谢策小小年纪，已经记得些事儿，微微嘟起嘴，“都有，只策儿没有。”
原来他是介意的。
小娃娃长大也开始有心事了，但这事儿是谢钦的责任，她们没道理帮着善后。
尹明毓便道：“那你便写信告诉你父亲，不能因为你小，就不给你写信。”
谢策能接受这个解决方法，便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写信。
“明日便写。”
谢老夫人看尹明毓轻易便教谢策不再有脾气，心下放心，忘了经常惹谢策的人也是尹明毓。
而他们说着话，就到了叶家正院，还是叶家那几人。
摆膳之前，众人在一处说话，叶大儒既是名士又是名师，便要考较谢策一番。
谢策才启蒙半年左右，只识得一些字，并且背了些诗文。
叶大儒得知他的进度，便按照他所学，面容严肃地让他背诵一篇启蒙的文章。
谢策这半年多教尹明毓折腾地，毫不怯生，张口便背，口齿伶俐，只偶有磕绊，也不需人提醒。
叶大儒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待到他一篇背完，又点了另一首诗，随着谢策的背诵，眼神越来越欣赏。
谢策站在叶大儒面前，再次背完之后，便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注视着他，等他继续提问。
叶大儒并没有再让他继续背，抚着胡须肯定道：“甚好，甚好。”
谢策听得懂叶大儒是在夸赞他，有人夸他，就是好人，他就眉开眼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回道：“叶祖父，眼光好。”
一脸严师相的叶大儒：“……”
这真的是谢家的孩子吗？他不禁又想起码头的场景。
果然，不正常。
依照谢家家风，教养出来的子孙理应是最端持守礼的，毕竟从老太爷到右相，再到谢钦，皆是这般，在见到谢家这小郎君之前，叶大儒也以为他就是谢家子的模样。
没想到……谢策跟他所见所熟知的谢家人大为迥异。
而这般小的孩子，不怕他也就罢了，竟然还夸他……眼光好。
叶大儒脸上的严肃之色微滞，想要作出些软和的反应，又不甚适应，神情反倒显得更僵硬。
谢策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更不高兴了。
尹明毓坐在姑太太下首，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谢老夫人则是轻咳一声，道：“策儿，不可如此。”
谢策茫然，不可什么？
然谢家人习以为常，叶大儒和叶家其余人却见过不少寻常孩子，尤其家里有一个比谢策只大了两岁的叶扉。
叶扉已经是极聪慧的孩子，三岁之时也不如谢策大方伶俐。
叶大儒放弃对谢策展示温和的一面，转向谢老夫人夸赞：“您这曾孙，天资不俗，眼神清亮，小小年纪便有大将之风，不愧是谢家子。”
叶家小郎君站在祖父身边，听到祖父夸谢策，看向谢策的眼神有些藏不住的不服气和斗志。
尹明毓注意到，颇觉有趣。
而谢老夫人听到大儒对曾孙赞不绝口，笑容满面。
若是从前，恐怕再是高兴也要谦虚几句，可跟尹明毓相处的多了，也觉得这是事实，没甚好需要谦虚的。
遂只稍稍收了收笑，道：“他还小，需得用心教导。”
晚膳摆好，论理，需得男女分桌而食，叶家也是这般安排的。
但谢老夫人年长、地位高，叶大儒便请谢老夫人与他同桌，又吩咐孙子照看谢策。
叶小郎君遵从祖父的话，答应下来，坐在谢策身边也确实有在照顾他，可许是还惦记着先前祖父夸赞别人家孩子的事儿，一举一动十分公事公办。
谢策相反，他甚少见到这般大的郎君，极想亲近叶小郎君，反客为主，还给叶小郎君夹菜，殷勤极了。
“叶哥哥，吃。”
叶小郎君绷住小脸，想要保持疏远。
谢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巴巴地看着叶小郎君，问：“叶哥哥，不吃吗？”
他那么小，又很是热情的样子，叶小郎君有些手足无措。
谢策又叫“叶哥哥”，满桌只能听见他奶声奶气的“叶哥哥”。
两个孩子的互动，大人们都看在眼里。
叶四夫人赞叹：“谢小郎君可真是开朗。”
谢策如今没以前那么傻乎乎了，尹明毓倒是觉得叶家这别扭的小郎君更有趣更好玩儿些。
叶家的接风宴结束，谢策还不想跟叶小郎君分开，像是寻常抱尹明毓腿那般直接去抱叶小郎君，叶小郎君直愣愣地被他抱着，想要挣脱。
这时候，叶四夫人笑着说他：“扉儿，多陪你谢家弟弟玩一会儿。”
叶小郎君便不动了。
她想讨好谢家也是人之常情，但尹明毓不甚喜欢大人因为势利左右、驱使纯真的孩子做什么，孩子的关系可以更单纯些。
尹明毓便对两个孩子招招手。
谢策立时便撒开手，握着叶小郎君的手走到尹明毓的面前。
尹明毓问他们想不想听故事。
谢策马上回答：“想！”
叶小郎君在尹明毓面前还是拘谨的，稍晚些才慢慢点头，但面上没表现出多少兴趣来。
尹明毓瞧他如此，起了些较劲儿的心，便拿出了杀手锏——谢钦的游记，这可是教她都抓心挠肝的，不信征服不了一个小孩儿。
而谢钦的游记确实写得极引人入胜，尹明毓故事只起个头，不止叶小郎君，连姑太太、叶四夫人母女，以及随后过来的谢老夫人三人也入了神。
尹明毓多坏心眼儿，一见他们专注不已，选了一个节点戛然而止，瞧向外头天色，道：“呦，都这个时辰了……”
谢老夫人现下一看她装模作样，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忍下瞪她的冲动，对叶家人道：“是有些晚了。”
叶四夫人意犹未尽，却也赶忙请她们回去休息。
谢策先前还舍不得叶小郎君，此时颠颠儿跟在尹明毓身边，握着她的手问：“母亲，回去讲吗？”
尹明毓余光扫见叶小郎君想听又极力忍耐的神情，一本正经地答应：“好，回去给你讲。”
叶小郎君：“……”
嘴抿得紧紧的，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尹明毓几人回到客院，谢策想听故事，要跟母亲睡。
姑太太瞧了一眼他那小胳膊小腿儿，道：“你这孩子，这不是找罪受吗？”
谢老夫人斥道：“莫胡说。”而后极放心地教谢策跟尹明毓去睡。
姑太太看谢策跟尹明毓走了，心下啧啧两声，去叫银儿陪她。
尹明毓屋里，谢策躺在床上，摆弄手指听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尹明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到底还是惦念着没看完的游记，起身又去看完，直到戌时末才安然躺下。
第二日一早，尹明毓被金儿叫醒，迷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金儿答了，又道：“娘子，叶小郎君来找咱们小郎君玩儿。”
尹明毓醒了会儿神，趴在床上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叶家这小郎君，实在是别扭。
谢策教她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露出个笑，然后才揉着眼睛喊“母亲”。
尹明毓侧身，支着头道：“叶小郎君来找你玩儿。”
谢策一听，霎时睁大眼睛，什么迷糊都没了，张着小手要金儿帮他穿衣服，要去找叶小郎君。
金儿动作麻利地帮他穿好衣服鞋子，谢策一落地，便跑出屋，嘴里还喊：“叶哥哥！”
尹明毓慢悠悠地穿戴妥当，走出门，就见谢策正带着他的新伙伴喂旧伙伴吃草。
而叶小郎君显然对一只丑羊没什么兴趣，眼神不住地瞥向别处，见到尹明毓的一瞬间，顿时眼前一亮，偏又忍着什么都不说。
尹明毓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提讲故事的事儿，看了会儿小孩子的笑话，忽然想起谢钦的信和画轴，便又转身回了屋里。
叶小郎君瞧她就那么走了，顿时失落不已。
谢策瞧见他的样子，还问：“叶哥哥，不高兴吗？”
叶小郎君否认。
谢策圆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但透着一股子鬼灵精怪。
屋内，尹明毓先打开谢钦的信。
信上先是简单说了几句岭南的情况。
说岭南势力错综复杂，当地官员和地方望族为他接风那一日，便毫不掩饰地送美人，又说褚赫先前便为了不打草惊蛇，收下一南梦族美人，他初来乍到，不好擅动，便也暂时收下教护卫看管起来。
尹明毓看到这里，相信谢钦所说的“看管”一言，但也没对谢钦所谓的“南梦族美人”有什么感想，因为谢钦的语气平铺直叙，毫无修饰，任谁看了也幻想不起来。
然后，谢钦说他此时颇为庆幸尹明毓没有随他一同到任，还说她在扬州多停留一段时日也无妨，如此，等她到时，他许是能理顺岭南。
信最末，说褚赫画了一幅南梦美人图，教她一赏。
尹明毓放下信，毫无防备地解开卷轴，放在桌上，毫无防备地拉开，人像画彻底展开的一瞬间，满眼惊艳。
画上女子一身异族服装，轻轻依在廊柱上，眼神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根本未曾看任何一人，任何人都入不得她的眼。
如此绝色，那等气韵，哪里是谢钦信中干瘪的一句“南梦族美人”可概括的。
而且……褚赫的画真是极为传神……
尹明毓隔着画纸，与这南梦美人对视，竟是莫名觉得，送到谢钦这里“暴殄天物”也是好的，这样的绝色女子不必玩物一般……
“娘子。”
这时，银儿从姑太太那儿回来，行礼后端着茶走过来，一见到画上女子，亦是一呆，“娘子，这是……”
尹明毓神态自若地接过她的茶，装作方才她没惊住似的，嘲笑银儿，“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这是岭南望族送给郎君的美人。”
银儿咂舌，“娘子，如此美人，咱们到岭南是不是就能日日见着了？她干活利索吗？万一像红绸姐姐似的……”
思路肖主，不同寻常。
尹明毓戳了戳她的脑门儿，“像红绸不是正好，你们干活，一个绝色美人给你们红袖添香、端茶倒水。”
银儿想到那画面，一美，“也是。”
但她随即便回过味儿来，委屈地问：“娘子，到岭南还干活啊？”
尹明毓故意问她：“你果真不干？那这个绝色美人可没了……”
无论如何，活儿是推不掉的，至少美人不能丢。
银儿立刻改口，然后又问：“娘子，那咱们何时能到岭南去啊？”
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的，现下，他们肯定飞不去。
之后几日，谢策大多数时间都和叶小郎君一起随叶大儒读书，尹明毓则是在齐州四处游玩儿，回来恰巧赶上两个孩子空闲，就故意吊人胃口地讲一段故事，兴致勃勃地看叶小郎君别扭的神情。
不过尹明毓让人将谢钦的游记单独抄出一份来，临走前本打算留给叶小郎君，可谢策知道了，抱着抄好的游记不撒手。
尹明毓问他作甚，“不想送？”
谢策一本正经地说：“我给叶哥哥，写信寄。”
尹明毓：“……”
他这话，怎么听着那么熟悉？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不愧是谢钦的儿子。

第88章
相同的码头，相同的站位，五日前是叶家人来接谢家人，今日是叶家人为谢家人送行。
大人们互相道别，颇为稳重有礼，场面平静。
小孩子们就不同了，依依不舍，紧紧相拥。
主要是谢策，单方面跟叶小郎君结下了深情厚谊，此时要分别，抱着叶小郎君不撒手。
叶小郎君先前因为祖父对谢策的夸赞，确实是有些不服气的，加之叶四夫人屡次叮嘱他要让着谢策，难免有情绪阻隔。
不过谢策确实很乖巧，两人这几日在一处处得也算和谐。
小孩子，感情纯粹，此时乖巧的弟弟就要走了，叶小郎君面上也不舍起来，回抱了谢策。
谢策：“叶哥哥，写信。”
叶小郎君认真地点头：“好。”
大人们看着两个小孩子如此，纷纷露出慈祥的笑意。
叶四夫人还笑道：“瞧这两个孩子，相处得多好。”
姑太太也附和：“这几日策儿都更爱读书了，若能相伴读书，也是相辅相成的佳话。”
尹明毓瞧着两个孩子亦是眼含笑意，脑子里想的是谢策那些小心思，现下已是这般，再大些，叶小郎君这个年长的哥哥恐怕要被谢策牵着鼻子走都不知道。
而叶大儒传道授业多年，最喜见天赋出众的学生，这几日教导谢策，越发心喜，爱才心切，便对谢老夫人感叹道：“老夫人，我极想收谢策为学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学问。”
他也就是一说，世家子的教养与寻常人家的子弟不同，谢家也不可能将继承人留在齐州求学，只是借此表达他对谢策的喜爱罢了。
两家大人皆有数。
谢老夫人回复他时，也是语带遗憾地表明对叶大儒的赞誉肯定，“策儿只得你教导几日便受益匪浅，若是能长随，定然更有进益……”
谢策人小，不懂得分辨长辈们话里的其他意思，只听曾祖母话便以为是要留下他，顿时一惊，倏地看向曾祖母，眼睛瞪得溜圆。
随即，他飞快地撒开叶小郎君，急匆匆喊了一句：“我不留下！”
小身子冲叶大儒一折，动作太快险些栽过去，往前踉跄几步，又稳住小身板儿，转身就往船上跑去。
童奶娘等婢女们本在谢策身侧静立守着，他差点儿跌倒，纷纷伸手去护，待到他又跑走，赶忙也抬步跟上，生怕他磕碰或者上船时出现意外。
然而谢策跑出去几步，骤然停下，又往回跑，跑到银儿身边，从她手里拿走羊绳子，然后拽着羊一起往穿上跑。
羊喜欢陆地，不爱上船，慢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
谢策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很多，但是脚步很是坚定。
坚定的，连方才依依不舍的叶哥哥都没回头看一眼。
叶小郎君：“……”
其他人：“……”
该夸赞他礼数周全，也没忘记羊吗？
尹明毓忍着笑，轻咳一声，提醒众人回神。
谢老夫人哭笑不得，瞧见谢策稳稳当当地上了船，回身对叶大儒道：“读书万卷有益，行路千里别有所得，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教他多出来游学，再来拜访求学。”
叶大儒抚着胡须点头，“老夫人说得是，随时恭候诸位。”
谢家人登船后，船起锚，谢策彻底放下心，站在甲板上冲码头上的叶小郎君欢快地挥手。
叶大儒垂头，瞧见孙子看着船上的谢策眼带羡慕，若有所思。
尹明毓一行人重新出发。
谢策惦念着叶小郎君，想要写故事给对方，尹明毓闲来无事便讲给他，然后打发他去写信，随他小孩儿一个记多少怎么写。
姑太太看见他那纸上前言不搭后语的鬼画符，还说：“他一个小孩子，折腾的什么。”
谢老夫人却没管，忠孝礼义，先生皆会教导，但有些长进，潜移默化地发生，不真切地走出家门看见，他们是很难察觉到的。
而且这么小的孩子，按理忘性是极大的，可谢策一直记着给叶小郎君写信，跟先生读书的兴头也高了一些，就为了信里能够多写几个字。
连老先生也说，谢策灵慧，多加教导，绝对不会差。
谢老夫人每每看着谢策生机勃勃的眼，便觉得谢家未来可期，也不在乎一些钱财的损耗，每次停靠，皆会派人为谢策送信。
齐州叶家——
叶小郎君每次收到谢策信，都是一副极茫然的神情。
好在尹明毓会以谢策的名义随信附送一篇故事，多少弥补了他收到谢策信的迷茫。
而谢策在齐州时，也写了一封信，连同谢老夫人、尹明毓的信一同送往南越。
谢钦是南越刺史，整个南越州的父母官，有任何政令，皆可发布给治下几个县的县令实施，但是很大可能，不会太顺畅。
褚赫一开始发现南越复杂，没打算掺和，毕竟他本身无权无势，既不是县令那样掌管一县、有实权的地方官，也不是什么紧要官职，更不受上官重用。
但现下谢钦过来，整个南越都当他们上下一体，褚赫免不了替谢钦忧愁。
谢钦来此又不为争权夺利，只是想做些实绩，“无论是民风开化、修路通商，还是在农事上对本地百姓有所帮助，事无大小，皆可为。”
是以他极有耐性，不厌其烦、慢条斯理地摸索南越的情况，甚至亲自在治下走访，记录各地的情况。
褚赫作为刺史大人的长史，又是好友又是亲信，自然只能随行。
山清水秀之地，却也危险重重，这时谢钦带过来的大夫以及在当地又找到异族大夫，便有了极大的用处。
但也有教人啼笑皆非的时候。
愿意跟着谢家外放岭南的大夫，除了为谢家的权势和报酬之外，为的便是医术的精进和岭南漫山遍野的药材。
有时候众人遇到个毒蛇毒虫，京城来的大夫和医童生怕落后一步，教岭南的大夫抢先取走了药材，冲得极猛，不小心被咬到，就自行处理，处理不了还得等岭南的大夫帮着解毒。
因为他们的以身试毒，谢钦和褚赫这两个书生，还有谢家的护卫们迅速掌握了许多毒蛇毒虫的解毒办法，也是意外之喜。
不过每每发生，褚赫皆要调侃谢钦两句：“你们谢家如此家大业大，还不能供养几个大夫吗？”
谢钦颇为平和，“医者入此地，便如同你我见一室绝版的珍本古籍，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
褚赫想象不到，怀疑地问：“你谢景明会为珍本古籍情不自禁？”
“自然。”
谢钦甚至还赔了一条金鱼，高价租书。
只是这些，便不必与好友分享了。
谢钦看向前方，侧身问向导：“前方便是蝴蝶谷了吗？”
向导恭敬地回答：“是，这条路尽头，便是大路，大路直通蝴蝶谷，里头一座蝶仙庙，香火不断，周遭常年有人来拜蝶仙。”
谢钦与褚赫对视一眼，随即褚赫吊儿郎当地好奇询问起蝴蝶谷和蝴蝶仙。
向导像是说了千百遍那般，滔滔不绝地说起整个南越都极为熟悉的蝴蝶谷的传说。
“百年前，蛮族和侥族还不如现在势大，但已是势同水火，时常为了各种大事小事发生争斗，常有伤亡。
后来侥族族长的儿子对一位蛮族少女一见钟情，两人悄悄生情，私定终身。”
褚赫摇摇扇子，笑着插言：“后文该不是私奔不成，备受责难吧？”
向导讨好的奉承：“长史大人说着了，确是如此。”
褚赫转向谢钦，笑道：“景明，你不喜玩乐，许是不知，这话本子千百年来都是这般写得。”
满书房都是尹明毓的话本子，她看到兴起还有品评几句。
谢钦便道：“若是要引人入胜，需得再有前情，其中一人被逼订婚，几番反抗不能，方才决定铤而走险。”
向导一惊，“诶呦，又教刺史大人说着了！就是这样！”
褚赫一笑，稀奇道：“刺史大人真是博闻强识，连话本如何引人入胜都知道。”
谢钦神情淡然，并不回复他，吩咐向导：“你继续说。”
向导便接着两人的猜测，继续说：“两人第一次私奔，被族中发现抓回，两族皆强烈反对，甚至要强逼那侥族族长之子完婚，否则便要动族规。
两人情深，无论如何皆不愿意低头，受尽苦楚。
族中有长辈心疼二人，就悄悄放了他们，希望两人远走高飞，可惜还未走远，看守的人就察觉了，两族迅速组织人手追捕，终于在蝴蝶谷追到两人。”
正好他们走上大路，向导便指向南边道：“就是从这里一路追到前面的蝴蝶谷，蝶仙庙就是那对儿有情人坠亡之地。
两族悔恨极了，后来为了纪念二人，便建了这座庙，并且两族尽释前嫌，皆搬到了这蝴蝶谷附近居住。
再后来蝶仙灵验的传闻传开来，附近的其他族也开始来拜蝶仙，香火就越来越盛。”
谢钦和褚赫的视线皆在面前宽阔不亚于官路的路上扫过，最后碰在一处，又移开，看向路上渐多的行人。
向导满脸自豪地说：“三月初三是南越最重要的节日，每年三月，蝴蝶谷都有盛大的祈福活动，大人们明年三月初三可以来观看。”
褚赫有些惋惜道：“我今年来晚了，竟是没赶上这样大的庆典。”
谢钦的视线在地面上繁多且深的车辙印上扫过，说道：“明年可一道来观看。”
褚赫笑了，“咱们两个郎君出来有何趣，待到弟妹过来，与你一道不是更合心意？”
谢钦也说不准尹明毓何时会到，并不答复。
褚赫骑在马上，无趣地摇头，举起折扇，遮在头上向前看去。
他们沿着路向前行，越往前行人越多，并且闻到越来越浓郁的花香，这时众人走到弯道，方一绕过山，眼前蓦然是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而百花之上，又有无数的蝴蝶翩翩起舞，如同仙境一般。
众人满目惊艳，皆不由自主地勒住缰绳，停在原地观赏。
褚赫赞叹：“蝴蝶谷名副其实。”
谢钦微微颔首，心念之间，是尹明毓一定极喜欢此地。
随后便打算将此景尽收于眼底，回州衙后便将景色呈现在画上，送去扬州。
众人走到庙前，确实是人来人往，香火不断。
谢钦抬头，此处山谷平缓，足有几十里，远处甚至还有耕地，除了他们方才绕过的山，山皆在更远处，蝴蝶仙坠谷而亡之地建庙，显然是传说而已。
向导殷勤地问：“两位大人，可要进去拜一拜蝴蝶仙？”
谢钦下马，缰绳交给护卫，缓缓踏入庙中，打量着这蝶仙庙和前方供奉的一男一女两座高大的石像。
男子是侥族模样，女子是蛮族模样，不过衣袂飞扬，带着些许飘逸之感，底下又香雾缭绕，确实有仙灵之气。
褚赫在一旁，摇着纸扇，忽而问了向导一句：“这蝴蝶仙更灵的，可是姻缘？”
向导点头。
褚赫便不拜了，安静站在谢钦身侧。
而他们一进到蝶仙庙中，庙里便有人仔细打量他们，随后从蝶仙庙退出去报信儿。
谢钦余光注意到，又绕了一圈儿，便带着护卫们出了蝶仙庙，绕去后方。
蝶仙庙的位置颇巧，就在蝴蝶谷的前方，而一到蝴蝶庙后，先是一条宽阔的路，随后便是一座巨大的石屏，石屏将路一左一右分开。
石屏之上，左右皆刻着巨大的符号，根据谢钦近来查阅册籍所知，这便是当地的文字，代表蛮、侥二字。
褚赫也识得，随口问向导：“这便是两族居地？”
向导应道：“正是。”
谢钦和褚赫向右走了走，石屏后并行两条路，中间有各种蝴蝶形状的石像阻隔，远远能瞧见两个泾渭分明、风格不同的村子。
而路的尽头，两个村子中间有一座高大古朴的建筑，依山而建。
褚赫靠近谢钦，轻笑道：“如此看来，也不见得就真的尽释前嫌了。”
“毗邻而居，不好说。”
两人正说话时，侥族那头匆匆走出一群人，正是先前谢钦在接风宴上见过的侥族族长和少族长。
那侥族族长一见谢钦便学着汉人行礼，笑容满面道：“刺史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钦颔首，淡淡地说：“本官只是走访时路过此地，族长不必客气。”
侥族族长闻言，笑容更盛，邀请一行人进去稍事休息。
谢钦稍一思量，婉拒了，只随口问道：“樊族长，不知尽头的建筑是……”
侥族族长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来，笑道：“那是我们两族的族庙，不瞒大人，其实那里才是我们族里祭祀蝴蝶仙之地，不便外人入内。”
谢钦颔首，便告辞离去。
侥族族长再三挽留，见他坚持离开，便携子一同送谢钦等人离开。
而谢钦他们离去之后，蛮族族长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一见新刺史已经走了，顿时便满脸扫兴地往回走。
侥族族长瞥了一眼他纵欲过度的脸，冷嗤道：“胡族长，两族大事为重，莫要误了事。”
蛮族族长面色不愉，反讽：“此话也提醒樊族长，莫要贪心不足，害了两族。”
两人不欢而散。
蛮族族长回去之后，便又一脸□□地扑向床榻上的绝色侍妾，他那侍妾早知他的德性，甚至衣服都没有穿，只木然地躺在薄锦下，任他施为。
侥族族长带着儿子樊柘回到他们的家中，少族长樊柘问道：“阿爹，您说那谢刺史真是路过此地吗？”
侥族族长面色冷峻，沉思。
少族长又急躁道：“阿爹，先前咱们不是收到了京中的来信，王爷不希望谢钦碍事，不若……”
侥族族长皱眉，训斥道：“沉不住气！不说没有谢钦，也有旁的刺史；他的身份，若是出事，能善了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任吧？”
少族长神情一转，又有了提议，“阿爹，您还记得王爷信中提过吗，让咱们想办法拿捏住那谢刺史，好挟制京里的谢右相，听说那谢刺史的家眷也要到岭南来，不如……”
侥族族长思考。
“阿爹，那个戚节度使就想混到致仕，根本不管事儿，姓谢的在岭南，山高皇帝远，求救无门，咱们若是握住他妻儿，肯定让他投鼠忌器。”
少族长极力劝说：“阿爹，老皇帝身体不好，也就这两年的功夫，咱们可是要成大事的，不能瞻前顾后。”
侥族族长一听，也下定决心，冷厉道：“阿柘，这事儿便交给你了。”
少族长立时露出志在必得地笑，“阿爹只管放心。”
谢钦等人快马加鞭，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回到了南越州衙。
褚赫回去休息，谢钦一入后宅，青玉和红绸便迎上来，边服侍边道：“郎君，少夫人他们来信了。”
谢钦眼中露出一丝喜色，摆手教两人退开，便大步走向书房。
他在书案上瞧见三封信，有些意外，随即一一看过，见其中一封竟是谢策所写，虽语不成语，可尹明毓的信中有补充之言。
谢钦将三封家信平铺在书案上，嘴角微微上扬。
青玉端着水盆面巾，红绸端茶进来。
谢钦起身梳洗，忽而问起那南梦女子：“可有异动？”
青玉摇头，“没有，始终待在屋子里。”
红绸也道：“她一句话不说，饭也不怎么吃，木头人似的。”
谢钦微微皱眉，吩咐道：“莫要饿瘦了。”
青玉和红绸对视一眼，应下来，然后退出郎君的书房，便走到关押南朵的厢房外。
红绸有些不喜地看了厢房门一眼，低声道：“饿瘦了不好看，得让她多吃些，否则少夫人来了看见，还以为咱们心眼儿小呢~”
青玉好笑地瞥她，“谁跟你是咱们？”
红绸哼道：“那也不能教少夫人以为郎君诳她。”
青玉点头，“是得多吃些。”
屋里，南朵虚弱地伏在竹榻上，隐隐约约听见外头传来的话——
“饿瘦……不好……吃……”
“少夫人……”
“心眼……多吃……”
她听不真切，只听到这些字，稍一琢磨连到一块儿，忽地惊恐抬头看向门，嘴唇惊惧地颤抖。
她们少夫人……竟然吃、吃……
南朵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到床上，抱着腿挤成一团。
过会儿，青玉和红绸带这个婆子进来，叫她吃饭。
南朵捂住耳朵，在床角瑟瑟发抖。
青玉便让婆子端过去，但南朵一见她们靠近，便疯狂地摆动手臂，直接便掀翻了碗碟。
红绸顿时发火，“爱吃不吃，什么毛病？”
南朵吓得一抖，小脸更白，眼里满是恐惧。
红绸：“……”
怎么忽然从木头人变受惊的兔子了？
但是，被一个柔弱美人这么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也有些硬不起来，只得教婆子收拾了，她们两个先出去。
两人研究一番，也不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毛病，但又不好拿这样的小事儿麻烦郎君，便私底下琢磨怎么让那个南朵多吃些。
但她们俩想尽了办法，甚至都让人硬喂下去了，可那个南朵就是奇奇怪怪的，还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瘦。
红绸看着她惊惧的眼睛，都快要绝望了……
千里之外，谢家的船上，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水流湍急，有些水段甚至得靠纤夫拉船稳固。
尹明毓在船舱里躲了几日，终于等到天晴气清，水面平静，方才钻出船舱，站在船头眺望广阔的天水一色，两岸风景如画。
人嘛，在这种情景之下，自然会觉得胸中朗阔、舒畅。
尹明毓鼻尖闻着雨后清新的气味儿，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
谢策迈着小步子，走过来，疑惑地问：“母亲，你要作诗吗？”
尹明毓倏地睁开眼，回头，莫名地问：“我作什么诗？”
谢策歪着头，道：“先生作诗。”
尹明毓想起晨间时，那老先生一身广袖长袍，也是站在此处，捋着胡须豪情万丈地吟诗，再一想想她方才的形象，顿时噎住。
谢策又兴高采烈地问：“母亲作诗，教我！”
尹明毓：“……”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逗小孩儿归逗小孩儿，她那诗要是教谢策，纯粹是误人子弟。
是以，尹明毓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母亲只能以身作则，教你心存仁善、遇事豁达，读书作诗这些学问，需得求教于老先生，去让先生教你背诗吧。”
谢策挠挠头，“哦”了一声，转身回去。
尹明毓再面向河岸景色，想起老先生那不羁狂放的样子，也无法直视自个儿站在船头的样子了，悻悻地走下去，换了个地方吹风。

第89章
八月初二，尹明毓他们的船缓缓停靠进扬州的码头。
此时正是黄昏，余晖扬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碎星一般，直至船头。
遥望远处，芦苇滩中，船夫唱着扬州的小调，划着小船驶出，片刻后，船篷又隐没在芦苇之中。
最难忘是乡音故土，在离乡的人心里，扬州的风便与别处不同。
谢老夫人早在船驶进扬州地界儿，便拄着拐杖走到甲板上，眼眶里盈着泪，一点点描摹着扬州河岸。
她祖籍不是扬州，可随父外任至此，生在扬州，嫁在扬州，最好的年华全都在这水乡，动荡之时，谢家的郎君们奔波，也是她一人守着偌大的谢家。
如今，白发婆娑，才终于再回来……
船越来越靠近码头，船夫扔锚停船，船将停未停、微微晃动的一瞬间，尹明毓看见谢老夫人的热泪滚落。
谢策指着江岸欢呼：“到了！”
他神情欢快地回头，就看见曾祖母的眼泪，笑容定在脸上，懵懂不安地问：“曾祖母？”
孩童不知乡情。
也有人知乡情不知乡在何处。
尹明毓安静地上前，扶上谢老夫人的手臂，递上一方帕子，轻声道：“祖母，我们下船吧。”
谢老夫人接过帕子，轻轻沾了沾眼底，拍拍她的手，又握住谢策的手，笑了笑，方才指向江岸上一行人，道：“那是谢家的族老。”
尹明毓顺着谢老夫人的视线看过去，那一行人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气质实在显眼，便是年老的，也长身鹤立，带着些不同于人的风骨。
谢老夫人说是谢家族人，便说得通了。
两方人遥遥相对，岸上的人冲谢老夫人躬身行礼，待到尹明毓等人走下船，他们又再次行礼，甚至几个年轻些的口中喊着“老祖宗”便要跪下。
谢老夫人抬手止住他们跪拜的动作，又不掩激动地对打头的老人道：“不必教孩子们行大礼，先回去，回去再说。”
她说着，又指指尹明毓和谢策，“这是大郎媳妇和策儿。”
姑太太以前就在扬州，跟谢家人皆是熟识的，是以没有特别介绍。
“二娘，这是你三堂伯，策儿，叫伯祖父。”谢老夫人又示意尹明毓带着谢策行礼。
谢家主远在京城，扬州的三堂伯和谢家主同辈，是谢家除谢老夫人以外辈分最高的人，是以族中事务皆由三堂伯料理。
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也不比谢老夫人小许多，却差了一个辈分，尹明毓松开谢老夫人的手，听着姑太太先叫“三堂兄”，也带着谢策冲人行礼。
他们这里极引人注目，周遭的视线频频投过来，确实不便，三堂伯也没有急着为尹明毓再介绍他身后的人，直接请谢老夫人登马车，先回谢家的祖宅。
谢老夫人瞧着有颇多话要与三堂伯说，尹明毓便和姑太太、谢策另坐一辆马车。
尹明毓先前大致了解了些谢家在扬州的族人，据说不同于京城这支，扬州三支的子孙十分繁茂，有些携家眷在外为官，大部分则都留在扬州。
一代一代嫁娶繁衍，下一代又各自生儿育女，待到成年又继续繁衍。
只要住在扬州，都得来拜见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多年不管家，对没见过的后辈也不甚清楚，尹明毓全都是看谢夫人准备的名册知道的。
名册很厚，却也能翻完，尹明毓自认为有所准备。
可真到了谢家祖宅，看见宅门口乌压压一片的谢家人，她还是震惊了。
谢家扬州族人实在是枝繁叶茂，显得站在扬州族人面前的尹明毓几人孤零零的。
所以这是养分都给其他族人了吗？
谢策现下不爱人抱着，都是自个儿走，此刻他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些人，只觉天好似都比刚才更黑了。
好多人……
谢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
谢老夫人也迷糊，这里很多年轻的后辈她都没见过也不认识，但她老人家辈分高，从容，眼睛一扫，边往祖宅里进边挑了两个眼熟的说话。
谢家族人连同仆从直接退开来，请谢老夫人先行。
姑太太更熟悉些，直接找到两位中年妇人，这个问“你家媳妇生了吗？”，那个问“你女儿可相看人家了？”……
两边都是人，人都在看着他们……
谢策走了两步，瞅瞅两边含笑的人，慢慢蹭到尹明毓身边，抬起小手塞到她手里，紧贴着她走。
尹明毓在这夹道欢迎的氛围里，镇定自若地握了握他的小手，跨进正门时，还顺手提起因为门槛太高跨不过去的谢策。
她提谢策的姿势很优雅，动作很流畅，放下时谢策重新迈开的步子也很自然，身后队伍庞大的族人们全都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天色已暗，宅子里却是灯火通明，一群人穿过中庭进入正堂。
尹明毓知道还有正式认亲的环节，便牵着谢策走到谢老夫人身边站好，其他族人们也是或坐或站，总之各有其位。
满屋子的人，即便皆未言语，目光投过来，也带着无声的热闹。
尹明毓控制神情，不教眼神游移，面带微笑。
这样的笑容，她是极熟练的。
谢家族人们一起拜见谢老夫人，叫“老祖宗”，她保持笑容不变。
谢家族人们一个一个上前与尹明毓见礼，尹明毓每一个都回应笑容，但人实在太多了，饶是尹明毓，也感觉有些脸僵。
且还不止这个，当与长辈和平辈互相见礼完，她的晚辈们也上前拜见，尹明毓才意识到，刚才在宅门口，属实是惊讶早了。
鬓角微微斑白的中年夫妇叫她“婶娘”，自称是哪一支哪一家的谢家人。
尹明毓笑容不减，颔首示意，随即摆手教金儿银儿拿来见面礼，送给岁数足有她两倍的侄子侄媳。
这对夫妻道谢后退下，又有两对三十多岁的侄子侄媳上前来。
跟四十多岁的比，不算什么，平常心。
尹明毓心平气和，又从金儿银儿手里接过见面礼，一一送出去。
接连又送出几份见面礼，尹明毓面前又出现了几对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夫妻。
她方才几乎没记熟人脸，但也记得好像有一对儿侄子侄媳比这几对夫妻还要年轻些，正捋着思绪，面前的年轻人们一起拜下，“拜见堂祖母。”
尹明毓：“……”
前尘如烟，她今年就是未满二十岁，还很年轻，竟然已经是祖母了吗？
尹明毓的视线缓缓落在其中一位年轻媳妇隆起的肚子上，这是……她的曾孙儿吧……
尹明毓扯起一个慈祥的笑，问：“几个月了？”
那年轻媳妇轻轻扶了一下肚子，腼腆地回答：“回堂祖母，五个月了。”
“五个月啊……五个月好。”尹明毓点头，侧头看向婢女，吩咐道，“先前不知道……孙媳妇怀孕，回头再给未出世的孩子补一份见面礼。”
金儿银儿站在一侧，分派见面礼的手有些发软，一同吞咽口水，“是，少夫人。”
那年轻媳妇推辞，“堂祖母，孩子还未出生……”
谢老夫人出言打断道：“长者赐不可辞。”
尹明毓笑吟吟地点头，一点儿看不出干笑的痕迹，“老夫人说的是，长者赐不可辞。”
谢老夫人笑睨了她一眼，微一抬手，示意继续。
后面的孙子孙女，尹明毓听着他们叫“堂祖母”，回应的越来越顺畅。
而金儿和银儿也是有条不紊地取过见面礼，再分派出去，一丝纰漏都没出。
终于，尹明毓的认亲结束，又轮到谢策。
谢策个头太小，仆从搬来一把椅子，他小小一只坐在高椅上，晚辈们上前来拜见“叔叔”。
跟自己无关，就又有了看热闹的心情。
尹明毓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他小脸上满是茫然的神情。
童奶娘在一旁轻声提醒，谢策便回一句，让人起来，然后由童奶娘等人送上谢家提前替谢策准备好的见面礼。
不过谢策小孩子一个，前头叫他“叔叔”的人年纪对他来说太大，他反应有些懵，等到后面十岁八岁六七岁那些小孩子叫他“叔叔”，他的神情便渐渐兴奋起来。
对小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有一群年纪比他大的晚辈更好玩儿的事儿。
他甚至适应的比尹明毓都快都好。
尹明毓再是皮厚，也有些成年人的羞耻心，这一点，她自愧弗如。
而这一圈儿认亲下来，天色已经极晚，族人们担心影响谢老夫人休息，便在三堂伯的带领下离开祖宅。
这么些人，退出去也走了一段儿，不能让谢老夫人和姑太太送，尹明毓便起身送了几步，再回来看着空荡荡的正堂，莫名有些空旷之感。
谢老夫人面露疲色，由婢女扶着起身，道：“今日先安置吧，其余的明日再说。”
尹明毓先和姑太太送谢老夫人回去。
她们走得回廊，廊下每隔一段便挂着一只灯笼，婢女们也举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尹明毓往一旁看去，能瞧见近处的奇石草木、水池，往远处看只能大致瞧见园景轮廓，耳边除了脚步声，偶尔还能听见些水流，许是活水引入。
园子极大，众人沿着蜿蜒的回廊走了好一会儿，穿过几个门，才到谢老夫人的院子。
尹明毓送完老夫人出来，见姑太太望着她笑，便了然地回头，对银儿道：“去吧。”
但尹明毓也跟姑太太提前说清楚，“姑姑需得早些适应才是，我再启程，银儿也是要跟我走的。”
姑太太点头，“侄媳妇你放心，过些日子我便习惯了。”
尹明毓这才跟着祖宅的婢子往她的院子去。
这一番折腾，尹明毓也累了，简单吩咐几句，顾不上打量她这院子的景致，匆匆梳洗后便扑倒在床榻上。
这一晚上，她难得有些睡不好，梦里头她也到了谢老夫人这个年纪，谢家的人又翻了一番，人之多正堂都装不下，她也看不清人脸，耳边全都是“老祖宗”、“老祖宗”、“老祖宗”……
以至于尹明毓第二日被金儿叫醒时，下意识摸了摸脸蛋，还是光滑的，才从梦中回到真实。
金儿关心地问：“娘子，您怎么了？”
尹明毓放下手，边起身边问：“金儿，你记住几张脸？”
金儿：“……”
她很尽力，但是力有不逮。
尹明毓又问：“你猜祖母对谢家族人的脸和名字都能对上吗？”
金儿迟疑道：“应该……不能吧？”
尹明毓一想到老夫人昨日表现上神情威严，实际上满心都是“这是谁”、“这又是谁”、“刚才的人是谁来着”……这样的疑问，便止不住地发笑。
应酬确实累，但其实还挺有趣的。
而等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妆，金儿随手推开窗子，庭院中的紫薇花瞬间和窗子组成一幅美好的画卷映入眼帘。
尹明毓出神，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走得近了，画卷也仿佛展开来。
粉红花瓣铺满地，风一吹来，紫薇花枝摇曳，又有片片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有些落在中间的青石板路上，连石板路都成了一景。
就这么一方小院，竟是也打理得十分精致细腻。
尹明毓靠在窗子上，住在这样的地方，那点应酬的烦累都无足轻重了。
金儿在她身后，笑道：“娘子，您出去便能瞧见了，咱们这处院门外，又是另外的景致，”
银儿从院门进来，瞧见这满院紫薇花，惊艳一瞬，便快步走进来，“娘子，婢子一路过来，花木繁茂、错落有致的，水池也美，您定然极喜欢。”
尹明毓不再耽搁，穿戴妥当便踏出她这处院子，果然是处处景不同，教人流连忘返。
她走到谢老夫人那儿用膳，用完膳得知今日也没什么事儿，便又来到方才路过时瞧见的一处水榭，靠坐在水榭里，捏几颗鱼食，扔下去，看着一群锦鲤游过来抢，将要散开时，就再扔下去几颗。
碧空如洗，微风袭来，惬意十足。
金儿银儿脸上也都笑盈盈的。
尹明毓感叹：“原先还想过了中秋就启程，如今怎么也得过了重阳再说。”
她说完，一看这园景，顿了顿，又道：“重阳后离春节也没多久了，不如过了春节？”
金儿银儿对视一眼，笑着问：“娘子，南梦美人怎么办？”
尹明毓闻言，想起画上那绝色美人，再看这美景，属实难以抉择了。
这时，池对岸传来一群孩子的笑闹声，隐隐还有羊叫。
尹明毓主仆三人抬眼望去，起初没看见人，不多时后，便见谢策牵着她的羊，后头跟着一串儿族里的孩子，热热闹闹地走来。
谢策一眼便瞧见尹明毓，冲着她欢快地招手，喊：“母亲！”
其他孩子看向尹明毓，有些拘谨地停下来。
尹明毓看了一眼池水，以谢策的个头，掉下去准得没顶，便回头吩咐金儿一声，教她去提醒人看顾好谢策。
然而就她们说话的功夫，那头忽然惊呼起来。
尹明毓立时便起身望过去，没想到不是谢策，也不是其他孩子，是她那头羊不小心掉池子里了。
谢策被童奶娘紧紧抱着，不能靠近水池，急得直喊：“羊！羊！”
其他孩子也趴在回廊护栏上，紧张担忧地看着掉下去的羊。
而那只羊扑腾几下，便在池子里游走起来，直奔一侧石缝里的草去。
尹明毓心落下来，看着那馋嘴的羊，极怀疑它就是觊觎池边的草，才“掉”下去的。
而谢策他们这群孩子看到羊竟然游泳，又都新奇地挤在一起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羊咩咩叫着要人拉它上去，孩子们也全都来到尹明毓所在的水榭。
忽然一大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叫“祖母”，尹明毓一时分不太清都是谁，不由又想起昨夜那个梦，顿感吵闹加倍。
她寻常最爱逗弄小孩儿，此时也有些遭不住，找了个由头，便赶忙离开此地，去别处躲清闲。
好在这些孩子也不得两日闲，就又被长辈们勒令回去读书，尹明毓干脆跟谢老夫人建议，也把谢策扔过去，这一下子，她们才短暂地清净两日。
他们才回来几日，扬州城中诸家得知谢老夫人和尹明毓到此，拜帖请帖接连不断地送到祖宅。
谢老夫人回来不是为了被烦扰，可有些世交也不好不理会，一些极为亲近的，便直接请到祖宅里见见。
一些不好推脱她又不想见的，便让尹明毓出去参加。
尹明毓是右相儿媳，谢钦外放岭南，官级也是四品，是以在这扬州交际场，颇受逢迎，便是官级高的，对她也极为客气。
这扬州各家的园子皆不同景，尹明毓抱着出来赏景的心，倒也每每乘兴而去尽兴而归。
而在某一家的宴上，尹明毓也见到了白家的人。
白家的人前来攀谈，尹明毓想着姑太太和表妹的事儿，态度颇为寻常。
回去后，她一说见到了白家的人，姑太太顿时便像是斗鸡一般抖擞起来，扬言下次要与尹明毓一同出门赴宴。
“下一次，便是过几日中秋，扬州刺史邀请咱们赏龙灯了。”
“那正好，我去准备衣服首饰，侄媳妇你到时也将京城最时兴的全拿出来打扮上。”
姑太太说完，便向谢老夫人告退准备。
谢老夫人懒得理她。
中秋前，祖宅先后收到了京城和岭南的信和节礼。
尹明毓展开谢钦的画，看见画中如同活了的蝴蝶谷，心驰神往，十分没有主见的，又改变主意，决定不过完春节了，重阳后就继续南下。
谢老夫人更心疼孙子一人在岭南，听她前前后后反复无常，直接赶人：“中秋后你便启程，也教我多清静些日子。”
“……”尹明毓委委屈屈地答应下来，“是，祖母。”
她若是真不乐意，许是要想些法子歪缠一番。
谢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转向姑太太，问：“知许的婚事，你如何想的？”
京城谢夫人来信，为白知许选了两户不错的人家，具体订谁家，她没有直接做决定，而是写信过来询问姑太太这个亲娘。
姑太太想也不想，便说道：“我没意见，随嫂子选便是。”
谢老夫人平复呼吸，沉声道：“你是知许亲娘，这话你也说得出？”
姑太太大大咧咧地说：“嫂子比我可靠，选的人定然也都是极好的，再不济，让知许自个儿选也成，都比问我强。”
谢老夫人：“……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姑太太一脸受到夸奖的得意神情，谢老夫人更加无语。
尹明毓轻笑。
谢老夫人逮住她笑，当即气道：“把她一块儿带走最好！”
尹明毓立时收起笑，以此表明她绝对是和谢老夫人同心的，绝对没有在看笑话。
最重要的是，岭南有新美人在等着她了，姑太太这有些气人的，还是留在扬州气扬州的人吧。
岭南——
谢钦也在中秋节前收到了京城和尹明毓他们送来的节礼，而谢家也没有忘记褚赫在南越，也一并给他准备了一份礼。
倒是褚赫，明明也是扬州人，家里的节礼却还不如谢家京城到的快。
不过他也不在意，拿着谢家送的节礼，邀着谢钦中秋夜一同对月畅饮，照他的话说，便是“形单影只的人，聊以慰藉”。
谢钦没拒绝中秋之约，但否认了褚赫“形单影只”的说辞，他有妻有子，迟早有相聚的一日，不似褚赫，才是真的形单影只。
褚赫：“……”
虽说他放荡不羁惯了，可教好友一说，胸口还是被捅了一刀似的。
而岭南只有汉人过中秋，其他族并不过此节。
是以中秋当日，各族照常过活，并不以此日为特殊。
就比如，进入南越的必经之路上，山林里隐秘之处，兢兢业业地藏着一群人。
“啪！”
黝黑的大手拍在大腿上，手拿开，一只张开翅膀足有半寸的巨大蚊子肢体扎在结实的腿上。
“啪！”
那汉子抬手，又一巴掌拍在前面人的背上，直将人拍了个趔趄。
前面的人回头，怒吼：“你干啥？！”
后头的汉子摊开手，道：“有蚊子……”
前面的人见了，霎时便痒起来，挠上挠下，骂道：“他娘的，那谢刺史的妻儿到底啥时候来，咱们都等两个月了！”
有人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愁眉苦脸道：“要下雨了，要不咱们找个地儿躲躲雨吧？”
“不成！万一咱们一走开，错过了怎么办？怎么跟少族长交代？”
一群人只得折了芭蕉叶，顶在头上，忍受着因为要下雨不断冒出来的各种虫子，继续苦哈哈地盯守。

第90章
八月十五。
姑太太一大早请安过后，便隐身一般消失。
黄昏时，尹明毓穿戴好，坐在谢老夫人的堂屋里喝茶，谢策也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等。
谢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环视一圈儿，刚要询问，姑太太便姗姗来迟。
谢策张开嘴，惊叹：“哇——”
尹明毓瞧见姑太太的模样，端茶的手也顿住。
她本来就容色极盛，此时一身珠光宝气，更是光彩夺目，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都如此耀眼，可以想见出现在外头会如何。
谢老夫人并未对庶女的打扮有任何表态，就像她对尹明毓一身男装也没有任何意见一样。
不过姑太太瞧见尹明毓对比她可以说是寒酸的衣着，有些不乐意地说：“侄媳妇，你就这般出去？”
尹明毓刷地展开折扇，潇洒地摇了两下，“姑姑不是说要京里最时兴的打扮吗？我这身打扮在京中小娘子里最时兴。”
她一头长发被发冠挽起，衣服布料是极好的，款式也确实是京中最时兴的，且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
姑太太还真无法反驳她的话，但她想要的不是这个时兴啊。
而谢策身上的衣服跟尹明毓是同一匹料子所做，除了头发，两人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手里也拿着一把小号的折扇。
他这个年纪，最爱学人，一见母亲摇扇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呼呼扇。
谢老夫人笑容慈蔼地看着曾孙可爱的模样，随即对两人道：“莫耽搁了，走吧。”
姑太太又嫌弃地瞧了一眼尹明毓，挺起胸膛，跟在谢老夫人身后踏出去。
她一副披甲上阵的架势，尹明毓看得好笑，摇着折扇悠然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在她们身后。
扬州不似京城有宵禁，河道两侧便是繁华热闹的两条街，街上串串灯笼高高挂起，平素便热闹至极，今日中秋，街上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因为有龙灯表演，扬州刺史专门给扬州有些权势地位的人家准备了观赏台，谢老夫人自然也收到了请帖，而且还是扬州刺史亲自写得请帖。
差役将整个观赏台附近牢牢把守起来，谢家的马车一出现，刺史夫人便亲自迎过来，其他家的女眷得知谢老夫人到来，也纷纷随在刺史夫人身后，一道来迎。
京城风气与南边儿大不同，尹明毓先带着谢策从马车上下来，女眷们看见她一身男装，还稍稍晃了一下神，真以为是哪家的郎君。
不过众女眷随即便认出尹明毓来，毕竟她先前也参加了不少宴会，都识得她。
而且京城和扬州常有联通，虽说江南这边儿少有娘子着男装，却也不是没有，因此对她的穿着，众女眷稍稍惊讶一瞬便过去了，更稀奇的是这对儿继母子之间自然的状态。
谢策还小，谢老夫人没让他出门，扬州这些女眷们皆是头一遭瞧见谢家的小郎君，也是头一遭瞧见继母子同时出现。
两人又是相似的打扮，乍一看，竟是还有三分相像。
但女眷们还没来得及多想，姑太太便在尹明毓之后下来。
周遭皆静。
如今的扬州刺史便是白刺史之后的下一任刺史，她自然和姑太太有过接触，但是接触有限，只听过姑太太在扬州的一点传闻，没有亲眼见过她的威力。
是以扬州刺史夫人很快便恢复如常，很是自然地与尹明毓寒暄，客气地称赞姑太太“气色更胜从前”。
但其他家女眷，很是有一些人见到过，甚至亲自感受过姑太太各方面的冲击，此时一见到艳光四射的姑太太，神情便有些异样。
而姑太太并不自知，或者就算知道也我行我素，还热情地走过去与认识的夫人交谈。
好些女眷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尤其是一些年轻的未婚娘子，娇嫩的花儿一样，可姑太太一走近，好些人在她的映照下都黯然失色。
她们明明笑不出，却还要强撑着笑脸与姑太太寒暄。
这便是权势的好处。
尹明毓颇好笑地瞅着眼前这一幕，随后平静地收回视线，回身冲着马车上伸手。
谢策本来站在尹明毓身边儿，一见她的动作，便颠颠儿地跑到另一侧，也冲着曾祖母伸出手。
谢老夫人见了，欣慰一笑，先将手递给尹明毓，待到借着她的力下马车，方才将另一只手交给曾孙，直白地夸赞她“孝顺”。
至于尹明毓，并未说什么，只是在松开她手时轻轻拍了拍，便接过拐杖。
扬州刺史夫人冲着谢老夫人福身行礼，顺势恭维道：“老夫人精神矍铄，小郎君也是机灵可爱。”
其他家女眷一见谢老夫人，或是为了讨好，或是为了远离姑太太，也纷纷随刺史夫人拜见，皆热情殷勤。
扬州刺史夫人适可而止，并不多说显得刻意，邀请谢老夫人她们去观赏台。
谢家几人便在那些个女眷的簇拥下到了观赏台上，刺史夫人请她们坐上首。尹明毓纵使年轻，身份却不低，也没有推辞，直接在第一排比较中间的椅子上坐下，身边儿便是姑太太。
谢策一个小娃娃在这样的场合下，再是出身不俗，也没有特地在前排给他安排座位的道理，谢老夫人担心奶娘抱着他坐在后面瞧不见龙灯表演，便让尹明毓看顾着他。
尹明毓也不含糊，直接提起他，放在她一条腿上。谢策则是自个儿挪腾挪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自在地晃着小脑袋左右瞧新奇。
他们后头的女眷们互相交换眼神，若是不知内情恐怕还以为两人是亲母子，这么瞧着，谁能想到尹明毓竟然是继室？
尹明毓如今那需要顾虑旁人怎么想，龙灯表演还早，现下众人在听戏，她不爱听，干坐无聊，便端起桌上那一碟葡萄，塞到谢策怀里。
谢策得两只手抱着才能拿住，因着教养又不能低头去啃，看看葡萄，再扭着身子抬头，“母亲，吃不到。”
尹明毓在谢策和后头关注她们的女眷们眼神下，摘下一颗葡萄……塞到自己嘴里。
“母亲？”谢策稚嫩的小脸上充满疑问。
尹明毓道：“给母亲端好。”
所以事实是，她根本就不是给谢策吃的，是抱着他不好拿葡萄，找个端碟子的。
后头的女眷们：“……”
果然是继母子，亲生哪会这样儿。
女眷们又悄悄去打量谢老夫人的脸色，见她没看见似的，眼神更加频繁地交换，全都是对谢家的好奇。
她们是巴不得能够多窥探些些右相家的热闹，好作日后的谈姿。
姑太太习以为常，没觉出尹明毓这举动有什么问题，左右一瞧，没在观赏台上瞧见白家人，凑近尹明毓耳边，假惺惺地“诶呀”一声，小声道：“险些忘了，没有知许爹，白家在扬州根本上不得台面。”
尹明毓：“……”太做作了些。
谢策不缺吃穿，可是葡萄就在眼前一点点减少，忍不住就吞了一下口水。
尹明毓顺手喂了他一颗葡萄，而后在姑太太耳边问她：“这不是正和姑姑心意？”
不，姑太太很遗憾。
见不着白家人，她岂不是白打扮一番？
姑太太实在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便又问尹明毓：“侄媳妇，咱们到附近转转？”
而这时，谢策一颗葡萄吃完，又冲着尹明毓张嘴，“啊——”
尹明毓：“……”
这孩子真是又长进了，竟然还反过来支使她了。
姑太太催促：“侄媳妇，去吧？”
尹明毓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当然不会错过，于是便起身，将谢策放在椅子上，去谢老夫人那儿说了一下。
谢老夫人只让她们早些回来。
尹明毓答应了，走回来示意姑太太走。
谢策一急，“母亲！”
尹明毓肯定不带他这个小麻烦，便从他手里抽出葡萄碟子，放在他腿上，示意他自己吃葡萄。
谢策察觉到她确实不打算带他一起，便用两只小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讲条件：“要风车。”
可给他长进坏了。
尹明毓手指在他肚子上一挠，谢策瞬间痒的松开手。
不过尹明毓还是答应了给他买风车，这才和姑太太一起离开观赏台。
姑太太有目的地似的，一直往前走。
而她这容貌，走到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护卫们不得不为她们开路，并且走在两侧阻挡行人。
上一次如此引人注目，还是上元灯会时。
尹明毓的视线遗憾地划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继续搜寻风车。
正好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举着风车跑过来，尹明毓向前一瞧，远处还真有个卖风车的小摊，便走到姑太太身边儿跟她说。
两人走过去，尹明毓挑选风车。
姑太太看她挑挑拣拣，道：“全买下来便是，谢家那么多孩子呢。”
摊贩顿时眼睛一亮，热切地看着她们。
不是她花钱，她说的忒豪爽了些。
尹明毓指向隔了两个小摊的首饰摊子，温柔地赶人，“您去那头瞧瞧吧。”
姑太太一瞧那不值钱的首饰便没什么兴趣，可再定睛一瞧，和几个人对上视线，便眼睛一亮，走过去。
留下尹明毓，扫一眼摊贩殷勤招待的模样，又扫一眼摊上的风车，想着她在扬州好歹是祖母，不能吝啬……
到底一抬手，状似大气实则气虚道：“我全买了。”
“诶！好嘞！”摊贩一喜，“谢谢贵人！贵人大富大贵！”
这些风车，倒是没多少钱，但是她自从到了扬州，送出去的礼全都是她自个儿钱准备的，积少成多，汇成江河……
尹明毓转身，没在首饰摊上找到姑太太，“人呢？”
金儿在付钱，银儿走过来，指着他们身后一个酒楼，道：“婢子瞧见姑太太带人进去了。”
尹明毓一听，瞬间兴起，“走，咱们进去瞧瞧。”
酒楼里，姑太太一进去便直奔二楼，待到踏出楼梯前，慢下脚步，仪态万千地走上去。
白家几人方才已经瞧见姑太太上来，此时见到她，对视一眼，露出略显僵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其中一位长脸的中年妇人盯着她头上的首饰和光滑的脸，闪过一丝妒意，方才不情不愿地叫道：“嫂子。”
姑太太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妇人，极真诚道：“弟妹，你怎么瞧着又老了不少？操心多了？”
她边说着，又看向中年妇人旁边年纪不大的几个孩子，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些孩子，虽说学不来你们知许姐姐的聪慧，但孝心还是可以学一学的。”
姑太太每一句话全都是实心实意，她就是这么以为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般，中年妇人越发堵得慌。
姑太太瞧她不舒服，心里就舒坦，施施然地另寻一张空桌子坐下。
伙计殷勤地上前问询，一口一句“贵客”，姑太太也不与他说话，全由婢女代为传达。
中年妇人看着她那般姿态，一时没忍住，便阴阳怪气地说道：“方才瞧见嫂子与个年轻后生大庭广众之下不知避讳，是打算让大哥断了香火，再带着白家的财产改嫁吗？”
什么年轻后生？什么改嫁？
姑太太一懵。
楼梯口的尹明毓也是扭头看向金儿银儿，折扇指向自己，无声地问：年轻后生……指的是我吗？
金儿银儿：“……”好像是。
而姑太太反应过来，便笑得花枝乱颤。
中年妇人脸拉得更长，“嫂子对得起死去的大哥吗？”
姑太太听她说起死去的知许爹，笑容收了收，认真地说：“知许爹听我的。”
中年妇人自恃谢家顾忌名声不会对他们如何，继续指责：“大哥若是泉下有灵，知道你不守妇道，定要不得安生。”
姑太太理直气壮，“我可是谢家女，便是真的改嫁，你们又能如何？”
“况且……”姑太太故意顿了顿，语气阴森道，“知许爹听我的，你们敢对我不敬，他要到梦里找你们说道的……”
中年妇人一噎，偏偏那位死去的大哥就是对她听之任之，若真泉下有灵，还真有可能这么昏庸。
莫名背后有些发凉。
姑太太自以为吓唬到她，笑得得意，一转眼，瞧见楼梯口的尹明毓，欢快地招手：“后生，怎地不过来？”
尹明毓听了一会儿，对姑太太幼稚的找茬不敢恭维，听到她的声音，便抬步走过去。
中年妇人没想到姑太太如此明目张胆，可转头瞧过去，一看清尹明毓的脸，顿时一僵：“谢、谢少夫人？”
方才在楼上，他们只瞧见姑太太和一个背对着他们的郎君说话，姿态亲密，才有那样的猜测，没想到竟是谢家少夫人。
而尹明毓根本没搭理她，一副目无下尘的神态，却对姑太太极为恭敬地拱手一礼，道：“姑母，该回去了，祖母和刺史夫人还在等着您。”
姑太太有些受宠若惊，但余光瞥见白家人不安的神色，顿时领会，矜持地点点头，冲尹明毓伸出手，“走吧。”
尹明毓顺手扶起她，给了白家人一个冰冷的警告眼神。
白家人见过宴上众家夫人对谢少夫人的态度，此时见她如此神色，终于意识到，京城谢家对庶女不只是表面情……
瞬间慌乱。
一行人走下楼，尹明毓方才收回手。
姑太太却抓住她的手，摇晃，“侄媳妇，你可真是机灵！”
尹明毓：“……”
那是她机灵吗？
是姑太太身上某种……气质太明显，所以同样是狐假虎威，效果才天差地别。
听说先前白家姑丈去世，白家族里想要过继男嗣到姑太太膝下……
以谢家在扬州的势，稍微有些脑子的人，轻易不敢得罪。
尹明毓看了姑太太一眼，所谓的白家宗族“欺负”孤儿寡母，承嗣是其一，主要目的，应该是不想断了谢家这门关系吧？
姑太太是不是理解错了？
不过真假都不重要了，谢家想必不在意。
只是尹明毓想到那位完全成不了什么气候的白二夫人，再看向无忧无虑的姑太太，也忍不住感叹：这位才是真有福气……
她们重新回到观赏台后，谢老夫人并未多问。
谢策倒是问尹明毓要风车。
尹明毓让金儿带着他去护卫那儿挑，便坐下来。
谢策挑完，举着风车回来，正好龙灯表演开始，远处河道忽然被灯光点亮，河道两侧所有的人，全都望向光亮处。
尽头，一只只天灯缓缓升起，点亮夜空。
“哇——”
谢策忘了风车，不自觉地向前走去。
尹明毓拽住他的后襟，抱起他，与众人一同观赏。
随即，一艘艘相连的挂满灯笼的船，蜿蜒而来，船头是龙头的形状，从高处看过去，便真的像是看到一条金色的巨龙破水而来。
河道两侧，锣鼓喧天，舞龙灯的人穿梭在路中间，热闹非凡，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和期盼。
谢策眼睛似是不够看一般，一时看向前方，一时看向左右，小嘴始终合不拢，一直在惊叹。
而尹明毓看着这一幕，眼中亦是震撼不已。
庄重威严的京城和扬州是极不同的，即便是最热闹的上元灯会，也带着战后未愈的伤痕，是大邺独有的气息，不似扬州，繁花似锦，美好的仿佛梦境一般。
那一刻，脚下就是她梦中的故土，她看着漫天天灯，由衷地希望，大邺四海升平，繁华不尽，年年岁岁皆有如此盛景。
这一幕太过难忘，及至他们回祖宅的路上，谢策还在用他稚嫩的语言表达着他的惊叹。
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已经在用眼睛看这大好河山。
尹明毓也无法忘怀，便是梦中，也都是今夜所见，心安至极。
她这一夜又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容光焕发，心情极好。
然后谢老夫人便问她：“打算何时走？”
尹明毓：“……您老舍得小郎君离开吗？”
谢老夫人面无表情道：“早走晚走皆要走，何必耽搁？”
血亲定然亲过姻亲，毋庸置疑。
尹明毓也不提自个儿，只又改口道：“万一小郎君舍不得您呢？”
谢老夫人满眼洞明，道：“总得有个确定的日期，好教船准备起来。”
尹明毓冲谢老夫人笑，爽快道：“那便五日后，正好留出时间准备。”
谢老夫人一听她定下时辰，脸上又没了方才的果断，缓慢地点点头，转移注意力一般问道：“离你老家不远，可要回去瞧一瞧？”
尹家的祖籍宣城确实颇近，但尹明毓完全不熟悉宣城那头的尹家人，是以她直接摇头，谢老夫人也没有多管。
可宣城尹家不知如何得了信儿，特地派了人来问候谢老夫人和尹明毓，尹家族里还有长辈，礼数不能不顾，尹明毓只得临时加了一段宣城的行程。
而既然要去宣城，少不得要给晚辈们见面礼，宣城又有嫡母韩氏的娘家人，也算是她舅家，见面礼还得多准备些。
尹明毓看着她账上的钱又少了一笔，肉疼极了。
待到终于要离开扬州那一日，谢策知道要离开曾祖母，眼泪汪汪的。
尹明毓比谢策还舍不得谢老夫人，谢策扯着谢老夫人的左袖子，她便扯着谢老夫人的右袖子。
谢策嚎哭，“呜呜呜……曾祖母，不走……”
尹明毓拉不下脸像谢策似的哭，便依依不舍地晃谢老夫人的袖子，“祖母，孙媳舍不得您……”
谢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悲伤地埋在谢老夫人的袖子上，“呜呜呜呜……”
尹明毓亲眼瞧见谢策的鼻涕全都蹭在了谢老夫人袖子上，实在比不过他，便眼巴巴地望着谢老夫人。
姑太太瞧着这一幕，感动不已，也落下眼泪来，呜咽道：“侄媳妇和策儿小小年纪，就要离开老夫人，太可怜了……”
两只手都动弹不得，旁边儿还有一个添油加醋的，本来满是离别悲伤的谢老夫人无语至极：“……莫哭了……”
谢策仍然在哇哇大哭，嘴里还呜呜地嘟嘟囔囔什么。
姑太太也跟着哭得更伤心。
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
谢老夫人深呼吸，喝道：“莫哭了！”
谢策一惊，抬起头，抽噎着呆呆地看着曾祖母，“嗝~”
姑太太也吓得一缩，紧紧捏着帕子，害怕地看着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低头，看着袖子上被他埋头之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儿，头疼，继而又转向另一只袖子。
尹明毓咳了一声，缓缓松开谢老夫人的袖子。
谢老夫人看着袖子上的褶皱，平复呼吸，极力冷静道：“赶紧上船。”
尹明毓领着谢策，谢策牵着羊，麻溜儿上船。
待到船开出去，谢老夫人忽然想起，她给尹明毓准备了一箱银子，忘了。
不过想来她也不缺钱，谢老夫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你三堂兄怕我难过，给我请了戏班子……”
姑太太擦了一把脸，赶忙跟上。

第91章
尹明毓再从宣城出来，感觉船吃水都浅了。
虽说谢家这么些护卫仆从，吃用花销全都是谢家出，谢策也不花她的钱，但是谢家家财和她那点儿嫁妆私房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开源节流，尹明毓离京之前做的还不错，虽然花出去大笔钱购置宅子，可目的确实是为了开源，但自从出了京，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进了扬州，她的财产就在收支上失去了平衡。
她确实不缺吃也不缺喝，但囤钱的快乐满足，轻易没有其他东西能够替代。
游玩儿的时候，尹明毓还是撒开心玩儿，不过一闲下来，她就要伤春悲秋一下，然后数数银瓜子很快就会睡着。
尹明毓不克扣别人，只“克扣”她自己和她的羊，是以又走了三个月，终于进入岭南的时候，羊身上膘都少了。
到这里，他们便换上了马车，上百人的车队，前后马车足足拉出半里地的距离。
而岭南和北边儿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一般，山连着山，处处郁郁葱葱，叶子比别处大，蚊虫也比别处大。
马车不开窗，潮、闷、热，开窗又要进飞虫。
大人还好些，谢策人小皮肤嫩，众人时刻注意着他，随行的大夫研究了好几种驱虫的法子，一并用上，总算将人看顾的没出问题。
这也是多亏他们从京城出来慢慢悠悠地走了大半年，谢策身体结实，也适应在外行路，否则是否会水土不服，谁都说不好。
这时已经十二月底，岭南白日里热的只能穿单衣，晚间却又低温寒凉。
若是在京中，尹明毓每季都要做许多衣裳，不过现在在路上，又没有老夫人讲究，她就没让婢女们给她做，整日里都穿着简便的男装，发冠也没戴，只简单簪了一根簪子，若非衣服料子极好，还不如婢女们打扮的仔细。
但她这般，婢女们也不敢打扮，尹明毓自诩有几分洒脱不羁悠然的气质，且乐见婢女们皆漂漂亮亮的，十分鼓励。
金儿和银儿也就罢了，染柳是不过分打扮都极可人，日日在眼前伺候，路途颠簸的烦躁都减了一分。
尹明毓他们本来走得就慢，不熟悉的路走得更是慢慢悠悠，只白天赶路，基本只要过了中午，看见村子就停下修整，第二日再走。
就这样，进入岭南再到南越州地界儿，他们又走了十天，才终于靠近州界附近。
远处山上，一个黑瘦的猴儿一样的男人拨开两片芭蕉叶，远远望向打头一辆马车上的旗帜。
那“谢”字，有人教过他们辨认，但时隔太久，冷不丁真的看见，他完全不敢确认。
待到马车走得更近些，风吹旗帜，旗帜完全展开，瘦猴男人大喜过望，连忙松开芭蕉叶，猴儿似的钻进山林里。
谢家车队，护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周围，只瞧见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儿一闪而过，互相交流——
“是猴子吗？”
“没看清。”
“小心些，莫要让这些畜生伤到少夫人和小郎君。”
“是。”
众护卫越发戒备。
十几里外——
一伙头发凌乱如稻草、身材黑瘦、脸颊眼眶皆微微凹陷的男人，各自蹲在一棵树后，没一个人有精神说话。
他们脚下，围绕着他们，大概前后两个脚掌宽的地，都已经踩得见不着草皮，光秃秃的露出了泥地，泥地也踩实了。
他们是岭南众多民族里的一个小族——岩族，族里老老少少统共数百人，全都姓岩，依附侥族而生。
樊少族长许诺极多好处，受他指派，岩族七十余个青壮带着极大的决心出来，那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一等竟然等了半年……
什么决心和欲念，都快磨没了……
“诶？”一个嘴里叼着根草的瘦子远远瞧见跑过来的人，疑惑地问，“那是岩峡吗？他咋那么蹦跶？”
其余人纷纷看过去，平整的路上，黑瘦猴子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跑着跑着忽然跳起来，又跳起来手舞足蹈，看起来还真是有些癫狂。
一众人探出头，想瞧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而那叫“岩峡”的黑瘦猴子一瞧一棵棵树后头伸出好些个脑袋，更加兴奋地挥手，边挥手边跑得更快。
“峻哥！峻哥！”他也不敢大喊，压着声音喊一声回头看一眼，但任谁都能感觉到雀跃。
众人想到什么，眼里渐渐泛起光来，紧紧盯着他，等他一跑到跟前，便七嘴八舌地追问——
“是不是来了？”
“刺史夫人来了吗？”
“你快说啊！”
“岩峡！”
岩峡扶着树干大喘气，他倒是想说，可是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方才被黑瘦猴子叫“峻哥”的男人走出来，喝斥众人：“急什么！让他喘匀气。”
他全名叫岩峻，是岩族中公认的下一任族长。
其他人很信服他，全都闭上嘴。
岩峻又转向他，略显急躁地催促：“谢家人来了？你快说！”
岩峡：“……”
他努力平复呼吸，但是一开口，竟然有些哽咽，“来了！谢家人来了！”
岩峻黑脸上一喜，蒲扇似的巴掌拍在岩峡肩上，“别没出息！”
“可算是来了……”岩峻摩拳擦掌，喊道，“都抄家伙！”
身后众人纷纷响应，可他觉得声音不对劲儿，回头一瞧，好几张喜极而泣的黑脸。
岩峻：“……”
有人解释：“这么长时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峻哥，忍不住……”
前头有车轮和马蹄的声音传来，男人匆匆吩咐众人一声，屏住呼吸等待。
终于，几个护卫和几匹马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马油光水滑不说，护卫个个红光满面、气宇轩昂，看起来就威武极了。
一众人迟疑起来，“峻哥，这……”
岩峻瞧着紧随其后出现的宽大马车，一咬牙，“为了族里，不能半途而废，上！”
他一声口哨，所有人都举着刀从树后钻了出来，一字排开，阻拦在路上。
几个护卫勒住马，刷地抽出长刀，指向前方，喝道：“来者何人！”
而前头的护卫一喊出声，车队后面的大半护卫便骑着马迅速赶过来。
护卫人数倒是不算多，约莫只有五六十，可双目炯炯，神色凛然，刀刃上寒光凛凛，和遭半年罪的岩族人精气神一个天一个地。
岩族众人：“……”
半年前许是还能拼一拼，如今……打得过吗？
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们的领头人。
岩峻：“……”
岩峻眼神狠厉地看向谢家人，谢家护卫们亦是提起全副心神防备。
两方人马气氛紧绷至极，一触即发。
马车上，尹明毓听到外头的动静，看了一眼三个婢女，起身打算出去看看。
谢策感受不到紧张，伸出小手，要抱，“母亲~”
尹明毓道：“老实待着。”
她说完，便推开马车门，弯腰走出去。
而这一出来一抬眼，便看见眼前堵住路的一群人，尹明毓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南越有灾荒吗？”
怎么有难民？
随后出来的金儿和银儿立时便领会了自家娘子怀里未完的意思，看了眼那些人手里的刀，抽了抽嘴角。
岩峻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打量着她们，神色不确定。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谢策又冲染柳伸出手，让她抱着他出去。
染柳看着堵在马车门前的三人，小声劝阻：“小郎君，少夫人让您待着。”
谢策很是知道变通，既然她拒绝，他就自个儿往出爬。
染柳无法，只得抱住他。
尹明毓微微侧身，回身望了一眼。
金儿也侧身，正好让出一条空隙来，露出染柳和谢策的身影。
岩峻一看见马车里女子漂亮年轻的脸和她怀里的孩子，立时便确认他们便是刺史夫人和儿子，当即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话，冷声道：“这位夫人，出来说话吧！”
尹明毓没对上他的眼神，“？？？”
片刻后，她低头看看自个儿的衣服，又看向跟她一脉相承装扮简单的金儿银儿。
金儿银儿回视自家娘子，神情复杂。
最后主仆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扭头，一同看向身后马车里，珠髻璀璀的染柳。
染柳：“……”
她慌张极了！
染柳睁大眼睛，惊慌地微微晃头，要向少夫人表明心意，“不、不是……”
尹明毓横跨一小步，严严实实地挡住她，随后回身，一口咬定染柳的身份，“我们少夫人是你说请便能请的吗？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
一脸的忠心耿耿。
谢家一众人：“……”
莫说谢家威武的护卫们，便是先前见有人劫道害怕的仆从们，皆无言地看向马车上立着的人。
方才那紧张氛围霎时一空。
后一辆马车，是谢策的启蒙先生和他的书童。
书童满脸不安。
老先生听到前头尹明毓的话，失笑着摇头，回去稳稳当当地坐好，边捋着胡须边摇头晃脑，“谢少夫人颇有急智，勿躁，勿躁。”
前面马车里，染柳神情更加慌张，嘴唇颤抖，但是又不敢出声反驳。
谢策知道“少夫人”是谁，小脑瓜飞快地转过来转过去，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来回看，一丝害怕都没有，全都是好奇。
岩峻质问：“你是什么人？能做主？我只跟做主的人说话。”
“我是少夫人的贴身婢女，金儿。”尹明毓微微扬起下巴，“有事便说事儿，我自会禀报少夫人。”
金儿：“……”
那我是谁？
尹明毓仗着谢家随行人无人敢反驳她，直接反问：“你们又是何人？意欲何为？”
她说话文绉绉的，岩族里有一部分人听不懂汉话，有一部人能听懂她的话但是听不明白意思，又都看向岩峻。
岩峻当然不可能报上姓名，冷冷的目光警惕地扫过谢家的护卫，阴狠道：“我们想请夫人和小公子到我们的地方做客，我们可都是亡命之徒，你们最好别反抗。”
“做……客？”
尹明毓微微挑眉，“做客”这二字，颇有些微妙。
她打量着拦路的这群“难民”，眼神里既有掂量，又带着些嫌弃。
岩峻教她看得别扭，脸色越来越沉，眉头也皱起来，威胁：“告诉你们夫人，不想见血的话，就老实跟我们走！”
他边说边举起刀威胁，他身后的岩族人也都举起刀。
谢家护卫们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动作，目光冰冷地对峙。
岩族人：“……”不、不能怂。
握刀的手更用力，狠狠地瞪回去。
尹明毓丝毫不受气氛影响，出声道：“我进去请示少夫人。”
说完，就一弯腰钻进马车里。
金儿和银儿也进了马车，还顺手“啪”地关上马车门。
染柳怕得不行，一起身便腿软地跪坐在马车上，她也顾不上，攥着尹明毓的袖子便结结巴巴道：“少、少、少夫人，求您饶了婢子吧，婢子哪敢啊……”
她说着，还打了个哆嗦。
尹明毓手指戳她额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染柳哭丧着脸，“少夫人……”
尹明毓安抚道：“没听他们的话嘛，这般找上咱们，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有用处，轻易也不会伤害咱们，你们就是安全的。”
“婢子自然愿意为了少夫人肝脑涂地，但、但、但……”染柳不是怕这个，她怕的是，“万一、万一教郎君知道……”
她不敢想象。
“怕什么，有我担着呢。”
这时，金儿问了个与此时紧张氛围无关的问题：“娘子，您是金儿，婢子是谁啊？”
尹明毓道：“你是铜儿。”
“为什么抢婢子的名字？”金儿诚心诚意地问，“您直接叫铜儿不行吗？免得咱们的人混乱。”
尹明毓义正言辞，“那不行，我得是金子。”
染柳欲哭无泪：“……”求求了，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谢策兀自兴奋，“母亲！我！我呢！”
尹明毓按下他，道：“现在我不是你母亲……”
染柳一惊，疯狂摆手。
尹明毓也不想为难她的小婢女，便只说道：“总之你记得不要叫我‘母亲’便是，这是游戏，过些日子见到你父亲，游戏便结束了。”
谢策飞快点头答应：“好！母亲！”
尹明毓无奈地瞥他一眼。
谢策立时双手捂住嘴，再次点头。
金儿这才又问：“娘子，咱们要跟着去吗？”
尹明毓颔首，“若是出现械斗难免有伤亡，咱们先稳住他们，再做计较。”
银儿附和：“咱们提前派人快马加鞭去州城通知郎君了，郎君知道咱们出事，肯定会想办法的。”
而且，他说做客诶~
尹明毓看向马车门，虽然视线被挡住，也挡不住她眼睛里渐渐灼热的光。
她们在马车里讨论的太久，外头的人，尤其是岩族众人，渐渐焦躁。
这时，马车门再次打开，两方人皆有一丝骚动。
尹明毓重新走出来，压抑住她心里某种隐秘的兴奋，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少夫人说了，跟你们走也无妨，不过需得放尊重些，我们的护卫你们也瞧见了，并非吃素的。”
谢家护卫们闻言，极为配合，又齐刷刷地动作，展露出凶悍之色。
岩族众人又看向岩峻。
岩峻：“……”
太过顺畅，反倒有些不安。
但是，他们的目的就是将人带回去，事到临头，总不能退缩。
于是岩峻又扬声喊道：“叫他们放下刀！”
谢家护卫们一听，怒目而视，逼近一步，威胁：“嗯——”
岩族众人极力控制才没后退，岩峻面无表情，眼神却在闪动，思考着下一步。
尹明毓摆摆手示意谢家护卫们稍收一收，而后好商好量地说：“瞧您们这些人，是请人做客的态度吗？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
万没想到被胁迫的人还要给他们梯子下，岩峻心里更加不安。
尹明毓见他还不说话，干脆反客为主，自己安排道：“前面带路啊。”
岩族众人面面相觑。
岩峻只得点了瘦猴儿岩峡，教他和几个人前头带路。
尹明毓真当自个儿是贴身婢女了，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代“少夫人”指挥道：“跟上跟上。”
谢家护卫们不敢错眼地看着她，实在不放心。
尹明毓冲护卫长一摆手，让他照做。
护卫长一抬手，做了几个手势，二十个护卫继续紧紧守在谢策的马车周围，其他护卫则是退至两侧，在车队重新启行后，每隔一段距离便跟上两个人，极为有序。
而从始至终，都有护卫不着痕迹地守在尹明毓身边。
岩族众人也差不多，岩峻派了更多的人再前面那辆马车周围看管，只他和二十来个人留在后面。
他们先前没瞧全谢家的车队长度，此时看着车队一点点向前移动，好似看不见尽头似的，纷纷惊得瞪大眼睛。
“峻哥，这这这……”
岩峻也震惊，震惊于谢家人多，震惊于他们的车马东西多，但他好歹是头领，自然不能沉不住气，是以低声喝道：“别一副没见识的样儿！”
可他们真的没什么见识啊。
岩族的青年们眼花缭乱地看着谢家的马车，忽然看见其中一辆车板上的木笼子，又惊呼：“羊！”
一众人极没出息地盯着肥羊，吞咽口水。
就连沉得住气的岩峻也目光灼灼地盯着羊。
右相家的羊感受到觊觎的目光，转向他们一行人，在笼子里蹭蹄子，大有若非笼子所困，就要顶上去的架势。
尹明毓颇会观察人，且不会目光过于犀利，很容易教人察觉。
她就隔着车队，注意着那些人，就凭他们盯着她的羊那直白的眼神，她就觉得，合得来。
银儿也跟站她在一块儿，覆在她耳边悄悄说：“娘子，咱们不留点儿记号吗？”
尹明毓轻声道：“再看看。”
最后一辆马车终于走到两拨人面前，尹明毓招手叫停，身手矫健地踩着边缘，三两下便扯着绳子爬上去。
她上去之后，银儿也麻利地爬上去。
而后主仆二人皆翻身朝后坐在硕大的木箱上，双脚自然地垂下。
听说外边儿的夫人娘子全都柔弱极了，岩峻等人丝毫没怀疑她们的身份，直接在后头忙活起来。
尹明毓坐在木箱上，看他们清扫掉马蹄、车辙的痕迹，感叹：“还挺谨慎。”
银儿则是皱眉，“娘子，那咱们怎么提醒郎君。”
尹明毓很乐观，含笑道：“急什么，都分辨不出我身上的衣服料子，谨慎和见识是两回事儿。”
“也是。”银儿不再烦恼，坐在高处轻轻晃腿，笑呵呵地说，“娘子，还从未坐在这儿看过风景，视野更好呢。”
尹明毓不好直接躺下，指了指蓝天，提醒她：“向上看。”
银儿仰头，张开手臂躺下来，感叹：“真好~”
车队后面，岩峻等人看着谢家的婢女竟然还笑得出来，互相对视，心里都有些瘆得慌。
这跟他们最初的想象差太多了……
事实上，从他们久等刺史夫人不来，就已经开始与最初的想象偏离，而此时他们还没意识到他们敞开大门迎回去的，是什么麻烦。
总之，尹明毓就这么带着谢家百来号人，毫无无伤地、心甘情愿地跟着拦路的人去做客了。
吃穷那种做客。
半个时辰后，谢钦亲自带人来接尹明毓和谢策，始终没碰上他们的车队，便一路走到了车队走过的岔路口，仍旧没碰上人。
护卫请示：“郎君，还继续向前迎吗？”
谢钦蹙眉，问先前来报信儿的护卫：“少夫人确定一早便动身了吗？”
那护卫回答：“是，属下快马加鞭去南越州城时，车队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动身。”
尹明毓不是会失信的人，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下来了。
谢钦便吩咐道：“继续向前。”
于是一行骑队便继续像州界处疾驰，皆未碰上车队。
地方官员无诏无令不得随意出界，谢钦勒马停下，派了几个护卫继续向前，他则是瞧着周围，沉思。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渐行渐近，护卫急匆匆回来禀报：“郎君，前面十几里皆有车辙印，但进州这段突然消失了！”
谢钦冷然，下令：“在附近搜一搜！”
护卫们立即散开，拿着刀边拍打草木边四处查看。
忽然，有一个护卫喊道：“郎君，这里有异常！”
他旁边的护卫也在喊，随即那一片儿的护卫接连说“有异常”。
谢钦走过去，便看到那一片树后皆有一小块儿光秃秃的、踩实了的土地，还能在上面辨出脚印来。
护卫们担忧：“郎君，不会出事儿了吧？”
谢钦握拳，保持冷静，“再仔细查看，可有打斗的痕迹。”
护卫们开始在附近搜索，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谢钦想起某种可能，莫名头疼。

