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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002当医生
作者：真熊初墨
内容简介
 立志征服癌症、解决人间疾痛的周从文在推广粒子置入术的时候遭遇车祸，出师未捷身先死。 但却阴差阳错，回到2002年，回到上一世刚参加工作，因为拒绝老主任的酒被PUA，人生跌入谷底的年代。 那个男人，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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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重生
周从文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门前发呆。
门是木质的，透着一股子刚刷完的劣质油漆味道，有些刺鼻。
他发现自己重生了！
上一秒钟系统疯狂报警，提醒周从文做好防护；下一秒漫天红光消失，他便站在这道门前。
熟悉的办公室门无声的告诉周从文今年是2002年，很多年过去了，他还清晰的记得这里将于年底改建成为心胸外科的小监护室。
右侧髋部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疼痛，周从文知道这是幻觉，但疼痛却无比真实。
03年的SARS病毒肆虐，周从文报名抗击疫情，但胸外科的王主任却偷偷扣下周从文准备带去前线、当时为数不多的3M口罩。
周从文无奈之下只好戴着棉线口罩上了一线战场。
棉线口罩根本无法防御病毒，所以周从文染病。经过长期大量激素冲击以及相应治疗，人虽然活了，但左肺完全失去功能，右侧股骨头无菌性坏死。
08年他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人生跌倒最低谷。
在那之后莫名其妙有系统附体，从此开启了一段开挂的人生，顺风顺水成为顶级跨专业手术医生、生命科学领域新锐，开始挑战癌症治疗并已经取得初步成果。
而今天，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后，
那个男人，回来了！
回到2002年，
回到初始的原点附近。
周从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古井无波的心中很罕见的生出一股子忐忑之情，打开办公室的门。
“周从文，你特么是怎么写的病历！是哪个师娘教出来的！”一个低沉的骂声传来。
随着骂声一起传过来的还有熟悉的铁制病历夹子飞过来。
周从文皱眉躲避，病历夹子“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门上。
病历纸散落，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
这是……
特么的2002年！
该死的2002年！！
手写病历……现在是2002年，电子化病历还要一年半后才能上线。
周从文看着记忆中一直看不惯自己、对连打带骂的老主任生龙活虎、板着脸、撇着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坐在面前。
他没有生气，反而一阵欣慰。
这幅画面他记得，病历记录的是一个外伤导致急性肾衰竭的患者，患者因为大量补液导致肾衰竭加重，2天后死亡。
患者本来不至于死亡，但因为治疗失误导致病情急剧恶化。
周从文还记得2天后自己一早匆匆赶来医院，那名26岁男患已经无法平躺，身体里有太多的液体却又无法排出导致他只能端坐呼吸。
患者的目光里带着哀求，眼巴巴、可怜兮兮的看着周从文。强烈的求生欲望指引下，他用颤抖的手拉住周从文的白服，但却一句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死，周从文也不想他死。
但是他不能不死——根据王成发主任的指示大量输液“冲”开堵塞的肾小管，肯定会把他活活淹死。
日后周从文偶尔会回忆起来这个患者，他心中或多或少有懊悔——患者的死，自己有一定责任。
自己技术水平不够精湛，也没办法以小医生的身份质疑王成发主任的治疗方案。
患者死后王成发把黑锅扔到周从文身上，下半年他就被踢去急诊科。
自己重新活一遍，还能让这个老东西给欺负了？周从文忽然笑了，阳光灿烂。
既然回来了，患者不会死，王成发……也特么不会好！
“连个病历都不会写，还特么说自己是个大夫，就你，也配！”王成发主任鄙夷的看着周从文，用他特有的声音说道。
曾几何时，周从文看到墙上挂的王主任的照片都会心跳过速。2002年还没有PUA这个词，现在他知道困扰了自己很多年的负面情绪是从哪来的。
“王主任，不知道我病历哪写错了，惹‘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周从文很冷静的蹲下收拾病历，您字被他咬的很死，只要是个人都能听出话语里的不屑。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怎么跟师父说话呢，周从文！”
一个年轻医生拍桌子站起来，怒视周从文。
他叫王强，和周从文一届分来刚刚成立的心胸外科。因为王强能喝酒、会拍马屁，所以颇得王成发主任的喜欢。
而周从文之所以不被老主任喜欢，就是因为第一次科室聚餐的时候他拒绝了面前那杯子三两三的白酒。
作为一名合格的狗腿子，王强第一时间跳出来，这也是王成发欣赏他的另外一点。
身为主任，要是和一名小医生当场争吵起来，那太过于难看。所以王强是时候跳出来，替王成发质问周从文。
周从文看了一眼王强，微笑说道，“我就是问问为什么，你跳这么高，是想咬我么？”
“你……”王强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周从文竟然直接指责自己，他难道不想干了么！
“我一直好好说话，又没拿病历夹子砸人，你说呢王强？”
一边说着，周从文一边整理好病历，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打开病历，翻到病程记录。
2002年的病历还是手写的，看着熟悉的字迹，周从文有些恍惚。
手指轻轻拂过病历纸，如此真切，他抬起头。
阳光落在脸上，周从文微微眯着眼睛，但他没有躲避，无论是刺眼的阳光还是王成发阴鸷的目光。
“王主任，你说的是昨天的查房记录吧。”周从文从容地说道，“病程记录里写的很清楚——王成发主任看患者后指示，给予每日3000ml液体，利用大量液体冲开堵塞肾小管的凝血块。”
不用看病历，周从文也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2002年地市级医院的医疗水平可真低啊，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么荒谬的治疗方案竟然能出现在医院里，要是换做十几年后，一定会被骂的狗血喷头。
可这时候国家刚刚在去年加入世贸组织，厚积薄发的奇迹刚刚上演，还没传导到医疗系统。
现在全院没有一台透析机，全市估计也不超过5台。这和以后随便一家专科私立医院就有几十台透析机的情况完全不同。
周从文整理情绪，看着王成发微笑说道，“王主任，我考虑患者是挤压综合征，当时你看病人后我提出我的意见，但被你打断。”
“现在重新说一遍，我认为患者的情况是外伤后血液和组织蛋白破坏分解后的有毒中间代谢产物被吸收入血，所以引起的外伤后急性肾小管坏死。”
“当然，你是主任，在治疗上我没有说话的权利。”
“但是！”
周从文盯着王成发的眼睛，冷冷说道，“我在病程记录里记下来的话是不是你昨天说的？有一个字是我编的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冻结成坚冰，无法呼吸。
没有人敢这么和王成发王主任说话，从来都没有。
几十年前，王成发带人把全市最大的医院里老主任都揍了一顿、撵到农场喂兔子，然后他就成为了主刀医生。
虽然学历不够，能力也一般，但他胆子大，二十多年的积累下还是获得了一些社会认可。
王一刀这个名字有时候也会被人提起来。
而且王成发长得壮硕，凶悍，老家养狐狸的专业户在杀狐狸的时候都要请他回去，就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子的杀气。
在医院，尤其是心胸外科里，所有人看见王成发的时候别说顶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来没人敢直接和王成发这么说话。
今天！
周从文回来了。
他对王成发没有一丝畏惧，四目相对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你特么诊断有误、治疗离谱，还坐在那说东说西？
要不要脸！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能听到王成发沉重的呼吸声之外，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从文环视一周，尤其深深的看了王强一眼。
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畏惧，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周从文。
他怎么敢这么和王主任说话！
是谁给他的勇气？难道周从文疯了么，他不想干了？
周从文把病历放到桌子上，站起来到窗前拿起第四版《内科学》，翻到挤压综合征的章节，把书重重的拍在王成发面前。
“王主任，教科书上写的很清楚，量出为入，入小于出。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王成发的脸已经从阴云密布变为电闪雷鸣。
“你是主任，我是下级医生，理论上应该尊重你的会诊意见。但是！”
周从文提高了音量，目光凝视王成发的眼睛，毫不退让。
“我想知道我这么写病历到底哪里不对，请你说明一下。”
全科室的人呼吸暂停，甚至大家都有一种心跳骤停的错觉。
一向老实巴交的周从文他……他真的疯了。
这特么是在作死！
“是因为我把你说过的话都记录下来，所以犯了错误么？”
“你是主任，说过的话有哪里见不得人？”
其他医生、护士们像是鹌鹑一样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缩小，再缩小，以免被王主任看见受池鱼之灾。
什么是挤压综合症在他们的印象里已经模糊，但这都不重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从文和王成发的对峙之中。
王成发身材高大魁梧，哪怕坐在椅子上也有一股子气势，让人心惊胆寒。
周从文他竟然在气势上丝毫不逊，居高临下，硬压着王成发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质问。
“周从文，你有胆子再说一遍。”王成发压抑住自己的愤怒，沉声说道。
一抹笑容出现在周从文的脸颊上，轻快而愉悦。
“‘您’是年纪大了耳朵背了？还是眼睛花了看不见书上的字？”周从文笑着问道。
“……”
“……”
“……”
所有人怔住。
“你是要跟我说让我滚出胸外科，去人事科报道吧。”周从文很淡定地说道，“王主任，我劝‘您’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看着王成发，“你还不是主任，而是科室负责人，可我把你当主任尊重。但无论如何，首先你是医生。找不到我医疗上的问题，像泼妇一样胡闹，对你王成发的名声不好。”
“当然，你要是还在意名声的话。”
泼妇！
周从文竟然这么说王成发，其他医生护士不仅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压的很轻。他们用脚趾头抠地，已经抠出三室一厅的面积。
“对了，王主任，你只是一名科室负责人，我是矿区职工，你没权利开除我。”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第0002章 拯救
周从文见王成发脸色铁青，知道他的应该有心前区疼痛的症状，随后会胸闷、憋气、心慌、大汗淋漓。
心梗么，要发病很简单的。
周从文微微一笑，“教科书在这儿，王强，你给王主任念一遍，他眼神不好。”
说完，周从文转身就走。
都是医生，自己用的是专业来将了王成发一军，他肯定无法当场暴走。留下来干什么？难道还要看他心梗发作？
周从文也不着急，上一世的帐慢慢算。
虽然现在的身体很健康，但周从文走路依旧一瘸一拐，仿佛上一世被股骨头无菌性坏死折磨了很多年形成的习惯也随着重生留下来。
背后鸦雀无声，周从文的笑容很真切，他有两件事需要办，第一件事情是要去看看患者。
现在困难点在于自己不是全国顶级外科医生，而是一名刚刚参加工作2年、还没晋主治医师的新嫩，说话没有分量。
患者能听自己的意见么？
哪怕是死，估计患者、患者家属也会听王成发的意见。
这是客观事实，周从文很清楚自己现在面对的最大困难是——怎么说服患者家属做透析。
同事们看着周从文像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干部一样，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走出医生办公室，全都目瞪口呆。
打开办公室的门，周从文微笑回头，见王成发阴郁铁青的脸上仿佛罩着一层黑纱，他的心里更加愉悦。
一个水平赶不上日后自己手下随便一名博士的主任，从技术上碾压他真心不需要做什么特殊的事情。
回手关门，周从文脑海里还是琢磨该怎么说服患者、患者家属。
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真实，自己的确重生了，周从文确定了这一点。
周从文没有急着去看患者，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系统空间已经封闭，估计是重生之后系统能量耗尽导致宕机。
可是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还有淡淡的、模糊的字迹。
周从文背着手来到防火通道，从白服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熟悉且陌生的白灵芝。
这烟很冲，一般人享受不了。
几年后烟厂倒闭，市面上再也找不到白灵芝，周从文为此惆怅了很久。
他是一个念旧的人，一般不会主动改变。当然，技术除外。
摸出上面印着振裴肛肠病医院广告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燃白灵芝，熟悉的味道灌到气管里，周从文一阵咳嗽。
真特么的够劲！
左手习惯性转着打火机，右手夹着烟，周从文开始回忆出车祸前的一幕。
他在为推广粒子植入手术东奔西走，开无数的学术会，把种子洒下去。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对，周从文忽然记起来当时车辆坠崖的杂乱声中，系统冷漠的声音也出现在耳边。
随着一片红光，周从文便重生回2002年。
视野右上角熟悉的系统面板的位置一片惨白，要是不仔细观察的话连系统面板几乎不存在。
即便存在，面板上的字迹淡的几乎看不见。
周从文领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史诗级难度的——攻克癌症。
回想起来，他心中对相伴十几年、一直不离不弃的系统有些怀念。
它宕机了，还真是可惜。
不对！
周从文仔细审视系统面板，忽然看到一行淡淡的小字。
【系统任务：救……】
只有前面四个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救”字是猜出来的，剩下的都淡不可见。
难道系统还没宕机，只是能量耗尽，却还有最后一丝能量颁布任务？
周从文的心微微一颤。
在医疗上，随着技术水平的提升，系统已经很少颁布任务，而且给的奖励也越来越少。
但相伴十几年，周从文对系统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在他看来，系统已经不是外挂，而是自己的朋友。
而且他猜测自己之所以可以回到2002年，是系统耗尽能量才保住自己一条命。
还能颁布任务！周从文有些紧张。
“啪~”手里的火机掉到地上。
劣质的一次性火机开始跑气，微弱的嘶嘶声传来。
周从文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回到了2002年，对医疗的理解是超前的，可是自己双手的灵敏度却绝对不是前一世巅峰时期的情况。
不过这一点周从文并不在意，手跟不上眼可以练习，自己的眼界足够，无所谓的。
但是系统，你坚持住！
周从文也不确定系统面板上淡淡的【系统任务——救】是不是传递给自己的信息，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想完成任务。
按照系统做事情的逻辑，这个任务应该落在急性肾衰竭的患者身上。而且周从文猜测系统的运行逻辑是因果律，希望治愈患者能给系统带来一些能量。
捋清楚了眼前的状况，习惯性整理了一下白服，周从文把熄灭的烟蒂扔到垃圾桶里，大步走去病房。
心胸外科现在还和肛肠科在一起，属于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科室。
虽然无菌手术科室与有菌手术科室混杂在一起不符合规范，但现在是2002年么，一切都刚起步，没人在意这一点。
“周哥。”一名护士推着点滴车路过，小声叫住周从文。
她假装没和周从文说话，在对点滴牌子，压低了声音说道，“王主任刚把患者家属叫去办公室，你小心点。”
“嗯，放心。”周从文也假装路过，小声回答。
王成发在科室里淫威很重，护士长都换过两次，他不允许任何不同意见出现。
所以周从文很清楚他现在一定对自己的行为很生气，也一定会反击，只是不知道那个医疗水平很低的老货会怎么做。
来到病房，患者全身浮肿，嘴唇发绀，正在努力呼吸。
尿袋里有十几毫升的深色尿液，这是一早5点护士换完尿袋后引出来的。
急性肾功能衰竭，在十几年后很好治疗，但放在现在么……周从文笑了，对他来讲依旧很好治疗。
患者家属没在，应该是去了王成发的办公室。
周从文也不着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患者床边观察着心电监护和导尿的尿量。
“医生，我……我……不会死吧。”患者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的问道。
求生的执念让他看起来很可怜。
患者的嘴唇苍白，脸肿的和馒头一样，说一句话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尤其是眼神，没了之前好勇斗狠的那股子劲儿，只剩下对活下去的执念，满是哀求看着周从文。

第0003章 转诊
虽然看着可怜，但周从文却知道眼前的患者本身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是一个地痞流氓，和几个人去一家闹事，把那家的男人踹倒在地一顿胖揍。
那家人有一个男孩，14岁，正是青头愣的时候。见父亲被殴打，男孩抄起一根棍子势若疯虎一般把几个地痞给打散。
而眼前这位患者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他被男孩盯上，一顿暴打，虽然只有一根肋骨骨折算是“硬伤”，因此住进胸科。但全身都是淤青，已经达到挤压综合症的程度，送到医院治疗后不久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
周从文也没什么纠结的，他知道上一世那家的男孩也不好过，毕竟杀了人，属于血仇，只是不知道最后男孩是什么结局。
把人留住，大家都好。
听患者问自己的问题，周从文淡淡说道，“你们要是信我，就死不了。”
“……”患者怔了一下。
入院36个小时，这是他听到的最肯定的一个答案。
医生说什么了？
死不了？
死不了！
他兴奋的想要靠近周从文，但刚刚一用力，身体就像是散了架一样传来一阵剧痛。呼吸困难到了极点，他用尽全力才喘上一口气。
周从文看着患者青紫的身体说道，“老老实实躺着，等你爱人回来我找她说。”
“你爱人现在情况很危急，我问了人民医院，他们只有4台透析机，上机已经排到下周去了。”
王成发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往常一样。
医生之间再大的矛盾都不能在患者面前闹出来，更何况现在王成发是科室主任，占据“大义”的名分。
见周从文在病房里，王成发微微一怔，但随即像是没看见周从文一样继续和患者的爱人说道，“我托关系找到省城医大二院，你们去看看情况。”
“王主任，谢谢，谢谢。”患者家属忙不迭的道谢。
“不过去了之后未必能排上，看命吧。”王成发把丑话说在前面。
“王主任，我家小刚要是不透析就死了啊，不能排不上吧。”患者爱人含着泪问道。
“做透析的患者都是这种情况，不做透析就得死，得了这病谁都没办法。想夹塞？得看别人让不让。谁的命不是命？”王成发一撇嘴，很不客气的实话实说。
“可……”
“没什么可是的，你们找台车，直接去省城。”王成发很肯定地说道，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患者家属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让患者自己去？那不行啊，周从文微微一笑来到王成发面前，淡淡问道，“王主任，患者每天3000的液体该给么？速尿的量是不是加大一点？现在患者病情危重，去省城的路上会不会忽然猝死？”
王成发的脸一下子黑了起来。
周从文这货吃了枪药了？在治疗上指指点点，根本不给自己台阶，抓着昨天一个失败的治疗方案穷追猛打。
虽然他表现的很正常，但是再平淡的语气也难以掩饰问题里蕴含的咄咄逼人。王成发清楚周从文问的三个问题的严重性，直指自己的失误。
王成发根本不理周从文，和患者家属说道，“医院的120急救车不出市区，你们自己联系车，抓紧时间去。”
说完，王成发转身就走。
“王主任。”
周从文见王成发没理睬自己，便继续追问，“液体量怎么办？速尿怎么办？患者病情危重，自己找车的话是不是太危险了？要是路上患者出现猝死怎么办。”
十万个怎么办站在身后不断发问，让王成发心烦意乱。
他真想一巴掌把周从文糊到墙上去。
但周从文问的都是一名下级医生应该问的问题，从道理上来讲他应该提出解决的办法，保证患者安全。
王成发心念一动，压住自己的不愉快和患者家属说道，“周医生说得对，就这么走的确很危险。我去和急诊科说一声，争取要一台救护车。”
患者家属感激涕零，不断鞠躬感谢。
王成发瞥了周从文一眼，大步走出病房。如果目光可以幻化实质，周从文的身上已经被戳出一个血窟窿。
十几分钟后，王成发推开门进来。
“周从文。”
“是，主任。”周从文站起来，微笑着面对王成发，仿佛之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我联系了一台救护车，急诊科可以给车，但没有医生。你负责送患者，现在就走！”
“主任，还有自动出院手续之类的没有办理。”
“你干什么吃的！”王成发鄙夷说道，“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那我先去办手续。”周从文也没生气，他笑眯眯地说道。
王成发在周从文的眼睛里看出来一丝异样，他的笑容很温和、平静，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畏惧，和自己记忆中的周从文完全不一样。
“手续我让王强办，你抓紧时间送患者去省城。”王成发大手一挥，把周从文撵走。
患者被送上120急救车，看着一屋子的狼藉和正在打扫的护士，王强在王成发耳边小声说道，“师父，去您办公室？”
王成发闲了点头。
来到办公室，王强回手关门，脸上露出愤愤的神情，“师父，周从文简直太过分了！”
“我知道。”
“等过段时间一定不能放过他。”
王成发眼皮耷拉着，用鄙夷的眼神看了一眼王强。
“师父，您……”王强身后的尾巴已经摇出虚影。
这时候师父缺的是一个捧哏的，王强自然知道这一点，而且他做的相当到位。
无论是表情、语气还是动作都无可挑剔。
“还以后？我今天就收拾他！”王成发一撇嘴。
王强沉默，低着头站在王成发身边静静的听着。
“患者送去省城，我刚问过，根本没有床位。省城的透析排的人更多，等两周都是往少了说。”
“那……”
“他周从文能把患者扔到省城？他有那个胆子么！就算是他敢，患者家属要是看着患者死在眼前，你猜会不会回来找他麻烦？”
王强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他已经想到了师父的真正意思。
还是师父老谋深算啊！王强心里佩服。简简单单的一个小手段就让周从文那货吃不了兜着走。
“他要是回不来，明天就该值班了吧。”王成发阴冷地说道，“别的我管不了，旷工这种事儿……嘿！”
周从文完了，王强瞬间捋清楚王成发的意思。
高！
真特么高！！

第0004章 莫名疼痛
周从文坐着救护车带患者去省城医大二院。
患者的急性肾功能衰竭并不需要他多处理什么，王成发的打算周从文也能猜出来一二。
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谁都别跟谁说什么聊斋。
而且周从文以后面对的明枪暗箭更多，层次也更高，王成发这点小手段在他眼睛里还真就不够看。
一路上周从文“适应”自己的身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年轻可真好，能重新回到身体机能最巅峰的时候，这让周从文很开心。
唯一让周从文担心的是系统，希望自己完成眼前这个任务，能通过因果律给系统一些能量。
其实有关于因果律的应用比量子力学更难，周从文也不是很明白，甚至系统的运行原理是不是因果律他都不知道，只是在上一世一些任务提示里，他有类似的猜测。
……
三个小时后，120急救车来到省城医大二院急诊科外。
周从文下下车，去和医大的急诊医生沟通。
走进急诊科的走廊，前苏联时期建筑风格的医院看着有些残破。
还有一年左右就要搬家，以后医大二院可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大医院，甚至有一段时间手术量在全国也能排进前二十。
但现在么，硬件太差，一切还都刚刚开始。
“嗷嗷嗷~~~”一阵让人后背发冷的声音在破旧的走廊里回荡着，听到叫声的人们脸色都很不好看，甚至已经有女人用手堵住耳朵。
“邹医生！邹医生！！观2床又开始疼了！”
护士匆忙去喊医生。
周从文神色不变，像是没听到一样左右打量着曾经的2002年的人们。
作为一名医生，感同身受完全不存在。如果同理心太强的话，周从文可以保证医生干不了3年。
毕竟这个职业见惯了生死，冷漠、专业是一种必要的素质。
“已经用了3针杜冷丁，怎么还压不住！”
医生扔下一屋子的患者，急匆匆的一溜小跑去观察室。
周从文的眉峰微微一挑。
3针杜冷丁，这医生的胆子真大，真特么大。
“叮咚~”
一声微弱到了极点的系统任务提示音在周从文耳边响起。
他怔了一下，一颗心也随即悬起来。
它还在！
周从文不需要什么奖励，他只是把系统当作一个老朋友，不想让它消失。
系统面板上根本看不见任务提示，甚至周从文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
不管，先去看看。
跟在医生身后站在留观室门口，周从文上下打量患者。
患者年纪不大，女性，20岁左右，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大学生。她疼的脸色苍白、满身大汗。手捂着肚子，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
内科病，周从文看了一眼就有判断。
外科的出血、急性腹膜炎等等是惧按压的，不会用力压着肚子。喜按压、拒按压这种临床判断对周从文来讲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根本不走脑子。
难道是肠炎？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
也不像，肠炎患者很少有剧烈疼痛的，就别说连着三针杜冷丁都压不住的疼痛。
周从文没有继续“猜”诊断，没有辅助检查，相应症状的疾病多了去了。
医生是看病的，不是算命的。
年轻女患最可能的诊断是腹主动脉夹层动脉瘤，但医大二院的医生水平不会这么差，都夹层了还在急诊科留观。
虽然说2002年的医患矛盾并不重，但作死也没有这么作的。
急诊科邹医生查体、问诊，忙出一头汗，最后还是没什么头绪。又把患者家属叫到外面，交代病情，说是内外科住院总很快就到。
周从文从邹医生的话语里听出来患者是一位年轻女性，平常身体健康，没有胃肠道疾病史。
患者在2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腹痛及便血。
此次发病很急，患者腹痛剧烈，疼痛位于肚脐周围，查体无明显阳性体征。患者在腹痛后出现多次便血，均为暗红色血便，无粘液及脓液附着。
腹部CT和增强CT也都做了，据说排除了肠系膜血管血栓或栓塞性疾病。
周从文背着手，拇指在身后转着，陷入沉思。
很罕见的病，医大二院急诊科医生的处置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估计是患者先做检查，没有明显开腹探查指征，这才用的杜冷丁。
毕竟不能看着患者剧烈疼痛不给处置不是。
可到底是什么病呢？
一边琢磨着，周从文一边去联系患者透析的事情。
果然不出所料，医大二院所有透析机都占满了，根本没有空余的机器。
患者都是肾功能衰竭，周从文没办法和人商量把上机的机会留给自己的患者。
大家都是人，先排队吧，哪怕再怎么急都没用。
周从文有点怀念未来的日子，但眼前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08年地震，全国抽调透析机和肾内科医生去蓉城，就是因为一下子出现大量需要透析的患者，只有用举国之力才能完成。
还是机器太少，发展才是硬道理这句话说的没错。
但现在怎么解决呢？周从文想了想，他并没有着急，而是和120急救车上的患者家属交代了一下，说明这面的情况，自己努力想办法。
重新回到急诊科，周从文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琢磨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满脸憔悴、穿着隔离服、脚上趿拉着拖鞋，大步走过来。
“小邹，怎么回事？不是刚会完诊么。”
“孙总，患者疼痛剧烈，已经打了三针杜冷丁，还是没用。我担心……”
邹医生说着，给孙总使了一个眼神。
从留观病房出来，邹医生苦恼的凑在孙总耳边说道，“孙总，当我求求你，收上去吧。”
“没有手术指征，你让我收上去干什么？打开看一眼再缝上？来来来，我带你一起上台，要不直接给患者按个拉锁，不过出事儿你得负责任。”
邹医生欲哭无泪，他唉声叹气的走到诊室。
“刷~”的一声，片子插到阅片器上。
“你看。”孙总点着片子，“没有肠梗阻，查体也没有外科手术指征，麻烦你别再叫我下来了，我上面急诊做胆囊呢。”

第0005章 求生欲
“可患者你也看见了，疼的要命，我是真没办法了。”
“找内科，老总不行就找主任，主任不行就找医务处组织全院会诊，总得有人解决问题不是。”孙总说话可要比邹医生硬气的多。
“胃肠镜做了么？”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下午做了，但镜子进不去，患者疼的厉害。”邹医生下意识的回答道。
“患者禁食水严格么？有没有私自吃东西？”
声音沉稳和专业，问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比较边缘，但却很老道。邹医生知道，在没办法的时候也只能从蛛丝马迹入手。
邹医生和孙总正在看着片子，满脑子都是患者的病情，耳中听到略带威严、居高临下的上级医生的询问，都怔了一下。
他们马上立正，表情严肃。
这是哪位主任来会诊了？还是说那位消化内科院士来了？
回头，邹医生看见一名年轻医生站在身后，顿时哭笑不得。
“你谁呀。”
刚刚还以为是哪位上级医生来会诊，被那个问题吓出一身白毛汗。见是一名年轻医生，白服的左侧胸前印着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的LOGO，他立马不高兴的问道。
一个下级地市的小医生竟然来医大二院问东问西，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手呢？真特么的！
“腹部CT显示患者的升结肠和横结肠弥漫性增粗、肿胀，可这个位置不是缺血性肠病的好发部位。”周从文眯着眼睛看阅片器上的CT片子，自言自语地说道。
年轻真好，距离片子将近三米依旧看的清清楚楚。
“患者入院前有什么特殊的行为么？”周从文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
邹医生和孙总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医生，孙总刚要把他撵出去，却看见那名江海市的小医生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
两人面面相觑，问出了同样的一个问题——他谁呀？
“江海市的医生来干什么？”
“还不是转患者。”邹医生不屑地说道，“估计是刚到临床，才学会看片子就想着显摆，自己来干什么都忘了。年轻医生还真是不靠谱，对了，他人呢？”
孙总有些恼火，刚刚他也被周从文上级医生的口吻给吓了一跳。外科出身，脾气都很火爆，加上知道对方是下级地市的小医生，胆气更壮。
“我把他撵走。”孙总跟着出去，“搞什么搞，一点规矩都不知道。”
邹医生也没在意，他打了个电话和主任汇报情况随后坐下看患者。急诊内科永远都不会清闲，一天一百多患者是正常的，被耽搁了几分钟，外面就堆起来一群患者。
几分钟后。
“高度怀疑是患者三天前口服阿莫西林治疗咽炎导致的。”
“……”邹医生正在看病，听门外传来刚刚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感觉无比荒谬。
这也是一名医生能说出来的话？
口服阿莫西林导致过敏，最迟不过24小时就会发病，症状或轻或重。3天前吃了阿莫西林和升结肠和横结肠弥漫性增粗、肿胀有个毛线的关系！
真是无知！
“你别胡说八道了，赶紧走，赶紧走。”
“我说的是真的，患者的情况不用特殊治疗，如果非要给药的话可以口服乳酸菌素。”
“……”邹医生很愤怒。
这特么说的是人话么？
普通的患者也说不出来这种话，就别说一名医生了。
还有常识没有？
到底五年本科在哪读的？！
“哦，对了，我是来转诊的。一名外伤导致急性肾衰竭的患者，需要做透析。”
“肾内科排满了，需要提前两周预约。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去其他医院碰碰运气，你怎么什么都不听，懂不懂人话。”邹医生鄙夷的看着周从文，没好气地说道。
“其他医院的情况估计和咱医院类似，也没有空机，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周从文耸了耸肩，“有腹膜透析的设备么？”
“你没事的话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没看见正忙着呢么。”孙总毫不客气地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也不分辩，转身离开。
刚刚他看了片子，回头去留观室问诊。
因为穿着白服，所以患者还算是配合的把周从文想要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周从文有自己的判断，他愈发确定系统还“活”着，而且努力的想要活下去，甚至不惜作弊。
阿莫西林相关出血性肠炎无特异的治疗手段，3-5天就能自愈。周从文看患者的状态，估计今天也就好了。
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不光人有求生欲望，连系统似乎都有。
周从文看着视野右上方淡的已经看不见的系统面板，想起120急救车上患者可怜巴巴的眼神。
虽然他还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之前那声系统任务提示音真实存在，但已经有了基本的猜测。
肾衰竭的患者其实很好解决，没有机器可以用简易的腹膜透析，但这项技术省城好像也刚刚开展，周从文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有关的细节。
重生后各种设备都不趁手，束手束脚的，真是很麻烦。
周从文叹了口气，一边脱掉白服，一边走出急诊科。随便找个地儿坐下，摸出白灵芝抽一口。
夜风微凉，医院急诊门楣上拉着的横条幅猎猎作响。
【欢迎楚中秀院士莅临我院指导】的大字随风舞动着，周从文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楚中秀，消化内科的院士，周从文和他没什么太多的交集，但是后来在一些学术问题上和楚院士的大弟子有过分歧。
楚院士的水平还是不错的……系统一般不会给无法完成的任务……几个念头在脑海中交织，周从文想起一片文章。
抗生素相关性出血性肠炎是一种较少见的疾病，国外文献早在20世纪70-80年代就有报道，但国内鲜见报道。
大约在2002年左右，楚院士开始研究这方面的病例，或许是眼前的患者给了启发也说不定。
不是说不定，周从文愈发相信系统还活着！
它在自救！
要是楚院士真的能来，剩下的事情就好解决，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左手手指间转动打火机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0006章 找他来
但这些只是猜测，周从文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抽完烟，他看了一眼120急救车上的患者，又走回急诊科。
走廊里人来人往，女学生喊疼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不知道是三支杜冷丁起作用还是像周从文说的一样，渐渐自愈。
忽然走廊里杂乱的声音像是潮水一般消失，由远及近。
周从文抬头，看见一队人走进来。
为首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刚上身的白服，文质彬彬的模样。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人，周从文认识，他是医大二院的院长。
这队人像是锋利的箭矢一般穿透急诊科的走廊，冷峻专业的气息让周围患者家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无数倍。
看过患者，一众人进了急诊科的小示教室。
楚院士也是临时起意，参观医大二院的时候听到急诊要全院会诊，他便跟着来看看。可是看完患者后，说是随便看看的他就认真起来。
医大二院的水平不低，只是患者的情况有些特殊。
小示教室里，急诊科主任汇报病史。
刚刚楚院士已经做了查体，患者的基本情况了然于胸。可是他却皱着眉，艰难的在心里做着鉴别诊断。
“首诊医生，说说你的意见。”楚院士听完病史后说道。
邹医生本来缩在墙角里，楚院士级别高，他是院长都要低三下四陪同的大佬，一个小医生可不敢招惹。
虽然邹医生也有意讨好，但面对没有诊断的奇怪的病症，他还是很知趣的躲起来，只求楚大佬别看见自己。
但是悲催的事情还是来了，楚院士竟然点了自己的名，邹医生欲哭无泪。
尴尬沉默了十几秒钟，邹医生感觉像是过了好多年。
“随便说说。”楚院士很温和地说道，“我们是在做疑难病人的会诊，不会因为你说错话就责备你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邹医生脑子短路，下意识地说道，“患者在发病的1周之前因咽部不适自行服用阿莫西林治疗，此次的腹痛是在停药3天后出现的。怀疑是抗生素相关出血性肠炎……”
“你说什么？”楚院士的眉头皱起来，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子紧张的气息。
“我……我……”邹医生缓过神，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
之前他一直在心里骂那名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小医生胡说八道，但那个小医生偏偏又给出一套似是而非的解释。
邹医生一直想反驳这套理论，恶狠狠的羞辱一下下面医院来的小医生。忽然被楚院士提问，茫然之间的把那个小医生的话说了出来。
这特么不是自己找死呢么！
作为一名专业医生，在院士面前胡说八道，邹医生已经感觉院长犀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估计要是找补不回来的话，等楚院士一走自己就得被穿小鞋。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毁在一个江海市的小医生手里，邹医生痛不欲生。
身边的急诊科主任见他不说话，连忙拉了拉他的白服袖子。
“楚老师……我瞎说的。”邹医生辩解道，“是外地的一个小医生乱讲，跟我没关系。”
“嗯？”楚院士的手放在桌子上，食指、中指轻轻敲打桌面。
“楚老师，我们医院的医生素质都很高，不会出现这种无稽的诊断。”院长连忙帮着解释。
简直太丢人了，院长一边说，一边恶狠狠的剜了邹医生一眼。
抗生素导致出血性肠炎，这特么不是开玩笑么！
“那名小医生呢？他是来进修的么？在消化内科干了多久了？”楚院士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不是，是下面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医生来转诊。没有病床，他也不走，刚才看他还在外面坐着。”邹医生解释道。
“找他来。”楚院士说道。
“……”
“……”
“……”
示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似乎所有人连呼吸都消失。
“快去。”院长瞪了邹医生一眼，沉声说道。
“哦哦哦。”
“楚老师，您别生气，基层医院的医生水平很低，您可能没什么接触，我们每次遇到都很头疼。”院长继续找补，避免楚院士真的认为医大二院水平低，取消院士工作站的建立。
“基层医院水平低？我觉得你们的水平还行。”楚院士很严肃地说道，“我也怀疑患者是抗生素导致的出血性肠炎，所以好奇为什么一个基层中的基层医院的医生能给出明确诊断。”
“……”院长反应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绕口，但意思很清楚。
原来在楚院士的角度看，自家医院……也特么属于基层医院，院长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不对！
重点应该在楚院士竟然也认为是抗生素导致的出血性肠炎？院长旋即怔住。
这怎么可能！从来都没听说过。抗生素的副作用有很多，最严重的是过敏性休克。抗生素导致肠炎？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要不是这话从楚院士的嘴里吐出来，院长早就破口大骂了，就像是他一直想骂邹医生一样。
“等他来，听听他的看法。”楚院士看着门口，随口敷衍着院长。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随后邹医生推开门，周从文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柳小别。
“你是……”楚院士拉长声音问道。
“楚院士您好，我是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医生周从文。”周从文从容说道。
上一世和楚院士的弟子相争，差点打出脑浆子。
但此时此刻看见上一世的某个大BOSS，心里竟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楚院士微微一笑，年轻真好，而且这位医生的态度不卑不亢，有点意思。
他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周医生，说说你对患者的判断。”
“抗生素相关性出血性肠炎是一种较少见的疾病，国外文献早在20世纪70-80年代就有报道，但国内鲜见报道。”
“抗生素相关出血性肠炎主要由口服羟氨苄青霉素及青霉素衍生物所致，可能是青霉素组成成分所致的特异性毒性反应，也可能与肠黏膜对药物的高度敏感有关。”
“阿莫西林致出血性结肠炎是阿莫西林的少见并发症，临床表现为血性腹泻伴或伴有强烈的腹部绞痛。”
“咚咚咚。”楚院士敲了敲桌子，凝视周从文，“这是你的猜测？”

第0007章 求人办事的态度
周从文从容说道，“医大二院水平很高，已经排除感染性腹泻、坏死性肠炎、缺血性结肠炎、炎症性肠病、过敏性紫癜等疾病。”
“鉴别诊断很明确，所有可能性都排除，患者的腹痛剧烈到三针杜冷丁都压不住的程度，那么诊断只有一个。”
很多年年轻医生耳边背景音乐响起——真相只有一个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甚至有人看见一抹亮光在周从文的眼睛里闪过。
“治疗呢？”楚院士凝视对面这名年轻医生的眼睛追问道。
“不用治疗，我一直坐在留观室外听患者的声音。患者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疼痛缓解。”周从文淡淡说道，“3-5天腹痛缓解，这是抗生素诱发出血性肠炎的基本特征。”
“因为患者拒绝行肠镜检查，所以只能逆推。我认为我的推论没有错误，楚院士您看呢？”
楚院士上下打量周从文。
他虽然年轻，脸上充满了稚气，那股子学校熏陶出来的学生气还没有被社会的毒打磨没。但他的论述有理有据，把楚院士还有些不甚清楚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孩子不错啊！
楚院士微微一笑，“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示教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医生、院领导都下意识的发出声音，但随即意识到不礼貌，马上噤声。
“小周医生，你是什么学历？”楚院士微笑问了一件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事情。
院长惊讶，屋子里的医生们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都羡慕的心头滴血。
这是要当场收徒的节奏！
要不然楚院士完全没有必要问这个小医生学历。
“本科毕业。”周从文笑着回答道。
“考研吧，考我的研究生。”楚院士说道，“虽然我已经不带研究生了，可以考你大师兄的研究生。”
大师兄？别闹了。
周从文心里摇头，那货尖酸刻薄的劲儿还指着让自己当他学生？这不是扯淡么。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周从文却没有直接驳了楚院士的面子，微笑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楚院士身后有一个年轻医生走到周从文面前，把一张名片递给他。
“周医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考研报名前麻烦你务必和我联系。报考院校之类的我会负责，只要你能过基础分数线就可以。”
说着，那人桀骜一笑，“分数不够也没关系，就是有点小麻烦。”
“吧嗒~”羡慕的口水落地的声音传来。
“好。”周从文点了点头，敷衍道。
楚院士的学生见周从文没有一点激动，也有些诧异。
不过他认为是周从文还年轻，不懂得一名工程院院士的能量有多大，也没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当回事。
年轻人么，总是会错过很多机会。等年纪大了，知道机会宝贵的时候，却没了那么多机会。
“楚院士，要是您没有其他问题，那我先走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楚院士只是一时爱才的心起，但他也没必要非要拉着周从文求他给自己当学生。
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周从文，楚院士略有遗憾的点了点头。
任务完成的声音响起，这次周从文听的很清楚。
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只是似乎而已，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声提示音让周从文信心大增，嘴角的笑容都真切了许多。
“对了，您是二院的院长吧。”周从文问道。
院长怔了一下，点点头。
“麻烦问一下，腹膜透析的设备请问您院里有么？”
院长茫然的看着周从文，没搞懂他在说什么。但是眼前这名年轻医生的态度他却看的很清楚，和自己说话似乎要比和楚院士说话更加尊重。
这名年轻的小医生甚至还低了一下头，求人办事的态度很端正。
“我负责转诊一名挤压综合征导致急性肾衰竭的患者，贵院没有床位，机器也空不下来。要是可以，我想借贵院处置室用一下，给患者下腹膜透析。”周从文解释道。
包括楚院士在内的人都怔了一下。
国内开展透析很早，但因为经济原因在上个世纪基层医院一直没有开展。在2002年，透析还属于高科技治疗手段。
不说基层医院，即便是省里医大二院也只大规模开展了不到5年时间，现在透析室刚刚建立。不过透析室用的都是透析机，腹膜透析这种简单、快捷的技术只是零星开展。
医大二院的肾内科医生做腹膜透析都很勉强，一个江海市的小医生竟然能做？！
楚院士顿时来了兴趣。
会诊断，还能实际操作，这个年轻医生真真的有点意思。
他笑吟吟地说道，“我准备做一个关于抗生素诱发血性肠炎的课题，正好要观察一下那名腹痛的患者。顺便看看你的水平，腹膜透析虽然不难，却也不简单，小周医生，你对操作有把握么？”
“当然。”
周从文说的肯定无比，自信满满。
只是一个腹膜透析置管术而已，这种操作对周从文来讲毫无难度。要是巅峰时期，毫不夸张的讲他可以闭着眼睛做。
准备设备，二院的院长、主任也对眼前这名运气好到爆棚的小医生很感兴趣。
下级地市有时候连稍有难度的透析都做不了，需要转诊来省城，什么时候连腹膜透析都开展了呢？
会不会是他在吹牛？
但完全没必要啊，楚院士都想要收他当徒弟了，如果做不下来何必要当着楚院士的面献丑呢。
周从文把患者从120急救车上推下来，等了几个小时，患者和患者家属都有些急躁。
签字、术前准备，周从文要了一台B超机。
看见有B超机器，二院的医生窃窃私语。
“用B超机干什么？”
“是不是怕下错位置，要用B超监测？”
“手术应该不难吧，进腹直肌鞘，把管子下到膀胱直肠凹里就可以。他看着年轻，没想到却很谨慎。”
周从文没理会其他医生的碎碎念，忙碌准备手术。
超声引导下腹膜透析置管术是2010年后才开展起来的“新”技术，虽然上一世已经被用烂了，但现在还属于比透析更高的高科技。
周从文走到B超机器前，熟练的在患者腹壁涂抹耦合剂，开始B超检查。

第0008章 诛心
操控超声线阵探头在患者脐水平以下探查双侧腹壁动脉，周从文观察其走行并在心里默默记住，以便术中避开探查到的血管。
周从文自从开始操作后就没有任何停顿，找到血管位置后开始测量皮下组织及腹直肌厚度，预估进针长度。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默默记下数值。
“我去……原来他是影像科医生？B超用的好啊。”
“好什么好，就是找一下血管，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他们好像不光是在找血管，还测量皮下组织及腹直肌厚度，越来越觉得这么做更科学。”
医大二院的主任们虽然没见过类似的操作，但毕竟是老临床医生，眼睛都很亮，周从文操作的每一步的意义在哪里看一眼就知道。
简简单单的操作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户，窗外是崭新的世界。
测量、标记完毕，周从文选择耻骨联合向上10cm的位置，左侧旁开2cm，局部浸润麻醉。
切开皮肤及约0.5cm腹直肌前鞘，将穿刺针经切口处穿刺入腹腔，注入约30mL生理盐水后使用超声凸阵探头观察。
有的主任陷入沉思，有的则若有所思。
术者虽然年轻，却不气盛。他并没有单纯的选择快速完成操作，在楚院士和众多上级医院的主任面前显摆自己的技术。
医生，
外科医生，
尤其是基层医院的外科医生，
他们有一种很奇葩的观点——手术切口越小、手术做的越快，就证明医生的水平高。
眼前这名小医生却完全没有这种坏习惯，他谨慎到了极点，穿刺成功后还不断用B超探头观察。
用超声观察是因为如果肠管间隙出现液性暗区，说明成功进入腹腔内；若发现腹直肌及腹膜外间隙变厚，说明穿刺针未突破腹膜，盐水可能进入腹膜外间隙。
这是很谨慎、也是很稳重的一种做法。
楚院士点了点头，他愈发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轻却又沉稳，操作滴水不漏，简直就是一块璞玉。要是能带回魔都打磨一番，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周从文见没有意外，他用导丝经穿刺针置入腹腔引导置入扩张器，拔除扩张器针芯，置入腹膜透析管，撕开扩张器外鞘并拔除。
随后，他使用凸阵探头观察腹膜透析管末端是否位于引流的最佳位置。
确认无误后将腹膜透析管经皮下隧道穿出，缝合组织及皮肤。
挂上透析液，周从文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叮咚”声响。
声音比之前要响亮一点，但周从文依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小周医生，谁教你的超声引导下腹膜透析置管的？”楚院士沉声问道。
“自己琢磨的。”周从文微笑说道。
“你跟我走。”楚院士毫不犹豫地说道，“不用考试，我给你申请免试硕博连读。”
“哗~~~”医大二院的诸多医生张大了嘴，隐约能从嘴里看见他们内裤上的花。
免试……
硕博连读，还特么免试！更是楚院士亲自申请，绝对没有不过的道理！！
剩下的还用问么？读什么书读书，去魔都之后肯定跟着楚院士做科研、搞临床，这是要收为关门弟子的节奏！
真特么的，这个来自江海市的小医生运气可真好！！
很多人的眼睛都红了，羡慕嫉妒的情绪像是潮水一般涌出来。他们恨不得把周从文拽到一边，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毫不犹豫的答应楚院士的话。
“不好意思楚院士。”周从文微微一笑，“我父母还在江海市，不能远走。”
听到周从文的话，处置室里眼镜片摔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父母在，不远行？
这个年轻的医生拒绝了楚院士的邀请，放着大好前程不走非要在家孝敬父母！！
别开玩笑了，你混出个人样来，父母不是更高兴？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
一定是幻觉！
处置室里的院长和主任们都是一样的想法。
有的人甚至使劲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幻视等症状。
“小周医生。”楚院士皱眉看着周从文，沙哑地说道。
“嗯？楚院士，您有什么见教。”周从文摘掉无菌手套，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又摘下棉线口罩，装到自己的白服口袋里。
“你今年多大？”
“25，毕业两年了。”周从文很是怀念地说道。
25岁，多好的年纪！
周从文有一个梦想。
自己已经在系统的帮助下已经有了先发优势，周从文准备借着重生的机会把有关于癌症治疗的研究提前二十年。
要是手术胶囊可以提前问世、攻克癌症以及氧化反应，人类的平均寿命真的可以到120岁以上。
“多好的年纪。”楚院士叹了口气，“我很认真的邀请你成为我的学生，硕博连读，3年后有科研项目，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周从文的眼睛。
在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里，楚院士看不见半点波澜。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难道还不能打动这个小医生么？又或者是他根本不了解项目的重要？
“谢了，楚院士。”周从文还是很恭敬的鞠了一个躬，“我就想着先在江海市工作，不想离开家。”
“真可惜，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么？”楚院士皱着眉，恨其不争的语气已经满溢。
“错过了什么？”周从文微微一笑，“我对在江海市三院一年工作5000个小时，一个月650块钱收入的一份工作很满意。”
“……”楚院士瞠目。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话，他是在讥讽自己么？楚院士不知道。
虽然周从文这句话槽点满满，楚院士第一时间想要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漏洞太多，反而无从说起。
“小周医生。”二院院长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和楚院士走，收入会高很多的。”
“院长，你的收入都上过税么？”周从文微微一笑，诛心的一句话像是刀子般戳在院长的心上。
“……”医大二院所有医生、领导都傻了眼。
“我承认，只要能到带组级别的医生收入都不低，但毕竟拿不到明面上来说。至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里的门道更多，呵。”

第0009章 天降横财
上一世周从文手里的有十几个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每年至少十几个亿的资金从手里过，高峰时期甚至有几十个亿，里面水深水浅他清楚的很。
不说有多清楚，但至少要比楚院士更懂里面的猫腻。
所有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无语。
周从文微微一笑，说道，“我有我的打算，谢谢您的赏识，楚院士。”
虽然他说的客气，但是话里话外一股子大老板一言而决的气势油然而生，有些主任甚至觉得呼吸不由自主的困难起来。
楚院士怔怔的看着周从文，自己所有的话都被他给堵了回去。
名声、地位、金钱，很多事情根本没办法说出口，属于潜规则范畴之内的事情。
从大下岗开始医疗教育被甩出去，时代的车轮正在高速奔驰，头部医生始终都是头部，但小医生们已经被碾压的血肉模糊。
一年5000小时工作时间，微薄的收入，真正养医疗的钱却又说不出口。
这些楚院士都懂。
小沈医生年纪轻轻就看的这么透么？科学基金的问题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有过接触？
楚院士没有生气，反而更起了爱才之心。
“楚院士，谢谢您，我送患者回去了。”周从文笑了笑，冲楚院士鞠了一个躬，推着患者离开处置室。
理想是理想，周从文不准备把从前踩过的坑重新再踩一遍。
电子货币，交税，这些麻烦虽然都能解决，但既然重生了就要尽量躲开，以免日后头疼。
而且周从文心念一直不通达，是因为当年王成发的PUA以及他阴险的把自己要带去前线的3m口罩扣下，逼的自己只能戴棉线口罩冲在一线。
虽然自己很侥幸没有死在S病毒手里，但最后落得一身残疾。
以至于虽然重生，但走路和上一世一样，一瘸一拐的像是一名残疾人。
给自己一段时间挥霍，出了心中这口恶气，要不然心气不顺，总觉得人生有缺憾。
……
看着周从文老气横秋的离开，楚院士的目光一直送到背影消失。
“楚老，这个小医生真是不识抬举。”二院院长小声说道。
“呵，抬举？”楚院士似笑非笑，目光还留在周从文背影消失的位置，久久未动。
“是啊，您都说要硕博连读，收他当弟子，几年后还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这么好的条件……”
“你要是能比我还早就诊断出来抗生素导致的出血性肠炎……算了，这孩子有点意思。黄佳！”
“老师，我在。”楚老随身的学生束手站在楚院士的侧后方束手应道。
“打听一下江海市三院，这个年轻医生肯定有难言之隐，要不然不会拒绝我的邀请的。”
“是。”
二院的院长诧异莫名，抗生素导致的出血性肠炎，这也算是诊断？楚老为什么对它这么感兴趣？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楚老缓缓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
“老师，他还太年轻，有点傲气。师兄说，欲用其利，先挫其锋。这种年轻人就应该好好的在基层混几年，看不到希望之后自然会懂得珍惜。”
“你师兄？架子是越来越大喽。”楚老摇头，无奈的笑着说道，“盯着点他，有机会再说。”
“是，老师。”
……
周从文背着手、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上了120急救车，护士正拿着诺基亚手机聊短信。
相对于以后的娱乐至死的年代，现在的精神生活可以说相当枯燥乏味。
“医生，我爱人这就好了？”患者的妻子终于忍耐不住问道。
“嗯，但是透析液需要你自己来这面买。”周从文道，“持续透析，估计有半个月人就能活。”
“可是现在看不出来啊。”
“肌酐降低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急。”周从文说完，闭上眼睛开始琢磨以后该怎么办。
王成发可以说是一身破绽，用周从文现在的目光审视一番，他就像是纸老虎一样，随便吹口气就能倒。
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周从文从头快速捋了一遍，把之前想到的办法一点点的完善，补充各种细节。但很多事情需要随机应变，周从文并不担心，自己年轻力壮，经验满满，怎么会在意和王成发比拼应变能力。
他睁开眼睛，满是星光。
“咚咚咚~”周从文敲了敲挡板。
“小周医生，怎么了？”司机瓮声瓮气的问道。
“秦师傅，麻烦你稍微慢一点。”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小周医生，这都几点了，再晚一点回去都明天了。”秦师傅很不高兴地说道。
“回去改天请你撸串。”
秦师傅也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一名医生，他把车速降下来，周从文观察路两边的商铺。
路过一家体彩店，周从文叫秦师傅停车，他下去买了彩票。
体彩么，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每一家体彩店的店主都做外围，而体彩大多只是一个招牌。
周从文不想参与地下的外围，他花了100块钱买了50张彩票——世界杯八强体彩彩票。
因为2002年世界杯冷门迭出，所以第一界世界杯体彩的八强奖金池里有1.2亿奖金，却根本没人中奖。
虽然税高一点，但毕竟是合法收入。周从文很在意这一点，毕竟上一世……咳咳，说多了都是眼泪。
一定要交税，票据也要保存好，这是他的执念。
做科研要花大笔的钱，周从文还不想和其他利益集团有联系，以免到时候身不由己。
提早防患于未然是必须的，身不由己的滋味不好受。
周从文没有只买了一张彩票，因为他不确定现在体彩封顶是不是500万。真要是装潇洒只买一张，到时候看着1.2亿奖金只能薅500万羊毛，怕不得哭死。
而他除了八强之外，连4强的彩票都没买。4强虽然有土耳其和韩国两匹黑马，全国却依旧有278注中奖。
何必通吃呢，有一张彩票能挣大钱就可以了。
回到车上，秦师傅打开隔断笑道，“小周医生，你还愿意玩这个？真想玩我给你介绍一个外围。”
“去买了瓶水，我对不合法的事儿不感兴趣，胆小。”周从文扬了扬手里的娃哈哈纯净水笑着说道。
今天是5月20日，重生的还挺有纪念意义。世界杯在5月31日开幕，周从文已经盘算好，决定在那段时间里做点什么。
夜幕降临，120急救车回到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
……
王成发已经进入梦乡。
夜半鸡叫的电话铃声把他叫醒，遏制住心脏的一阵阵难受，王成发接起电话。
“有急诊？什么患者？”
“师父，周从文回来了。”王强焦急地说道。
“回来了？哼。”王成发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不悦的声音，电话对面的王强沉默了几秒钟。
“患者也回来了。”
“嗯？！”王成发阴阳顿挫的嗯了一声，无数意思在他的一个感叹词里飘出来。
“患者挂着两个袋子，肚子上插了个管子。我问周从文，他说是什么腹膜透析，这么留着管子用透析液进行透析，最晚明早肌酐数值就能降下来。”
王成发无语。
在他的认知之中肾脏透析是要有机器的，挂着袋子、插着管子就行？
不可能！
他一撇嘴，也没说话，直接挂断电话。
躺回床上，王成发睁大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凭什么指着自己鼻子说自己治疗是错误的？！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主任，他个狗日的凭什么用那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周从文白天的态度让王成发无法接受，一想到那张白皙、干净、年轻的脸庞，他心底就怒火中烧。
只留一根管子，还挂着两个袋子，就没听说过这种治疗急性肾衰竭的办法。王成发想了很多遍，还是没想懂王强描述的是什么治疗。
肯定是周从文什么都不懂，乱七八糟的瞎弄，最后碰了一头包灰溜溜的回来。毕竟他也不是傻子，肯定担心患者死在外面。
至于治疗，是他糊弄患者家属的。
找不到透析机患者就是一死，王成发早就忘记了自己下的医嘱——给患者一天3000-3500ml液体。

第0010章 你凛然个什么劲儿
所有错误都是周从文犯的，王成发心里已经无数次重复了这个念头，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再也按奈不住好好收拾周从文一顿的想法。
从床上爬起来，草草洗漱，连早饭都没吃王成发就赶到医院。
走廊里静悄悄的，是一个难得可以踏实睡觉的夜晚，却被周从文那个狗日的给搅黄了，王成发心里恨恨的想到。
来到主任办公室，王成发换了衣服，大步走到医生值班室。
“王强。”王成发沉声说道。
“师父。”王强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来到门口。
“患者在哪个房间？”
“监护室。”
心胸外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小监护室，普通病房改造的，放了一台呼吸机。
毕竟心胸外科的手术都属于大手术，有一台呼吸机也算是有备无患。
王成发阴沉着脸转身来到监护室外。
推门进去，王成发看见患者在床上躺着正在熟睡，一个袋子挂在点滴架上，看通道直接通向患者的腹部。
这特么都是什么玩意，王成发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虽然他注意到患者已经能平卧，但还是恨恨的骂着周从文。
而周从文却并不在，估计是太累回去睡觉了。
“周从文呢，叫他来！”王成发很霸道的沉声说道。
“王主任，你找我有事？”
王成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回头看见周从文一脸温和笑容站在自己身后，哪里有一丝丝疲倦、害怕的样子。
“这是什么玩意。”王成发撇嘴，斜睨腹膜透析装置。
“不知道，省城的教授给下的。”周从文随口敷衍。
王成发一下子结语，要是省城的教授……或许没问题。他心中千言万语，被周从文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回来后每两小时测量一次肾功能，尿素氮和肌酐都在稳步下降，腹膜透析的效果还是不错。”
从周从文手里接过化验单，王成发按照时间顺序一张一张翻看。
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患者的肾功能随着时间流逝在一点点恢复。
他真的这么走运？
王成发之前的盘算全部落空，心里有些不舒服，空落落的难受。
冷着脸，王成发挺直腰板，在周从文面前做足了大主任的架势转身离开。路过周从文面前的时候，王成发特意昂起头。
周从文跟在他身后也离开病房。
“王主任。”出门后，周从文脸上的严肃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戏谑的表情。
“嗯？”
“新技术你不懂就不懂，可是你凛然个什么劲儿？”
“……”王强原本睡眼惺忪的站在一边，可是当他听到周从文的话后，整个人一下子被吓的头发竖起来。
周从文这是……挑衅！
“你在跟我说话？”王成发脸色漆黑如墨，斜睨周从文，一身杀气。
毕竟是敢杀狐狸的主，据说回老家杀狐狸剥皮，原本活蹦乱跳、求生欲满满的小狐狸见到王成发都都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任由宰割。
上一世周从文有一段时间被王成发压迫的心理阴影面积三室一厅，以至于看见走廊里王成发的相片都会出现室上性心动过速。
就像是等待被杀的狐狸一样。
哪怕是后来周从文觉得不对劲开始反抗，也对王成发造成不了太大的困扰。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转变。
周从文只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王主任，患者没什么事儿，我继续看着，你休息一会吧。天刚亮就折腾来医院，希望你没失望。”
最后一句话虽然很淡，却诛心至极。
王成发的脸色阴沉的像是抹了一层锅底的黑灰，看着周从文又回到小监护室。
“师父，周从文简直太过分了！”王强在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哼！”王成发冷哼一声，“你去把他的病历拿过来。”
“嗯。”王强晃着身后的尾巴一溜小跑去取病历。
治病可能不会，但挑毛病谁不会？
尤其是急诊急救的时候，因为处置多，医生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做记录。
况且眼前的患者中间有一次转诊，没有办理出院手续，周从文带患者回来后又把病历给拽回来，这中间的毛病多了去了，王成发用尾椎上的骨刺去想都能找出问题。
而且还不仅仅有一个或是几个问题，肯定有原则性问题！
小崽子，我就不信整不死你！王成发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心里想到。
“师父，这是病历。”王强抱着一堆病历走进来。
“拿这么多病历干什么？”王成发冷冷地说道。
“省得周从文看见……”王强越说声音越小，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沉默下去。
妈逼的老子才是主任！需要小心一名普通医生？！王成发的一颗心几乎要炸开。
但是他没有肆意骂王强，而是寒着脸找到肾衰竭患者的病历，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静寂，窗户外夏虫已经开始叫唤起来，应着王成发翻动病历纸的刷刷声，格外让人心悸。
越看越不对劲，王成发的脸色黑起来。嘴撇的越来越歪，像是脑梗没治好留下来的后遗症似的。
从医三十多年，王成发就没看过有真正没有毛病的病历。
尤其是外科医生写的病历，甚至都不能说是漏洞百出，而是驴唇不对马嘴。
可是周从文的病历却比甲一等的病历还要优秀，完全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之前设想，在转诊、回来、治疗上肯定会有破绽，就算是周从文一个字都没写，王成发也不会太惊讶。
手写病历是一个大活，一边坐在床头看护患者、一边还要滴水不漏的完成病历，这特么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
不可能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转诊过程中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尿量、患者状态，清晰无误的写在病历中。
而患者在医大二院急诊做的腹膜透析置管术术前交代之类的也应有尽有，患者家属签字也没有遗漏。
术者写的手术记录缺失，但王成发知道自己不能拿这一点说事儿。
医大二院的教授做完手术，还会给你写手术记录？
开什么玩笑。
而且周从文写的转归记录里清楚明白的写了手术过程，还是没毛病。

第0011章 钢筋混凝土堵的破绽
回来后除了刚刚的一次急诊肾功能检查没有来得及做记录之外，也全部都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真特么的！
王成发心里暗骂，周从文哪里来的时间手写了五六页病历。而且不光是写，写的还很详细，这病历写的比内科医生还要内科医生。
这种心细如发的劲儿，让王成发不寒而栗。
“师父，这是周从文写的？”王强也看傻了眼，难以置信的问道。
废话。
王成发心里无奈，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蠢货徒弟。
他没有回答王强的话，脑海里有一个遗漏的问题，那就是周从文的破绽。
可到底是什么，王成发却始终抓不住一闪即逝的念头。
“咚咚咚~”
王强学着王成发冷着脸去开门。
这时候敲门的人，除了周从文那货之外，还能有谁。
“王主任，你好。”周从文不卑不亢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页纸。
“有事？”王成发斜睨周从文，话语从牙缝中挤出来，透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恨意。
“腹膜透析需要透析液，这是医大二院教授的医嘱。咱们医院没有，需要在省城买。我回来之后单独写了一个沟通，还需要主任你签字。”
说着，周从文把那张纸递过来。
上面有患者家属的签字，甚至正式到留了一个鲜红的食指指印。
“王主任，因为我院没有透析液，患者家属表示需要院外购买，患者家属表示强烈要求，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这里是签字，这里是手印，你看一眼，要是没有异议麻烦你也签个字。”
周从文淡淡说道。
王成发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刚脑海里的念头是什么了。
自己隐约发现的破绽，原来早就被周从文堵上。
看着红呼呼的手印，王成发气苦。堵漏洞就堵，还带用钢筋混凝土堵的么？
这特么是防备着自己搞他呢！
周从文这个小崽子！
刷刷刷，王成发在上面签了字，沉着脸把纸压在桌子上，挪给周从文。
他如此用力，以至于病历纸和桌子摩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耳涩的声音。
周从文眯着眼睛笑了笑，“王主任，病历你审查完之后要是方便可以让王强告诉我一声，最近一次的肾功化验单和患者尿量没有录入呢。”
王成发气苦至极，寒声“嗯”了一下。
见周从文拿着签字单转身要走，王强下意识问道，“不夹在病历里？”
“这个啊。”周从文站住，转身冲着王强抖了抖签字单，“我要锁起来，省得丢了，以后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
“院外带药，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周从文说完，背着手，一瘸一拐的离开。那张纸就在背后，王强真想一把抢过来把纸给吞掉。
王成发觉得心口发闷，他很清楚周从文的意思，这个小兔崽子不是防备患者、患者家属，而是在防备着自己。
关键是他竟然毫无顾忌的直接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
生怕自己不知道。
这就是指着自己鼻子说——老子知道你要搞我，来呀！你特么来搞我啊！
有这么当小大夫的么！！
真特么的！！！
沉默了片刻，王强讪讪地说道，“师父，周从文简直太过分了！”
王成发真想一脚把这头蠢驴给踢飞。
他强行忍住自己的冲动，把病历合上，“送回去吧。”
……
……
周从文坐在患者床头，他并不太关心患者的情况。
开始透析后，患者的指标渐渐好转，十天左右能出院，对此周从文心里有数。
他在琢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2002年。
体彩独中，七折八折下来怎么也有六千多万。虽然这笔钱远远不够自己以后做科研的费用，但毕竟只是一个开始么。
对于花钱，周从文擅长却又不擅长。
他擅长花钱，几十亿的资金扔到新技术研究里，眼皮都不带跳一下的。
他不擅长花钱，什么外滩十八号、黑桃A，什么香车美女，周从文都不感兴趣。
能享受的早都享受过，吃过见过，什么都不如搞科研有意思。
这一世他只想把之前没有完成的科研做完，要是能再推动肿瘤治疗向前迈一大步就完美了。
当然，还有自己和王成发的私人恩怨。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既然回来了，耽误一段时间整死王成发是必须的。
一想到王成发，周从文的右侧髋关节就传来一阵疼痛。他知道自己现在髋关节没什么问题，这都是多年来的习惯。
3度股骨头无菌性坏死后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而参加大抢救的时候根本跑不起来。
而当时迈着一瘸一拐的脚步急匆匆去抢救的周从文还被王成发往死了嘲笑，甚至拿到交班的早会上说。
被PUA到这种程度，不做点什么估计粒子植入手术都没那么香甜。
对了！还有传奇！
自己的小法师才31级，却还没有鸡蛋壳，弱鸡的很。不过估计没时间玩，自从在胸外定科之后，周从文就很少有时间碰游戏了。
周从文规划着相互不搭调的日子，嘴角的笑容真切而舒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大亮，走廊里患者、患者家属洗漱的声音传进来。
周从文打了一个哈欠，回到年轻的时候，熬一夜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略有疲倦而已，根本不用咬牙抗。
起身、去办公室写病历，很快到了交班的时间。
医生护士们看周从文的目光都有些古怪，从来没人敢于在科室里挑战王主任的权威，今儿周从文不知道要被骂成什么样。
出乎他们的意料，交班很平静，没有狗血喷头的训斥，也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王成发和周从文似乎都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
查房，王强走在最前面给王成发开门。
周从文站在后面笑吟吟的看着人到门开，看着王强把每个细节都做的很到位，想起自己的关门弟子。
他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比王强的水平更高，更加不留痕迹、更加自然从心。
不过自己上一世算是人畜无害，王强为什么要踩自己呢？王成发为什么一直针对自己呢？周从文猜测是那杯酒自己拒绝了，王成发认为自己服从性不够，不值得培养，或许这就是命吧。
一天的时间平静过去，没有风浪波折。
肾衰竭的患者情况已经平稳，周从文也把监护医嘱修改，不再去坐在床头看护。
订饭的时候，周从文拿着电话拨打熟悉的号码。
3块钱一份的尖椒土豆丝盒饭，5块钱的烧茄子，8块钱和小夜护士就能吃饱。
02年的物价还真是便宜。
这时候没有美团，也没有饿了么，都是商家自己送，没有配送费。
但虽然便宜，可囊中羞涩也是真的。

第0012章 一吃饭就来急诊
二十多分钟后，饭店来送饭。
医院对面有一排的小饭店，主要供应的是医生护士与患者、患者家属。当年很多人为此发了家，毕竟在这里开饭店吃的是人流量，好吃不好吃的反而没那么重要。
“周哥，你昨天是怎么了。”小护士一边收拾饭菜一边问道，“你和王主任骂起来，把我们都吓坏了。护士长也不敢和王主任这么说话啊，你是不是失恋了。”
“首先，我没骂他，都是实话实说。”周从文微笑说道，“其次，护士长不敢顶撞王成发，不代表别人也不敢说实话。最后，我没有女朋友，不存在失恋的问题，别八卦。”
“哈哈哈，我就是那么一说，你怎么当真了。”小护士吐了一下舌头，“吃饭，饿死了。”
周从文掰开一双方便筷递给护士，又给自己掰开一双。
“周哥，我听说你最近的班老忙了。”护士开始往嘴里扒拉饭，一点小姑娘样都没有。
“胡说。”
“宋姐说的，她说她特别害怕和你碰班，只要一吃饭就来患者。”
“嘘……”
周从文的手指刚刚放到嘴边，嘘声只发出了一丝，就听到外面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传来，“医生！”
妈的，怕什么来什么。
都是小护士多嘴，值班最怕说这个，周从文瞪了小护士一眼。两人同时扔下筷子，一溜小跑跑出值班室。
熟悉的平车，熟悉的血腥味道，甚至还有熟悉的急诊科护工。
“周医生，刀伤！”
周从文沉默快步走过去，患者是年轻男患，脸色苍白，应该有失血性休克，但没有大汗淋漓，休克应该不重。
右侧胸壁腋前线第五肋间的位置有一块棉垫压迫止血，看上去是进刀的地儿。
周从文掏出听诊器开始听诊。
患者双侧呼吸音弱，右侧为主。心率快，大约120次/分左右。
“叮咚~”
任务提示音响起，周从文这次听的清清楚楚。
虽然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还是一片模糊，连任务内容都看不清楚，但提示音却清晰了很多。
看样子自己没猜错，系统果然通过因果律吸收能量。小家伙还没宕机，它还活着。
在周从文查体的过程中护士已经麻利的测血压，正在留置静脉输液通道。
“血压85/45MMHg。”
“准备胸腔闭式引流，给手术室打电话，急诊。”
周从文拉着平车往处置室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再给王主任打电话。”
因为手下都是年轻医生，王成发怕出医疗事故，所以只要有稍重一点的患者王成发都会半夜从家里赶过来。
甚至很多次周从文凌晨被患者叫醒，看见王成发坐在办公室里审阅病历。
有一说一，作为一名主任，王成发还算是合格，除了技术水平低一些。但这也比较符合02年江海市的医疗水平，不能说低，只能说凑合。
日后大基建兴起，高铁、飞机遍地都是，缩短了城市之间的距离，外科医生跑飞刀才渐渐兴起。主观客观上提升全国的医疗水平，这是后话不提。
但王成发是不是个好主任和周从文没关系，是不是都要整死他。
周从文拉着患者进抢救室，最快的戴上无菌手套，打开切开包。用手指拎起一柄止血钳子，小指微微一动，止血钳子像是活了一样含在手心里。
护士已经剪开患者的衣服，周从文消毒，用止血钳子在消毒缸里夹起一柄刀片。
还真是不习惯，周从文轻轻吁了一口气。
十几年后虽然只有部分医院可以自动消毒，但独立包装的无菌刀片已经成制式。从消毒缸子里捞刀片这种事情……真是一言难尽。
没办法，2002年就这个条件。
过一两年会换成无菌刀片，单独包装的那种，但现在只能凑合着用。
局部浸润麻醉，刀片有点钝，切开皮肤，周从文手里含着的止血钳子捅进去。
年轻医生下刀比较狠的话这时候会流很多血，周从文落刀有轻重……等等，那是什么？
在周从文意识中应该完美无瑕的刀法出现了一丝纰漏，一根小小的毛细血管被切断，切口位置瞬间血汪汪的。
在别人看来这都算不上纰漏，是正常的一件事情，毕竟只是一根头发丝粗细的毛细血管而已。可是在周从文的眼睛里，那摊血汪汪的液体如此刺眼。
周从文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应该是自己用力略大了一些。重生后自己的眼力还在，但手法比上一世差了无数，还属于小医生级别。
和手指转动打火机，一个不留神火机就会掉地上的道理是一样的，现在周从文的手跟不上眼，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他不动声色，用无菌纱布把血蘸干净，止血钳子顺着纱布捅进去。
逐层分离皮下组织、筋膜、肌肉，一路到胸膜位置。
患者年轻力壮，属于最难下胸腔闭式引流的那种。
强烈的疼痛与气胸带来的濒死感让患者全身肌肉紧张，尤其是肋间肌紧绷绷的，不用力根本不行。
周从文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像大铁棍子医院捅主任一样把止血钳子生捅进去。
“砰~~~”
胸膜被捅穿，隐约能听到一声闷响。
“嘶嘶嘶~~~”
张力性气胸的气体顺着止血钳子捅开的缝隙溢出来。
“嗷~~~”
即便是濒死的患者在被捅破胸膜的一瞬间也惨叫出声，身体僵直，把家属吓了一跳。
周从文没有理睬患者，用一柄止血钳子张开口短暂扩开胸膜，另外一柄止血钳子夹着手指头粗、有弹性却比较坚硬的胸腔闭式引流管直接捅进去。
这个过程越简单粗暴越好，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没别的办法。
越快，患者承受的痛苦就越小。
平车都随着周从文的力道横向移动了少许，有的家属已经看的目瞪口呆。眼前这个小医生看着文文弱弱的，下起手来真是不手软。
过程很顺利，胸管捅进去的第一时间，夜班护士接住胸管的另一侧，连接胸瓶。
周从文打开夹着胸管的钳子，见液面波动良好，气泡咕噜咕噜的在胸瓶里冒出来，黑红色的鲜血也顺着胸管流出来，他松了口气。

第0013章 你属急诊的啊
缝合固定，周从文连切口都没覆盖，又看了一眼胸瓶。
除了气体外，在缝合的过程中至少有300ml暗红色鲜血引出来。
拿起听诊器，周从文停了一下患侧的肺脏，呼吸音变强了一些。可是有些意外的是对侧呼吸音却有问题，周从文微微皱了下眉。
这只是急诊急救的第一步。周从文摘掉手套，扫了一眼，“能签字的患者家属！”
一个哭的泪眼婆娑的女人走出来。
“患者是你什么人？”
“是我儿子，大夫，求求你救救他。”女人哀声说道。
“急诊抢救，没时间和你做术前交代，有可能少手术晚一会人就没了。”周从文一边说，一边从抢救室里走出去。
把没沾一滴血无菌手套摘掉，周从文一边说一边来到办公室。
他直接拿了一张空白的术前交代文书放在患者家属面前，“签字。”
霸道，不容置疑。
但越是这种时候，霸道的人就越是值得相信。急诊急救，不相信眼泪。
患者家属拿起笔，哆哆嗦嗦的签下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周从文已经拨通王成发的电话，汇报患者情况。
虽然和王成发不对付，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小心谨慎。
真要是重生回来，站在医疗之巅的大老板被一个基层医院、半路出家的科室主任给玩死，周从文估计会羞愧自尽。
“王主任，一名右胸部刀刺伤患者，失血性休克，张力性气胸。双侧呼吸音都弱，我带患者去查个CT就推去手术室。”
周从文简洁的把情况和王成发汇报了一遍。
“去什么CT室！抓紧时间去手术室，你特么是不是昏头了！失血性休克直接开胸探查，不用拍片。”
电话那边的王成发直接吼道。
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的身份。作为一名小医生，服从上级医生的指令是必须的。
要不然还能当着患者的面先争论一番？甚至先殴斗？
那不是扯淡呢么。
周从文却也并不担心患者，毕竟有自己把关，不会有大问题。
推患者去手术室，周从文好久没做过急诊手术了，感觉……有点新鲜。
上一世自从去了魔都之后，周从文就不再接触低级别的急诊手术，最多是别人做不下来他上台救火。但魔都的医疗水平很高，这种事情一年也遇不到一次。
“周从文，你挺忙啊。”
手术室的门被叫开，护士一边把平车拉进去，一边和周从文打趣。
“没办法，饭还没吃呢，筷子刚掰开。”
“我们刚开始吃，小慧多了一句嘴，非问今天是不是你值班，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可真行，班班不落，次次急诊。你属急诊的啊！”
“别提了，我去换衣服，让麻师赶紧锁骨下穿刺，早点把血给进去。”周从文把患者送进去，急匆匆的去换衣服。
破旧的更衣室，蒸气压锅里蒸的破破烂烂的手术服，场景很怀旧。
周从文来不及怀念过去，抓紧时间换上隔离服，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的走进手术室。
“小周，你腿怎么了？”麻醉师很诧异的问道。
周从文也很无语，他能说自己是因为看见王成发就腿疼的么？
不能，而且就算是说了也没人信。
“患者怎么样？”
“还行，小问题。”麻醉师很轻松地说道，“配血了吧。”
“配了。”周从文开始安装胸科特殊的手术设备。
右侧刀刺伤，左侧卧位，手术台的左侧需要有手架，由医生手动安装。
麻醉完毕，消毒、铺置无菌单，周从文刷手穿衣服，习惯性站在术者的位置上。
手术室的门打开，王强和王成发走进来。
王成发瞥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患者的生命体征，刷手回来把周从文挤到二助的位置上。
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但王成发的表情中那股子蛮横、霸道的劲儿一览无遗。
而王强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直接问器械护士要刀。
麻醉师看了一眼周从文，用眼神安慰了他一下。
除了某些天赋异禀的人外，所有外科医生都逃不过唯手熟尔这四个字的魔咒。当然，周从文这种挂逼也除外。
和主任的关系好，有心栽培，外科医生之路会简单很多。放一台手术不会，就放十台；十台不会就放一百台。
天资再怎么愚钝，几百台手术磨下来也成了一名手术匠。
当年王成发靠的是把所有老主任都撵走练成的手艺，而现在他着力培养王强。一年多的时间里，王强练了大小七十多台手术，水平已经超出一届的同事很多。
周从文也没说什么，虽然王成发自诩公正，曾经在开会的时候说谁接的急诊就让谁做，但是只要自己班来的急诊，王成发都会叫上王强，让他的得意弟子练手。
上一世……周从文想到从前的事情，看着王强得意、飞扬的表情有些好笑。
他快要倒霉了，如果自己的回来没有改变大的时间线的话。
从那件事情开始，王成发距离退休越来越近，他便再也不传授手术技能，想着退休后返聘回来，还能当几年的主任。
麻醉师给对了一下无影灯，王强拿着手术刀一刀切下去。
开皮，深浅不一，弧度不够完美，失败。
分离，损伤太多的血管和神经，失败。
甚至周从文还看见王强根本没躲避肋间动脉，差点就把动脉切破。
2002年的技术水平是真低啊。
现在胸腔镜已经出现，无论是帝都还是魔都都有一批35岁左右的新锐力量开始研究胸腔镜的使用。
甚至连三院都买了一台胸腔镜设备。
只是胸腔镜还没有普及，技术水平也……惨不忍睹。周从文还记得今年在帝都有一个胸腔镜示范手术，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手术足足做了9个小时。
所以不管是帝都、魔都还是基层医院，都还以开胸手术为主，那批新锐医生还没有话语权、技术也不成熟，根本无法和老主任们较劲。
老主任也不会放弃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开胸手术，在五十岁的“高龄”去琢磨微创手术。
屠龙少年最后变恶龙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第0014章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王成发用止血钳子敲了敲周从文手里的大拉钩，“后手高一点，做手术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连拉钩都拉不好，什么玩意。”
鄙夷的口吻浓的化不开，连麻醉师都转过头看别的地儿，避免周从文尴尬。
周从文却没什么想法，他知道王成发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术野没有任何变化，王成发不再PUA周从文，而是开始教王强手术。
毕竟最大的PUA就是不让周从文拿手术刀，王成发作为一名老医生，这里面的门清着呢。
胸外科医生？不拿刀叫什么外科医生，胸内科吧。
去掉一根肋骨，“8”字缝合止血，开胸器撑开胸壁进行探查。
这个步骤很古老，再过几年即便是大开胸也没人去肋做手术了，但是在2002年开胸去肋是常规步骤。
探查胸腔，右肺中叶有一个2cm长的刀口，还有血汩汩流出来。
王成发伸出右手食指，直接顺着刀口把手指头捅进去。要不是多年手术积累下来的无菌观念，周从文无奈的差点要用手把眼睛遮住。
这手术做的……真特么的糙啊。
“没事，缝吧。”王成发沉声说道。
王强要了粗针大线，八字缝合。
“要尽量往深了带。”王成发悉心教导。
“温盐水，冲洗。”
周从文用吸引器把溢出来的水都吸走，王强反复冲洗胸腔，见温盐水的颜色越来越淡，他抬头看了王成发一眼。
“关。”王成发沉声说道。
“主任。”周从文随即说道，“纵隔还没探查。”
麻醉师的腰低下去，想要把头塞到两腿中间，他实在不忍心看周从文马上就要被王成发痛骂的场面。
周从文是疯了么？一定是，他想做手术想疯了。
手术台上，压根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难道心里就没点逼数么。
王成发也怔了一下，随即用标志性的斜睨目光看了周从文一眼，满满的杀气。
周从文说他凛然个什么劲儿那句话，王成发记恨在心里，估计会和他一起火化，骨灰里都是对周从文的那股子恨意。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到底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王成发不屑地说道。
“不是我教，是手术学里这么写的。”周从文很冷静地说道，“临床手术标准规范，要不然接下来我的手术记录没法写。”
“用不着你写。手术记录原则上是术者写，或者是一助写，你一个二助有什么资格写手术记录！”王成发冷冷说道。
“我知道，但术后记录是我写。”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能猜到他在微笑。
王成发皱眉。
“我会在术后记录里描述现在的情况，我作为经治医师提醒术者和一助探查纵隔，但是被拒绝。至于手术记录里肯定会写的探查无活动性出血这句话……”
周从文的话让手术室安静下来，不光是麻醉师和手术室护士，甚至连呼吸机、监护仪的机器运作声都小了很多。
冰冷的机器都感受到王成发的愤怒，尽量小一点声。要是有可能，呼吸机会一下子蹦到墙角，躲开王成发滔天怒气。
“咯吱~”王成发在咬后槽牙。
周从文没理睬王成发的不高兴，他淡淡说道，“探查刀口，我还是建议用钳子而不是手指。毕竟我们没见到凶器，手指探查可能遗漏上宽下窄的贯穿伤。”
“咯吱~咯吱~”王成发继续咬后槽牙。
“作为一名经治医师，我只负责提出我的意见。如果现在关胸下台，病程记录里我会详实记载，并且和患者家属沟通。”
“咯吱~咯吱~咯吱~”
“好了，那是王主任你水平高，不用探查也能知道。要是左胸有事……原始文件里会写的很清楚。”周从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睛里星光璀璨，“我话说完，手术该怎么做请术者和一助根据术中情况酌情。”
虽然周从文一直在笑，可无论是王成发、王强还是麻醉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都感觉到一股子强大的气势。
这不是一名小医生能拥有的气势，甚至王成发的身上都不存在这种压迫感十足却又并不凶悍，但让他无法呼吸的气息。
麻醉师诧异的抬起头看周从文，这货哪里来的胆子敢于质疑王成发？而且那种气势是什么？自己的感受错了吧。
周从文把话说的很明白了——病历里详实记载，和患者家属沟通情况。
这相当于用两把五十米长的大刀架在王成发的脖颈上。
王成发的脸色顿时黑下去。
“周从文，你会做手术么就在这儿逼逼逼的。”
王强看着用姿势古怪、别扭拉钩的周从文，鄙夷的大声说道。
周从文的位置并不是标准二助的位置，只是单纯需要他用肩胛拉钩暴露视野，相当于骨科抗大腿的活。
这个位置的工作辛苦，还看不见术野，更惨的是连站的姿势都很别扭。
王强很看不起周从文，尤其是这两天周从文反复“挑衅”主任，让他恨的牙根痒痒。
“我就是实话实说，二助没权利决定手术怎么做，但没人不允许提意见。你们要是想关胸的话随意，我刚说了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王成发犹豫了一下，左右为难。
周从文相当于塞了一根鸡骨头在他嗓子眼里，难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真特么的！
现在就检查纵隔？！那和向周从文低头有什么区别。
不查？一旦出事怎么办？
这货还威胁自己说要在病程记录里详实记载。
估计这个小王八蛋会把病历藏在自己柜子里，甚至带回家也说不定。
不过转念之间，王成发忽然想明白了——这就是周从文在胡说八道！
他那个位置连术野都看不见，凭什么跟自己说纵隔？
术者的位置都很难看见纵隔，就凭他？扯淡呢吧。
王成发斜睨周从文，“你们俩关胸。”
说完，他转身下台。
“师父说让关胸。”王强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满是嘲讽地说道。
周从文耸了耸肩，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左手拉着肩胛拉钩，右手伸到胸腔里把肺脏压下去。
正常来讲胸外科的手术应该单腔通气，术区的肺叶是瘪的。
可一则患者情况特殊，周从文并没要求麻醉师做单腔通气；二则么，现在三院麻醉科的技术水平一般，能做单腔通气的麻醉师只有一个，却不是值班的这位。
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做胸腔镜手术，没有原则上的必要。
“缝合，你干什么呢！”王强见周从文开始探查胸腔，蛮横的呵斥道。
“查一下。”周从文的手指轻轻摸到患者的纵隔上，“要不然回去我怎么写术后记录，刚才我都看不见术野。”
“……”王强无语。
术后记录就是把手术记录重新写一遍，他特么难道真的想新写一份不成。
“纵隔靠近胸主的位置有一个破口，运气还真是好，偏1cm的话，人都到不了医院直接就死了。”周从文一边探查，一边悠悠说道。

第0015章 一口大姨妈差点喷出来
“……”王成发正在往出走，他听到周从文的话后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一只脚在半空中凝立。
“瞎说什么，你懂个屁的手术。”王强鄙夷的呵斥，“准备关胸，周从文，我跟你讲这可是师父说的！”
“我就是随便说一句，回去好落实在病历里。要不然真的出了事，我是管床医生，总有连带责任。”周从文满不在意地说道。
“……”王成发的心开始狂跳。
“当医生么，尤其是外科医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我记得王主任说过，病历要写好，不能让人挑出毛病，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周从文把手拿出来，无菌手套和手术服的前臂上满满的血迹。
王成发犹豫了再犹豫，他的心已经被周从文的话给动摇，想走却又担心，毕竟刚刚自己是真的没有探查纵隔位置。
真要像周从文说的那样，纵隔有问题那怎么办？
“关胸。”王强很直接地说道。
“等一下。”王成发回身，看着周从文的后背，“周从文，你要是胡乱说的，明天就自己去医务科报到。”
周从文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王成发重新刷手上台，手术室的气氛随着王成发看到纵隔上真的有一个2cm的伤口而凝滞。
虽然无奈，但王成发还是选择沉默，继续探查。隐约中，手术室里耳光声响亮，啪啪作响。
麻醉师也傻了眼，他的视角最好，差点违背无菌原则把头伸到术区看个仔细。
真的诶！
王主任真的漏了一个口子。
伤人的凶器似乎真的是一柄50米的大刀，从患者的右胸进去，穿透纵隔，进入左胸。
真特么的，王成发越做手术他的脸越黑。
谁能想到刀锋竟然穿透纵隔，甚至胸主动脉的外膜都留下一道痕迹，险些没有放出来一股喷泉。
谁能想到右胸刀刺伤，左胸竟然也受累！
谁能想到……
要是大家都没想到也就算了，关键是有人想到了！
回想起周从文刚刚威胁自己的话，王成发的手术做的极为别扭。
事实证明周从文没说错，可他说的越是正确，王成发就越是恶心。
哪怕周从文从根源上杜绝了一起医疗事故，但王成发还是看周从文越来越不顺眼，哪怕周从文只是站在自己身边当助手。
一台开胸手术变成两台，开完右胸开左胸。
出乎意料的是患者左胸的伤势更加严重，竟然有三个刀口，还不是贯穿伤的那种。
“我去……”麻醉师看清楚了左肺上叶、下叶竟然有三个伤口，他惊讶地说道，“不是右侧刀刺伤么？左肺怎么会有三个口子？”
“不知道。”周从文一边看着王成发缝合肺脏上的伤口，一边和麻醉师闲聊，“可能对方是武林高手？刀锋一抖什么的吧。”
“别扯淡，还真是想不懂，奇了怪了。”麻醉师似乎忘记了之前周从文和王成发的争执，仔细看着手术，确定左肺上下叶有三处伤口，他开始冥思苦想。
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无法解释眼前的情况。
“周从文，你说伤人的那位难不成真的是武林……”
“手术呢，聊什么闲天！”王成发闷声喝到。
他心气不顺，找个借口便开始骂。
“……”
麻醉师马上闭嘴。
他很清楚王成发这次手术失误被周从文当面揪出来……他一定已经进入狂暴状态。
自己别触霉头，至于回去之后周从文怎么办……麻醉师看了一眼周从文平静的面孔，随即低下头假装忙碌写麻醉记录单。
周从文还是太年轻，一点都不知道尊重老主任。
也不对，总不能看见纵隔有伤口，为了尊重老主任就这么下台吧，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不过回去后有他的苦头吃，以麻醉师对王成发的了解，怕是周从文在心胸外科干不了多久就会被撵走。
怪可惜的，这个年轻人平时很温和、善良，可谁让他遇到今天的倒霉事呢。这种事情，怎么做都是错，周从文这孩子真倒霉。
麻醉师一边假装写资料，一边胡乱的想着。
手术继续，周从文平静拉钩，王成发却越做火气越大，强忍着完成手术。
最后等王成发下台的时候，他全身都散发出一股子发霉的黑气。
所有人都知道王成发陷入暴走状态，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王强都沉默不语，不敢去碰触这个霉头。
“王主任，手术记录是你写还是王强写？”
周从文见王成发要走，便笑吟吟的问道。
别人不愿意碰这个霉头，但周从文绝对不在乎。火上浇油、刀口撒盐，也只是开胃小菜。
“……”王成发黑着脸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虽然你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但是有半台手术都是王强王医生做的，我就是随便问问。”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毕竟我是管床医生。”
“我写。”王成发遏制住喉头发甜，遏制住想要一口大姨妈吐出来的冲动瓮声瓮气的说完，转身就离开术间。
直到王成发离开，麻醉师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上下打量周从文，“小周，你今天吃枪药了？”
“文波哥，你看你说的。”周从文笑着说道，“我哪里吃枪药了？”
“王主任可是很不满意。”
“哦，手术么，不是一个人做的。他没探查清楚，我就是提个醒。要是让他满意，患者可就要二进宫，遭二茬罪。弄不好在下面一个不小心……是吧。”
麻醉师无言以对，即便连站在对面的王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从文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随地大小便，一番话说出来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但有些规则并不可以明说，它可以被叫成潜规则。
比如说……
大家都知道周从文回去肯定不会好过，以王成发睚眦必报的性格来讲，周从文被撵走是小事。
一个主任想要玩死手下的小医生，手段无数，轻而易举。
但王强却很清楚周从文似乎不在乎，他昨天就和王主任撕破了脸皮，今天这事儿要是不发生才叫奇怪。
“小周……”麻醉师沉吟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文波哥，怎么了？”
“没事。”
周从文笑了笑，他很清楚麻醉师要和自己说什么。

第0016章 莫欺少年穷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周从文好久好久好久没做大开胸的手术了。
10-11年开始，基层医院正式进入腔镜时代，后期很多年轻医生根本没见过开胸是何物，一水的腔镜。
这种开胸一小时，出3-500ml血的糙活，周从文还真是不适应。
而且周从文从给患者下胸腔闭式引流的时候开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的眼力还在，毕竟是站在医疗巅峰的术者，手术已经做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是手跟不上眼，这是一个大问题。
这时候的周从文没有考虑以后要做什么事情，满脑子都是琢磨着该怎么让自己的手法重新回来。
男人，呵呵。
下台，麻醉师一路跟下去，见患者状态平稳，王成发和王强都不在，他拉了一下周从文，“小周，抽根烟？”
“嘿，行啊。”
来到医生值班室，周从文打开窗户，掏出白灵芝向麻醉师抖了抖。
“享受不了你那烟，太冲。”麻醉师笑着拿出一包十块钱一包的红国宾。
周从文把烟点燃，麻醉师吸了一口，深深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小周，你以后一定要小心点。”
“谢了，文波哥。”周从文长出口气，微笑着说道，“我知道。”
“王成发那脾气，和患者家属吵架都脱了白服直接抄家伙的主，你今天这么卷他的面子怕是……不，他一定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
“那你……”
“文波哥，总不至于我看见他手术失误一声不说吧。”周从文笑着说道，“咱是医生，总要有点职业道德不是。”
“就你会说大话，我问你，要是王成发给你穿小鞋怎么办？甚至要是你被撵走了怎么办？”
屋子里没人，麻醉师实话实说。
“就他？”周从文笑道，“他多大年纪，我多大年纪，熬也熬死他了。什么叫莫欺少年穷，大概就是眼前这种情况。”
“……”麻醉师第一次听到如此嚣张的言论，惊讶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你们就是太老实。”周从文道，“咱是编制内的工作，往不好听了说，只要我想躺平，一个主任算个屁！给我穿小鞋？闹到院里面，院长只会认为王成发没本事，连手底下的小医生都管不住。”
似乎……说的有点道理，麻醉师抽着烟，眉头皱起来。躺平这个词很好理解，他甚至觉得周从文说的怪形象的。
“编制内，一个屁大的主任能把我开除？扯特么什么。”周从文鄙夷地说道。
“那他要是让你去人事科报到呢？”
“让人事科来找我，有本事当着院长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周从文笑了，“让我去报到我就报到？开什么玩笑。他王成发能胡乱指挥，但这口锅我是肯定不会背的。”
真刚！麻醉师伸出右手拇指，对周从文比划了一下。他很清楚周从文说的简单，可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到上天。
“反正我已经躺平了。”
“躺平？”
“emmm，就是王成发不让我做手术，我以后怎么办？要是这时候我还讨好他，你说我贱不贱？
王成发要是真把我逼急了，我天天去他孙子幼儿园门口站着，我啥事都不做，每天接送他孙子上下学，一句废话都没有就能把王成发吓个半死。
整我？就他那种老帮菜也特么配。”周从文道。
周从文说的的确有道理，就是太刚，麻醉师很难相信这话是从一向温和善良的周从文嘴里说出来的。
类似的事情周从文见多了，上一世见过一个博导说死不让手下的博士毕业，那名博士也没寻死觅活，就每天接送他孙子上下学，没到一周那位博导就怂了。
这种行为，也能用在王成发身上，但太低级，周从文不想这么做。针对王成发，他已经有了通盘的打算。
“况且今天我只是实话实说，也是为了患者好。放心吧文波哥，没事的。”周从文知道麻醉师是一片好心，便耐心的劝说道。
麻醉师叹了口气，“那你以后的手术怎么办？”
“我不能喝酒啊。”周从文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王主任就喜欢能喝的，说我不像是一个外科医生。能怎么办？自己学呗。总有机会让我伸手上台的。”
“你可小心点，你刚才说的虽然有道理，但那是没什么原则性失误的情况。真要是手术做呲了，王成发铁了心整你，院长都保不住。”
“知道，文波哥。”
一根烟很快抽完，两人又去看了一眼患者，周从文把麻醉师送走，开始巡视病房。
2002年的急诊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酒驾、刀伤无数，现在的治安和以后没法比。
而胸外科主要以治疗外伤为主，包括院里面都没想着心胸外科有朝一日能做冠脉搭桥手术。
小小胸外科能解决急诊手术，就已经阿弥陀佛喽。
病房患者平稳，肾衰竭的患者肌酐、尿素氮持续往下降。给新下台的患者打了一支杜冷丁，周从文回到值班室躺下休息。
睁大眼睛看着窗外，周从文没有一丝睡意。
手机忽然响起来，吓了周从文一跳。
睁开眼睛，手机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在枕头边，却是一个噩梦。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讲，周从文都回到了2002年。甚至这个年代最怕的噩梦——半夜被电话叫来做手术这种事情也一并自然而然的回来。
急诊班真是不能值，抢救了一个患者弄得身上都是肾上腺素的味道。半夜想好好睡一觉，患者没事，护士没敲门，自己却被噩梦叫醒。
真&#183;他妈的！
唉，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但一颗心怦怦怦的跳动，一时半会难以平歇。不过他想到王成发在手术台上黑着脸、撇着嘴的样子的时候，心情愉悦了很多。
干掉他，心念才会通达。
至于怎么做，周从文一点都不担心。
有些事情当年自己是一名小医生的时候完全想不到，可是现在么……重生、巅峰、年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都没有一丝输的可能。
不过要给王成发致命一击，周从文肯定不满足简简单单就完事。当年王成发PUA了自己五年，还差点借着病毒的手杀死自己。
哪怕后来因为自己命大，但却留下了终生残疾。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报复，真是便宜了王成发。
盘算着以后要做什么，周从文渐渐进入梦乡。刚要睡着，他猛然惊醒。
值班，怎么能不脱袜子睡觉呢！
小医生值班多了，被折磨的没了样子。
为了祈求夜班之神的庇佑，能睡个囫囵觉，或者为了能躺一两个小时，渐渐有了各种玄学行为。
比如说绝大多数人都不允许说闲这个字；
比如说像今天晚上一样，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就来急诊；
比如说周从文的习惯——值夜班的时候即便和衣而眠，也要脱袜子睡觉。

第0017章 晚上来家吃饭
半梦半醒中周从文脱掉袜子，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虽然早已经不值夜班了，但这些事情被刻在骨子里面，哪怕重生之后也不会忘记。
睡吧，睡吧，明天虽然是下夜班，但至少要忙一上午。
一年5000小时工作时间就是这么消耗掉的，周从文其实对2002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因为大半时间都在医院里，遇到的疾病也和几年后、十几年后没什么区别。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又一觉，在医院值班室睡觉和家里完全不一样，根本睡不踏实。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从文就醒了，看了一圈患者，又躺回床上。
虽然睡不着了，但周从文尽量让自己精神头好一点，以免阴沟翻船。
无论是收治患者还是针对王成发，都要谨慎，不管是哪里出问题周从文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随便吃了一口早饭，周从文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手写病历很麻烦，占用了相当长的时间。而周从文也属于运气比较差的那种，用医生和护士的话说就是“招患者”。
科里一半的急诊都在周从文的班上来，这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交班、查房、写病历，顶着王成发阴森森的目光，周从文把手头的活都干完。
终于能回家了，周从文觉得有些轻松。虽然回家后也不能倒头就睡，还要做长期精密的手术训练，但总要比在医院写病历强不是。
“周从文，你要下班？”一个胖乎乎、头顶油光锃亮的人站在门口看着周从文问道。
“王志泉？”周从文一眼认出来他。
王成发的儿子王志泉今年30多岁，找后门来医院当B超室医生每天混日子，周从文没想到他会找自己。
“你特么老实一点。”王成发的儿子一脸凶相，指着周从文骂道。周从文有些无奈，王志泉像是一只泰迪似的，只是单纯的在叫嚣，真想一脚把他踢到太阳上去。想日天，那就近距离的去日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引来周围的患者家属和护士。
“哦？我怎么了？”周从文淡然问道。
“你特么的要是再冲我爸刺毛，老子我整死你！”王志泉凶巴巴地说道。
附近的护士赶紧来劝架，当她们认出是王成发的儿子的时候，都怔住了。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王成发听到外面争吵，阴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见是王志泉，便骂道，“你来干什么，给老子滚回去。”
周从文很清楚王成发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骂他儿子。
作为一名强势的科室主任，并不需要外力介入就足可以压制住一名小医生，这一点周从文明白。谁知道王志泉今儿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来医院找自己麻烦。
他并不在意王志泉的挑衅，这种级别的挑衅几乎是送人头，没有任何意义。周从文只是单纯的看不起王志泉，即便他不是王成发的儿子。
“爸，你气的一晚上都没睡好，我……”
“滚回去！”王成发的脸更黑了几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真要被王志泉多说几句，把昨天晚上自己做完手术被气的回家喝闷酒的事情说出来……王成发的一张老脸还要不要。
“泉哥，别理他。”王强搂住王志泉的肩膀，瞥了一眼周从文。
他瞥人的样子像极了王成发，比王志泉更像是王成发的亲儿子。
“他特么的……”
“没事，一个没出息的小大夫，你搭理他干什么。”王强说道，“一条咸鱼，别搭理他，蹦跶不了几天自己就死了。”
周从文对王强的形容并不在意，咸鱼不咸鱼的也不是王强说了算。再说，现在看着王强春风得意，隐隐已经是心胸外科太子爷的架势，可过一段时间他哭都找不到地儿。
“借过。”周从文背着一个帆布书包，走到值班室的门口和王志泉说道。
王志泉抬手作势要打，被王强拉到一边。
周从文笑眯眯的走出值班室，看了一眼王成发，“王主任，我下班了。”
王成发眼睁睁看着周从文离开，看着自己儿子在胡闹，心里有些乱。
肯定是王志泉最近手气不好，又特么输钱了所以找个借口来医院闹事发泄一下。
自己这个儿子还真是不省心。
都是让老伴给惯的！王成发脸上阴云笼罩，大雨倾盆。
……
周从文不管王成发怎么收场，他有些疲惫的离开医院，背着手像是退休老干部一样回家。
小医生的日子还真是难熬，再遇到职场PUA的情况，每天都要忙于应对。
不过周从文也只是感慨一下。
背着手，腰背微微弓着，周从文迈着悠闲的脚步先去市场买了一块五花三层的肉，拎着回到家楼下，一楼的房东大婶挥手招呼：“小周医生，你回来了！”
“嗯，刚下夜班。”周从文笑着说道。
大婶人不错，见周从文刚参加工作租房子也没要什么压一付几，说好了每个月月初交钱就行。
今儿21号，距离房租的日子不远了。
“你们当医生还真是辛苦，这个点才下夜班，有加班费么？”
“没有，为人民服务。”周从文打了一个哈哈。
大婶背后一个靓丽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往外看了一眼，周从文没看太仔细。
“晚上来家吃饭？你下夜班太累，就别自己做了。”房东大婶热情的邀请周从文。
周从文微微一怔，联想到刚刚的那个身影，连忙拒绝，“婶，下夜班太累了，我补个觉，改天，改天。”
说完他腰也不弓了，走路也麻利了，一溜烟的跑进楼，没给房东大婶说话的机会。
接下来的话自己接不接都难受，要是得罪了房东大婶，以后哪里还有这么便宜的房子。虽说很快就不缺钱了，但周从文从心里不愿意得罪房东大婶。
“丫头，看见了吧，他是对面三院的医生，家里也是咱本地的。小伙子眉清目秀，个儿又高，看着挺顺眼。”
“一个小医生，天天累的跟狗一样，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儿手里拎着一根黄瓜，一边啃一边说道。
“本地人，还是医生，稳定，改天我约他来家坐坐。忙点怕什么，年轻人不怕忙，就怕不忙。”房东大婶和女儿展开争论。
“要看你看，我可不看。”
“死丫头怎么说话呢。”
周从文没有听到楼下母女两人的对话，回到家便开始练习基本的手术技巧。

第0018章 今天是好人，明天不一定
正是青春年少，周从文虽然值班、急诊手术、查房写病历，但回到家还是精力充沛。
年轻，真好。
原来周从文住寝室，但寝室人多且杂乱不说，每天还有人打麻将，把寝室弄的乌烟瘴气。
有时候周从文回到寝室，里面的空气满是淡蓝色的烟雾。开玩笑说把寝室给抽蓝了，但哪怕平时抽白灵芝的他也无法接受。
呛不呛人不说，关键是辣眼睛，进屋眼睛不断流眼泪，难受的要命。
在蓝烟中，连眼睛都睁不开，周从文也没机会学习、训练，所以只能从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钱租了一个屋子。
出租屋一室一厅，面积不大，看着很干净。
本身周从文只把这里当作寝室、训练室，自己的东西也不多，所以出租屋和他一样，简单而朴素。
屋子里有一张书桌，靠墙放着。书桌上有厚厚两摞子书，内外妇儿、病理生理、诊断、鉴别诊断、查房、病历书写，几乎等身。
有些书是教材，有些书是毕业后周从文牙缝里省出来钱买的。
但是和正常书桌不一样的是桌子上放着一个小菜板，它是周从文自己建立的“手术台”。
把肉放到“手术台”上，周从文手指轻轻抚摸菜板的纹理。伙计，你还好吧，我回来了。
周从文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上一世无数的思念落在实处，却有些茫然。
唏嘘了不到一分钟，他便凝神开始手术训练。
现在的训练和上一世相比有了更多的针对性，切开包是从科里拿的，还有几幅手套。
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手指落在五花肉上，感受着脂肪、肌肉纤维的弹性，他默默把刀片安装在刀柄上。
年轻医生不可能总是用患者练习，提升技术。
想要迅速提升，有几种方式。十几年后的模拟人就不说了，现在估计美帝那面才有，但价钱肯定昂贵的一逼，绝对不是现在的周从文能接受的。
再有就是大体老师，这种“稀罕”的存在更是难以找寻。
上学的时候，学校的福尔马林池子里倒是有很多大体老师，据说大部分是RB鬼子。这是学校的一笔宝贵的财富，抠抠搜搜用了几十年，好像现在也已经接近告罄。
而且大体老师身上弥散的都是福尔马林的味道，手感和真人差了十万八千里。看一看局部解剖、大体解剖结构还行，无法练习手术。
周从文有自己的办法，眼前的五花肉就是其一。
感受、切割、缝合，一套流程下来周从文发现在自己手指、手腕的滞涩，随后加以改正。
训练的效果是有的，但并没有突飞猛进的变化。指望着几个小时的训练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类似的训练是水磨工夫，周从文却也不着急。
训练提升，时间像是流水一般过去，等一块肉变成肉屑的时候，周从文也觉得自己饿了。
周从文刚要摘掉手套转身离开，忽然怔了一下。
自己已经不是上一世的那位大老板，身后有9名博士鞍前马后的伺候，一切都的自己来。
他笑了笑，从俭入奢移，从奢入俭难，大抵如此。
重新戴好手套，像是每次在处置室做完处置后收拾干净一样，周从文耐心的把小菜板清理干净。
水平有些提升，接下来慢慢来也就是了。周从文不急，关键是急也没用。
穿鞋下楼，夕阳西下，小区外的小商业街刚刚开始热闹。
这是一大片居民区，靠着医院、中心绿地、大型购物中心，附近还有小学、初中，在东北老工业基地彻底没落之前，属于很不错的繁华地段。
“小周医生，你睡醒了？”房东大婶和她女儿恰好也一同出门，和周从文撞了个正着。
“婶，我都睡迷糊了，出去找口饭吃，回去继续睡。”周从文笑着说道。
他打量了一下站在房东大婶身边的女孩。
女孩儿看上去二十三四岁，披肩发，落日的余晖洒在黑发上泛起一层绚烂的殷红，一晃一晃的满满的青春气息。
她穿着很普通的T恤，牛仔裤，曲线完美到惊心动魄。
女孩儿手里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已经被吃掉一粒，舌尖在红唇上舔着糖浆留下来的味道。
“冰糖葫芦？现在还有？”周从文怔了一下。
“小别愿意吃，我给她做的。”
“周医生，你吃不吃？吃了冰糖葫芦，小爷你就是角儿了。”房东的女儿性情开朗，含着冰糖葫芦和周从文开玩笑。
“要挨打、吃苦才能成角儿，光吃冰糖葫芦是不行的。”周从文微微一笑。
“周医生，我妈说你是好人。”
“今天是好人，明天不一定。”
女孩儿的眼睛忽然亮了，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见他背着手，腰背微微弓着，像是一个退休的老干部。
“没想到周医生还蛮有趣的。”
“实话实说。”
房东大婶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年轻人说话，见女儿对小周医生不反感，便拉着女儿的手说道，“小别要去吃几个串，小周医生一起。”
周从文这次没法拒绝，便点了点头。
“对了，看我这记性，还没给小周医生介绍。”房东大婶把女儿拉过来，“这是我女儿柳小别，刚从美国回来。”
“你好，我叫周从文。”
周从文伸出手，几根手指在周从文的手里一碰即逝，小手冰凉。
“周从文，弃医从文的从文么？”
“我对学医还是很感兴趣的，不准备放弃。”周从文认真地说道。
走了几步，路边有一家足彩店，里面放着电视，一群人正在吆五喝六的看球赛。
“为什么要买足彩，给的那么少，从数学的角度分析肯定是输。”柳小别好奇的看着足彩店问道。
“因为足彩合法，我记得好像是从去年才开始的。今年的世界杯是足彩的第一次，大家都很感兴趣。”周从文解释道，“不过这里的老板要想挣钱的话大多不光做足彩，还做外围。”
“外围。”柳小别不懂，一看就是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
周从文一本正经地说道，“体育比赛外围，盘面一般和澳门一样，背后都有大势力。据说已经开始初步涉及金融，比如说贷款之类的。”

第0019章 人间烟火气
“就是放高利贷呗，赌场必备。”
“差不多吧。”周从文看了一眼，看见王志泉坐在里面，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个啤酒瓶子这在大呼小叫。
看见两个年轻人浅浅淡淡的聊着，一向任性的女儿似乎对小周医生并不反感，房东大婶笑逐颜开。
嗯，是挺般配的，要是现在就结婚，明年自己就能抱孙子。
短短一段路，房东大婶的世界里，周从文已经和柳小别结婚、生子，自己抱孙子。走到萉垟烧烤的时候，孙子已经进了清北读大学，差一点就能四世同堂。
“老板，点串！”柳小别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高声招呼。
一张油腻腻菜牌扔到她面前。
柳小别顺着菜单一路海点，周从文甚至有一种房东大婶是后妈，不给她吃饱饭的错觉。
周从文对吃饭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吃饭很耽误时间，尤其是值夜班值出来的心理阴影——最近运气不好，一吃饭就来急诊。
人生啊。
周从文叹了口气，虽然身处于热闹的大排档，但他总是觉得周围的光都是冷峻的无影灯的灯光。
很担心一开始吃饭就有急诊，周从文觉得自己的心理疾病越来越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四周随意看着。
隔壁一对小情侣也在吃串，可能是今天天很热，手上都是汗，男人拧了一下可乐瓶盖没拧动。
女孩凑到耳边笑话他几句，男人直接拿起瓶子放进嘴里，用牙咬住瓶盖。
满满的烟火气，周从文很享受眼前的一切。
虽然没有以后的各种娱乐项目，光是看这个世界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砰~~~”
一声闷响。
可乐喷出来，喷的男人满脸都是。
而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他没有笑话那个男人，因为他看见可乐盖子被喷进男人的嘴里。
旁边乱做一团，柳小别似乎毫无察觉，点完串之后就眼巴巴的看着烧烤的炉子，看那样子恨不得去给负责烧烤的师傅当小工。
周从文见男人的脸有些红，但呼吸没有大问题，也没去凑热闹，而是拿起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
“120急救中心么？北方市场萉垟烧烤，有一个23、4岁的男人误吸了可乐盖。”
周从文和120指挥中心交流完，挂断电话。
“周医生，那人不要紧吧。”房东大婶见周从文只是打电话，自己却一动不动，和想象中有些差别。
“还能呼吸，用不着现场急救。”周从文笑道，“送去医院，有专业的医生在，应该不要紧。”
“小别，你倒是说说话啊。”房东大婶偷偷踢了柳小别一脚。
“嗯？我等串呢。好慢啊，咱们前面还有两桌。他们怎么点那么多，师傅得多久才能烤完。”柳小别专心致志的看着烧烤师傅，像是周从文站在手术台上，心无旁骛的做手术。
“有点礼貌。”房东大婶低声说道。
听到母亲不高兴，柳小别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120急救车已经在远处出现，是三院的。
“来的挺快。”柳小别说道，“说起急救，去年在学校的时候有一对小情侣出事了。”
“哦？”周从文看着救护车开过来，急诊科李医生把患者扶上去，对柳小别的话心不在焉。
柳小别也没在意，笑眯眯的说着古怪的话，“有一个女同学误吸了奶盖，她男朋友一路背着她急匆匆的跑来。结果到医院我一看，奶盖已经吐出去了。”
“怎么不叫120？”
“那面的120急救特别贵，一般人消费不起。”柳小别皱了皱眉，“妈，你能不能别岔开话题，都被你带偏了。”
“哦？挺幸运啊。”周从文微微一笑。
“这就是没有胸的好处，一路跑过来，颠簸的力量没有缓冲，相当于不断按压。”柳小别道。
“平胸有平胸的好处，你说的倒是那么回事。”周从文看了一眼，大约C杯，估计换做是柳小别的话奶盖肯定吐不出去，也不知道她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房东大婶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搞不懂两个孩子在交流什么。
“你们每个月挣多少钱？”柳小别问道。
“650。”
“……”柳小别怔了一下，“这么少？你家有矿？挣这点钱还要租房子住？要不要每天帮你检查一下你床上有没有豌豆？”
这姑娘，说话怎么这么臭？
周从文瞥了一眼柳小别，要不是看她颇有几分姿色，不好听的话马上就怼回去。
“怎么说话呢，人家小周医生是为了好好休息。”房东大婶连忙打圆场。
“我出来租房子是为了训练手术，在寝室没地儿，还经常被打扰。”周从文实话实说。
“训练手术？怎么训练？”柳小别来了兴趣。
“去抓老鼠，绑好，解剖。”周从文故意把话说得阴森，在他的想象中，自己的獠牙已经呲出来。要是面前是个孩子，估计已经哭出声。
可是柳小别没害怕，反而兴致勃勃的看着周从文，“酷！”
这姑娘是不是有病！
“下次你做手术训练的时候叫着我，我看看，还没看过。话说你有机会弄到大体老师么？”柳小别终于对周从文有了兴趣，或者说对周从文敢对老鼠下刀感兴趣。
“唉。”周从文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姑娘哦。
不过也不能说现在的姑娘，上学的时候女同学见老鼠怕的要命，可是上局解课看见大体老师的时候，她们纷纷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一点胆小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柳小别一直盯着周从文，等待他的回答。幸好服务生抓着一把串过来，成功能把柳小别的注意力吸引走。
“小周，吃串，吃串。下夜班虽然累，但还是要好好吃饭。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上岁数就都找上来了。”房东大婶把柳小别分给自己的串递给周从文。
“婶，你先吃，我不太饿。”
周从文一边说一边看着柳小别已经吃完了三串，唇角还沾着辣椒和油渍。这姑娘怎么看见吃的没命呢？周从文笑了笑。

第0020章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高
房东大婶瞪了柳小别一眼，嫌弃她不够文雅，顺便把柳小别面前的串抓了一半分给周从文。
“婶，别客气，你也吃。”
“有的是，自己吃自己的。”柳小别一边含含糊糊的说着，一边很豪迈的吃着。
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每一根竹签子上残留的肉都被柳小别吃的干干净净。
“饱了。”柳小别擦完手，拍了拍毫无凸起的肚子，一脸满足地说道。
周从文吃的不多，他慢条斯理的吃了十几个串。对比两人面前的竹签子，很难相信周从文会吃那么少。
“一点都不爷们。”柳小别鄙夷地说道，“吃饭要狼吞虎咽。”
“早就饿习惯了。”
“那是你现在年轻，身体好，不会低血糖。”柳小别道，“对了，你下次解剖老鼠的时候叫着我，别忘了，要是有大体老师最好。手机给我！”
不等周从文拒绝，柳小别拿过他的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打这个号，最好能提前点，我最近很……”
正说着，忽然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来。柳小别把手机递还过去，周从文看了一眼，是科室的电话。
“周哥，急诊！”护士急匆匆地说道。
“知道了，马上就到。”周从文挂断电话，先叹了口气。
急诊，真是自己无所不在的梦魇。
也不知道是酒驾导致的车祸还是社会闲散青年喝多了打架斗殴，他们就不能安安静静的生活么？又没在医院办VIP，何必天天来呢。
“有急诊，我先走了。”
周从文招呼了一声，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叮咚~”的任务响声。
声音似乎、好像、可能要大了一点点，但任务面板还是很模糊，看不见任务的全内容。
不过周从文不在乎。
系统能给自己加强的都已经加强了，人力有穷时，系统看上去神奇，估计也就是个未来科技，脑机接口+局部电生理刺激+基因改造。
它的力量没有穷尽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从上一世的系统任务奖励逐步衰减就能看出来。
市场距离医院几分钟的路，周从文没时间背着手悠闲散步，急匆匆尽快赶到科室。
“周哥，主任和王哥上台了，有一个急诊，主任让给你打电话。”护士表情有些古怪。
周从文捕捉到异常，肾上腺素分泌，眼睛眯起来，“他们做的什么手术？”
“自发性气胸。”
“主任认识？”
“不认识，主任提出来要做胸腔镜，家属最开始还不同意，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
“……”
妈的，真给老子下套！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可他依旧有些愤怒。
自发性气胸属于急诊，但只需要急诊在处置室下胸腔闭式引流就可以。如果能长上自然好，长不上也不着急做。
接下来就属于慢诊择期手术。
如果不是王成发认识，家里强烈要求，肯定不会大晚上的手术治疗。
问题不在自发性气胸上，而在眼前需要自己处理的另外一个急诊身上。
周从文转念之间就捋清楚中间的门道。
如果说这些弯弯绕对一名小医生来讲可能是一团迷雾，不知道里面的轻重也是正常。但对周从文来讲，地图全开，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自己处理失误，和王成发没关系，毕竟主任在手术台上。等他下来之后……嘿！
什么都不做，等王主任下来至少被损一顿。说话有多难听，周从文从前接触过。
综合来看，周从文不信王成发会放任自己处置失误，他没那个胆子。极有可能他认为自己会束手无策，等他下台之后亲自处理，然后冷嘲热讽自己一顿。
这么做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高。
一些年轻医生遇到类似的问题，甚至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以至于影响到整个职业生涯。
“处置室什么患者？”周从文一边去换衣服一边问道。
“食道异物。”小护士些迷糊地说道，在她看来，一切都很正常，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是王成发给周从文下的一个套。
周从文叹了口气，真是缘分啊。
进了处置室，果然是在烧烤店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
……
更衣室。
“师父，患者不会有事吧。”王强眼珠子乱转，见四周无人，小声问道。
“有事。”王成发很镇定地说道，“你别看只是食管异物，想要处置好没那么容易。瓶盖要么掉到胃里，要么建议患者去省城试试胃镜。”
“可是……”王强疑惑。
对于王强这种刚刚参加工作两年的小菜鸟来讲，他和值班护士一样根本看不出来王成发的意图。
王成发撇着脸、板着脸斜睨王强，看的王强后背发冷。
几秒钟后王成发冷笑，“这种东西根本取不出来，至少在咱们江海市没人能取出来。患者运气好，掉到胃里，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
王成发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王强。
很快王强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我知道了师父！”
“知道什么了？”
“您开始想把患者推到耳鼻喉科……呸呸呸，根本就应该是耳鼻喉科的病！就是他们说什么都不收。但是来了一个自发性气胸的患者，您就和家属沟通，要我提单子上手术，是想让周从文那货接手这个患者。”
“然后呢？”
王强想到这一点后，所有思路都顺了。他兴奋地说道，“您说了，咱医院、甚至咱江海市所有医院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再后呢？”
“周从文要是自己动手，把患者弄坏了，这是医疗事故！不光是您不会放过他，患者家属也不会放过他！”王强说着说着，眼睛里放着亮光。
“不。”王成发微微摇头，“王强，我们是医生，最起码的医德还是要有。医生的本职工作是治病救人，不能因为周从文不尊师重道就拿患者开玩笑。你这个念头不对，以后不想都不能想。”
“……”王强一记马屁拍在马腿上，讪讪的低头。
王成发斜睨王强，沉默几秒钟后继续说道，“之所以让周从文来，是因为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嗯？”
“他没那个本事，就算是他想开胸做手术，没我提单子手术室能接？再说，咱们就在手术室，你说说他怎么处置。”王成发冷峻说道。
“他不会在下面瞎捅咕吧。”
“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要捅咕得上台，有我在这儿守着能有什么事儿。”王成发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几个小时，要是瓶盖自己进去，那就好办了。胃液消化一段时间，就能排出来，这种患者我见过。要是实在不行，只能建议患者去省城。至于周从文，他只能干瞪眼看着。”
王强仔细想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憋了回去。
“遇到急诊，什么都不做，嘿。”王成发冷笑一声。
……
“消化内科么？我是胸科周从文。”周从文在打电话。
周从文会什么都不做？开玩笑。他认为自己取不出来瓶盖，去帝都都没用。虽然三院条件有限，他依旧在努力忙碌着。

第0021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麻烦问一下胃镜室现在能开门么？”
周从文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三院的胃镜室并不是一个独立科室，刚刚起步的胃肠镜项目归属于消化内科，无论是人员还是设备。
胃镜、肠镜项目属于慢诊检查，现在还没上升到处置的阶段。他们晚上不做，周从文没抱什么希望。
而2002年的时候在江海市三院这种基层医院里，胃肠镜还属于“高新技术”，都不说无痛检查，普通的没有完全铺开。
周从文并不在意小小的一个食管异物，哪怕用2002年低端落后的胃镜他也有十足的信心把异物取出来。
但是周从文不是神，能取出异物的前提条件是有最基本的设备。
总不能用手抠嗓子眼，把胳膊伸进去将可乐瓶盖给抠出来不是。
实在不行，只能让患者去省城。
说不上是周从文幸运还是患者幸运，今天的内科总值班是消化内科的责任主治医。机器刚买回来不久，她还处于学习状态，心里痒痒，听周从文要用内镜就答应下来。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
看样子患者的运气似乎不错，在经历了可乐瓶盖被喷嘴里之后，终于迎来了好运气。
自己能解决是最好的，也省得患者遭罪了不是。
患者拍了片子，瓶盖的锯齿端紧紧压着食管上端的黏膜，单纯胃镜钳子取出来的难度很大。其实换个角度来想，处理思路想简单也简单，用避孕套把瓶盖套住，然后取出来就行。
但避孕套……
他拿起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找一家送外卖的药店。
可是周从文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2002年，现在别说外卖系统，连手机都不能上网。甚至不说移动端，家庭台式电脑都很少，网吧还是一个挣钱的热门选项。
蓝极速事件淘汰了一批网吧老板，剩下的开始吃红利，大约有8-10年的暴……不对，自己是想什么呢。
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准备拨打亲友电话。
可是……
亲友谁能给自己送避孕套？寝室估计在打麻将，胸科除了王强之外的同事沈浪应该已经回家，他家比较远，送来的时候黄瓜菜都凉了。
找大夜护士去买？
这个念头一出现，瞬间被周从文给扼杀。
不带这么撩人的，老话说得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自己不能抱着窝边草吃的香喷喷的。
虽然还有老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周从文对这个没兴趣，他不想传出什么绯闻。
这可怎么办？！
一时之间周从文觉得重生好难，身边再也没有九个博士如影随形的跟着，无论自己需要什么他们都能第一时间送来。
人到用时方很少啊！
周从文有些郁闷。
“铃铃铃~~~”单调乏味的手机铃声响起，把周从文吓了一跳。恍惚之间，他还以为是系统给自己颁布任务。
2002年还没有彩铃，能有一部诺基亚就已经算是“高端”人士了。要不是有王成发要求24小时随叫随到，周从文连诺基亚都不会买，毕竟随时随地都能找自己来手术的滋味不好受。
“喂？”周从文接通电话。
“周医生，我，柳小别。没事，确定一下是你的电话号，再有下次做手术训练的时候别忘了喊我一声。”
“别挂！”周从文感觉柳小别要挂断电话，马上阻止。
“嗯？你有事？”
“……”周从文犹豫了一下。
柳小别会不会误会？
好像不太好，但患者已经准备开始做检查了，没别的办法。让患者家属去买，是一个更离谱的想法，毕竟那是一个小姑娘。
真要是让患者家属把自己当成色狼……还要不要脸了？！
不如和柳小别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周从文脑海里出现。
“柳小别，有件事你看看能不能帮我个忙。”周从文的语气都缓和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点卑微。
“喂，看着挺本分个人，怎么也会泡小姑娘？”柳小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
泡？嘿！
周从文心念电闪，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内心深处的尴尬与杂念，淡淡说道，“你想什么呢，我这里正在抢救患者，你帮我买几个避孕套好么？”
电话那面陷入沉默。
周从文也有点尴尬，他解释道，“真的是用来做手术，你别……”
“周从文医生，我这就给你送去。你要是骗我，提前准备好墓地，明年的今天你坟头的草三尺高。”
柳小别说完根本不听周从文解释，直接挂断电话。
周从文耸了耸肩，没个博士鞍前马后还真是很不方便。而且柳小别的脾气也太火爆了吧，竟然威胁自己。
至于么。
带着患者去内镜室，消化内科责任主治医夏明已经准备好胃镜设备。周从文见她跃跃欲试的架势心里好笑，每一种新技术中青年医生都想要掌握。
之所以积极主动，和那些高大上的说法有关系，但关系不大。
主要是老主任们压制的太狠，想要往上爬半格，手里必须有过硬的、能拿出来说事儿的东西才行。
有这个前提，才有一丝丝的可能。要不然就是靠山足够硬，血缘关系的那种。
但记忆中夏明的运气不是很好，几年后开始无痛胃肠镜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一个患者。而夏明随即遭到老主任暴风骤雨一般的打压，最后下场很惨。
但在2002年，夏明也刚刚接触胃肠镜，她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病例。
成长么，大多是这样。哪怕是不出事，十几二十年后也有她看见胃肠镜机器就恶心的那一天。
“小周，什么患者？”夏明问道。
“夏姐，一个患者吞了可乐盖，在食道的上半部。”周从文道。
“真是什么都敢吃。”
“我吃烧烤的时候看见了，他是用嘴起瓶盖，被可乐喷进去的，没办法。”
“厉害了，这也行。”夏明拿片子插到阅片器上看了一眼。
瓶盖很明显在食道上部，距离喉头有5cm的距离。
夏明很随意地说道，“没事，我把它取出来。”
“……”周从文无语。
很明显夏明还处于无知者无畏的状态中。
这台手术看着简单，其实却很难。瓶盖的底部有锯齿，真要是生取出来的话很容易割破食管内膜。
要是轻微划伤还好说，可一旦稍微重点……后果不堪设想。

第0022章 臭流氓
食管因为特殊的弹性与血供，外伤破裂后很难自行愈合，必须要像食管癌一样手术治疗。
以现有患者瓶盖的位置分析，要是做手术的话就需要三切口、颈部吻合、每天换药、浓重的脓汁味道满走廊都是。
周从文一想到食管癌术后吻合口瘘的患者就头疼，这种患者很棘手，一旦出现吻合口瘘，治疗时间漫长不说，患者能不能活都是两回事。
“夏姐，厉害。”周从文心里想着难度，脸上却露出微笑，“我就知道你行。”
“试试呗，我也刚接触。”夏明跃跃欲试。
“瓶盖的位置似乎不太好，别把食道内膜划破。”周从文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夏明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甚至夏明连划破食管的具体过程都想象不出来，毕竟她在内镜技术方面属于新嫩中的新嫩，和这个国家一样，打好基础后刚刚开始起步。
随后十几二十年夏明的技术突飞猛进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专家，这中间还有无数暗礁险滩，得过得去才行。
现在的她，只是会摆弄而已，连精通都说不上。
“先试试看，不行的话转去省城。”周从文提醒道。
夏明听周从文的话，又仔细想了想，皱着眉点了点头。刚刚的迫不及待已经冷静下来，她越想越是害怕。
难度似乎有点大，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不行就转去省城好了。
周从文麻利的做好术前签字等等手续，并和那个小姑娘沟通，要她找家里人过来，说明可能要转去省城的可能性。
哪怕自己的技术水平再怎么高，周从文也都按照规矩来办事，绝对不肯有一丝丝的不守规矩。
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虽然2002年的医患矛盾还很小，小到几乎没有。但只要经历过医患纠纷尖锐的年代，总是会留下心理阴影。
“小周，你走路怎么了？”夏明也准备好做胃镜，她有点紧张，开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免操作的时候出问题。
“前几天崴了一下。”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没看脚有事啊，你崴哪了？”
“姐，做检查吧。对了，咱们能留影像资料吧。”
“能。”夏医生的注意力又被扭了回来。
“那就好，试一试，千万别用蛮力。”周从文细心叮嘱，就像是他带博士生第一次上台一样。
只不过现在他得尽量让自己说的话有人信，而不是随便放个屁都会被人当作金科玉律。
“嗯，小心点。第一次做，一定要小心点。”夏明自言自语的声音有点大，周从文很无奈。
姐姐，别让患者听到！
就像是那个老掉渣的笑话——医生，我第一次做手术。别担心，我也是第一次。
不过夏明很明显精心钻研过胃肠镜技术，最起码能很稳的把胃镜送到患者的食管里。
屏幕上一片红呼呼的背景中，一枚红色的可乐瓶盖卡在食道上。而就像是周从文提醒的那样，瓶盖的锯齿压在食管内膜上，内膜局部发白，隐隐有缺血的迹象。
夏明尝试用胃镜钳子抓住瓶盖，可是只要一动，瓶盖的锯齿就会往下压，对食管内膜造成损伤。
她尝试了两次，不敢用力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不行。”夏明对周从文摇了摇头。
周从文皱着眉，“姐，稍等一下。”
“我好像不行，你也看见了，瓶盖的位置特别古怪。”夏明认怂。
她已经认识到自己没能力把瓶盖取出来，也不敢硬取，真要把食道带出来几公分的大口子，那就完蛋了。
周从文拿起手机，“喂，我要的东西呢！”
“你出来吧，我到了。”
周从文开门，看见柳小别一脸冰冷、嫩葱一般的手指捻着……四枚避孕套站在面前。
四枚避孕套像是扑克牌一样扇形打开，招摇的很。配上柳小别的表情，周从文心中隐隐发寒。
“你干什么。”周从文小声问道，语气有些发虚。
“周医生，我希望你说的是实话。”柳小别冷漠说道。
“当然，我是真的有用。医院没有备用的，身边又没个方便人，正好你打电话进来。”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从柳小别手里把避孕套夺过来。
这姑娘好像真的生气了，以为自己在调戏她。捻着避孕套这么招摇，唉。
“没人了？”柳小别冷笑，“患者家属呢？”
“喏。”周从文冲着那个女孩儿努了努嘴，“你说我让她去买是不是更不合适。要是没接到你的电话也就算了，没办法只能和患者家属说，但咱这不是……”
“谁跟你咱咱的。”柳小别看到患者家属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一点。
“我去忙，一会给你看怎么用的。”周从文转身就走。
“臭流氓！”柳小别低声恨恨骂了一句。
关门回到操作间，夏明正在和患者说话，告诉患者自己取不出来建议去省城试试。
“夏姐，用这个试一下。”周从文把避孕套递给夏明。
夏明的脸一红，并没有伸手接。
她又羞又怒的看着周从文，因为羞怒交加，所以没第一时间呵斥这个敢于“调戏”自己的年轻医生。
Emmm，周从文颜值还算是不错，个子也高，看着蛮精神的。要是丑一点，夏明的大嘴巴子早就扇过来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哪怕他再高，跳起来也能够得到。
“姐，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你用这个套住瓶盖，然后拉出来。”周从文连忙解释道。
随即他开始反思。
自己还是当大BOSS时间太久了，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医生，说话要说全，否则容易引起误会。
“套住瓶盖？”夏明怔了一下。
“试一试，要是行的话就不用转去省城。”
“你随身带着这个？”
周从文无语，真想拎着夏明的耳朵告诉她注意力要集中，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找朋友给送来的。”周从文无奈的解释了一句。
夏明有些不好意思，场面一度尴尬到用脚趾头抠地。
而且她还是没理解周从文说的事情，用避孕套怎么把瓶盖给装进去呢？不太可能吧。

第0023章 你想吃什么味儿的
“姐，我给你搭把手。”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像护士一样站在夏明身边。
“试一试吧，我估计够呛。”夏明摇了摇头。
之前尝试过，夏明知道操作的难度。她原本想要放弃，可周从文毕竟“好心好意”帮自己忙，那就再试一次。
然而这一次尝试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在夏明看来简直有如神助。
避孕套顺利的顺着瓶盖边缘下进去，虽然操作不够十分精细，导致瓶盖动了两下，但力量都不大，只让食管内膜的压痕略重了一点。
最让夏明惊讶的是自己操作胃镜钳的水平似乎提高了，几乎很准确的掐住避孕套的两侧，一点点的往上提。
罩住瓶盖，当看见瓶盖像是一条小鱼般落网的刹那，夏明长出了一口气，全身都有些软。
成了！
竟然用这么诡异的办法取出瓶盖！
周从文默默的协助夏明做手术，对他来讲手术毫无难度，唯一的困难在于自己只是助手。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当年带学生的时候，无论什么操作自己都是助手，放手让学生们去做。
有自己把关，没什么好怕的。
拿着取出来的瓶盖，周从文笑着说道，“夏姐，谢了。”
夏明还有些迷糊，她觉得自己顺利晋级，已经成为胃镜操作的王者一般的存在。
可这不现实啊！夏明多少还有点自知之明。
“我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回来帮你收拾屋子。”
“不用，我琢磨一下刚才的过程，你忙去吧。”夏明有些茫然地说道。
周从文拿着红色的瓶盖走到内镜室大门口，还没开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面传进来。
“胃镜根本取不出来那玩意，这不是开玩笑么！”
王成发瓮声瓮气地说道。
“王主任，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们去省城，我们医院内镜室刚进的机器，才几个月。就要拿胃镜取瓶盖？划破了食管内膜怎么办！瞎胡闹！！”
“划破了会怎么样啊。”那个女孩儿被吓得够呛，哆哆嗦嗦的问道。
“只能开胸切除食管止血，乱弹琴！怎么搞的，我做台急诊手术，他们就在下面瞎胡闹。老子饶不了他们！”
王成发的声音在空旷的门诊楼大厅里回荡。
周从文微微一笑。
这老东西还真是老奸巨猾，瞄准了自己给下圈套。
不过估计王成发也没想到自己会把患者送来内镜室，心里有些慌。他的吼声，大半是真的。
想来在王成发的想法中，自己应该手足无措的在科里面看着患者才对。周从文想到这里，微微一笑。
的确，2002年能用避孕套取出食管异物的文献还没有。
即便有，王成发也没有阅读文献的习惯。
在他看来，自己就应该束手无策，等他下台好好训自己一顿然后看看瓶盖有没有自己滑到胃里，要是没有直接让患者去医大。
打开门，周从文微笑看着王成发。
“周从文，你胆子太大了！”王成发怒吼道，“谁让你给患者做胃镜的！”
“请内科总值班会诊，夏姐的意见。很正常的流程，王主任你有什么意见么？”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王成发哑然。
他恨恨的瞪着周从文，这个狗东西是真特么能惹祸！食管里塞的是一个瓶盖，消化内科的总值班能取出来？！
真他娘的扯淡。
要是扯破了食道怎么办！
不过见周从文表情从容，王成发也放了心，这是还没出事儿。
“夏明懂个屁！赶紧把患者推出来，别弄了。”王成发沉声说道，“她要是他妈的能取出来，我把瓶盖吞了！”
周从文微微一笑，伸出戴着无菌手套的右手。
一枚红色瓶盖赫然在手心里。
王成发傻了眼。
三院消化内科什么时候这么强了？根本不可能！
他很清楚患者的情况，瓶盖的锯齿端压在食管内膜位置，就算是做外科手术术前麻醉都是一大关。
可……就这么取出来了？
“王主任，你稍等，我给患者家属看一眼后你再吃。‘您’是想吃洗过的，还是原味的？外面的这个套子你也要当伴侣一起吃掉么？”周从文淡淡说道。
嗷呜！
王成发内心深处的小魔兽在疯狂吼叫。
“用抹点石蜡油么？实在不行就抹点香油。要是也卡在食管里，我估计夏姐没那么好的运气取出来。”周从文跟着又补了一刀，王成发心里的小魔兽叫的更凶。
周从文把瓶盖给患者家属看，简单讲了讲取出来的过程，但是他隐去用避孕套的情节。
最后告诉患者家属，去消化内科住院观察1-2天，要是没有出血，复查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患者家属感激涕零。
原本她没意识到是什么大事，但之前周从文讲了一遍，王成发又火上浇油的说了一遍让她心里害怕的很。
可什么都没发生，瓶盖就这么被取出来了，女孩儿也有些迷糊。
医生真能骗人，一个小事说的那么严重，吓死个人。
王成发黑着脸瞪了周从文一眼，转身气冲冲的走了。
回到办公室本来准备换衣服就走，但王成发觉得胸口闷得慌，没敢立马回家，生怕心脏有问题。
坐在办公室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食管异物他遇到过很多例，基本都很难处置。这就是现在有胃镜了、而且去省城也比十几二十年前方便。
从前都要观察，如果能进胃里随着粪便排出来是最好的。要是不行……那麻烦就大了，得按照食管癌的术式做大手术。
看着事情不大，但对医生来讲却很麻烦，特别麻烦；对患者来讲很危险，特别危险。
周从文的运气还真是好，王成发心里恨的痒痒，后槽牙不知不觉咬起来，咯吱作响。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王成发沉声说道。
王强推门进来，他微微弯着腰，每一根自来卷都像是在跟王成发谄媚似的。
“师父。”王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束手站在王成发身边轻轻喊了一声。

第0024章 渣男气质
“没事去看患者，下手术的患者怎么样？”
“平稳，水柱波动良好。师父您手术做的就是好，要是我做，下面的那个小泡肯定看不见。您是怎么发现的？”王强投其所好的问道。
可是这次王成发没有眉飞色舞的给王强讲自己是怎么发现的肺大疱，他寒着脸一言不发。
王强无奈，低声劝道，“师父，周从文走了狗屎运，您别介意。下次，他肯定没这么好的运气。”
王成发点了点头。
的确，在王成发看来周从文的确是走了狗屎运。
恰好三院几个月前买了一套胃肠镜设备。
恰好夏明愿意做胃肠镜，肯钻研。
恰好今天是夏明值班。
一切都是巧合。
至于怎么取出来的……王成发心里并不是很清楚，他不了解胃肠镜，也不想去研究。
他已经老了，不再是几十年前把各科室主任撵去喂兔子，自己霸占手术室的那个王成发。
“王强，你家里没事吧。”王成发沉声问道。
“没事，师父，随时都能去进修。”王强拍着胸脯说道。
进修，对于三院这种基层医院来讲是大事。去进修、学习，让自己的技术水平获得提升，以后的路会更顺利一些。
其实王成发早就为王强去进修铺路。
进修学习，这是基层医生的想法，而帝都、魔都的医院从来都是拿进修医生当牲口用。
去了之后要管病人、写病历、做手术，承担一切杂活。
王成发也进修过，他深刻的明白进修的前置条件是什么——对于一名胸外科医生来讲，最起码要会开胸。
连开胸都不会，就算是进修也会被鄙视，甚至遇到脾气不好的教授，进修医生会被直接撵回来。
王强的手术……也就那么回事，但他开胸已经很熟练了，去进修、给上级医生打打下手完全没问题。
“准备一下吧，我和科教科联系。”王成发说道。
“师父，要是我走了，科里的人不是更少了么？”王强问道。
“没事，我准备从内科找个年轻医生过来。”
王强有些警惕。
王成发笑了笑，“你的技术水平最高，怕什么？等你回来，就是我撵周从文走的时候。”
王强心里豁然开朗。
说到这里，两人都选择性遗忘了今天给周从文下套结果又一次被他躲过去的事情。
师徒两人说说笑笑，不动声色的掩饰着尴尬。
王强很快离开，他笑眯眯的回到值班室，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
“水儿，定下来要去进修了。”王强兴高采烈地说道，“等回来过几年师父退了我就能接班。”
姑娘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王强，“你确定王主任会提拔你？”
王强怔了一下。
这位是她最近追上的女朋友，家里在医疗系统有些势力，王强为了追她付出不少代价，甚至前女友做流产都假装不知道。
“你还有3年能晋主治，王主任还有3年退休，这之间发生变化太多了。我听家里人说，就算是晋了主治，让一名年轻的主治医生当科室主任，压力也很大。”
王强有些懵，他虽然成为一名医生已经有两年了，但涉及到人事变动的事情还没接触。什么接班不接班的都是自己的想象，完全做不得数。
“真的？”
“真的。”
“可是神经科的惠主任也才30，主治医生。”
“你知道他老婆是谁么就瞎说。”姑娘责备道。
她和王强从前的历任女友完全不一样，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子强势。
“水儿，有关系么？”
“当然，我听家里人说如果想要平步青云，一等一的关系是血缘关系。比如说父子、翁婿，叔叔伯伯舅舅都要差一点。最差的就是领导欣赏，愿意提拔。”
“……”王强有些傻眼。
“领导愿意提拔那是情谊，可是一遇到问题就会缩回去。只要是人都会考虑成本问题，如果这几年人民医院有不得志的责任主治医想要当主任，人家可比你有竞争力。”
王强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原本满心欢喜，此时全部付诸东流。他迷茫的看着对面的姑娘，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心思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血缘关系，似乎的确是这样。可是自己家里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完全没办法提供助力。
要是这样的话……
“王强，我爸妈听说咱俩处对象都很不高兴。”姑娘有些苦恼地说道。
“没事，我是真心喜欢你。老人家可能是听了风言风语，这才对我有误解。过段时间就好了，相信我。”
“可你马上就要去进修了。”
“……”
“我昨天偷听我妈打电话，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
王强一下子傻了眼，他的脑子根本想不懂这么多事儿。
……
……
周从文把患者送去消化内科，和夏明聊了几句，知道夏明已经制定好了下一步治疗方案，便放心回家。
任务是完成了，一早在内镜室取出瓶盖的时候就听到任务完成的声音。
声音很微弱，周从文并不认为系统有什么变化，虽然从感情上讲他希望系统能马上好起来。
背着手，弓着腰，周从文缓缓的离开医院。
小家伙，努力坚持住，他在默默给系统打气加油。
现在倒是有一个好消息，以周从文的了解来讲，系统这种脑机接口的AI存在像是顽强的小强，如果没死，还有自己这个“移动充电器”的努力，应该死不了。
系统现在看着奄奄一息，说不定哪天它就会生龙活虎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吓自己一跳。
慢悠悠走回家，单元门前，一只手拍在周从文的肩膀上。
“周从文。”
“柳小别，你还没回家？天晚了，你早点回去，外面不安全。”
“你怎么这么啰嗦，跟我妈一样。”柳小别不耐烦地说道，“对了，我看见用避孕套装的瓶盖，你们是操作机械手臂进入食管，然后把瓶盖套出来的么？”
“嗯。”周从文点头。
“随便找个袋子不就行了？你们医院无菌手套的手指部分剪下来不可以么？”
周从文看了柳小别一眼，这姑娘眼睛里带着光，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避孕套上有润滑剂，理论上来讲是周围存在的、对患者损伤最小的一种物品。”
“也是，你说得对。”柳小别从善如流。
“今天的事儿谢谢了。”周从文背着手，也没站在原地和柳小别闲聊，而是转身要回家。
一股子拔X无情的渣男气质油然而生。
柳小别怔了一下，“周从文，手术是你做的么？”
“不是，我不会做，是消化内科的夏医生做的。”周从文敷衍道。
“哦？我看夏医生是女医生，按说要是她和患者家属说这事儿应该很简单，不会闹出来什么误会。可为什么夏医生让你说呢？”
柳小别站在原地，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冥思苦想。
周从文脚步踉跄了一下，柳小别是学什么的？这个分析有道理，自己都没想到。
给患者做胃镜取瓶盖之前，夏医生在周从文的心里只是一个牌坊，是补足自己法理上无法操作胃镜的一个点，而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关键点从来只有一个——自己！
但柳小别瞬间发现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周从文觉得有点麻烦。
其实当时要解释的话得先说服夏明医生，根本没有可操作性。按照周从文的性子，他懒得解释。可是面对柳小别的疑惑，周从文还是站住。
“晚间急诊都很忙，夏姐一个人要打开机器，做手术前的准备，没时间。”
“哦。”柳小别依旧在沉思。
最主要的不能说，周从文总不能告诉柳小别，一直到现在夏姐都没想明白手术是怎么做的吧。
还是把话题岔开。
“你买彩票了？”周从文仔细打量柳小别，忽然看见她手里拿着几张体彩的彩票。
“看电视说这届世界杯有体彩，顺路买了几张。”
“你买的谁赢？”周从文努力吸引柳小别的注意力。
“中国队啊，第一次进世界杯总要支持一下。对巴西不敢说，对哥斯达黎加还是有希望赢的。”
柳小别嘴里说着，但很明显她的注意力还在刚刚的事情上。
周从文觉得这个姑娘很麻烦，便笑了笑，“我给你一个建议，你想听么？”
“一个老爷们绕什么圈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种话太扯淡，赶紧说。”柳小别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一些。
“你要是玩玩就算了，但如果长期买的话我建议你一直买男足输球。”
“……”柳小别皱眉，看着周从文的眼睛。

第0025章 窝囊的上门女婿
“喂，你是不是……”
“男足，但凡争点气谁又不支持呢。”周从文想起以后他们的大肚腩，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是真不争气啊。
后来有人统计过，每一场比赛都买男足输球的话比买什么股票、甚至房产利润都要丰厚，这还是以买体彩为前提。
“男足肯定能进球！”柳小别右手握拳，用力挥舞了一下。
“好好好，祝你好运。”周从文不想和这姑娘解释太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解释的，喜欢买就买呗，反正自己不买。
“你等着，进球后我去砸你家电视！”柳小别威胁道。
“电视是你家的，想砸就砸，只要你妈没意见就行。”
周从文背着手，慢悠悠的上楼。
时间已经晚了，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周从文想了几件事，但都没什么结果。手指一直再身边轻轻动着，下午的手术训练还是有收获，身体在一点点适应，跟上大脑。
不知过了多久，周从文沉沉睡去。
医院里的活真心不是人干的，哪怕一身铁打，也得磨成一地渣渣灰。
一觉起来，天色大亮。
晚上不被叫去做手术的感觉真好，周从文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格外宁静。
当年王成发没少折腾他。
原本急诊手术两个人就能做，但每次王成发都会把周从文从寝室叫来，不管几点。
和王强的待遇不一样，周从文被叫来绝对不是为了教他手术，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拉钩，还是非必要工作。
大半夜的被叫来拉钩，一年至少有50次，周从文没有反抗，他曾经天真的想有一天王成发会良心发现，给自己手术的机会。
局部解剖图谱已经被周从文翻烂了，倒背如流，正背也如流。
不说闭着眼睛能开胸，但只要给机会，哪怕只有一次，周从文肯定不会掉链子。
但一直到王成发退休，他也没有握过一次刀。
指望着主任良心发现，周从文每每想到这件事都会觉得自己太幼稚、太可笑。
王成发的确很精通PUA，虽然2002年这个词还没有出现。
以后睡觉要不要把手机关上？周从文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还是算了，王成发心胸外科的水平也就能做个自发性气胸，稍微难一点的手术他都拿不下来。
也就是现在的患者好糊弄，要是换十年后，王成发早就干不下去了，他得被患者告死。
周从文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缕缕阳光，这是2002年的阳光，这时候自己还年轻。
重生，可以把很多新技术往前推一大步。至于手术胶囊的研究，也能破碎坚冰，继续往下走，时间点上最起码可以提前十年！
十年能救多少人？
周从文想着想着就笑了，2002年的阳光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暖和煦。
外面传来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周从文的念头。
“妈，不好了，小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怕是要自杀。”
“我也不知道啊！我加班刚回来，说什么都进不去。”
“赶紧来人，你们劝一劝，可别出事。”
周从文怔了一下，这是楼上邻居家要出事？
可是他从男人的语气里感觉到有一些异常。
男人的语气的确火急火燎，但是他没有失控的大声喊叫，而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隔音真差啊，周从文叹了口气。一边想着，他一边从床上爬起来。
趿拉着拖鞋，周从文打开屋门走出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楼道的台阶上默默的抽着烟。
绝对不是媳妇要跳楼，周从文年老成精，单从一个姿势就能判断出来最基本的可能。
这个男人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在说谎，另有隐情。
本来周从文不想管闲事，只想提醒一下男人说话小点声，别打扰到邻居。但男人脸色苍白，似乎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当医生愿意操心的那股子劲儿上来。
“哥们，干嘛呢？”周从文拿着白灵芝蹲在男人身边问道。
“胸口疼，我缓缓去医院看一下。”
周从文看了一眼男人，从视诊的角度判断他没有丝毫的心梗表现，年纪也很不大，便笑了笑，“和媳妇吵架了？没啥，去道个歉，好说好商量。”
男人的脸上露出悲愤的神情，他捂着胸口紧皱眉头，似乎真的有些不舒服。
周从文觉得很诧异，难道自己看错了？
不能够啊，心梗的外在表现比较明显，除非是一些罕见……也不能。周从文对自己的判断有极强大的信心，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是心梗。
这是多年临床经验的积累，每一位牛逼的医生都有这种自信。
可是男人手捂着胸口，却又不像是作假。
“放轻松，深呼吸。这一大早晨被你吵醒，我怎么没听到你媳妇骂你呢？”周从文叼着白灵芝，故意吊儿郎当地说道。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慌乱，开点不咸不淡的玩笑最好，其中轻重缓急周从文都清楚。
男人默不作声，手捂着胸口抽着烟，一脸不想活的表情。
周从文很疑惑，但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如果走的话，他还有点担心，男人的生无所恋和疼痛感似乎并不是装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蹲在男人身边，陪着他默默抽烟。
一根烟没抽完，楼下传来喧嚣声。周从文站起来从窗户往下看，三台车停在下面，像是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挤出来一群人。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壮汉把男人挤到一边，其中一个壮汉还对着男人啐了一口。
“要你有什么用，连钥匙都不带，蠢货！”
“上门女婿都这样，都没长脑子，吃软饭的主。”
“滚一边去，废物点心，你等着小茹要是有事，老子整死你。”
一家人边走边骂，有人甚至顺便踹一脚在男人身上。灰扑扑的脚印印在男人的身上，看着很刺眼。
而那男人一动不动，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
周从文皱眉，上门女婿怎么了？就特么不是人？！
可是男人逆来顺受，一点表示都没有，像是一具僵尸，周从文也没办法帮他太多，只能拉着男人躲到一边。

第0026章 古怪的胸痛
楼上传来踹门的声音，老丈人家的壮汉们暴力拆卸，竟然表现的很专业。
周从文叹了口气，摊上这样的娘家人，也难怪眼前的男人会一脸衰样。能随时随地叫来几十号人，估计不是一般家庭。
大门被暴力拆卸，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传出来，娘家人乱七八糟的闯进去，随即有人拉着脸走下来。
周从文的耳朵竖起来，他忽然想到上一世的一件事情。
一个男人一丝不挂的从楼上跳下来，据说是被捉奸在床。
至于时间点，似乎就在这附近，太过于具体的周从文并不记得，患者后来住在骨科，自己也是上手术的时候听麻醉师和器械、巡回护士闲聊才知道的。
难道……
他皱眉看着男人。
男人蹲在角落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着。
很快，刚刚数落过男人的一个老头冷着脸走下来，眼角余光扫到男人，想说什么但又忍住。
看着老头抑郁的身影，没了之前上楼时候的气势，周从文似乎明白了什么。
真巧啊，也不知道屋子里一丝不挂的男人有没有跳楼。
听声音应该不会，都过了五六分钟，外面还没传来120急救车的叫声。可能是自己重生回来，蝴蝶扇动翅膀产生了一点点的小小的变化。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小鹏啊，你别蹲着，吃早饭了么？跟大姨去吃一口。都说不让你出去干活了，你非要干。”
“你看看小茹在家……呃，屋子打扫的好干净啊，哈哈哈。”
“就是就是，这得多贤惠，你可是娶了一个好媳妇。”
一群女人上来在男人面前说着一些古怪的话，周从文能感受到她们言语之中的那股子尴尬。
“小鹏，听二表嫂一句。这人呐，也就那么回事。你表哥天天鬼混，日子不一样还是得过？”
“不是我说你，当时你要出去找工作家里人可都反对。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你非不干。女人得哄，得有时间陪，家里也不需要你挣钱，老老实实躺在家里享福多好。”
“就是就是，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小茹平时对你可是真好，我们都能看得出来。”
淦！
周从文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还能这么洗？姿势也太诡异了吧。
“当时我们都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是架不住小茹喜欢你不是。我说句公道话，她是真犯错了，可也是真疼你。”
“哎呀，小两口吵架都是正常的，你们说这么多干什么。”
“对对对，床头吵架床尾和。”
周从文叼着的白灵芝差点没一哆嗦掉到身上，还真是万事万物就没有不能洗的。
“周医生，怎么了这是？”柳小别拎着早餐上来，疑惑的看着周围十几号人密密麻麻的站在楼道里。
这是给自己送早餐？周从文怔了一下。
“昨天误会你了，给你买了早餐赔罪。”柳小别很坦荡，扬了扬手里的早餐，目光顺着那些人往上看，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昨天应该我谢谢你才是，回家吃饭。”周从文看了一眼男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已经开始变得苍白。
“你还好吧。”周从文问哦。
“疼……”男人捂着胸口说道。
“那个……”老丈人板着脸、背着手走过来，能看的出来，他已经尽量让声音变得柔和一些，态度尽量好一些。
“前段时间你们不是说要买台车么，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上次训你、生你的气，不是因为花钱，而是你竟然要买一台捷达都市春天。这种车怎么能行，太便宜了。”
“哎呦，一个姑爷半个儿，心疼着呢。”有人在一边附和。
“啧啧，多知道疼人的老丈人，我家老婆婆就不行，每天杵倔横丧的。”
“去买一台好点的车，四五十万的那种。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要开阔，别动不动就跟娘们一样说自己疼。”
老丈人说到买车后来腰杆子也直了，声音也大了，一脸的霸道，看起来和王成发有点像。
周从文觉得不对，男人身上已经开始冒冷汗。难道自己之前的判断有问题，真的是心梗？不可能啊。
刚要回家，但心中疑惑，周从文又重新分开人群走进去。
“借过借过。”
“你谁呀你。”
“邻居，是三院的医生。”周从文解释道，“哥们，你还能忍么？我送你去医院吧。”
男人点了点头。
周从文拉住他的手，感觉男人手心里满满都是汗。心里一紧，他直接蹲下，瞪着身边的人，“没看见人真的病了么！赶紧扶上来！”
虽然娘家人很不情愿这时候放男人走，但见他好像真的有问题，加上周从文的大吼，七手八脚的把人扶到周从文的后背上。
“你先去忙，我给你送医院去。”柳小别拎着早饭说道。
周从文把男人背到医院急诊，先做了一个心电图。
2002年只有省会级以上的大城市开展心脏介入手术，江海市三院连台最基础的DSA机器都没有，更别说各种花样翻新的介入耗材、介入术式。
即便是开展了心脏介入手术的医院，医生的手术水平也比较初级，不像是二十年后世界级别的心脏介入手术示范都是国内医生操刀。
患者的心电图没有问题，窦性心律，只不过心率略有点快，这让周从文有些迷惑。
疼痛的表情可能作假，但手心里湿漉漉的汗水不能。
“你哪里疼？”周从文再一次确定。
“这面胸疼，老毛病，可能是要阴天下雨了吧。”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右胸。
周从文皱眉，左手搭在男人右侧胸壁上，右手中指、无名指叩击自己的手指。
“咚咚~”
“咚咚咚~~~”
声音在4-5肋间忽然变沉。
不对！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
“李哥。”周从文招呼睡眼惺忪的急诊外科医生。
“小周，什么事儿，我开单子呢。”
“顺便开个胸片。”
“患者有气胸？”
“不是自发性气胸……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周从文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些古怪。

第0027章 吃你家大米了！
作为全国、世界顶级医生，周从文在叩诊的一瞬间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但是能想到的每一种可能都和眼前男人的情况对不上，叩诊浊音的位置和区域都很奇怪，绝对不是肺炎。
多少年来培养出来的专业精神让周从文忘记了一切，凝神思考，甚至连耳边响起的系统发出的“叮咚”声都没听见。
男人倒也配合，周从文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这也是多年从医养成的习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利用一切手段取得患者的信任。
把患者送进X光室，周从文站在外面眯着眼睛看屏幕。
机器很古老，图像几乎一步一卡、一步一顿的往下走，周从文的眼睛眯的越来越紧。
一个古怪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是……
金属！
准确来讲，是一柄刀！
在胸腔里的一柄刀！
我擦！周从文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旋即回忆起来给患者做心电图的时候他右侧胸壁有一个缝合过的切口。
切口像是蜈蚣一样，缝合的水平很一般，甚至周从文能猜到缝合完后，术者很不负责任的连皮都没有对合。
在看到这把刀之前，周从文还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皮外伤的口子，谁能想到在患者胸腔里竟然有一把刀！
即便是曾经站在外科巅峰的男人也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放射科的医生也惊呆了，他指着屏幕诧异的问道。
“异物。”周从文给了一个准确的废话。
他没有直接说是刀身，估计放射科医生自己也能看出来，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才有这么一个问题。
凭空身体里就能有把刀？这简直太玄幻了，根本不可能发生。
刀刺伤，还捅的这么深，整柄刀都留在胸腔里，肯定要来医院。
剩下的问题很好想，周从文特别无奈，这是哪个冒失鬼做的缝合？竟然连个胸片都不拍。不拍片，不探查，怎么当的医生！
2002年，大学扩招后前三批医学生涌入医院，各地都是新锐医生，一派朝气蓬勃。
但朝气也有朝气的坏处，大量小医生在临床第一线肯定会出问题。
只是……眼前这个问题简直太离谱了，离谱到连周从文这种阅病无数的老医生都没有想到。
“周医生，怎么办？”放射科医生也麻爪了，他小声和周从文商量。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周从文淡淡说道。
他安慰了患者几句，顺便从侧面询问到当年发生的事情。
其实也不算是当年，是去年12月的事儿。当时男人和老丈人因为一些事情发生口角，以至于动了手。
上门女婿么，受气是肯定的，想都不用想。老丈人喝了酒，一刀戳在男人右侧胸壁上。
当时大家都喝酒了，有点懵逼。所以细节男人也没说多少，只是说当时被送来三院急诊，又送去心胸外科。
好像是一位年轻的王医生给做的缝合，当时老丈人还和王医生勾肩搭背的说笑着。
男人只记住这些事情。
王强……明晃晃的一把刀在胸腔里，他没长眼睛么？
瞎啊！
周从文特别无奈。
不过患者活蹦乱跳的，只是偶尔会间歇性疼痛，事情还涉及到老丈人和上门女婿之间复杂的关系。
所以周从文并不想解决这件事。
治病就治病，其他事情根本不应该是医生管的，周从文擅长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粗暴直接的一刀劈下去，什么乱麻都劈成两半，烦心事也就没了。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清官难断家务事，就别说一名医生了，管闲事是要被雷劈的。
急诊送患者去心胸外科，周从文蹲在外面抽了根白灵芝，又转悠了几分钟给值班的王强留了足够的时间，这才缓缓走去科室。
“你去哪了。”柳小别站在病区外，见周从文不急不慌的走过来，很严肃的问道。
“事情有点复杂，你还真给我送饭啊。”周从文淡淡说道。
“医疗事故呗，别说的那么含蓄。”柳小别轻轻甩了甩头，披肩发飞扬。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柳小别很严肃地说道，但转眼之间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笑逐颜开地说道，“刚才患者上来，陪检和你们科王医生说悄悄话，就知道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诈了你一句你就信了，还真是天真啊。”
“……”
“现在可以肯定，的确是医疗事故。”柳小别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的眼睛。
“跟你没关系，赶紧回去吧。”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小房东古灵精怪的，但他没心思欣赏有趣的灵魂，那柄刀才是重点。
“给你送早饭来了，我可不参与你们医院的破事儿。不来都不行，我妈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撵走。你说说，我怎么感觉你是亲生的呢。”柳小别有些不高兴的唠叨着，“在这儿吃还是去值班室？”
周从文想了想，“几个包子，就在这儿吃了算了。”
“喂，你是不是有看上的小护士了？怕我进病区影响不好。”柳小别眨着眼睛问道。
“我怕了你了。”周从文面无表情拿起一个包子一口吃进去，嚼了两口就咽下去。
“慢着点，多大人了吃东西还不管不顾的。小心食管异物，你自己能给自己做胃肠镜，你还能给自己取食管异物？”
“心脏射频消融手术我都能自己给自己做的，没事。”周从文狼吞虎咽。
正是上班的时间，周从文对身边站着一个“贤惠”的女朋友的画面有些不习惯，抓紧时间吃完把柳小别撵走。
这姑娘还真是不见外，昨天一起吃饭，求她办了件事，今天竟然给自己送饭来。周从文抓紧时间吃东西，马上到上班的时间了，让八卦同事们看见了不好。
电梯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来。
王成发看见周从文站在走廊里狼吞虎咽吃包子，脸上的笑容凝固、消失，随后一撇嘴，寒着脸冷哼，“当大夫没个大夫样，什么玩意。”
“吃你家大米了，凶什么凶！”
没等周从文说话，柳小别上前一步，昂着头直视王成发，奶凶奶凶地说道。

第0028章 简直太阴险了
王成发也没想到周从文的小女朋友竟然这么凶悍，他一横眼，柳小别非但不害怕，反而又上前半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步不退。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王成发心里骂了一句，也不和柳小别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周从文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喝完豆浆，含含糊糊地说道，“谢谢了，回去吧。”
柳小别转身就走，看也不看周从文，只是扬着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
……
主任办公室里。
王强一脸惶恐站在王成发身边，他的腿因为害怕在颤抖着。
王成发阴沉着脸，目光盯着右手边阅片器上的片子，一言不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主任，交班了。”护士长连门都没敢开，站在外面小声说道。
“今天不交班了，你们先转病房吧。”王成发沉声说道。
隔了几分钟，他沉着脸看王强，“你说你怎么搞的！”
“师父。”王强低着头，憋了半天挤出来两个字。
“到底怎么回事？”王成发压抑着心里的怒火问道。
他不断的安慰着自己，年轻人么，哪有不出事的。
“这个患者……他老丈人和志泉哥认识。去年12月份患者来咱们科的时候志泉哥一起来的，跟我说没什么大事，缝一下就行。”
王成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耸起，像是地壳板块变迁一样把一口恶气憋了回去。
“你特么连个胸片都不拍，还有脸说。缝合之前就不知道探查一下刀口？一柄刀在胸腔里面，你瞎呀看不见。”
提到王志泉，王成发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的怒气，恶狠狠地骂道。
虽然在骂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不想自己的话被别人听去。
王强也很委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志泉哥说……”
“他他妈的是你爹啊，他说啥是啥？！你是个医生，医生！！”王成发拍案，愤怒地吼道。
主任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几秒钟后王成发阴冷的问道，“患者是周从文背到医院来的？”
“对！”王强愤愤地说道，“是周从文背来的。师父，肯定是他一直在找我的毛病，他嫉妒我！”
“去安抚好患者，患者家属那面我来想办法。至于手术么……”王成发沉吟。
“师父，您一定要上台啊。”王强哀求着。
“废话，我他妈不上台你能做啊。”王成发骂了一句，随即陷入沉思。
一柄刀在身体里滞留了半年，局部包裹、机化已经很严重了。不像是刚受外伤的时候，开胸抽出来、止血、清创就可以。
时间越久手术越复杂，半年以上的异物，复杂到连王成发都没有把握拿下来。
其实也不是感觉悬，王成发心里有逼数，知道自己肯定做不下来。
好多年前他取过一枚钉子，留在身体里三四个月的时间，钉子差点没锈住，黏连的那叫一个重。这种精细活是王成发的弱点，他做不到。
解决这个医疗事故的前提是患者平安无事，手术顺顺利利的下来，然后私下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千万不能声张。
可手术谁做呢？自己肯定是不成，王成发一直在琢磨人选。
要想手术平稳下台，至少得是医大的教授的水平。
先联系着吧，真特么的，一群小崽子做事情没个分寸，净给自己惹麻烦。
师徒两人放弃内斗，取得共识，把问题扔到周从文的头上。
肯定是周从文这个小人一直嫉妒王强在科室里的地位，所以才会盯着很久之前的患者，甚至他还在患者家一个单元租了房子！
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找时间真应该把周从文给踢走。
王成发联系儿子王志泉，先劈头盖脸的把他臭骂了一顿，最后告诉王志泉把家属安抚住，要不然有他好看的。
随后王成发又联系了医大的教授，请人来帮忙解决问题。
但落到周从文的身上，王成发就有些不知所措。
去年12月的事情，周从文发现了却一直隐忍着，甚至还租了一间屋子和有问题的患者住邻居……
这种心机与城府让王成发心生寒意。
除了这起医疗事故之外，周从文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证据？王成发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发虚，他甚至高度怀疑周从文在自己办公室里安装了窃听器或者摄像头。
身边有这么一个钉子，怕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怎么能不动声色的处理掉周从文这个大麻烦呢？王成发有些犯愁。
来硬的肯定不行。
周从文说得对，他是有编制的职工，自己一个主任没权利开除他。真要是闹大了，丢人的是自己而不是周从文。
至于前途，在自己手底下周从文一点前途都没有，只要熬到自己退休、王强成长起来，自己再返聘一段时间，周从文这辈子就废掉了。
不会做手术还能叫外科医生？开什么玩笑。
可是这个狗日的真是阴险，竟然在暗中觊觎自己，等待自己犯错误。
一想到这点，王成发就不寒而栗。
阴险，简直太阴险了。
……
周从文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他很清楚医疗事故解决的流程。出问题就解决呗，多大点事呢，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出过点事儿不是。
至于手术，有自己在，虽然水平已经不是巅峰级别，手跟不上眼，但屁大一个手术肯定不会出问题就是。
他也没想着挑唆男人去告王强，作为一名医生，没人能不犯错，有些规矩他完全不想破坏。
日子平淡如水，在忙忙碌碌中过去。
三天值一个班，一个班24小时，周从文还没歇过乏眨眼又到了值班的日子。
“周哥！肾内科全院会诊！”
晚上不到九点，护士接了电话，告诉周从文一个不好的消息。
周从文有些没精神，不知道又要忙到什么时候。难道就不能安稳的一觉睡到大天亮么？
虽然身体是2002年的自己，年轻抗祸祸，但三天一个班，急诊无数，还是让周从文感觉到了疲惫。

第0029章 无名真火
周从文穿了一身自己的隔离服，趿拉着拖鞋，背着手像是老的头发花白的专家一样去住院二部肾内科会诊。
肾内科这种“清闲”科室能有什么急症？想了几种可能，但都不是2002年的医疗水平能准确确诊的。
估计是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值班医生直接把全院值班的人都叫来一起看看，万一谁见过呢。
虽然不合规矩，但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小医生，慌手慌脚的也正常。
那么多年像是流水一样过去，医学进步的的确很快，类似的事情以后很少出现，正规很多。
不过重生回来，因为没有各种机器、辅助检查，周从文也没办法诊断很多基因类的疾病。
看病不是算命，哪怕周从文也无能为力。
来到肾内科，已经有几名医生赶过来。
“床旁B超什么时候到！”普外科总值班焦急的催促，“再打电话催，我怀疑是宫外孕。”
宫外孕？
周从文怔了一下。
见人群在医生值班室门口聚集，他立马想到不是患者出了问题，而是值班医生有事。
当周从文看见骨科医生都来会诊的时候，心里哭笑不得。
想来应该是医生出事，护士慌了神，真的给全院所有科室都打了一遍电话。
“怎么回事？”
“肾内的小周刚刚晕在卫生间。”骨科医生叹了口气说道，“护士见半个小时找不到医生，就到处看，结果发现小周晕了，脸色苍白，全身湿冷。我看了一眼，应该是失血性休克。”
周从文皱眉。
“高哥查体了，板状腹，结合病史他猜测应该是宫外孕。”
“通知手术室了么？备血了么？”
“都准备了。”
周从文点点头，宫外孕破裂出血的确很凶险，但发生在医院，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医院里，最起码抢救能跟得上。
他见过有人睡在家里，结果一早起来人已经没了的病例。
没事，宫外孕这种小手术而已，周从文并不如何担心。而且抢救及时，周医生年纪还小，有惊无险是最大的可能。
桄榔桄榔的声音传来，一听就是B超室床头B超的平车声。
这个年代能有床头B超的医院并不多，三院还算是好的。虽然技术水平、床头能检查的项目并不多，可能查就行呗。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周从文皱了一下眉。
来做B超的医生竟然是王志泉。
王志泉中专肄业，找不到工作。王成发找门路把他安排到医院，在B超室工作。论水平，他……一言难尽。
唉，这时候还真是粗犷，医师证去年才开始考，以王志泉的年纪似乎是那批不用考试的人。
真特么的，他会个屁。
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但没有多说什么。
“怎么回事？”王志泉顶着油腻腻的秃头问道。
“考虑小周是宫外孕，做个B超确定一下，我们这面准备上台。”普外科的高医生急匆匆地说道。
王志泉把车子推进去，挤了耦合剂，开始在周医生的小腹上划拉着。
左侧附件区混合回声，子宫直肠窝有游离液性暗区，盆腔大量积液。周从文扫了一眼黑白屏幕，看清楚情况，知道周医生应该是宫外孕破裂。
虽然还可能会有一些小意外，但剖腹探查，普外和妇科一起上台肯定没错。
至于后穹窿穿刺……周医生已经失血性休克了，做不做的没什么意义。剖腹的指征很明确，不能耽误时间。
这个节点上，时间就是生命。
做后穹窿穿刺，即便穿出来不凝血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要上台？！
周从文拿起手机给手术室打电话。
“肾内的周医生刚做完B超，考虑是宫外孕，马上推上去。麻烦……”
“已经准备好了，来吧。”手术室的护士回答的干净利索。
周从文联系完手术室，去推平车。可是等他回来的时候，王志泉竟然还没做完B超。
“志泉，已经很明确了，我们要上台。”高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不行，没明确是不是宫外孕，还要做一个YD超声检查。”王志泉说道。
油腻腻的秃顶绽放着丑陋的光芒，周从文被他一下子给恶心到了，胃里翻江倒海的不舒服。
“不用了吧。”高医生很不高兴地说道。
“要不检查报告你来写？”王志泉直接怼了回去，把B超探头放到机器上，开始脱周医生的裤子。
“……”周从文眼睛眯起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推开面前的骨科医生，大步走进去。
“你们出……”
“砰~~~”
一记老拳砸在王志泉的眼眶上。
“你特么会不会做B超！”周从文一边骂着，一边抓住王主权的脖领子。
年轻真好，身体机能都在巅峰时期，动手打人都无比的畅快。
“啪~~~”一记耳光抽的山响，“左侧附件区混合性回声你没看见？”
“啪~~~”
“盆腔积液深径8.7cm你没看见？”
“啪~~~”
“回家给你妈做YD超声去。”
“啪~~~”
王志泉被直接打迷糊了，其他人也都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就连刚刚想要骂王志泉的高医生也傻了眼。
这事儿谁做都行，但周从文是胸外科医生，唯一不能骂王志泉的人就是他……他疯了么？
耐着性子和王志泉说几句话没有发火，那是给王成发面子。
自己是普外科的，可以不用在意王成发的看法。但周从文是王成发的兵，他……还是太年轻，火气真大。
“小周小周，别……”
“高哥，你们抓紧时间上台。”周从文很冷静地说道，随后一记耳光狠狠的抽在王志泉的脸上。
“冷静点，冷静点。”
“就他妈没见过这么耍流氓的，王八犊子，都失血性休克了，还要做YD超声，你是不是个人！”周从文恶狠狠地骂道。
他烟勤话少脾气好，但并不意味着不会发火。
做人总是要有底线，而王志泉突破了周从文的忍耐。
“周从文，我让我爸整死你！”
“不用，今天老子就整死你！”周从文一记膝撞，膝盖撞在王志泉的小腹上。
王志泉的脸变成茄子色，像是大虾一样弯着身子抽搐起来。
“周从文，轻点！”高医生也急了，拼命把周从文拉开。
临被拉开，周从文还在王志泉身上踹了几脚。

第0030章 你以后日子怎么过
“你呀。”高医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人分开，拉着周从文抬周医生上平车，一路去手术室。
路上，高医生惊魂未定，他不是社会人，换做是他最多也就骂几句完事。但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直接动手，把王志泉打的满地滚。
“小周，你太冲动了。”
“不是冲动，不揍他一顿我心里过不去。”周从文冷冷说道。
“可是……他是你们主任的儿子啊。”
“不是主任，是科室负责人。再说子不教，父之过。王成发在，我特么薅着他头发问这个儿子他是怎么教育的。”周从文的声音清冷，略带杀气。
高医生有些迷茫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他很羡慕周从文的这种闯劲儿，看不惯就饱以老拳，的确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
但是以后呢？周从文以后要怎么办？
来到手术室，换衣服上台。周从文给科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护士自己在手术室，有事儿直接打电话联系自己。
他有些不放心，准备观台，以策万全。
普外科和妇产科医生准备上台，周从文站在一个角落里。高医生刷完手穿着无菌服走过来，小声说道，“小周。”
“嗯？怎么了高哥？”
“这样，要是王成发想把你撵走，你来我这面。”高医生轻轻说道，“别的我不敢保证，放你做手术做到胆囊还是没问题的。”
周从文无菌口罩上的眼睛眯起来。
“谢了，高哥。”
“客气了不是。”高医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越想越是解气，不过换我在你的位置上，我可能要把这口气咽下去。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周从文笑了笑。
“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以后啊，你听哥一句劝，脾气别这么暴躁。”
虽然手术室紧张忙碌，但液体、全血灌进去后周医生的血压已经升到正常值下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巡回护士听见两人对话，问了几句。
高医生也没隐瞒，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巡回护士的脸都被气的变了色，青紫青紫的。
见过不是人的，就没见过这么不是人的。都什么时候了，他他妈的还要占便宜。
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儿子。
一家子混蛋！
周从文表情平静，没有接话。
高医生还以为周从文也有点懵，肯定事后害怕了。因为穿了衣服，所以没办法用肢体语言安慰他，只是笑了笑，转身上台。
开腹，因为失血性休克皮下连渗血都很少。高医生逐层分开，打开腹膜，暗红色鲜血直接涌出来。吸引器发出低沉的声音，一管子黑红的血持续引出。
出血量在2500ml左右，幸亏肾内的护士警醒，还知道去找医生。这要是晚一个小时，怕是人就没救了。
周从文站在高医生的身后看剖腹的过程，确定是宫外孕出血。
但确定之后高医生并没下台，而是变成助手帮着妇科医生做切除。
助手的水平高一点，手术就顺利一点，都是自家医生，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才是做人最基本的规则，像王志泉那种人，呸！
三十五分钟后，周从文见血已经止住，也没打招呼，转身出手术室换衣服回病区。
他有一点很疑惑，上一世的记忆里王志泉要这么做的事情的确存在，不过是2010年的事儿。
怎么提前了八年发生呢？
或许是蝴蝶效应导致身边的一些小事情发生改变了？周从文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上一世应该仔细问问因果律是怎么回事……可恶！
希望只是一些小事情发生改变，周从文已经开始算计世界杯开幕战。
按说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蝴蝶，应该不能影响世界大局。
比如说世界杯开幕战法国对战塞内加尔，这个冷门要是没有改变，应该问题不大。
周从文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回科室。
“周哥，回来了昂。”小护士看着周从文打招呼，但表情不对，满满的担心。
“嗯，回来了。科里没事？”
“周哥，你……你没事吧。”小护士担心问道。
“怎么了？”周从文皱眉。
“刚才你把王主任的儿子打了一顿的事儿，院里都传遍了。医生我不知道，但护士都知道了。”
“……”周从文无语。
小护士们可是真爱八卦，一台手术的功夫，刚刚自己揍王志泉的事儿就传遍了，她们得多闲。
“牛！”小护士竖起拇指，“周哥，要不是我已经订婚，都准备嫁给你了。”
“别闹。”周从文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哈哈哈，你还害羞了！”小护士抓住周从文神色之间的改变大笑，但随即忧心忡忡地说道，“王主任不得生气啊，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正常过呗。”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
只要别说嫁给自己，其他都无所谓。
“也是。”小护士叹了口气，“我和王哥值班的时候听他说了，你是咱们科室最没前途的那个人。”
周从文沉默，他没想到王强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和小护士说。
估计是准备到处留情，彰显自己胸外科继承人的光辉未来。这些事情王强不以为耻，反而认为是自己的优势。
“王哥说主任每次有急诊有叫你来，但打结都不让你打，最多剪剪线。周哥，真是这样么？”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太欺负人了！”小护士替周从文抱怨道，但说完之后忽然缩了一下脖子，怯生生的向后看去。
周从文一下子笑了，估计小护士心里畏惧王成发的淫威，连背后说两句抱怨的话都下意识的出现害怕的情绪。
“没事。”周从文笑道，“你快去忙你的吧。”
“唉，要不是王哥说，我们都以为王主任对你挺好的，每次急诊都叫你来。不过周哥，王主任不是说谁的急诊就让谁开刀么？你练了没？”
“我的急诊都是王强开刀。”周从文实话实说。
小护士看着周从文，眼睛里都是怜悯与无奈。

第0031章 老王，你听我一句劝
“赶紧去干活吧。”周从文淡淡说道，“没活就歇一会。”
“周哥，那你以后怎么办？”小护士又一次很担心的问道。
“凉拌。”
说着，两人走进值班室。
“周哥，要不你去主任家送点礼？”
“不去。”
“你怎么这么倔，要不你问问家里面能不能找到人去和王主任说说。王哥家里就……”
“呵呵，没事。”周从文笑道，“这么说吧，今晚的事儿你知道了，换做是你你会去么？”
小护士怔了一下，一想到医院护士之间的流言，她所有的话烟消云散。
今天王志泉做的事情人神共愤，这么操蛋的家伙！
据说王志泉根本没资格当医生，是王成发走关系把他送进医院来的。虽然说确定宫外孕需要做YD超声，可这是宫外孕破裂，做个毛线的YD超声，确定肾内科小周医生一肚子血，他竟然还想着占便宜。
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类似的词汇在小护士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看，你也不去是不是。”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没事，别担心我。”
“周哥，今天你打了王志泉，护士们私下里都说你太爷们了。”小护士有点没精神，夸起人也没精打采的，根本感受不到爽快。
“哈哈，没意义，你们夸我有什么用。”
乌合之众四个字周从文没说出口，他把小护士推出去，转身上床躺下。
……
……
与此同时，王志泉抱着电话正在和王成发哭诉。
王成发被气的五雷轰顶，额头青筋绽露。
周从文竟然对自己儿子下手，老子整死他！王成发护犊子的心思冒出来，心里恶狠狠的想到。
住院，检查，鉴定一个轻伤害！这都是常规流程。只要拘留，编制的事情就很好解决，相当于周从文铁打的编制被破了防。
王成发一边听王志泉哭诉，一边盘算好了一切。
周从文，你完蛋了！王成发心里恨恨的想着。
“行，我给B超孔主任打个电话，说一下你的事情。记住，现在开始装晕，不管谁问，一句话都不说。再有就是恶心干呕，你都知道吧。”王成发叮嘱。
“我知道了，爸。”王志泉一边抽泣着一边说道。
王成发愤愤的挂断电话，马上拨通孔主任的号码。
两人关系不错，从前都在江海市人民医院工作，几乎前后脚来到三院，相互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都互相给几分面子。
要不然王成发也不至于把王志泉塞到孔主任手底下。
可是……
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孔主任的语气很冷漠，他听完王成发的话后，沉默了几秒钟后问道，“王主任，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了解过么？”
王成发听孔主任这么问，不由得怔了一下。
难道有什么问题么？志泉那小子没和自己说实话？
不能够啊，有人动手打人，明显是志泉占理，要是自己不给儿子出这口气，还算什么老爹。
“老孔，到底怎么回事？”王成发有些不高兴，沉声问道。
孔主任又深深叹了口气，把他听到的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等孔主任说完，王成发整个人都傻了眼。
“老王，你有时间管管志泉。”孔主任劝道，“肾内科的张主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把我骂的狗血喷头，质问我怎么教的手下医生。唉，你是没听见，她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唉~~~”
说着，孔主任深深叹了一口气。
“……”王成发无语。
这事儿……简直太特么丢人了！
要是换做83年，王志泉怕不得直接吃花生米。
“老王，我劝你一句，这事儿别闹。真要是闹大了，院里面你的脸上也没有光不是。而且现在你还是科室负责人，退休前要熬到主任的。”
孔主任没精打采的劝说道。
的确，要成为主任不光需要院领导的一句话，还有投票这个环节。
虽然院长、各位机关科室长等人的票权重比较大，可总不能不把其他临床主任当人。再说，还有临床医生、护士的投票。
这次王志泉做的事情要是有人觉得无所谓，那才见了鬼。
去年竞选护士长，就有一名院长一路扶上去的护士竞选失败，就是因为她平时做人太差。
王成发知道王志泉这事儿做的不地道，自己师出无名，要是因为这事儿整治周从文的话怕是两败俱伤。
虽然公理正义在人心里这句话比较扯淡，当面谁都会给自己个笑脸，哪怕不给笑脸，也不会在明面上得罪自己。
如果自己想借此机会整治周从文，也没人拦着。
但是，从科室负责人升到科主任需要投票，投票是无记名的。
那些眼睛蓝汪汪的主任们会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些看王志泉咬牙切齿的医生护士会不会背后使坏？
肯定会。
王成发把心里暴躁的小野兽按下去，默默挂断电话。
真特么的！一定是周从文抓住志泉好色的破绽给自己难堪，王成发心里恶狠狠的想到。
他已经被冲昏了头脑，不管什么事情错的肯定是周从文。
看来要抓紧时间下手，要不然被一名小医生反复不断的挑衅自己却没有反击，科室负责人的威信会荡然无存。
王成发心里面盘算着。
至于管教王志泉的事情让他忘的一干二净。
……
5月24日，周五。
王成发请了医大二院的一名心胸外科带组教授来江海市。
因为交通不发达，飞刀还是极为高大上、很少有人参与的一个项目。
2002年，很多普通人都还不知道有飞刀这件事。
和以后比，教授跑飞刀更大意义上不是为了挣钱而是救火，所以医大二院的陈教授提早一天来。
他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好安稳的把手术完成。
术前的片子陈教授看过，患者胸腔里竟然有一把刀，这种诡异的事情他听都没听过。
病程来看那把刀已经留在胸腔里半年时间，怕是黏连的极为严重，希望手风能比较顺吧。
对于患者的情况，陈教授有着清醒的认识。
周从文明天值班，今天本来应该是休息，但是应为不能喝酒所以被叫来值班。
能喝酒的同事去陪陈教授。
对此周从文也没说什么，让自己连着值班这种事情王成发绝对能干得出来。

第0032章 人没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什么事情都是主任一个电话。
其实周从文当年也不是没有抱怨，更不是不敢反抗，他只是还有一丝奢望——自己好好听话，王主任或许会可怜自己，放自己做一两台手术。
只要一两次机会，自己就能改变所有人的看法。为了这个机会，周从文连呼吸都曾经反复练习。
但这只是一个梦，永远都不会变成现实。
重生回来，周从文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自己已经变了，那些悲催的过去不会重演。寄希望于别人发善心？自己不会再这么幼稚。
而且他的关注点并不在王成发身上，而在明天要做手术的陈教授身上。
当年陈教授很欣赏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哪怕当时有系统加持，周从文也依旧很需要这个机会。
从江海市到省城，再到魔都，省城是三级跳中很重要的一块踏板。
也不知道明天的手术陈教授能不能拿下来，要是不行的话……周从文并不介意帮他一把。
周从文的运气还算是不错，这一夜睡的很安稳。
2002年的时候社会治安很不好，酒驾几乎是常态，车祸巨多；打架斗殴、抢劫行凶更是家常便饭，能睡一夜安稳觉周从文很满足。
第二天一早，王成发领着陈教授先来看患者。
一行人走进病房，王成发马上就感觉到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王志泉像是个龟孙子一样在一个老头面前低三下四的弯着腰，一脸讨好的笑容。
王成发心里一沉，这是患者家属没搞定！而且王志泉竟然没和自己说！
自己这个儿子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王成发心里有数。
可自己作为科室主任总不能先和患者家属承认错误不是，要是那样的话就属于板上钉钉。
先解决问题，剩下的再说，这是王成发订下来的方式方法。
前几天患者家属还好，王成发还以为这次王志泉出息了，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在请陈教授来做手术的时候出了问题。
“陈教授，这面请。”王成发假装没看见低三下四的王志泉，他领着陈教授走进病房。
患者没什么事儿，只是一脸阴郁。
要不是有那张片子证明他右侧胸部有一把刀，谁都不知道他竟然就是患者。
陈教授也啧啧称奇，做了查体后心里有数，“王主任，送患者吧。”
“好。”
王成发一挥手，王强会意，他准备带着患者去手术室。
“王主任，当时你们医生怎么弄的！”患者的老丈人一脸不忿的问道，“我跟你讲，今天手术之后咱们再谈，要是人没事的话，小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王成发怔了一下。
这话说得，听起来怪怪的，哪里不对劲。
患者的老丈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是他没有尴尬，而是继续说道，“我都被你们给气糊涂了！当的什么医生，还不如屠宰场的屠夫。”
王成发皱眉，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自己把握不好尺度。
按照王成发的脾气，要是有人指着他鼻子这么说话，老早就脱了白服冲上去掐架了。
但这件事情是王强和王志泉做的理亏在先，闹大了的话不好解决。
陈教授有些为难，说句实话，到现在他已经开始打退堂鼓。老王弄的什么，患者家属还没搞定，这是纯纯的擦屁股活儿。
手术难不难的先放在一边，这种很麻烦的医疗纠纷陈教授就不准备碰。
说是擦屁股、救火的活，但谁又真的像擦屁股，粘自己一身的屎呢？
“老人家，您消消气。”
场面尴尬的时候，周从文微笑着走上来。
“你谁呀，毛长齐了么就跟我说消消气。”患者的老丈人鄙夷地说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我建议，只是提一个建议。你应该不知道医院还有公诉的权利吧。”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也不是公诉权，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医院可以和检察机关提出诉讼，公诉权在监察机关手里。”
“你什么意思？”患者老丈人一脸警惕的看着周从文。
“刀伤么。”周从文笑了笑，“故意伤人，要是以我的经验判断患者之前的刀伤属于重伤害，提起公诉的话你可能会判个十年八年的。”
“……”众人无语。
“你……”患者的老丈人像是撒了气的皮球一样，虽然脸上还有倔狠，但那只是给自己留一丝颜面。
王成发和王强也都怔住，他们没想到周从文非但没有火上浇油，反而帮着拉架。
“民不举，官不究，一般都是这样，除非有人多管闲事。”周从文笑着说道。
“我建议先把问题解决，以后再说以后的。你想找责任我不管，但陈教授都已经大老远的来了，现在要是提出异议，似乎不好吧。”
周从文看了一眼陈教授，微微一笑，“先把病治好，人命关天不是。手术很难，只有陈教授这种大手才能拿得下来。”
现在可不是09年之后大基建灌溉下的华夏，省城到江海市在十几年后45分钟就能到的路程，换到现在至少要2个半小时。
周从文说的没错，陈教授是来救火的，真要错过这个机会，他担心患者有风险。
其实周从文的话里面有很大的毛病，但患者的老丈人胆气已经没了，加上也不懂什么公诉权，哪里会争论对错。
别说是他，就连王成发都不清楚医生到底有没有权利向检察机关提出诉讼。
见患者的老丈人不说话，周从文也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王强连忙带着患者离开病房，他脑子里都是浆糊，根本没意识到刚刚有多危险，只是在暗自痛骂王志泉是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周从文也跟着上手术。
和以后腔镜时代有巨大的区别，加上王成发为了体现对陈教授的重视，所以直接配三名医生。
王成发亲自给陈教授当一助，王强是二助，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当着三助。

第0033章 自己约的手术，硬着头皮也要做下去
三助这个位置连个术野都没有，上台的作用就是拉钩，如果说还能做点别的，那就是提醒器械护士下一步需要什么东西。
但周从文被膀大腰圆的王成发挤到一边，看的甚至都不如护士清楚。
小医生受气，
不受主任待见的小医生更受气。
受气不说，劳心劳力还学不到手艺。
被人骑脖颈子拉屎，要是干的，拍干净就算。王成发这么做，相当于骑脖颈子拉痢疾，根本拍不干净。
但无论是陈教授还是王成发，没人会在意一个三助的感受，周从文也没有上来就要表现出自己手术水平盖世无敌的那股子劲儿。
他很清楚，术者在手术台上只相信自己。
陈教授虽然看起来儒雅随和，但他就是这种人。
连这点心都没有，怎么成为一名“手术匠”？！
如果自己表现的太积极，被撵下手术台是唯一的结果。那样的话非但对患者没什么帮助，反而给王成发口实来对付自己。
开刀，25cm大刀口，陈教授根本没有留手，为了彰显自己的水平而故意切一个小切口，最后在皮下不断的延伸、延伸。
他很干脆的几乎开了一个天地口。
“电烧。”陈教授抬手。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冷。
“陈教授，我们这儿还没有电烧。”王成发也不知道电烧是什么，他有些茫然地说道。
要不是在手术台上，周从文差点用手捂住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忘了2002年三院还没进电烧这种设备，好像是下半年临近年底的时候才有第一台电烧。
无论是谁，用过的都说好，很快电烧就在手术室普及开。
现在胸外科开胸一小时，出血200-300ml。等用了电烧之后，开胸缩短到20分钟，出血量也控制在10ml左右。
当然，排除某些人脑子有问题，解剖结构不熟，一下子切到动脉上。
陈教授无语，之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他变得沉默，一点点钳夹、用线打结止血。
足足用了45分钟，才小心翼翼的打开胸膜进入胸腔。
曾经雪亮的尖刀已经被机体结缔组织包裹，没了光影。可越是这样就越麻烦，看到里面的情况后陈教授的无菌帽已经被汗水打湿。
普通手术，要是遇到黏连特别严重的情况，可以用手指去游离，保证力度的同时保证安全。
毕竟不管是什么器械都不如手指最合用。
五姑娘到什么时候都最贴心的，亲测有效。
但是！
下面刀锋，谁敢用手指去游离？
陈教授对此没有想象，打开胸腔后直接傻了眼。他愈发沉默，吭哧吭哧用止血钳子和镊子一点点的分离黏连部分。
手术进行的很慢，每隔十分钟左右陈教授就侧头找巡回护士擦去头上的汗水，避免落到术区造成污染。
他的压力极大。
整个手术台上，只有周从文最轻松。他看着陈教授的动作，心里已经勾勒出来手术的基本过程。
水平……真是一言难尽啊，周从文心里想到。
不过也难怪，陈教授的水平只能说是省市这个级别里还算是不错的，连出类拔萃都算不上。
更别提这台诡异的手术他从来没见过，只能一点点摸索着来。
1个小时过去。
2个小时过去。
3个小时过去。
时间流逝，周从文变换不同的方式休息、摸鱼。
虽然无法避免劳累，但大隐静脉曲张还是能控制就控制一下，如果有可能，尽量不做手术治疗大隐静脉曲张。
“歇会。”陈教授终于疲惫不堪地说道。
王成发眼皮耷拉的像是金鱼一样，“陈教授，我去趟卫生间。”
陈教授双手插在无菌服前面的口袋里，巡回护士乖巧的拿了一个凳子让陈教授坐下。
台上的两个小医生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只能站在上面挺着。
周从文见王成发离开，他站到一助的位置上，开始端详术区。
一柄20cm左右的锐器留在胸腔里，3个小时时间只游离了1/3左右。
而且陈教授完成的还只是最简单的部分，距离脏器、血管、神经比较近的位置他还没敢碰。
就这？距离手术结束遥遥无期。
周从文看了一眼术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给我口糖。”陈教授哑着声音说道。
巡回护士连忙打开一瓶10%的500ml葡萄糖，又剪了一根输液管，一头插在葡萄糖瓶子里，一头顺着口罩塞到陈教授的嘴里。
喝了几口糖，陈教授的精神才好了一些。
他心里无限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破活！
真特么没想到手术竟然这么难。
不过已经打开了，还能找谁来？自己约的手术，硬着头皮也要做下去。
“继续。”陈教授低声说道。
王成发还没回来，周从文顺理成章的站到一助的位置上。
陈教授也没在意对面站着的是谁，即便是王成发站在对面，对手术也没什么帮助。
患者胸腔内正常的组织结构已经被破坏的很彻底，每一步都要术者自行判断。
这手术，
难上了天。
周从文一只手拿着止血钳，一只手拿着阑尾拉钩给陈教授当一助。
助手，有时候相当重要，尤其是遇到这种难度突破天际的手术时，助手的重要性只有苦逼术者才能体会。
有一名好助手的感觉，那叫一个爽快。
陈教授之前不完全理解这件事，毕竟在医大二院做手术也都是一些常见手术。疑难杂症的手术都是同级别的教授上台，甚至大主任也要去观台。
孤独感最浓重的事情是什么？
一个人做手术。
陈教授之前的孤独感随着助手变成了曾经的小透明——周从文后，一扫而空。
周从文似乎没做什么，每一个动作都很轻柔，可是在不知不觉中手术的速度却忽然快了起来。
一些陈教授看不清楚的地方随着周从文手里的止血钳和阑尾拉钩搭上去，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顺着阑尾拉钩和止血钳压出来的路径一点点走竟然有惊无险的一路游离下去，隐隐看见了刀锋。
陈教授沉醉在手术之中，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即便他有意识，此时此刻多半也归咎于自己刚刚喝了葡萄糖，像是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样进入超神状态。

第0034章 不用你上台！
骤然加速的手术进度说是加速，但那只有陈教授本人和周从文才能感觉得到。
无论是王强还是器械护士都没看出来，在他们看来手术依旧慢的像是乌龟在爬，下台遥遥无期。
几分钟后，王成发回来。
重新刷手、换衣服上台，王成发人高马大，用肩膀把周从文挤到一边。
周从文也没说什么，继续着自己的小透明，手术台上摸鱼。
可是周从文能摸鱼，陈教授不能。
换了王成发当一助后，手术重新回到那种生涩、难受的模式里，之前的超神状态荡然无存。
如果没感受到过那种顺畅也就算了，但陈教授食髓知味，和周从文搭过台，谁还愿意和王成发搭台。
吃过山珍海味，谁还愿意去吃土？还是观音土！
陈教授的动作开始有些迟疑，他在思考，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感觉。
过了十几秒，王成发忐忑的要犯心脏病，他生怕陈教授说手术做不下来直接关胸。
要是那样，再加上一考虑患者家属的情绪，王成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付。
心胸外科成立以来面对的最大危机！
可是陈教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王主任，要不您再下去歇会？”
“……”
王成发怔住了，他看着陈教授，完全搞不懂陈教授是什么意思。
这是嫌弃自己？还是自己已经老的手都开始抖了？不能够啊，王成发疑惑的看了一眼陈教授。
但只一句话，陈教授似乎摸到了什么线索，他眯起眼睛笑了笑，“老王，你年纪大，站了好几个小时也累了。歇一歇，歇一歇，等一会上来你还要帮我把关。”
百样米养百样人，上级医院的专家、教授也不都盛气凌人。甚至和蔼可亲的教授占大多数，陈教授就是这种人。
只是他的话说的温和，意思却着实让人回味。让自己下去歇歇？为什么？王成发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
见陈教授说的和蔼，王成发也很无奈，只能点了点头，“那好，我歇半个小时。身体倒是没事，眼睛花的厉害。真是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老喽。”
王成发转身去找了个僻静地儿坐着休息，周从文再一次站到一助的位置上。
随着一助换成周从文，手术终于再次快起来。
陈教授知道问题出在对面周从文的身上，他诧异的抬起头看了周从文一眼。
“陈教授，你的手要小心。”周从文淡淡的提醒道。
“呃……”
“下面是刀锋，离得稍微远点，别受伤。”
“哦哦哦。”
王成发、王强、麻醉师、护士们都傻了眼。
谁才是术者？
陈教授虽然和蔼，但也不会任由一名小医生这么说话吧。
“周从文，你老老实实做手术，说那么多……”
“闭嘴，好好做手术。”陈教授一改自己温和的脾气，眼睛看着术区，低声训斥王强。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
到底发生什么了？
陈教授为什么只对周从文一个人这么客气，却一点情面都不给的把王强给骂了？
周从文没理会发生了什么，他用脚尖踢过来一个脚凳，站上去后视野更好。虽然周从文一米八七大高个，但患者偏向陈教授，有些细节想要看清楚还是需要一个脚蹬。
一手止血钳，一手阑尾拉钩，周从文安心给陈厚坤做一助，手术再一次回到了顺畅的路上。陈教授做的酣畅淋漓，每一步都是那么的顺利。
在陈教授的视野里，并不是周从文做主导，而是他能准确的抓住自己的想法，甚至有些念头自己都不是很清晰，对面那个小医生就已经开始有动作协助自己手术。
真是天才，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陈教授做的酣畅淋漓。
王成发越看越不对劲儿，他沉着脸、皱着眉，违反无菌规定站在周从文的身后看手术。
手术的确相当顺利，可越是顺利，王成发的心就越是不舒服。
特么的，难道陈教授让自己下台是为了要让周从文配台？
这怎么可能！
王成发扪心自问，两年来虽然把周从文从家叫来无数次做急诊手术，但他绝对没有主过刀。
甚至连自己下台之后他进行的缝合都极少，王强也不肯给周从文一点点机会。
就这？
凭什么给医大的教授搭台？
而且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在周从文的配合下陈教授的手术做的愈发顺利。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王成发马上说道，“陈教授，我歇过来了，这就上。”
“不用。”陈教授头也没抬地说道。
他拒绝的很干脆，压根没琢磨要怎么照顾王成发的颜面。
开什么玩笑，手术做的正顺利，王成发上来又要龟速做，陈教授只要不傻就不会做出这种“弱智”的选择。
“……”王成发万万没想到陈教授竟然拒绝的这么干脆，连一点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给自己。
陈教授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心中如饮甘泉，这时候就算是地震楼塌也不在意。
天大地大，手术最大。
当那把刀被周从文用卵圆钳子夹走的一瞬间，陈教授心里竟然有淡淡的失落。
手术，
已经做完了。
“温盐水冲洗。”周从文淡淡说道。
器械护士递过来水盆，周从文却没有接，而是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怔住，一名小医生竟然会这么做？！他要干什么去？
满屋子的目光落在周从文的身上，他也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自己不是带学生做手术，而是配台，术者、主角是陈教授。
“不好意思啊陈教授，我……上卫生间。”
……
……
夜幕下，一台桑塔纳静悄悄的开到江海市三院住院一部楼下。
一个修长的身影下车，夜幕中身影隐约散发出温润的光泽，让人见之心喜。
他没有直接走进住院部，而是站在外面抬头，看六楼手术室亮起的灯光。
过了半晌，他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小孙，我，李庆华。”
“我到了，你帮我开下门。手术做到哪步了？”
“不，我不去手术室，在更衣室等就行。”

第0035章 胸外科太子爷
“没出息。”王成发虽然戴着口罩，但撇嘴的动作根本不是一副口罩能遮挡住的。满满的不屑顺着口罩溢出来，清晰可见。
周从文淡淡的看了王成发一眼，像是看一个死人。
王成发重新刷手上台。
这台手术和别的手术不一样，请来的专家还在手术台上，王成发就算是缝皮都得亲自动手陪着。
“王主任，刚才那位是……”陈教授问道。
“我手底下最没用的一个小大夫。”王成发一边冲洗胸腔一边说道。
“没用？不会吧。”陈教授怔了一下，那么“好用”的一个助手，怎么会被王主任称之为没用呢。
难道说刚刚那种玄妙、爽快的感觉是假的？
不可能！
陈教授可不是新嫩菜鸟，手术他做过千百台，周从文那种助手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要是没用，那么王成发怎么算，废物么？
但王成发王主任也没有骗自己的道理，就算是有些夸张应该也不会太离谱。
再说，手底下要是有这么一位牛逼医生，肯定是主任倾尽全力培养的。难道真的是自己做超高难度的手术，猛然间突破了技术瓶颈？
陈教授陷入迷茫，怎么想似乎都不对劲。
“他懒散的要命，平时也不上心，来胸科两年了，连缝皮都很少缝，只能做最基础的胸腔闭式引流。”王成发说道。
麻醉师听王成发整么说，口罩微微一动，但遏制住自己的冲动，低下头假装整理手术记录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必为了一个小医生得罪王成发。
“呃……”陈教授怔了一下，“平时他上台么？”
“上，但都是二助，拉个勾都拉不好，不愿意用他。”
肯定是自己理解错了，但怎么解释王成发王主任给自己配台的时候手术做的不顺利，换了那位小医生之后手术做的就快起来呢？
陈教授有些愣神，怔怔的想着。
“陈教授，没有活动性出血，您掌一眼？”王成发客客气气地说道，“要不说您的手术做的就是好！”
陈教授没理会王成发的彩虹屁，开始仔细查看。
就像是高考答完卷，再一次查看似的，陈教授不敢有丝毫疏漏。
不过看了一遍，他自己都很满意。
这种超高难度的手术竟然被自己拿下来了！
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技术瓶颈的突破让陈教授像是喝了一瓶子仙露似的，通体舒泰，四肢百骸有一股子暖流游走。
堪比……
洞房花烛夜。
“没事，关吧。”陈教授又冲洗了一遍，开始关胸。
“王主任，这种病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做之前心里是真没底。”
“我也是，要不然请您过来帮着掌一眼呢。”王成发笑呵呵地说道。
“王主任，要是我不敢接你准备怎么做？”陈教授笑呵呵的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要是不认识您的话我只好厚着脸皮去帝都，我师承吴正恩老师。”王成发有些骄傲地说道。
陈教授低下头，假做专心关胸，差点没笑出来。
师承？不是博士生，敢说自己师承吴正恩？扯什么淡扯淡。
估计王成发是去进修，正好在吴正恩教授的组，回来后给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吴正恩的学生。
这种上赶着认老师的人多了去了，没必要拆穿。
毕竟花花轿子人抬人，王成发吹牛逼和陈教授也没什么关系。你认识吴正恩，吴老师也得认识你才行。
陈教授的思绪很快又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那个年轻医生应该和自己的气场比较合，看起来似乎有点意思。陈教授心念一动，回头看了一眼。
周从文站在自己身后，并没有刷手重新上台的打算。
“你贵姓啊。”陈教授和蔼的问道。
“陈教授，我叫周从文。”周从文淡淡说道。
“有没有兴趣来我的组？”
“……”
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王成发正在用吸引器吸患者胸腔里的温盐水。一个失神，吸引器差点没杵进去。
王强也怔了一下，但是他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我这里进修，学学手术。”陈教授最后补充了一句。
“呵呵，谢谢陈教授。”周从文微笑。
陈教授点了点头，“你……”
“科里面人少，进修已经有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周从文淡淡说道，打断了陈教授自以为是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重生回来第一件事是搞定王成发，去省城干什么？要去也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不着急。
周从文心里这么想着，眼睛眯起来，给了陈教授一个温和的笑容。
“……”
陈教授像是生吞了一张煎饼，被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教授，他连开胸都不会。”王成发鄙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和你开玩笑呢，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我知道是开玩笑。”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俩人好像不太对付，陈教授皱眉。
陈教授摇了摇头，继续手术。
冲洗、关胸，麻醉师问了几个相关问题才把患者送下去。
除去手术艰难之外，其他都不是事儿，不用送监护室。再说，三院也根本没有监护室。
2002年，一切都才开始，包括医院。
“陈教授，今儿辛苦您了，一定要赏个脸吃顿饭。”王成发有些卑微的拉着关系。
他的水平一般，心里有数。
当医生做怕什么？今天的患者其实并不是王成发最害怕的，他最怕是自己主刀开了胸却做不下来。尤其是某些急诊急救，关胸就死，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陈教授在省城，几个小时能到，作为救火队员虽然不是最合适的，但却是最有可能的。王成发和江海市人民医院的胸外科主任关系不好，所以省城是他唯一的指望。
所以他很卑微，想要借着这次机会加深和陈教授之间的感情，把他彻底变成自己的底牌。
两人客气着换衣服，走出更衣室。
“陈老师，您来做手术，辛苦了。”一个35、6岁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让人如沐春风地说道。
王成发的脚步顿住，他怎么来了！
江海市最大的医院——人民医院是王成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三院成立，最开始来的支起三院的技术骨干都是人民医院的医生、护士。
眼前这位是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责任主治医李庆华，这个称呼有些太普通，私下里大家说到李庆华的时候，都要加一个定语——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
他为人八面玲珑，颇得那面老主任的赏识，加上年轻肯干，已经隐隐有了接班的架势。
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么？王成发的嘴角情不自禁的撇了一下。
“庆华啊，你怎么来了？”
“听刘师兄说您来江海市手术，我来看看您。”李庆华微笑说道。

第0036章 像鬼叫的电话铃
周从文做完手术回到病区值班。
这种难度的手术对他来讲算不上负担，而且“指导”手术，不用自己上手，周从文手跟不上眼的毛病并没有暴露。
下台回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1号线，在抽屉把手上开始打结。
“周哥，你不去吃饭啊。”小护士问道。
“我值班，走不开。”
“嗯？接班的时候看你是昨天的班呀。”
“昨天他们去陪教授喝酒，喊我来替一个班。”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小护士有些生气，抱怨道，“喝酒是什么正事，还专门喊你来值班。连班48小时，多累啊。”
虽然抱怨，但是她一个字都不敢提王主任，哪怕王成发现在并不在。
周从文笑了笑，没有接茬，而是正结、反结、张力结、外科结一个一个结打下去。
水平还在，只是缺少了一些肌肉回忆而已，周从文心里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而且手术顺利下来，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幅度根本无法辨认，周从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周哥，我听别的医生说王主任不让你做手术。”小护士见周从文练习打结，觉得他有些可怜，悄咪咪的问道。
“哦，找机会上呗，没关系的。”周从文淡淡说道，毫不在意。
找机会，小护士很清楚年轻的周从文是在做梦。打结打的再怎么漂亮有什么用？
上不去手术，一切都白扯。
她不忍心打击周从文，想把话题绕开，“周哥，听说你处了一个女朋友，还给你送早饭来着，都说长的特别好看，家是哪的？”
本来是开开心心的事情，但周从文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一言不发。
说起柳小别，周从文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唉，好无奈啊，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过估计柳小别也对自己没什么意思，送早饭是房东大婶硬逼的，这一点周从文有自知之明。
“周哥，你难道不想结婚？我看那姑娘挺好的啊。是不是没有工作？要我说女孩儿没有工作的确是挺大的事情，但是你处对象之前想什么了？”
护士唠唠叨叨的帮着柳小别说话，劝说周从文。
“没有，就是有点累，下夜班做手术站了一天。希望……今天安静一点。”
“闭嘴！”小护士神经质一般大声打断周从文的话。
上一世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和周从文说话了，小护士一声严厉的训斥把周从文弄愣。
“别说，你老老实实的。我大上个班就是和你碰的，收了一个喝完酒骑摩托车撞电线杆子上的患者。抢救了一夜，下班刚到家，洗漱都没顾上就一觉就睡死过去。”
周从文笑了笑。
今天晚上睡觉脱袜子，肯定不会有事。
28根手术线打成结，虽然没有数字化显示，但周从文能感受到自己的水平在不断进步。
上一世在系统的帮助下用了足足十年时间才几乎达到随心所以的状态，而这根植于周从文的严谨、认真以及肯吃苦的前提下。
现在呢？
周从文通过几天的适应觉得自己有半年时间就应该差不多能恢复。
毕竟上一世属于“学习”，这一世属于“回忆”。
正琢磨着，猛然间护士站的电话响起，铃声像是恐怖片里经典的背景音乐一样阴森恐怖。
听到铃声的第一时间，周从文心率加快，血压升高，甚至自己都能闻到身上弥散出来的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的味道。
这么多年自己竟然还有类似的条件反射，周从文有些无奈。
“你好，胸外科。”
“周医生值班。”
“好，我这就告诉他。”
护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周从文叹了口气。
越想清闲就越是闲不下来，不知道是哪个科室会诊。千万别是手术室台上会诊，也别是神经外科。
周从文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起身走出去。
“周哥，骨科急会诊。”护士喊了一声。
“车祸么？”
“没说。”
“准备一套闭式引流，我需要的话给你打电话，麻烦你送过去。”周从文简单说完，背着手、弓着腰，加快脚步走出病区。
来到骨科，周从文在门口没有闻到外伤患者的血腥味道，暂时放了心。
走进病区，见走廊里停着一辆平车，上躺着一名中年女人。
她身上的衣服很干净，没有血渍，应该不是车祸。
左侧小腿肿胀、畸形，实习生看一眼都知道应该是胫腓骨骨折。
找自己会诊干嘛？周从文看向骨科医生。
“从文，你来了。”骨科医生热情的打招呼，“收了一个骨折患者，走着走着路就骨折了。你看一眼片子？”
滕医生用患者听不懂的话描述了病情，但每个医生都很清楚患者的问题并不在骨折上，而是走着走着腿就断了！
病理性骨折！
周从文知道把自己叫来是因为什么，他看了一眼中年女患，患者还不知道厄运已经降临，只顾着腿部疼痛。
一般来讲出现病理性骨折的定义是骨质疏松老年、各种营养不良和内分泌等因素可引起全身性骨质疏松。
但是眼前这位是30多岁的中年女患，不涉及更年期等内分泌因素，大概率判断是肿瘤导致的。
而且已经到了癌症晚期，并发骨转移才会出现骨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出现骨折。
“有片子么？”周从文低声问道。
“有一张胸片，找你来看一眼。患者自述咳嗽咳痰半年余，自己在家吃药，没来医院看过。”
滕医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引起患者的怀疑。
走进办公室，内科总值班已经在看片子，他见滕医生进来，“小滕，给患者做个CT，和家属交代一下，可能是癌症晚期，别有太多的想法。”
“我们骨科的手术能做么？”滕医生问道。
“做不做的……做吧。”内科总值班叹了口气。
一个三十多岁的患者，这么年轻，就要面对死亡，没谁会用愉悦的语气陈述这件事情。
周从文站在一边皱眉看片子。

第0037章 腿断了问感冒
片子是很古老的胸部正侧位片，也是2002年前后最长做的一种检查。
正常来讲急诊科应该不会给一名小腿骨折的患者查胸片，而应该直接送上来才对。可能是滕医生心细，已经考虑到病理性骨折的可能。
周从文在实习的时候听一名骨科医生说，只要不是开放性骨折，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先别慌，把所有外科都叫来，该谁收就谁收。都没事，才轮到骨科收患者。
估计藤医生是本着这个想法多做了一个检查，结果就发现患者出了大事。
具体细节周从文没问，他的目光一直在片子上。
片子看着有炎症，灰白色的炎症影像中似乎有实质影……
虽然边缘毛刺状的影像看着是恶性的，但周从文却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不像是肺部肿瘤，淋巴结也没有增大。
周从文脑海里已经开始把简单的胸片细致化，用自己的经验来具象患者肺部的疾病。
但刚刚开始进行重建，周从文的脑子“忽悠”一下，身子打了个斜。
“从文，你怎么了？”滕医生连忙扶住周从文。
“值了两天班，今天手术做了6个半点还没吃饭，应该是有点低血糖。”周从文无奈的敷衍道。
滕医生倒也热心，他扶着周从文坐下，匆忙去拿葡萄糖。
看来没有系统加持，有些事情是做不了的，只一瞬间已经超出普通大脑计算量的极限。周从文有自己的评估，脑机接口、因果律系统对人类的增强幅度简直太明显。
上一世后期系统颁布任务越来越少，作用也越来越“小”，直到此时周从文才知道系统默默的在自己背后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说自己习以为常的看片。
感慨了一下，周从文的注意力回到患者的片子上。
虽然没办法用超神状态，但他依旧能看懂这张片子。藤医生和内科总值班都错了，周从文不考虑是癌症。
“我不觉得是肺癌。”周从文说道。
“肺部有明显阴影，不是肺癌还能是什么。”内科总值班有点不高兴的点着片子上的阴影，“周医生，你们做不了可以转去上级医院，但说没事……你不是胡闹呢么。毛刺状阴影，就算是胸片看不清楚，我觉得也应该查一个肺部CT吧。”
周从文摇了摇头，适应了一下，自己只要不试图重建图像身体就没什么问题。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来到患者身边。
“你好，我是三院的医生。”周从文特意隐去自己是胸外科医生的身份，“我听滕医生说你咳嗽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感冒了一次。”女人有些迷茫的忍痛回答道。
“吃什么药了么？”
“大夫，你能不能问点有用的？”一个男人脾气很火爆的走到周从文身边，一把推在他的肩膀上，瓮声瓮气的搜到。
“我问的就是正经的事情。”周从文面不改色，这种程度的误会对他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我爱人腿断了，你问半年前感冒的事儿，你是不是才毕业拿我爱人练手？你到底懂不懂！”男人指着周从文的鼻子训斥道。
“请你客气一点，我是医生，来给你爱人会诊。”周从文淡定地说道。
虽然他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但不代表周从文就会老老实实的被人骂。
听到打骂、吵闹的声音，滕医生拿着葡萄糖匆忙出来拉开患者。
把葡萄糖递给周从文，“从文，先喝一口，这是怎么了？”
“我问问患者半年前感冒后吃的什么药，是不是一直在吃。”
滕医生哭笑不得。
这重要么？有意义么？
周从文……唉，要不是看在他差点低血糖还来会诊的份上……
“你先去歇一歇，感冒还能吃什么，感冒药呗，顶多加点消炎药。”
“患者的咳嗽一直不好。”周从文提醒道。
“肿瘤刺激的。”滕医生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一定。”
“行行行，我去问，我是主治医生，之后还要给患者做手术，他们对我的脾气应该能好一点。你呀，就是看着太年轻了，像实习医生。”滕医生劝说道，“你觉得她应该吃的什么药？”
“磷酸可待因。”
“行，我知道了。”滕医生把周从文推进办公室，迎面是内科总值班不屑的笑容。
“磷酸可待因？你真能想。周医生，你们胸科是不是特别擅长推患者？你们要是不能做就去人民医院，都什么玩意，王成发带出来的人就没一个像样的。”
说着，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玩意。看病不会，推患者倒一个顶俩。”
“……”周从文一刹那就明白了这位老大哥为什么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话。
王志泉非要给肾内科的周医生做YD超声，已经把院里所有知情的人都给得罪透了。虽然打骂上门有点夸张，但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会诊、治疗的时候讥讽几句也都正常。
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胖揍王志泉可能被人忽略，大家的目光都死死的钉在王志泉、王成发的身上，顺便连整个胸外科都恨上。
真特么的，这算是无妄之灾么？周从文叹了口气，打开葡萄糖瓶子大口的喝了半瓶。
“还磷酸可待因，我看你长的像磷酸可待因。让王成发来看，能不能做下来。要是不行，我去和患者家属说，最起码要去人民医院。已经晚期了，别再在咱们这儿耽误时间。”
“不是肿瘤，我怀疑是……”
“还你怀疑，做过手术么你？你们到底是胸外科还是胸内科？”内科总值班鄙夷的问道。
问题尖锐，根本没打算给周从文留面子。
正说着，滕医生一脸疑惑的走进来。
“小滕，联系人民医院吧。”内科总值班不屑地说道，“咱们胸外科水平不行，太特么操蛋，连人都做不好还当医生？开什么玩笑。”

第0038章 凶兆
“从文，你怎么知道她吃了半年的联邦止咳露？”滕医生没有理会内科总值班的问题，诧异的问道。
联邦止咳露是商品名，成分名叫做复方磷酸可待因口服液，在民间又叫止咳水。
磷酸可待因属于中枢性镇咳药，一般用于无痰的干咳，具有镇咳和镇痛功能，其作用强度为吗啡的四分之一，能起到兴奋呼吸中枢神经的作用。
大量服用磷酸可待因会产生愉快的感觉和幻觉，出现晕眩、心跳过速等不良反应，长期饮用会上瘾。
从1998年卫生部开始逐渐严格管理之后，这种从前在医院很常见的药现在只能在药店买到。
一直到2010年左右全面缩紧、取缔生产，联邦止咳露就成了绝响。
以至于从那之后就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止咳药物可以用，这也是一个非常遗憾的事情。
联邦止咳露的效果相当赞，可惜了，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蒙的呗，吃联邦止咳露的人不少。”内科总值班郑善国看周从文不顺眼，只要是胸外科的人他都看不顺眼，继续怼周从文。
“联邦止咳露除了镇咳、成瘾性之外，如果长时间大量服用，还会致骨质破坏和体内钙流失，甚至重度骨质疏松症。我看片子不考虑肿瘤，那就想想别的可能。”周从文实话实说。
“……”郑善国听完周从文的话后怔了一下。
磷酸可待因还能导致骨质流失，甚至出现骨折的副作用呢？自己怎么没听说过。
“查一下看吧。”周从文把葡萄糖注射液放到桌子上，“要是没别的事儿那我先回了。”
“行，要是有事儿我再给你打电话。”藤医生虽然不信，但周从文说的肯定，他也没别的话好说。
“行。”
周从文路过郑善国身边的时候笑着说道，“老郑，王成发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内科总值班郑善国被说破了心事，眼神却没有躲避，而是恶狠狠的用他像是睁不开的小眼睛瞪了周从文一眼。
对此周从文也很无奈。
毕竟那天王志泉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以至于别人对自己、对整个胸外科的态度都有了改变。
王志泉么？周从文开始琢磨这个人。他也没和郑善国多解释什么，一路背着手、腰微微佝偻走出骨科。
“装什么老干部。”郑善国看着周从文的背影不屑地说道。
“老郑，你说有可能是磷酸可待因引起的骨质疏松么？我怎么不知道磷酸可待因还有这个并发症呢。”滕医生问道。
“查查看，我觉得……有可能。”郑善国虽然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
……
周从文背着手，像是老干部一样慢悠悠踱回科室，心中得意。
倒不是因为其他人不懂，只有他力挽狂澜看明白患者的病，而是因为那名患者不用上台。
按照书上说的，来过一个急诊，应该不会再来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周哥，什么患者？”护士忐忑的询问。
“和咱们科没关系，放心。”周从文安慰道。
“那就好，我把所有东西都找出来了，准备急诊抢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护士心惊胆战的摸着心口说道。
“嘿嘿，看你那小胆，有我呢。”周从文得意。
“切，说的好像你不害怕一样。”
和小护士说了两句，周从文的手机忽然响起。
拿出来扫了一眼，是柳小别打来的。
“小别，什么事儿？”周从文淡然问道。
“我要去趟省城，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企业家。”
“呃……”周从文无语，柳小别打错电话了吧。
与此同时，周从文耳边隐约响起一声“叮咚”的任务提示音。
值班，任务，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是把钠块扔到水里一样，周从文的心率瞬间飙升。
这是要来急诊的节奏么？
“喂？信号不好么？什么破信号，满格的啊。喂喂喂，周医生，你在么？你还好么？哈喽？阿尼哈塞呦？萨瓦迪卡？”
电话里传来柳小别的声音。
“没，能听到，小别你确定没打错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做生意的人？”
“当然没打错，我认识的人不多，怎么会错。我琢磨着你不是医生么，万一有路子呢。”
“你要干什么？”周从文好奇的问道。
“德国有一家钢铁厂要卖，我联系一下，从中间挣点信息费。”
“……”
“你别小看，钢铁厂的技术很先进，他们产业转移，所以要卖。真要是有眼光，砸一笔钱把设备搬回来……”
“哪家？”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后柳小别说道，“这信息值钱，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点别的，那家城市有一个足球俱乐部。”
“我不认识人，小别啊，我是一名两年资的小医生。你说的那种企业家就算是我上台给拉过钩，人家也找主任、教授，绝对不会找我的。”周从文对哪家钢铁厂要卖一点兴致都没有，实话实说。
他一向如此，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完全没必要在姑娘面前说大话。
“那我知道了。”柳小别有些失望，“你忙吧，祝你夜班顺利，别收患……”
“别说！”周从文忽然下意识的打断柳小别的话。
“毛病。”柳小别鄙夷地说道，“挂了，再见。”
诺基亚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周从文无奈的摇了摇头，挂断电话。
自己这是怎么了？
顶级教授，竟然担心急诊……
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人世间要是没有急诊这种可恶的“生物”，那该有多好。
也是，自己反应太大，怎么可能柳小别说一嘴就来急诊呢？把人家姑娘凶的……
念头刚刚到这里，护士站的电话发出尖锐的响声。
周从文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他眼睛里没了光，默然等待命运的安排。
护士一溜小跑去接电话。
“周哥！急诊！”
骂了一句娘，周从文心里恶狠狠的想到，就是柳小别的乌鸦嘴！
深吸了一口气，科室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传进来，咣咣的让周从文的心哆嗦了一下。
唉，不至于不至于，周从文安慰着自己。
但急诊就是急诊，哪怕周从文从前经历过，但已经至少有10年没有接触，还是无法第一时间适应。

第0039章 这叫不会做手术？
周从文第一时间耷拉着拖鞋冲出值班室，急诊科的护工急匆匆的拉着平车说道，“车祸伤！”
血腥味道夹杂着酒味弥散在走廊里，周从文眼中看到胸科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根本不像是人间，宛如置身地狱一般。
这日子……真特么没法过，周从文心里唠叨了一句。
小护士手脚麻利的给患者测血压、心率、脉搏，和周从文交代了一句回头去留置静脉通道、尿管，做术前准备。
虽然是急诊，但没人慌手慌脚，接多了早就有一套比较成熟的流程。完全不用动脑子，按照流程走就可以。
需要动脑子的人只有周从文一个。
听诊、叩诊，左侧血气胸的诊断已经很清晰了。周从文给患者留置胸腔闭式引流的同时护士一边协助他接管子，一边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做完其他准备工作。
“上台！”周从文沉声说道，“你给王主任打个电话。”
……
……
王成发喝的正开心。
今儿的手术顺利拿下来，没有让医疗事故走向一个无法掌控的方向，王成发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强频频举杯，敬陈教授，说了无数感激的话。
虽然当着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李庆华的面说这些有些跌份儿，但这个病例让李庆华也连连咂舌，加上他情商高，恰如其当的夸奖让王成发乐的合不拢腿，席间其乐融融。
都是行家，能做什么手术不知道，可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李庆华很清楚这台手术的分量，他对陈教授的评价也涨了几分。
正说的高兴，王成发的手机响起。
急诊！
吃着火锅唱着歌，急诊就他妈的来了！
王成发醉醺醺的来到手术室，刚走出更衣室的大门就闻到一股子血腥味道。
“血，抓紧时间催。”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
“王主任，你们还有能做手术的人吧。”陈教授有些忐忑的问道。
王成发摇了摇头，“我上去做。”
陈教授怔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很多年前医疗不规范的时候喝酒上台的事情很常见，尤其是以王成发为主的这种嗜酒如命的医生更是如此。
大多医疗事故都因为喝酒而来，比如说切阑尾在左侧开刀，醒酒后不想再切个口，于是便开始翻肠子……类似的事故不少，所以卫生部已经开始整治这种现象。
省城管理比较严格，加上不缺人，所以陈教授完全接受不了王成发酒后上台的说法。
“要不我找我们科的医生来？大手术做不了，但处理急诊外伤还是可以。有两位老师在，台下指挥，应该没问题。”李庆华见气氛有些尴尬，马上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王成发的脸阴沉沉的，他也知道喝完酒不能上手术台。部里面明文规定，而是必须的职业守则。
没人监督、豪放的前几十年王成发没少喝完酒上台。但是来三院组建心胸外科之后他喝酒少了，更加谨慎，生怕出现医疗事故。
没想到今天出了问题，还是当着陈教授的面。
对于陈教授这种为人刻板的专家而言，喝酒上台不亚于……王成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执意要上台的话，无论手术成功不成功，怕是都会失去这个外援。
最关键的是自己今天心情有些复杂，兴奋、郁闷纠结在一起，状态并不好。喝了太多的酒，连走路都有点不稳，眼前满是金星。
就这状态……王成发很确定自己有心无力。
“庆华，那就麻烦你了。”王成发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太子爷的说法。
找人来救台呗，还能有什么办法。
幸好人民医院的太子爷在，还有办法。
几人走进手术室，看见周从文一边刷手一边指挥抢救。
麻醉师已经留置了锁骨下通道，点滴成溜的往血管里灌。看见患者血压80/50mmhG，几人心里都长出了一口气。
还行，估计人应该能救回来。
李庆华第一时间给自己相熟悉的医生打完电话，走进术间安慰王成发。
“王主任，您手下的医生素质真不错。”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看着年轻，但指挥抢救有条不紊，有大将之风。”
王成发沉着脸，一言不发。
李庆华很敏锐的觉察到王成发的情绪，自己明明在夸他，却引来王成发的不高兴，难道说……
吃饭的时候王成发一句手术都没提，陈教授想要聊几句却被他把话岔走。
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李庆华隐约明白眼前这位应该不是王成发主任的嫡系，甚至有点看不上他，所以他听不得别人夸这位小医生。
科室之间的明争暗斗李庆华都门清，他沉默的看着周从文有板有眼的抢救，心里愈发欣赏。
指挥抢救的小医生看着年轻，但心细如发，有条不紊，是个人才！
三院的心胸外科是一名老主任带领几名刚毕业、还没晋主治的医生撑起来的，李庆华很清楚。
眼前这位应该毕业才2年时间就成长到这种地步？哪里是人才，简直是天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王成发放着这么一根好苗子不用。
“王主任，我先开了？”
术前准备完毕，周从文看着王成发问道。
王成发冷着脸没说话。
“一个人行么？”陈教授有些担心。
“勉强，不过能做。我听李医生叫了人民医院的同事来救台，我先打开，等人来的时候能节省点时间。”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盯着，你大胆开。”陈教授的眼前这位小医生很有兴趣，他觉得这位是老天赐给自己的助手，所以有意想要知道他的能力。
听陈教授这么说，王成发沉声说道，“他从来没拿过刀，不会。”
陈教授怔了一下，耳朵里听王成发说周从文不会做手术，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无影灯下寒光闪闪的手术刀顺着5、6肋间切开20cm的切口。
真快，完全没有犹豫。周从文的动作把陈教授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快！
“小心点。”陈教授连忙说道。
周从文微微抬头，眼睛看了一眼陈教授。
目光宛如实质，一股威压压在陈教授心头，把他吓了一跳。
要不是王成发屡次三番提起，陈教授很难相信这种满满上级医生威压的目光会从一名刚毕业2年、“不会”做手术的小医生身上感受到。
是自己今天喝了几两酒出现的幻觉吧，陈教授心里想到。
正琢磨着，小弯钳子夹住一根皮下小动脉，术者像是变魔术一样手里含着的另外一柄钳子夹住对侧端。
切断，1号线结扎。
碰巧了吧，陈教授有些疑惑。开皮却又不损伤到小血管，这对心胸外科医生来讲几乎是天方夜谭。
谁开胸不出个300-500ml血呢？就算是陈厚坤自己执刀，出200ml血那都是超神水平。
一般水平略糙点的术者切个肺叶都要备血，这是常态。偶尔也会有人结扎小动脉，但大多都是顺着出血点找。
能用止血钳子把切断、缩在肌肉、皮下的小血管第一时间夹出来的都是高手，更别提这种预判了。
在陈教授之前的估计中，这位年轻术者有可能在救台的医生赶来前还没开完胸。
但看这水平，高的有点离谱。
陈厚坤看着周从文独自开皮，很快陷入沉思。

第0040章 手术做的很……矛盾
手术台上只有周从文一个人，自己拉钩，自己钳夹，手法看不出来纯熟，略带生涩。
虽然术者预判极准，但陈厚坤总是觉得他的手术过程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别扭和错综复杂的矛盾感。
王主任说的应该没错，这位小医生平时根本没主过刀，很多动作细节中能看出来那种不协调。
但他偏偏可以做难度更高的预判，陈厚坤很明白如果要做出预判必须有丰富的经验。
生涩的手法、丰富的经验……
这怎么可能！刚刚的动作应该是碰巧。
原来真的是自己的错觉，他心里想到。连开胸都不会的话，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把他挖去医大二呢？
陈教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着手术，眼皮子忽然又跳了一下。
结扎完上一根血管后那柄纹式钳子像是活物一般落在下一根小动脉上。
皮肤腠理之间的小动脉很难看见，当钳子把动脉从筋膜下“掏”出来的一瞬间，陈教授眼睛都直了。
这怎么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两柄钳子钳夹、切断、结扎，手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第三根……
第四根……
陈教授目瞪口呆，身后的李庆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小医生做手术的手法。
开胸300ml血，这是谁都避免不了的，而且这还建立在术者眼疾手快、没有一根小动脉出血十分钟都找不到的基础上。
可是术者提前把能结扎的小动脉都做了结扎，术区竟然干干净净，无菌纱布只用了一条，还没沾满血……
这特么是才接触手术的新嫩菜鸟？！
自己上台能做成这样么？
答案是肯定的，肯定不行。
可是术者手法有些生疏也是能看出来的，说菜鸟有点过分，但不熟练就是了，绝对不是一名老医生的做法。
两种矛盾的想法在相互交织，无论是李庆华还是陈教授都有些恍惚。
王成发也很疑惑。
自己从来没放过周从文手术，这一点王成发可以肯定，所以他比其他人少了一些疑惑与纠结。
但周从文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越看手术，王成发的脸阴沉的越厉害。
周从文早都习惯了以后微创手术，2002年的术式还真是很糙。
不过没办法，他一边克服着手跟不上眼的问题，一边尽量减少出血，按部就班的把手术做下去。
打开胸腔，一股子血腥味道扑鼻而来。
周从文皱了一下眉。
在刚刚的瞬间，无影灯的灯光加上血腥味道与人体内脏独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他不禁有些恍惚。
自己是重生了么？为什么重生之后还要站在手术台上做急诊抢救？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吸引器传来的呼噜呼噜声音在耳边传来，周从文微微一笑，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患者就在眼前，还能不做手术？有些事情不能想太多，要不然不长个。
左侧8根肋骨骨折，左肺上下叶充血、水肿，上叶下段有一个4cm长的口子，估计是肋骨骨折的断端扎进去造成的。
其他小口子有很多，周从文只看了一眼，便用阑尾拉钩给自己拉开一个手术空间。
“圆针，4号线。”周从文沉声说道。
“等一下！”王成发拦住周从文，“你会么你？缝合内脏可不是你一个没上过手术的小医生能做的。”
周从文松开阑尾拉钩，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右侧髋关节尽量松弛，缓解站台的疲劳。
“好的。”周从文没有分辩，而是朴素的回答道。
陈教授心里叹了口气，愈发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虽然他的手术做的很……矛盾，以自己的眼光都看不清楚，但一台手术都没做过，抄刀就能做的有板有眼，这不是天赋什么是？！
而且人还这么老实，的确是助手的好材……
没等陈教授念头闪过，周从文眯着眼睛看王成发，“患者还有出血，估计肺脏内有动脉破裂。我会在手术记录里把王主任你的意见都记下来，麻烦问一下主任你还有什么指示么？”
又来！
又特么来！
王成发原地暴走，差点直接炸裂。
麻痹的老子就是不让你缝肺叶，这有错么！
他很清楚周从文准备在手术记录里写什么——因为王成发主任饮酒过量无法上台，所以巴拉巴拉的。
有他这么当小医生的么！
王成发全身鲜血用上头顶，怒发冲冠。
“先缝一下吧，难度的确很大，连个配台的人都没有。唉，医院草建的时候就这样，没什么好办法。”陈教授劝说道。
他没往针锋相对上去想，而是把周从文想象成一个人畜无害的、老老实实的、年轻医生。
王成发皱眉，真想揍周从文一顿！然后把他一脚踢到农场去喂兔子。
“王主任？是我试着缝一下还是等？”周从文淡淡问道。
王成发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他眼皮耷拉着，冷声说道，“你试试。”
“好咧。”周从文又拧了两圈自动开胸器的螺丝，尽量撑开胸腔，暴露术野。
右手阑尾拉钩暴露肺脏破口，左手往患者腿侧一伸。
器械护士有些懵逼，几秒钟后持针器夹着大圆针、4号线拍在周从文的手里。
角度几乎没有，姿势很别扭，左手持针……陈教授觉得根本没必要尝试。自己喝酒喝得少，虽然不能做一些有创操作，但拉钩还是可以的。
“你等一下，我刷手上台。”陈教授和周从文说道。
“哦，好呀，辛苦陈教授。”周从文眯着眼睛笑了笑，等陈教授刷手上台？
根本不存在的。
他左手拿着持针器手腕微微换了一个角度，圆针深深的扎进肺脏的创口里。
陈教授的眼皮子不断的蹦着，根本止不住。
“8”字缝合，穿针走线，哪怕姿势很别扭，哪怕没有助手，持针器夹着的大圆针依旧像是有灵智一般在肺部创口里走了一圈。
周从文示意器械护士接受阑尾拉钩，帮自己搭把手，随即开始打结。
练习了几天的打结，外科结打的很熟练、自如。右手食指深深压下去，沾了血水的晴纶线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用看，这节打的足够结实，手感告诉周从文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周从文没有要线剪子，而是拎着七号线把肺脏“拽”起来，左右看着肺部的损伤。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手术室里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在滴滴答答的响着。
换自己能如此熟练么？
每个人都问着自己这么一个“诛心”的问题。

第0041章 大老远赶来关胸
小圆针、4号线修补患者千疮百孔的肺脏，手术在周从文的手底下越做越快。
“温盐水。”周从文说道。
“啊？冲洗了？”巡回护士怔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最后冲洗的步骤。
“妹子，不是冲洗，我要看看有没有漏气。”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哦哦哦，我这就去拿。”巡回护士一溜小跑跑出手术室，去取温盐水。
盐水已经热好，冷热调试温度，周从文满意后倒入患者的胸腔。
按压肺脏，像是按气球一样，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气泡冒出来。周从文顺着气泡的方位找去，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缝合，继续寻找。
变换各种不同角度寻找。
想尽一切办法寻找。
患者比较年轻，肺脏还没“糟”，不像是肺气肿的患者手术针根本没法子进行缝合。
针眼冒的一点点气体被周从文无视，找了一圈，他把温盐水吸走。
手术这就结束了？无论是王成发还是陈教授，亦或是李庆华都有些诧异。
换做自己，有人拉钩、配台的情况下估计这时候才进胸腔。
而这位“从来没动过刀”的小医生用同样的时间，竟然几乎完成了手术！
这根本不可能！
再一次谨慎的灌入温盐水，查找肺脏破损点，反复确认后所有人都知道手术结束了。
剩下的是关胸，主任在这时候可以下台回家睡觉。
“小周医生，是吧。”陈教授笑呵呵的问道。
“陈教授，我是周从文。”周从文说道。
“老王真是不错，能教出你这种徒弟。”陈教授理所当然地说道，“王主任，你竟然还瞒着我，哈哈哈哈，你的心思真是。”
王成发像是被灶坑的黑灰抹了一脸，口罩和无菌帽之间的部分黑黝黝的，色泽阴暗。
周从文也没解释，把胸腔里的温盐水抽走之后问器械护士要了一块无菌垫覆盖胸部切口。
“嗯？”李庆华怔了一下，“周医生，你怎么不关胸？”
“经治医师，三级、四级手术我没资格做。”周从文淡淡说道，“等你的同事来救台。”
“……”李庆华顿时无语。
救台？
救谁的台？
救你的台？
自己师兄弟大老远屁颠屁颠赶过来就是为了关胸的么？！
可是这位年轻的小周医生说的有道理，他刚刚毕业两年，连中级主治医师都还没晋，根本没资格做这种级别的手术。
虽然管的不严，可毕竟是一个破绽。
这个小医生还真是有点意思！水平一言难尽，但谨慎的一逼，稳如老狗一般。
难道说他真的和王主任不和？李庆华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王成发，见他脸上黑黝黝的，心里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怪了，遇到这么一位没上过手、但等他上手就能解决问题的才华横溢的年轻医生，只要人不是特别操蛋总是要尽心尽力的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好好培养的。
李庆华有些疑惑。
王成发王主任这是看走眼了？有可能，但只要不瞎的话应该不会走眼吧。
陈教授也哭笑不得，里面的弯弯绕他也清楚，“小周医生，你真的没做过手术？”
“怎么说呢。”周从文双手放在患者的胸壁上压着无菌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休息自己的右侧髋关节，“没实际操作过，都是平时自己想象中做的。”
什么是天赋！
这就是天赋！！
陈教授喜欢的眼睛都睁不开，他看着周从文，像是看自己的初恋女友一样，眼睛直勾勾的，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
王成发心里在骂娘。
自己分明一台手术都没放，周从文这狗日的在哪学的手术？看他的手法有些生涩，应该是很少上台练习的原因。但人家那眼光辣的，王成发都自愧不如。
而且这小子竟然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一点机会都不留给自己。分明已经干净漂亮的做完手术，他依旧要等人民医院的医生过来，占据大义上的名分。
而王成发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绝对不能因为要整周从文一个人就得罪了人民医院和省城医大二院。
这么做绝对得不偿失。
如果要是这么做了，能不能搞死周从文不好说，但自己的名声一定在胸科的圈子里臭大街。
王成发觉得心里憋屈的很，几斤白酒下肚都不会醉的他隐隐有了些醉意。
心里有些后悔，和周从文相比，王强简直笨的手脚不分瓣。开胸磨了一年才勉强掌握，做的竟然不如第一次上台的周从文纯熟。
这还有天理么！
这还有王法么！！
这还有法律么！！！
王成发心中的悔意一闪而逝，随即而来的是浓浓的恨意。
周从文的手术已经做的几乎完美，自己上台最多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可是他竟然还提防着自己！
小崽子，整死你！
陈教授也没有旧事重提，而是和周从文随便闲聊着一些手术病例。二十多分钟后，李庆华接到电话，和巡回护士说了两句。
巡回护士的目光有些诧异，但还是给他拿了一身隔离服。
很快，一名中年医生走进来，一边走他一边埋怨着，“庆华，你在骗我玩是不是？开胸手术一个人能做完？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唉，你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别闹，咱退一万步讲，要是一个人能做下来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把我从家里薅过来做什么。”
李庆华无语，哪怕他再如何八面玲珑，也解答不了这个问题。
新来的医生都没看手术台上的患者，他扫了一眼和陈教授、王成发打了一声招呼就去刷手、穿衣服。
上台后打开纱布垫，他直接怔住。
“我去……手术真做完了？！”
“没有。”周从文淡淡说道，“麻烦你掌一眼，肯定有失误的地儿。”
肯定……
失误……
新来的医生差点没背过气去。
胸腔里干干净净，肺脏随着呼吸机的运动一张一合，几个位置处置的都相当好，连渗血都没有。
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平稳的一塌糊涂，血氧饱和度100%，完美。
失误？
哪特么来的失误！
五经半夜，大老远的把自己从被窝里薅过来就为了关胸么。

第0042章 沉稳的年轻人
“冲洗。”李庆华的同事问器械护士要温盐水，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才是。
而且刚才李庆华去接他的时候把三院的事情说的很清楚，讲真，他一句都不信，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李庆华，他肯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一个人能做一台胸科手术？
开什么玩笑。
他准备仔细看看，手术肯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要不说喝酒误事呢，一个三院的老主任、一个省城医大二院的教授，再加上人民医院胸科太子爷只能站在手术台下眼巴巴的看着。
医生还是太少，尤其现在，这几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每年每家医院都要补充几十名。就这都不够，到处都缺人手。
他胡思乱想着接过温盐水，倒入患者的胸腔里。
“胀肺。”
随着麻醉师的动作，患者的肺脏像是气球一样胀起来。
没有漏气？
没有漏气！
这名医生诧异的看着胸腔里的温盐水，只有几个大水泡冒出来，并没有稀碎的小泡一连串的出现在眼前。
那几个大泡是藏在胸腔与肺脏之间的空气，不是从肺脏里冒出来的。在场都是胸外科的医生，大家都很清楚。
除了水泡外，他仔细观察了半天，胸腔里的盐水清清亮亮的，没有出血的迹象。
“关……关……胸。”人民医院的医生很诧异，结结巴巴地说道。
三院的水平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虽然胸部外伤处理并不是多难的活，可是庆华师兄说是那名小医生一个人做下来的。
他抬头认真看了一眼周从文。
很年轻，三院刚组建不久，也没什么技术上很强的人，除了王成发之外年轻都是应该的。
可……
自己一个人能做下来这台手术么？人民医院的医生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就一直在说——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术者重要，但一名优秀的助手更是可遇不可求。没有助手，一个人好像连缝合肺脏都很困难吧。难道说眼前这位是让器械护士帮忙？
“你好，我叫陆天成，请问你贵姓？”陆天成很客气的和周从文招呼道。
“我叫周从文，吸引器，戴套。”周从文伸手，看了陆天成一眼，“陆医生，你看可以把盐水吸走么？没别的问题吧。”
“没有，周医生，麻烦问一下手术是你自己做的？”陆天成虚心求教。
眼前的医生看着年轻，但一个人能在自己赶来的时间段单独完成一台手术，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只一瞬间，陆天成已经兴起结交的心思。
“怎么可能。”周从文矢口否认。
陆天成一颗心这才落了地，自己就说不可能么。
“是咱们俩做的，你是术者。”周从文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道。
“……”
陆天成连忙一把按住周从文手里的吸引器。
这句话让他感觉到一股子的危险。
自己做的？妈的，老子什么时候做这台手术了！
“天成，小周医生是经治医师。”李庆华在一边提醒道。
“庆华，手术你从头看到尾，确定没问题？”陆天成犹豫了一下，问道。
“没问题，我上台都做不了这么好。”
关吧，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天成满腹狐疑的关胸，直到患者苏醒，脱机。改换体位后胸腔闭式引流瓶里只有极为淡薄的血性液引出来，他这才放心。
“陆医生，不好意思你啊。”周从文也蹲在地上看胸瓶，小声说道，“我没资格做这种手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手术真是你一个人做下来的？”陆天成好奇的问道。
“算是吧，陈教授在一边指导我手术来着。”
李庆华也对这个小医生很好奇，并没有跟着陈教授、王成发离开，他刚走到两人身后就听到周从文的话。
我擦！李庆华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周从文的背影。
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谁不了解谁啊。
年轻人大多跳脱，往难听了说是张扬，说的好听一点就是有了收获就希望获得别人的认可。
自己20多岁可没有眼前这位这么沉稳。
他对周从文的判断又上了一个台阶。
“陈教授水平还是高。”
“嗯，上午取了一把留在胸腔里的刀，钝性分离的水平很不错。”周从文淡淡说道，“胸瓶没事，我送患者回去。辛苦了，陆医生。”
“客气客气，你电话多少号？我留你一个电话，以后常来常往。”陆天成对三院的这名小医生很感兴趣。
周从文说了一个手机号，陆天成怔了下，“记不住，等我拿手机。”
“陆医生，你的号码多少？”
陆天成心里升出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用极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说了一遍。
而那个年轻的小医生则在招呼麻醉师和护士一起抬患者，似乎并没听到自己说什么。
患者送出去，陆天成有些不高兴的和李庆华说道，“庆华，三院这个小医生也太傲气了吧。”
“呵呵，那可不一定。”
“嗯？”陆天成怔了一下，但随即抽动嘴唇轻笑，“是你想多了。”
“天成，你没看见他一个人做手术的样子，但我从头看到尾。”李庆华和陆天成往更衣室走，饶有兴致地说道，“刚开始王成发要上，他说周从文一台手术都没做过。”
“真的？”
“我看应该是真的。”李庆华的眉毛皱起来，他的眉毛有点淡，皱眉的时候眼睛缩成三角，“手法生涩，但眼睛是真准，我说开胸出血不到30ML，你信么？”
“不信。”陆天成摇头，“前些日子去帝都观摩沈教授的手术，开胸用了30分钟，出血200ml，咱们看来都是天方夜谭。”
“对，三院的那名小医生就做得到。”
“……”陆天成哑然。
他上下打量李庆华，从眉宇之间看出来他不像是在作伪，更是诧异莫名。
“这人不简单，我看陈教授想要招揽他，可是……”
“可是？”
“嗯。”李庆华深深的点了点头，“周从文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去！牛逼！！”陆天成赞道。
医生这个职业头部效应极为明显。
地市级医院、省级医院、全国顶尖医院的区别判若云泥。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个机会的话，肯定说死不会放弃。
那个小医生就这么拒绝了？
正疑惑着，陆天成的手机响起。
“问，你好，我是周从文，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常联系。我这面要忙患者，先挂了。”
周从文的声音传来，语气略有冷漠，说完便挂断电话。

第0043章 签个字吧，主任
周从文把患者送回去，他看了20分钟，排除患者因为严重创伤性湿肺导致换气障碍必须要上呼吸机的可能，终于放了心。
手术对周从文来讲不算什么，巅峰级别的手术水平……虽然现在眼高手低，但处理一个小小的外伤还不会有问题。
今天的确很忙，周从文处理完患者，带着护士巡视了一圈病房，回到值班室躺下休息。
谁知道晚上会不会再来急诊，还是尽量保存体力的好。哪怕现在身体年轻，扛得住，但能摸鱼还是摸鱼的好。要不然失眠多梦的毛病会找上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是真难熬。
可能是周从文脱袜子睡觉真的有效果，终于得到夜班之神的青睐。
在那位冥冥不知所踪的夜班之神的庇佑下，周从文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患者年轻，恢复的很快，等周从文去查房的时候患者已经完全清醒拉着他的手表达自己的感谢。
年轻就是好，周从文渐渐熟悉了重生之后的节奏。如果没有急诊手术的话，应该会更好。
交班、查房、看患者、写病历，上午忙碌的要命。
不过周从文没有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交完班，他抱着病历夹子来到王成发的办公室门前敲门。
“进。”
周从文推门走进办公室。
王成发看见周从文来的一瞬间，瞳孔缩小，随即放大，周从文看的很仔细。
年轻，真好，周从文迈着情况的脚步愉悦愉快的走到王成发面前。
“王主任，昨天请人民医院心胸外科陆天成陆医生手术的文件，麻烦你签个字。”周从文打开病历夹，翻到外请专家那页，把病历交给王成发。
王成发怔了一下，嘴角差点没撇到墙上去。
周从文还真是谨慎，一点点小机会都不给自己。甚至！这个所谓的机会王成发都没有意识到。
昨天陆天成来手术属于救台的性质，在三院以及江海市，类似的情况没人会上报，走正常医疗程序。
一般来讲都是请人来手术，手术成功，术后当地医院的主任甚至院长会邀请专家、教授大吃大喝一顿，一醉方休。
周从文这货！
竟然胆小如鼠成这个样子，王成发心生鄙夷。
“不用。”王成发沉声说道。
“好的。”
出乎王成发的意料，周从文并没有坚持，而是温和回答道。
难道……王成发一个念头没有想完，马上听到周从文下一句话。
“那我在病历里记一笔，请王主任签个字。”
“……”王成发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周从文，你他妈还有完没完！
王成发眼睛瞪得像铜铃，恶狠狠的看着周从文。
“去年下发的病历书写规范里有相关的记载，王主任，我记得去年11月22日开早会的时候你和全科室的人说要按照规范记录。”周从文淡淡说道。
王成发听到自己耳边响起啪啪声。
“王主任，需要我找来给你看一眼么？”周从文直视王成发的目光，平淡问道。
去年下发了一本《病历书写规范》，是省卫生厅颁发的，每个科室一本。王成发也就是那么一说，那本书他连碰都没碰过。
王成发完全不知道周从文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相信如果自己想要看，周从文就会像是变魔术一样拿着白纸黑字来打自己的脸。
越想越是气闷，王成发觉得自己肝区传来隐隐疼痛。
真……特么的！
拿起笔，王成发刚要签字，却又把笔放下拿起病历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
周从文没有给自己埋坑，就是简单却又不落细节的陈述了一个事实，而且自己酒后无法上台的事情他也没有说。
病历书写很规范，字迹规整漂亮。
难道周从文只是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而不是给自己挖坑？王成发心里疑惑。
掰开揉碎的看了小10分钟，没有发现任何坑害自己的小心思，王成发这才心怀疑惑的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去医务科备案。”周从文耐心等王成发看完，抱着病历夹子离开。
他很清楚王成发心里在想什么，2002年的病历书写水平还很差，和周从文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份外请专家审批文件对周从文来讲只是应该做的工作，和他与王成发之间的恩怨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拿着文件周从文来到医务科。
远远的，周从文看见医务科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对着外面做鬼脸。
这是个什么鬼？
周从文怔了一下，医务科已经清闲成这样了么？很快就不闲了，他心里想到。
2002年下半年骨科开展脊柱手术，好像有一起大型医疗纠纷。因为当时周从文饥寒交迫，所以他也没兴趣去了解事情的由来——到底是骨科做手术出了责任事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刚开展的新项目就是这样，总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不开展不是。
胸腔镜做食管癌，现在需要8-9个小时。而胸腔镜熟练后2小时一台，比开胸快多了。
再往后，周从文用达芬奇机器人80-90分钟就能做下来一台。
技术进步的极快，但回头看，总是有一些遗憾。可能对于医生来讲是噩梦，但对患者来讲……更是噩梦。
背着手、佝偻着腰，这是周从文最舒服的姿势。他眼睛一直盯着医务科窗户后面的人，越走越近，周从文确定那人的确在做鬼脸。
真是……医务科真的很不务正业。
随着医疗纠纷越来越尖锐，矛盾被转移到医生和患者之间，医务科、医务处纷纷成立医疗纠纷办。那时候医务科的人每天忙着和人吵架、劝解，肯定不会有时间做鬼脸。
“咚咚咚~”
门虽然开着，周从文还是礼貌的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年轻的医生脸上挂着明显的假笑回头看周从文。
是内科的李然，周从文记得他，但平时没什么接触。
“李然，你怎么来医务科了？”周从文有些不解。
“呃……”李然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
很难想象如此丰富的表情会汇聚在一个人的脸上，然而李然削瘦的脸庞像是调色盘一样，把情绪汇聚在一起，生动而立体。

第0044章 小赌怡情
“我来递外请专家申请表，昨天有一例急诊，请人民医院陆天成医生来做的手术。”周从文马上转移话题。
每一名医生来医务科都有伤心的故事，他一点都不想听。刚刚只不过很难把做鬼脸和李然联系起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哦哦哦，从文，把单子给我吧。”李然的脸上又露出笑容，但笑容生硬，很勉强。
周从文走到办公桌旁，把单子递给李然。李然却时不时的对着玻璃，在上面看自己。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笑容太生硬，用双手拉住自己的嘴角，向上拉了一下。
周从文一怔，“李然，你是……在练习笑？”
这个问题太诡异，换别人肯定问不出来。
“我……”李然怔了一下，叹气，“嗯，我发现我不会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周从文问道。
“前几天出了件事，我被主任发配来医务科。唉，说这个干什么。”李然叹了口气，“单子给我，我做好备案，你放心吧。”
周从文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
大约是这个时间点附近，周从文的记忆不是很清晰。
一名矿区的领导住院点滴，在护士给换药的时候咸猪手伸到护士的裙子里。
这件事情最后导致所有护士以后都穿白裤子，那身漂亮的裙子从此远离周从文的记忆。
以后偶尔想起这件事，周从文还觉得有些遗憾。
“是咸猪手的事儿？”周从文压低声音问道。
“唉，你听说了？”李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处分你？”
“患者的爱人指着护士鼻子骂小狐狸精，我把护士拉开和她对骂了几句，就被主任给撵到医务科来了。说是对我的保护，让我来避避风头。”李然无可奈何地说道。
对于这些八卦周从文并不是很在意，咸猪手到处都是，公车上的咸猪手、猥琐男更多。Emmm女人也不少，曾经就有一个小姐姐在公车上一路蹭着周从文来着。
周从文在意的是李然的情况。
“你从那之后就不会笑了？”周从文温和的询问，“能说说你的情况么？”
“咋，要给我看病？”李然笑了，“你一胸外科医生教我看内科病？”
“我怀疑你是臭脸综合症。”
“什么？臭脸？”李然的脸猛地拉下来，笑容一旦在脸上消失，剩下的只有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
周从文看清楚李然的表情，心里有数，认真的点了点头，“英文诊断叫Resting Bitch Face，一般来讲都是天生的。后天的比较少见，但你要是笑不出来，估计是这问题。”
“……”李然半信半疑的看着周从文。
“在放松、休息的情况下，脸部无意识地出现生气、烦恼、蔑视等表情。你是这种情况么？”
“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事儿之前很爱笑的。”李然诧异。
“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有理说不出来，把你撵到医务科后还要背着为你好的名义，换我也笑不出来。”周从文拍了拍李然的肩膀安慰他。
李然的表情更加丰富，但大多都是负面表情，让人看着心生悲伤。
“没事，都是小事。”周从文笑道，“天生臭脸综合症的患者不少，什么都不影响。虽然也没法治疗，你记住经常笑一笑就好。”
李然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天生臭脸综合症这个诊断书里没写过，周从文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估计是开玩笑。
周从文从白服口袋里拿出叩诊锤，开始给李然做简单查体。神经系统无阳性体征，估计还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放轻松，社会就是这样，没办法。”周从文不痛不痒的安慰了一句。
离开医务科，周从文心无波澜。
不光是医院，整个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年轻人想要出头、不背黑锅的话，不光需要天赋，还要极高的运气。
很明显，李然的运气不好，据理力争后被主任一脚踢到医务科这个地儿。
但他也没想太多，这种事情最是常见不过，心生怜悯完全没用。上一世自己哪里有心情怜悯李然，自己的事情就够自己愁苦的了。
拿了科里一个切开包，周从文又把昨天手术剩下的线装起来。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周从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市场准备买块肉。
路过春晓体彩店的时候周从文看见一堆老爷们坐在门口大声聊着天。隐约能听到他们说的是即将开幕的世界杯，争论着澳门的盘口和体彩的惨无人道。
王志泉顶着油腻油腻的半秃顶坐在地上抽着烟，正说得口水四溅，根本没看见周从文。
2002年很多人吃空晌，王志泉这种经常性旷工的人很常见。周从文没理会他，背着手迈弓着腰，去市场买了两斤带皮的肉。
回到家之后周从文像是对待大体老师一样严谨中略带恭敬的把肉放到书桌的菜板上。
他站在书桌前，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之前略带一点老气的身影消失不见，宛如一名绝世剑客面对死斗，整个人锋利如剑。剑光没有外溢，收敛含蓄之中带着横扫天下的信心。
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专心的给刀柄装上刀片，手指拂过菜板上的肉，动作很缓慢，仿佛在抚摸恋人的手，依依不舍。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渐渐日落西山，火红的光把周从文的身影拉长，落在地上、墙上。
……
……
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静的流过去。
5月31日，周从文值班。
“沈浪，晚上麻烦你帮我顶一会？”周从文和科室里另外一名医生说道。
“有事？”沈浪问道。
“世界杯开幕，我想看一场比赛。改天请你去萉垟撸串。”周从文也不隐瞒，实话实说。
“行吧。”沈浪笑了笑，“你买了中国队赢？”
“没有，我要是买的话就买中国队输。利滚利，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比上班挣得多。”
沈浪擂了周从文一拳，认为这句话是开玩笑。
2002年，还真是遍地黄金，光买男足输球都能财富自由，周从文笑着想到。
这时候似乎还有人说米卢是骗子，但却没人想到这就是男足最高光的时刻。而那些声讨米卢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怀念现在的世界杯，怀念男足最巅峰的时刻。
下班后周从文也没着急，沈浪回家吃饭，7点准时来到医院。
周从文之所以刷脸要去看球，并不是他对足球有多爱。一名医生，一名每年工作5000小时的医生是不配有任何爱好的。
因为王志泉给周医生做YD超声检查的事情足足提前了8年，所以周从文担心世界杯出现意外情况。
他有点担心自己的6000多万，没了这笔钱的话自己虽然还会活的很好，但总归不方便。
沈浪来接班，周从文换衣服背着手走出医院，来到春晓彩票店。
一群大老爷们光着膀子拎着哈啤，王志泉也在期间，眼睛里露出像是三天没吃屎的狗看见一泡热气腾腾般的眼神盯着电视机看着开幕式。
“老板，体彩还卖么？”周从文走过去问老板。
“哪场？”
“单场，法国对塞内加尔。”
“卖，不过打印的速度很慢，你别着急，可能比赛完事你的彩票还没打完。”老板看着电视，心不在焉地说道。
“没事。”
“没事？我这里可不退不换，愿赌服输。”
“知道，买2块钱塞内加尔赢。”周从文从兜里摸出来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递给老板。
“……”老板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周从文。
“重在参与，小赌怡情。”周从文笑着说道。
“你这……还真是重在参与。”老板还以为周从文和其他人一样至少要买千八百块钱的彩票，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只买一张。
啧啧。
“周从文，你个王八羔子！”

第0045章 那一只小蝴蝶
王志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像是泼妇骂街，也不像是东北人直接拎砖头在脑袋后面劈头就是一砖。
这时候的王志泉倒像是一只日天的泰迪似的，站在周从文身后很远的地方叫骂着。距离很远，王志泉似乎对周从文有一种畏惧，连靠近一些都不敢。
“呦呵，小伙子，你和志泉有过节？”春晓体彩的老板悠悠问道。
“算不上过节。”周从文淡淡说道。
老板的眼睛眯起来，仔细的看着周从文。
“本来想打他一顿，把我送去治安拘留，有一个朋友这几天出来，我看看能不能接他一起。仪式感么，很重要的。”周从文笑着说道。
“你朋友犯了什么事儿？”老板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
“前几年5路小客有抢劫案，你记得么？被反杀了4个劫匪的那件事。”
“我……擦……”老板头发都竖了起来。
3年前招手即停的5路小客车有一伙年轻人打劫，劫财很顺利，但最后偏偏想劫个色。
最后有人看不下去，暴起出手，他们被反杀了4个，一个重伤，据说好像致残。反杀的那个年轻人来历神秘，他怎么会……老板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
“小伙子，你叫周从文？”
“嗯。”
“不会是在吹牛逼吧。”老板笑呵呵地说道，“那人能放出来？再说，就算是放出来也不可能在治安拘留的地儿。”
“这不是有难同当么，仪式感最重要。”周从文顺口胡说着，接过老板递过来热乎乎的彩票。
反正不是和患者交代病情，随口说点八卦也没枪毙的罪过，周从文笑呵呵的拿着彩票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翘腿看着电视。
王志泉的挑衅他根本不在意，一只泰迪而已，还以为自己真的能日了天？
彩票站的屋子很小，摆了两排医院走廊里的硬塑椅子。后面有一个小门，门帘后面传出来吵嚷叫骂的声音。
那是外围菠菜的地儿，周从文知道。
彩票店很难挣钱，所以老板都借着天时地利人和搞一些外围，这才是彩票店能撑下去的原因。
至于里面那间屋子里有没有放高利贷的，用脚指甲想都能想到。
虽然后世这玩意被人叫做金融创新，但本质就是让人卖儿卖女的事儿。
“哥们，买的塞内加尔？”身边一个中年男人诧异的问道。
“嗯，传说中的法国二队么。”周从文笑道。
“你是钱多的没地儿花了吧，两块钱也是钱，至于这么糟蹋么？”
“哈哈哈，志泉哥说得对，你特么就是个傻逼，买塞内加尔赢？把钱换成钢镚扔到水里还能看见个水花。”
“你该不会是来做慈善的吧。”
周从文扫了一眼身边的人们，微微一笑，没说话。
“志泉哥，他谁呀？”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哈啤，搂着王志泉的肩膀问道。
“我爸手底下一个没用的小大夫，狗日的。”王志泉在远处吠道。
“别在我地盘上闹事，想打架出去打。”老板拦住王志泉。他吃不准周从文是不是真和那名逆天反杀强者认识，而王志泉都在里屋玩，老板和他不熟。
周从文对王志泉的狂吠一点都不在意，他笑眯眯的看着电视，汉城的体育馆里热闹的很，4年一次的世界杯引来足够多的关注。
不知道在这盛宴之中多少人衣锦还乡，多少人倾家荡产。
“那个傻逼买的塞内加尔赢。”
“没长脑子的东西，要不然我爸也不会看不上他。他可倒好，到处说我爸是因为他不喝酒才看不起他。”王志泉鄙夷的看着周从文，用周从文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外科医生哪有不会喝酒的，别闹了。我听人说喝的越多手术做的越好。越是难的手术就越是要多喝几杯，武松打虎还要喝酒呢，你说是吧。”
“那是。不像那个傻逼，一杯酒就醉。”
王志泉骂骂咧咧的发泄着自己对周从文的不满，很快，随着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这场球赛在后来又被称为法国一队和法国二队之间的较量。
再过很多年，法国归化的球员越来越多，直接变成黑人队，那是后话。
“塞内加尔人中，我最法国化；法国人中，我最塞内加尔化。”塞内加尔历史上的第一位总统、诗人桑戈尔曾说过的话。
塞内加尔队的23名球员中，有21人在法国俱乐部效力；而法国队的球员中，只有5人在本土的俱乐部踢球。
甚至可以说塞内加尔对要比法国队更法国。塞内加尔队的法国籍主教练梅特苏说：“我们之间的交锋就像是法国球队迎战法国移民队，我们是主流。”
这是一场很有趣的比赛，它像是镜子一样穿越时空，映射出未来。
汉城上岩体育场座无虚席，为法国队打气加油的人很多，就像是小小彩票站里一样。
可是29&#39;19号迪奥普进球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上一世迪奥普的进球时间周从文完全不知道，他并不疯狂的热爱足球，只是愿意八卦一下，《体坛周报》倒是每期都买，这时候的报纸还能看。
周从文比其他人更忐忑，他生怕因为自己的到来让世界时间线产生偏差，就像是王志泉的恶心举动足足提前了8年一样。
但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随着终场哨声吹响，周从文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法国VS塞内加尔，0:1，和从前一样。
估计是自己现在还只是一只小小的蝴蝶，根本无力影响混沌中的世界时间线，只能对身边的人有一些改变。
想到这里，周从文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这样就好，估计六千万也不会睡一觉就没。
“兄弟，眼睛亮啊！”春晓体彩的老板一直在观察周从文，见比赛结束，上来打招呼。
买塞内加尔赢的人运气肯定好，这一点根本不用想。买买彩票、做外围的人更相信运气就是实力。
“呵呵，运气好而已。”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明天比赛你想买谁？”老板问道。
“我对足球没兴趣，对买彩票也没兴趣。”周从文实话实说。

第0046章 手术做不下来你们就别出来了
“真特么能装逼，不为了赢钱，你买什么彩票。”王志泉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输了多少钱，心情很不顺，看周从文越来越不顺眼。
真是没有逻辑，自己什么时候说不为了赢钱呢？
周从文微微摇头，有些人就是这样，他可不愿意被王志泉用傻逼一样的逻辑拉下水，然后被他用丰富的经验打败。
背着手走出彩票站，周从文加快了一些步伐。回医院值班，不能让人替自己的时间太长。
出来了2个小时，欠了沈浪一个“大”人情，周从文心里清楚。
……
……
省城，医大二院手术室内外满是焦躁不安的人。
一名5岁先天心脏病、法洛四联症的小患者手术做了12个小时，但还没有结束。
手术时间越长，风险越大，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包括患者家属。
那一点点的希望渐渐破灭，家里的情绪开始崩溃。
一个颈部有纹身的中年男人冷着脸、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站在手术室门口。他像是一座冰山，没人敢走到他身边三步的范围之内。
耿浩然，省城首富，大哥级的存在。
他因为省城拆迁起家，黑白通吃，一路顺风顺水，产业遍布全省。
今天手术的是他第四任妻子给他生的孩子，说来也怪，耿浩然之前每一任妻子都只给他生女儿，这让耿浩然极为不满。
终于有了儿子，孩子出生那天，耿浩然在省城最大的市场摆流水席，请全省城想来的人大吃三天。
这件事情整个省城的人都记得，并津津乐道。
可是孩子有先天性疾病，有人说是耿浩然平时亏心事做的多了，所以殃及妻儿。
耿浩然也很糟心，等孩子到了5岁，迫不及待的带孩子去帝都手术。
可是耿浩然在省城猖狂惯了，帝都谁搭理他一个省城的什么首富。
耿皓然去帝都办理住院手续后没有单间，没人嘘寒问暖，只是按部就班的排队等待手术。
联系未果，耿浩然一气之下带孩子回到省城，在医大二院住院手术。
法洛四联症的手术属于心胸外科难度最高的手术，而且并没有统一的解剖结构。法四是——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狭窄、主动脉骑跨和右心室肥厚的统称，也是比较常见的先天性畸形。
一旦先心病难起来，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就像是耿浩然的儿子一样，手术打开胸腔一看，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
心脏外没有心包，主动脉骑跨、扭曲的像是麻花，根本无从下手。而这还不算，左侧肺动脉张友瞪圆了眼睛找了将近两个小时，却根本找不到。
左侧肺动脉缺如？
没有肺动脉会出现什么情况？心胸外科主任张友完全不知道，他从医几十年，先心病也做了几百例，完全没见过类似的患者。
和耿浩然交代病情，张友主任顶着巨大的压力。对方毕竟是黑白通吃的人，自己得罪不起。
手术漫长，参与手术的人还搞不清楚要怎么做。张友无奈，只能再次出手术室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建议关胸。
没办法，总不至于让孩子死在手术台上。
虽然无法完成手术，孩子下来也活不了多久，但总能让家里人看一眼，好过死在手术台上。
“耿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做不下来。”张友头上的无菌帽已经被汗水打湿，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一个提箱扔在张友身上，他下意识的接住。
张友的老腰咯吱一声，差点没断喽，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真沉啊。
“这里是三十万，手术成功，还有三十万。失败，你和今天上手术的人给我儿子陪葬。”耿皓然眼睛血红血红的，盯着张友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张友的头上。
我……擦！
张友主任一下子傻了，他抱着皮箱怔怔的看着耿浩然。无菌手套和手术服的前臂上满满的血迹，映在深绿色手术服上，看着格外刺眼。
“耿先生……”
“别废话。”耿浩然冷漠说道，“我姓耿的一口吐沫一根钉，手术正常做。”
“可是耿先生，手术再做下去的话我担心孩子下不来手术台。”
“那你们就别出来了。”
耿浩然的声音冷漠，张友听的心里发寒。他不敢和张友顶嘴，心里清楚再说下去肯定是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垂头丧气的走回手术室，张友心中惶恐无助，越走腿越软，尿意涌上来，险险没直接尿裤子里。
“主任，怎么样？”手术室的护士长见张友脸色铁青，知道事情不好，小声询问。
“耿……患者家属……说，手术失败，咱们……”
张主任哆嗦的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护士长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很清楚张友说的是什么意思。耿浩然，怎么就给他儿子做手术了呢。一院、三院都往出推，就是怕手术出现问题。张友主任不怕死，结果拉着大家一起死。
完蛋了……
张友魂不守舍的抱着那箱子钱走进手术室。
“主任，你拿的是什么？”
“买命钱。”张友哭丧着脸一松手，钱箱子掉在地上。
简单说了耿浩然的意思，手术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真特么的要了亲命，耿浩然不知道先心病的手术难度大么！况且他儿子连左侧肺动脉都特么没有、心包也看不见，做不下来才是常态！
“陈教授，你去替我一会。”张主任不顾颜面，靠着手术室的墙壁坐在地上，双腿打着颤。
陈厚坤一下子怔住，他知道这活就特么是个屎盆子，能不沾手是最好的。
这台手术一旦沾手，谁知道生死之间张主任会怎么和耿浩然说。
“主任，我血糖有点……”
“现在就测。”张友虽然害怕，但并不包括对自己手下带组教授有畏惧，他冷厉地说道。
“……”陈教授傻了眼，“主任，我担心我做不下来。”
实话实说吧，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谁特么能做下来！”张友忽然像是发了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地吼道，“全都上台，谁都别想跑！我给院长打电话，真特么的，都什么事儿！”
陈教授无奈，只好刷手上台。
看着术野，陈教授差点没哭出来。

第0047章 我需要一个助手
站在台下看和站在手术台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压力山大。
真特么的，陈教授抱怨了一句。也不能光看着不是，他硬着头皮开始继续游离，找寻自己认识的组织结构。
陈教授在犹豫。
手术很难，这一点他清楚。但还是有成功的希望，陈厚坤仔细辨认组织结构，心里渐渐有了手术方案。
可有方案是有方案，面对这种情况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谁敢动？
陈教授只有30%的把握，这还是尽量往高了估计。
要是自己能再进入那种神奇的状态就好了，陈教授心里偶尔回味起上周末在江海市的那台手术，意犹未尽。
回来后就再也找不到类似的手术体验，陈教授觉得有点郁闷。三院的那名小医生真的从来没做过手术？
不对！
自己正做一台难度极高的法四手术，怎么能分神呢？陈教授屏气凝神，把杂念排除，专心手术。
但手术已经做了12个小时，该游离的都游离了，剩下就是要命的选择。
陈教授做了半个小时，手术进度基本没有进展，他无奈地说道，“主任，要不您上来，咱俩把主动脉骑跨给复位？”
“你确定？”张友脸色很难看的问道。
“……”陈教授无语。
“患者连心包和左肺动脉都没有，手术怎么做啊！”
“唉，主任，我看患者右心室肥大不是很严重，应该不用去除心肌。主动脉这一段……”陈教授犹犹豫豫地说道。
“小陈，咱说实话，这手术就你能做下来。”张友坐在地上无奈地说道，“都这时候了，你尽力吧。要是能做下来，以后所有心脏手术都归你。”
说完，张友觉得力度似乎不够，又加重语气说道，“这里这么多人，该在的都在，我不会骗你。如果你能做下来，我明天就安排这事儿。谁不服，现在上台把手术完成。”
陈教授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这些年自己一直想要成立心脏组，把所有心脏手术都拢在一起。至于自己成为心胸外科副主任，以至于成立心脏外科，自己当主任那都是后话。
可张友一直是绊脚石，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么多年事情都没办成。
现在张友竟然亲口承认了？
早干什么去了！
陈教授心里憋屈，想要说两句，但话到嘴边看到患者跳动的心脏却又都咽了回去。
“小陈，一会院长来。你只要把这台手术做下来，明天就分组，心脏都归你管。”张友见陈厚坤没有拒绝，他拍着胸脯又一次确定说道。
陈教授不是傻子，要是张友私下里这么说他肯定当是放屁。但当着手术室这么多人，一会院长还要来……
沉吟了足足有一分钟，陈教授轻声说道，“我要一个助手。”
“谁？你说，不管是谁我把他从家拎来。”张主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匆匆的问道。
“江海市三院的一个小医生。”
“……”张友怔住了，过了很久他苦笑道，“小陈，从前的事情不提了，这道关口咱们能过救过，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现在了，你就别阴阳怪气的骂我好不好？”
“不。”
陈教授把上周末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道，“主任，患者的情况我没遇到过，手术必须要发挥出我110%的实力才行。我想来想去，只有他能帮我。”
“我派车！不，我亲自去！”张友一咬牙，把事情应下来。
……
……
“小周医生，我，陈厚坤。”陈教授的声音传来。
“陈教授，你好。”周从文招呼了一声，随即沉默，等待陈教授接下来的话。
很明显，陈教授给自己打电话属于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陈教授简单陈述了事情，并在最后说只要周从文来给自己搭把手就行。
“陈教授，我值班呢。”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没事，我给王主任打电话。我们张主任亲自开车去接你了，你收拾一下，辛苦了小周医生。”
陈厚坤的话语里带着央求的味道，周从文无论从患者还是私交的角度都不忍拒绝。
“不辛苦。”周从文挂断电话，皱眉琢磨陈教授给自己打电话的目的。
……
……
王成发随后也接到了陈教授的电话。
他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难受的要命！
陈教授手术遇到问题，要周从文去救台。不说别的，光是这段简单的话语里蕴含的信息就让王成发难受到心梗发作。
周从文，一个打结都打不利索的小医生，他凭什么！
而且这还不是最难受的，陈教授在最后说医大二院心胸外科的张友主任亲自开车来接。
妈的！
凭什么！
医大二院是疯了么，救台不去找帝都的教授、专家，竟然往下走，来江海市找一个一台手术都没做过的小医生。
开什么玩笑！
张主任亲自来车接……
王成发一想到这句话，他的心都快碎了。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他依旧得出门去……去替周从文值班。
“爸，这么晚了干什么去？”王志泉窝在电脑前，玩着一款叫做“传奇”的游戏。
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儿子，王成发心里又别扭了几分。
黑着脸，他一句话不说走出门。
漆黑的夜像是王成发的心情，似乎用手指甲刮一下就能刮下来一堆黑灰。
真特么的，周从文凭什么！王成发无数次的问着自己。
可是他没有答案。
来到医院，王成发黑着脸打开办公室，顺便问值班护士，“周从文呢？”
“我们刚巡视完一圈病房。”
“真把自己当主任了？”王成发鄙夷地说道，“自己看患者不行，还要拽着护士‘巡视’病房，毛病！”
小护士不知道王主任为什么这么大的脾气，她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医生带着夜班护士转一圈病房，这不是好事么，怎么主任会破口大骂呢？
“主任，科里患者很平稳。”周从文听到王成发的声音后走出来，淡淡说道，“2-3床术后疼痛明显，22点08分给了75mg杜冷丁。其他患者没事，你要是不放心咱俩转一圈？”
王成发瞪了周从文一眼。
虽然说交接班需要在床头交，这是规定，可是……周从文还真以为自己是来接班的？把自己当成是接班的小医生？
真特么的！
王成发心里一直骂着枯燥而无趣的话。
两个小时后，王成发穿着白服，利利索索的站在住院一部门口迎接医大二院张主任。
一台车疾驰而来，刹车的胶皮味道都能闻见。
张主任急匆匆的走下来，王成发满脸笑容伸手迎上去，“张主任，您好。”
“周……小周医生呢？”张主任看也没看王成发的手，直接问道。

第0048章 气质这一块肯定不能输
“张主任吧，我是周从文。”
周从文微微一笑。
张友还没退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瘦弱，加上这台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又长途奔波来到江海市，憔悴的一逼。和自己上一世认识的张友有些区别，但能认得出来。这人有些阴险，周从文不喜欢，而且上一世和张友差点打出脑浆子，也根本没办法喜欢。
“今天麻烦小周医生了。”张友客气却又急促地说道，看他的意思要不是不认识周从文马上就拉他上车直奔省城。
“走吧，救台如救火。”周从文淡淡说道。
救台？你心里有没有点逼数！王成发听到周从文的话后心里鄙夷到了极点。
张友主任也怔了一下，这名小医生够膨胀的啊，他难道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来找他是去救台吧。
其实张友有自己的小算盘。
医大二院手术室外凶神恶煞的患者家属……他是真的不想见。手术做不下来，总要做点什么表达出来自己已经全力以赴。
来接周从文虽然很难想象，但能离耿皓然远一点又能表现出自己全力以赴，甚至亲自来接一名小医生，还隐藏着把屎盆子扣在陈厚坤头上的可能。
这些虽然都不会有太大的作用，可却是张友唯一能做的。
只是这个小医生很古怪，竟然说出来救台如救火的话。他肯定不知道那面是刀山火海……张友叹了口气，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别可怜这位小医生了。
看着奥迪车消失在夜幕之中，王成发冷哼，转身回去。
周从文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救台的事情他上一世经常做，还记得有一次一家国内顶尖的三甲医院做一台先心病没下来，他坐飞机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做了20个小时。
那台手术即便有周从文加入，也足足又做了8个小时才结束。幸好孩子术后恢复的相当不错，没有因为手术时间过长出现意外。
最难的手术就是复杂先心病的手术治疗，真遇到了没有正常的解剖结构的患者，一切都要术者、助手台上商量着来。
这需要极其高深的水平、丰富的临床经验以及对疾病从病理生理上的认知才能做到。一般医生，遇到复杂的情况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更别提做手术了。
张友见周从文上车之后就闭目养神，一句废话都不跟自己说，甚至最基本的客气、连套近乎的话都没有，他心里有些生气。
一名小医生，竟然这么狂妄，真以为他是去救台么？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开什么玩笑！
要不是陈厚坤坚持，怎么会做出请下级医院小医生去“救台”这种荒谬的事情。
简直太离谱了！
不过一想到患者家属，张友所有的牢骚都荡然无存，他心里念着阿弥陀佛，请诸方神灵保佑自己度过这次危机。
周从文看着是在闭目养神，但却没有琢磨张友。无论是张友还是王成发，事后看来根本不是障碍，最多算是一个小土坡而已。周从文他在奇怪一件事——系统没有给自己颁布任务。
怪了，以周从文对系统的认知，这种半夜救台的手术肯定有急诊任务，奖励极端丰厚。现在虽然说不会有奖励，但该走的任务得走啊，系统那个小家伙是怎么了？！
挂掉了？不能够，系统面板的系统任务四个字还算是清晰，可为什么没有新任务呢？周从文疑窦丛生。
虽然是夜路，奥迪依旧开的飞快。半夜人少车少，车速比白天快了无数。
3个多小时后来到医大二院，一行人急匆匆进入手术室换衣服。
路上周从文依旧一句废话都没有，沉默的背着手、腰背微微佝偻，像是老教授一样走进更衣室。
张友很奇怪，但更多的是不屑与忐忑。
陈厚坤怕是看走了眼，年轻人没个年轻人的样子，看着老气横秋。装什么装，装的再像能做法四？
可是。
当看见周从文穿上隔离服的一瞬间，张友猛然恍惚站起来。
这名年轻医生的气势随着穿上隔离服忽然一变，张主任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目光与周从文的目光对视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要逃避。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却又让张友感受到无尽的压力。
和外面的患者家属的威胁不一样，周从文只是看了张友一眼，就让他坐立不安。
但周从文没时间和张友相面，他大步走进手术室。刚一进术间，他就感受到手术室里弥散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息。
“小周，你可终于来了。”陈教授有些紧张，他也不确定自己“任性”的举动能不能有好的结局。
“来了。”周从文淡淡说道，随即站到陈厚坤的身后看了一眼术区。
他人高腿长，不用脚凳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病历。”周从文接下来没有和陈教授交流，而是来到患者的头侧，麻醉师身边。
麻醉师见周从文掀开无菌单，马上喊道，“别动！”
“看一眼患者，别紧张，不会污染术区。”周从文淡淡说道，“你们平时麻醉的时候都不看患者的么？”
看患者？
看患者！
他真的看了一眼患者，就把头架上的中单给放下去。虽然不违反无菌规定，可所有人都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动作……像是一名老教授，仿佛他看一眼患者这台手术就能解决似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要看一眼患者？
手术室的众人鸦雀无声，没人能猜到这名年轻医生到底在做什么。
周从文什么都没做，他放下无菌单后一伸手，沉声道：“病历呢，不是要过一遍了么。”
“……”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怔住。
麻醉师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的认为自己看错了。
在周从文要病历的刹那他恍惚以为进来的不是一名下级医院的小医生，而是来自帝都的院士。
那股子沉稳的气势甚至给麻醉师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这台手术有希望！
可麻醉师随后看到周从文年轻的脸庞，差点没哭出来。

第0049章 只相信自己
“哦哦哦，这里。”麻醉师连忙把麻醉记录单下的病历夹子递过去。
他心里哆嗦着，本来单手递病历，但动作只做了一半连忙硬生生止住，双手拿着病历递过去。
“术前怎么没做CTA。”周从文翻阅病历，低声问道。
他越翻病历就越不高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森森的气息。
法洛氏四联症术前检查极为重要，但竟然没有CTA的报告单。
管床医生干什么吃的！
“cta？”陈教授怔了一下。
麻醉师和其他人也都怔了一下，年轻的小周医生说什么胡话呢？
周从文一皱眉，愕然从上一世说一不二的顶级专家状态中“醒”过来。
现在是2002年，省城的三甲医院多层螺旋CT心血管造影（CTA）还没有在临床展开。术前判断患者状态，最多只能从超声心动判断。
唉，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陈教授，不应该啊，我看病历里写患者有去帝都就诊的经历。”
“别提了，患者家属要一个单间。但帝都医院谁会管他？别说是……”陈教授的声音小下去，把主语含糊说完，大家意会就可以，继续说道，“厅级干部都只能住普通病房。”
家里人竟然为了一个单间连检查都没做，直接回来了？周从文点了点头，见怪不怪。
一般来讲地方上的土霸王根本不知道帝都的行为做事方式，别说是地方，香江娱乐圈的霸主去帝都，在夜场里被一个不入流的二世祖打了嘴巴子，他不也得忍着？
省城，在帝都的眼睛里还真就不够看。
那就难怪了，周从文翻看所有的化验单，心里有些别扭，不断的告诉自己现在是2002年。
要是20年后，有了云端系统，自己路上就能看到所有资料，甚至都不用来，远程视频指挥手术就可以。
算了，现在是2002年，先救人吧。
要说人呐，还是得发展，吃存量可不行，周从文心念闪过，把病历放回麻醉师面前，转身找巡回护士带自己去刷手。
等周从文出了手术室，麻醉师咂舌问道，“老陈，这位是谁？”
“江海市三院的一名临床医生，不是说了么，前几天我去他们那里做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取刀身。黏连的那叫一个重，幸亏有他配合。”陈教授看着患者胸腔简单解释道。
“什么小医生能这么凶？刚才我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帝都来的院士。你没看见他看病历时候的眼神，那叫一个吓人，我都怕他一冲动把病历砸我头上，就像我上学时候的老教授一样。”麻醉师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小医生不懂规矩，以为咱们请他来是让他主刀呢。”一个医生不屑地说道，“一会上台，老陈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随便乱动。万一碰破了哪根血管，咱都得跟着背锅。你说你也是，找一个江海市的小医生当助手，老陈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你不懂，他当助手的时候我的手术水准飙升。”陈教授努力回忆在三院手术时候的状态，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台手术涉及一个孩子的命，涉及患者家属会不会拿心胸外科撒气，涉及自己能不能成立心脏外科。
手术至关重要，一定要拿下来。找周从文当助手，也是给自己多加一份保险，陈教授不断做着深呼吸。
“戴口罩的时候深呼吸做多了容易导致呼吸性碱中毒。”周从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教授怔了一下。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恍惚中回到了过去，自己刚学手术，第一次站在术者的位置上紧张的一塌糊涂的时候老师告诫自己需要注意的事项。
但随即陈教授哭笑不得，周从文不是自己老师，他是下级医院的一名“没做过手术”的小医生！
心里能不能有点逼数！陈教授顿时对自己找周从文来做手术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用蹩脚的手法做了一台外伤，就天下无敌了吧，陈教授腹诽了一句。
刷手、消毒、穿衣服上台，周从文直接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嗯，心包缺如、左肺动脉缺如，是因为这个没敢继续做么。”周从文打开无菌棉垫，看了一眼术区后问道。
“嗯。”陈教授下意识的点头，但马上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他心里能不能有点逼数？！
找他来做什么，小周医生该不会不知道吧！
“肺动脉发育指标里McGoon比值小于0.9，肺动脉指数170mm2/m2。由于患者的McGoon明显偏小，一般来讲McGoon要大于1.2才能安全完成完全修复手术。”
陈教授不高兴的念头被周从文一连串专业数据打断。
这些数据正是他脑海里想的，因为太过于复杂，陈厚坤没法和人交流，却没想到从周从文嘴里听到了这些。
“我准备试着做，手术做两手准备，如果完全修复后右室压力太高就把室间隔缺损保留。完全修复后，患儿右室压力/左室压力约为0.3左右。”陈厚坤低声说道。
“可以，我觉得基本没问题，0.3能到。”
两人开始在手术台上交流起来，张友听傻了，其他带组教授也都听傻了。
教科书上的理论能变成现实？说做完手术右室压力/左室压力到0.3就是0.3？他们一老一小在做梦呢么？
“体外循环准备。”
两人聊了将近2分钟后周从文淡淡说道。
手术室里画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等了快24小时的体外循环师从地上站起来，茫然的看着张主任和陈教授。
周从文也有些紧张，不是手术没做过，而是回到2002年之后手法很差，完全达不到自己想要什么效果就能做到什么效果的程度。
这是一台很纠结的手术，周从文不再像取刀的手术一样那么从容，而是自动切换成顶级专家模式，一上台就尽量扭转陈厚坤的思维，并且掌控手术进程。
按照道理来讲周从文现在的身份连说句话的可能都没有，说了也没人听。
但他根本没去想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与陈厚坤的对话不算是交流，而是遇到极难的先心病时总要和站在自己对面的医生说几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以免手术中给自己添累赘。
任何一名强大的术者、医生都对自己极端信任，而很少会相信别人。
就像某位院士做射频消融手术，都要自己指挥手下关门弟子做，绝对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一样。
“可是肺动脉缺如……”陈教授不想这么尴尬，尤其是在周从文强大的气势面前，他竟然有些沮了，小声解释。
“陈教授，不影响。”周从文打断了陈教授的话，“有些患者因为肺动脉缺如，术后效果超出预期的好。”
说到这里，周从文一伸手。
几秒钟，手里依旧空空。他猛然醒过来，自己现在是一名……年轻医生。

第0050章 完美配合
周从文暗自叹了口气，这下子尴尬了。
自己不是从前那位站在众生之巅的手术室唯一的王，而是一名“基层”医院的小医生。
“陈教授，你……您看我的建议可以么？”周从文看着陈教授小声问道。
“患者连心包都没有，主动脉骑跨超过50%。这种手术效果……你是在哪知道的？”陈教授虽然觉得周从文是“知己”，但还是奇怪的问道。
在三院看小周自己一个人做外伤手术，但却没有半点得意，稳如老狗一般，陈厚坤一直认为周从文少年老成。但没想到来医大二院后竟然锋芒毕露，看来当时所作所为，尤其是写病历或许只针对王成发一人。
还是少年心性哦。
“唉。”周从文又轻声叹了口气。
陈教授不解的看着眼前这名年轻医生，他隐约感觉到周从文对医大的诊断很不满意。
反了吧，应该医大教授对下级地市医院的诊疗很不满意才对，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基层医生指手画脚来着。
“陈教授，我刚刚看了一眼，患者有Goldenhar综合征。”
“什么玩意？”陈教授脱口问道。
“又叫小儿眼耳脊椎综合症，是1952年首次被命名的一种先天性疾病。”
“……”
“Goldenhar综合征伴发法洛氏四联症的患者很少见，可以说这次咱们摸上大奖了。”
“典型特征为眼、耳、单侧面部、脊柱的发育异常，可同时并发心血管系统、泌尿系统、中枢神经系统的畸形。眼前的小患者主要问题在于……陈教授，你……您没发现他长得很古怪么？”
长得古怪，陈教授怔了一下。
倒是有一些古怪，可之前查房看患者的时候还以为是患儿心脏功能不好，从小乏氧导致的。
而且不是自己的患者，陈厚坤也没仔细研究。
“2006……1998年的《柳叶刀》杂志上，大卫&#183;汤普森医生做了相关14例Goldenhar综合征伴发心血管疾病的术后总结。”
“……”
手术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柳叶刀》，这种顶级期刊在2002年至少有一半人不知道是什么。剩下的另外一半人也只是听说过杂志名字，却从来没看过。
高大上的杂志名字从一名下级地市医院的医生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古怪，再加上什么Goldenhar综合征之类的古怪话语，让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见鬼的东西。
大家都不相信周从文的话，哪怕听起来挺像真的。
“没别的办法，除非现在就关上。患者家属那面怎么样？能理解么？”周从文低着头看术区，嘴里轻声问道。
一句话触动了所有人忐忑的心。
“唉。”陈教授叹了口气，“做吧。手术过程你记住了吧，好好配合。”
周从文点了点头。
“小陈，开始？”张友主任忐忑的问道。
“没办法，先按照法洛氏四联症的术式来做。”陈教授无奈地说道，随后抬头看周从文，“小周医生，你帮我拉好钩就行。”
周从文沉默点头。
建立体外循环，张友主任和其他医生站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手术。
说来也怪，江海市的那名小医生分明没做什么，但建立体外循环的过程却很顺利。
在场的主任、教授谁没做过千八百台手术，心里都知道助手的重要性。
虽然这名小医生的话比较多，但人家手头真有点东西。再看下去吧，手术才刚刚开始。
阻断升主动脉，主动脉根部灌注HTK液，患儿心脏停跳后，右房切口，经房间隔放置左心引流。
手术按部就班的往下做，每一步都很精细且顺畅。
张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他死死的盯着术野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厚坤的手术什么时候练到这种水平了？！
一股子莫名的危机感从心底骤然升起。
从前张友知道陈厚坤手术做的不错，已经到了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程度。
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身为大主任，手下的一名带组教授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是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
毕竟自己占据主任的位置，只要和院里面关系好一些，压住一个带组教授轻而易举。而且陈厚坤无论是自家还是娘家都是普通人，也没机会认识大佬级人物。
但张友万万没想到陈厚坤的手术竟然已经几乎到了自己看不懂的程度。
法洛氏四联症，这可是法洛氏四联症！
陈厚坤的动作没见有什么花俏，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很快经右房—三尖瓣路径修复室间隔缺损。
张友开始后悔之前答应陈厚坤的事儿。
如果让陈厚坤成立心脏病区，简直是纵虎归山！
“Gore-Tex单瓣。”
张友的思绪忽然被打断。
“你要什么？”器械护士没听懂，怔怔的问道。
周从文顿了一下，“补片是牛心包么？”
“是。”
“准备。”
2002年还没有日后各式各样的高值耗材，补片都是牛心包补片。效果就那么回事，但总好过没有。
周从文反复告诫自己现在是2002年，别再露出破绽。虽然说Gore-Tex单瓣补片之类的东西现在的医生根本听不懂也记不住，但总归是不好。
而陈厚坤完全沉浸在手术之中，感受着那种玄妙的体验。
手术做的比预想中顺利了无数倍，看样子对面的小周医生不光是手勤快、眼睛里有活，他还是自己的福星！
有他做助手，水平突飞猛进！
陈厚坤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手术水平莫名暴涨已经引来张主任的敌意，沉浸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愉悦之中难以自拔。
手术很顺利，陈厚坤给患儿右心室流出道做纵向切口，剪除右室流出道异常肥厚肌束，观察肺动脉解剖情况。
平时这一步至少要30分钟，但他刚刚不到10分钟就做完了整个操作。
无论要做什么，助手都提前暴露术野，仿佛小周医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无需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用。
这种水乳交融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这要是个女助手，自己年轻时候遇到，肯定死了活了都要娶回家。
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后，应该根据纵列二叶畸形或横列二叶畸形畸形，决定重建方法。
纵列式……陈教授还在琢磨，周从文手里的小拉钩已经把术野暴露给他。
得！想都不用想，舒服！
交界位于切口正下方，也就是肺动脉前壁正中。
陈厚坤直接切开交界处的瓣环和瓣交界融合。刚刚把手术刀拍在患者推测，小拉钩和止血钳已经继续暴露出来交界融合部位。
切开对侧瓣交界融合达瓣环，陈厚坤很小心的在切开过程中确保瓣叶和交界的完整性，助手也特别给力，手的稳定性相当好，没有一丝颤抖。
配合，完美！

第0051章 拉钩熟练的……让人心疼
“线，补片。”陈厚坤没有伸手，他直了直腰，准备休息1分钟。
器械护士准备6-0Prolene需要时间，1分钟都是短的。
可是他刚说完，持针器夹着小针、含着6-0Prolene线和牛心包补片被拍在手边。
“呃~”陈厚坤怔了一下，“怎么这么快？”
“小周医生5分钟前要了。”器械护士回答道。
陈厚坤抬头看了周从文一眼，没往多想，只觉得这个助手落在王成发的手里简直可以说是暴殄天物。
牛心包补片与肺动脉瓣环水平对齐，陈厚坤比量了一下，右手拿着持针器准备缝合。
“陈教授。”
术中，周从文第一次说话。
陈厚坤抬头看他，“小周医生，怎么了？”
“您平时喜欢缝多少针？”
“……”陈厚坤一下子怔住，缝多少针？这玩意还有定数么？
还不是看心情缝，差不多就可以。
小周医生问的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学习一下。”周从文无菌口罩上的眼睛眯起来，想来他在微笑。
“学习？”
“我在文献上看到过类似的文章，对于这种粗径肺动脉瓣，最好是16针，针脚平齐。”
说着，周从文用止血钳子夹住牛心包补片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不行，再来一个，我修剪。”
“不行？！”器械护士的眉毛直接竖起来，“你懂不懂！”
手术室的护士脾气一般都很暴躁，可能和平时接触的手术、抢救多有关系。天天在血腥中工作，人会受到潜移默化的熏陶。
周从文直接说“不行”，一句话击中了器械护士的软肋。不光男人不能接受这个词，女人一样不能接受。
逼急了手术室护士连张友都敢骂，就更别说区区一个下级医院来帮忙的小医生。
周从文没和器械护士针锋相对，他淡淡说道，“正常儿童肺动脉瓣环直径为参考标准D，其周长为iπD，手术患儿直径d，周长nd，相差πD-πd。”
“……”
这特么是在做手术还是在上数学课？
手术室里所有目光盯向周从文。
周从文只是简单描述一下，并没有心情给护士上课。护士水平不够，和他有关系，但关系不大。只是一台手术而已，犯不上一边做手术一边调教器械护士。
他一边清清淡淡的说着，一边把牛心包补片修剪成πD-πd宽度的类三角形做肺动脉单瓣用。
随后周从文继续把牛心包补片修剪为宽度为πD-πdd+4mm，增加4mm用于与肺动脉吻合时两侧各使用2mm。
最后将类三角形膜缝制在牛心包补片上，制成单瓣跨环补片递给陈厚坤。
不光是陈厚坤傻了眼，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傻了眼。
人家不是上课，而是干净利索的做出一个单瓣跨环补片出来。
速度……那叫一个快。
器械护士刚刚递过去的补片粗糙的连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陈厚坤掂量了一下补片，比器械护士给他的顺手多了。一打眼就知道大小合适，几乎完美。
“小周医生，你说是16针？”
“嗯，书上写的，我应该没记错。”周从文平静回答道。
“试试看。”陈厚坤觉得对面的小周医生动手水平一般，但理论基础是真心扎实，甚至比自己当年还要用心无数倍。
都是从小医生熬过来的，陈教授很明白周从文的心思。
做好一切准备，只要有一个机会，哪怕小到微不足道，在别人看来根本不是机会的机会，就要抓住！一定不能放过！
想要熬出头，这是必须要做的。错过一个机会，下一个机会在哪都不知道，有可能一辈子就这么蹉跎下去。
人呐，一辈子可能就几个机会，得自己成全自己。
可对面的小周医生准备做的也太充分了一些。
“小周医生，你平时怎么练习？”陈厚坤试探了两下，没有下针，而是站直腰闭上眼睛舒缓疲劳。
“买带皮猪肉、猪内脏自己在家练习。”周从文淡淡说道。
“不错。”陈厚坤点了点头。
“小周医生，在家练习完，上台的时候手感有没有区别？”麻醉师好奇问道。
“几乎没主过刀，光拉钩来着。”周从文笑了笑，“要不然拉钩拉的这么熟练呢。”
啧啧，怪可怜的。
难怪周从文拉钩这么熟练，熟练的……让人心疼。
休息了不到1分钟，陈厚坤睁开眼睛开始缝合。
让他惊喜交加的是自己一共缝了16针，一针不多、一针不少，顺顺利利的把补片修补上。
陈厚坤有一种全世界都挡不住自己的激动。
原来自己水平这么高啊！
说16针就是16针！
“陈教授，厉害啊，说多少针就多少针，你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了。”麻醉师笑呵呵地说道。
“蒙的。”陈厚坤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杰作，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完美无瑕。
患儿术后状态肯定不会太差，陈厚坤越做心里越有底，越做手风越顺。
浅低温体外循环下行法洛四联症根治、肺动脉瓣成形、房间隔缺损修补、三尖瓣整形术。一个接着一个术式完成，陈厚坤意气风发。
活了四十年，今儿是最开心的一天，甚至要比上周末在江海市三院做的那台手术都要顺、都要开心。
体外循环建立3个多小时后，手术接近尾声。
关胸、冲洗，一切顺顺当当，患儿生命体征平稳。
拿下来了！
缝完最后一针，陈厚坤全身虚脱，差点没坐地上。
自己把手术给拿下来了！
“小周医生，谢谢。”陈厚坤很认真地说道。
“客气。”周从文的眼睛眯了一下。
“下台歇会，别着急回去，明……今天请你吃顿饭。我跟你说，你要是回去我可急眼！”陈厚坤看着周从文，一点都不开玩笑的跟他说。
如果说一次手术是偶然，那么两次手术绝逼不会有任何偶然存在。
小周医生自己努力，基础知识扎实，更难得的是和自己做手术的时候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手术搭档！
不行，一定要把他挖到医大二院来。
正好刚才院长来，已经答应手术坐下来就给自己先成立一个心脏治疗组，等外科大楼建好就成立心脏手术病区。
缺人，天上掉下了一个完美助手，陈厚坤乐的眼睛都睁不开。

第0052章 书面文件只针对王成发？不
下台后，陈厚坤亲自送患儿去重症监护室。
手术成功，患者一切平稳，生命体征和呼吸机的各种数值都在无声的告诉陈厚坤手术顺利。
他没有大意，半夜给超声心动室主任打了一个电话，把人从家里拎过来给患儿做了超声心动。
超声心动显示肺动脉瓣流出道通畅，没有返流。
手术做的堪称完美！陈厚坤自己有自己的判断。
和超声心动的李素梅主任一起走出ICU，陈教授没忘记告诉ICU的医生自己不回家，就在值班室窝一会，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打电话。
“陈教授，你的心脏手术做的越来越厉害了。”李主任称赞道。
“还行，还行，手风顺。”陈厚坤脸上的笑容真切和浓郁，甚至有些得意。
这台手术展现出来的技术水平堪称国内一流，尤其是想到张友张主任那时候懵逼要哭的模样，陈厚坤心里有些小小的满足。
换衣服出了ICU，他愕然看见周从文站在门口。
“小周医生，你没去休息？”
话刚出口，陈厚坤拍了一下头，“你看我，对不起对不起啊，你这人生地不熟的，我来安排。”
“陈教授，这是手术记录，你看一眼。”周从文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陈厚坤有些不解，手术记录着什么急呢。再说自己记得很清楚，还用……
眼睛扫了一下，陈厚坤就挪不动步了，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递过来的纸。
手术台上，陈厚坤还腹诽周从文写病历细致就是针对王成发，其实他为人一点都不稳如老狗。
可是这份手术记录却颠覆了陈厚坤旧有的认知。
术中见心包部分缺如，主动脉骑跨50%……
房间隔缺损（中央型）约1.2cm，室间隔缺损（流出道型）约2.0cm……
右室流出道狭窄（隔壁束肥厚），主肺动脉内径约1.2cm、右肺动脉内径约1.2cm、左肺动脉内径约1.5cm……
肺动脉瓣环约1.2cm，肺动脉瓣二叶式、开放受限，三尖瓣增厚卷曲、三尖瓣返流（中度）……
体外循环时间196分钟，主动脉阻断时间146分钟……
所有术中相关数据记载详实，有些数字陈厚坤记得都不是很清晰，直到他看见手术记录之后才隐约想起来。
真是越看越喜欢，陈教授把周从文写的手术记录收好。
“小周医生，我给你安排个地儿住。上次我邀请你来医大二院，的确有些唐突。现在，我很正式的向你提出邀请。”
李素梅吓了一跳，陈教授这是怎么了？！眼前这位小医生是从哪来的？什么邀请不邀请的。
周从文见陈教授一脸春风得意，他微微一笑，“陈教授，谢谢。”
“哈哈哈。”陈厚坤笑道，“你回去先别张扬，我这面和院里面把关系走通。”
“陈教授，我不想来。”周从文见陈教授会错了意，马上斩钉截铁的说到，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陈厚坤怔了一下，仔细的看周从文。
“我没在客气，陈教授。”
“小周医生，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么？”陈教授有些恼怒地说道，“手术，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不做手术怎么行！在江海市三院，都不说患者量，你连最基本的做手术的机会都没有，我了解王主任的脾气。”
周从文微微一笑。
“来我这里，保证你一年之内开胸切肺叶。”陈厚坤大手一挥，很确定地说道。
春风得意马蹄急，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陈厚坤，从他的身上周从文看到了一株小草冲破泥土、瓦砾压制后的喜悦。
但问题也正在这里。
陈教授为人老实憨厚，属于技术型人才，上一世被张友压的喘不过气来，一直到自己来，他才渐渐占据上风。
只一台手术就能翻盘？可能性不大。
陈教授不知道周从文在想什么，他有些惋惜的看着小周医生，“别着急做选择，回去好好想想。”
周从文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陈教授，要是没事，我先找地儿休息。”
“行，你静下来好好想想。”陈厚坤拉着周从文的手，一脸关爱地说道，“小周医生，一定要好好想啊。”
周从文点了点头，他忽然听到“叮咚”一声响，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里任务已经完成。
完成了？周从文完全不知道系统颁布了什么任务，又是以什么角度来判断自己是不是完成任务的。
如果说用治病救人的话，手术完成的一瞬间就应该提示任务已完成。
可这个时候提示完成任务，有什么含义呢？
古怪，难道系统这个小家伙回到2002年之后变得不稳定了么？
本来顺利完成一台手术，还是难度比较高的Goldenhar综合征并发法洛氏四联症，应该如释重负才对。
可是周从文心里却没有多开心，一直想着系统飘忽不定的事儿。
走出ICU的走廊，患者家属感激涕零的出现在陈厚坤的面前。
和之前的蛮横霸道不同，耿浩然拉着陈厚坤的手一个劲儿的表达感激。他全身都洋溢着喜悦，连脖颈位置的纹身都鲜活了许多。
周从文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后，是柳小别，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傻大黑粗的笔记本电脑包。
他们认识？周从文有些诧异。
周从文惊讶，可柳小别在看见周从文的一瞬间更加惊讶，她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能出现在这里。
“耿先生，这位是我找来的助手，今天的手术里发挥了特别大的作用。”陈厚坤还是很厚道的介绍了一下周从文。
“知道知道，大半夜去接人，我还以为是一个老医生，没想到竟然是个年轻人。以后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耿浩然满面红光拍着周从文的肩膀说道。
周从文不为人注意的闪躲了一下，面带微笑看向柳小别。
“小兄弟，她是你女朋友吧，真贴心，你们是一起来的么。”耿浩然心情很好，回头顺着周从文的目光看见柳小别，很爽朗地说道。
天知道柳小别在这里干什么，周从文和耿皓然客气了两句，走向柳小别。

第0053章 磨钻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周从文和柳小别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来做手术。”
“我来卖信息。”
两人又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柳小别，笑了笑，“不容易吧。”
“还行，试试看，反正也没什么成本。顺便去旧物市场淘了点东西，算是有收获，找时间跟你说。”柳小别抬手当胸锤了周从文一拳，“你不是说不认识有钱人么？”
“我在家值班，半夜被拉来做的手术。”周从文也很无奈。
“呦？大手啊，竟然还半夜找你来救台。”
“你也知道救台？”周从文有些奇怪。
“知道，很简单的常识么。”
周从文微微低头，和柳小别耳语，他没意识到什么，陈厚坤笑吟吟的看着。
小周的女朋友长的不错，两人看起来很般配。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还用小拳拳打他……咳咳。年轻，真好。
“陈教授，谢谢，赏个光吃顿饭。海天酒楼，大厨一直等着呢。熬了一天的佛跳墙，味儿都进去了。”耿皓然虽然是邀请，但霸道、不容拒绝。
陈厚坤虽然很累，做了一天手术，早已经筋疲力尽，但这事儿不是他能说“不”的，只好跟着耿皓然去吃宵夜，接受强加给自己的感激之情。
周从文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看见柳小别辛辛苦苦拿着笨重的笔记本电脑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和耿皓然接触，心一软便带着她一起去赴宴。
“周从文，我感觉我能谈下来。”
车上，柳小别小声和周从文说道。
“恭喜。”周从文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不咸不淡的恭喜柳小别。
“一会我不否认是你女朋友，你会介意么？”柳小别贝齿咬朱唇，轻声问道。
“不介意。”周从文很随意的回答道。
“你帮了我大忙，想要什么？现金还是别的？”
“我不要……”周从文刚一拒绝，马上想到什么，转口说道，“你能给我多少钱？”
“出息。”柳小别鄙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穷嗖嗖的还假装大方，要多少钱直接说呗，你凭本事挣的。”
“五十万？”
“……”柳小别微微皱眉。
“不要现金，你帮我买一台奥利达的磨钻。”
“磨钻？”
“神经外科的设备。”
“你不是胸外科的医生么，要神经外科的设备干什么？”柳小别沉吟，随即醒悟，“是不是你们主任欺负你欺负的太过了，你没机会上手术准备转科？”
“要说你一个老爷们怎么这么完蛋，跟他干啊！他一老帮菜还能赢得了你？熬也熬死他！”
周从文听柳小别这么说，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话好像都是自己说过的，难道自己是和柳小别说的？不能啊，自己好像没和柳小别说过有关于王成发的事儿。而她与王成发也只见过一面，怎么像是两人有深仇大恨一样呢。
“别怂，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柳小别怂恿道。
“和王成发没关系，是我要练习手术技巧需要的设备。”
“什么？”
“磨钻，磨鸡蛋皮，外面的蛋壳都磨掉，只剩下里面的内膜。厉害吧！”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真行？”
“那是，你别小看一名外科医生，我们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好！只要事成，五十万以内我给你买一台。”柳小别说完，又慎重的补充一句，“超过五十万可不行！”
这姑娘的确挺大方，周从文笑了。现在是2002年，五十万能在帝都买一套百平米的房子，还是三环附近。
虽然柳小别不知道，但周从文不忍心占这个便宜。但自己需要提高手术技巧，算了，以后找机会给她介绍几个活就好。
挣钱么，其实并不难，周从文也从来没放在心上。实在不行，等彩票兑奖还给她就是。
一顿饭宾主言欢，耿皓然也不全然不近人情，见陈厚坤累了，只吃了不到一个小时酒席便散去，派人送陈教授回家，并且安排周从文住下。
柳小别抓住机会，和耿皓然介绍项目，周从文对此兴趣聊聊，根本没听柳小别说了什么。
……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柳小别说事情没办完留在省城，周从文直接去了医院，毕竟每天都有病程记录要写。
王成发虎视眈眈，周从文可不想阴沟翻船。最后报仇不成反倒被王成发一顿蹂躏，自己白活了一遍。
查房、看患者、写病历，除了最后一样，早都镌刻在周从文的心里。每天不看两遍自己做过手术的患者，他回家都睡不好觉。
后来这一点被其他人嘲笑，说有强迫症。
王强在写病历，认真的把每一个化验指标都记录下来。
前几天他收了一个食管癌的患者，是王成发老家来的，特意找他做手术。
除了急诊之外，王成发相当在意每一个择期手术的患者。
毕竟一名医生水平高低，和择期手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一家医院的水平高低，也和择期手术有密切联系。
患者明天要手术，术前准备已经完成，王成发和王强反复校对，避免任何失误。
周从文的印象里王成发的水平很糙，各种手术他都能做，甚至包括神经外科钻孔引流这种“简单”的处置。但真说什么手术做到登堂入室，那就很扯了。
明天自己是三助，想都不用想，上去看一台糟心的手术……周从文微微摇头笑了笑，的确很无趣，但这是2002年的一部分。
已经重生了十多天，口袋里竟然只有出账没有进账，自己还真是一个不靠谱的重生者，简直给重生的家族丢脸。
周从文一笔一划的写病历，严谨认真，仿佛在做科研。
科室的工作其实并不多，除了急诊比较头疼之外，其他活对周从文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这些年大下岗的余波还在，农村人口也逐渐往城市涌，治安比较差，抢劫行凶很常见。再加上对酒驾管理不严格，虽然车少，但重大车祸极多。
少值一个班就意味着少收一个班的急诊，能轻松点。周从文下班之前干完所有的活，准点下班。
先去市场买了一块带皮的新鲜肉，拎着肉，周从文像极了已经退休、每天无所事事的老头子，背着手回家。
路过彩票站的时候他甚至懒得去把一张2块钱的彩票兑奖，几十年后2块钱连一根全是冰的冰棍都买不了，在周从文的脑海里约等于无。
“小伙子！”
老板正急匆匆的往里走，忽然看见周从文，他热情的打了一个招呼。
“忙呢，老板。”
“爱尔兰的比赛踢完了，还有乌拉圭对丹麦的比赛，不来买一手？晚一点还有德国对沙特，这可是送钱！”
“不了，没兴趣。”周从文挥了挥手，转身回家。
看着周从文背手、腰有些佝偻的背影，一个光头汉子问道，“老板，你穷疯了，2块钱还要下这么大的力气。”
“你懂啥。”春晓体彩的老板鄙夷地说道，“我一直怀疑他和澳门有联系。”
“别扯淡，他是对面三院的医生，怎么可能和澳门有联系。”
“法国对塞内加尔，赛前你们重注压法国赢，输的脸都绿了。可是他在赛前买了一张彩票，压塞内加尔赢。”
“蒙的呗。”光头壮汉脸色很不好看，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一地烟头、痰渍，彩票站门口脏的不像样子。
老板也没在意他的态度，这里输了钱的男人都一样，笑呵呵说道，“我也觉得是蒙的，要是再有几次能看看胜率就好了，可惜他对球不感兴趣。”
“每天都有走运的人，怎么没见你对他们感兴趣？”
“你不懂，这是直觉。”春晓体彩的老板王春晓笑眯眯地说道，“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
周从文回到家，便开始用新鲜的肉练习、恢复手感。
从头再来，远远要比上一世简单轻松。
虽然现在没有达芬奇机器人、也没有手术胶囊，展示不出来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手术技法，但是碾压同时代的所有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戴着无菌手套的手落在肉皮上，手术刀切下，周从文感受着肌肉纤维传递来的质感，寻找记忆里的相关资料，一步步恢复自己的操作水平。
太阳渐渐落下，天上的火烧云漂亮的让人沉醉，小区里殷红一片。但这些和周从文都没有关系，几个小时弹指而过，一整块带皮肉变成了无数纤细的碎渣。
水平在逐步恢复，只是对细致而微的操作还力有未逮，这要用神经外科的设备磨鸡蛋才能做到。
一直练到夜幕降临，十点多周从文洗了个澡，胡乱睡去。
……
第二天上班，交班、查房、送患者，周从文早早去了手术室。
他对食管癌的患者并不感兴趣，肿瘤位于贲门上方5cm，不用三切口经颈部做，难度不大。即便是王成发操刀，手术比较糙，估计有4-5个小时也能做下来。
周从文想看一眼其他科室的手术，对于他来讲，这相当于“考古”。
一个术间一个术间的看，忽然4手传来一阵嚎哭声。
“爸，我错了！”

第0054章 家学渊源
“嗯？”周从文有些疑惑。
术前患者情绪不平稳的很常见，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害怕进手术室。
有的人一夜睡不好觉，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进手术室。
有的人则偷偷哭了一夜，到做手术的时候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甚至有的人上手术台之后就后悔，央求着要回去，死了活了不肯做手术。
但这些都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无论怎样离奇的事儿周从文都能理解，可是印象里没有上台叫爸爸的……一想到爸爸这个词，他更是疑惑。到底发生什么了？2002年就这么开放了么？
背着手走到隔壁术间门外，一个小男孩坐在手术台上，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看着着实可怜。
普外科的总值班高医生站在他面前，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冷着脸看着小男孩。
这是怎么回事？周从文有些诧异。
按说高医生不是这种人，小患者已经害怕到了崩溃，他应该轻言细语的安慰才对。
“老李，给他麻醉，别让他跑了。”高医生沉声说道。
“……”周从文怔了一下，但没有去多管闲事，而是站在一边看热闹。
凡事反常必有妖，高医生的话语里充满了严厉与苛责，完全不像是一名医生说的话。
麻醉师老李站在一边只是笑，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爸爸，我错了，你别给我做手术！”
男孩坐在手术台上哭的越来越厉害，无影灯的灯光下，他的身影无助而又脆弱。
“不行。”高医生冷厉地说道，“查体符合急性阑尾炎体征，你想不做就不做？一旦穿孔小命难保。”
“爸爸……”
“害怕也没用，进了手术室不把阑尾切掉你还想着出去？做梦去吧！”高医生一边冷冷说道，一边找了一个50ml注射器。
粗粗的针头在无影灯灯光下闪烁着寒光，无声的告诉小男孩一针扎进去会疼成什么样。
“躺下，脸冲窗户，身体蜷一下。放心，我不会给你用很多麻醉药，万一打笨了怎么办。不过你要忍着点疼，不许哭，也不许喊。”
“……”周从文听高医生嘴里说着只有患者才会说出来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隐约有了猜测。
小男孩真是高医生的儿子。
而他要给自己儿子切阑尾，儿子却害怕的在哭。
这是闹哪般？
怎么还把儿子折腾来医院，甚至进了手术室呢？周从文越来越感兴趣，背手看着这幕家庭伦理剧。
“爸爸！”小男孩嚎啕大哭，“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没病，就是不想上学装的！”
“不可能，我是二十年的老医生，我查体绝对不可能错。”高医生用手把小男孩扒拉倒，就准备找体位。
估计在他儿子眼睛里满手术室的人都是凶神恶煞，尤其是无影灯的灯光照耀，让他的视力出现了一丝异常，更加重了心里的惶恐不安。
孩子手脚并用，在手术台上爬下去，要不是高医生用手抱住，差点没摔到。
“爸，我看了你的书，都是我装的，是我装的。我没病，真的没病！”孩子声嘶力竭的吼着，眼泪满天飞。
“不可能，我就没见过装的这么像的。别害怕手术，虽然会很疼，但你爸爸我手术做的很快，马上就没事了。麻醉师，赶紧给点药，要不然就跑了！先让他腿不能动，最好也别说话。”
“……”周从文无语。
“呃……”麻醉师有些犯难，知道高医生在胡说八道、吓唬孩子，可自己要怎么配合。
而且他认为高医生这么管教孩子，似乎有些严苛。
“来，爸给你扎一针。”高医生手里拿着最粗的50ml注射器对着孩子比划。
“爸，我真的是装病，我要上学，马上期末考试了，我一定考进全班前十名！”
“真是装的？”高医生也不在逼迫孩子，总不能因为装病就真的按在手术台上直接把阑尾切掉不是。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那是自己亲生骨肉，可不能闹的太过分。
“是是是。”孩子见事情有了转机，忙不迭地说道，随后用手按着自己右下腹，“爸，你看，一点都不疼。”
“你昨天说疼的要命，我的手按上去你叫的像是杀猪。”高医生冷冷说道。
孩子无语，躲在墙角怯生生的看着高医生。
“高哥，我看孩子应该没事，要不就先这样？”周从文背着手走进去，给高医生一个台阶下。
“万一真的是阑尾炎，他现在是装的怎么办？”高医生问道。
“去学校，要是能学习就是真的，不行就再拉回来做手术呗。”
“似乎也行。”高医生就坡下驴，点了点头，把50ml注射器放在一边。
他走上前，伸手拉住孩子的手，“你这次没骗我吧。”
“爸，我没骗你。”孩子哭花了脸，抽噎着说道。
“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劲呢，既然你没事，那就先出去，我查查看。”高医生牵着孩子，大手拉小手走出手术室。
周从文哭笑不得，问麻醉师，“李哥，这是怎么回事？”
“唉，孩子叛逆，不想上学就开始装病。”麻醉师哭笑不得地说道，“老高也是真狠，孩子装阑尾炎他直接给收入院，术前检查齐全、还递了手术通知单，进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他儿子。”
“牛逼大发了！”周从文背着手赞到，“要是孩子不怂怎么办？”
“谁知道呢。”麻醉师摇了摇头，“唉，养活孩子是真不容易啊，花钱不说，很多时候绝大部分工作是要假装对各种无聊的事情表示感兴趣。我家孩子还没到叛逆期，算是能省点心。可一看老高家的孩子，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高哥真给孩子办理入院了？”周从文对养活孩子不感兴趣，他对细节更感兴趣。
“办了，一切都按照正常手续走的。”
“啧啧，厉害了！”
“所以我之前真的以为是阑尾炎，这孩子也厉害，我下去看患者竟然没发现他是装病。”
“家学渊源！”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看书就知道该怎么装病，估计也是高哥的熏陶，以后来当医生吧。”
“我看行。”

第0055章 胸外科的择期手术
“周从文，开台了！”巡回护士喊道。
周从文背着手，走到胸外科的术间。
王强已经把手架、头架都安装好，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麻醉。
一个小透明三助，上台连缝皮的机会都没有，打结都算是“赏赐”给自己的机会。周从文也没耐心敷衍、更不会去讨好王成发、王强。
他一点想要帮忙的架势都没有，在周从文的意识里做个食管癌还要四个人，简直就是无能的表现。
现在国内还要3个人，国外都已经是2个人做食管癌。要过很多年以后，国内的技术水平才能追上国外。不过在过了那个时间节点之后，做示范手术的医生就以国内医生为主，毕竟患者基数在这儿，而且国内医生比较灵巧。
消毒、铺单子，各就各位，王成发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一刀下去鲜血横流。
无菌纱布按压，一点点止血。
手术……真是看着都累，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
三助没有术野，他干脆台上摸鱼。
但水平在这里，虽然看不见术野，但周从文还是能从王成发和王强的姿势中猜测出来手术的进程。
1个小时，出血大约350ml，终于打开胸腔。
又到了去肋骨的时候，周从文特别无奈。2002年胸外科手术必须要去肋才可以，要不然术野不够大，手术根本无法完成。
不说和达芬奇机器人的手术比，即便是和胸腔镜之类的微创手术也没法比。患者去肋失血太多，损伤太大。
唉，2002年的医疗水平还真是不堪入目，周从文心里想到。尤其是这个去肋，周从文很难接受。
3个小时后，食管癌切除，胃大切后拉上来和残存的食管进行吻合。手术做的虽然慢，但还没什么特别大的毛病，周从文也就没管。
“双氧水冲洗。”王成发瓮声瓮气地说道。
巡回护士打开一瓶双氧水，冲洗瓶口，把双氧水倒在无菌盆里。
呲啦呲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双氧水冲洗胸腔再过几年就会被淘汰，因为并发症多。
但总的来说还是一种比较好的消毒手段，毕竟2002年的手术室无菌程度以及医护人员的素质都远远不如以后。
比如说现在的手术室还不是层流术间。
周从文还记得自己实习时候的医院手术室里竟然发现过一只苍蝇。
这要是二十年后发生这种事情，麻醉科主任连带手术室护士长全都要被一撸到底。
现在就这条件，医疗水平是不断进步的，无论软件还是硬件。
要不然为什么当年张居正做个痔疮手术就死了，史书里都没认真写一笔。
要是换现在，这种在历史中牛逼到了极点的人物肯定不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挂掉。
周从文一边胡乱想着，一边看着王成发与王强的动作。
沈浪站在对面，眼睛不知不觉闭上，开始打瞌睡。
手术时间太长，而且作为一个小透明根本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打瞌睡也正常，只要不污染术区就可以。
吸干净冲洗的双氧水，开始检查是否有活动性出血。
手术到这一步，手术室护士、麻醉师都松了口气，气氛很明显的松弛下来。
手术见亮，今天打完收工，可以回家吃饭、看电视、玩游戏，谁不高兴。
“王主任，宝刀不老啊。”巡回护士心情舒畅，她不介意拍一拍王成发的马屁，传递愉悦。
“我是谁。”王成发的无菌口罩动了一下，很明显他在得意的撇嘴。
“我还以为要做到下午去呢，结束的挺快，比普外科老于强多了。听说昨天晚上老于做急诊手术折腾到天亮，把我们值夜班的护士都给累懵了。”
“哦？老于水平不错啊，什么手术？”
“说是吃了三袋糯米饼，结果不消化，糯米饼堵在肠道里导致肠坏死。”
“我去，还有这么嘴馋的？”
巡回护士见手术要完事，给器械护士拿了一个小圆凳放在屁股下面，让站了几个小时的器械护士歇歇脚。
她转身坐在角落里的白色方凳子上。
这个凳子是眼科主任自己做的，绰号叫做白龙马。
骑在白龙马上，巡回护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想什么呢，嘴怎么这么馋。听说肠子切了一米五，那孩子才22岁，以后可咋办啊。”
“谁让他嘴馋的，这要是旧社会直接就死了，哪还能做手术”王成发口罩动了动，鄙夷说道。
“这还不是主要的，麻醉师送患者回去，隔壁床问什么病，你猜他怎么说的？”
“嗯？怎么说的？”
“那人竟然问是什么牌子的糯米饼竟然这么好吃，能一口气吃三袋。那人竟然不觉得害怕，还要去买来尝一尝。”
“……”周从文哑然。
百样米养百样人，医院就是一个大窗口，什么人都能遇见。
不过巡回护士说的这个患者的确有点过分，竟然还惦记着问一问糯米饼的牌子。
“馋吧，多少毛病都是吃出来的。”王成发鄙夷道。
“老王你别说别人，就说你喝酒这事儿，敢不敢戒掉？”巡回护士反问道。
“你懂什么，为什么都说吃香的喝辣的？”
说起喝酒，王成发眉飞色舞，兴致盎然，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不喝酒那还叫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死了就拿个酒缸把你腌起来，腌入味了……好特么恶心。”巡回护士一想到那种画面，百毒不侵的她也有点恶心。
王成发却并不在意，“记得用茅台腌。”
“师父，你看你，就你这身子骨估计我死了你还硬朗着呢。”王强马上跟了一句。
王成发哈哈大笑，笑声还没结束忽然监护仪响起报警声。
声音很突然，瞬间没人再闲聊，几道目光转过去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血氧饱和度83%，心率178次/分！
一股凉气从周从文脚后跟生起，直冲后脑。
妈逼的遇到麻烦事了！
王成发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皱了皱眉，“是不是电极膜没安好？”
“是空气栓塞。”周从文沉声说道。

第0056章 王成发，你他妈会抢救空气栓塞么！
空气……栓塞……
这四个字就像是千钧巨石一般砸在所有人头顶，把手术室里的人砸的七荤八素。
器械护士一跃而起，可是白龙马很高，她一不小心脚踩空摔在地上。
王成发怔了一下，口罩微微一动，“别扯淡，你懂个屁。空气栓塞，我看你脑子是不是栓塞了。”
“你特么懂个屁！”周从文肩膀一抗，把王成发撞了一个趔趄。
要是别的小事，周从文不会和王成发计较，反正他在周从文的眼睛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谁会在意死人的意见？
但现在不一样，空气栓塞！弄不好是真的要死人的！
王成发完全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冲撞自己，他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周从文一点都不客气，看着麻醉师问道，“看看患者是不是已经出现紫绀了！”
麻醉师被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点了点头。
“马上排除呼吸回路断开。”周从文冷静地说道。
“什么？”麻醉师还有些懵，下意识的问道。
“呼吸回路，你特么不懂？”周从文直接爆发，平时不说的脏话顺口飙出来。
“知道知道，马上。”
麻醉师被周从文骂的灰溜溜的，但却被骂醒过来。开始检查插管、气道，一样一样没有异常汇报出来。
导致电机械分离的其他原因4个“T”和4个“H”虽然并不完全，可是周从文没有追究，他的眼睛眯起来掀开无菌单。
“这是无菌单！”王强一把按住周从文的手。
“滚一边去！”周从文手里的无菌钳子径直砸在王强的额头上。
王成发刚要伸手揍周从文，却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患者胸壁已经顺着手术切口的弧度鼓起来，皮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大量气肿。
难道真的是空气栓塞？
在王成发愣神的时候，一个冷厉的声音说道，“体位调整，头低脚高。”
一秒钟后，手术室里还没有跑起来的动作，周从文抄着一柄止血钳砸向麻醉师。
“啪~”
“小周……”
“体位调整，没特么听见么！抢救呢，愣什么神！”周从文冷厉地说道。
麻醉师打了一个激灵，马上调整手术台的角度。
幸好三院的手术台还算是比较新，可以调整角度，要不然光是摆体位就要至少3-5分钟时间。
“给100%纯氧。”
“呼吸机调整模式，持续正气道压通气。”
“沈浪，找皮下气肿蔓延的位置，按压，向上捻。”
“王主任，直视下心脏按压，注意力度。”
“肾上腺素0.1mg静脉注射。”
“地塞米松10mg静脉注射。”
“巡回，找冰帽，抓紧时间。”
一连串的抢救医嘱在手术室里回荡。
每一条医嘱都像是一颗子弹般呼啸而过，麻醉师、护士、沈浪毫不犹豫的开始执行医嘱。
王成发怔了一下，“谁让你指挥抢救的？”
周从文恶狠狠的侧头看着王成发，“王成发，你他妈会抢救空气栓塞么！”
“……”王成发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支棱起满身的尖刺，不再像往常一般温和。
自己会抢救么？
肯定特么不会啊！
出现空气栓塞，患者肯定死，必死无疑。
妈逼的周从文愿意背锅让他去背，现在他得意，马上就让他哭！
王成发瞬间捋清楚事实，直接认怂。
“不会就特么老实一点，捏心脏，不用我教吧。”周从文眼睛盯着心电监护，恶狠狠的沉声吼道。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呼吸机尖锐的报警声响起，其他人被周从文的气势所压，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输液加快，先给胶体。”
“肾上腺素0.1mg静脉注射，多巴胺10mg静脉注射，地塞米松10mg静脉注射。”
“准备抽吸CVP导管……”
说着，周从文怔了一下。
CVP又叫中心静脉压测定，术前没下！
麻烦了……周从文冷冰冰的伸手，“中心静脉压穿刺套件。”
“啊？要它干什么？”巡回护士怔了一下。
但周从文凶蛮霸道的目光让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一听说是空气栓塞，连王成发都不出声了，自己还哔哔个毛线。
没等止血钳子砸过来，巡回护士一溜小跑去找中心静脉压穿刺套件。
王强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一向老实巴交的周从文忽然变得自己不认识。
他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指挥抢救，每一个医嘱都很清晰明了，虽然自己一时想不懂，但努力回忆还是能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为什么。
转换手术台的角度，是为了将患者置于左侧卧、头低位，使泡沫位于右心房或右心室顶点，直至气体溶于血液或经一伸入右心房的中心静脉导管抽出。
可是他真的能做到么？
不可能！
这只是书上写的，教材里写的东西多了去了，真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王强心里飘出无数个不可能。
空气栓塞，患者死定了……自己怎么办？
这个患者可是自己管的，真要是死在手术台上……不行！王强马上想到一个办法，“师父，要不马上推回咱们的小监护室？”
他的意思很明显，趁着患者还有一口气，先推回去。
活着下台和死在手术台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然后“抢救”一段时间，等患者家属有了足够的心理预期之后再宣布患者死亡。
这样做的话好处在于……王强闪念之间，忽然感觉脸上仿佛有一根针戳进皮肤一样，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念头。
“滚一边去！”周从文沉声骂道，“人还活着，推回去等死么？你做个人吧。”
王强被骂的面红耳赤，但却无法反驳。他只能愤怒的瞪着周从文，哪怕周从文的眼神从来没落在自己身上。
看了两眼，王强觉得很尴尬，又看向王成发。一向凶狠霸道的王师父都老老实实的在捏心脏，王强有些看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诡异的局面。
一阵跑步声传来，巡回护士拿着穿刺套件跑过来。
深静脉穿刺套件手术室也刚进，但除了主任和另外一名麻醉师还没人能下。
周从文，他行么？

第0057章 你要是吓尿了就我来？
患者血压很低，肘正中静脉瘪成了一条白线。
周从文单手、三根手指捻着套管针径直插进去。
没有拍打、没有压脉带，简简单单，一针见血。
巡回护士刚要转身去取压脉带，赫然看见黑红的静脉血出现在套管针里。
小周的水平可以啊！
要知道休克患者留置静脉通道可是大难题，多少急诊大抢救的时候护士撅着屁股一身大汗都扎不进去，甚至有的人最后急的直哭。
看小周的手法纯熟到巡回护士有一丝幻觉，仿佛他看都没看，一针就见了血。
沿套管插入导引钢丝，并拔出套管针。
周从文没有用扩张器把皮肤、皮下组织扩开，而是直接取相应的导管，导管各腔内充满肝素生理盐水，沿导引钢丝插入中心静脉。
巡回护士经过培训，本来还想提醒周从文，却看见这样一幕。
小周这是要上天啊！
他什么时候会下中心静脉穿刺的？而且还这么纯熟！
“小周，导丝要取出来的。”巡回护士诺诺地说道。
“我留着有用，冰帽到了么？”周从文一脸寒霜的问道。
多少年盘踞在医疗巅峰的那头恶龙身上蕴含的气势不是装出来的，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巡回护士心脏狂跳，仿佛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这就去。”巡回护士看也不看再看周从文的操作，转谁跑。
周从文操作J导丝顺着正中静脉到锁骨上静脉再到上腔静脉，顺进心脏。
没有B超指引，他只能凭借自己上一世无数次操作的记忆。
虽然很难，但没有难倒周从文做不到的程度。
但周从文也觉得幸运，这种小操作不是很吃手法，主要吃经验。论经验，他不认为谁比自己在系统手术室里接受过的训练更多。
“J”型导丝碰触的每一个点传导回来的力量、已经“J”型导丝进入血管的长度都让周从文对相应解剖结构有一个判断。
一直进入右心房顶端，周从文才抽出“J”型导丝。
20mL注射器回抽，大约10ML黑红色的血沫子被抽吸出来。
看到有血沫子，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差不多成了。
“小周，这就是栓塞的空气？”麻醉师诧异的问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加大液体量，注意尿量。”
“哦哦。”麻醉师不敢说什么，只是点头。
“对了孙哥，你听一下患者胸骨旁是不是还能听到车轮碾过样杂音。”
听到孙哥这个称呼，麻醉师泪流满面。
他知道，抢救应该随着深静脉通道抽出的血沫子结束了，周从文这货都知道叫自己孙哥，肯定没事。
刚才凶巴巴的时候怎么不叫孙哥？虽然这么想，但是他理解。急诊大抢救，还是空气栓塞这种危重症，谁有时间嬉皮笑脸在意你的情绪。
一切都以把患者捞回来为中心。
麻醉师拿着听诊器放到患者胸骨旁偏左的位置，仔细听了20秒，这才肯定地说道，“没事了。”
“瞳孔。”
“对光反射灵敏，直径大约3mm。”
“紫绀。”
“有所缓解。”
一问一答，周从文对这次抢救也比较满意。
监护仪和呼吸机的疯狂报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恢复正常，心电图略有些异常，却也不碍事。
巡回护士取冰帽回来给患者戴上。
“地塞米松再来5mg，肾上腺素10mg。”
“20%甘露醇250ml，全速。”
“抽一个血气，抓紧时间送检。”
直到血气分析回报后，周从文才彻底放心。
血气分析：pH 7.21，PCO235mmHg，PO2138mmHg，BE-12.9mmol/L，HCO34.9mmol/L，Lac1.5mmol/L，SO299%，FiO240%。
还是在手术室抢救比较方便，各种设备随手就来。没有患者家属、没有闲杂人等，跑起来也比较快。
转身下台，王强怔怔问道，“你干嘛去？”
“衣服脏了，你们继续关胸。”周从文淡淡说道。
“……”
“王主任，抢救记录是我写还是你写？或者王强来？”周从文问道。
王成发心里没有怒骂，而是有些茫然。
刚刚周从文硬生生把自己给挤走，接过抢救的指挥属于医疗中很大的错误。
这种大抢救的指挥权本来是属于自己的，可是王成发扪心自问，他当时听到空气栓塞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以至于现在也完全没胆子呵斥周从文。
空气栓塞，
必死无疑，
这些词一直到现在还盘旋在王成发的脑海里。
他不敢、甚至不能相信周从文竟然硬生生把空气从右心房里抽出来。
这还是闻之色变的空气栓塞么？！
自己一直压着的一个小医生，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龙呢？
王成发想不懂。
“王主任，你要是腿软尿了，关胸我来？”周从文脱掉已经被污染的无菌手术衣，看着王成发淡淡问道。
要是平时，光是这一句话就能让王成发暴走，对周从文饱以老拳。
可是刚刚空气栓塞抢救成功的光环附体，王成发屁都没放一个，哆哆嗦嗦低头做手术。
接下来的事情比较简单，用碘伏消毒，胸腔内洒了4支庆大霉素，逐层关胸。
一直到手术结束，心电监护上出现的数字还很平稳，没有巨幅波动。
麻醉师看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王成发。
周从文不再像是刚刚指挥急诊大抢救的时候一样蛮横霸道，而是站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主任，拔管还是带管回去？”麻醉师小声问道。
王成发犹豫了一下，抬起略有水肿的眼皮，像是癞蛤蟆一样看了眼周从文，闷声说道，“带管回去，呼吸机吹一天。”
“行。”麻醉师开始帮着收拾东西、抬患者，坐在平车上捏着气囊送患者去胸外科的小监护室。
手术室里安静下去，周从文没有跟着送患者，他等王成发等人离开，这才转身走出手术室。
“小周……医生！”器械护士忽然喊了一声。
周从文回头。
器械护士眯着眼睛看他，竖起右手拇指，“厉害。”
“还好。”周从文淡淡一笑。

第0058章 冷静、冷漠、冷酷的急诊抢救
来到更衣室，周从文没直接换衣服，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
一股子肾上腺素掺杂着多巴胺的味道，让周从文有些厌恶。
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暗自骂了一句，打开更衣柜，取出白灵芝手一抖，一根烟像是精灵般跳出来。
叼住白灵芝的过滤嘴，周从文摸出火机点燃香烟。
一次性打火机在手指间转动着，灵巧的像是活了过来似的。
这烟真冲，吸了一口，一股子猛劲儿直冲脑门，大脑额叶神经开始跳动，只一刹那周从文右侧髋关节的疼痛都缓解了很多。
舒服，只可惜灵芝和宇宙香烟后来都不生产了，周从文很是怀念。
在这次抢救之前周从文抽烟也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他估计可能和发现空气栓塞之后自己进入应激状态有关系。
一身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味道真是难闻，以后天天做慢诊手术就好了，周从文自己安慰着自己。
“小周，你……给我来一根。”麻醉师掀开门帘进来，见周从文坐在椅子上抽烟，略有严肃地说道。
“孙哥，白灵芝，你能抽的惯么？”周从文对着麻醉师吹了口烟，笑眯眯的问道。
“我试试，话说你今儿怎么了？整个人都变了似的。”麻醉师小心翼翼的问道。
“着急，没办法。空气栓塞，你知道的。”
“你说怎么来的呢？”麻醉师坐在周从文的对面，点燃白灵芝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慢着点，这烟呛。”周从文笑了笑，“现在回头想，我高度怀疑是因为用双氧水消毒，渗到已经缝合的密闭手术创口内。因为产生的气体逸出困难，然后沿皮下向上走行形成皮下气肿。”
“呃……这个只存在理论中吧。”
“的确，小概率事件，可一旦出现了就是百分之百。”
做术前交代和患者家属说的话用在这里的确实恰当。
“你说的也是。”麻醉师叼着烟，却不敢胡乱抽，这样太冲，自己没福气享受，“小周，不是哥说你，就算是抢救患者你做的也太过了。”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要不然呢？晚几分钟患者可就没了。”
麻醉师结语，虽然周从文说得对，但自己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因为抢救而得罪顶头上司，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不对，不是这事。
想了十几秒钟，麻醉师才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麻醉师跳起来。
他揉着腿一脸苦笑的问道，“小周，空气栓塞我可没听说抢救成功的案例。三个月前人民医院妇产科出现一例空气栓塞，患者虽然活了，但双侧瞳孔散大，成了植物人。在ICU住了一段时间，据说现在已经放弃了。”
“及时就好。”周从文淡淡说道，“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解决，没什么难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会者不难，难者不会？麻醉师看着周从文，有些恍惚。
一个胸外科临床工作不到两年的小医生，谁给他的自信说空气栓塞不难的。
“周啊，你在哪学的？”麻醉师小心翼翼的问道。
“书上写的，急诊急救临床指南里写的很清楚。”
麻醉师明知道周从文是在敷衍自己，但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要是把书上写的东西背下来就能成为大手，那该有多好。有一种东西叫做临床经验，不知道周从文想要怎么解释。
而且最关键的是——当时麻醉师也是亲历者。
从心电监护开始报警的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和脚发麻。之后周从文讥讽王成发尿了的那句话并不一定都是假的，真有术者遇到特殊情况直接吓尿的事情发生。
遇到空气栓塞还能保持冷静，并且判断王成发王主任无法指挥抢救，第一时间不去考虑利害关系把王成发那种凶神恶煞挤走。
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
奋不顾身这四个字形容不了周从文当时的状态，光是一腔子热血可以把王成发挤走，但挤走之后呢？
周从文指挥若定，有人干扰直接扔止血钳子，那股凶蛮霸道的劲儿和小医生一点都不搭边，看起来倒像是一名说一不二的老主任。
“周啊，当时你指挥抢救的时候眼神可太吓人了。”麻醉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心有余悸。
“呵呵，着急，有不对的地儿孙哥多包涵。”
“包涵说不上，我就担心回去之后王成发给你小鞋穿。”
“没事，小鞋已经穿的够多了，我从小裹脚长大的，不怕。”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你见过我主刀么？”
“嘿。”
各科室什么情况麻醉师和手术室护士心知肚明，只不过看破不说破而已。
为一个小医生鸣不平而得罪主任，谁闲得慌做这种傻事。
不过现在的周从文就不一样了，麻醉师是识货的。从最开始的镇定自若到后来抢救的每一条医嘱，再到深静脉穿刺、导丝直接怼到右心房里抽出气体。
每一步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前后用药，包括不多见的冰帽、体位等等细节都展现出他全面的素质。
“周啊，你先别走，麻醉单上的抢救用药你帮哥捋一下。”
“行。”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记不住。我估计王成发也不知道，王强更他妈的白扯。什么玩意，这面抢救呢，他就要送患者下去等死。”
周从文微微一笑。
“你帮我写一下，要不然和王成发写的对不上他特么又该找我们主任告状了。”
“没问题。”周从文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道。
王成发迫于面子可能事后找事儿，麻醉师可不管这些，他和周从文没什么过节，而且经过这次急诊大抢救他有了想要结交的心思。
帮麻醉师回忆抢救用药的时间，麻醉师惊讶的发现周从文的思路清晰明了，似乎他的神经是铁打的，空气栓塞这种急诊重症大抢救根本触动不了他的心。
冷静、冷漠、冷酷的抢救，真特么的牛逼到家了！

第0059章 息事宁人
帮麻醉师做完麻醉记录，周从文拿着记录单回到病区，把麻醉记录单夹在病历里。
王强正愁的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见周从文拿着麻醉记录单下来，他连忙打开病历夹子开始翻看麻醉师是怎么写的。
满满三页纸，按照时间顺序密密麻麻写着抢救过程。
记录详尽、详实，王强看着记录单发呆。
病历书写一直都是外科的大问题，至于麻醉科……也就那么回事，不比外科强。
病历写的不好，外科医生并不以为意，甚至有外科医生嘲笑内科医生，每天什么事儿都没有，不写病历干啥。
可一旦出了问题要调阅病历，外科医生就会傻眼。
像是眼前这种详尽、详实的记录在王强的意识中意味着一件事——要打官司。
上班后王成发不断灌输当医生就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工作，病历要写好。
但现在是2002，不是2020，医患关系还比较融洽，王强只遇到过一起中等医疗纠纷。虽然只是中等，修改病历也足以让他头疼欲裂，几天几夜睡不好觉。
就这，不管多少次修改，只要每次仔细查看还都能找到毛病。
可是眼前这份麻醉记录单+抢救记录却截然不同，王强唯一的念头就是——周从文要搞事情，他把自己摘出去然后撺掇患者家属告王主任和自己。
要不然写这么详细干什么！
王强后脖颈子上的鸡皮疙瘩冒起来，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随后他拿着那张纸走出办公室，去找王成发商量怎么办。
王成发刚刚看完术后患者，状态平稳，双侧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他有些忐忑，心情复杂。
虽然周从文把自己撵走，但他帮着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王成发不想领周从文的好，但事实在那，又没办法逃避，着实让他纠结。
“师父。”王强进屋，站在王成发身后小声说道。
“嗯？”
“去您办公室？”
王成发笑着安慰了患者家属两句，转身走出小监护室回到主任办公室。
“怎么了？”王成发问道。
“师父，您看这个。”
王强把麻醉记录单递给王成发。
这么厚？王成发先是怔了一下。麻醉记录单一般只有一页，像是食管癌这么大的手术有时候会出现两页，麻醉医生记录也不是很详细。
只要患者没事，安全下台，谁都不愿意费力气完善病历，事无巨细的都写上去。
但眼前这份麻醉记录单不一样，足足有3、4页。
王成发一下子谨慎起来，他捻起记录单一张一张仔细看。
抢救过程精细到分，比王成发的记忆更精准。麻醉师么？不可能，那时候他已经懵逼了，不可能记得这么详细。
那是谁写的？
答案呼之欲出，王成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主任的位置即便坐了也坐不稳。都是修炼千年的老妖怪，一搭眼就清楚王强的意思。
“师父，周从文他……”
“我知道了。”王成发寒着脸说道。
“师父，他擅自指挥抢救，把他直接踢医务科去吧。”王强建议道。
“然后呢？”王成发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真特么的不中用，竟然给自己出了一个蠢到家的主意。
“然后？没然后啊，先让他在医务科蹲半年，再打发去急诊轮转。”
“放屁。”王成发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他把心中的火气压下去，冷声说道，“去医务科怎么说？咱们医务科虽然不顶用，但都是医生出身。我跟人家说周从文抢救成功一例空气栓塞？眼睛里容不下他，让他来医务科反省一下？”
“……”王强怔住，他没完全明白王成发的意思。
“要是按照你说的做，没几天全院都知道这事儿了。”王成发闭上眼睛，后背靠在椅子上，他有些疲倦。
缓了几秒，王成发无奈地说道，“空气栓塞，那可是空气栓塞。”
“他就是一只猴子，抢救成功一例空气栓塞又怎么了？您也能抢救成功！”
王成发面无表情的闭着眼睛，王强是这么说，但王成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水平。
他这辈子一共遇到3例空气栓塞的患者，全部没有疑问的死亡。要怎么做王成发都不清楚，所以心里对空气栓塞有着极深的畏惧。
算了，今天这件事就这样，王成发心里暗自想到。
一定不能张扬，要不然一旦把周从文发配去医务科，没几天就会被别的外科主任给要走。
到时候自己真的就再也按不住他。
奇怪，连自己都不敢碰的空气栓塞抢救，为什么周从文就敢站出来呢？王成发心中有无数的疑问。
天才？不能啊，绝对不可能。
“咚咚咚~”
王成发正在胡乱思考的时候，有人敲门。
“谁呀。”
“王主任，在么？”
是患者家属的声音，王强看了王成发一眼，转身去开门。
肾衰竭的患者家属一脸喜气洋洋的拿着锦旗站在门口，“王主任，我家那位今天肾功能恢复正常，我给你们送锦旗来了。”
王成发睁开眼睛一脸笑容。
红包是红包，回扣是回扣，锦旗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存在。
它意味着患者、患者家属对医疗水平的认可，虽然不能当饭吃，但多多少少也能管饱，精神层面的。
王成发笑眯眯的站起来，“客气了不是。”
“要不是你……和周医生上心，我家那位估计已经不行了。”患者家属连连鞠躬，“王主任，谢谢，谢谢。”
“走吧，锦旗挂到医生办公室。”王成发说道。
叫着护士长，王成发来到医生办公室。
“周医生，你好，我家……”
“已经好了，明天早晨查房，王主任看一眼，没事可以出院。”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是我送给你的锦旗。”患者家属听到可以出院，忙不迭的把锦旗打开。
“嗯，回去多劝劝你爱人，道上不是那么容易混的，刀口舔血。这次能拉回来，下次不一定了。老老实实干活，挣钱养家，少胡混。”周从文没有丝毫喜悦，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锦旗打开，王成发脸上的老皮直接耷拉到脚面，差点把办公室的地面砸个坑。

第0060章 送锦旗
锦旗上写的很简单，只有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之类很俗套的话。
但赠给的人名却有大问题，没有王成发，也没有科室其他人，只有周从文一个人的名字。
王成发看清楚后一张老脸上笼罩了一层黑气，仿佛戴了一层面纱。
患者家属……也特么太不会做人了，王成发压根没想到她在锦旗上竟然不带自己的名字。
但凡是有一丁点情商，也不至于把送给周从文的锦旗送到自己办公室来。
可是患者家属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一脸真挚笑容地说道，“王主任，你科室里的医生水平真高，以后可得好好培养小周医生啊。”
“……”王成发脸上黑气+1。
“周医生这么年轻，在您的培养下以后前途无量。”
黑气+2。
“当时医大二院没有床位，我们在120急救车上等的时候我都急死了。幸亏有小周医生在，要不然我家那位现在都该头七了。”
黑气+3。
护士长看出来王成发不高兴，她连忙拉着患者家属的手笑呵呵地说道，“有心了，锦旗我收起来，谢谢啊。”
“别啊，挂上挂上，这是我们作为患者家属的一片心意。”
黑气+4。
“护士长啊，我说的是真的。这几天我们打听了，当天小周医生给我家那位做的手术据说医大二院都没完全掌握。”
黑气+……等等，王成发怔了一下，做手术？做什么手术？
“是医大教授做的手术，和我没关系。”周从文打断了患者家属滔滔不绝的感谢。
“那还不是小周医生你的面子，我看连院士都去了。”
黑气+N。
“我哪认识院士。”周从文笑了笑，“回去跟患者好好说，这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得知道害怕。活了死了，有时候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是是是。”患者家属满脸笑容，客客气气的应下周从文的话。
“真要是死了，老婆孩子都是别人的，何必呢。”
这话说得……
王成发等着患者家属发脾气，周从文的嘴可真特么的臭。
可是患者家属非但没发脾气，却连着鞠了鞠个躬，“小周医生，车上他要不行的时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我这几天一直跟他说，他也说了，以后老老实实找个活干，可不敢再和人耍了。”
“没事就回去吧，收拾收拾别落下啥。”
“锦旗我给你挂上。”患者家属主动请缨。
“不用，你去忙吧。”
“那怎么行，你们的手都是治病救人的手，金贵着呢。”
周从文劝了半天才把患者家属劝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患者家属是真心实意来表达感激之情的，但就是太虎了，光写周从文的名字，连主任都不带，这不是把周从文架在火上烤么。
不过这是其他人的想法，周从文并不在意王成发的看法，也不会在意一面锦旗。
患者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别再胡混就行。
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道理。混江湖能善终的人还是有，但那都是有大气运的。有这气运，在遍地是黄金的2002年做点什么不好？
王成发黑着脸转身离开，沈浪假装去看患者，确认王成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拉着周从文小声说道，“周啊，不会有事吧。”
“你说哪件事？”
“呃……”沈浪也怔住了，自己要说的事情太多。
比如说今天手术台上周从文直接把王主任挤走，接手抢救。
比如说王强在手术台上刚一质疑，止血钳子直接骑脸。
比如说患者家属送锦旗，只有周从文的名字，王成发这三个字不见踪影。
比如说……
太多太多的事情要说，沈浪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沈浪，没事。”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我可听说王主任打篮球的时候和一个内科医生聊的不错，那人已经开始在院里运作，准备调到咱胸外科。”
周从文很清楚他是谁——心内科的刘迪医生。
人不坏，脾气有点酸，未来腔镜手术做的挺好。
“没事。”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不知道主任想要人的目的？”沈浪恨其不争的目光浓烈到了极点，可是声音压的极低。
背后说王主任坏话，一旦要是被听到，怕是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但真没事。”周从文笑道，“哪天咱们俩都不值班我请你撸串去。”
“别扯了，哪有时间。你还没女朋友不知道，咱们是真特么不适合找女朋友。根本没时间陪，我前几天相亲遇见一位，约了我三次了我都没时间，我妈天天磨叨我，说人家姑娘意见特别大。”
周从文笑了笑。
再辛苦还能有住院总辛苦？当年也不知道是谁想出住院总这个职务的，一个月一天假期，只够找地儿洗澡，再匆匆忙忙和家里人见一面。简直没有人性到了极点！
成家的人根本不敢当住院总，被绿的可能性相当大。
听沈浪絮叨又忙又累，没时间相亲的事情，周从文第一次感觉2002年很真实。
值班，一夜无话。
让周从文开心的是这个夜班很安静，连一次会诊都没有。
好好的睡了一觉，直到天亮。周从文起来后坐在床上拿着袜子仔细琢磨，似乎脱袜子睡觉和因果律真心有一些关联。
接班、查房、写病历，直到中午周从文才回到家里。
打开门，屋子里有一个人影，周从文被吓了一跳。
“谁！”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柳小别坐在沙发上，大长腿又白又直又细，腻滑的泛着光。
“你怎么进来了？”
“这是我家，我是房东。”柳小别摇了摇手里的钥匙。
周从文无语。
“你以为我愿意来了，臭烘烘的。要不都说臭男人臭男人的，还真是没错。”
“有事儿？”周从文只能打断柳小别的话。
“你要的东西给你买回来了，奥利达的磨钻。话说你是富二代？”
“不是，我家是农村的。”周从文的眼睛一亮，开始四处找。
挨着墙角的地上放着一个箱子，是奥利达的磨钻！
柳小别见周从文的眼睛里波光粼粼，有些想不懂。五十万，干什么不好，非要买医院才会购买的设备。而且周从文平时冷静的有些冷漠，怎么看见磨钻像是看见小情人一样。
但周从文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而是打开冰箱。
“你找什么？”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小别，麻烦你一件事啊。”
“叫我柳小别，小别也是你叫的？”
“你不否认是我女朋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周从文打人打脸，揭人揭短，毫不留情。
柳小别秀眉一蹙，“说，你想我干什么？”
“去帮我买一百个鸡蛋好不好？”
周从文虽然说的是好不好，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毛病！”柳小别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开门就走。
“记得要新鲜的笨鸡蛋！”

第0061章 鸡蛋吃到恶心
周从文管也没管柳小别是不是生气了，他眼睛里泛着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把箱子打开。
上一世在系统空间里曾经无数次的磨鸡蛋，后来带学生，周从文也严苛要求，必须每天磨20个完整的鸡蛋才能睡觉。
都说天道好轮回，现在该自己在现实中磨鸡蛋了，周从文开心的不行。
安装机器，虽然磨钻比不上从前的机器，但只是为了练手的话绰绰有余。
等他把机器安装好，开门的声音传来。
“少爷，你要的新鲜笨鸡蛋。”
“哦，放边上吧。”周从文兴致盎然的看着磨钻，嘴里很敷衍的和柳小别说道。
“试试？”柳小别也很好奇，她捻着一枚鸡蛋笑吟吟的看着周从文。
试试就试试。
周从文把鸡蛋固定好，操控微创手术研磨头去磨鸡蛋。
嗡嗡嗡的声音不断，柳小别的看着周从文专注的侧脸，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周从文手里的鸡蛋和磨钻相比弱不禁风。
嗡嗡声不断，鸡蛋壳一点一点在磨钻的研磨下剥脱，露出里面的内膜。
鸡蛋必须新鲜，柳小别买的都是合适的鸡蛋，周从文很是满意。
“啪~”
嗡嗡声中传来一声轻响，要是不注意的话根本听不到。
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水平还有待进步哦。”
“很快，估计一周时间差不多。”周从文面不改色，虽然第一次研磨失败，但他没有丝毫沮丧。
“现在鸡蛋便宜，1毛5一个，但你这也太浪费了。”柳小别接过周从文手里破了一个小口的鸡蛋，变魔术一样变出一个碗，把鸡蛋打开倒在碗里。
“放在那吧，一会我把五十个鸡蛋都磨完自己做鸡蛋糕。”
周从文面无表情，继续全神贯注的研磨鸡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哪怕上一世这些操作对周从文来讲简单的像是喝水吃饭，想要恢复从前一半的水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磨鸡蛋只是一种训练，之后还有各种训练手段。
不对，自己为什么对磨鸡蛋这么感兴趣？周从文怔了一下，但随即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
……
……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
周四，晚上七点，吃了几天炒鸡蛋的周从文背着手下楼遛弯。
虽然说柳小别买的鸡蛋都是笨鸡蛋，炒完之后相当嫩，但也架不住每天有50个要吃。
周从文能喝酒，但却滴酒不沾。对于外科医生的职业生涯来讲，喝酒、喝咖啡等饮料极为不健康。
他甚至连茶都很少喝，平时只喝白水。唯一的不良嗜好就是抽烟，曾经他也想过戒掉，但人生一世……一直到重生，周从文都没下定决心。
连着吃了几天的鸡蛋，周从文觉得打嗝都是鸡蛋味儿，不想出门，只想练习手术。但今儿必须要出门，因为今天有一场比赛，韩国队对战波兰队。
来到彩票站，这里依旧烟雾缭绕，满地痰渍。
吵闹声比神经外科的磨钻嗡嗡声还要大，一群老爷们交头接耳的高谈阔论。
周从文对此一点兴致都没有，他叼着一根白灵芝冲着里面喊道，“老板，买一张彩票。”
“呦？这不是周……周什么来着？”彩票站老板好几天没见周从文，早把他给忘到脑后。
“买韩国对波兰的比赛，韩国赢。”周从文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直接买彩票。
“哈，又是冷门？”老板忽然来了精神，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不会买，瞎买的。”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下午中国队的比赛真是可惜，差一点就进球了。我还以为你会来买，结果没看见你人影。”
“男足肯定买输啊，想都不用想。”
“你特么说什么呢！”一个汉子攥着拳头站起来，怒视周从文。
周从文微笑，“不信就算了，抽根？”
他抖了抖手里的白灵芝，那个男人鄙夷地说道，“穷逼。”
“还行。”周从文笑着说道，“老板，里面人太多，我不进去了。”
“人不大，架子不小。”
老板却并不在意，打印了一张彩票拿出来交给周从文，收了2块钱。
“小伙子，你觉得韩国能赢么？”老板问道。
周从文看见王志泉从里屋走出来，满脸红光。
“我不懂球，随便买一手凑热闹。”
他看着王志泉，眼神深邃如苍茫宇宙，点点星光飞驰而过。
“不懂？呵呵。”老板也没说什么，把彩票交给周从文后转身回去。
很快比赛开始。
随着世界杯热度增高，彩票站里的人越来越多，其实大多数人买彩票也就是图个乐子，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吹牛逼，比自己在家看球爽快无数倍。
真像是王志泉那种进里屋参加外围的人不多。
周从文对比赛没什么兴趣，但2002年世界杯的韩国队却会让他记一辈子。尤其是对阵意大利队，不良少年对着马尔蒂尼的后脑踢了一脚的事情，哪怕是重生都不会忘记。
简直太下作了。
所以周从文记住了韩国队的比赛经历，顺便记住了八强。要不是有韩国队的下作，重生似乎只能当医生挣第一桶金。
下作是淘汰赛的事情，小组赛没什么太离谱的。
而且第一场比赛韩国队赢的干净漂亮，所以周从文放心大胆的买韩国队。
就像是他预料的一样，2:0，韩国队干净利索的拿下欧洲的波兰队。
兑换彩票，老板一点都不磨叨，很干脆。
“小哥，明天还来么？”
“没时间，明天要值班。”周从文笑着说道。
“啧啧，你这眼睛可是够亮的。明天美国对葡萄牙，你压谁？”老板问道。
美国可是进了八强的大冷门，周从文笑着说道，“我要是有时间就买美国。”
“有本事现在买啊！”王志泉脸上的红光消失，灰呛呛的从里屋走出来，正好听到周从文的话，他直接怼过去。
周从文懒得搭理王志泉，笑呵呵说道，“不了，有时间看球再买。”
“我送你一场。”老板很大方的打印了一张美国对葡萄牙比赛美国赢的彩票。
“赢了也没时间兑奖，先放你这里。”周从文也不客气，两块钱而已，用不着那么矫情。
“行！”老板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离开。
“老板，你该不会有其他癖好吧。”王志泉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啐了一口。
“他今天买韩国队，又赢了。”

第0062章 我就是想看他们吃苍蝇的样子
“蒙的，就是运气好。”王志泉像是一条泰迪似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周从文离去的背影。
见周从文背着手，腰背略有点佝偻，彩票店老板有些好奇的问道，“他真是你爸手底下的医生？”
“是，而且还是最没用的那个。”
“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年轻人……哈哈哈哈，听说医院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真是这样啊。进去都是精神小伙，出来就跟药渣一样。不过当医生也好，最起码社会地位高。”
“我爸还行，他算个屁。”王志泉又吐了一口口水，“他会点什么，就是运气好。”
“一命二运三风水，很多事儿都是娘胎里带来的，这是命，不信可不行。”彩票店老板悠悠说道，“你说他押了两次都能赢，明明运气好到爆棚，为什么不多下注呢？”
彩票店老板在自言自语，完全没想听王志泉的回答。
想要跟着那个小伙子买一些，但还是有些顾虑。彩票店老板想了想，有人进来买彩票，转过头把周从文忘在脑后。
……
周从文回到家，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现在王强应该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中。
上一世王强家境一般，没办法给他助力。刚刚毕业的他虽然懵懂，却有了找一个好岳父、在事业上帮自己一把的想法。
在周从文一个过来人的角度来看，这种想法也不能说错。
那谁谁谁，姑娘都不跟自己一个姓。
那谁谁谁，靠着岳父的关系倒卖紧俏物资。
那谁谁谁，成立公司的钱都是妻子拿出来的。
以成败论英雄，他们都成了，但随后却三缄其口，只说自己目光如炬，英明神武。
年少风流的王强也想走这条路，但是现在的他还没有定性，执行能力很差。
王强风头很劲，在院里算是一个潜力股，类似于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的李庆华年轻时候，现在的王强也被大家默认为是三院未来胸外科的主任。
虽然这个预测很无稽，但大多数年轻的姑娘们都信以为真。
他没耐心寻找一个好老丈人，万花丛中过，几乎每片像点样子的绿叶都粘在身上。
好像前些天王强的前女友刚流产，周从文心里想到。这些个八卦他记得不是很清楚，本身对此也没有特别大的兴趣。
女友流产，变成前女友，随后王强就借了王成发的那台桑塔纳带着另外一个小护士出去玩。
风流的确是风流，但祸端也就此埋下。
王强的现任女友家里在医疗系统有点势力，长得也好看，虽然没办法和柳小别比，但也算是盘靓条顺。
呃，柳小别一米的大长腿……周从文眼前满是昨天沙发上那双白花花的大腿。
王强风流成性，现任女友家里既然在医疗系统有一定势力，肯定知道这一点，所以坚决反对他们俩的关系。
借着王强要出去进修的机会，女方家和女孩儿说的很清楚，等王强离开江海市就要带她相亲，抓紧时间结婚，离开王强这个祸害。
矛盾就此产生，王强也是年少，忽然就动了“真”感情，死活不出去进修，一定要和现在的女朋友结婚。
上一世王成发还是坚定的站在王强这边，不出去进修就让别人出去——这个事儿落在周从文的头上。
算来明早就会事发，周从文一直在犹豫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上一世他坚决不去进修，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进修需要自己先垫付进修费用，应该在一万五左右。
对于周从文这种农村孩子来讲，一万五是天价，他没能力承担。
但这个并不主要，钱么，借一借总是有的。
周从文主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你们要去进修的时候根本不问我意见，不想去了、找人背锅的时候想起来我？
老子才不去！
这么做也没什么问题，但毕竟重生了么，周从文想要用软刀子割肉，看着王成发狼狈的放弃王强。
婚丧嫁娶，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虽然柳小别不是一个好人选，但周从文急切之间似乎也没什么选择。
路过房东大婶阳台的时候，周从文有些心虚的往里看了一眼。
“小周医生，回来了！”房东大婶热情的招呼道。
周从文知道这事儿自己要办的漂亮，必须有一个圈外的人鼎力相理。那就柳小别吧，谁让她前几天不否认是自己女朋友的。
“婶，我刚回家。”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小别呢？”
“小别，周医生找你！”房东大婶看样子对周从文相当满意，她转身大吼一声，周从文感觉整栋楼都跟着颤抖。
不至于，不至于……周从文有些无奈，心生退意。
“没鸡蛋了？不是刚给你买的么。”柳小别好像刚起床又或是要睡了，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道。
“小别，我找你有事儿。”
“你怎么每天都那么多事儿，事儿妈啊。”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房东大婶不高兴地说道。
“方便在这儿说么？”柳小别处于一种她妈三天没打的状态，直接怂了，低声问道。
“不方便，你洗漱完来我家。”周从文有些心虚，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咦？”柳小别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稍等。”
周从文在房东大婶的目光中逃也似的回到家。
很快，柳小别推开房门，警惕的四周看了看。
“说。”柳小别站在门口，看着周从文简短有力的问道。
事到临头周从文也不犹豫，简单讲了一下科里面的情况，最后说道，“明天我准备趁他们还没让我去进修，带你到科里，说要回我老家一趟。”
“喂，你是爷们不。”
“是，但我想用软刀子割肉。”周从文实话实说，“虽然我也可以直接拒绝，但看不见他们吃苍蝇一样的模样心里不甘。”
柳小别忽然笑了，“倒是很好玩，你的情报准不准？”
“准！”
“你要是故意占我便宜，别说我跟你翻脸！”柳小别警告。
“肯定不能，你看我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柳小别换了一身淡黄的长裙，挽着周从文的胳膊来到科室。

第0063章 因为爱情
科室外，王强在窗边靠着，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正在和一个姑娘说话。
看着情深意切，两人就像是马上要私奔的苦命鸳鸯一样。
“王强，昨晚上忙么？”周从文平和的招呼了一声。
王强眼睛里带着泪花，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孩儿，看也不看周从文。
他拍了拍女孩儿的肩膀，小声说了两句话，两人握着的手依依不舍的松开。
“就是他么？”柳小别小声问道，“还有别的八卦没有？看着情深意切的，怎么觉得你才是那个反派呢？”
“别闹，陪我演完一场，你该干嘛干嘛去。”周从文笑道，“世界首富，你好。”
“呵，男人。”
王强送别女孩儿，回头看见周从文和柳小别低声说笑，甜蜜的冒泡。
柳小别一米的大长腿，完美的曲线印在眼睛里根本拔不出来，王强眼中的泪花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嫉妒与愤恨。
炙热的目光让柳小别感受异样，恶狠狠的瞪了王强一眼。
“王强，这是我女朋友柳小别。”周从文笑着介绍道，“我们准备回家看看我爸妈，老人家一直催着。要是合适，回来就订婚登记。”
订婚？登记？
王强怔了一下。
这么巧？！
昨晚他死活磨着王成发不去进修，但女孩儿家里从院方的角度施压，让胸外科必须派人去进修……
最后王成发和王强商量后，这个背锅的人选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可是他怎么眨眼就订婚了？王强有些迷惑。
可转瞬之间柳小别一米长的腿在他眼睛里占据了主视野，挪都挪不开。
“我去换衣服，你在办公室等我一会。”周从文道。
“不就换个白服么，我跟你去。”柳小别挽着周从文的胳膊，仿佛一秒钟的不愿意放开。
热恋的那股子黏糊劲儿自然而然、淋漓尽致的流淌着，王强妒忌的目光越来越盛。
“出门别穿的太露。”周从文瞥了一眼柳小别的前襟说道。
“男人，无聊。”
“用不着你为世界和平努力。”
说笑着来到值班室，周从文打开柜子拿出白服，随意穿上。
“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柳小别站在周从文面前，微微踮起脚尖张开双臂绕道颈后整理衣领。
“衣领子又翻了？”
“嗯。”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医生就要有个医生的样子，人靠衣衫马靠鞍，再说今天你要喜庆一点，演戏不会么。”
“小别啊，这次麻烦你了，真是很不好意思。”
“一人一次，扯平。也省得我心里总是惦记着欠你一个人情，怕你觉得占了你便宜。但今天你是我的花瓶，白服怎么都要利索一点不是。”
“找你演戏，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周从文微微皱眉。
“别总皱眉毛。”
嫩葱一般的手指落在周从文双眉之间，手指指肚轻轻按了两下。
“下夜班没睡好，又要值班，日子过得真是没……”沈浪一边唠叨着一边走进来。
抬眼一看，猛然被塞了一嘴的狗粮差点没被噎死。
“咳咳咳~”沈浪被口水呛到，手指着周从文。
“来了，沈浪。”周从文默默把柳小别的手从眉间拿下来，微笑说道，“我和小别准备回家看老人，要是合适的话近期可能订婚，和科里同事汇报一下。”
“我去！”沈浪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认识多久啊，这就闪婚了？”
“认识很久了，比认识你的时间长。”
“咳咳咳。”
柳小别退后半步，沉默整理好周从文的白服。她没说话，但胜似千言万语，无数狗粮被强行塞到沈浪的嘴里。
听小护士说，周从文的女朋友还给送饭，这才是沈浪最羡慕的。至于身材什么的……都要结婚了，在乎这个干什么。找个知冷知热，知道疼人的姑娘过日子才是正事。
“从文，我看王强的表情有点不对，难不成昨天几女争夫闹起来了？”沈浪开始八卦，一颗一颗把嘴里的狗粮吐出去。
“不知道。”周从文摇了摇头。
“我看见早晨他和一个姑娘说话，眼泪还没擦干，但没看见吵架。几个女孩啊？”柳小别补充了一句。
沈浪也不在人后多八卦，换衣服和周从文出门。
“咚咚咚~”周从文带着柳小别去敲王成发办公室的门。
沈浪怔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平时比较沉默，说不上寡言，但却不太爱说话。科室里的矛盾他很清楚，不过沈浪对周从文更多的是可怜，自己能做的是不和主任、王强一起欺负周从文，更多的却做不到。
但结婚是个大喜事，希望周从文订婚、结婚后能圆滑一些。真是，这小子家里穷，逢年过节也不去主任家里坐坐、看看。沈浪的念头有点多，见周从文推开门，眼角余光看见王强竟然站在里面。
“主任，我想最近请个假，和小别回我家让我爸妈看看。”周从文微笑说道，“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的。”
柳小别粉拳轻轻砸在周从文的后背上。
王成发双侧眼轮匝肌痉挛、抽动，轻轻的跳着。辐射状肌带动嘴角，无意识的动了一下。
“要是爸妈没意见的话我们准备订婚，还只是初步预定，具体日子没说好，但肯定在今年。”
周从文不管王成发同不同意，先把事情说出口。
他背着手，手指捏动，嘎巴嘎巴作响。要是王成发还敢把事情压在自己头上，今儿就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让他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种事情就算是打官司到院里面，王成发也说不出任何道理，所有苦果都只能自己吞下去。
自己都把柳小别请来帮自己演戏，要是王成发还敢不当人，那就别当了。
果然，王成发口腔周围环状肌一紧，嘴唇抿起来，脸上肌肉无意识的抽搐被控制住。
“订婚？怎么这么突然。”
王成发一边说着，嘴角一边撇到耳朵边，眼睛盯着柳小别的肚子。
“为什么这么急？”王强哭丧着脸，怔怔的问道。
“爱情。”柳小别笑道。