第92章
谢家的车队，跟着岩族人七拐八拐行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能远远地瞧见烟火。
他们下船后一路都是走官路，虽然路也有些颠簸，可总体上还是平坦的，但这段去做客的路，又窄又难走，对马车极不友好。
车轮时不时就会走进凹陷处，有时左轮有时右轮，再不然就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会让马车不停地颠簸。
车队重重保护的第一辆马车里，谢策最快乐，他知道尹明毓在后面的马车上，心里不怕，所以颠簸摇晃对他来说更像是玩具。
童奶娘也上了这辆马车，加上金儿、染柳，三人看顾着他。
谢策故意站在马车中间，马车一晃，他就晃晃悠悠地栽倒到一个人怀里，再一晃，他又栽到另一边，咯咯笑得极开心。
童奶娘本来因为被挟持，还有些惶恐不安，见着小郎君如此的无忧无虑，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
马车周围保护他的谢家护卫们听到孩子清脆的笑声，面上神情也舒缓。
唯有岩族人一行，听到看到之后，颇感侮辱，但一对比对方的……强势，他们只能全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带路。
车队最后一辆马车上，尹明毓和银儿坐在木箱上，晃得东倒西歪，完全没了赏景的心情。
忽地，右轮又驶进坑里，两个人一起向右侧倾，紧紧拽着绳子才没甩出去。
“娘、娘子……”银儿屁股都麻了，说话的声音也在跟着颠，“您还好吗？”
尹明毓还行，不就是偶尔飞一下再落下来吗？
而且，“咱们马车都走了这么久，那几个人在后头清扫痕迹，得天黑才能跟上吧？”
银儿点头。
尹明毓瞧了一眼略显崎岖的山路，事后诸葛地叹息一声：“完全可以在咱们马车后面拴些树枝的，他们自个儿不提，咱们也不好提醒。”
银儿：“……是啊。”
为什么不提呢，她家娘子可好说话了。
几十里外，岩峻等几个岩族青年仍旧在兢兢业业地清扫痕迹，根本没想到这个法子。
终于，车队行驶到村子外。
村子里有人远远瞧见了车队，吼一嗓子，整个村子都听见了，是以存在外聚集了好些个老老少少。
刚开始神情有几分畏惧，但瞧见前面的人后，便激动起来，招手呼喊。
车队这边儿的岩族人也难掩激动地回应起来。
岩峡瞧见一个老妇人，喊了一声“阿妈”，而后几个箭步窜出去，抱住她。
老妇人泪眼婆娑，干瘦的一双手托着他黑瘦的脸，小心地摸摸，而后两人又抱在一起呜呜呜哭起来。
他一起头，岩族其他人也都寻了各自的亲人，紧紧拥在一起。
谢家众人听不懂这些人的地方话，但这像是久别重逢的场面，还是能看出来的。
可正是因为能看出来，才越发奇怪，不就半日的路程吗？
而尹明毓听到声音，扭身向前方望去，也有些不解他们为何如此激动。
银儿问：“娘子，他们在干什么？”
尹明毓微微摇头，“咱们去前头。”
两人从马车上跳下，脚落地之后一起缓了缓，才迈开步子向前走。
车队后方的护卫们没有跟从，不过她们走过的护卫们皆注意着少夫人，时刻戒备。
谢策趴在马车窗上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人，一见母亲过来，喜形于色，刚要出声喊，想起什么，一下子捂住嘴，“木……嗯嗯！”
尹明毓：“……”
自己捂自己，还“嗯嗯”……
不过谢策的声音，惊醒了那头的岩族人，好些人用胆怯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谢家的车队，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看向谢策的眼神更是满满的艳羡。
岩峡一下子想起峻哥的嘱咐，惊慌地擦了擦眼泪，喊其他人：“正事儿要紧，带他们去竹楼那边儿！”
岩族一众人瞬间又回他们刚开始的站位去，有几个方才抱亲人的时候甚至还扔了刀，匆匆忙忙地捡刀。
他们一拿刀过来，谢家护卫们立时作出反应，刷地抽刀将尹明毓和马车护在中间。
“啊！”
岩族那边儿的老少吓得立即后退，眼神转为惊恐。
谢策不害怕，还趴在马车窗上看。
他这看热闹的架势，跟尹明毓是一模一样，但尹明毓绝对没有他这么明目张胆，这要是在安全没有保障的地方，很容易挨打的。
是以，尹明毓冲马车上的金儿使了个眼色。
金儿立即伸出一只手，轻轻遮住小郎君的眼，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腰，将他拖回到马车里。
谢策还没看够，两只小手挥舞着挣扎，嘴里也发出声音，“不……”
银儿在马车下，极周到地帮他们合上了马车窗。
尹明毓在底下，还能隐约听到他在里头叽叽呱呱说着什么，好笑不已。
随即，她看向对峙的人，继续尽一个贴身婢女的本分，上前说和：“有事儿好商量，莫要动刀子。”
尹明毓看向像是另一个话事人的岩峡，嗔道：“瞧你们，吓到你们那老的小的了吧？快把刀放下。”
岩峡：“……”
到底是谁吓到的？而且这个婢女为何这么不见外？
尹明毓笑问他：“我们去哪儿安置？这天色已经不早，大家伙都饿了。”
岩峡没岩峻能扛事儿，瞥了一眼谢家护卫们手中的长刀，走上前，“你们跟我走。”
他继续带路，并没有带着众人进去村子里，反倒领着他们绕着村子往西边儿走。
尹明毓打量瞧了一眼那头老老少少的打扮，又看向岩峡等人手里锃亮的刀，若有所思。
车队停在一排竹楼前，竹楼有八个，背靠青山，看起来都差不多样子，一楼架起，顺着楼梯上去，二楼应该是住人的。
其实单独这么看，挺雅致的。
不过尹明毓还是表现出不满来，直接指向岩峡，“邀请我们少夫人和小郎君过来做客，就让他们住在这种地方？”
银儿在一旁一脸嫌弃地附和：“就是，我们谢家的羊住的都比这好。”
谢策又从马车窗里探出小脑袋瓜，一本正经地附和：“对！”
马车里，染柳不敢动，只眼巴巴地看着金儿，希望她能控制一下小郎君。
她现在就处于一种很慌张地状态，生怕做的不好，使得少夫人被发现，因此都不敢露头。
不过谢策是因为尹明毓在外面，所以才总想要探头出去，他很乖，应完一句话，就趴在马车窗上，睁着大眼睛瞧着他们。
尹明毓也没教人约束他，继续对岩峡找茬：“少夫人和小郎君单独住，剩下我们这么多人，男女有别，哪里住得下？”
而岩峡初听到尹明毓她们嫌弃住的不好，脸色有些难看，后来听她说住不下，打量了一眼谢家的护卫和随从，确实有些挤。
他们还真当自己是来做客的？还敢挑三拣四？
岩峡学着岩峻拉下脸，冷言冷语地说：“让你们住哪儿就住哪儿，少……”
“刷——”
谢家护卫左手握刀柄，右手齐刷刷地抽刀。
岩峡立即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哽住，片刻后，略显气弱地继续说：“我们没有别的地方给你们住。”
尹明毓明白了，善解人意地转开住处这个问题，又找别的茬，“这有膳房吗？水和食材都提前备好了吗？”
岩峡茫然，“膳房？”
尹明毓一听他那奇怪的汉话口音，便改口：“锅灶。”
岩峡这下听懂了，指向他们身后，：“锅灶不是在那儿吗？”
尹明毓和银儿看着那只有二十寸大小的小锅，又沉默地看向岩峡。
他们上百人，这小锅够做什么的？
尹明毓碰碰银儿，示意银儿跟他们说说，她则是转身摆摆手，让众人下来安置。
银儿也不客气，上前一步对岩峡等人道：“我们自个儿有厨子，不用你们做饭，也吃不惯你们做的东西。我们这么多人，起码得有七八口大锅才行，立即找人在空地上起炉灶。”
岩峡等人面面相觑。
银儿见他们不回应，皱眉掐腰，故意十分刁蛮地问：“你们怎么这么不知礼，我与你们说话呢！”
她就站在持刀的护卫后面，岩峡有些忌惮道：“我们没有多余的锅，难道还从家里拆下来吗？”
银儿很小就到了尹家，只隐约记得家里很穷的一些片段，无法想象要几口锅竟然还要从炉灶上拆，但这些人对他们来说是“恶”，她自然也一副蛮横的语气：“那你们就拆啊！”
这时，染柳从马车上出来，一听到银儿如此凶悍，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金儿先一步下了马车，伸出双手，柔声提醒：“少夫人，您慢些下。”
少夫人就在一旁，染柳伸出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但还是稳稳地落在了金儿手心，借着她的力，缓缓走下马车。
谢策是由童奶娘抱下来的，也在好奇地看银儿不同寻常的样子。
而银儿还变本加厉，逼迫道：“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见到新锅灶。”
岩峡恼火，“你……”
“刷——”
谢家护卫们将刀全都抽出来，刀尖向岩峡等人。
尹明毓靠在马车上，用恶人的口吻以恶制恶，轻飘飘地道：“既然请我们少夫人和小郎君来，就务必要教我们宾至如归，否则，就算两败俱伤……你们村子里那些人……啧啧啧。”
她边啧啧出声，边摇头，满脸都是可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什么叫“引狼入室”。
岩峡等人脸色巨变，一瞬间看着谢家人的眼神都是戒备。
尹明毓吓唬完，又笑着好言好语道：“我只是说了个最坏的结果，我们互相礼重些，完全不会发生的。”
岩峡等人仍然无法放松下来，神情严肃。
尹明毓说完，就去安置，银儿则是留下来继续问：“干净的水有吗？我们少夫人和小郎君一定要喝山泉水才行。”
“锅灶砌好，食材也不能耽搁了，新鲜的菜早些送过来，还得有肉，我们要活的，现杀。”
“我们的牛羊也得喂，必须得是最新鲜的草，准备充足。”
“还有……”
岩族众人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头脑越来越晕，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麻烦，满心迫切地希望峻哥赶紧回来。
但他们未来的族长还在扫地，根本听不到他们心里的求救。
岩峡没办法，只能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谢家人，另一部分人回去撬锅拿食材。
银儿就在谢家护卫的守卫范围内对他们指手画脚，极尽讨厌之能。
过了一会儿，岩峡带人扛着锅和各种东西回来，放下东西忙活起来，看见个老头儿带着两个年轻的人绕着竹楼洒什么东西，又点了香。
岩峡闻着味道，忍不住问：“那是在干什么？”
银儿随口道：“我们的大夫和药童在驱虫蛇。”
“大夫？”岩峡不由自主地紧紧盯着那大夫。
尹明毓站在竹楼上，先是瞧见他们背着锅的样子，就像背着龟壳似的，颇好笑，又注意到那黑瘦青年看向大夫的眼神，微一挑眉。
忽然，她的腿被抱住，无需想便知道是谁。
尹明毓垂头，问：“小郎君，怎么不去休息？”
“嗯嗯~”
尹明毓皱眉，“你要小解？怎么不去找奶娘？”
谢策抱着她的腿摇头，兴奋道：“嗯嗯！下去玩儿！”
嗯嗯……是啥？
尹明毓不算笨拙的脑袋猜到一个答案，无语地看着谢策，点点他的脑门儿，“今日天晚了，明日再去！”
谢策看向外头大亮的天，“不晚。”
岭南的夜本就比别处来得晚，若是在北边儿，这季节这个时辰，早就天黑了。
尹明毓不打算纵容她，看了一眼童奶娘。
童奶娘立即过来抱走谢策，厨子用炉子熬了粥，哄他喝粥。
护卫长亲自守在门外，尹明毓走过去，问：“一个村子，连多余的锅都没有，穿得也不好，但是他们的刀却是簇新的，一点豁口都没有，你说，正常吗？”
护卫长说出他的猜测：“回少夫人，属下以为，他们虽有凶悍匪气，但绝非亡命之徒。”
这点，尹明毓也看出来了。
这时，老先生迈着悠然地步子走上来，语速缓慢道：“穷山恶水，缺乏教化，恐怕不止此一村，郎君为一方父母官，任重道远。”
尹明毓点头，客气地问：“先生可是有事？”
老先生捋捋胡须，站定，“老夫想问少夫人，小郎君的课，可要暂停？”
谢策倏地看过来，眼含期望。
尹明毓却毫不犹豫地说：“您若是精力充沛，照常便是。”
再穷不能穷教育嘛。
谢策眼里的光倏地灭了，垂头丧气地含下一口粥。
老先生则是赞许地点点头，“老夫自然无碍，既然如此，明日照常授课便是。”
尹明毓看了一眼窗外，笑道：“书声琅琅最好。”
天色将黑，岩峡等人终于将锅灶搭好，又转去挑水。
岩峻便是在此时回来的，一见他们挑着水桶从山上下来，问：“怎么回来就干活？”
岩峡等人如同见到了救星，又不敢扔下好不容易挑下来的水，稳稳当当地放下来，才扑到他面前，诉苦：“峻哥！那个刺史夫人的随从，根本不是善茬，咱们带回祸害了！”
岩峻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早知如此，不该带回村子里！”
岩峡道：“少族长吩咐咱们带回来的，也不是峻哥你的错。”
岩峻沉声道：“我明日去蝴蝶谷一趟，你们看好他们，不要让他们随便走动。”
岩峡哭丧脸：“他们根本不动，只支使我们。”
岩峻：“……先忍忍吧。”
竹楼处，大夫用活禽验过水和食材，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厨子才用这些食材炒菜做饭。
由于锅灶就在院子里，菜的香味儿不断地飘散，在周围看守的岩族人每一个都闻得真切，不住地悄悄吞咽口水。
他们在州界蹲守半年之久，吃不好睡不好，回来还要被支使着干活，此时又受这样的折磨，为什么啊？
尹明毓在竹楼窗边看着他们的神情下饭，谢家随从、护卫们直接在空地上吃着荤素搭配的饭菜，也看着那些人的神情下饭。
对岩族众人来说波澜起伏的一日就这么“平淡”地度过。
南越州衙——
谢钦在附近几番搜寻不得法，只得暂时带人先回到州城。
褚赫等在州衙，久未等到人回来，便猜测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一见谢钦独自回来，立时便追问道：“弟妹和小郎君呢？”
谢钦冷肃道：“不知。”
“不知？！”
谢钦即便对尹明毓是否教人胁迫有所怀疑，但也无法安坐，冷声问：“遥清，你说究竟是谁会带走他们？”
褚赫皱眉，“那就要看对方意欲何为？或者……咱们得罪了什么人。”
可这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做了什么呢？
谢钦责令重判了几起冤案，得罪了一些人。
谢钦整顿了州城官学，得罪了一些人。
谢钦责令南越税收按时上交，得罪了很多人。
谢钦一力主张吏治清明，整顿了一县贪污，得罪了一些人。
……
如此种种，褚赫道：“景明，你得罪的人好像有些多，弟妹随你来此地赴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谢钦：“……这种时候，莫要再调理我。”
折扇在手心轻轻敲打，褚赫恢复正经道：“能够不顾谢家权势，如此大手笔的对弟妹动手，那就要看咱们挡了谁的道，又有足够的势力……”
褚赫认真道：“对方如此大费周章，目的必定会展露出来，一时半会儿弟妹他们应该不会有事。”
谢钦目光冷峻，“教妻儿置身于险地，无论如何我难逃其责，但歹人胆敢如此，我绝对不会善了。”
褚赫叹息一声，只希望弟妹和小郎君平安无事。
谢钦夜不成寐，于书房之中百般思虑南越诸事。
另一边，竹楼处，谢家护卫们轮班守卫，尹明毓和谢策躺在竹床上，身下是他们铺的是谢家带出来的锦被，全都睡得极好。
第二日，尹明毓在清脆的鸟叫声中睁开眼，谢策横着身体躺在床脚，肉乎乎的屁股就在她脚下，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尹明毓淡定地缓缓收回脚，起床走到窗边。
此时清晨，回望是烟岚云岫，远眺是炊烟袅袅，竹楼人家。
宁静、清新、怡然……
尹明毓闭上眼深呼吸，头脑越发清明。
她还是担心万一有哪个人有眼光，发现她衣服料子不同，所以就换了一身儿棉布的衣服，头发也随便扎了个发髻，教“少夫人”染柳陪着谢策，就打算出去。
“嗯嗯~你要去哪儿？”
谢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尹明毓顿住，无语道：“就在楼下，躺下，继续睡会儿。”
谢策张开小嘴，打哈欠，哈欠才打了一半儿，咚地倒在竹床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尹明毓：“……”
她刚才看见昨日那伙人的头目了，还是去问候一下吧。
尹明毓走下竹楼，径自走向岩峻，笑呵呵地打招呼：“这位郎君，昨日何时回来的？怎地没过来？我还有些事想请教呢。”
岩峻冷嗤，“你们这么不见外，还有什么需要请教我的？”
“自然是有的。”尹明毓极为好奇地问，“为何如此不防备地将我们带到村子附近？难不成真请我们做客？”
岩峻面无表情。
其一，当然是少族长的吩咐。
其二，便是他的过错。他起初没想到谢家会有如此多的人，昨日久等之下心烦焦躁，乍然见到人太过惊喜，又被谢家人的态度弄懵，没有另作安排。
尹明毓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闲聊似的问：“如何称呼？你们的村子可搬不走，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吧？”
岩峻瞥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如实回答了，“岩峻。”
“岩郎君。”尹明毓微微颔首，算作见礼，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松子，边磕边挑拨道，“说来，你知道我们少夫人和小郎君的身份吧？就没想过你们的所作所为，会给村子带来多大麻烦吗？还是说，你背后的人根本没在乎过你们的死活？”
尹明毓直接一串话，完全没想听他回答，问完才一停顿，意有所指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我，未免被牵扯，定然要一、个、不、留……”
岩峻瞳孔一缩，嘴唇紧抿。
尹明毓适可而止，转而闲问道：“你们等了很久吗？怎么没派人出去打探？”
岩峻低沉道：“派出去了，还没回来。”
尹明毓捏着松子的手一顿，一言难尽，“丢啦？”
岩峻黑脸。
尹明毓扯了扯嘴角，“祝福。”

第93章
岩峻带着极为沉重的心情，赶往蝴蝶谷，见侥族少族长樊柘。
樊少族长听到下属禀报，对于岩峻的突至感到十分惊讶，刺史夫人久久不来，他几乎快要忘记安排过的事情。
就算现在岩峻忽然来了，他也无法确准岩峻的来意，只让人叫他进来。
而岩峻一出现，樊少族长看着他消瘦的模样，仔细认了认，才略带迟疑地问：“岩峻？你今日为何过来？是刺史家眷有消息了吗？”
岩峻禀报道：“少族长，我等已经将那谢刺史的家眷带回村子……看守。”
“看守”二字，他说得略显艰难，不过樊少族长没有注意，惊喜地起身，“真的！好！太好了！”
岩峻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欲言又止，片刻后，到底咽下一些事情，询问道：“少族长，将谢家那些人留在村子附近，到底有些不安全，您派人带走他们吗？”
樊少族长微微收敛喜色，拍拍岩峻的肩，十足信任地说：“我相信你们能够看管好他们，就留在岩族村便是。”
“可是……”
樊少族长面色微沉，打断：“岩峻，此事事关重大，不便折腾，若是教人察觉，恐怕咱们两族的前程都要断送进去，你不想白忙活一场，还让族人受苦吧？”
岩峻沉默下来。
少族长真的在乎他们村子的死活吗？
樊少族长又勾起嘴角，伸出手，问道：“我让你拿的信物呢？”
岩峻想到信物如何到手的，面颊忍不住微微抽动。
晨间，那个婢女找到他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每每噎得他无言以对，还当着他的面编了一根手绳，硬塞给他。
一副极善解人意的样子说什么——
“你肯定想要吧？不过我们少夫人的贴身物件儿万不能给你，这个红手绳是我仿着我们少夫人的旧物编的，你只管拿去用，但是不能白用，我们少夫人要吃野鸡，教人去猎。”
她明明能直接威胁，偏偏还给了一根红手绳……
但他也确实拿不到别的东西。
岩峻神色僵硬，从腰间取出红绳，双手呈给樊少族长。
樊少族长拿起那红手绳，仔细打量几眼，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花纹，怀疑不已，“这是那刺史夫人的东西？那种大家娘子，不该是处处精致贵重吗？”
岩峻按照那婢女的说辞，艰难道：“少族长，据刺史夫人的婢女所说，这是刺史夫人和刺史的定情信物，刺史夫人亲手所制，谢刺史一看便会相信。”
樊少族长又嫌弃地瞥一眼，“还是大家闺秀呢，手艺连岭南的乡野村妇都不如。”
这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的手艺，可都说大家族婢女比寻常人家千金还强些，不知谢家是怎么回事儿。
岩峻怕漏了神色，紧闭上嘴，垂下头不说话。
樊少族长随手扔红手绳到桌子上，招来下属，交代几句，便又对岩峻展望道：“只要这件事咱们办好了，日后岭南就彻底是我们的天下，你们岩族就是父亲和我最信重的下属，保你们衣食无忧。”
岩峻就是为了这些，才绝对铤而走险，但他现在心头乱成团，实在高兴不起来，极费力才扯起嘴角。
这时，侥族下属两手小心地拿着一个瓷瓶走进来，“少族长。”
樊少族长没碰，示意他递给岩峻。
岩峻接过来，不解，“少族长，这是……”
樊少族长读过书，还得了个举人的功名，所以总是一副读书人的做派。
此刻，他便故弄玄虚地说出阴狠的话，“岩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不能有妇人之仁，刺史家眷已经见过你门，现下看管起来，还有用处，待到事成……一个都不能留。”
“这毒药你先收好，留待日后派用场。”
“还有，最近除非我派人找你，就不要再来了，免得教人发现异常。”
岩峻听着这耳熟的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谢家上百人，全都要杀死，还说得如此容易，少族长……真的能留下他们吗？
他不该这样想得，可是无法控制地，谢家婢女的话和此时少族的神情，反复出现在脑海里，互相拉扯。
而樊少族长又给岩峻描绘一番将来的好日子，就让他悄悄离开这里。
岩峻揣着瓷瓶，出去时，攥着瓷瓶不敢倾斜，脚步也极为沉重。
岩族村子，竹楼——
早膳，谢家众人吃了一顿新鲜的山货野味，护卫们换了轮值，倒也没站着守卫，三三五五地坐在空地上。
他们看似随意，实际上全都围绕在少夫人和小郎君所在的竹楼周围，刀也一直握在手里，一边闲聊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谢策很容易保护，老先生带着他就坐在楼上窗边读书，清脆的读书声整片地儿都能听见。
尹明毓比较麻烦些，她只要出现在竹楼下，就完全代入进婢女的身份，还亲自坐在底下烧水沏茶，教谢家众人都不敢看她，又不得不用余光注意着她。
不过也正是因为岩族众人都当她是婢女，根本没人注意她，反倒都仰头看着读书的小郎君，听着他有节奏的读书声，眼神渐渐带着敬畏、向往之色。
不远处，村子里的几个小孩儿不敢靠近，就躲在草丛里，羡慕地看着谢策。
尹明毓注意到，并没有管，端着其中一壶沏好的茶，送去给老先生。
书童守在门口，一见少夫人亲自端茶，连忙恭敬地接过来。
尹明毓没进去打扰谢策读书，又转身下楼，沏好另一壶茶送去给老大夫。
老大夫正在处理药材，立时停下，起身去接，“少夫人，教老夫的医童下去便是。”
尹明毓提醒：“我是金儿。”
老大夫一顿，改口道：“金儿姑娘。”
尹明毓环视一圈儿。
因为只有八座竹楼，他们人又多，便安排谢策的启蒙先生和大夫住在了一间竹楼里。
那位老先生的书大多都还在箱中，没有让人拿出来，是以药香满屋，老大夫的药材侵占了更多的空间。
在外行走，药是极重要的，尹明毓道：“此地药材丰富，不妨再从村民那儿收一些。”
老大夫面上一喜，“若是能收到些好药材，最好不过。”
尹明毓便笑道：“我想以药材代诊金，恐怕届时得辛苦大夫一二。”
赔本的买卖，不能总干，无本的买卖，大有可为。
老大夫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迫切，“老夫就是大夫，看病再寻常不过，算不得辛苦。”
尹明毓与他沟通过，便有数了，不过下去后却没有立即有动作，继续在空地上坐着，悠闲地喝茶磕松子。
午膳时，岩峡在银儿的逼迫下，又带回来几只鸡，一盆刚捞回来的鱼，还有各种青菜。
谢家带出来的厨子，在外都能顶起一间酒楼，手艺极为不俗，而且顿顿菜色都不同，能吃到的人不觉什么，吃不到的人闻着味儿却痛苦至极。
青壮年们勉强还能控制住，远处岩族的小孩子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香味儿，馋的口水直流，远远地看见那些外来人吃完，都快馋哭了。
直到被家里人找过来，揪着耳朵拎回去。
尹明毓主仆站在竹楼上，瞧见那些瘦巴巴的孩子被拽着离开。
金儿不忍心，可也知道自家娘子做事肯定是有道理的，便也没有多问。
而小孩子们回到各自的家里，有的拿着梆硬的饼子，食不下咽。
有的看着自家空荡荡的院子，终于忍不住大哭：“阿妈！哇啊啊……那不是咱家的鸡吗？”
还有别家，也在哭：“蛋、蛋不是要卖钱吗？呜呜呜呜……”
不大的村子，哭声此起彼伏，另有几家连锅都没了的，看着灶上的空洞，幽幽地叹气：作孽哦~那些娃子到底在干什么？招回来的啥人呦？
午后，谢策吃饱了躺在竹床上睡了觉，起来后终于得了一些空闲，下到楼下，扯着羊在空地上飞奔，笑声清脆，回荡在周遭。
小孩子控制不住，午间在村子里哭得伤心，下午又摸到了竹楼附近，甚至比先前还更近了些。
岩族青年们发现他们，觉得谢家人不好相与，便驱赶他们离开。小孩子们不害怕族里的人，不愿意走，便有些吵闹。
谢策先前没注意到那些孩子，一听到声音，看着看着，便牵羊向那个方向挪步。
护卫们拦住了他，“小郎君，请止步。”
谢策懂事，抬头看看他们严肃的脸，就止住了步子，站在护卫们身后好奇地看着那些跟他不太一样的孩子。
尹明毓安静看了一会儿，对银儿招手，覆在她耳边嘱咐几句。
随后，银儿走过去，刚走到岩族青年们附近，便被他们举刀拦住。
“吓唬谁呢！”银儿忍着怂，直接翻了个白眼，随即冲那头的小孩儿们招招手，喊，“小孩儿，过来！”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子听得懂汉话，却也不动弹。
岩峡皱眉，挡在孩子们身前，警惕地问她：“你想干什么？”
银儿掐腰，微微扬起下巴，趾高气扬道：“一群小孩子，我能做什么？吩咐他们些活计！”
岩峡不愉，“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是，他们能干什么活？”
“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就下地了，怎么不能干活？我不跟你们说，我直接跟他们说。”
银儿说不跟他说话，就直接转向那群黑不溜丢的孩子，不客气地“商量”起来：“你们村这些男人干活忒不细致了，说了要嫩草喂马喂羊，带回来的都是什么草？”
岩峡：“……”
怎么有这么麻烦的人？
银儿根本没瞧他，继续对小孩儿说：“你们割了嫩草带过来，我给你们点心吃。”
唯一能听懂汉话的小孩子用蹩脚的汉话问：“真的吗？”
银儿看向他，“我骗你们一群小孩儿做什么？”
那孩子一听，舔舔嘴唇，吞咽口水，“那、那要多少草？”
银儿指指他们那一群马和唯一的一只羊，“你觉得呢？”
一定要很多！
小孩儿咬手指，竟然很有头脑地问：“多少草换多少点心？”
银儿看到他发黑的手，微微蹙眉，听到他的问话，稍稍意外了下，但还是强硬地说：“割的草嫩，就给你们两碟，不嫩，没有。”
她这话，显然不符合小孩儿的预期，小孩儿纠结地脸都皱起来了，实在舍不得点心，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那你得给我们一棵嫩草，不能你们说了算。”
尹明毓微微一挑眉，虽然这世道，贫民百姓根本没有跟权贵讲条件的可能，但这孩子……“可以。”
她一发话，银儿便去从先前送过来的草里翻出一棵极嫩的草，展示给那孩子看。
小孩儿伸手接，银儿收回手，语气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们的手，道：“知道外头有礼数的人家，都是干干净净的吗？你们来换点心的时候，得洗干净手！”
小孩儿看着她干净白嫩的手，又看向白嫩的谢策，局促、窘迫地将手藏到身后。
岩峡等人瞬间一副受到侮辱似的神情，怒视她。
连尹明毓瞧着，都觉得银儿表现出的刻薄作态入木三分，估计平时没少见到。
她适时上前打圆场，“她就这性子，诸位别在意。”
尹明毓含笑走过来，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这汉话说得真好，瞧着就聪明有出息。”
谢策听到她夸别的小孩儿，嘴噘起来。
而那岩族小孩儿抬头看她，嗫喏：“岩青。”
尹明毓从银儿手里抽过草，递给他，“岩青，草给你。”
岩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她的手，捏住草，便带着其他孩子匆匆跑走。
“哼！”
谢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便牵着羊往竹楼走。
尹明毓回头，就见他气愤的小背影，失笑不已。眼瞅着他竟然要牵着羊上楼，尹明毓走过去，制止了他。
谢策背对她，抱着手臂，生气。
尹明毓抽出绳子递给银儿，随即从背后掐住他的腋窝，提着娃上楼。
谢策也不挣扎，只扭着头一副需要哄的样子。
尹明毓才不哄他，提着他放到老先生对面，道：“该读书了，不可懈怠。”
谢策瘪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控诉：“坏！”
多久了，还是这么一句。
尹明毓想了想，道：“不然，我给你蒸个粉糕？”
谢策顾不上生气，露出怀疑的眼神。
尹明毓这脾性，哪能教他小看，当即便下去准备。
银儿一看她这架势，连忙走过来，小声道：“您这要干什么呀？婢子来吧？”
“我是金儿。”
银儿：“……”
您就算再当自个儿是金儿，也不可能连手艺一并会了啊。
但自家娘子兴致勃勃地，她没法儿阻止，只能在旁边儿一言难尽地看着。
尹明毓还很没有自知之明地挑战兔子形状，捏好后放进锅里，站在一旁等候。
银儿想起锅盖盖上前看到的东西，闭了闭眼睛，又抬头看向小郎君。
要是知道拈酸之后会吃到那种东西，小郎君会不会后悔？
时辰到了，尹明毓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一瞬散开后，不出意外，兔子堆成了一坨，五官扭曲。
银儿沉默。
尹明毓面不改色，端出盘子，稍晾了晾，就要端上去给谢策吃。
银儿跟在她身后，“真要给小郎君吃吗？”
“不是熟了吗？只放了些糖，不会吃坏人。”丑是丑，实际就是加了糖的馒头，完全不影响。
银儿心情复杂，但又实在想看小郎君吃的样子，一路跟着上到竹楼上。
谢策是又期待又怀疑，等见到母亲的蒸糕，瞬间一脸害怕，认真地说：“嗯嗯，我不生气了！”
尹明毓将盘子放在他面前，期待地说：“小郎君，尝尝，我亲手做的。”
谢策脸皱成一团，抗拒，但他还是拿起一块儿，咬了小小一口。
“如何？”
谢策：“……硬。”
尹明毓拿起来一块，咬下去，是有些硬，不过味道尚可。
谢策趁她不注意，拿着蒸糕悄悄藏进怀里。
尹明毓一下子抓住他的小动作，问：“你在干什么？”
谢策露出个天真可爱的笑容，孝顺道：“留给父亲吃！”
尹明毓替谢钦感动，摸摸他的头，温柔地笑，“没事儿，吃你的，我回头再给你父亲做。”
谢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只得又拿出来啃。
尹明毓也没有浪费东西，陪着他一人吃完一块儿。
至于剩下的几块，尹明毓问金儿、银儿，还有“少夫人”染柳：“要尝尝吗？”
三人齐齐摆手。
谢策见她们不吃，坚持要留给父亲。
尹明毓：“……”
谢钦若是知道，肯定更感动了……
另一边，南越州衙里，谢钦一夜未眠，将州内的地图重新研究了透彻。
他们昨日一路过去接人，都没有碰到过任何人，再对比尹明毓启程的时间以及护卫们查看到的异样痕迹，便可将范围缩小。
谢家那么多人，想要挟持，必定也不是三十四十人可以做到的，一些人数不多的小村子可暂且排除，便可再划定出一些村子。
以他的思维，定然不会带回村子里，但是去那些村子附近查看，总能看出些异常。
最重要的是不能打草惊蛇，以免对方目的不明之时，狠下毒手。
是以，谢钦一面派差役在明面上搜索，一面派谢家护卫暗地里去查探。
只是南越州地域广阔，一一查看，恐怕至少也得几日才能有消息，不知道尹明毓他们会否吃苦……
青玉端着饭菜走进书房，担忧地劝道：“郎君，您一日未进食了，用些吧？”
谢钦淡淡道：“且先放着吧。”
青玉将饭菜放在一旁，又劝道：“您若是饿坏了，少夫人回来，恐怕要担心。”
谢钦看向那饭菜，属实无法心安理得，但妻儿还未回来，他不能先折腾坏身子，于是便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岩族村子，竹楼——
岩青等一群岩族孩子，每一个都背着一大捆草来到竹楼，而后眼巴巴地等着银儿查验草。
岩青还很有心眼的，一直没有扔掉那根用来衡量的草，只是草在他怀里，已经□□地不像样子。
银儿也没有真的很苛刻，像模像样地查看一番，又见那群孩子伸出洗干净的手来给她看，她只一停顿，便去拿了两碟点心，倒进提前洗干净的芭蕉叶上，递给这些孩子。
一群岩族的孩子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抢，却被岩青拍开他们的手，然后岩青在其他孩子幽怨的眼神里，抱着点心走到岩峡等人面前，“阿哥，吃点心。”
青年们对视一眼，拒绝了。
银儿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尹明毓，随即故意道：“他们怕我下毒嘞。你们拿回去吃，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们这儿有大夫，什么病都能治好，赶紧过来看，免得他们以为我害你们一群孩子。”
岩峡他们可没这么以为，愤愤地瞪她一眼，就让族里的孩子们带着点心回去。
岩青仍然没让他们直接分食，捧着芭蕉叶小心地回村子。
老先生捋着胡须，走到尹明毓身侧，道：“礼之教化，可防患止邪。”
尹明毓问：“若启民智呢？”
老先生道：“不世之功。”
尹明毓微微摇头，世道如此，便是谢钦那般身份，也根本做不到。
尹明毓的打算，这种闭塞的村子，求医困难，从前若是有个病症，要么用一些口口相传的土方子，要么苦熬至死。
但人想要活着，尤其是希望就在不远处的时候，定然要求到他们这儿来。
所以她只要耐心些便是。
不过尹明毓没想到会这么快，那群孩子回去没多久，岩青便带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跑过来。
岩峡等人忙问他们怎么了，一听说是那孩子的父亲旧病复发，疼得直打滚，纷纷沉默下来，看向谢家那大夫住的竹楼。
他们都知道谢家有大夫。
那孩子直接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说着不利索地汉话，哭求：“救……救救……我阿爹，求求了……”
谢家的人看见了，护卫们并没有动弹，倒是银儿，走出来道：“我去禀报少夫人。”
尹明毓在楼上已经看见了，对金儿道：“我一会儿带着几个护卫，跟大夫一起去村子里瞧瞧，你照看好小郎君。”
染柳这个“少夫人”，她是不指望的，所以以防万一，还得靠金儿稳着。
而金儿担心有人叫错，几乎不下竹楼，此时听自家娘子说要出去，有些担忧：“娘子，许是不安全……”
尹明毓好笑，“我现下是婢女金儿，有危险也不是我。”
现在叫“铜儿”的金儿：“……”
道理是这样的，但是，“万一小郎君害怕……？”
你低估他了。
尹明毓直接向她证明，对谢策道：“小郎君，我与你做游戏，要藏起来半个时辰，如何？”
谢策坐在竹凳上给羊编小辫儿，头也不回道：“好。”
尹明毓看向金儿，看吧~
金儿：“……”
片刻后，银儿上来，她们刻意停留了稍许，然后尹明毓带着银儿下去，请了大夫，又点了几个护卫，便一同去往岩族村子里。
岩峡他们太过担心病人，只叫了几个人跟着，不让他们跑掉出去报信儿，根本没有阻拦。
于是尹明毓这个真刺史夫人，在做客的第二日傍晚，就大摇大摆地出了被看守的地方，进入了“敌营”。
那孩子的父亲，经大夫诊治，乃是热痹，手、脚、膝盖的关节都已经肿胀变形，尹明毓光是在外面听着，都能想象起痛楚。
老大夫给开了药汤，但这家家徒四壁，只有一个苍老的妇人和孩子，也拿不出诊金，尹明毓便记到了岩峻身上去。
而他们在这家看病，院外有不少村民围观，一见大夫出来，纷纷询问能不能帮忙看病。
岩青就充当了翻译，将他们的话转达给尹明毓等人。
老大夫看一眼尹明毓，顺势便提出用药材代诊金和药费，那些家里有病患的村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尹明毓让他们准备一个宽敞些的地方，能走动的就直接过来看病，不能走动的老大夫再亲自去，以此节省时间。
等到安排好了，一行人移步过去，尹明毓才知道他们安排的岩峻家里，岩青就是岩峻的亲弟弟，他们家还有一个寡母——曲婆子。
曲婆子是汉人，应该是跟谢夫人差不多大的年纪，可看起来比谢夫人老了十几岁，两鬓花白，面上也都是皱纹，极热情地拿山果子、倒水。
这些村民似乎并不知道村子里的青壮都干了什么……
尹明毓也没说，只含笑与她闲聊，银儿也妙语连珠地附和，十分和谐。
甚至他们从始至终都没碰她的果子和水，也没人注意。
岩峻就是在这时回来的，看到谢家的两个婢女坐在他家，就像在自个儿家似的自在，还以为走错了。
曲婆子见他愣神，嗔怪道：“看你，自个儿家不认识了？还不快进来！”
岩青扑过去，岩峻错步躲开，下意识地覆在腰腹处，那里有一个瓷瓶，心虚之下，好像要灼伤他了。
尹明毓看见他的动作，没多想，只笑盈盈地问：“岩郎君，去哪儿了？风尘仆仆的？”
岩峻脸色微微一变，又听到亲娘说谢家的大夫帮着他们看病，还让他道谢，神情越发僵硬。
为何他每每有事不在，事情都会朝着预想之外的地方狂奔？
尹明毓欣赏着他变幻的神色，对曲婆子说：“不必让岩郎君道谢，我们随行的大夫帮着看病，不也收了村子里的药材当诊金吗？”
岩峻：“……”
药材竟然也弄走了？那村子里还剩什么？
岩青又兴冲冲地说他们今日割草，换点心。
岩峻：“……”
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而且他看母亲弟弟的神色感激，恐怕村子里的人也差不多，越发不安，从牙缝儿里挤出声音，道：“金儿姑娘，能不能单独谈谈？”
尹明毓当然不可能单独与他谈，带着银儿和两个护卫，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岩峻看着她旁边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也无法说什么，只咬牙切齿道：“金儿姑娘，请你转告你们夫人，不要得寸进尺，我们村子经不起你们盘剥。”
尹明毓捂住嘴，故作惊讶地问：“什么盘剥？你们请我们来做客，竟然养不起我们？”
岩峻脸颊抽动，双拳紧握，极力忍耐。
尹明毓见他这模样，露出害怕的神情，退到两个护卫身后，才又问道：“你背后的人是谁？如此吝啬？”
岩峻为了族人，当然不能说。
尹明毓一叹，“不说便不说，只是岩兄弟你们也过太实在了。”
两个护卫听到少夫人的称呼，嘴角微微抽动。
岩峻则是受她话吸引，不解地看向她。
尹明毓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一般，语重心长道：“你该不会听人家说几句好话，讲几句光明的前程，就为人以身犯险了吧？”
岩峻：“……”
尹明毓看傻子一样的同情眼神，“我们少夫人那样的人物，婢女若是差事做得好，那是丝毫不吝啬的。便是不提钱财，这些随行的人，全都是少夫人在供养，这才是大气的做派。”
银儿：“……”
您要夸，我替您夸啊，自己夸多不好意思……
而岩峻越听她说，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傻，神情便越难看。
尹明毓义愤填膺地说，“我们很难养的，他们不知道吗？凭什么全由你们村子供养？”
岩峻：对啊，少族长不知道吗？
尹明毓指着曲婆子和岩青道：“他们多久没吃肉了？就是不吃肉，喝口肉汤总行吧？”
银儿啧啧同情，“都忘了肉味儿了吧？”
岩峻回想，他们有多久没吃肉了？
太久了……上次闻到肉味儿还是……岩峻神情忽然一滞，看向对面的谢家婢女，眼神渐渐变凶。
尹明毓给了银儿一肘子，继续道：“现在这种局面，你背后的人知道吗？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那些不一定能到手的东西，赔进整个村子？”
岩峻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银儿看得着急，气道：“明明可以大家一起吃香喝辣的，你们非要看着我们吃，我们可不会同情你们！”
“……话糙理不糙。”
尹明毓教他：“我们就在这里，这是个多大的把柄，你去找你背后的人哭诉，就说我们人太多，你们村子怕饿坏刺史妻儿，影响他的大事，但实在不堪重负……”
银儿点头，“对，要钱。”
岩峻茫然，原来还能这样吗？

第94章
岭南大多数村落都在山中，极为闭塞，甚至于不同的族群同属于岭南范围，距离太远，几乎见不到面，互相之间沟通可能都有障碍。
他们或许有自己的文字，可真正识字的，整个族群整个村子都只有那么几人，更遑论学汉字读诗书。
岩族有一些人能说汉话，也是因为村子里曾经有人走出去做工，又有曲婆子这样的汉女嫁进来。
而贫穷、落后、封闭……之下，会衍生出无知无畏的“恶”。
他们的思维很简单，目光也短浅，谢家人打开了他们对外面世界的一缕认知。
岩峻已经算是岩族里很有见识很有本事的年轻人了，“谢家婢女”的几句话，依旧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脑子却始终混沌着，各种东西挤在脑子里，极难运转。
但显然谢家婢女所说的好处更直接，他不由自主地顺着谢家婢女的话去想，夜里实在辗转难眠，就走到了竹楼附近，找到岩峡。
哭诉这种事情，他肯定做不好，岩峡可以。
至于岩峡听后如何激动，从尹明毓又睡了个好觉，嗅着清晨清新凉爽的气息，脚步轻快地走下来，却看到两双红通通的眼睛，便知道了。
尹明毓：“……”
虽然意料之中，但他们的反应太直白，教人怪复杂的。
“金儿姑娘~”只一日两夜，态度便大变，岩峡搓着手，一脸讨好地求，“你善心，再指点我们几句吧。”
他们是真穷，哭起穷应该天赋异禀啊，还需要再指点什么？
不过尹明毓还是耐心地问了，并且给出了一点建议。
岩峻岩峡皆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十分受教地点点头。
尹明毓还很大度地借了他们一辆马车，让他们事成之后，多买些吃食回来庆祝。
岩峻和岩峡难掩激动，牵着马车便一起离开竹楼，准备回村叫人出门去做大事。
曲婆子一看儿子半年多好不容易才回来，这两日都不待在家里，埋怨：“你又要干什么去？地里的活儿不做了？”
岩峻握着亲娘的双臂，“阿妈，我会让你和村子的人都过好日子的！”
曲婆子不明所以，只担忧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开村子。
蝴蝶谷，侥族村，族长宅——
侥族的樊族长和少族长，蛮族的胡族长和三当家胡金，并两个汉人模样的壮年男子神情严肃地议事。
这两人是京中来客，悄悄来访所图自然不浅。
樊族长和少族长野心勃勃，胡族长却是兴致一般，他们两族的富贵已经有百年了，在岭南如同土皇帝，还需要京城的皇帝给他们封侯封爵吗？
若非两族牵扯甚深，无法拆解，他根本不想跟京城的王爷扯上关系。
“殿下已经将港口打点好，你们只要将那批货安然无恙地送到港口，顺利上船，便是大功一件。”其中一个汉人道，“待到事成，殿下一定不会亏待诸位，封侯封爵，指日可待。”
樊族长笑得畅快，颇有把握地说：“放心，我们已经有所准备，肯定稳妥地送过去。”
那人满意地点头，再三叮嘱：“那谢钦不是一般人，想要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恐怕不容易，一定要万无一失。”
少族长笑得自负，“再是厉害的人物，到岭南也要蜷起来。”
两个汉人对视一眼，也知道岭南大多是地方官员，朝中外放来的官员处处受制，很难活动手脚，像谢钦那般真的做了不少事的，已经是极有作为的了。
是以两人对他们的话并未怀疑，也都神色轻松起来。
这时，外头守门的人轻轻敲门，禀报道：“族长、少族长，岩族来人了……”
樊族长看向儿子，樊少族长回视后，微微摇头。
但岩族事关刺史家眷，樊族长便有些歉意地看向两个客人，道：“今日不妨暂且到此为止，请两位先住下来。”
那两人并未为难，干脆起身，蛮族的胡族长和三当家胡金也和他们二人一起从后门出去。
而蛮族两人一走出侥族的地界儿，三当家便悄声道：“不知这岩族为何教樊家那父子俩如此重视，族长，可要派人打探一二？”
胡族长无所谓道：“管他们干什么？不妨碍咱们就行。”
三当家不甘地劝说：“族长，侥族强占族地的世仇……”
胡族长摆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不是挺好吗？”
他边说，边往他的住处走。
三当家知道他定是又要去找女人享乐，眼中闪过一丝阴沉，转而劝道：“岩族村与南梦族地颇近，不知会否影响族长纳妾……”
胡族长一听，果然驻足，十分重视道：“万不能耽搁我抬妾进门，快去派人打探。”
三当家紧咬牙关，尽力语气如常地应下来：“是。”
只是当他看着族长说完话就迈着急步走开的背影，眼中的不满便控制不住了。
另一边，樊家父子教人将岩族人带进来。
樊族长只正襟危坐在上首，一言不发，严肃中不掩其傲慢。
樊少族长面上倒是有几分纡尊降贵的和气，慎重地问：“岩峻，可是刺史家眷出了什么问题？”
岩峻和岩峡小心翼翼地看了威严的樊族长一眼，在岭南绵延百年的望族侥族比刺史家要更可怕。
两人皆有些怯。
“族长、少族长。”岩峻面容紧绷，试图动一动神情，可是越发僵硬，并不成功，“并非是刺史家眷出了问题……”
樊少族长一听，稳坐下来，皱眉道：“岩峻，我先前交代你的事儿，你忘了？看管好刺史家眷，近来务必要谨慎些，不要教人察觉出异样，也尽量不要来找我。”
岩峻心里有些不舒服，克制着，说道：“少族长，我也不想违背您的吩咐，但是我们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樊少族长问：“什么意思？”
岩峻努力作出愁眉苦脸状，道：“我们族里穷，自个儿都有上顿没下顿的，实在要供养不起谢家那些人了……”
他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不够有说服力。
岩峡豁得出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就哭嚎起来：“少族长，我们怕饿着那些人，坏了少族长的大事儿，但村子里都吃不上饭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岩族村是真的穷，他本来是假哭，哭到后来，想起这两日的遭遇，眼泪鼻涕就下来了。
樊家父子一听他这嚎哭的嗓门儿，下意识地往后看，随即，樊族长喝止道：“住嘴！”
岩峡吓了一跳，面上露出些许惧色。
樊族长冷声道：“谢家的东西没到手？那么多东西，还不够你们吃用的？莫要贪得无厌。”
不是许诺他们好处吗？现下便是贪得无厌了？
岩峻低垂的眼中闪过不忿。
好在，谢家婢女说过此事，倒也不慌。
岩峡收住哭声，凄惨地说：“族长，这个关口，我们不敢拿出去花用啊，万一被发现，不是害了族长和少族长吗？”
“不然……”岩峡试探地问，“不然下次，我们将东西拉过来吧？应该有不少好物件儿，正适合族长和少族长这样的大人物用……”
樊少族长斥道：“近来不可张扬！”
岩峻也调整好了情绪，无能为力道：“少族长，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您就当是提前给我们一些好处，让我们度过这些日子，行吗？”
樊少族长看向父亲，见父亲微微点头，方才问道：“你们要多少？”
岩峻和岩峡皆是一喜，想到那个婢女的话，也不说实数，就瑟缩着伸出五指微微张开的巴掌。
“五千两？”樊少族长面露不愉，但他不想节外生枝，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五千两！
岩峻和岩峡全都震惊地瞠目结舌，全靠死死掐住大腿，才没有失态。
但是等他们看到装着银子的大箱子在面前掀开时，眼睛发直，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钱。
樊少族长瞧着他们粗俗不堪的样子，也不管两人如何将这些银子抬走，嫌弃地赶他们走。
岩峻和岩峡点头哈腰地告退，合力抬起沉重的箱子。
没拿到钱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现在钱在手上，重好啊，越重越好！
这可是五千两！
他们村子所有青壮往死里做工，一年估计也赚不上一百两，这五千两，够他们全村好些年嚼用了！
而樊少族长看着他们出去，冷笑一声，“晾你们这些乡下人也花不了多少。”
马车就停在外头，其他岩族青年看见他们真的抬着箱子出来，结结巴巴地询问，一听竟然真的拿到了钱，全都脚下虚浮，神情飘忽。
就连岩峡，放下箱子，也忍不住冲着族人们傻笑起来。
但他们笑着笑着，又情不自禁地哭起来，为什么他们这么艰难，别人却轻松地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岩峻勉强还算稳得住，怕引人注目，催促几人将箱子抬上马车。
几人连忙回神，抬箱子上去，岩峡更是直接吹捧道：“不愧是峻哥，稳得住。”
他们带着这么多钱，哪放心在外久留，上了马车便赶忙离开蝴蝶谷。
但岩族人马车一动，胡三当家便从远处的石像后走出来，若有所思：岩族哪来这么好的马车？
谢家的马车，就算没有任何明显的旗帜、标识挂在上面，也不是好借的。
岩峻他们进到县城，就按照谢家婢女的话，在县城里大肆采买，打算回村庆祝。
他们从前没钱，觉得买什么都贵，可现下发现，就算他们可劲儿地挥霍，也只能花到五千两中极小的一部分，便有些收不住。
直到马车彻底装不下，岩族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还有人庆幸地说：“幸亏金儿姑娘借咱们马车，不然哪拿的回去。”
其他人纷纷点头。
岩峻没说话，催促他们赶紧打道回府。
而他们一群衣着寒酸的男人，驾着这么好的马车，又大肆采买，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谢钦派出来大量护卫搜寻，县里当然也不例外，着常服隐在路人中间的谢家护卫只看了一眼，便确定这是谢家的马车。
两个护卫瞬间分开，一个人回州城报信儿，另外一个隐匿在马车身后跟上去。
与此同时，南越州州衙，一个小乞儿跑到州衙门前，把一封信和一根红手绳递向差役，按照别人跟他说的话，怯生生地学道：“给刺史大人，他不看一定会后悔的。”
差役都知道这两日刺史大人在为什么烦恼，一把揪住要跑的小乞儿，提着不断挣扎的孩子进了州衙，去见刺史大人。
谢钦身为刺史，还有公务在身，不能积压，即便心下担忧，也要沉下心埋头处理公务。
褚赫从旁辅助，时不时瞧向谢钦，都觉得他如此稳如泰山，实非常人。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谢钦倏地抬头，语气平静道：“进来。”
护卫拿着信和红手绳走进来。
谢钦一看到那根红手绳，再坐不住，立即起身走出书案，直接拿过那根红手绳。
这绝对是尹明毓的手艺！
褚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而谢钦又取过那封信，撕开来展开，越看越是面色冷凝。
护卫禀报：“郎君，是一个小乞儿送到州衙的，属下询问过，对方给了他几枚钱，支使他过来的，他没看清对方的长相。”
褚赫走过来，问：“景明，信上写了什么？”
谢钦直接将信递给褚赫，挥手教护卫先出去，复又低下头看那红手绳。
红手绳上有些脏污，手指上也沾了一点污渍，谢钦却没在意，只拿帕子轻轻擦拭手绳，见手绳擦不干净，便又去拎起茶壶。
褚赫面上升起怒意，道：“这背后的人可真是嚣张至极，竟然如此大言不惭，还教我们不要多管闲事！岂有此理！”
茶壶里是清水，谢钦直接倾倒下来，清洗手绳。
褚赫正气怒，瞧见他的动作，无语，“你还有心情洗手绳……”
谢钦几下洗干净手绳，放在帕子里裹了裹，道：“这是明毓亲手编的。”
褚赫叹道：“自然得是熟识之物，才好教你投鼠忌器，任他们摆布。”
谢钦微微摇头，掀开袖子，露出另一根有些褪色的红手绳，单手解下。
褚赫惊讶，“你竟然戴这玩意儿？”
谢钦没言语，将红绳摊平放在书案上，又从帕子里拿出另一根红绳，摊平放在旁边，随后拿起笔。
褚赫探花及第，思维当然极敏捷，马上意识到什么，走过去看。
那根刚送来的红手绳上，有些花纹，完全没有规则，若是单看，绝对不会有人多想。
可谢钦那根，虽然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但若是以有特殊涵义的目光去看，便能发现，像是“日月”二字。
是以褚赫再看谢钦在纸上书写笔画，便感叹道：“弟妹可真是……机敏。”
因为尹明毓的手艺实在粗糙，留出的空隙时大时小，无法完全确定笔画，谢钦书写之时，不得不多列了几种可能。
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大邺读书人中出类拔萃的两个郎君，拿着地图几番对比，才终于确定一个字——
岩。
谢钦和褚赫对视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地图上岩族村的位置。
而就在两人找到答案，稍稍露出些喜色之时，在外搜寻的护卫疾驰回来，禀报他们发现了谢家的马车，已经派人跟上去。
状元、探花二人：“……”
解谜半晌，一朝白费。
不过总归是好消息，由于背后之人尚未显现，不好打草惊蛇，而且谢家大半护卫还都在外面，谢钦便按捺下来，待到州衙各官员都下值了，才和褚赫一起带着十来人悄悄赶往岩族村。
他们得先去确定，尹明毓他们是不是在那个岩族村。
岩族村——
岩峻等人带着马车的吃食回到村子，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岩峡等人挺起胸膛，岩峻宣布：“今日晚间，点起篝火，全村一起吃肉，一起庆祝！”
过节都没有这么丰盛，整个村子老的少的欢呼不止，纷纷忙碌起来，去准备晚间的大宴。
曲婆子却在看到银子之后险些晕倒，拉扯着岩峻才勉强站住，惊慌地追问：“你们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你们抢钱啦？！”
岩峻：“……”
他们那行为……算抢钱吗？
然而曲婆子一看他不言语，顿时万念俱灰，瘫软下来，紧紧攥着岩峻的手腕，气若游丝地说：“快！快跑……”
岩峻慌了，忙解释：“阿妈，不是，不是抢得，是……是……”
他语塞片刻，见亲娘不信，绞尽脑汁后忽然灵机一动，道：“是咱们村的贵客，是他们帮咱们想了谋生的办法，还给了我们值钱的物件儿去换钱，你看那马车，就是他们借的。”
曲婆子怀疑，“真的？”
岩峻斩钉截铁，“真的，不信您去问问昨日来过咱们家的那个姑娘。”
曲婆子半信半疑，就去拿了新采的菌子，道：“你不是说要往竹楼送食材吗？我跟你一起去。”
岩峻只得带着她一起去，还马车的时候一直对谢家婢女使眼色。
尹明毓能看出他是想暗示什么，但他看起来真的很不擅长，就像是抽筋了一样。
“姑娘。”曲婆子瞧见那些吓人的护卫，也不敢上前，只拎筐往前送，道谢，“我儿子说你们帮着想了谋生的法子，又让他们去当东西换钱，真不知怎么感谢你们，这点菌子给你们添菜，别嫌弃……”
尹明毓瞥了一眼岩峻紧张的神色，示意护卫上前接过，随即笑道：“不妨事，我们少夫人心善，举手之劳而已。”
曲婆子一听，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指向那筐菌子，笑道：“这菌子做熟了极鲜美，你们都尝尝。”
尹明毓含笑点头。
曲婆子还要回去帮忙，不能久留，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做熟啊”，这才和岩峻一起离开。
护卫照旧将食材先拿去老大夫处验过，才又送去厨子手中。
天色昏暗下来，岩族村那头点起巨大的篝火，连竹楼这里都能瞧见那头的热闹。
又晚些，岩青跑过来请尹明毓和银儿还有老大夫去那头玩儿。
尹明毓颇有兴致，便教人将端着做好的菌子和其他菜，一起到了篝火处。
她还是谨慎的，即便觉得岩族这些人看起来不甚灵光，也只分自己带过去的菜，并不吃他们做的东西。
而岩族村人完全没有发现，还都觉得她很是平易近人，也不像有些人那么傲慢刻薄，全都对她笑脸相待。
载歌载舞时，也热情地招呼她一起。
银儿看着自家娘子的好人缘，再看她自个儿周遭冷冷清清，颇为无言。
唉~这世上就是有许多人有眼无珠，看不透本质。
尹明毓只在远处瞧着一群岩族少女曼妙的舞姿，走到岩峻不远，闲问道：“钱打算如何花用？”
岩峻眼里映着火光，满是希望道：“省着花，足够我们村子花好多年。”
尹明毓：“……”
她的神情太过明显，岩峻挠挠头，问：“金儿姑娘，不对吗？”
尹明毓看向篝火和旁边欢快舞动的岩族孩子们，道：“刺史大人不是在各县办学吗？送村子里的孩子们去读书吧。”
“啊？”岩峻极为难，“读书费钱，万一村里孩子愚笨，考不上功名，不是白费钱……”
“多读书多见世面，才知道如何钱生钱。”尹明毓淡淡道，“你们做的蠢事，下一代继续做，以为还能幸运地再碰到我们少夫人吗？”
更何况，只不过是减少伤亡的权宜之计罢了，难道他们以为，做错了事不需要受到惩罚吗？否则律法何用。
岩峻脑子里还在纠结读书的事，忽然道：“那个刺史好美色，也不是什么好官，虽然不一定会对你下手，但是万一不挑呢……”
尹明毓：“……”
她的姿容就算并非上上，也称得上清丽，第二次了……
而且，“刺史大人不贪花好色。”
“不好色怎么会收下美人？”
“我们刺史大人什么美人没见过？”更何况实事求是，谢钦本身就俊逸非凡，“你又见过几个美人。”
岩峻露出个傻笑，“我见过仙子，连你们少夫人都比不上……”
尹明毓抽抽嘴角，想说他一个男子这般说颇为失礼，但想想他们这地方，便住了口。
她转身打算走，忽然感觉有些晕眩，忙招手叫银儿来扶她回去。
然而奇怪的是，分明没有喝酒，却越走越是天旋地转，眼也开始花起来。
尹明毓晃头，眼前竟然冒起金星来。
银儿见她神色奇怪，担忧地问：“娘子？你没事儿吧？”
尹明毓不回答，但还能走，银儿更加不放心，只得赶忙扶着她回去，护卫们紧紧随在她们后头。
竹楼处，谢钦等人先前来到附近，看见村口人来人往，便打算绕后摸进去，这一绕远正好就看见了被把守的竹楼，
他们也远远瞧见了谢家的随从和护卫，看着状态好像……颇为闲适，甚至还能从竹楼的窗口瞧见童奶娘抱着谢策走动的身影。
谢钦皱眉，其余人面面相觑。
虽然奇怪，但他们仍然决定先从后山处摸进去摸清楚情况。
此时岩族把守的人大部分都回村子里参加篝火宴，人不多，是以谢钦等人轻而易举地便进入了竹楼后。
谢钦踩着护卫们，借力攀上后窗，打开窗子一翻进去，便和金儿对上视线，见她要开口，立即示意她噤声。
金儿下意识地闭紧嘴，随即反应过来，大可不必，便又出声：“郎……”
但谢钦已经大步走开，她只得又住口，抬步跟上去。
谢策已经睡着，正躺在竹床上，竹床背对而坐一个女子。
“明……”谢钦一进里间，便要轻声叫尹明毓，却在看到女子背影的一瞬间止住，“是谁？”
竹床上的女子回头，浑身一软，从竹床上滑下来，“咚”地跪下来，“郎君？！”
谢钦还担心教人发现，向紧闭的窗子忘了一眼，才又冷声问道：“少夫人呢？”
染柳听到“少夫人”三个字就慌，此时见到郎君，更慌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少、少夫人是金儿。”
后头的金儿一见郎君的目光如冷箭一般射过来，连忙摆手飞快解释：“不是，郎君，少夫人不是我，少夫人装作是我，我现下是铜儿！”
谢钦：“……”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竹床上刚睡着的谢策被吵醒，眼睛都没睁开，就迷迷糊糊地问：“嗯嗯回来了吗？”
谢钦：“……”
嗯嗯……又是什么？
谢策坐起来，两只小手揉揉眼睛，放下的时候看见谢钦，一呆。
他以为自个儿还没睡醒，眨眨眼睛，又躺下来，还轻轻拍自个儿作出哄睡的动作，但很快又爬起来，惊喜地看向男人，张嘴喊：“父……唔唔！”
“别叫。”谢钦及时捂住了他的嘴，而后转身严肃道，“事无巨细，说清楚。”
金儿不敢有任何隐瞒，将他们这几日发生的事儿毫无保留地全都说清楚。
谢钦听完，“……”尹明毓，你可真行。
外头传来动静，几人一同侧目，金儿透过窗子看出去，回头惊喜道：“郎君，是少夫人。”
谢钦便坐在那儿等着尹明毓上来。
楼下，尹明毓状态越来越奇怪，喝多了似的手一直抓抓合合，银儿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便先扶着她往楼上走。
两人一进去，看到谢钦，皆是一呆。
银儿：“……”完了，是郎君……
尹明毓满眼金光普照，“财神~”
挣开银儿便要拜。
谢钦额头一跳一跳，抱住她，咬牙，“尹明毓！”

第95章
夫妻、父子将近一年未见，诸多思念和担忧，是以得到消息后，一熬到时机合适之时，谢钦立即便快马加鞭赶过来。
他们那般小心翼翼地潜进此地，个中紧张，待到翻越进竹楼里，发现他们的所作所为像是多此一举一般，心情急转直下。
但总归是庆幸的。
不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尹明毓的行为，仍然需要教训。
这是在见到尹明毓真人之前，谢钦的打算。
但尹明毓永远会出人意表。
那一刻，谢钦真的以为尹明毓竟然没心没肺到在匪窝里喝醉了酒。
偏偏尹明毓抓住“财神”，还嫌“财神”晃眼睛，不捂自个儿眼睛，反倒要求“财神”：“光暗些，刺眼。”
在场的三个婢女：“……”
谢策坐在竹床上，自己捂着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
谢钦气得几乎失语。
还是银儿机警，连忙上前解释：“郎君，少夫人没喝酒，不知为何如此，婢子刚教人去请了大夫。”
谢钦一顿，才嗅到她身上确实没有酒气。
尹明毓还在乱动，谢钦一只手攥住她的腕子，一只手下滑，单手抱起她，转身去竹床上。
谢策本来坐在床沿，见父亲抱母亲过来，忙一翻身，蹭蹭向里侧爬。
谢钦放下尹明毓，一手按住她，一手遮在她眼上，强制闭眼。
谢策趴在尹明毓身边，两手支着下巴，问：“母亲怎么了？”
谢钦也不知道，侧头问银儿：“可是吃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便响起脚步声，金儿前去看，片刻后，老大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大夫看见谢钦，也是一惊，却没有表现出来，走进来后方才行礼。
谢钦请他先过来给尹明毓诊脉，老大夫一见少夫人的状态便有些数，覆上尹明毓的手腕，又询问先前入口的东西，才给出诊断。
银儿茫然：“可是……我们都吃了啊，全都好好的。”
老大夫道：“许是少夫人吃不得这类菌子。”
谢钦：“……”
匪窝里喝醉酒颇为离奇，吃菌子吃出幻觉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这些事儿发生在尹明毓身上，似乎又合乎常理，谢钦不禁叹气。
这毒其实不严重，老大夫转身写了药方教医童去抓药熬药，随即取出银针，为尹明毓施针，促进排毒。
尹明毓虽然不大喊大叫，可一直动，未免下错针，老大夫提醒：“郎君，请让少夫人不要乱动。”
谢钦顿了顿，凑到尹明毓耳边道：“再动便破财。”
尹明毓霎时一动不动，乖巧地躺在竹床上。
谢钦的无奈已经到顶儿，很是平静地拍拍她的脑门儿，瞧见她眼皮下眼珠在转动，失笑。
而他无法知道，那一瞬间，尹明毓脑子里冒出的画面是——财神抚我顶，金银皆入怀。
老大夫给尹明毓针灸完，谢钦又喂尹明毓喝完药，折腾了一气儿，她睡着才彻底消停下来。
谢策已经困得迷迷瞪瞪，但一直强撑着，终于等到父亲忙完，赶忙爬起来，趿拉着鞋子跑出去。
众人奇怪地看着他，谢钦仍然坐在床沿，银儿则是跟到外间瞧。
谢策蹲到他这几日读书的书案下，小手伸到书箱里摸啊摸，片刻后，抓出一个蒸糕，颠颠儿往回跑。
银儿：“……”
进不进去？好奇，可是郎君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最终，银儿还是没有踏进去，而是掀开小郎君的书箱，查看书有没有问题。
里间，谢钦看着谢策摊开的小手里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糕，沉默。
谢策举着蒸糕，往前递了递，“母亲做的！留给父……”
他刚叫了个“父”，又止住，眼睛转了转，改口，“留给唔唔！”
先是嗯嗯，现下又唔唔……他谢家的继承人不会好好说话了吗？
谢钦按了按额头，随即略显迟疑地抬起手，捏住蒸糕。
谢策催促，“唔唔吃。”
谢钦不动，打量着，尹明毓做的……无法放心。
金儿神情复杂，劝说道：“郎君，少夫人一日前做的，许是坏了，您还是别吃了。”
谢钦立即便放下点心，在谢策开口前，掐着他的腋窝抱起来，捂住他的眼强制睡眠，“睡吧。”
谢策本来就是强撑，躺在父亲怀里眼前一黑，瞬间入睡。
这没心没肺的孩子是他谢家的继承人……
谢钦发现，真见到妻儿，他叹气的次数比先前一年都多。
谢钦抱着儿子放在床里，侧身而坐，看着床上睡梦中还嘴角含笑的尹明毓，伸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又替她捋顺鬓发。
本来两人可以好好谈谈，起码互通些消息，可现下只能交由她的婢女转达了。
而谢钦在嘱咐金儿时，褚赫等人躲在草丛里极尽小心，不敢发出太大，只能用气声说话。
褚赫：“方才发生了何事？景明怎么还未出来？”
护卫回道：“褚郎君，并无骚乱，放心便是。”
周围窸窸窣窣的风声虫声，褚赫一个读书人，蹲在其中，手扑打着蚊虫，毫无风度可言。
这时，竹楼后窗掀开，透出更多的光亮，褚赫一喜，起身亲自过去供谢郎君踩肩下来。
“景明，如何？”
谢钦低声回道：“先离开此地再说。”
他们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先确定真伪，是以褚赫等人并未耽搁，悄无声息地从后山处离开。
一行人找到他们的马，褚赫才问：“景明，可有些可用的消息？”
“暂时所知不多，不过既然找到二娘他们，那背后的人早晚会显露真身。”
谢钦上了马，留了几个人在周围继续盯着，而后便迅速驱马往回赶。
此地离州城甚远，他和褚赫明日必须得在州衙露面，否则恐怕会教人怀疑。
他们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路，到州城外天色已经大亮，谢钦和褚赫便稍稍遮住脸，跟在其余护卫们身后，多使了些钱，便无人查探，顺畅地进去。
两人没着急回去，找地方换回寻常穿的衣服，又找了间干净的食肆用过早膳，方从府衙正门光明正大地进入。
差役还行礼后目送两人进去，还有些奇怪地嘀咕：“没见刺史大人出去啊……”
另一个差役道：“和褚长史一同回来，许是在褚长史那儿留宿了。”
“说的也是。”
府衙里官员们瞧见两人从外头进来，不免也要问候一句，褚赫皆笑呵呵地答：“吃完过来上值，诸位吃了吗？”
而谢钦三夜未安眠，吩咐人去召回在别处搜寻的护卫们，终于卧榻阖眼，稍稍休息。
另一边，岩族村竹楼——
已至午后，尹明毓腹中空虚，生生饿醒，还未睁开眼便喊：“饿~银儿铜儿，拿些吃食来……”
谢策今日起得晚，便没有午睡，听到母亲的声音，便哒哒跑向桌子，拿起一块儿点心，又跑回来，喂到她的嘴里。
尹明毓睁开眼，瞧见点心，张嘴一口咬下，边嚼边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上扬。
谢策趴在床边看她吃，笑眯眯地说：“母亲，唔唔来了。”
尹明毓茫然，“唔唔是谁？”
谢策凑近她耳边，小声咬耳朵说：“是父亲~”
尹明毓完全没印象，“你父亲来了？”
谢策就趴在她身边，点头，用正常的声音道：“唔唔不让叫，唔唔也玩儿游戏吗？”
正好，金儿端着素粥进来，听到小郎君的话，走到床边才轻声道：“娘子，郎君昨夜刚一入夜便过来了。”
尹明毓接过粥，满脸深思，“我为何不知道？他何时来的？”
金儿忍笑道：“您昨夜还抱着郎君喊‘财神’呢。”
“……说清楚。”
金儿便从她见到郎君翻窗进来开始，一直到郎君走，期间发生的事儿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尹明毓听完：“……”
所以梦到财神，是假的吗？她还以为有什么好兆头……
而且，“真的只有我一人吃菌子出问题？”
金儿一脸认真地点头，“是，只有娘子您。”
尹明毓扶额，端起碗无滋无味儿地喝粥，满心遗憾，那菌子确实鲜美，不能吃了……
金儿在一旁正色道：“娘子，郎君说，背后之人还未查出，不知其图谋，未免打草惊蛇，你和小郎君暂且留在此处更安全，晚些再带咱们回州衙。”
尹明毓点点头，放下粥碗，问：“你昨夜瞧郎君，可生气？”
她转得太快，金儿停顿一下方才回答：“初时瞧着确实极生气，走时好似缓和了许多。”
尹明毓了解了，复又笑起来。
“娘子，郎君还说，他明日还会过来，届时会教人提示，让咱们配合着将那些看守的岩族人引离。”
他们现下还是被看守的状态，且寻常无事，周遭人还是很多，只是岩族那边儿比最初的时候松散了一些。
现在一切还未彻底明了，自然还是要谨慎些，不过做金儿的好处是，她出去比谢钦进来要容易许多。
于是，尹明毓吃饱喝足，又喝完药，等老大夫给她诊脉过后，确定不影响走动，便下了楼。
岩峡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大石头上，一见她下来，立即便扬声笑问：“金儿姑娘，你好了？”
许是岩族众人皆知道她吃菌子吃坏了，此时瞧见她，全都笑起来。
倒是谢家护卫们，无人敢笑，岩族众人也只当他们就是一张冷面，全都没多想。
尹明毓白了岩峡等人一眼，问道：“你们从哪儿挑的水？我想去瞧瞧，明日好带我们小郎君的羊去洗洗。”
她一脸嫌弃，“我们小郎君要抱着那羊玩儿，少夫人嫌它臭得熏人。”
“你们这些贵人家真是奇怪，还养羊玩儿。”岩峡感叹一句，却也没拦她，直接指了方向，然后问，“金儿姑娘，你不带两个护卫吗？”
尹明毓问了大概距离，不算很远，摇头道：“不用，我带护卫，你们还得陪着，我自个儿去就成。”
她一个人，岩峡他们不担心她逃跑，要是带护卫，哪还能随意走动。
岩峡等人也确实放心她，直接让她过去，只嘱咐：“金儿姑娘，千万别走远，山里不安全。”
尹明毓答应下来，掏出把松子，边磕边悠闲地走出去。
竹楼的谢家护卫们已经习惯自家少夫人这般，并不如何惊奇，可远处暗中盯守的护卫眼睁睁看着自家少夫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闲逛出去，皆瞪大了眼睛。
但随后，盯守的几人互相打了个手势，有两人悄悄往尹明毓走得方向跟上去。
尹明毓磕着松子，走到溪边，又沿着溪水向上走了一段儿，确定离竹楼不远，吼一嗓子那头能听见，又不会轻易瞧见这里，才停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溪水潺潺的声音，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属下见过少夫人。”
尹明毓转回头，微微颔首，直接道：“若是郎君再来，给个信儿，我会出来，不必费劲进去。”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是，属下会禀报郎君。”
尹明毓打量了眼周围，问：“这里方便说话吗？可有更隐秘之处，到时我和郎君在那儿见。”
护卫便带领她继续向上游走，直到一处较为平缓的地方，溪水蓄成池，上方石头光滑不好走，几乎没有人迹。
而旁边树木皆粗壮，十分适合遮掩身形。
尹明毓记下后便原路返回。
第二日下午，几声颇有节奏的鸟叫之后，尹明毓就牵着羊走出竹楼。
羊这几日，都没能好好蹭过蹄子，一出来溜达就有些撒欢儿，反过来牵着尹明毓走。
等听到水声，它撒开蹄子就往前冲，尹明毓一时没防备，被它拽着往前冲了几步。
这成年羊现在的力道不比以前了，尹明毓使了大劲儿，才勉强勒住它，见它羊头都歪了还继续往前挣，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这时，从她身侧伸出一只手臂，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绳环，一同包住尹明毓的手。
尹明毓闻到了熟悉的熏香味道，顺势便松了手，顺着那条手臂向上看去，笑道：“我就知道郎君聪明睿智，肯定能找到我们~”
“那金儿姑娘岂不是聪慧过人？”谢钦淡淡地瞥她一眼，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走，“莫要以为如此说，我便不会教训你。”
尹明毓随着他往前走，余光扫到羊也老老实实地跟着，便快走一步重重按了一下羊头，暗道：说你没长进是低估你，长大学会欺软怕硬了。
谢钦装作没看见她的动作，一直走到昨日约定好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拴好羊，才转身严肃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了正神色，认真地建议：“郎君不若晾我一会儿，教我好生反省？”
谢钦只是想要教她意识到此事的严重，并未打算冷着她，可她这一打岔，即将出口的严肃之言便止在口中。
尹明毓很是自觉，直接辨白起她的所作所为，“那日我见那些岩族人没有直接冲上来喊打喊杀，猜测他们可能另有目的，斟酌之后，才选择伤亡最小的方式，我相信只要拖延些时间，就算没有我想法子报信，郎君也能尽快找到我们。”
她微顿之后，也反省道：“不过让小郎君置身于险地，确实是不妥。”
谢钦微微皱眉，“你和策儿皆不该涉险，护卫、随从保护你们的安危乃是职责所在，凭那些歹人，护卫们足以保护你们脱身，况且你应该知道我会来迎你们，只要逃脱些距离……”
按照她的性子，定然是要以自身为先的，谢钦所说才是最好保全她和谢策的选择。
但是……尹明毓有些抗拒这个选择。
她不愿意纠结这些，只说道：“郎君，我知道我的身份作出的决定会影响到底下的人，我日后定会更加深思熟虑的，现下最重要的是往后的事儿，我博取了岩族的信任……”
“尹明毓。”谢钦打断她，认真道，“能保全所有人当然最好，可我不是圣人，我希望你和策儿平安无虞。”
尹明毓沉默。
设身处地地想，他那时得知他们失踪，肯定是极其不安的。
应该抱一抱他。
于是尹明毓走近谢钦，环住他的腰身，拍抚他的后背，轻声道：“谢钦，我们安然无恙，你既然已经有些了解我，何不更信任我一些？”
“我并非不信任你，那日我就猜测到些许。”谢钦搂紧她，失而复得一般，在她耳边低语：“只是我寻常绝非后悔之人，但你们不见后，我后悔了……”
后悔使出种种伎俩引她过来，后悔让他们落入险地。
他勒得有些紧，且两人个头差异，尹明毓被他抱着，下巴垫在他肩上，脚都踮起来了。
这姿势颇有几分辛苦。
尹明毓不得不打断他，“人这一生，多少沾几分命和运，其他皆在人为，你若是这么想，不若我和小郎君打道回府？”
只是可惜，会见不到岭南的风景和……风景。
谢钦：“……”
煞风景。
谢钦没松开她，不过语气又恢复冷静，“南越如今并未在我掌控之中，你们既然进来，背后之人恐怕轻易不会教你们离开。”
尹明毓道：“岩族人还不愿意透露对方的身份，我看有些忌惮之意，且对方能够驱使一族，还财大气粗，势力非同小可。”
她说着，便偏题道：“岩族村极穷困，我原先以为，岩峻和岩峡他们能带回五百两已是不少，没想到竟然带回来五千两！”
谢钦问：“你见过那些银子吗？”
尹明毓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说道：“没有，岩峻应该藏在村子里了。”
“他们在县里采买的银子，我派人去看过，成色极新，但是州衙上一次熔铸新银是我到任后不久。”
尹明毓微惊，侧头道：“你怀疑他们铸私银？！”
大邺律法，不准采私矿，铸私银，一经查出，罪名严重者按律当诛。
呼吸就在颈侧，鼻尖皆是她的味道，谢钦声音越发克制冷静道：“岭南势力盘根错节，戚节度使任职多年，只明哲保身，前几任南越刺史，皆无法掌控南越，潜藏着什么也不意外。”
戚节度使……
尹明毓若有所思，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岩峻连忙推着谢钦往树后躲，然后探出一点点去观望。
岩峻一个人似乎要去哪儿，神色看起来有些可疑，尹明毓便伸出手指戳谢钦的腰，提醒他看。
而谢钦本就有些克制不住地浮想，此时背撞在树上，她又触碰他的腰，便回手握住，制止道：“这是在野外，你庄重些……”
尹明毓奇怪地看向谢钦，随即瞧见岩峻要走了，忙推开谢钦，道：“快跟上瞧瞧。”
谢钦顺着她走动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意识到他自作多情，耳根有些热，整了整袍襟，方才抬步跟随尹明毓。
岩峻边走还边左顾右盼，尹明毓远远地坠在后头，躲躲藏藏。
谢钦身形如青竹一般，缓步走在尹明毓身后，无奈地看着她似乎更加可疑的行迹。
尹明毓又躲在树后，回头见他如此，小声催促他：“你稍躲一躲，莫要被发现了！”
谢钦：“……”
尾随实非君子所为，但他已干过夜探之事，只得走到树后。
两人一路跟着岩峻走了许久，走得尹明毓快要不耐烦时，终于瞧见岩峻停下脚步，又向周围看了一眼，才偷偷摸摸地钻进一条小路。
尹明毓悄悄摸过去，探头一瞧，便看见岩峻正躲在一块巨石后偷看什么，她再往远处一望，就见一女子曼妙的背影，长发披散，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颈子，跪坐在溪水边……洗头？
“跑这么远来偷看姑娘？”
她身后的谢钦闻言，立时转身，非礼勿视。
尹明毓皱眉，低头从地上捡起一块儿石子，掂了一下，砸向岩峻的后背。
岩峻一惊，猛地跳起，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连忙钻进一侧的树林跑走。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那女子，猛地回头。
尹明毓隐在树后，瞧见她的脸，一怔，下意识想到岩峻先前说起的“仙子”。
而那仙子一样的姑娘察觉到异常，不赶紧离开，竟然不顾头发湿漉漉的，匆匆走过来查看，还正好走向尹明毓，将她抓个正着。
仙子是个暴脾气，掐腰质问：“你是谁？！他呢！”
尹明毓：“……”
合着人家是两情相悦，她坏人好事儿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
尹明毓看着姑娘满眼敌意，“我……出来幽会！”
她一把拽出树后谢钦的袖子，“巧合，巧合……”
那姑娘瞧见袖子布料，神色缓下来。
谢钦这辈子从未想过名正言顺的夫妻会背上这样的名头，深吸一口气，扯着尹明毓的手腕大步离开，全程未露脸。

第96章
羊埋头吃着草，一抬头，发现人没了，绕着树找了一圈儿，没找到，凄厉地大叫：“咩咩——”
岩峻心虚，匆匆往回跑。
“咩！咩——”
岩峻听到惨叫声，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过去。
他们村子里没有养羊，所以这羊只有可能是谢家那只，他知道谢家婢女带羊出来洗澡，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赶紧穿林过去，边走边喊：“金儿姑娘！金儿姑娘！”
有两个护卫藏在林中，发现他，便隐蔽起来，不教他发现。
岩峻听着羊惨叫的声音，一路寻过去，就见到谢家小郎君那只羊拴在树上，绳子几乎全都缠在树干上，而那只羊动弹不得，正用嘴啃绳子。
“……”
果然是畜生，不太聪明。
但他再定睛一瞧，发现它竟然快要啃断绳子了，好像又没那么蠢……
羊看见他，“咩咩”叫了两声，然后便停下来，似乎在等他给它解开。
岩峻赶忙走过去，边解边奇怪地向四周张望，继续喊人。
而这只羊，是个小心眼的羊，一得了自由，便蹭了蹭蹄子，重重地顶向岩峻。
岩峻一时不察，教它顶个正着，且正好顶到一点私密的地方，痛呼一声，便跪在地上。
不远处的护卫瞧见这一幕，神情皆是一痛，下意识便想到去年上元灯会的传说。
不愧是少夫人养得羊，不同凡响。
那羊报复完，撒腿便跑，拖着绳子往前冲。
岩峻缓过来，一见它跑，怕丢了，便扶着树站起来追。
羊咩咩叫着，直奔水源，一瞧见水池，跑得更快，跑到池边一跃而起，扑通入水，弧度完美，水花惊人。
岩峻不知道羊会游泳，追过来站在池边呼喊：“快上来！”
羊欠的很，故意游过去，扑腾起水花，等到岩峻要抓它，就赶忙游开，惹得岩峻越发暴躁。
另一边，谢钦送尹明毓一段路，两人便分开，尹明毓一个人回到竹楼，完全忘了羊。
还是岩峡看见她一个人，疑惑地问：“金儿姑娘，羊呢？”
尹明毓这才想起来，她的羊还拴在树上，不过她反应快，若无其事地借口道：“羊拴在溪边，我回来取皂角。”
于是她便取了些皂角，复又往拴羊的地方去。
尹明毓也是远远地听到了些“扑通扑通”的水声，觉得有些奇怪，便快步过去，然后便看见岩峻拿了根长棍，杵向水池里的羊。
“你在对我们小郎君的爱羊做什么？”
岩峻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整个前半身从头到脸全都湿淋淋的。
羊顺着水池游下来，淌着溪水跑到尹明毓身边儿，轻轻地叫，一点儿没有先前的倔脾气。
尹明毓：“……”
如此能屈能伸，是她养的羊。
尹明毓捡起绳子，再次看向岩峻，关心道：“它……对你做了什么？”
岩峻难以启齿，面无表情地扔掉长棍，反问：“金儿姑娘刚才去哪儿了？”
尹明毓拿出皂角，“回去取皂角。”
岩峻一听，没有怀疑，就要离开。
尹明毓哪能这么放他离开，笑呵呵地拦住人，请他帮忙洗羊。
岩峻凶狠地看向那只羊，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
羊这下子逃不脱，被岩峻拖进溪水，使劲揉搓，三分凄惨硬生生被它叫出十分来。
尹明毓做甩手掌柜，站在不远处干爽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岩峻。
之前一对儿年轻男女，一个冷水洗头，一个偷看，虽说过于有闲情逸致，让她闹了些笑话，可这也是岩峻自个儿又送到她手里的弱点。
原先有些僵持，现下……兴许能撬开他的嘴。
靠人不如靠自己，等谢钦查清楚再作出应对，可能有别的变数。
而且整日憋在竹楼那一亩三分地，怪无趣的，既然谢钦又派了不少护卫藏在附近，不必担忧自身安危，不如出去遛弯儿。
左右她闲来无事，又顶着金儿的名头，行事方便，正好做些什么顺便打发时间。
至于做什么，再计较便是。
而尹明毓甚至不用自己找借口，那只羊为了出去洗澡，第二天就在地上打滚，滚得脏兮兮，然后扯着嗓子咩咩叫，极扰人。
尹明毓只能“无奈”地出去洗羊，吩咐金儿银儿看顾好谢策。
谢策不高兴地噘嘴，控诉：“嗯嗯，每天都出去玩儿！不带我！”
尹明毓随口道：“你要跟先生读书，自然不能出去，生气了？”
上次她问他生气了吗，下一句便是蒸粉糕，谢策再不想吃母亲亲手做的蒸糕，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生气。”
尹明毓微笑，“那就跟先生去读书。”
谢策马上转身，乖巧地坐好，乖巧地笑，只是他坐在竹楼窗边，看着母亲出去玩儿，还是流露出羡慕。
尹明毓牵着羊，一出了竹楼耳边便听到几声鸟叫，互相应和，便放心地往水池溜达。
她昨日没注意，今天慢慢走着，估算了一下竹楼到水池的距离，又估算了一下水池到昨日偶遇那姑娘的地方，估计得有十余里。
按照谢钦所说，南越州州域狭长，州城在整个南越州的东北，距离他们车队进入的州界四百余里，而她们一进入南越州没多久，便被“挟持”南下。
离岩族村最近的县城，在岩族村正西，骑马大概要两个时辰；而离岩族村最近的一个村子是南梦族地，在岩族村西南，骑马要走半个时辰左右。
至于步行……
所以荒郊野岭，姑娘跑这么远来洗头……她昨日就是想少了。
尹明毓自言自语：“估计是有固定日子……”
所以昨日岩峻才特意过去，又正好能碰上，下次没准儿是下个月的今日……
尹明毓停下脚步，解开羊脖子上的绳子，随即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看羊在溪水里扑水。
忽然，身后传来三声鸟叫，这是提示有外人来了。
尹明毓回头看去，片刻后，就见是昨日那仙子一样的姑娘。
姑娘直直地奔着她而来，直接用汉话怀疑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你真的跟岩峻没关系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尹明毓没有立即回答。
这姑娘又过来，应该是想见岩峻吧？万一他们见面说话，会不会知道她昨日与人见面？
她心里在思考，口中则是反问道：“你跟我来的？为何偷偷摸摸？你先说你是谁。”
姑娘美目圆瞪，片刻后才不甚情愿地答道：“我叫南柯，南梦族人，你快些回答我的问题。”
还真是南梦族的人。
尹明毓昨日没来得及细瞧，今日一看，发现她竟然皮肤白皙娇嫩，明显是有些娇养长大的。
州衙后宅还有个南梦美人……
“我是岩族的客人。”尹明毓半真半假道，“昨日真的是岩峻吗？我走到那儿瞧见一个男人在偷看，还以为是歹人，就扔了石子，想要吓跑他，没想到你们竟然是认识的。”
尹明毓装作羞恼道：“早知道我就不管闲事了，还让你看见……看见我与人幽会……”
她与谁幽会，南柯根本不在意，彻底放下心来，便摆手道：“我不会与人说的，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尹明毓眉头一动，问道：“什么忙？”
“你能不能帮我叫岩峻出来？我想跟他说些话。”
瞌睡来了便有人主动送枕头，尹明毓很是热心地答应道：“好，你且等等，我这就去找他。”
她还确认道：“你们的事儿我肯定不会与旁人说，我的事儿，你也不会乱说吧？”
南柯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应：“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尹明毓让她在这儿等着，牵着羊回到竹楼，请一个岩族青年回村子找来岩峻，然后叫他到一旁说话。
“金儿姑娘，有事？”
尹明毓戏足，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我方才带羊去洗澡，见到一个极美的姑娘，她托我叫你过去。”
岩峻一惊，瞬间红脸，结结巴巴地问：“长、长什么样？”
尹明毓道：“我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南柯。”
岩峻整个人都僵了，同手同脚地迈出去。
一个黑瘦的凶悍男人，这作态，爱情可真是磨人……
尹明毓啧啧称奇，保险起见，又叮嘱道：“她问我是谁，我只说我是岩族的客人，你最好别与她多提我们，免得你们村子里干的事儿教姑娘知道，再吓到人家。”
岩峻一凛，眉间揪起，步伐稍稍恢复正常。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正要回竹楼时，忽然又听到三声鸟叫，立时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又有人来？
岩峡看见她的动作，没心眼道：“也不知最近怎么了，总有些奇奇怪怪地鸟叫。”
尹明毓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入岭南之后，也听到了许多以前没听过的奇怪鸟叫声，长见识了。”
岩族村附近，谢家护卫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窥视的人，见他往竹楼那头张望了一会儿，就匆忙离开，便悄悄跟上去。
另一头，岩峻快步走到约见地不远，临近后却踌躇起来，可再是踌躇，真正想见的人，脚步也停不下来。
“岩峻！”
南柯看见他的身影，眼中一喜，但目光不离他，渐渐又泛起疑惑，怎么……丑成这样儿？
岩峻走到她面前，根本不敢看她的脸，挠头傻笑。
“我……我昨日听到动静，就猜你回来了。”南柯俏脸上泛起红晕，随即看着他黑瘦的丑脸，又冷静下来。
这是岩峻，是岩峻，丑也是岩峻……
南柯暗示完自个儿，才继续看着他的脸，心疼地问，“岩峻，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岩峻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道：“行走在外，是辛苦一些。”
他不敢多说这事儿，怕南柯察觉，忙转移话题问：“你怎么来了？”
南柯立刻便愁上眉头，双手握住岩峻的手腕，期盼地问：“岩峻，你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岩峻当然想，可是他看着南柯的脸，想着他现下干的事儿，实在无法回答。
南柯似是颇为急切一般，根本顾不上计较他的迟疑，只殷切地说：“岩峻，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岭南，去别的地方过日子，我们成亲，我给你生儿育女，好不好？”
她生怕岩峻会拒绝，根本不等他回答，便急匆匆地说：“岩峻，明天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一定要来。”
“你一定要来！”南柯深深地看了岩峻一眼，便转身跑走，背对他之后，眼神里才露出一丝歉疚。
岩峻不放心她一人走山路，就像从前一般，远远坠在她身后，直到她架上牛车，方才停下脚步，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而后脚步沉重地返回。
尹明毓坐在竹楼上看谢钦给的新游记，听到底下有人喊“峻哥”，抬起头望过去，发现刚见完意中人的岩峻竟然意外的落寞，微微挑眉。
银儿一瞧见她的神色，便道：“娘子，您看起来不安好心。”
不远处，谢策正干净的羊背上爬上爬下，听到银儿的话，坐在羊身上，紧紧皱起小眉头，维护道：“嗯嗯最好。”
银儿语塞，解释：“小郎君，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尹明毓收回视线，笑得畅快，“孩子的眼最是清明，我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谢策滑下羊背，颠颠跑到尹明毓身边，绽开一个讨喜的笑，问：“那能带策儿出去玩儿吗？”
尹明毓马上收起笑脸，冷酷道：“不能。”
谢策低头耷脑地走回去，扑在羊背上，浑身都透着失落。
过了一会儿，谢策瞧瞧向后看，一对上尹明毓的眼，马上收回去，继续趴着装伤心。
屋内婢女全都掩唇轻笑，染柳也不例外，她在谢钦那儿过了明路，就有好心情了。
“鬼灵精怪。”尹明毓好笑，再看向外头，见岩峻没走，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出神，便起身道，“我是个好心人，得去开解一下失意人，定教他浑身通透。”
金儿和银儿对视，自家娘子是开解吗？怀疑。
尹明毓仗着她给两人当了一回青鸟，走到岩峻身边，便关心道：“岩兄弟，我瞧你有心事，可是因为南柯姑娘？你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说，我替你参谋一二？”
岩峻愁眉不展，沉默不语。
尹明毓问：“南柯姑娘如何说？”
“她说，让我带她走，她会在老地方等我。”
“私奔？”尹明毓蹙眉，未作评价，只继续问，“岩兄弟如何想？”
“我配不上她。”
尹明毓瞬间闭嘴，从客观条件来看，南柯貌美似仙子，似乎家境也不错，岩峻……啧啧。
岩峻：“……”
她的神情毫不遮掩，胸口被刺了一下。
岩峻越发失魂落魄，“你也觉得我配不上吗？”
“你们两情相悦，彼此钟情，也不能简单的以门当户对一概而论。”尹明毓乐观地说，“而且你们现在不是有钱吗？应该能置办一份不错的聘礼吧？”
岩峻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摇头道：“那是村子的钱，我不能一人花用。”
说他有担当吧，可偏去为非作歹。
尹明毓平静道：“无论如何，合该先正经提亲以示诚意，怎能未见双亲便私奔？”
岩峻苦笑，“南柯是族长之女，她父亲不会同意的。”
“那你打算带她私奔？”
岩峻艰难地摇头，“我还有母亲弟弟，还有族人，怎么能走？”
“你若是个男人，就该正正经经地带聘礼上门争取，如若实在不成，又不打算带她走，也该教她死心。”
不过尹明毓管闲事，并不是为了当媒人，是以她又将话题引到别处，“但是在那之前，你需得想清楚，你持刀挟持我们少夫人和小郎君，已经置村子里的人于险地，轻易无法善了。”
“你觉得刺史大人还有多久会找到此处？”
岩峻想起那瓶毒药，眼神闪烁。
尹明毓没有落下他一丝神色，步步紧逼道：“就算你们一时侥幸逃脱，你敢让你的母亲、弟弟、你未来的妻儿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的贼匪吗？他们一定会厌恶你、惧怕你。”
岩峻倏地起身，双拳紧握，怒目而视。
那一瞬间，远处山林里掩藏的护卫们弯起长弓，随时准备射杀，而竹楼空地上的谢家护卫也立即动作，那些岩族青年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冲到尹明毓身边，刀锋指向岩峻。
岩族众人匆忙举起刀，也对准护卫们。
底下的动静，竹楼上的其他人也都注意到，起先担心地跑到窗边查看，见谢家的护卫们气势压过对方，便又回去继续忙之前的事儿。
金儿和银儿一直站在窗口，亲眼瞧见局势瞬息万变，暗暗感叹：果然，这才是自家娘子的开解。
谢策从两人中间挤出来，踮脚扒着床沿，露出一双眼睛，一看到底下的场景，夸张地“哇——”了一声，喊道：“我知道！先生说，这叫‘以卵击石’！”
一片安静之中，他清脆的声音格外突出，听懂的人全都看向谢策，又看向老先生。
隔壁竹楼上，老先生捋胡子的手也不由地一顿，紧接着便在众人的视线中，泰然自若地继续捋胡子，泰然自若地转身进去。
“闻一知十，善哉！善哉！”
谢策还想说话，金儿和银儿眼疾手快，一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抱着人消失在窗口。
尹明毓：“……”
希望谢家人日后见到这么胆大活泼的谢策，是欣喜若狂的。
尹明毓复又转向岩峻，“以卵击石，还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岩峻看向其他族人年轻的脸，他们全都信任着他，但他让族人们走入两难的境地。
尹明毓道：“你不想光明正大地求娶，光明正大地谋生吗？别人不讲道义，不顾你们死活，我们少夫人心善，是怜惜老弱，想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才在这里周旋，否则凭你们能困住我们吗？”
“而且，你所忌惮的，于你是大事，于我们刺史大人，不过是小事罢了。”
她当然不会说连谢钦都有所忌惮的实话，确定幕后之人，他们才能想应对之法，也就该离开此地了。
“岩兄弟，你将来要带领一族，要学会辨别，谁才是可信之人。”
尹明毓说得意味深长，最后道：“岩兄弟若是想去提亲，也可以来寻我，我帮你去我们少夫人那儿求几匹好缎子。便是一时不成，你们投诚刺史大人，前程可期，总能教人瞧见你是可托付的。”
“日后你们成亲，也可以请我们少夫人为你们主婚，谁还能瞧不起你？”
尹明毓说了一通，口干舌燥，打算回去喝水，还冠冕堂皇地留了一句：“我一番善意，岩兄弟好好想想才是。”
然后才转身回竹楼。
金儿和银儿善解人意，她一上来，便端茶倒水。
谢策有样儿学样，也走过来给母亲拿点心。
尹明毓看了眼他的手，摸过羊，羊滚过地，便拒绝了。
谢策失落。
尹明毓道：“留给你父亲。”
谢策又展颜，“好！”
等到他走了，尹明毓才吩咐道：“记得换点心。”
两个婢女点头，随即银儿问：“娘子，他们会投诚吗？”
尹明毓哪知道，她那一番劝说也不过寻常，能说通就当是空手给谢钦招兵买马，到时邀功换些银钱充盈私房；不能说通……下次再说呗，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累~”
今天去遛了弯儿，还费了口舌，尹明毓点点肩膀，“好铜儿，快给我按按。”
银儿忍俊不禁。
金儿：“……”您还来劲儿了。
最后，金儿银儿一左一右为她按肩，染柳坐在她面前为她剥松子壳，谢策自个儿躺在竹床上睡着。
南梦村——
南柯驾着牛车回到村子，村里的人见到她全都热情地招呼，待到她的牛车消失在眼前，几个村人方才凑到一起嘀咕——
“她这都要嫁去蝴蝶谷了，总这么在外跑，不像话吧？”
“她性子野，不安分，难说。”
“应该请族长管一管她，别惹怒了胡族长，咱们没好日子过。”
“为了族里……”
另一边，谢家两个护卫远远坠在那鬼祟的人身后，一路跟到县城，盯着他稍坐停歇，然后出了县城，一直向西。
起先怕被发现，他们只敢循着车印走，然后便发现路途越发熟悉，直到靠近蝴蝶谷那条大路，本想继续跟，确定马车是往蝴蝶谷哪一家去。
忽然沉重的车轮声从蝴蝶谷方向传来，而且不止一辆，二人连忙远远躲起来，听着一辆辆马车过去，便分开来，一个继续跟，一个纵马飞驰，回州衙报信。

第97章
南柯与岩峻约定的时间，就在明天晚上。
岩峻心绪起伏，一整夜辗转反侧，这短短的几天，他一直在受到种种冲击。
原本只是打算搏一把，带着族人过上好日子，但他先是招进一座难伺候的大佛，村里锅都没了，苦不堪言。
后来他们又得到了这辈子都没办法想象的一笔钱，到现在都有人脚底下打飘。
经历了大悲大喜，也没有透彻，一头是树大根深的豪族，一头是直观感受到不同寻常的谢家人，脑子里一团一团理不清的思绪，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只想最急着解决的事儿，他……他想去光明正大地求娶南柯……
他想去提亲……
岩峻满脑子都是这个渴望，实在睡不着，天还未亮便蹲在母亲门口。
曲婆子一起床，看见门口杵着这么大个人，吓了一跳，忍不住拍打他，“你干什么！”
岩峻顶着一对黑眼圈儿，抬头直愣愣地说：“阿妈，你帮我去提亲吧。”
曲婆子一震，揪着他的耳朵往上提，“你再说一遍？！”
岩峻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怕她揪耳朵费力，没站直，半蹲着说：“我想去提亲。”
曲婆子喜上眉梢，松开他的耳朵，急忙问：“是谁？你这一走半年，可算是要成亲了！”
岩峻道：“南柯。”
“南柯是谁？”曲婆子迷茫，“咱村子里没有姓南……南？！”
曲婆子一下子回过味儿来，“你咋去攀他们那儿的高枝儿，人家能瞧上你？不行。”
岩峻忙解释：“不是，我……我和南柯定情了，想正经婚嫁，当然得提亲。”
曲婆子拉着脸，“你说清楚。”
岩峻半遮半掩地说了他和南柯相识的过程，怕亲娘不喜，没说南柯找他私奔的事儿。
曲婆子仍然没有笑颜，转过来劝他：“他们村子的人嫌贫爱富，你去提亲，就是伸出脸去教人踩，别去了，不合适。”
“怎么会？南柯说她村子里的人很和善。”
“你不懂。”曲婆子转身就走，并不想理会。
岩峻很急，他今天就想去提亲，“阿妈，没做怎么就不行？就算不行，也得让我死心……”
曲婆子一听，转回来，“聘礼也得准备，先准备聘礼再说吧。”
今天晚上南柯就要私奔，他临时去县上准备聘礼，来回确实来不及，所以现在又涉及到，是否要向谢家低头。
先把好处占了，其他的往后再想。
这都是跟谢家婢女学的，岩峻一咬牙，道：“阿妈，我有准备，你只要陪我去一趟。”
曲婆子见他非要去撞墙，到底还是答应了，只是看着儿子神情期待又忐忑，完全没有刚得知时的喜悦。
岩峻到竹楼找谢家婢女。
时辰太早，尹明毓还在睡梦中，被金儿叫起来，眼皮还半阖着，“什么事儿？”
“娘子，岩峻说想要见您。”
尹明毓霎时清醒，“这才一夜，便想通了？”
银儿抱着衣服过来，喜气洋洋地说：“娘子，他若是说出实话，咱们今日是不是就能动身了？在这儿属实不方便，婢子想早些到州衙见那南梦美人。”
尹明毓边穿衣服边笑道：“我可是先见到一位，跟画里那位美得如出一辙，就是稚嫩些……”
她说着，忽然停下。
金儿银儿疑惑，“怎么了娘子？”
“把那幅《南梦美人图》找出来，我看看。”
金儿立即去找出来，拿给她。
尹明毓展开画卷，仔细打量画上人片刻，抬手遮住她的下半张脸。
这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但她拿开手，再看画上人，又觉得与南柯不甚像，因为气质相差极大，所以不直接对比的话，根本不会多想。
“难道是有亲缘关系吗？”
但是有亲缘的话，一个南梦美人被送到新刺史那儿，一个南梦美人要私奔……南梦美人的人生这么波折吗？
银儿帮她梳头，从她身后瞧见画上人，羡慕道：“婢子什么时候能亲眼见见……”
尹明毓收起画，随口道：“有机会带你见。”
她整理好，便走下楼，岩峻一见到她，立时从石头上坐起，学着他们汉人见礼：“金儿姑娘。”
尹明毓含笑道：“岩兄弟，你可是考虑好了？”
“还没有。”
“那你……”来叫早？
岩峻憨傻地笑，“不是金儿姑娘说的，不能听人家说几句好话，就以身犯险吗？我想先去提亲，金儿姑娘能帮帮我吗？”
尹明毓：“……”漂亮。
岩峻一脸老实巴交，问：“金儿姑娘？我这有些着急，你们这样了不起的人家，随便漏下一两件，就够我们乡下人长见识了。”
怎么忽然开窍了……
尹明毓惆怅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少夫人的东西，可不是好拿的。”
岩峻不说话，只挠头，“我这实在是没办法，真不是想要麻烦你们。”
“行吧，你等等，我去请示我们少夫人。”
尹明毓转身，面上露出一丝好笑，微微摇头，上楼吩咐金儿给岩峻准备几样儿聘礼，“记得记账。”
金儿应下，“是，您放心。”
而银儿一听岩峻竟然是要去提亲，满脸都是“想去”，眼巴巴地望着尹明毓，“娘子，咱们带几个人在身边保护，一起去瞧瞧吧？”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喝茶，“你说带几个人，人家便能同意？”
“您是金儿，我是银儿，又不是少夫人出去。再说，您和婢子也没少走出这竹楼，现下不过是再走远些罢了，他们拿咱们的东西，这点小小的要求总要同意吧？”
“你去与岩峻说，与我说有何用？”尹明毓好整以暇，“我可不帮你。”
银儿见她不反对，真下去找岩峻说去了，而岩峻虽然没明说，但行为上已经有所偏向，稍微迟疑，就答应他们去了。
尹明毓借着银儿的光，让护卫赶了两辆马车，便前往南梦村。
与此同时，南越州衙——
谢钦和褚赫通过目前的种种迹象，反复商讨，也作出了一些合理的猜测，认为在南越能够如此嚣张跋扈，那两族最有可能。
而他们在此时此刻选择这种激烈的方式，许是有什么紧迫的事儿要做。
可惜他们能完全信任的人手太少，先前谢钦带过来的护卫一半都派去了尹明毓和谢策身边，剩下的护卫得留一些保护谢钦，其余人手调遣皆得用到要紧处，否则来回实在不便。
褚赫原来风流不羁的一个人，近来折扇都不是用来潇洒的，是用来扇去心中烦躁的，“若是戚节度使能给予些帮助，我们此时便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戚节度使掌整个岭南，手中有兵权，权力颇大。
他们自然去找过戚节度使，但戚节度使话说得极好，也愿意借给他们三百个士兵，可也仅此而已。
他还反过来诉说为难，劝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万一发生动乱，劳民伤财，遭难的是百姓。
是以真正束手束脚的原因，不是戚节度使，是谢钦身为一方父母官，不能置大邺安定、百姓安危于不顾。
褚赫折扇刷刷扇，道：“我现下十分怀疑，陛下为何独独外放你到岭南来……”
谢钦并不深究此事，依旧思索正事道：“那两族势力根深蒂固，整个南越官场不知有多少他们的人，我们暂时不便轻举妄动。”
“如果我们接回弟妹和谢策，却不动他们，官威何在？日后在南越恐怕更难有所动作，你先前打开的局面也得功亏一篑。”
“或许……”谢钦抬头，“乱拳可打。”
褚赫不解，“何意？”
谢钦道：“二娘。”
从前，妻子对他来说，是后宅妇人，需要护在羽翼之下，内宅之外官场之上的事，跟女眷无关。
可尹明毓偶尔一句话，常能教他豁然开朗，是以他开始想要跟她交谈。
而她紧急之时的应对，虽出乎意料，却也足够果断、机智，若依旧以从前对女眷的看法视之，实在太过狭隘。
他们夫妻，分明可以比肩协力。
“你我无法预料二娘的行为，想必旁人也无法预料。”谢钦嘴角微掀，眼含笑意，随即又认真道，“现下我们需得想办法安插人进去，打探清楚，搜集罪证，日后便是出兵也可师出有名，一击即中。”
褚赫折扇稍稍慢下来，道：“也只能如此。”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郎君，有事禀报。”
“进来。”
护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抱拳道：“禀郎君，属下等昨日在岩族村附近发现可疑之人，一路跟随其到达蝴蝶谷，正欲继续跟上查看，就发现从蝴蝶谷出来的车队，粗估有几十辆，向东南方向去了。”
谢钦与褚赫对视一眼，褚赫当即起身，“我亲自去察看。”
“小心为上。”
褚赫点头，随后带着一行谢家护卫出去。
提亲的一行人驱车到达南梦村附近。
越走越是路途平坦，尹明毓透过马车窗看出去，见眼前竟是一片良田广阔，田中有几个劳作的人，起伏走动之间带着一股轻松之感。
再往远处望，竹楼村傍山而立，山下村口，巨大的粉红色树冠，极为艳丽。
马车缓缓驶上一座宽阔的石桥，青山、绿水、田野、花树互相映衬，一幅极秀美之景。
尤其他们马车行过，路过几个行人，年老者慈眉善目，年少的眉清目秀，无人脚步匆匆，无人神色忧虑，端的是钟灵毓秀。
从前读游记之时，关于桃花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所有想象，眼前之景皆能满足。
银儿直接感叹出声：“真美……”
曲婆子瞧一眼马车外的良田，道：“南梦族地原来不在此处，是三四十年前搬过来的。”
尹明毓问：“田地都是村子里的？果然富裕。”
曲婆子说：“他们村女儿长得好，嫁的好，听说有不少嫁到州城里，聘礼丰厚极了，可不是富裕。”
尹明毓和银儿看向对方，皆想到了那画上的南梦美人，该不是出嫁后因为太过美貌而遭了难吧？
然后两人又听曲婆子幽幽地叹道：“还是族长的女儿，哪是我们这样的穷人家能攀上的。”
马车行至村口，他们到了那棵花树近前，发现这树冠张开，直径足有两丈，岭南有不少这种花树，但如此茂盛，还是头一遭见到。
而树下几个老人，本围坐在石桌边下棋闲聊，见到他们的马车，便停下来，其中一个白发仙风的老人眉目和善地问：“敢问客人们从哪儿来啊？”
尹明毓等人下车来说话。
护卫们为了不显眼，都换了岩族人的衣服，尹明毓和银儿也衣着极低调，且他们皆非提亲的主角，便不远不近地安静隐在众人后头。
岩峻是来提亲的，自然想要表现，上前见礼，极客气地说：“我们是岩族村人，岩峻，前来拜见南族长。”
“岩族？”老人语气有些奇异，像是有一丝轻慢，扫了一眼他们的马车，才平和地说，“我是村里的族老，为了村子的安全，不能让外人随意出入，先道明来意。”
这老人的汉话，说得极好。
银儿凑在尹明毓耳边，低声道：“怎么像读书人似的……”
尹明毓轻声回道：“日子宽裕，想要读书另谋前程也正常。”
她们悄悄说话时，前头岩峻说出来意：“我是想向南族长求娶南柯。”
他说完，花树下一默，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继而审视地看向岩峻。
岩峻以为他们是以村中长辈审视前来求娶的人，有些拘谨，却也挺直背，目光不躲闪，任他们打量。
这时，先前说话的族老和蔼道：“那你恐怕得白来一趟，南柯早就定亲，三日后就要出嫁了。”
“什么？！”
岩峻震惊。
曲婆子也没想到儿子巴巴让她来提亲，姑娘却马上就要出嫁，忙扯过他，低声问：“怎么回事儿？”
尹明毓在后头，抬头打量着前方的村子，村里只有一支支与花树上相同颜色花朵的花枝伸出来，并无其余新婚的喜庆布置。
也或许，这个族里跟汉人的习俗不同，但他们又学汉话，竟然没受到影响……
而且，南柯想要私奔，这个婚事，她是不乐意的吧？
但婚约和婚事上挑剔性质不同，今日估计要无功而返，尹明毓已经打算要原路返回。
然而岩峻突然固执，满心都是南柯想要逃婚私奔一定有缘由，仍然提出想要进村见一见南族长。
他没表明和南柯有关系，但几个老人想到南柯昨日才出去过，便有些怀疑，当即便变了脸色。
“见什么？识相些，赶紧走！”
“别坏南柯的名声！”
“离开村子！”
岩峻解释：“我没有坏南柯名声的意思，我之前不知道她要成亲……”
“走！”
老人们不听她的解释，态度极为强硬，甚至骤然变得极为恶劣。
他们突然变脸，银儿反应不过来，呆了。
尹明毓心中违和感越发重，微微蹙起眉。
曲婆子则是扯着岩峻的手腕，劝道：“咱们回去吧，人家都要成亲了。”
岩峻双脚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
村口，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听到这里，眼睛一转，赶忙往村子最里面的连片的几个竹楼跑去。
她跑得快，没多久就跑到目的地，闯进一间竹楼。
南柯匆忙往身后藏起一个包裹，心虚地骂道：“你急什么？！”
小丫头边喘气边道：“南柯姐姐，村、村子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来向你提亲的。”
南柯嗤道：“向我提的什么亲，去别处玩儿去，别闹我。”
“不是。”小丫头稍稍喘匀了气，“那个人说，他是岩族村的人，南柯姐姐，岩族村在哪儿啊？”
南柯倏地抬头，惊慌地追问：“岩族？他说是岩族的？”
小丫头点头，“是啊，爷爷们好像很生气。”
南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包裹，眼神慌乱地闪动，应该是岩峻，她没想到岩峻竟然会来提亲，怎么会来提亲呢？
他是岩族下一任的族长，那么重视族人，不是应该晚上到老地方告诉她不能跟她走吗？
怎么会来提亲呢……
“南柯姐姐，你怎么了？”
小丫头伸手碰她肩膀。
南柯一哆嗦，回过神来，忙起身跑出去。
小丫头只感觉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疑惑不已，见竹床下有一个散乱的包裹，应该是南柯姐姐刚刚带掉的，便蹲下身去捡起来。
她边收还边奇怪地嘀咕：“南柯姐姐拿旧衣服做什么？”
另一边，南柯匆匆跑到村口，见岩峻正被一个老妇人拉扯，连忙过去。
岩峻看见她，眼睛一动，随即又黯下来，却又不敢问出来坏她的名声。
然而他本就不是极能够控制神情的人，即便嘴上不说，也能轻易被人老成精的人瞧出异常。
族老面无表情地看向南柯，语气虽平静但夹杂着阴沉，问：“南柯，你跟他是怎么回事儿？”
南柯也教族老不同寻常的神情震了一下，但只当他们是可亲的长辈，太过生气才会如此，便依旧亲近地求说：“大爷爷，我这就让他离开，您别生气。”
她说完，就转身面向岩峻，眼里涌起愧疚、无力等等复杂的情绪，劝他，“岩峻，你回去吧，我跟你不可能的，别闹了……”
她要是无情，岩峻还能死心，可她看来来就像是身不由己，岩峻自然放不下，“南柯……”
南柯作出狠心的样子，推他，“你快走吧！”
岩峻教她推得肩膀后撤，向后退了几步。
尹明毓在后头，将南柯眼神的变化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这时，族老身后一个老人走出来，嘲讽道：“不知道你一个穷酸的岩族人从哪儿弄来的马车，但得有自知之明，南柯是要嫁出去过好日子的，你能出多少聘礼，还敢过来提亲？”
不止他，几个老人都鄙夷地看着岩峻身上的衣服，衣服是新的，可是布料粗糙，一看就不值钱。
南柯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般，呆怔地看着长辈们，他们说……好日子？
而曲婆子脸上火辣辣的，拉着儿子似是哀求：“岩峻……”
岩峻垂着头，听见母亲的声音，转头看见她因为他而受到羞辱，心生愧疚，一闭一睁眼，“阿妈，咱们走吧。”
其他人只得又提着聘礼回马车上。
尹明毓上马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柯空白失神的神情，垂眸掩住思索，进入马车。
马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南柯扯动嘴角，脸颊也跟着动了动，确信似的问：“怎么会是好日子呢？您是为了赶岩峻离开故意这么说的吧？”
族老等人冰冷地看着她。
南柯笑容又大了些，自我说服道：“我知道，是为了族里女孩儿的名声才这么说的，我们势弱，没办法的，只能任人宰割……”
族老质问：“昨日去哪儿了？是不是见了那个岩族人？你想干什么？”
南柯的笑容僵住，否认：“我只是出去走走，我没有见他。”
族老根本不信。
村口，从方才开始，便渐渐围了些人，族老命令：“将她带回去。”
两个年轻人迟疑地走过来，道了一句歉，抓着南柯的手臂带她走。
南柯被拖着，神情越发茫然无措。
一众人回到她家，族老等人也一并过来。
族长听到动静，走出来瞧见这一幕，尊敬又疑惑地问：“大伯，这是干什么？”
族老冷冷地看了南柯一眼，直接道：“你最好让人去她屋里搜一搜。”
南柯顿时一慌，忍不住挣扎起来。
族老在族中极有威望，族长也得听他的，只能教人去竹楼上搜。
片刻后，搜查的人便带着一个包裹下来。
族老等人看见包裹，立时愤怒，质问南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收拾包裹要去哪儿？”
南柯不住地摇头，泪流满面，“我没有，包裹里只是衣服，没有……”
“啪！”
钱和值钱的东西……
南柯捂着脸缓缓抬起头，呆怔地看着族老。
族长身体一滞，懦弱地低下头。
族老冷酷地说：“为了全族人，自然要有所牺牲。不过你将来绫罗绸缎、好吃好喝，也不算是牺牲。”
她当然愿意为了救族人牺牲……
南柯缓缓看向族人们，见他们避开她的眼，那一刻他们的脸忽然可怖，她心里也仿佛什么东西破碎了似的，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族长不敢对上女儿的眼，走到族老面前，说：“大伯，我亲自把她关起来，上马车前都不准她出来。”
他还亲自拿了跟绳子，绑住女儿的手腕，证明他的决心。
南柯始终没反应，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地被推进屋里。
族老和族人们这才散去。
南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地上，坐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绳子不知何时散开，看着双手许久，才行尸走肉一般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旁边竹屋里，中年男人听着动静，翻了个身。
提亲众人沉默地回到岩族村，岩峻黯然神伤地下马车，将自己关了起来。
曲婆子又将聘礼还给尹明毓他们，也叹着气离开。
银儿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问：“娘子，怎么处理？”
总有始料不及的事儿。
尹明毓道：“收起来吧。”
深夜，最寂静的时刻，除了竹楼处值守的护卫们和岩族青年，所有人都在深眠之中。
忽然一片火光由远及近奔向岩族村，林中的护卫们率先警醒，盯着一大群举着火把拿着各种农具刀具的人闯进岩族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那群人一进到村子里，便开始呼喊：“岩峻！将人交出来！”
“岩峻！出来！”
“岩峻！”
岩族村沉睡中的人被呼喝声吓醒，慌乱之中一片惊叫，此起彼伏，惊醒了更多的村人。
岩峻还穿着白日那身衣服，最先走出来，一见到这些闯入者，眼露凶狠之色，“你们干什么？”
不多时，又有一些岩族青壮持刀出来，站在岩峻身边与闯入者对峙。
那些人丝毫不退缩，其中一个人逼问：“是不是你藏起了南柯？将人交出来！”
岩峻心神震动，面上却不强势不已，“我何时藏了人？你们找不到人，来我岩族干什么？当我们岩族好欺负吗？”
其余岩族人皆怒目而视，“滚出我们村子！”
南梦族后走出一人，正是白日里花树下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咄咄逼人，“岩峻，只有你和南柯有关系，她怎么会不来找你？”
岩峻冷冷地回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她若是来找我，我恐怕要带着她远走高飞，会留在这里等你们？”
那老人冷哼，“口说无凭，让我们搜！”
村里人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搜家里，年轻的火气又盛，推推攘攘眼瞅着就要打起来，忽然，岩族身后响起一声苍老虚弱的声音：“让他们搜，搜不出来，必须给岩族一个说法。”
这是岩族的老族长，卧病不出，也被吵了起来。
而他发话，一众岩族人自然不能说什么，只得看着那些南梦人挨家挨户地搜。
南柯不在岩族，他们当然搜不到人，每一家都搜完，便不甘不愿地走出来。
岩峻要求他们赔礼道歉，但南梦那个老人一眼扫过远处有光亮，又起了怀疑，当即便招呼人去那头继续搜。
那里正是谢家人所在的竹楼。
岩峻知道无法轻易打发这些南梦人，又起了些念头，便假意提醒道：“那是我们村子的贵客，若是惊扰了他们，你们吃罪不起。”
然而南梦众人根本不相信，执意去搜。
于是一群人又移到了竹楼外。
而火光未至之时，谢家护卫们早就已经戒备起来，举着火把的南梦人刚一靠近，寒光凛凛地长刀便挡在了他们身前。
那些长刀，那些人，都带着不同寻常的锋意，南梦众人慑的止住步，气焰都降了。
护卫长冰冷道：“来者何人！”
南梦老人没想到岩峻说的竟然是真的，瞬间欺软怕硬，好声好气地说：“我们找人，找个姑娘……”
“你看我是不是姑娘？”
谢家护卫闻声依旧戒备，而其余人则是全都顺着声音抬头
竹楼上，尹明毓满身都是被吵醒的不愉，“不必与他们客气，胆敢擅闯者，皆杀了。”
她一个年轻女子，说杀人，语气寻常地就像是见惯了血，在这样的夜里格外阴森，南梦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岩峻等岩族人皆面露嘲讽。
护卫长道：“我们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人，速速离开。”
一众南梦人面面相觑，最后在老人的吩咐下，匆匆退离。
尹明毓吓唬完人，微微打了个哈欠，便要转身回去继续睡。
岩峻忽然叫住她，“金儿姑娘，我有话想与你说。”

第98章
“你是说，侥族少族长给了你这瓶毒药？”
尹明毓看着岩峻掏出来的一个瓷瓶，并不去接。
她原先虽然吓唬岩峻，但以为对方多少会有所顾忌，只是想暂时困住他们一段时间，让谢钦分心，没想到真的这么狠，早早就打算好要斩草除根。
谢钦说人要时时反省，尹明毓偶尔也会反省一二，可她是有些固执深藏于心的，一直都粉饰的极好。
长于见识，限于见识。
尹明毓沉默片刻，找回声音，问：“让你何时下？”
“明日申时之后，尽快下。”
岩峻先前也害怕这毒药洒了沾到手上，见她不接，便蹲下放在面前的空地上。
尹明毓像是嗓子卡住了似的，沙哑道：“你我的死期，快到了……”
她幽幽的语调就像是索命的鬼差，吓得岩峻一抖，不自然地说：“金儿姑娘，你别开玩笑。”
“呵。”尹明毓凉凉地说：“随便你如何自欺欺人。”
岩峻不由自主地心悸。
对因利益而动摇倒戈的人，得常常提醒他谁是良主。
尹明毓问：“你此番来找我，是为了南柯？”
岩峻没有否认，垂头无力道：“我们在你们这些贵人眼里，只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牲畜，我们的挣扎，很可笑吧？”
尹明毓不言语。
跟岩族接触这几日，她也有触动，虽非本意，但她确实算运气好，投生富贵家。
他们立场不同，说什么都是施舍。
“金儿姑娘，我还得去找南柯，有事请刺史夫人明日吩咐吧。”
岩峻一抱拳，随即匆匆转身，有目标地跑。
尹明毓让护卫小心收好瓷瓶，明日送去老大夫那儿，随后便转身回楼上。
谢策还在睡，完全没有被吵醒，四仰八叉地躺着，寝衣下摆卷起一点，圆滚滚的肚子露出一截，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尹明毓瞧着他，随手给他扯下寝衣下摆，笑道：“真是好福气，也不知他这一生，可会有波折。”
最好是没有，可人哪能永远一帆风顺。
“娘子，您可要继续睡？”
尹明毓旁观了一日，心情不免受影响，这样不好，于是尹明毓便转了转脖颈，道：“睡，睡醒了咱们就动身返回州衙。”
金儿银儿皆是一喜，“那您睡着，天亮了我们就叫人收拾。”
尹明毓打了个哈欠，便欲躺下。
这时，金儿忽然问：“娘子，岩峻知道去哪儿找人，那些南梦人会不会跟着他？”
尹明毓的身形顿住，一敲额头，“糊涂了，送上门来的人，我们哪能让他们这么走了。”
她说着，教金儿看顾谢策，便带着银儿又转身下去，教护卫们整队备马，带着二十骑，便赶往上次撞见岩峻和南柯的地方。
方才疾驰过半，便瞧见那头忽然出现的光亮，一行人便径直向火光处驶去。
岩峻先前得知南柯不见，心里便对她的去处有所猜测，是以投诚完，就直奔他们两人约定好的老地方。
果然，见到南柯呆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她侧着身体，长发散落在身上，一弦月映在溪水中，朦胧的光照映在她的侧脸，恍惚之中带着几分随时可能破碎的脆弱。
岩峻小心翼翼地出声：“南柯……”
南柯迟钝地转过头，眼里泛起水光，“岩峻，对不起。”
“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岩峻劝她，“没事的，你不想嫁人，我帮你想办法……”
“嫁人……呵呵哈哈哈……”南柯笑声渐渐放大，可她分明是在笑，却像是哭了一样。
岩峻咬牙，“南柯，我不能离弃族人，但我求了人，我会求她送你走，你可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南柯笑声止住，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泪滑落。
“你哪儿也走不了！”
严酷的声音在岩峻身后响起，随即亮起一根根火把，映出一张张南梦族的脸。
岩峻霎时一慌，便转身挡住南柯，与他们对峙。
南柯却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些族人。
老人并不理会岩峻，只对他身后的南柯威胁道：“你也不希望这个岩族人出什么事儿吧？南柯，跟我回去。”
南柯看着他们火光下一张张丑陋至极的脸，讥诮一笑，抬起手，抵在颈上。
她手里握着一只簪子，簪子尖锐的一端压下去，似乎马上就要刺破肌肤。
“南柯！”
老人紧张地喊了一声，其他南梦族也纷纷惊呼吸气。
岩峻察觉不对，也回头去看，慑的瞳孔一缩，急急地说：“南柯，你不要做傻事。”
渐近的马蹄声引起一众人侧目，岩峻眼里闪过希望，南柯则是始终保持着姿势不动，并不去关注来人。
“吁——”
谢家二十护卫齐齐勒住缰绳，而后牵引马向两侧让了让，尹明毓和银儿骑着马缓缓走出来。
南梦众人一见到她的脸，瞬间想起她之前的恐吓之言，忌惮不已。
而尹明毓一看这二对多的场景，视线又在南柯脖子处停了停，方才道：“你们继续，我听听。”
南梦众人：“……”他们来看热闹吗？有病！
但是这些人欺软怕硬，不敢说。
岩峻欣喜地转向南柯，劝她：“南柯，他们带不走你，你放下簪子。”
南柯仍然看着族人们，无比嫌恶道：“我看到你们的嘴脸，就想吐。”
一众南梦族人面露羞恼，老人老奸巨猾，神情稍变了变，无奈至极地叹道：“南柯，我们看着你长大，怎么会想要害你，族里是没有办法啊……”
“你可想过，你若是做了傻事，族里如何对人交代，族人日后哪还有活路啊，你想想族里的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
“就当是为了全族……”
可他这话，反倒刺激了南柯。
“我们还要怎么为了族里？还要怎么牺牲？！我们是娼妓吗？！”
南柯声声质问，说出那个词的时候，痛苦地揪着胸口，无法抑制地干呕。
尹明毓下意识想到了州衙后院的南梦美人，神色微凛。
老人脸色一变，冷喝：“南柯，你不要胡说！”
岩峻不明所以，可他心中有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颤抖着问：“南柯，你的婚事……”
“婚事……呵呵呵……”南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中带泪，“什么嫁人，全都是假的！”
她手上一时没控制，簪子微微戳破了脖子，血珠从伤口流下。
岩峻紧张地抬手，“南柯，小心簪子。”
南柯没管，侧头，眼里带着恨意的火焰，撕开南梦一族的遮羞布，“我以为是蛮族强抢族中女子淫辱，送去讨好各路权贵，是不得已，没想到根本就是你们卖出去的！”
“你们用着族中女子出卖身体得来的财物，就不怕遭报应吗？！”
原来是这样……
岩峻震惊地看着南柯，随即又愤恨地转向南梦族人，恨不得生啖他们一般。
银儿连同谢家护卫，全都鄙夷地看向南梦族人。
那老家伙还在狡辩：“我们族里势单力薄，如何能对抗蛮族？南柯，你误会了，族老和族长不是一直在让族中年轻一辈儿读书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强起来……”
“呸！”南柯恶心至极，“二三十年，族里有一个功名吗？你们教族里女孩儿汉话，完全是为了好送出去吧！”
那老家伙一时堵住，没能反驳。
他这般模样，就像是心虚似的。
银儿这性子，当即便忍不住，也“呸”了一声，骂道：“没种的玩意儿，找什么借口？若是个男人，就是拼了一条命去，也不会让妻女受辱。”
“你！”南梦族人恼羞成怒，“你懂什么！”
尹明毓没出声阻止，银儿就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又冲他们狠呸，然后转向南柯，道：“南小娘子，恕我直言，为了这些人渣去死，不值得，活着才有转圜余地。”
“从小对我那么好的长辈们，全都是豺狼……”
“我竟然还为想要逃跑而后悔，还想要牺牲自己去为族人挣出路……我真蠢。”
黯然绝望又渐渐弥漫在南柯眼中，“根子就是黑心烂的，没救的……”
“没有人能救我们……”
南柯闭上眼，举起簪子就要狠扎下去。
“南柯！”
岩峻拼尽全力冲过去，想要制止她。
银儿惊呼：“南小娘子！不要！”
南梦族人亦是骚动。
“我能救你。”
这一声“我能救你”，在嘈杂的声音中，并不尖锐，可极教人信服，一瞬间有穿透力地进入到南柯的耳中，她下意识地收住手。
然而下一刻，一个结结实实地重击，南柯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扑通！”
死一般的宁静。
尹明毓眼睁睁看着岩峻将南柯扑进溪水，表情空白。
就……在溪边……也是极有可能发生这种意外的……吧？
其他人也是反应不过来，全都忘了言语。
而南柯毫无防备，水瞬间没过头脸，窒息和恐惧让她奋力挣扎起来，“救……咕噜……救我……”
她只是没有办法承受日后的种种煎熬，如果有一丝希望，其实没那么想死。
“救命……”
岩峻头撞在石头上，晕眩之中，忽而听见南柯虚弱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人在水里扑腾，心中一急，“南柯，我来救你。”
便跳进水里。
溪水能有多深，也就比膝盖高几寸，他本就晕头转向站不稳，一跳进溪水里，脚下一滑，又将好不容易坐起的南柯按了进去。
尹明毓一脸的一言难尽，实在看不下去，闭眼。
旁边马上，银儿龇牙咧嘴：“咦——”心疼南柯。
溪水里，岩峻急慌慌地起身，发现溪水很浅，连忙去扶南柯。
南柯浑身都湿透，长发水藻一样紧紧贴在脸上，如同水鬼出水一样。
她呛了一肚子水，边咳边狠狠地推开岩峻。
岩峻自知理亏，蔫头耷脑地跟在她身后上岸。
南柯湿淋淋地坐在石头上，浑身都在滴水，缓了缓神，抬头看向在场除她以外唯二的两个女子身上，最后和尹明毓的视线对上。
尹明毓瞧她一身狼狈，却没了先前的赴死之志，忽地轻笑。
她原先想，世道如此，一人力微，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她只管自个儿快活，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但她快活，却只敢入繁华，不敢见疾苦，始终放不开。
可她何必放不开，何必无法面对内心深处的自己？
尹明毓本来就不是圣人，没存了高志去改变世道，凭本事自己一点点争取到的日子，当然能够心安理得。
她就是好吃懒做、贪图享乐，但真的走入不敢入的地方，才真正的豁然开朗、心无杂念。
像这姑娘，本不想走绝路，尹明毓只要稍稍抬手，就能帮她，与世道何干？
碰到了，她想管闲事就管闲事，碰不到，她想无所事事就无所事事。
既未行恶事，不必受恶果。
问心无愧，何必苛责？
人始终是在变的，她在变得更好。
岭南这一遭，实在不白走。
尹明毓眉目舒朗，眼神清亮而坚定，看着南柯，一字一句道：“我能救你。”
南柯仰头不甚看得清她的脸庞，却因为她的眼，晃了神，“你如何救我……”
尹明毓悠然一笑，随即正色道：“这些南梦族人，惊扰、冒犯于我，全都拿下，压回州衙，交由刺史大人处置！”
她话音一落，身边护卫一声信号，周遭便涌出数个护卫，顷刻间长刀便架在这一众南梦族人的脖子上。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明毓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淡淡地说：“我行二，京里称我一声尹二娘子，在这南越，倒是没什么名气，就叫刺史夫人吧。”
“刺史夫人？！”
“刺史夫人？！”
惊异之声从两个方向传来，一方南梦族人，一方岩峻、南柯。
而岩峻的声音格外夸张，瞠目结舌地望着尹明毓，“你、你不是金儿姑娘吗？”
尹明毓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他，收回来便命令道：“捆起来，带走。”
一众南梦族人刹时慌乱，老人呼喊：“我们什么都没做，你怎么能捆我们？”
“做没做，是你们说了算的吗？”尹明毓忽然抬起手，扶着头，向一侧歪倒。
银儿的马离她极近，瞬间配合，扶住她，焦急地惊呼：“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您没事儿吧？”
尹明毓靠在她身上，虚弱道：“他们吓到我了，吵得我头疼，嘶——疼得厉害……”
银儿一听，怒视南梦族人：“你们胆敢冲撞我们夫人，罪不可恕。”
南梦族一众人：“……”
京城来的刺史夫人……当众讹人？不是说中原来的人一个个都最看重体面，端架子吗？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不可置信，谢家护卫已经搓了草绳捆上他们的手腕。
倒是岩峻，瞧着这出其不意的作态，忽然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尹明毓装了一下下，都不肯再装第二下，便坐起身。
所有南梦族人全都束手就擒，护卫请示，“少夫人，回去吗？”
尹明毓坐在马上，没言语，须臾之后，道：“将人带到溪边。”
护卫们不明所以，但十分顺从地照做。
尹明毓下马，银儿眼睛一转，便跟着下马。
两人就在一众人疑惑的视线中，步履从容地走到溪边，停下。
尹明毓垂眸扫了一眼距离，又向前走了半步，而后转向南柯，道：“报应其实不必等到以后，可以先收取一点利息。”
南柯莫名，倏地瞪大眼睛。
只见尹明毓果断地飞起一脚，踹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下一瞬——
“扑通！”
银儿也抬脚踹人，“下去吧你~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
尹明毓又温柔地送两人下去洗夜澡，方才微笑着舒出一口气，“舒坦。”
南柯：“……”
岩峻在她身后怂恿，“南柯，你要不要也试试？”
南柯边往前挪步子，边迟疑道：“都是同族……”
她嘴上说“同族”，身体很诚实，第一脚打开心扉，之后那股子踹人下去的狠劲儿，连银儿都惊得不得不退后。
尹明毓重新上马，等到她稍稍解气，便命令护卫们带人回竹楼。
竹楼那儿的岩族青年见凭白多了这么多人，皆摸不着头脑。
岩峡凑到岩峻身边，想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岩峻只冲他微微摇头，并未多言。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再睡也睡不消停，尹明毓便教谢家随从们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尹明毓趁着这功夫，从南柯口中打听出一些蛮族的事儿。
南柯比岩峻知道的多些，但也都极表面，具体是否有用处，还得见了谢钦再说。
不过，每每提及蛮、侥两族，都绕不开蝴蝶谷蝶仙庙蝴蝶仙，尹明毓好奇地问：“蝴蝶仙管什么？管财吗？”
她关心的事儿太奇怪，南柯无语，但还是答道：“管吧，不过……”主要还是求姻缘……
尹明毓根本不关心她后面的话，只兴致勃勃地问：“灵不灵？”
南柯：“……应该。”
尹明毓立时便盘算着，何时亲自去一趟。
南柯瞧着她的脸，犹豫些许，问：“我有个亲姐姐，听说被送给了刺史大人……”
“亲姐姐？”尹明毓一下子便想到她说的是谁，点头道，“是有这回事儿，不过刺史并不重色，只将她关了起来，也没有苛待。”
南柯闻言，松了一口气，露出笑颜。
尹明毓一瞧着她这笑容，爱美之心又起来，欣赏稍许，问道：“你先前说挣出路，打算如何挣？”
南柯低下头，“我们族里有好几个女子在蛮族做妾，我想或许可以连通她们做些什么，岩峻……岩峻在意我，或许将来可以与我里应外合……”
听她这话里的意思，具体能做什么，她也不知道。
尹明毓不好评说，或许按照她的打算，她们将来真的能重挫蛮族也说不定，但是过程一定极惨烈。
“娘子，收拾好了。”重新拿回名字的金儿走过来，禀报。
尹明毓起身，问：“绳子搓好了吗？”
金儿点头，“搓好了。”
尹明毓便一摆手，“全捆起来。”
南柯以为是要捆她的族人，正想问她的族人们会怎么样，就见刺史夫人的护卫们将绳子捆在了岩峻等人手上，顿时惊得睁大双眼，“为什么？！”
尹明毓没回答她，直接让人领着她去后面马车，又让童奶娘抱着还没醒的谢策下来。
而岩峻等人全程皆没有反抗，待到谢家马车启行，他们便跟在马车后头走。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谢策醒过来，瞧着逼仄的车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嗯嗯？”
尹明毓道：“游戏结束了，叫母亲便是。”
“啊？”不能叫“嗯嗯”了，谢策面上有些不舍，“母亲，走了吗？”
“嗯。”
谢策小小年纪，幽幽地叹气，然后又快乐地趴到车窗上向外看，这一看，就发现了跟在马车两侧的长队，尤其他们还绑着手，便惊奇地问：“母亲，那是什么？”
“苦力。”尹明毓顿了顿，补充道，“犯错的人。”
谢策看着其中一列，指着说：“好看！”
尹明毓颔首，“好看的苦力。”
他们这一次走，后头跟着许多人，路上走得不快，路过一县城，直接带着这浩浩荡荡的人马招摇过市，进入官驿修整。
他们这队伍极显眼，进入官驿后，县令便率县衙官员前来拜见，期间不住打量官驿里满满当当被束缚的人。
尹明毓早就吩咐好护卫和随从们，是以有人向他们打听，他们便大张旗鼓地告诉那些人，这些人犯过事儿，带回州衙等刺史大人发落，但具体犯了什么事儿，皆讳莫如深。
那些人打听不到，只能各种猜测，禀报给身后的人。
消息被快马加鞭传至蝴蝶谷侥族那父子俩那儿，捆了岩族，他们能猜到缘由，这捆了南梦族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又担心事情暴露，不敢妄动，便继续派人去查探。
而第二日傍晚，尹明毓终于到了南越州城。
长长的车队，护卫一百余人，加上那两族一百多青壮，刺史夫人一到州城门口，便依靠这极抢眼的队伍成为州城最引人注目的人。
州城中的百姓奔走相告，都在议论纷纷。
尹明毓就这么带着人在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观下，穿过主街，停在了衙署大门前。
州衙诸人闻声出来，远远观望。
打头一辆宽大的马车上，一身珠光宝气的尹明毓雍容华贵地走下来，随后，一身大红锦衣的谢策从马车上像模像样地走下来，明明尚且年幼偏有些行止有度的气韵。
随后，金儿银儿染柳等婢女低眉顺目地列在两人身后，又有威风凛凛的护卫在侧，端的是气派十足，非同一般。
谢钦听到报信儿，匆匆走出来，便瞧见尹明毓满头的珠钗，不由闪了下眼。
他先前还微惊于尹明毓自个儿回来了，此时真见到尹明毓，良久方才吐出一句：“夫人……真是富贵逼人。”
亏她还能戴得多而不杂乱。
尹明毓优雅地抬手，扶了扶有些重的脑袋，笑道：“我这初来乍到，是得隆重些。”
谢钦低头，又看见儿子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如意锁，腰上玉带扣，“……”
即便他早就对尹明毓的意外之举有所准备，亲眼见到她还是会无言以对。
而后，尹明毓手一抬，指向马车后的人，道：“郎君，这都是我给你带回来的苦力。”
谢钦看过去，纵有疑问也面不改色。
尹明毓又指向藏在婢女们身后的南柯，“郎君，这是我给你带回来的美人。”
谢钦：“……”
尹明毓饶有趣味地问：“郎君，你不欢喜吗？”
谢钦：“……夫人，有心了。”

第99章
“这南越州城……与我想象之中不甚相同啊……”
尹明毓大有教全州城都知道她来了的架势，根本不急着进去，顶着满头的珠光璀璨，一身华服，站在气派的衙署大门前悠然打量。
谢钦当然不会嫌弃不满，就是他雅致惯了，瞧着尹明毓和谢策这装扮，晃眼睛。
是以他只将视线定在尹明毓的脸上，不上移半分，平静地说：“非是寻常小城，待你转过便知。”
他都说不寻常，定是真有不寻常，尹明毓微微点头，但头有些重，稍稍一低头好似要坠下去似的，只得又挺直脖子，保持着支撑的动作，慢腾腾地说：“待到有空闲，我定要四处转转。”
而她因为挺胸抬头的动作，下巴微扬，便显得有几分盛气凌人。
谢钦都想替她扶一下头，微叹之后，道：“晚些我与你细说。”
尹明毓“嗯”了一声，看向衙门内，观望的人里多了一些着官服的，“褚郎君不在？”
“遥清身体微恙。”
谢钦并不常说谎话，又有暗示之意，语速便稍稍有些慢。
尹明毓瞧他一眼，没多言。
这时，衙门内刘司马等人也都走出来，按理说上官女眷到来，并不用官员们迎接，但是刺史夫人太张扬，见到了总不能不出来见礼。
于是尹明毓便又在衙署大门外多耽搁了一会儿。
尹明毓大致认识了这些官员，便极热情地说：“我过几日有空了，便设宴宴请诸位大人和夫人们，若是夫人们有闲暇，也可邀请我，我最爱凑热闹。”
她寻常皆惫懒，今日始终笑吟吟的，谢钦不免奇怪。
州衙官员们不了解刺史夫人，却都知道刺史的为人，极勤恳端正甚至油盐不进的那么一个人，但刺史夫人……夫妻俩好不一样。
不过无论心里如何想，众人也都纷纷答应下来。
尹明毓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不多作耽搁，请他们回衙门继续办公，完后目送他们告退而去，才瞥了金儿一眼。
金儿会意，立时点头。
谢钦不知他们主仆二人打得什么哑谜，只问道：“此时可以进去了吗？”
尹明毓终于抬起脚，叫着谢策，“小郎君，咱们进去。”
谢策小身板挺得溜直，听到她的话，极恭敬有礼地应：“是，母亲。”
而后跟在尹明毓身侧，昂首挺胸地迈出步子，世家骄矜小公子的姿态拿捏地极稳。
谢钦：“……”
算了，他们高兴便是。
谢钦稍留了一步，需得对尹明毓带回的那两族人作出安排。
护卫悄悄跟谢钦禀报了前因后果，谢钦心念一转便有了决定，直接命人将两族人皆暂时关押进州衙大牢。
不过州衙大牢一间牢房不大，需得分开关押，他特意吩咐，让岩族人和南梦那些人打散关押，岩族人便会替谢钦盯着南梦人，其外才是谢家护卫和狱卒，届时谁若是试图靠近他们或者有什么异动，皆无所遁形。
虽然还无法完全信任那些岩族人，但这样一来，谢家的人手便可不必分出太多在他处，确实给了谢钦一些方便。
谢钦想到日后这州城也会因为尹明毓热闹起来，面上便浮起浅笑，缓步踏入后宅。
而刺史夫人入城，排场和风头比刺史更甚，百姓们不敢靠近衙署大门，但也远远地围观，直到谢家人卸下行囊，马车牵走安置，才渐渐意犹未尽地散去。
但不消多想，便可知今日满城话中谈论的人皆是新来的刺史夫人。
后宅——
青玉和红绸一得知消息，就带着人在后宅门那儿候着，一见到少夫人和小郎君，纷纷面露激动，福身行礼。
尹明毓叫她们起来，握着两人的手道：“可是许久未见了，看来这南越的水颇养人，你们是越发水嫩了。”
青玉和红绸皆上前来，笑盈盈地说些好话凑趣，又与金儿银儿她们问好。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往宅门里走，这一走动，就露出了后头的南柯。
红绸一见南柯的脸，霎时便是一呆。
青玉也瞧见了她，视线转开，又在染柳身上稍坐停留，最后才转向红绸，忍笑。
红绸：“……”
不知为何竟是有些认命了，再是想要争宠，也抵不过少夫人带人回来的速度。
尹明毓没注意到她们的视线，她头重，顾不上其他，也只匆匆扫了一眼庭院，便赶紧招呼青玉和红绸先进正房给她拆头发。
谢策的如意锁也坠脖子，顶了这么一段路，也累了，跟着她进去，念叨着要摘下来。
金儿和银儿看自家娘子现下眼里只有青玉和红绸，习以为常，直接忙碌起来，带着染柳等人安置。
南柯被带进堂屋坐，她惦念着姐姐，可看着谢家众人皆在忙活，纵是着急也不好意思打扰，只得焦躁地等待。
内室里，童奶娘帮谢策收好如意锁，又替他换衣服。
尹明毓坐在梳妆台前，青玉和红绸边为她拆头发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陪她说话。
她们这儿欢声笑语的，外头南柯却是坐立不安，捧着茶杯，一口没喝。
尹明毓没换衣服，卸下那些首饰，便出来瞧新住处，谢策也想要探索新家，跟在她身后。
南柯一见到她，立马放下杯子，站起身，紧紧注视着她。
尹明毓给青玉红绸介绍道：“这是南柯，也是南梦族的，说是有个姐姐，就是南朵，将她带过来吧，教她们姐妹见见。”
既说起另一位南梦美人，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见见。
青玉和红绸对视一眼，眼神皆有些躲闪，然后一起去偏房叫人，南柯等不及，也起身跟过去。
整个州衙后宅，全都在为少夫人的到来而雀跃，唯一例外，便是偏房里的南朵。
她一听到外头吵吵闹闹地少夫人长少夫人短，恐惧霎时袭上心头，慌慌张张地躲到墙床之间的缝隙，死死地攥着床腿。
青玉和红绸走进来，在屋里环视一圈儿，对视叹气，习惯地走向角落。
南柯进来没看到人，疑惑地随着两人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角落地缩着的人，“姐姐？！”
南朵倏地抬头，看清楚是谁，瞬间惊慌失措，“南柯？南柯，你快跑！”
“姐姐，你、你怎么了？”南柯推开青玉和红绸，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瘦了好几圈儿的样子，不知所措。
这时，尹明毓走进来。
她本以为会看见画中美人走进现实，谁想美则美矣，但美人瘦成了尖下巴，一双大眼睛在那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大，因为恐惧惊慌睁到最大，教人看着心里发毛。
“这是……魇住了？”
红绸叫了一声“少夫人”，南朵听见，更加激烈地推着南柯，“你快走！她吃人！”
“啊？”南柯呆愣，一不留神跌坐在地上，缓缓回头看向尹明毓，睁大眼睛满是疑问。
尹明毓才茫然，什么吃人？吃什么人？
她堵在门口，谢策从她身后钻出来，仰头问：“母亲，你开始吃人了？”
尹明毓嘴角一抽，五指张开，按在他的脸，将谢策塞回身后。
谢策扒开她的手，又从另一边挤出来，好奇地看着屋里。
她们都是今日刚来的，自然不清楚南朵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尹明毓和南柯又一起看向青玉和红绸，谢策也随着她们看过去。
青玉、红绸：“……”
她们也不知道，但莫名心虚。
南朵一副受惊不已的神情，推不走南柯，便开始拉她到怀里护着。
南柯用他们族里的语言低声安抚她，问了几句，南朵又小声回答了什么。
尹明毓她们听不懂，只瞧着姐妹俩。
过了一会儿，南柯抱着姐姐转头，指向青玉和红绸，说：“我姐姐说，就是你们说的，瘦了不好吃，你们吓唬她了？”
她这是无中生有，凭白冤枉人。
红绸哪能教她们这些外来的人占了上风，是以一掐腰，美目狠狠瞪向南柯。
就当青玉以为她要跟那个刚来的南柯争论时，红绸忽然一跺脚，碎步踱到少夫人面前，泫然欲泣地委屈道：“少夫人，我和青玉是什么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我们岂会无缘无故欺凌一个女子？她们这些外族人实在奇怪，这样莫名其妙的话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说出来，她们不安好心。”
红绸本就貌美，且是到了谢家之后伺候少夫人最久的，知晓少夫人的脾性，一番备受污蔑的委屈神情做得极惹人怜。
青玉抽了抽嘴角，但也配合她，表情道：“少夫人，我们皆未曾说过这样的话。”
红绸楚楚可怜地看着少夫人，“少夫人，她们这样冤枉我们，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她们许久未见，尹明毓便安抚道：“好好好，我相信你们。”
南柯当然是站在亲姐姐这边，一听尹明毓这话，马上辩驳道：“夫人，您不是说刺史大人不会苛待姐姐吗？你瞧我姐姐这样，哪是会故意冤枉她们的。”
她说着，手托起南朵的下巴。
尹明毓一瞧，这是正儿八经巴掌大的脸，眼眶通红，眼眶里浅浅一汪泪，此时瞪得没那么大了，像兔子似的，比红绸那假做出来的神情更惹人怜。
更别说旁边儿还有个容貌极为相似的南柯，也在盯着她。
尹明毓第一次知道，美人多了，也有些小小的烦恼。
这个流泪她心软，那个流泪她看不了，哪个都不想委屈，原来这就是色令智昏吗？
南柯：“夫人……”
红绸不甘示弱，也叫道：“少夫人……”
尹明毓清了清嗓子，顺便清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笑道：“可是南朵姑娘听错了？我这人不吃人，但是喜欢秀色可餐。”
南朵汉话稍差些，听她又直白地解释了一遍，才听明白“秀色可餐”的意思，且又有妹妹在身边，便安静下来。
这事儿，死无对证，不过平静下来一想，都想到是个误会。
不过即便如此，南柯南朵姐妹，和青玉红绸二婢，也没有握手言和，气氛疏离。
尹明毓叫她们去堂屋说话，青玉换了染柳过来，堂屋里就是尹明毓坐在上首，瞧着四个各具特色的美人在眼前。
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策坐在尹明毓身边，也是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尹明毓不在意她们之间关系如何，一会儿跟这个说说话，一会儿跟那个说说话，赏心悦目，笑容就没落下。
再晚些，金儿、银儿、青玉三人忙完，也都聚到堂屋里。
谢钦在前衙忙完，一踏进堂屋的门，便瞧见这一屋子的姑娘，不禁皱了皱眉。
众婢女连忙恭敬行礼，就连南柯和南朵也有些惧他。
尹明毓笑着招呼他：“郎君，忙完了？快来坐。”
谢钦穿过众女，走到尹明毓身边，他先前并未觉得这堂屋逼仄，今日却颇觉憋闷，坐下后扫过青玉她们，便道：“你们退下吧。”
几个婢女立时反应，躬身告退，金儿银儿离开时，善良地带走了发懵的南柯和南朵。
堂屋里一下子便安静下来，谢钦舒怀，着人准备晚膳。
尹明毓没有了那些美人看，还能看谢钦，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
谢钦教她看得耳热，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一侧头看见谢策不知何时坐在榻里，也托着下巴看他，立时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策儿，稍后用完膳，早些回你屋子睡，父亲早就让人给你收拾了屋子。”
谢策舍不得走，“想一起睡……”
谢钦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已启蒙，怎可缠着双亲，回去睡。”
谢策鼓起脸，不甘心，趴在尹明毓背上，撒娇道：“母亲，想一起睡……”
尹明毓眼尾微微上挑，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如丝一般，轻轻地缓慢地缠绕谢钦一瞬，便又离开，慢悠悠地说：“我可管不得，你能说通你父亲才是。”
谢策瞧了一眼父亲板得越发严肃的脸，噘噘嘴，识相地放弃。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没教婢女伺候，边吃边说话。
尹明毓想起白日那些官员的态度，便问：“他们不知道我们路上出意外吗？”
“没说过，不过许是有所猜测。”谢钦给她和谢策皆夹菜，轻声解释，“南越官场被那两族渗透，并不知这些官员是否背后藏着谁，你日后若要出门，也小心些。”
尹明毓笑得意味深长，“你放心，我定会带足人……”
谢钦现下也算了解她，一看她那笑脸，便知道她有些鬼主意，嘴角上扬，随即问：“你带那些人，可还有旁的打算？”
“既然说是带给郎君的苦力，自然由郎君安排。”但尹明毓理直气壮地强调，“他们吓到我了，得先给些教训。”
谢策道：“也吓到我了。”
如果没亲眼见到的话，谢钦就相信了。
但不管是否真的吓到，那些人做的事是事实，确实需要教训，是以谢钦便问：“你想如何教训。”
尹明毓露出个坏笑，倾身凑到谢钦耳边，讲给他听。
谢钦心神专注，然尹明毓就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耳朵极为敏感，不由他控制地泛起痒热。
“我也想听。”
谢策忽然出声，瞬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谢钦心头。
谢钦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策，问：“可吃完了？”
谢策低头看看碗里的半碗饭，摇头，“没吃完。”
谢钦催促：“食不言，专心吃。”
可是你们刚刚就在说话，还是悄悄话。
谢策不敢反驳父亲，埋头吃饭，嘴里嘟嘟囔囔道：“还是唔唔好……”
谢钦又告知尹明毓褚赫的去处，两人又交换一些其他信息，偶尔谢策会说一句童言童语，气氛颇为和谐亲密。
膳后，婢女们收走残羹冷炙，尹明毓坐在榻上喝水。
谢钦趁着这个间隙，打算去二堂做些安排，临走前见谢策还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玩儿，吩咐道：“叫童奶娘带你回去休息。”
谢策停下，待到父亲走，才小大人似的幽幽叹道：“父亲扫兴……”
尹明毓好笑，还不知道谁扫兴呢。
谢策仍旧赖着不想走，便又到尹明毓身边，趴在她腿上歪缠，可可爱爱地问：“母亲，不能一起睡吗？”
尹明毓点点他的鼻头，“母亲也不想你这小不点儿扫兴，长大的孩子得一个人睡。”
谢策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无奈，勉勉强强地说：“我想喝水，喝完水走。”
尹明毓便给他倒了一杯，递给他时，谢策没拿稳，不小心洒在了他衣襟上，便招呼童奶娘带谢策回去换。
童奶娘带着谢策走后，谢钦回来，尹明毓顺手便将那半杯水递给他，然后进了内室。
桌上只有这一杯水，谢钦便以为是尹明毓喝过的，带着些隐晦的暗示。
是以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子，缓缓转动，垂下的眸子里渐渐涌起些缠绵的意味，片刻后一饮而尽。
门口，谢策小脑袋瓜门缝伸进来，一看父亲拿了他的杯子，一急：“母亲给我倒的。”
谢钦拿杯子的手顿时一僵，“……”
谢策彻底推开门，跨过门槛进来，带着些许控诉道：“父亲，这是我的杯子。”
谢钦笑意渐渐消失，无言片刻，有些严肃道：“规矩呢？怎可不经人允许，擅自进门？”
谢策一听父亲教训，垂下了头，认错态度极好。
谢钦见他如此，便缓和下神情，又拿了一个杯子，倒给他。
谢策乖巧地双手接过来，喝完之后，又乖巧地递给父亲。
谢钦接过来，道：“喝完便回去休息。”
谢策向父亲躬身行礼，倒退到门口，脚跟碰到门槛，连忙一个转身，麻利地跨过门槛，一溜儿烟跑掉。
谢钦不禁捏了捏眉。
随后，谢钦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门边，随手插上门闩，转身走进内室。
尹明毓正背对着门在箱笼里找什么，听到身后动静，便头也不回地问：“方才是小郎君又过来了吗？”
“嗯。”谢钦轻轻应了一声，走向她。
尹明毓找到账本，拿起来，刚站直，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她下意识地搂紧谢钦的脖子，回过神来，笑道：“郎君这是做什么？怎地不雅致了？”
谢钦边抱着她走向床榻，边低头在她眼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哑道：“你且随意嘲笑我便是，我受着。”
尹明毓倒没想嘲笑他，久别重逢，若是不干柴烈火，才有些奇怪。
不过……“我还未沐浴，郎君不妨先看看这个。”
尹明毓被谢钦放到床上后，直接将账本塞到谢钦的怀中。
谢钦此时并不想看其他东西，捏着账本欺身压下，便要扔掉。
尹明毓一手握住他拿账本的手腕，一手抵住他的胸膛，止住谢钦压下来的动作，道：“郎君慢慢看，我先去沐浴。”
她说完，便从谢钦身下钻出去，打算去浴间沐浴。
谢钦攥住她的手腕，稍一实力，便将人拉回来。
尹明毓便跌坐在谢钦腿上，眉头一挑，嘴角带笑。
谢钦圈着她，翻开那册子，见是些奇奇怪怪的账目，目露疑惑。
尹明毓煞有介事道：“这是我列的账目，郎君得补给我些辛苦钱。”
“我的私章便在你手里，随意取用便是，我何曾约束过你。”谢钦说完，想到尹明毓拿到钱时欢喜的模样，还是认认真真地满足她的喜好。
账本这一页，写着【毒药一瓶，三百两】。
谢钦问：“那毒药值三百两？”
尹明毓道：“老大夫说是剧毒的蛇毒，极难得，三百两绝对童叟无欺。”
谢钦不置可否，又指着其后一条，问：“阻入口不洁，五十钱，这又是何意？”
“小郎君要孝顺你奇奇乖乖的东西，是我教婢女偷偷换了，他今日还未想起来，否则你吃是不吃？”尹明毓有理有据地说，“五十钱，只少不多。”
谢钦：“……”
他随手翻到后面，见倒数第二页，写着【人手一百四十三，二百八十六两】，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南梦族和岩族那些人。
不愧是尹明毓，有零有整。
谢钦心平气和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记着的【衙署大门一刻钟，一百两】，沉默片刻，破无语的问：“按时间算钱？岂非巧立名目？”
尹明毓笑而不语，她如今不同以往了，出场就得按时间算钱，否则不符合她刺史夫人的身份。
谢钦放下账本，抱起她往浴室走，直接一口咬定：“八十两。”
尹明毓没想到还能这么讨价还价，“太少。”
“这是我每月的俸银。”
尹明毓搂着他的脖子，勉强答应：“也行吧。”
反正白得的。

第100章
谢家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褚赫等人也终于追上车队，并且一路跟随摸到南越州东南边界的港口。
南越州一直以来都十分闭塞，对外所示，极为贫困落后，他们亲至之后，发现平民百姓也确实贫困，很多百姓只是勉强靠山林果腹，并无其他营生。
是以大邺建朝三十一年，无论是商税还是农税，全都上缴极少。
起初大邺需得稳固朝纲，休养生息，路得一步一步走，岭南发展劣势诸多，自然先着眼于别处，一直无暇顾及岭南太多。
而南越境内的海港，据褚赫所知，利用也不多，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岭南这一带海港常有水匪劫掠，一经碰上便损失惨重。
但今日，褚赫等人躲在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以为颇为荒废惨淡的港口，停着一搜巨大的商船，港口上挤满装货卸货的人。
他们一路跟随而来的车队，卸下一口口巨大的箱子，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可每口箱子两人合力仍旧抬得艰难。
并且马车一路上留下的车辙印，也表明箱子里装得不是普通轻巧的东西。
板车清空后又装上的东西，箱装的，只能从箱子的大小和抬动时费力程度估算大致重量，不过瞧着他们抬动时小心翼翼的模样，褚赫怀疑，是些易碎品，有可能是瓷器之类的。
待到后来的车上装满布匹，褚赫便大致猜测，重新撞上的应该都是这一类可供生活所用之物。
褚赫没再看这些马车，转而专心记下客船的外观，仔细寻找一些特殊记号。
一直到客船离开，车队也重新返程，褚赫吩咐几个护卫继续跟着，看他们是否返回蝴蝶谷，便也连夜赶回州城。
州城里，百姓们讨论过刚来的刺史夫人，照常睡觉，明日还得照常起来谋生计。
反倒是州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摸不清刺史夫人的脾性，对她捆了那么一群人进城，颇多存疑，担心她的到来有所影响，很是有些人睡不着。
而州衙后宅里，除了南柯姐妹抱在一起哭了一阵儿，很晚才睡，睡得最晚的便是尹明毓和谢钦。
谢钦当初那般雅致自制，竟也是会缠着一个人不放。
尹明毓享受过，并不想吃撑到厌，是以及时叫停，言语直接。
若是从前，她估计要拐弯抹角一番，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每个人都是在变的，谢钦抱着她，察觉到她的变化，眼神温柔，在她赤裸地肩头轻轻落下一吻。
岭南一月份的晚上还是凉的，他身上暖和，尹明毓便也没推开他，闭着眼很快便迷迷糊糊地说：“早些睡，我明日还要去拜见戚节度使。”
谢钦问道：“我陪你同去吧。”
尹明毓嫌弃，“我带小郎君去便是，你在影响我们发挥。”
谢钦闻言，捏住她的鼻子，看她不能呼吸张开了嘴，便吻上去，交缠过后，下巴抵在她肩头，吻着她的耳垂问：“我就这般没用？”
他下巴底下长了一点点不明显的青茬，蹭在肩头有些刺。
尹明毓捏着他的耳垂离远些，轻喃：“谢钦，日后别续须，我不喜欢……”
谢钦轻笑，应下来，“好。”
过了一会儿，谢钦又吻了吻尹明毓的耳垂，低声在睡着的人耳边道：“算账也好，其他也罢，你能跟我直言，我便是欢喜的。”
谢钦在这儿单方面情浓，尹明毓睡得香沉，州衙大牢里，百来号人却因为这对夫妻饱受煎熬。
大牢里关押的都是罪犯，狱卒们对他们也没有多尽心，是以牢中极为阴暗潮湿不说，还有各种极难闻的味道混杂，就连岩族这些吃多了苦楚的青壮们也熏得难受，更遑论南梦那些借着族中女人安于享乐的青壮们。
这种情况下，最容易激发人的暴躁情绪，尤其不远的监牢里还有别的罪犯各种疯狂的呼喊□□等等，人的情绪更是无法平静。
南梦那一群人忍不住，一个扑到围栏处喊叫，其他人便也跟着受不住喊冤。
岩峻本来就对这些人不满，借着厌烦他们吵闹，出声阻止他们时，下了点黑手教训。
不是肘击肚子，就是脚重踩，还有趁机挠他们脸的……那些南梦族人激恼不已，吵闹得更厉害。
狱卒过来喝止，岩族众人怂的很快，一边儿赔罪一边儿退下，只剩下南梦族人在前头喊冤，便尤为显眼。
南梦族人女子长得好，男子差些，但即便只是五官端正，没受过苦，皮子跟寻常粗糙的男子不同，细皮嫩肉给脸加成几分，放在人堆里，尤其是岩族这群黑瘦汉子眼里，对比出来更加好看。
狱卒没权没势没见过什么好看的人，荤素不忌，这人到了他们地盘，嘴里调戏又要上手摸一把。
南梦族的男人们满脸皆是备受屈辱，正义凛然地喝斥狱卒：“简直欺人太甚，我们没罪！族里定然要为我们讨回公道。”
“你们胆敢如此欺辱，带我们出去，定要上告，教你们受到责罚。”
岩峻看着他们那模样，都要恶心吐了。
他一想到南柯有可能会碰到的遭遇，便忍不下气，举起拳头要再给这些人一顿教训时，谢钦派来的护卫打断了他们即将爆发的殴斗。
那些狱卒瞬间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南梦族也偃旗息鼓。
护卫们并不管他们先前发生了什么，直接在众人的视线里拿出大邺律法，一条一条地宣读。
头一刻钟，监牢里众人头脑还清晰。
两刻钟后，莫说南梦和岩族人，连其他牢房里的犯人都不敢出声了。
狱卒想躲开，护卫不准，且有护卫读律法，还有其他护卫挨个牢房叫醒，总之不准任何人睡。
一个时辰后，两个时辰后……满监牢里的人耳朵里循环着“大邺律例第某某条”，眼睛一丝光亮都没有。
天终于泛亮，刺史招几个护卫回去，监牢里众人恍惚的眼睛霎时期盼，但紧接着就看见新的护卫前来替换，继续念：“大邺律例第……”
监牢众人：“……”
我有罪，可以审判惩罚我，为何要受这样残酷的折磨……
谢钦暂时并未打算审判他们，不过听护卫回禀后，深觉此举对百姓知晓律法颇有奇效，便去县学雇佣学子轮番去沿街宣读大邺律法，就从今日开始。
州衙官员得知，劝阻：“刺史大人，如此岂不耽误学子们读书，况且州衙从未有此处支出，不好入帐……”
谢钦意已决，自不会因此而更改，“不必走州衙账，本官私人出。”
他甚至还极为善解人意地提供了几匹马，供学子们骑行。
但谢钦教人回去支钱，小厮空手而归，唯唯诺诺地说：“郎君，青玉姐姐说，您晨间刚吩咐将钱全都给少夫人，现下少夫人已经醒了，您拿钱……是否要先知会过少夫人，还是暂时推迟几日再给少夫人？”
谢钦：“……”
这是从未想过的，但……实在奇妙。
“我回后宅走一趟便是。”
另一边，尹明毓被院子里谢策的读书声吵醒，睁开眼发现时辰已经很晚，她还得出门，连忙招呼金儿银儿进来。
金儿银儿推门一进来，后面还跟着红绸和染柳，两人皆笑盈盈的，尹明毓一大早瞧见她们，心情瞬间便好的过分。
两人从前不熟悉，如今不知怎么了，双生子似的，一左一右走到尹明毓，殷勤地伺候她穿衣，嘴里还奉承不断。
任是谁，身边有这么两个娇俏可人的婢女伺候着，心情都不会差，尹明毓直接便表现在脸上，笑容就没淡下过。
谢钦回来，瞧见她笑靥如花，平静地挥手教婢女下去，才开口说想要支取一些钱。
尹明毓听完才知道是哪一出，为谢钦的自觉感到自愧不如。
世家子处处皆精，谢钦那些俸银，根本不够这上上下下寻常花用，是以还是谢家的家业在支撑。
尹明毓跟谢钦算账归算账，收下他的俸银和当他的管家账房是两码事儿，而且谢钦这完全是将简单的事儿弄得麻烦。
她也没遮掩，直接就说了她的理由：“青玉管得好好的，你便是交给我，也是在她手里管着，何必再多此一举到我这儿支取？”
谢钦道：“我并非是想你受累，只是重视你。”
尹明毓顺杆爬，笑道：“昨日咱们说好的八十两，我可是要充作自个儿私房的，郎君你既然重视我，不用在这事儿上，之前的算我白送给郎君的，今日我要去拜见戚节度使，一口价，两百两，用你俸银分期给付，如何？”
谢钦好笑，手指点点她眉心，“你去拜见戚节度使，也是帮了我大忙，才两百两，不亏吗？”
尹明毓笑眯眯，“细水长流，持续收入嘛。”
夫妻大概率是要做一辈子的，利益共同体，有些事不能偷懒，总要做，她主动些，收取些报酬，也快乐不是？
而且她答应了要救南柯，也是自我满足，快乐加倍，一举两得。
谢钦同意了两百两这个数目，夫妻二人再一次和谐地达成共识。
随后，谢钦问：“可要我送你去节度使府？”
尹明毓摆摆手，“郎君还有公事，我自个儿安排人随行便是。”
谢钦对尹明毓信任，便也没有多问，等到在前衙正厅办公时听到嘈杂声出来，见到尹明毓和谢策身后跟随的一串儿人，只沉默一瞬便恢复如常，并未像州衙其他人那般大惊小怪。
尹明毓和谢策今日没像昨日那般装扮夸张，可也是极富贵的模样。
但今日最吸引人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六个婢女，金儿、银儿、红绸、染柳并南柯南朵姐妹，六人穿戴着相同的衣饰，两两并列立在她身后，风头十足。
南柯、南朵不算是婢女，尹明毓一开始只打算带南朵一个出去显摆，但是南朵粘着南柯，她便一道带出来了。
不止如此，她还特地在谢家护卫里挑了二十个五官俊秀的护卫，随行在左右，那是极靓丽的风景。
谢钦送？谢钦送哪有这排场。
她就要走到哪儿，满州城都知道是刺史夫人来了，还想绑她，那得多掂量掂量了。
尹明毓笑容满面地瞧着她选的这些人，开始喜欢南越了，这要是在京城，哪能这么招摇。
上马车前，尹明毓瞧见了谢钦，远远冲他福身一礼。
谢钦颔首回礼，随即目送她上马车，她的一串儿婢女也上马车，护卫也都跟上。
刘司马见谢钦要回正厅，随他走了几步，不经意地打听：“刺史大人，方才听闻，刺史夫人要去拜见戚节度使和节度使夫人？”
谢钦从容道：“夫人与戚节度使家有亲，难得在此相聚，自然要多亲近。”
他说起这样的话，语气极为寻常，再加之他一贯的形象，完全不会让人怀疑。
州衙几个官员在后头互相交换眼神，刘司马眼神里也有些沉思，笑道：“先前见刺史大人与戚节度使少有交集，还以为并无深交……”
谢钦别有意味地看着刘司马，“本官只想在任期为南越百姓做些实事，奈何……”
话说半截，谢钦便走了，徒留刘司马等人猜想他“奈何”之后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岩族村里，岩峡背着个包裹，一副要逃遁的模样，偷偷摸摸地从村子里悄悄离开。
但他才刚离开村子一里左右，忽然从旁边树林里窜出两个人，一块布捂住他的口鼻，没多久岩峡便翻着白眼昏迷。
那两人怕他半路醒来吵闹，塞住他的嘴，又捆上他的双手，头上扣了个黑布袋，这才招来马车，迅速带走。
另一边儿，尹明毓大摇大摆地穿过街市，走到城东时在马车里听见人声鼎沸，稍有些意外，便打开马车窗去瞧。
谢策趴在马车窗上，“哇——好多人！”
银儿亦是惊奇地感叹：“娘子，这里竟然这般热闹！”
尹明毓瞧着那头各种铺子林立，有些兴趣，便道：“回头咱们眼前的事儿暂时过去，就去瞧瞧。”
谢策和金儿、银儿一同点头。
等马车行进州城东南隅那片权贵宅院的区域，尹明毓瞧着樊、胡二姓格外气派的门头，只勾了勾嘴角，并未说什么。
戚节度使的宅子极远，与其他宅子分割开似的，一靠近，周遭都空旷起来，且有重兵把守。
尹明毓的马车进入，也受到了询问，随后才拿着请帖行到节度使府大门前。
先前，金儿和银儿特地紧急调教过南柯南朵姐妹二人，是以马车停下后，红绸、染柳、南柯、南朵四人先行走下后一辆马车，然后恭敬整齐地立在头一辆马车旁边。
节度使府门口守门的士兵本来神情极严肃，一瞧见她们四个，全都不由自主地瞥向几人，威严神情都有些绷不住。
随后，金儿、银儿走下来，站在马车边，恭敬地伸手扶尹明毓和谢策走下来。
他们这派头，跟将近一年前低调前来的谢刺史天差地别，节度使府的人迎他们进去，也忍不住对刺史夫人和她身后的一串婢女侧目。
因着尹明毓前一日拜帖之中是以晚辈的身份拜见戚节度使夫妻，是以夫妻俩皆在正堂等候见她。
尹明毓到来的消息一经人禀报进来，夫妻二人面上皆挂起亲切和善的笑容，等尹明毓和谢策一踏进来，戚夫人便亲热地招呼：“谢少夫人，我家大娘早就……”
她话刚说到一半，见到她身后的人，神情滞了滞。
而戚夫人回过神来，立时便瞪向戚节度使，见戚节度使果然也出了神，眼神瞬间更加凶悍。
戚节度使察觉到危险，马上收回视线，眼神示意她这是在外人面前，给他留些颜面。
戚夫人又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方才转向尹明毓，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亲热地
说：“我家大娘早就在信中提起你，今儿可算是见到你了。”
尹明毓已经注意到了夫妻二人方才的眉眼官司，现下再看这对夫妻极为相似的神态，哪里分辨不出他们这是一致对外。
原本她已经做好今日许是会在这儿遇冷的准备，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尹明毓面上笑容亦是极亲热，执晚辈礼，向两人行礼问好，而后又教谢策也向两位长辈行礼。
今日她没对谢策有特殊要求，谢策便是平时的模样，行礼时手高举至头顶，拜下时奶声奶气地说：“谢策见过节度使大人，见过节度使夫人。”
越是年长的人，对孩子越是忍不住宽容，谢策这般可爱，戚夫人眉眼间露出几分喜欢，比先前对尹明毓的热情真诚多了。
“瞧这孩子，竟是跟父亲外放到岭南来，还出了那样的事儿，真是可怜~”
戚家有儿有女，孙子也有两个，但他们不舍得孙子跟他们待在岭南，因此都随长子在别处外放，已有几年未见。
戚夫人平素也和戚节度使一般，待在府里不掺和南越的事儿，难得见到谢策这般大的孩子，是真心疼。
谢策完全不明白外放有什么可怜，便诚实地说：“夫人，不可怜，策儿高兴。”
戚夫人一听，哪有这么懂事的孩子，当即便招招手，示意他到近前来。
谢策看向母亲，尹明毓冲他点点头，他才迈开步子走向戚夫人。
戚夫人握着他的小手，打量他肉乎乎的脸颊半晌，也说不出“路上辛苦”这句话，只得转而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
又被夸奖了。
谢策笑眯眯地说：“夫人有眼光，夫人好看。”
戚夫人一呆，随即爽朗地笑起来，被他小小一人哄得极高兴，教人拿见面礼来。
尹明毓暗暗给了谢策一个“做得好”的眼神。
谢策得到鼓励，越发乖巧可爱，甚至拿到见面礼就直接软乎乎地趴在了戚夫人的腿上，仰头跟她说话。
戚夫人的声音都放得更柔了，几乎要被谢策给收买。
戚节度使见状，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提醒。
戚夫人立时稍收了收，再转向尹明毓时，又变成之前那种亲热的极为客套的神情。
尹明毓不受影响，忽然想起来似的，道：“险些忘了，戚姐姐还托我稍了一封信，只是我这路上耽搁得有些久，才送过来。”
她说完，侧头道：“红绸，送去给戚夫人。”
信在金儿手里，金儿一听，反应极快，抽出信便塞到红绸手中。
红绸反应也不慢，接到信，便双手捧着，呈到戚夫人面前。
戚节度使不免要看向红绸，倒也没有什么淫邪之意，只是一走一动，肯定要看她。
但戚夫人“咳”了一声，他立时便又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尹明毓眉头微微一动，更加确信，这对夫妻，突破口在何处。
而他们不多提尹明毓和谢策先前被挟持的事儿，尹明毓自个儿提便是，“得亏您给我们大人派去了人手，否则我们也不能顺利脱险，特地备了份谢礼，伯父伯母千万要收下。”
先前还是“节度使大人”、“节度使夫人”，这才一会儿，就变成了“伯父”、“伯母”……
戚夫人在一旁看完信，便递给戚节度使，信里戚大娘子也说她和尹明毓颇为亲近，请他们照顾一二。
戚节度使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埋怨女儿多事，表面上依旧带着客气疏离的和善道：“谢少夫人实在太过客气……”
“伯父，您才是客气，您二位直接叫我‘二娘’便是，咱们也不是外人。”
戚节度使：“……”
老油子对上厚脸皮，不能撕破脸，也是没有办法。
戚节度使不想多谈他们被挟持的事儿，只得收下谢家的谢礼，然后随便聊了几句，便借口有公事，让戚夫人招待他们。
他临走时，见戚夫人还抱着谢家的小子，给了她一个提醒的眼神。
戚夫人记得，可尹明毓想哄一个人的时候，那是完全不在意身段儿，加之还有个谢策，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多久便哄得戚夫人越发对他们放得开。
以至于尹明毓和谢策告辞时，戚夫人半是客气半是实心实意地说：“难得府里这么热闹，我真是舍不得你们……”
她还是不了解尹明毓，尹明毓是个实在人，戚夫人既然说舍不得，尹明毓就当她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尹明毓马上接道：“我也舍不得伯母，伯母若是不嫌弃，我们明日再来玩儿。”
谢策立马奶声奶气地问：“喜欢戚祖母，明日还能来吗？”
他说“戚祖母”，就像“亲祖母”似的，戚夫人……没顶住，答应了。
前院，得知谢家母子明日还来的戚节度使：“……”