第0064章 和想象中不一样
爱不爱情的王成发不懂，可是周从文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面对这么棘手的事情，王成发心里特别无可奈何。
昨晚王强哭诉后他本来出于护犊子的心思想要帮一把王强，虽然心里也知道这小子做的事情听不地道的。但年轻人都会犯错，难道不是么？
而且这两年全心全意培养王强，就等着他能接自己的班好把自己返聘回来继续当几年主任，总不能见他就这么陨落不是。
王成发也没意识到女孩儿家里的态度有多强硬，他在来之前想的更多的事情是内科的刘迪医生要尽早报道。
到处都缺人，走了一个进修的就要有另外一个人补上来。
新人报道是大事，顺便把碍眼的周从文给踢走。至于周从文这货在进修的过程中能学到什么，王成发虽然有点担心，可形势比人强，只能让他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开口，甚至连进办公室的王强还没说话，周从文就告诉了自己这么一个消息。
王成发打量了柳小别一眼，随后看着周从文，有些木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辣的王成发也有点懵。
耽误婚期把一名医生死了活了踢走去进修……这种不近人情的事情还没有任何先例。
说破了大天自己也没道理，况且还是订下来王强去进修，院里面的压力特别大。
和想象中不一样，王成发一下子坐蜡。
……
……
医大二院，早交班。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厚坤笑眯眯的一早就站好，等着今儿宣布自己单独成立心外治疗组的事儿。
外科大楼已经封顶，估计有半年时间就会投入使用。
到时候自己再活动一下，无论如何也要成立心外科的单独病区。哪怕行政还在张友张主任的手里，但业务一定要自己说了算。
天花板已经打开，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自己有多大能耐就能打出多大名气，就看自己了！
牡丹江心血管医院那种陈教授不敢想，但在省城小有名气总是可能的。
张友张主任应该不会在小医生名额这里难为自己，毕竟刚刚“救”了他一命。陈厚坤尽量让自己别笑出来，他努力让自己变得严肃一点，不那么轻狂。
如果张友张主任格局不够，不给自己小医生的方式再拦自己一道也无所谓，江海市三院的那名小医生自己要定了！
周从文会不跟着自己干？陈厚坤并不相信这是真的。
在一家地市级医院，还说不上排名多靠前的医院工作和在省城数一数二的医院工作，那能一样么？！
只要智商没问题，周从文肯定会跟着自己干的。他之所以不同意，陈教授有几个猜想，最有可能的是周从文知道自己没能力办理调转手续。
这对于一名江海市刚工作的小医生来讲是天大的事情，但对于陈厚坤来讲并不会多难。
就算是刷脸，也要把这事儿办下来！
有了周从文，自己如虎添翼，以后心外科闯出名头，怎么也不能比牡丹江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差太多不是。
几个带组教授也都走进来，陈厚坤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
张友还有几年退休，现在大家还能维系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但陈厚坤很清楚真到了张主任退休那一天，为了主任的位置，他们怕不得打出脑浆子出来？
自己可做不出来那么没品的事儿，陈厚坤想着想着，嘴角还是流露出来一丝笑意。
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带着医务处处长在张主任的陪同下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冲着陈厚坤笑了笑。
陈厚坤心跳加速，耳边传来一阵嗡嗡声。
奋斗了半辈子，就要有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用再看张主任的脸色、不用再和其他人挣抢主任的位置，陈厚坤有些激动，血压“噌”的一下子升上去。
有院领导在，晨会没有按照正常流程走，而是先听主管临床副院长的话。
他咳嗽了两声，先表扬了心胸外科的成绩，随后开始说正事。
“下面宣布人事任命，为了更好的开展新技术，为我院未来心胸外科发展做好储备工作，现宣布陈厚坤教授以后负责有关胸腔镜手术……”
什么？！
陈厚坤有些茫然，是自己听错了吧，不是心脏外科么，怎么变成胸腔镜了？！
胸腔镜是个什么鬼，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不对，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不知不觉中，陈厚坤脸上的笑容消失，傻了一样看着主管临床副院长的脸，接下来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张友低头看着地面，陈厚坤看不到他的表情。
“陈教授，以后要再接再厉，为我院胸外科的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主管临床的副院长笑着说道。
“院长，我……不是负责心外科么？”陈厚坤有些失态，焦急问道，“是不是搞错了。”
副院长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是胸腔镜技术。”
“可是……”
“这是院里的任命。”副院长冷冷说完，看向张友，“张主任，那你们忙着，我先回去了。”
“李院长，我送您。”张主任一脸笑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们接下来说什么陈厚坤没有听到，他耳边嗡嗡嗡的响着。
自己被耍了，被张主任彻底耍了！
前几天的手术自己可以说是单骑救主，凭借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可是张友张主任却一脚把自己踢去做胸腔镜……
陈厚坤心念电闪，眨眼之间就猜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
心外科手术肯定不会让自己再碰了，这是必然的，因为自己的水平太高……听起来很滑稽，但这就是现实。
普胸手术估计也不会让自己碰，以后自己能做的只有华而不实的电视胸腔镜手术。
一想到华而不实四个字，陈厚坤差点没哭出来。
胸腔镜真的没前途啊，前段时间帝都的一名教授推广胸腔镜技术，做食管癌的示范手术。
手术并不难，大开胸的话3-4个小时能下来。可是那名教授足足用了9个小时才勉强做完！
术后很多人都在想，这不是祸祸患者呢么？
一场示范手术非但没有起到示范作用，反而让所有人都坚定了胸腔镜没有前途的想法。
和想象中不一样，陈厚坤一下子馁了，心里悲伤逆流。

第0065章 吃了一把绿豆蝇
江海市三院胸外科的交班被异常情况打乱。
王成发接到了一个电话，便匆匆忙忙离开，其他医生、护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计是院里找王主任，还是急事，他才中断交班。
周从文很清楚，王成发和王强在准备办法，女孩儿家也没闲着，开始从院方的角度给王成发施加巨大的压力。
这事儿说穿了人家女孩儿家里占据着大义的名分，胸外科申报的名单在科教科摆着，都准备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说换人就换人？开玩笑呢？
上一世这件事情最后的结局是王强被踢到肛肠科，但他似乎犯了倔劲儿，咬住不放，最后两人还是结了婚。
婚后王强被管的像是一条狗，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带孩子、打游戏。与现在意气风发，年少风流，前途无限的胸外科太子爷截然不同，他连一颗流星都算不上，没等发光发亮便已经自我毁灭。
周从文对王强的未来并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哪怕自己出现，可以纠正一些事情，但绝对不包括王强的命运。
肛肠科主任见王成发离开，假模假样的当自己是大主任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医生去查房换药。
胸外科的医生、护士迷迷茫茫的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王成发回来。
几乎所有人都很忐忑，周从文却毫不在意，他开始写病历。手写病历……周从文特别无奈，这种原始、落后的方式很难接受。
江海市上电子病历算是早的，周从文记得应该是今年年底有了第一个HIS系统的电子病历。
再后东北的东软公司以及其他公司也都铺开系统建设，全面进入信息时代。
这是未来的事情，周从文现在还没能力改变，只能一笔一划的写病历。
一份大病历要写45分钟，每天查房要写10分钟左右，一想到这个他就头疼欲裂。
科技总是要进步的，要不然真心很不方便。医生把大把时间用来写病历……唉，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王成发黑着脸走回来。
护士已经去忙着扎点滴了，办公室里剩下三名胸外科的医生，王强和沈浪见王成发回来马上站起来，只有周从文坐着写病历，似乎没注意到王成发回来。
“把手头的事情放一下。”王成发沉声说道，“都来我办公室。”
周从文笑了笑，跟在几人身后背着手慢悠悠的去了王成发的办公室。
“院里明确说不允许放弃进修，这是宝贵的提升技术水平的机会。”王成发开门见山，看样子已经拿定主意。
周从文微笑看着王成发脸上的黑气。
大难临头各自飞，果然提前了几天。
不过周从文并不确定这种提前会不会导致时间线有什么改变，但通过重生后的观察，小的时间线会出现变化，但大体还处于可控状态。
“院里的意见是医生不能任性，院长已经说了，不服从管理的都去人事科报道。”王成发黑着脸说道，“现在我一个一个问。”
“王强。”
“在。”
“你去进修么？”王成发沉声问道。
“不去。”
“那你去人事科报道。”王成发不再护犊子，而是用挥泪斩马谡的态度决绝地说道。
王强也不像是平时一样伶俐，总是顺着王成发的话说，情同父子一般。他倔强的看了王成发一眼，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王成发左眼上直肌、下斜肌收缩，瞳孔向上动了动，但目光没有去看王强的背影。
“砰~”主任办公室的门被王强摔的发出一声巨响。
王成发丝毫不为所动，沉默了几秒钟，见王强没有回来，看向周从文。
“王主任，我的情况是这样。”周从文微笑，“因为你和王强医生商量进修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所以提前预定了和女朋友回老家，要是父母没意见……他们不可能有意见，之后我们要登记、结婚。我想这种事儿医院应该可以接受吧，要不然太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王成发嘴角撇动，一脸不屑。
他的不屑和柳小别的不屑完全不一样，让周从文心里升起一股子厌烦。
“是的。”周从文一点后退的想法都没有，直接硬刚上去，“首先进修这件事情在你和王强决定的时候只是私下定的，没有征求过我任何意见。”
看着王成发吃了一把绿豆蝇的表情，周从文心里暗爽。
淦！王成发听完周从文的话，一张老脸耷拉下来。
“但我尊敬你是主任，尊重你的意见。但王强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去进修，我想这事儿应该和我没有关系，而且也不应该因为你和他之间的一些交易耽误我的终身大事。”
淦^2！！
王成发的眼睛里已经露出杀气，他看周从文的目光像是在看待宰的狐狸一样。
“那你也去人事科报道。”
“好。”周从文淡淡说道，“不过王主任请你想明白，院里是什么意思我相信你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肯定不会去人事科，而会去孙院长那里把事情说清楚。”
说完，周从文笑了笑，却没像王强一样直接走出办公室，而是站在一边眯着眼睛看王成发。
“你怎么不走？”
“我看接下来怎么办，要是沈医生也不去，正好我们俩去报道。要是他去进修，我看看以后的班怎么值。好好的一个科室，被王主任给祸祸黄了，心里面总归有些留恋。”
淦^3！！！
王成发眼轮匝肌一阵乱跳，无法遏制。
“周，少说两句。”沈浪小声劝阻。
周从文微笑看着王成发，看着这位在科室里说一不二的大主任。
王成发没有继续问沈浪，他忽然用手按着左胸，脸色有些黑紫，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从白服口袋里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两粒硝酸甘油吞进去。
“王主任，用不用给你做个心电图？”周从文问道，“我看心电的水平很高，真的，至少要比循环内科高志刚主任好一点。”
想要病遁的王成发被周从文抄后路恶狠狠怼了一下，三尸神暴跳，本来是装病，但隐隐有了弄假成真的趋势。

第0066章 莫欺少年穷
看着王成发口唇发绀，手抖成了筛子，周从文淡淡说道，“沈浪，你把王主任推去循环内科，我给高主任打电话。”
沈浪早就懵逼了，心里没了主意。
他从来没想到周从文这么一个小医生竟然敢这么怼王主任，他难道不想要前途了么？但现在看，王主任似乎连命都没了，别说什么前途不前途的。
前途，那是给活人的。
可是即便知道这个结果，再给沈浪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懵懂中听周从文说话，他下意识的跑出主任办公室去推平车。
周从文给循环科打电话，通知那面有王主任心梗发作，做好抢救准备便挂断电话。
护士长和沈浪推着平车急匆匆赶奔循环内科，周从文看着一地鸡毛，心中毫无波澜，转身去查房。
自己的几个患者都很平稳，最近还算是太平，可能没到发工资的时候，所以酒驾、车祸比较少。
但世界杯已经开幕了，估计酒后打架斗殴、刀伤的患者会越来越多。
值班很辛苦，他也无可奈何。哪怕本事通天，周从文也改变不了很多现实——比如说酒驾，比如说刀伤。
要到十几年后扫黑除恶，大力查处酒驾这一切才会有好转。
查完房，周从文继续完善病历。大约过了1个小时，沈浪才回来。
“从文，你是不是疯了。”沈浪回来后拉着周从文去防火通道，见上下没人，点了两根烟扔给周从文一根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呵呵，怎么了？”
“王主任心电图ST段抬高，诊断心梗，已经住院了。”
“没事，咱们循环内科的水平还算可以。”周从文笑眯眯的抽了一口绿国宾，有点不太习惯。白灵芝虽然呛，但是够劲儿，想了几十年，他还是更喜欢白灵芝一些。
就像是自己重生回来怼王成发一样，够劲儿。
上一世虽然也没少怼他，但基本不得要领，只是年轻人梗着脖子和王成发硬干，被王成发轻松化解，不像现在游刃有余。
沈浪见周从文一脸从容、轻松，深深叹了口气，“从文啊，不是我说你，得罪了主任你觉得你能有好么？”
“不得罪我也没好啊，为什么还惯着他？”周从文反问道。
“……”沈浪一时语塞。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他一老帮菜，都快六十了。我二十多岁，熬也熬死他了。”
“你……唉。”沈浪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周从文的话。
似乎有点道理，简单说就是莫欺少年穷。可这不是学校，没人会惯着一群小医生，这里是社会，是社会！
“放心吧。”周从文吐了一个烟圈，笑呵呵说道，“你先想想今儿班怎么值吧。”
“……”沈浪吓的一个激灵。
周从文说得对，要是来急诊怎么办？唯一能主刀的王主任生病住院，自己难道眼睁睁看着患者死了？
他手脚有点麻，用无辜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给医务科打电话，让医务科通知急诊科，胸科外伤患者送人民医院去。”
“哦哦哦。”
周从文可对半夜抢救没什么兴趣，而且现在自己连个主治医师都不是，根本没有资格主刀三、四级手术。
“那我去打电……我还是直接去一趟吧。”
“也行。”
“从文啊，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暴躁的，你知道么，看你和王主任吵架的时候我差点没吓死。”沈浪苦笑。
“不是吵架，是讲道理。他安排王强去进修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的意见？”周从文不屑地说道，“出事了想起让我背锅了？开什么玩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安排我去，医院是他家开的啊。”
“呃……”
“要是王强爸妈病了、死了，这个忙还是得帮。可明显和咱们没关系，凭什么让我去背锅。这口锅谁愿意背谁背，反正我不背。”
“你说王强这次是怎么了？不就是进修么。他一直说什么万花丛中过，前几天我看见他和一个小护士在病理科后面聊天，小护士一直在哭，估计是想甩了人家。”
沈浪清醒了一点，开始八卦。
“那些姑娘多水灵，怎么都让王强给祸祸了呢。”
“怎么，你也想祸祸？”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沈浪就算结婚也是个耙耳朵，有心没胆，周从文清楚的很，他也就是这么说说。
“唉，我就是替那些姑娘们不值。”
“鬼迷心窍了呗，谁年轻的时候还不遇到几个渣男。不碰几个渣男，怎么长大。”周从文把烟头弹掉，“你抓紧去，别赶巧了这就送上来一个大车祸的患者。”
“……”沈浪缩了缩脖子，抓紧时间抽两口烟，把一根烟抽到过滤嘴，这才恋恋不舍的去卫生间的水龙头处浇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周从文背着手，弓着腰走出防火通道。
记忆中粗糙的水泥地面要过段时间才能铺上大理石，墙壁上的油漆有些斑驳，但却是那么的生动，这些周从文无论看多少遍都看不腻。
他在上一世想过很多次自己如果能重生要做什么，吃喝玩乐、骄奢淫逸都太无趣。
真想像树懒一样挂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发呆。
周从文仿佛是一头刚刚饱餐一顿的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哪怕他和主任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
护士长也回来了，她本来想要找周从文聊聊，可是看见周从文背着手走在走廊里的样子，一肚子的话烟消云散，一句都说不出口。
唉，这事儿闹的，护士长也有点愁苦。
半个小时后，沈浪回来了，他一脸便秘表情的走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脸便秘表情的中年男人。
“沈浪，和医务科说了？”周从文不放心沈浪办事，询问道。
“医务科没事……可是急诊科……有个患者，你说怎么办？”沈浪结结巴巴地说道。
周从文一早就看见那个一脸便秘表情的男人，他走路、呼吸、表情、脸色都还算是正常，最起码没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毛病。
“怎么回事？”周从文好奇问道。
“他胸腔里有一只小强。”
“……”周从文怔住了。

第0067章 胸里的小强
胸腔，小强，误吸么？
吸进去一只小强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事儿，包裹、机化、吸收，对肺功能影响几乎相当于零。
时间短的话能用气管镜取出来……等等，2002年的江海市三院呼吸内科没有气管镜，这种“高新”技术还没落到地市级医院。
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早已经习惯用手术胶囊解决问题的他面对2002年的医疗环境，总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片子有吧。”
“有，我准备拿去找王主任看一眼。但从文你说啊，王主任现在在住院，我找他看片子是不是不好。可要是不找他看片子的话，咱也解决不了啊。”
沈浪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难以自拔。
周从文知道沈浪的性格，从他手里接过片子走进办公室。
“咔~”
片子插在阅片器上。
左侧胸腔内一只蟑螂的影像赫然出现在周从文的眼前。
全须全尾，看上去根本不在气道里，而像是在胸腔里生活，把胸腔当作游乐场一般。
周从文看了一眼就乐了，但也只笑了一下，便叹了口气。
“从文啊，你说该怎么办？看样子至少得开胸才行。但你说蟑螂是不是已经变异了？要不然怎么能在胸腔里活着呢。还是说蟑螂把肺子给咬破了……”
沈浪每说一种可能，患者的脸色就为之一变，越变越是难看。
王成发住院，又遇到这么诡异的患者，沈浪已经陷入某种状态，没去管患者的想法。
他没注意患者的表情，继续和周从文探讨病情，“按说胸腔里是负压，蟑螂没办法生存才对。而且肺脏被咬破了，怎么都应该有气胸吧。”
周从文哭笑不得，回头看了一眼患者，“你别害怕，我们就是随便说说可能。”
年轻医生还是不够细致，有些话怎么能当着患者面说呢？不过这都是经验的积累，
“我……不会死吧。”患者怯生生的问道。
“不会。”周从文生生把那句——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憋了回去，简单直白的回答患者的疑问。
“可是怎么会有一只蟑螂呢？”患者都快哭了。
虽然他不是医生，也没学过看片子，但X光片子上的那只蟑螂看起来形象逼真，每次一看到这张片子他就觉得自己胸腔里的蟑螂在不断的爬。
肺子里痒痒，想要挠却又挠不到，这种感觉很古怪，让他坐立不安。
“别太在意，不是你胸腔里有蟑螂。”
“……”沈浪怔了一下。
蟑螂是那么的明显，周从文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是没等他冲周从文使眼色，就听周从文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至于为什么，刚刚沈医生都说了。”
“那它为什么在？”患者指了一下片子上的蟑螂影像。
“你在巴Q县，对吧。复查一个片子，要是没有蟑螂的话，你回去告诉一下县医院，他们的X光机该清理一下了。”
“啊？”患者没听懂。
“我考虑是X光机里进了一只蟑螂，这才导致拍出来的片子是这样。”
“……”
患者和沈浪都怔住，他们看一眼片子，又看一眼周从文，没人相信周从文说的是真的。
“家里条件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患者咽了一口口水，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我带你去做个透视，确定有蟑螂再拍片。拍片要胶片，放射科主任看的严，没办法只能交钱。”周从文淡淡说道。
患者怔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周从文的善意，轻轻点了点头。
“沈浪，你看家，我带患者去一趟急诊科。”周从文把片子从阅片器上取下来，装进袋子里，背手拎着片子慢悠悠的走出办公室。
沈浪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有些发呆，周从文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儿，他也说不出来。
带患者来到放射科，周从文看了一眼透视室值班的医生，笑呵呵的走进去，“石师父，忙着呢。”
“小周啊，带朋友来看病？”石医生问道。
“有个患者，估计是下面医院的机器出了问题，麻烦您给透个视好么？”
“带进去吧。”石医生也不矫情，笑呵呵的让周从文把患者带进去。
让患者憋气，开始胸透。
果然，就像是周从文预料的一样，患者胸部很干净，右肺有少许炎症，但根本不用处理；左侧胸腔里的那只蟑螂完全不存在。
“什么都没有。”石医生扫了一眼很随意地说道，“下面医院怎么说的？”
“左胸里有一只蟑螂。”
“……”石医生诧异，“蟑螂？”
“您看。”周从文把片子拿出来交给石医生。
石医生也没插在阅片器上，而是对着阳光看了一眼，随后骂骂咧咧地说道，“什么玩意，机器里都能进蟑螂，他们怎么保养的机器。”
“呵呵，下面县乡的医生估计只会操作，维修保养一窍不通。”周从文笑了笑，并没有苛责，“我们胸科最常遇到的患者不是肺癌，而是在下面做了肺部CT，报告说纵膈肿物。”
“没退化完全的胸腺都看不出来？”
“是呗，那咋整。总不能要求所有医生都和协和一样不是？您说对吧。”周从文笑呵呵的把片子接过来放到袋子里。
“医生，我没事吧。”患者忐忑的走出来问道。
“没事，我的猜测是对的，透视下你胸腔里没有蟑螂。”周从文指着机器上最后留下的影像说道，“不过还是建议你点一张片子，55块钱，可以么？”
患者开始犹豫。
“建议你拍一个留资料。”周从文很认真的建议，“要不然你回家之后有人说在这面糊弄你怎么办？又要折腾，花钱也不少，人还惦记。”
“好。”患者觉得周从文说的有道理。
“石师父，我带患者去急诊科开单子，您忙着啊。”周从文和石医生挥手告别，带着患者去急诊科。
来到急诊科，前面有个年轻的男人推着轮椅在看病，周从文也不着急，带患者站后面排队。
“没什么事儿，回去多喝热水。”

第0068章 仁至义尽
“你看，医生也让你多喝热水吧。”年轻男人很温柔的俯身说道。
“嗯。”
轮椅上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看了一眼他们，心里有些疑惑，多喝热水算什么治疗？
不过他没有打扰急诊科医生的诊疗过程，等男人和急诊科医生道别，推着女孩儿出去，他才说道，“吴哥，麻烦给开一个胸部正位片。”
“怎么了？”
周从文把事情简单讲了一下，急诊科医生哈哈大笑，“这也太离谱了。”
“刚才你看的患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说让多喝热水？”
“女孩儿肚子疼，说是痛经，来医院做了一上午检查，没什么事儿。止痛药已经开了，不多喝热水还能怎么办。”急诊科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讲了下患者的情况。
周从文笑了笑，刚刚擦肩而过的小伙子有点意思。
“我估计吧，是女朋友痛经，小伙子说多喝热水被骂了一顿。所以带着来医院，前前后后的做了一堆检查，多喝热水这话还是让医生说来的好一些。”
“必要的仪式感还是需要的，来医院折腾一圈，大家都开心，挺好的。”周从文也没诧异，笑呵呵的补充了一句。
“仪式感，呃，你说的对。”急诊科医生想了想，“对，就是仪式感！”
他开完单子，周从文顺手交给身后的患者，“去交钱拍片，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回去后要是有时间，记得让你们县医院的医生清理一下X光机。”
医院就是一个大窗口，在窗口里能看见社会的林林总总，形形色色。
周从文见多识广，也没纠结仪式感，和急诊科医生闲聊几句，打听清楚医务科已经交代不收胸科患者，他才转身离开。
真好，不收患者的话值班能轻松很多，周从文背着手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心中想到。
回到科室，护士长招呼周从文，“从文啊，你来。”
“怎么了李姐。”周从文问道。
“我们准备下午去看王主任。”护士长说了半句话。
“哦，我下午要陪女朋友，就不去了。”周从文直接拒绝了护士长没有说的话。
护士长有些尴尬，她看着周从文的眼睛，目光闪烁。
“李姐，我真没钱了，份子钱别算我，名单上也别写我。”
“我说从文啊，你怎么这么倔呢。”护士长叹了口气，还想劝周从文。
“很正常啊，谁想去看谁去看，你千万别给我垫钱。我一个月500多块钱的工资都不够花，咱们也不分房子了，我和我女朋友能不能结婚还得看我能不能买得起房子呢。”
“你看你说的，医院去年还分了房子，虽然不多还是抽签。今年估计也行，你先登记，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护士长劝说道。
这话在现在来看没什么毛病，但周从文知道去年分了十套房子，那是福利分房最后的余音。能抽签抽中房子的人都走了运，自己在这时候运气可没那么好。
说运气不好都是好听的，可以说运气很差。
第一批次没有福利分房，连抽签的机会都没有，也是没谁了。
“从文，科里一起去看主任的事儿你再想想？”护士长还没放弃。
“哈哈哈，李姐啊，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周从文笑道，“谁去看主任他可能不记得，但谁没去看，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就好。”护士长瞪了周从文一眼。
“真不去了，钱也别算我的。”周从文再一次确定这件事，“反正我跟王主任之间的仇是解不开的，我干嘛要去看他？见他生病我给循环内科打个电话就不错了，尽到了医生救死扶伤的职责，没看他死我面前。这叫仁至义尽，你说呢李姐。”
“你呀，还是太年轻，怎么能这么想呢。”
“算了李姐，你听我的，赶紧去忙吧。”周从文把李姐推出去，坚决拒绝了护士长的“一片好意”。
开什么玩笑，还要去看王成发？就算是自己不缺钱也不会去看他。
……
……
周从文中午从医院回家，拿着磨钻开始磨鸡蛋。
他也没着急吃饭，反正有50个鸡蛋……呕……真特娘的。上一世周从文手下的弟子都要经过磨鸡蛋、缝鸡蛋这些训练。他也不知道练过之后的鸡蛋怎么办，反正这些小事不用他操心。
但现在练完的鸡蛋扔了还可惜，要是吃的话……周从文真心有点恶心。一天五十个，那可是五十个鸡蛋！
虽然鸡蛋营养均衡，有一名外国留学生说鸡蛋是上帝赐给人类最好的礼物，这句话周从文一直记得。
可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
还是要谨慎一点，如果能彻底剥脱鸡蛋壳，自己就可以少吃一个鸡蛋，把“完整”的鸡蛋送给房东大婶。
本着最朴素的念头，周从文又有了奋斗的动力，磨钻在手里研磨的力度也似乎有了精进。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周从文不知疲倦的练习着手术技巧，重新开始一次又一次的闯关。
毕竟看过见过，周从文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经距离研磨出来一个完整的鸡蛋越来越近了。
嗡嗡声中，太阳渐渐落下山。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周从文没开灯，而是借着昏暗的光继续研磨。
上一世的周从文能闭着眼睛靠手感把鸡蛋壳都磨掉，完全没难度，他现在的目标也是这个。
只是没有系统空间，完全靠着现实世界里硬磨，要一定的时间。
虽然没吃饭，但周从文一点都不饿。
他能感觉到手感一点点的回归，控制磨钻磨鸡蛋的节奏越来越好。甚至每一枚鸡蛋的蛋壳厚薄，一入手周从文就能感受的七七八八。
就是这种手感，周从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虽然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没有丝毫变化，但他觉得只要自己找回从前的感觉，这个小家伙就不会死。
九点半，五十个鸡蛋只剩下寥寥几个，周从文今天的训练胜利在望的时候手机却响了起来。
“周，王主任要做胸腔镜，让我给你打电话。”沈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第0069章 高中男孩的困扰
腔镜手术只需要两个人，术者和助手。
助手的工作要比开胸手术简单，扶好镜子的确不容易，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之所以叫微创手术，是有原因的。
但对周从文来讲，不管是开胸还是微创，没什么不同。
每次都是一样，王成发会把自己半夜叫去又不给手术机会。甚至……胸腔镜手术……周从文知道，自己肯定面对着王成发连电视屏幕都看不到。
这种情况周从文知道自己只能摸鱼，但大半夜被叫去医院做手术连特么术野都看不见，除了折腾自己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理由。
不过这是主任权限内的行为，再不合理也要接受，周从文打了一个哈气，换衣服背着手走去医院。
只是王成发拖着心梗的身体还要做手术，而且是他不擅长的腔镜手术，这让周从文有些奇怪。
来到医院，走廊里站着一排患者家属。紧张写在患者家属的脸上，他们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看他们的表情，周从文感觉患者家属都已经表现出呼吸困难、口唇发绀的症状。
“成发大哥，实在是太辛苦你了。”一个老汉弯着腰从主任办公室里倒退着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鞠躬，他卑微的和王成发表示着自己的感谢。
“您生病还要上台，改天回老家您一定去我那坐坐，我给您……”
他一路退着走出来，说着说着一不小心两只脚绊了一下，惊慌之余却还没有忘记对王成发保持着谦卑的笑容。
周从文从人群中穿过去，眼角余光看见王成发的身影似乎没有从前那么挺拔，看样子这次王强梗着脖子把难题交给王成发的事情对他打击是挺大的。
和自己没关系，周从文压根就没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会对王成发有什么影响。
不过腔镜手术需要插双腔管，麻醉师怎么办？
正常开胸还能用单腔管子对付一下，腔镜手术却完全不行，它对麻醉的要求极高。
十几、二十年后插双腔管或许不是难事，这是小麻醉师的必修课，但放在2002年就成了难题。
但和周从文依旧没有关系，他上台连电视都看不见，镜子也不需要扶，什么作用都没有还要大半夜折腾来做手术真是莫名其妙。
“王主任答应了，但是钱没要。你回家去杀头猪，给王主任带血肠和里脊肉来。”老人出来后和家里人说道。
“用得着么，等王主任回家吃杀猪菜多好。”
“孩子的事儿要紧，只要不耽误高考那就是佛祖保佑，别心疼一头猪，赶紧的！”
“好好好，就你孙子最重要。”
那汉子应下来，他叫了几个人匆匆离开。
原来是要高考的学生，这么解释的话理由很充分。周从文还记得去年有一个小男孩也要高考，因为怕耽误考试选择不做手术治疗，下了一个胸腔闭式引流让肺大疱自行愈合。
虽然顺利出院，但悲催的是高考前一晚小男孩因为紧张、焦虑又出现自发性气胸住院治疗。后来经过医务科批准，他拎着胸腔闭式引流瓶上了考场。
最后的结果不难想象，他没考好，等高考结束做了开胸手术，把肺大疱彻底治愈。
周从文换衣服出来，和沈浪把患者推去手术室，小男孩瘦高瘦高的，躺在平车上有些紧张。大眼睛看周从文几眼，又看沈浪几眼，忐忑无比。
“放心，没什么事儿。”周从文安慰道，“手术很快结束，术后没有问题的话3天就可以回学校复习了。”
“真的么医生，我以前犯过，那时候医生说要开这么长的口子。”男孩用手比划四五十公分的距离，示意手术切口要这么长。
“你想多了，用不了这么长。”周从文笑着把手抬起来，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距离1.5cm，“这么长的口子只要三个就能把手术做下来。”
“真的？”
男孩有些诧异，前后的对比太强烈，他一时无法接受。
“当然，新技术么。以后可能都不需要三个口子，两个口、一个口都能做下来。甚至再过二三十年连住院都不用，门诊做完休息几个小时就能回家。”
“哈哈哈，别闹了。”沈浪哈哈大笑。
这对周从文来讲是大实话，只是以2002年的角度来看，这段话像是神话。
一个孔能做胸腔镜？
镜头、钳子怎么伸进去？这不是开玩笑呢么。
还门诊手术，这是全麻，能门诊做么？对沈浪来讲周从文就是在糊弄孩子。
不过周从文也没解释更多，三个孔的腔镜手术他也好长时间没做过了，略有些新奇为什么要打这么多孔。
把患者送进去，周从文去换衣服。
麻醉师要时间麻醉，也不着急，他抽了一根烟又冲了个澡才换隔离服进手术室。
前脚刚刚踏出更衣室的大门，周从文就听到手术室传出惊呼声。
他怔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麻醉出事故了！
但一转念周从文就意识到不对，是惊呼声，但声音里没有焦急，而更多的是……
诧异、惊奇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周从文背手弓腰，脚步不快不慢。
手术室能发生什么八卦？最大的八卦是几年后医大的某位副院长和手术室护士长在手术室里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
但这和做手术没关系不是。
况且现在要做急诊手术，他们折腾啥呢？
进了手术室，麻醉师、护士包括沈浪都围在患者身边，尤其是沈浪，眼睛瞪的圆滚滚的，满满的羡慕、嫉妒。
周从文了解沈浪，他为人咸鱼的很，用以后的话说就是佛系。能在他眼睛里看到羡慕、嫉妒的神情还真是不容易。
到底怎么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和秦始皇他妈有一腿的那个。”
“嫪毐。”周从文在后面说道。
“那两个字读lao ai呀，我都不认识。”麻醉师刘伟笑呵呵地说道，“小周博学啊，来看手术了。”
这话说的……笑着骂人，还不带脏字。
但周从文并不在意，他知道麻醉师和王成发关系好所以才有事没事嘲讽自己一句。
无所谓，周从文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第0070章 宛如儿臂
麻醉师刘伟是现在三院唯一能做双腔管麻醉的医生，晚上下班王成发把他从家叫来麻醉、手术，能看出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所以刘伟说话的时候也并不在意周从文的情绪，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的嘲讽，却毫不在意的讥讽。
看手术？周从文的位置只能看见王成发一张老脸。
不过周从文并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瓶，眼睛眯起来。
“嫪毐说是能转车轮，这孩子应该也行吧。”一个护士问道。
“怎么？羡慕了？”
“没见过，太可怕了。”
“这孩子，真是天赋异禀。”
周从文听他们八卦着，抬起头往手术台上瞄了一眼。
患者17、8岁，正是火力壮的时候。麻醉后下尿管，接受外界刺激直接支愣起来。
这是比较常见的一种事情，医生、护士并不会太过于在意。
但这个孩子……还真是天赋异禀。周从文本来只是目光扫一下，但落在手术台上，眼神还是微微一滞。
金鳞之类的小说里总是描述宛如儿臂，但以周从文的认知，这只是作者的一种想想而已。非洲人种也不可能宛如儿臂。
但眼前这个患者却是异类，目测35-37cm，宛如儿臂。
我擦，周从文无语，难怪麻手科的医生护士这么惊讶。传说中的嫪毐也不过如此吧！
但周从文只是微微一怔，注意力马上从儿臂转移，继续蹲下看胸瓶。
胸瓶里不光有气体，还有新鲜血。
刚进来的时候周从文就注意到这一点，虽然新鲜血看起来并不多，但这是一个隐患。
蹲在胸瓶前，周从文仔细观察。
血液呈鲜红色，缓慢的顺着胸瓶流出来。
真的有新鲜血，一般来讲自发性气胸是不伴有出血的，难道说是沈浪或是王成发在下胸腔闭式引流的时候把肋间动脉给怼破了？周从文开始琢磨。
“小周，你是自卑了么？怎么直接蹲下了？”刘伟哈哈大笑，问道。
“我觉得患者胸腔有问题。”周从文一边淡淡说道，一边把胸管转换角度，里面积存的血液流进胸瓶。
随后他把胸管弯曲成一个弧度，观察从胸腔里引流出来的新鲜血。
“别闹，有点血不是很正常么。”刘伟笑道，“你该不会认为王主任把患者的肋间动脉杵破了吧。王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说了，患者的胸瓶是他亲自下的。”
周从文认真观察胸管里的活动性出血，没有回答刘伟的问题。
沈浪拎着手架、头架走进来，刘伟笑着说道，“沈浪，周从文说你们主任杵破了肋间动脉。”
“……”沈浪无语，他马上把头低下，老老实实的干活。
科室里最近波涛汹涌，王强这位“内定”的接班人都去人事科报道了，王主任也因为心梗发作在循环内科住院治疗。
接下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真还就不一定。
自己离他们越远越好，这些个烂事最好是不碰。
至于周从文……改天得找他吃饭，他这脾气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是和王主任针锋相对。
你是一个小医生，心里有点逼数行不行，别和王主任硬犟了，没啥好处。
作为一名小医生，沈浪有自己的觉悟。
沈浪手脚麻利的安装手架、头架，周从文站起来沉声说道，“我怀疑患者胸腔里有活动性出血点，刘哥，给他下个锁骨下……”
“扯什么淡，患者诊断是自发性气胸，不可能。”刘伟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周从文的要求，“闭式引流是你们主任下的，你该不会真的认为是他杵破了肋间动脉吧。”
“患者血压偏低，高压95毫米汞柱。”
“麻醉的关系，你不懂别瞎说。”刘伟的眼睛一直盯着儿臂，对周从文的判断不屑一顾。
周从文也没办法，见患者生命体征还算是平稳，便抓紧时间帮助沈浪完成术前准备、摆体位，随即去刷手准备手术。
刷手、铺置无菌单，都弄好后沈浪让巡回护士给王主任打电话，上台手术。
连接胸腔镜导线，周从文站在传统三助的位置上，连一助的位置都没法站，因为那样的话挡住术者看电视的视线。
胸腔镜，周从文看着国内第一代胸腔镜设备有些怀念。
之后的那些年自己无论是胸腔镜还是腹腔镜都纯熟无比，做的有些恶心。巅峰时期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算上麻醉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患者损伤极小，恢复特别快。
甚至肺部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已经变成门诊手术，患者术后没有胸瓶，在门诊观察室观察8个小时就能回家。
当时的腔镜手术已经登峰造极，世界级别的专业大会，做手术示范的都是国内医生，其中以周从文手下的学生为主。
回到2002年，一切重演，周从文真有一种冲动自己三下五除二的把手术做完。
但他还是强行忍耐下来。
自己现在连主治医生都不是，没有资格操刀级别这么高的手术。真要是做了，的确能让王成发诧异，但怕是王成发睡觉都会笑醒。
这是一个把自己撵走的最合理的理由，不管患者手术完成的好不好，越级手术犯了大忌讳。
医院，是讲规矩的地儿，要不然小医生一旦膨胀之后自以为是得死多少人。周从文理解，所以服从规定。
过了几分钟，王成发上台。他有些憔悴，看着不像是平时那么生龙活虎。
扫了一眼手术台，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王成发一言不发去刷手。
沈浪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在无菌单上的周从文的手，无菌手套还没沾上血迹，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光芒，有些刺眼。
周从文知道沈浪的意思，他是告诉自己别冲动。他冲着沈浪眯了眯眼，示意自己知道。
有什么好冲动的，周从文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来患者为什么胸腔出血的几种可能性。
进去再看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王成发刷完手上台，站在电视对面，有意无意无视周从文的存在开始手术。

第0071章 多事
王成发的胸腔镜水平就那么回事，只能做最简单的肺大疱切除手术。没什么花俏，手术过程中规中矩。
他在患者腋中线第6肋间做1.5cm切口，插入套管，经套管插入胸腔镜。
告诉麻醉师刘伟单肺通气后，手术侧的肺部萎陷，暴露出术野。
随即在在胸腔镜的引导下，分别在腋前线和肩胛骨后缘各做1.5cm切口，插入套管，并经套管插入内镜操作器械，各个孔的距离保持在10cm以上。
周从文用极为别扭的姿势回头看了一眼电视，肺脏表面有新鲜血的痕迹，但是没有引起王成发的重视。
不是肋间动脉出血，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周从文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肋间动脉出血极为凶猛，从患者的出血量以及胸腔镜镜下视野来看应该不是。
王成发经胸腔镜全面检查肺表面。
肺大疱常位于上叶尖段和下叶背段，很容易被发现。也有那种难的，肺脏上密密麻麻像是小米粒一样布满了肺大疱，让人无法下手。
但眼前的患者却属于很简单的那种情况，两个肺大疱出现在视野里。因为单肺通气，所以它们没有嘶嘶冒气，有气无力的趴在肺子上。
王成发在一个套管内插入肺抓钳，牢牢的夹住肺大疱。
这一步他足足用了十分钟，操作很生疏。
胸腔镜的操作和正常用手操作不同，对于开大刀习惯了的老一辈手术医生来讲操作很别扭。能勉强试一试，已经算是有上进心的老主任。
随后王成发经过另一个套管插入内镜缝合切割器。
“扶好。”王成发调整了一下胸腔镜镜头，镜头直对肺大疱。
沈浪悄咪咪的固定王成发找到的位置，一丝都不敢动，他生怕王成发一会手术不顺利把责任推到自己扶镜子的身上。
甚至沈浪有些羡慕周从文，因为周从文屁事没有，老老实实的站在对面发呆。甚至沈浪还注意到周从文用极为别扭的姿势看了电视一眼，但最后还是放弃。
他没有觉得周从文可怜，而是有些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发呆就好了，沈浪想到。
在胸腔镜监视下，王成发于距肺大疱基底0.5cm的正常肺组织处切除肺大疱。
咔嚓，切割缝合器传来一阵声响。
随即王成发把切割缝合器拿出来，一个灰呛呛的肺大疱被顺利切掉。
王成发有些得意，虽然在病中，但能顺利完成胸腔镜下肺大疱切除术还是一件喜事。
“王主任，手艺见涨啊。”刘伟笑着说道，“你们当年在人民医院的老一辈医生里，就你掌握了新技术吧。”
王成发得意洋洋的撇了撇嘴，但嘴上还是客气着，“什么新技术，华而不实，只能做肺大疱切除。”
“我看普外科准备用这玩意切阑尾。”
“还不如开刀。”王成发给了一个评价，“我切阑尾只要3cm切口，可是用腔镜切，要打三个眼。你说说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三个眼每个2cm，合起来的切口要比开刀都长，什么玩意啊。”
“哈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知道是哪个公司想出来的馊主意，这么贵，还不好用。我也纳闷，到底给了普外科多少钱，他们竟然丧良心的用在患者身上。”
王成发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主任，没说你。”刘伟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问题，马上解释道，“胸科开刀损伤太大，和阑尾炎不一样。患者是个学生，3天出院和14天出院差的太多了。”
听刘伟这么说，王成发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哪怕戴着帽子、口罩，眉眼之间依旧能看出王成发的情绪变化。
“新技术，新技术，都特么扯淡。胸腔镜能做袖切么？”王成发鄙夷地说道，“要不是为了晋级做什么狗屁的科研，你以为我愿意啊。”
“哈哈，王主任你是什么手术都能上，我听说在人民医院的时候钻孔引流你都做过。”
一边聊着天，王成发一边把另外一个肺大疱切下来。
准备温盐水，灌进胸腔。
“涨肺。”王成发沉声说道。
没有发现漏气的地儿，手术顺利结束。
王成发刚要说结束手术，忽然周从文的声音传来，“王主任，冲洗的温盐水里有血。”
听到周从文的声音，王成发心里一阵膈应，厌烦到无法形容。
怎么哪都有他？
冲洗胸腔的温盐水里的确有新鲜血，但是王成发没有在意，他认为是肌肉出血，顺着切口滴入胸腔内的。
真特么的，王成发没说话，寒着脸沉声说道，“准备关。”
沈浪一只手拿着镜头，一只手拿着吸引器，王成发把手里的长钳子递过来，他想也不想随手把手里的设备交给周从文，甚至给周从文的是什么他都没注意。
“王主任，手术做的真不错，厉害！”刘伟恭维道。
王成发一瞥嘴，忽然看见电视上的画面一阵乱颤。
虽然已经到了关胸的时候，电视机上的画面没有丝毫意义，但王成发绝对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嘲笑、讥讽、打压周从文的点。
“连个镜子都不会扶，这么多年你学什么了。”王成发鄙夷地说道，“你赶紧下去，用不着你。”
周从文没说话，器械护士马上低头开始和巡回护士轻点器械，这种场面她一个外人都觉得好尴尬。
刚刚周医生提出意见，随后王成发就开始指着鼻子骂。
小周医生也是，老老实实做你的手术扶好镜子不就可以了么，话怎么那么多。
手术室的医生、护士大多都知道胸外科的事儿，虽然不甚详细，但王成发排挤周从文这一点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小周医生怎么还想着和老主任唱对台戏呢，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圆针，四号线。”王成发沉声说道。
器械护士马上把准备好的针线递给沈浪。
王成发拿着针线，缝合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见他稳稳的扶住镜头，可是看镜头的角度已经歪到了姥姥家。
刚要说话，王成发眼角余光忽然看见了什么怪异的图像，一下子怔住。

第0072章 随便一杵就看见了出血点
是幻觉，自己太累了，加上心脏供血不足、压力太大导致出现的幻觉，王成发第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但随即他硬生生的转动脖颈，目光落在电视机的屏幕上。
胸膜顶，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口正在滴血。胸腔镜镜头看的清清楚楚，位置好到像是摆拍。
一滴血滴落，王成发还不相信，一直盯着屏幕看。
很快，破口位置又一滴动脉血聚集，几秒钟后流淌出来。王成发看的清清楚楚，瞬间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刚刚周从文提醒冲洗的温盐水里有不凝血的时候，王成发不屑一顾，觉得是他在故意挑衅自己的权威。
可是现在镜头“凑巧”看到胸膜顶的破口，王成发一下子怔住。
应该是患者之前犯过气胸，保守治疗好了之后肺脏和胸膜之间有黏连，肺尖部和胸膜顶粘在一起。
这次自发性气胸的时候气体溢出，把肺脏压瘪，相当于有一个很大的力量分开黏连的位置，导致胸膜顶的胸膜被撕裂。
虽然创伤不重，但看情况那个位置肯定毛细血管在渗血。
出血不多不少，多一点的话自己应该能发现。要是少一点的话可能已经自行愈合。
真特么的，周从文的运气怎么这么好！王成发心里在骂娘。
没有视野，连镜子都扶不好，却随随便便的一放，直接看到出血点。
胸膜顶的位置要是开胸的话很容易就看见，可胸腔镜要看那么远需要把镜头侧过来。一时不查，竟然让周从文碰巧看见。
王成发心中气苦，一口大姨妈含在嘴里险些没喷出去。
其他人也注意到这一点，沈浪惊讶无比，但确定王主任遗漏了出血点，是周从文说对了之后，他马上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巡回护士站在王成发身后，“老王主任，是出血么？”
王成发无奈的点了点头。
明晃晃的在渗血，王成发还真没那个胆子指鹿为马，强横关胸下台。
“准备缝合。”王成发沉声说道。
要是开胸，屁大的一个撕裂口王成发根本不会在意。可是胸腔镜手术的缝合需要专门设备，缝起来和开胸缝合的感觉不一样。
王成发有些头疼，但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一个基础的“8”字缝合，用了足足5分钟时间。完成的时候，王成发感觉自己已经有些虚弱。
见鬼的胸腔镜，以后再特么也不做了。要是大开胸，自己只要用手压一下肺脏就能看见胸膜顶的破口。
可是胸腔镜的操作对王成发这种老医生来讲相当陌生，他也没有足够多的病例积累经验，更是已经过了学习新技术的巅峰时期，只能用开胸的经验一点点摸索。
以至于错过了胸膜顶的破口，让周从文抓了个正着，王成发又一次想到。
虽然周从文一句话都没说，但王成发却感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看，嘲笑的声音在周围隐约传来。
再特么也不做胸腔镜了，让这种华而不实的技术见鬼去吧！
开大刀多好，要是眼前的患者开大刀，肯定不会出事。
顶着内心的烦闷，王成发仔细查看，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开始关胸。
不过胸腔镜有自己的好处，关胸的时间特别短，几分钟缝合了三个戳口后手术宣布结束。
王成发头也不回的往出走，直到他走后，手术室里的气氛才松缓了一些。
“从文，你怎么发现的？”沈浪小声问道。
“发现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周从文矢口否认。
“……”沈浪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哪不对劲，他还说不出来。
周从文的位置根本看不见电视屏幕，腔镜镜头对着哪他不知道。应该是碰巧吧，可这也太巧了。
沈浪偶尔有当一助的机会，他深深知道扶镜子的难点。
假设王主任发现了胸膜顶的破口，让自己拿着镜头去找位置，怕是没个几分钟自己根本找不到。
这还是看着电视有视野的情况下去寻找。
周从文根本没视野，随便那么一杵就看见了，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唉，沈浪有点犯愁。
应该早点找周从文聊聊，这么顶撞主任没意义，只能让自己以后的路越走越窄。
麻醉师刘伟见王成发走了，他笑着说道，“周医生，厉害啊，随随便便就能看见出血点。”
“我没看见。”周从文淡淡说道。
“啧啧，你们家老王的脸直接就黑了。我听人民医院的医生说，一般老王的脸一黑就要骂人。有一次急诊抢救，护士没跑起来，老王黑着脸把手术室从上到下骂了一顿，足足骂了4个小时。”
“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凭什么骂我。”周从文看着刘伟问道。
“对对，你说得对。”刘伟只觉得周从文的运气简直太好了，也没多想。
促醒，拔管，周从文帮着沈浪把患者抬上平车，没有跟着下去，而是自己去换衣服准备回家。
一般来讲这时候要回科室在王成发面前刷一下脸，加深主任对自己的印象。
但周从文懒得应付，来到更衣室，叼起一根白灵芝美滋滋的抽了一口。
2002年的腔镜水平真差啊，周从文觉得自己用脚做手术都要比王成发做得好。
在老主任们的压制下，腔镜技术始终无法迅猛进步。
上一世这项技术发展起来还要等以后老主任们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后浪们才大规模的把腔镜技术开展起来。
周从文有一个博士出去跑飞刀，当地医院要开4个术间。
所有术间几乎一同开台，上去后咔咔咔的切割缝合器直接切，包括肺叶切除都是几刀下去直接切掉。
四组人马伺候他一个人都伺候不过来，中间还得休息几分钟。
那才是手术，算上麻醉时间基本1小时一台，不像现在。
还是要进步才行，周从文左手转动着一次性打火机，右手夹着烟悠然想到。
抽烟、冲澡，不去敷衍王成发，周从文背着手，迈着一瘸一拐的脚步回家。
走到楼头，远远的彩票店的老板冲他招手，“周医生！”

第0073章 出淤泥而不染
周从文看见彩票店老板热情招呼自己，也没拒绝，背着手，腰微微佝偻着，像是退休老干部一样走上前。
“周医生，你这是玩去了？”彩票店老板笑眯眯的问道。
“没有，急诊手术，刚下台。”
“真忙。”
“还好。”周从文看了一眼彩票店老板，从口袋里摸出来白灵芝对他比划了一下。
“没那口福。”彩票店老板笑了一下，拿出一盒大福烟也冲周从文比划了一下。
“还是这个比较合我的口味。”周从文淡淡说道。
“哥们，你看的那么准，怎么不继续买了呢？”彩票店老板见周从文不接话，便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
“准？怎么可能，十赌九输，只要赢钱都是蒙的。”周从文叼着白灵芝，含含糊糊地说道，“你是开彩票店的，见多识广，估计看见破产的有的是。”
“我就是随便玩玩，不指着店挣钱，家里不缺这点。”
“哦？”周从文有些诧异。
“红旗村拆迁，我是回迁户，给了我一些现金和十个房子。”
红旗村位于江海市市中心，当年那一片拆迁，属于第一批拆迁户，城中村的村民全都发达起来。
不过根据周从文的了解这批人最后能守得住富贵的并不多。
有些人是提早把房子都卖了，从2002年的角度来看的确挣了很多，但随后的日子里他们捶胸顿足，再也买不回来。
而更多的人则……倾家荡产。
自从知道红旗村拆迁的事儿，村外就有一伙外地人盘踞，名里暗里开赌，不知多少一夜暴富的人重新赤贫。
没想到彩票店老板竟然出淤泥而不染，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彩票店的招牌——春晓体彩。
“春晓，这是名字吧，你贵姓啊。”
“叫我春晓哥就行。”彩票店老板摆了摆手。
“里屋不是你开的？”
“不是，我租出去了。”彩票店老板说道，“流水太大，钱来路不正，惹祸。”
听春晓老板这么说，周从文愈发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横财一笔，能守得住很难。而且这位老板看见每天横财流动竟然不动心，像他这样的人更少。
“那面的横财你不在乎，为什么招呼我？我就买过两次彩票，还都是2块钱的。”
“我喜欢看人，你看那个。”春晓老板努了努嘴，周从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汉子蹲在彩票店外垂头丧气，抽着闷烟。
他面前有一瓶白酒，抽两口烟，喝一口酒，看着有些落寞。
“他从我彩票店开张的第一天就来，没什么正式工作，靠媳妇养活。开始买的少，有输有赢，就图一乐。后来去了后屋，我看他这家要破。”
“你又不挣钱，后屋的存在有必要么？”周从文问道。
“我说了不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我把彩票店关了，他们一样该去哪去哪，没办法，这就是命。”春晓老板吐了一个烟圈，右手食指怼进烟圈里。
“……”周从文无语。
看着正经，怎么一下子又特么开始不正经了。
“我也算是阅人无数，第一次看你买彩票就有一个错觉。”春晓老板看着周从文认真说道，“总是觉得你有一股子必胜的信心。”
“呵。”周从文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我以为你最开始试试手气，以后会一直买下去。但到现在很少能看见你人，而且你似乎对彩票挣的钱没什么兴趣。能和哥说说为什么么？”
“我是医生，手术狗，忙的一逼，哪有时间。”周从文随口敷衍道。
“别闹，我听王志泉说你平时根本上不去手术。”春晓老板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跟哥说句实话，下一场你什么时候买？”
周从文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我说实话，要是说中了你别否认。”春晓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叼着烟，“你是学数学的天才吧。”
“……”
淦！
周从文一怔，这都什么跟什么。
“要不说只有数学才是人类最基础的规律，你至少要算到胜率95%，才会下注。但不多下，就买2块钱玩玩。我猜你的目标在澳门，是不是？”
淦^2！！
春晓老板想的有点多，周从文估计是他每天太无聊，脑子里有古古怪怪的想法。
“我最佩服学习好的学霸，比如说你。王志泉每次说他爸怎么打压你我就当个乐子，你看球的时候目光平静，胜券在握，我相信我是不会看错的。”
“春晓老板英明。”周从文很难得的拍了一句马屁。
“哈哈哈，那是！”春晓老板得意地说道，“下一场必赢的比赛算出来了没？”
“怎么，你要跟着下注？”
“不。”春晓老板笑道，“我有自己的规矩，开个彩票店就是为了看人间百态，我不沾这玩意。已经财务自由，干点啥不行。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说是吧。”
“厉害。”周从文认真赞美。
“别藏着掖着，赶紧说。你下一场准备买谁？”
“不知道。”周从文摇了摇头，“我是医生，真就是买着玩的。”
“哥们，你这太不仗义了，我不和别人说，我老婆都不说这事儿。我就是好奇，你该不会让我给你跪下吧。”
淦^3！！！
周从文也没见过春晓老板这种人。
他似乎对数学有着无尽的痴迷，可是却又特别文艺的喜欢看人间百态。
这么矛盾的性格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让周从文也有些迷惑。
“说句实话，我请你撸串。”春晓老板对着市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
周从文重生以后第一次哑口无言。
“哥们……”
就在春晓老板逼问的时候，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来。
是沈浪打来的。
半夜鬼叫门，要是往常周从文肯定会暗骂又是谁喝多了开车或者打群架受了伤。
但有春晓老板在一边把他当做大数学家，周从文打心眼里想逃。
“沈浪，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术后患者情况不对，我找内科总值班了，心里有点慌。周啊，你说能是什么事儿。”

第0074章 小失误，大麻烦
患者术后状态不好？
怎么可能！
一个自发性气胸的患者，术后最多打一支止疼针，安安静静等着出院就行，扯什么状态不好。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周从文表情冷峻下来。
春晓老板见他有事儿，叹了口气，“周医生，你先忙。要是有想买的彩票一定来我这儿啊，一定一定！”
周从文点了点头，听着沈浪描述的患者状态。
“患者下台后血压一直往上升，下来的时候是154，现在已经快200了！”
“心率也快，160左右。”
“是窦性的么？”周从文问道。
“是。”
奇怪，周从文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患者状态会出现问题。
按说一个17、8岁的高中生，正是身体好的时候，一次全麻手术的打击不应该有这么大。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周从文来不及背着手，加快脚步一溜小跑急匆匆赶奔医院。
来到病房，他抓紧时间换衣服。
“周，你来了。”
“内科总值班怎么说？”
“内科在急诊大抢救，说是一个心衰的患者，要晚到几分钟。”沈浪无可奈何地说道，“对不起啊，我就是想问问你可能会是什么情况，没想到你直接来了。”
“应该不是手术打击来的，你查体了么？”
“……”沈浪沉默。
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大步走进病房。
监护仪在报警，患者睡的很香，估计是麻醉药物作用下导致的。
看了一眼监护仪，周从文有些疑惑。他调整监护仪数据，寻找之前的各项指标。
血压、心率随着时间逐步上升，这一点无可置疑。
但是为什么呢？
周从文从白服口袋里掏出听诊器、小手电、叩诊锤，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检查。
沈浪看傻了眼。
周从文拿出来的东西自己也都有，但平时基本不用。
这里面只有听诊器用的是最多的，其他……不属于胸外科的诊疗范围。
看周从文动作专业而标准，比专科医生还要专科医生，他这是准备上天么？沈浪怔怔的看着周从文查体，心里有些羡慕。
双侧瞳孔等大同圆，对光反射灵敏。
双肺呼吸音清，术侧呼吸音略弱，胸瓶波动良好，没有气体引出，有少量淡红色液体。
腹部平软……不对，下腹部怎么凸起来了？
周从文开始叩诊。
患者下腹部膨隆，叩诊时传来咚咚咚的鼓音。
周从文蹲下，顺着尿管寻找，当他看到尿管不知道被谁关闭后，他真想找个人臭骂一顿。
平静，平静，世界如此美妙……周从文努力做着心里疏导。
“从文，怎么回事？”
“尿管谁关的？”周从文冷峻的问道。
“……”沈浪无语。
周从文也没想得到答案，他蹲在地上，打开关闭的导尿管。
淡黄色尿液汩汩流进导尿袋里，放了800ml左右，周从文把导尿管关上。
简直就是笑话！
不过这种笑话在临床上出现的太多了。
如果是上一世的周老板，身边博士无数，周从文肯定会刨根问底，找到那个冒失鬼，然后把他吊起来说上十几年。不管多少年后的学弟学妹都知道有这么一位，下台后竟然关闭尿管，导致患者生命体征不稳。
但现在么……
就算是问，无论是手术室还是胸科的护士都会矢口否认，成为一桩悬案。
没事，周从文安慰自己，事情解决了就好。
沈浪怔怔的看着，当他看到患者血压升高、心率加快竟然是因为导尿管关闭，膀胱里积蓄了太多液体导致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就这？
吓的自己一身冷汗。
关键是王主任术后自身的情况变差，正在循环内科泵单硝，没办法来。没人背锅，沈浪早就被吓傻了眼。
周从文等了足足有十五分钟，又打开放了一次尿。这次放出来的尿略多一点，有1000ml，随后他再次关闭导尿管。
太多液体不能一下子都放出来，要不然腹腔内压力变化可以导致无数种恶性变化。
忽然休克，人直接没了的都不罕见。
这种低级错误周从文肯定不会犯。
周从文不厌其烦的等待着，连续三次后他才把输尿管彻底打开。
患者的血压、心率随着尿液被引出去，逐步下降，监护仪不再声嘶力竭的报警，恢复平静。
两人不动声色走出病房，沈浪小声说道，“从文，肯定是手术室里就关闭了尿管。”
周从文也是这么考虑的，因为术中麻醉的关系要进行补液，所以尿量也多。几千毫升的尿液不可能下台之后一下子涌出来，所以沈浪考虑的是对的。
但即便如此，病房接班的医生护士就没关系了么？
周从文沉着脸不说话。
沈浪有些害怕，他觉得周从文自从开始和王主任唱对台戏之后变得越来越古怪，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了。
讪讪的回到值班室，周从文换衣服，沈浪小声说道，“那个，对不起啊。”
“没事，你和护士说一下，以后交接手术的时候身上几个管子都看仔细了。”周从文说道。
“嗯。”沈浪也没什么好说的，错了就是错了，越解释越被人看不起。
“没事。”周从文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沈浪的肩膀，“你还算不错，知道给我打电话。”
沈浪有些懵，周从文这话说得简直太有自信了一些，怎么说呢？要是一名内科主任，哪管是责任主治医说这话沈浪都认可。
但周从文……
可是无论如何问题是周从文解决的，沈浪没办法反驳。自己给周从文打电话打对了？呃，先这么想吧。
“从文啊，我觉得你变了。”
“呵。”周从文笑了笑，“对了，王强去人事科报道，咱们几天一个班？”
说到这个，沈浪差点没哭出来。
“两天一个。”
“唉。”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
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把王成发和王强的冷箭挡回去，却导致王成发没有迫切的需要把内科医生调来值班。
算了，两天一个班先值着吧，没办法的是那个。
和沈浪说了两句话后，周从文换衣服回家。
他祈祷着沈浪这货千万别闹什么幺蛾子，或者再来急诊之类的。
似乎是周从文的祈祷有了作用，一夜平安度过。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赶去医院值班。
两天一个24小时，的确是一种煎熬。

第0075章 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因为王成发不在，科里的气氛很融洽、随意。
查房、看患者、写病历，日复一日，就算是王成发不在，科室依旧稳定运行着。
胸科在三院是一个小科，三院对胸科的要求并没有让它完成多少例高端手术，只要求胸科能完成急诊手术便可以。
周从文对值班的要求是别来急诊。
虽然上一世后期他成为顶级手术医生，但手术都是慢诊，越来越不习惯争分夺秒的急诊。
回来感受了一段时间，周从文暂时还没有习惯、适应收急诊患者、急诊大抢救的节奏。
现在他隐约能闻到自己身上弥散出来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味道，很是让人烦躁。
不过没办法，2002年的三院就是这样，周从文打心里盼着能不能早几年扫黑除恶。
记忆里要到2005年才严抓酒驾，加上集团公司招工，小青年都有了单位，属于穿鞋一族，打架斗殴少了很多，科里才没有那么忙。
真要是社会治安海清河晏，就要等扫黑除恶。
至少还有3年……周从文每每想到这个时间，顿时觉得了无生趣。
不过该值班还是要值，晚上大家下班，周从文问护士想吃什么然后订饭。
走廊里安安静静，等饭送来，周从文看着饭觉得胸口发闷，隐隐有心梗的迹象。
唉，最近运气不好，每次一到拿筷子吃饭就来急诊，特别邪性。
今天千万别有什么事儿，周从文心里想着，把方便筷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用双掌夹着方便筷对着头顶拜了拜。
“周哥，你这干啥呢，怪吓人的。”小护士看着好玩，笑眯眯的问道。
“今晚千万别来急诊，昨天折腾一天，我下夜班都没休息好，今儿又要值班，心里面虚得慌。今天要是再来……”
“闭嘴！”
“铃铃铃~~”
护士厉声呵斥与外面病区电话的声音同时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听到电话响，周从文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似的，一下子停止跳动。
虽然见过了大风大浪，但2002年这种急诊模式周从文真心没办法接受，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无论是一个新嫩还是一个老兵，从心里迸发出来的都是抗拒。
可是没办法，患者送来总不能不看……不对，科室负责人王成发在住院，今天听护士长李姐说还在崩单硝，状态不好。
上一世王成发的病有这么重么？周从文的记忆有些模糊。
护士急促的喊声打断了周从文的回忆，“周哥，急诊科急会诊！”
“不是说咱们不收急诊了么？”周从文脑子嗡的一下。
“心脏刀刺伤，说是人不行了，送不去人民医院。”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虽然心中无奈，却还是站起来快步往出走。
想不想去，急诊都在那里。
一路小跑，周从文不再有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走路的悠闲劲儿。毕竟是心脏刀刺伤，大概率人已经不行了，但万一还有救呢。
但自己现在的身份……周从文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有些头疼。医疗行业讲究论资排辈，其实从大原则上来讲没什么错误。
据说培养一名飞行员消耗的资金相当于等高、等重的黄金。培养一名成熟的医生代价虽然不会有飞行员那么直接，可是背后隐藏的代价却是不小。
比如说昨天晚上沈浪那个家伙没有注意到尿管关闭，术后患者血压高到离谱……
这些被统称为临床经验。
自己还不能做大手术，不能参加大抢救，周从文一路上反复告诉自己，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心里有逼数，一定不能冲动。
跑到门诊楼，从二楼下来，迎面看见一台警车急刹在门口。
两个身穿警服、一身血渍的汉子抬着患者跑进来。
听到声音，急诊科的陪检连忙推车赶到，把患者放到平车上。
是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周从文脑海里有了判断。患者的胸廓还在起伏，虽然很微弱，但证明他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没死，至少还有呼吸。
能救！
周从文跟上平车，先做视诊。
患者30多岁，皮肤苍白，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平车上，只有胸廓偶尔会有起伏证明他没死。
一个警察拿着一块毛巾按在患者左胸上，他一边跟着平车跑，一边带着绝望的哭腔叫喊着，“老廖，老廖，你别睡，你特么别睡！”
但他的喊声根本没什么用，被刺伤的患者躺在平车上一动不动，和死了一样。
患者的一只脚已经迈进鬼门关。
“这面这面，人刚到。”乱糟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从文皱眉，回头看见李院长带着几名医生还有两位身穿制服的人急匆匆的前后脚赶过来。
而王成发就在其中。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王成发在就好。
这货虽然手术的细致程度不够，糙的厉害，但急诊急救因为见的多了，所以还算是在行，至少能打60分。
有他在，自己查缺补漏，就算是两只脚迈进鬼门关也能把人给捞回来。
“协同缉毒的时候受的伤……”
“李院长，无论如何都得把人救回来……”
周从文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
人被送到急诊抢救室，医生护士已经做好准备，开始查体、留置静脉通道。
静脉已经透明，护士在匆忙之间两针没扎进去。
周从文伸手，“我来吧。”
护士怔了一下，“周医生，你……”
周从文不在多说什么，接过护士手里的留置针，准备好三通，重新消毒。
钢针呈34&#176;角，入皮肤后周从文往上用力一挑。
现在的手法还不够，周从文不想有任何纰漏。这种扎针的方式是儿科专用手法，好处是细致，但缺点是比较疼。
这和儿科患者的特点有关系。
一针，见血，周从文长出了口气，“低右。”
“来了！”
周从文没直接挂液体，而是用力回抽，先抽了一管子静脉血出来。
与此同时，刚刚连接上的心电监护上心电示波越跳越无力，几乎要拉成直线。
“哇~”
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撞开，一个女人扑在患者身上，疯了一样的失声痛哭。

第0076章 主持抢救的年轻人
屋子里乱糟糟的，患者的妻子趴在平车上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原本太太平平的日子，忽然间意外到来。人没了，家破了，天塌了，女人除了本能的哭之外脑海一片空白。
王成发皱着眉，脸色严峻，他走到患者身边简单查看后瓮声瓮气地说道，“切开，刀。”
“救人啊！”之前拿毛巾按在伤者伤处、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厉声吼道。
王成发怔了一下，他眉毛往上一挑，一股子凌厉的气息喷涌而出。
可是帅不过一秒，刚刚迸发杀气震慑住对方，下一秒钟王成发手捂胸口，软绵绵的瘫下去。
“王主任心梗加重，内科，内科，赶紧来抢救！”
抢救室里乱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的吼着，像是没头苍蝇一样。
三院的李院长是消化内科出身，虽然经历过很多次急诊大抢救，但大多都是呕血，而且脱离临床时间太久。
在王成发晕倒的一瞬间，李院长也傻了眼，他怔怔的站在抢救室里不知所措。
“滚！”一记耳光抽在身穿制服、情绪激动的年轻人脸上，声音清脆响亮，力度极大，把他抽了一个趔趄。
抢救室里的混乱凝滞，从声音鼎沸到大多数人安静下来，只用了0.1秒钟。
可是还没有完。
周从文人高腿长，此时也看不出来他右侧髋关节有什么毛病，向前踏出一步，抬脚就踹，一脚踹到趴在平车上的女人肩头。
“都特么滚出去，还有救，嚎你妈的丧！”
周从文身体笔直，手里拎着一根拖布杆，把屋子里闲杂人等全都撵了出去。
“你，一起滚出去！”周从文指着李院长说道。
“……”
李院长直接懵逼，他怔怔的看着周从文，随即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肩膀上。
“啪~”的一声，李院长吃痛，差点手脚并用像是丧家之犬一般逃离抢救室。
周从文关上门，用拖布杆插在门把手上，转身戴无菌手套。
屋子里只剩下两名护士和一名急诊外科医生，他们都看傻了眼。
“刀！”周从文一伸手。
没人说话，也没人跑起来。
“都他妈是死人，急诊大抢救呢！”周从文的头发似乎都竖起来，一股子王的气息迸发，急诊科医生“醒”过来，递来一枚刀片。
有人主持抢救就好，现在缺的是一个主心骨。
护士也跑起来，各种需要的、可能需要的器械准备齐全。
“谁教你们的，急诊抢救为什么不剪衣服？”周从文撕开患者衣服，右手中指固定刀片，食指、拇指成简单执笔式，一刀切下去。
……
……
抢救室外，短暂的错愕之后所有人的情绪瞬间沸腾。
身穿制服的年轻人情绪激动，想要冲进去。撞了两下门，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急诊抢救室的破门摇摇欲坠，门框上秫秫落下尘土，但偏偏就是不打开。
“小赵，你冷静点。”一个身穿便衣的中年人从身后抱住年轻人，“医生在抢救呢，你别激动。”
“老廖他死了，抢救你妈了个逼！”年轻人眼睛红呼呼的，已经进入癫疯状态。
“没死没死，医生还没说死。”
“心电都拉直线……砰！”年轻人一脚踹在抢救室的破门上，两扇门咧开一个弧度，但力量落在里面的拖布杆上，还是没有开。
“冷静点，那个谁，过来帮一把。”中年人劝阻道，“我遇到过一次人都死了，医生把人救活的事儿，只要医生还没说不行，那就有救。”
“李院长，廖同志的情况怎么样？”政委阴沉着脸问李院长。
李院长手捂着肩膀，看了一眼刚被推去处置室抢救的王成发心里叫苦。
他哭丧着脸，“许政委，我们医院胸科只有王主任一个大手，正好赶上他心脏病犯了，我把人从病房揪过来的。没想到刚才一激动，王主任晕……唉。”
政委的脸上阴云密布，隐隐电闪雷鸣。
“里面是谁在负责抢救？”许政委沉声问道。
李院长结语。
三院下面几百名医生，大多都是新面孔，他认识的少。
至于周从文，他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认识周从文身上穿的那件白服。
要是平时李院长大可以说自己不认识，但现在一名被穷凶极恶的歹徒扎伤，生命垂危的老警察在抢救室里抢救，他却说不出来负责抢救医生的名字。
不用别人说，李院长老脸一红，随即惨白，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
李院长通过门上的窗户看里面正在进行的抢救，那名医生很年轻，应该是99、00年院里招来的毕业生。
一个年资2-3年的小医生竟然主持这么大的抢救？！
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李院长一口牙差点没被他咬碎，恶向胆边生。出了问题，自己肯定不好过，但首先这名小医生的日子就特么别想着过！
“李院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的医生呢！”许政委脸色铁青，一句话刚刚说完，猛然间看到屋子里一股黑漆漆的液体在已经死亡的廖警官身上喷出，像是喷泉一般直冲房顶。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傻了眼。
年轻的小警察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踹门都忘了，一脸茫然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屋子里的“喷泉”。
许政委两腮的咬肌绷紧，隐约能听到牙齿磨动的声音。
李院长也没亲眼见过这个架势，脱离临床许久的他傻傻的看着，双手不住颤抖。
“砰~”
急诊抢救室的大门被打开，急诊科医生拉着平车往出跑。
“你们……”
“去要电梯！给手术室打电话，准备麻醉！”周从文的手埋在患者的胸腔里，却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具体有没有人执行，他并不知道。
急诊外科医生拉着平车一路奔跑，转弯处一个漂亮的漂移，车速不减，但平车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狂奔。

第0077章 霸道
平车一路疾奔，急诊外科医生一看就知道业务纯熟，开车熟练，除了等电梯之外几乎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麻醉师站在门口张望。
当他看见周从文的手放在胸腔里一路跟着平车跑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意识到是心脏外伤的急诊。
“怎么样？”麻醉师急匆匆的问道。
“没事，先留个锁骨下通道，全速灌液体，备血、麻醉。”周从文也没机会换衣服，穿着白服一溜小跑进了手术室。
虽然不合无菌规范，但事急从权。
患者心包被周从文割开一个大口子，心包腔内的积血喷出去，心脏保持着微弱的跳动。
血压很低，心率忽快忽慢，时不时的有一个二联律。
麻醉师苦着脸和周从文把患者抬到手术台上，“小周，你们老王什么时候上？”
“他住院呢，刚晕过去，手术我自己做。”
“……”麻醉师听周从文这么说，险些也晕过去。
心脏刀刺伤，周从文周医生竟然说要自己做？他心里到底有没有点逼数？！
“锁骨下穿刺有把握么？”周从文冷静问道。
“有……小周，你……”
“我去换衣服，抓紧时间麻醉，巡回！和急诊科联系，告诉血库需要新鲜冰冻……”
周从文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2002年，好像还没有成分血，都是全血。
“要1000ml全血，再准备2000随时用。”
“我去换衣服，抓紧时间！”
周从文说完，抬眼扫了一下心电监护，心电图上显示的波形是快速房颤。
“0.9%氯化钠20mL+利多卡因50mg静脉注射。”
“文波哥，利多卡因第一时间给进去。”
“哦。”麻醉师想的也明白，自己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工作做好就是，胸外科愿意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
王成发也是，赶在急诊大抢救的时候晕过去，只能让周从文这种年资的医生上台，这不是胡闹呢么。
周从文没有背着手走路，而是一溜小跑去换衣服。
虽然患者的心脏已经恢复跳动，按说问题不大，但毕竟只是把人从鬼门关里捞回来，那面还有一股力量往回扯，远远的能看见奈何桥上喝汤的鬼影重重。
抓紧时间！
去换衣服，好在是初夏，又省了十几秒脱衣服的时间。戴上无菌帽，周从文拿了一个无菌口罩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出走。
“你叫什么名字？”
一群人站在手术室大门前，李院长厉声问道。
“周从文。”
“你们科还有谁？”李院长这话问的有些怪。
“没人了，只有我。”周从文快步往里走，根本不搭理李院长。
“你……”
“你们出去，无菌观念懂不懂？”周从文站住，回头盯着李院长的眼睛低声吼道。
他就像是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雄狮一般，眼神里带着蛮狠与霸道，不容半句解释。
李院长一时语塞。
当着兄弟单位的面被自己手下小医生痛斥……李院长恨不得把周从文给撕碎喽。
巡回护士拎着手术包从消毒室跑出来，正好听到周从文和李院长的对话。
她一下子愣住，医院里还有人敢这么和李院长说话呢么？
“你们！”周从文手指着许政委，“想人活着就都出去，要不然你们来，我下。”
说完，周从文转身大步走进手术室。
霸道！
霸道！！
真他妈的霸道！！！
许政委怔了一下，抓住身边年轻小警察的脖领子，把他薅出手术室。
“政委。”
“听医生的。”许政委脸色铁青，沉声说道。
“可他年轻，三院真特么的操蛋，就没个老大夫么！”
“你行你上。”
“……”
……
……
“小周，你今天怎么了？”
走进手术室，器械护士已经刷完手，巡回护士一边打开消过毒的手术包放在器械台上，一边问道。
“急诊大抢救，都跟玩似的，搞什么搞。”周从文看了一眼，麻醉师还是很靠谱的，气管插管完毕，呼吸机运行平稳，心电监护显示的波形快速房颤也得到了初步控制。
“0.9%氯化钠50mL+利多卡因200mg，微量泵泵入。”
周从文继续下了一道医嘱。
“小周，你晕了吧。”麻醉师无可奈何地说道，“咱医院没有微量泵，你进修的时候见过？不对啊，你们不是刚刚因为谁都不去进修闹的不可开交么。”
“……”周从文差点没骂娘。
不说达芬奇机器人，也不说介入治疗设备，连特么微量泵都没有。
该死的2002！
“那就点，注意速度，仔细算一下。”周从文留下一句话，转身去刷手。
“小周是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手术拿不下来他急疯了？”
“我看够呛……心脏刀刺伤诶，估计是王成发完成的前半段抢救，然后晕过去。老王也是，身体都这样了，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小周能行么？”
“肯定不行。院里面可能已经开始联系人民医院了，等着吧，希望没事。”
麻醉师和护士们压低了声音议论几句，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开始对器械，闲聊就此终止。
周从文双手平举在胸前回来，消毒，铺单子。
他用碘伏、酒精反复在患者的切口位置消毒，当时事急从权，事后不好说怎么样。
能消的干净点就是点，术后的感染也能轻一点。
“文波哥，帮忙对下灯。”周从文消完毒，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小周，你真准备自己上？”
麻醉师惊讶的问道。
“要不然呢？丹妮，你得帮我下。”周从文眯着眼睛和器械护士说道。
“呃……周哥，你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呢？”器械护士一点都不避讳，直接问道。
“没办法，赶鸭子上架。不然怎么办？看着患者死？”周从文穿着衣服，拿了一副无菌手套，大咧咧的走向术者的位置。
“你等一下，系带子呢。”巡回护士斥道。
周从文挠头，上一世自己成为巅峰级术者后，遇到紧急情况都是穿上衣服去手术台，自然会有人跟在自己身后系衣服带子。
系带子不算，还得蹲着拉衣角，让无菌服尽量少一点皱褶，没人敢说一句屁话。
小医生……真是没地位，周从文在霸道之后有些无奈的怀念上一世说一不二的日子。

第0078章 他们是为我而死
无影灯灯光白茫茫的，有些刺眼。
人体脏器特有的那股子味道迎面而来，混杂着碘伏、酒精的味道，仿若末世。
周从文一时有些茫然。
急诊手术，真心难以适应。
“小周，不行的话就等一等。”麻醉师好言劝说。
“不用，线剪子，大圆针生物线……七号线。”周从文伸手。
器械护士虽然不相信周从文能做下来心脏手术，但还是把他需要的东西拍在手里。
止血钳子探查，患者心脏刀刺伤深径大约4cm。周从文换了持针器，手腕一转，大圆针直接刺进心脏，把麻醉师看的眼皮子直跳。
右进左出，周从文没选择连续缝合，而是直接抖开圆针针眼里的线，小指轻巧拉住，把持针器拍在患者腿侧。
“还要两针。”
说着，一个漂亮的线结打完，含在手心里的线剪子剪断缝合线。
三针缝合心脏创口，周从文谨慎的剪了一块心包，对心脏创口进行修补。
“冲洗。”
七分钟后，周从文缝完又检查了一遍后说道。
“做……完了？”巡回护士诧异的问道。
“是啊，本身手术很简单，难度都在术前抢救和术后护理。心脏有个口子，缝上就是了。”
“……”
“患者能活么？”巡回护士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这么麻利，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后好奇的问道。
“应该问题不大，要是术后患者心律失常稳定的话。”周从文淡淡说道。
“稍等啊，盐水还没热呢。”
“给输血科打电话，还没配完就催一下，我这面不着急。”周从文缝完心脏上的创口后，情绪稳定下来，不再是那个为了争取时间直接打患者家属的他。
周从文判断患者已经活了，所以不再着急，而是悠闲的把双手放在患者身上，左腿作为支撑，右腿休息一会。
“小周，你胆子够大的。”麻醉师见患者状态平稳，而且从周从文的话里面听出来应该问题不大，只要患者能活着下台自己就没什么责任，他很轻松的笑呵呵说道。
“没办法。”
“你是经治医师，就这么把手术给做了？患者就算是好了，你也是记大过。”
“要不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患者死？记过就记过吧，要诫勉谈话也行，无所谓。”周从文反问。
“老王不是打开了么，等人民医院的祝主任来啊。”麻醉师道。
“还没开始抢救王主任就晕了，他最近在住院，身体不好。”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麻醉师怔住，几秒钟后他才捋清楚周从文话里面的意思，“小周，开胸，切心包，直视下心脏按压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你疯了！”麻醉师脱口斥道，“什么患者，至于这么拼命么！这要是患者没过来，所有责任不都是你的？”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是不是前几天陈教授夸了你几句，你就飘了？”
周从文双手按在手术台的无菌区上，看了一眼麻醉师，“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患者现在已经在去殡仪馆的路上了。”
“你特么厉害！可你知不知道王成发憋着找你麻烦呢。”
虽然在手术室，但麻醉师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怕。”
“不怕？你就是个两年年资的小医生。你呀，还是太年轻，会点东西就想要显摆，不知道自我保护。”麻醉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文波哥，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么？”
“警察啊，我知道。”
“协助缉毒警工作的时候被人捅伤的。”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麻醉师怔住。
“我吃着饭，看着小说，日子过的简单开心，不知道身强力壮的他们为什么而死。后来我忽然明白，他们是为我而死。”
周从文的语气很淡，似乎在回忆什么。
麻醉师沉默，看着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周从文，品咂着他刚刚说的话。
他说不清楚周从文哪里不一样，但这句话不是一个年轻人能说出来的，周从文的语气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怀念与故事。
“他们连命都能豁出去，我为什么要见死不救呢？”周从文不是反问，而是淡淡的陈述一个事实。
“小周啊，你……唉。”
麻醉师无法反驳周从文的话，但却也没办法承认，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文波哥，你帮忙催一下血，血压还是低。”
“1000ml够么？”
“够，血没出多少，应激性的休克，给800就够，要1000已经做了提前量。”
麻醉师不知道周从文哪里来的信心，他又看了一眼呼吸机和监护仪，确定患者状态平稳，走出去打电话催血。
打开手术室的门，迎面几个穿着隔离服的人走进来。
“别着急，我已经找了人民医院的祝主任，有二十分钟就能赶过来。”李院长和许政委解释道。
说完，他问道，“患者状态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患者现在状态平稳，在等温盐水冲洗就能关胸了。”
麻醉师马上回答院长的问话。
手术
做完了？！
怎么可能！
换个衣服的时间一切尘埃落定？！
李院长眼睛瞪的圆滚滚的，一脸错愕，连无菌口罩都遮挡不住。
“手术做完了？人怎么样？”许政委紧张的问道。
“应该没事，文波哥你去催一下血。”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麻醉师低着头一溜小跑出了手术室，许政委有些紧张，走到手术台前。
“你远点。”周从文毫不留情面的呵斥道。
“……”许政委怔了一下。
“看什么热闹，污染了术区怎么办。”
“你对许政委说话客气点。”李院长很不高兴地说道。
“没事，李院长，这位医生说得对。”许政委见周从文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反而放下心，他随后问道，“医生，小廖的情况怎么样？”
“能活。”
两个字，一句话，许政委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许政委……”
李院长心里叫苦不迭。
这话是当医生说的话么？什么时候医生说话能说的这么满？
有个万一，那怎么办。
可是反驳的话又不能说出口，要是说了，那就是在诅咒患者死。李院长心里一急，瞬间汗水就把无菌帽给打湿了。

第0079章 手术时间还没等盐水的时间长
“那就好，那就好，能活就好。”许政委松了口气，嘴上连连说着，想要抬手拍周从文一下表示感谢。
但手术室里自然有一种严肃的气氛加持，加上刚刚周从文的斥责，他犹豫了一下，生怕污染术区，收手转身走出手术室。
“许政委。”
“咱们出去等吧。”
没容李院长说什么，许政委大步走出手术间。
周从文瞬间对这位政委产生好感。
听到背后传来手术室关门的声音，麻醉师抬头看周从文，“周啊，你最近脾气是真大。”
“有么？我一向都很和蔼的。”周从文笑道。
“那是旁边分局的许政委，你没见咱们领导一直陪着么。”
“手术室，是患者家属能进的？”周从文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麻醉师直接无语。
这话说的没错，但经营一家医院需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什么电力、水务、公、检、法，哪里不需要人情往来？若干年后还有什么南山必胜客之类的说法。
人么，不能免俗。
进来看一眼怎么就错了，麻醉师感觉周从文太书生气。
“我就那么一说。”周从文眯起眼睛笑道，“这位许政委人不错，没上来呼呼哈哈的。”
“唉。”麻醉师无言以对。
很快，巡回护士把热盐水和普通盐水掺到一起、调试好温度送上来。
周从文试了试，温度满意，开始冲洗胸腔。
这一刀顺着肋间隙扎进去，没伤到肺脏，一刀径直扎在心脏上。用刀的人要么是蒙的，要么是个高手。
肋间隙听起来很宽，但剧烈运动中能准确一刀命中心脏，可见用刀的人刀法老道。如果不是运气好到爆棚，那他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冲洗完毕，查无活动性出血，周从文想了想，没有留心包引流，开始关闭胸腔。
“周医生，心包引流！”麻醉师提醒道。
“不用，心包膜被我剪掉一大块，就算是有点渗血也不会再出现心包填塞，没事。”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句，继续关胸。
这话说得。
要是换一位五十岁以上的老主任，甚至是三四十岁的责任主治医这么说麻醉师也都会认可，但换做周从文这么一个刚到临床2年的小医生……
“我是术者，手术由我负责。”周从文自然知道麻醉师沉默中蕴含的意味，他淡淡说道，“文波哥，放心。”
“你……我……他……唉……”麻醉师无奈，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准备促醒。”周从文开始用自动关胸器合拢肋骨准备关胸，和麻醉师交代。
“这么早？”麻醉师顿时不高兴了。
关胸至少要大半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就促醒，10分钟后患者苏醒，结果胸腔没有缝完就开始躁动。
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只能再给药。然后缝完了药劲儿还没过，大家坐在手术室里傻傻的等着。
这是最不靠谱的一种做法。
更何况现在周从文连个助手都没有，他竟然让自己现在就停药，为患者苏醒做准备？
“小周，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单独主刀，还是这么大的手术。”
说到这里，麻醉师有些恍惚。
这么大的手术么？好像周从文上台之后等温盐水的时间都要比做手术的时间长。
“你知道促醒要多久么？”
“我看过药量，估计需要12-13分钟。”周从文淡淡说道。
“……”麻醉师怔了一下，“十几分钟，你确定你能缝完？”
“关胸么？很快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那好，要是耽误了下台你可别怨我。”
“放心。”周从文抬头，给了麻醉师一个微笑。
麻醉师留了个心眼，他虽然说的是气话，但总不能任由周从文这么折腾不是。
观察术区，他见周从文手里的针线上下飞舞，猛然怔住。
这也太快了吧。
虽然动作快，但所有细节一板一眼，干净利索，不是为了追求快而快。
而且周从文非但没有助手，连器械护士都没有，缝合线都是自己穿进去的。
器械护士正在和巡回护士对数，这是关胸之前必须要做的。如果什么东西的数不对的话，就要打开找。
没有助手，没有器械护士，所有工作一个人完成，他哪来的这么快速度。
可是周从文的手法真好，针线在方寸之间游走，游刃有余。
而且周从文没有大开大合的缝完一针，把线从圆针里抽出去，用手打结。每一针他都是用右手的持针器和左手的止血钳子打器械节。
一根手术线被周从文用到了极致，虽然没有器械护士帮忙，但缝合依旧飞快的走完完成度。
除了缝合之外，周从文手里的止血钳子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麻醉师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在做梦。
止血钳子忽然伸到背阔肌下方，随后夹出来一根切断的小动脉进行结扎。
类似的动作周从文似乎根本不加思考，一蹴而就，手术顺风顺水。
我……去……
麻醉师越看越是吃惊，这是周从文么？他怎么练出来的手艺！
麻手科都知道胸科的王主任悉心栽培王强，无论是周从文还是沈浪都没有任何机会。
要不是知道这一点，麻醉师还以为自己在看帝都的大牛在做手术。这水平，比王成发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不对……按照这速度下去，周从文缝完皮患者肯定醒不过来！
麻醉师开始着急停药。
好的麻醉师会有一种高屋建瓴的全盘掌控感，一般来讲医生缝完皮的瞬间，最多不超过20秒患者就会苏醒。
但能做到这一点的麻醉师很少，不光技术水平要到位，还要了解做手术医生的水平，做出最合理的评估。
李文波虽然水平不错，但他对周从文的水平做出了误判，当周从文缝完最后一针，患者还在麻醉状态中，距离苏醒至少要2分钟。
“周，你这也太快了。”麻醉师讪讪地说道。
“正常速度。”周从文抬手，器械护士已经清点完器械，递给他一块大纱布。
周从文怔了一下，随即再次有一种无力感萦绕全身。
现在是2002年，还没有敷贴。

第0080章 护士总是老的好，曾经沧海桑田忘不了
“确定不用呼吸机吹两天？”麻醉师好心问道。
“不用，我的判断是患者明天一早就能坐起来。”
“……”麻醉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从文的话。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患者胸腔大敞四开。不说别的，光是一个感染问题就足够头疼。而他，却说明天一早患者就能坐起来，这不是……
要不是看在周从文今天超常发挥，闲来无事等着患者苏醒，一定要说他两句。
“周哥，你厉害啊，平时我看王主任下台，王强连缝带打结，你只能剪线。没想到，你手术做的这么好。怎么练的？”
“丹妮你不懂，剪线可是技术活。能把剪线剪好了，做这台手术不费吹灰之力。你以为王主任一心培养王强？我跟你讲，最锻炼人的活他都留给我了。”
手术顺利，患者状态平稳，周从文也有些淡淡的开心，嘴里开始胡说八道。
“切，就你贫嘴。”器械护士当然知道周从文说的都是玩笑话。这种话一听就不正经，根本不能用脑子琢磨，要不然会降智商。
“要不然呢，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啊，你是不是在家自己偷偷练习来着？”麻醉师见过很多外科医生，他笑着问道。
“嗯，毕业的时候我们老师送了我一个大体老师，我每天都有练习的机会。”
“……”
在家里放着一个大体老师，麻醉师虽然知道周从文在开玩笑，但还是头发几乎竖起来。
这个小周，真是没办法和他交流。
开开车什么的都无所谓，他每一句话都飞到九霄云外，无迹可寻，自己就算是想和他说笑几句都做不到。
而周从文也没想着说笑，他把切口用敷料包扎后就蹲下观察胸瓶。
“周，你也担心？”
“还是要看看的，再怎么有把握，咱医疗行业都有一个概率问题。”周从文专注看着胸管里的引流液，很随意地说道。
2分钟后，患者苏醒。
“走！”麻醉师把气管插管和吸痰管一同抽出来，开心地说道。
一台“巨大”的手术竟然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对于一线工作的麻醉师来讲这是一个好事。
躺着看看书，难道就不香么？要是有可能，谁愿意蹲在手术室里看患者。
送患者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师被外面的人群吓了一跳。
几十号人站在手术室外，却又鸦雀无声，一股子肃穆的劲儿油然而生。
“借过，来人帮要电梯。”周从文却习以为常的指挥患者家属。
“医生，怎么样？”
“小廖没事吧。”
“能不能活？还要去省城么？”
周从文扫了一眼等待的人群，见大多穿着制服，知道是患者单位的同事，他沉声说道，“不一个一个解释了，找你们领导和患者家属，一会下台我统一说一遍。”
麻醉师由衷的感慨，小周医生平时沉闷闷的，一句话都不多说。没想到却是个人才，一旦有机会，他竟然像是多年的老医生似的满满威严。
电梯打开，人群像是潮水一般分开一条路。
周从文把患者送回胸科的小监护室，他没有着急先和患者家属交流，而是打开呼吸机，调试各种参数，并且问麻醉师要了一套气管插管设备。
“周，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呢。”麻醉师笑眯眯地说道。
“有备无患。”
“会用到这些东西么？”
“估计用不到，但还是谨慎一点好。”周从文稳如老狗一般地说道。
准备不怕多，毕竟极小概率会再次插管，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他逞强，提前做好准备。
处理完这一切，周从文没有回值班室，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患者床边。
这是周从文的习惯，每当碰到重患者，周从文都会让手下的博士留一个坐在床头看护。遇到急事，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来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
现在没博士可用，只能自己来。
周从文早就把祈求夜班之神庇佑的事情抛到脑后，专心致志的看着监护仪上心电图示波以及呼吸机的各种参数。
除此之外，神经系统的监护也很重要。
严重外伤性心脏大血管破裂与体外循环均可引起脑缺血、缺氧而造成中枢神经系统的损害，导致意识障碍、四肢抽搐。
术后每1~2h观察患者瞳孔大小、左右是否对称，对光反射是否存在以及对呼唤有无睁眼，并做好记录。
胸科的护士夜班只有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而且她们也刚刚从卫校毕业一年左右，一个个都18、9岁，周从文可不敢把这么大的活交给小护士。
真是怀念魔都那些带组的老护士，尤其是几个中年男护士，用起来那叫一个趁手。
护士总是老的好，曾经沧海桑田忘不了。
要是有一个带组的老护士在，周从文觉得自己也不会这么辛苦。
患者虽然下来了，而且按照周从文的判断没什么大事，但是他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无数的并发症。
大量的有效血容量丢失、心肌损伤、缺血、缺氧、血容量不足、电解质紊乱等均可导致心率增快、心律失常、血压下降，甚至发生低心排综合征。
医生这个职业很难让人开心起来，尤其是经验丰富、负责任的老医生更是如此。
明知道患者大概率没事，但凡事不到百分之百，周从文就不会放心。
没有微量泵，周从文直接拿纸和笔计算静脉点滴的速度。
2002年……算了，不牢骚了，至少现在还有三通。要是再早20年，江海市可能连一台CT机都没有。
周从文直接安慰自己。
“咚咚咚~”
十几分钟后，小监护室敲门声传来。
周从文打开门，赫然看见李院长陪着一个身穿便衣，眉目俊朗的中年人站在外面。
“周医生您好。”眉目俊朗的中年人很客气的弯了一下腰，并伸出右手。
周从文和他握了一下。
看着眉清目秀，但他的右手都是老茧子，至少3-4mm厚，铁板一般。
周从文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中年人。
“廖云奇的病情平稳吧，辛苦您坐在监护室里看着。请问您能抽出几分钟的时间么？”

第0081章 人才
“5分钟。”周从文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用看怪物的目光审视了一眼周从文，随后温和微笑。
“小宋，来看一下患者。”周从文招呼护士。
等护士进门，周从文才和中年男人与李院长一同来到医生办公室。
周从文也感觉到李院长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但他很清楚这货和王成发穿一条裤子，根本懒得敷衍。
哪怕他是大院长。
真要敢动自己，了不起去医大投奔陈厚坤去，过几年搜集证据，实名举报，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从文重活一遍，想的也很通透。在不干扰治疗的前提下可以周旋周旋，一旦涉及生命，必然要严肃。
“周医生，您请坐吧，今天辛苦您了。”中年男人没有自我介绍，周从文也没问，而是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和他一同坐下。
“我简单说几句，患者爱人呢？”周从文问道。
“她情绪不稳定，我找人照顾，已经睡了。”男人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他不想问太多，这个男人估计是有关部门的，接触越少越好。
“那我简单说一下患者现在情况。”周从文开始从接诊的时候讲述患者情况，从第一眼开始，包括查体以及事后的推测，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心包填塞，心脏里的血压堆积在心包腔里，心包上的小小刀口流出的血液无法和心脏出血相比，于是心包腔的压力越来越大，直到压力比心脏跳动的力量强，所以逐步停止跳动。
不过好在患者来的时候还有呼吸、循环，加上下台后周从文的查体，基本排除神经系统受到不可逆损伤的可能性。
听到这里，中年男人身边的其他人都长出一口气。只有那个中年男人神色不变，嘴角的笑容都像是刻上去的一样，但却并不让人觉得虚假，只有一股子如沐春风的感觉。
周从文从心包填塞讲到手术，再讲到术后并发症，最后说到自己坐在小监护室里看患者是为了什么。
简单，清晰，明了，三分钟的时间周从文把事情讲了一遍。
“现在看大约80%的概率明天一早就能让患者家属进屋看患者，应该没什么问题。”周从文最后肯定地说道。
“要是没有别的问题，我去看着患者，避免几样很罕见的并发症。”
周从文说完站起身直接走出医生办公室。
几个人面面相觑，李院长皱眉，“小医生不懂事，您多见谅。”
“李院长，贵院真是有人才。”中年男人微笑看着办公室的门，悠悠说道，“周从文，毕业两年，25岁。才两年的小医生就能主刀做心脏修补，帝都的医生也很惊讶。”
李院长结语。
“贵院培养人才的体系很好，虽然医生年轻，但当断则断，廖云奇运气好送到了三院，虽然我是唯物主义者，但还是得承认这都是命。”
“您看您说的。”李院长嘴上客气着，脸上却笑开了一朵花。
“那就不打扰了，等廖云奇病情平稳，还请李院长赏光吃顿饭，让我们表达对贵院、对周医生的感激。”
“客气客气。”
……
周从文回到小监护室，继续看护患者。
刚刚那人肯定是相关部门的领导，周从文并没有因为他脸上的笑容而心生亲近，患者在监护室躺着，办公室里做沟通的还没有患者家属，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与他们打交道很麻烦，上一世周从文深有体会，那种日子越晚越好。
把事情简单说一遍就行，关键还在于患者能不能痊愈。说句不好听的，痊愈出院，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怕是那男人不知道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宋媛，给患者速尿10mg，静脉注射。”周从文回来后看了一眼状态，和护士交代道。
“为啥给速尿啊，我看尿量还行。”小护士疑惑问道。
“患者失血较多，术后补液不足时，易造成低血容量，心率加快进行代偿。冠状动脉充盈时间缩短，出现冠脉血液灌流减少，心肌组织缺血，引发严重的心律失常。
但是普通休克还好说，患者本身就是心脏刀刺伤，虽然血压不高，但还是尽量避免一些心脏负担。”
“周哥，厉害啊，这几天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像是老大夫了。”小护士听的云里雾里，但周从文说了那么多，听着蛮专业的，小护士的眼睛里闪着光。
周从文抱着病历夹子，在一张纸上记录着患者各种指标。
使用抗心律失常药物不能随意，需要观察心率、心律、血压、意识变化，严格掌握药物剂量、浓度、速度，详细记录给药总量、给药途径、观察药物的疗效及毒副作用。
好多事情和小护士说，她们都不明白，周从文也没有好为人师的想法。
唉，2002，好累。
静推西地兰，又给了5%葡萄糖20mL+胺碘酮75mg静脉注射，再予以5%葡萄糖50mL+胺碘酮600mg静点维持，患者沉沉睡去，心律失常也渐渐好转。
一张纸、两张纸、三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患者的病情变化。
周从文很是愁苦，看着细致，但明天都要变成病程记录，还要和护理记录单对一下。
虽然说患者未必有什么医疗纠纷，2002年医生的地位还是很高的，患者也不会想无理取闹，但周从文早已经习惯做事情滴水不漏。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天色渐亮，患者的鼾声越来越重。
一晚上吸了几次痰，痰量都不多，痰里也没有血丝。看着越来越平稳的生命指标，周从文也放下了心。
没事。
直到五点三十，患者醒来，周从文和他聊了几句。
神清语明，这是医疗术语，简单说就是患者没有神经症状，并没有出现脑乏氧、脑死亡等等并发症。
除此之外，患者明显已经好起来，术后不到12小时，他脸颊上竟然看见了血晕。
年轻还真是好，周从文感慨了一句回值班室窝一会。
周从文睡眠不好，但这次是真的累狠了，躺下就进入深度睡眠。可是没等其他人来上班，走廊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第0082章 这好的也太快了吧
大夜护士惊讶的声音传进来，把周从文直接从睡梦中叫醒。
“你干什么，赶紧回去，回去！”
我去……这特么是怎么了？！
周从文一下子梦中惊醒，后背湿漉漉的满是汗水。
值班室连个空调都没有，2002年就这条件。他来不及抱怨，马上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跑出去。
大夜护士赵珊珊站在走廊里，伸手扶着一个拎着胸瓶遛弯的男人，周从文怔了一下。
胸瓶的位置和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擦，竟然是昨晚手术的患者！
周从文知道他身体好，
周从文也知道这个世界很多事情不讲逻辑，
周从文甚至见过很多医学无法解释的奇迹，
但这特么也太快了吧！
距离自己把他从鬼门关捞出来还不到12个小时，身上挂满……自己只给他下了一个胸瓶，但还有点滴呢！
“廖云奇，你干什么呢！谁让你下地的！”周从文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嘴都有点瓢，可严厉的语气却不是假的。
“周医生，我没什么事儿，下来走一走，闲不住。”
廖云奇回头见是周从文，咧嘴一笑。
“回去回去。”周从文皱着眉瞪了廖云奇身边的陪护一眼，“你哪来的，怎么能拎着点滴瓶子陪着他瞎溜达呢！”
“周医生，我看廖哥好了，说要下地，就……”年轻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回去，至少要躺1到2天，这期间不能起床。”周从文不容置疑的挥手说道。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廖云奇一咧嘴，周从文没从他的微笑中感受到温暖，心中依旧愠怒不已。
不到12个小时前一只脚……不，整个人都进了鬼门关，手捧着孟婆汤，眼看就要喝进去。自己把他捞回来已经算是走了大运，周从文没有觉得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廖云奇这货！
身体素质简直太他妈的好了！周从文阅患无数，这种极端的身体素质还是第一次见到。
把廖云奇撵回去，又不厌其烦的叮嘱他平卧至少2天，周从文最后把心电监护安装上，见生命体征平稳，心电示波已经恢复为窦性心律，这才放心。
自己的美梦哦，刚刚好像梦到手术胶囊研制成功了，真特么的，就不能老老实实等出院，非闲不住要起来遛弯。
再回去，美梦也接不上，周从文想了想，先去洗漱，随后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写病程记录。
密密麻麻几页纸记录着患者昨天晚上的各种数据，一项一项按照时间完善，这是一个大活。
虽然患者已经没事，事后出现医疗纠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但周从文依旧按照习惯一丝不苟的写记录。
这是他对博士生的要求，如今回到2002年自己重新来过，周从文虽然觉得有些没十分的必要，但还是照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慢慢的，办公室外热闹起来。买早餐、送早餐的患者家属，一早来接班的护士，电梯的响声不断传来，夹杂着各种早餐的香味儿，带着些许人间烟火气。
忽然，
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传来。
和其他吵杂的脚步声不同，十几个人的脚步几乎一致，周从文甚至有一种共振的感觉，自己的心脏跟着一同跳动。
虽然人数不多，也没有走正步用脚跟用力踩水泥地面，但周从文却从中听出来千军万马的那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
手中的笔微微一滞，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周从文回头，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腰杆笔直，仿若长枪大戟，目光凛冽。
“请问周医生在么？”
“我就是。”
“您好，我们是廖云奇的同事。”中年人大步迈进办公室。
身后的年轻人跟随他的脚步走进来，所有人、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没人说话，但有时候沉默比吵嚷更让人震撼。
虽然其中几人脸上、身上还带着擦伤，但更增森严。
这间办公室在半年后会改造成监护室，比一般的办公室要大，3-40平米左右。
中年人身后跟着十一名年轻人，按说站十几个人不应该有狭窄拥挤的感觉。
可是他们走进来之后，整间屋子仿佛再也容纳其他事物。
“周医生，谢谢。”中年人立正，站在周从文面前，抬手敬礼。
“刷！”
身后十一人一同敬礼。
周从文慌忙站起来，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礼。
“您是……”
中年人却没有回答周从文的话，而是伸出双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周从文也伸出双手与中年男人握了握。
“谢谢，谢谢。”中年男人说的很简单，也没解释，“我们去看一眼廖同志，然后就走了。”
说完，最后一名年轻人转身，不是正步、不是仪仗，但整齐划一，宛如一人。
“我带你们去。”
“我们站在门外看一眼就行，听说廖同志手术顺利，人没什么事儿。但那么重的伤，不好打扰。”
不好打扰么？
周从文想到一早就拎着胸瓶满走廊瞎溜达的廖云奇，心中苦笑。
但他并不希望这些人真的走进去，站在床边看望廖云奇。
他们是谁，昭然若揭，周从文担心廖云奇情绪激动出现心律改变。
“这间病房。”
来到小监护室门口，周从文介绍道。
立正，敬礼，简单肃穆，无声胜有声。
“周医生，我们走了，最近麻烦您了照顾廖同志。”中年男人握着周从文的手沉声说道。
“客气，应该的。”
……
……
循环内科，病房，王成发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的看着房顶。
“爸，这回能收拾周从文那货了吧。”王志泉的秃顶蹭亮，油腻腻的。
比秃顶更油腻的是他脸上的笑容。
笑容里带着疲倦，王成发知道自己的这个宝贝儿子昨天肯定熬夜去了，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王志泉也不会跟他说。
“手术诶，那可是心脏手术！周从文他凭什么做！”
……
……
注：应该是2009或是2010年的事儿，一个同样心包填塞的患者，因为没钱，术中胸腔撒了庆大霉素，术后用的也是科里做雾化剩下的庆大霉素。
没上泰能万古，本来以为感染会很重，至少也要恢复很久，但第二天一早患者拎着胸瓶满走廊溜达，让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Emmm，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第0083章 已然成龙
一说到这事儿，王成发便心中气苦。
昨晚自己眼睁睁看见患者的心电示波变成杂乱无章的曲线，证明患者刚刚心脏骤然。要是紧急处理的话，患者应该能活。
类似的情况王成发遇到过很多次，被救回来的患者最长时间大约15分钟心跳停止。
虽然救回来也是植物人，但王成发对这类急诊急救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这种手术也简单，而且李院长和隔壁的许政委就在身后！
然而，遇到类似的情况没有任何一名医生能冷漠、冷静的处置。哪怕表现的很冷静，其实身体里依旧会分泌出大量肾上腺素、多巴胺等等激素。
要是平时，王成发不会有任何问题，切开减压，直视下心脏按压赶着上台就行。但恰好他心梗犯了，少量激素刺激，血管痉挛，整个人直接晕死过去，真他娘的要了亲命。
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却因为心梗晕死过去，这其中的滋味让王成发心情复杂。
自己因为身体情况冲不上第一线，怎么也算是火线负伤，没谁会责备自己。
可是当时周从文那个狗日的竟然在！
等王成发醒过来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患者怎么样。
当循环科医生打电话询问，告诉他患者已经完成手术，手术成功，脱机下台的时候，王成发心中怅然若失。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猛龙过江。
周从文是一条猛龙？不可能啊！王成发从前认为自己了解周从文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
毕竟一个年轻人刚刚毕业就来到自己麾下，每一步成长，他本身或许有些迷茫、青涩，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但是在过来人的眼中，看到这一幕幕，肯定有着更为深刻的认知。
小伙子肯干，但科室聚餐，第一杯酒就他妈的不喝，不给老主任面子，这种人要是能用才见了鬼。
一点组织性、纪律性都没有，不肯服从上级的安排。用老话讲，叫脑后有反骨！
那天的情况王成发记得很清楚，周从文说话很客气，先表达了自己酒精过敏，然后不断道歉。
可是领导让你喝酒，是单纯为了酒么？老子当年不也是被人一杯一杯灌大的？！
王成发当时面带微笑，可心里就有了定论。
从那之后，周从文每次上台，王成发都能感受到他眼神里那种小兽一般期待的目光。期待，去期待一辈子吧！连杯酒都不喝，没有一点服从精神，老子肯用你除非天塌下来。
然而。
几天前那次争执王成发感觉出来周从文的变化。
把第四版《诊断学》拍在自己面前这种事情他都能做得出来，王成发一边是生气，一边是庆幸自己当初做的选择是对的。
不放他手术，一名外科医生就没有任何前途。
等自己退休之后，周从文人生精力最充沛、学习能力最强的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王成发甚至能看到周从文悲催的未来，而这些原本都能避免。
后来一次聊天，王强说周从文从寝室搬走，在外面租了房子。
以王强的眼力当然看不出来为什么，所以王强只是在不断的唠叨着周从文不能吃苦。
但王成发是谁？这些年见过多少外科医生？搬出去住，肯定是因为要做手术练习。
不能上台，就自己慢慢积累，等待厚积薄发的那一天。
想得美，王成发随即在那之后的每一次夜间急诊都会把周从文叫来拉钩，私下里叮嘱王强连打结的机会都不要给周从文。
你想练习？也得有那个精力和体力才行！
一年120多个24小时，其他时间再多50多个通宵，王成发感觉已经够了。哪怕是铁打的，也会变成一堆碎渣渣，更别说周从文看着高大，却略有瘦弱。
这种强度的工作中，根本没时间成长。每天消磨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周从文成长的机会。
但是！
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用尽了手段压制周从文，他竟然不声不响的成长到已经能独自开胸做心脏修补手术的程度！
虽然心脏修补在王成发看来没有丝毫难度，可那是一个刚参加工作、连手术刀都没摸过的小医生能做的么？
打开胸腔、手脚冰凉、一动不敢动，这才是常态，怎么可能完成手术。甚至切开胸腔的步骤都作不利索，这才是常态。
这还只是其一，术后患者甚至没有带管下来，用呼吸机吹两天，这更让王成发震惊。
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王成发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悄咪咪的，周从文已经鱼跃龙门，以后自己要怎么对付他？
“爸，你是不是大脑缺氧老年痴呆了？我跟你说话呢。”王志泉杵倔横丧地说道。
“有你这么跟你爸说话的么。”王成发冷哼一声。
“周从文怎么办？一个2年资的小医生动手做心脏修补，你要是不做点什么，我这口气可咽不下去。”王志泉说着，一张油腻腻的大脸靠近王成发，他手指着自己的黑眼圈，“爸，你看，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完全下去。”
王成发有些心疼。
“我跟你讲，当时周从文那狗日的可是下了死手的。”王志泉手指着自己的眼睛，“他是打我么？他这是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的脸！”
“别特么哔哔。”王成发沉声说道，“不嫌丢人，要不是你非要给人做YD超声，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把他给剐了！”
“就你讲道理，我想做的仔细一点，也是为了患者好！一看周从文就跟肾内的周大夫有一腿，他妈的。”王志泉解释道。
“这次不能动。”王成发摇了摇头。
“为什么！”王志泉有些着急。
“你懂个屁。”王成发冷声说道，“这次周从文立了大功，谁要是和他过不去，许政委能干？
许政委不算什么，能量也就那么回事，但后面的人呢！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情你他妈的把你的嘴闭上，别到处瞎逼逼。你以为你随便说两句话没人知道？”
王志泉怔了一下，看着王成发认真的脸庞有些恍惚。

第0084章 脑壳有包
周从文终于下了夜班。
连续工作耗尽了身体里几乎所有的精力，他查完房，又叮嘱沈浪有什么事儿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这才背着手、弓着腰，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家。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看着满满烟火气的人世间，周从文有些恍惚。
身体里弥散出来的肾上腺素的味道有些呛鼻子，全身酸疼，跟跑了一场全马似的。
慢悠悠的、像是离退休老干部一样往家走，迎面碰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柳小别，怎么生气了？”周从文见柳小别小脸通红、满是气愤的样子就觉得好玩，便笑盈盈的问道。
“你看你，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这么年轻，却一点都不直溜，跟个糟老头子似的。”柳小别没回答周从文的话，反而直接上来挑毛病。
“呵呵。”周从文憨憨厚厚的笑了笑。
“你到底爱不爱国，竟然一早就诅咒男足输球。”柳小别抱怨道。
“爱国和爱男足没关系吧。”周从文终于知道柳小别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他笑呵呵地说道，“别看了，看多了脑仁疼。扶不起来的，没意义。”
“切！”柳小别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也不愿意过多解释，“德国的钢铁厂收购了？”
“正在收购，他们做事情还是很快的。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应该参股才对。”柳小别说道。
“不要和他们有太多的联系，我很认真的。”
“喂，你什么时候解剖老鼠？这都多少天了，我想看个热闹都看不上。”柳小别没接周从文的话，而是开始询问老鼠。
“你不是给我买了一台机器么，最近我在练习剥鸡蛋。等我弄好了，全须全尾的鸡蛋都给你送去。”
“我才不要。”
“你妈要啊，剥了皮的鸡蛋就说是老母鸡下的，能滋阴壮阳，一枚卖10块钱都有人要。我跟你讲，只要跟壮阳、美容联系起来，你就算是卖点玉米粒都有人要。”
“……”柳小别瞪了周从文一眼，粉拳扬起，周从文笑哈哈的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体彩店的老板天天磨叨你，把你吹成了神人。”
“他有病，认为我是大数学家。”周从文淡淡说道，“你看我像是数学家么？”
“你就是个木匠。”
“骨科医生才是木匠，我们胸外科，高大上的很！”周从文纠正了柳小别的错误观点。
“吹吧你就。”柳小别用手刮着自己的脸颊，“对了，你真是蒙的？”
“什么？”
“体彩啊。”
“当然，我要是有把握必赢，你说我会不买么？医院上班多累，我都几天没回家了，放着简单的钱不去挣，你觉得我脑子有病？”
柳小别忽然不说话了，她右手盘着发梢，贝齿轻咬下唇。
“你怎么了？”
“周医生，说实话我真觉得你脑壳有包。”
“……”周从文背手站住，疑惑的看着柳小别。
“你知道么，你平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那天我给你送避孕套的时候，看见你的眼睛里有光。”
周从文无语，自己一向自诩城府深沉，因为一早刚刚步入社会的时候就被王成发按在地上摩擦，早已经饱受霸凌。
可一旦接触临床之后竟然会眼睛里发光，难道自己没有到达化境，还是有破绽？
“怎么说呢，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觉得你乐在其中啊。”柳小别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准确，说完后笑了笑，“就是一种感觉，我觉得你天生就是医生。”
“算是吧，你忙你的，我回家。”
“你回去干嘛？”
“磨鸡蛋。”
……
周从文已经受够了鸡蛋糕、鸡蛋饼、嫩葱炒笨蛋、柿子炒鸡蛋等等和鸡蛋有关系的所有事物。
但又不能浪费，所以他更加专心。这种状态哪怕是上一世在系统空间里进行训练也没有出现过，全部精力沉浸在磨鸡蛋中，水平恢复的飞快。
几天后。
磨钻磨掉最后一块鸡蛋壳，露出完整的内膜。
周从文手里轻轻拖着没了鸡蛋壳的鸡蛋，心里没有畅快与得意，而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成了！
哪怕磨鸡蛋在上一世只是周从文用来训练手下博士手术技巧的一种最普通的手段，但这一世自己重新来过，已经被折磨的快要疯了。
现在周从文打嗝都是鸡蛋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了。
轻巧把鸡蛋放在一边，周从文继续研磨。
虽然成功了一次，但失误还存在。不断的练习中，今天的鸡蛋有1/3被完整磨去鸡蛋壳，只剩下一层被膜包裹。
完成了所有工作，周从文拖着十几枚完整的鸡蛋下楼。
“房东大婶，是我。”周从文敲门。
“小周医生啊，稀客稀客。”房东大婶开门，满脸喜气洋洋，看周从文的眼神让他想要躲避，哪里是看房客，分明是老丈母娘看姑爷的眼神。
“房东大婶，我给你送鸡蛋来了。”
“听小别说了，这么快就行了？要不说你们干外科的人手就是巧。”房东大婶笑着接过周从文手里的鸡蛋，她捻起一枚，对着日光灯看。
“你说说，这怎么做到的？”
“呵呵，其实不难，老手艺，几百年前就有。”
“别扯淡。”柳小别低声斥道。
周从文也没解释，再过几年有一部电影叫天下无贼，里面有空手剥鸡蛋壳的画面。当时冯导找了宝岛的一位老手艺人来拍摄，也不知道这手艺在以后能不能传承下去。
相对于空手剥鸡蛋，周从文认为用磨钻进行研磨，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互有难度。
“厉害啊，你还真行。”柳小别看了半晌被磨去鸡蛋壳的鸡蛋，赞叹道，“你们忙，我先走了。对了周医生，你去看热闹不？”
“什么热闹？”
“今天葡萄牙队在悬崖边上，要出线就必须战胜韩国队。”
周从文怔了下，苦笑，自己做手术训练，把世界杯忘的一干二净。看来自己内心深处对王成发的仇恨以及对金钱的渴望，远远赶不上那几枚鸡蛋。
“一起去，我也累了，看场球回来睡觉。”
周从文还想说希望晚上别有急诊，但话到嘴边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第0085章 扒蒜小妹儿
随着世界杯的进行，春晓体彩比往常更加热闹。
很多假装自己喜欢足球的人都聚过来跟着凑热闹，其中包括周从文。
体彩店老板看见周从文过来，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小周医生，你来了！”
说完后，他还觉得意犹未尽，补充了一句，“你终于来了，等的我好苦。”
“春晓老板，你看你说的。”
“今儿买彩票么？”
“买。”周从文肯定地说道。
体彩店老板喜出望外，“买葡萄牙吧，黄金一代，我就知道他们前面带死不活的，越踢越好！你看从前的意大利、德国，都是这德行。攒状态呢，看着不行其实稳得很！”
“不，我买韩国队赢。”
“……”
体彩店老板和柳小别都怔了一下，买韩国队赢？这是个什么买法？
虽然说葡萄牙前两场一胜一负积3分，但韩国队也只有4分，只要胜了就能进16强。
赛前大家都看好葡萄牙，澳门给出的赔率也是葡萄牙占优势。
春晓老板一下子精神起来，搂着周从文的肩膀，“周医生，算过了？”
“嗯，用扑克牌算的，梅花易数加上塔罗术，可累死我了。”周从文顺口胡说八道。
“周从文，你是故意跟我反着买吧。”柳小别皱眉。
“小别，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觉得葡萄牙必输无疑。”
“切。”
“买多少张？”春晓老板并不在意别的，他虽然有些意外，却相当期待周从文能下大注。
对他而言，观察周从文的一举一动远远要比挣钱更有意思。这逼肯定是数学家，一定是！
每一位数学家要是对赌感兴趣，都会是最牛逼的那种客人，赌场看见都会头疼。
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身上仿佛散发着光泽。
“买一张。”
周从文的回答让春晓老板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笑着去打印了一张彩票。
本来他有些愁苦，如果周从文哪天下大注，现在的彩票店光是打印就得好几个小时甚至打上一天一夜都说不定。
但周从文只买一张彩票的习惯让春晓老板的担心落到空处。
体彩店在外面新支起来一个电视，散乱的椅子，还有一个烤串的摊位。
周从文打量了一下这里的改变，春晓老板真是能趁机挣钱。说是不在乎钱，但连烧烤摊都出了。
这人的确有趣，放着快钱不去挣，却对小钱感兴趣，一丝都不肯放过。他的钱财能细水长流，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周从文心里想到。
“周医生，坐。”春晓老板一脚把一个年轻人踹开，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让周从文和柳小别坐下。
“喝什么酒？”
“不喝酒。”周从文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春晓老板怔了一下，自己的这个问题……能直接说不喝酒的人真心不多。
“医生，喝多了手抖，为了混口饭吃，把酒戒了。”周从文顺口胡说。
“这位小姑娘，你呢？”
“冰镇哈啤。”
柳小别瞥了一眼周从文，“你不说假话能不能死？一句实话都没有，跟谁学的。”
“不能死，但是会重伤。”周从文信口敷衍。
“切，虚伪劲儿。我听我妈说了，有一天她生病，找你帮着开药。刚用酒精擦完降温，你进屋子就醉醺醺的。不能喝就说不能喝的，何必说那么多。”柳小别开始揭人揭短。
“关键是我说不能喝得罪人不是。”周从文表情平淡，完全没把柳小别的讥讽放在心上。要是时间线没错的话，这姑娘买的彩票又挂掉了，一会不知道心情会有多不好。
没必要得罪一个马上就要输钱的人，尤其她还是自己的房东。
“出息，大老爷们不能喝酒。”柳小别接过春晓老板递过来的冰镇啤酒，用牙咬开瓶塞，咕嘟一口酒灌进去，随即爽快的招呼道，“老板，五十个串！”
“好咧！”春晓老板看着本应该换下身份的两人，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蒜瓣放到桌子上。
周从文无语。
现在还没有扒蒜小妹儿的说法，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自己只能充当扒蒜小妹儿。
“平时经常逛夜店？”周从文一边扒蒜，一边问道。
“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人一肚子坏水，喝酒就必须逛夜店？再说，夜店哪里不好。”柳小别鄙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见他开始识趣的扒蒜，就没多说什么。
“没有对逛夜店有歧视，就是经常收在夜店打架的患者，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阴影。”周从文实话实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心理阴影？你家是心理阴影盖出来的？”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这姑娘说话可真冲。想怼一句我就住在你家，但周从文还是有求生欲望的，马上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你要那么多串干嘛，我可吃不动。”
“没要你的。”
“……”
“咱俩不熟，为什么我要请你吃串？”
周从文一边扒蒜，一边淡淡说道，“年轻人发生心肌梗死，主要与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有关。
长期食用高脂肪、高胆固醇食物，会产生斑块附着于血管壁，使血管变得狭窄，导致心肌血液供应不足，产生心绞痛症状。
如果斑块突然破裂，会造成急性的血管堵塞，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急性心肌梗死。”
“我可没你那么阴暗，遇到点什么事儿就会往最坏的地儿琢磨。”柳小别毫不在意，一边喝酒，一边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懂不懂？”
“得意么？”周从文似笑非笑的问道。
柳小别有些诧异，上下瞄了周从文两眼，把手里的冰镇啤酒瓶子往桌子上一放，问道，“周从文，你真是数学家？”
“我是医生，手术狗，你为什么也这么说？”
“你刚才说的话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想想，这家店的老板说得对，要不是经过周密的数学计算，你能这么有把握？”
“2块钱一张的彩票，你准备让我紧张到什么程度呢？”
柳小别哑然，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2个小时后，比赛结束。
柳小别身边堆了一堆啤酒瓶子，她抓住周从文的脖领子问道，“你还说你不是数学家？”

第0086章 吐出个孩子
“怎么，你还要壁咚我？”
“壁咚是什么？”柳小别喝的霞飞双颊，逼问周从文。
周从文一弯腰，肩膀顶在柳小别的肚子上把她扛起来。柳小别吓了一跳，但不管她怎么拍打周从文的后背都没用。
走到墙角，周从文把柳小别放下，一只手怼着墙，笑眯眯地说道，“喏，这就是壁咚。话说你吃了那么多蒜，就别抓着我脖领子说话了，味儿那个冲，你家狗都嫌弃。”
“你嫌弃么？”
柳小别抓住周从文话里面的破绽，直捣黄龙。可是这句话略有些暧昧，周从文和她瞬间都沉默了下去。
尴尬的空气让周从文感觉自己出现了自发性气胸，还是张力性气胸，脑子已经开始空白，随时随地都会猝死的那种。
“周医生。”
正在尴尬的时候，春晓老板走过来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不好意思地说道，“耽误你俩处对象了，不好意思啊。”
“……”
“我就说你是数学家，你还不承认。”春晓老板笑着说道，“里屋都输惨了，全都在骂娘，我跑出来躲个清闲。周医生，你这可是又中一次啊，厉害！”
“蒙的。”
“说谎都不眨眼！”柳小别低头从周从文的壁咚手臂里走出来，鄙夷地说道，“老板你别信他，我看他天天在家拿着笔和纸算什么东西。”
周从文真是拿这位小房东没有办法。
她和自己差不多，张嘴就是胡编乱造。自己还有情可原，毕竟属于重生者，少说两句实话比啥都强。
可是柳小别……
刚想到这里，柳小别的手机响起来。
“小别，啊~~~”
柳小别的手机里传来一声惊呼，声音大到距离柳小别1米的周从文都听的一清二楚。
“妈！怎么了，你别慌！”柳小别一下子全身绷紧，快速问道。
“你吴叔叔吐了……吐了……吐了一个孩子出来。”
“……”
周从文也怔住了，什么叫吐了一个孩子出来？！
开什么玩笑。
房东阿姨的老伴，也就是柳小别的父亲早年间车祸去世。据说那之后她一直没再走一步，找个人过日子，而是含辛茹苦的抚养柳小别。
现在柳小别也大了，听人说在柳小别出国后她找了一个老伴。没结婚，没领证，两人关系倒还算是融洽。
这是闹什么幺蛾子呢，周从文皱眉，脑海里出现的是恐怖片的诡异画面——一个孩子的手在老爷子的嘴里伸出来……
周从文虽然是唯物主义者，但总是愿意想这些古古怪怪的事儿。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他随即摇了摇头，把那些怪力乱神的画面挥散。
柳小别也不犹豫，拔腿就往家跑。
“在你家？”周从文跟在她身后问道。
“嗯，不愿意见他，就出来看球。”柳小别跑的很快，披肩发飞扬。
家和彩票站距离很近，几步路的功夫。
回到家，周从文先闻到一股子酒味儿，脚步一顿，略一犹豫还是跟着柳小别进屋。
一个六十岁左右双鬓斑白的男人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摆着酒菜，电视机里还放着世界杯赛后分析。
“孩子呢！”柳小别回来后直接问道。
“你吴叔叔吐出来个肉球。”房东大婶已经被吓的“花容失色”，搓着手说道。
周从文无语，肉球和孩子，房东大婶的脑回路他倒是能想到，但这又不是哪吒，搞什么搞。
柳小别哭笑不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强压住自己的暴躁情绪。
周从文捂着鼻子、强忍酒味儿凑过去仔细观察。
老人的嘴里吐出来一个约6&#215;3厘米的组织，组织脱出他的口腔，但后面有一个蒂连接。
这个包块呈暗红色，弥散肿胀且伴有恶臭，包块底部有坏死和溃疡。
桌上有大片的呕吐物，老人有些醉意，但能看出来并没喝多。
这是……食道肿物，看样子良恶的可能性各占一半。
“打120急救。”周从文一边沉声说道，一边靠近老人。
“叔，我是对面三院的医生，你别慌，没什么事儿，我问你几个问题。”周从文把手从口鼻间拿下来，像是坐在诊室里似的开始问诊。
“孩子，我死不了吧。”老人明显还处于迷茫状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喝酒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人有的是，但吐出来一个肉球，看样子还没到瓜熟蒂落的阶段，这就很罕见了。老人被吓坏了，他手托着肉球，哭丧着脸问周从文。
“没事，死不了。”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安慰道老人家。
“以前喝酒后呕吐，出现过类似情况么？”
老人摇头。
“最近有没有吃东西噎得慌的感觉？”
老人摇头。
他一摇头，口腔晃动，蒂在嘴边晃悠，看着特别古怪。就像是……就像是孩子活了过来一样。
周从文也没见过类似的情况，但有自己的猜测，只是需要做两样相关的检查。
又问了几句，更加印证了周从文的想法。
很快，外面120急救车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吴叔没事吧。”柳小别问道。
“家里有子女么？”
柳小别看了一眼房东大婶，房东大婶抹了抹眼泪，“有个孩子在英国。”
唉。
周从文叹了口气，这就是最麻烦的那种情况。不过无所谓，这病也没办法在三院进行治疗，要想稳妥的话还得去省城。
他是一名好医生，但越是好医生就越是明白器材、药品、团队的重要性。一个人？力量必然有限，能干的活不多。
患者的情况并不复杂，但要是没猜错的话，蒂部这么长的食管肿物他还没见过。省城，最稳妥。
120急救医生冲上来，“患者呢？怎么样了！”
“范哥，状态平稳，暂时没事。”周从文赶紧把情况和急诊科医生说明，避免他着急。
“咦？小周？你家亲戚？”
“邻居，刚好遇到了。我怀疑是食管内肿物……”
周从文解释道，话刚说了一般，急诊科医生看见患者手托着一个肉球，后面还有一个长长的蒂，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分明是惊悚片的画面，患者到底怎么了？

第0087章 搭把手？又要搭把手
周从文没有跟着上车，只是交代急诊科医生患者需要做一个头颈部CT检查。
“周从文，吴叔是怎么回事？看着那么古怪呢。”柳小别皱眉问道。
“你算患者家属么？”周从文随口问道。
柳小别怒视周从文的背影，要不是打不过他，一定饱以老拳。
“我考虑……算了，先不跟你说。”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手机，给陈教授拨打电话。
……
……
陈教授最近没有想象中的春风得意。
非但没有得意，反而因为成功完成法洛氏四联症患者的手术被张友主任摆了一道，进入新成立的胸腔镜治疗组，专门负责胸腔镜手术。
他郁闷，
他烦躁，
他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张主任是真准备彻底压制自己，陈教授很清楚。
自从院里宣布把自己提成副主任，负责腔镜手术后，张友马上规定所有手术通知单都必须自己签字才可以。
而陈厚坤手里的患者只允许做腔镜手术，普通的开胸手术资格被直接“剥夺”。
陈厚坤最近差点没郁闷死，正在家里磕毛豆、喝闷酒。
练习了小二十年的手术不让做，还美其名曰为了医院胸外科的外展进一步开拓新技术……
张友真特么的不是人！陈厚坤一边喝酒一边想。
自己算是单骑救主，可最后呢？竟然给自己这么一个果子吃。
虽然不服不忿，可陈教授也没别的办法。
大主任天然有优势，而且张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随地大小便，说出去可特么的好听了。
为了胸科的发展！
为了新技术的应用！
为了更好的为患者治病！
为了……为他妈逼！陈厚坤心里默默地骂道。
他本身不太爱说话，沉默寡言，这几天郁闷的差点没自闭喽。想起在开胸手术的那种畅快劲儿、那巨大的视野，对比胸腔镜的逼仄以及手术范围，陈厚坤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再见，再也不见。
江海市三院的那个年轻小医生没答应自己就对了，过来干什么？难道和自己苦苦守着胸腔镜这个冷灶么？耽误人家孩子一辈子。
一想到周从文，陈厚坤说不出的郁闷。
手机响起，他落寞的拿起手机。
上面标注的人名让陈厚坤一怔，随即老脸马上一片通红。
是周从文。
说曹操，曹操就到，自己刚想到这个小伙子，他就打电话过来。难不成已经辞职了，准备来医大二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陈厚坤险些没找个地缝自己钻进去。
自己之前得意忘形，没想到耽误了人家孩子。
要是他真的辞职投奔自己，这可怎么办？
电话铃声像是催命符一样叫着陈厚坤，他甚至不敢接电话，不敢听周从文的消息。
自己这辈子算是废了，何必要连累人家孩子呢。
可是电话那面的周从文却不放弃，一直打，陈厚坤无奈，只好接起电话。
“陈教授，这么晚打扰你了。”周从文的声音传过来。
陈厚坤的心悬在半空中，颤声问道，“有什么事儿，小周医生。”
他是真怕听到周从文兴高采烈的说已经辞职，准备来医大二院投奔自己的消息。
“陈教授，我手头有一个患者，是邻居。今天酒后呕吐，吐出来一个肉团，有蒂，连接点在口腔内，估计是食管里。头颈部CT还没做，但估计诊断没问题。”
“患者之前无吞咽困难、呼吸困难和发热，既往也没有胃食管和咽喉疾病，无家族史，无体重减轻。”
“应该是良性病，要治疗的话可能需要胃镜，我们医院没有条件，你看……”
陈厚坤一颗心放在肚子里，“你让患者来找我，我联系内镜室。但小周医生，他们能不能做下来，我可不保准啊。”
“我跟着去，要是行，麻烦你和胃镜的医生说一下，我帮着搭把手就可以。”
“……”
陈厚坤一下子怔住了，搭把手？
对，小周医生说的是搭把手。
不光胸科手术他做一助牛逼，连胃镜都能搭把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些天，陈厚坤无数次的怀疑过一件事情——周从文的手术水平要远远比自己想象中高，甚至比自己水平高都说不定。
他复盘了当天的手术，手术顺利的一逼，而且几个难点在关键抉择的时候都有小周医生若隐若现的身影。
可要说周从文水平比自己还要高，陈厚坤说什么都不会承认，这个想法太过于无稽。
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想这么多了，陈厚坤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废了。
周从文有事儿求自己，那帮他一把就帮一把，不能和这个年轻人一起上台，还真是很遗憾。
“明天一早？”
“陈教授，明天我值班……”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要是可以，你看能不能今晚？”
陈厚坤的眉头皱起，他很疑惑，为什么小周医生把他自己放在一个很重要、不可或缺的位置上呢？
一般来讲下级医院转患者，上级医院只要同意接受就可以。就这，无数人都找不到门路。
帝都、魔都是全国的患者来看病，省城是全省的患者来，挂号的队伍每天一早天不亮就已经排出去几十米。自己一口答应下来，他竟然还不满足。
可是小周医生不光要转患者，听他的意思好像还要跟着搭把手。
搭把手……
搭把手……
搭把手……
陈厚坤心中虽然郁闷，但架不住好奇，他沉吟了几秒钟做出决定，“那行，你大约什么时候到？”
“我这面陪着患者做检查，检查结果我在云端……咳咳咳，结果我直接带过去。”
陈厚坤觉得是自己酒喝多了，怎么听到云端这个词呢？这是什么意思。
唉，自己可能出现幻听了，根本不存在云端这个词才对。在这么抑郁下去有可能自闭，去看看小周医生，聊两句，也算是一种心里舒缓吧。
挂断电话，陈厚坤开始忙起来。
江海市距离省城还有段距离，3-4个小时患者才能到。那时候正是后半夜，想要找人来帮忙……嘿，难度不小。
……
……
注：该病例取自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发表在《Gastroenterology》上的一篇报道。

第0088章 虽然说话不好听，但长的好看
“没想到你一个小医生竟然还有这种能量。”柳小别跟在周从文身后说道。虽然是在夸周从文，但他怎么听都觉得柳小别不怀好意。
“没啥能量，做个胃镜都得求人，现在求人办事难哦。”周从文有些感慨。
上一世后几年，自己不管要做什么，肯定全班人马伺候着。哪像现在，就认识一个陈教授，还要把人情都用上。
不过不用也不行，患者的那个“大西瓜”应该长在咽喉或者食管上段，可为什么患者一直没有进行性进食困难，周从文也说不好。
就像是各花入各眼一样，即便是同样的病情，表现在患者身上也有无数种不同的症状。
来到CT室，看着操作员给患者做头颈部CT，最后判定带蒂的团块起源于咽喉部，舌和喉部正常。
食管也没有发现其他肿物。
周从文放了心，要是这样的话，手术还是比较好做的。不过估计医大二院的医生没见过，胃镜这个项目现在大多数的时候还处于一种检查项目上，有创操作很少。
自己去，第一时间解决问题，省得横生波澜。
虽然连夜赶去，连夜再赶回来，明天还要值班，太过于疲惫，可绝对不能留给王成发把柄就是。
能然间，周从文想起一件事，他一摸头，小平头沙沙作响。
“忘了件事，你有车么？”
“什么意思？”
“医院的120急救原则上不出市区，要是去省城的话得自己开车送。我能联系陈教授，但在江海市要救护车的话……可没这个能量。”周从文心生无奈。
2002年，各种医疗技术、耗材、器械匮乏不说，连120急救车也不多。
江海市全市的急救车勉强能维持市内需要，所以找急救车去省城，加上现在路况一般，一来一回小十个小时的路程是绝对不可能的。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很是怀念日后大基建起来的年代。
去省城，开车快一点，压着限速以上10%的速度开，从三院到省城医大二院不堵车的话只需要2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
再有一点就是——现在普通人家有一台捷达都少，有德国淘汰的三手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桑塔纳2000都好大显摆。
送患者……自己大意了。
还是习惯了以后的便利，把奢侈的享受当成理所应当。2002，还真是呵呵。
柳小别鄙夷的看着周从文，嘴唇微微一瘪，似乎有些气愤。但她没怼周从文，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有，我买车了。”
“没见你开过呢？”
“开车带你去兜风么？油多贵呢！你配么？”柳小别再也忍不住，一句话把周从文怼到CT室的角落里。
周从文也知道这种家庭里柳小别对眼前这位吴叔叔应该不太感冒，但因为房东大婶的原因，所有不高兴都憋在心里。
他可不想成为柳小别的出气筒。
虽然她说话不好听，但长的好看啊，忍了。
找技师打印片子，拒绝三院医生耽误时间出报告，上车直奔省城。
一路上周从文和陈教授联系了两次，大致确定自己带患者到医大二院的时间，又表达了对陈教授的感激之情。
来到医大二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
白天人流熙攘的医大二院终于安静下来，有了喘一口气的时间。
“吴叔，能走吧。”周从文问道。
“能。”老爷子手拖着肉球，含糊地说道。
因为张嘴的时间太长，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周从文一路上唯一的工作就是帮他擦口水。
尊严这个词有时候不重要，为了活着，可以放弃几乎所有，包括尊严。但周从文觉得，只要还没到那种程度，尽量让自己的患者体面一点。
这只是周从文的一种个人感觉。
用纸巾细心的擦掉老爷子嘴角又流出来的口水，周从文道，“你儿子怎么说？”
“我想了想，就不打扰我儿子的学业了。”老爷子说道，“他那面日子过的挺艰苦的，勤工俭学，回来一趟的机票钱挺贵，我怕他直接飞回来。”
周从文笑了笑，他已经猜到了这种结果。
但柳小别肯定不会签字，房东大婶和这位吴叔也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关系，就算是房东大婶仗义，不管不顾的要签字，周从文也不会同意。
医务处是干什么的，当然要拿来用不是。
遇到这种“特殊”情况，有医务处在呢，何必要折腾房东大婶。
按照陈教授说的路线和周从文的记忆，来到内镜室门口，陈教授正在和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说话。
“陈教授，你好。”周从文连忙快步走上去，微微鞠躬，表达自己的感激。
“石医生，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江海市三院的小周医生。”陈教授满是阴霾的脸上，在见到周从文后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三十多岁的中年医生看了一眼周从文，他有些诧异。听陈教授介绍过，知道这位医生年轻，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年轻！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患者吸引走，还在和周从文握手，眼睛已经盯在老爷子的身上。
他用手托着一个肉球，嘴角有口水流出来……肉球怎么来的？为什么会这么大？无数的疑问出现在脑海里，石医生瞬间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医大二院患者量大，石医生见过成千的患者，各种稀奇古怪的都见过，但这种自己托着一个肉球来看病的却是第一次。
那是肿瘤么？对周围组织没有浸润？怎么好端端的就吐出来了？是喝酒的原因么？
陈教授也怔住，他苦笑，小周医生还真是什么都敢玩，这种诡异的患者直接推到上级医院就得了呗，他非要自己来。
不过陈教授没多说话，他默默的看了几眼患者，又看了一眼周从文。
小周医生脸上散发着年轻的光芒，但年轻中却没有年少青葱、懵懂的那股子劲儿，更多的则是自信。
“片子拍了，肿物生长自咽喉部下段食道上段，我判断是良性物。”
周从文给了自己的判断。

第0089章 视而不见
“小周，我听你说患者之前没有进行性吞咽困难？”陈教授看着患者手托着肉球，疑惑的问道。
按说这么大的东西在嘴里面肯定是一点点生长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进行性吞咽困难。
“患者是这么说的，我也想不懂。”周从文实话实说。
“啧啧，这玩意好取。”石医生一边感叹着自己又见了一个古怪的患者，一边说道，“第一次见到，这不是就长了一个大西瓜么？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喽。”
见石医生跃跃欲试，陈教授也放了心。最起码石医生对这个患者感兴趣，不枉自己半夜把人家从家里拎来做手术。
瓜熟蒂落，这个形容还是很贴切的。
石医生认为手术不难，可是术前的手续特别多。
办理住院，找有医务处的人来帮忙做术前交代，准备机器，一系列手续走下来，哪怕有周从文和柳小别一路跑着办理，也用了将近2个小时的时间。
毕竟不是耽误一秒钟就会死亡的患者，遇到这种事儿，大家还是尽力走正规途径，以免日后出问题。
准备开台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教授，我听说你最近没什么手术做？张主任这么狠么？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一边下胃镜，石医生一边闲聊。
陈教授无语，周从文有些疑惑，这和自己记忆中的陈教授不一样，怎么就没手术做了呢？
不过他没问，这不是一名小医生应该问的，再说周从文对医院里的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他在意的，只有手术。
“张主任太狠了，我们昨天吃饭说起来，要不我都不知道。你说说，你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最后却……”
说着，石医生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下面的话戛然而止。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胃镜屏幕上显示的情况，也很无语。他心里没有纠结和看不懂的茫然情绪，只有庆幸。
幸好自己带着患者来了！要不然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事儿。
屏幕上患者咽喉部的蒂部并不是一根藤往出走，可能是因为掉出来的时间长、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吃饭吞咽的原因，那根“西瓜藤”缠绕在一起，已经有缺血的迹象。
和此类似的是一种极为凶险的疾病——卵巢囊肿蒂扭转！
那是要命的病。
眼前的情况虽然不至于几分钟内就要命，可绝对不好办。
按照周从文术前估计，在蒂的根部下个夹子，然后切掉就可以。手术简单，全程大约只要10-15分钟。
可是患者发自咽喉部份的蒂从根部开始缠绕、打折，根部粗大，像是老树盘根一般，夹子根本夹不住。
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
“我去……这下子不好办了。”石医生下意识的轻声说道。
因为患者并不是全麻状态，所以他说话的声音本能的压低，尽量不让患者听到，避免出现紧张等意外情况。
陈教授也看到这种情况，眉头早都拧成了麻花。
眼前的患者要麻烦，这玩意不会要开大刀吧。
“石教授，要不咱们试着把这个节解开？”周从文建议道。
“解不开。”石医生有些沮丧，“后面虽然没有明显黑色坏死的迹象，可一旦解开，毒素逆流回体循环，出现感染性休克怎么办？”
“可以先解开最下面的部分。”
“你……做过胃镜么？”石医生对周从文的客气当然无存，他不屑地说道，“要是解开也是从上往下解，从下往上？胃镜钳子抓在哪？你准备怎么用力？”
石医生说话的语气并不如何和善。
想来也是，大半夜被人从家叫来做一台不是急诊的急诊手术，最后发现竟然做不下来，换谁的脾气都不会很好。
而且还有一名地市级医院的小医生站在一边哔哔哔，竟说一些不靠谱的事儿。
陈厚坤静静的看着，并没有打圆场。
他很好奇周从文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情，毕竟搭把手这个要求是周从文自己提出来的。
要是周从文真能做到，似乎自己对他的判断……算了，没什么意义，自己都被高高挂起来，这辈子已经毁了，就别再想扶持年轻人这么遥远的事情。
“石教授，可以试一试，我帮你搭把手。”周从文淡淡说道，“如果不行，咱们再找耳鼻喉科来会诊。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耳鼻喉科只有值班医生。”
“呃……”
“试一下，来都来了。”
“肯定不行！”石教授确定地说道。
可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却开始操作胃镜设备，准备尝试一下。
这个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说的有道理，来都来了，直接就这么下去，还没后继处理方式，自己也不甘心。
但想要“解”开这个结，比登天还要难。不过“来都来了”，试一试总没大错。
石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心，静气，开始操作。
周从文在旁边用胃镜钳子帮忙暴露术野，陈厚坤的眼睛亮起来。
这不就是自己遇到过两次搭把手的情况么？
当局者迷，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现在自己站在手术台下，纵观全局，视野好到爆，一览无遗。
很快，陈厚坤注意到周从文戴着无菌手套的手顺着肉球往里伸，摸到那根已经发白的蒂上。
他在做什么？
陈厚坤全神贯注，却没有看屏幕，而是仔细盯着周从文的左手。
那只手微微变换角度，似乎在外面用力帮助里面“解”开这个结。
可是真的能行么？陈厚坤陷入沉思之中。
“好了，石教授，你试试夹子能不能下进去。我建议下完夹子之后再用器械打个结，毕竟蒂里面有一根比较粗的小动脉，避免出血。”
“真的能行诶。”石医生很兴奋，他双手操作胃镜设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电视机屏幕看着暴露出来的蒂的根部。
“……”陈厚坤怔住了。
自己全神贯注的看着周从文的左手，却忘记看胃镜屏幕！
从头看到尾，竟然还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第0090章 眼皮子窄
“周医生，我打器械结打不好。”石医生对周从文的称呼有了细小的变化，而且很坦然的承认自己打器械结不行。
毕竟做胃镜的都是内科医生，周从文丝毫不觉得奇怪。
“有我在，手术室……”说着，周从文转头，“陈教授，麻烦你要一包七号线？”
“好。”
陈厚坤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转身去手术室要结扎线。
他的不愿意并不是因为被一名小医生指使，丢了面子。而是陈厚坤看“完”一台手术，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找到答案，反而更加迷糊。
周从文在这台手术里做什么了？
他起到了什么作用？
要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当助手，陈厚坤死都不肯相信。
可要他说清楚周从文做了什么，陈厚坤却又说不出来。当时仔细看周从文的左手，忘记看屏幕了，导致……看了约等于没看。
唉，自己怎么就只有一个视野，不能都兼顾到呢？
陈厚坤没去手术室，而是回胸科拿了一包七号线再次返回。
看着周从文熟练的用七号线打了一个器械结，又给手术加了一道保险，陈厚坤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来自江海市的年轻医生。
要说周从文的器械结打的多好，还不至于。但自己怎么就看不透他呢？陈厚坤有些疑惑。
肉球很快被切下来，周从文还不知疲倦的顺着胃镜给患者下了一个胃管进去。
“需要胃管么？”石医生有些困惑。
虽然反流性食管炎可能让手术部分受到损伤，但这是食管颈部、咽喉下段，返流到这个位置的可能性太小。
没想到，眼前这个医生虽然年轻，可是真谨慎，就像是做了一辈子手术的老手术狗一样——稳的令人发指。
石医生收拾器械，周从文拿刀把肉团切开，陈厚坤凑上去看了一眼。
“炎症浸润和稠密血管的脂肪组织和纤维组织组成的一枚纤维脂肪瘤，你看眼。”周从文把切开的肉球往陈教授眼前凑了凑。
“呵，应该没事，良性的。”陈厚坤丝瞥了一眼，的确没什么事儿。
“基底部衬有扁平上皮组织，做病理看吧，禁食水也得几天，不着急。”周从文把肉团放下，转身要走。
但脚步一顿，他马上回来帮着石医生收拾。
陈厚坤没注意到这点，他脑子里满满都是自己之前的想象——看一眼就知道周从文的水平。
看是看了，而且不止一眼。
可自己看明白了么？完全没有。
鬼才知道石医生说做不下来的这台手术为什么会简简单单的做下来，是不是那两台手术也和这台手术一样？
不能，那两台手术是因为自己的水平高才做下来的！
陈厚坤不断的给自己打气，生怕自己陷入一种绝望、迷失的状态中。
把患者送回去，柳小别见手术成功，也松了口气。她让房东大婶去休息，自己陪护。
周从文再三感谢石医生，随后和陈厚坤去换衣服。
“陈教授……”
“小周医生……”
两人沉默之后，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步调一致这种事情有时候很烦，陈厚坤怔了一下，挥了挥手，“小周，你先说。”
“陈教授，我听石教授说，好像你最近遇到了一点难题？”
陈厚坤有些气闷，伸手摸了两下，发现自己没带烟，便要到，“小周，有烟么？”
“有，白灵芝。”
一根白灵芝递给陈厚坤，点燃，缕缕青烟，陈厚坤却没有深深吸一口。他知道这烟比较冲，所以只轻轻的抿了一口。
“上次你来帮我搭把手，还记得吧。”
“记得，那时候你说让我调过来。”
陈厚坤叹了口气，开始他还觉得是不是周从文这个小医生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转头就忘了。但现在看，人家心里明镜着呢。
“幸亏你没来，要是来了，这辈子也就毁了。”
“怎么回事？”周从文并不八卦，叼着药很随意的问道。
陈厚坤把事情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周从文略有惊讶，但见惯了这类事情的他也并不觉得奇怪。当时陈教授意气风发，没想到事后被张友张主任摆了一道。
不过张友的眼皮子还是太窄了，竟然把未来都扔给陈厚坤。
而且陈厚坤……哈哈哈，和张友一样眼皮子窄的厉害，手握未来，竟然认为自己这辈子完蛋了！
“陈教授，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周从文淡淡说道。
“唉，你说吧。”陈厚坤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他讲完了自己的遭遇后心里舒服多了，最起码没有耽误小周医生的后半生。
“胸腔镜损伤小，未来肯定会逐步替换大开胸的手术。你手握着未来，为什么要发愁呢？”
“替换？别开玩笑了。胸腔镜能切肺叶？胸腔镜能做袖切？胸腔镜能做食管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点简单的小手术！”陈厚坤抱怨道。
“我最擅长的是做心脏手术！现在只让我做胸腔镜，我还有什么未来！”
陈厚坤的情绪略有失控，但他马上克制，低下头深深的抽了一口烟，随即被呛的直咳嗽。
周从文笑了。
要是按照陈厚坤的走法，很快循环内科就会大规模开展冠脉支架、开通手术。
各种瓣膜置换、先天性心脏病也都可以用介入来做，到那时候心外科被温水煮青蛙，这辈子才是真的被废掉。
不过说省城的大型医院心外科被废掉还是有点夸张，能量传导只到江海市这个级别，省城几家大型医院能勉强活下来一两个心外科，带死不活的那种。
而现在，在张友的算计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陈教授，我说的就是这个。”周从文叼着烟，脱掉隔离服的上衣。
肌肉线条宛如雕塑一般，棱角分明，腹肌一块一块的，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要是你说的这些手术都能做呢？”
“……”陈厚坤怔了一下。
都能做？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
“你先别着急，我可能要耽误一段时间，等我忙完三院的事儿，我来帮你。”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三院？”
“一些陈年恩怨。”
“你和老王之间的事情？”

第0091章 扳倒一名主任的N种方式
陈厚坤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医生。
到底是谁给他口出狂言的勇气？
还是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完全不知道在医疗圈里一名临床主任要压制下面的医生有多简单。
别说周从文这种两年年资的小医生，就算是自己怎么样？带组教授，副主任，还不是一样被张友张主任压的喘不过气？
人家只要歪歪嘴、用点小心思，自己一辈子难受。
陈教授有些怜悯的看着周从文，“小周，想听听我的意见么？”
“陈教授，你说。”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陈厚坤，伸手放在自己的小平头上，像是在看片子的时候一样摸了两下，沙沙作响。
“医生，是搞技术的，说句实话，我觉得这里都有问题。”陈厚坤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一点周从文认可。
“行政主任对下属医生的压制，不是你能……”
“陈教授，我完全清楚。”周从文打断陈厚坤的话，淡淡说道。
“哦？”陈厚坤略有不满，年轻人，还真是嚣张跋扈，你懂？你懂个屁！
“小周，那天我去你们医院飞刀后听李庆华说了一些有关情况。你的委屈我也清楚，你说说怎么能扳倒一名大主任。”
“想要从技术上扳倒，绝无可能。”周从文第一句话就引起陈厚坤的兴趣。
他原本以为周从文想从精湛的手术技术入手，这种想法看上去合理，但却最不可行。
能说出这句话，证明小周医生并不幼稚。
“继续。”
“有几种见不得光的办法，第一，收红包、回扣，我去实名举报。”周从文淡淡说道，“但需要在王成发的办公室安装摄像头，或者和患者家属、厂家有联系，拿到过硬的证据才行。”
陈厚坤的脸色一下子变的很难看，这事儿闹大了王成发会不会完蛋他不知道，但周从文死定了。
“不过呢，这一点我不喜欢，有些下作。”
“第二种方式……我举个例子吧。”周从文吸了口烟，笑眯眯地说道，“我同学在的一家医院，耳鼻喉科主任接诊的时候遇到一个聋哑人，年轻女患，据说22岁。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最后录像带直接邮寄到省里。”
“……”
陈厚坤听周从文的“简单”描述，不光心里发冷，连后脊梁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里就咱爷俩，我说实话。据我推测是主任太抠，又或是压的下面人断人上升通道。所以么，找个人勾引他。男人么，呵呵。”
周从文轻笑。
呵呵的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
“后来呢？”
“被录像了呗，然后剪辑过后的录像带被复制，邮递去省里、市里。要是那位主任根子硬，一直都扳不倒的话我相信会邮递到科室。
到时候……哈哈哈，我就不信有人有脸还干下去。”周从文想到这里，哈哈大笑。
陈厚坤叹了口气。
不过周从文的笑声到此为止，他继续淡淡说道，“对付王主任，这也是一种办法，但我依旧不喜欢。”
“你准备怎么做？”陈厚坤问道。
周从文笑而不语。
“小周，我听人说前几天楚院士来我们医院，遇到了一位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转诊患者，是你吧。”
“是我。”
“楚院士有心收你为徒，你为什么不去？”陈厚坤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更是心惊，“你要是成了楚院士的学生，以后想按死王主任很简单。”
“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王成发早都退了。”周从文很诚恳地说道，“我这人比较小气，虽然说不上睚眦必报，但有仇基本不隔夜。要我等那么多年，再去找已经退休的王成发算账，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甚至放弃成为楚院士学生的机会，陈厚坤真是搞不懂眼前这位年轻医生。
“其实吧，主要楚院士是内科医生，我的专业是外科，不想放弃。”周从文把话题往回搂一搂，“做人么，总是要有底线，没有底线可以成一时，不能成一世。
从前总理负责地下工作的时候说的规矩，我觉得就挺好。”
“不暗杀，不用金钱，不用美色？”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什么都不行，技术上扳倒行政主任的办法也不可行，周从文想怎么做？陈厚坤真的迷糊了。尤其是周从文说到原则性问题，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个小医生格局很大，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我有我的打算，陈教授你不用替我操心。”周从文淡淡说道，“半年左右，如果你需要我会来帮你一把。说句心里话，我特别看好胸腔镜的未来。”
话题再次回来，陈厚坤心里堵得慌。
胸腔镜那种花架子能有什么未来？！
深深叹了口气，陈厚坤的手机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喂？张主任。”
“呃……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陈厚坤却没有火急火燎的站起来就走，而是沉吟了几秒钟拨通电话。
“小郑，你们科发生什么事儿了？张主任说全院会诊，让我马上到。”
听对面医生讲述事情经过，陈厚坤越来越沉默。
等挂断电话，陈厚坤傻傻的坐了几分钟，一动不动。
“陈教授，怎么了？”周从文把陈厚坤手里的烟蒂接过来，一起浇灭，扔进垃圾桶里。
……
……
一小时前。
医大二院所有够份量的机关领导都半夜从家里赶过来，但只有大院长和负责临床的副院长进办公室参加了全院会诊，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省里某位的母亲因为心脏问题在循环内科住院，诊断是心包囊肿伴有右侧胸腔大量积液。
三次穿刺抽取积液，最后一次却在穿刺后出现问题，抽出大量血性液。复查CT，提示右侧大量胸腔积液，积液量比从前还多！
胸穿抽出不凝血性液，HGB仅53g/L，立即胸腔闭式引流共引出1100ml血性胸水后胸管被血凝块堵塞。
肯定出事了，就算是用脚后跟想，也能想明白。
不凝血、骤然多的右侧大量胸腔积液，所有临床症状都指向一件事——胸穿过程中肋间动脉破裂！
这是胸穿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的几率不高，可是一旦发生就要胸外科介入，开胸手术止血。
所以才有这次全院会诊。

第0092章 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张友愁眉苦脸的坐在一个角落里，他目光闪烁，右手抠着左手手指甲，不知道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坐的人不多，相关科室的十几名主任、副主任，还有院长、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医务处处长，再有就是患者家属和……家属的秘书。
所有人表情严肃。
“藤主任，您的考虑是胸穿过程中有副损伤，肋间动脉断裂，导致大出血，是这个意思吧。”秘书姓尹，他总结循环内科主任藤菲的话，最后询问道。
藤菲主任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胸外科张主任，您的意见是老人家年事已高，加上有心衰、失血性休克，开胸止血凶多吉少，是这样么？”尹秘书继续问道。
张友怔了一下，他随即深深的叹了口气，却没坐着说话，而是站起来，恭恭敬敬的举了个躬。
“我把老人家的资料邮件发给我在帝都的老师，梅院士。梅老师的说法是……说法是……说法是……”
尹秘书皱眉，他看了一眼时间，无声的告诉张友速度快一点。
“梅老师说，开胸手术，老人家能安全下来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有可能，建议做微创治疗。”
“微创？！”
尹秘书身前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眼睛忽然一亮。
张友咬牙，心意已决，“就是电视胸腔镜治疗，简单说大开胸手术需要在胸壁上切一个长30cm的切口，开胸本身就是巨大的创伤，老人家未必……肯定承受不了。”
“但是胸腔镜手术是在胸壁上切3个1.5cm的切口，用高科技器械进入胸腔，完成手术。”
“这是一种新技术，我院已经在全国范围内率先开展，并且由我科室副主任陈厚坤陈教授领衔……”
“能不能做！危险性高不高！”坐着的那位面沉如水，凝重如山，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打断张友开会发言一样的汇报，沉声问道。
“能做！”张友马上说道，“胸腔镜手术的危险性呈几何数级降低。但您可以想象一下，30cm的传统伤口和3个1.5cm的切口，老人家承受的打击完全不一样。”
情况紧急，在场众人似乎没人注意到张友的话术。伤口，切口，明确的数字，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顺着走下去。
“那就做胸腔镜，陈教授在么？”
“我已经通知他了，还没到。”张友正色说道，“我再催一下。”
“之前你说可以开胸手术治疗心包囊肿，胸腔镜能治么？反正也打开一次，如果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话估计没多久还有其他问题。”
张友像是吃了苦瓜一样。
包院长生怕张友昏了头，说些不应该说的话，连忙说道，“胸腔镜在国内刚刚起步，能用来止血已经是很高水平了，切心脏囊肿做不到。”
那位点了点头。
“我再催一下陈副主任，怎么这么慢。”张友小声说道，拿起手机，缓缓退出会议室。
……
……
“患者多大年纪？”
“88岁。”
周从文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张友张主任给陈教授打电话为什么，也明白陈教授打亲友电话询问患者情况最后的指向。
让陈厚坤背锅。
88岁老人，胸腔闭式引流引出1100ml不凝血，随后胸管被堵塞，证明有大血管出血。
至于什么血管……周从文虽然没有看见患者和影像资料，但也有自己的考虑——肋间动脉的可能性比较大。
张主任肯定是不敢开胸，生怕患者下不来台。别说是他，换巅峰时期的自己也不会做开胸手术。无论是腔镜还是达芬奇机器人，都要比开刀更适合。
要是普通患者也就算了，还能试一试，了不起和患者家属做好沟通，下不来台的可能性在99%。但要是不做，100%死！
这种话能和省里的那位说？
开什么玩笑。
有权有势的人，很多时候得到的治疗让人啼笑皆非。说句话都怕被牵累，何必冒头呢。
周从文在帅府干过，这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
张友张主任不敢做手术，认为患者死定了，不愿意替循环内科背这口锅，就把这口黑漆漆的锅直接甩给陈厚坤。
甚至周从文都能想到张友是怎么和患者家属做到的交代——大开胸的话凶多吉少，但我们有一种新技术，只要打三个1.5cm的眼，用腔镜进去就可以。
如果说大开胸死亡率太高，那么胸腔镜的优势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只要患者家属还能冷静思考的话，绝对会按照张友的思路走。
他说错了么？没有，一句错话都没说。
可是他这么作为什么？
把那口漆黑锃亮的锅直接甩到陈厚坤的身上，张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况且以患者的状态，真要是以现在陈厚坤的水平，把手术做下来至少要2个小时左右。
2小时的麻醉患者能不能承受还真就不好说。
周从文想起帅府里的工作流程，为了避免这些事，只要有问题就是集体决策，和各人没有任何关系。
还是帅府的流程更科学一点，但这种科学是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的磨合、争吵、明争暗斗，最后大家妥协之后达成的默契。
不想帅府，眼前陈厚坤……还真是可怜。不仅仅被踢去胸腔镜组，遇到事儿还要顶雷。
周从文见陈厚坤愁苦的不说话，心生怜悯，想起上一世陈教授对自己的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教授，我估计你推不掉。”
“我知道。”陈厚坤心里有数，他哭丧着脸看着地面，隐约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要不，我上去给你搭把手？”
搭把手，又听到搭把手这个词。陈厚坤的眼睛忽然一亮，但旋即又暗下去。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搭把手能做到的。
手术本身不难，难的是患者的年纪与状态。搭把手只能解决手术问题，他是能让老人家一眨眼就年轻十岁，还是能让老人家心肺功能好一些。
“小周，患者88岁，血色素最近检查结果才50多g。手术……难啊。”
年龄、数值都很不理想，陈厚坤没有信心。
不，他有信心，但这个信心却是反向的——患者根本下不来台。

第0093章 摸摸头
“有我在，肯定要比你自己一个人上手术好一些。”周从文微笑说道，“反正也推不走，那抓紧时间上台，越早越好，越早的话能下台的机会就越大。”
陈厚坤想想似乎也是这么回事，他低着头站起来，愤怒的一脚把脚凳踢到一边。
“砰”的一声响，脚凳很无辜的撞在墙上。
“我去手术室外面等你电话，要是做手术就告诉我一声。”周从文没有理会陈厚坤的心情，而是淡淡说道。
“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陈厚坤无奈之下赶去全院会诊。
周从文早就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担当这个词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它的珍贵。
很明显，张友张主任和上一世的那个他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营营苟且、没有担当的那种人。
哪怕他的手术做的还算是不错。
拖下去，患者必死无疑，张友肯定也没什么好处。周从文估计那位张主任已经方寸大乱，胡乱把锅甩给陈厚坤，完全没想要是患者有三长两短后他自己的境遇。
背着手，弓着腰，慢悠悠从内镜室走到手术室，周从文一边走一边琢磨患者的情况。
患者病情比较简单，可现在是2002年。
要是10年后，就没这么多破事了，直接上台腔镜止血，顺便把心包给做了，简单省心。
可惜，现在是2002年，没办法，技术水平以及医疗器械在那摆着。
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周围还有几个患者家属在焦急等待手术。过了大约15分钟，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小周，患者已经送去手术室，你帮我搭把手。”陈厚坤说道。
“放心，陈教授。”
“我这就过去……小周，你有把握么？”陈教授忐忑问道。
“没有万全的把握。”周从文仿佛在回答患者家属的问题，说了一句囫囵话。
这已经是本能了，根本改不掉，上辈子改不掉，这辈子也不行。下辈子……再说吧。
“你说点吉利话。”陈厚坤不满意地说道。
“医生，从来不把话说死，你说呢陈教授。”
陈厚坤也没办法，虽然知道周从文说的都是对的。
但现在自己情绪不稳定，他特么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安抚一下自己么？说点好听的能不能死，我就问能不能死！陈厚坤心中怨念丛生。
很快，手术室大门打开，一众医生、护士和院领导护送平车进去。
陈厚坤冲着周从文招了招手，两人进更衣室。
“状态不好，血压太低，80/50毫米汞柱。”
“估计是肋间动脉断了，止不住的话输多少血都没用。”周从文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
“小周……”陈教授又想问那个问题，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有我在，放心。”周从文像是上一世安慰他的博士生一样安慰陈厚坤。
陈厚坤听周从文这么说，感觉更是不靠谱，还不如刚才的说法呢。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心情不好，不管周从文说什么对自己来讲都不会往好处想。陈厚坤深深的叹了口气，反正也是咸鱼一条了，背锅就背锅吧。
换好衣服，两人迈步往里走。
“陈教授，双腔管能下好吧。”
“麻醉科主任亲自来麻醉，双腔管的问题不用考虑。”
“那就好。”
周从文比较担心的是麻醉，双腔管这种现在在三院还算是高新技术的插管方式要是做不好，胸腔镜根本没法进行。
来到术间，麻醉师正在用喉镜往里送双腔管，周围有两个麻醉师帮忙递东西，一看就是麻醉科主任，换个人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周从文没有着急，他静静的找了一个位置看医大二院麻醉科主任的操作。
患者头下垫10cm高枕头，取仰卧嗅物位，体位标准。
喉镜暴露声门，双腔支气管导管支气管段尖端向上，通过声门后，拔出管芯，继续进入导管并逆时针旋转90&#176;置入。
不错，手法纯熟，算是一流的麻醉师。
麻醉的重要性对于医生、尤其是神经外科、胸外科医生来讲至关重要。
曾经有一名牛逼的外科医生竞争院长失败，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当院长并继续每天做手术。他有自己的御用麻醉师，要是麻醉师有事儿，他宁肯自己给患者麻醉也不让别的麻醉师碰患者。
这种行为虽然有些强迫症，但从侧面说明麻醉的重要。
周从文见麻醉科主任用标准的五点法听诊两肺呼吸音，并仔细观察监护仪上呼气末二氧化碳波形，证实双腔支气管导管位于气管内。
确定后，他夹闭气管侧的管腔，打开溢气帽，支气管套囊充气。
看到这里，周从文转身去看片子。
麻醉没问题，这位麻醉科主任老辣的很，而且这场麻醉他没有半点松懈，全程按照标准流程走，几乎是教科书一般的操作。
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周从文伸手放在头顶，隔着无菌帽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这是周从文的习惯，遇到难题的时候，手总是会去盘自己的小平头。
影像是很标准的右侧血气胸，胸腔内可见稍高密度的影像，那是血凝块，如果不用外科手段取出来，即便患者活下来也会影响到以后的肺功能。
一边盘着自己的小平头，周从文一边看着片子，有些遗憾的是患者的心包囊肿位置在右心室外侧，纵膈右下方。
因为有大量胸腔积液与血凝块，遮挡住一部分心包囊肿的影像，但这难不住周从文。
周从文也没考虑患者家属的地位，在他眼睛里，只有疾病。
并不是他不知道畏惧，而是因为上一世周从文在帅府工作过一段时间，省里的那位还真就在他的心里排不上号。
病因起源于心包囊肿，如果用胸腔镜止血、并不切除囊肿的话，即便是手术成功止血，患者下台，估计生存期也不过3-6个月。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做手术规划，一定会“顺便”把心包囊肿切掉。
可是老人家的身体能承受么？周从文的手指微微活动，隔着无菌帽感受自己小平头的质感。
水平恢复了一些，虽然和上一世巅峰状态没法比，但应该没问题。如果，陈教授相信自己的话。

第0094章 这也太参差了
周从文担心的是2002年的医生们会认为自己是异端。
在现在的技术水平来看，能止住血就已经上上大吉了。至于切心包囊肿，他们根本不敢想。
身份！
身份！！
身份！！！
周从文有些无奈。
如果自己还是院士的话，没人敢质疑自己的决定。可现在自己只是一名经治医师，说话跟放屁一样。
放屁还有个臭味，自己现在说话连个味道都没有，极有可能直接被人忽视。
心念无数，只能上台后看看情况。
再有一些就是细节问题，周从文每次上手术之前都会谨慎的一遍一遍看片子。
从前他是三七分，自从养成这个习惯后，直接剃成小平头。自己把自己盘的不像样，还是平头省心，就像是现在。
至于好看不好看，它影响手术么？完全不用考虑。
“老陈，有没有把握。”一个颤颤巍巍的女人声音传来。
声音听着很熟悉，周从文却没看，他已经想到是谁——医大二院循环科主任滕菲。
胸穿应该是腾主任亲自做的，结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害怕也是正常。
之所以周从文对滕菲滕主任的声音熟悉，是因为上一世滕主任一肩挑起心脏支架手术，也正是如此，她才和陈教授关系很熟。
作为上游科室，只要歪歪嘴，就可以决定心外科的手术量。而滕菲已经开始做冠脉介入手术，一旦出事，也需要心外科兜底。
两者之间的关系紧密。
这是大型医院的优势所在，但事在人为，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现在就是需要心胸外科给循环科擦屁股的时候，只是这口锅有点大，大到滕主任扛不住的程度。
陈教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滕主任，我尽力而为。”
“老陈，你……”滕菲的声音颤抖，“一定要让患者安安稳稳下来啊。”
陈厚坤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在持续不断输血的前提下，患者高压已经降到58毫米汞柱。
“尽力，尽力。”
说完，陈教授便亲自安装手架，抓紧时间开台。
“老陈，你怎么……一个人上？”滕菲有些诧异，她惊讶问道。
“有个助手。”陈厚坤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看片子，正在用右手盘着头顶无菌帽的周从文，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帝都来的？”滕菲心里升起希望。
“不是，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
“……”滕菲一瞬间差点没哭出来。
江海市三院的医生来省城，还能干什么，肯定是进修。
一个进修医生，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这面陈厚坤自己安装手架、头架，他在那像是大手一样看片子。
敢不敢再不靠谱一点！
滕菲知道医生素质有参差，可眼前这个进修医生可尼玛也太参差一些了吧。
这么重要的手术，陈厚坤竟然带个素质一言难尽、参差到自己看不下去的进修生做……
“老陈，我求求你。”滕菲拉着陈厚坤的隔离服，“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但这也太……你说吧，想找谁当助手，我去找。他要是不来，我跟他拼命！”
“滕主任，这位是我请来的。”
“……”滕菲怔怔的看着陈厚坤，几秒钟后回头看周从文的背影。
这尼玛太诡异了吧，陈厚坤是不是疯了？陈厚坤被张友算计了一道，已经精神失常了么？
“老陈，看在多年情谊上，你拉我一把。”滕菲流着泪，抓住陈厚坤的手央求道，“情况你都知道，从前咱们配合的不错，你需要患者，我都介绍给你，从来没含糊过。
这次我遇到事儿了，你一定拉我一把。”
陈厚坤无语。
“一个江海市的进修医生，你还说请？我知道你心里面委屈，但你们胸科的事儿我插不上嘴。那都是张主任的错，你可不能自暴自弃啊。”
滕菲不断劝说。
“滕主任，早一分钟，患者就多一分安全，我没有自暴自弃，你放心。”陈厚坤把滕菲的手拨到一边，抓紧时间做术前准备。
滕菲无奈，只能退到一边看着陈厚坤忙碌。
真尼玛不靠谱，老陈怎么说都挂着胸外科的副主任的头衔，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自己估计也要步他的后尘。
滕菲失魂落魄的站在角落里，手术室的规矩她是懂的。
麻醉科崔主任做完麻醉，让手下麻醉师看着，站到滕菲身边。
“滕主任，你太着急了。”
“崔主任，你说我能不急么，这都什么跟什么。”滕菲抹了一把泪，无奈地说道。
“你还记得楚院士在咱们这儿遇到了一位来转诊的小医生，动了收徒弟的心思么？”
“呃……”
“就是他。”崔主任小声说道，“上次有一台法四的手术，陈主……陈厚坤非要找个助手，张主任亲自去江海市接的他。”
“……”藤菲侧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厚坤这么看好一个江海市的小医生。但既然陈厚坤也看中，楚院士也看中，肯定有他的道理。”
“唉，年轻人，怎么都不稳。你看看，老陈在忙，他也不知道上来帮个忙，弄的好像他是教授，老陈是他学生一样。”滕菲小声唠叨。
“是呗，我也不知道老陈怎么想的。”崔主任盯着周从文的背影看着。
“小周，来帮忙摆体位。”陈教授招呼了一声。
“嗯。”周从文最后隔着无菌帽，最后一次摸了一下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最近一个血常规，血色素太低了，已经降到49g。凝血也开始出现问题，我担心术后……”陈教授耳语一句。
周从文知道陈教授也有点乱，毕竟是背锅的活。
患者以88岁高龄，说句不好听的风吹一下都得抖三抖，遇到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就算是手术能下来术后恢复也很难。
张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他指挥胸外科其他人摆体位。周从文看了一眼张友，拉着陈教授去刷手。
“小周，有把握么？”
陈教授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这个问题，他看着平静，其实心里已经慌的一逼。
“陈教授，我会当好助手的。”周从文冷静的阐述了一个事实。
自己只是助手，有没有把握，你个术者心里没点数么。

第0095章 扶镜子
助手，周从文始终都只是助手，术者这么问助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陈教授叹了口气，心里祈祷着周从文一定要像刚刚胃镜下切除肉球的表现一样啊！至于刚才自己想象中下一次看小周做手术的时候一定不会有遗漏，陈厚坤已经不敢多想。
刷手，消毒，上台。
刻不容缓。
患者左侧斜卧位45&#176;，周从文刷完手直接开始铺单子，很快和陈厚坤站在患者右侧术者的和一助的位置上。
右腋前线第4肋间做一约2cm长的皮肤切口，迅速钝性分离，进入胸腔。
长头吸引器插进去，嘶嘶闷响不断传来，黑红色的不凝血抽出，似乎永无尽头。
陈厚坤看的心里发虚。
患者毕竟已经下了胸瓶，就这，胸腔里还有这么多不凝血。
吸出来1200ml不凝血后，转换左侧卧位，右腋中线第7肋间做一约2cm长的皮肤切口，放入胸腔镜探查。
周从文操作腔镜套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对面电视机屏幕，右手熟练的用腔镜探头找到自己需要的位置。
腔镜手术比较困难的一点就是视野，因为术者要进行操作，所以寻找术野的活都是一助在做。
一个好的助手肯定明白手术进程，知道术者要做什么，视野始终随着术者心意而从，从不耽误手术时程。
这就是所谓的“扶镜子”。
没有百十台手术的磨练，根本没办法如臂使手的扶好镜子。
没有和术者配合默契，心意相通，也很难扶好镜子。
麻醉科崔主任与藤菲主任站在后面看着手术，镜子刚进去，崔主任就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崔主任，手术做的怎么样？”藤菲比陈厚坤还要乱，她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询问着崔主任，想要得到一个好消息。
“还不错。”崔主任顺着腔镜镜头的视野看，给了一个中肯的答案。
毕竟刚入胸腔，哪怕以周从文的水平也做不出来天花乱坠的感觉。
往多了说，也就能让人眼前一亮而已。
几秒钟后，周从文用很别扭的姿势扭转镜头，对准穿刺破裂的肋间动脉出血导致的胸壁血肿位置。
“陈教授，这里。”
陈教授看见正在往出“渗”血的肋间动脉，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位置充血肿胀严重，但镜头一动不动的对准出血点，术野好的一逼。
找小周医生来是对的，哪怕他术前什么都不做，但上了手术，陈厚坤就再一次体会到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自己想要什么，周从文第一时间就能做到什么，根本不用沟通，仿佛两人一起配合过无数次手术一般。
这样的助手简直是个宝贝疙瘩，让人爱不释手。
“刀。”周从文伸手，器械护士把腔镜的长钳子和刀交给他。
顺着戳卡把器械送进去，周从文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摆好位置，把刀交给陈厚坤。
切开血肿外膜，长头吸引器第一时间把血肿内的积血吸走，而与此同时镜头的角度不再稳如泰山，而是有细微的改变。
喷涌而出的积血没有阻挡术野，术野在电视上看的清清楚楚。
崔主任“咦”了一声。
他是麻醉科主任，无论是胸腔镜还是腹腔镜手术见的多了，但术野这么好的……还是第一次见。
以他的预测，切开血肿镜头肯定会被污染，以至于要把镜子抽出来擦拭。
里面出血，外面还要擦镜头，的确让人心急。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手术需要多少时间，主要看这一段。
眼前的手术，是麻醉科崔主任见过最干净的腔镜手术，没有之一。
镜头下，术野里，断裂的肋间动脉还在出血，手术做到这步没有遇到任何难点，陈厚坤开始电烧止血。
在电烧开始工作的同时，吸引器也凑到电烧旁边，烧出来的烟雾几乎涓滴不剩都被吸引器吸走。
术野，依旧清晰如画，毫厘毕现。没有被电烧的烟雾或是肋间动脉的出血挡住，变得模糊不清。
麻醉科崔主任有些不解，看着那名小医生没什么特殊的举动，他的一切行为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可这竟然是自己见过术野最好的一台腔镜手术。
手术应该要做完了，镜头还是崭新的，视野清晰。
扶镜子扶的真好，难怪陈教授会执意找一个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给自己配台。
“钛夹。”周从文沉声说道。
“还用钛夹么？”陈厚坤觉得自己电烧止血很稳了，他有些疑惑的问道。
“患者有2型糖尿病，类似的情况不光要用钛夹，最好还能缝合一下。”周从文低声说道。
陈厚坤看了一眼周从文。
用稳如老狗这四个字来形容他，简直再贴切不过。哪怕是老的已经走不动，都不能和周从文比，这货简直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稳如泰山。
电烧止血不够，要用钛夹；双保险还不行，他竟然还要用正常开胸的老习惯缝一下。
用得着么？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陈厚坤还是“尊重”周从文的说法，在断裂的肋间动脉两侧各下了一个钛夹。
“针带线。”周从文已经进入带着自己的博士做手术的状态，根本不容分说，问护士要了腔镜的特殊缝合针交给陈厚坤。
陈厚坤略有些尴尬，但依旧把针带线送进去。
麻醉科的崔主任看的啼笑皆非，他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小周医生，你这么做太谨慎了吧，没必要。”
“2型糖尿病对血管的病理生理影响，以及断裂后的止血治疗，相关的文献有很详尽的阐述。”周从文淡淡说道，“电烧止血，术后再出血的可能性有3.8%，加上钛夹止血，术后再出血的可能性有0.7%。”
崔主任哑然。
“emmm，患者年纪很大了，经不起折腾，缝一下也不费事，少了千分之五再出血的可能，下去也可以睡个安稳觉。”周从文淡淡说道。

第0096章 10分钟
周从文说的数据详实，而且涉及病理生理等“冷门”学科，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全都哑了下去。
上大学、上大专的课程里都有病理生理，但对学生来讲它只是一门毫无存在感的课程。
来到临床之后，很少能用到病理生理上的知识。
如今周从文说出来，没人知道2型糖尿病对手术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至于他说的文献里的数据，所有人更是陌生。
张友站在陈厚坤身后，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陈厚坤沉默，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按照周从文的意见开始缝扎。
“温……”周从文说了一个字，随即闭上嘴。
“周医生，你说什么？”器械护士疑惑问道。
“我咳嗽了一下。”周从文眯起眼睛看器械护士，把刚刚说的话给圆过去。
“是么？”
周从文不再说话，继续扶镜子，让陈教授顺利缝扎。
如果是止血的话，手术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接下来让巡回护士准备温盐水冲洗，继而关胸。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可以活着下台，周从文救台的任务完成。
但周从文刚想要温盐水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如果手术顺利，无缝衔接，医大二院的人是不会给自己机会切除心脏囊肿的。
而单纯止血，心脏囊肿不动，患者术后生存期有限。眼前这台手术，也只是一台止血的急诊手术而已。
所以周从文决定拖一下，看看能不能有十分钟时间切除心包囊肿。
手术室里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厚坤的缝扎上，刚刚周从文的心念瞬间改变没人注意到。
陈厚坤的腔镜水平还可以，缝扎虽然有些小问题，但问题不大，顺风顺水的完成。
但毕竟不是直视下手术，陈厚坤用了小10分钟才缝完。
三道保险，做完之后陈教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虽然血压还没明显的上升，但也没有继续下降，他心情已经稳定了很多。
关闭出水龙头，再不断的放水进去，患者大概率能活。
“陈教授，准备关胸还是……”周从文问道。
当然是关胸啊，为什么不关？！
陈厚坤有些惊讶，他皱眉看着周从文，“小周，你觉得还有什么不稳妥的么？”
他询问的小心谨慎，略带尊重。
“准备温盐水还要至少10分钟，趁这个时间咱们把心包囊肿处理一下？”
“……”陈厚坤怔住。
见好就收啊，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患者B超、CT上显示有心包囊肿，所以才会有发热、右侧胸腔积液等等症状。这次的急诊急救，追根溯源，也是因为心包囊肿导致的。
可手术的目的是止血，准备温盐水的10分钟时间里要处置心包囊肿？这合适么？
“小周，10分钟能做完？”陈厚坤觉得不好当众卷了周从文的面子，便假装不懂询问。
“探查一下看看，最多10分钟，温盐水来了要是不行就算了。患者毕竟年纪大，麻醉时间越短对之后的恢复越有利。”周从文也不坚持，一直说的都是10分钟这个数字。
陈厚坤想了想，见电视机上的术野已经转到前中纵隔心膈角的位置，巨大的心包囊肿看的一清二楚。
他不愿意拂了周从文的意思，潜意识里，陈厚坤已经把周从文当作同等级别的医生对待。
“你来试试，不过咱说好了，温盐水上来之后咱们就要处理胸腔积血。”陈厚坤说道。
周从文也不废话，把镜头交给陈厚坤，自己开始动手处理心包囊肿。
麻醉科崔主任和藤菲藤主任看傻了眼。
张友肩膀微微一动，但却忍住。
本来好好的手术，短时间内已经止血成功，然后不应该冲洗、关胸、下台么？
为什么节外生枝，非要处理心包囊肿？！
这还不算时最主要的，主要的是台上两人的对话——那名来自江海市的小医生说10分钟，陈厚坤竟然真的给他10分钟。
而且术者、助手位置互换，陈厚坤直接成为助手扶镜子。
“老陈，别做了。”藤菲直接怂了，她小声建议。
见好就收，它难道就不香么？
非要节外生枝，一旦出现其他问题怎么办！
虽然藤菲也知道一切的根源都在心包囊肿，要是不处理一下，哪怕是下台之后患者的状态也不会很好。
可现在当务之急是止血，原始目的已经达到，何必要多冒风险呢。
“陈主任。”张友张主任沉声说道，“抓紧时间下台。”
“张主任，准备温盐水呢，胸腔还没冲洗，暂时下不来。”陈厚坤看也不看张友，稳稳的扶镜子，给周从文最好的术野。
原本陈厚坤有些犹豫，但张友一说话，他马上坚决起来。
不就是10分钟么，反正手术做的顺风顺水，还在准备温盐水。不耽误手术的情况下，把这段“垃圾时间”给小周练习一下胸腔镜又能怎么样？！
有自己看着，不怕出事。张友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有本事自己上啊，背锅的时候记得老子，没事儿了又摆大主任的架子。
“你简直太任性了，已经止血成功，你还要切除心包囊肿！你知道切心包囊肿要多长时间么？就算是大开胸，也至少需要20分钟！20分钟！！”张友厉声说道。
陈厚坤心里所有的不高兴翻上来，不过他依旧没有看张友，而是盯着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冷冷地说道，“张主任，现在我是术者，要是你行，你就上台了，不用半夜找我。”
“……”
“前几天院里通知，你也在。所有腔镜手术都归我管，请你尊重院里的决定。”
陈厚坤冷冰冰地说道。
麻醉科崔主任和藤菲两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张友和陈厚坤之间的矛盾，但没想到陈厚坤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竟然也有跳起来咬人的那一天。
“你……”
“我什么我？这是腔镜手术，按照院里面的规定，我说了算。”陈教授寸土不让。
张友恶狠狠的瞪了陈厚坤一眼，跺脚转身离去。

第0097章 尊重
“小周，细心点看，等温盐水呢，你熟悉一下操作就行。”陈厚坤轻声说道。
他不傻，怼张友是怼张友，肯定不能让周从文胡闹就是。熟悉一下操作可以，但要是真做的话，陈厚坤肯定不会允许。
周从文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张友和陈厚坤之间的争执，一直在专心手术。
心包囊肿约有9cm&#215;6cm&#215;5cm大小，包膜完整。
提拉囊肿，巨大的囊肿暴露在面前。
虽然只有10分钟时间，周从文依旧没有着急，而是稳稳的先用细针穿刺囊肿抽出淡黄色液体，证实心包囊肿与心包腔不相通。
陈厚坤看着周从文操刀做检查，心里凭空升起一股子的怪异感觉。
按照王成发的说法，周从文从来没做过手术。刚刚陈厚坤把术者的位置交出去，其实更大的涵义是让周从文知难而退，别瞎说话。
可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直接接过器械，开始操作。
他的每一步操作都一板一眼，陈厚坤看他的手术过程有一个怪异的念头——这得成千上万台手术磨练，才能有这种手法吧。
王成发不是说小周从来都没摸过刀么？
怎么比大开胸手术还要难的腔镜手术，小周竟然这么熟练？！
在陈厚坤疑惑的时候，周从文顺顺当当的做着手术，从他的手法来看，毫无难度。
在囊肿右前方提起囊肿包膜，周从文开始在纵隔胸膜与囊肿之间钝性分离囊肿。
陈厚坤想要阻止周从文继续下去，但心念电闪，一个问题出现在脑海里——换自己的话，操作会这么熟练么？
答案是否定的。
小周医生不知道在哪学的手术，怎么会看上去竟然要比自己还要强。要不……试一试？
现在只是治标，这一点陈厚坤知道。如果可以，谁又不想治本呢。
陈厚坤把阻止的话咽了回去，认真扶好镜子，并且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周从文有一个处置不当，他随时终止手术。
然而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手术在周从文手底下简单的就像是喝水。
电凝切断所遇到的小血管，游离出大部分囊肿。周从文小心翼翼提起囊肿的一个角，仔细分离处理囊肿后壁心脏侧，完整切除心包囊肿。
钝性分离是很难的，哪怕是大开胸用手钝性分离，难度都相当高，就别说腔镜手术用长长的器械进行钝性分离。
然而！
周从文做的很稳，虽然速度不快，但钝性分离没有一点难度似的，整个囊肿很快被剥离下来。
游离，切除。
周从文随即切割心包囊肿，巡回护士还没准备好温盐水，时间也不到10分钟，一个术式就已经完成。
陈厚坤有些诧异，可在他惊讶的时候，器械传来震动。
“咚咚~”周从文用止血钳子敲了两下镜头外的金属杆，“陈教授，检查两遍看看有没有出血。”
“哦哦哦。”
陈厚坤略有慌乱地应道。
周从文依旧稳如老狗一般，视野中剥离心包后的位置没什么出血，钝性分离做的几乎完美，但他还是用电烧点了几下，把疑似有渗血的位置彻底止血，不留后患。
麻醉科崔主任看的眼睛都直了，身边巡回护士急匆匆的赶回来，崔主任皱眉说道，“怎么这么慢。”
“呃……主任。”巡回护士吓了一跳，自己的动作很麻利，怎么就慢了？
不过她没敢辩解，主任不知道被谁踩了尾巴，拿自己出气。没有提前准备温盐水是自己的不对，可谁都没想到陈教授的手术竟然能做这么快不是。
“温盐水准备。”周从文淡淡说道，巡回护士马上应了一声，开始和器械护士一起准备温盐水。
“小周，你这手术……”
陈厚坤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夸周从文的手术。
“陈教授，你来。”周从文眯着眼睛笑了笑，把器械交给陈厚坤，自己则接过镜头。
陈厚坤脑海里出现无数的疑问。
可是当陈教授的眼角余光扫到电视机屏幕的一瞬间，他怔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术视野已经转换到患者胸腔内堆积的凝血块上。
这是周从文在默默的提醒自己应该清除凝血块，然后冲洗胸腔，手术就此结束。
陈厚坤感觉有一根鞭子重重的抽打在自己的后背上，而自己就像是一头驴，被赶着向前走。
小周医生还真是有意思，陈教授笑了笑，心情舒畅。
“温盐水。”
在要温盐水的同时，他开始清理胸腔内的凝血块。
凝血块大约有600ml，彻底清理干净后温盐水冲洗，吸净，陈厚坤这时候犹豫了一下。
下一个步骤是关胸前最后一个步骤——检查活动性出血。
一般来讲术者在这个关口会接过镜头，用自己的习惯来看。
可是这台“特殊”的手术，自己拿过镜头之后，小周医生会不会不高兴？
不知不觉，陈教授已经开始考虑周从文的感受。
“陈教授。”
就在陈厚坤犹豫的时候，镜头被周从文递过来。
陈教授笑了，小周医生还真是贴心，这种助手是天赐的，自己……擦，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别耽误小周医生的前程喽。
拿着镜头，陈厚坤开始检查有无活动性出血。
查了两遍，确定没有出血，陈厚坤还是不放心，把镜头交给周从文，“小周，你看一遍。”
“没什么遗漏，该看的地方都看到了，关吧。”周从文没接镜头，而是淡淡说道。
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器械数字，核对无误，三个小切口已经全部关闭，右第七肋间戳孔处置32f胸管。
胸瓶水柱波动良好，有少量淡红色液体引出。
“手术，结束。”陈厚坤看见患者血压已经提升到90毫米汞柱，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的时钟，手术时间40分钟。
如果是开胸手术，即便不去肋，这时候也刚刚打开胸腔，吸干净积血。
传统手术和腔镜手术原来真的没法比，陈厚坤怔怔的看着时间，心中悸动。

第0098章 被技术碾压的小心思
腔镜手术似乎要比大开胸更科学一些，可惜只能做这种“简单”的手术。
陈厚坤悸动之后马上有些黯然，稍微复杂点的手术腔镜都没法做，比如说袖切，比如说全肺，比如说……
等待麻醉师促醒，陈厚坤扫了一眼手术室，却没看见张主任。
“张主任呢？”陈厚坤问藤菲。
“你们缝皮的时候，他就走了，估计是出去和那位、和院长交代病情去了。”藤菲小声回答。
张友“负气”而走，其实不是因为陈厚坤的顶撞生气，而是故意的。这里面的弯弯绕大家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情有些人做不出来而已。
交代病情，报喜，这本来应该是术者应该做的事儿，但却被张友张主任抢先做了，陈厚坤心里一阵厌烦。
“陈教授，麻烦你一件事。”周从文穿着无菌衣站在陈厚坤面前说道。
“哦？”陈厚坤拂去心中的不快，“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
“天亮后帮我给王成发打个电话，我今天值班，看样子赶不回去，至少是个迟到。”周从文淡淡说道。
迟到……
这个词在陈厚坤的印象里很是陌生。
外科医生基本都是弹性排班，一早的交班、查房虽然是必须的，但如果半夜有手术熬了一夜的话，也没有人会苛责必须要交班。
这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小周医生和老王之间的矛盾这么激烈，而且小周医生依旧保持着稳如老狗一般的作风，连个迟到的借口都不给王成发。
陈教授心念电闪，点了点头，“陪我看着点患者，没事的话我先给老王打个电话再送你回去。”
“好。”周从文也不客气，随即脱掉无菌手术服，躲在墙角里等待患者苏醒。
7分22秒后，患者出现躁动，已经开始苏醒。
拔出双腔管，吸痰，麻醉科崔主任做的一丝不苟。尤其是吸痰的步骤，他更是精心。
周从文心里很是认可，吸痰看着只是一件小事，但却关系到术后患者方方面面。
崔主任的水平很高，不错。
把患者抬上车，周从文推车，陈厚坤在前面拉车，麻醉师、藤主任也帮忙一同走出手术室。
……
……
张友被气的直哆嗦，不光是被陈厚坤当着众人的面怼了几句，这些科室纷争他有着丰富的经验。
主要是因为陈厚坤竟然让那个小医生熟悉腔镜操作，甚至还想要切除心包囊肿。
心里有点逼数吧，把患者糊弄下去，不死在手术台上已经是上上大吉。
至于以后，哪里还有闲心管那么多。
不知好歹！张友心里骂了无数遍陈厚坤，急匆匆走出手术室。
那位没有要求看手术，包院长也在外面陪着，见张友气冲冲走出来，包院长的心一抖，小声问道，“张主任，怎么了？”
“陈厚坤太过分了！”张友用对面那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斥道。
“……”包院长一阵头疼。
“手术本来不大，他非要尝试切除心包囊肿。如果在手术台上耽搁的时间太久，我担心老人家的身体扛不住麻醉。”张友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
“陈厚坤不是胡闹么！”
“是啊，就是胡闹！我跟他说他也不听，说是院里面宣布了，所有腔镜手术都归他管，我没权利提出意见。”
尹秘书不动声色的走过来，用比较客气的语气问道，“包院长，张主任，我没学过医疗，有些看法不对请两位多包涵。”
“尹秘书，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您只管问。”包院长没有笑，而是忧心忡忡地说道。
“要是能顺便切除心包囊肿，老人家以后是不是就不用经常住院了？”
“是，但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切除心包囊肿是一个大手术。”张友见包院长看了自己一眼，知道院长需要自己给出最专业的解释。
“嗯。”尹秘书点了点头。
“这么说比较抽象，我直接说，要是老人家年轻二十岁，我主刀做开胸治疗的话，剥离心包囊肿至少也需要1个小时。”
“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做手术治疗，能把血止住就足够了。接下来我们可以观察老人家的恢复情况，然后徐徐决定。”
“可是陈教授竟然术中临时决定……唉。”
说着，张友顿足，一脸抱怨、委屈、不甘、愤怒。
“您估计电视……电视胸腔镜手术剥离心包会用多长时间？”尹秘书问道。
“至少两个小时，而且我怀疑陈厚坤根本做不下来。”张友很确定地说道。
在一个屋檐下工作十几二十年，谁水平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张友给出的时间是很理性的，并没有故意摸黑陈厚坤。
说假话的最高境界是九真一假。
尹秘书皱眉，思考了将近一分钟，沉声说道，“我和领导汇报一下，听领导的意思。”
见尹秘书和那位耳语汇报，包院长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崔主任打了一个电话。
“崔主任，陈主任手术做到哪了？要是太勉强的话……”
“院长。”崔主任压低了声音，但没有继续说话。
包院长了解，崔主任应该是转身出手术室，找个僻静的地儿和自己汇报里面的情况。
“陈教授已经把心包囊肿切下来了。”
“……”包院长怔了一下，“切下来了？这才几分钟，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真的切下来了。”
张友的脸白的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
切下来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真的？”包院长又一次确定。
“已经在冲洗，马上出去。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我看没什么事儿，术后不用带呼吸机下去。”
“好。”包院长挂断电话，弓着身子一脸笑容赶过去报喜。
崔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像是在做梦。
加热温盐水的10分钟时间里，心包囊肿就被切下来了，这怎么可能！
要不是亲眼看见，他绝对不会相信。
……
……
不到二十分钟，手术室大门打开，患者被推出来。
院长陪着省里那位站在手术室外，那位满脸笑容，只是眼角皱纹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陈教授，没事吧。”
“应该问题不大，血压已经上来了。术后多注意，我们ICU的技术力量很强。”陈厚坤实话实说。
“哈哈哈，你净吓唬我。术前说成功的可能性只有1%，还说不能切心包囊肿。结果从头到尾不到一个小时，全都搞定了。”那位笑逐颜开地说道。
“新技术好啊，陈医生你的水平不错！”那位给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陈厚坤心中狂喜，狂喜过后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本能的和那位客气了几句，匆忙带着患者去ICU。

第0099章 技术力量很强
观察了半个小时，患者状态平稳，已经能睁眼说话，暂时没有出现dic的症状，陈教授放了心，拉着周从文去换衣服。
“陈教授，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别提了。小周，从你的角度看患者应该没事是吧。”陈教授第四次询问这件事。
压力的确很大，导致陈教授神神叨叨的，周从文还比较理解，没有讥讽他，只是安慰性的笑了笑。
“危险已经过去了，大概率应该没事。”
终于听到周从文说出这句话，陈厚坤觉得天都亮了，长出一口闷气。虽然还是大概率，但眼神骗不了人，陈厚坤能感知到周从文的真实意思。
虽然对今后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但患者活了，黑锅没了，自己还能老老实实的苟一段时间太平日子。
“你去值班室歇会，一会我给老王打个电话，这点面子他还是得卖我的。等9、10点钟再看一眼患者，没事的话我开车送你回去。”陈厚坤很厚道的把之前的允诺细致化的说了一下。
“谢了，陈教授。”周从文道。
“别总是教授教授的，讨个大说，你叫我一声哥不为过。以后叫陈哥！”陈厚坤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
陈哥么？呵呵，周从文心里笑了笑。
“陈哥，还有一件事，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
“以后有机会单独找我们人民医院的李庆华吃顿饭。”周从文淡淡说道。
陈厚坤怔了一下，他很清楚李庆华是什么人。
难道小周已经做好了跳槽的准备，不来医大二院，准备去调离三院去江海市人民医院工作？
似乎也行，自己这里朝不保夕，小周又和王成发闹的不可开交，去人民医院在胸科太子爷的羽翼之下有个喘口气的时间。
过了这段时间，等他的职称晋到主治，很多手术都能做了，再往后还不是天高海阔？
想到这里，陈厚坤以为自己完全明白了周从文的意思，他慎重的点了点头，“那人民医院的祝主任，你需要我引荐一下么？我和他不是很熟悉，但开会见过几面，也吃过饭，你这点事儿他还不至于拒绝。”
“不用。”周从文笑眯眯的回答道。
陈厚坤也没多说别的，换了衣服，带周从文回病区安排他在值班室休息一会。而他没时间休息，再次赶回ICU去看患者。
手术做得快，术中出血几乎为零，麻醉时间短，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患者本身在失血性休克状态下，少遭受一分打击，康复的可能就大了一点。
来到监护室门口，尹秘书站在门口正在和ICU的医生交谈，见陈厚坤来了，尹秘书很热情的中断谈话，伸手迎上去。
“陈老师，陈老师，您还没休息？”
陈厚坤察言观色，知道尹秘书得到的肯定是好消息，他笑呵呵的伸出手。
“我来看看老人家，手术只是一部分，术后的康复也很重要。不过我们ICU的医护力量很强，您尽管放心。”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尹秘书用力握着陈厚坤的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不懂医疗，刚刚把我知道的手术过程以及老人家的情况和帝都的教授说了一下，帝都的教授很吃惊，认为您的手术水平在帝都也有一席之地。”
是么？陈厚坤脸上挂着笑，可是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很清楚帝都教授说的水平高是什么意思。
40分钟，胸腔镜下止血，这是普通水平，帝都教授绝对不会因为这个而称赞。但40分钟的手术时程，不光止血成功，还“顺便”把心包囊肿给切掉。
即便是帝都的专家怕是也吓的眼镜碎了一地吧。
可那是周从文做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小周……一想到那张白净、年轻的脸庞，陈教授心里百感交集。
“陈老师，您的水平是真高，我和领导汇报过，领导说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客气客气。”
“这几天辛苦您了，等老人家出院，领导说要请您吃顿饭表示感谢。”
机会来了么？陈厚坤心中一动。
和尹秘书又说了几句话，陈厚坤进ICU看患者，临走的时候尹秘书还很热情的留了电话，和陈厚坤说有事儿可以直接拨打他的电话。
对此陈厚坤颇为心动。
什么是人脉？
这就是！
陈厚坤虽然依旧感觉头顶阴云密布，但尹秘书的表现让他看到了一缕光。
或许这就是契机？最起码以后张友要是太过分，自己还有告状的地儿。
不过陈厚坤心里有数，人家说的高水平绝大多数都应该是小周医生的本事。
奇了怪了，为什么小周医生会对腔镜手术这么熟悉？省城胸腔镜开展了不过一年半的时间，江海市只能更短不会更长。
而且按照王成发的说法，平时周从文连大开手术都没做过，没道理腔镜手术能做到这种程度。
陈厚坤满腹狐疑，看了一眼患者，又看了一遍术后的检查结果，所有结果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应该没任何问题。
不过他还是在ICU里蹲了两个多小时，又等下一次检查回报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事，这才离开。
天色已亮，陈厚坤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ICU，他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先拿起手机给王成发拨打了一个电话。
“王主任，打扰了。”
“陈教授，怎么是您啊！”电话里传出来王成发的声音，惊讶中带着喜悦。
“王主任，有件事情和你打个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王成发大包大揽地说道。
“我昨天拉小周医生来医大二院做了一台手术，患者还没脱离危险期，上午肯定回不去了，我准备下午开车送他回去。”
“……”电话里王成发沉默下去。
“王主任，小周医生一直说今儿他值班，是我强人所难，你别介意。值班的事情……你看能不能安排别人？我下午开车送他回去，顺便给你道个歉，哈哈哈。”
陈厚坤打着哈哈，他不相信王成发会因为这种小事驳了自己的面子。
电话那面，隐约传来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第0100章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几个小时后。
陈厚坤一夜没睡，但精神头还算是不错，毕竟一个棘手的患者已经渐渐好起来，心中石头落地。
和ICU的医生、主任打了个招呼，陈厚坤坚持自己开车拉着周从文回江海市。
一路上陈厚坤和周从文聊了很多，他从侧面尽量了解周从文更多的情况。毕竟这个小医生表现的很古怪，连开大刀都没碰过，竟然腔镜手术的水平会那么高。
这不是理论，背几本书就能会，和学校里学的知识完全不同，需要无数次的实践才能做到。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这个意思。
真有生而知之、拿过腔镜就会用的人？陈厚坤是不相信的。
两人聊的很投机，陈厚坤甚至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但陈厚坤依旧没有忘记自己心里最大的疑惑，他找了一个机会询问道。
“小周啊，我看你昨天手术做的特别好，怎么练出来的？”
“陈哥，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去我家。”周从文笑着回答道。
他当然知道凌晨的手术自己做的有点过，但为了患者，也无法收手。
全力以赴还嫌不够，就别说藏着掖着。毕竟患者的状态摆在那，水平略差一点都完成不了。所幸现在眼高手低已经得到了改善，换做是刚重生的时候，周从文可没把握做下来。
面对陈厚坤的疑问，周从文早就有准备。
“你家？”陈厚坤怔了一下。
“嗯，先去我家好了，给你看样好东西。”周从文淡淡说道，“要是你有兴趣，可以自己也准备一套，对外科医生的手法有很大帮助。”
“帮助？什么好东西？”陈厚坤怔住，他的意识里手术的练习上台，台下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至于大体老师这种存在，或许能让一名医生更加深刻的了解局部解剖学，但作用也只局限于解剖学。
而且大体老师被福尔马林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真要说到手感，和鲜活的人体差了无数光年。
最关键的是周从文也不可能在家里准备一具大体老师。
且不说大体老师有多金贵，现在各大医学院校库存不多，哪里会让一名小医生有这么奢侈的机会；就算是周从文弄到一具大体老师，也不可能放家里。
哪怕周从文不怕，邻居都会被福尔马林的味道熏出毛病。
“小周，到底是什么？”
“神经外科的设备。”
“嗯？那是什么？”陈厚坤有些迷茫，怎么还说到神经外科了？
“我每天用磨钻削鸡蛋壳。”
“……”陈厚坤找神经外科的磨钻，也大约能明白周从文在说什么。
可是用磨钻削鸡蛋壳，那得手头准到什么程度！
陈厚坤半信半疑，问了很多细节。周从文也没隐瞒，有关于技术上的事情，他一向毫不吝啬，想学就学呗。
虽然陈厚坤和自己不一样，没有全技能树开满，但用磨钻练习剥鸡蛋壳的腔镜手术的力量掌控既有好处。
陈厚坤本身的基础好，十几年做了几千台手术，对胸部的解剖结构掌握到位，所缺的就是用腔镜设备的力度掌控而已。
两人聊的投机，周从文给陈厚坤讲磨钻削鸡蛋的一些细节。虽然没接触过，可是陈厚坤悟性很高，相当多的地方一点就透。
一路倒也不寂寞，来到江海市，陈厚坤迫不及待的驱车直接到周从文家。
神经外科的手术设备在书桌上摆放着，陈厚坤看到后还是很诧异，“小周，你是富二代？”
“呵呵，不是。”
“这台机器得大几十万吧。”
“差不多，现在还没有国产货，我这台是瑞士诺瓦格的，五十万。”
陈厚坤听周从文说五十万就跟说五十块钱一样，下巴差点没砸在脚面上。
五十万！
现在要他拿出五十万除非把骨头敲碎。
老话说得好，穷文富武，没钱连医生都当不起么？
在豪奢的周从文面前，省城带组教授、副主任陈厚坤觉得自己穷的一塌糊涂。
“这玩意好用，鸡蛋要买新鲜的，要不然磨不出来。”周从文打开冰箱，取出来一枚鸡蛋，端坐在书桌前。
“陈哥，我给你展示一下。”
“嗯嗯嗯。”陈厚坤连连点头。他虽然明白用磨钻剥鸡蛋壳的原理，但不相信周从文能做到。
周从文沉心静气，坐在神经外科显微设备面前，没着急动手，而是缓缓闭上眼睛。
昨晚很疲惫，虽然睡了一觉，但精力、体力都不在巅峰状态。
陈厚坤心里想什么，周从文一清二楚。撼大催坚，须从小事徐徐入手。
想要打破旧有的认知，迅速提升腔镜手术的地位，每一件小事都不能马虎。
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周从文缓缓睁开眼睛，手拿磨钻开始研磨鸡蛋壳。
陈厚坤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眨不眨的看着磨钻嗡嗡嗡的落在鸡蛋上面。
鸡蛋壳被磨的粉碎，而下面的蛋皮却完好无损，隐约能看见里面蛋清在微微荡漾。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吧！
陈厚坤是真的被惊到了。能完成这种研磨，对力量的掌控得到什么程度？
精细、精准、精确，而且手要稳，不能有一丝颤抖。一个不慎磨钻多下去1mm，鸡蛋清就得流出来。
看周从文磨鸡蛋，陈厚坤所有的疑惑烟消云散。
原来他可以做的这么精细，那么凌晨手术中周从文用腔镜设备迅速钝性分离心包囊肿也就有了足够合理的解释。
功夫在诗外，的确是这样。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周从文为了上手术，用心良苦。
顶着老主任的压力，不惜巨资买了一台设备，磨炼自己的手术技巧。
三分钟，一枚没有鸡蛋壳，只有半透明鸡蛋皮包裹的鸡蛋递到陈厚坤的手里。
“陈哥，你看看，大概就是这样。”周从文说道。
“厉害！”陈厚坤打心眼里佩服。
“你也可以练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虽然对神经外科的意义最大，但对腔镜手术的练习、力量掌控也有很大的意义。”
“嗯嗯嗯。”
陈厚坤拿着鸡蛋，能感受到鸡蛋清像是一汪水似的在里面轻轻荡漾。
神了！

第0101章 打碎那扇窗
“我回去就……”陈厚坤一句话说了半句，剩下的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买一台磨钻？
那怎么可能！
五十万的设备，卖房子都买不起。
即便是借钱买一台回家……老婆怕不得直接跟自己离婚。
陈厚坤迅速盘算，怎么去神经外科蹭设备。幸好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和自己关系不错，想要借此练习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再就是……
一瞬间，陈厚坤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周从文见陈厚坤怔怔发呆，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体彩中奖之后，了不起送陈厚坤一台就是。
五十万，而已。
而且陈厚坤的纠结不是假的，2002年的外科医生还没那么有钱，包括骨科也是一样。
真正肥的流油，得在2008年之后。那时候想要进骨科、进循环内科的医生太多太多。但在现在，让一名省城的副主任、带组教授拿出50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除非陈厚坤在外面有生意，能把医院的人脉变现。
可惜，周从文很了解陈厚坤，知道他并不擅长做这些。
“小周，你从哪知道这个训练办法的？”陈厚坤怔了很久，这才问道。
“上不去手术，又想以后万一有机会怎么办，所以只能自己偷偷练习。我从前住在寝室，看神经外科的医生这么训练。”
周从文顺口胡说，陈厚坤心神不稳，一时没发觉周从文话里面的破绽。
江海市三院就算是有一台显微磨钻设备，也绝对不可能让小医生当做练习设备，一丝可能性都没有。
不过这都是细节，而且没有意义。
周从文推开了一扇窗，让陈厚坤看到了外面不曾接触、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的画面。
那是一片崭新的天地，绿油油的，生机盎然。
胸腔镜手术为什么看来根本无法替代大开胸？是因为用手和用长柄器械做手术的感觉根本不一样。
一些细致的操作无法用腔镜的长柄器械精细完成，所以现在还只能做一些小手术以及一些难度很低的手术。
而且不光是现在，最起码医大二院所有人都认为在目光能看到的几年、十几年里，胸腔镜技术应该不会有什么本质的突破。
胸腔镜是一块鸡肋，这是公认的。
所以张友才会把自己明升暗降，提成副主任的同时把胸腔镜这一块扔给自己，并且限定自己只能做腔镜手术。
而周从文却打开窗户，告诉自己未来有无限多的可能。
不，他不是打开窗户，而是把钉死的窗户给打碎！
鸡肋么？要是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可以细致入微的话，似乎能做的手术有很多，难度也可以提升。
陈厚坤说了几句话，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周从文打断了陈厚坤的思考，“陈哥，去医院吧，我今儿值班。”
“啊，啊？啊！”陈厚坤一连应了三声，这才从想象中回到现实世界，“对了小周，今晚我请王成发吃顿饭，给你们说和一下。”
“不用。”周从文回绝的很干脆。
“小周……”
“陈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怎么看张主任？”
“……”陈厚坤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不过周从文比自己年轻，心气儿也高。
要是换自己，有一位帝都教授或者是院士愿意帮着说和……不对，自己不能妥协！
自己的确是威胁到了张友，但上次法四的事情，自己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可自己得到了什么？
就算是有人说和，自己敢和么？前面笑脸，背后捅刀子的事儿刚经历了一次，血都没擦干就忘记了？记性不能这么差。
“唉，小周，我明白你的心情。”
周从文笑了笑，对陈厚坤的话不置可否，他淡淡说道，“我去值班，希望今儿能好好睡一觉。”
“你们急诊很多么？”
“多。”周从文也对急诊有着无比深的怨念，他叹了口气，“而且我的班特别衰，科里70%的急诊都在我的班上来。”
“哈哈哈，你特别招患者？体质不错。”陈厚坤大笑。
都是从小医生熬过来的，里面的门道陈厚坤不可能不知道。
招患者这种事儿说起来特别玄学，但的确有些人就有这种“天赋”。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来到医院。
周从文去换衣服，陈厚坤则直接敲王成发办公室的门。
至于陈厚坤怎么和王成发解释这件事周从文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满心想的都是今晚千万，千千万万别收急诊患者。
今天内科的刘迪办好手续，来科室报道，正坐在值班室里。他和周从文是一届的，不说多熟悉，但也不生分。
很快，王成发张罗着去吃饭，他看也不看周从文，把其他医生和白班护士都叫走。
这一夜似乎夜班之神听到了周从文的祈祷，安安静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因为慢诊少，所以要是不收急诊重症的话就不会特别忙。
周从文重生之后，终于拥有了几天清闲的时光。
三天后，又下夜班，夜班之神庇佑，周从文接连两个班没收急诊重症，他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回家，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小周医生，下班了！”房东大婶站在阳台里远远的招呼道。
“呦？大婶，你回来了。吴叔出院了？”
“嗯，病理是良性的，今儿出的院。”房东大婶笑盈盈地说道，“这次多谢你了！”
“客气。”
“晚上来家里吃饭。”房东大婶盛情邀请。
“不了不了，晚上我还有事。”周从文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房东大婶的邀请。
“你干嘛去？”
这次房东大婶却不依不饶，追着周从文问，看那样子要是不去家里吃饭表达一下谢意，她晚上都睡不好觉。
“今天……去看世界杯，和人约好了的。”
这句话到不完全是推辞，今天是6月18日，世界杯1/8比赛最后一场，韩国对阵意大利。
前面的比赛结果和周从文记忆中一样，只要这场比赛不出纰漏的话，1.2亿奖金到手。
有钱是一回事，周从文还有其他目的，要不然他不会对这场比赛这么上心。
“周从文，看球？正好咱俩顺路。”

第0102章 1.2亿到手的比赛
“你也回来了。”周从文笑呵呵的与柳小别招呼一声。
“你是不是傻，我自己留在省城干什么？”没看见柳小别的人，只听到她的声音，“你等我下，我换身衣服就出去。”
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让周从文有些无奈，要不是看她颇有几分姿色……
“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多聊聊。”房东大婶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眼神里满满都是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种欣赏与喜欢。
周从文的脸没有三室两厅那么大，他低下头，用脚指头抠着地面。
“走了！”柳小别很快出门，穿着热裤、短袖，白花花的大腿差点没闪瞎了周从文的眼睛。
这姑娘似乎比自己刚看见她的时候好看了一点，难道是混熟了的原因？周从文笑了笑，他并不太在意。女朋友再香，还能有做手术香？
“你喜欢足球？”
“不喜欢，但春晓老板说你是数学家，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一点。”柳小别上下打量周从文，“几天没见，似乎精神了。”
周从文怔了一下，柳小别怎么和自己想的一样。
“这几天没收急诊患者，睡的比较好。”周从文马上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急诊患者的确太熬人了，最近几天自己的运气真心不错。
“我妈还是老脑筋，你这种医生就是看起来光鲜，其实挣得少、工作辛苦，每天不着家，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头部医生的收入还是很高的。”周从文实话实说。
“废话，捡破烂能干到头部，一两年之内就财务自由了。头部，你也配。你就是江海市一个不入流医院的小医生，别以为我年轻好骗，说什么头部。”柳小别鄙夷道。
周从文沉默。
“不过你是真敢花钱，五十万的设备说买就买。你知道五十万能买什么么？”柳小别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去帝都买房子。”
“啊？！”柳小别诧异，“你竟然有这么精准的眼光？”
“你买了？”周从文更是诧异。
2002年，最简单的投资方式就是买房子，几乎是躺赢。
到时候穿着人字拖，拿着钥匙板挨家挨户收租子，那感觉不要太好。
包租婆么？周从文偷眼看柳小别。
“是啊，我前些年在美国的时候买卖股票挣了一些钱，在互联网泡沫破之前退出来。
回家前在帝都、魔都买了几套房子，剩下的钱准备再投入股市。”柳小别说道，“我的目标可是要成为世界首富！”
“没意思，不推荐。”
“切，说的跟你当过世界首富似的。”柳小别白了周从文一眼。
“没有，但以人类这种灵长生物的想象力，在2002年还不就那么点？尽头是疯狂，除非能向上跃一步。”
周从文想说星辰大海，但还是把话题聊回来，“你也挺厉害，我没想到你竟然给我买了一台五十万的机器。”
“一人一半，我做生意从来都公平公正。”
“哦？那我能相信你么？”
“别扯淡，我知道你想泡我。”柳小别一昂头，修长的脖颈皮肤细腻洁白，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夕阳下，白腻的皮肤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让人怦然心动。
周从文瞥了一眼，马上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你买体彩了？”
“没买，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倒是和春晓老板一样对你比较感兴趣。话说数学家，当医生没意思，来帮我计算数据？”柳小别笑着说道。
“我只想当医生。”
“出息。”
两人来到春晓体彩，老板正在打印彩票，周从文去招呼了一声，随后和柳小别找个地儿坐下。
柳小别拿着没几天就变得油腻腻的菜单一路海点。
“今天带你的了。”
“谢谢。”
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和柳小别说的，他四处看，竖起耳朵听，隐约听到里屋的人声里有王志泉的声音传出来。
当一名好医生，耳听八方是必须的。当年周从文为了练习听诊，足足用坏了3个听诊器，外耳道都是老茧子。
心音都能辨别细微的区别，更别说听出来王志泉的声音。
“周医生，今儿有空啊。”春晓老板笑眯眯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彩票。
“你买的谁赢？”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周从文没理会柳小别，和春晓老板说道，“最近不算忙，还好赶上16进8最后一场比赛。”
“买韩国赢，周医生要是再赢，他就是我这辈子的偶像。”
“随便买，我也不肯定。”周从文瞥了一眼里屋，“春晓老板，里面正热闹？”
春晓老板也是一个妙人，瞬间摸到周从文话里面的意思，他小声说道，“王志泉最近几天手气不好，输了一万多。”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周从文很欣赏的看了春晓老板一眼。
“周医生，你有什么打算？”春晓老板问道。
“没什么打算。”周从文淡淡说道，“就是试一试，不行的话我换别的路子。”
春晓老板的眼睛咕噜噜的在眼眶里面转，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若有所思。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不好，尤其和周医生这种人说话，留三分都不够，得留七分。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柳小别问道。
“看球吧。”周从文也不多说，有些事情就是个种子，能成则成，不能成自己还有无数的办法。
“周从文，你真买的韩国赢啊。我听我妈说你收入不高啊，为什么这么浪费。”柳小别疑惑问道。
但是她的疑惑瞬间被端上来的烤串给打碎，撸串多香啊，比什么不靠谱的数学家更有吸引力。
春晓老板拎来几瓶冰镇哈啤，也没有接周从文的话，而是打开啤酒，开始说笑，就像是几个球迷等待比赛一样。
三人各有心事，周从文最是淡然，他偶尔会透过春晓体彩的门往里看，但王志泉一直没出现。
很快，比赛开始，春晓体彩里里外外瞬间紧张、热闹起来。
“我去……周从文，你开天眼了？”
当韩国队队员第N次把意大利球员铲倒的时候，柳小别诧异的问道。

第0103章 足球是圆的
“信息足够，就能推算出来最后的结果。”周从文淡淡地笑道，“在经典力学中，如果拉普拉斯妖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他就能够使用牛顿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过去以及未来。”
“你好，小妖。”柳小别压根不相信周从文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每一个阴阳顿挫的语调。
春晓老板却兴致盎然的看着比赛，裁判的黑哨可以实锤了，正因为是这样，他愈发确定周从文不简单。
可是有一个问题——这么不简单的人为什么会大概率赢钱的时候却只买一张彩票？！
周从文像极了那种平时不接触足球，但是爱凑热闹，赶上世界杯这种大事件想更有兴致的看球，却又囊中羞涩的中年老男人。
古怪，春晓老板怎么都不明白周从文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接着看球，看到一名韩国花臂球员一脚踢在马尔蒂尼的后脑勺上的时候，整个彩票店都沸腾了，气浪差点把门冲飞。
无数骂人的脏话汹涌而出，春晓老板有些担心球迷们会不会因为太过于气愤直接迁怒自家小店，顺手把店给砸了。
“周医生，这……特么根本不是踢球啊。”春晓老板无奈的看着电视，意大利球员在裁判+韩国队的压迫下已经伤痕累累。
很难相信世界杯比赛里竟然会出现这么不加掩饰的黑哨、这么粗野的踢法。
韩国队球员根本不是踢球，他们摆明了只想赢球，哪怕把所有意大利球员的职业生涯给废掉。
这么赢球还要比赛干什么，一群流氓。
“这么赢球，有意义么？”柳小别也看的目瞪口呆，她手里拎着啤酒瓶子，小声说道。
“有意义啊，我买了一张彩票么。”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要到手的1.2个亿。
足球场上气氛愈发紧张，意大利球员还在“负隅顽抗”，而裁判则毫无顾忌的吹着黑哨，简直比假A还要假。
周从文看着球，心里琢磨着其他事情。要是春晓老板不上路，自己可能要麻烦一点。
真是很讨厌麻烦呢。
能安安静静的在医院做手术，当然是慢诊手术而不是急诊大抢救，那该是一件多好的事情。花心思对付王志泉，挺无趣的，和球场上的假球一样无趣。
虽然韩国队有裁判之力加持，但场上比分还是1:0，意大利队领先。柳小别摇头，“神兽，虽然韩国踢的不要脸，但也赢不了。”
“嗯？你叫我什么？”
“拉普拉斯妖是物理学四大神兽之一，不过你这只神兽还没进化完全，这场比赛你好像赌输喽。”
“呵呵。”周从文淡淡一笑。
61分钟就换下皮耶罗换上加图索，妄图用经典的链式防守捍卫1-0的比分。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意大利队虽然面对的是整支韩国队加两名边裁、一名主裁，但链式防守的威力巨大，这就是传说中钢筋混泥土式的防御。
“周医生，看样子你真的要输了。”春晓老板见时间已经到了85分钟，很快就要加时，他笑呵呵地说道。
春晓老板似乎很放松，虽然周从文要是输了的话证明他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起之前周医生说的不靠谱的话，春晓老板愈发觉得这就是个运气比较好的年轻人而已，自己完全猜错了。
“足球是圆的。”
“哈哈哈，不可能了。”春晓老板说道，“我没毕业的时候就看意甲，在我心里意大利队相当于半个主队。1-0的比分结束比赛，这是意大利队最擅长做的事情。”
周从文微微一笑，他对足球的喜爱只存在与各种文字资料，比如说体坛周报，下手术、值夜班当做空闲时间的排遣娱乐。
想要反驳春晓老板，周从文力不从心。
而且好像没几分钟了，他也不着急，如果时间线没改变的话，还是让现实来教育他好了，犯不上多说什么。
要是时间线改变，自己的1.2个亿不翼而飞……也没事，只是一点钱而已，无所谓的。
“轰~~~”
一声巨响，所有人发出惊呼，彩票店差点没塌喽。
春晓老板怔怔的看着电视，88分钟的时候帕努奇禁区内解围的一次小失误，给了韩国翻盘的希望，薛琦铉的入球将韩国从淘汰边缘拉回来。
“这……”春晓老板目瞪口呆。
“意大利球员体力已经耗尽了，怎么韩国队还满场跑？奇怪。”柳小别皱眉。
“呵呵。”周从文知道原因，但却不说。
“你别得意，还有加时赛，我就不信韩国队能晋级。”
“要是你输了，帮我做件事？”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柳小别，悠然说道。
柳小别满满戒备的看着周从文。
“好事，不是要壁咚你。”
“……”柳小别恶狠狠的剜了周从文一眼。
在一片喧哗声中，90分钟比赛正式结束。
愤怒的球迷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仿佛要冲进赛场，把黑哨和那些踢球脏到了极点的球员暴打一顿似的。
“周医生，你的意思是兴奋剂？”春晓老板皱眉问道。
“不知道啊，这玩意用不用我哪里能知道。不过美国哮喘队，你听说过么？”
“最后比赛结果呢？你怎么看。”春晓老板明显对美国哮喘队没什么兴趣，他继续追问。
周从文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彩票。
春晓老板哑然失笑，“你看我这记性，我总是觉得不至于这么黑暗，所以还存着意大利队能赢的想法。”
“别信他瞎扯，一个小医生除了看病手术，他还会点啥。
但凡会点什么，他能窝在医院里三天一个班跟驴似的？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唤的。”柳小别把手里的啤酒瓶子往桌子上一顿，白花花的泡沫汩汩而出。
“没有信心的时候，说话声音才会大。”周从文慢条斯理地说道。
“切，你骗不了我。”
“那你答应帮我做件事。”
“不。”柳小别直接拒绝，“你这人看着斯文，其实一肚子坏水，别以为我不知道。”

第0104章 那个傻逼已经押中了三场冷门
在一片嘘声中，两支球队开始加时赛的鏖战。
韩国球员满场飞，根本看不出来已经跑了90分钟的样子。但意大利球员也没有放弃，他们心里不甘，拼命用最后的体力做着反抗。
“进去了！进去了！！”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变调，激动异常。
无论是彩票店的球迷还是央视转播大厅的解说员都心向意大利队，看见托蒂在一次反击中带球杀入禁区的时候激动地吼道。
电视机都要被呐喊声震碎，春晓老板紧张的连呼吸都要停止，柳小别的手死死的握着啤酒瓶子，甲床发白。
韩国队22号球员直接一记扫堂腿，把托蒂扫倒在地。
“吼~~~”兴奋的喊声响彻彩票店内外。
点球，绝逼是点球！
加时赛的点球，金球制胜，稳了！
春晓老板虽然说自己严守中立，但看见这一幕还是挥舞手臂，兴奋的差点没跳起来。
柳小别的手攥着啤酒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只有周从文冷静的看着比赛，和模糊的记忆对比，应该没什么变化。想来自己这么一只小蝴蝶的出现不会影响到世界杯，他心里琢磨着。
哨声响起，在几乎所有人的想象中裁判应该手指指向罚球点！
然而几秒钟后，那位厄瓜多尔的裁判跑到托蒂面前，给了他一张黄牌。
韩国队球员恶狠狠的挥舞手臂，仿佛松了一口气。
托蒂两黄变一红，被罚下场，让体力本就不宽裕的意大利队雪上加霜。
春晓老板傻傻的看着电视，他被这种无耻震惊到了。
这是世界杯，几亿、十几亿双眼睛看着呢，但凡要点脸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假的球，这可是世界杯啊！”
周从文微笑，世界杯怎么了？
眼前这场球被后世列为十大黑哨之首，等着吧，后面还有更好看的。
接下来的一幕幕让所有人哑然无语。
世界杯的赛场上上演了全武行，一脚脚飞踢根本不对球，完全对着人。
直到那粒金球出现，韩国队2-1绝杀意大利，体彩店满满的哀嚎声。
随即里屋有砸东西的声音传出来，春晓老板来不及和周从文说什么，连忙去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周从文，你是幕后黑手？”柳小别手拿着哈啤问道。
要不是知道柳小别不是狂热的球迷，周从文都怕她一酒瓶子砸在自己脑袋上泄愤。
“开什么玩笑。”周从文瞥见里屋王志泉像是疯了一样抄着一把折凳胡乱砸东西，微微一笑，起身说道，“你认为世界杯的幕后黑手能和你坐在这儿喝啤酒？做什么梦呢。走了，回家。”
柳小别没动，而是顺着周从文的目光看去，疑惑问道，“你认识这人？”
“我们主任家的宝贝儿子。”
“我去……头发掉成这样，得多大岁数了！”柳小别惊讶的看着咋咋呼呼的王志泉惊讶问道。
“一只老色逼。”周从文笑了笑，随后招呼道，“春晓老板！”
体彩店老板回头，见周从文右手抬起，似乎在和自己打招呼，又像是做一个好笑的手势。
他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似乎忘记自己要劝输了球的男人们冷静的事情。
“我回去了。”周从文的声音有些急，不像往常一样悠闲。但也只是有细微的改变，不注意听的话完全听不出来。
“我知道了！”春晓老板送走周从文，连忙搂着王志泉的肩膀劝他，“志泉啊，咱俩也是五百年前一家人，你听我一句话。”
“老板，这特么的就是假球，假球！”王志泉哑声说道。
他不知道押了多少钱在意大利队身上，已经输红了眼。
“切，有本事你去韩国，把青瓦台给砸了啊，砸我家小店算什么！”春晓老板用力搂着王志泉的肩膀，把他拽到一边，找了个地儿坐下。
“吃点串，喝点酒，都过了去。”
“我……”王志泉欲哭无泪。
“这次压了多少钱？”
“1万。”王志泉满脸黑线，垂头丧气地说道，“意大利队都是越踢越好，可谁能想到韩国队和裁判能那么不要脸！你看没看见，马尔蒂尼后脑勺被人结结实实的踢了一脚。要不要脸，还要不要脸！！”
“这就是足球，谁知道呢。”春晓老板用牙咬开一瓶哈啤递给王志泉，“你家也不差这点钱，别闹事，真闹大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志泉喝了口啤酒，人也就冷静下来。
他本身就是一只泰迪，只是叫嚣的厉害，看上去想要日天一样。真要做点什么出格的，他也没这个胆子。
“刚才那位周医生，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小王八羔子，我爸早晚整死他。”王志泉恨恨地说道。
“不是这事儿，周医生很少来我体彩店，每次来只买一张彩票。”春晓老板劝着王志泉。
拎着一瓶冰冻哈啤，春晓老板一口气喝光，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他瞥了眼王志泉，心念转了又转，笑呵呵地说道，“志泉啊，不服高人有罪这句话你听过么？”
“切，老板你不会说周从文那货是什么高人吧。”
“他买了三次彩票，都是大冷买中的。我自己……我说我的感受，我觉得他应该知道点什么。”春晓老板一边说，一边四周看了一圈，见周围没人，这才放心。
背后说人，反正不用负责，当然怎么玄乎怎么说，春晓老板也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
况且他真的认为周从文有说法。
“知道什么？”王志泉怔了一下。
“嗯，今天他买的韩国赢。你看看人家，又买中了。”
“呃……”王志泉暂时放下对周从文的仇恨，仔细琢磨起来。
“这是人才啊，不过他似乎对足球没什么兴趣，连中奖的彩票都没兑就走了。”
“傻逼一个。”王志泉恨恨地骂道。
“嗯。”春晓老板点了点头，似乎同意王志泉的说法，但话锋一转，“可那个傻逼已经连着压中了三场冷门。”
三场，
冷门。
王志泉心里贪婪的念头像是野火一般熊熊燃烧。

第0105章 有一个姑娘会爬树
“小周医生，你怎么知道韩国队能赢？”
回家的路上，柳小别问道。
“问我事儿的时候知道叫小周医生了？”周从文微微一笑，“你这样不好。”
“切，看你懵对几场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柳小别鄙夷道。
周从文微笑不语，柳小别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古怪。
来到单元前，柳小别悠悠说道，“你回去吧。”
“你呢？”
“我去想点事。”
周从文怔了一下，“去”，去哪？他侧头看柳小别，柳小别嘴里含了一口气，双腮鼓起，看着俏皮可爱。
“什么事儿？”周从文想问去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事儿。
“成立一家风投。”柳小别道，“你怎么这么好信儿，老老实实当你的穷大夫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穷大夫？”
世界杯八强尘埃落定，周从文手里有随时可以兑现的1.2亿，底气十足。
“就你？”柳小别瞥了周从文一眼，轻轻快快仰头看着楼之间的树叶。
灯光落在树叶上，多了一层银白。
“以后你有什么投资的项目，叫我一声。”周从文淡淡说道。
很遗憾，柳小别并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周从文到底有多少钱。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七八。
“你思考你的人生去吧，我回家睡觉了。”周从文耸肩。
翩翩蝴蝶一般的柳小别走到树下，婉约有如天上仙子踏着粼粼如水月光……
但下一秒，周从文怔住。
柳小别像是猴子一样娴熟的爬上单元门前的大杨树，坐在树枝上，一双白的透亮的腿晃晃悠悠的，撩拨着周从文的心。
沉稳老妖周从文怔怔的看着坐在树枝上的姑娘……心里飘荡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投资？就你？手里有一万……你能拿出来两千块钱都是多的。”柳小别居高临下，鸟瞰周从文鄙夷地说道。
“一笔大钱，我虽然不是很在意，但总要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去用才是。”周从文收回目光，咽了一口口水，尽量清淡地说道。
“我，不干，违法的事。”柳小别几乎一字一顿，冷冷的看着周从文说道。
“你……”
手机铃声打断了周从文的话，他的心一颤，明显室上性心动过速的感觉。
只一瞬间，月光下柳小别的腿似乎都没那么白了。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刘迪打来的电话。
周从文没有马上接，而是随意坐在花坛边上，一脸沮丧的从口袋里摸出白灵芝。
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周从文用嘴叼住。
“怎么了？前女友带着孩子来找你？”柳小别坐在树枝上好奇的问道。
“别扯淡，科里电话，估计是急诊。”周从文郁闷的点燃白灵芝，随后接通电话。
“周，来了一个急诊，肋骨骨折，但我看状态不对。这时候我应该怎么办？”刘迪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周从文无语。
刘迪是刚从内科调来的医生，和自己一届，这个电话打的……估计是想给主任打电话，却担心这、担心那，一直不敢。
“患者什么状态？”
“状态还好，有反常呼吸，心电图能看见束支传导阻滞、室上性心动过速。”刘迪马上说明情况。
“给王主任打电话，建议急诊做肋骨骨折固定术。”
周从文给了一个建议。
“好。”刘迪马上应道，“谢了，周。”
挂断电话，周从文郁闷的坐在花坛边上，夜来香的味道浓的呛鼻子。
“不回家？”
“回不去了。”周从文叹了口气，“估计要去科里做急诊手术。”
“劳动法你读过么？”柳小别问道。
“别扯劳动法，没用。”
“下班，你是下班时间！”
周从文不愿意和柳小别因为这点事儿犟，他苦闷的抽着烟。上一世周从文迷茫的度过了刚刚参加工作的这些年，虽然急诊不断，但从来没多想过什么。
但现在地图全开，他无比怀念自己带着手下医疗组一天做二十台肺小结节手术的日子。
慢诊手术再多、再忙、再累，和急诊大抢救不可同日而语。
还没去医院，周从文已经闻到自己身上弥散出来的肾上腺素的味道，心生厌烦。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喂，你没事吧。怎么刚才还好好的，接个电话整个人都不好了呢？”柳小别坐在树枝上，晃悠着腿问道。
“唉，肋骨骨折导致的反常呼吸……”周从文叹了口气，虽然这病不大，但估计王成发得做3个小时左右。
说不上一夜无眠，但觉肯定不够睡就是。哪怕，现在自己还年轻。
周从文有一种想要用头撞地的冲动。
但日子该过还得过，几分钟后，手机响起，是科室座机打来的。
“周哥，急诊手术。”护士匆忙说道。
“知道了。”周从文又深深叹了口气。
刚挂断电话，耳边传来“叮咚”的任务提示音。周从文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系统任务四个字清晰可见。
回来将近一个月，手术做的的确不多，但系统略稳定，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你怎么不跑着过去？”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只是坐的有点高，声音飘渺。
“一个多发肋骨骨折，术前准备至少得20分钟，不着急。”周从文随即沉默把烟抽完，这才背着手连个招呼没打，一步步走向医院。
病区走廊里站着十几个民工，满身尘土，脸上也都是泥。
周从文怔了一下，这个患者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是重生改变了时间线？周从文有些奇怪，他一边去换衣服，一边努力回忆。
记忆里王强离开、刘迪调转的时间段里，的确没有一个重度肋骨骨折的患者。
但无所谓，哪怕时间线出现问题，该治病不也得治病？
周从文换了衣服，走进抢救室。
王成发已经到了，他正在查体。
患者左胸凹进去一大片，出现很典型的反常呼吸。
所谓反常呼吸一般见于多根多处肋骨骨折——吸气时胸廓扩张，肋骨上举，胸内负压增加，浮动的胸壁下陷；呼气时肋骨下降，胸内压增加，浮动的胸壁向外凸出。
心电监护上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只有87%，应该是反常呼吸导致的。
还是做手术吧，要不然怎么办？

第0106章 腐朽的味道
片子放在抢救室的窗台上，周从文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霍！
患者心影巨大，像是一个靴子。
虽然只是一张平片，但周从文瞬间没了抱怨，全部注意力沉浸在片子里。
这个患者很危险，必然要上台！
患者骨折严重，但问题还在心脏上。
虽然没开胸，但周从文已经有自己的猜测，患者心脏挫伤肯定十分严重，心包腔有大量渗液。
刚刚刘迪说的室上性心动过速以及束支传导阻滞就是心脏不堪重负的一种表现。
“酶学怎么回报的？”周从文拿着片子对着灯看，低声问道。
“周，你说什么？”刘迪没听明白，小声问道。
“……”周从文无语凝噎，心中悲伤逆流。
心肌细胞损伤后膜的完整性和通透性改变，使细胞内的大分子酶类物质逸出，引起血清心肌酶升高，这些大分子物质被称为心肌损伤标志物。
说这些都没用，2002年的自己不懂怎么把书本上的知识用在临床。包括内科出身的刘迪，甚至王成发脑子里也根本想不到心肌酶学在外伤中的应用。
然并卵，即便自己想到也没用，很多检查检验科都不能查。
什么CK-MB、CK-BB、CK-MM之类的化验项目要循环内科发展之后才逐渐完善起来。
“没什么。”周从文说道。
“准备手术。”王成发大手一挥。
留置胃管、尿管，术区备皮，术前准备，忙了二十分钟，周从文帮着刘迪把患者送去手术室。
刘迪对外科的这一套还很陌生，周从文也很清楚他之前给自己打电话的目的。
所以周从文没有在外面等刘迪做好准备再去拉钩，而是帮着做好各种术前准备。
手架怎么放、头架怎么放，患者开哪侧的胸，要怎么摆体位都说的一清二楚。
刘迪也好学，沉默的不断点头，用心思把周从文的话一五一十的记下来。
消毒、铺置无菌单也是周从文亲手做的，每一个细节都说的很清楚。麻醉师看着周从文悉心教导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说什么。
铺好单子，周从文和麻醉师说道，“关哥，给王主任打电话上台吧。”
“你们老王架子够大的。”麻醉师笑着说道。
“呵呵，还好。要说架子大，谁能有骨科架子大。”周从文随口说道。
“骨科主任太过分了，每次慢诊手术上台都特么快11点。”器械护士一边数数，一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可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她忘记数到哪，无辜的抬头和巡回对视一眼，重新开始。
数数的时候不能分神，要不然很惨。
“小周，手术2个小时能完事么？”
“怎么可能。”周从文摇头，“要进胸。”
“进胸？我看手术通知单上写的是肋骨骨折内固定术，片子上也没有气胸，只有少量胸腔积液，进胸干什么？”麻醉师问道。
周从文没说话，他有些愁苦。
患者术式的选择是主任做决定，自己只是一名小医生，没有这个权利。
真要是王成发死活不进胸，单纯做肋骨骨折内固定，患者的心脏挫伤、心包填塞会越来越重，估计几个小时之内会出大问题。
再加上麻醉……
周从文觉得很无助。
虽然自己现在能看懂，能治疗，但是没有话语权。
话语权这三个字至关重要，如果没有的话想做点什么都做不到。
“小周，你想什么呢？”麻醉师问道。
“没想什么，刚看完世界杯韩国对意大利的比赛，把我看恶心了。”
说到这里，麻醉师的眼睛一亮。
“要不说你们的急诊来的还算是有眼力见。”麻醉师笑道，“踢完比赛开台，挺好。不过那场比赛裁判也太过分了，韩国队直接飞腿踹人，竟然不判！这要是换哥伦比亚，回国就得挨黑枪。”
周从文侧头眯着眼睛盯着监护仪在看，患者心律改变，周从文耳边似乎传来听诊器里低顿、遥远的心音。
王成发上来，刷手穿衣服，站在周从文身边术者的位置上。
“王主任，开胸不？”
“开个球的胸。”王成发的口罩动了动，撇嘴的动作如此明显，一层口罩根本遮不住，“反常呼吸，肋骨骨折固定就行，尽量避免开胸，这是原则。”
麻醉师得意的看了一眼周从文，但却没落井下石。
没人希望手术漫长，虽然夜很长，但躺着睡觉或者看看电视难道就不香么？但为此讥讽周从文这事儿却没必要。
不开胸是最好的，大家都乐得清闲。
刷手穿衣服，王成发上台后直接伸手，护士把无菌纱布和刀递过来。
顺着5-6肋间，王成发一刀切下去。
不管看多少次，周从文总是不习惯2002年开大刀的技术水平。一刀下去，鲜血横流，他就不能轻着点么？
但就事论事，这事儿和王成发没关系。
周从文记得2004年请帝都教授来做手术，虽然切口小了点，电烧也用上了，但手术做的依旧是糙。
这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周从文并不关心，他在意的是怎么说服王成发进胸，看一眼患者的心脏。
说服应该没可能，最大的可能性是自己越说王成发就越是不肯进胸。
有些棘手，周从文眉头皱起来。
切开，止血，逐层分开肌肉，大约40分钟后已经能看见断裂的肋骨骨折处。
雪白的骨茬锋利的像是钉子一样，犬牙交错、参差不齐的出现在术野中。
“手摇钻。”
周从文听到王成发的话后，险些一头扎在术台上。
上一世的自己不明白，但重生之后听到手摇钻，一股子怪异的情绪升起。
肋骨骨折固定，在5年后临床开始用记忆金属的夹子。
这种高值耗材比较有意思，热缩冷胀。做手术的时候先用冰盐水浸一遍，等夹子膨胀开扣在肋骨骨折断裂处，再用温盐水纱布加热。
而现在还没有这种高值耗材，最常见的处置方式和骨科一样，用板子固定。
但王成发根本不用金属板，他的思维还停留在10-20年前，用手摇钻的那个年代。
一股子腐朽的味道传来。

第0107章 找辙
“王主任，还是您水平高、人品好，根本不用那些高值耗材。”麻醉师笑呵呵地说道。
“当然，什么高值耗材都特么是歪门邪道。”王成发的口罩又动了一下，“手摇钻多好，钢丝固定，根本不用取。”
周从文满腔的老槽不知道该如何吐。
王成发引以为傲的手摇钻是在肋骨骨折断端两侧钻孔，用钢丝穿过去，然后用钳子拧上、固定肋骨。
技术进步的确是一点点实现的，没办法。
所幸的是王强不在，要是他在，这时候各种彩虹屁就会拍起来。刘迪对胸外科还很陌生，想要拍马屁都找不到最关键的点。
而且刘迪要比王强老实、憨厚很多，那么肉麻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周从文要了一个压肠板，垫在肋骨断端手摇钻要钻孔的位置下，以免手摇钻钻破胸膜，甚至“砰”的一下给肺脏开个洞。
他也没故意“手滑”，故意造成不得不开胸的事故。
这么做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周从文害怕王成发手里没准，真的给患者肺脏来那么一下，戳出来一个大口子。
最了解王成发的人是周从文，绝对不是王成发自己。周从文很清楚他的水平，所以压肠板很稳，一动不动保护在手摇钻下面。
王成发手里拿着手摇钻，固定，摇动，白色的骨沫子混杂着红色血丝一点点出现在钻头周围。
一个洞要打三五分钟，随后继续下一个。要把所有的肋骨骨折断端都打上眼才方便用钢丝固定，王成发也没着急，着急的是周从文。
他不是瞄着心电监护，患者的血压还算是平稳，血氧饱和度在麻醉后麻醉师给纯氧的情况下也有所好转，但心率出现改变。
之前因为室上性心动过速，患者心率高达150-160次/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患者心率逐渐降下来。
对麻醉师、王成发而言这是正常现象，可是对周从文来讲，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肋骨骨折导致的反常呼吸看着没什么事儿，一些小大夫根本不懂。人民医院的祝军刚到临床的时候收了一个患者，也不找人来手术，就那么耽误了一晚上。”
王成发一边用手摇钻在患者肋骨上打孔，一边八卦着从前的事情。
祝军是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王成发总是会说起祝军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儿，从侧面让人知道当年祝军祝主任第一台手术是自己手把手教的，算是自己的“徒弟”。
王强要是在，这时候肯定会当一个完美的捧哏者。先是假做不知的询问，最后要肯定王主任是祝主任的师父，顺便说自己和祝军是一个辈分的医生。
但王强自己作死，王成发痛失手术中让自己神清气爽捧哏的那位医生。
“王主任，那时候你在人民医院外科可是大拿，我听说祝军是你带的？”麻醉师见没人说话，只能硬着头皮说两句让王成发高兴的话。
他高兴，手术结束的能早一点，大家都好。
“哈哈哈，那是。”王成发笑道，“那时候祝军什么都特么不懂，收了一个反常呼吸的患者也不知道做手术，第二天我一早去看患者，把他叫到办公室一顿骂。”
“怎么了？”
“反常呼吸影响心肺功能，这点事儿他都不懂。不及时做手术的话，反常呼吸引起的纵隔摆动可严重影响回心血量，特别是使肺静脉压升高，诱发肺水肿。”
“这么严重。”
“他特么根本不会看病。”王成发鄙夷地说道，“被我训完，我带着他上台把手术给做了。耽误了一晚上，患者术后差点上呼吸机。”
“要不是我眼睛亮，患者估计得交代到科里。”
说起祝军祝主任从前的糗事，王成发心情大佳，手术做的都快了几分。
但麻醉师不是王强，没有连绵不绝的马屁可以拍，很快手术室里安静下去。
周从文忽然问道，“迪子，我刚才看见患者心率很快，心电图我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呗。”
王成发忽然听周从文认怂，口罩动了一下，嘴角隐约喷出来一个“嗤”的声音。
“刘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么？”王成发问道。
刘迪略有点慌乱，不知道王主任是什么意思，只能讪讪的笑了笑。
“因为我们是心胸外科，早晚有一天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但科室人员的素质不够，你是循环内科出身，基础打的好，要你来是为了科室以后更好的发展。”
周从文把头低下，只差一点就笑出声。
心脏搭桥手术？
再有一年，人民医院会来一位归国的博士领衔做心脏介入手术。从那之后，江海市所有医院的心脏外科都日渐萎缩。
省城还能好点，介入做不了的患者被送去心脏外科，倒也勉强能活下去。可像几年前牡丹江国际心血管病医院那种专科医院的盛况，国内再也不见踪迹。
周从文心里琢磨着心脏介入手术，刘迪听王成发这么说，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师父，我说说，要是有什么遗漏，您……”
“没事，说吧。”
“室上性心动过速是指异位激动形成的部位或折返环路在希氏束分叉以上的一组快速性心律失常。”
“在循环科常见室上速的患者，一般来讲……”
刘迪滔滔不绝的背书，他的基础很扎实，一个常见的室上速难不倒他。
听刘迪顺畅的讲述室上速的原理，王成发的眼睛笑成了月牙，手术也越做越快。
“师父，大概就是这样。”刘迪说了足足有两分钟，这才中止背书。
“嗯，挺好。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要来的人，好好干，以后咱们医院心胸这块就指着你了。”
刘迪有些拘束，他依旧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但什么都不说似乎又有些不对。
“师父，我还得练习，您放心，我一定会很用心的。”
“基础扎实，剩下的就不断练，没事。”王成发说的肯定，大饼画的足够大，足够多。
“可是室上速常见于50岁以上的老年人，为什么这个22岁的患者会出现室上速呢？”
正在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美满和团圆。

第0108章 心好塞
为什么？
刘迪也怔了一下，他拼命的在脑海里寻找着年轻人室上速相关的知识。
“会不会是心脏受伤导致的。”麻醉师忽然补充了一句。
“片子拿过来我看一眼。”王成发沉声说道。
麻醉师马上拿着胸片过来，在手术外无菌范围外对着灯光把片子举起来。
王成发仔细看了一眼，“不对，患者的心脏看着大。挫伤导致的？”
“对，有可能是心脏挫伤！”刘迪马上补充道，“心脏挫伤大部分会导致窦性心动过缓，但有更危险的临床表现就是室上速。”
王成发皱眉，紧紧的盯着心电监护。
患者心率已经从150-160次/分降到115次/分。
“室上速现在见好。”麻醉师小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因为心电示波乱糟糟的，像是一团麻线。他的水平看不太懂，只能捋个大概。
看心电图必须要有专业训练，一般临床医生会看个窦性心率、能知道心电不对劲就已经很不错了，就别说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有严重的心包挫伤导致的心电示波改变。
王成发怔怔的看着心电图，又回头看了一眼平片，犹豫了几秒钟。
“小关，单腔管？”王成发问道。
“嗯，手术单上……”麻醉师刚解释了一句，王成发便打断了他的话，“转开胸。”
手术台上，王成发多少有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势。
其实手术做到这个地步换术式并没什么难的，只要打开胸膜就行。
之前由周从文发起的讨论已经没人记得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成发说完之后却没动，而是盯着患者的心电监护一直在看。
患者心率没有像断崖一样下降，但下降的趋势坚定无比，观察两分钟，已经从115次/分降为92次/分。
与此同时，心电监护的示波ST段抬高，继而乱成一团麻，王成发也看不懂意味着什么。
开胸！
丰富的临床经验告诉王成发患者心脏一定有大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其实不用多想。
心脏挫伤，大量渗液，片子上自己之前光顾着看肋骨骨折而忽略的心影增大此时是那么的刺眼。具体是什么病，这还用问么？
肯定是心包填塞！
王成发不再犹豫，直接打开胸腔。
自动开胸器撑开肋骨，因为患者肋骨骨折有多根多处，所以没有去肋，直接拧螺丝暴露术野。
虽然王成发的动作很快，但等到他的手搭在患者肺脏的一瞬间，监护仪猛然开始惊声尖叫。
报警声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按在所有人的心上。
王成发的手往胸腔里一探，把肺脏压下去，猛然看到巨大的心包软弱无力的跳动着。
心脏跳动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没有力气。
王成发一把抄起刀，直接把鼓起来的心包切开。
类似的抢救都是刀伤，王成发做过不下数十例类似的抢救，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而这次时间极为充裕，切开心包后一根吸引器便插进去，嘶嘶嘶的声音中心包腔大量积液被抽走。
王成发直接用手按了两下，随着压力降低，患者的心脏恢复正常跳动。感受到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王成发长出了一口气。
一场大祸消弭在无形之中，王成发很是得意。
他静静的看着患者的心电监护，患者心率恢复到110次/分左右，便不再出现变化。
吁……
没事了。
王成发终于放心。
患者心脏在肋骨骨折侧有大面积暗红色，心肌挫伤严重。
不过对于2002年的江海市三院来讲也没什么特殊治疗，只要预防挫伤后大量渗液导致的心包填塞也就可以了，剩下的患者可以自行休养。
“师父，厉害。”刘迪眼睁睁看着王成发把心包切开，无力的心肌一下子焕发生机，跳动有力，从心里佩服，满满赞叹地说道。
类似情况循环内科只能从检查数值、各项指标上判断，绝对没有外科眼睁睁的看着这么震撼。
刘迪是真的被震惊到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崇拜之情。
王成发心中得意，眼皮往下一耷拉，嘴角上扬，口罩都被扯的变了形。
这种抢救，对自己来讲就是小事情！
“王主任，牛逼！”麻醉师看傻了眼，也赞叹道。
“没什么，正常抢救。”王成发按捺住心中的得意，云淡风轻地说道，“观察5分钟，没事儿的话继续手术。”
“师父，在篮球场上健步如飞，我想防都防不住。上了台您简直太厉害了，比打篮球还要猛！”刘迪几乎五体投地的赞叹。
王成发能听出来别人拍马屁是不是真心，刘迪这种发自内心的赞美让他飘飘欲仙，完全没注意到插在心包腔里的吸引器已经收了回去。
周从文也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的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这绝对要比自己从头到尾主持抢救还要累。
真是麻烦哦，周从文心里想到。
要是上一世自己懵懵懂懂的也就算了，王成发说什么是什么。
但现在地图全开，自己一早就预料到患者有心包积液可能出现心包填塞，想要引着王成发提早做准备还真是心累。
周从文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受了伤，严重的心脏挫伤，胸闷、气短、无力。
心好累，
心好塞。
不过这道坎患者算是过去了，周从文放轻松，开始在手术台上摸鱼。
马屁声中，王成发用了将近4个小时完成了肋骨骨折固定术、心包切开引流术两个术式。
但是和往常不一样，他没有从关胸这一步就下台，而是一路缝完皮，这才转身离开。
手术整体难度并不大，王成发心情特别好，哼着小曲缝完最后一针，“小关，带管下去。”
“行，用呼吸机吹两天，患者心肺功能可以好一些。”
说完，王成发转身摘掉无菌手套和无菌服，迈着大步离开术间。
“周，师父的水平真高。”
等王成发离开之后，刘迪还赞不绝口。
能看出来，刚刚王成发“果断”的开胸，打开心包解决心包填塞的动作在刘迪看起来宛若天人一般。

第0109章 一直没完成的系统任务
水平高么？周从文笑了笑，拿着钩镊对皮。
虽然一直在划水摸鱼，但这台手术周从文耗费的心力并不少。也就是刘迪给力，当时顺着自己一个“不经意”的问题说下去，省了很多麻烦。
周从文对刘迪的印象原本就不错，今儿他也算是立了大功，便笑呵呵地说道，“呼吸机会用吧。”
“学过，但用不好。”刘迪很谨慎的回答道。
“回去问王主任，千万不能含糊。”周从文叮嘱，“一旦有什么问题，马上打电话汇报。呼吸机改变模式和其他治疗不一样，千万别不好意思。”
刘迪知道周从文是为了自己好，连忙点了点头。
送患者下台，周从文回到更衣室换衣服。
他叼着一根白灵芝疑惑的坐在更衣室里看着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发呆，连烟都没有点。
手术顺利完成，可是系统并没有提示自己完成任务，该死的任务还在。
周从文有些迷惑。
上一世很多连续任务一直挂很久，甚至有几年的，这都不奇怪。
但这次系统颁布的是紧急任务。
眼前这位患者病情虽然危重，但在他看来却比较简单，肋骨多根多处骨折、心脏挫伤、心包填塞，该治的都治了，系统这个小家伙还想怎么样？
难道自己没动手就不算么？
周从文心里叫苦连天。
如果是这样的话，怕是要提早去医大二院投奔陈厚坤教授。在海城市三院，自己根本没有手术的机会。
但仔细想一想，似乎也没这个可能。
要是任务失败，系统也会有提示。但这次系统不说成，也不说不成，就这么挂着。
难不成是这家伙坏掉了？
想了很久，周从文也没摸到头绪，只能先这么放着。他自己安慰自己，任务没失败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
……
第二天周从文终于知道为什么系统迟迟没有发出完成任务的信息的原因。
下午16点，下班之前查房，王成发来到小监护室，刘迪一直都没下班，一直看护到现在。
他报告了一遍最近的化验回报，严谨认真，王成发对此很满意。
“准备拔管。”王成发查看患者瞳孔、意识后挥手说道。
周从文在这一瞬间终于知道系统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任务完成——患者心脏功能很差，在周从文看来，呼吸机至少要用3-5天才行。
而王成发竟然要直接拔管脱机。
不到24小时就要脱机，哪怕患者身强力壮，怕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王主任，患者身体怕接受不了。而且术后复查的血气分析……”周从文来不及找办法，上前一步直接说道。
“嗯？”王成发斜睨周从文，一脸冷漠，“你是在质疑我的医嘱？”
“王主任，患者……”
“有本事自己当主任，要不然就闭嘴。”
当着患者、患者家属的面，王成发没有说脏话，但他的语气很坚决，而且一丝颜面都不留给周从文。
这是科室主任的权利，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办法。如果每一个小医生可以随便质疑、不执行主任的医嘱，怕是医疗秩序早早就崩坏了。
一口恶气憋在嗓子眼，周从文只能咽回去。
王成发轻蔑的看了周从文一眼，鄙夷说道，“你不是总说要写病程记录么？把我的话一个字不落的记着，是我决定拔管的。”
我忍，周从文低头皱眉。
王成发像是获得了一场决定性胜利似的，得意的给患者拔除气管插管。
“呼~”
患者咳嗽了几口痰，深深的吸了口气，“可难受死我了。”
插管肯定难受，周从文也知道。
但现在可不是拔管的好时机。他默默的看着王成发和患者家属谈笑风生，不时的看自己一眼，临走的时候王成发还让刘迪把呼吸机关机，周从文只能深深的叹口气。
等他们都走了，周从文搬了把椅子坐在患者床头。
“他看什么呢？”一名患者的工友小声问道。
“谁知道，刚才还说主任做的不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自己啥也不懂，生怕出事，还得搬把椅子坐在屋里。王主任都说人没事了，明天就能从监护室搬出去。”
外面传来患者家属议论的声音，周从文心如止水，没在意旁人说什么。
患者虽然拔了气管插管，但因为多根多处肋骨骨折导致呼吸的时候胸壁疼痛剧烈，血氧饱和度一直都不理想。
周从文冷冷的看着监护仪，每隔十分钟听诊一次，三十分钟后走出小监护室。
来到护士站，周从文拿起电话打给麻醉科。
“麻醉么，我是胸外周从文，请问今天麻醉师是哪位。”
“文波哥呀，行，麻烦帮叫一下。”
十几秒后，麻醉师接通电话。
“文波哥，我，周从文。有个患者想请你会诊，你来看看？”
麻醉师询问具体情况，周从文也不隐瞒，把事情讲了一遍。
很快，麻醉师穿着隔离服、披着一件长袖无菌衣跑下来。
“小周，患者在哪屋？”
周从文带着麻醉师去看患者。
查体后，麻醉师没说什么，却也没走，直接去了值班室。
“小周，患者看着还行，但拔管太早了。”麻醉师疑惑地说道，“查一个血气分析吧，看看情况。”
“患者心脏挫伤很重，心肺功能差，看着还行，我估计是身体储备还能跟得上。现在呼吸短促，而且很浅，听诊双肺有水泡音……”
“唉，小周啊，你就是太教条。你知道还要辅助呼吸，我也知道，但你们老王是怎么说的？”
“呵呵。”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
“当时王主任说要拔管的时候我提出反对意见，文波哥你知道，结果肯定灰头土脸的。”
“你……”麻醉师惊讶的看着周从文，“你没发烧吧，怎么能质疑主任的决定。”
“没有，我觉得患者肯定有问题，意见该提得提。”周从文无奈说道。
麻醉师上下看了几眼周从文，“你们老王不会是故意的吧。”

第0110章 杀气
“故意的？”周从文看了一眼麻醉师，笑的很开心。
他很清楚麻醉师的意思，但以周从文对王成发的了解应该不会。
麻醉师紧皱双眉，他看着笑的傻乎乎的周从文，打心眼里犯愁。
这孩子太善良，怕是要被王成发玩坏了。
“文波哥，王成发对我来讲是坏，但他对患者还行。”周从文敛去笑容，很认真的叼着烟说道，“他就是单纯的水平不够，还刚愎自负，听不进去意见又不学习，所以才会有现在的情况。”
“……”听周从文的话，麻醉师怔住。
王成发怎么说都是几十年的老医生，当年他把老主任们都撵去喂兔子，自己独占手术室。虽然时间不长，只有2-3年，但几乎吃住都在那，积累了无数丰富的经验。
而周从文，
一个刚毕业不到两年、上手术连刀都没摸过的小医生，
竟然说王成发只是水平不够？！
这话说得简直太荒谬了，麻醉师有些恍惚。
一个年轻医生，他心里到底得多没逼数，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啊。”麻醉师犹豫了半天，他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你怎么认为的其实不重要，关键是现在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患者在你们小监护室里，我看状态一般，随时都可能再次呼吸衰竭。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呼吸机再吹一段时间，你说是吧。”
周从文点头。
“可你们老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决定的事情咱俩都没办法改变。你不是都说了么，当时你就提出反对意见但是被怼回来了。”
“是。”周从文眼神清澈，看着麻醉师。
“我上面还有一台手术，我助手在看着，这就得回去。你呢，接下来怎么办？患者呼吸循环骤停，你会抢救？”麻醉师有些不放心，瞬间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唉，社会的艰难就在这里，你刚来到社会上，不知道险恶。”
说到最后，麻醉师深深的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看着周从文的眼睛。
周从文微笑，“文波哥，给我留个成人气管插管，一会有事我让护士给你打电话，这面的情况我先处理。”
“你学过插管？”麻醉师惊讶的看着周从文问道。
“略懂。”周从文淡淡说道。
“别瞎弄。”麻醉师慎重地说道，“这样，我留一套东西在这儿，别打科室的电话，直接打我手机。
要是有事儿，我第一时间跑下来，应该在2分钟之内。我争取30秒把气管插管送进去，不影响患者的救治。”
“对了，你也别客气，千万别等患者呼吸没了再打电话，差不多就行。”麻醉师生怕出事，继续叮嘱。
“谢了，文波哥。”周从文能够感知到麻醉师的善意，他认真地应道，“我可以先试试，气管插管其实我挺专业的。”
专业？麻醉师看了周从文一眼，没说什么。
“那你先忙，留一套设备在，我不等患者最危险给你打电话，咱们尽早。不过有件事儿得先和你说一声，文波哥。”
“没事，告诉你们老王，找麻醉科会诊，必须要插管子。”麻醉师很坚定地说道。
他和王成发毕竟是两个科室的人，急诊会诊决定的事情，哪怕是王成发这个主任也得捏着鼻子认。
关系到患者死活，王成发的脸面算个屁。
周从文站起来，伸出手，很正式的看着麻醉师的眼睛。
“还握手？真土。”麻醉师一巴掌把周从文的手拍飞。
“哈哈哈，那就辛苦了。”
周从文也不在意，哈哈一笑，这事儿算过去。
麻醉师留下来一整套气管插管的设备后，便匆忙上楼。
周从文开始提前准备抢救，患者的状态虽然看着还好，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行。
医疗是一个大系统，自己现在连螺丝钉都不算，周从文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太多的抱怨。
至于麻醉师的“阴暗”猜测，周从文以两世的经验判断是错的。王成发就是单纯的水平不够而已，他虽然坏，但不至于这么坏。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
不过今儿的事情周从文还是很不开心，老老实实的用呼吸机吹一晚上难道它就不香么？非特么要在下班的时候拔管脱机。
狗日的。
不说别的，在王成发眼睛里，自己只是一名没有经验的小医生。眼前患者这么复杂的病情，踏实的再吹一晚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货却在下班的时候要拔管脱机，真特么的。
脑子进水了啊，要拔管也是白天拔。那时候人多，出事好处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难怪麻醉师会一口咬定是王成发下了一个圈套。
这货就是单纯的脑子进水了，水平太呲，周从文一边准备器械，心里一边琢磨。
手套、口罩、吸引器、吸痰管、氧气、润滑剂，注射器、听诊器。
气管导管、导管芯、牙垫及胶布、面罩、呼吸囊、麻醉机及监护仪。
一般物品和一般器械都准备完毕。
麻醉师还留下来一个喉镜，周从文将将喉镜片与喉镜手柄相连，确认连接稳定，随后检查光源亮度。
“周哥，你看着好奇怪。”护士见周从文在小监护室里忙碌，有些怪异地说道。
“怎么呢？”周从文一边检查设备，一边随口问道。
“呃，我也说不好，看着像是……像是……电影里面杀手准备去执行任务，反复检查枪械。你看着就像是一个杀手，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的杀气。”
“这话让你说的，一点都不好听，你和你男朋友也这么说话么？”周从文一甩手，喉镜发出咔哒一声响。
“……”小护士怔了一下。
“你应该说我像是保家卫国的解放军战士要上战场，擦拭自己最熟悉的枪支。”
“哈哈哈，你可真逗，不过这么说的确好一些呢。”小护士压低声音很开心的笑起来。
周从文继续检查，麻醉师留下来的气管插管是8号的，他打开一支注射器，测试气囊是不是漏气。
“周哥，你这是准备干什么？”
“不是我准备，你准备给王主任打电话。科室的电话先拨一遍，到时候按重复键就可以。”周从文淡淡说道。
“啊？要大抢救？咱俩还没吃饭呢，我已经有点低血糖了。”
“不能吃，吃了就肯定要抢救，不吃饭的话或许能熬过这个晚上。要是低血糖，你先喝口葡萄糖。那玩意是难喝，但能扛一会。别急诊抢救的时候你晕过去，还得抢救你。”
……
……
注：当年还年轻，遇到这件事有点懵。虽然不认可，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能默默的去找麻醉师。我记得麻醉师一口应下来随时打电话随时来帮插管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感觉麻醉师好帅。

第0111章 教科书般的抢救
可是不管周从文说话好听不好听，小护士去没去喝葡萄糖，大概率的事情该来总是会来。
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一样准备好所有物品，周从文也没琢磨吃饭的事儿，坐在椅子上观察患者的状态。
两个动脉血气分析下来，周从文给王成发打电话汇报情况。
王成发对动脉血气分析了解的不多，对他来讲一个血气分析都属于“新”技术。
周从文想要强调数值不对，王成发却打断他的话，询问心电监护的血氧饱和度。
听到血氧饱和度是95%的时候，王成发“哼”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看样子一切都没办法避免，周从文心里也有火气，他冷冷的把听筒放到电话座上，转身回小监护室。
二十分钟后，患者开始躁动，血氧饱和度也迅速往下掉。
“小孙，给王主任打电话，说患者情况不对！”周从文没时间再去和王成发沟通，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随即拿出手机开始给麻醉师打电话。
“医生，他怎么样？”一名工友感觉到气氛不对，颤巍巍的问道。
他虽然觉得周从文年轻，但是在周从文的话语里可以听出来一种焦急的情绪。
“情况不好，需要急诊抢救，找你们老板来签字，抓紧时间！”周从文拿着手机，听对面接起电话，马上说道，“文波哥，患者血氧稳不住了！”
“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周从文回到监护室，检查患者口腔、牙齿、张口度、颈部活动度、咽喉部情况，做好插管前的准备工作。
说的复杂，其实周从文也就是扫了一眼，再次确定患者没有假牙，口腔内没有分泌物等等。
周从文随即把病床往出拽了半米，动作有些粗暴，外面的患者工友看的很害怕，窃窃私语着。
准备好一个小薄枕头，周从文皱眉看着心电监护。
短时间内，患者的生命体征出现巨大变化，血氧饱和度再次掉落，心电图的波形也不再是窦性，该死的室上速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把吸氧导管撤下去，用简易呼吸面罩扣在患者脸上。周从文心如止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直接进入急诊抢救时的超神状态。
每一次抢救都必须要一丝不苟，哪怕自己认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是周从文教学生的话，也是他每次急诊抢救必须要做的。
这时候不管身体分泌了多少肾上腺素已经都不重要了，周从文冷静、认真、一丝不苟的操作着，宛如教科书一般。
他拿着简易呼吸器的时候左手母指和食指成C形按住面罩，中指和无名指托住病人下颌的手法。
中指、无名指、小指构成“E”字，钩住下颌，打开气道；拇指、食指构成“C”字固定面罩。
标准的EC法，毫无破绽。
“砰~”小监护室的门被撞开，麻醉师穿着拖鞋跑下来，一股子风迎面吹在周从文的脸上。
“准备好了！”周从文第一时间说道。
麻醉师怔了一下，他见自己需要的器械已经全都摆在患者周围最顺手的位置，病床也拽出来半米，预留了自己在患者头部插管的位置。
来不及和周从文说话，麻醉师立即跑到患者头部，拿起喉镜。与此同时，简易呼吸面罩也撤下来。
薄枕头塞到患者的颈部，口、咽、喉三抽线尽量呈一致。
他左手握住喉镜，右手张开患者口腔，将镜片从患者右侧口角送入，喉镜顺顺当当的送进去，顺利的让麻醉师感觉有些古怪。
但现在不是问东问西的时间，麻醉师把喉镜逐渐移到中央，把舌体推向左侧。
缓缓插入镜身至会厌和舌根连接处，左侧伸直，向前、向上约45度提拉喉镜，看到会厌边缘，暴露声门。
气管插管在暴露声门后不到1秒的时间送到面前。
麻醉师右手握笔式持气管导管，从患者右侧口角将导管沿镜片插入，斜口端对准声门送入气管内，套囊进入气管内，拔除管芯，继续送入，导管尖端距门齿约22&#177;2cm。
完美！
给气囊注入空气，触摸气囊弹性似鼻尖，充气8mL。
见导管上有水汽，连接简易呼吸皮囊，挤压皮囊人工通气见双侧胸廓起伏，听诊双肺呼吸音存在且对称。
“呼吸机……”
刚说了三个字，气管插管已经连接呼吸机进行辅助呼吸。
这就完事了？！
麻醉师一边用大白胶布固定气管插管，一边诧异的想到。
这……也太顺利了吧。
呼吸机，周从文总该不会用了吧，麻醉师用最快的速度固定好，转身去准备调试呼吸机。
然而他马上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呼吸机模式：辅助控制通气容控模式A/C，潮气量500ml，呼吸频率16次/分，峰流速40L/min，吸入氧浓度50%，呼吸末正压5cmH20，吸气时间0.2s，触发灵敏度3.0L/min……
连出发灵敏度和呼吸末正压这两个很少用的模式都设置了！
麻醉师怔怔的看着呼吸机，整个人感觉有些不好。
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呼吸末正压的数值，麻醉科的麻醉师理解这项数值的人都不多。可是一个胸科的小医生竟然做的这么完美，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可能啊。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见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往回走，附身说道，“我说话你能听到吧，听懂就眨眨眼。”
患者用力的眨了眨言，生怕周从文没看见，又眨了几下。
“我知道有点难受，但这是帮你喘气的。你千万别对抗，顺着呼吸机呼吸！刚才的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会变轻，你知道么？”
患者眨眨眼。
“放松，没事了。”周从文摸了摸患者的头。
患者眨眨眼。
周从文拍了拍患者的胳膊，以示安慰，患者又眨了眨眼。
对死亡的畏惧，让他无比顺从。尤其是刚刚一瞬间眼前发黑，喘不上气的感觉让患者无比接近死亡。
可是没等自己看清楚奈何桥长什么样，就被拉了回来。
“文波哥，辛苦，一会麻烦你写一笔会诊。”
“用么？”麻醉师这回放心了，一边慎重的检查看有没有疏漏，一边问道。

第0112章 讨论一下王主任的错误（一）
“呵呵，肯定需要啊。”周从文笑着说道，“急诊抢救，要有抢救记录和危重病人的病情讨论。”
麻醉师本来没在意周从文说什么，抢救顺利完毕，这就是最好的。可是一转念，他就意识到周从文话里有话。
周从文说的都是最普通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正常，根本没有其他意思。
急诊急救，肯定要有抢救记录，病历书写规范要求还要对此进行讨论。这是规矩，医生都知道。
但是规矩是规矩，在临床谁有时间讨论这玩意？
要是死亡病例还偶尔会有人谈论一下，抢救成功了讨论毛线呢。
而且就算是死亡讨论，一般都是管床医生随便写两笔，糊弄一下就行，就是单纯为了完善病历。
麻醉师瞬间意识到周从文要找王成发麻烦。
他无奈的看着周从文，“小周，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周从文不光冷静，而且冷漠中带着冷酷地说道，“一切按照正常程序走，王成发要是不准备讨论，我去找医务科。医务科不同意，我去找主管临床的副院长。”
“……”麻醉师诧异。
周从文不再说什么，冷静、冷漠、冷酷的脸上坚冰消融，露出一丝笑容，“文波哥，今儿谢了。”
“客气……小周，事情过去就好，你别闹大了。”
“主要看王成发。他要是不想闹大，讨论一下就可以，有问题在科室内部解决。要是他不同意，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想好。按照正常程序走，院里的规定总不会是放屁吧。
Emmm，我说错了，院里说话基本都在放屁。但我不信王成发一手遮天，机关的人总是要点脸的。”
麻醉师见周从文说的决绝，也不好劝什么，只能去写会诊记录。
所有化验单都准备好，周从文按照时间顺序摆放整齐，有条有理，麻醉师一边写一边叫苦。
他不想参与胸外科的内部矛盾，最主要的是他不认为周从文能赢，所以文字上全部公正客观的描述，尽量做到谁都挑不出错。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王成发的声音传来。
“王主任，患者心肺功能衰竭，麻醉科急会诊，再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现已脱离危险。”周从文的声音也传进来。
麻醉师长叹了口气，换做是自己，可不敢这么和主任硬刚。
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半夜把主任从家像是叫狗一样的叫来，还要讨论老王为什么出错……
周从文怎么想的？
他该不会真以为能以一己之力就能把老王给扳倒了吧。
虽然院里其他主任也不是很待见老王，毕竟他在那些年得罪的人太多，可毕竟是科室主任……不对，是科室负责人，还没提主任呢。
但那也不是周从文一个小医生能扳倒的。
他的想法太幼稚了。
技术水平决定不了谁当主任，哪怕你技术再高，主任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没有确实的证据能把人钉死、没有重大医疗纠纷，科室主任先天占据优势。
“麻醉科插的管？”王成发的声音又传进来，打断了麻醉师的思绪。
“是，李文波李医生会诊插管，现在患者病情平稳……”周从文开始汇报病情，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是和王成发去了小监护室。
麻醉师连忙抓紧时间写病历，他完全不想和王成发打照面。
这事儿自己算是夹在中间，虽然周从文连着两次用隐晦的话语和自己道歉，麻醉师依旧准备两不想帮。
刷刷刷，笔走如飞，可毕竟写字没有王成发看患者快，没等他写完，就听到脚步声直奔医生办公室走来。
“嗯？小李，你怎么还在？”王成发走进来，看见麻醉师坐在桌子前，诧异的问道。
“写会诊记录。”麻醉师无奈说道。
王成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狗日的就知道写病历，哪里有一点外科医生干净爽快的样子！
但这句话最多就是腹诽，王成发心里明镜一样，自己又要受到这个小医生挑战。
要是往常他根本不会在意一名小医生的挑衅，随便抬抬手就把他给按死。
可奇怪的是周从文自从那次自己摔病历，他直接把教科书拍在自己面前开启了挑衅模式之后，自己动了心思往死里整他。
但古怪的是以自己的眼力，却找不出来周从文一丝一毫的错误。
不光找不出错误、挑不出毛病，反而接二连三的被周从文打脸。甚至！连王志泉都让周从文给揍了一顿，自己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成发心里想着事儿，抬起的一条腿忘了放下去，就一直保持着雕塑一样的姿势站在办公室门口。
麻醉师怔怔的看着他，王成发一脸严肃，抬着一条腿，嘴角向下耷拉着，脸色青紫……
“王主任？”麻醉师轻声叫了一句。
王成发身子忽悠一下，差点没摔地上。刚刚的几秒钟，他的大脑似乎已经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老年痴呆了一般。
“小李，我看看你写的。”王成发稳住自己的心思，走到麻醉师身边拿起还没写完的会诊记录一路看下去。
他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因为血气分析数值王成发他根本看不懂，只能根据正负符号知道哪个数值不对，但意味着什么、怎么治疗他完全不知道。
麻醉师的会诊记录写的并不是特别详细，但重点的异常指标都在，结论虽然没有说出来，却也昭然若揭——建议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
这个结论像是一个大嘴巴子一样扇在王成发的脸上，他感觉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
几个小时前在小监护室里和周从文说过的话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回荡在耳边。
那时候的自己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尴尬。
有本事你把我说的话写在病历里……王成发记得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可事实证明，自己错了，患者在脱机后几个小时再次插管上机。
而周从文……王成发瞥了他一眼。

第0113章 讨论一下王主任的错误（二）
“王主任，你看一眼医嘱，还有什么需要改的么？”周从文似乎并不知道王成发心里在想什么，拿着医嘱本像是一名普通的小医生似的温顺问道。
王成发扫了一眼，有关于心肺功能用药方面的事儿他一头露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医嘱本上的字，王成发都认识，可那些药外科基本不用，他就算是想改也改不动。
如果是从前，王成发不会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自从那天被周从文当着全科人的面把教科书拍在面前，让自己看看什么是量入为出之后，他就谨慎了许多。
“小李，我觉得没事，你看一眼，毕竟你们麻醉科接触的多。”王成发扫了一眼，把医嘱本交给麻醉师。
“王主任，我看过了，挺好的。”麻醉师见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松了口气，站起来笑嘻嘻地说道，“患者的情况已经平稳，用呼吸机再带着喘2-3天估计就能好。”
王成发点了点头，把医嘱本放到办公桌上，仿佛不经意一般拿起病历。
周从文没有记录。
是没时间，还是不想往死了得罪自己？王成发有些疑惑。
但一想起来下班的时候自己飞扬跋扈说的那些话，王成发就心里发虚。
自己倒是可以不认，但病历是要归档、保留很长时间的。
一本两本也就算是，要是本本这样……这都是暗雷，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关键是省里、市里、院里会抽风一样下来检查病历，看见这种病历会怎么想？
他脑海里想了很多事情，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没有试图“激怒”周从文，而是缓缓走回主任办公室。
见王成发离开，麻醉师压低声音笑道，“小周，原来你是开玩笑啊。”
“嘿嘿。”
“开玩笑就好，别和主任闹的那么僵，对你没什么好处。”麻醉师语重心长地说道。
“嗯。”周从文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文波哥，你写着，写完夹病历里就行，我去看着点患者。”
“还要去床头？”麻醉师问道。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科里的护士都没见过类似的患者，年纪太小，没啥经验。我不盯着心里发虚，睡也睡不好。”
这话说得……麻醉师觉得每个字都对，但仔细一想，整句话都是胡说八道。
科里的小护士不懂，王成发也不懂，就你懂？
周从文也没陪着麻醉师，他不知道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已经对麻醉师造成了僵直效果。
回到小监护室继续看护患者，之前在门外说三道四的患者家属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夸王成发，说他敬业，医德高尚。
王成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思了很久。
肾衰竭的患者做了透析回来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可周从文的病历写的没有丝毫破绽，自己一大早就过来，他拿着病历本站在自己面前用数据打自己的脸。
而这次周从文却没写病历。
应该不是不能，而是周从文服软了，知道以小医生的身份挑战主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王成发心里想到。
要不然给个台阶，大家就这么下来？王成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了，毕竟回头仔细想想，下班的时候拔管的确有些不妥。
他服软了
他软了
那就这样，自己先别找周从文的麻烦，反正日子长着呢。
王成发就这么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中间看了一次患者，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状态平稳，虽然有气管插管很难受，但患者还是相当配合。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开呼吸机就要死，那种濒死的感觉患者不想再经历一次。
……
……
第二天一早，王成发来到科室。
他假装不经意的打量周从文，这货没有任何异常，见面之后还满脸笑容的和自己打了一个招呼。
王成发也没第一时间就看病历，那样的话显得心虚。和小医生面对面，他不想露怯。
交班、查房，正常流程走下来刚刚回到医生办公室，周从文忽然问道，“王主任。”
听到周从文的声音，王成发的心猛然一紧，心脏开始出现室上速，一股子濒死的感觉笼罩全身。
来了！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疑难患者、急诊大抢救要有讨论记录，咱们是现在讨论还是等过一会？”周从文接下来淡淡地说道。
周从文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可是这句话像是一把匕首，抵在王成发的心口，已经有血渗出，落在心包腔里，开始影响到心脏的跳动。
沈浪和刘迪隐约听到枪炮的隆隆声，沈浪很清楚周从文的脾气，他默默的向后退了半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刘迪疑惑的问道，“讨论应该是死亡和慢诊手术术前才需要吧。抢救？没听说过。”
“病历书写规范第33页第5行。”周从文微笑看着王成发，回答刘迪的疑问，“一般抢救不用讨论，疑难病历的抢救需要。”
“疑难？不难吧。”刘迪还是不懂，自言自语的问道。
“应该是疑难病例，你说呢王主任？”周从文脸上依旧满满的笑容，温暖和煦。
王成发嘴里发苦，心包腔的积液量又多了一些，心脏跳动有些困难。
周从文这人真是讨厌，给台阶也不下，一定要蹬着鼻子。而且蹬着鼻子也不上脸，就在那蹬着鼻子，等你翻脸。
关键是自己还特么不能翻脸！
昨天是自己说要拔管的，那时候怼了周从文两句的确很爽，但现在就遭到了报应。
王成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烦躁，沉声说道，“不用。”
说完，他挥袖转身就走。
周从文似乎想到了这一点，他也没追缠王成发，而是抱着病历坐到桌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周啊，没想到外科的要求比内科还严格，我在内科就没写过疑难抢救讨论。”刘迪还云里雾里，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沈浪拉住刘迪，示意他别多说话，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心中无奈。
自己能做的就是躲远点，今儿这事儿肯定没完，别崩自己一身血就行。

第0114章 讨论一下王主任的错误（三）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周从文就拿着一个病历走出门。
“吁~~~”沈浪长出一口气。
“沈浪，你这是怎么了？”刘迪问道。
“你不知道科里的情况。”沈浪见肛肠科的医生去换药，办公室里只有自己和刘迪，便给他讲了一遍那天肾衰竭患者诊断、治疗的矛盾。
刘迪听傻了眼，难怪王成发会在打篮球的时候邀请自己来胸外科。
当时他觉得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于是马上找关系去院里疏通，很积极的调来胸外科。
但现在看，自己认为是天上掉馅饼，可这哪里是馅饼，胸外科简直就是刀山火海。
“沈浪，周从文不想干了？”刘迪涩声问道。
“呃……他说他有编制，只要不犯原则性问题王主任就拿他没办法。”沈浪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刘迪，心里有话憋不住直接说道，“迪子，其实怨不得周从文……”
就在沈浪和刘迪背后八卦的时候，周从文拿着病历敲开王成发办公室的门。
“王主任，这是监护室患者的病历，你看一眼要是没问题，麻烦签名。”
王成发的眼睛像是要喷火一样。
主任查房，都是要签名的。可这只是一个规矩，一个毫不重要的规矩。一般情况都是住院医生直接代签，要十几、二十年后才有电子签名。
但再怎么说签名也都是办理出院的时候才会签，现在签个毛线？！
周从文欺人太甚！
可没等王成发质疑，周从文便笑了笑，“王主任是这样，昨天患者呼吸循环急性衰竭，请了麻醉科、内科总值班孙雅莉孙姐会诊。孙姐今天出门开会，所以提前把字签了。”
开会，你特么糊弄鬼呢！
王成发把嘴撇到耳朵边，默默的用杀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对了王主任，我劝您一句。”周从文淡淡说道。
劝？您？
王成发听到周从文嘴里说出“您”字的时候，后背寒毛都竖起来。
还记得上一次周从文称呼自己“您”之后，就把内科书拍在面前，当着全科人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
他哪里是要和自己和解，他哪里是认怂，他这是要把梯子抽走！
“王强的事情您虽然把他保下来了，但院里面某些人对您虎视眈眈，就等您犯错。”周从文淡淡说道，“本来呢机关那些人哪懂临床，过段时间您活动一下也就忘了不是。”
王成发心里一寒，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洞若观火，明白王强女朋友家和自己的心思。
“但涉及到医疗安全的事儿，违背医疗原则的事儿一旦让他们知道，我担心他们会让您在院周会上说清楚。一旦那样的话，小事变大事，您看呢？”
一句话带好几个您字，每个您都像是一把匕首，戳在王成发的心上。
王强事件的余波竟然让周从文给抓住，这个狗日的！王成发恨恨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货仗着自己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竟然蹬鼻子上脸，而且他特么的是蹬鼻子却不上脸，就在这儿一直蹬，一直蹬，一直蹬……等着自己翻脸。
翻脸么？翻脸么！
要是有一分可能，王成发肯定翻脸。
但要是那样的话该说点什么。
周从文说的都是院里的规定，虽然教条，却站在大义的前列腺上鸟瞰自己，分叉的尿呲自己一身，还特么哩哩啦啦的。
最重要的是王成发知道周从文说的没错，有人等着自己犯错，周从文是要给人递刀。
这场官司打到哪自己都没道理，而且自己没有拿捏周从文的办法。
从头到尾就没教过他手术，周从文就是那个光脚的，连双鞋都没有，当然做什么都无所谓。
最气人的是周从文递刀就递刀，还“光明正大”的告诉自己。
王成发愁苦
王成发郁闷
王成发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主任，你看一眼，没问题签个名我去找孙姐。”周从文把病历放在王成发面前，淡淡说道。
王成发信手打开病历。
病历写的极为规范，而且极为大胆。
昨天在小监护室里自己说的话不出意外的出现在病历上，一个字都不错。
而那之后，是一连串细致到分钟的处置，标标准准，任谁都说不出来不是。
再下面是内科总值班和麻醉科会诊记录。
王成发心里一阵苦闷，自己说的那句话能出现在病历里？这不是开玩笑么。
他感觉周从文在自己的脸上又蹬了一脚，直接踹在鼻子上。
郁闷的看到最后，王成发才发现最大的一脚竟然在这儿！
【因患者病情危重，术后第一次拔管值班医生周从文与科室负责人王成发在处置上有争议，按医务科要求以及病历书写规范要求，请示科室负责人王成发医生，建议行疑难抢救讨论。
科室负责人王成发医生拒绝组织科室内部对此患者进行讨论。】
两行字，字字诛心。
就差在最下面写上出现签字为证，一切后果自行负责的字样。
王成发胸口一闷，心梗隐隐要发作。
不，这次不是心梗，而是心包填塞。
“王主任，最后一个拒绝讨论的病程你看一眼，当时你说了不用两个字，但觉得只写这两个字不符合书写规范，所以多写了一段。
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这就回去修改。”
周从文淡淡说道。
淦！
修改个毛线！王成发恨恨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王主任，最后确定一下，病历不讨论么？我担心去找兄弟科室的人签字，病历写成这样会不好看。”周从文叹了口气。
淦^2！！
不好看，你特么还知道不好看？！王成发心中地狱烈焰熊熊燃烧。
“但我只是下级医生，得服从你的医嘱。”周从文见王成发不说话，便一直陈述着，“你看呢，王主任。”
淦^3！！！
王成发彻底无语。
“我建议还是按照院里要求进行讨论，科室内部好解决，您说呢。”周从文一脸诚挚地说道。
“病历这么写，肯定是丙级，我被扣点钱没什么，医务科最近查病历查的严，一旦拿到院周会上说事儿，你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淦……你还知道不好看！
王成发差一点点就被蹬在鼻子上的那只脚踹的情绪崩溃。
他不断在心里骂娘，可却拿周从文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主任，你给个意见。”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不行的话，我得提前和医务科、病案室打个招呼。”
“讨论！”王成发压抑住自己心底的怒火，压着嗓子近乎怒吼的回答道。
“那行，讨论人员有护士长，昨天夜班护士，所有医生，你看需要不需要麻醉科的医生出席？”
周从文又一刀插在王成发心口，顺便还拧了两下。
“不用，可以内部讨论。”王成发的脸黑漆漆的，嘴角已经和耳朵连起来，目光如刀。
“那我去准备。”周从文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砰~~~”
硬物碎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从文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王成发今儿被破防了。
不过也没什么，习惯就好，以后破防的日子多了去了，今儿只是一个开始。
二十分钟后，护士长一脸忐忑的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昨天夜班护士打着哈欠没精打采的坐在护士长身边。
沈浪和刘迪尽量坐在角落里，他们完全不想掺和这事儿。
“昨天患者拔管后生命体征不稳，出现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现在遵照王主任的意见进行疑难抢救讨论。”周从文像是老教授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首先开始发言。

第0115章 讨论一下王主任的错误（四）
“小周，应该不算疑难病历吧。”护士长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在王成发和周从文之间打圆场。
“王主任说——你是在质疑我的医嘱？有本事自己当主任，要不然就闭嘴。
最后，王主任当着患者家属的面说——你不是总说要写病程记录么？把我的话一个字不落的记着，是我决定拔管的。”
周从文手里拿着病历，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到。
“……”护士长如坠冰窟，低着头像是鹌鹑一样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这特么哪是病历讨论，简直和几十年前王成发按着老主任的头，把他们扔去农场喂兔子一样。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护士长的问题是个好问题，我说一下我的想法。”周从文手里拿着病历，淡淡说道，“首先按照各种化验回报来看，不应该拔管，这是我的认知。王主任要是有不同意见，咱们可以讨论一下。”
周从文眼睛直勾勾看着王成发的眼睛，发出单挑邀请。
王成发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几秒钟的时间尴尬的像是过了几年。
“事实也证实了这一点，患者拔管后2小时32分出现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周从文见王成发不接话，继续说道。
“其次，我不认为王成发主任是故意置患者于危险的境地，主任只是单纯的水平不够。”
“……”护士长差点没哭出来。
“……”沈浪差点没哭出来。
“……”刘迪开始后悔，自己就特么根本就不应该调到胸外科。
一个小医生，指着鼻子说主任水平不够……
王成发的脸已经隐隐发绿，周从文这话说的皮里阳秋，句句诛心，字字杀人。
而且还不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杀人，而是明火执仗式的，血腥味道已经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王主任是科室负责人，连负责人的水平都不够，我认为这个病历属于疑难病历，护士长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补充的么？”
“民主集中么，有不同意见就说。”
周从文宛如大主任一般看着护士长。
护士长沉默，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说。
办公室里压抑的厉害，比那天周从文把教科书拍在王成发面前当面质问还要压抑。
十秒钟后，周从文拿着病历开始汇报病史。
这是正常流程，先是管床医生汇报病史，随后逐级往上，每个人都要发言。
科室的病例车抽屉里有标准的死亡讨论和术前讨论，只要照着格式抄写就行。面对面的讨论，包括王成发在内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不是全院会诊，而是科室内部的讨论，批评与自我批评，寻求技术提升，避免出现类似的错误。
大道理谁都懂，可是落在实际上王成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绿色。
周从文每一句话都无形……不，他在指着王成发的鼻子说，你丫水平不够！
“综上所述，患者手术当天下午16点12分拔管是值得商榷的处置，我们以后的工作要更加细致，以免对患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周从文说完抬起头，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众人，微笑沉默。
王成发的脸绿油油的，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
接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发言。
周从文也不着急，翘起二郎腿，手里拿着笔和纸准备记录。
他没催促，这时候无论让谁出来说话都不好，已经把王成发逼到悬崖边上，今儿他只有唾面自干这一条路可走。
办公室里尴尬、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周从文没有影响，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开心。
医生从本质上讲是一个技术工种，既然要讲技术，那么自己全方位的技术层面上的碾压必然有用。这一天或早或晚会到来，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王成发的表情，很是享受。
尴尬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多久，护士长磕磕巴巴说了几句灌水的话。见刘迪和沈浪躲在一边，王成发只能深深出了一口气，开始发言。
批评与自我批评，可批评谁？
自己昨天骂人骂的爽，结果被周从文抓了个正着，每一句话都写在病历里！王成发无奈，又不能拂袖而去。
如果真的拂袖而走的话，周从文要是不在病历里加上一笔，然后在院里面宣扬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就不姓王。
他叫苦连天，心里暗自骂王强惹麻烦。
要不是因为自己要护着王强，也不会平白得罪那么多人，以至于几十年前把老主任们撵去喂兔子的事情也被想起来。
自己作为一名主任，竟然拿小医生没办法……
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再怎么不可思议自己也要抓紧时间处理这事儿，王成发咬着后槽牙，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患者的处理的确有些草率……我……”
“铃铃铃~~~”手机铃声打断王成发的话。
如果是平时，王成发肯定会寒着脸顺着铃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用满是杀人气息的目光让手机没静音的医生、护士吓个半死。
但今天他心里有些庆幸，真希望就这么含糊过去。这个场子自己早晚要找回来。
他满怀感激的顺着铃声看过去，这才发现竟然是周从文的手机。
周从文皱了皱眉，正在愉悦的欣赏王成发出糗，怎么就来电话了呢。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陈厚坤打来的。
“王主任，陈教授的电话，我先接一下？”周从文“请示”王成发。
“去吧。”王成发大手一挥。
周从文拿起手机接通电话，一边说一边往出走。王成发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离开，心里松了口气。
“陈教授，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小周医生，我们正在全院会诊。张主任刚做了一台右肺癌切除术，袖切，术后患者状态平稳……”
陈厚坤开始讲述患者情况。
刚刚张友张主任做了一台肺癌袖切手术，袖切全称支气管袖状切除术，在胸外科手术里属于难度比较高的。
一般情况下来讲，当肿瘤或狭窄在隆突部并延及两侧部分支气管时，可将一个肺叶连同有病变的一段支气管切除后，用余肺的支气管进行再吻合，这个术式就是袖状肺叶切除术。
术后拔除气管插管前取仰卧位吸痰时，病人剧烈咳嗽，血压直接降到60/30毫米汞柱。
麻醉认为和自己没有关系，台上会诊，大家纠结要不要打开胸腔看一眼。

第0116章 心脏……疝？
患者在5分钟内血压突然下降至60/30mmHg，心率突然暂停，下降到40次/min后持续上升并维持在120次/min左右，中心静脉压骤然增高至21mmHg，血氧饱和度进行性下降。
不过毕竟在手术室，人手多，抢救也很及时，当时给予积极补液、扩容及血管活性药等治疗。
但用药后患者的情况并未见转好，所以紧急台上会诊。
听说科里患者出事，陈厚坤也换衣服上台去看一眼。他最近闲得无聊，每天无所事事。
甚至大多数时候陈厚坤每天来换衣服交班，完事之后看着同事们上手术，自己落寞的换衣服下班回家。
在医院有意义么？自己已经被挂起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今天有个厂家要来拜访陈厚坤，推销奥利达胸腔镜设备，所以陈厚坤没有走那么早，听说手术出事他跟上去顺便看一眼。
手术室里麻醉科主任和张友发生了很激烈的争执，麻醉科主任说是手术的问题，但又提不出来一个解决意见；张友主任就很明确了，一口咬定是麻醉科的事儿。
发生争执的根源在于患者是留在手术室还是下去抢救。
这里面的说道很多，陈厚坤清楚张友和麻醉科崔主任的意思——两人都在甩锅，这时候就要看谁更强势。
一般来讲麻醉科大主任会有一些优势。
袖切按说不会导致患者生命体征忽然变化，从理论上来讲陈厚坤也比较同意张友的观点——肯定是麻醉科用药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用了对症的药物后患者症状却没有丝毫缓解，这些都证明陈厚坤心里的猜测。
看着张友有些狼狈的和麻醉科主任争执着，陈厚坤心里没有喜悦，而是开始琢磨袖切的并发症。
唉，自己要是能做手术该多好。
可惜，现在只能做胸腔镜。对了，胸腔镜能不能做袖切这个术式？陈厚坤脑子里琢磨着胸腔镜的事情，一下子想到周从文。
给小周医生打个电话问问。
去周从文家里看过一遍，陈厚坤心里面的周从文变得有些神秘。
一个能在出租屋里随随便便放一台价值五十万设备的小医生肯定不简单。
用金钱衡量一个人的确有失偏颇，但对周从文也太大方了。
这和开着上百万的跑车在车海中呼啸而过不一样，周从文没有任何显摆，而是锦衣夜行一般拼命练习技术。
随随便便能花五十万……一想到这个数字，陈厚坤的头就有些大。
自己一个医大二院带组教授多年积累都买不起。虽然眼馋的厉害，但他回来之后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借钱，而是直接放弃了这个念头。
五十万，足够在省城江边买两个大平层的，那可是纯纯的江景房。每天站在窗边往外看，心情愉悦。真要是买一台磨钻回家，老婆还不得整死自己？
所以每次想到这一点，陈厚坤都会觉得周从文很神秘。
他该不会是谁谁谁的私生子，流落在江海市吧。
给周从文打了一个电话，陈教授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小周医生，你说胸腔镜有没有可能做袖切手术？”
胸腔镜的手术范围，这才是陈厚坤最在意的事情。
之前都是八卦，说到张友的狼狈，陈教授下意识的多说了几句，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当然能，损伤要比普通开胸小很多。”周从文给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没等陈教授继续问，周从文反而问道，“陈哥，患者现在还在手术台上？下去了么？”
“没下，张主任说是麻醉问题，麻醉科说是手术问题，张主任不敢下，得等患者状态平稳再说。”
“千万别下。”周从文忽然提高音量，打断了陈教授的话。
“啊？”陈厚坤怔了一下。
“没琢磨打开看一眼？”
“……”陈厚坤皱眉，“袖切手术，能有什么问题？就算是有问题也不会患者咳痰就出现血压、心率改变的。”
“我考虑可能是心脏疝。”周从文直接给出答案。
心脏疝？
这个名词指的是心脏组织经心包缺损处疝出心包外，发生心脏嵌顿或扭转导致血液动力学紊乱的紧急情况。
只要动心包，就有可能出现心脏疝，可是概率太低了，陈厚坤工作了几十年却从来没遇到过。
“小周，你是不是想多了？呃，我就是想问问腔镜能不能做袖切。”陈厚坤无奈地说道。
这个小周，还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手术室的争执自己都参与不了，他一个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竟然多嘴多舌。
“陈教授，心脏疝一旦出现患者死亡率可能达到35%以上！”周从文根本不搭理陈厚坤的话，他根据患者的症状想清楚可能性后语气马上严厉起来，“重新开胸，马上检查。”
“……”陈厚坤无语。
又不是自己的患者，张友主任能听自己的？
开什么玩笑。
听电话对面沉默，周从文皱眉，“陈哥，是不是你和张友都觉得是麻醉科的问题？”
“嗯。”
“反正患者也下不去，我提一个建议，对患者没有副损伤，总好过在手术台上耽误时间。”
“你说。”陈厚坤心生疑惑，还有这好事么？
“在胸腔闭式引流的口进腔镜设备，单肺通气，用腔镜看一眼胸腔里的情况。要是心脏疝，直接转开胸，抓紧时间抢救。要是没问题，那就确定是麻醉师用药的事儿。”
陈厚坤怔了一下，周从文说的这事儿的确是正经事。
胸部手术下来的时候都要在6-7肋间留置胸腔闭式引流管，把管子先拔出去，用腔镜探头进去看一眼，的确对患者没什么多余的损伤。
而且有事没事大家亲眼看见，总好过于两名主任站在手术室里争执。
可……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有些尴尬。
陈厚坤有些犹豫。
就在他彷徨的时候，周从文略带严厉的声音传来，“陈哥，一旦出现心脏疝，耽误半个小时患者可就死了。虽然不是你的患者，但那是人命。”
“好！”陈厚坤也不再过多纠结，“我这就去说。”

第0117章 胸腔镜的另类用法
“陈哥，你先忙，我给你发条微信你看一眼。”
周从文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下意识的用手指划了一下。这个动作在诺基亚小小的屏幕上显得是那么的可笑、无稽。
周从文怔了一下。
唉，这是2002，能发个短信就不错了，周从文叹了口气。
点开短信界面，他开始编辑。
【世界第1例心脏疝由Bettaman和Tannenbaum于1948年报道，至今全球约有100例左右，每年新增5~8例病例报道。
因外伤、先天性心包缺损、心脏手术、心包内全肺切除术等存在心包缺损的患者，当咳嗽、体位变动、膨肺、胸腔负压吸引等导致双侧胸腔压力失衡时可能发生心脏疝。
按照你叙述的病史，我考虑心脏疝的可能性比较大。】
短信足足编辑了两次才发送成功，要是二十年后，语音就足够了，周从文对此相当无奈。
……
……
陈厚坤走到术间门口，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传来，他并没有直接去“劝架”，而是等周从文的短信。
小周也是着急了，把短信说成什么微信，开什么玩笑。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即逝，随即作为无用的垃圾信息忘的一干二净。
口误么，很正常。
虽然人在江海市，看样子小周也急眼了，短信都说成了微信。
很快陈厚坤收到短信，他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傻了眼。
周从文不光是腔镜技术水平过硬，连知识储备都这么扎实！
寥寥数语，把心脏疝的前世今生说了一遍，又加上一些可能诱发的疾病，最后说明他的判断。
不过按照周从文的说法，似乎的确是这样。
麻醉师改变患者体位、吸痰刺激，随即就出现生命体征的剧烈波动。
不等了，虽然直接上去劝架对陈厚坤来讲是一种最差的选择，但他现在其实没什么选择。
毕竟是一条人命，周从文森森的话语声就在耳边回荡。
而且一瞬间陈厚坤想到了一件事——要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证明张友手术做呲了，在救人一命的前提下让张友出丑，也是很开心的。
闲着也是闲着！治病救人的同时还有可能给张友一个难堪，凭什么不做？陈厚坤心意已决。
“二位主任，稍等，听我说一句好不好。”陈厚坤穿过人群走进术间，站在两名主任中间。
“陈教……陈副主任，你要说什么？”麻醉科主任还是给了陈厚坤面子上的一点尊重。
“哼！”张友冷哼一声，不知道冷哼的对象是麻醉科主任还是陈厚坤。
“心脏疝的可能性二位考虑了么？”陈厚坤问道。
张友恶狠狠的盯着陈厚坤看，眼神像是饿狼一样，泛着蓝光。
陈厚坤没有后退，而是梗着脖子说道，“患者在这儿躺着也不是回事，要不麻醉科重新检查一遍医嘱、用药……”
“我们一直在查，已经三遍了，没事！”麻醉科主任强调道。
“我知道，知道，再查查看。”陈厚坤叹了口气，“至于我们胸外科……我建议腔镜进去看一眼。”
“什么？”张友怔了一下，他脑海里根本没有腔镜去看一眼的这个说法。
“把胸管拔出来，镜头顺着胸管的切口进去，不拆缝合。”陈厚坤强调，“这样的话对患者的损伤最小，而且进去看一眼，速度也快，几分钟就有答案。两位主任都在，要是外科的问题，咱就处理。要是没事……”
陈厚坤看了一眼麻醉科主任。
“看一眼！”麻醉科主任也觉得这么下去没个了局，便赞同道。
张友也没什么好说的。
陈厚坤说的在理，没有多余的伤口，十几分钟就完事。
这要是不同意的话，患者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屎盆子肯定会被麻醉科崔主任扣在自己头上。
妈的，陈厚坤这是给麻醉科递刀！
只能看一眼了，他恶狠狠的瞪了陈厚坤一眼，认为陈厚坤是故意给自己找麻烦。
因为患者状态不平稳，所以拔管后又插进去，患者一直在麻醉状态中，省了很多事。
推机器进来，陈厚坤刷手上台。
直到站在术者位置之后，陈厚坤还觉得有些恍惚，上台手他心里让张友出丑的想法早都烟消云散。
唉，一条人命。
理想是理想，被社会摩擦的次数多了之后，青涩少年时候的理想也大多变成及时行乐、变成得过且过、变成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他多少还有一点理想主义。
小周，有点意思。
陈厚坤剪断胸腔闭式引流的固定线，把胸管拔出来。
“单肺。”
“陈教授，已经单肺了。”麻醉师连忙说道。
称呼还是陈教授，陈厚坤并没有在意，戳卡存着胸管的切口戳进去，随即送入镜头。
真是科学，如果没有胸腔镜的话患者至少还要面对一次开胸，眼见为实。可是有腔镜，十几分钟就能亲眼看见是不是手术失误。
陈厚坤屏气凝神，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
红呼呼的背景里出现异常情况——织网式缝合心包缺损处撕脱，缝线被推向下方。
张友看见电视机屏幕出现的画面后脸色一下子惨白。
光源继续向前走，很快陈厚坤就找到了最佳位置。
电视机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证实心脏完全进入右侧胸腔，上腔静脉根部与右心耳明显扭曲成角，心脏经心包缺损处向右侧胸腔疝出。
“张主任，准备开胸吧。”
陈厚坤看清楚之后回头和张又说道。
张友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
心包缝合的地儿怎么能撕脱呢？真是怪事。可惜，这次不容他狡辩，亲眼看见织网式缝合心包缺损处撕脱，缝线被推向下方。
“真的是心脏疝？”麻醉科崔主任怔怔地说道。
他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手术的失误，之前和张友争论只是一种护犊子的本能而已，科室之间正常撕逼，常规操作。
陈厚坤拔出镜头，用湿纱布擦拭，转身下台。无数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陈厚坤的心情有些复杂。
患者心脏疝明确诊断，但却又没有增加副损伤，这个诊断做的漂亮之极！
这是腔镜的优势所在，可范围也太小了吧，如果能真的做袖切就好了。
想到这里，陈厚坤对磨钻的想念之情顿时大炙。

第0118章 训练手术，那是借！
下台后陈厚坤一直琢磨这件事。
张友和崔主任之间的争论他很明白，之所以张友不愿意二次开胸是因为二次开胸的手术创伤大，使很多医师犹豫不绝。
换做自己，也要犹豫一下，甚至可能延误了最佳抢救时机。
但是胸腔镜能直视下观察病变情况，较X线胸片或超声心动图等影像学诊断依据更为直接、客观，诊断明确。
事实证明是诊断心包内全肺切除术后心脏疝的一种简单、快捷、可靠的确诊手段。
既然自己无力更改既成事实，小周又很确定的说腔镜连袖切都能做，那就好好练习！
陈厚坤坐在更衣室里，手里捻着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打通了周从文的电话。
“小周，患者的确是心脏疝。”陈厚坤开门见山地说道。
“稍等，陈哥。”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冷漠，陈厚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家没有补充了吧，王主任最后说的很对，要提升业务水平，我认为尤其是科室负责人更需要提高业务水平。老话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大家说对吧。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电话里传出来周从文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是个小医生，反而威严厚重，不怒自威的劲儿满溢出来。
嘴上说着王主任，可他却像是天生的主任一样，在指着王成发的鼻子骂……陈厚坤无奈的摇了摇头。
“陈哥，开胸重新缝合了？”
“嗯，幸亏你建议的及时。”陈厚坤有一说一。
“哦，小问题，见多就好了。”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
“……”
这是一名地市级医院做不上手术的小医生和省城副主任说的话么？应该反过来才对吧，陈厚坤恍惚了一下。
“对了小周，我找你有事。”陈厚坤不去纠结这一点，赶紧趁着自己的心还在热乎着抓紧时间和周从文说事情。
“我最近不能去省城，陈哥，真的。”
“不是这事儿，你那台磨钻借我用几天？”陈厚坤觉得很不好意思。
张嘴就要接五十万的设备，这不是开玩笑么。
关键是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感情似乎不值五十万，应该会被拒绝吧。
果然，就像是陈厚坤想的那样，电话里周从文沉默下去。
“那个，不借也没关系，我有时间去你那，你教教我。”陈厚坤讪讪的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陈哥，你不是负责胸腔镜组了么？”周从文用疑惑的语气说了一个事实。
“是啊，怎么了？”
“强生，奥林巴斯，奥利达，他们没去找你么？按说不会啊。”周从文诧异的问道。
“……”
“不应该啊，省城医大二院这么大的人事变化，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难道强生和奥林巴斯、奥利达的大区经理这么迟钝？不能不能。”
周从文自说自话，最后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小周，你怎么知道？”陈厚坤惊讶。
“呃……医疗的这点事，还用知道么。我们有一个药品经理每天去王主任家打扫屋子，跟保姆一样。抗生素么，用谁的不是用呢。”周从文打了一个哈哈，“他们找你了么？”
“刚才和奥利达的销售谈这事儿了。”
“拒绝出国学习的机会，外国人做腔镜的水平很差，就是早接触了几年。要是有心学，还不如去帝都大学人民医院找王俊主任。”
“……”陈厚坤无语。
“一个销售代表有什么好谈的，让他们经理来。陈哥，以后你是全省胸腔镜做的最多的人，强生和奥林巴斯、奥利达谁能在省里活下去，要看你的态度。”
“……”
陈厚坤继续无语，他很难想象周从文描述的这一切。
“国外公司比较收敛，呃……骨科的除外。你问他们销售经理，其他出国学习的机会都不要，谁买磨钻今年就用谁的。”
“今年？”
“是啊，一台磨钻才五十万，他们还想上天么？”
陈厚坤无语。
才……五十万……
现在可是2002年！
“陈哥，你试试，要是不行的话我给你买一台就是了。”
陈厚坤已经彻底无语，他愈发坚信周从文是谁谁谁家的私生子流落在江海市。人家平时不招摇，但不等于手里没钱，背后没资源。
一台五十万的磨钻，张嘴就是我给你买一台。
陈厚坤心里感慨，仔细琢磨周从文的话，似乎有一点道理。胸科没办法和骨科比，设备都是进口的，收入差了无数，自己就没想到可以问强生、奥利达要磨钻的事儿。
再说，也不是要，就是拿来用用。
训练手术，那能叫要么？是借，是借！
再说，这些还不是为了强生或者奥林巴斯、奥利达的业务着想么。
自己也是，和业务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都是副主任了，大区经理来了都不一定搭理他。
陈厚坤原本底气不足，已经被张友扔到角落里，所有人都等着他身上落灰。
打入冷宫几年后然后要么黯然退休，要么调去其他医院重开炉灶。但听周从文的意思，似乎胸腔镜也有前途。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光凭着一张嘴，没人信。
前后两台手术，一台“顺便”把心包囊肿切掉，一台直接进去探查，解决了胸外科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
陈厚坤眼睛亮，隐约看到了胸腔镜的前途。
对，找他们经理！挂断电话，他马上给强生的销售打电话。
小周说了，只借用一台五十万的机器而已。
……
周从文和陈厚坤说了两句，挂断电话。
今天把王成发骂了一个爽，周从文很开心。虽然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高。
他知道自己是沾了王强的光，王强的“老丈人”在院里面有一定势力，现在对王成发不把王强撵去帝都进修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王成发根本不敢和自己对峙医务科。
重生一世，了解大事件的基本脉络，想要把王成发玩坏不要太简单。
出了一口恶气，周从文回想，这要是上一世自己遇到类似的情况，怕是患者要出大问题。
不过损王成发归损王成发，患者的事儿不能大意。
写完病历，周从文又在小监护室蹲到下午五点，患者情况平稳，这才离开。
“沈浪，我回去了。”周从文路过办公室，和沈浪打招呼。
猛然间沈浪像是做贼一样慌乱的把身前的纸藏起来，周从文怔了一下。

第0119章 前途一片黑暗
“沈浪，写小说呢？”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他知道沈浪有这个业余爱好，没事儿愿意写点东西，但记忆中好像最后也没写出来什么名堂。
沈浪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用最快的速度把稿纸都塞到抽屉里。如果做手术有这种手速，周从文肯定沈浪能成一代名医。
“我看看？”周从文走进办公室，“别敝帚自珍么，写出来不就是发到网上给人看的，我提前看一眼，给你提提意见。”
“别……”沈浪像是被老师抓住上课看武侠小说的学生，一脸胆怯，“我就是瞎写。再说也不会发到网上，我都是邮递去编辑社。”
哈哈哈，周从文心里大笑，看样子网络时代刚刚来，沈浪这货心里还没扭转过来。编辑社，他们绝大部分都没几年好活喽。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用电脑啊。”
“买不起笔记本，我写个大纲，下班回家用电脑写。”
“我看一眼，别那么小气。”周从文直接坐在沈浪身边的椅子上，“我看了好多小说，最近在追紫川。”
“据说紫川已经出实体书了，人家能靠写书挣钱养活自己，我就是爱好，爱好。”
沈浪死活不让周从文看，讪讪的解释道。
“话说你回家还有心思写小说？我每天都很累，回家倒头就睡。”周从文问道。
“看不到希望，情绪低落，只有写小说的时候才能开心点。”沈浪有些苦恼地说道，“别以为王主任一直针对你，我也没好到哪去。
平时说是让我开刀，但最多也就是开皮，往下走到肌肉层他就不让我做了。”
周从文知道这事儿，他点了点头。
“喂了王强两年手术，结果可倒好。对了，我听说王强要去肛肠科。”
肛肠科和胸外科在一起，属于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科室，床位比胸科还要少。
周从文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王强在进修事件后去了肛肠科，后来他却没有得到老丈人、丈母娘的帮助。虽然结婚，但一辈子都是个小医生。
要说这人呐，没地儿琢磨去，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
过十几二十年翻开富豪排行榜一看，绝大多数号称白手起家的富豪其实都是靠着老丈人的能量起来的。虽然不能否认自身能力，可是却和他们自称的白手起家距离一光年。
王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可能是老丈人家根本没看中他，生怕他一朝得势就处处留情。
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窝窝囊囊做个小医生，谁让自家姑娘非他不嫁呢。
看来虽然中间的事情多少有些变化，但最后结果还是那样，时间线、人物线没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也听说了。”周从文瞄着抽屉，淡淡说道。
沈浪发现周从文一直在觊觎自己的手稿，挪了挪椅子，用身体挡住抽屉。
“王主任白喂了两年手术，结果现在咱们谁都什么都不会。你说我能不郁闷么，我比你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去。”
“当外科医生的不会做手术，你说多尴尬。”
“我看王强走了，王主任一台手术都不放。前几天的手术，他从头做到尾，连缝针的机会都不给。”
周从文又点了点头，沈浪的困扰也是自己当年的困扰。
和帝都、魔都的医院不一样，那面是活多的干不过来，只要有心思学肯定有无数多的机会。
简单说，就是越大的医院天花板就越高。
江海市三院的天花板在开胸，帝都医院的天花板可能在袖切、全肺切除甚至肺移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现在都不敢想未来的事儿。”沈浪不知道周从文心里在想什么，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从前以为当医生是好活，越老越吃香。
但这两年我想不懂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医生为什么会越来越吃香，看上我一脸褶子了么？”
“可以进修。”周从文安慰道。
“进修，去学半年一年的手术，回来荒废几年全都忘了。”沈浪无奈地说道。
上一世周从文没和沈浪聊过这些，现在说起来没想到这家伙看的还挺清楚的。
“坚持一下，王主任还有3年不到就退休了。”
“退休……”沈浪深深的叹了口气，“有用么？王主任最起码还有做手术做恶心的时候。比如说换你上去，你不得天天把着手术不撒手？自己都做不够，根本轮不到我。”
周从文微笑。
“反正换我的话，我肯定每台都要仔细做。算了，不做梦了，我也当不上主任。估计王主任退休之后应该是人民医院来人当主任吧，到时候……还是个助手。”
“喂，你的小说给我看看。”
“不！”沈浪很坚决地说道，“你知道羞耻心么？”
“你写书不是为了让人看的么？”
“杂志上的宋体字看的人越多我越开心，带着一股子纸墨香味儿，但手稿就不一样了。”沈浪摇头。
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他很难和沈浪共情。
“你赶紧回家吧，还不累啊。”
“患者能看明白？”
“我跟你在监护室蹲了一天，患者也很配合，气道压力不高，应该会一点点好起来，没什么大事。”沈浪心里有数，“明天一早的复查我都下完了，放心。真要是有事，先给王主任打电话，再给你打电话。”
周从文笑了笑，起身背着手走出办公室。
“走了！”
“晚上做个好梦！”
“你不叫我来手术我就能做个好梦。”
“闭嘴！”沈浪的哀嚎声在身后传来。
就没个临床值班的小医生不迷信的，周从文也有点忐忑，背着手，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自己嘴巴开过光，以后这种话还是尽量别说。
他不怕做手术，但是特别害怕半夜睡的正香听到手机响。
以至于上一世周从文对手机铃声过敏，换了无数个乐曲还不见好，手机只能交给自己手下最得意的学生保管。
说多了都是眼泪，周从文慢悠悠的回家。
今儿是6月21日，有两场淘汰赛，下午一场英格兰对阵巴西已经错过。
还有一场是美国对德国。
周从文也没回家休息或是练习手术，像是退休老干部一样慢悠悠来到春晓体彩，见春晓老板不在外面，便走进去。
“老板，买一张彩票！”周从文笑眯眯的和春晓老板说道。

第0120章 玩游戏玩出来的大道理
“呀！你来了！！”春晓老板惊喜，连忙把手里的活交给别人迎上去。
打印彩票的机器慢的像是老黄牛一样咯吱咯吱的往出吐着彩票，慢的一逼。
周从文有些无奈，这要是自己买几万块钱的彩票还不得打印到明天一早？
不过2002年就这水平，没办法。这还是第一届世界杯的足彩，要是重生早两年的话挣钱更难。
对了，自己彩票还没兑呢，周从文猛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大事。
也太不上心了，周从文自我检讨。
“周医生，来了！买哪场的……不对，只有一场，你买谁？是不是美国队？”春晓老板兴致盎然的问道。
“不呀，美国对阵德国，当然买德国战车。虽然这一届德国战车破了点，但美国也就是16强的水平，走到头了。”周从文笑着说道。
春晓老板怔了一下，他还以为周从文会一直买大冷。
虽然每次他都只买2块钱的彩票，赢也赢不了多少钱，但有钱人谁在乎这点？春晓老板猜周从文很可能只是为了大家艳羡的目光。
年轻人好面子，正常。
给周从文打印了一张彩票，春晓老板又和小伙计交代了一声便和周从文出了体彩店，在外面的烧烤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医生，我还以为你只有大冷门出现的时候才会来买彩票。”
“哪有，我就是太忙。喏，昨天值班，24小时，今天到这时候才下班。”
“辛苦辛苦。”
“还好，最近你这里收入不错吧。”周从文眼睛眯起来，瞄着里屋。
“比从前好点，但挣不了多少钱。里屋才是挣大钱的地儿，但那些钱我无福消受，看着也不眼红，就这样呗。”春晓老板说的坦荡。
“你还真是看的开啊。”
“哈哈哈，三分财七分命，有钱没命也是过手的浮财。我们村子拆迁的时候我看的明明白白，多少人本来还有口饭吃，结果发了大财反而倾家荡产。”
周从文抬起右臂，竖起拇指。
“小周医生，不说我，说说你。你是算出来的？德国肯定赢？”
“春晓老板，我跟你说很多次了，我不是数学家。”
“那你……”
“我在家里抓阄，写名字，抓到谁算谁。”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春晓老板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相信。可周从文几次三番说的很肯定，他知道这属于最核心的秘密，也没继续追问。
一把烤串上来，周从文一边撸着串，一边看见王志泉骂骂咧咧的往里走。
“我们主任的儿子怎么了？”
“哈哈哈，那个傻逼，前几天看你买大冷都中了，就学着你买。”春晓老板大笑，“为什么是大冷门？还不是因为胜率低么。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买冷门。下午英格兰对巴西买的英格兰，输的底裤都没了。”
“哦？他怎么又回来了？”周从文听到王志泉过得不好，心里开心了很多。
“回家偷钱去了呗，准备翻本。”
春晓老板见过类似的人太多，王志泉根本排不上号。但倾家荡产的人走的路都基本差不多，从小钱开始，一点点、一点点的掉进深渊。
“竟然要买美国队赢，你说说他不是找死么。对了，我看你来买彩票吓了一跳，以为你也要买美国队赢呢。”春晓老板说道，“当时我都动心思了。”
“哈哈哈，能让心如止水的春晓老板动心思可是不容易。”
“就那么一下，然后自己马上克制住。我不参与，挣点小钱就得。人呐，真要是贪起来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已经足够幸运了，下半辈子能保住这份小小的富贵就挺好，再多我可不敢想。”
“春晓老板，想没想过去帝都买房子？”
“想了啊，我今年在三环边上买了一个破房子，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拆迁。”春晓老板说道，“输了也无所谓，毕竟是四合院，老子以后也是在帝都有四合院的人。帝都人不承认，我那地儿不是四九城么，但外地人哪里懂，你说是吧。”
周从文更是佩服。
上一世有这份眼光的人不多。
“你是怎么想到这里的？”周从文问道。
“玩大富翁啊！”春晓老板说道，“越贵的地就要越买，然后连成片，盖高楼。我琢磨着人类社会的本质是一样的，大富翁这个游戏在美国叫强手棋，你知道吧。”
周从文点了点头。
“我最开始只是单纯的喜欢，后来能上网了就开始研究，发现了一些秘密，你要不要听？”春晓老板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
“说说。”
“交换，你告诉我你买彩票的秘密。”
“抓阄啊，都告诉你了，人和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最基本的信任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春晓老板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周从文，过了十几秒钟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周医生，你这就不讲究了。”
“我说的是真的。春晓老板，你看我像是那种能预测凶吉的人么？”
“可之前几场大冷你可都中了，概率学上来讲几率太低。”
“说说你。”周从文撸着串，眼睛盯着王志泉，心不在焉地说道。
“亨利&#183;乔治是经济学家，强手棋的发明者玛姬和丈夫搬到马里兰州的一家报社工作，她读到了亨利&#183;乔治的书，并且联想到自己的所见所闻，她完全同意乔治所说的。
于是就研究了一副桌牌游戏，就是大富翁的前身。我查过，有很多名字，地产大亨什么的。
那时候的美国和现在多像啊，欣欣向荣，蓬勃发展。我就是一小老百姓，不懂什么M1、M2，也不懂股票。
能干什么？还不是买房子出租么？在过去，这叫吃瓦片。”
吃瓦片……周从文笑了。
“帝都的人是越来越多，我看着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就在旁边农村买了个小四合院。我琢磨着就算是不能拆迁，在帝都上班的白领也要租房子不是。”
“是，春晓老板你厉害了。”周从文由衷的称赞。
“厉害啥，这是我花的最大一笔钱，三十来万呢！一下子都扔进去，我心里慌得很。”

第0121章 好色而无胆，好酒而无量，好赌而无赢
“不过呢，以后咱也是在帝都有房子的人了，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弄个帝都户口，孩子考大学能省不少事儿。”
“这一辈子被你安排的，真是明明白白。”周从文继续称赞。
“我这叫白日做梦，就是想得美。在帝都农村买房子，被我家人骂的狗血喷头，我老婆三天没让我上床睡觉，说我败家。”春晓老板沮丧地说道。
周从文笑了，很开心，眉眼飞舞。
或许用不了多久，春晓老板的老婆就得给他端洗脚水吧。
“我就是琢磨着从古到今都有吃瓦片的说法，不光是咱中国，美国一样，要不然哪来的地产大亨、强手棋，你说是吧。”春晓老板说道。
“是。”周从文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回答道。
“谨慎研究之后我觉得赔不上，也算是给儿子留点家产。”
这份家产留的……可能下半年三环边上的城中村就要拆迁，现在拆迁的模式还是回迁型的，给七八套房子还有现金。
春晓老板玩个游戏都能一世富贵，也算是很厉害了，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王志泉的背影心里想到。
“小周医生，你觉得我说得对？”春晓老板第一次遇到有人不讥讽自己在农村买房子，看周从文颇有知音的感觉。
“是啊，你说得对，我觉得你这步走的没问题。”
“你是我见到第一个说我对的人，来，走一个！”春晓老板兴致盎然的抄起啤酒瓶子，对嘴就吹了一个。
周从文抿了一口白水，当作回应。
“你的不良嗜好也就剩下抽烟了吧，话说医生不应该这么穷啊，你怎么还抽白灵芝呢。”春晓老板笑呵呵的问道。
“喜欢这股子味儿，我老家是农村的，村子里的老爷子们抽旱烟，就是这股子味道。”
两人浅浅淡淡的聊着，19点30分，比赛开始。
周从文对比赛没什么兴趣，他的兴趣都在王志泉身上。
王志泉已经去了里屋，看不见他的身影，但周从文还是一直看着里屋的那扇门。
“别看了，你们主任家的这个儿子可不是什么省心的货。”春晓老板精明，一早就看出周从文的意思，他也不讳言，直接说道，“我开体彩店大概一年左右，在外面买买彩票的还好一点，只要进了里屋，想囫囵个出来的几乎没有。”
“嗯，我就是琢磨他什么时候能倾家荡产。”
“快。”春晓老板道，“你知道他最大的毛病在哪么？”
“好色而无胆，好酒而无量，好赌而无赢。”
“哈哈哈。”春晓老板合掌大笑，“的确是这样。上次你压韩国赢，事后他就问了很多，忍了几手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场场买冷门。”
周从文微微一笑。
“都说了么，冷门之所以是冷门，还不是以小搏大？像小周医生你这种经过精密计算再买的人可是不多。”春晓老板又说到周从文计算的事儿，每当这时候他的眼睛都放着光。
“……”周从文无语。
“王志泉那货连个皮毛都不懂，买冷门，买冷门，我看世界杯还没结束他就得倾家荡产。”
周从文微微一笑，也不提王志泉，和春晓老板一起看球。
他不想介入过深，王志泉这块属于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反正以后有大把的机会。
再说，进了里屋，王志泉要是还能有人样能站着出来，周从文肯定会高看他一眼。
九点多比赛结束，德国队1:0小胜美国队，春晓老板看周从文的目光里透着几分灼热。
见周从文背手弓腰缓缓回家，他一直目送到身影消失却还在一直盯着看。
“老板，看啥呢？”
“看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比赛结束，因为没有爆冷，美国队止步8强，大多数人都笑逐颜开。只有王志泉骂骂咧咧的走出来，一脸不服不忿。
“志泉，来，喝口酒败败火。”春晓老板熟络的招呼王志泉。
“老板，你特么说的买冷门也不行啊，几场都输了。”王志泉抱怨道。
但是他却不敢多说什么，似乎对春晓老板有些畏惧。
“我可没说让你买冷门，这个锅我不背！”春晓老板哈哈一笑，用力拍着输了钱的肩膀。
“可是……”
“你爸手底下的那个小周医生今儿刚走，你猜他买的谁赢？”
“德国？”
“嗯。”春晓老板点了点头，用鄙夷的目光看着王志泉，仿佛在说他一点用处都没有。
王志泉冷静了半晌，嘴角一撇，“他会个屁，走了狗屎运。”
“你别管小周医生会不会，他在我这里买的彩票可都中了。虽然不知道哪天失手，但这胜率也忒高了些。”
王志泉皱眉，“老板，那我下次晚点下注。”
“这可不是我教的，要是输了别说我撺掇的你！”
王志泉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会笑。王志泉一思考，上帝笑没笑不知道，周从文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笑。
不过周从文不知道，王志泉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好色而无胆的鼠辈，看几场球浪费点时间试试某种可能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回家之后还琢磨他。
回到家周从文先磨了几枚鸡蛋热热手，这才洗漱躺下。
这是周从文的习惯，台上一分钟，的确需要台下十年功。稍微疏忽几天，做手术的时候就能有些许感觉。
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似乎清晰了一些，他感觉一切都还好，最起码小家伙还活着，而且看样子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会一直活下去。
洗漱完毕，闭上眼睛开始专心睡觉。
今天的运气不错，放在耳边的手机没有像是催命一样响起来，大半夜的把周从文叫到医院去拉钩。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背手弓腰走下楼，和房东大婶打了个招呼却没看见柳小别的身影。
来到医院，处置室门口堆了几个人，面色紧张焦虑。
一早来急诊？周从文微微皱眉，是车祸还是刀伤？按说这个时间，车祸的可能性比较大。
“小周，你来了。”

第0122章 办理了VIP的患者
“小廖，你爱人又气胸了？”周从文问道。
来的人是廖医生，和周从文一届分到三院，不过他在检验科。
去年结婚，比较苦恼的是他爱人经常性犯气胸，要做X光检查，所以还没要孩子。
“嗯。”廖医生苦恼地说道，“片子报的是肺组织压缩25%，先住院养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嗯，能不下管就不下管。”周从文从记忆的灰尘里找到相关资料，一边琢磨一边说道。
经常复发的气胸，可能性有很多，比如说之前的那个面临高考的孩子就是一种。
但成年女性经常气胸，诊断的选择范围缩窄了很多。
周从文探头，见沈浪正在看片子，拉着廖医生说道，“小廖，问你件事。”
“怎么了？”
“你爱人每次犯病有没有固定的时间？”周从文问道。
“……”廖医生用奇怪的目光看周从文，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古怪。
固定的时间，这怎么可能。
“小廖，你仔细想想。”周从文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真没有，气胸怎么可能按时发病呢。”廖医生虽然愁苦，但还是很认真的回答周从文的问题。
“上次什么时候？”
“45天前，是你接的，右侧肺组织压缩20%，你忘记了？”
“大上次呢？”
“……”廖医生怔了一下。
“这么说吧，每次气胸前后是不是都伴有月经？”周从文很认真的问道。
“胡说八道！”王成发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王主任，您来了，我爱人又犯病了，您帮着看一眼。”廖医生连忙和王成发打招呼。
至于周从文刚刚说的事儿，廖医生也没往心里去。
“不学无术。”王成发的注意力却不在廖医生的身上，先斜眼撇嘴，鄙夷的训斥周从文。
周从文笑了笑，站到一边。
“小廖，你爱人这次肺组织压缩多少？”王成发随后问道。
“25%。”
“我看一眼片子，能不做手术就不做手术。胸腔闭式引流做的多了也容易出现窦道，越做越没办法做。”
王成发说了一句很拗口的话，但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进了处置室，沈浪恭恭敬敬的把片子递给王成发，“师父，你看一眼。”
王成发接过片子按在窗户上。
“小廖，从前的资料你都带了么？”周从文问道。
“没带，以前的片子和这次的没什么区别。”廖医生小声说道。
他也知道周从文和王成发关系不好，不想周从文挨骂，尽量压低声音交流。
“先住院观察吧，吸氧，抗炎对症，有不舒服的你带着去做个胸透。能好就先养着，不建议手术治疗。”王成发看了十几秒片子后沉声说道。
“好。”廖医生连忙接过片子，“辛苦了，王主任。”
王成发瞥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周从文，一撇嘴，抬脚出门。
等他离开后，处置室的气氛才轻松了一点。
“你说你，在我们科办理VIP了呀。你们两口子，走路不捡钱就算吃亏是不是。”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几人关系都很熟悉，都是一届来医院的，平时偶尔会一起聚餐，所以直接开起玩笑。
办理VIP这种话可是不敢和患者说。
“你等我好了的。”廖医生的爱人咳嗽了一声，想要和周从文说笑两句，但胸闷气短严重，再多的话懒得说。
“上次你住院后我觉得情况不对，所以最近钻图书馆查看了几天的文件。前几天看一篇报导，说成年女性经常反复发作气胸，有30%可能性是月经型气胸。”
“啪~~~”廖医生抬手一巴掌拍在周从文后脑勺上。
“你干什么。”
“从文，我爱人生病了，你怎么还开玩笑。最近天涯上多了？看月经贴看的？”
“……”
周从文怔了一下，天涯、崖叔，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2002年正是天涯刚刚兴起的年代，大家在社区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和十几二十年后的自媒体、短视频平台截然不同。
月经贴……
不对，自己想什么呢。
“别闹，我说的就是正经事，没开玩笑。”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廖医生、廖医生的爱人、沈浪都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都是搞医的，气胸和月经怎么能联系起来呢，周从文是不是疯了。
“子宫内膜异位症你们知道吧。”
“知道……吧……”沈浪犹豫地说道。
“子宫内膜异位到胸腔里去了，所以气胸都在月经前后出现。”说着，周从文看着患者的眼睛问道，“你仔细想想，每次气胸发作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月经前后？”
廖医生的爱人仔细想了想，点点头。虽然周从文说对了一点，但她还是不信。
月经，气胸，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古怪。
“而且位置也给了有力的证据——右侧自发性气胸。”
周从文继续说服他们。
“呃，还有特定位置？”沈浪觉得周从文越说越玄乎。
“通过淋巴管或者静脉转移的子宫内膜组织到达肺部后，随着月经期的萎缩脱落，引起脏层胸膜的破裂出现气胸。
假设转移灶位于比较靠近中心的肺组织内则表现为咯血，淋巴回流在膈肌表面分布并不均匀，往往在右侧分布更多，这也可以作为解释右侧发病较左侧多见的原因之一。”
这不可能吧，沈浪无语看着周从文。
“小廖，我建议做手术治疗。你先别紧张，胸腔镜，创伤比较小。”周从文安慰道。
“呃……”廖医生犹豫，他无法判定周从文说的是真是假。
“王主任胸腔镜的水平好像……咳咳，有可能要辅助小切口吧。”廖医生的爱人有些害怕。
“王成发水平的确不够，可以找医大的陈教授来。”周从文肯定地说道，“就算是不做手术，找陈教授会个诊也是好的。月经型自发性气胸这种罕见的诊断的确需要上级医院会诊。”
……
……
与此同时，陈厚坤站在并区外，看着对面年轻的女人目光冷峻。

第0123章 支棱不起来就是原罪
“陈老师，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
“不用。”陈厚坤冷冷说道，说完拂袖而去，懒得和对面的人再多说一句。
陈厚坤心中气苦。
自己现在怎么说都是省城屈指可数大型公立医院的科室副主任，平时接触的医药代表、耗材商也不少。
别说是副主任，就算是带组教授，那些医药代表不得哄着自己？
可现在呢！
这群人跟红顶白，知道自己被打入冷宫，问他们借一台磨钻都不行。
虽然说一台磨钻好几十万，但那是销售价！奥利达生产磨钻，公司内部调剂一台过来就不行？
陈厚坤也知道手续比较繁琐，但说一千道一万地区经理之手术量不够，产品销售的少，地区经理也没地位，更是不愿意为了自己一个“异想天开”的要求破坏公司流程。
真&#183;他妈的！
什么三次去美国学习的机会，自己不需要！小周……唉，难不成真要去找小周？
一想到那个流落江湖的“二代”，陈教授心里百感交集。
“呦，陈主任，这是和谁生气呢？”张友见陈厚坤阴沉着脸快步走进来，他笑哈哈的问道。
其实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友都清楚。
陈厚坤没有主任办公室，有些事儿在医生办说也不方便，所以他和奥利达的大区经理站在外面的画面张友早就看见。
一看陈厚坤的表情就知道他的事儿没办成。
张友心里得意，陈厚坤过得不好他的心情就很好，呸！让你威胁老子。
陈厚坤低头，不愿意让张友看见自己的狼狈。
“陈老师，陈老师，您别生气啊。”奥利达的经理王雪藤匆匆追过来，礼貌而尴尬的和张友点了点头，随即拉着陈厚坤的胳膊，“陈老师，咱们再商量一下。”
张友笑逐颜开，哼着小曲转身去交班。
“没什么商量的，你不同意就请回吧，我找奥林巴斯问问。”陈厚坤冷冷说道。
“别介……陈老师，您也知道您的要求……我们没听说过。跟您说实话，我当销售很多年了，各家异域基本一两次国内旅游开会就能打开局面。”
王雪藤诚挚的看着陈厚坤，很认真、很无辜地说道。
“像您这种骨干的技术人才安排一两次美国学习、交流的机会也就差不多了。我可是诚意十足，三次，实在不行我把今年所有名额都给您。”
陈厚坤叹了口气。
对面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的他心里不忍，刚刚的怒火烟消云散。陈厚坤也知道自己是借机发火，把一腔子愤怒都发泄在这位奥利达的销售经理身上。
而且陈厚坤也知道王经理说的的确是真的，她诚意十足。
“磨钻，那也不是胸外科能用的东西啊，您说我怎么和上级领导汇报这事儿？”王雪藤无奈的耸了耸肩，哀求道。
“手术训练，你们上级领导懂个屁。”陈厚坤心情不好，加上心里面羡慕周从文家里的那台磨钻，沉声骂了一句。
王雪藤也有些无可奈何，她觉得陈老师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在闹脾气。
省城胸腔镜开展的并不顺利，不光是省城，哪怕是帝都开展的都不顺利。
毕竟是一个“新”项目，虽然已经进入临床十多年了，好处多多，但奇怪的是偏偏开展不下去。
知道医大二院成立专门做胸腔镜的医疗组后，王雪藤也为之雀跃，但一接触才发现这位陈教授脑壳有包。
你一个胸科的医生非要神经外科的磨钻，这不是脑壳有包还能是什么。
不过该尊重还是要尊重，脑壳有包这种话是不能当面说出来的。
就算是达不成陈厚坤的要求、销售依旧不死不活，也不能结仇，更不能让陈教授和奥林巴斯、强生联系。
王雪藤年纪不大，但精明干练，略一犹豫马上说道，“陈老师，我们领导最近正组织全国巡回公开手术宣教活动，您看……”
“谁做？”
“帝都的潘成潘老师。”王雪藤马上说道。
陈厚坤想了想，“那下午联系吧。科里不方便，找一家咖啡厅。正好我也想一想，你们怎么这么小气。”
“好的好的。”王雪藤连忙应下来。
医大二院虽然鸡肋，但业务总是要开展的。
陈厚坤的手机响起，他接通电话，对王雪藤做了一个手势，便不再理会她。
“小周，怎么了？”
“嗯？是月经型自发性气胸？你确定？”
周从文和陈厚坤交流要比和廖医生两口子交流顺畅的多。
他说了一遍自己的诊断依据，可虽然说得简单，却也足足用了小三分钟。
“所以，根据以上诊断依据做出判断。”
“那你让患者家属带着片子来一趟，我看一眼。”
“陈哥，诊断理论上应该没有失误。廖医生和他爱人都是我朋友，也是我们医院的职工，去省城做手术不能报销。要不，你跑一趟？”周从文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陈厚坤也觉得周从文的要求有些过分，但谁让人家答应给自己买一台磨钻呢？
一想起周从文用磨钻磨鸡蛋的画面陈厚坤不光是心热，眼睛都仿佛喷火了一般。
“行，你是不是不方便和老王说？那让患者家属说，再让老王和我联系。要是老王不同意……我直接打电话也行。”
周从文笑了，“陈哥，你不想看看腔镜下怎么做胸腔子宫内膜异位？”
“……”陈厚坤怔住。
他说的是老城慎重的做法，虽然有点绕，但王成发毕竟是横亘在他与周从文之间的一个阴沟。
必须尊重当地的主任，要不然人家下个绊子，什么都做不了。
可周从文……
陈厚坤犹豫了一下，心念百转千回，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周从文。
“那行，我直接给老王打电话。”
“稍晚一点，就说患者家属找你看片子了。”
“嗯。”
和陈厚坤商量好，周从文挂断电话，深深吸了一口烟，那股子辛辣在气管里像是针扎一样。
还是要少抽烟，再少一点，周从文笑眯眯的想到。
王成发在中间作梗，很多事儿多了流程，真心是不方便。

第0124章 月经与气胸
几个小时后，王成发阴沉着脸走到病房。
“小廖，你家亲属去医大了？”王成发很不高兴的问道。
“是。”廖医生有些胆怯，但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相信周从文的判断，什么月经、气胸，听起来太牵强，可周从文帮着联系省城的教授来解决疑难杂症，他还是很开心的。
万一要是行呢？也省得自己爱人每一段时间都要住一次院不是。
虽然王成发不高兴，但自己爱人这病迁延不愈，总是一块心头病。就算得罪王成发……廖医生也还是想找上级医院的医生看一眼。
王成发的面子和自己爱人的身体，哪个轻哪个重，廖医生拎得清楚。
“陈教授说下午到，等着吧。”王成发沉声说道，“你怎么联系的陈教授？”
廖医生马上弓着腰，笑呵呵说道，“还不是王主任您和陈教授关系好，我家亲戚去挂号，正好碰到陈教授出诊。还是您面子大，陈教授竟然说要来亲自看一眼我爱人。”
这话说的，王成发很是受用。
“我和陈教授多少年的关系，前一阵子他还来飞刀做了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王成发得意地说道。
“那是，那是。我们去了一提您的名字，陈教授特别热情。我家亲戚还说幸亏提您了，要不然想在医大看上病怕是太难。”廖医生也是谎话顺口就来，反正王成发愿意听什么就说什么。
“那是！”王成发的嘴巴已经撇到耳朵根。
“王主任，多亏了有您。”廖医生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但只要王成发高兴就行，其他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谈话就此变得顺畅了很多，王成发开心之余讲了几件和陈教授的往事，都是自己打个电话陈教授就给面子直接坐火车过来帮忙的事儿。
至于再多的，王成发的想象力有限，也不敢多想。
一个江海市的医生能和省城的教授有联系，而且关系还不错，这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过了一会，王成发满满得意的离开病房，廖医生长出了一口气。
“老公，我怎么感觉王主任不知道这事儿呢？是从文私下联系的？”廖医生的爱人疑惑问道。
“可能是王主任请教授来做手术，才有了联系吧。”廖医生也满腹狐疑。
按说以王成发的江湖地位都不太可能随心所欲的请省城教授来会诊、做手术，就更别说他手下的一名小医生。
“这也太古怪了，从文打个电话就能把省城的教授喊过来？换你你行？”廖医生的爱人还是觉得事情解释不通。
“管他呢，只要陈教授能来看看就行。你这气胸也太烦人了，总是不好。”
“会不会像是从文说的那样？”
“不会。”廖医生很肯定地说道，“月经和气胸怎么可能有联系，我看周从文这小子就是愿意瞎闹。等你好了咱们讹他一顿饭，一定把他吃哭为止。”
“人家也帮忙。”
廖医生点了点头，一想起自己爱人的病，脸上就泛起愁苦。
……
……
下午，王成发开着他的捷达去接陈教授。
周从文默默的帮着沈浪准备资料，包括有所从前的影像片子、时间、治疗等等。
“从文，你真的觉得是月经型的气胸？我中午回家吃饭，上网查了一下资料，还真有这个说法。”沈浪好奇的问道。
“本来就是。”周从文说的理所应当。
“我越琢磨越想，从前……哈哈哈，咱们病历里的月经史都是胡写的。但我记得廖医生的爱人第一次住院的时候，王主任想做手术，但恰好赶上月经期，犹豫了一下就没做。”
“这次也是，正好赶在月经期。”
周从文按照时间顺序理顺病历里从前资料，听着沈浪在唠叨，并没觉得沈浪好笑。
上一世自己也不懂，有什么好笑话沈浪的。月经史，那不是胡乱填写的项目么。
这货说感觉未来没有希望，但查找资料却一点都不含糊。
拨号上网，一中午能对月经型自发性气胸有了解，自己对沈浪的认知似乎要有所改变。
“从文，你说会不会直接手术？”
“当然要手术。”
“经期没问题？”沈浪有些不解。
“月经型的自发性气胸就是要在经期做才可以。”周从文也懒得多解释，随口说完继续整理资料。
没有电脑系统，一切都是手工，浪费很多时间，周从文无比期待电子病历。
可即便是第一代电子病历系统上线，也和周从文记忆中的不一样，速度慢的要命，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现在是2002年。
过了一会，王成发陪着陈厚坤进来。
陈厚坤也没和周从文交流什么，只是接过来病历仔细看了一遍。
病历规规整整，尤其是从前的资料，整理的很整齐，有些资料上有写手的月经期，有些没有。
陈厚坤知道，这些日期估计是周从文写的。而患者本人也不可能记忆那么清楚，是他在提醒自己患者的诊断比较明确，并且尽量给出诊断依据。
看完病历又看了一遍患者，重新回到办公室，陈厚坤说道，“老王，我考虑是月经型的自发性气胸。”
“……”王成发的脸一下子阴沉下去。
怎么陈教授说的和周从文说的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成发第一时间出现生理反应，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过呢也只是推测，我建议还是用胸腔镜看一眼，总发作也不是那么回事。”陈教授继续说道。
“陈教授，不可能是月经型的自发性气胸，咱们教科书里根本没有这种分型。
我不是质疑您的诊断，就算是有，也是小概率的事件，就凭现有资料诊断有些突兀。”王成发皱着眉，沉声说道。
毕竟是上级医院的教授给出来的诊断，王成发说话还算是客气，没有像呵斥周从文一样直接说不学无术。
“看一眼吧，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和患者家属沟通过么？”陈教授问道。
“沟通了么？”王成发看了一眼沈浪。

第0125章 小周，来参加学会
“说过了，廖医生也觉得做胸腔镜手术比较好，要不然总是犯病，他担心出事。”沈浪越说声音越小，头渐渐的低下去。
“陈教授，您看……”
陈厚坤抬头看了周从文一眼，微微一笑，“提急诊做吧，有手术指征，做手术是应该的，不过术前交代写好。”
周从文没回应陈教授的话，因为患者是沈浪收的，他不是管床医生。说多了的话沈浪可能会有其他想法，周从文只想做手术，把月经型的自发性气胸治好。
看了一圈患者，王成发皱眉和陈教授先出了病房。
“陈教授，就是一个普通的自发性气胸，您刚刚说是月经型的，这个诊断好像不存在吧。”王成发小声质疑。
他和陈教授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卑微，尽量不让陈教授感到不高兴。
要不是周从文之前提过一嘴是什么月经气胸，怕是此时此刻王成发根本不会这么不高兴。上级医院的上级医生说什么是什么，轮不到自己置喙。
“老王，这个病不太常见。”陈教授笑呵呵的走去医生办公室。
王成发在后面跟着，品咂陈教授刚说的话。
“老王，诸位医生，问你们一个问题。”陈教授坐下，饶有兴致地说道，“自发性气胸最常见的是什么类型的患者？”
沈浪低着头下医嘱，刘迪想了想，“陈教授，是年轻男性，一般都是初高中生，其次是中年男性。”
“嗯。”陈厚坤点头，这是胸外科最基础的知识，只要胸外科存在，就一定会知道。哪怕在书本上没见过，只要收一段时间患者总结一下，就会得出正确结论。
“女性患者比较少，反复复发的女性患者更少，所以类似的病例有临床医生进行过研究。”陈厚坤笑着说道，“不过呢，现在基本都是假设，理论有几种。”
“陈教授，这个假说……”王成发看了周从文一眼，略有不高兴，既然周从文先说了这件事，哪怕是陈教授背书，他也情不自禁的提出异议。
“你说，老王。”
“我知道您的意思应该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导致的，可子宫在腹腔，内膜异位千里迢迢跑去胸腔？这不可能啊。”王成发提出自己的异议。
在他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周从文瞎胡闹，陈厚坤陈教授也跟着他瞎胡闹。
“呵呵，没什么不可能的。第一种假说是迁移假说：脱落的子宫内膜组织随着腹腔内液体流动到达膈下，并随着体内激素水平的周期性变化造成膈肌的病变。”
“因腹腔内顺时针的液体流动方向使得脱落的子宫内膜优先到达右侧，故绝大多数子宫内膜的迁移种植位于右侧。”
“同时肝脏的运动可导致“活塞作用”，吸引更多的子宫内膜种植到右侧膈下。
当子宫内膜组织随着荷尔蒙变化出现周期性的脱落时，膈肌因此出现孔道，月经期的子宫内膜组织亦可经此孔道到达脏层胸膜并造成气胸。”
王成发听直了眼。
还顺着腹腔内的液体移动，洋流么？整的真玄乎。
“再有就是转移或淋巴血管微栓子假说，这里就不细说了。”陈厚坤道，“但不管是哪种假说，右侧自发性气胸都是优势位，最常遇见。”
“患者的情况我看了一眼，基本复合各种诊断标准，是月经导致的自发性气胸的可能性很大。”陈厚坤最后很肯定地说道。
“如果不是呢？”王成发不服气，追问道。
“反复发作的气胸……我刚刚可以观察到患者的心理压力很大，最好还是用腔镜做手术彻底治愈。如果不是，那就单纯切除肺大疱好了，治疗方式都是固定的，这也是治疗性诊断。”
王成发沉默下去。
气胸手术说好做特别好做，进去就看见一两个肺大疱，打两枪，把肺大疱用钉仓钉上就可以。
但要说难……王成发就遇到过进去之后看见漫山遍野的肺大疱的患者。肺大疱至少有50个以上，每个都像是小米粒大小，根本搞不清楚是哪个肺大疱漏气。
遇到这种情况，要不是没办法和患者、患者家属解释的话，王成发都恨不得直接做全肺切除！
一刀都切掉省心，要不然下去继续冒气怎么办？
廖医生的爱人为什么迟迟不肯做手术？王成发比较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发生。
他特别担心进去看一眼全都是肺大疱，切都没法切，只能用碘伏冲洗，靠胸膜黏连解决气胸。
但这次陈教授是患者家属请来的，和自己没关系，王成发没有否定陈教授的要求。
沈浪急匆匆的准备手术，提手术通知书。十几分钟后，他跑回来，“师父，陈教授，上面急诊台是一个剖腹产的患者，孩子已经取出来了，马上就下。我送患者上去。”
王成发挥了挥手，请陈教授来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一会，沈浪继续忙碌。
送患者上台，周从文也帮着沈浪忙叨。
胸外科下面的几个小医生除了王强之外，其他人的关系还是不错。毕竟没到你死我活争夺主任的时候，而且他们都年轻，想不了那么远，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
人多好干活，患者送去手术室，沈浪把廖医生留在外面没让他进去。
给别人做手术和给自己爱人做手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让廖医生留在外面是怕他情绪波动，干扰手术。
完成术前准备，沈浪刷手消毒，“刘迪，给师父打个电话。”
“好咧。”
周从文没刷手，只是安静的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
手术肯定是陈厚坤主刀，王成发当助手，沈浪的任务只有消毒、普无菌单。一会上台，他会背对着电视机，啥都看不见。
很快，陈教授和王成发上来刷手。
患者左侧卧位，陈厚坤首先选取右侧腋中线第5肋间作切口1cm，在于腋前线与腋中线之间第3肋间做切口约1cm，置入保护套，用30&#176;镜观察胸腔。
陈厚坤探查胸腔，发现右下肺与膈肌少许粘连，无明显胸液。
左上肺尖可见瘢痕区，未见明显肺大泡。膈肌表面可见黑褐色结节数个，绿豆大小，膈肌表面可见缺损，自胸腔可见到肝脏表面。
看见膈肌的情况，王成发一下子怔住。
他万万没想到膈肌竟然会有这么多破损点。
虽然每个点都不太大，但这也就是有肝脏挡着，要不然早就疝了。
没想到真的是膈肌有问题，
没想到听起来像是胡扯一样的月经气胸可能是真的，
没想到周从文随口瞎扯……
王成发阴沉着脸，眼角不为人知的瞥着周从文。
真特么的，顺口胡说竟然也能懵对。
周从文没上台，也没看电视，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他的表情平淡，从眉眼之间看不见有任何得意。
越是这样王成发越是不高兴，在他的想象里周从文肯定会在病历里“如实”记载，其实是各种编排自己。最后还让自己签字！还让自己当着科室医生、护士的面做讨论。
真特么的，王成发心里又暗骂了一句。
陈厚坤探查清楚，将肺尖部的瘢痕区用4-0prolene线连续缝合后把膈肌上的结节切掉。
“术中冰冻约了吗？”陈厚坤问道。
“……”沈浪怔了一下，马上低下头。
陈厚坤也没责备沈浪，笑道，“没事，第一次遇到不知道约术中冰冻。去要一个，问问最快多久能出。”
“我去吧。”周从文说着，转身走出手术室。
直到他离开后，王成发才长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周从文总是会给自己莫名巨大的压力，以至于上班的时候每次看见他那张年轻的脸庞，王成发的心都会莫名悸动。
很快周从文回来，无奈地说道，“病理科说术中冰冻要提前预约……”
陈厚坤不解，看了一眼王成发。
“陈教授，还是我去联系吧，这种事情小医生联系不明白。”王成发的口罩撇动，隔着一层口罩都能看见他撇嘴的动作。
“怎么回事？”
“我们医院病理科能做术中冰冻的只有池主任一个人，人手不够，要求术中冰冻必须预约。”王成发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厚坤无语，基层医院还真是粗糙，要是预约的话阑尾炎怎么办？不做术中冰冻？一旦有癌变的话那不是完蛋了？
虽然出现癌变的可能性极低，但术中冰冻还是需要的。不过基层医院估计也没这种理念，在他们看来阑尾切除之后万事大吉，肠癌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周从文也很无奈，他记得三院是在很多年后才要求所有切下来的组织必须做病理检查，有需要的要做术中冰冻。
当时这个指令颁布，外科系统好像颇有腹诽。
那怎么办，2002年的医疗水平就这样，没办法，周从文暗自叹了口气。
王成发转身，斜睨周从文，有些得意。
可随即他就听到陈教授的话传来，“小周，刷手来帮我一把。”
王成发身子打了一个趔趄。
陈教授怎么离开周从文不行呢？自己下台，不应该是对面的沈浪帮他忙么？为什么陈教授直接找周从文？
其实答案王成发知道。
最近的几台手术周从文表现的极好，既有他当一助不让自己上台的手术，又有医大二院派车来接他去“救台”的手术，还有周从文独自一人做完车祸伤的手术。
可王成发选择性遗忘，周从文在他的脑海里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医生。
他觉得自己孟浪了，不应该让出来助手的位置。
可现在没办法再站回去，王成发只能郁闷的走出手术室，联系术中冰冻的事项。
“小周，还真就是月经型的自发性气胸。”陈教授一边把镜头取出来，用湿纱布擦拭，一边和周从文交流。
“证据链明确，鉴别诊断也很清晰，诊断正确的可能性很大。”
“接下来怎么做？”
“切除，缝合，纱布擦拭我不建议，还是用高糖吧。”
一般来讲像眼前患者的情况，手术把肉眼可见的漏气位置都修补上之后要用纱布擦拭脏层、壁层胸膜。术后胸模粘连，就算是再有气胸也不怕。
这又叫做胸膜固定，是临床常用的一种手段。
但周从文却不建议，要用高糖。
虽然高糖的好处多多，胸腔穿刺、闭式引流术后气胸迁延不愈的时候都用高糖冲洗，也有一定的胸膜固定作用，但放着纱布擦拭不用反而用高糖？
陈厚坤有些不解。
“高糖形成胸膜黏连不重，损伤比较小，纱布擦拭胸膜……太糙了。”周从文明白陈厚坤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小声说道。
糙，这是周从文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词。
陈厚坤却也无所谓，手术几乎做完，剩个尾巴而已，只要把膈肌都缝上，胸腔处理一下就行。
“小周，我今天找奥利达的厂家谈过了，他们不肯给我磨钻。”
“单独找的奥利达？”
“嗯。”
周从文叹了口气，陈教授还真是依旧的老实厚道。
“不对么？”陈厚坤问道。
“我觉得应该多找几家公司，让他们坐在一起。”周从文想了想，笑着说道，“只选一家，达成中短期合作，磨钻只是最开始的一点点善意表达。”
陈厚坤怔了一下，他仔细想周从文的话，似乎有点道理。
忽然一个声音从陈厚坤身后传来。
“谁有空，帮我接个电话。”陈教授看了一眼身后。
刘迪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从背后把陈教授放到裤兜里的手机取出来，接通之后贴在陈教授的耳边。
陈厚坤身子微微后仰、侧了一个角度接听电话。
“小王啊，我在江海市做手术呢，找我什么事儿？”
“哦？示范手术的事儿定下来了，那行。”
“好，我这面安排！”
挂断电话后陈厚坤意气风发地说道，“小周，奥利达同意了，还要组织一场学术会，由帝都的潘成教授做手术直播。”
“直播？！确定是直播不是录播？”周从文皱眉。

第0126章 注定要失败的示范手术
手术直播的难度很大，周从文上一世做过很多直播手术，对这一点门儿清的很。
各个学科都有手术直播翻车的事情发生，就算是最顶尖的外科医生面对直播手术都要反复犹豫。
原本熟悉的手术在直播的时候做的磕磕绊绊，技术水平受到极大的影响。
即便是周从文都要尽量少做直播手术，避免术中紧张、焦虑的压力下导致技术走形。
现在奥利达的胆子这么大了么？而且找潘成做手术……
潘成是帝都的一名新锐教授，水平很高，这一点周从文从来不讳言。但潘成的缺点是脾气不好，愿意骂人，基本上一台手术他会把包括麻醉师、巡回护士在内的所有人都骂一遍。
这还是手术顺利的情况，如果不顺利，各种器械满天飞，一台手术打两个无菌包都不够用。
所以在圈子里潘成的风评不是很好。
做手术的时候，情绪焦虑紧张，什么样的术者周从文都见过。
但潘成那种脏话连篇的骂人方式是上一世见到的唯一一个，几年后潘成科室的医生都受不了他这种人，纷纷辞职。
找潘成来做直播……奥利达胆子是真的太大了，周从文无奈。
“小周，这是好事，怎么不见你高兴？”
“我很高兴。”周从文冷淡地说道。
“……”陈教授搞不懂周从文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还是邀请道，“小周，下周末做直播开学会，你来看看。”
沈浪站在对面，用惊讶的目光看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陈厚坤。
“最近肯定要成立省内胸腔镜学委，我给你弄个委员。”陈厚坤扔出去一个甜腻腻的蛋糕，但周从文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
沈浪这回是真的惊到了，学委！而且是省级的，王成发王主任连市级的学委都不是。
周从文笑了笑，“我只是经治医师，委员不合适吧，压力太大，算了。下周末我要是不值班就去，你看好么？”
值班，陈厚坤根本没想过还有这种事儿，毕竟他已经很久不值班了。
“我和老王说，你们一起去。”陈厚坤说完，肩膀顶着周从文的肩膀，凑近小声说道，“你要是不想和老王有交流，我安排你去别的宾馆住。”
周从文心里想的可不是王成发，让他有些困惑的是奥利达的这个操作。
直播手术，在这个年代还是稀罕事儿。
首先要找患者，全额免费，甚至还要给补贴。但也不是随便什么患者都可以的，必须是简单的轻症患者才行。
要不然手术一旦做呲了怎么办？
其次还要遍洒英雄帖，也不知道奥利达这次想要找多少人来。
相关的事情太多，周从文一点都不乐观，非但不乐观，他已经做好了潘成直播手术扑街的准备。
正想着，王成发急匆匆的走回来。
“陈教授，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王成发瓮声瓮气地说道。
虽然验证了术前诊断，可以说诊断、手术都很顺利，但王成发的脸上看不到喜气洋洋，反而笼罩着一层青黑色。
陈厚坤也不再说学会的事情，开始缝合膈肌创口。
周从文当助手的时候陈教授依旧有一种有如神助的感觉，但他渐渐已经明白并不是自己水平有多高，而是身边的这名小医生水平高。
王成发重新刷手，穿衣服准备上台。
“老王，要不……”陈厚坤正在看屏幕，瞥见王成发已经在穿衣服，无奈地说道。
这话很难说出口，可他又不舍得周从文当助手的机会，勉强结结巴巴的想要阻止王成发上来“捣乱”。
王成发皱眉，他愈发觉得在这么下去自己得被边缘化，顺便连陈教授都不能再请。
可自己在江海市胸科地位比较特殊，因为早些年把老主任都撵去喂兔子的事儿，他被孤立的厉害。
不找个人兜底，王成发心里总觉得差点什么。
可恶，都是周从文的错，王成发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王成发无法反驳陈教授的话，也不愿意就此得罪省城的外援，只能把气撒在周从文的身上。
他抬头看术野，见陈教授把所有能看见肝脏的位置都做了缝合，可是镜头却开始移动，指向一个平滑的位置。
“镜子怎么扶的，会不会。”王成发撇嘴鄙夷说道。
“这里有一个微孔。”周从文淡淡回应。
“微孔？开什么……”
王成发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陈教授用长钳子直接抓到膈肌上。随即轻轻一带，一个2-3毫米的微孔出现在眼前。
微孔极小，即便陈厚坤已经找到，王成发还是觉得那只是一个错觉。因为太小，所以陈厚坤干脆没缝合，打了一个钛夹了事。
“小周，你这眼神可真好。”陈教授笑呵呵的打圆场，“我上岁数了，眼睛多少有些散光，这么小的微孔可是看不见。”
王成发讪讪的看着屏幕上的钛夹，不敢再说话，哪怕心里再怎么不高兴。
没人愿意被打脸，王成发也没有抖M倾向。
他只是郁闷为什么自己每次想要找周从文的麻烦，最后都会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不应该是自己这个主任尽情的把小医生按在地上摩擦才对么？
但自从周从文把内科学拍在眼前的那天开始，王成发记忆中自己在和这名年轻医生的对阵中就没占过便宜。
真是古怪。
手术在王成发疑惑中还在继续着，又缝合了两个微孔，开始用高糖浸泡、冲洗。
王成发甚至都没敢质疑为什么不用纱布擦拭胸膜，他穿着已经污染的无菌衣站在陈厚坤的身后默默看着手术。
最后的步骤很快完成，关胸、撤管，手术结束。
“老王，去你办公室说件事。”陈教授缝完最后一针，转身下台，和王成发说道。
“哦？什么事儿？”王成发不解。
“下周末奥利达组织了一个年会，东三省有点名气的一声都来。”陈教授摘掉无菌手套，和王成发走出手术室。
沈浪看着周从文，有些气馁，“从文，你每天回家都干什么？只是睡觉么？”

第0127章 连买两场
“回家当然是休息。”周从文敷衍道。
“那你的手术……”沈浪已经看出来不对劲儿。
“可能是不小心给陈教授当了两次助手的原因吧。”周从文答非所问，他一直在琢磨潘成要做直播手术的事情。
开展胸腔镜必须要让“保守”的医生们看到希望，让潘成来做手术，还不如不来。
奥利达脑子进水了，帝都的教授那么多，比如说上一世自家老板这时候已经开展腔镜手术了，为什么不请？
嗯，很有可能是请不动。
自家老板的级别根本不是一个奥利达能搬得动的。
周从文的回答敷衍潦草，沈浪肯定不会相信。
但这种话题越聊越是气闷。都是一年来的，一样不被王主任待见，周从文却越过自家主任得到省城陈厚坤陈教授的赏识。
尤其是看刚刚陈教授和周从文耳语，沈浪的心里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但嫉妒又能如何？
沈浪性情也是豁达，知道周从文在敷衍自己，只是笑了笑，开始撤无菌单、推平车来等患者麻醉苏醒。
周从文忙完，蹲下看了一眼胸瓶，水柱波动良好，他让麻醉师胀肺，右肺试漏，压力到20cm水柱未见明显漏气。
挺好，最后一步完成，周从文背手弓腰走出手术室。
下周要手术直播、开胸腔镜的学术会，这也太早了吧，现在国内腔镜的水平还很低，完全达不到直播的水平。
像20年后世界知名论坛上几乎所有手术直播都是国内的医生在做，因为无论外科手术还是介入手术，国内的水平都是一等一的强。
但现在么，刚刚入世，国家才刚起步，具体到每一家医院设备都还不全就要搞直播？
反正周从文是不相信潘成能顺利完成手术直播。
来到更衣室，周从文耳边忽然传来“叮咚~”的系统任务提示音。
他没着急冲澡、换衣服，而是先叼着一根白灵芝看着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陷入沉思。
系统任务四个字已经开始变得清晰，但后面具体的内容依旧看不见。周从文虽然还有些遗憾，但还是比较满足。
这证明系统在不断吸收能量，还没挂掉。
至于任务是什么，周从文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肯定是有关于学术会的事儿。
学术会上作为东道主的陈厚坤陈教授应该也有一台手术，不过还是别直播了，周从文叼着烟、眯着眼想到。
现在的陈教授无论是水平还是心理承受能力都达不到要求，在这件事儿上自己还得劝一劝。
至于系统任务……
周从文也不着急，小家伙不死就行，不差这么一个任务。
头疼，学术会就学术会，搞什么手术直播，潘成那种人在手术直播的压力下能把器械护士都给骂跑。
没人配台，他自己做？
开玩笑！
周从文抬手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
……
回到病区，正好看见陈厚坤从主任办公室走出来。
“老王，那咱们就说好了，下周末见。”陈厚坤笑呵呵与王成发握手告别。
王成发本来情绪还算是稳定，可一看见周从文他的脸立马沉下来。
周从文没理会王成发的情绪变化，去病房看了一眼患者，和廖医生聊了几句便回去写病历。
只是今天写病历并不顺利，周从文总觉得有点什么事情没做。
他感觉不对，放下笔开始琢磨，很快想起来今天被廖医生爱人的手术耽搁了一下，下午14点30有一场球赛还没去买彩票！
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周从文马上放下笔和沈浪交代了一声去换衣服。
今儿是周六，本来不用上班，但每天都来看一眼自己的患者是必须的。没想到的是遇到了廖医生爱人的月经型气胸，所以周从文把今天准备做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换衣服离开病区，正好和对面走来的王成发走个对脸。
周从文微微一笑，算是和王成发打个招呼。而王成发则阴沉着脸，只用眼角瞥了一下周从文。
等擦肩而过，王成发闷声说道，“当大夫的熬不住，下台就回家，有什么出息。”
这句话王成发说的声音不大不小，虽然平淡，可是那种尖酸的讥讽味道却满的溢出来。
今天是周六，双休懂不懂？劳动法了解一下？
要是有急诊抢救、有患者外请专家手术也不说什么了，自己跟着忙碌到这个点，王成发竟然拿自己下班就走说事儿。
周从文心里一阵腻歪，但要没时间了，他没怼王成发，快步离开。
虽然只是一个可能的机会，但周从文也很认真的去做。
上一世在系统附身之前机会对周从文来讲是那么的少，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都会努力试试看能不能抓住。
虽然那是个寒门还能出贵子的年代，但想要变成寒门贵子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和《商界》上很多大佬吹牛逼说的正好相反，他们基本是靠老子、靠入赘获得第一桶金。接下来要看自己的能力，有人走出来……
一边胡思乱想着，周从文来到春晓体彩。
外面的人很多，一群糙老爷们顶着烈日在遮阳伞下光着膀子大声说着什么。
周从文快步走进体彩店，“老板，买两张彩票！”
春晓老板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他把手头的活放下，“周医生，买什么？”
周从文不知道春晓老板也不靠这个挣钱，为什么对自己感兴趣，难不成他真傻到认为自己是数学家？
“两点半那场还能买吧。”
“能，快着点，这都几点了。”春晓老板抱怨了一句，就像是自己被事情耽搁要买不到彩票一样。
“买韩国赢。”
一瞬间，周从文感觉身边都安静了几分似的。
“韩国……小周医生，牛逼！”春晓老板伸手，竖起拇指冲着周从文。
随后他马上打印彩票。
“下一场买土耳其。”
“哦？”春晓老板的兴致更高，“小周医生，你一般不都是只买一场么？”
“今天手术很顺利，心情好，所以买两场。”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春晓老板怔了一下，这也能当成理由？

第0128章 不服高人有罪
打印了两张彩票，春晓老板递给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小周医生，你买了也不兑奖，是不是就为了娱乐一下？还真是纯粹。”
纯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形容词来形容周从文。
他笑了笑，见春晓老板果然安排了一下手头的事儿，拉着他在外面支起一张桌子准备看球。
“小周医生，我最近研究了一下你的理论。”
春晓老板没有得意洋洋，而是微微皱眉。
“哦？”周从文对这个“神经病”老板也有些兴趣，他笑着问道，“什么理论？”
“不知道。”春晓老板做沉思状，“像是凯利公式我已经都翻烂了，但还是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数学公式。我知道这种公式研究出来就是为了挣钱的，可你每次只买一张彩票却又说不过去。”
“我就是瞎蒙的，为了凑热闹，显得自己懂球。”周从文笑哈哈地说道。
春晓老板摇了摇头，“不能说就不说，你别骗我就行。”
“……”
周从文没想到眼前这货竟然已经笃定自己是数学家，这都哪跟哪。
“我也想了，按照凯利公式最后的理论，唯一百分之百能赢的几率是不赌。小周医生，你是已经大彻大悟了么？”
周从文更是无语。
“老板，我觉得你才是大彻大悟。你看你拆迁之后也不乱花钱，穿着人字拖、大裤衩子，喝哈啤，这不是大彻大悟还能是什么。”
“哈哈哈。”春晓老板得意地说道，“那是，我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可不多。”
“所以说么，真正大彻大悟是你，绝对不是我。”周从文笑道，“而且你把我想深了，我就是个小医生，买彩票是为了看球赛的时候有意思。”
是么？
春晓老板深深的看了周从文好久，还是觉得他这话说的不对。
果然，两个半小时后春晓老板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西班牙队汲取了意大利队的经验教训，踢的很保守，注意自我保护。
虽然踢的谨慎，但水平依旧明显比韩国队高了一筹，哪怕束手束脚，依旧行云流水一般。
可是裁判太厉害了，被吹飞了两粒进球后进入点球大战。
西班牙队再也绷不住了，点球大战中以3:5输给韩国队。
看着比赛结果，春晓老板目瞪口呆。
而周从文好像他说的那样为了看球有乐趣才买的彩票，在韩国队赢了之后也不兑奖，他打了个招呼直接离开。
下一场塞内加尔对土耳其的比赛他应该不会来了，春晓老板心里猜到。
一边喝着哈啤，春晓老板一边揣摩着周从文。这个小医生有点意思，不管怎么想春晓老板都想不明白周从文思维逻辑。而且很重要的是在看球的时候，周从文并没有一点点球迷的表现。
他全程很冷静，置身事外，最起码春晓老板在周从文的身上看不出来有一丝周医生对足球感兴趣的痕迹。
“噗通~”
里屋有一个人被一脚踹出来，身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满是尘土。
“明天这时候看不到钱，你自己知道后果。”壮汉说完，一口痰吐到那人的脸上转身回里屋。
类似的场面春晓老板见得多了，一点都不稀奇。
他见那人走出来，油腻油腻的秃顶反射着阳光，哪怕是阳光在反射下也像是洒满了油花似的。
春晓老板清楚记得王志泉似乎和小周医生有过节，他爸是小周医生的顶头上司。
心中一动，春晓老板招了招手，“志泉，过来坐。”
王志泉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擦干脸上的痰渍，恨恨的看了里屋一眼走到老板的桌前坐下。
他随手拿起一瓶哈啤用牙咬开，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啤酒，长出口气脸色才好看了些。
“又输了？”春晓老板问道。
王志泉脸色惨白。
“输了多少？”
“5万。”
“……”春晓老板无语。
能去里屋的人少，多少都有点家底，但绝对说不上丰厚。谁家百万、千万的大老板在路边摊玩那么大。
五万，绝对可以说得上是VIP客户。
不过这些和春晓老板没什么关系，里面不是他的地盘。
“这么多，你压西班牙了？”春晓老板笑眯眯的问道。
“谁知道韩国人这么赖啊！”王志泉苦恼地说道。
说着，他看到桌子上压着的两张彩票，其中一张是韩国对西班牙，买的是最终比分韩国赢。
王志泉的眼睛都绿了，要是自己提前这么买，现在在里屋自己就是大爷！唯一的那个爷！！
见他看着彩票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春晓老板笑了笑，“后悔了吧，这世界上要是有后悔药就好了。”
“老板，还是你眼睛毒。”王志泉羡慕地说道。
他死死的盯着那张彩票，心里幻想要是自己在几个小时前看见就好了，买韩国队赢，管它赢的是不是光彩。
“不是我买的。”春晓老板淡淡说道。
“啊？”
“你爸手底下的那个小周医生偶尔会来买张彩票，中了也不兑奖。”春晓老板笑呵呵地说道，“要说医生就是有钱，这块八毛的根本看不上。”
“……”王志泉猛然想起那天砸在自己眼眶上的老拳。
“周从文那个狗日……”
“志泉啊，有句老话叫做不服高人有罪，你听说过么？我记得跟你讲过这件事。”春晓老板悠悠问道。
“他算是哪门子的高人。”
“世界杯开幕之后小周医生来我这儿看了几场球，一场都没输过。这要还不算高人，什么才算？”
王志泉哑然。
他拿起另外一张彩票仔细看着。
土耳其赢。
塞内加尔以黑马的姿态在世界杯里一往无前的冲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好他，法国二队的名声也不胫而走。
这场球给出来的赔率是塞内加尔偏低，也就是说塞内加尔赢面比较大。
也是，能把世界冠军法国队斩落马下，水平明摆着。
可这又是一场冷门。
王志泉看着彩票发呆，耳边一直回荡着春晓老板的那句话——不服高人有罪。
几分钟后，他咬牙说道，“我就不信，咸鱼还没有翻身的时候。”