第101章
戚节度使满腹气闷，回到后院便与戚夫人道：“夫人该打发他们才是，怎地还让他们明日再来？”
戚夫人神情无奈，嘴角又控制不住地上扬，“谢家那孩子一直叫我祖母，上一次听到孩子叫祖母，还是梦里呢……”
“那也不能跟他们牵扯过深。”戚节度使叹气，忍不住埋怨道，“再三提醒夫人了，怎地还被哄去？”
戚夫人原先确实有几分心虚，可一听他竟然还敢埋怨，当即便态度一转，横眉发火道：“你能耐，你躲什么？”
她声音一高，戚节度使气势便低了一层，“谢家来的女眷和孩子，我看在女儿的面上，见见也就罢了，哪能一直作陪，不合礼数。”
“少找借口。”戚夫人豪放地坐在椅子上，忽地瞪向戚节度使，反咬一口，“谢家婢女绝色之姿，好看吗？”
戚节度使一凛，坚决否认：“夫人，你误会我了，为夫绝对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只是瞧那其中两人的相貌，似乎是南梦女子。”
戚夫人闻言，一把揪住戚节度使的耳朵，怒道：“你还能认出是南梦族的？说！是不是背着我见过？”
戚节度使讨饶，“夫人，我没有，莫要冤枉我。”
“谅你也不敢。”戚夫人狠瞪他一眼，这才松开手。
戚节度使捂着耳朵，好言好语地讲道理：“夫人，莫要转移注意，现下说的是跟谢家走近的坏处。”
戚夫人烦躁，“你怎么没完没了的？都已经答应了，能怎么办？”
戚节度使道：“明日千万记得要拒绝，谢家这明显是要拉我入局，现在这局势，万一有不妥，容易出事。”
“你如今没在局里吗？畏畏缩缩的。”戚夫人拍桌子，叱骂道，“那些异族嚣张跋扈，连官眷都敢挟持，日后还不反了天去？”
“慎言慎言……”
戚节度使伸手要捂嘴，被拨开便站在戚夫人身边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任期之内平安无事就好，等我回京述职，顺理成章地致仕，咱们就能好好跟儿孙团聚了。”
“夫人，好歹忍过这半载。”
戚夫人本是将门出身，从前最是雷厉风行，女儿也教的性子强势，偏在岭南，为了戚节度使口中所谓的“局势”一直在忍。
她听到这个字就烦，扔下一句：“忍忍忍！我看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便大步离去，步摇乱飞。
戚节度使抬步急急地跟上去，“夫人、夫人……”
尹明毓在回州衙的路上，褚赫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州城。
他们先前经了出入城时的不便，便私底下打通了城门守卫，以免进出时闹出什么动静，教人察觉到异常。
至于进城之后，虽然人多眼杂，但人多也是一层保护。
不过褚赫此番风尘仆仆地回来，小心翼翼地掩藏行迹进城，就发现路过的行人口中大多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个人——刺史夫人。
刺史夫人进城时如何风光，刺史夫人绑了好些人回来，刺史夫人今日出门去了何处，刺史夫人的婢女貌美惊人……
褚赫等人一路走，听着这些，全都满心的茫然疑惑。
这也不过才离开几日，州城的风向怎么就全都变了，刺史夫人……如此能耐吗？
而且她怎么就忽然回来了？
褚赫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急匆匆地从后门进入到州衙后宅，一进去便发现后宅的变化属实是大。
原本谢钦为了尹明毓他们的到来，教人在庭院里种了些花，又架了葡萄藤，还种了驱蚊草。
不过之前虽然雅致，却无人欣赏，谢钦常在前衙忙碌，后宅的庭院里始终有些空荡，但如今葡萄架下多了一把摇椅，院子角落的羊棚多了一只羊，花和葡萄藤也全都啃秃了，十分有生活气息。
褚赫其实已经困倦不堪，但瞧见谢钦一番准备，全都秃了，忍不住一乐，走向羊，打算逗一逗它。
然而右相家的羊，记仇非常，即便已经过去许久，对褚赫这个“仇人”也没有忘，吃着草，一察觉到褚赫靠近，直接尥蹶子蹬向他。
褚赫急忙闪躲，一直退到绳子不能及之处，才停下来，放肆地笑，“过来踢我啊~”
羊挣扎不开绳子，鼻子冲着褚赫喷气，还是够不着，便转过身用后蹄刨地，一些散落在地上的草杆被它刨地飞起。
褚赫又往后躲了躲，待到草和灰尘沾不到他，继续逗弄羊。
青玉端着茶过来，见着这一幕，无奈地摇头，劝阻道：“褚郎君，惹它一回，它往后都记得，定要报复回来的，您稍坐坐，喝些茶，面稍后便煮好。”
褚赫坐在石桌旁，刚拿起杯子就瞧见谢钦从后宅门进来，便招呼道：“景明，可要喝杯茶？”
谢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形容疲惫不堪，道：“先说到书房正事，说完你便早些休息。”
褚赫微一耸肩，饮尽茶水，起身随他进入书房，笑道：“听闻弟妹他们昨日进城的，可瞧见你的心意了？”
谢钦淡淡道：“重要的是人来了。”
“装模作样。”褚赫故意挤兑他一句，走向桌案道，“今日劳烦景明你为我研磨了。”
谢钦并未推拒，边拿起墨块边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褚赫用镇纸压平纸，严肃地回答：“我们追踪那些车队，一路到达港口，卸下的木箱里是什么，没能瞧见，但我想应与你先前预计不差，只是不能确准其具体为何。我先画下那艘商船的外观，届时派人去查查，许是能有所获。”
谢钦皱眉，“如此藏头露尾，且又不惜挟持二娘和策儿，显见背后藏着大事，需得上报京中才是。”
褚赫笔一顿，诚心诚意地问：“或许，有没有可能弟妹被挟持的时机如此巧合，只是因为弟妹这个时候到岭南？”
谢钦想起那个岩族人交代他们等了半年之久，沉默，随即他又转移话题道：“我再派人送信去扬州，请族人帮忙查探，快马加鞭送信，许是能提前在港口堵截。”
“你也怀疑这商船的最终目的是……”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道：“京城。”
如若真的是京城，那么岭南和京城什么人有勾结，背后一定有一个大的阴谋，所以他们一来需得尽快上报，二来得尽可能周旋，拖延时间，并且查清楚岭南背后的事情，以备将来。
谢钦之后又谈及尹明毓带回来那些人，以及尹明毓在外做的一些安排。
褚赫听后感慨：“弟妹行事看似不在意料之中，初闻莽撞，但细思又总有值得推敲之处，也不知尹家是如何教养出弟妹这般女子的。”
“如此看来，有妻同行，也是极好的。”
谢钦随意地问：“你想娶妻了？”
褚赫果断摇头，“无心仪之人，不如孑然一身。”
他话音落下时，书房外传来动静，谢钦听出是尹明毓，便对褚赫道：“你且先画着，我片刻便回。”
庭院里，尹明毓见到青玉端着一碗面，询问后得知褚赫过来，就见谢钦从书房中出来。
她让南柯南朵姐妹先回她们屋子里待着，随即便带着谢策走向谢钦。
谢钦问道：“可还顺利？”
尹明毓点头，“顺利，戚伯母热情，还邀请我和小郎君明日去做客。”
伯母？
谢钦眉头一动，没想到他们竟然顺利至此。
谢策拽着父亲的下摆，仰头脆生生道：“父亲，戚祖母喜欢我，还去。”
谢钦……抬起手轻拍了两下他的头，看来昨日尹明毓说他影响发挥是事实，他去拜见戚节度使每每只会碰到软钉子，不如妻儿多矣。
尹明毓和谢策进入书房，与褚赫互相见礼。
随后谢钦让人带谢策出去，留下尹明毓，对她说起方才褚赫说的事儿。
褚赫听他跟弟妹说这样重要的事，稍稍意外之后，想起弟妹的所作所为，复又低下头作画。
而尹明毓听了谢钦所言，安静片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道：“今日晚膳，需得吃些好的才行，犒劳自个儿。”
褚赫忍俊不禁，“弟妹思考半晌，便只想了吃喝？”
尹明毓理所当然道：“虽说有些事情不可不做，可这闲适之心不能丢，否则日子过得没趣。”
褚赫一想，这些日子属实忙碌，又诸多忧虑之事，确实过于紧绷了，便附和道：“弟妹说的极是。”
于是尹明毓便道：“不若留下一道吃些酒？晚间褚郎君可在州衙住下。”
她完全没有询问谢钦的意见，谢钦也只是站在她身侧眼里含笑意，看着她。
有酒喝，褚赫自然是答应。
尹明毓便不再打扰褚赫画图，退出书房。
谢钦一直目送她出去，门关上方才收回视线。
待到天色暗下来，褚赫才将图画完，膳房也准备好了酒菜，两人便一同出去。
尹明毓好兴致，直接让人在院子里点了一个小小的篝火，又点了灯笼挂在周围，然后将酒菜端到院中，他们就围坐在篝火边边吃边喝。
只他们三个大人，并不包括谢策，谢策早就吃完回屋睡下。
婢女们周到，为褚赫准备了矮榻，褚赫便靠在榻上，拎着酒壶半阖着眼道：“上一次与你们夫妻同饮，还是前年秋猎……”
他不知是倦了，还是醉了，眼前浮现那小豹子的脸，随即又摇头甩开。
已为人妇，不该妄想……
谢钦安静地喝完一杯酒，抬头问尹明毓：“可想听琴？”
尹明毓对琴有阴影，不过此情此景，有琴音确实极相合，便点点头。
谢钦便教婢女拿来琴，置于双腿之上，看着火光下尹明毓的脸，缓缓拨弄琴弦，极平和温柔的琴音便从他指腹下流出。
他偶尔抬头，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并非是深情至极，只是清冷散去，冰雪消融，与他的琴声极为相符。
尹明毓拄着下巴，时不时喝一口酒，含笑看着谢钦弹奏。
其实这样，于他们来说便是正好，本来就都不是情爱至上的人，相互扶持，也可做知己。
此时气氛也正好，一曲毕，谢钦轻放下琴，正欲握住尹明毓的手，鼾声突起。
谢钦：“……”
尹明毓轻笑出声，与谢钦一起转头看向鼾声来处。
褚赫累极，直接便扶着头，侧躺在矮榻上睡着了。
每每想要温情几许，总是被打扰，谢钦按了按头，不禁又笑起来，对尹明毓道：“我藏了好酒，教青玉拿出来给你喝。”
尹明毓挑眉，“什么好酒？”
“梅……”
谢钦话还未说完，褚赫骤然坐起，双目无神地看着谢钦，道：“我听见了！见色忘义！”
谢钦：“……”
醉酒便醉酒，一惊一乍彰显存在作甚？
尹明毓笑不可抑，直笑得弯下腰。
褚赫睁着眼，但分明不清醒。
谢钦起身，带着几分私怨，边按着褚赫的肩膀重重按下，边沉声道：“你醉了，且睡吧。”
褚赫重重倒在矮榻上，重新睡死过去。
尹明毓面上还残留着笑意，摊开手掌，道：“郎君，酒。”
谢钦教青玉取来酒，亲自拿了干净杯子，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尹明毓，一杯拿在手里。
尹明毓闻了闻梅子的香气，觉得今日过得颇不错，笑意越发显现。
杯子向前，触在谢钦的杯子上，清脆的一声后，尹明毓举起来一饮而尽。
谢钦看她喝完，方才端起来饮下。
这时节外头寒凉，若在外这般睡下，容易风寒，谢钦叫来护卫，先扶褚赫去客房休息。
而后只剩下夫妻二人坐在篝火边对饮，直到酒喝完，篝火也快燃尽，两人才一同回去就寝。
第二日，尹明毓起来，谢钦不在，问过后得知褚赫还未有动静，便没管他，用过早膳又带着谢策出门。
她还是如昨日那般招摇，州衙众官吏并不似昨日那般大惊小怪，只不过听说刺史夫人竟然还是去节度使府，越发确信刺史大人所言——刺史夫人和节度使府有亲。
谢钦和戚节度使的关系好坏，对南越乃至于岭南来说，皆颇为重要。
众人心思各异，也有人悄悄去传消息。
谢钦瞧见了，但这就是他和尹明毓想要的结果，是以并不阻止扩散。
而昨晚州衙大牢里，护卫逮住了一个悄悄接近南梦族和岩族人的狱卒，谢钦暂时没理会，只教人将那狱卒关起来。
另一头，尹明毓和谢策到达节度使府，没见到戚节度使，但是受到了戚夫人“热情”地接待。
尹明毓能看出来，起初对方似乎还因为这什么，态度比较克制，但是谢策行完礼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戚祖母”，戚夫人的神情便奇怪起来。
就是既想努力克制，又忍不住想要热情地应，十分纠结。
谢策更小些便能感受到别人对他是否存在善意，如今当然也能察觉到戚夫人喜欢他，是以便主动拍拍戚夫人的手，一本正经道：“戚祖母，别不好意思。”
尹明毓忍着笑，也认真道：“是啊，伯母，难得天南海北地碰上有亲缘的人，我们瞧您亲切，您千万别不好意思。”
戚夫人：“……”
她不是不好意思。
这一大一小实在不像是继母子，简直如出一辙的厚脸皮，但是……
戚夫人看着谢策那张小脸，情不自禁地心软，左右碰见厚脸皮的人，装也是装不住地，便干脆放弃，握着谢策的小手，柔声道：“谢小郎君，可要去园子里玩儿？”
谢策稍稍思考后，认真地点点头，“好。”
戚夫人又是一笑，招呼着尹明毓一起去旁边的花园里坐。
她这一侧头，便又看向尹明毓身后那六个婢女，尤其是那俩据戚节度使说是“南梦人”的两个女子。
南柯倒是还好，南朵一感觉到人的视线，立时便反应强烈地垂下头，情不禁地靠近妹妹。
戚夫人收回视线，扫过始终面带笑容的尹明毓，不知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尹明毓眨眨眼睛，满眼无辜单纯地看向戚夫人，虽然对特定的几人没效果，但这神情她做得极熟练自然。
戚夫人神情一顿，直接转开目光。
尹明毓：“……”
诶？又没用吗？
而戚夫人低头看向她以为的无辜单纯的谢策，面上露出个慈祥的笑容。
谢策感觉到，抬起头，也回了她一个甜甜的笑，一下子便戳中了戚夫人柔软的心。
尹明毓不以为意，目视前方，一下子便教前面的校武场吸引了注意。
戚家的园子，并不是普通的花园，而是在郁郁葱葱之中，建了一座校武场，校武场四周的武器架上立着各种兵器。
谢策“哇——”了一声，满脸惊叹，“戚祖母，好厉害！”
戚夫人隐隐泛起得意，偏还克制着，摆摆手道：“不过寻常罢了。”
谢策对校武场颇为感兴趣，但在外又十分知礼，问戚夫人可不可以过去，待到戚夫人答应，才牵着她的手到校武场。
校武场旁有石桌石凳，戚夫人请尹明毓落座，尹明毓坐下后，对谢策道：“兵器锋利，只准看，不准碰。”
“好。”谢策答应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过去看。
尹明毓还不放心，给了金儿一个眼神，金儿便带着其他人站到武器架旁，随时看顾着。
戚夫人目光从谢策那儿移开，落在尹明毓那一串儿美人身上，随口问道：“婢女如此姿容，你就不怕谢刺史三心二意？”
尹明毓像是完全没烦恼一般，笑呵呵地说：“我们刺史大人养生，不贪色。”
戚夫人想到什么，下意识地瞥向她的腹部，又觉失礼，迅速收回。
长辈应是极少会喜欢心眼多的人，尹明毓没心没肺惯了，根本不在意，反而还瞧着她那些美人道：“您瞧着不赏心悦目吗？这些个花儿一样的女子，与其教一些男人玩弄，不如我放在身边儿护着。”
她是看着南柯南朵姐妹说的，似乎是有什么缘由，戚夫人忍着没问，转向跑来跑去的谢策，道：“这孩子身子骨可真好，腿一看就有劲儿。”
尹明毓手舒服地搭在石桌上，眼神一转，笑道：“您别看我们小郎君年幼，已经开始跟着护卫学武艺，还能打一套拳呢。”
谢策听见，没什么心眼地跑回来，主动表现道：“戚祖母，我打拳给您看吧？”
戚夫人乐呵呵地应：“好好好，让我瞧瞧你的拳打得如何。”
谢策惦念着校武场，煞有介事地走到校武场中间，握起小拳头，拉开双腿，扎了个马步。
他出一拳，便嫩声喊：“哈！”
再踢出一腿，又软乎乎地喊：“哈！”
其实招式根本没连起来，可这样大的小孩子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哈”，戚夫人也绷不住笑，直给他喝彩。
谢策一听，更加来劲儿，一脚踢出去，太使劲儿没站稳，吧唧坐在地上，头重脚轻，两脚朝天。
戚夫人紧张地站起来，一见他自个儿一骨碌爬起来，什么事儿都没有，还冲她们笑，又坐下来。
尹明毓在一旁喝茶，语气随意道：“您不必担心，摔一跤罢了，他习惯了。”
戚夫人：“……”
这倒是有几分继母的模样了，丝毫不心疼孩子。
谢策颠颠儿跑回来，尹明毓随手递给他一方帕子。
戚夫人一见他自个儿拿着帕子囫囵擦汗，心疼他小小年纪这般懂事，便将谢策拉到身边，拿着帕子亲手给他擦。
尹明毓趁着这机会，说道：“听说您是将门之后，这孩子娇气，若能多在您身边学学，定然受益匪浅。”
谢策依在戚夫人身边儿，亲近地说：“喜欢戚祖母。”
戚夫人犹豫。
尹明毓又道：“瞧我，想着州衙里人员复杂，有些不安全，就唐突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谢策没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戚夫人。
戚夫人其实颇寂寞，难得见到喜欢的孩子，一听不安全，就想起他们先前被劫持的事儿，一不忍心又答应下来。
尹明毓笑了，立即道：“也不必您如何看顾，找个护卫教他武艺便是。”武艺课都有了，其他课还会晚吗？
谢策震惊地看着母亲，怎、怎么就上课了呢？
戚夫人道：“这容易，府里最不缺士兵。”
谢策：“……”
而前院，戚节度使知道谢家的小子日后还要在节度使府上武艺课，已经没脾气了。
只是在谢钦过来接妻儿时，终于对谢钦露出了油滑以外的神色，皮笑肉不笑道：“谢刺史，真是好算计。”
谢钦：“……”
全是妻儿发挥，您信吗？
等到一家三口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谢钦看着妻儿，失笑不已，“我实在三生有幸……”
尹明毓伸出两根手指，谢钦含笑点头答应。
尹明毓瞬间收获快乐。
只有谢策闷闷不乐。

第102章
蝴蝶谷，侥族——
两个男人拖着一个头套黑布袋的人走进宽敞的厅堂中，对上首的中年男子和左侧的年轻男人禀报道：“族长，少族长，人带过来了。”
地上的人双手捆在身后，趴在地上挣扎，口中含糊不清，“唔唔唔……”
樊少族长冷冷地看着他，命令道：“摘下来。”
其中一个男人提起地上的人，动作粗鲁地拽下黑布袋，露出岩峡有些青肿的脸。
岩峡口里塞着布，无法出声，只看到前方的樊家父子，惊惧地“唔唔”摇头，还想向后躲，被两个人制住。
其中一人拔掉了他口中的布。
岩峡的嘴一得了自由，跪在地上哈腰求饶：“族长，少族长，饶命，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樊族长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情冷酷，“是不是你们背叛了侥族？”
岩峡飞快地摇头，因为过于惊慌，声音颤抖不已，“族长，我、我们绝对不敢背叛族长，全都按照少族长的吩咐做的，您相信我，您相信我！”
“那你跑什么？”
岩峡抖了抖，缩着肩心虚地说：“峻哥他们被刺史的护卫抓走，我出去撒尿才躲过，我、我怕啊……”
尹明毓在竹楼时，确实留下了一些痕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守口如瓶，且真正有用处的也不是这些普通的岩族村人，是以谢钦在他们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派士兵去将岩族村子团团看守住。
那些士兵都是从戚节度使那儿借来的，不准岩族人随意走动，旁人也不能轻易靠近，以免她的安排因为不够周全出现纰漏。
而侥族的人抓住岩峡之后，发现岩族村子不能再靠近，还装作猎户去打听了一下。
那些士兵当时说岩族村子里的人犯了事儿，恶劣地呼喝他们赶紧离开，所以侥族的人只得将岩峡一人带回来。
此时，樊家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樊少族长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刺史的护卫会忽然找过去？”
“我真的不知道……”岩峡还否认，一见樊家父子面容凶狠，连忙又改口道，“我想，我仔细想想！”
他就真的作出仔细想的模样，但是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在范家父子越发不耐的眼神中想起他努力背的东西，露出明显的喜色，“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樊少族长催促：“还不快说！”
岩峡吞咽了一口口水，开始磕磕绊绊，越说越顺畅：“那日开始都好好的，但是晚上南梦忽然来了一群人，硬闯进村子里，非要挨家挨户的搜一个姑娘。我们不想闹大，就让他们搜了，谁知道这些人没在村子里搜到人，还不消停，跑到了我们关人的地方，被我们赶走后，没多久刺史的护卫就来了！”
他极笃定道：“我怀疑，就是他们引来了刺史的护卫！”
樊族长皱眉。
樊少族长性急，一听这话就信了大半，当即一拍桌子，骂道：“这些坏事儿的狗东西！”
樊族长仍旧怀疑这件事有蹊跷，并不完全相信岩峡的话，可如果真的不是岩族背叛，如此说又说得通。
樊少族长见父亲还在思考，当即便道：“咱们找些南梦人过来问明白，这事儿不就清楚了吗？”
樊族长觉得有理，便吩咐人去叫南梦族族长来。
下属听令出去还没多久，外头便想起蛮族胡族长气怒的吼声：“姓樊的！你还我美人！”
堂屋内樊家父子一听到他的声音，皆是满脸厌烦地蹙眉。
垂着头的岩峡则是眼神一闪，紧张地呼吸困难。
片刻后，胡族长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当家胡金和南梦的族老、族长等人。
原来，就在不久前，得知族人被羁押进州城的族老和族长，前来向依附的胡族长求助。
胡族长经三当家提醒，已经得知侥族背后干的事儿，一见本来该送来的美人没了，气冲头，不顾三当家劝阻，直接便找到侥族来质问。
而樊族长一见他们，冷声道：“胡族长，你找我要什么美人？”
胡族长吹胡子瞪眼，“我本来要纳妾，不是你们侥族背地里干了那种勾当，美人会不见吗？”
樊族长面色更冷，威胁道：“胡族长在说什么，什么勾当？最好慎言。”
“族长……”三当家胡金上前来，想要阻止。
然胡族长不管不顾，直接便道：“你们劫持刺史家眷的事儿，以为能瞒得住我吗？姓樊的，你赔我美人！”
三当家脸色难看至极，握紧拳头。
南梦族老和族长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儿，一时间慑的脸色煞白。
岩峡则是偷偷瞄着南梦的人，一副做贼心虚的神情。
樊族长一瞬间眼露杀气，强按下来，扫视过胡族长和他身后的人，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若是事情彻底败露，你们能够躲开吗？”
他不说还好，一这么说，胡族长更加生气，“本来咱们在岭南当地头蛇当得好好的，要不是你们贪得无厌，哪会有这些事儿？”
樊族长冷笑一声，直接越过他，质问南梦族老和族长：“是不是你们将谢家的人带去岩族？”
二人当然不能承认，族老此时一丝仙风都没有，卑躬屈膝地说：“樊族长，我们只是去找岩峻要人，那岩峻和我们要献给胡族长的南柯勾搭成奸，南柯偷跑，我们自然要去岩族要人。”
南梦族长垂着头唯唯诺诺，只在听到族老说“献”时，露出一丝痛楚。
樊族长闻言，质疑的目光射向岩峡，“可有这回事儿？”
岩峡嘴唇颤抖，反驳：“那也是他们族的女子先来找峻哥，峻哥才会去提亲！肯定是他们太张扬，招来了刺史的人。”
族老哪能让他将这样的罪名扣在脑袋上，立时便反过来指责：“那岩峻夹着一辆马车来，原先我们还奇怪，你们岩族穷酸，从哪儿弄来的马车，如今看来，就是谢家的马车。”
“肯定是你们露了行迹！”
岩峡辩驳：“那、那也是你们看不住人在先，我们峻哥才用了马车，可马车哪有你们那几十个人招人眼！肯定是你们！”
族老气得脸红脖子，“你胡说！”
“就是你们！”
“行了！”樊族长大喝一声，胸膛起伏，“一群蠢货！”
到这一步，究竟是谁引来的，只有谢家人才知道，但肯定跟他们两族有关，也跟胡族长这个色欲熏心的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樊族长一想到，现下因为这点私事，坏了他的事儿，估计谢刺史也猜到了他们头上，便怒从心中来，顾不上一族之长的威严，一脚踹向岩峡泄愤。
岩峡栽倒在地上，痛呼，在他第二脚第三脚下来的时候，手上的绳子竟然松了，连忙抱住头大喊：“别打我！别打我！我还有事儿要交代！”
樊族长缓缓停下脚，冷漠地问：“哦？什么事能让你不挨打？”
岩峡紧紧护着头，忍着疼道：“我、我不是撒尿逃过的，是那个刺史夫人放我出来的……”
在场众人皆是一震，樊族长更是教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满头雾水，追问：“怎么回事儿？”
岩峡缩着脖子道：“她、她说，她这个人万事好商量，她不像谢刺史那么古板不知道变通，只要谢刺史安然度过任期，挟持的事儿她就可以不追究，但、但是她受了惊，需要、需要诚意……”
这便是想要钱了……
要钱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若不是谢钦油盐不进，他们也不会去挟持其家眷威胁。
樊族长稍稍平静下来，喝问：“你先前为何不说？！你要跑去哪里？”
岩峡是自愿前来，终于说到这里，一股劲儿松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我不敢，我怕族长怪罪……”
樊少族长年轻耐不住性子，急问道：“她要多少？”
岩峡呜呜地哭，颤抖着抬起手，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樊家父子：“……五万两？！”
对方如此狮子大开口，不知樊家父子，在场众人全都满脸震惊。
岩峡一听到“五万两”，哭声都忍不住一滞，这完全是他不敢想象的数目。
而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樊家父子不可能甘愿拿出这么多钱来，堂屋内便安静下来。
偏偏这时，胡族长还极没眼色地嚷嚷：“我的美人没了，你们得给我要回来吧？”
樊族长对他厌烦至极，但很快便眉头一舒，道：“没了便去要，刺史也没道理强抢民女。”
至于岩峡，樊族长冷冷地看着他，“扔到坑里去干活儿。”
人手紧缺，对于得罪他们两族的人，他们一贯不会弄死，只会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三当家胡金此时才出声道：“州城才送来的消息，那个刺史夫人似乎跟戚节度使关系不同寻常，万一……”
“我可不信那个戚节度使真的会掺和进来，待到大事成了，大可教他们出不去岭南。”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谢家的小子已经成功打通了戚节度使夫人，将要日日前往戚节度使府。
南梦族老和族长不敢耽搁，连夜便赶往州城要人。
谢钦写了一份密折和两封信，教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和扬州。
他们现下致力于利用戚节度使施压，两方角力，暂时达到一个平衡，拖延时间。
这个事儿，尹明毓顺手便做了，还能赚谢钦一些钱。其他的事儿，她是不管的，那是谢钦和褚赫身为一方官员需要承担的责任。
而戚节度使府有重兵把守，甚至比州衙还安全，尹明毓将谢策送去戚节度使府，留下金儿、童奶娘等随从护卫，便潇洒地挥别谢策，去她先前就惦记的城东北那一片儿繁华街市逛。
她出行的排场，在整个州城已经不算秘密，因此一进入到那一片儿，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
她一身男装，手上摇着折扇，岭南几乎没有女子这般打扮，引起不少路人侧目。
这还是南柯南朵姐妹戴上了面纱，否则估计路过的男男女女眼睛都会拔不出来。
尹明毓不怕人注意，就怕人不知道她是刺史夫人。
她听说城东最大的一间酒楼，菜品不逊于别处，且还有本地特色，便带着一众人大摇大摆地逛去此处。
酒楼确实富丽堂皇，且一踏进去，竟然有种错乱之感，这不是岭南，而是江南富庶之地才有的建筑。
尹明毓摇着折扇，悠闲地打量着整个空间，视线在大堂里正中的台子上稍顿。
酒楼的掌柜听说她到来，匆匆走出来迎接，“刺史夫人到来，小店蓬荜生辉，您请去雅间儿。”
尹明毓没拒绝，抬步上到二楼，进了最好的一间雅间。
掌柜推开窗子，向她介绍道：“刺史夫人，稍后有表演，您坐在这儿就能观赏。”
尹明毓一看，果然视野开阔，笑道：“你有心了。”
掌柜又亲自询问她点什么菜。
尹明毓直接让他上些招牌菜，便教他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楼大堂响起乐声，她们一同看去。
台子边缘有几个乐师奏乐，中间有几个女子随乐声缓缓舞动，但观周围看客神色，似乎有些翘首以盼似的。
不多时，一个抬手以袖纱遮面的舞姬踩着乐点缓缓走出来，看客们立时骚动起来，神情激动。
尹明毓等人起了好奇心，更专注地去瞧。
台上，舞姬依旧遮面，缓缓扭动纤细的腰肢，水蛇一般妖娆惑人，下头看客们眼里也越发痴迷，催促着喊她放下面纱。
而舞姬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又遮面舞动了片刻，方才缓缓撤下手臂，露出一张娇媚的脸。
南柯惊地后退，撞在桌子上，打翻茶盏。
尹明毓看向她，见她泪流满面，顿了顿，问：“也是你的族人？”
南柯咬着嘴唇，痛苦地点头。
真行啊，竟是逮着一只羊毛薅……
不过尹明毓又扫过台上的其他舞姬，其实也不是逮着一只羊毛薅，只是南梦的羊格外出众。
南柯不敢再看，泣不成声。
南朵慌乱地给她擦泪，哄她：“不哭，不哭……”
尹明毓看着台下的女子们，淡淡地说：“我可以保你一人，也可以保你姐妹，但保不了你一族；我可以保你们一时，但保不了你们一世。”
南柯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泪模糊了双眼，哽咽不止。
“哭是最无用的。”
“你既是族长之女，你有责任且能够顺理成章地护佑你的族人，旁人没有。”尹明毓没承诺什么，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可能永远待在岭南，能不能抓住机会，改变你族人的命运，在你们自己……”
尹明毓可以递个梯子，也得南柯是愿意往上爬的人，否则何必这样的作态？老老实实当个花瓶美人得了。
但南柯若是真的做到……虽不可能庇护每一个女子，自有后来者心向往之。
尹明毓轻摇折扇，她自个儿只是个贪图享乐的庸俗人罢了。
而南柯渐渐止了泪，手指死死地抠着桌子，指尖的疼痛没有让她退缩，反倒越发提醒着她，如今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连死都不怕……
一舞毕，掌柜亲自送酒菜进来，殷勤地介绍完便识趣地告退。
侥族敢趁着她们未露于州城挟持，却不会蠢到大张旗鼓地害她们，这是在彻底跟大邺宣战。
是以尹明毓分了个小桌，教她们一起吃些喝些，待到吃饱喝足，便带着一行人离开酒楼，去接了谢策，再返回州衙。
此时，南梦族老和族长带着几个南梦族人，跪在州衙前喊冤，求刺史大人放出他们南梦无辜的族人，并且放了他们族长的女儿。
周围为了成群的百姓，指指点点。
因着南越一众人的面相，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时，甚至不清楚事实真相，便说他们“可怜”，下意识地偏向他们。
且人云亦云，一个人说那日看见刺史大人的护卫凶神恶煞地绑回了许多南梦族人，便有人相信，传给下一个人。
于是，在谢钦这个刺史出来解决时，已经有许多百姓对南梦族人心生同情。
谢钦的相貌，也极为不俗，他身边的褚赫亦是风流倜傥，围观的百姓中有一些心志不坚定的人，男女皆有，忍不住便又动摇起来——
“刺史大人，看起来不像是强抢民女的人啊。”
好似脸能决定一个人的善恶，何其可笑。
南梦族老也是第一次见新刺史，听到身后人的议论风向转变，便颤颤巍巍地拜下，求道：“刺史大人，不知草民的族人犯了何等罪责，求您明示。”
他身后，族长和其余族人重重地磕头，替族人喊冤，又请他放回族中之女。
他们甚至磕破了头，形状可怜至极。
褚赫已经知道南梦这些人干过的事情，颇为不齿，眼露讥诮之色。
但真算起来，南梦诸人所作所为，极难论罪。
百姓们又不禁同情起南梦族人，议论纷纷。
为官不得民心，寸步难行。
褚赫神情渐渐严肃，越发慎重。
谢钦和褚赫身后，刘司马等官员则是作壁上观。
谢钦颇为冷静，道：“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理应庇护所辖之地的百姓。事无大小，而本官受理之案，乃是有人欺凌弱女，按照大邺律例，自然要先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如今尔等意指‘不公’，可是要状告本官？”
他声音不高，但他一开口，掷地有声，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待到他的话说完，更是静的似是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大邺律例承袭前朝颇多，民告官一则，需得越级状告，谢钦是刺史，便要向戚节度使状告。
律例又规定，被告官员的上官需得受理，但与此同时，告状之人要受杖责。
南梦族老等人只是受指使，借此事来让谢刺史官声受损，未曾想真的状告。
他们享乐惯了，尤其族老一把老骨头，并不想晚年受一遭杖责，一个不好便丢了命去，再不能享富贵。
而他们这一迟疑，霎时便居于下风。
谢钦并无得意，依旧从容不迫，褚赫却是瞧着南梦诸人的神情，面露讥笑。
正僵持之时，从围观百姓们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刺史夫人回来了！”
随即，百姓中间缓缓让出一条路来，两辆马车在护卫的保护下，缓缓驶过来。
褚赫见状，凑到谢钦耳边，笑道：“弟妹在这州城，可比你谢景明风光……”
谢钦眼里闪过些许笑意，其中还夹杂一丝骄傲之色。
褚赫好笑地摇头，却也因着尹明毓的到来，不由地松快。
尹明毓已透过马车窗瞧见了南梦族老等人，她先前跟随去南梦，一直掩在众人身后，但也难免教人留意，便对银儿道：“你先留在马车上。”
银儿会意，乖乖地待在马车上。
尹明毓牵着谢策，姿态骄矜地走下马车。
南梦族老老眼昏花，那日并未留意到她，只一眼便认出后一辆马车下来的南柯。
倒是南朵，因为瘦了许多，除了南族长，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来。
南族长见着大女儿，嘴唇颤抖不已，却又怕瞧见女儿的责怪，连忙低下头。
尹明毓走到谢钦身边，稍一问，便从褚赫口中得知，南梦族人竟然话里话外暗指他们强抢民女。
她直接便当着百姓们的面，指向南柯，道：“我只知道我救了个要被逼死的可怜女子，何来强抢一说？”
族老没想到南柯竟然能随意走动，但他早有准备，便以对待不懂事的晚辈一般的口吻叹道：“南柯，你莫要任性，蛮族族长确实大你些岁数，可这门婚事属实是你高攀，怎能逃婚？”
周围百姓一听，竟是和蛮族族长的婚事，还逃婚？蛮族可是响当当的大族，嫁过去便一步登天了！
一瞬间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南柯愤怒不已，“你们还敢说婚事？”
族老极为珍惜似的，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儿，对谢钦拜道：“刺史大人明鉴，这是我们族中和蛮族族长定下的婚书。”
婚书？！
南柯瞬间不敢置信，“不可能！”
尹明毓和谢钦也有几分意外，再大的官也管不到家务事，对视一眼，听他后文。
族老冲着南柯叹气，眼神包容，继续道：“我们族里极为重视这门婚事，南柯年幼不懂事，连夜逃婚，我们族里这些长辈也是担忧她跑进山林发生意外，寻找时便有些过激，但绝没有欺凌弱女一说，还请刺史大人明鉴。”
南柯不敢相信，便要冲上去抢夺婚书。
族老这时倒是不老迈无力了，立时便躲过她的抢夺。
他身后的南梦族人则是上前挡住她，不让她有任何毁掉婚书的可能。
南柯根本无法相信此事，一遍一遍地说“不可能”。
这时，尹明毓不疾不徐地出声：“南柯，一点小事，怎能如此失态？”
她想做的事，还要面对更多艰难，不能轻易便被打击。
南柯渐渐平静下来，狠狠地一抖手臂，喝道：“放开！”
那两个族人试探地放开她。
南柯冰冷的视线扫过族老等人，远离他们靠近尹明毓站好。
尹明毓笑容不变，稍稍靠近谢钦，道：“郎君，可是想搅局？”
谢钦颔首。
“权宜之策，不拘手段？”
谢钦微顿，心知她许是要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却还是“嗯”了一声。
尹明毓嘴角上扬，笑意盈盈，“我相信婚书是真，想来确实有误会……”
南柯震惊，但随即又掩下神色，信任地垂眸。
族老等人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而尹明毓并未卖关子，直接便转向南柯，道：“南柯，我与你缘分一场，见你甚是喜欢，你可要拜我为义祖母？”
义祖母？！
褚赫的折扇扇到一半儿掉在了地上。
南梦族老的婚书也掉在地上。
而围观的百姓们，若说先前在场众人听说南梦和蛮族有婚约，是震惊，那么此时听到刺史夫人的话，便是惊掉了下巴，无一人例外。
义祖母是个什么东西？
唯有谢钦和谢策，淡定非常。
谢策还天真地问：“母亲，我又有侄女了吗？”
跟他没关系。
尹明毓拍拍他的脑瓜，对南柯挑眉，“可愿意？”
南柯收起震惊，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一口叫道：“拜见义祖母。”
尹明毓慈祥地点点头，转向南梦族人和百姓们，普天同庆的架势，道：“南梦和蛮族结亲这样的大喜事，这也是促进我们南越稳定的一件大事，我和刺史大人皆乐见其成，不妨便准备数月，让南柯风风光光地从州衙出嫁。”
百姓们不知该如何反应，面面相觑。
尹明毓又看向南梦诸人，道：“便劳烦族长知会蛮族一声，准备好聘礼，你们南梦便耐心准备嫁妆，我这个刺史夫人也会为南柯添妆，届时必定要南柯十里红妆！”
而银儿没下马车，金儿便担起了附和自家娘子的重任，啪啪鼓掌，大声喝彩：“好！刺史夫人大气！”
百姓们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渐渐掌声和喝彩声越来越大，虽然荒唐，可刺史夫人……确实大气啊……
南梦众人：“……”
什么嫁妆？他们根本没这个打算啊！
可是逼至此境地，百姓们情绪高涨，他们根本无法反驳，否则不是打自个儿的嘴吗？
只是……该如何向胡族长交代？
尹明毓微笑靠近谢钦，嘴唇微动道：“一个名义上的义孙女，郎君，瞧见我给你打开的局面了吗？”
谁都别想占她的便宜。
感谢扬州族人，否则她想不出这样损的办法。
谢钦：“……谢过夫人。”

第103章
尹明毓当然不会收个义孙女还要热情款待南梦族人，交由南柯去打发南梦族人，她便带着谢策先行回州衙后宅。
南柯走到族老面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婚书，还轻轻拍了拍灰，才浮起一丝笑，递给族老，轻声道：“婚书您千万要收好，别丢了，我还要十里红妆去做蛮族族长夫人呢……”
族老眼神一闪，不愿意在南柯这个丫头面前气弱，接婚书的手却是不作假的颤抖。
南柯在他要碰到婚书的一瞬间，忽然松开手，婚书便擦着他的手飘落在地。
族老先是一顿，随即怒道：“南柯！你敢！”
南柯半蹲在他面前，彻头彻尾地改变，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带着天真傻气的姑娘，甚至笑容有几分恶意道：“我怎么不敢呢~”
族老怒不可遏，抬起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南族长眼见，紧张地出声：“大伯……”
不远处的褚赫心也稍微一提，待到看见南柯握住那族老的手腕，才又平复下来，侧头对谢钦道：“看来无需咱们再主持大局，回衙门？”
谢钦扫视过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道：“难得聚集如此多的百姓，稍后遥清你将修路之事宣布给百姓。”
他说完，不再关注南梦等人，转身踏入州衙仪门。
褚赫接过差役捡起来的折扇，边扇边继续观望南梦族那边。
南柯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族老冲突，这并不会让族老受到应有的惩罚，她要慢慢来。
是以南柯松开族老的手后，便站起身，转向她的父亲，冷淡地说：“父亲，我记得族里在州城有宅子，你们不妨先去落脚，明日我便去与你们汇合。”
南族长看了族老一眼，讷讷地应：“诶，好。”
南柯不再有迟疑，脚步坚定地转身。
后宅内，尹明毓抛开方才衙门口的事儿，悠闲地躺到摇椅上，在下午的暖阳下慢慢晃，舒服地闭上眼。
不过摇椅得一直晃动，尹明毓自己犯懒，便对谢策道：“给母亲推推。”
谢策对自个儿忽然多了个义侄女仍旧新奇不已，站在她身边，小手扶着摇椅边晃边问：“母亲，要给新侄女见面礼吗？”
尹明毓闭着眼道：“不用。”
又不是正式上谢家族谱的人，实际跟谢策没什么关系。
“啊？”谢策遗憾，“可我想给……”
“你想给什么？”
谢策一时想不出，见母亲昏昏欲睡，便哒哒跑到羊身边，揪着它的耳朵嘟嘟囔囔，“我又有侄女啦！”
羊扭头挣开他的手，继续吃草。
谢策不走，围着它继续念叨。
羊便转了个身，用屁股顶开他。
这时，南柯走进来，谢策忙揪着羊脖子，掰着它去看，喊道：“这就是我们的侄女！”
我们？
南柯原本有些澎湃的心霎时一懵，呆滞地看着谢策和那只羊。
按照谢策的想法，这只羊是他一起长大的伙伴，理所当然是同辈儿啊。
谢策冲她笑，一本正经道：“我们会给你见面礼的。”
南柯：“……”
红绸端着茶点出来，有几分幸灾乐祸道：“我们小郎君虽小，却是极守信的人，真羡慕南柯姑娘有见面礼。”
她这几日没少明里暗里挤兑南柯，不过都是不痛不痒地刺几句，并不过火。
南柯没与她计较，径直走到尹明毓面前，“夫人……”
尹明毓摆摆手，示意她让开光来，随即才端起茶道：“想说什么？”
“我明日便随族人回村子，我要做南梦的族长。”南柯深知，这就是她的机会，一个改变族中女子现状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尹明毓垂眸喝茶，嘴角上扬，不吝啬地夸赞：“有野心，挺好的。”
最好的是，付诸切实的行动。
不过，尹明毓最后一次提醒道：“莫要忘记初衷，否则我不会一直是你的倚仗。”
“是，我明白。”南柯应承完，询问道，“夫人，可需要我做什么？”
尹明毓这段时间没少折腾，人得各司其职，她好不容易“艰难”地甩掉谢策，不打算再管分外之事，得自个儿玩儿才是。
是以她便说道：“你带几个护卫走，其他的等刺史吩咐便是。”
南柯点头。
另一边，衙署大门钱，褚赫等南柯和族人们“叙旧”结束，南梦一行人离开，方才走到百姓前方。
差役举起锣，“当”的一声，百姓们便全都转向了他们。
褚赫高声道：“乡亲们，刺史大人为南越百姓生计考量，打算连通更多岭南外的商人到本地收购药材、茶叶、水果、蚕丝等物！”
百姓们一听，交头接耳。
差役又敲了一下锣，示意百姓们安静。
褚赫继续道：“然，南越诸地地形复杂，路途不便，刺史大人预备招工修路建桥，非是徭役，有工钱，可自愿到各县衙报名！”
而百姓们先前还讨论得热烈，一听说“修路建桥”，面面相觑之间，神色皆有些忌讳。
褚赫不解，就近询问了前方的百姓。
那百姓不敢说拒绝地话，只摆手道：“大人，小的干不了这活计。”
不止他，也有一些别的百姓，没明说“干不了这活”，但也悄悄散去。
褚赫不明所以，倒也没强留百姓回话，只叫来差役询问。
差役提着锣，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小的听家里老人提起过，说是三四十年前，岭南闹过一出事儿，也是有人在岭南各地招工修路建桥，报酬可丰厚嘞，但人从各个村子里走后，就再没回来，所以本地的百姓几乎不愿意干这样活计。”
褚赫皱眉，“真的？”
差役确定地点头，“小的不敢撒谎，我爷爷在世时说，那么高的报酬，他都想去了，但是没去成，后来闹大之后，还庆幸呢！”
“这事儿好些年龄大的老人，都知道。”
褚赫挥手教他去当差，若有所思地去二堂寻谢钦。
谢钦正坐在书案后提笔书写。
尹明毓扔出一个法子震住众人便拍拍手走人，谢钦冷静细致，得为她扫尾，也得更周全地计划，将此事利用到最大。
褚赫进来，便道：“景明，你可知方才在外，本地的百姓们对修路一事极为抵触？”
谢钦抬头，“怎么回事？”
褚赫自顾自地坐下，边喝茶解口渴边道：“差役说三四十年前因为招工，岭南丢了许多人，是以百姓才如此抗拒。”
谢钦蹙眉，放下笔道：“我看过近几年的卷宗，并未有这样的事儿。”
但是三四十年前，大邺还未建朝，中原正乱着。
岭南因为地域原因，不在主战场，战乱时几乎未受波及，有人趁乱做过什么事儿，卷宗恐怕查不到。
不过以岭南的局势，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谢钦便又道：“派人悄悄打听打听便是。二娘不是给咱们带来了现成的人手吗？咱们的计划照常，岩族村人犯下罪行，服役些时日作为惩罚，理所应当，也权当是教南越百姓安心。”
褚赫点头，笑道：“不知为何，弟妹一出现，局面总会变得轻松些。”
谢钦忆及衙署门前发生的事，失笑摇头，起身道：“一道去后院坐坐吧，与那南柯聊几句。”
褚赫欣然答应。
两人回到后宅，还未踏进后宅门，先听见谢策清脆的背书声，踏进来后则是一眼瞧见庭院中悠闲不已的尹明毓，她看起来毫无心事，且颇为享受地享用着红绸喂上来的果脯。
南越这一遭事儿，丝毫没有影响她似的。
而尹明毓微微睁开一只眼，见是他们进来，便又阖上。
倒是谢策，一看到他们进来，便有些分心，背书声戛然而止。
老先生教书上十分严厉，戒尺倏地打在他的手背上，“专注。”
谢策立时便继续背诵，可母亲就在身边儿吃喝享乐，实在影响他心态，嘴上不停，瞥向母亲的小眼神忍不住就带着几分怨念。
尹明毓不用背书，听着小孩子苦哈哈地读书，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褚赫比她不逊分毫，当即便哈哈大笑起来，“贤侄，寒窗苦读需得十数年，早些习惯才是。”
谢策：“……”
大人们好讨厌~
谢钦还有些良心，并未似两人一般玩笑，只是严肃道：“策儿，不可懈怠。”
父亲也是大人。
谢策默默转回头，没感情地背书。
褚赫笑得肆无忌惮，而后满面感叹：“实在怀念国子监的差事，若是有朝一日回京，能官至国子监祭酒，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可惜越是向上做官，越是不由他。
谢钦没理会他，对尹明毓道：“我想与南柯谈谈，但我们二人皆是男子，不好单独与她说话，二娘，你一道来书房吧？”
左右换个地方坐，尹明毓睁开眼，没推辞，与他们一起进了书房。
而尹明毓一挪地方，红绸等几个婢女便将她那些点心果脯茶水一道挪进书房，摆了满满一桌子。
褚赫佩服道：“论起享受之心，甚少有人可比弟妹。”
在外没人管尹明毓的仪态规矩，她也就不时时刻刻端着，一副来岭南真是游玩的模样，边剥松子仁边道：“可惜不是吃荔枝的时节，否则定要吃最新鲜的。”
他们说话时，南柯踏进来，向三人一一行礼。
谢钦端坐于书案后，开门见山道：“有一事相托，听闻南梦有女子在蝴蝶谷蛮族族地，若是方便，可否打探一些蛮族之事？”
南柯立即答应道：“回刺史大人，我打算回南梦一趟，便亲自前往蛮族商议婚礼，届时会想办法和族中女子们联络。”
“多谢。”谢钦起身，神色自然拱手一礼，“此事乃是本官之责，南梦女子亦是我治下百姓，理应由本官庇护，不必太过冒险，以保障自身安危为重。”
自己族人都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南柯一瞬间眼里涌出些泪意，深深地拜下。
尹明毓亦是看着谢钦，微微有些出神。
谢钦真的是决定了一件事，便认真地践行着；他说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便真的在尽力做。
他和京中许多世家子都不同，他甚至不在意她风头高过他，也会向一个普通的女子道谢……
这样的教养，竟是颇为难得的，实在让人唏嘘。
尹明毓想得入神，塞了一颗松子入口。
“二娘。”
“嗯？”尹明毓茫然地抬头，不解地看向谢钦。
谢钦微微摇头，无奈道：“吐出来。”
尹明毓下意识地吐到碟子上，就见是一颗完整还未剥开的松子，这若是直接咬下去，说不准会崩到她的牙。
褚赫戏谑地看了一眼的谢钦，而谢钦并未再说其他，继续对南柯交代正事。
尹明毓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在那儿细细与南柯分说，甚至有些指点之意，似乎完全没想过南柯女子的身份有何问题。
待到他们说完话，褚赫和南柯全都退出去，尹明毓方才支着下巴，好奇地问：“你们真的觉得南柯能做到？没想过另寻一个男人扶持吗？”
谢钦认真地回视她，道：“是因为你，明毓。”
尹明毓安静地看着他。
谢钦道：“因为你，我和遥清皆认为，女子并非不能有所作为，送她一程不过是顺水推舟，我们又何必阻她？”
尹明毓嘴角缓缓上扬，轻声道：“郎君……好气度。”
谢钦回道：“你亦然。”
而这一日，南梦要人，以一个无人能想象的结局落幕，本就风头无两的刺史夫人再一次成为全城议论的中心人物。
亲眼见到“义祖母”那一幕的众人，回去之后皆在讨论此事，反倒是谢刺史所说招工修路建桥一事，无人在意。
州衙官员们重新审视刺史夫人的为人，回到各自家中，再次对家中妻女转变口风，提醒她们日后见到刺史夫人该如何谨慎对待。
节度使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戚夫人一得知此事，先是一怔，随即便放声大笑，“这尹二娘实在是个妙人！”
戚节度使一见她颇为欣赏谢钦的夫人似的，无奈地劝道：“夫人，你稍稍收敛些。”
戚夫人丝毫不收敛，反而直接骂道：“你瞧瞧那谢家的郎君，再看看你畏缩的样子，越老越没有骨气！”
“我若是不小心谨慎，如何保全家平安？”戚节度使习以为常，并不生她的气，耐心地说，“年轻人意气风发，夫人喜欢他们正常，只是这南越的局势，还得再观望。”
戚夫人碰上他这样的性子，每每气性起来便又熄了，夫妻之间确实不易生矛盾，可总是憋屈的很。
“你乐意观望便观望去，我明日见着尹二娘，该如何也不会受你影响。”
戚节度使见劝不动她，便也不再劝说。
第二日，尹明毓照常要送谢策去节度使府。
南柯不放心带着姐姐南朵，便要将她留在州衙后宅，哄了许久才让南朵安心答应。
而后南柯才去与尹明毓告辞。
尹明毓没什么要交代的，只道：“预祝你称心如意。”
谢策跑开一会儿，又颠颠儿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南柯一本《千字文》，明明鬼灵精怪，却学着长辈样儿，说：“南柯，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南柯拿着书，笑容消失。
谢策踮起脚尖，拍拍她的手臂，叮嘱道：“好好读书。”
南柯：“……”
尹明毓等人皆忍俊不禁。
但这还没完，童奶娘面带窘迫地抱着个布包裹踏进来。
尹明毓微微挑眉，奇怪地看着她。
谢策接过布包裹，又递给南柯，“这是我家羊给你的见面礼。”
南柯更加茫然，她不知道羊能给她什么见面礼，待到接过来，发现极轻，捏了捏，触手软和……
尹明毓见南柯动作，有所猜测，侧头注视着谢策，微微沉声问：“怎么回事儿？”
谢策眼神游移，手指在背后绞啊绞。
尹明毓又看向童奶娘。
童奶娘低声回道：“回少夫人，婢子、婢子晨起后和小郎君剪的羊毛……”
尹明毓眼神马上射向金儿银儿等婢女，她们面上皆有些心虚。
如此，还有何不明白的，这是有包庇的呢。
尹明毓起身走出正房。
羊一侧对着她，并未有任何剪过的痕迹，她便走过去转向另一侧，顿时无语。
谢策他们许是怕羊冷，倒也没全剪，可半个羊身，剪得跟棋盘似的，实在不好看。
“母亲，你生气吗？”谢策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后，“我问过羊，它愿意。”
尹明毓：“……”
她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沟通的，可瞧着羊心无旁骛地吃草，似乎还真是愿意的……
尹明毓便道：“它去年的毛还在，为何要剪？找出来便是。”
谢策完全忘了这件事，此时一听，一下子想起来，抱歉地看向羊。
尹明毓又好气又好笑，瞧见他身后抱着《千字文》和羊毛不知所措的南柯，教她先离开。
南柯行礼后赶忙出去。
尹明毓瞧时辰有些晚了，也没跟谢策计较太多，催促众人出门。
谢策以为母亲不生气，快快乐乐地上马车，在马车上小嘴一刻不停地说话。
尹明毓含笑看着他，已经琢磨好要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们一行到达节度使府，戚夫人难得一罩面对尹明毓热情过谢策，一手牵着谢策的手，一边冲着尹明毓笑道：“你昨日的事儿，我听说了，干得好，就该给他们些下马威。”
尹明毓现下越发确定，戚大娘子的性子定是像戚夫人多些，跟那圆滑的戚节度使倒像是不相干的。
戚夫人教人给他们母子拿吃的喝的，兴致勃勃地与尹明毓说话。
尹明毓也喜欢她快人快语，谈兴颇高，还热情地邀请道：“伯母，我打算宴请州城中各家女眷，您可有兴趣前来？”
戚夫人迟疑。
她其实自来了南越州，甚少参加州中各家的宴席，且她身份高，便是先前的刺史夫人邀请，也大多是拒绝的。
而尹明毓也不强迫，只自顾自地说道：“我闲来无事，打算在州城组织些蹴鞠赛，一起热闹热闹，请这些女眷，便是想说这事儿。”
戚夫人眉头一动，眼神里露出些意动。
蹴鞠可强身健体，是以在军中极流行，她年少时也喜欢。
尹明毓仿若无知无觉，笑呵呵地说：“若是办得好，我想再弄些彩头，教百姓们也参与进来，您觉得如何？”
“极好……”
尹明毓道：“不过这事儿要是想办成，我一人牵头，恐怕没法儿劝动所有女眷，若是您愿意，肯定极容易。”
戚夫人心里摇摆，但已经倾斜向尹明毓。
她也不是那等犹犹豫豫的人，既然心动，当即便答应下来。
尹明毓一脸欢喜，亲近地握着戚夫人的手，道：“也就是遇见您这样的长辈，才能包容我这些玩儿心。”
戚夫人摆手道：“我自个儿也有兴趣。”
一旁，谢策听完两人的说话，才凑过来出声道：“戚祖母，母亲，我也想蹴鞠！”
尹明毓干脆道：“练你的武去。”
谢策极识时务，立马走开，“好嘞~”
戚夫人瞧见这对母子相处的模样，好笑地摇头。
待到前院的戚节度使知道他的夫人又要去参加尹明毓的宴席，很是平静，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到此，谢钦想要利用戚节度使和南越当地势力角力，又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尹明毓对蹴鞠赛确实极有兴致，都没有扔下谢策去别处玩儿，和戚夫人就蹴鞠赛滔滔不绝地聊了许久，中午又在节度使府用了一顿午膳，下午才和谢策一起回到州衙后宅。
她又向谢钦要了两百两，谢钦毫不犹豫地答应。
尹明毓没走，又对谢钦道：“郎君，你帮我写一幅字。”
谢钦直接展开纸张，提笔问道：“写什么？”
尹明毓说了。
谢钦顿住，抬头无奈地看向尹明毓，“写这个作甚？”
尹明毓道：“小郎君剪了羊毛，我未曾苛责，但总得教他受些教训才是。”
谢钦平生所有的犹豫，几乎都来自于尹明毓，他有些下不了笔。
“郎君~”尹明毓催促，“快写，小郎君得受到父亲的督促。”
谢钦无法，只得重新提笔，落字。
当晚，谢策什么都不知道，按时入睡。
尹明毓在他睡着后，亲自将谢刺史的墨宝挂在了他的床头。
童奶娘瞧着上头的字，面色僵硬。
第二日，谢策将醒未醒之时，在床榻上翻滚几圈，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片刻后才发现床头多了一幅字——
距离春闱仅有五千余日，砥砺前行。
这是按照谢钦春闱的年龄算的日子。
谢策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早晚会知道的。

第104章
州衙后宅面积不小，正常来说只住一家三口是极宽敞的，不过尹明毓和谢钦先后住进来，带来的随从护卫极多，东西厢房留出客房，再留出专门的库房放东西，又要安置婢女们，便没有给谢策单独准备书房。
是以谢策上课，有时在庭院里，有时就在谢策的屋子里。
谢策每日晨起需得早读，早膳后才去节度使府，而今日老先生一进他的屋子，便教那幅字镇住。
一来是瞬间梦回当年科考，二来便是因为他认得出谢钦的笔迹。
谢钦是何种性子，不肖多说，如今竟然会写出这样颇为促狭的字，教老先生不禁失笑摇头。
谢策无疑是聪慧懂事的，读书时并不曾懈怠偷懒，只是年纪尚幼，有尹明毓这样的继母在侧，免不得有些小小的不平衡。
可换而言之，未尝不是磨砺心性之法。
从前众人对谢策的继母如何审视，如今对尹明毓便如何纵容，连谢家供养的老先生也不例外了。
而尹明毓和谢策的到来，尤其是尹明毓，让他在繁忙之中得到了许多的慰藉和放松。
谢钦忙极，但他极自制冷静，他始终记得他外放为官的目的乃是为百姓谋事。
即便南越局势莫测，若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勾心斗角之中，于他本心来说，便是本末倒置，极易失衡，忘却初心。
且尹明毓前前后后所做之事，已经帮他打开了局面，谢钦便在尹明毓当着州城百姓认下两族的婚书，又认了一个年龄相仿的义孙女之后，做了一番周详的安排便继续着手于民生。
他这一年，有和褚赫一起仔细了解过南越，南越发展确实有诸多不利因素，但亦有极多的优势，若想发展，治安、教化、以及拓展跟外界的交流皆势在必行。
县学、州学整顿后，需要时间才能看到效果，现下他极力促成的便是修路建桥。
褚赫教人悄悄询问过州城一些老人，也查了典籍，三十几年前确实有岭南大批人失踪之事发生，根据仅有的记录，足有上千人不止。
这是典籍之中只言片语记录的，岭南有极多村子地处偏僻，不排除有许多未曾教人知道的失踪之人。
“如此大的事，州志竟然只是一笔带过，州衙卷宗之中也没有追查记录……”
谢钦翻阅着褚赫送过来的仅有的几份记录，蹙紧眉头。
褚赫因着奔波忙碌，黑瘦些许，瞧谢钦埋首于卷宗之中，依旧俊美不凡、气质清华，忽然生出几分心酸，折扇也无法潇洒地扇下去，干脆便合起来。
“我查过近些年的卷宗，并未再有大量报失踪的记录，是以此事基本无从查起。”
谢钦缓缓放下卷宗，道：“知道缘由便好，大可不必耗费精力在前朝旧案之上。”
褚赫点头，转而道：“毕竟是旧事，我让人在百姓间试探过，极大多数人确有抵触之心，不过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对衙门有些信任，处于观望之中。”
“如此一来，需得先安民心才是。”
谢钦颔首，从容道：“那些岩族村人正可派上用场，有他们开先河，安全无虞又有工钱，应是能取信于百姓。”
他既是说起工钱，褚赫便问：“钱，果真能拿到吗？”
谢钦望向窗外，道：“也该传过去了……”
只是相比于钱能否送来，该如何教尹明毓撒手时心情愉悦，也颇为重要。
南柯带着谢家借给她的护卫，和族老、南族长在州城的宅子汇合，便一同回到南梦村子。
村口，族中一些孩子们在花树下玩耍，一见到他们的身影，纷纷迎上来，见到南柯，欢天喜地地喊她：“南柯姐姐，你回来啦！”
族老等人冷冷地看着护卫和孩子们中间的南柯，完全没有从前装出来的和蔼可亲。
南柯对族老等人没多少好脸色，对这些孩子，却是眉眼柔和些许，“嗯，我回来了。”
之前报信儿的小丫头，是她这一辈儿长得最好的一个，平素极受宠爱，跟南柯关系也好，担忧地问：“南柯姐姐，你没事儿吧？”
南柯没回答她，因为村口来了许多族人。
先前南柯出逃，出去找她的一部分族中青壮，全都没回来不说，还莫名被抓走下了大牢，现下族老、族长、南柯都回来了，那些青壮却没回来，他们的亲人眼神搜寻不得，便追问族老：“族老，人呢？没带回来吗？”
族老语气中不掩指责和怒意，指向南柯道：“你们问她，问我何用？”
族人们便一同转向南柯，神情中皆有些怨愤，质问：“南柯，他们为何没回来？”
南柯淡淡地说：“刺史大人爱民如子，早晚会放人，急什么？”
她这话实在是冷心冷废，立时便有族人怒火中烧地指责她——
“南柯，你就是个祸害，若不是你不安分，他们怎么会出事？”
“你怎么那么不知好歹？”
“他们没回来，你也有脸回来？！”
无需多，只往前数半月，南柯若是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极生气极难过，可她如今已经认清楚，族里多少人是虚伪自私的，自然不会为这样的人伤心。
南柯轻轻摸摸小丫头的头，她为的是这些孩子，是无辜受苦的族人，是后代没有更多族人受苦。
就像刺史大人和夫人教给她的，只有掌控权力，才能够左右未来，而这些族人的自私自利，也能利用，不是吗？
南柯嘴角缓缓扬起，“我为何没有脸回来？我拜了刺史夫人为义祖母，即将在整个南越的见证下成为蛮族族长夫人，不能够风光回来吗？”
那些族人瞬间止住喷薄的指责，不可置信地看向族老。
族老面无表情，无从反驳。
南柯冷笑，“你们看他有何用，他惹恼了胡族长，根本不知道如何交代，你们不如求我，好保全你们自己。”
族老霎时面色难看，“南柯，你不要得意忘形，没有族中支持，你孤立无援，什么都不是。”
南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不再搭理他，牵着小丫头的手，又招呼孩子们一起，直接从族人们中间穿过，进入村子。
而族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指责、不满，只剩下蠢蠢欲动的讨好。
族老等人养出来的势利和自私，南柯只要利用起来，会毫无意外地反馈到他们身上。
蝴蝶谷——
蛮族、侥族在事情发生第二日便收到了报信儿。
初时，胡族长对于莫名多了个义祖母，又要出一大笔聘礼，同时又不能尽快得到美人，极为愤怒。
就连晚间和樊族长坐在一起商议时，也是频频拍桌，骂南梦“废物”，骂刺史夫妻，也阴阳怪气地责怪樊族长想出这样糟糕的主意。
樊族长为了安抚他，强忍着厌烦和怒火，好言好语。
等到胡族长从侥族出来，便将怒意全都化成情欲发泄在侍妾身上。
而今日侍妾一反常态地极为柔顺配合，甚至还主动讨好他，没多久便抚平了胡族长的怒火。
待到一场情事停歇，侍妾依在胡族长肥硕的身躯上，柔媚地问：“族长，您为何生气？”
胡族长从不将玩物放在眼里，但今日她伺候他得舒服，他便好说话一些，“一个以身侍人的小族女，还真妄想做我蛮族的夫人？那什么刺史，也休想骑在我蛮族头上。”
侍妾眼里闪过厌恶和恨意，复又露出真心实意的笑，白皙的手轻抚胡族长的胸膛，状似不懂地问：“族长，这不是好事吗？”
胡族长边与她调情，边斥道：“你懂什么？”
侍妾扭了扭身子，惹得胡族长色欲熏心，方才说道：“就算是正儿八经地嫁进来做夫人，不也是个伺候您的，您准备再多聘礼送出去，都得原封不动地带回来，还能多得一份嫁妆，怎么不是好事？”
胡族长正亲她，一听，还真有些道理。
侍妾又道：“还有一个事儿，您最睿智，我只是个女子，实在不懂，得请教您。”
胡族长满足于女人对他的崇拜，抬抬下巴，道：“说。”
侍妾疑惑地问：“听说刺史家在京中极有权势，爹还是什么右相，既然南柯拜了刺史夫人为义祖母，您不就打通京里的关系了吗？以后在南越还是在外，不都要压过樊族长一头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胡族长停住，思考。
侍妾咬咬唇，小心翼翼地说：“按理说，咱们蛮族和侥族是两个族，樊族长会真心实意为您打算吗？”
两个族因着些族里扯不开的利益，不得不对外一个鼻子通气。
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如蝴蝶仙传闻那般和睦，反倒是积怨颇深，胡族长和樊族长更是互相看不上，樊族长自然不会真心实意为蛮族打算，甚至恨不得彻底占据所有的好处。
胡族长这么一琢磨，越发怀疑樊族长的用意。
侍妾瞧着他的神色，故作拈酸吃醋的模样，嗔道：“不娶南柯才好，南柯极美，又是那么鲜嫩的年纪，到时真娶进来，您估计要将我忘到脑后去呢！”
胡族长想到年轻美丽的南柯，色心膨胀，更觉得娶进来没什么不好，反正婚书的主意是姓樊的出的，整个州城都传遍了，反悔不成了蛮族的错？
答应对他完全没有损失，姓樊的怪也该怪他自己多事。
胡族长想到姓樊的不高兴，反倒高兴起来，奸笑一声，狠狠亲了侍妾一口，道：“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侍妾被他的身躯压在身下，一双眼看着上方。
就在不久之前，谢家护卫拿着南柯的信物，悄悄潜进来，嘱咐她吹些枕头风，顺便帮着做一些事情。
她如同死灰一般的心终于又活过来，眼里报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第二日，胡族长便反口，决定认下这门婚事，交代三当家胡金去准备。
三当家意外，但是听了族长的话，想到能挫一挫侥族的锐气，便立即去准备起来。
而樊族长一听说蛮族竟然真的要认下婚事，当即便如同往常一般傲慢地派人去叫胡族长过来，胡族长不来，他气怒又不得不亲自过去。
樊族长一见到胡族长，马上便质问：“你糊涂了吗？还记不记得咱们的大计？”
胡族长吊儿郎当，“这不是正好？那位想要控制谢刺史，我这不是牺牲自己去拉拢他吗？”
樊族长霎时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音量提高，口不择言地喝道：“你还真乐意给个毛头小子当孙子！要脸不要？！”
胡族长立时不愉，拉下脸道：“你姓樊的折腾一气儿，不就是为了攀上京城，如今教我抢先，怎么？不服气了？”
“我不服气？！”樊族长胸膛起伏，强忍着怒火说道，“你忘了州城里传来的消息吗？那个戚节度使竟然和谢刺史走近，对咱们两族不利。我是不想那个谢刺史压在咱们头上！”
胡族长却道：“要不是你非要弄什么婚书，怎么会有现在的麻烦？我这是忍辱负重，拖延时间，等到京里成了，从龙之功到手，谁是孙子谁是爷爷，就是我说了算。”
若是要拖延时间，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但是……樊族长不满道：“你忘了那刺史夫人要的五万两了？如今又要你准备聘礼，日后指不定如何贪得无厌。”
胡族长理直气壮，“你自作聪明去绑人，还没处理干净，被人威胁，关我什么事儿？”
“你！”
“再说……”胡族长得意，“我聘礼送出去，是要带着嫁妆回来的，和你们侥族可不一样！”
樊族长怒视他良久，看不下去胡族长的无赖样子，一甩手转身大步离开。
胡族长看着他气冲冲地背影，哈哈一笑，又回去找他的美人。
而樊族长回到侥族，少族长立即迎上来，问道：“爹，如何？”
樊族长黑着脸踏进堂屋，方才骂道：“那个蠢货！拖后腿的东西！”
少族长一见，便猜到事情不如意，皱眉道：“胡族长不怕没脸吗？”
“他是没脸没皮！”
“那怎么办？”少族长问，“现在那姓谢的恐怕已经拉拢了戚节度使，如今胡族长也要认下婚书，咱们日后行事，岂不是要束手缚脚？”
樊族长沉着脸，不言语。
少族长犹豫片刻，询问：“那五万两……不如送过去？”
自从谢钦来到南越任职，便没少损害他们的利益，虽说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可近来越发有种被动之感，教樊族长无法甘心。
“爹，咱们且先送过去，但他一个官员，钱也不是好收的。”少族长阴险道，“换个思路，这不是现成的把柄吗？把柄在手，万一他以后还碍事儿，找人捅到京城去，王爷就会派人弹劾他，说不准直接就帮了王爷一把。”
樊族长听后，也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你说得对……”
南柯扶不扶得起，尹明毓这个扶的人只会扶一下下，不会一直扶，是以自从南柯走，完全没惦记过她的事儿。
她一心在未来要举办的蹴鞠赛上，虽然蹴鞠赛还完全没有影儿，可蹴鞠赛之前举办的动员宴会，不能含糊。
为此，尹明毓特地给婢女们全都分派了任务。
金儿统筹，银儿负责宴会，红绸负责请柬，染柳打杂。
她的要求很简单，一个不落地邀请到州城各家的女眷，并且花最少的钱获得最大的成效。
至于尹明毓自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异常乖顺的南梦美人南朵则是给她弹琴、唱曲、跳舞，并且陪她说话……
尹明毓快乐了，南朵汉话更好了。
谢策和褚赫从早忙到晚，偶尔褚赫有事随谢钦到后宅来，瞧见她这般，每每都有一种微妙的落差感。
他们在忙，尹明毓在寻欢作乐……
虽然这么想，有些欠妥当，但褚赫就是控制不住羡慕之情，毕竟他从前也是这般潇洒的。
因为这小小的不平衡，褚赫还私底下向谢钦进言：“弟妹能力不俗，景明你大可请她分担些。”
谢钦却道：“这是你我的责任，怎可推给二娘？她已帮我甚多，颇为辛苦，合该多放松。”
褚赫：“……”
辛苦？
还放松？
褚赫深觉尹明毓继续放松下去，他的羡慕就要变成嫉妒了。
而谢钦忽地一顿，抬起头道：“你若是想要二娘帮忙，也未尝不可……”
“什么？”
谢钦道：“两百两报酬，二娘许是会乐意帮你。”
褚赫立马毫无怨言，“弟妹确实辛苦，不必劳烦弟妹。”
他家资微薄，供不起请刺史夫人帮忙。
谢钦微微遗憾，复又埋头于公务。
另一边，谢策读书中忙里偷闲，瞧见婢女们全都忙忙碌碌，凑到母亲身边，询问可有分派给他的事儿。
他那些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尹明毓，谢策肯定是惦记蹴鞠赛。
但尹明毓也给他分派了个事儿。
就是那只羊，只半边剪毛，看不见也就罢了，可尹明毓躺在庭院里，每每瞧见它时不时转身，一会儿棋盘格，一会儿正常毛，就觉得别扭。
婢女们来回路过，偶尔瞧见也是面露不适。
“你让人剪一半，你负责剪对称。”
谢策当是好玩儿的事儿，立即便答应下来，颠颠儿跑去羊身边，先去跟它商量。
他是真的在极认真的商量，小手抚着羊背，奶声奶气地说：“羊，乖乖的，剪一点，只剪一点哦，给你好吃的草……”
羊没反应，自顾自地吃草。
谢策却认为它已经答应了，便叫来童奶娘，帮着他给羊剪毛。
尹明毓坐在摇椅上缓慢摇晃，只能瞧见谢策和童奶娘的背影，瞧不见他们具体操作到哪一步。
但是谢策的神情太明显了。
他们忙活一阵儿，谢策忽然一脸心虚地回头瞧了一眼尹明毓，见她似乎没注意，便转过去，悄悄跟童奶娘咬耳朵。
童奶娘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干笑着答应，继续剪毛。
但过了一会儿，谢策又心虚地回头，然后挪了挪脚，想要挡住羊。
尹明毓半阖着眼，也不拆穿他。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地上的布袋子越来越满，童奶娘看着羊肚子上越来越大的棋盘格，实在没法子，小声对谢策道：“小郎君，剪大了，没法儿对称。”
原来羊确实没对两人剪毛抗拒，但也不会让两人若是影响它吃草，而它一动，童奶娘手里的剪刀难免剪出豁口，又要找补，这棋盘格就越剪越大。
谢策试图用他的身体遮住羊身，让童奶娘去另一边剪对称，但他的小身板根本遮不住，愁眉苦脸。
正在这时，前衙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传来，片刻后小厮从宅门走进来，禀报道：“少夫人，侥族族长派人送……许多口箱子来，郎君说让人抬进来。”
尹明毓马上想到是什么东西，忙起身，笑容满面道：“快，腾出些空地儿来，别影响搬东西！”
前衙，侥族的樊少族长选择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前来送钱，便是要谢钦日后辩不可辩。
而他如今是按照刺史夫人的要求来“一笔勾销”，便没有急着揭露箱子里面是银子，任由那一口口箱子在州衙一众官员奇怪不已的眼神中抬进去。
谢钦却早有打算，直接当着州衙众官员宣布道：“樊族长自愿为南越修路捐赠五万两，此乃义举，本官铭记在心。”
他话音一落，樊少族长脸色骤变，州衙官员们则是震惊于五万两银子。
谢钦难得和善，要亲自宴请樊少族长以表谢意，可樊少族长根本待不住，强撑着笑脸告辞，急忙回去和父亲通气儿。
后宅内，十口大箱子整齐地摆在庭院里，尹明毓是个没见识的，赶紧教人打开瞧瞧。
婢女们也都好奇，纷纷上前开箱子，且她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然后一同打开，一刹那，满满十箱子银光闪闪的银子刺到众人的眼。
所有人都被银子吸引去注意力时，谢策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趁着母亲没注意，赶忙挥动小手，招两个婢女上前来挡着羊，让童奶娘快剪。
但童奶娘也不由自主地走神，一个没注意，又剪了个豁口。
谢策急得不行，却也没责怪她，只催促她赶紧补救。
童奶娘收了收神，专注地剪毛，好不容易刷刷剪完，站起来一看，发现还是不对称，只得又蹲下剪。
她越剪越秃，谢策便越是小脸绝望。
这时，谢钦回到后宅，看到尹明毓垂涎的神色，轻咳一声，道：“二娘，好看吗？”
尹明毓笑呵呵地点头。
谢钦：“好看便多看两眼。”
不是你的。

第105章
寻常人很难不对这样大的一笔钱起贪念，是以谢钦大公无私之举，教樊少族长和州衙官员们皆震惊不已。
而谢钦并非温吞之人，留给尹明毓些许把玩的时间，便将这些银子的安排据实以告，并且准备好了安抚一二。
但尹明毓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不舍情绪，很是平静地接受了。
尹明毓甚至十分通情达理地说：“到底是不义之财，郎君这般处理，极妥当，而且能够为南越百姓出一份力，也算是我的功德。”
谢钦：“……”
白做一番准备，丝毫没有用上。
尹明毓瞥了谢钦一眼，故作怀疑地问：“郎君该不是以为我不知分寸吧？”
谢钦即刻否认：“怎会？”
他当然知晓尹明毓知是非识大体，可尹明毓竟然没借机赚他一笔，教他颇不适应。
金儿和银儿则是悄悄交换眼神。
尹明毓最后看了看白花花的银子，拔回眼神，大度道：“郎君教人盘点好，收进库房吧，也好尽快派上用场。”
谢钦看着那一箱箱簇新的银子，眼神一瞬间闪过厉色，随即转向尹明毓时，又温和下来，主动道：“我买下了前任刺史的宅子，直接记在了你的名下；另外我在扬州有一处庄子，邻水而建，你既是喜欢扬州，庄子连同周围田地一同作为补偿，可好？”
尹明毓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却还故作矜持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毕竟是用于百姓……”
谢钦失笑，“既是如此，我收回前言？”
尹明毓立时改口道：“谢过郎君，那我便不与郎君客气了。”
谢钦毫不意外，这才是尹明毓。
尹明毓扇面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得了便宜还卖乖道：“这是郎君自个儿给我的，可不是我要的。”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都能玩笑似的过去，若不了解她多些，那些好处也要教玩笑遮住。
谢钦点头，温声道：“是，全是我自愿。”
尹明毓眉眼弯弯，放下团扇，点过箱子，声音欢快道：“抬走吧抬走吧。”
谢钦便摆手，教护卫们将箱子抬去二堂旁的库房记录封存。
一笔本就不该拿的钱换来一座庄子，尹明毓心情颇好，然一转身，瞧见羊的模样，霎时呆住。
一只全身布满棋盘格的羊，连脖子都没有例外。
谢策还背着手，站在它身边笑得人畜无害。
尹明毓：“……”
羊一动，格子晃得她有些眼花，尹明毓眨眨眼，还是眼花。
谢钦注意到她的异样，侧头看过去，亦是无言。
谢策讨好地笑，“母亲，对称了……”
对称了，也丑到极致了。
尹明毓决定，作为一个慈祥的、催人上进的继母，不能让一个处于科考倒计时中的孩子太过分心。
于是她微笑道：“蹴鞠赛便不要想了，读书为重。”
谢策委屈地看向父亲，很快又转开，耷拉着脑袋打蔫儿。
谢钦莫名感受到儿子的不信任，面无表情地转身去前衙处理公务。
他现下有了这五万两，不止修路，许多事做起来都方便许多。但即便这笔钱公之于众，也会用之于民，出于谨慎考虑，谢钦仍旧写了一封折子，送去京中。
第二日，尹明毓派人送出修改好的请帖，邀请南越州城各家三日后参宴，地点就定在她的新宅子里。
宴席当日，尹明毓扔下眼巴巴的谢策，带着金儿银儿红绸染柳早早便到达宅子。
上一任刺史最终没熬过去，在谢钦就任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杜家扶灵回乡，要处理掉南越的宅子，谢钦便以一个合适的价格买了下来，重新修整后，原本打算等尹明毓生辰再送给她。
当时谢钦考量，他三年任期满之后，极有可能并不会继续留在岭南，尹明毓也得在离开之前卖掉这个宅子，因此并未耗费许多银钱来修整，只是打通两个庭院，移栽了各种果树，供尹明毓和谢策赏玩。
尹明毓在收到宅子后就来过，再来十分熟门熟路，径直到堂屋中坐下，边吃桔子边等客人们登门。
因着她每每出门都极张扬，谢家的马车一穿过城东南的街道，各家便得到了消息，尹明毓刚吃了两个桔子就有人带着请帖上门来。
尹明毓是头一遭见南越各家女眷，并不认识，不过在此之前有稍作了解。
若以品级论，南越身份最高的夫人便是戚夫人，其后是尹明毓，再之后是刘司马的夫人，依次向下。
但若以本地势力来算，听说侥族族长夫人在州城出现时，之前的刺史夫人都要对她客气有加。
这次尹明毓宴客，侥族樊夫人不在州城，来的是州衙官眷和本地富户乡绅的妻眷，一到便主动自报家门，先向尹明毓行礼问好。
尹明毓态度和缓些，许多人都会受宠若惊。
刘司马夫人除外。
而且大多数女眷都还不是看刘司马夫人的脸色说话。
尹明毓听谢钦提起过，刘司马跟蛮族、侥族走得颇近，刘司马夫人在她到来之前，应该是南越女眷里备受追捧的人物。
不知道对方的笑容之下是否会对尹明毓有敌意，反正尹明毓对她没有丝毫敌意，甚至于，颇为热情。
“刘夫人，这是你家的女儿？”尹明毓笑呵呵地打量着刘司马夫人身边个头高挑甚至有些壮实的年轻娘子，半点不掺假地说，“瞧着可真让人喜欢，多大了？”
一看就是蹴鞠的好苗子。
刘娘子本来缩肩低头站在母亲身后，一听刺史夫人说“喜欢”她，惊讶地看向刺史夫人。
她容貌不算出众，但是浓眉大眼，五官偏硬朗，极像刘司马。
偏偏瘦的脸颊微微凹陷，又擦了厚重脂粉，描了细细的柳叶弯眉，涂了红红的口脂，看起来就像是男扮女装一般不自然。
尹明毓这才看全了刘娘子一张脸，又注意到她明明是骨架大的身形，露出的一截手腕却全都是骨头，不禁道：“瞧这瘦的，教人看着怪心疼的。”
刘娘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又看向母亲。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刘司马夫人又是下级官员夫人，当然不敢当众对尹明毓这个年轻的刺史夫人表现出不敬，只是随口道：“女儿家还是要娇弱些才好看。”
刘娘子自卑地低下头。
尹明毓注意到她的背从始至终都是微微曲着的，大概明白了缘由。
这是岭南，不是院墙深深的京城。
而且就算是规矩极多的京城，推崇女子端庄贤惠大度……也是各花各色，哪个规定女儿家要娇弱些才好看？
好看的人就是好看，尹明毓也喜欢好看的人，但好看不是标准。
刘司马夫人是约束自家女儿没错，上行下效，风气便是这么形成的。
尹明毓可不想走出京城了，还有人告诉她女儿家该如何如何，她不在意，却不乐意有人用这样的标准审视她。
在南越，她这个刺史夫人才是上。
于是尹明毓装作不了解，疑惑地问：“原来南越是喜欢娇弱的娘子吗？”
刘司马夫人道：“这才好嫁人些。”
尹明毓满脸惊讶，随即爽朗地笑道：“那我在南越估计是不好嫁的，得亏是生在京城。”
女眷们大多没出过岭南，一些官员春闱曾经去过京城，也不一定会带着妻眷，因而众人对她的说辞皆十分好奇。
“刺史夫人，京中是什么样的？”
尹明毓笑道：“京中常有小娘子着男装行走于街市，尤其是上元灯会时，一眼望去好些个小娘子男装结伴而行。”
“京里每年都有秋猎，各家女眷也会参与，小娘子们大多马上功夫极好。”
“去年我在路上，未能参与秋猎，但前年，我和一位郡主各自组了队，比赛蹴鞠，都是各家的娘子。”
刘娘子并一些年轻的姑娘们极为向往外面的繁华，也向往她所说的场景。
南越各族习俗不同，不过平民女子需得劳作，承担生计，健壮是最大的要求。
但上层早已腐坏许久……
尹明毓顺势便叹道：“我原还想在南越交些相熟的小娘子一起蹴鞠，倒未曾想南越与京城不同，只能作罢了……”
她只是想要蹴鞠而已，多么单纯的愿望，可惜不能实现。
尹明毓满脸遗憾。
各家女眷面面相觑，倒是底下有一些人家，很想要对刺史夫人巴结一二，眼里有些意动，又不敢出声。
这时，尹明毓又向门的方向张望了几眼，嘀咕道：“我还邀请了节度使夫人，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竟是还没来？”
刘司马夫人等几个离得近的夫人，一听到她的话，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您还请了节度使夫人？”
尹明毓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怪我考虑不周，节度使夫人年轻时亦是极喜欢蹴鞠，我在她那儿提及之后，她极有兴趣，便说要来瞧瞧热闹，估计要败兴而归了。”
刘司马夫人立马改了口风，笑道：“哪能教您和节度使夫人败兴，南越这儿小地方，好不容易来了刺史夫人这样的京中贵女，我们都想家里的女儿跟您和节度使夫人学学呢，只是您二位别嫌乡下姑娘愚笨。”
尹明毓面露喜色，“可是真的？老话说入乡随俗，我是半点儿不希望坏了你们习俗的。”
一众夫人纷纷道：“不至于不至于。”
尹明毓笑容上扬，似乎蹴鞠赛就在眼前，干脆直接握住她极中意的刘娘子的手，道：“我是真喜欢你，还有其他小娘子们，日后常来我这宅子玩儿啊。”
小娘子们面上皆带着些兴奋，有些是为节度使夫人和刺史夫人的身份，有些则是对蹴鞠跃跃欲试。
又过了一会儿，戚夫人还未来，便有人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了一句。
尹明毓明明知道戚夫人何时会来，却也一副不知道的神情，教银儿去宅门口瞧瞧。
不多时，银儿小碎步快速返回来，喜气洋洋地禀报：“夫人，节度使府的马车都门外了！”
尹明毓便邀着众人一同去迎。
众人无一不热切，实在是节度使夫人极少露面，未曾想今日竟然能借刺史夫人见到她，自然喜不自胜。
戚夫人走下马车，甫一进宅子，便见到尹明毓打头而来，当即便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
其他人只听说过刺史夫人和节度使夫人有亲，这一见，彻底相信了，面上不显，心思各异。
尹明毓和众女眷一同拜见，起身后便挽着戚夫人的手臂，笑着说道：“伯母，方才我还和众位夫人们说起蹴鞠赛的事儿，她们皆极有兴趣，都乐意家里的女儿过来玩儿。”
众人一同应和：“是。”
戚夫人闻言，含笑扫过众人，“那我也能沾沾这些年轻姑娘们的朝气，多出来走动走动，倒是蹴鞠赛办起来，我和二娘设几样彩头助兴。”
众女眷一听有更多机会接近节度使夫人不说，还能得东西，附和的更加起劲儿，再瞧自家女儿时眼神不免都带着些期望。
有些没有女儿的夫人，则是满面错失机会的遗憾。
随后整个宴席，尹明毓和节度使夫人都是众人的中心，被女眷们的奉承包围。
宴席结束时，尹明毓跟各家的小娘子们约好明日还在这宅子里见，便送走了她们。
戚夫人来得晚，并不急着走，在堂屋等着尹明毓回来，才笑着问：“你还说我来帮你促成蹴鞠赛，你自个儿不就说通了吗？”
尹明毓道：“我一人哪成，我可是提了您，她们才改变了态度，还是您厉害。”
她微一顿，无奈道：“您不知道，刘司马夫人说女儿家娇弱些才好看好嫁人，我瞧着刘娘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戚夫人当然也注意到刘娘子了，嗤笑道：“姑娘家知礼明理，才是极重要的，且我瞧那姑娘像是练武的好苗子，若是生在武将家，或是再早些年，许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瞧教他们养得，畏畏缩缩。”
她是极厌烦人畏缩的，可又忍不住叹道：“我是眼瞅着姑娘们越来越被拘着……”
尹明毓未嫁前，甚少出门，对此没什么感觉，只是道：“我就是想蹴鞠玩儿而已。”
戚夫人豪爽地摆手，“想玩便玩儿，在这南越，谁能管得到你？”
尹明毓也是这般想的。
隔日，尹明毓送谢策去了节度使府，便赶到宅子，刘娘子等一群娘子已经在里面等着她。
尹明毓也不摆架子，直接叫金儿银儿教众娘子们蹴鞠，一群小娘子跑跑跳跳，没多久便气喘吁吁。
“娇弱”的刘娘子喘得格外厉害，回去的时候脚底下甚至有些打晃，刘司马夫人为了女儿能在节度使夫人面前露脸，不得不让她吃得多了些。
而第三日，尹明毓便穿上了一身干练的胡服，有些像男装，但有些不同，经过绣娘巧手，飒爽又漂亮。
她之前也穿过男装出行，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闹市，又这般模样出现在这些小娘子们面前，她们便以为这就是京城的流行，回去也悄悄做起类似的衣服来。
且有些娘子颇心灵手巧，又加了本地一些东西，极为出彩。
有些姑娘是不喜欢蹴鞠的，尹明毓也没强求，她也不止准备了鞠球，还有些别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她一路上买的话本，就极受小娘子们喜欢，不蹴鞠的时候，好些都抱着话本看。
尹明毓只瞧着这么一大群年轻的小娘子，就心情颇好，白日里都耗在宅子里。
谢策觉得他受冷落了，想要闹小脾气，又怕母亲给他做蒸糕，便悄悄找到父亲，绷着小脸极严肃地说：“父亲，你不关心母亲！”
谢钦整日埋首于公务，此时看着还没有桌案高的谢策一本正经的话，无语：“何出此言？”
谢策控诉：“母亲都不爱回来了！”
谢钦：“……你想多了。”
他们每晚同榻而眠，与先前并无不同，反倒尹明毓每日红光满面，回来的时候心情好，夫妻二人也颇为和谐。
谢策不高兴地噘嘴。
谢钦认真道：“人皆有自己的事做，我如此忙碌，你亦要读书习武，后宅里处处妥当，难不成要教你母亲日日空耗在你身边，郁郁不乐？”
“没有。”谢策的小脑袋瓜转得飞快，“我想一起睡。”
谢钦直接拒绝。
谢策又提出另一个要求：“我要跟母亲去玩儿。”
他还怕父亲不答应，可怜兮兮地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父亲，就一日……”
谢钦和他对视，片刻后道：“我与你母亲商量一二……”但成与不成，他不作保证。
他话还未说完，谢策便已经欢快地行礼，道：“谢父亲。”
晚膳时，三人围坐在桌边，谢策不住地向父亲挤眼睛。
谢钦：“……”
桌上只三人，他做得如此明显，当另外一个大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吗？
尹明毓若无其事地吃饭，当作没看见。
谢策继续眨眼，还不知从哪儿学得，直冲着母亲撇下巴，示意父亲帮忙说话。
谢钦容忍他许多，此时实在忍无可忍，便严厉道：“注意礼仪，好好用膳。”
尹明毓含笑看着谢策。
谢策小眼睛瞥向她，一与母亲对上视线，立马端正地坐好，规规矩矩地吃饭。
尹明毓眼带笑意，手肘悄悄碰了谢钦一下，眼神问他怎么回事儿？
谢钦微微摇头，并未在此时回答她。
待到晚膳结束，谢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第一次将极其热切的眼神全都给了父亲。
谢钦面色平静地目送他出去，方才无奈道：“我谢家从未有过如此活泼的孩子。”
尹明毓马上撇清，“与我无关。”
谢钦无言，随即道：“他如今越发聪明，竟是学会用迂回之策了，想与你一道去新宅玩儿，却还用别的事做引。”
尹明毓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谢钦便说了谢策的言行。
尹明毓听完亦是好笑，肩头轻轻撞了一下谢钦的手臂，笑道：“总不能教你这个父亲失信于他，正好过几日便是第一场蹴鞠赛，戚夫人也会去宅子里，我带他一道。”
谢钦问：“哪日？”
“怎么？你有兴趣？”
“并非如此。”谢钦取来一封信，递给她，“南柯的信。”
信上，南柯说她打算亲自去蝴蝶谷跟胡族长商议婚事，问谢钦和尹明毓是否要同往。
这些时日，南梦族每日都有消息传过来。
南柯狮子大开口，要咬下南梦一族大半财产，族人们反对；
南柯挑拨族人和族老等人的关系；
南柯利用南族长对她们姐妹的愧疚，强逼南族长站在她这一方；
南柯和族老等人冲突，将他们关了起来……
其中不乏有谢钦和褚赫的教导，但南柯本人确实成长飞快，甚至远超谢钦和褚赫的设想。
而同样是这些日子期间，谢钦定好开工的日期，要用到岩族，便教人从大牢中提出了岩峻。
年轻的刺史夫人收义孙女，义孙女和蛮族族长的婚事，全都是震惊整个州城的消息，州衙大牢的狱卒自然也要谈及，是以岩峻在大牢中就已经得知了南柯要嫁入蛮族这件事儿。
震惊，无力，颓唐……
以至于他出现在谢钦和褚赫面前时，整个人颓废又邋遢。
谢钦对岩峻等岩族人不喜，是因为他们所行为恶，并非因偏见。
而岩峻、南柯的纠葛他自然也清楚，见到这样的岩峻，即便是谢钦这般君子，也不免认为他不如南柯多矣。
谢钦道：“可与你蹴鞠赛冲突？若是冲突，得稍延后几日，我打算借南柯商议婚事，悄悄派人潜进蝴蝶谷隐秘处。”
南柯前往蝴蝶谷的日期是五日后，蹴鞠赛是在三日后，虽说提前一日去蝴蝶谷便可，但时间有些紧凑，太过疲累。
尹明毓便道：“推迟到蝴蝶谷之后便是，不急于一时。”
谢钦道谢。
尹明毓收下了，折上南柯的信，塞回到信封之中。
谢钦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你今日心情如何？”
尹明毓欣然点头，又举起信封晃了晃，道：“喜上加喜。”
谢钦抽走信封，随手放在桌子上，而后倾身靠近尹明毓，低声道：“策儿既是说我不关心你，可否让我关心一二？”
尹明毓挑眉，双手搂住谢钦的脖子，靠近他的耳朵，问：“只是关心？不教我写诗？”
谢钦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置于她腿下，将人抱起来，“可。”
尹明毓不知为何，想起两人之前种种奇怪的情趣，忽然很想笑，也真的靠在谢钦肩头笑起来。
谢钦：“……”
笑成这般，如何有兴致作诗？

第106章
尹明毓玩儿够了晚上会回州衙，谢钦和她相处的时间并未与先前有太大差别，是以完全没有谢策的感触。
而且他们还时不时进行一场雅致的交流，彼此之间皆有所得。
是以，父子俩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过有尹明毓的善解人意，谢钦得以在儿子面前保住了威严，证明他在尹明毓这里言语极有分量。
谢策欢喜极了，小手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父亲真好！”
谢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语气平静地告诉他：“但蹴鞠赛要推迟些时日。”
谢策：“……”
白高兴了。
谢策是个小势利鬼，立马抱得松了些，长吁短叹道：“唉——父亲也不容易……”
谢钦：“……”
这竟然是他儿子……
谢钦拎着他后襟，将谢策从他腿上撕下来，面无表情道：“既是知道为父不易，日后便不要再求我。”
谢策眼睛轱辘轱辘地转，讨好地叫：“父亲~”
谢钦拒绝他的讨好，“谢策，你该去随先生读书了。”
母亲不在，谢策对着父亲没有多少表现的欲望，默默转身。
谢钦看着他的小身影，有些思虑。
而尹明毓在新宅瞧着州城这些小娘子们，忽然有一想，下午回到州衙，便与谢钦提及：“听你说蝴蝶庙香火鼎盛，周围风景极美，既是想要遮掩行事，人多才热闹又方便，我邀请那些小娘子们一道去蝴蝶谷，如何？”
谢钦则是道：“你我若是去蝴蝶谷，当日无法来回，独留策儿一个孩子在州衙，属实不放心，不若带着他一道去？”
他们倒是可以托褚赫或者戚夫人代为照顾，但谢策一个小孩子，从未离开过长辈身边，万一害怕而惊病，得不偿失。
尹明毓和谢钦对视，随行的人越多，能带的护卫就越多，两人也算是不谋而合。
既然折腾，干脆就折腾的大一点，小打小闹多无趣。
尹明毓便道：“我明日去节度使府时，问问戚夫人是否愿意同游。”
她这般打算，第二日送谢策过去时，便对戚夫人邀请道：“伯母，我那义孙女打算去蝴蝶谷正式谈婚事，来信邀请我们，我听说蝴蝶谷风景极美，想顺道游玩一番，您可有兴致与我们同往？”
戚夫人经了这些时日，骨子里那些豪爽也不在尹明毓面前遮掩了，既是有些兴趣，直接便问道：“你们打算插手？”
婚事还需要商议，先前那什么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戚节度使的立场是否转向谢钦还未确准，尹明毓自然不会知无不言，只笑眯眯地说：“先前我家郎君说蝴蝶谷景色美，我还未去过，总得去一次，只是来往不便，估计不会再去，所以打算询问一下，是否能在州城办婚礼。”
“毕竟是在州城百姓的见证下定下的婚事，能接受整个州城百姓的祝福，想必也是锦上添花。”
戚夫人面上看不出是否相信她的话，只随口道：“州城确实方便些。”
“您去过蝴蝶谷吗？”尹明毓一副重点不在议婚事上，只说蝴蝶谷景色，“我还未来时，收到了郎君画的一幅《蝴蝶谷图》，那是便极向往。”
戚夫人摇头，有些许遗憾道：“并未，我大多时候都待在府里，只当初我家大娘子成婚，离开过岭南。”
尹明毓倒也如戚夫人这般待过，也能自得其乐，只是有机会总要出去玩儿一玩儿的，为此不惜费心折腾些事情。
虽说越是了解戚夫人，越不觉得她是那种待得住的人，尹明毓却不能直接指手画脚，只说自己，“不怕您笑话，我实在算不得稳重，家里老夫人常说我贪玩，也是因为贪玩，从北到南这一段路才足足走了八个多月。”
戚夫人笑着感叹：“我瞧你这性子倒是正好，懂得轻重缓急，又有闲情逸致。”
“不然能如何？说是夫妻一体，多少男人压制着不准女子插手太多，转过头又要说后宅里的女子见识浅薄。”
“哪个女子不能管家理事、生儿育女，就得做那个不同的。”
尹明毓可没有指名道姓说谁，端看听得人如何想。
而且她也不算是信口开河，尹明毓相信，待他们再回到京中，她在谢家一定能有更多主动权。
这时，谢策练武间隙跑过来，冲母亲撒娇说想要喝水。
尹明毓顺手帮他倒了一杯，随即对戚夫人不好意思地说：“您瞧我，话多的很，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戚夫人道：“你这是通透，怎会是班门弄斧。”
尹明毓笑道：“我就是想问您可要一道去游玩儿，也想多邀请些小娘子一起踏青赏花，郎君说也带小郎君一起去玩一玩。”
谢策正双手握着杯子喝水，悄悄竖着耳朵听，乍一听到有他的事儿，脸上瞬间亮堂起来，追问道：“我也去吗？”
尹明毓点头，“既是答应你，自不能反悔。”
谢策想去抱她，上前一步才反应过来还端着水杯，水晃了出来，连忙全都喝光，又擦了擦手，才扑到尹明毓腿上。
若是寻常大人，这么一系列动作，情绪便要断了，可孩子十分收放自如，仍等接上先前的情绪，毫不吝啬地吹捧：“母亲真好！”
而尹明毓可不是柔情的人，揪着谢策的后襟提开他，嫌弃道：“瞧你这一身灰，莫蹭我。”
谢策不干，还要往她身上蹭，被推开，就从别处扑，围着她转着圈儿地跑，伺机靠近。
尹明毓教他转得眼晕，手一伸按住他的脑瓜顶儿，手动保持距离。
谢策使劲儿伸长手也够不着，但他也不生气，始终笑呵呵的，一看就是脾气极好的孩子。
戚夫人瞧着他们玩闹的亲密劲儿，眼里闪过思念，长叹一声，道：“我也随你们去走走吧，总归来一趟岭南，不能只有这一方天地的印象。”
尹明毓绽开笑，“伯母，那便说好了。”
晚些，谢钦难得有空闲，亲自来接尹明毓和谢策，自然要拜见戚节度使。
戚夫人教谢钦的夫人带得越来越野，戚节度使见到他没甚好脸色，“我原先还瞧谢刺史是个端方严谨的，没想到在此处等着我……”
谢钦知道也得当作不知道，“戚节度使何出此言？”
戚节度使现在越看他越觉得阴险，冷嗤一声，道：“现下全州城都知道两家有亲，你是无论如何也要拉着我上你的船，是吧？你夫人也引得我夫人整日的不着家……”
他语气越发有怨气，全都发向谢钦。
确实不甚地道，谢钦不能否认，但是，他对戚节度使的后一句话并不认同。
“据下官所知，下官夫人只邀请了夫人两次。”谢钦面色极认真，道，“下官夫人才是整日不在州衙，但下官并无不满。”
脸皮厚些，确实能无往不利，是以谢钦稍顿了顿，因着初次，仍有几分放不开，便微微板着脸劝谏道：“身为男子，需得大度些……伯父。”
戚节度使：“……”
伯父？！
而谢钦一经开口，心下那丝负担便散去，说话时面上毫无波澜，句句带着恭敬的“伯父”一称。
戚节度使心梗不已，面沉如墨。
寻常时候戚节度使事忙，不在府中，尹明毓便不必特地向他告辞，今日恰巧知道他在，并且在和谢钦说话，戚夫人便和尹明毓、谢策一起到前院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颇为微妙，看起来像是有些生硬，戚夫人和尹明毓皆有些奇怪。
待到谢家人告辞后，戚夫人询问戚节度使。
起初戚节度使不说，在戚夫人急性子连番催促，几欲暴躁之后，戚节度使才说了缘由。
戚夫人想象谢钦一个清隽的世家公子那般模样，忽地一阵大笑出声。
另一边，尹明毓也从谢钦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瞧着他在马车上仍旧是青松一般端正而坐，忍俊不禁。
戚节度使夫妇遇到他们，属实算是倒霉了。
不过刺史夫人加上戚节度使夫人的名头，尹明毓再邀请小娘子们一道去蝴蝶谷游玩儿时，各家长辈全都没有反对，甚至由于蝴蝶庙的名气，有些人家塞女儿不说，还塞了家中年轻未婚的郎君进来，美其名曰“照顾姊妹”。
尹明毓是打算将蹴鞠在岭南发展壮大的，极顺畅地接纳了小郎君们，但全都扔给了谢钦，并不给他们凑近小娘子们的机会。
她极坏心眼儿，一想到这些怀春的少年少女们只能远远地抓心挠肝地看，却没法儿靠近，便生出些极浅薄的快乐来。
而那些小郎君大多在读书，谢钦作为刺史，他们这些家世颇好的年轻学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他第一批政绩的。
行路时速度不快，谢钦率众郎君骑马随行，便对小郎君们进行考较。
南越的学子们底子极为薄弱，又无名师教导，即便谢钦整顿府学，也只是较先前稍有进益，州学最优秀的学子走出岭南，也根本无法在学风浓郁的江南、京城脱颖而出。
本朝三十年，南越一州出的进士屈指可数……
教化百姓，非一朝一夕之事。
谢钦为人认真，考量着南越学子们的进度，对这些年轻的小郎君们其实颇为宽容，较当初指点韩旌时五分之一严苛都没有。
然而他是刺史，本就威严，又满腹学识，信手拈来，小郎君们根本没感受到他的宽容，一个个的，全都紧张地头脑空白，越大越错，越错越慌，哪还有心思去想小娘子们。
尹明毓从马车窗往前一瞧，见这些年轻郎君里偶尔侧过脸，神色皆紧绷，甚至有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地，便更有兴味地瞧。
谢策极爱学她，也跟着探出头往前看，但不知道母亲在笑什么，挠头疑惑。
尹明毓难得善良些，笑而不语。
她是过来人，可那些小郎君们却是谢策的将来，还是莫要吓唬他了。
戚夫人与他们母子同乘一辆马车，透过马车窗只能瞧见一个年轻郎君瘦弱的背，背襟汗湿了一小片。
随即，她又看向马车前方，似是能透过马车门看到谢钦。
南柯早就已经带着族人等在必经路上等候他们，因着等待的是刺史和刺史夫人，南梦族人们没人敢有怨言。
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州城方向的路上终于来了人。
南柯面上一喜，迎向前一段，随即望见车队越来越向前，队首的护卫都已经到了他们跟前，队尾却仍旧没有出现，不禁越来越惊诧，一双美眸渐渐睁大至极限。
她身边的南族长和族人们亦是没想到刺史和刺史夫人竟然如此大的阵仗，震惊地合不拢嘴。
谢家的百余护卫，其他家的随行人员，另外还有戚节度使安排保护戚夫人的士兵，组成了这样一个队伍。
谢钦和一众小郎君们骑马行于队伍前方，直面南柯和南梦族人。
小郎君们惊艳于南柯的容颜，谢钦极平静，只淡淡地吩咐南柯：“照常赶路便是，不必在路上拜见。”
南柯回神，并不搭理那些迷于她色相的小郎君们，先向谢钦一拱手，又向他身后那辆宽大马车窗中露出脸的尹明毓一拱手，方才利落地跨上马，带着族人们在车队前方引路。
不过是一些时日未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前，第一眼见到南柯，必定要惊艳于她的美貌，但如今她飒爽，甚至有了族长的威严自信。
“这姑娘气势不俗，配蛮族那个色欲熏心的族长，可惜了……”戚夫人随口感叹一声。
尹明毓胳膊搭在马车窗上，拄着下巴看前头的南柯，听到戚夫人这话，竟是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至于蛮族的族长，时间罢了……
他们的车队阵仗太大，临近蝴蝶谷几里外，蝴蝶谷内的蛮、侥两族便得到了消息，胡族长一心沉浸在即将见到小美人的快乐，樊族长却是如临大敌。
今日蝴蝶谷最大的事儿便是南梦族过来议亲，他们并未得到其他消息，樊族长一听禀报说有士兵，心虚而乱，便教族人们悄悄戒备起来，随时反击。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樊族长的心越发焦躁，眼见胡族长根本不放在心上，忍不住便道：“若真是派兵杀进来，咱们拼死也不能束手就擒，你还惦记美人？”
胡族长道：“我看你是想太多，无缘无故怎会派兵？就算派兵，早该进来了，哪会慢慢腾腾地？”
他说得有道理，樊族长稍稍心安，可一想到是被这没脑子的胡族长安抚，而他这样大道理的原因很有可能还是为了美人，他又忍不住气火翻腾。
终于，在樊族长的百般焦躁之中，第二次禀报的人过来，描述更加详细，根本不像是派兵来围剿，他这才静下心思考，来的究竟是谁。
这时，胡三当家忽然道：“会不会是刺史和刺史夫人？”
他这话一出，胡族长并樊家父子皆认为极有可能，尤其是樊家父子，眼神交换时，皆认为谢钦这个刺史若是前来，兴许要掺和进蛮族和南梦的婚事。
万一蛮族跟刺史走得更近，于他们来说不利，父子二人背着蛮族的人，悄悄商议起对策。
等到车队终于驶进蝴蝶谷，在蝶仙庙上香的百姓受惊，不敢妄动，拥挤在一起恐惧地看着他们。
谢钦派护卫去安抚，随后回身叫尹明毓他们下马车。
马车一字排开停在庙前，竟是排了十辆，才继续向后排第二排，可见此处宽阔。
尹明毓率先走下来，先是瞧见颇气派的蝶仙庙，随后便注意到这宽阔至极的平地，忍不住赞叹道：“真是块蹴鞠的好地方……”
戚夫人随后下来，听到她这句话，终于确信她的玩心，无奈道：“你还真时时惦记着蹴鞠，且不说这是人家的地方，哪来的鞠球？”
尹明毓还真准备了，摆手教婢女取鞠球来。
片刻后，金儿银儿皆一手拿着一个鞠球，站在戚夫人面前。
尹明毓不止准备，还带足了备用的鞠球，坏了一个还有一个，再坏一个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戚夫人：“……”
她还是觉得，在人家的地方蹴鞠，不妥。
不止她这般无语，其他小娘子们看见鞠球，也是面面相觑，再看向附近的环境和百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蹴鞠，面上不由抵触。
胡族长、樊族长等人便是这时赶过来的，第一眼瞧见这几乎可以说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脚下皆是一滞，随即才恢复如常。
两族皆未想到不止刺史夫妻前来，节度使夫人也来，还有这么多州城各家的年轻一辈儿，等到见礼后得知他们就是来踏青的，皆哑口无言。
而樊族长先前那般如临大敌，此时回想，不免在心里大骂：他们就是闲的，有病！
但是面上，还是要笑容满面，恭敬客气。
胡族长则是满心满眼只有南柯，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南柯不放，色心显露无疑。
胡三当家在一旁提醒，又代为应酬，才勉强没有丢人。
尹明毓打量着两族人，特别多看了樊家父子几眼。
她是极小心眼的人，五万五千两可不足以抹平他们妄图谋害的行径。
蝴蝶谷和蝶仙庙名声极盛，甚至有慕名从岭南外远道而来的游人，两族为了接待来上香、游玩的远客，专门建了一座客栈，就在蝴蝶谷西的花林之中。
戚节度使夫人只为游玩儿而来，不打算掺和进两族结亲的事儿，便不顾蛮族、侥族的邀请，提出先去客栈安置。
尹明毓和谢钦便也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随她过去先落脚。
南柯见状，便也跟胡族长柔声道：“您见谅，容我们先落脚，稍后去蛮族中拜访。”
她确实变了，对着脑满肠肥的胡族长也能露出笑来。
胡族长教她迷得神魂颠倒，没有不应的，那副神情，甚至恨不得她能直接住进蛮族，住进他的榻上才好。
胡三当家见他这般，眼里的郁气和不满几乎快要藏不住。
尹明毓刻意注意一个时，对那人的情绪便极其敏锐，眼神在胡族长和胡三当家之间来回扫过，便有些数了。
不过她看谢钦神色从容，知道他早有计较，便没再管，专心赏景。
先前画中只能看到一角，如今置身于花海之中，极为梦幻，不止尹明毓，戚夫人、先前教谢钦打击蔫了的小郎君，以及本就兴致勃勃的小娘子们，全都沉浸在这景色之中。
就连小小的谢策，也伸出小手，去接被风吹落的花瓣。
他手小，极难接住，偏又执着，非要去接飞落下来的，不愿去捡地上的。
倒是谢钦，什么也没做，只是走在树下，便有绯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上，极受青睐。
他本就极俊美，此时在这花海之下，更如仙人一般，小娘子们忍不住便瞧向他，但瞧一眼刺史，下一瞬便会心虚地瞧尹明毓，极力控制再去看谢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尹明毓完全不介意，甚至她自个儿也瞧谢钦和南柯瞧得起劲儿，不好凑在小娘子们中间，便挽着戚夫人的手臂道：“伯母，这一趟不白来吧？美景美人，缺一不可。”
戚夫人：“……”
但……日日相对的老橘皮，确实比不得俊秀的刺史和绝色南梦美人。
而谢策注意到父亲身上的花瓣，连忙道：“父亲！不要动。”
谢钦垂眸看他，头上的花瓣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花瓣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谢策扯扯父亲的下摆，小心道：“父亲，蹲下来，慢慢的……”
谢钦并未如他所说蹲下，淡淡地问：“且先说明缘由。”
谢策抬手指他肩头，“有花瓣，父亲，我想要。”
谢钦侧头，见肩头果然有一片花瓣，手指捻住，取下，递给谢策。
谢策接过来，没走，又指指他手中那瓣，求道：“父亲，我也想要。”
谢钦看了一眼尹明毓，到底还是摊开手掌递给谢策。
谢策一拿到，转身就欢快地跑向尹明毓和戚夫人，一停到两人面前，便张开两只小手，脆生生道：“送给母亲，送给戚祖母，策儿最喜欢你们。”
戚夫人当即便欢喜地接下来，搂着他感动道：“策儿真是乖巧孝顺，得了什么都想着戚祖母。”
尹明毓也收下了谢策的花瓣，虽未说什么，心里却道：这般成长下去，长大定然极招小娘子们喜欢。
唯有谢钦，被儿子一手借花献佛打得措手不及，无言以对。

第107章
客栈是两层的竹楼，占地极广，除了二楼最好的几间屋子，其他人可随意选择住在楼上或是楼下。
二楼视野广阔，能一览窗前整片花海，尹明毓一进客房，便径直走到窗前。
谢钦亦有几分雅兴，欲与她并肩同赏，然刚不疾不徐地抬步，一个小身影便从他身侧窜出去。
谢策颠颠跑到尹明毓身边，贴着她站，发出夸张的赞叹：“哇——母亲，好看！”
尹明毓轻轻点头，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动。
谢钦：“……”
他接住的花瓣，谢策借花献佛、珠玉在前；本该是他们夫妻并肩而立，他赞一句“花不及人”，谢策也能抢先一步，挤入中间……
儿子成长得太快，谢钦没体会到为人父的欣慰、骄傲，先体会到了烦恼。
谢钦走到尹明毓另一侧，花海入眼，脸上却无波无澜。
尹明毓赏景时一转头，就看到谢钦这神情，深觉他这人大多时候都无趣的很，还不如谢策这个小孩子。
而且吵闹的孩子总要惹人注意些，谢策在一旁奶声奶气地说话，她便转开视线，瞧向另一侧的谢策。
稍晚些，金儿走进来，禀报道：“娘子，侥族的樊夫人前来拜见。”
尹明毓回身，边转身边道：“她还得拜见戚夫人，不如一道见了。”
谢策是个小尾巴，也转身跟她走。
谢钦仍旧站在窗口，目不斜视，心中已经在打算何时给谢策安排六艺启蒙。
尹明毓临出去前，交代金儿稍后去找南柯，然后才笑盈盈地出现在樊夫人面前。
樊夫人是位富态的中年妇人，福身向尹明毓行礼时，头不过是微微低了低，嘴上说是：“刺史夫人见谅，我是乡下妇人，礼仪差些。”
尹明毓看她神情里并无多少谦虚，反倒不以为然，便知不过是说辞，估计是在南越这地界儿没习惯向人低头。
南越极多这样的人，在他们心里，蛮族、侥族比什么刺史、官员更了不起。
尹明毓笑容不变，随口应了句“无妨”，也不与她客套，直接往戚夫人的客房走。
士兵守在门口，两人稍等片刻，等人进去禀报后，才一同进入客房。
尹明毓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谢策亦是认认真真地行礼，真就用行动告诉樊夫人，若对人心存尊敬，不在礼仪规范与否，在态度。
而有他们比着，樊夫人那敷衍的礼越发不能看，她自个儿也看出来了，不过没有任何反省之意，反倒又说了一遍方才对尹明毓那一套说辞。
戚夫人语气平平，似乎随口一说般，道：“你这礼仪，确实是毫无长进。”
随即侧头招呼谢策去她身边，态度十分和缓。
樊夫人面色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初，瞧着谢策夸赞道：“谢刺史家的小公子长得可真好。”
谢策却没似先前被人夸赞那般，反夸她，只站在戚夫人身边，安静地待着。
樊夫人紧接着便话锋一转，遗憾道：“可惜未能与您家结成亲家，否则孩子也得这般大了。”
尹明毓眉头一动，她该不是指那樊少族长和戚大娘子吧？
戚夫人神色颇为冷淡，“我家大娘子早有婚约，自然不可能另许他人，且你家少族长不是也已成婚吗？便不要再提莫须有的旧事了。”
还真是戚大娘子，尹明毓心下称奇，这樊夫人可真是敢想。
然樊夫人还有更敢想的，因为她转向尹明毓，道：“可不是另有缘分吗？我家的孙女就比您家这小公子大两岁，不如订一门娃娃亲？”
她一副这是天大好事儿的神情，整个屋内全都安静了。
求娶过节度使之女，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他们竟然又惦记上谢策了？
谢策可是世家谢家嫡出的继承人，右相孙子，刺史之子，天资聪颖，怎么可能会跟南越侥族少族长之女结亲？
尹明毓瞧热闹瞧得高兴，也没想到热闹竟然会跑到她自个儿身上来，颇为无语。
她也不客气，直接便拒绝道：“我们小郎君的婚事，由府里老祖宗和双亲做主，不能擅自决定。”
樊夫人闻言，笑道：“我可是知道的，汉人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刺史夫人若是做主定下，旁人也改变不了不是？”
尹明毓正欲驳回去，婢女进来禀报，说是南柯到隔壁寻她，请她去参与议亲。
尹明毓顺势便改了为出口的话，起身向戚夫人告辞。
戚夫人道：“策儿便留在我这儿吧。”
尹明毓道谢，随即转身便退出去。
樊夫人见她要离开，也匆匆向戚夫人告辞，跟着尹明毓出去。
南柯就在客房外等候，一见尹明毓身后还有一个人，便只问好，没有说别的。
而樊夫人瞧了她的脸一眼，露出一丝明显的鄙视，随即走近尹明毓，道：“刺史夫人，我方才的提议，实在是对你极有好处，你可以多考虑考虑。”
尹明毓挑眉，“我又何好处？”
樊夫人一脸“你怎么不明白”的表情，过来人似的说道：“听说刺史夫人是继室，您家小公子可不是你亲生的，就得选个跟你亲的儿媳妇，将来才好拿捏小公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还一点点凑近尹明毓，“说到底，你自己生的孩子才是最亲的，总不能任由别人生的儿子结一门有势力的亲事吧？”
合着她不是不知道门第上有差别，是有别的打算呢。
尹明毓故意露出受到触动的神情，良久又问道：“可我凭什么选择你们呢？”
樊夫人缓缓伸出一个巴掌，道：“先前那些银子送去州衙，没能到您手中，这事儿若是成了，我们族长愿意悄悄给您这些。”
又是五万两……
尹明毓满眼意动，又似乎有些顾忌似的。
樊夫人没瞧见的背后，手轻轻一摆，便又收回。
她身后，金儿看见，便慢了几步，走到南柯身边，转达了几句话，示意她上前去。
南柯快走几步，挤进尹明毓和樊夫人中间。
樊夫人不满，瞪向她。
南柯不止不理会，还提前端起蛮族族长夫人的架势，说：“义祖母，您家小郎君那样的家世，那样的人品，若是找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您肯定要被人说嘴，不如选几个婢女伺候，日后能为谢家生个一儿半女也是她们的福气。”
她边说还边扫了一眼樊夫人，微微摇头后，又笑盈盈地说：“胡族长定然极乐意，也无需您家供养，我劝劝族长，一定超过这个数目。”
南柯也伸出一只手，轻轻晃动。
樊夫人见状，顿时气怒，瞪眼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撕了南柯的嘴。
而尹明毓面上露出更明显的心动来，握着南柯的手拍了拍，偏又虚伪地嗔道：“瞧你说的，我是那么贪钱的人吗？若是能亲上加亲，我比谁都高兴。”
南柯忙附和：“是，您最慈和，我也想与您更亲近呢。”
樊夫人看着两人这样子，闹心不已，沉闷地闭嘴，打算回去跟樊族长商量后再说。
她们一行下楼，谢钦和南梦族人已经在一楼大堂等候。
樊夫人一眼便注意到谢钦，眼睛直了一瞬，又见刺史夫人走到他身边，才知道这极俊美的男人竟然就是刺史，直觉得他和刺史夫人那个庸俗的女人实在是不配。
谢钦从不多关注旁的女子，也不在意旁人的视线。
尹明毓则是在感知到之后，立马便有了教红眼人不高兴的法子。
她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抬起来伸向谢钦的脸，为他擦不存在的汗，心疼道：“郎君等久了吧？怎地不提前上马车？”
尹明毓岂会无事献殷勤，谢钦垂眸看着她少许，稍稍低头，教她擦的方便些，道：“等你。”
樊夫人的视线更加强烈。
刺史是不是眼瞎？
尹明毓心里替她补全了话，随即含笑招呼众人出门。
待到上了马车上，谢钦方才问尹明毓缘何那般。
“我这是为小郎君抬身价呢。”尹明毓笑着冲他眨眨眼，道：“小郎君小小年纪，就要为父亲承担赚钱的重担了。”
客栈离蛮族村子不远，马车行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便到了目的地。
侥族虽与蛮族住得近，实际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参与进胡族长的议婚之中，樊族长父子只能等在侥族处。
樊族长一见樊夫人回来，便询问她：“事情办得如何？”
樊夫人厌烦道：“南梦那个小丫头横插一脚，说什么要劝胡族长送婢女伺候谢家那小子，还要出钱供养，那个刺史夫人贪得无厌，看起来心动了。”
樊族长父子对视，越发担忧事情会向他们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蛮族处，议婚的一众人却是十分和谐。
南柯的父亲南族长在，尹明毓和谢钦并不越俎代庖，只是旁观他们谈婚事。
南柯早得了他们的吩咐，只提出两个要求：一是希望婚礼在州城举办，方便尹明毓和谢钦参加；二是希望婚期定得晚一些。
胡族长恨不得今夜便报她入怀，当然不希望婚期定得太晚，强烈反对婚期太晚。
南柯一退再退，但说什么也不愿意早于三月初三之前，最后两方一合计，干脆便定在这个盛大的节日成亲。
至于婚礼举办之地，南柯说什么也不退让，还故意放柔了声音温言软语地说：“能嫁给您，是我的福分，聘礼我也不多求，随您心意就是。”
“只是这婚礼在州城办的事儿，您得依我，行不行？胡族长~”
胡族长被她哄得浑身酥麻，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胡三当家对族长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全程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到婚事谈完了，才对尹明毓和谢钦颇为热情地邀请道：“为了招待贵客，我们族里打算今晚举办盛大的篝火宴，想请您二位和节度使夫人参加，也欢迎其他客人们。”
谢钦颔首应下，尹明毓则是笑吟吟地说：“我们定会来参加，也想请问胡族长和三当家，不知可否在庙后空地上蹴鞠？都是些年轻精力旺盛的年轻人，闲不住……”
这是小事儿，胡族长甚至没经过樊族长，直接便答应下来。
尹明毓一听极为高兴，直说：“到时你们婚礼，就得在州城办得热热闹闹的，往后十来年，教百姓提起便津津乐道才符合你们二人的身份。”
南柯状似害羞地低下头，胡族长看向南柯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视线极为灼热。
即便是权宜之计，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尹明毓瞧着也有些看不下眼，手指悄悄勾勾谢钦的手，暗示他想走。
谢钦直接起身，告辞。
无人能拦他，尹明毓、南柯等人便也顺势离开蛮族，回到客栈。
他们一走，樊族长便找去蛮族，得知了他们婚事商定的情况，有些异议却也没资格改变，只是晚上的篝火宴，提出要与蛮族一起弄。
胡族长不跟他计较这个，甚至干脆全都交给他，让他去准备。
傍晚时，尹明毓派银儿送了两篮子菌子到蛮族。
“我们夫人来的路上瞧见百姓卖，听说新鲜的极好吃，且十分难采，正好便借花献佛，添道菜。”
这种菌子，本地人大多熟悉，胡三当家接过来，便让人送去侥族。
刺史夫人亲自送来的，自然要重视，樊族长让厨房细心烹饪，晚上篝火宴盛几盘摆在几张主桌上。
侥族厨房的厨子极用心，一个简简单单的菌子，用了许多珍贵食材煲汤，装在瓦罐里小火慢熬。
火候差不多后，侥族的姑娘提前将炉子和瓦罐挪到空地附近不碍事的地方，留下两个姑娘看着温在炉子上的瓦罐。
期间，谢家护卫里极俊秀的两个护卫过来与两个姑娘说话，又有一个护卫趁她们只顾着害羞没注意，一个瓦罐塞了一把菌子，然后迅速离开。
之后，那两个俊秀的护卫便向两个姑娘有礼地告辞，徒留侥族两个姑娘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完全没发现看顾的瓦罐里加了料。
没多久，尹明毓和谢钦便请戚夫人一起提前很多到了篝火附近，而他们到了，胡族长、樊族长等人也得早早过来招待，篝火宴便提前开始。
南越人颇为多才多艺，一群年轻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个个都像模像样的，欢声笑语甚至远远地传到了后头村子里，两个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热闹至极。
谢钦不会凑这样的热闹，尹明毓则是惦记别的事儿，也没有离开座位，只和胡族长、樊族长等人寒暄闲聊。
既是宴饮，必然要吃喝，胡族长、樊族长等人全都没少吃，然而光线昏暗，他们完全没瞧见尹明毓几人完全没有碰过瓦罐里的东西。
尹明毓估摸着时间，瞧着他们完全没有异样，还以为这些人吃惯了菌子，所以没有反应，心里都开始失望了。
但就在她彻底失望之前，胡族长恍惚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十分淫荡的笑，边往篝火走，边喊：“美人儿，嘿嘿……我来了……”
他这模样太过诡异，篝火又极为危险，立时便有人上前架住他，往回拉。
另一边，樊族长也出现了异状，莫名其妙地开始盯着半空之中大笑，笑得渗人。
樊少族长慌乱极了，抓着樊族长的手臂追问：“爹，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那头，胡族长仍然挣扎着往篝火去，肥硕的身躯极难拖动。
而两个族长忽然变得不正常，两族的人皆骚动起来，甚至有些兵荒马乱的态势。
尹明毓瞧其他吃过菌子的人没有出反应的征兆了，些许遗憾之后，忽然起身，抱住谢钦的手臂，手不住地举高往他的头顶抓，嘴里还念念叨叨：“光！有光！”
戚夫人第一时间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地望过来。
见过她真实的状态，她此时假装出来的模样实在假。
但谢钦仍旧配合地抱住她，皱紧眉打量她的情况。
他这表现太过内敛，尹明毓的手用力抓他的背，提醒他。
谢钦：“……”
她还演得越发起劲儿了……
谢钦从背后抓住她不老实的手，神情严肃地抱起尹明毓，稍稍急切地命令护卫：“快去准备马车！叫大夫过来！”
可他就算如此，依旧不够显眼。
就在尹明毓打算暗示金儿银儿时，谢策忽然急慌慌地大叫起来：“母亲！你怎么了吗？母亲！哇——”
他声音出得太过突然，尹明毓都吓了一跳，更遑论周围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这里。
尹明毓的戏不能断了，在谢钦怀里挣扎起来。
谢钦要抱着她，又要抵挡她不知是否是故意捣乱的手，耳边又有儿子扯着嗓子的干嚎声，一边快步远离此地一边在尹明毓耳边提醒：“适可而止，莫要摔了。”
尹明毓笑容极大，“财神，两百两。”
谢钦道：“你才是财神。”
他说完，正好走到马车边，想要将她扔进去算了，可又没忍心，轻轻放她进马车。
尹明毓一进马车，没人看见，便自个儿找了位置坐。
而谢钦又转身，提着一路干嚎的谢策到马车上，方才对戚夫人拱手道：“教您见笑了，这便送您回去休息。”
戚夫人瞧一眼马车上，摇头道：“先回去吧。”
篝火宴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兵荒马乱了一阵只能草草结束。
谢钦此番前来，明面上带了一批护卫，私底下也潜藏着护卫，早就有人悄悄摸向了村子深处，待到前头一乱起来，便在村子里喊了一声：“族长出事了！”
看守族庙的人也不由被吸引过去，疏忽了族庙。
护卫趁机潜进族庙。
这族庙内里的模样和前面那座蝶仙庙格局几无差别，也是中间两尊高大的石像，只不过两侧多了些两族的牌位。
护卫不敢耽搁，迅速在族庙中查探，绕到石像后便发现了一个门，正好教石像挡住。
他本想近前去查探，但一靠近，便听到里头有声音越来越近，只得飞快地退出族庙，又在夜色中悄悄离开此地。
谢钦让护卫确认每一家的郎君、小娘子全都回到客栈，方才回到他和尹明毓的客房。
老大夫装模作样地诊脉过后，还开了安神药，亲自去熬给她。
客房里就尹明毓和谢策两人，宴上不敢吃，他们都没吃饱，正对坐在一起吃他们带过来的烤鸭。
谢钦一看谢策抓烤鸭的手油乎乎的，便皱起眉，再看尹明毓虽然稍好些，但拇指和食指也有些油色，微微叹气之后，亲自去洗了帕子，方才走回来。
“手。”
尹明毓抬头，随后放下鸭肉，将那只手递给谢钦。
谢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她的手指，待到擦干净放下，一抬头又见尹明毓正用另一只手捏着烤鸭继续啃，无语。
尹明毓冲他一笑，吃完最后一口，又把左手伸过去，“这回不吃了。”
谢钦拿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给她擦手。
谢策举着烤鸭腿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见他们快擦完了，连忙三下五除二吃完，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直伸到父亲面前。
他见父亲没给他擦，短粗的五根指头张开到极限，又往前递，“也要擦。”
连儿子都快要骑到他头上了。
谢钦：“……等着，我去洗干净帕子。”
他任劳任怨地出去外间洗帕子，正不紧不慢地洗着，护卫进来禀报。
“郎君，咱们的人只摸到族庙里，在石像后发现了一个门洞，但是里头有人出来，没能进去查看。”
谢钦洗干净帕子，不以为意道：“无妨，明日还有机会，再查看便是，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护卫领命，一抱拳，退出去。
谢钦拿着洗干净的帕子重新回到内间，见谢策又在吃，而他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便出声制止道：“不可过量。”
谢策嘟嘴，“还没饱……”
谢钦盯着他的肚子。
谢策也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片刻后委屈巴巴地站起身，圆滚滚的肚子触到椅子边缘，稍稍陷进去一些，然后他又挪开，肚子重新圆润起来。
“父亲，我只是胖，不是吃撑了。”
尹明毓笑不可支道：“我作证，我们送了半只烤鸭给戚夫人，他应该只吃了五分饱。”
谢策又挺了挺肚子。
谢钦额头神经一跳一跳，闭了闭眼，斥道：“收回去。”
谢策立时吸肚子，他圆润的肚子便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但他人小，又控制不住一直收腹，下一瞬，气儿又松了，小肚子充气似的，倏地又鼓起来。
尹明毓大笑：“哈哈……”
谢钦头疼。

第108章
兵荒马乱了一阵儿，族内的大夫检查过后，又询问了他们入口的食物，便给出了教人放心的诊断，两族也很快平静下来。
本地经常会出现类似误食的症状，甚至于樊族长喝了药，过了午夜没多久便渐渐恢复神志。
而他一回过神，立刻便满脑子危机意识，叫守在他床前的儿子去查探族庙。
“若是有异常，一定会来回报。”不过樊少族长虽不以为然，还是顺从地派人去询问。
过了一刻多钟，来人回禀，族庙那头没有任何异常。
樊少族长便道：“爹，你放心，族庙那头十二个时辰有人把守，而且胡族长和那个刺史夫人也都中了菌毒，只是意外。”
樊族长精神一紧一松，现下放松下来，疲惫不已，点点头便闭上眼睡去。
樊少族长待他睡着，便也离开父亲的屋子，回去休息。
第二日，蛮族、侥族两族皆派人来问候尹明毓。
尹明毓安然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第一面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疲惫相，待到早膳过后，便又精力充沛地招呼小郎君们蹴鞠。
小娘子们在外人面前放不开，尹明毓暂时也不方便亲自与她们踢，这些小郎君们就完全没有负担了。
蝴蝶谷的景色，一日便可赏尽，晨间小郎君们也都赏过，与其被刺史抓到考较学问，显然是蹴鞠更有趣。
是以尹明毓一拿出鞠球，小郎君们个个兴趣盎然，有些不会的，几个谢家护卫稍稍教导，他们便像模像样地踢起来。
蹴鞠大邺别处颇流行，但是在南越，也就州城一些人玩儿过，周围渐渐有两族的村民和前来上香的百姓们过来围观。
光是踢着玩儿，自然无趣，也无法调动起围观众人的兴致，是以尹明毓和戚夫人坐在不远处看他们踢了一会儿，便各自出了个彩头，让他们来一场蹴鞠赛。
节度使夫人、刺史夫人都在看，又有一群年轻的小娘子们，小郎君们全都跃跃欲试，想要表现。
尹明毓到南越以来，做什么都是大手笔，谁都知道刺史夫人是个张扬的性子，于是顺理成章地又去请来谢钦和蛮、侥两族的族长，一同过来观赛。
小郎君们玩乐的心便紧绷起来，铆足劲儿了踢，刚开始生疏，踢着踢着便激烈起来，观赏性也越来越高，围观众人的心也跟着他们提起、落下，时不时喝彩拍掌出声。
小娘子们站在尹明毓和戚夫人身边儿，她们中很多人在尹明毓的宅子里蹴鞠时，极喜欢尽情飞驰的感觉，另一些较文静不爱蹴鞠的，或是有兄弟，或是有心仪的郎君在场上，受气氛感染，也放声呼喊。
小娘子们尚且如此，其他村民百姓更是放开了欢呼，场面热闹至极。
这时，到了最后一球定胜负之时，场上额头系红发带的小郎君们截到鞠球，互相传球，迅速跑向鞠门。
支持红方的人们神色激动不已，呼喊鼓劲儿声更加热烈。
尹明毓得顾忌着身份，不能跟着呼喊，只专注地盯着场上带球的小郎君，微微屏住呼吸。
戚夫人亦是极关注蹴鞠场上的局势，眼里皆是兴味。
谢策人小，除了谢钦没人对他要求太高，便站在尹明毓前方毫无顾忌地助威。
而那小郎君，神色紧绷，终于带球来到鞠门近处，在蓝方前来堵截之时，一脚踢出。
众人的声音停滞，眼瞅着鞠球划过一个弧度，越靠近鞠门，越是紧张。
“砰！”
鞠球砸在鞠门板上，弹回落地。
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场上红方的小郎君失落，围观的人群里则是忽然响起两片十分清晰的嘘声。
年轻人气盛，最激不得，当即便有几个红发带的小郎君怒气冲冲地瞪向场外。
发出嘘声的分别是蛮族和侥族的少年，被瞪了也不怯，就算没出口嘲讽，脸上也挂着毫不掩饰的鄙视。
胡三当家出言喝斥：“不准对客人无礼！”
蛮族少年们畏惧他，迅速噤声，侥族少年们却不听他的，不说话，脸上也带着满满的不服气。
樊族长没训斥族中少年，而是向谢钦圆滑地歉道：“刺史大人，族中小儿性子野，还望您别见怪。”
“无妨。”谢钦看这样热血的蹴鞠赛，也极为冷静，“少年意气，不必苛责。”
谢钦不止不苛责，还极为赞许道：“我大邺的儿郎，本就该有几分血性，不如便教蝴蝶谷的少年们和这些小郎君们比一场蹴鞠赛，一分胜负。”
州城的小郎君们挑衅地看着那两族的少年，另一方则是不服输地瞪回去，然后又期待地看向胡族长和樊族长。
胡族长无所谓，当即便答应下来。
谢钦开口，樊族长自然也不能拒绝，便也跟着应下来。
瞬间，两方的少年之间的气氛便剑拔弩张起来。
明日他们就要返程，下一场蹴鞠赛，就定在了午后。
尹明毓在一旁拱火，笑道：“既如此，刺史大人也不能吝啬，不妨再添个彩头给他们。”
谢钦闻言，颔首道：“夫人有理，本官便再添黄金五十两，且于任期内由探花郎亲自指点功课，三年后胜方中若有考中秀才者，本官亲自为其写推荐信，助其入学大邺任一知名书院。”
尹明毓在谢钦说探花郎指点功课时，忍不住咳了一下，忍笑同情州城中代谢钦处理公务的褚赫。
谢钦实在人尽其用，逮着一个褚赫，便使劲儿压榨。
而谢钦的彩头里，最重的不是黄金五十两，是后两项。
戚夫人惊讶不已，心里琢磨气谢钦和尹明毓一个极力引学、一个极力推崇蹴鞠的用意。
在场其余人，蛮族、侥族的少年们初时大多为黄金五十两激动，也有较为敏锐的，听到州城学子们的兴奋之言，意识到后两项才是可遇不可求，互相一沟通，战意更浓。
谢钦给了不轻的彩头，胡族长和樊族长也不能逊色，也添了些值钱的东西。
总之一番引诱下来，所有少年都摩拳擦掌起来。
尹明毓和谢钦对这样的氛围乐见其成，尹明毓还借出一只鞠球，供蛮族和侥族的少年们练习，然后才暂时散开。
在外头坐了一个时辰，尹明毓回到客栈用完午膳便躺到床上，谢策也躺到她身边，躺了没多久便睡着。
谢钦仿佛不知疲累似的，仍旧手持一本书，坐在榻上慢慢看。
尹明毓随手给谢策扯了被子，而后侧身看着谢钦，微微打了个哈欠，问道：“青天白日地进去，是否有些冒险？”
谢钦放下书，道：“观察了些时日，内里不知如何，但白日族庙外的守卫放松些，他们会配合行事。”
尹明毓闻言，点点头，又趴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谢钦走到床榻边，给尹明毓盖了盖被子，随即站到床边，眺望着族庙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走入谢钦的视线中，谢钦在她身上稍一停留，便移开。
女子正是胡族长的侍妾，她越是靠近客栈眼神里越是有近乡情怯之色，并未注意到谢钦，直到走进客栈，问清楚南柯的住处，瞧见南梦族的男人们，方才冷漠下来。
南柯一见到她，神情霎时一喜，一把抱住她。
侍妾瞬间湿了眼眶。
南柯松开她，问：“你怎么来了？”
“我求了胡族长，而且……”侍妾擦了擦眼泪，手覆在肚子上，复杂道，“我怀孕了……”
南柯一怔，随即安抚道：“想不想生全都随你，不必有负罪。”
侍妾复杂神色里交织着恨和不舍，渐渐不舍占了上风。
南柯明白过来，“有一个南梦血脉的孩子，对咱们有好处。”
侍妾眉间依旧揪着，又道：“我没法儿靠近胡族长的书房，不过想起一事，一年半前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听见了些喧闹声，从窗边瞧见一条长长的黑影往族庙那儿去，到族庙就消失了。”
她说起来，脸上还有些瘆得慌，“不知道有没有用处，但那族庙一直便奇奇怪怪的，肯定有问题。”
南柯思索不出所以然来，便道：“我会禀报刺史夫人。”
尹明毓小憩醒来，便听南柯说起了这事儿，她直接转达给谢钦，就叫醒了谢策，和戚夫人一起去蝶仙庙后头看蹴鞠赛。
他们到那儿时，比上午更多的人围在蹴鞠场外，还有人自动自发搬了椅子桌子过来，自己创造最佳视野。
尹明毓极有仪式感，直接让人搬了长桌，将彩头一一摆在上头，金子带的不够，便用银子凑，连同其他人的彩头，堆得满满一桌子，极为耀眼。
蹴鞠赛还没开始，没有其他东西分神，看客们的视线全都被吸在了这些彩头之上，根本挪不开眼。
莫说他们，尹明毓自个儿教人摆得明晃晃的一桌，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也不由自主地瞥过去。
她添的彩头，那也是她的私产，尹明毓本来想着她看蹴鞠赛看得尽兴了，也是为自个儿的高兴买单，但此时瞧着那一大堆财物全与她无关，不禁惆怅，便微倾身体向谢钦靠近。
而她还未说话，谢钦便道：“补给你。”
尹明毓：“……”
被预判了。
尹明毓悻悻地坐正身体，不是靠自个儿得来的，快乐减一半。
蹴鞠赛正式开始，州城的小郎君们系红发带，站于一侧，蝴蝶谷的少年们系蓝发带，站在他们对面。
谢家护卫站在两方人中间，一声锣响之后，便扔出鞠球，并且迅速退出蹴鞠场。
两方人激烈地争夺鞠球，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尹明毓想到会比较激烈，但是没想到蝴蝶谷的少年们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不过一瞧他们结实的身板，又不那么惊讶了。
分庭抗礼的蹴鞠赛才有意思。
尹明毓坐得更加直，眼睛随着鞠球来回移动，“伯母，你觉得哪一方会胜？”
戚夫人下意识代入进州城的小郎君一方，眼睛不离蹴鞠场，回她：“红方。”
州城的小娘子们也是这般，几乎抛掉了州城出身的矜持，大声为红方助威。
然而这里是蝴蝶谷，是蛮族和侥族的主场，她们再是努力，也不如另外两族的人多，单是那两族的孩子们，声音便能媲美她们，加上蝴蝶谷的少年少女们，声浪是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盖住州城小娘子们。
偏偏他们从上到下都学汉话说汉话，说了什么，其他人听得明明白白。
气势若是输了，实在丢人，也影响蹴鞠场中小郎君们的士气，州城这群小娘子们一个个气得俏脸通红。
刘娘子这些时日跟着尹明毓蹴鞠，整个人身上的畏缩劲儿少了许多，但总还差那么一丝彻底释放的出口。
此时他们气势被压，刘娘子尤其生气，一着急一冲动，便大喊道：“别怂！冲——”
尹明毓和戚夫人皆教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惊，一同回头看去。
小娘子们也全都惊诧不已地看向她，都忘了助威。
刘娘子一听她们没音，侧头命令：“喊啊！”
小娘子们纷纷回神，又跟着她的带领，开始有节奏地助威。
可即便这样，声势还是逊于对面，刘娘子又招呼各家的随从一起，然后又惦记起谢家的护卫和戚夫人的士兵。
他们肯定嗓门儿大，中气足。
尹明毓和戚夫人：“……”
她就仿佛开了闸口，压抑的本性忽然倾泻如注，声如洪雷。
尹明毓轻笑，下一步，她只要学会如何利用优势和规则，便可以走出一条新的路。
虽然不知道会走向何方，但总归是教人期待的。
尹明毓含笑冲金儿银儿摆摆手，两人便去叫谢家护卫跟着一起助威。
戚夫人也喜欢爽利的姑娘，刘娘子女生男相，先前那般畏缩的作态，又比寻常女子更容易让人说嘴，如今她这般大大方方的，正好投了戚夫人的喜好，自然也支持。
一时间，红方多了这些有秩序的助威，声势也浩大起来。
场上州城的小郎君们涨了士气，先前稍稍卸了的劲儿重新又提起来，更加奋力地奔跑抢鞠球。
蝴蝶谷往常也就三月三那样盛大的节日才会有这般的热闹，两族几乎能走动的人，全都出来瞧蹴鞠赛，村子便空了。
但是声响一直蝴蝶谷里回荡，族庙外的几个守卫听着这动静，忍不住也心痒难耐。
“蹴鞠这么好玩儿吗？”
“听说胜了奖赏可丰厚了，咱们蝴蝶谷肯定能赢吧？”
“要是今日不值守就好了……”
“瞧村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没人来，要不咱们往前点儿瞅瞅？”
“咱们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外人闯进去过……”
前面又一阵极高的声浪，几个守卫面面相觑，一商量，便决定爬到前面楼上去瞧瞧，也不耽误值守。
而他们一离开族庙一段距离，便有一个谢家护卫借着掩体，溜进了族庙之中。
白日里，确实不易掩藏，但同时人的警惕心也会降低一些。
护卫极顺畅地绕到石像后头，稍听了听，没有动静，便极小心地打开门，向里面张望。
洞门内，入口处几乎有两层楼，又极为宽敞，隔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根火把，由于空间过于宽敞空荡，照明颇差。
视线越往前，越是昏暗，黑洞洞的，极为可怖。
不过这洞口里并无人守着，护卫便一个侧身，悄悄踏进去。
他脚一落下，脚下松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护卫心里不由一紧，但很快便被外头一阵一阵的呼喊声盖住，他又放松下来，耳朵仔细听着动静，寻到洞边缘，迅速又小心地向里走。
约莫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出现了第一条岔路，两头皆有火把，护卫不知这洞里的情况，生怕迷路，便决定碰见岔口便向右。
他接连向右走了两个岔口之后，发现是在下坡，此时外头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了，而他行动的声音越发清晰，甚至能听见紧张的呼吸声。
洞内森凉，鼻尖似乎又有一股难闻的臭味儿。
护卫过于紧绷，无法分辨这味道是什么，只慢慢凑过去，味道越来越重的同时，发现前方比他来路都要亮，越发小心翼翼。
他摸索着靠近光亮处的洞口，正要悄悄探头向里面观望，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连忙缩回来，紧紧靠在墙角，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过来的是两个人，边走边闲聊。
“整天看着那群木头，真是烦。”
“烦也得看着，还指着他们干活呢。”
“听说又死了两个？”
“嗯，这个月都死了十来个了，真是没用。”
护卫有些猜测，瞳孔一缩。
那头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片刻后，“哗啦啦啦……”
护卫：“……”
臭味儿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那头伴着哗啦的水声，两个男人好似没有嗅觉似的，继续说话——
“新一批木头又要来了吧？”
“人手不够用了，我前几天听说，好像船快到了。”
“唉，每次都得调教一阵儿，什么时候能不再过这种日子。”
“族长不是说了吗？快要有好日子了。”
“你昨天见到那个刺史了吗？细皮嫩肉的，听说这种江南大世家的人，喝的水都是甘露……”
护卫听着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没放下捂在口鼻上的手，探出头观察。
这做茅房的洞里，连着两个洞口，护卫稍一迟疑，便决定跟上方才那两人去看看。
可他刚走出门洞，便又听到了声响，连忙又缩回来。
等到那人解决完，护卫再踏出去，这次走得远了些，走到了先前那两人进去的洞口，迎面又有人过来。
护卫只得匆匆又退回到方才躲藏的地方。
他这次进来打探，时间有限，此时已经耽搁许久，再继续待下去很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今日也不算毫无所获，是以在里头那个人走远之后，护卫一斟酌，果断放弃继续向里查探，转身原路返回。
他出去之前，用布袋抓了两大把地上的土，方才谨慎地踏出门洞，躲在石像后听了会儿前面震天响的呼喊声，顺便擦掉脚印，然后飞快地离开此地。
接应他的护卫一见他出来，紧紧盯着前面看热闹的守卫，直到彻底安全，才松了一口气。
而这一放松，险些没熏过去。
“你干什么去了？！”
进去查探的护卫满脸抑郁，“别提了。”
“你可别这么去见郎君，先去找个地方洗干净！”
那护卫愁容满面，“能洗掉吗？感觉腌入味儿了……”
另一个护卫：“……算了，你告诉我查探到什么，我去禀报郎君。”
前头空地上，上半场已经结束，两方暂时打平，下半场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谢钦看了一眼天色，猜测护卫应该已经差不多查探完出来，大半心神才沉浸进蹴鞠赛中。
场上踢得正激烈，州城小郎君里表现最出众的一个和蝴蝶谷一个少年正在抢夺鞠球。
忽地，从旁边横插进来一只脚，一下子铲向鞠球，鞠球立时飞离两人中间，迅猛地飞向尹明毓和谢钦的方向。
尹明毓反应极快，立时便要起身。
而谢钦就在她身边，自然不能教她有任何风险，先他一步起身，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开鞠球。
谢策崇拜地“哇——”了一声。
尹明毓见状，便又安稳地坐好。
“小心！”
忽然，旁边响起一声焦急地呼喊。
原来谢钦一脚力道极重，鞠球飞出去撞到前方蝶仙庙的房檐，又快速弹回来。
尹明毓一抬头，还什么都没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罩在她的发髻上，随即手重重一压，又一轻，下一瞬，鞠球便落在地面。
谢钦护住了尹明毓，顾不上旁的，低头关心地问：“二娘，没事儿吧？”
周遭人也都担忧地看过来。
尹明毓先冲其他人摇摇头示意她无事，随即抬头看着谢钦，神情难以言喻。
谢钦蹙眉，“砸伤了？”
“没砸伤……”
尹明毓抬起手，从发髻里拔了拔只剩下末尾一截的玉簪，确实没砸伤，就是差点儿被玉簪插进脑子里。
这英雄救美跟她想得不一样。
谢钦：“……”
蹴鞠场上，最开始铲鞠球的小郎君胆战心惊地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几乎快要哭出来。
尹明毓哪能为一点意外跟一个少年计较，摆摆手，若无其事地示意众人继续：“你若是觉得愧疚，便赢下蹴鞠赛，送我个彩头。”
那小郎君回去，果然和其他人一起拼尽全力，最后艰难地获得了胜利，眼巴巴地请尹明毓随便挑奖励。
尹明毓“为难”地挑了一个比她那彩头贵一些，但是贵不多的。
小郎君们心满意足，尹明毓也心满意足。

第109章
查探一切顺利，本该是一件喜事，但谢钦站在窗口，仿佛教冰雪封住一般，浑身都带着沉重、压抑的冰冷。
谢策在戚夫人那儿，屋内只剩下尹明毓和他。
尹明毓亦是沉默，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族庙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就像一张深渊巨口，底下全是腐烂和罪恶，而蝴蝶谷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们，浑身都是无知无畏的残酷。
他们甚至还没亲眼看到过，只凭一点点想象便不寒而栗。
“只有最重的惩罚，才能扼制罪恶之心。”
谢钦坚决的声音，在安静之中响起。
尹明毓听着他的声音，缓缓仰起头，那里又漫天星辰，在星辰之下，一切都会无所遁形，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如若他们为富不仁，满心满眼真的只有享乐，不在意百姓生死，大概就不会难受了。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以各自的意志和方式，做他们能做的事儿，明月星辰可为证。
当然……神佛也能。
隔日一行人便要返回州城，因为想要在天黑之前抵达，路上不想太赶，是以准备天一亮就动身。
尹明毓惦记着事儿，扔下谢钦和谢策，先一步离开客栈，直奔蝶仙庙。
此时时辰尚早，蝶仙庙外面还冷清着，但尹明毓一踏进去，就看见刘娘子和另外两个小娘子，正一脸虔诚地拜蝶仙。
而三个小娘子做贼心虚，一听到动静，马上回身看，发现是刺史夫人，一下子从脸到脖子，全都红了个透，嗫喏着问好：“刺史夫人……”
昨个儿刘娘子还振臂一呼，尽皆响应，今儿又扭捏起来。
尹明毓心下好笑，抬抬手道：“你们继续便是，来蝴蝶谷怎能不拜一拜蝶仙？”
另外两个小娘子害羞一笑，便继续祈祷。
刘娘子约莫也想起昨日的事儿，今日又来求姻缘，颇放不开，站在一旁梗着不动。
人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极易失衡。
尹明毓面上不表，只对刘娘子温声道：“替我拿根香。”
刘娘子惊讶，随即赶紧取了一根香来，恭敬地双手递给她，忍不住好奇地问：“夫人，您也拜蝶仙吗？”
“有什么不妥吗？”尹明毓一脸云淡风轻，极理所当然道，“立庙本就是要受人香火，不拜何来香火？”
很有道理，但是……蝶仙庙是求姻缘的啊！！
刘娘子神情复杂，可是刺史夫人如此坦然，她心里莫名的负担也就跟着放下来，继续先前未完的祈愿。
而对尹明毓来说，重点不是神佛管什么，重点是灵不灵，灵就值得一求。
她也没跪拜，只举着香，闭眼祈愿——
蝶仙在上，我为人质朴，只求钱财。
我知足常乐，不求日进斗金，只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我还通变灵活，上一条若不成，保佑我多截些不义之财，可都用于百姓，好让谢钦补钱。
若上一条还不成……
你俩好没用。
另一边，众人已经来到蝶仙庙外，戚夫人直接上了马车，谢钦和谢策父子俩站在马车下左右张望。
“父亲，母亲呢？”
谢钦招来护卫，一询问，得知尹明毓竟然在庙里，便抬步走向蝶仙庙。
谢策也颠颠儿跟在父亲身后。
父子二人一站到庙门口，就瞧见尹明毓一人站在蝶仙像前，另有三个小娘子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等候。
小娘子们注意到谢钦，神色皆是一惊，便欲出声问好。
谢钦微一抬手，打断她们未出口的话，走向尹明毓。
谢策也蹑手蹑脚起来，不发出声音。
尹明毓还闭着眼在心里对两个蝶仙念叨——
虽然你们就算有灵，也该教族人的腌臜气死了，但我这人能屈能伸，收回前面想的那句，我没有趁机骂你们。
不成便不成，万事还是靠自己……
而谢钦看着她手里那半截香，也不知在姻缘庙里求了多久，面色越发冷峻，抬起手在她后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尹明毓的头教他拍地向前一点，下意识睁开眼，寻向罪魁祸首。
谢钦冷声道：“再不插进香炉，该烧手了。”
尹明毓这才发现手里的香只剩下半根了，连忙上前一步，亲自将香插到香炉里。
她返回来，仍不知收敛，双手合十打算再完成最后的程序。
谢钦忍无可忍，直接攥住她的手腕，扯着她离开。
谢策捂嘴偷笑，脚步轻快地跟上。
刘娘子三人依旧呆立在原地。
从方才刺史动手拍刺史夫人开始，三人的眼睛便都睁得极大，那种自然又亲昵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冷静的刺史大人会做出来的，至少她们想象之中，绝对不会有。
直到三人目送刺史一家三口出去，又互相看向对方，眼中的惊讶始终没有消减。
以她们对于成婚的期待和想象，该是神仙眷侣才美，可刺史、刺史夫人相处，似乎并不时刻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但又格外舒服。
她们无法形容……
“走了！”
外头传来喊声，三人收拾起情绪，赶紧出去。
车队启行前，胡族长、樊族长等人纷纷前来送行，谢钦稍显冷淡，但除了尹明毓，旁人皆未察觉到他态度上的不同。
而谢钦在尹明毓回身上马车之前，轻声对她说：“下次再来，定要踏平此处。”
尹明毓侧头看向谢钦，又回头看了一眼蝴蝶谷和谷口还立着的两族人，回道：“我相信郎君。”
傍晚，他们的车队将将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回到州城。
褚赫这几日代谢钦处理些事务，干脆便留宿在州衙后宅独属于他那间客房，是以谢家三口人一回来，他便第一时间到州衙外迎接。
小郎君们看见他后，眼神瞬间变得极为热切。
褚赫长到这般岁数，只受到过小娘子们如此热切的眼神，颇觉诡异，莫名其妙地扫过众人。
尹明毓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未留下只言片语，先带着谢策进去。
谢钦也没有给褚赫解答，教一众坚持要送到州城来的小郎君们各自归家。
小郎君们拜别刺史，又向褚赫执师礼，然后结伴离开。
褚赫更加奇怪，紧紧盯着谢钦，询问道：“景明，你又做了什么？”
谢钦直到进入后宅，方才告诉他答案。
褚赫：“……”
为何他的至交好友总是坑他？
但越是至交，越是用来坑的。
事已至此，褚赫也只能认了，跟着谢钦坐到石桌边。
尹明毓就在旁边的摇椅上。
她这人懒性难改，玩儿的时候精力充沛，不玩儿的时候能躺着绝对不坐着，回到自个儿地盘习惯性先躺摇椅上晃悠晃悠，舒坦舒坦。
但谢钦和褚赫坐在她身边，就开始极严肃地讨论起蝴蝶谷之事。
褚赫：“他们所说的船，许是从港口来，若是真如你猜测那般，让护卫混入其中，再进入那洞中，更容易查探些，日后也方便里应外合。”
谢钦颔首道：“我也是这般打算，已经叫人赶去港口，若真带人进来，便伺机潜进去。”
褚赫面上压抑不住的怒意，“若真从未外头拐人进来，蝴蝶谷的人全都死不足惜！”
谢钦眼中亦是寒光凛冽。
尹明毓不想在闲暇时也听这些严肃事儿的，但是他们的对话一直入耳，她听着听着，便产生些大胆的联想，插言道：“会不会，三十几年前岭南失踪的人也与此事有关？”
谢钦和褚赫心中亦有类似的怀疑，只是若是真的，三十几年前至今，该有多少人埋葬于蝴蝶谷之中？
他们为官，不敢想象百姓会受到何种苦楚……
尹明毓一挥团扇，拍开一只飞蛾，又道：“那两族看起来并不甚和睦，与那蝴蝶仙传说里内容相悖，世代有仇怨的两族，真的会为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握手言和吗？”
但那是百年前了……
三人都不再说话。
最终还是褚赫不如他们夫妻沉得住气，恨道：“查！我明日便再重新翻阅一遍南越的典籍！”
尹明毓可不掺和，诚挚地鼓励两人一番之后，便回屋去躲闲。
谢钦也不亲自做，连同那袋土一并交给褚赫之后，便回去写密折，再送入京中。
唯独褚赫，意识到他又自己揽活儿上身，对谢钦和尹明毓这对夫妻十分痛恨。
谢钦这一封密折送出州城时，京中刚收到他汇报五万两那封密折。
昭帝特许，谢钦的密折可直接上达天听。
在不久之前，昭帝收到谢钦的密折，便派人去查探那艘船是否在京城附近的港口停靠。
而谢钦派出送密折的人，日夜兼程，竟然真的赶在那艘船之前送达，昭帝的暗探在港口守了两日，便蹲守到了货船。
一路跟随，直到那批东西被送进京郊一处山林之中，南越的人与京中何人勾连，昭然若揭。
那附近全都是忠国公府的田产。
那批货物进入山林之后，忠国公府的郎君也从庄子里出来，悄悄进入山林，许久才出来。
恰好，扬州谢家查到的消息，也送到了京中，由谢家主呈给陛下。
那船只所属的商户，就是忠国公夫人的娘家人，他们这些年背靠忠国公府发达起来，自然也在为忠国公府……和平王敛财做事。
昭帝连为儿子开脱一句“这可能是诬陷”，都没法儿说出口。
密折之中没确定说是什么，可若不怕人，何必遮遮掩掩呢？尤其昭帝越发年老，继承人还未定下，涉及到皇位，从来就没有温情可言。
昭帝转过天便病了，至今不见好，早朝都休了。
一直到这五万两的密折送上来，昭帝的心情才好了些许，召见谢家主。
“景明性子跟谢卿如出一辙，太过端正，倒是你家这位白狐女侠的儿媳，每每皆有出人意料之举。”
昭帝苍老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谢家主尚未归家，还不知发生何事，便直接露出疑惑之色。
“哈哈哈……”
昭帝扫了一眼密折，大笑起来，但笑了几声之后，便剧烈地咳了起来。
老太监担忧地送上一杯水，昭帝喝过之后，又抚着胸口顺了顺，方才戏谑地笑道：“谢家这位白狐女侠颇有劫富济贫的侠气，竟然从当地势力手中要来五万两，景明上报，要作民生之用。”
谢家主微惊，当着昭帝的面，不赞同道：“怎可刮民膏……”
昭帝面色犯冷，“豪族势大，不知又抢占多少民脂民膏才有此等势力，景明和尹氏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而且，景明在密折中说得分明，是南越的豪族肆意妄为，挟持他妻儿在先，他们为了周旋，只能暂时如此。
谢家主自然也知道此事，实际对他们的权宜之计并无任何责怪。
谢家位高，却也牵扯甚深，虽不至如履薄冰的地步，但若得帝王忌惮，总归是无法安心。
然他们家风如此，父子皆这般性子，束缚其中，反倒是尹明毓嫁进来之后，竟是因为种种意外之举，为谢家也打开了新的局面。
谢家主出宫回府，与谢夫人谈及南越那边的新情况，对尹明毓赞不绝口，“如此胆大心细，又能帮扶大郎，是我谢家的福气。”
谢夫人只要知道了他们如今处境是安全的，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来，叹道：“我既是后悔教二娘和策儿跟去，又心疼大郎没有二娘在旁，独木难支……真是左右为难。”
谢家主拍拍她的手，道：“他们相互扶持，定会平安回来的。”
谢夫人扯了扯嘴角，想到安静至极的府邸，惆怅道：“府里实在太静了，过几个月知许也出嫁，就剩你我……”
谢家主问：“知许成婚，母亲不和妹妹一道回京吗？”
“母亲乐不思蜀，信里全都是她听了什么戏，去何处游玩，哪还记得咱们？”谢夫人唯有私下里，才会露出幽怨来，“莫说母亲，策儿估计也要在南越玩儿野了。”
谢策确实玩儿野了，但是心更野的，是尹明毓。
蝴蝶谷蹴鞠赛的事儿，由那日去上香的百姓传至各处，州城人来人往，更是不例外。
人皆有从众之心，而这众人之心，最开始也是有少数的人引领。
尹明毓这个刺史夫人一来便成为整个州城津津乐道的人物，短短一段时间，只要她出行，州城百姓就没有认不出她的排场的。
之前，她穿男装逛街市，她带着州城小娘子们蹴鞠，小娘子们又模仿她的穿戴打扮，州城便开始流行起刺史夫人带过来的京城时尚。
不过只是刚有个苗头。
蝴蝶谷蹴鞠赛之后，小郎君们爱上了蹴鞠，从他们开始，各家的小小郎君们也开始蹴鞠，进而有蔓延至整个州城的趋势。
若是放任如此，只是时间问题，这股蹴鞠热便会席卷整个州城。
但是尹明毓喜欢达成目的之后再尽情地享受果实，她就没打算慢慢来，于是先将之前推迟的小娘子们的蹴鞠赛举办起来。
仍旧是在她的新宅，不过观赛的人不止是尹明毓和戚夫人，她还邀请了各家的夫人，这些小娘子们的长辈。
尹明毓带得好，小娘子们学得快。
刘娘子回到家中，基本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变化极细微，是以刘司马夫人直到看见女儿在脚下带着鞠球在场上狂奔，才终于发现，她的女儿，一、点、儿、也、不、娇、弱、了！
看那风一般的速度，看那一脚踢出的力度，看那挺直的脊背和高处其他小娘子大半头的个头……
刘司马夫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场上那个人，待到回过神来，渐渐气怒，直想要不顾场合喝斥女儿下来。
旁边其他家的夫人也都惊讶至极地看着刘娘子，与刘娘子相比，她们女儿虽然也在场上跑，可完全不显眼。
但众夫人瞧一眼刘司马夫人的神色，再眼神交换，不得不承认，刘娘子如今的模样，比先前那故意缩肩饿出来的娇弱模样，顺眼多了。
场上，刘娘子将鞠球精准地踢进鞠门，与拍手队友庆贺，笑容洋溢。
刘司马夫人看着这一幕，倏地站起身来，张口就要出声。
尹明毓适时打断，握着刘司马夫人的手腕，喜道：“刘夫人，瞧刘娘子多出色！你到底如何生养出这样的女儿的？教我和节度使夫人每每谈起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刘司马夫人的喊话一下子堵在口中，微微憋红了脸，片刻后才干笑道：“刺史夫人谬赞，小女当不得。”
“如何当不得，刘夫人你就是太过谦虚。”
这时，座上的戚夫人也侧头认可道：“你这女儿，先前未曾注意，如今瞧着确实颇有悟性，我确实喜欢。”
刘司马夫人不由自主地露出喜意。
然后戚夫人看了尹明毓一眼，决定也插一脚，便又道：“不知道你们对她的婚事如何打算的？若是不介意文武，岭南军中有不少极出色的后生……”
刘司马夫人霎时喜不自胜，先前的恼意全无，殷勤地答应下来，“有您做媒，是小女的荣幸，不拘文武，都好，都好！”
其他家的夫人一听，连刘司马家魁梧的女儿都能被戚夫人做媒，她们家的女儿指不定也行，纷纷眼神热切地盯着节度使夫人和刺史夫人。
尹明毓委婉地说：“节度使夫人在岭南待得久，识得的人多，方便做媒，我却是初来乍到……”
她的意思是，她没法儿在岭南做媒，但众位夫人的热切劲儿完全没消，反倒话语里开始打听京城以及别处是否有适龄的小郎君。
忽然，一位夫人极殷切地才出声问道：“刺史夫人，听闻褚长史还未婚配？不知他为何没成婚？”
而这一句话，仿佛惊醒了众夫人，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褚赫一来，就有人惦记他，可起先不熟悉，家里的男人又因为他和刺史的关系忌惮，这惦记便不了了之。
现下不同了，现下连蛮族、侥族都跟新刺史交好，她们也跟刺史夫人交好啊。
远的摸不着看不着，褚赫就近在眼前。
一时间，一众夫人们连蹴鞠赛都顾不上，全都围在尹明毓身边，热情地套近乎，为自家女儿争取。
尹明毓：“……”
这热情，全没有原先那股子防备，她都有些难以招架。
但婚事这种事儿，便是朋友，也绝对不能随意替褚赫答应下来。
不过……为了他们尽快在南越融入，她以后也能愉快地玩耍，褚赫应该不会介意稍微付出一二吧？
于是尹明毓便含糊不清地说：“我不了解其中缘由，也不好贸然做媒，回头探听一下，再回复诸位夫人。”
众夫人得到这样的答复，已是极心满意足，更是极用心地奉承尹明毓。
尹明毓原先自认极会哄人，此时真见识了这些夫人奉承人的功力，赞美的包围之下，都忍不住飘飘然。
以至于她坐在回州衙的马车上，仍旧啧啧称奇，一对比，她那些小把戏，在真正的本事面前，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尹明毓怀着这种自谦的心情回到州衙后宅，并未直接与褚赫对话，只跟谢钦说了一下褚赫在州城各家夫人心目中第一女婿人选的地位。
“二娘，我们这般对遥清，恐怕有些不地道。”
尹明毓无辜地反问：“郎君要如何对褚郎君？我怎么不明白？”
谢钦无言地看着尹明毓，尹明毓眨着眼睛回视谢钦。
最后，夫妻二人默契地别开眼，不再就此事讨论。
州衙的籍册室里，褚赫突然打了一个喷嚏，籍册架上的灰尘一下子飞起，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褚赫握着籍册，又打了一连串地喷嚏，拿着籍册院里此处，方才渐渐缓过来。
但这喷嚏像是一个信号一般，州衙的官员们忽然开始对他极为热情，每日皆有许多邀约，还大多邀请他去他们家中宴饮。
更诡异的是，这些官员们仿佛在争抢他似的，言语里还会对其他邀约的官员冷嘲热讽，颇有勾心斗角的意味。
聪明的探花郎褚赫站在争抢的中心，难得茫然了。
他怀疑是自己太忙，所以才会产生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但是抱着多打通些州衙官员的心情，应邀赴约之后，他们家中更为热情，热情的教人受宠若惊。
褚赫跟好友说起时，仍旧一头雾水。
谢钦若无其事地关心道：“遥清，若是太辛苦，不妨找些帮手。”
褚赫叹气，“何来放心的帮手？”
谢钦道：“你既是在抽空指点那些小郎君，一些不妨碍的小事，大可交由他们去做。”
褚赫心念一动，接着他的话快速说道：“若是这些小郎君们与咱们亲近，自然可以借由他们拿捏州城的官员们，他们越是望子成龙心切，越是要对我们客气！”
“我原先真是糊涂了，说不准州衙官员们就是因此才对我如此热情，倒是没想到他们如此尊师向学。”
谢钦：“……”
好友既然已经补全，他也无需补充了。
褚赫笑问：“你如何想到此法？”
谢钦轻咳，随即平静道：“受明毓启发。”
褚赫抚掌，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先前听弟妹说，她如今办蹴鞠赛，全都交由那些小娘子们来操办，小娘子们得到些锻炼，有所进益，她们的家人自然对弟妹更添亲近，弟妹只需要观赛便可，自个儿也省了事儿。”
“一举三得，妙极！”
谢钦……是个君子。
谢钦颔首认下了褚赫所言，“明毓一向懂得如何省心省力。”
褚赫喟叹，“三人行，皆可为师，不拘男女。”
谢钦认同。

第110章
州衙有钱，谢钦想要做的很多事，都不用再束手束脚。
本地百姓抵触修路也无妨，他便让整个岩族都来做活，能出力的便给出力的工钱，不能出力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得一份不多的工钱，还有每日的饭食。
不过岩峻等挟持过尹明毓的岩族青壮，没有工钱，及至他任期结束终止。
谢钦派人对他们说得极明白，他们既犯下大错，便要受到处罚，服劳役抵罪已经是宽大处理。
岩峻并无任何不满，这段时日经历过种种事情，各种情绪反复敲打，终于开始沉淀下来，认真地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未来族长。
岩族村子仅有的一些田地也不能荒废，便由曲婆子等一些留守的老人暂时侍弄。
至于岩族村的孩子们，谢钦给了他们一个读书的机会。
谢钦想要启民智，最容易改变的便是南越年轻的一代，年轻的已经就学的学子们，他已经在整顿，更小的孩子们也不容易忽视。
哪怕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几个数，都是好的开始，都可能是命运扭转的可能性。
而他如今有钱，又受先前闹市宣读律法启发，干脆便在衙署大门西边儿宽阔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打算再雇佣几个老童生，免费为州城内所有的孩子启蒙。
只要他们想读书，就可以来。就算是成年人，只要有向学之心，也会一视同仁。
读书的机会不易得，但百姓中有太多人习惯了“认命”，习惯了轻视自己，不认为他们和他们的孩子能够跳出一方土地，觉得刺史有钱没地儿花，觉得麻烦，觉得……
总之，许多人对此嗤之以鼻。
百姓们这般，谢钦有所预料，便从岩族村的孩子们开始，让他们做第一批学生。
但州城中有一些人也在从中作梗，并不乐见百姓们启智，是以棚子搭好，雇佣的老童生们却纷纷请辞，谢钦再派人另请他人，也无人应承。
有好处的时候，所有人都殷勤备至；有可能触犯他们利益的时候，又有许多人等着看刺史大人的笑话。
尹明毓早晨出门时，瞧见岩青带着一群岩族的孩子在棚子附近打扫，便坐在马车上冲他们摆摆手。
岩青放下扫帚，快速跑过来，恭敬地问：“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谢策对别的小孩子好奇，他又记得岩青，便想要挤出头看。
尹明毓一只手便按住他，而后透过马车窗，对岩青笑道：“州城有不少乞儿和流浪汉，你若是闲来无事，便多组织些人，打扫州城街道，刺史大人供一餐饭食。”
百姓家半大的孩子，很多甚至能够替父母撑起家，所以她直接便吩咐了。
岩青答应得也痛快，回去便分派人，男孩儿三三五五地跑开，女孩儿则是继续在州城附近扫地。
尹明毓看着那些不敢散开太远的小姑娘们，对金儿道：“让染柳教她们做绣活。”
读书是极有用的。
岩峻当初得到的银子，还剩下一部分，岩族人都知道不能坐吃山空，现下族人能够通过修路做活赚钱，他们也愿意让孩子读书，有新的出路。
不过起初，岩族是要留下女孩儿，只让男孩儿进城的。
尹明毓难得要求，岩族才将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送到州城来。
女孩儿们只能靠读书明理明智，不能以此跃龙门，但若有一技之长，未尝不能在长大后当家做主。
尹明毓做不到更多，但也不会再自扰，瞧着那些小姑娘微微一笑，便坐回去，“走吧。”
谢策这时才得了自由，趴到马车窗上，却已经瞧不见岩青，顿时失望。
“很想有小孩子玩儿？”
谢策点头，期待地看着她，“母亲，可以吗？”
谢钦确实有打算给谢策找两个陪读，尹明毓便颔首道：“你用心读书，便可以商量。”
谢策一听，欢喜不已，掰着指头数，“一、二、三……六。”
他数到六根手指，举起手，“母亲，我想要六个小孩子！”
六个小孩子自然不可能。
才二月份，岭南的白日就已经有些热起来了，尹明毓拿着团扇闲适地扇风，慢悠悠地说：“你后日生辰，我和你父亲本打算带你去城外踏青野炊，若是要六个小孩子，踏青便不能带你了。”
谢策问：“母亲，不能都有吗？”
“不能。”
谢策一下子为难极了，伸着六根手指，又舍不得玩伴，又想要踏青。
尹明毓瞥了他纠结成一团的脸蛋一眼，嘴角更加上扬。
而谢策想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母亲，不能六个，可以有几个？”
尹明毓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谢策小眉头紧皱，不能接受一个，摇头道：“一个太少了。”
尹明毓便问：“那你能接受几个？”
谢策伸出的六根手指，缓缓弯下两根。
尹明毓不置可否。
谢策瞧着她的神色，便又弯下一根，见她还是没有同意的意思，脸一鼓，嘴噘起，“母亲~”
尹明毓轻摇团扇，丝毫不动摇。
谢策长长地哼出一口气，憋着嘴，不高兴地又弯下一根，只留下两根手指，“母亲，不能再少了。”
“两个？”尹明毓眉眼弯弯，极开明道，“既然是小郎君的要求，那便两个吧。”
谢策：“……”
才不是他的要求。
而谢策性子跟尹明毓学得，极乐观极想得开，很快又期待起生辰，恨不得后天马上便到。
尹明毓将他送到节度使府，便到了新宅，已经来了一些小娘子，各玩儿各的。
刘娘子现下对蹴鞠很是痴迷，也喜欢到这儿来，从来都是最早来的一个。
尹明毓随口说一句，想让蹴鞠在整个州城迅速流行起来，刘娘子就和另外两个小娘子极用心地开始想办法，已经初见成效。
廊下有几个小娘子，正坐在一起读文娘子从京城送来的新写的话本。
尹明毓这一路上买了不少的书，但也不经看，瞧她们极喜欢文娘子的话本，便鼓励这些小娘子们自个儿写，“若是写得好，还可印成册，兴许能卖到京城去。”
几个爱读话本故事的小娘子颇为意动，但又都有些迟疑，“夫人，我们恐怕不行……”
尹明毓很是轻松地笑道：“写得好便额外赚些私房钱，写的不好也当是打发时间了。”
谢钦事忙，尹明毓也不好催促他继续写游记；文娘子呢，天南海北的，两三个月才会送一次信来。
她们中若真有哪个写得好，便又多了一个写书给她看的人。
尹明毓坐在新打的摇椅上，吃着新鲜的果子，听着小娘子们的说话声，笑容平和怡然。
只要起个头，做好引导，大家便会自动自发地努力起来，她就可以重新闲下来，舒服地享受果实。
而没有先生一事，谢钦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他只是在众官员面前，亲口说了一句：“为一州百姓启蒙，便是一州之师，可名载州志，上报京中。只未曾想本地儒生竟是如此高风亮节，不重声名，索性本官的护卫中亦有识字之人，也可暂代此差。”
褚赫则是在谢钦身边，轻轻一叹，“只是可惜，学问上差些。”
一众官员本对这支棚教学不以为然，然此时一听刺史之言，皆心有所动。
若是名声好，甚至传到京城去，益处极多，兴许还能升官，好过在这偏远的地方窝一辈子。
一时间官员们都忍不住意动起来，连跟本地势力牵扯甚深的刘司马亦不例外。
刘司马直接捋着胡须道：“刺史大人，我身为州官，理应为百姓做些实事，且若是能从这些孩童之中发掘出一二天赋卓绝的，将来考得功名，也是刺史大人的政绩，我愿意为大人分忧。”
其他官员一听，纷纷表示：“我等也愿意。”
谢钦面容沉静，赞许道：“诸位自愿教化百姓，实乃南越幸事，既是如此，本官便依诸位之请。”
众官员皆没有任何不愿之色。
这时，谢钦又道：“诸位为民自请，本官自是不能以钱财辱之，便不付酬劳了。”
众官员：“……”
虽然他们本来也没将那点酬劳看在眼里，可刺史大人也太过小气了。
谢钦扫过众人，“怎么？诸位觉得不妥？”
众官员一同摇头，“刺史大人有理，我等全无意见。”
如此，州衙上下一心，教化百姓。
又是愉悦的一天。
一日后，尹明毓、谢钦带着谢策出城踏青，褚赫难得休沐，也随他们一同出行。
也没有落下羊。
岭南本就山清水秀，一行人来到目的地，一下马车，瞧见这青山绿水，皆是心旷神怡。
尹明毓闻着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一呼一吸之间，整个身体都跟着轻松下来。
谢钦和褚赫日日繁忙，此时在这山水之间，心神也都放松下来，暂时放下那些扰人的事，相对而坐，闲饮几口清茶，好不惬意。
谢策早就憋坏了，牵着羊来回跑。
他能去节度使府或者别处放风，羊还不如他，好不容易来到宅子外头，撒欢儿地跟着他跑。
于是尹明毓他们三个大人喝着茶，就看见一人一羊倏地跑向左边儿，又倏地跑回来，乐此不疲。
褚赫瞧着他们，颇为感慨道：“也就只他在这儿无忧无虑的。”
谢钦亦看着谢策，目露温和。
褚赫又吐出一口浊气，回身问道：“可有酒？此景不饮一杯，属实白来一遭。”
尹明毓哪能不带酒，示意婢女去取。
婢女取来酒之后，褚赫拎起一壶，直接就壶饮，饮下一大口后，喟叹一声，骂道：“那些个无利不起早的，早晚一无所有！”
尹明毓耳朵一热，但她肯定不是褚赫话中包含的人，便抿着酒在心里“呸呸”两声，心道：不是说我，没听见。
褚赫又喝了几口酒，情不自禁地起身，边走向小溪边高声吟诗，发泄着积压于胸的郁气。
他本就是个不羁的性子，忙碌许久，一朝释放，便有些难控，走到小溪边，吟着诗，又提着酒壶打了一套没头没尾的拳。
褚赫边舞着四肢，边喝酒，舞到兴起，直接散开了头发。
谢策听见，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去，不知道这位长辈为何那样儿。
尹明毓瞧他一壶酒没喝完，就醉了，一转眼又瞧见谢钦端正地坐着，慢条斯理地喝酒，不禁大笑。
谢钦侧头望向她，眼神疑惑。
尹明毓摆摆手，笑容却没止住，再一瞧褚赫，便会笑得更欢，“郎君，你不如也高声吟诗一首，与褚郎君相和？”
谢钦见她开怀，眼里泛起笑意，玩笑道：“我只吟诗与你相和。”
青天白日的，没听错吧？
尹明毓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打量着谢钦。
旁人不知道“写诗”的另有涵义，他们彼此都是知晓的。
而谢钦说完，便若无其事地低头饮酒，仿佛他不过是寻常一说。
倒是谢策，恰巧听到他们说“吟诗”，再一看羊伯伯褚赫吟诗的模样，奇怪越发奇怪。
他小小的一个人，跟奇怪的大人们格格不入，便蹲在羊身边，跟他咬耳朵：“先生吟诗，不稳重，羊伯伯也不稳重。”
羊头晃动，扯了扯绳子，牵着谢策去前面嫩草那儿。
谢策跟着它，扭头瞥了一眼父亲母亲，小大人似的一叹：“父亲母亲竟然也不稳重……”
随身看顾他的童奶娘和护卫们垂下头，忍笑。
尹明毓可不知道谢策竟然背地里说她“不稳重”，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反驳，毕竟她兴致来了，也确实不稳重。
他们要在山间野炊，带了一些食材，还打算就地取材，去溪里叉鱼。
尹明毓有兴趣，但水凉，谢钦不准她下水，她便拿着叉子站在岸边，盯准清澈溪水里游过的鱼儿叉。
她是极有耐心的，等到鱼儿游的慢了，或者停下来，也会大概算计好角度，迅速扎下去。
然而她的叉子一入水，鱼儿便受惊窜出去，水波一荡，尹明毓就找不到鱼了。
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褚赫瞧见，直接大笑起来。
尹明毓懒得理他，但是他笑声太猖狂，鱼都吓跑了。
这就不是她叉不到鱼了，尹明毓马上为自己找到放弃的理由，打算收叉回去吃现成的。
她方才叉鱼溅起不少水在脚下，脚下石子光滑，这一转身，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子上，便打了个滑，向身后的溪水仰去。
褚赫一惊，止了笑。
尹明毓一刹那惊慌，挥舞手臂挣扎，想要稳住身体。
但是感觉稳不住了之后，就放弃了，打算放任自己落水。
就在她整个人倾斜，脚掌离开石子的一瞬间，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拉，尹明毓便扑进一个怀抱之中。
谢钦抽走她手里的叉子，扔到岸上，低头问：“没受惊吧？”
尹明毓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鞋，道：“湿了。”
谢钦也低头去看，恰巧尹明毓抬头，他的鼻子便和尹明毓的额头撞在一起，霎时鼻子一酸，眼里不由自主地泛起浅浅的水。
尹明毓哪受得了流眼泪的美人，立即放柔了声音担忧道：“郎君，没事儿吧？”
谢钦撞得不算重，没有流血，便摇头道：“无事。”
但尹明毓看着他眼里泪水刷过的亮光，还记着先前他难得的“柔弱”姿态，反握住谢钦的手腕，拉着他去马车那儿换鞋。
先前，两人一直离得极近，到这时才离得远了些，可手还是相连的。
不远处，褚赫嫌弃地目送他们离开，一转眼就看见水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啧”了一声，拿起尹明毓方才扔下的叉子，站在岸边叉鱼。
说也奇怪，他孤家寡人一个受到一对夫妻的暴击，叉鱼倒是一叉一个准儿，没多久便收获颇丰。
褚赫带着满满的鱼回去后，尹明毓都嫉妒了，她总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格外嫉妒别人。
而谢策崇拜地围着褚赫转，谢钦和儿子是鲜明的对比，他拍拍尹明毓的头，安抚道：“无妨，我知道你的好。”
尹明毓……想鱼知道她的好。
可惜鱼不知道，尹明毓就只能多吃些烤鱼，抚慰她的失意。
稍晚些，一行人便收拾收拾，回州衙去。
谢策生辰第二日，便是大娘子的祭日。
他们如今在外，没有谢夫人操持祭祀，尹明毓便让金儿银儿简单办一个祭祀礼，他们全都食素一日。
早膳后，尹明毓和谢钦便带着谢策到暂时供奉大娘子牌位的寺庙中祭拜。
尹明毓站在牌位前望着大娘子的牌位，很平静。
大娘子始终是谢家父子不能忘记，也不该忘记的人，但她并未愧对过大娘子。
只是即便大娘子生前与她们疏离，尹明毓也始终希望，记忆里那个骄傲明媚的女子能够活得好好的。
谢钦复杂地注视着“尹明馥”三个字，良久之后，转向尹明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视线便又重新回到牌位之上。
而两人中间，谢策跪在牌位前，看着牌位上的字，十分陌生。
他大了，知道牌位上的人是他的亲娘，他现在叫“母亲”的人不是生他的人。
可这种清楚，和对生母的陌生，让他渐渐露出些不安来，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下意识地靠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出神，感觉到腿被触碰，低下头就看到谢策正不安地看着她。
平静之中，又生出一丝怅然。
大娘子到底是不是太爱谢钦而迷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但她一定爱这个孩子。
可他们都记得大娘子各种各样的模样，唯有这个孩子，从来没有生母一丝一毫的印象。
谢策一双大眼睛满是迷茫不安，“母亲……”
谢钦侧头，看向谢策。
尹明毓抬头和谢钦对视，随即问谢策：“想知道你生母的事儿吗？”
谢策迟疑地点头，点了两下，又肯定地点了两下。
尹明毓便道：“教你父亲跟你说说吧。”
谢策便看向父亲。
谢钦沉默片刻，就在尹明毓以为他不打算对孩子说什么的时候，他出声道：“你母亲是极好的人……”
谢策一听母亲“好”，眼里的光便亮了些，没有孩子不希望自己的母亲是世间最好的人。
尹明毓也静静地听着，听谢钦如何对谢策说他和大娘子的过往。
谢钦缓缓蹲在谢策面前，如实道：“但那时，父亲不够好。”
谢策歪歪头，反驳：“父亲好的。”
谢钦苦笑，摇头道：“你忘记你从前如何畏惧父亲了吗？”
谢策还有一点之前不敢靠近父亲的记忆，便又住了口。
“我与你母亲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而那时我们皆年轻气盛，性情不合。”
谢钦既是说了，便没有因为谢策还小或许听不懂，而有所遮掩，直言道：“你母亲有身子之后，情绪起伏颇大，没多久便瘦了很多，几个月后肚子便大的有些吓人。”
“我那时如现在一般忙，你曾祖母和祖母教我常陪伴她，我只能下值后抽出些许时间来看她，但每每相顾无言，或是一言不合便教她情绪激烈。”
尹明毓默然。
谢策则是有些担心地问：“母亲生病了吗？”
“或许是的。”谢钦声音平静，只是越发轻，“后来你母亲忽然要抬婢女作通房，我们又不欢而散。”
谢策眉毛耷拉下来，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母亲生病了啊……”
谢钦点头，沉声道：“是，你母亲是女子，我若多体谅她几分，想必日久之后，也能够相敬如宾。”
但也只是如宾客一般罢了。
盲婚哑嫁，多少夫妻如同他们一般过的，合得来是幸运，合不来便是折磨，只是女子势弱，总要比男子凄惨许多。
谢钦摸摸儿子的头，叹道：“若是你母亲能择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相濡以沫一生，定要比嫁给我过得好。”
谢策不懂，扭着头问：“策儿呢？策儿不就没了？”
谢钦又揉了揉他的头，没有回答他这个天真的问题，只道：“策儿，你比我和你生母强，日后莫要像我们一般。”