第0129章 引君入瓮
王志泉走投无路，抄起酒瓶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用衣袖擦了一下嘴。
春晓老板清晰的看见那块痰渍好像淡了一些，他苦笑看着王志泉。
“拼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王志泉拿出所剩不多的光棍气质低声说道。
看着王志泉离开的身影，以春晓老板的人生阅历来看，他完蛋了。
不过春晓老板也没劝，这事儿压根没法劝，他好奇的是晚上小周医生会不会再来。
过了十多分钟，春晓老板看见周从文背手弓腰慢悠悠的路过体彩店。
“小周医生，买菜去了？”
周从文扬了扬手里拎着的肉，“回家做饭，早点休息。”
果然，他不会再来了，春晓老板有些遗憾。
虽然翘首以待，但周从文根本没有出现，倒是王志泉过了几个小时又来体彩店。
春晓老板看见王志泉拎着一个档案袋，袋子瘪瘪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也不好奇，目送王志泉进了里屋。
夜渐渐深了，因为这场比赛是两支“名不见经传”的球队的比赛，远没有葡萄牙那种人气，外面的烧烤摊有些清冷。
国人看球，绝大多数都属于凑热闹，真喜欢足球的人并不是很多。
比赛结束，春晓老板看着桌上用啤酒瓶子压着的彩票发呆。
又是一次二连中！
说小周医生和澳门有联系，是哪位的私生子，这一点春晓老板不会相信，都是八卦而已。
可要说他没什么门道，那绝对不可能。
一而再、再而三的压中，这也太神奇了，只能用数学家来解释。
万物归根于数学，春晓老板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正想着，里屋传来熟悉而猖狂的大笑。
王志泉压中了？春晓老板笑眯眯的把目光转过去。
背水一战，绝地翻盘，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无数形容词都能表达王志泉的境遇。
不过春晓老板并不羡慕，他深知走进里屋，人生大半是完蛋了。以他的阅历回头看，能好好走出那间屋子的人凤毛麟角，大多数还是输钱后认怂，基本没有赢钱就收手的先例。
很快王志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来。
原本油腻、有些发暗的头顶也散发着锃亮的光芒，像是一面镜子。
“志泉，赢了？”春晓老板笑呵呵的问道。
“赢了！就差一点回本！！”王志泉扬起手，握着拳，就差一点开心的吼出来。
“一桌上十瓶啤酒，我请大家喝酒！”王志泉站在烧烤摊前，得意洋洋地说道。
有人输，有人赢，赢家兴高采烈，输家暗自骂着得志便猖狂。
春晓老板也不做声，笑眯眯的看着得意的王志泉。
“老板，谢了！”王志泉真心实意的道谢。
“我又没帮什么忙。”春晓老板淡淡说道，“不过你请大家喝啤酒，我倒是能多挣几十块钱。”
“哈哈哈！”王志泉猖狂大笑，随后靠近春晓老板，压低声音说道，“老板，周从文那狗日的每次都来么？”
“不是。”春晓老板摇了摇头，“他很少来，今天来的也匆忙，比赛都快开始了他才进来买了两张彩票。话说三院挺忙啊，连看球的时间都没有。”
“切，瞎忙，他啥都不会就给我爸当骡子当马，自己还以为我爸能教他手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自己长什么德行。”
春晓老板微笑，不置可否。
王志泉也不多问，眼睛往三院的方向瞄了一眼，开始开心喝酒。
……
……
周从文已经躺下。
今天的手术训练完成，他有些疲倦。
现实中的手术训练的确没有在系统空间里那么爽快就是了，还要自己去买肉。
猪肉肉皮的手感很差，和人类皮肤有本质的区别，这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无论是磨鸡蛋还是用肉代替大体老师，周从文都获得了经验的积累。现在和刚刚回来的青涩时候相比，很明显更加成熟。
虽然说不上筋疲力竭，但连续值班、做手术、训练也消耗了极大的精力，周从文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至于自己留在桌上的彩票，他完全没有理会。
这种手段他能想到无数，上不了台面，如果有作用是一件开心事儿，要是没什么作用也无所谓。
对付王成发，周从文已经做好堂堂正正的准备。
……
接下来周从文迎来难得的清闲时光。
不知道是夜班之神听到周从文的祷告还是大家都在看足球，打架斗殴的少了很多，酒驾车祸的也少，他很难得的值了一个最为轻松舒适的班——一夜平安。
下班，查房，写病历，回家手术训练，日子倒也逍遥。
至于陈教授那面的学会，周从文一点都不当真。以陈厚坤的水平，暂时还没办法做公开手术。
而潘成潘教授，手术肯定能做下来，但顺利不顺利、台上的医生护士要被骂多久就不知道了。
好运气有限，在2002年这种急诊满天飞的日子里能安静几天已经是好运爆棚。
6月25日，星期二，周从文下班后没有去市场，他来到春晓体彩。
“老板，买两张彩票。”
见周从文如约而至，春晓老板特别开心的咧着嘴问道，“买谁？”
“韩国，巴西。”
“……”
春晓老板怔住，他虽然见识过周从文的“神奇”，但他真的押韩国队一直赢下去么？
难道说最后一场小周医生还要押韩国队夺冠？！
一想到这里，春晓老板这种冷静、自律的人都开始有些激动。
连忙打印两张彩票，拉着周从文来外面看球。
“小周医生，韩国队真的能赢？”春晓老板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说郑梦准有PY交易，这次韩国队有可能夺冠。”
“春晓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周从文很严肃的看着春晓老板。
“我都是蒙的，我不骗你。”
“……”春晓老板无语。
周从文可不想春晓老板这么一个无欲无求、看事情清楚明白的人陷进来。
“不骗你，你看我的眼睛。”周从文把头伸向春晓老板。
“叮咚~”
耳边任务提示音响起，随后不到一秒的时间，手机也响起来。
周从文差点一头撞在桌子上。
从前听手机响就会心律失常，现在要二鬼拍门了么？！

第0130章 剖腹产的“并发症”
“喂？”周从文无可奈何的接起电话。
“周哥，急诊手术！”
“好，我马上到。”
周从文无奈，挂断电话后双臂撑在桌子上和春晓老板说道，“老板，我真是蒙的，你千万别信……”
春晓老板哈哈一笑，“我就是好奇八卦，不会买的。”
周从文这才放心，站起来挥手告辞。
等周从文背影消失，一颗油腻腻的脑袋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老板，那小子买的什么？”
王志泉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的从桌子上把彩票一把抓起。
“慢着点，人家没说不要。”
“韩国？！我特么就知道韩国一定夺冠！”王志泉虽然兴奋，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回我们想到一起去了，只要不要脸，这世界上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春晓老板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志泉。
“这次一定赢的盆满钵满！要是早知道就好了，从第一场就押韩国队，老子早特么去澳门了，谁还在这儿。”
王志泉说着，一脸兴奋，急匆匆的转身而去。
一边走，他一边唠叨着周从文每次都来这么晚，时间太仓促之类的话。
春晓老板一路目送王志泉进了后屋。
……
……
周从文来到医院，见护士正在收拾处置室，“宋媛，什么患者？”
“周哥，你来了。”小护士回头想要挤出个笑脸，但只露出满脸的疲惫，“一个气胸患者。”
气胸？
抢救？
周从文怔了一下，虽然说张力性气胸是需要抢救的，甚至需要在最危险的时候直接插上去一根针头开放胸腔。
但也不至于抢救不是。
“唉，别提了。”小护士叹了口气，“患者是一个产妇，在云县县医院做剖腹产，不知道怎么弄的，弄出气胸来了。”
“……”
周从文无语。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
剖腹产能碰到膈肌，还能损伤到肺脏，这水平也太次了吧。
他叹了口气，“患者没事吧。”
“没事，云县那面做不了胸腔闭式引流，判断清楚直接转过来的，没多事儿。”
周从文很清楚小护士说的不多事是什么意思。
有些医生犯错之后总是愿意做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想要要遮掩。
比如说这名产妇，真要是遇到那种医生，连气胸都诊断不出来就再次上台……
呼吸机一吹，患者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没多事就好。
“抢救什么了？”周从文问道。
“患者失血性休克，产科和咱们一起上去，产科先止血，然后咱们修补肺子。”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估计也是产科先做，然后王成发再做。
前几天的好运气似乎用的一干二净，竟然还要接台做手术。
没办法，总是得上，他背手弓腰，慢悠悠的去换了白服直接去手术室。
手术室里弥散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2002年的手术室就这条件，周从文不觉得陌生，只觉得心里有些怪异。
真不想晚上做手术，简直太不人道了。可眼前的患者还必须手术，没办法。
换衣服进去，患者已经麻醉完毕，产科开始消毒。
产科医生一边消毒一边抱怨，埋怨下级医院的医生连一台普通的剖腹产都做不好。
不过抱怨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说别的医生坏话这种事儿所有人还都克制着，没有口吐芬芳，而只是唠叨。
消毒、铺无菌单，产科先上台手术。
周从文看了一眼，是瘢痕妊娠导致的。
这种情况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介入栓塞治疗，当然还要排除下级医院医生手术做的不利索的可能。
看了半台手术，周从文拉着沈浪去抽烟。
王成发只喝酒不抽烟，所以他最是不喜欢抽烟的人。周从文倒是无所谓，沈浪有些犹豫。
不过抽烟的人么，都是一个德行。
沈浪悄咪咪的和周从文跑去更衣室抽烟。
“从文，你去过基层医院么？怎么连胸腔闭式引流都下不了呢？”沈浪叼着烟问道。
“连胸瓶胸管都没有，就算是会下也不行啊。”周从文笑道，“咱们胸科和神经外科一样，是大科室。”
沈浪讪讪的看了周从文一眼，大科室？这句话打死沈浪他都不信。
“你要说咱们的经济落后是吧，南方也是这样。以后……咳咳，有胸科和神经外科的医院才有底气。”
周从文差点没把以后评选三甲医院心胸外科是重点达标科室的事儿都说出来。
“嘿，我可不觉得会下胸瓶是小活。沈浪，你要是想的话现在就能辞职，去南方乡镇医院，人家肯定会给你编制。等十几年后建设的越来越好，你只要进修几次，会请教授做手术就能当主任。”
周从文像是开玩笑一样跟沈浪建议。
听起来特别不靠谱，但前一世周从文学生带教的一个毕业生就是这么做的。后来请周从文去飞刀，只用了3年时间把乡镇医院的胸外科做成地级市最大的胸外科。
这是后话不提，沈浪却只认为周从文在开玩笑。
沈浪没讥讽周从文的“异想天开”，同事、朋友之间胡说八道才是常态，谁会一本正经的端着？
不过沈浪没有周从文那么淡定，他很怕王成发，匆匆抽了几口烟聊了几分钟便把烟蒂扔到马桶里，开窗散味，回去继续看手术。
1个多小时后，产科手术做完，沈浪和周从文开始忙乎胸科的事儿。
考虑只是膈肌破裂，所以王成发准备用胸腔镜完成手术。
刷手、消毒、铺单子，王成发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沈浪是一助，站在他身边。而周从文依旧站在看不到屏幕，只能看到王成发、背对着电视机的位置。
胸腔镜修补膈肌，只要打几个钛夹就好，然后探查肺脏有没有破损，手术很简单，手术的方式选择也没问题。
周从文没想着事事与王成发争，安心在手术台上摸鱼。
他的位置，想不摸鱼都不行。
即便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也不能不看屏幕只凭盲操不是。
周从文见王成发切了一个2cm小切口，脑海里想到王志泉。也不知道王志泉有没有落网，如果没有的话，自己要启动下一步计划。
希望王志泉蠢一点。

第0131章 顺利？
2002年的德国队披着强队的外衣，但实际很虚弱，被称为有史以来最弱的一支德国队。
1998年被克罗地亚3球击败，2000年欧洲杯小组未出线。
他们在那些年遭到了严重的人才断档期，进攻手段太单一，中前场组织推进极度困难，进攻端只有一个巴拉克可以依赖。
虽然防守还算不错，门将卡恩更是在世界杯里打出了生涯的代表战。
依靠不错的分组和某亚洲球队的孱弱，他们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强敌，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了四强。
对于德国队与韩国队的比赛，一早就有人“预言”韩国队既然能把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几支巅峰期的劲旅斩于马下，为什么不能直接送德国人回家呢？
外围给出的盘口也证实了这个猜测，德国只让半球。
春晓老板坐在外面看球，十几分钟前他眼睁睁的看着王志泉急匆匆的进了里屋。
他很清楚王志泉已经上了头，一次的胜利让王志泉忘乎所以，准备找个冷门博一下。
下午王志泉来的时候除了拿着钱，还拎着一个档案袋。不用说，春晓老板也知道档案袋里装的应该是房产证。
唉，还没到卖房子卖地的程度，怎么就这么贪心呢？
因为见过太多拆迁户破落，所以春晓老板越看王志泉越像从前那些人。
再加上周从文之前的表现，他很好奇这场比赛最后结局。
……
……
手术很顺利，腔镜光源顺着戳卡送进去，王成发就在屏幕上看到膈肌破裂的点。
这手术做的，一个剖腹产竟然能损伤到膈肌，乡镇医院的医生在想什么！王成发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一直腹诽着。
的确，剖腹产做的实在是太糙了。
很久之前产妇难产导致死亡很常见，以至于保大还是保小这种问题流传下来变成电视剧里的一个梗。
但有了剖腹产手术之后这种梗显得很无稽……算了，不想这么多，王成发探查清楚后准备用钛夹夹闭破损点。
按照他的习惯，最好是缝两针。
王成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胸腔镜手术，但这是“高新科技”。
他之所以勉强做腔镜手术，是因为无论是晋级还是评选主任拿出来说都是一个噱头。
人么，不能老老实实的只干活，还要偶尔抬头看路。
所以在医院进了胸腔镜设备后，王成发还算是比较积极的应用，哪怕操作很生疏。反正做的手术都是气胸这些小手术，不需要做的多精细。
长钳子顺着戳卡进到胸腔，对着电视远远不如用肉眼直视方便，王成发手一滑长钳子一下子怼在膈肌上。
操作失误……王成发马上把钳子提起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正在摸鱼，好像没注意到自己的操作失误，王成发一撇嘴。
胸腔镜手术二助根本没必要，就这么站着吧，站一辈子，王成发心里想到。
费了很大劲儿，王成发才操作两柄长钳子抓住膈肌破损点。
对合，下钛夹把破损点夹上。
累出了一身汗，用了半个小时才完成这么简单的一个操作，王成发觉得胸腔镜手术真心是徒有其表。说是损伤小，但那都是外面看起来损伤小而已。
这里面的门道王成发一清二楚。
像是从前在大外科开刀切阑尾的时候王成发就经常这么做，2cm-4cm的小切口，开皮之后用拉钩用力拉，顺延腹膜，腹膜切口至少6-8cm，损伤其实并不小。
但患者和患者家属不知道啊，他们只能看见外面的切口。
切口越小，医生的水平越高，这是患者、患者家属里公认的“事实”。
胸腔镜也类似，看着损伤小，怎么就不算一下因为操作不熟练在胸腔里浪费的时间呢。
夹闭膈肌破损后王成发放松下来，这台手术基本就结束了，剩下该探查是不是有胸腔内活动性出血、漏气的地儿。
如果都没有，冲洗、关胸、下台。
“王主任，手术顺利？”
就在王成发最放松的时候，麻醉师刘伟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王成发怔了一下，“很顺利，膈肌破损已经修补完了。怎么了？”
“哦，没事。”麻醉师轻声说道。
王成发并没当真，他认为是麻醉师台上随便闲聊而已。
不过出于一名老医生的谨慎，王成发还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85/55毫米汞柱，略有点低。
但这也正常，患者毕竟在麻醉状态下，而且之前出了那么多血，能保持正常值下限略低一点的血压已经算是很好了，王成发没什么不满意的。
温盐水冲洗，麻醉师涨肺，又夹闭了肺脏受损的位置。没有出血、没有漏气，王成发仔细核对后一直腰，“关！”
当他抬头的时候，却看见周从文用极为别扭的姿势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监护仪。
王成发心里“咯噔”一下。
周从文又要“找茬”？！
自从那天开始，王成发心里隐隐对自己手下的这名小医生有了一丝畏惧。
本来这种情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名主任的心里。
科室主任会害怕一名小医生？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可王成发被周从文毫不留情的卷了几次面子之后，甚至被逼着在全科医护面前检讨自己的错误后，他的心里已经留下阴影。
哪怕王成发再不想承认，也要面对这个事实。
一直在手术台上摸鱼的周从文竟然目不转睛的看着监护仪，难道出事了么？王成发马上转头看监护仪。
患者血压比刚刚略有下降，82/50毫米汞柱。
对一名普通患者来讲这种血压是低了，但对于失血性休克的患者来讲，血压还算是可以。
再加上麻醉后患者肯定会出现血压降低的情况，所以王成发并不认为有事。
虽然心里这么想，王成发还是谨慎的没有立即关胸，又探查了一遍患者胸腔。
术区干净的一逼，没有出血，没有漏气，什么都没有！
王成发皱眉斜睨周从文。
而周从文依旧是那个别扭的姿势，眼睛死死的盯着监护仪。
……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德国队在75分钟进了一粒球，场上比分1:0。

第0132章 情况不对
王志泉的眼睛死死的看着电视直播，他的脸红里透着白，白里带着红。
还有几分钟比赛结束，而现在场上比分是德国队领先。
一定还有机会，一定！
这次世界杯韩国队创造了太多的奇迹，对意大利的比赛不也是最后几分钟扳平比分，然后在裁判的帮助下把意大利给淘汰的么？
一个小小的德国队，历史上最弱的德国队怎么可能挡住11+3的豪华……不，是奢华阵容。
王志泉努力说服自己，可是这些话他连自己都不相信。
这场比赛的裁判很难说偏向于韩国队，和之前的几场比赛相比裁判更加公正、客观，终于回到了应该有的状态中。
如果没有11+3的阵容，光凭着场上韩国队队员的拼命精神能扳平比分么？王志泉不是很相信，但他却无法不相信。
为了财务自由，王志泉压上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他当时已经被一次巨大的胜利冲昏头脑，只想着再赢一场就收手，哪里会想输的事情。
尤其是看到春晓老板一直啧啧称奇的周从文买的体彩彩票后，王志泉更是毫不犹豫。
但现在，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
……
王成发探查没有疏漏，但瞥见周从文一直盯着监护仪看，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总不能因为手下一名小医生的“诡异”举动就把患者晾在手术台上不是。
“关。”王成发沉声说道，“小刘，准备促醒。”
“稍等。”周从文沉声打断王成发的话。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成发心里一阵腻歪，但潜意识里告诉他肯定有问题，不由得心跳骤然加速。
一瞬间，王成发感觉到身体分泌大量激素，心脏电生理刺激一波又一波的让束支传导出现异常。
“刘哥，患者血压怎么这么低？”周从文问道。
麻醉师沉默，他也一直在观察患者的血压。按说产科止血完毕后给了那么多液体，血压应该进行性上升才对。
但事实恰好相反——患者血压不升反降。
虽然下降的并不快，可数值在那摆着。
“我说关……”王成发瞪了周从文一眼，可是迎接他的并不是小医生怯生生的目光和马上低头的动作。
一双明亮清澈却又带着满满威压的目光和王成发对视。
王成发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情况不对，我建议稍微等一等再促醒。”周从文很冷静地说道。
“……”
要不是有无菌观念，沈浪差点把头塞进无菌单里。
周从文这是怎么了！
他在挑王主任的毛病么？可如果占理还行，不占理的话以后要面对怎样暴风骤雨一般的打击呢？
刚刚胸腔王成发王主任很谨慎的查看了两遍，沈浪可以确定胸腔内没有出血、没有漏气。
周从文这次怕是要碰到铜墙铁壁。
就在沈浪感觉尴尬的时候，周从文淡淡说道，“刘哥，我说一遍你的用药，你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麻醉师怔了一下。
自己用药自己能说出来，但一名外科医生怎么会顺嘴就说？开玩笑呢吧。
“舒芬太尼30μg、依托咪酯15mg、罗库溴铵40mg，顺利插入Robertshaw左双腔支气管导管，35F，深度27cm。”
“……”麻醉师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别的先不说，从诱导麻醉到插管，周从文竟然都记得？甚至连插管神都他都知道？
他这么谨慎干什么？！麻醉师诧异。
那也不对啊，就算是自己回想，有些数据都要翻看麻醉记录单，根本没办法过目不忘。
“麻醉维持你给的是丙泊酚2~4mg&#183;kg-1&#183;h-1、瑞芬太尼0.1~0.2μg&#183;kg-1&#183;min-1持续静脉输液，加上复合吸入1.5%七氟醚，间断给予罗库溴铵10mg。”
王成发心中发寒。
麻醉师想不懂的事情他能想懂。
周从文放着寝室不住搬出去租了一个屋子，和去年王强治疗失误、刀身留在胸腔里的患者当邻居。
每次遇到事情都会把病历写的滴水不漏，并且要求自己签字。
关键的签字单他根本不留在病历夹子里，直接锁到柜子里。甚至王成发怀疑周从文柜子里也没有，那些重要的签字单被他带回家“妥善”保管。
这是防谁？这是准备对付谁？
王成发心里有数，肯定是自己！
现在看，自己的猜测没错，要不然一名外科医生为什么这么关注麻醉师在做什么！
这个小崽子，一定要谨慎提防着他！
不过这次手术做的很漂亮，检查了两次都没事，想找自己麻烦没那么容易。
王成发斜睨周从文，心里冷冷的想着。
“刘哥你问王主任手术顺利不顺利的时候已经发现患者的血压持续性缓慢下降，因为王主任说手术顺利，所以你找不到原因。
接下来快速补液，间断推注甲氧明2mg及去氧肾上腺素2μg&#183;kg-1&#183;min-1持续静脉输液。”
“但血压还是稳不住。”
“我感觉患者还有活动性出血，最好先别促醒，找B超台上会诊，看看有没有液性暗区。”
“闭嘴！”王成发打断周从文的话，冷冷说道，“你是主任还是术者，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
“我不是主任，也不是术者，但请王主任你考虑一下，麻醉师用药没有任何问题，大量补液后血压并没有上升。你不觉得哪里不对么？”
“关！”王成发再次回忆自己探查胸腔的过程，确定无误，很决绝地说道。
麻醉师很倾向于周从文的说法。
不能合理解释的问题一定有答案，虽然胸腔应该没事，但血压持续性下降总得有解释才行。
“术中测血气了，是吧。”周从文问道。
麻醉师连忙点头，“Hb76g/L，Hct23.7%。”
“再测一个吧，刘哥。”周从文说道，“这样比较保险。”
麻醉师抽血测量血气，与此同时王成发在关胸，周从文依旧保持古怪的姿势看着监护仪屏幕。
胸腔镜手术关胸很快，王成发刷刷几针缝上2cm的切口，并留置胸腔闭式引流。
可真的没事么？王成发心里也在忐忑。
……
……
终场哨声吹响，1:0的比分维持到终场。
王志泉面如死灰。

第0133章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
“王志泉，什么时候办理过户手续？”一个光头花臂壮汉咧嘴大笑，伸手像是摸狗头一样摸了摸王志泉油腻腻的头。
“老大……”王志泉的腿打着颤，强忍着一股子尿意哆哆嗦嗦地说道，“千万别，这是我爸的房子，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打死我。”
“别？什么别？你大声喊啊，哈哈哈，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没有用。”光头花臂男抓住一条大鱼后心情很好，甚至还和王志泉说笑。
“我爸是王成发，王一刀……”
“我知道啊，十几年前我被人砍了，还是他给我处理的。”光头花臂男笑着说道，“可一码归一码，前几天你拿着房产本来下注，赢钱了我可是现金给你的。我问你，我那时候含糊过么？”
王志泉咧嘴，哭丧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赢了拿钱走，输了不认账，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么？别扯淡，这事儿说破大天也是我占理。咱混江湖的，讲究的是个理字，你说是吧。”
“……”王志泉无语。
虽然光头花臂男说的有道理，可这不是王志泉想好的剧本。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这时候已经挣得盆满钵满，就此洗手不干，逍遥一段时间。
但是王志泉忘记了在之前拎着房产证来的时候，自己心里想的也是回本就不玩了。
“给你爸打电话，约时间去过户。你特么要是敢赖账，信不信老子整死你。”
……
……
关胸很快，患者平躺，王成发特别不满的看着麻醉师，“我不是说促醒么，怎么还没醒。”
“王主任，患者情况有点不对，你给我点时间。”麻醉师解释道。
因为三院就这么一位能做单腔通气的麻醉师，所以王成发也不敢像是对付小医生一样那么训斥他。
“什么不对的，就是出血太多，身体机能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王成发鄙夷地说道，“怎么能信一个小医生的话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促醒，拔管，回病房。”
麻醉师无奈，准备给药促醒。
他想了很久，依旧想不出来问题所在。
王成发的解释也算是合理，那还能怎么办？上级医生已经说明情况并给了医嘱，只能执行。
“腹部略有膨隆。”
正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王成发的耳中。
患者已经改为平卧位，周从文撤走无菌单，正在叩诊。
咚咚咚的声音传过来，让王成发无比烦躁。
“我说回病房！”王成发已经开始按耐不住自己心中野兽的咆哮，厉声说道。
“王主任，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事实。”周从文冷峻的看着王成发，“现在下去，过几个小时再上来，患者身体多承受多少伤害咱们先不说，你确定这关你能过得去？”
“……”
王成发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凝固成冰，手脚冰冷。
周从文这是肆无忌惮的挑衅！
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那么今天自己就教他一名小医生该怎么做！
“叩诊显示右侧肝肾间隙，左侧脾肾间隙，子宫直肠陷凹有液体，其中子宫直肠陷凹液体深径大约在7cm左右。”周从文继续淡淡说道，“我不考虑是产科的事儿，刚刚手术你也看了，她们处理的很干净。”
“你想说什么？”王成发撇嘴，鄙夷地说道。
“嗯。”周从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王成发讥诮、鄙夷的语气，他抬头看着王成发的眼睛，“本来想隐晦的说明事情，但你听不懂，那我直接说好了。”
“……”
无论是麻醉师还是巡回、器械护士，还有沈浪都在做无实物表演，一直“忙碌”，假装没注意到周从文和王成发之间的交锋。
“要是我的判断没错的话。”周从文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按键，“王主任，这是录音，我先告知你。”
王成发一怔，说话还要录音？周从文想做什么？！
“避免下台之后你不承认我说过这些话，也避免让手术室的医生护士为难。”周从文冷峻说道，“我高度怀疑你刚刚的手术出现失误，造成患者脾脏破裂，现在还有大量出血，导致患者血压进行性下降。”
周从文说完，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但他还没有结束，看了一眼时间，继续对着手机说道，“现在是……”
确定了时间，周从文默默的看着王成发，并没有催促。
监护仪的报警声间断响起，和着王成发沉重的呼吸声，仿佛整个手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麻醉师刘伟让他的助手写麻醉记录单，蹑手蹑脚的溜出去。
他和王成发的关系还算是不错，主要是只有刘伟能做单腔通气，王成发得上赶着结交他。
要是没有刘伟的话，所有胸腔镜手术直接停掉算了，根本没法做。
刘伟其实并不喜欢周从文这么咄咄逼人、不尊重老同志的态度。
可是周从文描述的事情很可怕，刘伟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那得多大的劲儿才能把脾给弄破了？
所以他去取第二次复查的血气分析结果。
白纸黑字的客观检验结果总是归是诊断依据，比王成发和周从文的猜测有决定意义。
拿到化验单后，麻醉师看了一眼直接傻掉。
Hb62g/L，Hct19.6%！
短时间内，血色素已经从76g/L降到62g/L！
这要是没有内脏出血才见了鬼！
刘伟知道轻重，就算是再怎么看不上周从文，但这件事情就是周从文对了，王成发王主任错了。
要是患者搬回去，没几个小时还得再上来，都没办法和患者家属解释。
他快步走回手术室，见王成发抬手指着周从文的鼻子刚要骂人，麻醉师连忙挡在周从文面前。
“王主任。”麻醉师一边说，一边把化验单递给王成发。
……
……
“王志泉。”光头花臂的中年男人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肥肉乱颤。
“那我给你爸打电话，你放心，你只要是亲生的你爸不会打死你的。你要是被打死了也不怨，反正也不是你亲爸，倾家荡产都是外人，你说哥哥我说的有道理吧。”
王志泉哭丧着脸看着中年男人，欲哭无泪。
光头花臂男拿出手机，见王志泉要来抢，抬脚踹在王志泉的脸上。
“麻痹的给你脸了是不是！”

第0134章 一刀接一刀
“大哥，我求求你！”王志泉根本顾不上鼻口流血，跪在光头男面前抱着他的腿哀求道。
“给你脸不要脸，我记得你赢钱的时候挺开心啊，还请大家喝啤酒来着。”光头男不耐烦的抖了抖腿，但王志泉像是大鼻涕一样粘在身上让他很烦。
随手抄起一把折椅径直砸在王志泉的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光头男顺势一脚把王志泉甩开。
“别逼我动手。”
光头男拨打电话，听到电话传来嘟嘟嘟的声音，王志泉感觉像是有一把刀插在心上，噗噗噗作响。
嘟嘟嘟~
噗噗噗~
嘟嘟嘟~
噗噗噗~
王志泉像是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连秃顶的油光都暗淡下来。
接下来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敢想，脑海一片空白。
……
……
手术室里，王成发拿着血常规和血气分析的数值瞄了一眼。
血气分析他不懂，但血常规能看明白。
短时间内血色素疯狂下降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不是产科手术失误就是自己出了问题，没有其他选项。
但产科的手术他一直在后面看着，王成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是自己做腔镜手术的时候真的把脾脏杵破了？！
不可能！
王成发随即回想人体解剖结构，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认为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低。
当年医院分科没有这么细致，王成发最擅长的其实还是普外科。
但随着医院发展，加上他当年把很多老主任都撵去农场喂兔子，把人彻底得罪死，所以后来他被撵去很少有人干的胸科。
在此之前，王成发连肝脏都切过，可以说对普外科了解很深入。
就算是周从文忽然开窍，学会了胸外科的种种操作，但他绝对没接触过普外科高深操作，这一点王成发很确定。
按照规矩毕业后是要轮科的，可三院根本没那么多科室，所以刚毕业的小医生就各自定科。
周从文没机会接触脾切除，他凭什么说自己把脾脏弄破了？！
切过脾么就在这儿瞎哔哔，估计是他看书上写着脾脏比较脆、容易受伤出血所以才会说出来吓唬自己。
王成发越想越是肯定，斜睨周从文，满满愤怒。
“王主任，患者的事情再小都是大事，我建议台上会诊。”周从文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尤其是最后台上会诊四个字更是严肃无比。
他说话的态度不像是一名小医生和老主任说话，反而在语气中有一种轻蔑与不满，隐隐像是一名威严满满的大主任在训斥小医生似的。
麻醉师听傻了，今儿自己是在做梦吧。
王成发咬碎一口牙，却没和周从文说话，转头看沈浪，“沈浪，给产科、普外科打电话，台上会诊。”
沈浪一直低着头做着无实物表演，听王成发安排，马上摘掉无菌手套，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周从文冷冷的看着王成发，把录音关掉，也拨打电话。
“开什么玩笑，我切过的脾不比老于少。”王成发斜睨周从文，从鼻子里哼出轻蔑的话语。
普外科老于主任和王成发一样，都是从人民医院来的，水平不错，两人关系也还好。搬老于主任出来，倒也不是王成发自吹自擂，切脾么，没什么难的，王成发的水平自然也足够。
所以他格外看不上周从文的嚣张。
但迫于周从文手里的手机录音、不断下降的血压以及过往种种经历，王成发还是在最后一刻怂了。
王成发内心深处已经认定周从文的阴险与对自己的敌意，只要发现有问题，第一时间就会往自己手术上按，而且还竟然录音！
是可忍孰不可忍！
“B超么？我，胸外科周从文。手术室，需要台上会诊。麻烦快一点，患者血压低。”周从文拿着手机说道。
王成发更加不高兴，真拿自己这个主任当作摆设？自己没说找B超来，周从文就自己擅做决定。
刚要呵斥周从文，王成发的手机响起来。
手术室里有点乱，麻醉师很无奈的看着胸科老老小小几个人在忙，手里捏着化验单有些不知所措。
“谁呀！”王成发斜睨心电监护，一眼都不看周从文，阴冷问道。
电话里传出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声音很大，王成发第一时间把手机从耳旁挪开一点距离。
不光是王成发，手术室里的人都能隐约听到电话那面的话。
那人一边说，一边开心的大笑，而王成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黑的透亮。他简单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更加得意。
“志泉在我这儿借钱不还，用房产本作抵押，老王主任你来办理过户手续，哪天有时间？”
“哈哈哈，总说找你吃饭，等办完过户手续你赏个脸，咱哥俩一起喝顿酒。过户是开玩笑的，我要现金，现金！”
“哈哈哈~~”
电话里传来嚣张、得意的笑声。
王成发魁梧的身子晃了晃，他阴沉着脸想要转身就走，但收起电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眼患者，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留下来。
见王成发脸色不善，其他人都默不作声，麻醉师小声问道，“王主任，家里有事？”
“哼！”王成发冷哼一声，“一群地痞，胡说八道，跟我说什么过户，等患者下台我去找他们说道说道。”
“我前几天去北方市场的时候看见志泉在看球……”
王成发听到球字，脸色更是不好看。
“志泉他……”麻醉师偷看王成发的脸色，见他的老脸已经黑里透青，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电话里传来王志泉断断续续的哭声，他间断说了一些话，王成发猜到发生了什么。
王成发黑着脸，愤怒地说道，“被人骗了，骗了！竟然买韩国赢，说出去都丢人。”
“啊？！韩国队输了啊。”
一个失落沮丧的声音传来，是周从文。
嗯？听到周从文失落的语气，王成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只要你过得不好，我就开心。
“小周，你也……”麻醉师诧异的问道。
“我买的体彩，合法。”周从文叹了口气，“怎么就输了呢？不可能啊。”
“你输了多少钱？”麻醉师好奇。
“2块钱。”周从文淡淡说道，在王成发心口又捅了一刀。
“……”
王成发额头青筋“忽”的一下冒出来。

第0135章 稳如老“狗”
周从文在王成发的心头插了一刀后便不再关注他，而是站在手术台旁看着呼吸机、监护仪上的数字。
理论上来讲这件事情王成发处理的没有特别大的过失，即便是周从文也不能确定到底是王成发手术失误还是下级医院转诊的时候患者脾脏已经出现破裂。
因为胸腔镜手术致脾破裂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并发症。
在周从文的记忆里，国内外文献资料发现相似的病例报道仅3例。
而这3例均是在患者苏醒后才发现，后经腹部CT或B超进一步明确诊断，其中2例选择行脾切除手术治疗，另1例选择保守治疗。
3例均考虑为胸腔镜手术时手术相关器械对左侧膈肌的钝性损伤，导致膈肌下方的脾脏破裂，并且所有患者的膈肌均未发现明显破损。
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从文也懒得拿这种医疗事故说事儿。
为了一个王成发，不至于让医患之间即将恶劣的关系提早变差。
很快，普外科、产科的值班人员陆续来手术室进行台上会诊。加上周从文要了床头B超，很快便得出结论——脾破裂。
普外科的总值班直接留下，问清楚情况后他没有直接和患者家属沟通，而是看向王成发。
“王主任，要不你去说一声？”
王成发黑着脸点了点头。
虽然不愿意，但他知道普外科的医生是为了自己好。有什么事儿自己说，还能偏向自己。
那面王志泉已经把房子给输掉，他依旧不敢走的理由就在这里。
凡事都要看怎么说。
虽然已经没胸科什么事儿了，即便是脾脏破裂也是普外科的活。但王成发不敢走，他怕有人在他背后瞎说，挑起患者家属的不满情绪。
这时候无论谁来灭火王成发都不放心，除了他自己。
就算是普外科住院总值班不让他去解释，王成发也要跟着。
见普外科开始铺单子，做术前准备，周从文放了心。他和沈浪说道，“我先回去了。”
“啊？这就走？”沈浪还有些迷糊，这台手术相当复杂，甚至最后闹到周从文拿着手机录音，逼的王主任必须请人来会诊的程度。
闹到这种程度，周从文竟然说要走？
“留下来也没什么事儿，回去了。”周从文眼睛眯了一下，给了沈浪一个微笑。
“回去吧，希望患者下台后直接去普外科。”沈浪小声唠叨了一句。
“别梦了。”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下台肯定回咱们病区，你好好看着就行。”
“为什么！”沈浪不服。
“王主任肯定不会放心患者去别的病区……”周从文话说了一遍，转身离开。
他随即听到沈浪深深的叹了口气。
回到更衣室，周从文也觉得有些诧异，王志泉是不是真傻？
自己设置的圈套后面陆续还有更犀利的手段，可王志泉在最开始就倒下，直接死掉。
可能是自己把人想的太复杂了，尤其是王志泉那种好色无胆、好赌无赢、好酒无量的人，简简单单就挑起他内心贪婪的心思，导致直接崩溃。
啧啧~~
周从文叼着白灵芝，安静坐在更衣室里回想着这一切。
彩票还没兑奖，正好周末去省城把钱拿到手，然后参加学会。
而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清晰了少许，至少系统任务四个字能看到。
可惜，后面的任务内容模糊的一逼，完全无法辨认。
周从文最好奇的是系统给自己颁布任务，拿什么当奖励。从重生回来的经验看，应该是没有奖励。
真是个小气的系统啊，这不是在薅自己羊毛么！
不过被薅羊毛的周从文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活着就好，安安稳稳的活着。
抽完烟，换了衣服，周从文背手弓腰缓缓离开医院回家。
他完全没有再去春晓体彩的想法，本来还琢磨着再有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让王志泉走进圈套，自己全面收网，没想到那个白痴这么简单就把房子给输出去。
周从文对体彩毫无兴趣，有那时间还不如回家磨两个鸡蛋。
……
……
见周从文走了，王成发不知不觉长出了一口气。
他也不懂为什么，周从文竟然带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以至于他看见周从文的那种年轻俊朗的脸庞时会有心慌气短、心音低钝遥远的感觉。
甚至手脚都会发麻，后背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像是刺猬似的。
走了，狗日的终于走了，王成发默默的拿出手机，但他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等了一会去更衣室确认周从文的确走了，没有杀自己一个回马枪。
王成发很沮丧，他也知道不对劲，自己堂堂一个主任凭什么怕周从文？别说是一名临床的小医生，就算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那些老主任们又能如何？
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更衣室洗手池上的镜子。
王成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在目光中看出来畏惧与彷徨。
这种目光很熟悉，当年自己把那群老主任都撵去农场喂兔子的时候，老主任们就是这么看自己的。
现在轮到自己了么？
王成发用力摇了摇头，把周从文的身影从脑海里摇晃出去，他随后拨通电话询问王志泉发生了什么事儿。
当他听儿子哭得不成调，断断续续讲述事情经过后，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心中冰寒。
周从文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
从去年王强缝合的那个患者，到每每出事的时候周从文的强硬，再到前几天自己被逼无奈在科室内部检讨、颜面尽失一直到今天自己又被抓住一个失误的同时王志泉落入陷阱。
王成发感觉有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罩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动弹不得。
“我这面有点事，稍晚些过去。”王成发稳住心神，又含服了一次硝酸甘油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电话被抢走，从电话里传来拳拳到肉的声音。
“老王，我可给你面子了。”那个可恶的粗豪声音传来，王成发的心一哆嗦。
“多少年的关系，我再让你一步，就问你仗义不仗义。”
“我这面有个急诊患者，稍等我一下我带现金过去。”王成发哀求道。
“急诊重要还是王志泉重要？”
“……”
“王志泉，我就特么说你不是亲生的吧。”
电话那面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以及殴打和王志泉的惨叫声。
“你到底想什么样！”
“要钱，你那破房子谁要，三十万，少一分钱你就别来了。对了，你老王能仗义救人，我再给你两个小时又能如何。不过先说好了，两个小时过去，你再看见的可不一定是囫囵个的王志泉了。”
王成发哑然。
电话已经被挂断，他茫然的拿着手机看着镜子里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自己。
他一直保养得当，每一根白头发都要染黑，平时穿着得体严肃，颇具威严。
但今天的王成发不知不觉一夜白头，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没办法，王成发衡量再三，还是没有直接去救王志泉，而是留下来。他不确认自己不在场的话其他科室的医生会在背后和患者家属说什么。
急诊，早就和他没了关系，如果非说要有的话，有关系的是医疗事故。
王成发最后下定决心，一边让老伴凑钱，一边回去看手术。
切脾，并不难。
打开腹腔，普外科的医生下手捏住脾动脉，尽量减少出血。吸引器把积血吸干，开始按照步骤一点点结扎。
手术做的不慢，但王成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每一秒都煎熬的厉害。
好不容易等到手术做完，刚缝完皮，王成发就用肯定的、毫无商量的语气告诉普外科、妇科医生，患者送到胸外科的小监护室去。
本身一个棘手的患者谁都不想要，王成发主动承担，不管出于什么心理，所有人都很高兴，根本没有争执就“让”给他。
当然，所有人里并不包含沈浪。
沈浪哭丧着脸听到这个噩耗。
患者已经和胸科没什么关系了……但王主任就像是周从文预料的那样，执意要把患者送回胸科小监护室。
沈浪虽然不经世事，但他隐约猜测到事实真相。
火急火燎的送患者下台，王成发与患者家属说了很多，沈浪隐约听到他瓮声瓮气的痛诉着县医院的医生手术做的太糙，把脾都碰坏了。幸亏来市里来的早，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对此沈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默默的送患者回去。
因为王主任在意，所以他也不敢大意，回去后来不及写病历，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患者床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监护仪。
过了十几分钟，王成发走进来。
沈浪赶紧站起来，“王主任。”
“嗯，患者状态平稳。”王成发哑声说道。
“现在看着还行，已经要了800ml全血，护士已经去取了。”
“我有点急事，要离开一个小时。”王成发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压低声音后沈浪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清。
王成发重复了一遍，沈浪才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好了。”
“是，主任放心，我就在屋子里看着，有什么事儿都会及时处理。要是我处理不了，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除了看护患者之外，不管是谁来你都要盯着。”王成发说道。
沈浪一怔。
“他们和患者家属说什么，你一定要记下来告诉我。”
“……”沈浪明白为什么，但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记住了么。”
“主任，记住了。”沈浪很乖巧的点头。
“我看家里人走的差不多了，剩下两个我让他们进来。记住，一定要盯住谁来，要是胡说八道的话你马上给我打电话！”王成发还是不放心，用极为严肃的语气叮嘱沈浪。
沈浪无奈，他很清楚王主任说这话的意思。
他怕了！
他怕其他人和患者家属说脾脏是他杵破的。
看着王主任匆匆离开的身影，沈浪无奈的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护仪发呆。
……
……
周从文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管发生什么和他都没关系。
他像是老干部一样走到楼前，一群阿姨正在纳凉，柳小别也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蒲扇仰着头看树叶。
和阿姨们不一样，周从文觉得这姑娘有些孤僻，但蒲扇扇过来的风里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而且……周从文有一种感觉，要不是这里有这么多人，柳小别怕是早就爬到树上去了。
“小周回来了！”房东大婶见周从文背着手回来，马上兴高采烈的招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刚做了一台急诊手术，回来睡觉。”周从文笑着说道。
他没有走向那群阿姨，而是看着柳小别慢悠悠的走过去。
见周从文回来，柳小别招了招手。
“周从文，我发现我觉醒了特异功能。”柳小别皱眉说道。
“哦？”周从文上下打量柳小别，没看出来她有要变身的前兆。
“虽然不是很有用，但总归有点奇怪。”
“说说，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我只要这里开始不舒服，第二天一定会下雨。”柳小别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膝盖。
所有好奇都烟消云散，周从文冷漠地说道，“要是我没猜错，这叫风湿。”
“……”柳小别看着周从文，眼睛笑成了弯月，“那没事了。”
“喂，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超人吧。”
“周从文，你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奥特曼么？”柳小别也很奇怪的问道，“每个男孩都会认为世间充满了公理与正义，认为自己就是正道的光，你不是？”
“我不看动漫。”周从文淡淡回答。
“还真是个无趣的人。”
周从文居高临下，柳小别穿的比较清凉让他感觉有些不对，便蹲在柳小别面前，“这几天你去哪了？没看见你人呢？”
“搞钱啊，要不然还能干什么。”柳小别道。
“哦？有什么项目？”
“你一个穷光蛋，还说项目？”
“那可不一定，万一我能拿出来千八百万的呢。”

第0136章 陪我去兑奖
房东大婶见周从文蹲在柳小别前面，两人慢声细语的说着话，笑的嘴巴合不拢。
“小苏，我看你真想把周医生招进来当上门女婿？”一个阿姨笑眯眯的问道。
“小周医生挺好，个子高，长相也不错，看着慈眉善目的……”另外一个阿姨说道。
“那叫清秀，那叫英俊，什么叫慈眉善目。小周医生年轻着呢，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房东阿姨不高兴的挑刺。
丈母娘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听不了别人说女婿不好。
“对对对，我觉得两人挺般配的。”
“你也是，这么多年养活了一个女儿都不跟我们说，难怪一直给你介绍老伴你都不半推半就的。”
“这不是怕小别不高兴么。”房东大婶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笑着说道，“等小别嫁出去再说，不着急。”
“那天我看见你带着小别去买菜，吓了一跳，哪里变出来这么大一个闺女。对了，小别在美国的时候你每个月压力很大吧。”
“还好，小别懂事，花的不多，她自己在那面勤工俭学。”房东大婶叹了口气，“自己拉扯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的，不容易。不说这个，我现在就盼着抱孙子。”
“啧啧，你就别操心了，现在年轻人都自由恋爱，一个个都叛逆着呢。”
“我倒是看他们俩挺有夫妻相的。”
……
……
“你在省城成立风投公司了？厉害啊。那以后是不是要留在省城？”周从文问道。
“可能吧，我和我妈说，她舍不得老邻居。”柳小别淡淡说道，“好在省城也不远，我能经常回来看看。”
周从文心中一动，“问你件事。”
“说。”
现在说似乎还早，周从文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我周末去省城开学术会，你要是方便我搭你顺风车去。”
“出息，我周五走，你呢？”
“我明天问问我们主任的。”周从文笑着说道，“对了，支票怎么用，你懂吧。”
“你一个小医生，最多收二百块钱红包，五百的红包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扯什么支票的事儿。你知道支票的抬头上写什么么？”柳小别直接怼道。
“万一呢。”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等周末去兑奖，吓你一大跳。
“我懂，要不怎么开公司。”柳小别上下打量周从文，“你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周末再说，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匀给我半天。”
柳小别一下子警惕起来，她细长的眼睛眯起来，“我妈觉得你不错，我可没看上你，别想着找我压马路沟通感情。”
“说什么呢。”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柳小别的眼睛，这姑娘的眼睛是真好看，清纯中带着点媚意，应该就是以后说的那种又纯又欲的感觉吧。
“我哪有时间压马路，就是找你跟我去取支票，然后存起来。”
“真有支票？你贪污了？不能够啊，屁大一个小医生想贪污也没这个门路。”
“别瞎说，都是干净钱，要上税的。”周从文打断了柳小别的话。
一说到这个，周从文脑海里都是电子货币后无数的麻烦事。上一世的麻烦这一世不能再重演，他心里一直记着。
和搞倒王成发相比，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小别，你一姑娘做生意会不会被骗啊。”周从文问道。
“就看不上你们这种人，姑娘怎么了，做不了生意？”柳小别撇嘴，“比尔盖茨要不是有他妈在，微软到现在有没有都是两回事。”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周从文不想和柳小别因为屁大点事儿发生争执，他笑了笑，站起来挥挥手，转身上楼。
“喂！你什么时候解剖老鼠记得叫我！”柳小别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周从文又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进单元。
回到家，周从文先洗手，磨了五枚鸡蛋。虽然磨鸡蛋的成功率已经很高了，但成功和成功还是不一样，细微之处有区别。
周从文能感受到自己的水平在一天天的恢复，心里很安稳。
洗漱睡觉，周从文看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系统任务，界面混沌不清，完全不知道系统颁布的任务内容是什么。
没事，只要小家伙活着就行，周从文向来耐心不错，也知道这事儿不能着急，看了两眼便沉沉睡去。
今儿运气不错，周从文梦到王成发去春晓体彩领人，把王志泉踩在脚下一顿胖揍。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去医院上班，和往常一样。到了交班的时间王成发没出现，护士长和肛肠科主任主持交班。
“从文，王主任又住院了。”
交完班，沈浪悄咪咪和周从文说道。
“哦，心脏病？被王志泉气的？”周从文笑了笑。
其实沈浪感觉王主任的病一半是王志泉气的，另外一半是周从文气的。
昨天在手术室里，正常医疗诊断没问题，可是最后周从文说他也输了钱，沈浪从王主任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宽慰。
可最后周从文捅了一刀，说他输了两块钱，导致王主任的心态直接崩塌。
唉，周从文怎么有这种习惯，真心是气死人不偿命。
“从文，一会我去看一眼王主任，你去么？”沈浪小声问道。
“不去。”周从文回答的很坚决。
沈浪与周从文聊过这事儿，他知道周从文铁了心跟王主任干到底，叹了口气，“从文，昨天王主任的情况很危险，据说有一阵都要不行了。”
“嗯？”周从文怔了一下。
王成发身体很好，上一世最后一次看见王成发，他七十多岁依旧红光满面。
不行了？
怎么可能！
“昨天你走了之后患者做手术，把脾脏切除，术后果然回到咱们病区。王主任看患者没事也走了，但不到1个小时循环内科的电话就打过来，让咱们拎监护仪去。”
循环内科监护仪不够用，胸科自己拿呗，而且是自己科室的东西总不好收主任的钱不是，周从文笑了笑。
“我见王主任大汗淋漓，嘴唇发青，感觉有问题，就多看了一会。你猜怎么着？”
“心梗呗，还能是啥。”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
“不光是心梗，我还看见王主任的心电图上有异常，心跳停了十几秒！”

第0137章 想死，没那么容易
心跳停了十几秒？！
不可能吧，上一世从来没听说王成发还有这方面的问题，周从文有些诧异。
“咱们循环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听循环科张主任说建议王主任转去医大做介入手术。呃……从文你知道什么是介入手术吧。”
沈浪很“贴心”的问道。
周从文笑了，介入手术？自己很擅长，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2002年的时候全国也没几个人开展介入手术，在医疗圈里都属于很陌生的术式，更别提普通人。
江海市要明年才有一名海归的博士领衔开展心脏介入手术，省城现在也处于刚刚开展的阶段，手术并不成熟。
“知道，要下支架把堵塞的冠脉血管撑开。”周从文很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是哦，你说介入手术这玩意靠谱么？我怎么感觉还是搭桥手术更靠谱呢。”沈浪有些疑惑。
“介入更好，损伤小，恢复快。”周从文很肯定的给了一个结论。
“那你说要是这样的话，咱们胸科以后手术是不是越来越少？”沈浪沉思，很随意的问道。
周从文重新审视自己这位“老”同事。
对于介入手术挑战心胸外科术式，在眼下很少有人会去认真的想。大家都认为介入手术的术式有限，只能治疗轻症患者。
但十几二十年后，介入手术几乎包揽所有心脏治疗，只有极少数风险太大的患者才被送去心胸外科。
介入手术的开展对心外影响巨大，以至于省级以下的医院心胸约等于零——即便有患者也不是他们的技术水平能够治疗的。
沈浪的眼光还算是超前，周从文微微一笑，“去看一眼王主任？”
“……”沈浪怔了一下。
这句话本来很正常，但从周从文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在此之前，沈浪也就是一问。
毕竟都是哥们儿，自己去看主任不叫着周从文不好。哪怕知道周从文不可能去，也要说一声，去不去周从文随意，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可前半段剧本是沈浪意料之中的，后半段……
他该不会要把王主任气死在病床上吧，沈浪的内心忽然阴暗起来，内心深处的那只小野兽咆哮着，把王主任的身影吞噬。
“从文，你……犯不着吧，王主任……咳咳咳。”沈浪不容周从文分说，拉着他去防火通道。
点了两根烟，扔给周从文一根，沈浪劝道，“从文，我听说王主任的儿子王志泉按照你的建议买外围，输的倾家荡产。”
周从文笑了笑，就像是大时代里的丁蟹一样，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他们都会找出理由来证明是别人的不对。
这种人很多，无论是王成发还是王志泉多少都沾一些这类人格。
“沈浪，我揍过王志泉，他能听我的话去买外围？”周从文微笑反问。
沈浪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回事。
“人心不足蛇吞象呗。”周从文淡淡说道。
“唉，不说这个。王主任现在可挺惨，我听他爱人哭着说房子不用赔，但家里面的积蓄直接被清空了。”
“哦。”周从文淡淡的哦了一声。
积蓄么？
要只是积蓄，那还不够。
“人也病了，你就别去气王主任了。”沈浪劝道，“毕竟是个病人，是个患者。”
周从文哭笑不得，“沈浪，心脏忽然停止跳动十几秒你能诊断？”
“……”
沈浪怔住，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说这件事。
“那你能？”沈浪不服气反问道。
“我当然能。”
“……”
周从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呢？沈浪上下打量这位老同事，真不知道他满满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昨天沈浪把心电监护的事情和循环科张主任汇报过，张主任从问病史开始一点点的捋，最后还是没有结论。
因为心脏有“偷停”，所以张主任不敢把王成发留在三院治疗，直接给他联系医大的教授准备转诊。
人家内科主任都搞不定的事情，周从文竟然说能搞定，还如此自信满满，这不是扯淡还能是什么。
“我真能判断出来，不信你看我眼睛。”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唉，从文啊，你正经点。”沈浪无言以对。
王成发不在，胸外科虽然还是可以继续运转下去，但连收急诊的功能都不具备。
沈浪昨晚就和急诊科打过招呼，有急诊直接送去人民医院。
他叹了口气，坐在楼梯上看着周从文。
“王主任是对咱们不好，尤其是你，但人已经要不行了……”
沈浪说着，有些动情，眼圈微红。
“沈浪，我问你一件事。”周从文忽然坐直，淡淡说道。
“啊？怎么？”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可是要尊重老主任，我们……”
“你们平时都叫王成发师父，父就不说了，什么是师？传道授业解惑。不传道，还针对年轻人，这种人也配叫师？”周从文的声音很轻，但无比认真。
“……”
周从文说的事情沈浪没想过，从小的教育让他脑海里存在一个要尊重老同事的固定思维。
可是当周从文反问老同志要做什么、尽到什么义务的时候，沈浪怔住。
他在科室里的地位比周从文高一点点，偶尔能缝个针、打个结，但刀只动过一次，之后所有机会都被王成发给了王强。
这种人也配叫师父？
这种人也配叫师父！
似乎周从文说的对，沈浪一时间有些恍惚。
周从文并不想辩经，他属于那种能动手尽量不吵吵的人。再说，就算是自己把沈浪辩赢了又能如何？
见沈浪陷入沉思，周从文默默的把烟抽完，烟头弹掉，烟蒂扔到垃圾箱里。
“你忙着，我去看看王主任。”
“从文，别惹王主任生气……”沈浪下意识地说道。
周从文回头一笑，仿佛一切都风轻云淡，温顺谦良。光是看他的笑脸，没人能猜出来两人已经势同水火。
可沈浪却觉得这一笑像是钢刀，已经架在王主任的脖子上，距离颈总动脉只有几个毫。
“想死，没那么容易。”

第0138章 想当考拉？你确定么
周从文背手弓腰，缓缓走去循环内科。
“小周，来看你们主任？”
来到循环内科，责任主治医宋医生正急匆匆的走出病房，她和周从文顺便打了一个招呼。
“王主任情况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说不好……”
这是个什么解释？周从文挠头。
“考虑前降支堵塞超过90%，但是心脏……唉，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张主任联系医大二院准备转过去。”
“王主任近期用药有改变么？”周从文像是没有听到宋医生说什么，继续追问既往史。
“小周，你去看一眼就赶紧出来吧，王主任去医大就要急诊手术。别说话啊，王主任现在情况危急，不能有情绪波动。”宋医生说完，立马风风火火的去办公室忙碌。
周从文也很无奈。
的确，在循环内科看来，自家的心胸外科属于“不会看病”的那种科室。
挂着心外科，其实根本不懂心脏。所以宋医生连说既往史都懒得说，这是医院鄙视链的一部分。
他慢悠悠走进病房，见王成发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心电监护倒也平稳，没有报警。心电图ST段抬高，用王成发话说叫做拉小旗。
王成发对心电的理解也就止步于此，周从文回想上一世他对自己的“谆谆”教导，觉得特别荒谬。
进了病房，周从文没有和王成发说话，而是四下打量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王成发的心脏为什么会偷停，周从文有一些猜想，但必须要找到证据才行。
可他才看了一眼，一个赖赖唧唧的声音传来，“周从文，你个王八蛋，就是你害老子输钱的！”
王志泉本来躺在病床边的地铺上，猛然看见周从文进来，怒从心头起，大声骂道。
“医院呢，不许喧哗，你也是医生，不知道？有点素质。”周从文淡淡说道，眼睛却根本不看王志泉，而是四周一帧一帧的扫过。
尤其是王成发病床的床头柜上，周从文想要找到相关证据。
“你还有脸来！”王志泉站起来指着周从文鼻子骂道。
“安静点，你爸心梗你不知道么？”周从文淡淡说道，“你难不成真想你爸心梗现在就急性大发作，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好继承家产？”
“……”王志泉色厉内荏，被周从文呛了一句本能的想要解释。但解释的话刚到嘴边，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从文，你来干什么？”王成发睁开眼睛，脸色铁青看着周从文，用尽全身力气沉声问道。
“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周从文微微一笑，尽量表现的温和一点“王主任，你平时都吃什么药？”
“滚！不需要你看！”
王成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火，枕头飞过来，与此同时监护仪开始疯狂报警。
周从文躲开枕头，无奈离开病房。
王成发还真是看自己一眼都不行，自己真的是来给他看病的，他怎么就不信呢？
没办法，听天由命去吧，周从文摇头想到。
……
……
王成发走了，胸外科很安静。
没有急诊的日子周从文过的特别舒服，不用担心晚上被见鬼的电话叫起来，睡得很踏实。
到了约定的日子，周从文提前给陈教授打了一个电话，询问他是不是和王成发说过自己去参加年会的事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周从文给王成发打了一个电话。
对于这件事，王成发还是保持着理性与冷静，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直接给了周从文2天假期。
说是2天假，其实就是周六、周日两天正常假期。
周五下班，周从文离开科室下楼，一台桑塔纳停在住院一部门口。
“喂，周从文，上车！”柳小别已经急不可耐，摇下车窗吼了一嗓子。
“急什么，人生很漫长的。”周从文打开车门上车，附近有同事好奇的张望。
小周有女朋友了，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类似的八卦估计瞬间在医院里出现、乱飞。周从文能想象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但无所谓。
“漫长？不！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你是咸鱼，我不是，我是要成为世界首富的人。”
周从文仔细看了看柳小别的侧脸，近距离欣赏一下未来的世界首富。
嗯，长得是挺好看，但完全看不出来世界首富的样子。
“累不累，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生意场上勾心斗角的有意思么？”周从文不屑地说道。
“你在医院不累？身体、精神被双重折磨。”柳小别毫不犹豫直接把周从文的话怼了回去。
“累啊，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只考拉，每天蹲在树上吃树叶，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考拉？”柳小别启动桑塔纳，微微一笑，周从文忽然从她的笑脸里看到了别样的讥讽。
完蛋了，自己好像中了圈套，而且操蛋的是这个圈套是自己下的，周从文心里很有逼数，他从柳小别的笑容里解读出来很多意味。
“首先呢，考拉是怂货。你以为它们喜欢吃树叶？不，那是因为抢不过别人，只能吃树叶，还是别人不要的桉树叶。周从文，你确定你想做一只考拉？”
“呃……”周从文无语。
“其次，桉树叶有毒。”柳小别的笑容浓郁了几分，就连夕阳的余晖似乎都在她的微笑前暗淡起来。
淦！
“然后呢，考拉每天呆萌呆萌的也不是因为他们天然就这样，而是因为考拉桉树叶中毒，所以表现出来呆呆傻傻的样子。”
淦^2！！
周从文完全不知道柳小别说的是真是假。
但自己既然不知道，周从文也没什么心思去挑战柳小别的“知识”。
“最后呢，因为怂，需要吃有毒的桉树叶才能活下去，所以肝脏要适应可以提纯出桉树叶里的毒素。”
“这不是很好么？”
“嗯，但是！”柳小别鬼魅一笑，仿佛抓住了周从文的破绽，“小考拉刚出生的时候肝脏没有这种功能，所以它只能吃翔，一直到一岁以后才可以吃树叶。”
淦^3！！！
周从文彻底无语。

第0139章 主角气运
“周从文，你怎么这么出息呢。”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呃……”周从文无言以对。
原本周从文对屎尿屁的各种梗早已经熟视无睹，但他依旧无法直面萌哒哒的考拉是靠着吃翔才能活到一岁的事实。
或许柳小别在骗自己，只是顺口胡说，但周从文心里有数，在不熟悉的领域他绝对不会挑衅。
不能用自己的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这是基本准则。
要不然，下场只会更惨。
但柳小别的话引起周从文的兴趣。他努力忘记小考拉靠着吃翔活到一岁的事儿，把注意力放在柳小别身上。
“你在美国读什么？”周从文换了一个话题。
“两个博士，经济学和哲学，另外我拿到了美国律师执照。”
“那你为什么回国？”周从文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萌哒哒的……周从文在听完考拉的故事后，已经无法直视萌哒哒这三个字。
拿了美国律师执照，好好享受人生难道不香么？他觉得柳小别的脑子有问题。
“你是不是阿尔茨海默病犯了？年纪轻轻怎么就傻了呢，怪可怜的。”柳小别鄙夷道。
“好好说话。”
“跟你说我想成为世界首富，掉头就忘，你说你什么记性。”
“啧啧，为你的理想干杯。”
“酒后驾车，你是想找死？我可是守法公民。”柳小别说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跟这姑娘说话可真累。
“你的风险投资公司叫什么名字？”
柳小别瞥了周从文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周从文，你是富二代？”
“不是。”
“五十万，现在国内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可是你不要钱要磨钻，你的这种做法很难让我相信你不是富二代啊。五十万，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人总得有自己的追求么，你说是吧。”周从文微微一笑。
“切，你就跟考拉一样，怂的去吃有毒的桉树叶，还乐此不疲，甚至身体已经适应，肝脏进化出来代谢桉树叶的毒素功能。”
“我很厉害的！”周从文强调道。
“知道了，你很厉害。桉树叶么，厉害！”
“能不能不说考拉。”
“是你先说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柳小别开着车，说的理所当然。
“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距离世界首富又近了一步？”周从文问道。
“咱们江海市不行，太偏僻，省城能好点。”柳小别笑着说道，“前几天我去旧物市场找到一张万智牌，看起来不像是主人家破产流出来的，估计是保姆不知道，当做垃圾给扔掉。”
国内玩万智牌的人可不多，周从文还隐约记得上一世有个世界有名的有钱人找自己手术，他儿子就玩万智牌。一张罕见的万智牌可以卖几十、上百万美元。
没想到柳小别的气运这么好，要是在小说里，她应该属于拥有主角气运的那种人了吧。
“挣了多少钱？”
“前脚给了五毛钱买到手，后面就卖了十万。运气不好，没找到其他我想要的，就买了一张万智牌。”
周从文无语。
这要是运气不好，柳小别期待的好运气是什么？怼天怼地么。
“你现在资产多少了？”周从文随口问道。
“喂，问人收入，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柳小别强调道，不过她随即说道，“钱不多，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从柳小别的嘴里说出来就跟一千多块钱一样，轻松到了极点。
“我去……你都干什么了？！”周从文有些吃惊。
虽然他现在的资产比柳小别多，但那是取巧，而柳小别是硬生生挣来的。
“做生意啊，国内到处都是金子，还要做什么？弯腰捡钱就行。”
“你该不会和省城的那谁联手了吧，我告诉你……”周从文有些担心。
“没有。”柳小别回答的很快，“按说和他联手，是一条捷径。但我心里总是有些忐忑，说不好为什么，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又或许是我不喜欢他们的行事风格。”
“那就好。”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
十几年后扫黑除恶，这伙人可都进去了，周从文可不希望柳小别在这上面留什么把柄给人。
咦，自己为什么要关心柳小别？周从文有些疑惑。
“周从文，你有支票？谁给你的？”
“体彩中心。”
“中五百万了？运气不错啊。”柳小别微微一笑，并没有多羡慕。
“不是五百万，是六千多万。”周从文很平淡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柳小别哑然。
桑塔纳猛然一顿，车速降下来，柳小别侧头打量周从文。
“我脸上长花了？”
“啧啧，你是听我说的话后故意这么说的吧，体彩不可能中那么多。”柳小别冷笑。
“世界杯八强，我独中，买了50张彩票。”周从文淡淡说道。
柳小别哑然，她目视前方，似乎在认真开车，可周从文能感受到她心里的滔天巨浪。
“你什么时候辞职？”
过了很久，柳小别忽然问道。
“辞职？我为什么要辞职？”
“有那么多钱，你不辞职干什么？桉树叶吃多了脑子不好用？”
周从文现在无法直视桉树叶三个字。
“理想，就像是你不在美国安安稳稳当律师，非要回国捡钱一样。”
“医疗的钱好捡？不能吧。据我的预判，医疗是唯一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顶级存在的行业。就这，你跟我说好捡钱？一年了不起千八百万，那也算钱？”
柳小别说话的口气很大，但周从文很认可，这姑娘的目光的确犀利。
如果按照行业划分的话，医疗的确属于那种普通人和最顶级医生还保留沟通渠道的行业。
比如说普通人可以挂钟老的专家号，虽然比较贵，但换个行业看看？
和巴菲特吃顿饭都几百万美元，钟老一个号才1000多人民币，就这都让人喷没有医德。
“肯定是桉树叶吃多了。”柳小别特别确定地说道，“要不然就是你骗我。说吧，你什么时候兑奖，我抽一天时间陪你。”
“真的？”
“真的。”
“明天开学会，我后天学会闭幕后去兑奖，记得来接我。”
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柳小别听周从文说的很肯定，一点都不怕穿帮，有些诧异的又看了他一眼。

第0140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要开年会了，陈厚坤能在张友张主任的眼睛里看出来一些异样。
不过他不在乎。
自己被张友恶狠狠的摆了一道，以后两人的关系必然是你死我活。只要自己不死，这笔账就要算。
不过陈厚坤却没什么信心，胸腔镜组……说出去都好笑，只是一个噱头罢了。做了一辈子胸科手术的陈厚坤很清楚胸腔镜的定位，华而不实，他和比人都是这么理解的。
要不然张友能让自己“独掌”腔镜？
不过能给张友添点堵也是好的，陈厚坤不甘心的挣扎着。
他像是一个婴儿反击巨人一样，用可笑笨拙的手段抗争。
至于周从文和他描述过的未来，陈厚坤完全没想过。那是痴人做梦，根本不可能。
“老陈，晚上一起吃饭。”楼上肝胆外科的带组教授文渊找来，约陈厚坤一起吃饭。
文渊也算是年轻一派的主力军，对腹腔镜格外感兴趣，近期正在琢磨。不过业务开展的并不顺利，所以他来拉着陈厚坤一起“聊聊”。
腹腔镜和胸腔镜还不一样，胸腔镜最起码有一个自发性气胸可以做，合情合理，患者家属也比较能接受。
但腹腔镜就尴尬的厉害。
腔镜下切阑尾，正常一个3-5cm的小切口就搞定。而用腔镜做手术的话，需要3个2cm的切口散布在肚皮上。
这怎么跟患者家属解释？说创伤小患者家属都不信。
虽然帝都已经有教授开展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可是文渊还没进化到那一步，根本不敢越过阑尾做胆囊。
年轻新锐的医生们都在等，等待其他学科出现突破后自己的压力也能缓解一些。
最起码老百姓接受一门新技术是需要时间的。
“我这面刚忙完，一起吃饭行，但是不能喝酒。明天要协助潘成教授做示范手术，必须要早点睡。”陈厚坤没有拒绝，而是说明情况。
“行，不喝就不喝，无所谓。”文渊叹了口气，“看你们胸科腔镜搞的风生水起，我心里羡慕的厉害。”
“没啥好羡慕的，你没看我现在能做什么手术么？不像你，你们主任还放你做胆囊、切肝，我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憋屈的厉害。”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离开医院。
“奥利达带来了四名外省的患者，免费手术，好像还给点钱。”
“四个患者？这么多！”文渊听陈厚坤的介绍怔了一下。
“是呗，说是一天做完，我看够呛。”陈厚坤摇了摇头。
“潘教授怎么想的？是因为手术直播的原因么？”
“不知道，可能咱都是井底之蛙，帝都那面掌握的技术太先进，已经……”陈厚坤没办法解释，顺口胡说。
“别胡说八道，帝都的水平咱又不是没见过。手术能做什么大家都明白，你们胸科我不知道，普外科切胆囊、胃大切就是极限，有人尝试切肝脏但那手术做的真是很难说好。”
“胸科也一样.”陈厚坤有些迷茫，“食管癌的腔镜手术做了9个半小时，就算是以后技术水平进步我估计6个小时也是极限。而且手术做的有点糙，腔镜么，肯定不如直视简单直接。”
“老陈，你说咱们是不是选错方向了？”文渊也很迷茫的问道。
“别说选，你还有的选，我是赶鸭子上架。”陈厚坤很气，“你也知道我之前把精力都用在心脏外科上，肺部的手术能做，但水平很难说是出类拔萃。”
说到心中块垒堆叠之处，陈厚坤恨不得喝几口酒冲一冲无尽郁闷。
还真是烦闷！
……
……
而此时，张友正在家里笑眯眯的坐着。
“老张，你今天有什么喜事？回来脸上都是笑，要当副院长？”张友的爱人问道。
“陈厚坤，你还记得吧。”
“记得，小陈挺勤快的，刚上班那会你还带过他一段时间。”
“嘿，今时不同往日喽。”张友打了一个哈哈，“人家技术水平要撵上我，我这地头蛇很难压住他这只过江的猛龙。”
“看你说的，他不是你手下的带组教授么，什么猛龙什么地头蛇的。”张友的爱人诧异。
“不说这个，我发现陈厚坤好像在作死，所以觉得很有意思。”
“作死？”
“奥利达要在我们这儿开学会，请了帝都的教授做示范手术。不知道是太有信心还是怎么回事，他们带来了4个患者来。”
“那不是挺好的么，顺便也能打响医大二心胸外科的名声。”
“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你讲，这次来做手术的潘教授脾气特别差。差到什么程度呢，在帝都，他手下的小医生要么去别的组，要么直接辞职不干。一个大教授，手下竟然没有打杂的，你就说他这人是什么样吧。”
“……”张友的爱人怔了一下，她很难想象有人脾气竟然会这么差，几秒钟后，她笑道，“老张你开玩笑呢吧。”
“不开玩笑，这事儿在帝都很多人都知道。潘成要不是脾气太差，早就当主任了，何至于现在还只是个带组教授。”
“把助手都骂走了怎么办？手术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跟你说你很难想象，有的人下手术台之后脾气特别好，但一上手术台就变了个人。紧张、焦虑，不骂人他们心里不舒服，手术都做不好。”
“……”
“当年在帝都带我的裴教授就是这种人，可是裴教授心里有数，上台前和所有人……哈哈哈。”
想起当年的往事，张友哈哈大笑。
“说事儿，别光自己傻乐。”
“我第一次和裴教授上台，你猜他进了手术室先做什么？”
“看片子，要么刷手上台呗。”张友的爱人说道。
“不是，裴教授先和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麻醉师鞠躬。”
“……”张友的爱人无语。
“先道歉，因为他知道自己上手术肯定要骂人，请各位多多包涵。”
“还有这种人？！”
“人吃五谷杂粮，什么性格都有，没什么好奇怪的。”张友笑了笑，“陈厚坤是作死啊，潘成的台是他能配的么？”
说着，张友悠悠笑了笑，“明天，有乐子看喽。狗血喷头，明天能看见。”

第0141章 新人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找到陈厚坤。
“陈哥，准备好了么？”周从文见面就问道。
“准备好了，昨天我把患者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又挨个查体，心里有数。”陈厚坤勉强咧嘴笑道，“放心，一天4个患者，手术都不太难，贪点黑能做完。”
周从文无语。
自己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陈哥，我是说你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么？”周从文把话讲明白。
“嗯？！”陈厚坤怔了一下，随即想到风言风语，便笑了笑，“你是说潘成潘教授手术台上骂人的事儿？”
周从文点了点头。
“哪有人会这么做的，平白无故骂人，这不是开玩笑么。有本事有脾气的人怎么都得讲道理吧，没事骂人完，和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陈厚坤摇头，很明显他认为那只是风言风语。
看陈教授一脸平静的样子，周从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记忆中上一世陈教授虽然有些单纯，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傻乎乎的。
讲道理？嘿！社会最是不讲道理，陈教授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一副学院派的作风。
“陈哥，你是不是不知道潘教授做手术的台风？”
“听人说过，但我觉得不可能。”陈厚坤笑了笑，“再说，就一天时间，怎么不能忍。四台手术而已，我就是咬着后槽牙也挺过来。”
好吧，周从文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上一世他见过潘成做手术，骂人的声音传到隔壁术间，最后器械护士被气哭直接下台。
不知道今天陈厚坤会被骂的多惨，周从文见陈厚坤不信也不强劝，经历过就知道。
“小周，你今天上不了台，但是你可以站在我身后看。”陈厚坤完全没意识到周从文的担心，很厚道地说道，“好好看帝都教授的手术，多学习，上点心。你还年轻，胸外科的未来是你们的。”
“好。”周从文没说什么。
一早和陈教授换了衣服进手术室。
因为要一天做4台手术，麻醉科特意准备了两个术间。这肯定是陈教授刷脸刷来的，周从文很清楚。
当一台手术做完，关胸、等待患者苏醒都需要时间。而下一台手术患者的麻醉、术前准备也需要时间。
两个术间来回倒着用，至少能节省2-3个小时的时间。
看样子陈教授没少做准备，可惜了，只希望他今天别被骂出脑淤血才好，周从文心里想到。
上一世周从文和潘成没什么接触，但好几个老实憨厚的医生都说他的台难配，加上描述，都不用多细节，周从文就能猜到潘成上手术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一名年轻医生在术间里忙叨着，陈厚坤笑着说道，“小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组里面唯一一名医生，袁清瑶袁医生。小袁，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江海市的那名周医生。”
“周哥你好，我刚毕业，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多指教。”袁清瑶袁医生特别客气的伸出手。
他没有因为周从文是地市基层医院来的医生而趾高气昂，很客气、很腼腆的打招呼。
周从文怔了下。
上一世可没这位袁清瑶袁医生，难道说因为时间线的改变人和事都出现改变？
想来也是，上一世陈教授没做那台手术，也没有被张友直接踢到胸腔镜组。
但现在有了新的医疗组，有了新的医生，看样子自己重回的2002，并不是一个老旧的2002，而是崭新的，至少在局部看是崭新的。
而眼前这位，就是个新人。
“你好，我叫周从文。”周从文伸手和袁医生握了一下。
“小袁，抓紧时间，患者马上就进来了。”陈厚坤催促道。
“好的，好的。”
袁清瑶麻利的干着活，周从文想要帮他一把被袁医生拒绝。
年轻真好，身上有无限的精力，周从文有些感慨。而且这位袁医生运气是真的不错，也不知道上一世他这时候在做什么。
在2002年就能跟着自己干胸腔镜，以后全国学委里肯定要有他这么一号。
如果想挣钱，不搞科研专心飞刀一年也有一个亿的收入，就是电子货币后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如果想要更上层楼，那就要去帝都发展。
周从文看着袁清瑶忙碌的背影心里暗自想到。
手术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里这里。”
“来了，小周你就在角落里站着，我和摄影师说好了的。”陈教授不放心，连连嘱咐周从文。
“陈教授你放心，我就在这儿站着。”周从文笑着说道。
很快一名中年男人穿着病号服走进来，他有些局促，很明显是因为身后跟着摄像机的原因。
2002年敢做手术直播的医生并不多，所以很正式。
潘成教授一次做4个患者，这种清秀的脑回路周从文也没理解，一般做一个就不错了。
正因为少，所以特别重视，从患者进术间之后开始，包括脱衣服躺在手术台上都没有错过。
而每个患者在术前的检查都至少做3次，确认没有手术禁忌症才可以。至于住院费、医疗费全免，给多少钱要看具体情况。（注）
虽然患者有些局促，但之前应该听过很多次讲解流程，依旧顺从的躺到手术台上。
麻醉、脱衣服、消毒，陈教授去刷手消毒，袁清瑶在下面已经准备好连接电视胸腔镜设备。
周从文很清楚会堂里坐了上百人，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
患者的片子就插在身边，周从文瞄了一眼，右手抬起，轻轻盘着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影像学显示患者是右肺上叶边缘型肺癌，要是在15-20年后肯定做个楔切就完事，但2002年一定会做右肺上叶切除术。
即便是2020年，类似的边缘型肺癌还有很多医生直接切肺叶而不是做楔切，这涉及到学术理念，周从文完全没想在现在以一名小医生的身份来扭转观念。
他只是好奇，那位传说中脾气最不好的潘教授到底会怎么把陈厚坤按在地上摩擦。
而此时，陈厚坤还什么都不知道，很紧张的等待着潘成。
“你们手术室也太破了，无菌到位么？”
……
……
注：听某大型三甲医院的医生八卦的直播手术过程。

第0142章 人间极品（上）
“省级医院还没建层流手术室？太夸张了。”
“我就说不来，你们非让我来，患者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这都什么玩意，光看这破破烂烂的手术室就知道这里的医疗水平有多低。”
陈厚坤怔了一下，医大二院每年手术三五千例，也没见谁因为手术室消毒不过关而感染。这位说话也太过分了吧，人还没进来就先挑毛病。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一个身材不高，五大三粗的车轴汉子走进来，身后是一台摄像机跟着拍摄。
2002年的直播没有声音，周从文没亲眼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
据说画面模糊，还不是高清摄像，有些细节无法辨认。
但就这已经算是“高科技”了，只有外国的大公司能组织。
国内的器械厂家还只是刚刚建立，根本无力承担如此高昂的费用。
潘成么？周从文看了一眼车轴汉子，脚步微微一错，躲到角落里。
“这谁呀！”
周从文虽然让开，但依旧被潘成看见。他盯着周从文沉声问道，“假模假样看片子，能看懂么？怎么搞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进手术室，都出去，出去！”
“……”
周从文低下头，差点没笑出来。
他并没有因为潘成的杵倔横丧而不高兴，反而特别有兴致的看着这个人。
潘成的未来很悲催，据说后来去了津门的一家大型三甲医院，结果手下连个小医生都没有，医疗组直接解散。
别人都是越走越高，只有潘成越走越低。
再往后他去了一家地市级医院当主任，依旧连小医生都没有，值班都成问题。
最后潘成潦倒退休也在情理之中。
就这臭脾气，谁能受得了？
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去，犯了错误可以被骂，但不能骂娘，这是“潜规则”。
然而潘成是见面就骂，从手术室骂到站在墙角里的自己，这脾气也是没谁了。周从文强忍着笑，低头想到。
“铺单子的那个，你琢磨什么呢！”潘成果然只是为了骂人而骂人，他呵斥了一句周从文后，注意力随即放到袁医生身上。
“手不过肩，你不知道啊。”
袁医生怔了一下，自己的手没过肩啊，潘老师和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屁大的医院，术间这么简陋，干活的人也不轻手利脚，什么玩意。”潘成继续骂道。
陈厚坤一张脸憋成茄子色。
原本以为的和现实中的截然不同，他万万没想到潘成竟然毫无理由的张嘴就骂。
关键是他骂人根本不讲道理。
他瞎么，袁清瑶双手根本没过肩，他凭什么骂。再说，周从文老老实实的站在墙角里当背景，竟然也被一顿臭骂。
忍，我忍！
陈厚坤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中怒气忍下去。
不就是四台手术么，就当没听到，自己一定不能和潘教授闹的不愉快。
潘成骂了一遍，似乎心情舒畅了很多，随后转身去刷手。
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数完数抬头诧异问道，“那位脾气怎么这么暴躁？”
“谁知道呢，可能是帝都教授都这样。”
“不可能，我又不是没给帝都教授配过台，上次的修老师特别和蔼。”
周从文站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的心里有些可怜这次配台的器械护士。
随后要有什么遭遇她还不知道。
希望器械护士别被骂哭了才是。
陈厚坤刷完手，铺最后一层无菌单，潘成已经站到术者的位置上，“铺个单子都这么慢，你进化好了么？还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
“……”陈厚坤低头咬牙，一句话都不说。
两人并肩站在手术台旁，潘成看着术区皮肤右手一伸。
一块碘伏纱布、一柄手术刀拍在潘成手里。
“什么玩意！”潘成继续骂道，“刚才消过毒了你没看见？眼睛是鱼眼睛啊，死个丢的看不见我需要什么？”
器械护士怔了一下，强忍心中怒气抬头看陈厚坤。
陈厚坤面无表情，手术还没开始他已经不想做了。
要不是患者已经麻醉，作为一名医生必须要完成手术之类的使命感、责任感在心里，他肯定转身就走。
爱谁谁，谁特么愿意做谁做，自己不受这份龟孙子的气。至于奥利达，事后自己要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手术室的空气比急诊大抢救的时候还要莫名……尴尬。
没有人说话，但却不是急诊大抢救的那种紧张、焦躁的感觉，而是尬的让人无法直视。
潘成拿手术刀切了1.5cm的切口，无菌纱布随即按上去。
电烧出现在纱布上方，陈厚坤强忍怒气，依旧按部就班的配合潘成做手术。
在正常手术中，无菌纱布会拿下来，陈厚坤随后就要用电烧进行皮缘止血。
可是和潘成配合的手术绝对不正常，雪白的纱布压在1.5cm的刀口上迟迟不动，像是长死在上面一样。
“电烧给术者，你不知道么！你就是这么配合术者的？”潘成冷冷地说道。
我……再……忍……
陈厚坤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电烧交给潘成。
“给器械都不会，基层医院的水平真是太差了，还他妈的教授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潘成手里拿着电烧，一边止血一边絮叨着。
“啪啪~”两下，皮缘的出血止住，潘成随即把电烧拍在一边，右手伸出。
一柄小弯拍在他手里。
无影灯下，小弯在潘成手中灵巧的动了一下，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小弯便被两只手指扣住，姿势标准。
然而下一秒钟，小弯从潘成手里飞出去，差点砸在被吓的不敢靠近，站在远处张望的袁医生的头上。
“我用爱丽丝！爱丽丝！！什么玩意，没人跟你说过么！”潘成低头伸手，沉声吼道。
安静的手术室里忽然响起吼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用什么你自己说，吼我干什么！”器械护士暴躁的脾气再也按耐不住，她双手放在器械台上，把潘成的话直接怼回去。
“要你是干什么的？配合术者，你就是这么配合的？！”
周从文低头捂住眼睛。
难怪别人都是越走越高，潘成却越走越低，这么操蛋的脾气还真是人间极品。

第0143章 人间极品（下）
因为在做手术，所有人都还算是克制。
刚刚的“激烈”对骂没有影响器械护士把器械递给潘成，而潘成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边钝性分离，手法纯熟进入胸腔。
捅破胸膜后潘成换了爱丽丝。
“单肺，不知道什么是单肺通气么！”
爱丽丝钳子刚进胸腔，潘成就感觉到碰到了肺脏，他又开始骂道。
“潘老师，您也没说不是。”麻醉师也觉得自己的头发一根根站起来，都是被气的。
不过他还有一丝理智，毕竟现在在手术过程中，所以他只是把“您”字咬的很紧。
“进胸前要单腔通气，这都不懂还干麻醉？你第一天干活？”潘成不屑地说道。
麻醉师忍耐着，开始单腔通气。
肺脏很快憋下去，潘成把镜头顺着戳卡塞进去。
潘成的水平还是有的，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上显示出来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的黑点。
占位不到1CM，大约7个毫左右，但周围组织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肺癌。
镜头被抽出来，潘成似乎也比较满意。
自己的水平真心很高，现在能想象到在会堂里观看直播手术的医生们一定倒吸一口冷气。
进来就看见占位，这和普外科切开腹膜之后阑尾就直接蹦出来是一个水准。
牛不牛逼！
厉不厉害！
我就问你飒不飒！
潘成心中得意，把镜头放到一边，右手伸过去。
“潘教授，你要什么器械。”器械护士冷漠的问道。
“你没上过胸腔镜手术？”潘成冷冷说道。
“没上过，不会，不懂，你要什么就说。”器械护士一点都不惯着潘成，直接把他的话给怼了回去。
潘成斜睨陈厚坤，“陈教授，你就是这么做的手术？”
不过潘成没等陈厚坤解释，随后说道，“刀，纱布，电烧。这都不懂，基层医院水平可真差。”
陈厚坤憋了一肚子的气，但还是得配合潘成。
一路做一路骂，别人的手术都是有说有笑，但潘成的手术背景音乐却是骂人的声音。
手术室的气氛有些肃杀，手术进展很慢。
周从文预估了一下时间，也不知道是谁给潘成的信心，4台手术要是都做完，得做到晚上7、8点钟去。
这货可真是，嘴巴怎么就那么臭呢。
如果只是嘴巴臭还好一点，关键他手里的止血钳子乱飞。
只要一生气就扔东西，虽然没有故意要砸人，但……一个手术包里有多少把钳子能抗住他这么扔。
周从文看的直乐，上一世听说的描述还不够，潘成要远远比别人的描述还要脏。
半个小时后，潘成正在分离患者叶间裂，直线切割缝合器稍慢了一点又是一柄钳子飞出去。
钳子顺着器械护士的头顶带着风声飞过，这回器械护士不干了，在手术台上哭着和潘成对骂起来。
做一台手术而已，犯得着么？周从文第一次亲眼目睹潘成的台风，心里无奈的想到。
是真心的无奈。
潘成的水平还可以，即便以周从文的角度来看也挑不出太多毛病。
胸腔镜手术做的中规中矩，在2002年这个时间点来看可以算是出类拔萃。但他就是脾气太臭，器械护士又没犯什么错误，他竟然直接用钳子砸人。
周从文下意识的伸手摸无菌帽。
帽子和小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苦恼，这就是示范手术？要是手术这么做的话回头胸腔镜开展的难度又更上一层楼。
重新回到2002年，周从文站在20年后再次经历这一切，隐约有了新的认知。
器械护士被气哭下台，手术还得继续，巡回护士刷手上来。
陈厚坤已经无法忍受潘成，要不是患者还在手术台上躺着，他恨不得马上就下去。
奥利达公司搞什么搞，找这么一个操蛋货来做示范手术，这不是自毁长城么。
陈厚坤犯愁，一把一把往下薅头发。
张友他们估计正在看自己的乐子，也不知道四台手术做完之后自己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10分钟……
20分钟……
1个小时……
手术顺利的时候潘成是骂人，可是患者叶间裂发育的不好，片子上看到的和实际上不同，潘成的脾气更是暴躁，不光骂人，各种器械满天飞。
又打了一个无菌包，因为手术台上能扔的器械都已经让潘成给扔的满屋子都是。
而手术，距离完成依旧遥遥无期。
手术不顺利加剧了潘成的暴躁，而他的暴躁又延缓了手术进程，提升手术难度。
本来水平还不错的潘成面对发育不好的叶间裂用直线切割缝合器一枪一枪打着，每打完一枪他还要涨肺检查有没有漏气。
与此同时他的嘴就没一分钟闲着，整个手术室里包括站在角落里的周从文和袁医生都被骂了无数次。
周从文真心不知道自己的站姿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耽搁潘成的手术。
可能是玄学吧，周从文心里想到。
“滚滚滚！”潘成忽然彻底爆发，“连镜子都扶不好！奥利达搞什么搞，要和你这种医生合作？换个小医生都比你干得好！”
“那个谁，你来！”潘成用肩膀撞在陈厚坤的肩膀上，不容拒绝的把他撵走。
陈厚坤怔了一下，回头看周从文。
虽然憋气，但陈教授依旧希望手术能顺利完成。毕竟患者是在自家医院做手术，没人希望患者出事。
应该只有周从文能配合的好？陈教授心里想到。
可惜，周从文低着头，完全无视了陈教授的眼神。
“陈老师，我……”袁医生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陈厚坤深深叹气，袁医生和周从文应该差不多大，可却完全不一样。周从文这货老辣的像是一只千年的狐妖，术前他古怪的表情、话语此时此刻想起来的确有大问题。
周从文直接躲了，根本不接自己的邀请，那只好让小袁上了，陈厚坤无奈的点了点头。
袁医生刷手上台，等待他的并不是和风细雨，而是比骂陈厚坤还要肆无忌惮的话语。
“陈教授，知道了？”
当陈厚坤站到周从文身边的时候，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第0144章 全世界最好的情人
“你怎么知道的？”陈厚坤垂头丧气的诧异问道。
“我同学在帝都肿瘤医院轮转，和潘成一个组，被活生生骂抑郁了。”周从文顺口胡说着。
抑郁，陈厚坤没有怀疑周从文的话。自己只跟了一个小时的手术，已经快抑郁了。
话说和潘成配台，还真是有够为难的。
“小周，你怎么不上。”陈厚坤抱怨道。
“陈教授，我上去也是挨骂，我又没毛病，怎么可能会找骂。”周从文笑着压低声音说道。
“聊天，聊什么天！”
一柄止血钳子飞过来，周从文矮身躲开，钳子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
“去开下一个，我这面还有一个小时结束。”潘成呵斥道。
“走了，陈教授。”周从文见陈厚坤脸色潮红，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不怕别的，就怕老实人生气，他生怕闹出大事儿，连忙拽了拽陈厚坤的衣服把他拉走。
“太欺负人了！简直太欺负人了，这手术没法做！！”陈厚坤离开手术室，怒气冲冲地说道。
“潘成就这脾气，没办法。”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周，你看他一个小时能结束么？”
“不能。”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要是正常做手术，以潘教授的手法是有可能的，但他的手术都不正常。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陈厚坤马上想起在江海市三院周从文让器械护士帮自己拉钩，一个人完成一台急诊抢救的手术的事情。
画面感满满，再配上周从文的话，陈厚坤有些茫然。
腔镜手术本身就没有什么前途，稍难一点的术式根本没法做。想要和帝都教授学一学，可是却遇到了潘成这种人。
自己这一辈子算是毁喽，遇人不淑。陈厚坤想到悲伤的地方，差点没哭出来。
“对了，我听过一个笑话。”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啊？”
“外科医生是最好的情人。”
“嗯？”陈厚坤一怔，小周是被骂糊涂了么？说什么呢。
“每次说快了快了还有三分钟的时候，至少还要半个小时。”周从文眯着眼睛哈哈笑道。
“……”陈厚坤一怔，无奈苦笑。
“别想潘成，咱俩做下一台，我配合你。”周从文不知道陈厚坤在想什么，走出术间后顿时神清气爽。
“嗯……”
“陈教授，你这是？”
“唉，四个患者，潘教授做的是难度第三的。下一个患者难度最高，我估计叶间裂发育的特别不好，左肺上下叶融合比较严重。”陈厚坤实话实说。
“没事，直线切割缝合器一枪一枪打呗，简单。”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你又没做过……唉……”
陈厚坤想起一会还要和潘成配台，就长叹一声。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隔壁术间。
患者穿着病号服在角落里坐着，一台摄影机用三脚架支着，全程无死角的录制。
“陈老师，那面做差不多了？”奥利达公司派来的摄像师笑着问道。
陈厚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了点头。
周从文却没有一名小医生的觉悟，他直接站到阅片器前，把片子插进去。
核对患者身份后，周从文盘着自己的小平头默默阅片。
陈厚坤无奈，他也不想苛责周从文，人家毕竟不是自己的人，没有理由让周从文像袁清瑶一样忙前忙后。
算了，自己干吧。
陈厚坤开始做术前准备，20分钟，患者躺到手术台上麻醉完毕。
“小周，刷手。”
“嗯。”周从文把手放下来，和陈厚坤去刷手。
这小医生当的，陈厚坤心里腹诽了一句，难怪老王看不上他。周从文的架子太大，大到自己都很难接受。
还是自己脾气好，陈厚坤随即想到潘成，苦笑一声。
“妹子，灯把消毒了么？”周从文上台后问道。
“你多大，叫我妹子。”
“我24啊。”周从文笑了笑，“你看着刚毕业，不叫你妹子叫什么。”
陈厚坤无语，周从文看着老实巴交的，上了手术后怎么开始调戏器械护士呢。
器械护士假假的啐了一口，但能看出来她很开心。
“没消，需要么？”
“麻烦现在消。”周从文笑着说道，随后找麻醉师帮忙对焦无影灯，“消毒，刀。”
陈厚坤接过手术刀，周从文已经完成术前最后一次消毒，并用纱布擦拭干净。
一刀下去，电烧直接落在出血点上。
还是和小周配合手术舒服，陈厚坤又找到了感觉。
“麻烦单腔通气。”周从文点完出血点，抬头和麻醉师说道。
手术很顺利，建立腔镜，单腔通气，左肺下叶的肿瘤清楚的出现在电视上。
陈厚坤随即有些为难。
“陈教授，继续啊。”周从文把直线切割缝合器递过去。
“等潘教授吧。”
“他至少要3个小时才能过来。”周从文抬头，“我说的是真的，陈教授你相信我的判断。”
3……
总不能这面患者要等三个小时吧，陈厚坤有些无奈，他接过直线切割缝合器顺着戳卡递到患者发育不好的叶间裂旁。
这是手术直播，陈厚坤随即意识到这一点。礼堂中有一百多双眼睛正看着自己，不！他们是准备看潘成做手术。
要是自己做砸了……陈厚坤脑子里杂念丛生。
“陈教授，有我配台，你放心做。”周从文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陈厚坤，小声说道。
有你配台，这句话让陈厚坤精神了少许。他一咬牙，直线切割缝合器嘎吱吱的推到底。
患者叶间裂发育的的确很不好，陈厚坤用了六枪才打到肺门位置。
虽然手术难度比较高，可架不住周从文“配合”的好。陈厚坤没有意识到周从文像是鞭子一样抽在自己身上，赶着自己把手术不断推进。
……
……
礼堂中，张友悠闲的坐在位置上看着手术。
“主任，潘教授的水平一般啊，手术做的太慢了。”
“哈哈哈，不是水平一般，是他脾气太臭。手术室说了，要是潘教授再骂哭一个护士，这台手术结束后其他手术就不做了。”张友笑呵呵的解释道。
正说着，另外一个屏幕上出现陈厚坤的身影。
“这时候就准备开下一台？陈厚坤的脑子进水了。”张友很确定的评价道。

第0145章 超神
“主任，今天4台直播手术能做完么？”
“做梦呢吧！能做完才见了鬼，放心吧，手术做不完。”张友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笑呵呵地说道，“刚才麻醉科主任已经给我打电话了，我让他去找陈厚坤。”
“打电话？”
“手术室护士长告状，说手术没法做。找潘成做手术？那不是开玩笑么，而且还是4台，心里真是一点逼数都没有。”张友不屑地说道。
“手术室护士受不了了？”
“已经骂哭了三个，哈哈哈。”
一想到手术室里尴尬的窘境，张友笑出了声。
他随后指着另外一个画面说道，“陈厚坤估计是被骂下来的，他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看着多好，非要先开台，潘成自己能做那么快？说死我都不信。”
张友觉得陈厚坤已经在自己的压力下进退失据，一步步走近悬崖，现在一只脚悬空，很快就要坠落无底深渊。
然而十分钟后，张友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另外一块等待手术患者的屏幕吸引了他的目光，陈厚坤和江海市三院小周医生在做完术前准备后竟然没有等，直接开枪打肺叶！
他们……
张友陷入沉思之中。
陈厚坤的手术做的的确不错，和自己水平相当。
但那台法洛氏四联症的手术让张友感受到了危机，并且阴了陈厚坤一道，把“没用”的胸腔镜技术扔给他。
腔镜能切肺叶？可能吧，但陈厚坤只用腔镜做过肺大疱切除手术。
张友对陈厚坤的了解很深刻，甚至在法四手术之后把他当做自己最大的敌人来对待，自认为陈厚坤在胸腔镜这个小池子里翻腾不出来什么浪花。
可看到直播手术之后，张友一下子怔住了。
陈厚坤做的患者难度要比潘成的患者高了一大截，叶间裂发育不好，肺叶融合的情况下就算是开胸直视手术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就更别提在腔镜下切除。
然后张友就在直播中看见直线切割缝合器咔咔咔不停的打，硬是顺着隐约的叶间裂的走向直接“劈”开一条通路直达肺门附近。
这么做手术真的行么？！
开胸直视下是这么做的，但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结扎后还要缝扎一道，以求双保险。
可是陈厚坤只求速度，直线切割缝合器刷刷刷的就切到根部。
行么？
真的行么？
张友不知道答案。
但他了解一件事——陈厚坤的性格。要是不行，陈厚坤肯定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主任，陈厚坤这么做会不会漏气啊。”
“不知道。”张友凝重的看着直播术野，表情严肃。
张友的腰不知不觉的直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直播，仿佛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是他亲属。
接下来两柄长钳子开始有不协调的征兆，游离肺动脉的时候显得有些别扭。
张友抱着谨慎乐观的态度在看手术直播，只是目光已经从潘成的手术视野转换到陈厚坤的手术视野之中。
谨慎，是因为刚刚陈厚坤相当有信心的用直线切割缝合器一直打到底，张友也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乐观，是因为陈厚坤已经开始有些不协调，展现出手术的水平略差。想要顺利完成手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张友目不转睛的看着直播屏幕，下意识的双手握拳。
他有些紧张，虽然不信陈厚坤能顺利完成胸腔镜下肺叶切除术，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的都是那台复杂的法四手术。
难度那么高的法四手术他都能拿下来，切个肺叶还有问题么？
略有生涩的游离在第三个长钳子伸进来后变得顺畅，动脉、静脉、气管，一路游离，解剖结构清晰的像是上局部解剖课。
完全是教科书式的游离，张友看傻了眼。
自己在直视下用手游离，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但时间要远超陈厚坤的胸腔镜手术。
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长柄器械的水平竟然超过自己用手直接操作，这根本不可能！张友的嘴渐渐张大。
不知不觉血管、气管已经游离完毕，直线切割缝合器再次伸进去，张友似乎能听到嘎吱吱扣紧开关的声音在莫名中传来。
这就结束了么？
要是自己开胸做这台手术，现在可能连叶间裂都没分离完。
张友对时间极度的敏感，他甚至心底的小怪兽在疯狂的咆哮，盼望着陈厚坤切割的叶间裂漏气。
袋子顺进去，顺利套住切掉的肺叶，顺着戳卡拽出去。
温盐水冲洗，麻醉师胀肺。
让张友失望的是胀肺的时候胸腔镜电视屏幕中显示的术野里没有漏气，肺脏顺利涨起来，温盐水里也没见有血。
手术就这么做完了？！张友有些恍惚，目光转向旁边潘成的手术直播屏幕。
潘成在直线切割缝合器打完叶间裂后，还在缝合自己觉得不稳的地儿，生怕漏气。
这才是应该的，陈厚坤的手术做的太冒进了，张友越看越是迷茫。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屏幕，已经做完的手术是潘成在做，而笨拙的那个才是陈厚坤。
陈厚坤的手术水平已经这么高了么！
张友觉得后背有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一直到后脑。
通电一样，张友打了一个哆嗦，直接进入贤者时刻。
呆呆的看着屏幕上吸引器把温盐水吸走，陈厚坤似乎觉得还不够妥当，他又冲洗了一次，再次胀肺确定，这才结束手术。
张友已经完全看不懂手术了，他表情痴呆，眉头紧皱，一直到下个患者出现在屏幕上。
此时会堂里的议论声大躁，仿佛海浪一般。
“另外一台手术是谁做的？”
“不是说帝都的潘成教授做直播手术么？为什么有其他术者在做？”
“难道潘教授做的第二台？也不能啊，我看术者好像不是他。”
张友耳朵里听到很多同行发出的疑问，心里很是茫然，仿佛一直在下雪，白茫茫的一片，说不出来的难受。
“主任，陈厚坤接下一个患者了。”
“你去看看第一个患者的胸瓶，是不是有漏气，随时和我汇报。”

第0146章 两枪法
刚刚的手术做的特别顺利，继承了周从文当助手的时候一贯作风。
但顺利有顺利的不好，陈厚坤有些诧异。
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数的，自己能做成什么样也很清楚。但刚刚的手术顺利的让他觉得不真实，以至于冲洗一遍后他又冲了第二遍。
冲洗确认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这还不够，陈厚坤到现在都还觉得哪里有疏漏，心中有些忐忑。
按说手术做的不好心中忐忑是应该的，毕竟没底么。
可手术做的几乎完美……陈厚坤的心里更是忐忑，按说以自己的水平来讲不应该这么顺利才对。
陈厚坤只能把所有原因归咎在周从文的身上。
“小周，你做过胸腔镜切肺叶的手术？”陈厚坤一边准备下一台手术，一边忐忑的问道。
“没做过，我们医院有设备，但只做自发性气胸。”周从文顺口说道。
“刚刚手术做的太顺利了……”
“不好么？”
“好是好，就是太快了，心里不踏实。”陈厚坤和周从文越来越熟，实话实说。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问道，“陈哥，你知道什么是两枪法么？”
“……”
陈厚坤怔了一下。
两枪法？顾名思义，直线切割缝合器俗称为枪，就是说只用两次缝合器的方法。
这可能么？
陈厚坤被吓了一大跳，小周难不成这么冒进，想要两枪就把肺叶打下来？
“我在一个国外的手术视频上看见过类似的方法，这是胸腔镜的优势所在，好处很多。下一个患者打开看看，要是叶间裂没问题的话可以试一试两枪法。”周从文淡淡说道。
“别！”陈厚坤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为什么呢？”周从文开始收拾手术台，根据下一个患者的体位把头架和手架换了个方向。
“两枪的话万一有闪失怎么办？”陈厚坤的脸都变了颜色。
“再缝啊，不管是出血还是漏气，加强缝扎就可以。陈哥，你想一想，用切割缝合器一枪封闭支气管动脉和一枪封闭支气管动静脉有区别么？”
“连气管也一起封闭，也没什么问题。”
“当然，我的意思是条件适合的情况下，咱们不强求。”
周从文淡淡的解释，陈厚坤听的心惊肉跳。
“真的有两枪法？”陈厚坤问道。
“台上看情况，你切过上千个肺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肯定心里有数。”周从文也不强求。
对于周从文来讲这是最普通不过的手术术式，可是对于陈厚坤来讲两枪法的确有些超前。
陈厚坤点了点头，这句话周从文说的倒是真的。
自己有开胸手术的经验，胸腔镜就是器械不一样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现在开胸手术也或多或少用器械，比如说吻合器、直线切割缝合器。
似乎真的行，陈厚坤仔细想了想，心思有些活动。
从隔壁术间路过，陈厚坤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手术进程，见潘成还在处理叶间裂，他心中升起一股子的得意。
自己做的患者难度要比潘成的患者高，但手术都做完了潘成这面还没见亮呢。
把下一个患者接进去，麻醉师麻醉，陈厚坤把周从文拉到一边仔细了解所谓的两枪法。
两枪法其实很简单，又不是药理、病理生理这些拗口的知识点。
手术么，一切都基于局部解剖。
陈厚坤做过上千台肺叶切除术，胸腔镜的那点小花样他一听就懂。
周从文讲的也明白，顶多有点数据上的小区别。
比如说直线切割缝合器型号是60的，也就是60个毫米。基于60的枪，患者肺根部前后留多少距离比较保险、支气管动静脉大约直径多少比较适合两枪法，他说的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
陈厚坤在胸腔镜手术中的那层窗户纸被周从文点破，一道刺眼的阳光照进来。
“陈主任，好了！”麻醉师也很开心，他刚刚看了一会潘成的手术，自己也很犯愁，生怕给潘成配台被骂的狗血喷头。
万万没想到陈厚坤手术做的又快又好，一台手术只用了一个半小时，所以他略有些兴奋。
“来了。”陈厚坤脑子里琢磨着周从文说的所谓两枪法，去刷手上台。
沉稳站在术者的位置上，陈厚坤没有多想，按部就班的开始手术。
镜子下进去，陈厚坤观察组织结构，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患者的叶间裂发育的中等偏上。
一枪打掉残存融合的叶间裂和支气管动脉，再有一枪打掉支气管静脉和支气管就可以。
手术……好像也太简单了吧。
没等陈厚坤犹豫，两根长钳子已经出现在术野里，抓住瘪下去的肺叶，暴露解剖结构。
……
……
随着陈厚坤手术开始，张友的目光从潘成的手术屏幕上挪到另外一侧。
从上一台手术来看，陈厚坤的水平要比潘成高，而且高的还不是一点半点。或许是凑巧，或许是陈厚坤的手术有大毛病，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看两台再说，一台没有实际意义，张友死死的盯着陈厚坤的手术画面。
游离的恰到好处，支气管动静脉和支气管很快被钝性分离出来。
不说别的，光是这游离的手法就已经让张友叹为观止。
自己开胸直视下游离，能有陈厚坤快么？不可能的。速度能接近，已经算是不错了，还得是超常发挥。
这回需要三枪……不，四枪。叶间裂、支气管、动静脉各要一枪。张友自己有自己的评估。
“主任，手术做的的确是快，就是太费钱了。要说陈教授的心可是够黑的，嘿嘿。”张友身边另外一位带组教授冷笑了两声。
切割缝合器用的钉仓一个3000多块钱，里面有多少灰色收入大家心知肚明。
也有人开胸，然后用订仓进行切割缝合，这种人大家都比较鄙视。挣钱可以，要是没有必要的话心黑不黑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只有一样高值耗材是例外——食管的吻合器。
用吻合器之后，手术速度提升，手术时间缩短了1个小时左右，术后吻合口瘘的概率降低，的确是利器。
而陈厚坤刚刚手术用了9个订仓……在其他人看来，的确够黑。
张友像是没听到带组教授的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是那个的术区。

第0147章 无与伦比
“刚才那个患者叶间裂发育的不好，你看潘教授的手术，他想少用一个订仓，结果现在还在止血。”张友沉声说道。
陈厚坤不在的时候，张友并不吝惜自己的意见，公正而客观。但换陈厚坤在场，他怎么说这话就不一定了。
“嘿，这台手术不知道要用多少订仓呢，估计至少5个。”
“不能，最多4个，有可能只用3个。”
“主任，你简直太高估陈厚坤了。”带组教授不信。
张友微微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屏幕。
直线切割缝合器顺着戳卡走下去，在两个长钳子的辅助下很顺利的把叶间裂与支气管动脉含住。
一枪下去，切割、缝合完毕，张友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起来。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大胆”的想法——陈厚坤准备只打两枪！
这……不可能吧！
自从直线切割缝合器进了临床之后，开胸的时候也会用上。按照张友的经验要是想稳妥的话，至少要3-4枪才可以。
可是陈厚坤在胸腔镜下竟然敢只打两枪！
胆子太大了！
果然，事实证明张友的猜测是对的。
简单钝性分离很快结束，陈厚坤找到组织结构后直线切割缝合器再次进入。60的枪口含住支气管静脉和支气管，随即一枪打下去。
张友的眼皮砰砰砰的跳动着。
自己之前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两枪，陈厚坤竟然只用了两枪就完成了手术。
不知道会不会有漏气，如果没有的话……这手术在张友看来简直惊为天人！这是自己从来不曾想到的方式。
如果要是可能……张友忽然有点后悔。把腔镜手术直接扔给陈厚坤，是不是自己大意了。
温盐水冲洗，麻醉师胀肺。
张友把眼睛瞪成铜铃，一眨不眨的看到吸引器插进去。
没有漏气，没有出血，什么都没有，术野干净的一逼，和张友熟悉的胸外科手术完全不一样。
手术竟然还能这么做？
张友揉着酸胀的眼睛，心里莫名惊骇。
旁边说风凉话的带组教授也被吓傻了眼，他怔了半晌，才小声问道，“主任，手术能这么做？陈厚坤不怕出事么？两枪，他只用了两枪！胆子太大了吧。”
“出什么事！”张友闭着眼睛冷冷说道，“冲洗的盐水你没看么？没有漏气也没有血性液。”
“看了，可我总觉得不行。”带组教授怔怔地说道。
“嘿。”
两人其实一样的想法，只是张友故作镇定而已。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陈厚坤手术做得好吧，作为主任，该有的城府还是要有的。
但张友更多的是被吓傻了眼，陈厚坤做到的事情他从来不曾想过。
而此时会场喧哗声已经由小及大，像是漫漫海潮一般咆哮起来。
参加会议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对手术心知肚明，没人想到竟然会看见这样一台“无与伦比”的手术。
“后面那台手术到底是谁在做！”
“好像是医大二院胸外科的教授，据说领衔二院新成立的胸腔镜组。”
“医大二院单独成立了胸腔镜组？这么先进？！”
大家议论的焦点从开始的技术慢慢转移到医大二院的组织架构上，尤其是心胸外科独辟蹊径，建立胸腔镜组的事情不胫而走。
拥有这种超前眼光的人很少，而有这个眼光不够还要有出类拔萃的技术。
医大二院眼看着两者占全！
一面是帝都的教授一台手术还没做完，另外一面是医大二院心胸外科胸腔镜组的教授已经完成了两台手术，甚至还包括一台惊世骇俗的两枪腔镜手术。
这就是领导重视的力量么？
大家都认为肯定是张主任全力支持，要不然谁没事儿成立个劳什子的胸腔镜组。越来越多的目光看向张友，目光大多炙热中带着一丝崇拜。
这种主任可是不多，很多对认为胸腔镜有前途的医生看张友张主任的眼神都不对了，看的张友浑身不舒服。
手机响起，张友看了一眼，是自己刚刚派去科室看患者的医生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
“患者怎么样？”没等那面说话，张友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主任，胸瓶水柱波动良好，我观察了半个小时，引流通畅，引出淡红色血性液……”
要不是隔着电话，张友恨不得掐住那名医生的脖子。
又不是交班，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老子就要听引流液是多少！
“引出淡红色血性液20ml，没有气体引出。”
“……”
张友拿着手机直接怔住。
这么少的引流量，还没有气体引出？怎么可能！
冲洗胸腔，胸膜反应刺激，术后第一小时引流量小于50ml都算是手术很成功了。
而这台手术竟然术后第一小时竟然只引出来20ml淡红色血性液！
张友的脸色渐渐冷下去。
本来以为自己把陈厚坤打入冷宫，但他这条咸鱼还能翻身么？！
要只是现在的水平，还不够。
张友握成拳的双手里满满都是汗水，他在琢磨接下来要做什么才能让陈厚坤无法威胁自己。
而此时屏幕上下一个患者已经走进术间。
这是一名50岁左右的女患，瘦小干枯，估计体重不到80斤。
陈厚坤扶着患者躺到手术台上，麻醉师开始麻醉，他回头看见周从文一边盘着头，一边在看片子。
“小周，这个患者我觉得还能用两枪法！”陈厚坤食髓知味，意犹未尽的走到周从文身边小声说道。
“两枪法么？”
“对呀，这个患者很瘦。而且片子上看叶间裂发育的比较好。”
陈厚坤用手点着阅片器上的片子说道。
叶间裂发育的好，意味着不用分离叶间裂。而患者比较瘦，意味着血管、气管直径小。60的枪两枪稳稳的可以含住血管、气管。
陈厚坤做完一例两枪法的手术后对这种手术方式颇有心得，说起来头头是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陈教授，你知道什么是一枪法么？”
“一枪？！”
陈厚坤怔住。
“对，这个患者我认为可以一枪解决问题。”

第0148章 一枪，入魂
一枪！
陈厚坤不光是没听说过，这个念头连想都没想过，甚至周从文提到之后他反应了很久才恍惚知道对面的年轻人在说什么。
一枪打完，手术结束！
切肺叶的手术从3-4个小时直接缩短到半个小时左右……
这已经不是跑步前进了，而是在飞……不，是坐着东风直接“嗖”的一下去了东京。
从前以为周从文稳如老狗一般，没有少年心性，不争名不夺利。现在看，周从文还是个少年郎。
陈厚坤怔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小周，这个太冒险了，不行。”
“呵。”周从文笑道，“和冒险没关系，看到患者的组织结构后用60的枪试一试，前后留够距离，没什么冒险的。不行就不做呗，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陈厚坤心中一动。
周从文说的完全都在道理上，可以就做，不可以就不做，没谁硬逼着自己用一枪法。
术前各种评估可以随便说，具体进去之后看情况。
患者很瘦、很小、体重不超80斤，支气管动静脉和支气管的直径也会相应的小上几个毫米。
要是叶间裂发育良好，似乎真的存在一枪解决战斗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里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陈厚坤的心思活跃起来。
前后掂量，应该没什么问题。
被周从文捅开的窗户纸越破越大，另外一个世界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手术室的温度似乎提高了好几度，陈厚坤感觉浑身燥热。
“陈教授，开了！”麻醉师兴致盎然的提醒道。
他刚刚抽时间去隔壁术间看了一眼，潘成的手术还停留在分离支气管动静脉的程度，可以说是龟速前进。
相对比而言，陈厚坤陈教授的手术反而像是帝都教授的手笔，又快又稳，眨眼之间三台手术已经到了尾声。
不用与潘成配台，这是最大的好消息，麻醉师笑眯眯的招呼陈厚坤，语气里带着兴奋与崇拜。
陈厚坤最后看了一眼患者的影像资料，转身去刷手。
消毒、铺置无菌单、穿衣服上台。
站在术者的位置上，陈厚坤早已经把手术直播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他的心在“砰砰砰砰”的跳动着，脑海里想的都是如果只用一枪就能结束战斗的话，对以后的工作有着极强的指导意义。
具体有什么指导意义，想要说的话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要做的是拿下这台手术。至于是一枪法还是两枪法，术中看情况。
伸手，一柄手术刀拍在陈厚坤的手心里。
“稍等。”周从文拿起消过毒的灯把安装上，随后开始调整无影灯的照射位置。
有周从文在，连灯光都温和了许多，位置刚刚好，视野最佳。
一刀切下去，无菌纱布已经压在创口上。
随后电烧出现，啪啪啪几下，在器械护士把中弯钳子拍在陈厚坤手里的时候，皮缘止血已经结束。
钝性分离、单肺通气，切口留置戳卡，镜头捅进胸腔。
陈厚坤一路几乎没有呼吸，他含着一口气，期待看见患者的叶间裂的那一刻。
一枪结束战斗需要很多前置条件，而患者几乎都适合。
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点在于患者的叶间裂发育不好，要是那样的话需要多一两枪才可以。
陈厚坤也颇有进取心，周从文“随口”说完，他就当成是真事，想要试试看60的枪到底能不能一口含住所有的组织结构，前后还要有预留空间。
天公作美，患者的叶间裂发育的特别好，很少见的直接到根部，一枪都不用浪费。
“成了！”陈厚坤用长钳子抓起肺脏看见叶间裂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小声呐喊了一句。
麻醉师摸不着头脑，怔怔问道，“陈教授，什么成了？”
“没事。”周从文笑道，“手术可能很快能做完，温盐水准备。”
麻醉师一怔，回头看挂在门楣上的时钟。距离开皮只过去了不到7分钟，手术就要做完了？！
不过周从文没有继续给麻醉师做科普，他用长钳子配合陈厚坤的动作，简单游离支气管动静脉和支气管。
患者很瘦，脂肪少，分离的速度相当快。
看着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解剖结构，陈厚坤心底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亮。
一枪，能行！
这不是因为周从文说了，陈厚坤就盲从。他切过一千多例肺叶，要注意什么、该小心什么，心里有数。
“枪！”
分离完毕，陈厚坤伸手。
器械护士把直线切割缝合器递过来。
枪顺着戳卡进去，周从文用长钳子协助，把患者的支气管动静脉、支气管轻巧的塞到枪口里。
前后预留的部分足够，不会出现一枪含不住，最后有一部分组织没有切割、缝合的可能性。
陈厚坤屏气凝神，手里扣动扳机，嘎吱吱的手感顺着直线切割缝合器传过来。
一枪，
入魂！
打完后塑料袋已经出现在肺组织旁，周从文把切掉的肺叶装进塑料袋里拽出来。
“温盐水。”
陈厚坤早已经习惯了助手的这种操作，他没有一惊一乍的夸奖周从文，而是伸手问护士要温盐水。
“什么？！”器械护士怔了一下，巡回护士本来刚坐下想要喘口气，听陈厚坤竟然开台不到20分钟就要温盐水，吓的蹦起来。
刚刚周从文要温盐水，她没理会，认为是外院小医生胡说八道。没想到很快陈厚坤就开始要盐水，手术做的这么快么？！
“温盐水。”陈厚坤坚定说道，“手术结束了。”
“……”器械护士傻了眼。
“……”巡回护士傻了眼。
“……”麻醉师也傻了眼。
陈厚坤却一眼都没看他们，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电视机屏幕。周从文手里的长钳子把切口暴露完全，一枪下去，该打住的都打住了，没有出血，也看不见漏气。
完美！
……
……
会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第二个直播画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友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第0149章 代差
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厚坤是疯了么？他一枪含住支气管动静脉、支气管，然后扣动扳机，只用一枪把整个肺叶都打掉！
这不可能！这是做梦！
陈厚坤的操作在张友看来已经属于天外飞仙一般，根本看不懂。要不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手术直播的话，无论谁说张友都不会相信。
张友心里在呐喊着，可是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具体原理，陈厚坤能明白，张友更能明白。
可是落在实处，张友觉得再给自己一百个胆子都做不出来这种手术。
分三枪打下去很难么？
这是示范手术，器械又不花钱，多打几枪求个平稳难道不好么？为什么要用这种“冒险”的方式完成手术。
还是陈厚坤把自己当成这场示范手术的主角？
无数的疑问在张友空白一片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永无止境。
其他人也都被陈厚坤的操作惊到眼镜掉了一地，哑然失声，怔怔看着屏幕上手术收尾的过程。
屏幕上，术者只开了一枪就冲洗胸腔，麻醉师涨肺。
不漏气，没出血，完美无瑕。
吸引器把温盐水吸走，术者像是有强迫症一样又冲洗了一遍。
再次涨肺确定，没有出血、没有漏气，随后术者开始关胸。
手术做了多久？
不算和消毒、铺单子的时间，似乎只用了不到30分钟。
这个速度把在场一百多名胸外科的专业医生吓到了，30分钟切肺叶，这怎么可能！
一点都不科学。
要不是亲眼目睹，不管谁跟自己这么说，都会嗤之以鼻，绝对不相信。
开胸手术因为电烧的出现，速度提升了一大截。即便如此，30分钟能进胸都算是比较快的。
最快的速度应该是15-20分钟，只有患者比较瘦以及术者水平特别高才能达到这个速度。
可这只是进胸，算是手术的第一步。
而胸腔镜切肺叶，竟然在不到30分钟的时间里手术就已经结束了……
这是什么？
代差么？还是天顶星人的科技？
胸腔镜早已经被很多人熟知，但绝大多数人都只是用胸腔镜切肺大疱、治疗自发性气胸。
在胸外科术者的眼睛里，胸腔镜属于那种华而不实的技术，打着微创的旗号，其实呢？
呵呵。
但眼前这台……不，这三台手术给所有人打开了一扇角落里的窗户。
不光打开窗户，甚至连那堵墙都被直接踹倒，轰鸣声震耳欲聋。
大家意识中的胸腔镜手术是旁边潘成还在做的那种，绝对不是医大二院陈厚坤陈教授做的这种。
从一路用枪切开发育不完全的叶间裂，打掉肺叶；到两枪切肺叶；再到直接干脆的一枪入魂，结束战斗。
今儿的手术看的，像是见了鬼！
这不科学，医学是循证科学，从前有什么证据表明胸腔镜手术能这么做么？
没有，完全没有。
见鬼，半个小时一台切肺叶的手术，手术做的干净利索，有人甚至怀疑连胸瓶都不用下。
整个礼堂潮水一般的议论声全然消失，大家都被陈厚坤的手术震撼到，口干舌燥。
时间似乎凝固，但凝固的只是礼堂的时间，屏幕上的手术继续着。
术者谨慎的冲洗了两遍胸腔，“浪费”了一些时间，随后关胸，手术结束。
直播设备忠实的录制下来所有手术过程，一直到患者苏醒，心电监护上出现的生命体征平稳，直播手术这才宣告结束。
结束的瞬间，有一个声音出现在礼堂中，是掌声。随即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惊涛拍岸一般。
一百多名胸外科的医生不顾一切的鼓掌。
为了手术？
不，就算是手术做的再怎么漂亮，医生都比较收敛，和追星族不一样，不会这么明白的表达自己的情绪。
能来参加学会的医生，除了少数几个来摸鱼的之外，都是对胸腔镜感兴趣、一直琢磨微创手术能不能再进一步的医生。
而这次学会，他们看到了一束光以及……那堵墙的倒塌。
学界的共识，胸腔镜只是微创，但手术时间长，患者费用高昂，具体选择什么术式要看具体情况。
可是！
今儿的后三台手术展现出来一个完美的情况——微创、手术时间短、花费也不高。
尤其是患者创伤小，手术时间短到让人无法相信的程度，最是打动人心。
哪怕最后一个患者只是特例，但无所谓的，开胸手术遇到这种特例也绝对不可能做的这么快！
掌声雷动，惊涛拍岸，在礼堂中回荡。
“张主任，张主任。”一个隔壁省的年轻主任走过来，他一脸崇拜的来到张友面前，二话不说先鞠了一个躬。
张友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一下子愣住。
“来之前我听奥利达的人说您这里成立了胸腔镜治疗组，我还以为是多此一举。没想到啊，您这面的手术水平竟然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
淦！
张友怔了一下。
这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我理解错了，水平不够。在您的领导下，胸腔镜手术的水平往前直接推了5年，不，五年不够，至少10年！”
淦また！！
张友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自己哪特么知道陈厚坤的水平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如果知道的话，自己说死都不会让陈厚坤掌控胸腔镜组。
“陈教授做的手术简直就是艺术，说实话，从前我连想都没敢想手术还能这么做！贵科室的经验我回去一定推广，胸腔镜的未来远大！这回有实例证明，谁都说不出来什么。”
淦またまた！！！
张友已经出离愤怒，整个人有些麻木。
放虎归山，作茧自缚这类词汇在脑海中出现。
以后怎么办？张友一时之间还没想明白。
“我们能去看看术后患者么？说实话，我心里一直都不太放心，毕竟手术做的太超前。”
“对呀张主任，虽然会议没这个步骤，让我们去看一眼术后患者吧。”
“虽然明知道术后不会有问题，但还是想看一眼，要不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他医生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说道。

第0150章 手术后的尴尬
“小周，你看国外手术视频的网站回头给我个网址。”
陈厚坤下台后兴致盎然地说道。
手术做的顺利，有陈厚坤多年积累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有指路明灯。
没有两枪法，就不存在后面的一枪解决战斗。
没有周从文，再给陈厚坤几个胆子，他也会选择平稳的至少三枪做完手术。
周从文口罩和无菌帽之间的眼睛眯了一下，仿佛在给陈厚坤一个笑脸。
视频么？现在国外还没有针对于两枪法的研究。
要等10年后，两枪法才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自己把腔镜技术直接提前了10-15年，不知道是好是坏。
技术提早出现，不说全世界，在全国范围内至少有100-200万患者不用切肺叶，保留比较完整的肺功能。
100-200万个肺叶，
善莫大焉！
“我硬盘坏了，没保存。回头我找找看，能找到发你一份。”周从文敷衍说道。
陈厚坤又叮嘱了两句，没有让周从文去送患者，他亲自推着车离开术间。
今天辛苦袁清瑶了，自己做手术做的爽，却留袁清瑶挨了几个小时的骂。
陈厚坤笑眯眯的想到，虽然有些内疚，但食髓知味，异常开心。
“另外一台手术准备好了么，基层医院就是基层医院，连配台都陪不好，缝皮都要我亲自来。今天有4台手术，抓紧时间，都跑起来！跑起来！！”
陈厚坤推车出手术室的时候，另外一个术间的门也同时打开，潘成嘴里抱怨着走出手术室。
四目相对，潘成怔了一下。
“手术……手术做完了？”潘成诧异的问道。
“嗯。”陈厚坤点了点头。
“谁让你做的！”潘成暴怒，手指遥遥指着陈厚坤的鼻子骂道，“你算老几，这是我的示范手术！”
“潘教授，这是学会的公开示范手术，按照道理来讲你做也行，东道主做也行。这是学界的规矩，你不知道？”周从文淡淡的把潘成的话给怼了回去。
他的话里破绽无数，可是吵架就是这样，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一时之间潘成因为这句话槽点太多，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这不是强词夺理么！？
这个年轻人怎么不懂规矩，他怎么敢！
没等潘成反应过来，周从文下一句话又飘了过来。
“而且，你的手术做的太慢了，我们开完胸，慢慢悠悠的等你的手术，结果就做完了。”
“……”潘成无语。
“麻烦让一下，送患者回病房。”
潘成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随即紧盯着陈厚坤，“把下一个患者送上来。”
“潘教授，我说的话你没听清楚？手术做完了。哦，估计你是理解错了，不是一台手术做完了，是剩下所有的手术都做完了。”
“三台手术都做完了？！”潘成来不及愤怒，诧异的脱口问道。
“嗯，三台。”
“你们……”潘成的暴脾气瞬间被迷茫的思绪打乱，所有骂人的话都被一个震撼的事实击败。
自己做一台手术的时间，医大二院的陈教授竟然做完了三台手术。
而且自己的手术是先开的，陈教授也没有两个术间倒着做手术，还要算上麻醉时间。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手术会做的这么快！
不对，一定是开玩笑。
潘成没时间骂人，他快步走到另外一个术间，看见正在拆卸机器的摄像师。
“这面做了几台手术？”潘成问道。
“3台。”
一天的工作顺利结束，没有贪黑，比想象中顺利了无数倍，摄像师很开心的回答道。
真的是三台……潘成怔住。
不过他还是不信，眼睛死死的盯着摄像师，但心里的念头却百转千回——三台手术？几个小时做完的？光麻醉时间就要占一半吧。
这不可能，
这不科学！
“潘老师，的确做完了，手术做的……回头我给您拷贝一份影像资料您看一眼就明白了。”摄像师还是很尊重潘成的，毕竟是帝都的教授，摄像师也不用上台，所以再怎么都不想得罪他。
“真的？”潘成茫然问道。
“呃……您要是不信可以下去看看，真的都做完了。”摄像师无可奈何地说道。
对呀！
患者做完手术肯定回病房，因为只是肺叶切除手术，不用去重症，回的是普通病房。
去看一眼，是真是假一目了然，潘成想到这里转身就走。
陈厚坤和袁清瑶推着平车还没走远，潘成看到两人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可能！
潘成随后把杂念全部击碎。
别说是胸腔镜手术这么别扭的术式，即便是开胸手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完三台。
他快步跟上，转角后猛然间看见一个身影背着手、弓着腰跟在平车后面。
是刚刚怼自己的年轻医生！潘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现在他没心情搭理一个小医生，满腹疑惑的跟在平车后面一路回到病房。
周从文没有帮忙，对于他来讲术后的事情自然有人做，能跟着缝皮已经是给了术者天大的面子。
对，就是天大的面子。
这三台手术对周从文来讲不算什么，只是常规操作，要改进的地儿太多。
上一世开始飞刀之后，遇到配合好的医院周从文一上午能做9-10台手术，速度快的飞起。
他脑海里在琢磨着一个特别古怪的问题。
刚刚刷完手回到手术室，周从文下意识的背对术间的门撅了一下屁股。
这是习惯。
从2002年开始，术间开始不断的改变。现在刷手回来都有人开门，要么门是开着的。
再往后用脚踢一下感应器就行。
但用脚踢，有些时候会导致站不稳，所以手术室在未来还要改进，红外线感应，屁股一撅门自然就打开。
所以么，那时候外科医生有翘臀是必然的。手术做的越多，臀部越翘，一个个都和美队似的。
但在2002年自己背对手术室的门撅屁股……太特么的尴尬了！
周从文弓腰背手，心里尴尬莫名，完全没有成功手术后的喜悦与平静。
唉，还是要多注意，别把以后的习惯带到现在来。
周从文心里暗自想到。

第0151章 你心里没点逼数？
下了电梯，另外几部电梯也刚好停在3楼。与此同时防火通道也有人上来，乱糟糟的古怪。
潘成心里有事，穿着隔离服、皱着眉根本没注意这些人是谁，只当他们是患者家属。
“潘教授，您跟着一起下来了。”一个人上前打招呼。
呃？
潘成看了一眼，隐约认识，但潘成只是看着眼熟，却说不上名字。
“我是望奎人民医院的孙医生，您贵人多忘事，去年我……”
那名医生自报家门，但潘成哪里有兴致听一个路人甲叨逼叨、叨逼叨说些有的没的，他默然转身跟着平车进了病区。
“孙主任，潘教授估计心情不好，你就别露面了。”
“我知道，故意恶心他呢。”
“……怎么回事？”
“去年我收了一个肺癌患者，家里有点门路，去帝都把潘成给找来做手术。你知道么，那是我做过最恶心的一台手术。”
“被骂了？”
“何止被骂，简直就是狗血喷头，还特么扔钳子打我。”孙主任压低了声音说道。虽然是陈年往事，但只要回想起来，他的脸上依旧有怨恨的情绪流露出来。
“从铺单子开始就被骂，胸科包打了一个，切开包打了三个，手术用了5个小时，做完之后满屋子的止血钳子。潘成的脾气是真不好，不对，不只是不好，是特别操蛋！”
“满屋子的止血钳子……”听者感同身受，打了一个寒颤。
“跟今天差不多，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我手底下的小医生都扛不住，直接转身下台。我不行啊，硬着头皮在上面挨骂。”孙主任回忆起来从前的经历，就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似的。
“哈哈哈，今天潘成吃了瘪，不知道会怎么想。”
“水平差，脾气大，医大二院陈教授做三台手术他才做一台，人家还让他先开。差距真大，这水平真是惨不忍睹。”
“对呗，帝都教授的水平还真是参差。”
一边聊着，众多来观摩手术的主任们一边走进病区。
几十号人乌泱泱的，本来就不宽敞的病区逼仄到了极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周从文帮忙把患者抬到床上，见护士安装心电监护仪，他盘着小平头站在一边看。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胸腔闭式引流瓶引流通畅，水柱波动良好，只有少量淡红色液体引出，没有气泡。
挺好，陈厚坤估计现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周从文想到。
手术能做的这么漂亮，而且速度极快，这对一名外科医生来讲的确是值得开心的事儿。
可是当周从文准备转身的时候，猛然看见从患者病床旁一直到外面蔓延过去的人头，他的眉毛皱起来。
“有床头X光机吧。”潘成站在患者床旁问道。
“有。”袁清遥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回答道。
周从文见袁清遥的表情与姿势，知道这孩子肯定是被骂惨了，能强打起精神留在手术台上陪潘成做完手术都算是有医德的模范。
“推来，给患者做个床旁X光。”潘成沉声说道。
“可是……”袁清遥小声反对。
“潘教授让你去你就去，这么多废话呢，谁教的。”张友在一边训斥道。
“潘教授，刚做完手术，没必要折腾患者吧。”陈厚坤把袁清遥拉到自己身后，自己顶上去。
“折腾？你那么快做完三个患者的手术，我觉得不可能。”
潘成心直口快，当面直接否定陈厚坤的工作，语气极为不善。
陈厚坤怔了一下，被气的手直哆嗦。刚要反驳，忽然听到身后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你觉得不可能，是你的水平太低。”
病房顿时安静下去，里里外外、来自全国各地的主任们本来想看热闹，可是这热闹也太大了……
潘成身为帝都教授，否认基层医院的治疗在大家看来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他的话还热乎着，就被一名小医生给怼回去，顺着嗓子直接塞进去。
这就相当于刚拉出来的翔被直接坐了回去，潘成被堵的直翻白眼仁。
“……”潘成缓了几秒钟，回头看周从文，“我水平低？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特么是谁啊。”
“是事实，我们这面做了三台手术，你一台刚做完。换我的话，肯定去找奥利达要手术视频回家仔细研究，绝对不会有脸在这里说三道四。”
周从文清冷地说道，“而且潘成你也算是个医生？”
潘成很明显不适应这种指名道姓的挑战，他一下子怔住。
“你家患者刚做完手术，胸瓶引流无异常的情况会马上做床头X光片？这是你们潘家园的规矩么？听诊器不会用？最简单的视触叩听你都就饭吃了？”
周围一片死寂。
有些人原本以为这名小医生根本不知道潘成是谁，所以才敢站在潘成面前说三道四。
可却没想到人家知道的一清二楚，中科院肿瘤医院在潘家园对面，圈子里大多用潘家园来代称。
他知道！
“说你水平低你还不承认，手术时间和录像在那，好好学吧。上台摔器械骂人，跟谁学的台风。你师父姚老师的脾气那么好，怎么教出你这么个货色出来。”
“……”
众人尽皆哑然。
这名小医生从潘成的水平开始骂，一路骂到潘成的师承。
姚天顺姚老师，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要不是周从文的声音年轻、干净，大家都以为是潘成得罪了某位心胸外科的大佬、院士，被人指名道姓的臭骂，连老师都不能幸免。
潘成急红了脸。
“扛不住手术台上的压力就自己调节，你手术做的还行，本来3个小时能完成的手术让你生生拖到5个半小时做完。为什么这么慢，你心里就一点逼数都没有？”
周从文背着手、弓着腰，冷冷的看着潘成，仿佛回到上一世。一名两院院士、国内顶级术者训斥潘家园的一名带组教授，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就因为周从文说的太“正常”，所有人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眼镜跌落一地。

第0152章 你是谁的学生
周从文骂人不像潘成一样骂的那么脏，而是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随地大小便。
偶尔还因为前列腺肥大尿尿分叉，躲都躲不及。
潘成的脸胀成紫色，他想还嘴，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友诧异的看着周从文，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名年轻医生，而且还是来自于江海市三院的年轻医生。
那台法洛氏四联症的小患者做手术的时候，陈厚坤死活非要找他来配台。当时张友也没多想，只是琢磨着要把这个屎盆子扔出去。
那台手术很顺利，张友想的很多，但绝对没有想到是周从文的关系。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陈厚坤的水平进步。
但现在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有说法，极大的说法。
知道潘家园，知道姚天顺老师，就已经不简单。而周从文非但不简单，还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斥骂。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排除所有答案后剩下的唯一可能，就算是再怎么不可思议，依旧是最可能的解释。
江海市三院……
张友双手握拳，手心里的汗水多到已经几乎顺着手指缝流出来。
“别折腾患者，你觉得不可能那是你的想法，去看录像去。”周从文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各位老师，患者刚下台需要休息，要不大家先……”袁清遥站出来打圆场。
周从文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袁清遥，这孩子有意思啊。
能抗着潘成的骂，一直做助手，只这一点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而现在他没有一脸懵逼，来帮自己说话，少年老成的劲儿尽显。
而且这还是很有担当。
陈教授不知道在哪挖来这么一个宝贝。
“大家先撤吧，有什么问题咱们晚宴的时候说。”陈厚坤开始往出推人。
诸多主任也知道不好，患者刚下台需要休息，几十号人堆在这里连空气都污浊了几分，的确不利于患者康复。
把众人撵走，陈厚坤一直送到心胸外科门口，一路赔笑。手术做的漂亮，周从文骂的解气，陈厚坤开开心心的唱着红脸，甚至最后还讥讽了潘成两句。
回来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小周，你来。”
周从文看了一眼陈厚坤，跟着他去了防火通道。
陈厚坤从白服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白灵芝。
“呦呵，陈哥你也喜欢这个？”周从文有些诧异。
上一世陈厚坤不抽烟，喝酒也不多，可以说没什么特殊的不良嗜好。
这是怎么了？
“小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郝院士的关门弟子？”陈厚坤笨拙的打开白灵芝，拿了一根递给周从文。
郝院士……周从文心里哈哈一笑，陈厚坤的这个思维虽然天马行空，但还真有些对路子。
心胸外科唯二的大佬郝院士，潘家园的院长，很多年以后也是协和院长有力的竞争者。
那些个江湖八卦周从文不是很感兴趣，他从陈教授手里接过白灵芝，笑眯眯地说道，“你这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你拒绝了楚教授的邀请，光是这一点就很让人不可思议。而且咱俩配合了几台手术，开始我以为是我水平突飞猛进，但通过今天的手术我明白了真相——是你的水平高，和我没什么关系。”
“哪有，手术可是陈教授你一下一下做的，我就是个助手。”周从文矢口否认。
陈教授叹了口气，上下打量周从文，把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但说你是郝院士的学生，也说不通。你的手术手法和眼力差了一些，虽然进步很快，但……唉，奇怪。难道是912黄老的关系？也不能啊，黄老……年纪也太大了。”
“没什么奇怪的，忽然就悟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忽然就悟了！
这种玄之又玄的话别人不信，可是陈厚坤信。
手术讲究天分，老主任放无数的手术只能培养出来手术匠，却培养不出来一名真正的手术师。
真正的天才都是自己领悟。
“小周，你真的是自己领悟的？”陈厚坤还有些不信，“有关于潘成的老师，你听谁说的。”
“帝都的同学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陈教授，你这是想破案？”周从文敷衍道，“我要是郝院士的学生，还能被王主任欺负成那样？”
王主任……欺负……
陈厚坤眼前闪过周从文站在手术台上，威胁王成发要把一切都记录在病历里的画面。
这是谁欺负谁！
不是郝院士，也不会是黄老，看样子自己猜错了方向。
想起王成发，陈厚坤忽然说道，“小周，还是别和老王闹的那么僵，对你不好。”
“哦。”周从文随口应道，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上心，哪怕假装一下都懒得敷衍。
陈厚坤叹了口气，“老王好像要不行了，从前的恩怨就那样吧。”
“不行了？”周从文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一股子凌厉的目光落在陈教授的身上，把陈厚坤吓了一跳。
“老王来我们医大二下支架，你不知道？”陈厚坤也怔了一下。
“有事他从来不跟我汇报。”周从文说了一个冷笑话。
陈厚坤无语，但还是解释道，“手术是滕主任做的，术后效果很好，我看了造影。可是……”
周从文心中一动，问道，“王主任是不是术后间断出现心脏偷停？”
“嗯？你知道？”
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烟，“滕主任怎么说？”
陈厚坤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去看一眼王主任？”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抓住蛤蟆攥出尿来的人。”陈厚坤笑呵呵地说道，“走吧，去看看老王。人都要不行了，何必呢。”
不是么？周从文可不这么想。
抽完烟，把烟头浇灭扔到垃圾桶里，两人看了一圈患者。陈厚坤叮嘱袁清遥看好，有问题随时给自己打电话，便和周从文跟去看王成发。
学会还有晚宴，陈厚坤时间很紧。但为了弥合周从文和王成发的关系，他还是抽时间陪着周从文去循环内科。
可是剧本和陈厚坤想象的不一样。
来到循环内科，周从文根本没去病房看王成发，而是直接去医生办公室，问了王成发的床位后拿出病历一页一页的翻看。

第0153章 我怕他就这么死了
“小周，你……”陈厚坤有些诧异。
“哦，医大二院内科病历写的不错，果然是内科医生。”周从文淡淡说道。
陈厚坤无语，周从文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其实天才知道是不是明褒暗讽。
内科外科相互鄙视，这官司根本没法打。
默默的看着周从文翻阅病历，陈厚坤渐渐有一种老主任查房的错觉。
只是内科大巡诊的老主任身上似乎也没周从文这么强的气势。
奇怪，这股子气势是哪来的？
“陈教授，你来了？”滕菲滕主任走进来热情的招呼道。
“滕主任，周末还在忙？”
“有两个急诊，刚下来。”
见滕菲意气风发的样子，陈厚坤笑了笑，心里有些异样。
支架……从前都是心外的活儿，现在都被滕菲给扣在手里下支架，只有极难的那种才会落到心外，做外科手术治疗。
但陈厚坤不能不承认的一点是——循环内科做的支架手术损伤的确要比搭桥小。
患者能得到好处，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做搭桥手术，这让陈厚坤一肚子的牢骚都无处发。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自己和心外没什么缘分，以后专心做腔镜手术。
“老陈，你来干什么？”滕菲一边问，眼睛一边盯着周从文。
她能看出来这位年轻医生就是那天帮自己大忙的人，所以她很好奇。
“我来看江海市三院的王主任，前几天你不是刚给做完手术么。”陈厚坤解释道。
“哦，王成发啊。”滕菲叹了口气，“我已经建议他去帝都看一眼了。一天3-5次窦性静止，还找不到原因，我真怕他死在我这儿。”
“你没问问帝都那面？”
“问了，阜外和安贞我都问了一遍，没什么结果。还是要人去，他们看见患者才好诊断。”
“滕主任，患者犯病之前自行口服的药物是什么，病历里没写。”周从文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小周医生，都是抗血小板聚集之类的药物，你们王主任也是医生，自己调理的不错。可能最近情绪过于紧张，所以……”
“滕主任，你问一下是不是替格瑞洛。”周从文淡淡问道。
“什么？”滕菲怔了一下。
“一种……”
周从文顿了一下，他看见滕菲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知道这位滕主任出于礼貌才没怼自己。
一名小医生在省城主任的面前，直接这么说话有些不妥，身份地位的差距导致自己真心不够看。
“小周，你说说为什么。”陈厚坤感觉出来有些尴尬，出于对周从文的信任他直接接话说道。
滕主任一怔，老陈也太惯着……不对，好像不是惯着。
眼前这位小医生连楚院士都招揽，肯定有超出常人的地方。
“周医生，你说说。”
“阿斯利康生产的替格瑞洛刚刚投放市场，效果还不错。”
“作为DAPT方案中与阿司匹林联用的辅助药物，替格瑞洛的三期临床试验的效果很好。
可是尽管替格瑞洛有效又安全，但是这种药物仍然有一些副作用，其中呼吸困难是最常见。”
呼吸困难……
滕菲与陈教授都怔住，不光是药物他们没听说过，连副作用都这么奇葩么？
“大约有10%—15%的患者发生呼吸困难，一般为轻度或中度且完全可逆。
除了呼吸困难之外，另一种副作用是心动过缓。
在治疗的第一周，约6%的患者出现心室停搏超过3秒，约2%的患者出现心室停搏超过5秒。”
这么详实的数据让滕菲一怔。
看周从文年轻的脸庞上表情淡漠，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根本不管自己信不信。
越是这样，滕菲就越是觉得不可能在骗自己。
他骗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而且这么专业的数据一般人想编都编不出来，专业人士却又没什么必要。
“这种不良反应现在还很少有报道，即便出现也都缺乏可靠的临床相关性。但是我看过一些相关的研究报告，报告里表明替格瑞洛可能引起严重的心动过缓。”
“机制呢？”滕菲下意识的问道。
搞医疗的人都这样，愿意刨根问底。
毕竟是给人吃的，而且是药三分毒，不谨慎不行。
问完后滕菲有点后悔，从周从文的话里面分析窦性静止应该是很严重、很少见的并发症，怕是阿斯利康的药学组都没搞清楚。
“替格瑞洛诱发心动过缓的机制尚不完全清楚，它通过抑制ENT1转运体细胞腺苷摄取来增加腺苷水平，并可能对节律性和传导方面产生直接的心脏抑制作用。”周从文淡淡说道。
“……”滕菲愣住。
这都知道？
“基本就这样，我高度怀疑王主任吃的是替格瑞洛，其他药物暂时没有明确导致窦性静止的副作用。”
“真的？”滕菲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真的。”周从文点了点头，“滕主任要是有兴趣可以问一下替格瑞洛的生产厂家，他们在海外做人体实验应该有数据。窦性静止不常见，但的确存在。”
“可是……”滕菲有些疑惑。
“先停药，不对，先问问王主任自己买的是不是替格瑞洛。”周从文说道。
对呀，说着说着都把自己绕糊涂了，滕菲心里好奇，干脆没让小医生去问，自己转身就走。
“小周，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厚坤陷入迷茫之中。
按说他是心外科医生，对这类心脏用药熟悉到了骨子里面。
虽然肯定比不上滕菲滕主任细致，但周从文说的药名自己都不知道，这就有些过分了。
“陈教授，都说了很多遍，是真的。”
“你在江海市怎么不提醒老王？”陈厚坤下意识的问了一个诛心的问题。
“他不跟我说，按照咱们的说法，他属于极端不配合、医从性最差的那种患者。”
“……”陈厚坤无语，周从文的描述让他无言以对。
“还是有钱，怕死，竟然吃没审批的药物。”周从文微笑着继续说道。
“小周，你不去看看老王？”
“不啊。”
“那你来……”
“我怕他就这么死了。”周从文微笑，认真地说道。
怕他……就这么……死了……

第0154章 稚嫩的大前浪
陈厚坤很难想象到底周从文与王成发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到这种地步。
“小周，不至于吧。”
“陈哥，我是外科医生，作为主任虽然没有义务让每一名医生都有机会做手术，但总不能故意卡着不是。断我前程，你说这种怎么算？”周从文淡淡说道。
周从文心性一等，但却有两个绕不过去的坎，以至于心念无法通达。
这不是陈厚坤一句两句轻飘飘的话能劝住的。
而且周从文的话让陈厚坤一下子想起张友。
不过他属于老好人，心中并没有太深的怨念。现在看张友应该走错了一步，把胸腔镜手术都让给自己。
也算是错有错着。
正说着，滕菲急匆匆的走进来，白服刷刷作响，仿佛背景音乐。
“小周，患者吃的的确是替格瑞洛，据说是亲戚从国外带回来的。”藤菲兴奋地说道，随后小声说道，“我估计是药商给他买的。”
周从文对是谁买的并不在意，自己在，王成发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嗯，心脏窦性静止一般来讲应该是替格瑞洛的并发症。把药停了，换成每天60mg普拉格雷就行。”
“可要是不好呢？”滕菲还是不放心，毕竟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人是一个20出头的年轻医生。
“安装临时起搏导线，如果窦性心脏静止出现可以保证患者安全。要是还不好，那就去帝都吧，我也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这五个字说的轻松而大气，仿佛周从文是院士指导自己手下的学生干活一样。
滕菲怔了一下，无奈的点了点头。
虽然眼前这位小医生说话的口气有点大，但说的的确有道理。先安装临时起搏导线，然后找寻各种办法解决问题。
如果不行，那就上级医院呗。
因为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事情，所以她没想到起搏导线。这很简单，逻辑充分，周从文说了一句滕菲马上明白该怎么做。
就算是换药后不见效果，安装起搏导线也能保证患者顺利到帝都。
周从文有些感慨，他看着滕菲。
按照以后的说法，滕菲属于大前浪，把心脏介入手术的红利从头吃到尾的那种。
要是她心思再大，成立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所有器材都从自家人手里走，挣得更多。
可不能否定的是因为滕菲她们这批人的出现，全国人均寿命至少延长了0.5年。
至少！
可这种大前浪现在还是有些稚嫩，连临时起搏导线都没想起来，周从文的心里顺其自然的想到。
只是稚嫩这个词由他一个“小”医生形容，似乎有些不恰当。
“那我先走了。”周从文对着滕菲笑了笑，“陈哥，晚上的晚宴你要发言吧。”
“嗯，你别看我笑话。”陈厚坤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我不去。”周从文直接拒绝。
“啊？你不去参加？”陈厚坤奇怪，“为什么？”
“有那时候我回去打几个结都行啊。”
“呃……”
“走啦。”周从文背手弓腰，悠然离开循环内科，果然根本没去王成发的病房看一眼。
“老陈，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到底是谁？”
等周从文离开很久，滕菲才茫茫然问道。
这个问题陈厚坤也没办法回答，他只能苦笑。
……
……
周从文下楼，看了一眼时间，似乎今天有点晚了，不太合适。
他也不知道兑奖有什么流程，上一世看小说里描写都要低调，还要戴帽子、口罩什么的。领个奖要弄成劫匪的样子，周从文也是很无语。
具体周从文不是很理解，而且他对“区区”六千多万也不是很在意。
吃过见过，六千多万这点小钱还要那么低调么？
再过一些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都是小头，周从文手里经过的私人捐助每年都十亿左右。
周从文拿出手机，电话打给柳小别。
“小别，干嘛呢？”
“在忙，你开完会了？”柳小别问道。
“今天时间不够，明天你给我几个小时。”
电话那面顿了一下，周从文能从虚无之中看到柳小别警惕的目光。
“我明天去取一张支票，你帮我弄一下。”
“你要是骗我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啧啧，周从文，你做好准备了么？”
“……”
过了很久，柳小别才疑惑的问道，“你走路踩狗屎上捡到的？那样的话可不行，人家……”
“跟你说过我体彩中奖。”
“别闹，你得中了多大的奖才能……”说着，柳小别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道，“世界杯8强？说是有五十注中奖，真的是你？”
“是啊，已经说了八百多次。”
“我去！我路过那家彩票店，门口拉出大红横幅，上面都写的人真的是你？！”
“嘿，那明天一早见哦。”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对了，你认识医疗器械厂家么？”
“老板，想投资么？我是最好的选择。”柳小别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很多，宛如吹风吹动柳絮，爬树发呆的那个姑娘荡然无存。
“见面再说。”
周从文背手弓腰，一点年轻人的活力都没有，悠然走出医大二院。
……
“喂，阿斯利康的小康么？问你件事。”
滕菲这面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咨询有关于药物的问题。
“替格瑞洛是你们公司的药吧，效果怎么样？”
电话那面马上传来业务经理亲切而热情的讲解，不过她说的不是滕菲需要知道的。
“小康，等一下，我想问的是替格瑞洛是不是有造成患者窦性心动过缓甚至窦性静止的可能。”
虽然没看见对面的表情，可是陈厚坤能觉查出来那位康经理难堪。
那面沉默了一会，和滕菲说了两句话便挂断电话。
“说是她也不知道，要问问总公司。”滕菲笑了笑。
“我觉得小周说的像是真的。”
“一个外科医生对用药怎么可能了解这么多。”滕菲满不在意地说道，“不过临时起搏导线倒是可以下，我说老陈，你现在所有心脏手术都不能做了么？”
“是啊。”
说起这个，陈厚坤神色黯然。
虽然胸腔镜是个大项目，可心外的手术包含了他一辈子的追求，说舍弃哪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张友故意刁难，陈厚坤即便知道心外穷途末路估计也得坚持很久很久，直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
“唉，最近有几个患者转给你们，张友不敢做，全都让去帝都了。有个患者特别穷，去不起帝都，回来求我。老陈，你看……”
“滕主任，你这就是难为我了。”陈厚坤叹了口气，“要不你和张主任说？”
滕菲也长不了这个口，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白瞎陈厚坤这么好的手艺，结果被踢去做胸腔镜。
聊了一会，陈厚坤刚要走，滕菲的电话响起来。
“听一个小医生说的，他看过类似的报道。”
“你们药学专家找他？”
滕菲一下子怔住。

第0155章 有趣的人（上）
周从文接到陈厚坤的电话，说阿斯利康的药学专家想和他谈谈有关的事情。
谈？有什么好谈的，周从文毫不犹豫直接拒绝。
他还没中过奖，所以对那笔巨款更感兴趣。
没经历过的事情总是充满了新鲜感，周从文在路上随便吃了口饭慢悠悠回到酒店。一路上，周从文想的都是那笔钱。
虽然不多，但蛮新奇的。
酒店是省城最好的香格里拉，但因为周从文只是应邀来的小医生，所以安排的是个双人间。
讲真，周从文并不是很习惯和别人一起住。
上一世他基本不住酒店，如果入住的话也是单间，倒不挑剔是不是套房或是总统套，总要休息好才是。
年轻时候值班落下的病根一直都在，年纪越大周从文神经衰弱的毛病就越重。
不过现在也只能忍着。
而且明天要去兑奖，周从文充满了期待。
据说有劝捐的，自己捐个一万两万意思意思就行，要不然手里的钱平白变成齐逼短裙和各种炫耀，周从文心里不舒服。
回到酒店发了一会呆，周从文信手拿起手机。
但下一秒他便苦笑。
手机不是智能机，而是像砖头一样的诺基亚。结实倒是结实，可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之外没别的用。
好像移动上网也要等07、08年左右才行。
还有这么多年，日子可怎么过啊，连寡淡的周从文都在心里哀嚎。他回想起那些穿越小说，从项少龙开始一个一个数……他们但凡能熬一个月都算有本事。
真是无聊，周从文把电视打开，随手换了几个台。电视还是那种大屁股的电视，他看着也特别不习惯。
眼睛里看着电视，周从文的心思又飘到那些穿越者的身上。也不知道那些穿越去古代的人怎么活，自己刚刚穿越了几十年就觉得百无聊赖。
古代是真心不能去，得无聊死，最多能给人做个阑尾切除术，术后一旦感染周从文也没什么办法。
时间在他胡思乱想中过去，八点多周从文刚准备去洗漱，房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微红走进来。
男人见周从文在房间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好啊，我是南湖市胸外科的肖凯，请问您贵姓。”
“江海市三院，周从文。”
两人握了一下手，肖凯上下打量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周医生，年轻有为啊。”
“呵呵，和我们主任跟着来的，我负责打下手拎行李。”周从文随口敷衍。
“别闹。”肖凯哈哈一笑，“跟你们主任来，肯定要住一个屋子。刚才学会晚餐，你们主任肯定要去参加，你能安安静静躲在屋子里？”
“……”
周从文无奈的看了一眼微醺的肖主任，略有无奈。
这人都喝成这样了，竟然还跟自己抬杠。很明显自己就是随口敷衍，他跟自己较的什么真呢。
“我前些年和你一样，借着学会出来玩一玩，反正食宿、旅费有人报销，不来白不来。”肖医生笑哈哈地说道，“但现在早都后悔了。”
“哦？为什么后悔？”
“这都是资源。”肖医生道，“我也是近些年才懂，咱俩住在一起算是缘分，来来来，老哥我给你讲讲。”
周从文看了一眼肖医生，心里笑了笑。
不过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别扭，加上2002年很无聊，周从文还是坐下洗耳恭听。
“我年轻时候狂，对了，老哥我是八十年代协和的研究生，厉害吧！”肖医生说到协和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厉害！”周从文竖起拇指，由衷的称赞。
协和么，他不厉害谁厉害。
“可惜，我家里穷，一个研究生留不下，我那时候还要博士才行。至于现在，博士都留不下，海归的博士好像都够呛。”肖凯有些惋惜地说道。
“你那时候……研究生好像可以吧……你本科不是协和！”周从文忽然想明白。
“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知道这么多。”肖凯虽然有些惋惜，却并没有失态，他笑眯眯地说道，“我是在协和上的研究生，在协和人看来属于血统不纯正的那种。
别说我毕业的齐齐哈尔医学院，就算是华西、北医又怎么样？”
的确，肖凯说的是实话，周从文静静的听着。
“虽然那时候没留下，但回到地方我可是顶着协和光环回去的。我们老院长是胸科出身，年轻时候在协和进修过半年，一直认为自己是协和人。”
周从文笑了笑，上赶着认为自己是协和人的医生多了去了，这位老院长的想法也很正常。
“所以别的医生毕业都在轮转，我直接定到胸外科，上面只有一名老主任，马上就退休。”
“时间好像不行吧，晋主治要5年。研究生好像也要2年时间，你们老主任什么时候退休的？”
肖医生合掌大笑，“对喽，你这孩子看着年纪轻轻，我一说你就懂，是不是一直琢磨这事儿来着？”
周从文不置可否。
“老主任退休，又返聘回来，就为了带我一程，这都是我的老院长安排的。”
“厉害了。”周从文是真心羡慕。
这是扶上马、送一程，送一程还不够，为了他走的顺利一点，前面的路都重新修一遍的节奏。
“年轻时候没吃过亏，所以嚣张的厉害，没有注意到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经营的不好。”肖凯叹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真挚的笑容。
“再往后我犯了一个大错。”
“什么错误？作风问题？”周从文见气氛略有尴尬，马上开了一个小玩笑。
“哈哈哈，作风也能叫问题？只要不过分，知道收敛一点的，你见谁出了大事。作风问题就是一张擦屁股纸，真出了大事拿出来说事儿，只要收敛点，谁都不会因为管不住下面出事。”
周从文没接话，静静的看着肖凯。
“我成了代理主任，一肩挑起我们医院的胸外科，在我们那小地方也算是有点名气，整个人都飘了。那段时间我认为老院长对我有提携之恩，总想着亲近，可他一直叫我师弟，这是从协和来论的，我……竟然信了。”
“哈哈哈。”周从文听到这里，哈哈大笑。

第0156章 有趣的人（下）
“你说说，我那时候多天真，竟然就信了。好多次喝完酒搂着我们老院长的肩膀称兄道弟，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还真是年轻。”肖凯有些惋惜地说道。
“后来呢？”
“不到一年，隔壁医院的副主任就调过来，成了副主任。你能猜到当时我的心情么？”
“大概能想到。”周从文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
估计在老院长心里，这位已经成了反骨仔。而且他做的的确有问题，对一路扶持自己的老院长还是要有一定的尊重，称兄道弟肯定不行。
“哈哈，你看我说到哪去了。”肖医生笑了笑，“喝点酒说话就没逻辑。”
“随便聊么，今儿咱俩一起住，要是一直端着很尴尬。”周从文实话实说。
“我痛定思痛，从那之后依旧尊重老院长，不过不是从协和师弟的角度，而是从一名副主任的角度尊重。经常请示汇报，就算是屁大的事情都要找院长汇报一下，哪怕他脸色很不耐烦。”
说到这里，肖医生仔细打量周从文，见他神色不变，心里有些诧异。
“小兄弟，你想什么呢？”肖凯问道。
“没想什么啊，听你讲故事。”
“我这么做，院长肯定很烦，你就不想说点什么？”肖医生露出笑脸。
“院长的确很烦，非常烦。但你表达的是尊重，他烦归烦，从此以后有胸科的事情就会想到你，而不是那位副主任。我说的对么？”周从文反问。
肖医生忽然坐直了身子，再次认真打量周从文，从头到脚，目光凝聚如炬。
“周医生，你家里有人当官？”肖医生隔了半晌后谨慎问道。
“没有，我爸妈都在农村。唉，工作忙加上路远，我每年能回去一两次就算多的了。家里也没有电话，我想听听我爸妈的声儿都难，有点想家了。”周从文叹了口气。
“那……”
“人之常情，不难猜。”周从文淡淡回答。
肖医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等老院长退休之前，我成了大主任。而且从那之后我很注意维系和省里、全国的胸科圈子。”
“看病容易。”
“对喽！”肖医生一拍大腿，“后来我们院长的母亲生病，我带着去协和，一路安排的明明白白。你猜怎么着，她住的单间！住的是单间！！”
周从文又竖起拇指，无声称赞。
能在协和住单间的人不多，而且还是2002年的协和，还没有特需病房的协和。
厅级干部能不能住都两说着，一个地方处级院长的母亲就能住，想来那名院长一定很得意。
“多聊聊，你的心思我懂。”肖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俩算是萍水相逢，跟过去大车店一样，喝几口烧刀子，大家说说心里话，第二天大道朝天，各走半边。”
周从文笑了笑，对面这位看着在说心里话，但都是能对外人讲的那种，完全不像是他说的这样。
不过人艰不拆，肖医生的确是个人才。
“这次我没带人来，主要是协和有个师兄过来，我要和他一起喝酒。
关系么，总是要维系一下，咱们医疗圈里的关系其实说穿了特别简单。以后去协和，别人住不进去院，咱能住进去；别人没有单间，咱能找到，这都是资源。”
“的确。”周从文认可肖凯的话。
但这是现在，以后形势巨变，玩法就不一样喽。
“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现在可不敢这么想。医生吃平台吃的特别厉害，除非像那位一样，被排挤走也能成立牡丹江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关键是人家还能从地方还能回帝都，牛的一塌糊涂！”
“咱都是普通人，虽然有点小才华，但……哈哈哈，老哥我说多了。”
肖医生恰到好处的大笑一声，停住啰嗦。
“呵呵，我就是来看个热闹。”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我才毕业两年。”
“奥利达有多小气我是知道的。”肖医生用玩味的眼神瞥了一眼周从文，“小兄弟，你手机多少号，我打给你，留个联系方式。”
两人互换了电话，又说了几句清清淡淡的话，便各自洗漱。
“小兄弟，你这种年纪能来参加年会，真是不容易。我从前带了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屁都不懂。有一次我带他查房，看完患者说打654-2，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过了二十分钟告诉我，给6542打过电话，他们说不管！”
654-2是简称，又叫山莨菪碱。刚毕业的小医生连这个都不知道么？估计上学的时候每天就知道玩了，天天不务正业。
“肖医生，你现在还是主任么？”
“嗯？”肖医生正在刷牙，嘴里冒着白沫子回头看周从文。
“是不是已经院长助理了？”
“你怎么知道？”肖医生含含糊糊的问道。
“一脉相承，听你说的情况大约能猜出来。”
“厉害！我没看错。”肖医生含含糊糊地说道，他发现周从文也很有趣，抓紧时间刷完牙回到房间，“小兄弟，今天晚上你没去真是可惜了。”
“发生什么了？”
“白天手术你看了么？”
“看了，潘教授做了一台手术，医大二的陈教授做了三台。”周从文“实话实说”。
“对呀，晚上吃饭，潘教授一直阴沉着脸，让他发言他也不说话，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奥利达怎么想？”
“奥利达东亚大区的老总直接飞过来，把陈教授捧上了天。”肖凯赞叹道，“咱都是搞胸科的，都知道今儿陈教授三台手术做的多漂亮。我要是能做的这么好，给我当大院长我都不做。”
“真的？”
“哈哈哈，假的。”肖凯哈哈一笑，虽然很愉悦，但依旧能听出几分遗憾，“我现在不搞技术了，总觉得心里遗憾。但也就这样，人总得往上看。”
“小兄弟，明天你一定要去看看，很多人要求复制那三台手术的录像回去学习。奥利达的老总给每个人拷贝了一份，你要是不去就没了。”
“我明天有事。”周从文淡淡说道。
肖凯怔了一下，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第0157章 钱不够花
和肖医生聊了一个多小时，倒也没那么寂寞，很快他沉沉睡去，周从文听到鼾声大作心中愁苦。
深度神经衰弱的毛病似乎被周从文带回到2002年，虽然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理暗示，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辗转反侧，天蒙蒙亮的时候周从文才眯了一会。
不过醒来之后却并不觉得有多累，毕竟心里惦记着自己的6000多万，周从文虽然见过大钱，却没中过奖，还是有些期待。
洗漱、吃早饭，给柳小别发了一条短信。
柳小别的电话随即打进来。
“我在门口，你太晚了！”
听到柳小别的声音，周从文笑了，很开心。
他隐约明白了锦医夜行的道理，不过按说自己不是这种人，为什么特别愿意和柳小别显摆呢。
周从文也没想懂，时间有限，他抓紧洗漱吃饭。
上车，见柳小别神清气爽，精神头似乎比之前要好很多，皮肤白里透红，泛着一层羊脂玉的光泽。
“你用什么化妆？怎么感觉你皮肤这么好呢？”周从文问道。
“你一老爷们问我这个？准备去泰国做手术？”柳小别侧头看了周从文一眼。
“就是觉得你的皮肤也太好了。”
“夸我没用，你耽误了至少一天时间。要不是看在你帮过我的面子上，我才没时间陪你去兑奖。”
柳小别一边说，一边踩离合、挂档，桑塔纳2000缓缓起步。
“兑奖是大事，而且和我合作你不吃亏。”
“说的好像你多能耐似的。”
“最重要的是我说的是实话，看你气色真好，比最开始看见的时候好了很多。”
“喂，你这么泡女孩子没前途，干巴巴的没有女孩子喜欢。”
“实话实说而已。”
“你回去该辞职了吧。”柳小别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辞职？为什么辞职？”
“按照你说的，中了那么多钱，还当医生干什么？还不抓紧时间花？嗯，得抓紧时间，要不然你死的时候手里的钱都花不没。”
“怎么会，我很擅长花钱的。”
柳小别刚想反驳，但却顿了一下，“是哦，能住着出租屋买五十万一台的磨钻，这种人不多见。”
周从文微笑。
“周从文，有了钱之后你想做什么？”柳小别问道。
“我准备……成立一家研究所。可钱还是有点少，而且核工业部那面暂时还没妥洽的关系。”
“几千万都不够？办研究所那就是做慈善，你是不是疯了。”柳小别相当不同意周从文的观点。
“我又没想着挣钱。”
“打水漂？”柳小别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那你的确挺会花的，比那些个二代们还会败家。”
周从文没接话，他已经想到明年开始的那一场大流行病。
S病毒莫名其妙的肆虐，又莫名其妙的消失，在历史上留下极其浓厚的一笔。
至于2003年的尴尬、慌张以及对以后工作的指导意义，这些周从文都没怎么琢磨。他脑海里想的依旧是2020年的那个春节，无数人奔赴前线的画面。
当时有一张护士排着队系防护服带子的照片在最开始的时候广为流传。
其实那张照片并不是2020年的，而是来自2003年天南省中医院重症的医护人员。
虽然她们穿的防护服没办法和2020年比，可是在2003年已经足够了。驰援前线的人没有一个被感染，这就是差距。
明年，很多医生都要戴着棉线口罩上一线，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对抗病毒。
棉线口罩几乎对病毒没什么用，是纸扎的铠甲，一捅就破。
所以一线的医护人员死伤惨重，包括那时候的周从文。
随着经济越来越发达，随着物质条件越来越好，随着成为世界工厂，以后的防疫物资不缺，但2003年很缺。
周从文也不在乎钱，他只想着明年要是还有大流行病的话自己能随时随地拿出足够的防护服、口罩出来。
棉线口罩……周从文可不想同事们戴着这种低级的玩意上前线。
而用研究所的名义买一些防护服和高等级的口罩，顺理成章，还能研究粒子植入手术。自家老板现在没什么事儿，可是研究要趁早。
“喂，周从文，你就算是富二代也没这么花钱的。”柳小别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办研究所要做什么？好像不管什么都和你一个小大夫没关系吧。”
周从文忽然怔了一下。
自己总觉得不缺钱，而那是上一世不缺，现在几千万扔进去的确就像是打水漂一样，估计连点声都听不到。
竟然会有这种事？周从文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会发生缺钱的状况。
“钱好像不够。”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我成立的风险投资公司，要不要来试试水？”柳小别盛情邀请。
“关于什么的？”
“各种投资，这几天我准备去香江，李家的二少爷手里有股票要转手。哈哈哈，他在银座的地产被套牢，变卖家产想要解套。其实最后还不是靠老子？用长实的钱给他解套。”
“腾讯？”
“你也用QQ？”
“当然，我是第一代老网民，我的QQ是五位数。”
“虽然现在QQ势头不好，他家老板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股份卖出去套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凭借女人的直觉，就是觉得以后有前途。”
“你手里有多少钱？”周从文问道。
“两三个亿。”
“你前几天告诉我只有……”
“谁没事跟你说实话。省城拆迁，是我和耿皓然谈钢铁厂项目的时候不小心得到的消息，然后就去买呗，转手就是钱，根本不用等。”
“不过好像还不够，加上我的钱也不够。”周从文叹了口气。
虽然觉得钱不够花，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也不是很担心。
两人聊着，来到省体彩中心。
周从文拿出彩票，和柳小别进了体彩中心。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口罩，大咧咧的就走进去。
“请问……”
“兑奖！”周从文冲着保安晃了晃手里厚厚一沓子的彩票。
保安怔了一下，他仔细看去，双侧瞳孔瞬间缩小成针尖样，随即放大。
“经理！来了，来了！”

第0158章 百密一疏
“他们好像在等你。”柳小别在周从文耳边轻声说道。
“应该是吧，毕竟是有体彩后最大的一个奖。”周从文笑眯眯的回答，“我晚了几天，他们估计连觉都没睡好。”
“别说他们，你晚上能睡得好？”
“还行，1.2亿，扣税也不剩多少，但好在是缴过税，以后没人能拿这笔钱说事儿。”
柳小别仔细审视周从文，过了几秒钟，不远处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她才嗤笑道，“周从文，我怎么感觉你有被迫害妄想症呢？”
“算是吧。”周从文笑了笑。
虽然是周末，还是一大早，依旧有十几个人匆忙跑出来。
有西装革履的经理，也有打扫卫生的阿姨，大家眼睛里都闪着光，想要仔细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幸运之子。
“这位先生，您好您好。”经理伸出双手，可是看见周从文手里拿着彩票没办法握手，他一点都不尴尬，而是脸上堆满了笑，“等您好几天，终于看见您了。”
“辛苦。”周从文淡淡说道，“领奖需要什么手续？”
“您先别着急。”经理躬身把周从文请进经理室，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仿佛周从文是唐僧，想要上来咬一口似的。
来到经理室，有助理泡了杯茶放到周从文的面前。
“经理，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周从文说道，“你看一眼彩票，抓紧时间把支票给我就行。”
“别着急，还有什么事儿比兑奖还要大。”经理兴奋的直搓手，仿佛中奖的人是他，“我虽然在这儿一直工作，可这么大的大奖您这是第一份。”
“呵。”周从文干巴巴的笑了笑。
也是，体彩刚刚出，以后还有福彩。上亿的中奖金额，就算是专管兑奖的经理也没见过。
“你们是不是骗子？为什么还不走流程？”柳小别冷冷的问道。
“正在走啊，这位女士别着急。”经理笑着说道，“已经给电视台打电话了，银行的人也正在往这面赶。我们肯定会周全服务，给您二位最好的体验。”
“……”
电视台！
周从文的头发差点没竖起来。
难怪说小说里讲的都不靠谱，什么戴帽子、口罩都是扯淡，人家电视台直接来，长枪短炮，戴什么都没用。
其实是周从文很少看地方台的新闻，戴着帽子口罩去领奖上电视的人有的是。
周从文用无辜的目光看了一眼柳小别。
“怎么？你想让我帮你？”柳小别像是周从文肚子里的蛔虫，光是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的意思。
周从文点了点头。
“你以为你是刘德华还是黎明，还见不得人呢？”柳小别毫不留情的鄙夷说道。
“好几千万呢，我……”
“这位先生，我刚数了您的彩票，一共是五十张，您独中。不过可惜了，奖池有1.2亿，您只能中1亿。”
1亿！
说这话的时候经理的眼前猛然黑了一下。
只能中1亿，这话让自己说的，是人话么。
周从文一怔，“为什么？我买了50张，一张彩票中500万，顶额是2.5亿！”
他很少激动，为千八百万的“小钱”激动还是第一次。周从文只不过无法接受自己的误判，为了把奖池里的人捞干净，他特意留了空间，直接买了50张彩票。
“先生，您平时不看我们的公告？”经理也有点诧异。
“不看……”
“那难怪。”经理笑了笑，“是这样，一张彩票能兑奖的上限是200万，您手里有50张，正好一个亿。”
“……”周从文无语凝噎。
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还真是没处说理去，记忆中一直都是上限500万来着。以后大家打趣，还总拿500万说事儿。
谁特么能想到2002年中奖上限竟然是200万！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
周从文很无语。
“税款多少？”柳小别却很冷静，她没有因为面前是一个亿而激动，冷冷的询问接下来的事情。
“2000万，20%么，大家都知道。”
周从文又怔了一下。
按照他的计算，1.2亿七扣八扣下来应该剩6200多万。但体彩中心的经理却说只有20%的税！
这么算下来自己应该能到手8000万，反而比从前计算的要多。
对了，现在是2002年，税好像还没有以后那么多、那么重。
周从文叹了口气，虽然是重生，可是好多领域自己根本不熟悉。想一想还行，真要是亲身经历才知道自己就是个菜鸟。
好想去做手术啊，周从文心里在呐喊。
只有在手术台上，他才能找到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电视台的人什么时候到？”柳小别看了一眼手表。
经理的眼睛又亮了！柳小别的手表看着很精巧，但以他对奢侈品的认知，这块表至少20万。
看样子这二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唉，还真是越有钱的就会越有钱，天上掉下来一个亿，怎么不砸在自己脑袋上呢。
“小别，这里麻烦你了。”周从文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交给柳小别，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不怕我……”
“我就在外面抽烟，何必呢，是吧。”周从文觉得有些头疼，面无表情地说道。
“去吧去吧。”柳小别拿起周从文的身份证件挥了挥手，像是撵苍蝇一样把周从文撵走。
出了体彩中心，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好点。
虽然错误频出，和自己之前预计的不一样，但那都是细节。重点在于中奖这一步没出事，其次阴差阳错，自己竟然还多挣了一千多万。
随意坐在体彩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周从文摸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
唉，有这时间去练习手术该有多好，周从文看着耀眼的阳光像是无影灯的灯光一样，心里想到。
还记得也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走出门看见自己收的唯一一个女学生梨花带雨。
周从文吓了一跳，以为出现什么恶性事件，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喽。
但一问才知道女学生昨天想去解剖教研室蹭大体老师，结果看见了鬼。

第0159章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听完女学生的话后，周从文带着她先去解剖教研室，问明白她到底看到什么。
原来她看见解剖教研室一到晚上有白服在飘来飘去，医学院里的传说竟然是真的。所以她被吓的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就来找周从文。
身为唯物主义者，周从文不信鬼神。即便是超能量的存在，也和解剖教研室没什么关系。
他调查了一天，最后一个保安大爷说明真相，那是几个来自非洲的留学生。
看着刺眼的阳光，周从文脑海里胡乱的想着上一世的事情，嘴角露出一丝笑。
挣钱的确挺让人开心的，尤其是这种上了税的钱。
以后呢？暂时还想不到，不过周从文已经开始琢磨。
这一世要走的路和上一世虽然大同小异，但既然重生回来就要有所改变才对。
自家老板的癌症晚期还要十年左右，而且周从文有基础，完全不用像上一世那么着急。
核工业部的关系也要打通，绝对不能让人捷足先登。
这笔钱先建一家研究所，剩下的事情慢慢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过了足足一个小时，电视台的采访车才开过来。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记者拿着话筒风一样冲进体彩中心，身后跟着摄制组。
就这，想戴着帽子、口罩悄咪咪的领奖根本没有可能，周从文心里想到。
幸好自己一时偷懒，没有做无用功，要不然会被柳小别嘲笑。
想起柳小别，周从文嘴角的笑容更加真挚。
这姑娘有点意思，像是招财猫一样用短时间就挣了几个亿。
周从文一点都不怀疑柳小别说谎，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有被迫害妄想症的周从文很相信柳小别。
或许这就是缘分？
又过了几分钟，几台黑色的车停在省体彩中心门口，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下车，带人进去。
阵仗真大……自己幸好把柳小别推到前面去。要是让王成发知道自己一下子挣了8000万，会不会心梗加重，刚下的支架直接堵死呢？
想到王成发，周从文更是开心。
他想死都没那么容易，有自己在，就算是死人也能再活几天。
省体彩中心门口不断有人来，所有人连多看周从文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把他当成空气，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进去。
周从文也懒得知道他们都是谁，都要做什么。相信柳小别能处理好，只是睡前一个亿的小钱“而已”。
话虽然这么说，周从文却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的烦躁起来。
兑奖的过程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想象中，周从文觉得自己应该戴着帽子、墨镜、口罩，像是小偷或者杀手一样悄咪咪的来到省体彩中心，兑换一张支票然后飘然远逝，深藏身与名。
现实中，电视台的采访车、银行的业务人员以及好多周从文不知道是谁的人像是赶集一样围过来。
而且没完没了，繁琐的一逼。
真特么的！
周从文暗骂了一句，兑奖竟然这么麻烦。一早八点半来到省体彩中心，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一口，柳小别竟然还没出来。
倒是辛苦这姑娘了，换自己应付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怕是已经情绪崩溃，甚至有可能不要这一亿奖金。
税前一个亿而已，真说不上是什么大钱，周从文按耐住烦躁的情绪坐在太阳地儿下默默的等待着。
“滚！”柳小别骂人的声音传出来，周从文恍惚中似乎已经过了将近一百年，人生再一次重新来过似的。
这是怎么了？周从文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站起来。
他走进去，看见柳小别指着一群人斥道，“捐了一万还嫌不够？”
“女士，您中了……”
“我中多少跟你有关系么？”
“爱心……”
“爱个毛线心，你拿律师函出来，让我监督所有钱的运转、流向。要是答应我这点，八千万都是你们的。要是做不到，就赶紧滚蛋！”
“……”
劝捐的人一脸尴尬。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柳小别这种人。
“晦气。”柳小别鄙夷的看了一眼劝捐的人，转身拉住周从文的胳膊，大步走出省体彩中心。
上车，柳小别把一个档案袋扔给周从文。
“自己点一下。”
“这是什么？”周从文怔了一下。
“钱，没见过？”柳小别一腔子的怒气还没有散尽，顺便连周从文一起怼。
周从文好奇的打开档案袋。
果然，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想象中应该是一张支票，轻飘飘的，上面写着数字。看见后面一连串的“0”，没人能不兴奋。
可是现实中档案袋里装着一堆工商银行的银行卡，周从文直接傻掉。
“一张卡里50万，扣税后是8000万，160张卡，自己点一下。”
“……”
周从文看着一堆蓝色的银行卡发呆。
这都是啥玩意，怎么会有这么多银行卡，对了，现在还没有实名制。
“有人劝捐，我刷了一万块钱，这笔钱没办法。”柳小别解释了一句，“最上面我用红笔划道的银行卡是49万。”
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从文却哭笑不得。
柳小别就因为这个生气啊，不值当。毕竟是立志要当世界首富的人，生的哪门子气么。
“喏，咱也算是有钱人了。”
“有钱人？狗都比你有钱，你还是省省吧。”柳小别把周从文的话直接怼回去。
“你这话说的。”
“实话实说。”柳小别嫣然一笑，周从文忽然觉得有些阴森。
“1992年，一位名叫卡洛塔.里本斯特恩的奥地利女伯爵去世。她爱狗如命，没有子女亲戚，所以把名下6000万英镑都给自己的德牧继承。”
“咳咳咳。”
这笔钱都不用换算，小学生都知道周从文手里的钱还真没那只狗多。
“管理人员为它在全球各地购置了多套房产，包括在迈阿密海滩的一套别墅，巴哈马的一套别墅、德国的两处城堡。
最奢华的一座豪宅，是花费了500万英镑从著名歌手麦当娜手里买回来。”
“你有什么？”柳小别问道。
“我能让这笔钱增值。”

第0160章 狼狈为奸（上）
“你以为狗不能？”柳小别瞥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叹气。
柳小别说的是实话，这笔钱交给信托机构，聘请专业的人才进行打理，并用复杂的法律手段进行约束。
要是1992年的事儿，到现在这笔钱应该已经增值到1亿英镑左右。
这还是在那只德牧花天酒地的前提下。
“资本家的狗过得都比人强，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猛然想起大刘小说里的一句话——终有一天，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区别，将会比人和狗还大。
是哦，那条德牧很清晰的印证了大刘的观点。
“喂，周从文。”
“啊？”
“忽然有钱之后就忘乎所以的人多了去了，你知道他们的下场么？”柳小别忽然认真起来，和周从文讲述人生道理。
周从文差点没笑场。
这才哪到哪，柳小别想多了。
自己愁苦的是钱不够用，而不是该怎么花。光是买防护服和口罩就用没了，还担心自己花天酒地？
“需要极强的自制力，比如说春晓体彩的老板就是这种人，你和人家多学学。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只要别浪，一生安稳。”
“什么叫浪？”
“吃喝嫖赌呗，这都不懂。”
“知道。”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好吧，听你的。对了，你的投资基金还需要钱么？”
柳小别怔了一下。
她稳稳的按下双闪键，把车停到路边。
“周从文，你认真的？”
“是啊，你不是担心我把钱都浪光了么，那就交给你打理，总该比那条狗挣得多吧。”周从文暗暗的把刚才吃的亏还回去。
柳小别似乎心里在琢磨别的事儿，没注意到周从文话里面的话，她微微皱着眉，重新启动桑塔纳。
车子行驶缓慢，就像是柳小别的心思。
……
……
学会正在继续，周从文懒得参加不代表其他人不参加。
比如说那位和周从文同个屋檐下的肖医生，比如说陈教授，比如说……张友。
只是张友混了一会，提早溜掉。
他还有一件大事，一直放心不下，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当张友第N次看到陈厚坤春风得意的笑脸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张友走到很慢，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但每次打退堂鼓的时候脚步却没有变，一路走到循环内科。
“滕主任，你怎么还在？”
进了病区，张友看见循环内科滕菲主任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小医生不多，只有2个，她们专心致志的看着黑板，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讲课。
“稍等。”滕主任做了一个手势，西装革履的男人满脸笑容的停下来。
“张主任，你这是……”
“来看一个朋友，江海市三院胸科的王成发，在你这儿住院呢是吧。”张友假做平淡的问道。
“哈，你来看他啊。”
滕菲的热情把张友吓了一跳，还有谁来看王成发？难道自己心里的那些个事儿被人知道了？
张友故作镇定，但他的心像是敲鼓一样咚咚咚作响。
“患者在我这做了冠脉支架手术，术后有心脏窦性静止，幸好他手下的那个小医生来看了一眼，说是替格瑞洛导致的。喏，厂家药研组的专家亲自来给我们讲并发症。”
张友心中一阵迷茫，用药是内科医生的看家本领，什么时候轮到外科置喙呢。
“替格瑞洛在国内还没上市，不过我很看好这药。”滕菲讲解道。
张友忽然抓住了滕菲刚刚话语之中的重点——江海市三院的那名小医生？！
一个没上市的新药，最起码在国内没上市的新药，在患者身上出现罕见的并发症，他竟然能解决……
这些碎片念头像是雪花一样铺天盖地飘来。
滕菲的话让张友下定决心，他笑了笑，“滕主任，你忙着，我去看一眼王成发。”
“在五号病房，我带你去。”滕菲还是蛮客气的，虽然她和陈厚坤之间的关系更近，而且最近对张友颇有微词，但张友毕竟是兄弟科室的主任，大家脸面上总要过得去才行。
“不用，你忙着，我就是看看老朋友。”
张友推辞的很坚决，滕菲也没勉强，让手下的小医生带张友过去，自己则继续听厂家药研组的专家讲述替格瑞洛的并发症。
进入病房，一股子怪味儿扑鼻而来。
作为一名老医生，张友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十几平米的病房住三个患者，至少三名陪护，再加上其他来探视的人，要是没味儿才叫奇怪。
循环内科还行，味道不重，最重的是神经内外科，再有就是自家科室有食管癌术后吻合口瘘的患者……
一想到那股子浓郁的脓汁味道，张友的大脑瞬间死机。
“张主任？”王成发半卧在床上，带着花镜正在看报纸，他瞥见张友走进来，脑海里完全没想张友是来看自己的，下意识的打了一个招呼。
“王主任，躺着躺着。”张友笑眯眯的走到床前。
虽然两手空空，但张友能“亲自”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张主任，您这是……”王成发很明显有些局促，他把报纸扔给自己老伴，挣扎着坐起来。
“王主任，好好休息，我刚听说你生病，来看看你。”张友很温和地说道。
王成发有点懵。
自己和张友张主任只见过一面，他来看自己？
“我们医院患者还是多，住的条件有限，还能适应吧。”张友直接坐在床旁的白色木凳上，笑眯眯的看着王成发问道。
“还行，还行。”
“要不我给你找一个单间吧。”
“不用，太麻烦了张主任，已经要出院回家了。”王成发连忙拒绝。
这要是答应下来，属于典型的给脸不要脸，王成发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儿。
“王主任恢复的怎么样？”
张友不咸不淡的和王成发聊了几分钟，随后问道，“屋子里太吵，王主任要是能活动，咱俩找个僻静地儿聊会？”
戏肉来了，王成发顿时精神起来。

第0161章 狼狈为奸（下）
来到防火通道，张友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王主任，我们科室比较远，怕你身体不行。就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养病。”
“您说，您说。我身体已经好了，没什么事儿。”王成发诚惶诚恐地说道。
“王主任，我听说你和陈教授的私交不错？”
王成发听张友这么问，他有些迷茫。
自己只是一个地级市医院的小主任……科室负责人，还没成为主任。他毕生目标是在退休之前成为科室主任，就算不是主任，哪怕副主任也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卷入省城主任和带组教授之间的矛盾中。
王成发人高马大，张友站在他面前又瘦又小，可王成发的腰微微弓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卑微一点，让张友看起来高大一些。
省城有关于主任的争夺很残酷，这一点王成发清楚。
张友当年上位颇具传奇色彩，圈里传的有些离谱，但王成发相信那是真的。
五、六年前，老主任退休，包括张友在内有两名可以接替主任的人选，而当时张友被派去外地支援，情况极为不利。
据说另外一位带组教授的提职文件已经下达，放在院长办公室的抽屉里，只等第二天一早宣布。
就在这个夜里，张友秘密返回省城。
谁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工作，甚至第二天出现在科室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很诧异，不知道张友为什么回来。
等到院长宣布主任的一瞬间，包括那名带组教授在内的科室成员、医务处处长、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全都傻了眼。
从院长嘴里念出来的名字是张友，而不是另外一位。
这堪称是绝地大反击。
把板上钉钉的事实更改，需要多大能量所有人都清楚。虽然和顶级大型公立医院的院长争夺没法比，可这是普通人想象的极限。
张友默默成为主任，但当他坐在主任办公室的第一天，另外一名失败者手持双刀追砍张友。
他跳窗逃生的事儿被人引以为笑谈，可这世界只有一名胜利者。张友成了省城最大的公立医院胸外科主任，那位则在一个月后灰溜溜去了铁路医院。
往事如烟，王成发脑海里瞬间过了一遍张友当上主任的过程，确定了一件事——张主任要搞陈教授！
他的腰弓的深了一点点，脸上的笑容又卑微了一点点。
“张主任，我和陈教授的确认识。基层医院，您也知道，我从前主要做普外科手术，后来转行干的胸科。担心手术下不来，所以要找个外援。”王成发很认真的解释道。
“嗯。”张友不置可否，微微颔首。
“我找陈教授做过两台手术，没办法，因为我和我们当地最大的人民医院的胸科关系不好。”
“为什么？”
“那些年我把老主任都得罪了。”王成发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手下有一个小医生，就是上次我半夜去接的那位，叫周从文，他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周从文，王成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张主任，我是亲眼看着周从文来医院的，当时我觉得他是一个农村孩子，可怜他才把他要到我们胸外科。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知道尊重我，还……”
“我说他的手术。”张友对王成发的抱怨不感兴趣，直接打断他的话。
王成发叹了口气，“张主任，我说的您可能不信，但的确是这样。”
“你说说，王主任。”
“周从文来我手下干活，因为经常偷奸耍滑，所以我不太喜欢他，手术也一直没放过。他刚毕业就在我这里，可以说知根知底。”
张友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仅肺子，他连胸都没开过。您也知道，能做这步都要很丰富的经验。甚至他术中打结都很少。”
“但奇怪的是他不知道在哪学的手术，前几天……咳咳，前几天我们喝了点酒，他一个人做了一台车祸伤的手术。”
“以前从来没摸过刀？”张友诧异问道。
手术要怎么练出来，他一清二楚。
用大体老师？那是扯淡。不说手感不同，哪来的那么多大体老师让一名医生祸祸。
唯一的手段就是主任放手术，不断地放，用几乎无限多的手术喂出下一个术者。
所以外科医生之间的竞争激烈，基本属于你多一口我就少一口的程度。
像是省城还好一些，毕竟患者多，不缺手术，地市级医院……张友越想越是困惑。
一个刚上班就去胸外科，主任一直不放手术的小医生是怎么混起来的？
这根本不可能！
最起码在张友的认知之中，根本不存在可能性。
“我知道的就这些。”王成发又叹了口气。
“王主任，商量件事。”张友沉吟，小声说道。
“您讲。”
“不去管周从文，他想来省城也没那么容易。”张友不屑地说道，“我才是主任，胸外科人事我说了算。”
“是是是。”王成发的腰又弓了几分。
“既然周从文不知道尊师重道，那以后陈厚坤要是再和你借人，还要麻烦王主任……”
张友说着，微微一笑，后面的话当做留白。
王成发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都是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谁都别和谁说什么聊斋。
张友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便笑道，“省里也支持我们和基层医院结对子，帮助基层医院发展，更好的为人民健康服务。”
王成发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
“我找我们医务处，从官方发文件，你也和你们领导说一下，成立一个工作站。以后有什么手术下不来的我给你派人，要是太难，我直接赶过来。”
王成发感激涕零。
“再有，可以定期派人来省城进修么，提高一下技术。去别的地儿主要是干杂活，来我这里我放手术！”
“张主任，那我可真要谢谢您了。”
张友微微一笑，“王主任，我听说你家最近遇到点事儿？”
“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没事，以后合作顺利可以来省城。临床有什么好干的，直接去后勤。你放心，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王成发一激动，差点没休克过去。
张主任这是下了多大的狠心，竟然提出这么优惠的条件，还不带讲价的。

第0162章 被塞了一嘴狗粮
周从文不知道自己搅动一池春水后发生的改变，他坐在柳小别的车上回到江海市。
回到家便有趣多了，不像是在酒店里住那么无聊。虽然没有电视，但周从文有磨钻。
用磨钻磨鸡蛋，还真是怎么做都不会腻呢。
相对于纸醉金迷、酒林肉池，周从文更喜欢简简单单的磨鸡蛋。
这次去省城参加学会、兑奖，周从文收获满满。
除了完成系统任务，让那个小家伙获得活下去的能量外，周从文自己也见识了兑奖的流程，而且利用剩下的时间和柳小别签署了投资协议。
柳小别在投资、法律上是专业的，专业到上一世经常参与类似事情的周从文都挑不出毛病。
回到家周从文便开始磨鸡蛋。
练习到夜幕降临，周从文洗漱睡觉，晚饭又是鸡蛋糕。
虽然已经吃恶心了，但磨完的鸡蛋都扔掉这种浪费的事儿他做不出来。
安稳一夜，不用担心急诊的日子真是让人很舒心。可惜第二天中午，周从文就看见了王成发。
这么早就出院了么？
周从文有些诧异，按说停药24小时之后心脏窦性静止才会消失，之后还要观察几天，王成发怎么会回来的这么早。
不过周从文并不在意，王成发在他眼中看来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糟心的是王成发回来上班，晚上可能会收急诊患者。
再有一件事，王强也回来了，不过不是来胸外科上班，而是去了肛肠科。
王强的命运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周从文对他没兴趣。
今儿值班，到了下班的时间周从文安安静静的坐在办公室里写病历。
肛肠科晚上给患者换完药值班医生就先走了，嘱咐有事儿给打电话。
科里安静下来，可是越安静周从文就越是担心来急诊。
仿佛是埋伏在敌人阵地前的侦察兵一样，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越是安静就意味着马上就要到来的暴风雨越大。
周从文也很无奈，他明知道这是强迫症却没办法改掉。
上一世年轻时候值班收了太多急诊患者，以至于人到中年神经衰弱的厉害。
病区里静悄悄的，周从文的心开始忐忑起来。其实要治疗这种忐忑也很简单，只要来个急诊就行……
果然，当周从文和护士准备吃饭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平车的声音。
咣当咣当的车轮声让周从文的心率一下子到了150次/分，身体里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大量分泌。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周从文不再背手弓腰，而是直接冲出去。
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办公室似乎都摇晃了一下。
“周医生，刀砍伤。”陪检见周从文冲出来，马上说道。
“有片子么？进胸了么？”
“没有。”陪检正说着，周从文已经从白服口袋里掏出听诊器，一边弯腰随着平车跑一边听患者双肺的呼吸音。
还好，患者双肺呼吸音清，应该没有气胸。
不用上台，在下面缝合、检查就可以，患者属于小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来到抢救室，周从文先打量了一眼患者。患者是40多岁的中年女患，躺在平车上嚎啕大哭着。
她身边站着一个岁数相仿、浑身酒气的男人，男人身上都是血，眼神迷离。
“伤口在后背。”陪检匆匆说道。
“那为什么不趴着？”
“患者非要躺着，急诊科小宋怎么说她都不听。”
周从文用力闻了一下，在患者的身上没有闻到酒味儿。
来医院都不听医生的话，这要是但凡喝酒的时候有一两花生米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不用周从文招呼，护士就已经开始测血压。
但看患者的情况，应该只是单纯的胸壁外伤，伤势并不重。
“翻个身我看一眼。”周从文听护士汇报血压后拍了拍患者的肩膀。
“嗷~~~”患者凄厉的叫喊声把周从文吓了一跳。
周从文第一时间先确定自己刚刚听诊的结果，又确定护士测量血压时候操作是不是规范。
最后他又看了一下自己拍的位置，回想刚刚拍患者的力度以及其他细节。
一切都很正常，但周从文不敢再拍患者，只能轻声问道，“这位……大姐，麻烦你翻个身。”
“疼~~~”女人中气十足地说道。
她说话带着一股子嗲味儿，听的周从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她说话周从文放了心，排除气胸、失血性休克就行，剩下的慢慢来。胸壁刀砍伤看着吓人，但不会有什么大事。至于嗲声嗲气，和周从文没什么关系。
“媳妇，媳妇，你听医生话翻个身。”
“不嘛~”
听到一声娇呼，周从文猛然又打了一个寒颤。
“听话，听话，来医院得听医生的。”男人耐心安慰。
“怎么受的伤？”周从文问道。
“我……我砍的。”男人特别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
看着两人恩爱的不行，在医院急诊室里大把撒狗粮的样子，周从文有些茫然。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刚刚还拔刀相向，马上就和好如初？
“都是我不好。”女人趴在男人怀里开始自我检讨，周从文趁着这个机会蹲下看了一眼患者后背的伤口。
患者后背上是急诊科医生用来按压止血的棉垫，隐约能看见一个长约20cm的刀口，露在外面的到没有多深，根据出血量估计伤口应该到背阔肌。
肌肉应该没断，要不然活动肯定受限。
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看着这对“鸳鸯”发呆。
“周哥，缝合么？”
“缝。”周从文叹气，“准备东西，你去忙吧，我这儿不知道要缝到什么时候呢。”
“哦，好的。”护士倒是很乖巧，尤其是听周从文说不用自己帮忙，连忙应下来，生怕他反悔。
“后面还出血呢，我缝完了二位再聊好不好？”周从文准备完缝合的切开包、麻药后轻声说道。
“娟啊，乖，听医生的话。”
“你不生我气我就听话。”
“好了，我不生气。”
“……”
周从文被莫名其妙的、带着血腥味道的狗粮塞了一嘴，真心不知道这俩人的脑回路是什么样的。
手里拎着大剪子，周从文又等了将近一分钟，女人才翻了个身，不情愿的趴在平车上。

第0163章 爱情故事
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周从文还是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压下去。
毕竟女人背后还有一个大刀口，现在不能百分之百排除严重损伤的可能。
女人一边哼唧着一边翻了个身。
“衣服剪掉还是你帮她脱，留着？”周从文问了一句。
前一世再过十几年因为剪衣服的事情还闹出过很多烂事，但现在是2002年，医疗刚被扔到市场上的时间不长，医患关系还算好，所以周从文也不是很在意。
虽然急诊多，但周从文还是蛮喜欢这个年代的。
“剪了剪了。”男人说道。
周从文手里拿着大剪子毫不犹豫把衣服剪开，随后用打开急诊科医生用来按压的棉垫。
砍伤刀口长约23cm，边缘不规整，出血不多，损伤到肌层。目测患者后背肌群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只要简单缝合就好。
周从文把垃圾桶踢过来，棉垫扔进去，转身把利多卡因的玻璃瓶掰开放在一边，又把切开包打开，注射器也撕去外包装扔到切开包里。
准备好一切，周从文按照顺序先消毒。
卵圆钳子夹着碘伏棉球落在女人的后背上，女人马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嗷~~~”
叫声如此之大，地动山摇，墙皮都似乎要掉下来，把周从文都吓了一跳。
“我消毒呢，你忍着点。”周从文还是安慰道。
“娟儿啊，听医生的，你忍着点。”男人握着女人的手，眼睛里含着泪说道。
周从文真是很不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两口子上一秒还拔刀相向，后背砍出来两、三指长的口子，下一秒两人恩恩爱爱，心疼的不要不要的。
要是去演戏，怕是比上一世那些小鲜肉演技好得多。
“疼。”
女人娇声说道。
一个疼字，说的百转千回，柔肠寸断。
一个疼字，说的周从文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手指都有些抽筋。
“忍着点，后面还流血呢，得抓紧时间缝。”周从文强忍着各种不适沉声说道。
还是全麻最省心，患者一躺，一句话都不会说。周从文的脑海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但这种事儿也只能想一想，没有可操作性。
女人趴在平车上点头，用力握住男人的手。周从文再次开始消毒，由外及内，一圈一圈像是鬼画符似的。
当冰冷的碘伏棉球落在刀口上的时候，女人凄厉的叫喊声再次响彻云霄。
其实碘伏还好，要是再早几年赶上周从文实习的时候，医院里只有碘酒和酒精。
酒精落在这种刀口上，那才叫一个酸爽。
周从文实在是没有时间再安慰患者，后背虽说流血不多，但无论是皮缘还是皮下组织还在出血，时间长了不是那么回事。
冲男人用了一个眼神，周从文继续消毒。
抢救室的门悄悄打开一个缝，周从文眯眼睛扫了一下，门缝里露出……好几个眼睛。
肛肠科的患者换完药屁事没有，也出不去，闲的无聊。听到女人凄厉的叫声都围在门口看热闹。
有混不吝的患者胆子大，把抢救室的门推开一个缝，偷偷的瞄里面发生了什么。
毕竟肛肠科患者住院时间不短，“老”患者向新患者传授经验，要是遇到重患肯定去手术室，留在抢救室里处置的都不重。
而且他们和医生也都熟悉了，早就不怕医生了。
“关上门，抢救呢！”周从文毫不客气的呵斥道。
抢救室的门关上，但外面的声音却不断的传进来，乱糟糟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住院太无聊了……周从文也理解他们。
过些年就好了，到处都是4G网，查房的时候都不愿意搭理人，捧着手机玩游戏。就算是年纪大的，儿女也给下载电视剧看，或者刷刷火山小视频。
2002就是这样，自己要习惯，周从文心里告诉自己。
消毒三遍，女人一路哀嚎，声音婉转悠扬，竟然没有嘶哑，愈发清脆响亮。
这嗓子，赞！
周从文心里感叹，不过感慨是感慨，却没耽误时间，他戴上无菌手套开始探查伤口。
手指落在伤口上，不出意外的女人的惨叫声几乎响彻云霄。
估计楼上的患者都能听到，周从文叹了口气。
没事，后背肌群没有断裂，不用缝合，以后的功能也不会受限。出血么，也不多。清创缝合就行。
打麻药之前周从文还特意叮嘱自己要打麻药，让女人忍一下。
可是针尖刚刚落在皮下组织上，女人又开始大叫。
可能是心理反射，周从文也没搭理她，把配置好的利多卡因+生理盐水溶液打进去。
圆针4号线，周从文一手拿着止血钳子一手拿着角针开始缝。
“轰~~~”
圆针刚落下去，女人的惨叫声还没开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真特么乱！周从文恨恨的想到。要是肛肠科患者再这么捣乱，一会给肛肠科主任打个电话，找人来再给他们换一次药。
毛病！
“砰~”
抢救室的门被踹开……一片木屑落在患者后背上。
周从文眼睛眯起来，目光看过去的同时双手把止血钳子和持针器放在切开包的包袱皮上，右手捏起消过毒的刀片，左手拿起刀柄，仿佛自动程序一般把刀片安装上。
手握手术刀，周从文盯着闯进来的人，心念电闪，开始琢磨要怎么做才能在正当防卫的线上。
这种事儿肯定不能指望院里出面，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是有良心了。还得找柳小别，看看有没有好律师……
周从文已经想到最恶劣的情况。
一个大汉闯进来，虎目含泪，“娟儿，你怎么了！”
“……”周从文右手持刀，本来想要恶狠狠的把人给逼出去，但听到这句话，所有情绪烟消云散。
这是医院，不是狗血剧的剧场！
抢救室的门被踹开，再也关不上，门口有无数个脑袋探着看里面发生的一切。
周从文无语，如果说这是一幕舞台剧的话，自己就是那个背景，是外面看客心目中医院的组成部分，根本可有可无的那种道具，甚至都不如患者后背上的无菌单重要。
主角是二男一女，是虎目含泪，是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

第0164章 人生第一束花
这个乱糟糟、日了狗的夜晚……
周从文右手握着的刀颓然无力的放下。
还特么不如来个急诊大抢救，自己把患者推去手术室做手术。要是那样的话，最起码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不用面对如此怪异的一幕。
但似乎不幸走到尽头，情况没有向周从文最担心的方向转变。
闯进来的男人和之前的男人认识，关系似乎还不错，两人没有动手打架，而是简单交流，相互埋怨了几句完事。
周从文缝合，女人哀嚎，两个男人一人握着女人的一只手……外面还有很多脑袋在看。
这幅诡异的画面让周从文很无语。
只是一个清创缝合而已，连手术都算不上，是处置。
但却给了周从文全新的体验。
一边缝合，一边听三人闲聊。
原来他们不是夫妻……他们，当这个念头出现在周从文脑海里的一瞬间，连周从文手头的缝合都受到了一点影响。
以周从文的心境，能影响到他的事情已经很少。
两个老光棍，一个寡妇，演绎了“凄美”的爱情故事。
仿佛回到远古母系氏族社会，等周从文缝完开始对皮的时候，三人已经达成共识，成立一个新的家庭。
把一口气咽下去，周从文虽说很难接受，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谁能做主，跟我来，我写病历，你签个字。”
贴完敷料包扎后周从文说道。
“我！”
“我！”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签完字去把钱交了。”周从文假装不走心的又扔出来一句话。
两个男人各自向后退了半步，相互对视。
“你们商量下，凑钱也行。”周从文没有难为他们，而是直接给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种时候医生作为权威的替身，作为一个局外人，说话的力度还是很大的，尤其是类似比较公允的话更是容易被接受。
没有理会他们想要如何解决问题，周从文直接来到办公室开始写门诊病历。
很快，第一个男人走进来。
“医生，需要住院么？”
“不需要，去急诊科做个胸片，打一针破伤风，用几天抗生素就可以。”周从文低着头写病历，“对了，把刚才处置的钱交一下，还有那扇门。”
“……”男人目光闪烁。
周从文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但损坏医院设施这种事情医生说了也不算，总不能抓着患者家属要他们赔钱不是。
大概率是离开胸科后直接走人，这年头能交钱回来送收据的人微乎其微。对于患者“家属”在想什么，周从文清楚的很。
不过周从文也不在意，挣了钱也不归自己，再说自己也不差这百十来块钱不是。要是一直逼着患者家属交钱，闹出事来院方反而会把责任落在自己身上。
赶紧把人撵走是真事儿。
他写了两个病例，最后认真写上门诊留观等字样，让患者家属签字，把其中一份病历锁在抽屉里以免患者离开后出现意外回来反咬一口。
把人撵走，科室里却并不安静，肛肠科的患者站在走廊里意犹未尽的聊着刚刚的两男一女。
这种八卦对于枯燥无味、每天换两次药连大便都像是上刑一样的肛肠科来讲属于最大的调剂品。
周从文让护士去收拾抢救室，自己默默的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发呆。
不吃还有点饿，可要是吃的话真心吃不动。
下次，下个班再吃饭的话一定不能说话，打开就吃，就算是外面有平车响自己也要抽10-15秒扒拉几口饭进去。
周从文心里暗自想到。
正在发呆，周从文忽然闻到一缕幽香。
一束花悄咪咪的出现在办公室的门旁，跟闹鬼一样。
“按照骨骼和肌肉的比例，应该是柳小别同学吧。”周从文瞥见手指，淡淡说道。
“什么同学，你还准备当我老师？”柳小别被戳穿了把戏，尤其是周从文没有一点惊讶，自觉无趣，走进办公室。
“哪来的花？谁送你的，你准备借花献佛？”周从文问道。
“扯淡，我是那么没品的人么？”柳小别鄙夷道，“给你买的。”
“为什么？”
“一般来讲男人只有在葬礼的时候才会收到人生第一束鲜花，我不想你那么惨，所以在你挂掉前买了一束花送给你。”柳小别大咧咧的坐在周从文对面的椅子上，把花随手放在办公桌上。
一双白腻的长腿盘在一起，让周从文想起青蛇。
不知是花粉过敏还是要流鼻血，周从文觉得鼻子有点不舒服，用力揉了揉。
“你们患者干嘛呢？行尸走肉一样在走廊里。”柳小别没注意到周从文的表情和动作，直接问道。
行尸走肉……
“我不喜欢你的这个比喻，虽然肛肠科患者……咳咳。他们做完了肛门痔疮手术，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分开……”周从文解释了一句，越说越是像，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男人怎么还穿裙子？”柳小别问道，“苏格兰传过来的么？”
“裤子不方便，裙子才是最方便的。”
“长见识了，肛肠科还真是一个有趣的科室。”
“唉，别提了。”周从文叹了口气，“我们刚和肛肠科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我去卫生间，腰带解开我就傻了眼。”
“咦？有人要非礼你？是硬币还是肥皂。”柳小别笑眯眯的问道，生冷不忌。
“说什么呢，正经点。”周从文低声斥道，“我在纸篓里看见一个染血的卫生巾。”
“你走错了！我去！！没让人看见吧，或者你没看见什么吧！！！”柳小别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起来。
“我当时全身血液凝固，以为自己走错了。这下子可完蛋喽，周医生私入女厕偷窥……说出去我这张脸还要不要。”周从文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
“然后呢，然后呢？”柳小别好事儿的问道。
“然后我悄悄系上腰带，蹑手蹑脚走出去。仔细看了半天，我进的的确是男卫生间。”
“嗯？”
“怕出事，我去别的病区解决问题，回来仔细问才知道肛肠科的男患者都用卫生巾。原理一样，而且干爽舒适，还有护翼，方便的很。”

第0165章 清秀的脑回路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没想到你们搞医疗的人思路还挺清秀离奇的。”
“我估计是患者自己发明的。”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至于话题为什么转到这里，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患者干嘛呢？”柳小别好奇的问道，“我看他们站的姿势特别怪，交头接耳的说着话，一个个都很兴奋，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周从文开始理顺思绪。
“你们发明治疗痔疮的特效药了？”柳小别继续问道。
“别闹，怎么可能。”
周从文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柳小别忽然说道，“我看见他们了，好像没交钱直接跑了！你不报警？”
“报什么警？”
“他们没交钱啊。”柳小别理所当然地说道。
“人民内部矛盾，内部矛盾。不交就不交呗，肉烂在锅里，有什么要紧的。”周从文毫不在意的回答。
“都是你们这种人给惯的！”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周从文不想说这事儿，自己没事儿闲的把患者抓回来非要他们交钱。
这么好的夜晚，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也好过和他们打交道。
“对了，说起男人用卫生巾，我想起从前的舍友的男朋友。”
“哦？很熟？”周从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柳小别。
“吃醋了？吃醋了！你吃醋了！！”柳小别手指着周从文，越说声音越大，脸上的笑愈发灿烂明媚。
周从文无奈。
吃醋？自己吃柳小别的醋？开什么玩笑。
“真没劲儿，别用看患者的眼神看我。”柳小别笑着说道，“我给你讲啊，我看见我舍友把裤袜装进包里去约会。我很奇怪，拉着她问。”
“你可真好信儿。”周从文鄙夷地说道。
“这是对生活的热爱好不好，谁跟你似的，像是个老头子一样。再说，你看见男卫生间有染血的卫生巾后不也到处问来问去？”
周从文心里想，那能一样么，一个干涉自己的生活，一个是纯粹的好奇。
不过他懒得解释，挥了挥手，示意柳小别继续。
“我舍友说裤袜是给她男朋友带的。”
“哦？”
“很贴身、很暖、很舒服，还不用担心看着臃肿。西方人的体质你知道的，满身肥肉，裤袜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周从文无语。
“而且还自带黑色袜子，完美的解决了露脚脖子冷的困扰。”
“虽然说脱裤袜的时候有点娘，但只要没别人看见就好。”
“……”周从文继续无语。
他很难想象一个大老爷们一点点的脱裤袜的画面。
太美，美的辣眼睛。
“周从文，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个？”柳小别笑眯眯的问道。
“不要！”周从文回答的很坚定。
“为什么？好东西，秋天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班之神不喜欢，我要是穿裤袜的话估计没机会脱。”周从文随口敷衍。
“哈哈哈~~~”柳小别根本没想给周从文买什么裤袜，只是开个玩笑。
“你还没吃饭？”
“最近点子不好，一拿筷子就来急诊。”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你是不是智商有问题？”柳小别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也知道不是医生、护士，不在临床一线值班的人很难相信什么夜班之神的存在。
但柳小别下一句话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拿筷子就来急诊，你可以不用筷子啊！”
“……”周从文怔了一下，“不用筷子我怎么吃饭？西餐么？”
“有一种食物叫做烧烤，又叫撸串。”柳小别关爱智障的情绪愈发浓烈，目光之中甚至带着一点点的怜悯。
“！！！”周从文头顶冒出无数的惊叹号。
这个思维简直太牛逼了，他越来越相信柳小别能成为世界首富。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男人的直觉。
“我去给你买，萉垟烧烤，很近。今晚护士谁值班？”
“宋媛，你认识啊。”
“认识，上次遇见过。”柳小别站起来，拿起那束鲜花扔到周从文的怀里，“别上台，坚持住。”
看着柳小别窈窕的背影离开，怀里的鲜花散发着阵阵幽香，周从文有些恍惚。
男人只有在葬礼的时候才会收到鲜花么？
似乎这是西方的说法。不过撸串这个词2002年没有，是自己说漏嘴了吧，柳小别学东西可真快。
看样子自己要少说话。
不过周从文对把柳小别变成自己的女朋友没什么兴趣，吃过见过，女朋友有什么好？
是香？是软？还是滑？
要用上半身思考，不管哪一种好处都不如做手术来的有意思。
一想到手术，周从文就开心起来。
“周哥，你女朋友来了？还给你送花！”小护士收拾完抢救室走进来，满满羡慕嫉妒地说道。
“没事闲的，这玩意有啥用，不能吃也不能留。”周从文随口敷衍。
“真好，你女朋友人呢？”
“去给咱们买串了。”
“哇哦！”
“我说咱们一拿筷子就来急诊，她说那就不拿筷子好喽，吃烧烤就行。”
“我去，你女朋友真聪明！”小护士赞美道。
聪明么？连裤袜？
周从文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着连裤袜。
难道自己也有变娘的趋势？不行！他连忙摇头，把这个古怪的想法从脑海里赶走。
很快，柳小别拎着两兜子串回来。
“吃，我就不信不拿筷子还能来急诊。”柳小别很豪迈地说道。
萉垟烧烤在市场闻到的时候很香，但在值班的时候闻到，别有一番味道。
食指大动，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宋媛，别客气，坐下吃。赶紧的，别一会再……”
“闭嘴！”
“哦。”周从文自觉理亏，开始撸串。
果然，就像是柳小别说的那样，不用筷子就不来急诊，电梯口安安静静的。
“猪肉串香。”小护士吃的满嘴都是油渍，她一边吃一边说道，“你说咱们一天得吃多少肉，不会有一天把猪给吃灭种了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周从文和柳小别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0166章 狼行千里……也吃翔
周从文和柳小别对视一眼。
“你说。”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小护士看傻了眼，这也太同步了吧。都说夫妻相，可真的像成这个样子，日子还有得过么？
“你为什么总学我说话？”柳小别皱眉问道。
“分明是一起说的好吧。”周从文无奈解释了一句。这个女人，凡事都找自己毛病，真可啪……可怕。
“没有尖牙利齿、没有体能、没有战斗力的二足灵长目生物竟然狂妄成这样了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小护士想了半天，才明白柳小别在说人类。
真是……看在吃人嘴短的份儿上，忍着不说话。
“家猪和野猪其实是一种生物，就像是狗和狼一样，都是一种生物。”
小护士再也忍不住了，反驳道，“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
“以后谁在这么说，你就大耳光子抽他。狼图腾，图个狗屁。”柳小别强忍住一句芬芳没有说出口。
咦？这个三观自己倒是蛮喜欢的，周从文笑了笑。
前些年那本《狼图腾》火了，带火了一种狼性文化，像小护士说的吃屎吃肉之类的话在十几年后更火爆。
“狼行千里也是吃屎的好不好，他们没文化，你不能和他们一样。”柳小别语重心长地说道。
狼，也吃屎么？
一想到夜半三更，一轮圆月，孤单的狼王仰头对月长啸，低头一泡热乎乎的翔。画面太美，小护士差点把烧烤签子给咬断喽。
“说这个干嘛，吃饭呢，你真是。”柳小别连忙把话题收回来，“回家自己翻书，什么狼性，都是扯淡。人家狼……”
“说猪。”
周从文用烧烤签子在桌子上点了点，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柳小别的话。
“罗马第一军团军旗上绣的是野猪，第十军团海峡军团上绣的一样是野猪。在古代的人看来，野猪是一种极具攻击力的生物，厉害的不得了。”
“呃……”小护士怔了一下。
“繁殖力惊人，这个就不细说了，咱说说个体野猪。体重上百公斤，猪王能到几百公斤，奔跑起来像是坦克。有獠牙、厚皮，皮厚的古代的枪都打不透。”
“智商高，有群体意识，对了，野猪是吃人肉的。”
“那有什么用。”小护士说道，“现在哪还能看见野猪。”
“只是一个物种的低潮期罢了，在整个地球史中，这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年代。也就是当年猿人进化出来智力，变成智人，要不然看见野猪就得跑。”柳小别一边吃着烧烤一边说道。
“几百年后，万一真有一次核战争，幸存的人类就会知道野猪的厉害。”周从文补充了一句，随后举起手里的肉串，“为世界和平。”
小护士怔了一下，柳小别却把手里的肉串递过去，和周从文的串碰了一下。
“为世界和平。”
还真是……同步，小护士看了几眼周从文，又看了几眼柳小别，心中羡慕无比。
他俩要是结婚了，是不是可以避免天天吵架？思维这么同步，想吵架的话似乎也吵不起来。
但小护士没想过一个人是有矛盾、有自怜自艾的情绪的，即便同步，也难免会吵架。想要不吵架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受委屈。
吃完饭，小护士负责收拾桌子，柳小别脱了鞋，一条腿支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烧烤签子剔牙。
“小别，你能不能有个女孩儿样？”周从文无奈的提醒道。
“女孩儿啥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实我好羡慕男人，夏天能光膀子。”
“……”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自己就从来不光膀子。
瞥了一眼柳小别，周从文的目光被一对美好的事物吸引住。刚看见这姑娘的时候没觉得身材有多好，怎么越看越好么？
周从文有些疑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柳小别。
“你看够了没有，真是很没礼貌啊。”柳小别鄙夷说道，“我回家了，话说你明天什么时候下班？”
“干什么？”
“你不是要入股我的投资公司么？上一份合同有些漏洞，和国内的法律法规相悖。我草拟了另外一份，你看一眼，律师我也找来了。虽然我都能做，但还是通过帝都的律师事务所比较保险。”
原来是这事儿……周从文觉得自己理解错了。不过也好，自己喜欢的始终还是治病、做手术。
“你说行就行，无所谓。”
“我柳小别做事，一清二白！”柳小别把牙签扔到垃圾桶里，非常精准。
“行行行，知道了，一点钱的事儿，你看着办。”
“一点钱？你知道我一年能把你的钱变成多少么？”
一年？周从文犹豫了一下。
距离2003年自己要用钱的时候似乎不到一年的时间。
不过无所谓，周从文一向心大。
防护服和口罩，不一定用钱买么。研究所的事儿也不着急，这事儿主要还得看人脉。
看着柳小别滔滔不绝的给自己讲述她的投资计划，周从文有些恍惚。柳小别的眼光极为精准，至少在半年之内的各种投资都是可行的短平快、肥的流油的项目。
真要是能顺利做到，资产一年翻十倍是可能的。
面对柳小别，周从文真是有些惭愧。怎么说自己都是一个重生者，在挣钱方面竟然被一个土著给比下去……等等，上一世自己怎么没听说过房东大婶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女儿呢？
一定是柳小别步子迈得太大，赌性太重，直接破产的原因。
要说起投资，还是稳一稳比较好，柳小别的思路虽然清奇精妙，但有点超前。不是不能超前，半步是可以的，再多就属于扯淡，很容易赔的倾家荡产。
但这也和周从文没关系，他笑眯眯的看着柳小别讲述投资，能感受到这姑娘心里的寂寞。
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别人看来都不实际，只有周从文这个重生者看来却精妙无比，周从文差点为之拍案叫绝。
“周哥，打扰你一下。”小护士收拾完桌子进来打断了柳小别的话。

第0167章 小怪的合纵
柳小别见护士拿着片子，估计是看病，所以一挥手，“你们忙，我走了。”
“不送。”
周从文看也没看柳小别，摆了摆手，当做告辞。
“周哥，你不送送你女朋友？不好吧。”小护士有些忐忑的问道。
“她不是我女朋友。”周从文拿过片子说道。
“对，未婚妻么，我听其他人说了。”
“……”周从文完全不知道这群小护士在背后是怎么编排自己的，还未婚妻？有手术香么？
夭寿。
“冠脉堵的很厉害，去医大准备做介入手术吧。”周从文没有纠结那么夭寿的问题，而是拿起片子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直接给出答案。
“周哥，这是我同学父亲的片子，家里准备在人民医院做搭桥手术。但……这不是听说咱们医院请过医大的陈教授么，就来问问能不能请教授做手术。”
“应该可以吧，人民医院还是不请教授？”
这是海城市医疗圈的一个“潜规则”，根据周从文的了解，在医疗水平中等的地方医院里，2002年以前基本都有这么一个规则——不请专家。
所有手术老子都能做，水平比外来教授高，为什么要请教授做手术？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去省城、去帝都、去魔都，没人管。
这种想法是2002年很多外科医生的骄傲。
他们嘴里水平不比教授差，患者也没办法印证。交通不便利，一般人最多能去一趟省城，就这还是极少数的患者。
至于帝都、魔都能去的人更少。
而且限于患者的身体状况，很多人连省城都没法去，更别说人生地不熟的帝都、魔都了。
周从文很看不上他们的做法，说的是真好听，水平不比教授差，甚至有人说自己的水平比上级医院的教授还要高。
虽然不能否认某些地区性医院特定手术水平的确是高，比如说河南省林县，因为当地缺少绿色蔬菜，大多食用腌菜，亚硝酸盐摄入过多导致食管癌高发。
上世纪林县县人民医院的胸外科做食管癌切除术水平超过帝都，以至于帝都的医生都要去学习。
这只是特例，全国类似的例子并没有多少。因为少，所以在医疗圈子里一直有这么一个传说，林县县人民医院的小医生完虐帝都教授。
对于这个说法周从文是不信的。
而林县这么一个特殊案例绝对不代表什么，林县食管癌切除术做得好不代表江海市人民医院做的一样好。
至于江海市的冠脉搭桥手术的水平，一言难尽。
不过人民医院那面祝主任向来口气却很大，不请教授，老子水平比他们强！
周从文都不知道祝军祝主任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而且一说就是好多年，估计他自己都信了这句话是真的。
“手术人民医院也能做，但水平肯定不如医大。”周从文给了一个公允的评价。
“王主任也这么说。”小护士道，“我听说陈教授心脏手术做的好，但没想到下午我带我朋友去找王主任的时候主任说找医大的张主任来做手术。”
张友？
周从文怔了一下，王成发什么时候和张友关系这么好的？不应该。
还记得上次张友半夜开车接自己的时候，他对王成发视而不见。怎么这么快就狼狈为奸上了？
狼狈为奸？周从文脑海里出现画面，王成发把两条腿搭在张友的肩膀上……不对，是胳膊。
咳咳~~~
当两个NPC学会了合纵的时候，周从文没有感觉到危机，反而觉得更加有趣。
能掉蓝装的精英怪么？可惜他们不算精英，也不会掉装备。
“周哥，张主任手术做的怎么样？”小护士也就是多问问。
“挺好，最起码在省里看，从技术上讲最少是前五。”
“那就好，我朋友家一听说能请张主任来做手术都开心的不得了。”小护士笑眯眯地说道，“我也觉得有面子。”
Emm，有面子么？张友的心脏手术做的的确还行，但不如陈厚坤。
好吧，周从文也没反驳小护士，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后独自回到值班室。
躺在床上，周从文想起两个NPC联手的事儿，拿出手机给陈厚坤打了一个电话。
或许在王成发和张友眼里，自己和陈厚坤陈教授才是NPC也说不定。
“陈教授，有这么一个事儿我刚知道。”周从文悠闲地说道。
“怎么了小周？”陈厚坤问道。
周从文把护士那面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小周，这似乎没什么问题吧。”陈厚坤听完后疑惑地说道。
周从文就知道会是这样。
陈厚坤没有一点敏感性，只要刀没架到脖子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手术做好。
要是陈厚坤不是这种厚道人，上一世自己和他的关系也不会那么好。周从文微微一笑，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不对。
算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听着陈厚坤兴高采烈的说自己关于两枪法、一枪法的心得。
示范手术后，陈厚坤已经把手术录像带都快看烂了，有了好多心得，正心痒无比，正好在这时候周从文“自投罗网”。
陈厚坤根本不给周从文插嘴的机会，从胸腔镜手术忽然说到用磨钻磨鸡蛋的事情。
“奥利达给你买磨钻了？”周从文忽然问道。
“是，买了一台，可是我下手总感觉缺点什么。小周啊，要不是见过你磨成功过，我肯定不信这是真的。”陈厚坤有些苦恼地说道。
“慢慢来吧，几十个小时是刚开始，几百个小时才能摸到门槛。真要完美完成，应该需要上千个小时的训练。”
陈厚坤那面没说话，估计已经被周从文说的数字惊呆了。
“对了陈教授，鸡蛋要买新鲜的，陈鸡蛋很难完整磨掉鸡蛋壳。”周从文嘱咐道。
“太贵了……我今天磨了50个鸡蛋，老婆已经不高兴了。”陈厚坤压低了声音说道，估计他这时候在家，背着老婆说坏话肯定不能大声。
老婆，周从文想起柳小别。
对么，我就说找个女朋友有什么意义么？连磨个鸡蛋都不让。

第0168章 千年的狐狸
和陈厚坤打了将近半个小时电话，前几分钟还算是正常聊天，到后来直接变成周从文传授磨鸡蛋的技巧。
似乎哪里不对劲，但周从文也没多想，他明知道陈厚坤这人是什么样的。
有自己在，陈厚坤吃不了多大的亏。
周从文只是好奇因为自己重生导致时间线出现变化，上一世张友和王成发绝对没有过多的联系，但这一世却成了同盟。
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儿。
最后周从文问陈厚坤要了一个十倍镜，它是专门做血管吻合的设备。在心胸外科的应用里，主要用来做冠脉搭桥。
陈厚坤现在说话有了一些分量，很爽快的答应下来，说让奥利达的王经理尽快送过去。
挂断发烫的电话，周从文发现自己似乎好久都没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了。有了微信之后沟通变得方便，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而且也没有电话粥需要煲，没想到竟然和陈教授……emmm，这事儿不能多想。
“周从文。”
就在周从文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王成发？
大半夜的他找自己干什么！
周从文从床上爬起来，耷拉着拖鞋走出去，“王主任，你没回家？”
王成发却没理会周从文的问题，慢悠悠的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外的窗旁，默默看着周从文。
单挑的话周从文没有一丝畏惧，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存在输的可能。
周从文也沉默走向窗旁，和王成发肩并肩站着。
“周从文，家里还好吧。”王成发问道。
“还行。”周从文笑了笑，也不着急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家比较远，单位很忙，有些日子没回去了。据说今年年底家那面能拉电话线，要是有电话还能好一点。”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
“都结实着呢。”
“听说前几天你帮着陈教授做了示范手术？”王成发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缥缈清淡，周从文没有好奇，只是顺着王成发的话说下去。
当周从文听王成发问到示范手术，眼睛眯起来。
“是的。”周从文很简单的回答道。
“我了解陈教授，他最擅长的领域是心脏外科。只是胸腔镜的话……可远远不够。”王成发仿佛是长辈一样关心地说道。
如果不是二世为人，周从文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这种柔和的语气、关怀的态度、前辈指点晚辈的手法所迷惑。
但现在周从文明白一切，只是点了点头。
信你个糟老头子才见了鬼！
“心脏手术，体外循环很重要。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做手术么？”王成发说着，斜睨周从文。
周从文只是淡淡一笑。
“你身体不好，咱们胸科的手术大，所以在最开始设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成为一名体外循环师。”
戏肉出现，周从文对王成发的理由不屑一顾。
知道未来技术发展方向以及医院内部人员问题的周从文马上就明白了王成发的意思。
体外循环师在医院里都是麻醉科的人来做，除了几家大型医院不缺体外循环手术的医院外，这只是一种“兼职”。
在这个职业刚出现、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走向衰亡。
虽然国内肯定有体外循环师，但只能在协和、华西等大型三甲医院存活。
就连省城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都未必有专门的体外循环师。
省城都没有体外循环师的土壤，更别说江海市的一家二流医院。
一瞬间，周从文把王成发的心思摸的一清二楚。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把自己踢走的时候还要自己念好。至于以后……等自己想明白，他早就退休了，到哪找他去。
周从文微微一笑，“谢谢王主任挂念。”
“体外循环师这是一个朝阳行业，我跟你说件别的事。”王成发看着病区走廊，“几年前，老杜主任还没去世的时候准备让小牧接手肛肠科。但小牧嫌弃不好听，手术范围也窄。”
“你看现在？”
周从文点了点头，王成发果然厉害，举的例子很恰当的把自己引入歧途。
肛肠科能和体外循环师一样么？开什么玩笑。要是换个涉世不深的人，听到王成发这话后还不得感激涕零？
可惜了，自己都懂，周从文笑了笑。
“体外循环师也是一样，冠心病患者那么多，心外科的手术做不过来。我已经老了，手术只能请省城的专家来做。但是你们还年轻，真希望你们能蓬勃生长，把心胸外科给带起来。”
“王主任，你多虑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王成发说的有点激动，没听出来周从文话里面的话。
“以后手术越多，专门的体外循环师也就越吃香。最近我准备和省城医大二院合作，多开几台心脏手术。体外循环这块你多看看，转过年派你出去进修体外循环。”
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
分明是要踢自己走，竟然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确是千年的狐狸精。
“那就这么定了。”王成发不容分说，挥了挥手，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要是十年后，王成发根本没机会这么做。
执业证和执业范围从2000年开始建立，跨专业执业根本不是他能做到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还很混沌，真想要把周从文的执业范围从胸外科改成麻醉科，不需要费什么事儿。
而且现在也没人在意这些，王成发的这番话说出来都在道理上，满满的老主任对下面的小医生的关爱。
啧啧，周从文看着王成发的背影，心里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今晚的谈话在上一世可没有出现过。
或许上一世在王成发的眼睛里，自己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医生，很随意就揉扁捏圆，根本不值得动脑筋。
自己重生回来，NPC竟然也跟着涨智商，开始用新的办法下套，有点意思。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王成发的背影，目光深邃。
……
一夜无话，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
最近似乎夜班之神听到了周从文的呼唤，接连值了两个安安静静的班。
周五下夜班，周从文很早就回家练习手术。周六需要来，因为张友受邀来做冠脉搭桥手术。
体外循环师么？周从文心里想到。

第0169章 心可真脏
周六一早，周从文来到科里，静静的等待张友的到来。
估计王成发和张友一定有什么PY交易，要不然王成发根本不会“攀”上这个高枝儿。
帝都最牛逼的教授、主任，比如说安贞医院的顾承雄主任，从来不离开帝都，想找他飞刀几乎没有可能。
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人家一年小一千台搭桥手术，哪有时间浪费在路上。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张友也号称从来不离开省城。在周从文看来，张友这么做只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真难得一直不出省城的张友竟然大驾光临，周从文对他和王成发以后要做出什么事儿很好奇。
不过算一下时间，要是那件事情没有大的变化，估计也就这个月会发生。
一切算计在历史大潮面前都没有用。
早八点，走廊里传来王成发的声音，“张主任，您这面请，患者在我们的小监护室。”
脚步声稀稀疏疏的去了病房，周从文静静的在办公室里等着。患者的主管医生是刘迪，他前后跟着忙碌，沈浪帮着做点小事儿。
很快，张友看完患者直奔医生办公室来看术前检查。
周从文坐在角落里，目光深邃。
张友进来之后第一眼就看见周从文，但他没说什么，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就当做没看见，和刘迪说着化验单的事情。
他的话语很温和，一个提携后辈的老主任的形象跃然纸上。
“行，没有手术禁忌，上吧。”张友很温和的拍了拍刘迪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
“好。”
看刘迪去忙碌，王成发笑了笑，“张主任，这是我们科室新来的医生，从前是干循环内科的。”
“王主任，你的野心不小啊。”张友哈哈一笑。
循环内科的医生调来心胸外科，以后做什么不用想，肯定是心脏搭桥手术方向。
“张主任，您看您说的。要是孩子争气，这几年考您的研究生，您抬抬手。”
“哈哈哈，一定，只要能过基础分数线，只管来。”
他们说的热闹，周从文坐在角落里默默的听着。
心脏外科么？呵！
循环内科的介入手术会在这十年里完成绝大部分手术，导致心脏外科要么给循环内科擦屁股，要么只能做难度极高、介入手术没把握的那种搭桥。
而十年后，随着介入手术越来越成熟，心脏外科连这点汤汤水水都很难吃上。
用未来的角度看，王成发和张友都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他们完全无法想象前途远大的心脏外科竟然会忽然间穷途末路。
张友和王成发有说有笑去主任办公室坐着，周从文等了十分钟，换衣服上台。
术前王成发没有和他交代具体事宜，但周从文认为今天的手术不会让自己上，而是把自己踢到体外循环那面去看。
一点基础都没有的外科医生想要短时间内掌握体外循环技术，无异于痴人说梦。
复杂的机器都根本看不明白，更别说每一步操作的具体含义，
这步棋是杀招，要不是周从文重生，肯定把他直接按死，没有别的出路。
沉默中周从文换了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手术室。
2002年虽然帝都的阜外、安贞等顶级医院已经能做不停跳的心脏搭桥手术，但省城还没人有这个水平。
体外循环是必备的，甚至张友来“飞刀”都要带着体外循环组2名体外循环师，他根本不相信江海市三院有能胜任的体外循环师。
周从文猜测张友是为了给陈厚坤好看，尽可能的吞噬陈厚坤的基础，所以才不惜大费周折带体外循环师出来做手术。
沈浪和刘迪一起忙碌着，周从文安静的站在体外循环师身后看着机器。很简陋的体外循环机，在周从文的眼睛里，看它简直就是在欣赏古董。
当年真心不容易，用这么简陋的机器竟然能开展心脏搭桥手术，周从文兴致勃勃的看着医大二院的体外循环师熟悉机器。
体外循环师可以带，但是机器属于江海市第三医院的，只是买了之后根本没用几次。王成发做不了搭桥手术，很多人对这台机器的购买颇有微词。
十几分钟后，张友和王成发换衣服上来。
因为手术比较大，所以他们没用打电话催促，而是比较主动的提前上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张主任，这位是前些日子您来接的小周医生，周从文。”王成发见周从文站在体外循环师身后，便和张友介绍道，“搭桥手术可是未来的大方向，我让小周去学习体外循环技术。您看，我可是把精兵强将都砸进去了，哈哈哈。”
王成发笑的得意，张友微微颔首。
医大二院的体外循环师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周从文。体外循环都是麻醉师做，这个小外科医生竟然要转行么？
古怪。
周从文也不像刘迪一样和张友打招呼，只是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看着体外循环机。
如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会服从王成发的指令，以后转行去当体外循环师。
张友对王成发表达出来的“诚意”相当满意，陈厚坤最好的助手以后不光不能配合他手术，还被撵去当体外循环师。
这就相当于斩去陈厚坤一条手臂。
不过这位小周医生也真的很古怪，有他配台的时候陈厚坤的水平暴涨……有如神助，对！有如神助。
神助？张友忽然想到这个词，仔细看了周从文两眼。
可惜了，张友又满足又惋惜的看着周从文，这么好的一个小医生要是自己早碰到该多好，何必断人前程呢。
刘迪和沈浪忙完，麻醉师开始麻醉。
摆好体位，刘迪和沈浪去刷手。王成发的口罩忽然动了一下，他沉声说道，“沈浪，你站下面看，让周从文上台。”
沈浪一怔，一肚子的委屈，但他不敢分辩，沉默站到一边。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王成发连自己看体外循环机运作过程的机会都不给，生怕自己“看”会了。
这人呐~
心可真脏。

第0170章 遇到心脏破裂怎么办
刷手上台，周从文照例是半透明的助手，按照王成发的指示站在张友身边。
2002年的冠脉搭桥手术三助有动手的机会——取大隐静脉的时候可以帮一助缝皮。
周从文知道，这种机会王成发也不留给自己。
二助三助其他方面没有本质的区别，在周从文的位置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他从前是一个小透明，现在则是一个故意被忽略的小透明。反正也看不见术野，术者让怎么拉钩就怎么拉钩，省心就好。
周从文对张友的技术也没什么好奇的，2002年，张友再强还能逆天？
“刘迪刘医生，是吧。”张友一边消毒，一边和对面的刘迪闲聊着。
王成发既然做的比自己要的更多，他提出来的要求张友也不介意满足一部分。
“是的，是的，张老师。”刘迪乖巧，没有称呼张主任而是叫张老师，顺便把研究生导师的事情敲一锤子。
“手术第一个危险点在哪？”张友一边问，一边伸手要刀。
“胸骨锯锯胸骨的时候可能会损伤心脏。”刘迪功课做的极好，想也不想，答案脱口而出。
张友一刀开皮，随后止血。因为事前就知道三院没有电烧，所以他并不意外，一点点结扎。
“你知道什么情况可能出现胸骨锯锯破心脏么？”
刘迪微微一怔，这……书上写的不是很详细。但张友张老师问了，自己怎么也得回答不是。
“心肌或是主动脉和胸骨之间距离小……窄……短……”刘迪想了好几个形容词，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张友也没故意为难。
右手的止血钳夹住出血的血管，王成发随即钳带线绕了一圈，结扎完的第一时间张友手里的止血钳离开。
最基础的工作两人配合的很完美，张友还有时间带一下刘迪。
“还有呢？”
“想不起来了。”刘迪坦诚说道。
“胸骨下凹畸形的时候，可能会损伤心脏。”张友笑眯眯地说道。
“哦哦哦。”
“胸骨锯锯片松动，割破心脏。”
“胸骨锯钢丝将心脏割破。”
“……”
“首次手术致心脏与胸骨间粘连及心包未缝合，再次手术时有可能伤及心脏。”
张友一口气说了十几种可能的情况。
“刘迪，学着点，这就是临床经验！”王成发一撇嘴，口罩微微动了下，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们当年做心脏手术的时候都是冒蒙做，我老师完成全国第一例心脏移植，那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张友一边止血一边说道。
第一例心脏移植，周从文笑了笑，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各种脏器移植，除了还没研究明白的大脑移植之外，在手术上并没有什么难点。困难在术后，各种排斥反应以及意想不到的情况等等。
医大十几年前做了一例心脏移植后就再也没开展过，不像是无锡，一家破烂的传染病院硬生生被干成了全国肺移植基地。
以至于十多年后医大传出来头移植的笑话，还真是丢人。
但是虽然只有屈指可数的成功案例，却也足够吹牛逼的了。上一世就是这样，张友只要做心脏手术，必然会说自己当年做过心脏移植。
别人不知道，周从文对此一清二楚，当年全国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张友站的位置可不是术者，而是自己这个二助的地儿。
“我遇到过开胸的时候心脏破裂的患者，第一次有点懵，之后就好了。”张友开始钝性分离。
“我问你，心脏破裂之后怎么办？”张友问道。
刘迪怔了一下。
这种问题绝逼超纲了，根本不是一个还没晋主治的医生能回答的。
“其实吧人要说皮实，那是真皮实，当医生时间久了慢慢就信命了。”张友悠悠说道，“有的患者被车撞的差点没成零件，但人家硬是能活下来。有的患者好好走上手术台，就做一台剖腹产或是阑尾炎，结果却死了。”
“张老师，您遇到心脏破裂怎么解决？”刘迪问道。
“有一次我们上台做冠脉搭桥，胸骨锯锯到一半发现阻力特别大。咱们做手术和开车一样，不能硬来，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刘迪连连点头。
“阻力大，切口开始涌出大量鲜血，当时手术台上其他人都懵了。我立即让术者退出胸骨锯，发现锯条掉了。”
“……”刘迪一想那种情况，整个人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当时我把右手示指伸入纵隔，因为看不见么，只能凭手感。我发现心脏前壁破裂，马上用手指堵住心脏破裂口。”
“这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然后剪开胸骨，发现右心室前壁有一长2.5cm的破裂口，立即用4-0聚丙烯线连续缝合裂口。”
“其实只要知道原理，没什么难的。我听王主任说你们这儿一年要收3-5例心脏刀刺伤的患者。”
“和心脏刀刺伤的处理是一样的，只要遇到危急情况别慌就行。”
张友一边显摆着，一边已经分离出来胸骨。
“胸骨锯！”张友沉声说道。
器械护士把胸骨锯递给张友，周从文帮着传递。张友瞥了一眼老老实实的周从文，眼角笑出了包子褶。
扣动开关，胸骨锯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先开安装，检查完毕后把胸骨锯塞进去。记得一点，一定要用力向上提着锯，能避免绝大部分的损伤。”
张友一边说一边做，整个胸骨被胸骨锯提拉高了至少0.5cm左右。
剑突下放的切口似乎都不够大，牵拉畸形，看着有点可怜。周从文叹了口气，还是介入手术好，穿刺，支架，结束。
王成发要了一个无菌纱布，虚虚罩在胸骨上方。
嗡~~~
胸骨锯的声音响起，血沫子与骨头碎屑四溅。但王成发早有预备，并没有喷的到处都是。
手术做的干不干净，其实也表明术者的经验。
开胸这一段，无论是张友还是王成发都经验丰富。
胸骨锯到了胸骨下方1/3的位置时，忽然卡顿了一下，张友眉毛微微一跳，暂时停住，眼睛看向心电监护。
没事，虚惊一场。
可是随着嗡鸣声再次响起，与之一起响的还有心电监护。
报警声大作。

第0171章 乌鸦嘴
张友猛然一怔，但是他反应极快，虽然在第一时间不知道心电监护为什么报警，却还是下意识的停止胸骨锯。
嗡嗡声消失，心电监护报警声更加响亮，让人血压飙升，肾上腺素、多巴胺大量分泌。
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左脚在器械台下把脚凳勾出来。
如果是正常手术不需要脚凳，周从文身高一米八七，普通视野足够，但因为是二助，想看也看不见，想做也做不上。
可是现在出现意外，他需要视野。
没人注意到周从文“高”了一截，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心电监护。
只几秒钟，心电监护上的窦性心动过速就变成室颤，血压也断崖式下降，高压从128毫米汞柱降到85毫米汞柱。
张友的手下面鲜血汩汩喷涌而出，仿佛是一道红色的泉水。
心脏破了……妈的！张友心里骂娘。
就是自己嘴欠，好好做手术，说什么心脏一旦锯破了之后怎么办！自己的嘴什么时候开过光，竟然一说就中！
这下好了吧！
张友经验的确丰富，毕竟是省城大型公立医院心胸外科的老大，没点本事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
临危不乱是基本素质，张友之前说过的应急处理并不是说大话。
他在确定情况后没有发呆，第一时间把胸骨锯拿出来，然后就像是他之前说的那样，伸手指进去探查。
他的手指按住心脏破口，滚烫的鲜血就在手指缝间奔流而出。血流速度极大，以至于张友根本按不住。
操蛋了！张友意识到情况不对，全身冰冷，脸色惨白。
“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张友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下意识的主持抢救。
“王主任，剪开胸骨。”
剪胸骨……一般情况下没人会这么做。毕竟是骨头，哪怕老年人骨质疏松，没有专业设备也很难做到。
三院的手术器械少咬骨钳子，王成发只能拿起胸科切开包里面的钝剪子，从张友手指上的位置开始剪。
剪刀一下就废，再也不能用了，但此时此刻没人在意。
第一时间剪开胸骨暴露术野，看看心脏受损到什么程度，这是必须的。
王成发手拿剪刀，哼哧哼哧的用1′21″剪开胸骨。一个阑尾拉钩随即搭在胸骨的一侧，把胸骨拉开。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除了周从文，没人能在一片血泊之中看清楚心脏受损的位置，除了周从文。他看见患者右室游离壁及房室沟旁有两条裂口，分别长约6cm和3cm。
怎么会损伤到这里？
这个问题连周从文都没想懂。
但身为一名医生，一名外科医生，心里很清楚自己想得懂想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解决问题。
“拉开！”张友厉声吼道，刚刚的从容、云淡风轻转瞬消失。
王成发剪开患者胸骨，胸骨上却只有一个阑尾拉钩。
此时此刻张友不会注意是谁拉开的半撇胸骨，另外一侧是谁没拉开，他眼前除了术区之外，其他背景都是无影灯的灯光，一片白茫茫。
刘迪已经被吓傻了眼，直到听见张友的厉声呵斥，这才摸了一个拉钩把另外一侧胸骨拉开。
鲜血汩汩涌出，根本没有术野。
“吸引……”
张友刚说话，被摘掉套的吸引器落在鲜血之中。负压吸引把术区的鲜血吸走，但视野依旧只有一瞬间术区就被新的鲜血占满。
完了！张友心里一凉。
自己的手指压在创口位置，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血？！
“备血，体外循环准备。”一个年轻的声音出现在手术室里。
张友带来的体外循环师对视一眼，两人不认为现在还要体外循环有什么用。
先抢救出血啊，体外循环个毛线，就不信这手术能继续做下去。
周从文见没人动，张友也只是用手指按压破口发呆，体外循环师站在王成发身后看着抢救，他心里叹了口气。
手术室只能有一个声音，但现在是2002年……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张主任，我看见右室游离壁及房室沟旁有两条裂口，分别长约6cm和3cm左右。”周从文快速说道。
“啊？你看见了？”张友的声音颤抖的问道。
“看见了。”周从文沉声道，“右室游离壁裂口深及全层，达右室腔内。”
“……”
一阵绝望像是潮水般把张友包围。
如果是这样的话，哪怕身边有血，用加压输血器给血，也绝对比不上出血的速度。
至于手指按压伤口……
这中深及全层的心脏外伤，创口还特么那么大，而且有两个，根本不可能压得住！
患者失血性休克似乎都不能出现，应该直接心脏骤停。
果然，就像是张友想象中那样，没等他的念头消散，手指按压的心脏跳动开始缓慢、无力。
“心脏要停！麻醉师，给肾上腺素；巡回！要血，大量！”张友嘶声吼道。
“体外循环参加抢救，你们做过么？”周从文居高临下，看着二院的两位体外循环师问道。
“啊？现在还有必要体外循环？”男体外循环师问道。
“低温下出血速度减慢，其次自体血液回收系统及体外循环转流辅助。
最主要的是将失血从术野回收，减少患者自身血液的丢失，另一方面采用人工泵可以快速地输血维持血容量及动脉压。”
周从文快速的讲述理论，说服体外循环师。
“周……医生，你抢救过？”张友哆哆嗦嗦的问道。
“试一试。”周从文淡定地说道。
“准备！”张友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患者就这么死了不是。而且留给他的时间特别短，只要稍一犹豫，耽误几十秒患者就死了。
刚刚周从文的解释张友都听到心里，学界的确有类似的说法，但非常高端，张友没有接触过。
恍惚之间，那台法四的影像和胸腔镜示范手术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张友感觉自己对面的身影越来越高大，威严满满，仿佛是自己的老师一般。
没时间犹豫，也没时间去琢磨别的，张友见体外循环师还在发呆，他厉声吼道，“准备体外循环！”

第0172章 临阵倒戈
“血液回收机会用么？”周从文忽然冷声问道。
“会……什么型号？”体外循环师怔了一下。
周从文记忆中三院买过一台血液回收机，但因为没人会用所以一直放到生锈。
“我去推来。”巡回护士已经忙的脑袋上冒烟，但她毕竟经验丰富，经周从文的提醒一下子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失血性休克。
自体血和血库的库血完全不一样。
库血输多了容易dic，自体血不知道会不会dic，但光是用想都能知道问题不大。
“自体-3000P型血液回收机。”
体外循环师没说话，急诊抢救时的周从文身上散发出来一股子强大的气势，让他们心惊胆战。
看到血液回收机后体外循环师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和医大的机器一样。
500ml生理盐水加入25000U肝素配成抗凝剂。将负压吸引与储血罐相连，肝素盐水50ml预充回收系统。
“注意抗凝剂滴入量与吸人血量比。”周从文见体外循环师操作很熟练，叮嘱了一句后边不再管这面。
“肾上腺素1mg。”
“异丙肾1mg。”
“利多卡因10mg.”
周从文低着头观察受损的心脏，嘴上一边交代抢救医嘱，一边伸手和张友一起按压破损点。
可是患者的心脏越跳越无力，推了2轮药后就停止跳动。
“准备除颤器，巡回，催血。王主任，直视下心包腔内按压。”
一条条医嘱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最后他微微一顿。
周从文侧头看张友，“张主任，我主持抢救？”
张友觉得嘴里发苦，但心里对周从文的认知猛然清晰了很多。陈厚坤什么水平他一清二楚，为什么每次找这个小医生去配台手术做的都很顺利？
问题出在周从文的身上！
加上遇见连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周从文表现出来的担当，张友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
“你来，要是我主持抢救患者必死无疑。放心做，出事是我手术的问题。”张友沉声道。
周从文看了张友一眼，没有说什么。
王成发却大惊，张主任这是准备倒戈？这不是开玩笑么！
张友在危急时刻做的很光棍，放弃主持抢救的工作不说，出事还算他的，先把后路给周从文铺好，让他全心全力的进行抢救。
可王成发的迷茫只有一瞬间，抬眼看见周从文转身离开手术台，双手平胸，快步绕了一个圈走向自己这面。
“刘迪，去血库取血，大量！”周从文沉声交代。
刘迪怔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成发又看了一眼张友，见两位主任一言不发专心抢救，没有否定周从文的话，便转身下台，一溜小跑去血库。
周从文站在王成发身边肩膀一顶，把王成发挤向患者头侧。
“冰帽！”
“肾上腺素、异丙肾、利多卡因再来一轮。”
“体外组准备，是StockertⅢ 型心肺机和美敦力-541型膜肺吧。”
体外循环师怔了一下，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这位年轻医生张嘴就问机器型号，问题在体外循环师耳朵里有别样的含义。
机器型号对体外循环的操作没有决定性意义，只有极为牛逼、对体外循环熟悉到骨子里的医生才会根据各种不同型号的机器制定个性化方案。
“准备勃脉力A液及林格氏液共1000mL，肝素90mg，库血2000mL，羟乙基淀粉200mL，甘露醇125mL，碳酸氢钠125mL，氯化钾4mL，硫酸镁4mL。”
“全身肝素化。”
“王主任，心脏按压，我和张主任做体外循环。”周从文沉声说道。
王成发此时已经被挤到手术台靠近头架的边缘位置，正在用极为别扭的姿势做着心脏按压。
他心里不服，但也有数，自己肯定救不活患者。怎么都是死，让周从文嚣张一下……又如何？
王成发脑海里想的是让周从文试一试，但潜意识里早已经被上次食管癌手术周从文嚣张跋扈的指挥抢救空气栓塞的画面填满。
或许……真的能行？
他甚至都来不及想张友临阵倒戈的事儿，全神贯注的捏着患者的心脏。
全身肝素化后行主动脉、上下腔静脉插管建立体外循环，全转流，降温至鼻温25℃。
张友终于体会到了陈厚坤的快乐，这是一种从没感受过的快乐。
他不说做过上千例体外循环手术，最起码七八百例是有的。可是当对面站的是周从文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手术前所未有的顺利，上下腔静脉插管顺利的一逼，速度快到要飞起。
无论张友需要什么，甚至只是一个念头的时候，东西就会递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友有些恍惚，觉得对面站着的是自己从前的老师，只有他才最熟悉自己的手术习惯以及技术能力。
甚至自己的老师都不行，配台能达到这种水平，手术至少碾压自己一个数量级才够。
那天给耿浩然的儿子做法四手术的时候，陈厚坤就是这种感受吧。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建立体外循环的时间出乎意料的短，当刘迪抱着库血喘着粗气跑回来的时候体外循环已经成功。
转流开始环辅助下张友对心脏进行探查，见心包腔内大量活动性出血。
仔细检查发现就像是周从文说的一样，患者心脏右室游离壁及房室沟旁有两条裂口，分别长约6cm和3cm，大量活动性血液从裂口流出。
两个伤口，其中右室游离壁裂口深及全层，达右室腔内。
这眼神，真特么的准！
张友心里感慨，说不服气是不可能的，不仅是服气，而且是五体投地的服气。
人家在打开心脏前就已经看清楚伤口大小，要知道那时候术区满满的血。
“甘露醇100ml，现在，全速。”周从文沉声道。
他一边说，一边协助张友对心脏进行缝合。
“体外，复温，28.5度。”
体温达到周从文需要的温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体外循环师。
“利多卡因200mg，准备除颤器，能量20J。”
听到周从文这么说，张友和王成发的心都提起来。

第0173章 真相只有一个
患者心跳骤停后直接体外循环，两者看起来都差不多，心脏都是静止的。
但一个能救回来，一个救不回来。
患者在低温体外循环、呼吸机辅助呼吸下是死是活他们也不知道。除颤成功，那就活了；不成……
除颤器能量20焦耳，周从文确定后直接按在心脏上。
“等……”张友还想着稳定一下心神，但只说了一个字，周从文便按下除颤器的按键。
“啪”的一声轻响。
心脏开始重新跳动，虽然看起来不是很有力量，但它在跳动，满满的生命力。
“吁~~~”张友长出一口气。
“小周，为什么用体外循环？”张友问道。
“采用体外循环一方面可以将失血从术野回收，减少患者自身血液的丢失，节约库血的用量，尽量避免患者术后dic的发生概率。
另一方面采用人工泵可以快速地输血维持血容量及动脉压。”
周从文淡淡回答到。
“更主要的是在体外循环的支持下，能更加有效地采用控制性降压，甚至采用深低温停循环的方法，查找出血部位并加以修补。”
“出血太多，手指按不住的情况低深低温体外循环是一种可以尝试下的手段。其他办法也行，但成功率不如这种。”
张友没有看术区，而是默默的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年轻小医生。
之前他视周从文为眼中钉、肉中刺，可是刚刚建立体外循环的过程让张友还在回味。
错了，全都错了！
陈厚坤的水平没那么高！
之所以看起来比自己强了一个境界，是因为对面的这个周从文周医生。
刚刚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即便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牛逼的心外科医生都没办法压制自己一个数量级，偏偏对面的小医生举重若轻做到了这一点。
虽然难以接受，但是张友却知道这是唯一的可能。
周从文，他的手术水平、甚至是眼界都碾压自己。
“手术继续。”周从文忽然抬头，和张友四目相对，“手术继续么？”
手术继续？！
张友一下子恍惚了起来。
深低温，复温，心脏已经开始跳动，手术还怎么继续？周从文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周，手术……这就下去吧。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张友用商量的语气说道，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尊重。
“患者失血性休克，术后很难保证冠脉不出问题。而且就这么下去，再要做手术就难喽。”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
张友无语。
周从文说的他都知道。
可是手术还怎么做？
心脏被切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算是救回来了。这么下去，和患者家属好好交代已经是张友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要是不管不顾的还做手术，患者能承受么？
而且这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患者的心脏已经复跳，难道还要再来一次深低温停跳，体外循环下冠脉搭桥手术？
不带这么作死的。
张友皱眉看周从文，年轻的脸庞反射无影灯的光芒，仿佛整个人发着光似的。
他的每一句话似乎是在询问自己，但张友很确定要是自己说个“不”字，今儿很难收场。
这是一种古怪的“错觉”，但张友偏就认为自己的感觉没什么错误。至于自己要是不同意，强行下去，对面的小医生会做什么可真心不好说。
“张主任，带八爪鱼了么？”周从文忽然问道。
“……”张友一怔。
八爪鱼是不停跳下冠脉搭桥手术必备的设备，形状类似于章鱼，所以被称之为八爪鱼。
设备扣在心脏上，尽量降低心脏跳动对血管吻合的影响。
张友没这个技术水平，停跳的冠脉搭桥手术他会做，不停跳的手术他从来都没做过。
现在国内能做不停跳冠脉搭桥手术的医生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小周医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想直接做不停跳的心脏搭桥手术？！
看着周从文的眼睛，张友有些迷茫。
这不可能。
“试一试？反正下去也是死。”周从文淡淡问道。
“我不行，你能行？”张友不再把周从文当做是一个小医生，而是平等、甚至用略带尊敬的口吻问道。
他很好奇到底是谁给周从文的勇气说自己能做心脏不停跳搭桥的。
虽然不可思议，但陈厚坤的直播手术以及刚刚建立体外循环的过程已经给出证明，他水平绝对和年轻没什么关系。
“略懂。”
略……懂……
张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位。
他不知道心脏不停跳搭桥有多难么？一针缝不好，术后冠脉呼呼出血，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
就这么下去，患者虽然活不了多久，但死亡原因是心梗；要是勉强做完手术，因为手术原因导致死亡，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虽然这么想，但张友不知不觉中已经倾向于让周从文完成手术。
“张主任，要是你同意，我回家取10倍镜。”
“你家有10倍镜？”张友愕然。
10倍镜这种东西一个小医生怎么会有！张友决断明快，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
所有可能都指向最后的一个结果——周从文能行。
他的水平已经不是省内医生可以揣测的！
“有。”
“你去取，我等你。”张友坚定地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侧头看心电监护，数值平稳。失血性休克么，只要止住出血，再给足液体，患者应该没什么事儿。
“测血气和离子，张主任，麻烦你纠正内环境紊乱。我家很近，去去就回。”
周从文说完，转身下台。
走的匆忙，他来不及解无菌手术服的带子，一把撕掉手术服。
因为频繁消毒导致松脆发糟的手术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周从文当做一块破布随手扔在地上，像极了一个渣男。
等周从文离开，王成发疑惑的问道，“张主任，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心脏不停跳搭桥？”
“信。”张友坚定地说道，没有一丝犹豫。
王成发一怔，他从张友的口吻里听出来一丝不祥。

第0174章 眨眼沧海桑田
“可是他连开胸都没……只做过一次，真的，我发誓只做过一次！”王成发焦急地说道。
“王主任，你到现在还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么？”张友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王成发，目光冷峻。
张友的目光里没有鄙视，只有冷漠。
“……”
王成发明白张友的意思，但他从一年半以前开始回忆，周从文的确是一个白丁来到自己手下。
科里手术少，王成发很明白如果要喂手术的话最多只能喂出来一个人。所以在第一次科室聚餐的时候，王成发仔细观察手下的医生，最后选择了王强。
既然选择了一个人，其他人就再也没有机会，王成发很沉醉于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可怜的小医生，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辈子注定要庸庸碌碌。
他每次看到周从文、沈浪的时候都会这么想。没有一丝怜悯，王成发认为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命里该着，周从文要是想怨就怨自家祖坟风水不好。
19个半月，周从文除了做胸腔闭式引流外，根本没动过刀，连开胸都不会……王成发念头想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喝多了，周从文从头到尾做了一台急诊抢救的事儿。
自己看走眼了么……
自己压不住他么……
那怎么可能！
王成发心里面虽然认为这一切都是碰巧，可未免有些心虚。
见王成发露在口罩、帽子外的表情一变再变，张友叹了口气。
“王主任，你真的看走眼了。”
“……”王成发沉默。
“要是按你说的，一个小医生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抢救中发挥作用。可你看刚刚，说实话，要是没他在患者现在已经凉了。”张友虽然有些惭愧，但却实话实说。
此时他看王成发格外的别扭，连手下小医生的水平都不知道，要这个主任有什么用。
“可……”
“不是我认怂，而是事情就是这样。”张友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还是要说一句，王主任，你看走眼了。”
“张主任，现在下去还好和患者家属解释。”王成发小声分辩。
“解释？”张友冷笑，“只不过把一个大麻烦延后而已。这事儿我定了，患者家属是请我来做手术，出了事情自然是我和患者家属解释。王主任，你说呢？”
王成发万万没想到张友竟然把话说的这么死，他也没想到张友竟然如此看好周从文。
甚至张友这种人都主动承担责任。
而周从文很奇怪，真是自己看走眼了么？也不可能啊！
自己从医三十多年，从小医生一直到现在，见过多少人？哪个外科医生不是一台一台手术喂出来的。
从前有个冷笑话，治死人最多的医生水平就最高，这个“笑话”从侧面说明一件事——医生的成长都是在一次一次失误中完成的。
周从文的手术是老天爷传授的么？
王成发怔怔的想到，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在医大二院住院的时候张友还上赶着来探望自己，准备携手对付陈厚坤和周从文。
怎么一眨眼世界就变了呢。
张友也不和王成发多说什么，他默默的回忆刚才抢救的全过程。
用体外循环抢救心脏破裂，自己只是听说过，却没见过。可是如果用结果来反推，周从文说得是对的。
患者活了，那不停跳搭桥手术呢？
张友思来想去，最后苦笑一下。
10倍镜自己都没有，那是显微外科才有的设备。心外科也会用，但只有不停跳搭桥的时候才用得上。
周从文要是不会做不停跳的搭桥手术，准备10倍镜干什么。
古怪。
虽然很多想不懂的地儿，但张友每当想不懂的时候都会回忆一下周从文刚刚配合自己……不，是自己配合周从文做体外循环时候的感觉。
张友心里有逼数，他静下来仔细想，很快就想明白不是周从文提升了自己的手术，而是周从文的手术水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变成提线木偶。
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是周从文在潜移默化中暗示的！
这个念头简直太恐怖，张友愣了很久才勉强接受。
他很难想象国内有人的手术水平竟然会高到这种地步，不仅仅技术上碾压，还能把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一个提线木偶。
心念百转千回，张友忽然问道，“小华，刚才体外循环你们感觉怎么样？”
体外循环师听张友这么问，有些茫然地说道，“张主任，您要听实话？”
“嗯，我都说他抢救比我好了，你说实话。”张友肯定地说道。
“我们在咱医院体外循环做了上千例，以我的判断……咱们医院没有一个外科主刀的水平比刚才的那个小医生高。”
麻醉师、器械护士、体外循环师旁观者清，这一点张友明白。
不能听外科医生吹牛逼，那是主观认知。想要知道一名外科医生的水平，还是要听这些一路跟随手术的客观评价。
王成发傻了眼，他没想到体外循环师给出来的评价会这么高。
“等他回来。”张友肯定地说道。
很快，周从文拿着一个盒子回来。
“什么牌子的？”
“奥利达的。”周从文坦然回答。
“你们和奥利达合作的很好啊。”张友意味深长地说道。
“呵，张主任没联系？”周从文听不得夹枪带棒的话，把10倍镜放到一边，打开盒子招呼巡回护士一会给他戴上。
转身去刷手，王成发恶狠狠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他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没规矩。”
“呵呵，逗着玩的。”张友却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说道，“谁和器械商还没个联系，正常。咱胸科用的少，都是卖手腕子。你看骨科的手术，做的都飞起来了。奥利达和几家骨科耗材商为了竞争，都快打出脑浆子了。”
“我们也是。”王成发道。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哈哈哈，我们骨科的教授都已经开始琢磨髋关节置换、膝关节置换了。要不是钱，谁愿意去研究。”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张友有些放松，也开始讲起“笑话”。

第0175章 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这些事儿关上门，自家人说说就得，出去可不敢胡说。
从来没人说什么以药养医，医疗被扔到市场，背负的东西太多，很多都只是潜规则而已，懂的都懂。
张友感慨的是周从文看着温和，但还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自己一想阴阳怪气调侃两句就被他直接怼回来。
王成发诧异，他见张友并没生气，也不再说周从文的事儿，而是顺着张友的话继续聊下去。
很快周从文刷手回来。
“小周，你来术者的位置，比较方便。”张友道，“我和王主任挤一挤。”
周从文瞥了张友一眼，没说话。
张友笑呵呵的双手平举在胸前，走到对面。周从文也没客气，刷手穿衣服，直接站到术者的位置上。
手术室里麻醉师、巡回护士、器械护士哑然无语。
这是2002年，外请专家还都尽职尽责的完成手术，整体飞刀的数量也少，没有十几年后外请专家坐在下面看，由当地医生完成手术的情况。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惊愕万分。
江海市三院从来都没独自做过冠脉搭桥手术，张友怎么就把位置让给周从文了呢！
正常来讲张友这么做意味着……他认怂了，认为自己手术水平不如周从文。
但
这可能么！
“30mL生理盐水+30mg罂粟碱。”周从文说道。
护士怔了一下，她还不习惯周从文发号施令。可是随即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马上开始配药。
周从文用10ml注射器抽液体，注入乳内动脉两侧。罂粟碱的作用是解除血管痉挛，同时使组织水肿，便于游离。
注射罂粟碱后，周从文把注射器拍在患者腿侧，随后张开手。
一柄止血钳子拍在手里。
周从文手指一动，止血钳子被留在无菌区，沉声道，“低能电刀，钛夹。”
“……”器械护士怔了一下，“小周？”
呃……周从文醒过来。现在是2002，不光没有低能电刀，三院连最起码的电烧都没有。
周从文差点没哭晕在手术台上。
自己大意了，真特么的，回到2002年做台手术真是难啊。没有低能电刀怎么做手术？就这条件，怕是水平略差一点的人根本做不下来。
早已经习惯各种耗材便利的周从文只能做好心理建设，硬着头皮一点点游离内乳动脉。
虽然对周从文来讲没有丝毫难度，可毕竟不如低能电刀一点就断来的快捷方便。
游离、结扎、再游离、再结扎，手术做的嗷嗷慢，周从文泪流满面。
但“慢”只是他认为的慢，与低能电刀一边切、钛夹一边夹比是慢，可是在张友看来手术快的已经飞了起来。
人家不是只能当助手，周医生主刀之后手术做的更快，张友也要哭出来。
原来耽误手术时间的人竟然是自己。
“哈巴狗夹是不是也没有？”周从文小心的问道。
护士一怔，大眼瞪小眼。哈巴狗，那是什么玩意。
“临时阻断夹，血管外科……普外科腹腔镜包里应该有。”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有！我去打一个。”巡回护士马上说道。
终于有了一个趁手的设备，周从文有些感动。
不行，一定要推动技术发展，自己好有更趁手的东西能用。
一台冠脉搭桥手术怎么都能对付，但真要是难度飙升到天际的手术没有趁手的东西可不行。
游离乳内动脉后，周从文用搭桥撑开器换下乳内撑开器。
张友也没闲着，两把中弯钳，大圆针10号丝线，配合主刀医生剪开心包并进行悬吊。
他有些年没当助手了，但水平在那，助手当的游刃有余。
协助周从文连接心脏固定装置和二氧化碳吹雾管道。
游离靶血管时，按顺序传递搭桥血管镊、15号刀片、冠脉刀、冠脉角度剪、冠脉探条、合适大小分流栓。
一切都顺顺当当，张友情不自禁有些得意。
但转念一想，自己得意个毛线，又特么不是临床小医生配合老主任手术。
张友哭笑不得。
准备搭桥材料血管时，按顺序依次传递精细血管剪、蚊式钳。递给周从文8-0的Prolene线进行吻合，线尾离缝针约2cm处用橡皮管蚊式钳夹住。
张友这时候认真起来。
不停跳搭桥手术，现在刚刚开始。
“姐，10倍镜。”周从文转过头和巡回护士说道。
“小周，你自己买的？”巡回护士一边给周从文戴上显微镜一边问道，“咱们创伤科说是从人民医院来个主任，人家能做断指再植，就用的10倍镜。你挺先进啊，自己配了。”
“嗯，在家练习用的。”周从文随口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友的动作微微一滞，认真看周从文。
难道是哪位院士的徒弟？还是哪位富豪的私生子流落在江海市？
也不能够，院士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江海市三院被人欺负；富豪家的孩子脑子进水了么来当医生。鲜衣怒马，莺莺燕燕才是人生。
可一个10倍镜可不便宜，至少上万。
2002年私人买这玩意训练手术……唉，张友自己都没用过。
患者的心脏经过刚刚的抢救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精力，“清醒”过来，每一跳都是那么的有力。带动冠脉血管，搏动的很厉害。
不停跳搭桥！
张友自然知道其中的难度。
他不是没尝试过，但失败了几次后他不再敢这么做。万一出事怎么办？张友为人保守，还是老老实实的当自己的主任更好一些。
没有八爪鱼辅助，周从文就准备这么上，张友凝神看着周从文的动作。
周从文手腕一抖，针尖反射无影灯的光芒顿时消失，张友只能看见8-0Prolene线在血管之间来回穿行。
这速度……张友惊讶。
不光是速度快，周从文似乎完全无视了心脏的跳动，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心脏的跳动，每一个动作都把干扰算计进去，以至于没有八爪鱼的不停跳搭桥吻合甚至要比张友做停跳吻合还快。
真的行！
他是怎么做到的？！
张友心里闪现出来无数个问号，他完全想不懂周从文这么一个年轻医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可笑的是王成发和陈厚坤。
一个人以为周从文从来没摸过刀，一个以为周从文是天生的助手。
张友恨不得戳瞎王成发的眼睛，什么是有眼无珠？
一个老主任竟然能让手下的医生练出来这么精巧细腻的缝合，而他竟然不知道。
就这水平，比自己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患者心脏在不停的跳动，可是周从文吻合冠脉血管的动作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看起来牛逼的一塌糊涂。
尤其是张友这种知难而退的人更是被周从文的缝合震撼的整个人都傻了眼。
对于周从文的表现激发出张友的好胜心，不是一决胜负的好胜心，而是张友开始用出120%的实力专心手术。他可不想自己因为做不好助手被周从文损，要是那样，这张老脸往哪放。
不敢分神，张友全神贯注看周从文吻合完血管，第一时间递线剪子。
周从文剪下一头缝针。
剪线时器械护士持住所剪缝针，周从文才开始剪断缝线。
张友及时收纳管理缝针，防止掉落。
很多细节张友把握的很好，周从文也比较满意。
并且他很主动的在打结时用无菌温盐水湿润周从文双手，防止因摩擦力过大而导致缝线断裂，同时减轻缝线牵拉而造成吻合口损伤。
当助手其实也挺爽，见周从文双手不动声色打结完毕，张友心里得意的想到。
妈的！自己堂堂省城医大二院胸科主任，怎么一直因为当助手而得意呢！张友心里开始骂娘。
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第0176章 态度转换
前降支血管吻合完毕，张友确定了一件事——周从文的手术水平在全国能排进前五。
想到这里，他更是谨慎认真。
递主动脉侧壁钳、血管镊、组织剪、11号刀片剪去主动脉血管上多余组织。递打孔器，桥血管近端6-0Prolene线与主动脉进行端侧吻合。
张友觉得自己今天分外灵光，像极了当年还是小医生的时候，全力以赴的配合术者，生怕自己哪里犯错误被老师一顿骂。
一切细节都在考虑之内，比如说主动脉打孔时需用干净湿润纱布，及时清理打孔器上残留血管壁，避免再次带入手术野导致血管栓塞等等。
周从文心无旁骛，专心手术，根本没理会张友的心理活动。
助手当得好不是应该的么？有问题才见了鬼。
手术一点点进行。
远心端的吻合观察组采用“序贯式”搭桥，依次为对角支或钝缘支—左室后支—右冠状动脉后降支。
放置“哈巴狗”钳阻断吻合口近端和远端的血流，用7-0Prolene线作连续缝合，每完成一个吻合口的缝合即松开“哈巴狗”钳，使该段血管支配的区域及时恢复血流灌注。
32′22″，吻合完毕。
温盐水冲洗，罂粟碱冲洗，没有加强缝合，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
“关。”周从文淡淡说道。
张友真恨不得把这台手术给录下来回去吹牛逼，就说是自己做的。
不用八爪鱼的不停跳搭桥谁能做？
放眼全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姐，10倍镜帮我摘一下。”周从文扭过头，让巡回护士把10倍镜摘下去。
手术这就结束了！
张友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又看了一眼周从文年轻的面庞，心生恍惚。
手术做的也太快了，做梦都想不到。不停跳搭桥竟然做的举重若轻，唯一陌生的器械就是10倍镜。
剩下的步骤张友开始溜号，对他来讲手术做完就不再想，顶多术后去看一眼。
他感兴趣的是周从文这个人。
陈厚坤看走了眼，还以为周从文是催化剂，能提升他自己的水平。就陈厚坤，他也配！张友暗自在心里骂道。
对周从文的态度似乎要有些改变，张友注意力已经不在手术上，开始琢磨起以后的大方向问题。
拉拢周从文，从根上断绝陈厚坤的外援。真是很好奇如果自己能把周从文挖来，陈厚坤会是什么表情。
随着手术进行，张友已经拿定了主意，等做完手术直接找周从文谈。
年轻人么，自己身为医大二院胸外科主任拍拍他的马屁，怕是就已经飘飘欲仙了。
嗯，就这么办！
手术结束，带管回胸科小监护室。
张友坠在后面，一路嗯嗯啊啊的敷衍王成发，专心等周从文忙完。
“小周，抽根烟？你们更衣室让抽么？”张友笑呵呵的拉着周从文问道。
“让。”周从文没有拒绝，而是笑了笑，“全国手术室的更衣间禁止吸烟的牌子都是背景板。”
张友一撅屁股能拉什么屎周从文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自己回来之后很多人的时间线发生改变。张友的呢？万一有改变呢？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万一张友变了呢，周从文抱着万一的想法。
和张友来到更衣室，周从文打开更衣柜拿出白灵芝，回头看见张友拿着红盒的软中华。
“抽我的吧。”张友一呲牙，尽量温和地说道。
“不了，我抽不惯华子……中华。”周从文微笑道。
“我这是真烟，魔都的朋友每年给我送，都是从烟厂直接拿的。”
“我是真抽不惯，还是灵芝好。”周从文拒绝。
周从文手腕一抖，一根白灵芝“跳”出来。
张友心神一动，想起一件事，“小周，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主任，客气。”
“你是黄老的学生么？虽然说年龄上不符，但……”张友小心翼翼的问道，最后有一个留白，话题扔给周从文。
黄老，心胸外科的传说级别存在，不说一手开创国内心胸外科，他的作用用一句居功至伟来评价毫不过分。
他有一个习惯——只抽白灵芝。
一年四季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露脚指头的布鞋，背手弓腰，抽着白灵芝，看起来跟农村的老汉没什么区别。
张友也没见过黄老，只知道他老人家还建在。
放着软中华不抽非要抽白灵芝，这个“关键”的相同习惯再加上周从文急诊大抢救时的做派、心脏不停跳搭桥时候的稳健，那么答案呼之欲出。对了，还有走路的姿势好像也很像，张友又仔细的瞄了一眼周从文。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传说中的黄老。他只见过黄老两次，还是开学会的时候，形象比较模糊。但越看越觉得像，无论是白灵芝还是……背手弓腰走路的姿势。
“呵，听说过，没见过。”周从文微笑回答道，“黄老是胸外科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咱胸科只有两名院士，郝主任现在还在临床一线，可能有机会见。但黄老么，估计够呛。”
呃……
猜错了！
张友怔了一下。
但周从文的话语里满满的都是槽点。
只有两名院士？说什么呢！其他科室几乎没有！一个医疗分支学科最多只能有一名工程院院士，这是潜规则。
老院士不推荐、不离开，下面的“新”人根本没办法成为院士。胸科有两名院士已经很牛了好不好，还“只有”。
这话说得简直狂到没边。
张友默默点燃一根中华，深深吸了一口，“小周，我知道你和陈教授的关系好，但我不希望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呵。”
“你的手术是怎么练的？”张友好奇的问道，“谁是你老师？”
“跟视频学的，国外的教学视频。”周从文很淡定地说道，“你要是有兴趣，一会看眼患者，状态平稳的话去我家，我给你展示。”
展示……张友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
还是年轻啊，有一点点成就便忍不住要和别人说，期待认可。
不过张友想破了头都想不到周从文在家能做什么，难道说他在美国、欧洲有亲戚，给他送了什么高科技产品？
或许是，谁知道呢。
“哪一个副手不想提正呢，哪一个正职甘心落寞呢。”张友忽然把话题一转，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
这句话颇有深意，张友没想着周从文能理解，但是偏偏他就想说出来。

第0177章 屠龙少年
“我不关心这个。”周从文很明确的告诉张友，“张主任，我们当医生的要纯粹一点，不说干一行爱一行，也不说治病救人的大道理，但我们追求的始终都是技术进步、解除病痛。”
太年轻，技术进步那么容易？张友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仿佛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
主要的是年轻人的世界太容易理想化，想技术进步就技术进步？要是这样的话，上下五千年每个朝代不可能只有200-300年。
历史在不断的轮回，大到一个朝代，小到医学的一个分支学科莫不如此。
看着张友的笑容，周从文淡淡说道，“张主任，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哦？”张友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
“人么，精力旺盛的学习期在30岁以前。换做医生，需要大量临床经验，所以成熟期在40岁以前。在那之后就很少接触新的技术，安安稳稳的退休就可以。”
张友眉毛一挑。
周从文说的话他没想过，但仔细一琢磨的确有道理。自己想试探周从文，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一语中的，说中自己的现状。
“40岁左右的外科医生当上主任后还有十几、二十年的日子要过。像是王主任还想着以后退休返聘回来，再叱咤风云几年。”
“你那面的情况应该不存在返聘，但只要你人在主任的位置上肯定不希望有太大的挑战。就像是猴群里的猴王，必须要占据肥美的食物与水源一样。”
“人呐，和动物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张友默默听着周从文的话，他心里有些诧异。
周从文的语气一针见血，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应该说的。
“如果是几十年前、几百年前，你和现在的老主任做的没错，因为技术水平一直都不进步么。但现在是什么社会，不说别的光说咱们胸科手术。”
周从文掰手指头说道。
“你师父当年开胸的时候和我们三院一样，没有电烧，开胸500血，是吧。”
张友点了点头。
“电烧是好东西，也容易掌握，没什么难的，所以普及下去根本没阻力。但开胸后去肋呢？张主任，你在老主任退休前不去肋能不能完成手术？”
“能。”张友觉得周从文像是一个怪物。
这是一名年轻医生能想的事情么？是一名年轻医生该知道的事情么？
“可是据我所知医大的胸科手术在老主任退休前都还是去肋做。”周从文叼着白灵芝，眯眼看张友，“你成了主任，把崔教授撵走，手术直接不去肋，这就是技术进步。”
“……”张友默默看着周从文。
“从前老主任袖切做的不好，直接全肺。到你这儿开始大力开展袖切，为多少患者保住一部分呼吸功能？说功德有点虚，但咱俩私下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张友默然。
周从文这话真心不是一个年轻人能说出来的，而像是黄老坐在自己面前，通观全局总结全国胸外科从无到有、从有到精的一步一步。
“可是技术进步远远超出你的学习能力，无论是去肋、不去肋；还是袖切、全肺切除都是你30多岁时候领悟到的吧。”
“过了最好的年纪，不愿意接触新术式，甚至有些抵触，明里暗里阻挡新术式的普及这是人之常情。但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以后的胸外科手术是胸腔镜的天下，张主任你把陈教授撵去胸腔镜组我知道是抱着流放的意思。可你看错了未来，走眼了。”
“……”
张友继续无语。
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和自己说的是这些。
原本以为周从文在显摆自己的手术训练，显摆自己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人么，尤其是年轻人，谁又不希望被认可呢。
但是周从文去不说自己，话题始终在技术进步上。
胸腔镜是未来发展的方向？
在前几天示范手术前，张友真心不这么认为。
可是陈厚坤和周从文两个人展现出来的两枪法、一枪法的手术干净利索。张友识货，心里已经有了类似的猜测。
如今，周从文很直白的和张友讲述了一切。
“那些个尔虞我诈的事儿说穿了是真没意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存量里卷来卷去，最后各个敝帚自珍，很无趣。”周从文笑道，“说的有点多，我的意思是张主任你要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
张友略有些愤怒。
虽然他不知道卷是什么意思，可这个词只要略一琢磨就能明白。
教我？！
你一个小医生竟然口出狂言，说要教我一个老主任！心里还有点数没有。
但转念之间张友就冷静下来。
不说别的，刚刚无论是用体外循环抢救心脏破裂的患者，还是心脏不停跳搭桥，自己看了一遍获益匪浅。
下次万一再遇到类似心脏破裂的患者，最起码多了一种抢救方式。而心脏不停跳搭桥……自己的眼睛跟不上，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每个屠龙少年都会变成恶龙，一直都是这样。”周从文淡淡说道，“你年轻时候看老主任去肋、做全肺切除，拒绝你的建议，张主任你在心里把老主任当成恶龙吧。”
“但现在，张主任你已经是那条恶龙喽。”
周从文说的极为不客气，但言语如刀，戳在张友的心上，把他最隐秘的心事公之于众。
“我不建议这么做。”周从文笑了笑，“张主任，还是那句话，技术进步太快，抱残守缺是不行的，总要往前看，往上看。”
“前？前面是什么？”张友有些迷茫。
“胸腔镜。”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具体来讲是微创，比如说心外的手术肯定会越做越少，你没注意滕菲滕主任开展的介入手术么？”
“切。”张友鄙夷，“她们就会给轻症患者下个架子，别的还会什么。”
“那可不一定。”周从文笑道，“走吧，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展示一下我是怎么训练手术的。”
张友再一次听到展示这个词，心境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
他开始好奇，开始期待，开始有一丝想要改变的冲动。
换了衣服，两人去看一眼患者。
患者术后生命体征平稳，家属千恩万谢，张友却拒绝了王成发的邀请，和周从文施施然离开医院。
王成发不知道张友的意思，目光复杂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第0178章 神乎其技
来到周从文的出租屋，张友愕然看见一台神经外科的磨钻。这玩意他见神经外科用过，没想到周从文这里竟然有。
“这是……”
“磨钻，磨鸡蛋壳用的。”
“医院的？”张友恍惚问道。
“我们医院还没有类似的设备，是我自己买的。”周从文很坦然的告诉张友。
“呃……”
张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下巴也砸在脚面上。
一台神经外科的微创设备要多少钱？
据王成发的消息，周从文家里不是农村的么？怎么会花天文数字的钱去买这玩意。
王成发还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张主任，我磨个鸡蛋你看着。”周从文打开冰箱，拿了一枚鸡蛋放在磨钻下。
鸡蛋，磨钻，这两样事物在张友的脑海里根本联系不起来，用鸡蛋去砸石头么？磨钻的钻头可是金刚石，比石头硬的多。
见证奇迹的时刻开始。
张友听到磨钻发出的嗡鸣声，眼睁睁看着钻头在鸡蛋上轻轻刮过，鸡蛋壳被打的粉碎，一点点剥脱，露出里面的内膜。
我去……这手术做的得多细腻？张友愕然。
他眼睛里周从文并不是在磨鸡蛋，而是在做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
随着鸡蛋壳一点点化作粉末，一枚外膜包裹的鸡蛋出现在眼前。
全过程，不到5分钟，而且没有半点失误。甚至在最后阶段鸡蛋内膜因为没有外层硬壳衬着，在重力的作用下变形，依旧没有影响到周从文的操作。
牛逼！
张友服了，心服口服。
“张主任，接下来我展示一下心脏外科的训练。”周从文磨完鸡蛋后说道。
“啊？”张友怔了一下。
没完事么？光是磨鸡蛋的操作就已经让他惊为天人，没想到竟然还有后继操作。
周从文把磨钻放下，戴上10倍镜和无菌手套，仿佛在手术台上一样，表情严肃。
张友屏气凝神，见周从文用刀片在鸡蛋内膜上切了一个口。
力度恰好，鸡蛋里的蛋清微微荡漾，却没有溢出来。
切口大约1cm，再具体就不是张友的眼力能分辨出来的了。
周从文拿着持针器，1号线含在手心里开始缝合一碰即碎的鸡蛋。
“……”
张友彻底懵逼。
这种操作难度逆天！
只有外膜的鸡蛋一直微微荡漾，在切开破口的位置随时随地都会流出来。和心脏手术里的动脉搏动虽然没法比，但细腻、轻巧之处尤有过之。
不知不觉间张友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略重就会影响到周从文的操作似的。
持针器、小针细线，连续缝合。
虽然和血管吻合不一样，但在张友这种专家的眼睛里看是一样的。
能缝鸡蛋就能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技术只需要有一定的转换就能做到，这是基础。
牛逼！张友心里大赞。
当周从文缝完，轻巧的打了一个结，张友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因为迷走神经高度兴奋，以至于他有了便意。
周从文把鸡蛋拿起来，捻在手中倒过来。
缝合位置没有一丝鸡蛋清流出，严丝合缝。
张友有些恍惚，他知道周从文最后一个动作的含义，这手术做的也太强了吧。
他伸出手，周从文把鸡蛋放在张友的手里。张友太过于激动，手指微微用力，鸡蛋无声无息的破碎。
看着满手的鸡蛋清、鸡蛋黄，张友呆若木鸡。
“小周，是真的鸡蛋？！”张友问了一个极为傻逼的问题。
周从文用关爱白痴的目光看着张友，把他看的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鸡蛋清、鸡蛋黄洒了一手，自己还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自己没老，还没有阿尔茨海默！
张友哭丧着脸说道，“不好意思啊小周，我来打扫。”
“你去洗手，我来。”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周，难怪手术台上看你一点都不紧张，我感觉缝鸡蛋要比不停跳搭桥更难。”
“说不上，但可以考校一下眼力和手法。练得多了，唯手熟尔。”周从文笑道。
外科医生真心讲究一个唯手熟尔，只要天赋还过得去，说到最后只剩下这四个字。
张友现在不再把周从文当做小医生看。
不管是急诊急救还是高难度手术，人家做的一板一眼，甚至连自己这种老外科医生都比不上，有什么理由小看他？
张友心里有数。
“小周，我能试试么？”
“能。”周从文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净，拿了一个不锈钢的盆放在磨钻下面。
“这是……”
“张主任，你该不会认为一次就能成吧。”周从文嘴角的笑容仿佛带着讥诮，张友的脸刷的红了。
一次？给自己一百次都不可能行。
只是要试试……
“在盆里试试，鸡蛋我都洗过，干净的。打碎了晚上我炒鸡蛋，张主任留下一起吃。”
张友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从文在更衣室里的话始终回荡在耳边——每一个屠龙少年最后都变成那条恶龙。
真的是这样么？
想起年轻时候自己和老主任提议可以不用去肋做胸科手术，被老主任好一顿臭骂。
当时自己的心情是什么？
回首来时处，张友心生惘然。
“张主任，试一试。”周从文的话语声打断了张友的回忆，“会用磨钻么？”
“会点，基本操作都懂。看神经外科做过。”张友道。
他收敛心神，专心致志的准备用磨钻磨鸡蛋。
整个鸡蛋都磨的和周从文一样不敢说，但最起码也要磨掉一小块，不能让周从文小看自己。
但一伸手张友立马知道难度。
磨钻一点点落下，搭在鸡蛋壳上的瞬间鸡蛋壳就被直接捅破，蛋清、蛋黄流出来。
要不是下面有个盆……
“我擦一擦机器。”周从文把磨钻擦拭干净，张友又尝试了一次。
7、8次后，张友发现所有时间都浪费在周从文擦机器上。
要是他不擦机器，自己现在早都把整个盆装满。
太难了，我太难了……张友摇了摇头。
“就这些吧。”周从文制止住张友的动作，“再多咱俩吃不了，浪费。”

第0179章 谈心
周从文做鸡蛋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做手术，熟练的让人心疼。
这得磨破多少鸡蛋才有手术台上令人吃惊诧异的一次操作？张友心里都明白。
放在从前，这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周从文这小子练的是童子功，没十年二十年根本做不到这一步。可是十年前有磨钻么……
想到这里，张友的心情更是复杂，他四周打量周从文的“家”。
虽然是出租屋，但极少的生活用品能看出来周从文生活的简朴。屋子里最多的是两等身的医学类书籍，每一本书看起来都略有点脏，应该是经常看的缘故。
其他的事物却很少，寡淡到无趣。
血气方刚的年代竟然能枯坐旧屋，静气凝神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做手术训练。房子是租的，却买了一台五十万的磨钻。
种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张友说不清自己心里对周从文是怎样的一种心绪。
见周从文去小厨房准备做饭，张友问道，“每天自己做？”
“不，我很少吃饭，要不是因为不吃饭会饿、会死，能不吃就不吃了。”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张友无语。
“这不是开始磨鸡蛋了么，扔了浪费，只能自己吃。每天就是鸡蛋糕、鸡蛋汤、炒鸡蛋。”
“恶心了没？”张友笑道。
“早都恶心了。张主任我跟你讲，今儿你可是主力，这些鸡蛋是你磨坏的，吃不完不许走。”
张友笑了笑。
就在今天一早，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关系还很微妙，敌对的成分更高，可眨眼之间似乎就变了味道。同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喝酒吃饭。
“喝点么？”周从文问道。
“你不喝酒？”
“能喝一点，顶多一两瓶啤酒，但我不喝。”
“为什么？”张友疑惑。
“烟酒咖啡，熬夜疲惫，情绪剧烈波动都会导致身体代谢异常。在四十五到五十岁的时候很多外科医生的手会开始抖，眼睛会花。我还想做手术做到退休，所以能避免的尽量避免。”
“你这……”
“烟戒不掉，我试过，单纯的戒烟并不难，可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机器不像一个人。”周从文乐呵呵的炒着鸡蛋，像是在做一台手术。
那股子香味儿飘出来，张友觉得好笑，周从文这货还知道要是那么做的话更像是一台机器不像人？
一个少年郎枯守在这么一间屋子里，光是这份心性就给人一种垂垂老矣的感觉。哪里有一点点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劲儿。
“有女朋友么？”张友忽然动心思要给周从文介绍一个对象。联姻，是很可靠的一种方式，最起码要比陈厚坤的感情可靠。
周从文沉默了几秒钟，张友觉得自己问错话了。
“算是有吧，但也有可能是开玩笑。我都看不见她人影，谁知道呢。”周从文淡淡说道。
说起柳小别，张友感觉周从文似乎温和了一些，不再那么认真，而是真的像一个懵懂的年轻人似的，对爱情充满了迷茫。
一盘子炒鸡蛋，一大盆鸡蛋汤，周从文下去买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和张友吃起来。
……
……
江海市人民医院外的一家小饭店的包间里，李庆华也在吃饭。
“庆华，怎么感觉你开会回来变了个人似的呢。”陆天成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笑着问道。
“我一直琢磨以后心胸的发展。”
“哈哈哈，难怪是太子爷，你这是定江山呢？”陆天成笑问。
李庆华苦涩摇头，当着陆天成的面，他也不再伪装成那个太子爷。
“我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李庆华叹了口气，“什么定江山，这巴掌大的江山你觉得能是我的么？”
“祝主任可三番两次当着其他科室主任、院领导的面说起过这事儿。”
“但现在手术还是一台不放。”李庆华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丝古怪的笑，“不会做手术，我接谁的班？”
陆天成也沉默下去。
“老栾三年前去日本留学，学的是心胸，估计他以后会接这一块。”
“你说祝主任怎么想的，把你安排去心胸，却把机会一个一个都给人……”
李庆华长出了一口气闷气，虽然在小包间里，却没有腹诽祝主任，而是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祝主任想的和王成发一样，他们是一个时代的老人，虽然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天差地别，但想的东西却带着时代烙印。
还能怎么想，祝主任不想退休，真到了那个岁数他还想着返聘回来重新执掌人民医院心胸外科20年。
可是祝主任那么聪明的人就不琢磨一样，眼花手抖，还能上手术么？科室里自己最嫡系的弟子都挑不起大梁，一旦有变怎么办？
不过这些事情李庆华想过无数遍，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而且因为沉没成本太高，他也没办法下定决心选择离开。
这是一条死路，李庆华心里很清楚，但他别无选择。
自斟自饮，连喝三杯后被陆天成拉住，“庆华，别喝闷酒。”
“没事，上周的学会你真应该去看看。”
“你回来像是闷葫芦一样，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陆天成好奇的问道。
李庆华简单讲述了学会直播手术的过程，陆天成听的双侧瞳孔几乎无法对光反射。
“我问你，叶间裂发育不好的肺叶切除术，咱们要多久？”
“5个小时，那还是运气好不出血的情况。至于要做多久……得看命。”陆天成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对。”李庆华叹了口气，“第二台手术，两枪，你能信么？”
陆天成摇头。
“最离谱的是第三台手术，直接干脆的一枪解决问题，局部解剖我都没看清楚。”
“气管、血管都不分离，直接一枪……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陆天成有些疑惑。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庆华叹了口气，“当时我想应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陈厚坤陈教授为了展现自己手术做的比潘成快，所以看到患者条件适合，直接一枪打下去切掉肺叶。”
陆天成连连点头，他和李庆华的想法一样。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做法。但还有第二种可能性……”
“什么？”
“术者做过很多例类似的手术，心里有谱，人家手术水平到了咱们看不懂的层次。”李庆华说到这里，有些犹豫，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说起技术上的事儿，心里的那些块垒似乎自动消散，被李庆华抛到脑后。
“不可能，谁不知道谁啊。胸腔镜咱们是和省城前后脚进的，咱能做什么？肺大疱都很少做，祝主任不喜欢腔镜么。省城就算是有人专门负责，相关手术也少。”
“我打听了一下，省城去年到目前为止做了87台胸腔镜手术，全都是切肺大疱。”
“厉害啊庆华，这都能打听到。”陆天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和李庆华碰了一下。
“我有同学在医大二院病案室。”李庆华淡淡说道，“我晚回来两天，一是查阅一年间的病历，二是等着观察患者术后情况。”
陆天成知道李庆华心细如发，他没有因为前者诧异，而是追问道，“后来呢？患者怎么样？”
“潘成的患者引流有点小问题，但我看问题不大。主要是陈教授做的三个患者——第二天我查完病历去看患者的时候三个人的胸瓶都已经撤了。”
陆天成双侧瞳孔对光反射彻底消失，仿佛他的大脑已经宕机，从体表看不出来任何生理反射。
肺叶切除，一天，拔除胸管……
这在胸外科，普胸这一块根本是不可能的！
至少要保留3天，那还是手术做的特别靠谱。拔胸管前要查2个胸片，确定没事儿才可以。
但医大二院的做法也太仓促了吧，一天拔胸管，为什么这么着急？
按说如果有龙争虎斗，也是在直播手术的时间段，当着天下英雄豪杰的面争斗一番。而那之后，患者需要安心静养，避免继发出血与气胸。
难道……
一个诡异的念头出现在陆天成的脑海里。
李庆华看着陆天成的表情，无奈的笑了笑，“我高度怀疑陈教授不是草率拔管，而是心里有数，觉得没有一点问题。”
“厉害。”
“我回来后总觉得胸腔镜不像是咱们想的那样。”李庆华长出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甚至动心思好好研究一下腔镜。”
“祝主任给你安排的方向是心外。”陆天成扔出一个事实。
李庆华苦笑。
心外科，技术壁垒高，患者源广，所有干胸外的医生都知道那是一片蓝海。
可是……不想那些糟心的事儿，李庆华努力把思维拉回到学会上。
只要开始说起技术上的事儿，李庆华就没那么郁闷。
年轻人对于腔镜的接受程度要远比老主任高很多，说道兴致盎然的时候，李庆华拿着筷子沾酒，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和陆天成说的开心。
夜，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来到医院，见沈浪一脸黑漆漆的呆呆坐在值班室里。
“沈浪，你怎么了？”周从文诧异问道。

第0180章 买你阳寿10天
“从文……我遇到了一个恶心事儿。”沈浪皱着眉，没有一丝愉快的表情，沉声说道。
“磨叽，赶紧说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捡了200快钱。”
“厉害啊，低头捡钱，这是好事儿。”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不会被人讹上了吧，说是你偷的。”
“唉，要是那样就好了。”沈浪垂头丧气的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来一张白纸折叠的小纸包。
打开后，纸里面包着两张小红牛，二百块钱。
周从文有些奇怪，捡钱不是好事儿么？还有什么事情是比不劳而获更舒服的呢？
混吃等死、不劳而获、骄奢淫逸这些美好的词汇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
“喏，你看这个。”沈浪把白纸翻开，里面有一行钢笔书写的很拧巴的字迹。
周从文心中一动，换上白服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面写着——买你阳寿10天。
字迹歪歪扭扭，看着特别不舒服。关键是阳寿两个字，在国人的认知之中这玩意可是比金子还宝贵的。
200块钱买10天阳寿，还属于强买强卖，就像是接龙的那种短信、微信、书信一样，收到后不转发10个人就会如何如何。
恶心的一逼。
周从文有些无奈，“抽根烟？”
“我也知道不可能，但心里太膈应。”沈浪摇了摇头，他的注意力都在这张纸上。
“哈哈哈，200块钱买10天阳寿，一个月就是600，算起来和医院工作一样。”周从文笑道。
“那能一样么！”沈浪有些愤怒。
“对，在医院上班太累，还要每天担心来不来急诊。这多好，啥也不用干，比在医院上班强。”周从文又补充了一句。
“……”沈浪忽然觉得周从文说的有道理。
这么看，医院上班还特么不如这种恶心人的事儿让人舒服。
“别慌么，走，抽根烟去。”周从文拉着沈浪往出走。
因为王成发只喝酒不抽烟，所以闻不得烟味，值班室不允许抽烟。周从文和沈浪要抽烟就得去防火通道，大家早都习以为常。
沈浪垂头丧气的被周从文拉去防火通道，一个人抽白灵芝，一个人抽绿国宾。
“我给你出个招。”周从文见沈浪还垂头丧气的，便笑眯眯地说道。
“怎么？把这玩意给别人？我没那么损。”沈浪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不，你知道果成寺么？”
“知道啊，前几年新开的寺庙。我听说和市里面有关系，和办公大楼水平，据说可以保佑步步高升什么的。”沈浪开始八卦。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八卦。”
“哈哈，我就是喜欢各种八卦，你不觉得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么？”沈浪看起来开心了几分。
周从文真心觉得这货不适合当医生，还是滚去写小说吧，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对了，你刚才说果成寺，怎么了？”沈浪还记得这事儿，马上追问道。
“你把这张白纸和二百块钱都扔到果成寺的功德箱里，阳寿什么的让这人去和菩萨、佛祖掰扯去。”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沈浪怔了一下，随即大喜，“对呀，你说的是个招！”
让写借阳寿的人去和菩萨掰扯，沈浪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想出这么“阴损”的办法。
一下子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沈浪整个人开心了许多。
“所以么，遇到事情不要慌，着什么急，有的是办法。”周从文抽着烟，笑眯眯地说道。
“行，我下午就去。”沈浪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从文，你知道么？”
周从文没说话看着沈浪。
沈浪也不说话，默默的看着周从文。
这货到底要说什么？周从文有些诧异。
不过他对各种八卦的喜爱程度和沈浪没法比，基本听或是不听都一样。这种对峙，沈浪必然要败下阵。
果然，不到十秒钟沈浪便忍不住说道，“王强私奔了。”
“……”
我去！
周从文怔了一下。
在上一世王强最后好好的结婚，虽然颓靡，但也算是安稳有个家。肛肠科也不忙不累，从摸鱼的角度来讲，要比胸外科强百倍。
怎么就私奔了呢？！
“和谁？”周从文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但他觉得这个问题一语中的的可能性很大，沈浪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沈浪一惊。
“不知道，猜的。”周从文叼着烟淡淡说道。
“是神经内科新来的一个小护士，我听别人说这就是真爱，两个人什么都不要，连辞职手续都没弄，直接连夜跑了。”
“呃……”周从文也有些恍惚。
这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大队里的会计和一个姑娘私奔，在老家闹的沸沸扬扬。那时候男女关系有问题属于重大事件，根本没有解决办法，所以要私奔。
可是现在……王强弄大了几个肚子都不好说，为什么要私奔呢？老老实实留下来不好么？
但转念之间周从文就想到王强的“前”女友，就是为了进修闹崩的那位家里在医疗系统有势力。或许是担心报复，直接私奔，找个地儿重新开始也说不定。
是因为自己重生么？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周从文陷入时间线的沉思之中。
“喂，你怎么不惊讶呢？”沈浪对周从文的表情相当不满意。
“我很惊讶啊，不信你看我的眼睛。”
“切，你说王强是不是傻？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勤，还想着要找个有本事的老丈人。我们高中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和另外一个同学上大专就恋爱了，毕业就结婚，你猜怎么着？”
“说么，别打哑谜。”
“老丈人根本不管他，想当官？自己去拼，有本事就当，没本事我保你衣食无忧就行。我们女同学现在已经是副科级了，男同学还是个工人。”
“这才是正常的，你以为赘婿那么好当。”周从文笑着说道。
“我是当不了赘婿，受不得那个气，你看咱们前几天手的那个胸里面有把刀的……”沈浪说着，抬眼看向走廊。
他的脸上的表情忽然凝滞住。

第0181章 比武大郎还要冤
“怎么了沈浪？”周从文发现问题不对，马上问道。
“嘘。”沈浪轻声嘘道，随后蹑手蹑脚走到防火通道门旁，像是小偷一样瞥着走廊。
周从文这回有些好奇，他左手转着一次性打火机，右手夹着烟也跟着“偷窥”。
清晨的走廊有很多穿着改制病号服，咧着腿迈着怪异步伐去洗漱的肛肠科患者。
在一众患者中，有一个年轻的身影拎着饭盒正在一间一间病房找着什么。
周从文一眼就认出来异常，沈浪正在看的应该就是这个女人。
奇怪，来送早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有什么好八卦的。
“我去，她进去了，进去了！”沈浪压低声音说道。
他的声音虽然低，可却满满都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味道。
“送早饭不正常么？有什么奇怪的？难道说正房在屋里，小的非要进去么。”周从文见女人进了5号病房，转身坐在台阶上继续抽烟。
“你猜她是谁。”沈浪贼眉鼠眼的问道。
“我哪知道。”
“昨天我收了两个外伤患者，一个被打的比较严重，有一根肋骨骨折，按说够住院。但打人的那个屁事没有，也非要住院。”
“你收了？”周从文问道。
“我当然不收，但很快秋波院长的电话打过来，说的比较含蓄，但意思就是让我把他也收了。苦恼哦，估计是打人的那位找了秋波院长。”
这种事儿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院里打过招呼才会收这种患者。不过在临床类似的事情也不罕见，很正常，周从文早就见怪不怪。
而且打架的双方都要住院，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周从文很清楚。
但和送饭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是被打患者的家属。”沈浪继续说道，“但她拎着盒饭没去2号病房，而是直接去了5号病房。5号住的是打人的那位！”
“呃……不会要单挑吧。”周从文有些担心。
沈浪被周从文提醒，马上意识到出大事了！他急匆匆的掐了烟，“我去看看。”
“我马上去，要是动刀你躲远点！”周从文提醒道。
沈浪把所有八卦都抛到一边，打开防火通道的铁门快步走出去。
周从文也把烟头弹飞，从台阶上站起来。
一个女人去报仇，还拎着保温饭盒，天知道饭盒里放的是什么。在医院，各种古怪的事情都很常见。就算是里面放了硫酸、百草枯，周从文也不会诧异。
虽然只是打架斗殴的小事，可有人比较偏激，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不一样。
小事变成大事，甚至闹出人命也不罕见。
周从文就收过一个刀伤患者，是喝多了被同事捅的，患者也没什么大事，住几天院就能回家。
可患者的弟弟不干，一路和来探视赔礼道歉的那位肇事者闹到电梯口，最后用手里的保温饭盒砸在肇事者的头上。
悲剧发生了。
肇事者就这么死了，一半身体在电梯外，一半身体在电梯内，电梯内不断开开合合，却关不上。
这一幕周从文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人千万别冲动，一旦从饭盒里拿出来一瓶子硫酸……想到这里，周从文打了一个寒颤，抓紧时间把烟蒂扔到垃圾桶里，也跟着沈浪的脚步快速来到5号病房门口。
沈浪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一边走一边聆听，没听到什么吵闹声。
应该没事，他心里安慰着自己，不是硫酸满天飞伤到无辜群众的事儿就行。
来到病房门口，周从文看了一眼，和沈浪一样直接怔住。
女人坐在床旁的白凳子上，饭盒已经打开，她用汤勺一勺一勺喂患者喝粥。
她的动作很温柔、很体贴，每送一口粥都要吹两下。
周从文怔了一下，见没什么事儿，拉着沈浪白服直奔医生值班室。
“沈浪，你看错了吧。”周从文问道。
沈浪满脸的诧异神情，一直到坐在值班室的床上还没有消散。
“喂，傻了？”
周从文挥手在沈浪眼前晃了晃。
“我去……真特么是比武大郎还冤啊。”沈浪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啊？”
周从文心念电闪，已经想到事情的真相。
“怎么不给自己老公送饭，反而给打人的人送饭呢？难道有什么情况？”沈浪皱眉沉思，周从文隐约看到沈浪身后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火苗子呼啦啦的响着。
的确，这事儿简直太奇怪了。
“他们认识？”
“不，绝对不认识，我昨天晚上能看得出来。不是老公被戴绿帽子打架被反杀，而是两个男人在路上有点小事，打了一架。”沈浪否定了周从文的说法。
那更奇怪了，周从文虽然临床经验丰富，但也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我去看看。”沈浪终究还是难以遏制住心中的八卦之火，悄咪咪的又走出去。
周从文无奈，沈浪这家伙简直太八卦了，只要不闹的鸡飞狗跳，有什么好看的。
就算是知道会闹大，在事情发生之前也管不着不是。
沈浪这人就这脾气，周从文觉得挺有意思的。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饭呢！你带的早饭呢！”一个声音传来。
“给那位大哥送去了。”
“你！你怎么给他送饭！”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想把事情解决。”女人也有点委屈地说道。
随后传来沈浪的声音，他装作很严肃的让患者回病房，别在走廊里吵闹。
患者家属们也比较配合，情绪一过知道这事儿不能宣扬，走廊里安静下去。
虽然吵闹声只有几句，但周从文隐约猜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打男人的妻子一早给打人的那位送饭……自家老公却没什么吃的。
唉，这事儿也真是够奇葩的。至于女人最后说的要息事宁人，周从文只是半信半疑。
医院里什么事儿没见过？大半夜两个患者陪护在卫生间关上门为爱鼓掌，患者拎着胸瓶去捉奸在厕的事儿都遇到过，眼前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第0182章 座驾
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周从文并不是很关心，人都有脑子进水的时候，很难共情。
只有年轻人才会觉得事情都是按照逻辑运行的，像周从文这种两世为人的老妖怪不会这么想。
虽然匪夷所思，周从文却并不关注。医院里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了去了，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治病上。
很快科室开始交班、看患者。
冠脉搭桥手术术后患者恢复的不错，王成发看完一早急查的化验单后决定今天脱机。
在下了脱机的医嘱后，王成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在看见周从文的笑容后，王成发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他生怕自己否定他的医嘱，给他难堪，周从文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手术很成功，要不是最开始因为胸骨锯锯破心脏，患者现在已经能坐起来看报纸了。
脱机就脱机呗，无所谓的，周从文的注意力都放在护士长晨会交班后说的事情上。
医院开始一年一度的体检。
要是没记错，时间线也没有改变的前提下，周从文一直等待的机会就要来临。
他背手弓腰跟在沈浪、刘迪的身后，不像是一个小医生，反而像是一名老教授。
十几个患者眨眼就看了一遍，重患只有一个，王成发叮嘱刘迪一定要看好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要是多几个人值班的话，其实2002年基层医院的工作还是蛮轻松的，可惜3天一个班，一年5000小时工作时长，比富士康还要富士康。
作为一名小医生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35-40岁的时候能够跃迁，那时候才是职业的开端。但能跃迁的人不多，医疗行业早已经默默的卷到了极点。
至于现在，都是在新手村。
医疗行业就这样，成熟的特别慢，全国基本都是外行领导内行。周从文对此也没什么抱怨的，能抗着一年5000小时工作时长干下去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
包括自己在内都是这样。
中午去食堂吃饭，周从文吃完后准备回值班室睡一觉。
背手弓腰，周从文像是老干部一样走过连廊回到病区，在病区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别？干嘛呢？”周从文问道。
“回来了。我来医院当然是找你，要不还有什么事儿。”
“怎么不先说一声？”
“给你发了短信，你没回。”
周从文怔了一下，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
2002年的手机还不是智能机，拿着也没什么好玩的，所以除了接打电话之外他都懒得拿出来。
至于短信……经过上一世智能机时代，短信最后沦落为发送验证码的存在以及电信诈骗的渠道，不看短信也是一个习惯。
似乎自己重生回来之后和2002年格格不入呢。
“喂，想什么呢？没看就没看呗，用不着自责。你说你要是跳楼，我还得报警，麻烦消防救援，给人民消防添麻烦，这是何必呢。”
“别闹。”周从文打量了一下柳小别，见她精力充沛，身上的皮肤似乎变得更好，泛着淡淡的光泽，就像是一个行走的灯泡……羊脂玉似的。
“看什么？好看呀。”柳小别一昂头，像是一只骄傲的凤凰。
“嗯。”周从文实话实说，“好看，特别好看。”
“虽然是实话，但不管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觉得不怀好意呢。”柳小别微微蹙眉，和周从文四目相对。
“来找我干嘛？”周从文又问了一次。
“哦哦哦，差点忘了。上次中了奖后不是说给你买台车么，车已经开过来了，你看一眼。”
“……”周从文无语。
他原本以为柳小别只是在开玩笑，自己两点一线，距离出租屋只有5分钟的距离，要什么车。
“还有一张卡是给你爸妈留的，什么时候回家？”柳小别问道。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科里不忙的吧。”
“家里没有电话？”
“嗯，联系不方便。”周从文点了点头，“剩下的钱都进你的账户了？”
“怎么说话呢，是咱俩的账户。”
这话说得，一个“咱”字，周从文感觉自己中彩票挣的8000万一下子少了一半。
“你最近在做什么？”周从文问道。
他对车一点兴趣都没有，柳小别说完就忘了一个干净。
“我做什么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先看一眼车，还给你配了一个司机。”
“司机……”
“当然，咱这种有钱人哪有自己开车的道理。以后你要是经常跑省城的话司机是必须的，要不然做完手术还要自己开车回来，累不累。再说，现在车匪路霸还不少，万一遇到呢。”
车匪路霸，这个词周从文感觉有些陌生。上个世纪末的时候车匪路霸到处都是，以至于跑长途的大车司机随身带着各种防身的武器。
2002年到底还有没有，周从文记忆不是很深刻了，完全没有印象。
柳小别一个海归竟然比自己熟，真是……到哪说理去。
两人一边下楼，周从文一边问道，“最近在做什么？”
“在美国开了账户，转了一笔钱过去。就是跨洋的信号太差，需要中转，有点麻烦。”柳小别很随意地说道，“国内这面我最近要去一次香江。”
“辛苦。”
“做人不能这么江湖，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辛苦？”柳小别鄙夷的问道。
周从文觉得这姑娘根本不会好好说话，自己就是客气一下，她也要怼自己两句。
有病。
得治。
出了住院部，一台黑漆漆的车停在门口，驾驶位外站着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
那男人给周从文一种森森的感觉。
“赵队给介绍的，退伍兵，在咱们这里找个工作。”柳小别随口介绍。
要不是柳小别说起赵队，周从文已经把那人忘到九霄云外。
唉，一个海归的姑娘社交能力都比自己强，周从文觉得很惭愧，但却没有想改的念头。

第0183章 当面直说
“唉，有车我也用不上。”周从文略有苦恼地说道。
“出息。”柳小别道，“公司报销，不用你花钱你怕什么。”
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泽，车头那面红旗格外醒目。
红旗，老款的，在周从文的心里有着特定的涵义。
如果柳小别买了一台虎头奔，周从文或许毫不犹豫的拒绝，可一台老款红旗让他开始彷徨起来。
“怎么这么娘们。”柳小别拍了一下周从文的肩膀，像是一对损友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漂亮姑娘一样，挑动眉眼笑嘻嘻地说道，“这车开出去特别感觉，坐在里面也舒服，不想试试？”
柳小别的语气就像是谈论某位姑娘盘靓条顺一样。
周从文笑了笑，“那谢了。”
“你自己的钱，用不着谢我。真要是想帮我一下，早点去省城。人脉这种事儿和钱有关系，也没关系。能用钱直接砸出来的人脉对我来讲用处不大，还得你帮我。”
“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着急，慢慢来比较快。”周从文微微皱眉。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渺小的人类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们不知道珍惜。时间，这可是时间！”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渺小么？嘿，周从文心里笑了笑。他可不这么认为。
推行胸腔镜手术，早十年的话全国能少切几百万个肺叶，提高生存质量，延长寿命。
甚至全国平均人口寿命能为此提高0.5-1年也说不定。
在周从文眼里，这才是大事。
“我平时用不到，车停在哪？”
“公司里。”柳小别回答道，“步行街，我租了一个小院，可以停车，老史就在那住。只要你打个电话他开车几分钟就到，方便吧。”
“是挺方便，不过我估计很难用得上。”
“看你那没出息的劲儿。”柳小别道，“不去试试？”
“没什么兴趣。”
“去和老史说句话，你这人怎么一点情商都没有。”柳小别抱怨道，“别现用人现交，人家怎么都一直在那等你。”
一直等自己么？
周从文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柳小别。
“你什么时候走？”
“很快，回来后你请个假，去你家看看。”
“你真要一起跟着去？”周从文有些诧异。
“演戏演全套，你请假说要和我回老家，那就去呗。”柳小别很随意地说道。
周从文没敢接话，那之后呢？这些事儿都没法想。姑娘的确又香又甜又软又糯，但哪有做手术香。
抽动鼻翼，柳小别身上的淡淡香味儿钻进鼻孔里。嗯，似乎一样香。
手机响起，周从文看了一眼，是陈教授打来的。
……
一个小时前。
陈厚坤在科室里瞎转悠。
他现在的工作是做胸腔镜，但一项新技术的开展需要漫长的培养期，得让患者接受才可以。
张友给他安排的门诊有限，一周就一天。出门诊能收两个做胸腔镜的患者在剩下的日子里做手术，这就是陈厚坤所有的工作内容。
平时很闲，闲的他连抱怨的时间都很充足，以至于不想抱怨。
张友下手术，花白的头发被无菌帽压的变了形。他不知道是没看见陈厚坤还是视而无睹，招呼科室里的一个小医生。
“小江，中午有事儿么？”
“主任，没事。”
“去市场帮我买200个鸡蛋。”张友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陈厚坤恰好能听到。
听到张友的话之后，陈厚坤的眉毛一跳。鸡蛋？！自己每天在磨鸡蛋，张友要鸡蛋干什么？！难道他也知道了这个秘籍？
“新鲜的，一定要新鲜的。”张友一边拿出5张小红牛，一边叮嘱道。
“主任，用不了这么多。”小江医生连连说道。
“你拿着，我用完了你接着帮我买。”张友道，“最近可能需要大量的鸡蛋。钱用没了跟我说，别自己填补。”
“知道了主任，您用鸡蛋干什么？”小江医生收起钱，顺口问了一句。
“练习手术。”张友说道。
陈厚坤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觉得眼前一花，人险些没有晕过去。
磨鸡蛋，最近陈厚坤正在夜以继日的练习，已经有了一点点眉目。
虽然做不到周从文那么熟练，但陈厚坤也略有一点心得。
练习中的每一次进步都让陈厚坤欣喜，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握有进展。
陈厚坤的手术水平很高，最起码在2002年的外科医生里属于一流吊车尾的程度。这是放在全国比，虽然吊车尾，却属于一流水准。
已经有些年头手术水平无法提升了，陈厚坤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但他后来明白自己天赋在这里，而且过了30-35岁的黄金年龄，再想要进步难比登天。
可是周从文和磨钻打破了旧有的天花板，陈厚坤为此雀跃。
这件事属于自己的秘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秘密武器，有朝一日拿出来，吓所有人一大跳！
可是张友却当着自己面让小医生去买鸡蛋，还是新鲜的那种。
为什么要大量新鲜的鸡蛋？
陈厚坤心知肚明。
关键是张友生怕自己不知道，他当着自己的面大咧咧的说出来。
陈厚坤怔怔的看着张友回到办公室，脑海里想法纷沓而至。愣了很久，他才迷茫中略有慌忙的找了一个安静的地儿拿出手机。
犹豫了再犹豫，陈厚坤一咬牙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完蛋了，这种手术训练的方式被张友知道，自己永无出头之日。这是陈厚坤最真实的想法，他甚至没有了最后一丝对抗的勇气，有些慌乱。
但这不是陈厚坤担心的，他知道周从文的能力，生怕张友如虎添翼。
“小周，忙不忙，有事儿找你。”陈厚坤犹豫了很久，这才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不忙，陈教授你说。”
“我刚刚听张主任说要买大量新鲜的鸡蛋，估计他不知道在哪知道了手术训练的方式。要不然……”
“哦，我告诉他的。”
周从文淡然的语气、平实的话语从手机听筒里飘出来。

第0184章 把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从文告诉张友的！
听到周从文亲口承认，这个消息像是一道天雷般落在陈厚坤的头顶，把他炸的外焦里嫩。
任何技术进步的方式都应该藏好，就像是小说里说的武功秘籍一样。甚至为了得到这份秘籍，江湖血雨腥风。
陈厚坤感觉身子有些重，他颓然无力的坐到台阶上。
“张主任来我们这儿做手术，手术出了一点问题，停跳改成不停跳搭桥，手术是我做的。”周从文一点都不避讳地说道。
听他这么说，陈厚坤的眼皮子直跳。刚刚这句话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小周能做不停跳的心脏搭桥手术！
自己还不能做，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术后张主任问我怎么会的，我就带他去我家，缝合鸡蛋内膜给他看。”
“小周……”陈厚坤有些苦涩地说道。
“嗯，怎么了陈教授。”
陈厚坤本来想要抱怨，可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怔怔的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沉默无语。
“喂？陈哥。”
听到周从文称呼自己陈哥，陈厚坤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情绪略有崩溃。
“小周，你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手术训练的方式怎么能让张友知道呢？”陈厚坤抱怨道，“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你来配合我做法四手术，张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让我成立心外手术组，结果呢？
他阴险狡诈，答应我的事儿不做，反而把看不上的胸腔镜扔给我。”
“呵呵，陈哥，示范手术都做完了，你难道不觉得张友张主任聪明反被聪明误么？”周从文的语气平淡和从容。
“可是……”
“陈哥，是这样。”周从文打断陈厚坤的话，“王成发王主任为什么不放我手术？”
“……”陈厚坤怔住。
“老主任手里有技术，这是多年经验的积累，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陈厚坤对周从文的这个形容没办法反驳，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什么是临床经验？一部分临床经验是书上写的，一部分是治疗失误，事后反思获得的，还有一部分……
周从文说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其实也没什么错误。
“这部分经验我认为不属于私人，应该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分享。咱们是医生，主要的使命是治病救人，而不是勾心斗角的窝里横。”
“……”陈厚坤感觉无形之中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脸上。
“我知道你怎么想，咱们拿张主任举例子。他要是能很快学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受益的是患者，难道不是么？”
陈厚坤沉默。
周从文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说话，让自己无言以对。不过之前那种哀怨却不知不觉淡了一点，小周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况且和你没什么关系。”周从文爽朗的声音继续说道，“张主任因为局限性……陈哥，你该不会也认为心外手术是一片蓝海吧。”
“不是么？”陈厚坤反问道。
“当然不是。”周从文断然说道，“你看看藤菲的手术，那才是一片蓝海，以后心胸手术只能越做越少。全省心胸手术的活，很可能一家医院都吃不饱。”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冠心病患者的数量在那，随着人均寿命不断提高，需要治疗冠心病的患者也会越来越多。”陈厚坤很肯定地说道。
他之前全力学习心外科手术，就是看好这块的未来。多年的思维定式，不会因为周从文一句话而改变。
“可是你能做的心脏介入手术都能做，虽然现在藤菲主任那面只能做点简单的，但陈哥你要知道技术、耗材是不断进步的。堵塞严重的患者她现在做不了，不意味着1年后做不了。”
“十年，最多十年，全省能剩下一两个心外病区就不错了，那是一条死路。而胸腔镜这块，张主任看走眼了，它才是以后的大方向。”
这话要是在开学术会议之前说，陈厚坤肯定不会相信。但示范的直播手术中，周从文和自己做了三台手术，包括叶间裂发育很差的患者，包括两枪法，包括一枪法。
陈厚坤这些天一直回味着那些手术，心里已经隐隐有些感触，之前所有人的想法似乎都是错的。
如果能熟练掌握胸腔镜手术，未来就在自己手里。
他刚想到这儿，周从文的话语继续传来，“如果能熟练掌握胸腔镜手术，未来就在你自己手里。”
“……”陈厚坤的心怦然一动。
“陈哥，现在你还不知道么，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而不是张主任。他看走了眼，把未来稳稳的放在你手里，你最主要的目标突破传统开胸手术的束缚。”
“至于张主任，给他一个机缘，能做到什么程度要看他自己努力。对了，鸡蛋磨的怎么样？”
“能磨几块……”陈厚坤说到这里，脸有些红。
“哦，那已经很不错了。”周从文淡淡的夸奖一句，“继续！陈哥，我不是胡说的，也不是给你灌鸡汤。”
“鸡汤？”
“就是……不说这个，胸腔镜是未来，你的问题在于年纪略有点大，转型的话需要很严苛的手术训练。光凭着用患者练手，远远不够。”
“嗯。”陈厚坤明白周从文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小周，来省城吧，我给你调转工作，你帮我一把。”
陈厚坤诚挚邀请，赶在张友之前。
“暂时还不行，我这面有件事要做。”周从文直接拒绝道，“半年或者一年，要是有机会我再过去。”
“你要做什么？”陈厚坤有些疑惑。
他想不懂为什么周从文要一直窝在江海市，省城难道不香么？患者多、收入高，地位超然，还有自己在……呃，自己不算。
“没事的话我挂了，抓紧熟悉磨鸡蛋。”周从文叮嘱了一句，便挂断电话。
……
此时，张友得意洋洋的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磨钻。
他刚刚故意说的那些话相信陈厚坤都听到，而且明白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名大主任，想要按死一个带组教授的确有些难度，但要让他恶心，不要太简单。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
一颗油亮油亮的头出现在门口，张友心里一阵腻歪。
“张主任，我是王成发的儿子王志泉，我来找您。”

第0185章 不识趣
“张主任，您好您好您好。”王志泉弯着腰走进来，一颗油光锃亮的秃顶正对着张友。
张友微微皱眉，心里特别不高兴。
王成发怎么这么不识趣，自己做完手术拒绝了他的邀请直接跟周从文回家，他难道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么？
自己表达自己的态度已经接近明牌了，王成发的儿子怎么还和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
如果按照之前的预计，王成发把周从文按在三院不让他出来，哪怕自己辛苦一点经常跑去江海市做做手术，这些张友都认可。
这种情况下给王成发的儿子联系一份工作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周从文是自己能得罪的么？开玩笑。
“张主任，我爸……”
“哦。”张友云淡风轻地说道，“前几天你爸在我们医院住院做手术，我去看了他一眼，现在恢复的还好？”
“挺好的，挺好的。”王志泉一怔，中间张主任不是还去了一次三院飞刀么？怎么像不知道一样。
王志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断的弯着腰，尽量表达自己的卑微。
“那就行，你爸年纪大了，胸外科手术还大，每做一台都要付出极大的心血。加上还要参加急诊抢救，身体更是要紧。你年轻，一定要多照顾你爸。”
“是是是是。”王志泉有点懵，张友说的话和自己预想中截然不同。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鲶鱼，过了几秒钟才茫然问道，“张主任，我爸说您能帮我安排二院的工作。”
张友深深的看了王志泉一眼。
此刻在他心里无论是对王成发还是王志泉的印象都极差，这爷俩就像是听不懂话似的。
自己说的已经很明确了，在家好好照顾王成发，这是比较委婉的拒绝，可是王志泉竟然还说调动工作的事情。
张友心里一阵厌烦。
“我在三院已经辞职了，张主任您……”
“辞职？”张友觉得王志泉在威胁自己，他冷哼一声，“我好像没答应王主任什么吧，你怎么就辞职了呢？”
“……”王志泉愣愣的看着张友，整个人都懵了。
当时王成发和他说了张友的话后，王志泉开心的像什么似的。
因为肾内科医生宫外孕他非要在失血性休克的时候做阴式B超的事情，王志泉的名声在全院已经臭大街了，连和王成发关系不错的孔主任对他都爱搭不惜理的。
所以王志泉特别不想留在三院，也不想每天躲着春晓体彩那个伤心地。
一听说可能调来医大二院，他兴奋的不顾王成发的反对直接辞职。
可是……
张友张主任的态度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王志泉眼前金星闪烁，拼尽全力的挤出一句话，“张主任，您不是已经答应了么。”
“我答应什么了？”张友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冷冷的看着王志泉，“你这是和我说话的态度么？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我……可是您答应让我来医大二院工作啊，还说是后勤部门。”
张友深深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会说什么证据之类无聊的话，只是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王志泉，像是看一条死狗。
“张主任，我已经在三院辞职了啊！”王志泉哀嚎。
“你辞不辞职和我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我和你爸认识你就能为所欲为！调转工作？真是笑话，我只是一个科室的主任，怎么会随便说出这种话。”
“……”王志泉傻了眼。
“王志泉，工作调转是医疗人员需要和为达到对医护适才适用，在国家统一政策的指导下，通过一定的组织手续改变医护人员的隶属关系，重新确立员工的工作单位或工作岗位的活动。”
“你觉得我一个科室主任能做到这事儿？”
“你把法纪两个字放到什么位置上去了？”
“无组织无纪律，我都懒得说你。你觉得你的学历水平够我医大二院临床科室的需要么？什么都不会，你凭什么走人才引进来医大二院。”
“回去吧，别无理取闹。省城不是江海市，你要是再闹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张友正义凛然的一拍桌子。
忽然间响起“砰”的一声，王志泉吓的一哆嗦，差点晕死在张友的办公室里。
“滚出去，滚！”张友拿出大主任的威严，一把抓住王志泉的脖领子，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王志泉扔了出去。
“主任，急诊！”
一名医生急匆匆的赶过来和张友汇报。
正好上手术，不用搭理王志泉这货，张友鄙夷的扫了王志泉一眼，“什么患者？”
“别提了主任。”医生叹了口气，“急诊科刚打电话，说是有个居民区楼上两口子吵架，声音凄厉跟杀猪一样。邻居报警，片警赶过去叫门，说啥都没叫开。”
“说重点。”张友看着手下的医生，觉得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啰啰嗦嗦的说两口子吵架，到底是什么伤！
“然后就听到砰砰两声枪响，把大家都吓坏了，赶紧叫120、联系武警。据说后来又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枪伤，竟然是枪伤。张友叹了口气，王志泉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省城真乱，好想回家。
“120医生打来电话，说一死一伤，伤者是女人，身上两个伤口都在胸部。”
“还有气么。”张友淡定的问道。
“正在抢救。”
“通知手术室，可能有急诊，咱们去急诊科等着。”张友说完，看了一眼堆在一边瑟瑟发抖的王志泉心生鄙夷。
“王志泉，我去忙了，你没事赶紧回家。什么人呐，这不是讹人么。”张友鄙夷地说道，锁上主任办公室的门，转身急匆匆的赶去抢救。
王志泉见张友理也不理自己，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怔了半晌，最后给王成发打了一个电话又被骂了一顿，这才无奈之下悻悻的离开。
在他想象中医大二院的主任就已经是大人物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可回头想到张友，想到他说的那么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王志泉泪流满面。
自己这是何苦呢，在家是儿子，来到医大二院被人训的跟孙子一样。
迈着踉跄的脚步，王志泉离开医大二院，留下一个萧瑟的身影。

第0186章 分道扬镳
陈厚坤没去参加抢救，而是呆呆的坐在楼梯上想了很久。
被一个年轻人、一名小医生教训，陈厚坤没有觉得诧异。周从文说的话他都能理解。
甚至连胸腔镜是未来这种“匪夷所思”的认知，陈厚坤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不算麻醉，一台开胸手术的时间可以做2-3台胸腔镜手术，患者受到的创伤小、恢复快，这么先进的术式为什么打不过传统手术？
完全有可能，甚至可以说这是必然。
破绽只有一个——现在临床医生都是从开胸手术开始学习的，习惯、认知的不同才是横亘在前面的障碍。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至于胸腔镜的某些操作习惯，只能慢慢熟练，一点点来，没有别的办法。
而自己……
陈厚坤渐渐想明白了，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小周医生已经把“秘籍”告诉张友，自己还能怎么做？
继续磨鸡蛋去呗，现在自己连一枚完整的鸡蛋都磨不出来，想那么多也掰扯。
天天琢磨着把手术训练的方式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还真是可笑。就像是周从文说的，真是有些舍本逐末！
虽然想的并不通透，但陈厚坤能接受。
他缓了缓心神，站起来走出防火通道去换衣服直接回家。
在科里也没什么事儿，还不如回家去做手术训练。至于患者接受之类的事情，需要时间，陈厚坤没办法左右。
……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嗡嗡嗡~~~
陈厚坤手里的磨钻轻轻落在鸡蛋壳上。
长时间的练习，陈厚坤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技巧。虽然这些说不上有多高深，但是与二十多年的手术经验相互参照，他隐约觉得自己水平在不断的缓慢进步。
鸡蛋壳的碎末在飞舞，陈厚坤屏气凝神，手里的力度掌握的刚刚好。在鸡蛋硬壳与内膜的毫厘之间游走，陈厚坤甚至有一种庖丁解牛的感觉。
他全神贯注，不敢稍有分神。最近这段时间的训练收获极大，但陈厚坤依旧不能完整的磨出来一枚鸡蛋。
上面还好说，越到下面越是困难。鸡蛋内膜的涌动让动作变得复杂，陈厚坤甚至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无法计算出来下一步的力量。
只能把这一切变成本能，而要变成本能的话需要大量的努力，陈厚坤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继续勇猛精进。
“啪~”
一声细若游丝的轻响，陈厚坤停住动作，怔怔的看着鸡蛋上的一个微不可见的破口里流出鸡蛋清，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
无所谓，
继续！
陈厚坤沉心静气，收拾干净磨钻的平台，又拈了一枚鸡蛋上来。
他仿佛重回年少时，像是医学院的学生一样专心致志的练习。
……
……
张友苦恼的坐在桌边，怔怔看着磨钻。
“你每天跟魔障了一样，琢磨什么呢。”张友的爱人问道。
“手术训练。”张友叹了一口气。
“你还没练够？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天天就跟疯了一样长在手术室里。每天吃饭都要我去送，根本不着家，我还以为你跟哪个小护士好上了。”张友的爱人笑着说起从前的往事。
“瞎想。”张友心不在焉的低声斥道。
他脑海里都是磨钻和破碎的鸡蛋。
“都多大岁数了，还做手术训练。你手术不是说全省第一了么，怎么？想去帝都？折腾个什么劲儿，老老实实干几年就该二线喽。”张友的爱人笑道。
“唉，你不懂。”张友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懂，可是老张你看看你现在，回家就磨鸡蛋。你这不是用石头砸鸡蛋么，哪有只砸碎鸡蛋壳，里面的那层膜却不破的道理。”张友的爱人说道。
要不是张友亲眼目睹周从文磨出来一个完整的鸡蛋，他早就放弃了，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从文手里简简单单的操作，自己怎么就做不到呢？张友看着磨钻有些绝望。
这些天，他用了至少2000枚鸡蛋，可是最多只能磨掉一点点鸡蛋壳，剩下的……完全做不到。
这还只是磨鸡蛋，还没进展到切开内膜，用手术针线进行缝合的程度。
真是特么的！张友怔怔的看着磨钻，有些灰心。
“老张，你倒是说句话啊。”
“唉，别说不可能，我亲眼看见有人磨出来一个完整的鸡蛋。”张友无奈地说道，“不光是磨出来，他还在内膜上切了一个口，用针线连续缝合。”
“这么厉害？根本就不可能吧，是不是你做梦呢。”张友的爱人无法想象张友描述的事儿。
“是真的，不是做梦。算了，你去忙你的，别跟我掺和。”张友无奈地说道。
“老张，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张友的爱人不屑地说道。
“怎么说话呢。”
“你是主任，谁手艺好就挖过来，要不然你当主任干什么？主任可是管理岗，你主要的工作是做手术么？是管人。”张友的爱人很平常地说道。
张友怔了一下。
是啊，挖过来！
让周从文自己做，自己何必要做呢。
前一阵子张友听说了一个八卦——创伤外科的一位大牛在珠三角开了一家私立医院，只做断指再植手术。
他年纪已经大了，显微镜下血管吻合对他来讲是很难的。
所以他养了十几个年轻人，只教他们显微镜下断指再植，每天窝在手术室里从早做到晚。
这就是传说中过的手术兽。
据说那位老教授也是够狠，医师证和专业都没让年轻人们办，平时术后查房、治疗更是不让他们插手。
珠三角每年十几万根断指，活根本干不过来，而那位老教授也不担心……嗯，就是这个道理。周从文不是能干么，把他挖过来，每天蹲在手术室里做手术就是了！
张友看着磨钻，已经失望的心思渐渐又活跃起来。
“老张，你该不会老年痴呆了吧。”张友的爱人见他又怔住，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有，你说得对，我年纪大了，太精细的事情做不到，还是挖人最实际。”张友说着，拿起手机。

第0187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
这段时间周从文的日子过的很安静。
每天上班、下班、训练手术。急诊虽然很多，但周从文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心态略有改变，不再是刚刚重生的时候那位站在医疗界最高峰鸟瞰众生的存在。
王成发也没多招惹周从文，什么体外循环之类的事情他也没有再提起或是跟进。
周从文估计王成发是遇到了什么阻力，但这种事情和自己完全没关系，肯定不会去做体外循环就是。
柳小别不在家，但每隔三五天就会发几个短信沟通一下。
她那面似乎有进展，投资基金又抓住两条大鱼，都是短平快的项目，却没有像周从文想象中的那样买苹果公司的股票。
她挣钱是一把好手，周从文渐渐也就放了心。记忆中好像苹果公司要在09年左右爱疯4出来后才会走上漫漫牛途，单纯从资金使用效率上来讲现在买是不合适的。
中间还有国内一次大牛市，一次商品期货牛市，然后才是苹果、甲骨文之类的大涨。周从文不是很了解，渐渐就熄灭了用8000万买茅台吃股息的想法。
毕竟柳小别做的相当不错，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每年一度的职工体检结束，周从文对自己的检查结果不是很在意，他在临下班的时候给李庆华打了一个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周从文对这件事情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在很久前他就和陈厚坤说过，要麻烦他帮忙联系一下李庆华。但两人本质上都属于技术型人才，在社交上有缺陷。
再加上陈厚坤最近沉迷于磨鸡蛋，干脆把周从文的请求忘到了脑后。
周从文也无所谓，干脆直接邀请李庆华。
李庆华对接到周从文的邀请很诧异，出乎周从文的意料，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下，才“勉强”应下来吃饭的事儿。
出什么事情了？周从文挂断电话后有些奇怪。
按照自己对李庆华的了解，他应该让人如沐春风般应下来，而不是吱吱扭扭的犹豫半天才对。
下班后周从文很少见的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赶去饭店。
平时他的应酬很少，能推就推，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周从文把上一世的记忆盘算了一遍，觉得不会有什么错误，背手弓腰来到饭店的小包间里。
很奇怪的是距离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李庆华竟然还没来。
周从文特意选了一家距离人民医院比较近的饭店，按照李庆华为人做事的风格来讲应该先到才是。不过他也没多想，坐下静静的等李庆华。
过了约定的时间，李庆华依旧没有出现。
大约15分钟后，外面才传来脚步声。
“从文，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李庆华推门进来，一点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的架子都没有，进门先道歉。
“没事。”周从文微微一笑。
李庆华的脸色有些严肃，绷的很紧，他勉强露出笑脸，但看起来却没有一丝开心。
“怎么了？”周从文奇怪的问道。
“唉，我小学老师甲状腺滤泡癌转移，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小时候老师对我不错，下班先去看了一眼……”李庆华说到这里似乎不愿意多说，扭转话题，“从文，前段时间的示范手术是你和陈教授一起做的，对吧。”
“是。”周从文点了点头。
“厉害！”李庆华说起这事儿，才开心了一点，竖起拇指毫不吝啬的夸奖。
随便点了几样菜，两人坐在小包间里一边吃一边聊。
李庆华没有问周从文找他有什么事儿，见周从文不说便开始请教胸腔镜切肺叶的具体手术方式。
周从文对技术的掌握已经到了骨子里面，随便问了几句，了解李庆华的水平后便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解。
都是胸科的医生，最基础的局部解剖结构完全不用多说，周从文把重点放在腔镜与开胸手术的区别上。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轻松，李庆华偶尔沉吟，但很快思维就能跟上周从文的讲述。
一边聊一边吃，虽然周从文不喝酒，这顿饭李庆华却吃的兴致盎然。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周从文依旧有无数的话可以说，而李庆华依旧有无数的问题。
手机来电打断了两人的交流，李庆华拿出手机，脸色又变得很不好看。
“喂？”
“呼碱伴代酸？给什么药了？”
周从文的眉头皱起来，李庆华说的呼碱伴代酸是指呼吸性碱中毒伴代谢性酸中毒。
呼吸性碱中毒合并代谢性酸中毒的病因主要是，体内呼出或者排出过多的二氧化碳，以及体内的碳酸根浓度降低，而同时伴有氯离子浓度代偿性升高，体内呈现正常型或高氯性代谢性酸中毒。
一般患者出现这种改变，意味着病情很重，基本都在重症监护室没跑。
难怪李庆华会晚来那么久，真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无效……好，我马上过去。”李庆华说完挂断电话。
“从文，不好意思啊。”李庆华先道歉，“我老师的情况不太好，我去看一眼。咱俩……唉，早认识你就好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过也不迟，以后多交流。”
“给什么药了？”周从文没有顺着李庆华的话说下去，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李庆华一怔。
“因为我老师有冠心病病史，所以重症的医生尝试静脉给肝素，尝试用腺苷、地尔硫卓以及电复律减缓心动过速。可惜，都没有显著效果。”
“一起去看眼。”周从文道。
李庆华没有动，而是瞄了一眼周从文的眼睛。
一般来讲外科医生动手能力很强，但真要是落在诊断很罕见的疾病上，会比内科医生差一些。
诊断，相当吃经验。手术或许有些人心灵手巧，接受的会比其他人快，这是天赋，李庆华很明白。
可说到复杂的诊断……
他根本不信周从文能比自己强。
但李庆华在周从文的目光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心。
他没拒绝，而是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从文。”

第0188章 要没妈妈了
一路上李庆华给周从文简单讲了一下患者的情况。
患者女性，今年60岁。
三年前患者因滤泡性甲状腺癌行双侧甲状腺全切术，术后促甲状腺激素（TSH）：7.14mIU/mL，游离甲状腺素（FT4）：0.7ng/dL；未服用优甲乐。
一周前患者因为发热、呕吐伴腹痛1天找李庆华。
李庆华约着在急诊见面，看到小学老师的时候，她已经神志不清。
当时的体温36.7℃，心率114次/分，血压117/58mmHg，呼吸18次/分，氧饱和度96%；患者既往有冠心病史、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史，一直在家给吸氧治疗、肺栓塞史。
人已经出现神志不清，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因为病情危重，李庆华直接联系重症，把老师收进去。
患者入院后完善了各项检查，周从文注意到，这次入院甲状腺功能指标为：TSH 0.89mIU/mL，FT4为1.25ng/dL。
后续查腹部增强CT提示结肠炎；胸部X光提示左下肺肺炎；所以给了头孢吡肟甲硝唑治疗5天、厄他培南治疗7天。治疗后患者患者临床症状缓解，生命体征稳定。
可是最近一两天本来已经稳定的病情再次出现反复。
让李庆华焦躁的是病情出现反复，因为患者年纪虽然不大，但癌症已经扩散，身体极为虚弱。
医生都很清楚，每一次反复对患者的伤害极大。要是反复几次，怕是人很难活着从重症监护室里走出来。
周从文默默的听李庆华讲述了一遍，并没有发表意见。进了人民医院，坐电梯到7楼重症监护室，李庆华急匆匆和患者家属讲了一下情况便要换衣服进去。
“庆华，我就不进去了，方便的话我看一眼所有化验单。”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有些不理解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老师的情况比较麻烦，李庆华高度怀疑是癌症晚期导致的多脏器衰竭。
用普通人的话讲，这叫油尽灯枯，没什么好办法。
说实话，今天李庆华的情绪不是很高，因为他已经在盘算要看一眼然后和老师的爱人、孩子说放弃抢救的事儿了。
甲状腺癌一般来讲都很轻，但只有滤泡癌最重。老师得的就是比较罕见的滤泡癌，这就是命。
自己应该和周从文说了是甲状腺滤泡癌吧，李庆华打量了一眼周从文心里有些无奈。估计周从文属于那种天赋极高，看一眼就懂，然后便可以上手的外科医生。
这种人才华横溢，但应该只限于手术上。
临床诊断、治疗、对后继的前瞻性判断需要丰富的临床经验，需要漫长的实践积累，周从文还太年轻，他缺少成长的时间。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李庆华还是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只是看一眼化验单，表示一下关心，李庆华往这面想过去。
周从文随便找个地儿坐下，左手手指间打火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活了一样的在“跳”动着。
患者家属估计要放弃，周从文默默的看着门口的家属表情悲戚，儿子在安慰老爸，可是没说几句便哽咽的说不出话。
一家人悲悲惨惨、凄凄切切。
患者的儿子大概30多岁，和李庆华的年龄相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劝说几句后便蹲在墙边把头埋在手臂里默默哭泣。
10多分钟后，李庆华走出来。
他先把一沓子化验单交给周从文，随后来到老人的身前。
“徐老师，马老师的情况您都知道。”
“庆华啊，我都懂。最近一次复查肋骨上已经有了转移，我有心理准备。”老人坐在椅子上，怔怔的看着李庆华，一边说一边流泪。
眼泪里带着悲伤与莫名的释怀。
“徐老师，您别太伤心。”李庆华轻声安慰。
“我还好，人都有走的那天，活着遭罪就走吧，谁都没办法。庆华，你是要和我说你马老师要不行了吧。”老人的两行清泪长流，但语气平淡，仿佛看破了红尘一般。
悲戚与淡然两种情绪相互掺杂在一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为之动颜。
“马老师的情况不好，我刚和重症的医生聊过，都考虑是癌症晚期导致的各脏器衰竭。治疗……说实话，没什么可以治疗的。”李庆华硬着心实话实说。
“我要没妈妈了。”
蹲在墙边的男人呜咽着说道。
“徐哥，尽力就好，尽力就好。”李庆华说着眼泪也流出来。
要没妈妈了……这句话让他感到悲伤。
“庆华，不行就转出来吧。还要麻烦你帮忙找个病房，能安静点是最好的。如果……”
“徐老师，病房我这就去安排。”李庆华用手把眼角的泪水擦拭掉，蹲在男人面前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我看马老师有些遭罪，本来还想劝劝您，您要是也这么想那就好。”
“人力有时穷尽，没办法的事情。”徐老师似乎瞬间苍老了十岁，颤颤巍巍的握着李庆华的手，“病房的事儿就麻烦你了，再有别的事情肯定也不会……”
“庆华，你们考虑过是甲状腺危象么？”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悲戚的对话。
李庆华一怔，甲状腺危象？！
听声音是周从文问的，李庆华本来温润的脾气也有一丝焦躁泛起。
这话根本不应该问出来。
患者家属、甚至普通的医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甲状腺危象。而有经验的医生完全不会考虑这件事，因为……患者做过甲状腺全切手术。
连甲状腺都没有，到哪去危象？！
李庆华拍了拍徐老师的手，转身站起来，“从文，要不你先回去？我这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暂时走不开。等我忙完咱俩再聚。”
周从文听李庆华这么说，微微一笑，“我觉得你们诊断的时候忘记了甲状腺危象的可能，甲功没查，现在急查一个。先别哭么，我考虑肯定是甲状腺的事儿。”
“你是谁啊，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妈的甲状腺已经切了你不知道么？”患者的儿子愤怒地说道。
要不是李庆华在和周从文说话，看他的表情，已经准备对周从文饱以老拳。

第0189章 莫名其妙的信任
“徐哥。”李庆华连忙挡在周从文身前，以免患者家属一时情绪激动，愤然出手导致事情失控。
“让他……走！”患者的儿子还有一丝理智，没有破口大骂，而是给了李庆华一个面子。
“从文，走吧。”李庆华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微微用力。
他用肢体语言告诉周从文最好别胡说八道。
周从文也没说什么，而是笑了笑，“庆华，我没别的，你急查一个甲功，告诉我结果就行。”
说着，他背着手转身离去。
李庆华怔了一下，马老师的甲状腺全部切掉，按说绝对不可能出现甲状腺危象。
可是周从文为什么如此坚持？有必要么？
“庆华，他是你学生？”患者的儿子把一腔怒火都撒在周从文的身上。
人在悲伤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如何迁怒。
患者的儿子算是比较有教养的那种，没有动手，只是对周从文背手弓腰离去的背影投以鄙夷的目光。
“我一个朋友，三院的。”李庆华无奈地说道。
患者儿子想说几句，但转念想到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母亲，没有心情纠结在陌生人身上。他擦干眼泪，“庆华，麻烦你了。找个安静的地儿，我陪陪我妈妈。人在监护室里看都看不见，我心里面慌。”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要是你和徐老师都同意，我进去和重症的医生说一下。”
李庆华重新进入重症监护室，他走在走廊里，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似乎哪里不对劲，可到底是哪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
李庆华犹豫再三，觉得心神不宁，干脆站下仔细琢磨。
马老师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李庆华觉得是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他很明白当医生的不能有共情的心理，要不然一年内整个人就得崩溃。
可是马老师当年对自己实在不错，少年时留下来的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涌上心头。李庆华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满满泪水。
虽然沉浸在悲伤中，但李庆华还是很快让自己清醒一点。
还有事儿要做，人看着不行了那就别抢救了。靠机器多活一天两天没什么实际意义，马老师虽然不能说话也不能活动，但应该能感受到痛苦。
就像是心脏搭桥术后的患者一样，一旦用上呼吸机，患者拔管后都会说当时呼吸机辅助呼吸特别难受。尤其是有痰，却又咳不出来，手脚都不能动，只能等护士吸痰。
那种感觉像是进了地狱一般。
李庆华不想马老师这么就走，凝了凝神，准备进去和重症的医生说明白自己已经和家属联系过了，放弃抢救。
给马老师找个单间，让她走的从容一点，有尊严一点，自己这个学生也算是尽了心。
但刚整理好心情，李庆华的心猛然颤了一下，仿佛潜意识里有一个念头在提醒他忘记了什么。
是周从文说的话么？李庆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切掉甲状腺后也会有激素存在，可是入院的时候自己就给检查过了——甲状腺功能指标为TSH 0.89mIU/mL，FT4为1.25ng/dL。
李庆华很清晰的记得数值。
周从文说的不对，不可能是甲状腺危象，绝对不可能。自己已经很谨慎的检查过了，这么几天不会有太剧烈的变化。
心里想着，李庆华迈步走进重症监护室。
“李哥，家里同意么？”重症的医生问道。
“我交代完了，打一张沟通，我去找家属签字。”李庆华叹了口气，“人要稍等一下，我和祝主任联系一下，腾一个单间出来。”
“好。”重症医生也不多说什么，癌晚患者，肋骨上多发转移，没有治疗的价值。在重症里住一天两三千，根本没有必要。
看着重症医生在写沟通，李庆华下意识地说道，“给患者测一个甲功。”
“甲功？入院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李庆华也怔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相信周从文？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虽然说着不相信，可是自己的身体却很诚实。或许，这就是潜意识？李庆华对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感到诧异，他凝神想了几秒钟为什么。
难道因为刚刚他在小包间里给自己讲解腔镜手术么？专业的像是自己的老师，像是帝都的专家教授，所以自己……
不过为什么不重要，既然周从文坚持，那就做一个检查也好。要不然万一……万一后悔呢。
“查一个。”李庆华坚定说道。
“好吧，李哥，有什么问题么？”重症医生问道。
“排除甲状腺危象。”
重症医生的嘴巴张开，错愕到了极点。
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李庆华，足足看了3秒，才说道，“李哥，不会的。患者入院的时候甲功还行，而且甲状腺已经切掉了，不会出现甲状腺危象的。”
李庆华和她的脑回路一样，但既然已经说了，那就做一个。要不然李庆华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心中的忐忑。
抽血，化验，血样送出去的时候李庆华在联系单间。
胸外科太子爷还是有面子的，祝主任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并且去做患者的工作，立即腾一个单间出来。
大半夜腾单间这种事儿太得罪人，必须要主任出马。
“李哥，你可真厉害，说要单间就有单间。”重症的医生羡慕道。
李庆华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默默的坐到马老师的床旁，轻轻握住皮肤松弛，失去活力的手。
李庆华能感受到活力在马老师的身体里正在消失，或许只要24小时，或许只要12小时，马老师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要是能有回光返照就好了，还能说上两句话，李庆华胡思乱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室的座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李庆华的悲伤。
他没意识到铃声意味着什么，站起来准备找徐老师签字，然后带马老师离开重症。最后和家人见一面，安安静静的离开，也挺好的。
可是没等他松开马老师的手，重症医生趿拉着拖鞋急匆匆跑来的声音落在耳朵里。
“李哥！危急值！”

第0190章 没有甲状腺的甲状腺危象
危急值？！
李庆华怔了一下。
监护室有很多患者，但重症医生和自己说这事儿就意味着是刚刚送检血样回报危急值，不会是其他人有问题。
“检验科怕血样出问题，让再送个血过去。”
“甲功报的危急值？！”李庆华打了一个寒颤，心里隐约觉得不对的地方瞬间有了解释。
“是！”重症医生把手里记录危急值数值的纸交给李庆华。
患者实验室指标提示严重的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其中TSH<0.01mIU/mL，FT4为5.2ng/dL，总T3<395ng/dL，总T4<30g/dL，甲状腺球蛋白450ng/mL。
我去！
化验结果怎么变成这样！！
李庆华看到数值后一下子傻了眼。
和刚住院时候入院检查的数值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甲状腺危象么？”李庆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如果不是实验室误差，我觉得是。但……还是再化验一个吧，也不排除试验室误差。”重症医生也不敢肯定。
“抽血，马上。”李庆华把自己放在患者家属的位置上。
不过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入院时的指标还算是正常，住了几天院就甲状腺危象了呢？
况且马老师连甲状腺都没了，怎么就危象了呢。
他想起周从文，想起那双干净的眼睛和背手弓腰的背影。
找个僻静地儿，李庆华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从文，化验结果出来了，报的危急值。正在复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李庆华也不怀疑，直接问道。
“光是危急值不行，伯奇—沃托斯基点量表知道么？”
“……”李庆华微微一愣。
他是胸外科的，伯奇—沃托斯基点量表只在考研的时候背过，早都还给大学老师了，能记住个名字已经算是李庆华记性好。
“知道。”李庆华不知不觉言语恭敬了许多。
“用伯奇—沃托斯基点量表评价一下，多少数值告诉我。”
“从文，我这就去，可是我想不懂马老师的情况。入院我给她做了一个检查，甲功的数值还可以啊。住院几天，怎么就……”
“CT扫描以及全身核医学骨扫描发现了骨转移性病灶，核医学检查的造影剂里含有大量碘元素。具体什么厂家、什么牌子的产品我不知道，但听你说的症状我马上想到甲状腺危象。”
周从文说的很直接，只是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该如此似的。
李庆华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骨扫描和加强CT用造影剂含有碘元素的关系！
他忽略了，重症的医生也忽略了，只有一个偶然来医院的周从文发现问题所在。
一身大汗，李庆华挂断电话后心脏怦怦直跳。
马老师命不该绝，可是自己的水平也太差了一些……
来不及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诊断，如果的确是甲状腺危象的话要立即治疗！
如果是那样，马老师还死不了！李庆华马上忙碌起来。
复查结果和之前的结果相仿，事实证明危急值不是实验室误差。伯奇—沃托斯基点量表结果是75分，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表明马老师的确是甲状腺危象。
虽然马老师已经没了甲状腺，但因为摄入碘造影剂导致的甲状腺危象依旧差点要了她的命。
“李哥，牛逼！”重症医生也心有余悸，在缓过神后，竖着拇指称赞道。
李庆华有些惭愧，但他没和重症医生解释太多。
查阅医嘱，和重症医生商量，最后改了用药——停用胺碘酮和地高辛，改用丙硫氧嘧啶、氢化可的松、美托洛尔。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李庆华直到看见丙硫氧嘧啶从血管进入身体，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马老师不是油尽灯枯，而是……唉，李庆华长出了口气。
他对那个年轻的三院医生更是感兴趣。
周从文么？眼睛真亮！患者都没看，翻一遍化验单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牛逼！
不光手术做的厉害，诊断更厉害！李庆华给了周从文一个极高的评价。
“从文，打扰了，你没睡吧。”李庆华匆匆离开，一边走，电话一边打给周从文。
“没睡，我在楼下等着结果呢，怎么样？”周从文淡淡说道。
楼下……李庆华又是好一阵惭愧。这哪是待客之道啊，人家救了马老师一命，却在楼下喂蚊子。
李庆华“汇报”了结果以及更改的药物，“从文，稍等，我去找你。”
“住院部大门口，来吧。”周从文也没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
李庆华其实一直怀疑周从文找自己是要调转工作，虽然听说陈厚坤陈教授对周从文感兴趣，但直接从江海市跳去省城，可能性真心不大。
来江海市最大的医院——人民医院还有可能。
原本他不想接这个话茬，但周从文一直没说，出手帮自己解决了大问题。他要是想来，自己说什么也得帮他一把，李庆华暗自想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迈着大步急匆匆走出电梯，外面夜色已深。
李庆华隐约能听到盛夏的夜晚蚊子的叫声。
真是太失礼了，一定要好好道谢才行。他快步走出住院部，左看右看，却没看见人影。
嗯？人呢？李庆华怔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可是电话还没打，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庆华，这里。”
抬头，李庆华看见一台黑色的轿车停在住院部正门口，距离自己不过3米远。
因为没想到周从文在车上，所以李庆华压根就没注意那台车。
可此时周从文摇下车窗，微笑招呼自己。看见这一幕，李庆华怔住。
2002年，哪怕有一台桑塔纳……就算是捷达都是好车。
可周从文的车明显要比桑塔纳更高级，看起来更厚重。
他哪来的车？！
李庆华满腹狐疑，但旋即哭笑不得。
自己还担心周从文在楼下喂蚊子，可人家安安稳坐在车里等自己。
瞧瞧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劲儿，李庆华无奈的摇了摇头。
上车后李庆华注意到驾驶位坐着一名司机，他更是诧异。
“谁的车？”李庆华问道。
“我的。”

第0191章 莫名其妙的夜晚
“你……的……”
哪怕李庆华再如何七窍玲珑，听到周从文的话后还是怔住。他上下打量周从文，想要确定这只是一个笑话。
周从文笑了笑。
他见过十几年后遍地私家车，堵车能从人民医院堵到市三院的样子，总以为这都是正常的。但2002年，一名小医生自己买了车，还雇了司机，似乎有些高调。
柳小别想的倒是周全，可太高调了是不是不好？
“你还真是有钱。”李庆华看了几眼后马上恢复冷静，微笑着说道。
“还好。”
“从文，马老师的化验结果出来了，现在考虑是甲状腺危象，谢谢。”他很认真的说了一声谢谢。
“那就好，治疗会吧。”周从文平淡询问。
话语很平淡，可是李庆华却被这句话问的一愣，瞬间恍惚起来。仿佛坐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年轻医生，而是一名工程院院士。
“治疗都改完了。”李庆华下意识的温顺了几分，把他和重症医生商量的治疗结果说了一遍。
“那行，再有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随时随地，千万别客气。”周从文笑了笑，他似乎没注意到李庆华的局促。
李庆华忍了又忍，见周从文已经开始逐客，便问道，“从文，你今天找我有事儿么？都这么熟了，有事儿你说，也千万别客气。”
“没事，就是吃顿饭聊聊天，我不知道你老师生病。”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李庆华所有的猜测都落了空。
加上坐在周从文的车里，前面还有司机，这排面太大，李庆华摸不透周从文的底细，只能沉默下去。
“那我先回了。”
果然，周从文这个直男随后便逐客，李庆华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随即下车。
看着黑色的红旗缓慢开走，
看着周从文在车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看着那张年轻却又成熟的脸庞，
李庆华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个莫名其妙的邀请，一个莫名其妙的年轻医生，一个莫名其妙的诊断……
所有关于周从文的印象到最后全都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虚无缥缈的感觉。仿佛那个活生生的人并不存在，又或者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直到黑色红旗轿车消失在夜幕之中，李庆华才满腹心事的转身回去。
……
……
周从文坐在红旗车里离开人民医院。
虽然2002年的车型古旧、老气，这款红旗在现在看都属于老款，但毕竟是红旗，坐起来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上一世周从文只坐过一次红旗轿车，是从机场到帅府，前面有交警开路，当时他就对这款车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没想到这么巧，柳小别给自己买了台车，竟然就是红旗，还是2002年的红旗。
周从文本身不太擅长交流，也不愿意交流，一路沉默回到家。下车时候他和司机史永强客客气气的道了个谢，但言语之中依旧带着些生冷。
回家睡觉，今儿去找李庆华本来也只是为了打听一下体检的事儿，没想到顺手解决了马老师的甲状腺危象。
虽然时间不早，但周从文还是磨了十个鸡蛋这才躺下。
日子如流水一般，隔日中午周从文要去食堂吃饭，却被沈浪拉住。
“从文，中午咱俩出去吃。”沈浪冲着周从文挤了挤眼睛。
周从文心中一动，自己好像还欠沈浪一顿饭。性格原因，这顿饭一直拖到现在。
见沈浪眉眼之间似乎有些兴奋难耐，周从文笑了笑，“行啊，我请你，你想吃什么。”
“别啊，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沈浪笑了，“我请你！”
“无所谓的。”
两人换了衣服，走出医院。
来到北方市场的萉垟老店要了个单间，两人走进去。
“沈浪，看你今天有点特别，怎么了？”周从文坐下后也不卖关子，笑眯眯的问道。
沈浪早已经猴急的不行，他把包间的门关上，兴冲冲地说道，“从文，我昨天值班想到一个特别棒的创意。”
创意？周从文眯着眼睛看沈浪。
“这么说吧，卫生员放拖布的那个储藏室，你有印象么？”
“嗯，然后呢？”
“我昨天晚上被折腾的睡不着觉，你知道我睡眠不好。”
周从文嘿嘿一笑，沈浪这货似乎不懂什么叫直奔主题，谁关心你能不能睡着觉，赶紧说正事儿呀。他猜测沈浪这货应该是找到了一个写小说的好点子，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开心。
但始终不奔主题走，真的好么？
“我梦到我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打开储藏间，那里面有一道楼梯。当时吓了我一跳，把我直接吓醒了。”
嗯？无限流？好像2002年大Z还没写《无限恐怖》，沈浪这家伙就已经碰巧走到无限流的路子上了么？（注）
但这个年代还以幻剑书盟为主，不是挣钱的好时候。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沈浪，侧耳倾听。
“醒了之后我特别好奇，接着强迫自己再睡。走进楼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贞子。”周从文笑道。
记忆中《无限恐怖》好像有一个世界就是有关于贞子的，当年连载的时候火爆到了极点，好像和《邪气凛然》争夺月票榜的榜首来着。
可惜沈浪没有意识到周从文说的是什么，他“呸”了一口道，“我来到神秘岛，就是凡尔纳写的那个神秘岛。”
周从文叹了口气。
“你知道么，我当时看见神秘岛之后一下子又醒了，但这个梦已经提醒我要写什么了。”
“你准备些什么？”
周从文看着沈浪，那货说的吐沫星子四溅，脸涨得通红，讲到得意之处甚至差点没跳上桌子。
年轻，真好。
“沈浪，你这个故事准备写多少字，在哪上传？”
“上传？什么上传？”沈浪怔了一下。
……
……
注：的确是在02年想到的，但那时候没仔细琢磨，更没想到神秘岛。
下半年的时候开始写了人生第一本大长篇，书名就不说了，和无限流也没关系，后来断续更新了好多年，一百多万字读者寥寥，就这么收了尾。
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能开创一个流派都是大牛，我不行。

第0192章 不学！
“什么上传？你说错话了吧。”沈浪茫然。
“呃……”周从文也愣住，写了小说不上传，沈浪准备做什么？难道只是单纯一个兴趣爱好？
也不能啊，按说写出来的东西挣不挣钱不说，越多人看，作者就会越开心才是。
“《科幻世界》啊，肯定给科幻世界投稿。这次我觉得能行！从文，等稿费下来咱俩大吃一顿！”沈浪的眼睛里闪着光。
“……”
周从文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沈浪的这个选择。
《科幻世界》与网文有共通之处，但是极少。
上一世似乎也的确有些神级写手一面在网络连载，一面写中短篇发表在《科幻世界》等杂志上。
但那些人文笔老练，沈浪这个新嫩……
估计够呛。
不过周从文也没做恶人，在沈浪兴致最高的时候泼冷水。喜欢就去做呗，无所谓的。
沈浪没有注意到周从文话里面的含义，他沉浸在自己设定的世界里难以自拔，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
以周从文的阅读经验来看，沈浪估计要扑。
沈浪足足说了一个小时，这才把一个很简单的构思从头说到尾，啰嗦的让周从文的耐心几乎消失殆尽。
“你看行吧。”沈浪得意的问道。
“要简洁一点，别堆砌辞藻，矛盾激烈，比如说……”
“我知道，已经很简洁了。”沈浪根本听不进去周从文的话，他直接打断了金玉良言。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沈浪，问你一件事儿。”周从文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把话题转过来。
“嗯？你说。”
“对胸腔镜感兴趣么？”
“……”沈浪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胸腔镜？手术？有王成发在，连刀都摸不到，说什么手术不手术的。
“咳咳咳，从文啊，不是我没志气，你说我感兴趣又能怎么样？”沈浪无奈地说道，“如果是上学的时候知道进入社会以后是这样，我说死都不学医。”
“你以为是什么样？”周从文问道。
“我以为大家都为了治病救人，老主任和蔼慈祥，我有什么不懂的地儿就问，老主任会毫不保留的告诉我。只要我努力学习，水平就会得到进步。随着水平进步，能做的手术越来越多，每天都能看见患者的笑容，收到无数的锦旗。”
沈浪的声音越来越沉，眼神有些迷离。
“我就想着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攀登医学高峰。我知道我没天赋，不管是做手术还是写小说都没天赋，但我肯努力啊，最少也能不上不下。”
周从文笑了笑。
“可是咱俩来科室多久了，我比你好一点，但也就是一点。你连打结都少，我还能跟着打几个结。但你说光打结有个屁用？”沈浪开始牢骚起来。
“老主任还要几年才能退休……对了从文，你发现了么？”
“发现什么？”
“我以为王强走了之后王主任会再找个人教手术，不瞒你说，我还单独去看了一次王主任，给他拿了2000块钱。”
2000！
周从文摇了摇头。
沈浪现在一个月挣不到600块钱，想要攒下来2000大元……估计是他从上班后就开始积攒的娶媳妇钱。
这人也是够狠，说砸出去就砸出去，换其他人估计不会舍得。
“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准备攥一台电脑写小说的。”沈浪叹了口气，“我以为王强走了，王主任收了钱会教我手术的。”
“结果呢，你也看见了。最近几台急诊手术王主任直接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还怕我站上去不好说，提前跟我说什么我没经验，再看几台手术。”
“呵。”周从文笑。
“我都看了快两年了！”沈浪抱怨道，“收钱不办事……唉，从文，我现在是断了学手术的念头。
王主任至少还要两三年退休，咱们胸科的手术本来就少，他还不教也不放。我现在20多岁，到时候再来个年轻主任说什么都不放手术，一辈子就这么完蛋了。”
“早知道还不如选普外科，最起码能切个阑尾、补个疝气。现在别人问我手术做的怎么样，我都没脸说。下胸管也特么叫手术？！”
沈浪越说越是激动，但他很快就颓下去。
“唉，我还在犹豫，要是《科幻世界》能接我的稿子，我准备上班混一混，患者别出事，以后专心写小说。”
周从文无语。
他记忆中上一世里沈浪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医生，整天脸上挂着笑，人畜无害。没想到私底下他做了这么多，还尝试让王成发教他手术。
“要是写不出来呢。”周从文问了一个扎心的问题。
“认命呗，要不还能怎么样？你别跟我说考研，我没有学习的天赋……”沈浪说着，把鞋一拖，双腿抱在胸前，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出息。”周从文笑着说道。
“要不然还能怎么样？我听人说帝都上班一个月也就1000左右，同年资的医生反而是咱们靠着矿区挣得更多。王主任一个月挣2000多，比帝都都多。”
“而且就算是考研，能留在帝都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想背井离乡。”
周从文早已经习惯了后世的某些想法，听沈浪说着全部都错的话一时之间也怔住。
帝都的医生挣得不如三院多？
好像吧，三院现在属于矿区的医院，和鸡西矿总一样在2010年之前都肥的流油。
但那次商品牛市过去之后就不一样了，鸡西矿院卖了之后被掏空，好像主治级别的医生都当上了主任。
沈浪的想法在2002年的江海市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生的终点，可谁又知道那只是幻像，以后还有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呢。
“要是真能学腔镜手术，你学么？”周从文问道。
“不学，没兴趣，我就喜欢写小说。”沈浪怔怔的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
……
李庆华手里拿着体检报告单，温润的脸颊间断抽搐，眼睛里透着绝望。

第0193章 创业未半
人民医院职工体检结果下来了，胸外科的医生里，有三个人肺脏出了问题。
问题不大，都是小结节性质的病变。其他两人略轻一点，李庆华的影像问题更大，很典型的磨玻璃结节，怀疑是肺癌。
都是干胸科的，三名医生很清楚小结节之后的转归——一部分会停止生长，每3-6个月复查一次，像是也累赘似的拖着。
有一部分会生长的很快。
2002年的学界针对肺部小结节并不是很在意，魔都建议要切除，帝都建议保守观察。
毕竟这个时间段发现肺癌的患者肿瘤都3-5cm，一个几毫米的小结节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
和患者解释跟长在自己身上那是不同的概念。
尤其医生见的多，很难不把自己往最坏的地儿去想。
前几年江海市外科最牛逼的老主任50多岁发现了肝癌，他直接去魔都，先做介入手术再做外科手术。虽然化疗没用依旧上了化疗药，还有一些国家没审批的进口药也都用上。
最后那位老主任只挺了一年多点就去世了，所有人都觉得很遗憾。
后来大家说起这件事，统一的认识是老主任是被自己吓死的。上了太多的手段，已经超出身体承受的极限，可是他还主动要求不断上各种措施。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见过太多癌症晚期死亡的患者，心中的畏惧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越是明白，就越是知道癌症的可怕。
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天似乎都塌了，没人想到一连三名医生都长了小结节。
李庆华和那位去世的老主任一样忐忑，他做了一个加强CT，反复看了无数遍。
7mm大小，有毛刺，虽然并不明显。李庆华越看越像是典型的恶性肿瘤，必须要手术治疗。
幸好是体检发现的，要是任由生长，几年之内就会失去治疗的机会。
可幸好这个词李庆华无法放在自己身上。
各种小概率事件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身上，让他夜不能寐。自从知道结果一直到现在，他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仿佛已经癌晚了一样。
哪怕李庆华很清楚这种大小的肿瘤切掉相当于痊愈，但万一呢？而且手术要切除肺叶，清扫淋巴结，那之后自己的肺功能肯定受到影响。
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结果的时候竟然得了肺癌，创业未半而……李庆华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他很迷茫。
“庆华啊。”祝主任来到值班室，温和的和李庆华说道。
“啊？师父。”李庆华下意识的站起来。
其他医生看了一眼，自动自觉的离开，给祝主任和李庆华留下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别担心，小问题。”祝主任笑道，“我看了你的增强CT，建议还是手术，切掉左肺上叶。没事，太早了，以我的经验看切了之后完全没问题。”
话说的很简单、很轻松，李庆华也知道。
可……落在自己身上，就像是泰山压顶一样。切肺叶……李庆华一想到这个结果差点没哭出来。
“你别太担心，很多肿瘤患者都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祝主任说道，“见了那么多，怎么还自己吓唬自己。找时间办理住院手续，抓紧时间做手术。你放心，我从开皮到最后一个结亲手做。”
“谢谢师父。”李庆华脸上温润的笑容消失不见，他几乎哭丧着脸说道。
“自己调整心态，这个很重要。”祝主任说完，转身离开。
李庆华知道自己必须要做手术，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的要命。
陆天成见祝主任走了，便走进来问道，“庆华，你怎么想？”
“手术。”李庆华喃喃说道。
“庆华，你准备让师父做？”陆天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道。
“啊？”李庆华怔了一下。
他自从知道自己肺子上有小结节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逼状态，不像是从前那么七窍玲珑，很多事情没想到。
陆天成这么一说，提醒了李庆华。
既然都要切肺叶，开大刀的伤害巨大，一想到20cm的手术切口李庆华的头皮就有些发麻。
陆天成的意思李庆华清楚——胸腔镜！
上次开学术会，示范手术，无论是潘成还是陈厚坤都展示出胸腔镜切肺叶的可行性。
既然不能避免伤害，那肯定要选择伤害低的一种方式。
可是……
祝主任已经说要亲自给自己做手术，从头到尾，连打结都亲手打。
用医生的视角看，李庆华很清楚祝主任的用心。
现在主任上手术不开皮、不缝合，冲洗完就下。能从头做到最后，可以说是自己才会有的待遇。
可真是这样么？李庆华不知道。
他顶着心胸外科太子爷的名号，和祝主任以师徒相称，但心外科的手术祝主任一台都没放自己做过。
大饼画了一张又一张，轮到手术的时候却说什么都不放，自己已经是主任医师，却连最简单的动脉导管未闭都没做过！
可刚刚的关心又不是假的。
李庆华的心思百转千回，一时间有些茫然。
陆天成看破不说破，他只是叹了口气，“小吴准备去省城做腔镜手术，我刚和他聊完。”
小吴是另外一位查出来有问题的医生，他准备去省城么？李庆华眼睛发直，脑海一片空白。
“庆华，放轻松一点，没事的。”陆天成拍了拍李庆华的肩膀，见他没了往日的风采，心底涌出一股子兔死狐悲的伤感。
具体选择，还要李庆华自己定。
李庆华沉默了很久，无心上班，换衣服默默离开医院。
他也没回家，孩子还小，父母健在，每次一想到孩子老人他就更加怕死。
随便找了一个地儿坐下，李庆华沉默看着人来人往，心里也没什么想法，他就是想静静。
“铃铃铃~”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李庆华的思绪。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是周从文打来的。
李庆华心思透亮，联系起上次吃饭的事儿，他不解的看着手机屏幕上周从文三个字。
陈教授的手术是周从文配的台，要是自己选择去医大做手术是不是要拉着周从文一起去呢？

第0194章 改变人生（上）
“从文，你找我？”李庆华接通电话，心不在焉的他问了一句废话。
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小结节上，整个人特别不好。
“我听说体检结果出来了。”周从文也不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一起吃顿饭吧。”
“吃饭……算了，我没心情。从文，我现在整个人都不好，给我点时间。”李庆华沮丧地说道。
“我要说的就是你的病，放心，没事。”周从文道，“你已经懵了，见个面，我给你掰开揉碎了说说这事儿。”
李庆华怔了一下，周从文说话的风格不像是一名小医生，也不像是朋友，而像是祝主任和自己说话那样不容拒绝。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李庆华叹了口气，“好，还是上次吃饭的那个地儿。”
挂断电话，李庆华有些茫然。
一边是做手术，一边是保守；一边是让师父给自己做，一边是去省城找陈厚坤。
他做什么选择似乎都不甘心。
不光是肿瘤，这么多年来的积累也让他难以放弃。一旦拒绝祝主任的好心，去省城找陈教授，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昨天还好好的是胸外科的太子爷，今天就要面对生死的选择。说生死似乎有些过，但李庆华心里的确认为自己已经站在生死的边缘。
周从文找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可能是要说服自己去省城做手术吧。
他的胸腔镜手术做的的确是好，要不然陈厚坤不可能一直死皮赖脸的找周从文当助手。
有天赋就是好，李庆华一直认为自己属于有天赋的那种人，可是一直到遇见周从文，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赋。
想到周从文，又想到胸腔镜，李庆华猜周从文是要劝自己做腔镜手术。
可是去省城做手术，又谈何容易。
自己就这么拒绝了师父的好意？如果去省城的话，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师父的脸。
连徒弟都认为自己手术做的不行，师父会不会生气？以后的关系还怎么处？
做不做手术、找谁做手术都是大问题，李庆华愁苦了半晌，见时间要到了这才走去那家饭店。
怔怔的坐在单间里，过了几分钟周从文推门走进来。
“从文，来了。”李庆华生无所恋的抬头说了一句话。
周从文见他一脸灰呛呛的颜色，连站都不站起来，和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爷的形象差距太大，知道他心里纠结，便笑了笑。
他没坐在李庆华身边，而是直接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庆华，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怎么想的？”周从文开门见山问道。
“不知道。”李庆华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件事，你看看行不行。”
李庆华看着周从文那张脸，苦笑一下。他肯定和陆天成一样建议自己去省城做手术，做腔镜手术。
“我不知道你人脉够不够，能不能调来三院。”
“……”李庆华听周从文这么说，有些迷茫。
自己都什么样了，怎么还琢磨调转工作的事儿呢？
再说，市里面医疗水平最高的医院是人民医院，自己虽然有些不顺，可是在外人看来自己是顺风又顺水，等着接祝主任的班。
医疗这种头部优势巨大的行业里，放着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主任不干要去一家小医院，周从文想什么呢？！
落井下石？
煽风点火？
还是嘲笑自己？
不能啊！
李庆华满脸黑线，满头问号。
“从头说。”周从文微微一笑，左手转着一次性打火机，但却没有点烟，而是看着李庆华的眼睛淡淡说道，“片子我找你们CT室的人看过了，考虑是癌前病变，不做的话几个月会变成早期的鳞癌。”
一道天雷落在李庆华的头上。
“现在做，术后约等于痊愈，我能基本确定这一点。要是有意外的话，相当于买彩票中奖，暂时不考虑。”
“……”
“手术，我建议找陈厚坤做，而不是让祝军做。但不是去省城，而是来三院。”
“……”
“庆华，你现在还在纠结沉没成本的问题吧。”周从文微微一笑，挑明李庆华心中的纠结。
“沉没成本？”李庆华一怔，他没听过这个词。
但沉没成本并不是多难理解的一个词汇，李庆华瞬间明白周从文说的意思。
“毕业到现在，你在祝主任身上花费的心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太子爷，呵呵，好威风。”
李庆华愠怒，看着周从文的眼睛，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么说吧，你认为祝军会放你做心外科的手术么？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你连动脉导管未闭都没做过。”周从文淡淡说道。
“那又怎么样？师父是磨炼我的性格。”李庆华面对周从文的“挑衅”，心底的怒火被撩拨出来，“而且师父年纪已经大了，眼花手抖，最多一年，所有心外的手术都是我来做。”
周从文看着对面的李庆华微微一笑。
上一世，虽然自己过的潦倒，但心胸外科的圈子不大，有关于这位太子爷的事情还是听说过。
发现肺部占位性病变后其他两名医生拒绝在人民医院做手术，选择胸腔镜。而这位太子爷却让祝军给他开大刀，做的肺叶切除。
可以说眼前这位胸外科的太子爷忠心耿耿，卑微到了尘土里，但是结果呢？
一直到祝军退休，李庆华都没有做过哪怕一台心胸外科的手术。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连动脉导管未闭都没做过。
去日本留学的那位回来，直接接管心外，这位太子爷在祝军退休后沉沦到了海底。
但他有本事，多年积累并不是只有祝军一个人，李庆华在某次开会的时候结交了一名院士。
几年后院士去魔都一家美资医院管重症监护室，他直接辞职去投靠那位院士。
魔都美资医院的收入很高，李庆华的日子过的也算是不错。
但这个结果和李庆华想象中完全不同，是后话暂且不提。
周从文一直想做一件事——把李庆华拉到三院来，改变这位太子爷的人生，也改变一下王成发的人生。
“庆华，我在三院什么样你也见到了。那批老人家们都是一个路子，想要让他们放手术，难比登天。每个老人家都想退休后返聘，还能再叱咤风云几年。”

第0195章 改变人生（中）
李庆华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道师父的想法。
只是这些年投入的太多，以至于全盘否定相当于否定自己前半辈子，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这需要下狠心，李庆华现在内外交困，脑子里都是浆糊。
“上次省城的学会你参加了么？”周从文问道。
周从文的思路很跳跃，李庆华一时没跟上，怔了几秒钟后才沉声道，“参加了，我知道陈教授的腔镜手术是你配的台。手术做的好，特别好。”
“嗯。”周从文淡淡一笑，“两枪法，甚至一枪法你应该都看见了。”
李庆华点了点头。
“这都不是重点，你的手术我认为可以做楔切，而不是切肺叶。”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他的话语声很轻，但听在李庆华的耳朵里就像是平地响起惊雷一般，一下子懵住。
楔切指的是保留肺叶，只切个三角形，把肿瘤或是小结节所在的位置切掉就可以。
如果做楔切的话术后肺功能不受影响，和叶切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
但……真的可以么？李庆华被周从文的话震的目瞪口呆，陷入茫然之中。
“先说点技术上的事儿。”周从文微微一笑，“现在主流的观点是首次发现的磨玻璃结节，只要大小不是特别大，密度不是特别高其实可以随访一段时间。”
“但你左肺上叶的小结节有8mm大小，密度不低。因为你是医生，所以我建议直接切掉。”
最后那句话有些突兀，李庆华怔了一下，但随即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自己是医生，周从文是怕自己每天胡思乱想。
普通人可能会在间断忘记自己生病了，但一名医生，尤其是胸外科医生每天都在和类似的患者打交道，完全不可能忘记。
每天都沉浸在焦虑之中，就算是没病，隔几个月估计也变出病来。
“我相信你知道，就算是只有最后一个理由，你也应该选择做手术。病理是良性的，虚惊一场；要是恶性的，这么早切掉算是痊愈。”
“解决了做不做手术的问题，下一件事是怎么做。这里还有两点，我先说腔镜手术。”
周从文双手放在桌子上，左手转着打火机。火机像是一个精灵，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跳动着。
四目相对，李庆华在周从文的眼中看到清澈见底，宛如一潭小溪水。
一溪流水水流云。
“传统意义上治疗肺癌的手术需要切除病变所在的肺叶，并且做淋巴结清扫。
但因为临床很少有肺部CT，X光平片分辨率很差，所以大多数患者发现的晚。即便彻底清扫淋巴结，术后的效果也很差。我相信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在，你会有一个直观的体会。”
“CT看见的磨玻璃结节不一样，一般实性成分很少的磨玻璃结节恶性程度比较低，生长缓慢。”
“庆华，你先别忙着质疑。咱们当医生的要有理有据，我现在就能拿出来《柳叶刀》上的数据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说，而你只是凭借所谓的临床经验。”
李庆华怔了一下。
的确，自己只是凭借临床经验来判断，没有详实的理论基础。
在学会的示范手术中，李庆华其实对潘成潘教授和陈厚坤陈教授的手术都不太认可，颇多腹诽。
不是手术做的不好，而是他们都没清理淋巴结。
从李庆华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胸腔镜使用太麻烦，所以术者只选择简单的切除，根本没办法像开胸手术一样，直观的做淋巴结清扫手术。
此时，
此刻，
他听周从文这么说，心里一怔，难道《柳叶刀》上有相关的论述？
能上世界顶级期刊的文章肯定是大范围的样本，几例、十几例只能算是个案报道。
难怪来自帝都的潘成潘教授和省城的陈教授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种术式，可他们做的……
“在想公开手术的事儿？”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小结节可以这么做，但国内还是没有定论。毕竟……”周从文说着，顿了一下。
现在是2002年，腔镜手术国内开展的不多，所以都很谨慎。
加上自己也不想在公开手术的时候标新立异，所以只选择了一种稳妥的做法。
“一点点来，我先说结论，对小结节来讲不建议做肺叶切除，只需要亚肺叶切除就可以。”
听周从文笃定的话语，李庆华有些恍惚不解。
这是小医生开玩笑呢么，他凭什么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和自己这么说？
李庆华明白周从文所说的亚肺叶切除手术包括肺段切除和楔形切除两种术式。只是开胸手术做的比较少，与其这么做，还不如直接切肺叶来的干脆。
“都是胸科医生，具体术式我不跟你解释，我建议选择由外向内的楔形切除术。”
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放下左手的打火机，拿起手机摆弄起来。
李庆华心中隐隐不快，什么都不说，让自己猜么？而且当着自己的面玩手机，这也有点过分。
但几秒钟后，手机短信声音响起。
“毕竟是大事，还都是胸外科的医生，我说什么没用，你回去自己查资料。”周从文道，“《柳叶刀》里有一个专题，从1998年至今，很多有关于肺部小结节的数据都可以参考。期刊号我发给你，有心的话去省图找一下。”
“那国内的数据呢？”李庆华下意识的随口问道。
“国内啊。”周从文笑了笑，意味深长。
李庆华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周从文笑容里的意思。
国内……
在几年前判断肺癌还要看胸片，根本看不见小结节。看都看不见，怎么治疗？
这几年硬件变化很快，CT机器开始走进稍大一些的医院，人民医院更是进了可以做薄扫、增强的机器。
看病不是算命，硬件条件够的前提下有一些疾病才能得到治疗，比如说肺部小结节。
“回去看看。”周从文微笑，目光清澈看着李庆华的眼睛，“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庆华扫了一眼手机短信，点了点头。
“现在，我很认真的说一下你和祝主任之间的关系。”

第0196章 改变人生（下）
祝主任……
李庆华一想到自己的这位“师父”，心生无力。
“祝主任和王主任是一个时代的人，老宫主任退休之后的事情庆华你没看出来么？”
这里面很多事儿李庆华一清二楚，被周从文提起，他仔细回想。
市里面医疗圈的事情说乱也乱，说简单也简单。
那些年王成发把所有老主任都撵去农场喂兔子，自己霸占手术室练习手术。
后来老主任们王者归来，王成发被踢到角落里，要不是成立市三院的话他一辈子就这么到老完事。别说是开胸手术，连切个脂肪瘤都轮不到他。
人民医院胸外科老宫主任退休后祝军接班，第一件事儿是顶着院里的压力把老主任的专家门诊给取消，让老宫主任彻底凉凉。
李庆华的认知很明确，正因为如此，师父才会提拔自己当主任。自己做人厚道，绝对不会像他对待老宫主任一样对待自己。
可是从周从文的话里，李庆华听出来一丝其他的意思。
“祝主任他们最大的依仗是自己的手艺，他们认为只要自己还活一天，只要有手艺就能霸占着那个位置。”周从文冷冷一笑，“屠龙少年最后变身恶龙的故事永远都在，只是他们想错了一件事。”
“技术？”李庆华皱眉。
“技术的进步太快了，开胸手术可能在前几十年都没什么大变化。如果非要说改变的话可能在电烧、去肋等等细节上有改变，但胸腔镜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你确定？”李庆华心中一动，沉声问道。
“我确不确定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前段时间的示范手术你看到了，你确定么？”周从文微笑说道。
李庆华怔了一下。
自己的确认为胸腔镜手术创伤小，但毕竟见得少，他还没有通盘的想法。
“庆华，你已经是主任医师了，见过成百上千台的胸科手术，你自己说胸腔镜的手术做的怎么样？”
李庆华沉默。
他又用极快的速度回想了一遍手术。
其实哪怕最近事情繁忙，从看到示范手术后李庆华的心念已经开始动摇。只要不瞎，就肯定知道胸腔镜手术的好处。
但周从文把手术术式再次延伸……不对，自己怎么想到这里来了。
很快，李庆华的思绪被周从文的话打断。
“你不管多温顺恭谦让，祝主任是绝对不会放你做哪怕一台手术的。不用给自己找借口，即便这些年你用了无数的心力在这里面。”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低下头，无语沉默。
他知道周从文说的是实话，但李庆华心里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不由自主的抗拒这个想法。
“其实你也知道，只不过这些年的感情加上祝主任不断的承诺让你总是想再等等。”周从文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似乎穿透李庆华的灵魂。
“我也知道祝主任一定会跟你说，他要亲自主刀做开胸手术，切掉你左肺上叶。这件事公允的说，他没有害你的心思，开大刀的手术是他技术能力的极限。”
“可是，分明有更好的选择，你为什么不选呢？”
“你给祝军留了一丝颜面，代价却是自己的身体，是一个肺叶，值得么？”
“他会放你手术？你真的确定？”
“别做梦了，庆华。”
李庆华不知道，但周从文很清楚祝军的这种做法在上一世被称为pua。王成发是这么玩的，祝军也是一样的玩法。
周从文言语如刀，句句诛心。李庆华面色惨白，他很清楚周从文说的是对的。
自己就算是给祝军主任留足了颜面，被切掉一个肺叶为代价，最后放自己做手术的可能性很小。
“庆华，炒股么？”
“啊？”李庆华摇了摇头。
“止损很重要，你现在年华正好，何必吊在祝军一棵树上呢。”
“……”李庆华面色惨然，“从文，我六年前定下去心外科，现在手术水平……”
“示范手术，陈教授胸腔镜的水平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好，特别好。”
“来三院，半年之内我教会你做胸腔镜。水平，不比陈教授差。”
“！！！”
李庆华一头惊叹号。
“不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周从文笑了笑，“这是大事情，我不逼你做决定，回去先查查资料然后自己好好想一想。”
“从文，我不是不相信你……”李庆华支支吾吾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年轻啊。”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我和你不一样，王成发和我的关系不好。我要一走了之倒也行，但一般情况下我能动手的时候绝对不逼逼，这么走了心里那股子不平气出不来。”
“……”李庆华看着周从文清澈的目光，很难想象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王成发。
“王成发现在还只是科室负责人，距离副主任代主任还有一步。我想，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副主任然后退休。”
“要是你来，主任医师，年富力强，手术要再做的好，院里有什么理由不让你当主任呢？从组织程序、从技术水平上来讲合情合理。”
“而且你人脉广么。”
说到人脉的时候，周从文嘴角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你确定我……我现在已经有了肺小结节……”
“小毛病，胸腔镜术后第二天拔管下地，三天后可以进行恢复性锻炼，不会有胸闷气短的后遗症。甚至……”周从文笑看李庆华。
“甚至什么？”
“肺脏能再生，虽然不像肝脏那么明显。可能十年后拍片子一看，完全看不出来做过楔切也说不定。”
道理，李庆华都懂。
但是他却完全没想过这种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行了，我就说到这里。最近你心情很乱，但我建议你还是要多想一想，千万别心存侥幸。”
李庆华木然看着周从文。
“请你相信我，或者说相信你心里的直觉。即便是你开大刀切了肺叶，也绝对不会对你的未来有任何帮助。”
“我先走了，请慎重考虑。”
李庆华几乎被周从文说动，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从文，要是我不去，你怎么对付王主任？”
“你不来？为什么？你宁愿自己被切一个肺叶么？”周从文问道。
“……”
“放心，就算是你不来，我还有别的办法。”

第0197章 骨科的会诊
周从文也没有催李庆华做决定，说完后便径直离开了小包间。
今儿是沈浪的班，周从文翘班出来见李庆华时间比较紧，所以还要回去点个卯。
旷工和迟到是不同的概念，而且下班前不去看一眼患者周从文浑身不舒服，这是强迫症的一部分。
回到三院，悄咪咪的去换衣服查房，患者都很平稳，周从文见沈浪在望天琢磨事儿，便走过去问道，“沈浪，动笔了么？”
“正在写。”沈浪没了之前的神采飞扬，愁眉苦脸地说道。
“哦？”周从文笑问，“是不是不顺利？”
“唉，动笔一写才知道怎么会这么难。”沈浪无奈地说道。
周从文真想把《无限恐怖》背几段让沈浪抄下来发出去，但最后还是忍住。
“我能看看你写的么？”周从文问道。
“别。”沈浪马上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好看，我还在琢磨。动笔之后我发现可能文风不适合科幻世界杂志社的编辑，所以还在改。”
周从文笑了笑，刚要和沈浪探讨一下，忽然一个小护士跑到门口大声说道，“骨科急会诊！”
沈浪下意识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慢着点。”周从文道。
沈浪没搭理周从文的话，径直往出跑，“我先去会诊。”
“什么情况告诉我一声，要是需要咱们上手术我就不走了。”
“好。”
沈浪留下一个字，匆匆忙忙的赶奔骨科。
患者女性，45岁，身高164cm，体质量70kg，因车祸伤多发外伤急诊入院。患者躺在平车上意识清楚，被动体位，精神有些萎靡。
主诉头晕、全身多处疼痛，尤其右侧腿部疼痛剧烈，无法忍受。
胸片是卧位的，右胸第六肋骨折。沈浪来到骨科先问了几句，又看了一眼片子，这才放下了心。
和胸科没什么关系，只是肋骨骨折而已。片子上看有一点点小气胸，肺组织压缩最多5%，不用下胸腔闭式引流。
虚惊一场，沈浪按照流程和骨科医生交流，写了会诊后回病区。
“什么患者？”周从文还没走，见沈浪回来便询问道。
沈浪把患者的情况说了一遍，“没事，你回去吧，我看患者右侧大腿畸形，诊断应该是右侧股骨干骨折。”
“卧位，没写一笔让患者做个CT？”周从文问道。
气胸的判断一般来讲需要立位，气体都在胸腔的上面，肺组织压缩多少比较容易判断。卧位胸片，对于少量气胸的判断来讲难度极高。
“不用吧，患者股骨干骨折，搬运的时候挺遭罪的。我告诉骨科医生多看着点，要是有呼吸困难再拍片也来得及。”沈浪也考虑到了这点。
不过再怎么都是少量气胸，没大事，周从文没有反驳沈浪的意见，站起来回家训练手术。
几日无话。
李庆华一直没给周从文最后确定的消息，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而周从文并没有很急迫的催促李庆华，机会已经给他，这位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要是真把自己当成太子爷，连这点把握机会的能力都没有，那就算了。
周从文上一世念头不通达，虽然已经成为最顶尖的医生，但一直琢磨要是当年自己该如何如何，早就把王成发琢磨透。
办法有的是，李庆华错过就再换一个，对周从文来讲无所谓。
三天后，一早周从文去上班。刚进病区迎面一个身影径直对着周从文飞奔过来，急匆匆的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
是沈浪，肯定是急诊科有患者，周从文第一时间做了判断。
侧身给沈浪让了一条路，沈浪连招呼都没打急匆匆的跑出去。
周从文心里叫苦。
大早晨来急诊，尤其是看沈浪那个匆忙的样子，患者肯定很重。
一般来讲清晨人少车少，尤其是2002年，本来车就不多，加上清晨人还没睡醒、要么就是还没睡，速度飙起来之后一旦出问题就是大事！
有可能人都救不回来。
换了衣服，周从文问大夜护士，“沈浪干嘛去了？急诊科么？”
“周哥来了，不是急诊科，是手术室台上会诊。”护士回答道。
手术室？
台上会诊？！
周从文皱眉，“哪科的？”
“骨科。”
“……”周从文有些不解，按说骨科的患者都很平稳，关键是有其他脏器损伤骨科也不收不是。
一般来讲骨科收患者的程序是把患者停在处置室里，判断有可能和哪科有关系，然后逐一打电话。有事，谁家的事儿谁带走；没事，骨科才会收进来。
骨外科台上会诊，能有什么事儿。
正在疑惑中，小护士继续说道，“已经给王主任打了电话，他直接去手术室，早晨交班要晚一点。交完班护士长还要考呼吸机的操作，我几点才能下夜班回……”
小护士还在磨叨，周从文已经背着手快步离开病区。
周从文不喜欢八卦，但沈浪刚刚火急火燎的表情告诉周从文肯定出了大事。
还是特么的骨科。
一般来讲越小的科室出事就越大，因为承平日久，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会有懈怠。
比如说肛肠科，周从文记忆中江海市第一家私立外科医院就是肛肠医院。做手术的都是人民医院、二院、三院的医生。
痔疮么，私立医院敢收进来做手术的肯定是那种特别轻的患者，只要稍重点的都会转去公立医院。
应该在2005年左右，肛肠医院死了一个患者。据说当天8点的时候患者还好好的，早晨起来却已经凉了。
周从文猜测应该是结扎血管的线结松了，导致出血。因为半夜出血，患者还在睡梦之中，所以没有注意到。等他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无力呼救。
骨科也是一样的道理。
现在三院骨科不能做髋关节、膝关节置换、不能做颈椎腰椎手术，能有个毛线的台上会诊。
周从文闻到了一丝危险，他赶去看看。
如果真出大事，沈浪估计处理不了。至于王成发……谁知道呢。
换衣服走进手术室的走廊，3手里传来急匆匆的吼声，“甲氧明2mg！”

第0198章 护犊子
甲氧胺是一种药品，常用于外科手术，以维持或恢复动脉压，尤其适用于脊椎麻醉所造成的血压降低。
应该是麻醉师在吼，周从文脚步加快走到手术室门外。
距离手术室越近，监护仪疯狂报警声就越是响亮，带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息，让人的呼吸都感觉不顺畅。
“肯定是你们胸科的事儿！”骨科隋主任的声音传来。
隋主任是一个医二代，他父亲在人民医院是后勤的科长。隋主任大学毕业干了一年的内科医生后考研究生，转行学骨科。
毕业后家里把他直接安排到三院，把和王成发一样的科室负责人撵到一边，他摇身一变成了主任。
听隋主任这么说，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心里凭空升起一股子厌恶。
很多人都有一样的毛病——遇到事情第一个念头就是甩锅，而不是解决问题。
上一世和这位隋主任交道打的少，周从文唯一的印象就是当自己股骨头无菌性坏死之后，每次遇到隋主任他都会用奇货可居的目光审视着自己。
那种目光像是看到了一只猎物，让周从文很不舒服。
隋主任也温言细语的和周从文说过两次，建议他做髋关节置换手术。但周从文没同意在三院做，后来去了省城做的手术。
“沈浪，你怎么会的诊！”王成发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寒光闪烁。护犊子的心被王成发记起来，周从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沈浪出错？那货胆子比耗子都小，因为怕出事这几天去看了两三次，怎么可能是他的锅。
快步走进手术室，周从文看见王成发挂着听诊器正直起腰。他脸色漆黑漆黑的，板的像是一块石头，用标志性的斜睨不屑的目光看着沈浪呵斥道。
沈浪早就被吓坏了，束手束脚的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周从文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59/36mmHg，心率92次/分，血氧饱和度90%。
患者右侧大腿畸形，上面有消毒的痕迹。
应该是三天前沈浪会诊的车祸伤，为什么忽然休克了？周从文脑海里闪出几个可能性。
估计王成发考虑的是迟发性气胸，周从文皱眉眯眼，来到阅片器前，找到三天前的片子插到阅片器上。
没人注意到手术室里多了一个周从文，其他人都在忙着抢救或是恶狠狠的瞪着沈浪，仿佛他做了十恶不赦的错事一般。
沈浪低着头，头顶隐约散发着晦气。
片子上没有明显的气胸，右侧第六肋骨折属于骨裂的性质，大概率应该不会出现骨折断端戳破肺脏导致气胸的可能。周从文看完片子随后拿起病历，扫了一遍化验单。
化验结果也算正常。
“沈浪，你特么怎么看的，看不懂不会找我么！”王成发瓮声瓮气的呵斥沈浪。
沈浪的腿有些颤抖，能看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在手术室里。
“赶紧去拿胸瓶！愣着干什么！！”隋主任吼道，“抓紧时间，别特么愣神。连个气胸都不会看，怎么当的医生！”
周从文转身来到麻醉师身边。
今天负责麻醉的是刘伟，三院唯一会做单腔通气的那位。
他正在指挥助手给甲氧明，无菌帽靠近额头的位置能看到汗水的痕迹。估计刘伟也懵了，而且周从文感觉刘伟应该判断是麻醉原因导致的休克，但是他不说。
屎盆子扣在沈浪脑袋上，挺好的，最起码有人背锅了不是。
“王主任，双侧呼吸音弱，你也考虑是气胸吧。”隋主任随即问道。
王成发的脸更黑，恶狠狠的瞥了一眼沈浪刚刚的位置，仿佛沈浪还在一样。因为沈浪不在，他的目光差点把地砖刺破。
“抓紧时间下闭式引流，你看要不要二肋间穿刺。”
对张力性气胸的抢救有一种方法是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用50ml注射器针头插进去，因为张力性气胸胸腔内压力高，气体会顺着针头“喷”出来，以解燃眉之急。
王成发犹豫了一下。
“啪啪~~”
“咚咚~~”
周从文走到患者身边，左手放在患者右侧胸壁上，右手食指、中指叩击在左手的手指上。
叩诊，很标准的叩诊。
声音仿佛晨钟暮鼓一般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王成发一怔，马上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患者的情况王成发并不了解，一早刚到医院还没下车就被隋主任告知患者刚上台气胸加重便匆匆赶过来。
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在，所以王成发听诊后下意识的开始呵斥沈浪，连个气胸都漏诊了，什么玩意！
可是周从文的叩诊提醒了王成发。
正常人进行胸部叩诊，因为肺是含气组织，肺部的叩诊音通常是为清音。
如果肺因为感染引起实变、梗死等，叩诊音通常为浊音或实音；如果肺含气量过多，通常叩诊音呈现过清音。肺与肝脏、心脏重叠的部位，叩诊音通常为浊音。
当胸部发生气胸时，因胸膜腔含气量较多，在胸部叩诊通常呈现为鼓音。
刚刚周从文叩诊的声音是略偏实性的清音，不是鼓音！
王成发急切之间有些惭愧，作为一名老医生、科室负责人竟然忘记叩诊就匆忙诊断是气胸，这有点说不过去。
“叩诊是清音，急查的血气分析pH7.33，PO290mmHg，PCO246mmHg，Lac0.8mmol/L，K+3.2mmol/L，Ca2+1.01mmol/L，BE-3.3mmol/L；休克指数为1.55，考虑是神经源性休克。”周从文淡淡说道。
“……”
隋主任怔了一下，目光从王成发身上挪开，盯着周从文。
但周从文懒得搭理这种甩锅的货，患者神经源性休克必须马上抢救，要是救不回来了，沈浪估计肯定会完蛋。
“甲氧明2mg静脉推注，多巴胺5μg&#183;kg-1&#183;min-1静脉泵注。”
“微量泵？”刘伟小声提醒。
“静脉滴注，计算一下液体量，会吧。”周从文“从善如流”，面不改色的纠正道。
刘伟也手脚发麻，听到有人下医嘱并且没人反对，马上按照医嘱执行。
“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
“准备气管插管，呼吸机开机。”
“准备除颤仪。”
周从文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心电监护，一条条医嘱不断下达。

第0199章 骂的跟孙子一样
“喂！”隋主任有些愤怒，不过他不屑于和其他科室的一名小医生计较，而是很强势的看着王成发，“你是主任还是他是主任？让一名低年资的小医生主持抢救？”
王成发怔了一下，他其实早都怂了。
他一早还没睡醒，刚刚来到医院就遇到这么一个狗屁倒灶的事儿，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而且最近的很多事情表明周从文似乎已经不知不觉的成熟起来，无论是急诊急救还是手术。
虽然王成发不知道原因，可是在这种危险时刻他还是想安安静静的，让周从文主持抢救。等成功之后自己一锤定音，假装抢救是自己完成的。
如果失败，更随了王成发的心意。
可是隋主任眼睛里不容沙子，根本不在意王成发是怎么想的，直接质问。
王成发一下子坐蜡。
“诊断哪里不对你可以直接指明。”周从文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把隋主任的话直接怼回去，“地塞米松10mg静脉注射。”
麻醉师怔了一下，看看隋主任，又看看王成发，最后目光落在隋主任的身上。
“你凭什么指挥抢救，滚下去！”隋主任张嘴就骂。
“隋主任，急诊急救，你要是没把握就闭嘴。”周从文的目光一刻不离监护仪，“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会记录在病历里。”
“……”隋主任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刚的小医生，一下子怔住。
“作为一名主任连神经源性休克都诊断不出来，还不以为耻，站在那哔哔哔的，你也好意思。研究生毕业，你们白医大的教授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周从文见刘伟的助手把肾上腺素顺着三通推进去，冷冷的把隋主任怼到墙角。
“你……”
“我什么我，你会抢救的话早就抢救了，不至于说出来气胸这么荒谬的诊断。叩诊不会？你老师怎么教你的！”
周从文盯着监护仪，瞬间切换到顶级医生、两院院士的状态，冷静、冷漠、冷酷地说道。
隋主任哑然，他不知道谁给这个小医生的胆子，竟然敢这么怼自己。
“甲氧明2mg静脉注射，面罩吸氧，给纯氧。”
“补液，胶体，速度可以快点。”
“多巴胺再给快点。”
周从文也苦恼，2002年连微量泵都没有，抢救根本没有办法细致入微。
没有数字，只能用快点、慢点来说明，让他很是无奈。就像是做菜一样，少许是多少？只能凭着经验来定，对工科生来讲特别不友善。
虽然他可以告诉麻醉师一分钟多少滴，但……凭借人的眼睛再怎么精准都不可能像微量泵那么准确无误。
苦恼，周从文压根没理会隋主任的愤怒。
一阵脚步声传来，沈浪拎着胸瓶喘着粗气跑进来。
下不下胸瓶，这是一个问题，瞬间摆在王成发的面前。
隋主任看了一眼胸瓶，又看了一眼王成发，冷哼一声。
“准备盐水，我下胸瓶。”王成发沉声说道。
“叩诊清音的患者你要下胸瓶？”周从文瞥了一眼王成发，冷冷说道。
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出现了幻觉。
仿佛站在手术台旁的人是王成发，那一瞥充满了不屑与强势，是王成发的标志性动作。
而当这个目光落在王成发身上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
“你以为下了胸瓶，病历里随便写一笔有中等量气体引出就可以了么？”周从文依旧盯着心电监护仪，冷漠说道。
“……”
王成发、隋主任无语。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胸腔闭式引流损伤小，不管有没有气胸先把管子捅进去。万一有呢？
有问题，气体可以引出来，避免患者因为张力性气胸导致死亡。
要是没有问题，反正也就是个1.5cm的切口，几乎没什么事儿。
但这种“潜规则”只可意会，不能言明。
如今被周从文肆无忌惮的说出来……
“沈浪，去推床头X光机。”周从文道，“有没有气胸，拍个片就知道。”
“患者要是因为张力性气胸死亡，你要负责任！”隋主任的愤怒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来。
周从文微微侧头，用古怪的目光瞥了一眼隋主任。
“作为一名医生，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就你这水平，让你研究生导师来看看你是怎么抢救的，他得从楼上跳下去。”
“虽然骨科比较糙，可是最基础的叩诊总应该能听懂吧。要是耳屎太多影响听力就去挖一挖，要是听不懂，就回学校好好学学。”
一句句话像是锋利的刀子般戳在隋主任的心上。
“负责任，你要是真的负责任就不会诊断右侧张力性气胸了。”周从文见患者的生命体征渐渐平稳，双手背在身后，腰不知不觉的直起来，冷漠地说道，“王主任，隋主任不专业，你是胸科的负责人，怎么也不专业。”
“……”
沈浪感受到手术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打了一个寒颤，马上低头转身就走。
他立马去推床旁X光机，虽然机器很沉、很重，但总好过在这儿被折磨。
两名主任被骂的狗血喷头，但周从文还没说完，他轻蔑的瞥了一眼，“这一切我都会记录在病历里，别问我有没有资格，台上会诊，危重病历讨论，不懂就去医务科问问。”
王成发差点没哭出来。
台上会诊都是主任说话，尤其是遇到莫名其妙就休克的患者，小医生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站出来和主任讨论病情。
但今儿周从文就站了出来，而且直接接手抢救并且把包括自己在内的两名主任骂的跟孙子一样。
一刹那之间，王成发甚至感觉周从文才是主任。
“你凭什么……”隋主任怒斥的话语刚刚说了四个字，就被周从文打断。
“凭什么？那我就告诉你凭什么。”周从文淡淡说道，“血管运动中枢传出交感缩血管神经纤维维持全身的血管张力，在受到严重创伤、剧烈疼痛、神经受损等刺激时，血管运动中枢受抑制或引起传出的缩血管纤维被阻断，小血管张力缺失……”
这不是指着鼻子骂人，而是最专业的解释。
王成发一下子怔住。

第0200章 周从文搬走了梯子并撒了一把图钉
“应激引起体内某些血管活性物质组，如胺、缓激肽、5—羟色胺等释放增加，导致外周血管扩张，阻力迅速下降，大量血液滞留在外周血管，回心血量减少，血压下降发生休克。”
“由于组织灌注减少导致细胞缺氧，脑血流量不足，患者常出现一过性的意识障碍。此类休克发生的病理基础相对简单，临床症状明显，若能及时发现，往往预后相对较好。”
周从文看着隋主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作为一名医生，出事之后首先要想的是怎么抢救、挽回而不是甩锅。麻烦你专业一点，就算是甩锅也要专业点。看病不是算命，连最基本的查体都不做，你怎么当的医生？”
隋主任双手握拳，愤怒的看着周从文。
要不是监护仪的报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他此时此刻真想上去给周从文一拳。
呃，当然，更主要的是隋主任觉得自己打不过周从文。而且身为大主任和一名小医生打架，丢人丢到姥姥家。
“王主任，传说中你最护犊子。今儿是怎么了？没睡醒？”周从文眼睛完成月牙，笑眯眯的看着王成发问道，“还是作为胸外科的负责人连叩诊清音、鼓音都听不出来就直接说是会诊的事儿。”
“……”王成发咬牙。
咯吱~~~
“就你这么当科室负责人？胸科怕是没几年就完犊子了。”
咯吱咯吱~
“神经源性休克，你凭什么诊断。”隋主任双手握拳逼问道。
周从文笑了笑，隋主任估计也懵逼了，没有站在他擅长的位置来谈论这件事，而是走进自己擅长的地儿。
要是隋主任胡搅蛮缠的话，还真是有点棘手。
但说起诊断依据，周从文怕谁？
“患者是中年女性，既往无特殊病史，此次车祸创伤对患者心理造成一定打击，术前情绪畏惧、紧张。
加上搬动时的疼痛刺激加重作为诱因，引起患者交感紊乱，表现为面色苍白，一过性的意识障碍，呼吸困难，血压骤降，心率不快或者减慢等症状。”
“发现患者情况不对，立即给予缩血管药物等对症处理后血压回升，生命体征逐渐恢复正常且术后恢复较好，所以诊断为神经源性休克。”
“鉴别诊断需要我说么？”周从文的语言中满满都是讥讽与嘲弄。
经过对症治疗后，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到正常数值。客观事实证明周从文说得对，那还用继续么？
这不是打脸呢么。
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声音传来，一听就是床旁X光机发出的声音，王成发的脸一下子寒了起来。
沈浪推着X光机进来，王成发冷冷问道，“谁让你推机器的？”
“王主任，刚才谁让你下胸腔闭式引流的。”周从文不等沈浪说话，犀利问道。
“……”王成发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留给自己，当众质问，一下子有点慌。
能说不管是不是，反正下了引流避免张力性气胸就可以这类的话么？
当然不能。
这是潜规则，能当众说出来还叫什么潜规则？
“我要给患者做个床头胸片，你们听不懂叩诊，所以只能拍个片。有问题？”
周从文的话像是耳光一样抽在王成发和隋主任的脸上。
听不懂叩诊……
这句话对一名医生、一名老医生、一名主任来讲相当于指着鼻子骂娘。
可是他们却无法反击。
的确没叩诊，要不是周从文进来就先叩诊，所有人都以为患者是严重的张力性气胸导致的休克。
诊断有误，处置有误，被人指着鼻子骂娘还有什么好说的？
关键还是叩诊这种最基本的操作缺失。
这要是传出去，两个主任的脸真心没法要了。
王成发一肚子的气，却无处释放。
“推回去吧。”王成发看着心电监护，上面的数值平稳，沉声和沈浪说道。
“不拍个片？一会我写抢救记录，麻烦王主任签个字并写明不给患者拍片的理由。”
周从文痛打落水狗。
麻醉师低下头无实物表演着忙碌抢救。
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他假装穿越到20分钟前，一顿忙碌。
太尴尬了，要是换做自己被一名小医生指着鼻子说不会看病，连叩诊都不知道，估计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连跳楼的心思都有。
王成发的确就这么想，他真想用头撞墙。
周从文蹬鼻子上脸，抓住一个失误连番攻击。别说是台阶，自己已经认怂，自带了一个梯子来，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把梯子撤掉，并且在下面撒了一把图钉。
有这么做人的么！王成发欲哭无泪。
隋主任冷哼一声，转身走出手术室。
“隋主任，片子拍完我送您办公室去。”周从文依旧不依不饶，“您看完后在抢救记录上签个字！”
隋主任趔趄了一下，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从文见患者情况平稳，穿上铅衣后把包括麻醉师在内的所有人都撵出去，开始给患者拍片。
床头X光片子的射线量很高，能不吃线最好还是不吃线。周从文却不是很在意，正常来讲X光射线是直射线，再说上一世做了不知道多少台介入手术，不在乎多这点。
拍完片，周从文把片盒交给沈浪，“麻烦去放射科洗一下。”
“从文，没事了吧。”沈浪有些茫然的看着心电监护问道。
“没事了，放心，有我在。”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说道。
王成发和隋主任都已经离开，刘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周从文，“小周，够狠的啊，没想到你一个主任都不放过。”
“放过？”周从文笑了笑，“甩锅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要放过谁？”
刘伟叹了口气。
这里面的弯弯绕他太清楚不过，可要不是有足够的底气，谁敢指着两个主任的鼻子骂他们不会看病，连叩诊都不懂。
自己当时的确有诊断——神经源性休克。但自己敢么？
周从文却敢。
“接下来怎么办？”刘伟看着已经恢复神智的患者小声问道。

第0201章 从文，你飘了
患者的状态一点点好起来，双侧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神志清醒，对答流利，完全看不出来二十分钟前生命垂危的模样。
“观察三十分钟，没问题可以手术。”周从文没了刚刚斥责两位主任的锐气，说完后背手弓腰，转身缓缓离开。
麻醉师看了一眼监护仪，和助手耳语两句追上周从文的脚步。
“小周，最近脾气够大的。”麻醉师刘伟笑眯眯地说道，“走，抽根烟去。”
“嗯。”周从文应了一声。
两人没去更衣室，而是来到麻醉师的值班室。刘伟打开窗户，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红色的大福。
“也不知道你什么口味，怎么就喜欢抽白灵芝，那玩意太呛人。”刘伟给周从文散了一根烟，拿火机先点上烟。
周从文笑了笑，从刘伟手里接过火机。
“小周，怕了？出来就不说话。”刘伟问道。
“不怕。”周从文抽了口烟，淡淡说道，“会诊，自己说自己的意见，有什么好怕的。”
“你就唱高调吧，我跟你说，我们麻醉师看外科医生看的最准。小周啊，你最近可是有点飘了。”刘伟虽然和周从文关系一般，但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飘了么？”
“我知道你偷偷摸摸的学会开胸手术，可能腔镜也多少会点，但你这么做在医院走不下去的。魔都肝胆医院的欧阳教授，你知道么？”
周从文点了点头，那位欧阳教授有点意思，在上一世自己曾经一度把他当作人生的路标。
欧阳教授在七年前研究生毕业留在人民医院，据说为人傲气，但周从文不这么认为。后来做手术出了医疗事故，周围的同事非但不帮一把反而落井下石。
很快欧阳教授就被撵去农场喂兔子。
农场，兔子……周从文脑海里想到这两个词猛然有些恍惚，随后无奈的笑了笑。可能是上一世自己刚上班的时候听说欧阳教授的事儿影响太大，所以心理投射一直到现在还存在。
再后来欧阳教授不甘堕落，心里也有一口怨气，考了魔都的博士，毕业后留在魔都肝胆工作，已经成了国内一流的专家。
“欧阳教授后来为什么能留在魔都？”刘伟问道。
“水平高，脾气好。”
“对！”刘伟一拍大腿，“不管你水平多高，能一辈子不出事？水平越高，身边就越多的眼睛盯着你看。就算你一身的铁，能拈几根钉子。”
“谢了，刘哥。”周从文笑道。
“你说你，今天的事儿跟你没关系，干嘛出头。”
“因为他们已经要把屎盆子扣在沈浪的头上，我不算是出头，最多就是大路不平旁人铲一下。两个堂堂外科主任，让一个小医生背锅，什么玩意。”
“……”麻醉师刘伟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给出的答案竟然是这个理由。不过他自动忽略了周从文最后的那句话，就当他没说。
当时的情况他看的一清二楚，自己感觉像是神经源性休克，但没什么临床佐证，只能给药抓紧时间治疗。
但隋主任和王主任已经慌了，开始乱咬一气。最容易被咬的人是谁？肯定是沈浪。
这些其实都很简单，刘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只是感慨于沈浪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
然而没什么关系的周从文却冲上去，像是一台渣土车似的直接掀翻了两名主任，给他们一个大难堪。
刘伟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周从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反复看了几遍。
“刘哥，我脸上长花了？”周从文笑道。
“要是个姑娘我也就认了，冲冠一怒为红颜，谁还没个红颜知己呢。”刘伟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咳咳咳，你和沈浪好像关系也没好到哪去吧。”
“和好不好没关系，他们今天能把屎盆子扣在沈浪头上，明天不能扣在你头上？”
“他敢！”刘伟鄙夷地说道。
“我知道你和你们主任关系好，但我不行啊。”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刘伟，眼神清澈明亮，“这次我不帮沈浪，下次轮到我呢？最后没人帮我说句话，到时候怎么办。”
“帮了沈浪也不知道。”
“不用他知道。”
刘伟明白周从文是在敷衍自己，可是一名小医生直接掀翻两位主任的事儿在他的角度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欧阳教授最后被撵去喂兔子了。”刘伟认真地说道。
“我懂，刘哥。”周从文也很认真的回答道，“不过不管是隋主任还是王主任想把我掀翻，好像没那么容易。”
这话说的……刘伟觉得周从文真的是飘了，而且飘的特别厉害，飘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程度。
主任收拾个小医生还不手拿把掐的？周从文真以为自己牛逼到了没人能治的程度？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能跟我说掏心窝子的话。”周从文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没事，我注意着呢。他们要是要脸，我就没事。要是不要脸玩社会，我好像也不怕。”
刘伟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周从文，没说什么，直到他的身影离开医生值班室。
周从文换衣服下台，临出门的时候沈浪才走进来。
“从文，没事了？”沈浪问道。
“本来也没什么事儿，患者是疼痛导致的神经源性休克，刘哥给的处置都对。”周从文淡淡说道。
“吓死我了。”沈浪一屁股做到更衣室的椅子上，几乎瘫成一堆，“我还以为是我漏诊了。”
周从文看着沈浪，知道他根本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无知有时候也很幸福，比如说现在的沈浪。
“没事，换衣服下去吧。”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从文。”沈浪一把抓住周从文的白服。
“嗯？”
“谢谢。”
……
……
“谢谢。”李庆华挂断电话。
他拜托一名在哈佛医学院念书的师弟核实《柳叶刀》的文献真实度，得到答案后陷入沉思。
周从文说的，好像是真的，美国哈佛那面对肺小结节的治疗就是楔切。

第0202章 一个艰难的决定
“庆华，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李庆华的爱人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因为担心刺激到李庆华，她这个疑问窝在心里好几天都没敢说。见他给美国的朋友打电话，咨询手术后抱着英文杂志似乎已经疯魔，这才忍不住询问。
“还好。”李庆华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后长出了一口气，他笑了笑，“凤娟，我做了一个决定。”
“你放心，就算是你切了肺子以后什么都干不动了，这个家不是还有我呢么。”李庆华的爱人很坚定地说道。
“傻孩子。”李庆华温和的笑了笑，像是从前一样。
看见熟悉的笑容，李庆华的爱人努力笑了一下，泪眼婆娑。
“我要调工作。”
接下来的话让李庆华的爱人怔了一下，不是要手术么，为什么转头就要调转工作？
但只是一闪念，她就“明白”了李庆华的意思。
人民医院手术多，竞争激烈。平时看李庆华人前温润如玉，可是每天下班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静静的想事情。
压力不大不可能有这种行为。
他的手术好像要切掉一个肺叶，好好的人切了一个肺叶……李庆华的爱人用朴素的观点琢磨应该就变成了废人。
人民医院高强度的竞争应该不再适合庆华了，他想找个地儿养老也是应该的。
算了，只要人活着就行。人在，家就完整，哪怕他什么都干不动。
“我支持你，找个清闲点的地方，在哪不是活呢。我就不信，现在还能饿死人。”李庆华的爱人道。
“没你想的那么坏，放心。”李庆华渐渐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从前那个温润的自己重新回来。
把爱人劝走，又冷静了片刻，李庆华把这些天上网查找的资料、省图书馆翻阅的文献、师弟给的答案联系起来又在脑海里过了三遍。
对于肺部小结节来讲，楔形切除更适合，比肺段切除、肺叶切除都适合。
临床大范围手术统计表明肺小结节楔切手术的淋巴结也不用清扫，五年以上痊愈率高达98%。
再加上自己的专业，一直定期复查，有问题再说有问题的，大概率来讲不会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
这些事情说起来很复杂，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周从文说的是真的！
李庆华确定下一步要怎么走后拿起手机。
“小伟，你爸的情况怎么样？”
李庆华的爱人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公在天塌下来的时候还有心思去帮人。
小伟是从前的一个老患者家的孩子，老爷子心脏不舒服。入院后诊断为心梗，一直在用药。效果并不是很好，但自己家已经火上房了，怎么还有心思管患者的事儿。
可是她没去打断李庆华的电话，看着他的侧脸，李庆华的爱人渐渐有一种感觉，似乎肺癌的事儿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过？又或许美国有新的治疗方式？
在她满腹疑问中，李庆华挂断了一个电话，又拨通另外一个号码。
“从文么，有件事麻烦你。”李庆华微笑着说道，温雅如玉，语气柔和。
“我有一个老邻居……”李庆华随后简单说了一遍患者的情况，“本来我想说服患者来我们科做搭桥手术，但因为年纪比较大，所以一直都在犹豫。这不是想起你和医大二院藤菲主任关系不错么，问问能不能帮找一张病床让藤菲主任看看下支架。”
周从文听李庆华这么说，知道他背后的意思。
看病是一回事，患者也真实存在，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估计李庆华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但没有直说，而是接着一个由头联系自己。
很自然，多了点心机却又不让人讨厌。
只是刚刚的病例有点意思，周从文问道，“庆华，心电图发过来我看一眼。”
“发过去……邮箱么？你那面方便上网？”
“……”
周从文用力攥着手机，咯吱咯吱的响。
现在是2002年，即时通讯很弱，没办法直接传心电图。
“那麻烦你把资料拿来我看看，找个地儿坐会，正好聊聊。”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
……
一个半小时后，在三院附近的一家冷饮店里两人见面。
没有寒暄，简单握了一下手后李庆华坐下，打开随身带的档案袋。
刚刚复印完的A4纸还带着余温交给周从文。
“从文，我今天晚上去跑几个老关系。”李庆华微笑着说道，“透了一下口风，调去三院应该没问题。”
“哦？”
“我已经算是个废人了，找个地儿养老，这种要求不算过分。”
“怎么会。”周从文拿着患者三张心电图眯着眼睛仔细看。
“原本市里面对三院也不在意，我属于发配边疆，阻力不大。”李庆华讪笑。
“王主任那面呢？”
说起王成发，李庆华笑了笑，“放心，我不会首鼠两端。一体两面，春天般的温暖后总有寒冬般的冷酷。”
“患者不是心梗。”周从文忽然把话题扯到另外一个维度。
“……”李庆华一下子怔住。
患者心电图很明确“拉小旗”，ST段间断抬高，怎么可能不是心梗？周从文是故意试探自己么？刚刚说到王成发，他便“指鹿为马”……
要是用这个试探自己的话也有点过分了，李庆华不解的想到。无数念头纷沓而至，他顿时深陷于黑暗之中。
“三年前患者诊断贲门癌，行食管切除术，胸片显示左胸胃。经胸超声心动图显示心脏大小、瓣膜未见异常，射血分数为60%。话说咱们人民医院现在还不能做冠脉造影？”
“是，黎主任刚刚回来，心脏介入手术暂时没有开展，还在积极筹备中。”李庆华品咂着周从文话里话外的意思，谨慎的回答道。
李庆华长袖善舞，可是和周从文这么一个“小医生”的关系怎么相处他一直拿捏不好。
新时期的新挑战，李庆华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做似乎都不对。
也难怪，正常来讲像周从文这么年轻的小医生无论是谁看见自己不得叫一声李哥？可他……
正想着，李庆华的思绪被打断。
“患者心电图有有问题的，也有没有问题的，你怎么看？”

第0203章 超越人民医院
“发作期是有问题，不发作心电没问题，我考虑患者的冠脉狭窄还比较轻，适合做介入手术治疗。黎主任刚回来，机器还没到位，所以我想……”
“不不不，庆华，有点细节你应该没注意。”周从文说着，把几张心电图平放到桌子上，正对着李庆华。
李庆华不知道周从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存着要成为心外科主任的想法，即便一直没接触手术，但李庆华一直都在钻研业务。
心电图的确比较高深，可难不住他。
这几张心电图一搭眼就心里有数，还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么？李庆华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他摸不准周从文的想法，沉默无语。
没什么问题，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周从文到底什么意思！
“入院常规检查的心电图是这张，窦性心动过缓，无ST-T段异常。”
周从文的手指点在一张心电图上。
这是一句废话，李庆华还是在琢磨周从文的潜台词是什么。
“这是发病时的心电，窦性心动过缓，II、III、aVF导联ST段抬高，I、aVL导联ST段压低。”
“这也是发病时的心电。”
周从文的手指在剩余两张心电上点了点，含笑看着李庆华。
门前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
真特么的！李庆华无奈的看着周从文。
眼前这人年轻的过分，可是打哑谜的功夫完全不逊于那些老油条。自己竟然一时之间参悟不了周从文的潜在含义，李庆华有些迷茫。
刚说到王成发，自己也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周从文的语气旋即就有改变，难道是在和自己暗示什么？
不过自己已经把态度表达的很清楚了，难道还不够么？
本身李庆华就不喜欢王成发，在人民医院无论是已经退休的老宫主任还是现在的祝主任都不喜欢他，所以李庆华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这都不行？那自己还要做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揣摩周从文的潜台词的时候，听到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庆华，看一下检查时间。”
李庆华疑惑。
检查时间？难道还能因为时间不一样出现什么问题？临床上的确有类似的情况，比如说肾结石好发于初秋、初冬的凌晨三四点。
心梗么，好发于气温骤降的时间段，可是没有太明确的说法。
“两张有问题的心电都是在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做的。我怀疑患者并不是心梗，而是吃饱了撑的。”
吃……
饱了……
撑的……
李庆华没有愤怒，他的思绪再次回到王成发的身上。周从文这话是什么意思？！
“胸腔胃，在进食后胃扩张压迫心脏出现心梗症状，类似的病例你见过多少？”
周从文淡淡问道。
李庆华仔细琢磨了一下周从文的话，猛然惭愧。
人家一直再说疾病，说患者，而自己却总是在琢磨王成发……
境界高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庆华马上收敛心神，第N次仔细查看心电图。
“没见过也很正常，很少有人把这些体征联系起来。”周从文很随和地说道，“瑞典一项大型注册研究对2型冠脉狭窄的诊断进行研究，总共20138例确诊为心梗的住院患者进行了检查，大部分病例……没记错的话应该是88.5%为1型冠脉狭窄，7.1%为2型冠脉狭窄。”
谈话的节奏本来从两人各取所需，把王成发这个不愿意走的灰尘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直接进入学术探讨的节奏，李庆华很难适应，脑子嗡的一下。
难道周从文不知道自己找他的意思么？
李庆华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庆华，看什么呢？”周从文眯着眼睛问道。
“呃……”李庆华无言以对。
“你来就好，先请陈教授把你的手术做了，术后开展胸腔镜手术。至于王成发，那只是一个捎带手的事儿，完全不重要。”周从文笑着说道。
李庆华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这份心电图很有意思。”
“2型MI被认为是心肌血供与需求不平衡，导致心肌缺血而无冠状动脉斑块破裂，如冠状动脉内皮功能障碍、冠状动脉痉挛、冠状动脉栓塞、快慢心律失常、贫血、呼吸衰竭、低血压和伴有或不伴有左心室肥厚的高血压。”
“胃扩张后出现2型MI并不罕见，患者的既往史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而且做心电的时间也说明了午餐后胃部扩张导致心肌缺血，出现心梗的症状。”
“要是能做一个冠脉造影就好了，不过也无所谓，先给促进胃动力、护胃黏膜的药物看看能不能缓解症状。对了，让患者少吃点。”
“做了贲门癌手术，怎么还吃这么多，你们术后随访都怎么做的。”
说着说着，周从文又自动的切换到带博士生的模式下，轻声训斥。
李庆华恍惚起来。
“行了，患者的情况就这样。”周从文把报告单都按照时间顺序收起来，档案袋交给李庆华，“什么时候能来？”
“十天。”
“抓紧。”周从文笑呵呵说道。
“嗯。”
李庆华这几天攒了无数的力气都落在空处，怎么自己问个病例最后变成周从文给自己上课，讲完病例就完事……
难道主要的话题不是自己调转工作，来三院胸外科么。
“没事的话你去忙吧，抓紧时间，陈教授那面我联系。”周从文摸出白色的烟盒，但犹豫了一下，手腕没有抖，白灵芝也没跳出来。
他笑了笑，“那就这样？”
“呃……”李庆华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说。
来之前李庆华想到的谈话内容主要是自己来三院挤走王成发，可是周从文却把药引子当成重点，谈话变成会诊。
“庆华，你该不会连调转工作都做不到吧。”周从文有些诧异的问道。
“不能，不能。又不是从三院调去人民医院，人往高处走，我这是穷途末路，水往低处流，没人会拦着。”李庆华道。
“哦，我看你的表情还以为有问题呢。”
李庆华一个冲动，想要说说接下来的情况，但最后还是忍住。按照周从文的说法去做，然后看看情况再说。
“既然说到这里，我问你一件事。”周从文微笑看着李庆华。
“嗯？”
“来三院后你准备做什么？”周从文单刀直入，径直问道。
李庆华有点懵，自己去三院做了手术后当然是养老，还能做什么。
上面有人民医院的压制，三院的基本盘就在急诊手术这一块。除非逆天强者，其他任何人来都没什么意义。
“庆华，你想不想逆袭？”周从文问道。
“逆袭？”
“人民医院的形势你知道，你明面上是胸科的太子爷，但最后大概率竹篮打水一场空。”周从文实话实说，没有顾忌自己的话会戳痛李庆华的心。
李庆华怔怔看着周从文，这是自己要去三院，周从文先来一个下马威么？这个年轻医生怎么骄横到如此地步。
想到这里，李庆华心中一阵厌烦。
“说实话，那个年代的老主任们都有同样的毛病，我不是特别喜欢。从来不放你做分级高一点的手术，你心里服气么？”
“不服气，但没办法。”李庆华不知道周从文要和自己说什么，只能淡淡的应对。
他仔细观察周从文的目光和表情，想要在其中找到答案。
但很快李庆华就放弃了，周从文的目光清澈，表情也始终都没有变化。
“是这样，我简单说。要是你来当主任，有机会在一年内把胸外科变成全市第一，你感兴趣么？”
“……”李庆华哑然。
刚刚周从文说话的时候，他心里面想过很多可能性，但却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和自己说的是这个。
全市第一？
周从文难道不知道三院和人民医院之间的差距么？
三院是什么医院？几年前还是卫生所，后来盖了几栋楼变成集团公司的保健医院。
说是保健医院，但也只是看些小病。而且三院的人员都是当年人民医院支援过去的，去的人也都是人民医院不要的那种“烂人”，比如说王成发。
就这种基础力量，周从文竟然跟自己说一年之内超越人民医院？
这不是开玩笑么！
李庆华可以肯定周从文是在开玩笑，但究竟为什么，他想不懂。
“是不是认为我在开玩笑？”周从文淡淡问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
这种事儿没什么好否认的。
“庆华，时代不同了。”
“嗯？”
“科技大爆炸，几次工业革命，具体的和咱们的话没有关系，我不多说。咱们只说胸腔镜手术，具体到细节。”
“从国内有胸科手术开始一直到现在，术式没有特殊的变化，除了电烧、去肋和开口长短之外，几代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但科技进步的余波蔓延到医疗界，胸腔镜手术是改变术式的一件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
李庆华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他在说什么？一个破胸腔镜手术又不是没做过，它的优点缺点自己再清楚不过。
胸腔镜操作起来特别困难，但直线切割缝合器、吻合器之类的耗材倒是很好用，是开胸手术的重要补充。可如果说胸腔镜手术能改变胸外科的生态环境，李庆华说什么都不肯相信。
“找你来三院，撵走王成发只是捎带手的事儿，我更想的是三院胸外科一年之内超越人民医院。”
又一次听到周从文说这事儿，李庆华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道，“从文，你觉得可能？”
“先不说腔镜下的袖切、食管癌根治术和以后的各种心脏手术……”
光是听周从文这句话，李庆华的头就“嗡”的一下。
腔镜还能做心脏手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问你一件事，CT的普及对胸科来讲意义重大吧。”
李庆华点了点头。
在CT之前，患者做的都是X光平片。类似自己得的这种肺小结节，平片根本看不见。
“咱不说别的，光是肺小结节的手术量就能超越人民医院。”
李庆华心中一动，周从文说用腔镜做食管癌、袖切手术他不认可，但是专门做肺小结节呢？
人民医院胸外科一次体检就发现了三名医生有肺小结节，要是整个集团公司都做健康体检的话，会有多少人？
如果自己努力做一下宣传工作，有一半的人来三院做手术的话，那么手术量的飙升是很客观的。
似乎不用养老呢。
“你要是有心，可以去尝试一下。”
“从文，有一个难点。”李庆华门清的很，实话实说，“就算是检查出来有肺小结节，咱们江海市的人也都习惯去人民医院做手术。这不是给人做嫁衣么？”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怎么了？”
“庆华，你选择什么术式？”
“你要找谁做手术？”
周从文一连两个问题把李庆华问懵。
自己选择胸腔镜做楔切，找医大二院的陈厚坤陈教授来做手术。
只一瞬间，李庆华就醒悟过来。
是这样！
周从文说的没错，虽然这条路上遍布荆棘，但的确有可能弯道超车，在人民医院不屑一顾的胸腔镜手术上超越过去。
一想到自己背井离乡后却做的风生水起，李庆华怦然心动。
要说他对祝军没有怨言那是开玩笑的，只是李庆华并没有表露出来。一个要背井离乡去三院养老的中年医生满腹怨言有什么用？
没用的事情李庆华基本不做，白白得罪人而已。
可要是能……
“手术我会，还有一些手术训练的技巧，比如说用磨钻磨鸡蛋。”
“真的？”
“等你做完手术我问问陈教授，给你也要一台。腔镜手术其实和开胸手术大同小异，熟练之后你就知道了。”
李庆华真的被说动了。
即便只是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即便只是胸腔镜，也是一条路，是自己以后安身立命之本。
“走了，跟我回家。”
“干什么？”李庆华一怔。
“看看手术训练的磨钻，初步了解一下要怎么掌握腔镜手术的力度。”

第0204章 心生退意
一周匆匆过去。
这段时间里周从文又完成了几个任务，可是系统面板却不见清晰。估计是任务提供的能量不够，只能让系统这个小家伙苟延残喘。
周从文也不着急，这种事情自己没办法控制，只能顺其自然。
他也没问李庆华事情办的怎么样，安静等待就行。说句心里话，周从文不怀疑李庆华的专业素养。
要是能力不够，即便再如何八面玲珑，上一世李庆华也不会得到院士的青睐，最后去了魔都的那家美资医院。虽然他没有成为人民医院的胸外科大主任，但依旧能有安身立命之所，比大多数人强了无数倍。
一天，临到下班的时候沈浪一脸沮丧的走过来，“从文，抽根烟去？”
见沈浪的样子，周从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走吧，抽根烟。”
两人来到防火通道，点了烟，沈浪深深的吸了一口，无奈说道，“我的稿子被退回来了。”
“这么快？！”周从文怔了一下。
一般来讲把稿件邮递去杂志社至少要2-3个月才会有结果，沈浪这个也太快了一些。
“唉。”
“编辑怎么说？”周从文问道。
“都退回来了，还能怎么说。”沈浪垂头丧气地说道，“编辑没什么评价，就是把我的几个错别字给圈起来。”
“错别字……”周从文无语。
“我也没办法，稿子我自己看了六七遍，可是我眼瞎啊，错别字就是看不出来。”沈浪哭丧着脸说道，“我估计编辑就看了两页，剩下的他根本没读。标记错别字是为了让我知道他看了，但没屁用。”
“那咋整。”周从文笑了笑，“试试用两页稿纸就吸引编辑的注意呢？”
“六七百字？那怎么可能！”沈浪想也不想直接否定了周从文的说法，“整个大世界观要讲清楚，光这就得几千字。”
“……”周从文无语。
虽然还没到自媒体、短视频时代，可谁有兴致看你啰嗦什么世界观。
“央视有一个节目你看看。”
“什么？”
“走近科学。”周从文笑道，“很多期的节目标题都能拿来写东西。”
“有辱斯文。”沈浪鄙夷地说道。
“人家是央视，个顶个都是人精，你虚心点好好学。”周从文好心劝慰道。
沈浪不知道想着什么，怔了很久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从文，你知道科里要来人了么？”
周从文摇了摇头。
沈浪关心各种八卦，这一点却不是周从文的菜。
“说是总院胸科太子爷要来，手续已经办好了，这几天就报道。”
“哦？李庆华么？”周从文点了点头，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嗯，你没看见今天早晨交完班王主任就走了么，估计是找关系活动去了。”沈浪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想这稿子什么时候能变成铅字。”
周从文饶有兴致的看着沈浪。
天赋不够就是天赋不够，没什么好说的。冯唐在协和读博士的论文放在二十年后都算是高精尖，转行文学依旧是顶流。
这就是天赋。
沈浪这货连最基本的吸引注意力都做不到，这条路对他来讲太难了。或许过几年……甚至用不了几年，几个月他都撑不过去。
爱好不能当饭吃，沈浪或许更适合去香江当一个狗仔队的八卦记者。
不过周从文并不是很在意，也没继续劝说，更没把《无限恐怖》的大纲列出来告诉沈浪。
“从文，你和李庆华熟悉么？”
“见过几面，说不上熟悉。”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你说他来了之后咱们会不会很忙啊。”
“不知道呢。”
“我估计他都不会安安稳稳的来，王主任背后也有人。”沈浪道。
是么？周从文笑了笑。
简单聊了一根烟的时间，转了一圈病房下班。
……
李庆华坐在家里，双手放在身前仔细盘算相关的事情。
明天去三院报道，这是他人生的一个大转折点。至于前途如何，李庆华已经不再琢磨。
前路飘摇，还是先把自己的手术做了得了。希望文献里的结论是真的，希望自己能痊愈，不再为肺部小结节纠结。
“咚咚咚~”
整间屋子都晃动起来，好像有人在装修用大锤砸墙似的。
李庆华怔了一下，他听声音是自家防盗门传来的，皱眉想到是谁这么没礼貌，怎么用这么大的力气敲门。
“谁！”
“李庆华，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几个乱糟糟的声音在外面传进来。
李庆华怔了一下，心脏开始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
一听声音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蹑手蹑脚的凑到猫眼往出看。
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出现在猫眼狭窄的视野里，脸部肌肉扭曲变形，凶神恶煞一般。
“你们干什么！”李庆华手心出汗，第一时间把门反锁。
“李庆华，你干什么心里没数么！”
“咚~~~”有人挥舞着手里的铁棒砸在防盗门上。
这一下仿佛砸在李庆华的心上，隐约有心梗的迹象。
门框晃动，不堪重负一般随时会别人break into。
“有话好好说，你们再这样我报警了！”李庆华大声说道。
“我们又没干什么，你报啊！”为首的光头男冷笑，手里拎着钢管在猫眼前挥舞了一下，恐吓道，“挑明了说，在人民医院老老实实的，别他妈的去别的地方。”
“……”李庆华无语。
“不听劝，有你好果子吃，到时候别说哥几个没告诉你。”
“还想去老王大哥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脸，就你也配！”
“别废话，把门砸开给他点颜色看看！”
门外乱糟糟的声音不断传进来，李庆华一边敷衍一边心念电闪琢磨该怎么办。
好在这几个人并不是真正的刀枪炮，恐吓了几句便离开。
李庆华拿起手机联系自己认识的人，问问是什么情况，看谁能解决。一般来讲摆顿酒，有人说和这也不是什么事儿。
可几个电话打下来，李庆华傻了眼。
对方……那面的态度很坚决，软硬不吃。李庆华顿时愁苦，自己只是一名医生，平时不愿意和那些地痞流氓打交道，认识的不三不四的人也有限。
现在面对王成发不守规矩的挑衅、威胁，李庆华顿时心生退意。
……
……
注：这是真事。具体过程没人说，也打听不出来，版本有很多，不过最后的结局是调转手续都办好了，人却没敢来。emmm，本来呢这块在几年前应该详细写，是一个很爽的段子，不管哪个版本都很爽，加上我自己的想象更爽。

第0205章 当个屁给放了
类似的事情李庆华听说过，比如说医大二院张友当主任后遇到的事儿，比如说帝都几例著名的事件。但他很少思考这方面的问题，曾经他认为这些距离自己很遥远。
可没想到自己想着水往低处流，竟然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一旦落在自己身上，李庆华顿时慎重起来。三院在他眼里看来属于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要不是因为肺部小结节以及周从文的存在，李庆华根本不会考虑去三院。不说考虑，连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要是想做手术，可以去医大，这对李庆华来讲没什么难度。而周从文说的一年之内做到全市第一……在李庆华看来也只是梦话。
可现在……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拿起电话打给周从文。
开门见山，简单说了刚刚遇到的事情，李庆华沉吟了一秒钟，“从文，这事儿……”
“哦，稍等我一下，我问问。”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心里升起一股子荒谬的情绪。
要不是知道周从文的底细，他肯定以为这是一名老人家说的。你以为你是谁？一向温和的李庆华心里都不禁腹诽道。
那群地痞流氓好勇斗狠，规则和医院里的规则截然不同。
王成发也是通过当年的一些老关系认识的这些人，周从文一个来自农村的年轻人能问个屁。
李庆华有些苦闷。
这次刷了脸，虽然还算是顺利，但有些人情只能用一次，这一点他很清楚。
只是没想到王成发这个老家伙困兽犹斗，竟然用上这种卑劣的、见不得光的手段。
自己该怎么办？
李庆华比较倾向于认怂。
自己无所谓，他相信就算是自己去不了三院，找周从文摊开了说，总是会理解的。
不怕得罪祝主任的话自己可以去医大二院做手术，至于以后……前途什么的放在一边，先活下来再说。
手机放在茶几上，李庆华怔怔的看着，可是它却一直安安静静，仿佛电话那面的周从文也怂了似的。
算了，自己为了一个鸡肋的职务把老婆孩子都搭进去不值当，李庆华心里黯然想到。
这些天的奔忙就算是自己这只小咸鱼最后一次蹦跶，天不遂人愿而已。
李庆华的思绪渐渐低沉，胸中块垒万千，憋闷异常。
半个小时后，李庆华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用牙起开啤酒瓶子，咕嘟咕嘟把啤酒喝进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是刚刚那伙人踹门的暴躁声，敲门的人似乎很小心，声音并不大。
“谁呀。”李庆华吹了一瓶酒，打了个酒嗝问道。
“李医生，是我。”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进来。
熟悉，是因为刚刚这个声音还在叫嚣着整死李庆华；陌生，是因为它不再嚣张，而是卑微顺从。
李庆华刚喝进去的冰镇啤酒差点没吐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道上的人为了骗自己开门都这样了么？
他再一次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光头男站在门口，只是脸上的确没有了嚣张霸道的神情，看起来惊慌失措却又强自镇定。
光头男的镇定掩饰不了慌张，李庆华有些诧异，他感觉自己看错了，对！一定是看错了，怎么会转过头道上的人就换了一副嘴脸来敲门。
“你找我干什么。”李庆华沉声问道。
“李医生，刚刚是我不好，这不是跟您道歉来了么。”光头男弯下腰，他也知道李庆华正通过猫眼看自己，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真挚那么一点点。
可惜，他笑的比哭都难看，给李庆华一种狼外婆骗小白兔开门的感觉。
“不用，我正在考虑你说的事情。”李庆华说道。
光头男听李庆华这么说一下子傻了眼，脸上笑容僵硬，嘴角抽动。
“李医生，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光头男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的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
“啪啪啪”的声音哪怕隔着防盗门依旧能听的清清楚楚。
李庆华也愣住，他眼睁睁看着光头男的脸颊开始肿胀，再打下去怕不是得鲜血四溅？！
狼外婆不会下这么大本钱，李庆华确定这一点。
自家的防盗门其实也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只要光头男愿意，直接破门而入不是难事，不至于自残。
“呃……你等一下。”李庆华有些恍惚，他下意识的认为应该是周从文做了什么，但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鼓起勇气打开门，李庆华透过门缝看着光头男问道，“请问这是怎么了？”
光头男见门打开，“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李庆华吓了一跳。
“咚咚咚~”光头撞在地面的声音响起。
“李医生，我们错了，愿打愿罚看您心情。”
“……”
“刚才是我的不是，请您老抬抬手，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光头男几乎哭着说道。
“到底怎么了？”李庆华也好奇。
他能感知到光头男的恐惧，周从文那个年轻人至于么？真要是有这么大的能量何必不把王成发直接掀翻？
好古怪。
可惜无论李庆华怎么问，光头男都不说，越问光头男越是恐惧，李庆华只得作罢。
光头男额头鲜血横流，起身后又深深鞠了两个躬，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他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的身影，李庆华陷入沉思。
周从文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可是他一个小医生，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的能力呢。
……
光头男下楼，十几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凑过来。
“大哥，大哥，怎么样？”
“李医生说没事了么？”
“你怎么出血了，是李医生干的么？妈的，老子跟他拼了！”
最后一个壮硕的汉子说完，手里拎着钢管就要往楼上走去找李庆华算账。
“去你妈的！”光头男抬脚踹在那名汉子的腰眼上，把他踹了一个趔趄。
“大哥……”那人委屈的回头。
“李医生什么都没说。”光头男脸色阴冷地说道。

第0206章 盘靓条顺会挣钱
“你特么是不是找死！”光头男愤怒地吼道。
因为情绪激动，血压升高，额头出血的位置渗出更多鲜血，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
“省城的电话打过来，我大哥都灰溜溜去省城磕头赔罪，咱们就是个屁！”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省城那位对于市井的地痞流氓来讲是传说一般的存在，高不可攀。都是起身于微末，人家能干到全省首富，而且据说那人手段极其凶残，根本不是这些小流氓能想象的。
“黑白两道都问了这件事，真特么的！”光头男恶狠狠地说道，“老王那个王八蛋就特么给咱们挖坑！这次老子要是过不去这个坎，他特么的也别想过！”
……
……
“从文，刚刚那伙人来我家道歉。”李庆华心存疑虑的给周从文打电话，“是你找的人？”
“庆华，你当多少年外科医生了？”周从文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
“十三年，怎么……”
“这事儿不大啊，没想到你处理不了。”周从文用很轻松的口吻说道，“我给许政委打了一个电话，我……女朋友正好在，给省城耿浩然打了一个电话。小事儿，别在意。”
许政委和耿浩然，李庆华一怔，随即连坐姿都标准了不少。
“解决了就好，咱安安稳稳当医生，明天来吧。具体手术时间你自己定，陈教授那面我联系还是你联系？”
“你帮我联系吧。”
“行。”
周从文挂断电话。
“周从文医生，你觉不觉得你做事情有些啰嗦，和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柳小别讥讽道。
“你是说王成发么？”
“干脆利索的把他干掉就完事了，扯这么多没用的。”
周从文没有理会柳小别鄙夷的言语，他微微一笑，“牵一发而动全身，没那么容易。”
“就是你做事儿磨叽，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这么说吧，只要不想社会主义铁拳打在身上，就要和耿浩然这种人距离远一点。”周从文很认真的劝告柳小别。
他不想十几年后扫黑除恶把柳小别也抓进去。
“那你还怂恿我找耿浩然？”
“干掉王成发和保护李庆华是两回事，一个属于买凶杀人，一个……”周从文笑了笑，各中含义并不是很难理解。
拿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
“下次给你买点哈瓦那雪茄，你怎么说也是医生，抽2块钱一包的白灵芝丢不丢人，我就问你丢不丢人。”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还行，话说了一半。你知道三院辐射面积有多大么？”
“医疗？”
“嗯，120急诊的辐射面积是20万人口。有些不是很急的患者可以有选择，但像廖同志那种情况，根本没有选择。要收拾王成发不难，可胸外科需要活下去。”
“别扯淡。”柳小别鄙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王成发生病的时候不收急诊，我看你挺开心的。”
“那是意外情况，和我没有关系，我问心无愧。”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人么，能过了自己这一关才行。
李庆华来当主任，以后三院胸科这一块能发展起来，少死几个人总比简单、粗暴的把王成发弄下去强很多。”
“满嘴的仁义道德。”
“实话实说，你要非这么理解我也无所谓。”周从文叼着烟，耸了耸肩。
“我这次挣了一大笔钱，请你吃饭。”
“哦？”周从文很感兴趣的看着柳小别……的大长腿，“怎么感觉你挣钱比我做手术都简单呢？”
“我可是要做世界首富的人，挣钱对我来讲没什么难的。你想吃什么？”柳小别很随意地说道。
“说说，怎么挣的钱。”周从文饶有兴致的问道。
“石油期货，你懂啊。”
“略懂……一点点。”周从文想说略懂，但毕竟不是医疗上的问题，他只能“谦虚”的说一点点。
至于石油，好像2003年美伊的那次“洗衣粉”战争要开始了，石油油价出现巨幅波动也是正常的。
但知道波动却并不一定意味着能挣钱，周从文不知道石油期货，但黄金期货的杠杆很高，几乎一个波动就倾家荡产。
柳小别是有真本事的，可不能因为盘靓条顺就觉得她是花瓶。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柳小别问道，“你买的多还是空？”
“呦呵，还知道多空呢？”
“最基础的金融知识，再多我就不懂了。”周从文谦虚地说道。
“从2001年开始，石油从25美元一桶已经有了比较大的涨幅，现在市场上空头气氛浓重。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总觉得会发生某个大事件一下子把石油的价钱提高很多。”
“女人的直觉？”
“是直觉，男人就没有直觉么？都是计算机？”柳小别直接把周从文的话怼了回去，不管善意还是恶意。
这个女人，脾气是真差，周从文笑了笑不和柳小别一般见识。
“喂，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浪费口水。”柳小别道，“吃饭，饿了。”
“好，话说你大趋势看的好像没错，细节上自己多小心点。”周从文叮嘱，“要亏钱只亏你自己的，我的钱要留下来。”
“小气的你。”
“要对合伙人负责任。”
“就你那点钱也算钱？我本来觉得春晓老板去帝都买房子挺好的，但忽然有一天想明白了，还是石油期货更适合我。盘子足够大，只要我判断准确就有大把的钱可以挣。”
“说实话，我很少见人能全身而退。”
“我和别人不一样，你猜最近我挣了多少钱？”
“2000万。”周从文很努力的把数字往大了扩。
“看你那点出息！”柳小别哈哈一笑，满满的得意，“最近20天咱俩的基金净值已经到5.65亿。”
“……”周从文怔住，柳小别真有捡钱的体质？
去帝都买房子已经算是捡钱了，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对的地儿，那就是需要时间孕育。如果周从文自己操作，顶多是买点茅台的股票或者去帝都、魔都市中心买房子。
除此之外，周从文能记住的2002年的事情并不多。
可柳小别一个土著，竟然……
周从文很仔细的打量柳小别，专注而认真，像是会诊一个疑难病例似的。

第0207章 周从文，你个臭流氓！
“对了，恐怖医院最近来江海市，你玩过么？”柳小别问道。
“听说过CT鬼校，恐怖医院也是一样的么？”
“差不多，要不要先去玩？我看你也挺不愿意吃饭的。”柳小别上下打量周从文几眼，用很MAN的语气说道，“放心，不用害怕，我保护你。”
周从文差点没笑喷出来。
你？保护我？
知不知道老子是医生？血淋淋的事儿见多了，上大学的时候恨不得和大体老师住在一起，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害怕。
从来不吃激将法的周从文感觉被侮辱了自己的职业，他眼睛眯起来，微微一笑说道，“你别被吓的蹦我身上来就行。”
“我问问，应该还有一场，那就说定了。走一圈，出来去撸串。”柳小别行动力极强，马上拿起电话开始联系。
周从文忽然怔了一下，不对，柳小别是不是故意要找机会占自己便宜呢？
这个念头虽然出现在一个老爷们的脑海里是不对的，但周从文马上想到一个笑话——去开房的时候要是女生穿的是成套的内衣，谁睡谁还真就不一定。
Emmm，自己好像有点冲动。
长夜漫漫，在家磨点鸡蛋就不香么？非要和柳小别去鬼屋，还什么见了鬼的医院，这不是扯淡呢么。
“喂，你该不会是怂了吧。”柳小别见周从文一动不动，嘴角上扬，嘲弄的语气浓到化不开。
“呵，你该不会不知道一名医学生经历过什么吧。”周从文笑吟吟的看着柳小别问道。
“就知道吹牛，还解剖老鼠，你说过多久了？解剖过一个么？每天就对着鸡蛋使劲，德性。”柳小别抓住周从文说过的话猛烈打击到。
“……”周从文都忘了自己最开始为了吓唬柳小别说过的话，他马上转移话题，“你去过一次停尸间就不会觉得什么恐怖鬼屋吓人。”
“哦？说说。”
“我们学校的停尸间……说是停尸间，其实是一个大浴池。你们女生不泡澡，能想象到吧。”
“啰嗦，跟你办事儿一样，磨磨唧唧的。”柳小别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抓着他的衣服生怕这货偷偷跑了。
“我们学校属于富裕的，因为当年是日本鬼子的尸体都没人收，所以保存了好多。后来医大没有大体老师了，都是来我们医院买的。”
“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听老师八卦的。八卦么，你也知道，哪有当真的。”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我们第一次上解剖课，老师带我们去停尸间，一个班级分四组，每组派4个男生。女生要去，都被拒绝了。”
“切，你们老师事儿真多。”柳小别斥道。
“不是因为女生会害怕，是太沉了。”周从文叹了口气，回想起大体老师的重量，依旧心有余悸，“我当时感觉一百多斤我自己一个人都能扛回来，派四个人去简直浪费。”
“但大体老师一上担架，我上手一抬就知道不对劲儿了。也不知道为啥，大体老师那么沉，四个20岁的小伙子勉勉强强抬回来。”
“对了，浴池里都是大体老师，被福尔马林泡的……冷白皮，知道什么意思么？”周从文笑道。
“女孩儿喜欢的那种肤色么，怎么会不懂。不过你觉得你这么联想心里没有疾病？看见个冷白皮的女孩儿就想起大体老师……我去，你个流氓！你是不是想要解剖我！”
“……”
“臭流氓！”
周从文没想到柳小别的联想这么丰富，自己非但没吓住她，反而被“污蔑”为流氓。
“算了，不说这个。”周从文叹了口气，“本来上学的时候我还想要是有机会就去偷个大体老师研究，但去了一次后就再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
“福尔马林太刺激了，进去后眼泪哗哗的流，就跟缅怀大体老师一样。”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出周从文的出租屋。
下楼，一辆红色张扬的宝马停在楼下。
2002年的宝马，周从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年头4500、4700比较多，宝马到真是稀罕物，不像是以后BBA到处都是。
“上车，我跟你讲，一会你别借着害怕的名义占我便宜。小心姑娘我一耳光子把你鼓膜打穿孔，让你一辈子变成聋子。”柳小别警告第一次。
“唉，你真是低估了一名医生的大心脏。”周从文冷笑，“你这辈子见过的活人都未必有我见过的死人多。”
“你就吹吧。”
两人相互嘲讽着，像是一对……多年损友般。
车直接开奔郊区，远远的看见荒芜的郊区出现一个破旧的院子，外面有女生坐在地上哭。
周从文很不理解，为什么要来玩这种东西呢，好好活着不行么？非要体会末世感、濒死感。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完全没有意义，有那时间还不如磨几个鸡蛋。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柳小别，周从文不再琢磨浪费时间的事儿。下车后去窗口买了两张票，周从文心里感叹这票价可真贵，200块一张，夭寿哦。
这就是最典型的花钱买罪遭。
什么恐怖医院，能有福尔马林浸泡的上千个大体老师恐怖么？其实更恐怖的周从文都没说。
有一次开运动会，周从文体育不好，自己溜走去后山玩。
下山的时候正好赶上解剖教研室晾尸体，一具穿着红衣服的女尸就吊在周从文的必经之路上。
当时虽然光天化日，但周从文却感觉阴气森森，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毕竟是医学生，周从文还知道羞耻，要是被一具女尸吓的屁滚尿流，以后还怎么见人。
硬着头皮路过女尸的时候，周从文甚至感觉她对自己笑了一下。
Emmm，往事不堪回首，周从文手里拿着票把自己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回来和柳小别汇合。
一组四个人，另外两人是一对情侣。
男生一米八三，比周从文稍微矮了一点点，但却膀大腰圆，络腮胡子，一脸豪气。
“我保护你，放心。”男生握着女生的手说道。
周从文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撒狗粮，并对对方投过去一柄消过毒的止血钳子。

第0208章 鬼屋（一）
周从文对组队没什么兴趣，又不是成立医疗组需要各种助手和职业，何必呢。他笑吟吟的看着秀恩爱的小情侣，心里想着看热闹。
不知道他们会被吓成什么样，鬼哭狼嚎都是最基本的，万一那个男生慌不择路一脑袋扎自己怀里怎么办？要是那个女生牵着自己的手失声痛哭怎么办？
Emmm，挺麻烦的。
柳小别压根没注意他们的狗粮，满眼闪着光的仔细打量着废弃医院里的一砖一瓦。
这里的建筑是可拆卸的，装饰成废弃多年的样子，逼真而且恐怖，光是站在外面等待工作人员讲述需知就能感受到医院里面吹来的阵阵冷风。
可移动的建筑就像是真的被废弃了很多年一样，而且还是都市传说中那种闹鬼的凶宅。隐约之中，里面有鬼哭狼嚎声传出来。周从文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音效，总之感觉比较逼真，虽然他也没见过真正的鬼屋。
一名工作人员把四人领到一个宽敞的地儿，按照程序先简单讲解背景。
故事内容没什么花样，上一世周从文虽然没玩过类似的游戏，但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到。
死人，冤魂，不愿离去，最后整间医院被废弃，成为猛鬼的乐园。
随后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个辟邪符，又发了一个报警器，叮嘱一旦觉得走不下去就按响报警器，会有工作人员带他们离开。
“见过鬼么？”
阵阵阴风吹来，周从文恶趣味大增，凑到柳小别身边用阴森的语气问道。
“见过，你租的屋子从前有一家人熏炭自杀，后来成了赫赫有名的凶宅。从那之后每个住户都会出问题，跳楼的有，自杀的也有，总之死了好多人。”柳小别面无表情地说道。
“……”周从文一怔，柳小别的反应可真快，直接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给你的租金那么便宜？天上掉馅饼么？”柳小别笑的灿烂，一嘴小白牙在阴惨惨的灯光下宛如吸血鬼的利齿。
“emmm。”周从文嘿嘿一笑，“难怪我每天睡觉蹬被子都有人给我盖。”
“你不怕？”柳小别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比较起来，人才可怕好不好。”
“啧啧，你就嘴硬吧。”柳小别随手把报警器和辟邪符文放起来，继续打量四周，熟悉环境，沉浸式体验。
“我上大学的时候寝室有个同学自杀，被发现后送去医院，人没什么事儿我们轮班照顾。我是第一天，还记得那天是世界杯决赛，法国对巴西。”周从文幽幽地说道。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进来之后你怎么说话跟鬼叫一样。还是说你被上身了，现在已经是……咦？男鬼女鬼上的身，什么感受？”柳小别继续打量四周，嘴里调笑着。
“是你心里作用吧。”周从文笑了笑，“半场结束，我同学忽然出现在我身后，那一个瞬间，我感觉时间都凝固了。他跟我说，从文，咱们寝室真的有鬼，她跟我说……”
“嗷~”
前面的女生本来就害怕，下意识的竖起耳朵感知周围的一切信息，听到周从文给柳小别讲过去的经历，被吓的失声叫起来。
周从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后果，他连忙报以道歉的笑容。
男生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但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牵着女生的手不住的安慰她。
虽然他的表情凶恶，但周从文能看出来男生的腿在发抖。
“你看你，是不是有够无聊。”柳小别鄙夷地说道，“正经点，据说这间鬼屋做的特别逼真，很吓人的。”
“我只能帮那个兄弟到这儿了。”周从文敷衍道。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四个人来到废弃医院的大门口，工作人员又一次郑重的提醒坚持不住一定要按报警器，这才离开。
废墟一般的医院门楣上挂着“急诊科”的破旧牌子，牌子破烂，科字没了一半，隐约能看到制作逼真的蜘蛛网。
蜘蛛网还在微微抖动，仿佛被里面的阴风吹动，又像是蜘蛛网里随时随地能跳出来一只蜘蛛精把贸然闯进来的四个人吃掉。
“走了。”柳小别看了一眼周从文，“你先我先？”
“你选，我觉得前面总能先看见鬼东西，可是在后面也不安全。一般要杀人的话总是从最后一个开始。”周从文淡淡说道。
那对小情侣还没进门，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听周从文这么说，他们感觉有道理，女生怯生生的问道，“我们先走？”
周从文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进去。
男生推开废弃医院急诊科的门，咯吱咯吱生锈的门轴发出生涩的声音。在安静的医院里，声音不断回荡着，撞击着，好像提醒里面的鬼有人进来。
一阵悉悉数数的声音回响，黑暗中一只老鼠从墙角跑过。
周从文让柳小别走在中间，目光穿过柳小别，看见那对小情侣牵着手，两只手已经开始不住的颤抖。
做的很逼真，周从文没当真，他笑眯眯的看着那对小情侣。
鬼屋还真是个好地方，有些事情顺理成章的变成现实，估计出去后两人的关系会更进一步吧。
就像是无聊的真心话和大冒险一样，只是给一个借口，鬼屋也有一样的作用。
从破烂的急诊入口走进去，周从文发现了一个问题。在小时候“探险”的记忆里，应该到处都是黄白之物，但废弃的医院却比较干净。
算是一个破绽吧，谁知道呢。
周从文笑眯眯的盯着柳小别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种感觉很古怪，周从文有些谨慎，难道自己不知不觉的喜欢上柳小别了吧。按说不应该啊，女朋友的确又软又香，可哪有做手术香呢。
刚一走神，猛然间一个诡异的声音传到周从文的耳中。
尖锐的声音刺激下周从文身体里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和急诊大抢救一样，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
右脚习惯性的后撤半步，周从文扎稳身体，但随即意识到这是鬼屋里的背景音乐。
妈的，安安静静的放鬼叫，周从文暗骂了一句。
随着背景音乐响起，前面的女生被吓的浑身筛糠一般颤抖，而那个男生死死的抱住女生，看样子是在保护女生，但周从文感觉他要比女生还害怕。
“喂，用我保护你么？”柳小别笑吟吟的回头看一脸戒备的周从文问道。
“你来过？”周从文见柳小别面不改色，好奇问道。
“没有，但没什么好吓人的啊，就是一段背景音乐么。”
周从文讪讪的站好，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柳小别笑了笑。
可是……
一团黑影豁然挡在两人中间，森森白骨泛着幽蓝色的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第0209章 鬼屋（二）
一个白花花的头骨出现在周从文的眼前，它似乎对着周从文笑，下颌骨还在动着。
周从文打了一个寒颤，脑海里却冒出来一个念头——咀嚼肌肌群都没有，这玩意是怎么动的下颌骨？没有咬肌、颞肌、翼内肌、翼外肌，这也太假了吧。
还是说鬼都是靠着其他动能来运动的呢。
“我擦！”柳小别似乎也被吓一跳，但她的反应和周从文截然不同，高抬腿，脚如刀，径直劈在头骨上。
“砰~~~”头骨破碎，一个发生器落在地上，还在发出凄厉的声音。
“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周从文看的眼皮子直跳，原来小房东这么生猛！
周从文想起来自己壁咚柳小别的那天，真特么的危险！要是小房东直接高抬腿一脚劈在自己身上……那画面太美，周从文不敢看。
“应激反应，下意识的，不会了不会了。”柳小别讪讪地说道。但随即看到周从文的表情，她皱了皱鼻子，“了不起出去赔呗，无所谓的。”
周从文无语。
“走了，你刚才想什么呢？”柳小别把话题岔开，凑到周从文耳边问道。
“我在想人体的发音器官可以分为三大部分：动力区声源区调音区。刚刚骷髅没有肺、横膈膜、气管这些动力，也没有声源区的声带，怎么发声的呢？”
“……”柳小别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周从文。
“怎么？”
“我怎么感觉你眼睛里有光呢？好像……好像……”柳小别沉吟了一下，“好像走进局解的教研室。”
“下意识的，我们上局解课那年经常把解剖教研室的局部骨骼偷回来研究。后来我毕业的时候发现褥子底下有一根掌骨。”周从文抬手摸了摸小平头，沙沙作响。
他们俩聊着，前面的小情侣却根本没往后看，哆哆嗦嗦的往前走。从他们的动作和身影看，似乎已经萌生退意。
只是背景音乐和一个骨头而已，习惯了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好的，鬼叫连连也没有之前那么吓人，周从文感觉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
真特么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出来这种无聊的玩意，周从文心里想到。
停了将近一分钟，前面的小情侣才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害怕了？我看你脸色不对呢。”柳小别笑吟吟的回头看了周从文一眼，讥诮说道。
“我还好，就是最开始忽然出现了声音被吓一跳，正常生理反应。”
“你们当医生的说话是不是都这样？被吓一跳就吓一跳，什么叫生理反应？总感觉你开黄腔，但却又感觉不像。”
“emmm，生理反应有很多种，鲁迅不是说了么，看见露胳膊就想起来……”
周从文顺口胡说被柳小别打断，“别扯淡，刚才看见骨头就眼睛冒光，你属狗的？”
“其实我觉得狗更喜欢吃肉，你说呢？”周从文反驳道。
柳小别想了想，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穿过大厅，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物、医疗垃圾。周从文是真心受不了医疗垃圾胡乱摆放，一点都不符合医疗规范，这么弄一旦把感染科招惹过来，对谁都是大麻烦。
感染科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可一旦……不对，这里是鬼屋，周从文叹了口气。
走廊两侧是废弃的屋子，小情侣相互搀扶，走进一间诊室。周从文见柳小别还在四周张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搭在周从文的手上，周从文的手指被攥住，违背人体力学的方向轻轻一动。
一刹那，周从文的寒毛又竖起来。
进了鬼屋，还真是辛苦了寒毛。
周从文脑海里蹦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跟静电反应一样，唉……柳小别可要比鬼吓人多了。
“喂，你小心点。”柳小别不高兴地说道，“拍什么拍，差点伤到你。”
说完，柳小别把周从文的手松开。
小手冰凉呢，周从文看着柳小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面，他们走进去了，每一间屋子都要看，你别走丢了。”周从文提醒道。
“知道了，就你事儿多。”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那对小情侣牢牢记住工作人员曾经交代的事儿，手牵手，相互依偎着走进诊室。
一只电动老鼠在诊床下走过，背景音乐不断的把恐怖的气氛烘托起来。
周从文有一种感觉，要是惊悚片，现在应该出现大BOSS了，不知道是骷髅还是鬼。
“好像没什么古怪的。”柳小别蹲下瞥了一眼诊床下面，没看见藏人，小声和周从文说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老老实实在家磨鸡蛋就不香么？非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肾上腺素。
按照标准计量，到现在为止身体分泌的肾上腺素足够支撑自己参加2-3次急诊大抢救。
破旧的诊室不大不小，分里外两间，外面是一张办公桌和一张诊床。分隔里外间的门上的玻璃是碎的，里面隐约传来阴风阵阵的呜咽声。
柳小别往里走，直接推门就进，周从文连忙跟上。他不是怕柳小别被吓坏了，而是怕这货把工作人员给打坏了。
没想到柳小别的身体里竟然还有母暴龙的基因。
就在周从文迈步进里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丝异常。
猛回头，一个带着惊声尖叫面具、穿着白袍子、鬼里鬼气的一只鬼从诊室门口走进来。
“……”周从文一把抓住柳小别。
“你……”柳小别刚要说话，猛然看见那只鬼。
鬼抬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周从文和柳小别无语。还带这样的？小朋友过家家呢？太不严肃了吧。
工作人员走到那对正在探索办公桌的小情侣身后，抬手放在男生的后背上，桀桀怪笑。
两人像是听到猎枪的兔子一样，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牵着的手松开。
男生被骤然间的惊吓吓到，掉头就跑。
周从文叹了口气，原本以为来一次鬼屋会促进小情侣之间的感情，没想到在惊吓过度的时候会发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况。
但刚想到同林鸟、各自飞，男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来，扛起工作人员转身就走。
周从文和柳小别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只有那个女生窝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第0210章 鬼屋（三）（又名投怀送抱）
“还能这么玩？”周从文恍惚问道，“他们去哪了？”
那个男生扛着工作人员逃走的场面太过于震撼，以至于周从文和柳小别都看傻了眼。
“逃跑虽然可耻，但是很有用的现场版么？”柳小别喃喃地说道。
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电动老鼠还间断发出声音。
负责装鬼吓唬人的工作人员已经被……扛走，那个可怜的女生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睛直勾勾的。
“你去看一眼，我去不合适。”周从文和柳小别说道。
柳小别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里屋，从周从文身前走过去，蹲在女生身边安慰她。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结局，周从文也很无奈啊，他只能守护着柳小别的身后，别在这个时候还有工作人员冒出来。
现在周从文不担心柳小别被吓到，反而担心柳小别反应过激，一记腿刀把工作人员劈伤。
不过这家恐怖医院似乎挺专业的，周从文心里评价着。
最起码恐怖气氛营造的很真实，刚刚开始就把那个男生吓的慌不择路，扛着工作人员就跑。
很快柳小别咨询了女生的意见，按响报警器。一个衣着普通的工作人员出现，询问意见后带着女生离开。
周从文忍了又忍，没问那个男生和被扛走的工作人员的情况。
“喂，你没事吧。”女生被带走后，柳小别笑吟吟的问周从文。
“肯定没事啊。”周从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淡。
可是在背景的衬托下，柳小别一嘴洁白的牙齿看起来都带着一股子阴森感，像是吸血鬼。
周从文高度怀疑这家医院是柳小别的，她本身是工作人员，准备忽然跳出来吓自己一跳。
“那我前你后？还是你前我后？”
“你在前面吧，注意点我，别我都丢了你还不知道。”周从文努力挤出一丝生硬的微笑。
“好。”柳小别干脆的回答。
探索完这间诊室，两人走出去。
走廊里间断有各种骨头出现在两人面前，因为已经遇到过那个骷髅头，所以恐怖程度略有下降。
左手有一间病房，从破碎的玻璃窗看进去大约有10张左右。
“这里面肯定有线索，你小心点。”柳小别背对着周从文说道，随后她做了一个手势，便走进病房。
对面病床上有一张染血的床单，被褥乱糟糟的，还有一只老鼠蹲在血泊之中，看着周从文和柳小别。
染血的床单，周从文瞬间走神，想到了卫生间里染血的卫生巾和肛肠科做完手术用古怪姿势走路的患者们。
也不知道下一个出现的工作人员会不会穿着苏格兰长裙，像是刚做完痔疮手术的患者一样走来走去，周从文胡思乱想着。
对比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医院，周从文忽然有了一丝疏离感，仿佛不同的世界、前世今生都在恐怖医院里糅合在一起。
身前两步的柳小别穿着牛仔裤，窈窕的身姿似乎都模糊了几分。周从文做好心理准备，当下一次柳小别转过头的时候自己看见她“七窍流血”的鬼样子一定不能被吓到。
至于为什么这么想，周从文自己也不清楚。
呜咽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柳小别谨慎的探索着，周从文紧紧盯着周围。
这间“闹鬼”的医院似乎黔驴技穷了，周从文心里想到。估计也就是利用光影、声音吓唬人，没什么特殊的。
他在宽慰着自己，心里开始后悔不应该和柳小别来这鬼地方。
忽然一个阴冷的感觉从脚踝上传来，神经传导器第一时间把危险的信号传递给周从文。
周从文浑身僵硬，他感觉有一条蛇缠绕在自己脚踝上，随时都会一口狠狠的咬下来。
微微低头，周从文赫然看见一只没有血色的手正“抚摸”着自己的脚踝。
哑然无声，周从文没有惨叫，但却下意识的跳起来。他不是害怕，而是……被人摸脚踝……好恶心。
赶巧不巧，柳小别刚好回身，周从文像是排练好了似的一个箭步跳起来
而柳小别下意识的张开双手，用别扭的公主抱的姿势抱住周从文。
为了躲避那只阴冷的手，周从文的腿还在柳小别的腰上盘了一个弯。
冲击力巨大，柳小别一把抱住周从文，后退了两步这才站稳。
“周医生，你这是投怀送抱？”柳小别用别扭的姿势“抱”着周从文，冷漠的问道。
好尴尬。
周从文第一次有了社死的感觉。
想要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欢被陌生人摸脚踝……可是话到嘴边，周从文感觉越是解释就越是心虚。
他动了动嘴唇，感受到柳小别怀里的温暖与弹软，讪讪说道，“我就是想用腿量一下你的腰围。”
“大老爷们真出息。”柳小别把周从文放下，鄙夷地说道。
周从文无奈的伸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趴在地上摸周从文脚踝的工作人员也看傻了眼，他没见过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跳进女生怀里的情况。
那股子尴尬的气氛让他也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很不好，工作人员抬头笑了笑，鬼气森森的，随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妈的，周从文真想抓住工作人员拎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自己只是不喜欢被男人摸而已。
不过真的确定是个男人？
“屋子里没有古怪，床单上染料做的倒是挺逼真。”柳小别把话题岔开。
阴森的鬼屋里，周从文恍惚感觉柳小别的脸似乎红了。真丢人啊，周从文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出一个地缝然后钻进去。
自己不能被陌生人摸，周从文努力把思绪从柳小别的怀抱里抽离，找到了一个问题努力去想。
“挺沉啊。”柳小别笑呵呵的拍了拍周从文的肚子，“我以为你骨瘦如柴呢。”
“穿上衣服显瘦，脱了衣服有肉。”
“有肉？被吓的……哈哈哈。”柳小别得意的大笑。
阴森的鬼屋里最恐怖的声音出现，周从文已经后悔了，自己就不应该和柳小别来这个见鬼的恐怖医院。
要是不来，就不会遇到有陌生人摸自己脚踝的事儿。
要是没有陌生人摸自己脚踝，也不会一下子跳进柳小别的怀里。
要是不跳进柳小别的怀里，自己……
咦？柳小别的确挺香的，不比做手术差，周从文忽然想到。
……
……
注：中二，从善如流吧。

第0211章 鬼屋（四）
“喂。”柳小别不知道周从文心里在想什么，笑眯眯的继续说道，“量出来我腰多细么？一尺三还是三尺一？”
周从文真想找个胶布把柳小别的嘴给粘上，只是他觉得自己脸疼……该死的工作人员，为什么摸自己的脚脖子！
恶狠狠的骂了几句，除了急诊抢救、高难度手术之外很温和的周从文有点急了眼。
“没事，放心放心，有我保护你，乖啊。”柳小别乘胜追击，伸手摸了摸周从文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低着头，跟在柳小别的身后，穿着牛仔裤的窈窕身影似乎也没那么美丽了，举头投足之间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在嘲笑周从文。
“前面是手术室，你最熟悉，要不要先进去？”柳小别已经不再笑话周从文，但她此时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周从文感觉自己遭受社死的暴击。
“喂，问你话呢！”柳小别见周从文不说话，回手一拳打在周从文的胸口上。
“啊？”周从文怔了一下，他刚想到自己要是不来就好了。
“前面是急诊手术室，你们好像叫处置室，要不要你先进去看看？”
“好吧，你在后面能行么？”周从文见柳小别语气正常，努力忘记刚刚的尴尬。
“没事，我怎么都不会跳到你怀里，放心放心。”柳小别果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嘲笑周从文。
淦！
周从文面无表情的从柳小别面前走过，伸手推开手术室的门。
真希望里面有一只大牲口，张着血盆大口冲出来。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手术室的门很生涩，门轴发出的声音特别刺耳，在幽静阴森的走廊里回荡。
让周从文惊讶的是手术台上躺了一个人，无影灯坏了一半，而且不断的闪烁着。明暗不定的灯光打在手术台上“患者”的身上，给人一种森森恐怖的感觉。
但那是普通人的感觉，周从文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手有点痒。
就算是地震、火山爆发、战争，炸弹落在头顶也不能影响做手术啊，哪怕是世界末日也不行。
柳小别有些犹豫，但下一瞬间便看见周从文大步走过去。
“喂！”
周从文像是没听到一样，走到手术台前，看了一眼上面躺在的“人”。
是一名男性，上身没穿衣服，右下腹有切口，肠道涌出来，看着很是阴森。
这个细节就不逼真了，周从文马上看出破绽。要是做手术的话，谁家的患者会穿裤子。只一瞬间，周从文就出了戏。
见周从文过来，那“人”从手术台上支撑着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躺着。”周从文淡定说道，“手术还没做完，我来继续。”
说完，周从文开始寻找周围的手术器械。
恐怖医院很专业，手术台旁放着雪亮的止血钳，甚至还有一柄染了血的刀。
周从文很“温和”的按着那人的头，“躺下，要不然我给你棒麻了。”
“……”手术台上那人怔了一下。
“只是阑尾炎而已，结肠做的挺吓人，但不是很像。按照你的体征，看着像是克隆氏病。而且，做手术的时候不能穿裤子。”
“我把肠道给你送回去，你放心，手术一定成功。”
“我去刷手，你稍等我一下，千万别动。曾经有个患者想跑出手术室，你知道最后怎么样么？”周从文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术刀，对着明暗不定的无影灯看了一眼。
刀光反射的光芒让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感觉到了阴森以及周从文的坚定。
“消毒略差一点，你忍一忍。没有麻醉也能做手术，柳小别，找一下利多卡因。”周从文淡淡说道。
柳小别应了一声，很配合的开始到处翻找药品。
恐怖医院里的背景音乐顿时被冲淡了许多，可是听在工作人员耳中一切都变了个位置。仿佛他才是玩家，而周从文和刘小别是工作人员。
玩的也不是恐怖医院，而是生化危机之改造人。
一脸冷酷的周从文是那个要改变世界的狂人科学家。
见周从文把手术刀放在一边转身去刷手，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喂，他跑了。”柳小别忍着笑说道。
“哦。”周从文打开水龙头，里面流淌出来的是红色的液体。
做的的确很逼真，可是不能刷手，周从文笑眯眯的想到。
“恼羞成怒了？”柳小别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周从文，“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你被吓的像是兔子一样的。真的不会说，但我会不断的想，哈哈哈。”
“……”周从文面无表情的关上水龙头。
“你知道么，你跳起来的时候终于像个年轻人了。平时你背着手走路，看着老气横秋的。”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
“有完没完。”周从文怒道。
“当然没完，今儿来的值了。”柳小别继续偷笑，偷笑，像是偷吃了鸡的狐狸。
“走吧。”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总不能因为自己出糗把柳小别给壁咚了不是，关键是见识了她的腿刀之后，周从文不太敢。
“喂，你腿挺长啊，柔韧性不错。”
“周医生，练过瑜伽？”
“脱衣服有肉，你平时打篮球么？下次打篮球记得叫我。”
柳小别喋喋不休的在周从文身后念叨着，周从文面无表情的一间一间屋子走过去，眼睛里带着冷冰冰的光。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周从文已经出离愤怒。
这游戏没法玩了，当又一只手从床下伸出来被周从文踢到一边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先生，女士，咱们算通关了好不好？”
“没事没事。”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打坏的东西要赔多少钱你出去跟我司机说，记得开发票。”
“……”工作人员还以为他们很难说话，没想到张嘴就能赔钱，他不由得怔住。
“挺好，你家还有别的项目么？比如说恐怖墓地、恐怖学校、恐怖……”
“女士，新项目暂时在开发中。”
“那就很遗憾了。”柳小别抬手摸了摸周从文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第0212章 新主任
离开鬼屋，周从文感觉外面的空气是那么的清新，就连想起值夜班、收急诊都觉得很开心。
“人类是不是很奇怪。”柳小别问道。
“说的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
“好好的日子非要找什么刺激，周从文，刚刚刺激不？”柳小别笑眯眯的问道，完全没在意周从文话里话外的恼羞成怒。
“又不是我要来的。”周从文懒得和柳小别说话。
不过去了一次鬼屋，每当柳小别靠近一点，身上的那股子香味弥散过来，周从文都有些恍惚。
软玉在怀这种词汇已经无法直视，不堪入目，尬的一逼。
周从文泪流满面，自己一世清白，男儿到死心如铁的气概全都毁于一旦。
还不如死了算了……
上车后周从文一点都不开心，有这时间在家磨几个鸡蛋不好么？虽然柳小别比鸡蛋香，但也太尴尬了不是。
回到家门口，柳小别含笑挥手，周从文点了点头，瞥眼却看见柳小别做了一个公主抱的姿势随后仰天长笑。
真……尴尬。
周从文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进了家门，安静了几分钟周从文去磨鸡蛋。可不知道为什么心思总是静不下来，一连破了三个鸡蛋。
算了，明天再说吧。周从文估计这事儿得被柳小别笑话很久，最近还是不要看见她的好。
虽然，很香。
但是，很尬。
……
……
辗转反侧的一晚过去，第二天周从文比做一夜手术还要累来到医院。
“从文，听说了么，今天李庆华主任来上任。”
“没听说，李庆华今天来么？”
“嗯，一早王主任的脸黑乎乎的，我看着今天不一定闹多大事儿呢。”沈浪有些担心地说道。
没事，周从文很清楚。
组织决定后王成发算个屁，他的所有意见都会被无视。
而且李庆华要学历有学历，要水平……怎么都比王成发高，而且还年轻。
这都是优势，唯一的缺点是体检发现肺部占位性病变。
王成发也不是没挣扎过，但无论黑道白道都被挡了回去，估计王成发会很识相。
今儿胸外科的所有人似乎都看出来风雨欲来的架势，大家全都低着头，无实物表演似的在忙碌着，仿佛把耳朵堵上就听不到外面的雷声。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科室同事。
八点，科室交班，人都站齐了，王成发却没来。
护士长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表，看了看主任办公室的门，几次想去，但最后还是忍住。
“护士长，交班么？”大夜护士问道。
“等等……”护士长没看见王成发，也没看见李庆华，只能选择不交班。
在她看来自己谁都惹不起，而且自己的立场也成问题。算了，肯定是谁赢帮谁。
八点零五，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李院长，您请。”
“庆华啊，以后你得把胸科担起来。”李院长一张大脸先映入眼帘，“我从前对胸外科的要求是能做急诊就行，但你来了这肯定不是目标喽。”
“我尽力，毕竟我的情况您知道。”李庆华笑着说道。
“王成发呢？”李院长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皱眉问道。
护士长连忙解释了一句，也没让护士去叫王成发，而是一溜小跑出去。
李院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沉着脸靠窗站好。
“院长，您来了。”王成发虽然百般不愿，但没想到李院长竟然会亲自出现，给人民医院胸科太子爷站台。
一股无力感萦绕在王成发周身，他讪讪的走进来，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低着头站在墙边。
“给大家介绍一下。”李院长清了清嗓子，把李庆华介绍给胸科的人。
周从文也没想到李庆华根基竟然这么深。
一般来讲李庆华来到三院，医务科科长应该陪着，要是级别再高点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陪着来胸科。但李庆华却拉来大院长给自己站台，似乎毫无难度。
上面有没有人，代表着以后工作开展的难易程度。有大院长在，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王成发已经凉了。
李庆华等李院长说完，微笑问道，“王主任，我对这面人员、业务都不熟悉，还要您不吝指教。”
王成发黑着脸哼了一声。
“行，那你熟悉科室吧，早点把胸科带起来。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不管什么事儿，院里肯定支持。”李院长交代完事儿，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庆华一路送到电梯口，护士长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陪着。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周从文低着头，用脚指头抠着地面。
王成发算是告一段落了，这件事情上一世没有发生，自己……似乎要对李庆华负责任。
上一世据说李庆华在美资医院很滋润，不忙不累，年三十儿值个班加班费给了6万。
一想到要对李庆华负责任，周从文觉得有些荒谬。当时自己盘算搞王成发的时候可没想这件事，应该算是渣男体质。
下一步要给李庆华做手术，这件事儿周从文并不是很在意。只是一台胸腔镜下楔切手术而已，算上麻醉一个小时结束，也用多想？
过了足足五分钟，李庆华和护士长才回来。进了医生办公室，李庆华双手合十，微微鞠躬，“不好意思啊各位。”
“交班结束了么？”李庆华问身边的护士长。
“结束了。”护士长偷偷看了眼王成发，讪讪地说道。
“哦，那麻烦王主任带着查圈房？”李庆华一脸人畜无害地说道。
王成发怔了一下，嘴角一撇，哼了一声，昂头出门。
李庆华看着周从文笑了笑，紧跟在王成发身后去查房。
科里忽然多了一位主任，虽然是副的，但比王成发头上的科室负责人可强多了。医生护士还都很迷茫，绝大多数人都搞不清楚状况。
只有护士长一脸纠结，耳朵竖起来，化身小白兔听着医生查房方向传来的声音。
出乎意料，查了一圈房后非但没有吵闹的声音，反而传来王成发和李庆华的笑声。
护士长非但没有松弛下来，她脸上的忧色更重。

第0213章 不敢？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我是晚辈。我的情况您也知道，就是来躲个清闲，怎么能让您搬家呢。”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我就在医生办公室就行，您别客气，就这么说定了。”
护士长听到李庆华的话声后轻轻叹了口气，眉宇之间的神情颇让人玩味。
“李姐，怎么了？”医嘱护士见护士长表情不对，压低了声音问道。
护士长摇了摇头，看破不说破，说破没朋友。
“庆华啊，这怎么行，你毕竟是主任。”王成发的声音爽朗了几分。
“嗨，我什么情况您不了解么，您安安稳稳在主任办公室坐着，咱胸科还指着您掌舵呢。”
两人客气了几次，李庆华为王成发拉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客客气气的让王成发先进，随后跟着走进主任办公室。
沈浪怔怔的看着两人相敬如宾的样子发呆，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走了，干嘛呢。”周从文推了一把沈浪。
“从文啊，怎么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呢。”沈浪小声耳语道。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周从文问道。
沈浪谨慎的看了一眼主任办公室，拉着周从文去了防火通道。
“我昨天还以为李主任来了之后肯定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最起码要和王主任有激烈的冲突才对。”沈浪刚关上防火通道的大铁门，马上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你想多了。”周从文笑眯眯的抖了一根白灵芝，变魔术一样手里忽然出现打火机，点燃香烟。
“为啥？”沈浪不解。
周从文笑而不语。
沈浪更是疑惑，李庆华的举动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难不成新来的主任自己觉得水平不行，刚来就认怂了？
“从文，你说该不会李主任要等王主任退休才真的成为主任吧。”
“这种情况不是不存在，但我觉得李庆华不会这么做。”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要是问为什么，你是不是又不说话？”沈浪笑呵呵的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对了，你又给《科幻世界》投稿了么？”周从文问道。
沈浪怔了一下，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对投稿这么热心。
而且他的热心还不像是别人带着嘲笑的口吻称呼自己大作家，而是很直接的询问稿件之类具体的事务。
“投了，不知道能不能过。”沈浪忧心忡忡地说道。
“开篇简单点，别太啰嗦，也简单直接越好，我建议你看看欧亨利的短篇小说。”周从文给了一个良心建议。
沈浪说到《科幻世界》，说到自己的小说眼神就开始直勾勾的看着窗外的蓝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抽了一根烟，便去干活，直到最后周从文也没明确告诉沈浪为什么。
过了一会，李庆华来到医生办公室开始看病历。他看的很细，尤其是周从文的病历，几乎每个字都不落下。
一天很快过去，下班之后李庆华也没和周从文多说什么，换了衣服独自离开。
护士长张罗着从后勤搬了一个更衣柜，顶着王成发斜睨的森森目光放到主任办公室。
王成发目光复杂，但对护士长的举动也没强行阻止。
科室里似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多了一个不太爱说话，每天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笑眯眯看着众人的李庆华李主任。
……
王成发回到家，他老伴忧心忡忡的迎上来。
“成发，今天新主任来怎么样？没吵架吧。你心脏不好，千万别生气。”
“吵架？李庆华灰溜溜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王成发冷哼一声，满脸得意的换鞋进屋坐在沙发上。
“啊？一句话都不说？”王成发的爱人怔了一下。
“敢说个屁！”王成发鄙夷地说道，“说是人民医院胸科的太子爷，我还不知道祝军那小子肚子里的蛔虫。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几个羊粪蛋。”
“怎么呢？”王成发的爱人疑惑问道。
“说的再怎么好都没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李庆华做手术的。”王成发撇嘴说道，“什么都不会，给他主任他敢当？”
王成发的爱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她小心的问道，“成发，你说的真的？我怎么听说李庆华这孩子手术做的还行呢。”
“那是有人看着。”王成发很肯定地说道，“当医生，责任重大。平时当小医生没啥，胡说八道也没人管，天天吹牛呗。可一旦小医生开始管床，下的每一条医嘱都关乎人命你再看看。”
“看你说的，谁不是从小医生成长起来的。”
“这是最简单的，你以为当主任那么容易？李庆华是识趣，来了之后跟三孙子一样连主任办公室都不敢进，老子我不跟他计较。”王成发越说越是得意，嘴角撇到了后脑勺。
“连办公室都不进？”王成发的爱人惊讶。
“是主任办公室。”王成发冷笑，“什么都不会，肩膀扛不住事儿，敢当主任我马上给他颜色看看。”
王成发的爱人满满忧色，“成发，多注意身体，要不我说咱还是退了吧。李庆华年轻，你……”
“我跟你说实话吧，李庆华这次体检肺子上长了瘤子，来三院就是过一把主任的瘾。我估计过几天他就不来上班，天天在我这儿领工资。”王成发道。
“啊？！”
“嘿，一个病秧子，自己能活多久都不一定。”王成发冷笑。
……
……
夜幕降临，李庆华从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家里出来，脸上的笑容温顺和蔼。
“高院长，您请回请回。”
“小李啊，以后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及时碰头，三院就缺你这样敢闯的骨干力量。”
“李院长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三年之内胸外科有新的起色，绝对不辜负您的一片期许。”李庆华温和说道，话语中带着几分力量。
高院长笑了笑，这都是客气话，谁也不会当真。三院的胸科什么样，大家都清楚，把祝军调来都没用，就别说李庆华了。
两人客气了几句，李庆华下楼，徜徉在夜色之中。

第0214章 说服力
几天后，一早交班，平时根本不说话的李庆华忽然在王成发准备带人查房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大家稍等一下，我说件事。”
王成发笑呵呵地说道，“李主任，怎么了？”
“咱们科室缺个责任主治医，似乎有点不规范。”李庆华扫了一眼科里的医生护士，沉声说道。
“都是年轻的小医生，没办法。”王成发皱眉，心里琢磨李庆华该不会让自己当责任主治医吧！
在李庆华来之前他就想过这件事，责任主治医是安排自己“最好”的位置。
但李庆华连主任办公室都没进，王成发认为江湖传言是真的——这位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太子爷什么都不会，他没这个底气。
“我和院里说了这事儿，因为胸科情况比较特殊，所以高院长为了科室发展开了绿灯。”李庆华微微一笑，看着王成发。
王成发觉得心里特别别扭。
以后自己是责任主治医？李庆华这小子跟自己玩阴的！
“周从文以后是咱们科室的责医，从文，你要尽心尽责。”李庆华淡淡说道。
“……”王成发一下子怔住。
“……”护士长一下子怔住。
“……”科室所有人都怔住。
王成发眼珠子差点没鼓出来，呆呆的看着李庆华。
不是自己！
他对李庆华未来的举措有各种猜测，可是万万没想到李庆华竟然偷偷摸摸的把周从文这么一个两年年资的小医生提拔成责任主治医！
王成发知道这件事情的难度。
他也曾经试图提拔过王强，可惜每次都在院里面装了一鼻子灰。
破格，本身就受人诟病。
责任主治医虽然是个职位，但更多的还是技术层面的事情，谁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一旦出事，正常年资的老医生可能大家腹诽几句不会看病就算了。可要是破格提拔的人……事儿就麻烦了，必须要人担责。
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谁要求的谁来担。
王成发敏锐的知道自己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错的离谱。
李庆华哪里是不敢当主任，他是时间太紧，所以先安抚住自己然后一步一步的架空自己，再一脚踢开。
王成发知道自己没权利阻止这件事，他黑着脸看着地面。李庆华绝对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老实，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再有一件事，我们要坚决落实医务科三令五申说过的三级查房制度，手术通知书上要有主任和责任主治医的签字。”
李庆华随即抛出了炸弹。
王成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己以后的手术必须要李庆华和周从文的允许才能做。
三级查房，明面上是主任、责任主治医、管床医生三级医生不断查缺补漏。
但实际操作中，这项规矩变成了把一名医生边缘化的利器，很轻易的让人没有手术做。
王成发的脸色更加阴沉，他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愤怒。
交班查房写病历，胸科慢诊手术少，所以白天更像是内科医生时间都用在写病历上。
“从文，以后你负责会诊。”
查完房回到医生办公室，李庆华和周从文说道。
“嗯。”周从文很清楚李庆华的安排，这都是常规操作。他很简单的应了一声，并不太在意。
至于李庆华之后会怎么做，昭然若揭，王成发估计这时候也在薅头发的犯愁。
说来也怪，自从李庆华来之后急诊骤然少了很多，周从文觉得李庆华这人还真是那种有命的，护士肯定愿意和他一起值班。
两天后，李庆华联系陈厚坤，决定周末来手术。他给自己办理了住院手续，让周从文管床。
住院手续是他亲自去办理的，在办手续前已经和院里打过招呼，请假两周。
这段时间，胸科交给周从文这个责任主治医来带。
拿着住院单回来的时候，电梯里李庆华遇到了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人，轮椅上坐着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
在同一层下了电梯，来到同一个病区。
咦？急诊？李庆华把住院通知书递给周从文，随后笑呵呵地说道，“从文，我看好像有个自发性气胸的患者上来了。”
“我去看看。”周从文淡淡说道。
走出医生办公室，一个轮椅停在主任办公室外，门是开着的，看样子是来找王成发的患者。
周从文微微侧头，他没有担心王成发要做什么，而是感慨着另外一件事——李庆华的命是真好。
有他坐镇的时候急诊都分外的少。
要是上一世，光凭着李庆华的这个特殊体质就足以让周从文刮目相看，得到其他人很努力才能得到的资源。
从小医生一步步爬上去的周从文打心眼里痛恨急诊，所以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
“去处置室。”王成发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周从文站在走廊里静静的看着。
王成发走出来后瞥了周从文一眼，眼神里满满的恨意。不过他没多说话，把周从文当做空气，带着患者家属和患者去了处置室。
“呵呵，急诊的话不用签字，你们这儿是这么规定的吧。”李庆华刚好走过来，他笑呵呵的问道。
“是。”周从文道，“你是患者，去安安稳稳的躺着。对了，周末的时候祝军主任会来么？”
“不知道。”
说起祝军，李庆华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走上了另外一条路，自然要专心。
“对了从文，手术我要全程录像。”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我联系了电视台的朋友，到时候你帮我告诉他们手术室的规矩。”
“嗯？”周从文皱眉。
全程录像？为什么？
李庆华微微一笑，“开展新技术，总要拿出来说服患者、患者家属的东西。还有什么比我这个‘主任’的手术录像更有说服力的事情呢？”
周从文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李庆华还真是滴水不漏。不过他的理由也很好，至少对以后工作开展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
来个患者，医生交代病情的时候“刷”的一下子拿出来手术录像，告诉他我们主任和患者是一样的病，选择的就是这种手术方式。
的确，还真没什么话语比实际行动更有说服力。

第0215章 天赐良机
“提单子，急诊手术。”王成发沉声说道。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他说完之后就感觉周围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
平日里王成发说一句话周围肯定有回音，但今天他说要上手术之后却没人应声。护士长坐在护士站里低着头似乎在书写作业文件，仿佛没听到一样。
而其他医生……只有李庆华和周从文在。
王成发已经出离愤怒，可是愤怒的下面却是一股子的失落。
自古都是跟红顶白，多少位高权重的人退休后扛不住这股子失落以至于抑郁成疾。
这是必然的规律，王成发也概莫能外。
他看见没人搭理自己，护士也没跑过去叫今天的值班医生，心里不服，冷哼一声，大步走向医生办公室。
路过李庆华的时候，王成发斜睨了一眼，满满的挑衅——老子就要做手术，你能怎么样！
可是李庆华似乎没有看见王成发，而是笑呵呵的与周从文闲聊着什么。
“从文，术后护理还要麻烦你，至少等我醒过来你都要在床头看着。”李庆华很郑重地说道。
“怎么？怕出问题。”周从文笑着问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各种问题都担心，总之要麻烦你。”
“2个小时就能彻底醒过来，对了，要不要试试不用胸腔闭式引流，术后6小时回家？”周从文微笑问道。
李庆华瞠目。
周从文的提议简直不靠谱到了极点。
这种日间手术在上一世已经成型，楔切肺部小结节在高等级的三甲医院几乎变成门诊手术，和现在的重视程度截然不同。
周从文见李庆华一脸愕然，很明白他的想法。
李庆华因为历史局限性的限制没经历过，虽然看了示范手术，但是把日间手术的这一套用在他身上肯定不行。
“开玩笑的，我会一直坐在你床头。对了，你跟嫂子说她负责做饭就行。”周从文淡淡说道。
“嗯。”
交代完手术相关的事情，李庆华笑呵呵的去了自己的病房，安安心心的成为一名“患者”，对王成发刚刚的挑衅视而不见。
王成发大步走进医生办公室，安排刘迪协助他去下胸腔闭式引流，然后提手术通知书给手术室。
刘迪心里叫苦。
新老之间看不见的交锋虽然隐晦，但每个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又不能在老主任刚刚失势的一瞬间就……这种事总是不能做的太明显，实在太难看，刘迪不是这种人。
刘迪捏着鼻子和王成发下了闭式引流，在递通知单的时候偷偷跑进病房，找到李庆华。
“李主任。”刘迪怯生生地说道。
“小刘啊，怎么了？”李庆华穿着病号服，很正规的坐在单间的床上看一本外文资料。见刘迪进来，他露出温和的笑容，穿鞋下地给刘迪搬了一把椅子。
“主任，我不坐了。有件事和您汇报一下，刚刚收了一个急诊。”刘迪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事情棘手，他必须汇报。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刘迪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只蚊子在哼哼。
“哦，我请假了。”李庆华笑眯眯地说道，“这几天就要手术，你有事情和从文商量就行。”
被李庆华不软不硬的挡回来，刘迪有些茫然失措。
“行了，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患者的手术。”
被撵出来后，刘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主任为什么一点火气都没有？难道他真的专心准备手术？
不可能啊，要是专心手术，不会在这几天把周从文提成责任主治医。可是他面对王主任的挑衅，怎么连个回答都没有呢？
满脑子的问号，刘迪蹑手蹑脚找到周从文。
“从文，王主任让我提手术通知单，你签个字？”刘迪小声说道。
“签字？”周从文微微一笑，“三级查房制度，收急诊患者要和上级医生汇报，王成发完全没有跟我说。我没看过患者，为什么要签字？”
“……”
看刘迪手足无措的样子，周从文笑了笑，“开玩笑的，王成发切个肺大疱还没什么问题，既然他要做就做呗，你找他签字。对了，有什么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就行。”
刘迪后悔了。
自己就不应该来胸科。
虽然循环内科又忙又累，可是上面主任40左右，关系相对比较好维系。哪里像胸科一样，乱糟糟的，自己夹在王主任和李主任之间根本没办法做人。
算了，先做手术好了，总不能把患者晾在那。
提单子，送患者，王成发一直在等李庆华发飙，可李庆华在病房那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不像是往常一样，等小医生消完毒让巡回护士打电话才上台，而是和刘迪一起去了手术室。
出乎王成发的意料，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李庆华一早讲了规矩自己像是没看见一样卷他面子也没什么反击。
王成发心里有些忐忑，但进了手术室他就安静下来。
手术，一定不能有问题，他坐在墙角的白龙马上看着刘迪做术前准备，脑海里回忆患者的情况。
患者，女性，年龄21岁。体重49kg，身高170cm，因右侧胸痛、胸闷12h入院。
2年前因自发性气胸行右侧胸腔闭式引流术。本次住院胸部X光片示：右侧气胸，肺萎陷90%。
比较典型的自发性气胸，下了引流后引出大量气体。虽然患者本人很害怕，但家里还是坚持并说服患者做手术治疗以绝后患。
手术简单，王成发反复想了很多遍，找不到失败的理由。
只要患者手术顺利就行，王成发认为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直接送给自己一个患者来打李庆华的脸。
至于周从文……王成发一想到那张年轻的脸庞，嘴角就撇到耳朵根。
让周从文当责任主治医，他敢管自己？再给他两个胆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群小崽子，反了天！
而且都是因为他！王志泉输了一大笔钱，最后连工作都没了，王成发恨恨的想到。
刘迪消完毒开始铺单子，王成发去刷手上台。
想不让自己做手术？他们也配！

第0216章 意外？
似乎真的是老天有意眷顾，麻醉完毕，王成发上台手术，顺利的一逼。
就连胸腔镜用的都顺手了许多，不像是往日里那么涩。
单肺通气后胸腔镜电视机屏幕上位于右肺上叶下段的肺大疱就出现在眼前，灰呛呛的，和粉嫩的肺叶在颜色上有着巨大的差别。
王成发压抑的心情开始转好，这么顺利的肺大疱切除手术并不多见。就像是坐阑尾切除术，打开腹膜后阑尾“砰”的一下跳了出来一样。
夹闭，切割，再次探查，没有其他肺大疱。毕竟是年轻人，而且是女性，肺脏的颜色看起来都要比那些老烟枪顺眼很多。
冲洗，王成发心情愉悦和麻醉师说道，“胀肺。”
麻醉师刘伟笑呵呵地说道，“王主任，今儿手术真顺。”
一边说着，他一边开始胀肺。
手控呼吸快速膨肺，频率20次/min，压力15~20cmH2O，麻醉师刘伟的水平不错，控制的很好，无论是频率还是压力都在掌控之中，没有因为闲聊误事。
一切尽在掌握。
“主任？以后不是喽。”王成发自嘲地说道。
“李……庆华他不是要做手术了么？”刘伟犹豫了一下，没有称呼李主任，还是叫李庆华，“大家都说他是来养老的。”
王成发冷哼一声，“刚破格把周从文提成责任主治医，什么玩意。刚毕业两年的小医生，连主治医师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当责任主治医。”
“……”刘伟惊愕。
这个提拔太吓人。
三院其实并不是很正规，比如说神经内科的主任职称并不是副高或者是正高，而是在主治医师的时候就提成主任。
类似的例子还有一些，但大家心知肚明，人家家里后台硬。可周从文凭什么？他家不是农村的么？
怎么新主任一来他就攀上高枝，还得到新主任的认可排除万难成为责医。
刘伟一边胀肺一边疑惑的问道，“责任主治医？不是开玩笑？”
“刚宣布没几天。”王成发冷哼，“我看他怎么有脸领导我。”
“哈哈，王主任你想多了，一个小医生怎么可能领导你呢。”刘伟打了一个哈哈，眼睛瞥向监护仪和胸腔镜电视机屏幕。
手控呼吸持续3分钟左右，没发现肺其他破裂口及肺大泡。手术很顺利，无论是术者还是麻醉师都长出了一口气。
“王主任，没事，我双肺了？”
“嗯。”王成发牢骚是牢骚，但手术按部就班的做，没什么迟疑。
麻醉师刘伟开始双肺通气，通气参数不变。
这台手术王成发做的飞快，用了40分钟结束。腔镜手术关胸很简单，3个小口子缝合就完事儿了，没太大的难点。
留置胸腔闭式引流，手术结束。
揭开无菌单，巡回护士给患者盖上一件无菌衣用来保暖。
王成发转身下台，“我先走了，刘迪送患者回去吧。”
“慢走，王主任。”麻醉师笑呵呵的看着王成发离开，小声问道，“刘迪，你们科这几天打的鸡飞狗跳了吧。”
刘迪有些迷茫的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刘伟的问题转身去推平车。
术后10分钟时患者自主呼吸恢复，刘伟看了一眼呼吸机，VT350ml，RR20次/min，SpO298%。
他虽然对胸科的大改变有些好奇，但患者还没拔管，注意力并没有被分散。
等患者意识清醒后经面罩吸入纯氧，流量2L/min，拔除气管导管。顺着气管插管拔出的动作一路吸痰，这些细节已经刻在刘伟的肌肉中成为一种记忆。
手术结束，刘伟八卦之火汹猛。
“刘迪，你们现在什么情况？”麻醉师刘伟拔出气管插管，准备观察1分钟，趁着间歇询问道。
“别提了，科里现在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刘迪有些郁闷，他还记得周从文的话——不签字。
“老王这不是还上手术呢么，没事。”刘伟道，“李庆华李主任肯定是来养老的，真是可怜，堂堂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接不了班，来咱们医院。要说这人呐，都是命。时也命也运也，没办法的事儿。哪怕你本事通天，也奈不过一个命字。”
说着，刘伟的目光停在监护仪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脖子，瞬间沉默下去。
刘迪注意到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在不断下降，他怔了一下，蹲下去看胸瓶。
胸腔闭式引流通畅，引出少量血性液和气体，没有大量气体溢出。
怎么回事？
“刘哥，你给的纯氧？”刘迪小声问道。
刘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和助手说道，“加大氧流量。”
氧流量从2L/分提到3L/分，可是患者的血氧饱和度依旧没有升上来。虽然没出现断崖式的下降，但数字持续不断的往下走，坚定而执着，让人看着发慌。
“刘迪，给老王打电话，让他回来。”刘伟慎重地说道。
刘迪怔了一下，一股子不祥的预感萦绕在身边。
“血气针。”
刘迪去给王成发打电话的时候，听到麻醉师的声音传出来。
这是怎么了？
刘迪接触胸科患者还比较少，他有些茫然。
按说手术做完，麻醉也没事，不应该吸痰后直接下来么？！为什么患者的血氧饱和度会持续不断的下降？！
王成发接到电话的时候一下子怔住。
要是复杂的车祸伤，无法脱机下不来台，他也认可，那是创伤性湿肺，术后呼吸机辅助呼吸再给激素冲击就行。
要是患者年纪比较大，肺子糟烂到肺功能受限，麻醉后没办法回复自主呼吸他也认可。
然而患者是一个年轻女性，手术做的干净利索，甚至连探查王成发都做的一丝不苟，为什么会下不来台？！
刚刚做手术的时候还认为是老天眷顾自己，此时此刻王成发已经没了这种想法。
医生最怕什么？
危重患者抢救失败不是最害怕的，因为那在认知之中。最怕的就是眼前的情况！
不知道
不明白
不理解
王成发压根想不懂患者为什么下不来台，他急匆匆再次赶奔手术室。

第0217章 要脸不要
王成发心中忐忑，一路小跑赶到术间后看着患者坚定下降的血氧饱和度数值直接傻了眼。
“小刘，什么情况？”王成发问道。
“王主任，我也不知道。”麻醉师刘伟苦笑，“我回忆你手术的经过，不认为是手术的问题。可是我麻醉也没事啊，古怪。不行的话……要不带管下去吹几天看看？”
王成发谨慎的看了一眼刘伟。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建议，偏向于对麻醉科有利的建议。
下了手术台之后，患者和麻醉科没什么关系了，自己要……一想到操作并不熟练的呼吸机，王成发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难道要把李庆华从病房里请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王成发沉默，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心电监护。
拔除气管导管后50分钟，血氧饱和度已经由96%降至78%。
麻醉师刘伟给主任打了电话，找台上会诊。
此时动脉血气分析结果示：pH值7.12，PaCO276mmHg，PaO257mmHg，BE-6.1mmol/L。
“王主任，怎么办？”刘伟手脚发麻。
“……”王成发心里骂娘。
你不知道怎么办，老子就知道么？连为什么都不清楚，谁特么知道该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
刘迪站在一边忽然想起上台前周从文的话。
他小声说道，“要不让责医看一眼？”
刘迪很清楚这句话在王成发那面属于大逆不道的建议，可是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出了医疗事故，手术单是个没有主任和责医的签字，这属于重大责任事故，不仅仅王成发跑不了，自己也绝对跑不了。
王成发继续沉默。
不到万不得已，王成发绝对不想找周从文来指手画脚。
可是患者的血氧饱和度还在不断下降，麻醉科主任来看过，给出的建议也是上呼吸机，下去再带几天。
王成发百般无奈，沉声说道，“刘迪，给李主任打个电话。”
刘迪如逢大赦，快步离开手术室去打电话。
几分钟后，周从文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王成发心里窝火到了极点。
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周从文这货竟然要站在一边指手画脚，指指点点！
趿拉趿拉的脚步声很快，周从文进了手术室冷静的看了一眼心电监护，随后抬手，“麻醉记录单。”
两张纸递到周从文的手里。
快速扫了一眼，麻醉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麻醉前30分钟肌肉注射苯巴比妥钠0.1g和阿托品0.5mg。
入室后常规监测BP120/70mmHg，HR80次/min，SpO298%，开放左侧前臂静脉通路。
静脉注射咪达唑仑3mg、异丙酚100mg、舒芬太尼50ug和罗库溴铵50mg行麻醉诱导，插入左侧F35双腔气管导管。
吸入氧浓度100%，氧流量2L/min，VT8-10ml/kg，I：E1：2，RR12~14次/min，维持PctCO235~40mmHg。
静脉输注异丙酚200mg/h和瑞芬太尼1mg/h进行麻醉维持，每隔30min静脉注射罗库溴铵25mg。
这都是常规，周从文把麻醉记录单放到一边，拿起听诊器开始听诊。
可是听诊器还没落在患者身上，忽然间患者全身抽动起来。
大量淡黄色泡沫从患者口鼻中涌出来，甚至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压力太大，泡沫呈喷射状。
“吸痰！”周从文沉声说道，“刘迪，按住患者。”
手术室里没人想到患者会忽然喷射出淡黄色的泡沫，所有人都傻了眼，下意识的按照周从文说的做。
王成发手脚冰凉，患者到底怎么了他一无所知。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这么年轻的患者一旦死在手术台上，或者勉强下去死在小监护室里，都不用李庆华把自己撵走，自己就完蛋了。
“静脉注射吗啡3mg、地塞米松10mg。”周从文沉稳的声音响起。
“速尿10mg静脉注射。”
“巡回，给超声心动打电话，要床头。”
“准备插管。”
麻醉师正在准备速尿，忽然听到周从文说插管两个字马上问道，“现在么？还是回去插吧。”
“诊断双侧复张性肺水肿，病死率20%。”周从文甩出冰冷的数字。
说完，周从文把听诊器放到患者胸壁上开始听诊。
闻及右肺水泡音和左肺底部散在水泡音，周从文认定了自己的判断。
麻醉师刘伟准备好气管插管的设备，抬头习惯性看了一眼王成发。
“我是责医，我主持抢救，要不我下去你们来？”周从文冷冷地说道。
刘伟一句废话都不说，马上低头开始进行气管插管。
“正压通气，吸入氧浓度100%，氧流量10L/min，压力8cmH2O。”
“潮气量8ml/kg，RR12次/min。”
“地塞米松，再给5mg。”
“吸痰不能停，肯定有大量的痰，一定要吸干净。”
在吸痰的问题上，周从文说的特别多，在急诊大抢救的时候几乎算是啰嗦。
吸痰管顺着气管插管顺进去，大量淡黄色的泡沫被吸出来，甚至到后面还有一点淡红色泡沫。
15分钟后，患者血氧饱和度渐渐平稳，回升到92%。
虽然数值回升看上去似乎好了一点，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呼吸机吹纯氧吹的。要是没有呼吸机，患者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刘迪，让护士长准备监护室，呼吸机，准备好打电话通知，马上下去。让下面把吸痰器备好，抢救车里的药品再核对一遍。”
“下去？！不行！在手术室等患者平稳再说。”王成发急了。
难道不应该是在手术室等患者病情平稳再下去么？
面对王成发的质疑，周从文斜睨，这个动作像极了王成发，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鄙视。
“我是责医，你是谁？”周从文冷冷问道。
一句冰冷的话，把王成发砸了个跟头。
“你杵在这里下过抢救医嘱么？”
“复张性肺水肿你会治？”
“闭嘴，老老实实呆着，我给你擦屁股呢看不出来？”
一句又一句的话打在王成发的脸上，啪啪作响。
王成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从文回头继续看心电监护，右手盘着无菌帽下自己的平头，淡淡说道，“连复张性肺水肿都不懂，就知道站在这儿推责任，还要脸不要。”

第0218章 我不放心
王成发心口一阵憋闷，嗓子眼一甜，眼前发黑。
他有想过周从文会指桑骂槐，不给自己台阶下，甚至有想过周从文会很“卑鄙”的拿患者要挟自己。
可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简单、直接到这种程度，竟然会这么直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自己要不要脸。
“小周，小周，少说两句。”麻醉师刘伟连忙连打圆场。
但话到嘴边却不敢多说什么。
老临床都能看出来眉眼高低，周从文和王成发之间谁占据优势一目了然。
不涉及科室内部的纷争，而在于指挥抢救的时候周从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深沉厚重、说一不二的气息。
周从文的抢救有条有理，诊断明确清晰，不存在和人含糊不清、闪烁其词的地儿。麻醉师刘伟见过很多外科医生，包括进修时候帝都、魔都的主任。
他很清楚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都是什么水平的存在。
虽然很难理解为什么周从文会让自己有这么清晰明确的压力，可是他明白这是真实存在的。
王成发黑着脸想要走，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他担心的事情很多，所以根本不放心甩手就走。
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王成发感觉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仿佛在燃烧。
30分钟后，周从文带着患者下台回到胸科的小监护室。
周从文没有安排刘迪看护患者，而是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床旁看护。
这时候的周从文没了平时温顺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冷漠沉稳，只在乎患者的生命体征。
就连李庆华进来他也只是简单说了一遍患者情况，便不再废话。
李庆华也有些诧异，他没想到王成发竟然做一台自发性气胸都能出事儿。而且还不是手术的事儿，而是很罕见的复张性肺水肿。
复张性肺水肿是因气胸、胸腔积液、胸腔内巨大肿瘤造成病侧肺萎陷，经胸腔闭式引流或肿瘤切除术，解除对肺的压迫，使萎陷肺得以复张。
患侧肺或双肺在短时间内（数分钟至数小时内）发生急性肺水肿，称为复张性肺水肿，病死率为20%左右。
看着吓人，但这只是教科书上的说法，并且在教科书上也没仔细说明，只在角落里有一句相关的描述。
因为这种情况很少见，甚至可以说是罕见。
最起码李庆华这辈子见过上千个气胸的患者，复张性肺水肿还一例都没遇到。
他看着周从文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微微恍惚。
从周从文的表情判断，李庆华并不觉得他有多紧张。虽然认真看护，但却比较轻松。
之所以不说话，李庆华认为是周从文懒得说……
唉，这人怎么这样，李庆华心里叹了口气。
“吼吼吼~~~”患者嗓子里传来气泡破碎的声音。
周从文站起来戴上薄膜手套，打开吸痰管在盐水里抽吸两下，随即给患者吸痰。
“从文，我叫护士。”李庆华道。
“不用，护士都太年轻，反复吸痰我担心患者呼吸道粘膜受损。还是我来吧，现在费点事以后省心。”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怔了下，这种事儿周从文都不放心？！
低头看见周从文放在一边的病历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李庆华拿起来仔细看，上面清晰的记录着下来之后的每一次用药以及时间尿量，甚至连吸痰的大约估计数值都有。
记录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李庆华长出了一口气，他见患者吸痰完毕后血氧饱和度一过性降低，随即抬高，也不打扰周从文，转身出门。
把病房的门轻轻关上，李庆华看见王成发焦虑的身影在走廊里晃悠。
他应该是不好意思进来，李庆华笑了笑。
“王主任，患者问题不大。”
“是么？”王成发马上回答道，来不及遮掩自己的真正意图。
“嗯，我估计明天一早就能差不多。”李庆华给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估计，“术中什么时候出现的问题？”
王成发虽然不太愿意回答，可面对医疗事故以及主任站在大义角度的问询，还是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清楚。
李庆华知道这是手术室的麻醉师和王成发都懵逼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换自己呢？
估计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处置。
书上写的是书上写的，临床遇到是临床遇到，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可是！
周从文却举重若轻的在手术室解决问题。
这还不算，如果只是这样，李庆华也不会有太多的想法。
按说及时处置，下台之后复张性肺水肿的患者应该比较平稳，只要看好把肺内的分泌物吸出来就行。
但周从文却举轻若重，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头事必躬亲，连吸痰都不放心交给护士。
这人还真是有意思……李庆华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应该放心。
“王主任，不是您技术水平的事儿，而是运气不太好，恰巧遇到了患者出现复张性肺水肿。”李庆华安慰道，“没事，周从文看着呢，估计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听李庆华这么说，王成发有些许放心。
他讪讪地说道，“李主任，手术……手术是急诊，我……”
“没事，规矩咱都懂。”李庆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回去休息了，一说要做手术，我整个人都焦虑起来。您放心，这面没什么事儿。”
说完，李庆华转身离去。
虽然他这么说，但王成发依旧不放心。他招呼刘迪过来，让小医生进去看看情况，和自己汇报。
拔除气管导管后4个小时，淡黄色泡沫状液体消失，血氧饱和度为90%。
动脉血气分析结果示：pH值7.21，PaCO257mmHg，PaO281mmHg，BE-5.9mmol/L，此时总尿量为1600ml。
周从文要了一个床头X光，片子显示——右侧肺萎陷30%，片状模糊影，右肺水肿；左下肺透亮度降低，左下肺水肿。
诊断无误，治疗及时，虽然影像学上还有异常，但淡黄色泡沫样分泌物的消失意味着复张性肺水肿已经见好。
又过了1个小时，周从文才拿着厚厚的病历纸从小监护室里出来。
“刘迪，你看会，我去和护士校对抢救记录和护理记录。”周从文淡淡说道。

第0219章 您一定要帮我
王成发连家都没敢回，虽然李庆华说得轻松，周从文也从小监护室里出来和护士走在一起校对文字资料。
从一名老医生的经验来讲，王成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清楚知道只要周从文从小监护室里出来，患者应该问题不大。
但他还是不放心，一夜无眠，经常去小监护室看患者情况。一直到第二天一早鼻导管吸入纯氧，氧流量2L/min，血氧饱和度达到99%，他才在办公室里眯了一觉。
没睡多久，王成发就被敲门声吵醒。
“谁呀。”王成发没好气地说道。
“是我，李庆华。”
王成发怔了一下，马上从床上起来，胡乱擦了擦眼角的眼屎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
“庆华啊，什么事儿。”王成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王主任，您昨天晚上没回家？”李庆华笑吟吟的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问道。
“不放心，留下来看看。”王成发满身疲倦地说道。
“辛苦辛苦。”李庆华淡淡一笑。
王成发注意到李庆华没像昨天一样穿着病号服，而是一身正装。
年轻人，果然还是坐不住，这是准备回家了，王成发心里想到。可能是不放心科里的事情，这才找自己，让自己帮忙盯一下。
“庆华啊，术前回家洗个澡，手术后虽然是单间，但住着也憋屈的很。”王成发一屁股坐在主任的位置上说道。
“哦，单间里有淋浴，我冲一下就行。”李庆华淡然看着王成发，笑眯眯地说道，“王主任，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身体要紧，一定要多保重。”
王成发怔了一下，他不知道李庆华这么说的意思。
“我和院里申请给您开了一个专家门诊，在外科门诊的里面，安静。”李庆华看着王成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嗡~~~”
王成发耳边响起一阵翁鸣声。
门诊，李庆华竟然要把自己一脚踢去门诊。
什么专家诊，什么安安静静，都特么是说漂亮话，他不光要自己做不了手术，甚至都不愿意看见自己。
“咱们胸科的活太大，王主任多注意身体。门诊也重要，我还指着老主任多支持，每周收几个慢诊患者上来，要不然我连手术都没得做。”
李庆华说着，脸上的笑容真挚，“王主任，您可要多支持我的工作啊。我来三院，可不是为了养老的，我可是在院长面前立了军令状，三年之内要赶超人民医院。这个任务太难，您一定要帮我。”
王成发斜睨李庆华，但随即心生无力。不光是心里无力，连身上都一丝力气都没有。
主任安排谁出门诊，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就算是说破大天自己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出来。
可是……他真的在还没做手术的时候就一脚把自己踢开？！一旦术后有急诊怎么办？
王成发完全忘记自己也住过两次院的事儿，他怔怔的看着李庆华。
“王主任，我已经和院里打过招呼了，您今天就出门诊。”李庆华轻轻说道，“科里能不能发展起来，就看您能收多少患者了，一定要多帮我啊。”
李庆华又重复了一遍。
帮你……帮你个毛线！王成发心中怒骂。
“今天不行，我昨天一夜没睡，太累了！”王成发断然拒绝。
“哦哦哦，那行，没问题，不差一天。”李庆华笑吟吟地说道，“王主任，您今天回家好好歇歇，千万别累坏了。对了，您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我找人送去专家诊。”
王成发气苦，豁然站起来，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走出去。
李庆华微微一笑，“沈浪，刘迪，王主任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去专家诊。”
沈浪和刘迪就站在门口，王成发差点没一头撞在他们身上。
“王主任，没什么贵重物品吧。哈哈哈，说起来前一阵子人民医院接了一个患者，他是小偷，溜门撬锁打开一间办公室，结果发现抽屉里都是现金，被吓懵了，跳楼就跑。”
王成发脚下踉跄，冷哼一声。
虽然他一言不发，但李庆华还是把王成发恭恭敬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关闭，四目相对，李庆华的微笑一直没变。
沈浪和刘迪两名小医生瑟瑟发抖，主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很有眼力的没有拉着周从文一起干活。
“从文，楔切术后都有可能需要什么药，你帮我列个单子。”李庆华回到办公室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李庆华，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好。”
“王主任去门诊了，我让沈浪和刘迪帮忙搬搬东西，家里你多照顾几眼。”李庆华笑着说道。
对于王成发，周从文并没有兴趣知道他什么时候去门诊，但这条路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新来的主任肯定要把隐患全部剔除，门诊就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去处。
既不在住院部，又没有脱离胸科的序列，主任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完美无瑕。
这都是小事，接下来要给李庆华做手术。
按照他的要求，周从文列了一张药单，李庆华拜托药局主任先把药都借回来，又很慎重的交给周从文。
虽然他的行为有些小家子气，但周从文很理解。
第二天王成发根本没有出现在科室里，周从文也懒得打听，估计是自己去了门诊。
三院现在还没有特殊的专家诊，胸外科因为人少所以之前连普通诊都没开。
王成发去了门诊赋闲，可以认为未来的日子属于静静的等待退休。李庆华比他年轻，王成发绝对没有机会熬过这位年轻的主任。
复张性肺水肿的患者也一天比一天好，术后第五天的时候她复查胸片，肺部阴影消失，自主呼吸时无窘迫感，呼吸频率18次/min，吸入空气时SpO2为99%。
动脉血气分析结果示：PH值7.4，PaO2163.7mmHg，PaCO237.7mmHg。
患者搬出小监护室，时间刚刚好，明天周六，李庆华做手术。今天晚上陈教授坐火车来，周从文准备好去接陈教授。

第0220章 赘婿的心痛、尴尬与耻辱
陈厚坤很久没来江海市了，尤其是很久没看见周从文，见面后他很热情的用力拍着周从文的肩膀。
“陈教授，你这是开心还是故意要把我打骨折？小心我直接躺下。”周从文躲开陈厚坤的手，笑呵呵地说道。
“小周，你知道么，我现在已经能磨出来半个完整的鸡蛋了！”陈厚坤很兴奋地说道。
“厉害。”周从文认真赞美。
只不过他赞美的太认真了，以至于陈厚坤觉得是假的。
真的是很厉害，不是周从文客气。
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陈厚坤就已经能磨出半个鸡蛋，要知道万事开头难么，虽然越往下越难。
上一世周从文带的学生能用一个月的时间做到这点的人都不多，大多需要小半年的时间才能彻底掌握这项技术，做到随心所欲的程度。
要说陈厚坤有手术基础，这倒是不假。可他的问题是年纪已经大了，过了眼尖手稳的年代。有些事情是需要服老的，周从文忽然想起那位背手弓腰的老人。
“你是不是不信？不吃饭，直接去你家，我磨给你看！”陈厚坤火急火燎地说道。
“信，怎么会不信。”周从文笑道，“张主任呢？”
说到张友，陈厚坤的表情有些怪。
“张友最近脾气很大，我和他没有交流，估计他试了这么久一直都在失败，所以心情差。”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张友果然还是老样子，即便有自己给他“仙人指路”，依旧没办法突破旧有的上限。
“对了小周，你准备什么时候读研究生，我给你问问哪个老师好。你要是有兴趣，我找人给你推荐。”陈厚坤很主动的问道。
研究生……周从文仿佛忘记了这件事，好遥远啊。
记忆里都是自己带研究生和博士生，眨眼之间就要变成别人的学生了么？不过除了那位老人之外，自己不会去当别人的学生。
那位老人对周从文的意义甚至要超过系统。
“是不是说到这个你就一头露水？”陈厚坤微微得意的问道。
“哪有。”周从文笑道，“首先现在知名院校都有官网了，找到官网，然后搜索导师的文章就行。”
“嗯？！”陈厚坤见周从文一脸门儿清的表情微微一怔。
难道不是找一个有技术的好老师才对么？怎么搜索文章？
“文章多而且大部分都是第一作者，那就看二作，把二作的名字记下，去学院官网查看历年录取人名单。
如果二作的名字和录取名单对上，且这种文章数量较多时，那么证明这个老板会抢学生一作，为人比较那什么。”
“遇到这种……你想啊陈哥，连文献都要跟学生抢，其他事儿还能指望么？”周从文淡淡说道。
陈厚坤一怔，周从文看问题的角度他完全没想过。
“这只是其一，还有更多说法。”
“什么说法？”陈厚坤好奇。
“学生名字，查看论文数以及论文内容。数量较多且内容一脉相承或者内容差异大，至少可以证明在该老板手下有项目或者基金。”周从文熟门熟路地说道，“甚至几千万的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都有。”
“……”陈厚坤傻了眼。
一个江海市的小医生知道这么多有意义么？意义何在！对基层医院来讲，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就是天方夜谭。
还是说周从文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准备报考某位老大老板的研究生？
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要不然知道这些事情对江海市三院的一名小医生毫无用处。
陈厚坤正琢磨着，周从文带着他来到一台黑车前。
“陈哥，请。”周从文微笑拉开车门。
“哎呀，太客气了！”陈厚坤道，“何必还找台车呢，都这么熟悉了。没必要，没必要。”
“不是找的，我自己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陈厚坤眼睛瞪的像铜铃看着周从文。
从前他怀疑过周从文是富二代，可是王成发坚决否认，说周从文家是农村的，他是一个标准的农村孩子。
刚进城的孩子工作两年能买车？这不是扯淡么！
只一瞬间，陈厚坤感觉自己对周从文的看法有误差。这个年轻人一定大有背景，要不然不可能手头有价值五十万的磨钻，还会有私家车。而且，还有司机。
“红旗？”
“嗯，朋友送的。”周从文笑眯眯的把陈厚坤让进去。
陈厚坤的想法一下子多起来。
送车送红旗，难不成是帝都那面的谁谁谁？陈厚坤越想越是可能，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陈哥，真不吃饭了？”周从文问道。
“啊？”陈厚坤的思绪被打断，“不去了，直接去你家，我给你看看我的进步。”
“好。”
陈厚坤坐在车上，越想越是疑惑，小声问道，“小周，我问句不该问的，这台车是谁送你的？”
“我……女朋友。”周从文一想到在鬼屋里那个羞耻的姿势就觉得头疼。
原来是这样，陈厚坤了然，原来周从文看着波澜不惊，其实却早早走了赘婿的路线。
也好，本身有水平，身后再有人撑着，以后前途无量！不像是一个农村孩子来城市，上限基本已经确定，最多就是科室主任。
但有个好老丈人就完全不同，女方家的势力相当于催化剂，真要是人才的话后面可以挂上无数个零。
周从文是人才么？
是。
这一点陈厚坤可以肯定。
能随手买50万的磨钻，能送红旗轿车，甚至还配备了一名司机的家是什么条件陈厚坤大约能猜得到。
“小周，我以前以为你……哈哈哈。”陈厚坤欲言又止。
周从文也笑了笑，他知道陈教授想错了，但自己没必要解释。一旦想起柳小别，那种深入骨髓的尴尬就会让他莫名痛苦。
唉，没事去什么鬼屋呢，完蛋了吧。
“小周，最开始你磨鸡蛋，用了多久可以做到现在的程度？”陈厚坤不再说有关于周从文奥援的问题，搞技术的人总是对技术最感兴趣，他满眼期待的问道。
“10天。”周从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

第0221章 年轻人的情趣
来到周从文的出租屋，陈厚坤兴致勃勃的准备“显摆”一下自己的手艺。
屋子里和陈厚坤记忆中一样，简单而朴素，最多的就是书，一堆一堆的医学书籍。
“我试着做，做不好你别笑话我。”陈厚坤说道。
“不会的。”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就磨出来半个鸡蛋，进步已经算是神速了。很快，陈哥你就能磨出一整个的鸡蛋。”
“哦？很快么？”陈厚坤充满希望。
“一年左右就可以。”
“……”陈厚坤哑然。
他知道磨上半个鸡蛋比下半个鸡蛋容易，可是却没想到周从文给了自己这么长的一条时间线。
苦恼，还要这么久才会尽全功。
“小周，你磨鸡蛋磨的那么好，机器摆在你这儿浪费了。”陈厚坤熟门熟路的打开冰箱，认认真真的选了一枚看上去最大、最饱满的鸡蛋出来。
大一点的鸡蛋内膜比较厚，相对而言要简单少许。
“不浪费，我要是不值班的话每天都要磨至少十个鸡蛋。”
“一两个就够了，保持手感么，我知道。”
周从文笑了笑，没和陈教授多说什么。
等他能顺利磨出来一枚鸡蛋之后就知道保持手感可没那么简单，长年累月磨鸡蛋是一件很熬人的事儿。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用在这里最恰当不过。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遭罪，不遭罪怎么能做得到。
手术台上每一个顺利的步骤都要无数的练习，而且还没有鲜花与掌声。
而且因为越是熟练，就越不会出现医疗事故，出现各种卡壳的困难。大家都习以为常，认为这是应该的。
“陈哥，试试，我看看你的水平。”周从文背手弓腰站在磨钻旁。
“嘿嘿，我以为我一辈子就从前那个水平了，但自从开始磨鸡蛋就觉得手术的水平长进了不少。跟你说件事，我要是还在心外，这时候估计要试试不停跳搭桥手术了。”陈厚坤一边说着，一边把鸡蛋放到磨钻下面。
试了试磨钻，他平心静气，调整自己的状态。
“嗡嗡嗡~”的声音响起，磨钻蜻蜓点水一般落在鸡蛋上。
周从文背手弓腰看着，心里点了点头。
陈教授的水平进步的很快，看样子和上一世没什么不同，他还是比张友更加上心，至少在业务上可以说是醉心于此。
鸡蛋壳的碎屑飞扬起来，下面的内膜清晰可见。
一点点把鸡蛋壳磨掉，下面的内膜随着包裹的硬物减少偶尔开始出现荡漾，逐渐影响陈厚坤的手感。
几分钟后，随着“啪”的一声，鸡蛋内膜破了一个小点，陈厚坤叹了口气。
“就能当这里。”陈厚坤说道，“小周，有没有什么诀窍？”
“有，但是我的诀窍和你感受到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周从文无奈地说道，“不是不跟你说，而是到这个程度，需要自己感受鸡蛋内膜的变化，随之改变自己的力量。人和人的道不同，所以说不清。”
陈厚坤点了点头，他刚要说什么，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谁呀！”周从文问道。
没人说话，但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柳小别……周从文的心理阴影已经开始蔓延，尴尬的用脚心都能抠出来一件手术室，还是帝都912的层流手术间，宽敞的一逼。
“在家呢？”柳小别笑吟吟的问道。
“干嘛自己开门？”
“我回我家，为什么不能开门。”
柳小别看见周从文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几乎飞扬起来，没有用腮红，但却比打了腮红还要好看，整个人都沐浴在一层温润的光下面。
嗯？柳小别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太尴尬出现的幻觉？周从文怔了一下。
但下一秒，柳小别做了一个公主抱的动作，尴尬莫名的周从文甚至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来，抱抱。”柳小别哈哈一笑对着周从文说道。
一边说，她一边摆出一个妩媚的姿势，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成花房，“呦呵，小哥还不好意思了？说说都不好意思，你怎么好意思干来着。”
“咳咳咳……家里有人。”
柳小别猛然一怔，差点跳起来。
顺着眼角余光看到书桌前站着陈厚坤，柳小别的脸刷的一下子红的像是红灯。
“有事？”周从文马上把话题引开。
“今天做期货，咱们的网速太慢，耽误了几笔单子，我去厂家问问怎么能提升网速。”柳小别强自镇定地说道。
“要出差啊，什么时候回来？”
“这位是陈教授吧。”
几句话，柳小别已经缓过劲儿来，她笑吟吟、若无其事的走到陈厚坤面前，伸出手。
“你就是小周的女朋友吧，见过见过，给耿皓然的儿子做手术的那天见过。”陈厚坤脸上的笑容特别古怪，伸手和柳小别握了一下。
“那你们忙，我先走了。”柳小别道。
“别呀，我就是来坐坐，和小周聊聊天，马上回酒店。”陈厚坤连忙说道。
周从文和他女朋友的关系似乎很好呢，但是婚前同居这事儿……陈厚坤知道自己的老脑筋用不到现在的年轻人上，只要关系好就行。
至于刚刚那些话，嘿嘿，现在好像叫情趣，两人在一起真是有无数的情趣，陈厚坤想起柳小别要抱周从文的那一幕，笑容更加古怪。
周从文无语，一看陈教授满脸偷吃了一只鸡的表情就知道这货想歪了。
算了，就这样吧，周从文无奈的挥了挥手，“你回家吧，我明天要给李庆华做手术，今儿要早点睡。”
“行，那等我回来的。”柳小别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转身摇曳离开。
“小周，我是不是……是不是该走了。”陈厚坤有点舍不得，正听周从文说自己的经验，这可是满满干货，马上就要走，换谁都舍不得。
“没事，她是我房东的女儿，刚从美国回来。”
房东？自己想的哪里有错么？陈厚坤又有些恍惚。

第0222章 以身殉道
虽然不舍，甚至恨不得住在这里，但陈厚坤还是在半个小时后离开。
打扰人家小情侣的甜蜜，是要被雷劈的。劈半个小时就可以了，再多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受不了。
周从文送走陈厚坤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磨鸡蛋似乎真的没有柳小别香，可是一想起她，周从文就觉得好尴尬。
算了，还是磨几个鸡蛋睡觉。
磨钻嗡嗡嗡的声音很单调，不像是柳小别那么古灵精怪。
……
……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接着陈厚坤去医院。
看了一眼李庆华，又看了一遍术前检查，没有手术禁忌，陈厚坤坐在办公室里问道，“老王呢？”
“去门诊了。”周从文平淡说道。
陈厚坤一下子怔住，他看着周从文，耳边传来这个年轻人不久前和自己说的几个办法。
偷偷安装摄像头、美色……反正技术没用。
当时陈厚坤还琢磨着一点都不靠谱，万万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周从文就把王成发弄去了门诊。
“那你们这儿……”
“李主任来了。”
“他不是来做手术，而是来这面当主任？！”陈厚坤直到此时才知道三院发生的变化。
“嗯，我连主治医师都没晋呢，思来想起还是李主任来最简单。”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最简单？陈厚坤捕捉到周从文话语里的意思，难道还有别的方式？
他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呵呵，咱们搞技术的不想这些。光明正大，用技术碾压。对了，我答应李主任之后手把手的教他做胸腔镜，可能去你那面要晚一点。”
陈厚坤无语。
他完全不理解周从文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要教李主任做胸腔镜，还手把手的，不像是从前他只会说搭把手。
这人的确有意思。
七点五十，沈浪送李庆华去手术室。
七点五十五，周从文和陈厚坤去换衣服。
八点零三，两人进了术间。
陈厚坤看到有摄制组在，虽然之前李庆华打过一个招呼，但还是有些诧异。
这是给自己做手术，要什么摄制组。
陈厚坤感觉自己越来越想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话说李庆华也不年轻了，他难道是因为好奇？非要看看自己的肺子是红是黑么。
总之，陈厚坤第一次看见一名医生接受手术要求要全程录像。
“刘哥，忙呢。”周从文招呼了一声，便开始注意检查机器和用药。
麻醉师刘伟笑道，“怎么，还怕有过期的？”
“主任做手术，怎么都要认真点，你说呢刘哥。”周从文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可周从文每一瓶药都要检查包装、密封、日期，这就有点过分了。刘伟觉得周从文担心有人在药上下手脚，自然有些不屑。
“从文，麻烦你了。”李庆华躺在手术台上，明显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把这件事揽过来。
“不麻烦，手术一个小时结束。”周从文一边检查药品、器械，一边说道，“下去李主任就知道了，其实手术要比你想象中小很多。”
刘伟一怔，周从文这是和主任说话的态度么？
不过胸科现在在外人看来很乱，王成发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去门诊，科室新主任还要做手术，估计需要熬一段时间。
没摸清楚新来的李主任的脾气，还是少说话为妙。
麻醉、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沈浪开始摆体位消毒。
“小周，你来？”陈厚坤见周从文一直站在阅片器前，一边用手盘自己的小平头一边看片子，便凑过去问道。
“陈哥，别介，请教授做手术。”周从文道。
陈厚坤也知道不好，但还是有些惋惜，最后说道，“那找时间你去我那面做几台手术。”
“行。”
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很快刷手上台。
“小周，楔切能行么？”麻醉师问道。
“李主任应该查找过很多资料，最后决定做楔切。”周从文把麻醉中的李庆华推到前面来。
他实在是懒得和麻醉师解释这么多。
反正现在李庆华被麻翻在床也没有意识，是个背锅的好人选。
“小周，我查了几篇资料，说是1cm以下的肺小结节做楔切和段切都一样。”陈厚坤说道。
“是。”周从文点了点头，“做楔切损伤更小，术后肺功受点影响但是不大，总之要比切肺叶科学多了。”
“可是帝都那面除了912以外……”陈厚坤有些犹豫。
“哦，本身做胸腔镜的医生就少，还没进步到那个程度呢。”
周从文简单解释，陈厚坤却听出来更多的意思。
李庆华要学胸腔镜，不惜放弃十几年积累的一切从人民医院来到三院，更是选择了楔切这个“激进”的治疗方式。
以身殉道，如果成功，那么此后和患者交代病情的时候腰杆子都会支愣起来。
你看，我做的都是楔切，要是不好我能选择这么做么？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打消患者无数的疑问。
以身殉道……陈厚坤的表情凝重了许多。他已经做好准备问李庆华要以后的各种复查片子。
“摄制组跟上。”周从文刷完手，和陈厚坤并肩站在手术台的右侧，回头和摄制组的人说道。
“周医生，什么位置最好？”
“你们找就行，两个摄影的点，一个是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现在还黑着，一会就亮了。另外一个是术区，具体的位置我不专业，你们来。”周从文淡淡解释。
“好咧。”
摄制组开始找机位。
多了两台机器，手术室显得紧凑了很多，来回走路都要很小心。
周从文不断叮嘱让他们小心别污染术区。
“小周，什么时候才能好？”陈厚坤有些不耐烦。
“陈哥，得等机位，别着急别着急。”
摄制组为首的那人听陈教授有些不耐烦，便笑呵呵地说道，“医大的陈老师吧，别着急别着急，我们只占用一点时间。”
“一点么？”
“是啊，我们可是行家。”
“哦？”周从文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去年人民医院做了一次省内的示范手术，就是祝主任找我们拍摄的。手术至少要3个小时，我们摆机位属于磨刀，别着急么。”

第0223章 这就是炫耀
“这是腔镜手术，不是传统的开胸手术。”陈厚坤提醒道。
“差不多，我们听祝主任说了，腔镜……咳咳咳，没事，您别着急，很快。”摄制组为首的那人感觉自己说多了，赶紧咳嗽了两声止住话题。
又过了五六分钟，机位摆好，开始录制，陈厚坤才伸手要刀。
切开，止血，钝性分离，单肺通气，戳卡，镜头进去，电视机屏幕亮起。
肺小结节的位置周从文了若指掌，用长钳子夹起肺叶，陈厚坤把直线切割缝合器伸进去，咔咔咔的声音传来，一枪打完。
随后陈厚坤又打了一枪，把切下来的部分肺叶装进无菌塑料袋里拽出来。
“冲洗。”
“胀肺。”
手术结束。
当屏幕暗下来的时候，摄制组为首的人怔了一下，问道，“陈教授，是机器坏了么？”
“不是，是手术做完了。”陈厚坤得意地说道。
自从练习磨鸡蛋以后，自己的手术水平突飞猛进，怎么能不得意。
“……”那人愣住，做完了？用了多久？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挂在手术室门楣上的表。
十几分钟，手术就做完了？做的到底是什么手术？！
摄制组的人算是普通人里对外科手术比较了解的那种，毕竟亲眼看过，术后吃饭的时候还和人民医院的祝主任交流过。
以他的理解，腔镜手术华而不实，不堪大用。
录制开胸手术视频的可是祝主任精心选的患者，做示范手术，每一步他都亲历过，可以说是祝主任的水平上限。
术后吃饭的时候看祝军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他很得意。
可是那台手术足足用了3个小时零十五分钟，眼前的这台手术只用了一个零头。
到底怎么回事？
“小周，淋巴结不用清扫？”陈厚坤最后一次询问。
“不用，肺部小结节还没出现转移，清扫淋巴结的用处不大。已经有统计学的数据支持，不用担心。”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来。
周从文知道陈厚坤有点不甘心。
辛辛苦苦练习磨鸡蛋，是为了准备应付高难度的手术。
可是楔切……绝对说不上难度有多高。就算是一个小医生看几遍，在主任的帮助下很快就能掌握。
虽然手术的速度快的飞起来，但磨鸡蛋练出来的手感没有一点用得上的地儿。
能不遗憾么。
估计陈厚坤心里想多清扫几组淋巴结才好，他的手已经痒的要挠墙了。
周从文笑了笑，没有劝陈厚坤。
缝合，促醒，手术正式结束。周从文没有犹豫，在结束前给李庆华下了一个胸腔闭式引流。
接受新技术要一步一步来，他怕下了手术李庆华见自己连个闭式引流都没下，会有自主症状，自己感觉肺组织压缩，出现胸闷气短。
“陈哥，你先下吧，我送李主任回去。”
“一起一起。”陈厚坤道。
等李庆华彻底清醒，几人把他抬上平车，摄制组的人才意识到陈教授没开玩笑——手术真的已经结束。
“陈教授，手术很顺利么？”摄制组为首的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怀疑手术根本没做下来，所以才会这么快。
就像是老百姓之间口口相传的一样，看病情很重，打开之后手术做不做的没必要，直接缝上。
陈厚坤也觉得不过瘾，自己一路奔波结果手术就做了这么短的时间。
他有些郁闷的摇了摇头。
摄制组的人理解错了，马上问道，“是手术太难，做不下来么？要不要找祝主任开胸？”
“不是，是手术太简单。”陈厚坤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不知道，为了做好胸腔镜我付出多少辛苦，结果咔咔两下手术就结束了。”
“……”
摄制组的人面面相觑。
这是炫耀么？
对，
这就是炫耀。
咔咔两下……回想起人民医院祝主任的手术，摄制组的人有些迷茫。
为什么感觉做的不是一种手术呢？
陈厚坤没理会摄制组的惊讶，其实他心里比摄制组更加惊讶。
上次潘成来省城手术，患者做的都是叶切，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手术做的飞起，让陈厚坤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丝触动。
所以在那之后才苦练磨鸡蛋，咬着后槽牙、经历无数失败也要苦苦练习。
但换做楔切，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手术快，快的已经不在陈厚坤的意识里。不能说是飞，简直直接光速进入宇宙，开始了大宇宙时代。
“小周，这么做真的行么？”陈厚坤跟在周从文的身后，喋喋不休的问道。
手术快到陈厚坤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做了一台“不负责任”的手术的程度。
“行，没问题的。”周从文很淡定的回答道，“回去跟你说，陈哥。”
推着患者的确很不方便，陈厚坤只能无奈的跟在后面。
把李庆华送回病房，按上心电监护，周从文去和李庆华的爱人说明情况，让沈浪把标本送去病理科。
忙完琐碎的事情后周从文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李庆华的床头，盯着心电监护看。
“小周，不至于吧。”陈厚坤坐在另外一张病床上苦笑。
“李主任不放心，我答应他只要他一睁眼睛就能看见我。”周从文淡淡说道。
“周啊，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手术做的太快。”陈厚坤还在磨叨着。
“陈教授，是这样，我和你从头解释一下。”
李庆华还在沉睡，周从文见生命体征平稳，便和陈厚坤聊起来。
之所以快，有很多辅助条件。站在2002年的陈厚坤看不清楚，但周从文却一清二楚。
“陈哥，你刚上班的时候做的肺癌手术，术后效果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不好。”陈厚坤道，“很多患者做的都是全肺切除，我那时候为了保证胸腔压力，让纵隔别偏离太多，还往胸腔里放乒乓球来着。”（注）
周从文点了点头，“为什么？”
……
……
注：放乒乓球好像是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事儿，我也没见过，甚至连真实的片子都没见过，只是听老一辈医生说起过这个梗。
算是老掉牙的梗。

第0224章 周从文的野望
为什么？
陈厚坤微微一怔。
这还问为什么？因为一旦发现就是癌症晚期，不做全肺切除不行。
他用古怪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陈哥，医大二院现在的CT片子看见肺小结节的患者是不是不少？”周从文问道，但他沉吟了一下，笑笑，“应该问是不是越来越多。”
陈厚坤点了点头，周从文说的是实情。
“大家的经济水平越来越好，体检意识越来越强，这是其一。其二呢，医院在扩建，机器越来越好。对了，给你讲个笑话啊。”
“你说。”
“我刚到三院的时候外科就两个，外一和外二。其中外一是纯粹的普外科，外二一半是普外，一半是各种外科。”周从文回忆着过去，连说话的声音都变的有些沧桑。
“后来我们住院二部盖好，内科一家一家搬过去，外科也开始分家。最早分出去的是骨科，当时护士们都说骨科分出去床位不得空一大半啊。”
陈厚坤笑了，骨科能空床才怪。说这种话的人还真是让人笑话，根本不像是搞医疗的人说出来的。
去医大看看，骨科几百张病床常年满员，连走廊里都是加床。
“喏，你也知道，根本不可能么。后来肛肠科、泌尿科一家一家分出去，每次大家都这么说，但最后各家都满床。
用书上的话说，这叫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
“哈哈哈，别扯淡，说正经事。”陈厚坤压低声音笑道。
周从文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扯上人民群众日益增长这类的话，像是领导在作报告，而不像两人关上门聊天。
“国内的CT机可是越来越多了。”周从文淡淡说道，“薄扫可以做，以后很快会做64排CT，所以肿瘤发现的越来越早。不像是好多年前，发现基本就是晚期。你看，李主任就是一个例子。”
陈厚坤点了点头，周从文这话说得倒实在。
“再往后，可能几个月都看不见一个5cm以上的肿瘤，哪怕有也是转移瘤，属于手术禁忌症。”
“你的意思是以后胸外科手术要以小结节为主？”陈厚坤若有所思。
“是。”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肺部小结节至少要占患者量的80%—90%，所以手术方式也要变。切肺叶么？已经过时了。只是现在很多医生还没注意到，古老的惯性推动下一直走着。”
陈厚坤隐约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条线索，但具体是什么还有些飘渺。
周从文默默看着陈厚坤，忽然展颜一笑。
“小周啊，你说说三院这面你和李主任怎么干才能把病房填满。”陈厚坤问道。
填满病房，每天都有手术做，是“基层”医院胸外科最大的野望。
陈厚坤属于业内人士，张嘴就问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么，不是问题。”周从文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时候能在手术量上超越人民医院。”
“……”陈厚坤感觉到了后生可畏。
要在手术量上直接超越全市最大的医院，在陈厚坤看来根本不可能。
江海市的情况他还是了解的，人民医院不光是在江海市牛逼，哪怕放在全省都能排前五。其中心胸外科是很重要的可是，可不是周从文说超就能超的。
“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时候能让人民医院胸二科关门。”周从文用平淡的话语说出最牛逼的话。
“……”
陈厚坤彻底瞠目。
周从文的野望已经不再是野望，而是一种玄幻的想法。
让人民医院胸二科关门，意味着他们至少要一年时间床位使用率不足70%，这样才会缩减床位。
就凭三院这几杆破枪？连新主任都刚做完手术躺在病房里，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
不过陈厚坤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信。”
“小周，很多事情不是有技术就能做到的。”陈厚坤淳淳善诱。
“陈哥，还记得上次咱俩聊天，你也说扳倒王主任不是凭技术就能做到的么？”周从文微笑看着陈厚坤的眼睛问道。
被周从文直接打脸，陈厚坤却没什么不高兴，他很好奇周从文的脑回路。
不过具体要做什么，无论陈厚坤怎么问周从文都不说，只是推说是李主任的事儿，自己不过问。
陈厚坤把好奇心按下，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李庆华悠悠醒过来。
见他没事，等李庆华再次沉沉睡去，陈厚坤这才离开。
周从文只送到电梯口，便回去继续看护李庆华。
之前从药局领的各种药都在单间里，加药也都过周从文的眼。
几个小时后，李庆华彻底醒过来。
他觉得略有些无力，但状态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努力坐起来，李庆华问道，“从文，手术顺利？”
“顺利，肺结节我切开看了一眼，考虑是癌前病变，一点事都没有。”
听周从文这么说，李庆华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全身都软了，仿佛注射了麻醉药物似的。
“很确定，不用反复问。”周从文笑眯眯的告诉李庆华这个好消息。
“淋巴结呢？”
“我看了，都没事，没做淋巴结清扫。”
“单纯的楔切？手术用了多久？”李庆华继续追问。
“不算麻醉时间，16分22秒。”周从文给出一个精确的答案。
但越是精确，李庆华就越是觉得不靠谱，他认为周从文在和自己开玩笑。
“手术录像我想很快你就能看见，看看手术过程，然后……”
“然后什么？”
“我刚刚和陈教授吹牛，说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是一年之内手术量超过人民医院。”
“……”李庆华感觉自己一定是麻醉劲儿还没过，要不然怎么会刚醒过来就听到这么诡异的说法。
“先歇着吧，点滴都是我亲手加的，没事。”周从文安慰道，“其他事情等明后天你看完手术录像后再说。”
李庆华还不放心，直到他亲眼看了胸瓶的引流后才踏实。
不过看别人的胸瓶和看自己的胸瓶是两种不同的感受，自家胸瓶胀气、咳嗽都不用说，自己下意识的就做了，比较省心。

第0225章 来晚点伤口就长好了！
让周从文最感叹的是李庆华的气运。
这人除了智商高、情商高之外似乎气运也特别好。术后两天，胸科平平静静，没有急诊患者。
周从文最喜欢不招急诊的人，自此对李庆华印象大佳。他乐得清闲，虽然现在除了值班之外还要承担起责任主治医的义务，但和住院总比较起来总是好了很多。
两天后，周从文一早来到李庆华的病房。
“我说主任，胸瓶该拔了。”
这是周从文每天都要和李庆华提的事儿，但前两天都被李庆华拒绝。
身为一名胸外科医生，开胸手术后胸瓶至少要留3天，7天的也不少见。术后第一天周从文就要给李庆华拔胸管，他被吓的想也不想就拒绝。
虽然胸片上看着肺脏全部张开，没有液体和气体；虽然胸瓶的水柱已经不波动，连胸腔内的淡黄色渗液引出来的都很少。
但是！
李庆华还是很小心的提出要保留胸管1-2天。
周从文也很无奈，这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一时半会肯定改不掉。
李庆华坐在床上，单间里有一台电视机连着老旧的录像机。他正在看自己的手术录像，见周从文进来，按下暂停键。
“从文，真的能拔？”
“主任，你……”周从文无奈的看着李庆华，“能不能专业一点，手术你都看了八百多遍，胸片也做了一个，还不放心么。”
李庆华不说话，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周从文很是无奈，刀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可是分明没事了么。
“从文，你坐，我问你一件事。”
周从文坐在床边，“怎么了主任？”
“你应该有了腹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做才能手术量超过人民医院。”
“体检。”周从文淡淡说道。
“嗯？！”李庆华怔了一下，他还以为周从文要说通过医生的圈子做一遍科普，然后再一层一层的扩散出去。
这么做的好处是有的，但问题在于特别慢。
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说到了体检。
“集团公司几十万职工，是时候提高待遇，每年做一次体检了。”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这项业务各家医院都没开展呢。”
“体检筛出来有肺部小结节的患者，然后动员来做手术？”
周从文点了点头。
这是一项系统工程，不像是说的这么简单。难点有很多，但他知道李庆华肯定能做到。
果然，说完之后李庆华沉默不语，眼睛里偶尔闪烁着光芒。很显然他在琢磨体检的可行性，以及这块蛋糕要如何分。
体检可是一大块蛋糕，患者来了不能只查一个肺部CT吧，还要有采血之类的检查。背后涉及的利益有点大，李庆华知道自己必须仔细盘算，千万别惹了谁，最后连肺部CT都做不上。
周从文把问题交出去，能做到什么程度要看李庆华的本事。
来到医生办公室，周从文忽然听到了久违的平车声。
因为不是晚上，所以他的心跳并没有加速。
白天来急诊和晚上来急诊的概念不同，就像是一部惊悚片，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看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看绝对是两个概念。
转身出去，看了一眼患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脸色惨白，努力呼吸着。
气胸啊，周从文彻底放了心。
今天是沈浪的班，他很自觉的去看患者。
收入院，急诊下胸腔闭式引流，先把命保住，都完成后沈浪招呼患者家属来医生办公室。
周从文坐在窗边默默的看着沈浪。
这货似乎已经从被《科幻世界》退稿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知道还有没有继续写。
就当是爱好吧，记得小时候管这种事儿叫陶冶情操，周从文一想到这四个字就忍不住笑。
“患者的情况是这样的……”沈浪滔滔不绝的和家属讲述了一遍情况，听的人是患者的母亲，她听完后犹豫道，“孩子他爸在外地，还要几个小时赶回来，医生，到时候还赶趟么？”
沈浪也没什么办法，“没事，现在下了胸腔闭式引流，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怕回来的晚，已经肺子的破口已经长好了。”
“……”
患者母亲明显怔了一下，周从文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还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伤口就愈合了。这种老梗对周从文来讲再熟悉不过，但在2002年还算是一个崭新的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患者肺部有肺大疱……”沈浪开始给患者母亲讲述肺大疱，主要说明自行愈合后再次破裂的可能性很大。
患者母亲拿不定主意，无论沈浪说的如何天花乱坠，最后还是要等孩子父亲回来。
送走患者家属，沈浪回来和周从文抱怨，“拿不了主意，还要听这么细。”
“正常，毕竟是她儿子么。”周从文微笑说道，“等下午孩子父亲来你再说一遍。沈浪，你估计家里倾向于做手术么？”
沈浪怔了一下，他看着周从文，“李主任在住院，手术……”
“咱俩做。”
“……”沈浪连忙摇头，“不敢。”
刚说完，沈浪马上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会引起周从文很不好的联想，他摆了摆手想要往回找补。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着周从文，沈浪憋屈极了。
“哈哈哈，去忙吧，下午和患者家属说明情况，要是家里不放心想去人民医院做也无所谓。”
沈浪连忙点头，逃也似的跑去写病历。
午休过后，患者的父亲终于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带着金丝眼镜，胳膊下夹着一个包，满满20世纪末、21世纪初所谓儒商的风采。
“请坐请坐。”沈浪终于见到正主，他习惯性的和患者家属先建立好信任，“您是赵哥吧，我给您讲讲孩子的情况。”
患者父亲脸上飘过一丝阴云，周从文觉得很古怪，左手转的笔快了几分，眯起眼睛看着患者父亲。
“叮咚~”系统不失时机的开始薅羊毛，周从文微微一笑，瞥了一眼系统任务继续听沈浪交代病情。
“赵哥，是这样，赵楠诊断是右侧自发性气胸……”
讲述病情，沈浪说的还算是标准，没什么错误。可是患者父亲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难道有什么问题？
周从文疑惑。

第0226章 矫情人？
沈浪交代的没什么大毛病，该说的都说的很清楚，按说患者家属不应该有这么强的不高兴才对。
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从文眯着眼睛看患者家属，隐约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暴躁的气息。
这件事情要稳妥处置，否则的话肯定是隐患，周从文一瞬间就从患者家属身上读出来某些异常的点。
敏锐的直觉对于一名医生来讲是必须的素质，尤其是十几二十年后，属于一种生存技能。
屋子里人不多，肛肠科的医生有手术都不在，只有周从文、沈浪和患者家属，有些冷清。
空调吹出来的冷气似乎成为了背景布，大办公室里越来越冷，周从文手里的笔越转越快。
“讲完了？”患者父亲一直在仔细倾听，等沈浪说完冷冷的问道。
他没说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就阴气森森，等他一说话，温度骤然降到零度，周从文都想披上军大衣。
现在不光是周从文，连沈浪都意识到情况不对。他疑惑的看着患者家属，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沈浪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交代的病史，没发现有什么错误。可是患者家属的情绪根本不屑于掩饰，已经写在脸上。
“为什么是你跟我交代病情，不是你们主任。”患者家属冷冰冰的问道。
“……”沈浪一时无语。
您老人家也没说非要主任出马不是，再说主任现在住院呢。
“既然术中、术后有这么大的风险，那岂不是做不做手术都没用？要是不做手术或许还能很平安，可选择做手术很大概率下不来手术台。沈医生，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吧。”
沈浪听患者家属这么说，顿时一怔。患者家属的说法简直太极端，摆明要挑事。
可到底为什么？！
“手术有这么多的并发症，说明你们手术方案有问题，为什么不马上改进？这么多年你们就一直用有问题的方案来给患者看病？”
“沈医生，我不是看你年轻才这么说，你说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你们做的是不是有些不到位？”
患者家属条理清晰的挑刺，每一个问题都被放大了无数倍，而且……周从文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来判断，他并不是因为手术而烦心，反而像是在找借口发火。
到底怎么了？周从文努力回忆沈浪之前说过的话。
还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只是一个自发性气胸、肺大疱切除术的术前交代。沈浪也没有因为自己要上手术担心，一心用话术把患者家属往他需要的方向引。
那患者家属为什么大发雷霆，开始找毛病呢。
“你知情同意书上写了这么多，几乎我能想到的事情你都写了，是不是霸王条款？欺负我们不懂医，所以签了字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没有责任？”
“再有，开胸手术损伤大，胸腔镜手术还有可能……”
患者家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的反驳沈浪的话，把沈浪说的有点懵。
周从文的眼睛越眯越紧，他很奇怪。
按说不应该，自己也算是阅人无数。沈浪交代病情，自己从头跟到尾，竟然到现在都没发现问题出在哪。
怪了！
周从文大脑高速运转，但一无所获。
可是周从文马上发现了一丝异常，不是患者家属的异常，而是系统任务不对。
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在患者入院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任务，而是等患者的父亲进来和沈浪交流的时候才出现。虽然任务内容周从文还不知道，但大约应该和眼前的患者家属有关系。
紧急任务四个字闪闪发光。
上一世，周从文有时候分析病情会从系统任务的角度来分析，的确有过成功的经验。
系统面板什么时候给的紧急任务？
周从文努力回忆，努力思考。
沈浪开始和患者家属解释，但不管他怎么解释，屋子里的温度始终提不上去，患者家属的表情愈发冷峻。
猛然间，周从文灵光一现。
“这位先生，你稍等一下。”周从文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主任做了一个小手术，正在休养，我找主任来跟你聊好不好？”
沈浪一怔，他原本以为周从文会出马，没想到这货竟然要把刚做完手术的主任给搬出来。
患者家属听周从文这么说，表情稍微好了一些，“行，我等着。”
周从文微微一笑，“沈浪，你先别说话，我去联系主任。”
沈浪点了点头，心里腹诽着遇到了矫情的家属谁都没招。就不信了，李主任出马，患者家属的那些疑问就能没有。
虽然还是小医生，但沈浪毕竟在临床工作了两年，多多少少也见过几百个患者家属，眼前这么矫情、这么事儿的从来没见过。
他默默的打开病历，假装检查，其实是在躲避患者家属的目光，不想和他说话。
不讲理的多了去了，沈浪也没办法，而且他不相信周从文或是李主任能解决这个大麻烦。
要是王成发在就好了，他肯定眼睛一横，啥都不说，给患者家属吃个闭门羹，然后等患者气胸自行愈合后撵出院。
看着李主任脾气很好……沈浪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他千万别和患者家属道歉啊。
一旦道歉，相当于找了一个大爷养，关键是自己还没犯什么错误。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无奈，沈浪觉得工作真的很心塞。
“这位先生，我是胸科主任李庆华，我们去主任办公室聊吧。”李庆华拎着胸瓶，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普通的衣服走到医生办公室说道。
患者家属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的站起来。
看着他们去了主任办公室，沈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从文，你说这都什么事儿。”
“呵呵。”周从文微微一笑。
“李主任该不会演苦情戏吧。”沈浪抱怨了一句。
“不会，真要闹事的话苦情戏也没用。”
“就这样吧，手术也别做了，长好了就行。我把患者的名字记下来，以后不收就是了。”沈浪唠叨着。
“急诊你不收？别开玩笑。”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我估计李主任能解决。”
“不可能，要是他能解决我把病历夹子吃掉。”沈浪鄙夷地说道，“矫情人就是矫情，谁来都一样。”
“等等看。”周从文很淡定地说道。

第0227章 原来如此
周从文拉着沈浪站在走廊外的窗户旁看着，沈浪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十几分钟后，主任办公室的门打开，患者家属从里面走出来。与此同时，周从文耳边响起任务完成的声音。
自己还是猜对了，周从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系统不是在薅羊毛，而是给自己提示。果然还是那个傲娇的系统，没有掉价的用气胸积累能量。
“李主任，您看您生着病还给我解释这么多。”患者家属不再像之前那样满脸寒霜，而是堆笑躬身，伸出手和李庆华握了握。
沈浪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还以为患者家属要么趾高气昂的离开主任办公室，要么干脆和李主任在办公室里吵起来摔门而走。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没想到李庆华年纪轻轻竟然有这么强的说服力。
“客气客气，那我让沈医生准备急诊手术。放心，手术我会上。”
“李主任，您还生着病，只要别人能做就行。”
沈浪差点哭出来。
患者家属和自己说话怎么就和主任不一样呢。
“我没事了，一会复查个片子，把胸瓶一拔就可以。手术关键步骤我肯定亲自做，放心。”李庆华一只手拎着胸瓶，一只手握着患者家属的手，温和说道。
患者家属百般感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李庆华来到护士站，“护士长，这个你帮我给患者交住院费。”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沈浪看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主任的待遇真好，不光患者家属说话客客气气的，还有厚厚的红包拿。自己忙前忙后，还落一身的埋怨。
护士长拿着红包笑道，“李主任，还交住院费啊。我记下来，和宣传部说一声。”
“别介，不用。”李庆华笑道，“好好看病比什么都强，那辛苦了。”
说完，他走过来，“从文，给我下一个胸片，我自己去看一眼。”
周从文点了点头，下医嘱，也没陪着李庆华，而是让他自己去做检查。
尘埃落定，沈浪抱怨道，“难怪大家都相当主任，好处是真多。”
“你以为是主任这个职位的问题？”周从文问道。
“当然。”沈浪很肯定地说道，“帝都魔都的教授也都嘴巴大，人家说句话患者家属就当真，咱小医生说句话没人听。”
“你不觉得你哪里做错了么？”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我？哪错了？”沈浪疑惑，但随即有些不服，他认为是周从文当上责任主治医后故意给自己穿小鞋。
“唉，你怎么称呼的患者家属？”周从文也不卖关子，直接问道。
“赵先生啊，有什么错误么？”沈浪怔了一下，他生怕自己记错了，打开病历又看了一眼患者的姓名。
确认无误后沈浪更是委屈。
“你呀。”周从文笑道，“患者姓赵，患者的父亲也必须姓赵？”
“难道不是……”
沈浪刚说了四个字，一下子顿住。
正常来讲孩子跟父姓，但这事儿并不绝对。
沈浪一眨眼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他张大了嘴，诧异问道，“难道说是入赘的？孩子随母性？”
“我估计是。”周从文点了点头，“你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时候，最开始他进来的时候还挺正常，你叫了一声赵先生，他马上板着脸开始不高兴。”
“……”沈浪无语。
他哪能想到还有这么多的事儿，关键是谁特么能知道还有这种入赘后随女方姓氏的……
妈的，沈浪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么，你说的越多，患者家属就越是不高兴。患者家属越是不高兴，你称呼赵先生的次数就越多。”
周从文笑眯眯的解释。
这么简单的系统任务还真是天上掉馅饼，可惜了，自己重生之后也不知道系统任务的颁布、完成到底给了自己什么好处。
但这个诡异的事情要不是有系统任务的时间点卡在那里，自己也想不到。
“没事，主任把事情解决了。”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说道。
“从文，你看出来的？”沈浪疑惑的问道。
“不是。”周从文顺口开始胡说，“是主任经验丰富。”
听他这么说，很明显能感觉到沈浪松了口气。
周从文清楚每个人都有攀比的心思，即便是沈浪这种闲散的人或多或少也会有。
不是什么坏事，无所谓。
倒是今儿那个患者家属的事儿，让周从文感觉很有意思。类似的事情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都没遇见过，没想到重生后却发生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说的还是有道理。
重活一遍，不是枯燥无味的重复，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周从文乐呵呵的想到。
李庆华过了一会拿着片子回来，“从文，来给我拔管。”
终于肯拔管了，早一天就能拔管回家，但李庆华不敢。周从文去拿了一个换药包和刀剪包，去把胸管拔出来。
“从文，平时和患者说再多也不如自己感受一次。”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
“我不需要。”周从文道，“李主任，一会你坐着看就行，到切肺大疱的时候你再上，两分钟。”
“行。”
都是行家，说话不费事。
既然李庆华答应患者家属手术关键步骤自己要做，最好是别食言。
肺大疱切除术什么步骤最关键？顾名思义，肯定是切肺大疱。
至于事实是不是这样，两人心照不宣，没什么好说的。
李庆华也存着要看看周从文手术水平的打算。
自己肺部小结节的楔切做的很顺利，但那台手术术者是陈教授而不是周从文。
眼见为实，有自己在下面看着肯定不会出事就是，李庆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对了，你身体行么？”周从文问道。
“外科医生，怎么可能说不行。”李庆华道，“前几年祝主任出差，我做了阑尾切除术，术后来了一个外伤患者。我弯着腰做了5个小时手术，没啥事。”
虽然说到祝主任的时候李庆华的表情微微有些改变，但他还是很温和的把往事说完。

第0228章 从文，开车吧
患者一个小时前喝过水，所以足足又等了几个小时这才上台。
换衣服进手术室，周从文给李庆华搬了一把椅子在墙角让他坐下。
“李主任，你这……刚做完手术就要上台？！”麻醉师诧异的问道。
今天的运气不错，能拉住会单腔通气的刘伟，周从文觉得很开心。
“我就是来看看，和从文学习一下。”李庆华毫不掩饰地说道。
麻醉师刘伟一怔，看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李庆华。
胸科的水似乎越来越深了，还是看明白的好，刘伟心里想到。
搬患者、摆体位，麻醉消毒的前置程序都做完，周从文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开始手术。
切开，止血，钝性分离，单肺通气进入胸腔一气呵成。
“小周，第一次主刀？”器械护士问道。
“算是吧。”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回答道。
“外科医生都在手术台上开车，你呢？什么风格？提前说说，我们好适应一下。”巡回护士站在周从文身后看手术，笑呵呵的开着玩笑。
“开车啊。”周从文淡淡说道，“弗洛伊德把无意识现象划分为潜意识和前意识。特别是潜意识，它包括原始的本能冲动和欲望。”
“……”
手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讲讲荤段子就得了，周从文张嘴就是弗洛伊德，他是谁？能吃么？
“一般外科医生看着不紧张，其实比较担心手术会不会做呲，所以下意识中愿意跑黄腔。本能么，呵呵，男人。”周从文冷笑一声。
“那你呢？”巡回护士觉得周从文这个小家伙简直太有意思了，她笑问。
“我不会紧张，所以做手术的时候一般不会开车、跑黄腔。”
“哈哈哈，吹了吧。”巡回护士笑道，“第一次主刀哦，我要是患者，我得紧张死。”
“还行。”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周，讲个荤段子。”麻醉师刘伟见周从文已经找到了肺大疱，顿时轻松，觉得手术做的还挺顺利，便跟着起哄。
李庆华坐在角落里微笑看着手术台上的周从文，好奇的看着这个拉着自己过来挡枪子、收拾王成发的年轻医生。
“讲个真事儿吧，我同学说的。”周从文说完，转过头，“李主任，刷手来打一枪。”
“这个荤段子太老。”巡回护士在后面说道。
“这个不是。”周从文见李庆华去刷手，便开始探查肺脏，“我一个同学在妇儿医院，有个去生殖科看病的小伙子，要取精，结果怎么都取不出来。”
“不会吧。”
“他说生殖科给看的片子不和他胃口。”
“我去，这还挑剔？”刘伟哈哈一笑。
“我同学也没办法，给了他一个纸杯，让他回家自己找办法。”
“后来呢？”
“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把纸杯交去送检。但人没有，就在门口一直等我同学。”周从文探查完毕，只有一个肺大疱，手术算是简单中最简单的那种。
“直线切割缝合器。”周从文伸手要枪。
“为什么？”器械护士把直线切割缝合器拍在周从文手里，顺便问道。
取精这类的事儿在手术室算是小儿科，专业上的事儿根本不能算是荤段子好不好。
周从文一边把枪顺进去，一边说道，“等我同学出来，男人问道，送检的样本里有唾液会不会影响检查结果。”
这个笑话有点绕，但手术室是什么地儿，都是老司机，微微一怔后刹那之间笑声四溢。
“小周，没想到你有天赋啊！这就对了么，板着脸干嘛，开开心心做手术多好。”刘伟笑呵呵地说道，“以后请教授提前说，我来给你配台。”
周从文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刘伟，点了点头。
李庆华刷手回来穿衣服，见周从文已经在等他，便问道，“准备好了么？”
“嗯。”
上台，李庆华见直线切割缝合器的位置完美，切掉的肺大疱不多不少，连方向都不用换一下。
他也不矫情，上来就打枪，咔咔咔的声音后一边抽出枪，一面周从文抽出长钳子。被切掉的肺大疱就在钳子上，灰呛呛的。
“我下了。”
李庆华说完，转身下台。
“李主任你也是，上来不到一分钟，还穿件衣服。”巡回护士唠叨道。
“答应患者家属我要做最关键的步骤。”李庆华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手术简单，可是周从文“喂”给自己的位置也太舒服了，难怪据说陈教授遇到疑难手术非要找周从文来配台。
这水平，刚刚的。
温盐水冲洗，胀肺检查，关胸。
手术做的飞快，而且还笑语欢声。手术室的麻醉师和护士都是行家里手，平时不说是不说的，但谁手术做得好他们心里门清着呢。
平时一台胸腔镜切肺大疱的手术，王成发要多长时间？周从文用了多长时间？
刘伟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的时钟，遏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周从文讲了一个“笑话”，中间还等李主任上台开枪。
就这，王成发做一台手术的时间周从文能做三四台。
差距大的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刘伟叹了口气，王成发王主任压了两年，还是压不住人家。
这个小周也是真古怪，王成发的那种打压普通的年轻人谁能扛得住？可他却屁事没有，还把手术做到这种程度。
“肺大疱给我，我拿去让家属看看。”李庆华戴上无菌手套，接过病理杯，又要了一柄止血钳子，缓慢走出手术室。
这是给患者家属面子，而且要表明自己上了台。进手术室前、做完手术后都出门看看患者家属，李庆华这种做派算是很稳健。
周从文缝合完毕，患者还没醒过来。
“小周，你手术做的太快，再有两分钟啊。”刘伟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来做好打算，手术结束的一瞬间患者苏醒。这是麻醉师的本事，胸科风云变化，刘伟准备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
可没想到周从文看着手很稳，可做手术的速度是真快，自己楞没跟上。
“配合多了就好。”周从文微微一笑。

第0229章 爹味
送患者下去，麻醉师刘伟特意没让助手去，而是自己亲自帮忙推平车回胸科。
他不确定周从文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麻醉师已经对这名“小”医生有了浓厚的兴趣。
腔镜手术是新技术，能玩的这么熟练的人不多，最起码三院找不到。再加上周从文之前和王主任叫板，最后的结果让刘伟瞠目。
有点意思，胸科的水是深，但事情愈发有意思。
周从文没有理会麻醉师的内心戏，虽然看见刘伟推着患者下来觉得有些不一样，但依旧没有多想。
这个世界上毫无意义的事情太多，想多了不长个。
看患者，叮嘱李庆华多休息，到了下班的时间周从文换了衣服悠然回家。
希望今天晚上要是来急诊李主任能亲自指挥抢救，周从文心里默默的想到，只要不给自己打电话，怎么都行。
背手弓腰，周从文缓步走在路上。已经八月底，沙果树的树枝深深的垂下来，好多沙果都落在地上。
小区里的果树每年都要喷洒农药，所以没人就近摘。看着地上红彤彤的沙果，周从文想起曾经小的时候……
“砰~”
一枚沙果落在头上。
周从文摇了摇头，记忆中每年的沙果应该没有这么多才对。他背着手往外侧挪了挪，继续走向单元门。
“砰~”
又一枚沙果落在头上，位置还是刚刚的位置，准确率惊人。
就算是周从文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出来不对劲，他直起腰，昂头看上去。
刹那间，无数黑线瞬间出现在周从文的脸上。
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在门前的杨树上晃荡着，牛仔裤紧绷，勾勒出的曲线让周从文想到了不久前那个羞耻的夜晚。
柳小别坐在树枝上，手里捧着一把沙果，正在瞄着自己。
“喂，你干嘛呢。”周从文用手挡住脸，生怕柳小别开玩笑没轻没重，把自己打花。
“大医生，下班了？”柳小别问道。
“下班了，你干嘛呢这是？怎么又上树了，怎么上去的。”
“傻不傻，我当然是爬上去的。”
爬树？周从文叹了口气，柳小别怎么像是一个山里孩子，竟然还会爬树。而且不止一次，看样子她似乎对爬树有爱。
“你下来啊。”
“你上来啊！”
“那我回家了。”周从文摇了摇头，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要是自己应了柳小别的话，今天或许是一个比鬼屋之夜更加耻辱的日子，让自己永世难忘。
“出息！”柳小别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把沙果摆在树枝上，随后一翻身，手抓着杨树枝像是……人猿泰山……像是一只小野猫似的下来。
周从文吓了一跳，心想千万别摔到！
念头还没消失，柳小别就已经站在杨树下，做了一个旖旎的爹抱姿势。
“……”周从文觉得这事儿在柳小别那是过不去了。
自己要不要搬家呢？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柳小别问道。
“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打人不打脸，你不知道么？”周从文无奈的认怂，速度之快甚至超出了他的做人底线。
“哈哈哈~”柳小别大笑，没个姑娘样。
要不是看她颇有几分姿色，周从文真想上去抽她。
“你干嘛爬树？衣服脏了你妈不打你？姑娘家家的每个姑娘样。”周从文转移话题。
“我喜欢啊，开心的时候爬树，不开心的时候也爬树。你知道么，坐在树上往下看，感觉自己是神祇，鸟瞰苍生。”
“屁。”周从文鄙夷柳小别的说法，“没个小姑娘样，摔到怎么办？”
“周从文，你知道你身上有一股子什么味道么？”柳小别很严肃的问道。
周从文一怔，他抽了抽鼻子。
今天没有急诊手术，最近都没有，应该不会肾上腺素浓郁到连柳小别都能闻到的程度。
而且自己每天都洗澡，身上也不会有汗臭味儿才对。
“你身上有一股爹味，你知道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
“要你教我做事？”柳小别鄙夷的看着周从文，“把你自己管好就得了，别成天指手画脚的，看着烦。”
周从文实在懒得和这个姑娘多说什么，好好的话从来不会好好说。
“走了。”周从文转身，抬起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腰已经弓了下去。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上树么？你这人怎么问一半就走？难道说那天占了我便宜无颜面对？喂，你脸红了，真的做了亏心事？”
“……”
周从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多希望时间能重新倒流，自己说什么都不会答应柳小别去那个该死的鬼屋。
上一世自己没遇到柳小别，幸亏没遇到，要不然一面被王成发PUA，回到家还要被柳小别冷嘲热讽，这日子没发过。
两点都已经烂到了骨头里，周从文感觉要是那样的话自己未必能坚持到系统上身的那一天。
“周从文，我家电器成精了。”柳小别见周从文要走，马上拉住他，用极为八卦的语气说道。
“啥？”
“只要带主板的电器，都成精了，你知道么？”
柳小别越是神神秘秘，周从文就越是觉得她不着调。
作为一名社会主义接班人，子不语怪力乱神才是应该的，什么成精，完全不可能。
而且以周从文对柳小别的认知，他认为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肯定是在开玩笑。
荒谬的是柳小别竟然还说有主板的电器都成精，别说是2002年，就算是2200年，以人类自相残杀、卷来卷去的操行都不可能制造出来成精的智能产品。
“你看，你还不信，我讲给你听。”柳小别抬头，披肩发像是瀑布一样洒落，反射阳光，差点没把周从文的眼睛晃瞎。
“上树？安静。”柳小别问道。
“上不去……”周从文叹了口气，随后找了个地儿，很随意的坐下，“说说，你家电器的主板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找你玩？他们会说话么？还是托梦？”
“别闹，要相信科学。”柳小别一边说着成精，一边说着科学。

第0230章 目标（上）
“到底怎么回事？”周从文抖了一根白灵芝出来。
“抽烟有害健康。”柳小别抢过烟盒，把烟盒上那行字怼在周从文眼睛前使劲的摇晃了两下。
“知道了。”周从文左手变魔术一样出现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你还没说你家电器怎么成精的，难道电冰箱每天变成一个姑娘，从嘴里还是肚子里掏出来各种冷冻食品，给你做饭么？”
“好恶心，你说的话都不能仔细想，越想越倒胃口。”柳小别皱眉斥道。
“嘿。”
“我家每个周一都会停电，你知道我做夜盘，凌晨1点到1点半，肯定停电。遭受两次损失后我就不敢在那时候下单了，要是赶上非农，更恶心。看着黄金波动挣不到钱，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么？”
“不知道。”周从文叼着烟笑眯眯地说道，“找电工来修啊。”
“周从文，我觉得是我家电器已经隐约明白周一的涵义，所以没到周一凌晨就会用一种古怪的方式表明它们知道今天是周一。”
各种科幻电影的片段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电器知道周一的含义？柳小别的脑洞够大的。
“也可能是本来我准备给家里换一套电器，或许它们知道自己要被抛弃，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千万别把它们都换掉。”柳小别有些忧伤地说道。
周从文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忧伤。
“它们的灵魂被拘禁在一个小空间里，从出生的那天……”
“停！”周从文皱眉，“你一个要挣大钱、当世界首富的姑娘，怎么这么文艺？要知道文艺和挣钱相互矛盾好不好。”
“有文艺么？”
“挣大钱的人，谁不是趴在别人身上喝血吃肉，看着人家卖儿卖女都要哈哈大笑。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世界首富。
除了停电，还有什么表现？”周从文问道。
“电闸推不上去，所以等周一上班我妈会找物业。但物业么，你也知道，他们来之前，中午的时候电闸就会自己好。”柳小别忽闪着大眼睛看周从文，“这还不够么？”
周从文叼着烟，摸出手机。
“你干什么？”
“找个电工来看看啊，去年我收了一个肋骨骨折的患者，出院后一直想请我吃饭，是个电工。找人来看看，对了你身边有钱吧。”
“有。”
“查完后给人拿点钱。”
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拨通电话。
电工师傅只用了不到20分钟就赶到，他很客气，见到周从文的时候特别热情。
不到20分钟，电工师傅就从家里走出来。
“周医生，弄好了。”电工师傅笑呵呵地说道。
“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花盆下面有一截老化的电线，主人一周浇一次花，时间比较固定，都是周日晚浇花。水渗出来，就短路了。”电工接过周从文递来的烟，看了一眼。
“周医生，还抽白灵芝呢，这烟太冲，我享受不了。”
“习惯了，白灵芝抽着舒服。是短路哈，辛苦辛苦。”周从文笑眯眯的瞄了柳小别一眼，但柳小别的表情没什么异样。
“嗯，白天太阳出来把水蒸发就好了。电线我换了新的，电路也整理了一下，以后肯定没事。”
周从文使了一个眼色，柳小别从裤兜里摸出一百块钱，死了活了塞到电工师傅的口袋里。
但电工师傅说什么都不肯要，最后竟然很生气的说周医生看不起他太见外。周从文只好作罢，笑呵呵的把人送走。
“喏，这就是你说的成精？”
“……”柳小别转身。
“你干嘛去？”
“上树。”
“以后你要是有钱了，会不会买一个小岛，小岛上全都是树，每天换一棵爬上去睡觉？”周从文好奇的问道。
“不会。”柳小别两条笔直的长腿夹住杨树树干，“嗖”的一下子上去一大截。
周从文好久没看人爬树了，还是小时候在乡下掏鸟窝的时候爬过，但绝对没有柳小别熟练。
要是爬树也有职称的话，柳小别至少是正主任医师，在帝都当带组教授。
“那我回了。”周从文见柳小别坐到树枝上，不解风情的摆了摆手，转身回家。
没想到小房东竟然还有这个癖好，周从文笑眯眯的背手弓腰上楼。
回到家，磨了几个鸡蛋练练手，周从文便洗漱睡觉。
日子本身就很平淡，周从文也不想自己这辈子过的有多波澜壮阔，身体里分泌那么多肾上腺素吸收起来都是大麻烦，他还想多活几年。
几天后，李庆华顺利出院。
这一切都在周从文的意料之中，但李庆华却小心谨慎的复查了几个片子，而且病理回报是癌前病变，他还问病理科借了切片送去帝都找专家再看一遍。
最后确定自己是癌前病变，治疗及时，而且几乎没受到多余的伤害时，李庆华整个人都飞扬起来。
死里逃生，碰巧走出了一片可能存在的新天地。
……
李庆华出院后的第二天就正常来医院上班，没有在家泡一段时间的病号。
“从文，从前科里的慢诊手术都是怎么来的？”李庆华闲得无聊，和周从文了解情况。
其实李庆华基本都知道，之所以多问两句是担心有疏漏。
“基本都是王成发老家的熟人。”周从文实话实说。
“人民医院压的挺狠啊。”
“嗯，毕竟是全市最大、最老、技术力量最强的医院，市民都相信人民医院。说起看病，第一个念头就是去那面，所以三院胸科还主要以急诊手术为主。”
李庆华桌子上放着一张病历纸，他轻轻敲了敲，“从文，这个数可是真难看啊。”
周从文一早就看见李庆华统计的数据，估计是他术前去病案室一本病历一本病历翻出来的。这人做事情太用心，从小处徐徐入手，细致入微。
三院去年慢诊手术做了9台，一年的时间做了不到两位数的手术，今年也好不到哪去。院里面对胸外科的定位是能做急诊就行，全部力量都放在妇产、神经内外、循环等几个科室上。
说起来也挺丢人的，一家医院的外科科室，一年做不到两位数的慢诊手术，只能说聊胜于无。
“从文，那时候你跟我说手术量要超过人民医院，我觉得很难。”李庆华沉声说道。
“是一年之内。”周从文笑了，补充了一句。
“你确定么？”
“只要能把体检推动起来，手术量肯定不是问题。”
李庆华没多说话，而是看着纸上面写的数字出身。硕大的一个“9”字，是那么的刺眼。
周从文也没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李庆华。
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张嘴喊一个大目标，这种事儿谁都会。但是难点在于怎么落实下去，落实这个词里蕴含着几多辛苦、几多波折。
“主任。”
“嗯？”李庆华侧头看周从文。
“假如，我说是假如。”
“你说。”
“假如你同事要是做手术，问你的话你怎么说？”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一怔。
人民医院还有两位医生诊断了肺小结节，但对做不做手术一直犹豫不决。
周从文直接问到这件事儿上。
“我……肯定建议做胸腔镜，亲身经历么。”
关上门说话，李庆华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实话实说。
“最开始肯定很难，但凡事总是怕比较。推动起来，以后就好说多了。我觉得入手的话，要两面下手。一面是体检，这是长期任务；另一点是人民医院的那两名医生的手术。”
釜底抽薪？李庆华听完周从文这么说，脑海里闪出来的这么一个念头。
不过周从文的建议的确不错，自己已经调到三院，选择找陈厚坤陈教授做胸腔镜手术没有人民医院其他医生来这儿做手术分量重。
里面的种种利害关系李庆华瞬间捋的清清楚楚。
但真要李庆华和其他两个同事说明情况，来三院做手术，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毕竟要是这么一说，他和祝军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破碎了。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办公桌上，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啄木鸟在啄树干里的虫子。
周从文只提醒了一句，他觉得已经够了。
和聪明人说话省心，相信李庆华知道怎么做。外面的各种事儿、各种应酬李庆华比较在行，自己懒得去应对。
李庆华足足想了十分钟，忽然展颜一笑，“从文，下午我要和李院长汇报工作。对了，前几天和主管临床的高院长说了这事儿，我的牛皮已经吹出去了，三年之内手术量、主要是慢诊手术数量超越人民医院。”
“只要上心，这是必然的。”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那好。”李庆华笑了笑。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我去和李院长汇报工作，争取院里面的支持。”
“人员！记得要人。”周从文强调道。
人多好干活，周从文对急诊厌恶至极，但科里人要是不够的话他必须参加值班。这也是周从文的私心，拒绝急诊，珍爱生命。
“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李庆华不解，“哈哈哈，从文，你是担心手术量来的太快？不会的不会的，三年之内能把手术量提到一个月10台以上就不错了。”
周从文笑而不语。

第0231章 目标（下）
李庆华脑海里一直琢磨着周从文的话，他觉得周从文有点急躁。
的确，李庆华亲身经历为证，人民医院的那两位同事很可能选择腔镜手术。
只是李庆华算计不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来到李院长的办公室门前，已经有人在排队。有机关科室长和临床科主任，大家见李庆华过来，都含蓄的打了个招呼。
李庆华知道自己把王成发踢到门诊去比较犯忌讳，刚从人民医院调来就如此“蛮横”，大家心里面或多或少有些不舒服。虽然并不意味着王成发的人缘好，但这是人之常情。
他也没太在意，而是尽量用温和的笑容表达自己的善意。
足足等了大半个小时才轮到李庆华。
敲门进去，李庆华规规矩矩站在李院长的办公桌前。
“院长，我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李主任，不着急么。前几天你刚做了手术，好好休息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么。”李院长忙着自己的工作，头也没抬的和李庆华说道。
“坐着说吧。”李院长补充了一句。
“院长，多谢您的关心。我身体还行，做的腔镜手术，术后6小时就能下地了。”李庆华完全按照周从文的说法说道。
其实术后6小时周从文要拔管的时候，李庆华被吓的跟什么似的。
“嗯？”李院长一怔，手里正在签字的笔忽然一顿，抬头看李庆华。
“李主任，你虽然年轻，但胸外科的手术都是大手术，得多休养。”
“院长，新技术，没什么伤口，手术损伤还小。”李庆华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从李院长开始讲解。
李院长明显很感兴趣。
年纪越大越是怕死，尤其是今年人民医院体检发现三名胸外科的医生有小结节的事儿轰动了江海市的医疗圈，大家对自己的身体更是在意。
李院长详细询问李庆华手术有关的事项，听他陈述完这才笑了笑，“后生可畏啊。”
“院长，这不还要仰仗您的支持么。”李庆华谦卑说道，“没有院里的支持，一个科室能有什么成绩。”
“你准备出什么成绩？”李院长饶有兴致的问道。
“准备3年之内干到全市第一。”李庆华咬着后槽牙说道。
“……”李院长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庆华啊，不是我说你，太急躁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医院的具体情况，不是我灭自己威风，是咱们真的比老大哥差了太多。”
“这几天我做了一些了解。”李庆华拿出一张纸微笑说道，“去年咱们院胸外科一年完成九台慢诊手术，人民医院平均每个月完成27台慢诊手术。”
李院长诧异的看着李庆华。
他原以为李庆华不清楚情况，但具体数据自己都只知道一个大概，李庆华却张嘴就来，看样子早有准备。
这两份数据相差太大，足足差了三十六倍。胸科去年的慢诊手术少的可怜，难怪院里面都传胸外科其实是胸内科，根本没手术做。
但……
“庆华，你是说真的？”
“这是我努力的方向。”李庆华很认真地说道，“院长，我通过亲身经历了解到胸腔镜手术的优势，只要能发挥出来，应该会做到。”
李庆华抓紧机会和李院长汇报，想要以院里的名义开展宣教工作，必须有院长的支持，否则的话会有很多变数。
半个小时左右，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李院长被打断了思路，不高兴的抬头说道。
一名临床主任推开门，诧异的看见李庆华还在和院长汇报工作，一条腿已经迈进来，却怔在那，不知进退。
“进来吧，签字么？”
“院长，我以为没人……”主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事，庆华在跟我说胸外科三年超人民医院的事儿。”李院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
“……”那名主任刚准备进来，听李院长这么说，直接傻了眼。
胸外科什么样全院都知道，根本就是烂泥糊不上墙的一个科室。
本身胸外科手术就大，越大的手术患者、患者家属就越是谨慎。也就是王成发在老家县里面有些威望，截留了一部分老家的患者。
李庆华这么年轻，患者源还都来自人民医院，他怎么敢说这么大的话。
难道李庆华要一年在自己身上做九次手术么？科室主任忽然想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偷偷瞄了李庆华一眼。
这个念头有些“卑鄙”，他连忙收敛心神低着头来到李院长桌前。签完字，科室主任拿着单子急匆匆的离开。
“里面干什么呢？谁在啊。”
“胸科李主任在……”科室主任面带难色地说道。
“怎么还在，和李院长聊这么久。”
“李主任说胸外科要在三年之内超越人民医院。”
“啊？不会吧，他拿什么超？做梦么？”
“哈哈哈，估计是被祝军撵出来心里不顺，随便说说。”
“年轻人火力真旺，吹起牛来也没边没沿。胸科想要超人民医院？这辈子是没戏喽。”
外面的科室长和主任们说着，哈哈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吹牛，根本完不成。
……
李庆华用三天时间理顺院里的关系后，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运作。
科室的工作交给周从文，而他和医务科、院办联系，给矿区很多单位做宣教，讲解环境污染后肺部小结节的发病原理。
周从文也没想到李庆华的执行能力这么强，竟然在不可能中只凭借自己的力量就一手推动了体检这一大块的进展。
虽然每天李庆华身上都能闻到酒味儿，但他却毫不疲倦，足足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跑遍了集团公司上百家小单位。
一天2-3家单位做宣教，周从文很清楚要做到这一点有多累，但李庆华偏偏就挺住了，一路科普，就连周末也不例外。
除了自己现场做宣教外，李庆华还找熟人在都市报、日报、晚报以及交通广播电台做软文宣传。
力度之大，行动之坚决让周从文这个过来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天气渐渐冷了，九月底寒风把树上的树叶吹落，看着有些萧瑟。
“从文，来我办公室。”李庆华形色匆匆的回来，在办公室门口招了招手。
“李主任，回来了。”周从文站起来，跟在李庆华身后去办公室。看李庆华的神情，应该是有了突破。
“从文，明天有个单位来体检，做肺部CT和B超。”李庆华很开心地说道。

第0232章 亲兄弟，明算账
“主任，辛苦。”周从文很是认真地说道。
李庆华行动力太强，比周从文的预期还要快。
“别叫主任，叫庆华吧。”李庆华笑道，“这些天我在外面跑，科里辛苦你了。”
“还真别说，你来了之后急诊患者少多了。”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体检的项目多么？”
“单位报销，花钱太多不合适。我只管肺部CT，其他的院里定。”李庆华道，“就这，都好不容易才喝出来。”
周从文笑了笑。
办事喝酒，属于潜规则的范畴，尤其是推动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只用了不到2个月的时间就看见了眉目。
李庆华用了多大的心力，周从文很清楚。
“庆华，真想超过人民医院？”周从文笑呵呵问道。
“嗯。”李庆华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点了点头，“要不然心里不甘。”
“你不觉得像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么。”周从文平平淡淡的询问。
“最开始刚听你说的时候的确认为不可能。”李庆华很认真地说道，“但我研究了我的手术录像，又找了近十年所有……我能找到的所有文献、资料翻阅，发现开胸手术早就该被淘汰。”
周从文笑了，的确是这样。
“明天开始陆续有体检患者来，我盯着。如果文献上的数据没错误的话，我想到年前我们的手术应该会不断。”
“这只是刚开始。”
“嗯，刚开始。”李庆华道，“对了，有一件事儿咱俩提前说清楚。”
周从文微笑。
“亲兄弟，明算账。”李庆华道，“耗材的钱你怎么看？”
“庆华，我对这笔钱不感兴趣。”周从文很直接地说道。
“那不行。”李庆华断然否定，“以药养医，这是环境。咱们工资多少？每天长在科室里，不给钱哪有动力。另外，你别想那么快就走，当时是你说要手把手教会我做胸腔镜的。”
“明算账么？呵呵。”周从文微笑道，“我不缺钱，不是和你客气。”
“你知道有多少么？”李庆华认为周从文根本不知道细节，所以他准备说清楚。
周从文看着李庆华的眼睛，似乎在2002年没人比自己更知道耗材的利润。
不过那都不重要。
吃过见过，这点钱对周从文来讲还真就是“点”钱，完全如不了他的法眼。
“陈哥……陈教授当时也面对这个问题，你知道我是怎么建议的么？”
“什么？陈教授也要和你五五分账？”李庆华诧异。
“主任你想多了，我说的是练习手术。既然说到这里，你跟我来我家。”周从文道，“最近你一直在铺路，我没打扰你。练习手术么，其实没那么难。陈教授都能在一个月之内掌握一部分，你比他年轻，肯定能做得到。”
李庆华好奇心大盛。
换衣服径直来到周从文家，当李庆华看到神经外科专用磨钻的一瞬间，他很快明白周从文说的是什么意思。
亲眼看到周从文磨出来一枚鸡蛋后，李庆华捻着鸡蛋对着夕阳看了半晌。
“问奥利达要一台磨钻。”周从文淡淡说道，“亲兄弟明算账的事儿不适合我，明年4、5月左右我要走，还有半年多一点的时间，我觉得你能完全掌握胸腔镜的使用。”
李庆华没有说话，他很小心的捻着那枚鸡蛋静静的看着，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没问磨钻要多少钱，因为他大约知道。
陈厚坤能问奥利达要一台磨钻，但那是省城的教授，至于自己么……李庆华心里有数。
不过钱的事情在他脑海里一闪即逝，李庆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枚没有外壳只有内膜的鸡蛋上。
如果自己能做到，很多“困难”的手术会迎刃而解。
因为了解心胸外科，所以李庆华很明白这枚鸡蛋的价值。
足足看了十几分钟，一直到夕阳西下，李庆华才很缓慢的把鸡蛋放在书桌上。
“从文，你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手术？”
“嗯。”周从文点头。
“穷文富武，还真是这样。”李庆华感慨。
“我……女朋友比较有钱。”周从文笑道。
李庆华完全没在意周从文说的女朋友，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不犯法，不坑人，周从文的身份自己有什么好在意的。
“知道了，我回去尽快弄一台磨钻。”李庆华说道，“磨鸡蛋，还有别的么？”
“用最新的生物线缝合鸡蛋，这也很重要。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做手术吧，半年能完成一百台手术，我相信你要什么奥利达就会给什么。”
李庆华知道周从文说的是真的。
新技术总是有巨大的溢价，但难点在于铺开。一百台手术么？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李庆华心里想到。
“那我走了，这枚鸡蛋送给我。”
“拿去吧，我已经吃恶心了，不爱了。”周从文现在都闻不得鸡蛋的味道。
他越来越理解为什么从前自己手下的博士们去农家乐，说死都不吃鸡蛋。
上一世认为他们矫情，但现在周从文终于感同身受，遭到了报应。
“我联系了几家单位，职工大概有2000人左右。这是第一批，筛一遍看看，我估计至少能筛出来10个左右的小结节。我是这么想的……”
李庆华爱不释手的摩挲着那枚鸡蛋，嘴里很清淡地说道。
周从文在认真听，上一世的那位落魄的太子爷在这一世终于展现出来他的能量以及他的执着。
“想请陈教授来做手术就请，不想请的咱俩做。从文，你要多带带我。”
“肯定。”周从文点了点头，“不过最开始最好还是请陈教授，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明白为什么。”
“那行，我先回家了。”李庆华捻着鸡蛋，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换鞋出门。
周从文对李庆华的行为一点意外都没有。
只要是搞技术的人，肯定能知道这枚鸡蛋意味着什么。
三院的胸腔镜技术终于要推动起来。
周从文隐约听到历史的车轮传来的轰鸣声。

第0233章 真正的感同身受
李庆华捻着那枚鸡蛋没有直接回家，下楼后站在车前，他沉吟了很久，一直到夜幕降临，这才手指微微用力。
鸡蛋破碎，蛋清、蛋黄洒了一手。
拿纸巾擦干净扔到垃圾桶里，李庆华明白多大的力会弄破鸡蛋。
周从文对力量的控制已经到了毫厘之间，李庆华不能不佩服。
但磨钻太贵了，直接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李庆华力所不能及。
五十万，能买多少东西！李庆华一想到周从文能拿出来这么大一笔钱专心练习手术，那句话就在脑海里不断的回荡着——穷文富武。
自己和周从文相比，就像是一个穷小子。
唉，那能怎么办？找奥利达的销售人员问问，看能不能借一台磨钻。要是不行，就得去神经外科借。
李庆华脑海里乱糟糟的想着很多事儿，在车上足足坐了十几分钟，这才开车回家。
……
第二天的体检李庆华一路跟着，毕竟这是自己一力推动，无论是医院、单位职工还是科室都有好处。问题在于人比较多，李庆华生怕出现各种闪失。
体检过程比预想的更加顺利，百十来号人体检完毕，李庆华干脆把周从文叫来，两人坐在CT室里直接在机器上阅片。
两个肺小结节的患者被筛查出来，其中一个肺小结节略大，有9mm，一个是6mm，都在手术范围之内。
“两个。”李庆华拿着片子和周从文说道。
“你和患者做交代？”
“嗯。”李庆华点了点头，“我把我自己的录像拿出来，还就不信患者不听话。对了从文，你确定没问题吧。”
周从文笑了笑，李庆华的话说了一半，但他能听懂。楔切肯定没问题，但身为一名医生，没有谁能保证百分之百。
说实话，真要是说到转移，切不切肺叶的关系不大。
见周从文不说话，李庆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患者交流，等我好消息。”
“对困难有准备么？”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作为挑战者，要挑战的人还是自己一直尊敬的老主任，他当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给单位领导打电话，说明情况，又给两个肺部有小结节的患者打电话，把他们叫到医院。
最近李庆华做了幻灯片，一切都很正规，仿佛要给学生教学、讲课一样认真。
撼大催坚，需从小处徐徐入手，这个道理李庆华懂，而且他身体力行。
自己吹出去的每一个牛逼，都要尽一切力量变成现实，而不是变成别人笑话自己的把柄。
患者和家属很忐忑的来到胸科的办公室，他们接到电话后就觉得不对劲，这也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周从文坐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帮着李庆华忙叨，而是默默的看着李庆华站在幻灯机前，用浅显易懂的语言给患者、患者家属讲述肺部小结节。
他说的很浅显，没有用术语、专业名词。
周从文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李庆华，难怪上一世他在黯然离开人民医院后会被院士拉去魔都。
凡事自有因果，像李庆华这种人祝军主任竟然不用，至今周从文想起来也很难理解。
要办事能力有办事能力，要情商有情商，还肯脚踏实地的干活，最关键的是上一世没有自己撺掇，李庆华是唯一肯留在人民医院大开胸切肺叶的医生。
为了祝军连肺叶都肯切，周从文觉得从前的老主任们脑子有问题，思维和自己不在一个层面上。
最后，李庆华讲完幻灯片，微笑着站在前面看着下面的患者、患者家属。
“不瞒诸位，我也是肺部小结节的患者。”
“轰~~~”
原本安安静静、带着几分压抑的办公室一下子沸腾。
周从文明白一个活生生的“标本”出现在患者面前的时候，会给他们带去怎么样的一种震撼。
本来被吓傻了的患者得知李庆华李主任竟然也得了小结节后，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亲切了很多，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当时要面临的选择有几点。”李庆华开始亲切的和患者进行交流，讲述当时自己的心路历程。
自从说明这一点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融洽了很多。
十几分钟后，他打开设备，播放自己手术的录像。
当患者、患者家属看到胸腔镜的手术过程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手术上。
虽然他们看不懂，不明白那些金属器械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可他们依旧在仔细看着。
播放了一遍剪辑过的录像后，李庆华微微一笑，“这是我的手术过程，当时特意录制下来的。提前说，看可是看，千万别外传啊。”
患者、患者家属面面相觑，不知道外不外传有什么关系，但既然李主任着说了，所有人都点头。
“原本应该切25cm的大刀口，切除一个肺叶。但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胸腔镜手术的好处有多大。跟大家说个笑话……”
李庆华开始笑吟吟的讲述自己亲身的感受，周从文坐在角落里看着，他能感受到患者们的情绪已经出现了转变。
要是在人民医院，或许不会有什么波折，但三院么……希望李庆华能顺利一点，周从文心里想到。
一个讲课被李庆华玩出了花，尤其是现身说法这一段，基本算是板上钉钉。
患者和来的家属纷纷表示直接办理住院手续，至于手术，有一家人说找李庆华做，一家人没有表态，看样子还是想请省城的教授来。
不过这已经算是很完美的结局了，患者家属去办理住院手续，医从性很好。
李庆华长出了一口气，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一直保持着微笑，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
折腾完，已经将近七点，李庆华问道，“从文，一起出去吃一口？”
周从文看着李庆华的眼睛，“李主任，做好准备了么？”
李庆华怔了一下，周从文反复问自己准备好了么，其中有涵义，他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微微点头。
“来我办公室，说说你的想法。”

第0234章 真正的主任范儿
祝军和往常一样上班。
一早就接到电话，是老熟人打来的，说认识的朋友在三院住院准备做胸腔镜，片子在手里让他看一眼。
对于李庆华这个“叛徒”，祝军从心里鄙视。还真是喂不熟的一个狗崽子！自己对他有多好，转过身就来挖墙角，从前不放他手术真就做对了！
想把胸腔镜这个烂摊子挑起来？开什么玩笑，祝军接到电话后根本不用想就已经开始在心里痛骂李庆华，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很清楚。
交完班，祝军交代了一声自己晚上一会台，随后坐在办公室里等患者家属来看片子。
“咚咚咚~”
二十多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要是换其他患者，祝军早就不等直接上台去了。
但眼前是来自三院的患者的家属，是李庆华那个反骨仔要做腔镜手术的患者，就算是家里着火祝军都不会管。
“进来。”
患者家属拎着三院的牌子袋走进来。
“祝主任，您好您好，打扰了。”患者家属的腰弯成九十度，恭恭敬敬地说道。
“我看一眼片子。”祝军直截了当地说道。
刷，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捅进李庆华的胸膛里。
祝军扫了一眼片子，十几秒后摘下来，祝军问道，“三院怎么说的？”
“李主任说要做腔镜手术，做个……做个……好像是楔形切除就可以。”
“扯淡。”祝军鄙夷说道，“肺小结节也要切肺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患者家属怔了一下。
“这是肿瘤！单纯把肿瘤切掉能行？淋巴结不清扫？一旦转移了怎么办！还楔切，太不负责任了。我见过多少切肺叶、淋巴结清扫的患者都转移了，他这么做，肯定转移。”祝军气愤地说道。
“……”
面对和昨天晚上截然不同的说法，患者家属脸上的笑容凝滞。可是仔细想想，好像祝主任说的有道理。
“单纯切……”祝军说着，感觉自己说的并不直观，他双手食指和中指做剪刀状对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
“这叫楔切，是三院跟你说的。单纯这么切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祝军愤怒地说道，“怎么能这么做呢，术后转移的可能性他们就没考虑过么。”
患者家属怔怔的看着祝军，觉得祝主任说的简直太有道理了。有可能是肿瘤啊，一旦转移……
想到转移两个字，患者家属心里一片冰寒。
是啊，要是转移了怎么办？三院给出来的说法看着的确损伤比较小，可转移就是死！
“昨天谁跟你说的？”祝军沉着脸问道。
“李主任，李庆华。”
“哼！”祝军冷笑。
“祝主任，我听说他是从您这面过去当主任的？水平怎么样？”患者家属已经懵了，完全没有多想，直接问道。
“李庆华啊，是我一个不成才的徒弟。”祝军冷哼，“不说他。你拿来的片子我看过了，手术建议做，但要做开胸手术摘掉一个肺叶加上淋巴结清扫，而不是只做楔切。”
说完，祝军把片子交给患者家属，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回去商量，要是准备做手术，回来找陆天成陆医生，就说是我让的。”
“是是是，谢谢祝主任，谢谢，谢谢。”
患者家属忙不迭的道谢。
“我要去手术了，你们来的太晚，耽误开台。”祝军又冷哼一声。
患者家属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他连连鞠躬，后退出主任办公室。
“回去你们自己做决定，我最后说一遍，这是肿瘤，不排除有恶性的可能，别拿生命开玩笑！”祝军说完，转身就走，不给患者家属交流的机会。
站在走廊里，患者家属看着祝军的背影，感觉这才是一名真正的主任，自己说完话就走，压根不给交流的时间。
昨天李庆华李主任亲切的态度……
给人的感觉是不错，可没办法和祝主任比。
他拎着片子，迷茫的站在走廊里，心里面渐渐有了答案。
“你有什么事儿么？”一名护士见患者家属的表情不对，走过来问道。
“麻烦问一下，三院的李主任是祝主任的学生？”
“是啊，李庆华是我们这儿的责任主治医，前一阵子刚调去三院当主任的。”护士随口说道。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调走？估计是感觉不能在这面当主任吧，毕竟我们前几年派了几名医生出去留学，他们从日本留学回来，竞争力还是很强的。”护士简单解释道，“你身体不舒服么？还是……”
“没事没事，我就是琢磨点事，这就走。”患者家属连忙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开。
回到三院，他把家里人和患者都叫去防火通道，讲述了一遍祝军的说法。
“李主任是祝主任的学生，我听说还是那种很不争气的。我就说在三院不靠谱，这破地儿几年前还是卫生所呢，能做什么手术啊。”
“可是昨天李主任……”
“我问过了，李主任是在人民医院当不上主任才跑这面来的。你们说，他的技术水平能行么。”
“……”
其他患者家属，包括昨天晚上已经拿定主意的患者都开始犹豫起来。
“祝主任说了，这么大的手术要是只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做淋巴结清扫，那是不负责任的。一旦转移，怎么办？而且转移的可能性很大，不是开玩笑的。”
“那……”患者已经开始犹豫。
“祝主任给面子，说只要咱们去，就找陆医生，叫什么来着……我看看手机。我生怕记不住，记在短信里面了。”
“对对对，叫陆天成。”
商量了足足有一个小时，患者家里拿定主意，要去人民医院做手术。
无论是从医院还是从主任来看，人民医院在江海市都属于金字招牌。哪怕和亲朋好友说起来，一说在人民医院住院手术，大家都会点头，不会有任何异议。
如果说在三院，估计一半人会腹诽，另外一半人会直接问——为啥不去人民医院。
但昨天和李庆华李主任说的太满，要怎么拒绝呢？家里开始犯难。但他们难处在于怎么和李主任打招呼，而不是选择在哪家医院做手术。

第0235章 从本心出发
“从文，昨天的患者果真走了一个。”
李庆华坐在办公室里，无奈的看着周从文说道。
这里面的说道很多，但简单讲就是后起之秀要挑战从前的老大，必然要经历很多波折。
人民医院这么多年在江海市打下来的威望不是区区一个李庆华、区区一个幻灯片、区区一个手术录像能打破的。
李庆华已经做的很好了，但依旧不够。
很多人的长辈十几甚至几十年前就在人民医院看病，在他们心里，人民医院就是江海市最牛逼的医院。
人民医院虽然不像是省城、帝都、魔都一样一床难求，但住院总是要找人的，但凡是有点门路的人都会努力留在人民医院治病、做手术。
甚至有些科室都会有潜规则，找主任做手术给多少钱红包都是“明码标价”，哪怕院里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都不能例外。
周从文笑了笑，“庆华，准备彻底撕破脸皮了么？”
李庆华有些犹豫。
昨天周从文给他重复的说了一个可能性，李庆华听完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请陈教授来做腔镜手术的好处患者不懂，医生肯定懂这里面的轻重缓急。尤其是刀落在自己身上，他们肯定会多想很多事情，比如说李庆华自己。
平时很少翻阅期刊杂志的他求爷爷、告奶奶找到资料，阅读完之后才下决心要来三院，找陈教授做胸腔镜手术。
周从文强烈建议李庆华说动人民医院其他两名医生找陈教授做手术，李庆华虽然早就琢磨了这件事，但一直没有拿定主意。
李庆华深深知道这种事情自己要是做出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可是不做呢？
面对人民医院的强势压制，自己前期工作都属于为人做嫁衣。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两个同事有可能选择切肺叶……
“从文，真的要这么做？”
一向果断的李庆华犹犹豫豫的问道。
“从患者的角度来讲，从治病救人的角度来讲，我认为这么做更加合理。”周从文微笑，“事情很明显，你的选择肯定不会是看在陈教授的面子上吧。”
“我研究过，认为楔切更合理。”
“是啊，别想那些营营苟且的事情，一切都从本心出发。”周从文淡淡说道，“而且你走都走了，还准备在祝军那面留个念想，这又是何必呢。”
李庆华沉吟。
从本心的角度么？不涉及两家医院的两个科室之间的争斗，不涉及自己和祝主任之间复杂的关系的话，自己肯定会建议两个同事去找陈教授做胸腔镜手术。
要么来三院请陈教授做手术，总之不能留在人民医院切肺叶就是。
似乎也有点道理。
“行，我再想想。”
周从文站起来，“那就这样，我去写病历。”
李庆华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有些茫然。
这个年轻的小医生做出来的事情要是往阴暗了想，叫做釜底抽薪。但光明正大的说，似乎又算不上。
他说的是那个真的是为了患者好，但凡是有一点问题，自己也不可能选择调转工作，从人民医院来到三院做手术。
甚至自己还以小人之心……算了，那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坐在主任办公室里，李庆华渐渐捋顺了思路。
周从文说得对，自己不能从营营苟且的角度去琢磨这件事，而要从本心出发。
他拿起电话，开始联系。
接通手机，对面不满的声音传来。
“李主任，你这当了大主任后架子是真大。”
“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做手术了么，然后还要理顺科室的人事关系。庙小妖风大，三院这面虽然患者不多，但事儿多。”李庆华的微笑温润，开始和从前的同事聊起闲话。
“约了你好几次，想要打听一下你术后情况。你可倒好，从来不给机会。我还和他们说呢，当了主任就是不一样。”
“哪有，我怎么说也是个患者，而且最近的确事儿多。见面聊，电话里不方便。”
……
下班后，李庆华开车来到约定的饭店，熟门熟路的直接走进包厢。
里面坐着三名从前的同事，除了陆天成之外都算是“患者”。
“庆华，你最近忙什么呢？”
几人都熟悉到了骨子里，没人站起来客气，陆天成直接问道。
“准备大量开展胸腔镜手术。”李庆华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小利，大成，你俩做好决定了么？”
袁小利和另外一名医生也是体检发现的肺部小结节，他俩的小结节要比李庆华的小一些，看起来不像是恶性的，所以一直拖着没做，准备3个月的时候复查看看。
听李庆华一早做了手术，所以两人分外关心这件事。
毕竟都是干胸科的，一个小结节相当于一颗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而且外科医生一般都比较激进，能做就做，留着是祸害。
只是切肺叶让人犹豫，所以他们拉着李庆华吃饭，问问情况。正好赶上最近李庆华特别忙，一直到现在才有时间。
“没做好决定，我还是想等等。”袁小利犹豫地说道，“对了庆华，你术后情况怎么样？”
李庆华微微一笑，“你看呢。”
“我看没事，挺好的，片子怎么样？”
“没事，以后给你们看。”
“最近忙的厉害，我准备开胸腔镜手术，选了一个小分支，肺小结节。这不是最近跑各个基层厂矿，给集团职工做宣教、科普么。”
三人对视一眼，大约明白李庆华的意思。
跑基层厂矿可不是轻松活，要是身体不好必然撑不住。
看样子他恢复的的确不错。
“为了基层单位体检，我前一阵子每天都得喝一斤酒，办点事儿难哦。”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
一斤酒……
大家相互之间都很了解。
李庆华能喝点，但一斤酒已经属于拼命的范畴。
而且他平时很注意养生，去三院大家都认为他是去养老的，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做。
“庆华，你身体真的没事？”陆天成疑惑的问道。
“我知道小利大成找我为什么，师兄给你们趟路。”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手术做完之后的确没什么问题，说个笑话，我这面有个医生叫周从文，你们知道吧。”

第0236章 “钻研”手术
“听说过，医大的哥们说陈教授做一台很难的法四手术，点名要周从文来配台。”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医大二院张友张主任开车，大晚上来接的人。”
李庆华点了点头，“手术我醒了之后就看见他坐在旁边看护我。”
“呦呵，拍主任马屁拍的挺紧啊。”陆天成和周从文接触过，他笑着说道，“从前没看出来，还以为这个小医生很傲气。”
“呵，是我怕出事。”李庆华轻轻说道。
“嗯，把老主任一脚踢去门诊，的确应该小心点。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你放心周从文么？”
“放心，他没必要这么做。”李庆华说道，“不说这些，我给你们讲术后第一天的事儿。在我强烈要求下打了针杜冷丁，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结果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其他人好奇的看着李庆华。
“周从文拿听诊器给我听诊，然后就要去拿换药盘给我拔胸管。”李庆华回忆起来那天的事情，无奈的笑了笑。
“我去……第二天一早就要拔胸管？这么凶悍么？着什么急？”陆天成诧异。
其他两位也吓了一跳。
“我当然不能同意啊，术后第一天，胸腔里的血都没引干净，为啥要拔胸管。”
“是啊。”
“周从文跟我说，听诊没事，胸腔闭式引流已经开始引出淡黄色液体，还是极少量的，按照理论上来讲应该拔胸管。而且这类手术在梅奥已经变成日间手术，患者术后根本就不下胸瓶。”
“……”
这种操作理念完全超出陆天成等三人的意识，但一听到梅奥诊所这个名字，他们也没话可说，只是心里腹诽。
江海市三院，竟然要和梅奥诊所比，这不是东施效颦么。
开玩笑没这么开的。
“我说什么都没同意，周从文也没办法，只能让我去做个胸片。胸片，喏，就是这张。”李庆华点了点桌子上的片子说道，“看片子没事，但我还是不敢。”
“换谁谁敢，术后第一天……”陆天成越说声音越小，他忽然顿了一下，意识到李庆华话里面的话。
“第三天又复查了一个，还是没事，所以就拔管了。说实话，拔管的时候我相当担心，这要是出事可就遭罪了。”
“没事？恢复的这么快？”袁小利问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他随后把自己术前术后的片子往前推了一下。
“那淋巴结不用清扫么？总觉得不清扫的话心里不放心。”袁小利犹豫问道。
“我手术之前查阅了很多资料，有些是在省图书馆借的，有些是拜托师兄弟在海外买的，你们拿回去看看。”李庆华从身边的背包里取出厚厚一沓子的文献资料。
“别弄丢了，两天后还给我。”
“把你小气的。”陆天成习惯性地说道。
“我还要做科研，这都是引用的资料。”李庆华笑了笑，“看完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袁小利看完片子又拿起病历，当他翻到手术记录的时候忽然怔了一下，“手术时间52分钟？三院的文字工作不怎么样啊。”
“就是52分钟，没有笔误，而且还算上了麻醉时间。”李庆华微微一笑，又扔出一枚炸弹。
“……”陆天成、袁小利等三人一下子傻了眼。
原本还纠结开不开胸，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正常点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手术就是这么快，一会去我家，给你们看手术录像。”
“录像？”
“我总要学的么，自己的录像自己看，踏实。”李庆华悠悠说道。
“你就是担心不给你好好做呗，别扯那些没用的。”袁小利把文献装起来，然后也不吃饭了，一把抓住李庆华，“走，现在就去。”
“喂，还没吃饭。”
“去庆华家，让嫂子给煮几包方便面就行。都要死的人了，谁还心思吃饭。”袁小利火急火燎地说道。
要死，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夸张，但面对颠覆“医疗常识”的手术，没心思吃饭是肯定的。
几个人也没吃东西，说走就走，直接买单走人，去李庆华家里“钻研”业务。
“我当时看了一天的手术，前后都有，但不给你们看了。麻醉完之后，真是丑态百出。”李庆华笑呵呵说道，“所以你们别问我真假，先告诉你们都是真的。”
面对李庆华似乎“没用”的叮嘱，陆天成很是不解，为什么他之前要这么说呢？
因为手术做的快么？
当看完手术录像之后，陆天成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因为自己看完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录像是假的。
对！
在座四人都是胸外科的老枪，很多手术虽然不会做，但眼力总是有的。
李庆华拿出来的胸腔镜手术简单而干净，进去后咔咔两枪完事，冲洗关胸，根本不像是开胸手术那么繁琐。
甚至出血都控制在50ml以下，这还是说破大天的出血量。要是正常点判断的话，也就10ml术中出血。
就这点出血，还不如胸外科开大刀一刀下去的出血量。
这手术做的，简直……是假的吧。
陆天成迷茫的看着李庆华，想要在他身上找出来破绽。
“都告诉你们是真的，而且怎么可能作假，进去后肺小结节的位置你们都看见了，手术做的也很清楚，别告诉我你们看不懂啊。”
“真的能这么做手术？”袁小利怔怔的看着电视机，手术录像已经结束了，他像那天的李庆华一样，把录像倒回去重新看。
一遍……
两遍……
三遍……
手术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简单，可看的次数多了，他们都看出来一些门道。
这叫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尤其是把自己带入进去，看录像的几个人很快就看出问题所在——术者在镜头进去后毫不犹豫找到肺小结节的定位，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手段。
这手术做的，难怪李庆华现在一门心思要做腔镜。
“陈教授什么时候来？我去你那做！”袁小利一拍大腿，匆匆问道。
……
……
注：事实上，两个路人医生的确外请专家做的楔切，但太子爷切的肺叶，想一想蛮遗憾的。

第0237章 话不能乱说
请教授做手术很难，至少在2002年是这样。
当时的交通情况也就那么回事，城市与城市之间的交流并不便利。哪怕从省城到不远处的江海市，依旧要很久。
作为一名省城的带组教授、副主任，来江海市做手术的机会并不多。
而要去省城做手术，就算是能找到关系顺利办理住院，条件也极为有限，至少是三人间，或许是加床也说不定。
拖家带口过去，术后还要护理，住三个人的病房或者加床……
哪有在江海市舒服。
反正都是要找陈教授做胸腔镜手术，就算是再切一块香肠，祝主任那面应该也不会有更大的意见。
在自己的身体与科室主任之间，两名医生都选择了自己。
李庆华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笑容依旧温暖和煦，他开始收拾录像带。
“庆华，录像带……借我用一下。”
“不行。”李庆华直接拒绝，“我还要和患者科普手术，你要是需要这几天我再去拷贝两份。”
“问你话呢，陈教授什么时候来？”袁小利继续追问。
“周末，我收了两……一个患者，准备请陈教授来教教我腔镜。”李庆华平淡说道。
袁小利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吃面！”李庆华道，“好好的一顿饭不让吃，非要来我家吃面，你说你们。”
“给我留床。”袁小利想问题比较直接，他很坚决地说道，“我要单间。”
“你做好准备了？不怕师父不高兴？”李庆华笑眯眯的问道。
“谁高兴不高兴还能有自己一个肺叶重要么？”袁小利说的相当干脆。
陆天成想说什么，但听袁小利这么说，直接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来？”
袁小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谨慎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李庆华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很快就能生根发芽，倒是不急于一时。
还没吃完，手机响起。
……
……
周从文今儿值班。
他对苦口婆心讲述胸腔镜好处、并且同意做手术的患者“反水”的事情不奇怪，甚至早有准备。
对于一种新技术而言，推广阶段肯定要面临无数的挑战。
当年心脏介入手术就是这么一步步走的，只不过心外科的战斗力的确弱的爆表，根本没增加多少困扰。
可是胸外科内部的战斗却要激烈无数倍。
更何况三院本身没有人民医院那么深厚的口碑积累，弱势到了极点，患者不犹豫、不反复那才是怪事。
能有一个患者坚定留下来，选择信任李庆华，已经是上上大吉。
自从李庆华来了之后，周从文已经感慨了很多次，这货的确不忙，连急诊都少了很多。
最起码自己吃饭的时候不会再听到平车的声音。
和护士一起吃过饭，走廊里看见肛肠科的患者穿着“病号裙”，在排队等待换药。
周从文背手弓腰回到值班室，打开窗户抽了一根饭后烟。
距离明年那场突如其来的传染病已经很近了，周从文从世界杯等重生后的一些事情上发现大的历史线条不是自己这么一只小蝴蝶能改变的，小的么……早已经物是人非。
明年要怎么做，周从文有一些打算。阻止是阻止不了的，那就做好准备。
当年为什么那么狼狈？有的医院冲在一线的医护人员什么事儿都没有，有的却死伤惨重，以至于30%左右的感染、伤残、死亡都是医护人员。
因为装备。
和游戏一样，装备好自然防御高，不管是物理防御还是魔法防御都一样。
只是买一大堆的防护用品储存太过于显眼、妖异，周从文一直在犹豫。
不过这事儿不着急，自己手里有钱，柳小别应该不会……一想到柳小别，周从文心里的那股子羞耻感油然而生。
那个爱爬树的姑娘现在在干什么呢？
周从文知道自己不可能躲一辈子，心魔总是要破解的，他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柳小别，但却怔了一下。
没有微信，没有手机QQ……只能发短信。
短信哦，还是古老。
在周从文的意识里，后来短信变成收验证码的专用工具以及电信诈骗的利器。
【嘛呢。】
周从文打了两个字给柳小别发过去。
那面一直没有回信，周从文也没有一条短信一条短信的轰炸，而是拿起窗台上的一本教科书翻看。
“小周，我换完药了，今天没有手术患者，先撤了。”肛肠科的医生双手在胸腔摇晃着，走进来说道。
做手术的医生多少都有些毛病。
比如说眼前的这个姿势，特别有代表性。
换药后洗手，科里没有几十年后的一次性擦手巾，有些医生会撩起白服下摆擦手、有些医生会在屁股上蹭两下、有些医生会像是上手术一样在空中摆动，让水迅速蒸发。
肛肠科的医生属于后者。
“姚哥，去吧，有急诊我给你打电话。”
肛肠科医生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有急诊，我们科一向平安无事，不像你们。”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周从文微笑说道。
肛肠科医生脸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下，但还是觉得没事，换衣服走人。
科里有人看着就行，真要是有急诊的话，自己家很近，跑过来都行。再说，看的痔疮何必要大半夜来呢？是吧。
肛肠科晚上的急诊极少，一年也就一两位。
周从文见过上一个急诊还是个小姑娘，家里住的是平房，用旱厕。天黑之后去上厕所，蹲下的时候被木头把肛门戳了一个洞。
也没出多少血，缝一针就完事，小活，但那毕竟是急诊不是。2002年医院管理也比较松散，周从文挥了挥手，有自己在，老姚还是赶紧走的好。
能独占一间值班室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不用听人打呼噜。
话，不能乱讲。
有时候还真是很邪性，两个半小时后，周从文正在洗漱准备睡觉，听到走廊里传来声音，“护士，请问这里是肛肠科吧。”
“……”周从文叹了口气。
明天一定要用角针7号线把老姚的嘴给缝上。
开过光的嘴还是少说话的话，喏，急诊这就来了，也不知道是内痔还是外痔脱出。比较离谱的是直肠脱垂，那就比较麻烦。

第0238章 19岁的大便失禁
“呜呜呜~~~”
在患者家属询问的时候，周从文听到呜咽的哭泣声。
“咚咚咚~~~”护士来敲门。
打开门，护士冲着周从文抛了个眼神，无声询问老姚不在的时候周从文能不能帮看一眼，还是说肛肠科医生去会诊，让患者等一下。
这都是套路，医护之间默契的很。
“我来吧。”周从文叹了口气，把嘴上的牙膏沫子擦干净，披上白服、趿拉着拖鞋走出值班室。
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护士站旁边，身后跟着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应该是患者，哭的梨花带雨，脸上的妆都被打花。
“怎么了？”周从文走出来随口问道。
见是一位年轻医生，30岁的女人微微皱眉，“你们没年纪大点的医生么？或者女医生？”
“没了。”周从文咧嘴微笑，一嘴小白牙很刺眼。
女人有些为难。
“说说情况，要是不急的话可以等明天一早主任上班。要是着急，我可以给主任打电话让他从家赶过来。”
话说到这个程度，周从文认为已经足够，诚意满满。
可是女人依旧一脸难色。
Emmmm，肛肠科就这样，没办法，周从文很理解。
一个公主抱都让自己有极深的羞耻感，就别说人家姑娘家家的撅着屁股让自己看痔疮。
他没着急，而是招呼患者、患者家属一起来办公室。
“说说吧，怎么回事。”周从文一边询问一边悄咪咪的观察患者。
20岁左右，170，身材不错。只是脸色不好，妆已经哭花了，看着有些怪。
患者迫不及待的找了一个椅子直接坐下，而且还能隐约观察到她似乎用力压了一下。
嗯？不是痔疮？
如果痔疮脱出，应该会选择站位而不是坐位，更不会用力压一下。
那是什么？！周从文疑惑。
“诗宁她……”患者家属看着周从文，吞吞吐吐的说着。
好像还不是家里人，好奇怪，难道是传销？
应该也不是。周从文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但接连换了几个想法都被他自己否定。
患者家属见周从文不说话，叹了口气，“诗宁她这几天总是出现大便失禁……唉。”
“多大年纪？”周从文很淡然的问道。
“19。”
19，大便失禁，周从文的脑海里很快勾勒出来一些相关的疾病。
不过他没引导问诊，而是淡淡说道，“讲一下，从什么时候发病讲起。”
见周从文表现的很专业，没有急吼吼的……咳咳咳，看肛门括约肌，患者家属似乎松了口气。
“五天前，我们在帝都参加训练，忽然诗宁就觉得不对，连忙去卫生间。发现内裤全湿了……”
患者家属愁眉不展，患者哭的更是伤心。
内裤都湿了……这话说的，周从文叹了口气。不过好尴尬，的确是这样，一瞬间周从文联想起鬼屋的那一幕，简直就是社死。
叹了口气，周从文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从开放空间变成密闭空间后，患者家属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点。
“内裤带了么？”周从文问道。
“扔了。”
“当时有没有胃肠痉挛、疼痛？”
“没有。”
周从文点了点头，“你继续。”
“当时诗宁给我打电话，让我带一条内裤去。她很谨慎的没有出卫生间继续训练，幸亏诗宁谨慎。十几分钟后，她感觉腿上湿湿的，用卫生纸擦一下，发现有液体顺着腿流下来。”
“不是尿，是肛门里流出来的消化液，好像应该这么说。”
患者家属用消化液代替粪便，周从文很理解。
“当我赶到的时候看见情况也懵了，去医院检查，确定不是胃肠炎。”
“和帝都医院的医生说明情况了么？”周从文问道。
“呃……当时我以为是闹肚子拉水，好像你们叫水样便。”女人熟门熟路地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心里的答案又少了两样。
“检查发现不是胃肠炎，我就带她回家了。回去后没有继续发现问题，但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床单都湿了。”患者家属有些无奈地说道。
“当时我们准备回诗宁老家住一段时间，没空去医院，也不觉得是大事。没想到来到江海市后情况越来越重，之前是一天一两次，现在是一天十多次。”
“哦。”
“我怀疑是肛门括约肌松弛，可诗宁才19，怎么可能呢！”
“你是她的……”周从文问道。
“经纪人。”
原来是小明星，准确的说应该是还没火的小明星，竟然有经纪人，周从文笑了笑。
“来吧，去处置室我看一眼。”
不管怎么不愿意，该来的还是会来。周从文走出办公室，听到身后经纪人在安慰叫做诗宁的女孩。
“宋媛！”周从文走出医生办公室的门后喊了一声。
“怎么了周哥。”
“去处置室，帮忙收拾下东西。”
周从文这种老医生当然知道事情轻重。
隐私部位的查体一定要有护士在才行，绝对不能只有患者、患者家属。万一一个尴尬莫名，患者反咬一口，自己百口莫辩。
倒不是说患者早有准备，那种尴尬情况下做出什么周从文都不奇怪。像自己那天就想把柳小别给灭口，如果不是打不过她的话。
不过这都是小事，而且早就变成了肌肉记忆烙在周从文的心头。
“知道了。”小护士远远的回答道。
周从文背手弓腰，缓缓走到处置室，患者和经纪人还没从办公室出来。
也难怪，19岁的小姑娘要撅着屁股……咳咳，不能多想。
周从文很淡漠的先进了处置室。
“周哥，患者怎么了？”
“看一眼，家里说怀疑是括约肌松弛，我觉得不像。”
“才19，怎么可能……”说着，小护士忽然羞红了脸，“难道……”
“想什么呢。”周从文微笑，忽然问道，“经验丰富啊。”
“呸！”小护士啐了一口，却不敢再提。
周从文多年从医，虽然不是秋名山车神，但临“床”经验丰富的一逼。平时少说话，只是他不愿意调戏小护士，见小护士有点尴尬，随后也沉默下来。
过了足足五分钟，经纪人才和患者缓缓来到处置室。

第0239章 减肥的社死副作用
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默默的看着患者。
小护士很知趣，她第一时间把处置室的门关上，还把窗帘也拉上。
屋子里四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医生……”经纪人有些为难，她低声说道，“要不换一个女医生？”
“我们肛肠科没有女医生，要不你带患者去人民医院看看？”周从文无所谓地说道。
一名合格的医生首先要会的是看病，与此同时掌握的技能就是推诿患者。
棘手的患者一搭眼就能看穿，然后尽量推走，就像是眼前的这位患者和她的经纪人一样。
周从文无比希望她们马上就离开，头也不回的去人民医院。
“诗宁，要不先查一下看看吧。”经纪人开始劝患者。
扭捏了将近一分钟，患者流着眼泪趴在床上。
周从文很理解，并不着急，给小护士使了一个眼色，小护士会意，一边温言安慰，一边帮她脱裤子。
“宋媛，给我找一个无菌单。”
“哦。”小护士也没问干什么，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蓝色的无菌单递给周从文。
“放轻松。”周从文左手拿着无菌单，右手轻轻碰了菊花一下。
括约肌的力量没问题，周从文不用石蜡油捅进去也能感受到。
正常来讲是需要这么做的，但是见患者已经生无可恋的趴在诊床上哭，周从文决定还是少一点操作，给患者留一些体面的好。
“放轻松，别憋着。”周从文淡淡说道。
“医生，为什么？”经纪人疑惑的问道。
“你最好站在侧面。”周从文面无表情告诫经纪人。
小护士比经纪人了解周从文，听他这么说，第一时间“跳”到远处侧方位，临床经验丰富的一逼。
患者很紧张，周从文真想一把拍在她屁股上。
那样的话括约肌会出现应激反应，第一时间松弛，随即紧张，一直憋在直肠里的液体会流出来少许。
但周从文不能。
“你安慰一下患者。”周从文和经纪人说道。
“医生，有必要么？”经纪人很明显已经开启了恼羞状态，距离成怒还有一丝丝。
“有。”周从文冷静说道，“患者是不是最近在减肥？”
听到减肥这个词，经纪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了，小护士的眼睛冒出光来。
患者趴在诊床上，嘤咛一声，括约肌痉挛，猛然一股子黄色液体喷出。
周从文手疾眼快，第一时间用无菌单挡在自己面前。
液体不多，周从文很满意。等警报解除，他侧身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无菌单，“行，起来吧。”
经纪人无语，她觉得这个小医生虽然不色迷迷的，但却一点都不靠谱。可是不靠谱这个定语似乎也不恰当，他是怎么知道诗宁在减肥的？
“周哥，我看她得有一米六八，也不胖啊，怎么减肥呢。”小护士疑惑问道。
所有关于减肥的问题都能引起女生巨大的兴趣。
虽然是2002年，但已经开始有了类似的风潮。巨人集团在上世纪就准备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减肥药品上，也的确成功了，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无论怎么说，减肥都是一个大话题。
周从文没有回答小护士的话，拿着无菌单，看那样子他还想闻一闻无菌单上的液体味道。
这个小医生难不成是个变态吧，经纪人皱眉想到。
“穿好衣服，来办公室。”周从文并没有闻，而是简单观察后就把无菌单扔到医疗废弃物桶里，淡淡说道。
小护士一脸好奇，但还是首先履行自己的职责。她帮忙扶起患者，打量了几眼，心中惭愧。
周从文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门口。过了几分钟，经纪人扶着患者进来。
“最近是不是减肥呢。”周从文确定了情况，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
“用的什么药？”
经纪人马上警惕起来。
一个陌生人，问这么多，难道……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很多种可能。
“不好说？那我说，你看看是不是这样。”周从文微微一笑，“奥利司他，是一种非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肥胖症治疗药。
仅作用于胃肠道，通过抑制胃肠道的脂肪酶，阻止三酰甘油水解为游离脂肪酸和单酰基甘油酯，减少肠腔黏膜对膳食中脂肪的吸收，促使脂肪排除体外。”
“简单说，奥利司他是一种非处方药，脂肪吸收抑制剂。”
经纪人的脸色大变，像是看怪物一样盯着周从文看。
“奥利司他有副作用，用你能听懂的话说就是菊花漏油。”
周从文淡淡说道。
菊花……漏油……
这个描述简直太直观了，直观到有很强烈的画面感，想不去琢磨都做不到。
“喷出来的液体不是水样便，而是水样脂肪。淡黄色，看一眼就知道。”周从文继续说道，“这是奥利司他的并发症，现在国内的奥利司他还没经过审批，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嗯。”经纪人茫然的点了点头，“她们说这药没什么副作用。”
“减肥药，基本都有副作用。不说减肥，临床用药也都有的。”周从文道，“看着不胖啊，为什么呢。”
“唉。”经纪人叹了口气，“诗宁接了一个平面广告，但一上镜就发现太胖了。公司说一个月之内必须瘦到90斤，要不然还是转行吧。”
“……”小护士听的目瞪口呆。
刚刚打听过了，患者身高一米七，体重51公斤，标准到了极点的身材。怎么一上镜就胖的不行呢？！
还要减到90斤，这简直毫无人性。小护士本来还想学学，但一想到喷射……这要是正交班或者在通勤车上……
生无可恋，还是胖点比较好，可不能随便吃药。
“镜头么，上镜先胖20斤，没办法，吃这碗饭就得遭这个罪。”周从文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每种减肥药都有类似的副作用，看你们能不能承受就是了。”
“别的呢？”经纪人问道。
“见过明星么？”
经纪人点了点头。
“有的明星像是中邪了一样大量喝水，见过没有？”

第0240章 笑话人不如人
“呃……”经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周从文。
很显然异常大量喝水的艺人她见过，而且还不止一个。
周从文表情平淡地说道，“SGLT-2抑制剂，格列净类，作用经尿液排糖，副作用生殖系统感染。”
“……”
“简单说这是一种降糖药物，但被用来减肥，效果还不错，但需要大量异常饮水通过尿液把糖分排出去。”
“所以你见过那些大量喝水的艺人，尤其是女艺人，都是正在用这种药物减肥。”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我……还以为她们都是靠意志力不吃饭减肥的……”经纪人吞吞吐吐地说道。
“刚入行？”周从文微笑。
经纪人点了点头。
“通过自律减肥，不适用于艺人，别听她们的。95%都是瞎扯淡，胡说八道。”
“那诗宁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这话应该问你这个经纪人，而不是问我。”周从文道。
“……”
经纪人和那位叫做诗宁的患者都沉默下去。
“行了，问题我解释的应该很清楚了吧。总结一下，是药物导致的，不是括约肌出现问题，刚刚已经看过了。”周从文淡淡说道，“没有药物能治疗，想要不漏油很简单，停药就行。”
“医生。”
患者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周从文，怯生生的问道。
“怎么？”
“我能不能在家里专心减肥，等瘦到90斤再停药？”诗宁问道。
“能。”周从文道，“不过以后要保持住很难，需要一个专业的健康食谱。”
“您能提供么？”
“我不是营养师。”周从文笑了笑，“帝都有很多营养师，比如说顾中一老师。去咨询一下，最好通过饮食调节。不过你的身高和身材……要保持90斤的体重，的确要付出很大的辛苦。”
诗宁默默记下周从文说的名字，羞涩的低下头。
“那就这样吧，没别的要交代的了。”周从文开始下逐客令。
没必要因为一个减肥药导致的菊花漏油说一晚上不是，周从文又不是心理医生，没道理也没义务做心理辅导。再说，这方面他也不擅长。
说完，周从文站起来。
“医生，您贵姓？”经纪人问道。
“周。”
“谢谢。”
“不客气。”
周从文转身离开，连多说一句话的想法都没有。
患者和经纪人对了一下眼神，经纪人微微摇了摇头，和护士道了声谢后拉着患者离开。
回到值班室，周从文闭上眼睛看着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
“叮咚~”的任务完成提示音他听到了，比自己刚重生的时候要清晰了很多。
系统这个小家伙没什么事儿，还在缓慢的恢复着。
慢慢来吧，周从文盘算着明年的事情以及需要的东西，眼睛一直盯着系统面板。
他刚刚一闪念之间想到这可是一个大事件，以系统不要脸的操性，肯定会颁布一个大任务。
但奇怪的是系统一直很平静，有关于明年的事情没有任务提示。
算了，小家伙或许要事到临头才会意识到，毕竟自己是重生的，它不是。
到时候也不知道评判任务完成的标准是什么，但周从文可以肯定小家伙会薅很多羊毛就是了。
都这么熟了，被薅点羊毛也正常，只要小家伙别死翘翘就可以，周从文没有更高的要求。
悠哉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不能磨鸡蛋的手有点痒，周从文也不能真的去挠墙。他嘴角含笑，翘着二郎腿，就差吐出一个大大泡泡糖的泡泡。
老姚也是，走之前信誓旦旦，结果怎么样？
来了一个菊花漏油的患者。要说这人呐，太猖狂了没什么好处。还是李庆华比较好，自从他……
周从文刚想到这里，护士站的座机传来凄厉的叫声。
声音划破安静的走廊传来，一瞬间周从文似乎能看见声波变成刀剑，刺破空气，隐隐带着血腥。
“操！”周从文直接骂了一句。
刚笑话完老姚，自己怎么就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叮咚~”任务提示音响起，紧急任务四个字清晰可见，后面的任务内容也隐约能看见一些。
迷雾似乎比刚重生的时候淡，周从文能看见任务内容是什么什么栓塞。
但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栓塞？！
肺栓塞的可能性大，但导致肺栓塞的可能性太多，周从文也不能在第一时间确定发生了什么。
凄厉的声音很快消失，应该是小护士接起电话。
周从文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心中默默祈祷是别的病区来借东西，让自己虚惊一场。
但半夜鸡叫加上系统任务，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周从文别做梦了，还没睡觉就做梦，这样真的不好。
“周哥，普外台上会诊！”小护士在外面喊道。
“知道了。”周从文迅速穿上拖鞋，来不及抱怨，一溜小跑跑出病区，一边跑一边叮嘱，“宋媛，准备胸瓶！”
周从文说的简单，他是让护士准备下胸腔闭式引流的十三样散碎的物品，能听懂就行，情况紧急没必要那么详细，周从文说完后人已经跑出病区。
手术室要急会诊，一般意味着术中出现大事。
比如说……肺栓塞！联系系统任务，周从文隐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系统的好处还是一点点显露出来，比如说能提早一点点知道要面对什么患者。
哪怕系统不给自己好处，周从文也不需要，但早一分钟知道情况都是好事。
一溜烟的跑去手术室，换了鞋和衣服，一边系口罩带子一边走进手术室。
“怎么了！”周从文刚走到手术室门口，就听到监护仪的报警声。
声音比科室的电话还要讨厌，像是针一样扎在身上，导致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小周，你值班啊。”麻醉师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愁眉不展的看着心电监护，“血氧饱和度总上不去，你看看怎么回事。”
“……”周从文叹了口气。
这个要求简直太过分，根本不是胸科的诊疗范畴。但瞎猫碰到死耗子，患者的运气似乎不错。

第0241章 手术室暴君
周从文大步走进去，盯着心电监护问道，“怎么回事？”
“今天奇了怪了。”普外科高医生说道。
他在周从文痛殴王志泉后曾经和周从文说过，要是王成发那留不下就来普外，带手术带到胆囊切除。
周从文不会去，但这个人情他领。
“简单点。”周从文沉声说道。
声音里带着威严与隐约的杀气，高医生怔了一下，情况没那么紧急，周从文怎么看起来不对劲呢。
“我刚刚切胆囊，心电监护报警。后来暂停手术，解除气腹，心电监护也就好了。”高医生疑惑地说道，“后来又开打气腹，还是报警。是导联的问题么？怎么会这样，见了鬼了。麻醉师说不是插管的事儿，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胸科的问题。”
周从文伸手抓起麻醉师身边的听诊器，从上部把听诊器伸进去，避免污染术区的同时一定要听听双肺和心脏。
“小周……”
“准备深静脉穿刺套件！”周从文一边用很别扭的姿势做听诊，一边说道。
他甚至没时间多解释什么。
之前在手术台上不知道浪费了多长时间，如果说最开始……没有如果，周从文已经听到患者双肺的湿罗音。
听诊呼吸音，患者胸部传来哔哔啵啵的稀碎声，仿佛肺脏里有无数个小水泡，不断的破裂、破裂、破裂，永无尽头。
“暂停手术，停止气腹，准备抢救。深静脉穿刺套件呢！”周从文拿回听诊器，沉声说道。
“……”手术室的麻醉师、护士以及高医生和他的助手都怔住，没有一个人动。
“二氧化碳气腹导致的肺栓塞！”周从文冷声说道，“抢救，没他妈听到！”
没人动，一瞬间周从文心底的邪火喷薄而出，从一名温顺的小医生变身手术室暴君。
“巡回！”周从文厉声吼道，和声音一起飞过去的还有听诊器。
与此同时，心电监护上的血压开始迅速下降，瞬间归零。
“砰~”巡回护士被听诊器砸在肩膀上。
她刚要发火，猛然看见血压归零，后背一下子冒出一层白毛汗。
“你要什么？”
“深静脉穿刺套件！”
“……”巡回护士哆哆嗦嗦地说道，“没……没了。”
周从文脑海里“嗡”的一下，无影灯的灯光都黯淡了几分。
妈的，现在是2002年，手术前下深静脉置管还没形成习惯，以至于手术室没有进很多货。
像上次一样把气体从右心房抽出来是不可能了，周从文认清现实，准备另外的方式抢救。
该死的2002！
要重生，顶多20年。
即便只有20年，自己也出现各种不适应的情况，真不知道其他人在几千年前重生的日子是怎么熬下去的，真是一群可怜虫。
周从文太过专注，以至于脑海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念头没有打扰他的抢救，肌肉记忆还在，抢救是刻在血脉之中的，完全不走脑子。
“气腹减压，麻醉师！”
周从文的声音高了八度，吼声回荡在手术室里，与此同时病历夹子砸在麻醉师助手的肩膀上。
所有人都被周从文暴君一般的态度下了一跳，但监护仪上的数字更让他们害怕，下意识的跑了起来。
“头低脚高左侧卧位。”
“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多巴胺的速度再快点！”
患者的体位第一时间转换，麻醉师也很诧异，这种体位是什么道理？
高医生怔怔的问道，“小周……”
“准备胸外心脏按压！”周从文冷声说道。
高医生差点没哭出来。
胸外心脏按压的话患者至少应该是平卧位吧，头低脚高左侧卧位要怎么做？
但周从文也只是吼他一句，而没有指望已经陷入石化状态的高医生做什么。
右手固定患者后背，周从文的左手在患者胸前压了下去。
周从文用极为不舒服的姿势做着非标准流程的胸外心脏按压，一边按一边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波形。
因为有呼吸机，所以不用人工呼吸，每五次按压后，他都会用手拍打患者胸廓。
这是……
高医生眼里，周从文神神叨叨的，好像是一个巫医正在施法，就差嘴里哼哼唧唧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有这么做胸外心脏按压的么？
没有，无论是高医生还是麻醉师、护士都没见过。
再加上周从文像是叩背排痰一样拍打患者胸廓……手术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绝伦。
虽然大家都看不懂，但周从文暴君一般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动起来，没人敢耽搁。不管他说得对不对，患者的血氧饱和度直接清零，这必然是大事。
“肾上腺素0.1mg，静脉注射。”
“甲强龙500mg静脉输液。”
“硝酸甘油……”
“我去推抢救车。”巡回护士听到硝酸甘油的名字，第一时间转身跑出去。
暴君脸色阴冷，一边做非标准流程的胸外心脏按压，一边继续下急诊抢救医嘱。
“碳酸氢钠，100ml，静脉输液。”
“速度加快！打到最大。”
“速尿10mg，现在就推进去。”
无数医嘱雨点一般夹杂在“叩背排痰”的声音里，手术室里已经人仰马翻。
毕竟不是一个团队，而且说不上训练有素。在周从文的皮鞭鞭笞下，所有人只能跑起来，机械的完成他下达的医嘱。
“患者怎么回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李庆华和人民医院的三位医生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可是没人有时间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都在忙碌。
李庆华怔了一下，他第一眼穿过周从文的身体看到心电监护上的数值，马上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二眼……他看见中文左手微屈，手心呈中空状，做叩背的姿势正在拍打患者的胸廓。
可是叩背叩背，不应该是叩打后背么？周从文叩击的却是患者心前区。
“有这么抢救的么，这不是胡闹……”陆天成忍不住唠叨了一句。
但迎接他的只有一句冰冷的话——“滚出去！”
面对二氧化碳导致的肺栓塞，周从文变身暴君，容不得任何一句质疑。

第0242章 今天素质还可以
滚……
出……
去……
暴君冰冷的声音像是山一般压在陆天成的心上，他被气的嘴唇发抖。简直太不懂礼貌、没有规矩了，有这么说话的么！
但毕竟是多年的老医生，陆天成瞬间就看到几处细节。
手术是腹腔镜，建立气腹，而患者血压现在很低，几乎相当于零。而血氧饱和度根本测不出来，如果不是机器故障，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好猜。
陆天成想到前几个月人民医院出的一起医疗事故。
手术做着做着，患者莫名其妙的就死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手术台上的医生、护士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患者就这么没了。
患者家属无法接受，最后尸体解剖发现是二氧化碳导致的肺栓塞。
没什么好说的，认错、赔钱。
事后人民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亲自去普外科，把医生一顿臭骂，涉事医生停职，而且到最后所有腔镜手术都被强行停止。
气腹会导致肺栓塞，这是医疗事故事故最后的总结结论。
刚刚开展起来的腔镜技术又陷入沉寂，不光是普外科的腹腔镜，连妇科的腔镜甚至胸外科的胸腔镜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一直到现在，祝军祝主任还经常会提起这件事。他的结论是技术不成熟，用患者做试验是极不负责任的一件事。
这话说错了么？
没错，一点都没错。
胸科把胸腔镜的设备放到库房里，所有手术都开大刀，就连已经开始间断出现在临床上的胸腔镜下肺大疱切除术也被废弃。
何必呢，新技术等别人摸索成熟再用呗，犯不上搭上自己的职业生涯，这是人民医院所有医生的想法。
而眼前的患者，应该是二氧化碳导致的肺栓塞，陆天成想到这个诊断，一张脸就变成了苦瓜。
“急查血气分析，催检验科，尽快出结果。”
“要一个单位的血小板，让输血科再备两个单位。”
“肾上腺素0.1mg静脉注射。”
医嘱还在下，可是李庆华、陆天成等人早已经身坠冰窟之中。
肺栓塞，在他们看来完全没有治疗的办法，只能看命。
命好，用呼吸机吹几天能过来，但绝大多数的患者“命”都不好。
估计患者现在已经到了奈何桥，那面在不在排队不知道，要是排队的人多或许还能喘一会气儿，但抢救只是略尽人事而已。
“乌司他丁20万单位静脉给，快点！”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
“多巴胺的速度快一点。”
暴君的声音很冷，甚至科主任李庆华站在身后他都没有在意，而是专心致志的抢救。
在手术台附近的方寸之间，在抢救患者的危急时刻，周从文就是这里唯一的君王。
暴君。
患者血压在一声声叩击中、一支支肾上腺素作用下、一道道医嘱被执行后逐渐回升。
看到这一幕，陆天成的嘴越长越大，要不是有无菌口罩兜着，怕是已经砸在脚面上。
监护仪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意味着一件事——抢救似乎……好像……有可能成功了！
为什么？
陆天成的目光落在周从文古怪的手势上。
叩背排痰一样叩击患者的心前区以及胸廓，这玩意有用？
二十多分钟后，患者血压恢复到80毫米汞柱，急查的化验也电话回报。
PT 16.7S，APTT 69.1S，TT 17.2S，FIB 1.65g/L，Hb 134g/L，Plt 83&#215;109/L。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
“观察1个小时。”周从文转身，看见李庆华和三个人站在门口。
“主任，什么时候来的？”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无语。
陆天成真想揪着周从文的脖领子问问他，刚才滚出去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看到周从文的表情，他只能沉默。
“二氧化碳导致的肺栓塞，还没有中心静脉穿刺套件，有点急。”周从文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笑，“刚才我没骂人吧。”
“……”
手术室里很安静。
躺在地上的病历夹子和听诊器在可怜巴巴的低声啜泣。
“没。”麻醉师全身脱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轻声说了一句假话。
“哦，那今天我的素质还可以。”周从文笑道。
素质……
还可以！
众人哑然。
“差不多了，再消毒，手术要是没做完就等患者平稳开大刀。要是做完了，就抽时间关腹。”周从文转身坐到墙角的凳子上看着心电监护。
“从文，怎么抢救的？”李庆华问道。
刚一张口，李庆华马上发现自己的声音变的嘶哑难听，即便是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虽然置身事外，但李庆华依旧紧张、焦虑，全身上下弥散着肾上腺素的味道。
因为意识到患者可能是肺栓塞，所以肾上腺素多到让声带挛缩，说话都变了调。
“哦，很少见到类似的情况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陆天成心里鄙夷，一个小医生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
但不知道前因后果，陆天成没有直接反驳周从文，而是问道，“周医生，你怎么诊断是气体栓塞不是血栓呢？”
涉及鉴别诊断，这是临床上最难的一步。
李庆华用眼角瞥了一下陆天成，微微不满。
“第一，氧分压和二氧化碳分压同时下降，血流动力学的变化继发于其后，联系紧密。”
“第二，解除气腹后，氧分压和二氧化碳分压迅速上升，如此反复两次可以确定与CO2气腹有直接关系.”
“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气腹机的压力和流量设置均高于正常。”
周从文笑了笑，“其他鉴别诊断还有十几条，陆老师要听么？”
“……”陆天成听到了很干脆的鉴别诊断，而且周从文“不善”的称呼自己老师，他立即很乖巧的装死人。
前几个月人民医院出事，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直到尸检给出答案。
可周从文竟然一二三的给自己讲道理，看那样子后面肯定还有四五六七八，就别自讨没趣了。
“文波哥，我刚才真没发脾气么？”周从文有些奇怪的问道，“不应该啊，这么紧急的抢救，我竟然不发火？”

第0243章 不再彷徨
手术室的气氛一度尴尬爆棚。
李庆华谈了口气，好奇的问道，“从文，我看你拍击患者心前区，这是为什么？”
“建立气腹导致的肺栓塞抢救有几点。”
周从文淡淡说道。
“立即停止气腹并使患者头低脚高左侧卧位，使气体滞留于右心房，防止脑的气体栓塞。”
“拍击胸廓及心前区来击碎大气泡，予肾上腺素加强心脏收缩力使气体成为泡沫状，逐渐进入肺循环而排除体外。”
“其实用中心静脉置管直接顺着上腔进右心房，把气体抽出来更好，但手术室连……”
周从文顿了一下，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怨念丛生，甚至带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恨。
巡回护士有些羞愧。
她听人说过胸科抢救过一次空气栓塞，但没想到肺栓塞也是一样的抢救原理。
夜班备的器械本身就不多，看样子要跟护士长提一下多准备两套深静脉管，万一有用呢。
“第三，快速建立中心静脉通道来输注抢救药物从而加快了起效速度。”
“第四，纠正酸中毒，给予乌司他丁和甲基强地松龙行脏器保护。”
“第五，积极治疗继发DIC后血小板减少、FIB减少和凝血因子缺乏。”
“第六……”
“记住了么？”周从文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李庆华泪流满面。
这是老师给学生上课么？
难怪从前王成发不喜欢周从文，哪里有主任喜欢别人坐着，自己站着听课的道理。
不过周从文说的……的确牛逼。
不光是李庆华，连陆天成等三人都仔细品咂着他的话。
要是一早就知道肺栓塞还能这么抢救，几个月前的患者应该还有抢救的可能。
可惜了，人世间没有假设。
“李主任，你怎么来了？”周从文忽然问道。
“刚才接到手术室的电话，我们就赶过来了。”李庆华笑了笑，“正在我家吃饭呢。”
周从文看了一眼李庆华身边的三位，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急诊抢救，有不周到的地儿大家多包涵。”
急诊抢救完毕，周从文从暴君回到原本温良的小医生，他微笑着道歉。
散落在地上的听诊器和病历夹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呻吟。
“没事，小周，拍打真的有用？”麻醉师好奇问道。
“只能是没办法的办法，按说应该用深静脉穿刺置管把管子送到右心房里，然后抽出栓塞的气体。但……”周从文话说了一半。
手术室众人都有些惭愧。
刚刚周从文说的很清楚，什么把大气泡震碎，再加上肾上腺素的作用，可以排出体外。
听着像是天方夜谭，可患者的症状表明危险期已经过去。
事实证明那种诡异的拍击手法的确有用，要不然患者现在已经开始凉了。
“小周，谢谢。”高医生穿着无菌服、戴着无菌手套客客气气地说道。
“高哥，客气了。”周从文笑了笑，“谨慎点，再谨慎点。尤其是新技术开展的时候，一旦出现一起医疗事故，不光是患者会死，你会有麻烦，新技术也会被无限期推迟。”
高医生点头叹气。
他很清楚一旦出事，不光是自己有麻烦，连刚刚开展的新技术也会被强行中止。
没人在乎新技术会带来多少好处，偶尔的意外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即便是开刀，意外也是一定概率的问题。
责任会被放在新技术的身上，它成为异端，再次开启要到猴年马月就说不定了。
但他对新技术有莫名的爱，总觉得可行。
“李主任，没什么事儿，我看一会，要不你先回？”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好。”李庆华点了点头，拍拍周从文的肩膀，“辛苦了。”
“没事。”
李庆华拉着几人转身离开，回到更衣室，陆天成忍不住问道，“庆华，周从文怎么会抢救肺栓塞的？这……特么是人能会的活么！”
“我不知道。”李庆华实话实说，但听起来就像是敷衍。
“真是牛逼，我第一次知道肺栓塞还能抢救成功。”
“是啊，他说的中心静脉置管直接捅进右心房，这个靠谱么？没有透视，谁知道管子捅到哪去了。”
“我怎么感觉抢救的时候送不进去呢。”
几名医生都是行家里手，每个抢救动作的难度他们都很清楚，刚一走出术间就开始议论起来。
深静脉置管难度不大，但在急诊抢救的时候直接“捅”进右心房，这难度就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我做手术的时候，和周从文说了一件事，我要他24小时看护我，直到我醒过来。”李庆华轻声说道。
“你呀，有被迫害妄想症。”陆天成笑道，“是不是怕人给你用错药？你想的太多。”
用“错”药。
李庆华笑而不语，没有接这个话茬。
“不过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一旦出现极为罕见的情况能第一时间解决。”
“庆华，请陈老师来做手术要多少钱？”袁小利很干脆的问道。
目睹了一场不可能的抢救，更加深了他要来三院做手术的想法。
祝主任的脸面有自己的肺叶重要么？
或许在某些人看来还要犹豫一下，但袁小利已经做了决定。
“3000。”
“行，加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另外一名医生也没那么多顾虑，很干脆地说道。
“周末手术，明天就要办理住院手续。虽然问题不大，但术前手续麻烦。”
“一早去请带薪假，马上来住院。话说不用在医院住吧，庆华，你别故意难为我们。”袁小利笑道。
“不会的，要是因为这点事儿难为你们，你们还不得把我吃了？”李庆华笑着说道。
手术的事情决定，只有陆天成一人沉默下去，像是一块石头。
他无法评论对错，更重要的是那名两个月前独自开胸却又要自己挂名主刀的小医生……似乎自己小看了他。
重重思绪堆积在脑海里，陆天成有些郁闷。
一下子有两个医生请假，而且是来三院手术，祝主任会怎么想？

第0244章 反复横跳
第二天一早，祝军在给了袁小利两人长假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偶尔传出来砸东西的声音让所有医护人员噤若寒蝉。
祝主任的情绪很不好，没人敢在这时候招惹他。至于原因，很快就在心胸外科医护人员之间传开。
两名本家大夫不在自家医院做手术，要去隔壁“卫生所”做手术，这简直就是打脸，难怪祝主任这么不高兴。
知道原因后更是没人说话，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做着自己的工作，生怕祝主任没事找自己的晦气。
与此同时他们在猜测为什么袁小利他们俩会这么做，难道要去三院投奔李庆华？
也不至于啊……
从三院出院来人民医院做手术的患者坐在床上，术前检查还要时间，手术定在下周一。
这几天很无聊，但是一早自己的主治医生袁小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自己交代事情，而是换成了陆天成陆医生。
小护士进来打针，患者家属百无聊赖的问道，“护士，袁医生请假了么？”
“是啊，袁哥请假去三院做手术了。”护士随口说道。
“什么手术？！”患者和患者几乎都愣住。
“肺部小结节。”
护士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种事儿怎么能和患者说呢？她马上把自己的嘴闭上，不管患者再怎么问都一言不发。
当护士出去后，患者傻了眼。
自己反复无常，本来做好打算和三院的李主任一辈子不见，老死不相往来的。可万万没想到这面已经准备手术了，而人民医院的医生竟然去三院做手术。
患者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反复横跳，难道错了么？选来选去，还是选了一艘贼船。
“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她说袁医生去三院做手术？”患者压低了声音问道。
隔壁床的患者也有些恍惚，旁边的患者家属说道，“我听说袁医生前一段时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有肺部小结节，但一直观察没做手术。怎么忽然间就……”
患者仔细回忆，忽然心跳加速。
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只要不蠢的人都知道。
今天一早祝主任把手术停了，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不光是医护知道，患者也都知道。
所有事情连在一起，一个难以相信的事实出现在眼前。
“我说，咱们是不是来错了。”患者小声问道。
他的家属也拿不定主意，皱着眉想了半天，这才说道，“我问问具体情况。”
“问谁？”患者很为难，“我走的时候沈医生有点不高兴，虽然他没说，但……”
“你们一起住院的同事，问问他，他应该知道细节。”
中午，消息传来。
所有猜测都被证实是真的——人民医院胸外科的两名医生在三院住院准备手术。
术者，不是三院的医生，而是来自省城医大二院的教授。
最后的解释合情合理，医大么，水平肯定要比三院高就是了，而且连人民医院都比不过。
所以人民医院的医生去三院……请教授做手术……
患者和患者家属得知这个消息后泪流满面。
集团公司的收入不低，还有自己的医保，公司职工报销比例巨高，他们不考虑钱的事儿，只想要更好的治疗。
请医大二院教授的3000块钱他们也不在意，当时“鬼迷心窍”信了祝主任的话，忘记在三院是外请专家做手术的事儿。
回去？
只是在三院住院一天就出院来人民医院，在这面住了一天难道又要出院回三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患者哭丧着脸看着家里人，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打出去，家庭会议再一次开起来。
决定没有任何困难，虽然反复无常像个小人，了不起给三院的李主任塞一个厚厚的红包就是。
很快，患者和家属做出了决定——出院，回三院继续治疗。
但他们没有直接和人民医院的医生说，这事儿还得看三院收不收。
患者家属满心忐忑的来到三院。
“沈医生，主任在么？”家属在办公室外站着，伸长了脖子进去，见沈浪在和周从文聊天，小心翼翼的问道。
“在主任办公室，怎么了？来办出院手续？病历已经甩过去了，到护士站拿住院清单去结算就行。”沈浪很平淡地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沈浪这孩子真倒霉，还要再写一次病历。
“不好意思啊沈医生，我们去去就回。”患者家属是真心的不好意思，讪讪说道。
“从文，你说说，咱们的业务怎么开展。”沈浪见患者家属离开，叹了口气。
“你这么不敏感么？”周从文手里转着比，笑着问道。
“敏感，什么敏感？敏感什么？哪里敏感？”沈浪越说越歪。
“两个人民医院的医生来咱们这儿做手术，事实胜于雄辩，你不认为这就是千里跃进大别山么？”
“别闹，怎么可能。”沈浪笑道。
“要不然你以为患者家属为什么会回来。”
沈浪怔了一下。
旧有的思维局限住他的想象力，沈浪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三院有朝一日会超过人民医院。
“是请教授做手术啊，又不代表什么。”沈浪摇了摇头。
周从文笑了，请教授做手术，这是未来的大趋势，只是现在基建还没修到那个临界点。
不过要是到了临界点，只是省城的教授怕是不能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喽。
还有几年，这事儿周从文也做不了主，慢慢来比较快。
两人聊了几分钟，李庆华和患者家属说话的声音传进来，伴随着他爽朗、亲切的笑声。
“沈浪，患者家里决定回来做手术，一会在人民医院出院回来办住院，你负责接一下。”李庆华嘱咐道。
沈浪像是便秘一样的应了下来。
写个大病历、首程至少一个多小时，自己招谁惹谁了。不过即便是再不高兴，沈浪也只能忍着。
患者家属特别不好意思的连连鞠躬，沈浪假装满不在意的说了几句场面话，见李主任和患者家属出去，这才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从文，咱这么做是不是揠苗助长？”沈浪恍惚问道。

第0245章 判若两人
“不是揠苗助长，陈教授来做手术能带动咱们的技术水平提升。”周从文很平淡的回答道。
“从文，真的能么？”沈浪还是不信。
虽然在患者犹豫徘徊后选择了来三院做手术，但毕竟是冲着陈厚坤陈教授、冲着医大二院的名声来的，和三院没有关系。
在沈浪看来，这种请教授来做手术的模式根本没有可持续性。毕竟省城那么远，陈教授一年来三四次就顶天了，不会成为三院的金字招牌。
能压人民医院一次，难道还能压他们一辈子？
根本不可能！
沈浪心里有不同的看法，但并没说出口。
新主任上任，一直在忙叨体检的事儿。万事开头难，好不容易打开局面，自己没必要惹人烦。
周从文没有反驳沈浪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当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以后形势的变化特别快，沈浪身在其中很难看到庐山真面目。
“你准备收患者吧，首程、大病历还要重新写一遍，可怜哦。”周从文虽然没有反驳，但却恶狠狠的捅了沈浪一刀。
“……”沈浪挠墙。
周从文站起来，“你干什么去？”沈浪问道。
“昨天晚上台上会诊，我去看一眼患者。”
“什么患者？”沈浪习惯性随口八卦。
“腹腔镜切胆囊，高哥做的。”周从文背手弓腰，缓步走出医生办公室。
他担心患者有事儿，一早去看了眼，中午也去看了一眼，下午再看一次就可以下班回家了。虽然不是自己的患者，但周从文还是比较上心。
慢悠悠来到普外科，周从文也没招呼高医生，而是熟门熟路的来到病房。
一张单人的病床上，患者捧着胃肠减压坐在床脚位置，病床上有一个年轻女孩儿大咧咧的躺着，她身边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男人。
周从文见患者坐着，没什么不舒服，心情顿时大好。
“我还要一个。”躺在患者位置的女生娇声娇气地说道。
“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生手里拿着葡萄，投喂到女生的嘴里。
患者孤单寂寞冷的坐在床脚的位置，周从文感觉他看的都要流口水。
“感觉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周医生啊，你又来了。”患者把目光从葡萄上收回来，笑呵呵地说道。
“看一眼，下班回家。”
“我没事了，感觉现在就能出院回家。”患者抖了抖捧着的胃肠减压，无奈说道。
“还要两三天，具体听高医生的，没事就好。”周从文随口说道。
腔镜手术的好处很大，一般情况下术后第一天可以下地，三天……能小跑。要不是刚开始的新技术，现在连胃肠减压都不用留。
“她是你女儿？”周从文看了一眼女生。
“嗯，来陪护的。”患者咽了口口水。
“出去吃，出去吃。”周从文皱眉，略有不高兴地说道。
女生见医生走进来，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听周从文这么说，嘿嘿一笑。
“你爸爸现在禁食水，最好别当他面吃东西。”周从文也有些无奈，这种话本来不应该让医生说，但很多患者家属都会犯类似的错误。
他也没责备女孩儿的意思，遇得太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光是吃葡萄还好，最过份的是三五个患者家属围在窗台边上吃饭。饭菜的香味飘逸过去，把患者馋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只能看却不能吃，馋死个人。
每次遇到这种事儿，周从文都习惯性的把人撵走。
“医生，我爸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女孩儿穿鞋下地，客客气气的问道。
“快了，你坚持一下。”
“现在的技术真好，我二大爷十年前切的胆囊，三天才能下地。你看我爸，已经没事了。”
周从文看了一眼“没事”的患者，很难想象昨天晚上他的血压、血氧被零封。
不过都过去了，人没事怎么解释都行。人要是下不来台，哪怕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行。
“多注意点，你爸爸还禁食水呢，别当他面吃东西。”周从文又重复了一遍。
“哦哦哦，知道了。”
“条件反射，胃肠道、口腔会分泌消化液，对……”
“周医生，你很啰嗦啊。”女孩儿终于忍不住，怼了周从文一句。
周从文也不生气，和昨天晚上抢救的时候那个暴君截然不同，仿佛就是两个人。
不再啰嗦，周从文挥了挥手，背手弓腰转身出了病房。
“小慧，怎么跟周医生说话呢。”患者责备道。
“本来就是么，你切的是胆囊，他一个胸科医生一天来三次，还训我，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周从文缓缓离开，听到从病房里传来患者家属的抱怨。
这很正常，周从文内心毫无波澜，像是退休老干部一样回病区换衣服。
过几天一定和李庆华说一声，再要几个医生来，周从文心里默默的盘算着。
值夜班这种惨无人道的工作周从文一点都不习惯。
至于人选，那是主任应该头疼的事儿，自己这个“小医生”不用操心。
走到楼下，周从文下意识的抬头看门口的杨树。
自从那天看见柳小别坐在树上用沙果丢自己，周从文每次走到这儿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抬头看一眼。
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竟然像人猿泰山一样爬树。
但是最近柳小别不知道去哪了，每次周从文都看了一个空。
今儿也不例外。
已经入秋，树叶变黄，凉风瑟瑟，树上空无一人。嗯，这个想法好古怪，周从文背手笑了笑。
“喂！”
周从文抬头，看见那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柳小别好像又漂亮了，周从文很奇怪她到底用了什么化妆品，为什么皮肤光滑细腻，似乎带着光。
手指微动，周从文遏制住自己想要摸一把的冲动。
这姑娘还是别招惹的好，说不定就把自己给壁咚喽。而且鬼屋的尴尬还萦绕在心头……
“你最近干嘛去了。”周从文问道。
“需要向你汇报？”柳小别问道。
“我是股东，万一你带着小姨子携款潜逃呢。”
“啧啧，阴暗的心理啊，是不是一听到小姨子这三个字头发稍稍到脚趾尖尖都是开心的？”

第0246章 双手的确不能放在身前
“哪有。”周从文强自镇定，淡淡说道。
“去鬼屋么？医院，你最喜欢的场景。”
果然，下一句话柳小别就往周从文最尴尬的回忆上引。
“不去。”周从文很坚定的拒绝。
“走，请你吃饭。”柳小别像是哥们一样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豪爽到周从文一阵恍惚。
“为什么？”
“你能不能爷们一点，我一姑娘要请你吃饭，你问我为什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难道还能把你拐卖了？就你这样的，卖谁谁要啊。”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我问你是不是最近又挣钱了。”
“这不是应该的么？”柳小别用看白痴的目光看周从文，“就像是你做一台手术还能失败么？”
周从文疑惑的看了柳小别一眼。
她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强大的信心？怕是最巅峰时的自己都不会这么想。
“吃什么？”周从文问道。
“看你，我最近收益还不错，你想吃什么都行。”
周从文心中一动，问道，“什么时候分红？”
“嗯？你着急用钱？该不是要娶媳妇了吧。女方要几十万的彩礼？要不你把磨钻卖了吧。”柳小别疑惑的问道。
“我有用，能分多少？”周从文根本没理会柳小别的话。
“我建议不分红。”柳小别很肯定地说道，“这样的话，你的股份始终不会被稀释，一直在我这条大船上。”
我，这条，大船。
周从文真想问问柳小别到底是谁给她的信心。
不过无所谓了，背手弓腰，周从文笑呵呵说道，“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烤鸭？”
“可以。”
“你能不能不像个老头子似的背着手走路？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一点活力都没有。”柳小别很嫌弃地说道。
“习惯了，这么走路特别省力。”
周从文没有因为柳小别的话而改变自己的动作，背着手笑呵呵的问道，“去哪？”
“在帝都吃了几次烤鸭，觉得真香，回来刚好看见有一家京鸭堂，去试试。”
“不好吃别失望就行。”周从文淡淡说道，“我跟你说的事儿你上点心。”
“花钱？小周医生，你要知道挣钱不易，能省就省。”柳小别学着周从文背手，但很快就纠正过来，“你不会又要买那么贵的器械吧。”
“不是，我要买大量的口罩、防护服。”
“嗯？”
周从文猛然感觉柳小别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起来，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忽然出现的两只萤火虫。
“你要干什么？！”周从文吓了一跳。
“计算出来的？有什么大事么？！还是有小道消息？板蓝根用不用备一些？遇到事儿，那些中药可好卖了。不对啊，洪水的季节已经过了，没听说哪有瘟疫。”
“……”
“喂，你世界杯的时候表现的那么神奇，终于又出手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
周从文无语。
柳小别太好奇，自己的事情还不能跟她说。
那该怎么办？现在不管在哪储藏大量的口罩、无菌手套和防护服都会引人注意。
真是苦恼。
周从文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喂，问你话呢！”柳小别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
“开玩笑的，没事要那么多防护服干什么。我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核战争开始了。”周从文信口胡说。
“切，无聊。”柳小别一巴掌拍下去，“啪”的一声，鄙夷满满说道，“做梦都当真，还要花钱买没用的东西，毛病。知不知道挣钱辛苦，你睡觉的时候我在挣钱；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挣钱，你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挣钱！”
周从文无奈。
“话说你为什么喜欢背着手？去看患者的时候也背着手么？”柳小别问道。
“当然。”
“是不是有点不尊重。”
“双手放在身前才更不尊重，尤其是带一堆年轻的学生去看患者，大家穿着白服，双手放在身前。而且学生为了表示对我的尊重都微微弓腰。”
周从文回想起来这个诡异的画面，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还真是很怀念啊。
“……”柳小别想象了一下周从文所说的画面，顿时无语。
哪里是查房，简直就是向遗体告别。
“所以么，我习惯背手，这是习惯，临床医生的习惯。”周从文看见柳小别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懂了，也没多说。
向遗体告别这种话医生说出来不吉利，每一次治疗、每一台手术都是战斗，周从文自认自己就是斗战胜佛。
斗！
战！！
胜！！！
“喂，周从文，你们还有什么古怪的、别人不知道的规矩没有。”柳小别笑呵呵的问道。
周从文瞥了她一眼，心里想到外科手术医生屁股特别翘，这种话要是说出来柳小别会不会认为自己在耍流氓？
现在是2002年，还没到全民讨论美队翘臀的时候。
现在三院手术室的门是开着的，刷完手回来直接进。
再往后手术室按上感应门，用脚踢；又过十年左右全国都兴起红外线感应门，为了避免污染双手，外科医生刷完手来到术间门口都会背对手术室的门撅屁股。
经常锻炼，导致臀部比较翘。
后来在做手术的时候开车，有人就说水平越高，屁股越翘。
算了，周从文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上车后两人浅浅淡淡的闲聊，周从文才知道柳小别单独拉的光纤，最近主要在跑这件事。
2002年还都是电话线拨号上网，好一点的是ADSL，速度卡的一逼。能用上光纤，周从文表示很羡慕。
但也只是羡慕而已，这个年代上网也没什么意思，自己又不想去攻沙。专门拉一条光纤就为了上天涯方便么？
而且2002年距离天涯的几个神贴开贴还有段日子，比如说联合光子，比如说当年明月，比如说军刀。
重生这种事儿提早二十年就是极限了，周从文心里感慨。要是再往前，自己能直接被无聊死。
来到京鸭堂，柳小别也没特殊找包间，而是和周从文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很随便的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只鸭子。
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柳小别如嫩葱一般的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的敲打记下，随后把电脑调转屏幕推过来。

第0247章 招财猫
“喏，这是最近的成交流水，你随便你看一眼。估计你也看不懂，知道我每天都在挣钱就行了。”
好好的话在柳小别嘴里说出来味道都不对。
果然，吃饭是小事，主要是对账。周从文对柳小别的办事态度很认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说实话，这笔钱周从文也是有点冲动，不过现在看自己运气不错。所以他也没介意柳小别说话的态度，微微一笑，看自己多了多少钱。
本来想简简单单的扫一眼，然后把柳小别的电脑推过去，这样才叫信任。但周从文的眼神好，在密密麻麻的文档中扫到最下面的数字。
“十二个亿了？！”周从文惊讶问道。
“嗯。”柳小别双手撑在椅子上，晃荡着腿，就像是坐在树杈上一样很随意的回答道。
周从文第一次觉得柳小别真有可能成为世界首富。
这姑娘简直就是天生的招财猫，还是手脚分瓣会爬树的那种。
但古怪的是自己为什么上一世根本没有房东家姑娘这么厉害的记忆呢？
周从文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推到柳小别面前。
“小别。”
“吓一跳吧。”柳小别得意地说道。
周从文一下子顿住。
自己该怎么问？上一世我为什么没听说过你，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周从文脑壳是有包，但绝对没这么大。
真是好苦恼，周从文叹了口气。
“咦？怎么挣钱反而叹气呢？你怎么想的？”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别担心，不会差你一分钱的。”
“嗯。”周从文愁眉不展，他总觉得因为自己的到来发生了很多上一世不曾发生的事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比如说王成发、比如说李庆华、比如说……柳小别。
周从文想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在纠结着防护服的问题。
不管别人怎么看，花钱买，找个仓库存起来倒不是不行，但这么做太扎眼。
“味道一般，是按照咱们这面口味改良过的。”柳小别说道，“不过怎么觉得鸭子不是一整只呢。”
“应该还好吧。”周从文“火急火燎”的吃了几分钟，已经饱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毫不在意地说道。
“还是觉得不对劲。”柳小别吃相虽然不淑女，但颜值就是正义。
别的女孩儿这么吃东西肯定不好看，但柳小别非但不显不端庄，反而带着一股子娇憨的可爱劲儿，让人爱不释手。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心中疑惑，自己不是颜狗，为什么会这么想的？古怪。
“服务生，麻烦来一下。”柳小别伸手，打了一个响指。
飒！
“小姐，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么？”
“今天的鸭子是一只么？”
“是，我们是帝都老店的分店，童叟无欺。”服务生面带微笑，温文尔雅。
周从文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段很少出来吃饭，尤其是类似的高档馆子，一顿饭三五个月的工资就没了，自己根本消费不起。
所以他不明就里的看着。
柳小别也没难为服务生，见他坚持，便挥挥手示意没事。
“你怎么这么小气。”周从文笑道，“已经吃饱了，还纠结是不是一只烤鸭。上来的时候我看了，肉肯定是一只烤鸭的。”
“花钱了，骨头也是我的，你不知道？”柳小别怔怔的看着鸭架汤。
“你又吃不了。”
“吃不了也是我的，这是资本家的属性。敢少我一根鸭毛我都不干，这是原则。”柳小别微微皱眉，似乎面临着一个生死抉择一般。
周从文哑然失笑。
资本家，柳小别竟然认为自己是……也是，2002年她的风投已经在短时间内增长到十亿规模。
不对！
周从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上一世眼前这位房东家的小房东有这么厉害的手段，以后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没可能不知道。
后来的周从文虽然不从事金融，但参加了几家医药公司的天使轮以及上市的工作，他作为医疗界顶尖大佬负责作为背景以及在某些时候说句话打广告。
周从文很讨厌类似的工作，但大多时候自己都推不掉。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这个道理。
以至于打广告打的生硬无比，合伙人对此很不开心，那都是后话。
如果2002年柳小别的风投就已经这么大规模，以后呢？
难道她过段时间就会破产？还是说柳小别也是一名重生者？！
周从文高速琢磨着对面的姑娘，却并不是因为她的大长腿而祸国殃民的容颜。
也不对，之前自己说了要买防护服。如果是重生者的话没有任何道理不记得2003年发生的那件事！
但柳小别当时没有心领神会，而是特别疑惑，猜测自己的目的。要不然她就是演技特别高，假装不知道。
周从文一下子走入思维的盲区，茫然看着对面的柳小别。
“周从文，我总觉得不对劲，这家店不老实，以后不来了。”
“好吃就行呗，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不行，我不占别人便宜，别人也别想占我便宜！”柳小别很肯定地说道，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周从文微微一笑，把自己的困惑扔到一边，看着远处的服务生做了一个手势。
服务生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走过来。
“麻烦给我一把刀。”周从文淡淡说道。
“刀？”服务生愣了一下。
“我牙不好，怕吃到骨头把牙崩坏了，所以想把肉都剔下来。”
服务生看周从文和柳小别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鄙夷与不屑，但他还是躬身离开，很快拿了一把刀来。
“喂，你要干嘛？”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拿起桌子上已经吃完的鸭骨头，手里的刀径直落下。
“小别，明年的工作有什么计划？”周从文一边剔骨头，一边试探柳小别。
服务生眼中的鄙夷更浓。
他从来没见过抠到这种程度的人。
已经吃完的鸭骨头上的肉都不舍得扔，简直比葛朗台还要葛朗台，比黄世仁还要黄世仁。
“明年？你在做什么？”柳小别也很困惑，答非所问。
“有一次我去吃烤全羊，你吃过么？”

第0248章 骷髅鸭
“没有。”柳小别摇了摇头。
“一整只羊摆上来，用手抓着吃。一般来讲吃不完，吃饱之后老板会把整只羊拆掉，方便打包。”周从文淡淡说道。
“后来呢？”
“有个朋友也说感觉骨头不够，和老板吵了起来。”
柳小别默默的看着周从文，这货要做什么，她已经大概知道。
“当时有个学畜牧的专家在，直接把羊骨头拼出来一只羊，的确少了很多小骨头，老板无话可说。”周从文笑道。
“你真的解剖过老鼠？”
柳小别的脑回路让人叹为观止，从鸭骨头已经想到了解剖老鼠。
周从文笑了笑，她怎么还记得这件事。当时自己顺口胡说，柳小别却当了真，三番五次询问自己。
“小时候家里穷，经常没肉吃。我下沼泽去摸野鸭子，自己烤着吃，比较有经验。虽然和人的骨头相比差了很多，但多少能拼出来。”周从文继续顺口胡说，毫不负责任。
“……”
服务生听周从文这么说，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炸裂。
自己听到了什么？人骨头，对人骨头更熟悉一些。
道上的大哥都不会这么说，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谁会在意人骨头有多少。
看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说着玩，而是本身熟悉到骨子里面，顺口带出来的实话。服务员瑟瑟发抖，差点转身就跑去报警。
但仅存的理智让人没有动，开什么玩笑，这种杀人魔王是自己能招惹的？
“小别，我问你话呢，你别傻乎乎的不说话么。”周从文一边剔着鸭骨头，一边问道。
“你关心这么多干什么？”
“你看你说的，我也是风投的股东不是。关心一下公司未来的发展不是应该的么？”
“明年我还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石油期货上。”
“石油期货？”
“是。”柳小别指了指自己的头，“感觉，明年石油会有大机会，剧烈的波动。”
“女人的直觉么？”周从文好奇的问道。
明年会有洗衣粉战争，石油应该有剧烈波动。
“说不清楚，我有点紧张。要不算了，我现在想……”
柳小别的眼睛里波光粼粼，这种暧昧的话要是从其他女孩儿嘴里说出来是一个意思，但从这位嘴里说出来……周从文又想起门口大杨树上光滑白腻的腿。
这货肯定又想上树！
周从文笑了笑，“不着急，没有预测么？”
“你真当我是神？”柳小别鄙夷地说道，“每一段行情都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市场是对的，所有预测都……”
接下来，周从文听到了一段精彩的金融学的课程。
似乎柳小别真的只是有一点感觉，但具体行情会怎么演化她也不知道。
周从文从柳小别略有忐忑的目光里看出了什么，那绝对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谨慎。
应该是自己猜错了，或许是重生的能量波动改变了这位小房东的人生轨迹也说不定。
2003年的大事件就是美国打伊拉克，石油价格再次暴涨，一直到金融危机爆发，几乎涨到150美元一桶的天价。
柳小别的感觉是对的，女人的直觉还真是灵验。
两人清清淡淡的闲聊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周从文已经把所有鸭骨头上的肉都剔下去，开始“摆拼盘”。
周从文灵巧的手指下，一只骷髅鸭渐渐出现。
服务生看着越来越少的骨头和拼凑出来的鸭子形状，脸色渐渐难看。
柳小别的直觉是对的，鸭骨头少了1/10左右。
“麻烦找你们老板来一下。”周从文拼完最后一块鸭骨头，抬头微笑。
“手艺不错啊，你上台手术的时候就这么做么？”柳小别看着桌子上的鸭架，好奇的问道。
“怎么可能一样，这就是拼积木。”周从文笑道。
服务生狼狈不堪的道歉，随后转身一路小跑去去找老板。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柳小别笑道。
笑容略有点生硬，周从文一边擦手，一边问道，“小别，想什么呢？还在琢磨原油期货？”
“要不你抓个阄？”
原来柳小别还记得自己糊弄春晓老板的话，周从文微笑，“我那是开玩笑的。”
“1个亿哦，能压中八强，独享奖池里的奖金，怎么会是开玩笑。”
“那我认为明年的原油期货会暴涨。”
柳小别沉默，她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神采，与此同时一头黑发似乎无风而动，仿佛大脑高速运转带来了一系列的改变。
周从文眨了眨眼，一切都没有改变，是自己想多了。
但很明显，自己的“预测”被当真，柳小别正在仔细琢磨自己的话。
她应该不是重生的人，而是被自己重生影响的那种类型，周从文想到。
“当啷~”
盘子落地的声音传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急匆匆的走过来，右肩撞到捧着餐具的服务生。餐具落地，摔的粉碎。
“真特么倒霉，这一天天的。”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身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秃顶，亮晶晶的。
他嘴里抱怨着倒霉，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餐具，随后大步走过来。
这家店的老板走路的姿势……有点古怪，周从文的目光被老板吸引过去。
“先生，女士，我是京鸭堂的老板，请问有什么事儿么？”秃顶胖男人假装和蔼的问道。
但再怎么假装和蔼，也掩饰不了他的气急败坏。
“老板，怎么感觉你不高兴呢。”周从文眯着眼睛问道。
“别提了，刚刚和别的车碰了一下。”秃顶胖男人抱怨了一句，“今天黄历不好，就不该营业。”
“你看看……”柳小别伸手点了点桌子，但下一秒钟拼好的鸭子却被周从文弄乱。
“你……”
“老板，你撞车了？”周从文严肃问道。
“是擦了一下，没什么事儿，出了保险耽误了一个小时。保险公司真不靠谱，业务员那么晚才到。”秃顶胖男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努力挤出一丝笑。
周从文却从他的笑容、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异常。
他的眼神有些生涩、古怪，像是惊悚片里已经被僵尸咬了一口、即将变异的人似的。

第0249章 有病看病
“你是撞到了停在路边的死车上了吧。”
周从文淡淡的问道。
“……”秃顶胖男人一下子怔住，“你怎么知道？”
柳小别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一眨不眨的看着周从文，仿佛要看见他心里隐藏的秘密。
“老板，抓紧时间去医院吧。”周从文说道，“我是三院的医生，看你的情况应该是脑梗或是脑出血。”
“你！”秃顶胖男人顿时火冒三丈，他指着周从文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特么再说一遍！你这是咒老子，信不信我弄死你。”
火药味儿一下子弥散开，柳小别冷冷说道，“怎么说话呢，你们饭店缺斤短两……”
“小别。”周从文沉声打断柳小别的话，看着秃顶胖男人说道，“刚刚你右侧肩膀撞到服务生，打碎了盘子，没错吧。”
“你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肌肉僵硬不协调。虽然没有片子和查体，但我试探问了一下撞车的事儿，果然是右侧通行撞到旁边的死车上。”
“那又怎么样！撞的是你家车啊！就算是你家车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不赔。”
周从文见老板根本没捋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有些无奈。
人的素质参差不齐，自己和他说病的事儿，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擦碰了别人的车和自己在诅咒他。
“老板。”周从文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打断了秃顶胖男人的话。
“我的意思是你生病了，脑梗或者是脑出血，所以才会有右侧视野缺失的情况。”周从文闻言细语的解释道。
在周从文的眼里，胖老板是病人，所以他的言语特别温和。
见老板一脸茫然，周从文简单说道，“就是你右侧视角不像从前那么大，所以才会出现撞车、撞人的情况。你运气不错，现在去医院，抓紧时间做个CT。有病治病，现在还很轻。”
说完，周从文站起来，“走了小别。”
柳小别疑惑的看了一眼周从文，没有继续纠结鸭子的事情，很少见的乖巧沉默，直接去买单。
秃顶胖男人仔细回忆周从文的话，还是很茫然。
周从文站在他的正对面，抬起双手各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视野的右侧，缓慢移动，“你自己看，左侧视野要比右侧宽。”
这个动作简单，特别好理解。秃顶胖男人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右侧视野的确比左侧少了很多，应该是出事了！
“我走了，你马上去医院做检查，千万别自己耽误了自己。不管是脑梗还是脑出血都是很严重的，现在还在早期，治疗的效果很好。”
周从文说完，背手弓腰，转身离开。
“周从文，真的是看病，不是吓唬他？”
上车后，柳小别问道。
“当然。”周从文淡淡说道，“当医生的哪有拿患者生病开玩笑的。”
“emmm……”柳小别沉吟，随即展颜一笑，“你还挺厉害，随便看一眼就知道他生病。”
“当医生要心细如发，因为很多患者陈述病史的时候自己都说不清楚。”周从文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跟我说的那事儿是你算出来的么？”柳小别忽然换了话题。
周从文很是无奈。
好像自从春晓老板说自己是“数学家”后，柳小别也记住了这件事。
但周从文转念一想，这似乎是一个比较好的理由和借口，他笑道，“当然。”
“别扯淡了，你天天在医院里做手术、写病历，忙的跟生产队的驴一样，哪有时间思考。”
生产队的驴，周从文想到小时候自己经常坐在生产队的院里看着那头脏兮兮的驴子拉磨。
没想到柳小别这个城里姑娘、长大就去美国的海归竟然也知道生产队。
回到楼下，柳小别径直走向大杨树。
周从文满心的不理解，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怎么就喜欢爬树呢。
“晚安，好梦。”柳小别抬起右臂，和周从文告别。
但周从文却不想走，他很随意的坐在沙果树下，侧头看柳小别纵身一跃，脚踩在杨树的一个小树枝上，灵巧的一路攀爬到大杨树最上面。
摸出白灵芝，抖出一根，点燃。周从文叼着烟、眯着眼，仰头看柳小别的大长腿。
真好看，满满青春的弹性。
“喂，你怎么不回家？”柳小别坐在大杨树的树梢上，仿佛根本没有重量，化身为一片树叶，随着树枝摆动而摆动。
“坐在下面看看你爬树的时候有没有走光。”周从文说道。
“扯淡。”柳小别对周从文不三不四的话根本不在意，抬头看着天上少得可怜的星星。
树叶泛黄，夜风微冷，周从文坐在树下看着坐在树梢上的柳小别。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杨树很高，就像是系统空间里的技能树一样。
可惜的是现在系统空间已经关闭，周从文很是想念自己的技能树。但技能树上绝对不会坐着一个姑娘，身姿妙曼，倒是有些遗憾。
“周从文，你什么时候回家？”柳小别忽然问道。
“怎么，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丑媳妇见公婆？是不是一想到这事儿心里就忐忑。”周从文调笑道。
“出息的你，就知道占口头上的便宜。那天你蹦到我怀里，一张脸白的跟纸似的，你是担心我占你便宜么。话说你们男人都这样，还是你比较特殊。”
周从文真想一脚踹在树干上，把柳小别给踹下来。
和她说话真没劲，只要稍微不顺意就会揭短。
“之前不是跟你去请假么，到底什么时候给假啊。”柳小别问道。
“你该不会真想和我回家吧。”周从文诧异。
“对每一位股东都要很认真。”
“你有几位股东？”
“现在只有你一个。”
“我家很远，没有网，电话信号也不好。”周从文回忆起自己的家乡，有些想念，“有时间的，带你去玩，顺便看看生产队的驴子。”
“对了，我家那面有很多大树，你愿意爬多高就爬多高，在树上睡觉都没人管。”
……
……
“我不去医院！我没病！”秃顶胖男人生气的把身边的人一把推开。

第0250章 像正常人一样的脑出血患者
“老板，刚刚那个年轻人说的有道理，你去看一眼吧。”
“不去！有个屁道理，这几天就是不顺，碰到个小崽子张嘴骂人，你们竟然说他有道理，滚滚滚！”老板不耐烦的要把身边的员工都撵走。
几名员工不敢用强，但在前厅经理的示意下一直围在老板身边，让他不能转身就走。
很快，一台红色捷豹停到饭店门口。
老板娘下车进来，一巴掌扇在秃顶胖男人脸上，“作你麻痹啊，滚去医院检查！”
员工们瑟瑟发抖，老板娘威武霸气的态度让男人沉默，女人流泪。
“我……没什么……”
她刚好站在秃头男人视野盲区里，男人侧身，像是脑子出了问题的人似的呆呆转移视线。
这特么还说自己没事！所有人都看出秃头老板有大问题，因为他的动作实在配不上机灵这两个字。
“没事就不能去医院！”老板娘拎着他的耳朵吼道。
老板矮了几分，讪讪地说道，“是个年轻人胡乱说，你看我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他说我脑出血，怎么可能。亲爱的，你怎么信这个。”
老板娘翻着白眼仁打量了两眼老板，一抬手，把秃顶胖男人吓了一跳，差点一步跳到墙角顺着墙壁穿墙而逃。
“你确定没问题？”老板娘见男人动作敏捷，实在和脑出血、中风之类的印象联系不上，有些疑惑的问道。
“是吧。”老板满脸堆笑，讨好地说道，“我估计是燕都的那个老不死的找人来恶心我，之前他们还用鸭骨头拼起来，说咱们缺斤短两。”
“有这事儿？”老板娘皱眉。
“有，有，有。”老板忙不迭地说道，“亲爱的，真不用去医院。”
说着，秃顶胖男人亲热的拉住老板娘的手，“走，回家我给你煲汤喝。”
刚走到转门，老板右侧肩膀“砰”的一下撞在门框上。
“还说没事！这么大的门框看不见，你瞎啊！”老板娘一巴掌扇在秃顶上，把地中海的发型打乱，“去医院，你特么再哔哔，老娘我现在就把你打出脑出血。”
“……”
秃顶胖男人无奈，只好满脸赔笑和老板娘一起上了车。
今天真是怪了，怎么总撞墙呢？难道是鬼打墙？他一想到鬼，心里就开始发虚。
而刚刚那两个年轻人也很古怪，拼了大半只鸭子出来却又不拿这玩意说事儿。
“亲爱的，你说是不是最近咱们和集团公司要债，去的次数多了出了问题。可他们欠的白条也太多了，负责接待的吴总每次都打哈哈，我每次去集团公司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秃顶胖男人小声问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周张望，缩头缩脑的，脸上写着胆小如鼠四个大字。
“能有什么事儿。”
“你不知道么？集团公司总部大楼修建的时候院子里有一座坟，那家人说什么都不肯迁走。”秃顶胖男人咽了一口口水，“我听人说帝都有个风水先生说这座坟大凶，下面不能随便乱动。”
“扯淡。”老板娘鄙夷说道，“集团公司要迁坟能迁不走？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真的真的！原来你不知道啊，从前我也不信。集团公司多大的势力，怎么可能把公司大院变成坟茔地呢。
这些年我去的勤，有意识的找了一下，还真看见了。我问了很多人，谁都不知道为啥。最近我可能体虚气弱，每次去找吴总兑白条之后都觉得浑身不舒服，感觉跟坟茔地有关系。”
“我怎么不知道？”老板娘越听越觉得无法相信。
“咱们这片建了17栋高层，你知道为什么么？那可是一九九几年的事儿了，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啊，按说不应该。”
“17个高层再加上集团公司的高楼摆了一个十八罗汉阵，镇压下面的恶煞。”秃顶老板越说越邪乎，越说越害怕，脖子几乎缩到胸腔里面去。
这是一个古老的都市传说，当年江海市普通住宅还不多的时候就修建了十几栋高层建筑，所以十八罗汉镇凶坟的传说一直在小范围的流传着。
“我这几天去集团公司要欠款，去的次数多，该不会是……”
老板娘听他这么一说，也有点慌。但还勉强镇定，开着车说道，“管那么多，赶紧去检查一下，没事最好。要是撞了什么脏东西，回头去果成寺上炷香。”
秃顶胖男人心中忐忑，他更相信是集团公司大院里那座无名坟墓让自己鬼打墙。
至于周从文说的什么脑出血和脑梗，他一个字都不信。
来到附近的三院急诊科，老板娘风风火火的走进去。
“医生，我老公脑出血，该做什么检查。”
“脑出血？人呢，人呢？”医生听她这么说一下子紧张起来。
“喏，就是他。”老板娘把秃顶胖男人拉过来。
医生看了一眼，不满地说道，“你见过啥事儿都没有的脑出血么？”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秃顶胖男人在一边说道。
“我要给他做检查，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老板娘本来有几分相信那个年轻人在胡说八道，可急诊科医生的话让她特别不高兴，“你们院长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急诊科医生撇了撇嘴，不过这年头谁都不想惹事儿，想检查就检查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拿着单子，老板娘抓着人往出走，风风火火去做检查。
“李哥，他说认识院长，你怎么还爱搭不惜理的。”
患者走后小护士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事，人五人六的基本都不认识院长，你看她那样，长得跟狐狸精似的。你见过好端端的脑出血患者么？那个患者比我都结实，我特么还得值班。”
值班医生只是唠叨了两句便回去干活，这个点是急诊科最忙的时间。
不到半个小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值班医生顿时一愣，这是肖院长来查岗？
肖院长管理后勤和纪检，也是神经外科的挂名主任，他当上院长后依旧没有辞去主任，有时候还回病区做几台手术。
“今天谁值班？”肖院长在走廊里吼道。
肖院长脾气可不好，经常性的把神经外科的医生当自家孙子骂。值班医生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一溜小跑的跑出去。
“肖院长，我值班。”
“开个住院单，你们在急诊是怎么干活的，脑出血的患者去检查都不找个陪检？一旦出事你能负责么！”肖院长厉声说道。
值班医生一怔，见那个秃顶男人一脸懵逼的站在肖院长身边。真的是脑出血？值班医生一下子愣住。
多年的临床经验仿佛都变成了一张白纸，他从来没见过好端端屁事没有的脑出血患者。

第0251章 24年前的食管癌患者
祝军祝主任这几天过的特别不好。
李庆华走了，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祝军对李庆华的感情很复杂，真到深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对于李庆华的走，祝军还能理解。
有了肺小结节，相当于埋了一颗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把人炸的粉身碎骨。
李庆华所有心气儿都被肺小结节打的粉碎，去三院混个主任，悠闲养老也是可行的方案。
祝军不理解的是自己手下的其他两名医生为什么会学李庆华，去做什么狗屁的胸腔镜的楔切手术。
连淋巴结都不清扫，在祝军看来这简直就是不负责任。
转移了怎么办？虽然说肺部小结节转移的机会并不大，可谁又能说得准？
而他们，正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至于胸腔镜……祝军每次想到那种别扭的操作方式都会有一种鄙夷的情绪。
这种花里胡哨、糊弄患者说创伤小的手术术式竟然有人信，而且还是医生！
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么多年的临床经验都特么是假的？！
平时看着人五人六的，真要是肺小结节长在自己身上，一个个都懵了，连最基本的医疗常识都不管不顾。
祝军越想越气。
他最生气的点还在于手下三名医生都选择请教授做胸腔镜手术，而摆明了不信任自己这个主任、师父。
一群怂逼，祝军心里骂道。
年纪渐渐大了，祝军早已经不动无名肝火。但这次不一样，他为了这几个没出息的家伙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医院，祝军都变得沉默起来，甚至这几天的手术也没排，三院的手术没做完祝军没心思去手术，他害怕出事。
“铃铃铃~~~”
手机响起，把祝军吓了一跳。
拿起来一看，是孙龙德孙院长打来的。
“院长。”祝军第一时间接通电话，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一会有个患者你接一下，是帝都912的黄老……”
黄老！
听到这两个字，祝军的鼓膜“嗡”的一下，整个人直接宕机。
国内医生能达到的最高地位是院士，一般来讲每一个分支学科最多有一名院士，胸科比较特殊有两名，其中一位就是黄老。
他可以说是胸外科继往开来的节点，一把手术刀已经用的出神入化。
而且江湖传说黄老老当益壮，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每天还要做两台手术，要不然“手痒”。
黄老竟然找自己！
“喂喂？”孙院长的声音传来，声音忽高忽低，估计他在电话那面正在移动电话移动着接。
祝军怔了一下，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听到孙院长不高兴的声音。
“祝主任，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呃……不好意思院长，我刚才听到黄老的名字走神了。”祝军没什么解释的，只好实话实说。
“黄老在24年前做了一例高位食管癌手术，患者术后恢复的还不错，最近又生病了，家里联系到黄老。”
“患者的身体情况不好，去不了帝都。黄老的学生邓明邓主任准备来咱们医院给患者做手术，你准备一下。”
“好！”祝军斩钉截铁地应道。
又说了一些细节性问题后挂断电话，祝军的心思开始缥缈起来。
黄老的学生，是912的胸外科主任，国内鼎鼎大名的专家邓明主任，据说他从不出帝都，根本不存在飞刀一说。
外科医生分几个级别，小医生不说，水平高一些的可以跑飞刀，但要是再高的人基本只跑人情飞刀，平时懒得出帝都魔都。
最高级的是根本不出帝都，人家就一句话——保健组的纪律不让。
啧啧~~~
看看人家的层次。
祝军想到这里，愈发羡慕起来。
虽然平时吹牛逼说自己的水平不比省城教授差，但祝军心里有数，差距还是有。省城的教授都比不了，就更别说912的大主任。
几个小崽子，不知道912的大主任要来吧。
这事儿真心是赶巧了，祝军越想越乐。不过他还是很快把任务布置下去，让陆天成收患者。
患者是周边农村的，祝军也很奇怪类似的患者怎么还会和帝都有联系。
等患者来了之后，祝军第一时间看了患者带来的资料。
胸腹部CT检查显示：食管癌术后改变，胸腔胃（左侧第5~6后肋水平）粘膜破坏。另有右肺中叶结节灶，纵隔内增大淋巴结，左肺多发慢性炎症合并部分不张实变。
患者的情况比较麻烦，看完片子后祝军就有些头疼。
要是患者来人民医院看病，他百分之百不收，让患者去省城。这个患者极其麻烦，从病情到费用都是大麻烦。
很明显24年前黄老给患者做的是高位食管癌切除术，手术做的干净利索，没有放化疗又多活了24年。
但毕竟是高位食管癌切除术，术后并发症也很典型。
胸腔胃—气管瘘是食管癌手术切除行颈部或主动脉弓上吻合术后，因吻合口、胸腔胃血供不佳，管状胃排空障碍，吻合口张力大等原因导致吻合口或胸胃瘘。
胸腔胃—气管瘘是食管癌切除术后少见但愈后较差的严重并发症，发生率为0.3%~1.9%。
看了一眼患者后，祝军加深了自己的判断——患者的身体状况不好，换自己的话，手术肯定做不下来。
但要是912的邓明邓主任做手术的话……
祝军沉吟，是自己好好学习一下的机会。邓主任继承了黄老的衣钵，据说水平超级高。
不高是不可能的，普普通通的小医生能进保健组？开什么玩笑。
叮嘱陆天成做好术前准备，患者家里没钱，祝军亲自去和院里协商，走的高新技术的科研方案。
总不能邓主任来之后拿着简简单单的几个化验单骂人吧，虽然据说邓主任的脾气很好，但没这么办事的。
祝军甚至不放心陆天成下医嘱，逐条审查，又增补了几个少见的术前检查这才静下来。
他随即想到在三院的那几个“叛徒”。

第0252章 惊喜
虽然邓明邓主任并不是为他们而来，但要看自己怎么说。
这事儿赶巧了，祝军越想越乐，他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祝军甚至盼望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
陈厚坤周五晚上来到江海市三院，周六手术。
行程并不是什么秘密，祝军没费多少事儿就摸的一清二楚。
周六一早，祝军六点多就吃完早饭，赶到江海市三院。
邓主任在帝都下午能赶过来，毕竟帝都距离江海市一千多公里，火车桄榔桄榔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到。
也不知道市里面说建设的机场什么时候才能好。
要是通航就方便了，不过祝军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毕竟像黄老、邓明主任这类医生一辈子能见一次已经算是烧了高香。
开车来到三院，祝军不再急躁，而是先做了表情管理。
他想看看那几个“叛徒”知道邓明主任来的消息后，表情会是什么样。
一群叛徒，他们会不会涕泪交流呢？祝军越想越乐。
其实本来可以邀请邓主任在人民医院多做几台手术，但祝军并没有“费事”和邓主任联系或是邀请几个“叛徒”回来。
他只想看着几个叛徒事后知道这事儿的懊悔的表情。
慢悠悠上楼，祝军心中愈发得意。
三院还是太简陋，而且只能外请专家来做手术，和人民医院根本没法比。
能请一次、请两次，还能请一辈子？
这事儿过去后一定要把三院胸外科打入十八层地狱，李庆华不是想养老么？就让他在三院养一辈子！
问护士打听了病房，祝军缓步走进去。
“主……主任？”袁小利穿着病号服，蓦然看见祝军走进来，像是见了鬼一样。
“嗯。”祝军微微点头，“今天手术，我来看看你们。”
病房里只住了袁小利他们两个人，他俩都不知道祝主任为什么会赶过来，空气顿时凝滞。
“怎么，不欢迎？”祝军微笑。
“怎么会，怎么会。”袁小利连忙下地，恭恭敬敬的给祝军搬了一把椅子。
“主任，我们……我们……”袁小利一时语塞。
“哦，请专家教授做手术么，不难理解。”祝军坐下后扫了两人一眼，淡然说道，“其实我也没准备亲自做手术，而是准备给你们一个惊喜。”
“惊喜？”袁小利怔了一下。
“帝都912医院胸外科邓明邓主任今天下午来。”祝军说道，“本来准备找全国最好的医生来给你们做手术……是我不好，没提前和你们说。你们也是，我本来准备给你们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你们耐不住性子跑李庆华这面来。”
“不过呢，无所谓，就是个小手术，谁做不是做呢。”祝军微笑，言语温和从容，像极了宽厚长者。
“……”
“……”
袁小利想了无数种可能，包括但不仅限于回去后祝主任不高兴，把自己打入冷宫；以后会有无数的小鞋；甚至被撵出胸外科。
看见祝军的一瞬间，袁小利更是心思百转千回，琢磨祝主任今儿竟然打上门来，心里开始忐忑……
可不管怎么猜，他都没想到祝主任竟然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912，胸外科，邓明邓主任，全国胸外科顶尖的专家！
省城的陈厚坤和邓明比起来……根本没法比好不好。
这是祝主任要给自己的惊喜么？这特么是不让自己好好手术，袁小利他们两个一下子傻了眼。
无数念头浮现出来，嘴里苦涩，连对手术的恐惧都消散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后悔。
看样子李庆华还是玩不过祝主任。
“没事，正好邓主任来还有一个其他患者要做手术，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和邓主任交代。”祝军说道。
他很满意袁小利他们俩的表情。
后悔去吧，叛徒！祝军心里得意的想到。
虽然邓主任不是自己请的，和袁小利他们俩也没关系，但谁又知道呢？孙龙德孙院长会说还是邓主任还是他会特殊和两个下级医生解释？
自己宽厚待人，“请”来912的专家。
可是两个手下的“叛徒”竟然忍不住先去三院做手术，这种荒谬到极点的事情以后会成为笑柄。
一旦再有转移，哈哈哈，祝主任心里得意莫名。
这肯定会成为医院里的谈资，两个叛徒以后别想好！
“可惜了，不过没事，你们好好准备手术。”祝军虽然心中得意，但脸上还是挂着宽厚长者的笑容，“用不用腔镜做手术只是学术之争，我一会也去手术室看着，陈教授的水平我是知道的，肯定没事。”
他知道，话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弥补不了袁小利他们俩心里的创伤。
邓明邓主任来的消息已经让他们后悔到了极点。
真好，能看见两个“叛徒”一脸沮丧，老子让你们跑到三院来自寻死路！祝军心里想到。
“手术是第几台？”
“我是第二台，他是第四台。”袁小利已经被祝主任请邓明来给自己做手术的消息彻底打懵，茫然地说道。
“搞什么搞！李庆华是怎么当这个大师兄的！”祝军生气地说道。
这回的生气可不是假的。
叛徒归叛徒，医生的天然属性早已经烙在灵魂深处，祝军只是偶尔会想到转移，但念头每每及此都会强行抹去。
按照他的估计，袁小利两人的手术肯定是第一台、第二台，这才是本家医生的待遇。
可李庆华这个大师兄非但不把自己人排在第一台，而且还拆的稀巴烂，弄出来个第二、第四台手术。
简直就是欺负人！
祝军火冒三丈。
“主任……”
“主任个屁！你们就这么让李庆华欺负？！”祝军冷着脸问道，“第二、第四台手术，李庆华是故意难为你们么！”
“……”
“什么玩意！”
“……”
“妈的李庆华这个小崽子什么时候来，老子抽死他！”祝军骂道。
“师父，您怎么来了？”
正骂着，李庆华的声音传来。
祝军冷着脸转过头，见李庆华满脸笑容，伸出双手走过来。
他冷冰冰的看着李庆华，双手背到身后。

第0253章 又快又“糙”
“师父。”李庆华没有握到祝军的手，却也不尴尬，他太了解祝军这个人了，“我一早去接陈教授来，没想到您来的更早。”
“哼！”祝主任冷哼一声，“李庆华，我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么。”
“您是哪位？医院禁止喧哗，您不知道？”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祝军怔了一下，看见李庆华身后和陈厚坤陈教授并肩站着的一名小医生张口问自己。
医生，他竟然是医生！
在江海市，当胸外科的医生竟然不认识自己，他干什么吃的！
可是这个问题太难回答。
给他解释自己是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那得多掉价！
但自己什么都不解释？似乎也不好。
一刹那，祝军被这个问题把剩下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差点憋出内伤。
“从文，是祝主任。”李庆华神情依旧没变，解释了一句后笑着说道，“师父，我们今天准备开两个台。”
“开两个台？！”祝军不屑地说道，“糊弄患者的小手段也要用在自己人身上？”
虽然2002年请教授做手术比较少，尤其是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一向以老子水平不比省城医院的教授差著称，但里面的猫腻祝军一清二楚。
教授来做一台手术，肯定兢兢业业。但要是做多了么，那就不一定了。
反正患者家属在外面，谁都看不见，除了手术室的人之外没谁知道手术是谁做的。
真特么不是人，祝军越看李庆华越是不屑。
“师父，不是您想象中那样。”李庆华解释道。
但他的话没说完，祝军一挥手，“我不听你的解释，人是我的人，我要去手术室看。”
“好的，师父。”李庆华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周从文看着祝军的身影，心里回想起上一世李庆华留下做了开胸手术，但以到他退休都没放李庆华做哪怕一台心外手术的事儿，觉得这批老主任还真是很像。
他们就像是一个妈生的一样。
可惜，时代不一样了。技术进步飞速，可不是掌握了开胸手术就能包打天下的年代。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大家有了不同的路，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行为做事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来三院指手画脚，真以为他是三院的主任？
不过周从文也没在意，陪同陈厚坤又看了一遍患者，开始接第一个患者上台。
“从文哥，两个台来回倒真的可以？”
摆体位的时候，袁清遥问道。
这次手术因为患者“多”，也因为在二院闲着无聊，所以陈厚坤把手下唯一一名小医生也给带来一起手术。
袁清遥对周从文很尊敬，甚至称呼也与众不同。
周从文对这个上一世不知道在哪上班的小医生也有些好奇，准备看看这一世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是不放心我和李主任开胸吧。”周从文笑了笑，“放心，你们先切，差不多另外一个患者麻醉，我们开胸。等这面做完，可以直接刷手上台。”
“从文哥，用这么紧凑么？”袁清遥还是有些不理解。
“习惯就好了。”周从文笑道。
他没有多解释，这是周从文的习惯。
上一世到了12年以后他开始跑飞刀的时候，基本都是3-4台连开，咔咔咔的手术就做完了。
腔镜手术，尤其是肺小结节的手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陈老师最近的手术我看越做越熟练了，从文哥，你们千万别着急。”袁清遥不放心的叮嘱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第一个患者开始消毒的时候，陈厚坤已经上来，他没等袁清遥自己铺单子，而是直接刷手，亲自和手下小医生一起忙。
“庆华，接下一个患者吧。”周从文估计了一下时间，来到李庆华身边轻声说道。
“不早？”
“不早。”
李庆华点了点头，让沈浪去接袁小利。
祝军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沉默的看着三院的准备，心中不屑。
一个患者还没开刀就要接下一个患者，李庆华真是疯了！祝军心里冷冷的想到。
估计李庆华没想到自己会来，所以准备糊弄一下。嘿！到底是跟谁学的，竟然连做手术都不认真。
看样子自己不放李庆华做心外手术是对的！
人品不行，做什么都不行，祝军心中腹诽着。
陈厚坤和袁清遥铺完无菌单站在同侧，面对电视，袁清遥手脚麻利的准备着各种设备。
“陈哥，院里已经要进电烧了，你这次先对付一下。”周从文提醒道。
“才进电烧，我们都用了将近两三年了。”陈厚坤笑着回到道。
“江海市的小医院，能进就不错了，只比省城晚几年多，已经很快了。”周从文渐渐习惯了简陋的2002年的江海市三院，他宽厚的回答道。
“电烧是真好用，我建议你们提申请再进几台。每个术间都得有，这玩意看着不起眼，用了都说好。”
消完毒，袁清遥擦干净碘伏，把刀递给陈厚坤。
周从文见这面开台，静悄悄的出去，准备下一台手术。
“单肺。”陈厚坤道，随后切开皮肤，止血，钝性分离，进入胸腔，安置戳卡，镜头顺进去。
找到肺小结节所在的肺叶，陈厚坤没有按照常规操作呆板的打眼，而是根据位置找了放点的点开始打第二个洞。
祝军从角落里走出来，大咧咧的站在陈厚坤身后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
电视胸腔镜手术他也做过几十台，但都是肺大疱切除手术。
这种术式对祝军来讲说熟练是肯定说不上的，腔镜手术很别扭，好处在祝军看来就是不用开关胸，切口比较小，仅此而已。
但陈厚坤的手术手法简直太好了，很多祝军以为中的难点根本不是难点，一蹴而就。
十几分钟后手术前置步骤已经完成，直线切割缝合器顺进去，陈厚坤比量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后直接扣动扳机，咔咔咔的开枪打订仓。
“巡回姐姐，麻烦准备温盐水。”袁清遥客客气气地说道。
真特么快，也真特么糙，连淋巴结都不清扫，祝军鄙夷的想到。

第0254章 简单、枯燥且乏味的手术
祝军懂行，他专心致志的看着陈厚坤的手术，虽然心里并不认可这种做法，但是他却沉浸在陈厚坤的手法里。
手术做的的确是好，虽然不知道陈教授开胸水平如何，只说胸腔镜的话是祝军见过做的最好的。
咔咔两枪，楔形切除，准备好的温盐水开始冲洗，没有出血和漏气，一台手术就此结束。
剩下的就是冲洗，反复明确没有出血点、漏气点就要关胸。
真快，要是没有转移的话，这么做的确能缩短手术时间，减少患者损伤。
但真的能不转移么？祝军并不这么认为。
手术基本结束，祝军这时候才发现李庆华不见了人影。
两台手术连开，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祝军转身走出术间，准备挨屋查找。
不用他找，隔壁术间李庆华和周从文肩并肩站在手术台前，他们并没有做手术，而是在讨论什么。
祝军好奇，打开手术室的门走进去。三院还是手拉门，简陋的一逼，祝军心里各种看不惯。李庆华调来这里，简直就是自甘堕落。
……
……
周从文见陈厚坤已经夹住肺小结节所在位置便退出来，招呼沈浪把袁小利送到另外一个术间。
见面后周从文见袁小利一脸沮丧，像是偷摸姑娘大腿被人当众抓住一顿暴揍似的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袁小利满脑子都是祝军刚刚说的话，了无生趣地说道，“师父给我们请了912的邓主任，本来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谁？！”周从文的声音蓦然提高，吓了李庆华一跳。
“912的邓明邓主任。”
周从文的表情标的古怪，眼睛眯成一条缝。李庆华叹了口气，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准备手术吧。”
“哦。”周从文应了一声。
大师兄竟然要来江海市！他从来没想到重生之后自己会提前遇到大师兄。此时蓦然听到袁小利提起邓明，周从文一下子精神起来。
不过祝军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袁小利。”
“啊？”袁小利坐在手术台上，反复犹豫要不要走，但箭在弦上，这时候要回去估计也找不到邓明邓主任给做手术，他一直到现在都在懊悔。
“祝军不是从来不外请专家么？”周从文问道。
“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嘿嘿。”周从文笑的很开心，“邓主任从来不出帝都，你知道么？他每天在帝都做手术要做到好晚，你知道么？祝主任有什么面子能请邓明邓主任来呢？”
“你知道邓主任是谁么！”袁小利虽然觉得周从文说的有道理，但还在兀自强辩。
“黄老板的大弟子，912胸外科大主任，普胸主任。”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你们也是，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祝主任的为人？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说着，周从文扶袁小利躺下。
“周从文，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就知道邓主任如果要是来肯定不是祝军请来的就是。还为你们请，你也不看看你有这脸么。你检查出来有问题都多久了，怎么决定在我们这儿做手术祝主任就请邓明来呢？估计就是赶巧了。”
“……”袁小利无语。
他反复掂量周从文说的话，觉得特别有道理。
祝主任是什么人他很清楚，刚刚也就是要做手术有些紧张，没仔细想祝军的那番话。如今被周从文提醒了一下，仔细琢磨，的确不可能。
当时李庆华要做手术的时候祝主任怎么说的？亲手做，从开皮到缝完最后一针，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自己能比李庆华强么？
而邓明邓主任从来不出帝都，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要是关系真的很熟的话人家在帝都给你留好床位，人一到就可以住院做术前准备、化验检查。
但跑飞刀？这么LOW的事儿邓主任怎么会做。
仔细想，应该是祝主任……袁小利脑海里想着周从文的话，不知不觉已经被扣上了面罩，随后就“晕死”过去。
“从文，真的不可能？”李庆华也有些迷茫。
“肯定不可能，我了解邓明。”周从文说完，马上闭嘴，去刷手消毒。
开始做手术，李庆华前面都很熟练，周从文不断指点。
“扶镜子是基础，必须要注意角度。比如说这名患者的肺脏，镜子要下压。虽然视野看着不如45&#176;更直接，但进枪的角度都在视野里。”
“对，要考虑到进枪的角度和肺小结节的位置。”李庆华像是学生一样说道。
“肺小结节的手术很简单，需要了解的并不多，但每一台手术最好能把它想象成袖切手术。”周从文淡淡解释道，“比如说这里。”
说着，他开始操作长钳子。
祝军这时候走进来心中疑惑，为什么李庆华这么乖巧的在听一个小医生讲解手术呢？
“这里。”
周从文用长钳子夹起肺叶，露出支气管动静脉。
“扶镜子的时候要尽量让术野更清楚一点，再有一个细节是我们没有电烧，可能会有渗血流下来污染镜头，所以镜头要紧贴怀疑有出血的切口方向，顺便做压迫止血。”
“有电烧的时候也要这么做，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但可以省很多事情。”
“在比如说这里……”
周从文淡淡的讲解，李庆华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祝军心中不屑不翼而飞，也听的入了神。
因为水平够，所以他很清楚周从文说的话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每一句话都说在手术的重点上。
要是按照他说的去做，会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每一个麻烦都不大，影响的时间也不多，可要是累计起来的话，就极为恐怖了。
这名小医生什么来头？祝军怔怔的看着电视胸腔镜的屏幕，心里忽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无论他给谁当助手，都能让手术上一个台阶。
三院还有这种人才么？
“再有这里……”
“还有就是你要注意……”
祝军想象中需要注意的点并不多，毕竟只是一台极小的手术。
可是！
他站在后面听，周从文滔滔不绝的说着，似乎永无尽头。
每一个“知识点”都不大，甚至很多问题祝军从来都没意识到。但周从文说出来，祝军越听越是心寒。
原来自己做胸腔镜竟然那么糙！
难怪一直没什么进步，很多细节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过祝军依旧心中不屑，周从文说的很多细节都是做胸腔镜下肺叶袖切的要点。
在他看来这就是纸上谈兵。
真要是做手术，能做成什么样还真就不一定。胸腔镜也能做袖切？全国都没听说过。做食管癌都要9个小时，这就是在祸祸人。
“从文，我们下来了。”陈厚坤的声音在后面出来。
“陈哥，已经开好了，你来打枪就行。”周从文回头，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笑。
“真快啊。”
“还行，你来做，我们去开下一个患者。”
“好咧。”
祝军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一下，不能影响到术者。他的眼角余光看到时间——竟然只用了四十多分钟！
手术真快……不，手术做的真糙，什么玩意！祝军扭转了自己“错误”的认识。
陈厚坤和助手上台，咔咔两枪，打掉肺部小结节，冲洗，关胸。
手术做的快，而且枯燥乏味，简单的让人发疯。
习惯了开胸关胸一小时的祝军觉得这就是不负责任，哪有胸科手术这么做的道理。
简直太糊弄了！
一个术间切小结节，另外一个术间麻醉、开胸，虽然时间并不吻合，但是隐隐成为一个整体。
四个患者还真就不够看，十点多一点，四台手术结束。
祝军有些茫然。
他做了一辈子的手术，从毕业来到江海市人民医院后几乎每天都要上手术台。祝军在手术室消耗的时间，甚至要比自家客厅还要多。
祝军深深知道自己的水平一天3台手术已经是极限，要做4台开胸手术，需要很多前置条件。
比如说手术简单，比如说自己的手风顺，比如说配合的助手水平高，比如说……
诸多巧合在一起，自己一天也能做4台手术，但结束的时候至少要晚上六七点钟。
然而！
陈厚坤八点开台，十点一刻都不到4台手术就已经结束。
事实无情的击碎了祝军事先所有的猜测，他怔怔看着陈厚坤做完最后的缝合，转身下台。
三院的小医生开始搬运患者，祝军失魂落魄。
胸腔镜手术还能这么做？
这还是三院没有电烧，陈厚坤开皮止血，每台手术都要“浪费”5-6分钟时间的前提下做到的。
要是有电烧……
祝军已经不敢再想。
他隐隐觉得三院、觉得陈厚坤、觉得李庆华的做法是对的。
自己要不要……
等祝军开始回忆手术台上周从文给李庆华讲解的要点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忘了一大半。
能记住的都是自己有所感悟的那些点，剩下的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老喽，祝军无奈的摇了摇头。
真是老喽，不能和二十年前比。
一想到从前自己旺盛的精力、卓越的记忆力，再对比现在，祝军心生厌恶。他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投射在电视胸腔镜上，这种手术，就是特么的异端！

第0255章 出现在现实中的装逼段子
“其实可以不下胸瓶。”周从文有些遗憾的声音传来，让祝军更加痛恨这种异端术式。
做肺部手术不用胸瓶，这话说出来就像是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的普通人说出来的话，完全违背了医学原理，哪里像是一名医生说的！
要不是之前听到周从文给李庆华“上课”，祝军还真会误会。
难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手术做的快怎么了！淋巴结也不清扫，有他这么做手术的么！
祝军心里无数的牢骚，更是想不懂自己手下的几个医生像是“中邪”了一样非要来三院接受这种在自己看来糙到了极点的手术。
就为了不开大刀么？
身为一名医生，难道他们不懂口子开的小，里面损伤其实并不小……
祝军本来想到15cm的胸部切口，其实开始在皮下延口的那种手术，但转念想到楔切。
直线切割缝合器咔咔两下，手术结束。
想到这里，祝军直骂娘，天底下的手术没这么做的！
但不管怎么说，陈厚坤把手术做完了，他只能跟着下台。
看了一眼手下的医生，祝军不屑的离开。
……
……
“小周，手术做的也太快了。”陈厚坤拉着周从文，要直接去主任办公室。
但周从文笑了笑，把他拉进医生值班室，“陈哥，做快了是不是心虚？”
“唉，别提了。”陈厚坤道，“要是一台跟着一台，中间能歇一歇我倒觉得还好。两台连开，你就差把直线切割缝合器塞进去让我直接打枪，完全没做手术的感觉。”
“本身手术也不复杂，都是最基础的肺小结节。”周从文拿出白灵芝，冲陈厚坤抖了抖。
“不要。”陈厚坤直接拒绝，“小周，本来我觉得最近磨鸡蛋磨的越来越好，手术水平也有提高，还想着给你看看。结果……”
“哈哈。”周从文笑了，“水平有提高就好，放心，今天的手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陈哥，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重点在哪？”
周从文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陈厚坤微微一怔，表情渐渐严肃。
“在术前阅片，在术中定位。”
“对！”
陈厚坤果然经验老到，也很用心的琢磨过，一下子把难点说的一清二楚。
其实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开那两枪并不是重点，一直在后面看手术的祝军祝主任根本不知道难在哪里。
就像是陈厚坤说的一样，第一个难点在于术前看片子。
患者需不需要手术，这是一个选择题。
有很多患者可以暂时观察，三个月到半年复查一次。中间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陈厚坤既然提到这点，那他一定研究过。
如果选择做手术，该怎么找到肺部小结节则是一个难点。
几个毫米大小的结节听起来似乎不难找，而且有肺部CT定位，一般人绝对不会认为这里是难点。
但单肺通气后肺脏瘪下去之后，再想要寻找到那个几毫米大小的结节，可是很难的事儿。
上一世刚开始用胸腔镜切小结节，甚至出现有一部分手术楔切做完，但小结节却没切掉的尴尬、无奈的情况。
遇到这种事情就很……一言难尽了，属于医疗事故，头疼的一逼。
有些医生遇到类似的情况，也了解这里面的难度，干脆按照古老的手术方式直接切肺叶、淋巴结清扫。手术做的虽然慢一点，但胜在稳。
周从文不一样，他做过几千台类似的手术，早已经庖丁解牛一般对小结节的位置了若指掌，不用担心楔切把小结节给错过去。
陈厚坤的抱怨也在这儿，虽然在三院的手术有周从文铺垫，上去直接用直线切割缝合器楔切就行，根本不用找小结节。可是自己回去还是要担心这一点，万一切下来找不到小结节就傻逼了不是。
“陈哥，是不是经常想自己找不到怎么办？”周从文微笑。
“是。”陈厚坤点了点头，“小周，有什么好办法么？”
“回头一起研究。”周从文道。
陈厚坤也不认为周从文能有什么秘籍，这又不是手术训练，只能靠无数次的实践摸索经验。
“不过这么作手术真的挺让人心虚，我切下来的肺组织都摸到小结节，打开看一眼才敢下来。要是可以肯定小结节的位置，手术还能再快。”陈厚坤说道。
“小心点好。”
“小周，你怎么一直着急给患者拔胸瓶呢？”
“是没有必要。”周从文笑道，“陈哥，如果你把从前丰富的临床经验都扔到一边……假设患者已经术后3天，你说该不该拔胸瓶？”
陈厚坤一怔，周从文说的的确有道理。
可是想要把从前的临床经验都抛开的话，又谈何容易。
此时此刻，陈厚坤没想手术，思维忽然飞到了一个古怪的角落里。
金庸世界中有一个名桥段，张三丰教张无忌学太极剑，问了他三遍记得多少。
张无忌没有走正常路，每一次都在不断的遗忘、遗忘，最后凭借无招的剑意战胜对手。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难道也弄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儿么？
陈厚坤一直都认为小说只是小说，金庸老先生是找了一个精妙绝伦的装逼噱头，从来没想到这个噱头竟然会有朝一日出现在临床的工作中。
忘记从前的临床经验……陈厚坤越想这个概念就越是迷茫。
医生越老越值钱，值钱的是什么？肯定是临床经验。
而周从文这个混小子却让自己忘记从前的经验！
周从文见陈厚坤迷茫的厉害，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哥，你着急走么？”
“不着急。”
“那下午我拔个胸瓶。”
“别！”陈厚坤连忙阻止。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周从文的手，生怕周从文不知深浅的真要去拔胸瓶。
这是一名胸外科医生的本能，术后6小时左右就要拔胸瓶？开什么玩笑！
拿患者的生命安全闹着玩么？
周从文见陈厚坤是认真的，也只能叹口气。
在15年后，切肺小结节在大型三甲医院变成了日间手术，最多三天出院。
但现在是2002年，周从文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从文，在么？祝主任刚打个电话说找你。”李庆华一脸疑惑的拿着手机走进来。

第0256章 啃鸡爪子的老人
北上的火车，软卧包厢里。
一个老人家正在啃鸡爪子，他身边坐着一个身材瘦削、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
络腮胡子就是邓明，912医院胸外科大主任。老者是赫赫有名的黄老，邓明的老师，全国心胸外科泰山北斗级别的存在。
“老板，少吃点。”邓明愁眉苦脸地劝道。
“好不容易出一次门，没人管我，你还要啰嗦。”黄老看也不看邓明，自顾自吃的香。
邓明满脸愁容，每一根络腮胡子似乎都散发着愁苦。
自家老板小孩子脾气，在帝都被管得严，包括生活起居。没想到这次他非要和自己出门奔波，上车后就大块朵起来。
虽然邓明也知道吃几个鸡爪子吃不出毛病，但太过油腻毕竟对未尝不好。老板已经快80了，一旦出事……
正想着，黄老一边嗦着鸡骨头一边问道，“别说我来，要不太麻烦，你和江海市那面说一声，把做手术的小医生叫来。”
“老板，动了收关门弟子的心思了？”邓明说到关门弟子这四个字的时候，满心的阴霾这才稍稍好了一点。
他不是嫉妒，而对自家老板的话特别感兴趣。
“就是好奇。”黄老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道，“录像一起看过，我估计你回家也没少看，说说。”
潘成做的示范手术在全国胸外科圈子里已经成了笑谈。
因为他平时脾气比较差，所以大家笑话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而且很少有人为他辩解。
除此之外，医大二院陈厚坤的手术也引人注意。多枪、两枪、一枪，三台手术展示出来一名超级水准的胸腔镜使用方式以及全方位无死角的技术手段。
但！
在最顶级的医生眼里，却看出来更多细节。
“手术做的好，但主要还是助手好。”邓明一边愁苦的看着黄老吃鸡爪子，一边回答道。
“好是肯定好，要是换你当助手呢。”
说到这里，邓明皱眉，正色说道，“录像我看了至少10遍，越看越是看不懂。”
“我打听了一下，陈厚坤的那个助手根本不是医大二院的人，两人配合手术几乎为零。但我看录像，却给我一种两人配合了至少十年的感觉。”邓明实话实说。
他说完后直捋络腮胡子，这话说的太荒谬了，不知道老板会不会骂自己。
“嗯，继续。”黄老把话题说到手术上，堵住了邓明的嘴，笑眯眯的啃着鸡爪子。
在家看的严，嘴里淡出个鸟！
还是出门好，邓明也算是乖巧，只要自己不多吃，只吃三四个应该没事。
“所以这才是最奇怪的。”邓明认真说道，“如果是我做手术，估计做不了那么快。尤其是一枪法，有几个技术细节我看了几遍才看明白。”
“看人担担不吃力，自己担担累断肩。助手的水平比医大的那位医生高明很多，跟你差不多，或者比你强一线。”黄老给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
邓明没想到自家老板竟然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如果那人是医大二院的某位教授，邓明不会有什么感觉。人家手术做得好就做得好，肯定是大量患者磨出来的。
但是据说那人刚刚毕业。
“我看了一遍，总觉得助手的手术水准没发挥出来。有几个技术细节他的意图很明显，但落在手上还要差了点。”黄老说道，“这就很奇怪了。”
邓明明白自家老板的意思。
一般来讲只有手法到了，意识才会跟得上，两者相差不会很多，甚至绝大多数医生只能手法到某个点，意识却一辈子都跟不上。
这叫手高眼低。
不过说是手高，其实却高不到哪去。毕竟意识跟不上全靠本能的话，是做不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
而黄老注意的却是录像里那个助手的意识已经超过手法。
什么是璞玉？
这就是！
“老板，我总觉得不可能。”邓明疑惑地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忘了当年我从山沟子里把你带出来遇了多少白眼。”
知遇之恩至少能多吃一个鸡爪子，黄老低头啃鸡爪子。
邓明看着自家老板吃的开心，轻轻叹了口气。
“去江海市，手术我给你配。不过我也想看看那名小医生的手术，还真是很纠结。”
“老板，你的身体……”
“一台胸腔镜，无所谓。”
“可是坐了这么久的车，肯定很疲倦，还是让他们主任给我配台吧。下食管支架，你在上手。”
“嘿嘿，我得让那孩子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黄老像是小孩子一样笑眯眯的啃着鸡爪子说道。
邓明差点没笑出声。
自家老板说不上是国宝也差不多了，在胸外科的领域绝对是至尊级别的存在，徒子徒孙遍布大江南北，桃李满天下。
那个年轻医生何德何能……真是。
估计是老板见了这么一块浑金璞玉一时心痒，要先折服他。
做呗，反正就是一台手术而已，还是胸腔镜手术，顶多三个小时。
对于普通七十多岁的老年人来讲站三个小时可能是负担，但老板没问题。
除了周末，他至今为止还保持着每天两台手术的频率，手拿止血钳拿的多了导致关节都变了形，跟鸡爪子一样。
劝是劝不住的，要是能劝住，邓明宁愿老板把手里的鸡爪子放下，而不是不让他做手术。
“我和江海市的祝主任沟通了一下，让他把那名小医生叫来，晚上一起吃饭。”
“行。”
“老板，你少吃点。”邓明见自家老板说什么都不住嘴，无奈之下只好走过去准备硬抢。
“我问你，录像里你看见几个手跟不上眼的点？”黄老不慌不忙，笑呵呵的又抛出来一个问题，打断了邓明要抢自己鸡爪子的企图。
“……”
邓明一下子怔住。
讲真，他一个点都没发现。
“一共有三个地方，我从头给你讲，你仔细听。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还指着你看的仔细一点。邓明啊，你这样可不行。”黄老一边说一边把鸡爪子往自己身边凑了凑，用胳膊护住。

第0257章 单刀赴会
“从文，你看是不是……”李庆华有些为难，用商量的口吻劝说周从文。
“主任，你没问什么事儿？”周从文叼着烟，对祝军并不是很在意，扬了扬手里的烟盒，被李庆华拒绝。
“我还没来得及问，师父就把电话挂了。”李庆华苦笑。
师徒反目，这事儿自从李庆华决定来三院的那天开始明眼人就能看出来。
可毕竟不要做的这么难看，何必呢。
而且李庆华多少有些念旧，不想着在小事儿上理亏。
“你们去吧，不就是一顿饭么。”陈厚坤忽然说道，“正好我看看术后2-6小时患者状态。”
周从文点了点头，一团烟雾升起，隔着几步李庆华都闻到一股子呛鼻子的味儿。
“从文，换个烟吧，灵芝太冲了。”李庆华微笑说道。
“主任，祝军找我干什么？你猜猜。”周从文笑着问道。
“猜？”李庆华挠头，在周从文对面的床坐下，“我问了那面的同事，说是一会912的邓明老师会来。”
邓明……周从文怔了一下，想到师兄满脸的大胡子和他的诲人不倦。
老板应该不会来，有可能是自己和陈厚坤做的示范手术引起师兄的注意，周从文笑了。
上一世10年左右去的省城，在那面工作了一年半，被老板收为关门弟子。
周从文在912工作了几年后辗转去了魔都。
本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黄老板、和大师兄见面，一想到能看到“年轻”时候的大师兄，周从文的心情有些怪异。
“我估计……是不是你当助手协助陈教授做的示范手术引起帝都的关注了？”李庆华猜测道。
这是很明确的逻辑链，不用多高深的理论、智商就能猜到。
“行。”周从文道，“那我去见见邓主任。”
看周从文说的轻松，脸上的笑容特别真挚，李庆华很是羡慕。
可以得到912胸外科大主任的认可，未来的周从文一定不会屈居在三院。而且似乎周从文自己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他一早就说自己明年要走。
人贵有自知之明，但能把自己人生安排的这么明白的人确实是不多，已经近似于妖孽。
“从文，去了之后别恃才傲物。邓主任水平特别高，我开会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人还不错。”陈厚坤心情复杂的叮嘱了一句。
“我估计祝主任是要给我难堪。”周从文心里很有逼数地说道。
“我想一起去，但被师父拒绝了。”
周从文抬头看了李庆华一眼，把手里的烟掐灭，“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陆天成的电话你有，联系他。”
“知道。”
周从文换衣服招呼了一声，转身出门。
陈厚坤和李庆华都有送他的意思，见周从文离开，过了良久陈厚坤才说道，“这算是单刀赴会吧。”
鸿门宴么？李庆华并不这么想。
……
……
周从文联系陆天成后没有去人民医院，而是准备直接赶奔火车站。
走出医院，犹豫了几秒钟拿起电话打给柳小别。
对于周从文来讲，他一直没办法接受自己在2002年已经有一台红旗车，还有专职司机的事儿。
在周从文的印象里，这一切都是柳小别的，自己只要明年的时候有一仓库一仓库看不到头的防护物资就可以。
“小别，我想用车。”周从文很客气地说道。
“我是你司机啊，你用的起么？”柳小别很不客气地说道。
“这不是跟你请示么。”
请示这个词很得柳小别的满意，告诉她位置，周从文安安静静的坐在台阶上等着。
2002年的车还很少，三院的停车场没有几台车。蓝天白云看起来似乎很美好，尤其是和以后连个停车位都没有的年代相比。
大师兄……哈哈哈，周从文一想到大师兄这三个字心里就乐开了一朵花。
一脸络腮胡子的邓明像极了那只猴子，周从文记得很清楚，即便是从山沟子里走出来几十年，大师兄依旧保持着某些古怪的习惯。
比如一有愁事就薅胡子。
在周从文的预计中，至少要几年后才能遇到大师兄，看见自家老板。那时候老板应该已经八十多岁了，但身体还很健康，除了大隐静脉曲张外没别的毛病。
一直到他体检后两个月就出现癌症全身转移，到现在为止周从文都没想明白自家老板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回忆当年的情形，周从文觉得特别有趣，也不知道“年轻”时候的大师兄来江海市做手术的水平怎么样，估计比不上现在的自己。
“周从文，上车。”
柳小别的声音传来，周从文怔了一下。
驾驶位的窗户摇下来，柳小别梳了一个丸子头，略有俏皮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开车来了。”
“您老人家架子大，今天由我竭诚为您服务。”柳小别嘴上说的和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周从文知道她在开嘲讽。
这姑娘真是，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能嫁的出去？
打开副驾车门，周从文坐上去，先扎好安全带。
“受宠若惊。”
“没看出来，你要去哪？”柳小别问道。
“去火车站，接912的邓明邓主任。”
“周从文，你自己去？”柳小别前后左右找了一遍，没看见其他人的身影，疑惑的问道。
“是啊，不行么？”
“话说你一个小医生怎么能认识这么多人？”柳小别有些好奇的凑过来。
一股子淡淡甜甜的体香扑鼻而来。
周从文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好好说话，你凑过来干什么？”
“呦呵，我还没说你占我便宜，你开始倒打一耙了？”柳小别的脸上泛起讥讽的笑容，“你难道忘了？”
“……”周从文无语。
看样子以后要和柳小别割袍断交，这种天根本没法聊。
“还不好意思了，你一老爷们怕个屁。我问你，人家912的大主任找你干什么？”柳小别今儿看起来气色不错，眉宇之间生动无比，似乎随着她的笑容整个天地万物花开。
“可能是比较欣赏我的手术，准备带我回帝都。”
“滚！”