第111章
大娘子的存在始终是避不开的，所幸他们都没有逃避，正视悲剧，也正视自我。
谢钦对谢策敞开心扉，是和故去的大娘子对话，同时也是在与尹明毓坦诚相待。
尹明毓和谢钦默契地没有在大娘子的祭日谈情说爱，也不约而同地不打算在之后再谈论旧事。
已经是夫妻，非要爱得死去活来，想想都累极了，彼此欣赏便可相携走下去。
且世上本就难得两全，若是纠结太多，便是自寻烦恼。
尹明毓从无能为力的自得其乐到慢慢能够在这样一个处境中掌控自己，再得的每一丝悠闲如意，皆有着质的不同。
这个过程，比简单追求一个爱人作为目标结果更美妙。
找到自己，修炼自己，守住自己，最爱自己。
尹明毓就是个俗人，俗人的追求不是生活过成诗，俗人想要生活过成乐子。
是以在寺庙用了一顿斋饭之后，谢钦因为护卫急匆匆地赶来禀报，不得不离开片刻，她就开始在大娘子牌位前唠唠叨叨。
“说来惭愧，我们如今还在受大姐姐福泽，大姐姐若是泉下有知，想要什么，只管托梦找谢钦要，别找我，我有桃木剑，一夜好眠从不做梦，而且我也没钱……”
尹明毓说到“没钱”，一顿，话锋一转，道：“大姐姐若是托梦指引什么，找我，只管找我。”
小小的谢策懵懵地看着她，“母亲，到底是找还是不找？”
尹明毓给了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继续碎碎念，“我也是后来才从各方知道些大姐姐的性子，大姐姐你就是脸皮太薄，一家子姐妹那么生分作甚？但凡你要是多搭理我几次……”
谢策接话，“母亲也要占我娘的便宜吗？”
尹明毓：“……”
这孩子有时候真教人难以招架。
尹明毓心虚地瞧一眼牌位，手按着谢策的脑袋，强制扭回牌位，“跟你娘说说话，少接我的话茬。”
谢策两只小手护在脑袋两侧，嘟囔：“头发不能乱，我长得好，要给娘看的……”
尹明毓“呵”了一声，手又伸到谢策脑袋上撸了一把，教他脑袋上垂下来那些碎毛全都支棱起来，才收手。
谢策噘嘴，“母亲坏，又欺负我。”
他也知道人小力微，拿她毫无办法，便转向牌位，一反先前的惶惑不安，对生母奶声奶气地告起状。
小孩子，就算聪明如谢策，逻辑也差些，起初还在认认真真地告状，后来兴致来了，想到什么他觉得有趣的事儿，无论大小，都要跟娘亲分享。
他也不嫌累，但尹明毓十分怀疑，大娘子要是真能听见，指不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两个锯葫芦嘴生出个小喇叭，还挺有趣。
尹明毓眼里泛起笑意，平和地看着牌位。
但凡大娘子要是多搭理她几次……占便宜是占便宜，兴许就没有后来这些事儿。
不过，往事不可追，往后祭祀，倒是可以轻松些，不如天南地北，随便聊聊。
于是，谢钦听完护卫禀报，神色凝重地踏进来，便听到一大一小两人跟抬杠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在大娘子牌位前啰里啰嗦没完，还都不是一个事儿，各说各的。
一瞬间，谢钦产生了一丝错乱，甚至想要退出去重新确认，他是否走错了。
分明他方才出去时，气氛还不是这般，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根本不可能走错，而两人实在太吵，牌位在前显得似乎有些可怜，谢钦目光扫过，无奈道：“你们吵到耳朵了。”
尹明毓和谢策一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大娘子说话，不过这一次，话题能合上了，因为矛头全转向谢钦，明里暗里说他不好。
谢钦：“……”
他们就是“欺负”大娘子不能说，“欺负”他也不能与他们计较。
天色渐晚，谢钦赶紧提出回府，带走两个扰人清静的人。
而他们一离开，微风拂过，烛火轻轻晃动又恢复平静，好像大娘子也松了一口气似的。
三人回到州衙后宅，褚赫便跟着他们进来，一看就是有事儿要说。
谢钦撵谢策去玩儿，随后两人便一起来到堂屋。
尹明毓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瞧见两人都在这儿，疑惑地问：“怎么没去书房谈？”
谢钦和褚赫对视一眼，皆未答。
这时，婢女们端着各种吃食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谢钦等她们全都放下，便摆摆手教她们下去，说起正事儿。
尹明毓坐下，精致的糕点一口一个。
他们最近大事儿小事儿都爱坐在她身边说，虽然这说明她如今在他们心里不是个寻常的内宅妇人了，可有时候实在影响胃口。
就比如现下他们在说的事儿。
下午时，护卫特意到寺庙之中禀报，为的便是他们终于在港口守到了一艘载满人的船，并且带回来了几个证人。
先前，谢钦派了十几个护卫出去，等了好几日，终于发现蝴蝶谷的人赶着马车过来，精神皆是一凛。
等到夜里，便有一艘行迹可疑的船停靠在港口。
没过多久，有人从船上驱赶下来许许多多神情麻木的人，护卫们便确认，这些人就是蝴蝶谷那些人要带进洞里的人。
他们从马车到达，便开始悄悄准备，埋伏在路两侧，待到马车一经过，几个人一起用石块儿重重地打向几匹马。
马一受疼，忽然嘶鸣起来，便不受人控制，肆意乱跑冲撞，没多久便冲的整个车队都乱起来。
好几个赶马车的人被甩下来，还受了些伤。
一些被绑的人则趁机跳下马车，想要逃跑，有的很快便被制住，受了鞭打，有几个腿脚厉害些的，跑得极快，很快便窜进山林里。
蝴蝶谷的人更熟悉地形，在后头紧追不舍，那些人为了逃命，也不顾黑暗中山林可能会有的危险，拼出命地逃跑。
谢家的护卫们早潜藏在山林之中，一有逃跑的人路过，便连忙按下，捂住他们的嘴。
那些人满眼惊惧，唔唔地出声，奋力踢打挣扎。
护卫们听着动静，低声喝道：“想要活命就不要出声。”
那些逃跑的人也听到了树叶和草拍打在人身上的刷刷声，浑身紧张害怕地发抖，根本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呼吸。
等到声音出现在几步外时，绝望笼罩在几个逃跑的人心头，先前抹黑了脸的护卫忽然故意弄出些动静，假作被蝴蝶谷的人发现，窜出草丛，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假扮的护卫们皆跑没多远，便故意跌倒，然后被蝴蝶谷的人抓住，按在地上教训：“跑啊，再跑啊！再跑打死你们！”
护卫们像是忍不得疼，抱头呼痛，又被人抓起来，向山林外走去。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逃跑的人发现他们逃出来了，才无声地痛哭流涕起来。
那些蝴蝶谷的人数了人数，确认数目都对得上，便放心地继续催促赶路，只是没少对那些闹事的人恶声喝骂。
而其余护卫们则是带着几个截到的人回州城。
那几个逃跑的人虽然听他们说是州衙的人，直到真的出现在进了州城，看见衙署大门，才终于彻底相信下来，一股心气儿卸下来，当场便昏了过去。
谢家三人在寺庙祭拜时，褚赫等着那几个人醒过来，又给了他们一些粥，等他们喝完，才询问正事。
褚赫一身官服，那几个人对他信任，全都如实回答，没有一点欺瞒。
是以，谢家人回来，褚赫便对他们说明道：“那几个人说，去年金州等几地大旱，颗粒无收，许多人成为流民，涌向江南，他们一船人基本都是在江南几处城外被人以做工管粥喝被引走的。”
“稀粥里下了药，醒过来就捆着手在船上了。”
尹明毓吃不下点心，捧着一个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抠弄。
谢钦冷声问：“他们可知道是哪家招工？”
褚赫摇头，“那些流民只要有一口吃的，哪还会管那些。”
谢钦手缓缓攥紧，压抑着怒火，冷静道：“单是拐卖如此多的人，便可论罪，我即刻上书，请陛下下旨，入兵扫平蝴蝶谷，解救无辜百姓。”
褚赫问：“戚节度使如今可算是与我们站在一起了？”
他说话时，看向的是尹明毓。
尹明毓便道：“若是真准备动手，他们肯定不会站在大邺对立之面，只是戚节度使从前也不敢妄动，恐怕岭南军中也有当地安插的势力。”
谢钦颔首，沉声道：“是以，最好是从外入兵。”
褚赫赞同地点头，又思虑道：“未免伤及无辜，若是能够想法子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引兵入南越，兵不血刃解决此事，最好。”
谢钦沉思，已有所考量，只是还得京中有调兵旨意，才能里应外合，引兵进来。
他如此想着，便不能再耽误时间，当即便叫人准备笔墨，立即写密折。
“二娘，帮我研磨。”
他竟然支使尹明毓。
但尹明毓鉴于这事儿干系重大，便没有不合时宜地说什么“要酬劳”的话，老老实实地为谢钦磨墨。
褚赫离开堂屋，回客房歇下，谢钦坐在书案后沉思片刻，心中组织好措辞，便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写下密折。
他没避讳尹明毓，尹明毓便在一旁直接将密折内容全部收入眼底。
待到他收笔，尹明毓道：“往后这些时日，州城会极热闹，定会吸引去大半注意力，你们私底下行事，也方便些。”
她一直想在州城百姓面前举办的蹴鞠赛，已经准备就绪，且南柯也该进城来准备婚礼了，尹明毓有自信，很长一段时间，州城百姓们谈论的话题，都会是这两件事。
谢钦手臂揽住她的腰身，两人一站一坐，轻轻拥在一起，一切皆在不言中。
气氛正好，忽然想起敲门声，随后谢策稚嫩地嗓音喊道：“父亲，母亲！策儿饿了！”
谢钦一滞，松开尹明毓的腰，默默收起干了的密折。
尹明毓手搭在谢钦的肩上，同情地拍了两下，然后冲门外道：“进来吧。”
晚膳，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谢策对南越的局势和即将发生的变动毫不知情，无忧无虑地吃吃喝喝。
谢钦面无表情地瞧着他许久，决定道：“待到过些时日闲下来，六艺课程便安排上。”
谢策地勺子倏地停下，呆呆地望着父亲，“啊？”
尹明毓“怜惜”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
谢策幽怨地看一眼不爱吃的青菜，控诉道：“都没胃口了……”
尹明毓瞥一眼桌下他圆溜溜的肚子，没忍住，到底还是伸手按了按。
肚子软乎乎的，极有弹性，她不想按到小孩儿胃，让他不舒服，是以动作极轻。
谢策一下子绷不住，咯咯笑起来扭着身子躲。
等到她不碰了，谢策再想要板起脸，也板不起来了，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道：“大人真是诡计多端。”
尹明毓微讶，诡计多端都知道了？
而谢钦注视着儿子，则是在怀疑那位老先生都教了谢策些什么，以前老先生为他启蒙时，明明是严肃正常的……
二堂偏房，老先生忽然打了个喷嚏，白花花的胡子全都吹起。
老先生捋顺美须，瞧向窗外，见今夜月色颇美，忽然起了兴致，想要月下与人对酌几杯，便去寻老大夫。
可他敲了半晌，屋里的人说什么也不应声，老先生只得背手挪步，走到褚赫门前，“褚小子，来与老夫饮几杯！”
褚赫早就累得睡下，应是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跟着老先生坐到庭院里，端着酒杯对月片刻，趴睡在石桌上。
老先生摇头叹气，“满府里，只有少夫人和小郎君颇有逸趣。”
谢钦……踏出去的脚又收回，他今日无心饮酒，注定也是被嫌弃的一人，还是莫要出现在先生眼前了。
不过，谢钦看向尹明毓，他知道为他启蒙时正常的先生为何这般了。
尹明毓察觉到视线，回视他，满眼莫名。
谢钦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的桃木剑上，问：“为何不挂了？”
尹明毓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桃木剑放远了些，“无事，今日让它歇歇。”
谢钦：“……”
驱邪避凶的桃木剑也能歇？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并不说什么，直接进浴室沐浴更衣。
尹明毓看他进去，还煞有介事地拿了两方帕子，一方折起来枕在剑柄下，一方给桃木剑盖上，真就让它睡一觉。
谢钦沐浴出来扫见，也只没看见似的转开。
另一边，蝴蝶谷中——
谢家的护卫们混在被拐来的人群里，顺畅地进入族庙后的洞中。
上一次来查探的护卫也在其中，发现和他上一次走得路线不同，原本想要记下进入洞中走过的路线，可随着人群七拐八拐，又下了两层，便彻底记不住路了。
几个护卫眼神一对，微一摇头，显然他们都没记全。
一行人又行了许久，便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恶声恶气的喝骂声：“一群木头！快点儿干！别磨蹭！”
伴着几声虚弱地痛呼和求饶之后，那粗暴的声音又响起：“又偷懒？真晦气！赶紧泼醒！”
新来的一群人走着走着，听到声音便骚动起来。
周围看守他们的人立马举起鞭子挥下，骂道：“想挨打吗？快走！”
护卫们夹在在其中，老老实实地跟着人群。
有两个站在外围的护卫挨了两鞭子，面上瑟缩，心里却都在咬牙，等着秋后算账。
一行人走过长长的矿洞，终于见到更亮的光，进入光源处后，被拐来的人们慌张，瞧见一切的护卫们亦是震惊。
眼前的空间上下有十几丈高，宽也有百余丈，一层一层盘旋而下。
最底层，许多瘦弱的皮包骨，黑的完全看不清脸的人正拿着工具挖凿，旁边有些高壮的壮汉，手持鞭子，动辄打骂挥舞。
而护卫们正震惊时，押送他们的人也辱骂鞭打起来，催促他们下去。
众人怕疼躲闪，不得不沿着斜坡走下去。
巨大的矿坑里，大多数都在心如死灰地劳作，看见新来的人，神情也是麻木的。
唯有一人，黑不溜秋的脸上泛起希望，不住地悄悄地打量那些新来的人。
此人正是岩峡。
他在此之前是矿里最晚来的一个人，极度的劳累和恐惧之下，每日处于这样的氛围之中，却一直没有任何人过来，几度快要崩溃。
之所以还没有彻底放弃希望，因为记得刺史夫人说不会不管他的话，支撑着他。
忽然，一鞭子重重地抽在岩峡身上，紧接着便是一声责骂：“看什么看！老实点儿！”
岩峡又疼又吓到，身体剧烈地一抖，慌忙瑟缩地举起镐，继续刨。
但他边刨，还不死心，继续扭头去那些人中搜寻。
忽地，岩峡看到一个掩藏在泥灰下熟悉的五官，心下狂喜，正打算仔细去瞧，又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火辣辣的疼。
但岩峡激动地顾不上疼，大力刨石头，躲开看守，又去搜寻那熟悉的脸。
他找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找到，心口紧缩，眼泪都要糊住眼时，与一个人的视线对上。
两人视线相对，片刻后，那人缓缓低下头，但岩峡确定，就是刺史夫人的护卫！
狂喜！
岩峡激动地想要抒发出情绪，但又怕被人发现异常，便大力挥舞镐，疯狂刨动石头。
周围的看守们看见了他那异常的样子，但这矿坑里时不时便会有发疯的人，不足为奇，只要不耽误干活，他们根本不会管。
而另一侧，率先发现岩峡的护卫冲其他护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其他护卫也有见过岩峡的，可他不说，他们完全认不出岩峡的模样，所幸岩峡虽然激动，但还能控制住，没有暴露他们。
此时不是合适的时机，众护卫也没有靠近岩峡的意思，下到矿底后便在看守的指引下，拿了工具到另一片区域开始干活。
有些被拐来的人还没完全认命，干活时拖拖拉拉，被抽了许多鞭子，才稍稍老实下来。
另一些人胆子小，害怕挨打，根本不敢有任何心思，乖乖干活。
护卫们不想太过显眼，因此都老老实实地掩在人群中干活，顺便查探这矿坑的情况。
岩峡释放过后，疲累涌上来，他的心情也平复下来，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去与护卫说话。
但好歹，有了出去的希望。
谢钦的密折，连夜送了出去，剩下便需要耐心地等待。
尹明毓照常出门玩儿，照常约戚夫人看蹴鞠赛。
第一场面向州城百姓的蹴鞠赛办完，满州城更是都知道，刺史夫人和节度使夫人极喜欢蹴鞠，还为每场蹴鞠赛都设置了奖励。
且尹明毓本就打算热闹一些，见能够调动起州城百姓的兴趣，就又让刘娘子她们设计了一套正儿八经地晋级蹴鞠赛，正式发布告示宣扬开来。
奖励动人心。
告示发布的第二天，便有人来报名，几天之后，州城便组起六只蹴鞠队。
谢钦和褚赫在州衙里，都能听到州衙官吏们在讨论蹴鞠赛，由此可见，这事儿教尹明毓折腾得多热闹。
二人甚至不用想，都知道等蹴鞠赛慢慢展开，会成为州城的一大盛事。
尹明毓还教导刘娘子等人去找州城富户们赞助银钱，弄了个盛大的开幕，请了舞狮和各种表演，沿着街一路表演一路到蹴鞠场。
谢钦和褚赫早早便坐在蹴鞠场前方一家茶楼二楼里。
需得一提的是，这茶楼作为蹴鞠赛最佳观赛之所，也赞助了蹴鞠赛一笔银钱。
蹴鞠场上，吹吹打打，极为热闹。
褚赫摇着折扇，忍不住叹道：“弟妹融入得比咱们可快多了，如今这州城里，莫不是只知刺史夫人不知刺史了吧？”
谢钦背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蹴鞠场上如同盛典一般的场景，道：“二娘到哪里都融入的极好。”
不过这般放得开，也就只有南越州城。
“她开心便好。”
褚赫赞道：“没教诸多事情磨掉悠闲之心，玩乐之间便做成了许多事，这也是个本事。”
谢钦望向北方，目光果决，“快马加鞭，折子应是要到京中了，你我也不能逊色太多。”
褚赫稍稍正色，极认真地点头。
蹴鞠场边的高台上，尹明毓作为蹴鞠赛的推动之人，一分钱没花不说，除了偶尔点几句，一应事儿全都是刘娘子等小娘子们操办，啥活都没干。
此时她看着台下的表演，由衷地为自个儿感动，她可太努力了。

第112章
京中确实收到了谢钦的密折。
然苍老的昭帝端坐于大殿之上，对着一本摊开的密折，久久无言。
傍晚，空旷的殿中渐渐昏暗，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点起几盏灯，便又退出去。
烛火昏黄，昭帝孤影茕茕，独坐至夜深。
老太监复又进来，请示：“陛下，夜深了，可要就寝？”
昭帝下垂的眼始终注视着御案上的密折，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手，摆了一下，示意他下去。
老太监无法，只得面色担忧地退出去。
待到大殿里又只剩下昭帝一人的影子映在龙椅上，昭帝才终于幽幽地叹出一口郁气。
若是派兵入岭南，平王的事儿恐怕便再也兜不住，甚至有可能激发平王铤而走险，父子情断……
即便知道，有些事情一定要尽早决断，方可减少损害，可帝王亦是人，无法轻易作出决断。
“咳、咳、咳……”
昭帝举起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几声。
老太监端着一碗药进来，见昭帝咳嗽不止，连忙放下药碗，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随后忧心忡忡地劝道：“陛下，龙体为重……”
昭帝移开帕子，顺手合上密折，方才接过杯子，顺了顺气，便抬起手。
老太监连忙送上药碗。
昭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尽之时优柔也收起，道：“明日召谢卿觐见。”
“是，陛下。”
翌日，卯时一过，谢家主便候在太极殿外，等候陛下召见。
昭帝身体不佳，昨夜回寝宫后，辗转反侧，睡得极晚，今日却未晚起，只半刻便召他觐见。
谢家主踏进殿中，便躬身拜见。
老太监等侍从引谢家主入内后，则是纷纷退了出去。
“谢卿不必多礼，起来吧。”
昭帝今日气色更差，即便威严，掩不住气弱。
谢家主眼露担忧，问候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昭帝不置可否，直接拿起密折，示意右相接过去看。
谢家主恭敬地上前，接过密折，一打开便认出儿子谢钦的笔迹，待到一细看详情，惊怒交加，“这两族竟是犯下如此惨无人道之大罪！”
但岭南之事不同寻常，谢家主即便气怒，却并未直接进言“严惩”，只语带怒意责骂岭南二族几言之后，请示地问：“陛下欲如何处置岭南之事？”
昭帝久久无言。
谢家主也只能拿着密折，垂头而立。
“你不妨问朕，预备如何处置与岭南有勾结的平王。”昭帝目光扫过这偌大的、空旷的大殿，“朕既是帝王，亦是人父啊……”
谢家主默然。
“朕只得这三子，原也想效仿先帝……”
昭帝登基，乃是先皇亲自教养扶持，早早立下储君，顺理成章地登基，虽与异母兄弟们生疏至极，却也未曾发生皇室兄弟阋墙之事。
“可朕这三子，皆无帝王的心胸，成王有野心却不成器，定王沉得住气，然满心算计极易走偏，平王……”
平王如此行径，恐怕已有造反之心，更加肆无忌惮。
“朕能选谁？”
帝王说自己儿子的不好，已是不该听之言，臣子万不能附和，否则若是日后帝王忆起，心生不满，也是一桩罪。
但昭帝召见他，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必定不会只是想与人倾诉。
是以谢家主缄默片刻，并未就三王之事多言，只建议道：“陛下为大邺基业忧思，臣身为陛下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
“关于陛下所忧之事，臣有些浅见……”
昭帝道：“谢卿直言便是。”
谢家主避开三王，道：“陛下既是无法抉择，不若再看看皇孙，许是能决断。”
昭帝闻言，沉思。
但岭南之事，也必须要有所抉择，昭帝决定，先下密旨，悄悄调兵平岭南之事，趁此间隙，再考察一番，尽早决出储君之事。
当日，两封密旨出京，一封送至黔中节度使手中，一封送至南越给谢钦，教他们里应外合，便宜行事。
南越州，蝴蝶谷矿洞——
被拐来的人进入矿洞，在蝴蝶谷的人眼里，根本就不是人，跟耕地的牛、拉磨的驴无甚差别。
矿洞里时刻有人看守，他们这些人，每日只有两个时辰左右的休息时间，其他时间几乎皆在不停地干活，只能从换班的看守们大致分辨出时辰。
他们吃得极差，每日只有两顿，干粮是粗粮，梆硬不说有时候还是坏的，粥就是浑浊的汤，几乎见不着米，时不时吃出些加菜都是常事。
每时每刻，都是身体和心灵的无尽煎熬。
有些人不甘，想要反抗，但蝴蝶谷对于调教新来的劳力，已经极富经验，动辄便一顿打，且逮着一个闹得厉害的人，便往死里打，以此来杀鸡儆猴。
胆小的人，直接便吓得再也不赶有其他心思。
护卫们潜藏在众人之中，十分老实地干活，一丝一毫都不显眼，看守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刺头身上，慢慢便对他们这些“听话的”放下警惕。
而护卫们观察许久，随着新来的人越发老实，看守们会慢慢不再那么严防死守，不过还没完全放松，休息的时间，整个矿洞皆静悄悄的，只要发出些异常声音，都会引来看守得到一顿打。
因此也就只有吃饭的一点工夫，能够悄悄说些话。
他们先和刺头们暗地里联合，让刺头们像是被打服了，都消停下来，等到看守们更加放松警惕，护卫们便开始悄悄做一些小动作。
起初，两拨人比较容易区分，毕竟一群人已经瘦弱不堪，另一群人还算壮实，尤其是护卫们，即便涂黑了，看起来也颇强壮。
等到众人每日挖矿刨石头，全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护卫们学着其他矿工那般佝偻着背，便不再显眼。
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岩峡，慢慢试探看守们的警惕心，和拉拢来的矿工们，每顿饭轮换着，坐进早一批矿工之中，然后慢慢变成两个人，三个人……
直到这一日，几个护卫连同拉拢来的矿工们，将岩峡团团包围在中间。
一众人刻意制造出的大声吃饭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吃。
那些看守瞧见他们的动静，看了几眼，肆意嘲笑：“哈哈哈……吃得跟牲口似的。”
众人忍着被羞辱的怒火，继续弄出声音地吃，一个护卫在他们的掩护下，低声问：“岩峡，你可发现了什么？”
岩峡等了好些时日，时不时看着刺史夫人的护卫离他近些又远些，焦躁不已，此时终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一个忍不住，直接崩出眼泪。
他端着碗，怕被发现，只能紧紧埋着头，眼泪滚落，漆黑的脸上出现两条极明显的泪痕。
连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卫都受不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情绪崩溃，护卫倒也能够体谅，只是现下处境，没工夫安慰。
“时间紧，不是哭的时候，你若是有发现，赶紧说，我们便能避免些盲目查探的危险。”
岩峡极力控制着情绪，抹了一把脸，脸上便跟和了泥似的。
“我、我之前来，那些、那些看守故意折腾我，让我去抬、抬恭桶，我记住了去茅房的路。”岩峡越说越顺畅，给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去茅房。
其中一个护卫一听茅房，眼睛便是一亮，他上一次潜进来，摸到了茅房，既然知道从矿洞到茅房的位置，他就能够找到出路。
“还有别的吗？”
岩峡道：“右边儿第三个的矿洞口，往南，继续向下，有地下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出口，但是那头有一座石桥。”
护卫一听，记住了方位，又看向他，眼神询问可还有别的消息。
岩峡攥紧破碗，颤着声音道：“之前有个病的快死的人，他们让我拖着人，扔进一个废弃的矿坑埋了，我看见有白骨，肯定不是一个人……”
他说着，眼神越发惊惧非常，似是回忆一下那画面都能吓跑胆一般。
护卫们心头皆是一凛，问他：“不能干活的人都会被扔到那里吗？”
“是……”
而岩峡也知道这些了，看守们又在催，众人便顺势散开，继续去干活。
护卫们悄悄一合计，一人帮一个护卫藏了一些干粮，做好准备，那个护卫便在吃饭时利用浑粥和干粮，作出急症的样子，口吐白沫，翻白眼倒在地上，身体诡异地扭曲抽搐。
他那样子极为吓人，一些不明所以地矿工立时便吓得四散开来，唯有他们的同伙，散开的时候还不远不近地在他身边。
看守走过来查看，见他踌躇完，便嘴歪眼斜地昏死过去，呼吸也几乎没了，骂了一声“晦气”，就近点了两个矿工，抬着他离开矿洞。
看守们不亲自抬人，但始终看着他们抬人，以防他们有任何意动。
那两个矿工装作怯懦地抬着人，一路来到岩峡所说的废弃矿坑，闻着腐臭味儿，怕直接扔摔伤人，就贴着坑边放下他。
“磨蹭什么？赶紧回去干活！”
看守在后头催促，两人迅速松了手，起身时透过火把光，隐约能够瞧见坑下似乎真的有白色的东西。
他们也不敢多看，心里稍稍同情了一下底下那位兄弟，赶忙跟着看守们离开。
而那个被选中的护卫，也不敢真滑到底下去，实际上手在同伙的掩护下，死死地把着边缘，等到他们一离开，便赶紧爬上来。
护卫省着干粮，在矿洞里耗子似的小心翼翼地躲藏查探，也摸到了岩峡所说的石桥。
石桥上有人走动，确实极有可能连着另一个出口，护卫越过石桥，忍着饿，在附近蹲守了许久，摸清楚了他们来回走动的规律，趁着个间隙，终于摸索着找到了洞口。
他踏出洞口的一瞬间，即便遮住眼睛，眼睛也教光刺激的看不清东西，眼泪直流。
护卫也不敢耽搁，记住这个洞口，迅速离开，回去复命。
州城里，谢钦一面等着回复，一面继续推进他的政令。
尹明毓的蹴鞠赛也在有序的举办。
此时才进行了三场蹴鞠赛，但新宅里，小娘子们一合计，这三场蹴鞠赛结束，没有花钱不说，竟然还赚了一大笔。
而账本上统计出来的钱数和钱匣里的银钱，对于寻常只拿些月钱的小娘子们来说，实在不菲，一众小娘子们全都惊讶不已。
她们经了这些日子操办蹴鞠赛，处事全都长进许多，心性也有些变化，可到底还没练到处变不惊的地步，不知如何处理，便将账本和钱匣带到刺史夫人跟前，请她处理。
尹明毓用人便表现出十足地信任，一直也没看过账本和钱匣。
这些小娘子们没为了钱的事儿找过她，她便估计她们那儿有余钱，但真瞧见钱匣里为数不少的银钱，也被这些小娘子们惊艳了下。
一场蹴鞠赛，花钱的地方不少，她们拿到的赞助数目是固定的，这得是抠成什么样儿，才能省下这么多。
尹明毓从来就不吝啬于夸奖，直接便挑起眉头，满眼惊喜地称赞道：“你们如何做到的？属实厉害。”
小娘子们脸上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欣喜，且她们每一个人负责的不同，便依次说道——
“我们想着茶楼能赞助银钱，别处应是也能赞助。”
“先头那家舞狮的，我们让人跟他们谈，他们每场蹴鞠赛前都在蹴鞠场上舞狮，百姓们知道他们家，日后请他们的人肯定多。”
尹明毓挑眉，“所以？”
那小娘子腼腆地笑，“不要钱。”
另一个小娘子又说道：“您又说，不能逮着一只羊薅，也不能让哪一家独大，扰乱秩序，让百姓无法谋生，是以乐师、舞姬等我们便找了不同的班子商谈，也不要钱。”
“还有，有些活计，州城里的乞丐不用给工钱，给饭就能干……”
所以钱就省下来了。
尹明毓笑容越发大，夸赞：“做得极好。”
小娘子们一听，更加雀跃，全都激动不已。
而这时，刘娘子问道：“刺史夫人，上一次蹴鞠赛之后，我们便发现，似乎有人就蹴鞠赛悄悄做赌局押注，时日久了，不知会不会出问题……”
尹明毓欣赏地看着她们，眼光长远是极难得的品质。
不过另一个方面，也说明谢钦教人在百姓之间广宣大邺律法，是有些效果的，至少连这些小娘子们都懂得些律法了。
既然涉及到大邺禁赌的律法，那是谢钦的事儿，尹明毓可不操心，而且错的并非是蹴鞠赛本身，反倒蹴鞠赛让一些百姓寻到了新的谋生出路。
尹明毓笑道：“我会跟刺史大人说明此事，到时州衙有什么政令，你们可关注着。”
一众小娘子们听后，纷纷应下。
“至于这些钱……”
尹明毓等小娘子们全都看过来，便道：“你们一同忙活了几场，想必已有分工，你们一起商量，拿出一部分来作为你们的酬劳。”
小娘子们一听，连忙拒绝道：“刺史夫人，我们整日在您这儿玩儿，不能拿，您收回去吧。”
“我是刺史夫人，如何能拿这钱，岂不是落人话柄，万一害得刺史大人受人攻讦，怎么办？”
小娘子们没想到这处，顿时又是一惊，纷纷否认道：“我们绝没有害您和刺史大人的意思。”
“我只是说有那一可能。”尹明毓安抚她们，“该你们拿的酬劳，是你们应得的，拿的正当，不必推辞。”
“剩下的那部分钱，留一份作备用，再拿出一部分做善事。”
小娘子们互相看了看对方，应声：“是，刺史夫人。”
而具体做什么善事，尹明毓没多言，也让她们商量去，只是也提醒她们：“账目一定要清晰，不可生邪念，否则便不会再用你们，我大可找别的人做。”
背后不定有多少人在算着她们赚到的钱，没有一个有权势的人支持，她们一群小娘子，肯定没法儿掌控这事儿。
尹明毓喜欢丑话说在前头，作为提醒，免得真有那一日，她们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小娘子们此时也都纯质，满口答应。
待到午后，尹明毓接了谢策回州衙，便跟谢钦说了蹴鞠赛引发的一些不甚好的事儿，让他处理。
谢钦对于尹明毓折腾出事情又甩手的行为，已经极为习惯，什么都没说，直接颔首表示他的态度。
尹明毓见了，瞬间便撇开来，无忧无虑地该吃吃该喝喝。
两日之后，从蝴蝶谷矿洞之中出来的护卫回到州衙，向谢钦禀报矿洞之中的见闻，并递上一份简易的矿洞地图。
谢钦听到护卫禀报的内容，神情冰冷至极。
拖一日，那矿洞之中便可能多一个受害之人，可京中旨意未到，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所幸，昭帝也重视此事，终于在谢钦送出信十余日之后，快马加鞭地送来密旨，他可以着手准备安排黔中军进入岭南。
尹明毓和褚赫也都在一旁，褚赫问他：“你打算如何悄无声息地安插黔中军进来？”
谢钦道：“修路。”
既然南越州百姓忌惮修路建桥，他们只能从外面招工，一切都顺理成章。
尹明毓则是问道：“准备何时动手？”
谢钦道：“南梦族和蛮族联姻，于州城之中举办盛大的婚礼，想必整个岭南有名望的人，包括侥族的族长等人，都会来参加。”
尹明毓又问道：“那两族所行恶事，自然死不足惜，但南柯算是无辜之人，若是礼成，是否算在蛮族之列论罪？”
朝中不知如何计较，可若是诛两族全族，成婚的南柯以及一些无辜的南梦族女又当如何？
谢钦明白她的意思，道：“陛下密旨有命，令我事成之后，尽快入京述职，定会就此事有妥善的处置。”
尹明毓这才知道，陛下的密旨中竟然要谢钦亲自回去述职。
而褚赫也颇为惊讶。
谢钦则是问尹明毓：“二娘，届时应是走水路，你是随我一同回京，还是留在岭南等我回来？”
若是无事，尹明毓肯定不爱折腾，不过若是三月回京，许是还来得及参加表妹白知许的婚礼，也能见见妹妹们，是以她立即便道：“我跟你一道回京。”
不过，她才来南越三个月，就又要回去了吗？
尹明毓想到远在扬州的谢老夫人可能会有的反应，忍不住期待。
谢钦对她如此顺畅地要同回京城，微微默了一瞬，复又毫不犹豫地抛开，他们夫妻是要携手至白首的，若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便是庸人自扰。
谢钦和褚赫就具体引兵入南越的事细致地商定一番之后，一面着手开始安排，一面派人去和黔中节度使沟通。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是他们必须要做的，那便是让戚节度使为黔中士兵悄无声息地潜入南越大开方便之门。
岭南军中确实有可能被此地势力渗透，但戚节度使经营多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亲信和人手。
因为有陛下的密旨，谢钦极有把握戚节度使会同意，不过到底是越过戚节度使，他还是打算亲自向戚节度使说明劝说，免得日后同僚之间留下芥蒂。
而且，他们动手之日，有些事情也需要戚节度使和节度使夫人帮忙，若是他们心甘情愿，总归是一大助力，可确保万无一失。
尹明毓和谢钦带着谢策一起去的，劝说劝双，戚夫人那里通了，到时帮着劝慰戚节度使几句，戚节度使也就更通了。
他们是正儿八经递了拜帖，拜见夫妻俩。
戚节度使一见拜帖，便知道谢钦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两人一单独在书房之中，谢钦便扔给他一个惊雷。
“怎么莫名其妙便要入兵？！”
谢钦一五一十地讲了蛮族和侥族在蝴蝶谷做下的恶事，认真道：“戚大人，你我为官，初衷定然有为民请命，造福百姓，如今百姓受苦，怎能视而不见？”
后院，尹明毓也给戚夫人讲了蝴蝶谷之事，“伯母，女子虽弱，亦知善恶大义，见此不平之事，如何视而不见？”
他们在来之前，从未沟通过如何劝解戚家夫妻，但相处日久，已有默契。
前院书房里，谢钦道：“戚大人，为官不仁，何以为官？”
后院堂屋里，尹明毓则道：“伯母，人若麻木不仁，何以为人？”
戚夫人是将门之女，本就有几分嫉恶如仇，早就已经气愤难当，加之这些年在岭南，亦是多有忍让，当即便一拍桌子，干脆道：“从前不知，尚可装聋作哑，如今再视而不见，我便白活了！”
书房里，戚节度使沉默许久，也叹了一声，应下。

第113章
谢钦为人处世极为严谨，也不辞辛苦，受尹明毓影响，不再只压榨信任的褚赫和护卫们，而是和褚赫一起，将整个计划捋顺，又和戚节度使沟通无误之后，便将计划分割成碎片，除了最紧要的部分，其余全都一环一环分派到各处。
完整知道谢钦全部计划的，只有谢钦、尹明毓、褚赫三人，戚节度使只知道大概，并不知细节。
官吏们皆不知道内情，也不可能所有人凑在一起化零为整，拼凑出谢钦要做的事儿，是以谢钦只要掌控全局便可。
黔中军和南越的距离，一来一回，还要不引人注意，是以直到婚礼前三日，黔中军才乔装打扮成从外面招进来做工的百姓，被州衙负责管理修路的的官吏安排到靠近蝴蝶谷不远的路段。
谢钦计划让黔中军在三月初三晚戌时中进入蝴蝶谷，戌时末之前，彻底拿下整个蝴蝶谷。
而距离婚礼还有三日，官吏只当新来的五千壮汉真的是来干活的百姓，还高兴于他们的强壮，认认真真给一众黔中军安排了不少活计。
黔中军要隐藏好身份，一群正儿八经的士兵还真的为南越修起路来。
不过头一日就让一众黔中军感到意外的是，账房竟然也给他们结了一份修路的工钱。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意外之喜。
此番来的黔中军，全都是精兵，体格好，身材精悍，白天天热，干起活来便打着赤膊，还有附近村子里的小娘子害羞地偷偷来瞧。
南越的姑娘长得好，士兵们注意到，一个个似有意似无意地表现出更加有力的一面，惹得村子里的小子们酸得不行，也来报名修路，不想被比过。
官吏们恨不得早些修好路，越多人报名越好，只要瞧着体格不是太差，基本来者不拒。
对州衙来说也算是歪打正着。
三月初一，蝴蝶谷侥族的樊族长等一些地位比较高的族人，皆前往州城准备参加胡族长的婚礼。
蛮族进州城更早些。
胡族长惦记南柯多日，从前最喜欢的侍妾又有了身孕，早早便借口准备婚礼提前进到州城里，但婚礼的一应事宜中，他只参与了试婚服一项，其他时间皆在各处享乐。
三当家胡金就像是管家一样，全程筹划蛮族这边的婚礼。若非胡族长打着见南柯的主意，聘礼都得他一人去送。
三月初二，婚礼前一日，按照大邺汉人的婚礼习俗，要晒嫁妆。
当然，南梦族中靠牺牲族中女儿得来的一点财富，州城一些有权势的人家根本看不上眼，也不与他们结交，是以晒嫁妆这日除了南梦自己的族人，只有尹明毓来看晒嫁妆。
宅子只算是寻常，张灯结彩，红喜字贴满每一扇门窗，院门口还有一副喜联，教人一看便知是要成婚的。
这都是南柯亲自带着族人准备起来的。
明面上，南柯的父亲南族长还是南梦族长，但实际上，南柯已经成为南梦真正主事的人，而女儿家自己准备婚礼，南柯大概是大邺头一个。
尹明毓兑现承诺，带闹着要一起出来玩儿的谢策来给南柯添妆。
谢策也要给“义侄女”添妆，特地从州衙后宅庭院里摘下一朵羊口里幸存的花儿，一见到南柯，便递给她。
“南柯，这是我和羊送给你的。”
南柯长这么大，明日就要成婚，没收到过心上人的花，没收到过“未婚夫”的花，竟然收到了四岁的“义叔叔”和一只羊的花，接过来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
而谢策还抬起手，拍拍她的手臂，“不要太感动啊。”
南柯不禁笑起来，认真地道谢。
谢策很是自得。
相比于谢策的添妆礼，尹明毓的添妆礼就平平无奇了，是由谢钦提供的一套头面，以她和谢钦的名义送给南柯。
金儿打开首饰盒给南柯看，南柯一见，忙道：“夫人，这太贵重了……”
只要不是从尹明毓私房出，尹明毓心疼的程度就不深，直接手一挥，豪爽道：“不过是副头面，给你便收下。”
金儿走向南柯送上头面，尹明毓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东西。
南柯的嫁妆箱和胡族长的聘礼都摆在庭院里，南柯接过首饰盒，便教人将箱子全都打开。
院子里一些南梦族人瞧着那些财物，直了眼。
嫁妆箱还算寻常，毕竟南梦的底蕴一般。
比较之下，胡族长属实算得上阔绰，聘礼箱一打开，金灿灿白花花的一片，全都是金银物件儿。
肯定是不如当初谢家和平城长公主府送到尹家的聘礼名贵珍稀，但这俗气又实在的东西，完全符合尹明毓的审美，且对南柯来说正合适。
“这可都是你将来的倚仗，谁也抢不走。”
尹明毓手搭在她的肩上，凑近她，低声道：“你明日莫要害怕，一切如常，多带些信得过的族人去胡族长的宅子便是。”
南柯点头，握紧首饰盒，眼神没有一丝怯弱，坚定、无畏……
尹明毓退离，又轻拍了一下她的肩，方才道：“我便不多留了，明日见。”
南柯亲自送他们出门。
谢策跟着尹明毓上马车前，一本正经地对南柯道：“明日母亲不准我来，你要好哦~”
南柯一怔，随即绽开笑容，冲他微微一福身，道：“小郎君也平安喜乐。”
尹明毓站在马车边，等他们两个说完，才招呼道：“小郎君，走了。”
谢策这才对南柯挥挥手，颠颠儿跟着尹明毓上马车，回州衙。
当晚，州城中表面上一切如常。
胡族长的豪宅中，四处皆装扮喜庆，他亦是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抱着个美貌歌姬，与一群人肆无忌惮地饮酒作乐。
隔壁便是樊族长的宅子，父子俩能清楚地听到他们那头的靡靡之音，皆鄙夷不已。
“亏他还是一族之长，整日只知道酒肉美色，族里事务全扔给那个胡三，早晚有一日要被架空。”
樊族长讥讽地瞥一眼胡族长宅子的方向，“他越荒唐越好，若真斗起来，咱们便趁机吞下整个蝴蝶谷，日后岭南就是侥族的天下，再没有一个蛮族与咱们平分。”
樊少族长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再听隔壁的声音，也不觉得吵了，反倒像是对侥族未来昌盛的预祝之曲。
父子俩展望侥族的前景，皆是心情极好，樊少族长回去后，也召了个侍妾，淫乐一刻，早早睡下。
州衙后宅，正屋——
尹明毓和谢钦并排躺在榻上，对于明日的事儿，他们都已经沟通过，是以并未在睡前继续讨论。
只是谢钦对尹明毓的安全有些担忧，嘱咐道：“不要让护卫离开身边太远。”
任何事情，即便计划周全，也无法保证能够万无一失。
是以为了避免护卫们需要分心保护谢策，有不能顾及到的地方，他们没让谢策去参加婚礼，还打算将他送到节度使府，直到事情平息再接回来。
尹明毓闭着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带着些困倦道：“晚宴上也不能全都安排在身边，否则谁瞧着不奇怪……”
因为要在事毕之后尽快回京述职，谢钦打算亲眼看一看蝴蝶谷内的一切，以便述职之时事无巨细，所以只能托尹明毓在州城周旋。
他相信尹明毓，但是相信和担心是两码事，“若是有什么意外，以自身安危为重，其他皆是次要的。”
尹明毓没有回答。
谢钦侧头，见她已经睡着，顿时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尹明毓的鼻子。
尹明毓睡梦中不得不微微启唇呼吸。
谢钦覆上去，堵住她的嘴。
“唔唔……”尹明毓喘不过气，醒过来，若不是理智恢复地快，得咬谢钦一口回报。
谢钦见她醒了，顺势便松开捏着她鼻子的手，轻吻几下，支起身道：“你倒是什么时候都睡得着，我方才说得话，可听见了？”
尹明毓推开他，边翻身背对他边道：“桃木剑为证，我比谁都怕死，再说，还有戚夫人呢。”
她翻到一半儿，忽然捂头，轻声喊：“压我头发了！”
谢钦立即起身，等到尹明毓飞快搂起散落在床榻上的长发，才重新躺下，在她身后，轻轻揉她的后脑。
他揉得舒服，尹明毓方才消散的睡意又回来些，微微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道：“尽人事，听天命，多想无益。”
谢钦听着她渐渐平和的呼吸声，也阖上双眼。
深更半夜，一众黔中军悄悄起身，离开暂居之地，在谢家的护卫，一分为二，一部分悄悄绕过蝴蝶谷，找到矿洞的另一个隐蔽的洞口，暂时潜藏在附近；另一部分则是潜入蝴蝶谷谷口不远的山林中。
第二日，劳作的百姓鸡鸣便起，修路的时间亦是从清晨开始。
负责监管修路的小吏来到正在修的路段，原以为会看到已经开始修路的人，然而却只有零星几个附近村子的青壮。
“人都哪儿去了？怎么还没过来？”小吏气怒，“睡死了吗？快去叫人。”
村子的青壮面面相觑，有一人说道：“刚才路过，一个人都没看见，全都空了。”
“空、空了？！”小吏反应不过来，教这诡异的事儿弄得浑身一寒，便叫着几个青壮，打算一起去瞧瞧。
这时，一个谢家护卫迎面过来，拦住了一行人。
他直接掏出谢家的腰牌，吩咐道：“与尔等无关，你们继续修路。”
小吏对着护卫点头哈腰，察觉到里头可能有些事儿，赶忙招呼几个青壮去干活，还嘱咐他们“多干活、少多嘴”。
稍晚些，有村子里的姑娘借着去田里做农活，在附近路过，只瞧见这么几个人，也有些奇怪，还张望了几眼。
小吏有些小聪明在，对着那几个姑娘喊道：“别看了，暂时调去别的路段干活了！”
姑娘们一羞，你推我攘地匆匆跑走。
与此同时，另一处正在修的路段，岩峻望着州城的方向，有些落寞地出神。
但他如今还在戴罪受罚，与南柯已是云泥之别，再不能奢望，便又埋头继续干活，当作从来都没有那一场梦。
而州城之中，谢钦等到官员们上值的时间，在一众官员们面前露了个面，便装作回二堂处理公务，便回后宅换上极不引人注意的衣服。
尹明毓刚换好一身华服，梳妆妥当，准备出门参加南柯的婚礼。
夫妻二人对视，只互相道了一句“保重”，便越过彼此，分开。
尹明毓先送谢策到节度使府。
她担心晚上闹得太晚，谢策在节度使府会害怕，尹明毓连羊都一并带了过去。
戚节度使和戚夫人全都在府里，对晚上的行动皆极为慎重，可夫妻二人瞧见他们带着一只“咩咩”叫的羊过来，一瞬间思绪都有些断。
谢策天真无邪，牵着羊到两人面前，热情地介绍：“戚祖父，戚祖母，这是我家的羊！从小养到大的。”
戚节度使垂头看了一眼羊，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夸赞：“不错。”
谢策又转向戚夫人。
戚夫人在他期望的眼神下，也跟着点点头，随即便催促尹明毓：“还要去观礼，咱们快些过去吧，莫迟了。”
尹明毓将金儿和童奶娘并一些护卫留下，便和戚夫人一起出门。
戚夫人身后，几个腰杆笔直、昂首阔步、精气神极不同寻常的婢女跟着他们一道出门。
另一边，谢钦低调从后宅后门快马加鞭赶往蝴蝶谷，褚赫在州衙里替谢钦主持州衙，处理一些临时事务。
尹明毓和戚夫人先到了南柯出嫁的宅子，瞧见南柯作新娘装扮之后，极为艳丽的容貌，皆惊叹不已。
尤其尹明毓深爱美人，瞧着南柯如此美貌，想着要分开许久，看一眼少一眼，便盯着她直瞧。
戚夫人无奈道：“你一个女子，好歹收敛些。”
尹明毓倒是振振有词，“正是女子，才好这般看，若是男子，岂不是轻浮？”
她也喜欢瞧俊秀的郎君饱眼福，可能光明正大、没有麻烦看的，也就谢钦一个，可不是得多瞧瞧漂亮的小娘子们。
戚夫人摇头，不再理会她。
午后，吉时到，爆竹声劈啪作响，震耳欲聋，宅子外好些围观的百姓都捂紧了耳朵，眼睛却不离热闹。
胡族长带着一众蛮族人前来结亲，极为阔绰，直接在门口洒了众多喜钱，百姓们霎时顾不上爆竹声，纷纷一拥而上抢洗钱。
胡族长看得哈哈乐，随后走进宅子便吆喝道：“夫人，为夫来了，快些出来。”
尹明毓和戚夫人都不爱看他那急色的模样，只转身看向正房。
南柯也不乐意跟胡族长有太过亲密的接触，是以直接走出来，由喜婆将红绸交给胡族长，便抬腿向门外马车走。
胡族长嘿嘿一笑，“夫人莫急。”快步跟上去。
他们一出院门，几乎不做停留，喜车和迎亲队伍绕整个州城最繁华的街道全都走过一圈儿，方才前往胡族长的宅子。
尹明毓和戚夫人并未跟着迎亲队伍一同走，先一步到了胡宅。
胡宅的宾客比南梦族的宾客可多多了，整个南越州城乃至于岭南有些名望且有资格来庆贺的人，全都来了，偌大的宅子满是人。
但她们二人的身份高，自是要上座，从坐下开始便有数不清的人前来见礼。
尹明毓打算留人，自然笑呵呵地与众人应酬，又由于她在州城的风头和蹴鞠赛颇受人瞩目，她甚至极自然地代谢钦应酬了男客们。
她做得太过自然，众人便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还有好些人极逢迎她，尹明毓直接在迎亲队伍回来之前，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待到迎亲队伍抵达，胡族长父母已逝，南柯的父亲不敢受胡族长拜，坐在上首神情局促。
忽然人群里便有人喊：“既然刺史夫人收了新娘作义孙女，不妨受新人长辈礼。”
他这话一说，旁边不少宾客附和，胡族长神情似乎也不反对。
尹明毓还真敢坐，只是没必要将这身份做实了，还去受蛮族族长一拜，便直接拒绝道：“有南族长，我不便上座，行礼吧，莫耽搁了吉时。”
她神情不复方才那般亲和，带着些刺史夫人的威严，众人立即便不敢再怂恿。
婚礼继续，礼成之后，南柯被送进洞房。
胡族长急着去洞房，但尹明毓不想教他糟蹋了南柯，又要拖延时间到戌时，便拦住了胡族长，反客为主地热情道：“如此大喜之日，难得与诸位相聚，定要不醉不归，我还为胡族长和诸位准备了一份惊喜。”
胡族长神色还在南柯身上，不耐道：“刺史夫人有何惊喜？”
尹明毓便拍拍手，不多时，一串儿貌美的舞姬鱼贯而入，领头的便是南朵。
南朵的美貌，一下子便吸引住了众宾客的目光，胡族长自然也不例外，尤其南朵还是他没有碰过便送出去的，更加垂涎，便不再急着走，坐下来与众宾客一道宴饮赏舞姿。
尹明毓也没落下女客们，一段舞结束，舞姬们退下，一群俊秀的郎君又出现，表演一番花式蹴鞠。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渐渐昏暗，即将进入戌时。
胡族长不爱看郎君表演，又想要撂下此处，交由胡三当家招待，也有写宾客打算离开。
银儿一摆手，郎君们退下，舞姬们复又上来，这一次没有停歇，一直在台上舞动身体。
这时，樊族长忽然问道：“刺史夫人，刺史大人为何不来饮宴？先前不是说，两族结亲乃是盛事吗？”
戚节度使惯常不会参加宴席，便是戚夫人近来频繁出现，他也照旧不出面，是以众人对他没来并未奇怪。
而樊族长此言一出，便有旁人也跟着询问。
尹明毓并不慌张，微微一笑道：“是要来的，许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诸位耐心等等，多欣赏会儿舞乐，我教人回去问一问。”
她说着，还故意转头看向戚夫人，歉道：“您不急着回去吧？也不知郎君怎么回事儿，教您等了。”
戚夫人目光不离舞姿优美的舞姬们，不紧不慢地说：“有舞可赏，我急得什么。”
节度使夫人都在等，众人便不好再有些想法，继续推杯换盏。
胡族长再是荒唐，也知道不能不见刺史，只得耐着性子等。
然樊族长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思绪根本无法集中在宴饮之上。
尹明毓派护卫假装回州衙去催促谢钦，但谢钦此时已经快马加鞭赶到蝴蝶谷附近，与黔中军汇合。
他们定的时辰，便是戌时中从谷口进去，不过矿洞另一边，却天色一暗，便悄悄摸进洞口。
这些时日，谢家护卫已经来过几次，甚至还潜进去过，虽然没有直接到达矿洞，但是对矿洞之中的路线极为熟悉。
他们这一行，从这一处洞口潜入，刚走到石桥附近，便碰到了几个蝴蝶谷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话还未说完，领路的护卫便果断冲上去，直接敲晕，堵上嘴捆起来。
矿洞之中，蜿蜒又空旷，发出些大的声音，来回敲打洞壁再传出去，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诡异的回声。
众人躲藏片刻，见无人过来查探，便又继续向前摸索。
待到按照他们掌握的路线，快要靠近矿洞附近时，护卫才拿出一个哨子，短短长长地吹响。
矿洞之中，看守和一些不明所以的矿工听到这传过来已经些许变调的声音，皆有些瘆得慌。
这矿洞吞噬过多少人命，看守们若是不害怕，便不会教矿工们抬尸体去埋，此时便互相推搡着教对方去查探。
推搡许久，终于有几个看守决定结伴去看看，动作极为小心翼翼。
而矿工之中的有心人听到了声音，便眼神一亮，互相打了手势，慢慢挪动身体，凑到他们早就拉拢好的矿工们身边，悄悄暗示他们准备行动。
那几个看守出去许久，都没有回来，矿洞之中的看守们不免躁动，发现矿工们似乎不老实，立即威胁似的举起鞭子，喝骂道：“想挨打吗？”
矿工们下意识地缩肩，害怕完全地展露。
看守们见状，嘻哈一笑，突然又响起异样的声音，便揪出两个矿工，让他们挡在看守们前头，再出去查探。
那几人出去，也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但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又与先前有些不同，矿洞中的护卫们分辨片刻之后，确认，这是打算进攻，让他们里应外合。
护卫们对视一眼，暴起扑向最近的看守。
这是一个信号。

第114章
日复一日的劳作，老矿工们早就已经被磨没了意志，没有一丝希望，与行尸走肉无异。
新来矿工，一些人迅速认命，一些人却还不甘心。
谢家护卫这段时间悄悄拉拢的便是这部分不甘心、想要反抗的矿工。
而几个护卫忽然暴起，所有矿工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状弄得一懵，但岩峡和一众没有认命的矿工反应过来之后，立即便冲上去帮忙。
他们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搬起地上的石头作武器，有的去拿干活的工具……
看守人数不少，否则不能制住这么多矿工。
是以，看守们一边压制众人，还有余力喝骂——
“你们要干什么？！”
“反天了吗？”
“滚回去！”
护卫们皆习武多年，可以一敌几，看守们也发现了他们格外强，分出越来越多的人来打他们。
岩峡等人没有经过训练，全靠蛮力对抗，他们吃不好睡不好，自然比不得强壮的看守们，打着打着便有些落下风，还有人受了伤。
其余的矿工们人数其实比反抗的这一群人多两倍不止，加起来也比看守们多些，但他们所有人都畏惧地缩在一起，没人敢上去帮忙。
甚至有的人，看傻子一样嘲讽地看着和看守们撕打的矿工们，觉得这是无用功，还有可能带累他们挨打。
忽然，矿坑上方传来密密麻麻地脚步声，惊到底下的一众人，就连正在扭打的两方人也全都抬头去看。
矿坑边缘接连不断地滑下来越来越多的人，看守们不认识他们，神情慌乱，失了分寸。
几个谢家护卫，心中有数，没有去管来人，更加奋力地攻向看守们，气势十足。
他们边攻还边给矿工们鼓劲儿，大喊：“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千余黔中军，有的已经落到矿坑底下，上面还在继续向下滑，又有这喊声加持，先前已经落入下风几乎不敌的岩峻等人面上皆是亢奋，又找回气力似的，激烈反扑。
那群一直没动的矿工们，呆滞片刻，眼里倏地冒出狂喜，这才纷纷爬起来，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作为武器，胆小怯懦麻木转化为疯狂的仇恨，疯了似的冲向看守们。
局面反转，混战打响。
矿洞隔音极好。
地上，蝴蝶谷两族的族人们对矿洞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今天是三月初三，南越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胡族长在州城成亲，两族之中有地位的人全都到州城参加胡族长的婚礼去了，但节日还是要过的。
是以，白日里蝴蝶谷欢庆许久，天色暗下来之后，蝶仙庙后的空地上便点燃巨大的篝火，两族老老少少全都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放歌纵酒。
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仿佛脚下是一片乐土，没有任何腐臭和罪恶。
蝴蝶谷外宽阔的路上，三千余黔中军整齐列队，谢钦骑马停在队列之首，众人掩在昏暗之中静悄悄地望着隔断两方人的蝶仙庙。
他们在这里，能够清晰地听见欢声笑语，能听到年轻女子唱出的美妙山歌。
而蝶仙庙周遭，一圈的昏黄光晕，从远处看，恍若神迹一般。
但事实并非如此，蝶仙庙的建立，便是两族贪念的开始。
“郎君，戌时一刻了。”
谢钦闻言，抬起左手，向前一摆，冷声下令：“进！”
前排的黔中军校尉得令，迅速整队，士兵们齐刷刷地跑进蝴蝶谷口，在蝶仙庙前一分为二，呈包围之势从两侧攻入。
空地上，两族人起初没察觉到异常时，还在跳动，等到听到巨大的脚步声之后，慢慢便停下来，看向声音来源。
待到那么多的人忽然出现，手中还拿着锋利的长刀，篝火处的人们瞬间从节日剥离，老人妇孺尖叫起来四散逃跑，青壮男人们则是毫不犹豫地抽出刀上前拼杀。
他们知道族里做的事儿是错的，没有愧疚之心，还有所准备，负隅顽抗。
黔中军自然也没有丝毫手下留情，手起刀落，重伤或死，直到不能再抵抗为止。
两族依靠矿洞，势力越来越大，整个岭南产业无数，族人众多，长居于蝴蝶谷中的便有数千人，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县的人数。
这些人里，老弱妇孺占一半，剩下一半青壮，除去在矿洞里看守的一部分和两族族长带走的一部分，仍然有千余人。
即便这些人跟黔中军人数比，实在不占优势，但双方的厮杀仍旧激烈至极。
两族一些人慌慌张张地跑回各自的村子。
蛮族村子里，族长宅院的一处竹楼上，侍妾从来就没有心情参与蝴蝶谷的节日庆贺，且今日还是南柯嫁给胡族长那个狗东西的日子，她一个人待在竹楼里，无法入眠。
外头的歌声停了，又传来奇怪的声音，偶尔有人声，听起来也极为惊慌，她便起来查看。
侍妾站在二楼，看着那些村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有些不解，可随即想到什么，连忙搬了一个椅子过来，站在上面向篝火处张望。
她看得不甚清楚，可火光照应之下，举刀厮杀的影子，她能够分辨的清楚。
一定是刺史的人！
一定是蝴蝶谷倒霉了！
而那些跑回家的人们，还不忘了收拾金银细软，带着金银细软，头也不回地跑进族庙，钻进矿洞，打算从矿洞逃跑。
侍妾看着他们跑动的方向，一急，并不想两族任何一个人逃出去。
她没有办法阻止，只能干着急。
但没多久，族庙那里便有了奇怪的现象，又有逃跑的人从族庙里跑出来，和进去的人撞成一团，混乱许久，那些人又开始向各个方向逃窜。
侍妾连胡族长宅子里的人逃跑都不管，只踮起脚紧紧盯着族庙的方向。
又过了片刻，族庙处涌出似乎源源不断的人来，去抓捕四下逃散的人。
侍妾见到这场景，快意地大笑，“哈哈哈……报应！报应终于来了！哈哈哈……”
族庙处，跟着黔中军走出矿洞，得见天日的矿工们终于有了实感，全都情绪激动。
“我们终于得救了！得救了！”
“啊啊啊——”
“呜……”
矿工们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在癫狂大叫，有的则是直接晕死过去。
黔中军精兵，抓捕普通人，自然轻而易举。
护卫们没有跟着黔中军去抓人，而是留在矿工们身边，一方面指挥情绪相对稳定的矿工们帮忙将黔中军抓到的人绑起来驱赶到一处，一方面则是以防矿工们满心仇恨，控制不住情绪行凶。
黔中军挨家挨户的搜查，无论老少，全都赶到族庙前，集中看管。
胡族长院子显眼，侍妾自然也被带了过去，谢家的护卫知道她，便没有为难，连同其他一些南梦女子，暂时不能乱走动。
侍妾等女全都没有反抗，极其乖顺，不过她们看向那些人的眼神，满是痛快。
等到越来越多的人被抓到一起，黔中军们抓到的人开始变少，便分出一部分前去支援篝火处的黔中军。
两面夹击，早就已经溃不成军的两族青壮更是无力反抗。
前后约莫三刻钟的时间，黔中军彻底拿下了蝴蝶谷。
士兵回到蝶仙庙正面禀报：“谢刺史，整个蝴蝶谷已在掌握之中。”
“有劳诸位。”
谢钦这时才驱马绕过蝶仙庙，越过遍地狼藉径直奔向族庙。
黔中军们围成一圈儿，举着火把，照亮族庙前一片空地。
“郎君。”护卫们上前，抱拳行礼。
谢钦看向那几个冒险潜入的护卫，道了一声“辛苦了”，便又转向一群矿工们。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瑟缩惶恐地望着高头大马上的谢钦，不知所措。
有护卫道：“这是本州刺史大人，便是刺史派我等来救你们。”
矿工们一听，纷纷匍匐在地，涕泗横流地磕头拜谢恩人，“谢过刺史大人，谢过刺史大人……”
谢钦叫他们起来，吩咐人暂时安置这数百矿工，又命人继续挨家挨户地抄家登记，随后便命人带路，要亲自入矿洞查看。
护卫们已经大致摸清楚矿洞的各个路线，带路时避开茅房，抵达矿坑底部。
谢钦听着护卫说明，想象着矿工们在这暗无天日之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挖矿，面色越发冷。
而这矿洞之中，废弃的矿洞极多，谢钦在护卫的带领之下，看到了铸银的矿洞，看到了打铁练兵的矿洞，看到了暂时存放矿石的矿洞……
“郎君，前方便是那乱葬坑，您别过去了吧？”护卫为难地劝阻。
谢钦已经嗅到了一丝异味，但他只是抬起袖子轻轻遮住口鼻，并未停下脚步。
护卫只得和几个士兵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若是发现那乱葬坑太过可怖，也可提前看见，再行遮挡。
上一次，护卫们过来，几乎摸黑，并没有看到什么。
这一次还是那个护卫，举着火把一靠近乱葬坑，只瞧见一点，霎时便惧地退后，其他几个士兵也跟着匆匆后退。
他们皆是训练有素，也不是没见过血，但底下的场景，他们看了一眼都不敢再看第二眼，脑子里回想起方才那一眼看到的场景，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护卫捂着嘴，再次劝阻道：“郎君，您别看了。”
谢钦只看他们神色，便知道底下定然惨不忍睹。
但他为官，立志为民，越是如此，他越是要亲眼看看，要公之于众，教世人警惕，教百官警醒。
是以，谢钦从护卫手中抽过火把，不顾护卫阻碍，走近乱葬坑。
那是怎样一副场景，残尸败蜕，累累白骨，石块土砾覆盖之下，不知还掩藏着多少无名的尸骸。
谢钦不忍再看，转身大步离开此地，他记性极好，回去时无需人再引路，径直走出矿洞。
其他人纷纷跟从。
待到走出洞门，谢钦仍旧未能完全平复心绪，摆手教其他人先去外面，而后独自一人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石像上那两张圣洁的脸。
百年前，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对儿突破一切、奋不顾身在一起的年轻人，外人不得而知，但传至四方的蝶仙传说和那香火鼎盛的蝶仙庙，显然是两族有意为之。
若非细心查探，谁又能想到，这蝴蝶谷之下竟然藏着这么多罪恶？
他又看向两侧的灵位，这样的庙，凭什么烛火长明，香火不断？
忽地，谢钦眼神一厉，右脚后撤一步，上身向后一侧，躲开从右侧砍过来的锋利刀刃。
刀柄握在一个男人手中，男人乃是守族庙的人之一，来不及逃跑，便躲在了供桌之下，教布掩住了身形。
他认出谢钦是刺史，猜出是官府的人杀进村子，又是恨意，又是想要挟持他，保族人们平安，便抽出刀伺机刺向谢钦。
但世家子自小学骑射武艺，谢钦长大后也未曾懈怠，敏锐地察觉到危机，灵敏地躲过。
而男人一击未中，眼神越发凶狠，鱼死网破一般挥舞着刀，继续砍向谢钦的脖颈。
谢钦又向左避开刀，迅速反击，左手攥住男人握着刀柄的手腕，右手曲肘，迅猛地击向他的胸膛。
男人无法躲开，另一只手握拳挥向谢钦的头部。
谢钦感受到拳风，头向左一偏，躲过第一拳，在第二拳追上来之前，抬起右手格挡，格挡住之后，出拳击向男人的面部。
男人鼻子一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待到拳头离开，两股血缓缓流下来。
谢钦则是趁机紧握男人的手腕，刀落地之后，便握着他的手腕向后一扭，紧接着在他腿窝重重一踢，迫使男人跪倒在地。
门口的护卫和士兵第一时间便发现异动，冲进来保护，不过从有人刺杀到谢钦将人制服，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是以他们进来后只起到扣住男人的作用。
两个士兵死死按住那人，护卫则是抱拳请罪，“属下等保护不力……”
“不怪你们。”
谢钦从绣中取出一方帕子，边慢条斯理地擦手边看向那个被按压在地的男人，冷漠道：“有些人不自量力罢了。”
他擦完手，随手一扔，锦帕便落在香炉之中。
燃着的香瞬间戳漏锦帕，锦帕上的孔洞一点点扩大，直到整个帕子都燃烧起来，一并烧着了整根香。
蝴蝶谷从这一日起，再没有蝶仙庙和族庙，只有祭奠那些受两族迫害而惨死的亡灵的祭庙。
州城之中，尹明毓、褚赫和戚节度使三方，也在等着时辰。
州城没有宵禁，需得等夜色彻底暗下来，百姓们皆归家，方可行事。
尹明毓和戚夫人在胡宅跟所有宾客周旋之时，戚节度使等待在节度使府，随着商议好的时间越发临近，忍不住略显焦躁地踱步。
他需要做的，便是趁着胡族长、樊族长反应不及之时，调动他的亲兵以最快的速度和对百姓危害最小的方式，控制住所有与蛮、侥两族相关的产业和宅子，控制住整个州城。
谢策快到平常睡觉的时间，他不想在别人家睡，想醒着等母亲来接他，便磋磨着羊也不准睡，陪着他等。
但是羊趴在原地，总是阖眼，谢策便牵着它来回走。
他说要去前面等，第一时间能看到母亲，金儿劝了几句，见他执意，便教人去节度使府前院请示戚节度使。
戚节度使允了。
谢策便出现在前院正堂。
戚节度使穿了一身铠甲，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两手搭在一把长刀刀柄上，刀鞘尖杵在地面。
谢策一见到他的模样，便扔下羊，满眼放光地跑到戚节度使身边儿，惊叹不停。
戚节度使看着他，问道：“你不怕吗？”
谢策不明白，“怕什么？为什么怕？”
戚节度使听后，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谢策对南越发生的事儿不知道正常，但如此小的年纪，竟然丝毫没有因为孤身在外而胆怯，属实不同凡响。
谢策不在意那些，羡慕地看着他的铠甲和他的刀，问：“戚祖父，我能摸摸吗？”
戚节度使：“……摸吧。”
谢策一喜，凑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两下，便整只手覆上去摸索，越发欢喜。
戚节度使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又看着谢策这样纯真的笑脸许久，便彻底冷静下来，待到时辰临近，立时便走至庭中，对亲兵们一一下达军令。
谢策趴在门后，看着戚节度使威风凛凛的模样，满眼崇拜。
羊趴在门外，睡得香。
一众亲兵得令，即刻出发，早就守候在城外的士兵也听候调遣，入城迅速前往各处。
城中百姓还有未睡的，听到动静，便有开门出来查看的，但一打开门，看见街上的士兵，马上吓得缩回去。
西城区多是普通百姓，只有一些两族普通族人在这里购置了房产，因此才需要调兵过去。
东城区繁华，城东北许多酒楼青楼赌坊背后都是两族，需要率先控制的便是此处。
今日因着胡族长成婚，州城许多有权势的人皆在胡宅参宴，东城区较往日稍稍冷清。
而士兵一闯进各个楼馆，便惊起一片尖叫，大部分人要么衣衫不整，要么毫无防备，便是有些人想要抵抗一二，也很快被戚节度使的士兵控制住。
与此同时，城东南也有士兵进入，从最外围开始，一点点控制那些跟两族关系紧密的人家。
胡宅——
褚赫找借口硬留住了州衙官员，不管他们如何有怨言，都没有放人离开的意思。
刘司马等官员非要走，褚赫就直接让谢家护卫关上了州衙大门。
是以不止刺史始终没出现，其他州衙官员也都没有出现。
时辰越来越晚，胡族长越看那些舞姬跳舞，色心越是骚动，极想回去洞房，便道：“你们继续赏舞喝酒，三当家替我招待，我就不奉陪了。”
尹明毓看着天色，知道戚节度使已经开始行动，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便笑道：“胡族长，刺史大人说了会来，你不妨再等等。”
胡族长早就等得不耐烦，便道：“先前刺史夫人派出去询问的人，已经走了许久，还未回来，许是刺史有事，来不了了。”
“再说，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总不能耽误我行洞房之礼吧？”
若是换旁人，胡族长根本不会客气，可对着刺史夫人，又有节度使夫人在场，他再是嚣张不满，也控制着，没有语气太差。
宾客们嬉笑调侃，道：“今日胡族长大喜，是不能晚了洞房……”
唯有樊族长，打量着刺史夫人，心下越发怀疑，便也试探道：“刺史夫人，天色不早，不妨今日就散了吧，明日我等再设宴请刺史大人和刺史夫人，胡族长洞房要紧。”
胡族长听这姓樊的难得说句好话，当即点头阔绰道：“是，明日再宴请刺史大人不迟。”
尹明毓见状，便端起酒杯，含笑起身，不紧不慢道：“今日确是我家大人失约，教胡族长耽搁许久未能行洞房之礼，若是继续耽搁下去，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敬胡族长一杯酒，还望胡族长莫要介怀。”
“刺史夫人言过了，我先干为敬。”胡族长抄起酒杯，咕咚喝完，酒杯翻转，空酒杯展示给她看。
尹明毓看着他喝完，道了一句“爽快”，方才端起酒杯，微微一敬，而后以袖遮口，一饮而尽。
胡族长道：“各位尽兴。”
说完，便抬腿要走，满脸皆是急色。
“胡族长且慢。”尹明毓又开口。
胡族长这此真是烦了，压着怒问：“刺史夫人，还有什么事儿？”
樊族长惯常谨慎，察觉她行为有异，看着她的目光犯冷，也起身道：“刺史夫人，我也好奇您今日是有什么事儿。”
两位族长的神情，皆有些不对劲儿，气氛也莫名有些针锋相对起来，其他宾客们不禁面面相觑。
尹明毓依旧笑盈盈，又接过银儿递过来的一杯酒，冲众人道：“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处，本来刺史大人想要借此机会，与诸位就日后南越的前程恳谈一番，但刺史大人未能来，不妨由我代为说几句。”
樊夫人得了樊族长的眼神，立即道：“刺史夫人，咱们一群后宅妇人，可不好掺和男人们的事儿。”
她说着，转向旁边的刘司马夫人，“刘夫人，你说是吧？”
刘司马夫人微微点头，便要附和。
她身后的刘娘子使劲儿揪了两下她的袖子，不让她掺和。
这个间隙，尹明毓已经出声道：“樊夫人此言差矣，既享权势富贵，便不能以女子之身为借口，掩不仁不义之举。”
刘司马夫人因为女儿未能及时回应，哪想刺史夫人说话会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诧异不已。
而樊夫人听她如此说，霎时便忍不住恼怒，“刺史夫人当着节度使夫人这般说，是何意？”
戚夫人置身事外一般端起酒杯，一言不发，慢悠悠地饮，任由尹明毓说话。
樊族长则是受不了夫人被羞辱似的，起身一拱手，气怒道：“刺史夫人身份高贵，我等不敢得罪，这便告退！”
他一动，侥族的一行人皆起身，打算直接离开。
尹明毓端着的酒杯缓缓放下，温和地：“樊族长，你们这是不给我面子吗？”
“我看刺史夫人是不给我侥族面子。”樊族长眼神越发阴冷，直接抬脚，吩咐族人，“走！”
樊族长一行人便往庭院门处走，满脸都是“谁敢拦便是与他们作对”，旁人纷纷让开路，不敢惹恼他们。
远处夜空之中，两三个天灯缓缓升起，慢慢其他方向也渐渐升起天灯。
尹明毓举起酒杯，重重摔在樊族长等人前方石板地面，“我让你们老实待着，没听见吗？”
在场宾客瞬间露出惊异之色，樊族长等人也不由停下脚步，回头怒视她。
而碎裂声一响，只几息的工夫，谢家的护卫们便一拥而入，突袭向庭院处的樊族长等人。
他们动作太过迅疾，侥族一众刚要抽刀，便已经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啊——”
现场的宾客们纷纷尖叫，慌张躲闪。
蛮族和侥族就算只是明面上同气连枝，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三当家胡金见状，立刻起身，便要呼喊人前来解围，“来……”
可他刚喊出一个字，便觉颈上一痛。
另一边，一身喜服的胡族长一见乱起来，丝毫没有族长的担当，转身就要跑。
但他刚迈出去两步，一把短刀便刷地横在他颈前。
胡族长慑的一动不敢动，下巴高高抬起，生怕刀刃割破他的喉咙。
握着短刀的，是戚夫人的婢女。
众宾客看着婢女和她们手中寒意森森的刀，又转向南越最尊贵的两位夫人。
戚夫人不知何时，手中也多了一把短刀，正在把玩。
尹明毓立在戚夫人身边，淡淡道：“我都说了，老实待着，不要妄动。”
她们身侧，谢家的护卫持刀守卫，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凶猛，教人望而生畏。
现场静极了。
有一位宾客端着杯子的手抖动不止，一下没握住，咣当掉落。
尹明毓和戚夫人的眼神瞥过去。
他吓得直接滑跪在地，求饶：“饶、饶命……”
尹明毓和戚夫人收回视线，那人浑身一软，汗流不止。
刘司马夫人下意识地紧握住女儿刘娘子的手，刘娘子则是满眼放光地望着两位夫人。
与她一般的，还有几个州城的小娘子，她们皆向往地仰望着尹明毓和戚夫人。
而在众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州城的夜教漫天的天灯照亮，有若星辰，如梦如幻。
这一方宅子之外，州衙的褚赫和一众官员发现了这场景，州城中的一些百姓也发现了这一幕，不约而同地仰头遥望。
岭南的天变了。
就从这一夜起，这漫天天灯便是见证。