第0258章 没有隔夜的仇
“周从文，我一直猜你是不是谁的私生子。”柳小别一边开车，一边很认真地说道。
“别扯淡，怎么可能。”周从文微微一笑，其实他也怀疑柳小别是不是气运之子，位面大魔法师。
如果不是，很难解释她招财猫一般的运势。
“我也知道这个笑话不好笑，但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现在应该努力积累。可是你看看，912的大主任千里迢迢来江海市，点名要见你。”
点名……周从文的心哆嗦了一下。
从前查房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家老板点名，尤其是点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老板年纪虽然大了，但是记忆力特别好，没有一点阿尔茨海默病的征兆。
再加上多年丰富的临床经验，老板问起鉴别诊断就像是用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似的犀利。
虽然老板不会像潘成那样张嘴就骂，但是那种犀利、责备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人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从文在帝都的时间比较短，随即就去了魔都，但那段时间让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还好这次不是老板，而是大师兄邓明的点名。
“喂，想什么呢？”柳小别问道。
“没想什么，邓主任是来飞刀的，我正在忐忑去了之后被人两句话问住了怎么办。”周从文随口敷衍道。
“没事，你脸皮厚。”
周从文心不在焉，柳小别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感觉很无聊，也就闭嘴不继续找话题。
来到火车站，周从文和陆天成联系。
祝军一身正装，西服笔挺，瞥见周从文后假装没看见。
他的神情像极了王成发，周从文甚至有一种感觉，他们那批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医生，你来了。”陆天成招呼了一声，但却并不亲热，很平淡。
按说周从文应该直接去医院，可是他却赶到火车站来接邓主任，这个年轻人不光水平高，而且脸皮够厚！以后一定有大发展。
“邓主任怎么说？”周从文直接问道。
“我也不知道，主任是这么说的。”陆天成小声说道。
看样子祝军对李庆华的怨恨很浓，甚至自己都受到了牵累，周从文微微一笑。
他点了点头，走上前，“祝主任，你好。”
祝军瞥了周从文一眼，把身子转过去，直接给周从文一个难堪。
这人还真是小气，周从文并不气恼，只是笑了笑。
“周医生，听说你们今天刚做完四台手术？”陆天成感觉到了尴尬，小声和周从文闲聊。
这也是礼数，毕竟人民医院的大主任直接欺负一名小医生，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话题却是祝军不喜欢的。
“四台手术？”祝军冷声说道，“那特么也叫做手术！做的糙，一点医德都没有。医生要是都这样，还不如回家种地。”
“……”陆天成满是怜悯的看了一眼周从文，低头不再说话。
很明显，自家主任对三院所有人都有意见，周从文是吃了排头。
周从文点点头，抬手和陆天成做了个手势，转身离开接站口。
大师兄的手机号应该一直都没换过，周从文想到这点拿出手机，但却没有拨打给邓明，而是打给柳小别。
“小别，能开车进站么？”周从文问道。
“哦？派头这么大？”柳小别笑盈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祝军看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周从文淡淡说道，“好像我把他家孩子扔井里了，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
“我问问，应该没问题。”
“行，抓紧时间。”
“喂，你能联系上邓主任？”柳小别问道。
“刚问了电话。”周从文随口敷衍。
柳小别也没说别的，直接挂断。过了不到2分钟，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出来，上车。”柳小别说的很简单。
周从文有些感叹，柳小别门路还真是很广，真的能找到开车进火车站接站台的门路。
其实要不是祝军的话，周从文也不想节外生枝。但他这人心里有个小本，谁得罪自己基本不过夜。
之所以周从文对王成发怨念那么深，是因为他在上一世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牛之后一直觉得很可惜，自己成名太晚，王成发退的太早。
快步到停车场，周从文一眼就看见柳小别在冲自己挥手。
“这里！”
“来了。”
看着不远处蹦蹦跳跳的柳小别，周从文心里升起一股子的平安喜乐。
“认识人挺多啊。”上车后周从文说道。
“谁跟你似的，天天两点一线，不是医院就是家。我听说外科医生都特别能喝酒，外面都有生意。要是光靠着医院的那些死工资，早就饿死了。”
“嘿。”周从文笑了笑，现在是21世纪，医生挣钱的方式可不仅仅是通过人脉在外面做生意喽。
“你就是运气好，遇到了我，要不然也得……”柳小别说着，忽然顿住。
周从文的八千万可不是自己挣的。
不过周从文没挑语病，而是目视前方，似乎在琢磨什么。
“心里害怕，担心邓主任不认识你？没事，见面就说是祝主任让你去接他，然后把人送去人民医院，把祝主任晾在火车站。”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觉得柳小别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竟然一语中的，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如果你觉得不好，那我去接，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说漏。”
“不用。”周从文淡淡说道，“你不认识邓明。”
“说的好像你认识似的，你在912实习？那面可不是教学医院。”
“……”周从文有些奇怪的看了柳小别一眼，这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话题到此为止，柳小别夹着电话和人联系，来到进出车辆的侧门，她从后座拿了两条中华下车。
啧啧，接一次大师兄竟然要两条华子，成本够高的，周从文心里想到。
坐在车里看柳小别办事儿，她不像是和周从文说话一样跳脱，而是有板有眼，最后把两条华子塞到开门的老大爷手里。
老大爷看见华子的一瞬间，周从文感觉他的眼睛都亮了，和柳小别说话的态度似乎也柔顺了很多。
别说，这姑娘天生就有和人交流的本事。

第0259章 久别，重逢
“搞定，小事一桩。”柳小别回来后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忽然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你该不会不是找的车站领导吧。”
“当然，我又不要车皮，不认识这面的人。再说，就是进去接个人，用得着找什么领导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给看门的老大爷拿一条中华就行，其实都不用中华，一条你抽的白灵芝就可以。”
“……”周从文怔了一下，“那刚刚你让我下楼，不是……”
“我就去看了一眼有没有人，有人的话还有中华搞不定的？”柳小别见老大爷打开铁门，她把手臂伸出车外和他打了个招呼，开车直接进去。
“要是不行呢？”
“后备箱还有茅台和五粮液，总有一样可以用。”
周从文真心不擅长这种交际应酬，没想到自己担心过的事情在柳小别看来竟然如此简单。
可也不简单，一条中华多少钱？现在自己工资多少？这种“大”手笔也就柳小别能用。
车开进站台，老大爷很热情的上来询问要接的人在什么车厢。听说是软卧，他指引柳小别把车听到偏后的位置。
“周从文，我现在很担心你接不到人。”柳小别趴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周从文，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会说话。
周从文拿出手机，拨打出熟悉的电话号码。
“您好，请问哪位？”熟悉的声音传来。
“您好，我是周从文。”
对面顿了一下，“江海市三院的周从文周医生？”
“是，我听说您要见我，就开车来了，在站台上。”
“还有几分钟到站，见面聊。”
周从文关上诺基亚，冲柳小别扬了扬，“喏，就这么简单，都不用送中华。”
“我怎么感觉你像是一个骗子呢。”柳小别皱眉，“为了拐卖我设计的骗局。按说邓主任不认识你，怎么都……”
“他应该看过我的手术录像，自然好奇为什么我的水平会那么高。”周从文简简单单说了一个事实真相。
“有多高？”
“好几层楼那么高。”
“你就吹吧。”柳小别撇嘴。
火车呼啸进站，不是老式蒸汽火车头，但是在看惯了和谐号、复兴号的周从文眼里，所有都是老古董。
虽然古老，但真的时代感满满，周从文很是怀念，甚至想上去摸一把。
下车的人们好奇的看着黑色红旗轿车，他们在猜测到底是什么大人物来江海市，竟然有车直接上站台接人。
周从文站在软卧车厢前，嘴角含笑，寻找一脸络腮胡子、穿着朴素随便的大师兄。
下一秒，周从文的笑容便凝固在嘴角。郎心如铁的他眼角湿润，有些模糊。
他想象中的络腮胡子没出现在眼前，看见的却是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黄老板。他背手弓腰，趿拉着布鞋，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去……老板“年轻”时候看着挺精神，周从文心里想到。只一瞬间，周从文的眼睛里的泪水要涌出来。
周从文稳了稳心神，遏制住激动的情绪，快步走上前，习惯性的伸出手，“老板，慢着点。”
“嗯？”黄老眯起眼睛，看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一怔，马上堆起微笑，“黄老，我是江海市三院的周从文。听说邓主任要见我，就直接进站台来接。没想到，您老人家竟然来了。”
黄老摆了摆手，自己从车上慢悠悠走下来。
柳小别一愣，黄老背手弓腰的姿势和周从文……好像。
软卧车厢的乘客不多，在江海市下车的也只有黄老和邓明两位。
有自家老板在，大师兄的一脸络腮胡子也入不了周从文的眼。他和邓明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弓腰站在黄老身边等候差遣。
这都是习惯性套路，周从文弓腰的角度和黄老别无二致。
“你刚才叫我什么？”黄老问道。
周从文有些窘迫，上一世老板老板的叫习惯了……
“我听说帝都的教授都称呼您黄老或者是老板，这不为了亲切一点么。”周从文立马把谎圆上。
邓明觉得有趣，认真打量周从文。这个年轻人竟然会认识自家老板？而且见面就叫老板，比自己叫的还亲热？
脸皮够厚，有前途！
“周从文，那是你的车？”黄老看着黑色红旗问道。
“是。”周从文躬身，“您这面请。”
柳小别下车，她把自己当成司机，打开后座车门，手搭在车顶，把面子给到十足十。
看见柳小别之后，无论是黄老还是邓明都怔了一下。
司机见过，会来事的司机也见过，这都不稀奇。
但像是周从文带来的这么漂亮、会来事的司机却绝无仅有。
不过黄老也没多看柳小别，背手弓腰，缓步走上车。
“邓主任，您请。”周从文提醒自己没有喊出大师兄，把邓明也让上车。
“周医生，人民医院的……”邓明一句话没说完，被黄老打断。
“小周医生，示范手术你的助手当的不错。”
邓明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自家老板的意思，他笑了笑，没再说那面的事儿。
“谢谢黄老。”
“还是叫老板吧，刚才看见你的时候总觉得很亲切，似乎在哪见过。你在帝都实习的？”黄老问道。
“不是，我在我们学校附院实习的。”周从文道。
“那就是有缘分。”黄老淡淡说道，“你助手当的不错，说说，手术是怎么练的。当助手想要出神入化，可比术者难多了。”
周从文嘿嘿一笑，“老板，我看过您的录像，都是跟您学的。”
对付自家老板，周从文颇有心得。
老板做过什么，什么时候做的，他门儿清的很。
黄老点了点头，“算是有心了，但我得手术录像……我只做过一台示范手术，你说说，那台手术里你学到了什么。”
这是考校，老板觉得自己在说谎，周从文心里清楚。
但问题难不住他，周从文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家老板在一年前录制的唯一一次胸腔镜的示范手术。
虽然年纪大，已经过了七十，但自家老板的思维却并没有僵化，这是老板和王成发、祝军他们最大的区别。
听周从文的品论，黄老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

第0260章 盛他的那个碗
“周医生，这都是你自己理解的？”黄老听周从文说完后想了几秒钟问道。
“是。”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
“你们主任是哪位？”邓明问。
“从前的主任是一名老医生，主治医，我们医院小，所以能当上科室负责人。最近调来人民医院的一名中年医生当主任，叫李庆华。”
周从文说的很简单，他了解大师兄，也了解自家老板，简单的话语里告诉他们不是这面主任的眼睛亮。
黄老靠到座椅后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邓明坐在周从文身后的位置，他好奇的从后视镜里看着周从文。这个小医生，的确有点意思。
“叮铃铃~~~”
2002年单调的铃声响起。
邓明看了一眼，接通电话。
“喂，祝主任么？”邓明嘴角含笑问道。
“祝主任，您很贴心啊。”邓明笑着说道，“我上了您安排来的车，准备直接去医院先看一眼老患者再休息。”
周从文似乎能看见电话那面祝军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微微一笑。给自己脸色看，祝军他也配！
自己进站台把老板和大师兄接走，祝军傻乎乎的站在出站口等着，面子就不说了，肯定一扫而空，怕是现在祝军被气的心脏病都要发作才是。
“哦，行，那我和司机说一声，直接去燕都大酒店。祝主任选的酒店好，燕都。”邓明说笑几句，挂断电话。
“周医生，你和祝主任有矛盾？”邓明问道。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邓明见过“江湖”中的风风雨雨，随随便便用手指头都能想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身为912的大主任，完全不在意一个基层医院主任的想法，更何况这次还有自家老板在，而老板很明显对身边的年轻人更感兴趣。
祝军？
他是谁。
倒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蛮有趣的。
邓明笑眯眯的说完，没等周从文回答，便又说道，“这车很舒服。”
“舒服就好。”周从文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邓明。
“说是先去燕都吃饭，其他行程祝主任都安排好了。对了，你还没说你们矛盾大么？”邓明问道。
“我不认识祝主任。”周从文道，“他手底下三名医生体检发现肺部小结节，祝军准备给他们开胸手术，但听说我们医院能请省城的陈教授做腔镜手术，就都来了。”
“哦。”邓明点了点头。
学术、技术的斗争有时候很残酷，他明白。912内部的学术斗争、和其他医院之间的学术理念的斗争也很激烈。
“生蚝永远想不到保护它的壳变成盛它的碗。”黄老闭着眼睛，悠悠说道。
“是。”周从文道，“现在技术进步太快，微创很明显是未来的大趋势。能做胸腔镜微创手术，谁还去开大刀。祝主任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是不愿意放弃，还在负隅顽抗。”
“大开刀已经成了盛他的碗喽。”
周从文用负隅顽抗来形容祝军，邓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愈发觉得这个小医生有点意思。
现在胸腔镜还是一种尝试，不说在基层医院，即便是在帝都、魔都的大型医院里也还只有极少数的人尝试用胸腔镜完成更多、更复杂的手术。
具体结论没有得出，有人看好，有人并不看好，眼前这小医生却一口咬定微创是未来的趋势。
有点意思。
邓明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他能瞬间理解自家老板的话，看样子还真是有点缘分。
试探了解周从文的背景，邓明发现他和自己一样都来自农村，大有好感。
燕都大酒店是江海市2002年唯二高级的吃饭场所，祝军在这里招待邓明可以说诚意满满。
车停在门口，周从文下车站在黄老板的车窗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过了很久，祝军才阴沉着脸赶到。
一辈子打雁，没想到却被三院的周从文摆了一道，关键是自己还不知道他怎么摆的，这让祝军心头无名之火大盛。
尤其是看见周从文站在一台黑色红旗轿车旁正在和车里面的人说话，祝军确定了一点——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按照正常逻辑来讲，邓明邓主任快到的时候才告诉自己要见周从文，很明显是一件临时起意的事儿。
可周从文竟然准备了一台红旗轿车，还背着自己去接邓明邓主任。
不过祝军想破脑袋也想不懂周从文到底是怎么和邓明联系上的。
“邓主任，不好意思，我……”祝军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用肩膀把周从文撞开，弓着腰和车里的人道歉。
可是他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进入石化状态。
竟然是黄老！
黄老竟然来到江海市！
面对圈子里最顶级的存在黄老，祝军一下子怔住。
“祝主任，你好啊。”黄老笑呵呵的打开车门，“我二十多年前的老患者给你添麻烦了。”
“黄……黄……黄老。”
“走，吃饭去，饿了。”黄老很随意地说道。
邓明也走下车，伸出手和祝军握了一下，“祝主任，给你添麻烦了。”
祝军无语。
黄老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患者跑到江海市，还一个劲儿的说给自己添麻烦，这是什么道理？
“邓主任，您太客气了。”祝军连忙回答道。
“老板非要来看看老患者，您也知道食管癌术后能活这么久的人不多。”邓明笑道，“其实很多都是到寿，这个患者不一样，她生病的时候很年轻，随访也不是很方便，直到前段时间家里人拿着片子去找老板这才遇到。”
“是是是，食管癌术后能活24年的患者的确很少见，还是黄老的水平高！要不然患者不会术后痊愈。外科手术能做到这种程度，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手段……”
祝军说着说着，眼睛忽然直了。
不光是他，邓明的眼睛也直了。
黄老背手弓腰，缓步走进燕都大酒店。
本来这幅画面没什么，但他身边有一个年轻人，也背手弓腰走在身边，姿势、步态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黄老的笑声。

第0261章 天命之徒
祝军诧异，邓明更是诧异。
周医生背手弓腰的姿势和自家老板一模一样，两人走路节拍没什么区别，看上去那个小医生就像是年轻时候的老板一样，除了个头稍微高一点。
要不是周医生比老板高，怕是自己也会认错。
但邓明旋即明白其实这种相似和身高、和步态、和腰背弯的角度没关系，而是他们的背影里带着的那股子气质没有丝毫区别。
真特么是天命的徒弟么？邓明看到这一幕后哭笑不得。
祝军冷哼，鄙夷地说道，“东施效颦。”
邓明却不这么认为，他太熟悉自家老板了，但让他背手弓腰走出和老板一样的步伐，邓明自认做不到。
“祝主任，本来我们准备先去看一眼患者的。”邓明把话题扯开。
“吃完饭再去，一路辛苦了。”祝主任终于冷静下来，他客气中带着点卑微地说道，“没想到黄老也一起来了，真是当得上医者仁心四个字。什么是大医，黄老才是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跟上黄老的脚步。
走在黄老身后，祝军满心的不高兴。三院的那个小医生算什么玩意，竟然跟黄老肩并肩的走。
但黄老和邓明邓主任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说别的。
来到包厢里，祝军快走几步，把服务生挤到一边，亲手打开门，“黄老，您请。”
“不用太拘束。”黄老淡淡说道。
祝军可没等周从文走进来才直腰，他真的相信假如自己一直保持这种姿势的话那名小医生会大咧咧的走进来，绝对不会和自己客气。
等黄老进屋，他马上安排位置。
黄老居中而坐，自己坐在黄老的左侧，安排邓明邓主任坐在黄老右侧。
至于其他人……祝军瞥了一眼周从文。
“你，给小周让个位置。”黄老没有和祝军说话，而是直接把邓明撵走。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桌子，“小周过来坐，你还没给我讲完呢。”
“邓主任，不好意思啊。”周从文也没多客气，笑眯眯的坐到原本是邓明的座位上。
祝军看傻了眼。
这……这特么也太过分了吧！
“后来呢？”
“我们基层么，您也知道。”周从文淡淡说道，“有些事情管的也不严格，后来人就没了。”
“人没了？什么事儿？”邓明问道。
“我给老板讲我们医院去年死的一个产妇，她生了一个男孩，家里当宝贝一样的供着。产妇坐月子的时候不让下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结果双下肢动脉血栓，睡一觉人就没了。”
邓明叹了口气，这是民俗的事儿，医生应该多说几句，但严格来讲也怪不到医生身上。
“我实习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件怪事，老板你听听，看能不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周从文的称呼很随意，祝军的眼珠子直接掉到脚面上。
老板，那特么也是你一个三院的小医生能叫的？！
这不是拍马屁，祝军看见黄老的时候也想要拍马屁，可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面就这么称呼黄老为老板。
老板这个词是学生称呼导师的，外人这么叫会引人厌烦。非但无法拍马屁，直接一巴掌拍在马蹄子上。
祝军仔细看黄老的表情，真希望能看到一丝不高兴。
但是！
黄老一脸温和的微笑，仿佛看着儿孙般。祝军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出来几许……慈祥。
“我那时候在急诊科，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患者呼吸困难，脸色青紫，出现皮疹，说是和人吵架忽然就失去意识倒下去了。”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最后还补充了一句，“来急诊科后我怕是心梗，直接拉了一个心电图，没事。”
“哦？”邓明一下子来了兴趣。
吵架，激动，血压升高，出事儿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存在脑梗、心梗、脑出血的可能性。
呼吸困难、脸色青紫，第一考虑的肯定不是脑梗、脑出血而是心梗。
这个小家伙对鉴别诊断有一套，也没故意做扣子，直接说明拉了一个心电图，说明不是心梗。
那是什么情况？
吵架……
医生之间的八卦有很多，手术台上开车只是一种，几个老色批坐下之后一旦放松，车开的就没了边，很多平时不能说的话都会冒出来。
祝军疑惑的看着黄老，又瞄了一眼周从文。
这一老一少是干嘛呢？训练鉴别诊断？！
关键还在黄老身上，他竟然开始沉思。
祝军下意识的一闭嘴，牙齿咬在舌头上，没把他疼的跳起来。
今天遇到的怪事太多，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在黄老面前失态。
虽然失态的话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地位，但黄老一旦给什么不好的评价，以后开年会的时候其他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就没什么意思了。
“查体怎么样？”邓明饶有兴趣的问道。
“呼吸困难，皮疹，应该是过敏。”黄老淡淡地说道，“你怎么处置的？当时有没有诊断清楚。”
过敏……祝军差点没哭出来。
怎么就过敏了呢，吵架，患者既往史是吵架！
黄老却说……不对，肯定是周从文给的条件不够，故意难为人，邓主任问的是对的。
邓明微微皱眉，随即展眉一笑看着周从文。
“我那时候还是实习生，脑子是懵的，一下子全身都麻了站在一边看我老师抢救。”周从文道，“的确是过敏，我的带教老师虽然没有诊断，但还是按照潜意识的想法喊耳鼻喉科来，准备随时气管切开。”
“等耳鼻喉科医生来的时候刚好喉头水肿，呼吸停止，切开的也算及时，人救回来了。”
除了黄老之外，邓明大约想懂了一半，祝军和手下来陪酒的医生却一脸懵，不知道三院的周从文在和黄老说什么。
“青霉素过敏？”黄老问道。
周从文竖起拇指。
“青霉素过敏，老板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都说了，虽然皮疹、呼吸困难并不一定是青霉素过敏，但……”黄老抬起眼皮饶有兴致的看了周从文一眼，“这个题目并不难。”

第0262章 考校
“黄老，患者是在家吃了青霉素胶囊么？”陆天成小心翼翼的问道，“周医生没说。”
“那可不一定。”黄老笑了笑，“我相信你们多多少少会遇到、听到有些护士转岗的事儿。”
话题从患者扯到护士，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听黄老讲。
“有些护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青霉素过敏史，加药的时候有一点粉末出来，人直接就晕死过去。”
的确，类似的情况经常出现。
可还是和周从文说的病例没什么关系。
“我还遇到过一个很罕见的病例，有一次去边疆支援，晚上我点着煤油灯看书，外面一群人赶着骡马车送来一个女人。”
“当时女人呼吸困难，眼看着要不行，我手头还没有相应的治疗设备。唉，没办法，第一时间把50ml注射器拿出来，这可是我从帝都带过去的，一直珍藏不舍得用。”
祝军也知道黄老当时准备做环甲膜穿刺，最起码能给患者一丝抢救的机会。
可是没有诊断，不能对症给药，患者救回来的机会并不大。
“视线不好，我开始一边抢救一边询问病史，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子尿骚味儿。”
“尿骚味儿？”陆天成怔了下，“患者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不是，是患者有皮疹的手上传来的。我灵机一动，问家属这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在边区支援的医生在当地居民心里都是神一般的存在，马上告诉我是抱孩子的时候孩子尿的。”
“我顺着线索问下去，结果说是孩子刚吃了青霉素胶囊，烧已经退了，没想到孩子的母亲就晕死过去。”
“还有人说些鬼呀神呀的话。”黄老微笑着说道，“当时我判断是青霉素过敏，先用50ml注射器针头插进去，随后做了对症处置，患者慢慢好了。”
“……”祝军和陆天成一怔，孩子吃了青霉素，尿在女人身上，就青霉素过敏了么？
“老板，我说什么病历你都能找出来类似的病例，你这是作弊。”周从文笑道。
“这是临床经验，你还年轻，能见过几个患者。”黄老淡淡说道。
“那……”
“小周说的病人我想应该是吵架的时候被口水喷在脸上，对方口服过青霉素，加上患者有青霉素过敏史，所以直接过敏晕死过去。”
这个思维逻辑有些太牵强，祝军第一念头是不理解，可是从周从文的表情看，黄老说的竟然是真的！
“黄老，厉害！”祝军由衷的赞叹道。
“没什么厉害的，见多了就行。”黄老微微一笑，“当医生的不能慌，但要做到这一点难上了天。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马上就要死，但自己却连什么病都说不出来，谁能不慌。”
“是是是。”
一连串附和声响起。
黄老这个级别的人不管说什么，即便是放个屁都是对的。
“黄老，我随便要了几样菜，您看看还想吃什么？”祝军拿着菜牌过来。
黄老却没接，而是随意地说道，“随便。我也有个过敏的病例，讲给你们听。”
周从文侧头说道，“祝主任，他家的脱骨凤爪不错，麻烦帮我要一份。”
祝军心里一阵腻歪，刚犹豫要不要不顾身份怼他两句，周从文却已经转头和黄老开始聊天。
你特么一个小医生真是没个逼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祝军腹诽了一句。
他没说话，直接把菜牌交给服务生，耳语几句。
“有一次急诊儿科说有个先心病的孩子要来会诊，正好我没事，怕患者家属在912里走丢了，就直接去急诊科看看。”
“急诊儿科走廊里有个患者家属抱着3岁左右的孩子打点滴，我瞥了一眼，感觉不对劲儿。孩子的脸发紫，全身抽搐。孩子家长马上去喊医生，我观察了十几秒。”
“过敏？”陆天成问道。
“急诊儿科的医生也是这么判断的，但我觉得不是。”
说着，黄老伸出左臂，右手拿起身后的靠垫放在左臂上。
“当时我没问病史，根本没时间，所以只能试一试。我拿起孩子放在左胳膊上，头冲下开始拍后背。”
“……”
路见不平么？
黄老一个胸外科的人竟然去管儿科的闲事，这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不过也无所谓，黄老是什么样的存在，就算是做错了谁能说什么。
“几下后，孩子吐出来一块糖。”黄老得意地说道，“根本就不是过敏，而是异物堵塞呼吸道。”
“老板，抢救手法挺熟练啊。”周从文赞道，“海姆立克用在孩子身上效果一般，你的这个手法效果最好。”
“还用你说，跟我学着吧。”黄老哈哈一笑，“后来儿科主任带着人去感谢我，这有啥好感谢的。”
黄老不是考校，而是直接说出前因后果。
这种临床经验就算是周从文也猜不出来，有极强的偶然性。
周从文笑了笑，要不是黄老路过，孩子估计要当过敏来抢救。抢救肯定没用，孩子会在短时间内死亡。
要么成了一桩悬案，要么做尸体解剖才会有最后的定论。
那种情况下估计患者家属都懵了，谁都不会想起来用糖来哄不愿意打针的孩子。
医生没有获得准确的既往史，所以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的抢救中做出正确的选择。而孩子缺少的，偏偏就是那几分钟。
老板说得对，很多时候还是要当机立断。
“所以么，遇到事情不要慌。”黄老悠悠说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有信息都有用。你猜到了么，小周？”
“没有。”周从文直截了当地说道，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老板给出答案才问自己，哪里是让自己猜。周从文笑着回答道，“老板，要是我遇到类似的情况肯定一刀下去先做气管切开。”
“不过呢，还是你的方法好，我记住了。”
邓明微微一笑，这个年轻医生一问一答，全都搔到老板的痒处。要不是确定从前没见过周从文，邓明肯定以为是哪个机灵的小师弟搜集了很多病历来讨老板开心。

第0263章 拍马屁的高手
祝军很不理解黄老的行为做事。
八卦么，自己也经常在酒桌上八卦，但没谁会像黄老一样把八卦的本身扔到一边，说什么诊断、鉴别诊断。
就拿黄老刚刚的举例来说，抢救成功，酒桌上应该马屁横飞才是。
但是！
身为黄老大弟子的邓明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周从文在一边开始讨论鉴别诊断和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会怎么做。
黄老竟然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表情，和周从文这么一个小医生讨论的兴致盎然，根本不顾身份。
很快酒菜上来，黄老不喝酒，也没人敢劝，没谁会不开眼。
等这面话题一结束，祝军马上开始说科室里收的患者的具体情况，和黄老“汇报”。
高位食管癌术后二十多年的患者的确很罕见，祝军精心准备的几个马屁拍下去，也不见黄老有开心，反而因为祝军没带片子黄老有些遗憾。
一边吃饭一边看片子？
这也太随意了，祝军有些委屈。
席间周从文离开了一会，一个多小时酒足饭饱，祝军提议要先安排黄老入住，但被黄老拒绝。
看患者，术前要看一遍患者，黄老还像是一名小医生似的谨守着初心。
看那样子要不是祝军早就安排好了酒席，再加上要给这位地头蛇一点点面子，黄老肯定第一时间要去医院。
“走，先去看眼患者。”黄老擦完嘴站起来，背手弓腰往出走。
祝军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他甚至有些……羡慕，周从文这么年轻的医生竟然精通拍马屁，第一时间就和黄老走路的步态都一样，还真特么的是个天才。
要不说这人呐，脸皮厚点比啥都强，换自己年轻时候肯定不会拉下脸学人走路。
可周从文却快步走出包间，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黄老，患者一直念叨着您呢，她说是您给她延寿二十多年。我跟她说了，这次您还来，还能再延寿三十年！”
“就是治病，什么延寿不延寿的。我要有那本事……”
一边说，一边走出包间，迎面周从文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脱骨凤爪。
“老板，没多要，要了两个。”周从文把塑料袋交给邓明，“回去解解馋就行了啊。”
邓明接过塑料袋，诧异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啊。”周从文敷衍道，“他家的脱骨凤爪是拿手菜，就是太便宜不好上桌。我琢磨着老板来我们这儿，怎么也得吃点特色菜不是。”
“好好好。”黄老背着手，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他的鼻子抽动，似乎已经隔着塑料袋闻到了脱骨凤爪的酱香。
祝军心里骂娘。
一顿饭花了自己大几千，也没见黄老笑。周从文买了两个脱骨凤爪，几块钱的玩意，黄老却……
真他娘的没处说理去！
“小周，谢谢啊。”黄老背着手笑眯眯地说道。
“嘿嘿。”
周从文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给自家老板买鸡爪子吃，人生还真是想不到会发生什么事儿。
上一世上坟的时候周从文都会带脱骨凤爪，现在老板就活生生的站在身边，让周从文有些恍惚。
走出酒店，柳小别靠着车门，见周从文走出来便做了一个公主抱的姿势。
周从文真想用脚趾头抠出来一块地把柳小别塞进去。
见鬼的鬼屋，自己要是再去就不姓周。
“黄老，请……”祝军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黄老打断，“我坐小周的车，咱们医院见。”
说完，黄老背手弓腰走到柳小别面前。
“小姑娘，你是周从文的女朋友？”黄老和蔼的问道。
“是。”柳小别毫不犹豫地说道，“黄老，您请上车。”
“不用客气，我自己来就行。”黄老笑呵呵的自己打开车门坐上去。
“小周，眼光不错。”
等周从文上车，黄老和周从文说道。
“还行。”周从文想到柳小别公主抱的手势恨的牙根痒痒，好尴尬的往事，柳小别这货竟然还每次都要提。
“患者的情况有些复杂，你怎么看？”黄老忽然换了话题，很严肃的问道。
“没法手术。”
周从文实话实说。
“哦？说说。”黄老双手放在身前，瞥了一眼邓明手里拎的鸡爪子，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颈部或主动脉弓上吻合术本身难度很大，因为吻合口、胸腔胃血供不佳，管状胃排空障碍，吻合口张力大等原因容易导致吻合口或胸胃瘘。”
“患者术后24年，吻合口瘘水肿严重，不管是开胸还是胸腔镜都没办法缝。线结都打不了，一系就撕。”
周从文叹了口气。
“要是你，你怎么办？”黄老考校道。
“没办法，只能安慰患者。偶尔治愈，总是安慰么。”周从文摇了摇头。
办法其实有，而且很简单——食管支架。
周从文对介入手术也很擅长，但食管支架现在开没开展他都不知道，患者的情况也是刚刚听说。
对于现在的周从文来讲，的确没有一点点的办法。
“嗯，那是老旧手段下没有任何办法，这次邓明带了食管带膜支架。”
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
上一世投身在黄老门下的时候已经是10年以后的事情，很多业务都已经开展，周从文接手的是达芬奇机器人。
至于什么食管带膜支架这类的手术早就成为常规，他也不知道自家老板最早在什么时候开展的新术式。
没想到，2002年老板就有这个意识。
的确，在若干年前还没有支架的时候类似的患者一旦出现吻合口瘘就等于死亡。
虽然还有些其他手段，比如说吻合口旷置之类的，但患者特别遭罪，而且不能进食，只能打食糜。
至于生存期……不说也罢。
看样子老板是琢磨了不知道多久食管支架的问题，虽然他不是介入科医生，但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不管哪科的手术，只要能治好患者的病就是好术式。
“老板，你还真是厉害。”周从文由衷的赞美了一句。
“哦？你知道食管支架？”邓明更是惊讶。
“看国外期刊上介绍过。”周从文不动声色的糊弄过去。
“小周，说说你的想法。”

第0264章 突发事件
想法？还能有什么想法，只要有耗材就行，周从文心念一闪，但却老老实实的开始回答。
“人民医院没有dsa机器，现在心脏介入刚准备开，杂交手术台也没有。但这都不是问题，要是我选择的话，可以在胸腔镜直视下做食管支架植入术。”
“患者肺部有一个小结节，也可以顺便把结节切掉。”
黄老闭着眼睛，双手拇指绕来绕去，对周从文的建议不置可否。
“行啊，周医生。”邓明笑道，“说说你对食管吻合口瘘的了解。”
“胸腔胃—气管瘘是食管癌切除术后少见但预后较差的严重并发症，发生率为0.3%~1.9%。”
周从文回头看着大师兄的眼睛……和一脸的络腮胡子，很认真地说道。
“瘘的临床症状取决于瘘口的位置和大小，常表现为反复的呼吸道感染，典型的进食呛咳食物症状并不多见，有时亦因症状轻微而被忽视。”
“祝主任问病史问的不详细，我估计患者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吻合口瘘的相关症状。”
“如果是从前，知道的越早越好，还有缝合的机会。一旦进展到患者现在的情况，就意味着必死无疑。但老板威武！”
周从文不要脸的拍了一个响亮的马屁。
柳小别有些诧异，这不是她了解的那位周从文周医生。她心里的周从文是木讷的、不苟言笑的、闷骚型的。而刚刚的马屁太生硬，根本不像是周从文能说出来的话。
黄老淡淡说道，“这辈子见过食管吻合口瘘的患者太多了，我一直琢磨该怎么办。要是能找到一个办法，至少可以把患者术后平均生存时间提高一年以上。”
“1995年我就开始研究，那时候带膜支架太硬，效果不好。而且买这玩意需要外汇，那可是外汇。”
“……”周从文怔了一下。
在他的意识里，根本没有外汇的概念。
“加入世贸组织后国外的器械商上门，我第一个设备要的就是带膜支架。虽然没有dsa系统，但去放射科都能做，要那玩意干什么。”
“还能直视。”周从文补充了一句。
黄老点了点头。
“像眼前的患者，要是前些年也就这样了，安慰几句让她回家准备后事。但现在么，还能再活20年。”
虽然黄老一直闭着眼睛，但说到再活20年的时候，眉飞色舞，就像是品着脱骨凤爪似的。
柳小别一直跟在祝军的车后面，来到人民医院住院部，车停下，她第一时间下来给黄老打开车门。
周从文感觉柳小别简直太贴心了，她才是黄老的关门弟子。
“黄老，这面请。”祝军祝主任不去看周从文，引着黄老上了电梯。
人民医院胸外科有点吵，走廊里密密麻麻都是患者家属。
祝军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黄老来就先清场不是。站了这么多患者家属，肯定是急诊。
不过都是医生，黄老还经历过好几个年代，应该早就见怪不怪。祝军躬身，偷眼看黄老。
果然，黄老没有一丝不高兴，侧身让开患者家属跟着往里走。
作为一名临床医生，对眼前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不可能有厌烦的情绪。如果非说要有情绪的话，好奇倒是可能，好奇到底是什么患者，自己遇到过类似的患者没有。
“我是患者的亲舅舅，我要进去看。”一个男人站在处置室门口说道。
“有一个患者家属就可以了，进来这么多人容易感染。”
“我妹妹懂个屁，我怕你们糊弄她，我要进去看！”
患者家属坚持。
祝军路过，也没多说什么。
这都是小事，在临床上早就屡见不鲜。
人吃五谷杂粮，什么脾气的人都有，很难代入进去知道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瞥了一眼处置室，一张胸片挂在窗户上，隐约是自发性气胸。
祝军也没说什么，先带着黄老一行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让他有些恶心的是三院的周从文竟然也大咧咧的跟进来，一点自觉都没有。
这人真是特么的讨厌，但祝军并没有把周从文撵出去。
开什么玩笑，这位是邓主任亲自点名的人，祝军可不想因为一个周从文让黄老和912的邓主任不高兴。
“黄老，邓主任，二位先坐，我去拿片子。咱们先看看片子，然后去看患者。”祝军客客气气的说完，见黄老没有异议，转身出门。
外面的吵闹声安静下来，想来应该是医生妥协，让患者的亲娘舅进了处置室。
这是必然的，其实也没有必要坚持，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几分钟后，祝军还没回来，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救命！”
周从文下意识的站起来，抬脚往出跑。与此同时，邓明也一样的动作，两人肩膀撞到一起。
来不及说别的，周从文把邓明挤到一边，打开主任办公室的门跑出去。
处置室外的患者家属有点懵，处置室的门轻轻晃悠着，里面传来哭泣声。
不是一个自发性气胸的患者么？难道是下管子的时候出现了罕见的纵隔扑动！？
一瞬间，周从文有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是纵隔扑动的话，那就麻烦了！
好在患者的年纪似乎不大，应该有救回来的可能性。
真特么的倒霉，纵隔扑动、心脏骤停虽然是下胸腔闭式引流必须交代的一项，但以周从文接患者的数量而言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例。
没想到今天……
一边快速跑进去，周从文一边琢磨着。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叮咚~”的任务提示音，系统不失时机的薅周从文的羊毛。
可是进了处置室后，周从文就怔住了，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
患者还躺在处置室的床上，用怪异的姿势看着自己这面，医生手里拿着刀，刀上有一丝血迹。
刚开皮，连钝性分离都没做，根本不是患者出事。
低头，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刚刚还生龙活虎叫嚣要进来看手术的患者的娘舅已经……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人要挂掉。
周从文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来不及解释，跪在患者身边一把撕开他的衣服。

第0265章 可以配万物
周从文右手落在患者胸大肌靠外侧的位置，一边大声喊着你醒醒，一边右手用力。
这里是一个疼痛点，一般人装晕的话急切之间很难忍受。可是周从文用力按下去，患者没有丝毫反应。
随后周从文又按压患者眼眶，依旧没有反应。
患者已经处于休克状态，确定这一点周从文用时8秒。
胸廓略有起伏，还有轻微的呼吸，周从文的手搭在患者颈动脉位置。
颈动脉搏动微弱……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叫嚣着不让进门就打医生的男人，怎么几分钟后就休克了呢？周从文叹了口气，还真是麻烦。
回手，没人递听诊器。
周从文微微一怔，但没有耽搁时间，而是附身用耳朵贴在患者胸前直接听心跳。
《美国心脏学会心肺复苏和心血管急救指南》中，有关于心脏骤停的常见原因总结为几点。
第一点是缺氧，周从文首先就排除这种可能。
他没有沉思，所有动作、行为都是肌肉记忆，而指南里写的种种也根本不用回忆，一项项迅速排查。
再有就是低钾血症、高钾血症及其他的电解质异常。
看刚刚患者的表现，周从文也排除这种可能。
第三是低温或者体温过高。手摸患者的颈动脉，耳朵贴在患者胸口，周从文第一时间感受到患者的体温正常，也不是这一点。
第四，低血容量。
患者不是外伤，要是碰巧有主动脉夹层……概率太低，暂时不予考虑。
指南里概括了十点，周从文用13秒判断患者大概率是晕血，看见动刀、流血后紧张，导致的心梗。
剩下还要排查的一点是低血糖。
患者呼吸断断续续，像是在不停在叹气。十几秒的时间周从文有了准确的判断，患者忽然全身抽搐，眼睛猛然睁开，眼球向左侧偏斜。
完了，心脏要停！
周从文马上用食指和中指触摸患者颈动脉以感觉有无搏动，搏动触点在甲状软骨旁胸锁乳突肌沟内，动作标准的像是教科书。
但他没有按照教科书上写的去等10秒钟，大约4-5秒后，周从文就大声喊道，“除颤器！”
和周从文习惯的抢救不一样，下一秒并没有除颤器出现在眼前。
抢救需要一个团队，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似的一秒钟都不会耽搁。
可是在陌生的地方，在2002年，周从文的一切想法都是泡影。
没办法，周从文只好把患者放平，一只手的掌根放在患者胸骨中下1/3交界处，将另一只手的掌根置于第一只手上，手指微微上翘，不接触胸壁。
双肘伸直，随后他以每分钟100次的频率垂直向下用力按压。
周从文每次下压深度5.2cm，每次按压之后应让胸廓完全回复。按压时间与放松时间各占50%左右，放松时掌根部没有离开胸壁，以免按压点移位。
他的动作并不慌张，邓明进来后看见周从文已经开始做胸外心脏按压，微微诧异。
在内行的眼里，周从文的动作只有一个形容——标准，教科书一样的标准。
不过邓明并没有耽误时间，双人心肺复苏要好于单人，他直接走过去，用肩膀把周从文挤开。
周从文差点没哭出来，大师兄果然还是从前的脾气。
顾名思义，心肺复苏包括心和肺。
大师兄从来都不肯做人工呼吸，据说是他父亲有一次被痰堵住呼吸道，没有吸痰器，他一口一口把痰或吸或抠弄出来后有心理阴影。
没办法，周从文只能挪到患者头部。
先用手捏住患者下颌关节打开口腔看了一眼，周从文见没有异常分泌物，便准备开始做口对口人工呼吸。
周从文没着急，先做准备工作，并且抬头看手里拿着刀的医生，“愣着干什么，去给循环内科打电话！”
“啊？心梗么？”胸科医生怔了一下，有些茫然的问道。
“是心梗伴心脏骤停，抓紧时间！除颤器准备，那个谁，你把刀放下。”周从文一边提醒手里拿着刀就要往外面跑去打电话的医生一边注意邓明的动作。
邓明刚刚一停，周从文便将一只手置于患者的前额，然后用手掌下压向后推动，使患者的头部后仰；将另一只手的手指置于颏骨附近的下颌下方，提起下颌，使颏骨上抬，开始做人工呼吸。
祝军也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声音，不过最开始他没在意，而是又和患者家属交代了几句，说明这次黄老亲自来江海市的意义。
等他赶到处置室的时候，正好听到周从文像是主任一样呵斥自家医生。
本能护犊子的心理发作，但没等他说话，邓明和周从文双人配合的心肺复苏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两人配合的极为精准，几乎邓明的动作一停止，周从文就开始做人工呼吸，没有任何间隔。
仿佛……
好像……
似乎……
两个人从前配合过无数次一样。
祝军祝主任忽然想起最近的一个传说——省城医大二院胸科主任张友开车半夜来江海市接周从文，就为了让他去配台做手术。
难道他真的可以配万物？！
祝军有些茫然。
从前，他不相信有人能配万物，甚至张友张主任半夜开车来接周从文的事儿祝军也不相信。
可是当他看到第一次见面就能完美配合完成双人心肺复苏的周从文与邓明，不禁心头一阵茫然。
心肺复苏不是什么难完成的活儿，可无论什么操作一旦涉及到完美这个形容词，那就难似登天。
邓明邓主任还好理解，可周从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七八分钟过去，患者心跳恢复，拉了一个心电图显示是室颤。
邓明拿起除颤器砰砰两下，恢复正常心率，患者被抬上平车，跟着循环内科医生一溜小跑去了他们的监护室。
处置室里满地狼藉，还有一群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患者家属。
他们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刚刚患者已经在奈何桥上排队，那碗孟婆汤已经到了嘴边，但是被周从文和邓明打翻，把人给“捞”回来。
……
……
注：在急诊科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晕血的患者家属，我这面还在穿针引线，没开始缝合，他忽然身子一软，翻白眼倒下。这个乱哦……抢救吧，那咋整。心脏没停，歇会给瓶糖也就好了。

第0266章 口对口人工呼吸的后遗症
“邓主任，辛苦，这是怎么了？”祝军不好意思的问道。
自家的抢救却要912的大主任出手，祝军心里很内疚。
“哦，好像是患者的家属要进来看下闭式引流，结果见血就晕死过去。”邓明一边洗手一边说出自己的判断，“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自己晕血都不知道。”
果然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邓明的脑回路和周从文一毛一样。
“幸亏小周抢救及时，小周啊，你是不是也这么考虑的？”邓明温和的问道。
“是。”周从文很低调的和大师兄说道。
每次人工呼吸后，嘴里一股子古怪的味道，周从文只想抓紧时间漱口，要是能刷牙是最好的。
但还是习惯性等邓明洗完手，周从文才来到水龙头下喝了一大口水，开始反复不断漱口。
“辛苦辛苦。”祝军握着邓明的手不断说道，同时无视了正在漱口、更辛苦的周从文。
“没事，正好遇到。话说好久都没亲自做心肺复苏了，小周，你挺熟练啊。”邓明夸奖道。
呼噜噜~~~周从文在漱口。
“等小周收拾一下，咱们去看眼患者。”黄老淡淡说道。
呼噜噜~~~周从文还在漱口。
幸亏患者没有痰液堵塞呼吸道，要不然身边没有吸痰管，自己就得把痰嘬出来，怎么想怎么恶心。
呼噜噜~~~
周从文庆幸着，一直在漱口。
几次之后，周从文还是觉得不舒服。急诊抢救，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工呼吸。哪怕是妙龄少女都不行，人到了奈何桥，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和性别、年纪没什么关系，周从文打心里有些抵触。
不行，要回家刷牙。
周从文满脸是水的抬起头，“老板，你们去忙吧，我先回家了。”
“哦，怎么了？”黄老问道。
“想刷牙。”周从文实话实说。
“去吧，对了，明天一早过来。”黄老说完，看了一眼祝军，“祝主任。”
“在。”祝军老老实实地应道。
“明天让周医生给邓明配台，可以么？你们这面没什么说法吧。”
“……”祝军怔了一下，但他没有失神。虽然心里百般不愿，但还是忍着恶心说道，“没问题！黄老您定就行。”
“那就好，周医生，明天一早来做手术。”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自家老板想怎么做。
自己和大师兄做胸腔镜，老板亲自下食道带膜支架。
现在国内刚刚开展介入手术，好像TIPS手术还是和日本教授学习的。中医大或是华西就在这两年介入开始起步，食管支架也被推动做起来。
但大规模普及，还要7、8年的时间。
周从文和老板、大师兄告辞，顺便给了祝军一个微笑，转身便垂头丧气的下楼。
“喂周从文，你怎么了？”柳小别靠在红旗轿车门上问道。
“你怎么不靠着点什么就不舒服，跟没长骨头似的。”周从文没好气地说道。
“吃枪药了？还是被祝军给训了？”柳小别疑惑的问道，“没事，我带你上骂回来。敢欺负你？当我不存在啊。”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柳小别怎么像是家长一样还要带自己骂回来。
“你就是太怂，整个王成发都要那么长时间，磨磨唧唧的。”柳小别鄙夷道，“就一个老家伙，咔咔完事就不行么？”
“你以为是打网游？”周从文问道。
一只小手拉住周从文的手，“走，我给你骂回来。”
“……”周从文无语。
不过柳小别的手倒是蛮软的，柔弱无骨，腻滑的不像话，仿佛一点摩擦力都没有似的。
“走呀！”
“唉，别闹，回家。”周从文无奈地说道，“祝军哪敢骂我。”
“把你能的，你就是根本不硬气。”
“你真以为社会主义铁拳是开玩笑的？”周从文做到副驾的位置上，“这不是玩游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走到如来佛祖面前定睛一看，卧槽，竟然有血条！”
柳小别一怔，随后哈哈大笑，“那是八十难。”
周从文摇了摇头，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到底怎么了？”
“一个患者的家属非要看怎么下胸腔闭式引流，结果刚开皮，看见血他就晕死过去。我去看了眼，考虑是心梗，急诊做的心肺复苏。”
“口对口人工呼吸？”柳小别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眼睛里波光粼粼看着周从文。
“嗯。”周从文无奈的点了点头，“太恶心了，不做又不行，回家去刷牙。”
“我给你备点漱口水吧。”柳小别很罕见的没有继续讥讽、嘲笑周从文，而是贴心的提了一个建议。
“呦？你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周从文诧异。
“你看，我就说好好的话好好跟你说就不行。”柳小别冷笑道，“恶心死你个鳖孙。”
“帮我准备点吧。”周从文很正经地说道，假装没听见柳小别最后一句话，尤其是最后的那个定语。
“周从文，是不是换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就不恶心了？”柳小别不怀好意的问道。
周从文有些没精神，“一样恶心，你不懂。”
“所以要你解释一下么。”
“需要做心肺复苏的患者可以说是死人，死人你知道么？”周从文叹了口气，“我不是说死人不分男女，但死人身上都有一股子味道。”
“你又不是秃鹫，也不是野狗。”柳小别鄙夷。
“医生才懂的味道，尤其是夜深人静，大家都在睡觉，整个城市安静下来，你站在手术室里，面前是无影灯惨白的光和患者身上的血光，口鼻之间都是那股子死人味儿。”
“周从文，挺文艺啊。”
周从文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有时候想，那股味道是阴曹地府的味道，而我们要把人从阴曹地府里捞回来。所以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味道再怎么不好也要比大体老师好不是。”
柳小别忽然凑过来，一口气吹向周从文的耳朵。
“是这个味道么？”
一股子通电的感觉萦绕周身，周从文感觉自己头发都竖了起来。

第0267章 系统任务——活着下台
柳小别没有跟着上来，周从文回到家开始刷牙。
他并不觉得自己矫情，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事儿都不能想，一旦想到那股子味儿，周从文就会联想起来孟婆汤。或许是孟婆汤的味道，如果自己走奈何桥的时候一定不能喝。
躺到床上周从文辗转反侧睡不着。
嘴里已经没了那股子孟婆汤的味道，他在努力忘记柳小别在自己耳边吹的那口气。
周从文努力想要忘记，但说来也怪，越是想忘就越是忘不掉。
躺在床上，周从文感觉自己跟聊斋志异里的穷书生在野外的茅草屋里一样，耳边是小狐狸精吹来的阵阵香气。
似乎比做手术要香。
销魂哦。
红粉白骨骷髅而已，周从文反复告诉自己。
片子看多了，对白骨骷髅也有比较深刻的认知，但……不管怎么想，即便是骷髅，也的确很香。
辗转反侧，周从文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眨眼天就亮了，屋檐下有一个鸟巢，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周从文叫醒。
周从文把柳小别从脑海里撵走，别人家红袖添香，自家的红袖只会添乱。老板和大师兄来做手术，今儿要精神一点。
这次意外的“久别重逢”让周从文有点兴奋。
本来患者只是很普通的“小”手术，难点在于吻合口瘘用老思路没办法解决。但老板带来了食管带膜支架，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患者的片子周从文没看见，不过无所谓，按照陈述的病史，即便有肺部小结节的话也只需要切掉就行。
起床、洗漱，周从文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精神起来。
吓老板一跳！周从文越想越是开心，一股子恶作剧的心态油然而生。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谁呀。”周从文问道。
“孟婆，给你送孟婆汤。”鬼一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从文叹了口气，柳小别还真是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呢。那个公主抱，昨天的孟婆汤，她都能敏锐的捕捉到。
这种能力用在自己身上简直就是浪费，去挣钱啊。
开门，柳小别扬了扬手里拎的包子。
“喏，给你送早饭。”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闻闻，楼下早点店做的孟婆汤，香不香。”
一碗小米粥喷喷香，但套上孟婆汤这个名字后周从文却觉得格外没有食欲。
“你不睡懒觉？”
“咦？不是手术做完要送你老板么？昨天一口一个老板，叫的那么亲。我回去查了一下，你家老板还真是个大名人啊。”柳小别赞美道，“周从文，我一直以为你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你拍起马屁来真是不要脸啊，连我都觉得羞愧，不想承认认识你。”
“什么我家的，我就是说两句话跟他套套近乎。我跟你讲，黄老可是工程院、科学院两院院士，厉害的很。人脉通天，一些咱们普通人看起来天大的事情，他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谁跟你是普通人。”柳小别鄙夷说道，“我可是要成为世界首富的人，和你不一样。”
“首富，您早晨就吃这个？不用鱼翅漱口？”周从文讥讽了一句。
“满满暴发户的嘴脸，赶紧吃饭，吃完我送你去人民医院。你们一般不是8点开台么？现在都几点了。”柳小别催促道。
周从文也不知道柳小别为什么这么积极，或许她昨天听到黄老的名字后觉得这是一条真真实实的人脉。
也是，院士的能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自家老板随便说句话，要是用钱来衡量，那可是真金白银，价值连城。
这个小家伙还真有经商头脑，但估计柳小别想不到自家老板肯定不会走人情，那个老古董固执的很咧。
楼下早餐店的小米粥很香，要是没有柳小别说的孟婆汤的话会更香。
“叮咚~”
周从文耳边传来系统任务的声音。
想来也是，系统应该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薅羊毛的机会，周从文见怪不怪。
他扫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随即怔住。
系统任务这四个字很清晰，下面不管是什么名字，周从文认为都不重要，就是完成手术呗。
任务内容上的迷雾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淡，能隐约看到一部分内容。
让周从文不明白的是任务内容似乎有些古怪，他把能看清楚的只言片语联系起来，更是无法理解。
系统似乎认为这个任务无法完成，只给了最基础的治疗目标——患者活着下台。
我勒个去！周从文很不理解。
只要有带膜支架，还真不信患者能怎么样。不就是术后24年吻合口瘘的患者么？
估计系统是不知道自家老板带了“黑科技”产品来吧，周从文想通原因，嘿嘿一笑。
就算是没有的话，顶多手术失败，患者也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你怎么像是老狼偷吃了一只鸡似的呢。”柳小别皱眉，不解的看着周从文。
这事儿没办法和柳小别解释，周从文笑了笑，“小别啊，今儿辛苦你了。”
“嗯？你有事儿要求我？怎么这么客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看，就不能好好说话。”周从文一口气把小米粥喝光，站起身穿上外套，“走了。”
“周从文，你和帝都的人很熟悉么？”
下楼的时候，柳小别问道。
“不认识。”
“那昨天……”
“我是脸皮厚，就像是我给耿浩然的儿子做完手术，你非说是我女朋友凑上去把钢铁厂的消息卖了一个大价钱似的。对了，那事儿耿浩然办的怎么样？”周从文没有从头到尾一路讥讽，忽然想起来便询问道。
“别扯淡，今天手术没问题吧。”柳小别问道。
“肯定没问题了，你不知道老板的手术做的多好，再说还有我在呢不是。”周从文笑道。
“我就喜欢你这个不要脸的劲儿，能成大事。多少英雄豪杰就是因为太在乎一张脸，结果最后穷途末路。周从文，坚持住，你行的！”柳小别做了一个打气的动作。

第0268章 不会清扫淋巴结？
先给邓明打个电话，周从文缓缓闭上眼睛，静心凝气。
“心里还真是有数，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担心呢。”柳小别一边开车，一边笑话周从文。
“哦？怎么说。”
“你要是这么去人民医院，估计会被下面小医生当做不认识给撵出来。而且昨天你晒了祝军多久？我要是他肯定把你撵走，然后再假装生气骂临床小医生一顿。”
“放心，不会有事，我才不自讨没趣。”周从文闭着眼睛，淡淡说道。
“话说你和黄老院士真像，走路背手弓腰，要不是知道你家是农村的，我还以为你和黄老院士有什么关系。”
周从文心里笑了笑，能不像么，老板去世之前在魔都，自己每天看的就是这么一副做派，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等老板去世，每次想起他就会这么走路，早已经形成了习惯。
来到人民医院，周从文下车挥了挥手，背手弓腰走进住院部。
电梯门打开，邓明一脸络腮胡子就出现在眼前。
“大……邓主任，你这是……”周从文没想到邓明会站在门口等自己。
“老板让我来接你，弄的好像你来912一样。”邓明笑呵呵地说道，“来看眼片子，就送患者上去了。”
“好。”周从文点头，“片子有什么特殊么？”
这就是2002年，还没远程会诊的那一套，所以在帝都的时候黄老和邓明都没看过片子。
再过几年开始兴起远程会诊的概念，但第一批远程会诊中心也变成了最后一批，因为微信、QQ传输文件越来越快，越快越清晰。
又过几年，有了云端后连微信都不用了，直接打开云端就能看。周从文享受惯了以后的便利，所以对现在的麻烦有些不习惯，总是觉得束手束脚。
就像是三院没有电烧一样，不管重生多久，周从文都不习惯。
没有电烧也叫做手术？开什么玩笑。
“肺小结节看着有点问题，顺手切掉。老板说淋巴结也要清扫一下，我听祝主任说……”邓明说着，顿了一下，“你们从来不清扫淋巴结？”
“听他瞎说。”周从文淡淡说道，“楔形切除肺小结节，看片子淋巴结没什么事儿就不清扫。需要清扫肯定要清，这没什么疑问。”
“清扫过么？”
周从文看了一眼大师兄邓明，没接话。
这话压根没法接，自己说什么？不管怎么说都不对。
邓明见周从文没回答，也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主任办公室。
黄老正在和祝军有说有笑，见周从文进来，黄老招了招手，“小周医生，看眼患者片子咱们就上。”
“嗯，老板。”
“我下带膜支架的时候你帮忙扶一下镜子，等我下完刷手上台，你好好看着。”黄老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别眨眼，有些操作我只示范一次。”
祝军心里面嫉妒的火苗子呼啦啦的升起来，黄老和这个小医生说话的态度太和蔼慈祥，让他无法忍受。
“好的，老板。”周从文点了点头。
自家老板和大师兄来做手术，自己在下面好好看着也是应该，没什么好争的。虽然昨天老板说让自己上手术，但扶镜子也属于做手术的一种，周从文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看了一眼片子，周从文明白邓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患者因为有食管、气管瘘，部分消化液进入纵膈胸腔，导致淋巴结改变。
这种影像学上的改变没法区分是不是肺部小结节恶变转移，肯定要直接切掉。
祝军也真是，看了几台楔切手术就说自己不会游离淋巴结。
周从文真想亲自上去展示一下，让他明白自己不是不能做，而是没必要做。
估计老板以为自己不会清扫淋巴结，这才提出要自己亲自上。
“送患者。”黄老见周从文看过片子，和祝军说道。
“好的黄老。”
祝军走出去，黄老靠到椅子上，“周医生，昨天的鸡爪子很好吃。”
“肯定，我们这儿的特色，据说烹制的时间很长，要是牙口好，骨头都能嚼碎。”
“不错，有时间去帝都看看，顺便帮我带点过去。”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笑而不语。
出门能吃两口，要是带去帝都，怕是老板一口都吃不到。
老板的家教很严，尤其是同等年纪的老人家们一个接一个的生病，师母就开始严格控制老板的饮食。
真是心里没数，周从文腹诽道。
黄老很明显对江海市的饮食比较感兴趣，手术之类的事情胸有成竹，不再去想，等祝军电话的时候问了好多江海市还有什么好吃的之类的事儿。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还没有电话打进来，黄老看了一眼时间，“咱们上去吧。”
“是不是麻醉出问题了？”邓明也觉得有点古怪。
“可能是。”黄老并不在意，“估计是江海市的医生们没做过气管瘘的麻醉，不敢动。”
换衣服进手术室，祝军刚好往出走，走了一个对面。
“黄老，麻醉好像出了点事儿。”祝军明显很紧张，无菌帽隐约能看见被汗水打湿的痕迹。
“不着急，说说怎么回事。”黄老很温和的问道。
“插管很顺利，我不想有意外，就让麻醉师提前夹闭右侧支气管导管，行左肺单肺通气。
心率62次/分，呼吸10次/分，血压81/45mmHg，血氧浓度100%。我刚想给您打电话，发现VT进行性下降，后来改行双肺通气，发现还有漏气。”
“吸痰了么？”周从文问道。
祝军看也没看周从文，就像身边站了一个透明人似的。
“吸痰看看。”黄老微笑看了周从文一眼，“要是能吸出来淡绿色的液体，就考虑患者发生胸腔胃—气管瘘可能。
不过别担心，可以改行右侧小潮气量通气，并在右侧单肺通气下完成手术。”
“啊？！”祝军怔住。
“放心，类似的手术你们没做过吧。片子是片子，术中麻醉还要具体分析。人心隔肚皮么，片子做不得准。”黄老说完，背手弓腰进了手术室，周从文一模一样的姿势和黄老脚前脚后走进去，好像是黄老行走速度太快带出来的残影。

第0269章 意外！
祝军有些懵，并不是因为黄老的话，而是……他偷偷看了一眼周从文。
自己都没做过食管—气管瘘的手术，周从文一个三院的小医生怎么可能有接触。
而且现在面对的问题还不是手术，是麻醉方面的问题。
王成发教的？更不可能！
三院的王成发是因为水平不行才被一脚踢去新成立的卫生所，后来卫生所不断扩张，用几年时间变成江海市三院，王成发才摆脱了卫生所医生的名号，摇身一变变成科室负责人。
他会做什么手术祝军一清二楚。
食管—气管瘘的病人自己不敢接，都是叫患者去省城，所以人民医院的麻醉师也没经验。
真是奇怪，祝军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前面带路，心里琢磨着周从文的古怪。
进入术间，麻醉师正犯愁。见黄老进来，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黄老。
“别客气，先把患者放平，不着急摆体位。”黄老眯着眼睛说道，“纤维支气管镜有吧。”
“有。”麻醉科主任连忙说道。
“确定一下位置，如果位置良好，里面能看见淡绿色的液体的话也别慌，都是正常情况。给右侧小潮气量通气，手术很快的。”黄老笑眯眯地说道。
大家没想到传说中的黄老竟然这么和蔼，原本都忐忑的要命，听黄老这么说都放松下来。
“慢慢来，不着急。按照我说的做，这是食管—气管瘘，第一次做类似的麻醉有不明白的也很正常，下次遇到就好了。”
黄老背着手站在患者头侧，一边看麻醉科主任用纤维支气管镜看里面的情况，一边指点。
很快明确了问题所在，按照黄老说的给小潮气量维持，摆体位开始手术。
周从文摆好体位后很麻利的去刷手、消毒、上台。
“麻醉师，一会我切肺叶的时候麻烦停一下呼吸机。”邓明跟着上来，他和麻醉科主任说道。
“邓主任，可以么？”麻醉师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
“没事，两分钟之内解决，不影响的。”邓明眯了一下眼睛。
果然是国内顶级的术者，麻醉科主任没有怀疑邓明的说法，而是感慨于邓明的水平之高根本不是江海市基层医院的医生能揣摩的。
切开，电烧止血，戳卡，镜头探进去。
周从文的位置找的极好，镜头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肺部小结节。
“小周医生，镜子扶的不错啊。”邓明轻轻赞了一句。
做胸腔镜手术，术者对镜头的位置要求很高，周从文扶镜子的位置刚刚好，让邓明舒服的一逼。
“应该的。”
祝军站在后面怔了一下。
应该……的……
周从文的操作在他看来已经属于瞎猫碰到死耗子级别的操作，怎么可能镜头进去直接看见小结节。
应该的，吹吧！祝军鄙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的背影。
周从文站在手术台上火力全开，状态极好，把什么公主抱、孟婆汤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全身心的投入到手术之中，把一切都展现给自家老板看。
虽然操作不多，术者是邓明，但周从文知道老板的眼睛在盯着电视机屏幕，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镜头轻轻一侧，落在邓明戳卡要戳进来的位置。
有一个好助手，邓明手术做的极为舒服，剩余的两枚戳卡顺利戳下去，用长钳子夹起肺叶，暴露食管—气管瘘的位置。
“老板，可以了。”邓明看了一眼黄老说道。
“嗯。”黄老开始刷手、穿衣服、戴手套，准备下食管带膜支架。
祝军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带膜支架对他来讲很陌生，能解决食管—气管瘘的先进“武器”。
“看好了，告诉我位置。”黄老并不着急，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但他的手极稳，没有平常老年人手抖的毛病。
话是这么说，黄老在下导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一帧画面都不肯错过，严谨而认真。
就像是心脏按压一样，开胸后的心脏按压和直视下心脏按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下食管带膜支架也是一样。
正常要在X光下穿着铅衣做手术，不断的踩线，看导丝到了什么位置，能不能把食管破溃的位置全部“补”上。
而眼前有胸腔镜在，周从文扶的镜头视野好到无以复加，一直“盯”着食管—气管破溃的位置。
银光一闪，导丝穿过食管通过瘘道，黄老看的一清二楚，继续往下送导丝。
老板水平就是高，别人看不出来这里的难度，但周从文很了解。
水平略差的术者稍不小心导丝就从瘘口穿出来，而不会一直留在食管里。
但黄老操控的导丝像是活物一般，缓慢而坚定的无视了瘘口的存在，直接顺下去。
手术做到这步，就简单了很多。
食管带膜支架也顺进去，没有一丝犹豫，连矫正位置都不用，黄老的手法妙到毫巅，带膜支架把上下的部分完全包裹住。
打开带膜支架，从镜头处能看见食管渐渐膨隆起来。
带膜支架把食管气管瘘道位置堵上，黄老点了点头，随后把导丝抽出去。
“黄老，这就可以了？”祝军觉得这简直太简单了，自己应该也行，他心念大炙，热心的询问道。
“嗯，这就可以了。”黄老说道，“手术其实并不难，不过应该是介入科做，不知道你们这面什么时候有。”
“没有的话我可以试试么？”
“可以，难度不高，但我建议你第一两次最好找介入科的人看着点。毕竟有很多操作看起来简单，其实还是有说法的。很多细节只有自己做的时候才能体会。”
黄老一边说着，一边脱掉衣服、摘了手套，再次消毒。
“碘伏。”黄老道。
“好咧。”巡回护士清脆的应了一声。
忽然！
仿佛一片阴霾笼罩上来，明亮的手术室里猛然间暗了下去。雪亮的无影灯灯光消失，众人眼前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患者头侧的呼吸机、监护仪开始疯狂报警。

第0270章 倒计时中的手术（上）
不对！
术间里并没有反复回荡着各种机器的报警声音，黄老一怔，他也怀疑是心理投射导致各种声音全部消失。
呼吸机呼啦呼啦吹气的声音、监护仪隐约的嗡嗡声、甚至连医生护士的呼吸声都莫名其妙消失。
和它们一起消失的还有无影灯的灯光。
有时候，
安静比喧嚣更加可怕。
就像是现在。
有时候，
黑暗就像无边的绝望一样笼罩手术间。
就像是现在。
似乎只有不到半秒钟，似乎过去了半个世纪。
黄老感觉仿佛有大能者手指点在自己身上，定身法一般把自己定住，时间流逝被硬生生的阻断。
“滴滴滴~~~”
手术室的静寂随即被打破。
无影灯闪烁了一下和手术室里的其他灯也都同时亮起来。
很多声音在同一时间出现，短暂的重启后术间里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只是这种喧嚣带着一股子的诡异气息，黄老很少遇到。
周从文当了两辈子的医生，竟然也从来没遇到过。即便是他都怔了一下，有些茫然。
对面胸腔镜屏幕上重新出现影像，周从文马上想起系统给的任务，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患者活着下台。
在此之前他还疑惑，有老板在，有大师兄在，有自己在，一台“普普通通”的小手术怎么级别这么高。
周从文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意料之外的停电，电力部门竟然没通知医院，这些巧合赶在一起，所以系统颁布了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任务。
“停电了？”黄老凝神回身，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祝军。
祝军也是懵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黄老提醒他。
停电？
停电！
竟然停电了！！
不可能啊，医院属于用电的重要单位，如果因为电路检修必须停点的话供电公司会提前通知，医务科也会下发文件做好停电后的安排。
而且医院有备用电源、备用电路，就是因为医院用电的地儿太多，关乎人命。
刚刚的那一瞬，祝军也没遇到过，他手足无措。
“黄老，我去问问。”麻醉科主任觉察出来不对，他马上从呼吸机旁站起来，沉声说道。
“抓紧时间。”黄老脸上一直挂着的轻松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扫了一眼呼吸机与监护仪。
“刚才屏幕是不是灭了。”黄老继续问道。
“老板，是。”邓明一边说一边伸手。
“小周，你继续，我不上了。”黄老沉声说道，“专心，加速，别慢悠悠的。”
“好！”周从文沉声应道。
自家老板的脾气他最是了解，现在估计老板心里已经想到最严重的情况——手术没做完，彻底停电了。
呼吸机没法用、监护仪没法用、胸腔镜也没法用……
真要是那样……周从文慎重起来，真要是那样就操蛋了。
直线切割缝合器被周从文拍在邓明手里。
黄老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黄老，医院有备用电路，没事没事。”祝军解释道。
手术在继续，但黄老却没有看手术，而是等麻醉科主任的回复。
祝军能感觉到一直风轻云淡的黄老也有一丝焦虑。
很快，麻醉科主任打开术间的门，他犹犹豫豫的看着黄老。
“怎么回事。”黄老问道。
“黄老，市里不明原因断水断电，正在寻找问题并抢修。院里面启动备用电源，理论上……理论上……”
“是两个小时的那种么？”黄老门儿清的问道。
“医务科通知说有两个小时时间，所有手术紧急叫停，正在做的也要抓紧时间下台。幸好是周末，手术不多，咱们的手术两个小时足够了吧。”麻醉科主任试探问道。
“……”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黄老点了点头，“邓明，手术需要多久？”
“需要一个小时。”邓明回答道。
“楔切，清扫必须清扫的淋巴结送病理活检，关胸。”黄老道，“一个小时能结束么？”
“能！”
一个小时！
人民医院的医生都知道黄老是给麻醉苏醒以及备用电源是不是可靠留出富余时间。
“小周，能扶好镜子么。”
“老板，我没问题，你不用紧张，指导我们做吧。”周从文说道。
黄老深深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背手弓身，回到两人身后。
“黄老，淋巴结是不是不用清扫？”祝军明显有点急。
在他看来半个小时能把小结节切掉就已经是万幸了，更别说要做淋巴结清扫。
如果是他在手术台上，已经给患者下了食管带膜支架，解决食管—气管瘘的问题，已经可以和患者、患者家属解释，这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下台。
面对停电，直接关胸下台是最好的选择。
医务科说两个小时……医院的备用电路已经多少年了，谁知道能撑多久。
黄老说得对，按照一个小时准备，留出足够的富裕时间。
“祝主任，麻烦再确定一下备用电源的使用时间。”黄老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一个小时怎么都能坚持，小结节的形态看着不好，切掉是应该的。”
“错过这次机会，我担心患者1年之后手术就没法做了。”
祝军无奈，只好再去联系医务科。
清扫淋巴结那么容易么？
祝军祝主任心里腹诽着，就算是帝都的邓主任、就算是黄老院士也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内清扫3-4组淋巴结。
与其冒险，还不如直接关胸。
清扫淋巴结是个细致活，很多医生怕麻烦，切肺叶后淋巴结清扫的不干净导致患者术后恢复的极差，迅速出现转移。
祝军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就像是三院做的腔镜手术。
真特么的！
给医务科打电话，那面很明显也很着急，一个头变成两个大，连说话都是吼的，隔着电话仿佛能看到他们焦头烂额的样子。
医务科科长告诉祝军正在联系发电车，院里电工班的说法是按照一个半小时准备，千万别认为备用电源能坚持两个小时。
祝军明白。
他把电话挂断，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
好好的一台手术，竟然遇到了莫名其妙停电的问题。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类似的情况只有在80年代才会发生。
那时候打着手电筒在手术室做手术并不罕见。
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需要电的设备，全靠一双手。
而现在，呼吸机、监护仪、胸腔镜、电烧哪一样不用电？
没有电，手术根本没法做。
回去不管黄老怎么想，淋巴结是肯定不能清扫的，自己一定要提出反对意见。
“铃铃铃~”电话响起，祝军正在苦恼，被吓了一跳。
“祝主任，我刚和电工班联系过，说是……”医务科科长涩声说道。
“说什么？！”祝军一下子紧张起来。
“备用电只能维持一个半小时左右，他说的也很含糊，你那面抓紧时间！别停电了患者还在手术台上。”
“……”祝军拿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他连忙问道，“这个时间准确么？”
“我说有一台大手术正在做，他们不敢瞎说。操！莫名原因停水停电，见了鬼了！真特么的！”医务科长愤怒的骂了一句，很显然他也闹心着呢。
祝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心生绝望，一定要劝黄老千万别任性。淋巴结不游离，患者不会死在手术台上。真要是耽搁了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踢开术间的门，祝军在黄老耳边说道，“黄老，电工班说还能维持一个半小时。”
“嗯。”黄老背着手，直着腰站在周从文和邓明身后砍手术。
周从文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猛然注意到随着停电、再来电，系统面板的颜色出现了变化。
重生之后系统似乎笼罩在一团雾气中，看不清楚系统任务，而且完成任务后也没奖励，被系统这个小家伙不断的薅羊毛。
但此时此刻周从文眼前的系统任务被一连串鲜红、滴着血的数字遮挡住。
00:42:21。
00:42:20。
00:42:19。
……
周从文只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是倒计时！
停电倒计时！
什么一个半小时，就算是黄老从严估计的一个小时时间都没到，只有42分钟！！
不，现在只有41′51″。
周从文深深吸了口气，这个时间对自己来讲应该还好。
扶好镜子，视野满满，邓明手里拿着直线切割缝合器想也不想，直接扣动扳机。
咔咔咔~
咔咔咔~
楔形切除完毕，切掉的肺叶从戳卡里取出来。
“你们继续，我看一眼。”黄老淡淡说道。
走下脚凳，黄老一伸手，祝军微微一怔。
“无菌手套。”黄老抬头看了一眼巡回护士，“麻烦给我打个刀片。”
祝军有些惭愧，不过这时候只有自己闲着，得专心伺候黄老。
黄老戴上手套，在戴手套的时候又瞄了一眼挂在阅片器上的片子。
一刀切下去，肺小结节出现在切口旁的位置，刀锋擦着肺小结节，既没有对它造成一丝伤害，又完全暴露在视野之中。
“黄老，厉害！”祝军诚心诚意的夸奖道。
黄老没搭理他，沉声说道，“小结节在，你们继续。”
祝军看着切的恰到好处的肺叶，心里由衷的赞叹，黄老就是黄老，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就这手感与定位能力，没人相信他老人家已经将近80高龄。
满心佩服的祝军恋恋不舍的抬头，他不知道为什么黄老自己不上手术，现在的情况不应该是谁做得好就让谁上么？
时间紧迫，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停电。
祝军心里疑惑，可是当他的目光扫在电视胸腔镜的屏幕上的时候，一下子怔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术者邓明邓主任开始扶镜子，而本来应该扶镜子的周从文拿着腔镜特殊的长钳子在分离第9组、也就是下肺韧带旁淋巴结。
看到这一幕后，祝军傻了眼。
他一直认为三院的医生根本不会分离淋巴结，手术糙是因为他们技术水平不过关、没有责任心，所以只会欺负不懂行的普通人。
然而！
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帧画面。
电视机屏幕上的视野非常好，镜子扶的一流，但这个并不主要，912的胸科大主任要是连镜子都扶不好就可以收拾收拾退休了。
让祝军无法相信的是——屏幕上两柄长钳子灵巧的游离完下肺韧带，已经开始取淋巴结。
那两柄在祝军手里不听话的长钳子就像是一双蔓延出去的手一般轻盈灵动，手术做的要比祝军用手做的还要快，而且损伤极小。
手术什么时候做的？难道是自己看黄老切个肺叶找到肺小结节的时候，手术台上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38′11″！
周从文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倒计时像是催命一样告诉他还有多长时间必须结束手术。
催命鬼！周从文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时而精光闪烁。
他的双手操作着长钳子，这段时间手术训练找回来的手感在倒计时的压迫下全部迸发出来。
周从文不想糊弄。
淋巴结该清扫的时候一定要清扫，绝对不能留，这是最基本的医疗原则。至于祝军那种吼吼吼的叫嚣，周从文从来就没放在过心上。
后世关于第九组淋巴结应不应该清扫还有争执，中山医院的专家为此写过论文，做过大范围数据分析。
但眼前的患者第九组淋巴结肿胀变形明显，哪怕时间紧迫也必须清扫，周从文谨守原则，拼命压榨自己的潜力，双手又稳又准的进行着手术。
祝军一直以为三院的医生之所以做楔切并切不清扫淋巴结是因为他们不会。
可现在……
这特么是不会么？
自己做大揭盖的开胸手术都没周从文用胸腔镜设备清扫的快、清扫的干净。
真特么的牛逼，祝军心里茫然的赞叹了一句。
刚刚黄老的切开他能看懂，可现在周从文的操作却让他陷入彻底的迷茫之中。

第0271章 倒计时中的手术（下）
这尼玛是不会清扫淋巴结？！
谁再说周从文不会清扫淋巴结，祝军第一个就要跳出去指着鼻子骂他不懂行。
他心中疑惑，侧身想要找个角度看看到底是不是周从文。
三院的一名小医生怎么可能有这么熟练的手法，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这不科学！
而且912的邓主任心甘情愿的给他当助手，有那么一个瞬间，祝军甚至怀疑黄老会分身术，正在手术台上做手术的人是黄老。
“祝主任，小心点别污染术区。”黄老有些不高兴的提醒道。
祝军愣住，顿时惭愧。
瞬间失神让他……差点犯了大错。
“黄老，淋巴结是不是……”祝军连忙往回找补。
都这个时候了还先游离下肺韧带，游离淋巴结，还是第九组，祝军有些急。
“没事。”黄老淡淡说道，“清扫淋巴结能在四十分钟内结束。”
“……”祝军眼珠子鼓出来。
“两人配合的还行，淋巴结能清扫还是尽量清扫，看样子正常完成手术是可以的。”
“……”祝军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黄老，时间，时间。”祝军小声提醒。
“我听你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让邓明按照一个小时准备，时间差不多。”黄老回头看了一眼表，“现在距离停电才过了几分钟，四十五分钟内清扫4组淋巴结没什么问题。”
四十五分钟……切掉肺小结节……清扫4组淋巴结……
开玩笑呢吧！
但祝军知道这不是玩笑，就在自己和黄老说话的时间里，下肺韧带旁第9组淋巴结已经清扫完毕，包裹在纱布里被周从文取出来。
周从文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变成36′22″。
数字每一次变化都带给他巨大的压力。
外科手术不是奥林匹克，即便上一世和国外术者同台展示手术技巧的时候，时间也不是最重要的。
必须把手术做的干净才行，光快是远远不够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停电倒计时像是幽灵一样在周从文视野右上角催促着他。
成年人，当然不会做选择题，周从文全都选，不光要做彻底的淋巴结清扫，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大心脏越跳越缓，远远没有接到急诊抢救时候那么快，但肾上腺素的味道早已经弥散出来，只是现在的周从文全神贯注，根本没有注意。
清扫7组淋巴结，周从文还很小心的解剖游离下肺静脉避免造成误伤。
25′56″，淋巴结被拿下来。
22′01″，第三组淋巴结也被切掉、取出。
清扫完三组淋巴结后，周从文把长钳子拿出来交给邓明，接过胸腔镜镜头。
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一切都顺畅的像是配合过成百上千台手术似的。
邓明看着屏幕，开始清扫叶间区的第11组淋巴结。
手术做的……祝军有些恍惚，似乎和刚刚周从文操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一板一眼，简单干净。
随后清扫气管、血管旁的2-4组淋巴结。
没见手术做的多匆忙，所有需要清扫的淋巴结都清扫的干干净净，不知不觉间手术竟然已经要结束了。
邓明的几组淋巴结清扫用了10分钟，周从文视野右上角的数字越来越少，几乎要到个位数。
距离供电结束时间还有12分钟。
“温盐水冲洗。”
周从文一伸手。
温盐水早就准备好，水盆递到周从文的手里。
他取出胸腔镜镜头，把水径直倒下去。
戳卡的直径2.2cm，比一块钱硬币要小。
祝军每次倒水准备冲洗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但不管怎么小心都会有水洒出来。
所以祝军曾经回去凝思很久，自己打造了一个漏斗，并且嘱咐手术室要把漏斗一起消毒，当作是胸科的手术设备。
对此祝军很得意，手术么，很多小技巧就看你用不用心思。
一个漏斗能费什么事儿，省得把水撒的到处都是，无菌区干干净净的，看着也舒服不是。
他刚想提醒，然而周从文抬手就倒水，水流均匀清澈，顺着戳卡进入胸腔，涓滴未洒。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似乎给祝军解释了所有的疑惑。
唯手熟尔。
“准备促醒。”邓明提醒麻醉科主任。
“哦哦哦。”麻醉科主任连忙应道。
他一样看手术看傻了眼，腔镜手术难道能做的这么牛逼么？简直太不可思议，完全超出他对手术医生的认知。
如果是黄老和912的邓主任配合也能解释，或者虽然想不懂，麻醉科主任也能认可。
帝都的大手，手术做的肯定牛逼就是了。
但现在站在手术台上的两位一个是邓主任，一个是……三院的小医生。
三院，那特么是卫生所改的医院，在人民医院医生眼睛里三院就是基层医院。
虽然惊讶莫名，但他来不及多想，麻醉科主任开始减药准备促醒。
周从文视野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个位数——00:00:08:51。
冲洗，查无活动性出血，又让麻醉科主任看了一眼患者气道。
气道内没有冲洗的盐水，证明气管瘘已经封堵的很结实。抽出盐水，开始关胸。
周从文视野右上角的数字继续在减少着，冷酷而无情，就像是他正在拆一个定时炸弹。
00:00:07:32。
祝军不知道时间只剩下这么点，他还一直认为时间很充裕。
他只是在内心最深处感慨着，麻痹啊！这是不会清扫淋巴结么？祝军看着在手术台上忙碌的周从文心里满满都是疑惑与不解。
“真是很遗憾啊。”黄老的腰慢慢弓下去，恢复了老年人的样子，“有几个技巧性的细节还准备让你看看。时间紧迫，还是你们年轻人做比较好。我的手还行，但怕心脏经不住这种折腾。”
说着，黄老遗憾的摇了摇头，“拳怕少壮，年轻真好。”
“老板，下次有机会的。”周从文回头眯了一下眼睛，随后用纱布垫着，右手持刀，一刀切开淋巴结。
“淋巴结没什么事儿，是刺激性水肿导致的变形。”周从文把纱布上的淋巴结递到黄老眼前。
“时间够用，谨慎点好。”黄老点了点头，转身坐到术间角落里的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
周从文也长出了一口浊气。
难怪系统给的任务要求那么低，名字都那么LOW，叫【完成就好】，原来中间还有停电这个莫名的波折。
停电……周从文叹了口气，也比较无奈。
小时候老家经常停电，但随着时间推移，电力供应已经不再紧张，记忆中很久没有停过电。
手术做的很漂亮，在停电的情况下自己和大师兄配合的天衣无缝，干净利索的拿下来。
这个任务至少是“s”级的，周从文心里评估着。
00:00:06:22，麻醉师涨肺，没有发现漏气的位置，手术完美！
00:00:05:31，冲洗结束，吸引器洗干净盐水，留置胸瓶。
00:00:03:21，周从文和邓明各持一个角针，用七号线缝皮。
00:00:02:35，关胸完毕，患者几乎同时间苏醒。
随着关胸结束，患者苏醒，周从文的耳边传来“叮咚”一声脆响。
手术结束，
任务完成。
距离供电结束时间还有2分多钟，一直定格在00:00:02:14的数字上。
直到此时，周从文才放松下来。
哪怕是他这种老炮也是第一次在有人催促的情况下完成手术，真特么的！竟然会遇到这么离奇的事儿。
几秒钟后，系统面板的颜色恢复正常。
可出乎周从文意料的是完成了一个“s”级任务，系统面板非但没有更加清晰，上面笼罩的浓雾反而更浓重了几分似的。
周从文怔怔的看着系统面板，若有所思。

第0272章 为什么不清扫淋巴结
“祝主任，你来。”黄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招呼祝军。
“诶，黄老，您有什么指教。”祝军老老实实的低着头走过去。
“指教不敢说，有一些学术上的分歧咱俩探讨一下。”黄老淡淡说道，“一早听你说三院请教授做手术，只做楔切，不清扫淋巴结的时候觉得你认为这么不对。”
祝军一怔，那时候黄老没说什么，怎么现在却要给自己讲呢。
“没事，学术上的讨论，没有对错，只是为了患者好。”黄老淡淡说道，“周医生。”
“老板。”
“你说说为什么你们在做小结节楔切手术的时候不清扫淋巴结。”
“NCCN指南推介对接受肺癌手术的患者行N1和N2淋巴结切除。
然而，相比肿瘤体积较大的患者，对于肿瘤较小患者，尤其是早期肺癌患者是否有必要进行广泛的病理性淋巴结清扫和评估尚存在争议。”
周从文一边整理着手术台上用过的物品，一边回答道。
祝军怔怔的听着。
三院那名小医生的口吻不像是一名下级医生在说话，反而像是黄老在用最权威的口吻讲述着学界最新的研究成果。
“肿瘤大小不同，是不是清扫淋巴结最近也有了比较明确的说法。”
“来自美国Duke医学中心的Gulack教授等开展了一项研究，研究者利用美国国家癌症数据库对肿瘤大小与淋巴结切除最佳范围的关系进行了评估，研究结果发表于Lung Cancer杂志上。”
“1998-2001年间接受肺叶切除术的临床I期肺癌患者，患者淋巴结切除数量与患者预后的相关性采用Cox比例风险模型进行了分析。
同时，将患者根据肿瘤大小分为≥2cm和小于2cm两组和0.5cm左右三组进行对比。”
“共13，827例肺癌患者纳入研究，平均每例患者淋巴结切除中位数为7，范围为4-11。研究者通过生存分析发现当淋巴结切除的数量为11个时史患者的生存明显获益。”
“肿瘤小于2cm的患者切除4个淋巴结可使患者的生存显著获益。而肿瘤≥2cm的患者切除11个淋巴结亦可使患者的生存显著获益。”
“肺小结节患者的手术，清扫淋巴结与不清扫淋巴结没有统计学上的误差。”
“所以对于0.5-1cm的肺小结节患者，现在世界胸外科学界的简单共识是不需要清扫淋巴结。”
周从文掀开无菌单，把患者胸壁的切口贴上无菌纱布，随即护士递过来……大白。
大白胶布！
周从文侃侃而谈的语气为之一滞。
和大师兄配合的莫名爽快，让周从文恍惚回到上一世。他的意识里最少也是敷贴吧，怎么会有大白胶布这种生物！
戴着无菌手套撕大白胶布，胶布会粘在手套上，特别烦人。
没什么办法，谁让现在是2002年呢，摊手望天。
周从文不再解释为什么不做淋巴结清扫，而是开始有些沮丧的撕大白胶布。
黄老欣赏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子的欢喜。
“祝主任，你知道了？”黄老淡淡问道，“小周医生没说完，梅奥还有更大规模的样本，但这已经足够了。”
“……”祝军听了听了，想也想了，但一点都不认可。
美国人做的实验数据是真的么？肯定是周从文顺口胡说。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祝军却完全不能用不会清扫淋巴结来鄙视三院、鄙视陈厚坤、鄙视周从文。
人家的水平高到自己无法理解。
祝军勉强点了点头，多少年来积累下来的认知已经把刚刚周从文说的话当作垃圾清扫出去。
能清扫淋巴结肯定要清扫，什么叫没有统计学上的意义，开玩笑！
统计学？是能口服啊还是能静点呢？
“现在912做0.8cm-1cm以下的肺小结节手术也都不清扫淋巴结。因为开展的比欧美晚一段时间，所以暂时没有统计学结果。”
黄老多解释了几句。
“就现有患者看，我比较倾向于Duke医学中心的Gulack教授的结论，肺小结节楔切手术不需要清扫淋巴结。”
“可是这个患者……”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也是肺小结节，但因为食管—气管瘘的刺激，导致淋巴结增生。该谨慎还是要谨慎，你说呢祝主任。”
黄老抬起眼皮瞄了祝军一眼。
“是是是，黄老您说得对。”祝军敷衍道。
他的态度黄老很清楚，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没必要再多说。
见那面已经开始搬患者，黄老从椅子上站起来。
“咔~~~”
手术室的无影灯暗下去，所有机器停止运转，世界仿佛回到史前。
黄老微微皱眉，竟然比他估计的时间还要短。
祝军在停电后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后怕，但凡手术做的慢一点，就有可能出现大问题。
“好险。”祝军下意识地说道。
黄老背手弓腰，微微一笑，“很正常，医院建设的时候是按照当时用电量估计的。现在整个社会都在高速发展，备用电已经跟不上形势该淘汰喽。”
大家都在抱怨医院备用电源的事儿，除了黄老，谁都没想到这些年医院里的“小家电”一天比一天多，耗电量和当年设计使用的千瓦数不可同日而语。
祝军的脸皮一红，虽然感觉黄老是在嘲讽自己，但……
那是黄老，被说几句也很正常，自己难道还能怼回去不成。
“周医生，胸腔镜手术做的不错，尤其是清扫淋巴结的时候，做的特别好。”黄老赞道。
“嗯，的确做的很好。”周从文道。
祝军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还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手术？！要不要脸了！黄老夸他两句，难道周从文不应该谦虚谦虚才对么。
“你们配合的不错，要不是我没见过你，还以为你肯定来912进修过。”黄老背手弓腰，缓缓走去换衣服。
周从文跟在黄老身边，也背手弓腰，亦步亦趋。
邓明看着“熟悉”的一幕，莫名笑了笑。
没想到来江海市给24年前的老患者做手术，竟然会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
来到更衣室，黄老冲周从文勾了勾手指，神神秘秘地说道，“抽一根？别让邓明看见。”

第0273章 比烂
“一根，一根。周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很熟悉么？”黄老问道。
周从文略谨慎的看着黄老的眼睛。
难道黄老也是重生的人？理论上来讲不能够啊！算了，重生都重生了，还讲什么理论。
要不是他看出来自己是重生的？也不应该，周从文疑惑的看着自家老板。
祝军心中百感交集，跟在黄老……和周从文的屁股后面来到更衣室。
“老板，不能抽烟。”邓明见周从文手里拿着白灵芝，恶狠狠的瞪了黄老一眼，又用更凶恶的眼神瞪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恍然。
是白灵芝！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子白灵芝的味儿，这年头没人抽这么冲的烟喽。唉……”黄老没有伸手接烟，而是叹了口气，可怜巴巴的。
“自从老徐头得了肺癌后我老伴就不让我抽烟了，还告诉邓明他们看着。”黄老有些忧伤的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地面，活像是一个鳏寡孤独的老者。
阳光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孤单和寂寞，一身落寞劲儿让人看着心生不忍。
周从文“噗嗤”笑出了声。
黄老抬头，怪异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老板，别装可怜，师母不让的话谁敢给你抽烟。”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装可怜是没用的，省省力气吧。”
天大地大，师母最大，这是规矩，周从文始终记得。
“那你抽吧，我闻闻味儿，这总该行了吧。”黄老无奈，虽然觉得周从文称呼师母有些突兀，但并没有多在意，只觉得自己和这孩子有缘分。
“嗯，你说点什么吧，要不然我怕邓主任不让。”周从文摸出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几个圈后一团火苗在手指缝中冒出来。
“咳咳。”黄老像是小孩子一样渴求的目光看着周从文，干咳了两声问道，“你知道医生这个行业和整个人类社会一样，都是在比谁做的不是那么差么？”
“嗯？”周从文笑了笑，“老板，你的意思是比烂？”
“……”
祝军一下子怔住。
比烂，他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完全无法理解。
医生不该是精益求精才对么？怎么会是比烂。
周从文抽了口烟，黄焦焦的烟雾弥散，邓明下意识的躲开，顺便用满脸的络腮胡子恶狠狠的鄙视了一下周从文。
“你以为你的水平够了？其实远远不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一直觉得我的水平还差了很多。”
“最理想的治疗是不管用什么手段，手到病除，妙手回春，患者长生不死。除此之外，都是烂。我手术做的不错，这辈子也算是救过一些人，但……”
黄老说着，顿了一下，周从文会意对着他吹了一口黄焦焦的烟。黄老欣喜的凑上去闻了一口，通体舒泰。
“老板，二手烟……就这一口啊。”周从文警告。
“就像是刚做完手术的患者，食管癌术后24年又怎么样？可能在医疗圈子里或者普通人看来这已经是神乎其技，但其实呢，我心里很清楚。”
“还远远不够啊。”
“什么是五十步笑百步？只要不能长生不死，就还有进步的空间。和最好的治疗效果相比，其他都是烂比烂的，只是哪个不算最烂而已。”
邓明早就听过自家老板的这种怪异言论，并不诧异。但瞥见周从文一脸从容，邓明有些不解。
这种比裤腰带都要大的脑洞，周医生第一次听，怎么就不奇怪呢。
“所以吧，不管手术做成什么样，永远都不要拒绝接受更新的知识。把姿态放得低一点，再低一点。就算是比烂……嗯，这个词好。就算是比烂，也要做不那么烂的一个。”
“老板，我懂。”周从文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黄老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小周医生，别总弓着腰，你还年轻，就应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黄老看着周从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这个习惯还是老板去世后养成的，没想到今天被老板给“痛斥”不像是年轻人，人生可真奇妙。
白灵芝太呛，只有这一老一少能享受，对邓明和祝军来讲简直就是遭罪。
好不容易盼着周从文抽完烟，邓明连忙说道，“老板，去看眼患者咱们就走？时间不早了。”
“行。”
黄老抽动鼻翼，像是清晨起来晨练的老人一样，略有贪婪的吸了一口更衣室里还没散去的烟雾。
“啧啧，年轻的时候还是要珍惜啊。”
“等你上了岁数就明白喽。”
周从文陪在黄老身边，邓明感觉这个年轻医生比自己还要像黄老的嫡传弟子。
老小孩可能就这样，因为一身的烟味儿就觉得亲切。
不过周医生也的确厉害，邓明回想起做手术时候的配合，也觉得回味无穷。
能和自己配和起来的人可是不多喽，没想到在江海市见到这么一位。
周从文习惯性背手弓腰走在老板身边，黄老身后打在周从文的后背上，“啪”的一声。
“直起来，刚才跟你说的话没听见啊。”
虽然周从文挨了打，但祝军羡慕嫉妒的眼睛发红。
黄老的话语里带着满满的宠溺，仿佛在和自家小孙子说话似的。
唉，周从文哪里好呢？祝军想破了头都没想出来。
邓明则微笑看着自家老板和周从文说话，这个年轻人还真是天生的老板的学生。
背手弓腰、抽白灵芝，这些习惯都和老板一模一样，完全不像是年轻人。再有就是手术做的是真好，老板的眼睛亮，一早就说他的水平和自己相仿，甚至还高一线。
配合过之后邓明知道老板说的对。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去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术后清醒彻底，疼痛不适等负面感觉很剧烈，还努力挤出一丝笑问候黄老。
手术有惊无险，但人民医院还没来电，很明显这次停电“事故”有些大。
“我们走了。”邓明和祝军握手告别，随后笑呵呵的拍了拍周从文，“周医生，有时间去帝都玩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那一天应该不远，周从文想到。
送黄老下楼，黑色红旗轿车停在门口，柳小别笑的阳光灿烂。
邓明用胳膊肘怼了怼周从文，“周医生，你女朋友挺贴心啊。”
“emmm……”周从文无言以对。
“黄老，手术还顺利吧。”柳小别打开车门，和黄老攀谈起来。只是柳小别看起来精神头有些萎靡，似乎昨晚没睡好似的。
黄老的眼睛一亮，看了一眼柳小别，“专门给我买的？”
“嗯，没多要，您老人家少吃点解解馋就行。”柳小别强打精神，笑眯眯地说道。
“有心了。”黄老坐上车，一个精致的食盒摆在座位旁的扶手上。
邓明没听清两人说什么，他去对侧打开车门，马上就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香味儿。
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邓明见自家老板早已经食指大动，也不好说什么。
“祝主任，我们走了。”黄老冲车外摆了摆手。
祝军有些茫然的鞠了一个躬，怎么自己请的教授，周从文反而像是东道主一样呢？
所有风头都被他一个人占去，根本没给自己任何机会。
目送黑色红旗轿车远去，祝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主任，买回来了！”祝军手下一名医生提着塑料袋从车上下来，兴冲冲地说道。
“哼！”祝军冷哼一声。
“主任，热乎的鸡爪子，黄老……”
“黄老已经走了，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祝军冷着脸转身离开，他手下的医生拎着鸡爪子无奈的看着主任的背影，小声牢骚几句。

第0274章 李庆华的努力
把黄老和邓明送去火车站，黄老笑眯眯的看着柳小别，“柳小别，对吧。”
“嗯，黄老。”柳小别应道。
“给你个任务。”
“嗯？您说。”
“以后看小周背着手，你就替我打他。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学我们老人家。”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苦恼，自家老板还真是知道自己怕什么。交给柳小别……自己以后注意，一定不能让她嚣张起来。
“周从文，听见没有？”柳小别得意洋洋的问道。
“知道了。”周从文没精打采。
目送他们上了车，列车缓缓驶离周从文终于放松下来。
“周从文，我听说你送患者去医大二院的时候楚院士想收你当研究生，被你拒绝了，我还以为你脑壳有包。黄院士为什么没说？”柳小别问道。
“听谁说的？”周从文问道。
“和耿浩然谈生意的时候医大监护室的主任说的。”柳小别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挺厉害啊，你为什么不同意？ICU主任说这事儿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劝劝你。”
“哦。”周从文敷衍了一句。
“我当时觉得你是想干外科，觉得内科没劲。但你看吧，跟黄老聊的投机有什么用，人家照样不收你。”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无所谓的，老板做事情比较谨慎，不着急。”周从文微微一笑。
“老板前老板后叫的这个亲哦，你这自来熟的脾气哪来的？见面就叫老板。”
哪来的？上一辈子叫习惯了呗。
“送你回家，我就要开始忙了。”柳小别也没想周从文回答自己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你能休息几天了吧。”
“休息？开什么玩笑，我明天值班。”
“真想不懂你们这群医生还真当自己是生产队的驴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劳动法就在那摆着，都不认字？还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哪那么容易，医生属于特殊工种，不受劳动法的保护。”周从文拿出手机。
“给小情人打电话？你正牌女朋友在身边坐着呢，当我不会喘气？我辛辛苦苦给你开了两天车，你就……”
“别闹。”周从文拨了一个电话号，“黄老走了，我得和主任汇报一声。”
周从文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柳小别变成自己的正牌女朋友的。
有她这种女朋友么？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以嘲笑自己为乐，不过的确是蛮香的。要不是看她颇有几分姿色，周从文早就翻脸了。
“主任，是我。”
“刚把黄老送走，你干什么呢？怎么喘的这么厉害。”
周从文随即沉默，安静的听着电话里李庆华的话。
“好的，那我去医院等你。”
“怎么了？”柳小别特别好事儿的问道。
“李主任在陪人跑步。”周从文长长吁了口气。
“跑步？他一个医生，还陪人跑……我知道了！”柳小别哈哈一笑，“要说李庆华还是比你强，技术的确有用，但也得有人知道才行。”
周从文的表情略有些古怪。
上一世没和李庆华有什么接触，毕竟一个是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一个是三院穷困潦倒的小医生，两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判若云泥。
要不是有系统存在，李庆华就是周从文触摸不到的天花板。
哪怕他最后也没当上主任，但架不住人家情商高，得到院士的青睐直接带去一家中美合资的医院工作。
原本周从文也只是想着把王成发撵走，三院的胸外科还不受影响正常运行。但却没想到李庆华竟然对胸腔镜切肺小结节这么上心，周末查完房去陪人跑步。
每个人的成功都有自己的道理，接触下来一看，李庆华这人还真是不简单。
“看看人家。”柳小别撇嘴，红唇微动，周从文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好古怪的感觉，周从文有些迷茫。
“你信不信，要是李庆华在你的位置上肯定能把黄院士和邓主任都忽悠明白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去912.”
“是么？”周从文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屑，自己和老板之间的关系可不是柳小别理解的那种。
“肯定，他陪着跑步的人至少是集团公司的副局级领导吧。”
的确，柳小别说的很对。
她还真是小天才，手里没什么资料竟然能猜到李庆华的举动。
“他找你去干什么？”
“主任陪着跑步的那位几年前诊断过肺小结节，去帝都看的，建议他观察。半年后间断复查了两次，肺部小结节不翼而飞。”
周从文淡淡的说着，靠到副驾的靠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周从文，你是模仿黄老么？人家都不在，别装模作样了。”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没有，我就这习惯。”周从文一边敷衍柳小别，一边琢磨这事儿。
“要是那位领导的肺小结节消失不见就很恶心了，你们想大规模开展类似的体检、手术，没有集团公司支持的话只能小打小闹。”
周从文点点头，柳小别一下子说到骨子里面。
问题就在这儿。
国有集团公司，把负责后勤的领导搞定，整个集团职工定期体检从上到下推动，可以在短时间内筛出来很多相关的患者。
再加上领导的一点点小暗示，三院怕是会短时间内手术量暴增。
这是大家都获益的事情，筛出来的集团公司职工要是没有体检的话，怕是寿命只有3-5年。而切除后基本相当于痊愈，白捡了一条命。
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周从文刚想到这里，耳边传来“叮咚~”的声响。
【紧急任务：莫名消失……】
系统颁布任务，面板上的字迹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多了一些。后面的虽然还在一片浓雾之中，但也能大约猜出来是什么人物。
莫名消失的肺小结节么。
这玩意能消失？不可能啦，周从文笑眯眯的想到。要么是误诊，要么是其他原因。
至于误诊，周从文并不考虑。
江海市能误诊，这是可能的。但患者去帝都看过，给了很明确的诊断。
如果不是的话……
周从文已经有了打算。
柳小别开车来到三院，她特别不理解地说道，“周从文，你说你每天两点一线，难道不会腻么？”
“不会啊。”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比如说眼前的患者，肺部小结节是……用你能听懂的话说叫做实病。”
“看不起谁呢，什么叫用我能听懂的话说。”柳小别不满地说道，“正常说，我能听懂。”
“长了东西，它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你难道不觉得像是破案么？”
“不觉得，我就感觉你是一根木头，满脑子都是治病。周从文，你是人，不是一台机器！”

第0275章 说两句好听的
李庆华陪着一名看着身材标准，没发福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聊天，周从文敲门进来。
“赵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病区的责任主治医周从文。”李庆华很热情的拉着周从文的手给中年男人介绍道。
“从文，这位是集团公司的赵总。”
“赵总，你好。”周从文微微一笑伸出手。
赵总并不冷淡，笑容温和的伸出手和周从文握了一下。
“刚刚带赵总查了一个肺部CT，有点小问题。”李庆华说道，“没有前片，从文你看一眼。”
说着，李庆华把两张肺部CT插在办公桌旁的阅片器上。
打开阅片器的灯，周从文盯着肺窗。
“赵总5年前体检的时候发现左肺上叶有一个小结节，大小记不清了，当时人民医院给的建议是观察。后来赵总去帝都看了一圈，意见大同小异，基本都建议观察看。”
“上次有毛刺么？”周从文问道。
“据说有。”
李庆华回答的很含糊。
加上他前面说的话，周从文知道肯定是赵总把从前的影像资料丢了，一切都只能凭借他的记忆。
这也很正常，复查没事患者肯定长出一口气，谁会把片子整整齐齐的保存好？
当然，这种人也有，但是特别罕见。
不过问题……很大。
赵总自述5年前是左肺上叶小结节，但这次带着毛刺状的阴影却在右肺中叶，很明显的磨玻璃状小结节，大小约0.8cm。
周从文的眼睛渐渐眯起来。
“从文，赵总想要观察一段时间，你说是三个月好还是半年好呢？我感觉肺部CT吃线量不大，三个月检查也没问题。”李庆华给周从文介绍现在的情况。
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特殊的含义，周从文能听懂。
但，
周从文没说话。
李庆华有些诧异的看着周从文，这时候他不应该给自己捧哏么？怎么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半年就行，我估计下次复查小结节就会消失，查的勤了也没什么意义。”赵总笑呵呵地说道。
李庆华笑了笑没说话，一直盯着周从文看。
“赵总，有咯血的症状么？”周从文忽然问道。
赵总脸上出现一丝不高兴的神情。
“从文，你看你说的，赵总身体好得很，没有咯血，都是体检发现的。”李庆华连忙出来打圆场，“这次我陪赵总跑半马，我是实在坚持不下来了，赵总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赵总微微得意。
“哦，每年赵总能跑几个半马？”周从文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惹人厌，继续问道。
“我一年正规比赛跑1-2次，平时基本一个月200km的运动量。”赵总傲然说道。
普通人，四十多岁，身处高位，还能保持一个月200km的运动量的确值得骄傲。
周从文伸手摸着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赵总，你的身体是真好，这次是我不自量力了。”李庆华笑呵呵的说到，“我还以为比你年轻，咬咬牙怎么都能撑得下来。但试了试才知道自己的水平差了多少。”
“你是不经常锻炼，我是从年轻时候一路跑过来的。现在还是老了，每天跑几公里就开始感觉有点累。想当初我年轻时候每天10km跟玩一样。”赵总开心地说道。
“厉害，厉害。”李庆华伸出右手，竖起拇指由心的称赞道，“不试不知道，刚才我的呼吸……哈哈哈，是标准的气道痉挛，用老百姓的话说叫拉风匣子。”
“都说不让你跟着我跑了。”赵总哈哈大笑。
“赵总，没事。”周从文把片子从阅片器上取下来，装进袋子里，“主任，不是小结节。”
面对周从文的反水，李庆华忽然怔了一下。
难道是因为赵总刚刚不高兴，周从文想顺着他说话么？
他不想给自己当捧哏，反而想要给赵总捧？
唉，周从文还是年轻。
当医生的有时候很难做事儿，比如说有位帝都的大领导下来视察，回老家的时候忽然发烧，当地的医生给他打了一针烧就退了。
那名大领导赞不绝口，后来视察到江海市还在发烧，市里面组织呼吸科的医生看病。
大家都知道地方医院给患者用了什么，能打一针就退烧，肯定是激素。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肺炎症状不重，烧的也不高，完全没有用激素的必要。
可是不用能行么？当天烧没退下去，大领导就会认为江海市的医疗水平不行，还不如县城的小医院，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还算是好的，真要是那种睚眦必报的领导会认为江海市给自己难堪，这么小的一个病竟然治不好。
所以激素是必须用的，而且不能用普通的地塞米松，要用效果更好的甲基强的松龙。
反正只是小毛病，用不了几天，人也不会用几支甲强龙就用坏了，无所谓的。
类似的情况很让人头疼。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可那是感冒，眼前赵总是肺小结节，还有毛刺，很可能是肺癌！周从文做的有点过！！
李庆华不解的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想要找出他的真实意图。
赵总刚刚有些不高兴，这还刚问病史没查体呢。周从文看着不动声色，但却不愿意继续说“不好听的”，挑自己喜欢听的说。
李庆华叹了口气，看样子也只能这样了。可是片子就在眼前……算了，自己给赵总保存着，3-6个月催着他来复查一下。
似乎也能增进联系。
不过推动集团公司体检的事儿似乎要往后拖一拖了，很是无可奈何。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赵总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说道，“没事。”
“不过赵总以后不能继续跑半马了。”
“……”
“……”
赵总和李庆华都怔了一下。
“年纪大了，身体总是有跟不上的时候，适当减少运动量。”周从文淡淡说道，“再继续这么下去，身体吃不消。运动带来的不是好处，只有伤害。”
“……”
李庆华还以为周从文怂了，说两句好听的。
万万没想到！
这话可……真难听。

第0276章 沈浪的执着（上）
“怎么说话呢。”赵总忽然一直身，冷冷的看着周从文说道。
“一般来讲最容易出现这种情况的不是人，而是马，赛级的马。”周从文继续说道。
李庆华的脸色猛然变得难看起来。
周从文这话说得有点不好听，他……难不成是单刀赴会，在人民医院受了什么委屈，回来把一腔子脾气撒在自己身上吧。
真是有点过分了，李庆华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
“简单说吧，赵总的问题在医学上称之为运动诱发性肺出血或者叫做运动诱发性肺水肿。最常见的是赛马比赛中的马匹，你可以……”
周从文刚要说上网查查，但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现在还只是2002年。
全国基本都在拉电话线上网，能上网冲浪的都属于“弄潮儿”。
上网查查，这个在未来极其令医生厌恶的话现在竟然是那么遥不可及，甚至让人有些期待。
微微失神，周从文摇了摇头，微笑看着赵总的眼睛，“诱发性肺出血也经常在人类的有氧运动运动员中，包括马拉松运动员、铁人三项运动员、骑自行车者和游泳运动员。”
赵总一怔，周从文的目光清澈，话语顺畅，应该不是故意讥讽自己。
可什么诱发性肺出血……听起来也太诡异了，很难让人接受。
“前几年有个新闻，一名澳大利亚的铁人三项运动员在运动过程中咯血，不知道赵总有没有印象。”
赵总和李庆华都摇了摇头。
周从文也没办法，现在还不能上网查资料。这一刻，他无比怀念那个乱七八糟的网络。
“诱发性肺出血最可能原因是在最大限度的剧烈运动时需要维持代谢的心脏高输出和血管压力。认为在运动过程中异常的血管内外压力变化导致肺泡毛细血管的破裂。”
“我估计前几年你肺部磨玻璃影应该就是出血，休息一段时间，出血被身体自行吸收，所以就消失不见了。”
“赵总的记忆没错，出血不一定在某个位置反复发作。这次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也是可以理解的。”
周从文快速把话说完，从李庆华的办公桌上拿起笔，在病历纸上写字。
赵总看了看李庆华，见李庆华也是一脸懵逼，觉得周从文有些不靠谱。
“喏，怕你记不住，我写了一份病历。”周从文把纸交给赵总，“最好是去做支气管镜，但这项检查江海市还没开展，建议去帝都，最起码也要去省城。”
说完，周从文微微一笑，“李主任，不管是哪你都能安排，对吧。”
李庆华点了点头。
他看见周从文说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可是从专业的角度来讲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疾病存在。
按照周从文的话倒也能解释“消失”的肺小结节，可李庆华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否定了周从文的诊断，认为赵总是记忆力出现问题。
“没事的话我先走？”周从文用询问的语气说道。
李庆华百感交集，这是周从文进来之后最像一名下级医生的话。之前的做派，他恍惚以为周从文才是主任，而自己只是一名小医生。
看着周从文离开的背影，赵总疑惑的问道，“李主任，这位是……”
“赵总，虽然我不认可周医生的诊断，但咱们回到最开始。”李庆华缓了缓神，脸上重新洋溢着温润的笑容，“我还是坚持要进一步诊断，帝都太远，正好我和省城的陈教授比较熟悉，要不咱们去那面看看？”
省城么？
似乎也不远。
坐绿皮火车要3、4个小时，但高速公路已经开通，跑过去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赵总有些犹豫，在他看来一个曾经消失过的小结节还会再消失。看不看的有那么重要？
“为了预防万一……”
李庆华不断的劝说，这时候周从文已经来到医生办公室，看见沈浪在稿纸上划拉着什么。
劝说非富即贵的人不是周从文擅长的，他比较擅长别人求他办事。
所以周从文感受不到李庆华的烦恼。
“从文，你回来了，人民医院没难为你吧。”沈浪第一时间把稿纸塞进抽屉里，最后没忘记把抽屉锁上。
周从文对自己的文稿实在太感兴趣了，绝对不能让这货看见。沈浪有自己朴素的观点，并且毫不犹豫的实践着。
“别提了，今天人民医院停电。”周从文坐到椅子上，往后一仰，有气无力地说道。
“停电？我去！医院怎么会停电。”沈浪大惊。
这个八卦太大，以至于沈浪的脑子都有点跟不上。
“水电一起停的，谁知道哪出问题了。”
“后来呢？”沈浪来了兴趣。
“备用电只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我走的时候还没来电。”
“监护室怎么办？”
“我哪知道。”周从文右手盘着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估计是能硬脱机的患者先硬脱机，不能脱机的捏皮球呗。全院去支援，大家换着班捏皮球。然后院长去找电力部门，抓紧时间来电。”
“……”沈浪一想起来医院停电，人民医院的监护室里好多用呼吸机的患者头就不由自主的大起来，甚至忘记了最开始他和周从文的话题。
“手术室呢？”沈浪继续追问，“手术该不会直接缝上就完事了吧。”
“抓紧时间做呗，那咋整。”周从文道，“幸好是周末，还没有急诊，没出什么事儿。”
“哦哦哦，没出事就好。”
“又琢磨什么新文章呢？”周从文问道。
“没什么……”沈浪有些沮丧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
“从文，说实话我看科幻世界的文章感觉不如我写的，可怎么我爬的格子就入不了编辑的眼呢。”沈浪苦恼地说道，一边说他一边薅自己的头发。
“沈浪，你是医生，别琢磨这些没用的好不好。”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李庆华正在扩大胸科的患者源，今天的胸科和从前的胸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科室。沈浪做的事儿，就像是1945年鬼子投降前当了汉奸一样。
“不，我一定要看见自己的文章印成铅字。”沈浪坚定说道。
“花钱呗，买版号，自己印刷成书籍，好多人都这么做，就跟咱们花钱发文章晋级一样。”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第0277章 沈浪的执着（下）
“说什么呢！”沈浪抬脚踹在周从文的椅子腿上。
“我说的是实话。”周从文有点无奈地说道，“你看很多人不都是为了圆梦自己花钱……”
“我不是那种人，我要堂堂正正写一本能出版的书！”沈浪被周从文碰到了逆鳞，一向温和的他竟然涨红了脸，有些愤怒地说道。
“好好好，知道了。”周从文叹了口气。
沈浪这货竟然这么坚持，不知道能走到哪步。但他错过的，是胸科迅猛发展的一段时间。
“一看你就是在敷衍我，别说你，我自己都不信有那么一天。”沈浪垂头丧气地说道。
“哪有，你看我的眼睛，多真诚。”周从文笑道，“你又不让我看你的稿子，我怎么知道你写的怎么样。要不这样吧，我当你第一个读者。我跟你讲，我可是老读者，什么猛虎王朝、紫川，我都看过。”
“嗯？你还有这个爱好？”沈浪疑惑。
“租书店的书我都看完了，多少也有一点经验。”
沈浪有些犹豫，纠结要不要和周从文说。
“你自己闭门造车是不行的，说出来一起参考下。”周从文撺掇道。
他对沈浪写的东西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兴趣。
上一世自己和沈浪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2003年自己去帝都支援，九死一生，回来也残了，哪里有精力注意一个普通同事在干什么。
而重生回来，在自己这只大蝴蝶的扇动下，李庆华的人生轨迹发生变化，沈浪会不会也有改变？
周从文比较好奇。
沈浪纠结了很久，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又给科幻世界投了几篇稿子，但都被退回来……”
“很正常啊，全国至少有一万人给科幻世界投稿，编辑的口味么，谁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周从文笑着安慰道，“很可能不是你写的不好，而是没有投其所好。”
沈浪心里有逼数，知道周从文是在安慰自己，叹了口气。
“别总娘们唧唧的，赶紧说你准备怎么办。”
“你知道书盟么？”
“知道，我听说书盟有资本注意到，准备投资。”周从文笑了，沈浪这货终于开窍准备写网文。
“我看了书盟上的一些点击比较高的书，好多都已经在海峡那面出版。我觉得这是一条路，准备试试。”
“嗯，挺好，说说你想写什么。”
“写一个异世界！”沈浪的眼睛亮起来，开始喋喋不休的和周从文讲述自己的故事。
刚开始他还有一些羞涩，但打开话匣子后沈浪就再也关不上。
周从文后悔了，自己就不应该浪费时间听沈浪讲故事。这货压根就没有讲故事的天赋，啰嗦的要命，说了半天根本不知道他要讲一个什么故事。
沈浪只是自我沉浸在故事里难以自拔，说的特别开心，完全不注意听众的反应。
二十分钟后，周从文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沈浪的陈述。
虽然很没礼貌，但周从文不想就这么睡在沈浪面前。要是那样的话，怕是沈浪遭受的打击更大。
“啊？”
“我给你提个建议。”周从文马上从脑海里搜索自己看过的各种穿越小说模版，但他只是想给沈浪提个醒，并不准备让这货抄书。
“什么建议？”
“写穿越到异大陆是很好的构思，我支持你。”周从文最开始还是寻找共同话题，“但不能太超越读者的认知，你要是描述一个大家完全想象不出来的世界，没人会有代入感。对，代入感很重要。”
“哦哦哦。”沈浪觉得周从文说的对，在病历纸上写下代入感三个字。
“我问你，现在的地球上哪里和异大陆很像？”
沈浪想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回答道，“非洲？”
“你这不都知道么，就是非洲。”周从文道，“主角总要有本事成就一番霸业吧，非洲那地儿荒蛮落后，咱不说别的，你会胸腔闭式引流术，去非洲先救一个酋长，然后被当成神仙供起来。”
“……”沈浪努力的想了想，但还是摇头，“不，你说的写法是最恶心的YY流，我坚决不这么写。”
周从文无语。
话不投机半句多，刚才还以为沈浪已经开窍，万万没想到他的意识竟然这么落后。
“沈浪，你要是不想这么写，那我建议你回去看看基督山伯爵和平凡的世界。这可都是巨著，你承认吧。”
沈浪点了点头。
“基督山伯爵是最经典的YY小说，你要是能背下来，从头开始抄……”
“你说什么呢！我不会抄的！”沈浪有些愤怒。
周从文真心不知道该怎么和这货讲，安抚了几句，周从文想要结束话题，他觉得沈浪真的是在浪费时间。
“建议你回去看看，平凡的世界里YY的内容也不少，值得读。但我还是觉得你要是想写脍炙人口的文章，就要把基督山伯爵背下来。”
“有必要么？”
“看看人家写文章的节奏，你再加快一倍速度就可以。”
周从文淳淳善诱，沈浪有点懵，完全不知道周从文讲给自己听的事情有多重要。
非洲，周从文想到刚才和沈浪说的话题笑了笑，要是沈浪听话，自己很有可能一时谈兴大起，把兽血沸腾的故事架构讲出来。
不过沈浪没有大官人的才华就是，估计讲出来他也写不出来。
大官人多浪啊，沈浪虽然名字里有个浪，但比不过大官人。
“我回家了，去人民医院看祝军的黑脸真是很无趣，折腾的好累。”周从文站起来告辞，“回去洗个澡好好歇歇，你先别写了，去看基督山伯爵。”
“哦。”沈浪迷迷糊糊地应道。
周从文心里摇头，都说人生在世仙人指路最重要，可是沈浪遇到仙人指路竟然理解不上去，难道是自己这个仙人有问题？
嗯，要是有问题，一定是自己的问题。
走到门口，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沈浪，那货满脸迷茫，根本没听懂周从文的“金玉良言”，和沈浪听到八卦之后的表情截然不同。
生错了地儿啊，周从文有些感慨，沈浪要是去当八卦记者、狗仔队，估计能混出点名堂。

第0278章 从冷漠到热情只隔三个字
周从文回家继续磨鸡蛋，李庆华顶着头疼欲裂不断劝说赵总，终于拉着他在第二天赶奔医大二院。
赵总属于特殊患者，特殊在两点。
首先他身份特殊，能经常拉着赵总来做体检，对李庆华本身的人脉网有极大的好处。
而且现在要开展的集团公司健康体检，这对普通人来讲难比登天，可对赵总来讲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本身集团公司不差钱，甚至可以说是肥的流油，给职工做体检也是顺理成章的。
其次，赵总时而有、时而没有的肺小结节也让李庆华特别感兴趣。
周从文说的什么运动诱发性肺出血，李庆华并不是很认可。教科书里没写的诊断，周从文竟然顺口就说，换个人的话李庆华肯定不信。
但那是周从文，对于这个“神秘”的年轻医生，李庆华给与了最大的尊重。
李庆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赵总，第二天两人赶到省城。
“小李，其实完全不用这么麻烦。”赵总笑道，“你手下的那个小医生胡说八道，回去好好管教就行。”
“赵总，片子有问题，咱不能大意不是。老话说得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没事是最好的，我乌鸦嘴，说句万一呢？”李庆华把话题岔开。
万一。
就是因为万一这两个字，赵总才请了事假，跟着李庆华跑到省城来的。
“咱俩跑过，我大气都不喘一口，你说我累的吐血，这不是开玩笑么。”赵总不屑地说道。
哪怕身体很诚实的跟着来，但赵总依旧不相信。
“看看陈教授的意见。”李庆华赔笑。
一早联系陈厚坤，李庆华带着赵总直接上楼。一路上李庆华不断和医大二院的人打招呼，赵总越来越惊讶。
原本以为在医大二院他只认识少数几名医生，甚至只有这位来江海市飞刀的陈教授。
可李庆华像是走在江海市人民医院似的，不断招呼着。看对方的表情也并不陌生，很多人都笑着询问李庆华来做什么。
这个小李主任不错，赵总对他的印象产生了些许变化。
“张主任，您好。”
走到胸科门口，迎面碰到张友。
“小李呀，听说你去三院给周从文当主任去了？”张友笑着问道。
给周从文当主任这几个字他咬的极重。
“您看您说的，我哪有那水平，就是个傀儡。”李庆华道，“从文年资不够，现在是责任主治医，熬几年年资，考过主治医后就提副主任。我刚做完手术，以后主任是他的。”
“是么？”张友脸上的笑容有些怪。
李庆华知道这面主任和副主任之间的矛盾很尖锐，自己找了陈厚坤陈教授去做手术，应该被张友主任打成敌对势力。
“张主任这是要上手术？”李庆华不想得罪张友，笑呵呵的随口问道。
“嗯，今天要切两个全肺，三个肺叶。”张友瞥了一眼李庆华，“胸腔镜是好技术，努力和陈主任学。”
“我哪有那个心思。”李庆华笑道，“现在只求平平安安的退休就可以了。我的目标是——活到退休。”
“哈哈哈，你看你说的。你来找陈主任看患者？那我不打扰了。”张友冷淡地说道，脸上的笑容阴惨惨的。
但李庆华的活到退休让张友的态度出现了一点他都没察觉的改变。
李庆华知道自己猜对了，场面有些尴尬，他微笑着化解，“我一个朋友发现肺小结节经常消失，从文说是运动诱发性肺出血，我没找到这个诊断，所以……”
张友本来已经和李庆华擦肩而过，可是听到他提起周从文，又说到运动诱发性肺出血，脚下猛然一顿。
“周从文给的诊断？”张友问道。
“是。”李庆华不动声色地说道，“说来惭愧，我这个主任不知道还有运动诱发性肺出血的诊断，所以不放心，带着来上级医院看看。”
张友脸色变了几变，停住脚步拿出手机，“你们先开，我遇到一个朋友看片子。”
说完他转身笑道，“来我办公室。”
张友态度上的转变如此巨大，让李庆华这种八面玲珑的人都怔住。
“呃……”
“我和小周打过几次交道，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张友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暖和煦，和之前截然不同。
他领着李庆华和赵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庆华没想到张友主任听到周从文的名字后，态度竟然有这么巨大的改变，心生怪异。
而跟在他身边的赵总心里不仅仅是怪异，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赵总一搭眼就能看出来医大二院的主任和李庆华只是认识，而且隐隐有敌意。
但是！
一听到是周从文下的诊断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脸上的笑容真挚了许多，甚至晚一会上手术也要带自己来主任办公室。
这其中的滋味赵总品的一清二楚。
只是他想不懂为什么张友对李庆华那么冷淡、隐含敌意，却又对他手下的一名小医生如此热情。
古怪。
“李主任，坐吧，我看看片子。”张友关上门，直接伸手接过李庆华手里的片子。
“小周医生还好吧，前一段时间你还没去的时候我跑飞刀和小周聊的很投机。”张友刷的一下把片子插在阅片器上，“小周这人技术很不错，厨艺也不错。”
厨艺……
李庆华这回是真的被张友的话惊住了。
周从文如鱼得水，不光和陈教授称兄道弟，还请张友去自己家，亲自动手做饭。
这得是什么关系？
而且他夹在水火不相容的两人之间，又不得罪任何一位，关系偏偏好的离谱。
周从文……李庆华心里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运动诱发性肺出血不太常见，你们那体校的水平……哈哈哈。”张友一边看片子一边说道，“我们医大二院可是省体校的定点医疗单位，见过几例长跑运动员出现类似的情况。”
“啊？”赵总怔住。
他跑了半辈子的马拉松，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诊断。偶尔有人咯血，大家在惋惜后都会觉得这人不行，跑吐了血。
没想到……竟然是病。

第0279章 找小周来我家吃饭
“喏，这个小结节周围的毛刺不均匀，看着像是恶性肿瘤，但结合患者的病史来看应该是运动诱发性肺出血。”张友的手敲打在阅片器上，砰砰砰的声音宛如李庆华的心跳。
周从文说的竟然是真的？李庆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片子。
“当然，光看片子是不够的。”张友抬起手，看了眼时间，“我还有半个小时，早晨没吃饭吧。”
这句话说的词不达意，但李庆华清楚张友的意思。他是准备给赵总做检查，但时间有限，毕竟上面还有手术。
“我们从前做气管镜都要找呼吸内科，麻烦。去年科室新进了一台，其实操作很简单。”张友把片子拿下来看着赵总问道，“吃饭喝水了么？”
“没有。”赵总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做什么检查，所以没吃饭喝水。”李庆华道。
“行，做个气管镜看一眼就知道。这病普通人很少见，体校里很常见，别紧张。”张友笑呵呵地说道，“一般来讲很少有医生会想到这种诊断，不怨你。不过小周挺好，竟然能看出来。”
李庆华怔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张友问道。
李庆华取出周从文写“病历”的那张纸交给张友。
“哦？”张友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关键词，“诊断运动诱发性肺出血，建议气管镜检查。哈哈哈，小周倒是清闲，把这些活都扔给我一个老人家。”
“真的需要？”
“当然，片子只能给出初步诊断，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张友又看了一眼表，打开门招呼人去准备设备，不容分说带着李庆华和赵总就去了处置室。
李庆华有些为难，但这时候要是拒绝张友的“好意”，怕是以后就不用来了。
还是等检查完再找陈教授说清楚，唉，自己还以为周从文这人做事直截了当，硬邦邦的容易得罪人。
可是你看看人家，医大二院主任和副主任势同水火，他却两面的关系都不错。
尤其是张友前后的变化，让李庆华这种人都觉得难以接受，张友做的太露骨了，反而像是害怕周从文似的。
二十分钟后，纤维支气管镜的画面出现在李庆华和赵总眼前。
左肺下叶后基底段，LB10的位置出现局灶性出血。
红呼呼的鲜血把整个背景染红，像是一座血池。
“就是这里。”张友留了一张影像资料，随后抽出纤维支气管镜。
“怎么治疗会吧。”
“会。”李庆华连连点头。
“那我上手术了，回去跟小周说，有时间来我家吃饭。真是的，在基层医院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忙的，找他好几次都说没时间。他这个小医生简直要比我都忙！”张友唠唠叨叨的抱怨着。
李庆华木然。
“李主任，这事儿交给你了。”张友含笑看着李庆华，“你是主任，县官不如现管，让小周来我家吃饭，不吃饭就给他排一周的班。”
李庆华茫然的应了几句，张友转身去上手术，把两人留在病房的走廊里。
赵总拿着纤维支气管镜的影像资料反复看了好多遍，“李主任，真是出血。”
“嗯。”李庆华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本来完美解决了赵总的问题，他应该开心莫名才对。
可是张友很“诚挚”的邀请周从文去他家吃饭，却根本没有顺便邀请自己，让李庆华的心思有些乱。
周从文，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李主任，你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赵总拿着证据，感慨说道，“我还一直说你手下的年轻人总是胡说八道，现在想起来胡说八道的是我。”
“赵总，您看您说的。”李庆华瞬间失神，马上醒过来，他笑着安抚了几句赵总，前后看看没见陈厚坤的身影。
和赵总离开心胸外科的病房，李庆华给陈厚坤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解释了几句。
这种尴尬的事情总是需要面对，如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更尴尬。
……
……
李庆华带着赵总看病，周从文看病房。
这是责任主治医必须要做的事情，尤其是主任不在家的时候。不过病房没有重患，很快就转了一圈，有几个要修改的医嘱周从文都交代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左手转着笔，心里在琢磨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都是责医了，还值班么？科室的人比较少，不值班的话好像也不好意思。
“咚咚咚~”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脸色惨白，敲了敲医生办公室的门。
“找哪位。”周从文问道。
“急诊科让我来会诊。”女人扬了扬手里的片子。
“哦，怎么了？”周从文站起来迎上去。
“今天一早上班，砂轮飞出来，差点没把我切开。”
切开……周从文有点不适应这种血淋淋的词汇，但他明白女人描述的这种情况。
工作过程中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珠三角在2001年开始成为世界代工厂，称之为血汗工厂。
这个形容并不夸张。
从医疗行业能看出来，珠三角的断指再植手术是全国一等一的，因为那面每年有5-10万根断指需要急救。
而江海市类似的患者很少。
周从文没有直接看患者，女人的脸虽然白，但身边没有家属、没有单位同事，意味着伤的很轻，有可能只是擦披伤。
接过片子，周从文看了一眼。
胸腔肺部没有异常。
只要没进胸就可以，哪怕是深一点的擦皮伤只要缝合就行。
“跟我来处置室。”周从文领着患者到处置室，“伤在哪里？”
“后背。”女人已经转过身，让周从文看自己的后背。
工服上有一个擦伤的口子，口子不大，周围有渗血。
“家里人呢？单位的同事呢？”周从文问道。
“医生，我不会死吧。”患者胆怯的问道。
“不会，放心。”周从文微微一笑，转身打开门，招呼进来一名护士。
“把外衣脱掉，我看看伤口。”周从文没有动，而是靠在窗边看着。
类似的情况男医生最好别动手，瓜田李下，哪怕现在是白天都不好说。
周从文谨慎的很。

第0280章 这就结束了？没感觉呢
“嗷~~~”
一声惨叫在处置室里回荡，周从文被吓了一跳。
护士协助女患者把外衣脱掉，但是刚刚一动衣服，她就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这么疼么？要不把衣服剪开？”护士建议道。
“我……疼……”女患者眼睛里满满的眼泪，委委屈屈地说道，“针扎的一样。”
“那我慢着点。”小护士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忍住，安抚她。
“啊~~~”
又是一声惨叫，周从文有些恍惚，仿佛面前这位患者根本不是擦伤，而是很严重的骨折。
严重的多发肋骨骨折只要稍微动一下，甚至只要咳嗽一下就会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她……周从文苦笑。
持续不断的叫喊声中气十足，很明显患者没什么事儿，不光周从文看出来这一点，连小护士都清楚。
小护士的动作粗暴了一点，把患者的上衣脱掉。
她后背有一个3cm左右的创口，渗血不多，只是擦皮伤，连肌层都没到。
周从文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他却没有觉得女患者矫情。
恐惧是人类的一种情绪，在恐惧支配下很多事情都能放大，比如说……
他马上想到了令人羞耻的公主抱。
好尴尬，一定要做点什么。周从文开始准备切开包、缝合线、麻药、注射器。
小伤，需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多。
在小护士的安抚下，患者趴在床上。
“多大年纪？”周从文问道。
“24.”
“有对象了么？”
“还没呢，我刚毕业就赶上集团公司招工，家里不让我留在外面。说一个女孩儿在外面闯荡辛苦，本来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但家里就说不稳定。”患者的注意力被转移走。
“我们这儿有两个年轻医生，要不要试试看。”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在护士协助下抽了麻药。
“啊？谁呀。”小姑娘明显对周从文的话很感兴趣，脱口而出。但马上就害羞起来，“我刚毕业，还没准备好。”
“我要给你消毒，可能有点疼啊。话说你会做饭么？别以为我们医生多好，都找不到对象。”周从文夹着碘伏棉球落在女患者的后背上。
“为什么？我觉得医生可帅气了。”女患者没有喊叫，碘伏棉球落在伤口的位置也只是吸了一口冷气。
“忙呗，天天不着家，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咱们这面还好，要是换大城市，每一名小医生都要当住院总。就是每个月都要在医院住28天，只有两天休息时间的活，特别没人性。”
“啊？还有这种工作？”女患者的情绪松弛下来，进入周从文勾勒的世界里。
“当住院总的时间都在一年左右，没办法，就这操蛋的规定。绝大多数人不想当住院总，因为这事儿辞职的都有。”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给患者打麻药。
“我们科室有一个特别帅气的医生，平时还喜欢文学，给科幻世界投稿，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注射器针头扎在皮肤上，周从文做着浸润麻醉，患者羞红了脸，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是蚊子叫一样小声说道，“我特别喜欢看科幻世界，还有十月之类的杂志。”
“是吧，虽然他的小说每次都被退回来，但毕竟能写，我觉得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
几句话的时间，周从文已经做完浸润麻醉，持针器夹着角针，穿进去七号线开始缝合。
“是么？”女患者的声音很小，估计已经羞红了脸，只是周从文看不见。
角针落在皮肤上，患者没有一丝感觉。
“还是算了，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忙。吃着吃着饭一个电话打过来就得来医院，一般女孩儿都受不了。”
器械节打完，周从文手里含着的线剪子剪断，继续第二针。
“我们就是看着光鲜，其实累的要死，生产队的驴都比我们轻松。”
第二针缝进去，周从文打了一个器械节，简单对皮。
“这么忙么？我还以为你们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是挺好的工作呢。”
“哪有，不说别的，我们护士每个月挣的钱都不够买化妆品的。你知道熬夜对皮肤损伤大吧，可是没办法啊，一个月有十几个夜班。”
周从文对完皮，再次消毒，贴上无菌纱布。
小护士已经撕了几块大白胶布贴上去。
“完事了。”周从文摘掉无菌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啊？”女患者怔了一下。
“缝完了，小伤口，没事。”小护士笑呵呵地说道。
“已经完了？我还没感觉呢！”患者有些茫然。
在她的想象中缝合应该很疼很疼很疼，可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这就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周从文呆呆的看着女患者，她是在骂自己还是在夸自己？
好像换个场景能让自己羞愧不已的跳楼自尽。
但现在么……
小护士笑的花枝乱颤，“周哥，这就结束了？都没感觉呢。”
“别闹。”周从文假装严肃地说道，“帮她穿衣服，我去写病历。”
要是没有后面一句话，周从文觉得自己是一个标准的霸道总裁。
嗯，帮她穿衣服！
这话说的，啧啧。
转身出门，身后隐约传来小护士的笑声。
真是过分，那句话有什么歧义么，周从文无奈的想到。
是自己技术好，技术好！而且体贴患者，这是很牛逼的事儿，可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被嘲笑。
唉，都什么事儿。
回到医生办公室，周从文开始闷头写病历，又给患者开了一盒抗生素。
很快，女患者来到办公室，脸上的红晕还没消失。
“医生，对不起啊，我说错话了。”
周从文的头差点没插到桌子底下去。
“我不该那么说，您别生气。”
“没事了，这是你的病历，这是抗生素。三天换药，七天拆线，去门诊就行。”
“哦。”女患者拿过病历本和药单子逃也似的跑掉。
“周哥。”小护士扒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来，“好快呀，都没感觉呢，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就结束了呢。”
“……”
周从文面无表情。

第0281章 急诊任务
面对小护士当面开车，周从文并没有跟着开心的调笑。
他不是很习惯这么做，在以后像周从文这种人被叫做闷骚型。
“怎么回事？”沈浪好事儿，马上开始八卦。他眼睛里放着光，比周从文“仙人指路”给他讲小说怎么写感兴趣多了。
小护士只是笑，却不说话。
周从文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叮咚~”一声。
任务。
【紧急任务：往日的……】
任务系统能看见的字已经多了一些，那个小家伙在不断的恢复。虽然速度略慢，但只要能恢复就好，周从文不是很着急。
紧急任务意味着有急诊，李庆华还没在家，这一点让周从文有些苦闷。
他仔细看着系统面板，读不出来任务具体的内容以及最后的奖励。
往日的什么？周从文有些困惑。
正疑惑着，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患者就这么说周从文的？哈哈哈，厉害厉害。”
柳小别的声音清脆，难以掩饰的笑意传进来。
周从文的头“咚~”的一声撞在桌子上。
完蛋了！
光是一个公主抱就导致柳小别嘲笑了自己好几个月，还看不出来有遗忘的迹象。
再加上你开始了么？我怎么没有感觉这类的话，周从文已经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里会发生什么。
门外传来欢笑声，柳小别似乎格外开心，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真特么的！
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他感觉柳小别是自己的克星，有点糗事都会被她撞到。
“周从文，忙不。”柳小别走进来，长裙摇曳，美轮美奂。
不知道为什么，周从文感觉自己每次看见柳小别，她都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更漂亮了几分。
虽然说女大十八变，但柳小别越变越好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可能是自己看习惯了？周从文上下打量了几眼柳小别，心里想到。
“不忙，有事？”周从文面无表情的问道。
“我初中老师家孩子生病住院，我来看一眼，顺便看看你。”
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瞥向系统面板。
往日的……原来任务落在柳小别身上。
“你初中老师？孩子多大了？”
“30岁。”
“进来坐，怎么回事？”周从文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道。
“喂，刚才她们说的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看你人高马大的，不至于吧。”柳小别低声在周从文耳边调笑道。
周从文冷着脸，保持沉默。
“别这样么，开心点。”柳小别笑嘻嘻地说道，“好事，都说你技术好才会没什么感觉。”
唉，现在的姑娘，都没个小姑娘样，车技比自己还熟，周从文无奈。
“说正经事儿，或许我能解决。”周从文冷冷地说道。
这种车不能开，越开越偏，越偏越快，而且传到小护士们的耳朵里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
上一世周从文股骨头无菌性坏死，传到小护士们嘴里，最后变成小儿麻痹后遗症。
所以这事儿最好马上过去，要不然周医生技术好，速度快，没感觉这事儿就得成自己的标签。谁特么管是缝针还是什么……
周从文也没想到缝合一个伤口会闹出这么多事儿，早知道就让沈浪去缝了，或许还能成就一段姻缘。
“你一个胸外科的医生怎么这么好信儿。”
“咱俩也不熟，我不问患者病情还问什么。就这么坐着，多尴尬。”周从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呵，不熟。”柳小别瞥了周从文一眼，但办公室里的人多，她没有做公主抱的手势，“我老师家的孩子脑梗，住院好多次了，一直都不好。”
“……”
周从文怔了一下。
三十岁的脑梗，而且住院很多次，难怪系统要颁布任务，真的是很少见的一种情况。
“仔细说说。”
“人家去了好多医院都没诊断，你怎么这么好信儿，好像你能诊断似的。”柳小别鄙夷道。
“万一我能诊断呢，实在不行可以找老板么，帝都咱熟。”
柳小别想了想，似乎倒也是。
“我老师家孩子几个月前右侧胳膊麻，当时没注意，后来连腿都开始麻了，以为是颈椎病，可是来医院一查发现是脑梗。”
“喝酒么？抽烟么？”周从文问道。
“我哪知道，不过没闻到你身上的那种烟味儿，应该不抽烟。”柳小别道，“脑梗也不重，吃了几种药慢慢就好了，家里也没在意，以为是中风。”
“后来呢？”
“陆陆续续又犯了两次，这次是昨天在家趴桌子睡觉，可能又被风吹到了，起来就口歪眼斜，说话都不利索，就赶紧来医院。”
“说是丘脑新发梗死，还是口服药，现在说话稍微利索了一点，我老师愁的头发都白了。”
周从文知道柳小别是一个外行，能叙述这么多事情已经算是不错了，而且还可能有错误。
三十岁，多发，趴桌子睡觉，受风。
中风是中医的说法，有外风和内风之分。
外风因感受风邪导致，在《伤寒论》名曰中风，又叫做桂枝汤证。
内风属内伤病证，又称脑卒中，卒中等。
现代一般称中风，多指脑梗。
普通人顾名思义，中风么，就是被风吹到导致的。但实际上和风吹差了十万八千里。
奇怪，频发的脑梗本身就不多见，更何况是三十岁的中青年。
“在我们神经内科住院呢？”周从文问道。
“嗯。”
“走，去看一眼。”
“喂，你有没有这么好信儿啊。我老师家的孩子已经快好了，你去折腾什么。我就是顺道看看你，不是找你看病。”柳小别说道。
“三十岁，频发脑梗，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
“那又能怎么样？人民医院的医生也没说为什么，吃药就好……对了，你可以找你家老板问问。”柳小别想起来黄老。
“老板，什么老板，做生意的么？”沈浪问道。
周从文笑了笑，沈浪这种底层的小医生不知道拿科研基金的教授都被称为老板。
不过他也没解释，拉起柳小别，“走，去看一眼。”
“周从文，你老板不会不管吧，你这上赶着贴上来叫老板的，我怀疑你打电话人家都不接，直接把你拉黑。”

第0282章 他就是运气好
“怎么会，我已经用精湛的技术折服了老板。”周从文说道。
“吹吧，人家走的时候可没说什么。”
“哪那么容易。”周从文笑了笑，松开柳小别的衣服，“天冷了，你怎么还穿裙子。”
“最后穿几天，再不穿今年就没机会了。”柳小别晃动了一下小蛮腰，裙角微微抖动，“被放在柜子里，孤单寂寞，你听到她们的哭泣了么？”
周从文对这种拟人态的描述没什么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把疾病拟人，敌人。
三十岁的脑梗，还真是很少见呢，周从文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这个任务不知道限定多长时间，完成的标准是什么。
要是没诊断错，想要明确的话真的需要去帝都。
很多检查别说是江海市，连省城都未必有，现在可是2002年。
“周从文，你真的会看病？”柳小别笑吟吟的问道。
“当然，我很厉害的。”周从文肯定回答。
“吹吧你就。”
“看见我家老板没，他可是顶级的医生，你看老板对我的态度。”周从文一口一个老板，从来就没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其他的事情他都能掩饰，但对那位老人，周从文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柳小别眼中微波流转，水光漾漾，别有一番妩媚。
只是，周从文着急去神经内科没看见。就算是看见了，这个不解风情的货也会视而不见。
妩媚是什么，中药还是西药？
“患者叫什么名字？”周从文问道。
“林彩凤。”
来到神经内科，周从文先来到办公室，内科医生这个点刚刚查房结束，都在专心致志的写病历。
“高佳，忙着呢。”周从文走进医生办公室，招呼他同学高佳。
“从文，你来了，有什么指示。”高佳抬头笑呵呵的问道。
“别闹，林彩凤谁管？”
“我管，怎么了？”高佳问道。
一边说，她的目光一边看向周从文身后的柳小别。霍！这姑娘够漂亮的！
周从文看见高佳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便解释道，“我女朋友认识这个患者，我来看一眼。”
“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高佳好奇。
“我也不知道。”周从文无奈的说了一句惨无人道的话。
拿起高佳递过来的病历，周从文一页一页翻看。
“患者情况比较特殊，这是第三次来我们这儿了，主任一早查房也……”
说着，高佳偷偷瞄了柳小别一眼。
“小别，你先出去等好不好。”周从文把柳小别撵出去。
“从文，女朋友挺听话啊。”高佳看着柳小别的背影说道，“而且好看，我说你什么时候走的狗屎运，竟然找了这么一个漂亮、听话的女朋友。”
“自己黏上来的，甩都甩不掉。”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就装吧。”高佳鄙夷道，“我还不知道你，上大学的……”
“闭嘴！敢说我就翻脸了！”
“切。”
“你继续，你们主任怎么了？”周从文连忙把话题从柳小别的身上岔开。
“是这样，主任觉得患者太年轻，而且发病的频率太高，关键是我们因为这个患者讨论了至少五次，最后还是没有结论。”
“说重点。”周从文翻看病历，言语不知不觉严厉起来。
“主任给他医大的老师打电话咨询去了，好像那面在周一大查房，暂时还没信儿。”高佳道，“别着急，跟你女朋友等一等。”
“孔主任做的B超，怀疑左侧颈动脉有问题是吧。”周从文翻到血管多普勒的报告单问道。
“是我们主任找的孔主任，亲手做的，我们在一边看着，的确有问题。”
不是下面人做，随手盖孔主任的章就好，周从文点了点头。
病历值得看的地儿并不多，周从文把病历放下，“我去看一眼患者。”
“查体？”高佳疑惑的问道。
“嗯，总要查体看看。”
“从文，我听说……”高佳四周看了看，小心谨慎的耳语道，“你把你们老王撵到门诊去了？”
“别闹，我就是个小医生，哪有那本事。”周从文笑道，“是新来的李主任体恤下属，不舍得让王成发值班。毕竟是老同志么，得尊重。”
“你脸皮可真厚，连这种话都能不动声色的说出来。”
周从文站起来笑笑，转身离开办公室。
“高佳，周从文是你同学？”旁边的医生问道。
“嗯，大学五年，实习那年都在一起。”
“他家什么背景？提的可够快的。还没晋主治医师就提成责任主治医，估计过几年就变主任了。”
“没听说啊，上学的时候特朴素，家里是农村的。”
“肯定瞒着你，你看咱们内科，不是副高都没资格当责任主治医。你看周从文，连主治都不是就提上去了。”
最近胸外科的人事风暴在院里传的沸沸扬扬，凶神恶煞一般的王成发被撵去门诊、周从文从一个普通经治医师提拔成责任主治医这两件事成了大家的焦点。
高佳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要说周从文家里有背景，她说什么都不信。
内科医生们悄悄耳语，谈论周从文，谈论他身边的女朋友，有人认出柳小别一身名牌，就开始猜测周从文是不是傍上了一个富婆。
只是这个富婆也太年轻貌美了，有些男医生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不过这个猜测合情合理，按照高佳的说法周从文是农村孩子，没什么背景。只有攀附上一个极为牛逼的老丈人才能做到这一切，没第二种可能。
“运气真好。”一个长相普通的住院医羡慕地说道。
“你羡慕个啥劲，周从文长得多精神，个子还高！”
“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长相普通的住院医不服气地说道。
正聊着，周从文走回来。
“高佳，我和患者家属商量了一下，办理出院手续吧。”
“啊？”高佳一怔。
“我怀疑是弓猎人综合症，咱们医院……”
“你暗黑玩多了吧，还弓猎人。”长相普通的住院医鄙夷地说道。

第0283章 哒哒哒
周从文扫了一眼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没搭理他。
“从文，徐主任和当年进修的老师关系好，他是省里神经内科的权威。”高佳小声说道。
高佳也没在意周从文刚刚说的是什么，弓猎人，那是个什么鬼。还综合症，周从文脑子有问题，玩游戏玩懵了吧。
弓猎人综合症被高佳当做无用信息排除掉。
最近网游兴起，总是会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有一次高佳在公车上听一个年轻人叫嚣着让对方转几个亿过来，当时她完全不懂，对年轻人投去肃然起敬的目光。
但后来才知道是游戏里的钱。
周从文摇了摇头，“头部CT能隐约看出来寰枕融合、颅底凹陷，还要做CTA才能看清楚。”
“超声+CTA转颈实验什么的咱们也做不了，我联系帝都，去912。”
“装什么装，一个脑梗弄的那么复杂，你累不累。”长相普通的住院医坐在椅子上不屑地说道。
周从文理也不理他，仿佛没听见。
“旋转性眼震很明显，还需要其他资料证实，办理出院手续吧，患者家属随时签字。”
“从文，你说什么综合症？”高佳无奈。
她感觉周从文变了。
从前那个朴实的周从文已经变成居高临下，说话一言九鼎的责任主治医，这就是人生么？
听说当官后人就会变，没想到在周从文身上体现的这么明显。一眨眼的功夫，朴实的周从文变成现在这样，吹吹呼呼的，让人觉得有些烦。
“弓猎人综合症。”长相普通的住院医说道，“有没有法师综合症？有没有野蛮人综合症？游戏玩多了吧，胡编乱造。”
“弓猎人……从文，真的要办出院么？一旦出去有事不好解释。”高佳有些腻歪，这个病名一听就不正经，肯定是游戏里的东西。
但她和周从文是多年同学，还是善意的规劝了一句。
“钱老师，好的好的，我这就找B超室主任做试验。对了，诊断是叫弓猎人综合症吧。”瘦高的徐主任拿着手机走进来。
办公室的信号有点弱，他前脚迈进来，后脚开始上下晃动找信号。
周从文一下子乐了。
这就是移动电话要移动着接么？
徐主任退出办公室，信号重新满格，他继续说道，“我们这面能做的检查少，确定之后我再打扰您，如果是的话我让患者去省城。”
“好的好的钱老师。”
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手里拿着原子笔，在病历纸上无意识的点着，咔哒咔哒的响。
刚才徐主任说的是什么？弓猎人综合症？
为什么这个病名在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正经，可是在徐主任嘴里说出来却那么高深莫测，充满了学术风呢？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怔怔的看着病历纸，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学过弓猎人综合症。
可恶啊，
哒哒哒~~~
又不正经又高深莫测的诊断到底是什么，
哒哒哒~~~
“高佳，你去让患者家属来一下。”徐主任挂断电话走进医生办公室，和高佳说道。
“好。”高佳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应道。
说完之后她马上怔了一下，“主任，是什么病？”
“弓猎人综合症，没听说过吧。”徐主任笑哈哈的坐在办公桌前，靠在椅子上扫了一眼手下的医生，“我就说不对劲，肯定不是普通的脑梗，哪有那么年轻还频发……”
徐主任说着说着，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他疑惑的看了一眼高佳，又看了一眼其他医生。
“咦？周从文，你怎么在？”徐主任直到这时候才看见周从文。
“徐主任，我来看林彩凤，我女朋友认识她母亲。”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
“哈哈哈，坐坐坐，这个患者可有意思。”徐主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手里拿着笔茫然的点着病历纸，心里羡慕。
徐主任属于老派人，对各种老旧的规矩极为讲究。
科里聚餐的时候谁坐在他身边都是有说法的，每一个人敬酒的顺序也有说法，严的一逼。
而现在他竟然让周从文坐在身边，而不是站着……
有一个有钱的老丈人还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关键是周从文的女朋友还那么好看，不亏不亏，要是换做自己该多好。
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手哒哒哒的速度不知不觉的快起来。
“徐主任，您联系医大附院也诊断是弓猎人综合症？”高佳茫然问道。
“也？为什么要说也呢？”徐主任疑惑的看了高佳一眼。
“从……周……周从文他刚刚查体，说可能是弓猎人综合症要办理主动出院去帝都。”
徐主任的眼睛瞪的圆滚滚的，上下打量周从文。
“徐主任。”周从文淡淡一笑。
“小周，你怎么诊断的？”徐主任问道。
“头偏向左侧，患者右侧肢体出现不适，感觉减退、上下肢无力。而且眼球震颤，有眩晕感，比较典型的弓猎人综合症的表现。但还不能武断的这么说，有些检查需要做。”
“震颤，对，钱老师就是这么说的。”徐主任听完后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我就说你肯定会点什么，厉害厉害，我都不知道。”
哒哒哒~
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手里的原子笔飞快的点在病历纸上，留下一个有一个深深的凹痕。
“我也是问了帝都的老师，他们给的诊断。”周从文找老板背锅。
“那面怎么说？”徐主任兴致勃勃的问道。
“咱们能做的检查比较少，要去帝都确诊，诊断明确可以手术治疗。”
“用药不行？做什么手术？”
“有几种治疗方式，保守治疗是主要为抗凝治疗和限制头颈部旋转活动。”
“也可以用单纯松解术进行治疗。在椎动脉在某处存在骨性或韧带狭窄导致弓猎人综合症，可通过单纯松解来实现。”
“再就是固定融合术。对于寰枢椎不稳或其他椎体不稳导致的弓猎人综合症，诊断明确后，对寰椎进行固定融合。”
徐主任听傻了眼。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哒哒哒的声音在回荡。

第0284章 我给你们送患者
“小周。”徐主任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忍了回去。
弓猎人综合症这个诊断非常罕见，徐主任多年临床经验也没听说过。
他看患者情况不对，年纪轻轻却反复脑梗入院，所以这次抱着刨根问底的心思找自己当年进修时候的老师咨询。
没想到胸外科新提起提起来的责任主治医竟然先于自己给出答案，徐主任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
“小周，这个病诊断的金标准是什么？”徐主任转念问道。
“DSA。”周从文回答道，“头部中立位和侧转时分别做造影，能看到血流速度改变，就基本可以诊断。”
“颈部血流和脑梗有什么关系？”长相普通的住院医手里拿着原子笔，哒哒哒的背景音乐中自言自语。
“发泡试验了解一下。”周从文微笑。
发泡试验……那是个什么！
长相普通的住院医脑海空空，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名字这么稀奇古怪的实验方式。
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发泡试验不是检查是不是有卵圆孔未闭用的么？”徐主任问道。
“是，在临床已经很少用了。但弓猎人综合症的患者发泡试验阳性，右心房到右心室的流道中可以见到有微血栓形成。”
“小周，你一个外科医生掌握的知识够全面的。”徐主任赞道。
“刚听帝都的老师讲过，我记性还算好。”周从文微笑，给问题一个解释。
帝都，似乎也说得过去。
徐主任上下打量了周从文两眼，“你先和患者家属说一下，找孔主任做颈动脉超声，改变体位的情况下看看是不是有血流改变。要是阳性……去省城吧，家里的负担不会那么大。”
“好。”
周从文也不愿意患者千里奔波去帝都，要是省城有把握的话那是最好。
2002年江海市还没有飞机场，去帝都到是有一趟车，但要坐14个小时。
买票都是难题，而且到了帝都还要面对一系列的麻烦事，住宿、吃饭、看病。
哪怕有自己的电话关照，怕是患者、患者家属也要折腾个半死。
省城更方便，徐主任既然能联系上诊断弓猎人综合症的医生，治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周从文站起身，微微弓腰，“徐主任，谢谢。”
“怎么说话呢，我的患者！”徐主任笑呵呵的拍了一下周从文的胳膊，“我一会带患者做检查，你别走，去我办公室等着。对了，你们那面不忙吧。”
“主任不在家，估计下午能回来。”周从文道，“没有急诊就没事，我们科，您知道。”
“去等我。”
徐主任不容拒绝地说道。
……
……
一个小时后，徐主任很满意的回到办公室。
“小周，坐着说。”徐主任笑呵呵地说道，“阳性，真的是弓猎人综合症。这些年我倒是见过几个类似的患者，之前不懂，治疗有些问题。现在想还真是有些惭愧啊，要是警醒点就好了，患者能少遭点罪。”
“这个病因为骨科的手术风险较高，所以很多患者都选择保守治疗。”周从文很诚恳的解释道，“抗凝、活血，和您的治疗方式应该没什么区别，不算治疗错误。”
徐主任一怔，心底那一丝隐隐的别扭灰飞烟灭。
他知道周从文是故意顺着自己说话，但这话说的很平淡，却特别中听。不是马屁，胜似马屁。
难怪这么年轻就提了责任主治医，说话就是好听，可惜自己手下的医生没周从文这么伶俐。
“小周，我听说王成发去门诊了？”徐主任问道。
“嗯，新来的李主任关照老同志，您知道我们科的手术都很大，老同志的身体未必能承受。”周从文把那天王成发和自己说的话说出来，倒也应情应景。
“门关着，咱俩说几句心里话。”徐主任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我在人民医院的师父当年被王成发撵到北安农场那面去喂兔子，虽然后来他解释这是一种保护，但你也知道。”
周从文点点头。
“前段时间我听人说你和老王有矛盾，本来想看热闹。说实话，一直觉得你斗不过他，也怀疑你的能力。但是没想到啊，老王最后去了门诊。”
周从文笑笑，很多事情架不住有心人的推敲，比如说眼前神经内科的徐主任。
“碰巧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老主任碰到一起说这事儿的时候……不说他，我听说你们开展胸腔镜切肺结节，手术成型么？”徐主任问道。
“很成熟，效果不错。”
“据说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医生都在你们这儿做的手术？”徐主任终于说到他最关心的事情。
“对。”周从文点头。
这事儿无论是在医疗圈还是针对普通患者，都属于核弹级别的消息。
放着几十年老招牌的人民医院、放着祝军主任的威名不留在自家医院，非要跑到三院来做手术，里面的滋味怎么品怎么有意思。
“术后怎么样？”
“24小时后拔管，本来今天能出院，但两名患者都拒绝，说要再观察几天。您也知道，他们做大开胸手术做习惯了，术后三天到五天才能拔管。三天出院，很难接受。”
“这么厉害？”徐主任紧紧盯着周从文的眼睛，想要在其中辨别刚刚他说的那番话的真假。
“是，的确很厉害。”周从文实话实说，“但只能是肺小结节，1cm以下的。如果是大瘤子，可能要辅助一个小切口。”
“那也很不错了。”徐主任笑道，“找你来就是问问这事儿。一会我去你们病区看一眼，你给我讲讲，我也好奇着呢。”
“有朋友一直在观察？”周从文眼睛不揉沙子的问道。
“对。”徐主任道，“但这只是其一，我们科你也知道，为了预防坠积性肺炎需要经常查胸部CT。你和李庆华把王成发弄去门诊，我很开心。放心，如果手术没问题，我看见一个患者就给你们送一个。”
“徐主任，谢谢。”

第0285章 你带给我好运
内科是外科的上游科室，有内科帮助，很多工作都会更顺利。
尤其是新技术，患者很难在新技术开展的前几年有足够的认知。通过医疗圈的传播，新技术能更快的普及下去。
今天徐主任上赶着松口，周从文也没想到。
他本来并没有准备跑医院的各个科室，那是李庆华的工作，放着被流放的太子爷不用，周从文不是有毛病么。
但没想到王成发当年做的那些事情竟然带来积极的反馈，这是周从文意料之外的事情。
和徐主任表达了感谢，周从文听到耳边传来“叮咚~”的任务完成的声音，心满意足离开主任办公室。
至于任务内容是什么，周从文也不关心，只要完成就好么。
那个小家伙估计摆脱了奄奄一息的状态，最起码短时间内死不了。随后大规模开展胸腔镜手术，它能接收更多的能量。
总是会一点点好起来的，周从文有信心。要是连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到，高粱米都白吃了不是。
离开主任办公室，周从文在走廊的尽头看见柳小别的身影。
长裙摇曳，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周从文抽了抽鼻子，身边隐约是柳小别的体香味道。
只是这种味道让周从文想起来的是尴尬往事，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周从文，你出来了。”柳小别笑道。
“好好说话，什么叫出来了，我从来都没进去过。”周从文背手弓腰走过去，“你那面都搞定了？”
“嗯，徐主任派人用120车送林彩凤去省城。”
周从文上下瞄了柳小别一眼，才一个多小时没见，怎么感觉她又变漂亮了？
眉眼没有改变，身材也没有改变，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周从文有些不理解。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己……是色迷心窍了？也不能啊，自己从来就不是这种人。
或许是那天的公主抱太羞耻，自己又斯德哥尔摩……不想了，要是因为那件事情导致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话就太没劲了。
周从文低着头，背手弓腰，刚要往前走，后背就传来“咚~”的一声。
“你干嘛！”周从文瞪了柳小别一眼。
“你老板交给我的任务，说看见你这么走路就揍你。”柳小别挥舞着拳头说道。
“那你也不能往死了打啊，下手没轻没重的。”周从文叹了口气，小房东还真是无法形容她的脑回路。
“今天谢谢你啊，没想到你真的会看病。”柳小别很少见的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当然。”周从文笑道，“我就说我很厉害的。”
“请你吃饭，说说想吃什么？”
“我不是很喜欢吃饭。”周从文道，“说句实话，要是不吃饭就能活着，我肯定选择不吃。”
“你的人生有乐趣么？还真是枯燥乏味。美食美酒对你来讲都没什么滋味，还真是个木头人。”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风投最近有收获么？”周从文不想聊这个话题，一边下意识背手弓腰往出走，但旋即直起腰。
“当然，你这个投资人需要我做汇报么？”
“需要，等我下班的。”周从文虽然对钱并不感兴趣，可大半年后需要一笔巨款。
这一世运气不错，天上掉下来一个柳小别，带着主角气运的柳小别，的确省了很多事。
“正常来讲是每个月有简报，半年的时间开会汇报。你这也太小心翼翼了吧，怎么没几天就要看一眼。”
“昨天集团公司的赵总来看病，你知道么。”
“知道，把你家老板送走之后的事儿。”
“集团公司几十万职工，每年体检的费用几个亿，有没有兴趣？”周从文问道。
“没兴趣。”柳小别拒绝的特别快。
周从文有些诧异。
“我已经过了原始积累的时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钱还要和人分，还有很多麻烦，不喜欢。”
“金融市场风险很大。”
“你了解高智商的人是怎么思考的么？”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笑的眼睛眯起来。
高智商么？柳小别还真是很自恋呢。
“先不说了，我回去看一眼患者，下班找个安静地方聊聊天。”
周从文回到病区，看了一眼周末手术的患者。
本来按照上一世的规矩，他们这时候都要被撵出院的。
魔都的床位多紧张，华东乃至全国的患者都往魔都跑，床位周转的速度快到了极点。
但现在么，下周末要做手术的患者还没有呢，床位空着也是空着，多住几天无所谓。
尤其是人民医院的两个医生，他们对那么早拔胸管有些忐忑，几乎每天都拿着听诊器自己听诊，稍有不对就去找李庆华。
给医生看病真的很烦，周从文也很无奈。
哪怕他们知道自己没什么问题，却依旧很害怕。
安抚了几句，等到下班的时间周从文和值班的刘迪交代几句，换了衣服去找柳小别。
一台奔驰停在住院部门口，引来无数目光。
“换车了？你换车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周从文匆忙上车后问道。
“你怎么跟做贼一样？”
“奔驰很少见，你就这么大咧咧的停在门口，影响不好。”
“事儿真多，满脑子没用的。”柳小别鄙夷道，“我要拉投资么，谈生意的时候没台好车会被人鄙视。”
“那你换车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吧，什么时候把我的那台红旗换掉。”
“你天天背手弓腰走路，看着就像是老干部一样，红旗和你的气质比较搭，不用换。”柳小别笑眯眯的开车走出医院大门。
老板坐红旗当然是应该的，可自己是年轻人么。
“对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思考问题的？”周从文没有忘记之前聊到哪，继续问道。
“当然是感知能力，女人的直觉。”柳小别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头说道。
周从文皱眉，柳小别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每次和你聊完天之后工作就会很顺利。”柳小别似乎也有些不理解，她秀眉微蹙，“可能是你有主角模版？天生好运？”

第0286章 柳小别的吉祥物
“……”周从文无语。
自己认为柳小别有主角模版，而她认为自己有主角模版，还真是很古怪。
“你知道么，每次看见你之后，我都有很好的运气。”柳小别很认真的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
“不知道。”周从文摇头，“你说的直觉意思是神经系统发达，各人高度敏感，不代表高智商。”
“你又懂。”柳小别对周从文岔开话题表示极为不满。
“高智商除了你说的那些事儿之外，还需要在高度发达的神级系统上进化出强大的前额叶。”
“喏。”周从文指着自己的头，“大脑半球在中央沟以前、大脑外侧沟以上的部分叫做额叶。”
“我又不搞解剖，不用给我讲。”柳小别堵住耳朵。
“强大的额叶很重要，进化出来的额叶可以适应在非常多的信息中进行快速处理的工作记忆。强迫自己进入专注状态，把发达的神级系统用于对周围信息碎片中的关键部分进行甄别。”
“太复杂，简单点。”
“额叶管理的是认知、疼痛、情绪、行为，简单说你刚刚说自己有超强大的神经系统可以捕捉到某些特殊情况，其实是心理情绪的一种投射。”
“你是在绕着弯说我暗恋你么？”
柳小别皱眉看着周从文，不知道这货满满的自信是从哪来的。要不是看在他颇有几分……自己每次和周从文聊完天运气就特别好的份上，谁愿意搭理一头生产队的驴！
“哈哈哈，这么绕的一段话你都甄别、还原出来关键信息，还真是很厉害。”周从文哈哈大笑。
“喂，你知道么，我偶尔想起你，也很快就会有好运气。”柳小别有些为难地说道。
周从文一怔。
这姑娘是在和自己告白么？
他侧头看柳小别，她的侧脸线条流畅顺滑，皮肤细腻。夕阳的余晖映在脸上，让她全身散发着淡淡微弱的光芒。
“所以呢？”周从文试探着问道。
“没有所以啊，这就是结论。”柳小别贝齿轻咬下唇，鲜艳夺目，“你没听懂？脑子进水了？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个吉祥物。”
“……”
“招财猫，知道么？还有就是咱们很多商家柜台上摆放的叼着铜板的癞蛤蟆。”
“那叫……”
“不管是什么，我都觉得你是个吉祥物。我告诉你啊，最开始我刚回国的时候手风不顺，那天看见你之后我妈就一个劲儿的磨叨。”
“后来呢？”
“我跑去省城，想淘点东西，结果找到了一张万智牌。那时候我妈正在给我打电话，唠唠叨叨的说你有多好。”柳小别在回忆，但表情严肃认真，周从文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这姑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吉祥物。
吉祥物……周从文马上联想起大熊猫。
“结果就淘到了万智牌，全省只有一家孩子在玩这东西，你说巧不巧。”
“好像是挺巧的。”
“后来还有很多事儿，今天你和徐主任在办公室里鬼鬼祟祟说事儿的时候，石油再一次暴涨。本来我准备有时间把多单给平掉，但有事儿么，就留了几个小时。”
“……”周从文长长出了口气，难道说自己真的是个吉祥物？！
上一世自己可是幸运100+，有主角光环绕身的人。
但系统都快挂掉了，肯定没有能量为自己提供服务，周从文也不认为重生之后自己的运气有多好。
都重生了，很多事儿是顺理成章的，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没想到柳小别的感知能力强到这种地步，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直觉？
要不要离她远点？周从文第一次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两人沉默，柳小别开车来到附近的上岛咖啡。
“就这儿了，我今天要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柳小别很坚决地说道。
“问什么。”
“你不觉得你很古怪么？一个农村孩子，有钱之后让我买磨钻，却不享受；中了8000万，也没见你生活有什么变化，枯燥乏味到了极点。”柳小别盯着周从文的眼睛看，想要找到目光闪烁的证据。
但她很快有些失望，周从文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躲避，也没有闪烁。
“小别啊，你太敏感了，这都是没影的事儿。”周从文微微一笑，“我就算自己运气好，还能传导到你身上？”
“万一你命格旺夫呢。”
“……”
周从文真想把柳小别按在方向盘上问问什么叫旺夫。
看在她颇有几分姿色的份儿上，周从文忍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二楼，柳小别要了一个小包间，点了两杯咖啡相对而坐。
“周从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柳小别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觉得呢？”
“没感觉。”周从文耸耸肩，“比如说今天，我就是看了眼患者，诊断弓猎人综合症，你说和你买卖石油期货有个毛线的关系。”
柳小别咬着嘴唇凝神思考着。
“对吧，是你想多了，小姑奶奶。”
“叫的真好听，再叫一句。”
“别闹，我看看现在有多少钱了。”
“没带笔记本，我直接讲给你。”柳小别脸上戏谑的神情一扫而空，严肃的像是职业经理人，开始给周从文这个股东汇报工作。
几分钟后，周从文愣住。
上次看笔记本上的报表，周从文并不了解，所以很多地方一扫而过，目光始终落在最后钱数上。
听柳小别的“汇报”，周从文才恍惚明白柳小别说的好运到底是什么。
她前一阵子去南方，本来说要买企鹅的股票，从香江李家手里套出来一部分。但机缘巧合，正好赶上后来的菊厂出现问题要卖给摩托罗拉，“碰巧”买了一部分股份。
虽然连意见都不能提，只算是高级员工，但那毕竟是菊厂。
再加上原油、黄金期货的反复横跳，短时间内自己的7000多万已经变成了十亿以上的资本。
这姑娘还真是大魔术师，不对，她才是招财猫。
周从文恍惚想着，忽然眼前一黑，对面的柳小别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0287章 真是个混蛋啊
停电，周从文又遇到了一次停电。
这在他的记忆中很难搜索到，也很难适应。估计是周末的那次突发断电还有一些遗留的小问题，间断出现。
“周从文，要不要试试逃单？”柳小别的声音在黑暗中更加妩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就贴在周从文耳边细语呢喃。
“不要。”周从文想都没想，很肯定地说道，“你一个未来的世界首富，逃单这种事儿毫无意义。”
“有意义，这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不要。”周从文很坚定的回答道，这是做人的原则，犯不上。
“老顽固，你们医生是不是脑子或多或少都有些病？怎么跟脑壳有包似的呢。”柳小别讥讽道。
“我看书上写的一个故事，说德国人指责一个正在抢劫的苏联红军：“你们不是正义之师吗？你们不是红军战士吗？你怎么能这么做？”
那名苏联士兵冷笑了一下：“你说的那种善良的人我认识，他们都战死在了斯大林格勒。”
黑暗中，周从文的话语声清冷，寒冬把刚刚到来的秋天撵走，提前降临在江海市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里。
西伯利亚的冰雪笼罩，气温都降低了好几度。
柳小别知道周从文的意思，她想要反唇相讥，但琢磨了很久还是放弃。
黑暗中，视力为零，听力却异常发达。
柳小别的呼吸声夹杂在店员安慰客人，找寻蜡烛的声音里清晰的传到耳中，温柔如水。
“周从文，玩过真心话么？”
“听说过，没什么意思。”周从文淡淡说道，“不管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是有意的，尤其是公司、学校的男女们借此表达爱意以及平时说不出口的那些事儿。外国人的玩意，没什么意思。”
“你这人还真是无趣，我告诉你一件困扰了我很长时间的秘密啊。”柳小别轻声说道。
“嗯，只要不是你暗恋我就行。”
“你的自我感觉简直太良好了，就像是你说能给出诊断一样。在不擅长的领域经常做类似的事情，你不觉得会让人有讨厌的情绪么？”柳小别问道。
“当然不，而且你不敢得罪我。因为，我是你的招财猫。你只要想挣钱，就要对我好一点。”周从文淡淡说道。
“真是个混蛋啊。”
柳小别的语气里没有愤怒，非但没有怒气冲冲，周从文反而听出来一些赞赏。
沉默了很久，柳小别也没说话。小小包间里弥散着周从文说不清的味道，可能这就是暧昧？
服务生端来蜡烛，不断道歉。
周从文的手机响起，他挥了挥手，让服务生先出去，随即接通电话，“李主任，回来了？”
“从文，你的诊断是对的。我带赵总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张友张主任，他亲自用支气管镜看了眼，的确是出血。”李庆华用陈述句说明情况，在张友和亲自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谁看的无所谓，诊断明确就行。”
“你在医院还是家？赵总想当面表达感谢。”李庆华说道。
“我在上岛咖啡，和女朋友闲聊，刚好又停电了。”
电话里李庆华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笑道，“我和赵总去吃口饭，你带女朋友过来？”
“好，你们到了发给我信息。”周从文挂断电话。
“女朋友？说的可真亲切。”
烛光摇曳，柳小别笑语嫣然地说道。
“说说你的故事。”周从文摸出来白灵芝。
“周从文，我觉得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柳小别忽然说道。
“嗯？”周从文一怔，本来叼着烟准备在烛火上点燃，但微微一怔，把烟收起来。
“抛弃？怎么会。”周从文笑了笑。
文艺女青年的通病，没想到立志成为世界首富，并且有主角气运加成的柳小别竟然也这样。
也是，谁年轻的时候不迷茫呢？上一世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每天被欺负的比生产队的驴还要惨，要不是有系统降临，自己估计早就郁郁而终了。
“是真的，我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人。”柳小别很认真的看着周从文的眼睛里闪烁的烛光说道，“你知道么，我刚回家的时候我妈看了我足足三秒钟才想起我来。”
“你去美国那么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眼认不出来不是很正常么？”周从文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下柳小别的身材。
的确不错，出国五六年的话从一个干瘪的柴火妞儿变成现在这样，换谁都要愣神。
还是文艺青年的无病呻吟，而且暗自夸自己身材好，特别无趣，周从文心里想到。
“不。”柳小别有些茫然，“怎么说呢，我感觉我从前根本没有任何存在感，同学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你能不能不这么文艺。”周从文鄙夷地说道。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怼柳小别几句，他肯定不会放弃。
“现在让我说出来小学同学，不，说出所有初中同学的名字我也做不到。我看见他们，就算是擦肩而过也不认识。”
“你那么普通，同学不记得你也是正常的。我跟你一样么？”柳小别说道。
“……”周从文确定，这货就是在无病呻吟。
不过仔细想想，柳小别的话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颜值就是正义，像柳小别这种正义爆棚的女生其他人记不起来，的确很奇怪。
“话说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得黑瘦黑瘦跟土豆似的。”周从文问道。
“女大十八变，当然越变越好看，可你知道么，我今天去看我老师的时候她也没认出我。”
“你这人的思维还真是古怪。”周从文无奈，他并不想安慰柳小别，周从文认为对面这货就是趁着停电要找理由占自己便宜。
上一世类似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周从文的戒备心理早就形成了习惯。
尤其是厂家请客吃饭，有些别有预谋的厂家经理真是派人生扑，防不胜防。
像眼前柳小别的无病呻吟，简直就是小儿科，换做那些人，早就装作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坐过来求安慰，谁还会当着自己的面说什么被遗忘。
你以为你是醉月居士？
“还有什么症状？”
一瞬间，周从文恍惚把柳小别当成是患者，用问病史的语气和词汇问道。

第0288章 给你十分钟
不过周从文打心底不认为柳小别对自己有什么图谋，加上停电，烛光，暧昧而浪漫的气息，稀奇古怪的言语，让周从文感觉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如果不是在梦里，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我今天看见我中学的同桌，他也去探望老师，走个对脸他也没认出我。”
“你是在跟我显摆你的记忆力吧。”周从文忽然恍然大悟，“我可记不得我同桌长什么样，但是你要我背内外妇儿的教材我还是勉强能背下来的。
正着背，反着背都行，你信不信。”
“你怎么就这么愿意显摆。”柳小别给了周从文一个白眼。
烛光中的白眼很好看，无影灯的灯光一样。
“后来呢？”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自己和柳小别互为招财猫，没必要因为矫情一下得罪了这位。毕竟明年自己要动用大笔资金，到现在周从文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后来我见他已经开始搭讪问我要手机号，这才忍不住自我介绍。当我说我俩是同桌的时候，他那个样子你都想象不到。”
“你小时候到底长的多普通啊。”周从文道，“能越长越好看，这就是本事。”
“嘿嘿。”柳小别终于在周从文这里听到了一句人话，“你呢，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么。”
周从文忽然想起来有一天柳小别指着自己的膝盖说这里一疼就要变天的事儿，他愈发肯定柳小别是在恶作剧。
“没有，我一般不参加同学聚会。”周从文双手拄腮，看着柳小别的眼睛说道，“同学聚会上觉得同学都很陌生，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我随便说点什么他们就觉得我开车，你说怎么办。”
“你都说什么了？”
“我就是给他们描述一下手术，比如说做手术的时候一助跟器械护士说帮我扶一下，慢一点进去。这不是很正常的话么，结果在他们耳朵里就变成了开车。”
柳小别和周从文四目相对，仔细看了半晌这才冷笑，“你这都不算是开车什么才算？虽然没有证据，但其心可诛。”
“看见胳膊就想起……鲁迅的确这么说过，我可没别的想法。”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而且我不愿意参加同学聚会的原因还有一点，有些混得好的同学愿意显摆，看着比较烦。”
“那倒是。”
周从文的这句话得到柳小别的认可。
“柳小别！”
两人正聊着，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周从文感觉整个咖啡厅都在颤抖、颤栗。
“谁找你？”周从文怔了一下。
柳小别双手抱头，撞在咖啡桌上。
“哈，追求者，恭喜了。”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烦死。”柳小别的声音沉闷，“我同学，刚才说的那位。”
“喜欢上你了。”周从文伸手拍了拍柳小别的头，“去看看吧，总这么喊也不是回事。要是让他再喊一会，怕是明天咱们江海日报上都会刊登这个八卦。”
外面又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柳小别无奈，一脸沮丧的揉了揉脸，做完表情管理后打开包间的门。
“代天文，别喊别喊。”柳小别借着外面幽暗的烛光看见了一个身影，招了招手。
影子很古怪，手里还拿着什么，周从文皱眉看着他走过来，左手的火机越转越快。
柳小别似乎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疑惑的看着走过来的人，“代天文，你干嘛呢？”
“小别，我看见你的车停在下面。”
“这么巧么？”柳小别礼貌而生疏地说道，言语之中带着拒人千里的味道。
“我……我一直……一直在找你。”
说着，代天文走过来。外面一片黑暗，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但一股子花香先飘了过来。
呃……周从文怔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小别，这束花是送给你的，希望你能喜欢。”代天文走到柳小别面前，双手握着一束玫瑰，用颤抖的语气说道。
柳小别哭笑不得。
她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代天文，“追到咖啡厅就是为了送我花？谢谢，不用了。”
拒绝的相当干脆，毫不拖泥带水，一点机会都没留给对面捧着鲜花殷切的代天文。
“小别，我……”
“我正在和我男朋友聊天，要是没别的事儿就这样。”柳小别摆了摆手，烛光拉长的影子在代天文脸上划过，仿佛扇了他一记耳光似的。
“你有男朋友了？真的假的！”代天文失望的问道。
“啪~”的一声，周从文把火机压在咖啡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挡住柳小别，笑容温和的伸出手，“你好，我叫周从文，是小别的男朋友。”
“……”代天文手里捧着花，不知所措。
这人长的倒挺清秀，就是身上的穿搭透着浓浓的怪异，似乎都是名牌，但看着分外的土气。手腕上戴了一块手表，满满的钻石反射着蜡烛微弱的光，壕的很。
“周从文？你是干什么的？”代天文上下打量周从文，在他的穿着打扮上找到自信，鄙夷的问道。
“医生，三院的医生。”周从文淡淡说道。对面的人一直没有伸手，而是双手捧着花，似乎随时都会砸下来似的，敌意爆棚。
真是麻烦，周从文伸手盘着自己的小平头，盯着代天文的脸，就像是在看片子，一张骨折的片子。
“三院？你说的是那个卫生所？哈哈哈~”代天文大笑，“要是人民医院也就算了，三院的医生也配叫医生？”
周从文耸了耸肩，这人可真没礼貌。
“代天文，你回去吧，别打扰我和我男朋友约会。”柳小别冷冷说道。
与之前的淡漠相比，周从文觉得柳小别正在压抑着心中的小怪兽的暴躁。
也不知道这姑娘真的发脾气会是什么样。
可是约会两个字似乎让对面的代天文失去理智，他恨恨的瞪着周从文，“给你十分钟考虑，离开小别，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2002年的社会治安虽然比上个世纪强一点，但绝对说不上有多好。

第0289章 把怂解释的这么文雅，也是一种本事
“滚！”柳小别终于忍不住，把周从文拉回来，“砰”的一声关上包间的门。
临了，柳小别冷冷地说道，“你敢进来，别怪我不客气。”
“真是烦人，追到这来献殷勤！”柳小别气愤地说道。
“平时没人追过你？不可能吧。”周从文笑着问道。
柳小别沉默，似乎有心事，双手拄着腮怔怔的看着烛光。
烛光映衬下，她的皮肤腻白顺滑，泛着羊脂玉一般的光，周从文觉得最近柳小别的皮肤似乎又好了一点。
周从文是很典型的直男，上一世因为股骨头坏死、做手术连番打击连女朋友都没有。
虽然吃过见过、多吃多占的，可她对对女孩子的皮肤完全不敏感。
但柳小别是例外，好到让周从文这种笔直一条线的人都能注意到的程度。
外面传来代天文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叫人来，准备收拾周从文一顿。
柳小别格外的厌烦，伸手握在烛台的底座上。
“别。”周从文微笑，按在柳小别的手上。
柳小别像是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你是女孩子，怎么能打架呢。”周从文微笑，他觉得有点麻烦。好好的说会话然后回家就不行么？怎么折腾出这么多事儿。
“你行你上啊。”柳小别鄙夷地说道，“现在外面人少，等人多了我怕你冲不出去。”
“我是医生，认识很多人，解决事情打个电话就行了，为什么要自己冲出去。”周从文叹了口气。
还真是麻烦，不过自己被堵在包间里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他拿起手机，想给廖云奇打电话。
周从文并不喜欢这么做，对他而言廖云奇是患者，而不是掺杂了利害关系的人。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
柳小别愤愤说道，“不就有两个臭钱么，得瑟什么！”
“他很有钱？不会比你还有钱吧。”周从文笑了笑，开始按下电话按键。
“家里是做计划的，靠着集团公司活着，那几个破钱也能跟我比？我前一阵子还琢磨是不是应该找两个保镖，现在看还是大意了。”
集团公司的计划物资？周从文停住，脸上的笑容欢快了少许。
“你要给谁打电话？”柳小别问道。
“本来准备给分局的警察打电话报案，要是他家做集团公司的计划物资，那似乎简单了一些。”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把按下的电话号码删除，又拨打了一个电话。
“你不用电话簿的么？”
“能记得住，不用电话簿。”周从文一边说一边拨通电话，“李主任，我这面有点情况，可能今天过不去了。”
“和小别约会呢，碰到一个地痞子非要给小别送花。”
周从文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李庆华说了几句话，他便挂断电话。
“完事了？”
“是啊。”周从文淡淡说道，“没什么麻烦的。”
“和他们打交道还真是很麻烦。”柳小别的眼睛瞄着铜制的烛台，估量着硬度。
周从文哈哈一笑，“你是女孩子，别总想着打架。爬树不算，还要打架，把你给出息的。”
虽然不知道柳小别能不能打，但看她上树的麻利劲儿周从文就能猜出来她的身手应该不错。
烛台不算特别沉，前面有尖，能当匕首；后面有座，可以钝击。而且是日用品，算是一个比较完美的自卫武器。
“别琢磨了，继续聊，刚才说到哪了。”周从文道。
“聊什么聊，我现在就想冲出去揍他一顿。”
“别这么暴力，你可是要当世界首富的人。”
柳小别咬着嘴唇，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外面代天文打电话的声音还在不断传进来，似乎他要把江海市所有小混混都召集过来，在柳小别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
周从文叹了口气，这种精虫上脑的家伙最是麻烦不过了。他们的动物本能占据上风，现在已经完全不用大脑思考。
而且现在是2002年，正是急诊外伤多的时候，估计那群人闹起来的话下手也没轻没重。
周从文担心有闪失，重新打量了一眼包间，打开窗户看了看。
二楼，不算很高。
“准备跳楼逃跑？出息的你。”柳小别鄙夷的把刚刚周从文说她的话还了回去。
“有备无患么，我们上手术的时候都先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制定接下来的应急方案。”周从文淡淡说道。
“能把怂解释的这么文雅，你也算是厉害了。怕什么，跟我一路杀出去，我就不信一群只会欺负老实人的地痞流氓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战五渣么？
周从文笑了笑，他不想惹麻烦。李庆华那厮为什么来的这么慢，打过电话都多久了，还没看见他的车。
几分钟过去。
周从文看见陆陆续续有各种流里流气的人汇聚到咖啡厅，外面代天文的声音也愈发嚣张。
“砰~”
包间的门被踹了一脚，连同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凄惨声音。
“小心点，你们嫂子在里面呢，谁特么伤到嫂子，我整死他！”
听到代天文的话，周从文瞥了一眼柳小别。
柳小别的手已经按在烛台上，看样子满心的愤怒已经无法遏制。
“你冷静点。”
“嫂子，我今天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嫂子。”柳小别的声音很低，很轻，没什么情绪，但周从文一怔，他在柳小别的话语里听出来一股子杀气。
“别。”周从文连忙把烛台按住。
“咣~~~”又一脚踹在包间的门上，灰尘扑秫秫的飞舞起来。
“周从文，别装死，你是个男人就滚出来！”
“不就是个小白脸么，我把他腿打折！”
“咣~~~”
包间的门不是很结实，三脚踹下去，门栓掉在地上，外面十几二十个人黑压压的叫嚣着。
周从文无奈的看了一眼外面，依旧看不见李庆华的车。
真特么的，周从文一把抓住柳小别的手，“别伤人，跟我走。”
“想走？！抓住他！”代天文看见周从文握住柳小别的手，眼睛里满是血丝，脑子已经不清醒。
“住手！”

第0290章 以后不想再遇到他
“爸？你怎么来了？”代天文一怔，随后恶狠狠的看着周从文，“今天谁来都……”
“啪~”
一记巴掌抽在代天文的后脑勺上。
“小兔崽子，你特么说什么呢！”代天文的父亲从身边一个小地痞手里抢过来一根钢管，劈头盖脸、不管不顾的砸在代天文身上。
一众地痞流氓看傻了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父子相残么？难道不是小嫂子而是小妈？除了这种可能之外，断然没有老爷子下死手打儿子的事儿。
他们都是行家，钢管砸在代天文身上传来沉闷的声音表明中年男人没留手，而是实打实的在殴打代天文。
简直太特么的狗血了！
一个年轻的小痞子刚要上去，被身边的人拉住。
“你干嘛去。”
“老东西太过分了，竟然敢打代哥，我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老实点，那是老代，你代哥他爸。教训儿子呢，你要是上去，小心人家父子枪口对外。”
老混混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不过是混口饭吃，没必要参与代家的事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砰砰砰钢管砸在身上的声音传来，代天文被打的抱头鼠窜。他身子文弱，即便是反抗也根本不是平时在工地的父亲的对手。
“爸，你干嘛打我！”代天文手抱头蹲在墙角，哀嚎一般的问道。
“老子整死你个惹祸的东西！”代天文的父亲暴龙一般抡着手里的钢管砸在他身上。
周从文笑了笑，他很清楚代天文的父亲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疯狂痛殴代天文。
但他手里钢管都落在皮糙肉厚的地儿，下手有轻有重，从来没有暴击。甚至连伤害都很低，打了这么半天代天文还能哀嚎。
痛殴，就是做给自己看的。
“等等吧。”周从文牵着柳小别的手，轻声说道。
“你找来的人？他是你患者？”柳小别问道。
“你不是说他家是做集团公司物资计划的么？李庆华刚好和他们最得罪不起的人在一起吃饭，顺便打个电话估计就这样了。”
“麻烦，下手一点都不狠，真想自己动手。”柳小别不屑地说道。
周从文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柳小别的手背。
手指的触感温润滑腻，握起来的感觉不错，末梢血运也挺好，估计采指尖血糖不费力，周从文恍惚想到。
只一瞬间，周从文就对柳小别有了“判断”。
幸好柳小别不会读心术，要不然这时候蹲在墙角被打的肯定是周从文。
代天文的父亲足足打了三分钟，直到代天文不再分辩只是抱头哀嚎这才啐了一口，转身换上笑脸把钢管扔到地上。
他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的来到周从文面前，“您就是周从文周医生吧。”
“嗯，我是。”
“抱歉抱歉，让您受惊了。都是我管教无方，周医生您没事吧。”
代天文的父亲见周从文很冷漠，手都不伸，只好用眼角看了一眼柳小别，随即谄媚地笑道，“郎才女貌，郎才女貌，般配。”
“……”周从文对他的印象顿时变成负分。
“我家那个小王八蛋不懂事，二位别介意，我给二位道歉。”代天文的父亲深深鞠躬。
他的腰很粗，弯腰的时候裤腰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周从文都怕一个不小心代天文的父亲的裤腰带直接断掉，要是那样的话就有意思了。
不过代天文的父亲的腰带似乎很结实，他一连鞠了四五个躬，嘴里不断说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二位受惊了。”
“赵总和你联系了？”周从文问道。
代天文的父亲之前还有一点怀疑也随之烟消云散，他的态度更加卑微，“是的是的，赵总很少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是我家的小王八蛋惹了大祸。”
柳小别刚要说话，感觉手上一紧，她瞥了周从文一眼。
“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你家的事情自己解决。”
“周医生，实在抱歉。”代天文的父亲听到周从文冷淡的话语心中害怕，额头已经冒出汗，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歉意。
周从文没说话，只是牵着柳小别的手走出包间。
外面十几二十个地痞流氓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今天似乎一脚踢在铁板上。
赵总是谁根本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但看代天文的父亲的表情就知道是个大人物。
下意识的让开一条路，周从文牵着柳小别缓缓走下楼。
路过代天文身边的时候，柳小别抬脚就要踢，被周从文拉住。
“没必要，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周从文轻声说道。
“你这脾气怎么和温吞水一样，人家都是能动手就不吵吵，你看看你！”柳小别鄙夷说道。
“有必要么？”
“你才二十多岁，能不能不像个糟老头子似的。”
周从文笑了笑。
见两人下楼，代天文的父亲一路小心谨慎的弯腰跟在他们身后，讪讪的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是打代天文一顿就好了，可惜那个周医生竟然不动声色，代天文的父亲觉得事情很麻烦。
“代先生，不用送了。”来到咖啡厅门口，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代天文的父亲，淡淡说道，“我以后不想遇到他。”
“是是是，我回头就把他送去澳大利亚。”代天文的父亲终于松了口气。四尺的腰弯成直角，脂肪挤在一起向上顶着膈肌，让他呼吸苦难，额角青筋鼓起。
可是代天文的父亲不敢抬头，他只想把这位小爷送走。
刚才接到赵总的电话，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
赵总是他的财神爷，稍有得罪以后自家别说挣钱，就算是想维持现有的基业都做不到。
代天文的父亲心里明镜的，虽然不知道儿子闯了什么祸，但见面教训一顿，让对面的小爷开开心心的最重要。
周从文听到代天文的父亲沉重的呼吸声，隐隐有支气管痉挛的迹象，微微摇头，上了柳小别的车。
看到虎头奔远去，代天文的父亲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第0291章 私会
“这就完事了？”柳小别开着车，有些不高兴的问道。
“要不然呢？”
“揍他一顿！”柳小别一扬拳头，奶凶奶凶地说道。
“女孩子家家的别那么暴力，没什么意义。”周从文笑道，“就是小冲突，主要还是你长的倾国倾城，祸国殃民，要不然怎么会有麻烦。”
周从文的马屁拍的很合柳小别的心思，她心里的火气也渐渐消了。
果然，只要是女人就扛不住这两个形容词，周从文笑眯眯的想到。
“去哪？”柳小别问道。
“去看看赵总呗，人家给咱们解了围，总要感谢一下。”
“没他我就带你杀出去，跳窗逃走这种事儿我不做。十几二十个小混混还不在我眼里，要不是你多事，我今天就在江海市扬名立万。”
周从文皱眉，瞥了一眼柳小别。
“你也是有律师证的人，在美国遇到这种事儿怎么办？”
“揍他们啊，还有别的选项么？然后再把他们都告破产，去牢房捡肥皂去。”
周从文无语。
柳小别还真是个简单直接的人。
……
……
王成发最近过的很不好。
被李庆华撵去门诊，就像是他平时站在科室负责人的角度教训小医生一样，他没有还手之力。
但毕竟这辈子经历过无数事情，冷静了几个月，王成发渐渐有了新的想法。
他和肖副院长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当年那伙年轻人霸占手术室，王成发和肖副院长配台做过一些神经外科手术。
但王成发不喜欢神经外科，太细腻，而且术后比较麻烦，所以王成发选择了普外，肖副院长当时选择了神经外科。
二十多年过去，王成发沦落到一名普通的门诊医生，而肖华却成为了副院长。
王成发心里一口恶气咽不下去，约了好几次肖华，但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他不甘心，反复不断的邀请，终于把肖副院长约出来吃饭。
添油加醋的说了自己的情况，王成发恨恨地说道，“老肖，真不是我说别的，现在的年轻人啊，眼睛里只有钱，不如咱们那时候纯粹。”
肖副院长主管纪检监察以及后勤工作，听王成发说到钱，他神色微微一动。
“你知道胸腔镜吧，一个直线切割缝合器3000多，里面的利润大的很。咱都是老临床，我也不瞒你，这钱挣的亏心啊。”王成发叹了口气，“可是我不用，就被一脚踢到门诊去。”
“成发，这种事情拿不到台面上来说。”肖华很平静地说道，“你也知道以药养医是什么意思，时代不同喽。”
“可是李庆华和周从文他们太过分了，我是他们师父，师父！”王成发愤怒地吼道。
“李庆华不能动，他上面有人。周从文……不是你手底下的小医生么？怎么回事？”
“他家是农村的，来的时候穿的衣服都带着补丁。你猜怎么着？李庆华来了之后，他现在已经买了私家车。不是捷达，是红旗！”
“……”肖华一下子怔住。
2002年买车还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能有一台私家车的人肯定是有钱人。而且江海市现在最多的是捷达、是POLO，周从文已经开红旗了？
像王成发，十几年前靠着医院积累的人脉做生意，江海市最大的窗帘、床上用品就是他家开的。可是王成发那台桑塔纳开了十多年，到现在也没换。
一个农村来的小医生竟然有了车，这里面水很深啊。
肖华皱眉沉思。
“老肖，他的车真的是红旗，而且你知道么，他竟然不是自己开车，而是配了一个司机！”王成发愤愤地说道。
他没想到在自己的压制下，周从文非但没有无声无息的死去，反而拉拢人民医院的李庆华来，反手加倍，把自己撵去门诊。
而且周从文竟然“嚣张”的买了车，还雇了司机。
肖华一下子认真起来。
买车不算什么，雇司机的话……手里得有多少钱才能雇司机？肖华也不清楚。
李庆华不能碰，但周从文一个农村来的小医生没什么靠山，还有这么大的油水，似乎是一个好目标。
“胸腔镜的耗材有那么大空间么？不可能吧。”肖华也是老临床，随即发现王成发话里面的破绽。
他掰着手指头算道，“你们胸科我了解的不多，但今年李庆华来之后手术做了二十多台，里面还有开胸手术。咱不算开胸，全是胸腔镜，一台手术所有花销也就一万多。”
“按两万算，主任拿大头，剩下的才是管床医生的，怎么也买不起红旗，更别说配司机。”
肖强的算计是对的，这里面就算是有猫腻也肯定不会很大。他不介意整治一下小医生，但绝对不愿意给人当枪使。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他们都瞒着我。”王成发苦恼地说道，“但老肖你信我，我能确定周从文家是农村的。”
肖华没说话，皱眉沉思。
“要是出事，李庆华也不会死保他，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火不烧到自己身上才是正格的。”王成发继续撺掇道。
“嗯，我想想，关键是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肖华沉吟。
“证据还不有的是，有我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实名举报。”王成发拍着胸脯说道，“老子都被踢去门诊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确定那台车是周从文的？”
“就算不是他的，给他一台车，这里面猫腻更大！而且老肖你想想，一个农村孩子凭啥来城里一年多就能买车？”
“真是农村的？”
“真的，而且他家很偏僻，一年才能回家一次。坐火车都得七八个小时，远的很，根本借不上力。”王成发很确定地说道。
肖华点了点头，“我回去查一下他的档案，你那面也多注意，要是有什么线索随时告诉我。”
“好咧。”王成发咧嘴一笑，举起面前的杯子，“肖院长，咱们那批人就你混的最好，祝你步步高升，李院长退了之后能顺利当上大院长！你要是能上去，我们这些老兄弟就有指望了。”

第0292章 目标——全省前五
王成发不知道，在他隔壁，周从文正在和李庆华、集团公司的赵总聊天。
煽风点火，王成发还有一个度。
肖华说得对，历史大潮奔涌向前，现在是以药养医的时代，只要想活的稍微有个人样，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再说，把人当驴使唤，一年干三年的活，没钱撑着医院早黄了。
王成发也不敢弄的太多，把目标定在周从文这么一个农村来的孩子身上，顺便敲打一下李庆华。
两人酒足饭饱，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便买单离去。
离开的时候，王成发隐约听到隔壁包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但他仔细聆听，却没了动静。
“成发，喝多了？”肖华问道。
“没，肖院长。”王成发讪笑，周从文是真的给自己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疑神疑鬼的，看谁都像是周从文。
“怎么了？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刚在医大做了支架手术。酒么，能不喝就不喝。”
“肖院长，人心不古啊。”王成发一边往出走，一边抱怨道，“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心里面怎么都还有长幼尊卑、师徒传承的概念。可是你看看现在，都特么乱了套。”
肖华笑了一下，王成发说的好听，当年是什么样肖华心里清楚的很。
“我辛辛苦苦把三院胸科建起来，你看现在可倒好，随便来个小崽子就能把我一脚踢去门诊。别说李庆华，他师父祝军怎么样？当年在手术室里还不是被我训得跟狗一样。”
“见了面，李庆华怎么也得叫我一声王师父不是，可你看看。”
肖华心有戚戚，摇摇头，“我们科里也都是一群狼崽子。”
“你是副院长了，他们不敢说什么。”
王成发知道肖华来三院后组建了神经外科，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一般的压制着下面的医生。而且肖华为人阴冷，笑里藏刀，再加上官运亨通，第三年就成了院长助理，随后提成副院长。
肖华下面的小医生还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哪怕现在肖华当了副院长每周查房把人骂的跟孙子一样，那群医生根本不敢反抗。
还是得往上走，看看自己，再看看肖华，天差地别。王成发深深叹了口气，“肖院长，那事儿就拜托了，我就是憋了一口气，真的是很憋屈。”
“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也不能放过了一个……”肖华随即开始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把王成发敷衍过去。
王成发知道肖华好色，他们神经外科无人不知，从患者到小护士再到护士长，甚至肖华连护理员都不放过。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没什么说服力。
不过各取所需，肖华有什么毛病和自己没关系，王成发一路把肖华送上车，各自离去。
……
一个多小时后，李庆华出来买单，他也不知道不久前王成发和肖院长就坐在隔壁的单间里说事儿。
把赵总送回家，李庆华再送周从文，他明显松弛下来。
“从文，这回的路应该能走通了。”李庆华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主任你要注意一点，科里人少，还要大量的人。”
“再要一个两个就差不多了。”李庆华点头应下来。
“不够。”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
“嗯？这都不够？”李庆华有些诧异。
“人多好干活，李主任，你对手术量的判断是多少。”周从文问道。
“一年一百到二百台就是极限。”
“真的不够。”周从文笑道，“以江海市的人口基数来讲，一年400台手术打底，最多能做到一年800台，全省排前五。科里至少要6名住院医才够，要人吧。”
李庆华有些诧异。
一年200台手术他都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江海市即便有那么多患者，大多也要去人民医院做手术。
虽然赶上请陈教授来手术的机会改变了一点颓势，但李庆华对以后的形势判断依旧不是很乐观。
周从文是不是太乐观了。
而且全省排前五，只有医大的几家医院在自己前面……这怎么可能！李庆华就算是心再野，也不会野到这种程度。
“一点点来，不着急。打不过医大，是因为咱床位有限。”周从文淡淡说道，“有合适人选么？”
李庆华听周从文说床位有限才打不过医大的时候摇了摇头，苦笑。周从文的心可真大，自己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人民医院牛不牛？最大的理想就是个地头蛇。周从文可倒好，眼睛直接看到省里。
而且人手也是问题，大问题。
现在医院各科室都缺人，哪怕医学院连年扩招依旧，但医学生的培养周期长，短时间内依旧满足不了临床需要。
“医务科，有个叫李然的内科医生我看一直闲着，你看看，要是觉得还行就要过来。”
“你朋友？”李庆华问道。
“不是。”周从文实话实说，“缺人手，到处挖人。现在不动手的话怕是半年后你哭都找不到地儿。刚才你不是还和赵总说要赶超人民医院么，那面一年200台开胸手术，想赶超不容易。”
李庆华奇怪，到底是谁给周从文的信心敢这么肯定以后胸外科的发展会日新月异。
要是没手术做，手下一群医生那就太尴尬了。
李庆华虽然喊出要赶超人民医院的口号，但那只是为了打气，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当真了。
算了，既然周从文说了，自己怎么也得把那个叫李然的医生要回来。
医务科……李庆华心思一动，问道，“李然犯了什么错误被发配去医务科了。”
周从文简单讲述了一遍。
李庆华哭笑不得。
集团公司那些退休的老干部……还真是为老不尊。
这件事情他隐约有所耳闻，但谁都不会关心一名临床的小医生最后的结果。
包括李庆华在内所有的目光焦点都放在桃色新闻上。
把周从文送回家，李庆华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开。
想要做点事是真难，不吃辛苦是绝对不行的，李庆华心里默默的想着。
这几天袁小利他们该出院了，因为手术的事儿，自己把祝师父得罪透了，以后断了回人民医院的路。
那就吃更多辛苦吧！

第0293章 试试？试试就试试
祝军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自家的医生去三院请教授做手术的事儿给他的打击并不像是祝军表现出来的那么若无其事。
李庆华暂且不说，袁小利和刘大成去三院做手术意味着对自己的不信任。祝军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哪怕是去省城做手术也行，为什么非要去三院呢。
虽然他也明白去省城至少要多花5000到10000块钱，但祝军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不就特么是胸腔镜么！
手术成功，关键黄老和邓明邓主任还对周从文表现出来很浓厚的兴趣，这让祝军更加无法接受。
“咚咚咚~”
“进。”祝军低着头，看也没看是谁进来。
最近他看谁都不顺眼，甚至偶尔会期待着袁小利他们俩的手术彻底失败。
这时候谁进来都没意义，祝军似乎已经得了抑郁症，全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子的黑气。
“师父。”陆天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天成，有事？”祝军低着头，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他不想把所有下级医生都得罪光，尤其是李庆华“背叛师门”，袁小利和刘大成也选择不顾自己的颜面去三院做手术，祝军在暴怒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在庆华那要了资料。”陆天成手里拿着档案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祝军勃然大怒。
一颗心怦怦怦的跳着，双手握紧。但下一秒祝军冷静下来，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愤怒。
“天成，什么资料？有关于肺小结节的么？”
祝军是明白人，虽然心中怒不可遏，但还是很冷静的一句话问到了问题的实质。
“师父，是。”陆天成双手捧着档案袋放到祝军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过了吧，说说。”祝军故意云淡风轻地说道。
陆天成全身紧绷，他知道师父肯定正在压抑着怒火。
给祝军送资料，陆天成犹豫了好久，他知道肯定会碰触祝军的逆鳞，但他依旧顶着自己的恐惧这么做了。
在陆天成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尤其是李庆华离开后，他一直压抑的梦想越来越真实。
“师父，这里是庆华去省图找的资料，再有是托在国外留学的同学买的。都是《柳叶刀》、《新英格兰》、《美国外科》这类顶级期刊。”
祝军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上面说了最新的研究数据，肺小结节做楔切似乎没什么问题。”
“行，你出去吧，我研究一下。”祝军说道。
陆天成转过头出门，祝军忽然又说道，“天成啊。”
“嗯？”
“有心了。”祝军温和说道。
陆天成全身松弛下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
只要师父把观念扭转过来，三院必然竞争不过人民医院。陆天成没说话，默默的走出主任办公室，回手把门关上。
祝军没有目送陆天成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牛皮纸的档案袋上，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成溜流淌。
陆天成的意思很明白，他也没有掩饰。可李庆华是什么意思？祝军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从前的老主任掌握了一门手术的技巧，他们从来都不会随便说，哪怕喝多了也不会胡言乱语说出自己一辈子仰仗的东西。
这叫什么？
这是独门秘籍！
就像是普外科的老主任会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有些技巧甚至来不及传授就退休了，以至于科室后继无人，本来已经开展的项目直接荒弃，很多患者做不了相关手术只能遗憾离世。
这是规矩，祝军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可李庆华似乎在明里暗里催着自己追上来，他没有一点藏着掖着的想法。
这么有信心么？祝军不相信那个叛徒会有什么好心眼。
犹豫了半晌，他默默的在白服上擦拭干净手心里的汗水，打开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复印的资料似乎还散发着热气，祝军冷笑，陆天成手里也肯定有资料。
祝军英文基础几乎为零，但面对李庆华“咄咄逼人”的挑战，祝军还是以五十多岁的高龄翻着字典用三天时间把这些文献给啃了下来。
原来就像是在手术室里周从文说的那样，世界顶级医院已经做了大范围、大样本的统计，肺部小结节的手术楔切就足够，切肺叶属于医疗过度。
而淋巴结也不用清扫，出现转移的几率不高。
认清楚现实的祝军没办法不信，他虽然偏居一隅，属于江海市胸外科的“霸主”，但心里对世界顶级医院有着莫名的敬畏。
祝军不怀疑这个结果，但承认这个结果就意味着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
要不要也尝试一下楔切呢？
虽然自己的手术水平不如陈厚坤，但肯定要比李庆华更牛逼，祝军有这个信心。
既然那个“叛徒”能做初一，自己就做十五。渐渐的，祝军定下来要尝试一下胸腔镜手术。
接下来的日子里祝军很认真的出门诊，想要寻找到合适的患者。
但事情并非像祝军想像的那么简单，来人民医院看病的患者基本都是大肺癌的患者，甚至连CT都不用，光是一张胸片就能判定。
这种大型肺癌祝军看的多了，从医这么多年来接触的基本都是类似的患者。
肺小结节……祝军渐渐有些厌烦。
虽然世界顶级期刊、杂志、顶级医院学校证明肺小结节的手术指征以及手术范围，但那是美国，是欧洲，人家医疗水平多先进？
李庆华这是自讨苦吃，根本不接地气，祝军心里想到。
几天后。
祝军已经几乎熄灭了刚刚燃烧起来的念头，忽然接到半熟不熟的人给自己打来的电话，说是一名集团公司的职工在体检中发现肺部小结节，请祝军帮忙看一下。
这种挖墙脚的事儿祝军怎么可能放弃，哪怕自己不做，能给李庆华添点堵也是好的。
和患者约好在专家诊见面，祝军一天都心神不宁，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才看见患者。
“祝主任，等了您一下午，您这面好忙。”患者卑微地说道。
“嗯，我看看片子。”

第0294章 在哪？在哪！
“主任，我们体检查出来肺部有小结节，这玩意不严重吧。”患者忐忑的问道。
“你们单位怎么安排的？”祝军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一边看片，一边若无其事的询问。
“单位领导让我们去找三院的李主任，说他们有外请专家做手术。我这不是琢磨着咱们江海市的人从小就在人民医院看病，还是信得着您。”患者恭维了一句。
祝军点了点头，他在意的可不是患者的恭维，而是李庆华在做什么。
李庆华走上层路线走的可真顺溜，体检、看病、手术一条龙。
不过人民医院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口碑不是开玩笑的，他想要独占这块，开什么玩笑。
仔细看片子，祝军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最后进来么？”
患者怔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还以为祝主任是耍大牌。毕竟自己没挂号，是托人看病，排在最后也正常。
“平时看病后面有排队的，没办法讲的太细致。”祝军很清淡地说道，透着一股子善解人意的关心劲儿，“最后进来我已经下班了，不琢磨其他患者，给你把这个病掰开揉碎了讲的清清楚楚，也省得你担心。”
患者听祝军这么说，差点没哭出来。
祝主任简直太善良了，这才是一名医生啊，简直太贴心了。
“肺部小结节在这里。”祝军用手点着片子，给患者讲解。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详细、细致的讲解病情，在他的认知中，这都是下级医生应该做的事情。
可眼前的患者不一样，他原本应该是李庆华的患者，祝军用出毕生功力给患者讲解病情、体察患者的情绪变化。
宝刀不老，在祝军的讲解下，患者听的很明白，也能感受到祝主任一片赤诚之心。
祝军并没有说一定要开大刀、大揭盖。
正好有个患者，楔切谁不会啊，他和患者从《柳叶刀》讲到《新英格兰》，从自己的手术经历讲到胸腔镜的使用。
足足用了一个小时，说到祝军肚子开始咕噜噜的叫，他这才停止讲述。
“就这样，你也听懂了。”祝军笑呵呵的把片子装起来，“要是想找我手术就给陆天成打电话。”
说着，祝军在空白药方上写下陆天成的电话交给患者。
“要是你想去三院听听李庆华怎么说也可以，都行。具体选择在你，我想我已经讲的很明白了。”祝军没把话说死，而是善解人意的给患者留了余地。
“是是是。”患者连连点头。
要不还得说姜是老的辣，患者心里想到，他已经被祝军渊博的学识折服，直接说道，“祝主任，我回去洗个澡收拾一下内务，明天我就来住院。您这面用排床么？”
“老栾打电话了，什么都不用。”祝军卖了一个人情，“找陆天成直接来住院，我亲自上台给你做手术。”
……
……
第二天，患者如约而至，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祝军对此也比较满意，没有白瞎自己讲解病情讲了那么久。
术前检查也都很好，患者可以说是个健康的正常人，和5-10cm肿瘤的患者截然不同，年轻体壮，祝军一路跟踪心里感叹类似的手术还真是好做。
患者年轻体壮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术后肯定不会像上岁数的老年人一样一堆并发症。
李庆华还真是狡诈，选了一个特别合适的方向。
不过你确定能争得过我？祝军想起李庆华，心里干劲儿十足。
术前检查没有手术禁忌，祝军立马安排手术，把其他手术往后顺延。
只是胸腔镜手术么，有什么难的？！祝军心里想到。
各种心理掺杂在一起，祝军对手术极为期待。
术前晚，祝军推了几个酒宴，回到家凝神静气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虚拟胸腔镜手术过程。再加上李庆华的手术录像，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心里已经有数。
手术过程很简单，简单到让祝军有些不敢相信的程度。
不过不管怎样，一定要保持状态，必须要一炮打响。
李庆华能做的我也能做，而且还要比他做的更好！祝军心里是这么想的。
天一亮祝军就起床了，他先出去遛弯，热了热身。
一般开刀手术祝军绝对没有这么重视，他似乎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对这台手术的重视程度远远超乎寻常。
来到医院交完班祝军几乎和患者一同来到手术室，他坐在术间的角落里看着麻醉师给患者麻醉。
“祝主任，咱们以后也开胸腔镜？”麻醉师问道。
胸外科最近的变化很大，院里都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过很多。今儿祝军祝主任竟然也开了类似的手术，麻醉师对此很感兴趣。
他还是觉得去了三院的李庆华争不过祝主任，姜还是老的辣，而且平台不一样。
医生么，特别吃平台。人民医院在老百姓心里占的重量肯定要比三院重很多，李庆华不管怎么折腾，祝主任肯定会后发先至。
“先做着看，这种手术我觉得适应症比较小。”祝军沉稳的回答道。
麻醉师也没多问，专心插管、麻醉。
他已经能闻到浓浓的硝烟气息，不想因为自己这面出现任何纰漏导致祝主任大发雷霆。
麻醉、刷手、铺单子开始手术。
祝军从开刀就自己动手，没有等手下的医生进去后自己才上。
开皮、单肺、戳卡，胸腔镜镜头伸进去，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祝军做的有条不紊。
他虽然胸腔镜手术做的少，但毕竟是大主任，经验比普通医生丰富多了，再加上术前功课充足，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利。
然而。
进胸之后祝军就傻了眼。
肺脏瘪下去，原本不是很靠边的肺小结节……一下子找不到在哪了。
他的思维还固化在开胸手术中，要是大开刀，祝军肯定用手摸，一点点的摸清楚小结节所在的位置。
就手感来讲，祝军不觉得自己比省城的教授差，这是他的独门秘籍。
再说，大开刀祝军绝大多数都要切肺叶，小结节在哪根本不重要。
可是腔镜手术手感完全没了用武之地，也不能切肺叶，祝军怔怔的看着屏幕傻了眼。

第0295章 浅尝则止
“祝主任，您这水平杠杠的。”巡回护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后面称赞。
手术台上大主任上手术很少有人会主动开车，而是会拍拍马屁。各位大主任们的喜好都不一样，而且颇具威严，拍马屁是最好的选择。
祝军似乎没听到这句称赞，他用长钳子夹住肺叶，上下左右的仔细寻找。
肺小结节在肺脏内部，大小只有半个厘米左右，从外面看根本是无迹可寻。平时一般都是直接切肺叶，用手摸的机会都很少，祝军越看越是茫然。
看人做手术和自己做手术完全不一样，此时的祝军就像是一名刚刚被主任放了一台阑尾切除术的小医生似的，手脚冰凉，不知所措。
配台的陆天成也有点懵，他发现根本找不到肺小结节所在的位置。
可是陈厚坤的手术为什么做的那么顺畅？按照手术录像里展现出来的，现在应该是下直线切割缝合器，然后咔咔咔两枪结束手术。
但肺小结节在哪？！
做过手术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别人做起来很顺利的手术自己上台后就未必能做得到。
这是从前自己一直是别人，手术一直被人羡慕，现在……无论是祝军还是陆天成都茫然的看着电视机屏幕，不断翻动肺叶想要寻找到肺小结节。
过了3分钟左右，祝军沉声说道，“枪。”
器械护士不知道手术台上发生了什么，她麻利的把直线切割缝合器递过去。
陆天成不敢说话，这时候质疑主任相当于挑衅，他没那么愚蠢。而且在陆天成的心里，主任肯定是找到了肺小结节所在位置……希望吧。
咔咔咔，一枪、两枪打下去，切掉的肺叶装在袋子里拉出来。
祝军没有和陆天成交流，而是双手平举在行前，转身和陆天成背靠背，随后来到器械台旁。
“刀。”祝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掩饰自己心里的慌张。
他经验丰富，医疗上的各种烂事都听过或是经历过，现在祝军终于清楚肺小结节的胸腔镜手术难点在于定位。
祝军心里在和满天神佛祈祷，一定要把肺小结节一次性的切下来。
器械护士把刀片安装到刀柄上，祝军再这时候已经摸了一遍楔切下来的肺叶。
没有任何问题，小结节应该没切下来！
这特么的，难道说肺小结节真的没切下来？祝军心里一片冰寒。
他找到一个疑似的位置用刀小心翼翼的切开。
此时此刻的祝军祝主任不再是胸外科的大主任，摇身一变变成病理科的技工，在切切片准备做术中冰冻。
结果让祝军很失望，他最怀疑的位置没有肺小结节。
那就继续找！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祝军很明白在手术台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存在含糊不清的中间地带。
要是逃避的话，现在虽然没事，但下了手术台一切板上钉钉，患者术后做个CT看见小结节还在，自己该怎么和患者、患者家属解释？
渐渐的，其他人也都看明白祝军在做什么。
手术很简单，可是……祝主任似乎没切掉肺小结节！
我去……麻醉师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术做呲了？！这种事儿怎么能发生在祝主任的身上！
而且还是切掉一部分肺叶，没切下来小结节的诡异情况。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各种机器发出轻微电流的高频嘶嘶声。
祝军的无菌帽已经被汗水打湿，他一刀一刀切下去，“标本”没了“标本”的样子，被千刀万剐，却依旧没找到肺小结节。
“擦汗。”祝军侧头。
要是一般情况，泼辣的巡回护士会讥讽几句；要是换其他主任，巡回护士会安慰几句。
但眼前的事儿有点尴尬，她保持沉默，连忙用无菌纱布给祝主任擦汗，随后用一块干爽的无菌纱布系在祝军的头顶。
手术室的时钟滴滴答答的没有情绪的走着，祝军如坠冰窟，过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放弃。
自己的确没切到肺小结节。
“片子。”祝军故作镇定，双手插在身前的口袋里再一次看片子。
片子他看过很多遍，右肺中叶下段外缘内侧2cm左右的肺小结节，怎么就找不到呢？祝军心里在骂着该死的胸腔镜手术。
虽然创伤小，可单肺通气后肺脏一瘪，破坏了从前的生理解剖结构，到哪去找肺小结节？！
这特么不是大海捞针么！
虽然大约的位置肯定在那，可一旦出现意外呢，比如说自己现在遇到的情况？
看了几分钟片子，祝军还是很茫然，只能硬着头皮回到手术台上继续操作。
再开枪打掉一部分肺叶吧，这是祝军唯一能做的。
不过再打掉的肺叶有新的问题，两枪不能严丝合缝对在一起。还要缝两针避免术后漏气，祝军已经快被手术折磨疯了。
切掉下一块肺叶，祝军又去当病理科的技工，一点点寻找。
可是该死的肺小结节依旧没有出现。
一点点的找，祝军的眼睛本来就有点花，手术室的灯还亮，险些没看花了眼。
本身他对胸腔镜的操作就不是很熟练，继续“切香肠”一样切肺叶难度更高。
但总不能把小结节留在这儿不是。
还是开胸好，眼睛看着，有什么看不到的，祝军刚一开始尝试遇到了困难就又转头准备回到自己最舒适的区域。
用了足足3个小时，祝军才把小结节给切下来。他无奈的看着术区，长出了一口气。虽然手术做的波折，但还是拿下来了。
不过祝军打心眼里厌烦胸腔镜楔切手术，真不如直接切肺叶来的省心。
而且只是小结节而已，以祝军的经验判断，这类患者数量很少，根本不值一提。
李庆华就是找到了一个邪门歪道，不学好！祝军很是鄙夷。
手术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半。
谁都没想到一台胸腔镜手术竟然会用这么长的时间。
祝军暗自决定以后再特么也不做胸腔镜手术了，李庆华搞邪门歪道，自己不能跟他一样跑偏。

第0296章 打结
祝军放弃了开展新术式的打算，与此同时，李庆华这面积极推进，一往无前。
他办事很麻利，执行力极强。
在周从文说完后的第三天一早，开早会的时候，李庆华就带着李然来到科里。
“大家可能认识，这位是李然，咱们科的新同事。”李庆华简单介绍了一下，便开始带头鼓掌。
虽然略有尴尬，但只要李庆华自己不感觉那就没事。
李然很严肃，却又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表情微微鞠躬。
臭脸综合症还真是一种很烦人的病，周从文看着李然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
不说别的，就说李然这张不会笑的脸，和患者家属做沟通就是最大的障碍。
但现在胸外科缺人缺的厉害，自己明年就要走，一定留给李庆华一个班底。
三院的胸科不能倒，一是周从文担心的这面毕竟覆盖着几十万的居民，无论是急诊还是慢诊，有这么一家医院、有这么一个胸外科肯定会好。
二则是不能给王成发死灰复燃的机会。
交班查房，李然虽然和胸科的这些人都很熟，但来到一个新环境还是很拘谨。
“李然，这几天跟我值班吧。”周从文道，“熟悉一下环境，估计两周左右李主任就会让你单独顶岗。”
“嗯。”李然沉默寡言，只是应了一声，点点头。
“咱们胸科没什么太特殊的，遇到急诊重症就给李主任打电话，平时也就是缝合和气胸需要单独处置。”周从文道，“实习的时候打过节么？”
“打过，但好久没练了。”李然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周从文打开抽屉，取出一包开封的7号线交给李然。
“我看看。”
沈浪也凑过来，笑呵呵地说道，“下闭式引流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我知道。”李然“冷漠”地说道，脸上表情中的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如此具体，像是在讥讽沈浪多话似的。
沈浪怔了一下。
都是同事，至于么？
“李然不是有意的。”周从文简单解释道，“之前的事儿你也知道，那之后他就不会笑了。”
沈浪只是认识李然，但并不熟悉。
听周从文这么说，仔细打量了一下李然脸上立体、丰富的表情，诧异说道，“这么严重？”
说着，他眼睛里的八卦图案开始旋转起来，周从文隐约能感觉到沈浪身后火焰汹汹。
“打结。”周从文打断了沈浪的八卦。
李然开始打结，手法很一般，只能说是会，但打个结打的磕磕绊绊的，甚至还打了一个滑结。
“这样不行。”周从文道。
沈浪却把线抢过去，好为人师的开始教李然打结。
“这里是这样，手指往回带一下，然后……”沈浪讲述了几个小技巧。
李然专心的看着，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仿佛他在看一个小丑在表演。
周从文叹了口气。
臭脸综合症还真是一个职业生涯的绝症，就李然这个样子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的话，怕不是得被打死。
算了，只要能上手术就行，现在胸科缺人，也只能这样。
“喏，就是这样，要多练习。外科其实没什么难的，唯手熟尔，卖油翁的话你听过吧。”沈浪讲解完毕。
他很热心，话虽然说完，但手还在七号线上。
从前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沈浪对未来有着无数的想象，各种基本功也很扎实，只是没什么可以实践的机会。
手牵在七号线上，一时心痒，沈浪一边给李然讲解一边开始打结。
他的手法很熟练，眼睛也没看着线，都是盲打。
“沈浪，一分钟打多少结算是及格？”李然表情严肃的问道。
“……”沈浪怔了一下。
一分钟多少结？这玩意没有标准啊。
台下练习的再熟练，上了手术打结的机会也并不多。比如说胸腔闭式引流这种胸外科的必须技能，最多打三个结，一般来讲两个就足够了。
至于上手术……从前大开胸的手术缝合比较多，逐层缝，大约能打几十个结。但一个是一个，速度其实并不重要。
“你一分钟能打多少个？”李然见沈浪没有回答，就换了一个问的方式。
“不知道，可以试试。”沈浪换了一根新线，搭在抽屉的把手上，“李然，你计时，记得倒数一二三啊。”
李然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找到秒表，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表情始终都没有变过。见沈浪准备好，他开始倒数三二一。
有点意思。
周从文放下手头的病历看沈浪打结。
一分钟65个，有几个结因为沈浪过于追求速度导致打滑了，但可以说基本功还算是扎实。
“我是不是练到这样就可以了。”李然看了一眼周从文。
“差不多。”周从文点了点头。
“从文，你来试试。”
周从文摇了摇头。
“来试试么，别当了责医后就脱离群众。”沈浪笑呵呵的开着玩笑，“从文，我估计你一分钟能打100个。”
周从文上一世带学生的时候没有特意要求过，他也没计算过自己一分钟能打几个结。
试试？试试就试试。
周从文拿了一根七号线，试了试1.5mm的手感，微微一笑。
“三、二、一……”
周从文开始打结，沈浪在一边数着数。
但刚开始数数他就觉得不对劲，感觉自己的嘴跟不上周从文的手。
然而周从文的动作一板一眼，给人的感觉并不是特别快……
几秒钟后沈浪的眼睛有点花。
他忽然明白周从文的手速不是不快，而是太过于正规、标准，每次打结的幅度、频率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给人一种从来没有改变的感觉。
周从文仿佛是一台机器，打结的机械运动在他手里变得更机械、冰冷。
秒表刚走到42秒的时候，周从文停下手。
沈浪一怔，恍惚问道，“162个，继续啊！”
“一根线打完了啊。”

第0297章 老子不干了
“我去……”沈浪看着打满了线结的缝合线怔住。
练习打结的时候前面比较简单，可操作的空间大。而越往后线越短，越难打。
周从文打完的线后面极短，沈浪甚至都不知道他最后的那些线结是怎么打出来的。
“先练基本功吧，咱们现在手术台上练习的机会少，基本都腔镜做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有些恍惚。
周从文竟然这么强，平时没看出来。
“抽根烟去？”周从文微微笑了笑问道。
“走。”沈浪没什么争胜负的心思，站起来和周从文去消防通道抽烟。
“沈浪，有没有兴趣学手术？”周从文来到防火通道，叼着烟问道。
“没有。”沈浪很坚定地说道。
周从文在沈浪身上没有看到从前的那种萎靡、颓废、消极的感觉，反而看到了一丝喜悦。
“为什么？”
“我前段时间投稿，一直没退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收到退稿！！”沈浪兴奋地说道，“从文，我猜极有可能已经被录用了。”
“……”周从文看着“年幼无知”的沈浪，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里面的水太深，周从文不了解，便不多说什么。
人么，得自己成全自己。沈浪不是没见过胸腔镜手术，而且他不笨，有心的话早就知道能从自己身上学点什么。
但他刚刚的话带着几分决绝，周从文也没多嘴。
“希望我的文章能出现在科幻世界上。”沈浪的眼睛里泛着星光。
“你没问问么？”
“我不敢。”沈浪实话实说，“一般来讲2-3个月左右稿子就会退回来，只有前三页编辑会标记出来错别字，要是我校对的仔细没有错别字的话编辑也会说某些语句不对。”
“总之要在上面留点什么，就像是医务科查阅病历一样。”周从文补充道。
“对，就是那个感觉！他们只看三页！”沈浪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说道，“我回头想了想，你说得对，从文。”
“哪句话？”
“一千字就要吸引人注意力的那句话，就算是我写小黄文，一千字必须把裤子脱下来，绝对不能让人等。不对，一千字裤子得穿上了，光脱下来是不够的。”
“噗嗤~”周从文一口烟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我觉得这次我行，一定行。”沈浪说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半退稿的时间……”
“和学手术有什么关系么？”周从文不解的问道。
“我喜欢写东西，你知道么，在那次你逼着王主任做疑难病例讨论，自我批评的时候我就想通了。”
“哦？”
“咱们收入少，有这时间我干点啥不都行？没白没黑的为了争几台手术，我感觉就像是饿了三天的土狼看见腐烂的动物尸体一样，眼睛冒着蓝光。”
“……”周从文对沈浪的描述表示不认可。
但仔细想想，沈浪说的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上一世自己占据了系统手术室训练的先天优势，所以并不觉得什么。但换做当年的自己，不也是做好了所有准备，就等着给一个机会么。
而且这个机会是那么的难得，以至于大家都像是“土狼”一样争抢着。
在这个过程中，肯定有人会被淘汰。
“可是就算能上手术，每个月不还是那么点钱？我也知道治病救人是应该的，可不能把劳动法当放屁吧。”沈浪唠叨着。
“呵呵。”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
“李院长说了，别他妈提劳动法，谁不愿意干就可以滚。我觉得吧，咱们这个活就没什么意思。你就说王主任挣得不少，但有多少钱是能放在阳光下说事儿的？”
沈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从文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周从文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这都是原罪，不提是不提，一旦提起来谁受得了？所以啊我也想明白了，先混着挣点钱养活自己，我做好一个小医生的本职工作，也不跟别人争啊抢啊的，专心写书。”
周从文品咂了一下，觉得特别不是滋味。
“我要是真有这个命，等稿费下来请你吃饭！到时候你别拿出来责医的身份不认我就行。”
“怎么会。”周从文笑了笑，希望沈浪能早点如愿以偿，要不然请自己吃饭的时候怕是自己已经是主任了，还不是三院的主任。
“希望能行吧。”沈浪满怀希望。
“要是不行呢？”周从文问道。
“继续写呗，反正我做好一个当小医生的职责，每年工作5000小时，挣微薄的工资，问心无愧。至于上升通道，我不去想。”
周从文心里颇为感慨。
刚刚还乐于助人的沈浪马上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让他无法接受。周从文从来没想过不当医生，即便是重生回来直接中了8000万，他也没想过。
可能这就是爱吧，只是自己和沈浪爱的不是一个事儿。
周从文叼着烟，忽然耳边听到病房里传来哭泣声。
哭声……
医院并不少见，甚至除了殡仪馆，医院是哭声最多的地儿。绝大多数都是悲痛欲绝的哭泣，极少数是喜极而泣。
只是现在胸外科没什么重患者，哪来的哭声？
周从文霍的一下站起来，刚刚还空洞的眼神精光四射，如同鹰隼一般。
沈浪也下意识的站起来，把烟头弹掉，顺着防火通道的门往里面看。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推着点滴车在挨个病房扎点滴。
周从文皱眉推门往里走。
“哪家的家属，咱们没有重患啊。”沈浪小声说道。
上一秒还不想继续这份没有前途的职业的他，下一秒又变身成一名医生，切换如此自然。
“不知道。”周从文侧耳聆听，顺着哭泣声径直走过去。
是人民医院袁医生他们俩的病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们今天是术后第五天，本来在两天前就该出院，但因为他们自己害怕，说什么都不肯走，这才又住了几天。
早晨查房的时候袁小利还和大家有说有笑，怎么就一下子哭了呢？
不能够啊。
即便是猝死，也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医生，而不是扶尸恸哭。
周从文满脑门问号，推开病房的门一下子怔住。

第0298章 病友
一个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破烂的中年男人站在袁小利的面前嚎啕大哭，哭的伤心至极。
“袁大夫，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不应该哭……呜呜呜……我就是忍不住。”中年男人一边啜泣着一边说道。
“祝主任真说不行了么？”袁小利问道。
“说什么肺子都没了……呜呜呜……我妈的状态也不好，根本没办法开胸手术。”中年男人努力遏制住自己的哭泣，断断续续地说道。
肺子都没了？
沈浪一怔，他完全没办法理解这句话。
男人说的应该是个病句，或者是简单的省略了什么信息。又不是变魔术，肺子怎么可能没呢？
周从文很认真的看着中年男人，若有所思。
“怎么会肺子都没了呢，不可能吧。片子带了么？”袁小利想要安慰他，但他不擅长安慰人，再加上身上穿着病号服，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只好问片子。
“没带，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听祝主任说……呜呜呜……听他说您在这面住院，我就过来看一眼。袁大夫，这么多年给您添麻烦了。”
中年男人的语句渐渐连起来，他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伸到袁小利的面前。
“袁大夫，您是好人，好人。”
本来得到患者的认可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可是眼前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泪花在袁小利的眼睛里打着转，他握住中年男人的手，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肺脏消失？确定祝主任是这么说的？”周从文忽然问道。
中年男人见周从文穿着白服，估计是三院的医生，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是，祝主任说做不了手术，让我们回家。我好后悔啊，早点做手术就好了，为什么要挺这么多年。”
“不可能吧。”沈浪疑惑的自言自语。
的确，肺脏消失……那是脏器，提供血氧交换的场所，怎么会消失不见呢？
作为一名唯物主义者，作为一名遵循循证医学路径成长起来的医生是不会相信类似的话的。
但按照中年男人的说法是人民医院祝主任说的，沈浪这才没有质疑。
而且按照患者的说法，周从文有自己的判断，可能是消失肺。手术么……似乎不难，关键看患者的状态。
“手术，还是有办法做的，只是风险比较高，花费比较大，你想做么？当然，我需要看片子。”周从文很温和的问道。
“啊？”中年男人怔了一下。
袁小利也怔了一下，他穿着病号服，瞪了周从文一眼。
在他的心里，周从文连患者情况都不知道就大放厥词，要不是自己穿着病号服还是个患者，肯定指着鼻子训斥他。
不过即便如此，袁小利的目光里也满满的责备。
“肺脏消失，如果祝主任的确是这么说的话大概率是消失肺综合征。”周从文道。
“啥？”
“啥？”
袁小利和沈浪异口同声的问道。
“简单说就是肺大疱太大，并且进行性增大导致压迫肺脏，出现肺消失的一种病。”周从文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
他们都是胸科医生，尤其是袁小利，十几年的老医生，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病的名字。
袁小利皱眉看了看周从文，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生怕自己和周从文说话说多了智商被拉低，然后再被他打败。
“从文，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病。”沈浪则很实在的问道。
“1937年Burke医生首次报道了一例肺囊性病变患者出现‘消失肺’的特征，并首次使用了‘消失肺’这个词作为诊断名称以来，放射学及外科学文献中开始散在使用尚未确切定义的‘消失肺综合征’这一名词。”
“毕竟很少人用，这个病名没有出现在教材里，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周从文又特殊解释了一句。
“可是祝主任为什么说肺子消失了呢？”沈浪关注的点始终和别人不一样。
周从文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很认真的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说道，“祝主任说的是开胸手术没法做，而不是手术没法做，你听错了。”
“啊？还有别的手术方式？对呀，祝主任好像说袁医生做手术的方式或许可以试试，但他说的不是很确定，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中年男人一怔。
周从文微微一笑，也没征求袁小利的意见，直接解开他病号服的扣子。
袁小利下意识的往后一跳，生怕周从文非礼自己。
“自己把衣服解开。”周从文像是医生和患者沟通一样说道，“给病友看看你的切口。”
“……”
袁小利泪流满面。
病友，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中年男人的病友！自己一直都是他母亲的主管医生，已经十多年了！
不过袁小利瞬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也很好奇周从文要做什么。
沈浪的问题只要去人民医院胸科干几个月就知道——祝主任就爱卖弄这些。
之所以跟患者家属说肺子消失了，其实就是准备让别人好奇来问他，然后他再解释一遍。
袁小利很了解祝军主任，现在在科室里祝军主任的这种“小把戏”已经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但是眼前三院的周从文却成功让他有了兴趣。
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周从文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简单单的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要是按照周从文的说法，消失肺综合征还没有业界的定论，只是一些放射科医生、外科医生写论文的时候会这么表述……难道是他看论文、看文献比自己还多？
袁小利忍着当大体老师的不适，脑子里尽量用其他事情冲淡羞耻感。
“喏，袁医生来我们医院做的就是另外一种胸部的手术。你看他胸壁上只有三个小口，而不像是大开刀的手术，切口至少20-25公分。”
“类似手术患者损伤很小，但缺点也比较明显，那就是费用略高一点。”周从文很认真的解释着。
身为大体老师的袁小利羞愧难当。
倒不是因为衣服解开充当模特，而是因为自己身为一名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竟然跑到“下级”医院来做手术，这简直太……特么的了！

第0299章 警报
简单介绍完之后，周从文把袁小利的病号服扣子系上，没多说什么和沈浪出了病房。
“从文，真的有这种病？肺子还能没？”沈浪还在纠结这点。
可是周从文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有一件大事难以抉择，两个小人正在心里打架。
“喂，你想什么呢？”沈浪好奇的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患者家属的表情有些古怪？刚刚问他话的时候，他的描述前后有点矛盾？”周从文问道。
“没有啊，他一直拉着袁小利的手在哭，我觉得他是悲伤过度。不过你这么一说提醒我了，我总觉得里面有事儿。”沈浪有些不解，看着周从文疑惑的问道。
但沈浪和周从文一样，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要他说出有什么问题他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周从文没说话，背手弓腰，缓缓走在病区的走廊里。
穿着裙子的肛肠科患者三三两两的在走廊里闲聊，他们也没什么事儿，用怪异的姿势站着，打发闲暇时间。
周从文绕过患者，眼睛看着地面，像是一位老者似的缓缓走着，回忆尘封往事。
刚才周从文的确好好的，甚至拿人民医院的医生当做是活生生的大体老师，给患者介绍胸腔镜手术。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从文就变了一个人，似乎满腹心事。
沈浪也陪着他琢磨。
“没事，你先忙着，我去找李主任汇报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
他背手弓腰，敲响李庆华的门。
“从文，进来进来，我正要找你说事儿。”李庆华正在拿着笔记录什么，他见周从文推门进来，便招呼道。
“集团公司已经准备开始全面体检，赵总那面松口，我再一家一家二级单位去跑。已经跑下来了几个大队，下周就能来做体检。从上到下，可要比我一点点做工作强多了！”
李庆华像是和领导汇报工作一样一五一十的和周从文讲述自己攻城略地的战果。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沾沾自喜，也没有洋洋得意，只是陈述。
“再有就是交广台那面，我准备去做两周宣教，咱们电视台的健康之路我也联系过了，给我做一期节目。”
“这几天忙的我总觉得呼吸困难，但一想到……”
李庆华平淡的说着，但是很快发现周从文的表情不对，他微微沉吟，“你那面有什么事儿么？是病房患者有问题么？”
“李主任，是这样。”
周从文把刚刚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我开始认为患者家属和袁小利的关系比较好，多年照顾，所以临走的时候来问候一下。但我给患者介绍胸腔镜切口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不对。”
李庆华了然。
常年在临床打滚的医生阅人无数，只要不笨就会被磨练出来一种潜意识，哪里有危险会下意识的躲避。
周从文就是这种情况，他肯定觉察到了什么，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哪里不对？”李庆华问道，“没事，患者又不是咱们的患者，先放在一边，有问题就不收呗。
三院……咱们胸外科还属于小树，扛不住大风大浪。你别为难，有问题就告诉我，我去和患者说。
再有就是从文你看看我做的计划，按照之前筛查的概率我估计下周能有8个患者选择请陈教授做手术。”
周从文静静的看着李庆华，他温润的眉宇之间隐约有飞扬的神采。
虽然李庆华没把超过人民医院挂在嘴边上，但估计这事儿已经成了他心里的执念。
“李主任，不是说了么，全省前五。”周从文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明晃晃的出现在李庆华的眼前。
“哈！”李庆华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周从文，怔了一下，随即道，“不可能了，从文你别开玩笑。咱俩关上门随便说说，出去可别乱讲，让人笑话。”
周从文笑了笑，刚要解释，忽然耳边传来系统的报警声，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也间断变红，提醒周从文有事。
自己的直觉没错，周从文全身绷紧，下意识的去看系统面板的提示。
这是系统的一个功能，在上一世周从文完成了【七进七出】的任务后系统奖励的一个功能——遇到可能会出现医疗事故的患者时，系统会提前给预警。
不过所谓医疗事故，大概率是医闹，而不是因为周从文水平不够导致的治疗失误。
在08年以后，医患关系越来越尖锐，矛盾剧烈，这项系统功能的确帮助周从文躲避了很多难事，堪称利器。
没想到半死不过的小家伙竟然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功能，周从文有些安慰。
只是系统面板上显示出来的紧急任务依旧无法一睹全貌。
【紧急任务：人命值几许……】
系统面板只能看到这里。
而且短暂的报警声后，系统重归安静，仿佛预警了一次医闹事件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
“是不是觉得我在做梦？”李庆华见周从文没说话，讪笑了一下，“我现在是咸鱼，十年八年的这个期限也是给自己打气鼓劲。其实吧，还是有些意难平。”
两家医院的差距之大，说云泥之别都可以，李庆华笑了笑，反正自己多努力呗。
对了，还要催着进电烧，李庆华又记下来一件事。
“咚咚咚~”
“请进。”
袁小利穿着病号服推门进来，脸上隐约有怒气。
“小利，来，坐。”李庆华笑眯眯地说道。
“庆华，周医生，消失肺你们能用腔镜做？”袁小利关上门，开门见山的问道。
其实原理大家都懂，可是袁小利还是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病袁小利不知道，但李庆华却懂。听袁小利这么一说，他一下子明白周从文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能做。”李庆华仔细想了想，“如果患者状态允许的话。”
袁小利坐下，开始讲患者之前的事儿。
患者是临近县里农村人，十年前第一次因为气胸入院。患者除了肺大疱之外还有很重的哮喘、支气管炎、慢阻肺。
五年前在人民医院诊断为II型呼吸衰竭。
所以之前在人民医院都是保守治疗，袁小利估计正因为患者比较棘手，所以祝军祝主任才会查阅资料，最后找到消失肺的诊断拿出来显摆。
他来找李庆华主要是想告诉他，这个患者没办法做手术，哪怕是创伤更小的胸腔镜术式也不行。

第0300章 于情于理
“从文，你怎么看？”李庆华没有着急下结论，虽然他已经有了结论。
“手术的确很难，我倾向于不做。”周从文道。
取得了共识，剩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三人不咸不淡聊了一会袁小利就回病房准备出院。
他还以为周从文死了活了都要做这台手术，要是那样的话的确有些为难。
手术很难，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一般的麻醉师都不敢麻醉。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难题——李庆华认为就像是给自己做手术一样，这个患者在人民医院间断住院治疗长达十年，却在三院手术治愈……
类似的案例说明了一点——三院的技术水平要比人民医院强。
手术难度高，失败的可能性大。就算是手术成功，师父脸上过不去，李庆华也偏向于放弃这台手术。而且他是真觉得手术风险太大，三院胸科经不住这么大的风浪。
袁小利本来琢磨周从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管患者什么状态都要试一试。
以下克上，不走钢丝怎么能行？
人民医院多少年的积累不是开玩笑的，三院连电烧都没有，凭什么超越人民医院。
但听到周从文的答复，袁小利有些迷茫。
看样子这位年轻医生并没有那么激进，他心里有数。
……
……
下午两点二十。
平车碾压地面的轰隆声传来，那个中年男人拎着片子敲响医生办公室的门。
周从文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好。”周从文脸上露出职业微笑，站起来招呼道，“你找哪位？”
“你就是上午的那名大夫吧。”中年男人认出周从文，“这是我妈的片子，麻烦你帮忙看一眼。”
周从文仔细打量了两眼中年男人，想要找出自己感觉不对的地儿。
不过能不能看出来问题都无所谓，系统已经给了明确的暗示……不，明示，没什么好猜的。
“好的。”周从文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走过去把片子接过来。
李庆华也听到声音，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迎面看到平车和中年男人。
“是白阿姨，怎么来三院了？”李庆华明知故问。
患者住院的次数太多，无论是患者还是家属都和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医生熟悉。患者躺在平车上，脸憋成了茄子色，像是扔到岸上的鱼一样用力喘气，但无论怎么用力就是吸不到新鲜空气。
李庆华上前握住患者的手，另外一只手臂伸到患者背后用力将她扶起来半卧位坐在平车上。
“白阿姨，怎么没去人民医院？”李庆华问道。
“李医生，你怎么在这儿？”中年男人一怔。
“我调到这面来当主任了。”李庆华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当然是明知故问。
患者有呼吸衰竭，慢阻肺……这些都是手术禁忌症，手术已经没有可能，所有的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每一名老临床医生都擅长这个。
患者家属讲述了一遍上午的事儿，李庆华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我手下的医生不知道白阿姨的情况。
对了，你让白阿姨靠着点什么，最好有个人扶着坐在平车上，这样喘气能好一点。”
十几个患者家属听到李庆华的话，全都站在一边，只有一个似乎还没成年的女孩儿来帮忙扶起患者。
李庆华心里叹了口气，患者家里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
“跟我来吧。”
李庆华招呼周从文和中年男人，又扫了一眼跟着来的家属，转身回到主任办公室。
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周从文和李庆华开始阅片。
片子上显示右肺中叶巨大肺大疱伴部分肺组织膨胀不全，很典型的巨大肺大疱。
因为肺大疱太大，压迫肺脏，右肺中叶的肺组织“消失”。
在李庆华的记忆中患者从前并没有这么严重，看样子是进行性的疾病。
“李大夫……不，李主任，你们这要是能做手术的话……救救我娘。”中年男人说道，“祝主任说没办法，只能回家等死。我娘喘不上来气，我不能看着她活生生憋死啊。”
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活生生憋死这几个字说的尤为艰难。
虽然是实话，李庆华也于心不忍，但患者的状态摆在那。
于情于理，手术都做不得。
“唉，不是我不帮忙。”李庆华叹了口气，“白阿姨有呼吸衰竭，上台之后连麻醉都不敢麻，手术没法做。”
中年男人有些失望的看着李庆华，李庆华却摇了摇头，准备把片子拿下来。但他刚要拿片子，却顿了一下。
周从文右手盘着小平头，眯着眼睛正在逐帧看着患者的肺部CT。
李庆华没有打扰周从文阅片，而是和患者家属说道，“我这面没什么好办法，真的。”
中年男人的手有些颤抖，但下一秒他“噗通”一声跪在李庆华的面前，哀声说道，“李主任，求求你救救我娘。”
“别这样，别这样。”李庆华连忙把中年男人扶起来，“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
“李主任，我求求你，我娘真的熬不住了。”中年男人的眼泪流出来，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李庆华叹了口气，“都说了不是不帮你，是手术真心没法做。你看咱们都认识小十年了，我能和你说假话么？再说人民医院祝主任是我师父，他都说不能做。”
中年男人依旧没有放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虽然心中不忍，李庆华还是说什么都不肯吐口说一句可以。
僵持了大约五分钟，见周从文把片子拿下来放到片袋里，李庆华扶着中年男人用力往出推，“情况你都知道，我们真的做不了。”
把中年男人推出办公室，李庆华这才松了口气。
医生又不是神仙，有些病就是没法治疗，他心里也很无奈，但正确的选项只有一个——拒绝。
再次来到平车边上，李庆华握住患者的手，温和微笑，“白阿姨，我看了你的片子，没什么大事，和从前一样。回家安心养病，很快就能好起来。”
说完，李庆华松手，想要让患者家属把患者推走。
可是他的手一紧，被死死的握住。

第0301章 从心
患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的握住李庆华的手，说什么都不松开。
“白阿姨，你……”李庆华想要劝劝患者。
可是四目相对，李庆华从患者的眼眸中看到求生的光。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本来患者已经因为呼吸功能衰竭导致大脑乏氧，处于濒死状态。可是在握住李庆华手的一瞬间，她好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拼命抓住李庆华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李庆华的心抖了一下。
“我……我……救……”患者想要说什么，但只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就已经没有力气，只能拼尽全力抓住李庆华的手。
只是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手非但没有死死握住，反而渐渐松开。
李庆华知道患者的寿命绝对不超过24小时。
那怎么办。
自己也没办法。
“李主任。”周从文在李庆华身后轻轻喊了一声。
“嗯，从文，有事么？”
周从文没说话，而是眯着眼睛看着患者。
李庆华有些诧异，他和患者家属说了一声，转身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回到主任办公室。
“从文，你不会想做手术吧。”李庆华进门后问道。
“手术不做的话最多只能熬24小时。”周从文很冷漠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唉。”李庆华叹了口气。
大家都知道，可患者有手术禁忌症，不能进行手术治疗。
怕是麻醉这关都熬不过去，然后就死在手术台上。
“外科肺减容手术禁忌证是相对的，现在临床还没有较统一的标准。”周从文看着李庆华说道，“反正也是死，你要是觉得能抗住一起医疗纠纷，咱们可以试一试。”
“……”李庆华怔了一下。
周从文这话说的，好像是自己非要做手术一样。
可是自己完全不想做手术，患者的情况不允许。
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医生束手无策的时刻？李庆华已经不记得了，但他很明白医生不是神，不能包治百病。
刚要说明自己的态度，李庆华感觉自己的手一紧，仿佛患者拼尽全力抓住自己的手似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手上隐约还能看见患者留下的指印。
那是刚刚患者用最后所有力气握住自己的手留下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自己手上留下痕迹。
她到底有多难受？
她到底有多不愿意死？
李庆华不知道。
一想到刚刚的情况，李庆华心里特别不好受。
如果是从前，百般无奈只能忍下来。可是现在……胸腔镜做肺减容手术的话……似乎有可行性。
周从文像是读懂了李庆华的心思，他沉声说道，“梅奥诊所有一项相关的统计数据。”
“胸腔镜手术治疗消失肺综合征手术耗时50.6&#177;12.3分钟，术后胸腔引流管留置时间为12.4&#177;4.8天，术后住院时间13.8&#177;5.6天。”
“死亡率呢？”
“3.2%。”周从文给了一个准确的数字。
“从文，你觉得麻醉能过关么？”李庆华问道。
“我不知道。”周从文实话实说，“但主要问题不在于患者，而在患者家属身上。他们的态度很奇怪，我感觉背后有人指使。”
李庆华一瞬间清醒过来。
是祝军，祝军！！
逻辑很简单，大开胸手术肯定不能做，患者的状态太虚弱，死亡率肯定不会是周从文说的3.2%，而是32%甚至是320%！
祝军祝主任顺理成章的和患者说明情况，并且给了一个很“贴心”的建议——胸腔镜手术损伤小，可以试一试。
如果出事，还会不会有接下来的……
李庆华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比如说人民医院几个骨科之间的竞争就很激烈，相互拆台的事情不胜枚举。
这些事儿说出来都是眼泪，不提也罢。
接下来祝军祝主任，自己的师父怎么做他甚至不用想都能知道。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祝军用人民医院无能为力的患者将了自己一军。
最重要的是，祝军没有一句说谎，没有一句亏心。
祝军堂堂正正，只是给了患者家属一个医学上的正常建议，而李庆华做不做这台手术都恶心。
想到这里，李庆华有些烦躁。
“主任，你想做么？”周从文很认真的问道，他的目光深邃，看到李庆华内心最深处一般。
“我……”李庆华有些犹豫。
手术失败，很可能对刚有点起色的胸腔镜手术造成重大打击。
可是不做的话，李庆华心里有些遗憾。
“从文，你怎么想。”李庆华征求周从文的意见。
“从心。”周从文道，“没看见患者的时候我坚决不想做，无论是患者的手术禁忌症还是患者家属有些古怪的表现，都证明术后可能会出现问题。”
“但是呢？”李庆华听出来周从文话里面隐含的话。
“患者求生欲很强，她不想死。正好，咱们可以试一试。”周从文道，“剩下就看主任你的了，我现在还只是责任主治医，出了医疗事故，患者家属告到医院、告到卫生局，麻烦都是你的。”
周从文说的很无情，但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
祝军用道德枷锁逼了李庆华一步，加上患者要被憋死，求生欲望极为强烈，李庆华心里也有些恍惚。
“死亡率肯定要比我说的高，如果手术的话希望咱们能有一个好运气。”
“患者家属是患者家属，患者是患者。”周从文又加了沉重的一句话。
李庆华沉默。
死亡率1%的手术已经属于高风险手术，而周从文刚刚说的资料里，类似患者手术死亡率高达3.2%！
可周从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死亡率要比3.2%还要高。
其实李庆华心里很清楚，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如冠心病、肺心病、心功能不全者；患有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慢性支气管炎活动期，哮喘发作期，这些都是手术禁忌。
掰着手指头算一下，患者到底有多少项手术禁忌？
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大问题。
不是高考，但胜似高考。
这道题的答案并不确定，主要问题还在做出选择后要承受的一系列后果。
李庆华默默的坐下，看着右手发呆。

第0302章 偏向虎山行
“做！”李庆华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后沉声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李庆华更多考虑的是病情，他不知道患者家属那面的麻烦，但周从文清楚。
系统报警，这还不够明显么？
上一世周从文经历过类似的事件，大多棘手，所以遇到相关的患者周从文都要躲一下。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周从文能感受到患者的憋闷与濒死前强烈求生欲望，她握着李庆华的手是那么用力，看的周从文心揪起来。
在那一瞬间，周从文这杆老枪竟然产生了共情。
医生一般不会共情，临床见惯生生死死，如果共情每一个患者，无论是把自己带入患者的情绪还是悲伤欲绝的患者家属的情绪，怕是不到半年人就得疯。
周从文也一直都是冷漠、冷静、冷酷的面对临床上的各种患者，一切都只是医疗程序而已。
但这一次，他想到了自己重生前的白光，想到自己还没做完的事业，想到自己也不想死。
系统提示有问题应该不是出自患者，那为什么要患者接受最后的结局呢？所以周从文在那一瞬间心思有了改变，倾向于做手术。
见李庆华咬肌鼓起，用尽力气做了决定，周从文很欣慰。
“李主任，这个患者的术前沟通、交代我建议还是你亲自做。”周从文冷静中带着冷漠地说道，“我估计很棘手。”
李庆华点了点头，“我先和患者家属说一下，联系医务科。”
这是比较稳妥的方式，有院方作证，能帮着抗一道的话怎么都好说一点。
做了决定，周从文和李庆华就开始忙碌起来。
各种手续、沟通、交代、联系麻醉科、递急诊单，虽然很急，但周从文小心谨慎的帮助李庆华查缺补漏，争取做到滴水不漏。
其实周从文觉得自己很可笑。
临床的老油条，还有系统报警提示，但却要“偏向虎山行”，这在从前的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死过一次，终究会带来一点点连周从文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改变。
手术通知单递到手术室，负责急诊的麻醉师笑呵呵的问道，“小周，什么患者啊，你们换了新主任之后手术好像多了一点点。好事儿，好事儿。”
“还行，估计未来一段时间手术会多点。”周从文说道
麻醉师瞄了一眼手术单，觉得自己眼睛花了，用力揉了揉，又看了一眼。
确定之后麻醉师皱眉问道，“小周，你写错诊断了？还是我看错了？”
“急诊手术，患者的确有呼吸功能衰竭。”
“……”麻醉师一下子傻了眼，手捏着手术通知单，甲床苍白。
“文波哥，我们也不想做，但患者不做活不过24小时。”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疯了！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怎么麻醉？！”麻醉师有些愤怒。
如果出了医疗事故，麻醉师也必然会闹心很久，甚至会首当其冲接受患者家属愤怒的洗礼。
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胸科竟然还要做手术，周从文不懂，李庆华难道还不懂么？他们都疯了么！
周从文道，“文波哥，李主任在下面叫来了医务科的人，正在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
“疯了，这单子我没法接。”麻醉师很坚定地说道。
周从文很清楚这是一个大麻烦，即便患者家属没什么坏心思也属于极其麻烦的那种，没人想碰。
说句不好听的，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睡一觉都有可能睡死过去，更别说还要麻醉、还要手术。
所有有创、无创操作对患者来讲都是打击，有一定概率熬不过去。
没人希望自己的工作出麻烦。
不过周从文没劝麻醉师，而是提醒道，“急诊手术。”
麻醉师哑然。
不管什么手术禁忌症，急诊手术都可以不管。但胸科……他无奈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文波哥，出事我们扛下来，李主任已经做好准备，不会让你背锅的。”
麻醉师见周从文说的这么直白，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跟着去看看，有些话要和患者家属说。”
周从文沉默点了点头。
这种患者做术前交代肯定是往死了交代，不作手术百分之百死，做手术百分之九十九死。
拼的，就是那百分之一的概率。
绝大多数的患者家属都理解，其实麻烦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可是系统给了报警……
周从文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警报颜色明确的系统界面，弓着的腰直起来。
担当二字平时说起来只是一个词，但遇到事情的时候要肩膀扛起来无数事儿，谈何容易。
“小周？走吧。”麻醉师见周从文的腰直起来，有些诧异，但现在的他没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儿，眼前的患者就是个大麻烦。
他心情复杂，周从文忽然说道，“文波哥，还是给你们主任打个电话，如果出了事也好交代。”
“……”麻醉师怔了一下，“小周，你们是不是也不想做？”
“不，我们想做。”周从文否定了麻醉师的说法，“不做手术患者真的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做手术还有一定可能。我们只是不敢保证患者能活着下台。”
麻醉师泪流满面。
不能保证患者活着下台那还要做？
胸外科这群疯逼！
联系麻醉科主任，他气冲冲的冲下楼，见面后听了情况，指着鼻子把李庆华一顿骂。
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还做什么手术！
所有人都是一般的想法，周从文没有听李庆华和麻醉科主任解释，而是在沉默中独自来到消防通道，从白服兜里摸出烟盒。
手腕一抖，一根白灵芝跳出来。
周从文叼住烟，左手转着打火机，但却没有点燃，而是把手术过程又重新过了一遍。
手术，很难。
刚刚自己和李庆华说的话有真有假，数据是真的，但胸腔镜下肺减容手术需要45mm可旋转内镜切割缝合器做倒“u”切割缝合。
现在是2002年，还没有45mm可旋转内镜切割缝合器。
只能靠自己的技术了。
“咔哒~”
火苗升起，火光映在周从文的脸上。
他微微一笑，重生以来，自己再一次遇到老板后，似乎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

第0303章 不知不觉的改变
哪怕是周从文，用现有的器材对如此高难度的手术依旧没有完全的把握。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报警的颜色、患者的求生念头、手术难度以及无名之处的危机混杂在一起，汇聚成无限沉重的压力压在周从文的身上。
他的腰没有弓下去，而是笔直的坐在台阶上，眼神玩味的看着火苗。
周从文不是新嫩医生，一腔热血，不管不顾。
见山是山后周从文看见过太多的事故，比如说那个没人肯收的肾癌晚期的女孩，术中死在手术台上，术者不堪其扰最后跳楼身亡。
比如说那个冠脉堵塞严重的患者，冒死上台，下来后在ccu住了3天还是死了，患者家属打着横条幅把整个病区的人都堵住，包括一名怀孕8个月的医生。
比如说……
类似的例子周从文见过太多，类似的风险他从前能规避就规避，绝对不碰。
但每次规避成功，心里总是会留下一个一个小疙瘩，哪怕周从文不去看、不去想，这些小疙瘩也真实存在。
他偶尔会想，当时自己要是做手术会是什么样，但人生没有假如。
机缘巧合，当周从文再一次面对假如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改变。
或许是因为再一次看见老板，或许是重生之后把王成发一脚踢去门诊后心念通达，所以周从文发生了一些变化。
周从文没去在意自己发生了什么改变，他在火机橘红色的光中看到的是手术该怎么做。
没有趁手的器械，“V”字切割、减容的效果不如“U”字切割，术后漏气的风险很大。
患者还有肺气肿，肺脏烂的像是一块破抹布，一碰就掉渣。
好头疼，周从文默默的想着，一直到火机烫手，他才松开开关，把火机塞进白服口袋里。
还好自己重生之后没有一天耽搁，一直在做手术训练，水平虽然不是巅峰水准，但总是能尝试一下。
周从文直腰坐在台阶上，双腿分的极开，眼睛眯着，嘴里叼着没点燃的香烟，只有手指在不断的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起。
“主任。”
“从文，患者开始麻醉了，你人呢？”
“我这就到。”周从文挂断电话，腰杆笔直的站起来大步走出防火通道直奔更衣室。
……
手术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虽然在李庆华的倔强下麻醉科还是同意麻醉，但没人喜欢这么做。
血氧饱和度夹子夹上去之后，监护仪显示出患者的血氧浓度——78%。
麻醉师唉声叹气的在麻醉，李庆华看着沈浪和李然忙碌。
“主任，我来了。”周从文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李庆华点了点头，他没说俏皮话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而是保持沉默。
手术室最怕这种气氛。
要是大家有说有笑，车开的飞起，那意味着手术顺利。
可如果手术还没开气氛凝重压抑，偶尔会传来叹息声，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摆体位、消毒、铺置无菌单，开台。
双腔气管插管、静脉复合麻醉，健侧卧位。
手术开始前健侧单肺通气，患侧通大气。李庆华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深深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李庆华没说别的，首先在腋中线第7肋间做1.5cm的切口，插入10mm0&#176;镜。
随后他在混着腋前线第4肋间和腋后线第5肋间，分别做1.0cm切口，然后分别置入Trocar及抓钳抓持肺叶，依次探查肺叶、壁层胸膜、纵隔胸膜和膈肌。
胸腔内有较多粘连，呈片状或条带状，李庆华在周从文的协助下一点点的游离。
胸科手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黏连。
连手术术野都没有，还怎么做！
而且因为肺大疱的存在，单肺通气的效果并不好，术野受限。
看着李庆华和周从文在没有术野的胸腔里一点点游离肺脏和胸膜之间的黏连，麻醉师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原本三院能做单腔插管的人只有一个，但最近来了新主任，麻醉师李文波也觉得这是一项必须掌握的技术，就不断钻研，学会了插单腔管。
当时他还很得意，可没想到学会了之后竟然要给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做麻醉！
还特么不如不会。
他有些愁苦的看着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肺大疱巨大，占据了很大一片术野。再加上黏连很重，肺脏没有完全瘪下去，视野极度不好。
这种手术还要做，胸科的人真是疯了，麻醉师又一次在心里面吐槽。
可是他没说出口，毕竟是一条人命，既然胸科想尝试一下那就试试。能救人一命，在不付出巨大代价的时候谁又不想呢。
出乎麻醉师的意料，手术做的相对顺利。
一个又一个黏连组织被钳夹、切割，大约15分钟，肺脏终于和胸膜没有黏连，术野变得好了一些。
李庆华探查发现肺大疱靶区多数位于中叶段，各肺叶均有分布。
“从文，我直着打了。”李庆华似乎在询问周从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己给自己打气。
“等一下，这里最好是U型切。”周从文道。
“U型？”李庆华怔了一下。
“U型切的切迹比较圆滑，损伤小，术后漏气的时间也会尽可能的缩短。”
“……”李庆华和麻醉师以及站在身后的沈浪等人都知道周从文的意思。
可是，直挺挺的直线切割缝合器要U切，周从文确定没在开玩笑？
手术台上大家都会说笑话，可这台手术很难，所有人压力极大，没人有这个心情。
“从文，不开玩笑。是先把肺大疱点破还是……”
“主任，稍等一下。”周从文眯着眼睛看电视机屏幕，“直线切割缝合器我来操控，等我准备好你再切开肺大疱。”
李庆华有些不解。
按说直线切割缝合器是术者操作，但周从文既然提出要求，他也没坚持。
总之周从文不可能切出来“U”字口就是了。
周从文屏气凝神，双手双持直线切割缝合器从戳卡伸进胸腔。

第0304章 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弧线
直线切割缝合器顺进去，周从文却没有停下来，他又顺着戳卡把抓钳顺进去。
“从文……”李庆华怔了一下，无奈地说道。
自己两只手，一只手要拿刀切开肺大疱；周从文有两只手，要双直线切割缝合器一起含住肺大疱。
可是他又顺进去两柄抓钳。
从最简单的角度来分析，手术台上五个器械，术者+助手两个人四只手，弄不过来。
李庆华甚至都不知道周从文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主任，我自己来。”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自己来？”李庆华怔了一下，随后看见周从文一只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直线切割缝合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抓钳，双手一样的操作。
我去！
所有人都傻了眼。
双手，双持，沈浪一怔，忽然想到要是网游也能这么BUG就好了。一个战士，双手拿着两把屠龙，那得拉风成什么样。
在科幻小说里，沈浪都不敢这么写。
可这是现实，周从文这么做在大家的眼里除了耍帅装酷之外没有别的意义。
“从文，你这么做没办法操作。”李庆华劝阻道。
“主任，没事。”周从文道，随后他活动了一下无名指，抓钳灵巧的抓住肺大疱的边缘，力度刚刚好，两柄抓钳几乎同步。
李庆华吓了一跳，是自己眼花了么？！
沈浪也吓了一跳，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周从文是一条八爪鱼转世。
为什么老医生都不喜欢做胸腔镜手术？因为他们早都习惯了用手操作，而胸腔镜的抓钳极长，用起来很难做到细致入微。
比如说周从文刚刚的这一下看着简单，可真实难度却直接爆棚。
如果一只手拿着抓钳，一只手扶着钳子固定，李庆华有30%的几率可以完成这个操作。
然而周从文……
一次就完成，还双手各拿着一柄抓钳，更过分的是他还拿着两个直线切割缝合器。
这特么就是个BUG！
“从文，你要干什么？”李庆华不解的问道。
“U字切割。”周从文淡淡说道。
“……”
不光是李庆华，手术室里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
双手双持，还能灵巧入微，而且他要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做“U”字缝合。
这可能么？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这完全不科学，不符合人类对现有世界的认知。
李庆华无语，他默默的看了一眼周从文，隔了几秒钟问道，“从文，需要我切肺大疱的时候你告诉我。”
周从文点头，双手无名指微微动着，找寻合适的方向。
这种操作在术前是没办法练习的，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角度、力度也截然不同。
但周从文只用了十几秒便用抓钳抓住肺大疱的外膜，并没有损伤到肺大疱。
“主任，我倒数，数到一的时候你切肺大疱。”周从文沉声说道。
李庆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周从文想要做什么，但他明白接下来就是手术最关键的一步。
屏气凝神，耳边听周从文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周从文的声音冷静、冷淡中带着冷酷，当他数到一的时候，李庆华用刀切开一个0.5cm的切口。
肺大疱里的气体“嘶嘶嘶”的冒出来。
李庆华没有着急把刀取出来，而是全神贯注的看着周从文的手法。
可是！
李庆华没看懂。
周从文手指、手掌、手腕好像在静止，又像是无时无刻都在运动。
他的动作很轻微，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然而结合在一起就像是魔术师变魔术一样，又像是几个小精灵在周从文的手掌上跳跃。
“主任，打枪。”周从文的手停住，终于不再有任何动作，烟花般绚烂的夜空忽然归于沉寂。
李庆华怔了一下，随后抬头看电视机屏幕。
直线切割缝合器已经含住一部分肺大疱，就等着扣动扳机。
这就可以么？没看出来弧线呢。
李庆华认为周从文是在开玩笑，他心里讪笑了一下，周从文还是年轻，愿意炫技。
不过他的手法是真不错。
随着李庆华扣动扳机，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两个直线切割缝合器全部打完，周从文用抓钳抓住切下来的肺大疱顺着戳卡取出。
“送病理组织活检。”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就完事了？U字缝合呢？”麻醉师好奇的问道。
“开玩笑的，你怎么能当真呢。”李庆华替周从文“解围”。
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他对自己刚刚的操作也很满意。
虽然不完美，但已经能达到巅峰时期80%的水平。
但，已经足够。
抓钳又顺进去，抓取住残留肺大疱的两端，像是两只手拎着一件衣服似的把肺大疱拎起来。
一个让人无法相信的事实出现在眼前。
残留的肺大疱上出现了一道弧线！
弧线并不浑圆，但却能明确看出来是弧线而不是直线。
用直线切割缝合器能切出来一道弧线，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谁都无法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这是……”
“……”
“……”
手术室里所有人怔住。
周从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喏，就是这样。”周从文淡淡说道，随后松开残存的肺大疱，开始拎起肺叶，变换角度和李庆华继续探查。
李庆华无语凝噎，他恨透了胸腔镜手术。
因为刚刚自己只看到周从文的手是怎么操作的，却没看到电视机屏幕上抓钳和直线切割缝合器的动作。
等回头一定好好问问，李庆华心里想到。但他也清楚，就算是周从文详细的讲解，自己也肯定做不到。
不说别的，光是刚刚他手指灵巧活动自己就绝对模仿不来。
周从文没有在手术台上解释，他和李庆华继续探查，把肺叶边缘、直径小于1cm的成串的肺大疱，可采用钛夹夹闭。
“碘伏、温盐水，准备冲洗。”
麻醉师看了一眼时间，34′22″，估计下台的时候手术耗时也就50分钟。
牛逼！
这台手术做的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直线切割缝合器切弧线，周从文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么！

第0305章 手术，成功！
温盐水冲洗，麻醉师胀肺。
“U”字缝合的肺大疱位置没有气体漏出。
我去，牛逼啊，麻醉师心里再一次感慨。
切掉是一回事，不漏气却是另外一回事。事实证明周从文的手法一流，而且做的很稳，并不是单纯的花里胡哨的操作。
“李主任，小周，难道不能直接把所有肺大疱都切掉么？”巡回护士在后面问道。
麻醉师鄙夷的看了她一眼，“巨大肺大疱，根部直径至少10cm，除非是切肺叶，要不然没法做。”
巡回护士第一次见这种术式，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没想到肺大疱竟然这么大。
“王姐，你看屏幕。”周从文很轻松地说道。
屏幕中，抓钳抓着肺叶，把残存的肺大疱展示给巡回护士看。
肺叶上、肺大疱的根部果然绵延很长，几乎笼罩了整个肺叶的一侧。
“巨大肺大疱就这样，能做减容手术已经很好了。也有切肺叶的术式，但眼前的患者不适合，她的肺功太差了，能留点是点。”周从文淡淡说道。
“术后患者会什么样？”巡回护士问道。
“她呼吸困难，肺消失是因为肺大疱把肺脏挤瘪，导致血氧交换困难。”周从文放开抓钳，用吸引器把温盐水吸走，“切掉30%容积的肺大疱，术后肺脏会张开，血氧饱和度会达到90%以上。”
“哦哦哦。”巡回护士连声应道。
“要是麻醉这关过去，术后患者应该能活！”麻醉师有些兴奋地说道。
“应该是，希望术后漏气别太多。”周从文语气中带着一点点愉悦地说道。
温盐水冲洗两次，碘伏冲洗，重新探查了一遍关胸。
手术结束。
麻醉师没有着急促醒，而是很谨慎的一点点来。
下了台，李庆华没摘手套，而是拿着切下来的肺大疱反复看。
“从文，你是怎么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除弧线的？”李庆华百思不得其解。
“剪窗花，剪子是直的，不是也能剪出弧线么。”周从文下台后也松弛下来，笑呵呵地说道，“在你切开肺大疱，里面的气体溢出的时候我用抓钳摆出我需要的形状，然后直线切割缝合器一夹。”
“……”李庆华沉默。
哪怕是周从文讲给他听，他依旧没听懂。
或者说基本原理知道，但换做是他上台做，却根本做不到。
别说是腔镜手术，就算是开胸手术他都做不到。
别说是李庆华自己，换任何一个他认识的手术医生都不可能做到。
真强啊，强的突破了天际。
李庆华有些茫然的想到那台磨钻，看样子自己还需要多练习才行。
最近业务太多，导致时间不够。等体检上了正轨，自己要拿出绝大多数的时间来磨鸡蛋，提升业务能力。
虽然李庆华并不奢求自己可以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出弧线，但最基本的操作总不能让周从文落下太多。
他手里拎着切下来的肺大疱仔细看着，李庆华再一次确认弧线虽然不完美，但能看得出来的确是弧线。
周从文有些遗憾，自己还是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不过对眼前的患者来讲，也足够了。
麻醉师促醒，他没有看肺大疱，也没和周从文、李庆华他们闲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心电监护看。
胀肺之后血氧饱和度开始直线上升，从呼吸机给纯氧到鼻导管给氧，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4-95%，并没有下降。
氧流量4L/分，氧浓度40%，血氧饱和度依旧稳定。
“手术好像成了。”麻醉师难以置信的小声说道。
周从文正蹲在地上看胸瓶，他抬头眯着眼睛微笑，“文波哥，胀肺我看看。”
“哦。”
麻醉师开始捏皮球。
胸瓶的水柱波动良好，咕噜咕噜有气泡冒出。
不过气泡的量并不多，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胸腔里积存的气体，还有一部分是患者肺脏溢出的气体。
不管手术水平多高，患者的身体状态在这儿，肺气肿就是个致命的因素。
肺脏烂糟糟，不冒气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在2002年没有凝胶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周从文已经尽量用技术弥补，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他瞄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报警的颜色没有改变，而急诊任务也没有完成。
上一世遇到类似的任务，系统给出的奖励很丰厚，周从文有时候都想冒险去完成。
但每每想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时候，周从文都忍住自己的“贪婪”。
他万万没想到重生回来，系统不给奖励，自己却要冒着医疗纠纷的风险完成手术。
人呐，周从文笑了笑。
看着患者平稳的生命体征，周从文内心深处很多小疙瘩化为虚无。
患者很快醒过来，鼻导管吸氧，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4%，呼吸衰竭的症状缓解。
手术
成功！
“下台。”李庆华挥手，招呼手下医生抬患者。
周从文没有跟着忙，他腰杆笔直的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但他也没着急去换衣服，而是跟着平车出去，一路观察患者家属。
李庆华和患者家属“报喜”，周从文虽然没听他具体说什么，但还能说啥。
手术成功，但也不排除术后不断有气体溢出的风险。
医生说话都这样，周从文简直太了解这个职业了，就这种含糊其辞的说话方式他比李庆华更擅长。
患者家属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却有些失望，有的人关心的推车，有人冷静的看着。
真正的挑战才开始，周从文觉得心好累。
如果临床治疗单纯一点，那该有多好。
不过他的腰没有弓下去，而是挺的笔直，鹰隼一般巡视着患者家属。
到底问题出在哪呢？周从文鸟瞰全场，眯着眼睛跟着平车走回病区。
把患者抬上病床，患者已经苏醒，但意识朦胧，不断的说着难受。
胸瓶里有少量的气体溢出，一名之前没见过的患者家属看了一眼问道，“李主任，气儿什么时候能没？这一直冒气，该不会是有问题吧。”
李庆华微微一笑，“你是……”

第0306章 那咋整
“我是她侄子，我听说手术做完就不会有气了，怎么还有呢。”患者家属斜了李庆华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么说话就不好听了，没气儿的是死人。”周从文冷冷说道，把男人噎的直翻白眼仁。
“你……”
“是你表述的不够清楚，我来解释一下吧。”李庆华笑眯眯地说道，“情况是这样的，患者肺气肿很严重，之前的情况你们也都看见了。对了，你们是刚来的？患者的儿子呢？”
“回家取东西去了。”男人蛮横地说道。
李庆华知道这些套路。
虽然2002年的医疗纠纷并不多，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家属都算是“淳朴”，可他工作十几年，遇到的反面例子也不少。
最开始来的患者家属和出事的患者家属是两拨，最开始的交代的事情后面的人可以直接说不知道。
反正也没说谎，医生也不能把患者、患者家属怎么样。
李庆华还不知道以后的很多案例，但内核、原理大多类似。
他笑眯眯的哦了一声，便开始给患者家属耐心的解释。
沈浪有些诧异，周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走出病房。
“从文，怎么回事？手术做的那么好，为什么患者家属不认可？”沈浪叹了一口气，小声问道。
对于年轻医生来讲，这就是改三观的事儿。
而且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医患之间的关系就随着一路下探，深不见底。
周从文笑了笑，“走，抽根烟去。”
“嗯。”沈浪跟在周从文身后，“从文，你手术做的真好。我从头看到尾，愣是没看懂。”
“想学么？我教你啊。”周从文不是第一次和沈浪说这话，但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
“不想。”沈浪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么坚决的话语，周从文还很少从医生嘴里听到。而且自己不是空口白牙说大话，刚刚展示出来的技术，周从文认为全国能做到的最多有三位，还包括自己。
但沈浪的回答压根就没过脑子，自然而然。
来到防火通道，各自点上一根烟，周从文好奇的看着沈浪。
“喏，你没看见么，之前和咱们交流沟通的患者的儿子已经走了，留下其他人。我刚才看见的时候还不了解，可走过来就想明白了。”
“你说说。”
“这还用说么，多简单的事情。”沈浪吐了一口烟，“患者家属准备找咱们麻烦，他们把患者当摇钱树呢。真特么的，临死的时候还要从骨头渣子里榨出油来，有他们这样的么。”
“沈浪，这几天你注意点，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周从文微笑。
“没用，穿着白服出现的时候患者家属肯定都特别当心，绝对不会说什么。”
“又没让你其打听，你管的患者，有没有关系好的？不用直接跟他们说，你查房的时候捋着边问问就行。懂的都懂，要是他们听到什么会和你多少说一点的。”
沈浪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
但沈浪心中一口气还是喘不匀，他鄙夷地说道，“都什么人啊，咱们手术做的多好，血氧饱和度也提上来了，患者也能躺的下去了，就算是有漏气又怎么样？”
“那都是并发症，术前讲的明明白白。要知道患者家属这个德性，真不该做这台手术。”
周从文微微一笑，腰杆挺的笔直，“沈浪，患者家属的错，为什么要放到患者身上呢？”
“……”沈浪一时结语。
有关系么？
没有关系么？
这是一笔糊涂账。
周从文似乎在诡辩，但沈浪找不到更好的说辞来反驳他。
“其实吧，有些事儿很麻烦。”周从文道，“思辨这种事儿我也不想做，医生么，就是治病救人的。手术能做，虽然要看着这些丑陋的嘴脸，但总不能把能做的手术给推掉。”
“你就装吧，还记得我遇到的那个患者么？”沈浪问道。
周从文怔了一下，在脑海里仔细搜索信息。
沈浪却没让周从文太累，他唠叨道，“去年我接的那个肺癌的患者，家里见面就问能不能进手术室看手术。”
“我跟他们说当然不能，他们就说不看着的话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做错，万一切肺叶把好肺叶切掉怎么办。”（注）
周从文想起来这件事，哈哈一笑，“他们就是装，真要进去看见血淋淋的手术台，怕是一早就吓尿了。”
“和这个就没关系，这话就诛心。”沈浪道，“你碰到这种患者家属怎么办。”
周从文微笑，不语。
“还有一个患者，信不着咱们，我说咱们能请医大的陈教授来手术，患者的爱人直接说，你们随便找个老头过来，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说说，这都什么跟什么。”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呗，那咋整。”周从文无所谓地说道，“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从文，你说患者问题大么？”沈浪有些担心的问道。
“不大。”周从文道，“毕竟是我亲自做的手术，漏气的时间在2-5天之内，不会很长。”
“……”
沈浪觉得周从文现在越来越狂，越来越能吹牛逼。
但一想到术中周从文双手双持的飒爽英姿，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做出弧形切除的神迹，心里微微迷茫。
或许做什么都要天赋吧，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也就不想这么多了。
……
……
患者家属并没有纠缠太多，李庆华解释后见患者状态平稳，便走出病房。
术后第一天，患者状态良好，已经可以不用鼻导管吸氧，血氧饱和度还维持在95%左右。
手术的效果很明显，但患者家属的表情却越来越阴郁。
周从文觉得不对劲，但患者的情况逐渐在好起来，他只是小心谨慎的提防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系统面板的风险提示还在，周从文清楚风险并没有解除。
……
人民医院，陆天成站在主任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师父，患者家属说现在不用吸氧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5%左右。”
祝军脸上似乎罩着一层黑纱，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胸瓶呢。”祝军沉声问道。
……
……
注：这两个问题都是患者家属问过我的，要进手术室看手术的那位当天晚上我就办理了自动出院。

第0307章 “我”“操”！
“我听袁小利说手术下来胸瓶里的气体不多，估计再有三天左右就能没。”陆天成实话实说。
祝军的眉头皱起来。
“师父，患者的情况咱们都知道，肺气肿很重，他们是怎么切的呢？竟然不漏气。”
“胡说八道！”祝军怒视陆天成，“什么叫不漏气，不说是胸瓶里有气体么，颠三倒四的。要是不漏气，胸管引出来的是什么？！”
“是是是。”陆天成低下头。
他很清楚师父和大师兄之间的恩怨情仇，尤其是随着袁小利他们也去做手术，祝军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
谁都没想到李庆华的“报复”来的这么快。
身边的同事不在人民医院做手术而去三院找李庆华，这对祝军来讲不能不说是一种羞辱。
眼前这事儿陆天成也很清楚。
祝军没多说什么，而是把患者家属叫来办公室，交代病情，说明自己做不了手术，患者下不来台。
但有一种术式如何如何。
当时陆天成还以为是师父准备唾面自干，承认胸腔镜的优势，然后大力开展腔镜手术。
但当祝军把患者家属送出主任办公室，小声在背后说手术一旦失败，不知道要赔多少钱，怎么敢做。
听到这句话，患者家属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时候陆天成才知道师父的真正意思。
有时候都不用挑拨，只需要不咸不淡的说一句话，挑起来人心里的贪婪想法就已经足够。
在这方面，祝军明显老道无比。
这是对人心的掌控。
陆天成也很清楚不能随便考验人性，能经受住考验的人真心不多，甚至可以说极少。
当知道李庆华准备做手术的时候，陆天成忍了又忍没有给李庆华打电话。而是通过袁小利等两人了解那面的情况，掌握足够的信息。
在陆天成看来，手术不可能成功，患者死定了。
区别在于是死在家里还是死在病房里而已。
区别在于经手治疗的医生到底有没有麻烦而已。
区别在于患者死后家里闹的凶不凶而已。
可是让他诧异的是，手术成功，患者已经在不用吸氧的情况下血氧饱和度能保持在95%左右。
这在他看来的确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患者一身老年病，无论是肺气肿还是呼吸功能衰竭都是纯纯的手术禁忌。
敢做手术已经是胆大包天了，可敢做手术的同时还能做得好！
大师兄李庆华……应该还有那个稳如老狗一般的周从文竟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陆天成想起来那天叫自己去“主刀”手术的事情，想起来那张年轻干净，但眼眸深邃的年轻人。
难怪师父脸色会那么不好看。
陆天成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也不能说。他静静的站着，这才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祝军嘴里含含糊糊的骂着，虽然站在他面前，陆天成却听不清楚师父在骂什么。
“去吧，让袁小利别着急出院，多看两天。”祝军最后冷声说道。
“好的，师父。”
“去吧去吧，别说是我让的。”祝军厌恶的挥手把陆天成撵出去，就像是撵一只苍蝇。
……
……
“庆华，手术做的可真好，我看患者胸瓶里的气儿可不多。你胆子也真大，我估计就算是去省城也没人敢做这种手术。”袁小利坐在李庆华办公室里交流着。
“手术做的好有什么用，患者家属不还是不认可。”李庆华虽然这么说，但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
笑容是真挚的，袁小利很清楚正常医生的心路，哪怕患者家属百般挑剔，甚至心怀不轨，李庆华还是为了一台高难度手术圆满完成而欣喜。
至于剩下的麻烦以后再解决，船到桥头自然直。
“庆华，手术难度那么大，你们是怎么做的。”袁小利好奇的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说呗，还能上天啊。”袁小利哈哈一笑，他的病理结果是良性，所以最近心情不错。
而且李庆华说的话他才是真的不相信，手术就那么点东西，肺气肿的胸科手术一直都是雷区，想要拿下来特别难。但除了缝合之外，袁小利也想不到有什么可能。
“手术关键步骤不是我做的。”李庆华坦诚说道，“是周从文做的。”
“……”袁小利一怔。
那个新提起来的责任主治医么？他有这么厉害？
“我看手术看的傻了眼，他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出来一道弧线，U字切除。”
“我！”
“操！”
袁小利一句话，两个字，竟然硬生生的分开，语气语调截然不同，仿佛有两个人在说着话似的。
李庆华说的很简单，可是用过直线切割缝合器、了解“U”字缝合的袁小利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神话么？！
还是在开玩笑？！
袁小利怔怔的看着李庆华。
李庆华耸了耸肩，“我也不信，到现在都不信，可周从文是在我眼前做出来的操作。”
“庆华，你确定没开玩笑？”袁小利涩声问道。
“当然没有，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出来弧线，这玩意我自己说都觉得不可思议。”李庆华苦笑，“可这是事实。”
“弧线的确可以解决一部分……”袁小利还试图用“U”字缝合来解释术后漏气少的原理，可是刚说了半句话，思维就被拽回去。
直线切割缝合器，他眼前满满都是这玩意。
笔直笔直的耗材，真要是有弧线的话耗材商估计要被骂死，地区经理直接卷铺盖卷回家种地，大区经理得登门道歉。
要不然，不管耗材的政策多优惠，一根都别想卖。
袁小利百思不得其解，怔怔的看着李庆华。两人大人瞪小眼，李庆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只能沉默。
过了半晌，李庆华才说道，“小利，我之前不信，现在真的感觉胸腔镜能做袖切，不光袖切，做食管癌也行，而且速度要比开胸更快，损伤更小。”
袁小利怔了一下，苦笑。
自己怎么反驳？
事关自己的时候，选择在哪做手术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底线。

第0308章 嘴上说不要
“什么？”祝军接到袁小利的电话，眼珠子鼓鼓的冒出来，“你再说一遍！”
“师父，庆华说手术不是他做的，是他手下那个叫周从文的小医生做的。”
“不是这句，你说直线切割缝合器怎么的？”
“他说手术的时候是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做的U字缝合。”袁小利很确定地说道，随后补充了一句，“庆华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不是很信。”
“还不是很信，你是不是个外科医生！就算没学过医，九年义务教育都喂狗了！”祝军张嘴就骂，“直线弧线都分不清楚，李庆华这个白眼狼说什么你都信，脑子呢，脑子这么好的东西让狗给吃了！”
“……”袁小利结语。
本来他只是猜陆天成会把三院的事情告诉祝主任，但没想到祝主任直接把电话打过来。
也是，这事儿太不可思议，自己也一直琢磨是不是李庆华在晃点自己。
祝军气冲冲的挂断电话。
真特么日了狗了，这种谎话袁小利竟然相信，是不是在三院做手术，麻醉的时候把脑子给麻坏了！祝军心里骂了两句。
但他知道，手术过程可能是李庆华说着玩的，但结果摆在那。
无论是袁小利还是自己给患者家属打电话表示关心，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术后第一天胸瓶只有极少量的气体溢出。
真特么的，李庆华到底是怎么做的！
祝军百思不得其解。
……
……
周从文的注意力还放在患者家属的身上。
他知道最开始泪流满面的患者的儿子一直不出现，这事儿就不算完。
不过看着患者胸腔闭式引流瓶里的气体越来越少，听诊双肺呼吸音清，周从文也不是很担心。
闹事闹事，总得有一个由头才是。
国人办事，总是抬不过一个“理”字去。
虽然也有那种没有道理也要胡搅蛮缠的人存在，但毕竟是少数。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周从文依旧不怕。
回到医生办公室，见大家都在写病历，周从文自顾自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这里远离门口，而且正对着门。阳光洒下来，温暖和煦，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但周从文却不是因为阳光，而是上一世形成的习惯。
不能距离门口近，更不能背对着门，这已经在无数杀医案后形成了一种本能。
周从文眯着眼睛注意在办公室外走来走去的人，他想看见患者家属，就是那天哭的要死要活的那个人。
可是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却没看见患者家属，周从文却看见一头黑线，隐约有几只乌鸦在头顶飞的沈浪走进来。
沈浪似乎浑身都散发着浓郁的黑色气息，脚步沉重，带着一丝困倦、疲惫，把了无生趣四个字写在脸上。
周从文见沈浪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白纸封的信封，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又被杂志社退稿了，这货寄予厚望的一篇文章还是没有印成铅字。
要不要回忆一下自己看过的小说呢？周从文想了想，但却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放着好好的手术不做沈浪这货非要浪费生命去写什么小说，这不是有病么。
写小说的天花板是谁？而医疗的天花板是谁？
Emmm，好像天花板就坐在这里看着沈浪，而他却不自知。
“沈浪，嘛呢？”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没事。”沈浪没精打采的把厚厚的信封锁进抽屉里。
“走了，抽根烟去。”
“不去。”沈浪似乎已经失去对生命的渴望，像是被抽走了脊柱一样软绵绵的坐在椅子上，眼神黯淡，一丝光泽都没有。
周从文笑道，“你不去，那正好，我看看你的病历。”
沈浪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看你，说两句话怎么就急眼呢，不能以权谋私！抽烟，抽烟还不行么。”
说到最后，沈浪已经出离愤怒，直接怂了。
“就是。”周从文笑呵呵的站起身，拍了拍沈浪的肩膀，“走啦。”
“我发现一件事，主任也抽烟，咱们应该在值班室。”沈浪小声说道。
好像是哦，王成发已经去了门诊，但强大的惯性让周从文都没有意识到抽烟可以在值班室。
“厉害啊。”周从文道。
“有什么厉害的，扑街货。”沈浪沮丧地说道。
“编辑怎么说？”
“和从前一样，这回只看了两页，打了三个红色的记号。”沈浪叹了口气，“我估计是被落在角落里了，结果之前还以为被留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一丝难过。
“我看看呗。”周从文打开窗户摸出烟盒，也没让沈浪，而是自顾自的点了一根烟。
“不务正业的东西，你看什么。都没入编辑法眼，你要看自己去买杂志。”
“话说你不是准备写网文么，开始了么？哈哈哈，其实有很多故事本身很精彩，但说书人不知道该怎么编，就扔到一边。”
“嗯？你……”
“比如说啊，武庙里供着的那几位，谁最没有名气？”周从文问道。
沈浪想了想，疑惑的回答，“李靖李药师？”
“对啊，他打的三场大仗根本无迹可寻，三年前李二还签了城下之盟，但三年后让李靖带兵去报仇。
结果他亲率三千骑兵直接把人的都城给端了，你说这让说书人怎么编，一点故事的要素都没有。”
周从文谆谆善诱。
“故事需要什么要素？”
“首先是少年郎，出身卑微，比如说霍去病就是一个模板。别跟我犟他是卫青的亲戚，仔细看看你就知道了。”周从文道，“其次要跌宕起伏，白马之盟到霍去病封狼居胥用了多少年？你再看看李靖，三年！”
周从文从前看小说不多，但胡编乱造的本事却很强，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沈浪沉浸在周从文的语境里，他的情绪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
“总之，莫欺少年穷是主线，憋憋屈屈的事情别写。”
“从文，我写的是科幻，不涉及这些。你说的……都是大家都不喜欢的那种。”沈浪有些迷茫的抬头说道。
“嘴上说不要，其实身体却很诚实。”

第0309章 扯出来的笑
和沈浪胡扯了几句，周从文心里有事，便又回到医生办公室。
门口有几个大妈在偷偷往里面看着，远远的看见就知道她们是那种好信儿、八卦的态度。
周从文有些奇怪，这种场面看着似乎很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走到办公室门口，周从文距离还有3米远，便客客气气地说道，“借过一下。”
两三个大妈连忙给周从文让了一条路。
周从文走进值班室，见李然正在问诊，患者是一个姑娘，23、4岁的样子，脸色蜡黄，看上去是真有病。
“吃东西堵得慌多久了？”李然问道。
“三个月，最开始能吃馒头，就是觉得噎得慌。但渐渐的只能吃米饭，再往后吃面条，现在喝水都觉得不舒服。”姑娘说的很有条理，按照时间顺序总结。
肯定是在其他医院看过病，周从文很了解这一点。一般来讲患者第一次就诊陈述病史都很凌乱，想不诱导患者基本是不可能的。
而李然面前的姑娘说的有条有理，总结一下就是进行性吞咽困难，持续性加重。
这是食管癌的标准病史。
看她的模样，应该是去过很多次医院，医生询问的病史都差不多，早就磨出来了。所以李然一问，姑娘就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年轻就食管癌了么？周从文看了一眼那姑娘。
面黄肌瘦，应该是营养不良，说是食管癌也很正常。可……这也太年轻了。
李然一路询问病史，内科出身的他坐的很标准，不像是很多外科医生基本问都不问。
周从文知道这也就是现在胸科不太忙，等真的忙起来谁有时间写病历、问病史。
他走过去拿起女患者身边的报告单看了一眼。
化验单很全，上面的抬头标记着是在医大看的。胃镜显示环状食道，纵沟，水肿以及食管近端、中段狭窄。
局部组织活检却没有发现癌细胞，只有一些嗜酸性细胞、局部水肿。
诊断也很明确，嗜酸性食管炎。
周从文没有打断李然询问病史，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
局面有些古怪，外面的几个大妈还在探头探脑的看着里面，好像在说李然什么。
周从文猛然一怔，这一幕和楼下大妈们在闲聊，自己和柳小别打招呼要多像就有多像！
难道是介绍对象，借着嗜酸性食管炎这个病趁李然不知道来突然看一眼。
周从文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患者，又打量了一下门外的好事大妈们。
有可能。
类似的事情有很多，周从文也经历过。
很多热心的长辈，尤其是阿姨们尤其热衷介绍对象。很多次有陌生女孩儿看自己，周从文都有类似的错觉。
好麻烦，这姑娘还生着病么。
“嗜酸性食管炎的诊断没什么错，你们已经在医大看过了，那就按照医大的治疗继续，没必要来我们这里。”李然的脸上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地说道。
“看病都是从低往高看，哪有从高往低看的道理。”
虽然李然说的都是正经道理，可是终归不好听就是了。
姑娘身边的一个阿姨斥道，“李然，你怎么说话呢，这不是在医大看了一段时间后说什么都不好，才带来让你看一眼么。”
“……”李然沉默，脸上表情依旧，只是隐约之间那丝不屑浓郁了少许。
“你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笑一笑，怎么这么没礼貌。”
李然挠头，周从文能感觉到他在努力的微笑，可是却完全笑不出来。
臭脸综合症还真是个麻烦的病。
然而下一秒，出乎周从文意料的是李然抬起双手，拉着自己的嘴角向上轻扬。
姑娘吓了一跳，像是看见鬼了一样慌乱的向后跳开，差点把椅子带倒。
“慢着点。”周从文连忙扶住椅子。
大妈脸上带着惊讶，但随后一脸的不高兴拉着姑娘离开。
李然放下手，他就像是戴了一个面具似的，又恢复了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表情。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连忙追上去。
“姑娘，请留步。”
“你干什么？”姑娘明显惊魂未定，脸色黄里带白的仓皇问道。
“单子，你的化验单都没拿就走了。”周从文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哦，谢谢。”姑娘结果单子，转身要走。
“麻烦问一下，你是不是喜欢吃坚果、花生、瓜子之类的东西？”周从文问道。
“是啊。”姑娘下意识的回答道，不过她随即满脸戒备的看着周从文。
刚刚李然给她的印象简直糟糕透顶，顺便连同三院一起被拉进黑名单。
“我就说两句，别着急。嗜酸性食管炎大多有过敏史，尤其是你陈述病史的时候说有时候轻，有时候重。”周从文趁着姑娘还没翻脸，抓紧时间说道，“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每次稍微好点你就吃这类食物，随后病就加重了呢。”
姑娘本来不想搭理周从文，但她仔细想了想，一下子怔住。
对面这个年轻医生说的好像有道理。
就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好像是每次病情稍微好点，自己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开始吃零食，然后病情继续加重。
“瞎说什么呢，人家医大的医生看完给开的药，要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一个大妈刚刚被李然吓了一跳，情绪暴躁地说道。
“医大的诊断肯定没错，我能问一下他们开的是什么药么？”
“激素，我不太敢吃。”姑娘说道。
“先把坚果、瓜子、花生戒掉，然后用布地奈德试一试。虽然也是糖皮质激素，但副作用轻一点。”
周从文一边说，一边从白服胸口的口袋里拿出笔，又拿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收费单据，写下布地奈德四个字。
“按照说明书吃，但你记住一定要注意饮食，千万别馋嘴。”
听周从文的叮嘱，姑娘有些恍惚，但还是把单子收好，并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第0310章 我没事儿干
周从文也没过多的解释。
患者的情况不是多复杂，只要不吃坚果类的食物就可以，至于听话不听话他管不着。
很多患者都是在反复发病、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忌口，不让吃某种喜欢的东西真心很难。
甚至有些肾衰竭需要用机器透析维持生命的患者会在上机前猛地喝一大罐子可乐。
这一点周从文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过，他对吃没什么兴趣，尤其是一些小零食。
对周从文来讲，最香的是做手术，但不包括急诊抢救。Emm，柳小别似乎也很香。
回到办公室，周从文见李然木然坐在办公桌前准备写病历。
“李然，我看患者有点奇怪，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估计是我家一个老邻居给我介绍对象。”李然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地说道。
“那姑娘的病没多难治……”
李然忽然抬眼看周从文。
“从文，我打结练的差不多了。”李然不想谈相亲这种话题，他很生硬的打岔说起别的事儿。
周从文大约能明白李然的心思。
臭脸综合症，天天摆出一张臭脸给谁看？当然是谁亲近给谁看。
尤其是李然不会笑了，他只能用手……周从文立马想到希斯莱杰扮演的小丑。用手拉住嘴角往上一带，露出一个“笑脸”。
想想有点诡异。
“你看看行不行。”李然说着，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手术缝合线，挂在抽屉拉手上开始打结。
李然很专注，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的表情似乎都为之松动了少许，变的温和了一些。
呦，还不错哦。
周从文见李然的手法很熟练，速度并没有追求极限的快，而是稳稳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打，正结加反结，每个都很标准。
“进步这么快？！”沈浪有些诧异。
“闲得没事，有时间就练习。做不到从文那么快，但我觉得单纯的快是没用的，手术台上也不要求有多快，而是要稳。”李然双手不停，一个线结接着一个线结的打下去。
他板着脸，说话似乎也不太中听，隐约在diss周从文。
但周从文并不在意，李然只是想到哪说到哪，没走心而已。而且他说的是对的，手术中的确不需要那么快的打结速度。
稳，比什么都重要。
结扎血管，一旦打了一个滑结，术后不断出血还要二进宫就操蛋了。哪怕速度慢一点，只要不出事怎么都好。
又不是奥运会，那么快干嘛。
“不错。”周从文留下一个肯定的结论。
“接下来呢？”李然一边打结，一边看着周从文。
“多看书，多看手术。咱们科室以后可能除了外伤，开胸手术就少了，珍惜每一个外伤。”
周从文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言不由衷的话。
珍惜每一个外伤？开什么玩笑。
真希望那些打架斗殴、酒驾车祸的人忽然一下子全都醒悟过来，老老实实的蹲在家里，然后天下太平，没有急诊外伤大抢救才好。
“李然，厉害啊，我当初练习打结练到你这种程度至少用了半个月，你这才几天。”沈浪有些羡慕。
天赋这种东西的确挺让人羡慕的。
李然抬头，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的看着沈浪。
“沈浪，我没什么事儿干。”李然很平淡地说道。
因为一张臭脸，没什么事儿干，只能练习打结，这话说得不要太心酸。
周从文叹了口气，臭脸综合症没有治疗办法，他束手无策。
就这样吧，周从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偶尔会抬头看看。
可惜，那名患者家属一直没有出现过。
临到下班的时间，李庆华带着查房。他的习惯极好，一天至少带所有医生查两圈病房，一早一晚，中间自己还要溜达一遍。
患者都很平稳，消失肺的患者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她每次看见李庆华都要拉着他的手说很多话。
死里逃生都这样，尤其是几天前要被活生生憋死的时候忽然睡了一觉就能喘上气了，新鲜空气呼吸进来，那种感觉没有窒息体验的人无法明白。
三天后，患者胸瓶里已经没有气体、液体引出，复查胸片右肺复张，消失肺“消失”，顺利拔除胸管。
对此，李庆华虽然亲眼目睹了治疗的全过程，但还是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
参加工作之后的十几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开刀手术，大开胸的各种阶段李庆华都有体会，诸如说神器一般的电烧等等。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胸腔镜竟然会这么好用！
一个用“老”眼光看来根本没办法治疗、只能等死的患者不光手术做了，而且3天拔管。
要不是自己觉得时间太短根本没办法习惯，现在患者就能出院。出院后只要没有剧烈运动，定期复查就行。
一个必死无疑的患者竟然活了，这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李庆华就在梦中。
新技术的优势明显，但门槛也很明显，这一点李庆华清楚。
比如说周从文做的“U”字缝合，从来没人想过用直线切割缝合器也能做，平时都是开胸一点点缝。
一个“U”字缝合至少要20分钟左右，术后漏气明显。
可是周从文双手双持，用直线切割缝合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解决问题！
李庆华通过不断的接触，越来越明白自己之前选择是对的，胸腔镜手术可不是绣花枕头。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技术水平过关的前提下……
一想到这块，李庆华就有些苦闷。
过关的标准要是设定为周从文的水平，怕是自己老死都达不到。
下班回家，沈浪郁闷的坐在值班室里，万念俱灰的想着自己的稿子再一次被退回的事儿。
可能是自己不光没有做手术的天赋，连写作的天赋都没有。
这个想法的确很打击人。
沈浪愁眉苦脸的想了半晌，肚子有点痛，他扯了卫生纸去卫生间蹲着。一边蹲，他一边在琢磨自己下一篇文章写点啥。
“真特么的！”两个人走进来，站在小便池前开始小便，一人低声骂道。

第0311章 再不做点什么就出院了
“我就说让你做手术之前给李主任送红包，偷偷的录音，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你说说你，要你有什么用，狗屁不如。”
“有本事你自己去啊，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知道，李主任精明的厉害，我引着他说话，他根本不接话。即便是说也都是冠冕堂皇的好话，我能怎么办？”
沈浪蹲在隔间里，耳朵竖成天线。
还有这种事儿？！他的心揪起来，菊花一紧，便意全无。
被退稿的时候沈浪还琢磨要不要走回头路，虽然只是一闪念，但这个念头的确存在。
可听到卫生间里两个人的对话，沈浪立马觉得人心险恶，还是写文章自己跟自己较劲来的更简单轻松一点点。
“现在怎么办？手术费花了1万多，人虽然活了可是咱们准备的东西都没用了。”
“二狗子让准备的条幅你收好了，别让大夫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们还能吃了我？我就不信，人都好了他们还能故意给整死。要是真整死就好了！”
沈浪心里一怔，他对患者家属的异常表现有感觉，但因为患者恢复的太快、太好，甚至超出医生的预期，所以一直风平浪静。
没想到人家连条幅都准备好了！
其实沈浪也没见过类似的情况，毕竟他还是两年资的小医生。而这个年代大概分为两类人，一种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另外一种是吃亏不会说话的。
他只在新闻里或是同事的八卦里听过类似的事儿，从来没亲身经历过。
沈浪有些紧张，紧张的前列腺炎都快犯了，排尿不光分叉，已经赶上公园水池的花洒，能分出百十来道。
已经入秋，卫生间的窗户还开着，冷风飕飕的吹进来，他打了一个寒颤，菊花更紧。
“现在怎么办？我听医生说三婶好像要出院。”
“要我说直接开始闹，就让三婶说自己喘不上气不就得了。”
“三婶那个榆木脑袋不干，愣子说了一夜都不同意，你说咋整。”
“真是榆木脑袋，早几天还冒气的时候就开始闹多好，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男人有些懊悔地说道。
“赶紧给小亮子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商量一下，叫他劝劝三婶。”
“也行，再不做点什么就出院了，一旦出院医院肯定不管。”
沈浪听的很是无奈，再不做点什么就出院了……
他们来住院不是为了出院，而是为了闹事的么？
社会太险恶，风高浪急，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写自己的书吧，沈浪坚定了心里的念头。
外面有人，沈浪屏住呼吸摸出手机，开始给李庆华编辑了一条短信汇报情况。
这种事儿肯定要主任出马才是，沈浪有自知之明，一个小医生能做个屁，千万别让自己背锅才对。
不过事情并没有像沈浪想的那么极端，两个男人也没什么兴致在卫生间里多聊，他们很快离开。
沈浪谨慎的又等了十分钟，这才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出去。
回到值班室，沈浪马上拿起手机给李庆华拨打电话。
“主任，刚才我没敢打电话，生怕惊动了他们。”
“我马上就到，现在情况怎么样？”李庆华的语气似乎并不如何急，他询问沈浪。
“我也不知道。”沈浪实话实说。
“你注意着点，我还有十分钟就到，有事情马上汇报。”
说完，李庆华就挂断电话。
沈浪叹了口气，手术做的再怎么漂亮又能怎么样？
他虽然知道社会上什么人都有，虽然好人占绝大多数，可一旦自己碰到烂人，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比例。
就像是切掉一根阑尾，没啥事的可能性占绝大多数，可一旦是粘液瘤的话对于患者来讲就是百分之百的噩耗。
沈浪心里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喊道，“小亮子，这面！”
沈浪听到脚步声，把值班室的门打开一条细缝往处看。最开始送消失肺患者来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快步走过去，像是做贼一样东看西看，透着一股子的心虚劲儿。
想要看看他们去哪，但沈浪想了想还是没有动。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当医生当的跟间谍一样呢。
把耳朵使劲贴在门上，沈浪用尽全力听外面的声音。
那群人似乎去了防火通道，声音断断续续，即便能听到一点声音也很微弱，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没过多久，大约一两分钟防火通道那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患者家属吵起来。
沈浪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很快戛然而止。
“大夫！救命！！”
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沈浪大吃一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家的患者家属做了一个圈套等着自己上钩。
虽然极其不想出去踩这颗雷，然而沈浪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第一时间打开门，直接冲出去。
消防通道的门开着，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下有一摊血。
沈浪的脑子“嗡”的一下，也不去想圈套的事儿，快步躲开走来里穿着病号裙走来走去的肛肠科患者跑过去。
“怎么回事！”沈浪急声问道。
“我……我……我……”消失肺患者的儿子，那个叫小亮子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看见血后哆哆嗦嗦的说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地上还有一张白布散落，打开一个角，能看见无良两个字。
“他们说要告医院，但意见好像不统一就打起来了。”一名肛肠科患者全程看了热闹，他趴在耳边简单的告诉沈浪他刚刚听到的事儿。
沈浪也顾不上害怕惹麻烦，那摊血就像是诱饵一样把他吸引过去。
急诊急救，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也要去，沈浪的肌肉早已形成自己的记忆。
查看情况，患者后脑有一个5cm左右的创口，正在汩汩的流血。这并不重要，严重的是患者双侧瞳孔看着不对劲，有大问题！

第0312章 天真
发现患者情况不对第一时间给神经外科打电话，沈浪的手是抖的。
他不是没见过血，而是没见过患者家属血拼在医院里打出脑浆子。
真特么的操蛋，沈浪彻底迷糊，完全不知道事情下一步的走向。这个世界可要比小说离奇多了，自己怎么编都编不出来这种剧情。
李庆华已经赶到，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急匆匆的跑去看情况。
当他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一脸愕然。
地上那个白布李庆华看见露出来的一个角，就知道患者家属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因为患者恢复的太好所以没有理由闹而已。
诡异的是但他们竟然打起来，还有人颅脑损伤，这是怎么说的呢。
见过难缠的、见过不讲理的、见过蛮横的，可是李庆华和沈浪一样从没见过眼前这种情况。
急诊科医生和神经外科医生迅速赶过来，机关值班的人也第一时间赶过来，把患者送去神经外科进行抢救。
需不需要手术是神经外科的事儿，和李庆华没有关系。
他仔细留意现场的每一个细节，在乱糟糟的局面提取出来事实真相以及能帮助自己解决麻烦的证据。
伤者被送走，后面围了一群肛肠科的男男女女，他们相互议论着。
对于肛肠科的患者来讲，这是一个大热闹，打发在医院住院无聊至极的时间。
李庆华扫了一眼这群人，记下容貌，随后和医务科从家赶来的干事商量调取视频监控的问题。
2002年医院监控视频少的可怜，能获取的资料极为有限。
随后李庆华又给肛肠科的翟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情况并把他从家薅过来。
李庆华办事情很干脆，也都做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趁着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肛肠科的主任敲定了一个病情比较重、还要住一段时间院的患者。
在医务科、分局同志的面前，留下口述，患者讲清楚当时自己看见的情况。再加上有视频监控以及其他证据，李庆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情况并不复杂。
患者家属分为两方，一方是最开始送人来的患者的儿子，他本质上不想闹事；另外一方是患者的近亲，他们觉得反正人也是要死的。
加上祝军有意无意的提醒，准备最后死人再利用，改善一下家里的经济情况。
患者的儿子心思也有点活动，在劝说下顺水推舟的不出现。
可是结局没人想到——患者活着下台，超乎祝军主任的意料。
而且祝军主任估计患者至少要留十几二十天的胸管，什么时候拔都不一定。但现实中三天拔管，患者快速康复，已经准备出院。
这些情况，患者家属都没有预料到。虽然无数次腹诽祝军主任，但于事无补。
贪婪的想法已经浮出水面，总是要做点什么。
但随着患者病情大好，患者家属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
患者的儿子认为人已经好了，那就老老实实的回家得了，再闹事完全没有道理，丢人丢到家。
可是其他患者近亲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总觉得准备了很多事情，就这么放弃太可惜。
那么多人来江海市，人吃马嚼都是钱，沉没成本太高，总要捞回来一部分。
所以争执之下两方人推推搡搡，患者的儿子情绪激动，赶巧不巧把一个人推倒摔破了头。
当然，这是从肛肠科患者听到的八卦中提取出来的概要，估计患者家属如果要再闹事说起来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说。
分局的警察留下笔录，按了手印，又和几名其他的患者取证，尽量做到周全。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送走医务科的干事和分局的警察，尘埃落定，李庆华和翟主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肛肠科翟主任被从家拎来趟浑水，受了无妄之灾。李庆华很不好意思，他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说道，“翟主任，谢谢，今天要不是你帮我一把，估计麻烦就大了，很可能有后患。”
“李主任，你们……哈哈哈，我说句不该说的。”翟主任哈哈一笑，很随意的在办公室里的单人床上一栽歪，“那么麻烦的患者，你们就不应该收。”
李庆华叹了口气，“患者是十几年的老患者，我在人民医院和她很熟。咱这面能用腔镜试一试，总不好见患者就这么死了不是。”
“风险太大，农夫和蛇的故事要一直记得。”翟主任劝导道。
“我知道，有一个农夫在寒冷的冬天夜晚看见一条冻僵的蛇，就揣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它。”
翟主任怔了一下，伊索寓言么，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
李庆华怎么还重复了一遍？
“后来第二天，农夫找了一个木板钉在那颗大树上，上面写着禁止随地大便。”
“……”翟主任猛然听到这个反转，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李庆华简直太有意思了，烂大街的农夫和蛇都能找出一个笑话来缓和紧张的气氛。
至于刚刚的寓言，两人比较有默契的都没再提起。
“翟主任，我不是会点手艺就要瞎显摆。”李庆华讲了一个笑话后正色说道，“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患者想活，但是家属之间却有不同的看法。
财帛动人心么，既然没办法留住人，那要点钱也应该。”
“你不都知道么。”
“唉，我和从文都狠不下心。”李庆华摇了摇头，“没办法。说实话，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是活该，能猜得到。”
翟主任有些诧异的看着李庆华，这位胸外科的太子爷背井离乡来三院，竟然还这么天真。
“翟主任，谢了。”李庆华又一次的道谢。
“接下来怎么办？”翟主任问道，“光有笔录、监控视频我觉得还不行。”
“我和从文商量一下，患者那面我准备先告诉他们一部分事实。我手里有证据，别闹事，老老实实回家。
要是真的再闹起来，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他们乡的老支书我认识，一起喝过酒，只能找他出面解决问题。”

第0313章 石头上雕花
时间已经晚了，李庆华和翟主任聊了一会便送他回家，一路上李庆华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治病救人还要自己低三下四的卖人情，翟主任能想懂李庆华的思维，毕竟都是医生，自己代入一下并不难理解。
但翟主任对李庆华这种少年天真的心态并不认可。
给自己添麻烦的事儿还是能少做就尽量少做，翟主任认为李庆华还是年轻气盛，做事情不过脑子。
把他送回家，李庆华拿起手机给周从文打了一个电话。
“从文，干嘛呢？”李庆华问道。
“磨鸡蛋。”周从文的声音有些飘渺，身边还有嗡嗡声。
还真是专心致志，李庆华心里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急迫感。
能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做“U”字缝合的人，没有娱乐，没有休息，夜以继日的锻炼着自己的手术技巧。
而自己……
想到这里，李庆华微微恍惚。
“李主任，找我有事？听你说话不像是来急诊。”
“家里方便么？”李庆华问道。
“方便，我和小别在家。”
“那……我去一趟？”李庆华有些犹豫，自己会不会瓦数太大一些，打扰周从文的二人世界。
“来吧。”周从文倒是很干脆。
挂断电话，李庆华一边回想着比自己牛逼多的人还竟然比自己努力，觉得亚历山大，一边开车去周从文家。
敲门，柳小别打开门笑语嫣然，“李主任，这么晚还没休息呢。”
“别提了，科里出事儿了，我处理完来找从文商量一下。”
“什么事儿？消失肺的患者家属开始闹事了？”周从文带着10倍镜正在缝合。
李庆华走过去扫了一眼。
鸡蛋薄薄的内膜上歪歪扭扭的缝了很多针，黑色的1号线走向有点奇怪。
又仔细看了一眼，李庆华愕然，周从文竟然在鸡蛋上用针线写出来一个“别”字。
“我去，从文你这是干嘛呢。”李庆华惊讶。
在鸡蛋内膜上缝合出字迹，这相当于石头上雕花。
“小别不相信我能在鸡蛋上进行缝合，我就缝给她看。”周从文笑道，“柳小别这三个字里，柳字最难，过几天写，先写小别两个字。”
“……”李庆华无语。
看看人家的情趣，红袖添香，还把手术训练变成了讨好女朋友的情趣。
关键是也得有这个手艺不是。
“写的难看透了，你那也叫写字？我用脚写出来的都比你强你信不信。”
“信，但你不能在鸡蛋上写。”周从文淡淡说道，“李主任，事情解决了么？”
李庆华敛心神，把周从文在鸡蛋上雕花的事儿放到一边，给他讲科室发生的事情。
越说柳小别越是气愤，等李庆华讲完，柳小别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怎么这么做，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还自投罗网。你们俩知不知道这叫什么？滥好人！滥好人！！”
李庆华微微摇头笑了笑。
“不懂别瞎说。”周从文淡淡说道，“小别，身边有律师么？”
“我就是最好的律师，打官司肯定赢！”柳小别握着拳说道，李庆华真怕她一记秀拳打在周从文的太阳穴上。
“你太忙，不行。”周从文笑道，“以后医疗环境肯定越来越险恶，你帮我联系一个比较靠谱的律师，可能会经常打交道。对了，要和卫生局、检察院都熟的那种。”
“你做准备还真是很周全呢，要不要在监狱里找个大哥照顾你下半辈子？”柳小别讥讽道。
“不用，我不会去的。”
“出息，恶人就是让你们这种人给惯的，社会风气就是让你们给带坏的。”柳小别愤愤说道。
“小别，我问你一件事。”
“怎么？”
“路上一个老太太摔倒，你去不去扶？”
“不去，我打120。”柳小别直接说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柳小别还真是……一言难尽。
2006年那事儿导致道德大滑坡，可现在是2002年，柳小别这货怎么就知道要直接打120急救电话呢。
“懒得跟你们说，我下去看看我蒸的肉丸子。”柳小别一边说一边往出走，来到门口她回头问道，“李主任你喝酒么？”
“不了，太晚，心里还有事儿。”李庆华微微一笑。
见柳小别出门，李庆华笑道，“从文，你女朋友挺有意思。”
“事儿多，属毛驴的，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周从文淡淡说道，“不过有些事儿她看的还是蛮准的，算是有好有坏吧。”
“肉丸子？你们俩晚饭还没吃？”
“嗯，她今天刚回来，说是要露一手给我看看。”周从文缝完最后一针，剪断1号线，捻起鸡蛋看着上面的“别”字，“是有点别扭，手法还是不行，估计要再练几年才能游龙走凤。”
“……”
李庆华心中悲伤逆流成河，差点没直接哭出来。
能在鸡蛋内膜上用针线写字的牛逼人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还不够，竟然还要游龙走凤，他是要上天么？
“科里的事儿别担心，你做的已经足够了。让小别物色一个律师，有事儿交给律师去和他们打官司。”
“要是……”李庆华的话微微一顿。
“明面上的路不走，其他的路他们能比的过你？医生认识的人多，李主任你的面子估计也不小。”
李庆华想到自己要来当主任的那次，王成发找人威胁自己，周从文几个电话就搞定了一切。
说实话，不管黑白那条路只要占理，李庆华还真就不害怕。
“律师这面总是要先熟悉，以后医疗环境越来越恶劣，用得着。”
听周从文说了两次医疗环境恶劣的话，李庆华有些理解不上去，他觉得周从文太悲观。
医生么，社会地位还是蛮高的，认识的人也多。
水平越高的医生就越是受人尊重，自己又不想在江海市横着走，现在这程度已经够用了。
“今天的蒸丸子特别香，李主任来尝尝，周从文，你去洗手。”柳小别端着一个笼屉上来，香气四溢。
周从文回头看柳小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滞住。
一刹那，李庆华甚至在周从文的身上感受到了恐慌的情绪。

第0314章 黑暗料理
李庆华愣了一下，周从文是什么人他多少了解一点。
在医疗上李庆华还不知道周从文的深浅，但无论什么抢救，包括心脏破裂、空气栓塞，周从文都镇定自若。
虽然说这种闲庭信步是有技术作为支撑，但身为一名经验丰富、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什么鲜血淋漓的场面没见过？为什么会忽然出现恐惧的情绪？
难道是柳小别做的饭菜特别难吃？
也不能啊，李庆华已经闻到了扑鼻的香气。
回头仔细看，见笼屉上放着十几个圆滚滚的肉丸子，李庆华不会做饭，不知道怎么做的，但香气扑鼻，证明这玩意不难吃。
只是长的有点古怪。
每个肉丸子上面都有金针蘑冒出头，看着……卖相的确差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害怕不是。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周从文诧异问道。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李庆华很诧异。
“蒸肉丸子，看着差了点，但闻着特别香。里面加金针菇，是我和南方的一个大厨学的，人家的不传之秘。”
柳小别没有注意到周从文的表情，她走进屋，灵巧的甩掉脚上的鞋，赤着脚把笼屉放到桌子上。
“……”周从文无语。
柳小别做出来的肉丸子看起来像是……流感病毒。
别说是吃，光是看一眼周从文就觉得自己喉咙疼，已经有了感冒的迹象。
而且不光如此，周从文感觉四肢肌肉有些隐隐的酸痛，好像马上就要发热似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只看脸的男人就是肤浅。”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我……还看腿，而且脚也很好看。”周从文低着头，一眼都不敢看桌子上的肉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柳小别的脚看着。
“臭流氓。”柳小别斥道，“赶紧来吃东西，李主任你也尝尝，我第一次做，谁知道金针菇会支愣八翘的。像是刺猬，真是很烦人。”
李庆华笑的眼睛弯起来。
周从文和他女朋友的日常还真是蛮有意思的。
可是周从文并不这么想，要不是迫于柳小别的淫威，他宁愿浪费一次，把肉丸子给倒掉。
周从文有着强烈的求生欲，在吃肉丸子和死掉的选择中，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活下去。
“周从文，你琢磨什么呢？要不是你天天跟我唠叨吃鸡蛋已经吃恶心了，打嗝都是鸡蛋味儿，说不定哪天就会下出来鸡蛋的话，你以为我愿意学啊。”
柳小别“啪”的一巴掌拍在周从文的肩膀上。
“别那么用力，我吃还不行么。”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可是那肉丸子怎么看怎么像是流感病毒，尤其是经历了2020年事件的周从文更是无法直视柳小别做出来的身上长满了金针菇，看着和流感病毒极为神似的肉丸子。
“从文，你想什么呢？虽然看着……卖相一般，但的确很香啊。”李庆华有些诧异的问道。
柳小别做的肉丸子虽然看着不能说一般，而是很差。但闻着香，应该不难吃。而周从文的表情却十分抗拒，这让李庆华一点都想不懂。
“李主任，你看像不像流感病毒？”周从文盯着柳小别的小脚丫问道。
脚倒是蛮好看的，周从文不是足控，但最基本的审美还是有。没有拇外翻，想来柳小别经常爬树，所以不穿高跟鞋的原因。
一刹那，周从文的心思飞到了天的另外一边。
“流感病毒？”李庆华对周从文的脑回路表示钦佩。
“B.1.621基因突变点，B.2.322基因突变点……这些玩意……还有C.1.2基因片段，8倍变异的外挂。”
周从文断断续续说着李庆华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呢。”李庆华眼角余光看见柳小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连忙把话题往正常方向引，“闻着特别香，小别的手艺不错。我能尝尝么？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有点低血糖。”
“尝尝，不给这煞风景的怂货吃。”柳小别鄙夷的瞪了周从文一眼，拿了筷子和碟子递给李庆华。
一口咬下去，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好吃，齿颊留香。李庆华眼睛一亮，不顾吃热烫食物诱发食管癌的风险，呼噜呼噜把肉丸子吞下去。
“好吃吧。”柳小别笑眯眯的问道。
“好吃！”
“周从文，你尝尝。”柳小别眼睛里带着笑意，但周从文感觉到的却是杀气，不吃就会死的杀气。
周从文面对凌厉的杀气，无奈的夹起一个肉丸子，脸上挂着面对患者、患者家属时候的职业微笑尝了一口。
的确很好吃，可即便周从文不往病毒的方面想，光是一个see you tomorrow的梗他都受不了。
一个蛋一个蛋的，上面还有没消化的金针菇……
天知道柳小别在哪学的这种黑暗料理，光是看两眼就有各种槽点可以吐。
但这是2002年，各种吐槽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不好吃。”柳小别咬牙切齿的问道。
“好吃！”周从文求生欲极强，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那就多吃点，我的留给你。”柳小别用筷子把蒸丸子分开，给李庆华夹了3个，剩下的都堆在周从文的面前。
看着周从文一脸僵硬的笑容，李庆华差点没笑喷出来。
这货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回家有口热乎饭吃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
想当年自己找女朋友的时候条件很简单，不要家庭背景也不要工作有多好，只要顾家就行。
还真是很羡慕呢，李庆华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能感觉出来柳小别不是和自己开玩笑，他强颜欢笑，硬着头皮把面前的丸子都吃掉。
不去想流感病毒，也不去想see you tomorrow，一瞬间周从文仿佛进入了超神状态，所有一切都不在考虑之中，像是做一台极难的手术一样，专心致志的吃着肉丸子。
“这就对了么。”柳小别把拳头松开，盘了盘周从文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好吃，真的好吃，你手艺真好。”周从文很从心的称赞。
他可打不过一个敏捷+10的泰山。

第0315章 在胃里的牙刷
就在周从文硬着头皮吃肉丸子的时候，三院腔镜室的灯还亮着。
夏医生愁眉苦脸的看着影像，十分无奈。
患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一早刷牙，牙已经刷好，她在清洁舌苔刷到舌根部。
她老公刚好讲了一个笑话，女患者没忍住哈哈大笑。
原本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小两口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然后各自上班。
可是就因为她笑了……事情开始不可控起来。
发笑的时候患者因为人体结构的原因，不自觉压低了舌根。
与此同时她正在刷舌根部，牙刷竟然一个不小心……捅进了咽喉。
咽部感到异物入侵迅速做出应激反应——恶心、干呕。干呕直接导致食道畅通，牙刷的刷头随后被径直吞了进去。
虽然不致命，但吞进去一个牙刷的刷头，怎么都会担心。
班就别上了，直接去医院检查吧。
做了一个X光，发现长达20cm的牙刷横亘在胃里面。
普外科先来看患者，因为牙刷很长，所以建议患者手术切开胃，把牙刷取出来。
患者一听就毛了，一个玩笑导致吞了牙刷，吞了牙刷竟然要切开胃……
她哭了一天，临到下午的时候才勉强住进消化内科，由夏医生尝试一下胃镜取出牙刷。
但20cm的牙刷想要取出来谈何容易。
夏医生尝试了几次，结果都失败了，她看着屏幕，还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瓶盖事件是一个经验积累，夏医生在周从文那学到了东西肯定不会忘。
这次她也尝试用避孕套套住牙刷头部把牙刷顺出来。
但是！
问题就出在这里。
夏医生非但没有把牙刷顺出来，避孕套反而留在患者胃里的牙刷上取不下来。
麻痹啊！
这不光是手术失败，没把牙刷顺出来，还给患者胃里送进去一个避孕套。
如果患者认可倒也没什么，可一旦不认可怎么办？这算是异物，属于几级医疗事故夏医生不清楚，但肯定是医疗事故！
夏医生愁苦的正在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没办法，夏医生看了一眼已经懵逼的助手，叹了口气，“稍等一下，我问问胸外科的人。”
助手点了点头。
牙刷么，想要取出来还是可以的，但牙刷的头部硬毛可能伤及食管内膜，咨询胸外科也是常规套路。
夏医生摘掉无菌手套，一脸愁苦的来到另外一个安静的屋子。
她不想自己的糗事儿让太多人知道。
如果周从文也说不行，那只能硬着头皮和患者家属交代。
总不能把已经麻醉的患者扔到手术台上一躺就是一晚上不是。
“小周，我是你夏姐。”夏医生拨通电话，“睡了没？”
“没呢。”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古怪，夏医生甚至听出了一丝欢愉的激动。
不至于吧，自己半夜打电话算是半夜鸡叫，周从文怎么会激动呢？难道他暗恋自己？！
真是的，差了那么大年纪，自己都结婚了……
夏医生的思维一下子乱了，但避孕套落在患者胃里的事情还是比较大，她马上开始说正事。
听她说完，周从文道，“把牙刷吞进去？这种病例可不多见，我去看看。”
对于周从文的主动，夏医生有些措手不及，她甚至有些害怕。
小周不会真的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吧。
但医疗事故还是压制住其他所有想法，夏医生忐忑的挂断电话。
……
……
“消化内科收了一个患者，早晨刷牙的时候把牙刷吞进胃里，取不出来。”周从文连忙站起来，剩了几个肉丸子就摆在眼前，他看也不看的急匆匆说道。
“你想干什么？”柳小别笑眯眯的问道，“还像上次一样？”
“上次？上次发生什么了？”李庆华不解。
柳小别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从文笑。
“喂，上次给你买的还够用吧，别半夜折腾我。”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一怔，那玩意自己留着干嘛，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见周从文一脸茫然，柳小别促狭的笑着。
“难道你偷偷用了？”
“……”
周从文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
自己是在治病救人，治病救人！多高大上的事儿，多伟光正的事儿，柳小别的心思简直太阴暗了，啧啧啧，这个女人无可救药。
换鞋出门，周从文头也不回的急匆匆跑出去，把剩下的圆滚滚的肉丸子上飘荡的金针菇全部忘掉。
“喂，从文，你等等我，我可刚做完手术，跟不上。”李庆华在后面追上来。
“李主任，你不回家？”
“好奇啊，吞牙刷我第一次听说。对了，上次是什么事儿？”李庆华问道。
周从文简单讲述了一下上次在萉垟老店撸串看见一个人把瓶盖吞进去的事儿，又说了一下自己用避孕套把瓶盖套出来的经过。
李庆华无语。
周从文真能干，自己这个主任的压力简直太大了。人家不光能做手术、做胸腔镜、不停跳搭桥，还能做胃镜。
手下越能干，主任越省心。可是周从文也太能干了，李庆华觉得他把自己这个主任衬托的像是一个废物。
“从文，你准备怎么办？”
“夏姐没说清楚，我估计她应该尝试过用避孕套套住牙刷头把牙刷顺出来。但她的水平有限么，没做到。”周从文很自然地说道。
李庆华好奇心大炙，跟在周从文身后回到三院。
家距离医院很近，几步路的事儿，两人快步来到腔镜室。
看见周从文的一瞬间，夏医生的表情有些古怪，但随后看见李庆华也跟着，她诧异的问道，“李主任，你怎么……”
“我正在从文家吃饭，听说有事儿，好奇，跟过来看看。”
夏医生这才有些放心，她看了一眼周从文，特别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周，我学你想用套子把牙刷顺出来，结果……牙刷没出来，还把套子落胃里取不出来……”
“没事，很正常。我来吧，几分钟搞定。”周从文轻轻松松地说道，和在家里面对柳小别做的肉丸子仿佛变了一个人。

第0316章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我去换衣服，看眼患者。”周从文道。
“嗯嗯嗯，辛苦二位。”夏医生连忙说道。说完后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小周和李主任一起来，自己似乎把他们放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这样做似乎不太好。
可说错了话还不能解释，越解释越错，夏医生有点郁闷，怎么在自己心里周从文这个年轻医生的地位这么高呢。
“从文，你没准备避孕套？”李庆华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
“没有，夏姐这面应该能有。”周从文笑了笑，“B超室顺的，质量就那么回事。”
阴式B超要用到避孕套，稍微有点临床经验的医生都知道这事儿。但李庆华却没想到在内镜室竟然也准备，一时间觉得特别有意思。
他好奇的加快速度，准备看看周从文怎么用避孕套把牙刷从患者胃里取出来。
但很快李庆华就失望了。
不是因为周从文做不到，而是他做的太快，快到李庆华根本没有反应。
胃镜的屏幕上一柄20cm的牙刷，牙刷头部有一个避孕套被硬毛缠住，看起来特别怪异。
就在李庆华还在琢磨周从文要用什么方式取出来的时候，周从文戴上手套，也没叫夏医生帮自己，直接操作胃镜前端的钳子夹住避孕套。
之前一点都不听话的钳子似乎变的特别乖巧懂事，夹着避孕套很顺利的把牙刷的头部装进去，随后根本没有试探、寻找角度的前戏，从贲门位置径直把牙刷拉出来。
“好了。”
很快，周从文把避孕套从牙刷上取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道。
“这么简单？”李庆华诧异地说道。
正常来讲不应该这么说，可因为之前太好奇，过程还简单到了极点，李庆华的意识受到巨大冲击，这句话才脱口而出。
不过夏医生没有觉得自己被羞辱，甚至都没听到李庆华说话，而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周从文。
“夏姐，你和患者家属说一声吧。对了，患者麻醉了多久？”
“1小时。”夏医生有些羞愧。
“抓紧醒过来。”周从文道，“没事，取出来就好，观察一天，没事就出院。”
其实现在患者就可以出院，或者在周从文的认知中这只是一个门诊小“手术”，完全不用住院。
但现在是2002年，吞了一柄牙刷属于急诊，如果不住院观察两天怕是自己磨破嘴皮子夏医生都不会同意。
就像是李庆华、袁小利他们住院手术，死活不肯拔胸管是一个道理，属于历史局限性。
周从文没着急走，而是等着患者苏醒。
最简单的麻醉，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周从文还是有些担心。
记忆中应该就是这几年无痛胃肠镜出过一次事故，一名患者死亡，全市所有无痛胃肠镜都被停，导致这项技术的开展直接拖后了十年。
对此周从文也没有办法。
事实上是任何一项新技术的开展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失误，新技术好，的确是好，但很多人愿意把锅扣在新技术的头上。
做阑尾炎死人虽然很罕见，可就算是往少了说一年怎么都有十例八例死于阑尾切除的病人，也没见阑尾切除术被禁止。
想这么多没用，周从文盘着自己的小平头，听着沙沙声等患者苏醒。无菌帽摩擦小平头，手感依旧不错。
“从文，你胃镜做的很熟练啊，什么时候练的？我觉得你的手法比人民医院内镜室匡主任都好。”李庆华感慨地说道。
“呵呵，主任你有时间也可以试试。咱做胸腔镜的人对长钳子的操作适应了，所以胃镜也不算什么难事。”
听周从文寡淡的说法，李庆华心里可不这么想。
那是周从文，不是自己。
能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除“U”字缝合的人，当然会认为这一切都很简单，但自己肯定做不到。
回头要努力磨鸡蛋了，李庆华暗自下定决心。
即便赶不上周从文，也不能被落太远不是。
李庆华甚至有一个很荒谬、诡异的感觉——自己来到三院后，周从文手术上的进步比自己还要大。
他在一个更高维度的空间里突飞猛进，而自己明明水平更低，进步的空间更大，但却说什么都不比上他。
“路小静，睁开眼睛，手术做完了！”麻醉师大声喊着患者的名字。
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平稳，没人觉得会有什么问题。一般来讲基础麻醉都不用监护仪，因为手术出现了一点问题，夏医生担心出事才上的。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滚，滚的越远越好！”
患者用含含糊糊的声音呵斥道，声音虽然含糊，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
“？？？”
“？？？”
所有人头顶都冒出一排问号。
周从文叹了口气，丙泊酚的药理作用会导致一部分患者麻醉清醒后说出心里话。
他很清楚的记得曾经有一个患者麻醉清醒后抓着麻醉师的手哭，一边哭一边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出轨了。
还有一个医生，术后瑟瑟发抖的躲在墙角里，死了活了都不肯出来，嘴里喃喃的说着以后要好好写病历，一定不能出现医疗事故。
眼前这位叫路小静的患者是作什么妖呢？
周从文觉得要是沈浪在的话，耳朵已经竖成天线，一个字都不放过，甚至连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八卦的货色双侧瞳孔从来都不等大同圆，而是两个八卦图案，不断旋转着。遇到这种新鲜事儿，八卦旋转的速度加快。遇到更新鲜的事儿，身后仿佛燃烧起八卦的火焰似的。
“路小静，手术做完了，牙刷取出来了，你醒醒！”麻醉师忍着笑再次喊患者。
“你们这群畜生，没想到你们竟然对我做出这种事！还要不要脸！”
“……”
所有人哑然，包括周从文。
虽然自己没做什么，可有人指着鼻子说这种话，不管是是谁都会心里一惊，然后主动反思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真&#183;他妈的。

第0317章 时代变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患者含含糊糊的说话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好像快醒了，周从文无奈的想到。
“路小静！路小静！”麻醉师连忙高声喊道。
他也有点怕，这要是让患者爱人听到刚刚麻醉没清醒的时候说的话，还不得和内镜室里的医生拼命？
连自己都躲不过去，跟着一起倒霉，虽然啥都没做。此时此刻，周从文都开始害怕起来。
嗯，不让患者家属进来是对的，麻醉师心里想到。
“你小点声，我好困。”女患者迷茫的睁开眼睛，她的目光越来越亮，很快就彻底苏醒过来。
“做完手术了？医生，牙刷取出来了么？”患者虽然有些没力气，但还是第一时间确定这一点。
“取出来了。”夏医生长出了一口气，刚刚女患者的话把她也吓了一跳。
见患者询问，她连忙拿着牙刷过去给她看。
周从文忽然想起金斧子和银斧子的故事，要是患者非说不是自己的牙刷、非要金子做的怎么办？
不过周从文诡异的念头没有变成现实，离奇的事儿到此为止。
患者看见牙刷后长出了一口气，“医生，谢谢。”
说完，她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折腾了一天，全身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掏空。
现在的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而刚刚麻醉初醒后的那些话也一句都记不起来，仿佛她从来没说过一样。
周从文懒得去琢磨这段话背后的故事，这种事儿只有沈浪才会做。
“夏姐，没事的话那我走了。”周从文轻轻说道。
“小周……李主任，谢谢了啊，大半夜的把你们从家折腾来。”夏医生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事，习惯了。”周从文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转身出门。
夏医生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有些奇怪，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不管怎么看都没想出来具体哪里不对。
换完衣服，李庆华没有和周从文一起走，他在医院停车场提车回家。
一路上，李庆华一直琢磨着周从文。
自己和周从文在手术上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大，这让李庆华无法接受。
事务性工作耽误了太多时间，可是没什么好办法，作为科室主任不积极主动的开拓进取，再好的科室也只能慢慢萎缩，靠天吃饭。
李庆华深知社交的重要，没办法，只能抽空好好磨鸡蛋。
有这么一个下属，还真是又幸运又让人感到闹心，李庆华心情复杂的回到家。
“回来了。”李庆华的爱人迎上来，帮他拿了一双拖鞋。
“科里怎么回事？”
李庆华简单解释了一下，打开冰箱，拿了几枚鸡蛋。
“庆华，科里的麻烦解决了？”李庆华的爱人问道。
“解决了。”李庆华回答道，“小事情，要是突然袭击的话还会手忙脚乱，可能会出问题。但事先我们有预计，做了几个方案。”
说着，李庆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呵呵地说道，“只用了初步方案，其他解决办法都还没动呢。”
“人民医院的患者就让他们自己治去呗，你说你也是，去三院当个主任也不知道是升了还是降了。”李庆华的爱人抱怨道，“我听你说的时候就觉得是祝主任给你下的套。”
“别提这个，让人听见不好。”李庆华拿着鸡蛋去磨钻那面。
“你当了主任后收入怎么比从前在人民医院还少了呢。”
“刚开始，最好收敛一点。”李庆华正色说道，“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等等就好。”
“唉。”李庆华的爱人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李庆华知道她要说什么，也没追问。
都是老话重提，没什么好说的。
磨钻的嗡鸣声响起，但很快就听到鸡蛋破碎的声音。
“庆华，你是不是魔障了。”李庆华的爱人无奈地说道，“你那台磨钻钻头多硬啊，跟石头似的，这不是典型的鸡蛋碰石头么。”
“我今天去周从文家，就是刚提起来的那个责医。”
“我知道，听你说了太多遍了。那个新提的责医怎么了？”李庆华的爱人帮忙收拾鸡蛋。
“他不光能磨出一个完整的鸡蛋，我去家里的时候他在给他女朋友在鸡蛋上绣花。”
“绣花？”
“就是用1号线缝出他女朋友的名字。”
李庆华的爱人笑了笑，“年轻人也太会玩了。”
“其实来三院，给我压力的不是师父，而是周从文。”李庆华回家后比较放松，实话实说。
“周从文成长的真快，我感觉我被越落越远。不努力是不行的，总不能让人看笑话不是。”
“你就是太好强。要不是五年前祝主任出去开会，你在家做了一例袖切手术，祝主任也不会把你调去心胸，又不放你做手术。”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李庆华没有忘记，但也不想想起来。
都过去了，还想它有什么用呢。
“时代不一样了。”李庆华坚定地说道，“我有一种感觉，大开胸、大揭盖的手术几年后就被淘汰掉，所有手术都是腔镜做。”
“怎么可能，你师父、你师父的师父做的都是一样的手术。”李庆华的爱人反驳道。
“时代不同了。”
“原理还不是一样，胸腔镜多贵，我听你说做台手术得一万多，还是省着花。就算是有报销，一台手术下来也要自费好几千。”李庆华的爱人不同意他的观点，“谁家有那么多钱。再说，人家话一两万做手术至少也要去人民医院。”
“你忘了谁给我做的手术？”李庆华笑呵呵的抬起头。
“……”李庆华的爱人一怔。
“花那么多钱，放着省城的教授不用非要去人民医院？”
“陈教授要3000快钱飞刀钱。”
“做手术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几千块钱外请专家和性命比谁更重要。”李庆华问道。
他爱人无语。
“矛盾在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李庆华嘴里自言自语道，“师父那面不改变术式、不外请专家的做法已经跟不上时代喽。”
嗡嗡嗡~~~
磨钻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可惜，李庆华依旧没有坚持多久，鸡蛋内膜啪的一声破碎，里面的鸡蛋清流淌出来。
与此同时，周从文家里也响着嗡鸣声。

第0318章 睡前故事
周从文在家里做睡前运动。
柳小别拿着一根糖葫芦吃的开心，她似乎根本听不到磨钻的嗡鸣声，也完全没注意周从文专心致志的神情。
她的一条腿支在椅子上，下巴垫在膝盖上，开开心心的舔着糖葫芦外面的糖稀，看着周从文的背影。
二十五分钟，周从文做完睡前运动，又把用针线“写”着一个完整的别字的鸡蛋递过去。
“喏，给你的小礼物。”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就这？”
“要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能在这上面写个柳字呢。”
“笔画太多，我写字不好看。”周从文解释道，“其实我小时候练过字，但后来上班发现一笔一划的写病历时间根本不够，所以字越写越垮。”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柳小别鄙夷的瞥了周从文一眼，笑眯眯地说道，“对了，我听人说医院里阴气重，有没有这么回事？”
“没有，瞎说的。”
“哦？你们医院有没有闹鬼的故事，讲一个我回去睡觉。”
“……”周从文知道柳小别是故意的。
她虽然不会当面说鬼屋的那次尬到了骨子里的经历，但却总是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来那件事情的“周边”，让自己难堪。
“咳咳。”周从文轻轻咳了两声，一边收拾磨钻，做好清洁，一边说道，“其实医院里的阴气是有点重，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比如说我们科有一把椅子，破旧的、上面都是水渍痕迹的座椅。”
柳小别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周从文，满脸都是笑意。
她白皙如玉的皮肤和红彤彤的糖葫芦形成颜色上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你知道，我们科有一些做完手术后不久就进入癌晚，濒临死亡的患者。我们医院还没有肿瘤科，患者都在我们科度过晚期临终关怀。
肺癌么，最后有点遭罪，喘不上气躺不下，只能坐着。”
“很多老患者都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去世的。”
“后来有一天我们一个护士说在椅子上看到从前1-3床去世的老爷子笑眯眯的和她打招呼，她被吓的不轻，我们科里闹鬼的事儿就传开了。”
“真的假的？”柳小别问道。
“我也不知道，听沈浪说的。”周从文一边忙碌着，一边很“随意”的说着。
“后来呢？”
“我把椅子搬回医生值班室，坐在椅子上问沈浪1-3的老爷子是不是这个姿势问的。”
“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周从文瞥了柳小别一眼。
“就你怂的那个样子，还好意思装大胆？”柳小别恶狠狠的要了一个糖葫芦。
周从文叹了口气，自己以后一定要钻研一下脑部手术，找到可以删除记忆的方式。柳小别总是提起那天在鬼屋的记忆，这对自己来讲属于无用片段，直接切掉完事。
“再后来呢？”柳小别含含糊糊的问道。
“再后来椅子就放在值班室，大家开始有点不习惯，但一段时间以后就没人在意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么，孔子说过的。”
“别扯淡，赶紧说重点。”
“重点是前段时间有一天早晨我上班，沈浪跟我说他半夜坐在椅子上构思小说，忽然听到电话响。”
“护士接电话后被吓了一跳，叫沈浪去。电话是检验科打来的，说我们刚刚送的血样血凝了，让再送一个标本。”
“嗯？”柳小别渐渐代入，有些疑惑，“沈浪该不会没送血样吧，或者是护士送错了？再就是检验科不小心污染了血液样本？”
“不是。我们科里当时没有急诊患者，也没有太重的患者，根本没送血样。沈浪和检验科的医生电话核实患者姓名，那个患者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
“后来呢，后来呢？”柳小别开始有了兴趣。
“沈浪被吓了一跳，挂断电话后一夜都没睡好。”
“他就没去检验科查查看到底怎么回事？”柳小别愕然。
“没有，沈浪虽然八卦但是胆子小，再说值班呢，万一跑出去科里面忽然来了急诊怎么办？”
“这种闹鬼的故事不好听啊。”
周从文收拾完磨钻瞄了柳小别一眼，也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胆子这么大。
“对了，这间屋子是凶宅的事儿是真是假。”
“呦？你还记得？”柳小别笑的特别开心。
“当然，我和房东大婶打听过，没听说。”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妈不敢告诉你，怕你不租么。这间屋子要不是你租，怕是一辈子都租不出去。”
“扯淡。”周从文道，“不过前几天屋子里的确闹鬼。”
柳小别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起来。
“我在睡觉前磨几个鸡蛋，忽然听到嗡嗡嗡的声音里有大人训孩子的声音。我当时也没注意，还以为是隔壁邻居。”
“后来呢！”
“连续好多天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声音也不远，就在这张桌子附近，我听的很清楚。”
柳小别的眼睛亮的像是星星，周从文能看到她双侧瞳孔等大同圆，对光反射灵敏。
“我没办法，只好去问房东大婶去要你小时候写过的作业。”周从文笑道，“你小时候的字可真难看。”
柳小别的脸色忽然变的特别难看，洁白的牙齿咬在糖葫芦上，像是咬在周从文的身上，要一口咬下来一块肉。
“我觉得是冤魂不散，就把暑假作业烧给哪家。”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结果呢，他们就不闹了。对了，要是那家鬼感激你的话，或许你最近哪天睡醒之后枕头底下会发现有冥币也说不定。”
“切，就这？”
柳小别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周从文觉得应该够了，也没天马行空的琢磨吓人的段子给她讲。
“好了，听完故事该睡觉去了。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不哄都不睡觉。”
柳小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趿拉着拖鞋往出走。
到了门口，她回头看周从文，“周从文，集团公司的水务部门新进了一套德国的净水系统，技术很先进，要做纯净水。”
周从文一怔，感动的热泪盈眶。

第0319章 求人办事难哦
“真的！”周从文一向波澜不惊，但此时兴奋的神情、语气溢于言表。
“是啊，自来水是真难喝，你也这么觉得？咱们市里面的水质不好，水垢太厚，味道太重。”柳小别吃着糖葫芦，似乎也有点开心，“周从文，你和我一样也喝不惯吧。”
周从文连连点头，感动的泪流满面。
上一世喝惯了桶装水，重生回来后他除了对手术设备很不满意之外，再有就是对喝水都不习惯。
江海市属于盐碱地，水里面有很多杂质，自来水烧出来的开水总是有一股子味道。
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上一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流行桶装水的，只能硬着头皮喝满满碳酸钙、漂白剂味道的开水。
终于有桶装水了！周从文就像是在手术台上开始重新用电烧一样愉悦。
“真好，你能弄到么？我要！”周从文脸上堆满了笑容，就连笔直的腰都微微弯了少许。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哪怕面对老板的时候，周从文都没有摆出这么低的姿态。
“咦？你真的感兴趣？”柳小别咬着糖葫芦问道。
虽然是疑问句，但她的表情却好像笃定周从文一定对桶装水感兴趣似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
“嗯嗯嗯！”周从文连连点头，“水里面杂质太多，喝到嘴里有点涩。”
“不是水的事儿，是壶的事。”柳小别很肯定地说道。
周从文一怔，刚要张嘴反驳，但心里对桶装水的渴望把一切其他念头都压下去。
“是是是，是壶的事儿。”
柳小别哈哈一笑，“周从文，够卑微的啊，已经卑微到尘土里了吧。”
说着，她趿拉着拖鞋坐到沙发上，盘腿看着周从文问道，“那你给我讲讲为什么是铁壶的问题。”
“……”周从文真想硬气一下，把柳小别从屋子里撵走。
这叫什么？
这叫得寸进尺！
但他早已经厌倦了那股子碳酸钙的味道，为了能喝上桶装水，还是忍了吧。
真不知道其他重生的前辈们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周从文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连口水都没有就这么难熬，那些魂穿、身穿的前辈们去千把年前，没有火锅、没有调料、没有蔬菜水果……
果然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穿越。
周从文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就为了能提前几个月喝上桶装水。脸皮是什么，能喝么？面子也不重要，柳小别可是自己……不对，自己是柳小别的吉祥物。
“铁是一种很活跃的金属，摸过铁栏杆或使用铁质工具后，手上经常会沾上一股铁的腥味。但我们知道铁本身是没有气味的，这种气味其实是我们自己身体的味道。”
周从文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知识储备挺丰富的么。”柳小别终于吃完最后一个糖葫芦，抬手一扔，签子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飞进垃圾桶里。
“当触碰铁制品时，它就已经在悄悄地与皮脂发生反应。
皮肤的汗液会轻微腐蚀金属，生成铁离子，而暴露在阳光紫外线和空气中的皮脂会产生过氧化物，它会与二价铁离子发生氧化还原反应，生成一种叫做1—辛烯—3—酮的物质。
这种物质具有强烈的土壤、蘑菇和金属气。”
“烧水么，就是这个道理。”
“周从文，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真是可爱啊。”柳小别哈哈大笑。
“哪有，我说的是真的。”周从文没有羞愧，为了能提前几个月喝上桶装水，他在拼命的给自己找理由。
“血液里含有二价铁，你知道为什么有血腥味道么？那就是铁离子的味道。我特别不喜欢半夜去抢救，尤其是打架斗殴导致的刀伤，闻到那股子血腥味儿，我就想起来喝开水的铁锈味道。”
“哈哈哈。”柳小别对周从文的态度很满意，她拍了拍沙发，示意周从文坐过来。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求人办事可真难啊。
坐在柳小别的身边，周从文心头忽然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仿佛和柳小别久别重逢一般。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本文艺气息满满的书名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
周从文很少文艺，但此时此刻却有些茫然。
“有钱了还当医生，真是不理解你们的脑回路呢。”柳小别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周从文的侧脸，笑眯眯地说道。
“嘿嘿。”周从文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很明显柳小别对刚刚自己讲的鬼故事不满意，要听点好听的，周从文绞尽脑汁的想，比当年高考还要用心。
“对了，小时候铁管子上落雪，你舔过么？”周从文问道。
“我又不傻，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里舔雪呢。”
“我的意思是冬天的铁管子上铁腥味儿特别重。”周从文认真说道，“你说得对，肯定是铁壶的味道。”
“要不给你买个铝壶算了。”
“……”周从文双手握拳，要不是想起在鬼屋里柳小别一记腿刀劈碎了吓人的道具，他真想狠狠的揍柳小别一顿。
“哈哈哈，你看你，一点都不识逗。水已经定完了，要了10桶，明天送来，你先喝着。”柳小别说道，“现在满意了吧。”
“那就好，谢谢哦。”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拳头，并给了柳小别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最近失眠，给我讲个开心的故事我就回去睡觉。”柳小别抬起双臂，抻了一个懒腰。
“失眠的话最好的……”
“喂，水还没给你送来呢，你就开始拒绝我的要求了？”柳小别白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无奈，叹了口气。
“我家在农村，屯子有百十来户人家。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千万不要舔铁，要不然舌头站在铁上，一撕就是一层皮，好几个月都长不好。”
“你知道，小孩子么，总是好奇心旺盛。”
“你不会真的那么欠儿，去舔铁了吧。”柳小别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悠悠问道。

第0320章 周从文的往事如烟
“我又不傻。”周从文尽量用舒缓的语气陈述事情，准备把身边的姑娘哄的满意而归。
时间已经不早了，周从文有点困。
半夜不做手术哄姑娘睡觉，这种事情对周从文来讲难度是SSS级的。要不是柳小别真的很香，周从文早就把她撵走了。
“不过我好奇心旺盛，在我7岁那年的冬天，我终于准备尝试一下。”
“我去田里挖了过冬的田鼠，用田鼠的舌头舔铁管子。”
“我发现真的粘住了，要是不撕下来一层皮根本没办法。那时候我开始琢磨要用什么办法能完好无损的把田鼠放走，第一个想法肯定是温水。”
“所以我回家去取水，把缸子踹在怀里又赶过去。”
“但我发现田鼠已经没了，铁管子上也没有血迹。”
“哦？你老家那面的田鼠成精了么？”柳小别闭着眼睛，看样子已经有了些许的睡意。
周从文感觉这姑娘的皮肤都像是夜明珠一样，散发着温和、让人心静的光泽。
准备睡觉的柳小别不像是平日里那么古灵精怪，说话也有点含糊，更是可爱。
“田鼠很少成精，家那面传说黄鼠狼才会成精。不说这个，我开始研究。后来发现铁管粘着田鼠的位置有水渍结冰的痕迹，我想了很久，直到怀里的温水结冰我猜想懂。”
“哦……怎么……回事……”
柳小别含含糊糊的问道。
她一侧头，满头长发落在周从文的身上，靠在他肩头。
口鼻之间满是幽香，周从文端坐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惹这位小姑奶奶生气。
“我当时猜想是田鼠用尿解决的问题。”周从文的声音越来越轻。
“咦？好像有道理。”柳小别说道。
周从文听到她的声音似乎清醒了少许，连忙用另外一侧的手拍着柳小别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哄柳小别睡觉。
“我后来又试了试，发现是其他田鼠来救被困住的田鼠，就是撒尿解决的问题。”
“嗯……”柳小别已经开始迷糊起来。
“我知道这事儿很开心，但从这之后就彻底断了想要舔铁管尝试一下的想法。总不能……咳咳咳。”
周从文侧头，看见柳小别睫毛特别长，微微颤动着，好像已经进入快速动眼期。
“不过很快我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一年后，和小伙伴玩，邻居二愣子特别虎，孩子们打赌舔铁，他就冲上去，结果整个舌头被粘在铁管子上，疼的直哭。”
“后……来……”柳小别像是在说梦话。
姑娘的确挺香，就是哄起来太累，和做手术一样，周从文心里想到。
“其他孩子都吓坏了，跑回去叫家里大人。我有经验啊，这叫丰富的临床经验。”周从文想到小时候的事情，脸上洋溢起笑容，“我告诉二愣子别慌，我撒泡尿就解决问题。”
“但经验是经验，我也没实际操作过啊，真正实操的时候才发现问题在哪。”
周从文耳边柳小别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少许。
“就像是上学读书，知道问题是什么，但进了临床才发现完全不一样。用古文讲，这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说……重点……”柳小别像是说梦话一样打断了周从文的思绪，把事情从医疗又拉回到十几年前的小屯子里。
周从文轻轻拍着柳小别的肩膀，轻轻讲到，“刚开始的时候我尿了二愣子一脸，屁用没有。而且那时候山沟子里冷，零下三四十度，我都感觉是一连串的冰溜子打在二愣子的脸上。”
“噗嗤~”柳小别闭着眼睛笑出了声，声音含糊，但能看出来她的开心。
周从文继续说道，“撒了半泡尿，我不敢浪费，开始研究。后来找到问题所在，就离近了撒尿，对准舌头。”
“好……恶心……”
“睡吧睡吧，我把故事讲完。”周从文轻轻拍着柳小别，回想起年少时候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我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然后提上裤子暖和一下，过了几分钟又酝酿了一下尿意，开始结局问题。
后来呢，二愣子的舌头一点点从铁管子上下来，我很开心。可这时候屯子里猫冬的大人们赶了过来。”
“二愣子他爸和我爸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我感觉到杀气满满，提上裤子转身就跑。二愣子多傻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他爸抓住直接按在雪地里一顿揍。”
“我跑的快，我爸没抓住。跑了好几里地，我都能隐约听见二愣子他爸一边揍他一边骂，我们老宋家没有你这种舔鸟的玩意！”
“哈哈哈！”柳小别忽然大笑，离开周从文的肩头，“周从文，你个臭流氓！”
“我在回忆，你别打扰我。”周从文也很无奈，刚刚柳小别差一点就睡着了。
要是一个平淡的故事就好了，但这件事的高潮点在结局上，周从文每次想到都觉得有趣。
“后来呢？”
“我躲着，让二愣子解释啊。他差点被揍死，然后邻居们拉开，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解释清楚。”
“然后我就回家了呗，我爸总不能往死了打我不是。知道事实真相还要揍我的话，那就说不过去了。”
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柳小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开心的很。
“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档很出名的脱口秀节目邀请了一对嘉宾。”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他忽然一怔，猛然想到自己询问后来呢好像是自己的习惯，可是柳小别也似乎习惯问“后来呢”。
还真是同步呢，上一世怎么没遇到柳小别？周从文微微惘然。
“他们讲述了类似的事情。说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一见钟情，后来相约去滑雪。玩了一天很开心，开车从滑雪场回酒店的路上，那个女人忽然尿急。”
“大半夜的，路上只有一台车，但她不敢走远，就蹲到车后面方便一下。”
柳小别说着说着，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满满都是笑。
“结果，屁股粘在汽车的后杠上下不来。”
“……”周从文无语。
这种奇葩的事情也会发生？
可能吧。
他努力去琢磨那是个什么姿势，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刚刚认识的、相互之间有好感的两个年轻人正在处于熟悉到相恋的过程中，刚好是相互展示自己最美好一面的时候，偏偏遇到了这么尴尬的事情。
周从文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差点就把眼睛捂上，真是不忍卒视。
“结果你也知道，当时我看脱口秀的时候笑的差点没被水呛过去。”柳小别也没讲后来的事儿，因为两人心照不宣。
“的确很尴尬。”周从文道。
“没事，后来结婚了么，变成了一个情趣小故事。”柳小别哈哈一笑，“但是和你的故事不一样，听起来恶心。行了，我很开心，回家睡了。”
说着，柳小别站起来，又抻了一个懒腰。
妙曼的身材淋漓尽致的展现在周从文的面前，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是个妖精。
“水明天给你送来，我这几天出个门，十一你放假吧。”
“真的要跟我回家啊。”
“当然，我喜欢深山老林，有你当导游多好。就当是去度假了，什么都不想，坐在树上彻底放空自己。”
周从文想起了树懒，吃树叶的树懒。
柳小别走后，周从文辗转反侧，难以睡去。
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一遍一遍的回忆着，他发现自己想家了。找机会回去看看，虽然上一世自己遭遇车祸的时候父母身体还都结实，没什么遗憾，但是忽然很是想念。

第0321章 皇家科室的会诊
周从文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到舌头粘在冬天的铁上。
这一夜睡的特别累，起床的时候天色大亮，几乎要迟到。
迟到不是一个好习惯，作为一名医生，周从文的字典里更是没有迟到两个字。
急匆匆来到医院，还没进大门，周从文看见李庆华穿着白服从住院二部走过来。
“主任，干嘛去了？”周从文问道。
“去看看昨天的患者。”李庆华说道，“受伤的那位诊断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命能保住，没什么事儿。”
原来李庆华怕患者家属之间的推推搡搡把事情变的不可控制，所以一早就过来先去看了一眼那位要惹麻烦的患者家属。
“没事就好。”周从文笑了笑，并不在意的往住院部走。
李庆华的小心是必要的，但周从文早就已经不接触这些事儿。
走了两步，周从文忽然感觉李庆华似乎心里有事。
“主任，我怎么感觉你有什么话要说呢。”周从文回头问道。
“没事。”李庆华的表情略有点古怪，但听到周从文的话后马上恢复正常。
“最近回家完，嫂子不高兴了？”周从文问道。
“哪有的事儿。”李庆华道，“自从当了医生就没怎么正经时间回过家，我俩处对象的时候她就知道我的作息特别乱，早都习惯了。”
“那是什么事儿？总感觉你心不在焉呢。”
“……”李庆华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咱们医院的重点科室是神经科。”
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
三院的神经科还是比较强的，毕竟曾经的老院长是神经外科出身。三院建立后就在人民医院神经内外科各自挖来了一名副主任搭建起“奢华”的阵容。
在整个江海市来讲，三院的这套阵容已经非常强大了，尤其是经历了几年的发展，水平号称和人民医院不相上下。
尤其是神经外科肖主任当上副院长后，院里对神经科的资源倾斜更大。
院里面甚至在背地里都称呼神经外科为“皇家”科室。
周从文仔细回想上一世的经历，但脑海里一片空白，除了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八卦外没什么特殊的记忆。
医院比较复杂，每个科室各自独立，这时候除了QQ之外还没有即时通讯工具，所以绝大部分消息都没有长腿似的段时间跑遍医院。
短信倒也是也存在，可没有“群”这种生物。
当然，除了王志泉那种天怒人怨的恶心事情之外。
“主任，看见什么了？”周从文问道。
“肖院长带着集团公司的一名领导去看病，我正好看见他训神经外科的医生。真是把……”李庆华摇了摇头，剩下的话并没说出口。
周从文知道李庆华想说什么。
肖院长当上院长后并没有辞去神经外科主任的职务，他为人霸道，把手下的医生当成是牲口，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所幸的是成了院长后回科室的时间并不多，还能忍受。
“就那样吧，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伤者没事就行，看一眼术后患者，争取让她早点回家。”周从文耸了耸肩膀。
“嗯。”李庆华点点头，“最近有几家二级单位组织体检，赵总和他们领导打过招呼，有问题的片子都经咱们手过一遍。我准备把幻灯片再完善一下，把我的手术镜头精心修一下。”
“之前有些镜头看着不是很舒服，咱们医生不觉得什么，但患者、患者家属会害怕。”
“行。”周从文点了点头。
李庆华一旦开始启动，行动力非常强大，尤其注意各种细节，周从文很是佩服。
甚至他都不忌讳把自己手术的录像给人看，用亲身经历做演示。
有李庆华的这番心思，周从文相信胸腔镜手术在短时间就能取得极大的进展。
交班查房，白天没有急诊手术，李庆华把周从文喊去办公室一起琢磨幻灯片。
不到九点，护士长敲门，说神经外科急会诊。
“我去看一眼。”周从文想起李庆华说一早晨肖院长在神经外科耍威风的事儿，他笑了笑站起来。
周从文猜测有可能是在胸外科受伤的那位伤者，所以神经外科请胸外会诊。
“为什么找咱们？”李庆华一怔，很明显他也是这么想的。
“也可能不是一个患者。”周从文道，“我去看看。”
的确，神经外科和胸科是两个急危重症特别常见的科室，要是值夜班的时候神经外科打电话，周从文的心率能跳到160去。
不过白天还好，要是有急诊患者的话也不怕，人多干活快，和晚上自己忙完全不一样。
来到神经外科，刚刚走进病区周从文就听到一阵咆哮声传来，连病区里的患者家属都瑟瑟发抖，不由自主的靠着墙边小心走着。
咆哮声中带着极重的喘息声，听起来像是要分娩了似的。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跟我说请循环、心内会诊？你们还特么是不是大夫！”
“吃屎长大的啊，要不要我用84消毒液给你们清理一下脑子！”
周从文皱眉。
上一世他知道肖院长说话难听，在神经外科一言九鼎。
当然，还有一些八卦绯闻之类的事儿，比如说连科里护理员都要肖院长挑选年轻漂亮之类的闲话。
他也见过肖院长训人，只是没有眼前这么暴烈，这么……不把人当人。
什么玩意。
周从文冷笑，刚一背手，习惯性的准备弓腰，后背就隐约传来“啪”的一下。
老板……
周从文无奈苦笑，挺直了腰杆，大步走到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肖院长训斥神经外科医生的声音。
“谁！”肖院长厉声吼道。
周从文推开门，面对肖院长走进去。
“肖院长，我来会诊。”周从文淡淡说道。
肖院长的两条眉毛挑起来，凶神恶煞一般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微微笑了笑，“请问是哪位找的会诊？”
神经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第0322章 披麻戴孝的八卦
“周从文。”肖院长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出来周从文的名字。
“肖院长。”周从文给了肖强一个微笑。
肖院长见办公室的门没关，黑着脸挥了挥手，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直接坐下。
周从文属于外人，肖院长也不想当着一个外人的面骂自己手下的医生。
“患者在哪屋？哪位陪我去看一眼。”周从文似乎没感觉出来肖院长对自己深深的敌意，自顾自的询问神经外科的医生。
一名医生低着头从周从文面前走过，小声招呼了一句，抓紧时间离开医生办公室。
“老唐，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被骂了呗。”唐医生沮丧地说道。
“我说患者，只要是个人就知道你们整个科室都在挨骂，我站在防火通道里都听到了。”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
“肖院长今天一早送集团公司一个领导来住院，我倒霉，要下班了收了个患者。结果我查完体发现有问题，心脏有杂音，就要了一个超声心动。”
“嗯？你仔细说说患者的情况。”
唐医生也清楚下面的牢骚话最好别说出来，毕竟他和周从文属于认识，但却不熟的那种关系。
在背后腹诽领导，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他和周从文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
他遏制住心里的烦闷，一边往病房走，一边给周从文介绍患者的情况。
患者因“左侧肢体无力12小时”，以“脑梗死”收入院。
自诉于休息时突然发病，起初伴有持续约3-5分钟的一过性头晕、大汗、恶心及轻微上腹不适。
原本以为是一过性的不舒服，但熬夜一夜肢体无力虽和刚开始的时候比有所好转，但仍不如平常。
他和离家近的三院比较熟悉，自己判断是神经系统的疾病，也比较信任肖院长，所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肖院长亲自去家里接的患者，来了之后陪着做了一个头部CT。
肖院长看完片子觉得病情不重，但为了重视就留下进行治疗。
患者既往有高血压病史10年，一直没进行规律治疗。
入院时查体，脉搏为54次/分，血压127/59mmHg。心脏听诊有问题，但唐医生不是循环、心外专业，所以没说出子午卯酉来。
头颅CT示：右侧基底节区腔隙性脑梗塞，脑白质疏松症，脑萎缩。
听唐医生说完病史，周从文问道，“超声心动要了么？”
“要了，刚来。”唐医生道。
“循环内科呢？”
“我刚给你们打完电话就被肖院长提高到，拎回去就一顿臭骂，还没来得及找循环内科。”唐医生一头黑线，沮丧地说道。
三院的超声心动水平……一言难尽。
机器刚进来不到一年，医生还没掌握技术，周从文估计就算是来做也未必能发现问题。
来到病房前，唐医生小声叮嘱，“小周，患者脾气不是很好，你忍着点啊。”
“没事，我脾气好。”周从文笑道。
唐医生结语。
周从文脾气好？开玩笑呢吧。
他最近做手术的时候听麻醉科的医生护士说起过很多次周从文硬怼王成发的事儿，大家说的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就这脾气还能说好？
可是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是，机缘巧合，王成发去了门诊，而那个不被人看好的周从文却成为责任主治医。
周从文没理会唐医生心里在想什么，直接敲门走进单间病房。
“我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周从文先说道，随后开始询问病史，给患者查体。
患者看周从文年轻，虽然有一点不愿意，但总体还算是不错，估计是被脑梗给吓住了。
心脏听诊的确有问题，主动脉瓣听诊区可闻及收缩期有明显的2/6级吹风样杂音。
周从文的表情严肃起来。
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绝对不是肖院长或是唐医生想象的那么简单。
“催一下超声心动，床旁要是不行就带患者去超声心动室。”周从文安抚了患者几句，转身出门后压低了声音和唐医生说道。
唐医生感觉周从文身上的那股子紧张劲儿，他怔了一下。
本来患者诊断很明确，就是个脑梗，还不是很重。
住院也就是为了让领导感受一下关心，肖院长也要多刷刷脸，制造个可以多交流的机会。
自己听诊觉得不对劲，也没多想就请了会诊，可是周从文却这么严肃。
“小周，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唐医生小声劝道，“肖院长可还在办公室呢，他……”
“事情很大，我怀疑是主动脉夹层。”
“什么？！”唐医生诧异的问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
2002年的三院见过的主动脉夹层患者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极少。
有些患者莫名其妙死了，最后也没个定论。多年以后周从文回忆，都有可能是主动脉夹层导致的。
没想到眼前却遇到了一位。
对了！上一世好像真有这么一位患者忽然猝死在医院里。
具体细节周从文没听人说起过，但几位院长披麻戴孝去送殡的事儿他听人说过。
当时以为是什么黑恶势力，周从文也没有八卦的心思，万没想到竟然是集团公司的领导。
自己是不是应该和沈浪中和一下？这样的话似乎对大家都好，周从文怔怔的想到。
“小周，要不就别多事了，就当我没下医嘱。”唐医生小声建议道。
“那怎么行。”周从文冷冷说道，“患者的情况很特殊，老唐，上心电监护，控制患者血压，我问问医大谁能做介入手术……不对！”
唐医生被周从文一系列话给惊呆了。
怎么周从文使唤医大的教授跟使唤自家小医生似的呢。
院里没有dsa机器，妈的！周从文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但还是拿起电话，打给陈厚坤。
“陈哥，我这面有个患者可能是主动脉夹层，咱医院能做么？”周从文直接问道，熟络而亲切。
唐医生听傻了眼，周从文还真的直接联系医大的人，而且他说的那么近乎，什么咱……谁跟你咱啊。

第0323章 不在其位谋其政
“小周，主动脉夹层？你们有增强CT？”陈厚坤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不过这句话正好问在关键点上。
一般来讲诊断主动脉夹层需要增强CT，而陈厚坤知道三院还比较“简陋”。
“陈哥，没有。但这面情况比较紧急，需要急诊手术。可是我们这面连大架子都没有，这不想起你来了么。”
“我没听说过，问问滕菲主任，看她知不知道。”
“辛苦，麻烦抓紧点，我等你消息。”
周从文说完挂断电话。
“陈厚坤？就是你们有联系的那位医大二院的教授？”唐医生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唐医生有些诧异，外请专家都很牛，可是周从文和对方说话不仅不叫老师，还很随意的叫陈哥，甚至听他的语气像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他微微愣神，周从文又拿起手机。
“小周……”
“我和我们主任汇报一下。”周从文道。
唐医生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有些恍惚。
周从文很谨慎的拿着手机来到病区外的防火通道，拨通李庆华的号码。
这件事情涉及到肖院长，自己会不会受牵连周从文并不在意。
一家基层医院的院长周从文根本不放在眼睛里，再有几个月就走了，怕是肖强要给自己穿小鞋都没时间。
但李庆华不一样。
而且这事儿还涉及到人命。
上一世没有明确诊断，患者的血压很快升高最后骤然暴毙，院里的几名主要领导披麻戴孝去送葬……
还真是特么的丢人。
周从文一想到披麻戴孝的画面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不过三院靠着集团公司，院长们想不去也不行。
电话几乎是秒接，李庆华的声音传来，“从文，什么患者？”
周从文简单叙述，“主任，我高度怀疑是主动脉夹层，但肖院长似乎听不进去别人的诊断，认为患者的病很轻。”
电话那面沉默下去。
给有钱、有权的人看病本身就很难。
像科里住的消失肺的患者，家里有其他心思李庆华通过周密的应对还能解决。但换做眼前这一位，极有可能惹来无数的麻烦。
如果一个应对不当，那位心怀不满，都不用多做事情，只要在酒桌上歪歪嘴李庆华多年的积累就会烟消云散。
周从文也知道这件事情虽然本质上来讲是胸科的病，应该胸科治疗。
但有肖院长在，自己可以去和肖院长打个招呼然后作壁上观。
又特么不是自己披麻戴孝，何必顶着巨大的压力非要给人做手术呢。
再加上三院连一台DSA机器都没有，不管什么类型的介入手术都无法开展……
周从文叹了口气，2002，还真是很麻烦。
就像是士兵手里没拿枪就上战场一样，再好的狙击手总不能用气枪战斗不是。
“从文，你怎么想。”李庆华听到周从文的叹息声。
“患者诊断应该比较明确，一会超声心动机器推过来我亲自做。”
“你？”李庆华问道。
周从文哑然失笑。
现在的自己可不是上一世的自己喽，亲自做，开什么玩笑。
上一世自己亲自做患者家属感激涕零，相关科室的医生站的笔直笔直的，拿着笔和本子站在身后认真学习。
而现在的自己“亲自”做，只能惹来无数讥讽甚至是谩骂。
李庆华的表现都算是客气的。
“如果不能做手术，按照肖强的治疗方案继续，患者活不过24小时。”
“……”电话那面李庆华沉默。
“我再观察看看。”周从文也没催促李庆华，而是琢磨一个破局的方案。
因为不知道李庆华会不会出手，所以周从文需要也备选方案。
他默默坐在防火通道的台阶上，手里捻着手机，几秒钟后拨打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大……主任。”周从文心里有事儿，差点没说走嘴。
“什么大主任？是邓主任！小周你找我有事？你怎么还有口音了呢。”邓明笑呵呵的问道。
“邓主任，我遇到也难题，麻烦你帮我一下。”
“嗯？怎么了？”邓明没有惊讶，他似乎很开心，仿佛等周从文的电话、等周从文的请求已经很久了似的。
……
……
唐医生给患者上了心电监护，患者的血压比入院的时候要高，高压达到166毫米汞柱。
周从文坐在防火通道里给邓明打完电话，隐约听到医生办公室传来肖强骂人的声音。
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儿，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一条人命的代价太沉重，周从文没办法看着那人就这么暴毙身亡。
虽然他很想看患者死了之后肖强的神情以及肖强披麻戴孝的场面，但是不能这么做。
真是很愁苦，周从文也没有试图去劝说肖强肖院长。
“叮咚~”
视野右上角出现一个任务提示。
周从文微微一笑，系统这个小家伙还真是愿意薅各种羊毛，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但这次周从文猜错了，系统何止是薅羊毛，而是逮住一只羊往死了薅。
“叮咚~~”
系统又响了一下，连续两个任务提示音传来。
周从文一怔，难到一个患者给两个任务？这是怎么回事？
或者说有什么连续任务？
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只有第一个任务略清晰一点，周从文半看半猜，估计是治疗主动脉夹层。
可是后面的任务很模糊，根本看不见内容。
小家伙还是不行啊，周从文叹了口气。这回没什么犹豫的了，肖强要是敢拦着自己做任务，那就把他揍一顿，周从文心里想着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铃铃铃~”手机响起。
“主任。”周从文接起电话。
“从文，我没想懂你是怎么诊断的，但是我信你。”李庆华开门见山地说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
人家上一世最后有好归宿是必然的，眼睛够亮。
“但事情怎么办咱们还要商榷一下，我的想法是和赵总说一声。”
周从文心念一动，打断李庆华的话，“主任，我刚联系912的邓明邓主任。”
电话里李庆华的呼吸声微微改变，周从文知道李庆华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第0324章 顶级医疗资源
“我和赵总说一声，找912的医生看病这可是一个大人情。”李庆华的笑声开朗了很多，之前的那些犹豫彻底消散。
地方的、帝都的人脉汇总在一起，一个成熟的方案摆在周从文和李庆华的面前。
时间紧迫，两人并没有详细聊，李庆华挂断电话后开始联系集团公司的关系，而周从文又和陈厚坤确定了一下。
2002年遇到夹层的患者还真是很挠头，周从文心里想到。
本来很简单的诊断、手术、治疗，结果因为没有机器、没有耗材，即便自己这个重生的顶尖医生在场也几乎束手无策。
不幸中的万幸，医大二院那面有主动脉要用的大架子。
周从文没有机会测量患者主动脉的宽径，所以让他们把所有型号的大架子都带一个过来。
如果术中还没有合适的，周从文只能自己改造。
半个小时后，赵总和李庆华有说有笑的从电梯里下来。
“从文，赵总来看魏局。”
“周从文！”赵总看见周从文后极为热情，他伸出手用力的和周从文握了一下，“我听庆华说了，是你联系的912？”
“主任太谦虚了，赵总您得批评他。”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我一个小医生，还不是靠着主任的关系认识了912的教授。”
赵总对他们谁找的912教授并不在意，本来对周从文颇有好感，听他说的谦虚微微一笑，随后直奔病房走去。
李庆华给周从文使了一个眼神，让周从文陪着赵总去看魏局，他赶到医生办公室。
这种时候要是不和肖院长说一声，怕是会落下极深的怨恨。
“小周，你们三院的技术力量充实了很多啊。”赵总一边走一边说道。
“为了集团公司做好后勤保障，努力稳产增产，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周从文微笑说道。
赵总一怔，侧头看了周从文一眼。
这种客套话竟然张嘴就来，年轻人前途无量！
“帝都的教授虽然不会频繁过来，但有联系总是好的，我们就是后勤保障部门，多联系顶级的医疗资源是应该的，做到让集团公司放心。”
赵总脸上的笑容温和、真挚了很多。
顶级医疗资源，说起来很远，其实很近。
要是李庆华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自己不妨再松松手，给点资源也无所谓。
真到自己需要的那天……
一边想着，赵总随着周从文的脚步走进病房。
“魏局，我听说你生病了，会开了一半就赶紧来看看。”赵总进了病房后热情的和魏局说道。
周从文见患者从床上要坐起来，连忙阻止。
“躺着，你现在的情况需要平卧休息。”
魏局皱眉，不高兴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魏局，你可别小看他。”赵总很清楚魏局心里在想什么，“我前几天体检有点小毛病，当年去帝都都没看好，是小周医生帮我确定了诊断。”
“哦？什么毛病？”
“嗨，别提了，我不是愿意长跑锻炼么，结果运动量大也出了问题。”
两人聊着，周从文眯着眼睛看患者的心电监护。
心电监护屏幕上记录的血压、心率在不断上升，而且看患者的表情有些痛苦，在强忍着疼痛。
很快，肖强带着一众神经外科的医生急匆匆的赶过来。
集团公司的大领导住院，其他领导来探视，这对肖强来讲是天大的事情。
他脸上的跋扈与骄横早就不见踪影，堆满了谄媚的笑和两人攀谈起来。
“肖院长，我联系了912的人给魏局看看，你这面没什么忌讳吧。”赵总笑呵呵的问道。
肖院长怔了一下，912？魏局只是轻微脑梗加脑供血不足，至于请912的教授会诊么？
不过他没有让自己错愕的表情出现的脸上，听赵总这么说，马上笑着回答道，“有912的专家确定病情、给治疗方案，那可真是太好了！”
“庆华，你联系一下。”
李庆华点了点头，和周从文走出病房。
肖院长用眼角余光看见两人出去，他心里已经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庆华的根基很硬啊，不管是集团公司还是帝都，竟然都有他能联系上的人。
肖院长并没有刻意的嫉恨李庆华，但他对站在李庆华身边的周从文却有不一样的认知。
2002年还没有远程会诊的说法，周从文拨打电话，联系邓明，电话转交给912神经内科主任，又交给肖强。
简直太麻烦了，周从文无奈的想到。
自己早就适应了以后的远程会诊，回到2002年觉得还真是特别麻烦，麻烦到了骨子里面。
要是换做以后，一个云端就解决问题，然后面对面的会诊、探讨疾病的治疗，这是很简单的事儿。
可在2002年，竟然这么麻烦。
不过还好，大师兄还是给力，丝毫没有质疑自己的请求，周从文脸上露出一丝笑，真的是很想去912找老板和大师兄呢。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这面已经给了通血管等一系列治疗方案，肯定没问题。”肖强手里拿着周从文的手机，客客气气的和电话对面912的神经内科主任说道。
“血压？现在是165/95毫米汞柱，我怀疑……”
“呃……心脏听诊有杂音，我考虑……”
肖强回答着电话对面的问题，脚步移动，走出病房。
912神经内科主任询问的问题简直太刁钻，就是个简简单单的脑梗么，干嘛要盯着心脏看。
不过肖强很识趣的没有反驳，而是把对方的要求都记下来。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肖强才挂断电话。
“做超声心动。”肖强像是变脸一样又换了一副表情，冷冰冰的和手下的医生说道，“不是一早就要了么，为什么还没来。”
唐医生低头看地面，刚刚超声心动的医生推着床头机器来了，但被肖院长直接撵走。
现在他像是忘记了那件事一样直接质问，一张狗脸说翻就翻，比翻书还快。
要是不知道肖强为人的话，还以为他只是健忘。
可唐医生他们这些人都清楚肖院长就是这么蛮横。

第0325章 我要周从文做的结果
周从文没有在意肖院长的表演，他静静的等着超声心动室来人。
记忆中2002年三院的超声心动刚草建，医疗水平和三院、乃至于江海市一样，在周从文看来都是一种灾难。
而超声心动更加灾难，毕竟没有积累，没有专业的医生……
医院内外科最起码还能看一些基础疾病，做一些基础手术，而超声心动么，就很尴尬。
肖强为了表示重视，亲自给超声心动打电话。
很快，床头超声的平车的声音传来，桄榔桄榔的像是随时要散架了似的。
“肖院长。”超声心动的医生看见肖强后马上立正打招呼。
“嗯，患者在高间。”肖强的神情冷峻，不苟言笑的和超声心动的医生说道。
见肖院长的表情严肃，超声心动医生心中忐忑。
他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水平，所以特别担心自己看不明白导致患者出问题。
来到病房，超声心动医生涂抹耦合剂在患者身上，开始做检查。
刚一动手检查，周从文差点没一头撞在墙上。
超声心动医生除了最基本的操作之外，几乎完全不懂该怎么做检查。
简直就是一枚生瓜蛋子。
默默的看了几分钟，超声心动医生还在梦游一样，周从文叹了口气。
“邹哥，升主动脉这里的信号是什么意思？”周从文直接问道。
“……”超声心动医生一怔，他心里暗骂，我特么哪知道是什么意思。
超声心动的医生以为周从文在给自己穿小鞋，故意为难自己，偷偷的瞪了他一眼。
周从文并没有看不起超声心动医生的意思，2002年的江海市三院，连超声心动都属于一种新技术。
他顶着肖强森森的目光走到超声心动医生身边，“邹哥，你没带学生来么？”
超声心动医生心里诧异，肖院长就在一边站着，周从文怎么会这么多话。
“没带。”超声心动医生小声的简单回答。
“我帮你记录吧。”周从文拿出上衣口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
“……”超声心动医生无语。
“主动脉根部……”周从文刚刚说话，肖强不高兴地说道，“周从文，你捣什么乱，出去。”
周从文一挑眉。
当着患者的面他忍住心里的一口气，微微一笑，把纸放到一边，笔插在上衣口袋里转身出门。
李庆华想要说话，但看见肖院长黑着的脸，还是憋了回去。
超声心动医生还在梦游，肖强心里面很不高兴，嫌弃赵总小题大做，一点点小问题就兴师动众，竟然找来帝都912的医生。
这话不能当面说，但不意味着肖强心里没有腹诽。
超声心动医生做检查也太慢了，肖强冷冷的看着他，又过了两分钟刚要问是怎么回事，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912神经内科主任打来的。
刚刚和那面交换了电话，肖强当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联系机会。
“耿主任，您好。”肖强接起电话，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已经要了超声心动，正在做。”
“肖院长，有件事情想要麻烦您一下。”耿主任客客气气地说道，“各家医院医生做检查的手法不一样，结果多少有点差别。不是不相信您那面的医生，能让周从文做么？”
“啊！”肖院长一怔。
“我们配合过几次，他知道我的习惯。”耿主任顺口胡说八道，和对面的邓明眨了眨眼。
“能行么……”
“好的，我让他们两个留下资料再和您联系。”
肖强挂断电话，脸色阴晴不定，“李主任。”
“肖院长，我在。”李庆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说道。
“周从文会做超声心动？出去进修过？”肖强不解的问道。
当他听到912的耿主任点名要周从文做的超声心动结果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一般来讲三院做的检查912是不承认的，去那面之后无论什么检查都要重新再做。
这里涉及到一部分收费问题，但更主要的是每家医院辅助科室医生水平参差不齐，所有医生都习惯于看自家辅助科室的资料。
点名找人做检查，意味着信任，这里面蕴含的能量有多肖强一清二楚。
在肖强记忆中周从文似乎从来没出门进修过，更何况他只是一名胸外科医生，应该不会做超声心动才对。
李庆华没说话，肖强沉默了几秒钟和超声心动医生说道，“你做完了么？”
“院长，做完了。”超声心动医生擦着汗说道。
“李主任，叫周从文来再做一次。”
肖强说完，直接黑着脸转身离开。
他对周从文做超声心动没有丝毫兴趣，心里特别腻歪。
回到医生办公室，其他人见肖院长脸色难看，都假装忙碌，连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李庆华跟着肖强，也不知道为什么周从文要坚持自己做超声心动。
“李主任，周从文年纪轻轻，掌握的技术不少啊。”肖强阴阳怪气地说道，“咱们医院刚进了超声心动的机器，他就会做了。”
李庆华讪讪的笑了笑，没敢接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主任，你怎么看？”肖强不依不饶。
“肖院长，我来之前，有一次医大二院有个患者下不来台，那事儿您知道么？”李庆华温和说道。
“不知道。”肖强冷冰冰的回答道。
“一个复杂先心病的孩子，您知道我从前在人民医院主攻心脏外科，先心病一旦复杂起来那是真难。当时张友张主任做不下来，让陈教授上。但陈教授有一个要求——找从文来配台。”
肖强一怔，这事儿他是真不知道。
找周从文去配台？医大二院随便拉个带组教授不比周从文强么？
“后来手术做下来了，效果还不错。我觉得从文心脏外科的水平应该比我高，而且不止一点半点。”
肖强看了李庆华一眼，不知道他扯这个干什么。
“我在协和进修的时候有一位教授，他做心脏手术前必须自己亲手做一个超声心动，别人做的他不放心。”
“嗯？”
“从文会做超声心动其实也很正常，毕竟手术做得好么，您说呢肖院长。”

第0326章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上）
李庆华的话明显偏向周从文。
肖强瞥了李庆华一眼，说道，“李主任，想研究也得有时间不是。”
“我相信从文。”
肖强没有和李庆华争辩，而是打了一个电话。
“申主任，你到哪了？”
“已经进院区了，马上就到。”
李庆华一怔，原来肖院长早就做好了准备。
申主任是人民医院超声心动的主任，他的技术水平还不错，可以说是江海市这个领域的权威。
“让申主任也一起看看吧。”肖强说道。
他心里有些鄙夷，李庆华也算是从人民医院出来的人，这些年也算是叱咤风云，没想到来三院后竟然让一名刚毕业两年的小医生折服。
这特么都什么事儿。
正好借着这事儿狠狠的打李庆华的脸，折一下周从文的嚣张劲儿，以后找他麻烦、告诉他做人要尊师重道的道理时才会少一点麻烦。
“小唐，去告诉周从文，做完之后机器别推出来，就放在病房里等申主任。”肖强胜券在握。
至于患者的情况，肖强并不认为有太多问题，他根本不着急。
只是一个简单的脑梗，12小时的时间患者自己的感觉症状已经见好，赵总反应过度，竟然找来912的专家，这不是瞎胡闹么。
都是不懂医的人才会这么想。
简简单单的脑梗，不管在哪都是一样的治疗方案，就算是把天王老子找来也没什么花样，肖强心里想到。
很快，周从文大步走进来。
“肖院长，主任。”周从文表情严肃，“患者的情况很危险……”
他刚说到这里，话就被肖强打断。
“等一会再汇报，人民医院的申主任已经来了。”
肖强说完站起身出门去迎接申主任，李庆华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没说话。
肖强还真是有点意思，周从文也没生气，他刚刚叮嘱唐医生给患者用降压药物维系血压，大架子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所以周从文也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总不能自己用铁丝现场制作大架子不是。
要是直径差一点，周从文有办法术中修改，凑合着用。可他不是神仙，没办法凭空变出来带膜支架。
希望患者的运气好一点。
不过患者的运气似乎不错，在2002年的江海市遇到自己，能诊断明确，并准备给他下支架。
从必死无疑到有了极大的生机，不能不说这位魏局的运气很好。
周从文手里拿着床头机器打印出来的几张影像坐下静静的瞪着。
“小周，你做超声心动看到什么了？”唐医生回来问道。
“你怎么没跟着？”周从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满屋子都是人，我上不去。”唐医生挠了挠头，他因为常年熬夜，虽然才不到三十岁，但发际线已经不断退后，前额就像是风沙蔓延过后的荒地一样。
神经外科是挺熬人的，周从文心里想到。
“你看见什么了？小周，要不你们先回去吧。”唐医生善意规劝道，“肖院长和912联系，还有申主任在……是我不对，之前应该先给循环内科打电话。”
“一样。”周从文淡淡说道，“患者胸主动脉有问题，我考虑是胸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循环内科也不能做，还得我们来。”
“……”唐医生一怔，他看着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咱先不说是不是，就算是夹层，你们好像也没法做。”
“你忘了我要了大架子么？”
唐医生这才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周从文直接给医大二院陈教授打电话的事情。
因为三院没有类似的手术，所有医生根本不知道还有支架技术，哪怕亲眼看见周从文打电话，唐医生依旧给忽略掉。
大架子，这种东西对唐医生来讲就是一个传奇，一个只存在于学术会中的传奇。
“小周，要不你先……”
“老唐，等一下申主任的结果。”周从文说道，“患者的血压得控制好，要不然随时可能死。”
见周从文自信而坚定的表情，唐医生想劝都没法劝。
过了一会，肖强和人民医院申主任走进来。
“刚刚我们心外科的周医生也给患者做了超声心动，小周，你说说你的结果。”肖院长坐下后没让申主任说话，而是直接问周从文。
“肖院长，我觉得超声心动有点问题，要不……”申主任想说话，但随即看见肖强把手举起来，他识趣的闭上嘴。
周从文笑了笑，“那我现在开始说？”
“汇报吧。”肖强冷笑道。
“患者颈动脉粥样硬化伴斑块形成，右侧椎动脉呈反向血流信号，结合病史，考虑椎动脉窃血综合征。”
肖强一怔。
窃血综合征又叫盗血综合症。
当人体内某一动脉发生部分或全部闭塞后，它远端的压力明显下降，就会产生一种虹吸作用，通过动脉血管的侧枝从附近血管窃取新鲜血液。
从而使邻近血管的供血区出现供血不足的一系列症状，在医学上称这种症状为窃血综合症。
肖强的眼睛瞪大，冷冷的看着周从文。他认为周从文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前面还有一句结合病人的病史。
也就是说，周从文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讥讽自己诊断错误——患者根本不是普通的脑梗，或者说脑梗只是其中一个诊断，并且还是不重要的那部分。
“等一下，申主任，你怎么看？”肖强沉声问道。
人民医院的申主任正惊讶的看着周从文，听肖院长问自己话，也没多想直接回答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肖院长怔住。
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真是窃血综合征？！
我去！
办公室里所有神经外科医生的头都低下去，以他们对肖院长的了解，出现这么尴尬的事情肖院长肯定会暴跳如雷。
即便是他要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但要是自己多看一眼被肖院长撞见，回头肯定要跟着倒霉就是。
肖院长的老脸一红，他瞪着周从文，“你继续说。”
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便秘一样。

第0327章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下）
“患者左侧椎动脉脉压差增大。”
周从文继续说道。
肖院长皱着眉，恶狠狠的看着周从文，他隐约感觉这是一个大阴谋，针对自己的阴谋。
可患者是自己带来的，会诊电话是自己手下医生打的，不像是有人故意设计自己。
肖强一边听着周从文的陈述，一边怔怔出神，用阴谋论来找出周从文这么做的理由。
“患者左心房室增大，二尖瓣见轻中度返流信号；室间隔增厚，考虑肥厚性心肌病。”
“等一下，申主任你怎么看？”肖院长再次打断周从文的话。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申主任已经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劲儿了，可周从文说的都对，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肖院长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周从文。
“我继续？”
“继续。”
“患者升主动脉扩张，诊断升主动脉瘤。”周从文说出最后的结论。
“等一下！”肖院长马上打断周从文的话，眼睛看向申主任。
“我……我也是这么考虑的。”申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道。
三院这名小医生可真敢说啊，申主任心理想到。他给患者做完超声心动只是怀疑，如果让他说结果，申主任会加上可能、好像、考虑之类含糊的字眼，而绝对不会像周从文一样直接给出诊断。
周从文信心十足的说着诊断，申主任只能咬着后槽牙跟着承认。
毕竟让他提出异议，却又没有依据，说出口更丢人。
肖院长听申主任这么说，脸都黑了，像是戴了一层面纱。
申主任是自己请来的人，就算是三院的小医生们蠢蠢欲动，想要做点什么，也不可能提前知道自己要请申主任来，更不可能买通申主任一起对付自己。
见了鬼了，只是普通的脑梗，而且患者肢体活动不灵12小时后症状已经缓解，怎么就变成升主动脉瘤了呢！
“周医生，说说你的诊断依据。”肖院长黑着脸问道。
周从文环视办公室里的医生们，最后目光和肖院长的目光碰撞，火花四溅。
“首先，突然发病的一过性头晕、大汗、恶心等，在后循环缺血时较常见；但在以偏瘫为主的脑梗死或前循环短暂脑缺血发作的患者中较少见。”
“根据刚才说的，一过性头晕、大汗、恶心合并上腹不适等，提示存在心源性脑缺血或主动脉夹层的可能。”
“从病史分析，患者有高血压病史10余年，未经规范治疗；且发病前未服用降压药，而血压本应偏高。可是来医院的时候测量的血压略低，这很不正常。”
“从听诊的角度来分析，患者存在心动过缓、主动脉瓣区明显杂音等体征。这些虽可见于多种情况，但也是主动脉夹层的常见体征。”
“超声显示升主动脉扩张、主动脉瓣见大量返流信号；右侧椎动脉呈反向血流信号，均高度提示为胸主动脉夹层动脉瘤，而且已累及了脑供血动脉。”
“患者的脑梗、脑供血不足是因为胸主动脉瘤导致的，我建议抓紧时间做胸部CT。”
周从文说完，双手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申主任，又看向肖院长。
肖院长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感觉他的目光像是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
尤其是最后的结论——患者的脑梗、脑供血不足是因为胸主动脉瘤导致，让肖院长无法接受。
这不是当着自己属下医生和集团公司领导的面直接打脸么！
王成发说得对，周从文还真特么的不懂规矩，肖院长心里恨恨的想到。
之前王成发找他聊那件事情，肖院长只想哼哼哈哈的答应下来，并不准备做。
开什么玩笑！
王成发已经是死狗一条了，多年前的一点小情面就要说服自己对付一个年富力强的主任还有周从文？
但肖院长被周从文当面打脸，已经恼羞成怒，恶向胆边生，愈发觉得王成发说得有道理。
“申主任，你怎么考虑？”肖院长心里的怒火越来越盛，但语气却越来越平淡，没有一丝烟火气。
“肖院长……我……我……我也这么考虑。”申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道。
肖院长大怒。
请人民医院的专家，江海市最权威的超声心动主任来会诊，结果前前后后就说这么一句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废物！
要你有什么用！
肖院长怒不可遏，用眼神恶狠狠的剜了申主任一眼。
不过周从文太嚣张，一定要打击一下他的气焰。
肖院长把周从文说过的话重新回想了一遍，说道，“诊断主动脉夹层的金标准是DSA或者血管增强CT，咱们医院没有。做胸部CT有什么用，看来看去还不是乱糟糟的一团。”
周从文微笑，“肖院长，患者从上午8时22分我看见第一眼开始血压在持续不断增高，胸主动脉夹层动脉瘤随时可能破裂出血。
转去人民医院也不是不行，但120急救车颠簸一下可能人就没了。”
“……”
肖强心里堵的厉害，周从文怎么一句话都不退让？他属什么的。
关键是周从文把严重的后果摆出来，当着集团公司其他领导的面，肖院长还真就不敢承担这个风险。
主动脉夹层到底有多重，肖院长知道，这可是要命的病。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申主任下意识地说道，仿佛是周从文的回声。
你特么考虑什么有意义吗！肖院长暴跳如雷。
“申主任，你有什么建议么？”
虽然心里在骂娘，但肖院长还是很冷静、故作平淡的问道。
“可以问问医大有没有人能做类似的手术，要不然找帝都也行。不管怎么选，我建议要抓紧时间，患者主动脉粗大，我考虑只要血压一个波动，升主动脉就破了。”
申主任低着头，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明知道这么说肖院长可能会不高兴，但患者病情在哪，申主任没办法顺着肖院长说他爱听的那些话。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第0328章 这得多大能量
肖院长沉默。
虽然周从文触动了他的“逆鳞”，但眼前最主要的事情并不是周从文，而是魏局。
周从文在肖院长看来只是一只蝼蚁，伸手就能碾死，让他万劫不复。
可是魏局不一样。
如果魏局忽然猝死在自己的病房里，魏局家里人怎么想？集团公司的领导怎么想？
自己亲口和魏局家里人说病情不重，住院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体检一下。
当时其乐融融……可越是这样，患者家属的心里就越是没有准备，一旦发生意外的时候越是难以接受。
到时候怕是自己变成一只蝼蚁，人家动动手就能让自己万劫不复。肖院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把周从文的“挑衅”放到一边，开始琢磨解决方案。
“省城……”
肖院长首先想到的是省城，毕竟帝都那么远，江海市的机场还在建设中，怕是专家赶来魏局已经凉了。
“肖院长，省城医大二院循环内科滕菲滕主任和血管外科姜主任正在往咱们这面来，一起来的还有厂家的经理，各种直径的大架子都准备齐全。”
周从文说道。
肖院长一怔，这回他真的有些惊讶。
“碰巧”把脑梗的诊断纠正为胸主动脉瘤，这不算什么，很正常的事儿。
兴许周从文实习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患者也说不定。
至于自己的误诊，肖院长也不在意，谁看病还没个走眼的时候呢。
可这面刚刚确定，自己还在头疼要怎么做，周从文竟然告诉自己医大的两名主任还有厂家已经赶过来。
我去！
这是一名小医生能拥有的能量么！
肖院长终于知道王成发为什么被撵去门诊了，不是巧合，绝对不是，而是眼前这名叫做周从文的医生在其中作梗。
年轻，不听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卷自己的面子，所有事情合在一起，让肖院长把周从文重视起来，当做一个真正的对手重视起来。
……
……
帝都，912。
“邓主任，周从文是谁？您这么上心。”神经内科耿主任好奇的问道。
江海市，那么偏远的小城市，耿主任没想到邓明会在那有认识的人，而且看样子还比较熟悉。
“周从文，周从文……”邓明没回答，满脸的络腮胡子似乎都在念叨着周从文这三个字，特别让人上头。
“喂喂喂，邓主任，嘛呢！自己在这儿念叨片汤儿话不搭理我。”耿主任觉得头晕，连忙喊停。
“我这不是在琢磨该怎么说么。”邓明笑了笑，满脸的络腮胡子似乎也在笑，“前几天有个20多年前做食管癌手术的患者出现食管—支气管瘘，老板心血来潮，不折腾患者非要去江海市做手术。”
“黄老身体不错啊。”耿主任赞道。
“还行吧，我觉得主要是在家被管的太严，出门一顿吃肉……”邓明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喂，我问您周从文是谁，您跟我说黄老板。难道是黄老板在江海市遇到了一块璞玉？”耿主任兴致盎然的问道。
“璞玉？”邓明自言自语，随即摇了摇头，满脸的络腮胡子也在摇头，“早就不是喽。”
“……”耿主任一愣。
江海市那种地儿还能有什么能人，加上邓明说话吞吞吐吐，耿主任越来越不理解。
“邓主任，麻溜的，您今儿怎么跟娘们似的。”耿主任不高兴的斥道，“怎么回事？”
“老耿，我问您，我的胸腔镜做的好不好？”邓明忽然又把话题岔开。
“好啊。”耿主任很直接地说道，“还是黄老板开明，您看东西肿瘤，现在都是大开刀为主，胸腔镜还是辅助术式。
我估计得等那群老主任退休，新上来的主任才能顺利开展胸腔镜。您就不一样了，黄老全力支持，技术水平说句全国第一不过分。”
“全国第一。”邓明笑了，满脸的络腮胡子也在笑。
“老板和我在江海市遇到一个年轻人，上班两年，走路姿势和老板一模一样。要不是年纪相差太大，我还以为是老板的孪生兄弟。
咳咳咳，说句不该说的，要不是老板还在，我都要以为他是老板转世。”
“……”耿主任打了一个激灵。
“哪有这么邪性的事儿，您想多了。”耿主任道。
“不会的，我平时不信那些。可您没看见周从文……这么说吧，我胸腔镜手术做的好对吧，周从文一个上班两年的本科生水平不比我差，而且意识还要比我更强一些。换做是您，您怎么想。”
耿主任听到这个评价，手里的保温杯一晃，泡的枸杞差点没洒出来。
邓明是什么水平他心知肚明，全国第一的评价不为过，绝对不是当着邓明的面恭维他。
有黄老板在背书，912是全国第一家大规模开展胸腔镜手术的大型公立医院，哪怕帝都东西肿瘤都跟不上。
这一点所有人都很佩服黄老板。
八十多岁的高龄竟然还能这么快的接受新技术，不说别的，光是这一点就让人唏嘘不已。
而很多还不算老的主任思维已经固化，绝对不接受新鲜事物，和黄老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邓明说的很清楚，那个在江海市叫周从文的小医生是本科毕业两年的医生。
本科毕业，意味着没有老板、没有师门，属于普普通通的小医生。
而他的手术做的和邓明一样好，甚至意识还有过之……这个评价有点过分。
“邓主任，您没开玩笑吧。”
“没有。”邓明笑了笑，“回来的路上，我家老板吃着周从文给买的鸡爪子，对他赞不绝口。”
耿主任不清楚黄老板是称赞鸡爪子还是称赞周从文。
“我家老板眼光高，多少年轻人都进不了法眼，这回我看他是真的动了心思。”
“哦？要收徒弟？怎么没带回来。等来了找时间我请吃饭，不带您家老板，我也看看这位。”
“老板有自己的想法，关键是他年纪大了，收到门下也是我带。我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有数，根本带不动。到时候我要是被周从文训的跟狗一样，还不得让人看笑话。”

第0329章 诊断？没难度啊
“哈哈哈，不至于，邓主任您想多了。”
“您是没看见周从文，最让我害怕的是他走路的姿势和我家老板一样，背手弓腰，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样子。”邓明现在回想起来周从文，还有些迷茫。
“挺有意思的年轻人，手术做的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诊断是真有一套。胸主动脉夹层表现为脑梗的患者咱们遇到几例？”
“13例，第一例差点误诊，要不是老板看了一眼估计人就没了。”邓明笑道。
“是啊，咱们有黄老板把关。可您说一个小伙子，他哪来的经验？当医生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才是常态。要不是手里有几条人命，谁特么能想到脑梗去查心脏。”
关上门说话，耿主任比较放肆，说的特别直接。
的确，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才是医疗的常态。
从一个脑梗的症状联想到主动脉夹层，需要极深厚的诊断功底，连耿主任都不认为自己能万无一失，所以他有些疑惑。
“我也奇怪，所以今儿的手术我没上，直接跑您这面来了。”
“今天内科大巡诊，我请假没去，总得把您陪好不是。”
“周从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眼前都是老板，太可怕了。”邓明悠悠说道，“这种事儿放在老板身上，我肯定不会诧异。但您说周从文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
“黄老板干什么呢？”耿主任忽然问道。
“啊？”
“会不会是黄老板前些年……”
“别闹啊老耿，我家老板光明磊落，绝对不会做那些古古怪怪的事情！”
“……”耿主任也是突发奇想，他讪讪的笑了。前两天自己还看见黄老板背手弓腰在医院里慢悠悠的走，还打了一个招呼。
这个想法的确有点古怪，耿主任也笑了，“回头别跟您家老板说，黄老板一生气，我可要倒大霉的。”
“不会的，周从文怎么还不回信。”
“我问问吧，看那面怎么说。”耿主任说着，拿起手机给肖院长拨打电话。
……
……
“滕主任，辛苦您了。”陈厚坤坐上车，和滕菲说道。
“老陈，您说周从文要支架干什么？是您告诉他姜主任回来了？”
“不是，我和血管外科交流的少，他和你交流的到很多。我还想问您呢，是不是您和小周说的。”
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很久，滕菲笑呵呵地说道，“我还真是对这个小医生越来越感兴趣，你猜他会不会下大架子。”
“不会。”陈厚坤很肯定地说道，“一定是看文献上写的，他碰巧遇到这么一个患者，患者还不能来回折腾，这不找到我了么。”
“说实话老陈，我有一种预感，周从文应该会做主动脉支架，而且水平还不错。”滕菲认真说道。
“别闹了滕主任，你搞心脏介入多少年了，至少有两年了吧，升主动脉的支架您会下？”
滕菲摇了摇头。
“所以么，周从文怎么可能会。我好奇的是血管科把这个活揽过去，姜主任的水平不知道怎么样。你不知道，从前我们最怕上主动脉夹层的手术。”
陈厚坤说着，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心胸外科的巅峰手术除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先心病之外，主动脉弓全弓置换手术肯定算一个，陈厚坤对此有研究。
“患者看着没什么事儿，但还是得跟患者家属往死了交代。但不管怎么说，患者家属都觉得在开玩笑。
有一次我上手术，打开胸腔后开间胸主动脉肿的跟馒头似的，血管被膜薄的像是纸，一碰就破。我当时做好一切准备，切开后手就伸进去。可你猜怎么着？”
“主动脉血管的压力那叫一个大，我的手指第一次愣是被血冲开，根本伸不进去。”
“主动脉破了，没办法。”滕菲叹了口气。
“是啊，血直接上房，跟喷泉似的。不到30秒，患者血压就没了……唉。”
说起从前死在自己手上的患者，陈厚坤叹了口气。
这病很难治，都说不上九死一生，九十九死一生还差不多。
“看看姜主任准备怎么做，要是真能用支架搞定的话那可是一件大好事。”
“老陈，你和周从文熟，你怎么看他？”滕菲忽然问道。
“嗯？什么怎么看。”
“前一阵子他的主任王成发不是我给下的支架么，心脏偷停，你还记得那事儿吧。”
“记得。”
“阿斯利康的美国药研部经理赶过来想要找他，但被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拒绝。啧啧啧，他怎么知道的我想不懂，更想不懂的是见一面能怎么样，最起码阿斯利康能给一个出国学习的机会。”
“小周就喜欢做手术，我也没想到他诊断水平竟然这么高。”
两人聊了一会，话题每每到周从文身上就会变成一个死话题。
就算会“最”了解周从文的陈厚坤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次的患者情况周从文说的很清楚，陈厚坤和滕菲都认为哪怕在医大二院，这名患者也得被漏诊。
每年莫名其妙死的患者有很多，医学毕竟不是一个完善的学科，这是没办法的。
可周从文为什么能底气十足的给出诊断呢。
两台车开在高速路上，后面那台车上坐着奥利达的大区经理王雪腾和血管科姜主任。
过了一会，陈厚坤接到周从文的电话，说患者诊断明确，就等着他们来三院就能直接上手术。
诊断，明确。
光是这四个字的分量，陈厚坤就觉得不可思议。
脑梗、肢体不灵为首发症状的主动脉夹层……自己接诊都得误诊，可周从文硬生生给诊断明确。
小周这人，还真是有意思，陈厚坤心里想到。
长路漫漫，几个小时后两台车赶到三院。
周从文站在住院二部的门口，陈厚坤看的亲切，但说不清周从文哪里不一样。
下车后陈厚坤热情的搂住周从文的肩膀问道，“小周，你怎么诊断的？”
“啊？”周从文被陈厚坤问的一愣，“看到就诊断了，听诊？经验？这么简单的诊断没难度啊。”

第0330章 不是省油的灯
没难度……
陈厚坤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现在医大二院每年诊断的主动脉夹层并不少，大约有30例左右。但这些患者几乎都有一个同样的症状——胸背部剧烈疼痛。
首诊医生见的多了，遇到胸背部剧烈疼痛的患者多个心眼，说服患者家属查个64排CT，这才少死了好多人。
可是江海市三院有什么？
而且从首发症状是脑梗诊断胸主动脉夹层动脉瘤？
陈厚坤干了一辈子的心胸外科，他觉得自己不行。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难度，我们神经外科的医生查体比较细致，听诊心脏有杂音，那就一点点查呗。”周从文笑着说道，“看眼患者去？”
“稍等一下。”陈厚坤给周从文介绍一起来的人。
藤菲藤主任和奥利达的大区经理王雪藤周从文都认识，唯一一个陌生的人是医大二院血管科主任。
“姜主任，你好。”周从文伸手和姜玉敏姜主任握了一下。
“小周！我听陈教授说过你好多次，果然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姜主任和周从文客气着。
医院说复杂的话，和其他单位一样，各种尔虞我诈，各种挖坑下绊。
但医院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天天见生死离别，很多人比较超脱，对技术的追求更强烈一点点。
在临床什么最难？
不是手术，也不是和难缠的患者家属打交道，而是疑难杂病的诊断。
姜主任心里有数，能从脑梗这种最常见的临床症状开始，顺藤摸瓜诊断出胸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对方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以他对周从文格外客气。
“姜主任，我们医院没有64排增强，也没有DSA造影，条件简陋。做了一个CT，不幸中的万幸，患者的夹层动脉瘤在升主动脉段，和几个分叉口相距较远。”
听周从文这么说，姜主任长出了一口气。
夹层动脉瘤有可能因为压力太大导致内外膜之间的部分撕裂，产生剧烈疼痛的同时撕裂段不断蔓延。
胸主动脉夹层怕什么？撕裂段蔓延到颈动脉的分叉口。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要做主动脉弓置换手术，临床又叫象鼻子手术。现在这类手术国内开展的不多，只有魔都、帝都的几家顶级医院能做。
医大二院？绝对做不下来。
没事就好，姜主任一直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姜主任，用普通的透视机器能做么？”周从文问道。
“我在基层医院做过几次，效果没有DSA机器那么好，但还是能凑合。”
说完，姜主任怔了一下。
周从文询问自己用普通透视机器能不能做，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疑问句，满含着担心与忧虑。
毕竟患者现在的情况要尽量减少搬运，以免血压突然升高导致动脉瘤破裂。
临床很多患者都是看着好好的跟没事儿人一样，但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人直接就没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能用透视机器下大架子，这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姜主任带着点自豪的回答。然而当他回忆起来，却觉得周从文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居高临下询问自己。
他的语气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傲慢，而是很平淡。
好古怪的感觉，怎么和自己博士生导师一样呢，姜主任有些茫然。
患者因为要尽量减少搬运，所以做完CT后直接去了透视室，反正在哪都是躺着，无所谓的。
减少一次搬运，就减少一次在鬼门关外徘徊的次数。
几人来到放射科，走廊里站满了人，包括三院的院长、机关科室长、临床主任还有集团公司各级领导。
陈厚坤见这么多人怔了一下。
“小周，你们医院挺重视啊。”陈厚坤小声说道。
“集团公司的魏局，属于我们医院的直属领导，不重视不行啊。”周从文笑了笑，很平和，“还指着集团公司批钱给我们买核磁、买64排CT、把手术室改造成层流手术室、建立ICU呢。”
社会上的人情往来陈厚坤都懂，但懒得应酬而已。
几人一路来到操作间，患者在里面躺着，操作间里或站或坐十几个人，逼仄的空间也有点挤。
李庆华给肖强肖院长介绍几位教授，肖院长面容和蔼可亲的各自握手，简单寒暄后说道，“姜主任，藤主任，有件事情可能要抱歉了。”
“嗯？”姜主任一愣。
不应该是马上手术么？为什么说抱歉。
“我们是小地方，李主任也是心急，第一时间找各位来帮忙，这份人情比天大，我们感激万分。”肖强淡淡说道，从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来有一丝的感激。
“肖院长，你的意思是……”
“省里面最早开展主动脉支架手术，是在医大一院，全省完成手术例数最多的也是医大一院的苟主任……”
肖院长剩下的话当做留白，没有全说出来。
有些话不用全说，李庆华皱眉，肖院长玩的好一手过强拆梯。
外请专家没来的时候，一直跟在肖院长身边的李庆华都不知道他竟然清了医大一院的苟主任来做手术。
这不是把自己和周从文往死了坑么？！
姜主任一怔，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庆华，又看了一眼周从文，似乎在询问为什么。
不过都是老江湖，这种小手段没遇到过也听说过。
看样子江海市三院这面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医疗之外的各种烂事儿还真是不少。
“没事，我和苟主任也很熟悉，相互之间交流的很多。”姜主任依旧保持风度，微笑着说道。
李庆华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他微微鞠躬，“不好意思啊，几位主任，我也是刚知道。一路辛苦，去我办公室坐会，今天一定不能着急走，尝尝我们本地的特色菜。”
周从文有些无奈，自己忘了这一点。
好像自己已经习惯了最强术者的位置，只要有自己在，无论是患者、患者家属还是其他医生都不会闹出这一出闹剧。
换上一世，就算是肖院长想做什么小动作，医大一院的苟主任也不敢来。
谁会因为一个基层医院的院长得罪自己呢？
不过现在有些头疼，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肖院长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第0331章 把患者家属说饿了的术前交代
肖院长和几位主任假模假样的客气了几句，李庆华便带着他们回病区。
急匆匆赶来做手术，但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换谁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一路上李庆华陪着笑脸，说了无数道歉的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高兴，但几位主任尤其是姜主任对李庆华和周从文的评价低了很多。
连院里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好，以后成就肯定有限。
周从文也没留在放射科，跟着回到主任办公室。
“陈哥，医大二院开展象鼻子置换了么？”周从文问道。
“没呢，估计也快。”说起这个，陈厚坤有些郁闷。
要是没有耿皓然的事件，估计现在自己已经开展新术式了。
但阴差阳错，张友作梗，陈厚坤已经不再去想象鼻子手术。
不过胸腔镜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方向，现在的陈厚坤只是郁闷，但却有了新的希望。
“我实习的时候所在医院接诊了一名主动脉弓撕裂的患者，带教老师给患者家属讲具体情况。”
周从文淡淡的开始八卦。
几个主任很礼貌的看着他，场面有点冷。
周从文似乎没有觉察，坐在主任办公室的床上讲着过去的事情。
“我坐在一边听着，带教老师虽然没做过象鼻子置换，但估计是临时补课，知道大概步骤。他和患者家属从开皮说起，切胸骨，剥离胸腺，再把主动脉弓一点点游离。”
“患者家属听的一头露水，这时候有一个年轻人一看就是混社会的，他一拍桌子把带教老师吓了一跳。”
给患者家属详细讲手术经过，患者家属不耐烦，类似的事情在座众人都经历过。
听周从文说到这儿，大家都露出会心一笑。
“现在医患关系是越来越差了，不像十年前。”姜主任道。
越来越差？周从文心里笑了笑，你看看十年、二十年后，肯定会羡慕现在的医患关系。
不过周从文没和姜主任说这些，而是继续讲到，“患者家属说，你说的我们都听不懂，说人话！”
“……”
这就有点太过分了，一想当时的情况，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油然而生。关键是患者病情危重，大家都好奇周从文的带教老师会怎么做。
“带教老师想了想，开始重新解释。”
“开皮后用电锯，就是临场切木头的那种，原理类似，切开胸骨。胸骨么，就是你吃的糖醋小排靠近中间位置的那根骨头。”
“他这么说，患者家属就明白了，我看他们脸色有些古怪。”
周从文笑眯眯的讲到。
大家都以为是带教老师，但只有周从文知道，这番话是自家老板给患者家属做的解释。
“然后游离胸腺，就是胸口，溜扒烧都行，吃过吧。”
“接下来要置换掉主动脉弓，就是黄喉。把黄喉换掉，用人工的。能换下来，人救活了，换不下来，血直接上房，抢救都没有机会。”
周从文笑着说道。
“后来呢？”
“带教老师把患者家属说饿了，请我们去吃的火锅。”
“哈哈哈。”
“哈哈哈。”
“吃火锅的时候，带教老师还给患者家属解释了脑花的解剖结构。”
真是有趣的带教老师，几位主任会心的一笑，尴尬气氛缓解了不少。
“我上学军训的时候也发生过一件事。”李庆华笑眯眯地说道。
“哦？那是好早之前的事儿了吧。”陈教授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嗯，刚开始大学生军训，的确很早了。”李庆华道，“我们的教官很年轻，很严格。想请假不训练根本不可能，有一个同学认识我们校长，校长来找他都被他直接给骂走了。”
“后来有一个女生实在受不了，就去找教官。她说，教官，我这几天训练量太大，导致子宫内膜脱落，腹部出现撕裂样疼痛……”
这特么不就是生理期么？！
几个主任怔了一下，联想到当时的场景，随即哈哈大笑。
“教官被吓了一跳，我第一次看见他严肃的脸上有恐惧的表情。什么子宫内膜脱落……估计教官也没想明白，担心是自己把娇弱的女生给练坏了，想多没想连忙准假。”
“你们女同学也挺厉害，还知道糊弄教官。”陈厚坤笑道。
“现在人家在魔都呢，已经是带组教授了，去年我去魔都开会一起吃饭还说起这件事。”
见气氛恢复正常，李庆华也松了口气。
“把我也说饿了，各位老师，一路辛苦了，吃口饭吧。”李庆华笑吟吟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都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你看你说的。”陈厚坤道，“我看你们肖院长有点古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患者是一早晨找他来看病的，肖院长诊断是脑梗，比较轻微，很快就能好。肖院长和家属把话说的很满，但随后就发生了一些事儿，从文看了患者后诊断是主动脉夹层。”
李庆华无奈的做了简单的解释。
包括联系912，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几位主任初步了解事情来龙去脉，都明白这是肖院长无声的告诉李庆华和周从文，三院谁说了算。
类似的事情见的多了，早已经见怪不怪。
李庆华解释完，见几位主任没别的反应，便开始联系饭店。
今天的事儿真是很尴尬，李庆华也领教了肖院长的手段，但作为一名科室主任没什么好办法撼动肖强这种级别的人，打掉牙只能往肚子里吞。
他并不担心自己，情绪有些不对，但很快就能好起来，李庆华担心的是周从文。
“从文，没事吧，别郁闷。”
去吃饭的路上，李庆华安慰道。
“郁闷？没有啊。”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小事情，无所谓的。”
“真的？我还以为你琢磨怎么……”
“人贱自有天收，对了主任你知道肖院长的八卦吧。”
李庆华微微皱眉，肖院长的八卦他很清楚，市里医疗圈基本没人不知道，周从文说这事儿干嘛。

第0332章 手术不顺
“色字头上一把刀，肖院长今年五十多岁了吧。”
“五十二。”李庆华毫不犹豫报出详细的数字。
每个院长的年龄、生日，他都熟记在胸。
“这个年纪还夜夜笙歌，药物维持是有限度的，副作用虽然不大，但总是越积累越多。”
这是诅咒么？李庆华不解。
看样子周从文还是小孩子脾气，也知道不能去报复，只能吃亏，咽下这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周从文想的却是上一世发生的一件事情。
肖强在某次开学术会后去酒店开房，然后得了马上风，据说……咳咳，总之惨不忍睹。
上一世周从文和肖强没有接触的机会，这些事儿也是从沈浪嘴里知道的，真假都不清楚。
今天看见肖强肖院长跋扈的样子，以及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周从文倒是有些期待，不知道会不会和上一世一样出问题。
……
……
放射科，透视室，医大一院苟主任已经赶到。
整个江海市都没有DSA机器，要在放射科下大架子，苟主任也很担心。
术前他把患者家属以及三院的领导，尤其是肖强都叫到一起，反复交代了好多遍手术的危险。
患者还因为病情原因无法长途奔波去省城，这面还没有趁手的机器，所以失败的机会很大。
手术一旦失败，就意味着患者必死无疑。
听苟主任这么说，患者家属的脸都白了，就像是拿到死刑通知书一样。
肖院长补充了两句，主要是讲述苟主任是全省最早开展主动脉支架的医生，也是手术量最多、手术成功例数最多的医生。
找到苟主任，他已经尽力了，没有其他办法。
现在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肖院长不断强调这一点。
患者的症状逐渐明确，左侧血压为120/70mmHg，右侧血压为60/40mmHg，给予静滴单硝酸异山梨酯维持，并间断肌注杜冷丁。
没办法，情况紧急，即便条件不行苟主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手术。
条件简陋、设备不全，甚至连铅服都只有一件衣服，就别说铅裙、铅帽之类的东西。
苟主任差点没哭出来。
这是冒死做手术啊，知道江海市三院简陋，但没想到会简陋到这种程度。
而且因为来的急，苟主任没带其他人，自己单骑闯关来到江海市。
还没上台，苟主任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不出意料，手术做的不顺利，相当不顺利。
苟主任也没想到难度竟然会大到这种程度，虽然一样是透视机，但医大一院的透视机要远远强于江海市三院。
这面的机器连诊床都没办法转动，手术……根本没法做。
大意了！苟主任尝试了3次，用了足足1个小时，累的四脖子汗流也没成功。
做手势停了机器，苟主任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机器不行，还没有助手，手术做不了。”苟主任叹了口气说道，“肖院长，你和患者家属说一下，签字，找一台120急救车，司机要老司机，争取尽量平稳的转运到医大一。”
肖院长听苟主任这么说，脑子嗡的一下，手有些麻，好像中风了似的。
刚刚造影他看见胸主动脉夹层的位置，肖院长是临床出身，明白意味着什么——魏局根本没机会转到省城。
半路就得死，甚至肖院长有一个猜测，可能麻醉结束之后魏局半麻半醒的时候一挣扎，激烈运动导致血压升高，人就没了。
他嘴里满满的苦涩。
“苟主任，不能再试试了么？”
“怎么试！”苟主任的心情也不好，他几乎是用吼地说道，“要啥没啥，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没说明白，你要是多说两句我带个助手来都比自己做手术强！”
助手……
肖院长马上想到了医大二院的姜主任。
这时候他也顾不得别的，连忙弯腰低头，“苟主任，医大二院的姜主任也在。”
苟主任一怔。
“姜主任？”苟主任诧异地说道，“他怎么在？”
“我手下胸外科主任和医大二院联系比较多，他们擅作主张请姜主任来。我考虑省里还是您的水平最高，所以……”
这个马屁拍的的确够舒服，苟主任的脸色好了一些。
“赶紧找姜主任来，不过有人配台的情况下也只能稍好一点，没有DSA机器，手术是真难做。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大……”苟主任叹气。
肖院长连忙点头，出门打电话联系李庆华。
……
……
“我刚毕业在人民医院，那时候临床上很少有人知道主动脉夹层这病。我出急诊的时候，来了一个患者，大汗淋漓，心电图异常，但也看不懂。内科推到外科，外科推到内科。”
李庆华一边吃饭，一边讲着从前的往事。
这些个八卦是医生吃饭时候最佳的调味剂，每个人都有不愿意碰触的疤痕，李庆华讲的就是他的经验。
“后来我和内科医生一起去看，谁都看不明白，大眼瞪小眼，眼睁睁看着患者忽然坐起来，然后人就没了。”
“虽然当时诊断明确也没有治疗手段，但有个坎总是过不去。我咨询了很多专家、老师，就深深的记住腰背部剧烈疼痛有可能是主动脉夹层。”
“医生么，总是一点点成熟起来的。”陈厚坤安慰道，“小医生懂个啥，还不是见过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光看书就会治病，那都是扯淡。”
“不过今儿从文诊断的主动脉夹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李庆华笑着说道，“从文，这时候手术应该已经做完了，要是换你和姜主任在，应该也很顺利。”
李庆华说着，有点遗憾。
“做完？”周从文微微一笑，“不可能的。”
“嗯？”几名主任都怔了一下。
“咱们医院的透视机很老旧，和医大的不一样。”周从文淡淡说道，“如果说苟主任手风比较顺，至少也要4个小时。手风不顺，这时候该转去医大了。”
“转诊必死无疑。”姜主任给了一个自己的判断。
正说着，李庆华的手机响起来。

第0333章 强强联合
李庆华说了几句话，表情平淡的挂断电话。
“你们院长可真是有意思。”姜主任想要讥讽几句，但他还算是憨厚，只是说了一句有意思，简单嘲讽一下得了，说多了没劲。
肖强肖院长事情做的不地道，但可以他不仁，姜主任不准备不义。
毕竟涉及的是一名患者，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至于患者什么身份地位倒和姜主任没关系，江海市的土霸王也霸不到省城去。
“我去看看吧。”姜主任说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辛苦辛苦。”
“辛苦点倒是没事，就怕我去了也做不下来。”姜主任实话实说。
人力有时穷尽，没有趁手的器械，手术还那么大，没人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拿下来。
尽人事，听天命。
至于其他的，说多了也没用。哪怕天花乱坠，也不可能对手术有任何帮助。
其他人都没多说话，李庆华去买单，周从文送众人上车。
“小周，你的车呢？”陈厚坤问道。
“李主任开车，我就没叫史师傅来。”周从文道。
其实周从文早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台红旗的事儿，关键是家离医院比较近，平时两点一线，根本没必要。
开车回医院，滕菲知道周从文有车的时候略有点惊讶，但听陈厚坤说他连司机都配的时候，滕菲顿时无语。
自己堂堂一个大主任都没司机，周从文的配置也太高一点了吧。
李庆华刚买完单，一台奥迪风驰电掣赶过来，刹车声刺耳，轮胎的焦糊味道弥散口鼻之间。
“李主任，还好你们没走。”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下车，双手强行抓住李庆华的手。
“一定要救救我爸啊。”
李庆华有些气苦。
眼前这位是魏局的儿子，他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不知道肖院长跟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不过李庆华没问，而是闻言说道，“姜主任饭都没吃完，一听说手术没做下来，这不都上车准备过去了么。救人如救火，一定会尽力的。”
周从文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对肖强的了解更深了几分。
真心是能从临床到机关当上院长的人没一个简单，肖强，嘿，肖强。
周从文努力回忆上一世肖强是什么时候得的马上风，但不管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来。
毕竟他不是沈浪，对各种八卦不是很在意。
如果是沈浪重生的话，不光是日期，怕是连几分几秒都能张嘴就来。
远处李庆华简单和魏局的儿子交代了几句话，便匆匆忙忙上车，周从文坐在副驾的位置扎好安全带。
“从文，把握大么？”李庆华问道。
“我又上不去手术。”周从文微笑，“主任你这话问的。”
“不开玩笑。”李庆华很认真地说道，“就咱们的设备，我觉得能做下来的可能性约等于零。虽然我知道你没接触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你肯定能行。”
真是很奇妙的感觉，难道和柳小别一样，都是女人的直觉？周从文想起柳小别，开始用脚抠车副驾位置的地面。
真是好尴尬，虽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一想到柳小别就会想起公主抱。还真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耻辱啊。
见周从文一脸沮丧，李庆华有些不解，做不了就做不了呗，又不是每一个医生什么都能做，周从文何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呢。
“从文，别沮丧。现在最起码还有办法试试，我刚上班的时候遇到主动脉夹层的患者，必死无疑。”李庆华叹了口气，“再说，你不会做不是正常么，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周从文一怔，马上知道李庆华想错了，误会了自己的表情。
不过他没解释，只是默默的琢磨用透视机器这么原始的东西怎么完成手术。
虽然操作的难度极大，但难不住周从文。
上一世他去边疆支援的时候遇到过一些需要做介入手术的患者。
耗材之类的很容易解决，只要周从文一句话，奥利达的地区经理差点没把库房给搬空喽。
但边疆硬件有限，没有DSA机器，周从文就靠着透视机半年时间做了几百台肝癌介入、脑梗心梗溶栓、心脏支架、主动脉支架等等手术。
如果说有人介入水平比自己高，周从文是承认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周从文不认为老子天下第一。
但用最简陋的机器完成手术，周从文觉得没人做的比自己更好。毕竟那种经历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敢做的。
经过重生之后一系列的手术训练，周从文的技术已经恢复了至少七成，用透视机下一个升主支架难度不大。
来到医院，李院长和肖院长站在住院一部门口等着他们。
两人表情严肃，带着一丝忧虑。
周从文其实蛮好奇的，上一世他们到底是如何披麻戴孝给魏局送葬。
但死人这种事儿么，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奇就不去救治。他们的运气真好，周从文心里想到。
周从文随即变成小透明，看着两位院长热情的迎接姜主任，一路拍着马屁、说着抱歉的话来到透视的操作间。
“小姜，你终于来了，刷手上台。”苟主任已经等了很久，他见姜主任进屋，连忙说道。
“嗯。”姜主任沉默寡言，也不多说，立马去刷手。
放射科没有标准的刷手间，有护士打开一瓶盐水，但马上被肖强抢过去。
他亲自给姜主任倒水刷手。
这回轮到姜主任有些不好意思，刷手、穿衣服上台，两位主任几乎代表着省内血管介入最强的力量，开始做手术。
周从文站在操作间的角落里看着屏幕，透视机器比上一世自己在边疆用过的好多了，分辨率很清楚，虽然不能调节体位，没有术中CT辅助，但也足够。
猪尾巴管下进去，但位置有问题。
因为没有C臂，无法旋转，位置是能估计。
无论是苟主任还是姜主任都很明显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光是第一步操作就出现了大问题。

第0334章 传说中的搭把手
即便是省内最高水准，连助手都是医大二院的主任，可手术依旧做的磕磕绊绊，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手术就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将近一个小时后，苟主任累的双腿打晃，有气无力的走出透视间。
“不行。”苟主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的腿在无意识的自动颤抖。
苟主任的样子谁都能看出来，已经筋疲力竭，到了极限。
李院长和肖院长的脸惨白惨白的，他们虽然早就有准备，可是毕竟在里面忙的人是全省技术实力最强的人，还抱有一定希望。
听到苟主任这么说，所有希望全部幻灭。
李院长差点没哭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见苟主任坐在椅子上，双腿颤抖的不成个数，也知道为了做这台手术苟主任拼尽了全力。
穿着铅衣做手术，就像是战士全副武装急行军一样。体力不够，根本坚持不下来。
苟主任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天在里面一连做了3-4个小时的手术的确濒临极限。
现在苟主任的状态极差，别说做手术了，李院长甚至怀疑他能不能站起来。
“苟主任，那怎么办啊。”肖强小声问道。
“肖院长，你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拼一把试试，能到医大一就算是赢。咱们这面的器械太差，连DSA机器都没有，手术根本没法做。”
苟主任一口气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死了一样。
肖院长无奈，看了一眼大院长。
李院长根本不看肖强，他已经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肖强身上。
狗日的把魏局拉来住院也不和自己汇报，出事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去和患者家属往死了交代的事儿肯定让他去做，自己才不背锅。
肖院长无奈，“那这面……”
“进去个人，和小姜一起撤管子吧。”苟主任有气无力地说道，“准备120急救车，肖院长你一定要和患者家属往死了交代，车上出事的几率大于90%……不，大于99%。”
肖院长低着头，脸色阴晴不定。
“我去搭把手。”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的眼睛一亮，陈厚坤本来都困了，忽然听周从文这么说，一下子精神起来。
搭把手，竟然又是这句话。
周从文走到苟主任身边，温和说道，“苟主任，麻烦把铅衣脱下来吧。穿着根本歇不过来，喝口水，辛苦了。”
苟主任无力的挥了挥手，根本没注意是哪个小医生跟自己说话。
所有小医生都是蝼蚁，根本不配拥有姓名，只知道他们是小医生就足够了。
至于拍马屁的话，苟主任也没往心里去，听的太多，根本走心。
在周从文的帮助下，苟主任把铅衣脱掉。
“小周，你去刷手。”陈厚坤接过铅衣和周从文说道。
“嗯。”
见他去刷手，滕菲好奇的问道，“老陈，你说小周真的行？”
“不知道啊。”陈厚坤压低了声音和滕菲耳语，“不过从前小周给我配台的时候都说搭把手。”
“介入手术和你们外科手术不一样，操作更精细。你看导丝多细，比胸腔镜的难度还要大。而且条件也不行，我心里很矛盾。”滕菲说道。
陈厚坤清楚滕菲滕主任说的矛盾是什么意思，理智上想手术根本做不下来，但偏偏觉得周从文可以。
他讪讪的笑了笑。
周从文刷手出来，陈厚坤帮他穿上铅衣，随后周从文消毒穿无菌衣。
这待遇，赶上帝都的大教授了，滕菲看的好笑。老陈也是，怎么就当真了呢。
周从文走进操作间，戴上手套，“姜主任，我帮你搭把手你再试一试？”
姜主任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他很沮丧，患者转运去医大，一路颠簸，死亡的概率太高。
一名医生最看不得的就是眼睁睁看着患者死，自己却因为某些客观条件无能为力。
“不可能啊，那好遗憾。”周从文站在术者的位置，手里拧着猪尾巴管，淡淡问道，“姜主任，我看猪尾巴管始终甩不进去升主动脉。”
“是，患者的血管有些异常，加上局部胸主动脉动脉瘤太大，操作起来的难度……唉。”姜主任有些沮丧。
“哦，我觉得操作略有商榷。透视机没有C臂，透视的角度和平时用dsa机器做手术的角度有些差别。比如说甩猪尾巴管进去，手腕要往下压15-20&#176;，进的一瞬间注意力度的控制。”
“……”姜主任一怔，这是在给自己讲课么？
“喏，就像是这样。”周从文一边操作猪尾巴管，一边和姜主任说道，“没有dsa的屏幕，只能靠盲操，这个技术掌握不掌握都行。”
说完，周从文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外面给线。
透视机和dsa机器不一样，正经做介入手术的dsa机器术者随时踩线。而透视机……真是一言难尽。
姜主任有些不高兴，但刚刚吃饭的时候见陈教授和滕菲滕主任对这位小医生都很客气，他也不愿意发火，而是沉声说道，“还给什么线，把猪尾巴管拽出来就行。”
“进去了啊，准备造影。对了，麻烦你扶一下，我出去看一眼影像。”
“……”姜主任傻了眼。
进去了？！扶一下？！
小周医生确定没和自己讲黄段子？这特么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飙黄段子。
姜主任格外的不高兴。
但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三院的这个周医生刷手进来，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一顿哔哔，然后说了两个荤段子就特么出去了，真是够呛。
现在医生的水平哦，可是太参差了。
姜主任不理解陈厚坤和滕菲为什么对这名小医生青眼有加，他见周从文转身出去，脑海里想了很多念头，随手把猪尾巴管拔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外面传来无数惨叫。
姜主任怔了一下，难道说地震了么，还是说患者不行了？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生命体征还算是平稳。
发生了什么？
“小姜，你干嘛呢！”苟主任丝毫不顾颜面的冲进来对着姜主任咆哮。
“安静点，做手术呢。”周从文淡淡说道。

第0335章 神之操作
“我？我怎么了？”姜主任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傻乎乎的问道。
“猪尾巴管……”苟主任大声说了四个字，随后想起这是手术室，患者还躺在里面，忍住一肚子气，“刚才你不是送进去了么，为什么拽出来！”
“……”
姜主任也傻了眼。
进去了，扶一下，周从文说的话他认为是手术室经常性的飙荤段子。
可是姜主任万万没想到周从文说的……都是真的？！
他把猪尾巴管放好，双手聚在胸前大步走进隔壁的操作间。
“进去了？没开玩笑？”
“是啊。”苟主任不见有丝毫疲惫，痛心疾首地说道，“碰巧进去了，我以为患者有希望，没想到你……你……你……怎么就给拔出来了。”
“我没操作啊。”姜主任茫然的看着周从文。
“啊？”苟主任也愣住。
“位置看着还好，没事，拔出来就再甩进去一次，打起精神！”周从文淡淡说着，转身又进了透视间。
说的真简单，苟主任已经被气的三尸神暴跳，坐在屏幕前鼻子里呼哧呼哧的穿着粗气。
自己运气怎么没有姜主任好呢，自己下来他就碰巧把猪尾巴管送进去。
关键是运气这么好他竟然不知道珍惜，随手给拔出来。
越想越气，苟主任觉得自己太阳穴都“砰砰砰”的乱跳。
手术做了这么久，赶上一次好运气却让人给浪费了，一想到这里苟主任就来气。
真特么的！苟主任恨不得现在冲进去狠狠的踹姜主任一脚。
姜主任回到透视间，诧异的问道，“小周，刚才你把猪尾巴管送进去了？”
“是啊，不是说扶好，我看一眼就回来么。”周从文淡淡说道，“不过没关系，再来一次，这回别失误了。”
失误……姜主任对这个词哭笑不得。
能碰巧把猪尾巴管送到位置，简直就是烧了高香，还想再来一次？
姜主任被刚刚的事件打击的有点懵，不用苟主任踹他，他自己也恨不得用头撞墙。
“打起精神！”周从文把猪尾巴管后半段甩给姜主任，又一次开始操作。
32秒后，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进去了，这回扶好，千万别出来，我去看一眼图像。”
“……”姜主任泪流满面。
他甚至不知道周从文说的是真是假，是飙黄段子还是真的……进去了。
三十多秒就完成了自己和苟主任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完成的操作，这不是开玩笑么。
如果说这是一个笑话，那姜主任宁愿它是真的。
很快，周从文走回来。
“位置还行，准备推药。没有dsa的高压注射器的情况下推药，姜主任你有经验么？”周从文问道。
进去了，位置还行，高压注射器……
姜主任茫然的看着周从文。
“姜主任？你干嘛呢？做手术呢，专心点。”周从文道，“我问你用没用手推过造影剂。”
“推过，我们的高压注射器经常坏，总用手推。”姜主任迷迷糊糊地说道。
“嗯，造影。”周从文开始充当配台的护士角色抽造影剂。
三院什么都不正规，连个配台的护士都没有，好在周从文自己干习惯了，他仿佛回到援疆的时候，开开心心的抽造影剂。
……
操作间里，几名主任围坐一团。
“刚才小周是盲操的么？看着不难啊。”陈厚坤比较直接，他也没接触过，再加上术者是医大一院的苟主任，所以实话实说。
“肱动脉穿刺插入5F猪尾巴标记导管，需要经过左锁骨下动脉开口置于主动脉弓水平。光是这一步操作就很难了，你是看着不难。”滕菲解释道。
苟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滕菲的解释一语中的，他心里鄙夷的想到，外科的活那么糙，果然不能理解介入手术的真谛。
“这里的机器不行，要是在一院，我可以把C臂转至左前斜至主动脉弓展开最大角度，也就是45&#176;~60&#176;，能看的清清楚楚。”
说完，苟主任意犹未尽，“然后手腕一转，猪尾巴管顺着做锁骨下动脉进入升主动脉，绝对不可能总是偏进住主动脉弓。”
“可是小周盲操就完成了啊。”陈厚坤沉浸在周从文搭把手的境界里，没注意到自己的话有多得罪人。
“……”苟主任刚要反驳，猛然间意识到周从文是盲操一次成功。自己描述的再难，有这么一个例子摆在那，说啥都没人信。
如果是一次的话，还能说是碰巧，运气好。
姜主任把猪尾巴管拔出来，人家用三十多秒又给下进去，平时不听话的猪尾巴管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看看人家的猪尾巴管。
苟主任有些茫然，外科医生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说滕菲叹了口气，“就这操作，我在帝都的老师都做不到。要是DSA机器还有可能，但现在是透视机，简直神了。”
说话中，图像猛然消失，苟主任一怒，“图像呢！”
“……”技师被吓的打了一个寒颤，随后小声解释，“苟主任，里面已经打造影剂了，要看图像。”
这么快！苟主任茫然。
……
“姜主任，速度再慢一点，不是用尽全力推进去就行。”周从文看着姜主任充当人形高压注射器，嘴里不断的哔哔着，“造影剂速率为20m/ls，你计算一下时间，这个操作不难。”
姜主任泪流满面，造影剂速率为20m/ls，自己当然知道，可是人哪有机器那么严谨。
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个人姜主任肯定这么想。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连两次轻而易举的把猪尾巴管甩进去，还是盲操，光是这个难度的操作就已经让姜主任对自己的技术产生高度怀疑。
难道造影剂速率为20m/ls可以认为操控？这也太难了吧。
脑子里想的事情越来越多，姜主任的操作也有点茫然。
不过推造影剂不算是多难，要求也没那么严格，所以周从文并没有让他停下来。
推完造影剂，周从文笑道，“姜主任，我出去看一眼，你扶好，千万别出来。”

第0336章 他是机器么？
造影剂推注，总量40~60ml判明夹层真假腔及夹层破口位置后，周从文再次测量核实CT所测的各项参数。
毕竟没有系统加持，他也不敢对数据进行深化处理，晕死在手术台上可不是好玩的。
不过毕竟有上一世的经验在，患者主动脉夹层的位置也不是很难，周从文很快便回到手术室。
“姜主任，你们选大架子有什么标准么？”周从文回来后很轻松的问道。
“标准？测量患者血管直径啊。”姜主任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他眼睁睁的看着周从文选择耗材商带来的大架子。
每个大架子售价都是一台小汽车的价钱，血管介入最开始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总是说今天开了几台车进去。
看周从文很随意的摆弄着“小汽车”，姜主任问道，“周医生，你都是怎么选的？”
“选择适当长度和直径的支架，支架直径大于瘤颈直径的10%~15%长度则一般为标准的长度，就是覆膜支架长14cm，其中裸支架长度为1.5或2.0cm。”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选好了大架子。
“准备肝素钠。”
上肢插入的导管注入4000u肝素钠，并每小时1000u维持。
正常来讲这时候要用微量泵泵入，但2002年的三院没有微量泵，周从文也早就向现实妥协，开始心算每小时1000u需要一分钟多少滴。
好麻烦，周从文整理好一切，“姜主任，切开手法怎么样？”
姜主任早已经懵逼了，他双手放在胸前，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和周从文背靠背。
这是给自己挪地儿，周从文也不客气，站到患者大腿股动脉的位置。
又一次消毒，撤出经股动脉插入的导管并置换入260cm长的Amplatz超硬导丝，切开股动脉。
周从文的手法纯熟，虽然并不快，但是有一种让人心动的节奏。他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简单干净明了。
因为没有无用功，所以在并不刻意的情况下正常手术，但是在外人看来他做手术的速度很快。
姜主任诧异，“周医生，你……学过介入手术？还是在哪家医院进修过？”
2002年介入手术刚在全国开展没几年，大家都是转行来的。
还有一大部分是放射科的医生为了摆脱辅助科室医生这六个字披上铅衣做介入手术，寻求上升阶梯。
现在大家的手法都很糙，能把手术做下来都算牛逼的了，就别说什么细致入微的操作。
最起码姜主任就没见过有任何一位能做到周从文刚刚操作的程度。
“自己研究的，说不上会，略懂而已。”周从文淡淡说道。
略……懂……
这要是略懂，自己和苟主任可真就是献丑了。
……
……
操作间里，诸位主任目瞪口呆的看着姜主任和周从文换了位置。
也就是说手术完全是周从文在主刀完成。
“李主任，你们胸外科开展胸主动脉支架手术了？象鼻子置换开展了么？”苟主任看到这一幕有些疑惑不定的问道。
象鼻子手术可是大手术，几乎是胸外科、血管外科手术的天花板。
没想到江海市三院，一个小破基层医院竟然有这种心思，准备碰一下天花板。
他们想要逆天么？
李庆华摇头，“苟主任，别说我们三院，人民医院的水平也距离象鼻子手术很远。跟您说实话，三院连ICU都没有呢。”
“那你们没有dsa机器，下大架子怎么这么熟练？”苟主任问道。
这是他心里一个想不懂的疑问。
李庆华也无语。
周从文似乎无所不能，外科手术、腔镜手术、胃肠镜，甚至连特么血管介入下大架子都能干。
不光能干，还干的特别好。
省内血管介入技术力量的天花板在这儿杵着干瞪眼，人家上去十几分钟就做到最关键的一步。
这人……
李庆华叹了口气，手下的医生可以强，他自认不是妒贤嫉能的那种人。
可是周从文简直太能干了，能干到让李庆华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的程度，能干到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废物。
“小周厉害！我就说让他去医大二陪我，说什么都不干。就这水平，留在江海市白瞎了。”陈厚坤唠叨着。
“老陈，你说小周能不能做心脏介入手术？”滕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下意识的问道。
陈厚坤瞪了她一眼，“别跟我抢人啊。”
李庆华哭笑不得，是你们跟我抢人才对吧。
……
周从文跟经股动脉切口沿导丝置入载有覆膜支架释放导管，当支架到达预定位置后说道，“硝普钠。”
“啊？”姜主任专心致志的看着周从文的操作，他完全沉浸其中。
“硝普钠控制血压，你们不是这么用的么？那用什么药？”周从文有些疑惑。
“哦哦哦，我看入神了，入神了。”姜主任马上招呼护士给患者挂上硝普钠，并且看着调试速度。
把患者的血压控制在80毫米汞柱，周从文固定推送杆后撤外鞘管释放支架。
“做完了，再造影看一眼就行。”周从文很轻松地说道。
姜主任汗颜。
自己和苟主任号称全省血管介入的巅峰水准。
但两人忙乎了将近一个小时，苟主任差点没累到吐血，结果连第一步中猪尾巴管都没甩进去。
换周从文上来，不到二十分钟结束手术。
到哪去说理。
“我推一次造影剂，你看一下。”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姜主任，我们经常会遇到没有高压注射器的时候，需要手动操作。首先，我们要推几下空的50毫升注射器，试一试阻力。”
“阻力分几种，国产的注射器有些厂家设置的……”
周从文一边准备，一边给姜主任讲解。
光是人形高压注射器他就“啰啰嗦嗦”讲了至少十分钟，一直讲到造影结束。
姜主任最开始还以为周从文是在和自己显摆，可是没想到周从文一步一步做的极为完美。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恍惚觉得周从文手动打造影剂要比高压注射器还均匀，动作细腻。
这人，难道是台机器么？

第0337章 条件有限，就这样吧
苟主任和滕菲都是搞介入的，懂得下大架子的难处所在。
二十分钟搞定，时间太短，这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短。
而且手术还很难，机器也是最简陋的……甚至完全不能说是做介入手术的机器。
能做到这一点，简直非人类。
造影剂推进去，大架子位置刚刚好，完美的像是开刀打开血管，肉眼盯着放进去的一样，毫无瑕疵。
苟主任双手握拳，刚刚筋疲力竭的样子不翼而飞，眼睛闪着光。
他现在全身充满力量，似乎准备随时随地冲进去和周从文再做一台手术似的。
滕菲没有那么激动，她一脸茫然，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而这一切都在陈厚坤的预料之中，他无奈的笑了笑，小周果然真的这么强。
铅门打开，周从文走出来。
操作台前的人们只有技师还是清醒的，给周从文让了一个位置。苟主任和滕菲眼睛看着屏幕，已经进入梦游状态。
“二位主任，麻烦让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
没有反应，苟主任双手握拳，咬牙切齿的看着屏幕，好像要把屏幕磕了似的。
“二位主任？”
还是没有反应。
周从文一脚踢在椅子腿上，苟主任身子晃了一下，这才醒过来。
“二位，我看一眼手术就结束了，患者还躺着呢。”周从文淡淡说道。
“哦哦哦。”
“哦哦哦。”
苟主任和滕菲连声应道。
“嗯，位置还行。唉，条件有限，就这样吧。”周从文似乎并不是十分满意，自言自语的说完，转身进去。
苟主任和滕菲面面相觑，这都不满意，他准备上天么？
“砰~”
操作间的门被撞开，一个中年男人嚎啕大哭着冲进来。
“我爸呢，我爸呢！”
“小魏小魏，人还在呢，你别哭啊。这不是要送去医大么，咱们江海市没有机器。”肖院长在后面死命的拉住魏局的儿子劝说着。
“你都说了，上了120车，99%得死半路上。呜呜呜~~~”
操作间里所有人都傻了眼。
刚刚看了一台精彩绝伦的手术，以至于他们把肖院长去和患者家属沟通的事儿忘的一干二净。
那面才和患者家属沟通完，这面手术已经做完了！
手术结束患者家属刚进来哭，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肖院长……”技师站起来想要汇报情况，肖院长压根没搭理他。
“肖院长，手术做完了。”李庆华轻声提醒，“很顺利，很成功。”
“滚！”肖院长拉着魏局的儿子，满头大汗，听李庆华这么说勃然大怒，“你特么给老子滚一边去。”
魏局的儿子冲进透视间，迎面一枚止血钳子飞过来，径直砸在他的额头上。
“滚出去。”周从文冷冷地骂道，“手术呢，没看见啊。”
魏局的儿子被一止血钳子打懵，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打。原本按照他的性格应该勃然大怒，可是呵斥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让他下意识的往后退，要离开这里。
“你怎么说话呢！”肖院长愤怒地吼道。
“手术马上做完，你带着患者家属就这么进来，术后感染算你的？”
“……”肖强一怔，他血压骤然上升，额头两侧静脉高高鼓起，像是两根犄角。整张脸通红，仿佛从地狱里刚走出来的牛头马面一样。
“肖院长，手术真的做完了。”李庆华连忙冲进去，一把拉住肖强解释道，“大架子已经下进去了，已经下进去了，魏局没事了，不用去省城。”
“什么？你再说一遍！”肖强进入懵逼状态，他没反应过来，觉得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不信您问苟主任。”
肖强半信半疑，顾不得和周从文“一般见识”，拉着魏局的儿子出来。
“苟主任，手术真的做完了？”肖强疑惑的问道。
“做完了，特别成功。”苟主任指着屏幕说道，“你看，你看！大架子下的位置刚刚好！”
苟主任有些激动，用手指敲打着屏幕和肖院长说道。
周从文的再次造影，是为了观察移植的大架子两端是否有内漏、左锁骨下动脉开口情况及主动脉近心端破口情况。
就像是苟主任说的一样，手术几乎完美。
“啊？”肖强一怔。
刚刚自己硬着头皮和魏局家里人交代病情，魏局的爱人直接晕死过去，正在抢救，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魏局的儿子指着自己鼻子说，人有事，三院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
正在犯愁该怎么办，没想到回来就听到这么好的一个消息。
肖强大喜过望，无法矜持，连忙不断鞠躬，“苟主任，谢谢，谢谢。要不是你，我们魏局……”
“手术不是我做的。”苟主任无奈地说道，随后叹了口气，“我也想我能有这么高的水平。”
是姜主任做的？肖强傻乎乎的透过铅化玻璃往里看。
姜主任正在和周从文闲聊，两人有说有笑的。看见周从文，肖强一肚子气不知道怎么发。
刚才好像是周从文骂的自己，简直太特么不懂规矩了，自己是院长，进手术室怎么了！
他回想起来一名协助缉毒的警察心脏刀刺伤那次，李院长和许政委也被周从文劈头盖脸的给骂出来。
这特么都是什么脾气，手术又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做的……肖强脑海里瞬间出现一个诡异的念头。
难不成是周从文做的？！
不可能，他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肖院长，你们医院真是慧眼识人啊。”苟主任叹了口气说道，“小周医生很厉害，我和姜主任两人捣鼓了那么久都没做下来的手术小周医生进去20分钟做完，手术在我来看几乎完美。
厉害，厉害！”
苟主任呢的话证实了心里的猜测，肖强更加恍惚，心神不宁。
下大架子这种手术术式别说是做，自己之前只是听说过，连看都没亲眼看过。
周从文！他怎么会做！！
不可能，这不科学！！！

第0338章 欠你个人情
麻醉促醒，患者被送回病房。
患者家属和集团公司的领导都懵了，前脚肖院长刚往死了交代，说的那叫一个严重，以至于集团公司内部都开始有人蠢蠢欲动。
可是转过头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患者被安然无事送出来，手术成功，还没什么后遗症，能正常上班，啥都不影响。
所有人目光复杂，一部分看着躺在平车上的魏局，更多的人则用不善、痛恨、疑惑的目光盯着肖院长。
肖院长很敏锐的感知到这些目光里，他低着头，也不敢对视，心里不断的在骂娘。
这件事情肖院长几乎在瞬间捋了一遍，心神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省内不同医院的两名血管科主任协作都拿不下来的手术，竟然被周从文做下来了！
全省血管介入的天花板已经被周从文一头撞开。
周从文是吃什么长大的？
在抬魏局上平车的时候，其实肖强的心里已经怂了。
省内血管介入的天花板似乎对周从文来讲什么都不算，自己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的时间他就做完了，这种人还是别招惹的好。
可是当这么多怨恨的目光落在身上，肖院长开始把所有的怨恨都甩到周从文的身上。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遭受无妄之灾！
狗日的会做手术为什么不直接上去，非要等其他主任做不下来的时候才上！
怨恨是没有道理的，肖院长似乎忘记了最开始连医大二院的姜主任都没让上台，直接把人撵走的事儿。
如果当时周从文自告奋勇上台做手术，等着他的不知道是什么难听的话。
把人送回病房，没什么好交代的。
主动脉夹层这病来势汹汹，但只要不太复杂的情况下进去大架子把破口位置堵住就好，治疗特别“简单”。
苟主任和姜主任也清楚这一点，他们看了一眼患者，心念相通，马上回头寻找。
但人群里没有那个年轻的身影。
“老陈，刚才那个医生叫周从文……是叫周从文吧。”姜主任拉着陈厚坤问道。
“回去了啊，手术不是做完了么。我也要走，找小周聊聊，最近有几台手术我颇有心得。”
“一起去，一起去。”
“小周什么时候练的介入手术呢，我都不知道。姜主任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胸主动脉的支架本身就该让我们胸外科下。”陈厚坤乐呵呵地说道。
“你们谁下？张友么？扯淡。”姜主任用力拍了一下陈厚坤，砰砰作响。
周从文静静的坐在办公室里，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今天这种级别的手术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上一世援疆的时候做的多了去了，边疆卫生所的条件甚至要比三院更差。
王雪藤站在周从文身边，微微弓着身子，领口里春光若隐若现。但周从文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
“周医生，您的水平真高。”王雪藤客客气气的赞美着，“我见过帝都教授做主动脉夹层的手术，用的最好的机器，但手术没您做的好。”
“哦，刚好赶上手风比较顺。”周从文淡淡说道。
“您看您说的，谦虚了不是。”王雪藤笑着说道，“周医生，以后还要请您多帮帮我们奥利达。”
“哦，再说。”周从文似乎对奥利达、对王雪藤根本不感兴趣，清清淡淡的直接拒绝。
王雪藤一怔。
按照正常规矩，自己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女站在他身边，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说太严厉的话，况且自己也没什么要求，空对空说点漂亮话都不行么？
周医生张嘴就把所有路都堵死……
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大。
王雪藤颇擅长交际，可是在周从文这个木头面前她纵有千般武艺都施展不出来。
场面一度尴尬。
“你是大区经理？”周从文问道。
王雪藤正在绞尽脑汁的拼命想话题，听到周从文这么问，泪流满面，连忙应道，“是，我是咱们省的代理。”
“哦，当初陈教授想要磨钻，就是你说不行的？”周从文斜睨。
“……”
我去……
王雪藤彻底懵了，她完全不知道周从文为什么说话这么臭。
跟传说中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不过还是你们奥利达比较识趣，是在业务上被强生压的喘不上气了，想要试一试吧。”
王雪藤差点没哭晕在医生办公室里。
眼前这位怎么什么都知道。
“也是，强生是谁，人家什么都不缺，出手也大方。去欧美学习，每个人的限额至少十万美元。你们奥利达给的太少，出门抠抠搜搜的，还不如内部调配磨钻更实际一些。”
周从文毫不留情的把一些内部事儿说的一清二楚。
“今天虽然没用上奥利达的耗材，但你能拎着箱子过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周从文终于开始说人话了，一瞬间王雪藤竟然有些感动。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能帮的都会帮。”
“周医生，您看您这面有什么需要？”王雪藤完全按照主任的待遇和周从文说话，没有因为他“只是”一名责任主治医就有所轻视。
“钱的事儿你和主任说，我也不用你打扫屋子，没必要。下次要是我需要什么耗材，你手里有损耗就给我拿点过来。”
王雪藤真儿真儿的无语。
眼前这位怎么跟那些说一不二的老院士似的呢，说话的口气极大，对业内的事情摸的也透。
损耗，这种事儿能随便说么？
“总之呢，今天搭你一个人情。”周从文一脸你占了我大便宜的表情，让王雪藤很不理解。
究竟是谁给他的自信坐在这儿和自己说这么大的话呢。
“周医生，以后还要请您多支持。”王雪藤还是很客气。
“嗯，我知道了，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周从文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忽然顿了一下，“王经理。”
“嗯嗯嗯，周医生您请说。”王雪腾吃了闭门羹后连对周从文的称呼都变成了您。
“过段时间我女朋友给你拿一张图纸，你们抓紧时间做相关设备。”
“图纸？”
“肺小结节定位用的。”周从文随口解释了一句，因为他也不确定奥利达现在有没有进行相关的研究。
“那就这样，你先回去吧。”
王雪腾失魂落魄的走出办公室，她从来没见过禁欲风这么浓的外科医生。

第0339章 社死的姿势
手术做完，周从文懒得和几名主任闲聊，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和王雪腾交代了几句之后，他换了衣服说去吃饭，给李庆华发了个短信转身就走，完全没有犹豫。
几个血管介入的主任有什么好聊的，周从文完全没兴趣。
等自己去医大二院的时候，大把的时间跟他们谈人生、谈理想、谈生活，顺便教他们做人。
出了医院，周从文笑呵呵的想起上一世的肖强。
据说当时他坐在小情人的身上被抬进附近医院的时候，甚至刚好有人拿着相机照了相，流传颇广。
和几年后医大某位副院长和护士长在手术室的监控录像出现在网上一样，掀起轩然大波。
可怜的肖院长，看着嚣张跋扈，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身陷囫囵，周从文笑了笑。
刚要习惯性背手弓腰，手背隐约感觉到疼痛，周从文马上站直身子。
自家老板还真是可怕呢。
平时黄老板看着慈眉善目，但对自己却相当严格，周从文叹了口气，很是怀念。
但糟老头子刻板的很，想要让他认可自己的话还要做很多工作。
一路慢慢悠悠的往家走，周从文的心很静。
重生回来，看见了很多见过、没见过的人，经历了很多上一世没做过的事儿，并不枯燥。
尤其是柳小别。
想到这姑娘，周从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上一世周从文单身狗一枚，2003年就身染重病，全部精力都用在无菌性股骨头坏死的治疗上。年纪轻轻就拖着一条腿走路，周从文也没什么心思去找女朋友。
至于后面的结婚生子，更是他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做了髋关节置换后周从文算是倾家荡产，有系统降临，周从文像是一个大孩子得到了自己的玩具，每天醉心于医疗。
周从文总结过，系统最好的一点并不是系统训练而是各种奖励。
奖励本身的确是好，但另外一个层面上做多少工作获得多少收益，完全数字化呈现，比混沌不堪的真实世界好了无数倍。
等周从文提升专业技巧站在事业巅峰的时候，早已经见过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吃过见过，不像年轻时候血气方刚，已经对了解一个陌生的姑娘并且相知相伴几十年没什么兴趣。
于是也就这么单下来。
上一世可没有柳小别这个古灵精怪的家伙出现在生命里。
周从文笑眯眯的走到单元门前，但他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眯眼抬头看了看树叶枯黄的大杨树。
已是初秋，树叶零落。
背景是东北湛蓝湛蓝的天，蓝的让人心悸，蓝的让周从文想起柳小别。
有几天没见这姑娘了，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周从文默默的看着蓝天、树叶发呆，要是柳小别坐在树上，是不是阳光都要温暖一些？
也不知道坐在树上向下看能看到什么，柳小别为什么会对爬树这么热衷。
想到这里，周从文忽然心念一动，抬起手搓了搓。
试试看？
试试看！
嘿嘿。
一向沉稳如老翁般的周从文童心大起，向大杨树迈出一步。
不过谨慎如周从文绝少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不会君子立于危墙之下。
爬树这种事儿周从文还是小时候做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陌生的像是别人的故事。
周从文慎重的四下看了看，正是下午，楼前屋后没有人，私下里静悄悄的。
试试看，不行就摔个跟头。
真要是一不小心掉下来摔到后脑、颈椎的概率太小。周从文琢磨了一下风险，但总是遏制不住心里的念头，想找到柳小别的乐趣所在。
想来柳小别愿意爬树，这自然是一种极好极好的活动吧。
业务上高处不胜寒周从文体会过，但在初秋的下午坐在树上真实体验一把却从没做过。
周从文摩拳擦掌，来到大杨树下。
他早就忘了小时候怎么准备爬树掏鸟窝，就爬过两次差点没摔死，也差点没让自家老爷子给打死，还没形成肌肉记忆。
周从文努力回忆柳小别爬树的动作，双手按在大杨树的树干上，用力一跃。
的确很难。
周从文用力抱着杨树的树干，就好像……那天在鬼屋用腿“丈量”柳小别的腰似的。
嘿嘿，有点意思，周从文虽然没爬上去，而是像毛毛虫一样粘在树干上，但却笑的格外开心。
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挣扎了几下，周从文的脚踩住一块树干上的疤痕，用力试了试，似乎能撑住自己的重量。他试探着又往上挪了挪，努力奔着最低的一段树枝爬去。
只不到5分钟，周从文就累的直喘粗气。
自己爬树和柳小别爬树还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运动方式，周从文心里想到。一个是人猿泰山，一个是……野牛上树。
“周从文，你干什么呢！”
猛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周从文一怔。
本来已经力竭，心里一慌周从文竟然直接摔下去。
完蛋了！
蛛网膜下腔出血、颈椎骨折、肋骨骨折、血气胸、脾破裂、肝破裂、骨盆骨折、股骨干骨折、三踝骨折……
无数外伤的名字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
没体会到柳小别的快乐，她的快乐自己也体会不了，但却要体会到外伤患者的痛苦，这是何苦的呢。
周从文用力挣扎，想要抓住什么。
遇到危机的一瞬间，他大脑思维平面铺开，已经开始尝试计算自己会以什么角度落地、怎么才能受到最小的伤害。
但思维还在高速运转，一阵熟悉的香气飘到鼻子里。
身子下面软绵绵的，一点都不疼，和周从文计算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
“呦，真沉啊。”
弹指之间，周从文眼前视野转变，看见那张俏丽的脸庞。
呃……
难道又是那个羞耻的让自己社死的姿势？
周从文一怔。
“你干嘛呢？笨的手脚都不分瓣，爬个树有那么难么？还是你知道我回来了故意要美女救英雄？”
“呸，你是哪门子的英雄。”
“臭流氓，滚下去。”
柳小别一松手，周从文摔在地上。

第0340章 不好好念书也违法
周从文摔在地上，下意识的没敢用手撑，他担心自己挠骨骨折。
虽然高度不高，但周从文还是打了一个滚，化解掉摔下来的力度，随后用最快的速度、满身尘土的站起来。
“你又不是老头子，骨头没那么脆好不好。”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从文连忙把话题岔开。
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越来，周从文心里尴尬莫名。上一次还算半个公主抱，结果这次让柳小别抱了也结实。
真&#183;尴尬。
“喂，你知道我在家，所以故意当着我面爬树么？展示你的愚蠢以及运动无能？”柳小别笑眯眯的问道。
周从文面无表情，转身回家。
“说句话么，是不是啊。”柳小别跟在周从文身后不断啰嗦追问。
打开家门，周从文灵巧的钻进去，随后回手关门。
真是不想看见柳小别，今天这段尴尬覆盖了鬼屋的尴尬，估计又得让柳小别笑话自己很久。
可屋门没关上，被柳小别一只脚挡住。
“别那么幼稚好不好！”柳小别促狭地笑道，“我有钥匙，你忘了。”
周从文叹了口气，已经开始琢磨搬家的事儿了。要不是搬家太麻烦，他真想现在就搬走。
“多大了，成熟点，别总像个孩子似的。”柳小别进来，关上门，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刚才在柳小别的怀里看她的眼睛，角度有些怪异，周从文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感受。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很有些意思。
可惜，不管多旖旎的风情最后都化作无数尴尬，周从文用脚趾头抠地。
应该自己抱柳小别才对，反过来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怎么还想起来爬树了呢。”
“累了，回来放松一下。刚做了一台手术，透视机下主动脉夹层的支架手术。”周从文说起专业，尴尬的心情好了很多。
但看见柳小别毫无表情的模样，周从文有些遗憾，柳小别根本不知道这台手术的难度。
唉，要是一早知道回来后会有这么尴尬的事儿自己还不如在医院和苟主任、姜主任交流技术上的事儿。
自寻死路！
“我在庞克庄批了一块地，成立了一个实验室。”柳小别忽然说道。
“啊？”周从文一怔，“批地？你怎么做到的？”
成立实验室的土地用途和商业用地不一样，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找黄老啊，我说是你的意思，黄老正好也……”
“你去找老板了？”周从文愣住。
“别老板老板的，我打听了，只有黄老的研究生、博士生才能叫人家老板。你一个外人，说的这么热乎干什么。”柳小别继续怼周从文。
“哦。”周从文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的所有时间线都被搅的乱七八糟。
但再怎么变也只是各人的变化，大体时间线应该暂时不会有特别的改变。
听着柳小别讲述建立实验室的事儿，周从文有些恍惚。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沉默着。
“说完了，时间也不早了，一起去吃口饭。”柳小别站起来，摸了摸周从文的寸头，沙沙作响，“手感不错，跟我盘我的珠子似的。”
“我不吃了，中午吃过了。”周从文面无表情。
“别害羞么，我不用公主抱的事儿说事儿还不行么。”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
“……”
“你说你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姿势刚刚好，不抱一下简直说不过去。”
“……”
“手感不错哦，结实有肉，没看你平时锻炼，怎么手感这么好呢。”
周从文愤怒，
周从文尴尬，
周从文绝望。
完蛋了，明天找地儿搬家！
“想吃什么？”柳小别见周从文脸色不善，强行忍住不再开玩笑。
“我歇会，好累，心累。”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那我煮两碗方便面吧。”柳小别道，“你家里别的没有，鸡蛋有的是。”
鸡蛋……呕……
周从文生无可恋的坐在沙发上，今天他连磨鸡蛋保持手感的兴趣都没有。
人生还真是无趣的很，周从文要不是还有事儿没做，真想一头撞死在屋子里。
就算是重生，也是人生的一部分，真是很艰辛啊。
柳小别煮了两碗面，荷包蛋都散了，像是用蛋花汤煮出来的面条。
“随便吃口，晚上去鬼屋玩啊。”
“……”周从文面无表情的吃完面拍了拍肚子，“我去医院看看。”
“你不是不值班了么？”
“我是责任主治医。”周从文随口敷衍，他是真不想再看见柳小别。
“一起去。”
果然，柳小别很不识趣的把碗推到一边，也站起来。
“你没别的事儿？”
“没有啊，最近捡钱越来越难。”柳小别耸了耸肩膀，学着周从文的样子背手弓腰，随即哈哈大笑，“黄老还说以后我再看见你背手弓腰就让我揍你。”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狠狠的揍你。”
“别听老板瞎说。”周从文不在意地说道，腰板挺的笔直换鞋出门。
“你去医院干什么？怎么感觉医院是你家呢。”
“这叫责任心你懂不懂？”
“不懂。”柳小别鄙夷地说道，“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这就是没共同话题了，周从文脑子里琢磨着该怎么甩掉柳小别，她可真烦。
“我第一次知道不加班干活还违法。”柳小别跟在周从文身后喋喋不休地说道，“我一直以为不好好念书是违法的，但也没见谁被判刑。”
“别闹，瞎扯什么，谁告诉你不好好念书违法了。”周从文是在忍不住了，打断了柳小别的话。
一声冷哼传来。
周从文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柳小别是律师，在美国拿到律师执照的那种专业律师，自己是在用业余爱好挑战人家的专业。
“《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高等学校的学生应当刻苦学习。”柳小别冷冷说道，“所有翘课上网的大学生都违法了你知不知道。”
“……”

第0341章 入口？出口？
这事儿周从文还真就不知道。
不过他转念一想，要是以后自己能带研究生了，是不是可以用法律来约束他们？
一想到那几个货色，周从文开心了很多。
这回可是从法律层面的碾压，让那几个货多嘴，谁敢多说一句，把法律书砸他脸上。
来到医院，下了电梯，周从文看见护士正在收拾晚饭。
“周哥，你……”小护士看见周从文身后的柳小别，笑呵呵地说道，“和嫂子一起来的啊，查房还带嫂子一起，你可真厉害。”
“别闹。”周从文认真说道，“李然呢？”
“肛肠小高溜了，来了一个患者，李然在查体呢。”护士小声说道，一边说一边看着周从文身后的柳小别，“周哥，你女朋友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emmm。”
“是爱情的力量么？”小护士促狭的笑了笑。
“……”
周从文厌恶的看了一眼小护士，真八卦啊，狗屁爱情的力量，那是柳小别一直在嘲笑自己，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
而且这车开的也不好，万一柳小别一害羞把公主抱的事儿说出来怎么办。
正说着，李然和一个中年男性从处置室走出来。
“多久了。”李然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问道。
不管看多少次，周从文都觉得李然不适合值班。
就他这个表情估计都挨不到医患矛盾爆发的2.0年代就得被人打死。
“大半年了。”男人说道，“开始大便的时候容易出来，然后自己就缩回去了，我也没在意。但后来不行，自己回不去，我就用卫生纸垫着。”
“也不疼不痒的，又不是癌，我也没在意。用卫生纸垫着推回去就得了呗，但很快这招就不好用了。”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
“后来呢？”李然严肃的问道。
“再往后越来越重，推进去用不了多久就又出来，疼哦。”男人叹了口气，“我一个朋友告诉我大便后用温水泡一会再推回去会很好，我就尝试。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么做把作息都改了。”
“原本每天上班的时候大便，但没办法用水泡，就改成晚上睡觉前大便。你还别说，用温水泡软之后再推回去还真不错，能维持很长时间。”
周从文感觉患者和柳小别有点类似，喋喋不休。问个病史，没必要说的这么详细吧。
但作为一名医生，不能在这时候打扰患者的陈述。
李然严肃的回到办公室，和周从文与柳小别打了一个招呼。
“周从文，他是不是不高兴啊。”柳小别小声问道。
“他是臭脸综合症，平时就这样。”
“我觉得你们医生都有这毛病，我去门诊给我妈开药，就没见谁有好脸的。”
“别瞎说，我们天天笑的可开心了。”周从文心不在焉的回答柳小别的话，竖着耳朵听李然询问病史。
患者啰嗦了很久，李然没有不耐烦，但摆着一张臭脸让患者有点害怕。
“那应该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样，晚上住进来也没用，不能检查、不能手术。你明天上午来办理住院手续，要是着急的话就一早来，记得不吃饭不喝水，可以直接采血，省一天时间。”
李然仔细叮嘱。
“哦哦哦，那我明天一早来。医生你不知道，我之前想着怎么躲过去。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做就赶紧的，老子受够了。”
“嗯，没别的事儿你回去吧。”
“医生。”患者见李然摆着一张臭脸，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有些害怕的问道。
“还有什么事儿？我哪里没说明白？”
别人说出来要是脸上带着笑，就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
然而李然表情严肃而复杂，冷冰冰的问这么一句，仿佛居高临下审视患者，让患者更加害怕。
不过他心里的两个小人打架，对手术的恐惧战胜了对李然的恐惧，小声问道，“医生，要是做完手术我是不是就好了。”
“一般来讲是这样的。”
一样的话在李然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李然还真是不太适合做临床工作。
别再真的被人打死。
“做完之后真的就不疼了？”
“不疼？”李然严肃的看了患者一眼，“哪里不疼，具体点。”
“入口的位置。”
李然微微一顿，“一般来讲，我们管那里叫出口。”
“噗嗤~”柳小别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
周从文严肃的瞪了柳小别一眼，拉着她走出办公室。
“你干什么！”周从文不高兴地说道。
“你也臭脸综合症了？”柳小别强忍住笑，“什么入口出口的，你们医生每天接触的事儿也太污了吧。”
“说什么呢，就是患者没表述清楚，李然纠正一句很正常。”周从文道。
“嗯嗯嗯，正常。”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了。”
周从文总觉得柳小别在暗自讥讽自己，但李然刚刚的说法的确有点小问题。
有些事儿不能和患者较真，现在是2002年还好，要是十几年后李然说这话，还真就不一定怎么样。
但出乎周从文的意料，过了十多分钟，患者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他不断和李然道谢。
似乎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周从文心里琢磨到。
“从文，你怎么来了。”李然送走患者，表情严肃而复杂的问道。
“来看看你，打结练的怎么样了？”周从文带着柳小别重新回到办公室问道。
“还行，一分钟一百个多一点，再多就做不到了。”
“能打结实就行，不用特别快。”周从文道，“胸腔镜的安装、拆卸呢？”
“正在熟练。”
“周从文，你们练这个干什么？”柳小别不解。
“战士都要拆枪，熟悉结构，我们也一样啊。”周从文笑了笑，“闭着眼睛能安装胸腔镜设备，能按直线切割缝合器，用起来才会得心应手。”

第0342章 新技术的困扰
李然虽然表情严肃而复杂，而且是内科出身，但他明显要比沈浪上心很多。
虽然他接触胸腔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镜子了解比较深刻。
周从文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李然说的都很明白，不是一个白丁。
看样子李然真的很上心。
也是，刚刚上班就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甚至得了臭脸综合症，李然下意识的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周从文对李然的表现很满意，不过一想到沈浪，他就有些可惜。
要是沈浪愿意学，周从文肯定更愿意教他。
倒不仅仅是因为和沈浪相处的时间长，而是那货简直太八卦了，有无数说不光的话题。与沈浪在一起，怎么都要比和李然在一起舒服。
“叮咚~”
正在和李然“闲聊”，周从文耳边传来一声任务提示。
他微微皱眉，这么巧么，自己来医院就遇到急诊？
人和人还真是不能比，李庆华的体质就是没有急诊的体质，而自己……
算了，说出来都是眼泪，周从文认命。
看了眼视野右上角的任务提示，系统面板清晰了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分明已经完成了很多任务，可是系统却不见彻底恢复。
周从文瞄了一眼任务，有些奇怪。
【紧急任务——新技术的……】
新技术的什么？周从文有些好奇，但系统面板后面的字根本看不清楚。
“铃铃铃~”手机响起，把周从文吓了一跳。
自己分明在医院，在科室，为什么……闪念之间，周从文意识到可能是别的情况。
他接起电话，眼角瞥见柳小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对是谁给自己打电话特别好奇。
女人，呵。
周从文心里笑了笑，“你好。”
“小周么，我，手术室你孙姐。”
“孙姐，怎么了？”
“普外你高哥做手术遇到点事儿，下不来了，你方便来一趟么？”
说到下不来的时候，电话那面的声音下意识的压低。
“我就在医院，稍等，马上就到。”周从文应道。
他没问到底是什么事儿，既然系统颁布了任务，而且高哥在自己痛殴王志泉后投来橄榄枝，该帮忙总是要帮的。
结合系统任务，周从文猜想应该是高医生做腹腔镜出了问题。
“手术室的电话，台上有点事，我去忙。”周从文看向柳小别，简单解释了一句。
柳小别的表情有些失落，仿佛不是女生给周从文打电话她反而不高兴似的。
这是个什么心态？周从文有些不了解。
“手术室？是急诊么？”李然问道。
“应该不是，我上去看看，要是需要再叫你。”周从文站起来转身出门。
“那我回家了啊。”柳小别道。
“去吧去吧。”周从文头也没回，抬起手像是撵苍蝇一样把柳小别撵走。
周从文更是不敢看柳小别，现在看她一眼都会想起公主抱的时候那个诡异的角度。
唉，人生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周从文有些郁闷。
换衣服进手术室，周从文一边系口罩带子一边走向急诊术间。
“小周，你怎么在医院？你不是已经提责医了么？”手术室护士问道。
“有点事。”周从文道，“高哥那面怎么了？”
手术室护士的表情一言难尽，和李然复杂的表情有一拼。
苦恼沉闷、欲言又止等等情绪写满了整张脸。
周从文知道可能是出事儿了，但高医生手术做不下来应该找上级医生才对，不应该找自己。
奇怪。
周从文走进术间，“高哥，怎么了？”
他一边问一边看，见是腹腔镜手术，气腹已经建立，可是高医生却没做手术，而是用无菌纱布按在切口附近。
“小周，听说你们胸腔镜最近做的比较多？”高医生问了一个奇怪的话题。
虽然是问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肯定句，高医生就是因为折腾周从文上来有点不好意思，随便敷衍了一个开场白。
“是啊，怎么了？”周从文应了一声。
“我……唉，倒霉。”高医生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说通一名患者做腹腔镜阑尾切除术，可进去后看腹部不断出血，我怀疑把腹壁下动脉干破了。”
“……”周从文无语。
他明白系统的意思，果然是腹腔镜出了问题。
高医生问无可问，只能和胸腔镜做的多的自己交流一下。
“有钛夹么？”周从文问道。
“有，我试了试，不行，根本找不到是哪出血。”高医生无奈地说道。
“稍等，我去刷手。”周从文也不矫情，直接转身去刷手。
幸好这是2002年，执业证刚开始出现，几乎所有医生都没有执业范围这个概念，周从文心里想到。
要是十几年后自己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有没有资格上来配台、主刀。
执业范围，看来要找时间去省卫生厅加几个证。
2002年，也有好处，周从文笑呵呵的想到。
“老高，你这脑回路……”麻醉师说道，“小周可是胸科的，能行么。”
“听说他们胸腔镜开展的不错，试试呗。”高医生垂头丧气地说道，“开展个新技术是真难啊。”
“新技术个屁，本来阑尾就切一个口，你们开腹腔镜要切三个口，我觉得这根本就是祸祸人。”麻醉师鄙夷地说道。
高医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倒是想说熟练以后如何如何，但到底如何，高医生也不知道。
他对未来也有点迷茫。
做阑尾切除，腹腔镜的确有些大，不光是切口，连麻醉都一样。
正常来讲阑尾切除只需要连续硬膜外麻醉就行，但腹腔镜下阑尾切除却要全麻。
可没有基础手术熟练，想用腹腔镜切胆囊也做不到啊。
高医生本来就有些纠结，尤其是说服了一个患者做腔镜手术，结果还因为自己操作为题杵破了腹壁下动脉……
一时间他有些心灰意懒，低声骂道，“麻痹的，以后我也不做了，开刀呗，2cm的切口多简单。”
“话，不是这么说的。”
就在高医生抱怨的时候，周从文刷完手回来，他眯着眼睛似乎在笑。

第0343章 手术还能这么做！
“本来就是。”麻醉师一肚子的牢骚。
原本20分钟能做完的手术，高医生捅咕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很不靠谱的找胸科帮忙，这特么都哪跟哪。
今天的班不忙，本来是一个“好”班，结果被高医生弄个稀碎。麻醉医生、手术室护士要是心里没气那才叫怪。
“新技术么，刚开始都一样。摸索着来，要对未来有信心。”周从文微微笑着，消毒、穿无菌衣上台。
“屁的新技术，你们胸科的胸腔镜损伤小，这点我承认。”麻醉医生说道，“但普外科有必要么？大手术做不了，小手术创伤还大，这就是脱了裤子放屁。”
周从文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上台，站在术者的位置上。
“我看一眼。”
“小周，一打开血的呲呲的冒，肯定是腹壁下动脉……”高医生特别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试试，不行我就切开止血。唉，下去还不知道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呢。”
“钛夹。”周从文低声说道。
接过钛夹，周从文拍了拍高医生的手，示意他不要按压，开始操作镜头看位置。
“主任都不愿意做腹腔镜，我特么就是闲的。”高医生无奈地说道，“看见个新的办法就想试试，还不是为了切胆囊么。不过现在看，真是不能做。”
“老高，你说实话，你不是为了钱？”麻醉师心气儿不顺，一点都没惯着高医生，直接问到问题实质。
“钱？都是主任把着呢，厂家也不来找我啊。”高医生沮丧地说道，“我这叫什么？没吃到肉还惹了一身骚。
我就琢磨腹腔镜挺好的，要是切胆囊能只打三个洞，不比20公分的大刀口强么。”
“切，你要是没钱琢磨这玩意干什么，闲的啊。”
“就是闲的。”高医生叹了口气，看着麻醉师，“以后我特么要是再做腹腔镜，我就把高字倒过来写。”
“不用吧。”
忽然，周从文的声音打断了高医生的牢骚。
“唉，小周，你不知道。”高医生叹了口气，“怎么样？”
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视机屏幕上的时候，一下子怔住。
两枚钛夹稳稳的出现在视野里，没有鲜血“呲”出来。
呃……发个牢骚的时间，周从文就把血给止住了？！高医生莫名其妙的惊讶中带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兴奋。
虽然时候死有点过分，但要是一旦切开怎么下去和患者家属解释就成了大问题。
“不怨你。”周从文淡淡说道，“腹壁下动脉的体表投影大致可分2种类型：腹股沟韧带中、内1/3交点与脐连线，约占70%。腹股沟钿带内2/5、外3/5交点与脐下上1/3、下2/3交点连线，约占30%。”
“以后多注意就行，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做腹腔镜。”
高医生怔了一下，周从文就像是教科书一样说清楚腹壁下动脉的走形。
可……
他摇了摇头，“以后不做了，惹一身骚，没必要。”
“好处还是有的，比如说这个患者。”周从文微微一笑，“高哥，要不我给你搭把手？”
“嗯？”高医生一愣。
周从文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跟自己说要给自己搭把手，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不用打三个眼，一个就够了。”周从文一边说，一边看了眼气腹压力。
15毫米汞柱，还行。
“一个？！”
“嗯，这个患者就不开别的口了，要是下个患者，你可以在肚脐眼切口。”周从文一边操作一边说道，“这样的话很多患者会接受，尤其是年轻女性患者。”
“呃……”高医生一怔，他没想到还有这个思路。
可是那么多东西，顺着一个切口能进去么？
周从文已经开始操作，他笑眯眯的解释道，“一般来讲单孔腹腔镜在患者脐部取一个长约2.5cm弧形小切口，倒三角形放置2枚10mm和1枚5mm Troca。”
“一个洞，把这么多东西都塞进去？”高医生不再抱怨，因为他已经看到周从文把Troca（套管）都顺着自己的探查口送了进去。
“没问题啊，高哥你第一个口取的是脐旁左侧切口，1cm。刚才出血又延长了1cm，勉强够用。要是在肚脐眼上切口的话，不用这么谨慎，直接2.5cm就行。”
“呃呃呃……”高医生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他隐约能听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要是一个口，这个口还在肚脐眼上的话……以后做类似手术的人会很多！高医生似乎忘记了他刚说要把高字倒过来写的事儿，莫名兴奋起来。
麻醉师和器械护士听周从文这么说，都不是很相信。
可周从文一边讲解，一边操作，他们更是好奇。
要是真的能一个切口，还在肚脐眼上切口，那腹腔镜下阑尾切除术的意义就体现出来了。
没有瘢痕，姑娘们肯定高兴。
周从文操作无齿抓钳将回肠推向左中上腹部，充分显露阑尾。
“喏，就是这里。”
高医生见三个套管在一个眼里进去，对操作完全没有影响，他一下子把刚刚说的话都忘到了脑后。
“帮我一下。”周从文把抓钳交给高医生，随后开始探查。可见阑尾表面明显充血，轻度水肿，阑尾腔内张力高，与周围组织无明显粘连，探查其他脏器未见异常。
他用电凝钩凝切部分阑尾系膜，于根部系膜无血管区戳孔，生物夹钳夹后，剪断系膜。
在距离盲肠0.5cm及1.0cm处各用生物夹及钛夹钳夹阑尾，在两夹间剪断阑尾，残端粘膜烧灼后碘伏消毒不做包埋，将阑尾减压抽出脓液后移出腹腔。
整个手术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行云流水一般。
高医生看傻了眼，他从来没想到被人贬损的一文不值的腹腔镜阑尾切除手术竟然还能这么做！
“口子切的有点别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淡淡说道，“高哥，看明白了么。”
“呃……”高医生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取出阑尾，腹腔冲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不对数么？手术已经做完了，不查数我关不了腹。”周从文无奈的看着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说道。

第0344章 年轻貌美最重要
“我去……小周，你这也太厉害了吧！”麻醉师似乎也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他兴奋地说道。
“还行吧。”周从文微微一笑，“腹腔镜挺好用的，真的挺好用。”
“……”
术间里其他人沉默下去。
腔镜好用？从来没看出来。尤其是麻醉师，他对腹腔镜做阑尾切除术深恶痛绝。刚才讥讽高医生的话虽然听起来半真半假，但却是他的心里话。
“数数……”周从文也很无奈的再次提醒。
“哦哦哦。”器械护士如梦方醒，连忙招呼巡回一起数数。
两人专心查点器械，麻醉师一边给药准备促醒，一边问道，“小周，厉害啊，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腹腔镜的？这手术做的真溜，老高你学着点。”
“原理差不多，主要就是对镜子和长柄器械的使用。切个阑尾么，我实习的时候老师就放我做过三台。”
“我去，牛逼！”麻醉师赞叹。
阑尾切除术的确是最简单的手术之一，但再小也是手术。
实习生在医院里地位最低，因为他们只是来实习，也就是来看一眼，把现实和书本上的知识联系起来，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一般来讲实习生能上台拉钩就很不错了，这证明他已经过了无菌操作的这关。
再好一点的学生老师能允许他打几个皮结，就算失误也没什么，大不了剪断重来。
在实习阶段就能放三台阑尾切除术……这种实习生已经近似于妖孽。
麻醉师没想到周从文上学的时候这么牛逼！
其实……周从文也没想到自己上学的时候这么牛逼。
“阑尾会切，腔镜下阑尾切除术也很简单，从一个孔里塞进去所有套管就做呗，没什么难度。”周从文觉得有点尴尬，把话题扯回到技术上。
高医生怔怔的听周从文大放厥词，有些恍惚。
没有难度么？
不！
他很清楚为什么要打三个空——第一个是探查孔，后面两个都是操作孔，距离阑尾比较近，好操作。
而周从文只用一个孔就解决问题，套管相互影响，位置也距离阑尾很远，难度比普通的阑尾切除术高了不止一倍。
甚至可以说这么操作的话手术难度有几何数级的提升。
“小周，你别瞎说，你肯定做过很多台是不是。”高医生直接问道。
“呵呵，因为患者年轻貌美么。”周从文微笑说了一句手术室里的黑话。
年轻貌美并不是说患者真的和柳小别一样，年轻貌美、盘靓条顺。
而是指正常范围内的胖瘦，脂肪不多，腹腔脏器并没有出现异常畸形。
一个年轻貌美的患者有多重要，大家心里都清楚。阑尾切除要是赶上难的，那是难上青天的。
几个大主任满脑门子汗，找几个小时阑尾都找不到的情况，一两年怎么都能看见一次。
的确，还是年轻貌美最重要。
“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啊。”高医生迷茫地说道。
“习惯就好了，可能是我做胸腔镜多一点的原因吧。”周从文很随意的敷衍了一句。
“是么？”高医生还是想不懂。
不过能不能想懂并不重要，周从文展示出来的单孔腔镜的技术撩拨动高医生的心。
器械护士清点完数，马上转过头说道，“小周，挺厉害啊，没想到老王一走你们干的有声有色的。”
“是不是还以为我们死定了？”周从文微笑。
“是啊。”器械护士也不讳言，直接说道，“那时候我们都猜胸科手术一年能不能超过5台。没想到现在你们一两周就能做这么多，出乎意料。”
“那是。”周从文微微得意。
“我从前也想干胸外来着。”高医生见周从文已经开始缝合，不再去想手术的事儿，准备回去仔细琢磨，似乎自己也能做到。
手术“顺利”，一会出去和家属有的吹了，明天一早主任来或许都会被吓一跳。
“是啊，我们胸外多好。”周从文顺着高医生的话说到，“术野敞亮，不像是神经外科，屁大的口子，里面哪哪都不敢碰。”
“我从前在人民医院轮科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就放弃胸外了。”高医生开始回忆，“那天我替主任出门诊，来了一个女患者，问病史、查体、拍片，排除气胸、肋骨骨折。我觉得有少量肺炎，让患者去内一看一眼。”
“后来呢？”
“患者说不看了，然后过了不到10分钟，医务科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高医生想到从前的往事，没有伤心，反而有些愉悦。
“医务科？你对患者干什么了？”麻醉师问道，“老高，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竟然也是这种人。”
“呸，我是哪种人。”高医生不屑地说道。
“后来呢？”小护士着急听八卦，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患者很不高兴，见我来就说你道个歉我就走，给你留点面子。”高医生道，“我就想我需要什么面子，那时候年轻，直接把患者给怼回去。”
“患者也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流氓，说要带我去看内衣。”
“内一？不是呼吸内科么？没什么不对啊。”麻醉师也是人民医院来的，他回想起来人民医院的结构疑惑的问道。
“什么内一科，患者以为的一是衣服的衣！”器械护士听明白了，鄙夷地说道，“老高，就你这么说话没被患者爱人打死都是好的。”
周从文无语。
讲谐音梗是要扣钱的，这话说的的确有道理。
要是自己和柳小别说带她去看内衣，怕是腿刀下一秒就劈在身上。
“是呗，虽然是误会，我还是给患者到了歉。后来就不想去干胸科了，要是有患者说我袭胸，我估计我这辈子都解释不清楚。”
“人家患者也是讲理的好不好，就你长的这样，谁愿意搭理你似的。是你说话不走心，就是你的错！”小护士直接把高医生的话给怼了回去。
周从文听了一个笑话，把切口缝上。
这时候患者也濒临清醒，开始有躁动。
“高哥，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周从文听到耳边传来任务完成的“叮咚”声，心情更好。

第0345章 话术
高医生周从文客气了两句，约好过几天和周从文吃饭便着急下去和患者家属交代。
原本无法交代的一台手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高医生走路的时候头昂的很高，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龙行虎步，走出个得意洋洋。
这台手术只是其一，高医生的一颗心在怦怦跳着，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周从文对高医生的情绪很了解，上一世多孔腔镜进化到单孔腔镜的时候，自己在系统训练室里也是得意无比。
高医生摸到了一点门槛，再加上出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明早主任来肯定扬眉吐气的介绍，情绪高涨也是应该的。
独自一人去换衣服，周从文慢悠悠的抽了根烟，这才回家。
看到门口的大杨树的时候，周从文忽然有一个念头——把它砍了。
要不是砍树犯法，周从文说不定半夜拿着手术刀绳锯木断的把大杨树撂倒。
路过一楼房东大婶家门前，周从文蹑手蹑脚像是做贼一样。
最近几天他都不想再看见柳小别，一点都不想。
或许过几天柳小别会忘记那个公主抱也说不定呢，虽然周从文知道自己想多了，但毕竟有个念想。
……
……
随着体检工作的强力推动，越来越多的肺小结节患者被筛选出来。
要是从前，患者肯定会去人民医院就诊，哪怕现在李庆华讲了幻灯片，又让患者、患者家属看了自己的手术录像剪辑，患者们依旧要去人民医院咨询一下。
这是无数年形成的固定惯性，江海市市民的心里面人民医院的地位无可动摇，可能四十岁以下的人都是出生在人民医院，这一点谁都没办法。
但绝大多数患者去咨询完，更加坚定在三院做手术。
毕竟有医大二院的教授，毕竟只切一点点肺脏，听起来要比人民医院直接切肺叶好接受了无数倍。
这周有六个患者留下来做手术，李庆华筛选的都是很好做的肺小结节患者，基本没有难度。
稍有难度的他都谨慎的推荐患者去医大二院找陈厚坤，还特意给陈教授打电话，帮助患者联系床位。
周从文没有认为李庆华太小心，而是对他的这种做法相当认可。
现在三院胸外科就是一株小树苗，经不起风吹雨打。
或许人民医院胸外科出一两次医疗事故都能扛过去，但只要三院胸外科出一起医疗事故，之前积累下来的微薄的口碑就会烟消云散。
周五，李庆华把所有准备明日手术患者的片子都收拢在一起，找周从文一起阅片，最后一次敲定看看有没有可能避免的意外。
患者的片子都很简单，周从文却没有不耐烦，医疗上的事情再小都是大事。
坐在李庆华的办公室里，两人一边闲聊一边阅片。
“咚咚咚~”
“请进。”
一个患者家属推门进来，见周从文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人在啊，那李主任您先忙着。”
李庆华笑道，“进来吧，麻烦顺便把门关上。”
患者家属见周从文屁股上像是坠了铅块似的沉，一动不动，有些鄙视的瞥了他一眼。
周从文知道，他在鄙视自己真不懂事。很明显，患者是术前来“表示”一下的。
“我们这儿不收红包，你就是扔下我也得给你交住院费。那样更麻烦，别折腾了。”李庆华开门见山地说道，“有别的事儿么？”
患者家属早都打听到人民医院做手术要多少钱红包的消息，他来正是为了这事儿。
听李庆华这么说，患者家属犹豫了一下，讪讪地说道，“李主任，就是一点点小心意，也没多少钱。”
“不用这么客气。”李庆华笑道，“再说手术是陈教授做，已经给了外请专家的费用，其他的不用。”
患者家属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住。
“有什么就说，不用考虑太多。”
“那个……那个……李主任，我父亲是第四台手术，您看能不能提到第一台去？”患者家属问道。
“你这就不懂了吧。”李庆华哈哈一笑，“六个患者，第三台、第四台手术是位置最好的。是我特意安排的，你确定要调整？”
“啊？”患者家属一怔，满脸不解。
“其实第一台并不是术者最好的状态，就像是跑步一样，刚开始总要熟悉一下节奏。”
患者家属仔细琢磨李庆华的话，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第一、第二台手术是热身，第三、第四台手术教授还没累，状态最好。我是特意给老爷子留的最好的手术位，放心好了。”李庆华笑眯眯地说道。
“嗯嗯嗯。”患者家属感激涕零，连连鞠躬。
他又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周从文，嫌周从文碍事，最后还是鞠躬离开。
“回去别乱说，要不其他人找熟人来换手术位，我还得折腾。”李庆华叮嘱道。
“是是是。”患者家属千恩万谢的离开。
“唉。”
等患者家属出门，李庆华轻轻叹了口气。
“主任，挺能说啊。”周从文笑道。
“没办法，第几台都得好好做，手术顺序昨天定下来一早就提上去了，按照年龄顺序么，非要多解释两句。”李庆华无奈地说道。
周从文哈哈一笑，完全理解李庆华的心思。
一般第一、第二台的患者家属不会来找，后面的患者家属才会心急火燎的要换位置。
类似的话术周从文很清楚，如果最后一台的患者家属来找，李庆华说什么他都能猜到。
教授着急回省城，前面的手术肯定做的急。
最后一台，时间确定，要是晚就不回去了，早的话有的是时间，所以做的是最沉稳的、做的最是细心，比前面的患者更获益。
患者家属听完觉得有道理，就会心满意足的离开。
其实哪台不一样，还不是打开，直线切割缝合器送进去，咔咔咔一切完事。
不过有李庆华这么会说话的主任，周从文能省不少心，他很满意。

第0346章 阴间与阳间
陈厚坤陈教授还是老样子，提前一天到，好好休息一晚。
其实三院的手术特别简单，一般是陈厚坤和李庆华上第一台。然后李庆华做到一半下去，换管床医生上，他去和周从文开第二台。
第二台以后的手术就变得简单了无数，每次陈厚坤上来只要开枪就行。咔咔咔，直线切割缝合器两枪下去，楔形切除结束，手术特别无聊。
但陈厚坤依旧不敢大意，常在河边走，就没有不湿鞋的。
哪怕和江海市三院配合日渐默契，陈厚坤依旧要保持体力、精力，每一台手术都当要急诊大抢救一样去做。
而且手术耗时最长的一个关键点并不在手术上，而在楔切下来的肺叶里寻找小结节的阶段。
要是麻也麻了、切也切了，小结节却还在……这是要砸招牌的，陈厚坤每每不厌其烦的寻找小结节。
周六一早看患者，其实片子陈厚坤都看过两遍了，完全没问题。
周从文开车去接陈厚坤，见面后说道，“陈哥，今天的手术略有一点麻烦。”
“嗯？”
“你先做阴间，我去准备阳间。”
史师傅一向沉稳的和石头一样，似乎从来没什么能打动他的神经。
但听到周从文说什么阴间阳间，连史师傅都微微一抖，红旗很少见的偏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冷静。
周从文感觉到红旗轿车一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黑话”似乎吓到了史师傅。
“史师傅，别害怕，我说的阴间不是阴曹地府，是检查阴性的患者的手术间。”
史师傅像是石头一样，连头都没点一下。
他听没听到自己的话周从文无从得知，但还是继续解释，“阳间是检查阳性的患者的手术间。有些病你也知道，有传染性，今天有两个患者乙肝阳性，放在一个手术间了。”
“都放最后不行么？”陈厚坤问道。
“我本来也准备都放在最后，省得消毒了，但我们医院感染科不知道犯了什么病，非说要分两个术间，中间还要清扫、紫外线消毒1个小时。”
“你得罪谁了吧，这是故意给你们胸外科下绊子呢。”陈厚坤也不是很在意，哈哈一笑问道。
“我得罪的人多了，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周从文也并不在意，类似的事情早点分出阴间阳间也好，现在是慢诊手术少，等以后多了必然要调整。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趁着现在让下面的小医生先熟悉一下。
“小周，得小心一点。”陈厚坤叮嘱道，“人心险恶哦。”
“我知道。”周从文道。
“人心比你想象中还要险恶，而且和本事没什么关系。”陈厚坤说道，“我在帝都有一个同学，现在已经是保健组成员了。”
“厉害。”
“是吧，我也觉得很厉害。但去年我们同学聚会，他竟然说自己到现在还不是博士生导师，每年评导师他都差一点分。”（注）
周从文皱眉，瞬间想到陈厚坤说的是哪一位。
“三院虽然小，但应了那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是，陈哥，我会多小心的。”
来到医院，床头看患者，第一台看完后直接送去手术室。
接送患者的顺序李庆华都写出来，交给沈浪和李然他们，而且无数次强调从接患者的时候就要三查七对。
周从文估计是人民医院出过大事儿，导致李庆华有心理阴影。
类似的事情包括患者送错病房，医生拿错片子等等。
本来应该开左胸，但事实上却开了右胸。
一旦发生这种事儿，不管谁在手术台上直接傻眼。
所以越是有经验的医生就越是小心谨慎，生怕手术做的快，结果做完后才发现特么做错了。
这是很严重的医疗事故，周从文还听说过阑尾炎开错位置，主刀医生倒肠子找阑尾的糟烂事儿。
所以术前谨慎点没有任何问题，都是应该的。
胸腔镜切肺小结节的手术虽然简单，连李然这种刚来胸科的人都看会了，但术前术后涉及的事情太多，一个照顾不到就会出事。
上次陈厚坤来做手术就遇到了一件事儿。
术前当着患者家属的面叮嘱第二天一早不能吃饭、不能喝水。说的好好的，患者子女也都在，本来万无一失。
但陈厚坤一早来看患者，随便问了一句，患者竟然一早喝了粥。
没办法，手术只好取消。
后来李庆华和护士长商量，干脆把术前宣教改成任何从嘴里吃进去或是喝进去的东西都不行。
总之在临床上遇到的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患者、患者家属都随时随地可能犯错。
第一台手术做了一半，管床医生刷手上台替换李庆华下来。他和周从文去阳间开另外一个患者，随后只要陈厚坤下台再刷手换个术间打枪就行。
类似的手术顺序大家已经熟悉，配合默契。
今儿的手术略慢，因为阳间两个患者虽然都是乙肝阳性，但还是要消毒。
三院不是层流手术室，收拾干净后需要紫外线灯消毒，速度要慢一些。
做到中午十二点十分，陈厚坤开枪打掉最后一个患者的肺小结节。
又是六台手术，李庆华眼睛里有了笑意。
“陈老师，一会还去喝羊汤么？”李庆华问道。
陈厚坤喜欢羊汤，简单省心，从来不去什么高档的馆子，李庆华特别喜欢陈厚坤这一点。
“嗯，随便吃口我就回去了。”陈厚坤把楔形切除的肺叶拿在手里，摸着肺小结节所在的位置，最后一次确定。
麻醉师乐滋滋的给药促醒，这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主任，隔壁有一个产妇，孩子已经生完了，忽然血氧饱和度下降。正好你们在，麻烦您去看一眼？”一名麻醉医生走进来很卑微地说道。
“血氧饱和度低？术前有心肺疾病么？”
“没有，产妇术前身体健康，只有妊娠期糖尿病，用胰岛素控制的挺好。不知道为什么上台还好好的，忽然就拉小旗了。”
周从文微微皱眉，“主任，我去看一眼。”
……
……
注：真事。

第0347章 黑锅？
隔壁术间是一个剖腹产的孕妇，刚刚还听到孩子出生的时候清脆响亮的哭声。
所有科室，只有妇产科最喜庆，可一旦产科出事儿那就是天塌了一样的大事。
产妇既往健康，剖腹产过程中出现心梗？周从文已经有了想法。
“叮咚~”
系统任务随即而来，那个货从来不忘记薅羊毛，周从文也是比较服气。
对于周从文来讲，他宁愿系统颁布给自己一个长期主线任务，比如说【历史的超越】，三院胸外科超过人民医院胸外科这样的任务。
奖励多，做起来也没难度。
可系统和自己重生之后像是AI不够用一样，只知道薅一些散碎的小羊毛，大羊毛它根本感知不到。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快步走去旁边的术间。
“产妇血氧饱和度低，是麻醉的问题吧，让麻醉科好好看看机器，小周连这种热闹都要凑？”陈厚坤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看着冲洗的盐水里有没有新鲜血。
“从文愿意看就去看吧，估计不是看热闹。”李庆华虽然想不懂周从文去做什么，但却善解人意地说道，“很多时候从文做事儿得回头看才能想懂。”
陈厚坤点了点头，继续做手术，刚刚的话他只是随口说，根本没走脑子。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术上，至于周从文去干什么，陈厚坤只是随口一问。
……
……
周从文来到隔壁术间，监护仪在报警，嘟嘟嘟的，并不如何尖锐。
产妇血氧饱和度82%，很低。周从文眯着眼睛扫了一下心电监护，最后走到产妇的头部麻醉车旁，拿起病历和麻醉单。
患者女，36岁，妊娠36周，G2P1，因疑似胎盘异常行引产手术。曾有减重手术史；曾有妊娠期糖尿病病史，应用胰岛素治疗；无其他心血管危险因素。
病历写的很明白，没有很严重的既往疾病。
周从文继续快速翻看病历以及麻醉单，本次手术为剖宫产手术，患者于腰麻后进行手术，术中无并发症。
手术开始10分钟后，胎儿顺利娩出，患者心血管系统反应良好，无异常。
在胎盘娩出后，予静脉注射卡贝缩宫素30μg。
5分钟前，患者出现心动过缓和低血压，同时自诉剧烈头痛、胸骨后压榨性疼痛和濒死感。
接下来的麻醉科医生没写，估计是参加抢救完全没时间。
“用什么药了？”周从文没听诊，也没查体，而是看着麻醉医生问道。
“阿托品0.5mg、麻黄碱9mg和咪达唑仑2mg静脉推注。”
“我怀疑是缩宫素导致的心梗，准备……”周从文的话没说完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忽然尖锐起来。
“周从文，胸外科看好你们自己的病就可以了，血氧饱和度为什么下降？”
“找你们来是麻醉科要求会诊，不是指手画脚教我做事的，你谁呀你，当着我的面说是缩宫素的问题？”
“你知道药物成分、药物剂量么？瞎胡说，滚回去！叫你们主任过来！”
站在手术台上术者位置的中年女性很不满意的训斥道。
她是雷春雨，产科主任。
听到胸科新提的责医进来就把“黑锅”扣在自己的头上，雷主任立马不高兴起来。
“小周。”麻醉师见雷主任很不高兴，他的脚微微一横，凑到周从文身边拉了一下他的隔离服裤子提醒周从文别和雷主任发生争执。
但周从文似乎没感觉到异常，无论是产科主任的呵斥还是麻醉师善意的提醒，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心电监护。
刚刚患者的心电图有点乱，但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窦性心动过缓。
可是现在心电图已经出现异常，从窦性心动过缓变成室上性心动过速，监护仪的报警声凄厉，听的人后背发凉。
“准备去甲肾上腺素。”周从文冷冷说道。
“周从文，我警告你！”产科主任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吼道，“这是我的手术，你特么给我滚出去，不用你指手画脚，让你们主任来！”
“小周，你稍等。”麻醉师看着乱糟糟的心电图手都开始麻了，他灵机一动小声说道。
随即麻醉师快步跑出去，只用了十几秒便又跑回来。
刘伟跟在他身后，微微侧头听着麻醉师讲刚刚的事情。
自从胸外科业务已经开展，虽然对三院来讲是质的变化，但具体数量还并不高。
刘伟是谁？三院第一个学会单腔通气的麻醉医生！他心思机灵，早早就看到了胸外科的前途，死了活了一直给胸外科配台。
他的资历老，隐约有副主任的迹象，在麻醉师中威望也高，所以急诊麻师解决不了问题直接去隔壁把刘伟拉过来。
“室上性心动过速？”刘伟看了一眼心电监护，“给主任打电话！”
“好。”
“周，你怎么看？”刘伟走过来问道。
“准备去甲肾上腺素，现在。”周从文说道。
“刘伟！”雷主任尖声吼道，“我要你们麻醉师看看麻醉药品，你们……”
“雷主任，我正在弄。我要怎么下药需要你的同意？你那么能怎么不上天呢！”
刘伟脾气看着好，但心电监护上的室上性心动过速似乎“传染”给他，他毫不犹豫的把雷主任的话给怼了回去。
“……”雷主任无语。
“去甲肾上腺素，还有呢？”刘伟马上让助手准备药物。
“氧气面罩，40%给氧，准备心肺复苏。”周从文说道。
“……”刘伟也怔住，他知道患者病情有些问题，可心肺复苏？似乎不至于。
虽然这么想，但周从文的话还是要听，上一个凡事和周从文硬抗的人已经去坐门诊，天天数挂号票玩呢。
“这是我的手术，你们胸科派个狗屁责医过来说是缩宫素的问题，主任呢，死了……”
雷主任的骂声还没落下，就看见刘伟“嗖”的一下窜到患者身边，一个脚凳出现在他身下。
她怔了一下，但马上看见刘伟已经开始做胸外心脏按压。
患者心电示波上的QRS-T波彻底消失。

第0348章 复读机
雷主任不会看心电图。
当然，简单的都会看，可是心电极其复杂，除了循环科那几位之外三院没人敢说自己会看。
患者刚刚室上性心动过速的心电乱糟糟的，可现在却规律了很多。
只是……虽然说不上是一条彻底的直线，可是心电图上正常的QRS-T波型消失的很彻底……
雷主任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患者心跳真的停了！
刚刚监护仪报警，她并没有害怕，每年都能看见几个术中室上性心动过速的患者。
一般情况下类似的患者不用什么治疗，恢复十几二十分钟就自己好了。
具体为什么，雷主任完全不知道，这些对她来讲属于临床经验。
可是QRS-T波消失意味着什么雷主任明白，教科书上写了，波形也很简单——室颤，患者的一只脚已经迈进鬼门关。
“利多卡因100mg，静脉，推！”周从文扣着面罩，冷声说道。
旁边的麻醉师一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雷主任。
“砰~”刘伟趁着心肺复苏的间歇一脚踢在那名麻醉师的小腿上，“抓紧时间，抢救呢！”
“哦哦哦。”
“准备胺碘酮，300mg静脉输液，每分钟……开始剂量给大一点。”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
“……”
一条条指令下达，麻醉科的医生已经把雷主任忘到一边，抓紧时间进行抢救。
挂在门楣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秒针动了162次，室颤消失，QRS-T波型终于再次出现在心电监护上。
刘伟累的跟跑了3000米一样，额头鬓角已经有汗水出来打湿了无菌帽。
“主任，主任怎么还没来！”刘伟终于有时间找人来背锅，吼完后小声问道，“小周，还需要什么？”
周从文没和刘伟交流，而是把吸氧面罩撤掉，在患者耳边大声问问题。
患者恢复有效心率，意识也渐渐恢复，但仍有低氧血症。
周从文询问了问题发现患者意识不清，处于嗜睡状态，但对于简单的指令有反应，仍然说自己又胸痛和头痛。
“准备去甲肾上腺素提血压，现在暂时没事。”周从文说道。
刘伟长出了一口气。
“我怀疑患者是心梗，动脉置管，随时准备抢救。人民医院黎主任那面能做造影了么？”周从文问道。
“心梗？患者好像没有心脑血管病的病史。”刘伟压低声音说道。
“注射卡贝缩宫素后急性冠脉综合征。”
“……”
“……”
“……”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怔住。
卡贝缩宫素后急性冠脉综合征？这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三院以产科、神经内外科为主打，每年接生的孩子全市位列第二，手术可以说量很大，不是胸外科这种杂碎小科室能比拟的。
产科医生却从来没听说过缩宫素还能导致心梗的古怪话。
“周从文，你们主任呢。”雷主任也缓过劲儿，冷声问道。
“不是胸科的事儿。”刘伟侧身，挡在雷主任和周从文之间，“雷主任，我们麻醉科一直在抢救，现在怀疑是卡贝缩宫素后急性冠脉综合征。”
“……”雷主任一愣。
她很了解刘伟，他是麻醉科的技术骨干力量，平时流里流气的愿意打麻将。
虽然他愿意玩，但在手术台上的确是一把好手。
很多技术都是刘伟最早学会并且应用的，比如说动脉置管、比如说单腔通气。
平时雷主任也愿意和刘伟配台，谁不想和水平高的麻醉师合作呢。
可是刘伟现在怎么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周从文的话？睁着眼睛说瞎话？
“准备除颤仪。”周从文的声音冷冷的在刘伟身后传来。
“嗯？刚才室颤，除颤仪还没准备好？！”刘伟瞪了一眼已经傻眼站在旁边的麻醉师。
“我这就去，这就去。”
“抓紧准备，小周，患者问题大不大？”刘伟当着雷主任的面问道。
“很多检查咱们医院都不能查。”周从文答非所问。
刘伟明白周从文的意思，没有客观检查，说什么都没用，临床上各种甩锅的手段他简直太了解，得心应手。
“怎么回事？”麻醉科主任大步走进来，一边问一边看了一眼患者的心电监护。
“主任，患者突发室颤，已经抢救过来了。具体怎么发生的还不知道，患者情况比较危急，建议……”
说着，刘伟看了一眼周从文。
“抓紧时间手术，转去循环内科。”
“建议抓紧时间手术，术后转到循环内科。”
“……”雷主任彻底无语，刘伟已经心甘情愿的变成了复读机。
虽然他和麻醉科主任汇报的时候没说是缩宫素的问题，但很明显刘伟已经变成了周从文的传声筒。
真特么的，一个老医生连脸都不要，雷主任心里骂了一句。
“确定了么？”麻醉科主任看着刘伟问道。
刘伟并没说话，而是看负责剖腹产手术的麻醉师。
“主任，常规腰麻，用药确定了一遍，没事。”麻醉师小心的措辞。
“抓紧时间手术，孩子不是生完了么，赶紧缝赶紧下。”麻醉科主任大手一挥。
他转身要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而是把患者头部位置麻醉师坐的小圆凳拎到角落里，坐在凳子上冷冷的看着。
雷主任是新提起来的产科主任，和强势的麻醉科主任没法比，她也就敢和周从文、李庆华吼两声。
趁着患者状态还行，抓紧时间手术吧，千万别死在手术台上，雷主任也认可这个方案。
可是经历了室颤，雷主任的手微微发抖，简单的手术收尾工作足足用了20分钟才结束。
患者的血压在去甲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已经渐渐升高，但血氧饱和度还并不理想。
心电监护的波形从室上性心动过速变成室性心动过速和室颤，经过抢救后出现左前壁导联ST段下移的波形。
刘伟虽然想不懂一个缩宫素怎么会导致心梗的，但他看到左前壁导联ST段下移后还是倾向于相信周从文的看法。
回头想问，但刘伟没看见周从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第0349章 有心人的刨根
把产妇送去循环内科，足足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
刘伟却一直没想明白事情究竟，他心里琢磨着周从文说的诊断——缩宫素导致的心梗。
缩宫素还能导致心梗么？自己怎么不知道？
对于周从文，刘伟的情绪比较复杂。
他最开始对周从文的印象一般，只是一个并不讨老主任喜欢的小医生而已，这辈子注定普普通通。
科室聚餐的第一顿饭，主任让喝酒，那是喝酒么？那特么就是断肠的药！
主任有意无意的要测试下级医生的服从性，不管能喝还是不能喝，那杯酒肯定要一饮而尽，哪怕之后烂醉如泥都无所谓。
喝完后还要尽量说一些场面上的话。
只有这杯酒喝进去，接下来的事情才有机会。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刘伟对王成发和周从文之间的故事有自己的看法。
周从文的服从性不好，换谁都不能把他当作手下最能干的医生。
至于手术，肯定不会放的，想都不用想。服从性那么差，放了手术后不一定会跋扈成什么样。
对于老主任来讲，这叫养虎为患。
本来事情像刘伟想象中一样发展，胸外科选定了王强，所有手术都“喂”他一个人，周从文和沈浪这两个倒霉孩子只能成为背景布。
可是。
今年周从文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让刘伟瞠目结舌。
因为他学了单腔插管，所以和胸外科配台多，对很多事情心知肚明。
光是在手术台上看周从文怼王成发就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要是一般的小医生也就算了，受气之后怼主任肯定是歇斯底里，脏话连篇。
但周从文不一样，空气栓塞、术中副损伤、麻醉后肺脏复张导致的肺水肿。
一例又一例的急诊抢救成功，还都是难度极高的那种。
如果是一次无所谓，谁还没个高光时刻呢。但周从文却默默的从一次抢救成功走向下一次，中间没有停顿，没有间隔，没有……失误。
而前段时间胸外科的人事变化刘伟也看在心里，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竟然“屈尊”来到三院这么一间破烂医院工作，随后把王成发踢到门诊。
说里面没鬼，刘伟肯定不信。
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刘伟早就不是象牙塔里走出来的单纯学生。
他仔细观察，一直到李庆华做手术，周从文每一样药连出厂日期都仔细查看的时候他隐约有了猜测——李庆华肯定和周从文有内幕交易。
而且李庆华很谨慎，很担心，生怕他做手术出问题，周从文也相当配合，甚至连药品有没有开封都看过。
从那天开始，刘伟就刻意的“逢迎”李庆华李主任，不管多晚，只要给自己打电话必然来加胸外科的台。
不管周末多少台外请专家手术，他必然放弃休息来单腔插管。
没有怨言。
甚至刘伟也没教其他人单腔插管，除了李文波自行领悟之外，他努力贴近胸外科。
院里传说李庆华立了军令状，三年之内手术量超越人民医院。这个“笑话”一直被大家有意无意说起来，尤其是其他外科，提起这件事都笑的不行。
但刘伟不这么想。
今儿遇到的事儿，在别人看来就是一起意外事件，但刘伟依旧不这么想。
缩宫素导致心梗？刘伟能从雷主任的脸上看出来她心里有多么不屑。
卡贝缩宫素是一种合成的具有激动剂性质的长效催产素九肽类似物。硬膜外或腰麻下剖腹产术后可以立即单剂量静脉给药，以预防子宫张力不足和产后出血。
这种药刘伟经常用，所有剖腹产的患者都要给，作用于子宫，就没见过有心梗发生的先例。
可是！
患者的心电图证实了周从文的说法。
刘伟下台后没有去找周从文，只是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垃圾桶里找到卡贝缩宫素的说明书打车回家。
坐在沙发上，刘伟仔细研究卡贝缩宫素的说明书，尤其是副作用那一段。
临床试验中观察到卡贝缩宫素的不良事件，其发生的形式和频率都与硬膜外或腰麻下进行剖腹产术后给予催产素时观察到的相同。
静脉注射卡贝缩宫素后常发生（10%—40%）的是恶心，腹疼，瘙痒，面红，呕吐，热感，低血压，头痛和震颤。
不常发生（1%—5%）的不良事件包括背疼，头晕，金属味，贫血，出汗，胸痛，呼吸困难，寒战，心动过速和焦虑。
当时雷主任让麻醉师看看情况，估计就是怀疑有类似的情况。
药物说明书的副作用与禁忌症里都没提到心梗，刘伟仔细阅读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几分。
周从文为什么这么说？
猛然间，刘伟想到一件往事。
三院成立之初，是作为集团公司的卫生所存在的。后来因为第一任大院长牛逼，硬生生把卫生所变成了大型公立医院。
但大院长的目标也比较明确，妇产、老年病是主打医疗方向。原本一切顺风顺水，前年产科忽然有一名产妇生孩子时死亡，患者家属着实闹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情对本来刚刚有发展的三院影响巨大，虽然出事的是产科，但所有外科的手术量“刷”的一下子降了一大截。
那名产妇是不是用了缩宫素？
刘伟疑惑，他把这件事记下来。
周从文，似乎有点意思。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刘伟想起周从文的表情和态度，愈发确定他肯定知道卡贝缩宫素有可能导致心梗。
连说明书上都不存在的并发症他都知道么？刘伟越想越是好奇。
等不到周一，夜幕降临，刘伟就给病案室熟悉的同事打电话。
他要翻阅病历，确定自己心里的猜测。
因为技术水平高，本院医护人员家里人做手术都愿意找刘伟，刘伟还仗义，不收红包，口碑不错。
病案室的人虽然被从家拎过来，但却没什么不满意，“刘哥，你们出事了？”
“没有，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学习一下。”刘伟一边敷衍，一边寻找前年死亡的病历。

第0350章 妖的很！
病案室的人见刘伟找出来那本“赫赫有名”的病历一下子怔住，有点害怕。
“刘哥，你该不会是患者家属找你，要挑病历里的毛病吧。”
“怎么可能，这事儿院里已经解决了，听说赔了50万呢。”刘伟笑呵呵地说道。
“那……”病案室的人有些疑惑。
“学习一下啊，莫名其妙的死亡，差点一尸两命，总是要找到原因。咱们干医疗的就是这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要是不上心的话谁知道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我。”
刘伟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敷衍过去。
病案室的人这才放心，竖着拇指无声称赞。
她觉得刘伟很上心，而且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不存在患者家属找医院内部的人查找病例错误的可能。
刘伟却没时间和她多敷衍，他没看文字记录，而是把病历直接翻到后面的辅助检查上。
自然分娩没上监护仪，那时候三院的监护仪很少，绝大多数医生的做派还是卫生所医生的做派，心电监护怎么安装都不知道。
患者情况不对的时候医生拉了一个心电，刘伟眯着眼睛看这份心电图。
目光落上去，刘伟的瞳孔缩小！仿佛口服了有机磷农药似的，瞳孔缩小成针尖样。口舌干燥，无意识咽口水的时候嘴里像是有一块砂纸似的难受。
那张心电图上呈现出来的波形很明确——室上性心动过速！
当时拉的心电图比较长，刘伟一点点的看下去，很耐心。时间仿佛逆流，他回到了今天的手术间。
室上性心动过速的波形直接转变成室性心动过速，然后室颤。
很标准，就像是复刻的一样。
真的是这样！刘伟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
虽然前年的病历里贴的心电图到此为止，刘伟却似乎看到当时抢救的画面。
这特么肯定是心梗，一旦抢救方式不对肯定要出大问题！
当时医生护士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卡贝缩宫素的问题，抢救都是正常抢救，最后诊断也是怀疑过敏性、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心电图异常。
刘伟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病历都快翻烂了，这才离开病案室。
虽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可是刘伟心里面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
周从文，他是怎么知道的？！
刘伟的脑海里甚至有一个幻想——要是前年周从文遇到这次医疗事故，会不会把一切都消弭于无形之中，就像是今天所作所为一样。
不对，患者还有后继治疗。
刘伟皱着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下意识的顺着“心灵感召”走去循环内科。
时间已经不早了，只有值班医生在。
她看见刘伟进来，热情的招呼道，“刘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产科是不是转来一个患者？术后发现心电图不正常的那个。”
“哦哦哦，是。”循环内科医生连忙说道，“刘哥你认识？”
“嗯，我同学岳父家邻居的三表嫂的同学。”
“……”
“给的什么处置？”刘伟问道。
“正常用药，患者的心电很奇怪，我们主任也没给出什么诊断。”
刘伟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循环科医生还是一头露水，连回答自己的问题都乱糟糟的答非所问。
刚要再问一遍，循环科医生神秘兮兮地说道，“刘哥，要说奇怪真是有点怪。”
“哦？怎么？”
“下午的时候胸外的李主任和周从文一起来了一趟，和我们主任聊了会，他们走之后主任让患者口服地尔硫卓。”
“多大剂量？”
“120mg，每天两次。”
变异性心绞痛，长效钙离子拮抗剂，刘伟对地尔硫卓的认知就这些。
看样子是周从文先说服了李主任，又来说服了循环内科的鲁主任。
“我们主任走的时候好像正在和人民医院联系，患者可能明天要转过去。”
“嗯？干什么？”刘伟好奇。
“人民医院不是正在调试机器么，日本留学回来的黎主任准备开展心脏支架治疗冠心病。鲁主任和他联系，患者送过去做造影，明确诊断。”
刘伟吁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周从文挺有信心啊。
这种事儿要是判断正确，是巨大的加分项。
但要是判断错误，肯定要减很多印象分。周从文要是没有自信的话，肯定无法说服李庆华。
这是要刷脸的。
“那行，我知道了。对了，要是有相关的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
“刘哥，你可真爱学。”循环科医生笑呵呵地说道。
“不学不行啊，遇到这种事儿要是不小心点以后怎么办。”刘伟也不多聊，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告辞回家。
……
三天后，刘伟正在麻醉，接到电话。
“刘哥，人民医院冠脉造影的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的？”
“术中显示冠状动脉显影正常，但当导管从左冠状动脉移除时，患者出现胸骨后胸痛，心电图示伴有弥漫性复极障碍。”
“……”刘伟一怔。
正常，但是有微弱刺激就出现弥漫性复极障碍。
“再次插入导管进行造影，发现室间动脉出现严重的血管痉挛，远端血流完全消失。”
“冠状动脉内反复给予硝酸甘油和腺苷后，冠状动脉远端血流逐渐恢复，心电图恢复正常。”
“患者最后诊断是变异性心绞痛，黎主任打电话夸我们给的治疗很及时呢。”
“现在给什么治疗？”
“还是地尔硫卓，又加了拜阿司匹林，好像没什么事儿，最近能出院。”
挂断电话后，刘伟陷入沉思之中。
事情很长，加上三院设备不全，导致诊断相当麻烦。要不是自己有心跟着，这事儿就稀里糊涂错过去了，和死的那名产妇的病历一样，渐渐被人遗忘。
当时术间里的心电监护和既往死亡病历中的心电图出现在眼前，刘伟渐渐的拿定主意。
凡事反常必有妖，周从文这个人，妖得很的呢。
做完手术，刘伟送患者回病区后穿着隔离服“顺便”跑到胸科。
胸外科大办公室的门开着，刘伟探头进去，猛然一愣。

第0351章 周道
胸科所有的医生都坐在椅子上，周从文似乎刚说了什么，其他人哄堂大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然，他伸手拉着嘴角向上方扯动，用外力“拉”出一个笑脸。
真特么的……刘伟无语。
“刘伟刘老师，贵客贵客，坐。”李庆华见刘伟探头探脑进来，连忙把他让进来。
“李主任，你们这是……”
“哦，大家交流一下和患者沟通的技巧和心得。患者越来越多，有些事儿还是大家配合默契一些比较好。”李庆华笑着说道。
这不是不务正业么？科里没事就应该去打麻将啊，留在这交流什么心得。
刘伟腹诽了一句，但还是笑眯眯的坐下。
“小周讲什么了？”
“哦，我实习的时候遇到疑似疼痛的患者有时候要给镇痛药。”周从文微笑说道，“用汉语交流是给确定的药物，要是说‘潘克’，就是英文 painkillers的简单汉化，护士给肌注2ml盐水就行。”
“……”
这是歪门邪道啊，刘伟无语。
“我遇到过一个患者，子宫肌瘤，介入栓塞治疗。术后患者疼的厉害，连着打了两天的杜冷丁。我总感觉不是回事，后来给患者用了这招，还不错，和杜冷丁的效果差不多。”
“呃。”刘伟挠了挠头，这些细枝末节都要规范化么？要是这么做的话可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
“刘哥，有什么事儿？”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没事，送患者，正好顺利来看一眼，问问周末有几台手术。”刘伟笑呵呵地说道。
“这周末有六台。”李庆华回答道。
刘伟一怔。
他就是找个辙来溜达一下，刷刷脸。胸科现在手术量是起来了，但要说每周都能请陈教授来，那是开玩笑。
人民医院胸科一周多少手术？三院怎么可能超得过他们。
可一听李庆华说这周有六台手术，刘伟有点懵，他以为李庆华听错了。
“李主任，我问这周，不是上周。”刘伟纠正了一句。
“哦，就是这周，我们交流完就准备定手术顺序，周末还要辛苦你啊。”
“……”刘伟无语。
接连两周周末都有六台手术？
对三院的胸外科来讲，这简直是个神话，还是远古神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我刚要找你，正好你来了。”李庆华站起来，“那就这样，大家去忙吧。”
“李主任，有事？”刘伟诧异的问道。
“从文给我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在理。”李庆华一边往主任办公室走，一边说道，“是这样，周末加班，的确很辛苦你和文波，我琢磨了一下，一两次无所谓，要是时间长总归不好。”
刘伟心中一动，他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事儿了，心中顿时大喜。
李庆华，周从文真心很懂事，赞美！
“从文建议和患者家属直接说明，我们医院有牛逼的麻醉师，离了你们俩不行，手术都做不了。”李庆华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径直走进去，刘伟心头热乎乎的，回手关门。
“从前的就不说了，当是咱们配合、磨炼。从这批患者开始，我和患者说清楚，每个请教授做手术的患者多要200块钱当做麻醉加台费用。”
果然！
一股子热气直冲刘伟的脑门。
一天六百，一个月要是每周末都做的话就是2400。在2002年内，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要是按照李主任这么说，肯定有一半的患者家属会准备红包，200-500不等，大多数都会是200，这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光是胸科外请专家的手术一个月就大几千块钱！
“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刘伟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很多。
“客气。周末加台，我们也很不好意思。最近给你和文波添了很多麻烦，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胸外科才是。”李庆华微笑着说道，“不过之前我也不能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下去，现在看应该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没问题。”刘伟被飞来横财撞的头昏眼花，怔怔地说道。
“那就暂时这么定了。”李庆华从抽屉里拿出600块钱现金递给刘伟，“据说咱们医务工作者的工作不适用劳动法，上面的说法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做一份工作挣一份钱，都是养家糊口，谁都不容易。”
“不说高大上的话，干活挣钱，天经地义。”
“李主任……”刘伟拿着钱，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感动。
“对了，回去别张扬。你们主任那面我私下联系，不会让你们为难。”
得！李庆华把刘伟心里最后一点担心的事儿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提出自己去和麻醉科主任沟通，他做的简直太仗义了，刘伟再无顾虑。
“护理组要等等，如果业务开展顺利，过了元旦了，加台费用我会和患者家属说。”
“好好好。”刘伟连连点头。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想要贴上来，存着万一的想法。
但却没想到年轻的李主任办事竟然这么周道，一切都为自己着想。
就算是没患者家属的红包，一个月挣的钱也要比工资多得多，是一笔不少的收入。
“不过按照从文的说法，可能明年要更辛苦你们。”
“啊？不辛苦，一个周末加班半天。”
“从文不是这么说，他说手术量会逐步增大，明年可能陈教授整个周末都留在这儿。”
“啊？！”刘伟一怔。
按照陈厚坤陈教授做手术的速度，一个周末两天时间都留在这儿，那要做多少台手术？
“我也正愁，现在看限制手术量的有可能是我们科室的床位。”李庆华哈哈一笑，“不过那都不是事儿，一点点来，真要是把手术做起来的话不差这么点时间。”
“李主任。”刘伟一愣，“你……您的意思是每周都有6台手术？”
“下周会更多，现在已经有2个患者预定住院，估计下周至少6台手术。”李庆华笑道，“我保守估计陈教授今年年底就会间断有在咱这面做两天手术的情况。”
李庆华说的已经完全超出刘伟的想象。
要是这样的话，胸科一年手术不得超过300台？！这怎么可能！

第0352章 一面粉嫩嫩的锦旗
刘伟揣着钱，还有一份美好的希望离开李庆华的办公室。
他没忘记李庆华说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从文两个字。
李庆华办事滴水不漏，有意无意的把好感分润，没有独自占据。
刘伟知道自己必须要搭上周从文这条线。
现在回想当时王成发被踢去门诊，李庆华做手术的那天，周从文的谨慎印证了一点。
来到医生办公室，医生们不像是刘伟想象的那样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写病历、换药、沟通，而是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文！”刘伟叫的略有点别扭，但他说道自己必须要改正过来，从称呼开始。
“嗯？刘哥，怎么了？”周从文快速从人群里出来，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容把刘伟吓了一跳。
“……”
刘伟怔怔的看着周从文，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走走走，抽根烟去刘哥。”周从文拉着刘伟就往外走。
“从文，你别跑啊，锦旗怎么办？要不挂在咱们最显眼的位置上？”沈浪一脸是男人都懂的笑容问道。
“滚滚滚！”周从文很少见的吐出粗口。
刘伟好奇，周从文和王成发剑拔弩张的时候周从文可是相当淡定，句句诛心，但从来不爆粗口。
只有在抢救最紧急的时候周从文说话才特别不客气，但和现在比……似乎还有差距。
这是怎么了？
他见所有人都在笑，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便走了几步往人群里看过去。
一个……粉色的锦旗摆在桌子上，上面四个大字——妙手回春，下面还绣了两个小猫相互依偎着。
我去！刘伟是老江湖，老SP，一眼就看出来这特么哪是锦旗，分明是女患者春心萌动，亲手绣了一对小猫送给周从文。
“行啊，从文。”刘伟笑眯眯地说道，“妙手回春，这个春字说的真好。”
周从文用看傻逼的目光看着刘伟。
刘伟哈哈一笑，“走，抽根烟去。”
周从文很少见的犹豫了一下，跟刘伟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稍等，随后冲进人群，把粉色的锦旗夺过来抱在怀里。
“从文，挂起来挂起来。你说送锦旗哪有这么送的，连个署名都没有。话说最近你……”
“沈浪，你再哔哔一句我跟主任申请值班。”周从文恶狠狠地说道，“把你送急诊科去。”
“……”沈浪马上闭嘴。
李然看着周从文，双手牵扯嘴角拉出一个笑容。
忽然听周从文这么说，他马上松开手。但李然还觉得不够，又用手指往下拉嘴角，变成一个苦脸。
“走，抽烟。”周从文很烦闷地说道。
刘伟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笑眯眯的和周从文肩并肩一边走一边说道，“从文啊，这种事儿经常有。
我给你讲，哥我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有一次一个小姑娘做胫腓骨骨折手术，睡的迷迷糊糊的，手术做完了血压不太高，我琢磨着等等。”
“拉着你的手不松开？”周从文冷冷问道。
“何止，后来出院后还抱着一捧花送到我们科，把我弄了个大红脸。”刘伟哈哈一笑，搂着周从文的肩膀问道，“什么患者？”
“我也不知道。”周从文无奈的摇了摇头，“最近也没接诊什么年轻患者……”
说着，周从文回忆起两个年轻女患，一个是复张性肺水肿的患者，另外一个是吃奥利司他减肥的、经纪人管她叫诗宁的女孩儿。
不过也不一定，万一哪个大姐送的呢，心里住着一个小公主，天生喜欢粉色。
“想出来了？”
刘伟用过来人的语气问道，脸上的表情控制的很好，既不让周从文觉得冷落，又不会让他翻脸。
“没有，这玩意找机会销毁，要不然让人看见，我还真不做人了。”周从文郁闷的把粉色锦旗锁进柜子里。
“患者的一片心意，最起码能证明人家的病是真的治好了，要不然也不会说妙手回春不是。”
说到这里，刘伟看见周从文似乎要恼羞成怒，马上转移话题，“从文，前几天产科的患者我仔细查了查，似乎前年咱们医院莫名其妙死的产妇和缩宫素有关系。”
说到专业上，周从文的表情立即恢复平日里的平淡，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理所当然。
“从文，你是怎么判断的？”
“很明显啊，虽然说明书上没写，但偶尔会有类似的病例出现。
催产素可能通过其对血管平滑肌的直接舒张作用诱发剂量相关的心肌缺血，从而导致全身血管阻力下降、低血压、心动过速和冠状动脉血管收缩。”
“可不是所有患者都出现啊。”
“很罕见的并发症，连说明书上都没有，你想想。”周从文拒绝了刘伟的大福烟，摸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
“急性冠脉综合征，咱们现在没有造影，诊断很麻烦。对了，那天的事儿谢了，刘哥。”
刘伟笑了笑，他知道周从文是说自己挡着雷主任按照他的意思进行抢救的事儿。
“都是为了抢救，雷主任根本屁都不懂，我看产科在她手里头越来越差。你知道么，产科的手术量已经下降了至少20%。”
“正常，不懂瞎弄。”周从文摇了摇头。
“从文，我听主任说咱们以后的手术一周稳稳的做6台？”刘伟还是对自己挣多少钱比较感兴趣。
“我说一周能做20台，你信么？”周从文微微一笑。
刘伟摇头，毫不犹豫表达自己的意思。
一周20台手术，一年1000台，只比医大的几个附院差，三院胸科……别说是胸外科，就算整个三院所有外科合在一起的手术量只能比1000台略多一点点。
按照周从文的说法，三院的胸科这是要逆天么。
而且要是达到这个数字，一年自己光是胸科的加台费就有十万块钱！
很显然这不可能，刘伟心里笑了笑，周从文肯定在和自己开玩笑。
“从文！”沈浪兴冲冲的跑进来，“我仔细想了想，刚才送锦旗来的那个小哥应该是EMS的，我估计要是顺着这条线去找的话……”
“滚！”

第0353章 黑色尿液
“从文，一起去会诊。”李庆华脚前脚后的走进来，见一屋子人，他笑呵呵地说道，“刘医生还没回去啊。”
“和从文聊聊前几天产科的患者，我一直有跟踪，患者去人民医院后做了造影。”
刘伟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庆华的表情，见他只是微笑，心里叹气。胸科的这位新主任城府是真深，平时完全看不出来有情绪波动。
想要在他脸上阅读出来什么可是太费劲了。
刘伟简单讲了一下自己跟踪的结果，李庆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主任，什么患者？”周从文问道。
“一个VIP中P的患者，说是尿液发黑。”
“黑尿？”刘伟怔了一下，“不可能吧，吃什么了么？”
“不知道，院办主任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老人家要去帝都泌尿外科看病，李院长就找了全院会诊……唉。”李庆华也比较无奈。
黑尿？周从文想了想，点头，“那不能去泌尿外科，要去骨科。”
“……”
“……”
“……”
李庆华、刘伟、沈浪同时怔住。
尿液颜色变化不去泌尿外科而要去骨科，周从文是在开玩笑么？
“去看一眼吧，不是说要去帝都么？”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微笑，瞥了一眼他，“院里面和帝都没太过硬的关系，VIP中P的患者，李院长很重视。找咱们会诊，主要还是……”
周从文听懂了，他点点头。
“912的泌尿外科不错，能联系上吧。”李庆华问道。
“应该能，但你确定患者是泌尿外科的病？”
“黑色尿，不像是尿路感染，也不像是癌症，我只见过血尿和乳糜尿，再有就是打完亚甲蓝、吃利福平之后的尿液颜色变化。黑色尿是什么意思？”
“看看再说，没看见患者不能瞎说。”周从文淡淡说道。
周从文估计是李庆华主动揽过来的事儿，刚才人多，所以才会说是全院会诊。
不过这话他没说明白，看破不说破。
“从文，要不把患者直接送去帝都得了，要是诊断有区别，还是让帝都的教授说比较好一些。”李庆华表明自己的意思。
“我看一眼的。”周从文坚持说道，“在老板那面还是要慎重一点，不能让老板笑话。”
李庆华也没多说什么。
周从文一直称呼黄老为老板，在他看来就像是很多医生进修后就说是谁谁谁的学生一样。
而周从文做的更过分，简直整个人都贴上去。不过无所谓，脸皮厚着点总是有好处。
“从文，检查还没做，家里说抽血化验什么的就算了，反正咱们江海市的检查帝都也不认。”
“哦，这样啊。”周从文点点头，“没事，我只要一点尿样就行。”
要点尿样？周从文手里什么都没有，难道尝尝咸淡就能诊断出是什么病？李庆华有些迷惑。
他觉得周从文有些多事，但周从文和912黄老似乎有些特殊的关系，李庆华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周从文直接应了下来。
李庆华猜测周从文远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背景更深，现在他加深了这个看法。
可是不用检查，光是看尿液能看出什么来？
李庆华满心好奇，和周从文来到高干病房。
和患者家属介绍了一下周从文的身份，李庆华用半隐晦的语言强调周从文和912的关系。
患者家属半信半疑，周从文毕竟太年轻。
简单介绍后，周从文和患者家属握手算是寒暄过，直接来到患者身边开始询问病史。
患者家属看的直皱眉。
周从文不但询问病史和查体，他的主要检查目标还落在老人的膝盖上，做了很多关节方面的查体。
“他谁呀。”一个年轻的患者家属问道。
“说是和帝都912有联系的医生，这么年轻，是不是三院不行啊。我就说不能来三院，还偏偏信了李院长的话。”
“奶奶是尿变黑，他一直摆弄膝关节，他到底是不是医生！”
李院长的脸逐渐变黑，恶狠狠的盯着周从文。
要不是身边站着集团公司的领导，他肯定第一时间冲上去把周从文拉开一顿批评教育。
肖院长则站在一边看热闹，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李庆华揽下来这事儿的时候，肖强就隐约怀疑周从文要出场。上一次周从文“阴损”的过墙拆梯，肖强对周从文的印象大坏。
肖强对周从文能做手术却不做，等自己和患者家属沟通、说“难听”话的时候把手术完成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看病可能不会，但找毛病谁不会。
肖强冷笑看着周从文在查体，李院长使了几个眼色他都当没看见。就让他出丑吧，一听是集团公司领导的亲属来看病就使劲往前冲，这种人肖强见的多了，没几个能真的扒上领导的。
尤其是听到领导家的其他亲属小声议论，肖强的心里更是乐开了一朵花。
本身就不是自己的关系，让周从文把人得罪透。
等周从文没了李院长的庇护，自己也好狠狠收拾他一次，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情况基本确定，是黑尿病性关节炎。”周从文查体后回头和集团公司领导说道，“现在没有特殊的治疗方式，多吃点维生素C，可能帮助会很大。”
集团公司领导皱眉，相当不高兴的看了周从文一眼，但也只有一眼，随后看着李院长沉声说道，“李院长，我没想找三院看病。”
李院长特别尴尬，肖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从文这是自己找死。
“李主任，怎么回事？”李院长凶巴巴的问道。
“呃……”
“是这样，黑尿症暂时没有治疗方式，只能对症治疗。要是想去帝都的话，我可以联系912的骨科，那面骨科的水平和积水潭差不多。”周从文说道，“不用去泌尿外科。”
“周医生，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怎么这么多废话！”李院长冷声说道。
周从文展颜一笑，“送患者去帝都，不是随便送的，要是连基本诊断都搞错了，会被帝都的老师笑话。”
“！！！”

第0354章 眼睁睁的看着变色
“小伙子，口气很大。”集团公司的领导怒极反笑，“你说说，怎么诊断的。”
“领导，领导，别听他……”李院长的话刚说了一半，就看见集团公司领导举起手，他知趣的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诊断很简单。”周从文淡定地说道，“接两个尿样，我当面给你们讲。”
“不用化验么？”
“不用。”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看了就明白，要化验的话咱院也没设备，还得去912。”
“……”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周从文的话似乎还在回荡着。
接个尿样，然后他就能给诊断？黑色的尿就是黑尿症，那黄色的尿怎么说？黄尿症？
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比玩笑更大的是周从文的口气。
“周从文！”李院长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声音虽然低，但里面满满的愤怒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集团公司领导冷笑，“好，没想到你们三院的医疗水平这么高，竟然可以不用仪器就能出诊断。李院长，恭喜了。”
要不是因为有魏局的事儿，集团公司领导根本不会来三院。
可是周从文说的话完全超出他的认知，所以他的言语渐渐变冷。
李院长满头都是冷汗，肖强的笑容越来越浓，开开心心的看着周从文心里琢磨会怎么收场。
以肖强的经验判断，周从文是拍马屁拍过了火，结果拍到了马蹄子上。
现在估计周从文心里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哈哈哈，肖强心里乐开了一朵花，集团公司领导也真是损，周从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不用仪器就能诊断。
这回周从文被逼到绝路上，接下来就要看他怎么低头认错。
周从文耸了耸肩，“接尿样吧，然后去办公室我给大家解释。”
李庆华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周从文的肩膀，见周从文微微一笑，心里虽然疑惑但他隐约有了一点信心。
希望周从文能像自己猜测的那样，希望黄老的眼睛是亮的，一眼就看出来周从文的与众不同。
不过……真的要尝尝咸淡么？除此之外李庆华没想出来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异常尿液光看颜色就能诊断的，李庆华只知道朴啉病——尿液在阳光下晒一会就会变色，属于很普通的医疗常识。
可眼前患者的情况……
“主任，麻烦你去一趟检验科。”周从文小声和李庆华耳语了几句，李庆华露出怪异的表情偷偷的离开。
肖强冷笑，小手段没有任何用，他就不信周从文能变魔术。
众人来到医生办公室，高干病房的医生办公室很畅亮，阳光照进来让人心里荡漾着微微暖意。
只是三院一众领导除了肖强之外没人有这个闲情雅致，他们被集团公司领导的表情给吓坏了，都怕惹了这位大佬。
要是那样的话，以后三院的日子肯定难过。
很快，护士拿着份尿样走进来。
周从文把尿样放在试管架上，退开一步，静静的看着。
“这是看什么呢？”几分钟后，集团公司领导不耐烦的问道。
“看变颜色。”
“你……”集团公司领导刚要怒斥，但马上觉得不对劲。
他之前一直在海外分公司上班，好多年没回来，每次打电话家里面也都是报平安，母亲从来没说过自己有问题。
终于调回来任职，这才发现母亲的内裤上沾着黑色的痕迹，最后才着急要去帝都看病。
他也没见过尿液是什么样，都是听母亲说的。
现在看见尿液，却不像是想象中的黑色，难道有什么问题？！他皱着眉仔细看试管里的尿样。
的确和想象中不一样，尿液颜色呈淡黄色，还很清亮……
集团公司领导一下子怔住，难道是自己闹出来的乌龙事件？！
他越这么想，看周从文就越是不顺眼。
这个年轻医生要拒绝就拒绝，怎么神神叨叨的，还让自己当众出丑。
这回估计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对母亲不上心，这叫不孝！集团公司领导心里的火焰已经开始燃烧起来。
“这不是很正常么？不是黑色的啊。是不是护士接错尿样了？”
“难道哪弄错了？肯定是护士没弄明白。”
“我去……该不是二伯没看过吧。”
他正想着，听到身后家里晚辈们交头接耳的说着。这些话像是干柴一样，被烈火一点就着，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周从文，你让我们看什么！”李院长也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低声呵斥，想要阻止这场闹剧继续上演。
这哪里是临床诊断，分明是在打领导的脸啊。
陈述病史都陈述不清楚，要么是老年痴呆，要么是对老人家根本不上心。
诛心！
周从文是不想干了，在临走之前耍大家玩呢吧！李院长感觉自己的舌头苦涩异常。
还没等李院长抓住周从文的胳膊把他拉走，忽然一声惊呼从身边传来。
“变色了！”
“啊！”
“真的变颜色了！”
李院长一怔，仔细看装着尿样的试管。
原本淡黄色、清亮的尿液已经开始变成蓝色，很淡的蓝色，就像是有人滴了一滴蓝墨水在里面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李院长愣住，虽然变了颜色，可说好的黑色尿液呢？！
“这是……”
“还没完事，继续看吧。”周从文站在桌子旁边，淡淡说道。
李庆华刚好赶回来，看见眼前这一幕，也一下子愣住。
尿液变成暗淡的蓝色，也可以说是蓝灰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周从文做了什么手脚？
仔细观察，周从文距离尿液样本至少有一米，屋子里还站满了人，应该没有机会做手脚才对。
集团公司领导冷冷的哼了一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试管里的尿液颜色逐渐变化，从清亮的淡黄色全部变成蓝灰色，随后颜色继续加深，很快蓝色彻底消失不见，变成一管子黑色的液体。
“就是这样。”周从文微笑，“尿液随着时间流逝会逐渐变成黑色。”
“可这我们都知道啊。”肖强不失时机的捅了一刀。

第0355章 来，给你留单间
“麻烦找护士再接一份尿样。”周从文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高干病房的主任说道。
没人提出异议，高干病房的护士长马上亲自去接尿样。
过了很久，她才拿着半试剂管的尿样回来，颜色依旧是清亮的淡黄色尿液。
“这是检验科拿来的氯化铁溶液。”周从文拿着李庆华取来的溶液，用洗耳球吸了一些，滴入试管里。
瞬间，试管里的尿样变成蓝绿色，和之前尿液自行改变的颜色截然不同。
而且这种颜色像是固定了似的，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
“简单解释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老人家的尿液发黑，我刚刚说了，是尿黑症，尿液里含有尿黑酸。
尿黑酸本身无色，但在空气中放置一段时间后，就会与氧发生作用而变成黑色物质。”
“就像是第一次我们看见尿液逐渐改变颜色，并不是变魔术，而是患者的尿液被氧化之后出现的必然反应。”
“因为还有一些元素会氧化变成黑色，所以我用氯化铁再次证实一下。”
“事实证明，患者的尿液里含有尿黑酸。”
“因为尿黑症是一种遗传疾病，全世界暂时没有解决的方案，只能对症治疗。现在老人家最严重的症状是关节炎，所以我建议去912的骨科而不是泌尿外科。”
“尿黑酸会导致骨关节病？”肖强满心的欢喜烟消云散，他不小心自言自语出声。
肖强想推翻周从文的结论，可周从文用两份尿样做了不同的测试，在众人面前验证了他的话。
关键是周从文说的理论听上去很有道理，肖强却一点都不知道，想要反驳也无从做起。
“1945年，Hertzberg描述了黑尿酸症患者关节病变的病理过程。
褐黄色的色素沉积在关节软骨，尤其是代谢不良的老化的软骨。软骨变黑，失去弹性，易碎，几乎不能承受机械应力。
软骨容易破裂，小的黑色碎片进入关节腔，牢固地黏附于关节滑膜并被包埋。
机械应力导致关节面硬化、囊肿形成和梗死。软骨下骨被激活，增生并长入病变软骨区。关节边缘骨赘增生。软骨消失、导致骨性强直。”
“老人家的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做膝关节置换。类似的手术不说在咱们江海市，即便是省内也不是很成熟，所以去912是对的。”
原来是这样。
虽然周从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没人能听明白。
不光是患者家属，连在场的几位院长、科室长、主任有没听懂。
生物化学是很复杂的一门学科，上学的时候也只有薄薄的一本书，有些学校还是选修课。
但事实摆在眼前，所有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两个试管里变了颜色的尿液，基本都信了周从文说的话。
周从文看了一眼肖强，见他不说话，这才微微一笑，继续讲解。
“老人家双侧耳廓、手指皮肤有散在蓝黑色斑点，这是很典型的黑尿酸症的表现。
我查体发现老人家双侧掌指关节、指间关节肿胀；腰椎屈曲活动受限，最大屈曲角度60&#176;。
双侧膝关节内翻畸形，左侧5&#176;、右侧8&#176;，膝关节内侧间隙压痛，左侧伸屈15&#176;—120&#176;、右侧25&#176;—105&#176;；双侧髌磨试验阴性，双侧“4”字试验阳性。”
“临床查体表明老人家膝关节变化已经很严重了，虽然尿黑症暂时没办法治愈，但是可以通过膝关节置换来缓解、减少痛苦。”
“没什么风险吧。”集团公司领导喃喃的问道。
“只要是手术就有风险。”周从文说了一句没用的废话，“不过请相信912的技术实力，国内要是912都做不下来的话就没别的办法了。”
“周医生，你和912熟么？”集团领导不知不觉中已经相信了周从文。
“还行，我的诊断在这儿，要不我联系912的骨科？”周从文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能听出来是肯定句。
“好。”
集团公司领导拍板。
周从文微微一笑，拿出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就在这儿打吧。”集团公司领导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小伙子业务精湛，有前途，有前途！”
肖强听他这么夸周从文，眼皮子跳了一下。
真特么的！肖强心里骂道。刚才幸亏自己没反驳，要不然周从文肯定给自己一个难堪。
周从文微笑，拨通电话。
“老板，鸡爪子还吃得惯么？”
“……”
听周从文用相当随意的口吻打电话，满屋子的人都愣住，尤其是李庆华。因为他知道周从文打给的是黄老，国内心胸外科最顶尖的那位存在。
周从文竟然和黄老这么熟悉？！李庆华完全不敢相信。
“好吃，怎么，你要来帝都？记得给我带几个。对了，要偷偷给我，别让邓明看见。”
电话里传来黄老的声音。
“哪有，我就是问问，然后顺便拜托您件事。”
“小子，一猜就是，有患者你自己做手术呗，没必要折腾。”
“不是咱们胸科的患者，是尿黑病性关节炎，我判断要做膝关节置换。”周从文简单解释道。
“哦，什么时候到提前一天告诉我，我给你联系一张床位。对了小子，你跟不跟着过来？”黄老问道。
“需要我去么？”
“当然，你过来，偷偷给我带三个……不，五个鸡爪子。躲着点邓明啊，上次去江海市回来他就被我老伴给骂了，最近看我看的厉害。”
“那行，我陪患者过去。”周从文微笑着说道，“老板，没事儿我挂了？”
“抓紧时间来！三天之内来我给你要个单间。”
“好！”
周从文挂断电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似乎只有心跳声响起。
“是科学院、工程院两院院士，我们胸外科的黄老。”周从文解释了一句，“三天之内有单间，方便么？”
“当然，当然！”集团公司领导知道帝都912的一个单间意味着什么。
他的级别在江海市已经到头了，但是在帝都还不够看，处于有病床和没单床之间的位置。
一听说周从文能要来单间，他忙不迭的应了下来。

第0356章 对未来的预测
912，单间，就用几个鸡爪子给换来了？
没人相信这是真的，但却不能不信。
要是说大话的话，去了帝都就会被拆穿，完全没必要。
所有人都隐约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医生竟然在帝都有着巨大的能量！
肖院长咬牙切齿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心里默默琢磨着王成发的话。
不过肖强没有轻举妄动的想法，周从文在他心里越来越神秘。
一个小小的普通医生，竟然能把顶头上司王成发踢到门诊去，而且用的还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仅仅这一点就让肖院长诧异莫名。
现在一切似乎有有了合理的解释——周从文在帝都有强大的人脉网。
可这个解释又带来无数不可解释的点，既然和胸外科的黄老关系这么好，为什么还在江海市窝着？
肖强越看周从文越是看不懂，一直到众人离开，院办主任见肖院长傻乎乎的看着桌上变色的尿液，他轻轻拍了拍肖强的胳膊。
“肖院长，走了。”
“啊？哦哦哦。”肖强失魂落魄的跟在众人身后，心里百味陈杂，在不解、迷茫中还有一丝小庆幸——没有当面开嘲讽把周从文撵出去。
……
……
“从文，你和黄老不是上次在人民医院认识的么？对了，我忘了是黄老点名要见你。”
回科室的路上，李庆华疑惑的问道。
“哦，老板看了奥利达示范手术的录像，所以对我感兴趣。我们俩……可能属于比较有缘分的那种吧。”周从文随口敷衍。
缘分？
说死李庆华都不愿意承认。
怎么可能！
但是他看见周从文并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只能就此作罢，在心中留下一个疑问。
周从文并没有火急火燎的带患者去912，而是约好周六手术结束，一起出发。
什么三天之约，就是老板馋了，着急让自己过去。晚去几天，周从文还就不信老板不给自己面子，安排不了单间。
三院的胸腔镜手术刚刚开展，经不起任何一次小小的波澜。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一旦有风吹草动，之前所有积累都灰飞烟灭。
这才是周从文最在意的。
周六手术很顺利，对周从文来讲每天20台手术刚及格。
上一世他最多一次4个术间来回做手术，最大的困扰反而在三查七对上。
术前对患者的姓名，甚至连性别都要核对，以免手术做的太快出现原本应该开左胸最后导致开右胸的狗血情况。
眼前三院的手术量对周从文来讲属于小菜一碟。
做完手术的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才带着集团领导和他母亲上了火车。
带着鸡爪子，坐了13个小时火车，来到帝都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小周，我安排办事处来车接，一会你邀请黄老去办事处简单吃一口。”集团公司领导叮嘱道。
“领导，老板肯定不会出来的。”周从文摇头，想也不想的直接拒绝。
“嗯？”集团公司领导微微不悦。
“家里管得严，怕他出去吃的太多……”周从文一想到自家老板被管的像孙子一样，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见周从文这么说，集团公司领导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联系邓明，把人送去骨科住院，一切都很顺利。
周从文也懒得和集团公司领导交流，要不是想给李庆华留点资源，这次他都未必肯跟着一起来。
又不是三岁孩子，何必呢。
背着背包，周从文悄悄摸去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的办公室在邓明的主任办公室旁边，地方不大，算是给已经退休的老板一个休闲、娱乐、度假的地儿。
指望他每天在公园里遛鸟、带孙子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一周不摸手术刀，老板就得用手挠墙，这种强迫症周从文也有了解。
“咚咚咚~”周从文敲门，并且低声说道，“老板，是我。”
“进。”
周从文推开门，笑眯眯地说道，“老板，还没回家吃饭？”
“这不是等你呢么，坐。”黄老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又低头看东西。
“看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一群没出息的玩意。”黄老无奈地骂道，“我要是年轻三十岁，心脏介入还能让循环内科给抢走？”
“……”周从文无语。
看样子自家老板对于心脏介入手术这一块被抢走一直耿耿于怀。
上一世周从文见到黄老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时候尘埃落定，全国的循环内科都在开展心脏支架、溶栓等等手术治疗，约定俗成的把这一块变成循环内科的业务范围。
而在2002年，一切还刚开始。
“老板，尝尝鸡爪子。”
周从文不等自家老板要，连忙把背包打开，取出保温饭盒。
黄老食指大动，把满是字迹的纸小心的收到一边。
周从文瞄了一眼，老板在做学科的前瞻性展望，白纸黑字，小楷隽永，一笔一划，比实习生还要认真。
“老板，我看眼？”
“看呗，一群没出息的，抱着自己的饭碗觉得老子天下无敌。我倒要看看十年后他们有没有饭吃！”黄老用很平淡的语气陈述，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呜咽。
不是因为哭泣，而是他拿着鸡爪子吃的正香。
周从文很好奇的翻看自己老板对未来的展望，上一世老板可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这些。
看了不到三分钟，周从文惊讶。
老板对未来的预期简直像是一个重生的人，所有预测几乎贴近十年、二十年后的现实。
对于心脏外科的未来，老板是极为不看好的。
“老板……”周从文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高度怀疑老板也是重生来的。
“嗯？你真是个死脑筋，我说带几个就带几个？会不会多带点！”黄老斥道。
“你对未来做的预测准么？”周从文沉浸在自家老板的文章里难以自拔。
“准不准的看怎么走，都觉得现在够吃了，没一个人愿意披上铅衣去做介入手术。都说吃线、吃线！我看再过20年，都得去吃土。”
“呵呵，咱912不至于。”周从文干巴巴的笑了笑。

第0357章 还是曾经那个少年
“不至于？”黄老斜睨周从文，“你等我吃完，好好教育一下你。”
别人这么说，怕是拳脚相加。但自家老板这么说，周从文有点好奇他到底要给自己上一堂什么课。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黄老啃鸡爪子。
黄老虽然已经快八十的人了，但牙口还不错，鸡爪子吃的香喷喷的，连周从文都有些馋了，嘴里满是口水。
风卷残云一般，黄老把鸡爪子吃完，连一丝肉都没剩下。
要不是为了保护牙齿，周从文甚至感觉自家老板会把骨头都吃光，一丝不留。
黄老小心谨慎的把所有鸡骨头装进保温饭盒，周从文马上站起来擦拭办公桌，又把窗户打开散味儿。
毁尸灭迹，天衣无缝。
最后周从文给老板递上一根白灵芝。
黄老对周从文一切表现没有丝毫的意外，美滋滋的抽了口烟，“小周，说说你对介入手术的看法。”
“介入手术吧，其实要看学科带头人强不强。”周从文不敢隐瞒，直接说道，“比如说咱们胸外和循环算是势均力敌，那就要看下面人怎么做。内科医生都憋坏了，有介入手术他们疯了一样的冲上去。”
“没出息的玩意。”黄老又一次鄙夷地骂道。
周从文很清楚自家老板是在说心外科的医生。
“随着介入封堵、支架、溶栓手术逐步开展，心外科的活可以肯定是越来越少了。”周从文道，“而且小医生、基层医院用什么练手术？最小的动脉导管未闭到房缺，这些介入手术都能做。
少了这些手术，心胸外科的根基不复存在，没有后备力量，心外只能萎缩再萎缩，没办法。”
周从文冷静的阐述自己的“看法”。
上一世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不说2002年，即便在2005-2008年之间，大家都还没看出来心胸外科的颓势，张友还让他女婿当上了心外的主任，准备抢最大一块蛋糕。
可他们都没想到心外科垮的那么快。
“再有一点老板你可能没注意。”
“嗯？”黄老凝神看周从文。
“B超也在进步，产前检查，发现有畸形的胎儿出生率越来越少。”
“对呀！”黄老觉得周从文说的有道理，一拍大腿，“所以未来这方面的手术更少。”
“话说回来，动脉导管未闭不算什么高难度手术，房缺被介入科抢走，患者是有好处的。
可是心脏外科的医生没了房缺练手，整个基础就崩坏掉了，后继的人越来越少，我估计基层医院的心外科会全盘崩掉。”
“唉。”黄老摇了摇头。
“我估计心脏外科十年之内只能依靠左主干和复杂多支病变苟延残喘。”
“负隅顽抗，垂死挣扎。”黄老又加上了两个成语。
看他的口型，好像还要说狗急跳墙来着。
周从文哈哈大笑，“老板，别这样么。”
“让他们开展介入手术，没一个人积极主动去做。真想年轻三十年！”黄老恨恨地说道。
“最起码您的预测是对的，左主干的外科手术术后效果要远远强于介入手术。”
“外科能都揽在手里！”黄老道，“而且内科医生要通过无数次手术才能了解解剖结构，外科早都看腻歪了。本来简简单单的事情，就是不做！”
“您老消消气，有人做就行呗。”
“我前几天去阜外会诊，你猜我看见什么了？”黄老忽然问道。
“emmm，您说。”
“心外的人蹲在介入导管室门口等着收患者！丢人啊，现眼啊！”
周从文无奈苦笑。
原来自家老板心里面还有这个执念。
不过这份执念估计很快就没了。
不是心脏外科发展起来让执念消失，而是渐渐的就习惯了。
周从文笑呵呵的叼着烟说道，“话说回来，神经外科总体上还是把持住介入手术的，最起码也是五五开。普外科最强势，把肝脏介入手术完全压制住。”
黄老撇嘴。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不能不承认。
“咱们……循环内科对解剖结构越来越熟练，估计很快就开展瓣膜手术了。”
结构性心脏病本是心外科最值得骄傲的领域，患者量也大，一个风心病，全国就有无数的患者。
能够熟练地完成二尖瓣修复，是每个高年资外科医生的梦想之一。
“嗯？”黄老一怔，很生气地说道，“导管凭什么碰瓣膜！”
“老板，咱想想啊，要是有这么一个术式。”周从文开始给自家老板灌输TAVI手术，也就是经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
通过股动脉送入介入导管，将人工心脏瓣膜输送至主动脉瓣区打开，从而完成人工瓣膜置入，恢复瓣膜功能。手术无需开胸，因而创伤小、术后恢复快。
“谁在做，我怎么不知道？”黄老疑惑。
周从文笑了笑，“今年，法国的Alain G.Cribier教授开展了首例人类TAVR手术。”
“……”黄老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在自家老板的目光中，周从文看到了很多，他终于看出来一点——老板不是重生的人。
一切对未来的推论，仅仅基于他扎实的基础认知以及对未来不懈的展望。
屠龙少年变身恶龙，而自家老板却永远都是一个少年。
周从文的目光越来越温和，能和自家老板在这么一个夜里聊着过去、现在、将来的事儿，还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心脏外科最后的领域在于主动脉和心脏移植。但主动脉么，我还是比较悲观。”
“悲观什么？”
“老板，现在是不行。可以后要是能根据主动脉弓三根毛儿的位置做出适合个人的私人订制的大架子呢？”周从文问道。
黄老一怔，私人订制？
这句话虽然没听说过，但很好理解。
只是成本问题怎么解决？要是不考虑成本，似乎也有办法。
“最最后的领域是心脏移植，或许未来每个人都需要做心脏移植。什么支架、搭桥、溶栓，都是异端。您说过么，这都是比烂的术式，都是无法根治的。坏了，换个新的，多简单，是吧。”
“哈哈哈，这一天早着呢。”黄老终于开心了一点。

第0358章 院士工作站
“心外的医生看不起搞介入的医生，这是要出大事的。本来从解剖结构的角度入手，咱们心外的医生是最适合做介入手术的，但……唉。”
黄老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叹了口气。
这是他心里迈不过去的一个坎。
虽然对患者来讲手术谁做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但对黄老来讲天差地别。
站在心胸外科巅峰的老人家总是希望心胸外科能不断发展壮大，绝对不希望心外就此萎缩。
“老板，别郁闷，有人做就行呗。”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腔镜手术您能推着开展起来已经很好了。我听魔都的同学说，那谁在研究腔镜手术的时候都都不敢让人参观，手术室的门一打开他就一顿骂。”
“哈哈哈，那个老东西。总跟我说北方的手术粗，他们南方的手术才细腻。我倒要看看他服不服！”
说到这事儿，黄老有些得意。
“就这，还不是要进步么。”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走着看，循环内科的医生……”
“别提循环，我心疼。”
“哈哈哈，别这样。”
“小周，前一阵子你女朋友来找我，那份资料是你研究的？”黄老忽然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嗯？什么资料？”周从文一怔。
“数字化人体的数据库资料。”
“……”周从文无语，柳小别背着自己搞这么大的事情？！
“我看了她拿来的资料，你们的眼光很长远。
随着基因组、转录组、蛋白质组、代谢组的研究越来越深入，结合单细胞测序、空间转录组等新技术的普及，总会数据化区分细胞类型，并单独分析组织细胞中空间化的特定生物性行为。”
周从文怔住。
这项研究别说是现在，放在自己重生的那一刻也是极其高精尖的一项研究。
通过大数据整合，把一个细胞、一个器官甚至一个系统的生理过程和生化反应数字化，甚至到最后整个人体都可以数据化。
周从文高度怀疑系统就是这么一个存在，它的出现或许是位面碰撞、或许是时空紊乱，所以机缘巧合的落在自己身上。
柳小别要搞这么高精尖的东西？
她搞这玩意干什么？
自己就随便说了一句要成立个实验室，可是她……
难道说上一世砸在自己头上的系统就是未来的柳小别创造出来的？周从文一下子懵住，他吧嗒吧嗒嘴，越来越觉得有可能。
自己都重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总是要有人做么，当时我看见项目书就比较感兴趣，正好院里面给我建立了一个实验室，我就让你们参股进来。不过话说在前面，这可是个赔钱货，大把的烧钱，想要回本基本没有可能。”
黄老悠悠说道。
“您看您说的，烧钱是应该的，现在不烧钱，以后肯定要超额溢价在国外买，关键是咱们买人家还不卖。”周从文道。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黄老靠在椅子靠背上，看着周从文的眼睛。
周从文心里恨得慌，柳小别也是，闹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不跟自己说一声呢。
“老板，刚才咱们说到心外科穷途末路，但毕竟还有左主干和复杂多支的冠脉手术可以做，不算死透。”
“我问你数字化人体呢。”黄老可不糊涂，他打断周从文的话追问道。
“您听我说啊。”周从文道，“我估计有几个科室最早死，您猜是哪几个科室？”
黄老皱眉，沉思。几秒钟后，他忽然说道，“影像和病理！”
周从文真是很佩服自家老板。
他的目光能穿越三十年的时间，一眼就看到未来。
“对，大数据下电脑AI最早让医生失业的两个领域就是影像和病理。人家电脑阅片比……”
周从文说着，猛然想到当年自己能用大脑进行三维重建，是不是系统把这部分功能带给自己？
“要准确、冷静、客观，可以对比资料库中无数的案例，人类做不到这一点。”黄老点了点头。
“对，这就是数据化的一部分，比较简单的表象。至于小别要弄的事儿就让她弄去好了，她不缺钱，砸呗。”周从文假装无所谓地说道。
“你知道要多少钱么？”
“老板，你知道小别现在有多少钱么？”
“多少？”
周从文笑而不语。
黄老知道自己问多了，转过话题，“1990年，当人类基因组计划正式实施。现在已经过去12、3年了，国外在跑，咱们连走都还没开始。既然你和你女朋友想要做这个，那就开始吧。不过科研的事情你先别参与，现在找错方向的可能太大。”
“……”周从文叹了口气。
都是柳小别在瞎胡闹，没想到老板竟然给了这么深的期许。
“未来是未来，最主要的还是立足眼前。小周，你们胸腔镜开展的怎么样？”黄老问道。
“挺好的，现在只做简单的肺小结节手术。”
“什么叫简单，这叫未雨绸缪，扁鹊见蔡桓公，你给我背一遍。”黄老进入到老板模式。
古老的哲学用在现代医疗上丝毫没有不搭的感觉。
“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周从文习惯性的开始背诵课文，黄老微微怔，抬手止住周从文。
“我总感觉我们认识。”黄老疑惑的看着周从文，上下打量，像是重新认识一边这个年轻人。
“嘿。”周从文笑了笑，“老板，现在认识也不晚。”
“和你说一件正经事。”黄老没有就上面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周从文看着老板，嘴角露出一丝笑。
以他对老板的了解，下一步肯定是要把自己收为关门弟子。
上一世自家老板看见自己之后矜持了一年左右，期间仔细观察，寻找了几个特殊病例拉自己来912做手术，后来走的破格录取，顺利成为老板的学生。
“老板，您讲。”周从文很乖巧地说道。
“凡事都要一步一步来，就像是咱们胸外科的腔镜手术。你说光咱们912开展，能行么？”黄老问道。
周从文笑着点了点头。
这件事自己上一世已经和老板交流过，知道老板的意思，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死了活了留在三院要把胸腔镜手术带起来。
“老板，只在912开展肯定不行，必须全面开花。”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每一句都说到老板的心窝子里面。
这都是老板上一世自己说的，想说不到心窝子里去都不可能。
“比如说咱帝都的东西肿瘤，老主任们把着开胸手术一根屎橛子说什么都不松口。”
“哈哈哈。”黄老大笑，越来越觉得周从文和自己的心意。
他甚至有些意动，要不要变主意呢。
“话糙理不糙，腔镜手术是上个世纪开展的，咱国内最早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做了，可您看看现在，一点都没开展起来。当然，咱912不算。”
黄老点头。
“这是有您在912，在胸外科学界，还推广成这样。老一代人都成了恶龙，他们完全有足够的理由与势力阻止新技术的推广。”
“恶龙，恶龙。”黄老沉吟。
“对，就是恶龙，每一个屠龙少年最后都会变成恶龙。当然，您不是。快八十了，还学腔镜手术，而且做到顶尖，不佩服是不可能的。”
“小子，用不着你拍我马屁。”
“实话实说么，不是拍马屁。您总得有点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是，这话我不认。”周从文微笑，“老板，楚院士很早就招揽我，医大二院的张主任也让我过去，但我一直没动。”
“为什么？”黄老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眯着眼睛问道。
“因为要推广一项新技术，光有912是不够的，还要基层医院配合。”
“对！”黄老的手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重点在基层！他们抱着老本吃，心胸不动、普胸也不动，那咱们就农村包围城市，从基层做起。”
周从文微笑。
“小周，我有一个想法。我手里有个名额，专门给你要的，来当我的关门弟子。”
“好的，老板。”周从文回答道。
一瞬间，他静如止水的心竟然有些悸动。虽然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可周从文依旧激动。
“不过你要在外面帮我做点事。”
“什么事？”
“你和省城哪家医院熟悉？”黄老问道。
“医大二院。”
“那我在医大二院建立一家院士工作站，由你主持工作。”黄老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认真说道。
“……”周从文怔了一下。
自己想象中的剧本怎么不一样？难道不是自己来912，然后……也是，老板都说了农村包围城市。
自己重生回来，最大的一件事也不是踢走王成发，而是把三院的腔镜技术开展起来。
说大话、发表几篇文章容易。真要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做工作，做那种细致入微的工作，可就难于上青天喽。
黄老见周从文表情有些怪异，微微不悦，“小周，要对自己有信心。”
“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我在想院士工作站可以培养我们省内各家医院的主任，您就是老虎，我狐假虎威。”
“嗯，基本就是这个意思。”黄老并不觉得狐假虎威有什么不对，他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真是怎么看怎么顺心。
要是能早十年遇到这个小伙子该多好。
不对，早十年周从文怕是还上初中，遇到了也没用。
现在，刚刚好。
“院士工作站什么时候建起来？”周从文问道。
“有些手续，我让邓明跑一下，几个月的时间就行。初步定在年后吧，还有什么困难么？”黄老问道。
“老板，缺人。”
“要不我跟你去做手术怎么样。”黄老板着脸说道。
周从文无语，不给就不给，犯得着这么说话么。老板跟柳小别一样，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
“老板，那我自己找人的话，以后来912……”
“给编制。”黄老拍板，“你把你们省的腔镜带起来，愿意留在院士工作站工作也行，愿意来912也行，相中哪家医院我也能把人送进去。”
“好咧！”周从文笑了笑，可惜沈浪那个家伙成天就知道八卦，但凡要是上点心，912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
人生境遇之离奇，由此可见一斑。
“这回你叫我老板，我听着才顺耳。”黄老哈哈一笑，“不错不错，其实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扶上马走一程。”
“老板，看您说的。”周从文道，“还有很多要向您学习的。”
“哦？你说说看。”黄老像是小孩子一样，把周从文的马屁挑出来，毫不留情的直接问道。
“比如说您的少年心性。”周从文也不为难，微笑着说道，“您看看帝都、魔都的医院，老主任们岁数不大，才五十多，思维固化到了极点。心胸、普胸都不思进取。现在和从前能一样么？”
“最简单的，从前开胸就500血，现在呢？有了电烧，开胸50血都不用出。”
“还是那句老话，每一个屠龙少年都变成恶龙。您不一样，永远的少年心性。”
黄老微笑看着周从文，宛如看到了少年时候的自己。
“还有，您还要听么？老板，说句实话，我觉得您这么明目张胆的要我拍马屁，我很为难啊。”
“哈哈哈，那就不听了。走，回家。”黄老站起来，背手弓腰，周从文关窗关灯关门，默契无间。
“真是，那群没出息的就知道等循环内科捅漏了自己上去擦屁股，就不知道自己去捅一下。”黄老还在磨叨着这事儿。
“……”周从文看了看四周。
他恍惚觉得自己在手术室，听老板一边做手术一边开车。
但这句话只有老板能说，换个人说出来都会让心脏外科的医生暴跳如雷。
他们自视甚高，但……也只是自视而已。
“算了，就这样吧。”黄老板无奈地说道，“老喽，现在让我披着铅衣上台，估计一台手术都做不下来。有点体力，站在下面指手画脚还行。”
“叮咚~”
没等周从文说话，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任务提示音。

第0359章 羊水栓塞
与此同时，黄老的手机也响起来。
黄老叹了口气，“老死婆子，晚回去一点都不行。”
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老板，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风流的很？”
“别扯淡，每天做手术累个半死。而且我们那时候管的严，管这叫流氓罪，一旦……”
黄老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他看了一眼后，脸上那种无奈且温暖的表情消失殆尽，一下子严肃起来。
周从文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任务，猛然怔住。
【紧急任务：羊水……】
虽然系统任务表述不清，但紧急和羊水两个词已经足够了。
临床上和羊水相关的疾病本身就少，加上紧急，那只有一个可能——羊水栓塞。
这特么可是要命的病，几乎连抢救时间都没有。
“邓明，什么事儿？”黄老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腰背微微弓着，但行动迅捷了许多。像是一名在战场上见惯硝烟的战士，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进入战斗状态。
“老板，手术室，羊水栓塞！”邓明没有啰啰嗦嗦的汇报病史，而是几个词讲的清清楚楚。
字数越少，情况越重。
黄老的脚步加快，没有招呼周从文，直接走出办公室。
果然是羊水栓塞，周从文加快脚步跟在黄老身后。
黄老已经挂断电话，他背手弓腰，但却已经跑起来。
“老板，慢点，别摔了。”周从文跟在一边提醒道。
黄老一脸严肃，不像是刚刚和周从文说心胸悲催未来的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一路小跑来到电梯前。
周从文默默的跟在黄老身边。
自己老板的身体保养的不错，平时不愿意消耗体力，但在急诊抢救的时候却依旧能跑起来。
这事儿……有点大条。
黄老是什么人！
一个羊水栓塞怎么会给黄老打电话？
周从文心里琢磨了很多事儿，估计是科室里的护士生孩子，出现问题马上给邓明这个大主任打电话。
因为解决不了，所以邓明只好用出看家本领，把老板给搬出来看看老板有没有类似的抢救经验。
羊水栓塞的危险程度要比三院王成发用双氧水冲洗导致的空气栓塞危重无数倍。
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来帝都都会遇到这种级别的抢救，自己还是天生的忙碌命。
视野右上角的紧急任务在不断的变淡，周从文通过既往的经验得知这是患者已经濒临死亡的特征。
不是一条腿已经迈进鬼门关，而是两条腿都迈进去了，估计已经走到奈何桥，就差喝那碗孟婆汤。
电梯上来，黄老一个箭步窜上去，矫健的像是个实习生。
“小周，抢救过羊水栓塞的患者么？”黄老沉声问道。
“略懂，但看命。要是刚发现的时候我有半对半的把握，现在……够呛。”周从文实话实说。
黄老很严肃看着电梯楼层，他背手弓腰，却又抬头看数字，姿势略有古怪，可在周从文的感觉中甚至能闻到自家老板身上传来的肾上腺素的味道。
急匆匆跑进更衣室，换衣服、戴帽子口罩，一边系着口罩带子一边往里走。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顺着监护仪、呼吸机的报警声，闻着那股子紧张焦虑的抢救气息，根本不用问，两人直接跑到急诊杂交手术室。
周从文有些怀念，912就是912，哪怕是2002年的912也和以后很贴近。
不像是江海市三院，要啥没啥。看看人家，现在急诊手术室都是杂交术间。
大步走进去，邓明第一时间跑过来和自家老板汇报情况。而周从文没有去套近乎，而是眯着眼睛看各种“先进”的设备。
一排的微量泵在架子上，周从文看到这玩意差点没哭出来。
除了微量泵之外，点滴架子上挂着很多液体，通过三通进入患者的血管。
冰帽已经戴上，一名医生手里拿着除颤器正紧张的盯着心电监护，随时准备电除颤。
床旁超声心动也早都上来了，有医生在收拾机器，周从文凑过去看了一眼。
912的水平就是高，床旁机器也要比三院的机器好无数倍，扫了一眼超声心动上的图像，周从文叹息。
患者右心扩大，急性右心衰，肺动脉压力高。
“抢救了20分钟，每次除颤加药物能纠正几分钟，但很快就又恢复室颤。”
“活化凝血时间：433s。”
“pH7.28，PaCO237mmHg，PaO266mmHg，K+6.8mmol/L，BE-8mmol/L，Lac2.8mmol/L。”
黄老一边听邓明的汇报，一边快速翻看病历。
“还出血么？”黄老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出，量不小。”
“准备栓塞。”黄老把病历扔到麻醉师的工作车上。
“介入科徐医生出门开会，不在家。”邓明无奈地说道。
“你披上铅衣准备上ecmo，我做介入栓塞。早就跟你们说要自己多做，事到临头……”黄老像是心中有执念似的啰嗦了半句话，随即转身去刷手。
“老板，你身体……”
“我不做你会啊。”黄老心情很不好地说道，“胸外心脏按压的人换铅衣，邓明带人准备上ecmo，其他人先出去。产科准备，要是我15分钟介入手术没有进展，你们上来切子宫。”
听黄老说话，术间里安静下来，没人有争议。
其实现在直接切子宫止血最简单，黄老这是拼老命准备给患者留一个脏器。和下ecmo一起操作，也不耽误时间。
周从文叹了口气，也就老板有这个自信，换自己都要略差一点。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该穿铅衣穿铅衣，该准备设备的去准备设备，每个人都像是一台机器上的各个零件似的，改换了频率后运转起来。
还是这面的急诊大抢救训练有素，周从文感觉很熟悉。
从前不觉得什么，但凡事怕对比，有江海市三院作为参照物，912的急诊抢救从软件到硬件都是第一流的。
甚至包括意识，都是国内一等一的水准。
尤其是有黄老主持抢救，令行禁止，没人提出异议。
“老板，我陪您上。”周从文快步走去刷手，和黄老说道。
黄老侧头看了一眼周从文，“做过？”
“略懂。”

第0360章 小周，你来
跟随黄老去刷手的中年医生微微一怔，“黄老……”
“你歇着，我带他上。”黄老沉声说道。
那名中年医生疑惑的看了一眼周从文，虽然有些诧异与不解，但还是乖乖的听黄老的话去旁边拎起一件铅衣帮黄老穿上。
在黄老洗手的时候，他又拿了一个铅裙蹲在黄老身边系上。
当他要给黄老围铅领的时候，黄老刷完手，“不带那些劳什子，太沉。”
“黄老，您身体……”
“没事。”黄老大步走进手术室。
周从文也刷完手，抢先一步进去再次手消，随后铺置无菌单。
剖腹产的手术几乎已经结束，缝合已经到脂肪层，估计是缝到这里的时候心电监护提示患者出现问题。
周从文用最快的速度铺置无菌单，随后关闭铅门，站在助手的位置上。
……
……
暂时没事儿的人都去了操作间，隔着厚厚的铅化玻璃看见黄老站在手术台上，有人叹了口气。
“黄老都多大年纪了，还要穿铅衣上去抢救。”
“院里面最早开展介入手术的是黄老，下食管支架什么的。
介入还没成立科室，能做手术的只有老徐，手术做的也就那么回事。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切子宫。”
“瘢痕妊娠出血还不如直接切子宫，介入栓塞的时间太长了，患者还有羊水栓塞。估计黄老也是趁着上ecmo的时候想要试试，能保住是最好的。”
正说着，中年医生走进来。
“小刘，你……”有人看见他，像是见了鬼一样，“你没上手术？那谁和黄老做介入栓塞呢！”
“我也不知道。”中年医生无奈地说道，“一个年轻人，我不认识，看样子好像不是咱们医院的。”
“……”
操作间里众人无语。
怎么会有陌生人进入手术室，而且黄老竟然把放射科搞介入的医生给“撵”下来，换一个年轻人上。
2002年的时候介入手术刚开展，无论是血管、心脏还是内脏，都属于崭新的技术。
这时候手术归谁做还没有明确的定论，谁先学会就谁去做。
放射科的徐医生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医生，在德国他学了介入栓塞技术，在912率先开展。
但介入栓塞技术开展的并不顺利，有肝胆外科强力压制，手术量非常小，而且即便有手术也是一些急诊术式。
中年刘医生是徐医生的助手，按说做子宫动脉栓塞他去给黄老配台是最合适的，行不行先尝试一下。
可是黄老……老小孩的脾气上来了？非要带一个年轻人做手术？！
现在是急诊大抢救的时间，带新人并不适合。
“唉，我准备刷手，等邓主任做完ecmo，我把子宫切掉。总出血肯定不行，哪怕上了ecmo，用高级心肺心肺支持也扛不住……唉。”产科医生又叹了口气。
羊水栓塞并发子宫大量出血，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切除子宫，一了百了。
留给黄老的时间并不多，而他还像是小孩子一样拒绝院里面唯一的介入助手，用了一个年轻人配台。
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的局面，但没人敢当面说黄老的不是，连腹诽都小心翼翼的。
在操作间里的众人各自做着准备，隔着铅化玻璃忽然看见给黄老配台的年轻人对护士说了一句什么，随后穿着铅衣的护士开始忙碌起来。
“他说什么了？把对讲器打开。”
“是不是要小刘进去？我就说吧，年轻人看见大抢救早就慌了神。”
“不是吧，手术好像已经开始了。”
技师按下对讲器的开关，所有人一瞬间都变成了哑巴，没人敢打扰黄老的手术。
黄老属于一朵奇葩，那么大岁数的人了，对新技术竟然一点都不排斥。
不光是胸科的胸腔镜，甚至对食管支架、介入栓塞都有研究，而且手术做的据说还不错。
只是他的年纪不允许，快八十的人披着一身铅衣，大家都担心几十斤的重量把老人家压成骨头渣。
“准备肾上腺素，一支1mg，一支2mg，间隔2分钟静脉推注。”
“去甲肾上腺素的速度再快一点，改成0.05~0.4μg&#183;kg-1&#183;min-1持续泵注。”
“5%碳酸氢钠12.5g缓慢静滴纠正酸中毒。”
“葡萄糖酸钙1g静注降钾。”
“5分钟后复查一个血气分析。老板，您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对讲器里不断传出年轻人的声音，要不是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询问黄老的话，大家恍惚中都以为是年轻时候的黄老在指挥抢救。
黄老没说话，而是开始踩线。
导丝已经顺进去，位置刚刚好，随后把导管也顺进去，年轻人开始操作术间里的面板推注造影剂。
“黄老水平够高的！”
“我听说黄老一直想开展心脏介入手术，但心外科下面都很抵触，毕竟吃线么。”
“唉，谁没事儿愿意吃线？黄老也不敢强推，真要是强行推动整个心外科就得散架。”
虽然开着对讲器，但大家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黄老一直“觊觎”冠脉介入手术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心外科的搭桥、瓣膜手术做的顺风顺水，没人愿意吃线。
那玩意会致癌，有活干就干着，谁都不想自己年纪轻轻就一身的病。
没想到黄老自己偷偷研究，介入手术的水平竟然已经这么高了，老人家宝刀不老！
可越是如此，围观众人的心里就越是不舒服。
宝刀不老是真的，可是让一名将近八十岁的、国宝级的老人家披着铅衣上台真的合适么。
造影后发现三根血管供血，出血量不小，很快就看见患者宫腔内绽放了一团烟花。
黄老开始进行超选。
所有人屏气凝神，仔细看着黄老的操作。
微导丝轻轻搭在一根分支血管上，所有人刚刚松了口气，但转瞬微导丝一个轻轻的颤抖就从血管壁里“滑”出来。
唉。
黄老年纪大了，手多少有些抖。要是外科手术，除了一些极精细的操作外，这种程度的抖动不算什么，可……
还是老了。
“小周，你来。”

第0361章 神同步
小周是谁？
虽然闪念之间答案只有一个，可没人相信在时间紧迫的羊水栓塞大抢救中黄老会让一个陌生的年轻医生做操作。
就连在手术室里披着铅衣正在上ecmo的邓明邓主任都抬头，诧异的看了一眼黄老。
下一秒，黄老双手举在胸前，转身，和周从文背靠背换了一个位置。
“老板，你下吧。”周从文站到术者的位置上淡淡说道。
“……”
操作间里所有人都怔住。
下？
放弃了么？
“铅衣太沉，您注意身体，我很快就做完，放心。”
产科医生已经用手挡住眼睛，真心不敢再看。
抢救竟然变成了一场闹剧，黄老……还真的是老了。唉，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不对，应该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黄老一世英名，虽然不能说毁于一旦，但这种不靠谱的事情出现在急诊大抢救中，肯定会留下很不好的印象——黄老已经老糊涂了。
至于那个年轻人，他知道现在在哪么？他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抢救么？
羊水栓塞！
这也就是在912，换别家医院患者早就没气了。
开什么玩笑。
正当所有人不屑、诧异的时候，却看见黄老走出手术室，回到操作间。
“黄老，累坏了吧。”有人上去帮黄老脱铅衣。
“黄老，我这就去刷手切子宫。很快，肯定在邓主任上ecmo之前完成操作。”产科医生脸色有点白。
“不用。”黄老坐到技师让出来的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还是老喽，上去几分钟就觉得全身疼。”
不用？产科医生一怔。
“刚才第一下我准备试一试，小周帮我扶导丝差点没扶进去。第一次配台，我也不知道他的水平。现在知道了，让这孩子自己来吧。”
扶进去……
这个形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黄老在开玩笑么？
助手就是助手，怎么能在协助术者做手术的时候差点完成手术呢。
产科医生有点急，但也不好当面说黄老什么，她转身要去刷手。可没走两步，就被人拉住。
“干什么！”产科医生有些急。
那人没说话，而是用手又拉了一下她的隔离服。
产科医生转身，猛然看到微导管已经顺着微导丝进入第一根供血血管，那个“小周”正在推栓塞剂。
“……”
操作间里的空气几乎凝结成固体。
912是全国大型公立医院，几十年前只面向部队，后来转为面向全国的时候直接站到国内医疗巅峰，属于屈指可数的存在。
各种新技术912都是国内第一批接触的，包括全国第一台CT就落户在912。
众人不是没见过介入栓塞，重度骨盆骨折的介入栓塞治疗是放射科老徐医生的拿手好戏。
但一台手术老徐要做3个多小时，还是比较顺利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栓塞手术动脉超选择的难度极高，甚至所有人心知肚明，难度要比冠脉支架要高很多。
他们一直认为放射科的老徐是国内一等一的介入医生，和中医大的徐克教授属于一个级别的存在。
可……是错觉么？
正在手术台上做手术的年轻医生似乎水平和老徐不是一个级别的，至少要比老徐高了几个层次。
老徐可是德国归国的博士后！
“黄……老，手术没错？”有人结结巴巴的小声问道。
“没错。”黄老淡淡说道。
“他是谁？”
“基层医院的一个小医生，我收他当我的学生，明年帮我主持一家院士工作站。”黄老透过铅化玻璃看着周从文做手术，心生得意。
“您准备收学生了？！”
“这不是看到一个好苗子么，谁知道根本不是好苗子。”黄老靠在椅子背上，身体佝偻成一团，刚刚操作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几十斤的铅衣对一个年近八十的老者来讲依旧是不可承受之重。
“呃……”
不是好苗子？那什么才是好苗子？！难道黄老的意思是他一不留神，挖过来一株参天大树不成。
这个评价有点高。
黄老没解释，默默的看着周从文超选，栓塞一气呵成。三根血管在11′22″内栓塞完毕。
周从文没做造影确认，一边和护士说着抢救用药，一边“简简单单”完成栓塞操作。
介入止血成功，患者应该能好一点了吧。
可是患者的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依旧没有改变，心脏脆弱的随时都会房颤、停止跳动。
黄老忽然坐直，凑到麦克旁。
“小周……”
“老板……”
黄老和周从文几乎同时说道。
“你说。”
“您说。”
“患者太胖，切开直视下心脏按压。”
“患者太胖，建议……”
神同步发生在身边，操作间里的医生们都傻了眼。
里面到底是谁，竟然和黄老如此神同步，同一时间说出同样不可思议的话。
患者是羊水栓塞，但即便如此，912的医生护士也在积极抢救，他们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至少有20%概率能把患者“捞”回来。
可是切开，直视下心脏按压是个什么鬼？！
抢救还有这种方式么？
听周从文这么说，黄老吁了口气，似乎整个人都缩水了似的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
“黄老？切开？开胸按压？”
“患者太胖，要是不切开的话估计再有10分钟就会出现心脏骤停。”黄老淡淡解释了一句，眼睛却一直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那面的周从文。
周从文抽出导丝导管，招呼身边一个医生来按压，也没脱掉铅衣再刷手操作，而是直接开始给患者左胸消毒。
真要切开！
正在做胸外心脏按压的医生怔了一下，让开位置，用询问的目光看黄老。
患者的情况他清楚，经过持续的心肺复苏及多次电除颤，患者可短暂恢复至窦性心律，持续1~2分钟后又转为室颤，反复交替。
但随着抢救的深入，患者保持窦性心律的时间越来越短，估计很快就维持不住。
邓明在上ecmo，操作很繁琐，专心致志，没有理睬其他情况。
“开！”黄老站起来，沉声说道。

第0362章 抢救顺序
黄老歇过一口气，背手弓腰往手术室里走，口罩上面的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本来想拼着老命做一台介入栓塞，试试看有没有可能保住子宫。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做的还不错，省心喽。”黄老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说道。
旁边的人没听清黄老在说什么，竖着耳朵跟在身边。
当他们走进术间后，有人给黄老拿了一个脚凳，黄老直接站在周从文身后顺着他的肩膀看过去。
“黄老，有必要这么极端开胸直接按压么？”产科医生问道。
要不是自己亲耳听到黄老说要切开直接按压，就算是邓明邓主任提议，她早都否定了这种“极端”的做法。
在她看来切开直接按压的方式并不如何适用。
“胸外按压效果不好。”黄老背手站在周从文身后看他开刀，淡淡说道。
“可是……”
“患者反复发生窦律与室颤交替，复苏效果一言难尽，应该果断采取胸内心脏按压，冰帽护脑、适宜的激素治疗。这是羊水栓塞救治成功的关键……”周从文一边快速开胸，一边替自家老板解释道。
“小周，你猜心脏现在什么样？”黄老问到。
“右心扩张，跳动无力。”周从文说道，“开胸……抓紧时间打个开胸包！”
他的声音提高了15度，略有些严厉。
巡回护士一怔，马上转头跑出术间去取开胸包。
周从文有些无奈，毕竟是陌生的团队，自己没有任何威望，一些细节配合还是缺乏连续性。
用拳头撑开肋骨，周从文和他身后的黄老同时看见患者的心脏肿大，尤其右心部分更是夸张，仿佛所有心肌细胞都充血水肿了至少3倍似的。
周从文伸手进去，开始胸内心脏按压。
直到这一步，黄老才微微放松，他的目光看向邓明。
“邓明，还要多久？”
“老板，这就开机。”邓明马上回答道。
他有些羞愧，老板和周从文……不，主要是周从文那面已经做了一台介入栓塞子宫动脉的术式，并且开胸直视下心脏按压。
而自己这面还没开始转机，有些说不过去。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有点意思，介入手术可不是谁都会的，他是怎么做到这么熟练的呢？
心里虽然有疑问，但邓明却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专心建立V-A模式的ecmo循环，用机器降低患者的心肺负荷。
5分钟后，心电监护上的波形变成窦性，患者肿大的心脏在开胸直视按压下渐渐“消肿”，虽然还有些异常，但看着不像是之前刚开胸的时候那么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ecmo开始转机。
黄老点了点头，转身走下脚凳，“产科去缝合吧，对了，记得提高抗生素等级，术后给点泰能万古什么的。”
“是，黄老。”
“周从文，说说刚才急诊急救的步骤。”黄老也没出术间，而是找了一个凳子坐在手术室的角落里。
“912技术力量强、硬件条件好，患者要是在我们那，肯定死了。”周从文答非所问。
但这就是他心里最大的感慨。
要不是在912，换做江海市三院，就算是自己在场患者也救不回来。
介入手术、开胸心脏按压对周从文来讲都是小事，但ecmo这玩意似乎20年后江海市三院依旧没有。
其他医生怔了一下，还以为周从文是在拍黄老马屁，或者是主动讨好912临床各个科室。
他们笑了笑，这个小医生倒是蛮有趣的。
“说说，你不觉得我要先解决子宫的问题本末倒置了么？”黄老问出很多人的心里话。
“对于诊断明确的羊水栓塞，是否切除子宫需要及时决策，避免凝血功能进一步恶化。”周从文淡淡说道，“邓主任在做ecmo，剩下的问题只有两个——子宫是不是切除以及开胸心脏按压。”
黄老的口罩微微动了一下。
“要不是杂交术间，肯定切子宫是唯一的选择。但咱912急诊术间都是杂交的，用15分钟时间试试也可以。老板，你挺有信心啊，15分钟能拴住。”
听周从文这么说，黄老微微一笑，“哪有信心，看看手感，运气好就省得切子宫了，运气不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倒是你，继续说。”
“羊水栓塞所导致的心肺循环衰竭是ECMO使用的最佳适应证之一，国外文献已有救治成功的报道。开胸直视心脏按压虽然不是必须的，刚刚能看见胸外心脏按压的效果越来越差，所以要选择直视下按压。”
“所有抢救步骤没什么可以质疑的地方，唯一需要商榷的是能不能在抢救的同时尽量保住患者的子宫，现在看似乎应该没问题。”
周从文一边解释，一边按压，一边看着监护仪上心电波形。
心率已经恢复窦性，ecmo成功转机，看情况患者的命是救回来了。
“采个血气。”
几分钟过后，血气分析回报。
速度之快，让已经习惯三院速度的周从文有些愕然。
pH7.28，Hb67g/L，BE-9.4mmol/L，Lac26mmol/L。
“继续纠正酸中毒，给红细胞8u，新鲜冰冻血浆600ml。小周，你还有什么补充的么？”黄老再次问到。
其他人肃然。
黄老亲自参加的抢救竟然要这个年轻医生置喙？而且还是黄老主动询问的。
“冷沉淀咱们这儿有么？”周从文问道。
黄老笑了笑，“有。”
“都给吧，您说呢？”
“准备10U冷沉淀，6-10g纤维蛋白原，抓紧时间。”黄老说道。
“周医生，你歇歇，我来。”邓明邓主任道。
“哦，好。”周从文也不客气，等邓明刷手穿衣服，转身下台，拿起病历开始翻看。
黄老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周从文这孩子心细如发，虽然抢救可以说已经结束，但他还要重新看一遍他没看过的既往史，避免遗漏一些罕见的并发症。
“周医生，你家是哪的？”产科医生缝完皮，见患者心电监护的数值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也有些放松，便询问道。
她对周从文也相当感兴趣，有意拉近关系。

第0363章 车速飞快
“江海市，我在三院工作。”周从文抬头，冲着产科医生微微一笑。
老熟人，只是她还不认识自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周从文也是第一次注意到。
满屋子的人自己都认识，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很是有些古怪。这种感觉刚刚重生的时候并不强烈，毕竟三院的人认识自己，只是不知道自己重生而已。
“你今年多大？我看你年纪好像不大，有三十么？有孩子了么？”产科医生问道。
“我还没结婚。”
“这么早就接触介入手术，好么？”产科医生剪掉最后一个线结后问道。
“刚有女朋友，离结婚还早着呢。等想要孩子前半年的时候避线就行，不耽误。”周从文微笑回答。
“你们医院开展介入手术了么？”产科医生疑惑的问道，“水平真高，我看着比老徐强多了。”
“偶尔做一例，但只有透视机，前几天在透视机下下了一个主动脉支架。”周从文把病历放下，很轻松的笑着说道。
患者既往史没问题，出现羊水栓塞只是碰巧。翻看一遍病历，周从文放下了心。
“小周，以后你来我们912上班，女朋友也要调过来。黄老得负责，要不然异地的话很容易分手。”产科医生死里逃生，全身虚汗，说两句闲话松弛一下紧绷的神经。
“ED么，我没这个毛病。”
“……”
“……”
“……”
突如其来的飙车让手术室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的确是我们外科的人，这回确定了。”邓明哈哈一笑，“不过你别担心小周，他女朋友是一家风投的老总，规模不小，不是体制内的。想来帝都生活，我估计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呦，年少有为啊。”
“还行。”周从文微微一笑。
“对了，为什么非要切开？这么做的话回重症很容易感染。”产科医生问道。
“没办法，感染和保命肯定要选一个。”周从文道，“正规的开胸心脏按压比胸外心脏按压能更好的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开胸按压时心排血量是传统胸外按压的两倍，可明显改善患者72小时内的存活率及神经功能异常改变。”
产科医生看了一眼邓明，邓明说道，“我们科又没有羊水栓塞，不了解。”
她的意思很明确，最早抢救的时候邓明这个大主任可没说要切开直视下按压。
除了心脏外伤之外，似乎也没听说有什么抢救必须切开按压的。
但邓明很明确的告诉她自己不会。
产科医生有些迷糊，要是这一切都是黄老定下来的也就算了。
黄老是谁？那可是国宝级的人物。见过的病例比自己见过的人少一点，还少不了多少。
可小周医生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如此熟？
周从文像是阅读到了产科医生的心理活动，解释了一句，“国内暂时没有大范围的样本，国外有相关的研究。”
“欧美国家报道其发病率为1.9/10万~6.1/10万，死亡率高达61%~86%。冰帽、ecmo、切开胸内按压是比较成熟的手段。”
产科医生叹了口气。
自己竟然还比不上一个胸外科的医生……不对，还特么是基层来帝都看热闹的胸外科医生。
他不应该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鲜才是。
可周从文却一点陌生、疏离的感觉都没有，包括那台刚进来不久的ecmo设备。
就像是他在912工作过很多年样，甚至对手术室里的医生都不陌生。
真是个很古怪的小医生，难怪能得到黄老的青睐。
黄老多少年没收学生了？他可以说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可真能得到承认的学生必须是黄老收的研究生、博士生。
啧啧，介入手术做的还好，开胸不知道但介入手术都这么厉害，开胸能差到哪去。
关键是手术好是一回事，脑子还快，开车差点把自己都扔到车下面被轮胎碾压而过。
回想刚才异地、ED的话题，产科医生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种车技肯定是老司机。
要不是肉眼可见的年轻，没人会相信周从文这种老司机是个年轻人。
大家浅浅淡淡的聊着，又测了几个血气分析，患者状态渐渐归于平稳。
“下去吧。”黄老站起来，“邓明你派个懂ecmo的人协助产科看护。”
“好。”邓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Ecmo对912来讲都是新机器，想要顺利置管成功，除了黄老之外也就邓明能做到。
看样子要自己看着了，邓明知道自家老板的意思。可惜，没办法和周从文交流一下。
看着自家老板和周从文离开，邓明有些惋惜。
上一次去江海市，看见自家老板背手弓腰，周从文一模一样的姿势就觉得有意思。
但自从周从文被老板抽了一下之后，不知道他们俩聊了什么，之后再也看不见如此“和谐”的画面。
邓明一直想问问。
可惜。
“老板，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周从文陪着黄老离开手术室去换衣服，轻声问道。
“毕竟是脏器，要是能保住还是保住更好，患者年轻啊。”黄老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您不觉得自己的年纪大了么？”
“怎么可能，别以为没你在我就做不完手术。”黄老笑呵呵的伸手拍了拍周从文的后背，“最开始是你捣乱，要不然那次超选我老人家就选进去了。”
“是是是。”周从文不和自家老板争执，温顺的点了点头，“那是，话说您就这么做介入手术，回家不挨骂么？”
“……”黄老脸色一变，“我看哪个小崽子敢说。”
“嘿嘿，还是让邓主任做吧。”
黄老摇了摇头，叹气道，“吃线的手术都不愿意做，刚才不是说过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循环内科把支架给拿走了，真是不甘心啊。”
“没办法啊，只能帮他们擦屁股，捅破了冠脉、捅破了心脏都得咱们上。”
“可惜了。”黄老背手弓腰，微微摇头。
“没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还等着咱们大心外开展心脏移植手术呢。”

第0364章 灯火阑珊处
“老板，您还是得多注意身体。”周从文不厌其烦的在老板耳边磨叨着。
上一世他莫名其妙的癌症晚期，距离上一次体检还不到3个月，而且到走的时候都不知道原发灶在哪，周从文一直无法释怀。
和老板聊了一个晚上，猜测可能因为钻研介入手术吃线太多导致的。
虽然周从文并不认可这个猜测，但老板现在毕竟已经七十大多将近八十岁了，多休息休息总是没错。
“你手术怎么做的那么好呢？”黄老微微沉吟，根本没听周从文说的什么，爷俩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天生的，天赋这种东西您还不知道么。”周从文敷衍道，“我听说当年您十几岁留洋的时候可是技惊四座。”
黄老挥了挥手，“那时候年轻，不知道什么叫守拙。”
“嗨，听您这么说我还以为您跟钱老一样被扣在国外不让回来呢。”周从文哈哈一笑，把自己手术的事情遮掩过去。
反正也没个结果，说不说的都一样。
“你这小子，我哪有那本事。别说五个师，一个飞行员估计都不会换。”黄老背手弓腰瞥了周从文一眼。
“您回家？我送您吧。”
“鸡骨头你都收拾好了么？”黄老问道。
“我干活您放心，都收拾好了，又快又细致，绝对不会出事。”周从文拍着胸脯说道。
“那你也回去吧，我让邓明跟你联系。回去提前做好准备，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说，别客气。”黄老淡淡说道。
他瞥见周从文表情从容淡定，心里微微诧异。一般来讲这时候周从文应该担心论文的事儿，要是他机灵点会和自己提起。
可是周从文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算了，邓明写论文带周从文一份就行，无所谓的。
“……”周从文挠头，回去要准备什么呢？第一个肯定是人手，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做一辈子手术。
黄老没去办公室，而是趿拉着布鞋背手弓腰一路走出住院部。
“别管我要人，现在哪都缺，你自己找。”黄老不屑地说道，“院士工作站，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头要往里钻，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会没人。”
“老板，宁缺毋滥么。”周从文努力挤出一丝笑。
“别说的这么可怜。”黄老拍了拍周从文，慢悠悠走出医院。
九月的帝都微冷，气温虽然比江海市高一些，但绝对高不到哪去。此时灯火阑珊，夜风微微，周从文一想到自己又重新回到老板门下，心中有说不清的滋味。
猛然间，外面似乎有一轮朝阳升起，斑斓的色彩渐渐蔓延，连老板的价值观这种大杀器都没那么枯燥无聊。
柳小别靠在一台黑色红旗的车门上，盯着自己和黄老看，嘴角浅笑嫣然。
她怎么会这么好看，周从文在内心最深处给柳小别一个五星好评。
“老板。”周从文沉声说道。
“嗯？”
“我女朋友来接咱们了，送您回家吧。”周从文说道。
黄老抬头，看见柳小别，招了招手。
“老板，忙完了？”柳小别笑眯眯的走过来，就像是黄老的孙女一样，娇憨的拉着他的胳膊问道。
一瞬间，周从文感觉自己才是外人，柳小别是自家老板正宗嫡系关门弟子。
“嗯，忙完了。”黄老一脸慈祥，“来接周从文？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逛逛帝都，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先送您回家。”
“不用。”黄老笑眯眯的摇头，“好不容易来一次帝都，多转转。我每天要走8000步，今天吃了鸡爪子，要走12000步，就当是消化食了。”
“那我们去玩了，您穿的厚不厚啊，别感冒了。”柳小别也不客气。
“赶紧去，别陪着我这糟老头子。周从文早都不耐烦了，你们走吧。”
黄老慈祥的看着柳小别抱着周从文的胳膊一路摇摇晃晃远去，心里面很开心。
周从文习惯性的刚弯腰，柳小别抬手就是一拳，距离十米开外，黄老都能听到“砰”的一声。
妖孽一般的周从文竟然也有弱点。
嗯，有弱点就好，那样的话才像一个人，黄老笑眯眯的想到。
看着两人上车离开，周从文摇下车窗打了个招呼，黄老背手弓腰点头送别。
……
“周从文，我怎么感觉你脑门上都是黑线呢。”柳小别上车后瞥了周从文一眼问道。
“你抱着我胳膊，我觉得很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周从文发现柳小别摇摇晃晃的把着方向盘，特别开心。
“对了，周从文，你来帝都都不告诉我一声么？”柳小别问道。
“我哪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在帝都给你跑实验室项目，还别说，我觉得这玩意有点搞头。”柳小别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实验室的相关项目。
周从文听的有趣，柳小别有些观点竟然前卫的很，哪怕放在上一世都算很超前的。
柳小别说的兴起，周从文看她开车有点不稳，兴奋的像是喝了酒似的，连忙让她找地儿停车。
两人慢慢走出912院区，在帝都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的走着。
“明年我要去省城。”
柳小别说完实验室的项目后，周从文说道。
“哦？干嘛去？不是要来912么？”柳小别问道。
“老板要在医大成立一间院士工作站，我去带一把。”
“说的你好厉害。”柳小别啧啧了一声。
“本来也很厉害好不好。”周从文道，“年后我就要走了，提前告诉小房东一声。”
“院士工作站……院士工作站……”
柳小别轻轻的念叨着。
周从文很疑惑的看了柳小别一眼。
“嘿嘿，总感觉你是去上学，可能和成了黄老的学生有关系。”
“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对了，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开过一门课，叫《制服诱惑》，你们有么？”柳小别问道。
制服诱惑……
“选修课，报名都报疯了，几乎瞬间就满员，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一门课程。”
“你哪个学校的。”周从文问道。
“周从文，你没觉得你的关注点总是和别人不一样么？”柳小别问道。
有关于这一点，她和周从文的想法是一样的，都觉得对方思维有问题。
周从文微微一笑，制服诱惑么，这个老梗还是《史上第一混乱》里张小花先说的。
不过现在张小花不知道在哪野呢，不算是老梗。
沈浪那货可没张小花的才华，也不想继续钻研医道，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
周从文有些走神。
“后来呢？”
“上课的时候大家才知道，是心理学课程，老师用《法华经》给大家讲怎么克制自己心底的贪婪。”
“哦。”周从文面无表情的挤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看见一个背着厚厚废纸壳子的老人弯着腰走面前走过。
“不好笑吗？”柳小别有些疑惑。
“好笑，我没想到。”周从文敷衍着。
“怎么感觉你心里有事儿呢？”柳小别问道。
“在美国申请专利要多久？国内可以找老板，美国的专利我真不知道。”周从文想起院士工作站、想起肺小结节定位，心事重重的问道。
“哈，这种小事！”柳小别得意，“正常走程序，一年都够呛。但你知道专利局特聘的法务部的BOSS是谁么？”
“你老师？”周从文从柳小别的言语之中马上判断出来有问题。
“对！”柳小别笑道，“我可以很快解决，再有就是花钱，咱也不差钱不是。再说，专利这种东西握在手里，我能把蛤蟆都攥出……咳咳。”
“姑娘家家的，文雅一点。”周从文摸了摸柳小别的头。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知道就行。”柳小别把周从文的手拍掉，“你有什么专利？你能有什么专利？”
“我啊，说出来吓你一跳。”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有笔和纸么？东西很简单，但我估计不管是奥利达还是强生、奥林巴斯都会垂涎欲滴。”
“这么厉害？”柳小别马上从包里翻出一个精美的笔记本还有原子笔，交给周从文。
周从文也不客气，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画起来。
东西并不复杂，全都在周从文的心里，几分钟后他把笔记本交给柳小别。
“这是飞虎爪么？”柳小别拿着笔记本看上面的图案。
“肺小结节的定位装置，术前在CT下穿刺定位，术中特别好找，基本能避免失误。当然，要是那天主刀医生的脑子进水了，怎么预防都没用。”
“我试试吧，你这东西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呢。”
“试试看，那几家医疗公司肯定特别感兴趣，你相信我。”周从文眨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柳小别的眼睛，“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眼屎。”
“不，是真诚和职业，相信我。”周从文知道柳小别在开玩笑，所以根本没有擦眼睛。
“好吧，信你一次，我抓紧时间，试试口风。”
“要是可以，就和奥利达合作吧。”周从文道。
“强生不是更适合么？”
“我和强生有点过节。”周从文很简略地说道。
“……”柳小别一怔，随后拍着周从文的后背哈哈大笑，“你个小医生竟然说和强生有过节？强生知道你是谁么？”
“会知道的，很快。”周从文坚定地说道。
“吹吧你就。”柳小别嘴上这么说着，但却把笔记本装好，珍而重之。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琢磨着该怎么利用周从文的这个“专利”。
“要抓紧时间。”周从文叮嘱。
“知道，时间就是i金钱，我的朋友。”柳小别说道。
周从文一怔，猛然想起魔兽世界里的地精腔。
“有你在真好。”周从文感慨地说道，“要不然即便我手头有这玩意也不行，没办法变现，只能便宜了奥利达。”
“那是，我是谁！”柳小别得意地说道。
这时候，一个老人背着纸壳子从两人面前路过，周从文的眼睛转向老人身上，一路看着那名老人路过了一个路边的象棋摊。
“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我在想这些残局的所有变化是不是已经被人给研究透了呢？”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也是诱惑啊。”柳小别笑眯眯的站住，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像是上学的时候看低年级刚入学的学妹一样看着老人把纸壳子放到一边，站在象棋摊旁张望。
“周从文，你觉得他能赢么？”
“够呛。”周从文道。
“看走眼了，就不是够呛，而是肯定能赢。”柳小别相当确定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个托，纸壳子体积大，引人注意。这种局最重要的是要吸引人的眼球，让人觉得连他都能赢，我肯定也能赢。打赌！”
“不赌，话说你揣摩别人心理揣摩的很透彻啊。”
“思维正常的人都能揣摩的七七八八，但对你这种脑壳有包的人揣摩不出来。”柳小别不放弃任何机会损周从文。
周从文默然无语，果然那个老人仿佛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沓子零钱，数了半天，数出100块钱放在象棋摊旁。
很快，他拿着赢来的100块钱走了，其他人跃跃欲试。
“看见了吧，天上掉馅饼结果却是铁饼。”柳小别笑眯眯的站起来，抓着周从文的胳膊，“饿了，吃饭去。”
“你不觉得那个老人有病么？”周从文问道。
“别扯淡，你们医生看谁都有病。这年头，没个亚健康状态都不敢和人说话。”柳小别拉着周从文就走。
“嘿嘿。”
“你该不会是想去查体吧。”柳小别问道。
“当然不，不认不识的，我要上去那有病的就是我。”
“吓我一跳，你就看了两眼就猜人有病，我以为你有透视眼呢。”
“怎么会，看他的走路姿势和……”
周从文还在显摆自己的常识，一不小心被柳小别拉着就走，差点没摔倒。
“你慢着点。”
“怎么，还要我抱你走？”柳小别眼含笑意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用脚趾抠地，尬癌发作，无可救药。
“我说吃饭去，我饿了。”
“好好好。”

第0365章 被诅咒的周从文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周从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送钱”，心不在焉地说道。
“对了，富士急鬼屋正在帝都巡展，要不要去看看？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哦。”柳小别没有回答周从文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不去。”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拒绝。
“游乐园呢，过山车，疯狂老鼠，呜呜呜。”
“恐高。”周从文心里很有逼数的再次拒绝了柳小别的提议。
要是让柳小别看见自己从过山车上下来双腿发抖，脸色惨白的画面，怕是自己要离家出走。
不过很快就要去省城，摆脱这位小房东，周从文心里想到。
“还是去吃饭吧，我觉得吃是一个很好的爱好。”周从文从善如流。
吃饭，没有任何风险。
大不了遇到黑暗料理很难入口，哪怕是柳小别做的金针菇肉丸子，那也不是事儿，自己少吃几口就是。
不管怎么说吃饭要比去什么见鬼的鬼屋和过山车要安全很多。
“这就对了么，本来我善解人意，你却到处生事，你说说你。”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周从文继续沉默。
“想吃什么？”
“简单点就行。”
“那走着看吧，路过什么吃什么。”柳小别挽着周从文的胳膊，一路走一路聊。
周从文比较感兴趣的是实验室，柳小别说那面正在建，估计年底会建好。
有实验室，3m的口罩就顺理成章了，周从文对此比较开心。
柳小别虽然不知道周从文为什么对口罩这么执着，但还是答应下来买一大批口罩备着。
“周从文，你好像有心事。”
“嗯。”周从文敷衍道，“我在担心回去的路上会出事。”
“什么意思？”
“每一个医学生都有在各种交通工具上治病救人的想法，你知道么，交通工具这种密闭空间有人生病，医生忽然出现，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一样，很厉害的。”
周从文把对一仓库一仓库口罩的想念压下去，顺口和柳小别胡说八道。
“你们都什么体质，走到哪哪出事。”
“唉，我也不想啊，和人有关系。比如说李庆华，他运气比较好。”周从文略有羡慕，“你看他来当主任后我们科的急诊都少了很多。”
“那你是每天不洗手还是不刷牙？”
“和这个没关系，我就是天生招患者的命。”周从文也很无奈，“你说怎么办，重新投胎？”
“走在路上也会遇到患者？”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主要是交通工具上，所以我一直担心史师傅的安全。”周从文很认真的说出自己心里的纠结。
“别扯淡，人家史师傅从前可是军区比武前三，武力值一个碾压你们科室所有人。入职前做了体检，身体好到爆。”
“武力值再高也会生病不是。”
“你来的时候为什么没事？”
“因为我是带患者来的，你不是医生，不懂这里面的细节。”周从文叹了口气，“我很担心回家的路上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会有患者。”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回家，火车忽然广播找医生，我就过去看看。一个回家过年的哥们疼的满头大汗，我去摸了一下，典型的板状腹。”
“胃穿孔？”柳小别感慨，“你还真是收急诊的命啊。”
“谁知道是什么，我查体感觉像是胃肠道的穿孔，不像是急性胰腺炎。后来和列车长说明情况，没有选择最近的火车站，而是找了一个大站。”
“大站？”
“当地医院最起码可以做全麻，开腹做胃肠修补甚至是胃大切之类的手术。”周从文道，“不过还好，患者的血压很平稳，120急救车开上站台，我看着他进了急救车。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应该。”
周从文重复了两次应该，柳小别感觉他的手指都在有意无意的动，似乎已经开始在意识中做手术了似的。
“交通工具……密闭空间……”柳小别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
“周从文，你该不会一直期待我在车里生病吧。嘎的一下，忽然抽过去的那种。”柳小别忽然问道。
“别闹，人工呼吸么？我怕你把我打出脑震荡。”
“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里不怀好意，想要解剖我似的。”柳小别沉吟。
周从文真不知道柳小别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一路走着，从胡同到主路，路两边的饭店很多，渐渐繁华起来。
喧哗声传来，周从文皱眉看去。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手里拿着披萨气冲冲的正在和服务员理论着，身边有一个女人在恶心干呕。
“我去，周从文，你真这么神奇么？”柳小别看着那个在干呕的女人说道。
“孕妇，估计是妊娠期呕吐，不是病。”周从文扫了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道。
孕妇的呕吐似乎有些太剧烈，不像是正常妊娠期……不对，孕妇的脸色渐渐苍白，而且上肢不由自主的在痉挛。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么？”柳小别看着那个愤怒的男人，笑呵呵的问道。但周从文的眼睛一直盯着在一边呕吐的孕妇，观察判断。
他的手已经摸到手机上，准备随时拨打120急救电话。
“意大利语，听口音是北部的，估计是米兰人。”柳小别说道，“这家披萨店卖的是夏威夷披萨，在意大利人看来这种披萨就是异端，他认为是服务员给错了披萨导致自己爱人闻到异味儿开始呕吐。”
“呃~都是披萨，为什么还有异端？”
“北方人吃月饼是甜的，粽子也是甜的，南方人吃……”
“乱七八糟的馅儿都是异端。”周从文随口说道。
“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呢。”柳小别哈哈一笑，拉着周从文凑过去看热闹。
“不对，孕妇不是闻到异味儿的呕吐，出事了！”周从文走进后观察了一分钟，沉声说道，“你去照顾孕妇，别让她摔了，我打120急救电话。”
“啊？！”柳小别也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周从文的体质竟然真的这么特殊，随便在路上走着都能看见患者。
难道他被诅咒了么？

第0366章 菠萝味的披萨
柳小别虽然腹诽着周从文，但却第一时间冲过去，刚好那名孕妇晕倒在她的怀里。
周从文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孕妇的昏迷要比自己想象中快，看样子她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要更严重。
拨打120急救电话，意大利男人手里的披萨落在地上，一股子菠萝味儿弥散开。
柳小别用带着米兰口音的意大利语和他交流了几句，见周从文打完电话，马上说道，“她频繁恶心、呕吐，食欲缺乏、消瘦，在医院门诊按妊娠剧吐治疗了1周。”
周从文点了点头，很诧异柳小别的外语口语水平竟然这么好。
不是带着伦敦腔的英语，也不是美式英语，而是比较少见的米兰口音的意大利语。
自己上一世有系统给的全语言精通，能顺利交流是臆想之中的事情。可柳小别不一样，她可真厉害。
一边想着，周从文一边跑进店里，问已经吓傻了的服务员要了笔和纸，尽快写下自己对疾病的诊断。
很快，120急救车开过来。
周从文帮着急诊医生把患者抬上车，快速说道，“不能就近，要去大型医院，大型综合医院。”
急诊医生有些不耐烦的看了周从文一眼，“你是患者家属？”
“不是，但患者考虑是妊娠期剧烈呕吐导致的甲状腺危象。”周从文说完诊断，深深的看了一眼急诊医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要是你不想引起外事纠纷，就抓紧时间送去大型医院，最起码是那种能治疗甲状腺危象的医院。”
急诊医生怔了一下，他被周从文的话吓了一跳。
什么妊娠期呕吐引起的甲状腺危象，这人是哪来的医学院的学生，瞎说什么呢。
不过外事纠纷四个字急诊科医生还是很认可的，他见患者抽搐、痉挛的很厉害，不明原因的情况肯定要送大一些的医院。
“这个给你，交给接诊的医生。”周从文把自己写了诊断、治疗的“病历”交给120急救医生。
什么玩意，120急救医生要不是还有点素质，肯定把这张纸当成擦鼻涕纸给扔掉。
抓紧时间上车，护士问道，“刚才那个年轻人说什么了？”
120急救医生鄙夷地说道，“估计是哪来的学生，学点东西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还给我写了一份手写的病历。”
他挥了挥手里写满字的纸，不屑的刚要攒成团扔掉，忽然一怔。
一张纸已经攒了一半，他生生止住手里的动作。
纸上面写的字很干净，看上去不像是医生手写病历那么乱乱糟糟的。关键是格式标准，而且竟然还有简单的诊断依据和鉴别诊断。
挺有意思的学生，120急救医生心里想到。
护士在给患者吸氧，安装心电监护，120急救车上空间逼仄，他见患者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嘱咐护士注意吸痰，便坐在自己的位置里打开那张纸。
【患者女性，23岁，因停经15周，呕吐2个月，意识不清，寻求120急救。】
主诉写的还行，120急救医生心里想到。
本来心里带着鄙夷，想要找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学生的毛病，但120急救医生越看表情越严肃，看到最后眼睛都直了。
后面写的和基本病历格式相差很大，可是他却粗略的看了一遍之后又回头仔细看了一遍。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与TSH具有相同的a亚基、相似的P亚基和受体亚单位，当HCG分泌显著增多时，可因大量HCG刺激TSH受体，使甲状腺素水平增高和TSH浓度受抑而出现甲宄，称妊娠期甲状腺毒症。】
120急救医生一个字一个字的连起来读，每个字他……也不是，“宄”字他就不认识。
里面很多专业术语，一看就是“自己人”写的。
但前后逻辑却很古怪，120急救医生也算是资深医生，他仔细看了三遍竟然没看懂。
120急救医生继续往下看。
【妊娠剧吐者中60%可出现一过性甲亢，表现为长期严重的恶心、呕吐，体重减少5%以上、脱水和酮症；甲状腺无阳性体征；血清TSH水平降低、FT4或FT3增高；TRAb阴性；HCG显著升高。】
【建议急诊查甲功，如果证实甲状腺功能异常的话，胃管鼻饲丙基硫氧嘧啶150mg q6h，普萘洛尔10mg tid，利可君片20mg tid，氢化可的松100mg静滴q8h。
同时面罩吸氧、心电监护，物理降温，肠外营养支持。】
呃……
120急救医生一下子怔住，丙基硫氧嘧啶是什么药他根本不知道。
不过这份“病历”让他感觉有一种到骨子里的专业，看了一眼患者的生命体征，还算是平稳，呼吸虽然急促但却没有痰鸣音，120急救医生开始打亲友电话咨询。
电话越打级别越高，120急救医生的表情就越是严肃。
他越来越明白在街头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医学生，而是一个诊断学的专家。
其他问题因为没看见患者，所以上级医生并没有给与指示，但那个年轻人说的疾病病理生理都对。
患者还真有可能是妊娠呕吐导致的甲状腺危象……120急救医生本来都信了，但一想到这个前后逻辑关系，他有些懵。
不管，去了先按照纸上写的查一个急诊甲功三项再说。
……
……
“周从文，你不跟着去看看？”柳小别目送120急救车离开，悠悠问道。
“不去了，帝都的医院基本素质还是有的，要相信这一点。”周从文安抚了脸色惨白的店员、前厅经理几句，告诉他们患者是本身有病，不是因为闻了菠萝味儿的披萨导致的。
不过周从文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们该担心还是要担心的。这事儿赶的太巧，没办法。
“小别，你说有这么极端么？我怎么不知道意大利人气性这么大呢。”周从文疑惑的问道。
“切……”柳小别眼睛转了一下，笑眯眯地说道，“周从文，要不我带你去吃灌汤包？”
“行，吃什么都无所谓。”周从文说道。
他虽然嘴里说着相信帝都医护人员的素质，但他的心思还在患者身上，柳小别知道。

第0367章 历史的车轮来回碾压
其实妊娠期剧烈呕吐导致的甲状腺危象并不罕见，只是很多医生都不知道罢了。
不说其他医院，在江海市把三院和人民医院的医生拢在一起，能说出来甲状腺危象的医生绝对不超过二十个。
再加上呕吐还是妊娠期内分泌系统问题诱发的，能给出正确判断的人更少，凤毛麟角。
自己写了病历，剩下的就交给其他帝都的医生吧，周从文心里有数，没有吵吵闹闹非要坐上120急救车赶去医院。
至于什么灌汤包，周从文一点兴致都没有，在他看来灌汤包和披萨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果腹的东西。
一路慢悠悠走了足足四十分钟，当柳小别把周从文带进一家日料馆子，灌汤包上来的时候周从文直接傻了眼。
在周从文的想象中灌汤包应该是在竹制的笼屉里面，热热乎乎的端上来。要是讲究一点的会咬一个小口，一点点把里面的热汤热水给嘬干净。
美味都在那一口汤中。
可是日料馆子里的灌汤包把周从文看傻了……真是一言难尽。
包子也有，汤也有，可是它的汤却在外面，而不是包子里面。
看起来像是一碗馄饨，但那么大个的、还带褶的包子在汤里面，让周从文无论如何都连想不起馄饨。
“这是什么玩意？”
“日本的灌汤包啊，韩国的也差不多。”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喏，你不是不知道意大利人为什么对菠萝味儿的披萨厌烦么，尝尝看和你印象里不一样的灌汤包吧。”
“……”周从文无语。
他不在意饮食，但并不意味可以接受这种“异端”的灌汤包。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
周从文见柳小别吃的开心，忽然脑补了一个画面——柳小别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灌汤包。
夕阳西下，似乎也很美好，汤汤水水映着阳光，美的一塌糊涂。
“要不要给你准备几块口香糖？”周从文问道。
“我没吃蒜。”柳小别端起碗，呼噜噜的喝了一口热汤，一脸幸福、满足。
“因为嚼口香糖时，胃会被你的咀嚼动作给骗到，以为你还在持续不断进食，就会让自己加速蠕动。胃蠕动得快，食物消化得就快，也就不会有饱腹感。”周从文解释道。
“不要。”柳小别说道，“能吃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又不用减肥，为什么要骗自己？”
周从文倒不这么觉得，不过能看柳小别开开心心的吃饭，似乎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儿。
和减肥没什么关系。
而且柳小别还真是很自信，竟然说自己不用减肥，看过几年的！就不信她是鲁豫的体质。
手机响起，周从文下意识的出现房颤心率，不过他转瞬意识到自己在帝都，属于“安全”范围，不会有什么问题。
……
……
江海市，三院胸外科医生办公室。
李然值班，他的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正在对着锃亮的病历夹子练习笑。
说是假笑，其实那只是李然自己的感觉，他也知道自己笑出来比哭还要难看。
“李然，别练了，我觉得你天天板着脸也挺酷的。”沈浪栽歪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看李然练习笑看的好累。
“酷么？”李然又对着病历夹子看了两眼。
病历夹子上的影子很模糊，比古代的铜镜还要差很多，像是笼罩了一层烟雾。
只有这样，李然才敢看自己的脸，要不然他都觉得自己太“可怕”。
“酷毙了！”沈浪的声音里听不出来哪怕一丝酷的感觉，李然也知道他在开玩笑。
“干完活就赶紧回家吧，还有什么事儿么？”李然问道。
“没事，我缓一缓。自从李主任来了之后的确清闲了一段时间，可是现在慢诊手术太多了……”沈浪半躺在椅子上，懒懒散散的像是一个要饭的乞丐。
“手术多还不好么？我最近扶镜子有点心得，我跟你说……”
“别说，我现在一听扶镜子这三个字就觉得恶心。”沈浪假假的捂住耳朵，“回家累的都没心思爬格子了。”
李然搞不懂沈浪的脑回路，难道科室手术量增加，大家都能看见一丁点的希望，这样不好么？
从前沈浪可不是这样。
他转过身面对沈浪，双手拉住自己的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一个笑脸。
“……”沈浪无语。
虽然沈浪知道李然是想给自己一个温暖和煦的笑容，像春风一样，可不管怎么看他的表情都是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技巧、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古怪的很。
尤其是嘴角拉起来的时候，这种怪异的表情更加浓烈。
“好了！”沈浪坐起来，叹了口气，“我回家还不行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觉你太悲观了，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李然拉着嘴角，含含糊糊的问道。
“的确挺好，要是半年前科室这样我晚上都不回家。”沈浪愁苦地说道，“我跟你讲实话李然，那时候王主任不放我和周从文手术，从文往死了跟主任怼着干，我胆子小，只能躲在一边。”
这事儿李然知道，现在胜负已分。有时候听护士说起从前的那些事儿，他也颇为唏嘘。
“我那时候决定混吧，反正有工资，不至于把我饿死。我喜欢写小说，那就天天写呗。但李主任来了之后从文提成责医，手术也放的越来越多，我也能感觉到要是扶镜子时间长了也可以学到手术技巧。但……”
“但什么？”
“怎么形容呢，我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去，本来都已经装死了，但谁特么知道历史刚才是倒车，现在又从我身上压过去，根本不带问我的感受的。”
李然刚把手放下，又抬起来，拉住自己的嘴角做了一个“愉悦”的笑脸。
“我知道你得干活挣钱娶媳妇，我是不想喽。”沈浪忽然八卦之心旺盛，他联系到李然一直问自己什么时候走，似乎发现了一些怪异的地儿。
“李然，我说你今天该不会是相亲吧。”

第0368章 满色红润的便血患者
李然的手往下拉，从笑脸变成哭脸。
他严肃的脸庞上各种奇怪的情绪因为哭丧着脸变得更加浓郁。
“沈浪，我可羡慕你了，你爸妈不管你么？”李然问道。
“管，但我不听。”沈浪叹了口气，“压来压去的，早都没感觉了，我就是想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
“真好，我妈特别急，天天托人帮我找女朋友相亲。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告诉我不允许早恋，结果刚毕业就要……我也是被碾来碾去。”
李然的手微微用力，哭泣的表情更深了少许。
“真的是！”沈浪似乎早已经忘记了被历史的车轮碾来碾去的话，他听李然这么说，眼睛亮起来，“说说，今天的姑娘是哪里的，有正式工作么？多大岁数？照片看着好看不。”
面对沈浪一系列的问题，李然的哭脸又加重了一些。
“问你话呢，别那么小气么。你要是不说，信不信我来在这儿不走，非要看个究竟？还要你管饭吃。”沈浪威胁到。
“集团公司电力部的，去年刚毕业，照片……唉，我不想相亲。我这副鬼样子，哪家的姑娘喜欢。”
“你可以拉个笑脸出来，估计姑娘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我妈说了，要是还像是上次一样，回家就打折我的腿。”李然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
“为什么要在医院？”沈浪问道。
“我不想相亲，我妈安排的。”李然无奈，“上学的时候找对象又不让，毕业就得风风火火的结婚生娃，这都什么事儿。关键是我妈还总是能找到理由，唉。”
“理由？”沈浪想起上一个相亲的姑娘，顿时八卦的火焰大炙。
“家里人有病，找我看病。”
“今天是什么病？”沈浪八卦问道。
李然看沈浪的瞳孔都变成八卦，好像还转着圈，很不理解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儿怎么沈浪就这么感兴趣。
“便血，好多年了。”李然说道。
“……”沈浪一怔。
便血，这可是大事！
而且好多年的便血会导致贫血，身体必然不好。就这，竟然成了相亲的理由？是不是开玩笑！
凡事反常必有妖，沈浪双瞳八卦转的更急。
“我说要她去医大看，我妈说都看过了，没找到问题。”
“血小板不低？血色素呢？”
“我妈哪知道这些。”李然抬起手，但最后还是放下，没拉起嘴角。
“我留下来看看，可怜天下父母心哦。都病成这样了，还得为儿女的婚事操心。”沈浪有些感慨，但随即瘫在椅子上，“所以我不准备结婚，也不准备要孩子，太累。”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妈不让。”
“真能打断你的腿？我怎么就不信呢，平时看你也不是妈宝啊。”
“你不知道，我要是不同意……”
李然正说着，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沈浪瞬间满血满蓝满状态复活，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脸上堆满微笑，比李然还要积极的前后左右打量着。
“请问李然李医生在么？”
“在在在，进来坐阿姨。”沈浪充当门迎，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和一个四十多岁满面红光的中年女人走进来。
姑娘好看不好看沈浪不在意，中年女人没有贫血征，应该不是患者。他向后面看去，但门外空空如也，没有别人。
嗯？怎么回事？
沈浪微微一怔，应该是李然骗人的吧，他顿时所有兴致都烟消云散。
在沈浪想象中应该是一个面色苍白，嘴唇都看不出来颜色的中年女人拉着姑娘的手交给李然，背景音乐同时响起，衬托出母爱的伟大与无私。
可现实中竟然是骗子……真是无聊，沈浪顿时颓废了几分。
“阿姨您好，请问……”李然站起来客客气气的打招呼。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李然两眼，一身洁白的白服，打着领带，一看就很精神。
虽然表情严肃，但万一是三院医生的规矩呢。况且还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自己有些紧张，中年女人尽量往好处想。
要是周从文在，他肯定能在中年女人的眼睛里阅读出来制服诱惑这四个字。
“阿姨，我妈说她有个朋友常年便血，人呢？”李然瞄了一眼中年女人身后的年轻姑娘，开始询问正经事。
“我就是。”中年女人说道。
“……”
‘……’
李然和沈浪都愣住。
“常年便血？”李然疑惑的问道。
“是啊，很多年早都习惯了。正好那天和你妈聊天的说起来你在三院这面上班，就来看看。”中年女人一脸很满意的表情，又上下打量了两眼李然，随后坐下。
“呃……阿姨，是我听错了么？”李然疑惑。
常年便血，就算是拉的不多，只要肉眼可见出血量就不会少。
而眼前的这位阿姨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来有一丝丝的虚弱。
这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
“这是前几天在人民医院的化验单，你看一眼。”中年女人知道李然不信，从包里取出化验单交给李然。
沈浪凑过去，头碰头的看着化验单。
第一张单子是血常规，血色素正常，100+；血小板正常。其他也都正常，沈浪感觉这位阿姨的身体比自己结实。
第二张单子是便常规的化验单，沈浪特殊注意了一下日期，的确是三天前的化验单。
便潜血（+）！黑色板油样便！！
李然手里拿着化验单，仔细看了两眼，生怕自己看错，又看打量了一眼这位阿姨，和沈浪一样对人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书里面不是这么说的啊，板油样便是因为上消化道或小肠出血在肠腔内停留的时间较长，因红细胞破坏后，血红蛋白在肠道内与硫化物结合形成硫化铁。
这种化合物使大便变黑，因形、色如柏油，故称为柏油样便。
便潜血还是阳性，意味着患者病情很严重。可她的视诊没有一丁点问题，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是自己还是教科书？
李然和沈浪一般的想法。

第0369章 召唤神兽
“我这病很怪。”中年女人笑了笑，毫不在意，“多少年了，去了很多家医院，光是你们医院和人民医院我就来过不下十次。每次都做一大堆检查，最后还是没什么结果。”
说着，中年女人又从包里取出来一堆化验单。
沈浪和李然两个年轻医生脑子抽筋，面对不符合医学常识的情况开始研究起来，把中年女人和年轻姑娘的来意忘到脑后。
刚刚还说对上班不感兴趣准备一辈子摸鱼的沈浪抱着化验单一张一张仔细看着，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李然也很认真，完全忘记了这次“会诊”的意思所在。
详细询问病史，两人把带着姑娘来相亲的阿姨也问懵了，不是说好了要相亲的么？
原本她还准备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聊聊天什么的，但却没想到李然和沈浪像是三天没吃屎……吃肉的狼一样，眼睛闪着蓝光在看化验单。
“不对啊，便常规每次都是阳性，可是血常规都没事。”
“医大的病历写的太糙了，就让回来观察。”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李然和沈浪看完所有化验之后小声交流。
最后的结局肯定是一片茫然，两人大眼瞪小眼，想不通里面的道理。
连医大都看不出来的病，三院能看出什么问题，中年女人有些无奈。
她几乎要大喊出来，我们是来相亲的！相亲的！！
“要不就算了，我早都习惯了。”中年女人讪讪地说道。
“还有什么既往史么？”李然又专心看了一遍化验单，嘴里的问题不走心的问出来，竟然出现既往史的字样。
“啥？”
“呃，我是说从前还有哪里出血比较多的情况么？比如说月经期？”
“经期正常，但我从小就爱出鼻血。”
也不能够啊，李然茫然的想到。出鼻血一般和血小板降低有关系，但患者血液检查都正常。
“要不问问周从文？”李然表情严肃，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的和沈浪耳语。
中年女人越看越不对劲儿，她知道李然好像不会笑，可是这个表情也太怪异了吧。
而且他更多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似乎对自己女儿完全不感兴趣。
变态！
中年女人心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词。
“行，问问他，从文比较靠谱。”沈浪拿出手机，拨打给周从文。
“从文，送患者什么时候回来啊。”沈浪问道。
“今天晚上的车，明天上午到家，我直接去医院。有急诊？”周从文的声音传来，略微有些严肃。
“不算是急诊，情况是这样的。”
沈浪抢着把患者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哦，去查一个肺部CT。别做平片，一定要CT。”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
“……”
沈浪和李然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鄙视。刚夸完周从文靠谱，这货就特么让患者去查肺部CT。
两人都有同样一个念头，大声告诉他——不是胸科的患者！是板油样便！！
这也就是周从文不在眼前，要是在的话沈浪肯定拎着他的耳朵仔仔细细的跟他说清楚。
“从文，患者是板油样便。”沈浪隔着电话无可奈何地说道。
“嗯，我知道，你说的很仔细，还有经常性的鼻出血，检查也没什么事儿。”周从文道，“是找李然相亲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
“又不是胸科患者，来找李然借着看病的由头相亲也不是一两次了，很难猜么？”
李然羞愧的低下头。
“让李然带着去CT室看看，认不认识，你也去看一眼。蹭个CT做，也不花钱。”
沈浪和李然一脸疑惑，周从文不是挺明白的么，怎么还非要做肺部CT呢。
“好了，那就这样，长途电话很贵的，我挂了。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我估计是多发动静脉畸形导致的。”
周从文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沈浪和李然没了辙，多发动静脉畸形和板油样便、血色素正常有个毛线的关系。
但周从文说的很清楚，长途电话比较贵。
一分钟一块二，对于临床小医生来讲的确是无法承受之重。
那就做吧。
沈浪先用科室的座机给CT室打了一个电话，问清楚今天是谁值班，自己认识不认识。
要不然带着患者去，结果人家不认识自己不给面子那多丢脸。
不过李然毕竟在医务科工作过，人面要比沈浪广一些，加上有面具脸的加持，所以还是李然带着去检查。
沈浪没走，正好留下值班。
一想到周从文那货，沈浪就有些抓肝挠肺。
他趁着做检查的功夫拿起内外科书，凭借记忆寻找多发动静脉畸形的诊断。
可惜，这是一个非常冷门的诊断，相关的描述并不多，而且沈浪没想懂既然出了那么多的血，为什么患者的血常规还没事。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李然严肃的脸上挂着寒霜的走回来。
“怎么回事？”沈浪八卦之火燃烧的愈演愈烈。
“肺部CT有问题，我打印了片子回来，你看一眼。”李然把片子插在阅片器上。
身后母女二人脸色都不好看，中年女人已经没了刚来时候的满面红光，她女儿更是害怕，抱着中年女人的胳膊。
谁都没想到，一场好好的相亲竟然会查出来大病。
当时在CT室里好像听医生说有大问题来着，具体什么问题……
两人越想越怕。
李然和沈浪仔细看着片子，中年女人左下肺有一团毛毛躁躁的阴影，但不是占位性病变，比较明确的血管团块。
只是类似的情况相当少见，两人没见过，只能凭着影像学来猜测。
沈浪看了半天不敢下诊断，只好拿出手机准备召唤周从文。
唉，他要是自己的神兽该多好，一张符纸就召唤出来一个，练到7级出门横晃。
“从文，片子回来了，左下肺有阴影，但我看像是血管团块。”
“看不懂找主任看一眼，正常来讲应该是血管影。”周从文很干脆地说道。
沈浪叹了口气，自己只是想把周从文当成神兽，但是他已经把主任变成了7级的神兽随便招呼。

第0370章 周从文，你个臭流氓！
“从文，给主任打电话不太方便，你简单说说。”沈浪咽了一口口水，还是拒绝了周从文的要求。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那我给主任打电话。”
“别，你先简单说说。别总想着一分钟一块二，你语速快点现在已经说完了。”沈浪道。
“没看到片子，我瞎说啊。”周从文很谨慎地说道，“我听你们说的病史怀疑是遗传性出血性毛细血管扩张症。最常见的是鼻出血和遗传，对了，相亲的姑娘在吧。”
沈浪看了一眼那姑娘。
“问问她有没有皮下散在的毛细血管扩张，这个很重要。”
“嗯，我一会问。”沈浪抓紧时间询问周从文，毕竟一分钟一块二的电话费，谁知道周从文什么时候会挂断电话。
“那个，还有什么检查么？”
“腹部B超，头部核磁或是CT都要查，这病各大脏器都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
“那你为什么说先查肺部CT？”沈浪的注意点始终和其他人不一样。
“咱们是搞胸外科的啊，蹭个肺部CT还比较方便，核磁那面你们认识么？再说，现在核磁室已经关门了，要做也是明天。”周从文说的理所当然，沈浪哑口无言。
“从文，为什么血色素不降低？按说应该出了很多血才是。”
“HFE蛋白你知道是什么么？”周从文问道。
“……”
“HFE蛋白通过调节转铁蛋白与转铁蛋白受体的相互作用，而调节循环铁的吸收。
蛋白因基因突变而失活，导致患者在正常饮食下吸收铁的量增加。”周从文淡淡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重点不在于这个，而在于肺部、脑部需不需要手术。”
“还要手术？”
“当然，有一部分患者血管畸形比较严重，需要手术治疗。头部……你先看吧，要是需要手术我找912或者天坛。”
沈浪无语，周从文说912和天坛的时候就像是说自家后院里种的苞米一样简单随意。
都是一样的小医生，周从文最近走的好快，沈浪愈发感觉到迷茫。
……
……
周从文挂断电话，嫌弃的看了一眼柳小别，“你还要把汤都喝光？不是说你们有钱人一早都用鱼翅漱口么，特讲究的那种。”
“首先，是咱们有钱人而不是你们有钱人。”柳小别纠正道，“其次，要不是为了装逼给人看，谁会用一碗粉条漱口，那不是有病么。
再次，节约粮食，拒绝铺张浪费……”
咱们有钱人，周从文微微一笑，完全没去理睬柳小别后面的胡说八道。
虽然他对钱不是很有概念，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周从文认为肯定更有钱更好一些。
“你挺忙啊，家里什么事儿？”柳小别就差把碗舔干净。
周从文微微皱眉，家里这种形容科室的词在柳小别的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
“皱什么眉毛，背着手走路被你老板打完还总皱眉。”
“我跟你讲，我就是现在脾气好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要不然呢？”
“要不然你早怀孕了。”
“周从文，你个臭流氓！”
“外科医生基本技能，习惯就好了。你别闹，赶紧吃。”周从文连忙催促，一不小心说走嘴了，他也有点后悔。
和柳小别在一起的时候有些放松，就像是在手术台上已经完成了主体手术，人会放松下来，不由自主的飙几个段子。
下次注意，下次一定……emmmm，柳小别脸红的时候更好看。
“没一个正经货，你家老板在手术台上也会开车么？”柳小别问道。
“老板很严肃的，他总说要是三十年前我们都得被流氓罪抓起来。”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哈哈哈，就是！”
周从文感觉柳小别就差把碗舔干净，跟在肥羊烧烤吃串一个德行，简直太丢人了。
要不是自己没多少现金，真想买单直接走人。
“你什么时候回家？”柳小别问道。
“晚上的火车。”周从文看着她，“你呢？”
“不知道，这面好多事儿要忙。你是大股东，所有要求都要被满足。实验室我得看着点，要不然不放心。”
所有要求都会被满足么？
要是之前两次尴尬的公主抱被忘记这种要求，也不知道柳小别会不会做到，周从文心里暗自想到。
吃过之后周从文给黄老打了一个电话，又和大师兄邓明联系了一下，随后去火车站。
2002年的火车坐一两次还算是新奇、怀旧的体验。
可一旦要把它当做是正经的交通工具，真心觉得太慢了，周从文已经开始怀念起和谐号、复兴号、磁悬浮。
不过让周从文高兴的是在交通工具上并没有发生广播喇叭喊人需要急救的事情，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第二天洗漱后又等了几个小时回到江海市。
出门折腾了一圈，周从文却并不累，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科室。医生护士总是习惯性把科室叫做“家”，几乎无限的上班中大家早都习惯了这一点。
周从文就是这样，不去科室看一眼，即便是回家也睡的不香，总担心会出问题。
他先和李庆华说了一下这两天在帝都的事儿，集团公司领导那面的关系还是李庆华维持比较好，他需要这个。
敲门，李庆华正在阅片，他给周从文一个微笑，示意先等自己一会。
又是肺小结节的患者，周从文有些欣慰。
医生有医生的圈子，患者也有患者的圈子，现在即时通讯的技术还不发达，QQ属于刚刚出生的状态，而那位似乎也不看好，现在正琢磨着把QQ的股份卖掉套现。
柳小别也不知道买了多少QQ的股份，找时间要问问她。
要是很多年后用着微信觉得哪里不方便，一个电话打给张小龙……似乎也是很带感的事儿。
周从文微笑看着患者，他忽然感觉患者哪里不对劲。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集团公司的职工，而像是附近县城的人。
难道患者圈的涟漪已经飘荡到周围县城了？按照周从文的预期，至少还要2-3年的孕育时间才是。
应该不会。

第0371章 口口相传
“片子很清晰是肺小结节，如果是5mm以下的我建议等一等，但你的小结节已经8.5mm左右了，还是直接切了吧。”
李庆华看完片子瞥了一眼周从文，见他没什么想说的，便直接和患者家属交代。
“李主任……要是不切会怎么样？”患者家属问道。
患者站在后面，眼睛里也放着期待的光。
“不做的话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每6个月左右都要复查。有可能一直不变、缓慢生长，或者一个爆发式增长。具体什么患者出现什么情况，现在医学界还没有明确的说法。”
“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直接切掉。快要农闲准备猫冬了，你们可以回去想一想。现在的情况还算是稳定，不着急。”李庆华善解人意地说道。
十一左右正是秋收农忙的时候，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还要有人过来照顾活肯定干不完。
现在如果不是病了伤了走不动路，患者肯定会回家先干活。
2002年还在收农业税，等过几年工业开始反哺农业，取消农业税……那样也不能耽误秋收，这是几千年刻在国人基因里的东西。
周从文想着，微微一笑。
“李主任，我们……我们……”
“你怎么了？”李庆华看着患者家属很温和地说道。
“我不想请教授，李主任你能做么？”患者直接问道。
这话由他的家属说出来有些怪，患者干脆直接询问。
“可以。”李庆华道，“术中的各种高值耗材……就是很贵的东西我也会尽量给你们节省着用，放心，能少花就少花。但这是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真要是遇到特殊情况还是以手术为主，省钱是次要的。”
患者和患者家属对了一下眼神，周从文和李庆华都能看出他们眼睛里的犹豫与焦虑。
“有什么就说，家那么远，再想问不太方便。”李庆华问道。
沉默了几秒钟，患者说道，“李主任，你们胸科的手术也太黑了，我听我亲家说做台手术要一万多。”
周从文看着李庆华，准备听这位主任怎么解释患者的疑问。
李庆华神情未变，面对犀利的问题，他没有丝毫触动，“这个问题有两个解释，第一呢要是实在没钱可以开胸手术，全部费用在5000-6000左右，直接减半。我亲自做，你放心。”
“第二呢，做损伤小的腔镜手术的确是贵，但……”
李庆华说着，透过主任办公室的窗户看向远方正在建筑的工地。
“喏，那面是商品房，以后我们单位也不分房子了。”
患者和患者家属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李主任说这事儿是什么意思。
“房子肯定越来越贵喽，但你们说，房子卖的贵和建筑工地的工人有关系么？”李庆华问了一个相当飘渺的问题。
周从文笑了，李庆华的确很牛逼。
这个解释通俗易懂，患者和患者家属秒懂。
建筑工人顶多拿到手一点点工资，不过李庆华属于小包工头，是未来背锅的角色。
真正谁拿到了大头，谁自己心里清楚。
又说了几句话，患者表示秋收后来做手术，但具体是开胸还是腔镜要看今年粮食的价。
送走患者，李庆华笑眯眯的走回来。
“从文，去帝都顺利么？”
“顺利。”周从文点头，“我和老板聊了很长时间，后来遇到一例羊水栓塞的患者参加了抢救。”
李庆华一怔，马上苦笑。
羊水栓塞，参加抢救，周从文还真是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来。
“主任，患者是怎么来的？”周从文问道，他还是对患者之间的口碑发酵比较感兴趣。
“三周前咱们给集团公司水务部门赵承泽做的肺小结节楔形切除手术，他请了很长时间假，但术后很快没事儿了，就回了趟老家。”
“这是他老家的亲戚，有段时间肺炎，在当地做了个CT发现有肺小结节。聊起来，赵承泽就介绍患者过来。”
“患者之间的口口相传也很重要，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开局面了。”周从文笑道。
“我也没想到。”李庆华坦诚地说道，“本来以为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能打开局面就不错了，但这才几个月。”
“慢慢来吧，患者要是来做手术，你准备……”
“看他们的情况，要是开胸也无所谓，我开胸手术还行。再说，不是还有你在么。”李庆华道。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操作模版，在可以报销的患者身上开各种耗材，然后他们两家私下里走货。
但这么走的话账目不好对，一旦出事就涉及到套保。
别看私立医院套保很少有人查，一旦公立医院出这么大的事儿，必然是个大麻烦。
所以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和李庆华清清淡淡的闲聊了几句，说说912的相关情况。
听说912已经进了ecmo，李庆华特别好奇，问了很多ecmo的事情。
正聊着，门外传来平车的声音。
周从文的心率稳定，毕竟自己只是一名“小医生”，在这时候周从文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小医生，主任在场，自己肯定能闲就闲。
两人中断闲聊，先去看患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躺在平车上被推进来，没有血迹，看他还在和周围的人交流，神清语明，周从文放下了心。
询问情况，原来是患者一早在公园用后背撞树，把肋骨给撞断了两根。
周从文也不清楚离退休的老人家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撞树的，具体这玩意的起源是不是和甩手疗法、鸡血疗法一样。
但即便在几十年后，公园里依旧能看见老年人们用力撞树，和少林武僧似的。
“血压220/140毫米汞柱。”护士测量完血压后汇报道。
这血压，太高了！可能是疼痛刺激的，也可能是原本就有高血压，患者一直没注意过。
“老人家，你的血压太高了，加上肋骨骨折，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吧。”李庆华温和地说道。
可万万没想到刚刚躺在平车上哎呦哎呦喊疼的患者一下子警惕起来，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不住！”

第0372章 算账
周从文有些诧异，但顶多也就是诧异而已，临床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比眼前这位老患者脾气更倔、更操蛋的有的是。
“为什么啊。”
“你们就想骗我钱，我才不住呢！”老患者坚定地说道，没有一点害怕得罪医生的想法。
周从文笑了，看样子患者是真不想住院治疗，完全没有留下和医生和解的余地，连骗钱这种事儿都说的一清二楚。
“医生医生，您别听他的，他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送患者来的几个老人连忙打圆场，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面带尴尬地说道。
“呵呵。”李庆华给了他一个笑脸，示意自己没生气。
“老任头就这样，平时小气吧啦的，一分钱都不舍得花，零钱攒够一块就不破了。走路不捡钱就算是丢，捡一分钱都高兴一天。”
“……”李庆华无语，想了想问道，“是集团公司职工么？”
“是，报销比例是90%，但他也肯定不想住院。”
李庆华叹了口气，虽然说胸外科的情况比较简单，只是肋骨骨折，但血压忒高了一点。
患者要是不住院的话，一旦出现血压升高把脑血管崩爆了，事儿不是很好解释。
“要是不住院的话得签字。”
“签，不就是我出了这个门之后和你们医院没关系么，我都懂！”老任头躺在平车上叫嚣着，仿佛他不是患者似的。更大的可能是一想到要花钱，老任头的心都在滴血。
“主任，我来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还以为周从文是要写拒绝入院的告知书，他对周从文写病历的功夫很佩服，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没想到周从文压根没准备写病历，而是走到平车边上，双手拄在平车上看着患者的眼睛问道，“老爷子，你是集团退休职工？一个月得一两千快钱吧。”
“我是老干部，一个月将近三千！”患者很得意地说道。
要不是患者，周从文真心不想跟他聊。
一个月三千，自己一个月才几百块钱不到一千……
“一个月三千，发的可真多。”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那是，我们年轻时候吃了多少苦，小子你知道么。你们现在能在楼里面看病，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还不是我们干出来的。”患者鄙夷的回答道。
看样子这番话他没少说过，一边忍着剧烈的胸部疼痛，一边很顺畅的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周从文微微一笑，“一个月三千，算上年底发的钱，一年应该四万多。”
说到这里，患者的眼睛贼亮贼亮的，很是得意。
李庆华和赶来的李然站在旁边，不懂周从文是什么意思。
和一个退休老干部讨论收入问题，周从文是脑壳有包么？这不是找虐呢么。
别说一个周从文，把在场三个小医生的工资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患者挣得多。
“一年四万，你这身体要是没有外伤、血压控制的好至少可以再活25年，那可就是100万，我都不敢想。”
周从文这么说，患者更是得意。
“可血压太高，一旦破了……就跟西瓜摔在地上，瓜瓤蒌了一样，你懂吧。那时候100万可就没喽~~~”周从文扬了一个尾音，略带惋惜的和患者说道。
患者的脸色一变，他想斥骂周从文，但胸壁一疼，脑子一晕，提醒他自己有病在身。
“花一两千块钱治病，集团公司还能给报销90%，落在自己手里就几百块钱。用几百块换一百万，占便宜的事儿你都不干么？算了，我去写知情同意书，一会你签个字。”
周从文深深的看了一眼老患者，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集团公司的好干部，退休后都想给集团公司省钱。我看这身体不错，有希望活到一百多，要是出问题，赔的更多。”
周从文转身出门，屋子里面再发生什么事儿他也没去理睬。
回到办公室，周从文并没有书写知情同意书，见沈浪在写病历，他笑呵呵的和沈浪聊了起来。
几分钟后，李然进来开入院单。
“李然，患者同意入院了？”
“嗯，你跟他掰扯清楚后他就同意了。”李然看着周从文，双手拉住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一个笑脸。
“那就好。”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他小气，你就跟他算账，这法子不错。”李然开完住院单跑出去交给患者家属。
“沈浪，今天不是你值班么？”周从文问道。
“我昨天失眠了，干活效率低……”沈浪不好意思地说道，“刚才让李然帮我一下。”
“哦。”周从文也没太在意。
科里的手术越来越多，医生肯定越来越累，而且还要有急诊患者，间断上急诊手术，越来越累是必然的。
沈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从文，昨天来找李然相亲的那个患者后来发现头部有血管团，腹腔脏器没什么事儿。”
“查清楚就好，需要不需要手术专科来定。”周从文毫不在意，一个先天性疾病而已，患者本身早就适应了出血状态，身体能代偿就没事。
类似的疾病就怕忽然间一个大出血，尤其是脑袋里面，但这个要专科去确定。
不行就转912呗，大师兄邓明这点事儿总是能办。
现在叫大师兄不为过了，周从文有些得意的想到。
“你是怎么判断的？从前没见你这么厉害啊。”沈浪犹犹豫豫的问道。
“看书啊，上学的时候不是都学了么。”周从文随口敷衍。
但他看沈浪的表情不对劲，一脸疲惫和迷茫，周从文心中一动，估计这货昨天晚上失眠是因为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诊断。
嗨，沈浪这货想的是真多，周从文摊手望天。
“从文……抽根烟去？”
“走吧。”周从文没有给沈浪做心理辅导的想法，但毕竟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了那么长时间，随便说点什么。
来到值班室，沈浪迷迷茫茫的点燃一根烟，“从文，我决定了，以后的重心还是放在爬格子上。”

第0373章 天赋点点错了
“真的假的。”周从文笑着问道。
如果是因为自己水平高，沈浪受到打击转行去爬格子，那他肯定会不断受到打击。
不说别的，只说科幻世界。
大刘、燕垒生一帮人现在还活跃在第一线，以沈浪的天赋和他们较量，怕是死的连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你看咱俩一起来医院，最开始我还觉得我比你强一点。”沈浪直言，双瞳中的八卦符号都黯淡了很多，“可你现在的水平别说是我，就算是李主任都赶不上。”
“呵。”周从文微微一笑。
这能比么。
“我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自己做不到。从王主任在的时候你怼他，我开始很不理解，但一两次后我也看明白了，你是水平高，王主任压不住你。”
“尤其是那次危重患者病情讨论，你逼着王主任当众认错，其实我倒是蛮开心的，可回头越想就越不是滋味。一样的年资，我还真是没有天赋呢。”
“沈浪，要是爬格子也没天赋怎么办？”周从文很平淡的问道。
天赋和命运都是特别重要的，有天赋是什么状况？爱因斯坦在二十多岁就奠定了相对论基础工作。
而普通人呢，一辈子都搞不懂相对论。
沈浪算是普通人，不和爱因斯坦比，就算是和自己这种挂逼也没法比，这一点周从文清楚。
只是周从文没想到自己重生回来，回对沈浪造成这么严重的心理影响。
这也算是蝴蝶效应。
“但我喜欢啊。”沈浪眼睛里八卦之火开始燃烧，他似乎开心了一点，“虽然每次都被《科幻世界》退稿，但我好像摸清楚他们的好恶了。”
“……”周从文无语。
沈浪这货好像是走上了邪路。
天赋这个词是很难逾越的，仅在写小说这个行业里，不说金庸、古龙，倪匡用打字机那种古老的玩意一小时能打4000+，简直就是妖孽。
那是人能做到的么？
周从文想起芝加哥打字机，想起辛德勒的名单里辛德勒招聘秘书时候的画面。
打字机真心不好用，别说和以后的机械键盘比，就算是和现在的塑料键盘也没法比。
可人家倪匡就是能用打字机打出来一小时4000+的速度。
再往后，唐三一小时10000的打字速度更是让人叹为观止。都不说讲故事，沈浪这货似乎连打字都不过关。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对了！”
就在周从文为沈浪前途担忧的时候，沈浪眼睛里忽然放出光，那是叫做八卦的火焰。
周从文一怔，沈浪又想起什么来了？
“从文，昨天李主任来看个李然的‘丈母娘’，你知道……”
“什么李然的丈母娘，那是患者。”周从文纠正，“你继续说。”
“你别打断我，我差点忘了！”沈浪双瞳高速转动，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之前的沮丧、失落不见了踪影，周从文觉得特别好笑。
这货的天赋点点错了，没点在手术、写文上，肯定点在没用的八卦上了，还真是可惜。
“后来李主任刚要走，就接到一个电话，他又回办公室。”
周从文真想把沈浪按在地上告诉他，听故事的人是没有兴趣听来龙去脉的，你特么倒是抓紧时间说重点啊。
沈浪絮叨了好几分钟，终于说到了重点。
就这天赋，爬格子也不会有结果，周从文略有点无奈。
“患者是陆天成带来的，就是人民医院的那位医生，和咱们主任关系不错的那个。”
“我知道，有一次王成发喝了酒没法上手术，还是陆天成来救的台。”周从文点头。
“说是陆天成家的亲戚。”沈浪道，“但我觉得不像。”
“怎么？”周从文的兴趣上来了，他觉得沈浪在八卦上还是有天赋的。
“陆天成对患者很客气，但不像是亲情的那种客气，有些拘谨、卑微。怎么说呢，就像是带着集团公司老总的亲戚来看病一样。”
“哦？”周从文这回对沈浪刮目相看。
只看了一眼，就能分析出来这么多，沈浪其实也不简单。
“我觉得奇怪，那时候我刚要下班回家，就换了衣服蹑手蹑脚的出门。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周从文对这种让自己猜的话深恶痛绝，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电梯口我看见有个长的很像祝军的人和其他人在小声说话。”
“！！！”周从文听沈浪这么说，猛然醒悟。
原来是这样！
“你说是不是祝军祝主任的亲戚，也查出来有肺小结节，要来咱们这儿做手术呢？我估计是他不好意思，就让陆天成带着过来。”沈浪的八卦已经接近了事实真相。
“差不多，患者呢？”
“说是明天来住院，我后来藏在住院一部大门口侧面，看见陆天成和那人一起出来，还握了握手。对了，陆天成弓着腰，肯定不是他家里人。”
“说什么了，你听见了么。”
“我哪敢靠近啊，陆天成应该认识我。我离的很远看到他们分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文，我觉得我猜的对。你和主任关系好，要不去和主任说一声？”
“呵呵，不用。”周从文笑了笑，“主任心里明镜的，就是不说而已。”
……
……
人民医院胸外科，祝军祝主任的眼睛里也燃烧着火焰，可却不是八卦之火，而是熊熊的怒火。
“表哥，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小时候偷了你家鸡一直生气呢吧。”
坐在祝军对面的是一个长的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他来自祝军的老家，是他的表弟。
“我妈怎么都是你姨，找你做个手术你都不肯，是要红包么。”祝军的表弟不屑地说道。
淦！
祝军眼睛里的怒火更盛。
他很苦恼。
二姨的病其实很简单，直接切小结节就行，祝军有这个判断。可是一想到上次自己切小结节的时候费了个牛劲儿，他就有些哆嗦。
祝军完全不想尝试。
可自己水平不够，肺小结节只要楔切就行，这件事可怎么和表弟解释才好呢？说自己水平不够？那特么不是扯淡呢么！祝军坚决不会这么说。

第0374章 飞刀的规矩
祝军看着他的表弟心中苦涩。
要是自己能做的话就好了，可是上次手术台上切不下来肺小结节的阴影始终笼罩在祝军的心头让他耿耿于怀。
楔切的确很简单，可切不下来就傻眼了不是。
从那事儿之后，祝军似乎有了心理阴影，每次一想到胸腔镜做楔切就心哆嗦。
二姨的病比较适合楔切，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二姨好，可乡下的表弟却一直纠结红包不红包的。
很多人编排了段子说外科医生。
什么不收红包就不会做手术，给自家老爸做手术都得自己先包个红包让老爸送给自己之类的。
祝军都懂，但他不相信竟然有人愚蠢到这种程度，竟然会认为自己因为没有红包不给二姨做手术。
这特么不是胡说八道么。
一片好意都喂了狗，还是喂不熟的野狗，祝军恶狠狠的看着他表弟。
“大表哥，我可都问了，你别以为我是乡下人就什么都不懂。三院的李主任是你徒弟，怎么你这个大主任找人做手术还偷偷摸摸的呢。”祝军的表弟哪壶不开提哪壶。
祝军真想用病历夹子把表弟当成苍蝇给拍死在自己眼前。
说的都是什么玩意。
看祝军表情阴晴不定，他表弟继续唠叨着，一直絮叨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口干舌燥的离开。
让祝军恶心的是他走的时候竟然说要去父母家里住。
乡下的穷亲戚真是难对付，祝军有些厌烦。不想做就特么滚蛋，大不了老子不回老家就是了，祝军恶狠狠的想到。
但事情远远没有祝军想象的那么简单。
下午祝军被老妈的电话“骚扰”了无数次，老妈觉得在亲妹妹面前丢了面子，又哭又闹的非要祝军做手术不可。
祝军啼笑皆非，怎么解释都不行。
自己好心好意，甚至不惜在徒弟面前丢脸，特意让最得力的陆天成带着她去三院看看，找陈厚坤陈教授来做手术。
最后却闹的自己里外不是人。
做，做还不行么！切个肺叶完事，又不是什么大手术，祝军拿定主意。
可是没等下班，二姨和表弟推着轮椅来到胸外科，轮椅上坐着祝军的母亲。
祝军的母亲已经八十高龄，比她妹妹足足大了十岁。
东北因为天气寒冷，室内、室外温差大，老年人的心肺功能都要差一些，祝军的母亲就是如此。
她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伴发哮喘，走几步路都会喘的要背过气去。
祝军曾经建议母亲去南方住，当候鸟，但被母亲拒绝。
老一辈人乡土观念很重，祝军也没办法。
见二姨和表弟竟然把老妈给折腾来，祝军火冒三丈，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去抽表弟一巴掌。
但一个片子袋挡在面前，让祝军怔了一下。
“大姨和我妈聊了一会，她们是亲姐妹，大姨也怕自己得癌，就去做了一个CT。”祝军的表弟说道。
祝军瞬间猜到发生了什么，脑子嗡的一下。
他每半年给老太太检查一次身体，还不包括中间在呼吸内科住院时候做的检查。
上次做检查还没事呢，难不成出问题了么！
一把抢过片子，祝军推着老母亲进了主任办公室。
片子上左肺下叶有一个很明显的肺小结节，大约6mm。看到片子上的影像的时候，祝军彻底无语。
虽然说老年人肺脏出现小结节病变是概率很高的事情，但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母亲生病的事实。
而且，最重要的是——母亲有严重的支气管炎和哮喘，左肺下叶属于功能比较完好的一个肺叶，要是完全切除的话……
祝军不敢多想。
一定要做胸腔镜下楔切手术，祝军看完之后就拿定了主意。
接下来手术怎么做成了最大的问题。
祝军稳了稳心神，把片子藏好。
他假装没事的安慰老母亲几句，把她和二姨还有一直找茬的表弟送回家，这才回到主任办公室。
这是巧合，却又不是巧合，祝军心里有委屈也有庆幸。
肺小结节高发，有一部分会转化为肺癌，现在顶多能说是个癌前病变。
要是再早一年发现，祝军也没什么好办法。
要么观察，等着小结节长大；要么直接切肺叶，博一把。
但要是祝军选的话肯定不能拼命，只能观察。
可一旦是恶性的怎么办？小结节不断长大就要手术切除，老母亲还有严重的哮喘，左肺下叶承载了一大半的肺功能。
那样的话做手术是个死，不做手术或许能多活两年。
但胸腔镜的开展给祝军的母亲留了一线生机，可以楔切，保留绝大部分肺功能！
手术自己肯定没办法做，祝军沉静下来思考，他也肯定不会送自己母亲去三院。
自己打脸、唾面自干的事儿祝军也能做的出来，而且李庆华那个小崽子不会说什么，只能笑脸相迎，甚至术后他都得一直住在病房当陪护。
可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祝军不准备这么做。
他捻着手机，琢磨了半晌，这才把电话打出去。
“陈教授么，您好，我是江海市人民医院胸科祝军。”
“祝主任，你好啊，好久不见。”陈厚坤有些诧异，但还是很温和的回答道。
“陈教授，我母亲查出来左肺下叶……”
祝军给陈厚坤做了简单的介绍，都是胸科的人，祝军的介绍有条有理，简单而详实，把一切困难说的清清楚楚。
“陈教授，我知道您每两周都要来一次江海市，您看看下次能不能拨冗来我们人民医院一趟。”
虽然隔着电话，但祝军的腰已经弯下去，似乎陈厚坤就在面前一样。
电话陷入缄默。
“喂？喂？陈教授，您能听到我说话么？”祝军连声问道。
信号不好？不能啊，这是怎么了？
过了几秒钟，电话里传来陈厚坤的声音。
“祝主任，您知道飞刀的规矩。手术我能做，但江海市我只在三院做。要不您把您母亲收到三院去，什么外请专家的费用咱都不提，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个，就是捎带手的事儿。”
“……”祝军怔住。

第0375章 谁的面子
飞刀有什么规矩？祝军一怔。
人民医院从来不找飞刀，不光是祝军，连同其他科室的主任也都没有外请专家的说法。在他们的圈子里，外请专家意味着主任的水平不够，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
所以祝军根本不知道外请专家的规矩是什么。
但细微之处的事儿，祝军多少能猜到一些。
“唉，祝主任，你……”陈厚坤叹了口气，沉默了两秒钟，“我真的不介意做一台手术，或者说不在意那点飞刀钱。咱是自己人，我跟你说实话。”
祝军沉默，头顶阴云密布。
“是这样，我们在省城经常全省跑。基层医院的事情比较复杂，出现过当地两家医院打的很厉害，结果殃及到外请专家身上的事情。”
“所以我们基本只会在一个城市选择一家医院，不会去两家医院……”
听陈厚坤说的简单，可祝军马上就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
比如说自己看三院外请专家做的风风火火，然后自己开始挖墙脚，直接从专家开始挖，肯定有人会在意专家费用问题，跳槽就走。
这里面的水太深，两面医院相互争斗，最后大家谁都没有好处，包括外请的专家也是一样。
祝军一下子明白了，他无语苦笑。
“祝主任，要不这样，你带你母亲过来，我在医大给你安排单间。”陈厚坤很诚挚地说道，“我这面也有难处，请你谅解。”
“没事没事，陈教授。”祝军勉强压抑住心里的烦躁，客客气气地说道。
他和陈厚坤客气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出现的不是陈厚坤的模样，却是周从文那张年轻而又桀骜不驯的脸庞。
说了几句不走心的客气话，祝军特别无奈。
他拿着手机有些迷茫，但渐渐的还是下定决心。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号。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面听着有点乱。
“往我耳朵上凑凑，你往哪怼呢，再怼就怼我后脖梗子里去了。”邓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
这个点还在做手术，祝军叹了口气，果然不愧是912。
“邓主任，您好，我是江海市人民医院的祝军。”祝军又卑微了很多。
“啊？祝主任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邓明爽朗的笑了一声，“有什么事儿么？”
“邓主任，打扰您做手术了。”
“没事，已经在冲洗了。”邓明笑道，“接下一个患者，该阴间了吧。”
真特么忙，还阴间阳间来回倒着做，祝军感慨了一句，随后马上简短的介绍，介绍自家老太太的病情。
“哦，是这样啊，可以。”邓明哈哈一笑说道。
听到邓明邓主任的话，祝军差点没哭出来，万万没想到邓明竟然会这么好说话。
祝军的本意是先央求着邓明来，结果肯定不行，然后再问邓明要一个单间……不，病床就行，实在没有走廊加床也行。
可邓明直接应下来飞刀的事儿，这让祝军很意外。
江湖传说，邓明邓主任有保健组的任务在身，不方便出帝都。
“老板刚还在说有时间去江海市吃鸡爪子，您这电话来的真是及时。”邓明继续说道，“片子、资料您有时间送来帝都，我和老板看一眼，心里有数。缺什么好让您提前准备，你看行么？”
“行行行。”祝军连声说道。
他很感动，特别感动，感动的快哭出来。要不说龙行千里，百草沾恩呢，看看人家黄老！
“那就这样，我这面还有几台手术，就不跟您多聊了，家里人来送片子和检查报告的时候提前给我打电话。”
“好的好的，辛苦您了邓主任。”祝军感动的热泪盈眶。
“没事，跑一趟就行，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对了，你和小周说一声，到时候肯定要小周上来配台。”
“……”祝军结语。
“那就这样，我挂了。”
“嘟嘟嘟嘟~~~”电话里传来挂断后的盲音。
祝军拿着手机怔了半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虽然邓明一口应下来，听他的意思黄老好像也要跟着来，可祝军挂断电话之前就反应过来——自己的面子就特么是个狗屁，人家是奔着周从文来的。
自己比不上一个三院的小医生么？祝军很难相信这个事实。
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联系周从文，到时候再说好了。真是古怪，黄老为什么会对周从文青眼相加呢。
……
……
一直被祝军惦记的周从文还不知道老板和大师兄要来，他也没接到邓明的电话。
就在祝军百感交集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在和沈浪扯淡。
“从文，普外科的高哥要去白医大，我听说那面有脱产的研究生，考试也不太严格。不过据说他爱人生病，可能去不上了。”沈浪说道，“你要不要也考一个？学几年回来就是研究生学历，更好往上提。”
各种八卦的事儿对沈浪来讲就是维系生命的能量，他可以不吃饭，但绝对不能不八卦。
普外科的事儿估计连他们的护士都不知道的时候，沈浪就已经了若指掌。
“白医大啊……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加油，我看好你。”沈浪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给他鼓气，与此同时李然抬起手，拉动嘴角，给了周从文一个笑脸。
“没什么意思，我年后可能要走。”周从文笑了笑。
“走？回老家么？”沈浪有点懵。
周从文笑笑，没说话。
不是他藏私，事情没落地，周从文一般不会说。
“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光跟我扯淡。”沈浪看着周从文说道，“考一个吧，简单。”
“你怎么不去？”
“作协没有考试啊，要是有我肯定考。”
“嘿，文人相轻这句话你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人么，总是会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然后从形形色色的人变成色色的人。”周从文接住沈浪的无聊感慨，淡淡说道。
“噗嗤~”沈浪一下子笑喷出来。
周从文不愧是外科医生，车技就是好！看看，什么才叫天赋，这就是！

第0376章 药引子
“咚咚咚~”
正聊着天，有人站在门口敲办公室的门。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最外面，白天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进来敲门的肯定是和胸科不熟的那些人。
李然放下手，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的站起来，“阿姨，你怎么来了。”
“李医生，我去看完了，神经外科和胸外科都说不用做手术。”
周从文听完，马上知道是那天自己在帝都“远程会诊”的患者。
他抬头看了一眼患者，心里闪出一个念头，在琢磨患者的女儿长什么样，和李然合不合适。
不对！自己肯定是被沈浪那货给传染了，周从文马上惊醒。
这种八卦的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李然愿意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呗，无所谓的。
周从文谨慎的瞄了一眼沈浪，自己一定不能变的那么八卦。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上一世禁欲风浓重，太严谨清苦，现在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为什么会有变化呢？周从文有些奇怪。
自己什么脾气，周从文最是清楚不过，没想到重生之后竟然在柳小别和沈浪的熏陶下有了那么一点点改变。
“那就好，那就好。”李然很严肃的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李医生，谢谢，省城的医生也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病，还一直夸你们的医术高超。”
“客气，客气。”
李然想说几句客气话，但他的脸皮以及在社会摸爬滚打的历练阻止了他的这种想法。
“阿姨还有件事儿麻烦你。”
“……”李然一怔。
周从文的角度能看见门外，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口，左侧鼻孔里塞着脱脂棉球。
原本周从文没多想，但听到患者这么说，他有些无奈。
这是因为出鼻血诊断出很少见的遗传病，阿姨又带了一个经常出鼻血的患者过来。
爱热闹的阿姨还真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周从文有些无奈的想到。
果然，患者招手带进来另外一名中年女性，热情洋溢的和李然介绍着。看她的表情，就仿佛李然是她家女婿了一样，用起来很顺手、很仗义。
周从文微微一笑，歪头看外面的天。
他才没什么兴致去了解李然的私生活，李然已经够烦的了，再说身边还有沈浪，估计到不了下班，和沈浪抽根烟的时间他就把李然最近的情感波动都告诉自己。
这么想的话……还真别说，沈浪的确给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
但那位阿姨天生大嗓门，周从文一直在用眼角瞥系统面板，估算着系统什么时候能苏醒。
开挂开惯了，还真是不习惯一步一步……不对，应该是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掉，周从文心里想到。
忽然，他听到那位阿姨啰啰嗦嗦的说着“既往史”，扭过头看那位患者。
“阿姨，她是刚从云南回来？”周从文问道。
“是啊，去云南那面玩。退休后不玩干什么，家里也没个孙子能抱着，闲得无聊呗。”阿姨说到孙子这个词的时候，一直看着李然，目光中期许满满。
周从文站起来，“我看一眼。”
“你……”
“姨，这位是我们的责医，有什么事儿都要他先看一眼。”
李然很感激周从文拔刀相助，他从阿姨的目光里已经感觉出来自己被当作种牛种马的意思。
那种小两口合适不合适并不重要，抱孙子才重要的目光很是让李然感到害怕，不寒而栗。
“哦哦。”患者并不知道医院的规矩，既然李然这么说了，那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
周从文带着两个阿姨来到处置室，李然表情严肃的跟在后面，沈浪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八卦的事情，他想听听那位阿姨最后是怎么代替自己女儿跟李然表白的。
不过时间应该有点短，她很可能是代替女儿约李然出去约会、看电影、压马路之类的。
不过接触过一次，而且看好了十好几年没看好的病，这位阿姨对李然的态度明显不一样，沈浪看的清楚。
他笑嘻嘻的跟在后面，满脑子想的都是李然结婚的样子。
当新郎的时候表情还那么严肃，真的好么？
阿姨不介意么？洞房的时候李然会不会忽然好起来呢？还是说……
沈浪越想越偏。
来到处置室，周从文问道，“最近在云南喝过生水么？”
“没有。”塞着棉球的患者很肯定地说道，“我都是在旅店烧开水带在身边。”
周从文打开柜子，拿了一个无菌托盘出来。
“地灯。”
沈浪第一时间拎着地灯送到周从文身边，他好奇的点从阿姨、李然身上转移到周从文的身上。
患者很明确是鼻子出血，应该第一时间让她去耳鼻喉科才对。
今天这个患者也是个“药引子”，为了约李然而出现的。
只是旅游回来之后鼻子经常出血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沈浪认为是传说中的水土不服。
但周从文煞有其事的准备查体，他的好奇心大炙，想要看看周从文到底要做什么。
踩亮地灯，周从文让患者坐下，然后对了对灯光、戴上无菌手套。
患者感觉现场的气氛一度森严，她也是好事儿准备来看看一脸严肃的李医生，没想到刚到三院还没看几眼李医生就被扣下准备做检查。
越想越是害怕，患者讪讪地说道，“我从前没什么事儿，就是刚回来火气有点大，经常鼻子出血，过两天就好了。”
“阿姨，别担心，不会碰疼你，我就是看两眼。”周从文微微一笑，“来，仰头，我会用镊子扩大一下鼻孔，你千万别忽然起来，那样的话镊子直接扎进鼻子里，很可能把脑脊液带出来。”
“……”
“啥是脑脊液？”
“就是脑浆子。”
“！！！”
患者开始害怕，但刚说几句话，周从文已经松开镊子，并没有出现惊悚片里的那种诡异场景。
“沈浪，拿一个1ml注射器，抽95%的酒精。”
“啊？你要干什么？”沈浪一怔。
“我在患者鼻腔里看见了一只寄生虫。”
“！！！”

第0377章 稳准狠
“小伙子，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吓唬我。”患者都快急哭了，心惊胆战地说道。
一边说她心里一边想，医生果然都是怪物，随口胡说八道，又是脑浆子又是寄生虫。
自己就是上火出点鼻血，加上好奇来看看热闹，哪有这么多事。
所有人都不知道周从文要做什么，只有沈浪双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了解周从文，知道这货从来不做无用功，所以沈浪特别想知道周从文要做什么。
鼻腔，出血，无水酒精，还有这种止血的方式么？
所谓寄生虫很可能是周从文在吓唬患者，可为什么要吓唬人呢？
沈浪感觉自己身后的八卦之火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都能听到声音。
“阿姨，你别害怕，几秒钟就完事。”周从文淡淡说道，“我估计啊，是你去云南旅游的时候不小心接触了生水。”
“没有……小溪什么的肯定有，可和鼻子出血有什么关系。”
周从文见沈浪开始抽无水酒精，便让阿姨抬头对着地灯。
“去云南那种地方旅游有好多要注意的事情，要是在民宿里住，老板给你做……”
“什么是民宿？”
“呃……”周从文一怔，随后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民宿是什么时候兴起的，现在好像还都是青年旅社，甚至有些地方还是古老的国企招待所。
“说正事儿，你别打岔。”周从文道，“最危险的是和当地人一起吃蘑菇，云南的蘑菇香，但是好多蘑菇有毒，他们当地人已经习惯了。我认识一个云南的同学，每年都带好多蘑菇回来。”
一边说着，周从文一边撑开患者的鼻腔，一伸手，沈浪把注射器排在周从文的手里。
“不要针头。”周从文轻声说道，“第一年我们不知道云南的蘑菇厉害，用酒精炉煮了一锅，大家一起用蘑菇汤泡面吃。结果我们寝室全都中毒了……”
“中毒？！”阿姨已经忘记了脑浆子，也忘记了寄生虫，好奇的问道。
“是，我们晚自习都没去，其他人说我们在寝室里载歌载舞，闹的可欢实了。后来告诉辅导员，把我们的酒精炉给没收了，差点每人记大过一次。”
“为什么要记大过？”阿姨也开始八卦。
周从文趁着说话的时候，已经把1ml注射器插在患者的鼻腔里，轻轻推了一下。
“学校不允许有明火，但我们都私下备了酒精炉、电热毯什么的。被发现了肯定要接受处分，所以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吃云南的蘑菇了，真吓人。”
还没等患者瓮声瓮气的说话，她便觉得鼻子里一松，呼吸顺畅了很多。
与此同时，周从文的镊子从鼻腔里出来，夹着一个3cm左右黑乎乎的虫子。
“嗷~~~”患者吓了一跳，一声惨叫。
李然正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周从文夹出来的虫子，没想到会有尖叫声。
他原本表情严肃，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被彻底吓的烟消云散，只剩下严肃刻板的一张脸。
“蚂蝗，咱们这面不太多见，种水稻田的农民可能见过，城市里没有了。”周从文用镊子夹着蚂蝗说道。
这时候两位阿姨也不害怕了，好奇的看着还在不断扭动身体的蚂蝗。
好恶心，这玩意一直在自己鼻子里面？患者忽然感觉有恶心、呕吐的症状。
“这位医生，怎么回事？”
“蚂蟥的成虫或是幼虫经过粘膜依附于上呼吸道，比如说鼻腔、口腔、咽喉部，吸血的过程中导致反复出血。”周从文解释道，“你的鼻腔出血是在云南回来后出现的，我估计可能是蚂蝗，就看了一眼。”
“为什么用酒精啊。”沈浪问道。
“蚂蟥成虫吸附于皮肤的时候，必须连同吸盘一起摘取。要是外表皮肤，可以在蚂蟥吸附的周围用手轻拍。
但鼻腔么，还是算了，那不是打脸么。
这种情况可以用盐、醋、酒、清凉油等涂抹、刺激，蚂蟥就会自然脱出。”
“呃……”两位阿姨面面相觑。
都是东北城市里的人，平时很少见蚂蝗这类生物。
“蚂蝗有吸盘，要是留在身体里会导致感染。鼻腔还是危险三角，一旦感染……我遇到一个类似的患者，他也不知道自己鼻子里有蚂蝗，就用手抠，导致吸盘留在鼻腔最后颅内感染，好悬没死了。”
周从文平平淡淡的解释道。
有些事情在有经验的医生手里只是一件小事，可一旦处置不对，则会导致生命危险。
周从文的处置看着简单，其实眼准、手稳、经验丰富几者缺一不可。
尤其是镊子抓住蚂蝗的准确以及酒精刺激下蚂蝗吸盘一松的时间点，让人称赞，周从文自己都很满意。
可惜，这屋子里人没一个能看懂操作的难度。
“蚂蝗你留着么？”周从文“善解人意”的问道，有一部分患者对这玩意有兴趣。
但眼前的阿姨明显没什么爱，她怕的要命，连连摆手。
“那我把它扔了。”周从文手里的镊子用力，一声脆响，蚂蝗被捏死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
“你们忙，李然收拾一下处置室。”周从文说完转身出了处置室。
“刚刚那个什么医，看着好厉害！”患者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说道。
“责任主治医。”李然严肃地说道。
“他有女朋友了，准备最近回家让爸妈看一眼呢。”沈浪补充了一句。
阿姨有些遗憾。
……
……
周从文离开处置室，看见李庆华从主任办公室走出来。
“从文，你来。”李庆华招手叫周从文。
“主任，有事儿？”
“我有个新想法，和你商量一下。”
周从文走进主任办公室，李庆华关上门，笑呵呵地说道，“从文，前一阵子祝主任做了一台胸腔镜的楔切手术。”
“哦，顺利么？”周从文没有惊讶。
资料已经通过李庆华给了他，要是祝军连尝试都不尝试的话，那这人已经无可救药。
“不顺利。”

第0378章 李庆华的心思
“没找到小结节？”周从文问道。
李庆华点了点头，“从文，每次都是你一钳子掏到肺小结节，我开始看没什么难度，但知道祝主任的事儿后仔细反思，觉得这一步很重要，你是怎么那么精准找到肺小结节的？有什么技巧？”
周从文微微一笑，自己切过几万台肺叶的楔切手术，从最开始冒蒙找到后来定位，再到精准定位，做的多了干脆不用定位，直接就切。
唯手熟尔。
但这话不能和李庆华说。
“是天赋么？”李庆华问道。
“主任，那面没找到肺小结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利和大成子做完手术没多久。”
周从文点头，“主任，这么长的时间，你想出来什么办法了么？”
“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下。”李庆华说道，“我咨询了很多同学、老师，尤其是在欧美医院工作的人，他们提供了一些意见。”
周从文微笑，李庆华还是很上心的，这人前途无量。
“1994年Lenglinger医生的团队首先使用亚甲蓝进行CT引导下肺内小结节的定位。现在欧美的医院做肺小结节手术之前也大多用亚甲蓝进行定位，你觉得行么？”
“还有呢？”周从文问道。
“比亚甲蓝更先进一点的是医用胶，但它属于高值耗材，据说还在研究阶段，国内没有。”李庆华道。
周从文知道医用胶，它是一种特制的物品，注射到肺小结节附近，遇到人体内的血液、体液或组织液时，固化成膜并与接触的组织表面紧密镶嵌。
做胸腔镜手术的时候，打开之后一眼就看见注射医用胶的地儿和其他位置不一样。
虽然绝对不能注射到肺小结节上，但附近1cm也足够了，毕竟楔切也不可能紧贴着肺小结节切除。
亚甲蓝的原理类似，腔镜镜头进去后一眼就看到大片的蓝色，那附近就是肺小结节。
李庆华果然愿意琢磨，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他，“主任，厉害。”
“别说这个，你说亚甲蓝可以么？”李庆华正色问道。
“当然可以，但亚甲蓝的缺点你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缺点……容易出现创伤性气胸？”
“创伤性气胸的发生几率并不高，而且一般来讲我认为应该是术前1小时之内CT定位，注射亚甲蓝后患者直接送去手术室，就算是有少量气胸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呃……”李庆华把周从文说的话掰开揉碎仔细琢磨。
周从文打开了一扇崭新的窗户。
在李庆华的想象中应该是术前一天做类似的定位，但要是那样的话副损伤就是很重要的一种并发症，一定要考虑。
可周从文说术前一小时……要是这样的话……
“亚甲蓝是现在一个比较好的选择，我先说说它的缺点吧。”周从文微笑说道。
“首先，亚甲蓝溶液弥散速度较快，术中难以辨认病灶的具体位置，限定了标记定位后手术衔接的时间。所以要用亚甲蓝定位，最好做完定位直接送手术室。”
原来是这样，李庆华点了点头。
亚甲蓝是一种临床常用的定位药剂，但具体弥散速度李庆华却不清楚。
他暗自记下周从文的话，准备自己试一试。总不能周从文说什么是什么，自己完全不过脑子不是。
“从文，需要多长时间？”
“3个小时。”周从文继续说道，“其次对于年龄较大、长期吸烟、多年从事采矿工作或长期接触粉尘的患者，由于肺泡内炭末沉积，导致肺表面呈黑色改变，亚甲蓝不容易被识别。”
“原来使用有局限性啊。”李庆华叹了口气。
即便没有吸烟的患者，手术的时候打开胸腔一看，肺叶上基本都遍布黑色斑点，只是吸烟的患者更严重一点罢了。
真正那种粉嫩的肺叶，只有在20岁左右的年轻人的手术中才能看见。
“还行，能想到用亚甲蓝已经很厉害了。”周从文很真挚的赞美了一句。
但这句话听到李庆华的耳朵里却是另外一个概念。
周从文就像是自己的老师一样，这么年轻的老师么？虽然说达者为尊，可医学毕竟要讲经验。
李庆华笑了笑，不再去想这些“没用”的事儿。
“第三……”
“第六……”
“第九……”
周从文一连说了亚甲蓝定位的九个缺点，把李庆华听的目瞪口呆。
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东西，在周从文的嘴里竟然一文不值。
他有些沮丧。
“主任，你别觉得不行啊，其实亚甲蓝定位还是很厉害的。”周从文笑道，“尤其是你刚接触就能想到定位，相当厉害。”
李庆华无奈的笑了笑。
“解决办法我已经开始弄了，我托奥利达的地区经理……王雪腾，你还记得么？”
李庆华点了点头，王雪腾属于标准的美女，还精明干练，都市丽人。
这种人或许在帝都、魔都很常见，可在江海市她属于那种比熊猫还稀罕的生物。
“什么东西？”李庆华问道，旋即他觉得自己问的不妥，“我记得王经理，你说的定位的东西是什么？”
“我问问，现在这么说很难说清楚。”周从文微微一笑。
……
……
王雪腾最近的日子过的不好不坏。
往好了说，她是奥利达全国所有大区里面第一个打开局面的经理，今年的王牌经理人非自己莫属。
但王雪腾也有自己的苦恼。
江海市三院的那个小医生周从文交给自己一张图纸，要订制耗材，这种事儿王雪腾觉得特别荒谬。
定制耗材，他知道一套生产线要多少钱么！小医生不知道天高地厚，拿自己不当人。
不过王雪腾能看出眉眼高低，尤其是医大二院胸腔镜组的陈教授对周从文的态度，让她没有任何选择。
王雪腾不想说假话，但是她也没想奥利达的研究总部会真的为这面特殊制作一条生产线。
问一问呗，然后告诉周从文不行，王雪腾想的相当明白。
电子邮件发过去，王雪腾光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MSN发呆。

第0379章 泄露的商业机密
王雪腾并没有放空自己，而是在琢磨一件事——自己业务开展的特别好，但无论是省城医大二院还是江海市三院的医生都不约而同的要磨钻。
不应该要钱才对么？
见过贪财的，见过好色的，没见过这种要磨钻的。
真是一群古怪的家伙。
王雪腾一早就意识到这两家省内胸腔镜开展最好的医院似乎都和一个年轻人有关系，而那个叫周从文的年轻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很“傲慢”，让王雪腾有些不高兴。
她在学校里就是校花，从小到大被人哄着长大，身边追求者无数。
在后世的形容中，可以说王雪腾身边围绕着无数的舔狗。
哪怕参加工作，王雪腾每日都会接触到无数觊觎的目光，有些是来自公司的，有些是来自医院的。
那些油腻的秃顶老头子的目光还真是很讨厌，王雪腾很不喜欢，但工作性质只能让她硬着头皮、忍着恶心应付。
要不是她是过继的孩子，继父从小喝完酒便连打带骂，王雪腾肯定不会想从事这个行业。
见惯了那种毫不掩饰的、男人都懂的眼神，一旦遇到周从文这种禁欲系的目光，当时的不高兴不知不觉变成了兴趣。
周从文的确很古怪的呢，王雪腾每每想起这个名字和那个年轻人都会露出会心的笑。
要不要加深一下和周从文的联系呢？
医大二院陈厚坤和张友两位主任对他都很客气，王雪腾心里琢磨着。要是换个人，她早就开始攻坚战，拉近关系好卖设备。
可是周从文冷峻的目光让王雪腾很抗拒。
正在琢磨周从文，MSN的回信亮起来。
是奥利达大中华区的总经理！王雪腾立即坐直身子，很正式的打开对话框。
【图纸是谁给你的？】
虽然是对话，枯燥而单调的即时通讯信息，可这句话却带着一股子的凌厉。
嗯？王雪腾一怔，图纸……想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是周从文随手在病历纸上画的那个图案。
随手一画，能叫图纸么？
王雪腾心里腹诽，脑子高速运转，琢磨该怎么回答上司的这个问题。
刚要准备打字，王雪腾的诺基亚疯狂叫起来。
电话！
上司竟然没有耐心等自己回复，直接打电话进来。
“陈总，您好。”王雪腾接起电话，礼仪十足地说道。
“图纸是谁给你的！”陈总的话语声有些尖锐，不光带着一丝严厉甚至王雪腾还听出来陈总语气里的惶恐。
王雪腾疑惑，不就是周从文在病历纸上随手乱画出来的什么设备么，那也配叫图纸？
“是江海市三院的一名医生画的，他说他需要这个东西。”王雪腾脑海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儿，嘴上却很正式的回答道。
“江海市？”陈总愕然。
王雪腾叹了口气，江海市小到陈总都不知道。
“省城旁边的一个地级市，人口220万左右。”
“我知道。”陈总严厉地说道，“那名医生和强生、奥林巴斯有没有联系？”
“……”王雪腾一怔，“我估计没有，他是胸外科的医生，我们这面强生的设备根本卖不动，只有咱们奥利达的设备走的最好。”
“查一下他！”
“陈总，怎么了？需要我查什么资料。”王雪腾壮着胆子问道。
“总部设计的精准定位耗材申请专利的时候发现被人提早申请了。”陈总冷冷地说道，“耗材和你传真过来的那张图纸一模一样。”
“……”
这回王雪腾是真的惊到了。
奥利达的技术研发部门保密程度很高，毕竟研究一样设备耗资几千万、上亿，一旦泄露被对手抢先申请专利，所有钱都打了水漂不说，对以后的工作还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周从文？他是商业间谍？
也不能啊，王雪腾最近对周从文有一些了解——家是农村的，大学毕业后就来到江海市。
因为是本科学历，家里也没有人脉支持，所以根本进不去人民医院，只能来到三院工作。
就这？
就这！
和商业间谍的条件差了十万八千里。
甚至王雪腾确定今年之前周从文都没出过省。
好奇怪，陈总莫不是疯了吗。
“总部已经慌了，技术部的专家正在飞来的路上，你还有12……不，你还有11个半小时。”陈总冷冷说道，“要是搞不定这事儿，就算你是大中华区的销冠也没人能保住你。”
说完，陈总就挂断电话。
王雪腾傻傻的拿着手机，真是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奥利达总部的技术人员急匆匆的赶过来，要做什么其实根本不用想。王雪腾第一时间跳起来，电脑都来不及关，披上衣服换鞋快步跑下楼。
去江海市，去找周从文，去问问他随手画出来的图纸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玩意是做什么的王雪腾都不知道，和胸腔镜有关系么？
刚出门，王雪腾又折回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下，在衣橱里挑选了一件浅蓝的色长裙。
但她觉得不满意，浅蓝色看着有些冷，现在不是自己装酷的时候。王雪腾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露肩长裙，化好妆，确定长裙和淡妆能把自己优雅从容的气质表达完美，她这才出门。
真是……自己之前没对周从文用过心，连他喜好都不知道，现在看的确是工作上的失误。
不过男人么，都一样，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王雪腾就不信自己黏在他身边苦苦哀求，就自己的颜值打不动周从文的心。
那个禁欲系的男人，王雪腾心里想到，一定要征服他！一定！！
……
四个小时后，王雪腾赶到江海市。
三院很熟悉，看了一眼时间，王雪腾熟门熟路的上了电梯准备去胸科拜访周从文，然后请他吃饭。
一路上超高的回头率让王雪腾相信今天的穿搭很合适，而且自己也没什么其他的要求，希望周从文也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
来到胸科大办公室门前，王雪腾停住脚步，先做了一下表情管理，随后伸出修长雪白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第0380章 呵，男人！
“人和人不一样，少和泌尿外科医生接触，他们特别污。”
熟悉的声音传出来，王雪腾还没敲门，手忽然顿住。
她想听听周从文都说什么。
当着自己的面一脸禁欲系的样子，背后却黄段子乱飙。
呵，男人。
“怎么了？”沈浪一脸期待的问道。
“有一次……我听我同学说的，他们出去玩，看见大卫的雕像，泌尿外科医生研究了半天，说大卫有些严重，真想上手给他做手术。”
“哈哈哈，我也注意到了，不过我没在泌尿外科蹲多久，不会做。”
看看吧！王雪腾鄙夷的想到。
“我实习的时候和老师出门诊，对面就是泌尿外科。有一天泌尿外科的医生一脸兴奋的走进来跟我老师说，刚才有两口子来看病，说男人一天五次，结婚4年了、除了他爱人生理期之外一直如此。”
“我去……牛逼！”
“我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周从文很淡然的八卦。
“后来呢？”
“泌尿外科医生经验丰富，先开了化验单让男人去交钱，然后问他妻子有没有不舒服。女人说挺好的，于是泌尿外科医生说那你们还来看什么病，做人要懂得珍惜。”
王雪腾无语，医生之间的日常都是这种么？
周从文禁欲系的形象一下子崩塌，变成一地碎片，粘都粘不起来。
“怎么说到泌尿外科了？”周从文的声音传来，“这张片子上看……哦，想起来了，是舍利子。”
王雪腾迷惑，什么舍利子？！还能跟泌尿外科联系起来。
“从文，你别胡说八道，我倒是听说过舍利子是结石，但片子上看好多圆滚滚的东西，这玩意总不能是舍利子吧。”沈浪反驳道。
“都是被你带偏的，什么肾结石、舍利子。看片子，我怀疑是肺包虫病，住院手术吧。”
“腔镜？”
“不行，这玩意要完整剥离。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里面就是一包水，破了的话还会有包虫感染，后果很严重。腔镜不行，得开胸手术。”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包虫不是感染的肝脏么？我见过我老师看过一个肝包虫的患者，收都没收，直接建议去协和治疗了。后来听我老师说，这病只有国内最高等的几家医院能做，成功率还不是百分之百。”
“肺也有包虫病，看患者的意思。”周从文说道，“我估计颜色是金黄色，看着和舍利子差不多。”
王雪腾叹了口气，他们聊的都是什么，又是包虫又是舍利子的，乱七八糟。
“你们看这个CT，圆形、椭圆形囊性肿物，多发；1-4cm不等，密度均匀，边缘光滑，少数边缘环形强化；囊肿破裂上部新月形透亮带、水上浮莲征明显。”
“水上浮莲征？”
“又叫水上百合，当肺棘球蚴病内外囊完全破裂，囊内液体部分咳出，气体进入囊内，内囊塌陷，漂浮于液平面上，使气液面变得凹凸不平，就像是“水上浮莲”。
这个征象是包虫囊肿破裂的典型CT表现，而且水上浮莲征象可随体位变动而变化。”
王雪腾再也听不下去了，一天五次什么的虽然很污，但那是正常人之常情，还能理解。
一旦说起专业上的事情，周从文的语气却更加欢愉，就像是刚从床上下来一样，真是搞不懂这个年轻人。
“咚咚咚~”
“您好，请问周医生在么？”王雪腾明知故问。
“我在，王经理？进来吧。”
王雪腾走进办公室，见周从文正在对着阅片器上的一张片子相面，右手抬起来摸着他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根本没看到自己却记得自己的声音，呵，男人，王雪腾心里冷笑。
“周医生，您好。”
“咕噜~”沈浪看见一个仙女一般的年轻女孩儿走进来，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
这才是正常反应，王雪腾见得多了，根本不在意，只是对着沈浪礼貌的微微一笑。随后便扭转目光，看着周从文的背影。
“你先坐，我看完片子的。”周从文头也不回的摸着自己的小平头，态度极为冷淡。
哼！一会你看见我的时候也会流口水，哈喇子别落下来就行，王雪腾心里恨恨的想到。
“你是……”沈浪的脸有点红，羞涩问道。
“您好，沈老师吧，我是奥利达的地区经理，姓王，王雪腾。”
王雪腾伸手，和沈浪沾了一下就马上离开，随后递过去一张名片。
李然也在办公室，王雪腾又递给他一张名片。李然拉起嘴角，给了王雪腾一个微笑，把王雪腾吓了一跳。
“准备手术吧。”周从文把片子摘下来，装进片袋里，“患者什么时候回来？”
“做B超去了，估计很快。”
“等等，要是肝脏没有包虫，那就建议住院手术。正好周末912的邓主任来，先在人民医院做两例肺小结节的手术，然后过来做包虫。”
“真的是包虫？”沈浪一边用眼角瞥着王雪腾，一边心不在焉的问道。
而这一切都被王雪腾看在眼里。
周从文把片子袋放在办公桌上，转身靠着桌子看了王雪腾一眼，“王经理，我要的东西你给我带来了么？”
“……”
王雪腾看着周从文的眼睛，他的目光干净清澈，似乎根本没看见自己倾国倾城的容颜。
或许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符号，好像还没有病历纸上画的图案重要。
不是好像，而是根本没有那个图案重要！
“对不起周医生，我……”王雪腾有些恼怒，不像是称呼沈浪一样叫老师，而是直接叫周医生。
“没有啊。”周从文明显有些失望，“唉，还准备和你们奥利达一直合作，没想到动作这么慢。没事，那你先回去吧，我问问强生。”
“……”王雪腾差点没疯掉。
自己打扮的和仙女一样，沈浪咽口水的动作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
而周从文一听没有耗材，就翻脸不认人，好无情、好现实啊，男人！

第0381章 没有耗材，要你有什么用
“周……周……医生。”
“嗯？还有什么事儿么？”周从文皱眉看着王雪腾，语气之中已经有了少许不耐烦。
王雪腾被周从文问的一愣。
和自己这种美女多说说话不是应该的么？还有什么事儿……
平时王雪腾见多了色迷迷觊觎的目光觉得心里厌烦，可看见周从文这种平静如水，根本不把自己当女人的目光，却更是厌烦。
她觉得简直是一种侮辱！
“没有耗材……”周从文有些不耐烦，并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沉声说道，“你找我有事儿？”
“周医生，是这样，我们奥利达总部的研究部同事对你画的图纸很感兴趣，想要登门……”
“不用，没时间。”周从文想也不想直接拒绝，“已经申请专利了，让他们和公司谈就行。关键是耗材什么时候能到我手，光拜访有什么用。”
这人的脾气可真差。
但王雪腾抓住周从文话里面的重点——申请了专利，也就意味着这位小医生身后可能有一个庞大的公司在背书。
估计上次给自己图纸的时候，这位小医生背后的公司早已经运作了很长时间，所以他才会大咧咧的把图纸给自己。
看不出来啊，王雪腾的态度卑微了很多，她弓着身小心翼翼地说道，“周医生，我们公司正在研究相关设备，没想到您这面已经出来了，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哦，那就把几家公司都找来，坐在一起聊聊。”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谁能最早把东西做出来就跟谁合作呗，我无所谓，只要有耗材用就行。”
王雪腾泪流满面，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妆都花了。
“包虫病是一种严重的人畜共患的疾病，我国包虫病高发流行区主要集中在高山草甸地区及气候寒冷、干旱少雨的牧区及半农半牧区。
狗和狐狸是重要的传播源，这个患者是养狐狸的专业户。你们没见过被剥皮的狐狸吧，老惨了，所以我对貂皮一点都不感兴趣。”
周从文压根不搭理王雪腾，转过头又开始说包虫病。
王雪腾受到了“冷遇”，她委屈的差点哭出来。
沈浪怜花惜玉，瞪了周从文一眼，“你和人家说说话，别态度那么恶劣。”
“有什么好说的？”周从文表情奇怪，“医疗器械厂家满足不了临床需要，我跟她聊天气？还是聊早餐？有那时间还不如琢磨一下包虫手术怎么做。”
“话说这张片子简直太典型了，要存档，当教学的影像用。沈浪，注意力集中。”
周从文和沈浪说着话，李然见沈浪心神不宁，总是用眼睛瞥着王雪腾，他抬起手，拉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沈浪这货没救了，竟然还犯了花痴，周从文无奈。
“什么耗材？”沈浪也很尴尬，一不小心露出老SP的本性，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关键是那姑娘根本不在意自己，好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周从文的身上。
就这复杂的关系，能用在书里面，沈浪忽然想到。
“下班回家。”周从文拍了拍片子，“找一下相关资料，类似的病例可不好见，这都是临床经验。”
李然又拉了一下嘴角，点点头。沈浪却心神不宁，想去安慰一下王雪腾，却又觉得尴尬。
周从文去换了衣服，见王雪腾站在门口委委屈屈的低头搓着衣角。
对于周从文来讲器械厂家的经理有他们自己的任务，连个小耗材都弄不来，要她有什么用。哪怕王雪腾再怎么可怜巴巴的，周从文的心里也没有半点波澜。
路过王雪腾身边的时候周从文目不斜视，看也没看她一眼，让王雪腾更加失落。
周从文倒不觉得什么，类似的厂家经理他见过太多，至于美丑和他也没关系。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虽然看着还行，但一旦接触之后事儿太多，周从文见过无数人为之翻车落马，他肯定不会犯这方面的错误。
看着周从文离开的背影，王雪腾觉得特别委屈。
不过陈总经理给她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这面的市场刚刚打开，正是挣钱的时候，她绝对不想因为这么一件破事就前途尽失。
远远的跟在周从文身后，好在他家很近，王雪腾记住单元，过了一会确定周从文已经上楼，她才走过去。
楼下一群阿姨在聊天，刚刚还看见周从文很热情的和阿姨们打招呼。
“阿姨，你们好，能问一下周医生家住哪么？”王雪腾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问道。
“周医生？你找他干嘛？”一个阿姨警惕的问道。
“我……”王雪腾顿了一下，心念电闪，随后说道，“周医生是我朋友的主治医生，我朋友今天出院，为了感谢他想给他送点东西。”
阿姨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们总觉得人家小周医生穷，没什么出息，我就说哪有没钱的医生！”
“不可能啊，在医院就得了，哪有追到家里来的。”房东阿姨坐在一边满脸警惕的看着王雪腾。
“别是看上了小周医生吧，现在的孩子可真主动，可咱们那时候不一样喽。”一位阿姨瞄了王雪腾一眼，略带鄙夷地说道。
王雪腾隐约听到阿姨们的话，又羞又怒。
“你找周从文啊，正好我要上去，一起一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王雪腾转身，看见柳小别手里拎着一根糖葫芦正在吃着。
她……
王雪腾一直觉得自己的颜值至少在95分以上，不比明星差。即便自己进了演艺圈，要是有些运气的话肯定能立足，最起码基本素质够。
可眼前这姑娘……颜值不颜值的不说，全身似乎散发着一股子柔和的光芒，让人看见之后心生喜悦，就连王雪腾一个女生都兴不起丝毫的嫉妒而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给周从文送红包？他做什么手术了？我听他人模狗样的说一辈子不收红包，你看我就觉得他在骗我。”柳小别拎着糖葫芦笑眯眯地说道。

第0382章 一代宗师
直到上楼的时候王雪腾才醒悟过来，和门口聊天阿姨们的话相互参照，心里猛然一惊，这位该不会是周从文周医生的女朋友吧。
难怪周从文周医生都不正眼看自己。
对比柳小别，王雪腾人生第一次自惭形愧。
当她看见柳小别拿出钥匙开门的瞬间，王雪腾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周从文做的什么手术啊，你家里人术后恢复的好么？周从文手术做的怎么样？”柳小别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的问道。
“呃……”王雪腾一时语塞。
面对柳小别这个级别的美女，哪怕她是个女人，也有些害羞。
“不能说么？你该不会是找周从文算账的吧。”柳小别笑呵呵的打开门，“周从文，你的患者家属来找你。”
“什么患者家属？”
周从文的声音夹杂在“嗡嗡嗡”的低鸣中传来。
声音很熟悉，王雪腾知道是磨钻发出的动静，现在医大二院张友、陈厚坤两位正副主任都憋着劲儿在磨鸡蛋。
怎么这位周医生竟然也在家里磨鸡蛋？他的磨钻是哪来的？王雪腾一下子又想多了。
“都跟你说了，下次开门前先敲门。”周从文一边磨鸡蛋一边说道。
“上次我敲门，你还不是让我自己开。再说你在家除了磨鸡蛋之外还能干什么，也没啥见不得人的不是。”
“礼貌，最基本的礼貌。”
“哦？”柳小别咬着糖葫芦坐在沙发上，“我回来了，你都不转过头说句话么？你这叫有礼貌？”
“磨完这个鸡蛋的。对了，你说什么患者家属？”周从文问道。
“周医生，是我，不好意思，我实在找不到您家，所以和楼下的阿姨说是患者家属，没想到遇到您女朋友。”王雪腾努力的解释道。
“没事就回去吧，在我这儿耽搁时间没什么意思。”周从文淡淡说道，王雪腾注意到他的手很稳，说话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磨鸡蛋的动作。
光是看他的背影，王雪腾心里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比张友和陈厚坤更像是一代宗师。
一代宗师，自己怎么会有这个感觉？王雪腾有点奇怪。
“咦？追你的？你哪好啊，能让人追求你。”柳小别一边吃糖葫芦一边问道，言语之中满是欢愉，没有一丝女朋友应该有的嫉妒。
“不是，她是奥利达的销售经理。”周从文淡淡说道。
一听到奥利达，柳小别的眼睛里露出笑意，王雪腾感觉单调到简陋的屋子仿佛变成了一间花房，满室皆春。
“回去吧，我要的是耗材，不是你来我家胡闹。”周从文说着，手里的磨钻停下，顺手把10倍镜摘下来。
“小别，你看我磨出来的字是不是有点龙飞凤舞的意思了？”周从文手里捻着鸡蛋，鸡蛋壳有些被磨掉，有些还留着，顺着“笔迹”看是一个别字。
“别吹了，什么时候能把柳字磨出来再说。”
“别着急么，很快的。”周从文笑眯眯的把鸡蛋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好像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雪腾觉得自己好尴尬，心里委屈的要命。但周从文的话已经说到那种地步，自己也没什么好聊的，只能深深鞠了一个躬，道了两句歉，转身离开。
……
王雪腾没走，她在楼下徘徊，目光始终不敢离开周从文家的单元。
销售经理都做什么王雪腾一清二楚。
个人大包的产品主要需要维系和主任、医生之间的关系，再有就是空间要够。
有些江湖气重的人甚至张嘴就叫科室主任“干爹”“干妈”，没一点不好意思。
甚至要上门打扫卫生，做家政，办所有力所能及的琐事。
至于主管药品耗材的院长应付起来更是辛苦……
不提了，不提了，王雪腾愁苦的看着周从文家的单元门心里奇怪。
奥利达走的是上层路线，但是科研部怎么会这么重视周从文呢？甚至陈总还说要是事情出了纰漏的话，自己这个销冠都得卷铺盖卷滚蛋。
销冠，自己可是销冠！
不管在哪家公司不得像大爷一样供着！
可是奥利达竟然说出这种话，王雪腾越想越委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王雪腾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周从文一步都没离开过。
也是，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还要出门干啥，所有活动在家里足够了，王雪腾想到。
一想到周从文和那个漂亮的让自己都心生爱意的女朋友在家做运动，王雪腾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子醋意。
过了很久，陈总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找过来的时候，王雪腾几乎已经累瘫了。
但是当她看见奥利达公司的大老板戴维&#183;贝尔坦斯竟然出现在江海市的一瞬间，就像是打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精力充沛。
“王雪腾，周医生家是在这里么？”陈总问道。
“是，他和女朋友在家，没出门。”
陈总点了点头，回去和董事长戴维&#183;贝尔坦斯交流了几句。
一个小医生会让跨国财团的老板都赶过来么？王雪腾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疯狂了。
领着他们上楼，听楼梯里回荡着无数的脚步声，王雪腾有些迷茫。
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华尔街的娇子，竟然走在江海市一栋老楼的楼梯里，哼哧哼哧的爬楼。
“咚咚咚~”王雪腾心中忐忑的敲门，她真怕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少儿不宜的声音。
本来周从文周医生就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要是打扰了他的“雅致”，那就完蛋了。
“谁呀！”柳小别的声音传出来，听着很正常，王雪腾这才放心。
不过家里放着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周医生真的还能心如止水么？一瞬间，她的心思有些偏。
简陋的房门打开，王雪腾猛然感觉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身后站着十几号人似乎都变成了泥雕似的，连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
“柳老板？”
董事长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
王雪腾脑子一迷糊，差点没摔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

第0383章 把羊毛都薅秃
“戴维&#183;贝尔坦斯？你怎么来了？”柳小别笑吟吟的问道。
“柳老板？是叫你么？”周从文的声音传来，好奇的问道。
“总听你称呼黄老叫老板，我觉得这肯定是个特别牛逼的称呼。”柳小别道，“柳老板，怎么样，厉害不！我就问你厉不厉害！”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一脸得意的表情，摊手，望天，无语。
柳小别这姑娘怎么这么愿意玩？
不过和小孩子的游戏不一样，奥利达的董事长戴维&#183;贝尔坦斯站在门口，一脸错愕，仿佛看到了鬼似的。
“柳……老板。”戴维&#183;贝尔坦斯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又称呼了一声，随后开始用带着纽约腔调的英文手舞足蹈的和柳小别交流起来。
周从文表情古怪的看着这一幕。
柳小别可以啊，和奥利达的大老板这么熟，她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人越多周从文就越是有些烦躁，一群黑西装堵在自己家门口，他们要干什么，fbi么。
“小别，你和他们熟？”周从文很不高兴的问道。
一般情况下周从文很少会迁怒他人，但这么多人黑压压的堵在家门口，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支棱起来。
“这不是你让我去专利局注册，然后我琢磨着得挣点钱么。”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找了梅奥诊所李维教授，准备做了几台类似的手术，手里有文章要发表。胸腔镜精准切除肺小结节，划时代的科技变迁，这个标题怎么样？”
“……”周从文无语。
柳小别真是逮到一只羊能把羊毛都薅秃的那种人，自己就给她一个小玩意的图纸……等等！周从文马上意识到柳小别话里面说的是什么。
“你说……”
“是啊，我准备找厂家定制，然后把奥利达、强生什么的都叫到一起。不过奥利达好像已经做出来了，和你图纸上画的差不多，就是申请专利慢了点。
那么多科研经费都打水漂了，还真是遗憾呢。”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好像和他们有些纠纷，关于专利的，打官司呗，我准备聘请一个大律师团，由我领衔，直接把奥利达打到破产。”
奥利达的所有人听柳小别这么说，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周从文叹了口气，柳小别和自己的思维还真是差不多。
接下来柳小别的话他没听到，也懒得听。
“专利独家卖给谁咱都能大挣一笔，这还不算，关键是我在股票市场放空了几家公司。”柳小别像是偷吃了鸡的狐狸一样，笑的贼沁兮兮的。
“知道了。”周从文摆了摆手，“准备给谁，奥利达手里要是有现货的话就和他们合作吧。”
“你怎么这么着急？”
“挣钱是你的事儿，做手术是我的事儿。”周从文说道。
“晚一点有更多钱。”
“都说了挣钱是你的事儿！”周从文又强调了一句。
柳小别和奥利达的人交流，随后扔给周从文一个黑色手提箱，“你要的东西，周从文，你知道你的话让我……让咱俩损失了多少钱么？”
“没事，使劲去薅羊毛，钱这种东西想挣的话不多得是机会么。”周从文打开箱子，看到简单却又实用的套管针，心里乐开了花，“多挣点。”
柳小别带着奥利达的人离开，周从文看着箱子里的套管针笑眯眯的像是面对老情人一样。
肺小结节定位的利器，精准切除的宝贝，有了它肺小结节的胸腔镜切除手术最大的障碍将会被一脚踢开。
这玩意看着简单，却要比上一世早出现了10年。
10年，不知道有多少历史会被改写。
但周从文不在乎，自己只是一名医生，其他的属于时空管理局的管辖范围，如果这个机构存在的话。
像是盘核桃一样，周从文“把玩”了很久，这才心满意足的把套管针和线放进手提箱里，拿起手机。
【嘛呢。】
周从文给柳小别发了一条短信。
【刚把人送走，准备洗澡。秋天的太阳毒，抹了防晒。】
【防晒？就是说明书上写着请置于阴凉处，避免太阳直射的那种物品？】
周从文拿到10年后肺小结节定位装置后心情大佳，开了一个玩笑。
【切，你抬杠的本事不小啊，姑娘用的防晒霜你都看过说明书？】
【嘿嘿。】
【牺牲自己才能保护我，周从文，要是有一天你面临选择，会牺牲你自己么？】
【肯定不会，我要好好活着。】
周从文很肯定的回复了一条短信。
牺牲自己？周从文从来没想过，但一琢磨自己要是化作防晒霜贴在柳小别身上……
Emmmm，鼻子有点不舒服，周从文把头扬起来摸了一下，生怕流鼻血。
肯定也不会啊，很快就要被擦掉，谁会关心防晒霜的未来呢。
【厉害，我也不会。】
柳小别的短信很快回来。
接下来柳小别简单说了一下和奥利达谈事情的结果，因为定位装置虽然看着简单，却涉及到临床应用上一直困扰着所有人的一个大问题——找不到小结节怎么办。
这是所有厂家都在努力做的项目，能提早研究出来，胸腔镜的所有设备至少会多占据5-10个点的市场份额。
原本柳小别准备二桃杀三士，准备奇货可居，准备……准备的事儿多了。
但她没想到周从文根本不矜持，见面就把所有底线暴露的一干二净，所以柳小别的短信里带着无数的怨念，一路絮叨着要是周从文不那么着急，会多挣多少多少钱。
少挣就是赔，这姑娘对钱的爱还真是真挚，周从文微笑着想到。
【你怎么这么着急。】
柳小别已经是第N次抱怨。
【周末老板和邓主任过来，我准备吓他们一大跳！】
周从文像是孩子一样开心地说道。
【呵，男人。我去洗澡了，你别偷看！】
偷看……周从文心里忽然小鹿乱撞，从窦性心动过速很快过渡到心房颤动，二联律。
短时间内，周从文甚至有了室颤的感觉。
不能想，不能想，都是幻想，红粉骷髅，周从文沉心静气，摒弃一切杂念。

第0384章 虫子？肿瘤？
“老王大哥，医生说是包虫病，那是个什么病？”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坐在小酒馆里，喝的满脸通红，嘴里吐着酒气问道。
王成发撇嘴斥道，“他们会个屁！一群只会钻营的小人。包虫病那是肝上长的虫子，肺子里怎么可能有包虫。”
话虽然这么说，可肝上长的虫子也相当可怕。
“那我怎么办啊。”中年男人愁苦地说道，“我当时是奔着你去的，可是去了之后才知道换了主任。我没什么见识，那时候就懵了，听他们说是养狐狸得的包虫病，要是不做手术就得死。”
“不是包虫，是癌症晚期，做不做手术都得死！屁大的病都看不明白，一群饭桶。”王成发很肯定地说道。
中年男人差点没哭出来，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
“我看片子了，肺子里那么多圆滚滚的东西，你说是虫子？我特么在临床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虫子。一群小崽子，说话没个谱，天天就想增加手术量。能不能做手术都要做，这特么是医生么！一点医德都没有。”
“……”中年男人听王成发这么说，心里悲伤。
“该做的手术要做，不该做的做个毛线。已经是癌症晚期了，赶紧办出院手续。就算是想治，也不能在三院，而且不能手术，最多是放化疗。”王成发很肯定地说道。
“可是……”
中年男人被王成发的话说的万念俱灰，但是在绝望之中，他忽然很想相信三院年轻医生的话。
那个年轻医生说的虽然严重，但毕竟还有做手术一条路可以走不是。
如果按照老王大哥的说法，拉回家去等死？
中年男人有些不甘心。
但他的话被王成发直接打断，“我知道你不甘心。”
王成发是多年的老医生，什么患者、患者家属都见过，他直接挑破了中年男人的心事，“这样吧，咱们江海市最大的医院胸外科的主任祝军，我俩有点关系，当年他的手术还是我教的，你拎着片子去看一眼。”
中年男人投来感激、钦佩的目光。
在912、在医大二院看来，江海市属于基层医院；但是在中年男人所在的县城，江海市就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王成发说完也不犹豫，拿出手机。
祝军是什么操行王成发很清楚，那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当年自己对他不薄，可自己却被祝军踢到三院这个卫生所。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王成发相信祝军肯定会给一个“公允”的处置方式。
虽然这么做对李庆华、对周从文没什么实质影响，但只要能给他们添点堵的事儿王成发都愿意做。
“祝主任么，我，老王。”
王成发打通了祝军的电话。
“我有个老家的患者投奔我来的，我这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不说这个，患者是肺癌晚期，李主任他们非说是包虫病，要给做手术。这不是胡闹么！”
“我现在已经说话不好用了，麻烦你看一眼片子，给我老家的人讲一讲。”
王成发几句话把事情的原委交代的清清楚楚，只是电话那面祝军的语气有些低沉，王成发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搞不懂这个世界。
祝军改脾气了，不能够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祝军手底下连续三名医生来三院请陈厚坤做手术，这种事儿祝军要是能忍的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祝军语焉不详，王成发特别不高兴的挂断电话。
“老王大哥，那面怎么说？”
中年男人有些担心的问道。
他想着找更厉害的医生看一眼，但却又担心更厉害的医生说没治了，抬回去等死这类的话。
真是不甘心啊！
“祝主任的话你没听到？”王成发一撇嘴，斜睨中年男人。
“呃……”
“癌症晚期，有什么好看的。”王成发直接说道，“这话我说出口都丢人，丢人！！”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组建科室，却被李庆华踢到门诊去养老，王成发心里就愈发的不痛快。
尤其是王成发等着看李庆华和周从文的热闹，没有自己，他们怎么可能有慢诊手术做。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几个小家伙做的似乎还不错，他们找了一条“邪门歪路”，外请专家做手术，最近胸外科红红火火，比之前强了不少。
越是这样，王成发心里就越是不舒服。
“明天我带你回去，他们不给你办出院我跟他们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虽然很多年没走动，可也不能看你们被人骗。挣点钱不容易，总要花在刀刃上。”
王成发的话打动了中年男人。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不好过，就算是有点副业也只能勉强维持，靠老天爷赏饭吃。
一个壮劳力没了，家就塌了一半，要是走之前还花一大笔钱……中年男人想都不敢想这事儿。
两人约好第二天一早见面，中年男人满脸赤红的回到医院，他越想越是憋屈，对着三院的灯火默默流泪。
咋就这么难呢。
第二天一早，王成发穿着干净利索的白服，打着领带，颇具仪式感的来到熟悉的胸外科。
走廊里的患者家属多了很多，王成发注意到每一间病房都是满的，患者的确比自己在的时候多。
“王主任，您怎么回来了。”李庆华看见王成发，正准备去交班的他脸上露出热情而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
王成发心里一阵腻烦，根本懒得说场面话，他冷笑道，“李主任，我老家来找我的患者你们给的什么诊断？”
出乎王成发的意料，李庆华没有丝毫诧异，他微笑说道，“您来的正好，我们刚联系了912的邓明邓主任。”
邓明！
912！！
王成发一下子怔住。
人的名，树的影，无论是912还是邓明，在胸外科的圈子里都是响当当的存在。
“因为我们判断患者是很少见的肺包虫病，所以准备周末找邓主任会诊看看。王主任，您要是有兴趣就一起参加会诊？”
王成发想了一晚上的话都被憋了回去。

第0385章 心痒难耐
送走王成发，又安慰患者家属，李庆华这才悠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不在乎王成发，但却很在意那个肺包虫病的患者。包虫病一般好发在肝脏，甚至可以说是普外科最难的手术之一，比脏器移植还要难很多倍。
肺包虫，传说中每一个小泡泡都要完整游离下来，只要破碎这手术就失败了一半，难度可想而知。
类似难度的手术李庆华根本不敢碰，要做也是邓明做。
虽然做手术和自己没关系，可是总能看一眼，这都是临床经验！有了这一眼，再联系影像学的资料，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患者就不会出现误诊误治。
医生都是这么慢慢积累临床经验的，这就是成长。
除此之外，李庆华还看见了周从文拿来的“定位装置”，据说是什么精准定位，可以让肺小结节楔形切除的难度直线降低的设备。
原理李庆华都懂，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他或多或少有些怀疑。
李庆华开始期待起周末。
“咚咚咚~”
“请进。”
“主任，邓主任的电话。”周从文拿着手机走进来，他没有捂着听筒，直接和李庆华说道。
“哦？邓主任什么事儿？”
“我估计是老板要核实一下肺包虫的患者。”周从文道。
李庆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周从文坐下说。
之前周从文说他与邓明简单交流了一下，那面比较感兴趣，没想到电话后脚就打过来。
周从文说得对，极有可能是黄老一听说肺包虫病的患者手痒难耐，想要问个究竟。
“邓主任，你说。”
邓明对这个“未来”的小师弟相当感兴趣，他问道，“小周啊，你那面确定遇到了一个肺包虫病的患者？不会看走眼了吧。”
“是，片子很典型。”周从文回答道，“但我们这面有些医生诊断是肺癌晚期，建议患者回家等死，所以还得老板和你来之后才能诊断。”
“哈哈哈。”邓明笑道，“这么典型的影像都看不出来么？你们那的水平还真是比较一般。”
“我估摸着患者胸腔里是一堆珍珠，还是极品深海真多麻的珠子。”
“哦？这么典型？”邓明惊讶。
随后电话那面邓明的声音消失，似乎捂着话筒。
周从文知道他应该是在和老板汇报这事儿，很快，邓明继续说道，“小周，老板要上，你……”
“我当一助。”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
“……”
邓明很明显被周从文的自信打击到了，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我也想做。”
“邓主任，你堂堂912的大主任，全国患者都去你那，何必跟我抢一个肺包虫病的患者呢，就这么说定了，我给老板配台。”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李庆华傻了眼，有周从文这么和上级医院的医生说话的么。
听他说话，要是不知道周从文和邓主任的关系，还以为他们之间是多年的同门师兄弟呢。
“那就这样啊邓主任，过几天我去接你们。”
“祝主任说要接老板和我，你该不会又要进站吧。”
“那就算了，犯不上。对了邓主任，这次你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周从文并没有争执接站的事儿，而是转移话题。
“什么？”邓明问道。
“胸腔镜下肺小结节楔切手术术前定位的设备，打开后小结节不管多深，多难找一眼就能看见。完全不需要临床经验，肉眼直视就行。”
“……”
邓明一下子无语。
还有这种神器？！
要是这样的话，胸腔镜楔切肺小结节的所有障碍被一扫而空。
即便是912的胸外科大主任一时间也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起来。
正因为他做过无数台胸腔镜下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所以邓明知道难点所在。
周从文说的事儿让他恨不得马上飞到江海市。
可惜，那面没有机场。
“小周，你说的是亚甲蓝定位么？”
电话里传来黄老的声音。
“老板，不是，是套管针、定位金属爪和订制的线。”周从文听到老板的声音后立马坐直，很严肃地说道，“是新产品，您来试试，保证您满意。”
“嗯？套管针、定位金属爪和线……那……”黄老顿了一下，“CT下穿刺定位，金属爪抓住肺小结节旁0.5cm左右的位置，把线留在外面。术中打开之后就能看见小结节旁的定位线，是这个原理么？”
“是！”周从文很佩服，自己说个开头，老板就已经猜到了结尾。
“年轻真好。”黄老喃喃的声音传来。
“老板，您也是个少年郎。”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我肯定是，还用你说。”黄老毫不犹豫地说道，“手术订周六，你把那面的事儿都准备利索，开车来接我，我要下车就看见你说的套管针和定位装置。”
“知道。”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李庆华听到这番对话，心里叹息。祝主任一辈子似乎都没输过，但在周从文这里，不管他有什么手段都不够看。
光是接站这么一件事就没有机会，哪怕是给祝主任的母亲做手术、哪怕人是他请来的，接站的依旧是周从文。
这种小事都搞不定，更别说其他的大事件。
挂断电话后李庆华问道，“从文，你说的术前定位操作简单么？”
“简单。”周从文说道，“主任，我说要人不是开玩笑。首先手术室就要有两拨人马反复开台，下面还要有人看家，CT室要有人做定位。你算算，这是多少医生。”
李庆华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周从文说过的话，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发展的这么快，连李庆华自己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
要是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三年赶超人民医院？从前认为遥不可及的目标似乎不够看了，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就能在慢诊手术上超过老东家。
还真是做了一场梦。
“要人吧，晚了会耽误事儿。”周从文没说自己年后要走的事儿，只是催促李庆华要人。
李庆华慎重的点了点头。

第0386章 还真是什么都行
“老板，周从文说能定位，真的假的。”邓明一脸疑惑的问道。
这次不光是邓明，连黄老板都很诧异。
他没有回答邓明的话，而是用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的桌子上的一本心胸外科学硬皮书面。
黄老的手因为常年拿着止血钳导致畸形，佝偻的像是鸡爪子。
咚咚~咚咚~~
声音极有韵律。
邓明知道自家老板在想什么。
从最开始胸腔镜进到国内，黄老就带着自己开始钻研这种新技术。
那时候无数人不屑，他们不敢说黄老，就在背后说自己见钱眼开，为了一点点耗材钱让患者承受不应该有的经济负担。
邓明也无所谓，那群人在背后说自己又不能咬掉自己一块肉，见面还不是的微笑弯腰叫自己一声邓主任。
在国内外科领域，谁敢明目张胆的招惹自己？不算老板的能量，光是邓明就足以夯掉他们的牙。
经过一个阶段的手术研究，师徒两人很快找到了胸腔镜使用的最基础的方向——肺小结节的楔形切除。
但那时候还是上世纪90年代末，国内经济环境略差，基层医院连CT机都很少见。
肺小结节切除术，在当时来看只能算是一项屠龙技。
看着似乎不错，其实却没有大的用处。
但进入新世纪后国内经济迅猛腾飞，尤其是加入世贸组织后，短短一年内很多行业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CT的普及对于胸外科来讲，直接的结果就是肺小结节的患者渐渐多了起来。
这项技术看起来不像是无用的屠龙技，黄老和邓明一直在研究该如何推进。
他们是胸外科最顶级的存在，很快就意识到阻碍这项术式推广下去的问题在哪——肺小结节的精准定位。
因为胸腔镜手术需要单肺通气，所以术前片子上肺小结节所在的位置在单肺通气后会有一定的变化，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切除。
不只是基层医院的医生，哪怕是黄老和邓明都做不到这一点。
无论什么事儿，想要百分之百都很难，这又暗合黄老“比烂”的逻辑。
最重要的是手术不能光在912开展，这里床位有限，很多患者在外面一排就是好几个月，根本住不进来。
黄老的目标也很明确，利用912的技术人才优势荡平一切阻碍，把技术推广下去。
全国都开展，这才是一项成熟的技术。只在912开展，只有自己或是邓明会做，别人可能看见后竖起拇指称赞一声牛逼，但除此之外没别的用处。
手术么，治病救人的玩意，不是装逼的东西。
但基层之所以是基层，水平差是一定的，而且手术量并不高，想要他们练手练到邓明的水平……很难。
要推展手术，必须解决一切难题，把饭喂到嘴里才行。
师徒两人研究了很久，从亚甲蓝开始，再到碘油、术前穿刺等等，但现在只有一个比较模糊的方向。
因为研究的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听周从文说已经出现定位装置并且简单描述后，两人的脑海里都有了一个大概的样子。
对！
这就是一直寻找的定位装置！！
只是邓明不信自己和老板都研究不出来的东西，周从文一个小家伙能研究明白。
“术前一个小时打进去，镜头进去后一眼就能看见那根线。”黄老沉默了很久后悠悠说道。
“是！结合术前的影像，根据穿针的角度可以大略确定肺小结节的位置。”邓明补充道，“虽然多了一步，但术中的风险却小了很多。”
“做完定位的话腔镜手术只需要15分钟，还有一个重点，小周说的四个爪的锚肯定是金属物质，一定要切掉。”
“嗯。”邓明不认为老板在说废话。
定位的远近、直线切割缝合器的角度都有可能出现一个恶心人的结果——定位金属锚留在患者肺脏里。
医生么，考虑完怎么成功，来不及欢欣鼓舞就要琢磨可能存在的种种风险。
老板说的定位金属留在身体里的确是一个隐患。
不过外面有一根线，术中也比较好找。
周从文的思路是对的，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还先于912把这玩意给做出来了！邓明无论如何都想不懂这是为什么。
不管哪家跨国耗材商肯定会在自家老板身上投注大量的资源，甚至可以说是不惜一切代价。
老板都暂时没做到的事儿，周从文竟然……邓明叹了口气，“老板，周从文不是开玩笑吧。”
“不会的。”黄老很确定地说道，“他说的不复杂，结构与原理听一遍就明白。我也疑惑为什么这东西先出现在周从文那面，而不是出现在我办公桌上。”
“但是！”黄老顿了一下。
“小周不会撒谎。”
“……”邓明看着自家老板，心里感慨万千。
老板就像是惯着自己小孙子一样惯着周从文，小周不会撒谎……哈哈哈，希望是这样。
“这几天你有几台手术？能走得开么？”黄老问道。
“周三就能走，专家诊我找别人出。看不懂的留着，回来咱爷俩一起会诊。”邓明知道老板的意思，他也心急难耐，早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嗯。”黄老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敲打在那本书上，咚咚咚的声音像是阵前一鼓。
“老板，提前去？”
“嗯，你去安排吧。”黄老稳如泰山沉声应道。
“小周也是，肺包虫病……”邓明啰嗦了一句。
“定位是一回事，肺包虫病也不能轻忽，手术难度太大，一个不留心就做呲了。”黄老微微一笑，没让邓明说出周从文要当助手的事儿。
“老板，周从文说他要当一助。”邓明不甘心，虽然老板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但他还是……不甘心。
“让他给我当一助，我看看他大揭盖的水平。”黄老淡淡说道。
邓明也很好奇。
自己一个912心胸外科大主任的水平，面对肺包虫病的时候都不敢说肯定能成功，到底是谁给的周从文信心？
这个小家伙，似乎什么都能干呢！
老板虽然上了岁数，但眼睛真亮。前段时间非要去江海市，自己还以为他是想偷跑出去吃喝玩乐，但没想到直接遇见周从文这么一块璞玉。

第0387章 猴急
周从文也没想到自家老板和大师兄竟然猴急猴急的从帝都提早赶过来。
上一世他师从老板门下，接手的是达芬奇机器人，做的都是高难度的手术。
至于老板当年是怎么研究胸腔镜的，周从文只了解一点点，却不知道当时付出了多少辛苦与努力。
得知老板和大师兄要提前过来已经上车的消息后，周从文有些吃惊，不过更多的则是欣喜。
约了柳小别，周四上午坐车来到火车站接老板。
走的还是侧门，柳小别和那位大爷已经混的很熟了，送了一瓶五粮液，大爷眉开眼笑的差点没打水给柳小别把车擦一遍。
周从文也不知道柳小别这个海归女生是怎么做到如鱼得水的，这些事儿虽然他也知道怎么办，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懒得弄。
火车进站，老板背手弓腰、趿拉着布鞋从车上下来，邓明拎着一个包跟在后面。
看见老板和大师兄下车，周从文迎了上去。
“老板，您怎么还提前到了呢。”
“着急，东西带了么？”黄老见面也不寒暄，迫不及待的问道。甚至黄老都没问鸡爪子的事儿，在定位装置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去医院看吧，我没带。”周从文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黄老很不满的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办事毛毛愣愣的，又不是多沉的物件，带过来就不行？你不知道我着急看？”
“老板，您看您说的。”周从文躬身笑着赔罪，“咱坐下好好看，别着急么。”
“东西怎么来的？”黄老也不苛责，就耽误十几二十分钟，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他开始询问定位器的来源。
周从文简单讲述，黄老和邓明很是感慨。
在这里周从文和柳小别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类似于催化剂或者加速器，把胸腔镜的使用“狠狠”的向前推了一大步。
周从文解释完，耳边忽然传来“叮咚”的任务提示音。
有任务了，周从文微微一笑。
看见肺包虫病的患者后，系统一直没有颁布任务，这绝对不是系统的日常。
它要是能放弃薅羊毛才见了鬼，周从文了解系统。
果然，黄老现身江海市，系统不失时机的给了系统任务。
【系统任务——金色珍珠……】
哦？金色的么？周从文笑了，这玩意可不多见。
如果是……
正想着，猛然间耳边又传来一声“叮咚~”的任务提示音。
【系统任务——尊敬来自于……】
第二个系统任务是什么意思？周从文微微一怔。
尊敬？难道大师兄眼睁睁看着自己完成肺包虫病的手术，随后就对自己产生尊敬的情绪？
周从文瞥了一眼邓明，他满脸的络腮胡子似乎都在嘲笑着自己。
不可能了，大师兄也能做，不会因为一例肺包虫病有什么情绪变化。顶多觉得自己这个小师弟还算是不错，至于尊敬什么的，自己还是别想这么多的好。
不过这次系统这个小家伙还真是薅羊毛薅了个够，希望……周从文现在是真的对系统有了别样的情愫。
上一世懵懂，不知道珍惜，在跨过巅峰之后周从文认为系统已经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但重生回来，没有系统之后看片子的三维重建做不了，周从文有些不习惯。
希望系统能争点气，吸收足够的能量恢复正常，然后能重新利用各种便利条件。
来到三院，李庆华站在住院部门口迎接黄老。
“李主任，片子都准备好了吧。”邓明握手寒暄后直奔主题。
“准备好了，就等黄老和邓主任会诊了。”李庆华微笑回到道。
来到主任办公室，黄老瞥了一眼患者的片子，便从周从文手里接过肺小结节定位装置仔细审视。
装置很简单，就是一个套管针，针头很细，中间是空心的，很常见。
里面应该是四爪锚，后面带着线。一旦确定位置后按下按键，四爪锚就锚定在肺小结节旁边作为标记，在手术中引导医生楔切。
“不错，不错，有几个？”黄老问道。
“9个。”周从文道，“我们周末有6个患者，人民医院有2个患者，这个是小礼物送给您的。”
黄老显然对周从文的安排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他佝偻的手指抚摸着穿刺定位套件，爱不释手。
不过黄老没有第一时间猴急的把它打开，而是隔着包装先“视诊”。
“哪家公司的？”邓明问道。
“奥利达的，车上的时候小周说了。”黄老道，“邓明。”
“在。”邓明垂首站在一边。
“回去让奥利达的经理来找我，要院里先进100个定位器。走临采，告诉器械处，是我要的。”
“新设备，不知道生产线上没上。”周从文补充了一句。
“专利不是在小周你手里么？而且已经有成品了，凭什么生产不出来。告诉奥利达，一周之后我看不见定位器，912取消一切和奥利达的合作。”
黄老淡淡说道。
“一个月以后，要是还没有，奥利达准备退出国内市场吧。”
周从文笑了，自家老板肯定是着急回去大批量尝试、改进。
而奥利达这种大公司有自己的大公司病，程序极为繁琐、冗长。
要是没有外力推动，100个定位器他们至少要用3个月的时间才能送到老板手里。
至于上生产线这种事儿……要推到年后去。
不过有老板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一句话，能把奥利达给吓尿喽。
黄老属于国内不能得罪的几个人之一，一句话就让产品销量减半减半再减半。
对跨国公司来讲，这都是钱。
至于老板最后的那句退出国内市场，肯定不是开玩笑。上一世周从文和某家耗材公司有不愉快，最后那家公司只能让出市场份额，黯然退出。
“那就这样。”黄老把玩了半晌，终于撕开无菌外包装，佝偻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金属针头，如此温柔。
“咚咚咚~”
主任办公室的门敲响，没等李庆华说话，门就被推开。
王成发大步走进来，嘴角撇到耳根。