第115章
一众士兵破门而入，团团围住所有人。
樊族长、胡族长等人一见这些闯入的士兵，本就灰暗的脸色彻底没了人色，绝望笼罩头顶。
随后，一身铠甲、手握长刀的戚节度使阔步踏入庭院之中，他视线先划过戚夫人，确认她安然无恙，方才命人捆了蛮、侥两族人。
宾客们更不敢乱动或是出声，他们对今日发生的事儿皆一头雾水，即便能够肯定针对的是那两族人，但瞧着往日不可一世的两族人落败公鸡似的，心里皆惶惑不安。
他们怕受到牵连。
而戚节度使紧接着便告知一众宾客，暂时不能放他们离开，神情威严，不过态度却并不苛刻。
宾客们仍惴惴不安，尤其是他们这些人中，多多少少都跟两族有些牵连，否则不会来参加婚礼。
尹明毓既然插手管，便要有头有尾，是以出言简单安抚了众人几句。
戚夫人等她说完，短刀入鞘，收回宽袖中，问尹明毓：“可还有事？”
尹明毓稍一想，还真有一事，南柯还在后头。
她便让银儿跟着护卫去后院，交代两句。
银儿领命，抬步向后院走去。
新房里，南柯的手伸进床褥下，那里，她藏了一把匕首。
南柯知道今日刺史大人和刺史夫人要动手，所以只要熬过今日便好，她想好了，若是胡族长来了，便用匕首来保护自己，也亲手为受他淫辱过的族人报仇。
她能听到一些前院的乐声和喧闹声，那些声音，没有让她焦躁，反而越发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南柯的心却剧烈跳动起来，匆匆起身，打开门，仔细去听。
她听到了尖叫声，又听到了很多脚步声，霎时便确定一切，浑身如同甘霖洗过一般，畅快不已。
南柯想亲自去看看那些人的下场，方才走出后院门，便被士兵连同胡宅的下人一并抓住。
这时，银儿过来找她。
“南柯，前面一切顺利，夫人让你先安心听从安排，切莫急躁。”
南柯明白，她是新嫁的胡族长夫人，只是，“我的族人们……”
银儿道：“与其他宾客一样，只是暂时不能走，待到事了，许是会放归。”
南柯便再无任何担忧，只余满心痛快。
尹明毓等到银儿回来，便与戚夫人一起回节度使府，胡宅和各处收尾事宜则是由戚节度使继续进行。
谢策人小，在前院正堂坐了许久，便忍不住困意，趴在童奶娘怀里睡了过去。
尹明毓和戚夫人一进来，金儿和童奶娘等人立即便欢喜地起身行礼。
童奶娘还抱着谢策，尹明毓免了他们的礼，然后看向谢策。
谢策侧头趴在童奶娘肩上，一边肉乎乎的脸颊挤得堆向鼻子，嘴也鼓了起来，极有趣。
尹明毓和戚夫人看他这模样，皆笑起来。
戚夫人边笑边道：“不若你们今日在府里留宿吧。”
尹明毓婉拒道：“谢过您的好意，等刺史大人回来，我们就得启程回京，州衙还有许多事情，不便留宿。”
戚夫人闻言，理解地点头，不过又问道：“你们这次回去，可还会回来？”
谢钦在南越才刚刚开始大展拳脚，按理来说是会的，但未确准的事儿，她也不能太过肯定，便只道：“得回京之后才能知道，您若是有什么捎给大娘子的，莫要客气，我们一并带回京。”
戚夫人直接应“好”。
天色已晚，尹明毓与戚夫人告辞，便不再多留，带着一众人返回州衙。
他们的马车直接停在州衙正门，护卫去敲响了紧闭的东角门门环。
门环声一响，州衙内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褚赫和一众官吏全都看过去。
一个护卫去到东角门高喊：“来人是谁？”
门外护卫回答：“少夫人和小郎君回来了。”
护卫一喜，立时便打开门迎他们进来。
褚赫面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转向州衙一众官吏，道：“本官既是与诸位说刺史大人有差事交代，自是不会骗诸位，稍等等，差事便来了。”
刘司马等人互相看彼此，待到刺史夫人进州衙，便又一同看向她。
尹明毓自到了州城，受人瞩目惯了，自是不会有任何不适，但她坏心眼儿，轻飘飘扫了众官员一眼，便对褚赫笑道：“蛮、侥二族皆已被捕，接下来该辛苦你了。”
刘司马等官员皆心中大震，不敢相信，可刺史夫人完全没有必要在此事上撒谎，而且还有褚赫今日的异状佐证……
难道蛮、侥二族……真的出事了？！
而尹明毓扔下这么一句话，看完众人震惊的神色，便抬步从旁侧回后宅。
褚赫教护卫打开了仪门，但刘司马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再急着要回去。
一众官员心思各异，尤其是像刘司马这样跟两族皆关系不浅的官员，他们极怕因为两族的事儿，受到牵连，晚节不保。
是以刘司马思忖片刻，一改原先有些拿着端着的态度，极客气，甚至有些卑微地请问褚赫：“褚长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我们……”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但脸上的神情，全都是忐忑。
除他之外，大部分官员面上也或多或少都带着不安。
褚赫心下诸多嘲讽，然法不责众，而这些人又有些短处在手，日后谢钦和他在南越行事也顺畅。
于是他态度颇为和缓道：“刺史大人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诸位若没有鱼肉百姓，一些小错，刺史大人是能够宽容的，如今，不就是诸位将功补过的机会吗？”
刘司马等官员皆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仍有一丝迟疑。
不过这一丝迟疑，在戚节度使陆陆续续派人送来搜查到的各种罪证以及抄家所得的巨额财物之后，这仅剩的一丝迟疑全都烟消云散。
他们都想要保全自己，便都悄悄跟褚赫表示，他们有要举报之事。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不外如是，若是踩一脚能让他们自己脚下稳固，他们都会想要多踩几脚。
褚赫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一面安排护卫一一记录他们每一个人坦白的事，一面带着其余官员护卫一起将抄得的财物统计在册。
整个州城，尤其是城东南那片，几乎半数以上都属于两族，单是各种账册便堆满一间屋子，又要记录又要整理，州衙一众官员彻夜不眠也很难能整理完。
但他们无人敢抱怨，甚至全都极用心，极力想要表现自己的诚意。
谢钦当晚留在了蝴蝶谷，也是处理这些事情。
蝴蝶谷搜出来的财物更多，负责抄家的护卫和黔中军看见堆积数丈的值钱物件儿，也都瞠目结舌。
尤其还有从两族搜出来的几十口巨大的银箱，还有各家零零散散的银匣子，还有各家各户都有的各种银饰，算下来估计得有上百万两之巨。
更遑论还有各种地契房契，一一登记完搜罗到一起放置，一个小首饰匣子根本装不下，又换了个大三倍的木箱，压实了才扣上盖子。
整个南越一年的税收才多少，这两族实在敛财极大。
而谢钦手中握着的几本账本，详细记录了两族近几年供应给平王的各种钱物，亦是数目巨大。
一旦传回京中，必定震惊朝野。
第二日，谢策在自己的屋子醒了，就知道母亲没骗他，母亲接他回来了。
他穿戴好，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众人皆在忙碌，顿时不解。
可尹明毓还未醒，老先生又叫谢策过去上课，谢策只能忍下疑惑，等到上完课，早膳时方才问尹明毓：“母亲，为什么都在收拾东西？”
尹明毓淡定道：“要回京。”
“回京？”谢策懵了，掰着短胖的手指头数，“一、二……不是最少三年吗？”
尹明毓心情轻快，胃口大开，边吃边回他：“你父亲要回京述职，正好你知许姑姑要成亲，咱们就一道乘船回去。”
谢策脸上露出要喜不喜的神色，纠结地问：“还回来吗？”
“怎么？没玩儿够？”
谢策诚实地点头。
尹明毓也没玩儿够，虽然她这次再回京，心态和底气较先前又有不同，可在南越确实比在京城自在多了。
以她如今对谢钦的了解，再回来的把握极大，对谢策便没像对戚夫人那般说，而是直接点头道：“应是回来的。”
谢策这下只剩欢喜了，高兴道：“我能见到祖父、祖母了！”
州城城门从早上开始，便极为严格，除非拿到州衙的通行令，否则只能进不能出。
城中百姓有些惶惶，可街上偶尔走动巡逻的士兵并未对他们如何，也没有影响他们正常做生意做工，所以城中倒也没有到风声鹤唳的地步。
傍晚，谢钦终于从蝴蝶谷中回来，带着几十辆车进城。
百姓们畏惧那些健壮的士兵，皆只敢远远地小心围观，然后悄悄议论。
而谢钦回到州衙之后，只见了尹明毓一面，便投入到州衙的忙碌之中。
州衙官员从昨日点卯上值之后，便一直没能离开州衙，若非刺史夫人还教人给他们送水送饭，他们恐怕比现下还要狼狈几分。
尹明毓的婢女们也都不轻松，他们走得急，谢钦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都要送进京城，婢女们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要匆匆喝。
尹明毓倒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做，宾客们大多被放出了胡宅，她这就要离京，也得对未完的蹴鞠赛进行些安排。
近来估计是没什么人有心情看蹴鞠赛了，她干脆便跟这些小娘子们说：“暂时停了。”
小娘子们还没完全从前夜的事情抽出来，神色都有些恹恹地，安静地答应。
尹明毓也没安慰她们，只是暗示道：“城东北那些铺子，日后定要处理的，谁都有机会，你们不妨想想，有没有些打算……”
一众小娘子们听后，渐渐露出些渴望之色。
有些人甘于平淡的生活，不能强求，也不必指责；可若有些人不甘于束在后宅，尹明毓也不介意给她们创造些机会。
左右对她来说，并不难，何乐而不为呢？
谢钦等人日夜忙碌，最终在事发的三日后，即将踏上回京的路。
州衙暂时交给褚赫，谢钦和尹明毓一同去向戚节度使和戚夫人拜别之后，便带着戚家送往京中的土仪，离开州城。
他们此番离开州城，不止带着谢家的护卫，还有几百戚节度使的亲兵，一同护送这笔银钱进京。
船早就安排好，已经停靠在码头，他们一行人先走陆路到南越东南的码头，然后从码头乘船，一路北上。
他们运气不错，这一路天气都极好，十分顺畅地到达扬州码头，比预计还早了一日。
若是耽误行程，谢钦便不打算停留，可既然早到，船上又需要补给，一家人便临时决定，只带几个护卫，回老宅一趟。
姑太太已经二月底便为了女儿白知许的婚事，进了京。
谢老夫人并没有跟庶女一起回京，即便谢家主和谢夫人频繁地送信回来请她回京，她还是坚决地留在老宅里。
谢家主心里，老母亲独自一人待在扬州老宅，没有儿孙在身边，定然极为冷清，满心寂寞、孤苦，却不愿与儿孙诉。
然而现实却是大相径庭。
谢家在扬州族人众多，谢老夫人年少时也有一些闺中友人，有的已经过世，有的随儿孙去了别处，却也有两位离得近的，又重新有了联系。
那两位老夫人，过得不算差，不过家里儿孙、婆媳的事情教她们皆心力交瘁。
谢老夫人如今想得极开，活一日少一日，又颇为豪气，老姐妹三人相聚之后，劝解几次，直接留下了两位好友。
三位老太太聚在一块儿，白日里听戏、四处游玩儿，尝遍扬州美食，晚间有时还会如文人雅客一般月下饮几杯，抵足而眠，好不惬意。
那两位老太太乐不思蜀，谢老夫人也完全没想起来过“寂寞”。
偏偏她信中跟儿子说，谢家主完全不信，她就懒得说了。
有时候那两位老太太想念孙儿，便要回家去看看，可回去没几日，又教家里那一遭一遭的事儿给厌的再来谢家。
她们见谢老夫人吃喝不误，还问过她：“你总说你孙媳和曾孙如何如何好，你就不想念她们吗？”
谢老夫人：“……”
想是肯定想的，只是想得不多。
她没工夫啊。
而且谢老夫人以为，孙媳肯定能理解她的。
两位老太太不能理解，但是听她说起儿媳妇“能干”、孙媳妇“贴心”……又颇为羡慕。
前些日子，谢老夫人带她们去金陵玩了些日子，回来两位老太太又忍不住，回家去看孙子了，剩下谢老夫人一人，便把出门在外有些想的吃食全都安排上，边听书边吃。
她听得昏昏欲睡之时，外头忽然惊喜地进来禀报：“老夫人，郎君、少夫人和小郎君回来了！”
谢老夫人惊醒，护住腿上的碟子，问：“谁回来了？”
婢女又喜气洋洋地重复道：“郎君、少夫人和小郎君回来了！”
“这不才走几个月吗？”虽然她是说过没准儿很快便会回来，可他们也回来的太快了。
谢老夫人回过神来，赶紧教人将吃食都藏起来。
一众嬷嬷、婢女：“……”
她们还以为老夫人得喜得不行，第一时间去见少夫人他们。
谢老夫人喜是喜，可该叮嘱也不能忘了叮嘱：“莫要胡说，省得吗？”
一众嬷嬷、婢女皆点头。
她们这头收收藏藏，那头尹明毓一行也到了老宅门口。
谢钦不打算引人注目，因此下船了才派人先回来知会谢老夫人，是以族人们还都不知道他们回来。
三人进入老宅，谢策便迫不及待地小跑向正院，一进了正院就脆生生地喊道：“曾祖母，策儿回来了！”
正好已经收拾好，谢老夫人听见曾孙的声音，只剩下喜，拄着拐杖走出去。
曾祖孙终于相见。
一老一少打量着对方，却都有惊讶和疑惑。
谢策人小直接，睁大双眼问：“曾祖母，你怎么胖了？”
谢老夫人顾不上感慨曾孙如今说话的利索劲儿，看着他的脸反问：“策儿，你怎么黑了？”
谢策一听，小手摸向脸颊，“策儿黑了？”
谢老夫人一看他那也黑了不少的小手背，一言难尽。
这是她谢家未来的继承人？怎么成了小黑炭了呦！
这时，谢钦和尹明毓走进来。
谢老夫人望向两人，瞬间被尹明毓吸引去全部视线。
尹明毓跟她四目相对，谢老夫人一直没有离开，忍不住同情谢钦。
没想到老夫人竟然最想她。
谢钦端端正正地行礼，尹明毓笑呵呵地行礼。
两人起来后，谢老夫人上上下下打量尹明毓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你怎么也黑了？”
尹明毓：“……”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虽然尹明毓黑得没有谢策明显，但也不是谢老夫人能够忍受的。
她实在看不下去，便转向了孙儿谢钦，慈爱道：“路上可辛苦？你们怎么忽然回来了？”
谢钦扶着祖母的手，回道：“临时回京述职。”
谢老夫人又问：“可要再去岭南。”
谢钦颔首，问道：“祖母可要随我们一道回京？”
“不回。”谢老夫人回得毫不犹豫。
谢钦：“……”
才一年多未见，祖母变化……略大。
而谢老夫人说完，也意识到她回得太快，当即转移话题问：“羊呢？吃了吗？”
刚回来的三人：“……”
他们都迷惑了。

第116章
尹明毓他们低调回来，轻简了人员车马，羊自然是留在了船上。
谢老夫人成功转开话题，顺势便问起别的：“你们预备在扬州停留多久？”
谢钦道：“傍晚便得登船。”
他有公务在身，船上还有那么多银钱，他们不能多留，也就是趁着船上采买的间隙，回来见一见老夫人。
而此时已经临近中午，谢老夫人一听他们只待这么一点时间，还是有些不舍的，便让膳房午膳多准备些他们爱吃的菜。
谢策离了谢老夫人这么长时间，一点儿没生分，直接在旁边儿一起点菜。
谢老夫人全都依他，待到吩咐完，才摸着曾孙的头，夸赞：“策儿如今可真是长大了……”
她这话一说，打开了谢策的话匣子。
谢策举起小手，搁在头顶上比了一下，还踮脚，“曾祖母，策儿这么高了！”
谢老夫人笑容和蔼，“是，长高了。”
谢策又道：“曾祖母，策儿新学了刀法，您要看吗？”
谢老夫人一听，马上应道：“快让曾祖母看看。”
谢策想要表演给曾祖母看，可他最近用的木刀没有带过来，四下一扫，想起鸡毛掸子会收在堂屋的柜子里，便嗒嗒地跑向柜子。
“诶——”谢老夫人一瞧见他跑去的方向，张口欲阻止，但谢策已经打开了柜门。
谢策记性好，视线直奔第三层去找，但是柜门一敞开，便有一股极淡的肉香味儿。
他小鼻子一动一动，嗅了嗅，踮起脚一点点凑近上面一层，因为个子不够高，只能勉强露出半个头。
食盒是镂空的，香味儿却飘进了他的鼻子。
“烤鸭！”
谢老夫人：“……”看什么刀法呢？
谢策还回头问：“曾祖母，是烤鸭吗？”
谢钦和尹明毓一同望向谢老夫人，堂屋里放些杂物的柜子，为何有食盒？
谢老夫人眼神只游移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说：“你们回来的突然，婢女们临时收拾屋子迎接你们，便收进去了，何必大惊小怪。”
谢钦面上看不出相信与否，只对谢策道：“日后不可再这般失礼。”
谢策以前都是跟老夫人住，不能随意碰的柜子，都会上锁，而那些没上锁的柜子，有些还会收着他的东西，因此他才会直接去拿。
但他也跟先生学了礼仪，父亲既然指出，谢策便乖巧地回身，躬身向曾祖母认错。
谢老夫人自是不会责怪他，却也没有反驳孙子的话，只让婢女拿出鸡毛掸子给他。
婢女取出来，顺手关上门，也关上了烤鸭的事儿。
不过烤鸭的食盒都塞到了这柜子里，尹明毓扫过堂屋中其他一些能藏东西的地方，有些猜测，眼中便泛起笑意。
谢老夫人察觉到她的眼神，忍不住瞪了她一眼，鬼精鬼灵。
尹明毓忍下笑，微微抿嘴，表示她绝对不会戳穿。
谢老夫人这才满意地轻点一下头。
谢钦：“……”
他并非瞎子，能看见她们互相使的眼色。
但是这两个人，他看见也得当作看不见，是以谢钦便转向尹明毓，道：“二娘，你不是从南越为祖母带土仪了吗？”
尹明毓这才想起来，转头教金儿银儿拿进来。
他们带了不少，还有要送回京中的，尹明毓给谢老夫人介绍完，颇为遗憾道：“岭南的荔枝熟了，若非担心路上耽搁，孙媳定要给您带些来。”
他们的船上人多东西多，行得不够快，上船时尹明毓倒是准备了一些荔枝，时间久是要坏掉的，所以两三日便吃完了。
而谢老夫人不缺那些吃食，时令水果也会有人快马加鞭送来，重要的是晚辈们的心意。
且尹明毓的眼光颇新奇，带回来的一些岭南各族特有的物件儿别处极难看见，因此谢老夫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谢钦这性子，也不会去打断她们，正巧他回老宅也有些别的事儿，便暂时离开正院。
谢策拿着鸡毛掸子在一旁，时不时也会兴冲冲地说几句南越如何好玩儿。
他是完全不知道父亲母亲这些时日在南越都做了什么的，除了读书习武，只感受到了种种快乐。
谢老夫人教他们一说，越发感兴趣，眼神便有了些变化。
待到午膳准备好，谢钦又回来，他们方才止了关于南越的话题。
这一停下，谢策才想起来他还没给曾祖母看他使“刀”，在上菜的间隙，在空地上像模像样地舞了一番。
谢老夫人极捧场，满口夸赞。
午膳后，一家四口在庭院中散步。
时间过得极快，似乎只说了说话，尹明毓他们便要告辞离开，赶回码头去，继续北上。
谢老夫人终于表现出几分依依不舍来，坚持要送他们到宅门口。
谢钦起初劝了劝，请她老人家不必再送。
谢老夫人没听他的，甚至拄着拐杖，腿脚比在京城时还要利索几分。
谢钦也看见了，便没有再劝老夫人止步。
临要分别时，谢老夫人握着孙子和尹明毓的手，期盼道：“这才相聚片刻，便又要分开，你们再回岭南，记得走扬州，再来看看我……”
谢钦瞧祖母如此，便劝道：“不若您随我们回京，也可一家团聚些时日。”
谢老夫人立时反对道：“我若是回去，你父亲母亲定然不愿再教我出来，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到老才享些清净，可不愿受他们管束。”
谢钦无奈地戳穿：“祖母，从前谢家还不清净吗？父亲母亲又如何管管束您。”
至于谢家为何不清净了，谢钦瞥了尹明毓一眼。
尹明毓理直气壮地回视，本性难移，若骨子里就是个又冷又硬的石头，旁人可影响不了。
所以谢家就是有这个根儿。
谢老夫人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与出京前不同，更自然了，欣慰地笑起来。
而后，谢老夫人对尹明毓道：“上次你们闹腾，我给你准备的银子，都忘了给，这次记得过来，祖母多给你些。”
尹明毓一听，先是痛惜她损失的钱，随即又高兴起来，两只手握着谢老夫人的手，毫不掩饰财迷本性，笑呵呵地答应道：“祖母，您放心，我们回岭南，肯定要来扬州的。”
谢老夫人满意极了，拍拍她的手，又爽快起来，催促道：“快走吧，再耽搁天便黑了。”
三人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一同向谢老夫人拜别，便上了马车。
谢老夫人一直站在宅门口，望着他们离开。
谢策趴在马车窗上直冲她挥手，尹明毓也向后望着，直到看不见谢老夫人了，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坐回来。
谢策问：“母亲，您舍不得曾祖母吗？”
尹明毓只摇摇头，没言语。
谢钦端坐在中间，淡淡地说：“你母亲被你曾祖母拿捏了，偏又甘之如饴，自然要感慨一二。”
尹明毓在钱财上极敏锐，谢老夫人想给她钱，完全可以现在就给她，偏偏要下次……
说没有缘由，谢钦也不信吧。
不过她只是感慨一下，谢钦便是了解她了又如何，他还没完全了解如今的谢老夫人。
尹明毓嘴角上扬，不知道再回来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这般气定神闲。
谢策看她又叹气又笑，挠挠头，不懂了。
船从扬州启航，便没有再在某一处停留过久，一路北上。
谢钦在船上，作息亦如往常，然船上摇晃，读书伤眼，他不能读书，空出的大把时间，匀出一部分教导谢策背书，其余时间皆在一间船舱里，不知在做什么。
尹明毓以为他要整理奏章，便也没有让人打扰他。
只是有一日，三人坐在一处吃饭时，尹明毓注意到他中指上多了一处伤口，伤口不大，在靠近指腹的地方。
“郎君，怎么受伤了？”
谢策马上抬头，盯着父亲的手看。
谢钦十分淡定，边为两人夹菜边道：“茶杯碎了，割破了手，无妨。”
谢策滑下凳子，抓起父亲的手，对着伤口吹气，仿佛这般，父亲的痛便能飞走。
谢钦拍拍他的头，道：“不必担忧，不疼。”
谢策不信，他之前戳一下手指，都疼极了。
尹明毓瞧着谢钦的手，没说话，膳后教人拿了药来，亲自给他包扎，“既是伤了，为何不上药。”
谢钦眼里带着笑意，任由她动作。
上药太过明显，更何况，“伤口不深。”
尹明毓自然能看出伤口不深，只是她又不傻，谢钦手上还有些极细小的破口，似乎是什么东西戳的划的，不像是谢钦所说，碎茶杯割破。
但他这般说了，总归是有缘由的，尹明毓便识趣地没有深究。
这日之后，谢钦仍旧是每日除了教导谢策，大半时间待在他那间船舱里。
尹明毓有些猜测，却没有表露出来。
船又行了两日，便到了尹明毓的生辰。
早膳时，金儿端上来一碗长寿面，放在尹明毓面前，道：“娘子，这是郎君亲自吩咐的。”
尹明毓听后，笑着向谢钦道谢。
谢钦摇头，“不过是问了一句，便是我不吩咐，她们应是也会准备。”
尹明毓等了稍许，见他没有其他话，便拿起筷子，打算吃面。
这时，谢策背着手走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卷纸，献宝似的双手送给她，“母亲，策儿给您准备了生辰礼。”
尹明毓有些好奇，又放下筷子接过来，解开上面的绸带，缓缓展开纸张。
不过纸张彻底展开之后，她沉默了，“这是……谁？”不会是她吧？
纸上画着的，显然是一个人。
头是头，身子是身子，四肢五官也都有，甚至极细节，还画出了长发和手指，只是长发和手指若非画在不一样的地方，差别实在不甚明显。
而且这五官，太放飞了。
眼距太宽，眼睛大小不一，一个像铜铃一个像豌豆，鼻子和嘴挤在一处。
尹明毓能够轻易分辨出这是一个人，但谢策送给她，她不愿意相信，这是她……
然而谢策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一脸求表扬道：“是母亲！策儿画得母亲。”
尹明毓：“……”
一个孩子，也不能强求太多。
她露出笑容，道：“谢谢小郎君的生辰礼。”
谢策高兴地说：“母亲喜欢就好，明年策儿还给母亲画像。”
尹明毓：大可不必。
谢钦余光扫见那画，立时便想到曾经谢策送给他的那幅，实事求是道：“策儿这一年多，颇有进步。”
谢策得了父亲的夸赞，更加高兴，兴冲冲地说：“父亲生辰，策儿也给父亲画像！”
谢钦：“……”
尹明毓见状，一下子又畅快了，鼓励道：“那最好，我和你父亲拭目以待。”
谢钦无奈地看她这幸灾乐祸的神情，却也没有打击谢策的积极。
船上的日子，本就没什么趣，更遑论过生辰，早晨一碗长寿面，午膳晚膳也做了她喜欢吃的菜，便到了夜间，各自回船舱休息。
生辰就这么平顺地过去，尹明毓倒也没什么遗憾，只是先前以为谢钦背着她悄悄做了什么，此时发现可能是她自作多情，难免还是有几分不为人知的尴尬。
但她这人，尴尬没人知道，就会转瞬即逝，自顾自地坐在镜子前解发髻。
她刚解下来下半段头发，谢钦便走过来，取过她手中的梳子。
尹明毓没动，从镜子里看谢钦认真的神情。
谢钦拿着梳子轻轻梳理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待到头发柔顺的可以毫无滞涩地滑过手指，方才放下梳子，看向镜子里的尹明毓。
两人在镜中对视。
烛火下，有些朦胧的铜镜映照出两人的脸庞，眼神交缠，气氛渐渐有些升温。
谢钦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钗，插在她未完全解下的发髻上，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
尹明毓照了照镜子，这样看着不甚清晰，却也没有拿下来，仰头问道：“你亲手做的？”
谢钦极随意地一点头，却又问道：“可喜欢？”
金子谁不喜欢，又是亲手所做的心意。
尹明毓便点点头，诚实地回答：“喜欢。”
谢钦嘴角微掀。
两人一站一坐，一高一低，对视许久，谢钦便渐渐靠近尹明毓，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又向下，落在她唇上……
第二日，尹明毓起来后，方才拿起谢钦做的金钗仔细打量。
金钗算不上精致，但各处皆打磨的十分光滑，最重要的是分量颇足。
尹明毓还是极感动的，想着谢钦的生辰是四月初三，去年四月初三，两人分隔两地，她也只在信中简单提了一句。
今年虽说在船上，对方既然为她亲自准备了生辰礼，理应有来有往。
于是，尹明毓便决定回报一二她先是早早提醒谢策记得给他父亲准备生辰礼，待到了四月初三当天，又打算亲手做一顿午膳。
金儿银儿一得知她要亲手做，脸上都变了颜色，想要帮忙。
但是尹明毓完全不需要，一个人忙活的起劲儿，还郑重其事道：“亲手做，才能表现出我的诚意。”
金儿银儿无言，对自家娘子来说，送些值钱的东西才是最有诚意的吧？
而尹明毓难得动一回手，相比于在船上日复一日地看海，做饭也有做饭的乐趣，甚至还主动挑战了几道颇为复杂的菜。
她也好学，不擅长就请教厨子，厨子便在一旁尽心指点——
“少夫人，盐少许。”
“少夫人，醋适量”
“少夫人……”
尹明毓听后，凭着感觉估摸出“稍许”和“适量”。
可厨子看着她豪爽放调料的动作，神情时不时就要僵一下，看了两道菜，实在忍不住，便请示道：“少夫人，小的来吧？”
尹明毓摆摆手，“你在旁边提醒我便是。”
厨子：“……”
提醒了，可是为什么少夫人照做之后，做出来的东西品相完全不一样呢？
厨子一想到这样的菜是他指点出来的，还要端到郎君面前，心里便一阵一阵地绝望。
这不是砸了他的招牌吗？
银儿瞧他这般，有些同情，便将人叫到一旁，安慰道：“你放心，郎君不会迁怒于你的。”
厨子不敢露出苦笑，还得庆幸，少夫人生怕不熟，菜都会多煮炒一会儿，虽说会格外入味儿，可好歹不至于请大夫。
而甲板上，谢钦进出都没看见尹明毓，只见到谢策在跟羊玩儿，便问道：“少夫人呢？”
船就这么大，也没法儿隐瞒，红绸老实答道：“回郎君，少夫人在膳房。”
那头，谢策一听到母亲在膳房，惊地抬起头。
“膳房？”谢钦不解，“她去膳房作甚？”
红绸低声道：“郎君，今日您生辰，少夫人想为您亲手准备一顿午膳。”
谢钦还未说话，谢策立即便道：“为父亲生辰准备的午膳，策儿可以不吃吗？”
红绸：“……想是不行的。”
谢策瞬间苦了脸，唉声叹气。
谢钦蹙眉，“好歹是你母亲亲手所做，稍后莫要如此作态。”
谢策抬眼看了父亲一眼，道：“您不懂。”
谢钦：“……”
父子俩这里心情复杂，不过等午膳真的摆上来，即便菜色看起来都极为普通，有几个甚至一看就失了本来的颜色，两人脸上也都没露出异样来。
尹明毓抬手道：“快尝尝，我忙活许久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谢策抢先孝顺道：“父亲生辰，请父亲先用。”
谢钦神色从容地拿起筷子，视线在各个菜上一扫，最后落在看起来还算嫩的一盘清炒青菜上，夹起来，慢慢入口。
尹明毓问：“如何？”
谢策也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谢钦神情不变，慢慢嚼着。
谢策等地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谢钦咽下去之后，慢条斯理地点头道：“……不错。”
谢策小脸上泛起怀疑，“真的？”
谢钦淡淡地瞥他一眼，又夹起别的菜，在两人视线之下，全都淡定地吃下去，然后皆给出“不错”的评价。
尹明毓没想到他评价如此高，谢策也放下戒备心，都拿起筷子夹菜。
两人几乎先后入口，然不同的菜却是相同的反应，“呕——”
谢策：“好咸。”
尹明毓：“好苦。”
两人皆苦着脸，又一同看向谢钦。
谢钦细心地一人送上一杯水，而后对尹明毓温和道：“若是闲着无聊，不妨为我编一个新的手绳做生辰礼，你先前送我的那个，旧了。”
尹明毓边喝完边腹诽，不是君子吗？这是君子作为吗？
但这一桌菜出自她之手，尹明毓也不好埋怨旁人，便道：“我多给你编一些备着。”
谢钦拒绝：“不用，一年一个便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也不必辛苦亲手为我下厨。”

第117章
谢钦生辰后，船便抵达了京城外的码头。
早就有护卫快马加鞭进京通报，是以他们一下船，便有人来迎，“下官龙武军郎将冯卫，拜见谢刺史。”
他见过谢钦之后，没有忽略这位闻名京城的白狐女侠谢少夫人，也冲尹明毓一抱拳，随后便直奔正题。
龙武军乃是帝王亲卫，全都是昭帝的亲信。
冯郎将道：“谢刺史，马车已经备好，陛下命您入京后直接进宫觐见。”
尹明毓和谢策等人先行搬行礼去马车上，谢钦和冯郎将交接完船上的东西，和尹明毓交代几句，便带着十来个护卫，先走一步，迅速赶回京城。
他们是早晨到的码头，谢钦快马加鞭，午时一刻便候在了皇宫外，等候陛下召见。
昭帝得知他回来，立时便召他觐见。
谢钦一踏入太极殿，便行大礼，随后恭敬道：“陛下，臣幸不辱命，岭南已在控制之中，未生动乱，也未惊扰百姓。”
“好！好啊！”虽动兵戈，然损害极小，昭帝喜不自胜，“来人，赐座。”
谢钦并未立即坐下，而是先呈上他的奏折。
这本奏折极厚，乃是他临回京前三日整个南越州衙匆匆整理记录在册之后，他从南越到扬州这一段路重新整理汇总所书。
他一从袖中取出，昭帝便敛起笑容。
每有这样的奏折，必是大事。
老太监从谢钦手中接过，也感受到了分量，恭敬地呈给陛下之后，便听从陛下命令，退了出去。
奏折上将南越之事写得极为清楚，连平王勾连两族的证据也没有落下，昭帝沉着脸慢慢翻看，翻到最后已是阴沉至极。
“混账！”昭帝重重地拍桌，怒火攻心，又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究竟是骂蛮、侥二族，还是骂平王，谢钦不得而知，只迅速起身，为昭帝倒了一杯水，劝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昭帝摆摆手，压制着怒气，道：“朕无事，朕不会在此刻倒下。那两族和平王勾结的账本在何处？”
谢钦便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账本，躬身道：“请陛下过目。”
昭帝抬手抽走，看着账本记录的日期，平王和南越勾连，已经有十年之久。
那时他还年富力强，儿子就已经有了谋事的打算，如今他老迈体弱，儿子们该是更等不及了吧……
昭帝布满斑点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捏碎账本。
可是儿子们毫不在意他的身体，昭帝却没法儿狠下心来对他们，“明日早朝，你只禀报南越之事，不要提及平王。”
谢钦闻言，并无意外，听从陛下所示。
而南越之事，非是一本奏折能够说的清楚，昭帝便留谢钦宿在宫中，谢钦可慢慢将各项证据一一呈上并且一一说明。
京城各方势力错杂，许多事情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谢钦入宫没多久，他忽然回京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皇城中办公的各部官员们得知了此事之后，纷纷猜测，谢钦为何回来，难道是……岭南出事儿了？
谢家主听到消息之后，稍稍安心些许，可望着皇宫的方向，又是一叹。
儿子一家平安是喜，京城则是又要风云变幻了……
尹明毓他们一行人行得慢些，黄昏时分方才进入京城。
一进城，护卫便先回谢家报信儿。
此时谢夫人和姑太太母女已经得到了谢钦派护卫送回来的信儿，早就在焦急地等着他们，终于又有护卫来报，三人皆喜形于色。
她们想早些见到尹明毓和谢策，便也不顾及什么长幼尊卑，都来到前院等候。
于是尹明毓和谢策一踏进门，第一时间便见到了谢夫人三人。
谢策反应总是最热烈的，欢喜地喊了一声“祖母”，便扑到谢夫人怀里。
谢夫人抱着孙子，摸着他的脸，万千情绪翻涌，吐露着思念，但怎么也说不出一句“瘦了”……
姑太太还是那性子，心直口快，含着泪哽咽道：“几月不见，咱们策儿又黑又壮实，真好~”
白知许：“……”尴尬。
谢夫人情绪被打断，搂着孙子沉默了。
谢策不是两岁的孩子了，他今年四岁了，也知道丢脸了，嘟嘴反驳道：“姑祖母，策儿不是又黑又壮。”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可爱，姑太太被逗笑，眼泪还在脸上，便调侃地问：“那姑祖母如何说？”
谢策认真地回答：“可以说黑，可以说壮，不可以又黑又壮。”
他这话一出，众人静了静，随即便哄堂大笑。
谢策小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回头看向母亲。
尹明毓不与他对视，躬身向谢夫人和姑太太见礼，起身后便握着白知许的手，欣喜道：“表妹，一年多未见，你又好看了些，还有了一门好婚事，恭喜。”
白知许是谢家唯一的表姑娘，背靠谢家，她又是这样的品貌，被谢夫人带着出门赴宴几次，便有许多人家上门提亲。
其中不乏宗室和高门大户，但谢家只为她选了一门地位不低，但是相对清白简单的人家，郎君也品性颇好。
白知许对未婚夫也满意，害羞地笑了笑，瞧着尹明毓的脸庞，回道：“表嫂如今也是越发明朗，教知许羡慕。”
尹明毓看着她白嫩的肌肤，想起谢老夫人的话，也知道自个儿的脸夸不出“更好看”的话。
不过尹明毓不在意，她玩儿的高兴最重要，于是爽朗一笑，果真是明朗至极。
她看不到自己的笑容，但谢夫人她们全都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白知许身边，容貌自是不如白知许精致，可完全没教白知许压住。
尤其她一笑，她们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她，心情也受到感染，跟着笑起来。
谢夫人见过尹明毓初嫁进谢家时的模样，再对比离京前的模样，似乎与现在没有差别，但又隐约觉得，是不同的。
但她瞧了瞧身上毫无阴霾的谢策，便不再多想，笑容满面地招呼他们进去。
谢家所有的仆人看见少夫人和小郎君，都是笑盈盈地，整个宅子好像因为尹明毓和谢策，一下子活过来了。
谢夫人不免感慨，“你们不在时，这宅子整日安安静静的，冷清极了；你们一回来，才热闹起来。”
姑太太和白知许也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就是很奇怪。
白知许本身性子偏安静些，尹明毓在时，她偶尔受影响，才会做一些稍稍出格的事情，尹明毓走后，她倒是在谢家待得安然，也跟谢夫人亲近，可就是不热闹。
姑太太不算稳重，可回京后，除了偶尔教谢夫人无语，也没给谢家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
尹明毓才是那把钥匙。
而尹明毓见她们这般，睨了谢策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道：“母亲不嫌我们吵才是。”
谢夫人哪会闲他们吵，谢策在她身边说话，她满心喜欢。
稍晚些，谢家主回来，见着尹明毓和谢策，面色亦是缓和不已。
谢策对着祖父这样严肃的面孔，半点怯没有不说，比比划划地说起他们在南越的事情。
短短一年，他说话便极为顺畅了，偶尔说到哪儿，便会分神说到别处，可当谢家主他们以为他的话题要彻底跑远之时，他又能拉回去继续说。
口齿清晰，且十分有条理。
话是有些多，不过谢家主等人都以为谢策是许久未见太过激动，关注点都在他的长进和话中透露出的事情上。
谢策口中，全都是好玩的事儿，无忧无虑的。
但谢策说他们去做客，只是不能随便走动，谢家主和谢夫人想到的是他们被人挟持数日，严加看管；
谢策说他每日要去戚节度使府上武艺课，谢家主和谢夫人想到的是他们极力拉拢戚节度使夫妇，不顾冷脸；
谢策说戚节度使的铠甲和刀威风，谢家主和谢夫人想到的是危机四伏、惊心动魄……
而尹明毓是参与其中的。
姑太太和白知许不知道内情，谢家主和谢夫人则是听着听着就会时不时望向尹明毓。
尹明毓便会回两人一个乖巧的微笑。
谢家主和谢夫人：“……”
亏她还笑得出来，他们如今若再教她蒙住，便白长这些岁数了。
于是夫妻二人便会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
尹明毓端着茶，心下叹气，她这乖巧的模样，对身边这些人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谢钦在宫中，他们在谢家一起吃了顿晚膳，谢夫人便教众人回去休息，只对尹明毓道：“二娘，你稍留一留。”
尹明毓便没有走。
谢家主和谢夫人对岭南的事儿极为在意，但谢夫人留下尹明毓，不是问她岭南的事儿，“你们路上奔波辛苦，我也不多耽误你的休息，就是有些心里话想与你说说。”
“您说。”
谢夫人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先前大郎的密折送进宫，我和你父亲担心极了，如今见你们平安回来，才放下心。”
尹明毓安抚道：“谢家的护卫可靠，又有郎君在，其实并不如何惊险。”
谢夫人握紧她的手，道：“幸亏有你，大郎在岭南才会那般顺畅，我和你父亲心里都念着呢。”
尹明毓当然不会谦虚，这对她是有利的，也是她想要的。
然而不是她的功劳，她也不会去占。
是以，尹明毓道：“我和郎君有商有量，有些事情，郎君出面不方便，我这性子倒是正合适，不过与戚节度使和戚夫人交好之始，是受了大娘子的福荫。”
“大娘子和戚大娘子交好，戚大娘子特地书信一封给戚节度使和戚夫人，为我引见。”
谢夫人和谢家主对视一眼，皆沉默下来。
他们又没有故意苛待大娘子，尹明毓说出来不是想让两人愧疚或是如何，只是让他们知道。
于是她又主动转移话题道：“儿媳回来，也得见些亲友，父亲母亲可有吩咐？”
谢夫人回神，对她说：“我已经派人去知会亲家，你明日便可带着策儿去拜见。”
尹明毓笑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儿媳都没顾上派人去通知。”
谢夫人微微一笑，“你们长途跋涉，哪能事事周全，你已经做的极好了，快回去休息吧，东院我一直教人打扫，也提前烧了地龙烘屋子，不阴凉。”
尹明毓道谢，向两人告退，转身出了堂屋。
谢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方才叹了一口气，“都是好姑娘，咱们谢家……何德何能……”
谢家主良久才道：“谢家难有再进，保家族延续为重，如今大郎夫妻相互扶持，我已放心，待到朝中平静些许，我便向陛下请辞，一来为大郎让路，二来，你我也能远离这些纷扰，一览我大邺的大好河山。”
谢夫人一听，情绪稍稍提起来些许，笑道：“如今看来，母亲是不想回来了，如若真能请辞也好，咱们便能去寻母亲。”
谢家主：“……希望能早些尘埃落定。”
第二日，谢家主前往皇宫上早朝。
在他之前，许多官员已经在等候，一见右相到了，纷纷前来拜见。
谢钦回京一事，经过一晚上发酵，越发透着诡异，即便众官员猜测早朝上或许就能掀开面纱，依旧控制不住想要打探“谢钦为何回来”的心。
平王和忠国公出现，瞧见谢右相和围在他身边的官员们，面色皆有几分难看。
往常平王都要姗姗来迟，今日竟是比成王和定王都来的早，谢家主却也不动声色地与他见礼，顺势从官员们中间退开。
他为了避开结党营私的嫌疑，向来不会与众多官员明目张胆地聚在一起，上一次如此，还是因为“白狐女侠”……
过了一会儿，定王和成王先后到来，见到平王竟然在，也都有些惊讶。
成王下意识地嘲讽几句，实际没多想。
定王却是垂着头思忖平王异常的原因。
距离早朝的时辰就剩下一盏茶左右的功夫，谢钦出现，在视线中心如常地与三王以及一众官员见礼。
官员们没有时间与他攀谈，老总管太监便走出来宣上朝。
三王以及一众官员列队进入大殿之中。
昭帝扶着太监的手，走到高台端坐于龙椅上，没去看神色各异的官员，也没看心虚的儿子。
太监总管立在侧方，喊道：“有事启奏。”
大殿中的官员们停滞片刻，谢钦便踏出一步，朗声道：“臣，南越刺史谢钦，有本启奏。”
官员们纷纷为之侧目。
谢钦手中并未拿着奏章，然他记忆力极佳，截去那份奏折上关于平王的部分，句句流畅，没有丝毫滞涩，若非内容惊世骇俗，估计还有人赞他一声文采斐然。
可惜满朝文武皆因为他所奏之事震惊哑然，无人注意他奏折遣词造句如何精准。
开采私矿百年以牟利；
三十年间从各地拐上万人不见天日地挖矿；
动辄打骂矿工，谋害性命无数；
私铸兵器、银钱；
作威作福，藐视律法，欺压百姓；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
……
谢钦一本奏折，诵了许久，殿中除了他的声音，尽皆安静。
开采私矿等已是重罪，可竟然害人性命堆成乱葬坑，在场众人只听谢钦简单寥寥几句形容，便可想到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何等的丧尽天良！
官员们如此，平王和忠国公却是冷汗直流，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上首龙椅上昭帝的神情。
谢钦既然已经端掉那两族，他们根本不敢存侥幸之心，谢钦没有发现他们和南越的勾连。
那两族在岭南盘亘日久，即便前几十年，还未曾这般灭绝人性，大邺建国也才三十一年，很多事情与他们无关，可这十年来，他们联络不断，平王和忠国公也确实给了两族诸多方便。
若是曝出，他们很难脱了干系，没准儿这些事情全都会落在他们头上……
平王虚汗直流，嘴唇煞白，谢钦诵了多久，对他便是多久的折磨，他怕极了下一句就是他，及至后来，身体都有些微微晃动起来。
他身后，定王盯着他，越发觉得奇怪，可再一看还在禀报的谢钦，忽然灵光一闪，眼里便狂喜起来，习惯性地垂下头，才遮掩住。
龙椅上，昭帝将三个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
成王惊讶过后便与他无关一般，平王怕得随时要跪倒，定王只想到争权夺利，全都毫无仁心。
他们以为掩饰得很好罢了。
而如此三王，皆不堪为帝。
昭帝对三个儿子失望，却又要从他们之中选出继承人，心情波动之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谢钦正好禀完，也与其他大臣一同望向昭帝。
“咳、咳……”昭帝用帕子捂在嘴前，咳声止了之后，不着痕迹地在嘴上擦了一下，才抬起头道，“朕身体不适，右相和谢卿……”
随即又点了几位臣子，至他寝殿的书房议事，便扶着太监的手起身。
他走之前，冷漠地瞥了一眼平王，平王本来因为谢钦没有说起他而松了口气，这短短一瞬的对视之下，瞬间心头一震，呼吸都停滞了。
谢家父子并几位官员前往昭帝寝殿偏殿书房候着，并无交谈。
昭帝喝了药，缓和下来，才过来，商议的便是岭南那两族如何处置。
他们犯下的罪行自然死不足惜，可两族族人众多，不可能尽数砍了，以至血流成河，若是这样做，即便岭南百姓皆知他们罪行，恐怕也会人人自危，不利于岭南各族归心大邺。
谢钦又详细说了岭南的现状，众官员纷纷进言，最后由昭帝定下，砍两族族长和两族之中有声望的一批人的人头，其余流放北境，至于一些被强逼嫁入两族的妇人和尚未犯错、不知情的孩童，允他们留在岭南，只是三代之内不得科考。
另外关于两族的田铺产业，昭帝采纳了谢钦的谏言，由他回南越后主持拍卖，届时一并充入国库。
昭帝这是明言，谢钦仍然要回南越去，原先岭南偏远，是流放之地，现下却是个香饽饽，可惜旁人无法捡这个政绩了。
几个官员看向右相的目光，不免带上几分羡慕，子孙出息，何愁不兴家。
谢家父子则是宠辱不惊。
昭帝拖着病体久坐许久，面上疲色越发明显，便教他们退下。
众官员告退，退出偏殿，在殿外瞧见十来个皇孙，泾渭分明地站着。
这种时候，陛下的任何一点行为，都可能暗含深意。
这几个重臣全都浸淫官场多年，最年轻的便是谢钦，但谢家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不露声色，所以众人即便各有心思，也全都没对皇孙们露出一丝一毫异样之色。
一行人若无其事地出宫，谢家主等官员回皇城继续办公，谢钦返回谢家。
尹明毓起得晚，这时刚带着谢策到尹家。
尹家三个男人，除了尹二郎在府里，其他两人全都有公务在身，未能留在府里等他们。
不过四娘子尹明若回娘家了。
三娘子尹明芮因为怀孕有些遭罪，没能来。
嫡母韩氏对尹明毓的态度仍旧平平，心思全都在外孙谢策身上。
倒是尹家两个嫂子陆氏和何氏，对尹明毓热情不已，甚至表现的比四娘子都明显。
从前没有什么龃龉，人家笑脸相迎，尹明毓更不会冷脸，笑呵呵地与她们熟稔地闲聊，尤其二嫂何氏有了身子，现成的话题。
“也不知我能不能等到二嫂生产，不过就算等不到，也不会差了孩子的礼。”
何氏刚七个月的身孕，表妹白知许的婚礼就在五月初三，谢钦事了，估计很难留到何氏足月生产。
何氏有孕了也是红光满面，笑着说：“二妹妹太客气了，他小小一个，哪值当二妹妹如此惦记。”
嫡母韩氏听到她们的话，指着尹明毓对二儿媳何氏道：“她这抠性儿，你若与她客气，可是便宜了她。”
她说完又转向尹明毓，“我可是听着了，若是礼轻了，我这个祖母可是要替他要的。”
四娘子一听，低头笑起来。
尹明毓作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有母亲这话，便是亏极，也不敢给轻了。”
谢策道：“母亲才不抠……吧？”
他想要护着她，偏偏语气越说越迟疑。
尹明毓：“……”
孝顺孩子，下次别说了。
其他人全都笑起来。
嫡母韩氏搂着谢策笑。
四娘子笑得含蓄。
何氏捂着肚子，不敢笑太厉害。
长嫂陆氏则是边笑边道：“二妹妹若是不想亏了，早些怀上，可不就赚回来了吗？”
她话音一落，众人脸上的笑意皆有些僵，唯有尹明毓神情未有变化。
长嫂陆氏一下子反应过来，忙找补道：“瞧我这嘴，二妹妹莫见怪，你们夫妻分别多时，晚些怀上也是正常，千万别往心里去。”
尹明毓浅笑，“长嫂多虑了，我心宽，哪会介意这点小事。”
嫡母韩氏低头瞧一眼外孙，见他双眼只有好奇，对尹明毓怀孕与否没有任何不满不愉，摸摸他的头，教长媳去准备午膳，教何氏回去休息。
两人乖顺地起身告退。
她们离开之后，四娘子笑道：“昨日母亲派人告诉我二姐姐回来了，廉儿还问起外甥，若是二姐姐有空，不妨带外甥来我家中做客。”
谢策惊喜，“叶哥哥在京城吗？”
四娘子点头，“我和夫君成婚时，伯父带着廉儿和我公婆一道进京的，往常都在京郊的书院住，赶巧昨日回京城了。”
尹明毓听她一说，才知道叶大儒带着叶小郎君出来游学，要在京城书院教书一年。
而谢策和叶小郎君的书信往来并不顺畅，数月才只通了两封信，先前他在南越州城整日极充实，就没想起来叶小郎君，此时一听叶小郎君在京城，便跳下榻，跑到尹明毓身边。
“母亲，策儿想去找叶哥哥。”
尹明毓看向四妹妹。
四娘子道：“大伯父还要教书，今日带着廉儿回书院了，半月之后才能再回京。”
谢策一听，眼巴巴地看向尹明毓，“母亲~”
尹明毓不为所动，“我明日要去看你三姨母。”
谢策眼睛睁得更大，水汪汪的，“后日？”
“后日在府里宴请客人。”尹明毓承戚大娘子的情，便打算一道请文娘子、姜四娘子到府里来。
谢策又奶声奶气地问：“那三日后呢？三日后能去见叶哥哥吗？”
韩氏和四娘子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言掺和，但她们都是一脸心软，若是谢策如此对她们撒娇，恐怕早就缴械投降了。
尹明毓想了想，她后日确实暂时没有安排，但目前京里的局势，方不方便他们出京玩儿，还得问过谢钦才能知道。
她也就直接跟谢策说：“要问过你父亲。”
谢策听后，没有纠缠，认认真真地叮嘱：“母亲，要问哦，策儿会提醒母亲的。”
“我不问，你自个儿问。”
“母亲不想出去玩儿吗？”
“你更想，你问。”尹明毓如今也不在意是否在嫡母面前，就按照她平时的模样说和做。
谢策鼓了鼓脸，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好吧……”
尹明毓便露出胜利的笑，一抬眼看见嫡母嫌弃地看她，瞬间变成个乖巧的笑脸。
韩氏更嫌弃了，转向谢策时，复又温柔起来。
这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外孙如今聪明伶俐，性子也外向开朗，半分没随了谢家那讨人厌的性子。
她正想到谢钦，外头便来报，说是谢钦过来拜见。
韩氏脸上的神色便淡了几分，客气道：“请姑爷进来吧。”
尹明毓和四娘子对视一眼，皆了然。
谢钦进来后，拜见韩氏后，冲四娘子微微一颔首，便坐在尹明毓旁边。
韩氏礼数是极周全的，关心了谢钦几句，便不再刻意招呼他。
但她余光注意到，两人之间气氛默契自然，尹明毓的茶杯空后，谢钦会随手给她续上，反倒是尹明毓，却没那么细心。
她心里有数，故意膈应谢钦似的，提起了韩旌，“你韩舅母着急他的婚事，时不时就过来想让我劝劝你三表哥，不过三郎是个好的，他说先前的事情，对不起你们，不能再对不起旁人，想要想清楚了，再议婚。”
如何想清楚？
是心里还有尹明毓，想要腾空了心再议婚；还是想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再议婚；或者是别的什么……
韩氏没说清楚，全看各人如何想。
但谢钦完全不受影响，实事求是、心平气和地说：“三郎为人确实不错，否则我先前也不会尽心指点他。”
韩旌再如何，他和尹明毓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们彼此磨合过，他自信比韩旌更适合尹明毓。
而韩氏见他这大度的模样，一噎，反倒有些膈应。
尹明毓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唇角上扬。
人皆是要向前看的，嫡母如今有生气的模样，便是从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了吧。
他们留在尹家用了一顿午膳，便告辞离开。
尹明毓见谢钦也乘了一辆马车来，便将谢策扔给他，她则是要跟四妹妹同乘，顺便送她回家去。
谢钦没有二话，直接带着谢策上了另一辆马车。
四娘子全都看在眼里，到了马车上，便笑得极温柔道：“我知道二姐姐会努力过得极好，心里便会踏实，日子纵是有些磕磕绊绊，也会云淡风轻地一笑而过。”
尹明毓问她：“所以，四妹妹嫁人后过得好吗？”
四娘子笑道：“我会过好我的日子。”
尹明毓闻言，眼睛里盈满笑意。
不是他对我极好，是我会过好。
“我相信四妹妹。”
另一辆马车里，谢家父子俩气氛完全不同。
谢钦面前摆着他来时未完的棋局，他上到马车上，便自顾自地左右手持黑白子对弈，并不管谢策。
谢策如今不怕父亲了，端正地坐着，语气认真地开口说：“父亲，三日后，能让母亲带我去京城书院见叶哥哥吗？”
谢钦视线仍在棋盘上，直接否定：“不行。”
谢策噘嘴，但他眼睛转了转，又道：“母亲也想出去玩儿。”
谢钦这才侧头看向他，怀疑，“你母亲去书院？”尹明毓可不是个好学的。
谢策：“……”
他小小的脑袋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一个，一本正经地说：“是啊，母亲在扬州的时候，也带我们去书院了。”
谢钦倒是没听说这事儿，便放下棋子，道：“说来听听。”
谢策便说起他们去扬州书院的事情。
尹明毓那时接受了成为“祖母”的事情，便作威作福起来，甭管是谁，甭管多大，支使起来毫不客气。
他们去扬州书院，明面上是游学，可好几个比谢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与其说是游学，不如说是野游。
尹明毓端着祖母的架子，叫一群孙子孙女给她端茶倒水扇风，后来还是谢老夫人看不过眼，加之尹家又来人，她才定下时间，离开了扬州。
“他们可舍不得母亲了，我们都喜欢母亲带我们去书院。”
谢钦：“……”
像是尹明毓会干出来的事情。
谢策眨巴眼睛，问道：“父亲，能让母亲带我去书院吗？”
谢钦淡淡地问：“只你一个，谁给你母亲端茶倒水扇风？”
谢策毫不犹豫地说：“有叶哥哥啊~”
谢钦：“……”
这叶小郎君认识他儿子，实在可怜。
谢策试探地伸出小手，捏住父亲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摇，“父亲，可以吗？”
谢钦抽走袖子，道：“你母亲若要去，我不拦着。”
谢策一听，一把抱住父亲的手臂，兴冲冲道：“母亲乐意去的！父亲真好！”
等到三人送了四娘子回家，又回到谢家。
谢钦得知父亲在前院书房，便去与他谈正事。
谢策跟在尹明毓身后，笑眯眯地说：“母亲，父亲答应了，父亲说不拦着你。”
他不会撒谎，既然谢钦不反对，尹明毓便道：“那便去吧。”
谢策雀跃，脸上的笑容极灿烂。
谢夫人见了，便问道：“何事这般高兴？”
谢策便吧嗒吧嗒地说，说完要去书院找叶哥哥，又说起他和叶哥哥写信，说起写信，便又说到他们在齐州的时候。
谢夫人笑吟吟地听着，适时给他递一杯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些许。
她的孙子，话好像有些多……
尹明毓早在谢策打开话匣子便走了，回到东院便直奔软塌，却看见一个不属于她的木箱，“这是从哪儿来的？”
金儿银儿随她外出，也不知道，便去问了青玉。
“娘子，是郎君的。”
尹明毓没动谢钦的私人物件儿，让她先搬去别处，然后便舒服地躺在榻上。
傍晚，谢钦回来，看见木箱，一顿，问：“二娘，你可打开箱子看了？”
尹明毓在剥松子仁，剥了一把，分给他一点，“没有，未经你允许，不好乱动。”
谢钦道：“我对你不设防，你不必顾忌。”
尹明毓一听，夫妻相处，该是相互的，是以她有些纠结道：“我心里坦荡，倒也不防你，但是我的钱我藏起来开心，不想给你看。”
谢钦失笑，敲了敲尹明毓的额头，“财迷。”
他没有任何不愉，反倒愉悦于尹明毓的坦诚相待。
而他进内室换衣服之后，尹明毓吃着松仁，有些好奇谢钦箱子里装了什么，便走过去打开盖子。
都是些零碎的东西，但尹明毓极为眼熟。
她送给谢钦的避火图；
谢策画给谢钦的画；
她画得一团黑线的纸；
一幅落款“桃花春”的画；
两张白狐面具；
她写给谢钦的纸条；
她写给谢钦的信；
她编的两条手绳；
几根丑兮兮的金钗……
几乎都跟尹明毓有关。

第118章
一些旧物件儿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们大多带着特殊的印记，随着时间的流逝，再看到它们的时候，记忆的片段显现在眼前，总是很有趣。
至少尹明毓是如此。
她的回忆里，大多是明媚的。
是以尹明毓摆弄这些东西，面上始终带着笑。
谢钦换好衣服出来，见她神情，眼里也泛起一丝笑意。
尹明毓听到声音，侧头举起避火图，晃了晃，“郎君，可要一试？”
她在这种事上，向来都不扭捏。
谢钦微一挑眉，只是瞧一眼窗外天色，才稍稍暗下来，便道：“不若先浅酌几杯？”
尹明毓应得爽快，“成。”
有酒不能无菜，她合上箱子，招呼婢女准备。
她已经看见箱子里的东西，谢钦便抱着箱子去书房收好。
尹明毓坐回去继续剥松仁吃，谢钦再回来便坐在她身边，取过碟子，边剥给她边随口聊道：“陛下金口玉言，命我事了之后回南越继续任职，你如何打算的？”
“一道走。”尹明毓摊着手，他剥好一个放在她手里，她就吃一个，“不过何时能事了？”
谢钦道：“应是会晚于表妹的婚礼。”
尹明毓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谢钦那头，“不会有变故吧？”
若说变故……
谢钦道：“陛下身体……”
他没说完，只看了一眼尹明毓，眼神暗示后，便继续道：“且我今日在陛下寝宫瞧见了皇孙们，父亲说，陛下有意观察皇孙们，只是似乎还未选定属意之人。”
尹明毓好奇，“如何观察？看功课？”
“是。”谢钦颔首，“父亲并几位老大人教导皇孙们读书，陛下从旁观察皇孙们的品性。”
尹明毓没想到如此平常，没趣道：“好歹挑些事儿来，在宫里皆端着，哪容易瞧。”
谢钦微顿，确是这个理，而且陛下身体不好，容不得慢慢观察……
尹明毓想起扶扫把的例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陛下属意什么样的继承人，便扔到相应的环境里，下意识地反应才是最真实的……诶？你去哪儿？”
谢钦将松子放回碟中，道：“你说得有理，如此向陛下进言，谢家也并未左右皇位继承人。我去见父亲，稍后回来。”
尹明毓眼睁睁看着他说走便走，有些无言，她就是随便一说，他们不会折腾坏皇孙们吧？
不能亲眼看见，怪教人遗憾的，唉……
而谢钦问过父亲在何处，便直奔西院。
西院里，谢策一张小嘴不停歇，谢家主和谢夫人听着都有些累了，他却还兴致勃勃的。
他们皆不忍心打断。
偏偏谢夫人还答应了谢策，让他今日宿在西院，夫妻俩很有可能要听他说到就寝前。
谢钦一过来，说有正事商议，谢家主马上便起身，招呼他去前院书房。
谢夫人看着他们父子离开，转头对上孙子纯真的眼，默了一瞬，方才道：“策儿继续，祖母听。”
谢策便要接着说，只是张了张嘴，一脸迷糊地问：“策儿说到哪儿了？”
谢夫人提醒：“你们在扬州……”
谢策恍然，“是，扬州……”他就从扬州开始说。
谢夫人听孙子讲故事，谢家父子商议他事，谢家之外，各家还在议论谢钦早朝上奏之事。
朝野震惊，但大多不会往自身关联，唯有定王和平王，回府之后幕僚不断。
定王是想要确定平王是否与南越两族有勾连，如何利己。
平王府里，平王却是惊惧难消，再端不住姿态，一直在书房之中走来走去。
“果然谢钦一个右相之子，突然外放去岭南没好事儿！外祖父，你说父皇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才让他外放去岭南？”
忠国公听他此言，目露一丝沉重，因为极有可能，否则他们先前也不会特地让那侥族族长想办法绊住谢钦。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那侥族竟然猖狂到直接挟持刺史家眷。
忠国公不禁怒道：“定是那侥族做下蠢事，又做得不干净，才打草惊蛇！”
平王也咬牙切齿道：“异族浅陋野蛮，若早知他们干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我绝不会容忍他们至今。”
事实上，他们当然不会毫无察觉。
只是事情未犯到头上，理所当然以自身利益为先。
平王从始至终就只是想要利用蛮、侥二族，他早已打算好，待他登上高位，第一个便要拿那两族开刀，如何会给他们那种人权势地位。
如今有可能受他们牵连，事到临头，平王深恨不已，“若我度过此关，绝不会放过那两族，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忠国公到底久经沙场多年，见过诸多生死危机，稍稍平复下来，提点道：“殿下，你冷静些。”
平王根本无法冷静，“外祖父，父皇下朝时的眼神，你可见了？父皇……是不是知道了？”
忠国公沉声道：“许是殿下自己吓自己，那谢钦兴许根本没有发现殿下的事儿。退一万步讲，纵是知道又如何？陛下并未当众宣扬。”
然而平王一想起昭帝最后那冷漠疏离的眼神，便面如金纸，心如擂鼓，“若父皇只是暂时不追究呢？我们难道坐以待毙吗？”
平王复又踱步，焦躁愤恨道：“本王那两个兄弟平庸蠢笨，我决不能忍受屈居于他们之下。”
忠国公皱眉。
昭帝的身体状况，根本瞒不住人眼，他们没有逼宫昭帝的打算，他们的准备是以防昭帝没有留下遗诏或者传位之人不是平王。
平王见忠国公沉默，更加焦躁，孤注一掷道：“外祖父，越拖越被动，父皇一定不会选我，若是落到那两人手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我们必须尽快动手。”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都得沉，没有选择。
谢钦和父亲商议过后，便打算回去，然而谢家主却又留他商讨别的事，并不放他走。
东院，下酒菜和酒全都端上来，尹明毓等了一会儿，眼见菜上的热气渐渐变淡，再等谢钦就要凉了，便吃起独食，自斟自饮。
原来两个人的酒，她一人全都喝完，微醺之下，惫懒地拄着下巴，盯着烛火出神。
金儿站在她身侧，轻声询问：“娘子，我扶您去休息吧？”
尹明毓慢腾腾地点点头，手伸给她，借着金儿的力道，回内室。
酒极助眠，她躺在床上，头脑就昏沉起来，最后一丝清醒，脑子里想的是：谢钦以后抚琴断弦，写字断墨，喝酒断片……
快到就寝之时，谢钦方才从前院回来，见桌上只剩残羹冷炙，酒也尽了，便问金儿：“少夫人可有不高兴？”
金儿端给他一碗粥，回道：“回郎君，少夫人并未不高兴。”
谢钦颔首，“也是，她只是小心眼，并非不明事理。”
金儿：“……”
郎君这话落在自家娘子身上，又矛盾又贴切……
而谢钦喝完粥，叫青玉取来一锭银子。
第二日他早起，将银子放在尹明毓手中，而后才离府和父亲一同进宫。
尹明毓醒过来，感觉手中有异物，迷迷糊糊地抬起手，就看见一锭银子，瞬间睁开眼。
试问谁早上起来，手里握着一锭银子，不会喜出望外？
尹明毓俗气，尹明毓的一天从这一刻的惊喜开始，笑容就没落下。
谢夫人、姑太太、白知许三人一大早见到她这么喜气洋洋的笑容，心情也都跟着更好。
过了一会儿，谢策脚步轻松地踏进来，明快地向每一个人行礼问好。
他要读书，尹明毓便没带谢策这个小尾巴出门，一个人乘车去叶家接了四娘子尹明若，然后一同去长公主府。
尹明毓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平城长公主府，就是三娘子尹明芮成亲。
那时长公主府张灯结彩，全都被红色和喜气笼罩，如今再来，处处皆庄重，侍从无一不谨小慎微、规行矩步，整一个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
尹明毓和四娘子自下马车，姿态皆端庄得体，见到长公主和世子夫人，也都不卑不亢地见礼。
平城长公主对尹明毓二人态度意外地有些温和，直接让两人落座。
三娘子尹明芮和赵二郎也在，赵二郎止住尹明芮起来的动作，起身向尹明毓一拱手，行礼道：“谢少夫人，三娘身体有些不适，我代她向你告一声罪。”
尹明毓视线从三妹妹有些苍白但是并不苦郁的脸上划过，笑道：“妹夫客气了，我与三娘是自家姐妹，怎会怪罪。”
尹明芮面带笑容，嗔道：“郎君叫什么谢少夫人，这是我二姐姐。”
赵二郎便又改口道：“二姐姐。”
又转向较为熟悉的四娘子，道了一句“四妹妹”。
赵二郎的气色，看起来似乎也比上一次见他时好了几分。
尹明毓视线扫过他们夫妻二人，再转向长公主时，含笑道：“恭喜长公主殿下，我这一回来，就听说三妹妹竟是有孕了，今日瞧您一家气色都好，定要多沾沾府上的喜气。”
平城长公主听她如此说，严肃的脸上又缓和些许，“是三娘带来的福气……”
尹明毓一脸真诚，丝毫看不出奉承道：“三娘再是有福气，也是嫁进了好人家，才能喜上加喜。”
平城长公主更加随和，道：“难得你们姐妹相聚，今日留在三娘那儿用午膳吧。”
尹明芮露出喜色，赵二郎看她欢喜，眼里极温柔。
尹明毓爽快地答应下来。
气氛颇为和谐，唯有世子夫人始终绷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平城长公主顾念尹明芮的身子，便没再留她们，让她们去尹明芮院子说话。
赵二郎则是善解人意地说要留在长公主身边用膳。
姐妹三人告退离开，一直到进了尹明芮的院子，才随意些许。
尹明毓打量着院子，问道：“我记得你成婚时，院子里不是这模样。”
那时是极规整普通的景致，但如今美则美矣，却有几分凌乱。
尹明芮也没有对姐姐妹妹遮掩，指着那些还未开的花草道：“都是二郎自己种的。二姐姐也知道我喜欢开阔的院子，可不喜欢这些麻烦又金贵的东西。”
她微微扬着下巴，满脸都是“快来问我”的神情。
尹明毓心下好笑，和四妹妹对了个眼神，偏偏都不问她。
尹明芮憋闷，待到姐妹三人进屋，等到婢女们完端茶点退下，便自己全都吐露出来，“成日里病气沉沉的，我看着不顺眼，便借着一起养花，催他出去，今年是他一个人种的。”
尹明毓没再逗她，看向三妹妹平坦的肚子，笑着问：“可是因为你有孕了？”
尹明芮摇头。
四娘子尹明若低头轻笑。
尹明芮怕四娘子先说了，便得意地说：“我去年侍弄花时，故意笨手笨脚，揪坏了好多花，二郎心疼极了，说今年不准我碰。”
尹明毓一听，失笑不已。
尹明芮求表扬，“二姐姐，我做得好不好？”
她这怀个孕，像是越长越回去了。
尹明毓点头夸赞，“好，我三妹妹真聪明。”
尹明芮满足了，招呼她们吃喝，自己抱了一碟子酸梅，不嫌酸地吃，边吃边说：“还有更聪明的呢，长公主和大嫂对我冷淡，我也装傻充愣当作看不出，也不掺和长公主府的事儿，笼络住二郎才是最紧要的。”
尹明毓闻着都酸，瞧她不停地吃，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尹明芮继续道：“大嫂和大哥感情不好，一直没怀上孩子，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有了身孕，长公主知道之后，对我态度天翻地覆的变化，送了不少好东西来。”
尹明毓想起方才所见的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和长公主气质上颇为相似，全都是极严肃古板的性子，而世子夫人明明年岁不算老，衣着打扮却极老成，看着像老了十岁。
她不是那种刻薄看人的，但说实话，世子夫人和尹明芮在一块儿，不像是妯娌，倒像是婆媳。
尹明毓问：“你有孕之后，世子夫人对你如何？”
“很冷淡，但是……也没有那么冷淡。”尹明芮手轻轻覆在肚子上，眼里露出野心来，“我若生下男孩儿，便是长公主府的嫡长孙，未尝没有更好的前程。”
尹明毓微微蹙眉，“我记得世子那一房有庶子，而且，若是女儿呢？你莫要野心太过，万一失望，心里失衡。”
也只有二姐姐才会如此直接地提醒她。
尹明芮心里不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笑来，“二姐姐还不信我吗？我能争取是一定要争取的，我就想要更好的。”
“无论是儿是女，对长公主来说，既是疼爱的幼子所出，又是嫡长，对大嫂来说，庶出子女和侄子侄女，哪个更容易亲近也不一定。”
“我不会有些不该有的恶毒念头，但我教养好孩子，得了阖府的喜欢，女儿能以长公主府受人喜爱的贵女之名出嫁，儿子能多得些府里支持，有意外之喜更好。”
“那么长时间呢，慢慢磨呗。”尹明芮说那么多话，都耽误她吃梅子了，塞了几个，抽空说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管养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尹明毓听她此言，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笑道：“倒是我杞人忧天了，没想到我这个姐姐不在，三妹妹也长进颇多。”
尹明芮骄傲，“那是自然，我有底气呢，我知道二姐姐和四妹妹肯定站在我这一边，我的儿子女儿，就算不是长公主府的继承人，也有世间最好的姨母，我根本不用脏手，我就光明正大地争。”
尹明毓和四娘子相视一笑，后来尹明芮也跟着她们一起笑。
她们姐妹三人，各有所求，也都堂堂正正地生活。
尹明毓和四娘子陪尹明芮用了午膳，她这个孕妇便倦地睁不开眼，尹明毓答应走之前会多来看她几次，尹明芮才放心地睡下。
两人去向长公主告辞，便离开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外，有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等候在一辆马车边，一见她们出来，便走上来，先是和四娘子眼神对视，随即温文尔雅地见礼：“见过二姐姐。”
尹明毓瞧见两人眉眼之间的温情，颔首回礼，“妹夫是来接四娘的吧？”
对方有礼答道：“是。”
尹明毓含笑摆手，“回吧，省得我再绕路送四娘。”
夫妻二人一同拜别，请她先上马车，待谢家的马车走了，他们才踏上叶家的马车。
尹明毓透过马车窗，回头望了一眼两人的身影，她这一日的心情，才是喜上加喜，谁也没有她的喜事多。
她回到谢家，谢夫人一瞧见她这笑脸，不由笑容变大，“你这日日都像是捡钱了似的，哪那么多高兴的事儿？”
她还真捡钱了，虽然是从谢钦那儿捡的。
尹明毓眉开眼笑，“母亲和小郎君团聚，不高兴吗？”
谢夫人自是高兴，只是有些无奈，“我是万没想到，这孩子如今这般活泼，我都怕他嗓子说哑了。”
尹明毓见谢夫人神情，便知道她是见识到了，心下好笑，说道：“您直接制止便是，小郎君懂得的，不会伤心哭闹。”
否则他们不说，谢策估计以为他们极乐意听，可不是孝顺地一直说。
谢夫人听了，等谢策下学回来，再听他说话说多了，便直接道：“下次祖母想听了便问你，你且先停停，养养嗓子。”
谢策乖巧地收起话匣子，拍拍祖母的手，道：“好，祖母想听的话，不要害羞。”
谢夫人哑然失笑，抱着他喜欢极了。
但谢夫人没对谢家主说此事，是以谢策在谢家主面前，仍然如故。
谢夫人难得促狭，笑看谢家主耳朵遭殃，又不忍心拒绝孙子的模样。
东院，尹明毓和谢钦则是因为一锭银子，愉快地“和解”，并且一同赏了前一晚未能赏的画。
隔日，尹明毓神清气爽，接待上门做客的文娘子、戚大娘子和姜娘子。
三人倒还都是老样子，也就文娘子稍有些差别，她如今是管家娘子了，气势便足了些。
尹明毓向戚大娘子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戚大娘子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我母亲信中说极喜欢你和策儿，这次的事儿，也算是解决了我父亲晚节不保的风险，且你们又是替我父亲母亲捎东西，又是给我谢礼，再客气便过了。”
她如此说，尹明毓当即便不再客气，招呼三人随意些。
戚大娘子和姜四娘子以前也都来过谢家，此时瞧见东院这些与从前完全不同的家具摆设，不免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而因着她们与大娘子的关系，尹明毓便让谢策也过来拜见。
谢策得知她们和生母关系极好，便亲近地问两人一些生母的事儿。
戚大娘子和姜四娘子起先还有些顾忌，但瞧见尹明毓并无任何芥蒂，谢策也说得自然，两人对视一眼，便将大娘子的一些事娓娓道来。
谢策听得认真。
文娘子是尹明毓的朋友，低声问道：“二娘，你真的不介意吗？”
尹明毓轻声反问：“那你觉得，若是大娘子泉下有知，她介意吗？”
文娘子语塞。
人嘛，心宽则自在。
尹明毓教金儿银儿取来一摞书，显摆道：“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文娘子不知。
尹明毓敲敲最上面一本书册，道：“这是南越的小娘子们写的话本，我挑了精彩的带回来给你，还有信……”
尹明毓从下方抽出几封信，递给文娘子，“这是她们读了你的故事，写给你的。”
文娘子惊喜，赶紧接过来看。
尹明毓这一瞧，明明是她邀人来做客，但整个屋子就剩她一个闲人了。
文娘子眼也不抬地递给她一本书，“这是我写的。”
尹明毓便饶有兴味地翻看起来。
邀人上门做客的主人家，再没有比她更随意的了，不过来做客的三人并未觉得慢待，反倒颇轻松。
三人告辞时，尹明毓亲自送她们出去。
戚大娘子和姜四娘子明显有话要与尹明毓说，文娘子便体贴地先一步离开。
两人相视之后，戚大娘子率先对尹明毓道：“先前是我们小人之心，如今细想起来，对你有些不尊重，我们向你赔礼。”
姜四娘子也道：“你许是不在意，然我们有不妥当之处，也不能若无其事。”
两人说完，便向她一福身。
尹明毓扶起两人，借了先前戚大娘子的话道：“两位娘子，再客气便过了。”
两人顺势起来，皆是一笑，这才又向她告辞。
尹明毓目送两人离去，她与她们不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友人，但彼此欣赏，也可称一句“君子之交”。

第119章
谢钦晚间回来，告诉了尹明毓一个消息——陛下打算带着皇孙们去龙榆山行宫养病。
尹明毓立即猜到跟考验皇孙们有关，好奇地问：“陛下可有透露口风？”
“没有。”谢钦道，“未曾透露，对谢家是好事。”
尹明毓想想，确实如此，再是君臣相和，臣子也不能事事掺和，免得陛下忌惮。
谢钦看着她，这事儿涉及到大邺的未来，本该慎之又慎，不好视若玩笑，可既然他们为臣子已经尽人事，之后的事情非他们所能左右，不妨心境轻松些。
是以谢钦抬手，拇指在尹明毓耳朵上轻轻触了触，道：“陛下命我伴驾去行宫，待我回来，细细讲给你听。”
这可是现场转述，可遇不可求。
尹明毓当然不能错过，迅速点头。
第二日，陛下去龙榆山行宫养病的消息，便直接公布出来。
满朝文武皆没想到陛下会忽然去行宫养病，还只带皇孙们，大多惊讶、疑惑，也有人猜到陛下近来对皇孙们如此重视，许是有深意。
唯有平王眼含决然，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而尹明毓既然答应带着谢策出城，就撇开朝中的事儿，乘马车赶往京郊的书院。
谢策非要带着羊，他们就带着羊出来了。
此时初春，各处初绿，代表着草是最嫩的时候，也意味着牵羊出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书院在半山之中，他们下了马车，需得上山，但这一段路，那只羊一直被路边石阶边的嫩草所吸引，谢策牵不住它，就被拽着往边上走。
平路上倒是无妨，上山的石阶不安全，尹明毓便不让他牵着了。
他们提前派人来送过拜帖，拜帖上标明了大致到达的时间，所以叶小郎君提前在书院门前等候。
尹明毓一行人走上来，叶小郎君便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叶廉见过夫人。”
他刚躬身弯下腰，谢策便雀跃地冲过去，抱住人，兴奋道：“叶哥哥，想你！”
叶小郎君眼里有喜意，被谢策扑的后退几步，也没有生气。
时间的变化在小孩子身上尤为明显，将近一年的时间，叶小郎君又抽条了许多，已经是个俊秀的小少年了。
谢策也长大了些，不过和叶小郎君站在一起，身高还是差那么多。
尹明毓看着两个孩子，笑眯眯地说：“叶小郎君，许久未见，叶先生可安好？”
叶小郎君被谢策抱着腰，不好动弹，便就这么回答：“回夫人，大伯一切皆好，如今在外游学，常说颇多所得。”
尹明毓含笑点头，瞧谢策还紧紧抱着叶小郎君，便道：“小郎君，咱们总不能就站在这书院门口。”
谢策性子开朗外向，并非不懂事，当即便松开叶小郎君，转而伸出小手牵着叶小郎君的手，乖巧道：“叶哥哥，我们进去吧。”
叶小郎君点点头，请他们去他和叶大儒的住处。
叶大儒的名望和学识，颇得书院重视，所以山长为他们分了一座单独的小院儿，不算大，可因着周围邻居都是书院的先生们，极为僻静。
尹明毓他们一行人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有些先生的家眷、随从望过来，却并未大喇喇地出来围观，似乎都带着些书香人家的矜持。
尹明毓坐在院中的竹桌旁，叶小郎君亲自为她奉茶，而后立在旁边，陪他们说话。
“你们两个去玩儿吧，不必在这儿陪着我。”
谢策想去玩儿，可还像模像样地露出些不好意思来，“留母亲一个人，策儿不安。”
尹明毓能教他拿捏住吗？当然不能，于是道：“那你们在这儿给我倒茶扇风吧。”
谢策一听，当即嘿嘿傻笑，然后飞快行礼，拉着叶小郎君跑开。
叶小郎君顺着他的拉扯迈开步子，边走动边不好意思地冲尹明毓一躬身，得到她的颔首，才快步到谢策前头领路。
尹明毓教几个护卫跟着他们，便坐在这素朴雅致的小院里惬意地喝茶。一杯茶喝完，闲来无事，她就带着金儿银儿走出这片先生们居住的院落，到附近闲逛。
书院并不禁止人上山，只是大多数普通百姓，对这座京城乃至于整个大邺都闻名的书院和在里面读书的学子们心存敬畏，并不敢随意进出。
尹明毓方才坐在院子里就瞧见高处有一座亭子，便寻了路拾级而上，走到亭中，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书院和山下的风景。
金儿银儿拿出她平时常吃的小食，摆在石桌上。
“娘子……”金儿端过来一小碟蜜饯。
尹明毓拿过碟子，边吃边看向他们才出来的院落中，才这么一会儿，谢策和叶小郎君身边便多了五六个孩子。
孩子们脸上都是明显的好奇，谢策牵着羊站在他们中间，亲自示范，伸出小手摸羊。
他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尹明毓只看见叶小郎君拿着一根胡萝卜喂到羊嘴里，她家那只馋羊便任由围观。
其他的孩子试探地伸手去摸，羊却像是背上长了眼睛似的，边吃胡萝卜边挪开身体不准他们碰。
银儿笑道：“娘子，都说咱家的羊通人性，瞧它多认人，都不许旁人碰呢。”
尹明毓对此怀疑，随后就看到有个孩子离开片刻，又拿着一根胡萝卜回来，像叶小郎君那样喂给羊，羊吃了，那孩子又伸出小手去摸它。
这一次，羊没躲。
银儿：“……”
尹明毓轻笑出声，金儿也低头笑。
而有了那个孩子起头，其他孩子纷纷效仿，一哄而散，再带着各种菜回来喂羊。
于是他们家通人性的羊饱食一顿，谢策并其他摸到羊的孩子们，小脸上则全都洋溢着快乐。
银儿已经说不出话来，别开眼，装作更有兴趣地看向书院里。
尹明毓吃着蜜饯，感慨：“孩子确实得有几个玩伴，省得他空闲了便紧迫盯人。”
银儿忽然兴奋，“娘子，书院下课了。”
尹明毓一听，立时转过去，金儿这个婢女几乎与她同步。
三人全都看向书院里。
书院的学子们皆穿着统一的飘逸潇洒的月白长衫，相貌或许寻常，可脸上都是年轻学子的意气风发和傲气，他们之中，极有可能便有大邺未来的股肱之臣，亦或是风流名士。
不过，尹明毓抱着欣赏的眼光看下来，必须得承认，谢钦无论是相貌才学还是见识品性，都出类拔萃。
尤其是品性，最为难得。
尹明毓不吝于表达她的赞美，但仔细想想，好似极少直接对谢钦坦诚表达。
若对谁都有诸多好话，唯独对谢钦是少之又少，属实偏颇，所以他们回去后，晚间夫妻二人在房里，尹明毓便毫不吝啬地夸赞了谢钦一番。
然谢钦极不适应，直言道：“你如常便是，莫要这般。”
尹明毓不禁怀疑她究竟给谢钦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让他如此听不得良言善语。
而谢钦绕开此事，闲问起他们白日去书院做了什么。
尹明毓也没防备，随意地说了一些，自然包括书院的学子们。
她自个儿没察觉，可谢钦耳里听来，她对学子们的欣赏之言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内容。
谢钦也没表态，就这么淡淡地注视着她。
尹明毓说得欢，好一会儿才发现谢钦始终没回应，抬眼对上他的眼睛，霎时反应过来，机灵地话音一转，肯定道：“我从前一叶障目，今日瞧见许多士子在一处，才发现郎君是最顺眼的。”
谢钦挑眉，“过尽千帆终是我？”
尹明毓：“……”
怎地如此阴阳怪气……
谢钦面上依旧淡淡，边走向尹明毓边问：“明日去哪儿？”
尹明毓安静片刻，还是诚实道：“小郎君想要与叶家小郎君一道读书，母亲也支持。”
“还去看书院学子？”
尹明毓面露无奈，“谢钦，你莫要曲解。”
谢钦其实没生气，但他既是她的夫君，总该表态一二，免得她眼里更没他。
“我从来不看旁的女子。”
谢钦捏住她的耳垂，不忍心扯重了，就轻轻捏了捏，教训道：“下回憋住，别教我知道。”
尹明毓：“……”
谢钦现下变得……实在教人难以招架，偏偏她就吃这套。
美色误人，诚不欺我。
尹明毓没骨气地搂住谢钦的腰，自我安慰：名正言顺的夫妻，要什么骨气呢。
谢钦顺着她，被她压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被她亲吻，眼里含笑。
尹明毓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抬手遮住他的眼，问道：“你明日几时走？”
“寅时中便要出门。”眼睛遮上，谢钦声音里的笑意却掩不住。
那得很早起，兴致都吊起来了……尹明毓叹气，“还是早些睡吧，免得睡得不够，明日疲乏。”
昭帝雷厉风行，说要外出养病，今日一早才放出消息，明日就要动身。
京城到龙榆山行宫路途不近，骑马许久极辛苦，想到此，尹明毓便从谢钦身上下来。
但她刚一动，谢钦便搂住她的腰，止住她的动作，反身压在她的身上，覆上她的唇，呢喃：“无妨……”
尹明毓也不扭捏，搂住他的脖子边回应边道：“近来略有些频繁，恐怕不符合谢郎君的养生之道吧？”
“情到浓时，难以自控。”
这话从谢钦口中说出来，实在教她意外。
不过情到浓时，确实容易失控，即便谢钦尚未有过失控之时，有些话此时说出来也有些扫兴，但尹明毓还是大大方方地开口：“我暂时还没有生育的打算，我们得小心些。”
人是在变化的，日后她的想法可能会改变，到时她也会跟谢钦坦坦荡荡地说。
而谢钦听了她的话，看着她的眼，读明白她眼中涵义，沉默稍许，到底还是信守承诺，坦诚道：“我其实……近来生出些自私之念，就算你日后改变主意，若我一直注意些，你便可不必经生育之险，我心中也安。”
尹明毓惊讶。
谢钦直视她的眼，始终没有避开，“你若是始终坚持如一，我坐享其成，旁人会指责于你，不会言道我分毫；你若改变主意，我便是悄悄行事，你也不知，旁人依旧只会指责于你。”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生而不同，若我明知而不见，枉为君子，枉为人。”
人皆有私心，尹明毓的私心亦是明摆着的，自认未曾害人便无需自愧。
但实际上，有些人生来便是占便宜的，却不认为自己占了便宜，而占了便宜的人很少会有公允之心，大多会想办法占更多的便宜，以至于见不得公允，打压公允……恶性循环之下，但凡听到“公允”二字，便如同受到侵害一般。
谢钦或许曾经是，但他有一个极难得的好处，他自省自束。
尹明毓未尝没有受他影响，便没有任何戏谑之意，真心实意地道一句：“谢钦，你确实是个君子。”
好的人是能彼此成就的。
两人目光交缠，良久，谢钦冷静地问：“还继续吗？”
话太多是影响兴致，尹明毓试探地建议道：“不若亲一下试试？”
谢钦认同，复又低下头。
尹明毓回应之时，忽然又想起来，他们现下是有共识了，但是否要告知长辈？
“这是我的事情，你不必操心。”谢钦没再多言，又怕她继续说什么扫兴，便直接封住她的唇。
尹明毓感受到了谢钦想让她闭嘴的心情，彻底闭上嘴，专心于眼下两人之间的交流和碰撞。
不过他们还有长久的时间，不必为了一时的欢愉而放纵，是以两人皆浅尝辄止。