第0388章 老祖宗
“王主任，您……”李庆华微笑，让了一条路，客客气气的问道。
“这位是……黄老？”王成发试探问道。
“嗯，你是？”黄老对定位器爱不释手，抬头看了一眼王成发，随后低头把玩定位装置随意的问道。
王成发有些尴尬，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是我们的老专家，患者是王主任的老乡，投奔王主任来的。”李庆华给王成发了一个台阶。
“哦，是这样。”黄老点了点头，“患者的影像学很明确，是肺包虫病，麻烦王主任和患者说一声，要是没问题的话明天就手术吧。”
“……”王成发傻了眼。
肺包虫病？
包虫不是一般只出现在肝脏上么？
肝脏包虫病的手术难的一塌糊涂，王成发在二十年前遇到过一次，打开之后看了一眼，自己根本做不下来，直接开关术给缝合上了。
肺部也能有包虫？
“黄老，我看片子是癌症晚期多发转移啊。”王成发怔怔的问道。
“呵呵，王主任是没见过类似的影像。”邓明笑呵呵地说道，“也难怪，东北不是牧区，一般包虫病的患者多见于内蒙、甘肃等等。”
“我……”王成发想要辩解一句，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关上门咱都是胸科的人，王主任有什么话就说，没事。”黄老轻轻敲打着桌面，微笑看着王成发说道。
“黄老，片子上是很明确的占位，我觉得……”王成发吞吞吐吐地说道。
“小周，你来讲讲。”黄老看向周从文。
“好的老板。”周从文来到阅片器前轻轻敲了敲阅片器上的片子，“这里是外囊，里面能看见新月型透亮带，还有最典型的水上浮莲征，诊断没有问题，看一眼就知道。”
王成发感觉周从文是在明里暗里讥讽自己，不由得一阵羞愧恼怒。
“患者的症状太典型了，诊断上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手术的时候切除外囊，要小心子囊不要破裂，难度很高。”
“小周，你准备怎么配合？”黄老问道。
两人一问一答，眨眼十分钟过去了，王成发愣在原地。
他这才知道比被人指着鼻子骂更难受的是被无视掉。
黄老和周从文这一老一小的眼睛里根本没有自己，自己顶多属于“患者家属”的范畴。
他们讨论的是手术的过程，王成发听的似懂非懂。
什么外囊子囊之类的他没见过，很难在脑海里勾勒出来相关的影像。
“那就这样，去看一眼患者。”黄老听周从文说完，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来到病房看患者，患者和家属听说来的人竟然是帝都912的专家，都很兴奋。
当听到黄老说不是癌症晚期的时候，激动兴奋过后甚至有些茫然。
最近这几天他们度日如年，癌症晚期这四个字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横在脖颈旁。
患者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那种阴森、寒冷与绝望。
而此时他们心里浮现出来的竟然是无法相信，各种乡村传说在脑海里回荡。
什么医生要是说没事，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想喝点啥喝点啥，那就回去等死好了，给自己选个地儿，根本不用多琢磨之类的。
但黄老没有过多的解释，他见过类似的事情太多了，知道不管自己说多少话都没用，做完手术让患者家属看见圆滚滚的“珍珠”才能打消他们所有的疑虑。
视触叩听，黄老一套查体流程做的一丝不苟，不像一些所谓帝都“大手”似的扫一眼就完事。
“正好我和邓明来江海市，要是你们同意的话明天手术。”黄老笑着说道，“别担心，手术我亲自上。”
说完，黄老拍了拍患者的后背以示安慰，转身背手弓腰离开病房。
王成发没走，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等人都走光了，患者小声问道，“老王大哥，刚才那个老头是谁啊。”
老头……王成发叹了口气。
面对黄老，他即便对周从文无比痛恨，却也连一句坏话都不敢说。
黄老一生救人无数，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毫无瑕疵。
“瞎说什么呢。”王成发一瞪眼睛，“那是黄老，我们胸外科的老祖宗。”
“……”患者一缩脖子。
他的认知中，一生最牛逼的就是他老王大哥，平时在乡下聊起来王成发的时候大家都很钦佩，吐沫星子横飞能说一天。
可在王成发嘴里，那个老头是……患者有些激动。
“黄老说不是癌症，准备明天手术，我给你拿主意，做！”王成发不容置疑地说道，“准备钱吧，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哦哦哦，老王大哥，要多少钱啊。”
“至少2万。”
患者面露难色。
“钱重要还是人重要？”王成发瞪眼睛斥道，“黄老的判断99%是对的，你要是运气好，半个月后就是好人一个。要是运气不好，黄老都看过了，还亲自给你做了手术，你还想上天么！
就算是死了，这也是命。”
有时候王成发这种不容置疑的说话方式更好用，患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小大夫给你们做术前交代，别问东问西的，问了你也听不懂，签字，准备明天手术就行。”
“老王大哥，你不做么？”老实巴交的患者问道。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戳在王成发的心头，他觉得痛入骨髓。
“有黄老在，我不上了。但我在台下看着，你放心，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和你儿子说。”
“麻烦老王大哥了。”
王成发带着无数的疑惑转身离开，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懂什么是水上浮莲征。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疾病、一个症状的名字，反倒像是周从文编纂出来骗自己的一样。
不过周从文能骗自己，但黄老完全没有必要。
一切，都明天再说，王成发心情复杂。
从前他认为自己是受到小人迫害，但今天的会诊无声的告诉王成发一个事实——他比周从文差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王成发早早的赶来，送患者去手术室他都一路跟着。

第0389章 只要给钱，不管什么姿势都会
麻醉师刘伟见王成发送患者上来有些不解，他找了一个机会小声问道，“老王主任，你不是去门诊了么？”
“哼！”王成发冷哼一声，“他们有什么患者，还不是投机取巧做一些小活儿。慢诊患者都是奔着我来的，本来这个患者我都让他去人民医院看看了。”
“是因为黄老么？”刘伟嘿嘿一笑，也不想得罪王成发。
“正好赶上黄老来，也算是我老乡运气好。”
“的确运气不错，话说黄老的专家费给了多少？”刘伟很好信儿的问道。
王成发一怔，自己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陈厚坤陈教授都要给3000块钱，就更别提黄老和邓明邓主任两个人一起上台。
见王成发愣神，刘伟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黄老不是用钱能请得来的。”刘伟笑道。
他其实知道没有专家费，因为李庆华并没有把属于麻醉师的那一部分钱给他。
这台手术和腔镜楔切手术不一样。
之所以问王成发，刘伟是为了确认一下。
毕竟和胸科刚开始合作，有些小心思都是正常。拿到手的都是钱，是钱！刘伟从王成发的表情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为了钱做手术，还像是个大夫么！”王成发说道，“看看人家黄老的境界，你再看看他们。”
刘伟一听王成发直接上价值观，心里一阵厌烦。
而且王成发的话就像是讥讽自己收加台费用一样，这是指着光头骂秃驴的节奏。
不给钱光让加班？一次两次行，多了谁能顶得住？又不是机器人，谁还不是拖家带口，一家老小等着钱花呢。
这人呐，做事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刘伟心里想到。
不过他也懒得搭理王成发，患者早已经看过，没什么麻醉禁忌，聊了几句后刘伟让患者躺下，没着急麻醉，先留置了锁骨下穿刺管子。
为了和胸外科配台，刘伟也是尽心尽力。
周从文说过最好能留深静脉管，刘伟也觉得有必要，最起码抢救的时候有一个大通道往里灌液体、灌药，省得手忙脚乱还要巡回护士扎针。
这是刘伟最近学的，他尽心竭力的配合胸外科，不管需要什么技术，不管需要什么姿势、体位，只要胸科需要就全都满足。
不会？不会自己可以学么，又不是什么难事。
留置深静脉通道为什么在麻醉科迟迟不能开展？刘伟心知肚明，还不是没钱。
又有风险又没钱，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谁愿意做。
但胸外科不一样，人家给的多，喂得饱，一家老小手头宽裕、孩子能上更好的私教班、媳妇能用更大牌子的化妆品，自己回家说话底气十足。
刘伟只想好好配合。
王成发见刘伟的操作有些愣神，自己才离开几个月，胸科手术都这么正规了么！
刘伟的技术很好，留置静脉通道后便给患者扣上吸氧面罩，开始进行麻醉。
很快，周从文带着黄老、邓明赶到手术室。
核对患者信息，周从文又一次确定片子，并插到阅片器上就去刷手。
消毒后王成发见周从文铺单子，开始……穿衣服，他怔了一下。
随后见周从文站在一助的位置上，而邓明邓主任竟然……站到了二助的位置。
王成发心里的世界观稀碎，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
他很清楚假如自己“有幸”上台，最多也就是二助，其实三助的可能性更大，王成发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能给黄老当一助。
一助，那可是一助！
手术的成败，至少有30%在一助身上。
为什么要让周从文这么一个年轻人当一助呢！原来昨天黄老问周从文手术怎么做是这个意思。
“老板，你猜是什么颜色？”周从文并不紧张，最近手感恢复的不错，他有信心完成手术。
至于颜色，是胸外科大手们的一个内部梗。
肺包虫病的子囊圆滚滚的，颜色不一，最常见的是白色，所以被称之为珍珠。
CT片子能看到影像，却看不出来颜色，术前猜猜颜色，有人甚至为此赌一顿饭。
周从文有外挂，虽然被封了绝大部分功能，可系统任务有提示，他清楚是金色的。
“我考虑是淡黄色的。”黄老淡淡地说道。
“……”周从文一怔，老板的经验也太丰富了吧，竟然一语中的。
“老板，你怎么猜的。”周从文诧异问道。
“你不都说是猜的么，还要问为什么。我要是知道为什么，那还叫猜？人心隔肚皮，你懂不懂。”黄老一伸手，碘伏纱布、止血钳拍在手里。
“嗯，老板你说得对。你来的正是时候，再早一两个月我们三院连电烧都没有。”周从文说道。
“哦，慢慢就都有了。十几年前帝都做个肺部CT都很难，现在还不是满大街都是。”黄老消毒，执笔式握刀，20cm的切口出现在术区。
手术难度高，黄老没有炫技般的用小切口，直接大揭盖。
周从文第一时间把纱布按上去，开始用电烧止血。
“电烧是好东西。”黄老说道，“从前没电烧的时候，我做手术开胸至少要出50ml血。”
“老板，你这是自己夸自己，不用夸我们也知道您手术做得好。”周从文一边熟练的用电烧止血，一边和黄老闲聊。
“50毫升也多，所以电烧是好东西，不用考校手感和经验。”黄老和周从文一起止血，嘴里淡淡说道，“电烧降低了胸外科的门槛。”
麻醉师刘伟心里感慨，看看人家黄老的境界。
牛逼的人心里想的事情和江海市的几个主任就是不一样。
无论是从前的王成发还是人民医院的祝军，心里想的都是提高门槛，让自己在这个领域里达到垄断的程度。
能垄断，意味着医院离开不自己，以后肯定有好处。
而黄老一点都不想这些事儿，心里琢磨的就是怎么能降低胸科的门槛，出现更多胸外科医生、做更多的手术。
真是不一样，刘伟心里想到。
切开皮肤，钝性分离，钳夹小动静脉电烧止血，切开胸膜，自动开胸器的卡扣咔咔咔的把肋骨撑开。
王成发搬了一个脚凳站在黄老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术区。
他不信什么水上浮莲征，认为患者肯定是肺癌晚期，所以他目不转睛的看着。
打开胸腔后，王成发看见里面的情况一下子愣住。
这是什么？！

第0390章 金珍珠
患者的肺脏……
就像是木雕一般，上面镶嵌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金珍珠。
无影灯雪亮，照在那些金珍珠上反射出七色琉璃的光芒，王成发怔怔的看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舍利子么？
看起来的确和王成发意识中的舍利子一样，患者的肺脏上至少有几十颗大小各异的珠子，颜色也好看，金灿灿的。
只看了一眼王成发就知道自己错了，癌症晚期的肿瘤都是灰呛呛的颜色，根本不会有金色的肿瘤存在。
周从文……不，黄老说的竟然是真的！
在开胸前，黄老就说里面的肿物是黄色的，金色也是黄色的一种嘛，金黄金黄就是这么来的，王成发自发的在心里给黄老找补。
哪怕是工作了几十年的医生也没见过眼前这种场面。
手术室里几乎能动的脑袋都聚拢过来，死死的盯着满肺子金色的珍珠看傻了眼。
要不是有无菌观念像是烙印一般烙在心底，怕是都要凑过去摸一把看看到底是不是“金珍珠”。
“老板，猜对了。”周从文笑道。
“嗯，片子上的新月征很典型，越是典型的片子颜色越接近金黄色。”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和黄老虽然说着话，但似乎谁都没走心，不约而同的伸手进入胸腔。
虽然隔着无菌手套，但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从自己的手感上得出了判断。
需要用多大的力度、钝性分离的时候要怎么做，自然而然的有了想法。
“专心点。”黄老用止血钳敲了敲周从文手里的镊子。
“知道，老板，我办事您放心。”周从文开始捏住结缔组织，协助黄老游离外囊周围。
黄老没有马上做手术，而是抬头，用很满意的目光看了一眼刘伟。
“麻醉的不错，进胸的时候一点都不紧。”
刘伟心中得意，这可是黄老的夸奖！
“我看还下了深静脉，基层医院能做这么多，小伙子你有心了。”
刘伟压抑着自己的笑，尽量矜持。
可是发自心底的笑意根本无法压抑住，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眉眼之间满满都是得意。
黄老简单聊了两句，低头开始做手术。周从文知道老板的习惯，手术难度太高，老板在专心致志游离之前先舒缓一下精神，免得绷得太紧导致动作走形。
“麻醉师，你们这儿有镇痛泵么？”邓明是二助，闲来无聊问道。
“邓主任，我知道您说的那玩意，我们医院还没进呢。”刘伟回答道。
“哦，今年我去华西观摩了一台手术。”邓明低头看着周从文协助老板做游离，心中惊讶，根本不走心的随口说道，“手术后我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一台剖腹产的患者被送出去，患者的爱人是真心疼，都快急哭了。”
“他问，医生，我爱人怕疼，您没给用振动~棒么？”
“啊？”器械护士一怔。
她没想到912的邓主任也在手术台上飚段子。
还以为帝都的大专家都不苟言笑呢，没想到飙起段子来自己根本摸不到北。
“我那时候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身边一名华西的医生，他用川普和正常普通话各说了一遍我才懂。原来人家要的是镇痛泵，结果我听错了。”
手术室里的气氛欢快起来。
邓主任随口开车飚段子，估计手术没问题。
但他们都不了解邓明，邓明只是随口说，根本没走脑子，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术上。
周从文右手镊子、左手手指在协助老板游离，动作很轻，但有几个地儿邓明看见周从文很“粗暴”的直接把手指插进去。
这个动作把邓明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阻止，因为老板没说话。
而且邓明注意到两人的动作、配合开始还略有点生疏。
可是随着“金珍珠”的外囊被切破，周从文的手开始慢下来，和老板的节奏越来越像。
节奏，说起来玄之又玄，但手术水平到了邓明的境界自然能看出来。
两人像是在弹琴，节奏带着一种美妙的感觉。邓明的耳边隐约回荡着一曲旋律，悠扬而清雅。
这些“镶嵌”在肺脏里的金珍珠看着璀璨，其实可以说是吹弹可破。再加上周围有结缔组织和肺泡黏连，想要完整的游离出来谈何容易。
而且并不是说术者和一助的水平高就能出现1+1＞2的效果，绝大多数情况都是1+1＜2，甚至＜1。
可周从文不一样，他不像是普通主刀术者有自己的个性。
在最开始简单的磨合后，周从文似乎马上找到了老板的节奏，很短的时间内完全泯灭自己的个性。
他的一切操作都随着老板而动，没有一丝浪费、多余甚至是主观得操作。
配合的……真是一拍屁股就知道转过身去，邓明想到。
邓明越看越惊讶，周从文的水平远远要比想象中高很多！
扪心自问，邓明假设自己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和老板的配合也会很默契。
但那是多少年手术磨出来的，很多习惯大家都心知肚明，甚至不用脑子去想就知道下一步老板要做什么。
可周从文呢？
他用了几分钟就找到老板的节奏、频率，然后就……
邓明觉得他越来越看不透周从文，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从一模一样的弯腰背手走路再到手术，他和老板配合的天衣无缝。要不是年纪相差太多，邓明都以为周从文会是老板的私生子。
“邓主任，你经常出国吧。”器械护士见手术台上半天没有动静，黄老和周从文在忙碌，便问道。
“嗯，一年出国两三次，也不算多。”邓明眼睛看着术区，毫不走心地说道。
“外国医生也在手术台上开车么？”
“可能是有参观手术的人在，我没听到过。但麻醉师和巡回护士玩手机的情况很多见。”邓明随口说道，“掌机游戏什么的，也不背着人。”
“哦，我还以为他们和咱们一样呢。”
“可能是水平不高，太紧张。”邓明说道。
“……”
手术室的人无语，水平不高，邓主任就是这么形容国外专家的么？

第0391章 一碰就破
“我和我家里人说医生在手术台上聊天的事儿，他们都觉得不负责任。”器械护士年纪小，不懂邓明说的话里的分量，随后接着话题继续说道。
“哦，没事，只要不耽误手术，该聊就聊。”邓明见第一个“金珍珠”顺利被切下来，松了口气。
万事开头难，能完整切下来一枚金珍珠，意味着老板和周从文之间的配合、对金珍珠软硬程度的了解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的阻碍是解剖结构上的，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万事开头难么。
他一只手拉着钩，一只手接过金珍珠回头和器械护士说，“病理盆。”
护士递过来一个弯盘，邓明摇头，“不要这个，太浅，要盆。”
“哦哦哦。”护士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按照邓明的说法拿来了一个盆。
邓明小心翼翼的把金珍珠放到病理盆中，金珍珠圆滚滚的，像是八十年代孩子们玩的玻璃球。
“看着可真好看，邓主任你说人体里怎么会长出这东西呢。”器械护士端着盆终于看了个仔细。
她距离术区最远，哪怕踩着脚凳也看不清里面什么样。而现在看了个够，黄老抠出来的金珍珠亮晶晶的真心挺好看。
王成发也凑过去，他作为一名曾经的胸外科负责人，手术了几十年，从来没在人体、尤其是肺脏里看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看着弹性十足偏偏又极其好看的囊性“金珍珠”，不由王成发不承认自己诊断失误。
女人都属龙，天生对各种亮晶晶的东西没有免疫力。
巡回护士迫于无菌规则不敢动手，但器械护士是无菌的，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金珍珠。
原本以为弹性十足的一枚金珍珠无声无息的破裂，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把器械护士吓了一跳。
闯祸了！
自己闯祸了！
竟然把标本弄坏，还是当着帝都912邓主任和黄老的面弄坏的。
器械护士第一时间懵了，王成发不高兴地说道，“搞什么搞，怎么把标本碰坏了！就不知道小心点啊！”
他越说器械护士就越是委屈，眼圈里已经噙着泪水。
“没事。”邓明淡淡说道，“这东西就一层膜，稍微用点力就破。我怕污染无菌区，所以要你拿个盆。”
器械护士心中感激，恶狠狠的瞪了王成发一眼，“邓主任，我没用力，真的只轻轻一碰。”
“知道。”邓明专注的看着术区，看着自家老板和周从文之间默契无间的配合，“手指点一下就可能点破，不是你的问题。”
手指点一下……器械护士怔住，巡回护士怔住，王成发也怔住。
那得多小的力气？！
金珍珠得多不结实？
一碰就破的囊性物想要完整摘下来……手术难度得多大？
虽然不会做，但并不影响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猜测。
这台手术的难度已经突破了天际，病理盆中一片半透明的膜和盆底的液体就是证明。
听邓明说完，手术室里马上安静下去，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生怕打扰了手术台上黄老和周从文的动作。
而王成发目光复杂的看着周从文，他年轻的脸上满满都是专注的表情，似乎泛着光。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周从文么？王成发有些恍惚。
“嗯？怎么这么紧张？不是都说了和你没关系么。”邓明感觉手术室里的气氛不对，他很轻松地说道，“没事，手术老板拿得下来，不影响。”
“我也怕手术室里忽然安静。”麻醉师刘伟笑道，“大家有说有笑的，手术肯定没事儿。一旦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意味着出了大事儿。”
“嗯，最怕的是一个接一个的老医生来会诊，尤其是老板这种级别的专家。一旦没手术却出现在手术室，还是一个安静的术间，都不用问，肯定出大事了。”邓明看着术区，见老板的手术顺利的一逼，嘴上和三院的医生护士闲聊。
“上次是什么事儿？”器械护士八卦问道。
“前几天的一例羊水栓塞，小周医生刚好去送患者，跟着上台一起抢救的。”邓明笑道，“他没说么？那次可把我吓完了，我以为我们护士救不回来了呢。
还好老板和小周来，三下五除二的把人救回来，顺便连子宫都没切。”
李庆华无可奈何的站在后面，默默的看着周从文。他去了一次帝都，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羊水栓塞在李庆华的脑海里是必死无疑的同义词，但听邓明邓主任说话的语气似乎抢救成功了！
“邓主任，我忘了问，那个患者现在怎么样？”周从文忽然搭话。
“已经脱机了，就是感染有点重，还在重症里呢。我估计人能活，就看在重症的时间有多长。估计五十天之内能出去，差不多吧。”邓明道。
重症……
五十天……
啧啧！
“做手术的时候最怕没人说话，随便聊点什么都行。”邓明笑道，“不用拘束。”
“我也怕，尤其是主刀板着脸开始骂人的时候我都会想完犊子了，今天的手术可别下不去。”刘伟笑呵呵地说道，“那时候我就要开始重新检查麻醉记录单，看看哪里有问题抓紧时间改。”
手术室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点点。
随着一枚又一枚的金珍珠被取下来、放到病理盆中，大家也觉得手术似乎没问题，气氛又活跃了一点。
“邓老师，我看这些金珍珠像舍利子。”
“看着像，但不是。包虫泡泡太软太薄，一碰就破。”邓明道，“三十七，接好。”
器械护士双手捧着病理盆，老老实实的送到邓明的面前。
自从碰破了第一个金珍珠后，器械护士再也不敢乱动。那玩意虽然黄老和周从文能“轻轻松松”的取下来，在邓主任的手里也没什么问题，但自己真心不能碰。
邓明把金珍珠放到盆里，打量了一下，“你们看像不像蜜蜡？被盘的发光的蜜蜡？”
蜜蜡？那是什么东东？三院的医生护士一脸懵逼。

第0392章 主持工作
邓明见没人说话，哈哈一笑，“你们谁喝过奶茶？”
大家摇头。
周从文听邓明连说了两样东西，江海市的人都不知道，长长叹了口气。
2002年，大家连奶茶都没喝过。
以大师兄的操行，肯定要说这玩意像是珍珠奶茶里的珍珠，搞的护士们以后直接戒了奶茶。
真恶心，大师兄就喜欢玩这些梗，幸好江海市还没有。
“邓主任。”周从文低着头配合老板手术，打断了邓明的话题。
他不想还没有珍珠奶茶的时候小护士们就有了心理阴影，那样的话以后会少多少乐趣。
“小周，怎么了？”
“数到多少了。”
“三十七。”
“我怎么记得是三十九呢？”
“哈哈哈小周，你别开玩笑，我怎么会记错。”邓明笑道，“我做手术的时候护士聊天，数数给数忘了，每次都要我提醒。”
周从文微笑，这事儿他知道，就是不想邓明说珍珠奶茶。
“手术快做完了，还有十几个。老板，十几个？”周从文协助黄老又取下来一枚金珍珠，递给邓明。
“不知道。”黄老忽然停住，他动了动脖子，“这种手术一年不做一台，做一台是真要命。”
“老板，要不要歇歇？”邓明和周从文异口同声的问道。
“歇？然后你俩好做？”黄老哼了一声，“想都不要想，邓明你要是手痒就去接周从文，还有十几个，我全抠下来再说。”
看自家老板像是孩子一样说话，周从文笑了，“邓主任，你来过过瘾？”
“不了。”邓明宽厚长者一般的笑了笑，“你还年轻，多练练手。”
邓明心里直擦汗。
他知道周从文是好心，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敢接手。
邓明一直观察，心里有数。原本以为周从文的水平和自己在伯仲之间，这种判断对一名小医生来讲已经是褒奖了，邓明认为自己很客观。
但随着手术的进行，他发现周从文给老板配台就像是老板一个人生出双头四臂一样，默契到了骨子里面。
这种程度的默契，自己肯定做不到，哪怕自己已经给老板配了二十多年的台，上万台手术。
所以对于周从文的“邀请”，邓明只好谢绝。
怪了事儿了，自己这个常年在老板身边的912大主任都做不到的事儿，周从文凭什么做得到？
邓明不是嫉妒，只是好奇。
“麻醉师，你姓刘吧。”黄老问道。
“黄老，您叫我小刘就行。”刘伟弓着身子说道。
“凳子借我坐会，眼睛有点花，歇一歇。这种手术难度大，专心的时间久了总是不行。”黄老笑呵呵地说道，“手术室里什么都多，就是凳子少，总得借麻醉师的凳子。”
“您看您说的。”刘伟连忙把自己的凳子搬到黄老身后，注意不污染无菌区，随后伺候黄老坐下。
“小周，你知道麻醉医生最讨厌什么么？”黄老微微闭着眼睛，双手插在无菌服的身前口袋里休息。
“叫麻师。”周从文笑道。
“对喽，前些年也不知道谁带起来的，管麻醉医生叫麻师。后来有一天胃肠的老赵就这么叫，被麻醉医生直接怼回去了。”
“怎么怼的？”周从文好奇。
“麻醉医生直接说，外甥，你找我什么事儿？当时老赵就生气了，问麻醉医生你为啥骂人。麻醉医生说，麻醉师你简称麻师，我没什么意见，但外科医生简称外甥是不是也没事？”
“哈哈哈！”周从文听到这个考古的段子，大笑不止。
原来912的外科医生从来不叫麻醉医生为麻师，还有这种典故。
“尊重么，都是相互的，既然麻醉医生不喜欢那就不叫。”黄老闭着眼睛，像是一尊佛似的坐在手术台旁，周从文看的心中喜乐。
“老板教训的对。”
“谁教训你了，把术区盖一下，我休息五分钟。”黄老淡淡说道，“小周，你外科手术怎么练的？”
“在家磨鸡蛋。”
“豆腐试了么？”黄老问道。
“豆腐在夏天的时候太容易馊，我还小家子气不舍得扔，都要自己吃掉，要不嫌浪费，所以暂时还没用豆腐。准备天冷之后试一试，在豆腐上用镊子夹线。”周从文熟门熟路地说道。
这些本来就是当年黄老教徒弟的时候必须做的手术训练，周从文当年已经不需要了，但每一样也都必须亲自尝试，过了黄老的法眼才行。
“去省城工作一年，把队伍带起来你就来912，来了之后我天天带你上手术。”黄老道。
“……”
还要带队伍，周从文沉默。
休息了几分钟，黄老重新精神奕奕的站在手术台前完成手术。
接下来的手术很快，到邓明数52的时候再也没有金珍珠剜出来。
反复冲洗，黄老很谨慎，甚至用稀碘伏冲了两遍。这是为了避免局部残留包虫，所以一定要彻底冲洗。
看着满满一盆子金黄色的圆球，李庆华和王成发大眼瞪小眼，两人在术前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这么多东西从肺脏里抠出来，要不是亲眼目睹，还真就不敢相信。
冲洗结束，黄老转身下台，邓明随后站到术者的位置上。
“小周，手术做的真不错，尤其是和老板配合，你要加把劲儿。”邓明说道，“这几天我已经在办理院士工作站的事儿，就是你的学历和职称有点问题，不过没事。”
“院士工作站？”刘伟和李庆华同时一愣，不约而同的问道。
王成发站在后面，隐约猜到要发生什么，一张脸黑乎乎的难看到了极点。
“嗯？小周回来没说？”邓明奇怪的问道。
“没说啊，怎么回事？”李庆华慎重追问。
“老板准备在省城建立一家院士工作站，我们忙，没时间打理，主要还是靠小周主持工作。”邓明一边做收尾工作，一边说道。
“……”
李庆华傻了眼。
从前周从文说年后要走，他以为是开玩笑，最起码没那么当真。可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刘伟的眼睛里冒出火光。
王成发的脸彻底黑下去，像是锅底。
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第0393章 老蚌生珠？
接下来的事儿虽然简单，但也很麻烦。
需要麻醉医生反复涨肺，寻找漏气的位置修修补补。肺脏瘪了再鼓，鼓了再瘪，一次一次反复查看。
25′22″后，手术正式结束。
周从文没有脱衣服，他看了一眼病理盆，老板刚刚下台直接就走了，干什么去了可想而知。
忽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老板年近八十还要坚持上手术，该不会就是为了提前下台没人看自己的那一口吧。
也不能，平时遛弯，随便找个地儿都能抽一口。
周从文给老板配了一台手术，心情大佳。
整台手术他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这是重生以来做的最好一次的手术。
和上一世巅峰相比，现在的手法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周从文心生喜乐。
端着病理盆，周从文看着邓明问道，“邓主任，一起去？”
“行，我去让患者家属看一眼。”邓明宽厚地笑道。
这是业内的规矩。
去帝都做手术，专家教授面子给足，开台之前出去安慰一下患者家属。
其实专家上不上手术都有，但很重要的一点是穿着隔离服出去让患者家属看一眼，无声的告诉患者家属自己要上手术了。
等手术结束，出去说一嘴手术结果，无形的告诉患者家属手术是自己做的。
不过值得邓明邓主任这个级别的医生如此用心的患者并不多，他这么说是给周从文面子。
王成发看着满盆的金珍珠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习惯性的走了一步，跟在周从文身后，但旋即顿住。
出去后自己一句话都不能说，那跟着出去干嘛。告诉老乡自己已经老了，连病都看不明白了么？
周从文端着病理盆，手很稳，盆里面的金珍珠随着走路的颤动也跟着微微发颤，反射走廊里日光灯的光芒，璀璨异常，仿若珍宝。
走出术间，迎面遇到隔壁手术室刚下急诊手术的普外高医生。
“从文，你们……我去，这特么是什么玩意！”高医生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
“患者吞金自杀？不对啊，这种圆滚滚的东西随着胃肠道的蠕动……不对！吞金是我们普外的活。”
高医生看见金珍珠的一瞬间，整个人陷入混乱状态，一头黑线的胡乱猜测。
“高哥，不是吞金自杀，是肺包虫病。手术刚做完，把肺包虫取出来给患者家属看一眼然后送病理科。”周从文淡淡解释了一句。
“……”高医生的眼珠子弹回去，差点没砸进脑袋里。双侧瞳孔散大，周从文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聚焦看清楚。
也是，自己端着一盆金珍珠走在手术室里，任谁都会觉得古怪。
“金色的？你确定是肺叶里摘出来的？”高医生拉着周从文问道，他所有注意力都被那盆金珍珠吸引，根本没注意到周从文身后的邓明。
“是啊，肺包虫本身比较少见，金黄色的虫囊更少见。”周从文有些遗憾，他也有邓明的恶趣味，只可惜现在江海市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珍珠奶茶。
看着颤颤巍巍的金珍珠，高医生眼睛直勾勾的，双侧瞳孔散大之后又开始缩小，身体里各种激素调节的节奏加快，看起来很是诡异。
“从文，你等一会。”高医生说道，“我问问麻醉师。”
“嗯？”
“老栾好像爱好摄影，我问问他有没有相机。”高医生急匆匆地说道，“你先去和患者家属交代，我去找相机。”
周从文想了足足3秒钟才想明白，带摄像功能的手机最早什么时候出现自己不知道，但进入普通人的手里，应该是2007-2008年的事儿。
唉，2002年的人连随时随地照相的事情都做不到，还真是可怜，周从文心里想到。
“小周，你见过几次金色的虫囊？”邓明笑呵呵的问道。
“没见过。”周从文直接断了邓明继续试探的路。
大师兄看着老实憨厚，可也就是看着，其实鬼心思多的很。
能在帝都扬名立万的主，怎么可能有老实憨厚的呢。
“看你做手术可不像。”
“邓主任，这是天赋。”周从文回答道，脸皮厚的一逼。
走出手术室，十几道目光投射向他，在外面等待手术的所有患者家属们都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家人的主治医生出来交代病情。
可是他们的目光马上全部落在周从文手里那盆金灿灿的珍珠上，挪都挪不开。
周从文大声喊患者的名字。
患者的父亲以及其他家属围上来，磕磕绊绊的，有几个人差点没摔倒。
他们根本没看路，而是一直盯着周从文手里的盆和盆里面的……金珍珠。
“这是患者肺脏里取出来的虫卵……你别碰！”周从文忽然提高音量，吓了患者家属一跳，“这是虫卵，碰了之后万一在你身体里生长呢？”
好奇、想要碰一碰金珍珠的患者家属讪讪的收回手。
他被周从文的话吓了一跳。
“五十多个，都取下来了。术后患者可能恢复的时间要长一点，不过没什么事儿了。”周从文双手微微用力，一盆金珍珠在病理盆中也晃悠着，仿佛告诉患者家属患者已经痊愈。
“这是……这是从我儿肺子里取出来的？”患者的父亲已经傻了眼，他根本无法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这玩意看着哪像是活人身体里……不对，死人也不会有。根本就不是人身体里长的，倒像是老蚌生珠。
“是。”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要送去做病理，看一眼就得了。”
“哦哦哦，可是……”
“说了，这里面都是水和虫卵，就是颜色看起来有些奇怪。”周从文笑了笑，“我回去了，你们别着急，患者已经醒了，马上就能送出来。”
患者家属一句旁的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看见这盆金珍珠的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无法相信这玩意是从肺子里摘出来的。
这时候高医生冲出来，手里拿着相机，“小周，你先放下，我照个相。”

第0394章 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周从文把病理盆送回去，见李庆华不在，知道他肯定先去更衣室陪自家老板。
来到更衣室，窗户果真是开着的，周从文笑了。
老板果然先下手术跑来过瘾。这是秋天，大冬天的他也会开窗户放烟。
奇怪的是没人知道他把烟藏在哪。
“李主任，你们这儿条件的确比较简陋，但坚持住，胸腔镜的发展还要看你们。”
刚走进更衣室，周从文就听到自家老板和李庆华闲聊。
老板这点比较烦人，总是愿意动不动就上价值观，谁愿意听他啰嗦，除了自己。
周从文心中无奈，摘掉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黄老，我们最近的业务量正在稳步提升。有小周在，我们的路走的很稳。”李庆华回答的中规中矩。
但他话里面的话黄老像是没听出来，根本不接茬。
“你们回来了。”黄老道，“走吧，去吃口饭。”
“老板，中午我请你吃烤鸡爪子。”周从文道，“医院前面北方市场有一家萉垟烧烤，烤串还行，鸡爪子特别好。”
黄老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这个年轻人真是贴心。
邓明的脸抽抽着，变成了苦瓜。
老板来一次江海市就吃好多鸡爪子，这么做真的没事么？虽然最近一次体检老板的身体好的很，但邓明还是有些担心。
“老喽。”黄老锤了锤腿，“做一台肺包虫的剥离手术下来就觉得有点累，眼睛到现在还是花的。”
“哪有，换别人都做不下来。老板你别想着卖惨就多吃，只有一个！”周从文直接堵死了黄老接下来的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血脂没问题！天天吃青菜嘴里淡出个鸟！”黄老抱怨道，“等我死了一把火烧掉，你们去捡我的舍利子。”
这个梗周从文懂，他笑了笑，“老板，知足吧，能吃就不错了，您说呢？”
黄老瞪了周从文一眼，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至于别的，去了再说。
周从文看着自己老板，大约能猜测到他心里想什么。
一边换衣服一边拿出手机，“小别，我们中午去萉垟烧烤吃串，你去不去？”
“去！”电话那面柳小别的声音简单而干脆，毫不犹豫。
“那你先去，别到时候还要排队。随便叫，给老板要一个鸡爪子，再要一堆烤青菜。”
“周从文，你这么过分么？”柳小别一猜就是让自己干活，不高兴地说道。
“这不是手术下来的晚了么。”周从文假假的解释了两句挂断电话。
“小周，你女朋友挺有趣的，那个实验室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注意？”黄老问道。
“我们俩的。”周从文敷衍回答。
“嘿。”黄老古怪的笑了，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周从文换衣服。
下去后看了一眼患者，状态似乎还不错，全麻苏醒，正在喊着难受。
周从文让护士给75mg杜冷丁，嘱咐值班的沈浪两句，便带着自家老板和大师兄去吃烧烤。
“从文，要不要叫着刘伟？”李庆华小声问道。
“行啊。”周从文道，“没事，老板对麻醉医生都很尊重的。”
李庆华办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周从文见他找个僻静地儿给刘伟打电话，稍等了几十秒便一起去萉垟烧烤。
“一会我们和祝军主任联系，明天有什么特殊的么？”
路上，邓明询问道。
“八点开台，七点半去CT室，要联系CT室的医生。”周从文道，“如果担心有急诊耽误时间，可以单独开一台机器，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不用。”
“穿刺快么？”
“快，十分钟的活，可能还不到。”
邓明有自己的判断，他询问周从文只是出于谨慎的心理。
毕竟切除肺小结节术前定位都在研究中，他和黄老想了很多办法，不知道周从文这面有什么新的规矩。
一边闲聊，一边走出医院。
黄老背手弓腰，趿拉着布鞋，看起来像是一个退休的老汉似的。周从文跟在他身边，刚要背手弓腰，就瞥见老板的手微微一动。
周从文立马把腰直起来。
“老板，你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有点过分哦。”
“年轻人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形式很重要，仪式感么。你年纪轻轻的，早晨的太阳，怎么弄的跟我个糟老头子一样。”黄老背手弓腰，慢悠悠地说道。
“知道了。”周从文悻悻的直着腰，他心里暗自盘算估计自己以后都不能用这种熟悉的姿势走路了。
不过老板还活着，而且有机会活更久，怀念不如相见，挺好的。
“小周啊，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黄老一边向前走，一边淡淡地说道。
“老板，您说。”
李庆华的耳朵竖起来，他虽然不是沈浪，没有那么八卦，但总是有好奇心，尤其好奇黄老要和周从文说什么。
真要现在就带周从文走，李庆华肯定要去求着周从文留下来一段时间，带一带自己的腔镜。或者……以后可以请周从文回来做手术！
这些李庆华早已经盘算明白。
周从文最多留到年后，自己得抓紧时间学手术，抓紧时间找人。
“别乱猜，是实验室的事儿，你年纪轻轻弄个实验室做什么？”黄老问道。
“……”周从文一怔。
自己弄实验室是为了一仓库一仓库的口罩，面对03年的那事儿，戴着棉线口罩可不行。
但该怎么和老板解释呢？
“我见过很多年轻人，天赋不错，但走错了路。”黄老一边走一边说道。
周从文有点头疼，老板又要上价值观了么？
唉，就当老年人愿意磨叨好了，听着吧。
“杰青副院长或是省市一级的副主委，年纪四十岁左右就已经脱离临床，开始跑各种关系。
他们基本不看病，主要就是忙开会整合资源。争取一个又一个百万、千万级的科研经费，努力发一篇又一篇四大和cns。”
“你说他们错了么？好像也没错。小周，对这种事儿你是怎么想的？”黄老问道，“随便说说，说心里话。”

第0395章 看病，以和为贵
“我啊。”周从文知道老板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了，他笑了笑，“老板，这事儿吧我这种级别的小医生有什么好想的，在临床好好干活呗。”
“实验室，投资上千万，后继可能几个亿都打不住，什么都没想？”
“老板，说句实话，我有钱。”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先建着，万一有用呢。”
“……”
李庆华、邓明都愣住。
上千万的资金仍在帝都那面建实验室，周从文竟然一点都不在意，他得多有钱。
“和更高的高官关系更铁一些，争取平台等级更上一层楼，拿更多的三大奖，这种事儿我不想，没什么实际意义。”周从文说道。
黄老微微侧头，看周从文的表情，想要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是去帝都，您是不是准备把我当四青人才和接班人培养？”周从文问了一句很诛心的话。
而且还是当着邓明的面问的，没有丝毫避讳。
邓明叹了口气，小周也太直白了。
“是。”黄老给了周从文一个很明确的答复，没有闪烁其词，“但也要看你本身的能力。”
“科研么，很重要的，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方面的事儿我都不想，在临床做手术多有意思啊，我又不差钱。”
不差钱，周从文这话说的连黄老都无语。
“去了帝都，到912工作，cns和四大不少。您这面肯定器重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要带我上手术。
但咱搞医疗的本身各种步就是慢，走的太快了也不行。各种东西卡着年限，虽然也清楚自己未来可期，前途大好，但您担心我总有耐不住性子的那一天。”
“硬件条件很重要。”黄老道。
“对呀，硬件条件……我要是按部就班的走，估计邓主任退休前一两年我的硬件条件才能过关。那还要您在，还要力排众议。912的大主任，很了不起呢。”
周从文最后一句话似乎带着无限的讥讽，可是仔细看他脸上的表情又没什么，仿佛只是一个陈述句，讲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话说回来，其实当医生在小地方一窝，也挺好的。”周从文笑眯眯的把话题从912的大主任转移到另外一个方向。
“比如说李主任，和我们各级领导情同手足，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钱，但那是李主任初来乍到，没这个心思。如果他想要钱的话，只是一句话的事儿，是吧李主任。”
李庆华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周从文说的没错，但这种话在光天化日下说出来本身就有点怪异。
“看病么，以和为贵。肺小结节这类的小病就治，手术也简单，有钱的就外请专家，没钱的李主任也能自己做。大病立刻转院，治愈率百分百，死亡率百分之零。
要是坚持十年，江海市的人至少有一半知道李主任的大名，有问题就来找李主任，平时喝酒吹牛都说和他认识。”
“哈哈哈。”李庆华笑了，周从文说的的确是。
尤其是那句看病要以和为贵，祝军几十年来就是这么做的。嘴上说着自己的水平比省城还要高，但一遇到疑难杂症，直接往省城推，从来都不犹豫。
“每天日子过的那叫一个舒服，虽然很机械刻板，但收入是江海市的顶级，现在清贫一点那是为了以后作打算。”
“别说这些，说说你。”黄老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我么，还年轻么，老板您也是这么要求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您说呢？”周从文把黄老的“要求”轻飘飘的扔回去，砸在黄老的脸上。
“……”
邓明真想上去一脚踹在周从文的屁股上，想什么呢，竟然跟老板这么说话。
李庆华也愕然看着周从文。
“滑头。”黄老背手弓腰，淡淡说道，“好好干活吧，临床工作总是要有人推动的。发cns和四大，这都是小事，但发表的东西什么时候能落实？我估计没人会在意。”
“老板教训的是。”周从文嬉皮笑脸地说道，“比如说胸腔镜，这么好的技术，推进下去困难很大。”
“要看大环境。周从文我考你一个问题，最近五年加上未来十年，有什么技术是能延长全国人均寿命3-5年的？”
“CT。”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从咱们胸外科的角度来讲，肺癌本身就高发，CT能发现肺部小结节，提前进行治疗，降低肺癌的致死率，极其重要。”
“我78年第二批出国，在美国见到了大世面。”黄老说道，“那时候看什么都新鲜，一个玻璃转门我研究了一下午，真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周从文想象不到那时候自家老板的心路历程，他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
“第一次见CT的时候，我只在书上见过肺窗、纵隔窗。摸着胶片，我差点没哭出来。”
“不说这个，后来国内有了CT机，现在连你们这种基层医院都有了，我很欣慰。但机器只是提示，要落实到提高全国人均寿命的具体指标上，还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前赴后继。”
“我知道老板。”周从文点头，“体检，肺小结节，胸腔镜切除，我估计光这一块至少能提升全国人均寿命1-2年。”
“落实，不能说空话。”黄老淡淡说道，“全国少切几百万个肺叶，提升生存质量，这些都是看不见的，但却真实存在。
发那些文章有用，实验室也有用，但最基础的工作都没人落实，那不是空中楼阁么。”
“老板您放心，我会很认真的把这些变成现实的，至少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变成现实。”
“嗯，院士工作站很重要，但具体腔镜手术落实下去难处无数，千丝万缕。胸腔镜进入国内已经整整8年了，现在绝大多数医院还只能切个肺大疱，简直就是笑话！”
“老板，也没那么多钱不是，别着急么。”周从文笑眯眯的劝说自家老板。
一边走一边聊，来到萉垟烧烤，柳小别穿了一件牛仔裤，衬的身材玲珑有致站在门口招手。

第0396章 你猜是什么病（上）
“老板，这面请。”周从文把之前老板的价值观忘的一干二净，这玩意不能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呗。
上一世因为老板忽然病亡，自己寻找各种办法治疗癌症，最后出现意外。
这一世看着老板就坐在自己身边，一脸慈祥，岁月静好，周从文才不愿意去琢磨那些价值观的事儿。
每天做做手术多开心，想多了不长个。
“老板，你尝尝，他家的烧烤还不错，而且老板娘也好看。”周从文建议道。
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邓明，不满意地说道，“老了老了到处都是管我的人，你说你们。”
“老板，咱不能这样。”周从文劝说道，“营养师给你定的食谱……”
“那食谱里都是什么你吃过么，根本不是人吃的，是喂牲口的！”黄老不高兴地说道。
“周从文，生产队的驴还活着么？”柳小别笑吟吟的问道。
“活着，而且还会骂街呢。”周从文没好气儿地说道。
“哈哈哈。”邓明虽然觉得周从文的话里话外有些不尊重老板，但看他的表情和老板并不介意的状态，邓明偏偏觉得很有趣。
“老板，你尝尝萉垟烧烤的鸡爪子，特别好吃。不过只能吃一个啊，不能多吃！”周从文强调道。
“emmmm。”黄老接过鸡爪子拿在手里，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邓明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在叹气，双手拢在身前，虚虚握着，仿佛有什么实物一样。
自家老板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
“我考你一个病例吧，要是答错了，我就再吃一根。邓明，你闭嘴，不许你说话。”黄老略有严厉地说道。
“老板，你就这么确定我的诊断水平不如邓主任？”周从文觉得老板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在自己手里，开开心心的看着他问。
“年轻人，别吹牛。”黄老一边啃着鸡爪子一边说道，“前一阵子，一个老患者的家属忽然给我打电话。
老患者么，你也知道，都是十几二十年前做的手术，早都痊愈了。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处的和朋友一样。”
周从文点了点头，难怪老板不让邓明说话，原来是因为就是前一阵子的事儿。
李庆华觉得有趣，黄老的生活还真是很简单，估计也就医院和家两点一线。
“患者家属说，患者最近可能要不行了，他们也不想治疗，就是告诉我一声。说着说着，他们还哭了起来。”
“哦？不行了？”周从文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
柳小别似乎没听黄老讲什么，大口大口的吃着串，周从文觉得要不是签子没办法消化，她能连签子都吃进去。
“我觉得不对劲，就问了两句。患者家属说老患者最近总是能看见已经死了的亲戚朋友站在家里，好像要把他带走。这不是病，这是命。”
“他们呢说要带人去试试驱魔辟邪的手段，就不来912了。医院里死人多，煞气重，要是来医院怕人直接就没了。”
“您说的还真是。”周从文拎着一根烤串心不在焉的一边吃一边说，“我们医院旁边就是分局，上个世纪末刚去世的人还在医院的停尸间停着，那个屋子就在分局的旁边。
结果没多久，分局就刷了一堵大红墙出来。”
“哈哈哈，我也听人说过。都说衙门口阳气旺，哈哈哈。”李庆华笑道。
“你说说患者是怎么了？”黄老没管江海市的事儿，而是追问道。
“老板，你一点都不老实。”周从文鄙夷地说道，“就这么点，你让我猜是什么病？一共有二十七大类，一百六十五种病可以出现类似的症状。”
李庆华哑然，柳小别笑眯眯的看了周从文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夸他这个逼装的好似的。
“怕鬼么？”黄老笑问。
“人比鬼可怕多了，有啥好怕的。”周从文无所谓地说道。
“老板，你说，我不怕，不用照顾我。”柳小别啃着肉串，毫不顾满嘴是油的形象，“有鬼的话我请他一起吃串，这么好吃的东西不一起分享，可惜了。”
黄老点点头，继续说道，“我觉得不对，就去老患者家看了一眼。开门后我看他身子骨很硬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儿子和三个女儿都在。
看我来了，他们很惊讶。我和患者聊了几句，隐约感觉有点问题。”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后来他二女儿要接孩子，先走了。我们去门口送了一下，回头的时候老患者忽然愣住，手有点抖，看着空白的地儿说，淑芬，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时候患者的儿子和其他两个女儿脸色惨白惨白的，我知道这是见了鬼。”
“老患者这时候一脸恐惧，拼命往后退，差点没把我挤倒。”
“他一边跑一边喊，你们别来找我，我昨天晚上不是给你们烧纸了么！”
说到这里，黄老顿住，津津有味的品咂着一块鸡爪子上的小骨头。
李庆华觉得后脊梁发凉。
要是一个农村老头说这事儿，李庆华会认为这是封建迷信。可这件事情成功黄老嘴里说出来，还提前说是有病……
虽然知道是病，但李庆华却根本想不出来是什么病。
他只觉得周围阴气森森，好像忽然到了晚上，百鬼夜行一般。
“哦，就这啊，老板你准备拿这么简单的一个病例换个鸡爪子？那可不行。”周从文笑着问道。
“别吹牛，有本事你说说是怎么回事。”黄老嘴里啧啧啧的品着鸡爪子，眼睛却瞄着萉垟烧烤的老板，看他的意思随时想自己去再点几根鸡爪子来吃。
周从文光看他吃东西就觉得香。
老板吃东西和柳小别的香是两个概念，一个是品咂着味道，尤其是那股余味；柳小别却是年轻人，只要好吃就往肚子里填，好像上辈子是饿死的一样。
“是不是老患者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不断说他们又回来了，回来了？”

第0397章 你猜是什么病（中）
“是。”黄老点头，“我劝了足足五个小时，到了下班的点老患者才同意。”
“因为到点了，堵车，所以一路上老患者一直唠叨着后面那几个老伙伴一直追着，要带自己走。说的煞有其事，还总向后张望，我都怕他半路跳车摔坏喽。”
“患者家属也哭了，说要去找谁谁谁帮着破一下。”
“老板，这个题目不如你上次说的青霉素过敏难。”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去医院做了什么检查？”
“肯定是头部CT么，回报是双侧基底节区、半卵圆中心多发陈旧性腔梗，未见明确异常。”
黄老笑看周从文。
原来题干在这里，周从文点了点头，“做个核磁，我估计是颞叶的腔梗，小栓子，CT看不见。DWI序列，能清晰看到颞顶叶新发缺血病灶，Flair序列，同样在类似位置出现缺血病灶。”
“……”
黄老叹了口气，周从文的答案让他很扫兴。
所以他“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是不是猜对了？我就说这个题目没什么难的。”周从文笑道，“颞叶负责处理听觉信息，也与记忆和情感有关。老板你一早就告诉我了，一直到CT没事的时候我才确定。”
柳小别用肩膀撞了一下周从文的肩膀，“周从文，为什么CT看不见核磁能看见？我听我妈说现在医院里医生的心可黑了，先CT再核磁，没有机器都不会看病。”
“在脑梗急性期，也就是24小时内，头颅CT是很难对缺血病灶显影的。这个患者的时间虽然比较长了，但也存在CT看不出来的可能。”
“磁共振检查的DWI序列，可以在发病6小时内，甚至2小时内显示颅内急性缺血病灶，所以对脑梗的诊断要远早于CT检查。”
“直接查核磁不就得了。”柳小别把手里的签子放下，面前已经起了一座小丘。
“核磁慢，头颅CT检查多快，患者随到随做，每次扫描1分钟左右即可完成。”
“而且看CT首先是看有没有脑出血。说起核磁……对，912没什么事儿，咱们江海市现在晚上做不了核磁，根本没人。”周从文笑道，“老板，你知道江海市做核磁的规矩么？”
“哦？还有规矩？”
“有一家私立医院从外面淘了一台破旧的核磁，晚上也能开诊。我们急诊介绍患者过去，有钱拿。”
“半夜能做就行，利润怎么分又有什么关系。”黄老倒是看的开，让他郁闷的就是周从文把问题给解决了，自己不能名正言顺的再吃一根鸡爪子。
“老板，我考您一个病例吧，要是您能答上呢，我和邓主任商量。”周从文决定放水。
邓明满脸络腮胡子都带着愤怒，剑拔弩张的一起看着周从文。
幸好不是真的大师兄，周从文见邓明的模样心里想到。这要是一脸络腮胡子都变成猴子，自己怕是已经被打成了渣渣灰。
“大……邓主任，不光是老板，你也可以回答，抢答题。”周从文微笑着说道，“看水平，你觉得呢？”
邓明没什么信心，他渐渐的认识到周从文的诊断水准很高……不，极高。
他出的题目自己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能答上来。
这种问题极度吃临床经验，看过、遇到过就能知道，太多稀奇古怪的病例压根没法去猜。
不过怪异的是周从文这种年轻人到哪弄丰富的临床经验呢，邓明有些想不懂。
“邓主任，你这就不讲理了。”周从文站在老板身边，狐假虎威。
邓明叹了口气，“好吧。”
“那我说了。”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老板和邓明。
黄老点点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
“我老家有个邻居，那年是45岁，老男人，一辈子也没娶上媳妇。”周从文开始讲道，“那些年农村穷么，一年到头就过年的时候杀猪能吃一口肉，平时都是青菜，冬天是酸菜，老板要是去那面，我估计根本活不下去。”
“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没有就不吃，有还不让吃，这就很烦人了。”黄老反驳道。
“老板说的对！”周从文怂的极快，“话说家里那面开始有人养猪，专门卖肉，日子越来越好。多出来的地给别人承包，慢慢开始了半机械化。”
“周从文，赶紧说事儿，我都听急了。”柳小别鄙夷道。
“慢慢来么，乡亲们都能吃上猪肉，日子好了，结果那个单身汉却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经常浑身不舒服。去我们卫生所和县里的医院看了很多次，都没结果。”
“猪肉过敏？”邓明皱眉问道。
“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想起来应该是猪油过敏。从前家里只吃菜油，还不多。后来有了养猪场，都能隔三岔五的吃上猪肉了，结果这个单身汉慢性过敏的症状就开始了。”
“你这个……”
“邓主任，我就是随便说个事儿，还没到病例呢。”周从文微微一笑，“这个单身汉特别迷信，他左眼皮跳的时候就说有好事儿，天天在外面转悠。要是右眼皮跳，他根本不敢出门，生怕天降陨石把他砸死。”
众人都看着周从文，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板，邓主任，你们看墙角那桌靠着墙的年轻人。”周从文道。
邓明回头张望，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配上一脸的络腮胡子，周从文感觉能止儿夜啼。
“邓主任，你别直勾勾的看人家姑娘，小心旁边人家的男朋友一会过来指着你鼻子问你看什么看。”周从文提醒道。
邓明一怔，这种东北的问候方式他有些不习惯。
“那个姑娘眼皮一直在跳，而且跳的很凶，我估计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周从文淡淡说道，“现在老板和邓主任都看见了，说说是什么病吧。”
黄老一怔，周从文很明显想要说的是猪油过敏的病例，但他刚刚“碰巧”看见那对男女，瞬间有了诊断，马上拿出来当问题。
扫一眼就知道什么病，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周从文，你有没有人性啊，人家生病呢，你看明白就去告诉一声，让人赶紧治病。”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没用。”
黄老淡淡地说道。
邓明一怔，心里有些沮丧，估计自己是输了。

第0398章 你猜是什么病（下）
“老板，你说患者是什么病？”周从文问道。
随后他伸手，“老板！加个鸡爪子！”
烧烤店的老板个头很高、偏瘦，脸庞略黑，见周从文伸手要东西本来很高兴，一听只要一个鸡爪子顿时没了兴致。
他冲周从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
“邓明没注意到吧。”黄老特别开心地说道，“那个姑娘一直在张着嘴，却没说话。”
“嗯？这是什么意思？”邓明疑惑。
“为什么张着嘴，要继续看下去。她的左眼睁不开，有些恐惧。她男朋友一直在安慰她，却没什么效果。问题出在眼睑上，但张嘴是怎么回事？”黄老习惯性的提问。
他的话有些绕，但邓明听懂了，回头又看了那姑娘一眼，却没有任何头绪。
周从文觉得邓明回头看的那个动作像极了猥琐的公车男在偷窥人家姑娘，和他威猛的外形一点都不搭调。
“Henry Meige于1910年首次报告了梅杰综合症，国内简称眼睑痉挛。”黄老说答案，“和小周刚才说的眼皮跳不一样，严重的眼睑痉挛会让患者有一种瞎了的感觉。眼皮根本抬不起来，不断的颤抖。”
周从文微笑，老板果然牛逼！
“为什么张嘴？”邓明诧异的问道。
“张嘴、睡眠、说话、打哈气能缓解一点点，但看她的样子似乎都试过，但效果越来越差。”
“老板，我去跟她说一声。”柳小别拎着串，含含糊糊地说道，“这病怎么治？”
“没办法治。”黄老很是无奈地说道，“有可能下一秒钟自己就好，也有可能永远都不好。”
“……”
“外文文献里说注射肉毒菌素可以治疗，但这玩意一是太贵，二是国内还没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副作用太大，打完后人脸有些僵硬。”
周从文想到了后来肉毒菌素的一些美容作用，但他还是不推荐用肉毒菌素治疗梅杰综合症。
“据说国外有医生研究用起搏器来治疗梅杰综合症，具体临床大样本的数据还没出来，不知道效果。”黄老叹了口气，“医生能治的病最多有20%，可能都不到，还包括很多只能缓解症状的疾病。”
“所以说么，小周的那个形容很好很正确，比烂。”
“别着急么，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老板。”周从文安慰道。
具体那一天是什么样，周从文没说，他和老板都知道就行，没必要解释。
“得这个病的人别人很难理解，很多人都说她们矫情。感同身受，一般来讲是不存在的。”黄老淡淡说道，“当医生的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一定不要轻易判断患者矫情，太多太多的病我们都不知道了。”
邓明暗自记下，但这局肯定是自己输了，论到诊断两个自己合体都比不上老板。
只是周从文这个小家伙诊断上竟然也这么强，邓明有些诧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这时刘伟急匆匆的赶过来，进来后找到黄老和周从文他们的位置，弯着腰道歉。
“小刘，坐坐坐，我馋了就先吃了几口。”黄老笑眯眯地说道。
柳小别面前的签子已经堆成了小山，刘伟笑了笑，这么明显客气的话他也不会当真。
只是请黄老吃饭来这种小馆子，刘伟很惊讶。
不是说小馆子不好，而是馆子越小，表明黄老和三院的医生关系就越好。
馆子越大，证明就越是生分，必须用其他方式来证明一些什么。
在北方市场萉垟烧烤吃饭，这关系得熟到什么程度？！
刘伟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周从文、对胸外科的认知。
“黄老，我又去看了一眼患者，已经彻底苏醒，也没那么疼。胸瓶里有点液体，但没有气体。”刘伟小心翼翼的汇报道。
“嗯，手术做的还行，好几年没看见这么典型的肺包虫病患者了。”黄老道，“你的水平也不错，我听他们说你是第一个掌握单腔通气的麻醉医生？”
“是，我在省城医大三进修看见胸腔镜的使用，觉得以后有前途，就学了单腔通气。
这几年我们院虽然开展的不多，但也慢慢的在做。一直到李主任来之后大量开展楔切手术，我这也算是有用武之地。”
“医大三院啊，说说你在那面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黄老问道。
刘伟一怔，他不明白黄老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生怕自己说错了惹黄老不高兴。
“刘哥，老板是要你讲个笑话。”周从文提醒。
笑话。
刘伟犯了难。
黄老这辈子上了多少台手术，那些个开车的段子估计黄老已经听的不厌其烦。
他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黄老，我当时去医大三院的时候基本属于最基层的医生，什么都没见过，属于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啥都新奇。
和我一起的有个当地干普外，去了之后进修胃肠的医生。”
“第一天熟悉环境，第二天我老师就带我上台，正好一起住的那个哥们也上台。我一看他就知道他紧张的差点没晕过去，其实我也紧张。”
“嗯，第一次在大型医院做手术紧张点是肯定的。”黄老眼睛盯着门外的烧烤炉子，嘴里慢悠悠地说道。
“刚开台，术者杨老师一刀切下去，然后开始电烧止血。杨老师说，吸烟。那哥们愣了一下，我看他有点懵。然后杨老师又说了两次，很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吸烟不是抽烟，而是电烧高温烫出来的烟雾，基本原理……和烧烤类似。
“那哥们一下子急了，低头凑到术区把电烧烧出来的烟用鼻子都吸了进去。”
“……”
“……”
“胡闹，没有无菌观念么。”黄老微笑斥道。
“是啊，杨老师脸色儿那叫一个难看，把人直接给撵下台，说是回去就找科教部门让别人带。”刘伟哈哈一笑。
周从文想到一个彪形大汉撅着屁股在手术台上用鼻子吸烟的画面，太美，不敢想。
不过刘伟也算是有趣，说的事儿应情应景，这人不错。

第0399章 会移动的绊脚石
祝军坐在办公室里，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他已经发呆发了很久了，久到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他面前的《解剖学》似乎也泛黄，不知不觉经历了岁月的洗礼，破旧不堪。
本来祝军在查找资料，但最近几个月经历的一幕一幕反复出现在眼前。
那次院内体检，手下三名医生检查出来肺小结节，祝军没当回事，有病治病，这么点的肺小结节的手术对身经百战的祝军来讲根本不算什么。
这辈子他治过的大肿瘤多了去了，不到1cm的小结节也算病？
但他万万没想到看上去稳固的人民医院胸外科就此崩塌。
虽然说崩塌为时尚早，但祝军了解李庆华，他已经隐隐有了这种判断。
先是李庆华这个“叛徒”远走三院，自甘堕落去一家卫生所当主任。随后袁小利他们两人去三院做手术，相当于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巴掌。
再往后就是那次莫名其妙的停电，祝军原本以为是三院手术水平不够所以不做淋巴结清扫。但那时候他就知道周从文的水平不仅比自己高，甚至能和912的邓主任比肩。
他也不是故步自封，但是在做了一例肺小结节楔切手术后祝军才意识到这种手术看着简单，可一旦切不下来小结节该有多麻烦。
所以祝军在那之后一直研究影像学、解剖学，想要找到黄老回头看了一眼片子，刀片切下去不差毫厘的把小结节暴露在视野之中的那种手段。
可是一切都是无用功，研究了一段时间后祝军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体表定位、解剖定位、影像学与解剖之间的关系简单却又复杂。祝军很无奈，虽然没说，但他身体却很诚实的想要放弃。
自己能和黄老比么？这是祝军每次都会想到的理由。
一看书就困，毕竟上了岁数么，祝军如此安慰自己。
这次母亲和二姨住院手术，幸亏自己还有邓主任的电话，能把人从帝都请来，祝军很是欣慰。要不然省内只有陈厚坤陈教授做的最多，自己该怎么办？
袁小利和刘大成可以去三院手术，虽然相当于扇了祝军两巴掌，但他还能忍。
可一旦自己母亲和二姨也去三院手术……
后果不堪设想。
祝军每一次想到这事儿心中都庆幸自己还能联系上邓明这尊大神。
是不是从前不外请专家的路线是错误的？祝军心里想到。
和上级医院的医生最好要有些联系，否则一旦遇到眼前的情况，岂不是很尴尬。
等祝军从恍惚中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准备打扰邓明邓主任，再核对一次车票。
上次接邓主任的时候竟然被周从文用小手段进火车站抢了先，这让祝军很是不高兴。
他联系了铁路系统的朋友，再三确定，这次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火车站进站台接人。
周从文能做到的自己肯定也能做到，祝军心里不服气的想到。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面传来邓明温和宽厚的声音。
“祝主任，您好。”
“邓主任，打扰了。”祝军客气中带着几分卑微地说道，“我想再核对一下时间……”
“我和老板已经到江海市了。”邓明笑着说道。
祝军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晕过去。
高压窜到220！
黄老和邓主任已经到了？！
这虽然是个好消息，可邓主任为什么不通知自己？而且一起来的还有黄老！
一个身影出现在祝军眼前——周从文。
又是他，肯定是他！
“三院收了一个肺包虫病的患者，老板提前来了两天，刚把手术做完。”
“……”祝军无语。
肺包虫病，那种患者的确需要更高级别的医生做手术，找黄老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
一想到三院，想到李庆华和周从文，祝军就打心眼里别扭。
“我们这面没什么事儿了，刚要给您打电话，您说巧不巧。”邓明笑呵呵地说道，“下午我们去看一眼患者，然后休息休息，明天一早准备手术。”
“辛苦辛苦，邓主任。”祝军咬着后槽牙客气着。
“对了祝主任，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联系CT室，明天术前要做穿刺定位。”邓明说道，“有了穿刺定位，手术会更简单。”
“穿刺？”祝军一怔。
“嗯，周从文琢磨出来的小玩意，看看好不好用。”
“……”
祝军有些后悔了。
要是知道自己会反复听到周从文这个名字，还不如自己带着母亲和二姨直接去帝都。
现在他根本不愿意去想，甚至听都不愿意听到周从文这个名字。
他就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绊脚石一样，讨厌的厉害。关键是这块绊脚石还会移动，无论自己走到哪都能碰到他。
真特么的，祝军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电话对面的人毕竟是邓明，明天的手术医生，国内知名大佬。祝军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得罪邓明。
“邓主任，我这就去安排。”祝军说道。
“那我们一会去人民医院，咱们电话联系。”
邓明挂断电话，祝军无可奈何的看着窗外的天。
秋高气爽，碧空万里，可祝军的心里却满满都是阴霾。
穿刺？定位？这是什么意思？
祝军一头露水。
两个多小时后，祝军又接到邓明的电话，他屁颠屁颠下去迎接黄老和邓主任。
但事情每每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在黄老身边站着的不光又邓主任，还有几乎已经成为祝军无穷无尽梦魇的那个年轻医生——周从文。
“老板，定位针其实原理很简单，只要熟练掌握绝少会出现问题。”周从文一边走一边和黄老交流。
“我想了，的确要比亚甲蓝更适合。本来我的思路是放射性物质，但研究来研究去发现要是合适的放射性物质可以直接针对肿瘤起作用，太复杂，和外科手术的关系不大。你的办法好，简单直接，利于推广。”
祝军听到黄老的赞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第0400章 那就算了
“黄老，邓主任，辛苦二位了。”祝军迎上去，弓着腰，脸上堆满笑容。
哪怕他心里有再多不高兴，也不敢给黄老甩脸子。
“我们不辛苦，小周辛苦。”黄老笑呵呵地说道。
祝军的脸扭曲成了一根黄瓜。
“我打开样品看了看，你设计的套管针很简单，但也很实用。”黄老夸奖道，“不错不错，有心了。”
“嘿，好不好用明天才知道。”周从文笑着回答道。
不管怎么说都要试过之后才可以，周从文有这个信心，老板也有这个眼力。
“祝主任，明天CT室安排好了么？”邓明和祝军握手后直接问道。
“安排好了，邓主任，为什么要先做CT。”祝军不明白怎么回事。
“看完患者给你看一眼套管针你就明白了。”邓明说道。
祝军脑海里勾勒出来的套管针始终和肺小结节切除手术联系不上，他很迷茫的带着黄老、邓明还有那个讨厌的周从文上楼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和二姨。
术前检查有些问题，毕竟祝军的母亲年龄很高，加上严重的肺气肿、哮喘、气管炎，以及轻微的肺心病。
黄老确定之后众人来到祝军的办公室，黄老居中而坐，邓明把黄老的包递过来。
见黄老珍而重之的取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注射器”。
“祝主任，你算是患者家属，术前要和你说清楚。”黄老淡淡说道，“这是奥利达新出的产品，咱们属于试用。但到底用还是不用，都看你自己的意思。”
“哦哦哦。”祝军不断应道。
“原理是这样的。”黄老拿着“注射器”讲解道，“在术前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内，我们去CT室，在CT下找到肺小结节。通过CT定位，用套管针穿刺进去。”
说着，黄老用手里的“注射器”做了一个穿刺的动作。
“确定位置，不能离肺小结节太远，也最好别太近。5mm左右是最理想的位置，这一点并不难。”
“随后把套管针里面的锚留在肺脏里。”
祝军知道，黄老说的不难只是针对黄老自己而言，虽然有CT定位，但要距离5mm完成穿刺，难度极大。
说着，黄老把套管针的一个按键按下，在针头位置套管针内部的固定锚弹出。
弹出的瞬间，固定锚的四个爪张开。
祝军很清楚要是在肺脏里，固定锚的四个爪就抓住了肺组织，不会轻易随着套管针的取出而脱落。
随后黄老做了一个虚虚的作用，假设固定锚已经固定在肺脏里，随后抽出套管针。
“肺脏上会留下外面的引导线，再经过CT定位确认位置，术前定位就完成了。
做手术的时候，镜头进去能直接看到引导线，我们通过影像学以及固定标志就可以轻易确定肺小结节所在的位置。”
黄老像是给祝军上课，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佝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套管针，爱不释手。
“……”祝军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方式。
自己之前苦苦找寻了很久的体表定位之类的办法在套管针面前显得是那么弱智。
心念升起，祝军心中百感交集，最重要的是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祝军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理变化。
如果说套管针是奥利达的产品，他不会有这种念头；
如果说套管针是黄老带来的，他更不会有这种念头。
可惜，邓明和黄老提前说了，套管针是周从文的“作品”，所以祝军心里特别“膈应”。
“祝主任听明白了么？”黄老问道。
“听懂了，我……”
祝军有些犹豫，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说了你现在不是胸外科的医生，属于患者家属，有什么就说。”黄老眼眸深邃，似乎已经看到祝军内心深处连他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
“黄老，我母亲身体不太好，这个定位针会不会造成更大的损伤？您知道，我母亲有肺气肿，我担心……”
祝军结结巴巴的解释，一边说一边看着黄老的眼睛，生怕黄老拂袖而走。
“哦，是这样啊。”黄老点了点头，“那就算了。”
祝军一怔，他还以为黄老会尝试说服自己，但没想到黄老直接来了一句——那就算了。
什么算了？是不是连手术都算了？
自己这是得罪黄老了么？
一瞬间，祝军有些害怕。
“黄老，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
“没事。”黄老淡淡说道，“都说了你是患者家属，你要是不想用我们就直接做手术把小结节切掉就行。”
呃……祝军怔怔的看着黄老，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祝主任，别多想。”邓明站出来打圆场，“老板就是在和患者家属做术前沟通，您有顾虑，那就不用。腔镜直接切，无所谓的。”
“……”祝军心情复杂。
虽然黄老和邓主任比想象中更好说话，但似乎自己错过了什么呢。
“那就这样，明天一早八点开台。”黄老把固定锚小心翼翼的收回去，又把套管针装起来，像是拿着什么宝贝一样装回袋子里交给邓明。
“我们先回去休息了，今天那台手术挺大，老板有些累了。”邓明笑呵呵的与祝军说道，“明天一早见，祝主任。”
“明早我去接您和黄老。”
“不用了，小周有车，我们坐他的车来。”邓明道。
祝军瞥了一眼周从文，心里说不出来的烦躁。也不知道为什么，祝军心里就是燥的厉害。
上了车，邓明笑道，“老板，祝主任还真是老顽固啊。”
黄老微微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不意外，很正常。”黄老淡淡说道，“祝军祝主任不想涉足胸腔镜手术，开刀开习惯喽，改一下都很难。”
类似的事儿黄老和邓明见过很多，不说基层医院，即便是在帝都各大公立医院也都如此。
老主任们把着大揭盖的开胸手术不放，说什么都不愿意学习胸腔镜的使用。
但祝军似乎特别顽固，连定位都不想定。
没事，反正三院这周还有6台手术，肯定能看到定位器的应用。

第0401章 闲不住
“老板，你在帝都推广胸腔镜很难吧。”周从文问道。
“难不难的是一回事。”黄老笑了笑，“我这辈子见的太多了难做的事情，推广胸腔镜不算事儿。”
这倒是，周从文知道老板这辈子的确经历了人类历史上几乎几百年的巨变。
从他小时候的战乱、小农经济到建国以后一系列改变，再到改开，以后还要经历更多。
时代变迁作为背景，老板什么人没见过。
“想要改变认知是很难的，小周那句话说得对，其实都在比烂，只要不是那么烂就行。可太多的人偏偏就要往下坠，拉都拉不回来。”
“很正常。”周从文感觉老板不是那么高兴，便把话题岔开，“对疾病的认知也是一点点进展的，高血压在几十年前还不算病呢。”
“周从文，你开玩笑呢吧。”柳小别一边开着车，一边斥道。
高血压都不算病，那什么才算病？
“柳小姐，真是这样。”邓明笑道。
“啊？”
“二战左右的时候在医疗界的认知中，高血压的确不算病，医生和研究人员都认为高血压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应该人为的干预。”邓明解释道。
“你们医疗界都这么不靠谱么？”柳小别诧异。
“对啊，就是这么不靠谱。”周从文接过话题，“你知道罗斯福是怎么死的么？”
“被雷劈死的？”
“那是富兰克林，再说富兰克林也没死。”周从文知道柳小别在胡说八道，也不在意，继续讲道，“罗斯福在死之前血压已经到了220毫米汞柱，但当时没有任何治疗，最后高血压脑出血，他被一波带走了。”
“可惜。”
“老板说得对，我们现在虽然没有从前那么烂了，但也好不到哪去，至少高血压还是没法治愈么。你说呢，老板？”周从文问道。
“嗯。”黄老点了点头。
“后来你们这些医生是怎么认识到的？”柳小别问道。
“是二战后做保险的人发现的。”周从文道，“保险从业人员发现血压高于140毫米汞柱卖出去的保险几乎百分之百赔钱。”
“你看看吧，我就说货币才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原动力。挣钱才是正经事，唯一的正经事。”
“无利不起早么。”周从文笑道。
“小周，不回酒店，去看一眼患者，你帮我找件白服，我顺便转转你们医院。”黄老忽然说道。
“老板，您不累啊。”
虽然周从文很清楚老板心里医院就像是风景区一样，他根本离不开。但今天做了一例肺包虫病的患者，手术耗费精神，还是担心老板身体扛不住。
“去医院转悠转悠，看看你们的医疗水平。”
周从文也没多劝阻，老板都这么说了，自己要是强行说“不”，只会让老板不高兴。
重新回到三院，看了一眼术后患者。患者家属明显还沉浸在一盆金珍珠的震撼中难以自拔，略显木讷。
患者正在沉睡，监护仪和胸瓶都没什么异常，黄老对此很满意。
周从文给黄老和邓明找了自己的白服，老板穿自己的白服有些大，看起来颇有喜感。
“老板，看看我们住院部？”周从文道，“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基层医院都这样，电烧都是刚进的。”
“先看看门急诊。”
“您这是想以后常驻我们医院了？”周从文笑道。
“随便看一眼，就当是休息了。”
周从文见老板背手弓腰缓缓走着，看了一眼邓明，耸了耸肩。
“老板就这习惯。”邓明生怕周从文不了解，便解释道，“他也没什么爱好，没事儿逛逛医院，就当是散心了。”
“多好的习惯。”周从文笑道，随后追上去，陪着老板一路走去急诊。
刚要背手弓腰，周从文的眼角余光瞥见老板肩膀微微一动，立即直起身子。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年轻人要有冲劲儿，别跟我一个老人家似的。你要是变成祝主任那样，就在江海市沤烂了好了。”黄老说道。
周从文哈哈一笑，知道老板当时肯定是不高兴了，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这事儿也没法解释，自家老板还真是一直都是少年心性，勇猛精进，从不疲倦。
人老之后总是会不知不觉停下来，趋于保守顽固，不愿意接触新鲜事物，只有老板才是个异类，人家祝主任“正常”的很。
一边走，周从文一边介绍三院。
这里最开始是集团公司的卫生院，稍大一点的卫生院。
后来因为首任院长有能力，说服集团公司砸下钱，硬生生砸出来一家日后的三级甲等医院。
最开始三院以妇产为主，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妇产科几乎萎缩到要倒闭。
沧海桑田，世事沧桑。
周从文陪着老板转悠一下，也颇多感慨。
来到前面急诊，急诊科始终都是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弥散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味道。
周从文笑眯眯的陪着老板，说着闲话，让老板不那么生气。
现在这个时间段还不算很忙，路过内科诊室的时候，周从文瞥了一眼，见里面有一个母亲带着的女孩儿在看病，医生断断续续的问着病史。
听了两句，周从文笑道，“给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儿问病史是最难的。”
“嗯。”黄老点头，“你遇到过么？”
“遇到过一个。”周从文道，“患者肚子疼，我查体后认为可能是宫外孕或者是阑尾炎，于是就询问病史。”
听周从文说起病例，黄老一下子精神起来。
“我该问的都问了，她对答如流，一点问题都没有。比较重要的是月经期刚刚结束5天，可以排除宫外孕。”
“后来呢？”黄老知道周从文说的病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便追问。
“我当时诊断是阑尾炎，直接开了住院单。可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您知道那种感觉吧。”
“知道，患者说的病史、查体的体征就像是书上描述的一样典型，一般这种或多或少都有问题。”黄老经验丰富。

第0402章 上垒
“后来你怎么处理的？”黄老问道。
邓明看着周从文的侧脸，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分明那么年轻、普通，可却是那么的自信。
这几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邓明觉得有些神奇。
他也是从小医生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自己当小医生的时候有多迷茫、糊涂邓明心里清楚。好多事儿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关键，只有经历后才渐渐明白。
这就是传说中的临床经验。
可是！
周从文却不像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么懵懂，而是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这种感觉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阅读”出来，邓明愈发觉得周从文相当古怪。
“我当时也有点懵，就是感觉不对劲，没别的明确证据。”周从文还在和黄老闲聊，“后来患者和患者家属出诊室的时候我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经期规律么？再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结果呢，患者毫不犹豫的直接回答了一个日子，我算了下的确挺规律的。”
周从文想起上一世的事情，像是做梦一样，轻轻说道，“老板，你知道我那时候想什么么？”
“太规整了反而有问题。”黄老淡淡说道，“病史是假的，这些都是她有意记住的，所以患者有可能是宫外孕。”
“对！”周从文右手握拳，砸在自己左手上，“还是您经验丰富，我那时候琢磨了大半个小时，这才想到这种可能。
连忙和普外科医生联系，可是他们已经准备上台了，急诊打了个B超，后来又找妇科会诊什么的，这才没出事。”
“你还算是警醒，类似的事情临床不少见。”黄老笑道，“尤其是母亲带着十七八岁的女儿来看病的事儿，更要小心加小心。”
“老板，我估计内科诊室的医生都不知道该怎么问病史了。”
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黄老点了点头，面对一个严厉的母亲，询问病史的确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等了一会，母亲带着患者去做检查，周从文走了进去。
“蔡姐，忙着呢。”
“小周？你怎么来了？”
“帝都912黄老来做手术，要参观一下咱们医院，我陪着转一转、介绍一下。”
“……”
虽然这位内科医生不知道黄老的大名，但她依旧站起来，恭恭敬敬给黄老鞠了一个躬。
“黄老。”
“坐吧，你忙你的。”黄老笑了笑。
“蔡姐，刚才的孩子什么病？”
“胃肠炎，但没办法排除是宫外孕，我最开始开了一个尿早孕试验的单子，被她妈一顿骂，说自己家孩子不可能怀孕。”内科医生愁苦地说道。
“刚刚我看你问病史来着。”
“唉，不敢直说，侧面问，我看患者也不敢说。真是愁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B超呢？”
“我开什么单子患者家属都要问检查的目的，她好像懂一些，我也不敢随便开。”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
“老板，基层医院这种事儿特别麻烦，不像咱912，就开了能怎么地？99%的患者家属一句废话都不敢说。不服气就走，协和就在旁边。”周从文笑着说道。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得讲道理。”黄老背着手四周打量着内科诊室。
这面是三院最古老的建筑，建院开始作为卫生院就建起来了，时间久了看着有些残破。
“老板，咱们走吧。”
“小周，考考你，你能不能问出实际情况。”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皱眉，看了一眼内科医生。
内科蔡医生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她刚刚询问病史已经问的心力憔悴，脑子不转个。
“蔡姐，一会患者回来我问两句行不行？”周从文笑着问道。
“嗯？你能问出来？”内科医生喘了口气，已经开始叫下一个患者进来。
“试试呗。”
“那行，反正我这面也忙着，麻烦黄老帮我把把关。”
蔡医生很客气地说道。
黄老就坐在蔡医生对面桌子前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身前盘着拇指。
他的手指已经畸形，身子也有些佝偻。但坐在那里自然而然有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气息，让人心生莫名敬意。
看着蔡医生接诊，黄老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带着笑，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过了大约20分钟，蔡医生一直在忙，刚刚出去做检查的母女返回来。
“医生，急诊血常规结果回来了。”患者母亲没好气地说道。
黄老招了招手，“我看一眼。”
患者家属愣了下，但黄老身上的专业气质没得说，她乖巧的把化验单递给黄老。
周从文看了一眼刚刚的女孩，问道，“几年级了？”
“高三。”
“平时功课忙么？”
“忙，明年就高考了。”女孩儿捂着肚子，看起来像是内科病，周从文做出第一个判断。
“疼过么？”周从文继续问道。
“没疼过，第一次。”
“化验单看着没什么事儿，单核细胞略高。”周从文凑过去看了一眼，“高考准备报哪家大学？”
周从文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仿佛是老友闲聊似的。女孩儿看着黄老羡慕地说道，“我想报医学院。”
“为什么？”
“我一直看《急诊室的故事》，感觉医生特别厉害。”
周从文笑了，他看着化验单用更随意的语气问道，“上垒了么？”
“……”
黄老和患者的母亲都怔了一下，站在一边的邓明也疑惑，周从文在说什么？
女孩儿有些害羞，但还是说道，“嗯。”
“几垒？”
“三垒。”
“哦，那没事，考虑是胃肠炎。”周从文道，“蔡医生，留观一夜看看，应该问题不大。”
黄老给小患者查体，没有反驳周从文的观点，和蔡医生说了一句后就离开诊室。
“小周，你对的暗语是什么？”黄老出门后问道。
“美剧里的一种暗示，我随便问问，那姑娘能答上来，应该没什么错。”周从文一直目送小患者出门，他虽然询问了病史，但还是用眼睛去观察；用脑子判断、分析患者说的是不是实情。

第0403章 降低门槛就为了让人跟你们竞争？
“上垒是什么意思？棒球么？”邓明好奇的问道。
“有没有男朋友。”周从文笑，“一垒、二垒、三垒、四垒是四种亲密程度，没到四垒就不会有宫外孕的风险。”
“你怎么不觉得患者会骗你？”邓明第一次在问病史的时候听人说“黑话”，有些不服气。
“年轻人么，需要同类相互交流。这些事儿本来都是可以和医生说的，但她母亲在，没法说。要是说黑话都掺假，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周从文笑笑，“而且我看她的表情、动作，不像是说谎。”
“我回去查查。”黄老把这事儿记下来。
周从文哈哈大笑，老板还真是有什么不懂就想知道，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在这点上，他和少年郎没什么区别。
不像是祝军，死气沉沉。
周从文带着黄老继续转三院，三院的面积不大，患者量也和912也没法比，但黄老依旧看的津津有味。
转一圈用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黄老虽然精神矍铄，但也能看出来有些疲倦。
周从文不等邓明催促，和老板闲聊着直接回到车上。
“现在地方医院的改变真大。”黄老上车后说道，“CT核磁都有了。”
“老板，您要求真低。”
“呵呵。”黄老闭着眼睛笑了，“你知道从前我们遇到外伤怀疑脑出血的时候怎么办么？”
“猜？”
“对，就是猜。”黄老笑了笑，“下午说的那个见鬼的案例要是没有核磁共振，哪怕是你们医院的这种1.0的核磁共振也好，绝对不可能确诊。”
“要是这么说的话还真是不错。”
“发展才是硬道理，没有仪器能做的事情并不太多。”黄老用畸形的手拍了拍周从文。
这双手做过几万台手术，以至于手指被止血钳磨的变了形。
他没有说话，周从文也感受不到满怀期许，车里就此沉默下去。
把黄老送去酒店，周从文这才和柳小别离开。
“周从文，明天手术会用到你那个什么定位器么？”柳小别问道。
“人民医院的不会，老板和邓主任上台做手术，很难出现意外。”
“说到底还是没用。”柳小别趴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周从文。一缕柔顺的头发耷下来，似乎有点痒，柳小别微微晃了晃头，周从文抬手把她的头发捋顺。
“谁说的。”周从文微微一笑，“老板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一年能做多少台手术。全国有多少患者，可不是每一个术者都有老板的本事。”
“所以你们想尽一切办法降低门槛，找人来和你们竞争？”柳小别一撇嘴，“这不是有病么？从来都是高墙深垒，只有你们门户大开。”
“这是治病，不是做生意。做生意当然是门槛越高越好，人为制造门槛也行，那都无所谓。但治病救人的事儿，我感觉门槛越低越好。”周从文很诚恳地说道。
“切，说的你们很高尚。你又不是你老板……”
“都一样，无所谓的。”周从文淡淡说道，“降低了门槛又能怎么样？你看人民医院的祝军还不是一样，看都不愿意看，就别说用了。”
“那倒是，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柳小别见周从文似乎有点疲惫，很罕见的顺着他说了一句话。
“厉害？你怎么能说我厉害呢，那是相当厉害，全国数一数二的那种。”周从文随即说道。
“……”柳小别恶狠狠的剜了周从文一眼。
“外科医生么，除了钻营之外到比的还是天赋，但说到底比的就是命。
全国有天赋的年轻人多了，真有那命走到最后的人不多。定位装置之类的东西就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少犯错误就是胜利。”
“哈哈哈，这话要是黄老说出来我觉得顺理成章。但换你说出来，我怎么觉得你在狐假虎威呢。”
周从文笑了笑，没有和柳小别争论这事儿。
“回家。”
“你回去就休息么？”
“当然不，还要磨鸡蛋，缝鸡蛋。我现在的水平还不够，写不出一个柳字。也不是写不出来，是没办法用大泼墨的手法在鸡蛋内膜上写出来，不好看，配不上千娇百媚的你。”
“我去……”柳小别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周从文，“你吃糖了？还是得了糖尿病，怎么说话的时候喷我一身尿碱，尿糖一堆加号？”
“等冬天泼水成冰的时候冻个大棒棒糖，你尝尝就知道了。”
“啪~”
柳小别的手掌拍在周从文的胳膊上，随即泛起几个红印。
“好恶心！”
“夸你一句，你就说我得糖尿病。我跟你讲，对真正的医生来讲糖尿病远远要比高血压还要烦人，你没见过糖尿病足吧。”
“见过图片，黑乎乎的。”
“现在还有修正糖尿病足的创伤科医生，但我估计很快就没喽。”周从文忽然感慨了一句。
“为什么？”
“挣得少。”周从文无奈地说道，“糖尿病足的保养很难，手术需要特别精细的手法。
而有这种本事的医生……我问你，你是愿意每天做难度十级的活，一天挣30块钱；还是愿意做最轻松的活，一天挣300、3000块钱呢？”
“也是。”柳小别无所谓地说道，“他们去做什么？美容整形么？”
“当然。”周从文笑了笑，“美容整形多挣钱。”
柳小别笑了笑，没说什么。
周从文感觉柳小别虽然容光焕发，但好像有点心事。他问道，“小别，你是不是熬夜做夜盘太累了？要不你别跟着了，我找史师傅开车。”
柳小别脸上猛然出现一种怪异的表情，周从文一瞬间感觉和李然有点像。
现在要是柳小别用手拉住嘴角往上提，那么周从文可以肯定她也患了臭脸综合症。
“你懂什么，木头。”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生……生理期？”周从文小声问道。
柳小别微微点了点头。
“难受？”
“怎么，你还要给我开药？”柳小别横了周从文一眼。
“远白汤，75-80度送服，效果不错。”

第0404章 远白汤
“真的假的？”柳小别似乎也有一点点的心动，“需要别的么？光是远白汤就可以？是叫远白汤吧，挺好听的名字。”
“是。”周从文认真的看着柳小别，“多喝点，回去好好歇歇，明天你别跟着跑了。”
“哦。”
这一刻的柳小别分外乖巧。
“喂，周从文，我去中药铺，说远白汤他们就知道么？还要别的什么君臣佐辅之类的中药么？话说不对啊，西医讲视触叩听；中医讲望闻问切，你又没号脉……”
“望闻问切，我做了三样，百分之七十五都完成了，你还要多少。”周从文反驳，“我也记不得药方了，回去我给你送一本中医书下楼，你好好的躺着。”
“你这好人做的不够彻底啊，要是换我肯定亲自去买药、煎药。大郎，该吃药了！”柳小别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跃。
“……”
周从文叹了口气。
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也不知道柳小别会不会很生气。
回到家，周从文送下来一本八成新的中药方剂类的书。
柳小别掂了掂，翻看两页问道，“你上学都没看？怎么新成这个样子？一看你就是个学渣。”
“我是西医，中医书看一遍考试能过就行呗。”
周从文说完，转身扬起手，“你好好休息，我回去磨鸡蛋了。”
“小周医生，留下来吃口饭。”房东阿姨招呼周从文。
“阿姨，不了不了，今天忙了一天，我先回去歇歇。”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
但说是说，他的脚步却没停，甚至能感觉到还变快了少许。
“这孩子，天天就是做手术、看患者。”房东阿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追在周从文身后说了几句话，关上门，“小别，你们俩有什么新进展么？”
柳小别翻着手里的书，“妈，什么进展不进展的，你就那么怕我嫁不出去？再说，为什么非要嫁人。”
“看你说的，不嫁人你还能在家住一辈子啊。别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那都是错的。这人呐，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
“该离婚的时候离婚。”柳小别回怼了一句。
“怎么说话呢，一天天的说话比谁都难听。找了老实巴交的人结婚过日子，我看小周医生就挺老实的。”房东阿姨抱怨道，“我看我养个姑娘不如养条狗，到时候还是得指着它先让我抱孙子。”
“他？老实？”柳小别刚要反对老妈的看法，已经翻到远白汤的位置，她瞳孔忽然缩小成针尖样，仿佛远白汤是挂在天上的太阳，光线强烈。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房东阿姨有些奇怪，“小别，怎么了？”
“周从文，他就是个混蛋！”柳小别把手里的书扔到床上，气吼吼地说道。
“好好说话，姑娘家家的怎么能骂人呢。想骂也不能处对象的时候骂啊，结婚后怎么骂都行。”房东阿姨唠叨着，“你马婶，脾气多暴躁，一点就着。当年处对象的时候像是大家闺秀似的，我们还以为她变了性子。”
房东阿姨唠叨了一半，没讲完想当初如何如何，忽然想起来柳小别在生气。
“小别，你干嘛生气，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柳小别鼓着腮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本书。
“小别？小别？”
房东阿姨伸手去摸柳小别的额头。
“妈，周从文让我喝远白汤！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中药方剂还要75-80度送服，从来没听说过。”
“人家是关心你。对了，远白汤是什么？”
“白开水！”
“……”房东阿姨怔了一下，见柳小别咬牙切齿的看着那本书，连忙笑道，“多喝点白开水也是好的，我去给你烧。”
“！！！”
“要不说文化人就是文化人，白开水都能说的这么文雅。”房东阿姨开始东拉西扯，尽量转移柳小别的注意力，“本来也要多喝点白开水，对身体好。我们年轻的时候想要喝口热水都难，咱江海市这面都是盐碱地，那水难喝的……”
“妈，你还帮着他！谁是你亲生的！”柳小别气苦问道。
“我看小周那孩子不错，你别耍小性子。”房东阿姨笑呵呵地说道，“单位忙点是好事，男人一旦闲下来不一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我……”
“你不舒服就躺着，我去给你烧点开水。不，是煎点远白汤。”
远白汤么，柳小别恶狠狠的瞪了那本书一眼，仿佛是周从文躺在床上，一脸慵懒嘲笑着自己。
那个怂货竟然敢调戏本姑娘，柳小别恨恨的拿起书，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看。
五灵脂似乎有点意思，鼯鼠科动物橙足鼯鼠和飞鼠等的干燥粪便，不就是老鼠屎么，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古代人是不是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起名字上了？柳小别盯着五灵脂咬着下唇心里想要怎么捉弄一下周从文。
柳小别本来只看了几眼，但很快脸上的怒气就散去，颇有玩味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有点意思，最起码名字起的好。
远白汤，信达雅兼具；五灵脂更是有点术士的风采。
还有什么甘麦大枣汤证，仔细看了半晌，柳小别恍然大悟，妇人脏躁，喜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神这说的好像是癔症。
看看人家名字起的。
柳小别忘记了被周从文琢磨的事情，一页一页翻看着药方。
……
……
周从文本来以为顶多半个小时后柳小别会气冲冲的杀上来，但很奇怪的是压根没有动静。
越是安静，周从文就越觉得事情糟糕，早知道实话实说让柳小别多喝点热水好了，抖什么远白汤的机灵。
心绪不宁的磨了几个鸡蛋，周从文接到陈厚坤的电话，他已经赶来，准备明天手术。
陈厚坤这段时间越是接触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就越是觉得定位是关键。
看着不难，但有一定概率术中切不下来，导致手术失败。
知道周从文“订制”了定位器，陈厚坤像是黄老一样着急，恨不得马上就给患者定位，连夜手术。

第0405章 疯子
李然一脸严肃，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坐在CT室里，正在和CT室的医生看着屏幕。
“你说的我不清楚，穿刺活检咱们医院基本也没做过，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CT室的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说道，“进针，还要相距1cm以内，很难做到。”
“是么？我听周从文说要差距在5mm左右才行。”
“那至少要做十几次，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下。要是运气不好，还不得把患者的肺子扎烂了？”CT室的医生不屑地说道，“你们好好的做手术不就得了，给大家添麻烦。
关键是患者遭罪啊，你想，一根针扎进去，就算是再怎么细，按照你说的都是套管针，肯定气胸。”
“呃……”李然也不太明白，他只是努力掌握所有接触的临床操作，所以来CT室咨询一下。
听CT室的医生这么说，李然觉得似乎也有点道理。
“这叫什么？这叫医疗事故，没这么做的。我跟你讲，手术都是举重若轻，不管多难的手术，术者都不皱眉，上去就做，下来把所有人吓一跳。”
说着，CT室的医生感慨道，“这才是牛逼，咱们去世的老姜主任就是这种牛人。前几年我有个认识人肠梗阻，在人民医院一直保守治疗，后来不行了转回来。”
“回来怎么治？做手术？”李然问道。
“当然，老姜主任直接上台做手术，说根本保不住。术前他说患者的肠道和马肠子差不多，我跟着上去看了一眼，真的是。”
说着，CT室的医生举起胳膊，“就这么粗，都不过血了，白里带青，再保守治疗12个小时就得坏死。可惜了，老姜主任死的早，咱们医院普外科没人能跟得上。”
“要是进针，你找平面，能测距么？”李然没有沉浸在老姜主任去世的遗憾之中，继续问道。
“那是最先进的CT机才有的功能，咱们这台机器的功能很少，不能测距，只能估计。所以我说根本不可能那么精细，你们这是添麻烦。”
“试试看？”李然表情严肃，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可是他的眼睛透过铅化玻璃看着空荡荡的诊床，冒着贼亮贼亮的光。
CT室的医生吓了一跳，“李然，你疯了么？进去的话可是要吃线的。”
“就试一次，现在也没合适的患者。”李然抬起手，把自己两侧嘴角往上拉，“露出”一个笑脸。
“……”
“我带了电极膜，上面有金属接头，在影像上应该能看的很清楚。”
李然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服。
“你！”
“就做一次，别这么小气，不出片子，你们主任肯定不知道。”李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温和一点，可在CT室的医生看来李然已经疯了，还是不可救药的那种。
脱掉上衣、背心，李然把电极膜贴在左胸腋后线6、7肋的位置。
“扫一下，扫一下。”
说完，他径直走进去。
CT室的医生叹了口气，机器走一遍倒没什么，主任管的严，不让随便给人做CT。
但那是因为胶片要钱，为了节约成本。只要不出片子，他应该不会闲的翻机器。
CT室的医生感慨的是李然。
李然这货是不是有病，平时患者做CT的时候都要问吃多少线，会不会导致癌症。可他倒好，自己非要扫一下，看看自己的肺部影像和电极膜的位置。
毛病！
李然躺好，双手抱头，CT机开始轰鸣。
一个CT做下来用不了多久，李然满心好奇的回到操作间，把电极膜的位置和影像上的表现都记下来。
这是明天一个患者可能会穿针的地儿，李然提前“预习”，然后想看看周从文是怎么做的。
CT室的医生没什么经验，李然和他讨论了半天，收获并不多。但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功课做的还不错，李然很满意。
“你说你们，好好做手术呗。我听我一个搞神经外科的同学说了，他后悔去神经外了，应该去胸外。说是你们胸外手术大揭盖，术野那叫一个敞亮。”CT室的医生说道。
“放着这么好的术野不用，非要搞飞机，你说你们。”
李然听CT室的医生的话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古怪而严肃地说道，“胸腔镜手术只切三个这么长的小口就行，大揭盖的副损伤太大。”
说着，李然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2cm的切口。
“说的好像你们会做是的，还不是请教授。”CT室的医生直言不讳地说道。
他和李然从前住一个寝室，属于损友，说话也比较直白，并不担心李然会生气。
而且这事儿在院里面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大家或多或少都在腹诽胸外科只会外请专家做手术，自己根本不会动刀。
从前是胸内科，现在……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你不懂。”李然没有和CT室的医生说今天做了一台肺包虫病的手术，一盆金灿灿的珍珠真可以用吹弹可破来形容。
手术难度有多高李然猜不到，但他确定必然高到了极点！
胸科不能做手术？李然第一个不信。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说，他开始反复不断的看CT影像，然后对比自己身体的位置，琢磨要是明天自己动手的话该怎么操作、周从文又会如何操作。
不知为什么，虽然CT室的医生反复说这是不可能的操作，但李然就是相信周从文能做到。
……
夜，渐渐深了。
对于绝大多数人都是很平常的一天，但黄老、邓明以及其他有心人一直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周从文进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CT前，做粒子植入手术，粒子均匀分布，内照射的范围均匀，可以预见到患者的恢复必然很好。
梦里，他看到人工AI系统已经成型，制作的手术颗粒推注到患者血管里就完成一次治疗。
那时候，癌症就像是百十年前的肺结核一样，从不治之症变成一个很普通的疾病，再也没有人谈癌色变。
夜很深，梦很美，周从文睡的很香。
而外面的夜幕，笼罩大地，不知什么时候天边才能泛起鱼肚白。
……
……
注：有关于李然表情的形容，用前辈的话说，重复就是美。字数会在多余的数字里，不会用它来水收费字数，望诸位大人谅解。

第0406章 笑而不语
因为黄老要看周从文做定位的关系，所以今天三院的手术都往后顺延，等黄老和邓主任在人民医院完成手术后再做。
李庆华特意和CT室主任要了一个空的机器，转门做胸科楔切手术术前的定位。
患者也都很配合，据说今天的手术有意外惊喜，是912的大手来江海市，还不要专家费用。
对患者来讲，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晚一会做手术有什么关系，拖一天都无所谓。
周从文一早就到了人民医院，不过他没做什么，只是默默的跟在老板身边。
两台腔镜手术不是什么大事，黄老亲自上台，和邓明配合手术。
不算麻醉时间，一台手术十五分钟左右，手术创伤几乎被降到最低。
尤其是祝军祝主任母亲的手术，黄老施展出巅峰级的手术水准，直线切割缝合器标标准准的在肺小结节旁3cm左右切过去，尽量少的影响患者术后状态。
几乎是眨眼之间手术便做完了，祝军看的有些迷茫。
一样的没有定位，一样的都是肺小结节并不在边缘，胸腔镜进去后肉眼无法辨认。
可黄老就是咔咔咔两枪结束手术，并亲自切开楔切的肺叶找到小结节，无一失误。
这手法，真是神乎其技，祝军感喟服气。
难怪是胸外科的老祖宗，光是牛刀小试就震惊全场。
可祝军想不懂的是黄老的手术做的堪称炉火纯青，为什么还要做术前定位。
这不相当于武林盟主把独门秘籍在全江湖传播，而且还努力让所有人学会么？
有意义么？
祝军想不懂，所以更加迷茫。
“祝主任，我们去三院，你去看一眼么？”
术后，邓明询问祝军。
祝军犹豫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爱恨情仇涌上心头，尤其是周从文一直在黄老身边，他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老人家刚下手术，您这面忙着。”邓明见祝军不说话，便搬过来一个梯子让他下来。
“邓主任，等三院的手术结束，我去接您和黄老吃饭。”祝军顺着梯子下来。
“不用了，手术结束我和老板也该走了。”邓明笑呵呵地说道，“等您有机会去帝都，咱们再说。”
祝军微微犹豫，但黄老已经换完衣服，背手弓腰转身离开。周从文跟在黄老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对于周从文，祝军的看法已经发生转变，他不再把周从文当做小医生，但也尽量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对手。
以周从文和黄老的关系，祝军怕自己会被碾成齑粉。
虽然黄老在帝都，鞭长莫及，可祝军清楚自己还是少惹点麻烦的好。
“老板，手术你上么？”周从文问道。
“不上，我看几个患者就行。”黄老背手弓腰往出走，完全不搭理祝军的热情，“你有把握么？”
“原理都跟您说了，怎么感觉您还是担心呢。”
“新东西，肯定有很多考虑不到的地方。”
“最主要的是CT定位，不能太远，要是太远的话可能楔切后把定位锚落在肺子里。要是这样的话……哈哈哈，您说呢。”周从文没有说结果，但这个结果他们都知道。
“按照穿刺定位的套管针的粗细，只能有少量气胸，不算什么。而且马上就要手术，这块可以忽略不计。”黄老悠悠说道，“前后衔接怎么样？”
周从文知道老板问的是穿刺定位和手术之间的衔接是否留长，这也属于一个细节。
老板还真是事无巨细全都考虑在内。
“没问题。”周从文没有厌烦，而是认真回答道。
“小周啊，你们这儿满打满算也没几个患者，你琢磨这东西干什么？”黄老忽然话锋一转。
周从文笑了，心里想这还不是您上一世心心念念非要弄的东西么。
早几年出来，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就能早几年全面铺开，您说我琢磨这玩意干什么。
不过这些话周从文没说出口，只是笑而不语。
来到三院，患者已经提前送到CT，黄老、邓明换了衣服后直奔CT室而去。
“老板，第一个我来。”周从文当仁不让。
李然的同寝、CT室的医生下夜班特意没走，他好奇的想要看看胸外科作什么妖。
在CT室的医生看来定位穿刺距离小结节5MM之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从文嘱咐患者躺下，帮他摆体位的时候闲聊了两句，安抚患者情绪。
CT扫描完毕，周从文看了两眼，亲自操作找到定位的位置。
李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个患者是他昨天模拟的那位，他想要看看周从文到底要穿多少针能完成操作。
在预估中，李然感觉至少要3针左右才能找到位置。
CT室的医生站在后面，见周从文亲自动手找影像，倒是像模像样的，他有些不屑。
在CT室的医生看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胸外科就要好好的做自己的手术，非要术前定位，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
黄老没有坐，而是背手弓腰看着周从文，当他找到位置后，黄老跟着周从文一起进去。
“老板，下个患者您来？”周从文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笑呵呵的问道。
“嗯。”黄老点了点头。
他早已经手痒，要不是想看看周从文的操作，避免一些自己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这个患者的穿刺黄老就想做。
黄老虽然技术水平高，临床经验丰富，但却一直谨慎小心。
“正常呼吸，我穿一针，不会很疼。”周从文安慰患者。
“医生，不打麻药么？”患者问道。
“不用，这针比科室里给你打点滴的针还要细一点，你别担心。”周从文轻松说道，“我消毒了，有点凉，别害怕。”
说着，周从文开始在定位区给患者消毒。
黄老眯着眼睛看周从文寻找的定位区，在心里模拟要是自己该在什么位置、用什么角度进针。
很快，周从文把定位针扎进去，没什么特殊的手法，就像是护士扎点滴一样。
和黄老回到操作间，CT扫描，针尖的位置距离肺小结节只有4.5mm！
CT室的医生一下子愣住了，李然说的是真的！一次穿刺就能做到。
随后周从文打开定位的四爪锚，抽出定位针。
“老板，不熟练的时候可以再扫一下。”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第0407章 神器
邓明感慨。
周从文看着年轻，做事情却很周密。
他穿刺很稳、很有信心，但也没忘记很多人做不到他的程度，不厌其烦的多“交代”了一句。
CT室的医生透过铅化玻璃看患者从CT诊床上站起来，和走进来的时候一样，一点异样都没有，心中更是惊讶。
他以为的定位穿刺是胸外科医生急出来一脑门子汗，反复穿刺，患者的肺子都要被扎烂，气胸越来越重，最后即便能做到也很勉强。
可是现实中的穿刺是做了一个CT，又扫描确定了一次就结束了，整个过程用了10……不，只用了5、6分钟便已经结束。
这能行么？
CT室的医生有些疑惑。
“李然，这就结束了？”CT室的医生小声问道。
李然出神，正在想着什么，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操作间里的屏幕，似乎根本没听到CT室的医生的问题。
“喂！”CT室的医生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李然，这就结束了？”
“啊？嗯，这就结束了。”李然又有些恍惚，他怔怔的看着屏幕。
周从文做的也太快了吧，几分钟完事，别说是自己想象中最理想的3针，实际上他只用了1针就解决了定位的大难题。
“术中是什么样？”CT室的医生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李然摊手。
“我今天没什么事儿，想跟着去看看，你带我进去？”CT室的医生问道。
“走。”李然见患者走出CT室，他马上回答道。
去看一眼呗，都是本家医生，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今儿是周末，管衣服的李姐不上班，隔离服和钥匙都在抽屉里放着，没人管，不用赔笑脸。
患者也很惊讶，他以为的和现实发生的完全不一样，根本没有丝毫异常感觉，走着就去了手术室。
在患者的想象中，穿刺定位肯定要折腾好久，据说这是新技术。原本心里有些腻烦，不想成为试验品。
可似乎也没什么，患者一边走一边有些不解，分明是很简单的一个操作，昨天李医生和自己交代的时候说的那么严重，差点没把自己给吓死。
医生就会吓唬人，患者得出一个结论。
来到手术室，患者躺下直接麻醉；医生换衣服、刷手上台。
李然虽然也刷手，但只是为了铺单子。毕竟不能让陈教授和邓主任这种大手刷手铺单子，术前的小活还得管床医生来做。
今天三院的胸外科能做手术的人太多了，连医大二院的陈教授都排不上，李然自然也不会去上台背对着屏幕。
与其那样，还不如在手术台下看的清楚。
陈厚坤也没上台，他也有类似的疑惑。周从文的定位针会有用么？！
如果有用，陈厚坤决定下周自己就开始琢磨。
最近他开展的手术比较多，也面临祝军遇到的问题。但陈厚坤刚开始琢磨这件事，周从文那面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这速度可太快了，陈厚坤站在后面翘首以待。
黄老刷手，消毒、穿衣服，站在主刀的位置上，邓明给自家老板扶镜子。
嘴上说着不上手术，但黄老直接刷手，没人敢跟他抢，周从文看的抿嘴直笑。
自家老板什么脾气，周从文心里清楚的很。
切开，单肺通气，一路标准流程。
当光源镜头进入胸腔后，一缕白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很清楚么。”黄老特别满意地说道。
“嗯。”邓明应了一声，打了另外一个戳卡，钳子进去一把抓住细细的线头，“这就是套管针里的定位锚后面的线，位置很准确。”
有这个线头在，术前CT的影像简单回忆了一下，直线切割缝合器伸进去开始做楔形切除。
咔咔咔两枪，手术结束，黄老拿着切下来的肺叶来到器械台旁，要了一个刀片开始切。
其他人都好奇的围在黄老身边，探头探脑的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黄老一刀切下去，这次却没看见肺小结节，但定位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普通CT很难分辨出来的四个金属爪抠在肺脏里，像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飞檐走壁用的飞虎爪似的。
但术后切开，肉眼直视，仔细辨认却能隐约看出定位锚的原理。
之前陈厚坤、李庆华他们对定位只有一般性的认知，等亲眼看到后才彻底想明白。
“我去，是这样的！”CT室的医生惊讶。
他是第一次看见人体内脏结构，看完后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东西。
“设计的不错。”黄老一边淡淡说道，一边把定位锚连同后面的细线一起取出来。
“邓明，你看一眼，里面打开是这样的。”黄老捻着定位锚冲邓明晃了晃。
“哦，知道了老板。”邓明继续自己做手术。
李庆华和陈厚坤属于接触胸腔镜楔切比较多的医生，他们的惊讶程度要远远超过CT室的医生。
之前每次手术之前都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确定小结节的位置。
手术不难，难的是一定要把小结节切下来。
但刚刚术前周从文穿刺定位用了五六分钟的时间，大幅度降低了手术的难度。
这……
简直就是胸腔镜手术的神器！
李庆华心热，甚至不知不觉中眼睛都有点红了。最大的困难已经被排除，自己完成类似的手术毫无难度。
陈厚坤长长的出了口气，目光复杂看着周从文。
以后每次手术前都做一个穿刺，手术出现问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也……太牛逼了！
看着精细的“飞虎爪”，陈厚坤有些恍惚，有些激动，但旋即开始茫然。
“李主任，你们找个人帮邓明一下，然后送下个患者去CT室。”黄老淡淡说道，“小周，你陪我去，看我做一例。”
“好咧，老板。”周从文轻快的应了下来。
穿刺定位主要在于器械，在于思路，操作对于黄老来讲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定位距离肺小结节有5mm，黄老的操作很稳，光是看操作，没人能猜到年近八十的黄老的手依旧这么稳，稳如泰山的稳。

第0408章 逃课的小屁孩
手术在下午一点前结束。
六个患者，每个人手术都十分顺利，顺利的让胸科的医生们感到有些不真实。
从前陈教授飞刀，手术做的就已经很快很快了，对比之前的大开胸、大揭盖，简直就是飞跃。
但每次陈厚坤陈教授楔切结束后都要仔细寻找小结节，耽误不少时间。虽然耽误时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步必不可少。
可今天的手术完全不一样！
第二台手术是陈教授做的，他在楔切结束后明显更有底气，不像是从前那么忐忑。
顺着定位锚的预留线切下去，看见定位锚旁边的小结节，整体手术和从前相比快了很多。
快只是一方面，最大的改变是楔切结束后不用担心了，所有人都很明确，甚至包括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
术后看了一眼患者一起吃了顿饭，周从文去送黄老和邓主任，李庆华去送陈厚坤。
李然面无表情的犹豫了几分钟，他没回家，直接回到医院。
今儿的穿刺定位让李然感悟到了什么，但他却又说不清楚具体的感悟，现在的他只想找人聊聊。
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改变，哪怕身在其中都能感知到。
沈浪坐在值班室里正在爬格子，李然忽然回来把他吓了一跳。
“你回来干嘛？”沈浪慌乱的收起稿纸。
“沈浪，还在爬格子？”李然严肃的问道，光看表情，他像是沈浪的主管领导一样。
“我刚转了两圈病房，啥事儿都没有。”沈浪心里有点虚，连忙辩解道。
“我又不是主任，不用跟我解释。”李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是他脸上的讥诮让沈浪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有些羞愧。
“沈浪，今天的手术你看了吧，怎么想的？”李然关心的只有这么一件事。
“还能怎么想，以后只要有体检就能做肺小结节。不过你琢磨，体检多么？”
“或许大家越来越有钱了，体检就多起来。”
“怎么可能，一个肺部CT要220，咱们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沈浪不屑地说道，“就是碰巧遇到，要么像集团公司一样单位给报销才行。”
“我觉得李主任能搞定。”李然严肃说道。
沈浪笑了笑，他不愿意打击李然的热情。
在沈浪看来李然就是个内科医生，他啥都不懂。从前胸外科慢诊手术还行，怎么一年都能做20多台小30台。
可自从去年产科出事，死了一个产妇，家里一顿大闹，江海市的人对三院产生了极其浓重的不信任感。
医院刚刚有些起色，这件事儿成了一个转折点。
不光是产科，连同所有外科都一样遭受到毁灭性打击。
胸科在那之后一年才做了9台慢诊手术，还基本都是王主任老家的患者。
李主任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的确挺旺。可在沈浪看来这些都是不可复制、不可持续的。
集团公司给职工做一次体检算是福利，但还能年年做么？
或许大家的体检意识会提高，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李然想的太乐观了，胸外科还得是大开刀为主，腔镜只是一个辅助，做点小手术而已。
“你觉得今天的手术做的不快么？”李然见沈浪的表情古怪，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便问道。
“快，而且很稳、很准。”沈浪实事求是地说道，“但我还是认为患者源不够，开展不起来。”
李然刚想要反驳，沈浪的手机响起来。
“喂，妈。”
“刚下手术，怎么了？”
“肯定是小屁孩不想上课，去做个CT，没事就送去学校。”
“哎呀，没什么辐射，不会的癌的。”
沈浪说了两句话便挂断电话。
“找你看病？”李然严肃的问道。
“家里有个医生就像是有个院长似的，啥病都往这面送。”沈浪悻悻地说道，“肯定是小屁孩不想上课，光琢磨逃学来着。话说李然，你小时候为了逃学都想过什么办法。”
“我不逃学。”李然严肃说道。
“哈哈哈，我小时候经常琢磨逃学。”沈浪笑道，“有一次我拿着体温计去暖水壶上走了一下，结果体温44度，把我妈吓了一跳。”
李然竖起拇指。
“最后肯定挨揍，我是真不想上课，好无聊。”沈浪回忆着自己的似水流年，“我表弟也肯定是这个脾气，想都不用想。不过他比我聪明多了，知道伪装头疼。这玩意谁能知道是什么？”
李然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拉动嘴角，露出一个笑脸以示赞同。
两人又聊了一会，李然还是想聊今天的手术，沈浪无奈，不想煞风景，只好陪着他说了几句。
十多分钟后，有人敲值班室的门。
“沈浪，在么？”
“三姨，我在。”沈浪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沈浪，你看看你表弟怎么了这是。”一个中年女人进来，看见李然习惯性的打了个招呼。
但看见李然的表情她怔了一下。
是不欢迎自己？沈浪的三姨有些尴尬。
“三姨，他是我同事，被我留下来帮着看会病房的。”沈浪也不解释李然的事儿，只是简单说了一下，“走吧，我带你们去神经外科看一眼。”
“你不会么？”中年女人问道。
沈浪和李然都哭笑不得。
还真是以为医生无所不能。
沈浪也懒得多解释，和李然说了一声，随后带着人去神经外科。
看也看不出什么，李然心里想到。
过了很久，沈浪垂头丧气的回来，脸色特别不好看。
“沈浪，怎么了？”李然有些诧异，难道说是看出来了什么毛病？
“我去的时候肖院长正骂人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的。”沈浪叹了口气，“我看神经外科的医生被骂的跟孙子似的，好像谁欠他家钱了一样。”
肖院长，李然面无表情的想起那个人。
“你表弟呢？”
“说让做头部CT，我姨说什么都不肯做，我懒得劝。”沈浪抻了个懒腰，“你回家吧，我这面没事了。”
“谁要做头部CT？”周从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第0409章 熄灯后不久的头疼
“从文，你怎么回来了。”沈浪感觉今天好热闹。
“把老板送走，回来看一眼患者。”周从文走进来直挺挺的躺到床上，一米八七的大长腿往起抬，踩在更衣柜的后面铁皮上。
“空空腿，这两天手术站多了感觉大隐静脉曲张严重了很多。”周从文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
“没用。”沈浪笑道，“咱干外科的肯定大隐静脉曲张，想都不用想。我和普外科的老梁说好了，等我年纪大了就找他给我做手术。”
“想什么呢，到时候咱医院肯定有血管外科。而且血管外科都不用，找介入科做射频消融。”
“……”沈浪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周从文，这货该不会是被累坏了吧，怎么满嘴跑火车。
大隐静脉曲张，找血管外科还有可能，但介入科是什么鬼。
不过在值班室，说什么都无所谓，沈浪只当周从文在开玩笑。
“刚才说什么患者要做CT？”周从文躺在床上问道。
“我表弟，小崽子非说自己头疼、睡不好觉。我看他挺憔悴的，估计是晚上翻墙去网吧玩传奇了。”
“传奇……”周从文念叨着这个名字。
还真是有点怀念呢，不过没时间去碰自己的小法师，这玩意好玩是好玩，但太耽误时间。
“头疼就做个CT呗，也没啥事。”周从文双手枕在头下，翘着腿悠闲说道。
“我三姨说怕孩子吃放射线吃多了杀脑细胞。”沈浪没好气地说道。
“哦，那就不做。”
“从文，你怎么累成这样？不应该啊。”沈浪好奇的问道，随即他的眼睛里八卦火焰大炙，一脸男人都懂的笑，“是不是晚上和你女朋友运动多了？年轻人，要节制。”
“别扯淡，陪老板可要比陪女朋友累。”周从文有气无力地说道，“老板随时随地会考试，真是没人性啊。”
“考试？”沈浪惊讶。
“走在路上，他看着一个路人就会问我这人有什么病。你说吧，不仔细观察谁知道患者有什么病。”周从文终于离开自家老板，开始抱怨起来。
“……”
沈浪和李然愕然，李然抬起手，扯出一个笑容。
“要是碰到你表弟这种装病的孩子，老板的强迫症肯定犯，非要把所有可能性都排查掉才可以。要不然，他都睡不着觉。”
“哈哈哈，从文，话说你脸皮够厚的，见黄老的面就叫老板，从前没感觉啊。王主任在的时候你连一声师父都不叫，我还以为是你不好意思呢。”沈浪嘲笑道。
周从文笑了笑，没接话。
正聊着，门口沈浪三姨带着孩子走进来。
“沈浪，你弟就说难受，头晕眼花。”沈浪的三姨没好气地说道。
周从文连忙把腿放下来，看向沈浪的表弟。
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看着的确有点憔悴，没精打采的，但反驳他妈的话带着些不耐烦，好像是他妈妈委屈了他似的。
“三姨，坐着说，别生气。”周从文笑着让沈浪的三姨坐下，“小伙子，多大了？”
“十七。”男孩说道。
正在变声期的孩子说话有点怪，周从文并没在意，而是习惯性的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前几天。”
“总是不舒服么？还是间断的？”
沈浪的三姨听周从文开始问孩子，虽然很烦躁，但还是强行忍耐下来。
周从文看着年轻，沈浪的三姨不是很相信他，但好心好意帮忙，总要给沈浪一点面子才是。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孩子有些不耐烦了。叛逆期的孩子就这样，周从文假装没看见他写在脸上的抗拒，依旧不断的问着。
沈浪的表弟是五天前出现的头疼，基本都在晚上睡觉前，每次头疼闹的睡觉睡不好。
情况越来越重，昨晚一晚没睡，这才和老师请假让沈浪的三姨带着来看病。
周从文问完病史，简单查体后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沈浪对别的不敏感，但对这些八卦的事情有着相当敏锐的嗅觉。他像是闻到了肉味儿的野狗一样，眼睛发亮。
左右看看，见周从文有些为难，沈浪一个“老医生”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从文，让我表弟歇歇，咱俩出去抽根烟。”沈浪说到。
周从文犹豫了一下，冲着沈浪的三姨笑笑，“三姨，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手术做的有点多，累得慌。抽根烟，歇歇乏。”
说完，他和沈浪一前一后走出值班室。
李然不抽烟，他有些尴尬，想走又不好意思，只好抬起手扯出一个笑容。
沈浪的三姨被吓了一跳。
……
来到防火通道，周从文并没摸出烟，而是很认真的和沈浪说到，“带你表弟去做个CT。”
“从文，真有事儿？不是装的？”沈浪有些吃惊。
“看着没事，但我感觉你表弟也不是装的，最好去看看。”
“嗯？你什么意思。”沈浪疑惑。
周从文刚刚说的那句话前后不搭调，沈浪没听懂。
“是这样，你表弟最早犯病的时候症状比较轻，而且你注意到什么了没有？”
“晚上睡觉前啊，白天没什么事儿。”
“对！”周从文看着沈浪眼睛里的八卦开始旋转，叹了口气，不知道这货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你要说什么？”沈浪觉得周从文好奇怪，特别好奇的问道。
“看着没什么事儿，简单的查体也没问题，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周从文皱眉。
“到底是什么问题？”沈浪追问。
“轻微脑出血查体没事，但患者会有不舒服。我觉得你表弟的情况比较像。”周从文解释道。
沈浪下了一跳，抬手一拳锤在周从文的胸口，“别扯淡，那是我表弟，亲的。”
“就是你亲表弟，我才说的，你没发现他叙述的病史里每次头疼都在熄灯后不久的时候么。”周从文皱眉，“要是患者的话我只会开单子，多一句都不解释。”
“脑出血？不可能吧，谁家脑出血还有时间限制。”
沈浪自言自语，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一怔。

第0410章 一个玄妙的急诊之夜的开始
“从文，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沈浪连忙追问。
“你表弟住校，我估计是下了晚自习回寝室准备睡觉，睡前打个飞机，然后兴奋过度导致轻微脑出血。”
“……”
沈浪惊讶中不知不觉张大了嘴。
“你表弟玩的太开心了，所以症状越来越重，导致现在白天也不舒服。”
“真的假的？”
“X行为头疼，是一种比较少见的头疼，但不能排除。”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接下来我就不方便了，你去和你三姨说。”
“……”沈浪的下巴差点掉地上，“就是马上风？”
“……”周从文无语。
沈浪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竟然直接想到马上风，真污。
不过沈浪再怎么八卦，面对自己表弟可能有脑出血的事儿也八卦不起来，他连忙急匆匆的赶回去。
周从文没有跟着回去，这种事儿还是他们自己家人说比较方便。而且周从文也相信沈浪，一名临床两年的医生劝说自己家人做个头部CT应该没问题。
要是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到，沈浪还是滚去写小说吧。
他坐在台阶上，摸出白灵芝，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来一个火机。
不过周从文没点烟，而是把白灵芝叼在嘴里，自顾自的转动着火机。
老板回去了，这次江海市之旅老板很满意。
肺小结节定位装置极大的降低了手术的门槛，提高成功率。老板不放心，亲自验证。
虽然说任何胸穿都会有风险，但强烈胸膜反应导致不可测后果的患者周从文也只见过一两例。
与风险相比，患者的收益更大。
一会去做个胸穿定位的术前交代模板，然后给科里的医生上课，手把手的教他们怎么和患者做交代。
剧烈胸膜反应导致患者猝死的确是个很麻烦的事儿，但现有科技根本没办法避免所有可以导致猝死的因素。
要是担心，胸腔镜手术都可以不做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安天命的好。
周从文手里转动着火机，不时有火焰从手指缝隙冒出来，仿佛是一座正在喷火的火山似的。
想要写一篇论文对周从文来讲很简单；但要把胸腔镜技术推广开，别说是周从文，就算以黄老的身份和地位以及水平都很艰难。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步一步做，周从文有自己的计划。
无论要做什么，江海市三院这面必须要做好，做踏实。
想到自家老板，周从文不知不觉的笑了起来。
重生后时间还算是比较宽裕，先完成老板的夙愿，然后在往下走。
过了足足四十分钟，沈浪一溜小跑回来，“从文，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嗯？怎么了？”
“我表弟拍完片子了，真的有脑出血。”沈浪的表情很古怪，又庆幸又害怕。
“片子呢，我看一眼。”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连忙转身，一不小心脑门撞到防火通道的门上，“砰”的一声。
看沈浪慌慌张张的样子周从文笑了笑。
亲人生病的感觉和正常接诊的感觉不一样，周从文深有体会。（注）
上一世老板生病的时候自己也是慌得一逼，没比沈浪好到哪去。
沈浪很快又跑回来，周从文把片子迎着窗户举起来。
“喏，这里，有一团乱糟糟的影。”周从文随意的点了点片子，“应该是先天性血管畸形。”
“啊？”
“兴奋过度导致的出血，不过出血量不多，建议静卧休息。你和你表弟说一下，不管什么好事儿都别过度。”周从文说道。
“血管畸形怎么办？”沈浪毕竟是医生，直接问到重点。
“不建议开颅，要是你三姨同意我可以给你联系帝都医院神经介入的王大明老师。”
“哦哦哦。”沈浪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八卦周从文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人。
“别慌，现在看着没什么事儿，出血点距离脑干远着呢，而且……”
沈浪被周从文吓坏了，生怕他告诉自己什么不好的消息。
“没事，你那么害怕干什么。给你表弟250ml甘露醇，症状就能缓解，然后你和你家里面商量一下。”
“嗯嗯嗯。”沈浪转身，但随后又转回来，“从文，我问了一下，的确是打飞机之后出现的，小崽子不学好。”
“很正常，告诉他就行。正是叛逆期，你说什么他都不听。”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敢，我整死他。”沈浪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随即叹了口气，“你就说吧，找对象娶媳妇干嘛，还有脑出血的风险。”
“……”周从文看着沈浪很是无语。
这货怎么联系到娶媳妇上去了呢？
“单身最安全。”沈浪用肯定的口吻说道。
“你……”周从文都为之结语，他真想竖起拇指狠狠的夸一下沈浪的脑回路。
“唉，我去忙，晚上你帮我照看一眼。”沈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去吧，家里事儿要紧。”周从文笑了笑。
虽然比较无奈，但现在有李庆华的气运在，急诊少了很多，值个班似乎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
可是念头刚刚想到这里，周从文就听到走廊里传来平车的声音。
擦！
这人呐，还真是不能嘚瑟，周从文无奈的把白灵芝装进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步走出去。
“沈医生，刀伤！”急诊科的陪检大声喊道。
“推处置室。”周从文回答道。
他看见患者是一个男性，大约四十多岁，趴在平车上，脸色有点白。
护士抱着血压计冲过去，周从文快步走到平车边，抬手摸患者颈动脉。
颈动脉跳动有力，口唇无发绀，没有呼吸困难，周从文心里略微安稳了一点。
还好，没有失血性休克就行，周从文觉得这是个很懂事的外伤。
后背的伤口又长又深，是砍出来的，不是“刺”的，应该不致命。
瞬间，周从文脑海里有了判断。
他掏出听诊器开始听诊。
“喘气费事么？”周从文抽空问道。
伤者抽噎着哭着，伤心欲绝。
……
……
注：我姥爷生病住院的时候，一个很小的处置我都不敢做，没用到了极点，这句话有深刻的体会。
另，玄妙的急诊之夜，很多临床一线的医生都深有体会，漫长而遥远，仿佛永无止境。有一年八月十五我值班，监护室里放着一个复杂先心病的孩子要看护，我都不敢出监护室的门。
每当我走出监护室，必然有一个急诊患者推进来。
结果那一夜，我收了8个患者——2个自发性气胸，2个刀刺伤，3个肋骨骨折，还有1个肋间神经痛，痛的嚎啕大哭的老爷们……
对了，台上会诊2次，神经外科会诊N+1次，急诊科会诊1次。
这一夜已经十几年了，也没有忘记。尤其是每每回想当时我在小监护室里要出门，都想按照概率学讲，不会那么巧。但就是那么巧！推门就看见急诊患者，好生无奈。

第0411章 再走一步
“血压125/78毫米汞柱。”
护士把听诊器摘下来第一时间向周从文汇报，而周从文在听患者双肺呼吸音。
患者双肺呼吸音清，确定没有气胸，只是简单的外伤，周从文松了口气。
这种外伤看着鲜血淋漓，其实却还好，缝合后用一段时间抗生素就可以。
“准备切开包，帮我打一包7号线。”周从文一边找剪刀剪开患者的衣服，一边说道。
“从文，用不用去手术室？”沈浪问道。
“不用，你去和你家里人商量事儿去吧，这面我来。”周从文笑了笑，随后看着患者家属，“怎么受的伤？”
“被砍……”患者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身边的女人打断，“自己刮的。”
“……”周从文皱眉打量了一眼患者和身边的家属。
两人四十多岁，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但刚刚询问病史的那句话却暴露了什么。
沈浪眼睛一亮，但转念想到自己表弟的事儿，也没什么兴致，和周从文打了个招呼出去和家里人商量后继治疗。
周从文拿着剪刀，点了点患者身上的衣服，“剪了？”
“剪，剪！”女人毫不犹豫地说道。
2002年的患者也比较淳朴，在二十年后没有视频监控的情况下都没人敢剪衣服。
剪开鲜血淋漓的外衣，周从文打量了一眼伤口，“利多卡因，准备盐水。”
这么长的口子肯定要用稀释的麻药，好大的一个活，周从文叹了口气。
刚想有李庆华的气运镇压，急诊会少很多，结果就来了一个。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得意了？周从文有些不开心。
用脚踩亮地灯，周从文打了麻药后开始给患者缝合。
器械节一个接一个，线剪子含在手心里，自己缝合自己打结，速度快的一逼。
这种小事儿对周从文来讲就是烦，干点啥不比接急诊强。
不过人来了也没别的办法，不治还能把人推出去是怎么的。又不是以后的私立医院，不想治就不治、想关门就关门。
灯光刺眼，血腥味儿扑鼻，周从文的体验感极差。
但体验再差也没有影响到他的手，打结剪线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被发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女人握着男人的手，呜呜呜的哭着。
周从文一怔，这是偷情的？被人发现砍伤了？
嗯，猜测比较合理。要是沈浪在就好了，周从文的脑海里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念头。
男人又疼又怕，小声说道，“要不咱们报警吧。”
“你疯了要报警！”女人虽然哭起来很可怜，但这句话却极为坚定，“不能报警，不就被砍了一刀么，又死不了。”
“……”
“……”
周从文和男人都怔了一下，所幸周从文的肌肉记忆还在，没有影响缝合。
再说，医院里什么人没见过，周从文很快恢复正常。
“他说要找人弄死我，我怕啊，呜呜呜。”男人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
“别哭。”周从文按了一下创口，剧烈的疼痛打断了男人的恐惧，“缝针呢，你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还怎么缝。”
“医生……对不起……呜呜呜……”男人哭的很伤心，“可是我还怕啊，他说要找人来弄死我。”
“你后面还流血呢，你老老实实的我给你缝上。要是这么流下去，不等他们来你就失血性休克，都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先死了。”周从文糊弄着患者，把他恐惧的情绪压下去。
患者终于安静了一点，周从文抓紧时间继续缝。可是刚缝了一小半，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患者打了一个哆嗦，周从文连忙把针尖挪开。刚刚那一下要不是周从文水平够高，针尖就得戳到一边的肉里面。
“怎么了？是找你们的？”周从文问道。
男人趴在平车上，用力昂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畏惧的光。
“小芬，你好好劝劝你儿子，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男人哀求道。
“……”周从文一怔，自己猜错了！
不是偷情，而可能是两个中年人准备再走一步，结果孩子却不干，喊打喊杀的。
这都什么事儿。
女人擦了一把眼泪，和周从文说道，“医生，这里麻烦你了。”
说话挺有条理的，周从文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让他们去忙吧，自己不掺和。只要不影响自己缝针就行，其他无所谓。
女人出门，外面随即传来一阵吵闹声。女人在骂，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回骂，吵得不可开交。
很快沈浪推门进来。
“从文，我三姨说是要去帝都，路上没什么事儿吧。”
“是这样，要么不出血了，去不去都行；要么一直出血，必须要去。因为害怕出血不去，在江海市也是个死。”周从文很冷淡的阐述了一个事实，“找王大明老师把畸形的血管拴……”
周从文一怔，现在是2002年，王大明王主任是不是还没带博士呢？他在帝都么？
汗……
不过无所谓，有老板在帝都，还有自己的关系，沈浪的表弟肯定能得到现在国内接近顶级的治疗。
沈浪没注意到周从文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很好信儿八卦的凑到患者身边问道，“外面是怎么回事？用报警么？”
“不用不用。”男人连忙摆手。
“我看他们要闯进来了，幸好有人拦着，就是送你来的人。真不要报警？我怕出事。”
周从文感觉沈浪眼睛里已经冒起了八卦之火，就差抓着患者脖领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劝劝吧，要不怎么办。”
“你们俩都是单身？”周从文也不客气，一边缝针一边径直问道。
“啊？嗯，我俩的老伴走的都早，我儿子在外地读书，要是他在，我也不能这么受气。呜呜呜~~~”男人趴在平车上又开始哭起来。
沈浪眼珠子转了转，八卦的图案高速旋转起来，瞬间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也太凶了吧，爸妈想要找个后老伴，就给砍成这样？
“沈浪，去看着点，不行就给保安打电话。再不行……你来缝合。”
“你要揍他们？”沈浪身后熊熊八卦之火燃烧起来。
“我怎么会动手，当然是去给廖警官打个电话，报警。”
“切……”沈浪鄙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转身出去。
他刚刚拉开门，吵闹声像是洪水一般涌进来，而与此同时科室座机也响起来。
周从文差点没和趴在平车上的男人一样哭出声。
肯定又有急诊了，李庆华多强的运势都压不住自己的嘚瑟。

第0412章 宛如噩梦
沈浪也明显被科室座机的声音吓了一跳，他顾不上劝阻外面正在吵架的母子两人，一溜小跑的去接电话。
“从文，普外科急会诊！”沈浪很快回来，和周从文说了一声，转身就去戴无菌手套。
接力缝合，周从文摘掉沾血的手套走出处置室。
“准备一套胸腔闭式引流的东西。”周从文一边快步走去会诊，一边和护士交代道。
人呐，真特么就不能嘚瑟，周从文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普外科门口冷冷清清的，不像是胸科那么热闹。
应该是外伤，不是刀刺伤就是车祸，路人拨打120急救电话送来医院的，患者家属还没得到信儿呢。
周从文从冷清的环境里做出判断。
大步走进处置室，一股子血腥味儿迎面而来，周从文微微皱眉。
急诊科的平车上躺着一名年轻女性，二十多岁，皮肤惨白惨白的，至少是一个失血性休克。
平车上满满都是血，血多的漾了出来，顺着平车的边缘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普外责任主治医高医生正在主持抢救，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提到极限，几乎所有话都是吼出来的。
“肾上腺素！”
“多巴胺赶紧给上，催血，催血！”
“告诉手术室，急诊剖腹探查！”
“胸科呢，神经外科呢！”
“……”
周从文叹了口气，拿着听诊器去听诊，心里无奈。
急诊外伤最多见是晚上来，而晚上科室里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了不起多个总值班，人手完全不够用。
人多好干活，还是有道理的。
不过再感慨都没有用，还是抓紧时间看患者的伤势，把人给捞回来。
周从文把患者衣服撕开，见她左侧胸壁有一个刀刺伤的伤口，长约3cm，还有几处划伤，伤口都很深。
这是下的死手，周从文判断到。一般有分寸的小痞子只会扎屁股，最多扎肚子，还不敢扎正中间，人家心里有数着呢。
听诊左侧呼吸音弱，进胸的伤口还往出冒着泡，哔哔啵啵的，想都不用想必然有创伤性血气胸。
而患者腹部有三处刀伤，高医生戴着无菌手套早做了探查，看情况应该是伤到了实质性脏器。
没什么好说的，上台抢救吧。
“高哥，上去再说。”周从文道。
“嗯。”高医生急匆匆敷衍了周从文一句，随后高声大喊，“护士！给输血科打电话，全血要1500……不，要2000！问有没有血小板！！再问问有没有纤维蛋白原！！！”
他一边吼着，一边把弯腰扎针却扎不上的护士挤到一边，开始接手留置静脉通道。
“手术室见，我回去取胸瓶，抓紧送过去。”周从文快速说完，一溜烟的跑回去。
胸科走廊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每个病房门口都有几个脑袋伸出来看热闹。
肛肠科的患者是真闲，他们每天就是换药，现在还是2002年没有移动端，几乎所有人闲到了极点，放个屁都恨不得品头论足一番，就别说遇到了这种狗血事情。
周从文跑回去，直接吼道，“闭嘴！这是医院！！”
声如洪钟，在走廊里回荡着，女人和她儿子都愣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也都怔住。
周从文推开处置室的门，“沈浪，抓紧时间缝，普外有个刀伤患者已经不行了，我去手术室做手术，你缝完赶紧去。”
说着，周从文接过护士手里的胸瓶，但却没要刀片、切开包之类的东西，转身匆匆离开。
女人和她儿子争吵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刀伤，已经要不行了……
这些关键词汇让人迅速冷静。
周从文顾不上下面还会闹出什么事儿，直接跑去手术室换衣服。
最快的速度换了隔离服，戴上无菌帽，系口罩带子的时候听到手术室的大门响。
患者送来了！
周从文拎着胸瓶快步走出去，“李姐，帮我准备个切开包，盐水。”
他帮着手术室护士把平车拉进来，护士看了一眼患者，“我去，被抢了？下手这么狠啊。”
“不知道，我去看了一眼，血压几乎测不到，高哥催血呢。准备东西，我下个胸瓶再往手术台上抬。”
巡回的老护士应了一声，“你帮我剪衣服。”
把人推到急诊间，周从文把患者的衣服剪掉，巡回护士脚不沾地的送来一堆东西，扔到无菌车上转身就去安心电监护之类的设备。
患者已经丧失意识，周从文翻起患者的眼皮看了下，双侧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
争取时间，争取时间，争取时间！
简单消毒，周从文连把刀片安装到刀柄的时间都省略了，直接一刀切下去。
患者的皮肤、皮下组织一片惨白，没有鲜血流出。只是在刀口的边缘隐约能看见有一点点的渗血痕迹。
血压最高60毫米汞柱，周从文把刀片放下，拎起止血钳子简单钝性分离后一钳子捅进去。
噗嗤一声，随着钳子进入的地方涌出大量黑色的血。
患者已经处于休克状态，肌肉比较松，胸管很顺利的插进去。
“胸瓶！”周从文喊道。
“稍等一分钟，忙着呢！”巡回护士没好气的回答道。
夜班急诊重症的抢救就这样，忙叨叨的，宛如噩梦一般。
周从文用止血钳钳夹胸管的一端，开始缝合、固定胸管。
连接胸瓶后打开止血钳，大量黑色血顺着胸管流到胸瓶里，还冒着泡，咕噜咕噜的。
“小周，你们开么？”巡回护士问道。
“姐，你看她这样我们能不开么？”周从文叹了口气看着心电监护说道，“至少干断了一根肋间动脉，肺子有多少洞还不知道呢。”
患者血压60/30mmhG。
和麻醉师、巡回护士把患者抬到手术台上，急诊科的平车上积满了血，一漾一漾的，仿若地狱。
“李姐，深静脉穿刺套件备了么。”周从文看了一眼科室留置的静脉通道有些不满意。
虽然医生护士留了两个道，但液体的速度也就一分钟150多滴，这得多长时间能把丢失的液体补进去。
“有，我去给你拿。”
“催血！”

第0413章 一起开台
周从文也不客气，摘掉无菌手套后换了个手套留置深静脉通道，然后再次摘掉手套去刷手准备消毒。
今晚摘手套、戴手套的次数有点多，周从文的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出现这么一个念头。
胸腹联合开，手术姿势肯定不会像胸科单独做手术那么舒服，最多在患者左侧后背垫一个小棉垫。
这时候普外科的高医生一边系着口罩带子一边走进来。
“小周，你们也开胸？”
“不开不行，出血太多。”周从文和他擦肩而过，高医生叹了口气，转身和周从文一起去刷手。
患者情况相当危急，解决问题的方式在于止血。
把出水的龙头拧上，再不断往里面灌水，这样患者才有可能活。
但也就是有可能而已，行不行，要看医护人员的努力，更要看患者的命。
类似严重的刀伤患者很多都救不回来。
时间！
现在缺的还是时间！
没人说话，连两人肩并肩刷手的频率似乎都快了好多倍。
普外科的小医生摆好体位，周从文和高医生两人走回来，消毒铺单子。
“小周，你们人呢？”高医生一边消毒一边问道。
“沈浪在下面忙……”周从文忽然想起还有李庆华，他马上和巡回护士说：“李姐，麻烦给我们主任打个电话，来做手术。”
说完后周从文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
自己的潜意识里一直以为自己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才是应该负责任的那个。
但现在是2002年，还在江海市三院。
主任，是李庆华。
周从文叹了口气，快速消毒、铺置无菌单，穿衣服上手术。
器械护士只有一个，在患者腿部的位置，周从文想要什么东西都很困难。
“稍等一下，备班的护士很快就到。”巡回无可奈何地说道。
遇到两个科室联合开刀的情况并不多见，一年也就一俩次，没想到今天就遇见了，真是有够倒霉的。
“嗯，催血。”周从文也知道没什么好办法，开始消毒。
深深吸了一口气，切开胸壁皮肤，还是没有血。两侧的皮肤、皮下组织微不可见的有一点点渗血。
钝性分离，很快看到胸膜。
“自动开胸器。”
打开后患者胸腔像是小水潭一样，里面的鲜血随着肺叶一涨一涨的荡漾着。
吸引器戴套，插进胸腔里，略有沉重的嘶嘶嘶声音传出来，吸引器管壁上能感觉到鲜血的温度。
周从文也不耽搁时间，吸引器直接插在胸腔里，用肺叶挡一下，他开始探查。
肋间动脉果然断了，肺叶有3个洞，幸好没有损伤到其他大血管，胸部伤口可控。
结扎肋间动脉，缝合肺脏破口，普外科刚刚做完腹膜保护，听到周从文沉声说道，“温盐水。”
“……”高医生的瞳孔缩小，诧异问道，“小周，你做完了？”
“嗯，肋间动脉断裂，肺破裂，该修补的都修补上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高医生和普外科的小医生都愣住了，刚才听周从文要东西，还以为他是先准备一下，以免到时候手碰手耽误手术。
这……也太快了，稳么？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高医生没有管其他科室的事儿，抓紧时间探查。
腹腔的探查要比胸腔困难很多，里面脏器也多。
周从文要了温盐水灌满胸腔后让麻醉师胀肺，看没有大量出血以及冒气的地方，要了大纱布盖上切口。
现在还不能缝。
开胸的时候很多小血管因为失血性休克都处于没有血流的“关闭”状态，等一会止住血后不断往里面灌液体，这些小血管会重新打开。
要是现在关了，患者术后还要有各种“不明原因”的出血，甚至二进宫都有可能。
盖上创口，周从文往下面看了一眼，见高医生正在探查肠道。
患者的肠道有几个洞，其中一个刀口就在肠系膜动脉旁穿过，差一点就把很重要的一根动脉刺破。
也算是幸运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小周，你帮我看一眼上面，我修补下面。肠系膜动脉的主干没事，有一根小血管破了，还往出呲血呢。”高医生说道。
“大拉钩。”周从文伸手。
左手拿着大拉钩用力把上腹部的皮肤、肌肉、组织往上拉，周从文看了一眼。
“高哥，肝脏破了，1.5cm左右。”
“我先处理血管。”高医生急的一头汗。
“钝剪子、圆针4号线。”周从文伸手要东西。
高医生全神贯注的寻找下腹部出血点，没理会周从文要什么，想做什么。
周从文剪掉一块大网膜，比量了一下大小，先放在一边，随后开始探查肝脏伤口。
患者的确比较“幸运”，肝脏伤口长1.5cm左右，但并不深，好像这一刀插进去的时候已经力竭，没有留下必须要切肝才能治愈的创口。
“高哥，肝脏伤口不大，我缝了？”周从文问道。
“啊？你会么？”高医生诧异问道。
“大网膜塞进去止血，做连续褥式缝合，不难。”周从文淡淡说道。
高医生听周从文说的都对，便点了点头。
这时候需要帮手，需要马上止血。而且2002年刚有执业证，职业范围都还比较模糊，基本没人在意这事儿。
最关键的是胸科的食管癌手术需要开腹做胃大切，往上提拉和食管残端吻合。
所以大家默认胸科医生能做简单的普外科手术。
周从文得到高医生的“允许”，把大网膜折叠成自己满意的形状塞到肝脏的破口里，挤压止血，随后开始连续褥式缝合。
肝脏很脆，缝合的难度比较高。用力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肝脏撕破；用力稍微小一点还起不到止血的作用。
所以切肝之类的手术在普外科算是比较难的，三院现在也只有于主任一位能做。
连续褥式缝合，周从文打了一个器械节随后剪断。
探查肝脏没事，他把手伸进腹腔里摸了一把脾脏。
“周从文，你轻着点，我们这面结扎呢。”普外科的小医生很不高兴地说道。

第0414章 踹门
“哦。”周从文摸到一个完整的脾脏，心里有些开心，没和他计较、争论。
脾脏要是有出血，还要切掉的话麻烦就更大了一些，还是早点做完早点下手术的好。
周从文把手抽出来，无菌服的前臂和无菌手套上满满都是鲜血。
“我来了，别着急！”一个麻利的声音在术间门口传来。
加台的器械护士已经赶过来。
“不着急，我们的手术做完了，你慢着点刷手数数。”周从文淡淡说道。
“……”加台来的器械护士怔了一下，走到周从文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术区。
“周哥，你自己做的？”器械护士问道。
“损伤比较少，我处理了一下，等李主任来止血就能关了。”
“我去……”器械护士惊讶，“周哥，你最近厉害了啊。”
“手术简单，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周从文笑了笑，“去刷手吧，你们还要数数呢，别一会赶上取血耽误事儿。”
“好咧！”器械护士脆生生的答应道。
晚上在家吃着火锅唱着歌，忽然就有急诊，被叫来医院加台，换谁都不会高兴。而且需要加台的手术肯定都特别大，做到几点都有可能。
她没想到来了之后原本慢的像是老牛耕地一样的胸科手术已经见亮了！
比预期中要好无数倍，估计很快就能回家，器械护士喜滋滋的去刷手、穿衣服。
李庆华和器械护士前后脚赶过来，“从文，什么伤？”
他一边问着，一边往里走，站在周从文身后看术区。
见术区盖着大棉垫，李庆华一怔。
“肋间动脉断裂，肺破裂三处。”周从文道，“已经修补完了，一会咱俩止止血就能关了。”
手下医生太能干也不是什么好事，李庆华心中有些淡淡的失落。
这和最早遇到周从文的时候他自己开胸做手术有什么区别么？
自己就是个理由，是个借口，李庆华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他的情绪稳定，“外面好像要闹起来了，我看情况不对，患者是怎么受的伤？”
“闹起来？”高医生的手一顿，回头看李庆华，“李主任，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患者是120送来的？”
“嗯，我跟医务科打了个招呼就上来了。”高医生说道，“没看见患者家属。”
“外面有个男人在吼，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庆华转身去刷手。
等他回来上台，也没站术者的位置，而是踢过来一个脚凳，站在周从文的对面打开大棉垫。
断裂的肋间动脉已经结扎完，李庆华用止血钳子拉开周围的组织看了一眼，结扎的相当好。
肺脏几个破口也都缝合完毕，要了温盐水准备再看看。
刚刚他说的八卦也没人在意，这种事儿见多了。患者家属不知道情况，在外面心急如焚也是正常的。
“咚~”
手术室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
巡回护士看了一眼，“操！不知道里面抢救么，患者家属怎么还踹门呢。”
“……”
“……”
手术台上的医生都愣住，随后“咚咚咚”的声音不断传来。
这都是什么事儿！
唉，周从文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患者家属情绪崩溃，这事儿他能理解，可是踹手术室的门就不好说了。
手术室里面是无菌的，虽然还没进化成层流手术室，但也要比患者家属强行闯进来干净无数倍。
而且在普通人的意识里，手术室是很神圣的地儿，再加上亲人在里面做手术，只要有点理智就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儿。
巡回护士虽然嘴上说得凶，但明显很害怕，被吓的小鹿乱撞，她脸色有些不好看的问道，“李主任，怎么办？”
手术室里李庆华的职位最高，所以巡回第一个就问他。
“给医务科、保卫科打电话。”李庆华道，“也该过来了，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动静。”
手术还要继续，不能因为患者家属闹事医生护士都跑光了，把患者扔到手术台上不是。
“咚咚咚”的踹门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每一脚都像是踹在人心里似的。
所有人都怕患者家属一身酒气的闯进来，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动手动脚的干扰手术。
现在看，患者还能活。
但要是闯进一个陌生人，要是他还醉醺醺的打断手术，万一再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那就操蛋了。
患者胸腔里又灌了温盐水，麻醉师胀肺，李庆华看的清楚，几处缝合的地儿都没有漏气，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相当赞。
这时候高医生已经结扎完肠系膜的一个分支血管，局部做了肠道切除、吻合，继续向上探查。
“小周，你缝的肝脏不错啊。”高医生称赞道。
“嗯？从文还缝肝了？”李庆华诧异。
“顺手把肝脏的破口缝上了。”周从文不以为然地说道。
李庆华无奈，周从文这已经不是能干，而是太能干了。
自己接到电话就赶过来，还以为手术刚开台，没想到周从文已经做完了胸科手术又做了一部分普外的手术。
这一刻，李庆华忽然明白了祝军祝主任的一些心情。
左膀右臂的定义首先是助手，但要是太能干，喧宾夺主，就有些不好玩了。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稳定住情绪等待患者血压提到90毫米汞柱以上开始止血。
胸腔里很干净，没什么好弄的，主要是肌肉、皮下组织等等位置。
正做着手术，门外骂骂咧咧走进来一个人。
周从文看了一眼，是医务科的小干事，他嘴里唠唠叨叨的骂着。
“劳哥，怎么了这是？”周从文问道。
“外面的那人装犊子，早晚得被人干死。”医务科小干事鄙夷地说道。
“哦？怎么回事？”高医生问道。
抢救暂时算是成功，该止血的地儿都止住了血，患者的血压也随着一袋袋全血输进去有所好转，大家情绪平稳，开始好奇的询问。
而且医务科的小干事都来了，保卫科的人还远么？
看医务科小干事的表情和大家猜测的都差不多，估计是喝多了闹事。
这人呐，喝点酒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真是有够烦。

第0415章 狗急跳墙
医务科小干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患者怎么样？”
“能活。”李庆华给了一个比较确定的答案。
听到这个答案后，医务科小干事才松了口气，“我打听了一下，你们都不猜不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这话说的有点大，当医生的谁不是身经百战，见过人世间各种花花事。
“哦？患者家属因为没有签字就闹么？当时他也不在啊。”高医生有些憋屈的陈述道。
“不是，他和患者是男女朋友，晚上去饭店吃饭。”医务科小干事找了一遍，没见到有椅子，也不好意思去抢麻醉师的凳子，蹲在墙角歇口气，很是无奈地说道。
“旁边有三个人，盯着她看了几眼……”医务科小干事努了努嘴，大家都知道是看了患者几眼。
东北就这样，一句你瞅啥就能引发一次纠纷，只是这次的事儿有点大，差点闹出人命。
“外面那位当时抄刀上去就把那三个人都砍伤了……”
“等等！”高医生打断医务科小干事的话问道，“抄刀？后厨的菜刀么？”
“不是，是他自己带的刀。”医务科小干事也很是无奈地说道。
随身带刀，一语不合拔刀相向，能是什么好人。
“……”众人无语。
“随身带着刀，什么玩意呢。
关键是砍完人他掉头就跑了，把患者留在那，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啊。”医务科小干事看着手术台上的患者，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有人都愣住。
看两眼的确很没礼貌，但上去就伤人，伤人后不带着女朋友跑，自己一个人直接逃走……这种事儿简直没法形容。
你要说他胆气壮吧，伤人后逃跑不带女朋友，是个标准的怂货。
你要说他是怂货吧，却又抄刀就上。
人么，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
“那伙人也是，一群混蛋。”医务科小干事低声骂道，“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找正主啊，跟一个女孩较什么劲儿。”
“唉。”高医生叹了口气，“后来呢？”
“报警了，分局的同志在处理。不过……”医务科小干事说着说着后面的话缥缈了起来。
周从文打心眼里盼着能早点扫黑除恶，这一晚上这么多烂事儿，都哪跟哪。
“怎么了？分局的同志不是已经到了么？”高医生诧异问道。
“唉，那伙人喝了酒，我估计……”
正说着，手术室的大门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和刚刚“咚咚咚”踹门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周从文甚至都隐约能听到手术室大铁门发出“滋滋嘎嘎”的惨叫。
一串脚步声传来，后来还有凶巴巴的怒骂声。
街头小混混好勇斗狠的骂声说出来都一样，可很少会出现在手术室里。
虽然在场都是见多识广的医疗老炮，却也都傻了眼。
医务科小干事脸色惨白，往身后挤了挤，尽量让自己不占空间，努力让自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尤其是别让闯进来的人看见。
一个男人看见手术室的亮光，慌张的往里面看了一眼，但没停留，奔着后面没开灯的术间冲去。
几秒钟后，一群人追上来。
“刚才那人呢！”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右手拿着一柄大砍刀，抬手指着手术室里的众人，凶神恶煞般的问道。
“……”众人结语。
“往后面跑了，你看看空的术间。”周从文回答道。
“追！”
没有一个医生或是护士站出来和他们讲理，这时候只要他们不冲进术间干扰手术就行，其他的……愿意砸就砸吧，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
患者能活、自己能活就可以了，今晚乱糟糟的，活着看见明天的阳光就阿弥陀佛喽。
“跳下去了？”
“对，跳下去了，给下面的兄弟打电话！”
“狗日的，跑的真特娘的快，还真以为自己会飞啊！”
一群人旋即从手术室里出去，留下破破烂烂的大门发出有气无力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钟，周从文才说道，“劳哥，你去看眼是不是刚才踹门的人跳楼了。”
周从文也很无奈，这叫狗急跳墙好呢，还是叫慌不择路好呢。
“……”医务科小干事的身体又往墙壁方向挤了挤，用实际行动拒绝了周从文的请求。
“真的跳了？”
“我去，厉害啊。”
“手术室可是五楼，这要是跳下去人……妈的，接着准备抢救吧。”
周从文哭笑不得。
这一晚上烂事儿太多了，甚至自己要是第一次目睹打群架打到医院手术室的情况。
都是一群不懂事的小混混，正经江湖大哥对手术室还是有所畏惧的。毕竟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挨刀了怎么办？还不是得来手术室。
今儿你踹了手术室的门，明儿就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来。就算是进来，也特么是鬼门关，绝对出不去。
江湖大哥多少有些迷信，而周从文也有点。
他暗自想到以后自己一定不能认为有李庆华的气运镇压就嚣张，自己的班有多忙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
过了几分钟，医务科小干事听外面安安静静的，开始打电话询问情况。
很快急诊科那面的消息回来，果然有人跳楼，就是开始踹门的那位。
诊断是骨盆骨折，还有一堆骨折，但性命保住了，正在做检查。
手术室里的气氛很沉重，不像是平时抢救成功后那么轻松愉悦。
所有人都在暗自努力，让手术的速度加快一点。
这也太危险了，做台手术竟然能看见猫和老鼠里的画面。
可人家那是动画片！
周从文叹气。
“刚才发生什么了？”沈浪出现在术间门口，迷茫的问道，“我看手术室的大门都坏了，该不会是急着进来把门撞坏的吧。”
“下面的缝合完事了？闹起来了么？”周从文问道。
听到他这么问，包括李庆华在内的所有人都差点哭出来——还有人闹啊，就能不安安静静的么！
夜闯手术室、狗急跳墙的事情已经上演，天知道这一夜还会发生什么。
……
……
注：追打到手术室，慌不择路跳楼的事儿我就遇到一次，不是我值班，听第二天的同事说的。

第0416章 沸腾的急诊科
“别提了。”沈浪看着李庆华，微微弓了一下身子，以示尊敬，“你们上来的时候还在闹，但没进处置室，我缝完了患者死活不敢出去。”
“我也犯愁，说上面还有手术呢，也没时间跟他在这儿耗，然后患者就假装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都想给速尿了。”
“……”手术室里的人们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今晚是怎么了？为什么到处都乱糟糟的。
甚至麻醉师还往外看了一眼，看是不是月圆之日、看有没有流星飞过来。
就算是外面飞来一只蝙蝠，他也不会奇怪。
往日里医院是忙，是乱，但绝对没有今天这么乱的让人发指、这么惨无人道。
“结果楼上不是闹起来了么，那伙人开始一层一层的找，还有对讲机，可专业了。”
“来咱们病区的时候，差点没认错人，把另外一伙患者家属当成是对方打起来。”
“后来呢？”周从文已经感觉到沈浪很疲惫，但越是疲惫他身上八卦的气息就越是炙热。
“被吓走了呗，临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还和人说医院简直太危险了，最好别来。”
“没事就好。”李庆华开始抽出胸腔里的盐水，和周从文一起关胸。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乱了。”沈浪道。
“对了，刚才手术室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么？”沈浪站在李庆华侧后方，不让主任看见自己，然后壮着胆子问周从文。
沈浪已经遏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刚才……”
周从文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把沈浪听的双眼放光。
“你要是现在去急诊科……去看看咱们背部受伤的患者去没去打破伤风，有可能看见这个患者。”
沈浪见周从文如此善解人意，眼神里满满的感激。
去急诊科看一眼！沈浪脸上每一个皱纹、每一根汗毛都在呐喊着。
“快去快回，直接回病区就行了，我们很快下去。”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
沈浪看了一眼李庆华的后背，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转身离开手术室。
接下来胸科的手术很快结束，重新在原口留置了胸腔闭式引流后李庆华和周从文转身下台。
“高哥，你们继续，我和主任先下去了，有事儿给打电话。”周从文比划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好。”高医生这面的手术还要至少一个小时，他们关腹可没有周从文干得快。
每一个步骤慢一点，积累起来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从文，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一直以为三院的急诊不多。”李庆华和周从文去换衣服的时候说道。
周从文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主任，你在人民医院的时候急诊不多？”
“我们那面靠着最乱的铁西，外伤不断。但我从前值班的时候班还好，一般一年也就能收两三个比较严重的外伤。”
周从文叹了口气，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
和自己相比，李庆华就像是开了外挂的挂逼一样，竟然都没有急诊患者！
嗯，一年两三个严重的外伤这根本不能叫忙，周从文值班的时候赶上忙，一周就收这个数的急诊外伤。
换了衣服下楼回到胸外科病区，护士还在收拾处置室。
患者果然没交钱，直接就走了。
不过现在医院还没成本核算，刚刚被推向市场，所有人都没适应，收不收钱在医护人员来讲无所谓。
看着空荡荡的病房走廊，李庆华也有点感慨。
今天晚上乱的，以至于最爱看热闹的肛肠科患者都不敢在走廊里穿着裙子溜达。
这得乱成什么样。
“没别的事儿我回去了。”李庆华和周从文说道，“对了从文，定位锚的事儿我和王经理联系了一下，明天提单子准备进。她这两天来，先带来20个给咱们应急。”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这种也算是非常规手段，有用就先用着，无所谓的。
“你什么时候走？”
“我去看一眼沈浪，别下面太乱沈浪有个闪失。”周从文笑道。
“那我走了。”李庆华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回去换衣服，两人一同下楼，周从文走连廊去了急诊科。
走过连廊刚到门诊楼，还没下到一楼，周从文就闻到了一股子肾上腺素混杂着多巴胺的吵闹声。
看样子今天晚上不光是住院部忙，连同急诊科都开锅了！
好烦，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又一次的怀念日后扫黑除恶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也有各种奇葩事儿，但打架斗殴明显减少，每个夜班医生都能像李庆华一样平安无事。
从二楼下一楼，吵闹声越来越大，仿佛整个急诊科就是一锅沸水，咕噜咕噜的在冒泡。
顺着急诊科的走廊看了一眼，周从文没看见手持凶器的那伙人，估计要么是逃了，要么被抓去分局。远远的，周从文只看见沈浪站在急诊抢救室的门口发呆。
这货是怎么了？周从文有些奇怪。
有事儿就看看热闹，没事儿就回病区，难道回去躺一会就不香么？
“沈浪，嘛呢？”周从文走过去问道。
“里面那个，我觉得有问题。”沈浪皱着眉，眼睛看着急诊抢救室里的平车。
周从文顺着沈浪的目光看过去，急诊抢救室里一堆人，醉醺醺的，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里面的酒气涌出来。
又是喝酒闹事的，周从文心底无奈的想到。
急诊诊床上躺着的是什么人不知道，可是这面够乱的。
晚上一直到现在，周从文心里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乱。
而且周从文由衷的感慨沈浪的八卦精神，甚至周从文感觉沈浪特别适合出急诊。这面的八卦最多，关键是他喜欢。
“看到什么了？”
“喏，一家子人都喝的五迷三道的，那面有几个人刚才在走廊里躺下直接睡了。”
周从文看了一眼走廊的椅子，上面果然有几个彪形大汉躺成各种字体，鼾声如雷。
“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就扫了一眼，感觉不对劲，正在这儿琢磨呢。”

第0417章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忙了
“送来多久了？”
“刚来！”沈浪拉着周从文要往里走。
可还没等他们走进去，躺在急诊抢救床上的女人坐起来，冷静的看了一眼四周。
“麻烦你了医生，我没事，这就走了。”女人很平淡地说道。
“啊？！”急诊内科医生刚要准备给她洗胃，没想到患者像是中邪了一样，从床上坐起来没事儿人似的下地就要走。
周从文也怔了一下，还真是古怪。
听患者说话的声音似乎没什么事儿，可一身酒气扑鼻而来，周从文的脑海里马上想到几个相关的疾病诊断。
但患者的表情和状态却又与周从文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各种疾病有一些差别。
“你躺下，刚才还醉的说胡话呢，别乱动。”急诊科的医生抓住患者，生怕她一头栽在地上。
在医院磕了碰了可是大事，关键是医护人员难辞其咎。到时候没人管你是不是很忙，院方也只会把锅扣在医护人员头上。
“医生，我没事。”女人指着身边几个彪形大汉张嘴就骂，“一群大老爷们，喝点酒心里就没点逼数，自己能喝多少自己不知道啊！”
“……”
周从文拉着沈浪往后退，眼前这个患者还真就未必是患者。
一瞬间，周从文很是佩服沈浪。
沈浪这货医疗技术不行，还是低年资的小医生，新嫩菜鸟一枚，但他的天赋的确厉害！
鼻子比狗还要灵，在别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发现“患者”不对劲。
急诊科医生也被女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松开手。
“你……您真的没事？”急诊科医生再次确认。
“没事，我家是挖土方的，他们都是我家的司机。聚在一起就喝大酒，每次都得喝倒下几个。耽误干活不说，还总惹事儿。今天要不是老娘装醉，这群货明天能正常出车的就没几个。”
“……”周从文无语。
他确定患者根本不是患者，自己刚刚的各种判断是错误的。
装醉，装酒精中毒，叫120急救车来医院把酒局搅黄。
还真是很机智的一位老板娘呢。
“走了。”周从文拉着沈浪的胳膊。
沈浪没看够，回头回脑的看着老板娘指着一群彪形大汉的鼻子骂。
“从文，你说他们该不会不给急救钱吧。”
“你知不知道挖土方有多挣钱？”周从文问道。
沈浪迷茫的摇了摇头，周从文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对，有钱是有钱，未必会在医院花。
上一世见过多少开着豪车来急诊，最后却逃单的人，根本就数不过来。
“回去了，你表弟那面怎么定的？”周从文问道。
听他说起自己表弟，沈浪才恋恋不舍的回头和周从文说道，“家里定下来去帝都，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
“没事。”
刚走了几步，外面传来120急救车声嘶力竭的吼声。
周从文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最听不得的就是类似的声音。
下一秒，周从文就看见外科医生急匆匆的招呼陪检推着平车往出走，去门口接患者。
“小周，你们怎么来了？”路过身边的时候，急诊外科医生打了一个招呼，没等周从文说话他就带着一阵风从周从文的眼前跑过去，比兔子还快。
“等一下。”周从文和沈浪说到，“万一是咱们的患者，可以马上带着回去，省得折腾。”
“从文，我知道你为什么患者多了。”沈浪无奈地说道。
周从文也马上开始后悔，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呢！
“原来你嘴上说讨厌急诊，其实心里总是盼着来急诊是不是。”
“怎么可能。”周从文认真的检讨着自己的错误。
两人靠着墙边站着，让开一条急诊平车通过的路。
120急救车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周从文感觉自己身体里肾上腺素分泌的越来越多，已经快要达到极限值。
肯定是胸科的患者，周从文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这么一个念头，按都按不下去。
几秒钟后，平车迅速推向急诊抢救室。
120急救车的医生跟在身边，一边跑一边说道，“患者和他老婆吵架，一拳把电视机屏幕砸穿了，桡动脉破裂，我去的时候一地的血。”
“……”周从文无语。
“患者还不让打电话，最后失血性休克晕死过去后家里才拨打的120急救。3分钟前在120车上心脏骤停，我按了一路，没救过来。”
简单的描述把患者前世今生都说的清清楚楚，沈浪叹了口气，“你看，我就说不能结婚。又会脑出血，又吵架砸电视机屏幕。走吧，不是咱们的病人。”
沈浪一边说，一边拉了周从文一下，但却没拉动。
“你干嘛去？”
“心脏骤停，我去看看。”周从文跟着平车一路跑到急诊抢救室。
患者的心电监护波形虽然不是一条直线，但却是毫无意义的。看一眼心电监护就知道患者两条腿都迈过鬼门关，不知道喝没喝孟婆汤。
心跳停止3分钟，一直在胸外心脏按压，这些具体的词汇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
应该可以试试。
平车几乎是一个急刹车停在急诊抢救床前，屋子里一群彪形大汉都被撵出去，患者第一时间抬上抢救床。
急诊外科医生按了20秒，患者的心电图只有按压的波形，一点自主跳动都没有。
急诊外科医生知道没什么希望，但患者家属肯定在后面陆续赶到，就算是死人也要抢救半个小时。
他张望了一眼，见护士都在忙，只有周从文站在旁边。
“小周，来帮我按一下，我去准备打桩机。”
打桩机是自动胸外按压设备，对没有希望的患者一般都用这玩意对付半个小时，算是给患者家属一个心理接受的时间。
周从文走到患者身边，双手按在胸骨上。
体温还有，急救车上3分钟，下来之后的抢救时间都算上也不到5分钟。
想到这里，周从文身子往下一沉，用自己的力量加上体重按在心跳骤停患者的胸骨柄上。
“嘎巴~”一声脆响。

第0418章 邪性
伴随着“咔嚓”一声，患者身体抽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吸气的动静，与此同时还有心电图的改变。
之前一直都是无意义散乱波形的心电图抖了一下，似乎连冰冷的机器都觉察到刚刚周从文的按压中蕴含的暴力，开始恐惧。
“吼~”
患者自主呼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仿佛他做了一场大梦，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胸廓隆起，随即长长的把那口气叹出去。
“送手外。”周从文瞥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心电图，窦性心率，率齐。
急诊外科医生和身边正在忙碌准备用打桩机完成最后安慰治疗的护士都看傻了眼。
这是怎么个道理？
周从文按了几下？好像只有一下，怎么患者就活了呢？
急诊外科医生甚至有一个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误判，患者并没出现心跳骤停，一切都是幻觉。
要不然根本没办法解释眼前发生的事儿。
“抓紧时间送手外，告诉他们备血，大量。”周从文转身拉着沈浪离开急诊抢救室。
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急诊外科医生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最后还是转过头招呼人把患者送去手外科。
患者现在看着情况还算是平稳，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下一秒再次心跳骤停。抓紧时间补液、输血才是关键。
几个静脉输液通道被急诊外科医生开到最大，液体成溜的进入血管，患者的呼吸还算平稳，心率……似乎老实了很多，心脏乖巧的蹦着，没有暂时停止的迹象。
“从文，牛逼！”沈浪竖起拇指，小声赞叹道。
周从文拉着他让开一条路，平车在身边呼啸而过。
“刚才是怎么回事？”
“心脏按压喽。”周从文说道，“没什么特殊的。”
“可是120急救车上按了3分钟，来医院又按了1分钟，我亲眼看见的！”
“咱们是胸科医生，心胸外科，做心脏按压能和他们一样么。”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沈浪觉得周从文在糊弄自己，但偏偏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身后急诊科的喧嚣还在，像是海浪一样一波比一波高，似乎还处于涨潮期，潮水永无止境。
“从文，要不你别回去了，我今天感觉特别不好。”沈浪跟在周从文身边小声说道，“总怕出问题，我估计你还没到家我就得给你打电话。”
“……”周从文无奈。
今天真是不知道怎么了，乱的可以。
现在还是前半夜，又是打架又是跳楼的。等那群不要命的家伙喝完酒酒驾，才能……
不对，自己想什么呢这是，周从文深深的自责。
他下意识的背手弓腰，像自家老板一样向前走着。还是这个姿势舒服，可惜老板不让。
等三院胸外科的手术量超过人民医院，一切都走上正轨后自己就走吧。不论是912还是魔都，都没有太多的急诊，不需要自己昼夜不分的忙碌。
“走吧，回去歇歇，咱俩抽根烟我就回去。”周从文淡淡说道，“没那么邪性，你想多……”
话没说完，沈浪的手机响起。
沈浪第一时间掏出手机，脚步加快往病区走。
“喂！”沈浪的声音有些急促。
“沈哥，呼吸内科急会诊！”护士急匆匆地说道。
“什么患者？”
“说是肺脓肿，忽然血氧上不来，人休克了。”护士道，“他们让咱抓紧时间去看一眼。”
“知道了。”
沈浪挂断电话，抱怨道，“肺脓肿的患者还要咱们急诊去会诊，搞什么搞。你看看，今天晚上多邪性，竟然有肺脓肿的急会诊。”
周从文叹了口气，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今天晚上悲催的未来。
现在就连一向话痨的沈浪都不再说话，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呼吸内科。
虽然知道大概率和胸外科没什么关系，但急诊会诊就是急诊会诊，十分钟内必须赶到。
两人来到呼吸内科，病房走廊里虽然比急诊略微安静一些，但也透着一股子的焦躁。
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周从文觉得肯定是自己的错。
要不是最近一段时间急诊、危重症患者少，自己也不会琢磨李庆华的气运镇压；
要不琢磨是李庆华气运镇压，就不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急诊；
要是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急诊，自己这时候应该在家磨鸡蛋，静静的、没人打扰的磨鸡蛋，然后睡觉。
命苦哦。
心里这么想着，周从文大步走进呼吸内科的医生办公室。
“孙主任，您怎么在？”周从文见呼吸内科的主任正愁眉不展的看片子，他惊讶问道。
“嗯？小周，你怎么在？”孙主任也很疑惑的问道。
这么晚了，应该只有值班的小医生在才对。
“别提了，折腾了一晚上。”周从文看了一眼插在阅片器上的片子，眼睛顿时就钉在上面，挪都挪不开。
片子上显示患者右肺白花花的，大片的炎性渗出以及脓肿包裹，病情的确很重。
可是周从文并没有在意这个，他注意到患者的肺脏影像有些古怪。
“患者是我同学，三天前因为发热住院，检查看有大面积的炎症和脓肿。”孙主任简单介绍，“可是今天晚上他状态不好，忽然血氧饱和度降到80%左右，血压也到了85毫米汞柱。”
周从文走到阅片器前，伸出右手盘着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和你们胸科应该没关系，我想找你们来看看，一起参谋下。奇怪，发烧也没严重，为什么血氧、血压都会降呢。”
孙主任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还真别说，和我们胸科真有关系，患者估计得上台。再查个CT，我考虑是肺扭转。”周从文盘着小平头和孙主任说道。
“瞎说，哪有肺扭转。”孙主任低声斥道。
“孙主任，您看这里。”周从文用手点了点阅片器上的片子，“我估计您考虑是肺脓肿导致的异常影响，但换个角度想，要是肺叶扭转20&#176;，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
孙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猛然一愣。

第0419章 一盆狗血
似乎、好像、大概有那么点道理。
“而且咱们这么想，患者突发血压、血氧降低，做个片子也很正常。”周从文淡淡劝说道。
“我不敢搬动。”孙主任有些犯愁，“半卧位吸氧的情况下血氧都拉不住，要是移动的话我担心血氧就没了。在CT室出现呼吸心跳骤停的话，救都救不回来。”
“我去看一眼患者。”周从文道。
“……”孙主任欲言又止，周从文觉得奇怪，“孙主任，怎么了？患者不是你同学么？”
“唉，别提了。”孙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两口子都是我同学，但前几年生病的男同学带人回家，结果发现我那个女同学正和同事在家里面……咳咳咳，就这么遇到了。
两口子恶狠狠的吵了一架，当时险些没出人命。”
周从文皱眉。
“那之后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耗着，谁都不肯说离婚的事儿。治病是治病，但家里一直都不配合，我也愁啊。”
原来是这样，周从文明白了为什么孙主任在患者病情突然急转直下的时候没有完善各种相关检查的原因。
真是一个狗血的夜晚。
沈浪没有一丝疲惫，眼睛放着光，身后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正在猜想当时一对夫妻带着不同的人在家里撞见的画面。
“您的女同学该不会想就这样拖着，然后等人走吧。”
“我估计是。”孙主任沉闷地说道，“都怨我，当时我不收他住院好了。”
“我去看一眼，该做检查得检查。”周从文劝道，“孙主任，您想想，这两口子真心是挺麻烦。把病治好，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这要是治不好，您猜麻烦会不会落在您身上。”
孙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周从文估计孙主任心里想的和之前自己想的一样，要是不收这个患者就好了，如果不收……
但患者大概率是肺扭转，真要是不收的话事儿就大了！
就这病，扔在家里患者无力呼救，不等天亮人就得没。
去病房，周从文见患者一个人躺在病房的床上，鼻导管吸氧，脸色惨白惨白的。
虽然呼吸困难，可他似乎连喘气的劲儿都没了，像是一条将死的鱼一样，只有眼皮还能偶尔眨两下，表示人还活着。
“陪护呢？”周从文皱眉问道。
“防火通道抽烟打电话呢。”孙主任无奈的回答道，“估计是盼着早点死，这回可如了心愿。”
周从文在医疗、诊断上没什么问题，但涉及到家长里短的破事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不管患者家属，还是先搞清楚患者的情况。
拿出听诊器开始听诊，就像是周从文猜测的一样，右肺中叶呼吸音完全消失。
“孙主任，现在我判断大概率是肺扭转，做个CT抓紧时间上手术。”
“肺扭转的话也太少见了吧……”孙主任还有些疑惑。
“很少见，大约万分之四左右的概率，可是死亡率极高。就算是不做手术，也要做肺部CT。”
孙主任一咬牙，点了点头，“我去找我同学说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死在我这儿，都特么什么事儿。”
说完，他转身离开，但没去办公室，而是直奔防火通道。
沈浪又精神起来，肺扭转在他看来不重要，临床小医生就要又小医生的觉悟，这些都是上级医生负责的。
患者和患者家属势同水火，却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前几年那破事儿，两口子同时带人回家，见面的那个瞬间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他眼睛里的光都亮了几分，看着孙主任的背影拉了拉周从文，“从文，你说两口子怎么都认为对方没在家呢？”
周从文很不理解沈浪的脑回路，要是一般的医生，这时候不应该问自己怎么诊断的肺扭转么？
如果是后者，周从文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但沈浪问的是八卦。
对此，周从文表示无能为力。
太多稀奇古怪的事儿，完全不能用逻辑去推测。当时的画面如何，道理怎么讲，周从文还真就说不清。
不过沈浪似乎也没想着周从文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估计是有一个人上井值班，另外一个人出差之类的，都以为对方不在家，所以……”
“沈浪。”周从文很严肃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难道不应该琢磨手术怎么做么？”
“手术？肺扭转的手术多简单，固定肺叶啊。我一年前就把胸外科的手术术式都背下来了，可是没什么用。”沈浪道，“看见我也诊断不了，诊断了也没人信，上了手术我也不会是术者。”
“……”周从文无语。
沈浪的话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但只有一点，绝对不超过10%。
周从文想和沈浪语重心长的谈一谈，可就在这时候，防火通道的铁门后面传来尖锐的骂声和吵闹声。
甚至铁门都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好像铁门后面的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不是好像，是肯定。
还没等周从文和沈浪反应过来，大铁门推开，孙主任头发乱糟糟的走出来，他愤怒地说道，“你能不能当个人！”
“孙泽，我告诉你，别跟老娘说这些。那个混蛋玩意要死就死，别想着老娘我签字，他和我没任何关系！”
一个长发披肩，烫着大波浪的女人随后走出来，手指着孙主任的鼻子骂道，泼的让人害怕。
“你是妻子，必须要你同意我们才能救人！”孙主任挣扎着解释道。
“凭什么！刚结婚几年就在外面勾搭小姑娘，当老娘是死的？”
“……”周从文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的眼角余光看到身边沈浪的眼睛雪亮雪亮的。
周从文估计沈浪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的用笔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我带他做个检查行不行。”孙主任无可奈何的问道。
“想查就查，我看那死鬼也活不过今天晚上。你折腾一下，人死的更快。”女人掐着腰说道。

第0420章 柔软后的努力
孙主任捂着头愁眉苦脸的回到周从文身边，“小周，你看见了吧，碰到不讲理的是真没办法。遇到这事儿……”
说着，孙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要是李然在就好了。”沈浪看着狼狈的孙主任表情古怪，小声唠叨了一句。
“别闹，这时候打架也没用，还得被拘留。再说，李然也不会打架。”周从文不屑地说道。
“我没说打架，李然在医务科的时候把几本相关的法律书都背下来了。前几天我俩聊天的时候他还说要不是被要来胸外科，他都准备参加法考，以后当律师。”
“……”周从文一怔，咔吧了两下眼睛。
“有什么用，泼妇，已经不讲理了。我们上学的时候她年轻貌美，温柔……”
孙主任唠叨着，一句话没说完看见周从文拿起手机转身直奔医生办公室。
没用的，孙主任叹气摇头。听后面大波浪尖声叫嚣着，连看都不敢看，落荒而逃。
三四十岁不讲理的女人最是可怕，真逼急了她能把衣服一脱抓着自己喊非礼。
虽然都是同学，但孙主任还得要脸，可不敢冒这个险。
到时候人没救成，反而把自己也拽下水。
要是出了这种事情，自己有家没法回，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浪跟着周从文去医生办公室，见他打了两个电话，疑惑的问道，“从文，李然半路出家学那点有用么？”
“试试看啊，我也不知道。”周从文摊手，“患者情况很急，家里还不签字，出事儿算谁的？”
“反正不算咱们的。”沈浪说道。
周从文伸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话不是这么说的。”周从文淡淡说道，“患者上台，复位，用钛夹固定一下就完事。这么简单的手术，死了太可惜。”
“唉，从文，我觉得你现在太操心了。人家患者家属都不管……两口子也真是，打架回家打，把难题扔给咱们算怎么回事。”沈浪抱怨道。
“试试看，但总不能把病人强拉到手术台上做手术不是。”周从文也愁苦，但沈浪的话让他灵机一动，准备试着吓唬一下患者家属。
很快，李然和穿着制服的廖云奇前后脚赶过来。
在医生办公室里，周从文说了自己的想法。
廖云奇听周从文说完问道，“周医生，我就当个背景？”
“嗯，我知道你不当班。就算是当班的话也没用，是吧。”周从文微微一笑。
廖云奇放了心，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当背景的话无所谓，我就是来看看你，聊几句天。私人关系，谁都管不着。”
周从文点点头，又和李然说道，“尽量让人听不出来所以然，但觉得你很专业。”
“我知道，就是吓唬人，能吓唬住算赢，吓唬不住……患者还能挺多久？”
“几个小时。”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时间拖的越久成功的可能性就越低。”
“知道了。”李然抬起手，拉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脸。
周从文也很忐忑，他不清楚自己灵机一动找到的办法行不行，只能试一试。
不过李然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表情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
周从文也觉得自己有些古怪，换做上一世要是患者家属不同意抢救，自己也就放弃了，没有任何理由强行扭转别人的看法，哪怕他知道对方做的不对。
自己是医生，只是医生……而已。
但这一世周从文自从看见自家老板从火车上下来的那一幕时，已经不知不觉被无形的改变。
他的心似乎柔软了一些，愿意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周从文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不过好坏都无所谓，既然已经准备这么做，就试试看。
“孙主任，麻烦您去叫一下患者家属。”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周……这么做不犯法么？”孙主任诧异莫名。
“哪犯法了？”周从文微笑着问道。
“……”孙主任结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从文的疯狂。
“抓紧时间，患者要是确定肺扭转的话早一分钟上台或许能活。他是你的同学，是你的患者，可不是我的。”周从文看着孙主任的眼睛，用很平淡、冷漠的语气说道。
“哦哦哦。”
孙主任把大波浪叫进来，还没等人进来，就有声音先飘到周从文的耳朵里。
各种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语让周从文叹息。
或许沈浪说的是对的，如果患者只有一个人，没有直系亲属在的话现在早就通过医务科备案做完检查，或许连手术都做完了。
可有时候家属在身边还不如没有。
“你好。”李然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站起来看着大波浪说道。
他的表情很怪异，和大波浪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愣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从前在三院的医务科工作，负责法律方面的事务。现在么……”
李然说着，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廖云奇。
廖云奇只是一块背景板，他身着制服，表情严肃而认真，看着让人自然感觉到一股子森森之气。
这块背景板当的很称职，气氛烘托到位。
“你们要干什么？”大波浪心虚的问道。
李然没有继续说他现在做什么，而是顺便把话题带到自己希望的方向。
“医生有公诉权，我们接到周医生的申报，所以过来看一眼。”李然每一句话都似是而非，可是大波浪被坐在一边的廖云奇的一身制服吓的不轻，没有听出来问题。
“你坐吧。”李然严肃而怪异的表情让大波浪谨慎起来，她连忙分辩道，“我什么都没做。”
“我说让你坐。”
李然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表情让大波浪看的心惊肉跳。
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不会笑一样，而且他的举止、表情和正常人相差十万光年，一看就有病。
横的怕愣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有病的。
刹那间，大波浪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的猜测，李然还没按照周从文说的那样去吓唬她，她已经怂了。

第0421章 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作用
几分钟后，周从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在吓唬人这方面来讲，李然简直就是专家。
最重要的是他不用伪装，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一看就不是正常……不是一般人。
“法律法规跟你简单介绍，我只是事先做个调节，毕竟医院的医生准备备案。”李然故作轻松地说道，“不就做个检查、做个手术么？有什么事儿回家再说，大半夜的折腾我们，你不嫌累我们也嫌累。”
话说的很轻松，可是配上他的表情，就给人一种大半夜的折腾我，你不让老子好过，老子我特么肯定不会让你好过的姿态。
大波浪怔了一下，辩解道，“我也没说不让做检查啊，我一直都在积极治疗！谁报的案！我要告他诽谤！”
典型港片看多了，周从文知道大波浪的态度已经松动。
李然看了一眼周从文，这时候得让他出来背锅。
上级医生么，而且这么馊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不看周从文看谁。
“我是胸科医生，怀疑你爱人是肺扭转，需要检查确诊。要是能定下来的话需要手术治疗，拖延一段时间人就没了。我们也着急，可能是我误会错意思了。”周从文给大波浪搬了一个梯子。
“你看！”大波浪连忙指着周从文说道，“做检查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她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往上挑，急吼吼的。
李然抬起手，拉动自己的嘴角向上一扬。
大波浪后面的话直接咽了回去，表情僵硬，默默的低下头。
周从文感慨，这人呐，还真是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用处。
自己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李然还背了那么多法律条款，而且臭脸综合症在有廖云奇这个背景板存在的情况下竟然显得如此森严恐怖。
周从文拿出早就写好的知情同意说，趁热打铁让患者家属签字，随后带着患者去CT室做检查。
路上，孙主任忧心忡忡的问道，“小周，你这么骗人会不会出大事啊。”
“患者么？肺扭转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摆正过来，然后用钛夹……”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找人冒充警察的事儿。”孙主任忧心忡忡的问道。
很明显，孙主任属于那种胆小怕事，只敢背后骂娘，不敢拔刀相向的那种人。
周从文的脸板起来，特别严肃的看着他，用森森的语气问道，“孙主任，您怎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让李然冒充警察了？您找出来一句话我就承认，现在就让廖警官把我带走。
但要找不出来……”
孙主任从头回想，可他发现李然说的每一句话都只起到了引导作用，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警察、律师之类的话。
也就是说，就算是自己同学要找毛病，最后只能徒劳无功。
廖警官就是来找周从文聊聊天，甚至可以说来找他复诊，正好碰巧了，谁能说个不是。
小周……
真是太狡诈了，孙主任无语。
他虽然知道周从文的森严表情是开玩笑，可孙主任还是用笑容道歉。
CT影像和入院检查完全不一样，孙主任看到影像资料的一瞬间，所有对周从文的腹诽都烟消云散。
患者的右上胸腔内见团块状密度增高影，右肺上叶狭窄、中断。
周从文说对了，患者生命体征不稳，果然是肺扭转造成的！
“孙主任，转科，准备手术。”周从文看完片子后说道，“找患者家属术前签字的事儿交给您，沈浪去和患者家属交代，您得在旁边。”
孙主任一咧嘴。
周从文一口一个您，包含着深深的祸心。孙主任特别无奈，如果患者不是自己同学的话，这时候自己肯定拔腿就走，谁特么愿意掺和这种破事儿。
“李然是我们科的医生，最好别让患者家属看见。走个手下，手术转过去，术后再转你们科。”
“术后没事吧。”孙主任很担心的询问道。
“没事，手术简单，术后恢复的也快，相信我。”
孙主任无奈，但肺扭转的死亡率相当高，他不敢耽搁，赶紧让手下的小医生忙各种手续。
周从文把沈浪留下和患者家属做交代，又叮嘱了几句，然后直奔手术室。
“李然，挺厉害。”路上，周从文称赞道。
“我在医务科的时候准备不干了，以后当律师。”李然说道，“今年的法考我已经报名了，过几天就要考客观题。”
“呃……”
“不过能回来当医生，我还是更愿意当医生。”李然抬手，扯出一个微笑。
周从文心中一动，瞥了一眼李然。
他的能力已经不太考虑医疗方面的事情，李然有“特殊能力”，这一点让周从文很动心。
“先别回家，陪我做台手术。”
“肺扭转么？”李然问道。
“嗯，手术很简单，腔镜做，你帮我扶镜子。”
“好！”
“会么？”周从文问道。
“我回去研究了一下，说不上会，尽量让手术顺利点。”
听李然这么说，周从文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刚要弯腰，忽然恍惚中感觉一个拳头砸在自己后背上。
他下意识的直腰，往身后看了一眼，柳小别并没在。
真是！都被柳小别弄出心理阴影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去手术室换了衣服，周从文给李然详细讲了一遍手术过程，又给李庆华打个电话，汇报这面的情况。
虽然是责任主治医，但周从文还是很尊重李庆华的，有事情多说，不能让主任什么都不知道。
尊重是相互的，周从文做的很明白。
不过周从文没让李庆华来，手术很简单，犯不着大半夜的折腾他。
李然在做手术上还算是有天赋，周从文讲了一遍之后他就明白了手术的原理。
天赋这玩意很难讲清楚，有些人看了百十来台手术也仅仅能机械操作，根本不知道原理。
但李然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询问的都是该用手术手法、角度来扶镜子的事儿。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沈浪带着患者来到手术室。
“从文，患者家属怂了，我说什么她应什么，签字很顺利。”沈浪兴高采烈地说道。

第0422章 世界上最好的情人
“呵呵。”李然听沈浪这么说，一脸严肃，干巴巴的笑了笑。
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严肃的让沈浪怀疑人生。
“开胸么？”沈浪转移话题。
周从文一怔，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忘了！现在是2002年，而且还是江海市三院，会单腔插管的麻醉医生不多。
不像是以后的912，随便拎个进修生来都会单腔管，根本不用琢磨这事儿。
周从文无比懊恼，他拿出手机，毫不犹豫的拨打刘伟的电话。
最近和麻醉医生刘伟混的比较熟，刘伟虽然从前和王成发走的很近，可是在第一时间便“弃暗投明”。
周从文到不在乎从前的事儿，都是工作。
再说，子曾经曰过，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拨打电话，下一秒钟电话铃声在外面传过来。
“小周？有事儿？”刘伟急匆匆地说道。
周从文无语的看着手里拿着电话。
“喂？喂？喂？”
周从文把电话挂断，喊道，“刘哥！我在更衣室！”
不到10秒钟，刘伟走进来，一脸疲惫地说道，“你们胸科也来凑热闹了？有没有完了！”
“呃，是我们和普外开的头好不好。”周从文对凑热闹这个词很不满意，罪魁祸首分明是我，什么叫凑热闹。
“……”
“你在就好，刘哥。”周从文笑了笑，“急诊手术，肺扭转，等不了。”
“唉，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刘伟郁闷地说道，“我都不是备班，是备班的备班，一个个都等不了。来，做！”
一看刘伟就已经疯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周从文微微一笑。
要死大家一起死，在这么一个玄妙的夜晚，谁都别想睡觉。
“我们很快的。”
“你猜我信么？”刘伟问道。
“你看我的眼睛。”周从文叹了口气，“打电话叫其他备班吧，别两面看着出事。”
刘伟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马上打电话叫备班过来，他抱怨归抱怨，直接去了周从文送来的患者的术间开始麻醉。
麻醉很顺利，周从文在麻醉的时候一直盘着小平头看片子，在心里面勾勒手术的过程。
虽然只是一个“小”手术，但周从文依旧习惯性的认真认真再认真。
毕竟见过无数意外，这方面周从文是专家中的专家。
“小周，开吧。”刘伟做好麻醉招呼周从文。
李然已经刷完手开始消毒，铺置无菌单。
“周啊，手术要两个点还是三个点？”巡回护士问道。
“三点那叫比基尼，术间里不能穿。两点的没见过，那是什么？”周从文嘿嘿一笑。
“今天没时间跟你瞎胡闹，忙死！”巡回护士很明显心情晦暗到了极点，她低声斥道，“要做几个小时？”
“半个小时结束，快一点二十分钟。”
巡回护士不屑地说道，“一个个都假装是全世界最好的情人，说半个小时，结果两三个小时都下不来。”
周从文哈哈一笑。
“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家小周快得很呢。”刘伟笑呵呵的接过话题。
对于这种车技，周从文都懒得应，他笑眯眯的去刷手，回来上台。
现在三院进了电烧，手术又快了少许。
切开，把镜子送进去，周从文没有特殊交代，而是仔细观察李然的动作。
第二个口打开的时候，周从文把钳子送进去，看着电视机屏幕。
李然果然很有天赋，或者说他平时琢磨的比较多，对手术的理解还算是深刻，镜子扶的特别标准，术野完好。
周从文有些欣慰。
扶镜子听起来轻飘飘的，其实在胸腔镜手术中极为重要。
一个角度的倾斜，没有经验的术者会耽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正确位置。
而李然从来没当过术者，却能从术者的角度思考，这一点难能可贵。
患者肺裂发育完整，右肺中叶、下叶膨胀尚可，与胸腔形成条索样粘连。
右肺上叶不张顺时针扭转约70度，右肺上叶色泽良好。右肺中叶与胸壁粘连后致右肺上叶活动受限。
周从文双手拿着钳子，抓住扭转的肺叶，眼睛没有看屏幕却紧紧的盯着监护仪，盯着患者的血压、心率。
轻轻转动，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一切正常。
周从文松了口气，今天虽然是一个乱糟糟的奇幻之夜，但运气似乎还好，没有在扭转肺叶的时候患者出现莫名心跳骤停。
把肺叶归位，周从文用钛夹把右肺上叶和中叶边缘夹在一起，做一个固定。
“老刘，胀肺。”周从文道。
胀肺后见右肺上叶没有问题，位置也没有再转动，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关胸，结束了。”
“啥？！”
巡回护士刚准备去温盐水，毕竟两三个术间来回跑事儿特别多。她听到周从文的话后怔了一下，“周儿，你是不是没睡醒啊，我看手术通知单上写的是肺扭转。”
“是啊，肺扭转。”周从文把钳子抽出来，拍了拍李然的手，示意他把镜头抽出来。
这台手术只打了两个洞，缝合的时间都要少。
“不切肺叶么？”
“当然不，又不是卵巢囊肿蒂扭转。”周从文笑道，“我们的肺扭转复位就行，我还做了固定，看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巡回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五分钟？周，你这么快你女朋友知道么？”
“姐，你要是这么说我可要好好探查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看看你怎么还当真了呢。”巡回护士连忙笑道。
手术做的比阑尾切除术都要快，这对手术室的医生、护士来讲是天大的好事儿，尤其是今天还忙到了骨子里面。
早做完早休息。
刘伟没有接茬，而是皱眉仔细琢磨。
“小周，肺扭转我第一次见，很罕见吧。”
“肺扭转发生率仅为0.09%~0.40%，还主要是肺叶切除术后的并发症。”周从文简单讲解，“一般自发性的肺扭转发生率不到百万分之三，咱们今天中了大奖。”
中奖……
手术室的医生护士都叹了口气。
的确，这么一个玄妙的夜晚，整个三院都中了大奖。

第0423章 真的，都是真的
手术成功，周从文感觉在这么一个夜晚里，自己也有极大的收获。
但患者家属毕竟作妖，周从文不放心，让李然换衣服回家，自己和沈浪一起送患者回呼吸内科。
出了手术室的门，大波浪女表情复杂的迎上来问道，“医生，他怎么样？”
大波浪说到“他”的时候，语气有些不屑，也有些担心，和李然的表情一样复杂，复杂到了骨子里面。
周从文说道，“患者已经醒了，手术很成功，回去休养两天就好。”
女人的表情随即冷淡下来，看那样子就差对着患者吐口口水；又像是上去把刀口上的敷料揭掉，踩上两脚。
“没事就行。”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沈浪看的眼睛里八卦直转，雪亮雪亮的光晃动着，完全看不出来忙了一夜的疲倦。
把患者送回病房，孙主任问东问西说了一会话，周从文和沈浪这才回到胸外科的值班室。
周从文不准备回去了，这么一个玄妙的夜晚，他心里知道就算是回家也睡不好，还不如在值班室对付一晚上。
换了自己的隔离服，周从文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终于松了口气。
“从文，你说……”
沈浪的声音传来，周从文脑海里闪出的一个念头就是他和自己讨教肺扭转的诊断和治疗。
但旋即周从文笑了，沈浪就不可能这么上进！
果然，沈浪悠闲的盘腿坐在床上，“患者家属之前说什么都不肯签字，我以为她想要他死。可是手术结束把患者推出来的时候，我怎么感觉那个留着大波浪的女人有点担心呢？”
“我也感觉她有点担心。”周从文坦然说道。
“这么矛盾么？”沈浪疑惑。
“今年年初，3-6床，那个农村的老太太，你记得么？”周从文问道。
那是一个78岁女患，肺癌晚期，来三院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做手术了。但是家里死活不肯把人拉回去，要死在医院里。
这种事情所有医生都懂，是江海市的规矩，也是全国绝大多数地儿的规矩。
一般没有人愿意家里死人的。
而且人死在医院，患者家属回家和乡里乡亲有交代，不会因为不孝顺之类的事儿被人戳脊梁骨。
但患者家属的确是不孝顺，他们不去理睬躺在病床上时日无多的老太太，每天就为了那点可怜的家产、甚至为了一点饭钱吵吵闹闹。
最后老太太走了，一家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大嚎了足足有三个小时，连肛肠科穿着裙子的患者都受不了这种吵闹。
沈浪点了点头，“记得，这种事儿不会忘。”
“你听过很多患者家属唠叨，说老人偏心吧。”
“嗯。”沈浪继续点头，他隐约猜到周从文要说什么。
“赡养老人的时候，弟兄姐妹责任不均，内心不平甚至心生怨念是真的。”周从文头枕着双手，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神经外科病房里的灯光。
“老人去后为了争财产，连亲情都不要大打出手也是真的。”
“父母去世后记得父母的恩情，在尸体前因为心痛而放声大哭，同样是真的。”
“从文，要这么文艺么？”沈浪笑眯眯的问道，他摸出烟，向周从文晃了晃。
“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周从文说道。
要是别人说，沈浪也就认了，可周从文这么一杆大烟枪竟然说这话，沈浪当他在放屁。
“我也知道是真的，人么，都差不多。”沈浪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环境改变心态，面对家产的时候贪婪的想法自然而然的出现；看见父母尸体的时候，也自然而然的悲伤。”
“这不是都懂么。”
“但夫妻不一样！”沈浪道。
周从文鄙夷的冷哼一声，“你个小屁孩连婚都没结，说什么夫妻。等你什么时候结婚再说吧，现在说这么多都没用。”
“你看你，举个例子吧，我觉得活难干、屎难吃，但不用真的吃上一口才有资格说吧。”沈浪抬起杠来也是一等一的牛逼。
周从文叹了口气，沈浪这货是没救了。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看咱们推开手术室门的时候，她的表情特别复杂，担心、焦虑甚至我感觉还有点欣喜。”
“注意到了。”
“你说这两口子打的脑浆子都快出来了，怎么还会担心呢？”
“一日夫妻百日恩。”
“别跟我开车。”沈浪吐了口烟，“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哈哈哈。”周从文笑了，“沈浪，我要是你肯定不会琢磨这些，我会担心今晚还要来患者。”
“……”沈浪无语。
“反正不用我写病历，你熬了一夜，明天还要写一天病历，我觉得你怪可怜的。”
“……”
“睡吧，睡吧，明天晚上五点之前你能回家就不错了。”
“从文，你别乌鸦嘴！”沈浪差点跳起来把烟头塞到周从文的嘴里。
“对了，有个泰国的故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故事？”
“说的是一位富商娶了个美女。”
“郎才女貌，应该。”沈浪道。
“你要是再打断我说话我就不讲了。”周从文坐起来，摸出白灵芝抖了一根。
见周从文开始抽烟，沈浪顿时精神起来，眼睛里的八卦转啊转的。
“富商已经老了，但是有钱么，你说得对，郎才女貌。不过真正般配的是富商的侄子，一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子。他和富商的老婆一见钟情，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好狗血，后来呢？”沈浪问道。
“干柴烈火，开始还知道收敛，但后来就愈发放肆，老管家提醒了几句他们也不在意。”
“直到一段时间后被忽然回家的富翁捉在床上。”
“后来呢？血腥么？”沈浪追问。
“富翁没杀人，而是用手铐把两人铐在一起。”
沈浪怔了一下。
“我去，这故事有意思啊。”
“嗯，的确有意思。”周从文笑了笑，“两人开始还很开心，直到后来一起睡觉、一起上卫生间、一起抠鼻屎，而且去哪的问题上两个人也有争执。就连最后要逃跑的时候都起了争执，两人打成了猪头。”
“白月光和蚊子血么。”沈浪道。

第0424章 生产队的驴都开始想家
“后来富翁给了他俩一把枪，让他们自己作抉择。”
沈浪沉默。
“结果女人开枪自杀，富翁的侄子失声痛哭，抱着尸体哭晕过去。我觉得他的情感是真的，你说呢？”
“嗯，和刚才说的一样。”沈浪还是比较客观，同意周从文的观点，他不是凡事都要抬杠的那种杠精。
“第二天，当他看到因为高温腐烂变得丑陋狰狞的女人尸体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最后很果断的砍断女人的手，自己逃走。”
“啧啧啧，这个故事还不错呢。血腥、情色、人性都有，我要写的就是这种。”沈浪称赞道。
“所以那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并不难理解。”周从文笑了笑。
“我也给你……”
“大夫！”
沈浪刚说了个开头，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
周从文叹了口气，今晚自己还真是不得安生的一个夜晚，自己不想睡觉只是聊会天都来患者。
但已经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也就没那么难受了，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沈浪像兔子一样窜出去，周从文趿拉着拖鞋，习惯性背手弓腰走出去，从后面看仿佛是年轻时候的黄老。
患者在轮椅上，患者家属焦躁的和沈浪说着什么，手里的片子抖的哗啦哗啦直响。
周从文走过去看了一眼片子，自发性气胸，肺组织压缩70%。
小毛病，他把片子给沈浪，“你处置吧。”
说完，周从文转身回了值班室。
没必要大半夜的做一台气胸手术，周从文躺回床上。
周从文感觉到自己身体疲倦，甚至能闻到浓郁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味道，可他却偏偏无法入眠。
默默的看着对面楼神经外科还亮着的灯，周从文想起上一世的一件事儿。
那是2004年左右，和护士在值班室吃完饭，护士收拾垃圾、打扫桌子。
等护士一出门，周从文就隐约能听到飘渺的哭声。
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刹那之间周从文感觉自己来到了聊斋的世界，值班室里有一个不舍得离去的鬼魂。
他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出门叫护士进来听。
但奇怪的是护士进来后什么都听不到，三四次后，护士看周从文的眼神都不对了，以为周从文在骚扰自己。
周从文也很无奈啊，不过最后只能习惯，夜半三更只要不太忙就会听到怪异的哭泣声。
医生么、医院么，有什么都市传说不都正常？周从文胆子也大，慢慢的习惯了飘渺的哭泣声。
直到有一天他去神经外科会诊，刚走进走廊就听到熟悉的哭泣声。
只是在神经外科听起来这个声音不再飘渺，变得极为清晰。
询问后才知道是一名脑外伤患者康复期会间断的发出喊叫声，声音隔着二三十米，穿透了两层玻璃飘到周从文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夜半鬼哭。
看着对面的灯光，周从文的嘴角上扬。
要是自己再遇到那个患者，会不会把她治愈呢？
外面传来沈浪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的声音，护士的脚步急促，应该是正在准备胸腔闭式引流的东西。
周从文忽然有些想家了，想的是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父母家，而不是百十来米外的出租屋。
这周手术结束，和李庆华请个假回去看看爸妈。
不过周从文对去看爸妈并不着急，上一世自己没了的时候爸妈身体还很硬实，没留下什么遗憾。
只是在这么一个夜里，周从文这种生产队的驴都被闹的想了家。
驴……柳小别……
周从文的脑海浮现出柳小别骑在驴身上拉磨的画面。
……
……
手术室灯火通明。
普外科高医生也忙了一夜，又是抢救、又是阑尾炎、又是急性化脓性胆囊炎，脚不沾地的做了六台手术。
天边泛起鱼肚白，已经凌晨四点半将近五点，他带着一名阑尾炎的患者上来。
“老高，你们怎么这么忙？今天吃啥了。”麻醉师累的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下面还有4个阑尾炎呢，我挑要穿孔的做，能挺的就挺一下。”高医生讪讪地说道，仿佛收急诊太多是他的错似的。
“你们可真行，没有要穿孔的吧。你快着点，下面还有3个剖腹产。”
高医生看了一眼人困马乏的手术室医生护士，让患者躺好，最后一次查体确定，让麻醉师麻醉，他去刷手。
手术是腔镜下阑尾切除，自从上一次周从文讲解了单孔腹腔镜的使用后，针对年轻女性，高医生都会把这个单孔腹腔镜的做法说出来。
的确，少留疤痕对女生来讲是无往而不利的利器，没有哪个女生愿意自己肚皮上有刀疤。
一听说刀口在肚脐眼，还只有不到2cm，别人根本看不出来问题，所有女患者都同意，无一例外。
今儿的患者也是一样。
不过今天高医生特别不想做腔镜手术。
折腾了一晚上他已经累懵了，开刀多快，二十分钟、半个小时结束手术。要是腔镜，还是单孔腔镜，他并不熟练，至少得做一个小时左右。
可患者是听别人说三院能做无疤痕的阑尾切除术，这才大半夜赶过来转门找高医生做手术的。
对于这类患者，属于口碑患者，高医生不敢轻慢。
虽然累，但心里喜滋滋的。这是自己的拿手绝活，以后就靠单孔无疤痕的阑尾切除术扬名立万了，再累也得挺着。
刷手，上手术。
高医生带着手下值班医生站在手术台上开始操作。
单孔的确多少有点不方便，但随着经验的积累他已经慢慢适应，并且发现了更多的好处。
今儿的阑尾是个懂事儿的阑尾，进去就看见了，没有为难任何人，高医生都觉得很顺利。
游离、钛夹夹闭，剪刀去剪断阑尾动脉。
但剪刀似乎有点钝，剪了两下阑尾动脉纹丝不动。
高医生把剪刀撤出来交给器械护士说，“换一个，器械怎么这么不好用。”
而下一秒，高医生感觉器械护士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一把刀，锋利的要把自己大卸八块似的。

第0425章 找小周来看看吧
“老高，剪刀怎么少了一个叶片！你特么把剪刀弄哪去了！”器械护士厉声吼道。
大半夜的，所有人都有点困了，强打精神做手术。
可是器械护士的话似乎是一剂肾上腺素，所有人打了个哆嗦都精神起来。
少了一个叶片！
剪刀竟然少了一个叶片！！
我勒个大槽的，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高医生一怔，仔细看剪刀，果然少了一个叶片只剩下一半。
他额头、鬓角、后脖梗子的汗顿时冒出来。
把视线转移到腹腔镜的电视上，高医生嫌弃助手不给力，一把夺过镜头开始寻找。
高医生猜测可能是剪刀取出来的时候碰到10mmtrocar的内口边缘迸飞。
但这只是一种猜测，现在最怕的是剪刀的叶片造成患者内脏损伤。
看了一圈，高医生又悲又喜。
喜的是没看见有内脏出血，而让他悲伤的是也没看见剪刀的叶片在哪。
高医生几乎要疯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班，怎么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能碰到！
找不到剪刀的叶片怎么办？
继续找！总不能把东西落在患者的肚子里假装不知道吧。
手术室有规矩，即便是自己想假装不知道，护士那关都过不去。
要是强行下台护士肯定给护士长打电话，大半夜把母老虎……咳咳，这都不可能，怎么会留一个剪刀叶片在患者肚子里呢。
高医生开始反复寻找。
上至大网膜、横结肠，两侧至结肠侧沟、下至整个盆腔，镜头几乎一厘米一厘米的移动，但剪刀叶片像是一个会捉迷藏的小朋友似的，根本不见踪迹。
“老高，剪刀进去的时候到底是两个叶还是一个叶？”麻醉师问道。
“说什么呢！当我是瞎子！”器械护士马上反驳道。
“两个。”高医生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还剪了两下，太钝，连阑尾动脉都剪不动。”
麻醉师叹了口气，叹息声悲伤莫名。
遇到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谁都不想。而且现在虽然一肚子的火气，但他知道肯定不能催高医生催的太急，越急越出错。
找吧，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调整一下体位，头高脚低。”高医生没办法，只好调整患者体位，灌了大量温盐水准备把剪刀叶片冲出来。
期望是期望，现实是现实。
高医生想借助水的流动及重力作用，希望掉落的剪刀叶片会滑落至盆底，然后自己把这个该死的、淘气的小家伙夹出来。
可是……
术野中依旧空空，剪刀叶片就像是瞬移了似的，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
这时候高医生甚至希望剪刀叶片瞬移到自己肚子里，哪怕把自己肚子打开，也比站在手术台上在患者肚子里找强多了不是。
“老高，要不给胸科的小周打个电话？”麻醉师建议道，“上次不就是他帮你擦的屁股么，你说你们也是，啥都不会非要做腔镜。开刀多好，就知道糊弄小姑娘。”
“……”高医生沉默。
剪刀落肚子里一个叶片，肯定有手术室的责任，但不能当面争吵。
而且他是要脸的。
手术做呲了，最好是自己能解决，把一个胸科的医生叫上来算什么事儿。
看高医生沉默，其他人也没继续说什么，找吧。
10分钟……
20分钟……
30分钟……
一个小时……
高医生头顶缠绕吸汗的纱布换了三条，还是没找到。
一股绝望的情绪萦绕，高医生想用头撞墙，晕死过去就不用面对这种麻烦了。
“老高，给小周打个电话吧！”麻醉师忍不住了，沉声再次说道。
高医生深深的叹了口气，“行，看看小周有没有什么办法。”
巡回护士马上跑出去，用座机打电话找周从文。
“胸科的腔镜开展的比你们好多了。”麻醉师说道。
“请教授，那叫什么开展。”高医生不屑地说道，“手术得自己做，教授能来几次。”
“别管怎么说，人家手术做的就是多。”麻醉医生反驳道。
“都是请教授做手术，他们会做什么。”高医生分辩道。
虽然他和周从文的关系不错，但涉及到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时，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高医生也是从人民医院来三院的，在他们的脑海里手术必然要自己做，外请专家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剪刀叶片？没找到么，别急，我来看一眼。”
外面传来周从文温和宽厚的声音，就连脚步声都是那么的让人欣喜。
高医生虽然嘴里说着胸科不会做手术，但听到周从文来了，心里莫名一松。
“高哥，你们今天很忙啊。”周从文走进来，眯着眼睛说道。
“唉，别提了。”高医生说道，“刷手上来，帮我找一下。”
“不急，你先用镜子看看里面。”
周从文没有着急上手术，而是站在高医生身后看着电视机屏幕。
高医生有些不高兴了，这是不想担责任。
不过周从文不管怎么做都是应该的，高医生只能又找了一遍腹腔。
这次比较粗略，高医生只看了几个最有可能的位置，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
“稍等一下，我去推个机器。”
“机器？”
“骨科的床旁X光机，看一眼就知道剪刀叶片在哪了。”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要是捋肠子的话怕下去后患者会有肠梗阻。”
呃……似乎是个好办法，自己怎么没想到？高医生听周从文说完，猛地一怔。
他脑海里根本没有术中做X光的念头。
别说是他，现在三院骨科术中也从来不做X光，没有设备，也没有意识。床旁机器只在病区用，从来没推进过手术室。
不到十分钟，周从文推着沉重的床旁X光机器回来。
让高医生和其他人出去，周从文给患者拍了一个片子。
拿着片盒急匆匆的去放射科冲洗，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小二十分钟，手术室里的人等的心急如焚。
“看到了，片子显示剪刀叶位于脊柱右旁开3cm、平L2椎体上缘水平。”走进来后，周从文扬了扬手里的平片说道。

第0426章 腔镜手术有前途
“那是……”高医生接过片子看了一眼，结合刚刚自己寻找的过程回忆着。
“剪刀叶应在横结肠水平以下、升结肠内缘以内。”周从文肯定地说道，“高哥你换件衣服，我去刷手。”
“好好好。”高医生连忙说道。
这时候有个明白人在，比什么都强。
虽然“浪费”了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但最起码看见了剪刀叶片所在的位置，不再像周从文来之前一样胡乱猜。
刷手上台，高医生开始按照周从文说的地儿寻找。
他仔细翻找大网膜及小肠、肠系膜，但不管怎么翻都没看见剪刀叶。
“小周，是这里么？怎么还是没有？”高医生脑门上都是汗，无菌帽和纱布全都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哦，因为大量滑动的小肠不容易被固定，没办法暴露横结肠下方区域。有扇叶钳子么？”周从文问道。
“有有有。”器械护士连忙把扇叶钳子交给他。
钳子就像是合拢的扇子一样，从戳卡进去后再像扇子一样打开，挡住遮挡视线的脏器。
周从文换了几个角度，最后把小肠挡住、推开。
随后看到位于右结肠下间隙，也就是右肠系膜窦的位置，一个断裂的剪刀叶片老老实实的“躺”在那。
“找到了。”周从文道，“高哥，夹的时候别着急，一定夹稳再往出顺。”
“知道知道。”高医生喜出望外，把断的剪刀叶片钳夹至盆腔以后，换了大抓钳纵向钳夹自10mm trocar取出。
“吁……”
看见剪刀叶片被找到、取出来，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老高，以后别扯淡了。”巡回护士不屑地说道，“开刀的话这台手术早都做完了，别说这台，你下面的急诊患者至少能多做两个。”
“就是，什么无创口，你就是欺负人不懂。”器械护士跟着补刀，把大半夜担惊受怕的怒气都砸在高医生的身上。
高医生自觉理亏，低着头继续做手术，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微创有自己的优势，高哥刚开始么，总是要熟练后才能精益求精的。”
“你又懂，要不是看你来帮忙，止血钳子早扔你脑袋上了。”器械护士手里抓着一柄止血钳吓唬周从文。
“哈哈哈，别闹。”周从文笑道，“阑尾切除熟悉了之后可以切胆囊，胆囊切完……”
“还能干什么？”器械护士不屑的问道。
至今为止，腹腔镜只能做到胆囊的手术。
“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用微创的方式做，患者损伤小，术后连重症都不用去，直接回普通病房。”周从文说的理所应当。
“你就吹吧小周。”
周从文的话不光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麻醉医生不信，连高医生都不信。
用腔镜这么别扭的方式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就算是开天地口自己都做不下来，用腔镜怎么可能！
这句话肯定是吹牛逼，想都不用想。
周从文也没多解释，一边协助高医生做手术，一边打量他开的口。
戳卡在患者肚脐上，位置不错。
“高哥，水平见涨啊。”周从文夸了一句。
“唉。”高医生只有叹气，别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涨个屁！”巡回护士斥道，“这台……”
“意外情况么。”周从文很淡定地说道，“器械有问题，以后消毒的时候多注意，上台后高哥再查一下，别疏漏也就够了。再说，这都是临床经验。”
高医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周从文话里话外帮着自己说话，宁愿得罪手术室的护士，他心里一清二楚。
“等熟练后就好了，阑尾切除还只是没有创口，换做胆囊切除患者恢复的那叫一个快。跟你们讲个笑话，人民医院的袁哥做完手术本来第一天就能拔胸管，但他死活不干。”
“害怕？”麻醉师问道。
“是啊，开胸手术至少要3-7天才能拔。胸腔镜手术要是做的稳，下不下胸管的意义都不大，下一个胸管的话快的12-24小时就能拔下来。”
“创伤真的这么小？”麻醉医生一怔。
“当然。”周从文把肿胀的阑尾拿出来，笑呵呵地说道，“手术做完，患者以后穿泳衣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也不用去做美容，多好的事儿。”
高医生沉默，他听着周从文一句一句说着自己、说着腔镜手术的好处，心里不是个滋味。
“小周，谢谢。”高医生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辛苦辛苦。”
“我跟你做完。”周从文道，“不着急下去。”
“这大半夜的，阑尾都切下来了，不用不用。”高医生连忙客客气气地说道。
“别提了，我做完肺扭转手术后下面又收了3个气胸、2个多发肋骨骨折的患者。沈浪都快疯了，我接到电话赶紧上来躲会清闲。”周从文也很无奈的说明情况。
“知道上面忙，气胸下了胸瓶，等明天一早主任查房看要不要慢诊手术。”
“……”
手术室的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没想到今天忙成这个样子。
“除了普外，其他科也忙？”周从文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与恐惧。
“唉，别提了，今天真是什么活都有。就连泌尿外科都来凑热闹，都什么事儿啊。”
周从文一愣，一般来讲泌尿外科夜半三更的时候很少上台。他们的急诊一般都是结石，碎石的机器三院还没有。
“尿道异物？”周从文问道。
“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爷们把树枝子捅进尿道里，那血出的哗哗的，只能上来麻醉切开后取出来。”
“……”
“要说有的人就是有病，没事儿闲的啊，用树枝子桶自己。”器械护士很不开心地说道。
周从文无语，类似的病例他倒是也见过，比如说树枝子捅进膀胱之类的。但急诊大出血的不太多见，这个晚上到底怎么了？
抬头一看，天边太阳冉冉升起，心底的倦意越来越浓。

第0427章 一个玄妙的急诊之夜的结束
“急诊科更忙。”麻醉师说道，“三个小时前急诊科给我打电话要下去插管，你们猜什么患者？”
这事儿没头没尾，根本没发猜，大家也都清楚，等着麻醉医生自己揭露谜底。
“一个糖尿病的患者想自杀，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瓶子可乐，准备甜死自己。这下可爽了，他感觉生活重新有了乐趣，不想死。”
“一大瓶可乐不会导致昏迷插管吧。”周从文疑惑。
“呃……插管是另外一个车祸的患者……”麻醉医生笑了笑，“我插完管被这个自杀的患者磨了半天，他担心自己不行了，怕的要命，拉着我死活不让我走。”
“血糖多少？”周从文问道。
“12，不高。”
喝可乐自杀么？周从文笑了笑，这种死法可真少见。而且患者竟然被快乐肥宅水感动哭了，觉得生活还是蛮有乐趣的。
手术要做完了，天也亮了，大家很开心的闲聊着。
冲洗，关腹，促醒，一切都平稳无比。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吧，周从文心里想到，希望以后再也没有这么神奇玄妙的夜晚。
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声音来自高医生身后，听起来好像他的屁股发出声音似的。
手术室里欢快的气氛一下子断了，所有人都盯着高医生。
“帮我拿一下手机。”高医生故作镇定地说道。
接通电话，麻醉医生把电话贴到高医生的耳边。
“高哥，手术下来了么！来急诊了！”病房护士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道。
“什么患者？”
“直肠异物。”
“……”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
“什么异物，拍片子了么？”高医生轻轻的叹了口气，原来这一夜还没结束。
“是个足球，我估计……肠道得坏死！”护士的声音很小，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直肠里会有一个足球。
“我靠！”
虽然身经百战，但高医生依旧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我马上下去，有片子是吧！问问患者，怎么进去的，妈的就不能老实一点，这大早晨的把足球塞进去干毛线！”
高医生的情绪已经有点崩溃，罕见的破口大骂，周从文很同情他。
“高哥，你下去吧，我送患者回去。”周从文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高医生，温和地说道。
直肠异物本身很常见，总有人愿意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到直肠里，就像是今天泌尿外科上手术台切开取的树枝一样。
但足球……
这么离谱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周从文也不知道。
就算是不充气塞进去然后再往里打气……这事儿都不能想，越想越邪恶。
真是闲得无聊。
而且和其他异物不一样，足球被塞进去，时间稍微长一点的话直肠缺血坏死，手术就变的异常大。
要是出现这种情况，患者的肛门也无法保留，相当于急诊做了一台直肠癌的手术。
难怪高医生会直接骂人。
高医生把手下医生留下来，自己急匆匆的下台去看直肠里的足球，现在只能希望气打的不多，患者肠道还没坏死。
但他也知道进入直肠的足球里打的气儿不可能不多，要不然根本看不出来足球的形状。
周从文能感知到手术室里医生护士的绝望，在天亮后、交班前休息一会的想法已经破灭。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客气的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被群起攻之，唯一可行的是自己老老实实的做完手术，送患者回去。
希望科里安静，自己的手机不响，周从文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因为是单孔腹腔镜手术，冲洗后缝合极快，患者也苏醒过来，看着一切都很正常。
抬患者上平车，周从文跟着一起把人送回普外病房，高医生正拿着一张空白的术前知情同意书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
患者家属哭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高医生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周从文顺便看了一眼片子，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也怔住了。
直肠里椭圆形阴影，看样子应该是足球之类的东西。充了大约80%的气……周从文甚至能想到患者直肠缺血、苍白的样子。
要是能取出来还好，要是塞的时间太长导致直肠坏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但还有一种可能，上台后打开发现患者的直肠……处于坏死和没坏死交界地带，切还是不切，这是一个让人没办法想、没办法做决定的问题。
幸好不是胸科的患者，周从文长长的出了口气。
这种手术还是麻溜的打电话把主任从家叫来一起上台处置吧，做决定也要主任做，背锅也要主任背。
看完片子，周从文招呼也没打，直接溜走。
普外科的患者，自己一个胸科的医生干嘛要掺和进去。
回到病区，沈浪正在忙，清晨又收了一个遛弯掉坑里的老人，左侧多发肋骨骨折，状态还算是平稳，很幸运的没有血气胸，不用急诊手术。
周从文也有要崩溃的趋势，但他想了想，还是一把把沈浪拉进值班室。
“沈浪，你去普外科看一眼，我看家。”周从文说道。
“从文，我还有六个首程、大病历没写，医嘱都没下完呢。”沈浪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说道。
“医嘱我下，不过先说好，病历我不写。我让你上去看看是有原因你，你愿去不去。”周从文一脸我为了你好的表情，看着沈浪“慈祥”地说道。
“嗯？”沈浪疑惑，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一些。
“是个直肠异物的患者。”
“他把什么塞进去了？难道是小哑铃？”沈浪问道。
“足球，我看样子充了80%的气。”
周从文刚说完，沈浪转身就走，身后八卦的火焰升腾，熊熊燃烧。
要是沈浪对胸腔镜有这么大的爱就好了，周从文看着沈浪的背影想到。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一直到大家上班，周从文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见科室走廊里开始有加床，其他人也都好奇的问了问。不用知道具体都做了什么，光是听那一排疾病诊断以及后面的数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还真是个忙碌的夜班。

第0428章 那一夜的余波
“从文，你昨天晚上没回家？”李庆华看见满满当当的病房，顿时愁苦起来。
“唉，别提了。”周从文讲述了一下昨天晚上李庆华走之后的经历，李庆华听的目瞪口呆。
常年在临床工作，遇到急诊并不稀奇，但这么邪性的夜晚不管是谁都很少经历。
“从文，今天有几个慢诊患者要来。”李庆华无奈地说道。
慢诊患者，是体检发现肺小结节需要周末请陈教授来做手术的，科室工作的重中之重。
可病房一夜之间让周从文和沈浪装满了，走廊里都摆上加床，这让李庆华始料未及。
“主任，有一个患者术后我直接留在呼吸内科，没转过来。”周从文无奈地笑道，“转过来的话更惨。”
“是肺扭转的病人么？”李庆华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李庆华琢磨了一会，等交完班他去肛肠科主任的办公室。
“从文！”沈浪神神秘秘的走到周从文身边，“我看见那个患者了。”
“直肠异物？”
“嗯！”沈浪的眼睛里冒着光，用力点头。
周从文有些奇怪，他原本以为沈浪会对这种八卦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可是看他的表情却相当古怪，欲言又止。
和沈浪回到值班室，周从文问道，“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们老师了，说是几个小混混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结果不知深浅闹出这种事儿。”沈浪愤愤地说道，“要是弄老子，老子整死他们。”
“……”周从文没想到竟然是一起校园霸凌事件。
“后来呢？”周从文皱眉，言语有些森厉。
“有个闹事的孩子的母亲还在走廊里说，都是孩子闹出来的，不懂事什么的。”沈浪皱着眉，眼睛里看不见八卦在转，身后也没有火焰燃烧。
就连沈浪的声音都有些沉，坠的周从文很不舒服。
“手术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幸好。”沈浪吁了一口气，“被送来的及时，肠道没有破裂也没有坏死。我上去看了一眼，于主任把直肠切开1cm，用刀一点点把足球切开个口，然后用50ml注射器针头插上去，把里面的气儿放出来了。”
“那就好。”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
要是从肛门进针也行，但这种伤，不打开看一眼谁都不放心。直肠坏死怎么办？还不如术中来弄。
“我下来的时候于主任说问题不大，正在用温盐水纱布热敷，看看血运怎么样呢。”沈浪郁闷的点了一根烟，对周从文比划了一下。
周从文表示拒绝，“沈浪，你遇到过这种事儿？”
“是啊，不过没这么过分。我小时候有几个小混混，每天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劫钱。后来我和他们打了一架，一直到上高中我的军挎两个本夹子中间装的都是板砖。”
“厉害。”周从文称赞道。
他看沈浪一脸的愤怒，甚至能解读出来跃跃欲试想用搬砖拍人的冲动。
“孩子没事就行，其他的慢慢来。”周从文劝了一句。
“嗯。”沈浪点点头，也只能就这样，没别的办法。
“从文，在么？”李庆华的声音传进来。
“主任，借到床了？”周从文站起来迎上去。
“在肛肠借了3张病床。”
“厉害，主任。”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没办法。”李庆华摇了摇头，求人办事没那么简单，他也无可奈何，“去看一眼肺扭转的患者，我就遇到过一例，把肺叶吊在胸壁上就完事了。”
“对。”
“那你怎么做的？”李庆华问道。
“钛夹把右肺上叶和中叶夹一下，当做固定。”周从文笑道，“术后恢复的应该不错。”
“走，去看一眼。”
周从文和李庆华出了病区，回想昨晚神奇的一夜，周从文至今还有点恍惚不安。
“从文，我来之前就听人说你的班忙，原来真是这样。”李庆华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
“……”
周从文无力反驳。
“据说科室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急诊都赶在你班来？哈哈哈。”
说起这事儿，李庆华笑的特别开心。
周从文无奈的点了点头，“没办法，每个班都一样。有一段时间和护士吃饭，只要我拿起筷子就能听到平车的声音。”
“遇到过忙的，没遇到过你这么忙的。”李庆华强忍着笑，“忙点好，成长的快。”
周从文没说话，心里一顿腹诽。
来到呼吸内科，孙主任脸上的抓伤很清晰，看起来像是被老婆挠花了脸似的。
而且他额头上的鼓起来一块，周从文猜是昨天防火通道大铁门“砰”的一声导致的。
那个大波浪还真是很凶。
看见孙主任一脸狼狈、疲倦、憔悴，李庆华强忍着没问是怎么回事，而孙主任看见周从文过来，都没理睬李庆华，拉着周从文就去病房。
患者恢复的相当好，躺在床上很逍遥的翘着二郎腿看着报纸。
而他身边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削苹果，不是大波浪。
周从文有点后悔没带着沈浪来了，这种八卦事件的延续他应该会很感兴趣。
李庆华看见患者逍遥如此，也很感慨。
孙主任则拉着周从文问道，“小周，我看胸瓶不波动，是不是堵了？”
“不是，肺叶张开，没有水和气体引出来，肯定不波动。复查个片子就可以拔管了，别担心。”
“这么快么？！”孙主任瘦削的脸上满满都是诧异的表情。
这些上了年纪的医生的确经验丰富，但有时候各种经验反而成为了接受新技术的阻碍。
正因为明白胸科手术有多大、患者恢复有多难，所以孙主任特别惊讶。
“你看他的样子像有事儿么？”周从文问道，“全麻清醒就没任何问题了，只是肺扭转而已，别担心。”
患者这时候已经坐起来，胸管一动，戳的肺管子疼，他皱了皱么，“老孙，那管子摘了吧，我觉得我没事了。”
孙主任在犹豫，他看向李庆华。
李庆华看着患者，想起自己刚做过手术的时候，有些愣神。
不过他没有发呆太久，隔壁床的家属一直在哭泣，坐在床上的患者的脸灰呛呛的，眼神木讷。

第0429章 花开花落？
医院里无奈的事情很多，从事医疗的时间越长，见到的无能为力的事情就越多。
隔壁床的患者一脸绝望，估计是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好像刚刚哭过，鼻子里都是鼻涕，但已经接受事实不再哭泣，反复的抽着鼻涕。
家属一边在收拾东西，一边轻声啜泣，也说明了这一点。
李庆华和周从文都没有去看他们，这时候最好的做法是少投以好奇的目光，就是最大的尊重。
旁边患者见他儿子收拾完东西，走到孙主任面前鞠了一个躬，闷声闷气地说道，“孙主任，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客气。”孙主任叹了口气，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过了，此时也没更多好说的。
“那我带我爸先回去了。”患者家属虽然一直在哽咽、啜泣，但还是对孙主任相当尊重，也走过来和孙主任打个招呼。
孙主任沉默，点了点头。
患者家属扶着患者离开病房，孙主任看到片子落在床上，连忙喊道，“喂，你们的片子。”
周从文叹了口气，也知道患者家属的意思。患者已经无药可救，片子拿不拿的也没什么意义。
孙主任拿起片子从周从文的面前经过，准备给患者送去。
片子没有装袋，周从文透过淡淡的阳光看见肺部CT上散落的满天星。
满天星指着的多发肺癌，每个病灶大约在0.5-2cm之间，散在双肺内，数量也很多，一般都在一百个以上。
原来是这样，周从文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转念之间他怔了一下，联想起刚刚患者说过的那句话，眼睛眯了起来。
“叮咚~”
系统又不失时机的来薅羊毛。
周从文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急诊任务：绝症……】
后面是什么看不清楚，但几个点联系起来，周从文有了新的判断。
不是满天星，而是花开花落！
周从文一把拉住孙主任的胳膊，“孙主任，稍等。”
“嗯？”孙主任一怔。
“患者有鼻窦炎么？”周从文低声问道。
孙主任无可奈何的看着周从文，患者双肺都是肺癌病灶，有没有鼻窦炎还很重要么？
这个小周啊，怎么拎不清重点呢。
患者的片子上百十来个瘤子根本没法治，他关心的却是患者有没有鼻窦炎。
孙主任没回答周从文的话，想要继续往前走。
可是他的胳膊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牢牢抓在周从文的手里。
“小周，别胡闹！”孙主任低声斥道。
这是昨天晚上周从文用明确的诊断、奇异的伎俩征服了孙主任的心。
要是换旁的年轻医生，孙主任肯定张嘴就开始骂，都不带犹豫的。科室主任，这点威严总归有，哪怕孙主任被大波浪抓打的很狼狈。
“孙主任，你回答我问题。”周从文严肃地说道。
“……”孙主任一愣，他在周从文的身上感受到了严厉的上级医生的气势，随即一阵惭愧。
但孙主任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惭愧个毛线！
“小周，我去给患者送片子，你等我一下。”孙主任瞪了周从文一眼。
“孙主任，患者很可能不是癌症。”
“不是癌症？！”孙主任听周从文压低声音和自己说话，心神恍惚，随即摇了摇头，“你还要多学学看片子啊，这种满天星临床并不少见，是很典型的……”
“有可能不是满天星，如果患者有鼻窦炎，我认为应该是花开花落。”周从文肯定说道。
花开花落？
孙主任和李庆华都怔住。
满天星这种暗语似的形容在临床经常见，可周从文说的什么花开花落他们第一次听说。
那是个什么东东？
孙主任随即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用力一甩周从文的手，“再胡闹我生气了。”
“不是胡闹，是不是你们没问相关病史？”周从文略严厉的问道。
孙主任无语，周从文说对了，他还真就不知道患者是不是有鼻窦炎的病史。
患者是从下级医院转诊上来的，来的时候咯血，肺部平片显示有问题，下级医院就直接让患者来江海市看病。
入院后做了一个肺部CT，孙主任看到片子后直接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说明情况——现在不应该住院治疗，而是赶紧回家，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
甚至孙主任都和患者家属说回去后找熟悉的医生，不行就塞点红包，等人不行拉去医院要个单间，安安静静、干干净净的让人走。
孙主任认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患者家属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至于周从文说的什么鼻窦炎，在咯血面前都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周从文一下子把孙主任问愣住了，他满心疑虑的看着面前的那张略有稚嫩、满是阳光的脸。
“你确定？”孙主任皱眉问道。
本来不应该相信一名下级医生的话，孙主任自认为自己吃过的盐比周从文吃过的饭还要多。
可是肺扭转的同学傻乎乎的坐在床上，还没搞清楚这面发生了什么。
有这么大的一个例子在，不由得孙主任多想一想。
见周从文严肃的点头，孙主任无奈地说道，“我去问问，你先松开我。”
“孙主任，要是有鼻窦炎的话，患者肺部影像很可能是花开花落，治疗后很快就能好，你相信我。”
孙主任叹了口气。
真是见了鬼，自己怎么会相信周从文的胡说八道呢。
什么花开花落，自己这辈子就没听人说过还有这个疾病的名字。
就算是暗语也没有！
满天星多形象，就是典型的多发肺癌。可花开花落是什么？孙主任真就不信患者满肺子的肿瘤可以像是花落一样都消失不见。
“稍等一下。”
孙主任招呼患者和患者家属，周从文松开手，他快步走过去。
“老爷子有鼻窦炎么？”孙主任问道。
如果患者说没有的话，周从文这小子给我等着。
“鼻什么炎？”患者抽了一下鼻子，疑惑问道。
“鼻窦炎。”
“鼻窦什么？”
“……”孙主任仔细听患者说话的声音，以及他经常抽鼻子的动作，心里隐约明白周从文应该“猜”对了。
可是鼻窦炎和什么见鬼的花开花落有关系么？

第0430章 试试看？
“从文，你说的花开花落是什么？”李庆华在周从文耳边小声问道。
“鼻窦炎、哮喘、嗜酸性粒细胞增高、弥漫性肺间质改变、大量散在的斑块影，主任你看像不像马赛克？”
马赛克……李庆华也扫了一眼片子，的确有那么一点像。
“斑块影边界较清晰，下肺稍重，并且有‘紧实感’。看患者的影像，如果说是肿瘤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要是患者有鼻窦炎的病史，或许是韦格氏肉芽肿也说不定。”
周从文说的话李庆华开始还能跟得上思路，但越到后来就越听不懂。
至于韦格氏肉芽肿……这么陌生的诊断让李庆华微微迷茫。
李庆华当年为了学会看片子还特意蹲在CT学过一段时间，进修的时候本来想去CT室蹭一蹭，可人家不让他进去，算是很遗憾的事儿。
很多稀奇古怪的诊断李庆华都知道，至少比一般的胸外科医生知道的多，但是韦格氏肉芽肿这个诊断他却没有任何印象。
看孙主任的表情，李庆华知道周从文“猜”对了。
“从文，你这……”李庆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周从文笑了笑，“我开始也以为是满天星的肺癌，听患者抽鼻涕还有哮喘，忽然想到韦格氏肉芽肿了。”
李庆华苦笑，他忽然想到和黄老吃饭的时候，周从文与黄老像是在做游戏一样讲述经历过的病历，相互交流，简单而随心，仿佛类似的事情做过很多次、很多年一般。
他们不浪费任何一点点时间，这种习惯已经渗入骨髓、血脉之中。
不远处的孙主任一脸迷茫，让患者、患者家属等一会，他转身回来。
“小周，患者没看过，但你一说我仔细琢磨了一下，的确像是鼻窦炎。你是……你是怎么考虑的？”
“韦格氏肉芽肿。”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需要做什么检查？”
“需要做免疫方面的检查，挺多的，咱们三院、江海市都不全。”
孙主任表情古怪。
“可以诊断性治疗。”周从文淡淡说道，“糖皮质激素和环磷酰胺，5天左右复查CT，花不了多少钱。”
这时候孙主任必须考虑的除了诊断、治疗外还有患者家属承担的费用。
如果说是癌症晚期，自己强行把患者留下花费天价医疗费用最后人还是走了，患者家属临走的时候肯定不会给自己鞠躬，到时候指着自己鼻子骂一顿都算是他有礼貌。
不过激素和环磷酰胺还真就不贵，5天时间似乎也能承受，孙主任开始琢磨周从文说的方案。
可以试一试！
虽然孙主任不信是韦格氏肉芽肿这种诊断，在他的印象里肉芽肿属于增生，鼻窦炎还可以考虑，肉芽肿怎么会长在肺子里呢。
不管有多少疑惑，都需要孙主任现在、立刻、马上拿出一个决断。
房间里肺扭转的患者、身后自己忽略了鼻窦炎症状的患者以及便宜的治疗方案让孙主任的心思活动。
的确有点冒险，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万一呢？
如果周从文说的是真的，把患者放走的话，他大概率要死。不是病死，而是被吓死。
孙主任实在硬不下这颗心放患者出院。
“我试试，你把……”
“孙主任，你让患者先回去，我看看病历、化验单的。”周从文很冷静地说道。
患者和患者家属一脸懵逼的折返回病房，孙主任带着周从文去看病历和化验单。
周从文看着很随意的翻了一遍化验单，随后在一张病历纸上写下治疗方案。
泼尼松1.0-1.5mg.kg-1.d-1；给予环磷酰胺每天口服1.5-2mg/kg。
很简单的一行字，简单到孙主任有些迷茫。
“就这？”
“够了。”周从文给了孙主任一个微笑，“5天左右复查一个肺部CT，花开花落么，很快。”
“……”
“……”
孙主任和李庆华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算了，孙主任最后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周从文的话。
万一有用呢？万一是自己误诊呢？
反正也不贵，试几天搏一个希望也是好的。
见孙主任应下来，周从文这才放心，和李庆华回病区。
路上，周从文说道，“主任，这周陈老师来做手术之后我想请几天假。”
“哦？和你女朋友出去玩么？”李庆华虽然心里差异莫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现，微笑着问道。
“回趟家，昨天折腾一夜，忽然想家了。”周从文实话实说。
想家。
李庆华的家在江海市，他没有周从文这种感觉。
不过他已经张口了，李庆华也不可能反对，而且周从文说得很清楚，周末陈教授来做手术，等慢诊手术结束他再请假。
估计是趁着两次手术的间歇期回家看看。
人之常情么。
“从文，有时间多陪陪女朋友，现在和从前可不一样喽。”李庆华说道。
“你那时候有时间陪？”周从文问道。
“没有，但十几年前医生可是镶着金边的。你知道那时候姑娘们找对象挑什么职业么？”李庆华直接继续说道，“医生、老师、司机。甚至极端一点的，老师这个职业都不算。”
周从文哈哈一笑，传说中拿手术刀的、握方向盘的么。
可谁知道若干年后私家车的拥有率那么高，握方向盘成了苦力。而那手术刀的天天走在刀尖上，心力交瘁。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我带女朋友一起回去。”
想到柳小别，周从文眼前满满都是她坐在树上的样子。要说像树懒的话，她才有这个潜质。
……
周从文离开了，但孙主任却陷入沉思。
不能莫名其妙的用药，他整理了一下周从文说的事儿，先去安抚一下患者，扯了个小慌，说是请教自己在帝都的老师看看能不申请特效药物，随后开始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出去。
电话费很贵，尤其是长途电话，打的孙主任心都在滴血。
花了一百多块钱电话费后，孙主任终于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周从文说的好像是对的。
那就试试。
不过孙主任怎么都不肯相信5天的时间就能看见什么花开花落。

第0431章 花落了
五天后。
孙主任拿着刚刚出来的、还热乎的肺部CT相面。
两张肺窗的片子插在阅片器上，孙主任已经看了半个小时，眼睛直勾勾的，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两张片子，前后相距一周，用药五天，结果像是两个人的影像结构，满天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天上云卷云舒、地上花开花落一般。
孙主任根本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要不是自己亲自跟着患者去CT室，要不是在机器上先看到了影像，孙主任肯定认为是做错了人。
花开花落，他脑海里想的都是这四个字。
一周前的片子是比较典型的满天星的影像，上百个“肿瘤”结节那么的显眼。
可是用药五天后，患者肺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上百个“肿瘤”不翼而飞。
真的这么神奇？
真的这么神奇！
孙主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两张片子，心里有些迷茫。
花开花落，还真是很贴切。
一周前患者的肺脏内无数花开，咳嗽、哮喘、咯血、呼吸困难等等症状分沓而至。
可是用药五天后，上百朵花都落了，仿佛凛冬已至，只留下正常的肺组织。
韦格氏肉芽肿，还真的就是这病！
孙主任越看越是觉得惭愧。
一个用糖皮质激素和环磷酰胺治疗五天就完全好转的患者，自己竟然让他回去等死。
这是自己的失职！
要不是当时碰巧周从文来，又碰巧看了一眼片子，怕是患者回家后过不了多久就被活生生的吓死。
把患者活生生吓死……孙主任想到这里心生愧疚。
以后要好好看书了，自己多看一天的书，结合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就有可能避免一次类似的“失误”。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孙主任的思绪。
“请进。”孙主任说道。
话刚出口，他就发现不对劲儿，自己的声音变得自己都听不出来，嘶哑的厉害。
唉……孙主任叹了口气。
刚刚想的事情太多，尤其是想到患者回家会被自己之前说的话活生生吓死，自己不仅惭愧，而且还紧张。以至于肾上腺素分泌过度，声带痉挛。
患者家属小心翼翼的推开门，他看都不敢看孙主任，低着头小声问道，“主任，我爸复查的片子有变好……有一点点变好么？”
他的期望完全不是痊愈，而是一点点好转，能多活一两个月都是好的。
面对绝望的时候，患者家属连过分的奢望都没有，想法也很朴素、卑微。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钟。
自己该怎么说？承认之前自己诊断失误？
“已经完全好了。”孙主任随后拿定主意，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哦，那就好，那就……啊？！好了？完全好了？”患者家属本来以为是一个好消息，但却没想到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好消息！
他怔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孙主任。
“是这样，之前的片子基本可以考虑是癌症。”孙主任稳了稳心神，侃侃而谈，“但还有一种非常罕见、非常罕见的疾病也是这种表现。”
“……”患者家属脑海一片空白，傻乎乎的听孙主任在讲。
“因为是很罕见的病，江海市和省城都没有相关的检查手段。因为咱们熟，而且你也很孝顺、很配合，所以我最后想治一下试试。”
“结果就成了！是老爷子的命好！”孙主任开心的咧着嘴。
一段话，遮掩过去自己的失误，还把患者、患者家属一顿夸，堪称医患沟通的巅峰之作。
孙主任也心生得意。
“喏，你看这两张片子。”孙主任用手指敲打着阅片器上的片子，砰砰声像是敲打在患者家属的心脏上。
“就算是你不懂也能看得出来，这个是一周前的，你看肺子上像不像是开了好多花？按照影像学……按照医生的看法，这就是肺癌，已经病入膏肓，没救了。
这是今天拍的，治疗之后的，你看看你爸的肺子里多干净！”
影像学的表现典型到连患者家属都能一眼看出来改变的程度。
“没事了，再巩固一段时间就能出院回家了。”孙主任兴高采烈地说道。
虽然自己有失误，但最后还是扭转过来了么，孙主任笑眯眯的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记，拿着片子去和患者报喜。
说的吐沫星子横飞，孙主任开心愉悦，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要是五天前的自己能看出来是韦格氏肉芽肿，估计会更开心。
“走，去给你爸看看。”孙主任拎着片子和患者儿子说道。
“哦……”
孙主任和患者讲了至少半个小时，直到父子因为死里逃生抱头痛哭，他才心满意足的转身走出病房。
“孙主任！”患者家属追上去。
“嗯？”孙主任回头，“还有什么疑问么？”
“噗通~”患者家属毫不犹豫的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孙主任心中惭愧无比。
把患者家属扶起来，温言安慰了几句，孙主任慢慢踱回主任办公室。
以后得好好看书，而且必须得好好感谢一下小周，孙主任心里想到。
他这个年纪的人知道人情轻重，医生之间的感谢其实也很简单。最近胸外科在做什么全院都知道，开展胸腔镜切肺小结节么。
呼吸内科是胸外科的上游科室，每个月至少要给胸科介绍5个患者过去，孙主任给自己定了任务。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拿起座机给周从文拨打电话。
“小周，患者的片子出来了，你方便来么？要不我给你送去，你看一眼？果然是花开花落，花都落了！”孙主任兴高采烈地说道。
“哦，那就好。”周从文平平淡淡地说道，“之后继续对症治疗就行。”
“你在哪呢？”
“车上，和主任请假回家去看看爸妈，想家了。”周从文说道。
唉，好遗憾啊，孙主任心里想到。
不过无所谓，等周从文回来一起分享喜悦。
……
乡间的土路上，一台4500在颠簸着。
“叮咚~”
周从文的耳边传来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他微微一笑。

第0432章 生产队的驴
“找你看病的？”柳小别问道。
“嗯，前几天遇到一个误诊的患者。”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患者的情况在孙主任看来很难，但在周从文看来确实天经地义的，根本毫无难度。
“医院的事儿真多。”柳小别鄙夷说道，“好好做个富家翁，每天打打高尔夫、坐游船出海钓鱼就不好么？”
“呵。”周从文笑了笑，没接话。
“你也是，中了大奖，我还给你留了49万，你也不说把你爸妈接到城市里去。”柳小别很不满意地说道。
“你懂什么。”
“就你懂，没见过你这种人。”
“我刚上大学，来到城市的那次，是我爸送我去的，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县里面。”周从文缓缓说道，“我能看出来我爸有点胆怯，但当着儿子的面，他肯定要装自己什么都懂。”
“男人。”
“后来把我送去学校，我爸……”
“咱爸说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这么老的梗就别提了，没意思。”周从文笑了笑，“我爸刚进城就生了病，喘的很厉害，但是他强撑着陪我办理入学手续。”
“嗯？进城就生病？你确定？”柳小别一脸诧异。
“是啊，当时我不懂是什么病，带我爸去医院看看。医生做了几样检查，最后也没说出来确切的诊断。”
“现在呢？”
“我爸后来又来看我一次，给我送了很多发面饼。”周从文闭着眼睛，似乎能闻到发面饼的味儿，“然后我爸又生病了，一样的哮喘，一样的乏力。”
“……”柳小别怔了一下，侧头看周从文。
“我现在猜，我爸应该是沥青过敏。在农村还好一点，见不到沥青。一进城就不行，闻到那股子味道整个人就不好了。”
“真的假的。”柳小别怀疑。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切。”柳小别瞥了周从文一眼。
“回家给家里装个电话，以后每天能联系一下，现在太不方便了。”周从文淡淡说道，“顺便让你这个丑媳妇见见公婆。”
“我就是司机，别扯有的没的。晚上你要是准备跟我睡一间房，别怪我把你扔到生产队的驴圈里面去。”
“你怎么一直念叨着生产队的驴子？”周从文问道，“我小时候对那些驴子特别感兴趣，就盼着我家也能有个大牲口。”
“谁家生产队还没个驴子呢。”柳小别道，“你小时候的梦想成真了，自己变成了大牲口，天天蹲在医院里拉磨，一圈一圈的转，看不到头。”
“有口饭吃就行，每天去花天酒地，最后还不是要老、要死。没什么区别，开心就好。”
“生产队的驴也是这么想的。”
周从文叹了口气，柳小别怎么会对驴子这么感兴趣呢。
“说说你爸妈，他们喜欢什么。”柳小别问道。
“我太爷爷是闯关东来的，当时他一家三口搭了个窝棚，靠着给人打短工攒了三年的粮食。”
“哦？攒粮食干嘛？不应该是攒钱么？”
“能花的出去的才是钱，那时候打仗，乱的很，谁知道什么时候钱就不是钱了。在农村，大家更习惯以物易物。”
“好吧，不懂。”柳小别问道，“攒粮食干嘛？”
“开荒啊。”
“别扯淡，咱楼前好多小荒地都被人种上菜了，我看那些东西够一家吃的。”
“那叫小开荒，和我爷爷、太爷爷的时候不一样。”周从文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叹了口气，“那时候地就是生产资料，现在是以钱看人，从前是用地看人。
家里有一亩地，哪怕只有几分地，村子里的人就认为是自己人了。”
“怕跑？”
“没地就是盲流子，有地不一样。这叫无恒产无恒心，经济学论述过的。”
“开荒很难么？”柳小别对这方面的事情完全不懂。
“很难，我太爷爷四十多岁就咯血死了，累的。”
“……”
“这面在从前是中俄万里茶道，有商人落户，但自己不开荒的话有闲田也轮不到他们买，和有钱是两个概念。
我有时候想，等我干不动了，可不能像老板一样每天还查房，买两头驴回家，再养一条大狗，每天优哉游哉也挺好。”
“出息！”柳小别道，“开荒怎么会累死人呢？”
“不说这个。”周从文不想啰嗦开荒的事儿，自己小时候和父母也开过三亩地的荒，比照在医院值急诊班、大抢救，各有各的累法。
“对呀，我问你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跟我扯到开荒上去。”
“当然是喜欢勤快的。”周从文说道，“就你这柴火妞的身材，农村里不吃香。”
柳小别挺胸抬头，斜睨周从文，用傲人的身材无声反驳周从文刚刚那句话。
“不一样，你这身材在城市里属于一等一的。”周从文嘴角上扬，“但农村要干活，花瓶没有用。”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干活！”
周从文想了想，似乎自己说错了话。他“从善如流”，马上闭嘴。
这时候将近秋收，真要是柳小别撸胳膊挽袖子去地里收粮食……
周从文无法想象那种美妙的画面。
“竟然沥青过敏，遗传么？我看你还好。”柳小别问道。
“我没事，这不是遗传病，谁知道呢。”周从文道，“想家了。那天晚上折腾了一夜，我就忽然很想家。”
“难得，驴也有想回圈的时候。”
“那是。”周从文笑道。
车一路颠簸，路越来越差，周从文有些愁苦。还没到村村通公路的时候，农村的小路走起来还真是相当不舒服。
哪怕是这个年代比较好的越野，也颠的人头疼。
折腾了四五个小时，周从文指路，远远看见一个小村落，一条泥泞的小路，路中有车辙痕迹。
“就是那面。”周从文指着小村落说道。
“苞米地真密。”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老家的地，转了几个弯，村口停着一台车。
“嗯？”周从文疑惑，怎么会有车呢？
“老家挺富的啊。”柳小别笑道，“竟然有车。”

第0433章 闺女咋长这么好看
距离村子越来越近，周从文一直盯着那台车看。
是省城的牌照，谁家的车？
周从文有些疑惑。村子里走出去的年轻人并不多，大多都在家务农。就算是去城里，也很难再2002年买车。
省城……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也没听说谁家孩子在省城做生意，而且还挣了大钱。
古怪。
“车停在村口就行，里面更不好开。”
“嗯，知道了，你很啰嗦你知道么周从文。”
“怕你不知道。”周从文没理睬柳小别，一直盯着那台车看。
下车，两人往村子里走进去。路很泥泞，周从文知道要七八年后才能建成水泥路。
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讲可能在农村修路并不重要，但对老家的人来讲这可是大事。那之后父亲养了几头奶牛，每天送鲜奶去鲜奶站，日子过的好起来。
而且有了路，有了机械，刚刚和柳小别说的开荒的活都变了性质，简单了无数倍。
周从文在怀念上一世的经历，而柳小别则好奇的东看西看，鸡鸭鹅的叫声，土狗的汪汪汪叫声，在她眼睛里都很新奇。
走到家门口，周从文心里竟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上一世自己遇到车祸的时候父母身体都还好，所以他重生回来并没有多想念，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回来后看见院子，看见院子里的大黄狗，周从文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黄狗夹着尾巴刚叫了两声，看见周从文走进来，尾巴马上竖起来摇晃的能看见虚影。
“咦？小家伙挺懂事啊。”
“我从小养大的。”周从文弯腰摸了摸大黄狗的头，见屋门开着，里面影影绰绰都是人，有些奇怪。
又不是猫冬的时候，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走进屋，迎面看见老支书坐在炕上抽着烟袋，下面凳子上坐着一个人，是老熟人——张友。
张友见周从文进来，他也愣了一下。
两人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张主任？”周从文来不及和爸妈打招呼，诧异的看着张友问道。
“小周，哈哈哈，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是知道我来看老人家么？”张友微微尴尬，用笑声掩饰过去。
微微尴尬后张友马上得意，自己似乎运气不错，三顾茅庐竟然遇到周从文本尊。
这运气简直逆天。
“您还真是客气。”周从文瞬间就想明白张友的用意，他笑了笑，“您坐着，爸、妈，我回来了。”
柳小别瞬间从活蹦乱跳变得温雅贤惠，微微低着头，手里拎着两条烟和两瓶酒，似乎有些拘束、手足无措。
老太太见周从文回来也有些惊讶，不年不节的儿子怎么还回来了。当她见到身边的柳小别的时候，猜到了什么，脸上局促的笑容真挚起来。
“从文，这是。”周从文的父亲看着柳小别问道。
“我女朋友，一直张罗着回家看看，这不就回来了么。”周从文笑着说道。
“叔，婶，也不知道家里缺什么，带了点东西回来。”柳小别的声音像是蚊子一样，怯生生的把烟酒放到炕上的圆桌上。
周从文叹了口气。
国内娱乐圈的演技要是都像柳小别一样，怕是早就拿奥斯卡小金人了。
“这姑娘可……”周从文的母亲说了半句话，连忙把话顿住，“姑娘，来坐，来坐。”
把柳小别拉到炕沿上坐下，周从文的母亲瞪了周从文一眼，用极小的声音斥道，“你咋找个这样的。”
柳小别的脸色有些难看，拼命挤出一丝笑。
张友感觉炕上长出钢针，扎的自己根本坐不住。
这也太尴尬了吧。
“妈。”周从文低声说道，“她是我女朋友，你说话客气点。”
周从文的母亲又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拉着柳小别的手，“闺女，你咋长这么好看。”
“……”柳小别被忽然的反转堵的说不出话。
“你找我家狗剩子这样的，以后让我咋跟你爸妈交代。”
“……”
房间里鲜花绽放，柳小别的身上满满花香四溢，初秋弹指之间变成暮春时节。
“张主任，您这是。”周从文靠着柳小别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张友问道。
“来家里看看，拜访一下小周医生的父母。”张友在瞬间错愕之后已经清醒过来，他笑呵呵地说道，“咱俩还真是有缘，我第一次来开的是轿车，进不来。要是那次来了，就碰不上了。”
“张主任太客气了。”
“狗剩子，你出息了。”村支书抽着烟袋咧嘴笑着说道。
周从文哈哈一笑，狗剩子这个小名可很久都没人叫了，听起来蛮亲切的。
柳小别低着头，用胳膊撞了撞周从文的腰，无声的笑话他的这个小名。
“就是当医生，没什么出息的。”
“我听张主任都说了，他准备把你调到省里去，还给你爸妈也找了工作。以后你们都是城里人喽！”村支书笑呵呵地说道。
周从文瞄了张友一眼，张友说道，“我先来家里看看，心里有个谱。等跟你说的时候总要有眉目才是，你说呢小周。”
“张主任费心了。”周从文笑道。
“看你说的。”张友挑眉，大板牙呲出来，好像也在笑似的，“上次在你家里咱俩喝酒，那之后我就一直琢磨着要走人才引进把你挖过来。”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张友，不置可否。
“人才引进也分很多种，像你这种特殊人才肯定要安排家里人的工作。”张友很镇定地说道，“房子你也别操心，两套房子估计不可能，但一套两室一厅没问题。”
看看张友，周从文心里颇多感慨。不说别的，张友人情往来这一套可是相当拿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世自己过早出现在张友的视野里，他竟然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自己挖去省城。
父母、工作、房子，虽然说这都是政策，但跑下来政策本身也是一种通天的本事。
和张友比，陈厚坤就太木讷了，在张友的压制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村支书在炕沿上敲了敲眼袋锅子，“老周，我回去了，你家小子有出息，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周从文的父亲朴实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送走村支书，周从文和父母说了两句悄悄话，父母的眼睛始终落在柳小别的身上，咧嘴笑着，比张友说要把他们变成城里人更开心。
回到炕上，周从文看着张友的大板牙问道，“张主任，你想要我去你们组？”

第0434章 诚意满满
张友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直接，他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还得看你的意思。”
“张主任，说实话。”周从文把鞋脱掉，盘腿坐在炕上，“我年后准备去省城，还琢磨着找你高抬贵手，没想到咱俩想到一起去了。”
“哈哈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张友开心到了极点。
因为有周从文拒绝楚院士的前车之鉴，听说他和胸外科的老祖宗黄老的关系还很特殊，张友一直特别忐忑。
为了拉拢周从文，他不断加码，甚至动心思去院里要政策，给周从文房子。
院里倒是有分房子的政策，但至少得是博士，还得是海归的。周从文一个本科生……张友觉得很难。
可是他看出来周从文不是池中之物，就算是刷脸、卖人情，所有自己能出的价码一定要出，这时候可不能犹豫。
一旦周从文被陈厚坤笼络过去，以后事情怎么走还真就不一定。
这些政策，哪怕是一个博士生张友都有百分百的把握挖过来。可面对周从文，张友却很心虚。
周从文听自己说了那么多，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
“张主任，咱实话实说。”周从文摸出白灵芝，对张友晃了一下，张友站起来接过周从文手里的烟。
他没有丝毫不满，满脑子都是周从文话里有话。
“我只能在省城住一年。”周从文淡淡说道，“一年后估计我直接去912了。”
“！！！”张友脑门上蹦出无数的惊叹号。
“老板的博士。”
“你研究生好像还没念呢吧。”张友诧异地说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张主任真没遇到过三个月研升博的人么？一年，时间不短喽。”
“……”张友的大板牙都冒着惊讶的光，“小周，论文什么的你有么？”
“应该有吧。”
应该……
张友要不是见过周从文做手术，知道他的本事，光是这一句话就甩袖而走。
他怎么会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
“老板那面发表几篇论文不难，他和柳叶刀的关系不错。”
周从文连中字头的文献都不提，直接说《柳叶刀》，张友的瞳孔微微缩小。
国内顶级大佬的能量有多大，张友很清楚。虽然偏安一隅，但他一直很努力的和国内大佬建立联系。
省城的主任想的事情和地市级医院的主任又不一样。
有江湖地位后想挣钱还不容易么？
全国各地飞，讲课、开会之类的事儿很轻松，挣得可不比上手术少，而且还没有风险。
但这一切都需要前置条件——人家得承认自己的江湖地位。
张友想着想着，偏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脑袋里想的事情已经不光是周从文。
“张主任，不说去912的事儿。”周从文微微一笑，“调转工作关系就不用了，房子也不用，我父母……我父亲有沥青过敏，进城就犯病，所以办理城市户口的事儿也不用。”
“……”
张友无语。
刚刚想到自己退休后在全国心胸外科组委混一个位置，然后可以接受厂家的邀请满世界飞着讲课之类的事儿，被周从文一段话全部打碎。
本来张友认为自己给的条件已经好到离谱，可没想到被周从文一条条全都否定、拒绝。
这都不行？
张友傻傻的看着周从文。
自己这条件扔出去，多少博士挤破头要钻进来，可人家周从文张嘴就说要去912，根本看不上自己这里。
张友略有点疑惑，但他知道最近黄老亲自去了两次江海市！
黄老是什么身份地位，江海市在全国又是什么样的城市，他为什么要接连去两次江海市？
对此张友看着眼热不已。
本来因为陈厚坤每周都往江海市跑，挣飞刀钱不说，手术水平也不断提升，张友对周从文颇有意见。
但当他知道黄老一而再的去江海市的消息后，马上开始着手准备拿出自己最有诚意的价码，说什么都要挖周从文来。
张友的底线是周从文来医大带组。
一个两年资的小医生来带组，需要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张友不在乎，他想试一试通过周从文这条线搭上黄老，为自己在学界的路铲平很多障碍。
然而……
一切都被周从文否定了，他什么都不需要。
张友有些苦恼、沮丧。
“张主任，不过还是要先谢谢你。”周从文看见张友脸上一闪即逝的表情后，能猜到他的心情，淡淡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去医大二院，到时候希望张主任能抬抬手。”
“你来这面干什么？”张友问出心里的疑问。
“老板要建立院士工作站，我主持工作。”周从文说道。
院士工作站……
主持工作……
这两个词把张友的嘴给堵上，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似的横亘在他的心头。
要是按照周从文说的，他会成为黄老的学生，就算是不留在帝都912，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全国除了少数一两家医院外所有医院都对周从文敞开大门。
这种时刻医大二院就完全不够看了。
在医大二院组建院士工作站？
张友怔怔的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
“张主任，你知道协和、912每年都会有顶级的专家支援边疆么？”周从文问道。
张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咱们省……也算是边疆。”
“呃……”
“道理基本类似，手续的问题到时候再说。”周从文盘腿看着张友，“张主任，话说你磨鸡蛋的水平见涨么？”
这回张友是彻底哑口无言。
磨鸡蛋这个训练手术的方式他早就放弃了，要不然为什么死了活了都要拉周从文过来。
张友的年纪越来越大，临床经验虽然比年轻时候丰富了不知道多少，但手法、眼力却跟不上节奏。
他还记得有一个短篇小说讲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拳击手和年轻的拳击手较量的事儿，张友看完后心有戚戚焉。
小说里写的就是外科医生的那点事。
年轻时候没经验，但接受能力、手法、眼力都是人生最巅峰的时刻。等经验丰富了，却要面对手眼身法走下坡路。
想到这里，张友摇了摇头，深深叹息。

第0435章 闭门羹
果然，一切都和上一世没有特别大的出入，周从文苦笑。
性格决定命运，张友的性格决定了上一世和自己针锋相对，一直到最后被全面碾压，最后郁郁而终。
这一世，自己过早的冒头，张友的优势便显现出来。
在小荷刚露尖尖角的时候，他就不惜一切代价准备挖自己过去。
不惜一切代价，说起来容易，真要下决心做，而且能做到张友这个程度的，都不是一般人。
要是换个人，估计就从了。
但周从文是谁？他必然要去912，要跟随黄老，张友的如意算盘又落到了空处。
看着怪可怜的，周从文笑了笑。
“张主任，我有几句难听的话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我知道肯定难听，小周你说。”张友抬头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
“黄老板的意思是未来胸科手术都是腔镜手术，心胸这一块……你要是有心，可以和院里争取，分一部分循环内科藤菲藤主任的介入手术过来。”
“最起码也要成立心脏卒中中心，和藤主任全面合作，并且深入参与介入治疗。这样的话，心脏外科才不至于被局限于瓣膜等几个病种上。”
张友看着侃侃而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娘。
介入手术，那玩意是挣钱不要命的活。
外科手术做到头，到给人的副损伤也就是站的时间长了双下肢静脉曲张，了不起找血管科做个大隐静脉剥离手术。
而循环内科现在搞的介入手术吃线！
藤菲藤主任的水平还很一般，经常听说她一台手术做三四个小时。
这得吃多少线！
的确，这一块抢了一部分心外科的手术，但都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再复杂的冠脉手术，张友并不认为藤菲有能力抢走。
就算是抢走也无所谓，自己肯定不会上台吃线。
放着好好的心胸手术不做，非要自讨苦吃，这又是何必呢。
一瞬间，张友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自己因为吃线太多导致白血病，因此黯然退休，陈厚坤春风得意成为大主任的未来画面。
周从文这是给自己下套呢，张友默默的看着周从文静水深流的眼眸。
果然不行，周从文笑了。
想来也是，自家老板什么身份地位，都推不动这件事，自己想三言两语说服张友，几乎是不可能的。
周从文的母亲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能感受到屋子里压抑的气氛。
“你这孩子。”周从文的母亲斥道，“张主任大老远的赶过来，你别天天说工作上的事儿。”
“盘着腿坐在炕上，也不知道给张主任倒杯茶。张主任，我去准备饭菜，你别着急啊。”
“不客气不客气，别忙了。”张主任脸上露出笑容，“我就是来转转看，遇到小周是意外，趁着天亮这就准备走了。”
“别，大老远赶过来连顿饭都不吃怎么能行。”周从文的父亲连忙拉住张友。
“这面的路我不熟悉，天黑之后真就回不去了。”张友见周从文的父亲要挽留自己在这儿过夜，他心思一动，但一想到周从文撺掇自己搞心脏介入手术心里面就腻歪。
这玩意是人干的活么！
“家里还有几个患者准备明天手术呢，真的不行。”张友很坚决地说道。
“爸，妈，别折腾了，我送送张主任。”周从文从炕上下来，笑呵呵地说道，“张主任，走吧，我送你出村子。”
张友心中气苦。
自己客气两句，周从文要是挽留的话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夜半三更，抵足长谈，自己好好摸清楚这位的心思。
可周从文竟然直接逐客，这也太过分了。
“小周，是我冒昧了。”张友整理心情，压抑住心里的不高兴，尽量平淡说道。
“张主任，还是得谢谢你。”周从文背着手，腰刚要弯下去，后背就传来“啪”的一声。
“轻着点。”周从文皱眉回头看柳小别。
“有点年轻人的样，老板说的。”柳小别得意说道。
“知道了。”
周从文和张友离开屋子，和周从文的父母客气了几句便顺着路一路慢悠悠的走去村口。
路上挨家挨户的土狗不断的叫着，张友也没说话。
走了两分钟，周从文忽然打破了尴尬，“张主任，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敷衍你。”
“没有。”张友赌气否认。
“我说的是实话，心脏外科的未来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咱省城的心脏外科还能留一口气，毕竟要是遇到支架手术导致心脏破裂的患者、下支架冠脉破了的患者还要咱们上去做外科手术。”
“可能做的越来越少，后备力量完全跟不上……”
“小周，咱讨论专业，我也实话实说。”张友道，“心脏外科能换瓣膜，介入能做么？心脏手术能做复杂的搭桥、能做多支病变，介入能做么？”
“换瓣膜的手术介入能做。”周从文给了张友一个肯定的答复。
张友哑然。
要不是亲眼看见周从文戴着显微镜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张友必然会认为周从文在和自己抬杠。
“张主任，未来的手术方向是微创。外科手术微创化，比如说心脏瓣膜手术，有合适的耗材可以用介入方式把耗材下进去。”
周从文说着，直接在路边蹲下，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个心脏的图案。
张友一愣。
自己刚刚说的有一部分是气话，但也没无理取闹。
更换瓣膜，老旧的瓣膜介入手术根本没办法取出来，这是手术原理，可周从文竟然说能做，还要画图。
倒要看看他能画出什么来。
虽然是泥地，可周从文用树枝画出来的心脏解剖结构还是惟妙惟肖。
手术原理也没多难，周从文简单讲解，张友瞬间明白。
介入导管把瓣膜夹子送进去，胸壁开小口，切开心脏，肉眼直视下帮助夹子顺利夹住瓣膜。
张友听完后愣了半晌。
手术创伤、打击和自己现在做的换瓣手术完全不一样，损伤极小，而难度成倍的降低。
想到周从文勾勒的“未来术式”，张友一下子懵了。

第0436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张友离开的时候很沉默，他自从看完周从文在泥地上画的简图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周从文知道张友的水平。
虽然没办法和老板、大师兄比，但在省内，张友心胸方面肯定属于前三级别的人。
这辈子他做过上千台心胸手术，也可以说是活人无数，妙手回春。
技术水平到了，自己画的图再怎么简陋都无所谓，他肯定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一条在2002年并不存在的手术术式，高度依赖主动脉瓣夹子。
要十几年后，这种夹子才会被生产出来，后期又过了十几二十年陆续投入临床使用。
就像是三四十年前的人看见网络一样，他们能理解，但这都是未来科技。
希望张友能被触动，不过周从文并没有抱太大的念想。
老板都做不到的事情，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低位估计也做不到。
更何况张友只是为了拉拢自己对抗陈厚坤，稳固他大主任的地位，和技术进步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从文对张友能来自己老家还是有一定的好感，最起码张友一直在琢磨。
他要是能把这份钻营的心思用在手术上就好了，虽然他年纪已经大了，但并不影响手术的推广。
送张友上车，周从文挥手告别。
看着那台车在土路上颠簸远去，柳小别问道，“你画的解剖图、手术术式是真的假的？”
“真的。”
“哦。”柳小别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怎么？想做？”
“实验室闲着也是闲着，总要干点什么。”柳小别笑道，“有了产品，才好包装上市，分拆再上市。这是套现的一部分，而且前期的花费并不大。”
周从文无语。
不管什么事儿在柳小别嘴里说出来都和钱有关系，不提钱这姑娘都不会说话。
柳小别已经钻到钱眼里去了，无可救药。
“张友挺有意思的，和他合作的话要比和陈教授合作更顺心。可惜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柳小别说道。
“的确是，但我估计张友也是这么想的。”周从文并不否认柳小别的观点。
人都有优点和缺点，张友与陈厚坤的优缺点都太明显了，一言难尽。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柳小别对省城两位主任并不感兴趣，她对周从文的家却很有兴致。
“嗯，往前走是小学和初中，高中要去县里念。”
“去看看，去看看。”柳小别撺掇道，“还有，你说的那块铁在哪？”
“……”周从文瞥了柳小别一眼，这姑娘的记性是真好。
那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周从文一下子想起来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自己灵机一动撒了泡尿解救了用舌头舔铁的小伙伴，然后被追杀到荒野里的画面。
唉，真心是往事不堪回首。
两人走在路边松软、坎坷的路上，一边走周从文一边给柳小别讲小时候的事儿。
其实周从文小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故事，老老实实的念书，放学先帮家里干活，吃完饭才能写作业。
十几年前村子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基本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周从文清楚要到几年后村子里才会出现翻天覆地的改变，标志就是水泥路面通到村子里。
走了三四里路，转过一个弯，不远处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里面有几间红顶大瓦房。
“喏，这就是我们的初中。”
“够气派的。”柳小别笑道。
的确，初中的学生虽然不多，但却是周围几个村屯里最气派的建筑。
朗朗读书声传来，伴着初秋草木的味道，让周从文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又重生了，重生在初中时刻。
“肃过寻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
士别三日当夸目相看，吴下阿蒙，这些熟悉的词此番听来真是很有趣。
“我都快忘了。”周从文有些感慨地说道。
“切，这么深奥的东西给小孩子读，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这篇文章说的是什么意思。”柳小别淡淡说道。
“能有什么意思，劝学呗。”
“你该不会这么天真，以为《资治通鉴》卷六十六里会真的出现孙权劝学这么幼稚的事儿？”柳小别鄙夷道。
“你太阴暗。”周从文淡淡说道。
“是你太蠢，司马光微言大义，几十个字讲的事情研究一两个月都未必能研究清楚。”柳小别道，“我平时喜欢看《资治通鉴》，张友张主任那点小技俩完全不够看。”
“那你说说。”周从文随便敷衍着柳小别，眼睛却一直看着曾经的学校，满满怀念。
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自己都重生了一次，回头再看这里，百感交集。
“太麻烦，你要想明白卷六十六里说的事儿，需要弄清楚江东孙权的弱势和张昭的强势、吕蒙出身以及他在赤壁之战前是张昭的人。”
“……”周从文没读过《资治通鉴》，但柳小别一段话简单的描述出背景画面。
“你要以为卷六十六真是孙权劝吕蒙要学习，吕蒙果然听话学习了，让鲁肃刮目相看，那就太幼稚了，以后还是我养你吧。你要就是个小医生还好说，真去了912，怕是你老板都保不住你。”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当医生么？”
“傻呗，对了，你带我去生产队，我看看那头驴。”
“我就是不想去多琢磨类似的事情。”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技术，其实很简单，很纯粹。就像是高考一样，若干年后回头看，高考才是最简单的。来到社会上，不管什么事儿都要比高考复杂多了。”
“那是你笨。”柳小别鄙夷道，“道理多简单啊，史书上已经写的清清楚楚。”
“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一句话就让吕蒙放弃兵权？他又不是赵匡胤，赵匡胤还得敬杯酒呢，凭什么孙权一句话就可以。”
“无非就是利益而已，说穿了就是站队挣钱。喏，张友估计心里想你当吕蒙呢。”
“三千年读史，不过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周从文道，“说穿了就那么回事，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第0437章 扣篮
周从文笑了笑。
史书从来都是微言大义。
有人说翻开来看，都是吃人二字；有人看完后弄出来一本《厚黑学》；有人看了一辈子都看不懂里面讲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柳小别看完后怎么会又想到挣钱上去。
周从文背着手，却没弓腰，一路往前走，耳边是朗朗读书声和柳小别对这段卷六十六的解读声。
本来正能量满满的一篇初中课文，柳小别用了十倍的篇幅从江东局面讲到吕蒙出身，又讲到孙权在赤壁之战后与张昭的暗战。
好累，还是做手术比较简单一点，周从文心里想到。
自古最难是人心，手术多简单，它就在那，每天去做就可以了，犯不着想这么多的事儿。
每个牛人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吕蒙出身一般，他从大头兵做起，第一次靠山没了，第二次站错队伍，但却一直屹立不倒，直到最后封侯，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点点痕迹，周从文忽然笑了。
老板都留不下名字，就别说是自己。
除非真的能攻克癌症，才可以青史留名。
“喂，我说的嗓子都哑了，你琢磨什么呢？”柳小别问道。
“青史留名。”周从文随口说出心里话。
“想美事，我肯定是青史留名了，这种事情竟然还要琢磨，你就不能想一想更有意义的事情么。”
“知道了，世界首富。”周从文淡淡说道，“不过是咱俩，不是你。你忘记我是股东了么？”
“你知道巴菲特的伯克希尔&#183;哈撒韦的合作伙伴是谁么？”柳小别挑衅的问道。
周从文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篮球场说道，“喏，这个篮球场是后建的，从前我们在那面玩。”
“哪面？就是舔铁的地方么？”柳小别心心念念的地儿是周从文说过舔铁的地方，她像是要逛旅游景区一样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至于刚说的青史留名，柳小别并不感兴趣，转头就忘。
周从文也不知道柳小别为什么这么好奇，她是好奇宝宝么？怎么跟沈浪那个货色一样。
带着柳小别来到学校后身的篮球场，周从文指着锈迹斑斑的篮球架子，“就是这里。”
“你的小伙伴可真虎啊，大冬天的竟然敢舔这玩意，他现在还活着么？”
“人家活的好好的。”周从文不高兴地说道，“别瞎说话，你可以说这是一个年轻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要探索……”
“那也不至于自己亲自上，有时候老人言还是很有道理的。”
说着，柳小别快步走到周从文说的篮球架子下面，蹲在那仔细看上面的铁锈。
周从文距离柳小别三步远，看她蹲在篮球架子下面，姿势刚刚好……
一时童心大炙，周从文心念一动，小跑两步按着柳小别的后背来了一个跳马。
小时候经常这么玩，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机会。
可是……
当周从文跳起来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柳小别竟然像是和自己心念相通一样，在自己越过她头顶的时候站了起来。
下一秒，周从文骑在柳小别的脖颈上，默默无语两眼泪的看着曾经和小伙伴们玩篮球的篮球筐，下意识的用手摸了一下，做了一个扣篮的动作。
“周从文，你太过分了！”柳小别怒道。
“我想试试扣篮，谁知道你会站起来。”周从文辩解道。
“你扣篮两条腿分开啊！”柳小别毫不留情的拆穿周从文的谎言。
“……”周从文无语，这个姿势好像比公主抱还要尴尬。
要是柳小别骑在自己脖颈子上还能说是童心未泯，可自己一个大老爷们骑在娇娇弱弱的柳小别的脖子上……
周从文觉得自己一张脸臊的通红。
这日子没发过了，没羞没臊。
“你挺沉啊，是不是准备就这么回家？”柳小别冷声问道。
“不是。”周从文无奈回答道。
“那不赶紧下来！”
“哦哦哦。”周从文连忙从柳小别的身上爬下来。
好尴尬……好无奈……好……
周从文决定以后距离柳小别远一点，怎么一接近她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糗事发生呢。
即便是做梦，周从文都不会梦到眼前的画面。
太尴尬了，尬癌都要发作。
“难怪小时候你爸要往死了打你，换我的话你现在坟头的草都两米多高了。”柳小别冷冷说道。
“……”
周从文无言以对。
他满脑子还是自己骑在柳小别身上的画面。
此时朗朗读书声都没有味道，周从文有一种想要马上逃离的冲动。
“啧啧，就这玩意你们小时候还敢舔。”柳小别却没多在意这事儿，而是对周从文小时候的经历更感兴趣。
“小时候这里是我们玩的地方，上面有雪，舔一下很正常。”
周从文远离柳小别，远离尴尬，蹲在一边抽着闷烟。
柳小别自顾自开心的绕着废弃的篮球架子看了很久，才和周从文一起回家。
一路上柳小别很明显特别兴奋，还要去看生产队的驴。
但周从文觉得去看那玩意不一定还有什么幺蛾子，而且刚刚的姿势让他觉得很羞耻，没了兴致，推说要吃饭，便一起回家。
“狗剩子，你把张主任送走了？”周从文的母亲见他和柳小别回来，笑着问道。
她的眼睛在柳小别身上转来转去，仔细打量。
“送走了，我爸呢？”
“后院杀鸡呢，给你做小鸡炖蘑菇。你说你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人家是主任，还是省城来的，你盘腿就上炕。怎么在城市里这么久了，老毛病还是改不过来。”
听着老妈的絮叨，周从文心生暖意。
这里是家，没有遗憾，只有温暖。
可惜老爷子有沥青过敏的病，没办法接去城里住。更可惜的是柳小别就站在身边，没等周从文体会到温暖，只要看到柳小别的身影所有温暖触动都会消散，只剩下尴尬。
“狗剩子，你来。”周从文的母亲招手，同时对柳小别笑了笑。

第0438章 你干什么违法的事儿了
“狗剩子，你在外面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儿了。”周从文的母亲把他叫到一边，忧心忡忡的问道。
周从文一怔。
自己重生以来小心翼翼，每天除了医院就是家，还能干什么违法的事儿。
难道是张友说什么了？周从文心念电闪，把张友之前说过的话又捋了一遍。
不会。
自己重生以来为了避免上一世的麻烦，根本不去沾各种灰色收入，不可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他一脸疑惑看着自家老太太，“妈，我没做什么啊。”
周从文的母亲小心翼翼的背对着柳小别，从兜里摸出来一沓子汇款单，“每次都汇过来一万块钱，你一个月不是就挣几百块么？”
“……”周从文拿着汇款单看到上面的字，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这……”
“字不是你的字，但写着你的名字。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从文的母亲问道，“我一张都没敢取，踅摸着要是你犯了法进了笆篱子，这笔钱交上去也能让你少判个一两年。”
“妈。”周从文哭笑不得。
他招了招手，“小别。”
“怎么了？”柳小别走过来，把周从文的母亲吓了一跳，连忙要收起那些还没兑换的汇款单。
“你汇的钱？”周从文问道。
“是啊，你也没时间回来，挣了钱不应该给家里改善一下生活么？”柳小别顺理成章地说道。
周从文哭笑不得。
柳小别根本不知道农村的收入，也不清楚一万块钱在2002年对农村人意味着什么。
周从文之所以手里拿着卡一直没给家里人，就是有这种考虑。
不过柳小别倒是蛮有心的，背着自己给家里汇款，她是哪找到的汇款地址呢？
不过周从文没细想，笑道，“你汇款把我妈吓了一跳，以为我抢银行去了呢。”
“啊？”柳小别一怔，“为什么要去抢银行？来钱那么慢，风险收益不对等的傻事怎么可能做。”
“是这姑娘汇来的？”周从文的母亲惊讶的问道。
“嗯，是小别汇过来的。”
“阿姨，别担心，这些钱都是零花钱，给家里补贴家用的。”柳小别大咧咧地说道。
“不行，小别。”周从文拿过汇款单很认真地说道，“百十来块钱无所谓，但要这么多钱，可能惹祸。”
“嗯？”
“你太年轻。”周从文老气横秋地说道，“不到十年前车匪路霸还横行呢，那时候我们村子外面的标语都是车匪路霸，打死有功。”
“……”
柳小别瞪着眼睛看周从文，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这么多钱别说是花，就算是放家里都给家里惹祸。”周从文道，“取了拿回去。”
“那家里怎么办。”柳小别皱眉问道。
“慢慢来，给家里留一千块钱现金就行。”周从文道。
“用不了那么多！”周从文的母亲连忙说道，“家里没什么用钱的地儿，你们在城市里花钱多，自己留着，自己留着。”
“把家里房子修一下，我爸去不了城里，过几年修了路就好了。”周从文说道，他像是安慰自家老太太，又像是安慰自己。
周从文的母亲拿着厚厚一沓子的汇款单，像是握着热炭一样，周从文知道老人胆怯，便把汇款单都收起来。
“妈，准备吃饭吧。”周从文笑道，“小别，你知道什么是拉风匣子么？”
“就是你在听诊之前总说喘气像拉风匣子？我看看。”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别听狗剩子瞎说。”周从文的母亲拉着柳小别进里屋，“他就愿意扯淡，来屋里坐。”
柳小别可怜巴巴的看着周从文，她是真想看看什么是拉风匣子。
周从文假装没看见，去后院找老爷子。
“爸。”周从文见老爷子在褪鸡毛，便蹲在一边摸出白灵芝点着一根塞到老爷子嘴里。
“狗剩子，你那女朋友看着细皮嫩肉的，顾家不？”
“还行。”周从文叼着烟蹲在地上看着老爷子脸上的皱纹笑眯眯地说道，“爸，我给家留一千块钱，家里先花着。有用钱的地方你记得跟我说，我现在手头有点钱。”
“知道。”周从文的父亲眯着眼睛薅鸡毛，“家里该花钱的地方就花，该雇车就雇车，你别自己上。年纪大了，伤到筋骨遭罪不说，花钱都比雇车贵。”
周从文把遭罪放在花钱前面，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别扭。但自家老爷子就这脾气，他心里明白。
“我能看出来，你现在混得不错。”周从文的父亲说道，“今天上门来的那位，带着一股子官样。”
官样，周从文哈哈一笑。自家老爷子的形容很准确，张友不琢磨着自己学，也没心思磨手术，光想着挖人。
张友不像是一名医生，倒像是一个官，或者是生意人。
要是运作的好，张友这么做的确有道理。
三十年前，手术技术没有革命性的变化，他这么做完全没错。
可惜了，时运似乎并不在他那面。
技术革命的余波终于传导到医疗上，最近一段时间的技术爆炸，会有很多抱残守缺的人被炸的粉身碎骨。
“这种人上赶着来咱家，还说要给我们办城市户口，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周从文的父亲说着说着，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儿子出息，老爷子当然高兴的不行。他一脸洋洋得意，根本不加掩饰。
周从文嘿嘿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狗剩子，你有出息爸高兴，就是你那个女朋友……我知道城里都是自由恋爱，我说啥你也不带听的。小兔崽子，从小就有主意，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好好说话，别骂人。”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老爷子。
“人家姑娘家要多少钱彩礼？”
“不要。”周从文淡淡说道，“而且还不一定成呢，爸你别想太多。”
“嫁给我们周家，是福气！我儿子……”
周从文的父亲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
“狗剩子！你个狗日的回来了！”

第0439章 娘化
唉。
周从文叹了口气。
小时候撒了一泡尿把舌头从铁上揭下来的那位冤家来了……
估计柳小别很想看看正主是什么样吧，毕竟那件事情太过于无法回忆。
“二愣子，后院呢，别喊。”周从文蹲在地上，一点想站起来的想法都没有。
可是等小伙伴走进来，周从文一下子愣住。
上一次还是过年的时候回来见到的二愣子，他那时候刚抱了大胖儿子，乐的嘴都合不拢。自家爸妈看着二愣子的孩子羡慕，强忍着没催着自己赶紧找对象结婚，好抱孙子。
这才半年多点没见，二愣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明显变胖，不是吃了糖皮质激素那种满月脸水牛背，也不是向心性肥胖，而是……周从文觉得特别怪异，没办法形容。
“狗剩子，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二愣子抬脚就踹。
周从文对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再习惯不过，提前躲开，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位小伙伴。
古怪！
他的声音有点细，举手投足之间似乎娘了很多。
从前的二愣子人如其名，楞的不要不要的，要不然也不会死冷寒天的去舔雪。
骤然看见他娘化，周从文有些茫然，做变性手术了？按说不能啊，别说是农村，就算是在城里面也没多少人能有这么“先进”的念想。
上下打量了几眼，周从文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周从文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了一下二愣子。
他身上软绵绵的，好像是生了病……不对，周从文抱二愣子的时候马上感觉到不对劲儿。
这种抱感好奇怪，二愣子根本不像是干农活的人，皮糙肉厚。他身上的肉软乎乎的，尤其是胸前。
变性了！
周从文诧异的看着二愣子。
“喂，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二愣子伸手在周从文的肩膀上擂了一拳。
嗯，没错，是他。
“回家看看，马上要赶回去。”周从文笑着问道，“二愣子，怎么感觉你变了呢？哪不舒服么？去医院看了没有。”
刚一问病史，周从文就看见二愣子的脸瞬间变红，怒气冲冲的到处踅摸。
“别！”周从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货肯定是踅摸铁锹、镐把子之类的东西准备揍自己。唉，怎么都这么脾气。
“你……你……你……”二愣子的脸涨的通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是医生，习惯了，习惯了，你别生气。”周从文连忙认怂，速度之快令人侧目。
“也不是啥大事，说呗。”周从文的父亲侧头叼着烟、眯着眼睛，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薅鸡皮上散碎的小毛囊。
这是给未来的儿媳妇准备的小鸡炖蘑菇，周从文能感觉到父亲的认真与在意。
听老爷子的话，应该是二愣子去看过。
“二愣子，都这么熟了，我还是医生，你说说他们怎么说的。”周从文小心翼翼的盯着二愣子，生怕这货忽然暴起把自己揍一顿。
“狗屁的大夫，都是扯淡！”二愣子张嘴就骂。
周从文灵机一动，问道，“男性RX发育症？”
二愣子一怔，“你怎么知道。”
看表情就知道了，周从文笑了笑，拍拍二愣子的肩膀，“没什么，小毛病。”
说着，周从文掏出白灵芝，递给二愣子一根。
话是这么说，周从文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医生的一种敏锐的觉察，没什么道理，说不清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从文也没直接问，他明白二愣子这种混人根本说不清楚。
抽上烟，二愣子明显情绪稳定了下来，仿佛忘记了自己的病，乐呵呵的问周从文城里的事儿。
两人很随意的闲聊着，周从文总是趁着他不注意仔细打量，并不断的套他的话。
周从文的经验丰富，二愣子完全没觉察到有什么异样。
只是问了十几分钟，从农活问到吃喝，而浪子的回答很正常，没什么可能会出问题的地方。
周从文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其实很多病都没有原因，或者说是现有科技查不出来原因，这也是老板说比烂的理由所在。
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还想着怎么没，这不是做梦么。
但周从文就是觉得不对劲，二愣子这种雄性荷尔蒙爆棚到脑子里都是肌肉的人不应该出现男性rx发育症才对。
“咱儿子还好吧。”周从文随意问道，脑子里琢磨的都是二愣子的病。
“可欢实了！”
说到儿子，二愣子哈哈大笑，眉眼之间的愉悦肉眼可见。
“已经会叫爸爸了，踉跄着能走，明年开春我就带他下地。”
“你媳妇呢？”
这就不能说咱了，要是说出口，怕二愣子得跟自己拼命。
“唉。”说到媳妇，二愣子有些愁苦的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前段时间做了流产，独生子女好么，我有儿子了也不想再要。可没办法啊，怀上了再打掉，人挺遭罪的。”二愣子低头说到。
“上措施啊，你该不会一直没上措施吧。”周从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二愣子。
“后来上了，我不喜欢戴套。”
“也行，让你媳妇吃药呗。”
“她吃完了就吐，要不也不会有流产的事儿。”二愣子有些愁苦，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棍划拉着。
“现在没办法，只能戴套了吧。”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没有，她不能吃就我吃呗。”
“……”
周从文一下子怔住。
原来是这样！
男性口服的避孕药也有，但国内有没有还不知道，即便是有，也绝对不是二愣子能买到的。
他特么的真是什么都敢吃！
那可是女性的避孕药！！
真虎啊！！！
周从文心里冒出无数个感叹号，惊讶莫名。
“二愣子，你吃的是你媳妇吃的药么？”周从文又一次确认。
“嗯呐，挺好用的，我吃完后到现在都没事。”二愣子回答道。
“……”周从文真的傻了眼。
难怪雄性荷尔蒙爆棚的二愣子会娘化，原来是特么吃了避孕药的关系。
这货！
周从文哭笑不得。

第0440章 果然是敢舔铁的男人
周从文看着二愣子半晌无语。
“你那么看着我干嘛？”
“二愣子，你知道那种避孕药是给女性吃的么？”
“照你这么说消炎药也分男女？”二愣子傻乎乎的反问道。
杠精，绝对的杠精！
周从文没想到少年玩伴还有这种属性，他瞪了二愣子一眼，“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但你得讲道理吧。”二愣子反瞪回去。
“我说的就是道理！”周从文站起来，一脚踢在二愣子的屁股上，“回家把这药给戒了，要不然我下次回来你的胸得比你媳妇的大。到时候孩子抱着你要奶吃！”
“……”二愣子一怔。
“你知道那药里面都是什么玩意不。”周从文问道。
二愣子摇头。
“这么说，吃的时间长了你就变女人了。”
“！！！”
周从文没有从复方短效口服避孕药、复方长效避孕药的药物成分说起，无论是哪种避孕药，其药物的主要成分就是雌激素和孕激素。
他也没给二愣子讲避孕药主要是抑制排卵，改变宫颈黏性的性状，改变子宫内膜的形态与功能，改变输卵管的功能，来起到避孕作用。
一句话，吃多了就变女人，比啥都好用。
二愣子傻了眼，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胸。
“都特么什么样了，还吃，还吃！吃死你个狗日的。”周从文骂道。
二愣子没还嘴，而是吧嗒了一下嘴，看上去有些懵。
在他的世界里，避孕药就是避免怀孕的，男人吃、女人吃不都一样？
“记住了没！”周从文凶巴巴的问道。
他有些感慨，要是在江海市做医患沟通也能这么做就好了。可惜，在那面自己要费很多口舌。
“记住了。”二愣子对周从文还是有基本的信任，他垂头丧气地说道。
看二愣子的表情似乎有些古怪，周从文问道，“想什么呢？”
“狗剩子，你说我能好么？要是不吃药的话。”
“过段时间就好了，都把自己吃成什么样了！你可真行，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周从文恨恨地说道。
“我这不是……这不是……”
二愣子想要解释几句，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么凶？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吃枪药了？”柳小别的声音在后面传过来。
“习惯了。”周从文恨不得再用力踹他两脚，“小别，这位就是小时候舔铁的那个朋友。”
“二愣子，这是我女朋友。”
周从文简单介绍了一下，二愣子属于那种第一眼见柳小别眼睛不直的男人。他垂头丧气的和柳小别打了个招呼，饭也不吃就跑回去了。
柳小别本来还想多看看这位，毕竟有周从文之前的铺垫她对二愣子现在的生活状态特别感兴趣。
可惜，二愣子跑的比兔子都快。
“这是怎么了？”柳小别诧异的问道。
周从文僵了一下事情经过，苦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
“果然是敢舔铁的男人，厉害！”柳小别伸出拇指称赞道。
“别闹。”周从文淡淡说道，“和妈聊什么了？”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原来你那时候这么淘气啊，可为什么不会爬树呢？”柳小别问道。
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周从文也懒得回答柳小别的话，帮着爸妈做饭。
柳小别一伸手就被周从文的母亲“请”到屋子里，小小的灶台前周从文都属于哪个多余的人。
木柴、铁锅、小鸡炖蘑菇，做的刚刚好，蘑菇的味儿冒出来柳小别就差叼个碗蹲在一边等着。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周从文一推碗，“爸、妈，我和小别出去走走。”
“大半夜的去哪走。”周从文的母亲横了他一眼。
周从文的父亲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笑眯眯地说道，“去吧去吧。”
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晚上七点半，家里和城里似乎是两个时空。
周从文习惯了城市的灯火通明，有点想念老家的夜晚，拉着柳小别出去。
夜里的路特别不好走，不过周从文顺了一个手电筒用来照明。
“周从文，不对，是狗剩子。”柳小别又捡了一个乐子，自己笑的前仰后合。
“好好说话。”周从文无奈。
“你带我去黑乎乎的地儿，该不会趁机占我便宜吧。”柳小别一边抬头看星空，一边问道。
“说多少次了，腻不腻。”周从文鄙夷说道，“带你去看看晚上的星星，很少见的。”
“那倒是。”柳小别道，“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开车去看星星，在沙漠里差点迷路。”
“现代的社会里光污染太严重，我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就很少能看见星星。”周从文一脚深一脚浅的在前面走着，“现在你抬头看，星星就不少。再往外面走走，能看见银河，特漂亮。”
“哦？你试过上树看么？”
“我……不会爬树。”周从文无奈的告诉柳小别一个真相，“也不是不会，小时候掏鸟窝差点没摔死，以后就不敢了。现在还有点恐高，稍微高一点我都害怕。”
“那你没去过游乐园？”柳小别像是看见外星人一样看着周从文，诧异问道。
“过山车么？没有。”周从文摇头，“那种作死的东西我怎么能上，好好活着就不行么？”
“你就是太怂了，拿出来你跟二愣子说话的气势。”
周从文想了想，嘿嘿一笑，“我对二愣子有心理优势。”
柳小别想到周从文说过的所谓心理优势，哈哈大笑，声音传出去很远。村子里的土狗听到声音后嗷嗷直叫，像是一起嘲笑周从文和二愣子。
周从文也没远走，来到村头停车的地儿，抬头看着夜空。一道璀璨星河在夜幕中划过，绚烂无比。
“喏，多漂亮。”
“周从文，你怎么这么文艺？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有这时间挣点钱不好么？”柳小别鄙夷道。
“挣钱，挣钱，你怎么每天就知道挣钱。”周从文淡淡说道，“仰望星空和……”
“别跟我提道德，那玩意多少钱一斤？”

第0441章 星空下
柳小别两三下爬上一株大杨树，坐在树枝上往下看。
“周从文，你上来呀！”
“柳小别，你下来呀！”
“无聊。”柳小别鄙夷道，“上面的风景特别好，距离星星更近，你不是喜欢看星星么。”
周从文爬到4500的机盖子上盘腿坐下，就像是在自家炕头坐着一样，仰头看着星星，还有身姿俏丽的柳小别。
“的确不错。”柳小别看着星河璀璨。
“一会回家的时候我妈跟定要把传家宝拿出来给你，你千万别要。”周从文轻声说道。
“小气的你，老太太要给我金镯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金镯子的。”周从文问道。
“不是传家宝么？难道是祖上传下来的玉佩、簪子之类的？”柳小别好奇的低头看着周从文。
“你知道什么是麦乳精么？”周从文哈哈一笑。
“当然知道，我小时候经常喝好不好。”
“我没那个口福，七八年前我还没上大学，高三的时候家里亲戚串门送了两罐子麦乳精，被我妈当成传家宝。当时才给我冲了一杯，我尝了尝，也就那么回事。”
“周从文，你个大骗子！”柳小别晃悠着小腿笑眯眯的斥道。
“我没骗你，是你这么以为的。”周从文耸了耸肩，直接靠到4500的前挡风玻璃上枕着双手看星空，“那是传家宝，到现在还没喝完。我上次回家我妈给我冲了一杯，喝完就拉肚子。”
“老太太可真会过。”柳小别说道，“你猜我妈稀罕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不对，她肯定最稀罕的是你。”
“切，才不是。”柳小别一撇嘴，晃悠着小腿，仿佛在夜空中荡着秋千一样，“你吃过奶油蛋糕么？”
“还真没有。”周从文实话实说，“我小时候奶油蛋糕多贵啊，每次赶集去县里面才能隔着橱窗看见，但那时候我家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据说还要全国粮票。”
“有一年我要过生日了。”柳小别回忆道，“提前半个月的时候我看我妈拿回来了一个奶油蛋糕，偷偷的放起来。我当时就想，这肯定是要送给我的，还准备过生日当天拿出来，给我一个惊喜。”
周从文微微一笑，柳小别的话里面带着满满小布尔乔亚的味道，真亏这货刚刚还有脸说自己。
生日蛋糕，还有惊喜。但听柳小别说话的口吻，估计惊肯定是惊到了，但喜根本没有。
“我每天就登高上去端详着奶油蛋糕，真是怎么看都不会看腻呢。”柳小别满满怀念地说道，“然后我就偷偷翘开硬塑的盖子边，伸手指头进去蘸一下。”
“每天只蘸一下，真是又甜又腻，人造黄油的味道比现在的鲜奶蛋糕好了无数倍。”
周从文能从柳小别说话的声音里听到咽口水的配乐。
“然后呢，你没被打死吧。”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要是死了的话，你当时是不是穿的红衣服。”
“无聊，你一个医生成天鬼呀神呀的。”柳小别白了周从文一眼，“后来我妈拎着蛋糕准备去送礼的时候才发现，先把我打了一顿，往死了打的。那天，是我生日。”
“然后呢？”
“我就后悔了，反正也没打死，早知道不是我的还打不死我，我把蛋糕都吃掉！”
“哈哈哈。”周从文哈哈大笑，声音在旷野里传出好远，村子里的土狗一顿附和。
“人造奶油蛋糕虽然不好吃，但是在我小时候却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当时，我妈一个月工资52.5元钱，一个普通的人造奶油蛋糕售价10元，一些名牌的蛋糕要20元一个。”
“我见过，好处是基本很难放坏。”周从文道，“我去县里面赶集，在商场看见的蛋糕至少放了两年！”
“我出国的时候是在魔都走的，第一次看见可口可乐，那时候三块五一瓶，我没舍得喝。现在放我眼前我都懒得喝，人生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柳小别看着银河，小声呢喃着说道。
周从文没想到上个世纪末的时候可口可乐就三块五一瓶，那时候还真是暴利啊。
在以后可乐好像也没超过这个价。
当时猪肉应该是1.8毛钱一斤。
这么一算，可口可乐在那个年代的确是奢侈品。
“现在鱼子酱都吃恶心了，好像找不到小时候的乐趣了呢。不过挣钱是乐趣，周从文你知道么，每次完成一笔交易，我都觉得我是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
“你在想到我的时候才是天选之子。”周从文补充了一句。
“吉祥物啊，你确定不上来接受星光的洗礼？”
“在下面多好，舒舒服服的躺着，上面风大。高处，不胜寒哦。”
“你家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柳小别沉默了很久后问道。
“很少，都是送礼的东西。比如说水果罐头，盖子已经锈迹斑斑了，不知道各家拎了多少回，左手倒右手，右手回左手，就是不吃。你说，这不是浪费么。”
“的确有点。”柳小别靠在树干上，“我小时候……”
柳小别讲了很久周从文静静的听着，嘴角的笑仿佛天上的月牙，温温柔柔。
“周从文，我困了，给我讲个故事。”
“困了就回去睡觉。”周从文看着银河，淡淡说道，“多大人了，还要哄你睡。”
“唉，这不是今天有人淘气，我的脖子……”
“闭嘴！”周从文大声打住柳小别的话，声音略大，引得村头的土狗吼了一声。
“讲讲你们医院有意思的事儿。”
“医院啊，除了忙还是忙，每天都看一样的病，做着差不多的手术，接触的病人倒是千奇百怪，可总体来说是一份很无聊的工作。”
“你放着八千万不花非要做手术，我总觉得医院里应该特别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从文，骑在我身上是不是能看的更远？话说你挺……”
“小别，屎尿屁的梗你愿意听么？”周从文很怂的问道。
“说呗，人生在世，吃喝拉撒睡，什么解决不了都不行。”柳小别笑道，“我心里面干净，不觉得脏。”
“我们胸科从前有一位门诊医生，是军医转地方，我们叫他王大校。”
“大校？这么高么？”
“肯定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职务，别人叫他王大校我也跟着叫。后来被王成发给撵走了，因为王大校在门诊每天患者特别多。”
“患者多不好么？”
“从主任的角度看，有个人比他要厉害，总归是不好。”周从文笑了笑，“就像是下午你说的孙权劝学一样，听上去是一个励志的故事，其实私下里吕蒙不知道怕成什么样。”
“也是，你继续。”
“胸科门诊对面是泌尿外科门诊，每周王大校周末都上班，周一到周五休息一天，我们去替他。”周从文回忆去年的事儿，脸上的笑容很亲切。
“我不喜欢泌尿外科门诊，因为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给小孩子扒包茎。孩子声嘶力竭的哭，遇到后哪怕诊室里有患者我也会和患者请个假。”
“周从文，你是真出息。”
“没办法，小孩子哭的我毛骨悚然。你别打岔，去年的事儿，再不说我就忘了。”
柳小别果然从善如流，默默的听着周从文讲故事。
“有一天我有个同学来看病，年纪不大，前列腺炎，要去取前列腺液。下午没患者的时候我把人送去泌尿外科门诊，很简单的小操作。但几分钟后，我听到泌尿外科诊室的帘子后面声音不对。”
“你们是对门？那也有七八米远呢吧。”柳小别问道。
“是，再加上有穿堂风，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飘过来。我赶紧去看一眼，见泌尿外科的医生一脸屎，已经懵逼了，估计他在哪自己都不知道。”
“我的那个同学趴在诊床上，撅着屁股，还在往出喷……唉。”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
柳小别没打断周从文的话，似乎在想那个诡异的画面。
“反正当时一团乱，我赶紧把门关上，和泌尿外科医生道歉，把我同学带去卫生间。这个不说，都弄完了，我同学一直在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哭的可伤心了。”
“后来我问他，他说他也没想到取前列腺液竟然那么恐怖。说是泌尿外科医生戴了手套，让他把屁股撅起来，然后他就觉得菊花一凉。”
“开始有点疼，但泌尿外科医生的手指在直肠里动的时候有一种很怪异的舒服。”
“九年制义务教育没好好上么？初中生理卫生课上有讲过。”柳小别插嘴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
“说人话。”
“书上写的和自己亲身感受那能一样么。”周从文笑道，“我同学那两天正在拉肚子，取前列腺液的时候本身就紧张，他还有了感觉。
等一哆嗦之后，肛门括约肌松弛，肠道也有改变，稀便、水样便就喷的到处都是。”
“啧啧。”
“小别，我总结了一下这件事。”
“你总结？这有什么好总结的？”柳小别诧异，“难道说你对取前列腺液感兴趣？”
“别闹。”周从文淡淡说道，“主要有几点，第一呢肯定是拉肚子的时候不能取前列腺液；其次呢，泌尿外科医生是个年轻医生，他的体位没找好，应该站在患者侧前方或者侧方。”
“你的意思是泌尿外科的老医生都被喷过，竟然丰富，人生履历满满。”
“怎么好好的话在你嘴里说出来就觉得不好听呢。”周从文无奈。
不过周从文知道自己的确是这个意思。
“就是把你的话翻译一下么。”柳小别笑眯眯的低头看周从文，“周从文，你从医经验够丰富的啊。”
“……”
“还有么？”
“我们科和肛肠科在一起，好像最近肛肠科要搬走。”
“嗯？怎么觉得你恋恋不舍呢？”柳小别奇怪的问道。
“也没了，就是肛肠科的患者比较闲，比较有意思。比如说他们在意的事儿是每天上大号的数量和质量，每天早晨5点钟大家排着队上厕所和用中药、温水熏屁屁的场面很是壮观。”
“有用么？”
“你也有痔疮？”周从文抬头看柳小别，眼睛里露出想要做手术的渴望。
“滚！这是听故事的人的礼貌。你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
“我继续说啊，你好好听。”周从文马上转移话题，“肛肠科的患者每天早晨起来，穿着病号服改的裙子在走廊里遛弯。有一次一早有个肋间神经痛的患者来看病，进了病区，差点没被吓的心梗发作。”
“哈哈哈。”
柳小别大笑。
这段话倒是很有画面感。
清晨，天还蒙蒙亮，走廊里十几号人穿着统一的病号裙僵尸一样用怪异的姿势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的确蛮吓人的。
“他们排队上厕所，出来后病友之间都会讨论一番。比如说今天大便的质量怎么样啊，疼不疼之类的。不过我们也觉得烦，因为一早卫生间外都是排队的肛肠科患者，我们要上卫生间需要去别的病区。”
“那你还不舍得他们。”
“有时候肛肠科医生有事，我帮着换药，看见皮的患者我就问他服不服。然后拉着里面的橡皮筋抽他一下。”
“……”柳小别无语。
“大家熟悉了么，像是朋友一样。这种肯定会痊愈的病治疗起来还是蛮有成就感的，不像是我们胸科的病。”
“还真是丑陋的一元四次方程求根公式。”柳小别鄙夷道。
“什么？”周从文疑惑。
“说了你也不懂，我困了，你继续说，我很快就能睡着。”柳小别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今儿只有一轮月牙，星河灿烂，如锦绣一般。
周从文在下面靠着车挡风玻璃，柳小别在上面靠着树干，轻言细语的聊天，说着过往的事情。
风很轻，夜很静，连村子里的土狗都安安静静，怕打扰了两人闲聊。
不知说到哪里，两人都没了声音，就这么睡去。
半夜，周从文梦到坐在炕头烤火，披着棉被，暖和的让人感到很幸福。
半梦半醒中，柳小别忽然轻声唤道，“从文。”
周从文一愣，树上那姑娘从来只叫自己全名——周从文，从来没这么亲昵的称呼过自己。要是叫自己狗剩子，周从文都不意外，可是一句从文……
这是怎么了？
周从文抬头，见柳小别像是要乘风归去一般，单脚站在树枝上。
这个画面好熟悉，周从文猛然一怔，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在上一世的系统空间里无数次看见类似的画面，只是对面的树不是大杨树而是技能树，树枝上的不是柳小别而是系统里的那只小白狐狸。
这是……做梦么？
周从文怔怔的看着柳小别，月光下，她的身影像是融入光华之中，难辨哪个是月、哪个是她。
“你肯为了我死么？”柳小别轻飘飘的问道。
“不。”周从文下意识的回答道。
“我肯。”
“……”周从文看着要翩翩起舞的柳小别，心里有一个念头闪现。
“你呀，笨的跟生产队的驴一样。”柳小别低头，嫣然一笑，百媚横生。
“我本来就是生产队的驴，一圈一圈的拉磨，没办法。”
“好好拉磨吧。”柳小别轻若柳絮一般“伏”在树枝上，周从文有一种错觉，她变成了系统空间内的那只小白狐狸。
打了一个寒颤，周从文从睡梦中惊醒，身上衣衫半湿，不知睡了多久。
“小别？”
周从文抬头看树枝上，柳小别睡的很香，像是一片树叶，随风轻轻舞动，却偏偏不落下来。
而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有气无力的闪烁着光芒，哪里来的技能树，哪里来的小白狐狸，原来只是一场梦。

第0442章 养儿防老
在外面睡了一夜，周从文觉得有点累，但看柳小别却精神抖擞。
周从文真的有些怀疑柳小别不是去美国留学，而是跑去某个荒岛玩荒野求生。就这身体素质，堪比贝爷。
回到家陪父母聊天，中午吃完饭后周从文留下一千块钱后离开。
颠簸了几个小时回到江海市。
“周从文，晚上吃什么？”柳小别问道。
“怎么每次都问这话？我对吃东西不感兴趣。”周从文淡淡说道，“先去科里看看，没什么事儿再回家。”
“怎么感觉你在科室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呢，这就是传说中的以科为家。”
“对，以科为家，待患如亲么。”
“好好说话。”
“这是境界，你不懂。你去不去？”周从文问道。
“去看看。”柳小别笑眯眯的跟在周从文的身后，看到他背手的一瞬间就举起拳头。
但周从文没有弓腰，双手在身后碰了一下，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自动垂下，大步走进医院。
来到医生办公室，里面传来哭泣的声音。
周从文摇了摇头。
“你们科挺忙啊。”
“医院就这样，没办法。”周从文说道，“咱俩回家的时候还没有濒死的患者，估计是刚收的。”
一边说着，周从文一边走进医生办公室。
李然和沈浪都在，李然表情严肃而怪异的询问病史，沈浪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
嗯？似乎哪里不对劲，周从文上下打量了一下患者。
患者是女性，四十多岁，穿了一身小碎花的衣服，看着蛮前卫的，或者说是20年前的那种穿衣打扮，有些土气。
土到了极致就是前卫。
女人哭的很怪，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但周从文却没感觉到她有特别浓郁的悲伤。
但她又不是哭丧的那种干嚎，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却又和情绪相悖，总之看起来特别怪。
周从文不动声色，来到窗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沈浪见周从文回来，使了一个眼色，也来到他身边坐下，但却没有和周从文耳语，说明白发生了什么。
几人冷眼观瞧，李然等患者情绪稍微平稳一些，开始和她交流沟通。
“医生，我太不幸了，养活了这么几个畜生，你别笑话我。”女人用袖口抹干净眼泪后说道。
“不会的。”李然表情严肃怪异地说道，“你催一下你家里人，好说好商量，周末手术，咱们时间来得及。”
“嗯。”中年女人连连点头。
她见屋子里的人多起来，尤其是周从文和柳小别穿着便装，也觉得说话有些不方便，便告辞回病房。
“怎么回事？”患者前脚离开，周从文等了十秒钟后问道。
“今天收的一个患者，四十五岁，离异。”李然表情严肃的介绍道，“有三个女儿，都不在身边，平时这几个孩子对她也不好，住院费都不给凑。”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经济上有困难的话咱们可以自己做，省了陈教授的3000快钱飞刀费用，应该能好一些。术中该不用的就不用，两个直线切割缝合器……”
“从文，想什么呢，重点是她三个女儿都不养活她。”沈浪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周从文看问题的角度是典型的医生、直男的角度，只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而且还是从医疗角度，根本不想去理睬患者家里的事儿。
“都说养儿防老。”柳小别皱着眉说道，“哪有的事儿。”
“没办法，孩子都不在身边，忽然说要做手术，一时时间不凑手，估计很快就回来了。”周从文道。
“从文，这种不养老人的孩子咱见的多了。”沈浪叹了口气，“虽然患者没到五十，但怎么说也是父母。就算是没钱，人总得回来看看吧。”
“不是今天刚住院么。”
“她说给孩子打电话了，有一个没联系上，另外一个传呼过去没回，还有一个倒是接了厂子的电话，说是准备请假，谁知道呢。”
传呼机可不怎么好用，周从文笑呵呵的想到。
不过这都是患者的事儿，家长里短的事情他没什么兴趣，不像沈浪对此兴致盎然。
“患者说她十八岁的时候就跟她老公私奔，来到咱们旁边的宏伟大队。五、六年生了三个孩子，她老公就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
“这么惨！”柳小别惊讶。
“含辛茹苦把三个女儿拉扯大，好像还因为独生子女交了好多罚款，日子过的不好。孩子长大本来想着能享点福，但没一个孩子管她。”
沈浪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她的片子呢，我看看。”周从文道。
“从文，说的不是病，她是右肺上叶有个小结节，没什么问题，做手术直接切掉就完事了。”沈浪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我就是觉得她的孩子们做的不对。”
“嗯，主任看过片子了？”周从文压根不接沈浪的话茬，两人在两条平行思维线上永远不会交叉。
见周从文的焦点始终放在片子、放在肺小结节上，沈浪也觉得无趣，和他没什么共同话题。
“我家有个邻居也是，孩子在南方上班，据说挣得不少，但没时间。前段时间做手术都没回来，老两口每天哭的不行。”柳小别附和道。
沈浪顿时觉得柳小别比周从文有人性多了，不是一根木头。
“就这样吧，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李然转头看着周从文，严肃的脸上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地说道。
“今天谁值班，你们怎么都在？”周从文问。
“我值班。”李然举手，拉住嘴角向上，咧了一个笑脸。
“我留下来看看热闹。”沈浪叹了口气，“人呐，还真是。所以我说不结婚，不要孩子。养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最后做手术的时候来看一眼都做不到，有什么用。”
周从文笑了笑，沈浪这货又开始文艺上了，典型的小布尔乔亚式的矫情。
养儿防老这事儿，真心要看运气。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怯生生的站在门口，“请问王美娟的主治医生在么。”

第0443章 罗生门
李然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地说道，“我就是，你是哪位？”
“我是王美娟的女儿。”女孩儿说着话，小心谨慎的往门外张望了一眼，随后马上走进来。
“你是哪个女儿。”沈浪口气有些不好，问的也古怪，很显然他对这位有意见。
“哪个？”女孩儿一怔，随后说道，“我是大女儿。”
“请坐。”李然比较中立，他严肃地说道，“我先简单说说你母亲的病。”
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示意他不要那么大的意见，坐在椅子上观察患者的女儿。
她打扮的有些妖艳，脂粉掩盖了青涩，但举手投足的行为却暴露她一直在假装成熟。
李然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患者的情况，类似的病人比较麻烦，要交代两遍。
而且医生说的和患者、患者家属听到的不一定是同样的一个意思。
这种交代两遍的事儿，特别容易出岔子。
所以说完之后李然又问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么，现在可以问，也可以随时找我。”
“医生，你说手术不大，是吧。”女孩儿问道。
“嗯，手术的话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切20-25cm的口子，把肋骨撑开，进去切掉一段肺叶；再有就是在胸壁上打3个2cm的洞，用器械进去。”
“前者好处是花费少，但缺点是恢复的慢，身体损伤比较大。后者的好处是……”
李然生怕患者家属听不懂，又详细的解释了一遍。
“至于做手术的术者也有选择，可以请医大二院的专家来做手术，3000快钱飞刀费用；要是家里经济条件不支持，咱们也可以选择让我们主任做。”
“咱们自己做的多么？”女孩儿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多，有些不好意思，踌躇半晌最后但还是鼓足勇气问道。
“还行，做过十多例，术后恢复都挺好的。但手术就是手术，不管是医大的教授还是我们李主任做，都有可能出现问题。”李然严肃说道，“具体的等做术前交代再细聊。”
女孩儿怔了一下，双手搓着衣角，似乎有什么事儿很难做决断。
“三千块钱的确不少，但医大教授的水平也肯定比我们这儿高。”李然把话说明白，“具体你仔细想想，主要是和你母亲商量一下，尊重患者的意见。
等你们商量出来同意的意见，然后给我们个信儿就行。”
“嗯。”女孩儿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其他两个妹妹呢？”沈浪问道，“叫到一起商量，手术是大事，最好所有家属都同意。”
女孩儿听沈浪这么说，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沈浪一怔，他最是看不得患者家属哭。有患者当他面哭的时候沈浪都会手足无措，大脑宕机，直接一片空白。
而眼前的情况好像比沈浪预想的复杂了很多，前面是患者哭，接下来她女儿来询问情况后又哭。
都是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眼前这个女孩儿可要比患者看着可怜的多。
“别哭，手术不大。”李然严肃地说道，“出事情的概率很小，我见过几十上百台手术，都没什么问题，术后三天基本就能出院。”
李然越是安慰，女孩儿哭的越是伤心。
“你冷静一下，要是我之前说的太严肃……太严厉的话请你多包涵。”李然继续安抚道，“出事情是有概率的，是一种可能性，不是说……”
“你是因为家里的事儿哭么？”周从文忽然打断了李然的话，柔声问道。
女孩儿听他这么说，哭的愈发伤心起来。
几个医生都无可奈何，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看着。
周从文有些庆幸，多亏了屋子里人多，要不然怕是女孩儿刚一哭，自己就得拔腿就跑，省得瓜田李下的别人说三道四自己讲不清楚。
柳小别站起来坐到女孩儿身边温言安慰。
安慰了好一会，女孩儿才渐渐好起来。
柳小别询问情况，她抽噎着说道，“她是我继母，我没见过我亲妈。”
“……”
李然、沈浪都怔住。
这话说的和之前患者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爸去世之后我就辍学出来打工了，在开发区的一家洗车行上班。”
“我真的没钱，真的没钱。”
她越说越是难过，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流出来。
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周从文才听明白。
原来她父亲和继母是后走到一起去的，父亲在三年前去世，她就辍学出来打工，每个月给家里200快钱，剩下的她都攒起来。
但患者基本1-2个月就会问她要一次钱，多少无所谓，每次要钱的时候都很不客气，甚至追到洗车行连打带骂。
患者不光是对她这个继女如此，对自己亲生的女儿也一样。
她的两个亲生女儿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相继去了南方，杳无音信。
女孩儿不忍心留继母一个人生活，勉强留在江海市。
所以患者住院后当天赶过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现实中罗生门的故事听的沈浪一愣一愣的，前后对比患者和患者家属的表情、神态，沈浪竟然发现自己更相信眼前这位小姑娘说的话。
“别哭。”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要是手头不宽裕的话就不请教授做手术。手术不难，我们做也一样。术中术后会尽量省钱，花不了多少。”
“谢谢，谢谢。”女孩儿站起来，深深鞠了一个躬。
看她出门，周从文侧头问道，“沈浪，你觉得谁说的是对的？”
沈浪沉吟了很久，很慎重地说道，“可能一人一半吧。”
“是么？”周从文问道。
“你们还真是没有人性啊。”柳小别鄙夷地说道，“这姑娘多可怜。”
“总要术前评估一下患者的状态，不光是身体状态，还有心理状态。”周从文习以为常地说道，“不光是患者，还有患者家属，我们需要知道术后怎么处置。”
“什么怎么处置？”沈浪有些疑惑，他还沉浸在两段不同的叙述之中难以自拔。
“给你举个例子吧。”周从文笑了。

第0444章 完全不一样
“有一个子宫肌瘤栓塞术后的患者……”
周从文刚说了半句话，就被沈浪打断。
“从文，子宫肌瘤栓塞是什么手术？”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问道。
“……”周从文无语。
子宫肌瘤血管栓塞手术属于介入手术，三院还没开展，即便在未来也是一种比较冷门的手术术式，能做的医院都是三级甲等医院，甚至有些三甲医院都无法独立完成。
说走嘴了，周从文有些无奈。
“我实习的时候放射科的老师请人来做的一台手术。”周从文随便糊弄道，“就是把子宫肌瘤的供养血管栓上，让肌瘤自行坏死、吸收。”
“咦？听起来挺科学啊，效果好么？”沈浪问道。
周从文对沈浪这货跳跃的思维很是不理解。
按说他这么八卦的一个人应该对自己要讲的故事感兴趣，但偏偏这个准备放弃临床工作的货色又追问起介入栓塞手术的原理。
周从文懒得解释，继续说道，“患者来住院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说话很正常，属于风险很低的患者，我是这么判断的。”
“可是等她老公来了之后患者就变了一个人，娇娇弱弱，比林黛玉还要林黛玉。”
“哈，你当时就看出来了？”沈浪笑道，他已经把介入栓塞手术忘到了脑袋后面。
“没有。”周从文实话实说，“我是事后回想才知道的。”
“手术很顺利，栓塞了两个子宫肌瘤。类似的患者疼痛一般比较轻，但这个患者术后2小时就开始说疼，疼的要命，浑身冒冷汗。”
“术后2小时，应该还没到缺血坏死的时间，我也比较疑惑。给患者推了半支吗啡，患者睡了。”
“不过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患者醒过来还说疼。我没办法，请示老师，老师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我老师和患者家属聊了一会，然后和他说小伙子，你太惯着你媳妇了。”
“惯着？”沈浪想了想，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
“一会你就跟她说用了进口的镇痛泵，一个2000块钱，里面的药不多，但特别好用，国内还没有。”
“我老师找了麻醉科的医生给患者用了镇痛泵，不过里面装的是盐水，没有药。老师给患者详细讲述了镇痛泵的原理，告诉她每秒钟会有多少镇痛药物泵入身体里。”
“这些话就是听起来很专业、厉害，其实没用。患者家属很听话，也在一边跟着说镇痛泵好用。然后患者滴着盐水就睡着了，一点都不疼。
临到出院的时候，她还一直夸国外进口的药就是好用。”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沈浪问道。
“面对患者和患者家属，尽量都要了解。”周从文道，“像刚才的那个例子，我老板……老师一眼就看出来是丈夫太惯着他爱人，所以看见他之后女人就觉得浑身疼，不由自主的想撒娇。”
“呃……”沈浪对此一无所知，有些茫然。
“至于眼前的患者，等着看吧，距离手术还有几天，谁知道会……”周从文的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哭闹和砸东西的声音。
沈浪跑的比兔子都快，几乎开启了瞬移能力，下一秒就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看热闹。
周从文笑了笑，眼前似乎还有沈浪留下来的残影。
背手走出去，周从文看见柳小别眼角余光盯着自己的腰。嘿！我记住了，周从文笑眯眯的背手直腰缓步从柳小别身边经过。
“砰~”柳小别一拳擂在周从文的后背上。
“你干什么！”周从文有些生气。
“别以为你不弓腰我就不打你，你家老板说的！”
“你……”
“打你两下不行？”
“行。”周从文想到破旧的小操场上尴尬的一幕，顿时怂了，叹气说道。
看着弱不禁风，其实挺有劲儿的。
以后去看演唱会，就骑在柳小别的脖颈子上，周从文心里暗自想到。
走出门，看见患者披头散发的指着那个女孩儿在骂，骂的话都打着马赛克，耳朵自动屏蔽。
但只有一点遗漏进来、哪怕打着马赛克都足够让周从文明白，那个患者家属的话可能是真的。
“沈浪，去劝架啊。”周从文用肩膀撞了一下沈浪的背。
“你说了，不要管患者和患者家属之间的事儿，要多观察。我这不是在观察呢么！”沈浪非但没往前走，反而倒退了半步。
“呵。”
“从文，我准备找两个肛肠科的患者帮我盯着。”沈浪看着母女两人小声说道。
“肛肠科的患者太闲了，他们比较适合做这事。”
“人家肯？”
“我值班的时候把肛肠科医生换下去，我给他们换药。换药的时候提要求，他们总不敢拒绝吧。”沈浪很自然地说道。
“……”周从文看着沈浪的后脑勺无奈的笑了笑。
这货的机灵劲儿要是用在手术上，怕是现在已经能切肺叶了。
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可惜。
要是早一年，沈浪还没做决定的时候或许他的路完全不一样。
周从文只是随便想了想，他邀请了沈浪好几次，都被这货拒绝，周从文现在也懒得再和他说什么。
顺其自然，开心就好。
走廊里穿着病号裙的肛肠科患者们艰难的移动着。
虽然一走路就疼，姿势古怪，但他们也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股子八卦劲儿和沈浪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患者指着女孩儿的鼻子臭骂，周从文听明白了，大约是给的钱不够。
就这碎银几两，闹的不可开交，还真是没法说。
关键是此时此刻的患者看起来和刚刚梨花带雨的她完全不一样，周从文明白自己当时见她哭泣的时候为什么会心存戒备。
一直到把女孩儿骂跑，患者才得意洋洋的站在门口和周围的肛肠科患者、胸外科患者家属讲自己的“遭遇”。
“你们平时就看这种热闹？这比电视就还精彩啊。”柳小别在周从文的耳边说道，“难怪都不回家，原来医院这么有意思。”

第0445章 薅羊毛
“我们是治病救人的。”周从文很平静地说道，“但只要涉及到人，在哪都一样。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这话有道理。”
“真热闹啊，难怪你不回家非要来医院看一眼。”柳小别又感慨了一句同样的话。
周从文瞪了一眼柳小别。
自己来医院是看看走的这两天收没收重患，可不是要来看热闹的。
看着那个患者把继女骂走，她吐沫星子横飞的和肛肠科患者斥责的样子，周从文无奈的摇头苦笑。
两世为人，周从文见过无数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病房有重患么？”周从文问道。
“没有。”李然表情严肃地说道。
“都平稳吧。”
“嗯，没事。”李然道，“周末手术的患者都拔管了，有一个还有少量胸腔积液，没什么问题。”
“那我回去了。”
周从文瞥了一眼远处的患者，转身离开病房。
“我真的感觉你是来看热闹的。”柳小别笑呵呵地说道。
“你回家干嘛？”周从文不想聊这个话题，那名女患者跋扈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所以周从文很生硬的问了一句。
“看盘啊。”柳小别说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回去磨鸡蛋睡觉，我可不行。耽误了两天时间，我得把损失补回来。”
“挣钱真的这么重要么？”
“你是不是傻，挣钱不重要什么才重要？不过我看你们当医生的地位似乎不高啊。”
“从古到今都是一样，古代医生属于中九流，看个病都提心吊胆的。遇到好人家还行，遇到不好的……”
“怎么说的这么惨。”
“曹操杀华佗不就是。”
“那是演绎。”
“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周从文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里的空气比不上老家，但周从文不太在意，脑海里琢磨着那个患者会不会有医疗风险。
柳小别直接回家，周从文磨鸡蛋，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吃饭，来到医院。
沈浪早早就来了，正在鬼鬼祟祟的做着什么。
“喂！”周从文走到沈浪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干嘛呢？”
沈浪被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干什么亏心事呢。”周从文疑惑。
“你来了，正好我有个八卦跟你说。”沈浪兴致盎然的拉着周从文来到值班室。
肛肠科的姚医生昨天在值班室睡的，正在洗漱，见两人进来，一边刷牙一边问道，“这么早就来冒烟？”
“多亏了老姚。”沈浪道，“他给我介绍了几个特别爱管闲事的患者，我一早挨个聊了一会才知道怎么回事。”
周从文坐在床上，摸出白灵芝却没抽，看着眼睛里八卦乱转、身后火焰汹汹的沈浪笑了笑，“怎么回事？”
“患者说谎！”沈浪鄙夷地说道，“昨天把我给骗了！真是可恶啊！”
“你愿意相信。”周从文不屑地说道，“看人哭就觉得可怜，你这种心态要改一改。”
“知道知道。”沈浪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患者就跟咱们装可怜，当着其他患者说的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她脸皮有多厚。”
“哦？”周从文也来了兴趣。
“我听肛肠科的几个患者说，昨天我走之后她还在那说，大概意思是她每个月都管几个姑娘要钱，不给就作。从文，你猜她拿钱干什么？”
“……”周从文怔了一下。
原本猜不到，但既然沈浪这么问了，那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去养小白脸了？她在的村子里还有这玩意呢？！”
“对！”沈浪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据说都养了好几个了！”
说完，沈浪看了一眼周从文，生怕他不信，强调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患者自己和其他患者说的。”
周从文叹了口气。
人世间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这个患者也算是个奇葩。
想到昨天那个女孩儿怯生生的样子和患者指着她继女鼻子训斥的样子，周从文无话可说。
“宏伟那面挺开放啊，还有年轻的小伙子干这事儿。”沈浪兴冲冲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小伙子？”周从文问道。
沈浪想了想，他本来琢磨要反驳周从文的话，但到最后却觉得周从文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可怜那几个姑娘了。”沈浪不再去想那些事儿，“我听说她的两个亲生姑娘都被她要钱给要跑了，杳无音信。”
“这么惨。”
“是啊，出去后联系方式一断，估计是不准备回来了。”沈浪道，“就剩这么一个继女，你说她是不是傻，可着一只羊薅毛呢。我看啊，用不了多久这个继女也要被薅走。”
周从文微微走神。
系统不也是这个熊样，可着自己一只羊薅羊毛。
上一世还给奖励，现在完全没有奖励，连口草都不喂。
自己也没办法，还得求着那个小家伙千万别死球。
“你的消息准么？”周从文问道。
“应该准确，老姚跟我说了几个熟悉的患者，我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排队，出来一个就叫去办公室问一个。”
唉，沈浪为了听点新鲜的八卦也不嫌味儿大。
“我问的时候是分开问的，结果差不多。咱们那个患者还说，她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该享福了。可惜两个小崽子跑的快，只能逮住最傻的一个。”
“你问她手术准备怎么办了么？”周从文不再关心八卦，而是询问有关慢诊手术的事儿。
“李然的患者，我没问。”沈浪说的理所当然。
好吧，周从文笑了笑，本来和沈浪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看他这幅八卦的样子……
倒也乐在其中。
医院各种人都能看见，比一般的单位、公司更能遇到各种“奇葩”。
周从文看着沈浪，沈浪却没注意到，在琢磨着刚刚的那个患者要把唯一留下来准备给她养老的继女的骨头渣子都榨干净。
真要是老了可怎么办呢？沈浪想不懂这事儿。
周从文对患者家里的狗血事情没兴趣，他见患者没事，安心回家睡觉。
昨天在野外眯了一夜，没休息好，回到家倒头就睡。
虽然睡的不错，可是周从文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件事儿想不起来，好像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但很飘渺，抓不住。
第二天一早，洗漱、吃早饭，去上班。
“从文，回来了。”迎面碰到李庆华。
“主任，我回来了。”
“哦，来我办公室。”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

第0446章 喜丧
“主任，怎么了？”周从文见李庆华面带喜色，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
“从文，咱们的手术量已经逼近人民医院了。”李庆华压低了声音说道。
毕竟在走廊里，肛肠科患者走来走去，和沈浪一样耳朵竖成天线，接收一切信息。
让他们听到的话有些不好。
“正常。”周从文笑道，“不是说明年要达到全省前五么。”
“我从前不信，但是看现在趋势特别好。”李庆华打开主任办公室的门，“进来说。”
周从文走进办公室，看见李庆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手绘的表格，上面写着数字。
“这是咱们江海市几家医院胸外科的手术量，其他医院的胸外科……呵呵，不用比了。”
“人民医院这个月做了多少例？”周从文问道。
“34例，咱们做了19例。”
“还差这么多啊。”周从文略有点失望。
还以为李庆华说的接近是几乎超越，周从文刚刚还有些惊讶，以为人民医院手术量下滑的很明显。
其实只是三院的手术刚有些起色而已。
“有些患者体检完还是相信人民医院，去那面切了肺叶。”李庆华叹了口气，“毕竟新技术刚开始，还没有深入人心。”
周从文点点头。
很多事都要慢慢来，急是急不来的。
“主任，今年刚开始，明年就好了。”周从文道，“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胸腔镜，腹腔镜大家多少还知道一些。”
李庆华也知道急不得，本来想报喜，可他在周从文的脸上却没看出喜悦，反而看到了一点失望。
要求也太高了吧，李庆华叹了口气，心中喜悦荡然无存。
“前几天有个患者来咨询，进来就问腹腔镜怎么做，要多少钱什么的。临走的时候他说的还是腹腔镜，脑子里根本就没胸腔这个词。”
“没办法，别说是普通人，咱们医院其他科室的人很多都不知道咱们请教授做胸腔镜手术。不过现在比我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有几次我故意打车，就为了听听交广台的栏目。”
李庆华压抑住心里的失望，笑着地说道。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周从文拿着李庆华画的表格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
刚要去交班，护士站的座机响起。
大白天的，周从文并不怕。
自己只是个责任主治医，身边站着主任，有事儿自然是主任先上，心态和值班的时候半夜接电话完全不一样。
“喂，胸外科。”护士接起电话熟练地说道。
“马上。”那面说了一句话后，护士直接挂断。
“主任，急诊科会诊。”
周从文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一起去看看，回来交班。”李庆华心情不错，转过头和周从文说道。
“走吧。”
两人虽然不紧张，但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快了很多。
急诊抢救，有时候可能就差一分钟，甚至会以秒来计算。
来到急诊科，周从文看见走廊里的人就想起了那个玄妙的夜晚。
急诊抢救室的门口有一群患者家属在嚎啕大哭，门半关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周从文虽然心跳没加速，但还是急匆匆的冲进去。
很意外，没有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不好意思啊。”急诊科的医生正在做胸外心脏按压，他抬头咧嘴笑了笑，“没办法，家里非要抢救不可。”
“什么患者？”
“98岁的老奶奶，早晨在家吃了早饭，遛弯回来孙子讲了一个笑话，哈哈一笑人就没了。”急诊科医生无奈地说道，“本来挺好的事儿，家里过不去这个坎。”
周从文无语。
这回是真的无语。
他设想过很多次自己死亡的画面，最好的就是眼前这位老奶奶的情况。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吃过饭，有说有笑，然后忽然就没了。
这种情况要比癌症晚期的患者熬的没人样强无数倍，基本是最完美的情况。
可家里人反应不过来，短时间内无法接受人说没就没的事情，来医院谁都不敢做主放弃抢救、只开个死亡证明就行。
唉，抢救吧。
周从文无奈的走到急诊科医生身边，“我来按压，你去和患者家属说一下，尽量别折腾。98岁，肋骨很容易按骨折，穿衣服都不好看。”
“是，不好意思啊，实在不好意思。”急诊科医生被周从文替换下来，连连鞠躬说着客气话。
周从文双手按在老奶奶胸骨柄上，不像是那个玄妙的夜晚按压打碎电视机屏幕的男人一样用力，只是轻轻的做个样子。
这种情况真要用力的话，人也救不回来了，还把遗体按的稀碎，根本没必要。
给家里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给家里一点时间让在江海市的亲人都赶过来才是正经的。
周从文低头按压，老奶奶虽然人已经走了，但面色依旧红润，看着特别喜庆。
他轻轻的做做样子，胸骨柄只被压下去一点点。
李庆华也知道该怎么做，走过来说道，“你累了就下来，换我上。”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急诊科医生不知道要交代到什么时候，理论上面对心脏骤停的患者要抢救20-30分钟。
这可是重体力活，一个人很难坚持下来。
“我就琢磨，真要是我有这么一天的话，能笑着死是最好的，不遭罪。”李庆华羡慕地说道。
他和周从文一样的想法。
不光是他们两个，抢救室里的护士也很羡慕。
“真怕把老奶奶的胸骨按裂了。”周从文笑道，“去年有个按摩店送来了一个老奶奶，72岁，按摩师说就轻轻一按，结果肋骨骨折。”
“上了年纪骨质疏松是正常的，没办法。”
这次抢救比较轻松，关着门大家闲聊着，等待急诊科医生沟通的结果。
几分钟后，外面哭声大作，这是患者家属接受事实了，里面“抢救”的众人都清楚。
急诊抢救室的门打开，患者家属嚎啕大哭的进来。
周从文长吁了口气，刚要安慰一下他们，猛然间感觉不对。
手下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按在胸骨柄位置的手掌能感觉到心跳。
我！
去！！
周从文大惊。

第0447章 小伙子，你把我按疼了
“闭嘴！”周从文大声喊道。
患者家属怔了一下，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抢救室里安静下去。
“欧~~~”
一个沉重的吸气声从抢救床上传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的惨白惨白的，包括周从文、包括患者家属。
周从文很确定刚刚老奶奶已经死了，他可以用多年的临床经验担保。
正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技术、相信自己的经验、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周从文才害怕。
这比一次医疗纠纷更让周从文心惊胆战。
自己不想折腾老奶奶的“遗体”，所以在“糊弄”着做胸外心脏按压。
但是万万没想到老奶奶竟然“活”过来！
不对！
周从文随即凝神，双手离开老奶奶胸骨柄的位置，谨慎的退后半步。
以周从文的临床经验和对人体病理生理、解剖结构的了解，这位老奶奶断然没有再活过来的可能！
到底是怎么了！
“扶我一下。”老奶奶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她……在……说……话……
周从文全身血液几乎凝固，手脚冰冷。
虽然从来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儿，但周从文此时此刻竟然有了这种想法。
一名患者家属听到了老奶奶的话，他也被吓了一跳，脸色比白纸还要白。脸上还挂着泪，但看他的样子分明想要转身就跑。
诈尸！
无数电影都有这个桥段。
谁能想到在三院急诊科的抢救室里，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早晨竟然能遇到这么诡异的事情。
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信！
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患者家属别来。
其实周从文的手势完全没有用，做不做的患者家属早都被吓懵了，根本不会上来。
周从文回到原来的位置，用手托住老奶奶靠着颈椎位置的背部，微微用力。
身体是热的，不是凉的，应该不是超自然现象。
“老人家，您好一些了么。”周从文轻声问道。
其他医护人员，包括李庆华都吓的直了眼，听周从文和老奶奶交流脑海里一片空白。
“好什么好。”老奶奶没好气地说道。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说话吐字很清晰，周从文完全能听明白。
老奶奶眨了眨眼睛，颤颤巍巍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从文的手背，“孩子，你把我按疼了。”
“……”周从文无语。
他没有害怕，而是想到了一例《柳叶刀》子刊的病历——一个男孩因为某种原因大脑少了四分之一，但那个男孩没死，也没傻，反而左利手，拥有一只“神之左手”。
随即周从文想到了自家老板说的那句话，现代医院并不完善，很多现象都解释不了，要谦虚谨慎认真，活到老学到老。
眼前发生的事情完美的证明了老板的话的正确性。
“你们来。”老奶奶看着不远处的患者家属们，轻声说道。
声音虽然微弱，但很清晰。
患者家属们见周从文托着老人家，壮着胆子走过去。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的走，非要麻烦医生同志。”
“……”
“……”
“……”
患者家属全部哑然。
“这是老喜丧，老家的规矩是要笑的，你们哭什么哭。”老奶奶训斥道，“让我安安静静的走，别折腾了，遭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说到遭罪这个词的时候悄然消失，渺渺无踪。
仿佛老人家已经驾鹤西游，脸上挂着一丝笑。
急诊抢救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
包括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在内的所有人都默默的看着又“活”过来和大家交代事情的老人家的遗体。
十几秒钟后，周从文缓缓把老人家的遗体放平，微微鞠了一个躬，转身说道，“要不，咱就这样？按照老人家的嘱咐，不抢救了？”
“医生。”一名患者家属涩声问道，“真的走了？”
周从文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面心电示波已经拉了一条直线，别说窦性心率，连异常心电图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但出于谨慎还是说道，“找心电室来拉一个心电图，最后确定一下。”
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听诊器。
双肺呼吸音消失，心脏停止跳动，心电图是直线，体表大动脉也没有搏动的迹象。
可以说老人家已经归去。
但因为有之前的事情，所以直到几分钟后心电室的人赶过来，拉了一个心电图，急诊科医生才宣布患者临床死亡。
老喜丧，这是老人家最后说的话，但患者家属哭不出来也没法笑出来。
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古怪。
周从文把老人家的衣服盖上，嘱咐道，“找民俗先生，抓紧时间用酒精擦身体，一会尸体凉了不好穿衣服。”
“哦哦哦。”
患者家属明显有些懵，但还是应道。
不接触死人，他们完全不懂接下来要怎么做。不过急诊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急诊科的医生护士帮忙联系。
早些年医院有自己的停尸间，但去年取消了。随着停尸间的取消，医院外面的商铺瞬间起了两家专门负责丧葬的。
现在还好，大家都比较谨慎。
周从文还记得再过十年，连从事丧葬的人都开始卷的不行，双方为了抢一笔生意甚至大打出手。
周从文没去管这些事，洗手，和李庆华回病区。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早晨，可发生的事情给周从文很大的触动。
“从文，患者当时真的死了？”李庆华在回去的路上小声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他反复确认过当时自己的动作，那是刻在骨子里面的，哪怕半夜睡的正香被叫起来，一系列的动作也不会有任何失误。
当时老奶奶的确是死了，没有半点疑问。
“那……”
“谁知道呢，现代医学总是有很多解释不清的事情。人啊，还真是很渺小，连自己的身体都没研究明白。”周从文轻声说道。
这是老板说过无数次的话。
经历了这次老喜丧事件后，周从文对这句话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
……
注：这事儿是听说的，有两三个版本，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儿。
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会在临床出现，比如说我遇到过一位癌晚的患者，丧失意识，下颌式呼吸，和家属沟通把点滴都摘掉，等着人走。
可是患者的呼吸、心跳维持了7天，临走之前坐起来，喝了一碗粥，和家里人说说话，然后就没了。
不是灵异事件，只是我们对人体的了解还太浅薄而已。
如上。

第0448章 手感热的发烫
回到病区，周从文还在琢磨着这位98岁高龄的老奶奶“死而复生”的事情。
但周从文琢磨的却和医疗没有关系。
要是自己走的那天能和她一样就好了，周从文没去文艺，也没想那些惊悚的事情，而是很羡慕的琢磨着自己的未来。
重生之后，应该没有那起车祸，希望自己也能活到98岁。
和沈浪讲了刚刚在急诊科遇到的事情，沈浪双侧瞳孔不等大也不同圆，里面蕴含的八卦图案开始疯狂转起来。
他不断的懊悔着当时应该跟着一起去看看。
李庆华查完房回到主任办公室，他也没有去想刚刚的那位“神奇”的老奶奶，而在琢磨一件事。
三院胸外科手术量突飞猛进，在一个月前李庆华已经有了判断，说不上是什么喜事。
他今天早晨喜上眉梢的是另外一件事，把周从文叫去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李庆华却犹豫了半天但却没说。
就在昨天晚上，李庆华已经磨出来了一枚完整的鸡蛋！
当时他欣喜若狂，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件事情。
而且最近和陈教授配合手术，在开枪前的很多步骤都是李庆华自己做的，他认为自己的手感已经滚烫，技术日臻成熟。
没想到来三院后这么快就打拼出来一片崭新的天地。
无论是手术量还是自己的技术，都突飞猛进。
人生还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能走到这一步，周从文的作用居功至伟。
不过李庆华不想让着周从文，他完成了第一个目标，下一个就是超越周从文。
李庆华也知道很难，但再怎么难，周从文还不是一个碳基生物？天赋比自己高，那自己就付出更多努力便是。
沉浸在喜悦中，李庆华悠悠的看着桌子上的表格。
自己已经推动了体检，接下来很多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李庆华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办公桌上目视前方，把喜悦全部收敛起来。
周从文推门进来。
“主任，来了一个自发性血气胸的患者。”周从文说道，“你看一眼，需不需要腔镜下急诊手术。”
“好。”李庆华心中一喜，手痒难耐。
患者是32岁男患，查体气管居中，左肺触觉语颤减弱，左肺叩诊鼓音，右肺叩诊清音，左肺呼吸音明显减低，右肺呼吸音清，未闻明显干湿啰音及胸膜摩擦音。
胸片上看，有左侧液气胸，左肺外缘压缩约50%。
询问病史，患者不是第一次犯气胸了，估计是从前犯过，左肺和胸膜之间有黏连。
这次肺大疱再次破裂，肺组织压缩，牵拉黏连的位置导致一根小动脉被撕破出血。
手术吧，没什么好说的。
周从文虽然是“请示”，但李庆华很清楚他其实是在通知自己。
“从文，这台手术我做吧。”李庆华和周从文商量。
“嗯，那我就不上了。”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李庆华脸上带着微笑侧头看周从文，见他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这才放心。
只是很简单的自发性血气胸而已，自己上去试一试手感，李庆华此时此刻已经开始有些鱼跃，想马上就上台。
最近手感热的发烫，李庆华按耐不住自己飞扬的心。
周从文也没在意李庆华想的是什么，在他来之前，类似的手术李庆华就能用腔镜做下来，只不过要“浪费”很长时间而已。
至于现在，多了几十台胸腔镜下肺部小结节的楔形切除手术的经验，拿不下来才是不可能的。
沈浪是管床医生，忙前忙后，最短的时间完成术前各种准备，带着患者去了手术室。
周从文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一起去看看李庆华的水平进步到什么程度。
“从文，我琢磨了一下。”
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李庆华笑呵呵的与周从文说道。
“想到什么了？”
“单纯的气胸，完全不用三个孔。”李庆华扔出王炸。
这是他冥思苦想出来的，原本想象中周从文听到后会震惊
可惜，他在周从文的脸庞上没有看到惊讶与不解，倒是隐约能看到一丝……欣慰。
这是个什么表情？
李庆华微微皱眉。
“本来也不需要那么多孔，人家普外科都已经开始单孔切除阑尾了。”周从文微微一笑，“咱们也得慢慢进步，总不能让普外科超过去不是。”
李庆华哈哈一笑。
他知道所谓普外科单孔切除阑尾的术式还是周从文跟高医生说的，周从文去救过两次台，顺便把普外科的手术升级了一下。
真是很遗憾，周从文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换衣服进术间，麻醉师刘伟正在做双腔插管，打了一个招呼，周从文站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
沈浪这货“自甘堕落”，竟然连续拒绝了自己几次邀请，周从文觉得很是无奈。
看着他在忙前忙后，刷手铺单子，周从文感觉这才是沈浪应该有的状态，而不是不务正业去写什么科幻小说。
再写，还能写的过大刘？
似乎这么比也不对，沈浪的手术再做也做不过自己。
要是这么比的话，沈浪什么都不用做，在家混吃等死比较好。
不过写科幻小说的天花板很确定，中间能用这项技能谋生的人也不多，就算是算上以后的网文，能谋生的空间也要比当医生少了无数倍。
也不知道沈浪这一步迈出去是对是错。
患者取健侧卧位，李庆华和沈浪刷手上台，周从文站在后面看他们做手术。
李庆华取腋后线第9肋间做一长约1.5cm切口，置入12mm Trocar，作为观察孔。
操作孔位于腋前线第4肋间，切口长度约3cm，置入切口保护套。
一切都很熟练，唯手熟尔么，做了那么多台小结节的手术，要是还不能熟练，那李庆华就不是周从文记忆中的那位太子爷。
而且李庆华天赋很高，几十台手术后自己就开始往前走，迈出胸腔镜的第一步。
就这天赋，祝军真是瞎了眼呢，周从文看李庆华做手术，心里想到。

第0449章 突发事件
手术很顺利。
李庆华首先探查胸腔是否有黏连存在，根据黏连的类型，电凝钩处理。
操作孔置入2把双关节卵圆钳交替协助，手术做的有模有样。
沈浪扶镜子扶的也很好，虽然有些瑕疵，但周从文没有说什么。
术中探查患者的胸腔内大量积血伴血块形成，可见胸膜顶近左锁骨下动脉处与左肺上叶尖段之间存在一条索样粘连。
粘连已断裂，其内可见小动脉断端，血管断端周围大量陈旧血块形成，依此判断血胸由此处粘连带血管断裂导致。
李庆华用钛夹夹闭小动脉断端，先做最急的处置——止血。
止血完毕后继续探查有明显肺大疱，确定手术靶区。
随后把奥利达腔镜直线切割缝合器Echelon伸进去，钉合切除肺大疱。
随后灌温盐水，麻醉师胀肺探查有没有小的漏气的地儿。
探查发现有两处，李庆华给与基底部Hem-o-Lok夹闭。
再冲洗、胀肺，没有出血、漏气的位置，手术宣布结束。
李庆华很开心。
这台手术做的比从前在人民医院刚学胸腔镜的时候做的顺利太多，那种如臂使手、如手使指的感觉非常美妙。
这几个月来用磨钻磨鸡蛋的辛苦有充分且完美的回报。
即便不用手去摸，而是用长钳子操作，一切都行云流水一般，丝毫不比从前大揭盖的手术差。
李庆华喜上眉梢。
“从文，怎么样？”
即便是李庆华，此时也有一些得意。
“不错。”周从文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麻醉师刘伟说道，“李主任，手术做的真是顺。”
“简单么，应该的。”
“和简单没什么关系，基础操作能看出来水平。你的腔镜水准进步的真快！”刘伟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
别人做的好就要夸，做不好也别骂。花花轿子人抬人的事儿，刘伟肯定会这么做。
而且胸外科的手术做的越来越成熟，刘伟也很高兴，这证明他最开始的选择没有错。
“术中清除血凝块大约1800ml。”李庆华估算了一个数字，告诉刘伟和沈浪。
这是要写进麻醉记录单、护理记录单以及手术记录里的数字。
“用输血么？”
“暂时不用，回去急查个血常规看看血色素怎么样。”李庆华并不是很在意。
1800ml血听起来不少，但出血的“水龙头”已经拧上，患者年纪还不大，能不输血就不输血。
这一点上，李庆华与其他人的想法不一样。
他经历过前些年输血比较乱的年代，那时候到处都是卖血的，通过全血感染的人也很多。
所以李庆华潜意识里有这个习惯，避免一些意外事件。
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医疗原则上下限有时候差距很大，关键是患者年轻，恢复的快，输不输血真心无所谓。
冲洗，关胸，手术结束10分钟后，刘伟判断患者达到拔管要求，吸痰的同时拔出双腔支气管，面罩吸入纯氧。
所有步骤严丝合缝，周从文对此很满意。
刘伟有些钻营，但人家的水平在三院这个位面来讲的确出类拔萃，而且心细如发。
拔管的时候吸痰这个步骤，现在三院很多麻醉医生都做不好，可是刘伟却很注意这一点。
虽然是个细节，但能说明问题。
都挺好，无论是李庆华还是刘伟，甚至已经放弃的沈浪表现的都很不错，周从文的眼睛眯着看了几分钟，患者状态平稳，沈浪已经掀开无菌单去推平车。
周从文转身要走，给平车挪个地儿。
就在他刚转身的一瞬间，心电监护的报警声传来。
报警？！
周从文的眉毛皱起来。
按说不应该，手术做的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即便是自己上去，也就是这样。
如果鸡蛋里挑骨头的话能找出一些毛病，可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有可能出问题的点在患者的出血量比较大，李庆华没给血，这并不会导致监护仪忽然报警。
周从文在心念电闪中转身，心电监护上的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66%！
患者动脉血压上升最高达210/130mmHg，心率上升最高达152次/分。
麻醉医生刘伟手拿着面罩扣在患者脸上，也怔怔的看着心电监护。
这是怎么了？
他完全不知道，一头露水。
无论是手术还是麻醉都中规中矩，不说是教科书级别的也差不多。
可偏偏拔管之后患者要回病房的时候出现问题。
周从文把盖在患者身上用来保温的无菌衣揭开，看了一眼患者双下肢。
患者双下肢大量网状瘀斑，如此刺眼。
“这是……”麻醉医生刘伟傻了眼，他知道肯定出事了，但想破了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双下肢瘀斑，在刘伟的印象中只有休克的患者才会出现类似的症状。
可患者血压很平稳，没事儿啊！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一瞬间，各种医疗事故的案例出现在脑海里。
李庆华也傻了眼，这台手术本来是自己向周从文“显摆”一下水平的，可谁能想到术后还没抬到平车上患者就出现异常情况。
“别急。”周从文很冷静地说道，“老刘，给甲泼尼龙80mg，静脉推！”
刘伟马上把面罩交给助手，但周从文已经走过来，接手面罩。
他上提患者下颌，面罩加压吸入纯氧。
甲泼尼龙推注进去后观察了几分钟，患者的血氧饱和度不断往上升。
手术室里的空气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李庆华盯着患者双下肢的网状瘀斑看着，他最怕的是患者出现dic等并发症。
可是出1800ml血，也不至dic。
“沈浪，给家里打电话，准备小监护室。”周从文双手扣着面罩说道。
“哦。”沈浪转身就跑，去打电话。
“从文，没事吧。”李庆华有些懵，小声问道。
他真想从周从文的嘴里听到“没事”两个字，但患者状态怪异，怎么可能没事。
“没事。”周从文肯定地说道。
“……”
虽然得到自己希望的答案，但无论是李庆华还是刘伟反而觉得有些不靠谱。
患者都什么样了，怎么会没事。

第0450章 偶发
周从文也没过多的解释。
面罩加压吸氧15分钟后观察，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5%，皮肤瘀斑减轻。
看着皮肤瘀斑渐渐变淡，李庆华和刘伟悬起来的心都放了下去，但还没到底，依旧在半空中悬着。
至于为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下去再说吧，既然周从文都这么说了，就别在手术台上耗着了，没意义。
降低氧流量，又观察了几分钟，患者血氧饱和度还算是平稳，便送患者回胸外科的小监护室。
和抢救患者的时候一样，李庆华跑去要电梯，一路畅通无阻，患者清醒，可以交流，神清语明。
送到小监护室，几个人谁都没离开，尤其是刘伟，给科里打个电话说自己晚回去一会，硬是留下来。
他很担心患者出事，眉宇之间忧色重重。
观察了三十分钟，患者双下肢皮肤瘀斑逐渐消失，周从文这才笑了笑，“去办公室吧。”
李庆华点点头，几人来到办公室。
“从文，怎么回事？吓死我了。”李庆华进了办公室，在病房里的沉稳面具揭掉，露出焦躁不安的神情。
刘伟也是一样，木然坐在主任办公室的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等他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周从文的年纪不大，可是几次干净利索的抢救，在众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找周从文，这是本事，和年龄无关。
“网状瘀斑不太多见，它是由多种原因引起的皮肤血管舒缩功能紊乱，导致小动脉和毛细血管前括约肌痉挛，毛细血管及细小静脉扩张，血液淤滞。”
“咱们能碰上一例，也算是……”周从文说到这里，无奈的顿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往好了说，有自己在，李庆华和刘伟都见过，能耐心等患者状态平稳。
要是自己不在，真怕他们一着急乱七八糟的给药。
“小周，怎么来的？”刘伟茫然问道。
“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性疾病、真红细胞增多症等血液黏滞性增高性疾病、神经系统性疾病、儿茶酚胺类、金刚烷胺类药物也可引起皮肤瘀斑。”
“……”
刘伟无奈，周从文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从头总结一下，患者今天在全身麻醉胸腔镜下行肺大泡病损切除术+胸腔镜下胸膜固定术，麻醉手术过程顺利。
但拔管后出现血氧饱和度降低，血压升高，心率增快；随即出现了双下肢皮肤网状瘀斑的症状。”
“可能性有几种，第一种是拔管刺激导致支气管痉挛，肺通气量减少，加上患者本身肺功能差，从而引起低氧血症，低氧可反射性的兴奋交感神经”
“第二种暂时不予考虑，是因为手术时间长、手术室温度低、术中未进行体温保护，导致患者术后体温较低，低温会导致皮肤血管痉挛、交感神经兴奋。
咱们手术时间也就四十分钟，不可能。”
“最后一种可能是吸痰、拔管刺激，也会导致交感神经兴奋。”
刘伟欲哭无泪。
自己细心操作，在拔管的时候好好吸痰，这也错了？
周从文看着刘伟的表情笑了笑，“老刘，没事，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你做的很好，特别好。”
刘伟有些沮丧，努力咧嘴笑了笑，但没笑出来，和李然有点像。
“交感神经兴奋使患者心率增快、血压升高，心率增快导致右心舒张期缩短，体循环血瘀滞于静脉。
同时交感神经高度兴奋，儿茶酚胺大量释放使皮肤血管强烈收缩、血管痉挛，导致皮肤微循环障碍、血液淤滞，从而出现左胸壁及双下肢皮肤网状瘀斑的表现。”
“不过类似的情况很少见，别在意。”周从文叹了口气。
别在意，这话安慰安慰刘伟还行，但周从文可是黄老板带的学生，他脑海里一直有比烂的想法。
哪怕强如自家老板，也觉得……
这是历史局限性，周从文安慰着自己。
或许过几十年、上百年，现在医生面对的很多困扰都荡然无存。不过那时候的医生认知更多，困扰也更多。
“有办法么？”刘伟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周从文笑着说道，“据说术中应用右美托咪定可减少拔管相关并发症。”
“是这样么……”刘伟有些茫然。
周从文拍了拍刘伟的肩膀，重复安慰道，“没事老刘，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安慰的话语只是安慰，没什么本质的作用，刘伟还是有些沮丧。
但他毕竟是老麻醉医生，见过世面，自我调节能力很强。
很快，刘伟就笑呵呵地说道，“要不说咱们这行就不能干，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
“哈哈哈。”周从文笑了，的确是这样。
“学再多的东西都没用，基础学科就那样，还没发展起来，咱们临床怎么可能避免所有的并发症。”
“嗯，你说得对。”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这胆小如鼠的操作都不能避免意外。对了，前一阵子人民医院有个患者术中清醒你们知道么？”刘伟开始八卦。
所谓术中清醒学名叫做术中知晓。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情况，周从文听刘伟这么说，深深的叹了口气。
“术中知晓么？什么手术？”李庆华问道。
“甲状腺癌的颈扩清手术。”刘伟也叹了口气，“人民医院那面也懵了，患者术后不下台，清醒了一直在哭，被吓的神智不正常。”
“病人不会对外界作出任何反应，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手术一刀接一刀，像凌迟似的……真是很可怕。”李庆华把自己代入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进行手术，那么每一次切割、结扎、电烧病人都会清楚的感觉到。唉，咱们国内还没有相关的统计数据，美国那面的数据是一年60000多例术中知晓。”
“！！！”
“这么多！”
李庆华和刘伟都怔住。
六万多例，怎么会这么多！在他们看来术中知晓是很罕见的一种情况，这么多年无论是刘伟还是李庆华一例都没遇到过。

第0451章 柳小别有肾衰竭？
“术中知晓太吓人了。”李庆华忽然怔了一下，“咱们为什么要聊这个话题？”
周从文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麻醉医生刘伟叹了口气，“小心谨慎的干活……小周，今天这种情况很罕见是吧。”
“是。”周从文笑了笑，“就跟走在路上被车撞死的概率……”
“打住！”刘伟拦住周从文。
什么死了活了的，他根本不想听。这话说得太不吉利，刘伟站起来准备回去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好好的一台手术，竟然遇到术后患者双下肢皮下瘀斑这种事儿，刘伟都想用碘伏给自己做个消毒。
送走刘伟，周从文回到办公室默默的坐下看着沈浪他们干活，脑海里回忆着术中遇到的情况。
这种小概率的事件的确极为罕见，自己也没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所有希望都在基础学科的进步上。
比如说上学时候没人多在意的生理生化之类的基础学科。
但这些事情周从文从上一世想到这一世，已经没什么过多的感慨，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儿忘记了，但却一直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很怪异，周从文的记忆力还算是不错。
上一世在有系统前虽然不是走马观碑的那种人，但从来不记电话号码，看过的书一两遍后基本能背下来。
有了系统，更是如虎添翼。
所以他特别讨厌这种感觉。
到底是什么事儿呢？周从文眯着眼睛看外面人来人往，看沈浪、李然、刘迪他们在干活。
在想事情的时候周从文的手也没闲着，一包七号线在抽屉的把手上打结，一根接一根，线越来越少。
不过越是想知道是什么，他就越是想不起来。
下班的时间到了，周从文不知不觉打光了一包七号线。
“我回家了。”周从文见科里不忙，站起来和沈浪打个招呼。
“去吧去吧。”沈浪已经累的精疲力竭，栽歪在椅子上回答周从文。
手写病历么，很累的，周从文清楚沈浪的疲倦。不过想要周从文帮忙分担，他才不做这么傻的事儿。
换衣服回家，一路上周从文还在沉思。
当他走到楼下，看见一楼房东大婶家的阳台上出现柳小别叼着糖葫芦吃的身影时，周从文猛然怔住。
他想起来有什么问题了！
回家的时候几乎24小时，没见柳小别上过卫生间！
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所以周从文潜意识里一直在胡思乱想，这就是他没想起来的事儿。
原来周从文不想带柳小别回去，城市里的姑娘没见过旱厕是什么样。
上一世周从文手下有一个研究生，带女朋友回老家，还出过一个乐子。
他和他女朋友见了父母，父母很满意，一对小情侣开心的喝酒。结果女生就喝高了，断片却能走的那种高。
要是在城市里，接下来发生什么可想而知，那都是收费情节，还是VIP&#215;10，发出来整本书都得被封。
不过在男生老家的农村，结局却变得让人哭笑不得。
女生要去上卫生间，男生见她走路踉跄，跟着一起进去，却被撵了出来。
一直到他听见“噗通”一声，赶紧闯进去，看见女票没蹲稳，掉进旱厕里……
幸好是自家的旱厕，不是从前那种公共旱厕，除了沾了一身翔之外没有生命危险。
周从文一直都记得这个事儿，所以最开始并不想带柳小别回家。
但因为几件尴尬的事情，周从文想看看柳小别面对旱厕时的那种无奈和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行为。
但！
柳小别根本没上卫生间！
她是什么做的？周从文有些疑惑。
“周从文，下班了，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保准你感兴趣。”柳小别拎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说。
周从文皱眉走过去问道，“小别，我也有事儿找你。”
“你先说。”
“你是不是一周两次透析，是不是有肾衰？”周从文慎重问道。
柳小别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隔着一楼的防盗栏杆，像是探监，只不过不知道谁在里面谁在外面。
柳小别没回答周从文的问题，转身就走。
十几秒后，她从单元里出来，作势就是一脚。
柳小别没想真踹周从文，只不过做了一个姿势表达自己的愤怒。
“好好说话。”周从文有些可怜眼前这位姑娘。
唉，要不说人生绝大多数事情都是不完美的，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竟然有肾衰竭……好像也不对。
其实周从文有点希望那个梦是真的，但却又不知道假如是真的，自己该如何处理与柳小别的关系。
所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肾衰，用来试探柳小别。
周从文没想完，柳小别便恶狠狠地说道，“这是诅咒么？”
“不是啊，咱俩回老家，你好像没上卫生间。”周从文坦然说道，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柳小别的大眼睛。
她今天好像戴了美瞳，话说2002年有美瞳么？周从文根本不记得这些女孩子才会关注的事。
“喂！”柳小别又羞又怒，“你有没有点礼貌，追着个女孩子问这种事。”
“是有肾衰么？几期？”周从文关心的问道。
柳小别冷笑看着周从文。
“我是医生，可以和我说。难怪你总要去省城，咱们江海市暂时还没有……”
“周从文，你够了！”柳小别粉面含霜，就差把糖葫芦塞进周从文的嘴里。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是我想错了么？”周从文无奈地说道，“家里是旱厕，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没看见我一路都基本没怎么喝水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就这观察力还说自己视诊很厉害，你的医学素养哪里去了？”
周从文一怔，仔细回忆，好像是这样。
“想看我去旱厕，做梦吧！”柳小别挥舞着手里的糖葫芦。
“好吧。”
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
类似的事情虽然小，但的确是人生组成部分，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你要跟我说什么？”周从文问道。
“本来找了一个好玩的，但你竟然怀疑我是肾衰竭，没了！”柳小别赌气说道。

第0452章 能发光发热的，只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
周从文没理睬柳小别的愤怒，这是女孩子的小性子，他这种钢铁直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办才能让女孩子笑逐颜开。
和柳小别分道扬镳，周从文心里琢磨的还是老家的夜晚里做的梦。
那个梦很清晰，柳小别就趴在树上，宛如系统空间里的小狐狸。
从冰箱里拿出两枚鸡蛋，周从文准备试试看能不能磨出一个“柳”字。
只是今天周从文心烦意乱，别说磨字出来，就连已经很熟练、极少失误的磨鸡蛋壳都变得很难。
接连失败了几次，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干脆把磨钻收拾干净，洗漱后直接躺下。
时间还早，外面还没完全黑透，周从文闭上眼睛努力放空自己。
可不管怎么让自己静下来，都是在做无用功。
原本心静如水的周从文有些烦躁，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就像是一只眼睛，默默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个梦。
和自己战斗是最难的，远超从前做过的难度最高的手术。
眼前前世今生各种画面交织着，小白狐狸和柳小别的身影重叠，周从文很多疑惑得到了解释，但又出现更多无法解释的事情。
就像患了重度失眠一样，周从文不知折腾到几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周从文的习惯一向特别好，早交班从来都没落下过。但今天他起来晚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左右。
完蛋了……这是周从文第一个念头。
但迟到和完蛋了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呢？周从文没去想这些事，飞速的洗漱、穿衣服赶去医院。
来到医生办公室，空空荡荡的，只有刘迪在。
周从文问道，“刘迪，他们人呢？”
“刚才沈浪和人吵了一架，在值班室生气呢。”刘迪回答道。
“吵架？”周从文一怔。
沈浪那货是什么德行，他很清楚。
又怂又八卦，最起码上一世周从文就从来没见过沈浪和人吵架，有什么事儿先认怂倒是最有可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从文也好奇起来。
“我不知道，只听了两嘴，好像是有个患者的朋友求来什么大师开过光的法器，沈浪不让戴。”刘迪摇了摇头，“沈浪也是，患者都要出院了，他还吵架。”
周从文笑笑，原来是这样。
江海市不大，周围也没有名山大川、没有各位仙佛的道场，所谓开过光的法器……基本都是骗人的，智商税而已。
不过沈浪也是，患者愿意戴就戴呗，就当是心理治疗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还要跟患者、患者家属吵架呢。
“我去看一眼。”周从文和刘迪说了一句，转身去值班室。
打开值班室的门，一股子烟味冲出来，差点把周从文熏了一个跟头。
屋子里的PM2.5已经爆表。
“沈浪，干嘛呢。”周从文走进去一脚踢在沈浪的小腿上，笑呵呵地说道，“自杀不带这么死的。”
“你迟到了从文。”沈浪叼着烟，眉毛皱着，一脸的不高兴。
“我听刘迪说了，患者愿意戴就戴呗，你跟人吵什么架。”周从文笑眯眯的打开窗户，先做沈浪的思想工作。
李然坐在沈浪身边，抬起手，扯出一个笑脸。
“从文，你不知道，患者……患者……”沈浪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周从文见沈浪的表情怪异，知道事情可能和刘迪说的不一样，他询问道。
“是这样。”李然见沈浪不说话，便接过话题。
他表情严肃而怪异，看着周从文。
李然都不用化妆，光是这幅表情就能去鬼屋去扮鬼吓人，周从文的脑海里忽然闪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3-6床患者有一个朋友，说是和某位大师关系特别好，求了一个开过光的法器给患者戴上。那件东西看着特别古怪，沈浪感觉不好，让患者赶紧摘下去，那个送东西的朋友不高兴的说了几句，于是就吵起来了。”
“哦，怎么古怪？”周从文追问。
李然脸上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的表情又浓郁了几分，仿佛会说话一样，告诉周从文他在措辞。
过了几秒钟，沈浪鄙夷地说道，“一看就是黄皮子给开过光的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从文差点没把沈浪按在床上揍一顿。
这都哪跟哪。
东北有几种野生的存在，黄皮子是其中之一，沈浪竟然想到这里面去了，真特么的！
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
就他，还算是个医学生！
“我也觉得不对劲。”李然说道，“按照……”
沈浪抢过话，“那玩意会发光！你说是正经东西么！”
“夜光？”周从文问道。
在上个世纪物资匮乏的年代，夜光表是一个稀罕物，就连日后老郭的相声里也提到了这件事。周从文认为是夜光表之类的原理，淡淡一笑。
“不是夜光，我也说不清楚，就觉得邪乎。”沈浪皱着眉，“一个珠子，看上去不像是珍珠，像是一块石头，会发光。不是夜光，我看的时候有日光，那玩意上面能看到一点光亮，很诡异的光，我能感觉到！”
“嗯？！”周从文的表情严肃起来。
沈浪一连说了好多个光字，有些复杂啰嗦，但周从文听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是，我也觉得奇怪。”李然说道，“按照患者家属说的，那个东西价值连城。可从文你说，真要是有价值连城的东西，怎么会在咱们江海市出现？”
李然说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而认真，但讥诮的表情渐渐浓郁，让人感觉他看不起任何人似的。
“还有什么古怪的么？”周从文谨慎的问道。
“好像还热乎。”李然说道，“我想去看看究竟，刚要摸一下，患者就躲开了，碰了一下下，感觉很热。”
“是患者体温煨热的吧。”
“不像。”李然摇头。
“就因为这个？”周从文问道，“没动手吧。”
“没有，我就和患者说了几句，然后被骂出来了。”沈浪沮丧地说道。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原来是这么个吵架。
“会发光发热，除了我们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之外，其他都是假的。”周从文笑眯眯的安慰着沈浪。