第120章
隔日尹明毓醒过来的时候，谢钦早就已经随圣驾出京。
昭帝究竟是如何打算的，无人知晓，然圣驾行了半日路过县城之时，他忽然提出暂停，要去县上微服私访。
随行众人自然要劝阻，谢钦纵是有几分猜测，也与众人一般进言劝阻，请陛下以安危为重。
而昭帝一意孤行，执意要去。
众人无法，只能换上常服随行，皇孙中年长些较为谨慎，也有可能是故意表现，眼里含着明显的担忧，而年纪小些的，则是兴奋居多。
一行人换了极为普通的衣服，也并不如何低调地进入到县城之中。
不知是不是巧合，县城一个大户人家娶妻，重金请了许多表演之人走在婚车最前方，吹吹打打地沿街而来。
本来路上人就极多，迎亲队伍越是走近，人越是拥挤，昭帝身边装作普通护卫的龙武军也被挤得四散开来。
谢钦有之前上元灯会的教训，即便有所猜测，也不随人群而动，始终待在昭帝身边。
昭帝平静地看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谢钦心有所动。
下一瞬，一大群乞丐忽然跑出来，堵在婚车前，敲打碗要喜钱。
他们身上脏兮兮的，但凡靠近，旁人便会露出嫌弃之色。
迎亲队伍中有人嫌他们晦气，大声喝斥：“臭乞丐！滚！”
乞丐们被人驱赶也不怕，滑不溜丢地钻来钻去，甚至仿佛故意一般撞到人身上去，然后迅速离开。
百姓们慌忙躲闪，骚动起来。
昭帝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之下，拨开人群，退出人群。
谢钦看了一眼仍然在人群之中的皇孙们，想起昭帝的眼神，便也紧紧护在昭帝身侧，无暇顾及皇孙们。
一众护卫护着昭帝，迅速进了一家酒楼，酒楼一楼也有不少躲进来的百姓，他们上到二楼之中，才算是彻底脱离骚乱。
谢钦跟在昭帝身后，走向窗前。
底下还乱着，不过没有方才那般拥挤了。
他们居高临下，能够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情景，迅速捕捉到皇孙们的身影。
好几个年纪较小的皇孙，直接吓得哭出来，被护卫抱起来往边缘走。
人潮中间有两个年长的皇孙，在拥挤之中被百姓碰到，毫不犹豫地伸手大力推开，完全不管百姓跌倒可能会被踩踏或是受伤。
不远处，还有个皇孙，直接揭露身份，斥道：“我是皇孙，是成王三子，谁敢放肆！退开！”
不止他一个皇孙在用身份喝退周遭的百姓，百姓们听到他们的话，生怕冒犯，很快便让出一片空间来，但又悄悄打量着皇孙们全身，神色各异。
其中也有五个皇孙颇为冷静，不哭不闹不伤害百姓不直接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分别是定王二子、三子，成王二子和平王长子、二子。
成王二子和定王二子已经成年，平王长子今年十五岁，平王二子今年十四岁，定王三子最小，才十一岁。
昭帝的目光着重落在了较年长的皇孙身上，冲下头微微一摆手，便有人悄悄靠近皇孙，趁人不注意迷晕后，迅速带离。
谢钦微讶，“陛下，这……”
而五个皇孙之中，成王二子和平王二子皆发现有“歹徒”行凶，迷晕皇孙带走，但是他们不知为何，没有声张。
昭帝看着两人，面无表情，“可是觉得朕急躁？”
谢钦也瞧见了那两位皇孙的视而不见，微微摇头，陛下圣体欠安，自然想要尽快择出合适的人选，他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法。
而且，还有平王之子……
难道陛下还未彻底放弃平王一脉吗？
这时，昭帝掩唇剧烈地咳了几声。
谢钦回神，立时走上前，担忧地问：“陛下？”
昭帝压住咳，摆摆手，离开窗前，坐在桌旁。
谢钦为昭帝倒了一杯水，奉给昭帝，随后便立在一侧。
不多时，护卫们陆陆续续护着皇孙们回来，唯独少了那三位皇孙。
年纪小的皇孙们面上还残存着泪痕，只是不敢在昭帝面前哭，却也心有余悸，做不出别的举动。
年长的几位一到昭帝面前，再不复方才在底下的模样，皆关心地问候昭帝安危，争着抢着表现，生怕教旁人领先。
就连同父的亲兄弟不见了，都没注意到。
“朕无事，尔等可有受伤？”
昭帝的病容无需装，只稍稍较方才与谢钦说话时气弱几分。
皇孙们皆未曾怀疑，纷纷回答“没有事”。
昭帝扫过众人，皱了皱眉，问道：“还未找到他们三人吗？”
伪装成护卫长的龙武军冯郎将恭敬回禀：“回陛下，臣已经派人大力搜寻。”
其他皇孙们左右看，这才发现少了三个人，成王二子和平王二子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扭头去看。
而定王和平王两家的其余皇孙只稍微一滞，霎时便露出着急之色来。
定王长子甚至焦急担忧地说：“陛下，孙儿担忧两位弟弟，想亲自去寻。”
其他年纪较长的皇孙不甘落后，也都表态，要亲自去寻人，成王二子和平王二子掩饰自身，跟其他人一般。
昭帝威严道：“尔等皆是皇孙，怎能以身涉嫌，龙武军自会去搜寻。”
冯郎将出声劝道：“陛下，方才骚乱，恐怕已经暴露了您和诸位皇孙们的身份，不若先回圣驾仪仗处等候，臣定然尽心尽力找寻三位皇孙。”
主动曝出身份的皇孙们神色微变，昭帝并未责怪他们，直接起身，带着这些皇孙们先回圣驾仪仗保证安全。
谢钦受命留在此地等候消息，恭送昭帝离开之时，望着昭帝身后一众皇孙，知道他们已经彻底被昭帝排除在外。
另一边，三位皇孙被带到了同一个荒废宅子的不同院子，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被搜走，然后捆了手脚，单独扔在了一间破屋子里关押。
而每一间屋子都有一个极难察觉的洞，能够将三个皇孙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洞后的人面前都有笔墨，将如实记录。
动手的人不能损害皇孙们的身体，是以迷药剂量极轻，很快三人便陆陆续续地醒过来，面对陌生的环境，皆有些无措。
三个皇孙都没有妄动，听了会儿动静，方才小心翼翼地动作。
定王二子爬起来走到门边悄悄观察，平王长子和定王三子则是先检查了身上，才各自起身去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们院子里的情况全都是相同的，有三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吃酒嬉笑，手里摆弄着从他们身上弄来的值钱东西。
院子里其他屋子的门窗全都封死紧闭，从三个皇子的角度看不出内里。
此时天还大亮着，三人都没有乱动，只一边观察着外面，一边小心地磨断手腕上的麻绳。
院子里的男人们渐渐酒醉，吐露出一些醉话——
“没想到今日碰见了肥羊，以后出手，肯定赚一大笔。”
“哈哈哈哈……之前迷晕那些小崽子，卖出去也没这些东西值钱。”
“不知道老六他们得了什么东西，还跟咱们藏着掖着。”
“好像是跟咱们弄过来的小子一起的，肯定不会比咱们拿到的东西差。”
“他们那衣服料子，看着可不一般，会不会惹麻烦？”
“咱们这宅子隐秘，除非挨家挨户地搜，否则找不过来。”
“咱们在衙门有报信的人，可不怕搜，嘿嘿……”
“就是，闹大了赶紧跑，换个身份，还不是照样快活！”
“来来来，喝酒喝酒，明天城门一开就得把人运出去。”
……
三个皇孙听到了意思大致相同的醉话，皆有所思。
随即，年纪最小的定王三子率先磨破麻绳，手腕上甚至被磨出了血迹，也都忍着没吭声。
平王长子和定王二子是差不多的时间，都晚他一刻钟左右。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那些人开始显露出醉意。
定王二子率先耐不住性子，在周围观察了一圈儿，都没有能用的东西，只能握紧拳头，就悄悄弄出了点声响，引人过来。
他院子里守着的俩人听到动静，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脚步凌乱地走过来。
定王二子躲在门边，他一进来，便一拳头垂在来人后颈上。
那人当即便晕倒在地，一动不动。
定王二子继续躲在门后，等另外一个人察觉到异常过来查看，故技重施，打晕了对方。
他小心地踏出这屋子，在院门口查看一二，便隐藏行迹，什么都不管地溜出去，“顺畅”地躲过歹徒，离开了宅子。
而他一走，那两个晕倒的男人便揉着脖子爬起来，养尊处优的皇孙们那点力道和精准度，根本不至于打晕他们。
他们也没出去，就坐在原地，如果有情况随时倒下。
但另外两个皇孙极耐得住性子，始终没有动静。
待到夜深，整个宅子全都静下来，看守的男人们装作放松警惕，有的进屋睡觉，有的昏昏欲睡的值守。
剩下两个皇孙才小心翼翼地从各自被关押的屋子里出来。
平王长子出来之前，弄出一点细小的声音，见没有人发现，方才去其他封着的屋子查看。
他透过缝隙的一点光，就看到屋里似乎有人，还是小孩子，愤怒不已，便想要撬开门救人。
另一头，十一岁的定王三子借着身形小巧，贴着墙角走出来，先摸到了他亲二哥之前被关押的地方，找人的时候看见了被困住的小孩子和“昏死”的两个男人。
定王三子没有立即救人，退出去又摸到平王长子那个院子，正好听见了细微声响，一探头就看见了他的动作。
定王三子在地上摸索片刻，找到一个石子，倏地扔向对方。
平王长子一惊，迅速作出防备的姿态，扭头看去。
定王三子露头，冲他摆手，怕他看不清，还露出的多一些，又迅速缩回去。
平王长子认出是他，这才放松下来，绕着中间醉倒的三个男人，走出来和堂弟汇合。
定王三子拽着他，悄声道：“咱们先逃走，禀报陛下来救人。”
平王长子却道：“我听他们说，很早就要走，若是发现咱们不见了，万一伤害那些孩子怎么办？”
“我刚才看见那个院子里有晕倒的人，不知是谁先逃走了。”定王三子指向院子的方向，劝说，“可能很快就来人了。”
定王三子怕他坚持不走，露出手上的伤，极为害怕道：“硕堂兄，我害怕。”
一边是可能被拐的孩子，一边是堂弟，平王长子为难了一瞬，终于作出决定，先带着堂弟出去。
两个皇孙一翻墙离开宅子，辨别方向之后，完全没有沟通便一同奔向县衙。
他们都听见了那些人说的“报信”的话，但两人都认为他们不见了，陛下一定会寻找，肯定在县衙等着。
而他们一走，宅子里的人便放出信号，那些在外面假作搜寻的人立即便找过来，正好碰见了两位皇孙。
两位皇孙见到眼熟的龙武军校尉，皆是一喜，平王长子立即指路，让他们去抓捕那些人。
定王三子则是不再出声，只任由龙武军带他去县衙包扎伤口。
谢钦垂眸坐在县衙里，安静地等待，县令坐立不安地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大气不敢出。
龙武军一带两位皇孙回来，县令立时便弹起来，紧张地望出去。
谢钦起身，大步迎出去，在平王长子秦硕和定王三子秦砀身上扫过，立时发现了秦砀手腕上的伤口，叫人来包扎。
随后，谢钦稍显严肃地追问道：“只二位皇孙吗？”
两个小皇孙听他一说，才知道先逃出去的是谁，但他们谁都没见到。
平王长子只当那位堂兄只顾着逃出去，不知道他们也被抓；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秦砀却是垂着头，微微收紧手，他不相信。
谢钦的视线一直留意着两人的神色，若有所思。
那头，其他龙武军们包围了那个旧宅子，假模假样地抓捕了人，又救下了那些孩子，顺着宅子周围寻找，终于找到了“迷路”的定王二子。
定王二子见到他们也是一喜，得知另外两位遇险又脱险的皇孙是谁之后，脸上只有喜色和庆幸，然后便是频频后悔道：“我实在不知，竟然还有堂弟和三弟在那儿……”
龙武军们只沉默听着，唯有校尉简单地安抚他几句。
他们“找到”了三位皇孙，一行人在县衙汇合后，连夜出县城，去向昭帝报平安。
昭帝疲累地靠在御辇上，支着头闭目养神。
其他的皇孙们也都没法儿睡着，在各自的马车里等候，私底下如何想且不说，一见三人回来，皆围上前去关心，一派兄友弟恭之象。
昭帝召三人到御辇前，看了看三人，说了两句话，便让他们回马车，叫郎将冯卫来说话。
冯郎将呈给昭帝几张纸，便退下去。
按理来说，昭帝已经考验完皇孙们，可以原路返回宫中了，但他叫御驾启行，继续前往龙榆山行宫。
谢钦对三位皇孙考验的情形不得而知，然他从昭帝的略显激进的行事之中预感到，这事儿应该很快会有定论，不必急于一时。
天明之时，御驾终于抵达行宫，昭帝直接叫了御医进寝殿，谢钦安静地候在殿外。
两刻钟后，太监总管出来通知：“谢大人，陛下已无碍，请您先回去休息。”
谢钦向殿门一礼，缓步离开。
然殿内，昭帝并未睡下，他苍老的手里拿着记录秦硕一举一动的那张纸，出神。
此时京中还未得到任何关于皇孙们出事的消息，陛下暂离京城，朝中有右相和一些重臣，照常运转。
只极少数一些人，察觉到这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尹明毓起得晚，但今日谢策上完早课，见她还没出现，便来到东院。
他虽小却也知礼，不能闯进母亲的屋子，便到廊下牵了羊在庭院里转悠。
然而他再是克制不发出声音，也控制不了羊咩咩叫，尹明毓还是听到了。
她醒来还奇怪，今日草怎么堵不住羊嘴了，招金儿进来一问，得知竟是谢策在外面，便按了按额头。
“我还能失信不成，这么早过来。”
金儿看了一眼外头亮堂堂的天，实话实说道：“娘子，不早了。”
尹明毓微微打了个哈欠，起身穿衣服。
他们这次回来，谢夫人体谅他们只待一些时日，没让尹明毓跟着管家理事，也没让他们早早起来请安。
开始尹明毓以为是因为他们长途跋涉，谢夫人心疼，等谢钦去请安，发现母亲竟然晚起的时候，对着尹明毓恍惚了许久，比他发现谢老夫人越老越顽童似的，还要反应强烈。
当然，谢钦再是震惊，也不会似旁人那般失态，尹明毓就继续若无其事地该做什么做什么。
人如若一直绷着，只紧不松，能一直绷住倒还好，否则一旦有变故，很容易崩溃。
而谢夫人确实变了些。
谢家只剩下谢家主和谢夫人、白知许之后，谢夫人那点细微的不平衡稍稍转化，她也开始试着撒手了。
白知许没订婚的时候，她让白知许学着管家，分给白知许一些府里的事务；白知许订婚后，她亲娘不管事，谢夫人便带着白知许亲自料理婚礼的一应事宜，主要由白知许做。
谢夫人尝到了撒手的好处，就不再像以前似的事事都亲自料理。
如今整个谢家，只有谢家主仍旧矜矜业业。
尹明毓想到一日只能见短短一面的右相大人，十分崇敬他为大邺和谢家付出的一切。
至于人一直松着，偶尔才紧一紧会如何……尹明毓觉得，她更有弹性了。
就比如现下，谢策知道她已经起床，哒哒跑进来，行礼后兴冲冲地问：“母亲，我们能早点出门吗？”
尹明毓笑容满面的问：“当然可以，小郎君如此好学吗？”
谢策是想早点儿见到叶小郎君，一起读书也好，便点点头。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笑道：“那便早些出门吧。”
不过出门前，尹明毓准备了一样儿东西。
谢策看见，还问了是什么，尹明毓只神秘的笑笑，没有回答。
他们辞别谢夫人，便乘马车离府。
总这么奔波，其实有些远，但若是住到庄子上去，谢家主和谢夫人他们就没法儿日日见到她和谢策了。
只能暂且忍耐。
他们的马车出城门时，尹明毓敏锐地察觉到视线，立即便从马车窗望出去，然而只有普通的行人和摊贩，并无异常。
她对人的视线极为敏感，感觉那视线有些强烈，不像是普通好奇的人。
城门口有旁人正在出城，谢家的马车稍稍慢下来，尹明毓不禁又看出去，左右打量，正好看见一辆熟悉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窗上，一张熟悉的艳丽的面孔，正是渭阳郡主，她也向尹明毓看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神情皆极为平静，不过距离有些远，尹明毓看不出对方眼中的情绪。
而后，尹明毓向渭阳郡主点头示意，渭阳郡主也对她浅浅一点头，便移开视线。
渭阳郡主的马车离开，谢家的马车也启行向城外走，尹明毓便坐回去。
谢家的马车消失在城门之后，尹明毓最先感受到视线的方向，一个面貌普通、过目即忘的男人从墙角走出来，多看了几眼城门，才转身离开。
城外，谢家的马车上，谢策满心期待，不觉得奔波辛苦，出城后就趴在马车窗上，笑呵呵地看着不断后退的草木，小脚一晃一晃的。
尹明毓不再在意视线的事儿，便也从另一侧车窗望出去。
田间有农民在耕种，春种满地种，祈求今年好年景，秋收一仓粮，待过了冬，又是下一年的轮回。
“母亲，您在看什么？”
尹明毓指向光秃秃的田地，道：“我在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谢策歪歪头，看向明明在飞速退去仍旧完全一样的田地，天真道：“先生说，土地是百姓的命，我和叶哥哥长大会做好官，守好百姓的命。”
尹明毓眼神极温柔，轻轻揉揉他的后脑勺，柔声道：“既是如此，就从好好读书开始吧。”
谢策重重地点头。
这是他自己答应的，是以尹明毓见到叶大儒之后，完全没有任何障碍地，请他这些日子严格教导谢策，一定不要客气。
尹明毓还说了谢策路上的话，以此来佐证谢策的决心。
她还看着叶小郎君，欣慰道：“我们小郎君先前只是按部就班地启蒙读书，未曾想才跟叶小郎君玩一日，便如此向学，还和叶小郎君一起有了做好官的志向，我真是欣慰。”
叶小郎君茫然地看向谢策，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谢策两只小手互相拨弄，垂下头。
而叶大儒感动极了，捋着胡须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肯定道：“你放心，老夫定然好生督促他们。”
尹明毓道谢，手放在谢策的背上，放心地轻轻一推，谢策便脚步沉重地走到叶大儒面前。
叶大儒扶着两个孩子的肩，对尹明毓温和道：“我对策儿实在爱才心切，日后带廉儿各地游学，兴许会到岭南去。”
谢策倏地抬头，惊喜地望向叶小郎君。
叶小郎君眼里也有些许欢喜，他也是乐意跟谢策玩儿的。
尹明毓也一脸惊喜道：“我家郎君在南越整顿学风，正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儒，您若是能来，我们扫榻以待。”
叶小郎君若是能去南越，她岂不是可以彻底丢下谢策去玩儿了？
于是尹明毓极力游说道：“先前策儿的启蒙先生说，若能教化一方百姓，乃是不世之功，您若是能来，是岭南的福气。”
“老夫不敢当。”
叶大儒摆手谦虚，他本来只是刚刚有了个念头，还未确准，但听尹明毓此言，又见两个孩子皆期望的神情，便真的考虑起来。
尹明毓也不多说，请他认真考虑，便不再打扰他们读书。
银儿抱着个长长的木盒进来，又随她出去，问道：“娘子，这字不送了吗？”
尹明毓摇头，“收好，万一叶小郎君不愿意去岭南了怎么办？”
银儿闻言，便点点头，傍晚又将这木盒原路带回了谢府。
谢夫人晨间就见尹明毓的婢女抱着这木盒，晚间又见她抱回来，便问了一句。
谢策也好奇，盯着木盒瞧。
左右也不用了，尹明毓便教银儿拿给谢夫人看。
银儿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打开木盒后，取出卷轴，垂着头缓缓拉开。
谢夫人看清卷轴上的字之后，沉默许久，对尹明毓道：“你真是……用心良苦。”
谢策探头看去，看见了熟悉的字，眼睛转了转，伸出小手，问：“母亲，能给策儿吗？”
尹明毓随意地摆手，银儿便卷起字，递给了他。
谢策抱着卷轴，放进木盒里，抱走。
第二日，他又早早来到东院，不过这一次，没牵着羊满院子走，而是让婢女给羊套上了鞍，然后把羊牵了出去，将木盒挂在了它的身上。
尹明毓起来没看到羊，知道谢策牵走，也没理会，再次出门时也没特意注意羊。
谢策牵着羊走在她身侧，尹明毓这个方向看不到它身上背着什么，就一直没有发现。
午后，她在山上亭子里赏景时，谢策的婢女找过来，说两个小郎君闹别扭，尹明毓极莫名其妙。
谢策和叶小郎君怎么会闹别扭呢？
金儿银儿也不理解，叶小郎君年长且让着谢策，谢策又机灵讨喜，他们闹别扭实在让人无法想象。
但小孩子吵架打架极为寻常，尹明毓越是想象不到这两个孩子为何会闹别扭，越是感兴趣，当即便起身回叶大儒的院子。
院子里，两个孩子没有吵架，不止没有吵架，叶小郎君绷着脸拿着书咬牙切齿地念一句，谢策就委屈巴巴地跟着叶小郎君念一句。
“母亲！”
尹明毓一出现，谢策得救一般，走过来扯住她的手，又软软地叫了一声“母亲”，然后看向叶小郎君。
而叶小郎君即便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还是走过来对尹明毓一板一眼地行礼。
刚才的画面，尹明毓是没想到的，她有些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了？”
叶小郎君不高兴地瞪了谢策一眼，又瞥向一边。
谢策觑了他一眼，讨好地冲尹明毓一笑，“策儿只是送了叶哥哥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谢策看向叶小郎君，叶小郎君没瞧他，侧身让小厮拿过来。
片刻后，小厮拿着个木盒过来。
尹明毓主仆三人看着那熟悉的木盒，“……”
叶小郎君拿出卷轴，又凶狠地看了谢策一眼，展开。
卷轴上，熟悉的大字——距离科举还剩五千余日。
叶小郎君咬牙切齿道：“我要和谢策共勉。”
尹明毓一下子笑出声来。
叶小郎君显然还没见识到这位长辈的坏心眼儿，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尹明毓抿住嘴角的笑，眼里的笑意却还是跑出来，解释道：“谢策手腕还软，哪能写得出来？这是我写的。”
她当时之所以写和谢策一样的几个字，是估摸着两人的年岁，可能是同科……
而叶小郎君才比谢策大两岁，尹明毓本来没指望叶小郎君会懂，可真见了叶小郎君的反应，不得不说，确实比谢策的反应有趣的多。
叶小郎君看看字，又看看谢策，他见过谢策的字，确实不是他的字迹。
尹明毓道：“谢策没跟你说吗？他父亲亲笔手书一幅一模一样的字，挂在他屋里，以此勉励他。”
谢策忙道：“叶哥哥，策儿是想跟你一起读书。”
叶小郎君不是不想读书，也不是不想和谢策一起读书，可人生第一次，拿着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知道了什么叫“重若千金”。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尹明毓自个儿都玩儿呢，哪能真逼着孩子时时刻刻读书，半点不得闲，便教叶小郎君收起那字，说带他们去骑羊，还要了一根胡萝卜。
叶小郎君不明所以，却也让小厮去取了。
尹明毓拿到胡萝卜，用绳子系上，又让人找来根长棍，绑上，然后举在羊头前面。
羊是个贪吃的羊，就追着胡萝卜走。
谢策想玩儿，就让叶小郎君坐在羊背上，他在前面引着羊走。
他们骑了一会儿，慢慢走已经满足不了，又想要跑。
别人家的小郎君小娘子学骑射，都是从小马驹开始，唯有这两个，是从骑羊开始。
尹明毓看天色还早，就带着两人去了山下骑，渐渐走得远了些。
护卫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忽然，路边的干草飞起，一群蒙面人跃起，一些人和谢家护卫缠斗，有几个则是握着刀将尹明毓几人团团围住。
蒙面人刀尖指着尹明毓，冲护卫们威胁道：“住手！否则伤到谢少夫人和谢家小郎君，怪不得我们。”
刀尖向里，围成一个严实的圈儿。
金儿和银儿一人一个，抱紧叶小郎君和谢策，防备地看着这些黑衣人。
尹明毓一个人站着，看着那些蒙面人，满心都是——为什么她如此倒霉？又来？
蒙面人眼睛看着谢家的护卫，命令：“放下刀。”
护卫们看向尹明毓和谢策，不敢动。
蒙面人刀尖微微向前，又大声喝道：“放下刀！”
尹明毓向后微微倾了倾，稍稍远离他手里的刀，心里也慌，故作不耐烦道：“你在吓唬谁？拿稳了！”
蒙面人瞪向她。
气氛极为紧绷，叶小郎君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怕的场面，害怕地缩在银儿怀中。
偏偏，在场有个极不在状态的人。
谢策眨着大眼睛，兴冲冲地问：“又请我们做客吗？”
其他人：“……”
能不能尊重一下劫持？

第121章
在京城，谢家寻常出行，当然不可能带太多护卫招摇过市，是以只十几个护卫随行。
蒙面人多一些，光与谢家护卫对峙的蒙面人数量便远超谢家护卫，再加上尹明毓他们周围持刀威胁的护卫，粗略估计有三四十人。
他们手里全都拿着刀，但这对见多识广的谢小郎君来说实在是小场面。
人小胆大的谢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蒙面人蒙面的黑头套，张嘴问：“为什么遮着？不想被看见吗？”
遮脸当然是不想被看见！！
蒙面人全都看向谢策，眼神奇异。
叶小郎君也顾不上害怕，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谢策。
倒是谢家护卫，许是经历多了，内心竟然波澜不惊。
而由于谢策的天真之言，此时对峙的局面越发微妙。
谢策依旧在状况之外，见没人回答，又要开口。
但这一次的蒙面人，可跟南越那些“朴实”的岩族人不同。
尹明毓眼明手快，反手捂住谢策的嘴，略显尴尬地冲面前的蒙面人笑笑，“继续，你们继续。”
谢策“唔唔”两声，两只小手使劲儿扒拉她的手。
尹明毓余光一瞧，她刚才没对准，捂住了他的口鼻，于是手便向下滑了一下，露出他的鼻子，只捂嘴。
谢策恢复呼吸，不再扒拉，乖巧地看向蒙面人。
来劫持的蒙面人：“……”
谢家人都有病！
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尹明毓面前持刀的男人找回劫持的节奏，又冲谢家护卫冷声道：“我们主子只是想请谢少夫人和谢小郎君去坐坐，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刀剑无眼！”
他们人多势众，护卫们不敢硬打，纷纷看向少夫人。
方才那短暂地交锋，已经有护卫受伤，尹明毓视线划过，问道：“你们可会伤及我谢家护卫的性命？”
尹明毓对面的蒙面人是头目，没想到她还管这些，闷声道：“只要你们老实，我们自然不会伤到谢少夫人，也不会要他们的命。”
“若是违背此时的话，你们主子便霉云罩顶，徒劳无功。”尹明毓说完晦气的话，也不等对方反应，便冲谢家护卫们微微颔首。
谢家精心培养的护卫职责便是保护主家，可不惜性命，然尹明毓却从不会视护卫们的命如草芥。
谢家护卫们很是信任她，少夫人若是下令强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遵从，少夫人让他们放下武器，他们也就慢慢弯腰，放下手中的刀。
而谢家护卫一放下刀，就近的蒙面人便一脚踢开刀，有人捡刀，有人迅速上前控制住他们的手脚。
他们自然也没有落下尹明毓几人，甚至更为慎重。
尹明毓看了看金儿银儿手脚上的细铁链，又看向她脚下格外粗壮的长长的铁链，沉默。
这就过分了吧？
相比于屈辱，她更不满的是区别对待。
谢策和叶小郎君年纪小，完全不受重视，没有被绑着。
两个孩子看着尹明毓被绑，神色都有变化，尤其谢策，不高兴地质问：“为什么绑母亲？”
蒙面人头目没回答，马车过来之后催促他们上马车。
尹明毓没动，谢家其他人也都不动。
蒙面人头目冷冷地催促：“谢少夫人，您得看清楚局面，不要做多余的事。”
尹明毓还是不动，幽幽道：“我是个柔弱的女子，走不了，也上不去马车。”
她说完，还试着抬了抬脚，“艰难”地抬起一点，又落下去，做作地喊，“疼~”
蒙面人头目：“……”
事儿真多。
别人家的柔弱女子被挟持，早就吓得发抖、让怎么样就怎么样，谢家的“柔弱”少夫人还挑这挑那，怪不得主子特地要求用粗的。
蒙面人头目深呼吸，咬牙道：“谢少夫人想怎么样？”
这熟悉的作风，金儿银儿全都低下头，谢家的护卫们也都无言地看着。
尹明毓绝对不会拖着这么根铁链走，在蒙面人中一扫，找了个眉眼最清秀的，指向他，道：“让他给我提着。”
被指的蒙面人眼里惊讶，看向一直说话的头目。
蒙面人头目冲他一摆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眉眼清秀的蒙面人便迟疑地收起刀，走到谢家少夫人身后。
尹明毓又抬手。
蒙面人头目压着怒火，问：“又怎么了？”
“我一个内宅妇人，怎能和外男离那么近？你们找根绳子，拉起来。”
蒙面人头目不想跟她废话太多，让人去做。
但用绳子一拖，尹明毓抬脚被扯着，还是不方便走路，她就又点了两个眉眼第二第三顺眼的蒙面人，让他们用绳子绑着她脚腕上镣环，在两边提着。
她一个人走几步路，就得要三个人帮忙……
蒙面人头目从没见过如此难缠的女人，眼里冒火，权衡片刻，道：“我给谢少夫人解开。”
他们想锁就锁，想解就解，她的铁链是那么好解的吗？
尹明毓拒绝：“不用。”
蒙面人头目：“……”
他蒙着脸，谢家护卫们都感受到了对方想要掐死少夫人的心，不免担心地望着少夫人。
金儿劝道：“少夫人，算了，让他们解开吧。”
眼神里则是：娘子，台阶给您了，适可而止吧。
尹明毓这才勉勉强强道：“好吧，解开吧。”
蒙面人头目不耐烦地摆手，“解开解开。”
于是，镣铐在尹明毓脚上待了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又重新离开了她。
尹明毓这次没有再折腾，乖巧地走向马车，金儿银儿和两个孩子也在蒙面人的刀锋威胁下跟着她。
上车之前，谢策忽然问：“羊怎么办？”
尹明毓通情达理道：“不能得寸进尺，给人添麻烦。”
随即转身就是另一副嘴脸，吩咐蒙面人：“羊必须跟着我们，否则我如何知道你们会不会杀了它吃掉？没有羊我们全家都不安心，不安心我们就不会老实听话，不听话……”
谢策在旁边，不断重重地点头。
蒙面人头目烦极了，虽说这附近甚少有人，但是耽搁久了也有些麻烦，便恶声恶气道：“带走！”
他们本来也不打算在原地留下任何痕迹，可谢家少夫人一个个要求出来，让人心生烦躁。
尹明毓放心，嘱咐他们：“多准备些草，不然它没得吃，要一直叫的。”
蒙面人连羊一起装上马车，又随便准备了些草，果然羊就老老实实地趴着吃，一声不吭。
至于其他护卫，则是被带上另几辆马车，在与尹明毓他们行了一段之后，拐弯行进山里。
尹明毓在马车上听到了动静，却也没作出什么反应，她此刻没法儿阻止。
马车一直在前进，马车窗封得严严实实，叶小郎君害怕，小声问：“谢少夫人，我们会去哪儿？”
马车没有掉头，是向远离京城的方向行进，尹明毓大概有些猜测，不过对两个孩子来说，目的地是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安心。
是以尹明毓便舒服地靠在马车厢上，打了个哈欠，一点儿不担心地说：“早晚会知道的，你俩要是无事可做，不如背书？今日过后，科举便离你们又近了一日。”
叶小郎君：“……”
突然悲伤。
她的态度，确实影响着其他人，金儿和银儿脸上也都没有慌张之色，反倒对锁链的摆放比较在意，不时调整。
谢策不想背书，凑过去，摆弄两人的锁链。
起初是蹲在马车中间摆弄两人脚上的锁链，摆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后来两根锁链不够他玩儿，他就让金儿和银儿腿放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金儿银儿直接坐在了中间，连同手上的两根锁链都给他玩儿。
谢策仿佛没心没肺似的，叶小郎君不想表现得太害怕，被谢策笑话，便也蹲在他旁边跟他摆。
而叶小郎君一动手，原来胡乱的形状变成摆各种能摆的字。
尹明毓不禁感叹：“果然读书需要伴儿。”
马车一直向南行进，天色渐渐暗下来，羊趴在马车上边吃边时不时留下一些羊粪蛋，从马车后滚下去。
寻常这个时间，他们已经回谢府，但今日他们一直没回府，谢夫人早早就派护卫去京城书院询问。
然而坐等右等，不止尹明毓和谢策没回来，派出去的人也一直没回来。
姑太太和白知许听说两人还没回来，也都来到西院。
白知许安慰道：“舅母，表嫂兴许只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很快就回来了。”
姑太太却担忧道：“侄媳妇不像是有事儿连信儿都不给的人啊……”
谢夫人一听，面上肉眼可见的担忧更甚。
白知许见了，无奈地碰碰母亲的手。
女儿每次一这样，姑太太就知道她说错话了，连忙闭嘴。
谢夫人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担心城门落锁，又派了个护卫出去。
白知许耐心安抚她：“舅母，有表嫂在呢，您还不放心表嫂吗？”
谢夫人蹙眉，心里压了个巨石似的，“你舅舅也没回来……”
上午，尹明毓和谢策一走，昭帝便派太监回京，去好几家宣赐婚旨意，而赐婚的对象，便是定王嫡女洵阳郡主以及两个婚事未定的儿子。
洵阳郡主早已到适婚之龄，赐婚倒也寻常，可定王三子秦砀和定王四子今年一个才十一岁，另一个才九岁，此时赐婚为时尚早不说，两人未婚妻的家世也都极好。
不止于此，昭帝还给定王另外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封了爵位，虽然爵位不高，可这特别的青睐仿佛某种信号一般，定王府立即门庭若市起来。
谢夫人心里越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才因为尹明毓和谢策晚归两次派人出去，只是作为当家夫人，不能说出来以至于阖府慌乱。
而她无心说话，姑太太和白知许瞧着气氛，便也都安静地陪着。
一刻钟后，后出去的护卫急匆匆地回来。
谢夫人一见人进来，立时便追问：“如何？有少夫人和小郎君的消息了吗？”
护卫神情严肃，回禀道：“夫人，城门已关，属下未能出去。”
姑太太和女儿对视一眼，疑惑，“不是还未到时辰吗？京城的城门怎会提前关？”
谢夫人心下一沉，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护卫躬身禀报：“夫人，有人敲登闻鼓举报成王殿下是先前谋害定王的主使，有不臣之心，证据确凿。家主和几位大人不敢擅自做主，又恐生乱，便提前关了城门，围住成王府。”
“现下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什么？！”
姑太太和白知许异口同声，吃惊不已。
谢夫人则是预感成真，心中反倒安下来些许，若是尹明毓因为城门关了没能进京，也好，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和谢策。
这时，谢家主也派人回来，让谢夫人关闭府门，府内人暂时不许外出。
谢夫人立即妥善安排府里各处，所有护卫都警醒着，以防有任何意外。
成王府——
“啪！”
渭阳郡主跌坐在地，捂着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研儿！”
成王妃连忙扑过去，托起她的脸，一见女儿嘴角的血迹，霎时眼泪便流了下来。
“本王全都败在妇人手中！”成王怒目圆瞪，尤不解恨，抄起茶杯，便砸向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失魂落魄地呆坐，并未躲。
成王妃迅速挡在她身前，用后背挡住重重砸过来的茶杯。
渭阳郡主一见，回神，急急地问：“母亲，您没事儿吧？”
成王妃将她挡在身后，爬向成王，求道：“王爷，是那个寻郎恩将仇报，研儿也是被人蒙骗了啊……”
渭阳郡主听到“寻郎”二字，眼里又是痛又是恨。
成王一脚踹开成王妃，指着渭阳郡主怒骂：“若不是她一个女子不知检点，会有今日？！”
渭阳郡主爬过去扶起母亲，从来都骄傲的头颅低低地垂着，无力反驳。
她从未想过，一个她以为最无害的人，会忽然捅了她和她全家最狠的一刀。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母女两个相依在一起，成王妃默默垂泪，渭阳郡主始终没哭，只嘴角一丝血展露着她的狼狈。
成王焦躁地来回踱步，倏地停下脚步，命令成王妃：“我想办法联络上⑥尚书，必须起事，先控制住京城，他要是敢背叛我，你们就和我一起下地狱！”
成王妃不敢反驳，懦弱地答应。
此时成王极为庆幸，昭帝在行宫，右相等官员无权调动京城的卫军，围在成王府外的人只是京兆府衙的差役。
他还有机会！
“父皇选了定王？”成王满眼狠辣，“我要他死！”

第122章
成王在朝多年，之所以能够飞扬跋扈，皆是由昭帝纵容而来，但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而昭帝不过几道圣旨，京城的局势便逆转。
攀附权贵的人一哄而散，成王被困于成王府，行动受阻，恼怒不已，更加不愿意接受落败可能会有的下场。
不过即便成王已有落魄之势，仍然有人对他忠心耿耿，是以他的口信顺利地送到柳尚书府。
因为成王妃的关系，柳尚书跟成王极为紧密，今日成王的风波，柳尚书已经在担心自身难保，早早便从工部离开。
成王的口信送过来，柳尚书待在书房反复踱步。
若果真如成王命令的那般动手，就是造反，成，便一步登天，不成，整个柳家都得跟着陪葬。
成王是皇子，就算昭帝回来处置，也不见得会要他性命，对柳尚书却不会有多少仁慈。
柳尚书本心里并不愿意搭上所有，但成王有他诸多把柄，他极难下定决心。
书房外，柳尚书的贴身随从趴在门上，忽然听到院外有脚步声，立时便站好。
一个婢女端茶进来，随从转了转眼，捂住肚子，道：“我这肚子有些不好，离开下一子，你帮我在这儿盯一会儿，若是大人有何吩咐，应承一下。”
婢女答应。
随从便捂着肚子快步出去，悄悄绕到后宅，跟柳夫人禀报了些事情。
柳夫人挥退随从后，冷笑一声，“美梦做得倒是极好，可惜了……”
话毕，她直接起身，前往柳尚书的书房。
是夜，数百黑衣人奔走于京城街头，又在皇城前的横街分开，一批人前往朝中各官员家中，一批人直奔定王府，毫不犹豫地翻墙而入。
定王寻常极能忍的一个人，今日也不免在各方恭维之下喜形于色，大摆宴席，即便后来成王之事所致，京城戒严，宴席不得不中途散场，然定王府内喜气却未散。
中庭之中，还有未撤的宴席，酒气熏天，整个定王府完全没有防备似的。
一众黑衣人初翻过墙，还未觉出异常，可深入定王府之后，发现如入无人之地一般，霎时一惊。
“遭了！”
然而他们想退已经来不及，房顶墙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拉满弓，准备就绪，随时可射杀众人。
必死无疑，无力回天。
黑衣人们背靠背看着门内如潮一般涌入的士兵，绝望涌上心头。
成王要赶在昭帝未得知京中消息之时动手，太过仓促，手中能够动用的人手有限，派出的人手几乎一半放在定王府，另一批则是要有所选择的前去官员家中。
一些官职不在紧要之处的官员府邸以及京中各小官宅子，皆不在成王指向的目标之中，成王只针对近来代昭帝管理朝事的右相和几个重臣。
可惜……
就算右相等几个重臣于朝事敏锐差些，他们府邸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其中尤以谢家护卫反应最快，又分成几批的黑衣人们一进入谢家，立即便被发现，且动作极为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惊扰到后宅的谢夫人、姑太太和白知许。
其他家反应有快有慢，也多多少少有些伤亡，但都没有被黑衣人控制住。成王府里，成王独坐于堂前，心潮起伏。
时辰越晚，他的心越是下沉，脸色越是难看。
后宅里，成王妃紧紧抱着渭阳郡主，神色亦是越来越绝望。
谢夫人第一次派出的护卫，出城之后便沿大路赶往京城书院，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少夫人的马车。
待他赶至书院，天色已晚，直奔书院之中叶大儒的小院儿。
叶大儒神色安然，告知护卫：“先前谢少夫人派人来知会过，带廉儿和谢家小郎君去谢家庄子住一晚。”
护卫闻言，心下稍安，便拱手告辞，又赶往谢家庄子。
他得见到少夫人，才能彻底放下心，再回禀夫人，于是从书院离开，又马不停蹄前往谢家庄子。
谢家的庄子在书院和京城之间，但偏东十几里，稍有些距离，护卫折返赶至庄子，月已上梢头。
谢家田庄的宅子，已经睡下，只宅门前留着两个灯笼。
护卫敲响门，门内响起带着睡意和不耐的男声：“谁啊？！”
“京城主家护卫。”
护卫报上来处，门内立即便“诶呦”一声，匆忙打开门，点头哈腰道：“小的睡糊涂了，您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护卫没计较，直接问道：“少夫人和小郎君可在此处？”
守门的男人露出茫然之色，“少夫人和小郎君不在啊……”
“什么？！”
护卫大惊，复又追问，再次得到相同的答案之后，脸色极为沉重。
守门的男人见状，小心而忐忑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护卫道：“叫管事出来。”
男人匆匆进去叫人，护卫也踏进门。
他还得再返回书院查看，但少夫人和小郎君不见之事，也得汇报给府里。
一人之力极有限，护卫召集庄子里的人，派了个人回京，另外带着其他人与他一起去寻人。
京中的事未传出来，护卫对京中发生的事也不知情，自然没有告知叶大儒，他又一次出现在书院时，叶大儒已经睡下。
护卫吵醒了书童和叶大儒，也来不及解释，急匆匆地说明情况。
叶大儒这才得知谢家少夫人和两个孩子下山之后，根本未曾去谢家庄子，但他又确实收到了信儿……
护卫奔波许久，已是极疲累，仍然不敢耽搁，拜托道：“能否请您尽快在书院问一问，是否有人瞧见少夫人他们的去向？”
丢失的也有侄子，叶大儒同样焦急，马上便去书院里询问。
这时正是丑时初，人睡意最深的时候，学子们被吵醒，碍于叶大儒，仔细回想，依旧没能给予他们想要的信息。
远处晨光熹微，护卫和叶大儒一无所获回到小院，就在他们以为找不到头绪之时，一位先生的孩子起来早读，听到他们在找人，指着山下的一个方向，道：“我看见他们去那边骑羊了。”
护卫和叶大儒对视一眼，马上请这孩子给他们带路。
与此同时，尹明毓他们乘坐的马车行了一夜，终于停下了。
然而马车停下，马车里却毫无动静，蒙面人头目便让手下人打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个蒙面人看着里头睡得极沉的三大两小，沉默。
这都能睡得着，谢家的人实在不一般。
蒙面人头目不想跟谢家难缠的少夫人打交道，却也不得不冷声叫醒她。
先醒过来的是金儿和银儿，她们两人睁开眼瞬间清醒，看了一眼马车门外的蒙面人，怕吵醒怀里的两个孩子，便去推自家娘子。
尹明毓睡不好，即便醒了，也是满脸的烦躁。
长眼睛的都看出她现下心情不太好，但蒙面人们很无语，她有没有被劫持的自觉？这时候还给他们甩脸子？
尹明毓面无表情地走出马车厢，第一眼自然落在面前的高大的宅门和院墙上，第二眼扫了一眼周遭，一顿。
远处皆是山，此刻望过去并不是葱葱郁郁之色，但山峦起伏，大体轮廓轻易不会改变。
时间有些久，她第一眼看过去，是陌生的，可再看几眼，脑子里将山峦的轮廓调转了个方向，心里便有了些许猜测。
尹明毓眼尾困倦地微微垂着，走下马车，也不用人指引，昂首阔步走向宅门。
金儿和银儿各抱着扔在睡的孩子，在她身后走下马车，安静地跟着。
蒙面人头目看了眼手下人拿出来的铁链，摆手示意他们先拿进去。
而尹明毓走进宅子，表面目不斜视，实际将整个宅子全都看在眼里。
宅子里守卫极为森严，基本五步一人，每一个人的装备皆精悍非常，且全都没遮面。
这代表，人家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靠她们，无法突破这些守卫逃离。
既然如此，随遇而安吧。
是以，尹明毓脸上的困倦越发不掩饰，眼睛半阖，走得也越来越慢，似乎随时能睡着一般。
蒙面人头目不耐烦，便催促道：“快些。”
尹明毓懒懒地瞥他一眼，又慢腾腾地收回视线，走快了些，真的只是一些。
偏她还耷拉着眉眼嘟囔了一句：“既然会露出真颜，蒙什么脸，多此一举……”
蒙面人头目：“……”
这谢少夫人实在是好本事，好人能教她磨得躁怒，坏人也要磨得没脾气。
蒙面人头目眼见正堂就在眼前，估计再催，她可能也不会快多少，便闭上了嘴。
尹明毓抬眼忘了一眼前方更加森严的守卫，面上并无变化，垂眸继续向前走。
她们走到门前，尹明毓一眼便看到背对门口，背手而立的华服男人，随即她又看向大马金刀坐于椅子上，穿着铠甲的陌生老人。
那是个极为威严的老人，浑身都带着武将的气势，一双虎目冷厉地看过来，教人不禁想要目光躲闪。
尹明毓也移开视线了，一点儿骨气没有似的迅速低下头。
老人浓眉一皱，觉得这谢少夫人有些名不副实。
这时，华服男人转过身来。
尹明毓抬眼又垂下，但已经看清了男人的脸，正是大邺的平王殿下。
那么另一位……应该就是忠国公了吧。
尹明毓思绪转动，福身行了个礼，“见过平王殿下，见过忠国公。”礼是极标准的，但声音却有些轻，似是困倦，又像是胆怯。
她行完礼，便垂着头静静地立在原处，一声不吭。
金儿和银儿亦随自家娘子行礼，只是她们抱着孩子，不方便动作，只能浅浅一礼。
两个婢女心思更多在怀里睡觉的孩子身上，这是她们主仆的默契，无需吩咐。
谢家和平王是有些仇怨在的。
但平王没将谢钦的妻子放在眼里，他此时见谢少夫人低眉顺眼，眼里闪过不屑，面上却维持着平时那副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便试探地问：“殿下，我是应该答查到，还是没查到？”
她都能满足。

第123章
尹明毓好像没说，可又似乎全都说了。
自从谢钦入京，牵出岭南之事，平王和忠国公皆无心睡眠。
忠国公随先帝征战多年，于用兵之上颇有见地，战场上也果断刚猛，既然平王决定放手一搏，他便暗地里调动私兵，准备逼迫陛下写诏书退位。
然平王做出决定，却又瞻前顾后起来。
是以平王一听尹明毓的话，心烦意乱之下，恼怒道：“你在耍本王？！”
尹明毓倏地抬头，连连否认道：“殿下明察，我绝对不敢。”
忠国公冷静地提醒：“殿下，息怒。”
平王极为信任忠国公，闻言，带着情绪转身，重重地坐到上首椅子上。
尹明毓一见，这位老国公才是能拿得住事儿的人，便极诚恳道：“国公，不是我故意如此，实在是此时答案于两位来说，毫无意义吧？”
忠国公威严道：“是否有意义，与谢少夫人无关，谢少夫人最好如实回答。”
尹明毓立马乖顺，“是，查到了，而且还从两族搜出一本账册，呈到了御前。”
忠国公眼中立时露出狠绝之色，转向平王。
平王虽是未言，却握紧了拳头。
尹明毓看着两人神色，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来，试探地问：“您二位不问问我，陛下是何时知道的吗？”
平王和忠国公一同转向她，平王坐不住，急促地起身，厉声追问：“什么意思？”
他太凶了，声音也大，睡梦中的谢策被吵到，动了动，脸埋进金儿的臂弯。
金儿抬手捂住他暴露在外的耳朵。
叶小郎君不像谢策睡得那么踏实，惊醒过来，一发现深处陌生之处，便慌乱地看向周围，直到眼睛锁定尹明毓，方才找到落点似的，一直看着她。
银儿抱紧他，极小声地在他耳边安抚：“没事儿，没事儿，少夫人在呢……”
尹明毓余光注意到，收回视线后再看向平王，满眼无害道：“我不敢隐瞒殿下，其实早在那艘客船离开南越之时，密折便随之送到了陛下手中。”
也就是说，昭帝很早之前便得知了平王和南越的勾结……
平王后退一步，腿撞在椅子上，椅子摩擦地面，他也跌坐在椅子上。
椅子擦出的声响颇为刺耳，这一次谢策终于被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到金儿的脸，爬起来精准地找到尹明毓，迷迷糊糊地一笑，冲她伸出小手，“母亲~”
他总是不在状况之中。
尹明毓无奈。
金儿压下他的小手，没让他过去找自家娘子。
尹明毓不想再被打断，便稍稍提了提语速，道：“请殿下恕我无礼，只是若殿下早知儿子与外人勾结，存有异心，会如何？”
平王心绪不宁，他定然不会饶过。
“您觉得陛下为何隐而不发？”尹明毓幽幽地问，“陛下……会毫无防备吗？”
平王震动，下意识地寻向忠国公，想要得些支撑。
忠国公只沉声道了一句：“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平王肩膀塌下来。
尹明毓微一抿唇，便要出言反驳。
然忠国公带着寒光的眼神射向尹明毓，喝道：“来人，带谢少夫人去客房。”
外头立即走进来几个精兵，强硬地请他们离开。
尹明毓只得离开。
而他们一走，忠国公便对平王严肃道：“殿下若是反悔，尚可苟活，可拥立您的人该何去何从？”
既然做了，忠国公绝对不允许他退缩。
平王讷讷无言，但他此时怀疑，陛下很有可能没打算深究，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悔意。
谢家护卫在孩子的带领之下，找到了尹明毓他们的失踪之地，毫无头绪之时，发现了羊粪向一个方向延伸，立即便快马加鞭沿粪追去。
京城之中，定王抓了成王谋反的现行，尚未来得及快意之时，便得到禀报，成王派去平王府和忠国公府的人扑了个空，他们也没能浑水摸鱼。
定王揣度之后，便一副急迫不已的神情，召来右相等重臣，“平王和忠国公莫名离京，我担忧父皇有危难，必须立即赶往行宫。”
他究竟是担忧陛下多一些，还是担忧其他更多，只他一人清楚。
几位重臣看向谢右相，先后表态，陛下安危为重，且成王之事也得需要陛下定夺，支持前往行宫。
谢家主看了成王和重臣一眼，拱手道：“殿下所虑极是，我等随殿下同往。”
定王不在意他们是否同往，不想再耽搁，立即便催促众人准备动身。
而他们在京城中安排各处之时，平王在忠国公的催促之下，不得不继续计划。
尹明毓几人待在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净顾着瞎想，正好有棋盘，便围在一起下五子棋。
她平时没少欺负谢策，今日对上叶小郎君，却有些势均力敌，竟然有输有赢的。
谢策极乐见于她输，每每见着她的败局，小手拍得极起劲儿，清脆的笑声甚至传到了门外。
门外的守卫听到屋里的吵闹声，面面相觑。
摘下面巾的蒙面人头目来到他们门前，听到门内的吵闹声，面上一阵无语，却还是按照吩咐，推门进去。
尹明毓等人听到声音，望向门口。
谢策立刻便认出他来，惊叹道：“哇——原来你长成这样！”
蒙面人头目：“……”
他长什么样儿，是需要“哇”的吗？
蒙面人头目面无表情，直接取了纸笔，放在尹明毓面前，道：“谢少夫人，提笔吧，告诉谢刺史，你们有危险，他若是想救你们，必须听话。”
尹明毓毫不犹豫地提笔，按照他的话，直接写下几个字——有危险，速救。
蒙面人头目一见纸上寥寥几个大字，脸颊肌肉绷紧，挤出一句话：“谢少夫人，劳烦润色几句。”
尹明毓低头一看自个儿飘逸的大字，摆手道：“无需润色，我们家郎君爱我如命，只看到我的字便有用。”
金儿和银儿仰头看着她，十分怀疑，连谢策也有些迷糊，这是真的吗？
尹明毓还在极力鼓吹谢钦对她的爱，“他若是不重视我，我写多长一封信都没用，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谢钦极爱我，不信你们送过去试试？”
蒙面人头目绷着脸，没法儿拿走这封信，再次道：“谢少夫人，劳烦润色几句。”
尹明毓见他实在固执，只得又拿起一张纸，写道：郎君，我们有危险，若是想要救我们，一定要听他们的话。
蒙面人头目看着纸上几乎完全复制他的话写下的内容，深觉浪费，直接抽走，转身出去。
尹明毓手里还拿着笔，见门关上，无奈道：“怎么如此没有耐心？”
片刻后，蒙面人头目又进来，要了她和谢策的一件随身物品，再次出去。
而忠国公并不在意她信中写了什么，只要谢钦能够认出信出自谁手便可，一面让人送到谢钦手中，顺便给他带几句话，一面调遣大批私兵，慢慢潜进龙榆山。
夜里更好行事，他们打算深夜便动手。
行宫之中，忠国公的人悄悄接触到谢钦，给了他信和信物，并且传达了忠国公的话，“谢大人，若想你的妻儿安全，要你做两件事……”
传话的人走之后，摸到平王宅子附近不敢靠近，又急匆匆赶到行宫的谢家护卫进来禀报。
谢钦握着信物，面色冷峻。
深夜，由于昭帝身体不佳，皇孙们也都早早回到各自的院子里休息，无人在外随意走动，行宫寂静的甚至有几分阴森。
子时一到，行宫紧闭的东西两门，便从内里打开，平王豢养的私兵们鱼贯涌入，见人便杀，毫不留情。
密密麻麻的私兵目标明确，直奔昭帝的寝宫。
“有刺客！”
“保护陛下！”
闯入者穿梭在行宫之中，喊杀声不断，宫女太监们听到声音，看到被杀死的人，全都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不敢露头。
而行宫守卫边打边退，直退至陛下寝殿之前，两方对峙。
皇孙们在守卫的保护下，也都聚在寝殿，看着刀光，闻着血腥味儿，慌乱不已。
谢钦站在行宫守卫之后，质问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他话音落下，闯入的私兵们分开一条路，一身铠甲的忠国公握着刀，昂首阔步走出来。
皇孙们见到来人，皆是一惊，然后纷纷看向平王几子。
然而刚才还在他们身边的几人，不知何时竟是离得远了，他们一见众人注意到，全都埋下头，不管不顾地跑向对面。
行宫守卫们不敢拦，迟疑的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到了对面，由平王长子秦硕开始，低低地叫“曾外祖”。
忠国公颔首，随即眼睛越过谢钦等一众人，直直地望向紧闭的寝殿，声如洪钟道：“臣恭请陛下。”
寝殿并无动静，忠国公也不急躁，又高声喊道：“臣请陛下现身一见。”
他声音再次落下，现场一片安静，片刻后，门缓缓打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投向殿门。
昭帝衣着发髻皆整齐，只肩上披着一件外袍，面容沉静，被老太监扶着，缓步踏出殿门。
“陛下。”
谢钦拱手一礼后，退至昭帝身侧。
昭帝没有看忠国公，平静的视线落在平王长子秦硕身上。
秦硕不敢与皇祖父的视线对上，心虚又痛苦地垂下头。
他不能不遵从父王的命令。
昭帝眼中没有任何失望，因为从他作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在昭帝心中。
“平王呢？既然有胆量举事，难道还要躲在人后吗？”
平王不得不从宫门外走出来，他至此已是退无可退，是以眼神闪烁几下，便穿过一众私兵，站在忠国公身侧，沉声道：“陛下，儿臣也是没有办法，还请陛下下诏退位。”
昭帝冷静地反问：“若朕不退呢？你待如何？”
刀架在头上，只能迎头上，平王咬牙道：“若是陛下执意不退，这些侄儿，就要受过了。”
另外两王的儿子们瞬间惊慌，年纪小的，更是吓得啜泣起来。
昭帝失望道：“朕本不想如此，可你们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失望”二字，昭帝说得极轻，平王没有听清，可他穿过众人与父皇对视，清楚地读懂了父皇眼里的内容。
平王一想到父皇可能没有想要追究他，就无法再直视父皇的眼。
忽地，整个行宫上方的天好似被点亮一般。
在场众人纷纷分神去看，便见光源来自山下的方向。
这时，有私兵匆匆跑进来，颤着声音对平王和忠国公禀报道：“山下、山下全都是火把，来、来人了！”
一时骚动。
昭帝一侧的人面露喜色，平王和忠国公一方的人则是心生沉重。
没有退路，平王带着一股鱼死网破地气势，狠绝道：“此时行宫已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父皇有援兵，想要引我入瓮，也来不及救父皇和侄儿们吧？”
忠国公一抬手，更多的私兵涌入，墙头也有，外头也是脚步声。
皇孙们方才刚生出的喜意瞬间收敛，无措地望向昭帝。
昭帝依旧从容，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太监一躬身，退至殿门内，不多时，龙武军郎将冯卫率领一队百人精兵，从门内涌出，护在昭帝身侧，寝殿后的行宫守卫也慢慢围拢过来。
昭帝道：“不若便看看，是你们更快，还是朕的援兵更快。”
行宫守卫加上这百人精兵，几乎有上千人，打起来一时半会儿不见得能得手。
平王和忠国公对视一眼，忠国公抬手道：“将人带上来。”
外头，尹明毓等人已经站了许久，隐约能听到些声音，也听不真切，不过看这些私兵的举动，便知里面情势十分紧张。
谢策紧贴着她的腿，瞧着那些人，终于生出些不安。
尹明毓手伸进袖中，他们周围看守的人立即刀尖转向她，喝道：“干什么！老实些！”
尹明毓一顿，少许之后，拿出手，摊开手掌，露出一个油纸包，“不至于吧？”
蒙面人头目闻声望过来，看到她手中巴掌大的油纸包，皱眉。
尹明毓知道这些人暂时不会动他们，便在众人的视线下打开油纸包。
油纸包里，赫然是一颗颗剥好的松仁。
尹明毓抓了一小把松仁，先递给谢策，“吃点儿吧。”
谢策发懵地双手接过来。
尹明毓又抓了一点，递向叶小郎君。
叶小郎君不敢伸手，这时候还能吃吗？
尹明毓便抓起他的小手，将松仁放到他手心里，大喇喇道：“天塌下来，谁都躲不过，该吃吃该喝喝。”
谢策暂时忘了方才的不安，捏了一颗松仁到嘴里，道：“母亲，没有水。”
“没事儿，先吃着。”
谢策一听，乖巧地点头，边吃还边劝叶小郎君：“叶哥哥，你也吃啊。”
叶小郎君艰难地吃了一颗，还挺好吃，便又塞了第二颗。
周遭的人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
宫门处，有私兵出来传话，蒙面人头目立即便压着三大两小五个人走进去。
谢钦一看到来人，眼神一紧，再看到尹明毓脚上竟然拖着铁链，步履艰难，眼中闪过怒意。
平王等到他们一到跟前，便举刀搁在尹明毓脖子前，威胁谢钦，“猜到你不会老实听话，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谢钦，你若是还想要妻儿的命，知道该怎么做吧？”
郎将冯卫等人瞬间戒备地看向谢钦，然他和陛下离得太近，众人皆不敢擅动。
谢钦未动，只与尹明毓对视。
尹明毓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平静地回视谢钦。
“谢钦，你不想她死吧？”平王手中的刀逼近尹明毓。
“打扰一下……”
尹明毓见平王不搭理她，便又提高音量，道：“我有话说。”
这一次，众人注意到了她。
尹明毓眼睛向下瞥了一眼颈前的刀，咳了咳，道：“为何殿下觉得，谢钦能够决定我的生死？”
平王眉头一皱。
尹明毓微微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侧头看向平王，“殿下，我是不想死……”
平王嗤笑，“那就求谢钦啊，也正好看清谢钦的为人。”
“我不求。”
平王一怒，刀贴在她的颈侧，恐吓道：“谢少夫人，不要乱说话，害了性命。”
尹明毓白皙的脖颈上瞬间被锋利的刀刃擦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珠。
“二娘！”谢钦语气紧张，眼中则是厉色尽显。
尹明毓仍然没看谢钦，脖子向后挪到极限，目光扫过平王、忠国公，和他们身旁一张张年轻的脸，道：“你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不敢。我怕死，但更怕日后朝堂动荡、百姓受难与我有关，我承担不起如此大的罪责。”
“寝食难安，不如一死。”
她边说，悄悄动了动脚，向平王的方向比划。
谢钦始终关注着她，第一时间注意到，手背在身后比划了一下。
而她就这么坦诚地表示出她的畏惧，昭帝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谢家这位“白狐女侠”。
忠国公则是担心她说太多会影响士气，直接打断道：“殿下，不要与他们多言……”
“就是，要打便打，给你们自己一个痛快，也给我个痛快。”尹明毓迅速接话道：“殿下败了，我却得个临危不惧、悍不畏死的名头，谢钦文采飞扬，再给我写个传，兴许能名留千古。”
“殿下不若给我个机会？”
“你做梦！”
她这一下子，平王的威胁就像是笑话一般，但平王又不甘心抓到她毫无用处，再次转向谢钦，“谢钦，你真的要置你妻儿生死于不顾？”
他说着，一挥手，蒙面人头目便提着谢策到前面来，刀放在他前面一段距离。
谢策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松仁，纯真的眼望望众人，最后怯怯地看向尹明毓，问：“母亲，我还吃吗？”
在场众人：“……”
谢钦：“……”
金儿和银儿不约而同地深深低下头，为自家娘子的言传身教感到无力。
尹明毓瞥他一眼，肯定道：“吃。”
谢策听话，便无视前方的刀，继续吃松仁。
众人皆眼神奇异地看着他们母子，谢钦忽然朗声一笑，道：“私情不越国事，夫人大义，我既是你的夫君，自然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人，平王殿下大可以命相挟，大不了我随夫人共赴黄泉。”
远处喊杀之声响起，平王急怒道：“那我就成全你们。”说完，便举起刀挥向尹明毓。
尹明毓反应灵敏，刀稍一离远，瞬间蹲下，戴着铁链的脚便是一个横扫。
镣环极坚硬，撞在平王脚踝上的一瞬，平王便一声痛呼，挥刀的动作也慢下来。
同一时间，其他人也都动起来。
冯郎将一声令下，两方兵士瞬间刀剑相向；
昭帝和皇孙们在一部分精兵的保护下退入殿内；
谢钦毫不犹豫地冲向尹明毓和谢策；
平王疼得跳脚，被护卫扶住……
忠国公眼瞅着局势瞬息万变，急中生恨，便接着平王先前的动作，挥刀向尹明毓。
“当！”
忠国公虎目圆睁，不敢置信，“你！”
蒙面人头目挑开他的刀，紧接着便袭向平王，而他身边一批人纷纷倒戈，反攻向平王和忠国公的人。
平王的私兵未想到他们会忽然调转刀口，毫无防备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尹明毓也没想到这蒙面人头目竟然会救她，但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将谢策搂在怀里，动作利索，粗重的铁链完全未造成阻碍。
谢钦和谢家护卫很快便突破打斗的兵士们，赶到尹明毓他们身边，团团护住他们，击退杀上来的私兵。
而谢钦见尹明毓和谢策已经安全，立即便和冯卫配合，攻向忠国公。
忠国公虽武艺高强，却已老迈，体力不支，抵抗数个回合之后，渐渐不敌。
“住手！”
蒙面人头目挟制住平王，大声喝道。
忠国公一个走神，便被谢钦找到破绽，一脚踢在他的胸口，直将人踢的后退几步。
随即，冯郎将挥刀划在忠国公的右手臂上，忠国公一痛，手中的刀便脱手，再反应过来时，一左一右两把长刀横在颈侧。
大势已去……
忠国公无力地闭上眼。
平王瘫软，躲在墙角的平王几子也都惧怕、绝望地颤抖。
谢钦厉声喝道：“还不束手就擒！”
首领被擒，私兵们没了士气，一个接着一个放弃抵抗。
谢钦和冯郎将对视一眼，收刀，匆匆走向尹明毓，一只手抱起谢策，一只手扶着尹明毓，问：“可还好？”
尹明毓抓着他的手臂，气弱道：“腿软……”
谢钦一怔，随即失笑。
尹明毓白他，埋怨道：“我这人安于享乐、见钱眼开，现下又全知道我怕死了，我可不会跟你殉情。”

第124章
谢钦带尹明毓和两个孩子进入寝殿内。
尹明毓已缓过来，礼数极佳地向陛下行礼。
谢策面圣，也没有害怕，大大方方地行礼叩拜。叶小郎君有些紧张，不过也没有慌到失态。
昭帝端坐在榻上，视线从他们身上划过，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温和道：“你很好，不失赤子之心。”
这评价，尹明毓是第一次听到，又是帝王之言，她便躬身拜下。
外头传来声响，昭帝摆手示意她起来，望向敞开的门外。
不多时，寝宫大门外，奔进一群人，正是定王、谢家主等人。
他们带着大批人马，远远发现行宫附近火光异常，紧赶慢赶，冲上来之后，只赶上一片狼藉。
定王一进来，见行宫之中局势已经稳定，平王、忠国公全都被擒，而成王也已经犯事，他再无敌手，眼中喜意几乎压不住。
然他到底忍了多年，并不想在最后关头再生变数，于是很快便调整好神色，一进到陛下寝殿之中，焦急地关心道：“父皇，您没事儿吧？”
昭帝平静地望着他，只淡淡地道了一句：“你来了。”
定王有些莫名，跪下身道：“儿臣救驾来迟……”
昭帝看着他的头顶，看不清他的神色，便不再去看，目视门外。
成王被带进宫门，一见平王落魄的样子，没似以往那般落井下石，想要冲向寝殿却被人制住，便嚎道：“父皇，您救救儿臣，父皇——”
成王的儿子们劫后余生，不知父亲为何如此，所措地看着他。
谢家主等几个大臣踏进来，谢家主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平安无事的儿子一家人，便和同僚们一同行礼。
昭帝道：“谢卿，京中发生何事，禀给朕。”
成王被拦在外头，仍然在高喊，想让昭帝饶了他。
谢家主一字一句地禀报着京中所发生之事，成王的儿子们听到，不管成年与否，知情与否，全都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求饶。
昭帝无波无澜道：“将人都带进来。”
平王、成王、忠国公并平王的几个儿子全都被精兵“请”进寝殿。
成王进来便跪在地上求道：“父皇，儿臣是迫不得已，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求求您……”
平王看见定王一人安然地站在一侧，忽然心有所感，冷笑一声，“你还认不清局势吗？陛下这是在给咱们的好弟弟清路呢！”
成王不可置信，“父皇？！”
定王倏地抬头，又连忙垂下头掩住神色，依旧谦恭。
而成王所出的皇孙们便不如父亲这般稳得住了，亲王之子和皇子可是大不相同，甚至有机会一摸那个高位，好几个直接眼里冒出狂喜。
昭帝坐在上首，将他们所有人的神色全都看在眼里，视线在极为沉得住气的平王三子秦砀身上停了一瞬，离开。
年纪尚小，辅臣权盛，变故太多。
不过若是心性坚韧，早晚会走上该走的路，他只需要暗地里铺几步路。
现下……未能教子，只能教孙。
昭帝起身，面无表情地望着三个儿子，威严道：“国事无大小，君不可伤民。尔等为皇子，只知争权夺利，对百姓毫无敬畏、仁爱之心，何来冤屈？！”
证据确凿，其实无需多说，然昭帝还是一字一句，亲口说出两个儿子所犯下的错误，没有一丝遮掩，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不给两王留了。
成王倒也罢了，那些仗势凌人的事儿毫不掩饰，而平王与岭南有勾结，又借成王之手杀定王，栽赃给成王的事儿，全都说出来，在场众人全都震惊不已。
更不要说两人皆有谋反之举，绝无翻身的可能。
定王作为为一个没有“犯错”的皇子，即便心要被喜悦淹没，依旧作出一副无法相信又难过的神情。
他此时大可不必如此作态，哪个又看不出什么。
昭帝并不想他表现出更多，沉痛道：“成王和平王从即日起，削爵□□于各自府邸。”
“朕教子不严，亦有愧于大邺，愿以残生代子受过，身受天罚，佑大邺河山。”
“父皇？！”
“陛下？！”
帝王折腰，永生难忘。
莫说三个皇子和皇孙们震动非常，谢家主等官员以及亲兵护卫们全都下跪，请求昭帝收回此言。
谢钦一直握着尹明毓的手，两人带着谢策和叶小郎君在众人之后，也连忙跪下。
昭帝并未收回他的话，甚至当场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昭帝说完话，便跌坐在榻上，仿佛真的代子受了天罚一般。
众人连忙呼喊御医前来，一时慌乱。
及至昭帝平复下来，谢相等人收拾残局，谢钦则是带着尹明毓和两个孩子离开陛下寝殿。
晨光熹微，尹明毓和谢钦踏着台阶一步步下山，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行宫。
谢钦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争权夺利也好，百般筹谋也罢，他们全都不过是洪流中的一粟，早晚会被淡忘在时间里，聪明或是愚蠢，好或是坏，皆不过是史书一言。
尹明毓摇摇头，看着谢钦，忽然道：“你转过去。”
谢钦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她的转过身。
尹明毓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道：“站稳了。”
她提醒完，便跳起来，跳到谢钦宽阔的背上。
谢钦稳稳地接住她，双手扶着她的腿弯，缓步向下。
金儿、银儿在后头瞧见，对视一眼，一同笑起来。
谢钦背着人，嘴角上扬，问：“可是累了？”
尹明毓趴在他背上，远眺远处一片青绿，轻轻晃动脚，回道：“累，不过我还是头一遭这个时辰醒着，稍后我们去看日出吧？”
“你还有心情看日出？”
尹明毓理所当然道：“为何没有？虽说我先下是看出陛下准备万全了，但当时我不知道啊，挣回一条命呢。”
所以得多看一些世间风景，否则岂不又少看一眼？
既然她有意，谢钦自然满足。
于是他们便没直接下山回谢家的庄子，而是停在半山腰的亭子，一起等日升。
等候的时间，夫妻俩站在亭外的平台上，谢钦给尹明毓讲了一些他所知道的陛下的安排。
行宫养病，考验皇子只是其一，其二便是为了引蛇出洞，同时不在京中闹出太大的动静，惊扰百姓。
京中举报成王之人，是由昭帝安排。
临时反水保护尹明毓的蒙面人头目也是昭帝的人。
“而且，我猜测陛下应是想给平王一个自首机会的。”
尹明毓道：“若是能够父子坦诚，其实会少很多事儿……”
可坦诚谈何容易。
谢钦握住她的手腕，又一点点向下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若是总存着防备、猜疑之心，自然背道而驰，无法坦诚。”
“明毓，陛下说你赤子之心，我是极认同的。”谢钦转向尹明毓，看着她的双眼，道，“你始终明白想要什么，嬉笑玩乐之下，不掩赤子之心，你我会有今日，主要在你。”
尹明毓玩笑道：“你便是如何夸我，我也不会跟你殉情的。”
谢钦轻笑，“我怎会教你与我殉情？若我有意外，我自然希望你平安喜乐，依旧如初。”
尹明毓一顿，微微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道：“活着最好，能眼见青山，耳听鸟鸣，还能尝遍世间美食……”
“正是。”谢钦颔首，与她一起望向远处越发明亮的天空，“因此我得谢你，谢你带我去见，去听，去尝……”
尹明毓坦然地受了，且她也要谢自己。
谢钦很好，可还是最应该感谢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从不失热爱。
远处，群山边际，渐渐泛起一圈光晕，青山罩红霞，出露美色。
马上就要日出了！
尹明毓转身进入亭中，推醒两个孩子，“快起来看日出。”
两个孩子全身包裹极严实，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望望她，又望望周围，迷糊极了。
尹明毓看了一眼远处，见山头已经开始泛起红光，催促道：“难得一遇的日出之景，你们两个再不去看，便要错过了。”
两个孩子稍稍清醒了些，蝉蛹似的蠕动片刻，扒拉开身上的披风，下地跟着她出了亭子。
谢钦单手背在身后，回身，温润地望着他们。
清晨凉爽的风拂过面庞，两个孩子更加清醒。
谢策牵着尹明毓的手，走到父亲身边，两只小手一左一右牵着父亲母亲，声音清脆地问：“还要多久日出？”
谢钦道：“耐心些，总会来。”
两大两小一同面向东方，金儿、银儿并谢家护卫们也都走出亭子，遥望山际。
远处，初升之日先是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借着山尖的遮挡，慢慢攀升，似乎只是一眨眼，红日便跃上山尖，活泼地坐在山尖上，玩耍片刻，便离开大地，离开山……
壶中一片天地，心无尘埃，碧空云散，自然清明。
一行人赏完日出，神清气爽地下山。
他们也没乘马车，就这么脚踏实地地步行。
谢策拉着叶小郎君，蹦蹦跳跳走在前方，尹明毓含笑看着他们，忽然止步，“好像忘了什么……”
谢钦随她停下，“什么？”
前方谢策也走回来，脸上极为明朗，毫无阴霾地问：“母亲，您忘了什么？”
金儿银儿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她忘了什么。
尹明毓一时想不起，便不再想，无所谓道：“无妨，若是重要的事，早晚会想起来的。”
其他人一听，也都不再理会，继续脚步轻快地前行。
平王私宅里，羊面前没有一口草，凄厉地叫：“咩——”

第125章
羊作为谢家重要的家庭成员，在昭帝派谢钦前往平王宅子查抄之后，由谢钦带了回来。
尹明毓这才想起来，她忘记了什么。
不过她家的羊虽然记仇，但准备些嫩草，一下子便能哄好。
倒是叶小郎君，有些受惊，晚间叶大儒赶到时，正低烧，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
谢策极担心，也不说话打扰他休息，就趴在旁边陪着他。
陛下削爵的旨意已经在京中昭告，叶大儒知道了他们发生的事情，并未责怪谢家人，只是瞧着谢策年纪更小却未有半分惊症，若有所思。
他原本还在考虑去南越一事，此时察觉孙儿心性不如谢策坚韧，深觉谢家教养不同，或许多与谢策相伴，更有进益。
于是叶大儒便与尹明毓道：“谢少夫人，老夫想好了，待到谢刺史离京，我们祖孙随行一道前往南越。”
谢策一听，喜得跳起来，扑到床上，对叶小郎君道：“叶哥哥，我们能一起玩儿了！”
叶小郎君略显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嗯。”
两个孩子欢喜，尹明毓心里也高兴，对叶大儒道：“您愿意去，只管收拾行囊，旁的皆不必管，南越那里，我替您安排了。”
叶大儒也不与她客气，直接道：“此番回去，我便与书院山长辞去教学一职。”
晚间的时候，尹明毓便与谢钦说了请叶大儒祖孙一同去南越一事。
南越最缺良师，谢钦原也想从京城重金聘请几位，而他与尹明毓根本未曾就此事交流，未曾想忙碌归来便有这般惊喜。
谢钦也不禁握着尹明毓的手感慨：“二娘与我，着实心有灵犀。”
他似乎误会了。
尹明毓诚实道：“我是想着叶小郎君和咱家小郎君作伴，我能更空闲。”
“无妨，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不谋而合，本就是极浪漫的一件事。
昭帝的目的算是达成，到此，大邺的皇权更替几乎已经是尘埃落定，昭帝便不再留在行宫养病，启程回京。
尹明毓他们一并返程。
京城里，谢夫人三人已经知晓了尹明毓他们遇险一事，就算见到全须全尾的尹明毓和谢策仍然心有余悸，倒是同样参与了行宫一夜的谢钦，又被她们甩在了关心之外。
谢钦习以为常，与同样被忽视的父亲一同离开，不再次打扰她们说话。
谢夫人一手握着孙子的手，一手搭在尹明毓的肩上，看着她脖子上的绷带心疼道：“也不知多惊险，怎么那些外头的事儿，净牵扯妇孺……”
姑太太也愤愤道：“谁不说是，好事儿半分轮不到，倒是坏事儿，妇孺跟着遭殃。”
若是搁在从前，尹明毓肯定是想尽办法躲着的，但她如今想得更清楚，她其实也是得天独厚的一个，既然如此，经受一些因为得天独厚而来的波折，无需抱怨，坦然面对便是。
因此，尹明毓豁达地笑道：“说明我还是有些运气在的，总能逢凶化吉。”
谢夫人瞧她毫无怨言，还笑得如此明朗，欣慰道：“一个家族，盛衰起伏，乃是常有的事情，你这心性，合该你否极泰来。”
姑太太瞧着她们婆媳亲近，拉过一旁感动的女儿，叮嘱道：“听见你舅母的话了吗？你舅母是顶厉害的人物，你舅母这般说，肯定有道理，多与你表嫂学学。”
白知许闻言，认真地点头。
而谢夫人和尹明毓说话说的专心，谢策也被忘在一边，听到姑祖母的话，也认真地点点头。
姑太太瞧见，逗他：“你这小人儿都快青出于蓝了，还有何要学的？”
谢策一本正经道：“先生说，学无止境。”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笑起来。
谢策鼓脸，不满道：“为何笑策儿，不对吗？”
谢夫人摸摸他的头，笑道：“对。”
尹明毓和谢钦留在京城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白知许的婚礼。
白知许姓白，可谢家并未因为她是外姓女便让她在别处出嫁，婚礼直接就办在谢府，就连嫁妆，谢家也添了厚厚的一笔。
婚礼当日，谢家宾客盈门，甚至远胜于新郎家。
娘家鼎盛，对即将出嫁的女子来说，乃是荣耀和仰仗，婆家，先天便要重视几分，至于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看郎君如何，更看女子心性。
尹明毓不是第一次送妹妹出门，但作为嫂子送表妹出门，还是这般贴心又漂亮的表妹，心里颇为不舍。
白知许更是，她对着母亲有不舍，对舅母和表嫂，则是满满的感激。
尤其是表嫂。
白知许临出门子的最后一刻，没有和母亲依依惜别，而是抱住了尹明毓，哽咽道：“表嫂，知许初来京城之时如何忐忑，后来便如何庆幸，庆幸来京城，能够和表嫂相交……”
尹明毓拍抚她的背，轻柔地擦拭掉她眼底的泪，柔声道：“我识得你才欢喜，你也好，值得旁人对你好。”
白知许摇头，“表嫂更好。”
尹明毓失笑，“傻姑娘，好便是好，何必分出来个高低。”
白知许固执道：“表嫂就是最好的。”
这又变成“最”了。
不过表妹心里她最好，尹明毓还是有些得意的，脸上的笑容越发大，反夸道：“表妹的眼光好，表嫂便不推辞了。”
她这般不谦虚，白知许霎时破涕而笑。
旁边谢夫人和姑太太也跟着笑起来，而后催促道：“好了，莫误了吉时，该走了。”
白知许不得不松开表嫂，退后一步，极郑重地向母亲、谢夫人、尹明毓一人行了一礼，方才踏出她的闺房。
尹明毓跟着走出去，在园子里停下，隔着人群望着又一个女子进入新的人生，新的故事。
衣袖相触，下一瞬手便被握住，尹明毓不必侧头去看，便知道是谢钦站在她身边。
上一次谢家整个笼罩在喜色之中，他们还只是认识的新婚夫妻，如今谢家再如此，两人之间，即便不是深情至极，却也是自有默契的夫妻。
谢钦转头看向尹明毓，眼中含笑，对他们来说，恰好，便是极好。
尹明毓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转头看向谢钦，与他对视，微微一笑。
两人之间流转着独属于他们夫妻的温情。
忽地，两人中间挤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左右看两人，问：“父亲、母亲，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谢钦：“……”
极想将他的小脑袋按回去。
然谢策感受不到父亲的心情，扭来扭去直接挤进两人中间，一抬头看见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也伸出小手，“策儿也要牵！”
谢钦面无表情地缓缓松开手。
谢策立即便将小手塞进尹明毓的手中，随即催促道：“父亲！”
谢钦只得又覆在尹明毓的手上，三人大手小手叠在一起。
谢策看着，咧开嘴角，露齿笑。
晚间，夜深人静之时，本该睡得最沉的尹明毓却醒过来。
她一动，谢钦便下意识地箍住她。
尹明毓初时以为谢钦醒了，但是瞧了瞧，发现谢钦其实还睡着，便想要挪开他的手臂，起身。
谢钦察觉到，微微睁眼，半梦半醒地问：“你要去哪儿？”
尹明毓便趴在谢钦耳边，像是见不得人似的，极小声地问：“你想不想吃夜宵？”
谢钦语气仍带着几分睡意，慵懒地问：“你想吃？”
尹明毓气音“嗯”了一声，“想。”
谢钦便坐起身，问她：“想吃什么？”
尹明毓依旧做贼似的回答：“想吃红薯，烤红薯。”
谢钦见她如此，便也纵容地轻声回道：“我去取。”
尹明毓连连点头，嘱咐：“别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不被发现，但谢钦还是顺着她，“好。”
两人屋里没有值夜的，悄悄穿好衣服，谢钦便提着灯笼去膳房取红薯和炭，尹明毓则是在屋里等着。
一刻钟左右，谢钦带着炭盆和红薯回来。
尹明毓一喜，走出来，装模作样地左右瞧了瞧，便招呼着谢钦去跨院。
她有兴致，谢钦也就由着她，夫妻二人躲到跨院里生火烧炭烤红薯。
此时此刻，除了明月星辰和一盏昏黄的灯笼，再无第三人，谢钦看着尹明毓专注盯着红薯的样子，道：“明毓，你如今快活吗？”
尹明毓拿着小棍，拨了一下红薯，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谢钦嘴角上扬，“如此，便不会后悔嫁我了吧？”
尹明毓抬头，没有犹豫地说：“我从来不后悔。”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人来人往，唯有自己能够永远属于自己，也唯有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心如何才会快乐。
抱持着最大的热爱去生活，是她对自己的诚意。
谢钦温柔地看着她，月光下格外的出尘脱俗。
尹明毓眼随心动，只顾着盯着他看，都有些忘了翻红薯。
谢钦笑意越发明显，直接倾身，覆在她的唇上。
守夜的婢女瞧见光亮，走到跨院门处查看，一见里头是郎君和少夫人，低眉一笑，也不打扰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回去。
云聚，明月羞掩面，星河斗转，夜幕人间惟余你我。
好一会儿，尹明毓忽然嗅到了些糊味儿，连忙推开谢钦，拾起细木棍拨了拨红薯，满脸都是心疼。
谢钦始终含笑望着她。
两人头上，云散月又明，月华洒下，银辉一片，夜色温柔。
天盛十九年，又是一个五黄六月的天儿。
尹明毓、谢钦和谢策一家三口，叶大儒祖孙，姑太太以及右相家见多识广的羊，一同登上远行的船，再次离京。
烈日如一，一如热爱。

第126章
再次南下，船比回来时慢些，比尹明毓第一次去时快许多。
偶尔船要停在码头采买，通常是尹明毓对哪里念念不忘，谢钦便会命人安排人在那里停留，短暂的空闲，一行人便会下船转转。
那时，尹明毓便是谢钦的向导。
一起走她走过的路，见她见过的风景，谢钦颇为享受，甚至有些期待谢策长大，他的抱负基本实现之后的日子。
届时谢策已接手谢家，夫妻俩不再理会纷纷扰扰，一同在大邺的国土上踏出两人的足迹，待到年老，便回到扬州度过余生。
不过如今到达扬州，谢钦先遇到了难处——谢老夫人想要在暮年将足迹延伸到岭南去。
谢老夫人早就已经收拾好一切，就等着他们再去赴任路过扬州，便可随他们登船。
心情之迫不及待，竟是接到众人到达老宅的信儿，便走出来迎，一在庭院里迎到众人，便主动告知，然后催促道：“大郎，你是赴任的，万不能耽搁，扬州我已安排好，咱们尽快出发。”
谢钦看着仆人们抬出来的行李，再想起宅子外的马车，“……”
怪不得有马车候着，他提前派人回老宅来通知，竟是方便了老太太。
叶大儒和叶小郎君一同来拜见谢老夫人，有些惊讶，却也不好掺和，只静立在一旁。
尹明毓毫不意外，瞧了一眼脚下的阳光，默默向回廊里挪了一步，方才指向不远处的凉亭道：“不若坐下说？”
谢钦看了一眼谢老夫人额上的薄汗，立即便扶着谢老夫人的手往亭中走。
谢策听到曾祖母说要去南越，是最高兴的，颠颠儿跟上去，走在谢老夫人另一侧，歪头欣喜地问：“曾祖母，真的去吗？”
谢老夫人根本不在意孙子的脸色，喜笑颜开地说：“是啊，策儿又能和曾祖母团聚了，可高兴？”
谢策毫不犹豫地点头，“高兴！”
谢钦无奈，“祖母……”
谢老夫人无视他，抬抬手对常嬷嬷道：“你去瞧着人，尽快将咱们的行礼全都搬上马车。”
“祖母。”谢钦扶着谢老夫人坐下，与她面对面认真地劝说，“岭南山高水远，环境确实与扬州天差地别，您这般大的年纪，若是累到或是水土不服，孙儿后悔莫及。”
谢老夫人反驳道：“上一次二娘和策儿可不是这般说的，冬日暖，山好水好，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菜、水果，民风淳朴……”
旁的也就罢了，民风淳朴……谢钦望向始作俑者二人。
谢策诚实地说：“是的呀。”
尹明毓则是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轻摇团扇，换了个通风好的地方坐下纳凉。
谢钦对他们二人毫无办法，只得专心劝谢老夫人：“祖母……”
然他一开口，谢老夫人便抬手打断道：“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我不后悔，你后悔什么？而且，你忍心我一个老人家孤苦伶仃地待在老宅吗？”
老太太红光满面，一丝孤苦之色都没有。
谢钦：“……祖母，上一次见，孙儿没戳穿罢了。”
谢老夫人半分心虚没有，拐杖理直气壮地敲地，斩钉截铁道：“你戳穿又如何？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我若想去，你再如何劝阻，我也能到那儿。”
谢钦无言。
一旁，姑太太满眼都是跃跃欲试，却紧紧抿着嘴抑制住说话的冲动，生怕说错话影响老夫人发挥。
尹明毓眼带笑意，团扇不停，说道：“郎君，老夫人高兴最重要，咱们尽心照管便是，何必杞人忧天。”
谢老夫人一听她的话，当即便笑弯了眼，“还是咱们二娘知情识趣，最得我心。”
尹明毓失笑，口中却是甜甜地哄道：“孙媳也觉着您老最懂情趣，孙媳和小郎君都乐意跟您玩儿，不像郎君，死板极了。”
谢老夫人附和道：“他们父子皆随了已故的老太爷，扫兴，幸好咱们策儿性子活泼。”
谢策露出一个更加惹人爱的笑容，教谢老夫人一看，笑得越发慈祥。
而姑太太瞧着老太太如今慈眉善目的模样，心里嘀咕：从前老太太可不是这般，说兄长、侄子全是随了父亲，父亲好生冤枉。
但九泉之下的老父亲无法辩驳，她也难得聪明一回，知道若是不想被老太太扔在扬州，一定得顺着说，于是便道：“诶呦~瞧咱们家和睦的，全赖于母亲慈和，我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才有福气投生到谢家。”
“这么和睦的一家人，就得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块儿才是。”
谢老夫人难得给了庶女一个肯定的眼神。
姑太太一见，更加来劲儿，不断说更多的话来佐证“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谢钦瞧祖母和姑姑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上话，不知她们将京城里的父亲母亲和表妹至于何地？
尹明毓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只余一双笑眼。
谢钦看向她，尹明毓冲他一挑眉。
谢老夫人执意要去南越，任谁阻止皆是无用，与其惹得老人家心情不好，不如顺她的意。
谢钦也就不再劝阻，吐口答应了下来。
谢老夫人眉开眼笑，“早这般，省得非一番口舌。”
随即，她又转向尹明毓，道：“二娘，我先前与你说要给你拿些银子，都准备好了，你随我过来，我还给你买了些首饰。”
尹明毓一听，也不嫌天热了，立马起身，扶着谢老夫人的手，亲亲热热地一起走。
谢策奶声奶气地问：“曾祖母，有策儿的吗？”
“有，都有。”谢老夫人答完他，回头看一眼庶女，道，“还不过来，我送你东西还得请你不成。”
姑太太本来没奢望会有她的份儿，一听没落下她，喜得连忙跟上。
没人搭理的谢钦：“……”
而他们要来拜见谢老夫人，自然多留出一些时间，既然不急着走，众人便在老宅用膳。
用膳之后，一行人便在谢老夫人的催促之下，动身赶往码头，老宅的人也跟着送到码头。
两方道别几句，尹明毓和谢钦便扶着谢老夫人准备登船，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夫冲着码头上的谢家人喊道：“谢老夫人！且慢！”
几人回身望去，待到马车行至近前，两张老人家的脸从窗口露出来，老夫人便松开孙子孙媳的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尹明毓和谢钦对视一眼，皆有所猜测，来人可能是老夫人的两位好友。
马车停稳后，两个老太太从马车上下来，尹明毓和谢钦带着谢策上前去拜见之后，便退至一侧，不打扰她们。
个老太太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另外两个老太太时不时还要抬手抹泪，抹完在放回交握的手上去。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送你一程，这一次分别，咱们恐怕再不能相见。”
另一个老太太亦是满眼不舍，哽咽道：“没想到临老咱们还能团聚，得亏了你，这些日子我们二人过得极自在。”
谢老夫人眼眶也有些泛红，却没有哭，只豁达地劝道：“人呐，总得为自己活活。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都想开些，这往后的日子便是没有我，也差不了。”
两个老太太点点头，“你说的是。”
如今车马慢，她们是怕一别难再见，这才无论如何都要来送行，两个老太太收了收眼泪，叮嘱谢老夫人：“你出去，一定要保重好自个儿。”
谢老夫人全都答应下来，反过来又叮嘱两人，还让两人与她通信。
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与她说道：“我们想着，咱们都老了，早晚得走，留个念想就行，不通信了。”
“是啊，就当对方在不知道的地方活得好好的，省得万一知道哪个先走一步，平添烦恼。”
谢老夫人一怔，随即想到到她们这个岁数，阎王何时要带走她们确实极为不确定，便拍拍两人的手，道：“好，不过咱们说好了，都得往好了过。”
两个老太太脸上都带起笑，应下来。
年少时的友情，各自经历风雨，久别重逢之时，鬓角皆已染霜雪，依旧亲密如初。
一切美好，都值得一笑。
尹明毓看着位老人家，嘴角微微上扬。
谢钦大概也因为这一幕有些感慨，宽袖之下，轻轻握住尹明毓的手，侧头望向她。
尹明毓自然地给予他回应，冲他弯弯嘴角，才又望向谢老夫人她们。
等听到她们道别，尹明毓和谢钦才上前与两位老人家行礼告别。
两位老夫人亲自扶着他们起身，叮嘱他们照顾好他们祖母。
尹明毓笑着答应，一垂眼注意到扶着她手腕的那只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那只手很快便松开，催促道：“我们不耽误你们启程了，快上船吧。”
谢钦便扶着谢老夫人转身，尹明毓稍晚些动作，因着她多瞧了那位老夫人的手几眼。
她确实没有看错，老人家在放下手的时候，手便会抖得厉害许多。
尹明毓猜测，她或许在极力控制，唯有放下手时知道有袖子遮挡，才会放松控制。
谢老夫人并未察觉，一步回头，那两位老人家即便眼里含着泪也会冲她笑。
尹明毓看着，心中便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儿，即将踏上舢板时，又回身冲两位老人恭敬一礼。
谢钦和谢策父子见她如此郑重，便也都转身，拱手行礼。
其他人只当他们礼数周全，谢老夫人也只是欣慰地看着他们一家口，冲两位老姐妹挥挥手，便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直到看不清楚人，谢老夫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离开船舷。
她这时才注意到，尹明毓那只羊还像以前一样贴着船舱墙趴着，颇感亲切，不禁笑着问：“这是褪过毛了吧？”
何止是褪过，还勤快早褪了呢。
尹明毓瞥一眼谢策。
谢策心虚地眼神躲闪，快步跑到谢老夫人身边，乖巧道：“祖母，咱们进去。”
谢老夫人霎时便不再管羊，又招呼叶小郎君一起进舱里说话。
叶大儒没与他们一起，而是坐到船头赏扬州岸的景。
谢钦这时才问起她：“你方才瞧着有些不同，为何？”
尹明毓便轻声说了她发现的事。
谢钦默然，片刻后道：“确实当行一礼。”
尹明毓望着前方广阔的海面，笑道：“虽还未老过，不过想来年老时，有二好友惦记，是福气。”
“是。”
海风有些大，两人的衣袂翻飞，时不时纠缠在一起。
谢钦抬手将尹明毓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鬓发挽到她耳后，温声道：“会有许多人念着你。”
换言之，她会有极多的福气。
尹明毓含笑道：“那是自然。”
谢老夫人离开扬州，和谢钦一道外放，于谢家来说是极重大的事，而且姑太太也随他们一起走了，谢钦当然得快马加鞭送信回京，告知父母和表妹。
谢夫人在府里接到信，期待地打开，面无表情地合上。
晚间谢家主回来，她神色平静地递信过去。
谢家主一读信，“……”
千催万请，希望老夫人回京来，还将人越送越远了。
夫妻俩对视，谢家主艰难道：“陛下未准我的请辞，夫人再等等。”
陛下身体不佳，他根本脱不开身，请辞一次，暂时不能再请第二次。
谢夫人理解谢家主，叹道：“您便是辞官了，咱们也不可能到南越去。”
夫妻俩又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姑太太写给白知许的信送到，白知许亦是无语凝噎，第二日便回到谢府，和谢夫人面面相对，彼此得些安慰。
她们又能如何呢，人都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