第0453章 虚不受补
沈浪像是看傻逼一样看了周从文一眼。
“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周从文笑道，“走，查房去。”
“你要看看？”沈浪猜到周从文的意思，“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好信儿呢，骗人的东西有啥好看的。”
“可能不光是骗人或是被骗。”周从文说道，“咱们集团公司去年有一次丢了采矿用的放射物质，那个大队从上撸到下，所有带长的人都没了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沈浪点了点头，随即他瞪大眼睛，“我去，该不会有放射线吧。”
“从前的荧光表什么的本身就是放射源，释放放射线的。”周从文道，“比如说二战时候的一些夜光设备，一亮就是几十年，没有辐射才见了鬼。”
“……”
“……”
沈浪和李然无语。
“去看一眼，回来再说。不行就让主任找勘探大队，他们有专门测量辐射的工具。”周从文道。
“走走走！”沈浪脸上的沮丧不翼而飞，他开开心心的拉着周从文出门查房。
“没换白服呢。”周从文对沈浪的心急哭笑不得。
这货的脸就像是山区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刚刚还垂头丧气，自己说了一种可能性，他马上眉飞色舞。
换了白服，周从文带着沈浪、李然从一号病房转起，并没有直奔主题。
查看患者的情况，问东问西，周从文也不着急，就当是正规的日间查房看患者。
腔镜术后的患者恢复都很好，状态平稳，也看不见术前的焦躁情绪。
在做手术之前，患者、患者家属和从前做过手术的人打听过相关情况。问的那叫一个详细，差点没住在李庆华的主任办公室。
比如说什么胸部切口20-25cm，整个胸腔揭盖，甚至还有截掉一根肋骨之类的事情全都清楚，比没干过胸科的医生知道的还多。
他的疑问、焦虑也很多，比如说他担心术后自己疼的厉害，喘气费事，得吸氧才能熬过来。
至于胸瓶那玩意就更是邪乎，一周之内能拔掉胸瓶都算好的，那么粗的一根管子在肋骨之间，压迫肋间神经疼的要命。
诸如此类的事情给患者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
虽然有上一批患者言传身教，但新患者在手术前还是紧张的很。
可是术后他们一切负面情绪都散去，说起恢复，好像比肛肠科的患者恢复的还要快。
很难想像胸外科要切肺叶的手术比痔疮恢复的更快，这一切都突破了患者的心理预期。
周从文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走着，来到3号病房，他也没去看沈浪说的那个患者，而是从头开始走。
和患者、患者家属说说笑笑，用听诊器听诊，蹲下查看胸瓶，周从文做的一丝不苟。
“卫生纸！”
周从文还没查看到戴了开光物件的患者时，就听身后患者家属匆忙说道。
身后乱糟糟的，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见患者用手捂着鼻子，鲜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但却没直接和他交流，继续和刚看完胸瓶的患者说道，“都挺好的，肺子完全张开，明天查个片子就能拔管了。”
“周医生，我拔管之后是不是点完滴就能回家了？”
“原则上我们是不允许的。”周从文笑了笑，“入院的时候不是签保证书了么。”
“哦。”患者有些失望。
这人可真老实，周从文笑这说道，“但是么，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你留在这，一切都靠自觉。你别给我们添麻烦就行，好吧。”
“哦，我失眠多梦，病房人多休息不好。”患者还在和周从文阐述自己要回家的理由。
“是这样，我给你说件事。”周从文很有耐心地说道，“几个月前，我们普外科有个患者做甲状腺的手术。第二天手术，头天晚上就去医院对面的面馆吃饭，过路的时候被车撞了。”
“……”患者怔了一下。
“这种事儿好说不好听，管床医生虽然没什么责任，但是麻烦。你看我们患者多多，耽误临床工作。”周从文耐心的解释道。
“可是……”
“唉，人家周医生说的多清楚，你自己偷偷摸摸的走就行了。自己把自己管好，出事医院不负责。”旁边流鼻血的患者把周从文的话“翻译”了一遍。
周从文笑了，这个患者不是能听明白事儿的么，这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还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不过他没有明确这种说法，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身看着流鼻血的患者。
“怎么还流鼻血了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周从文很温和的问道。
流鼻血的患者一脸兴奋，“周医生，我哥们给我求了一个宝贝，戴上后我觉得身体特别好，跟吃了二斤老山参似的。”
“虚不受补，吃老山参吃的火气太大流鼻血了？看看你这小体格子。”周从文和患者开了个玩笑。
“开胸手术，用咱老百姓的话讲叫伤了元气了。”流鼻血的患者用手里的卫生纸堵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不补一补怎么能行。你还真别不信，我这几天身体特别好，老棒了！”
“什么宝贝，给我长长眼。”
患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周从文身后的沈浪，不过他没有拒绝周从文的话，从胸前捋出一条红色的线绳，把一块石头顺出来。
“喏，就是这个。据说是天荡山歪脖子老母开过光的，我这肉体凡胎，真是有点扛不住。”
那是一块灰色的石头，有黑色斑点，看上去很普通。
但它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周从文看到石头后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勘探大队的设备，而是柳小别。
那货有时候皮肤好的就像是有放射线一样。
这话说的，周从文连忙把这种念头撵出脑海，生怕被柳小别知道。
“多少钱？”周从文问道。
“一千二！这是我哥们给我的价，他和那面的大师熟悉，正常来讲这都是不卖的。”流鼻血的患者得意地说道。

第0454章 放射源
“哦，原来是这样。”周从文看着那块石头，并没有想触摸的想法，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周医生，你摸摸。”流鼻血的患者见周从文不进反退，倒击起来他的某种心思，要不是行动不便，肯定拉着周从文欣赏宝贝。
“不。”周从文很坚定地说道，“你现在就去查一个胸部平片，要是没事的话我和主任商量一下，马上就出院。立刻！”
“……”患者一怔，鼻血似乎更多了，捂都捂不住。
周从文的态度严肃，看起来想是李然，和之前的他完全不一样。
患者家属怔了一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医生，讪讪的想上来解释。
“没什么商量的。”
周从文的语气很平和，但相当坚决，“沈浪，要两张加床，先放走廊里。”
“啊？”沈浪一怔，他没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要是他不走，就让其他两个患者先搬出去。”
所有人一头露水，不知道为什么。
周从文随即解释道，“我高度怀疑这个东西带有放射元素，我劝你马上摘下来送走。贴身戴着，也不怕死。流鼻血可不是吃老山参吃出来的，而是放射性元素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
患者愤怒的要下地揍周从文，周从文笑了笑，“带着胸瓶呢，别激动。”
说完，他转身就走出三号病房。
“从文，你怎么比我还激进？”沈浪疑惑的问道。
“看了一眼，我高度怀疑那块石头里面有强度极高的放射物质。没做检验不知道是什么，可一旦我猜对了，轻则导致患者恶心呕吐、流鼻血、脱发，重则导致恶性肿瘤。”
“……”
“我去找主任说说，这不是小事。就算是患者非要戴，和他同病房的人也没理由承受辐射不是。”周从文挥了挥手，也不继续查房，直接走去主任办公室。
“李然，你看从文是不是变化挺大的？”沈浪看着周从文的背影问道。
李然抬起手，拉住嘴角扯出一个笑脸。
“我也不知道他从前什么样，就在医院里一走一过遇见打个招呼。”李然说道，“不过我来胸科之后发现从文挺厉害的，无论是手术还是诊断、抢救。”
“对了，你知道么？”沈浪悄咪咪的凑到李然身边。
李然向旁边一跳，躲开沈浪的耳语。
两个老爷们要耳语，李然特别不习惯这种画风，直男的本心发作，就差一脚踹在沈浪身上。
“我跟你说正经事。”沈浪小声说道。
“什么正经事？”李然表情严肃而怪异的看着沈浪，小心戒备，生怕他再靠近。
“来值班室。”沈浪拉着李然进了屋子，“你知道么，912的黄老要在医大二院开一家院士工作站，好像让从文去主持工作。”
“知道，做手术的时候说的。”李然严肃的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改变。
似乎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能改变他的表情。
“你说从文怎么走的这么快。”
“好好说话。”李然严肃的纠正，“是升的这么快，不是走。”
沈浪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是是是，不过升的意思也能理解成……”
接下来的话他没继续说，毕竟在背后说这些有点不好。
“李然，你说从文会带你走么？”
“不知道，你想跟着去么？”李然反问。
“不想。”沈浪很坚决地说道，“咱们现在收入上来了，活虽然多但都是写病历，我听说年底咱们要换HIS系统，用电脑写病历。到时候咱们这儿就是活少钱多的地方，何必去省城呢。”
李然一直岿然不动的表情都有了一些松动，他看着沈浪，完全看不懂这货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医生，属于一种极其需要平台的职业。
江海市里，人民医院的医生和三院的医生完全是两个概念，受人尊重的程度都不一样。
这还只是在江海市，要是换成省城医大二院的医生……
为什么沈浪不想去呢？李然有些奇怪。
他不信沈浪是耍心眼，和自己说一样，跟周从文说一样。
“你可以提前和从文聊聊。”沈浪小声说道，“去医大二啊，再过十年，就是你跑回来飞刀了！我就问你，牛逼不牛逼！”
“你呢？”
李然又问了同一个问题。
“我？”沈浪嘿嘿一笑，但却没有回答。他悠悠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周从文回到值班室。
“从文，主任说怎么办？”
“上报院里，高度怀疑那块石头含有放射源。”周从文说道，“主任联系勘探公司，专业人员马上就到。”
“我去，还真是？！”沈浪对周从文的处理方式很惊讶。
按照他的设想，就是个“开光”的物件，周从文很可能视而不见。
但沈浪万万没想到的是周从文竟然兴师动众，还真把集团公司旗下勘探分公司的专业人员请来做检查。
“患者的情况已经说明问题，昨天的事儿吧，今天就开始流鼻血，估计那玩意里面的辐射量小不了。早一点摘下去，或许还能活。要是晚一点的话，怕是人都没了。”
“这么严重？”
“1985年巴西，有两个人去废弃的厂房捡到了铯137，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Emmm，的确是好东西，当时就价值几万刀，可惜没福消受。”
“一两周后，附近几个街区的人都受到影响出现症状。”
“几个街区？”沈浪的眼睛亮了，八卦旋转，完全没意识到医院的病房就这么大，如果那块石头放射性巨大的话自己也逃不掉。
“嗯，铯137的辐射范围……算了，不跟你说这个。患者戴的石头应该没有这么强的辐射，但对他来讲也相当危险。”
“后来呢？”沈浪关注问题的点始终和别人不一样。
“那家人挂了呗，附近的邻居也受到影响。”周从文道，“咱们国内每次有类似事情发生都属于大事，比如说卫星残骸坠落在荒野里被人捡到，几天后就截肢了。”
“截肢！”
“是啊，所以莫名其妙的东西少接触。”周从文道，“这是大事，患者高不高兴无所谓，携带放射源，属于危害公共安全。”

第0455章 黑色胸水
人民医院，胸外科，陆天成蹲在地上看着胸瓶，满脑门都是黑线。
胸瓶里的液体黑乎乎的，仿佛会量子波动，不知不觉见已经从胸瓶里窜到陆天成的头顶。
他怔怔的看着胸瓶发呆，患者的胸腔怎么引出来的是这玩意呢。
上班十几年，陆天成几乎每天都看胸瓶，他从来没见过黑漆漆颜色的胸水。
陆天成的第一个念头是血性胸水，因为大量铁血黄色沉积的巨噬细胞出现，溶血导致引流出来的液体是黑色的。
可血性胸水他见过，根本不是这样的。
胸瓶里的液体也很难用溶血反应来描述，因为虽然都是黑色，但黑与黑还不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陆天成像是上卫生间没带纸一样，无可奈何的蹲在地上看着，一遍又一遍的琢磨，但却找不到答案。
“陆医生。”患者躺在床上看陆天成的姿势别扭，开始有些感动，但陆天成一动不动、还不说话，他越来越紧张。
“啊？”过了几秒钟，陆天成才应了一声。
“我的胸水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呢？”患者问道。
陆天成抬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先引流，等引流差不多拍个片子看看。”陆天成含糊其辞地说道，并没直接回答患者的问题。
总不能当着患者的面说自己不懂吧，要是那样的话得多虎。
陆天成百思不得其解，叹了口气站起来。
他蹲的时间有点长，站起来后双腿发软，一下子差点没摔到地上。
满脑门黑线与问号的走出病房，陆天成看完后愈发糊涂，他对患者的病情没有一点判断。
“咚咚咚~”陆天成敲响祝军的门。
“师父，是我。”
“进。”
“12号患者胸水还是黑乎乎的。”陆天成用最简单的方式回报道。
“观察看看，别着急。”祝军一早查房的时候看见了黑色的胸水，不过他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更不会蹲在地上观察。
“哦。”陆天成叹了口气，看样子祝主任也不知道。
他瞥了一眼，祝主任戴着花镜正在看书。
原来师父没闲着，也在找答案。
陆天成无奈的转身离开，他没有再去病房，也没去医生办公室，而是来到值班室脱了白服和鞋子躺在床上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遇见过的临床症状，外科书里也肯定没有描述，陆天成很快就放弃自己寻找答案。
他摸出手机，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拨打电话出去。
“这么高的辐射！真特么的！赶紧摘下来给工作人员，别逼我报警！”
李庆华的声音传来，把陆天成吓了一跳。
温文尔雅的李庆华很少会如此严厉的说话。
“庆华，怎么了？”陆天成马上问道。
“稍等啊，我这面有点事情处理，一会给你打过去。”李庆华和陆天成说话也比较随便，手头有事，解释了一句便挂断电话。
陆天成能感受到李庆华那面的繁忙，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原本以为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因为一场大病丧失了争雄的心，蜗居三院，就为了一个主任的行政级别。
李庆华自甘堕落，陆天成一直认为自己是捡了个便宜。
没想到李庆华去三院后非但没有堕落，反而干的风生水起，带给祝主任的压力越来越大。
陆天成的心情有些复杂，他默默的拿着手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电话打过来。
“天成，不好意思啊，我这面有个患者被人骗了，弄了一块说是开了光的石头，结果那玩意的辐射超标300多倍。”
“……”陆天成一怔。
“戴着那块石头，相当于每天拍200多个胸片，这不扯淡呢么。患者戴了一天就开始流鼻血，幸好发现的早。就这，还跟我一顿喊。”李庆华不是在抱怨，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那挺忙的。”陆天成道。
“还行，这时候不忙，一般都是周末请陈老师来的时候比较忙。”
“庆华，我这儿遇到个事儿，问问你。”陆天成把黑色胸水的事情说了一遍。
“黑色胸水？不是沉淀的血性液？”李庆华疑惑的问道。
“应该不是，血性液咱们见多了，肯定不是那个颜色。溶血反应也不像，我想不懂。”陆天成实话实说。
“稍等，从文你说什么？”
周从文！
陆天成的眼前出现了三院那个年轻小医生的样子。
“肿瘤标志物，黑色素瘤？可能性大么？”李庆华的声音很轻，有点遥远，应该是放下电话在和周从文对话。
陆天成竖起耳朵，仔细听那面的声音。
“所有的转移性肺癌中，恶性黑色素瘤仅占5%，而这其中只有2%的黑色素瘤患者存在胸水。”
黑色素瘤是黑色素瘤，它不是黑色的好不好，陆天成心里想到。
可念头还没消失，周从文的声音又断断续续的传来。
“Fontana Masson’s染色法能将肿瘤细胞胞质内色素染成黑色，这说明肿瘤细胞的细胞质内存在黑色素。”
“不过在黑色素瘤的患者中，黑色胸水的可能性也不大，最多只有10%左右。”
呃……还真有？陆天成听周从文说的有鼻子有眼睛了，已经信了一半。
“庆华，庆华！”陆天成连忙喊道。
“啊？怎么了？”李庆华问道。
“不是肿瘤患者，肺部没有转移瘤，患者是因为胸腔积液住院的。”陆天成无奈地说道。
“从文，不是肿瘤患者。”
“有片子么？其他检查资料也拿来看看。”
“天成，有片子么？”李庆华随后问道。
“庆华，你知道……”陆天成有些尴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仿佛祝军主任就趴在门口偷听他打电话似的。
“哦，那我知道了。”
“不方便，你让周从文说说，他都考虑什么，我回头做检查。”陆天成提出了一个非常过分的要求。
李庆华明显有些为难，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和周从文说道，“从文，人民医院的患者。情况你也知道，不太方便。除了肿瘤之外，你还考虑什么？”

第0456章 看病还是算命
“没有片子、没有资料的话，是看病还是算命？”周从文沉吟。
陆天成的脸有些红。
自己啥都不说，就让周从文给诊断，这简直太过分了。
要是有人这么跟自己说的话，类似的事情其实并不少，陆天成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回答，懒得搭理那群人。
唉，这也是医生问的话，陆天成很是羞愧。
看病还是算命，这句话一巴掌一巴掌的抽在陆天成的脸上。
但要让他拿着片子和资料去三院找李庆华和周从文的话，祝主任一旦知道，肯定要把自己骂的狗血喷头。
陆天成能预料到黑色胸水患者的转归——肯定是转去上级医院。
他叹了口气，有点后悔给李庆华打电话了。
自己什么都不说，只提一句黑色胸水，就要一个近似确定的诊断，这不是开玩笑么。
刚要说句抱歉的话，陆天成就听到电话那面传来周从文的声音。
声音有点远，有点飘，应该距离手机比较远。
“第一种可能是感染。”
“啊？感染？黑色胸水？”李庆华诧异的问道。
陆天成一样的诧异，隔着电话，他都想顺着电波爬过去掐住周从文的脖子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1984年，美国学者就报道了一例黑色胸水，该文指出当存在黑曲霉感染。”
“1992年，Chest杂志报道了一名侵袭性肺曲霉菌病的患者，支气管镜下肉眼可见尖后段支气管存在一处空洞，内含一黑色团块，活检结果显示，黑色物质的成分是坏死组织，草酸钙晶体，曲霉菌菌丝。”
“草酸钙晶体，与黑色胸水密切相关。”
“这是一种可能，再有就是刚刚说过的黑色素瘤。如果能排除的话……”周从文说着说着，开始沉吟。
陆天成彻底无语。
自己刚一琢磨不可能，周从文就啪啪甩过来两个临床个案报道砸在自己脸上。
而且Chest杂志在整体上并不算多强，可却是胸科这一分支的顶级期刊。
影响因子多少来着，好像至少是15以上！
陆天成在周从文沉吟的时候一下子走了神，周从文也真是厉害，自己随便一问，他就能说出一篇Chest期刊中相关的报道。
“再有就是大量血液流进患者胸腔，对胸水进行普鲁士蓝染色发现大量含铁血黄色沉积的巨噬细胞，由此可以判断，胸水变成黑色，或许是溶血的结果。”
“天成说他考虑不是出血。”李庆华打断周从文的话，提供了陆天成看法。
“哦，要是这样的话……患者有没有吃药自杀？不过用活性炭洗胃的方式现在不多见，就算是自杀，大多也是正常洗胃。活性炭因为气管瘘出现在胸腔的可能性不大，那是什么呢。”
呃……还有这种方式！陆天成虽然知道患者并不是吃药自杀，用活性炭洗胃导致的，但周从文的话给他更多思路。
厉害啊，连活性炭洗胃都知道，陆天成有些感慨。
这种方式应该很古老了，是祝军祝主任那一代人用的抢救措施。自己不知道，周从文是怎么知道的。
“对了，肯定不会是。我考虑以陆医生的临床经验要是活性炭洗胃的话应该能想到，所以这个选项排除掉。”
汗，陆天成感觉周从文在暗搓搓……不，他在疯狂讥讽自己的智商不够。
“对了，让陆医生给患者的胸水做个检查，查一下淀粉酶。”
“常规胸水……淀粉酶？为什么？”
李庆华刚要问是常规胸水检查还是去病理科查脱落细胞，可没想到周从文说要给患者胸水查淀粉酶。
一瞬间，陆天成和李庆华都认为周从文说错话了，应该是查脱落细胞。
陆天成和李庆华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了很多年，连想法都类似，同时对周从文要给胸水化验淀粉酶表达了质疑。
临床检查淀粉酶通常有两种。
血淀粉酶是血清中的淀粉酶主要分型，属于糖苷链水解酶，主要来源于胰腺等，另外近端十二指肠、肺、子宫、泌乳期的乳腺等器官也有少量分泌。
淀粉酶对食物中多糖化合物的消化起重要作用。血清淀粉酶活性测定主要用于急性胰腺炎的诊断。
再有就是尿淀粉酶。
尿淀粉酶和血清淀粉酶增高相比，数据变化来的比较迟。
一般情况下于急性胰腺炎起病后12~24小时始可增高，下降也比较慢。慢性胰腺炎急性发作时，可有中等程度增高。
此外，胰腺癌、胰腺损伤、急性胆囊炎等，尿淀粉酶活性也会增高。
临床就这两种检查，一般是普外科和消化科经常查的项目。
给胸水化验检查淀粉酶，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从文，检验科好像都没这个检查项目。”李庆华说道。
“要是没有的话送标本的时候标记是尿就行。”
“……”
陆天成怔住。
“还是算了，别他们不敢出检查报告。那就让陆医生拿着样本过去找熟悉的检验科医生，就说看看里面有没有淀粉酶。走私人关系，这个没问题。
我说主任，什么资料都没有，还看不见患者，就这么猜，你从前在人民医院都是这么玩的？”
听周从文小小的讥讽了自己一句，陆天成的老脸一红。
不过他也说不出周从文的不是，本来就是自己做的不对。周从文给了几个思考的方向，但陆天成觉得都很无稽。
尤其是淀粉酶那个，听起来就不靠谱。
和李庆华客气了几句，陆天成挂断电话开始琢磨刚刚说过的话。
感染的可能性不大，患者血常规数据正常，也没有发热的症状，从感觉上判断不应该是感染。
肿瘤也不是，自杀吃药用活性炭洗胃也不是，难道是胰腺炎？
想到这儿，陆天成被气乐了。
胰腺炎导致的胸腔积液，这个诊断就不可能，何况要是胰腺炎的话应该查血尿淀粉酶，而不是查胸水的淀粉酶。
况且患者也没有上腹部不适的感觉。
瞎胡闹，真是瞎胡闹，周从文……唉，他这是讥讽自己什么都不会，所以才胡说八道。
陆天成心里很别扭的想到。

第0457章 竟然有结果！
陆天成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他默默的躺在床上，想起几个月前李庆华晚上给自己打电话去三院“救台”的事儿。
一眨眼几个月过去了，沧海桑田，江海市胸外科界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庆华已经去了……不对，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陆天成迷迷瞪瞪的想着那天晚上自己赶过去，人家手术都已经做完了，等着自己去关胸。
信他一次！
陆天成一咬牙，从床上爬起来。
那天的事情当时陆天成并不是很在意，只是一个人完成一台手术罢了。的确牛逼，但只是一台急诊急救的手术，再怎么牛逼也就那么回事。
陆天成也不是没有自己做过手术，让器械护士帮忙拉钩，磕磕绊绊的也能做下来。
所以他当时没当回事，但事后那么多的事情让陆天成对周从文的认知一点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试试看，信他一次，不管有多不靠谱。
穿上鞋，披上白服，陆天成取了注射器、换药包和大白胶布去患者床边。
患者问东问西，陆天成并没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只是说抽点胸水去做化验。
陆天成把胸管弯出角度，积了一些黑色的胸水，随后用注射器穿透胸管抽出来。
局部用大白胶布包裹了两三道，确定不漏气后拿着试管往检验科去。
“天成，你干嘛去？”
陆天成刚要出病去大门，祝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父，我……”陆天成拎着试管一下子怔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要是自己说送胸水去检验科，师父肯定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去病理科？怀疑是肿瘤？”祝军也看见陆天成手里的管子，摇了摇头说道。
“去吧。”他见陆天成没回答，便淡淡说道。
下级医生为了确诊做一些检查也很正常，祝军没理由阻止。但他知道这都是无用功，患者不是恶性胸水。
但这颜色……祝军看的直闹心。
“师父，您回家好好休息。”陆天成含含糊糊地说道。
“有结果打电话跟我汇报一下。”祝军说完，从陆天成面前走过。
一直到祝军的身影消失，陆天成才快步顺着连廊赶去检验科。
人他都熟悉，不用特意找。
“陆哥，稀客啊。”检验科的医生看见陆天成来，笑呵呵的打招呼。
“帮我做个检查。”
“血样么？呃，这是什么？”检验科的医生看了一眼陆天成手里的试管，一下子怔住。
这是什么东西？陆天成拎了一管稀释过的沥青来的么？
陆天成也很不好意思，作为一名医生，他根本没脸说这是胸水，要做淀粉酶的检查。
“哥，这是什么啊。”检验科的医生迷迷糊糊的问道。
“别管，帮我做个检查，就按照尿淀粉酶的测量方式去做。”陆天成说道。
检验科的医生哭笑不得。
什么标本都不知道，陆哥就让做检查，这不是难为人么。
不过又不是公事，检验科的医生的医生也不在意，不出报告就行呗。陆哥都来了，自己还能说不做么。
“陆哥，就按照尿样来呗，我知道了。”检验科的医生麻利的开始做检查，陆天成坐在一边等着。
“陆哥，你跟我透个底，这到底是什么啊。”检验科医生一边做检查，一边问陆天成。
“唉，是患者的胸水。”
“……”检验科的医生愣住。
陆天成苦笑，不是检验科的医生的事儿，这话换谁听都得傻。
黑乎乎的胸水，还要做尿淀粉酶试验，自己怕不是疯了。
“陆哥，我听说李哥调去三院了？”
“是。”陆天成心不在焉的回答者检验科的医生的话。
“前几天我家亲戚问我，说三院可以请教授做手术，是不是真的。我一打听，这才知道李哥早都怎么了。
你说李哥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就算是在咱们医院混日子，不也比去三院那面强么。”
陆天成沉默。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句话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李哥的心思，我估计就是这么想的。他在那面怎么样？”
检验科的医生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不说点什么有些尴尬，就把话题扯到李庆华的身上。
“还行。”
“我家亲戚身边有几个朋友体检发现问题，都说要去三院请专家做手术呢。我也想不懂，你说手术李哥不是能做么，为什么非要请专家呢。”
检验科的医生磨叨着。
每一句话都像是小针一样戳在陆天成的心里。
袁小利、刘大成也都选择去三院请陈教授来做手术，这个敏感的话题让自己怎么回答。
检验科的医生也感觉到陆天成的情绪不太对，他连忙往回找补。
“陆哥，你这是做科研呢吧。”
“陆哥，要说还得是你，这是要发论文吧，能不能带我个名。”
“陆哥，我听说……”
检验科的医生开启无限循环模式。
陆天成要不是求人办事，早就甩脸子了。
但现在没什么好办法，他只能默默的听着，不咸不淡的回答两句。
“陆哥，胸水怎么能淀粉酶呢，你一定在和我开玩笑。”
“陆哥，是不是你拿患者的尿样来的？不过看着也不像啊。”
“陆哥……”
检验科的医生依旧在磨叨着，喋喋不休，永无止境。
要不是陆天成知道他的为人，肯定认为是在故意难为自己。尤其是说到胸水做淀粉酶检查的时候，检验科的医生脸上的表情早就说明了一切。
“陆哥，为什么这份尿液样本是黑色的？”
“陆哥，你是在做科研么，我听说咱们晋职称有都要科研了，你这下手真早。”
“陆哥，这玩意看着黑乎乎的，我怎么感觉不像是胸水呢。估计尿淀粉酶试验做不出来结果，到时候你别失望啊。”
二十分钟后，陆天成的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一直滔滔不绝话语声戛然而止，检验科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数值怔怔发呆。
黑乎乎的样本用尿常规的检验方式竟然化验出指标——淀粉酶5292IU/L！

第0458章 用胸腔镜啊
说了几声谢谢，陆天成连忙拿着化验结果逃离检验科，对身后的追问置之不理。
他有些诧异，更有些惊讶，万万没想到的是三院的那个周从文竟然又说对了！
胸水里竟然发现了淀粉酶！
陆天成很兴奋，他难以遏制解密成功后的喜悦，一边往科室走，一边拿出手机。
“师父！”陆天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给祝军打电话。
“怎么了？”
“患者的化验出来了，胸水里发现了淀粉酶！”
“嗯？”祝军嗯了一声，声音悠远绵长，说不尽的疑惑。
“胸水里淀粉酶含量5292IU/L！我去检验科亲眼看着做的。”
“瞎胡闹，有这个检验项目么！”祝军冷冷的斥道。
“……”陆天成刚刚的激动和兴奋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心中一动，眼前隐约出现祝军冷峻的面庞，马上安静下来。
“你说说，准备怎么治疗？病历里怎么写？胡闹！”祝军的声音越说越严厉，到最后已经开始呵斥起来。
陆天成一怔，是啊，淀粉酶5292IU/L这个数值是出来了，可下一步呢？
“是谁让你做的。”祝军的声音平淡而冷厉，从手机的听筒里传出来。
陆天成感觉像是刀子，切的自己脸上一阵一阵的疼。
一瞬间，陆天成从激动兴奋到冷静，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父的问题。
沉默了几秒钟，祝军冷冷问道，“是不是你问了李庆华！”
“……”陆天成犹豫了一下，马上站直，仿佛祝军就在面前一样，乖巧地应道，“师父，我们聊天的时候说起来，庆华说可以试一试……”
“他懂个屁！你们的手艺都是我教的，李庆华能知道给胸水做淀粉酶？！”
“是不是李庆华身边那个叫周从文的医生这么建议的！”
“……”
“你们啊，被人坑了都特么不知道怎么回事，狗脑子不够用，你让我怎么退休！”祝军愤怒的骂了出来。
“师父……”
“我问你，就算是查出来胸水里淀粉酶高，下一步呢？你准备怎么办？”祝军问道。
陆天成无语。
“老老实实把棘手的患者转去省城就不行么，非琢磨着什么病自己都能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你准备一路问下去？我就这么跟你说，周从文要是给你个方案你敢用么？”
“治坏了怎么办？他一拍屁股，和他没关系，患者可是咱们的！”
祝军一句比一句话更冷，陆天成的耳边仿佛刮起了一阵暴风雪，冷彻心扉。
“和患者做交代，我联系医大一，办理自动出院，让他家里找车拉到省城去。”
“好的，师父。”
陆天成最后涩声应道。
手里拿着没有姓名的报告单，陆天成怔怔的看了半晌。分明已经找到了异常，可师父怎么就不继续治下去呢？
思来想去，陆天成也不甘心。
不知不觉中巨大的离心力出现在人民医院的主任和医生之间，从前大家都没注意到的罅隙随着这股子离心力被拉扯开，变的越来越大。
无名罅隙中吹出阵阵冷风，吹在陆天成的心头。
如果没有李庆华的出走，没有周从文的存在，祝主任的处理方案是正确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为什么还要把患者转去省城？！
平时说自己水平不比省城低的是祝主任，可每次转诊的时候，他从来不提这事儿。
陆天成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病区，执行祝军的医嘱，而是找了个偏僻的防火通道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冷静下来，陆天成拨通了周从文的电话。
“周医生。”陆天成沉稳地说道。
“陆医生，有事？”
“黑色胸水的化验结果回来了，胸水淀粉酶的确偏高，有五千多。”陆天成让自己的口吻尽量平淡一些，“我没想懂，患者到底是什么病，你知道么？”
“患者是左侧胸腔积液吧。”周从文问道。
陆天成一怔，自己从来没说左右，他怎么知道的？
又回忆了一遍，陆天成确定自己没说左右。这是因为陆天成犯过一次错误，写病历的时候把左右给弄反了，被祝军抓住一顿臭骂。
自打那之后陆天成形成了习惯，能不标明左右的时候就不标明，如果需要写，他会反复核对确认无误才行。
“我没看见患者，也没查体，只是随便说说，你作为一个参考。”周从文说话稳如老狗一般，“黑色胸水的诊断不多，我估计你手里的患者应该是胰腺假性囊肿伴有胰腺胸膜瘘。”
“……”
陆天成傻了眼。
这是个什么诊断？！
胰腺胸膜瘘？
“胰腺胸膜瘘是慢性胰腺炎的罕见副损伤，先查着看吧，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治疗并不难。”周从文似乎没有觉察到陆天成的情绪变化，他继续说道。
“周……周医生，那怎么治疗啊。”陆天成结结巴巴的问道。
他嘴里问着，脑海里想的却是刚刚师父说的话——三院周从文给你的治疗方案你敢照着做么！
是啊，自己敢么？陆天成心里也这么问自己。
“胸腔镜啊。”周从文理所当然地说道，“用胸腔镜探查，找到瘘口，打两个钛夹就行。术后三天之内转去普外或者肝胆外科，进行对症治疗，没咱们胸科什么事儿。”
陆天成怔怔的看着墙壁，拿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
胸腔镜，又特么是胸腔镜！
这玩意在从前根本没啥用，怎么在周从文说起来就变成无所不能的利器了呢！
还是师父说得对，问了也没用，陆天成心神不宁的道谢、挂断电话。
不再犹豫，陆天成回病区和患者、患者家属沟通。
因为有祝军出面联系医大一院，所以患者和患者家属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连连感激，当天夜里转去省城。
陆天成留了一个小心思，他把患者的电话留下来，隔了三天打过去问问具体情况。
当他知道医大一院在一天前做了胸腔镜修补手术，患者现在已经准备转去消化内科继续治疗。
果然，周从文说的没有一点错误。

第0459章 这是大缝合？
周从文不知道一个黑色胸水的患者带给陆天成心灵多大的震撼，他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和沈浪闲聊。
昨天是一个比较忙的夜班，不过患者的伤势都比较轻，不用上手术台，也没叫李庆华和周从文来，沈浪在处置室做了一夜的清创缝合。
2002年还是比较乱，周从文早就习惯了扫黑除恶之后的安静日子，始终没办法接受一晚上来这么多外伤的事实。
这比没有电烧还要恶心人。
做手术没有电烧，手术还能做，只是不习惯而已，耽误一些时间，手术要做的更仔细。可来多少外伤周从文做不了主，他想不懂那些人为什么晚上喝多了就要打架、斗殴。
“昨天晚上有一大哥，金链子比我手指头还要粗，纹的是一条龙，栩栩如生。”
沈浪手舞足蹈的给周从文讲述着昨天晚上的八卦。
周从文能感知到沈浪的疲倦，可这货讲起八卦的时候眉飞色舞，似乎再干一天活都不会累。
“那刀劈的正好，从龙头劈下去，把他身上的那条龙给一分为二。要是我用手术刀切，好像都切不了这么准。”
“我要缝合的时候那大哥还说呢，一定要看不出来，要是缝的七扭八歪，他要整死我。”
周从文笑了笑，问道，“害怕么？”
“害怕啊，手都抖了呢。”沈浪哈哈一笑。
“后来呢。”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我就当着他的小弟们问他，要不要用麻药。”沈浪笑呵呵地说道。
“那位大哥拿出关云长刮骨疗毒的勇气跟我说，一点都别用，他不觉得疼。然后我就消毒，用的95%的酒精。”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酒精刚落上去，那位大哥嗷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但他也算是能忍，酒精消毒还是忍过去了，也可能是觉得当着自己一种小弟们的面不好意思吧。”
“我缝合的时候，三针下去他全身都是汗。身子抖的……对了，有个比喻叫筛糠。我从前没见过，这回真的知道什么是筛糠了。”
沈浪笑着讲述。
“后来用麻药了么？”周从文问。
“我肯定要给他一个台阶，要不然他会把怨恨都扔我身上。”沈浪说道，“我想了个辙，先夸呗，然后半推半就用了麻药。我就是没相机，要是有的话肯定给你照下来看看。”
周从文一怔，随后意识到2002年的手机还没有照相功能。
“缝的特别好，针眼就像是鳞片一样均匀分布。要说这人呐，潜力无限是真的。被大哥一逼，我把水平发挥到最大，这是我缝的最满意的一次。”
“之后没事吧。”周从文问道。
“没事，大哥也很满意，去急诊科缴费打破伤风，还有个小混混上来给我扔了两条大福。”
“恭喜。”周从文笑道。
一条大福烟是180块钱左右，两条烟基本相当于沈浪半个月的工资。
正说着，一个人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沈医生。”他阴沉着脸说道。
“嗯？”沈浪侧头看那人，随后一笑，“缴费回来了？”
“我没缴费，有几样东西我看不懂，你给我解释解释。”那人手里拿着沈浪手写的单据在半空中抖了抖，一脸阴狠。
刀伤的患者还是少接触为妙，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周从文已经做好准备。
“怎么？哪里看不懂？”沈浪疑惑的看着那人。
“我看你开的收费单上写的是大缝合，我的伤口哪里大了？”患者走到沈浪面前问道。
“是这样，我们规定的缝合可能和你认为的不一样。”沈浪耐心解释，“1-3针属于小缝合，4-7针属于中缝合，8针以上属于大缝合。收费都是院里规定的，我也没办法。”
患者一脸狠戾，“啪”的一声把单子拍在沈浪的面前，周从文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动手。
就因为个大缝合十几块钱的事儿，不至于啊。
“刷”，患者随后一把撕开衣服，露出胸前的白色纱布。
他毫不犹豫的把纱布揭掉，一条10cm左右的伤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屁大的伤，你跟我说是大缝合？你在这儿埋汰谁呢！”
周从文看了一眼，沈浪缝了12针，针距还比较宽，没有缝的特别细密。
这种口子算大缝合完全没错。
“你这口子至少有10厘米，肯定属于……”
“你再说一遍！什么大缝合我听不懂，这么点的口子就是小缝合！”那人瞪着沈浪吼道。
“……”
“改了！”男人不高兴地说道，“这要是让人知道我大缝合，老子还有脸见人么！”
周从文一怔。
原来不是逃费的，而是纠结于伤口的大小与判定。
这重要么？周从文无奈苦笑。
要么就是觉得直接逃费自己心里过不去，回来找个借口然后再逃费。
真是，不想交钱就赶紧走呗，周从文叹了口气。
沈浪还想和患者解释8针以上属于大缝合的规定，周从文马上站起来，把沈浪拉到一边。
“我来改，肯定是小缝合么。”周从文淡淡说道，“李然，带他去消消毒，换个敷料。”
周从文说着，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小缝合可以么？”
“可以。”
“嗯，毕竟有针眼，要不给你写个清创也无所谓。”周从文道。
男人很满意，恶狠狠的瞪了沈浪一样，转身和李然去处置室换药。
“从文，他是不是有病。”沈浪无奈的抱怨道。
“嗯，有病。”周从文拿出处方，重新开单子，“复印纸都被你写没油了，给我换一张。”
沈浪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复印纸的盒子，拿了一张交给周从文。
“昨天一晚上用了半本处方。”沈浪无奈地说道，“我说从文，你也太怂了吧。”
“跟他有什么争执的，我看也不像时缺钱的主，他就为了伤口大小，哈哈哈。”周从文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来。
这种屁事竟然还回来让医生写个小缝合证明刀伤不重，真要是重的话，怕是他现在老老实实的躺在病床上一动都不敢动。

第0460章 没忍住
“从文，你怎么能这么惯着他呢。”沈浪还在很气愤的絮叨着。
“没必要。”周从文笑着说道，“这都是小事，人民内部矛盾，无所谓。”
“人民，有他那样的人民么。”沈浪不屑说道。
“别胡说，是不是人民你说了不算。”周从文把单子又开了一份，从处方本上撕下来。
说实话，小缝合与大缝合差了十块钱。
虽然在2002年来讲不算少了，但也绝对不至于因为十块钱和患者发生争执。
那人就是为了面子，周从文虽然不理解，但“从善如流”。
“咚咚咚~”
一个姑娘出现在门口，眼睛里含着泪敲门。
“找哪位？”周从文扫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医生，我被咬伤了，急诊科让我们上来看。”姑娘抽噎着说道。
“别哭别哭，伤的不重，别吓唬医生。”另外一个姑娘安慰她。
沈浪脸上的气愤表情荡然无存，凑到周从文的耳边说道，“从文，你去缝合，都没感觉呢。”
“……”周从文用胳膊肘撞了沈浪的肚子一下。
这货真是什么梗都不忘，那事儿过去几个月了，他竟然还铭记在心，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用。
“走吧，去处置室。”周从文站起来说道。
瞥了一眼沈浪，估计肯定是这货昨天晚上急诊的余波，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而且这是个小活，周从文认为这姑娘肯定是让家里的猫给抓伤了，表述的有问题而已。
一般患者都会出现很多口误，和每个人对社会、世界的认知有关系。
“没事，去处置室我看下伤口。”周从文从两个姑娘面前走过，头也不回的带着她们去处置室。
进处置室后，李然刚给那位社会大哥换了药。
后背一条湛青的龙纹在身上，从正中劈开，又盖着纱布，看起来像是被哪吒弄过的龙王三太子似的。
周从文习以为常，但他身后的两个姑娘被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受伤的姑娘哭的更伤心。
“这是你的单子，看看满意不。”周从文拿着处方交给社会大哥。
看到上面写着小缝合，社会大哥咧嘴一笑，“谢谢啊。”
“不客气，去缴费吧，底联麻烦你送回来。”周从文把社会大哥送走，找了个护士进来。
“我看看伤口。”周从文道。
姑娘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周从文也不着急，外面秋高气爽，大把时间耗着，没道理跟一个姑娘凶巴巴的。
护士站在周从文身边，她知道周从文每次给女患者做处置的时候都会喊人进来，这是习惯。
可自己还有活没干，姑娘一直在哭，小护士略有点着急。
“麻烦快点，别哭啊，到医院了你哭什么。”护士焦急的催促。
另外一个姑娘也在安抚，只有周从文一脸严肃的靠着窗户站着，像是神游物外。
过了将近一分钟，姑娘开始脱衣服。当她解开胸罩的时候，周从文这才皱起眉。
大部分普通人都认为RX外科属于胸外科的一部分，但在医学划分上，它属于普外科。
即便是以后详细分科后，RX外科属于腺体科，和甲状腺在一起。
很多患者会来胸科看本来不属于胸外科的病，要是在门诊，打发走就是了。
“这也太狠了！”护士看的目瞪口呆，也不着急干活了，帮着姑娘抱怨道。
周从文有些疑惑，他想起另外一个姑娘的小虎牙。
难不成……
“对……对不起，是我……是我咬的。”小虎牙满脸通红地说道。
周从文挠了挠头。
“医生，你别光看着啊。”小虎牙见周从文迟迟不动，又羞又怒地说道。
“这个……应该去普外科。”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胸科治疗胸壁和肺脏、心脏，不管这个。”
“哇~~~”被咬伤的姑娘哇的失声痛哭。
“周哥，你也是，给处理一下。”护士连忙说道，“去普外还得脱衣服，又不是什么大伤。”
周从文瞪了护士一眼。
不过他没多说话，护士虽然参与医疗意见，但这次她没说错。
算了，消消毒，盖上个敷料就可以。
只是这事儿周从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种情况。
“消毒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啊。”周从文温言劝慰道，“伤的不重，你们也是……”
小虎牙低着头，差点没哭出来
周从文实在不能细想这里面的门道，类似的事情妇科和泌尿科比较多，周从文倒也知道一些。
消毒、贴敷料，周从文嘱咐患者去急诊科打破伤风。
周从文回忆了一下牙印，虽然虎牙的位置比较吻合，但这嘴张的也太大了吧。
他又瞄了一眼小虎牙的嘴，很难想象。
送走两位姑娘，护士似乎忘记自己还有活要干，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周哥，够怜香惜玉的啊。”
“好好说话，就消个毒，什么怜香惜玉。”周从文板着脸说道。
自从上次那个没感觉的事件之后，周从文说话办事都下意识的小心了很多，生怕再有什么热闹被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抓住一顿嘲笑。
“我看那个刀伤患者你给开了收费票子，姑娘来处置你就不开。”小护士笑眯眯的说出事实真相。
周从文面无表情地说道，“忘了。”
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里，周从文走回办公室。
“从文，什么患者？被狗咬伤的？现在狂犬疫苗好像断货。”
回到办公室，迎面就是沈浪的八卦N连问。
“不是。”周从文简单讲了一下患者的情况。
沈浪眼睛里的八卦猛然一停，他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情。
“唉，社会上有些男人多吃多占就算了，连女人都要跟着抢。”李然表情严肃地说道。

第0461章 肛裂
“人家喜欢，关你什么事。”周从文斥道。
他对这类事情没什么看法，高兴就好。
只是动情之间竟然发生了咬伤的事儿，这有点过了。不过真的那么兴奋么？周从文一想，眼前就有画面。
周从文连忙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把画面盘走。
“从文，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呢？”沈浪已经缓过神，诧异的问道，“我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觉得神奇。”
沈浪的脸有点红，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周从文笑了笑，“市中心广场的公厕，你们知道么？”
沈浪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李然抬起手，扯出一个笑脸，“我知道，据说那里的男厕上写满了征友的电话。”
“征友？”沈浪疑惑，但马上想到了具体的意思，惊讶的嘴根本合不拢。
这个八卦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我有一次……有个同学在帝都北医的妇科，她跟我说有个女孩去看病，是霉菌性YD炎，对症治疗，也没什么难的。化验检查确诊后，我同学问了一嘴。”
“问什么？”
“当然是问男朋友，这病为了预防交叉感染必须要男人也去看一眼。”
“哦哦哦。”沈浪假装明白的点了点头，身后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可是那姑娘说她没有男朋友，只有女朋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从文道。
“是这样啊。”沈浪咔吧咔吧眼睛，“你说她们会结婚么？”
“我不知道。”周从文摇头，“不了解，所以不能随便说。但我听说有类似的形婚，两人为了应付家里面，随便结个婚，然后自己玩自己的。”
“你看，我就说不结婚吧，是有道理的。自己一个人多省心，要不然还得担心这、担心那的。”沈浪拍了拍李然。
李然点头，对沈浪的说法深以为然。
“别闹。”周从文很严肃地说道，“赶紧写病历，别指望我帮你们写。”
“咱们马上就要上HIS系统了，你知道么从文？”沈浪从一个八卦跳到另外一个八卦，毫无困难。
“知道。”周从文笑了。
这事儿自己已经盼了很久，但上不上的似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年后就要去省城老板建立的院士工作站工作，而且那面上电脑系统的时间好像要比江海市晚了半年或是一年。
江海市三院和人民医院毕竟靠着集团公司，在2010年以前从来都不缺钱，连省城的大型公立医院都没法比。
“有电脑系统，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我觉得能省点心，但不知道……”沈浪又开始聊起来，周从文真的很担心他的病历到底能不能写完。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女人尖锐的骂声。
周从文皱眉，这又怎么了？沈浪的耳朵第一时间竖起来，竖成天线，接收各种八卦信号。
什么小浪蹄子之类不堪入耳的话断断续续的传来，周从文皱眉叹气，这是捉奸捉到医院来了么？
类似的事情并不罕见，只是很影响医疗秩序。
周从文不喜欢，但他估计沈浪会很喜欢。
身为责医，周从文肯定要去看一眼是胸科的患者家属在闹事还是肛肠科的患者家属在闹事。
希望和自己没关系，周从文暗自祈祷。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来，沈浪就像是想象中一样，跑的比兔子还要快，已经一溜烟的消失在视野里。
李然则对外面的热闹毫不感兴趣，低头写病历。
周从文背手走出医生办公室，见走廊里有两个女人“围”着一个年轻男人指着鼻子在骂。
老话说十则围之，但两个人能展现出来围困的气势，的确牛的很。
沈浪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听清楚那面吵架的内容，又能拔腿就跑，绝对不把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周从文就想不懂沈浪这个人，分明很伶俐，但面对社会大哥又要纠结大缝合还是小缝合。
走到沈浪身边，周从文小声问道，“看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么？”
“嘘，别说话，我听着呢。”沈浪身上的火焰已经三丈高，燎的身边、头顶墙壁都是隐隐的火光。
周从文凝神看着那两个女人，她们一边骂一边连打带踢，年轻男人却逆来顺受，抱着头蹲在墙边，一言不发。
好像是母女两人，周从文有了一个判断。
好像年轻男人是丈夫，又是女婿，周从文有了第二个判断。
“我有对不起你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竟然敢勾引我爸！”
“……”周从文听到这句，原本想要上前劝架，别在科里闹出血光之灾。可是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这都是什么狗血情况。
“我拿你当亲儿子啊，你就这么对我！”丈母娘一脚踢在男人抱头的手臂上，连声怒骂。
周围围观的患者、患者家属也都傻了眼，没人想到竟然还会这样。
肛肠科患者的病号裙都无风而动，似乎也在摇旗呐喊似的。
“我就说这病来的怎么就这么突然，肛裂，肛裂，你们两个不要脸的！”
“住院竟然都不省心，难怪你会把我们都撵回去自己照顾那个老不死的！”
“怎么不都死在医院里呢！”
周从文叹了口气，他听不太懂发生了什么，转身瞭望，看见肛肠科姚医生站在值班室门口远远的看着这面，便走过去。
“老姚，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唉，别提了。”老姚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刚收的一个肛裂的患者出事了。”
“什么事儿？”
“半夜出血，幸好我没溜，要不然沈浪在缝合我还不在，肯定出大事。”姚医生心有余悸地说道。
“到底什么事儿？”
这回连周从文都开始好奇。
“大半夜的那个小伙子穿着个内裤就跑过来，说出事了，他下面都是血，把我看的一愣。过去看了一眼，患者刚缝合的伤口被撑开，几根血管呼呼往出冒血。”
“……”
周从文无语凝噎。
刚做完手术，就特么不能忍一忍么！
小虎牙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没忍住。

第0462章 一地鸡毛
“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这个小伙子被吓傻了，我汇报给医务科，这属于术后医疗……不是事故，是患者自己闹的，跟咱们没关系。”肛肠科老姚的脑子还是很清楚，他直接给事情定性。
其实他说的没错，要是换自己半夜遇到这种事儿，肯定也要向医务科汇报情况。
唉，都住院做手术了，就不能省点心么，周从文悠悠想到。
“然后就联系家属呗，家里人开始还不信，说是我们缝合的事儿。幸好我没补针，加压止血，等患者家属来一点点给她们讲。”
“讲完之后我才开始缝的，要不然事情都说不清。”
“后来呢？”周从文下意识问道。
“她们俩也都傻了眼，娘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很多平时生活的细节。当时这些事儿听起来都很正常，但知道患者和他女婿有一腿之后，所有正常的事情就都不正常了。”
周从文很是无奈。
很快，保安赶过来，把母女两人拉开。
医院里的保安比较怂，因为出事院方一推三六九，根本不管，所以他们主要是穿上一身制服过来吓唬人的。
年纪偏长的患者家属被保安劝开，但心里实在气不过，一脚把病房的门踹开，进去后薅住患者的头发啪啪啪啪几记耳光抽在脸上。
耳光山响，配着她疯了一样的哭声和骂声，煞是吓人。
“别打我家大宝贝！”年轻小伙子刚刚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但看见丈母娘痛殴老丈人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
周从文恨不得用手捂住眼睛，这一幕他不忍心看下去。
太美，太璀璨。
而且还什么大宝贝，听都没法听。
周从文只有一双手，捂住耳朵就没法挡眼睛。即便是顶级难度的手术，周从文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多长一双手出来。
“我爸是你大宝贝，我是你什么！”年轻的女人怔怔的问道。
“你就是个小浪蹄子。”
男人跑进去，和丈母娘厮打起来。
周从文深深的叹气，这家伙乱的。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周从文并没有兴致看，他走进值班室，打开窗户，摸出一根白灵芝叼在嘴里。
火机像是精灵一样跳出来，一缕火苗点燃香烟。
辛辣的味道似乎也难以冲淡外面的吵闹声，周从文有些愣神。
虽然见过无数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可这一家人古怪的关系让周从文一时间难以接受。
老丈人和女婿还有一腿，出轨出在自己家里，再加上年轻男人之前抱着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直到老丈人挨打才喊了一句大宝贝就冲上去。
这是真爱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周从文又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吐出去。
烟雾缭绕中，外面的吵闹声似乎小了一点点，但却依旧清晰的传进耳中。
不知道吵了多久，周从文都已经有些麻木了，沈浪推门进来，满面红光，看上去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
“从文，你没看啊。”沈浪兴冲冲地说道，“我问了老姚，是昨天晚上的事儿。真是的，昨天要是不那么忙，我就能在最开始看见发生了什么。”
“你昨天缝合，没和老姚抢治疗室？”周从文问道。
“有一个比较重的患者，我带去手术室缝的。结果没交钱就走了，气死我了。不给钱也就算了，还耽误了这么大的事儿！”沈浪絮叨着。
周从文能觉察出来沈浪的遗憾。
这种深深的遗憾可要比从前王成发不让他上手术更深一些，也更让沈浪痛彻心扉。
他怎么就这么好事儿呢。
忙了一夜也不见累，满脑子都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
“从文，你猜会不会出大事？”沈浪八卦着。
“还能有什么大事，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不至于死吧。”周从文淡然说道。
“不不不，你看到哪？”
“患者家属进屋说患者是大宝贝。”
“哦，那还早呢。再后患者反水了，把那个年轻小伙子一顿骂，说他勾引的自己，结果闹出来肛裂这种事。就算是自己住院，他也没放过自己，手术后还弄出了血，差点没死了。”
沈浪第一时间猜到周从文没看全，这种大事他都没兴趣，还真是很无聊、很无趣的人生。
“……”周从文无语。
“再往后患者说要报警，一家人闹了好久。”
沈浪说起八卦来眼睛放着光，身上的疲倦烟消云散。
“喂，你病历写了么？”
“不着急，不着急，我回家那么早也没事。”沈浪笑呵呵的摸出烟，“你说那个小伙子会不会想不开？”
“不知道。”
“幸好是肛肠科的事儿，从文你说要是咱们科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沈浪问道。
周从文一阵头疼。
要是胸外科的事儿……还是交给主任吧，自己就是个责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喂，你不能这样。我听说你年后要走，黄老在医大二院建一个院士工作站，你去主持工作。
城里的人多会玩啊，你肯定会遇到各种事情。说一说么，要是你处理的话，会怎么办？”
沈浪追问道。
周从文真是想不懂沈浪，对于一名医生来讲，在院士工作站工作，未来可能去912，可以说一步登天，这难道不应该很重要么？
但沈浪的目光就放在鸡零狗碎的破事儿里，怎么说他呢。
周从文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自己上一世的运气似乎不错，虽然比较忙，但没遇到这种无法处理的事情，周从文暗自想到。
“你看看，这都是临床经验！”沈浪得意地说道，“我跟踪一下，有什么情况跟你说，你千万别以为这不重要，都是大事！”
“知道了。”周从文有气无力地说道。
外面不再乱糟，想来应该是母女已经离开，一地鸡毛。
周从文被闹的头疼，他打起精神和沈浪去办公室，但沈浪却没有着急工作，而是和几名肛肠科的患者家属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沈浪还有内应，周从文再次刷新了对沈浪这货的认知。

第0463章 向往自由的鸟笼子
周从文看着沈浪兴致勃勃的样子，心情很复杂、很参差。
上一世周从文很不喜欢沈浪这种人，在他看来所有的注意力都应该放到工作上，勇猛精进才对。
沈浪这种嬉皮笑脸的风格，对待八卦比对待一个罕见病例更上心的心态，周从文会认为他绝对不是一个好医生。
但重生之后周从文有了一些变化，不像是上一世那么坚硬，郎心如铁。
此时此刻周从文看沈浪两眼冒光的样子，却没有心生鄙夷，也没有觉得他不对，就是感觉特别好玩。
也不知道沈浪能打听出来什么八卦，周从文甚至对这件事情的结局有所期待。
但这个过程和周从文没什么关系，患者是肛肠科的患者，过程由沈浪打听，周从文把胸科的患者都撵回病房。
真是，开什么玩笑，拎着胸瓶出来看热闹，你以为你是肛肠科的患者？这要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把胸瓶挤掉了怎么办？
查了一圈房，周从文发现少了一个患者。
6号病房的杨老爷子不见踪影。
“他人呢？”周从文拍着病床上叠的板板正正的被子问其他病人。
“不知道，一早就出去了。”患者家属对周从文还算是客气。
一早……
杨老爷子是顽固性结核性胸腔积液的患者，本来不应该在三院治疗，而应该去传染病院。
但传染病院那面特别偏僻，杨老爷子住的抑郁了，死了活了都不想继续在传染病院住。
他也不是结核活动期，托了几层关系来到三院。
其实李庆华也不想收，这种患者即便不考虑传染的事儿也要考虑占床的问题。
现在三院胸外科床位周转特别快，被杨老爷子占一张床对科室影响不小。
可人在江湖飘，面子、人情总是要考虑。
来了之后给杨老爷子下了胸腔闭式引流，引出大量胸腔积液，每天引流量都在300ml左右，胸管根本拔不掉，已经3周多了。
周从文担心杨老爷子出问题，主要是怕他看隔壁肛肠科的热闹，被患者家属情绪激动的时候把胸瓶给拔掉……
医院里，什么古怪的事儿都可能出现，不能不防备。
找不到人，周从文回到办公室。
“李然，6号病房的杨老爷子不在，你知道去哪了么？”周从文问管床医生。
“我问过几次，老爷子都不说。”李然抬起手，拉动嘴角，露出一个哭脸，“每天咱们查完房他就消失了，也没点滴……我建议给他上一组点滴，哪怕不点抗生素给一瓶盐水也好。”
周从文挠挠头，他走到门口大声喊道，“沈浪！”
“啊？”沈浪正在走廊里和肛肠科的患者家属们聊的眉飞色舞，听周从文叫自己，依依不舍的跑过来。
“6号病房的杨老爷子不在，你知道去哪了么？”
“下象棋去了。”沈浪马上回答道，没有辜负周从文的期望。
“嗯？下象棋？”周从文一愣。
“昨天晚上他拎着胸瓶满世界溜达，我看他状态特别好，不像从前那么蔫，就聊了一会。”沈浪道，“你猜怎么着？咱医院旁边的中心绿地有人下棋，他找到地儿了，有棋友。”
周从文心生不悦。
胸瓶，患者还挂着胸瓶！
都这样了竟然还找地方下棋？扯什么淡。
“从文，别生气么。”沈浪笑眯眯地说道，“这几天我看杨老爷子情绪不好，但昨天特别高兴。该溜达就溜达呗，没事的。”
“出事了怎么办。”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
“我不是主任，也不是责医，更不是管床医生，不知道怎么办。”沈浪一推三六九。
见周从文脸色不善，加上那面还有八卦，沈浪和周从文招呼了一声就又跑回去。
周从文叹了口气。
按照原则，应该把老爷子抓回来住院。
但这位老爷子天生就不是安安静静的主，让他住院能把他给憋疯掉。
“从文，怎么办？”李然一脸严肃的问道。
沈浪可以不管，但李然是管床医生，出事可跑不掉。
“咱俩去看看，随机应变吧。”周从文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出来。
“行。”李然点了点头。
周从文让沈浪看着点病房，换了衣服和李然去中心绿地。
三院东侧200米，过一条路就是大片的绿地。
秋高气爽，最顶的树叶已经变成金黄色，阳光照下来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周从文没心情理会这里的美景，而是眯着眼睛寻找杨老爷子。
真是的！
有这样的患者么！
周从文有些生气。
虽然说医院也不是无菌的，拎着胸瓶跑出来不至于感染，但毕竟有胸管脱落的风险。
一旦出事，杨老爷子和那群大爷大妈谁会处理？
那可是气胸，还是开放式气胸，没人处置他就得死在中心绿地。
“从文，要不和主任说一声，让患者自动出院吧。”李然在一边说道。
这种医从性差的患者真心很不好留，李然这个管床医生自然不高兴。
周从文不置可否，眯着眼睛找患者。
刚走进中心绿地，就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桌打扑克的人旁边。
他背着手，手里拎着胸瓶上面的钩，看起来就像是……像是曾经在四九城遛鸟的八旗子弟一样。
周从文一怔。
“我去跟他说！”李然大步走过去，周从文一把抓住李然的胳膊。
“怎么了从文？”
“要不就先这样？”周从文皱眉看着悠闲的不像是病人的杨老爷子喃喃说道。
“这怎么行？”李然很生气，抬起手把嘴角往下拉，用表情表达自己的愤怒。
“沈浪说得对，在医院憋的时间久了容易把人憋疯。”周从文叹了口气，“回去吧，我和主任汇报一下，晚上下班后把患者、患者家属都叫到一起，我给他们做沟通。”
李然并不认为周从文这么做是对的，但必须得尊重上级医生的处置意见，他没多说什么。
“回去吧。”
周从文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背手拎着胸瓶看热闹的杨老爷子，他提着的不是胸瓶，真的像是鸟笼子。

第0464章 的确变了
周从文知道把患者留在这里有风险，住院就得有个住院的样子。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周从文总是觉得自己比上一世心软了少许。
这件事情如果是上一世，他肯定像李然说的那样，满脸假笑的和杨老爷子做思想工作，把他劝回去，然后备案。
要是再发现老爷子离开，直接自动出院，想都不用想。
即便是李庆华那面有人情托付，中间有个缓和，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医院办理自动出院，也没谁能说出别的话。
但现在的周从文不知道什么原因心软了少许，看见杨老爷子遛鸟一样拎着胸瓶眼扒眼望的看别人打牌的背影，竟然不忍心拉他回去。
一路沉默，周从文回到病区。
他也知道自己哪里出现了变化，是因为柳小别么？因为这个姑娘的出现让自己有了“人味儿”？
要么就是因为又一次看见了老板，完成前世夙愿之后心满意足？
周从文不知道。
他回去后第一时间和李庆华说了杨老爷子的事儿，并且说了自己的意见。
李庆华开始联系患者家属和托自己入院的人，把一切都讲的清清楚楚，并且约患者家属下班后来医院。
时间飞快，下班后周从文没让李庆华留下，自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等患者家属来。
发现自己哪里不对，周从文对这种改变也很感兴趣。
是系统的新功能么？
周从文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见那个小家伙依旧带死不活的样子，面板还是大面积的混沌，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应该不是系统那个小家伙的事儿。
周从文只是觉得奇怪，这种改变并不让他难受，反而觉得很新奇。
想了很久，周从文觉得自己比上一世更愿意看人笑，尤其是想到杨老爷子一脸笑容、暂时忘记病痛看人打扑克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开心。
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周从文也不清楚。
正琢磨着，传来敲门声。
周从文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一脸卑微的笑容，弯着腰，手里拿着报纸包裹的长方形的东西。
是杨老爷子的家属，周从文一下子就认出来。
他不是认识这个人，而是认识患者家属手里拿的烟和那一脸谨慎、卑微的笑。
就像是自己小时候老师要请家长来一样，自家老爷子脸上就是类似的笑。
“你好。”周从文站起来，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请进，请进，你是杨老爷子的家属吧。”
“是我，是我，对不起，我爸给医院添麻烦了。”患者家属忐忑地说道。
说完，他拉着杨老爷子进来。
老爷子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虽然他似乎并不服气，但还是低着头，摆出认错的架势。
“坐吧，没那么严重。”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是这样，我先说一下老爷子的病情。”
周从文从结核性胸膜炎开始讲起，然后讲到胸腔闭式引流，再接下来开始讲患者现在应该吃什么才能补充营养。
杨老爷子和他儿子都听傻了眼。
他们以为来医院见到医生的时候，医生会疾言厉色的训斥一番，然后说明情况，要是再走就办理自动出院手续。
从前在传染病院住院的时候就是这么处理的。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从文一脸笑容，并没有说擅自离院的事情，反而从头开始讲病情。
两人一头露水的听着。
说到最后，周从文看着杨老爷子，“擅自离开医院是不对的，老爷子，你知道错了吧。”
“是是是，我知道。”杨老爷子垂头丧气地说道，不敢反驳。
他已经被儿子训了好长时间，真怕又被扔回郊区的传染病院。
“道理大家都懂，这里是知情同意书，你看一眼，都签个字。”周从文拿出一张沟通交给患者家属。
随后他又拿出印泥，打开盖子。
这种事情虽然周从文肯退半步，但文件还是要齐备，光签字不够，还要按手印。
“我现在说的，二位要仔细听。”周从文很慎重地说道。
“嗯嗯嗯。”杨老爷子和他儿子连连点头。
“离开医院有很多风险，我刚刚都交代过了，但医生不是警察，患者也不是犯人，我们没有权利限制人身自由。”
杨老爷子和他儿子怔住，周从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知情同意书，看完之后签个字，按个手印。如果出现一切问题，不要说我们没说过。”
“然后呢，周医生？”患者的儿子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一会我给老爷子的胸管加强缝一针，尽量保证安全。”周从文淡淡说道。
呃……患者家属有点懵。
“我们医生、医院该做的都做到，该说的都说到，其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保证安全。”周从文笑了笑，“签字吧。”
两人迷迷糊糊的签了字，杨老爷子似乎明白了周从文的意思，他站起来拉着周从文的手说，“周医生，谢谢，谢谢。”
“别。”周从文很认真的胡说八道，“老爷子，再看见你跑出去，别说我们不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极了一对损友在开玩笑。
去处置室打麻药，周从文给患者的胸管固定了两针，结结实实的把胸管绑住，和皮肤、肌肉固定在一起。
随后周从文又用大白胶布把胸管连接的位置缠了个结实。
就算是不小心碰到，只要不是有意往下薅，绝对掉不了，周从文这回放了心。
送他们出门，周从文收拾处置室，听患者家属说道，“爸，你省点心。”
“你没看周医生的意思么，要保持心情愉快，病就好一半了。我自己多小心，周医生还给我加强缝合了两针，没事！”
“有事儿就晚了！”
“我自己小心着点，每天就溜达溜达看一眼，在医院真的是太无聊了，人都快被憋疯了。没事，你放心，你爸我还没老糊涂。”
……
……
注：当年我还年轻，看着这位老患者遛鸟一样拎着胸瓶去市场买好吃的打牙祭，觉得特别有意思。

第0465章 用错了地
类似的事情周从文也不知道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现在是2002年，别说移动网络，家里能上网的人都不多。
网吧如同春风吹野草，多少年轻人趋之若鹜。
患者在病房真的太无聊、太无趣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铺天盖地的短视频。
要不然肛肠科的患者也不会每天穿着病号裙满走廊的僵尸一样的遛弯、八卦。
治病么，总不能把结核性胸腔积液治好，患者却抑郁了不是。周从文觉得自己的处理有风险，但应该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收拾完处置室，周从文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沈浪站在肛肠科的病房里眉飞色舞的在和肛肠科患者聊天。
“……”周从文无语。
昨天晚上忙了一夜，沈浪估计眼睛都没合一下，今天竟然还兴高采烈的聊天、八卦。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要是把这种精神用在技术上，妥妥的一个带组教授。
“沈浪，嘛呢。”周从文沉声叫道。
“从文，你也没回家呢。”沈浪笑眯眯的和肛肠科的患者、患者家属摆了摆手，出门和周从文说道，“忙什么呢？”
“病历写完了么？写完就抓紧时间回家休息，不累么。”
“不累！”沈浪的眼睛里冒着贼亮贼亮的光，身上八卦之火扑啦啦的冒着火苗子。
“从文，我跟你讲，出大事了。”沈浪拉着周从文去了值班室。
各点了一根烟，沈浪开始八卦。
“那个把患者肛裂重新撕开的女婿，回家后又被打了一顿，你猜他怎么着了？”
“嗯？还能怎么着？”
这事儿在周从文这种直男的角度来看，根本没有解决的余地，属于一件烂事，最后必然是一地鸡毛。
“他回家要跳楼，还写了一份遗书，贴的满小区都是。”
“……”周从文无语。
沈浪神神秘秘的掏出来一张纸，“喏，这个是患者家属撕下来的，你看看。”
周从文没接。
听沈浪说周从文都觉得闹心，真要是看两眼，必定辣眼睛。
这些乱糟糟的事儿周从文一想就脑壳疼，他只是对沈浪感兴趣。到底是一种什么精神支持着沈浪连轴转呢？
要是这种精神用在胸腔镜的使用上，估计沈浪一年之内就能变成腔镜的大拿。
“我给你念。”沈浪不知道周从文心里在想什么，心痒难忍，要找人分享这个八卦。
八卦之所以是八卦，就是要分享。如果成了一个小秘密的话，就失去了原有的味道与乐趣。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烂命一条，看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沈浪眉飞色舞的念着。
从口吻上听，应该是患者的女婿写的，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似的，控诉着患者“始乱终弃”。
言语之浓烈，听到周从文的耳朵里变成了无数的马赛克。
现在是还没有河蟹神兽，放几年后估计连沈浪的嘴都得被和谐掉。
沈浪越念越是开心，尤其是里面的各种昵称，比如说死鬼、大宝贝之类的词汇他着重加了重音。
念完之后，沈浪看着周从文，“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是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周从文淡淡说道，“你赶紧回家休息吧，这么熬着身体吃不消。”
“不行！”沈浪很坚决地说道，“那个小伙子把跳楼的时间写的明明白白的，我和两个肛肠科的患者家属约好了去看。已经答应他们了，不能说话不算。”
“……”
周从文真想把沈浪按在地上揍他一顿。
下夜班，一夜无眠，他竟然还在专心八卦，精力充沛。
要是用在专业上多好……可惜了，真浪费。
周从文怜悯的看着沈浪。
但沈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心都是要去看狗血关系、矛盾激化后的事情演化，根本没在意周从文。
在他眼里，周从文只是一个分享八卦的人而已。
“那你去吧，我回家休息了。”周从文无奈的耸了耸肩。
“嗯！”沈浪兴奋的点头。
“你吃饭了么？”周从文问道。
“啊？吃饭？”沈浪一怔，随后茫然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哪有时间吃饭。等我去看一眼，回家再说，不饿。”
这就叫废寝忘食吧，周从文看着沈浪，竟然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休息，我去忙了。”沈浪看了一眼时间，急匆匆的走出去，要和约好的患者家属一起去看热闹，“明天我告诉你结果。”
“喂，记得打120.”周从文叮嘱。
“别闹了。”沈浪不屑地说道，“真要是想死的话，有无数的办法。事先闹出来这么大的声势，一般都是假的。他肯定就是要作点事儿出来，不会真的跳下去的。”
沈浪一边说着一边往出走，根本不回头。
嘿，沈浪这人也挺有意思，周从文没有苛责沈浪，而是心里面笑呵呵的想到。
“李然，我回去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周从文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说道。
“从文，一起吃口饭吧。”李然表情严肃地说道，“万一这会来急诊呢，你不还得折腾？”
周从文听李然这么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子难以言表的危机感，这是在作死么？！
“铃铃铃~”
与此同时，护士站的座机响起来。
周从文恶狠狠的瞪了李然一眼。
搞什么搞！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睡觉就特么不香么？非要说急诊！
虽然还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但周从文已经明白应该是急诊电话。
完蛋了，又要忙一夜，周从文有一种冲动，现在就去医大二院。
他从没有过如此期待去院士工作站工作。
“李哥！普外急会诊！”护士接完电话后喊道，她随后看见周从文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周哥，你没回去啊，正好有急会诊。”
“我这就去看。”周从文没精打采地说道。
“就在普外治啊，千万别转回来，咱们……咱们没有病床了！”护士强调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挥了挥，示意护士放心。

第0466章 对飙（上）
没有病床？
周从文知道自己在外面会诊、抢救，和科里的护士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她乐得安静。
算了，肯定是能不转就不转，周从文虽然心里一千、一万个不高兴、不愿意，但也只能回去换衣服。
“叮咚~”系统任务的提示音随即而至，小家伙没忘记薅羊毛，周从文有些欣慰。
“从文，一起……”
“你等我电话。”周从文快步往出走，“准备胸腔闭式引流的东西，需要的话马上送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出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防火通道里。
跑去普外科，还没等进病区，周从文就闻到一股子黏稠、厚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肯定不轻，周从文叹了口气。
赶到抢救室，普外科的人正在忙碌着。心电监护已经安上，失血性休克、窦性心动过速是肉眼可见的。
周从文瞄了一眼患者，刀伤！
左侧胸部两刀，刀口还在冒着小小的气泡，创伤性血气胸是在所难免的。
肚子上的刀口更多，足足被扎了4刀。
普外科的温主任还没下班，他严肃的看了周从文一眼，“叫了B超，你们先下瓶子吧。”
“嗯。”周从文拿出手机给李然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送东西过来。
“通知手术室了么？”
“你们下完管子，我们就上。”
胸科的手术急是真急，光是一个气胸就可以要命。没胸科下闭式引流，麻醉医生都不敢麻醉。
可下了引流，把气体引出来，胸科就没那么着急了，普外科的各种脏器出血成了接下来重点的急诊急救方向。
很快，李然抱着一堆东西赶过来。
两人一起动手，胸管插进去，黑红的血引出来。
胸瓶瞬间满了，全是黑红色的液体。
周从文皱眉，“温主任，得一起开，估计肋间动脉断了。”
温主任看了一眼快要冒出来的胸瓶无奈的点了点头。
虽然两个科室一起开刀对患者创伤很大，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自己这面把腹部的出血止住是不够的，光是肋间动脉断裂处的血就足以导致患者死亡。
“让你们主任来吧。”温主任沉声说道，“胸科手术比较简单，患者腹部有4刀，平卧位。”
周从文看了一眼温主任，这货已经开始抢体位了，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要是正常情况两个科室一起上手术，胸科需要侧卧，普外需要平卧，大家将就一下，在患者左侧身体下面加一个小枕头，摆成30&#176;体位，都凑合下把手术做完。
可温主任直接说平卧，丝毫不管胸科的感受。
这就是强势的大主任作风。
“行。”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他把胸管固定，拿出手机给手术室打了一个电话。
是刘伟接的，周从文有些欣慰。
“刘哥，准备单腔插管，我这面要用胸腔镜。”周从文说道。
温主任听到周从文这么说，一挑眉，不解的看了一眼他。
肋间动脉断裂，胸腔镜进去肯定都是血，一片红呼呼的，连术野都没有，他搞什么呢？
不过这是胸科的事儿，温主任也没多嘴。挣来了平卧位就行，胸科手术出问题自然有李庆华出面。
周从文一边打电话一边和李然去手术室的更衣室换衣服。
“李然，能拿下来么？”周从文问道。
“……”李然一怔，严肃的看着周从文眼睛，似乎在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没信心？”周从文问道。
“急诊……”李然当然没信心，急诊急救，不是自己练手的时候。
“我又没说让你上。”周从文无奈的看了一眼李然。
李然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份鄙夷的和周从文对视一眼。
“我问的是你能不做。”
“能。”李然肯定地说道，“但是不熟练，我觉得要是有机会，可以做慢诊，你帮我把关。”
这个态度就对了，不像是沈浪那货一点正经的都没有，周从文点点头，以示嘉许。
换了衣服，周从文快步走进去，见刘伟正在准备胸腔镜的设备，连忙说道，“刘哥，我来就行。”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刘伟笑呵呵地说道，“下面什么患者？”
“刀伤，胸部两刀，腹部四刀。”
“这么重！”刘伟诧异，“我听说是内科的一个小护士的男朋友。”
“哦？”
“她前男友是个小痞子，一直赖着不肯分手。要说这些小姑娘吧，年轻的时候就是喜欢乱七八糟的人。”刘伟感慨了一句，“那些小痞子有什么好的，一个个流里流气，说分手都不行。”
“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强行分手，她前男友可不这么认为，今天在商场遇见了，上去就是几刀。我知道这事儿，没想到这么重。”
“人送来医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估计能活。”
“嗯。”刘伟帮着准备东西，等患者推上来的时候刘伟要留置一个深静脉穿刺，被周从文拦住。
“刘哥，你麻醉，我来。李然，摆体位。”
刘伟乐不得的把活交给周从文，开始单腔麻醉。
温主任上来，看着手下的医生摆体位，瞥了一眼，见周从文已经准备好了胸腔镜的设备，他鄙夷地说道，“周从文，我听说你们最近腔镜手术做的多？”
“还好，比从前多了一点。”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这个患者我建议还是开胸。”温主任终于忍不住了，“胸腔镜进什么都看不见，就是瞎耽误功夫。”
“呵呵。”周从文只是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虽然温主任挂着外科大主任的名义，但胸科做手术他没权利置喙，周从文就当没听见。
温主任皱眉，知道周从文是敷衍自己，他瓮声瓮气地说道，“腔镜这玩意根本没法用，小高一直琢磨用腔镜做手术，瞎折腾。
你们也是，做小结节那种屁大的手术就行了，怎么还用在急诊上呢。”
“因为比较快，能少出300ml血。”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快？”温主任不信，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第0467章 对飙（下）
“温主任，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刘伟不高兴了，他直接怼过去，“腔镜做手术的确是快，而且创伤小。”
“那也得做得下来才是。”温主任不屑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做不下来。”
刘伟是麻醉科的人，温主任管不到他。
最重要的是刘伟水平很不错，在三院属于出类拔萃的那种，温主任也不愿意平白得罪他，瞥了一眼周从文，两人停止争执。
“我去刷手。”周从文的眼睛一直盯着心电监护，似乎没注意到刘伟与温主任之间的纠葛，他转身去刷手。
各自消毒，铺置铺无菌单，只有一个器械护士常规站在患者的腿部位置。
但器械台却开了两个。
“刀。”
“刀。”
周从文和温主任同时说道。
“你们别着急，就我自己！”器械护士急匆匆的做着准备，“别急啊。”
她先把刀拍给温主任，又给他一个夹着碘伏纱布的止血钳。
温主任顺着腹直肌左侧外缘一刀切下去，“每一种手术方式都有自己的适用范围，腔镜这种东西只能说看上去不错，慢诊手术……赶上里面黏连比较严重的情况都做不下来。”
周从文接过刀，耳朵里听着温主任DISS自己，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笑。
“进去之后红呼呼的一片，根本看不见术野，手术根本做不下来。这叫什么，这叫欲速则不达。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得转术式，老老实实开胸。”
温主任嘴上说着，手上却并不慢，他切开皮肤，电烧止血，开始钝性分离。
自从一个多月前三院进了电烧设备后，备受好评，所有用过的外科医生都说好，手术变得更简单。
温主任也喜欢，“电烧虽然也是新设备，但属于好东西。什么是好？实用就是好。不像是腔镜，死贵死贵的，一点都不实用。”
他要了两个阑尾拉钩交给助手拉开肌肉，继续一边止血、一边游离。
电烧啪啪啪啪的声音中，温主任继续说道，“开腹这一块有了电烧，能节省5-10分钟，出血量也少了50-100毫升，这就是实用。”
“小高就愿意琢磨那些没用的，腹腔镜做的磕磕绊绊，好几个月了，我就没看出来有什么好处。他一个孔做阑尾切除，同样的孔我开刀就把阑尾切下来了，屁用没有，白花钱。”
“准备腹膜保护。”
温主任一边唠叨着，一边说道。
今天是刘伟做的麻醉，一点都不硬，患者软绵绵的，温主任手风很顺。
他想不懂为什么刘伟会帮着周从文说话，是因为胸科手术做的多么？但自己是科室主任、是外科大主任，周从文是什么。
心气总是不顺，温主任凝神做手术，准备给周从文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瞥了一眼，旁边周从文的腔镜戳卡已经下进去，光源也顺进去，电视机屏幕上血红一片，周从文正在要负压吸引器。
“打开多好，术野敞亮，什么都不落。”温主任知道周从文那面根本没有术野，继续DISS他，“我跟小高说了很多次，最多就做个阑尾炎，其他都不行。胆囊很多时候黏连很重，用腔镜能游离？”
“你猜小高怎么着，每次我说的时候他都梗着脖子，非要琢磨腔镜怎么用。”温主任做好腹膜保护，一伸手，“吸引器。”
用爱丽丝钳子提起腹膜，确定下面没有内脏，尖刀切开腹膜，吸引器第一时间插进去。
嘶嘶嘶的声音不断响起，黑红的血不断被吸出来。
温主任没有等，让二助扶着吸引器，他继续剪开腹膜，“就这手术，小高要是用腹腔镜做，我明天就给他停职。这是不负责任，是拿急诊抢救开玩笑。”
刘伟横了温主任一眼，刚要说话反驳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温盐水。”
嗯？已经温盐水了么？
温主任觉得自己听错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
上面依旧红呼呼的，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没有术野。
原来是冲洗一下，让术野变得更干净，温主任冷笑。
“实在不行就开胸吧，抓紧时间止血。你们胸科没什么大事，就是肋间动脉断裂，肺破裂，两个小时的活。”
“哦，一般车祸伤不能用胸腔镜，但这个患者是刀伤，伤口比较小，腔镜还勉强算是适合。”周从文一边冲洗一边说道，“温主任，我们完事了，你那面用帮忙么？”
“……”温主任一愣。
完事了？！
这怎么可能！刚才自己还看了一眼，那面手术的术野里都是血。
肯定是周从文年轻气盛，听自己说了几句气不过，在这儿胡说八道呢，温主任心里想到。
“还有一个破口，我夹一下。”周从文下进去一个钛夹，把伤口夹住。
温主任打开腹膜，伸手进去摸，脾脏上有一个大口子，他叹了口气。
“准备切脾。你说说这年纪轻轻的就切个脾，虽然没什么大影响，可总归是创伤打击不是。年轻人，就不能气盛，这是何苦呢。”
正准备切脾，温主任的眼角余光猛然看到周从文已经抽完冲洗的温盐水，正在收拾器械。
“角针七号线，巡回，帮接一下胸瓶。”周从文淡淡说道。
“……”温主任直接怔住。
自己这面刚打开探查了一下，周从文就做完了？！
“周从文，你……”
“温主任，我这面完事了，用我当助手么？”周从文很温和的问道。
“呃，做完了？真的？”
虽然眼睁睁看着周从文在收拾胸腔镜的设备、擦拭镜头上的血污，但温主任还是不敢相信。
“当然啊，肋间动脉断裂，下了两个钛夹。肺脏破了两个口，都夹住了。”周从文说的理所应当，“要是不用的话我就下去了。”
“……”温主任的心猛然一紧。
刚刚说的话像是海浪一般拍在自己心上。
这特么的！温主任心里骂了一句，但隐隐有怀疑，周从文那面做的到底稳不稳。
一旦术后有问题……

第0468章 止血带
“周从文，没问题吧，你别光图着快。”温主任好心好意的劝说道。
他对胸腔镜没有一点信任。
尤其是周从文做的太快了，自己这面刚开服探查，发现脾破裂，其他脏器还没来得及看，周从文就已经做完手术了。
这怎么可能。
“手术很简单，刚刚你不是也说了么。”周从文蹲下看胸瓶，“刘哥，帮忙胀肺。”
“从文，应该没事，你可真谨慎。”刘伟笑呵呵的一边胀肺一边看着温主任说道，“刚才我看的很清楚，没有气体溢出，冲洗的盐水也没有血。”
话是这么说，主要是说给温主任听的，该胀肺还得胀肺。
残余的液体顺着胸管流出来，量并不大，颜色也很淡，看不出来有任何出血的迹象。
“行，那就这样。”周从文转身下台。
“周从文，你等等。”温主任喊了一句。
“嗯？刚刚不是不用我当助手么？衣服都污染了。”周从文道。
“没让你当助手，你等二十分钟，再胀肺看看。要是没事你下去，要是有事儿就赶紧开胸。”温主任根本不信周从文用胸腔镜探查，这么快就把手术做完。
“也行。”周从文微微一笑，站在温主任身后看他做手术。
“温主任，你可真是谨慎啊，连胸科的事儿你都小心翼翼的。”刘伟讥讽了一句。
温主任低头做手术，没心思去和刘伟争执。
门铃声响，巡回护士一溜小跑去开门。
“急诊！老刘在么，先下个深静脉！”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与之一起传过来的还有平车的声音。
“什么患者？”
“被电锯切伤，不全离断。失血性休克，下面量高压是60.”
刘伟马上交代自己的助手看护，急匆匆的走出去。
“今天可真忙。”普外科的医生说道，“这才几点，急诊外伤一个接一个的。”
“前几天有个患者家属跳楼，你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我知道，那天手术室开锅了，我们阑尾切了6个，还有一个胆囊。”
果然，任何急诊之夜都有普外科的参与。
“对了，那个跳楼的患者怎么样了？”普外科的医生问道。
周从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不过他马上想起沈浪，那货应该知道患者的转归吧，只是一直没和自己说而已。
回头想起来问问沈浪，周从文想到。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忘记这件事。
又不是胸科的患者，自己又不是沈浪，肯定不会操心这些个八卦事情。
外面一顿乱糟糟的声音，刘伟已经开始吼起来。
“深静脉穿刺包，快点！”
周从文心中一动，转身看了一眼胸瓶，交代刘伟的助手几句话，随后出了手术室。
温主任看了一眼周从文的背影，这才往后退了半步，用眼睛瞥了一下胸瓶。
水柱波动良好，没有气体引出，胸管内的引流液是淡淡的红色，看着也不像是出血，而是冲洗后残留的温盐水。
真的做完了？而且还没事！
温主任不敢相信。
等二十分钟再胀肺看看，要是还有没处理的外伤，有二十分钟肯定能看出问题。
……
……
周从文大步走去隔壁的术间，见刘伟正在忙碌。
患者左侧大腿有一个裂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肌肉断裂，被碾压成一团，乱糟糟的，压在伤口上的纱布已经被浸透。
在未来这种创口应该归创伤科收，但现在的三院没有创伤科，四肢都收到骨科。
骨科隋主任一脸不高兴的站在一边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
周从文把盖在创口上的衣服掀起来，看见一个止血带勒住创伤的上缘止血。
果然是这样。
这是常规操作，止血带应该是120急救车的医生留下来的。
像眼前患者这种大口子要是一直流血，人早都没了，止血带的确是一个好用的东西。
但是止血带……
希望别有问题，周从文心里想到。
他碰了一下皮肤，皮温还行，估计时间不长。
隋主任看见周从文进来，原本想要瞪他一眼，但还是把目光挪开，一言不发。
上次周从文把他和王成发骂成了狗，隋主任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到现在看见周从文心里还有些哆嗦。
刘伟动作麻利，迅速完成生命监护。
麻醉诱导平稳，可视下完成气管插管。
随即周从文协助他在患者右桡动脉、右颈内静脉穿刺置管，完善动脉监测、保证输液通道。
这已经是三院的最高水平，动脉血压监测的仪器刚刚进，绝少能用得上，一般都是袖带测量血压。
“上吧。”刘伟见液体成溜的进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隋主任开始清创缝合，随着液体、全血输入，患者的生命体征进一步回升。
术中监测动脉血压，进行体温保护，及时动脉血气分析，维持患者术中生命体征和内环境稳定，血压维持100/55mmHg，心率70次/分。
“解开止血带。”隋主任见患者状态平稳，便和刘伟说道。
“稍等。”周从文拦住刘伟。
隋主任一怔。
他随即有些愤怒，周从文也太过分了，他是麻醉科主任么？自己不去招惹他，他竟然来招惹自己。
真特么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准备肾上腺素、多巴胺、甲强龙、氢化泼尼松、除颤器。”
周从文一口气说了一堆抢救用药和设备。
刘伟怔了一下，他看着患者的心电监护。
血压110/60毫米汞柱，心率略快，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准备这些东西干什么？
虽然心里不明白，可刘伟并没有多说话，而是按照周从文的意思准备各种抢救用药。
最近的局面已经很明确了，刘伟对待周从文的态度又有改变，比之前对王成发还要恭敬。
准备急诊抢救用药是必须的，刘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解开止血带。”隋主任沉声说道，“时间再长肢体坏死你负责么。”
“不差一分钟。”周从文帮着刘伟准备东西，冷冷的回答道。

第0469章 有备无患
18:20分，止血带松解，刘伟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心电监护。
隋主任也看着心电监护，眼睛一眨不眨。
他刚才只是略微有一点抱怨，没把话说的太重，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上一次周从文几乎是指着他和王成发的鼻子骂，从头骂到尾，隋主任被骂的哑口无言。
作为一名医生，有没有医德不知道，但专业上的事情被骂了还真就没办法骂回来。
这种事儿越是强辩就越是丢人，闹的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丢大人的还是自己。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隋主任只是抱怨了一小下下，连声音都不大。
他怕万一，万一自己错了，周从文“又”对了怎么办。
盯着监护仪，隋主任是真怕止血带松解后患者忽然出事。
但止血带这东西虽然不经常用，可也不是特别罕见，隋主任很少见眼前这种重伤，却见过用止血带的患者。
隋主任见过用止血带的患者都没什么事儿。
有可能是周从文小题大做！
这个小医生简直太嚣张了，对着骨科的患者也指手画脚的，隋主任特别不高兴。
一秒钟……
十秒钟……
三十秒……
六十秒……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隋主任看患者的血压略微有些下降，但刘伟第一时间提高了多巴胺的滴速。
隋主任是真担心患者的血压“刷”的一下子降没了，还要急诊抢救。
但他想了很多，都没想到血压忽然消失的理由。
输液通道早都建立起来，血正在给，还有其他的各种胶体、晶体，患者血容量早都补上来了，不会有事。
就像是隋主任猜测的那样，等了足足三分钟，心电监护上的血压还很稳定。
见血压平稳，隋主任冷笑一声，开始处理患者创口。
刘伟听到隋主任的冷笑，他都觉得有些难堪，觉得笑声很刺耳。
他想要反驳一下，但偏偏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了一眼周从文，刘伟有些诧异。
周从文的表情很少见的认真，而且刘伟能从周从文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子急诊大抢救时的紧张。
他和胸科配台比较多，之前有几次周从文在手术台上抢过急诊抢救指挥权，把王成发晾到一边的时候周从文的身上就散发着这种气息。
说气息比较唯心，但刘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难道患者还有什么问题自己没发现？刘伟诧异的把目光又盯到心电监护上。
没事啊，所有指标都很平稳，血压略低，但对于失血性休克的患者来说够用了。血压么，够用就行，弄那么高干什么。
患者的心率略快，但也可以用失血性休克来解释。
窦性心律，血氧饱和度也正常，周从文到底在看什么！
“老刘，我来了。”
正僵持着，急诊备班的麻醉医生急匆匆的走进来。
“我看着这个，你去隔壁术间吧。”刘伟没走，而是赖在这儿。
一会要是隋主任摆出骨科大主任的架子损周从文的话，刘伟准备挽袖子就上。
自己在胸科一个月挣多少钱刘伟心里有数，该帮谁还用多说么？哪怕周从文不占理，自己也得站在他这边。
狗屁的道理，隋主任每次提的慢诊手术都特么迟到，别人八点半开台，骨科都要十点半开。
刘伟已经开始在心里翻小黑账，准备一旦吵起来的不时之需。
“小周啊。”隋主任温和地说道。
“嗯，怎么了隋主任？”周从文回答道，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心电监护，一秒都没有离开。
“准备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你担心患者的血会上房么？”隋主任哈哈一笑，“血管我都找好了，你这是太小心了吧。”
隋主任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语气有着大问题。
一模一样的话分怎么说，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尖酸讥讽，刘伟心中顿时大怒。
“哦，小心无大错。”没等刘伟发作，周从文淡淡的回答道，“不出事是最好的，一旦出事省得手忙脚乱。”
“出事？能出什么事儿。你以为我是你们科，一群生瓜蛋子么。”隋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患者生命体征依旧平稳如故，他开心的一边做手术一边讥讽周从文。
上次被指着鼻子骂的仇终于报了，得让这个小家伙知道医院的长幼尊卑！
隋主任心里想到。
他的身体似乎都轻快了几分，手术做的也很顺利，开心的很。
“隋主任……”刘伟刚一说话，周从文左手举起来，刘伟怔了一下，随即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真特么的！刘伟心里暗骂，从文还是太谨慎了，骂隋主任几句又能怎么样。
在单位就这样，要是不呲呲牙，总会有一些贱人认为好欺负。
不过刘伟还是尊重了周从文的意见，没有和隋主任犟起来。
18:34分。
患者生命体征依旧平稳，之前略微下降的血压也在多巴胺的作用下升高。
“你们胸科最近慢诊手术的确是多，但小周啊，我跟你说句实话。”隋主任看患者血压不降反升，更是愉悦，尖酸的语气浓的化不开。
“外请专家只能请一时，不能请一世。本事学到自己手里才算是本事，你们该不会真以为胸外科的手术量和你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吧。”
要你管！I*&^&*^*……
刘伟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我是从人民医院出来的，外请专家是邪路，你们走歪喽。走歪还不怕，就怕你自己认为这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万丈高楼平地起，你们连地基都没有，这不是扯淡么。就像是你刚才让准备那么多东西，你说说，有啥用。”
隋主任很轻松的讥讽着周从文，就像是上次周从文指着自己鼻子骂一样。
他的心情大佳，特别开心，开心到了极点。
刘伟几次想要反驳，但他见周从文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紧紧的盯着心电监护，心里有些诧异。
18:35分。
心电监护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报警，血压如同断崖似的暴跌。
这……刘伟这种老麻醉医生都怔住了，是幻觉么？

第0470章 跪了
“保持气道通畅。”
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瞬间，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刘伟心中马上稳了一下，立即查看患者气道。
“看看是不是线没连好。”隋主任有些慌张，声音都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从文站在患者身体左侧，开始做胸外心脏按压。
“准备电除颤。”
“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
“全血，200，挂一袋。”
“多巴胺的速度调快。”
“除颤器给我！”
一条条医嘱有条不紊的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没人理会隋主任颤抖的声音，按照周从文的医嘱忙碌起来。
“冰帽戴上。”
“给超声心动打电话，要床头机器。”
“速尿，40mg静脉注射。”
“……”刘伟听到这条医嘱的时候一怔。
患者血压都没了，这时候给升压药都不够，还要给速尿？周从文是不是懵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呢？
“从文，速尿？”刘伟问道。
抢救的节奏为之一顿，周从文看也没看刘伟，冷冷地说道，“推！”
就一个字，霸道无比。
甚至刘伟都怀疑周从文是没刷手上台，要是站在手术台上的话，止血钳子已经飞过来了。
他见过周从文扔止血钳子砸人，而且也听说过，好像集团公司谁谁谁家的孩子闯进手术室，被他给砸了出去。
速尿！
刘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患者推了40mg速尿。推的时候他的手都是抖的，这条医嘱真的不是乱命么？
不过刘伟还是把药推了进去。
刘伟心里清楚，这时候自己不理解却执行医嘱不是因为胸科给的钱多，而是几次抢救，周从文神奇的表现。
肺栓塞周从文都能抢救回来，这种人说的话自己最好还是听。
再加上缩宫素的那次，刘伟刨根问底，心里早都跪了，所以即便很害怕，还是把药都推了进去。
希望……
周从文这次别掉链子。
“10ml碳酸氢钙静脉注射。”
“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
“吗啡5mg静脉注射。”
“甲强龙、氢化泼尼松各一支静推。”
周从文一边做着胸外心脏按压，一边下着医嘱。
这些医嘱都没问题，第一时间推进患者的静脉里。
隋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做胸外心脏按压，他有心夺回抢救权，但夺回来有什么用？自己连患者为什么生命体征直线下降，跌入谷底的原因都不知道。
抢救可不是仅仅照顾生命体征，隋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感觉他的脸上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光芒。
忽然，正做着胸外心脏按压的周从文沉声说道，“身体侧一下。”
隋主任下意识的扭了扭身子，但旋即他知道周从文是在说患者。
好尴尬，隋主任无奈，不过幸好没人注意自己的动作。
好好抢救，动患者干什么，侧一下除了耽搁抢救，在隋主任看来没有任何好处。
想是这么想，隋主任却没说出来。
患者诡异的状况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或许有道理也说不定，隋主任也在不知不觉中跪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刘伟马上搬动患者头部，注意保护颈椎，头偏向一边。
果然，下一秒隋主任看见患者气管插管里喷出无数的血沫子，好像是喷泉一样。
幸好自己没瞎逼逼，隋主任暗自庆幸。
“吸！”周从文大声吼道，看傻了眼的刘伟反应也很快，马上把吸痰管插了进去。
嘶嘶嘶的声音不断，血沫子被不断的吸出来。
直到这时刘伟才知道周从文之前让给速尿是为了什么——患者有复张性肺水肿！
原本这个病刘伟也不太了解，但李庆华来之后王成发做了一例胸腔镜，赶巧不巧的就遇到了复张性肺水肿。
那之后刘伟仔细研究了一下。
现在回想刚刚周从文让推速尿，就是预见到了患者要出现很罕见的复张性肺水肿的情况！
简直神了！刘伟一边吸着患者呼吸道里的血沫子，一边赞叹。
就像是患者血压、心率平稳的时候周从文让准备抢救用药、抢救设备一样，他的眼睛似乎穿越了时空，看见患者即将发生的并发症。
牛逼！
刘伟一边吸着血沫子一边想到，心中钦佩的无以复加。
而且他还在庆幸自己之前的选择。
“速尿，再给20。”周从文沉声说道。
“好咧，马上。”
刘伟把吸痰管交给助手，自己去推药。这回推速尿的时候，他的手一点都不抖了，速度快的很。
经过这一系列的处理，19:45终于在输注600ml血浆后患者的症状终于好转。
周从文终于站直了腰，向后退了半步，眼睛却不离心电监护。
患者的生命体征终于一点点向上走，虽然缓慢，但却坚定不移。
“差不多了，抓紧时间手术。”周从文自从走进这个术间，眼睛第一次离开心电监护，看着隋主任说道。
“哦哦哦。”隋主任除了哦之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之前讥讽周从文的那些话此时此刻“飞”回来，抽在脸上，生疼。
每十分钟抽血化验的血气分析也表明患者的状态逐渐好转，周从文不再指挥抢救，连续胸外心脏按压几十分钟，哪怕是他也觉得很疲倦。
“就这样，我去隔壁看看胸瓶，没事就下了。”周从文转身，摆了摆手。
“小周，你别走。”隋主任一下子急了，不顾面子的喊住周从文。
“嗯？怎么了。”
“患者然后怎么办？怎么处置？”隋主任急匆匆的问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患者下去自己怎么办？万一再停了呢！
虽然问周从文怎么办比较丢人，但总好过大半夜厚着脸皮给他打电话。
隋主任干脆直接耍赖，准备把周从文留下用一晚上。
“然后？送ICU……”周从文一怔，顿住，苦笑。
三院还没有ICU，真特么的。
“先做吧，术后送回病区，我去看一晚上就行。”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连ICU都没有，这日子没发过了！
周从文有些抓狂。
这种重患……周从文心中悲伤逆流成河，骨科医生肯定不懂怎么处置，又是一夜无眠。

第0471章 止血带休克
周从文叹了口气。
“我去隔壁看一眼胸瓶，没事的话回来等着。”
说完，周从文转身打开手术室的门离开。
只是他的姿势有些怪异，腰背刚要弯下去，可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拳头擂在后背上，随即挺的笔直。
“隋主任，好险啊。”刘伟见周从文出门，心有余悸地说道。
此时此刻的刘伟也没什么心思把之前隋主任嘲讽周从文的话甩回去，砸在他的脸上。
有些纷争是正常的，医院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医生也都是人，有矛盾在所难免。
可那是患者状态平稳的情况下。
刚刚患者忽然心跳骤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要不是周从文提早让准备各种抢救物品、并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抢救，怕是现在患者已经凉了。
隋主任低着头做手术，手抖的连一个简单的缝合都做了三四次才完成。
他没说话，而是深深的叹了口气，千言万语都在一口叹息之中。
“隋主任我想起来了。”刘伟很认真地说道，“我实习的时候，在人民医院跟我师父麻醉，有一个大腿离断伤的患者，被砂轮差点把腿给锯掉。”
“嗯？”隋主任本来准备接受暴风骤雨一般的讥讽洗礼，可没想到刘伟竟然说起了往事，他怔了一下。
“手术做的差不多了，患者止血带打开后不到10分钟……也就10分钟，忽然人就没了。”刘伟皱眉努力回忆着。
“……”隋主任也想到了几例传说中类似的情况。
只是说这些事儿的老医生都说人有自己的命，手术做的好好的，忽然就没了，到哪去说理。
隋主任深以为然。
可是今天看见周从文的抢救后，他知道自己错了，以前的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也都错了。
这是病，不是命。
“是不是你们以为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隋主任小声问道。
“嗯，事后也没做什么讨论，大家都认为是失血性休克导致心脏骤停。”刘伟越说声音越小，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被人现场捉住似的。
虽然这种患者不多，但干一辈子麻醉医生总是能遇到。
患者死了，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
刘伟一下子想起来妇产科死亡的产妇，缩宫素导致的心律失常，患者家属差点没把医院给砸喽，医生这面最后讨论来讨论去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要不是自己遇见一例，还有心去病案室查找资料，怕是下次遇到依旧茫然，患者死活只能看命。
刘伟有些无奈。
医疗的分支庞杂，汪洋大海一般，各种书籍肯定要比等身多很多，不是一个人能全部掌握的。
自己就算是有这个心，也要有这个力才行不是。
可周从文呢？
刘伟像是隋主任一样，沉默下去，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叹息。
手术室像是战斗间歇的战场一样，弥散着硝烟的味道，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喘口气，歇一歇。
大约过了十分钟，周从文开门回来。
“从文，那面怎么样？”刘伟问道。
“胸瓶没事，我让薛哥帮忙涨肺，没有气儿，也没有血。”周从文理所当然地说道。
“普外做到哪了？”
“脾摘了，正在修补肝脏。”周从文似乎想说别的，但换了个话题，“咱们做到哪了？”
“……”隋主任打了个寒颤。
他立马想起来上一次周从文几乎指着自己和王成发的鼻子破口大骂的事儿。
虽然周从文一直在讲道理，把他们俩扔到沈浪身上的黑锅又甩回去，但是在隋主任看来就是破口大骂。
只要说自己不对，都是破口大骂，跟泼妇一样，隋主任心里的潜意识一直都是这么理解的。
可是周从文……隋主任不觉得他像泼妇，反而隐隐觉得像是自己的老师。哪里不对，一顿臭骂，然后手把手教自己怎么做。
周从文不知道隋主任心里想的是什么，凑过去看了一眼。
“抓紧时间吧。”周从文淡淡说道，“麻醉时间尽量短一点，对患者有好处。”
隋主任无语，他的手虽然好一些了，但却依旧轻轻颤抖着。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手抖，别人有无数的方式来羞辱自己。
隋主任也做好了接受羞辱的准备，并且不准备还嘴。
周从文帮自己解决了一个挠头的大问题，被骂几句也是应该的，隋主任低着头尽量平稳情绪，抓紧时间做手术。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从文说道，“刘哥，凳子借我一下。”
“好。”刘伟弯腰搬自己的凳子去了一个角落，“做胸外心脏按压累坏了吧。”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累坏了说不上，但的确有点累。”
“喘口气，要不要糖？”刘伟关切的问道。
“不用了，我喝不惯那玩意。”周从文笑道，“每次喝糖都觉得嗓子眼被一堆棉花絮子堵住，开始心慌气短、然后就是室上速。”
“哈哈哈！”
刘伟干巴巴的笑着，很快站在周从文身边问道，“从文，刚才是怎么回事？”
“止血带休克。”周从文很简单的回答道。
“啊？”
“挺难办的。”周从文淡淡的解释道，“一般来讲止血带止血的时候在1小时左右，绝对不能超过一个半小时。但下肢外伤的时候上了止血带，松解后偶尔会遇到突发性休克状态。”
“喏，尤其是大腿受伤的患者。你说松解止血带吧，股动脉还断了，一股子血直接喷到对面墙上去。而且患者还在休克状态，松一下没什么用，却直接少了500血。
你说不松止血带吧，就容易……有可能出现现在的情况。”
“没办法避免么？或者是预防？”刘伟心热的问道，“就像是缩宫素似的。”
骨科的小医生忽然一怔，“缩宫素？也能用在我们手术上？”
“好好做你手术，接什么话。”刘伟斥道。
他对周从文说话是一个态度，可对骨科的小医生说话绝对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适眼睛，那种老医生教训小医生的口吻很明显。

第0472章 竟然是这样！
“不一样。”周从文道，“有很多人研究过止血带休克，最早是在一战的时候。军医发现用了止血带的伤者打开止血带后，很多人伤口虽然说不出血了，但人直接休克，迅速死亡。”
“嗯嗯嗯！”刘伟联想起从前遇到过的情况，连连点头。
“有一种假说是止血带充气8分钟后，细胞线粒体内的氧分压降至0，产生无氧代谢，随后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降低，很快产生细胞内酸中毒。
缺氧和酸中毒导致肌红蛋白、细胞内酶和钾离子释放、大量酸性物质、腺苷、外毒素入血。”
“第二种假说是当一侧下肢血流量占外周循环血量15%左右，止血带放松时缺血的肢体发生再灌注，导致血压下降。
这种情况使得心脏的冠状动脉灌流减少，致使心脏严重缺氧；心率加快，耗氧量增加。”
“在短时间内交感——副交感迷走神经和酸碱电解质紊乱，会引起心脏传导系统的改变，最终导致心脏不能有效地排空，引起心跳骤停。”
“第三种假说是……”
出乎刘伟的意料，周从文一连说了十二种假说，每一种听起来竟然都像是真的。
原来还有这么多情况，自己一个都不知道，甚至连止血带休克都不清楚，刘伟汗颜。
手术台上，隋主任像是化石一样石化。
他怔怔的看着术区，手里拿着持针器，他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凝滞在半空中。
原本他对周从文开始“说教”很是不屑，一个小医生就知道背书的想法碾压了周从文刚刚指挥抢救的英姿。
隋主任似乎并不想承认是周从文指挥的抢救，正在努力把刚刚的事情忘记。
可是周从文嘴里每说出来一个可能、假设，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似的难受。
不过到了第五点，隋主任已经麻木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竟然是这样！
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浓郁，以至于隋主任忘记身处手术台上，面前是还要着急下台的患者。
“怎么会有这么多种可能。”刘伟感叹。
“唉，现有医学还没革命性的突破，没办法。”周从文叹了口气，“具体是哪种情况，论文有很多，但学界讨论了很多年，到现在依旧没有定论。”
“因为没有肯定的结论，大家都在争吵，所以连止血带休克这个名词都没有确定下来。基础学科的进步才能带动临床的进步，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周从文不知不觉切换到黄老的“说教”模式上去，可刘伟却没听出来。
在别人听来周从文的话里面说教的意味略浓，可刘伟联系从前遇到过的猝死患者，他后背早已经满是汗水。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就因为基础学科没有进步就……不对，不能把锅扣在基础学科上。
要是自己早就知道，以后遇到下肢扎止血带的患者早做准备，似乎也能避免很多患者意外死亡。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能避免，但也会提高抢救成功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给了一个抢救的机会。
想着想着，刘伟的腰不知不觉的弯下去。
“从文，是双下肢外伤使用止血带并发止血带休克的情况比较多见么？”
“是，上肢也有，但比较罕见。”周从文淡淡说道。
“复张性肺水肿呢？”刘伟还记得自己推速尿的时候心里担心的情绪，所以特殊问了一句。
那时候觉得推速尿是周从文的乱命，可自己被指挥抢救状态下的周从文的气息压制，不敢违逆，还是把速尿推进去。
现在看，自己做的对。
懂得少就别哔哔，听指挥抢救的上级医生的话就得了。急诊抢救，分秒必争，哪有时间做学术上的探讨。
等讲明白，理顺过来，人都特么凉了个屁的了。
不知不觉种，周从文已经变成了刘伟的上级医生。
周从文娓娓讲述，刘伟不断点头，腰背继续弯下去。
等隋主任做完手术，刘伟询问，周从文让促醒，但要留着气管插管。
有个管子插在嘴里面，缺点是患者很难受。
毕竟嘴里面插个东西，换谁都不舒服就是了。
但好处在于吸痰方便。
因为患者有复张性肺水肿，周从文也不知道下去之后能吸出来多少红色泡沫样的渗出物，所以有个气管插管对患者的恢复有极大好处。
下台，周从文和李然说了一声直接去骨科。
隋主任给患者倒出来一个单间，抢救车已经推进单间里，护士有些懵，有些害怕，生怕自己跟不上重患的抢救节奏出事。
而这时候的隋主任比护士更紧张、尴尬。
他之前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面对周从文，按照他对周从文的了解，这个不尊重老主任的小家伙肯定要给自己甩脸子。
可隋主任没办法说服自己不顾重患的情况，拒绝周从文的援手。
等周从文走进来，隋主任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迎上去。
“小周啊，今天可要辛苦你了。改天你有时间，我请你吃饭。”隋主任客客气气的打招呼。
“没事，隋主任。”周从文笑了笑，很温和，“我看一眼抢救用药，要是有不够的，还要麻烦你去药局先借一部分。”
“哦哦哦，没问题。”隋主任怔了一下。
“今天是小滕值班么？我俩熟，有事儿好沟通。要是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再给你打电话。”
“我不走，就在办公室对付一晚上。”隋主任马上说道。
“嗯，辛苦。”周从文淡淡说道。
辛苦？！
隋主任愣住。
怎么按照周从文的说法，好像患者是他们胸外科的一样呢。
他愣了一下，看见周从文走向单间，略一犹豫就跟上去。
“小周，今天的事儿实在是谢谢你了。”隋主任厚着脸皮道谢，他心里的悔恨无以复加。
就特么说不能多嘴，自己没事儿撩拨周从文干特么什么呢。结果现在装孙子道歉，还特么得陪着笑脸，何苦来哉。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0473章 被人需要的感觉
周从文坐在小单间里，查看抢救车里的备药。
他看的很细，连日期都没有遗漏。隋主任看了小十分钟，无奈地说道，“小周，不用这么细吧，抢救药品护士长每周……”
“抢救车的备药按照原则来讲是护理组定期查看，要过期的药品会提前取出用掉。但凡事有万一么，其实过期几天倒也不怕什么，可还是谨慎点好。”周从文打断隋主任的话，淡淡解释了一句。
隋主任无语，但无论如何周从文这么做都是小心行事，自己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耐着性子陪着周从文查看了一遍用药，心里对这个小医生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相当复杂的感觉。
“隋主任你先休息吧。”周从文收拾完抢救用药，对各种药物在哪做到心里有数后开始嫌弃隋主任在这儿碍事。
不过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隋主任也没琢磨是自己碍事，反而觉得周从文很有礼貌很懂事，知道尊重老同志。
客气了几句，周从文把隋主任让出小单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患者床头眼睛盯着心电监护。
没有ICU，还真是很烦的一件事。
三院的ICU是什么时候开始创建的？
好像是2006年王成发退休，新主任成立了心外监护室，请顾成雄老师来做了几台手术，想要就此让心外成型。
只是那时候心脏导管介入手术已经日趋成型，所有有关于心脏外科的挣扎都是毫无用处的。
那之后再过一年，因为心外ICU的患者量特别少，所以院里做决定，直接改造成了ICU病房。
周从文回想着往事，眼睛盯着心电监护，唇角露出一丝笑。
转过年就去医大二院，摆脱急诊的“宿命”，这是一件好事。
患者的状态平稳，周从文每隔十五分钟给他吸一次痰。
随着时间推移，吸出来的血沫子颜色渐渐变淡，量也渐渐变少，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进展。
一个多小时后，小单间的门被推开，沈浪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
“嗯？你怎么还在？昨天一夜没睡，今天也不早点休息？”周从文惊讶。
沈浪可真抗祸祸啊。
就这体格子，不去急诊科连轴转都白瞎。
“嘿嘿。”沈浪嘿嘿一笑，从门缝里挤进来，蹑手蹑脚的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
见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沈浪笑眯眯、压低声音说道，“从文，知道发生了什么么！”
“你不说我哪知道。”周从文无奈的看着沈浪。
这货下夜班不回家，大半夜跑来找自己，竟然是说八卦。
他既然这么愿意八卦，赶明儿调去急诊科得了，周从文心里恶狠狠的想到。
沈浪似乎有些觉察，诧异的看着周从文，“从文，我怎么觉得你要阴我一道呢。”
“……”周从文叹了口气，“我一直在做手术、抢救，胸外心脏按压做了四十多分钟，很羡慕你能去看热闹。羡慕嫉妒恨，别在意。”
“嘿嘿。”沈浪得意的笑了，“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患者的女婿站在楼上要往下跳，消防队都来了，在下面摆上气垫，据说是咱们市第一次用气垫。”
“哦？看热闹的人多么？”
“多！”沈浪眼睛里放着光，“肛肠科的患者都去了，密密麻麻的。”
“……”
周从文一想到那些穿着病号裙的患者迈着僵尸一样的步伐去看热闹，就止不住的头疼。
这要是磕了碰了算谁的。
“患者的女婿坐在楼顶，一顿哭诉。他说什么我也听不清楚，就跑到三楼的楼道窗户那，然后坐在外面仔细听。”
“你不怕掉下去啊。”
“顾不上了！”沈浪道，“患者的女婿一直说那个死鬼最开始对自己多好多好，自己对他多好多好，你要仔细听么，我怕你感觉不舒服。”
“不用。”周从文直接拒绝。
男人之间的甜言蜜语么？还是算了，光是那句大宝贝周从文就已经顶不住了。
患者的女婿在这种时候能说什么出来，周从文大概能想到。
他没想到的是沈浪的口味竟然这么重，而且不顾危险的坐在外面一字不落的听到患者女婿的话。
不过话说最懂男人的人应该是男人自己，尤其是饱经沧桑、当过舔狗、渣男的秃顶中年老男人。
因为男人需要什么，秃顶中年老男人都知道。
“后来呢？”周从文随口问道。
“我听的正开心，猛的一下被消防队员给拉回来了，脑袋还撞在墙上。”沈浪有些委屈地说道。
“……”周从文一怔，随后笑了，“把你也当成要跳楼的了？”
“唉，别提了。”沈浪道，“事儿可乱了，患者女婿的小情人也赶过来，站在下面一顿骂，然后……”
沈浪絮絮叨叨说了小十分钟，周从文耐着性子听着，他对这些八卦是真心不太感兴趣。
已经结婚的那个年轻人不光和老丈人有瓜葛，在外面也不消停，光是小情人就四五个，还要跳楼，折腾的满城风雨。
唉，怎么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呢。
“你怎么不和李然说呢？”
十分钟后，周从文实在忍耐不住，打断了沈浪的话。
“李然一点兴趣都没有，跟个木头似的。这种事情不说出来，我心里痒啊。”沈浪无奈的看着周从文，可怜巴巴的像是一条小狗。
周从文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听，简直辣耳朵。
不过这一世自己和沈浪之间的关系似乎好了很多，这货有什么心里话都想找自己倾诉，周从文觉得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不光是患者需要自己，沈浪也需要自己，哪怕只是一个木头般的听众。
“沈浪啊，你帮我办件事。”
“怎么了？”
“你去普外科看看手术下来了没呢，我这面走不开。”周从文给沈浪安排工作，把他支走。
“什么患者？”
周从文讲了一遍，沈浪点头，“有什么注意的么？”
“看看胸瓶就行，正常来讲应该没什么事儿。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没事就别打。”周从文叮嘱。
“知道，半夜听到电话谁都哆嗦。”
沈浪见周从文也没什么兴致，而且他在看护重患者，心里知道亏得慌，只能讪讪的离开。
唉，他们怎么着没趣呢，沈浪无奈的想到。
来到普外科，沈浪见处置室的门开着，一个小实习生站在门口一脸迷茫。
“手术下来了么？”沈浪问道。
“手术？什么手术？”小实习生怔怔的问道。

第0474章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温主任做的手术，下来了没呢。”沈浪见小实习生情况不对，便走过去看看究竟。
三院在2002年的时候还不是医学院、医科大学的定点附属附院，所以基本没有实习生。
眼前这位应该是大五实习，准备毕业后就来三院工作的学生、本地职工子弟，提前熟悉三院的环境。
沈浪明镜着呢。
只是眼前这个小实习生看起来傻乎乎的，真的能行么？
“你怎么没跟着上手术啊。”沈浪问道。
“下面来了一个阑尾炎的患者。”小实习生眼睛发直，沈浪问什么他回答什么，语气有些僵硬。
沈浪见处置室里有一个备皮包，小实习生手上戴着一次性薄膜手套，上面还沾着两根卷曲的毛发，还沾着点古怪的肥皂水。
“没备过皮么？不应该啊。”沈浪疑惑的问道。
“……”小实习生的眼睛里忽然漾出泪水。
沈浪一怔，难不成是他给患者备皮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动脉碰破了么？
备皮刀有保护措施，哪怕是新手操作，只要不是故意的，肯定不会出事。
即便是故意的也很难……
一边胡思乱想着，沈浪一边走进处置室。
没有血迹，毛发也不多，小实习生这是怎么了？沈浪心里疑惑，八卦之火再次熊熊燃烧，驱散36小时没有睡眠的疲惫。
“喂，怎么了这是？”沈浪问道。
“我碰到一个变态。”
两滴眼泪从小实习生的眼睛里夺眶而出，悲伤莫名。
“变态？怎么回事？”沈浪马上凑过去，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开始八卦。
“刚才主任他们上台，我要跟着看手术，结果科里来了一个阑尾炎的患者。”小实习生用衣袖擦着眼泪。
沈浪拍了拍他，“手套不摘掉么？可不干净。”
小实习生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摘掉手套，脸色煞白煞白的，用最快的速度去洗手。
“别慌，抽烟么？先冷静一下。”沈浪温和地说道，“在医院里，什么人都能见到。前一段时间有个狗日的拎着刀来抢杜冷丁，这事儿你知道吧。”
小实习生茫然点了点头。
“我特么也是傻，来抢东西给他就是了，我差点没被人砍伤。”
“啊？这么严重。”小实习生惊讶的看着沈浪。
“傻呗，后来我挺到分局的同志赶过来这才躲过一劫。这回有经验了，下次再遇到，麻溜的打开抽屉，要啥给啥。”
沈浪见小实习生情绪略微稳定了一点，强行压制自己心里的好奇，拉着他进了值班室。
“抽根烟，压压惊。”沈浪也不问为什么，扔给小实习生一根烟，给他点着。
小实习生分了一下神，满脸愁苦的坐在值班室的床上发呆。
抽了两口烟，沈浪见他还不说话，便笑呵呵的问道，“第一次当家吧。”
小实习生点了点头，“平时我都和师父去手术室，上不了台我也站在下面看着。”
“患者家属不讲理？我跟你讲，太正常了。其实吧，你得这么想，人和人看问题的角度能一样么。再说，人家对医院也不了解，有些误会都是正常的。”
“哥，不是这样。”小实习生被沈浪打开了话匣子，“刚才来了一个男患者，诊断是急性阑尾炎。”
沈浪微微一笑，一看这小伙子就是个菜鸟，之前他说了阑尾炎的事儿自己假装没听见，用患者家属来引他说话。
他还真就上当了。
“然后呢？”
“我哪知道怎么处置啊，患者拿着急诊科开的入院单上来的，已经办好了入院。他看我傻乎乎的，就说主任那面上手术，问他做手术之前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备皮，禁食水，患者家属签字。”
“是啊，我就是这么说的。”小实习生哭丧着脸，“患者说那就。”
“我觉得那里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就跟护士说先备皮，等主任下来再说。”
“然后呢？”沈浪觉得进入了正轨，微微一笑，开始把握节奏追问。
“护士准备东西，患者跟我说他不好意思，要护士先出去……”小实习生说着说着，眼神又迷离起来。
“不好意思？多大岁数啊。”沈浪诧异。
一般来讲中老年男性老SP是存在的，就算不是老SP，饱经沧桑后也不会在意这个。
只有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才会面对小护士的时候有不好意思的情绪。
遇到血气方刚的小男生，所以沈浪实习的时候也帮护士干过很多类似的活。
“患者四十多岁。”小实习生说道，“我琢磨那就我来呗。”
沈浪的眼睛里绽放出异样的色彩。
眼睛一转，他已经大概猜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呢？”沈浪追问。
“我就……”小实习生说着说着呜咽起来。
“……”
果然，自己猜对了，沈浪无语。
“后来他……”小实习生感觉自己被羞辱到了极点，连实话都说出来。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
这也行？
“然后呢？”沈浪小声问道。
小实习生说的太有画面感了，以至于沈浪都觉得自己有些不适。
“后来他也不疼了，办理退院手续去了，估计已经走了。”
沈浪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胸外科好啊，走错门的都是一些女患者，不会碰到这些变态佬。
虽然画面感很强，微有不适，但沈浪还是回忆了一遍，记下所有细节。
见手术还没下来，沈浪和小实习生留了电话，让他等手术下来给自己打个电话。
周从文交代的事情沈浪要做完才行，而且他有了新的八卦，不吐不快。
回到骨科的小单间，沈浪一脸兴奋的和周从文说这件事。
“哦，我遇到过。”周从文淡淡说道。
“啊？”沈浪一愣，“你怎么办的？”
“我觉得不对劲，肯定有问题。”周从文淡定给地说道，“估计是个惯犯，我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趁他不注意用力按了一下阑尾区。”
“厉害！”
“嗯。”周从文也承认这点，开心的笑了，“后来我就告诉他，已经不疼了，可以出院回家。”

第0475章 想不想见到更多的人
“你……”沈浪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这是临床经验，看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周从文淡淡说道。
“咱俩一届的，你跟我说丰富的临床经验？”沈浪仔细看着周从文，但在他的视角里周从文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神秘。
“我怎么感觉你变了一个人呢。”
“哪有。”周从文笑道，“是不是你想多了。”
“可能吧。”沈浪打了一个哈气。
三十六小时没睡觉，还遇到了好几个“大型”的八卦，一旦放松下来沈浪顿时全身疲惫。
“回去睡吧。”周从文笑了笑，“这面还算是平稳，我半夜也能眯一会。”
“嗯，普外的患者还没下来，我再等一会。”
沈浪拉过来一把椅子，靠墙坐着，哈气连天，完全没了之前精神抖擞的样子。
“沈浪啊。”
“啊？”
“我明年去医大二院，老板建立一个院士工作站，你想不想一起去？”周从文再一次邀约沈浪。
说完这话，周从文觉得有些古怪。
对医生来讲，院士工作站有多大吸引力根本不用多说。
这是平台的跃升，而且还带着后继912的路数，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但周从文这句话说完，却没看见沈浪精神起来，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气，“从文，我不想当医生，太累。”
“呵。”周从文笑道，“真的？”
“我最近发了一本书，已经有五千点击了。”沈浪说起这个，略微开心了一点，“我按照你说的，把主角幻想成去了非洲，写着写着觉得蛮有意思的。虽然看的人不多，可我自己可开心了。”
周从文看着沈浪一脸的疲惫、开心交织的表情，觉得很怪异。
虽然上一世就认识，说不上和沈浪的关系有多好，但却并不陌生。可周从文却和沈浪有一样的感觉，这货似乎也在改变。
只是非但没有越变越好，反而越变越不上心。
自己拿出来诱惑沈浪的是院士工作站，只要有点智商，应该知道未来要去的肯定是912，这可是国内所有医生的梦想。
沈浪却吊儿郎当的，根本不当回事。
周从文猛然灵机一动，淡淡说道，“沈浪。”
“嗯？”
“你知道为什么医院的八卦很多么？”
“因为人多啊，那么多的患者。形形色色……哈哈，色色的。”沈浪想起周从文说的段子，压低声音笑道，“所以八卦多么。要不是因为这个，我……”
沈浪一下子怔住，他的眼睛瞪大，双瞳的八卦之火开始燃烧起来。
“对喽。”周从文见沈浪领悟自己的意思，笑眯眯的看着他，“医大二院，患者更多，八卦更多，想不想见更多人？听到更多的事儿，遇见更多的热闹？”
周从文每说一句，沈浪就用力的点头。
“唉。”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自己是鬼迷心窍了么？怎么会用这种理由找沈浪这种货色跟自己去院士工作站呢。
可能是沈浪太有意思了，自己虽然嘴上说不要，但还是觉得有沈浪在的话日子更斑斓一点。
每天做手术虽然很香，但缺了那么一点点的色彩。
“那就先这么定下来。”周从文道，“也有可能晚一点，毕竟咱们科里没人，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带走，还要给主任留下一个架子。”
“无所谓的。”沈浪笑呵呵地说道，“医大二院每年几百万的患者量，肯定更热闹。不过我还不确定啊，总觉得去那面之后工作太忙，没时间码字。”
周从文微微一笑，但马上感觉到了一些异样——自己变了。
要是上一世，肯定不会正眼看沈浪，这种不求上进的家伙要他有什么用。
但现在自己似乎更柔软了一些，也更包容。
沈浪的手机响起，他悄咪咪的走出去接电话，随后告诉周从文患者下台了，他去看一眼。
十多分钟后，沈浪回来。
“从文，你把温主任怎么滴了？”
“嗯？什么意思？”周从文一怔。
“我去看一眼患者，温主任的脸色阴沉的厉害，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不对劲。”沈浪道，“看胸瓶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用的胸腔镜做手术，又快又好，温主任觉得脸上挂不住？”
“碰巧了。”周从文淡淡说道，“急诊外伤的患者能用腔镜探查的还是不多，而且赶上刘伟值班，换别人我肯定开胸。”
“难怪。”沈浪道，“手术做的太快也让人不舒服哈。”
“有本事自己把手术做的快起来么。”
“也是……”沈浪的身子栽歪了一下，周从文连忙伸手扶他。
“没事，我就是太困了。”沈浪迷迷瞪瞪地说道，“30多个小时没合眼，铁打的也受不了。”
“你还知道啊。”
“今天的事情太有意思了。”沈浪几乎已经闭上眼睛，梦游一样转身出门，“从文你说得对，医大二院的患者肯定更多，热闹更大，我也想去。那面收入高么？别比咱们这儿低就行。”
看着沈浪晃晃荡荡的出门，周从文心中大笑。
以后要是有这么一个货色在身边，似乎能多很多乐趣。
重新坐到椅子上，周从文盯着心电监护看，一点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
屋子里很安静，患者沉重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机器的声音交织着，周从文感觉心中宁静。
“嘟嘟~”手机短信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是柳小别发来的短信。
嗯？这是怎么了？周从文有些奇怪。
柳小别很少用短信联系自己。
【我肚子疼。】
【生理期么？】
周从文回复了一句。
【不是，肚脐左面按着疼，是不是肠癌，我该去什么科查查看？晚上急诊能看么？】
柳小别发来一堆问题。
周从文面无表情的看着柳小别说的症状，想起那天她说自己膝盖疼的事儿。
【喂，我生病了。】
【你说的位置，肠道在那里有个转弯，估计是被粪便卡住了。你去卫生间自己解决一下。要不然用手揉一揉，下去就好。】
【……】
【对了，多喝开水。】

第0476章 沈浪的直觉
想起柳小别，想起远白汤，周从文笑了，很开心。
自己这一世变得温柔了一点，一部分因为重新见到老板，还是更“年轻”的老板，心中的遗憾得到弥补；再有就是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房东。
周从文清楚自己是一个并不如何在意女色的人，可第一次看见柳小别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熟悉，特别亲切。
而且柳小别是上一世并没出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自己重生回来，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很多。
现在的世界里，出现了很多上一世并没出现的人，比如柳小别、比如袁清遥。
甚至连李然、沈浪、王成发、李庆华的命运似乎也在改变。
上一世沈浪后来做了什么周从文没有在意，甚至对这个老同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这一世，最起码912在向他招手，假如他真的很上进的话。
以后不管是在912里打杂混日子，还是去私立医院都是不错的选择，哪怕沈浪一边摸鱼一边写小说呢，总归不会饿死。
正琢磨着沈浪，小单间的门敲响。
声音很低，响了一声后沈浪又一次推门进来。
周从文皱眉，这货今儿怎么了？为什么像是吃了咖啡的小绵羊一样，咩咩咩的不肯回圈睡觉呢？
“沈浪啊，你怎么还没回家。”周从文看着患者的心电监护问道。
“从文……唉。”沈浪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嗯？和刚刚兴致盎然说各种八卦的沈浪不一样，好像这货有些悲伤。
周从文一怔。
刚出门多长时间，他怎么就悲伤了呢？
而且回来找自己，明显不是家里面出事。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沈浪，“怎么了？”
“我本来准备回家，遇到普外科的那个小实习生去办理住院手续。”
周从文眯着眼睛看沈浪，沈浪没精打采的样子不是疲倦，而是有一种很深沉的哀伤。
难道他感同身受了？按说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一般不会有感同身受的感情，要不然在医院工作一年就得疯。
“高哥的爱人住院了，自杀。”沈浪叹了口气。
“嗯，嗯？”周从文似乎猜到了什么。
“说是直肠癌晚期，子宫都有转移，盆腔里乱糟糟的，没法治了。”沈浪叹了口气，“从文啊，你说高哥的爱人才多大岁数，怎么就晚期了呢。”
“没办法。”周从文怔了一下，但随后叹了口气。
好多孩子夭折，好多……这世间的生老病死没有定数，谁又能说得好呢。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我听小实习生说，她不愿意拖累老高和孩子，就吃药自杀。碰巧被发现，送去洗胃，现在入院治疗。我看老高的情绪已经有点崩溃了……”
“……”
周从文无奈的耸了耸肩，低下头。
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太多，希望老高能挺过这一关吧。
要不然怎么办？直肠癌晚期，上一世巅峰时期的自己都治不好这病，就更别说是现在刚在2002年重生了。
不过上一世……好像没听说高医生的爱人早早去世，周从文有些疑惑。
“从文，我帮你看着，有事儿给你打电话，你去看一眼呗。”沈浪看着周从文，略带央求地说道。
“我看一眼能有什么用，我又不是重离子对撞设备，能把肿瘤直接轰没了。”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重粒子？那是什么？肿瘤还没被轰没么？”沈浪习惯性问道，但没等周从文回答，他摇了摇头，“从文啊，最近我经常琢磨你。”
“我又不是盘靓条顺的姑娘，你琢磨我干什么。”
“我总觉得你厉害，几次抢救，起死回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都是事实。其实看你指挥抢救的样子，对我打击挺大的。”
“尤其是王主任还没去门诊的时候，骨科隋主任说我诊断失误的那次你还记得吧。两个主任让我背锅，结果被你指着鼻子一顿骂。”
“呵，本来就是他们诊断失误，医生是一个很客观的职业。”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去看一眼吧，万一还是诊断失误呢。”
周从文想了几种可能，但相对于直肠癌晚期多脏器转移，他认为可能性都不大。
而且老高本身就是普外专业，误诊的可能性不大。
自己是医生，不是神棍，怎么可能看一眼就把直肠癌晚期给看没了呢？沈浪这是在做梦。
见周从文不说话，沈浪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从文，你去看一眼，我……我……”
“你什么？”
“我觉得你行。”
“你是医生？还是以为我是异界的巫师？”周从文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沈浪。
“去看一眼，就一眼。”沈浪不解释，只是哀求。
周从文叹了口气，给沈浪讲要看护什么，尤其是吸痰，一定要注意。复张性肺水肿要是不注意吸痰的话，后继会有更多麻烦。
沈浪很认真的听，连连点头。
“那我去看一眼，真是搞不懂你。”
“我就是觉得高哥好可怜。”沈浪看着患者的心电监护，光芒映射在他的脸上，五彩斑斓，“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试一试呗。总之，辛苦你了从文。”
“不辛苦，我去看看吧。”周从文道。
转身出了小单间，周从文叹了口气。
怎么说沈浪呢？善良还是幼稚？或者他有天生敏锐的嗅觉，竟然那么相信自己能把高医生爱人的晚期直肠癌给“看”没。
见了鬼了，周从文习惯性背手弓腰刚走出一步，猛然直起腰，振奋精神，满满精气神的大步走出骨科。
来到普外科，周从文没有直接去看高医生和他爱人，而是去看了一眼下手术的患者。
患者伤势很重，切了脾脏，肝修补、肠道也修补了几处，有严重的感染。手术虽然成功，可还要面临感染性休克的问题。
见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带了一身的管子，周从文看完后没说什么出了病房，问护士高医生在哪。
“小周，高哥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还是别去了。”护士劝道。

第0477章 金标准
“高哥……还好吧，具体什么情况？”周从文问道。
“唉，高哥好可怜。说是前一阵子他爱人便血，就来医院查查看。指诊是高哥自己做的，当时做完我就见高哥脸色惨白惨白的，跟白纸似的，走路都走不稳。”
指诊能摸到肿瘤，估计是直肠癌晚期的症状，周从文没说话，而是继续听小护士讲。
“后来高哥找消化科做了一个肠镜，我听我们医生说肠镜进去就看见一堆瘤子。”
“取病理了么？”周从文问道。
“取了3个地儿，估计是腺癌。当时考虑是早期，高哥一边请假，一边带他爱人做了CT。后来看见CT，高哥就傻了，我听人说片子上看是到处都是。”
“……”周从文沉默。
“高哥还不死心，又去人民医院做了个核磁，的确是晚期。他准备带他爱人去省城做放化疗，可人还没去，这面他爱人就……唉，小周你别进去了，高哥的情绪真的不好。”护士劝慰道。
“要说这人呐，都是命。当年高哥和他爱人是同班同学，很多人毕业就分手，他说死都不干，非要把他爱人调到咱们市来。多好的一对，怎么就这样了呢。”
周从文叹了口气，要是按照小护士的说法，CT、核磁、肠镜、病理的结果都出来了，最后还是诊断直肠癌晚期，估计诊断不会有错。
听护士说完，他点了点头，刚要回身离开，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沈浪殷切的目光，可怜巴巴的央求自己的表情出现在眼前，周从文的心没来由的软了一下。
去看一眼片子，估计高哥没带……那就去CT室好了，答应沈浪的事儿还是要做到。
周从文真的觉得自己变了，没上一世那么冷漠。
与此同时，周从文的耳边传来“叮咚~”一声响，他猛然一愣，随即高兴起来。
系统颁布任务，大概率是误诊！
“高哥的爱人叫什么名字？”
“崔雯。”
“那我走了，术后患者的胸瓶麻烦盯一眼，每天早晨换瓶子，两把……”
“小周，我工作六年了！”护士拍了拍周从文，“放心，我知道怎么换胸瓶里的盐水。”
“嗯。”
周从文也不多说，转身离开，直奔CT室。
视野右上角系统颁布任务——【紧急任务：被误诊的……】
系统这个小家伙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貔貅，吃了多少任务奖励竟然一点都不见好呢，周从文腹诽了一句，但却很开心。
系统盖章判定是误诊，虽然没有明说是高医生的爱人，但是以周从文的经验判断肯定是她。
误诊直肠癌，还有病理这种诊断金标准做依据，按说翻盘的可能性不大。
可是比病理诊断含金量更高的是系统诊断！
周从文琢磨了一下，已经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希望高医生的运气好一点，希望自己的运气好一点。
胃癌和结肠癌一般查增强CT。
因为胃和结肠一直在蠕动，而核磁成像时间比较久，看胃、结肠会有点不清楚。
对于直肠、肝脏、乳腺等不蠕动的器官增强核磁的成像效果更好。普通CT，也能勉强应付一下，周从文即便是不用重建能力，也能有一些别样的判断。
来到CT室，把值班医生从值班室的床上薅起来，值班医生相当不高兴。
周从文也不管他的情绪有多崩溃，说明原因的过程中连连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CT室医生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啰嗦了几句。
找到“崔雯”的CT资料，CT室医生说，“小周，你看着，我再去眯一会，好不容易赶上一个安静点的班，还被你折腾起来。”
“今天做多少个了？”周从文一边逐帧的看着影像资料，一边心不在焉的问道。
“22个，希望别做50个以上。”值班医生打着哈气，没精打采的去抓紧时间睡一觉。
周从文先快速滚动滑轮，把所有帧的图像扫了一眼，心里有数，系统大概率是对的。
影像上能看到高医生爱人直肠中段肠壁不均匀增厚，前壁更严重一点。
局部肠腔变窄：病变局部累及肠壁全层，病变前方局部与子宫后壁分界不清：病变长约50mm，病变远端距肛门约90mm。
直肠周围、双侧腹股沟区、双侧髂血管旁可见多发淋巴结影。
双侧附件区也有些问题。
毕竟CT不是定诊的主要方式，哪怕是周从文，在不动用重建能力把CT影像转化为核磁影像的前提下也只能看个大概。
可就是个大概，周从文看出了问题所在。
让高医生情绪崩溃的点在于病变局部累及肠壁全层，病变前方局部与子宫后壁分界不清！
而这一点，却是周从文考虑有问题的地儿。
仔细对着屏幕看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CT值班医生被急诊患者叫起来，用机器做检查，周从文才缓步离开。
他没着急回去，而是来到住院二部外，坐在台阶上摸出白灵芝点燃。
有问题，可能真的是误诊。
虽然临床上来讲病理是金标准，但金标准也要看是什么人做。
江海市、三院的病理水平也就那样，真正技术好的人约等于零。
而且即便是技术好，也存在失误的可能，尤其是某些罕见病或是常见病的罕见形态更是如此。
周从文曾经有一个患者，诊断非霍奇金淋巴瘤，病理组织切片没到一个地儿都要重新切一次。
不管是当地还是省城，亦或是魔都、帝都北医大、协和诊断都不一样。
来到周从文这儿的时候病理组织已经不够切一次的了，周从文也比较遗憾，只能看别人的技工切出来的片子。
最后周从文诊断没事……患者也的确没事。
病理么，还要看是谁看镜下的东西，不一定三院病理科说是腺癌就真的是腺癌。
误诊太常见了，因为科学的局限以及人员的素质、水平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每每到一家医院都要重新检查的原因，小事无所谓，大事必须重新做检查。
抽了一根烟，周从文根据系统面板模模糊糊的提示，有了自己的判断。

第0478章 看走眼了
肿瘤在直肠生长，穿透肠壁，侵犯子宫么？周从文觉得这么考虑是对的，但还有一种可能！
子宫内膜异位症！
光看CT片子，并不是典型的直肠癌的表现，因为周从文手里的资料比较少，他也不能一口咬定。
不过呢，周从文有自己的优势，半死不活的小家伙已经认定是误诊。
这才是真正的金标准。
高医生的运气不错，周从文很开心。
迈步往回走，周从文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换做是上一世，周从文会冷静、冷漠、冷酷的做出自己的判断。
不管是患者家属无法接受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会考虑。
在他看来医学就是客观的科学，疾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了诊断怎么接受是患者家属的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要是上一世遇到这件事，周从文可以肯定自己一步步找寻诊断依据，但绝对不会脚步轻快，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五彩缤纷。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周从文微微一笑。
还别说，沈浪那货的感觉也挺准的，自己“看”一眼，就把肿瘤给“看”没了，变成子宫内膜异位症。
不对，现在还不能轻易下判断，要看核磁影像，也要重新做病理。要是自己做的免疫组化……
想到免疫组化，周从文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特么的！
2002年的江海市还没开始做免疫组化。
不过没事，周从文身后站着强大的912，资源丰富，水平超高。
有靠山的感觉真好，不用局限在江海市三院这个屁大的池塘里。
回到普外科，周从文也不管高医生的情绪如何，敲门直接走进病房。
高医生泪眼婆娑的握着他爱人的手，嘴里小声的说着什么，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着特别可怜。
他见周从文进来，连忙侧头，用别扭的姿势在肩膀上擦了擦眼泪。
“高哥，我长话短说。”周从文也不磨叽，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刚去CT室看了一眼片子，考虑你们的诊断有道理，但还有一个鉴别诊断你们没做。”
“……”高医生怔住。
随即高医生瞪着周从文，他无声的告诉周从文千万别说什么肿瘤晚期。
现在他爱人的情绪不稳，随时可能崩溃。要是当着面再说那些让人糟心的话，高医生真怕后果不堪设想。
“高哥，我只看了一个CT，觉得不是肿瘤，你们有可能看走眼了。”周从文说道。
高医生松了口气。
看走眼了，这句话要是平时有人说的话，高医生会勃然大怒，但现在他巴不得自己看走眼。
“我听说在人民医院做了1.5核磁，片子呢？我看一眼。”
“小周，片子在家里，明天我拿来给你看。”高医生握着他爱人的手轻声说道。
“有可能是看走眼了，你看小周也这么说。他就是我最近常跟你提起来的那位，我做腹腔镜两次出事，都是小周帮忙……”
“高哥，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周从文打断了高医生和他爱人的话，“我不是安慰你，是真的觉得你们看走眼了。”
高医生一愣，小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爱人检查做的很多，几乎所有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而且诊断的金标准——病理很明确的说了是腺癌。
又不是什么罕见病，病理都明确了，还有意外么？
眼睛就在这儿，还能怎么走眼！
“高哥，我看一眼核磁片子。”周从文认真、倔强地说道，“子宫内膜异位症也可以误诊为直肠癌晚期，影像上我看不是典型的恶性肿瘤的表现。”
“小周。”高医生的爱人有气无力的看着他，想要努力笑一下，但身体没有力气，被洗胃折腾没了半条命。
“嫂子，你说。”
“有病理，都是医生，用不着安慰我。死就死，我就是放心不下你高哥和孩子。他快四十的人了，还像是个孩子似的，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我要是走了……”
“嫂子。”周从文见高医生的爱人眼泪已经流下来，马上打断她的话，“病理也要看是谁做，咱们医院病理诊断水平一般，还没开展免疫组化，这种诊断绝对不能当作是最终诊断。”
“……”
高医生和他爱人都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说。
他们原本认为周从文只是来安慰一下的“患者”和“患者家属”。
类似的事情自己也经常做，尤其是面对癌症患者的时候，和患者家属说实话，但和患者却说只是小毛病，以免患者情绪崩溃。
可周从文认真的态度，让高医生和他爱人也产生了一丝动摇。
真的么？如果是真的，那……堪称奇迹。
高医生恍惚了一下，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高哥，我要核磁片子，你家不远，现在就去取，我看着嫂子。”周从文认真说道，“看完后我给你一个答案，如果我的判断没问题，当你面我给912打电话，你马上带着病理组织去帝都。”
“……”高医生仔细分辨，周从文的表情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真的？”
“真的！”
高医生犹豫了一下，虽然他并不认为周从文说的是真的，可有一线生机总好过没有。
万一呢。
他抱着万一的念头和爱人说了几句，把这里交给周从文，匆忙回家取各种资料。
二十分钟后，高医生赶回来，周从文就在病房里阅片。
他没敢走出病房，生怕高医生的爱人多想。
医生生病，心事更多。那些个小伎俩高医生的爱人都心知肚明，即便自己没什么问题，也怕她多想。
直肠中段T1稍长T2信号，DWI高b值上呈稍高信号；子宫前壁肌层可见结节样短T2信号。膀胱充盈佳，腔内未见明显异常信号。
周从文细心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把片子放下。
“我不认为是直肠癌，现在考虑大概率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拨打邓明的电话。
“邓主任，有事麻烦你。”周从文直接说道。

第0479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电话那面的邓明怔了一下。
“小周，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儿。”
“是这样，邓主任，我们单位有名医生，各项检查诊断是直肠癌晚期。我看了核磁片子，觉得不像。”周从文简单陈述。
“你认为是什么？”
“子宫内膜异位症。”周从文道，“我建议患者家属拿着病理标本去咱912，你帮联系一下做免疫组化，尽快出结果。”
“我倒是见过几个患者诊断直肠癌晚期，最后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的，的确很难分辨。”邓明悠悠地说道，“你让患者家属来吧，到帝都直接给我打电话。”
“几天能出？”周从文一点都不放松的追问。
“你都打电话了，我催着点，最快的速度。”邓明说着，打了一个哈气，“小周啊，大半夜的你把我折腾起来，就这么点事。直接来就得了呗，你都看完片子了，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高医生和他爱人一怔。
听说话的意思，电话那面应该是帝都912某位高权重的主任。
可周从文称呼亲昵，而他又说周从文看完片子就足够了……
小周什么时候混的这般风生水起？！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即逝，高医生随即升起无限的希望。
那位邓主任也说了，见过几例诊断直肠癌晚期的患者其实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的病例。
要是……
近乡情怯，高医生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山穷水尽的时候，忽然有人拎着自己的耳朵告诉自己转个弯就没事了，这种事情谁能信？谁敢信？
死里逃生，虎口脱险只是传说，高医生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完全不敢想。
可是不经意之间，他的手已经颤抖起来。
挂断电话，周从文看着高医生和他爱人。
“对面是912胸外科主任邓明，高哥你去帝都找他，我把电话留给你。”
“我听你打电话的语气，好像和邓主任很熟悉。”高医生的爱人疑惑问道。
“黄老收我当学生了。”周从文说到这里，脸上绽放出愉悦的笑容，“称呼邓主任大师兄也是理所应当的。”
“……”高医生一怔。
黄老？是胸外科传说中的那个存在么？
小周竟然攀上了这么高的高枝儿！
他没有嫉恨，而是喜出望外。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又大了几分。
“我……我……我去找主任请假，这就去省城坐最近一班飞机去。”高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先给病理科打电话，带着标本过去。”周从文微笑，“所有资料都带着，让邓主任帮忙找人看。”
“好好好。”
高医生说着，担心的看了一眼他爱人。
“你去吧，我没事。”高医生的爱人努力露出一丝笑容。
“嗯！”高医生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急匆匆的出门，差点和要进来的温主任撞个满怀。
“温主任，您还没走呢？”
“刚下手术，看一会。”温主任走进来，“情况稳定吧。”
“嗯，小周刚帮我联系了912，说是……”高医生已经兴奋的语无伦次，乱糟糟的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主任，我请个假，现在就拿病理标本和资料去帝都。”
温主任的表情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温言宽慰了几句，转身和值班医生离开。
离开病房后，温主任摇头，“小高已经懵了。”
“主任，我听高哥说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可能么？”值班医生也有些恍惚。
这个诊断他从来没听过。
“怎么可能！要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的话，我把片子吃了。”温主任鄙夷地说道，“糊弄患者的小把戏，怕患者受不了，再寻短见。”
“唉。”
“小高也是，周从文一个胸科医生胡言乱语的话他都心，一看就是急懵了。片子我看过，肯定是直肠癌晚期，没有手术的必要。”
“不去做放化疗，把时间浪费在去帝都912上。912里面都是神仙么？能把直肠癌变没？”温主任冷笑。
“是呗，我看也是。”值班医生附和道。
“瞎胡闹。”
温主任甩袖而走。
……
周从文帮忙联系完，把邓明的电话留给高医生，叮嘱他免疫组化出结果后告诉自己，这才离开。
回到骨科，沈浪一下子站起来，满满期待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是真心不知道沈浪的期待感从何而来。
“从文，怎么样？”沈浪忐忑问道。
“我看不是直肠癌。”周从文沉声说道。
“吁~~~”沈浪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一朵绽放的菊花。（注）
“你不问问为什么？”周从文看沈浪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也很奇怪。
“有什么好问的？”沈浪疑惑，“你不是都说了否定了直肠癌晚期的诊断么？”
“……”周从文无语。
沈浪对自己的信心似乎比自己对自己的信心还要足一些，他为什么会这么盲目的相信自己呢？
这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周从文很清楚任何人都会犯错，包括自己，哪怕有系统这个诊断“金标准”在，周从文也不敢轻忽大意。
可沈浪却……
“厉害，从文，我就说你看一眼就能把肿瘤晚期给看没。”沈浪称赞道。
周从文低声道，“瞎说什么呢。”
“怎么是瞎说。”沈浪撇嘴，“不信几天后912来电话，肯定不是直肠癌晚期。”
周从文无语。
虽然他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不应该是自己说才对么？而沈浪应该是怀疑自己的那个，最后拿到912的诊断才信服。
“好累，我回家了。”沈浪第N次说要回家，走路栽栽晃晃的，随时都会睡着一般。
周从文把沈浪送出去，骨科走廊的门口多了一台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他面带痛苦，正在和值班的藤医生交流着。
……
……
注：这个段子不知道有没有和各位书友大人说过。
高中时候，因为我比较瘦，一个朋友说我笑起来特别好看，像是一朵绽放的菊花……
咳咳咳。
那时候菊花还没有现在的涵义。
自从2004年左右菊花变成另外一个形容词后，我已经无法直视年轻时朋友的话。

第0480章 16岁的痛风
周从文没去理睬骨科的患者，小单间里的病人病情平稳，他也不准备远走，把沈浪送走就回去。
其实周从文没有必要送沈浪，但他担心沈浪不回家，继续留在骨科看热闹。
这种八卦之心、八卦之魂遍布全身，乃至终极意识的家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儿。
“回去好好休息，高哥已经准备拿着组织切片去帝都做免疫组化了。你放心，我已经联系了912，等结果出来再说。”
“哦，什么是免疫组化？”沈浪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似乎又要开始八卦。
周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睡觉，你要听的话明天跟你解释。”
“骨科的患者你也要看着啊。”沈浪唠叨了一句。
“止血带休克，我怕他们看不好。”周从文笑道，“毕竟还有几样很罕见的并发症。不出现是最好的，一旦出现，就需要在短时间内做出……”
“知道了。”沈浪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气。
路过轮椅的时候，滕医生冲着周从文笑了笑，表达善意。
他手里拿着一张片子，对着走廊的灯看了几眼，“没什么事儿，考虑是软组织挫伤，回家……”
正说着，忽然路过的周从文碰了碰他。
“怎么了从文？”滕医生笑道。
“病房的患者有些小问题，我跟你说一下。”周从文又和沈浪说道，“回家去吧。”
沈浪似乎觉查出来哪里不对劲，刚要回身，但周从文把他推出病区大门。
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沈浪也是着实疲倦的厉害，加上只是一个小伙子，看情况应该是崴了脚脖子，没什么大八卦，便哈气连天的离开。
“从文，病房患者有事儿……”滕医生刚要说半句话，看周从文眨眼睛，知道有情况。
他马上和年轻的小伙子交代了一句，拎着片子和周从文进了小病房。
“患者什么情况？”周从文问道。
“高中生，下午在学校踢球，当时没事，上晚自习的时候脚脖子肿了，就来看病。拍了片子，没什么事儿。”滕医生晃了晃片子，刷刷作响。
“哦，查个血尿酸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呃……从文，他才16岁。”
“我看他的脚脖子不像是软组织挫伤，你说的病史也有疑问，查个看看，以免误诊。”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别嫌我多事。”
“真的么？”滕医生诧异的看着周从文，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患者，挠头。
给16岁的小患者做尿酸检查，这种事儿他想都没想过。
不过病床上的患者无声的告诉滕医生，最好还是听周从文的话。
“行，那我去跟患者说一声。”滕医生小声说道，“从文，你可真厉害，要不是你，今儿这患者估计就死了。”
“呵呵，只是见过类似的情况，说不上厉害。”周从文大马金刀的坐在患者身边的椅子上，盯着心电监护在看。
滕医生转身出门，随后就开始犯愁。
小患者是同学陪着过来的，一个血尿酸78块钱，他们能有钱么？
唉，怎么什么事儿都跟钱有关系呢。
之所以不查血尿酸，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费用太高。要是什么都查，老百姓会骂娘的。
算了，今天周从文帮了骨科一个大忙，到现在还坐在小单间里看护患者，他说的话还是听吧。
滕医生回到患者身边，已经想好怎么和患者解释。
“看片子，骨头没问题，但还要做个检查。”滕医生说道。
“没事儿就好，我挺你说是软组织挫伤，检查就不做了，我回去热敷。”患者脸上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
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也担心骨折，一听说骨头没事，顿时高兴起来。
“做检查，没听见啊。”滕医生故意板着脸，做出严肃的表情吓唬小患者，“你说你，都不听我说完。什么都热敷，那对么！
24小时之内要冷敷，不是热敷。”
“呃……”小患者和他同学都傻了眼。
“假设真的是软组织挫伤，24小时之内要是热敷，肿胀会更厉害，因为有小的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能想懂吧！”
小患者连连点头。
“热敷，温度上去，断裂的毛细血管又张开出血，严重的话因为肿的厉害，你表面皮肤都的坏死。”滕医生开始吓唬小患者。
交代病情么，想怎么吓唬他还是能把握好尺度的，而且有理有据。
“正常来讲24小时之内要冷敷，避免毛细血管出血。24小时之后才是热敷，活血散瘀。要听话，不懂别瞎弄，还没到跟你们交代这事儿的时候呢。”
小患者和他同学被滕医生的一番话吓唬住，讪讪的笑了笑。
“先去做检查，排除其他问题，回来我跟你们解释。”
滕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开了单子，“有钱吧。”
“跟老师借了200块钱。”小男生一脸怯生生地说道，“医生，够么？”
“差不多够，去缴费，急诊科抽血化验检查。”
滕医生开好单子递给小患者的同学。
他们一脸懵，推着患者离开骨科。
滕医生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是小孩子比较好糊弄，换个大人的话……也不能多难，要换一套说辞，可能会更简单。
将近一个小时后，几个人站在骨科医生办公室的门口，男人一脸严肃的看着滕医生。
“你就是骨科今天晚上的值班医生？”
“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儿？”滕医生听语气知道来者不善，说话客气了很多。
“就是你给孩子开的血尿酸？他才十六岁，你开这个检查干什么？怎么当的医生！”患者家属毫不客气的质疑道。
滕医生心里叫苦，看看吧，患者家属找上门了。
虽然心里叫苦，但他表情没有变化，平淡地说道，“排查是不是痛风，当时我和患者详细说明，患者本人没提出异议，所以就查了。”

第0481章 听到“周从文”后的变化
“孩子才16岁！你家16岁就能得痛风啊！”患者家属强忍着愤怒说道。
“现在的医生，不做检查就不会看病！”
“要不说还得去人民医院，三院就是个卫生所，会看什么病，瞎扯淡。”
滕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患者家属说的没错，其实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刚刚自己诊断是软组织挫伤，药都不用开，让孩子回家冷敷、热敷就行，查什么血尿酸，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虽然滕医生和患者的想法是一样的，他肯定不能这么和患者家属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痛风不分年龄，患者说踢球的时候没事，回去上晚自习的时候才发现脚脖子肿起来，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认为一个16岁的孩子得了痛风？”
“你就是这么看病的么！”
“真是不靠谱，离了检查，现在的医生什么都不会，竟然给16岁的孩子查痛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滕医生叹了口气。
怎么解释似乎都不行，因为他本身就偏向于患者家属一边。
他真恨不得和患者家属站在一起，指着周从文说——从文啊，你离了仪器都不会看病了么？
滕医生心里腹诽了一句。
“先别着急，检查做都做了，等结果回来再说。要是没事，不就放心了么？要是有事，也省得误诊。花点钱重要，还是给孩子看病重要？”滕医生努力把话题往回拽。
“和花钱没关系好不好，孩子才16岁，下午踢球，这么明确的事情你们怎么就瞎看呢。”
“就是，胡闹！”
“以后有病还是得去人民医院，这儿一点都不靠谱。”
听到外面乱糟糟的，隋主任披着白服睡眼惺忪的走出来。
“怎么回事？”隋主任一脸不高兴的问道。
他脸上带着颐指气使的架势，一看就是老医生、主任级别的老医生，患者家属的气势为之一顿。
“主任……”滕医生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
隋主任很不高兴，微微侧身，低声斥道，“你给孩子查血尿酸干什么，这不是瞎胡闹么。”
他的声音很小，并不想让患者家属知道。
说完，隋主任看了一眼患者家属，“完善相关检查，这是正常的医疗流程，喊什么喊，出了事情你们谁负责任？”
患者家属被隋主任一吼，没人说话了。
负责任这三个字分量太重，真要是说几句闲话是无所谓的，可把负责任扔到头上，基本没人肯接，包括小患者的父母。
“你也是。”隋主任回头又低声教训藤医生。
滕医生委屈，小声说道，“是从文让查的，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也不想。但……”
“周从文？他让查血尿酸？”隋主任一下子精神了，他皱眉问道。
“是，主任。”
隋主任冷哼一声，大摇大摆的走到医生办公室里，往靠窗的椅子上一坐，“你们进来。”
患者家属鱼贯而入，后面还有人推着轮椅。
“是我让查的。”隋主任说道。
滕医生眼前一黑，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自家主任什么脾气他最是清楚不过，为人自负的很，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
最近隋主任还在省里运作，准备年底的时候弄一个省级的名医称号回来。
就这么一个主，怎么听到周从文这三个字后他变化这么大。
滕医生小心翼翼的站在隋主任身边，连呼吸都尽量轻柔，生怕一会隋主任爆发的时候自己受到牵累。
“你是主任吧。”
“对，我就是骨科主任，姓隋。愿意来看病就看病，不愿意就抱着孩子去人民医院，看个病叽叽歪歪的，做检查是为了孩子好，你们不懂么？”
“看病哪有肯定的事儿，万一要是呢？而且我看过，根本不是万一，而是可能性很大。孩子这么小，早期的痛风很好治疗，还要注意控制饮食。”
“我见过很多类似的患者，就是被耽误了，老遭罪了。上心给你家孩子看病还看出错了，现在的家长怎么都这样。”
隋主任一句接着一句，他那股子多年培养出来的专业范儿以及颐指气使的架势完全占据上风，说的几个患者家属面面相觑。
“不愿意看病就走，血尿酸的钱我赔给你们。滕医生！”
“主任。”
“让患者家属签字，不看了。知情同意书写明白，患者家属有异议，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别以后真是痛风，再来找咱们麻烦。
签完字你去检验科等着，化验结果拿回来给我。”
隋主任把一张小红牛拍在桌子上，冷着脸看患者家属。
患者家属全都闭上嘴。
签字……
即便是父母也没这个胆子。
隋主任冷着脸看患者家属，见他们没人说话，便把语气放的轻柔了一点。
“大半夜的，在医院吵吵，你们可真行。病房多少患者被你们吵醒了，搞什么呢。”
“就算做出来没事，也是一个排查，难道不应该么？不会检查就不会看病，你以为医院买了这么多仪器都是闹着玩的？从前人均寿命多少，现在多少，心里没数么。”
“滕医生，去检验科，催一下化验结果，就说是我的意思。”
隋主任继续说道。
滕医生逃也似的离开病房，隋主任冷声说道，“都坐下吧，孩子生病，你们家长着急是应该的，但别把气撒到医院，也不是医生让孩子生的病。”
“农村的赤脚医生、外面的神医不用做检查，你们信得过么？大半夜的我的值班医生还得等化验回报，谁不想早点睡觉？百十来块钱的确不少，但也落不到我们腰包里。”
隋主任继续说道。
他虽然一脸严肃的凶相，但每一句话都尽量挽回找补，如果不是的话也不会吃太大的亏。
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冷了下去，患者家属也没多说什么，所有人都板着脸。
过了十几分钟，滕医生喘着粗气跑回来，他把手里的化验单交给隋主任。
隋主任看了一眼，顿时满面红光。
“啪”的一声把化验单拍在办公桌上，震的患者家属们心头一颤。

第0482章 这也太直接了
“你们自己来看看！”隋主任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脸上的红光快能当电灯泡用来照明，跟屁股底下连了电路似的。
患者家属们面面相觑，患者的父亲当时骂的最凶，这时候也最怂，他已经从隋主任的脸上看到了结果。
真的是痛风！
16岁的儿子真的是痛风！！
心中惦念，来不及羞愧，他站起来走到隋主任身边。
一个数字出现在眼前——728μmol/L。
虽然前面的数字和后面的计量单位他并不懂，但化验单有正常值，检验结果后面还有一个醒目的向上的箭头无声的告诉他这项化验数值很高、很不正常。
“呃……”患者家属无语。
“看吧！”隋主任心中得意，他隐隐觉得自己相信周从文的判断真心是没错，对自己的“识人之明”感到很满意。
“大半夜的来找麻烦，吼的满病房患者都睡不好觉，结果呢，结果呢！”
隋主任终于确定自己占理，桌子拍的山响，一点都不担心病房患者睡不着觉。
“……”
患者家属知道理亏，陪着笑脸说道，“隋主任，您的医术真是高明！可我家孩子才16岁啊，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得了痛风呢？怪了事儿了。”
隋主任特别高兴。
尤其是看见患者家属认怂，他遏制住心里笑开的一朵花，板着脸，“现在知道咨询医生了？刚才是谁说三院就是卫生所的？我跟你说，这病不管你们去哪，误诊的概率极大。”
“患者还是早期痛风，吃点药就好。要是拖一段时间到了中期，等着遭罪去吧。”
“是是是。”患者家属面对血尿酸的结果无言以对，暗叫好险，只能不断附和着。
滕医生也很诧异，当他在检验科拿到还发热的化验单的时候就傻了眼。
真的是痛风！一个16岁的痛风！
隋主任说得对，这病不管在哪，误诊是一定的。谁能想到有明显运动史的16岁小患者竟然不是软组织挫伤，而是痛风呢？
“算你们走运。”隋主任也不愿意太过分，占了上风就得，总不能把患者家属逼的恼羞成怒，和自己打起来不是。
“以后来医院要听医生的，要是你们那么能，怎么不在家治病呢。”隋主任站起来，又扔下一句话，“小滕，给患者开药，告诉他们以后注意什么。”
说完，隋主任转身出了医生办公室的门，顺手把门关上。
直到此时，隋主任才表露出来原本的情绪。
周从文……真特么的……
牛逼！
这种患者的误诊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可他一走一过却多管闲事的让查一个血尿酸。
如果是从前，隋主任肯定认为周从文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可今天手术台上，要不是周从文多管闲事，患者就特么死了！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隋主任本来想去单间看看周从文，表达感谢并问问他是怎么做出的诊断。
可犹豫了一下，隋主任还是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抽了一根烟，仔细琢磨患者的情况。
首先是年轻，16岁的高中生，还有运动，片子没有骨折，软组织挫伤这个诊断已经呼之欲出。
就算是有其他检查，也是用核磁来查查韧带是不是有问题。
可隋主任觉得韧带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孩子在踢足球的时候没觉得什么，是回去后脚踝肿起来的。
这是巧合，类似的巧合最难判断。
可周从文一走一过……一想到那张年轻的脸庞，隋主任就肝疼。
之前他一直下狠心决定要给周从文点颜色看看，甚至暗自赌咒发誓。
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在无声的告诉他，那是一堵厚重的墙壁，自己无法逾越的墙壁，正常人都不会用头撞墙。
况且周从文根本不是墙，而是一块铁板。
自己拿脑袋去撞？那不是扯淡么，隋主任抽完一根烟，拿定主意换上一副笑脸走去小单间。
他很礼貌的先敲了敲门，哪怕在骨科他隋主任最大，也表现的特别“礼贤下士”，特别文质彬彬。
推门进去，见周从文坐在患者身边，眼睛盯着监护仪，隋主任心生惭愧。
这是自己的患者……
“隋主任，你怎么醒了？患者没什么事儿，别惦念。”周从文站起来问道。
“坐坐坐，小周。”隋主任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来看看患者。”
“哦，我还以为是被外面的家属吵起来的呢。”周从文微微一笑。
“……”隋主任心中流泪，不用这么直接吧。
“也是被吵起来的。”隋主任讪讪地说道，“小周，那个孩子真的是痛风，你怎么看出来的？”
“关节软骨下方痛风结节，正常骨皮质是连续的，片子上有一个类似于伪影的小黑点，看着不美。”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不美……
隋主任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用这个词来描述。
“就是一种感觉，看多了自然而然有反应。非要说哪不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也不敢这么说。”周从文淡淡说道，“患者虽然年纪小，但痛风的可能性很大，不查一个就这么放走好像不对。”
“要不是呢？”
“不是就不是呗。”周从文笑道，“术前做检查，咱们还能盼着患者指标都是阳性么？”
“……”隋主任无语。
周从文的话里槽点太多，他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吐起。
看多了……你才多大年纪，看片子能有我多？隋主任心里想到。
可转念之间，隋主任马上想起来自己在办公室里的念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小周啊，今天幸亏了你。”
“客气，隋主任。”
“要不我看一会，你也歇歇。”隋主任很认真地说道。
“别了。”周从文道，“止血带休克在抢救回来后还有一些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你不熟悉，还是我来吧。”
真是太直接了，能不能客气点，隋主任泪流满面，尴尬的一逼。
“去休息吧隋主任。”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患者12小时后就平稳了，这是急症，来得快去得快。”

第0483章 男人的验孕棒
第二天一早，患者状态平稳，周从文把他交给骨科医生，又嘱咐了几句，尤其是有异常马上给自己打电话这点说的清清楚楚。
一夜没睡，周从文却并不觉得有多累。
这种通宵并不怕，患者有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并发症周从文心里一清二楚，怎么治疗也心里有数，激素水平压根不会有波动。
他怕的是急诊抢救的那种。
事前没有预料，一旦遇到事情身体里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周从文特别讨厌那股子味道。
回到病房，大家陆陆续续上班。
李庆华见到周从文后笑呵呵的问道，“隋主任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客客气气的说你帮了个大忙。”
“还好，昨天下手术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止血带休克的患者，顺手抢救过来了。”
正说着，周从文看见护士长带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生走进来，两人脸色发黑，挂着无数的黑线，头顶似乎有乌鸦在嘎嘎叫着。
“护士长，你这是怎么了？”李庆华心中诧异，微笑拦住护士长。
护士长刚要说话，被年轻男生拦住。周从文认识，他是护士长的儿子。
这是怎么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护士长皱着眉，一脸愁苦地说道，“正好主任和从文都在……”
说着，她看了一眼主任办公室。
李庆华会意，马上带着他们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护士长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半透明的，透过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是个验孕棒。
“这是？”李庆华疑惑。
“别提了，这小子和人同居。”护士长眼睛有点红，声音发涩。
周从文笑了，他看了一眼验孕棒，是两道杠。
“恭喜啊，护士长。”
“……”护士长听到周从文的话后非但没有笑，反而头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周从文猛然感觉不对劲儿，好像是自己说错了话。就算是两道杠，怀孕了不想要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这幅表情？
不能够啊。
“他昨天吃东西没吃对，恶心想吐。”护士长叹了口气，讲述道，“然后他女朋友就开玩笑是不是怀孕了，拿出来验孕棒。这个混小子……混小子还真就验了。”
“……”
“……”
周从文和李庆华同时怔住。
但两人心里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李庆华从来没听说过男人用验孕棒的事儿，而且竟然是两道杠，这是意味着……李庆华下意识的想到——难道说护士长的儿子怀孕了么？
周从文听护士长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验孕棒的原理在那摆着，尿液当中存在有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这种激素能够与验孕棒当中的化学物质发生反应，使验孕棒表现为两道杠或其他的阳性反应，这样就可以判断女性怀孕。
而男性……绝少遇到用验孕棒的情况，但周从文听老板说过一个病例，事后证明男人得了内分泌系统的肿瘤，身体里分泌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这种肿瘤的恶性程度很高！
一般来讲是GW癌。
周从文严肃的看着护士长，护士长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悄声问道，“需要做什么检查么？”
“没事，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回家，孩子闹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周从文用力的眨了眨眼，给护士长使了无数个眼神。
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周从文的动作有点大，眼睛差点没飞出去。
护士长的脸色马上惨白惨白的。
周从文的表情告诉她，事情大条了！
肯定是癌症！
在医院工作了这么长的时间，护士长见多识广，自然明白医生这么说话的意思。
要不是怕孩子知道，她差点就哭出来。
“姐，我陪你去问问，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周从文道。
李庆华也听出来不对劲儿了，他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和护士长的儿子说道，“你从前用过么？”
“没有。”护士长的儿子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很沮丧的回答道，“叔叔，我不会怀孕了吧。”
“瞎说，怎么可能怀孕，你是男人，长那器官了么。”李庆华淡定的和护士长的儿子开着玩笑，使了一个眼色，让周从文带着护士长出去。
周从文拿起桌子上的塑料袋，和护士长走出主任办公室。
“从……从……从……”
护士长出门口腿发软，说话都不利索，从文两个字都说不出口，结结巴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沈浪，帮忙扶一下。”周从文一把抓住护士长的胳膊，搀着她，并招呼刚来上班的沈浪。
沈浪休息了一夜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听话的在另外一边扶住护士长。
刚要问，沈浪就看见周从文脸色极其不好看，马上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搀着护士长去医生值班室。
“护士长，事情可能很不好。”
进屋后，周从文沉声说道。
沈浪察言观色，有了很多猜测，他没敢多问，扶着护士长坐在床上。
“两道杠，你也知道验孕棒的原理。”周从文解释道，“我怀疑是某种很罕见的肿瘤，导致你儿子身体里的激素分泌异常。有可能……有可能是GW癌。”
“哇~~~”护士长失声痛哭。
她之前有猜测，而是周从文说的合情合理，事情原本就是这么回事。
“先别哭，这事儿得叫你老公来。”周从文道，“孩子有问题，还是你们俩一起陪着吧。”
周从文的话说的太瘆人了，他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护士长的儿子命不久矣。
护士长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
李然冲上来掐人中，周从文在一边喊着护士长的名字，值班室里乱的一逼。
沈浪有些疑惑，他拿着塑料袋看了一眼，随后打开，从里面取出验孕棒前后翻看。
过了几分钟，护士长醒过来，大哭出声。
沈浪却没去理会护士长，而是拉着周从文的胳膊说道，“从文，这个……”
“意味着HCG分泌过多，我怀疑……”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东西……”
“嗯？”周从文皱眉，瞪了沈浪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八卦。
“这东西有问题。”沈浪解释道。

第0484章 老司机的新问题
“去推个平车，把护士长推到护士值班室……算了，就躺在这儿。沈浪你去把氧气筒推过来，让护士长吸会氧。”周从文安排道。
可是沈浪却没动，他抓住周从文的胳膊小声说道，“从文，这玩意……”
“嗯？护士长都晕了，要八卦一会八卦。怎么看不出眉眼高低呢，都什么时候了。”周从文强行压制住心里的焦躁，强忍着没有把沈浪按在墙上抽。
“不是，不是，验孕棒有问题，你看一眼。”沈浪连忙解释。
周从文疑惑，不是两道杠么？刚刚自己没戴手套，所以就隔着塑料袋看了一眼。
两道杠肯定不会错！
二选一，周从文还是选择了相信沈浪，浪费十秒钟的时间。
如果沈浪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最后还是在八卦护士长的儿子“怀孕”的事儿，看事后怎么收拾他。
调去医大二院后，先安排他去急诊科锻炼半年再说！
“这东西好像过期了。”
沈浪也觉得周从文身上的气息不对，谨慎的、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心中的不解。
他的话像是一道炸雷，径直在周从文的头顶炸开。
我勒个去！
周从文傻了眼。
自己一个两世为人的老医生，两院院士，国内医疗最牛逼的医生……竟然没注意到有效期？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周从文也不顾卫生，一把拿过验孕棒，微微一侧，眯着眼睛看有效期。
果然！
就像是沈浪说的那样，有效期过了一年半……这玩意压根就是个老古董。
周从文深深的看了沈浪一眼，把沈浪看的心里发毛，随后再次确认验孕棒有效期已过的事情。
“我……没用过这玩意，你知道我没女朋友，不知道过期之后还准不准。”沈浪解释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再次深深看了沈浪一眼，回头把手里的验孕棒放在护士长的眼前。
“护士长，过期了，极有可能测量数值不对，才导致结果出现问题。”
护士长马上“醒”过来，眼睛里散发着不健康的光。
她本来已经绝望，可沈浪和周从文说验孕棒过期，给了护士长一线生机。
“走，去急诊科急查一个尿早孕试验，我一路跟着。有问题就再说，大概率没事儿。”周从文大手一挥，不容拒绝地说道，“沈浪，去对面药店买一个验孕棒。”
“好咧。”沈浪转身就跑。
“去急诊科集合！”
“知道啦~~~”
尾音渐渐飘渺，沈浪瞬间已经出了胸外科的大门。
“护士长，别担心，肯定是过期的事儿。”周从文安慰道。
至于是不是，还要双重化验结果才能确定。
叫上护士长的儿子，李庆华见周从文的表情不像是往日一般沉稳，坚不可摧，有些怪异。
“从文，怎么了？”李庆华凑过来小声问道。
“唉……”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
这事儿说出来都丢人。
自家老板曾经给自己很高的评价——心细如发。
可今天，“心细如发”的自己竟然没注意到验孕棒的有效期，还是沈浪这么个货发现的。
可能是自己也没用过这玩意，而且在潜意识里认为它不属于医疗药品、器械，所以根本没在意。
周从文瞬间就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理由、解释是有了，可他还是不高兴。医生的每一个失误意味着什么，周从文最清楚不过，所以他郁闷到了极点。
“验孕棒过期了。”周从文沉闷地说道。
“……”李庆华也怔住，他随后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
“你遇到过么主任？”周从文问道。
“以前我刚毕业实习的时候遇到过，这玩意过期是真的不好用。那没事了，你们带着去急诊科做尿早孕试验去吧，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李庆华很少见的在脸上流露出真挚、热情的笑容。
来到急诊科，周从文马上又后悔了。
现在是2002年，还不是信息化系统，来什么狗屁的急诊科，接杯尿送去检验科找人做检查就是了，弄这么麻烦干什么？
周从文没注意到的是，沈浪发现了问题的实质而自己没发现，他有些惊慌失措。
虽然表面上很沉稳，但做事已经隐隐有些乱。
来都来了，就在急诊科查好了。沈浪拿着刚买的验孕棒跑回来，交给护士长的儿子。
他拿着尿杯和验孕棒进了卫生间，周从文和沈浪不约而同的迈出一步，准备跟着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路跟着护士长的儿子站在小便池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护士长的儿子一脸苦笑，“叔叔，两位叔叔……”
“叫哥！”沈浪说道，“各论各的，你比我小不了几岁，别把我叫老了。”
“哥，你们俩看着我尿不出来。”护士长的儿子拎着裤腰带说什么都不肯解开，仿佛周从文和沈浪是两个坏蛋，正在觊觎他似的。
“别废话，赶紧的！”周从文催促道，“不听话就给你推一支速尿，能让你尿出来的办法有的是。”
护士长的儿子一下子傻了眼。
怎么跟严刑逼供一样呢……
不是人，简直太不是人了！
虽然心里腹诽着，但他还是用手挡着两人的视线，努力酝酿尿意。
折腾了这么久，紧张的根本不想尿。
可周从文和沈浪一动不动的站在他左右，目不转睛的看着验孕棒。
来上卫生间的患者、患者家属都看傻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看周从文等三人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里面那个人犯什么错了，怎么还有医生陪着上厕所呢？”
“医生又不是警察，肯定不会是杀人犯，我估计是什么大病。”
“大病也不至于啊，医院哪天不死人，也没见医生眼巴巴的看着谁上厕所不是。我要是被人这么盯着，一定尿不出来。”
沈浪有些尴尬，目光游离。
周从文根本没去听别人说什么，眼睛死死的盯在护士长的儿子手里拿着的验孕棒上。
折腾了将近十分钟，他终于尿出来了。
验孕棒，一道杠。
没事！

第0485章 到底什么关系
直到这时候，周从文才长出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
而且自己在这次“小事件”里汲取了两世都没有过的宝贵的临床经验，百炼成钢的老医生又进步了一点点。
不久后，尿早孕试验的结果也回来了，一切正常。
被一个逗比二货折腾了一早晨，周从文熬了一夜都不累的身子忽然觉得有些倦。
把护士长的儿子送走，他百无聊赖的往回走。
习惯性要背手弓腰，这么走路比较省力，但刚一背手，周从文还是纠正过来。
唉，好累，护士长的儿子还真是个二货。
周从文心里腹诽着。
“从文，一夜没睡累了吧。”沈浪赶过来，走在周从文的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完全不知道是自己给了周从文致命一击。
“有点。”周从文淡淡说道，“你昨天休息的好么？”
“一般。”沈浪道，“回家洗漱，饭都没吃，就跟散了架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来还是我妈拿着笤帚旮瘩进来，说不脱衣服睡觉就整死我。”
“不脱袜子睡觉会来急诊。”周从文飘渺的说了一句。
“我脱衣服躺下，刚要睡着，你猜发生什么了？”沈浪又一次凑到周从文的耳边，神秘兮兮的问道。
“……”周从文对沈浪这种“你猜”的模式深恶痛绝。
“我刚要睡觉，就听楼下的大姐怒吼——你说，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浪开始八卦昨天回家的事儿。
大半夜的，逼问什么关系，周从文心力交瘁，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还能是什么关系。
沈浪沉浸在八卦的世界里难以自拔，“从文，我上初中的时候楼下的两口子刚结婚。我每天都复习到很晚，一有动静就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听。”
“那是你没学医，用听诊器听的更清楚。”周从文随便敷衍了一句。
“我去！”沈浪的眼睛骤然亮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我怎么没想到听诊器还有这种用处！”
“那是你不知道听诊器的原理，从前……算了。”周从文懒得给沈浪说那些事儿。而且有关于听诊器的段子沈浪肯定知道，甚至很多普通人都知道。
“我今天就把今年发的听诊器带回去。”沈浪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你好好的找个对象不行么？”周从文无奈地说道，“还用听诊器么？到时候听到你吐，当然要是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我跟你讲，没意思。”沈浪嘿嘿一笑，“以我多年听墙根的经验，最开始的时候叫的山响，后来没几个月就没动静了。再往后是孩子哭闹、两口子吵架、砸东西的声音。”
“……”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沈浪。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难啊，相见不如怀念么。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话说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沈浪问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你还没说完呢，什么关系，之后呢。”
沈浪怔了一下，顺着周从文结婚的事情回溯了几秒钟，才想起来之前的话题。
“对了，我听到楼下的大姐问——你说，到底是什么关系！然后我忽然就精神了。”
“也可能是初高中的时候形成的心理投射，本来累的不行，但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地板上听。小时候家里是水泥地面，听的可清楚了。前年我家重新装修，铺了地板，听起来有点费事。”
周从文对沈浪真是无可奈何。
任何一个话题都能让他衍生出无数的话题，啰啰嗦嗦、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
“说事儿。”
“哦哦哦，然后我就听到楼下的大姐不断逼问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声音悲痛欲绝。我一点都不困了，心想楼下的大哥估计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被捉了个现行。”
“然后呢？”
“后来我听大姐说，互为相反函数！是相反函数的关系！”
“……”周从文没有笑，而是叹了口气，“沈浪啊，你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听到这种事儿还从床上爬起来，累不累？”
“不累。”沈浪开心地说道，“这是生活，你这种天天泡在医院里的木头不懂。”
“好吧，我知道了。”周从文沉默下去。
他真的有点累了，被护士长的儿子折腾出来的。
沈浪在这件事儿上居功至伟，避免护士长的儿子做无数的检查，被吓个半死最后却还是没有结果的尴尬事情发生。
回到病区，周从文和李庆华说了一下结果，再去治疗室洗手，随后就跑去防火通道抽烟。
自从王成发走了之后，他很少来防火通道。坐在楼梯上，周从文摸出白灵芝，手腕微微一抖，一根烟跳出来。
叼着白灵芝，熟悉的味道弥散在口鼻之间。
周从文把刚刚的事情捋了一遍，总结经验教训。
事情其实很简单，自己的失误在于太过于相信护士长的话，以及对验孕棒的不熟悉。
不过静下来之后，周从文深刻剖析，觉得是自己有点飘了。
重生回来，二世为人，而且还是医疗水平比较落后的2002年，周从文感觉自己站在巅峰鸟瞰众生。
如果不是有老板在，周从文可以说完全碾压这个时代的所有医务工作者。
可却在这么一件小事上翻船，这让周从文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沈浪么，似乎他那颗八卦的心也有点用处，周从文忽然想到沈浪身边燃烧起来的熊熊八卦之火。
以后要更仔细、更认真、更如履薄冰一些。
就在周从文愁苦的时候，也有人很愁苦。
……
帝都，912，全院会诊。
办公室里安静而压抑，作为一名医生，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情况。
不管是术前、术中还是术后，都怕这种谁都不说话，沉默中带着一股子死气的感觉。
黄老坐在正中的位置上，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病历上的各种化验回报，邓明坐在他身边。
“说说吧，大家都什么意见。”
半晌后，黄老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便摘掉老花镜，扫了一眼与会众人。

第0486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黄老说完话，没有任何一个人应声，包括邓明邓主任。
邓明双手抱着保温杯，看着里面塞的满满当当的药材发呆，飘在最顶上的枸杞像是绝世美女一般，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摆明不想说话。
“邓明，你先说。”黄老开始点将。
“……”邓明一张老实憨厚的脸变成了苦瓜。
不过自家老板说话了，意味着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
“咳咳咳。”邓明轻声咳嗽了两下，双手在保温杯上摩挲了两下，隔了几秒钟说道，“先天性食道闭锁是胚胎时期初级前肠发育异常导致的一种严重消化道畸形，可因食管、气管分化不全形成食管气管瘘……”
“我没让你说这个。”黄老不满地说道，“简单说，你认为手术能不能做！”
邓明叹了口气。
自家老板想做这台手术，因为不做的话孩子就没了，百分之百活不过1周。
可是这手术是人做的么！
先天性食道闭锁！
那可是先天性食道闭锁！！
邓明面露难色，“老板，我觉得手术做不做意义不大。”
“黄老，手术……不说手术，有您坐镇，我估计手术成功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护理部主任也一脸便秘的神情，她也能听出来黄老想做这台手术。
还是趁着黄老没拍板，把自己的难处说清楚，护理部主任顶着黄老犀利的目光解释道。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手术成功，我们护理组也没有相关的护理经验……”护理部主任硬着头皮说道。
黄老的腰缓缓的直起来，那个佝偻的老人不见踪影，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护理，我有点经验，要是你们觉得难度大，术后我亲自看护。”黄老淡淡说道。
“……”护理部主任差点没哭出来。
邓明的苦瓜脸破了皮，苦瓜汁都流出来，他小声说道，“老板，孩子才1天，不到6斤……”
“是2.84公斤，严谨一点。”黄老不满地说道。
“是是是，是2.84公斤。”邓明改口，“手术……我担心我跟不上您的节奏。”
邓明也第一时间认怂。
不认不行，这种级别的手术，上去之后老板肯定不会像在手术台下那么和蔼可亲。
一个配合不好，老板就算不用止血钳子敲自己，术后肯定跟自己撂脸子撂一个月。
而且上了手术，孩子的死活和自己有关系，配合不好孩子因为自己而死，以后会很过意不去；但不上手术，和自己没关系，水平不够么。
邓明不敢看黄老的目光，低着头，双手抱着保温杯，眼睛看着病历。
患儿，男，日龄1d，胎龄孕36周，体重2.84kg，因“产前B超发现胎肠梗阻2个月伴生后发现白色泡沫痰半小时”入院。
胸腹正位片提示：双肺纹理增多增粗；经胃管注入适量造影剂，可见食管显影，食管呈盲袋改变；胃泡及十二指肠充气增多，直肠未见明显充气。
CT检查提示：双肺野见斑片状模糊阴影；于气管中段左旁可见一个近端食管盲袋，T2水平；于气管隆突下可见食管远端相连，与食管上段盲袋距离约9.6mm；左上腹胃泡充气。
诊断为“Ⅲ型先天性食道闭锁，肠闭锁，双肺肺炎”
且不说孩子的父母都是来帝都打工的年轻人，根本没钱，就算是当科研来做手术，手术台上孩子也是九死一生，术后更是十死无生。
1天的孩子，才5斤多，还有先天性疾病，做辣么大的手术。
巨大的手术打击下，孩子能活么？
邓明不这么认为，不管老板怎么想，在术前自己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自己配合不了手术。
这是实话，1天的孩子……想到那个像是洋娃娃一样的孩子，邓明的脸上满是苦瓜汁。
自己不行，那周从文呢？当苦瓜汁流到嘴角的时候，邓明的脑海里猛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
也不可能。
周从文虽然年轻、手稳，据说能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还是没有八爪鱼的情况下完成的。
但是！
那和先天性疾病能一样么？
成年人的手术容错率高，1天的孩子……几乎一个术者都觉察不出来的小失误，孩子就没了。
唉，邓明深深的叹了口气，握着保温杯的双手如此用力，甲床苍白，仿佛嵌在保温杯上了似的。
黄老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他深深知道新生儿手术的难处。
这种先天性食管闭锁的孩子在从前，肯定直接和患者家属说明情况，就不治疗了。
即便手术能下来，孩子也熬不过去手术打击。
但现在不一样，黄老一辈子遇到过几百例类似的情况，自从开展胸腔镜后，他就一直惦念着要完成类似的手术。
不仅仅是完成，从前他也完成过，但做过手术之后孩子是死是活要看天命。
黄老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命由我不由天！
有了胸腔镜，黄老感觉应该可以试一试，到时候了。
可惜，连邓明都……他的水平的确略微糙了那么一点点。
想着想着，黄老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打开免提放到桌子上。
老年人的手机音量极大，办公室里回荡着手机的拨号音。
这是……除了邓明之外，其他人都目瞪口呆，黄老是想给公安局打电话把这些人都抓起来么？
“老板！”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办公室里的阴霾顿时散去，阳光明媚。
“小周，忙不忙？”
“不忙，您说老板。是要我去配台么？什么患者啊。”
对面年轻的声音传来，自信满满，邓明听周从文这么说话，心里百味陈杂。
“邓明，你给小周介绍一下。”
邓明邓主任马上放下心爱的保温杯，拿起病历凑到电话旁。
“小周，是这样，患者是……”
几分钟后，电话里那个阳光明媚的声音沉默下去。
所有人心情复杂，看样子黄老找的人似乎也觉得手术不能做。
没有意外，对方也不是妖怪，医护人员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些悲伤。
孩子估计要不行。
“老板，手术能做。”周从文坚定的声音传来，“不过我有要求。”
“你说！”黄老的眼睛一亮。
“从手术到护理，我都要接管。”

第0487章 是那个“异地”？
从手术到护理，他都要接管……
这句话像是一柄大铁锤，50、50、50的砸在所有人的心头，砸的所有人眼冒金星。
眼前不是普通的会诊，而是帝都912医院，全国顶尖的大型综合医院的全院会诊，主持会诊的是胸外科巅峰级别的国宝级老人家。
可电话里的那个年轻人要全部接管，不管是手术还是护理。
这也太狂了吧！
“有把握么？”黄老没有质疑周从文的话，而是淡淡的问道。
“70%，再高就没有了。”周从文实话实说。
“很高了，你要是确定有把握的话有关于手术和护理方面的事儿写一份资料，简单点，说重点就行，发到我的邮箱里。”黄老淡淡说道。
“老板。”周从文回答道，“1天……越早做手术患儿的存活率越高，我这就动身。见面后再和您汇报，您看行么？”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只是一通电话，但周从文的语气却肯定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这是哪的高手？除了邓明之外，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那行，你抓紧时间来。”
“老板，孩子用的胸腔镜设备有么？”
“我和奥利达联系过，他们正在运过来。”
“行，那我要带一个麻醉医生过去。”
“来吧。”
简单的交流后，黄老挂断电话。
“邓主任，是谁啊。”坐在邓明旁边新生儿的主任小声问道。
“前段时间我们科护士剖腹产，羊水栓塞。”邓明介绍道。
“我！去！！是那个陪着黄老做手术的年轻人？那个异地？”
“……”邓明无语。
果然，在这人世间还是八卦传播的最快。
周从文15分钟内在胸外心脏按压的干扰下做完子宫动脉栓塞手术，这种逆天级别的事儿竟然比不上他术后的一个段子。
最后被人记住的，或者说马上就想起来的只有“异地”。
“人家还没结婚，说这个不吉利。”邓明捧着保温杯轻声说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啊，那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啊。”新生儿的主任连忙道歉。
“老板在他们省城医大二院成立院士工作站，正在筹划中，以后的工作由他来主持。”
“……”新生儿主任咂舌。
黄老多少年没收学生了，忽然动心思收了学生，以他的年纪估计是关门弟子。
可这位关门弟子竟然不留在身边，而是扔到外地。
黄老的想法犹如天外飞仙一般，难以琢磨。
“老邓，手术……能做下来么？”
“我也不知道。”邓明叹了口气，嘴角有些抽搐，仿佛苦瓜汁落在嘴里。
“唉。”
“不过我认为他的腔镜水平比我强。”
“……”新生儿主任这回被吓到了。
邓明是谁？
黄老的得意门生，留在912当胸外科大主任，全国大范围开展胸腔镜手术的先驱者。
开大刀的水平邓明说全国第一，可能有些言过其实，别人也不承认。
可单纯以胸腔镜来说，其他医院很少开展，而邓明已经做的相当纯熟，一年两三千台手术量不是闹着玩的。
就这，说全国第一……不算黄老的话，应该不夸张。
可他却把小师弟捧出来，这还不是学术会上的那种商业互吹。是不是第一不重要，手术能不能拿得下来才看一个人的本事。
吹上天，手术一开台就失败……
新生儿主任知道这里的轻重，一下子认真起来。
“那大家准备一下。”黄老拍了拍桌子上的病历，“等我一个学生来，准备急诊手术。对了，让患者家属去找我，我亲自做术前交代。”
“好的，老板。”邓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说道。
……
……
周从文坐在防火通道里，手里捻着手机、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1天的新生儿手术，难度有多大他心知肚明。
手术成功率最高就是70%，还是在自己和老板一起做手术的前提下。
不过要是不试试的话，周从文也不甘心。
手术还有一个难点，估计除了老板之外，没人知道。
周从文叼着烟，拨打电话。
“老刘……”
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
“宝夹！”
“我擦，今天手气真幸，给钱！”
“从文啊，你们有急诊手术了？气胸么？”
刘伟的语气有些一言难尽，手气正旺，遇到急诊手术……他根本不想来。
但胸科给的多，不来还不好，周从文对刘伟的心理活动很了解。
“老刘，请个假，和我去帝都。”周从文淡淡说道。
“啊？你说什么从文？我没听清。”
电话那面传来麻将洗牌的哗啦哗啦声，刘伟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估计正叼着烟，双手在洗牌。
“912，有一台新生儿的食管、肠管闭锁手术要做，我和老板申请带你过去。”
“……”
“麻醉很重要，有些事情要提前跟你说。正好咱俩一路上可以进行交流，你有时间么？”
“有！”刘伟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不是沈浪，自然知道帝都912是什么存在，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相比于帝都912而言，麻将算是个什么东西。
“住院一部门口，我找司机来，咱们直接去省城机场。”
“好。”
挂断电话，周从文笑了笑。
刘伟答应的这么痛快在周从文的意料之中。
每个人都有缺点和优点。
刘伟的缺点就是太贪玩了，上一世他们在寝室打麻将，十几平米的屋子烟雾缭绕、蓝汪汪的，眼睛都睁不开。
不过这货除了技术水平够之外，人很伶俐，能准确的判断出来局面。
而且刘伟有上进心，要不然也不会学单腔插管，在王成发去急诊后马上抱李庆华和自己的大腿。
不像是沈浪，在自己反复邀请他去院士工作站的情况下竟然开始摆烂。
有自己在，想摆烂也没那么容易，周从文笑着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掉，走出防火通道，烟蒂扔到垃圾桶里。
和李庆华请假，周从文没有说明去干什么，他怕一说先天性食管闭锁手术李庆华非要跟着。
随后给史师傅大哥电话，周从文换衣服下楼。

第0488章 麻醉护士（上）
周从文换衣服离开胸外科，站在楼下等了不到3分钟，史师傅开着黑色的红旗轿车来到三院住院一部楼下。
“史师傅，稍等一下。”周从文弯腰和史师傅说道。
史师傅很沉默，石头一样，点了点头，一句废话都没有。
周从文也没进车里，他眯着眼睛看着瓦蓝瓦蓝的天，脑海里琢磨着1天的新生儿手术注意事项。
先天性食管闭锁、肠道闭锁的手术难度极高，2002年的时候估计老板都没必然的把握拿下来。
而且这项手术需要的不光是术者的强大、助手的配合默契，还需要一个团队！
团队！
周从文想起这两个字就有些头疼。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这句话对也不对。
上一世在援疆的时候，周从文自己一个人又当麻醉医生、又当手术医生，切阑尾炎什么的也没多难。
可是在1天的新生儿面前，没有一个成熟的团队，一切都是扯淡。
哪怕自己和老板能把手术做出花来，孩子也活不了。
这台手术难到什么程度呢？
不说术者需要全国顶级的，单说麻醉——在未来周从文重生之前的时代，做这种手术不光要有麻醉医生，还要有麻醉护士。
顾名思义，麻醉护士是取得护士执业证书，从事麻醉科护理工作的护士。
这是一个麻醉学与护理学相结合的交叉学科，是研究围术期尤其是围麻醉期如何护理病人使其处于最佳状态的学科。
现在国内根本没有专门的麻醉护士存在，所以周从文只能临时从三院带一名麻醉医生——刘伟，路上跟他仔细说明术中需要做什么。
唉，2002年，哪怕是912也力有未逮，周从文想到前面要面对的一切，心生无奈。
不过哪怕是后世，也有很多疾病无法攻克，周从文对此还是比较看得开。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刘伟瘦高，一路狂奔过来，就像是一截竹竿迎风飞舞似的。
周从文招了招手，打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从文，咱们去哪？”刘伟上车后一口气没喘匀，连忙问道。
虽然之前周从文在电话里说要去912做手术，但刘伟一路走来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江海市三院，距离912有多少时差？刘伟心里清楚。
在江海市，无论是三院还是自己都是二流货色，就别说去912这种地儿了。人家912需要自己？开什么玩笑。
那面的大手麻醉医生有的是，自己去是要跪式服务给人擦人字拖么？
“喘口气，一路上我们可能会很忙。”周从文淡然说道。
“从文，真的去912？”刘伟忐忑问道。
“嗯，有一个1天的新生儿，有先天性食管闭锁、肠道闭锁，需要急诊手术。”
“……”刘伟一怔。
这么重的病，要自己干嘛，自己上去能干点啥呢。
“手术很大，我和老板亲自上台。”
周从文凝神回忆胸腔镜下先天性食管闭锁、肠道闭锁的手术方案，不经意之间用上亲自这个词。
刘伟听傻了眼，亲自上台，周从文说的理所当然。
“这次找你一起去，不是要你当麻醉医生，而是要当麻醉护士。”
“……”
刘伟一下子愣住，无语看着周从文。
麻醉还有护士？周从文确定没开玩笑么，他都想伸手摸摸周从文的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是这样，老刘。”周从文看着刘伟说道，“你知道1天的新生儿麻醉插管的要求么？”
刘伟摇头，这特么谁知道！
1天，还有先天性疾病，患儿状态肯定特别差。
这种手术别说是三院，刘伟在省城进修的时候都没遇到过。
“胸腔镜下先天性食管闭锁伴气管食管瘘手术麻醉的关键是左肺通气，左肺通气时易导致低氧血症，需要巡回护士、麻醉护士与麻醉医生密切地配合。”
“麻醉护士，也就是你，要在术前准备好B超、脚踏、纤支镜、无菌石蜡油、无菌纱布等等。”周从文侧头看着刘伟说道。
“我现在下车还来得及么？”刘伟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我年后要去医大二院，主持老板的院士工作站，缺一个麻醉医生。可能1年后回到912……”周从文悠悠地说道。
“嗯！”刘伟声音忽然提高，“我就是麻醉护士！护士干的活我都会，你就说吧，要什么姿势。”
“别闹。”周从文很严肃地说道，“需要你做的事情很多，本来912水平比你高的人多了去了，比你更合适，但问题是没有时间交流。”
刘伟愕然，闭嘴。
他在周从文的身上感受到了压力，凌厉的压力。
“先天性食管闭锁、食管气管瘘的患儿出生后口腔内分泌物多，患儿随时可能出现窒息，甚至心跳、呼吸骤停。我去之后就要急诊开台，没时间培训另外一名麻醉护士。”
“老刘，人都是命，遇到这个患儿是你的大机会。”
“912没有麻醉护士，现在全国都没有，你要是能完美做下来，在黄老的心里有你一席之地。在912，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周从文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刘伟说的怦然心动。
912，黄老，一席之地。
刘伟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一天，他慎重的点头，遗憾道，“我没拿笔记本，应该记下来的。”
“不用，一路上我假装是麻醉医生，我们要反复练习。”周从文道，“从某种程度上讲，手术的成功或者失败，要看你的表现。”
“为什么。”刘伟有些胆怯。
这是甩锅么？来自912的一口大锅，自己这幅小体格子可背不动，刘伟马上又有了畏难情绪。
“因为912上台负责麻醉的肯定是麻醉科主任，老刘你该不会认为自己水平比他强吧。人家肯定不会是最薄弱的点，所以问题在你这里。放心，不是甩锅。”
“……”
刘伟激动的差点晕过去。
之前没有感觉，但当周从文说到912麻醉科主任的时候，刘伟全身一热，比看见什么美女还要激动。
恍惚之间，周从文皱眉看着他。
“你怎么流鼻血了？”

第0489章 麻醉护士（下）
“老刘，要是你麻醉，准备用什么管子？”周从文问道。
“咱们医院没有，我在省城也没见过，一点想法都没有。”刘伟认认真真的回答。
他知道周从文是认真的。
“没有适合新生儿的双腔气管导管进行左肺通气，所以我觉得老板应该选择3.0号单腔气管导管。”周从文没有和刘伟商量，开始比比划划的讲解起来。
“这个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到时候用3.0的单腔气管导管就行。
开台之后，巡回护士协助麻醉护士……也就是你，在无菌操作下将纤支镜进行调焦，并给纤支镜杆涂无菌液体石蜡，放入无菌盘内备用。”
刘伟仔仔细细的听着，刚才打麻将搂宝的兴奋荡然无存，仿佛那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因为患儿盲袋内分泌物较多，进入手术前你要准备好吸引器，等患儿进手术室后吸引分泌物，要不然分泌物太多，插管根本没有视野。
老刘，这一点你要记好，要不然912麻醉科主任肯定会不高兴的。”
“嗯嗯嗯，然后呢。”刘伟连连点头。
“然后准备好打开的棉签放在床头位置，以方便去掉口咽浅部分泌物，这是细节，你把自己代入一下，记住需要什么不是难事。”
“等新生儿进来之后，你站在患儿的左侧，这时候你要招呼巡回护士过来，指挥她们帮你。”
“啊？”刘伟一愣。
手术室里的巡回护士有多泼辣，他很清楚。
不光是三院，连同人民医院、省城的医大附院，所有他见过的巡回护士都特别泼辣。
手术室的护士都是从器械护士干起来的，年纪大了之后会变成巡回护士，她们身经百战，在术者开车的时候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甚至有的巡回护士能把车开到沟里面去。
遇到手术不顺的时候，术者要是一发飙，强势的巡回护士马上把他的火气给骂回去，几乎所有术者都只能忍着。
这种存在，让自己招呼？还要指导她们做事？刘伟心里有逼数，已经开始害怕。
“因为麻醉诱导的时候时加压面罩气体从食管气管瘘进入胃内，导致胃扩张以及胃液反流入气管而吸入肺内。
这时候需要一个团队，你招呼巡回护士过来帮忙，放心吧，912的护士很通情达理。”
刘伟苦笑，通情达理？好吧。
“你指挥巡回护士站在患儿右侧，等麻醉科主任加压的时候，让她用手指指腹按压患儿胃部防止气体进入胃而使胃部压力增大导致胃液从瘘管反流到肺引起肺炎加重。”
“我真的要教她？”刘伟怔怔的问道。
“嗯，简单示范就可以。”周从文道，“老板的手术，一般情况下所有人都会很配合，只要你说的有道理。”
刘伟感觉自己距离挨骂已经不远了，甚至他隐隐听到来自912手术室巡回护士的骂声。
“别害怕，真的别害怕。”周从文很明白刘伟在想什么，他安慰道。
“这时候麻醉科主任……咳咳咳。”
“怎么了？”
“患儿的气管隆突与食管远端相连，就算是使经纤支镜引导插管、就算是912麻醉科大主任亲自操刀，也很难一次成功超过瘘口插入左主支气管。”
“……”
刘伟哭丧着脸看着周从文。
他很清楚遇到这种情况麻醉科主任的脸色会是什么样——肯定难看的要命！
而那时候自己一个外人站在他身边，还是什么麻醉护士，不骂自己骂谁。
刘伟技术过关，正因为如此他听周从文的描述就知道操作的难度有多大。
还没开始手术，光是个麻醉就让人头疼欲裂。
那时候912麻醉科主任的脾气会如何暴躁……刘伟已经看到了自己悲催的未来。
被骂成狗都算是轻的。
“你要机灵一点，我之前说的步骤都要牢记，要不然邹主任开始骂人，老板都没办法说情。而且那时候老板也没时间，我们在刷手。”周从文随后证实了刘伟的猜测。
“我……我……尽量。”刘伟结结巴巴地说道。
“在插管期间患儿血氧饱和度有可能持续下降，导致低氧血症的麻醉风险。”
“遇到这种情况，麻醉科邹主任肯定要暴走。”
“这时候你要做的是协助麻醉科邹主任先进行双肺通气，确认双肺插管成功后再用纤支镜引导进行左肺通气。
纤支镜引导的时候，你先用手固定导管以免导管脱出，麻醉邹主任站在脚踏上准备好纤支镜。
你协助邹主任把纤支镜插入气管导管，在纤支镜进入导管的过程中你要多注意，一直用手固定导管以防脱出。
纤支镜顺利进入导管后，麻醉科邹主任经纤支镜引导将导管插入左主支气管。”
周从文说了一大堆，刘伟眼珠子一直在转悠，已经勾勒出来当时的场景画面。
接下来周从文又讲了很多，一边说一边比划，模拟当时的操作。
幸好刘伟是三院技术最好的麻醉医生，很多操作他都会。
换个别人，连纤维支气管镜都没见过，就更别说协助配合。
周从文要说的事情特别多，从江海市到省城机场足足有4个半小时，他说了一路，娃哈哈纯净水喝了两瓶，竟然还没说完。
刘伟没有被周从文说的头昏脑涨，他已经把自己带入进去，仿佛就站在912急诊术间里，身边就是麻醉科大主任在做插管。
各种细节分沓而至，刘伟努力一样一样记住。
有不明白的，他直接就问，周从文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翻过来调过去给刘伟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了省城机场，陈厚坤联系周从文，他早就买好了最近的航班机票。
周从文也没客气，过安检的时候挥了挥手，以示感谢。
进入候机厅，周从文继续给刘伟讲解。其他乘客看见两人比比划划的样子都觉得很奇怪。
周从文也很无奈，手术太大，细节太多，团队没时间磨合，只能拎着刘伟的耳朵磨叨一路。
上了飞机，周从文终于把全部注意事项都说完，他随后让刘伟展示一遍给他看。

第0490章 大战前的宁静
虽然说了一路，但最后周从文有些遗憾的发现一名成熟的麻醉护士并不是几个小时就能“培养”出来的。
但收获还是有，刘伟虽然不能独当一面，但却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什么。
这一路的追忆、教学，周从文渐渐进入状态。手术难度极高，他知道哪怕当着老板的面，自己也不能藏拙。
因为即便是老板都没有指挥过这种手术，自己必须要站出来。
如果是各自为战的话，手术成功的几率只有40%—50%，但自己接手，能提升到80%以上。
下了飞机，邓明在候机大厅挥手招呼周从文。
“邓主任，让手下的医生来就行，你还亲自跑一趟。”周从文看见邓明后说道。
“老板着急，这八个多小时孩子已经抢救了两次。”邓明无奈地说道，“小周，手术有把握么？”
“没有。”周从文实话实说，并给邓明介绍刘伟。
“认识，在江海市的时候一起撸过串。”邓明笑着说道。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一看就知道特别着急。
“小周，老板让我问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是没有，麻醉科邹主任准备上。刘医生……”
“哦，他是来给邹主任当麻醉护士的。”周从文解释道。
“麻醉护士？！”邓明惊讶。
“嗯，去了就知道了。”周从文道，“大师兄，你给老板打个电话。”
说着，三人上了车。
“你怎么不自己打？不方便么？”
“一分钟一块二，我手机里只有200块钱花费，还是上个月冲的，打不了几分钟就断了。”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邓明也不废话，拿起手机拨打给黄老。
“老板。”周从文接过手机直接说道，“我到了，先别着急送患者，我要从头盯到尾。”
“麻醉你有把握？”黄老果然门清儿的很，也不客气，直接问到最关键的点上。
“我带了麻醉护士来，是您见过的那位刘医生，暂时充当麻醉护士。有些细节……老板，我想指挥整场手术。”周从文略一犹豫，但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
邓明一怔，他没想到周从文真的会提出这个要求。当时电话里周从文说过，他认为是周从文表述不清。
电话那面黄老沉默了一秒钟，这一秒钟尴尬的让人心悸。
“你有多大的把握？”黄老随后问道。
“8成。”
“好！”黄老也不犹豫，“需要当术者么？”
“老板，您是术者，我给您当助手。”周从文马上说道，“我还要盯着麻醉和护理。对了，您跟邹主任说一声，今天要抱歉了。”
“要是你犯一个错误，我会接手指挥。”
“没问题。”周从文应道，“老板，需要一些东西，您身边谁在？我交代一下，这段时间准备。”
“稍等。”
很快，电话那面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周医生，您说。”
“3M的鼓风升温系统……”
周从文想也不想，一连交代了二十八样不太常用的设备。
邓明无语的看着周从文，看着自己这个便宜的小师弟，心中感慨老板的眼睛是真亮。
他说的这些东西，包括麻醉吊塔要怎么布置，细致的根本不像是一名外科医生。
魔鬼在细节里。
对于邓明这种级别的医生，手术只是一方面，对于高难度手术更在意的是掌控。
至于周从文的水平……邓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已经听傻了眼。
原本邓明也以为这台手术的难点肯定在于手术，但他听周从文光是平时很少用的设备都准备了那么多，心生寒意。
自己肯定低估了这台手术的难度，不光是一台胸腔镜手术那么简单。
“把电话给老板。”周从文交代完，马上说道。
“小周，你还有什么交代的么？”
“您现在休息二十分钟，不着急，心平气和。上台前别忘了吃95mg倍他乐克。”
“……”
“我没别的交代了，这面进院区，您那面送患者上台。”
挂断电话，周从文不再说话，他缓缓闭上眼睛。
邓明心中一凛。
这是战前的宁静，无论是周从文让老板术前服用倍他乐克，还是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要蓄积体能，都说明了一件事——手术到底有多难？！
邓明没敢打扰周从文的休息，虽然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
1天……不，现在已经是2天的新生儿，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大抢救3次，勉强留下一丝性命。
要接连做胸腹两个部位的大手术。
邓明看了刘伟一眼，这位“麻醉护士”眼睛发直，似乎已经开始梦游。
唉，邓明叹了口气。
他没有看不起刘伟，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外科医生，邓明很清楚刘伟心里在想什么。
自己是不用上台，全程在下面看。哪怕如此，现在邓明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紧张起来。
而刘伟充当的是一个陌生的麻醉护士的角色，要是不紧张才见了鬼。
估计周从文一路和刘伟说的很清楚，他应该做什么。
希望这位不会犯错。
但也只是希望，邓明知道不犯错根本不可能！
谁第一次上手术台就一点错误都不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儿呢。
一路沉默，周从文长长的睫毛微微动着，表明他没有入睡，而是心事重重。
车进了912院区，邓明给老板打电话，那面开始送患者。
和周从文下车，邓明错愕的看见周从文根本不用自己领路，像是回家了一样直接上电梯，来到手术室的更衣间。
周从文用最快的速度换衣服，戴上帽子，一边系口罩带子一边走进术间。
“小周，来了。”黄老一身隔离服，背着手，抬头招呼了一声。
“老板，我来了，邹主任呢？”
“你就是黄老的关门弟子周从文？久仰大名。”邹主任表情严肃地说道。
周从文没有和他客气，直接走到邹主任面前鞠了一个躬。
邹主任一怔。
“邹主任，今天有冒犯的地儿，还要您原谅。”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
一股子杀气在手术间里平地而起。
这是先礼后兵？！

第0491章 难怪会提前道歉
邹主任听黄老说了，今天的手术会由黄老的关门弟子主持。
当时邹主任并没觉得什么，手术就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你们外科医生能把外科的事儿干好就行了。
新生儿的麻醉虽然很难，但却难不住邹主任，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黄老都说话了，邹主任还能说什么？因为屁大点事和黄老发生争执？
那才是开玩笑。
可是邹主任绝对没想到“主持”手术的年轻人进了手术室和黄老打个招呼后，就来到自己面前。
周从文看上去很客气、其实却极其不客气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邹主任凝神看着周从文。
“小伙子，黄老很看好你，别丢人。”邹主任沉声说道，声音里带了三分火气。
“那好，准备吧。”周从文根本不理言语之间的细微火气，他双手举起，用力拍了三下，“开始麻醉！”
周从文说完，就检查各种设备，手术室里其他人都怔怔的看着他的身影，有些迷茫。
按说……唉。
今天的手术汇集了912顶级的技术力量，外科由黄老亲自操刀，麻醉由麻醉科主任进行，护理部主任虽然没有直接上手，但却站在角落里用无形的目光盯着器械护士、巡回护士。
而且人员上也有重点安排，护理部主任生怕一个巡回护士忙不过来，又加派名有经验的老护士协助。
就这团队班底，堪称豪华……不！堪称奢华。
如果是黄老拍手给大家鼓气的话，一切都顺理成章。但一个年轻人拍手，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是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在上蹿下跳。
手术室里有些静，只有刘伟走到巡回护士身边，小声说道，“你好，我是周医生带来的麻醉护士，要B超、脚踏、纤支镜、无菌石蜡油、无菌纱布。”
麻醉护士……
护理部主任一怔，目光看向刘伟。
挺精神的中年人，有些瘦，说话很客气，第一印象还不错。
可什么是麻醉护士？
邹主任也愣了一下，正在准备3.0的双腔管，心无旁骛下也被刘伟的话撩拨，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术台上铺医用防压疮升温毯，设置温度为40℃；术间温度调节为23.5℃。”周从文说道。
手术室里的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有习惯、接受，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都愣着干什么？”黄老扫了一眼手术室里的众人，淡淡说道，“等下一次抢救患者么？”
一句话，仿佛打开了隐藏的开关似的，众人开始忙碌起来。
医用防压疮升温毯是周从文之前要的东西，也是新生儿手术必须的设备，已经准备好。
调节温度。
可是术间的温度设定为23.5℃有点冷……巡回护士心里有不同的想法，她看了一眼护理部主任。
“调温度，用我教你怎么弄么？”
护理部主任冷冰冰地说道，严厉异常。
巡回护士马上去调节术间温度，心里诧异，她从护理部主任的言语之中听出来一些异样。
“消毒液加温，37摄氏度。”周从文继续说道。
第二名巡回护士跑出去，执行周从文的医嘱。
“术中泵入液体全部加温，37摄氏度。”
“四肢皮肤以及头面部均用棉垫包裹维持热量。”
第一名巡回护士调解完室温，回来开始忙碌。
这些都是新生儿手术必须的，912的手术室护士一切了然于胸。
周从文交代完后，拿起3M鼓风升温系统置于患儿腹侧端为患儿进行保暖。
他将其温度设为40℃，出风口调整了几个方向，最后选择直接对准患儿且用清洁小巾包裹，避免灼伤患儿皮肤。
周从文的动作很轻柔、很细致，像是在做手术。
黄老眯着眼睛看周从文的动作，没有说任何话，一直保持沉默。邓明悄悄的站在角落里，心里升起一股子异样的感觉。
只有接触过、了解过，才会明白周从文的做法有多重要。
前期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温。
1-2天的新生儿哪怕手术成功，也很娇嫩，就像是一朵即将绽放的花骨朵。
稍有不慎，一股冷风吹过来没等绽放就会枯萎。
尤其是周从文调节3M鼓风升温系统的手法，让邓明恍惚了一下。
这特么肯定不是生手，一定不会是！
3M鼓风升温系统别说江海市，就算是省城都还没有，全国有这套系统的医院屈指可数。
而周从文没有丝毫陌生，上来就捅咕。
邓明愈发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胸科手术做得好，能勉强用天赋异禀来形容。可3M鼓风升温系统要是没见过的话，谁能玩的这么明白？
要是这都算天赋的话，邓明觉得还不如把周从文送去改进东风。
怪事，他怎么什么都会？邓明看傻了眼。
“邓主任，消毒液升温后麻烦你刷手消毒。”周从文忽然提到邓明。
“啊？你不上手术吗？”邓明恍惚了一下，问题脱口而出。
“我看一下麻醉，总不能让老板消毒吧。”周从文看也没看邓明，淡淡说道。
“……”
邓明泪流满面。
自己堂堂912胸外科大主任，竟然沦为刷手消毒的工具，周从文用起人的时候还真是一点都不手软。
难怪这货会提前道歉。
邓明有些无奈，但对这位小师弟却更感兴趣。
要是稍有闪失，周从文以后别想迈进912的大门半步。
而且他要看着麻醉……麻醉他也懂？
有邹主任亲自出马麻醉，邓明从来都没考虑过这面会出问题。
周从文站在邹主任身体侧后方，“巡回来个人，帮麻醉护士给纤支镜调焦。”
“准备吸引器。”
“棉签打开，放在邹主任顺手的地儿。”
很快，一切准备完毕，邹主任先用吸引器小心的把患儿口腔内的分泌物吸干净，随后用纤维支气管镜引导气管插管。
纤维支气管镜插进去后，邹主任的动作更加谨慎。
患儿气管隆突和食管远端相通，而且太顺手了，要不是有纤维支气管镜一直看着，气管插管肯定会直接插到食管里。
邹主任谨慎的把3.0双腔插管送进去。

第0492章 牛逼的思路
新生儿的气道狭窄逼仄，有纤维支气管镜在，虽然能起到引导的作用，但同时也让气道变得更窄。
邹主任小心翼翼的把3.0的双腔管子下进去，努力避开气管和食管之间的连接口。
“巡回护士，站在患儿右边。”周从文继续指挥道。
刘伟专心致志的帮着邹主任麻醉，他知道本来这应该是自己做的，但一路上自己和周从文诉苦，说肯定不行，所以他才临时解体。
真威风，刘伟有些羡慕，但他心里清楚换自己肯定不行。
周从文的话语里带着一股子威压，让人呼吸困难。
一名巡回护士不明所以的站了过去。
“邹主任加压的时候，你用手指指腹按压患儿胃部。”周从文道。
“啊？”巡回护士一怔。
“防止气体进入胃而使胃部压力增大导致胃液从瘘管反流到肺引起肺炎加重，我插管失败后加压给氧的时候要用。”邹主任闷声解释了一句。
周从文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要失败，这种不吉利的说法让邹主任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归不高兴，这才是万全的办法，因为邹主任知道插管难度，自己能在3次内成功就已经很走运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邹主任在周从文的话语里能清晰的感知到这位黄老的关门弟子要过手术指挥权，不是为了装逼，而是他真的懂。
怪事，难道是出国留学回来的，在海外见过这种刚出生的新生儿的手术？
听邹主任这么说，巡回护士马上把手指按在患儿的腹部。
手指碰到患儿，皮肤柔软的仿佛一碰就破，巡回护士一动都不敢动。
虽然周从文说让她做什么，邹主任也解释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先别用力，等邹主任的指示。”周从文继续说道，“一点点加压，听邹主任的就行。”
“哦哦哦。”巡回护士一连哦了三声。
刘伟站在患儿右侧帮邹主任扶着纤维支气管镜，虽然不敢分神，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周从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强大的气息。
可惜，还没到这步，患儿的心电监护上的血氧饱和度就已经开始下降。
新生儿的气道狭窄，插进去两根管子，氧气肯定不够。
邹主任微微分神，3.0的单腔管子毫无意外的顺着瘘口进去。
他的眉头皱起来。
麻醉难度也太特么高了吧！
再来！
可没等邹主任再尝试一次，周从文戴上一次性手套，“邹主任，我来试一试？”
虽然周从文用的是疑问句，但是听在邹主任的耳朵里却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甚至邹主任还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邹主任转过头，刚要说话，黄老淡淡说道，“小邹，给他试试。”
“……”邹主任愕然无语。
作为全国麻醉协会的副主委，912麻醉科的大主任，邹主任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
他说什么都不肯相信一个年轻医生，还特么是胸外科医生的麻醉水平能超过自己。
要是这样，周从文怎么不上天呢？
但黄老说话了，邹主任还是把手里的纤支镜、3.0气管插管交给周从文。
周从文没着急，“面罩吸氧，先把血氧饱和度提上去。”
加压给氧的时候周从文让护士按压患儿胃部，而且这个时候周从文没忘记提醒一句——把给药三通置于巡回护士手下位置方便给药。
足足等了2′12″，患儿的血氧饱和度提升到92%后，周从文开始气管插管。
邹主任站在刚刚周从文位置上看着，他不信这个小医生会做的比自己还要好。
管子很快插进去，但邹主任特别不高兴地说道，“周医生，患儿要单腔插管，你插的是双腔管！”
他的声音不大，说的也是陈述句，但言语中满满都是对周从文的不屑与鄙夷。
“老刘，帮我一下。”周从文没有回答邹主任的话，而是招呼刘伟这个“麻醉护士”。
刘伟一怔，周从文插双腔管插呲了，要马上把管子拔出来，怎么要自己帮？
但看了一眼，刘伟怔了一下后隐约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他是先插双腔管，越过气管和食管之间的瘘道，然后往回抽，在纤支镜的帮助下进入左主支气管。
我去！
这个思路牛啊！
刘伟有些激动，他毕竟是麻醉医生，对各种插管有着深入的了解，加上人不笨，一眼就看出门道。
周从文确认双肺插管成功后，用纤支镜引导进行左肺通气。
纤支镜引导的时候，周从文让巡回护士先用手固定导管以免导管脱出。
周从文气定神闲站在脚踏上，准备好纤支镜，在刘伟的协助下将纤支镜插入气管导管，纤支镜进入导管的过程中巡回护士也按照周从文的要求，一直用手固定导管以防脱出。
三个人配合，虽然并不默契，但已经够用了。
邹主任看的目瞪口呆。
短短59″，纤支镜顺利进入导管后，周从文就经过纤支镜引导将导管插入左主支气管。
“老刘。”周从文叫了一声，把纤维支气管镜抽出来交给刘伟，随后看了一眼巡回护士，“听诊器听诊，会吧。”
“……”巡回护士没干过这活，会倒是会，可谁知道周从文要干什么。
“我来。”邹主任拿起听诊器听患儿双肺呼吸音，确定气管插管的位置。
“B超机器。”周从文轻声说道。
一个麻醉，竟然要三四个人团团转，也真是没谁了。邓明刷手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想到。
而且自己这位刚入老板门下的小师弟真特么稳，哪怕邹主任确定气管插管成功，他依旧要再次确定。
稳的……邓明苦笑，简直和老板有一拼，跟强迫症患者似的。不把所有手段都用出来，他誓不罢休。
邹主任一怔，想说什么，但口罩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周从文没这么多情绪变化，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开始挤压球囊，并让巡回护士将探头分别置于双侧腋前线第2~4肋骨之间。
超声检测到右侧无肺滑动征，而左侧存在肺滑动征，判断左肺通气成功。
“固定。”周从文放下B超，转过头和黄老说道，“老板，刷手？”

第0493章 宛如一人
黄老背着手和周从文一起去刷手，邹主任怔怔的看着刘伟在固定单腔通气管，他小声问道，“刘医生？”
“邹主任，我叫刘伟，您叫我小刘就行。”刘伟很是轻松，毕竟自己第一次当什么麻醉护士，竟然没出事，比较顺利的完成了任务，心头一松。
“周医生在国外哪家医院留过学，你知道么。”邹主任问道。
“他……好像没出过国。”刘伟慎重的回答道，“他是我们省的一家二本医学院毕业，前年年底分配到我们江海市三院，一直在胸外科干活，连国内进修都没去过。”
“……”邹主任一怔。
二本，那特么也算是医学院？！
医疗系统里天然的鄙视链，在邹主任的心里一家普通的二本医学院毕业的学生还要回炉重造，根本不能直接就用。
至于什么江海市三院，一听就是那种草台班子，也根本不会在912的眼睛里。
可周从文的所作所为，包括刘伟这个被抓来充当麻醉护士的医生都说明了一点——周从文肯定参与过类似的手术，而且还不止一台。
不光是他，连这位“麻醉护士”做的都有板有眼，比较熟练，的确是个好帮手。
怪了。
邹主任完全想不懂其中的原因，这一点都不科学。
“老邹，你知道我为什么上不去么？”邓明一边准备消毒一边说道。
“为什么？”邹主任隐约能猜到答案，可他却不相信，还是问道。
“因为小周的手术做的比我好。”邓明坦诚地说道。
912胸外科大主任只能充当消毒的角色……连手术都上不去，邹主任也是无话可说。
他怔怔的看着单腔通气管道，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摆体位。”邓明道。
两个胸外科的带组教授亲自上手，把患儿的体位摆成左侧卧位。
刘伟这时候想起来周从文的叮嘱，连忙扶着单腔气管插管，“慢着点，孩子的气道短，容易脱出。”
邹主任“醒”过来，现在可不是琢磨黄老的关门弟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强的好时候，要先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说话可要比刘伟好用多了，而且经验也比刘伟更丰富。
邹主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摆好体位，他也谨慎的按照周从文的做法用B超再次确定气管插管的位置。
邹主任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一股子不服气的想法。
周从文能做到的，自己也要做到，而且要做的更好！不就是B超确定么，你能稳如老狗，我特么比老狗还要狗一百倍！
很快，周从文和黄老刷完手走进来。
见邹主任在用B超定位，周从文有些欣慰，还得说是912。
麻醉医生会用B超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但是这里是912，邹主任亲自出马，区区一个B超定位难不住他。
邓明已经消完毒，铺置第一层无菌单后默默的退下去。周从文铺置第二层无菌单，黄老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周从文做好辅助。
“3M鼓风升温系统换个位置，拿到患儿腿侧去。”周从文在术前交代道。
黄老也不多说什么，要了刀，在患儿的右侧肩胛下角作5mm切口，置入5mm Trocar及镜头。
周从文开始充气，流量3L/min，压力4mmHg。
黄老又在患儿的右侧腋中线腋下、右侧腋后线第7肋间分别做3mm切口，分别置入3motorcar。
胸腔镜探查，位置刚刚好，黄老一句废话都不用说，直接开始显露并游离出奇静脉，用1号线结扎奇静脉两道，中间断开。
手术平淡无奇，可邓明的眼睛都看直了，一眨不眨的，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不管是周从文扶镜子的手法、位置还是自家老板游离脐静脉、在胸腔镜下用1号线结扎，都纯熟无比。
他也是国内顶级术者，而且和黄老配合多年。
但越是如此，越是明白刚刚开台的手术做的有多牛逼。
周从文和老板的配合，邓明在肺包虫病的大揭盖手术中看过一次。就是那次手术，他对周从文刮目相看，甚至觉得周从文和老板配合的默契程度要超过自己。
不过这只是随便想一想而已，邓明回来后也并没有多认真的去琢磨这件事。
可是眼前的手术清晰无比的告诉邓明——周从文和老板之间的配合默契到自己无法企及的程度，所以手术台上才会如此沉寂，因为根本不用说话，术者和助手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方要做什么。
手术刚开始，邓明看的热泪盈眶。
这是自己追求多年的梦想，和老板配合到如臂使指的程度，可惜自己始终都没达到这种高度，却没想到在老板收的关门弟子身上看到了。
可能只是错觉，邓明心里宽慰着自己。
但随后自家老板开始在迷走神经旁游离出远端瘘管，周从文用长钳子配合，两人的动作简单而清晰，没有一丝一毫冗余和失误。
能把一台极为复杂的手术化繁为简，做到眼前的程度，邓明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
黄老在游离结束后用4号丝线在瘘管根部结扎一道，用5-0可吸收线在结扎线远端缝扎一道。
看到这里，邓明忽然一怔。
有一个念头一直在心底游荡，这个念头很深、很淡，以至于邓明都忽略了。
此时看到老板用4号线结扎的特别结实，但还是不放心，又用5-0可吸收线在远端缝扎，不嫌麻烦的时候，他猛然想到了这个念头。
周从文和老板很像，这是在第一次去江海市，遇到周从文的时候，见他背手弓腰和老板并肩往前走就确认过的事情。
可他们两个真正的相像并不在姿势，而在各种手术细节。
稳如老狗……不，稳如泰山一般！
老板不是对自己结扎不信任，而是避免万分之一的失误可能。这一点在周从文的身上也体现的极为明显！
邓明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灯光雪亮，站在无影灯下的两个身影有着巨大的年龄差异。可是在邓明的眼睛里，两人的身影恍惚重叠、融合，分不清哪个是自家老板，哪个是周从文。

第0494章 天下第三也挺好
黄老在空肠管导引下找到食管近端盲端，两端距离2.1cm。
他逐步游离松解食管近端，直到预留出两端可靠拢缝合，剪开食管近端末端及远端，用5-0可吸收线间断缝合两端食管壁全层。
操作复杂到了极点，但黄老一句话都没说，周从文稳稳的配合着手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邓明看的心旷神怡，这台手术就是一件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值得自己玩味。
忽然，自家老板的手微微一顿，邓明怔了下。
“老板，稍等。”
与此同时，自从开台后一直沉默的周从文忽然说话。
“体温是不是低了。”黄老问道。
“嗯，3M鼓风升温系统升温，43摄氏度。巡回，注意检查一下，一定要确定出风口别直接对准患儿。”
手术暂停了3′28″，患儿体温恢复至36℃后，周从文让巡回护士把可调节鼓风机温度至40℃维持。
在体温升高至37℃后，为避免体温过高，暂时关闭鼓风机，继续观察体温动态。
“老板，可以了。”周从文轻轻说道。
黄老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听周从文这么说，他再次开始手术。
在刚刚缝合后空肠管可活动，黄老做了一个手势，“退一下气管插管。”
邹主任马上把气管插管退到主气管，与此同时周从文要了温盐水。
注射器把温盐水注入胸腔后开始胀肺，没看见气泡冒出，证实无气管瘘。
冲洗胸腔，未见活动性出血。
胸部手术结束，邓明恍惚的看了一眼时间——22分钟。
手术做的……真是一言难尽。
邓明本来觉得自己的胸腔镜水平极高，要不是有老板在，可以说是天下无双。
但今天看见周从文和老板之间的配合，邓明认清楚了一个现实——自己的水平不光比老板低，还要比周从文低。
天下第三……emmm，也挺好。
黄老退出胸腔镜设备，准备用腹腔镜完成肠道闭锁的手术，就在这时候，心电监护忽然报警。
侧头，黄老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屏幕，患儿的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80%。
“老板，没事，我来处理。”周从文说道。
黄老没说话，换位置到患儿的腹侧。
“准备新生儿复苏囊，连接上麻醉吊塔上的氧气，将温度设为43℃，加快体温恢复。”周从文快速但清晰地说道。
新生儿复苏囊和麻醉吊塔的连接是之前周从文电话里要求的，早已经准备好，巡回护士此时不再犹豫。
整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团队像是抹了润滑油的机器零件一样，迅速按照周从文的医嘱快速执行。
周从文没看巡回护士的操作，也没和自家老板一起换位置，而是眯着眼睛看心电监护。
“患儿另一只手掌再缠绕一个新开的血氧饱和度探头，连接在转运模块仪器上便于对比。”
“注意，别着急，是缠绕，不能损伤患儿皮肤。”
血氧饱和度80%的情况下，周从文依旧冷静，甚至连损伤皮肤的细节都叮嘱到，不留一丝失误的可能。
“邹主任，用准备的第二套吸痰器，换新的吸痰管，看看是不是有出血堵塞气道。”
“好！”邹主任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要准备两套吸痰器。
“再动一下插管。”
邹主任一边忙碌着，心里一边感慨。
血氧饱和度下降，周从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的医嘱涵盖了四种可能。
人家心里有数，门清儿着呢。
温度、机器故障、呼吸道堵塞、气管插管深度不适宜，这些都在周从文的考虑之中，而且他临危不乱，一条条医嘱有的放矢，没有遗漏。
刘伟迅速协助邹主任更换新的吸痰管，麻利的一逼，邹主任很是满意。
因为刘伟的存在，至少节省了30秒的时间。
更换吸痰管后，邹主任从患儿的气道中吸出少量淡红色血性液，而心电监护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随之开始提升。
一次危机解除。
看见血氧饱和度上升，邹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难怪术前周从文会要求拿到指挥手术的权利，人家真的是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
所有可能发生的并发症应该都在他的考虑之中。
手术……似乎稳了！
虽然还有腹部手术没做，但邹主任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周从文指挥应急处置后见自家老板已经铺好无菌单，换了衣服，他不好意地说道，“老板，赶巧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继续。”黄老淡淡说道。
随后黄老在患儿脐下左下侧作1个5mm切口，置入5mm Trocar及镜头。
充气，流量3L/min，压力8mmHg。
在右上腹、左中腹各作1个3mm切口，分别置入3mm Trocar。
普外科的医生不会胸腔镜很正常，但顶级的胸外科医生必然要会腹腔镜。
因为胸外科有一种手术术式叫做食管癌根治术，需要胸腹联合切口。
不光要做胸部手术，还要打开腹腔，胃大切后把胃部提升到胸腔进行吻合。
腹腔镜的操作对黄老来讲没什么难度，加上有周从文的配合，患儿腹部手术做的更是波澜不惊。
做好前置工作后，黄老开始探查患儿腹腔。
探查看见患儿的小肠扩张明显，距空肠起始端约10cm处有闭锁盲端，以上肠管扩张明显，直径约为3cm。
以下小肠及结肠细小，直径约为0.8cm，肠管连续。
黄老在闭锁处上下纵行切开肠壁，见内有一隔膜，予以切除，电钩止血。
将纵行切开的肠壁行横行吻合术。
虽然年近八十，但黄老的手很稳，手术台上他的手和周从文的手没什么区别。
要不是因为位置的关系，光看术区的话根本分辨不出来进行操作的手是谁的。
手术顺利进行，忽然报警声再次响起。
黄老只是看了一眼心电监护，手术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吻合。
“巡回，手术台换一下角度，头高脚低，慢一点，不着急。角度……给大约10&#176;就行。”周从文淡淡说道。

第0495章 遥想周从文当年
邓明在患儿血氧饱和度再次下降的时候有些慌，在他的预期中并没有这次波折。
可是不管自家老板还是周从文似乎都没当回事，巡回护士调节手术台角度的时候老板吻合肠道的动作都没停哪怕一下。
转念之间邓明泪流满面。
老板和周从文是怀疑腔镜压力将气管导管推至瘘口，导致血氧饱和度下降。
这是小事儿，自己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到的……怎么自己站在手术台下面反而没有旁观者清的感觉呢？
邓明死死的盯着心电监护，当巡回护士改换手术台的角度，把患儿的头部上抬后，血氧饱和度立即上升。
唉，真的是这样。
角度转换后，患儿的气管导管下移离开瘘口，所以血氧饱和度上升。
看样子自己对这类手术研究的还是少啊，邓明叹息。
12′56″，腹部手术结束，闭锁的肠管重新打开，冲洗后见无活动性出血，黄老开始收拾腹腔镜的设备。
“老板，您休息吧。”周从文温顺地说道。
“一起来，能早几秒钟都是好的。”黄老淡淡说道。
整台手术中，黄老几乎一言不发。
但手术已经结束了，黄老也放松了很多，他一边收拾腹腔镜的设备，一边和周从文说道，“小刘的麻醉护士手法很熟练，是你在路上教的？”
“嗯，本来想让他负责台下的所有事儿，但我说了一路，事情太多，他还没接触过，只能我自己来。不过老刘的悟性不错，而且一板一眼的，没什么失误。”
邓明听周从文这么说，原本热泪盈眶，变成泪流成河。
刘伟没接触过，说的好像你就接触过似的。
出生1-2天的新生儿手术倒是有，可先天性食管闭锁+先天性肠道闭锁这种大手术国内还是空白。
周从文说的……
邓明觉得今天自己接受了太多无法接受的信息，以至于脑子有些晕。
不过他不敢坐。
912手术室里只有一把凳子，是给麻醉医生坐的。
这也是为什么老板说手术室最缺的就是椅子的原因。
现在就连麻醉科的邹主任都一直站着，手术马上结束，自己就算是晕死过去，那把凳子也属于老板。
邓明只是自我感觉眩晕，并没有晕过去，他无奈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心里面想着第一次和老板交流的画面。
老板看着漫不经心，其实早已经在潘成的示范手术中确定这个年轻人的优秀。
那次“临时起意”，老板要去江海市，是为了患者做手术、也是为了见见这个优秀的小师弟。
但老板怕是也没想到这个小师弟竟然如此合心意吧……
手术很快结束，周从文指挥巡回护士、麻醉医生、胸外科的带组教授把孩子送回新生儿监护室。
临走的时候，周从文来到黄老面前，眼睛眯着，眼角有些疲惫。
“老板，我去看护孩子。”
“嗯，辛苦了。”黄老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
“没事，有些小事情我怕他们处理不了，毕竟国内很少做类似的手术。”
黄老点了点头，周从文转身离开。黄老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去送患者回病房，他似乎对周从文很放心。
一众人离开，手术室里冷静下来，只是空气中还弥散着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黄老板，换衣服？”邹主任小声问道。
“歇会。”黄老没走，而是轻轻的自言自语。
手术时间虽然不长，但黄老一直保持顶尖水准的输出，这对一个年近八十的长者来讲是很大的负担。
邹主任搬着凳子给黄老送去，扶着黄老坐下后，他问道，“黄老板，手术做的太精细，您身体能吃得消吧。”
“怎么会吃不消，我就是喘口气。”黄老悠悠说道，“小邹，你看我这个关门弟子怎么样？”
问这句话的时候，黄老言语之中的得意再也无法掩盖。
他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和邹主任显摆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厉害！”邹主任实话实说，“黄老板，您在哪挖来的这么厉害的孩子。”
“挖？嘿。”黄老靠在手术室的墙壁上，露出笑容，“是抢来的。”
抢……
“前段时间奥利达组织了一次胸腔镜的示范手术，我本来没什么兴趣，看都没看。潘成的手术么，你也知道。”
“嘿嘿，和您肯定没法比。”
“关键是我不喜欢那人，脾气太大，做台手术闹的鸡飞狗跳，还不如你们这群臭流氓。”
“……”邹主任嘿嘿一笑。
黄老看不惯手术室里跑黄腔开车，在他们那个年代属于流氓罪，所以他一直都管在手术台上开车叫臭流氓。
这是厚重的时代感，刻板无趣，没办法的事儿。
不过黄老虽然看不惯，但却并不管，只要手术顺利就行，其他事情老人家并不在意。
“黄老板，后来您怎么发现的？以他的资历上不了台吧。”
“邓明有一天神神秘秘的来到我办公室，说那天潘成的手术做砸了。他做一台手术的时间，医大二院的一个叫陈厚坤的教授做了三台。”
“我当时就想，医大二院那面我去过两次，水平一般，不可能比潘成高。要了录像带仔细看，结果发现根本不是术者水平高，而是那个助手一直带着术者走。”
“助手带着……”邹主任一愣。
“胸腔镜手术的一个特点是镜子引导，镜子怎么摆，术者自然会怎么看。我当时就感兴趣了，当助手随便带个医生上手术就能碾压潘成，还是当助手，这水平有点意思了。”
“哈哈哈。”邹主任哈哈大笑。
黄老说的更有意思，而且自己要不是经历了刚刚的手术，也肯定不会相信有人竟然当助手“随便”配个主刀，就能碾压潘成。
潘成的水平没办法和黄老比，但人家也是国内一线大咖。
尤其是胸腔镜手术上，水平更是一线中比较厉害的，要不然奥利达也不可能选潘成做示范手术。
遥想周从文当年，邹主任心生向往，好想亲眼看看。

第0496章 拳怕少壮，棍怕老狼
“后来呢？”邹主任好奇的追问。
“我一个二十多年前的老患者有了新问题，正好是江海市的，我就亲自去看看这孩子。”
“说来也怪，第一眼我就相中了他。要是早二十年，根本没邓明什么事儿。”
“哈哈哈。”邹主任大笑，他知道黄老是半开玩笑半当真。
“这孩子给我的惊喜越来越多，我准备在医大二院成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让这孩子去主持工作。”
邹主任一怔，刚先说他太年轻，但转念苦笑。
年纪大又怎么样？
让潘成来，刚刚的手术他能做下来？
不说手术，单说麻醉。自己又怎么样？就算是有自己麻醉，最开始一关也要尝试3-4次才能搞定。
周从文上来，用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直接搞定。
而且那只是麻醉，之后无数繁琐的细节，周从文都“预料”到，而且做了相应的处理。
心思缜密之处，现在邹主任越想越是心惊。
“黄老板，说句心里话，我最开始不以为然。”邹主任看着手术台上铺垫的各种东西，坦然说道。
手术床面不是普通的床面，是可回弹软垫。
光是这个床垫，手术室就准备了7个小时，还是邹主任给厂家打电话，连打带骂才让他们如期送到。
这还不算，可回弹软垫外包裹清洁布单，再垫上一张产妇系列的医用护理垫，确保平整无褶皱。
而且还准备好啫喱头圈、美皮康、棉垫。
胸腔镜手术的体位要求为左侧卧位，压力受力点主要在头面部皮肤以及耳廓，为避免头面部皮肤、眼角以及耳廓压伤。
不光如此，黄老还嘱咐将美皮康平放于头圈上，患儿头面部、耳廓皮肤未直接与头圈接触而是枕于放了美皮康的头圈上。
这些细节都是黄老交代的，现在回想，应该是周从文的要求。
这么琐碎、细致，根本不像是粗犷的外科医生，邹主任本来一直腹诽，但此时此刻不能不叹服。
“呵，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小周主持手术么？”
“因为细致。”
“是，也不是。”黄老悠悠说道，“细致只是一方面，他要的这些东西说明他在这之前早就有预案。比如说他要两个吸痰器，两套设备、两套血氧饱和度测量仪，这些我也能懂。”
“……”
邹主任无言以对，只能叹息。
很多东西到现在他还想不懂为什么，要回去后静静的琢磨才行。
“小周机灵着呢，而且不飘，很稳重。”黄老老怀甚慰地说道。
“的确是，不过黄老板我有个疑问。”
“我也有疑问，但是呢天才就是天才。于敏能用脑子模拟核爆，你能想象？”黄老仰头看邹主任的眼睛。
邹主任见黄老的姿势有些别扭，膝盖一弯，微微蹲下一点点，眼睛和黄老的眼睛平齐。
四目对视，邹主任仔细看着黄老的眼神。
他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欣慰，看的邹主任好羡慕。
“唉，那都是天才做的事儿，我这辈子就不想了。其实上学的时候我也是厉害的人，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还是黄老板您眼睛亮。”
“那是。”黄老得意地说道。
“您不去掌一眼？”
“一会的。”黄老靠在手术室的墙壁上轻声说道，“年纪不饶人哦，都说拳怕少壮，做手术也怕少壮。周从文都觉得有点累，就别说我这个糟老头子。”
“我们私下都说棍怕老狼。”邹主任笑呵呵地说道，“黄老板，您老当益壮，胸腔镜手术做的没的说。那谁还有脸做食管癌的腔镜手术，您前几天那台手术只用了不到3个小时。”
“周从文做的话，能更快。我是老喽，等他来912，我就彻底退休。每天去公园溜达溜达，养条狗，养笼子鸟，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邹主任嘿嘿一笑，心道信你个糟老头子才见了鬼。
黄老是那种每天不做一台手术就手痒的要挠墙的主，就算是周从文这个小伙子来912，黄老板也肯定不会退休。
有了得力助手，他肯定要开更多、更难、更复杂的手术。
一想到这里，邹主任情不自禁的愁苦起来。
看样子自己的水平也要再提高一下，要不然到时候被黄老板指着鼻子骂……
“行了，我去换衣服。”黄老休息了几分钟，歇过点乏，站起来往出走。
邹主任直起腰跟在后面。
“黄老板，您看这孩子能活吧。”
“下了台，有80%的概率能活，但周从文说他去看护，那活下来的概率有99%。”
邹主任无奈的跟在黄老身后，听着他毫不吝惜的赞美周从文，心里有些恍惚，黄老板会不会把这孩子给惯坏了呢？
他旋即又想起上台前周从文给自己鞠了个躬，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两人并没着急换衣服，黄老背着手弓着腰来到新生儿的监护室。
穿无菌服，戴上帽子口罩进去，周从文坐在患儿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小周，患者平稳吧。”黄老背手走过去问道。
周从文已经站起来，病历夹平放在左手前臂上，右手拿着圆珠笔，标准整齐。
“老板，没事，您回去休息吧，这面有我。”
“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黄老道。
困难……邹主任看见周从文身边的抢救车以及看见黄老来之后马上过来的护理部主任、新生儿ICU的主任，心里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有问题。
“好，老板。”周从文道，“和患者家属沟通的事情我不管，只看护。”
“知道。”黄老说着话，眼睛却没看周从文，而是盯着心电监护。
“不需要上呼吸机，现在看血氧饱和度略低一点，但很快就能好。”周从文像是黄老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把黄老的疑问说得一清二楚。
“行。”黄老点了点头，认真的看了周从文一眼，“还有别的事儿么？”
“我带来的刘医生，那位麻醉护士，老板要是方便……”
“周医生，他的电话给我。”邹主任马上接话说道，“我来安排，毕竟是我们麻醉的人。”

第0497章 漫游的大刀
刘伟度过了奇妙的一天。
一早交完班，下夜班没回家，呼朋唤友去打麻将。手气爆棚，六连庄，把几个损友口袋里的钱差不多搂光。
随后接到周从文的电话，摇身一变从麻醉医生变成麻醉护士，从江海市飞到912，完成了一台他做梦都不可能完成的手术。
可是手术做完，周从文直接去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看护术后的小患者，热闹散去，刘伟有些迷茫。
现在刘伟在陌生的帝都，不知道该去哪，游荡在912的住院部大楼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周从文打电话。
这一天太玄妙了，刘伟现在还没缓过神。
虽然开心兴奋，但他心里对周从文有些腹诽。
把自己从江海市带过来竟然一点责任都不付责任，晚上自己睡哪？总不会让自己睡大马路吧。
帝都的酒店刘伟可不敢住，一天好几百，住一晚上肉疼。
小旅店更不敢住，万一晚上有人送肉垫，再遇到临检或是仙人跳自己百口莫辩。
刘伟晃悠着，眼前一会是周从文指挥手术的样子，一会是自己被仙人跳的样子，乱乱糟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原来912患者这么多，刘伟渐渐的打量起912的住院部大楼。
虽然有些破旧，但后面已经有两栋宏伟的大楼快要封顶，看样子至少2000张床位。
如果能和周从文一起来912工作，也不知道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刘伟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周从文，直接挂断。
外地漫游，电话费更贵。
有一次刘伟出差给家里打电话，掐着点按照一分钟打的，结果打了一分零一秒，按照两分钟算钱，没把他给心疼死。
在帝都接漫游的电话那不是开玩笑么，不接！
但那个电话却持之以恒的不断打进来，打的刘伟心烦意乱。
“喂！”刘伟最后决定接一个电话，实在不行挂断之后就打给周从文，然后关机，“你谁啊！”
“小刘是吧，我是912麻醉科主任邹群力。”
刘伟的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没掉地上。
“邹主任，您好您好。”刘伟立马客气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呢？”邹主任先聊闲天，也不着急说事儿。
刘伟看了一眼时间，00:12，还有四十秒，一定把话说完。
“我刚才上卫生间呢，不好意思啊邹主任。”刘伟道，“您找我……”
邹主任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小刘啊，今天你的表现很好。”
“邹主任，您过奖了。”刘伟看了一眼时间，00:18。
“国内还没有麻醉护士，你这个麻醉医生串行做的很不错。让我大开眼界啊，要是没你的话，很多活都不好干。”
“嘿嘿，都是小周一路上教的，我也是冒懵做，还是您掌舵掌的好。”
刘伟嘴上说的客气，但眼睛死死的盯着时间，00:26。
“胡说，是小周在指挥，我也就是个干活的。”邹主任笑道，“话说今天的手术真是难啊，你记不记得……”
00:34……
00:46……
00:59……
刘伟的心被捅了一刀。
01:59……
刘伟被捅了第二刀。
电话里，邹主任的谈兴正盛，刘伟决定不能被捅第三刀，他连忙打住邹主任的回忆，“邹主任，邹主任，我手机要没电了。”
“哦，你看看我，说起手术就没头。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别呀邹主任，那怎么敢当。”刘伟连忙说道，“您在哪我去找您。”
“嗨，都怨我，一时高兴没想起你来。要不是小周说了一嘴，我……哈哈哈，一会请你吃饭，老哥我喝杯酒赔罪啊。”
刘伟看了一眼时间，02:32，泪流满面。
第三刀的寒光闪烁，马上就要扎在心头。
邹主任在手术台上麻利、干脆，怎么下台之后说话这么啰嗦，马上就三分钟了，这得多少漫游费。
“邹主任，您是在科里么？我这就去找您。”
刘伟连忙打住邹主任的话。
“嗯，我在手术室，你过来。”
“好咧，我这就去，先挂了啊。”刘伟连忙挂断电话。
02:52，还好，刘伟长出了一口气。
帝都居，大不易啊，打个电话都这么费，也不知道谁给报销。
不过刘伟还是很开心，周从文没忘记自己。最起码有邹主任请吃饭，吃完之后他总归不会好意思让自己走吧，安排一家国营旅店住一晚上是应该的。
刘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跑到手术室。
一个年轻医生站在门口，见刘伟上来，热情的伸出手，“刘老师，您回来了！”
刘伟心中激动，这是912的本家医生，竟然称呼自己老师！
“客气客气，邹主任找我。”
“咱这面请。”麻醉医生笑呵呵的把刘伟让到旁边的一个小走廊，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
小医生推开门，躬身道，“主任，刘老师来了。”
“小刘，来来来，这面坐。”邹主任哈哈一笑，冲着刘伟招手。
刘伟手足无措，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级别的主任，而且这位主任还对他眉开眼笑的。
“别拘束，坐下。”邹主任笑呵呵地说道，“小刘啊，你和周从文周医生很熟？”
“是这样，邹主任。我们江海市三院的麻醉水平一般，能做单腔插管的医生很少，从前就我一个。”刘伟满脸堆笑，“所以胸外科找我配台，尤其是最近开展胸腔镜手术后，我们合作的不错。”
“最近？”邹主任虽然是话痨，但思维极其敏锐，一下子抓住刘伟话里面他最在意的点。
“是。”刘伟老老实实的回答，“半年前我们胸外科还只用胸腔镜做肺大疱，但老主任去出门诊，新主任来之后和从文一起开展了楔切手术。”
“哦，半年？”
“最近几个月。”
“小周的手术做的不错啊，才做了几个月么？”邹主任疑惑，“你们开展新生儿手术了？！”
“没有，我们新生儿有问题都让患者家属带着直接去省城。但我们省城也没开展这个天数的新生儿手术，患儿幸好在咱912，要是换做在我们江海市，估计就没了。”
邹主任的眉头皱的更紧。

第0498章 古怪的卫生所
刘伟见邹主任的表情严肃，心里有些紧张，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里是912，他连呼吸都谨慎了很多，一点都不敢放肆。
“邹主任……”
“哦，没事。”邹主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今天的手术有多难么？”
“我知道很难，但不知道有多难。咱们912做类似手术不多么？”刘伟惊讶。
在他看来，912已经是全国最顶级的医院，没什么手术是不能做的。
甚至连刘伟这种老炮都认为只要人还有一口气，送到912就会起死回生。
虽然刘伟也知道自己这是妄想，但他也是人，总愿意神化某些事物，比如说912，比如说心胸外科界的泰山北斗——黄老。
说起来今天的手术，刘伟还很迷茫。
手术很难，只要是医务工作者都知道，但刘伟的认知中却完全想不懂为什么要找周从文和自己来912。
哪怕周从文在手术中表现出绝对的……统治力！
对，就是统治力！
刘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周从文，统治力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很适合。
可即便如此，刘伟也认为没有周从文的话，手术还是能做。
“小刘啊。”邹主任颧骨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这种手术我们912也做过，儿外拿不下来，每次涉及胸外的手术都是黄老亲自主刀，而且孩子都要比今天的孩子略大一点。”
“但你知道成功的手术和失败的手术都靠什么么？”
刘伟摇头，他心里想难道不是靠黄老的技术么？
“是命。”
“……”刘伟无语。
“黄老板是这么说的。”邹主任叹了口气，“我能看出来黄老板尽力了，但一个10cm的大切口对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来讲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
刘伟点点头。
“损伤太大，孩子撑不住。但有了胸腔镜就不一样了，不信你看今天的手术！”
说到这里，邹主任眉飞色舞。
“胸腹联合，要是换从前，就算是黄老板和胃肠外科的主任联手，孩子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只有不到一成，这还是命好。”
“腔镜厉害啊，几个毫米级别的小眼就做完手术，我看傻了。”
对于黄老板和周从文的手术，邹主任丝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用黄老板的话说，这就是逆天改命。从前有一次一个新生儿术后死亡，我看黄老板对着孩子的遗体鞠了个躬，事后我问了一嘴，黄老板说希望有那么一天能用技术能力改变命运。”
“单单只靠命好，要医生还有什么用。”
“……”
刘伟沉默。
这就是912么？
这就是全国最牛逼的医院么？
要用技术改变命运？！看看人家的层次！
没想到黄老已经将近八十高龄，竟然还有战天斗地的想法。
“今儿的手术难哦，虽然没有你这个临时的麻醉护士，没有周从文也能做下来，但你们加进来整个手术时间缩短了至少1个小时。”
“我就奇了怪了，不是看不起你们江海市……几院来着？”
“三院。”刘伟很坦然的回答道。
江海市任何一家医院都不可能出现在912大佬的视野里，记不住不是很正常么？真要是记得住、放在嘴边说来说去，那才是怪事。
“对于912来讲，你们江海市三院就是基层的卫生所。可今儿做的是新生儿手术，刚出生1天的孩子，胸腹联合手术……黄老却要找一个卫生所的医生来。”
说着说着，邹主任也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手术顺利，我刚刚陪黄老板去看了一眼，孩子状态平稳，在保温箱里睡着呢。估计能活……不，一定能活。”
刘伟觉得这位邹主任又把话题说跑偏了，似乎他有这个跑偏的能力。
“邹主任，我们江海市的确医疗技术水平不够。”刘伟把话题往回带。
“那周从文是怎么回事？”邹主任随后问道。
也是，周从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伟怔怔的想的。
邹主任的手机响起，他忘记问题，拿起电话，“老邓，你那面完事了？”
“完事了，楼下见。”
挂断电话，邹主任笑眯眯地说道，“走，吃饭去！”
刘伟心里乐开了花。
吃的好不好且先不说，关键是省了一顿饭钱。
而且似乎、好像、应该、差不多今天有人请自己住国营旅店，还能节省点住宿的钱。
省点是点，这也是待客之道么，毕竟自己是来帮忙的。
下楼，刘伟一路表现的极为谦卑，他一直距离邹主任半步，让邹主任走在前面，而且不管邹主任说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听到。
手术室参与手术的其他人则欢快很多，有说有笑，甚至有人开邹主任的玩笑，他也不见恼。
下楼看见邓明，邹主任扫了一眼，“黄老板回家了？”
“嗯，老板要是出来吃饭得和师母请假，不方便。”邓明笑着说道。
“也是，周从文呢？”邹主任问道。
这算是术后庆功宴，主刀的两人都缺席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刚刚又去叫了一遍，小周说他要看护孩子，什么时候状态平稳再说，不敢走。”
“哦。”邹主任沉吟中“哦”了一声。
“小刘，你家那面有事儿么？”邓明看着刘伟问道。
“呃……”刘伟怔了一下，没敢随便回答。
邓明善解人意地说道，“小周说要看三天，熬得过去孩子就活了，那时候你们一起走。家里要是没事，就跟着邹主任参观一下912的手术室、麻醉科，你看好不好。”
刘伟激动，浑身微微颤抖，遏制不住。
这是什么节奏？
这特么是要来912工作的节奏！
“以后总是要回来工作的，提前熟悉一下也好。”邹主任不以为意的随便说道，“家那面要是有事就请假，你不方便我打电话……”
说着，邹主任为难，“江海市太小了，我没见过你们主任。”
不过随后他展颜一笑，“实在不行就找你们省卫生厅打个招呼，请几天假有什么了不起的。”
“！！！”

第0499章 内有乾坤
刘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省卫生厅联系起来。
而且看邹主任的表情，似乎和省卫生厅打个招呼要远远比直接和江海市三院打招呼更加方便，只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912真好，自己要是能来就太棒了，简直就是梦想成真，刘伟心里雀跃的想到。
“小刘，心里想什么呢？”邓明笑呵呵的问道。
“我……真的能来么？”刘伟讪讪地说道，他并不认为这是真的，极有可能是自己来“帮”个忙，912的主任随便让自己参观一下，给点好处。
“嗯？”邓明诧异，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刘伟。
“你多大了？”邹主任问道。
“三十六。”
“都三十多了，还这么糊涂么？基层医院的医生……咳咳。”邹主任唠叨了一句。
邓明宽厚的笑了笑，“小周肯定是要来的，我今天琢磨老板已经犹豫了。”
“犹豫？”刘伟的心砰的一下跳的特别厉害。
“是啊，老板本来想把小周外放，在你们省城工作一段时间，把胸腔镜推广下去。但今儿的手术一做，那些都是片汤活，老板在犹豫要不要让小周直接来912。”邓明解释道。
和我有什么关系？刘伟心里想到。
“随身带的麻醉医生，小刘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么。”邓明哈哈一笑，用力的拍了拍刘伟的肩膀，“只要你想，小周肯定带你来。到时候你就是邹主任手下的兵了，不过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去找老板哭。”
“别扯淡！”邹主任很严肃地说道，“怎么可能欺负人！小刘，明天一早七点半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先熟悉一下麻醉科，见见以后的同事。”
“……”刘伟觉得自己在做梦。
“嗯？”邓明见刘伟一脸错愕，也知道基层医院的小医生一步登天必然会是这样，便笑了笑，“有什么难处么？”
“我……爱人……”
“有编制的工作基本随便挑啊，这不是应该的么？学区房肯定落在海淀，要不就去师大附中，这有什么问题么？”
邓明很自然地说道。
天降馅饼，砸在刘伟的头上，把他砸的七荤八素。
“上一次走人才引进挖来的医生，学区房落在史家小学附近。”
刘伟不知道史家小学，觉得这个名字好土气。
正在这时，一排黑色的奔驰缓缓驶来。
“车来了，去吃饭。”邓明熟络地说道。
刘伟觉得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他甚至忘记吃饭，没有对一群人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什么而惊讶。
一排虎头奔停在面前的时候，刘伟被彻底震撼。
912的大主任们出门吃饭不自己开车么？竟然有一排奔驰来迎接。
排面真是太大了！
对比一下，江海市三院、甚至是人民医院都是卫生所，邹主任没说错。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跑过来，弯腰75&#176;，站在邓明身边，脸上笑出来的褶子能夹住蚊子。
“邓主任，您久等了。进咱院区的时候堵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上车去吃饭。”邓明挥了挥手，直接走上车。
刘伟有些茫然的看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溜小跑去给邓明拉开车门，小心翼翼的比照顾他爹都要上心。
他热情洋溢的笑容让人暖心，真心比亲儿子还要体贴。
这就是传说中的甲方么？
刘伟不是没遇到过销售经理，虽然麻醉医生接触的比较少，但和他打麻将的外科医生那面遇到的多。
请吃饭也是自己打车过去，大家和朋友一样。
至于吃完饭有没有其他活动，要看医生的地位。毕竟去一次洗浴也挺贵的，一般小医生没这个招待水准。
而反观912邓主任的待遇，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不，江海市医生的待遇简直就是在地下室，还是地下十几层的那种。
“走了小刘。”邹主任走上另外一台车，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把车门打开，对邹主任的恭敬丝毫不逊。
只有刘伟一名麻醉医生和邹主任一台车，中年男人看刘伟的目光有些诧异，但依旧恭敬，丝毫不敢怠慢。
“主任，这是厂家的？”
“嗯，今天用的腔镜就是他们奥利达的。”邹主任说道，“全球类似手术不超100例，嘿！厉害，厉害。”
“……”
刘伟对这个数字毫无概念。
邹主任见刘伟不会捧哏，有些失望，解释了一句，“今天一早全院会诊，黄老板亲自给奥利达厂家打电话，他们从日本空运来的设备。”
“……”
刘伟又一次被震惊到。
他原本以为给1天的新生儿做手术用的、像是玩具一样轻巧的胸腔镜设备912常备呢。
原来912也没有，是从日本运进来的！
“进出口的手续也是黄老打招呼特殊办理的，幸好没耽误事。”邹主任道，“这台手术的意义重大，咱不说治病救人，对于奥利达公司来讲开拓了一大块空白市场。”
“哦哦哦。”刘伟脑子晕乎乎的，好像血压已经升到200毫米汞柱了似的。
“习惯就好了，912不会和基层医院一样。”
在刘伟想象中，奔驰应该开到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酒店的停车场。但很快他发现奔驰车队开到一个小胡同前。
原来车队就是照顾面子，或许是小胡同里的苍蝇馆子比较有特色也说不定。
不过当刘伟下车后，看见年轻的服务员站在两侧迎接，一股子肃然之意在他心里升起。
小四合院，倒也清静，只是略有些不正式。
刘伟心里嘿嘿一笑，这不是农家院么。
可进了门之后，刘伟一下子怔住。
影壁后是一座假山，水流潺潺，别有洞天。
进门后往下走，没有地下室的狭窄逼仄，几百平米的空间敞亮到了极点。
富丽堂皇，带着让刘伟心惊的贵气。
原来是内有乾坤，根本不是农家院，刘伟看傻了眼。
“坐吧，今天随便吃点，累了。”邓明和邹主任相互客气了一下，直接上座。
他拿出自己的黑色公文包，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捧在手里。

第0500章 学坏一出溜
“老邓，你这个保温杯还真是随身携带啊。”邹主任坐在邓明身边，玩笑道，“要不下次你带到手术室去，低血糖的时候也别打葡萄糖了，就用点滴管子顺进去给你喂一口。”
“不行。”邓明很认真地说道，“里面的水不多，管子顺不进去，再说用管子的话喝的不爽快，这玩意也带不进手术室。”
说着，邓明打开保温杯抿了一口里面的水。
刘伟顺便瞄了一眼，被吓一跳。
别人都是保温杯里泡枸杞，但邓明邓主任的保温杯里各种东西都有，满满当当的，水……只是配料。
这哪是保温杯泡枸杞，简直就是枸杞泡保温杯。
“邓主任，我前几天去雪区，在牧民手里收购了一些虫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说道，“都是上好的，找专家鉴定过了，不像是市面上卖的那些。”
邓明点了点头，并不在意，甚至连笑都没笑。
刘伟早已经过了惊讶的点，慢慢的接受了这一切。
虫草么，市面上的据说都被奸商加了铅，说是能多占点分量多卖点钱。
不过能买多少，还要去一次雪区。
邓明邓主任似乎不太待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对虫草也不感兴趣似的，和邹主任说道，“我这不是要提前保养一下么，要不然等老了像老板一样，吃口肉都不让，也太没劲了。”
“黄老板身体我看着是真硬实！”邹主任赞道，“快八十的人了，做腔镜手术手一点都不抖。看惯了黄老板的手术，再看别人做手术，我觉得牵条狗上来做都比他们做的好。”
“哈哈哈。”邓明哈哈一笑，“老板那是童子功，咱比不了。”
“黄老板什么都好，就是爱上价值观，讲大道理。”邹主任道，“咱都是小人物，当个医生，虽然有点社会地位，但和那些个大事小情没关系。”
“老板就这毛病，他那个年代的人走两个极端。”邓明说着，脸上的笑容古怪起来。
“想什么呢？说说黄老板犯什么错误了。”
“不是，我想起来我上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饿的受不了，从床底下扒拉出来几个土豆。”
邓明是老三届的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天之骄子，半夜磕生土豆么？难怪现在就要枸杞泡保温杯的养身体，刘伟坐在邓明身边想到。
“生的？”
“肯定不是么，要烤熟了。同寝室的哥几个也都凑到一起，找了点东西就在寝室里生火烤土豆。
你想啊，那点废纸烧起来烟多大？看见冒烟了我就傻了眼，这玩意被辅导员抓住最差也是一个记大过留校察看。我傻了，其他人也都傻了。”
“胆子够大的，然后呢？”邹主任笑眯眯的问道。
肯定不会有事的，要不然现在邓明早特么回老家种地去了，不会坐在这里和自己谈天说地。
“也不知道谁最先反应过来的，我们开始灭火。别说土豆什么的了，那股子饿劲儿早都被吓饱了。但时间来不及，火灭了，下面有点木炭怎么都不行，烟冒的那叫一个多，走廊里已经传来辅导员的声音。”
刘伟都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手心里满满的汗水。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在寝室打麻将，最后被记大过的事儿。
就这儿，比打麻将严重多了。要把宿舍楼点着怎么办？这可是滔天大祸。
没想到邓明邓主任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我让我同学都散开，自己拿了一本书坐在炭火前面哭。”
“……”邹主任一怔，哈哈大笑，“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辅导员进来问怎么回事，我同学没一个敢说话的，都觉得完蛋了。”邓明手捧保温杯，笑眯眯地说道，“我就一边哭一边和辅导员说，半夜复习功课，一想到马克思已经去世了我就不想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就像是做手术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难题，就像是一不小心碰破了一根动脉，就像是……
“我一边哭一边问辅导员，共产主义什么时候能实现啊。”
“我去！老邓，你特么就是看着浓眉大眼的，其实心里特别坏！一肚子坏水！！”邹主任赞道。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邓明笑呵呵地说道，“结果辅导员吓坏了，开始给我讲各种大道理。比老板讲的厉害多了，说了一个多小时，把我听困了都。”
“然后呢？”
“后来因为学生学习学魔障了，要烧炭自杀，辅导员劝导有功，连续获奖。我没事，辅导员还有大好处……呃，我要说的是我年轻时候就经过各种大道理的洗礼，早都习惯了。”
“哈哈哈，老邓，你个损玩意。”邹主任大笑。
刘伟对这个看着慈眉善目、手捧保温杯的老男人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果然，912就没一个省心的货色。
想要攀登高峰，光有技术是不够的，还要遇到无数的困难，勾心斗角、蝇营苟且。
邓主任也是个机灵人，要不然根本没办法当上912的大主任，哪怕他身后有黄老背书。
换成自己，估计那时候已经被学校一脚踢走回家种地去了，刘伟心里感慨。
“小刘，今天吃日料，你能吃习惯吧。”邓明随便讲了一件往事，关切的问刘伟。
“能习惯，能习惯。”刘伟连忙说道。
“小陈啊。”邓明轻轻敲了敲桌子。
“诶，邓主任您说。”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连忙站起来，弯腰小碎步跑到邓明身边，“有什么吩咐？”
“菜单上的菜来两本，送到新生儿重症病房去。”邓明道，“我小师弟看护患者来不了，别饿坏了。”
“好咧。”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但问了一句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来，“邓主任，法国空运来的吉拉多生蚝没准备那么多，您看……”
“先可着那面来，我们这面一人留一个就行。”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在法国的经理已经把那面的仓库搬空了。”
“没事，吃吃喝喝的小事。”邓明淡淡说道。

第0501章 白米饭配井拔凉
一样样精美的菜肴端上来，冒着白烟的盘子把刘伟看的愣了神。
这玩意得多少钱一份？而且看着和仙境一样，特别高端大气上档次，怕是自己一个月工资都买不了一份菜。
刘伟也不是没在江海市见过这种，一顿饭几千块钱的也吃过，可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牌面……
“对了，我问问。”邓明看见一桌子菜，没有一点感觉，习以为常地说道。
“你？怎么了？”
“我问问周从文要什么。”邓明笑道，“别他不喜欢吃日料，饿肚子看护患者，老板明天是要骂人的。”
怎么会，刘伟看着生猛海鲜、看着厨师端上来活的、四尺多长的大龙虾，眼睛直勾勾的，这玩意谁不喜欢吃。
三院胸外科没什么手术，也就没什么江湖地位，周从文肯定没吃过。
第一次见这场面……刘伟咽了一口口水。
“不管周医生需要什么，我这面立马准备。”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躬身站在邓明身边，拍着胸脯说道。
邓明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他和周从文交往的不深，但总感觉这位小师弟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虽然他看起来和蔼，在江海市也只是请老板去市场的烧烤店吃烤串，但那种高冷是骨子里的，一看就是吃过见过的主。
“小周，给你们送饭，日料吃的习惯么？”邓明拨通电话，开门见山的问道。
“不吃。”
电话那面周从文很肯定的回答道，一点都不给大师兄邓明面子。
“……”不光刘伟，连邹主任都愣住，这也太不客气了吧。
“你想吃什么？”邓明笑眯眯的问道，“和老板一样吃鸡爪子？”
“一碗响水大米的米饭，随便来点黄瓜咸菜，送两杯井拔凉。”
邓明的脸色都微微动容，随即苦笑。
白米饭配井拔凉……
老板新收的这个小师弟看样子是真不简单。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脸茫然，这都什么年代了，井拔凉到哪去淘弄？而且响水大米，这种东西也太少了吧。
难不成要自己去西苑……一想到这儿，中年男人心里叫苦不迭。
“行，正好我手里有一点响水大米，自己都不舍得吃，我让你嫂子闷上给你送去。”邓明笑道。
“辛苦。”
说完，周从文便挂断电话。
拿着嘟嘟嘟作响的手机，邓明苦笑，“看吧，要多挑有多挑。”
“你这位小师弟是老四九城出去的？”邹主任问道，“喝井拔凉的主可是难伺候，我就见过几个。”
“应该不是，我听说是东北农村的。”
虽然难伺候，但还是得伺候。
周从文这时候坐在保温箱旁边看着小患者的生命体征，随时随地准备抢救。
要是连口饭都送不过去，那成什么样子。
还没开始吃，光是给周从文准备饭就折腾的人仰马翻。
20分钟后，邓明才回来坐下。
“怎么样，邹主任，我这位小师弟厉害吧。”
“嗯，是挺厉害的。”邹主任笑道。
他看着一桌子的日料、生猛海鲜，无奈的笑了笑。
这一大桌子饭菜拢在一起，似乎都不如周从文要的那碗响水大米贵。
“我家老板在家吃饭也这么挑，他很少在外面吃，说是外面的米饭不香。我就猜到周从文肯定要吃响水大米！”邓明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位小师弟还真是处处和黄老板差不多啊，难怪手术配合的那么默契。”
“我陪老板去江海市，一起吃饭的时候闲聊。我家老板的脾气你也知道，愿意出题考试。但几道题周从文都对答如流，而且也能现场出题，我都答不上的那种。
还真是天生的关门弟子。”邓明感慨。
众人感慨了一番，中年男人越听越是诧异，这场酒宴原本他要陪着，把两位主任伺候的舒舒服服才算完成今天的KPI。
但当他听完两位主任感慨之后，心里意识到那位要响水大米闷出的米饭、还要井拔凉的那位根本不是没资格来，只能在家当苦力的小医生、住院总。
人家是特么小爷！
“邓主任，要不我跑一趟？”陈经理的腰已经弯到90&#176;，在邓明身边小声说道，“去您家里取米饭，给您小师弟送去。”
“也行。”邓明想了想，“那就麻烦了。”
“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
“我给我爱人打个电话说一下，麻烦陈经理。”邓明微笑挥了挥手，打发陈经理走。
众人对此司空见惯，要是陈经理连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他也不配当奥利达中华大区的总经理。
“老邓，要说黄老板还真是厉害，下面基层医院捡到了宝。要是换我，我可不敢信。”
“基层医院不靠谱倒是真的，但我家小师弟不一样。”
“前几天我有个亲戚去当地最大的医院做检查，就是感冒，化验个血。结果出来当地的医生一脸严肃的把他给扣下了，说是要见家属。”邹主任开始闲聊。
“肿瘤？血常规，是白血病？！”
“当时我家亲戚吓的腿都软了，知道肯定出了大事。和当地医院聊了一下，知道是白血病，马上坐火车来帝都找我。”
“那可挺远。”
“是呗，不过再远也没办法，治病要紧。我带着去找小胥，复查了一个血常规，什么事儿都没有。”
“……”邓明微微一怔，马上明白邹主任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标本弄混了？”
“是，标本混了。”邹主任道，“虚惊一场，站了两天一夜来帝都。”
“能虚惊一场就已经挺好了，真要是白血病的话更操蛋。”
“嗯，我家亲戚住了一夜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叮嘱他，回去别闹，一定跟当地医院好好说明白。”
这话有点绕，但邓明清楚邹主任是什么意思。
标本弄混了，那么得白血病的肯定有其他人，那人拿到手的是一份几乎正常的化验单。
千万别耽误治疗！
“能在基层医院找到小周……”邹主任侧头看了一眼刘伟，“和小刘这种医生，不容易，不容易。要说沙土地里也有金子，但得有那眼力看出来。”

第0502章 膀胱里的手串
刘伟连忙客气，虽然他知道两位主任说的主角是周从文而不是自己。
但自己眼睛也亮！这可不是吹牛逼吹出来的，刘伟心生得意。
当时自己和老王关系有多好，看势头不对马上跳走，上了周从文的大船！
这叫本事！！刘伟开心的笑着。
要不是自己眼睛亮，怎么可能坐在帝都的会所里和912的两位大主任谈笑风生？怕是这时候还在和一群赌鬼打麻将呢。
饭吃的很快，两位主任都没有喝酒、拼酒的习惯。
看邓明手里捧着的保温杯就知道，他就算是年轻的时候能喝，现在也肯定不会喝。
等下面的小医生、带组教授都吃的差不多，邓明刚要说散，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邓主任，您送来的患者做核磁出事了。”
“嗯？！轮椅吸上去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不对啊，他能走，做什么轮椅。”邓明怔了一下。
“膀胱破裂，我们准备急诊开，您来看一眼？”电话里那人说道。
“膀胱破裂……”
邓明念叨了一下这个词，叹了口气。
“我这就去，你们先上台。患者家属那面我来说，你们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邹主任看着邓明，“膀胱破裂，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去看看。一个体检的患者，每年都要做检查，怎么会出事呢。”
邓明有些疑惑，但他有自己的猜测，就是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我去看看，这不是胡闹呢么。”邓明阴沉着脸说道。
刘伟打了一个寒颤，他能感觉到邓主任生气了这是。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邹主任对此毫无兴趣，只是一个普通的急诊而已，他根本不想去。
回家多舒服，没事的话谁愿意在医院里天天泡着。
“小刘，给你安排的王府饭店，标间能住习惯么？”邓明问道。
“……”刘伟一怔，王府饭店？那可是全国最中心的饭店。
即便是江海市的人也知道王府饭店的大名。
原本以为要在马路边对付一夜，了不起住国营旅店，没想到摇身一变竟然去王府饭店这个级别的地儿。
这话说得……
刘伟有些受宠若惊。
“习惯，习惯。太客气了，随便找个地儿就行。”刘伟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就行，我这面有事儿，就不送你了。”
邓明说完，起身就走。
“小刘，明早七点半，住院部门口见，别迟到。”邹主任叮嘱。
刘伟连连点头，他瞄着邓明，心念一动，凑上去问道，“邓主任，我陪您去看看？顺便看看从文。”
听到从文两个字，邓明点了点头。
邓明也没找其他人陪自己，珍而重之的把保温杯装好，和刘伟赶回912。
“邓主任，你们这面核磁晚上还开么？”刘伟羡慕的问道。
“来，要不然有些脑梗的患者怎么办。”邓明道，“你们什么时候有的核磁？”
“去年才有，人手不够只能白天做。”
“基层医院就这样，过几年能好点。”邓明回答的心不在焉。
刘伟有些好奇的问道，“邓主任，做核磁怎么会膀胱有事呢。”
“我也奇怪，估计是膀胱里有金属。”邓明叹了口气，“这人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敢往身体里塞，毛病！”
“……”刘伟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邓明的脾气，接下来的话也没敢说。
“你要说什么？”邓明问道。
“我见过一个孩子把树枝从尿道塞进去，后来问他，他说想让自己身上长出一颗参天大树。”
“哈哈哈。”邓明大笑，“我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铁丝、电线、还有塞螺丝钉的，真特么的！”
“可这些东西好像也到不了膀胱吧。”刘伟疑惑。
“谁知道呢，去看看再说。”邓明倒是很豁达，想不懂的事儿就不去想。
来到912，两人换衣服进了手术室。
“怎么回事？”邓明找到术间，进去径直询问。
泌尿外科的住院总已经下来了，他正在摆弄着十几个小球。
“邓主任，您来了。”泌尿外科的住院总说道，“您看，在患者腹腔里找到的。”
“这是……”邓明看了一眼没看懂，巡回护士很知趣，马上递来一包无菌手套。
邓明一边戴手套一边观察。
小圆球连在一起像是个手串，晃晃悠悠的。
但“手串”上面的每一个珠子都并不是浑圆的，覆盖了一层不知道多多厚的钙化物。
“这玩意是怎么进去的？”邓明有些疑惑。
“邓主任，这不是手串。”泌尿外科的住院总随手拿下来一颗珠子。
“……”邓明一怔。
手串上的珠子不是串在一起的，而是靠着珠子里的磁力吸附在一起。
邓明戴好手套，捻起一枚珠子。
“这是什么东西呢？”
“磁力球，我也不知道用在什么上面。术前问患者，患者承认往尿道里塞了磁力球，但都丢了，一个都没找到。”泌尿外科的住院总和邓明汇报道。
“丢了……有这么丢的么。”邓明哭笑不得地说道，“后来呢？”
“我估计是都顺着尿道进到膀胱里，粘在一起。患者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做核磁的时候机器转动，磁力球在膀胱里被吸到膀胱壁上，因为边缘不规整，随着机器角度变化……”
说着，泌尿外科的住院总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这些外面包裹着钙化物质的磁力球随着核磁机器旋转，还有吸引力，就像是石刀死死按在皮肤上划动，最后把膀胱给划破。
邓明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儿，是自己送去老干部病房体检的人，出了这种事情自己脸上也没有光。
而且要不要和患者家属说清楚、怎么和患者家属说清楚，邓明还在考虑。
“邓主任，患者家属那面怎么说？”泌尿外科的住院总随后问道。
手术不难，难的是人心。
“我去吧。”邓明叹了口气，“东西我留下，具体的事儿我去聊，患者送下去吧。”
邓明看着无菌手套上的十几颗珠子发呆。
刘伟怔怔的看着邓明，没来由对邓明产生了一股子敬畏的情绪。

第0503章 结印下医嘱
刘伟深深知道邓明这么做要承担什么。
万一患者家属不认可怎么办？毕竟是做个核磁把膀胱给做坏了，家里不认可也属于正常。
在江海市，类似的事情可不敢不告诉患者家属，万一家里人知道事情真相后大发雷霆、起幺蛾子那就傻眼了。
但这么做的好处也有，患者全麻清醒后肯定会感激邓明给他保留颜面。
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谁敢这么做。
而邓明却没怎么犹豫，直接担下所有的事儿。
刘伟不能不佩服。
邓明找了一个塑料袋把取出来的异物都装好，刘伟没敢多问，只是静静的跟在他身后。
见邓明把东西放到自己的更衣柜里，随后出去和患者家属交代。
患者家属本来情绪有些不对，刘伟作为一名老麻醉医生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所以邓明走过去的时候刘伟有些害怕，生怕患者家属把所有的错都推在核磁的身上。
而且邓明也不想说明实情，到时候要是有什么误会……自己还是躲远点，别挨揍就好。
刘伟贪财胆小，有危险的地儿他说什么都不会过去，远远的看着邓明走到患者家属面前。
说来也怪，刘伟预见的危险并没有出现，患者家属看见邓明后马上换了一副表情。
时间不长，患者家属连连鞠躬，最后还和邓明握手，想来应该是不断表达感激之情。
刘伟知道这事儿虽然古怪，但912是什么地儿，这里的大主任自然有自己办事的能力。
不过三言两语就让患者家属感激涕零，而且那袋子磁力球也没拿出来，这可是真本事。
难怪上学的时候惹了滔天大祸还能屁事没有，人家邓主任是有真本事的，还不是医学上的本事，是为人处世的学问。
刘伟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去听听邓主任和患者家属都说了什么，也好长长见识。
邓明并没和患者家属多说什么，很明显的疏离感油然而生，但患者家属似乎就吃这套，在他们连连感激中邓明冲刘伟招手。
“邓主任。”刘伟走过去。
“没事了，去看看周从文，我送你回王府饭店。”
两人来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换了衣服走进去，见监护室里一个护士正在对着休息间比划着。
顺着她的视角看去，周从文正在做简单的手语，和护士“说”着什么。
“……”邓明怔了一下，“这是密宗的结印么？”
“是忍术吧。”刘伟说道。
还能这么下医嘱么？周从文……
“小周在三院的时候也这么和你们交流么？结印下医嘱？”邓明无奈的问道。
“没呀，我都不知道他还会这么。”
刘伟心里腹诽，难不成周从文和女朋友在一起开心愉悦的时候也要结印？
Emmm，这事儿都不能想，太污。
想到那个画面，刘伟忽然好开心。
男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邓明走到休息间，见周从文端着碗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心里有些歉意。
“小周，饿坏了吧。”
“还行，忙起来不知道饿。我吃快点，赶紧过去坐着。现在还是危险期，距离患者十米以外，我就有房颤的感觉。”
“哈哈。”
“邓主任，小点声。”周从文严厉的看了邓明一眼。
邓明马上敛声，他觉得周从文真的很像老板，平时换副院长也不会因为笑一声而说自己。
“孩子已经醒了，用着肌松呢。”周从文道，“还得是咱912，有儿童呼吸机，换江海市只能硬抗。”
“你刚才和护士说什么呢？”邓明好奇的问道。
“夜班护士，听力有点问题，我还没空，一会闲下来看看她怎么回事。”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这……也行？”邓明一怔。
“她今年22岁，说是之前听力都很好，大专最后一年出现的问题。但我估计还要更早一点，因为她嗓门大，我估计是随着听力下降，一点点的变成大嗓门的。”
“……”邓明无奈的看着周从文，这个小师弟会的还真是多。
“哦，邓主任你问的是手势啊，我习惯了，不想打扰孩子。”周从文把米饭和咸菜都划拉到嘴里，双腮鼓起来。
“护士也会？”
“简单几个动作，没什么难的，一教就会。”周从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正好邓主任你来了，帮我看会，我给护士看一眼耳朵。”
“你到抓的一手好劳力。”邓明笑道。
“顺便么，别那么小气。”周从文道，“我在特护记录上写，20:32分—20:45分，由邓明主任看护。”
“……”邓明无奈摇头，周从文可是真损。
就这脾气，要是本事小点，得被人逮住攥出尿来。
“好了，要说还是响水大米好吃。”周从文把嘴里的饭、咸菜咽下去，心满意足地说道，“我就知道来帝都能吃上。”
说完，他站起来，做了个手势。
来到患儿的保温箱旁，邓明见孩子上着呼吸机，随着呼吸机的频率，孩子的胸廓一起一伏。
心电监护、呼吸机的屏幕上生命体征平稳，一切安然。
“几天能脱离危险期？”
“看样子要三天。”周从文道，“拔管脱机我再走，要不我担心这面技术力量不够，还要老板来看着。”
邓明心中百感交集，虽然他依旧不知道是谁给的周从文这么强大的自信，但周从文说的是真的。
912技术力量不够，这种话也就周从文敢说。
“我看着，你先去忙。”邓明径直坐在保温箱旁，看着孩子皱皱巴巴的脸，眼角露出一丝笑。
这次手术和以往的手术不一样，他心知肚明。
胸腔镜，创伤小，孩子存活的几率要比以前自己和老板做过的手术高很多个百分点。
而且老板一直在研究相关手术，这回有周从文的加入，多年积累厚积薄发，估计类似手术可以试探着开展。
邓明没有干巴巴的坐着，他开始翻护理记录单。
上面的字很熟悉，是周从文写的，邓明叹了口气。虽然周从文看着和蔼可亲，但骨子里严谨的和老板一样，只不过他年纪小，精力充沛，很多事情老板没精力管，他却都自己上手完成。
比如说，护理记录单。

第0504章 妖孽
周从文让护士去耳鼻喉科借个镜子，再要一个换药盘，他站在保温箱的旁边低声、温和地说道，“邓主任，你这是要写论文？”
“嗯，奥利达和我约稿，柳叶刀那面他们已经做好工作，为了推广新生儿的腔镜手术，老板也点过头。”邓明低头看着护理记录单压低声音说道。
“别看了，回头我给你出一份。”周从文淡淡说道。
“嗯？！”邓明疑惑，抬头看周从文的眼睛。
要是没理解错，周从文说的意思是他给自己出数据。
写论文需要的数据和平时医疗中记录的数据不一样，国内发表文章还好一些，哪怕是中字头的文献，习惯也和国人贴近。
但要是给《柳叶刀》这类的期刊投稿，很困难的一个点是要知道外国人需要什么数据、文字格式。
周从文是认真的？他写过？
“邓主任，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周从文笑了笑，眼睛眯起来，“放心吧，这面给我，我出个架构，你随便找个人往上添点东西就能发。”
“……”邓明无语。
手术做的漂亮，术中指挥干净利索，术后看护也担的起来，这已经足够让人惊叹。
但这些还属于医疗范畴之内的事儿，都是熟能生巧的事儿。
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连《柳叶刀》的论文都能搞定。
“老板和邓主任你们是不是准备帮我发几篇论文，把硬实力熬够了，以后不授人口实？那我先谢了。”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这回邓明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周从文就像是个妖孽一样，不管什么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且他对自己也并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
“我怎么也出点力，要不然你扔过来几篇顶级期刊的论文，第一作者都是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周从文道。
“你怎么知道的，老板跟你说了？”邓明问道。
“我又不傻。”周从文很自然地说道，“老板让我去负责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那面天高皇帝远，没人说三道四。就算是有，我后面站着老板，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但一年后回912就不一样了。刚1年的研究生，连主治都不是，一些事儿总会有隐患。以老板和邓主任你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们什么性格？”邓明追问。
周从文却没回答，而是笑眯眯地说道，“给我准备好所有论文、硬件条件过线，明年直接毕业。邓主任你再跑一趟，申请个杰青，破格提拔成副高，回912就能带组，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路子么。”
“其实最好出趟国，镀镀金，回来申请长江学者。但别跟我说这事儿，我没什么兴趣。”
邓明真想把周从文解剖看看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刚说的路数可绝对不是医院的路子。
手术，可以说是天赋，这一点邓明也承认。
人世间就是有各式各样的天才，或是走马观碑、或是过目不忘，或是……比如说老板举的例子，于敏于老先生用心算模拟核爆。
这简直就是非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周从文能熟练掌握胸腔镜，邓明只是感慨年轻人真的是很幸运，有天赋、还有大把的韶华岁月可以一步一步攀登。
老板其实也是这种人，要不然不会成为国内胸外科的老祖宗。
但周从文一个现在还在江海市的年轻人怎么会懂国际顶级期刊的论文怎么写？
这不是天赋，这已经可以算是妖孽了。
但邓明没说，不知不觉间，他拿着护理记录单的手已经握成了一个弧形，仿佛保温杯就在手里。
刘伟站在一边，完全听不懂邓明和周从文在交流什么。他整整的看着两人，一脸懵逼。
“行，那这块你来，我偷个懒。”邓明没有问出心里的疑惑，而是一边看着护理记录单一边说道。
“你看一下患者，我去看看护士怎么了。”周从文淡淡一笑，拍了拍邓明的肩膀，“邓主任。”
“嗯？”
“多活动一下，比枸杞泡保温杯要好。”周从文“顽皮”的讥讽了邓明一句。
周从文也知道这句话有点过，不是他和邓明的关系不能说这句话，而是涉及重生。
但今天完成了一台极高难度的手术，孩子的状态特别好，一看就知道小家伙能活下去，周从文心里高兴，也不管那么多。
就算是以后邓明问自己或者是心里有什么疑问，自己一推三六九，不说就是。
不信邓明能真的解剖自己。
周从文来到休息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邓明。
无菌口罩把他的络腮胡子遮挡了一大半，周从文心里笑了笑。
还记得上一世自己第一次遇见邓明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络腮胡子和头发应该差不多，去做手术的时候不算违背无菌原则么？
这应该是大师兄唯一的弱点。
周从文心里嘿嘿一笑，从护士手里接过镜子戴在头上。
“用棉签掏耳朵有很多缺点，以后别了。”
小护士嘻嘻笑了笑，“周医生，你的玩笑一点都好好玩。”
“我说的是真的，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的听力下降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棉签的线头滞留在外耳道的深处，导致听力障碍。”
“……”
“要是继续下去的话，一个不巧，外耳道的深部会有感染。要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周从文一边说一边打开换药盘，拿出耳鼻喉科专用的细镊子，拍了一下小护士的头。
小护士一怔，一看就年轻，根本不懂周从文的意思。
“侧一下。”周从文只好说了几个字。
“周医生，你是开玩笑的吧。”
小护士第二次说开玩笑，但她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周从文的话把她吓了一跳。
“没有照相机，你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一会让同事看看。”周从文道，“我把棉线夹出来就好，希望没有黏连的太重。我遇到过一个患者，棉线已经和鼓膜粘在一起，而且化脓感染，只能做大手术。”
“呃……”

第0505章 什么都愿意做
周从文的动作很麻利、很轻巧。
“有个患者，她发现左耳听觉出了问题，有时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7、8个月后，情况开始慢慢恶化。
当她再用棉签掏耳朵时，左耳总是感觉很疼，有时候还会有棕色的、难闻的液体流出，甚至还有血丝。
一开始，医生也认为情况不严重，只是轻微感染，给她开了些抗生素让她回家服用。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
周从文一边换着各种角度，让光线照进去好掏耳朵，一边和小护士闲聊，春风化雨，一切都静悄悄的。
“后来一个很碰巧的机会，她遇到了我。我看了一眼，发现情况已经非常严重。那时候我严肃地告诉她，必须立即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小护士已经被吓到了。
周从文说的情况和她的情况基本一样。
“患者的耳道深处已被感染，这里非常靠近她的大脑。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由于棉签上松散棉线引起。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根据病史断定患者耳道里的这些小棉块已堆积了长达五年之久！”
“还行。”周从文找到蓄积在小护士耳道内的棉线，笑呵呵地说道，“估计是时间不太长，你运气不错。”
刘伟一直站在一边，他听周从文这么说，真想挠头。
你运气不错，潜台词是遇到了我。
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合适的人，周从文是这个意思么？
但这是耳鼻喉科的活，和周从文有什么关系。
“老刘，你来看一眼。”周从文招呼刘伟。
刘伟凑过去照了照角度，顺着周从文的视线往里面看。
我去！
刘伟一下子愣住。
小护士的外耳道深处竟然有一堆看不清颜色的东西，不像是耳屎，和耳道有黏连，黏连比较严重。
刘伟知道周从文说对了，这是棉签上的棉线掉到耳道里，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风化后的样子。
“这得抠多少次耳朵？”刘伟诧异地说道。
“一年多，还好。我上次遇到的患者耳道里的棉线几乎变成结石，很难往出弄。”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种八卦的事情虽然沈浪不在，可是其他护士也有类似的属性，不忙的人用最快的时间跑过来看一眼。
每个人都被小护士耳道里的情况吓了一跳。
“周医生，抠耳朵还能抠出病啊。”另外一个小护士害怕的问道，“一会您帮我也看看。”
“行，没事。”周从文笑了笑，开始用又细又尖、牙签一样的镊子在小护士的耳朵里松解黏连在一起的棉线。
“忍着点，别害怕，我手头有准。”周从文叮嘱，“就怕你一晃，镊子把鼓膜穿透，扎进脑子里。”
“周医生，你别吓唬我……”
小护士快被吓哭了，哆哆嗦嗦地说道。
“哈哈哈，开玩笑的，我这么厉害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就算是你现在开始跳舞，我都能跟上你的节奏，不会出事。”周从文压低声音笑道。
刘伟无语，有自己夸自己厉害的么。
不过周从文的手法的确厉害，小护士肯定害怕，她不经意之间躲了两下。
有一次小护士微微一躲，但马上觉得不好，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周从文的镊子跟着上去，看的刘伟心里一紧，生怕周从文真的把小护士的鼓膜杵破。
可是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周从文手里的镊子就像是他说的那羊，仿佛长在小护士的耳朵里一样，不紧不慢的松解着黏连成团的棉线。
一根棉线取出来，其他护士惊讶的围成一团观摩着。
两根……
三根……
“还好，时间不算长。”周从文一边掏棉线一边说道，“我遇到最严重的一个患者因为掏耳朵掏出癫痫。”
“啊？还能癫痫？”一众护士惊讶。
“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很难相信。”周从文笑道，“患者就诊的时候说，他在五年之内陆续出现左侧耳痛，头痛等情况。而就诊的时候，他已经出现经常性的恶心呕吐，甚至出现了短时间的意识不清。”
“我查了一下，患者有坏死性外耳炎的表现。
这种疾病通常伴随着耳内流出黄或绿色有臭味的液体，耳痛，耳痒以及听力丧失。
坏死性外耳炎常会波及到其他神经的正常运转，严重还会造成大出血、脑膜炎、脑脓肿，脑软化等严重威胁生命的情况。”
“……”小护士们无语。
“随着时间推移，感染已蔓延至大脑，从而引发了癫痫。”
十几分钟后，周从文掏完耳朵，拍了拍小护士的头，“我看看另外一面。”
小护士这回有了经验，乖巧的换了一个姿势，周从文简单看了一眼，“这个没事。”
“周医生，您帮我也看看！”
“周医生，还有我！”
“一个一个来。”周从文道。
邓明坐在保温箱旁边，透过玻璃看见周从文变成掏耳朵的师傅，小护士们有的在忙，不忙的就排队等着他掏耳朵。
唉，自己这个小师弟还真是有一套，刚来912就和小护士们打成一片，邓明心里感慨。
周从文不是为了掏耳朵而掏耳朵，也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厉害，而是想拉近他和护士之间的距离。
基层医院来912的小医生，别人对他有什么认知？
下一条医嘱都会再三核对，生怕小医生不靠谱让护士受牵连。
而且本身来讲周从文坐在这里也的确不符合医院的规矩，别人要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手画脚的说些什么，自己只能忍着。
这也就是有老板在，换自己都不行，邓明有明确的认知。他也担心周从文会和护理组闹矛盾，虽然邓明不是很在意护理组的意见。
但周从文却用一种古怪的方式迅速拉近他与护士之间的关系。
掏耳朵，谁特么能想到周从文会这么做。
这小子为了工作流畅，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呢。
邓明眼睛眯成一条缝，鱼尾纹深深，看着正在给护士看耳朵的周从文。

第0506章 拿回去吧
时间并不长，周从文把护士们的耳朵都看了一遍，还有一个护士外耳道里找到了几根游离的棉线，其他都没事。
处理完后周从文走出休息间，“邓主任，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小周，不错啊。”
“没办法。”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看见了就随手处置一下，以后我下医嘱她们总不好意思拖着不是。”
“那我走了。”邓明也不因为这事儿多纠缠，又看了一眼患儿的呼吸机和心电监护，见一切平稳，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送送你。”周从文道，“明天和老板来的时候，估计状态还能再好一点。”
“嗯，明天一早我和老板来看患者。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别太辛苦。”
“不辛苦，要了加床，我就睡在旁边。晚上竖着耳朵睡觉，不影响。要不然我教她们打手势，就是怕影响我睡眠。”周从文道。
邓明吁了口气。
这种人不卸甲的作风和老板还真像。
当年老板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老一代人有他们的要求和行为准则。
周从文的作风老派到了极点，谨慎如……老狗一般。
邓明也没劝周从文，毕竟有这个一位守在新生儿的保温箱旁边，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处理，孩子活下去的希望大增。
来到门口，邓明回头拍了拍周从文，“回去吧，没事儿就躺一会，大家都理解。”
“放心，邓主任。”周从文道，“我自己调节。”
“三天能好？”
“我估计三天就可以拔管脱机，应该没问题。”
邓明松了口气，打开门，西装革履的陈经理站在门前不远处，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皮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错愕，而是从始至终都堆满了微笑，仿佛一早就做好了面对邓明的准备。
“邓主任，您忙完了。”陈经理问候道。
“陈经理，你怎么还在？”
“我赶回去的时候您已经吃完了，今天实在不好意思。”陈经理嘴里说着客套话。
周从文道，“那我回去了。对了，给老刘安排住在哪？”
“王府饭店。”
周从文满意的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废话，转身回去看护孩子。
刘伟谨慎的站在邓明身后，他在琢磨自己要不要去卫生间。
陈经理手里拿着的黑色皮箱很明显是送给邓明邓主任的，自己在场应该不好。
但没等刘伟说话，邓明便走出去，瞥了一眼陈经理手里的皮箱，“是你说的虫草么？”
“是，邓主任。”陈经理谦卑的笑着，“雪区品质最好的虫草。”
“哦，拿回去吧。”邓明淡淡说道。
“我房您办公室？还是送您家里？”陈经理小声问道。
“我说拿回去。”邓明有些不高兴，“没听明白？”
刘伟叹了口气，邓明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陈经理。都说吃人嘴短，邓主任吃了吃了，但没见他短到哪去。
这话邓明说的理直气壮，不过刘伟不信什么刚直不阿，也不信什么两袖清风。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看就知道，邓主任平时对这种规格的宴席习以为常，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陈经理有些为难，不过他不敢多说什么，这次邓主任不要那就下次再说。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和邓明交流，但却是第一次提着东西来讨好邓明，碰一鼻子灰也是正常。
“给小刘安排的酒店办好了吧。”邓明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平淡的问道。
“安排好了，车就在楼下，我送刘医生去。”
“不用了，我送他过去就行。”
“好的邓主任。”陈经理微微躬身，一句不都不敢说，“前台就说奥利达订的客房就行。”
邓明缓缓走向电梯，刘伟跟在身后，他心里百爪挠心。
虫草，那可是虫草！
虽然刘伟没见过，但江海市开了几家冬虫夏草的店，老板们一个个都挣得盆满钵满。
而且刘伟虽然没见过真的虫草，但却大概知道多少钱。
一根就能卖几万块钱，那可是几万块钱！刘伟的眼睛有些红。
看陈经理手里的黑色手提箱，刘伟不知道里面能装多少虫草，但他能肯定那一定是天价！
天价的虫草就算是自己不吃，转手卖出去也是钱，而且还不犯规矩。
“邓主任，您怎么不要呢？”刘伟的心在滴血。
要是有人送他一箱子虫草，还是雪区亲自收的那种真货，自己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怕是一晚上都睡不好觉，要搂着黑色的手提箱睡，老婆都不能碰的那种。
“一箱子虫草么，也不值什么钱。”
“……”刘伟真想抓着邓明一脸的络腮胡子问问他有没有见识，知不知道虫草值多少钱。
“吃顿饭就差不多了，拿人手软。”邓明看了刘伟一眼，“腔镜设备刚进，竞争很激烈。”
他没说别的，简简单单说完便停住。
刘伟心里百转千回，邓明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他却琢磨了好半天。
邓明邓主任不再说这事儿，刘伟也不敢问，来到王府饭店，邓明陪他取了房卡，这才告辞。
刘伟第一次住在共和国的心脏区域，在王府饭店的楼上往下看，万家灯火，隐隐能看见繁华与肃穆，宛如之前的那台手术。
唉，912的级别还真是三院没法比的，刘伟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跟周从文去省城，哪怕暂时的两地分居也无所谓。
希望邓主任说的都是真的，解决老婆的工作编制，孩子能去海淀学区上学。
这叫什么？
鸡犬升天么？刘伟有些迷茫。
……
……
三天后，周从文略有憔悴，但精神头还很足。
新生儿拔管后观察了4个小时，状态平稳，生命体征正常，他这才放心离开。
“老板，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周从文道，“家那面还有事儿。”
“行，回去吧。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别惦念着这面。”黄老背手弓腰，趿拉着布鞋，周从文心里要多羡慕有多羡慕。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把手背过去，老板第一时间就得训自己。

第0507章 一个没招谁没惹谁的清晨
周从文不在的日子，江海市三院胸外科正常运转。
前一批患者办理出入院，回头已经有排队等着下周要做手术的患者入院做术前检查。
现在三院胸外科床位周转率超高，每个人都很忙。
换药、写病历、查房，一天时间眨眼即逝。
下班时间。
今天是李然的班，沈浪干完自己的工作最后一个离开。
“李然，我走了。”沈浪几乎平躺在靠背椅上懒洋洋地说道。
“你早就该走。”李然很严肃地说道，“下班不回家，也不知道你在医院干什么。”
“干活，为人民服务，发光发热。”
沈浪懒洋洋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要发光发热，一脸的不正经。
“赶紧回去，要不你留下来我还得请你吃饭，你那么能吃。”李然抬手，牵动自己的嘴角向下拉动，露出一个哭脸。
“不用，我这就回去，祝你……”
沈浪站起来，话说了一半，李然的脸色猛然发黑，原本就严肃的脸上表情愈发严肃，带着一股子肃杀味道。
“哈哈哈，不说不说，我换衣服走了。”沈浪扬起手，挥了挥，转身离开。
幸好这个乌鸦嘴还有点自知之明，李然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门外，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肛肠科患者穿着病号裙走来走去，风平浪静。
幸好自己警醒，把沈浪后面的那句话给堵回去了，李然心中得意，手向上抬，下意识的拉出一张笑脸。
和护士订了饭，吃完后查圈病房，李然早早睡下。
一夜平安，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李然睡醒。
他躺在床上看外面的天，脑海里琢磨着胸腔镜术前定位的相关技术细节。
自从周从文教给李然相关的技术知识后，李然通过最近的实际操作已经基本掌握。
李然需要做的是不断琢磨，更熟练的掌握相关技巧，以及对某些罕见情况的提前预测。
半梦半醒之间，门外传来轰隆隆的平车声音。
李然猛然从床上弹起来，慌张穿鞋。
前半夜的平车声并不怎么可怕，越接近天亮，平车的声音就越是恐怖。
尤其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胸外科来的一般都是急诊重症。
这是临床经验，和天蒙蒙亮被老百姓叫鬼呲牙没什么关系。
主要是因为起早的人和夜归的人碰在一起，这时候外面的车不多，开车的人也很放松，速度一般都相当快。
如果赶上宿醉或者没睡醒，疲劳驾驶的司机，如果出事的话基本都是大车祸。哪怕患者勉强被送来，也很难抢救成功。
李然趿拉着拖鞋跑出去，因为太匆忙，一直鞋横着，他赤着半只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出门李然看见平车上躺着一个患者，平车没有鲜血淋漓，略微放了点心。
“什么患者？”李然焦急问道。
“右侧多发肋骨骨折，没什么事儿，别担心李医生。”陪检看见李然穿了半只鞋跑出来知道他着急，马上安慰道。
“吁~~~”李然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肋骨骨折的话还好，就算是有血气胸，下一个胸腔闭式引流，观察两小时。如果没事，等主任上班再开台探查也是可以的。要是有事，给李主任打电话，可以马上上手术。
“生命体征平稳么？”
“平稳，高压180。”
血压有点高，这个不怕，主要是外伤、疼痛刺激导致的，李然安稳下来，把鞋穿好去给患者查体。
患者是30岁左右年轻男患，右肺呼吸音略弱，双肺没有水泡音，没有反常呼吸，神清语明，状态看着还不错。
护士此时已经测完血压——180/120mmhG，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也都平稳。
李然这才放心，他把患者送进病房，做收患者的各种复杂工作。
询问病史后才得知这是一个倒霉透顶的患者。
他做装修工的，一早天刚亮出门工作，没招谁没惹谁的在路上老老实实的开车，但没想到忽然对面晃晃荡荡开来一辆破面包车，司机喝了一夜的酒，醉驾迎面和他撞上。
这是招谁惹谁了呢，李然觉得患者太可怜了，便多问了几句。
一般来讲醉驾的司机负全责，钱应该不是问题，患者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疼的厉害。
见患者病情很单纯的，只是右侧多发肋骨骨折而已，李然放了心。
他拿笔和纸记录下来患者叙述的一切，然后去办公室写病历。幸好昨天睡得早，一早就能把工作都做完。
可是病历还没写完，护士来叫李然，告诉他患者自述疼痛剧烈，让他去看一眼。
折了那么多肋骨，肯定会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然开始并不以为然。
但当他去病房看患者的时候发现哪里不对。
李然虽然说是后调来的，但在三院胸外科工作了小半年也见了几十个肋骨骨折的患者，他就没见有人疼的这么厉害。
不是患者矫情，而是真的疼，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这是怎么了？李然有些茫然。
刚参加工作两年的医生懂一些医疗常识，但绝对说不上经验丰富。
甚至有时候都比不上科里的老护士。
书本上写的东西和实际上遇到的患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李然用听诊器给患者听诊，双肺呼吸音清，没有明显的气胸征象。
生怕自己听错，李然还是决定让患者去做一个CT。
虽然气胸的胸闷气短与疼痛是两个概念，但李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潜意识里，李然感觉患者哪里不对，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和患者沟通，他家属还没到，李然又担心出事，便带着抢救药品的箱子自己推着患者去CT室做检查。
今天值班的是李然住一个寝室的那位哥们，他做了一夜的仰卧起坐，被李然喊起来的时候脾气不是很好，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CT扫描完之后他点着屏幕，“李然，你是不是睡蒙了，患者没气胸，肋骨骨折倒是挺明显的，CT都能看到错位。”
没有气胸，那就好那就好，李然也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CT的医生忽然僵住，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
李然感觉有些不对，仔细看了两眼影像，疑惑的问道，“胸主动脉这儿是伪影么？”
“……”CT的医生沉默了几秒，小声说道，“我怎么感觉像是胸主动脉夹层呢？”
“！！！”李然严肃的脸上一脑门子惊叹号。

第0508章 这都是命
CT影像并不是确定主动脉夹层最典型的影像标准，因为它是断层扫描，只能初步估计，凭借阅片医生的经验来判定。
无论是李然还是CT的医生都属于那种初出茅庐的菜鸟，看片子的时候隐约觉得不对劲儿，但真要是较真要确定诊断的话他们谁都做不到。
“帮我出张片子，不用出报告，我给主任打电话。”李然谨慎地说道。
CT的医生点了点头，最快的速度把胶片打印出来交给李然。
“小心点，别真是主动脉夹层，一下子破了人就没了。”CT的医生小心的告诫李然。
这是一句废话，但还是说出了口。
李然本来严肃的表情更加严肃认真，他点了点头。
他并没和患者交代什么，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告诉患者检查做完了，在CT的医生帮助下用尽全力把患者平移到平车上。
简单的动作让李然如临大敌，因为每一秒都是鬼门关，主动脉夹层的患者都有忽然猝死的可能性。
不过万幸的是患者挪到平车上，并没出现意外，他疼的满脑门子冷汗。
“操！骨折是真特么的疼！”患者低声骂了一句。
李然来不及和他细讲什么，连忙推着平车回到病区，下医嘱让护士给患者上了心电监护并用上降压药控制血压。
一般的骨折血压一过性升高，只要镇痛治疗就可以，但镇痛治疗需要确定不能有其他内脏外伤，毕竟疼痛机制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本能。
在临床上外伤患者一般都不给镇痛药，因为医生也不确定患者是不是还有其他位置的外伤。贸然给镇痛药物，可能掩盖病情，导致更大的不测。
可是主动脉夹层动脉瘤是另外一个概念，必须降压镇痛。
诊断不同，处置方式也不一样，李然左思右想，还是没敢第一时间给镇痛药，而是把电话打给李庆华李主任。
说明患者情况，李然没有隐瞒，哪怕自己“感觉”错了。
电话对面的李庆华好像在刷牙，他开始含含糊糊的应着，但听到李然考虑是主动脉夹层后马上漱口，告诉李然自己尽快到。
十多分钟，李庆华就匆匆忙忙的赶过来。
他对着片子看了两分钟，深深的叹了口气，“给75mg杜冷丁，控制血压，患者家属到了么？”
“还没，我催一下。”李然看李庆华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叫患者家属赶紧来，我跟她交代患者病情。”李庆华沉声说道。
一大早晨，李庆华和李然都紧张起来，李然本来就严肃的表情&#215;2，看上去有些吓人。
用药、联系患者家属，李然心里不断腹诽，患者家属也真没正事儿，怎么还不到！这都多久了！！
足足1个小时，患者家属才赶过来。
李然看见患者家属的时候怔了一下。
那是一个22、3岁的年轻女人，怀着孕，看样子应该6个月左右，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无穷无尽的迷茫。
因为是个孕妇，李然没敢催促，所有牢骚话都憋了回去。
“主任看过你爱人的片子，要亲自和你说病情。”李然表情严肃，但语气尽量放缓和。
“大夫，我老公没事吧。”女人茫然的问道。
一看她已经处于懵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甚至连发生什么她似乎都不确定，一切仿佛在做一场梦。
“有点问题……还是让主任和你说吧。”李然不敢多说话，他带着患者家属去了李庆华的办公室。
让女人坐下，李然站在一边听李庆华和患者家属沟通。
李庆华先询问了患者家庭情况，当他得知患者父母瘫痪在床，现在女人怀孕是二胎，还有一个2岁的儿子时，李然忽然感觉李庆华李主任的情绪都有些崩溃。
而这种崩溃情绪在女人怯生生的说要是有可能的话，麻烦医生尽量少花钱，因为肇事方穷的很、不赔钱、认判的时候达到了最顶点。
李庆华也没敢隐瞒，而是和患者家属一五一十的说明情况。
主动脉夹层动脉瘤，需要去省城做介入手术，术后就能恢复正常，没有后遗症。
可是一台手术十几万、几十万……
女人听到这个数字后仿佛身处梦境之中，迷茫到了极点。
李庆华说了三遍，她才明白医生和自己交代的到底是什么。
面对这样的患者、这样的家属，李庆华和李然都束手无策。
都不说患者转运去省城医院中间的风险，光是自费、十几万这两点再加上年轻的女人衣着朴素、满脸沧桑，他们都知道手术估计是做不上了。
“大夫……”女人说了两个字，“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李然，去叫护士长。”李庆华一边安慰着患者家属，一边交代李然去叫人。
一番安慰，过了十几分钟患者家属的情绪才平稳下来。
“大夫，要不你和我老公说吧。”女人悲戚地说道，“我家都卖了也没这么多钱。”
为了碎银几两，奔奔忙忙，勉强维持生计，可偏偏天降横祸。
李庆华叹了口气，这特么都是命。
在临床工作的时间长了，自然而然会有一种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错觉”。
考虑再三，李庆华还是和患者交代病情。
刚开始患者还有些迷惑和害怕，但等他听到省城、十几万到几十万等关键词后，立即毫不犹豫地说道，“大夫，我没事，就是疼。过两天就好，不去省城。”
他说的很坚定，没有回旋余地。
“嗯。”李庆华点头，类似的情况他在临床上见得多了，没有任何办法。
这都是命。
“签个字。”李庆华道，“你注意情绪平稳，保证血压不高。我们科里面能给你省的钱都省下来，监护仪什么的不收费，你交个床位费就行，一天八块钱。”
“至于降压药用最便宜的，其他都停掉，促进骨折愈合的药也不用了，你还年轻，能恢复的很好。”
李庆华啰嗦了几分钟，李然能感知到主任心里负疚感很重，只能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患者再三表示感谢，李庆华和李然默默长叹了一口气，离开病房。

第0509章 破防
忙忙碌碌的一上午过去，吃过午饭，李然准备下班。
来到值班室，李然一想到那个“糟心”的患者，就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全身有无力的感觉。
一般来讲医生不会感同身受的把自己带入进患者的情况中，除了沈浪这种八卦的人之外。
可是这次患者的情况让李然破了防。
“李然，你怎么了？”沈浪正在抽烟，他早就看出来李然情绪不对，便好奇的问道。
“给我一根烟。”李然也没直接换衣服，而是坐到值班室的床上，愁眉苦脸的问沈浪要烟。
沈浪一怔，李然平时不抽烟，他肯定是遇到了某些为难的事儿才对。
点燃烟，李然深深的抽了一口，被呛的直咳嗽。
“喂，你自杀也不是这么个自杀法吧。”沈浪道，“到底怎么了？”
李然沉默半晌，这才说出一早收的患者的情况。
患者的父母瘫痪在床，没有劳动能力；有一个2岁、刚会走路的儿子；一个怀孕6个月、不认字、签字的时候按手印的年轻老婆……
手术要十几、几十万，这是患者无法承受之重。
正常估计，患者肯定要放弃治疗，回家听天由命。
这病能听天由命么？
李然和沈浪都说不好。
主动脉夹层动脉瘤他们遇到的也不多，但仅仅用医学常识判断，必然不行。
沈浪叹了口气，类似的“糟心”事情听了也没用。
医生只管治病，至于花多少钱……江海市一个普通的小医生难道还能让强生、奥林巴斯、奥利达这类跨国医疗器械生产商降价销售？
扯淡。
而且往少说十几万这种数字几乎相当于沈浪、李然父母一辈子的积蓄，相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向八卦的沈浪沉默无语，草草抽完烟开始午睡。
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假装不存在呗，要不然还能做什么。
李然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扔到烟缸里，一脸严肃中带着些更复杂、纠结的情绪。
他换衣服，记下患者的家庭住址，没回家而是直接打车来到患者家所在的村子。
患者家住在偏僻的城中村里。
说是城中村，和一线城市的城中村不一样，江海市地广人稀，城中村偏僻的像是郊区。
李然问路来到患者家门外。
那是一间普通的小平房，虽然破旧但打理的很干净。一条土狗看家，门口坐着一个小男孩，呀呀呀的和土狗说着话。
还没等李然进去，土狗呲牙对着李然一顿吼。
李然犹豫了一下，没有进门，而是张望了两眼。这个动作引来了附近邻居的注意，一个大妈拎着菜刀出来，“你干什么的！”
呃……应该是把自己当成偷孩子的人了，李然苦笑。
“我是三院的医生，赵兴柱住院了，我主管。”
听李然说的这么详细，邻居大妈才稍微安稳了一点。
“那你不在医院来家里干什么？赵兴柱又不在。”大妈还是疑惑的追问。
“赵兴柱的病情很严重，他爱人不认字，我琢磨着和他爸妈说一声。”
“没用，别说了。”大妈摇头，“两口子六年前就因为车祸瘫痪，兴柱这孩子孝顺，从南方回来打理家、伺候老人。要是没他的话，怕是两口子现在早都烂在床上了。”
真的是瘫痪在床，李然确定了这一点后更加郁闷。
他和邻居大妈聊了几分钟，确定患者家属说的都是事实，垂头丧气的离开村子。
赵兴柱要是自动出院可以说必死无疑，扔下一个年轻、不认字的媳妇和瘫痪在床的父母。
这种死法不遭罪，李然能接受。
可是赵兴柱的媳妇怎么办？老人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要么一狠心扔下老人孩子，做引产，随后去别的城市开始新的人生。这是那个年轻女人最好的选择，但真的可以选么？
连老带小四条人命。
可要是留下，先伺候老的，再伺候小的，还要挣钱养家……
一想到这种情况，李然打了一个寒颤。
拍胸脯说大话容易，可真要是自己感同身受的面对这种情况，谁能撑得住？
最大的可能是患者自动出院后猝死，把他送走后一家老小也相继去追他。
越想越是郁闷，李然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当医生的见惯了生死离别，从几岁的孩子得癌症到各种离奇车祸、外伤再到家长里短，李然多多少少都见过。
见得多了，人就冷漠起来，只管技术、治病，不去理睬患者家里的情况。
李主任做的已经是医生能做的极限。
在自己的权限内，给患者住院期间尽量节省各种费用，让患者少花点，甚至科里面的监护仪的使用都不算钱。
这是医生能做的。
可是对于患者、患者家属来讲，无异于杯水车薪。
一边郁闷思考，李然一边往出走，打车回家，直接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李然也没有解决的办法，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可是他一闭眼睛就会想到院子里的土狗和坐在土狗旁边呀呀呀说话的孩子。
李然表情严肃中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一分鄙夷。
只是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烦闷无助，臭脸综合症的脸庞上似乎也生动了少许。
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李然表情严肃而冷峻复杂，内心却像是有一团岩浆般滚烫。
那些猜想让李然根本睡不着，他干脆爬起来，在床底下拉出来一个纸箱子，在夹层里找出藏好的存折。
上班以来攒的钱都在里面——3260元。
李然知道这点钱干不了什么，可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到办理住院的窗口交了住院费，李然随后拿着小票回到病区。
女人满脸愁容的坐在病床前，患者脸上带着笑，“我已经不疼了，就折了几根肋骨，没事的。”
“可是大夫说……”
“别听他们的，我没什么事儿，现在就回家。”
“真行么？”
“行，你还不知道我么？去年我去省城进货，也是骨折，我还不是骑着摩托跑回来了？耽误什么事儿了，完全没影响。”患者努力露出笑脸，让媳妇安心。
李然心里叹了口气。

第0510章 有钱，真好
“李大夫，你不是下夜班了么？”患者见李然走进来，忍着疼、诧异的问道。
“来看看你。”李然攥着白服口袋里的押金票。
这笔钱他攒了两年，可在重症患者面前却依旧无力。
“那正好，我没什么事儿，不准备给你们添麻烦，这就想走。”患者咧嘴笑着说道。
他强忍着疼痛，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
“行，那就签个字吧。签完字，我给你办理自动出院手续。”李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淡淡说道。
“行，大宝啊，你去跟李大夫签字，然后咱们就回家。小宝自己在家不行，别出什么事儿。”患者拍了拍他媳妇的手。
“哦。”女人有些迷糊，她不知所以的跟李然走出病房。
写了患者知情同意书，笔落在纸上，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这种常规的描述像是刀子一样扎在李然的心上。
无能为力的感觉简直太难受了，李然的表情愈发严肃、愈发让人看着害怕。
女人按了手印，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转身离去。
“对了！”李然叫住女人，“昨天陪检上来的时候带了一张住院押金票留在我这里。”
“啊？”女人很迷糊的怔了一下。
“你拿着去办理出院，押金票要是少，出院手续不给办。”李然说完，把押金票塞到女人的手里。
女人不知道医院的规矩，茫然的拿着押金票离去。
李然手里拿着自动出院的签字单，看着女人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话可能瞒过什么都不懂的患者家属，但瞒不过身边的沈浪。
沈浪皱着眉，疑惑的问道，“李然，你该不会是自己拿钱给他交押金了吧。”
“嗯。”李然严肃的点了点头。
“……”沈浪无语看着李然，随后叹了口气，“咱们挣得那点钱有什么用。”
“我去患者家看了一眼，情况属实。我……不做点什么心里难受。我也知道帮不上忙，但……”李然欲言又止，纠结的一逼。
沈浪沉默，他皱眉沉思，“你说从文会做手术，能不能弄来大架子呢？”
“一根架子十几万，有可能要两根，可能么？”李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事儿他考虑过，最后答案是否定的。
“也是。”沈浪还没放弃，他拿起手机，“我问问从文。”
李然没阻止沈浪。
虽然他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沈浪做的事情都属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李主任的做法才是正常的一名医生应该有的反应。
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儿，尽心尽力，以后回忆起来也不至于后悔。
可……
李然严肃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难受了，难受的让李然崩溃。
辛辛苦苦从牙缝里攒出来的钱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不过这是自己唯一能做。
凡事，尽心就好，李然安慰着自己。
“从文，你忙完了么？”
“在机场啊！真快。”沈浪简单寒暄了一句，随后把事情和周从文说了一遍。
“李然那个二货自己给患者交了住院押金，现在患者准备办理出院手续呢。大架子太贵……我俩的意思是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沈浪也没多想，直接和周从文讲述了一切想法。
电话里周从文想都没想，“别让患者出院，控制好血压，镇痛，我很快就到家。”
“喂，我知道你能做手术，现在关键是患者没钱。”沈浪生怕是自己表述的有问题，马上说到事情的重点。
“我知道啊。”电话里周从文的声音很干净，清澈的仿佛是小溪水一般，“大架子要呗，实在不行的话我手头比较宽裕。这种十几万、几十万买条命的事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
“……”
李然和沈浪无语。
有钱，
真好。
“别让患者走，就说联系厂家，做一个科研，可以免费提供。”周从文叮嘱了几句，挂断电话。
……
刘伟已经木然，他看着周从文无奈地说道，“从文，十几、几十万在你嘴里说出来真简单。”
“要是癌症患者我就不折腾了，无底洞，填不满。”周从文淡淡解释道，“可是主动脉夹层不一样，下了大架子就是好人一个，连后遗症都很少，不做太可惜。”
“你总不能每个患者都自己搭钱不是。”
“哦，看到了就搭把手呗，无愧于心就行。再多的，也不是咱一个小老百姓能想的。”
小老百姓？刘伟挠头。
你家小老百姓能随手拿出来几十万啊。
“王经理。”周从文回头看王雪腾，“遇到情况了，你那面方便么？”
王雪腾无语。
有时候她真想把周从文一脚踢飞。
什么东西都管自己要，有他这样的么！
要是一些小耗材也就算了，主动脉支架！那可是主动脉支架！！
一根十几万的耗材，周从文他是怎么好意思张口的呢。
真&#183;他妈的！
不过王雪腾没有拒绝，而是秀眉微蹙，沉吟着。
这次来帝都给1天的新生儿做手术，黄老要特殊的腔镜耗材。
类似的手术绝对不是常规、能挣大钱的项目，这一点王雪腾心知肚明。可这种手术对提高知名度，让医生产生认可有着极大的好处。
比如说那台手术一定会写成个案报道，以黄老的能量收录到《柳叶刀》杂志里不成问题。
顶级期刊中的文献，手术步骤里加上括号，标注是奥利达的耗材，这种事情只是举手之劳，但无数看文献的医生会不知不觉受到影响。
好处有很多，绝对不是几句话能讲清楚的。
而这台手术是周从文和黄老一起拿下来的，连912的胸科大主任邓明都没上去手术台，王雪腾也知道这一点。
这一切甚至都不是王雪腾操办的，都是大中华区的总经理亲自出马，鞍前马后的伺候着黄老，王雪腾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她知道，周从文看着年轻，但前途不可限量。
关键是周从文自己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张嘴就要十几万的主动脉支架，一点都没看到他有什么不好意思。
王雪腾差点没被气哭。
“王经理，别小气么。”周从文微微一笑，“你打个申请，就说我要在江海市推广，需要免费做一台手术。”
“……”
“你们公司要还是磨磨叨叨的，就告诉我卡在哪个步骤，我去找他算账。”
“……”

第0511章 但求无愧于心
王雪腾知道因为肺小结节定位针的事情，公司高层亲自飞到华夏并且去江海市登门拜访，还遇到了周从文的女朋友——那位柳老板。
可能周从文的信心都来自这里，来自他的那个有钱、有本事的女朋友。
“我问问，不过我真的是没什么把握，周医生。”王雪腾实话实说。
“嗯，抓紧联系，我回江海市直接做手术。”周从文仿佛没听到王雪腾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王雪腾心里骂了一句，周从文这货怎么这么自以为是！
那可是大架子，主动脉支架，至少要准备两根，几十万的事儿怎么在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这么轻松呢。
腹诽是没意义的，王雪腾不敢得罪这位小爷，只能抓紧时间联系上级。
不出她的意料，申请大架子这种事儿必然要挨骂，中华大区的经理刚听了一个开头就很不耐烦的呵斥王雪腾。
可是当王雪腾说是周从文需要做科研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变得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一听说是周从文需要大架子，奥利达中华大区的陈经理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宛如面对自己的搓衣板的宿命。
他二话不说，直接给王雪腾权限，不管周从文需要什么直接去拿，只要事后有周从文的签字，然后上报就行。
王雪腾听到中华大区经理的话后，心中惊讶莫名。
她虽然从业的时间有限，可怎么说都是地区经理了，各种规则、潜规则都门清儿的很。
类似于周从文的这种——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的待遇根本没见过……也不是没有，中华大区只有一位有这种待遇——黄老。
万万没想到江海市的小医生在奥利达公司的眼睛里竟然和黄老一样的待遇。
王雪腾知道自己错了，她想冷静一下，加深这种印象。
可她暂时没时间。
联系大架子，让手下的员工抓紧送到机场。
一行人飞到省城，黑色的拉杆箱已经在机场外迎接。
几十万的大架子就这么轻轻松松的送到周从文的面前，刘伟也很是无语。
周从文不知道患者血管直径，所以拉杆箱里备的货很全，他打开检查了一下，比较满意。
“就这？一枚夹子十几万，相当于一台小汽车？”刘伟拿了一枚无菌包装的架子感慨着。
“嗯，利润特别高。”周从文淡淡说道。
“资本家的心也太黑了吧！”刘伟直言不讳。
王雪腾的脸黑的像是锅底。
饭还没吃就开始骂厨子了么？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骂。
“话不能这么说，一枚架子的确不值这么多钱，但要是算上前期的科研经费的话倒也差不多。很多药品、耗材的研究是要赌运气的，基本都是试错，正确的路只有一条，只要失败，前期的投资就打了水漂。”
“这些都是钱，不给人挣回来，谁还会继续研究下去。要说可持续发展的路，基本都是这么趟出来的。为了研制一种新药破产的公司有的是，很常见。都不容易，一家一本难念的经。”
刘伟听周从文这么说，还是有些不认可。
这可是一台小汽车！再贵也不至于贵到这种程度不是。
“在大架子出现之前，诊断主动脉夹层只能做外科手术，成功率相当低。但是现在么，有了这玩意患者的救治成功率高了至少十倍。除了一些罕见型之外，都能下支架解决。”
“可……”刘伟还是保持自己的意见。
“太贵了是吧。”周从文微微一笑，“老刘，知道象鼻子手术吧。”
“知道，心外科最大的手术，据说比心脏移植还要难。”
“心脏移植简单的很，关键是后期的排斥反应。象鼻子手术术式……以后也可能会消失，遇到类似的患者直接下支架。”
“不可能吧！”刘伟诧异，“颈动脉分支怎么办？全都堵上？”
“3d打印，按照患者自身解剖结构临时订制相应的支架。”周从文平淡回答道。
刘伟和王雪腾相顾愕然。
3d打印是什么鬼？3d他们知道，打印也知道，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周从文也没更多解释，等3d打印技术成熟至少还要15年左右的时间，再传导到临床，应该是20-25年的时间。
还很早呢。
坐车回到江海市三院，周从文直接阅片，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带着李然上手术。
依旧是简陋到了极点的透视机，依旧是熟练到骨子里的手术，大架子下进去，不到半个小时手术完成。
李然看的心旷神怡。
周从文一句话，一家老小五六条人命就回来了，不光救了患者一人，还救了他们一家子。
技术，说到底还是技术。只是周从文这种随口就能要来价值几十万人民币的支架的技术……好像自己一辈子都到不了。
下了手术，周从文和患者交代了几句，安慰他手术已经做完，三天后就能出院。
患者、患者家属还在茫然之中，完全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无论是周从文还是李然，甚至连最八卦的沈浪都没多说什么，患者的感激对他们来讲没什么意义，做一件正确的事儿最重要。
“我听沈浪说你给患者交了一部分住院费？”周从文回到病区，忙完后问李然。
李然心情大佳，抬手拉动自己的嘴角向上一扬。
“以后别做这么傻的事儿。”周从文道。
“从文，这不是傻吧。”沈浪为李然辩解。
“天底下那么多病人，你一个人的工资算什么。”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做手术，让自己更重要，有需要就问公司要呗，跨国的财团有的是钱。”
“……”
“在临床上销售可能要几十万，其实成本价低的很。反正要是不免费也用不了，卖个人情也是好的。”
周从文简简单单地说道。
“那是你的人情，别人的没这么值钱。”
“那得看你以后怎么做。”
李然的手一直没放下来，他仔细琢磨周从文的话，又用力向上提拉，让笑脸变得更灿烂了一些。
……
……
注：患者是我遇到的一个患者，李然的事儿是我做的。无能为力，很颓的一种感觉。
这件事也是我很难迈过去的一个坎，当年多希望能遇到周医生，有这么一个人打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
我还是小医生的时候接诊的肋骨骨折患者里出现了7个主动脉夹层，无一漏诊。其他患者都活了，就这个患者办理了自动出院。
之后没联系，我不敢，那时候手里只有这点钱，当做是尽心吧，要不怎么办。这事儿和人说，别人都觉得我脑子有病。不过呢，凡事但求无愧于心就好。
希望患者出院后主动脉外层足够结实，成为“这都能活下去”的那种奇迹患者。
如上。

第0512章 只要躺的足够快
去帝都做了一台新生儿的胸腹联合手术，看护三天，回来后又在透视机下做了一台介入手术置入大架子。
周从文有点累。
手术没什么，就是一路折腾的让周从文想吐。
上一世国家的基建设施好到爆，城市之间的距离没有现在这么“遥远”。一路颠簸，甚至要比在新生儿监护室看护孩子更辛苦。
做完手术，周从文又去看了一眼患者。
他其实也比较无奈，自己特别疲惫，可不去病房看一眼似乎就缺少了点什么，睡觉都睡不安稳。
查完房，患者都很平稳，周从文直接回家休息。
这几天被累惨了，天天和衣而眠、枕戈待旦的看护刚下手术的新生儿，即便是周从文以20多岁的身体也透支到了极限。
回家后洗漱睡觉，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满血满蓝满状态原地复活。
来到医院后，见沈浪已经到了，周从文打了一个招呼。
“从文，你去哪了，怎么一走就是这么多天？”沈浪看见周从文一脸憔悴，连忙站起来，凑到周从文身边，“从文，是和女朋友出去玩了么？我听人说你们旅行结婚去了。”
“……”周从文沉默。
各种八卦就是这样，一点都不靠谱。
“我说不可能，你结婚还能不告诉么。”幸好沈浪随后解释了一句，证明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分辨是非的能力。
“不过从文，一定要节制，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就有了黑眼圈，女朋友是挺好的，但色是割肉钢刀这话还是对。”
“想什么呢！”周从文斥道，“我去912做了一台手术，术后看护了三天。”
去912做手术……
术后看护三天……
逆向飞刀么？
江海市三院能请陈厚坤，这已经是能请到的最高级别的人了。
以基层医院的面子，根本请不到帝都的教授常年来做手术。
而周从文却好，飞912做手术，沈浪意识错位，一时间有些茫然。
“主任来了吧。”周从文一边问一边转身要去找李庆华销假。
“一早就来了，不过现在人不在，去循环科看患者去了。”
“咱们要开心外手术？”周从文有些欣慰，也有些不解。
欣慰在于李庆华心气儿是真高，竟然准备在三院开展心外手术。但真要是仔细想想，这又不可能。
“哪有，别瞎说，现在腔镜手术都做不过来，哪有精力做心外的手术。”沈浪拉着周从文进来，“赶紧坐下歇歇，你这身体也不行啊，看了几天患者小脸都累成茄子色。”
周从文没解释是什么患者，解释了沈浪这货也不知道具体的难度，根本毫无意义。
“主任干嘛去了？”周从文问道。
“说是他在人民医院的一个老患者的儿子生病，孩子要不行了，去看看。”沈浪开始八卦道，“刚才患者的父亲来找主任，他也是刚听说咱主任调过来的，所以过来看一眼。”
“患者父亲的脸色儿比你还难看呢，估计是熬的。唉，你说13岁的孩子，心脏说不行就不行。”
周从文皱眉，“13岁？怎么了？”
“说是心肌炎。”沈浪对疾病并不如何在意，他的注意力在其他方面，“患者的父亲走路都快走不动了，来找咱主任也不是别的事儿，我看就是郁闷的想自杀，找主任聊聊天。”
心肌炎么？周从文瞬间回忆了一下心肌炎的相关诊断标准。
孩子的心肌炎一般都是病毒性的，要是时间很长，造成器质性改变的话的确相当难治。
别说是2002年的医疗水平，就算是2032年这都是让医生头疼的一个疾病。
“我看着特别可怜，眼圈红呼呼的，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沈浪继续八卦着。
“主任去，我估计也就是安慰一下，没办法。要说这人呐都是命……”
沈浪滔滔不绝地说道，根本不给周从文插嘴的机会。
看沈浪说话的样子，周从文甚至感觉他上辈子是个哑巴，两辈子的话合在一辈子说。
“沈浪，科里病人有事儿么？”周从文听了两分钟，实在受不了这个货，便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没事，明天陈教授来做手术，患者都准备好了。”沈浪的思绪被周从文打断，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说道，“从文，我看李然最近下班不回家，跑去CT室研究小结节定位。”
周从文很是欣慰。
还算有一个正经人，要是所有人都像沈浪一样……
“你教教他呗，自己研究得研究到什么时候。”
“嗯？我教他？为什么不教你呢？”周从文问道。
“我就是咸鱼一条，教我我也学不会。”沈浪无所谓地说道，“能当个人用，写写病历，我已经算是对得起咱们单位给我开的那点钱了。”
“要有一颗治病救人……”周从文刚要上价值观，马上被沈浪打断。
“说人话。”
周从文无奈的叹了口气。
“学点技术，能吃到老。”周从文简单地说道。
“切，糊弄外行行，你跟我说这个。”沈浪鄙夷地说道，“咱不说别的，晋职称的那些东西哪样是自己弄出来的，哪样有意义？”
“……”
“省级的杂志版面费就好几百，我听说单位很快就不报销这笔费用了。版面费，这跟那群穷酸‘诗人’写的狗屁不通的烂诗自己花钱出版有什么区别？”
周从文也无言以对。
一般来讲晋职称需要的东西都得花钱，现在sci杂志还没形成产业链。但也快，用不了几年就变成工业流水线，养活了很多人。
果然，沈浪很快说到这一点。
“要不是趴在医生身上喝血，那些杂志早就黄球的了。我就不让他们喝，了不起不晋级了呗，有什么关系。”
“那你以后……”周从文说了半句话，就顿住，叹了口气，“算了，你好好写小说。”
“只要我躺的够快，就没什么能伤害到我。”沈浪并没有得意，而是略有沮丧地说道。
周从文很清楚沈浪的心理活动。
国内医疗行业的所谓科研论文水的一逼，真正有用的屈指可数。
甚至有一段时间周从文查看论文只看个案报道，就当多点临床经验，根本不看综述之类的文献。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李庆华的声音。

第0513章 误诊
“滕主任，您好，我这面有个熟人家的孩子，诊断是心肌炎。我觉得有问题，能麻烦您帮忙看一眼么？”
“谢谢，谢谢，我这就和患者家属说。麻烦问下您哪天的专家诊？”
“那太好了，我让他直接去病房找您。”
“好好好，感谢感谢，滕主任，您帮了我大忙。那就不打扰了，我先挂了。”
周从文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主任，我回来了。”
李庆华一怔，“从文，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帝都住几天呢。”
“哦，一个新生儿手术，做完了我看护了几天，拔管后孩子平稳我就回来了。这不是还惦记着周末的手术呢么。”
“早知道你回来，我就不找滕主任了。”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也没多在意。
求人办事这种事儿其实也要分怎么看，看谁家的患者都是看，滕主任那面并不在意多看一个。
只要没什么大麻烦就行。
“主任，什么患者？”周从文问道。
“一个13岁的小男孩感觉心前区疼痛，诊断是心肌炎，在人民医院用了几天药，花费太高，没办法只能回家。”
李庆华说着，叹了口气。
“回家后呢？”
“我……”李庆华有些犹豫，周从文没着急，跟着他去了主任办公室。
“我感觉是误诊，孩子有强烈的心理暗示，现在起不来床。”
周从文皱眉，看着李庆华。
上一世李庆华号称人民医院胸外科太子爷，准备等祝军退休执掌心胸外科。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好心胸外科的未来，认为冠心病这种老年病的手术会非常多。
不说上一世的事儿，因为准备执掌心胸外科，周从文认为李庆华心胸这一块的基础应该没问题。
他的诊断竟然和人民院心内科的诊断截然不同，这还真是一件怪事。
“我去看一眼患者。”周从文道。
“从文。”李庆华叫住周从文，“先不急，要是诊断和人民医院不一样的话，最好别当患者家属面说。”
周从文笑了，李庆华还真是个老好人。
误诊误治，临床经常出现，毕竟以老板的水平都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就别说其他人。
一般的医生觉得其他医院、医生误诊，也都尽量帮着遮掩一下，只要把病看明白就行，其他无所谓，谁又能一辈子不犯错呢。
今天你拆了别人的台，保不准哪天别人会拆自己的台。
但有的医生却为了彰显自己比别人强，抓住一个误诊能说一辈子。
“我知道。”周从文点了点头，“如果是的话，建议患者去省城。”
周从文不是偷懒，也不是没有担当，这种做法除了自己能确定疾病诊断之外，还要让患者家属也接受。
江海市最大、最权威的人民医院下了诊断，患者家属是很难接受三院推翻这个诊断的。
李庆华见周从文这么说，点了点头。
“主任，你这也太稳重了吧。”周从文见李庆华表情严谨，哈哈一笑。
“唉，我都能想到人民医院是怎么出的事。”李庆华叹了口气，“循环科的责医看了一眼化验单，心肌酶什么的都不能做，估计是心电图有干扰，出现异常心电，加上患者自述心前区疼痛，所以就诊断了。”
这种诊断的方式真的是很潦草，周从文也特别无可奈何。
医疗水平就是这么参差，有什么办法。
别说是三院，协和怎么样？一样会有各种问题。
一些不三不四的医生靠着老一辈的面子留在协和，这种不务正业的人一旦给了诊断，还得其他人帮着擦屁股。
“那咱们医院呢？”周从文问道。
“孩子来咱们医院的情况比较特殊。”李庆华皱眉说道，“人已经要软了，下地走路两条腿直打哆嗦。自述肌肉酸痛，恶心、未吐、胸闷气短、乏力、呼吸困难。”
“虽然心电图没事儿，但在人民医院做的心电有问题，加上这些症状和人民医院的诊断，所以咱们也按照心肌炎去治的。”
周从文摇了摇头，最后被气乐了。
这都什么事儿！
“咱们医院的医生也觉得不对劲，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时候听他说认识我，就把人撵过来找我看看。没明说，但我能猜到他们的意思。”
“行，我知道了。”周从文点头，“要是患者家属不嫌折腾的话，就去帝都看一眼。”
“家里没什么钱，在人民医院一天一两千的住院费已经空了。”李庆华道，“所以才会办理自动出院，攒了点钱来咱们医院。
孩子挺可怜的，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我估计就是退学手续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2002年的医疗水平，还真是一言难尽，周从文叹了口气。
什么都查不了，别说是心肌炎需要做心脏核磁共振，就算是主动脉夹层又怎么样，连64排增强CT都没有，很难确诊。
医疗水平都是一步一步完善的，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
“走吧，你帮我掌一眼，要是没事我就放心了。”李庆华说的很客气。
“主任，我看这周要做手术的患者也不少。”
说到这里，李庆华的眉毛微微一挑，老城慎重的他也有几分飞扬的少年神采。
“还有3个患者住不进来，因为没有病床，而且这周周末已经安排了8台手术，我让他们下周来办住院。”李庆华微微得意。
“这么多。”周从文笑着称赞道，“看样子发酵的很快。”
“毕竟是省城的教授，咱江海市也不大，有两个月的时间很多人都能知道。而且集团公司那面我做了工作，发现问题大领导直接关怀，安排过来住院手术，患者流失的也少。”
李庆华说的简单，其实里面的细致工作着实不少。
即便是周从文的想象中，也要到年后才能有这个水准，这还是周从文乐观的猜想。
但李庆华全力推进，只经过不到3个月的时间就做到周末手术排满。
而且他并没有因为手术量大而得意，还注意控制手术量，避免整体速度太快导致失控或是做的太糙口碑下降。
不错，不错。

第0514章 偏方治大病
“从前咱们上学的时候学到一句话，要全文背诵的那种，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李庆华说了半句话，但这已经够了，他知道周从文能听明白。
“是。”周从文点了点头，“上次不软不硬的经济着陆后日子过的的确好很多，咱们医疗属于最末端，传导过来的时间比较长。”
“我刚上班的那会，找老主任做台手术都是天大的面子，现在可不够看喽。”李庆华道。
“等咱江海市的航班开通，就能请邓主任飞来做手术。”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次去帝都，自己着实被折腾的够呛。
“嗯？！”李庆华的眼睛一亮，“我听说邓主任从来不出帝都，你能请来么？”
周从文哈哈一笑。
李庆华真的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他并没有局限在现有的“优势”下，在琢磨提升对其他医院的壁垒，在竞争中取得优势。
三院在江海市率先“外请专家”来做手术，开了先河，有先发优势。
但这个优势并不明显。
明后年江海市的机场通航，要是其他医院有一样学一样，请帝都、魔都的教授来做手术，瞬间就能把三院打回原形。
李庆华很聪明，对业务的事情上心，一早就未雨绸缪，琢磨着请更高等级的专家。
提前把外请专家的等级提升到国内最顶尖，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然后再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平，想请教授的请教授，不想的话就李庆华自己做，几条腿走路，满足不同人群的需要。
“我就是举个例子，邓主任的确不出帝都，这点外请专家的费用他看不上。”周从文道，“我听刘伟说前几天做手术，有厂家专门去雪区给邓主任收了一箱子虫草，邓主任看都没看。”
李庆华咂舌。
一箱子虫草，那不得大几百万？
“不过912做腔镜手术的人有的是，随便找呗。”周从文道。
“从文。”李庆华笑吟吟的看着周从文，问道，“到时候请你回来，你别拒绝。”
周从文笑着点头，却没说话。
衣锦还乡对别人来讲是诱惑，但对周从文来讲却并没有多重要。
江海市属于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已经顺利开展胸腔镜手术，自己回不回来没多大意义。
无所谓的事儿，到时候再说，主要还是看时间、看心情。
三院的手术开展超出周从文的预期，足见李庆华的用心程度。上一世他远走魔都，没有达成年少的理想，在周从文看来是祝军眼瞎。
这么好的左膀右臂最后都被撵走，祝军他们这些人真心是够一说的。
来到循环内科，周从文先看病历。
手写病历中写的清楚明白，患者在人民医院诊断“心肌炎”，重复了好几次，尤其还写到——本院缺少相关检查设备，已与患者家属沟通，入院后按照上级医院诊断进行治疗等字样。
周从文一看就知道三院循环内科的医生并不太认可这个诊断，但人民医院的招牌太大，没人想硬抗。
万一自己错了呢，要是人家诊断正确，到时候患者家属挑毛病，三院的医生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按照人民医院的诊断进行治疗最简单省心。
虽说如此，他们……包括李庆华都尽量在自己不承担责任的情况下找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让患者去省城找藤菲就是一条路。
看患者、查体，周从文给李庆华使了一个眼色，“主任，让患者家属去省城看看吧。”
李庆华知道周从文也是这么认为的，心里更是有底。
不知不觉中，李庆华这个主任已经把周从文的诊断当作最后的诊断方案进行执行，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改变。
“赵哥，我联系了医大二院循环内科藤主任。”李庆华把患者的父亲拉到一边说道，“你这面办理自动出院，带着孩子去找藤主任。”
患者家属面露难色。
“家底儿已经掏空了吧。”李庆华轻声问道。
患者的父亲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少许，“我们两面的亲戚都拿了不少钱，谁能想到孩子忽然见就不行了。”
“我给你个建议。”李庆华道，“别在咱们江海市看，直接去找藤主任，我打过招呼，她有偏方，吃完就好。”
“啊？！”患者家属茫然看着李庆华。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孩子的病就算是能治，也不是他们这种普通家庭可以承受的。
但偏方治大病这五个字深深烙在老一辈国人的心里，很多所谓偏方都被以讹传讹，传成仙家手段。
周从文微微一笑，李庆华这人太精明，和患者家属说偏方，的确能让他们打消所有顾虑，也不给人民医院循环科添堵。
“我在人民医院工作的时候，有个患者就和你家孩子类似。”李庆华继续说道，“送去找藤主任，开了几粒药，吃完就好了。要是滕主任手里不方便，我上次还剩下一点。”
“那现在就吃？”患者的父亲看见了希望。
“是药三分毒，怎么能随便吃呢。”李庆华轻声斥道，“去找藤主任看病，如果是的话也别花钱买药，那药不便宜。”
“李主任，多少钱啊。”
“你别问，问了心疼。”李庆华笑道，“正好我手里有，这药别人吃了也没用，抓紧时间带孩子去看病，如果藤主任说没事，你就回来找我。”
这回患者家属彻底相信了，他不信也不行。
一面是省城专家、祖传十八代的偏方、吃完就好；一面是巨额医疗费用、孩子每天好多点滴，从一早点到半夜、已经起不来床。
做什么样的选择，显而易见。
和患者的父亲一边说着，李庆华一边有意的走回病房，后面的话都让小患者听清楚。
心病还要心药医，这也是很简单的临床手段。周从文了解，而且对李庆华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患者只是穷嗖嗖看不起病的人，李庆华依旧像是对集团公司领导一样上心，周从文看着李庆华的身影，脸上笑容渐渐浓郁。

第0515章 自杀的蜘蛛人
和患者家属交代完，李庆华和周从文往回走的时候又给藤菲打了一个电话。
李庆华刷脸刷到位了，不管患者是富贵盈门，还是贫困潦倒，在他眼里都只是患者而已。
虽然对方回馈不一样，但在李庆华这里，他都尽心竭力的去做。
藤菲听说是周从文的诊断，直接应下来。
“从文，你估计是什么病？”
“青少年时期的生长痛。”周从文道，“很常见，心电异常……我考虑和你的判断一样，机器的问题。”
周从文知道李庆华需要反复不断的确定，才能用心理疗法。要是一片好心，但最后却耽误患者疾病的治疗，还不如不做。
正说着，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从文！来急诊科！一个蜘蛛人剖腹自杀了！！”
隔着手机，周从文都能感受到沈浪身上燃烧着的熊熊烈焰。
蜘蛛人，剖腹？！
蜘蛛人周从文倒是知道，布加综合征的患者被称为蜘蛛人，再有就是马凡氏综合征也是蜘蛛人，可剖腹是什么意思？
沈浪也是厉害，似乎自己重生后把上一世的时间线打乱，荡起涟漪，沈浪这货受到了很严重的影响，直接当了一条咸鱼，放飞自我。
现在他和急诊科的联系这么密切了么？！周从文有些惊讶。
“主任，我去趟急诊。”周从文和李庆华招呼了一声，急匆匆的快步走去急诊。
周从文不相信真的是什么蜘蛛人，就像是蜘蛛侠一样。
玄而怪之的事情总是有合理的解释，要是没有解释，那是人类科技还没到。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但医学的尽头是什么呢……周从文一边乱糟糟的想着，一边来到急诊科。
普外的责任主治医已经赶到，高医生戴了一副无菌手套正在探查患者的伤口。
患者躺在平车上，肚子鼓鼓的，四肢干巴巴的瘦，很典型的蜘蛛人征象。
沈浪则站在一个角落里，在不干扰抢救的同时观察到底发生了什么八卦。
见周从文赶过来，沈浪招手。
“从文，这人长的好古怪。我听急诊科的陪检给我打电话，说来了一个蜘蛛人，还觉得他们大惊小怪，根本不可能么。可是我刚赶过来一看就傻了，还真是蜘蛛人！”
“别瞎扯，不是。”周从文说道，“这是很典型的布加综合征的患者。”
“什么综合征？”沈浪一怔。
布加综合征是很少见的一种病，而且和胸外科没有半毛钱关系，沈浪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别说是沈浪，普外科的责任主治医高医生看样子都不知道患者到底是什么病。
“肝静脉开口和上段下腔静脉堵塞，就叫布加综合征。”周从文简单讲道，“分三型，这个患者看着像是慢性型。”
“……”沈浪一脸茫然。
“慢性型大多数都是肝静脉或是下腔静脉被横膈膜堵住导致的，病情比血栓堵的轻了很多，但体征太明显了。”
“像是蜘蛛？”沈浪看着患者疑惑的问道。
患者腹部膨大，四肢瘦弱，就像是四条腿的蜘蛛一样，这一点沈浪的确没说错。
“喏，你看患者身上。
胸腹壁的动脉多粗，蜿蜒爬行，跟小虫子似的。再有，你注意看患者的脚，从踝关节往下，叫做足靴部，有色素沉积。”
“嗯嗯嗯。”沈浪连连点头，他早就看到患者的两只脚的确就像是穿了靴子一样。
在周从文说之前，沈浪也注意到这点，可是他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多读书还是有用。”周从文不失时机的劝导沈浪。
说完，周从文忽然一怔，自己怎么和老板一样愿意上价值观呢？
虽然没有明确的、让人“厌烦”的价值观输出，但多读书这三个字里蕴含的意思的确是。
自己被老板带坏了，周从文想到。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是！”沈浪的反应超乎周从文的预料，他用力的点头，“肯定要多读书，要不然……对了从文，你说他怎么长的和蜘蛛一样？”
“晚期三型布加综合征的病人由于营养不良、蛋白丢失、腹腔积液增多、消瘦，就是这种典型的“蜘蛛人“体态。
肚子大，那是因为有腹水。四肢瘦弱，是因为蛋白质丢失太多。”
“哦，原来是这样！”沈浪恍然。
周从文注意到沈浪双手握拳，似乎在下意识的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
多读书么？
呵呵，沈浪这种八卦的货色多读书的目标肯定不是治病救人就是了，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高大夫。”一个六十多岁满脸风霜的老人站在患者身边，搓着手说道，“还有救么？”
“怎么搞的，不行就来医院，这是自杀么？”高医生很不高兴地说道。
因为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他还有机会不高兴。如果现在患者已经休克了，估计高医生会欲哭无泪。
“唉，别提了。”老人说道，“这个混蛋玩意说自己没多长时间可以活，最近喝酒多了。我跟他聊过，他说去医院花钱太多，有那钱还不如留着买酒。”
“……”
“……”
周从文和沈浪听到老人的讲述，都怔了一下。
这是怎么个概念？
“他自杀干什么，又不是不能缓解。”高医生没好气地说道。
“他不是自杀……”老人叹了口气，“前几天我去找他，催着来医院找你看病。
但这个混蛋玩意说你做的手术简单，他准备自己在家弄。我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脑子里都特么是羊粪蛋，竟然真的在家给自己来了一刀。”
周从文苦笑。
不过他能想懂患者的心理。
布加综合征的确能治，但绝对不像是高医生那么治。
捅进去一根引流管，把腹腔积液都引干净，这属于饮鸩止渴，会导致更多蛋白流失。
三型布加综合征要用介入手段进行治疗。
“高大夫，他没事吧。”老人问道。
“段书记，我探查了一下，应该没伤到腹腔脏器。回去我缝一下，有些事儿要和你交代。”高医生叹了口气，和对面的段书记解释道。

第0516章 周从文太不要脸了！
“从文，这病看着好像很顽固，光引腹水的话也不是不行，可之后不是还得渗出么。越渗越多，蛋白越来越低，直接恶性循环了。”沈浪小声问道。
“嗯，要痊愈的话得做介入手术。”周从文道。
“……”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就是把导丝下进去，把静脉的横膈膜捅破。一般三型布加综合征的横膈膜都不是完全堵死的，所以起病比较慢。下个球囊进去，一点点把横膈膜撑开就行。”
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下手术的过程，但他看沈浪的表情，知道这货肯定没仔细听。
手术不手术的和沈浪没什么关系，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慢性布加综合征上。
“走。”周从文碰了碰沈浪。
“啊？去哪？”沈浪一怔。
“等高哥缝完肚子，我和高哥聊一聊。”周从文说道。
“不用上台么？”沈浪有些疑惑，在他看来患者应该上台剖腹探查，看看有没有损伤到肠道等内脏。
“首先呢，患者没钱；其次，患者肚子里都是腹水。
想一刀切到肠道，那是奔着自杀去的，不符合患者之前的心态。”周从文笑着说道，“高哥肯定会和村支书说清楚，先观察看，要是有问题再开刀。”
“哦哦哦。”沈浪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从文，这病要是治疗的话需要多少钱？”
“彻底治愈需要十几万。”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无语。
“横膈膜捅开，一点点扩大，情况允许就下个大架子支住，以后不会再犯。但大架子多贵啊，十几万的医疗费用都是耗材钱。真正的医生手术的技术费并不高，这种倒挂让人很恼火呢。”
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恼火的模样。
“真是……看病竟然……”
沈浪一句话没说完，周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和强生、奥利达说，我们是为了治病救人，你们给免费吧。”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沈浪想了想，挠头。
跨国公司为什么要生产这些耗材？还不是为了挣钱么。周从文昨天说了，那些资本家无利不起早，不挣钱的话谁会投入大笔资金研究这些东西呢。
不过这里面的思辩太过于复杂，也根本解决不了，如果要解决的话需要走到人类终极形态。
想不懂的事情就不去想，沈浪从来不自己难为自己。
只是周从文刚刚在奥利达手里要了大架子，眨眼又要……沈浪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周从文的脸皮可真厚啊！沈浪感慨。
“从文，那不用大架子呢？”沈浪问道。
“怎么？看着心软了？”周从文道。
“嗯。”沈浪也不否认，他点了点头，“自己用刀切自己肚子就为了引流，这得多难受才能做到。”
“我问问，不着急。”周从文和沈浪回去，沈浪没有直接去普外科，而是回到自家病房。
缝合至少半个小时，这时候去了站都没地儿站，总不能和普外的人说自己是去八卦的吧。
回到值班室，沈浪默默的抽烟，周从文看他正在沉思，觉得特别好笑。
拿出手机，周从文想了想，把电话打给医大二院血管外科的姜主任。
“姜主任，你好，我是周从文。”
电话那面的姜主任沉默了一秒钟，随即有少许兴奋地说道，“小周医生！黄老来我们医院建立院士工作站，听说是你主持工作，是真的么！”
“是。”周从文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太好了！”姜主任根本没问周从文给自己打电话有什么事儿，他兴奋地说道，“赶紧来啊，在你们江海市有什么好干的，连dsa机器都没有。我这面有患者，你要是不嫌……”
“姜主任。”周从文打断他的话，“我有事儿想麻烦你一下。”
沈浪听的直皱眉，周从文和医大二院主任说话的态度也太随意了一些。
“啊？对啊，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么？”姜主任这才意识到周从文是有事儿找自己。
“无事不登三宝殿，姜主任，我又麻烦你了。”周从文道，“这面有一个布加综合征的患者，我估计是慢性的三型，你有时间么？”
“布加综合征！有！！”姜主任一听这个病名，马上回答道，“你让患者来，我亲自给他……不，小周医生，你也一起过来，咱俩一起做。”
这病并不多见，估计姜主任会手痒，周从文心里有数。
但是，他没答应姜主任的要求。
“姜主任，患者没钱，刚刚……”
周从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你有时间跑一趟么？咱俩在透视机下做。”
电话那面的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沈浪觉得很尴尬。
刚刚他还琢磨患者穷，因为没钱做手术而抱怨。可是事到临头，把自己代入一下，沈浪立即麻爪。
如果自己能做手术的话，辛苦点倒没什么，可自己又不是魔术师，到哪去变出来那么多耗材？
和强生、奥利达这种跨国公司说我要治病救人，需要免费的耗材，人家也得搭理自己才是。
唉，沈浪心里叹了口气。
“小周医生，耗材怎么办？我手头倒是有几根导丝和导管，但不知道……”
“姜主任，我没资格做，在这面我是胸科医生，不合规。”周从文认真说道，“你来，耗材我解决，好么？”
“好，我现在就去。”电话那面的姜主任一听周从文不是管自己要大架子，顿时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不着急。”周从文马上阻止，没想到姜主任也是个急脾气，“患者在普外科缝合呢，我和他们商量下。先说好了，外请专家的费用可没有。”
“看你说的，提前跟你配个台，要什么专家费用。真要收钱，也是你小周医生收才是。”姜主任打了一个哈哈。
周从文知道，姜主任的潜台词是自己教他手术，但姜主任没有明说而已。
自己给姜主任打电话，首要的目的也是为了教他手术，至于什么没有资格，都是一个托词。
这是一点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
“那我先挂了。”周从文和姜主任联系完，又拨通了王雪腾的电话。
“王经理，我，周从文。”

第0517章 不可救药
沈浪听周从文给王雪腾打电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周从文，看那意思恨不得一把夺过电话自己和王雪腾说。
周从文也没和王雪腾王经理多说什么，简单交代自己需要什么耗材，便挂断电话。
说话的口吻一点都不像是求人办事，而是吩咐手下人准备。是通知，不是商量，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沈浪的表情周从文都看在眼里，挂断电话后他笑呵呵地说道，“沈浪，你对王经理有意思？”
“……”沈浪有些不好意思。
“见色起意也是正常。”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有些愤怒，更多的是恼羞成怒，他恶狠狠的瞪着周从文。
“很正常啊，嘴里说着不结婚、不谈恋爱，看见美女之后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我……”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周从文嘿嘿一笑，“对了，你知道王雪腾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么？”
“1万？”沈浪努力往高了猜，1万这个数字已经是沈浪想象的极限。
“至少3万起吧。”周从文告诉了沈浪一个事实真相，“而且王经理有很大可能继续往上走，比如说东北大区的总经理之类的活。”
沈浪想了想，叹气，“我知道我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爷们哪有不见色起意的，你得琢磨怎么能把天鹅炖在自家的大锅里。”周从文怂恿道。
“天鹅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吃了要坐牢的。”
“王雪腾可不是。”周从文觉得沈浪这货真心是无可救药，这时候还说俏皮话，“她需要什么？你就做什么呗。讨好还不会么？不会我教你。”
“她需要什么？”沈浪在这方面根本不动脑子，和他看见八卦后的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
“业绩。”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为了卖点耗材，能在我家楼下蹲好几个小时，这人……”
“她在你家楼下蹲了好几个小时？”沈浪猛然睁开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八卦。
“你……”周从文无语，他第一感觉是沈浪想去送纸。
“为什么？”
“小结节定位器的事儿，她还算是上心。”周从文道，“你想不想学？要是用耗材多了，王雪腾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说完这句话，周从文觉得特别好笑，沈浪又不是自己儿子，何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连美人计都用上。
沈浪皱眉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文，我不是那块料。”
周从文一头差点撞到桌子上。
真货还真是不可救药。
“我去看看，一会回来跟你说。”
“一起去吧。”周从文道，“缝合没多难，估计老高已经弄完了。”
周从文忽然想起来高医生爱人的事儿。
最近自己飞帝都做了新生儿的手术，把高医生爱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要是做免疫组化的话，估计现在刚刚出结果。
顺便打听一下。
“从文，你说那个什么综合征……”
“布加综合征。”
“哦哦哦，布加综合征的患者都是蜘蛛人么？”沈浪似乎只用了一瞬间就把王雪腾这个美女扔到脑后，开始问起蜘蛛人来。
“正经的蜘蛛人是形容马凡综合征的患者。”
沈浪愕然。
周从文看沈浪的表情，微微一笑，“马凡综合征是染色体显性遗传，患病特征表现为四肢、手指、脚趾细长不匀称，身高明显超出常人，伴有心血管系统异常，特别是合并的心脏瓣膜异常和主动脉瘤。”
“……”
“所以，沈浪，要多读书，然后在临床能看见很多新鲜事儿。”周从文不厌其烦的谆谆善诱。
沈浪马上点头，看他的意思是准备马上看书。
周从文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沈浪这个人。
说他不务正业？科里的活沈浪干的还不错，中规中矩，最起码是一名合格的外科临床小医生。
但要说他有上进心似乎也不对，沈浪连文章都不准备发表。
虽然周从文清楚沈浪说的都对，但存在就是合理，总不能拿自己一辈子的前途来开玩笑。
他估计沈浪更多的是讨厌那些明争暗斗，看的厌烦想要逃避，再加上本性喜欢各种八卦，在这一世被自己激发出来光芒。
“回去好好看书，等咱们去医大二院之后，那面急诊科可要比咱们这儿忙多了，什么事儿都有。”周从文顺着沈浪说道。
沈浪连连点头，他充满了期待，“我回去就把诊断学给背下来。”
“我去看看高哥，你去不去？”周从文问道。
“等我会，我把烟抽完的。”沈浪晃了晃手里的红国宾说道，“十块钱一包，不抽完我心疼。”
“何必呢。”周从文笑了。
“我刚来的时候在普外科，那时候老姜主任还没去世，大家下手术坐在一起抽烟。我抽的是画苑，一块七一包的那种。给老姜主任，他没要。”
沈浪回忆到。
“我知道不对劲，连给主任递烟人家都不接，以后还怎么学手术。所以从那之后，我就换了国宾。”
“可散烟的时候真心疼啊，我平时都不舍得抽。”沈浪一脸肉疼地说道。
“最近收入应该多了。”周从文道。
“嗯，手术多，主任给分的钱也多了，现在好一些。”沈浪道，“但已经形成了习惯。”
等沈浪把烟抽到烟屁股，这才恋恋不舍的熄灭，和周从文一起去普外科看患者。
进门的时候高医生刚刚和他手下的小医生缝合完，洗完手，手按在屁股上，两个水灵灵的手印，像是被谁揩了油似的。
见周从文进来，高医生极为热情，“小周！你来了。”
“高哥，你怎么还上班呢。”周从文问道，“嫂子的事儿办完了么？”
“我去912，胃肠科的主任看完片子直接告诉我没事，看着不像是恶性肿瘤。我想留在那面等结果，但……帝都你也知道，太贵了，魏主任说让我回来等。”
“组织材料就送了912一家？”
“没有，在912做了一个免疫组化，魏主任还很贴心的给我介绍中日友好医院病理科，让我去送病理做检查。到时候两下比对，基本没什么错误。”
“那就好。”周从文道。

第0518章 遇到了老流氓
“那就好。”周从文也很欣慰。
自己去帝都的时候把这事儿忘了一个干净，要不然去镜下看一眼，提前给高医生个信儿也是可以的。
病理切片，周从文无论是技工的切片还是镜下看图像，都是国内顶尖的存在。
不过无所谓，大师兄邓明对自己的事情很上心。而且周从文从系统任务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觉得肯定是误诊，要不然为什么现在系统任务已经完成了呢？
虽然看不清任务面板，周从文还是与多年临床经验相互参照，得出结论。
“小周，多谢多谢。”高医生连连道谢。
周从文刚要问抢救室患者的情况，平车声传来。因为是白天，还是在普外科，所以周从文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他笑呵呵的看着高医生，这下子有的忙喽。
高医生还想再和周从文说一些客气、道谢的话，但平车声出来，他叹了口气，“小周，不好意思啊，想找你说说话，但今天有点忙。”
“没事，你先忙高哥，等看完患者，我有点事儿和你说。”
高医生虽然好奇，但平车已经推进来了，上面撅着屁股趴着一个人，姿势怪异绝伦。
周从文皱眉看平车上的患者，他身后盖了一件衣服，遮挡住视线。
应该又是往直肠里塞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周从文见的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怎么回事？”高医生问道。
“医生，我们被人骗了。”一个中年女人慌慌张张地说道。
骗了？
周从文没有琢磨患者，而是下意识的侧头看沈浪。
果然！
就像是想象中一样，沈浪两只眼睛散发着光芒，耳朵竖起来，像是小白兔……像是一个精灵，认真的看着趴在平车上的患者，上下打量着。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高医生也不是很着急，患者虽然姿势古怪，但面色红润、没有失血的症状。虽然是急诊，但不是那种需要抢救的急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盖在患者身后的衣服。
一下子，高医生、沈浪都傻了眼。
一根木棍插在肛门里，外面有15cm左右，里面多长不知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但周从文也有一些疑惑，自己猜中了病情，但和患者家属的话却对不上。
被骗了？往肛门里塞个木头棍子，这要怎么骗才能同意呢？而且患者家属也跟着，明显知道具体情况。
怪事。
周从文想不明白患者、患者家属的脑回路，所以他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怎么弄的？”高医生看着木头棍子，一阵头疼，语气都差了很多。
谁不想清闲一下，可偏偏有这么多无聊的人添麻烦。
不过类似的情况总好过酒驾，每次看见酒驾造成的外伤高医生的脸黑的和锅底一样。
“我老公有腰椎间盘突出，最近有个神医说祖传的办法治疗，我们就去了……”
“擦！”高医生下意识的骂了一句脏话。
沈浪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砸在脚面上。
即便是周从文也目瞪口呆，两世为人的他见过无数直肠异物的病例，但绝对没听过这么奇葩的理由。
治病？从直肠里塞根棍子进去，治疗腰椎间盘突出？开什么玩笑！
“为了治疗腰椎……腰椎间盘突出？”高医生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句。
“嗯，那个白胡子老头说是他家祖传了十八代的办法，治好过无数人。”
“……”
周从文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最多只是似乎。
只不过治疗腰椎间盘突出不靠谱，而是腰5—骶1的腰椎滑脱的话，用棍子在直肠里顶一下还有可能复位。
这特么的……也太离奇了，周从文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
“有什么反应么？”高医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直肠破裂，那可是要命的病。
如果一旦直肠破了，手术的方式不简单，要按照直肠癌的术式走，直接削肛门。
患者以后都要带个粪袋，生活极为不方便。
“棍子插进去，那个白胡子老头就跑了……”患者爱人欲哭无泪，“说是等二十分钟，他出去买包烟，人就不见了。”
“不是诊所？”
“不是，他是游方郎中，他自己说是下山布道天下什么的。谁能想到竟然是个老流氓！”患者爱人破口大骂，话脏的一出嘴就直接打上马赛克。
这种自带马赛克的话周从文就跟没听到一样，他上下打量患者，见患者趴着的姿势有些怪异，脸羞的通红，但却没有剧烈疼痛的表情。
应该没事，周从文心里想到。
他走上前，接过衣服给患者盖上，“高哥，我搭把手，试试看能不能取出来。”
“希望直肠没破。”高医生祈祷。
“疼么？”周从文问道。
“不疼。”患者有些感激的侧头看周从文，怯生生的回答道。
“棍子插进去前抹东西了没？”
“抹了，我也不知道抹的是什么。”
周从文松了口气，看样子那个白胡子老头应该是惯犯，手上有准，只求财不害命。
要么就是求财加上图一乐，还知道抹点润滑油。
“进去的时候顺利么？你疼的厉不厉害？”周从文一边问，一边用手按在患者蜷缩的小腹上。
“挺顺利的，不疼……”患者的头埋在双手中间，闷声闷气地说道。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周从文也能看出患者的尴尬。
他手上用力，患者没有感觉到疼。而且患者不算胖，周从文已经摸到棍子，估量了一下位置，应该没事。
“高哥，我把人推去处置室，你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周从文问道。
拔棍子出来并不难，可是之前要交代很多事儿，还有B超之类的检查都需要做。
毕竟用手触诊是必须的，B超之类的辅助检查也是必须的。
检查完善一点，总好过手术的时候打开一看满肚子的大便强。
要是遇到罕见情况，就要带着棍子上去，全麻后打开腹腔……唉，姿势太古怪，手术难度明显提升，周从文都觉得有些头疼。
……
……
注：看到图片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第0519章 丰富的临床经验
“从文，这玩意能拔出来么？”沈浪咽了一口口水，他看的口干舌燥。
太古怪了，沈浪从来没想到竟然还有把棍子从后面塞进去，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方式。
虽然他解剖不太合格，但也觉得这玩意太不靠谱。
周从文看了一眼沈浪，见他脸上冒着红光，眼睛里波光粼粼，知道沈浪这货兴奋的不行。
“从文，这是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新办法么？我怎么觉得不靠谱呢。”
果然，很快沈浪就询问道。
“想什么呢。”周从文有些不高兴，斥道，“回去把解剖书翻一遍，看看脊柱的形态，你再仔细想想这么翘一下能不能行。”
沈浪丝毫不觉得周从文的话有什么过分的，坦然说道，“好，我回去就翻书。不是干骨科的，脊柱的形态不熟么，没什么奇怪的。”
这货脾气倒是不错，周从文心里想到。
抢救室里放着一个“蜘蛛人”，一个撅着屁股趴在平车上的中年男人，怪到了极点。
布加综合征的男人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腹水放空，他没那么难受了，也侧头看着新来的“病友”。
周从文连忙站过去，和“蜘蛛人”闲聊几句。
要不然他真怕这位不知深浅把肛门插着木棍的男人给问的恼羞成怒。
如果再大笑两声，估计两个人在抢救室就得打起来。两伙人打起来，那特么的更热闹。
类似的隐患周从文见得多，考虑的也多，提前避免种种可能性。
过了足足20分钟，高医生才和患者家属进来。
他把布加综合征的“蜘蛛人”推出去，让老支书先找人照顾着，随后关上门。
“从文，和家里人说了，一旦有破裂就上台。”
“家里人呢？”
高医生没回答周从文的问题，而是使了一个眼色。
周从文叹了口气，估计是患者家属听到那么多并发症，还有可能无法保留肛门，再加上一早看见棍子插进去受到的刺激太大，犯了心脏病。
这事儿闹的，周从文也有些郁闷。
被一个白胡子老头给骗了，还不知道是图财还是图色……真特么的！
这一天天的，就不能省点心，只要走一下脑子就知道这事儿不靠谱。
而且以现在的监控能力和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来讲，报案估计都没办法破案。
还是先琢磨把这玩意给拔出来吧，千万别有更严重的外伤才是。
B超医生推着床头机器进来，周从文能感觉到他一直忍着笑，用极为别扭的姿势做了一个床旁B超。
因为患者蜷缩体位，所以周从文在B超医生手里的探头打到肝脾区的时候着重看了几眼。
确定没有腹腔积液，周从文也就放了心。
“先别走，有可能是棍子压住了，等拔下来后等20分钟再做一次。”周从文和B超医生说道。
B超医生也不想走，他好奇的站在一边看着。
这种事儿太罕见了，任谁都会好奇想要看看。沈浪凑过去，和B超医生压低声音耳语交流着。
周从文戴上一副无菌手套，“高哥，有石蜡油么？”
高医生找到一瓶石蜡油，又用50ml注射器抽了一大管子，顺着患者肛门和棍子中间的夹缝注射进去。
等了十多分钟，让石蜡油尽量均匀分布，周从文才和高医生一起。一个扒着，一个往出缓缓的拽棍子。
石蜡油打的多，滴的平车上全都是，可是作用也很明显，棍子拽出来的并不费力。
里面大约有10cm左右，也并不深。之前的种种准备落在空处，抽出来的木棍上没有看见血迹，周从文渐渐放心。
已经到了边缘，周从文的手忽然按在高医生的手上，“高哥，稍等。”
“嗯？怎么了？”高医生一愣。
“里面可能压力比较大，我用注射器抽一下。”周从文拿着50ml注射器说道。
高医生的脸色忽然一变，他意识到周从文在说什么。
木棍相当于肛塞，而且是特大号的肛塞。石蜡油能顺着木棍的边缘流进去，但气体和肠内容物可不会全都出来。
患者紧张，肠道蠕动异常，加上一直有“肛塞”存在压力肯定存在。
一旦拔出“肛塞”，肛门括约肌松弛，到时候喷射出来什么东西就不一定了。
“小周，还是你稳啊，我都没想到。”高医生小声说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这都是丰富的临床经验，上一世用血和泪换来的。
不过这里面的种种细节就没必要和高医生说了，周从文也不想回忆。
他用50ml注射器的头部顺着木棍和肛门括约肌之间尽量插进去。
但没有针头的情况下还是略差一点，注射器自带的头根本不够长。
周从文又找了输液管，自制装备，一面接在50ml注射器的头部，一面努力送进去。
因为输液管比较粗，刚张开一个小缝隙，一股浑浊的半透明的烟雾喷出来。
幸好有准备，这股子烟雾没喷到周从文，也没喷到高医生。
周从文在间不容发的瞬间把输液管送进去，开始用注射器进行抽吸。
压力极低，很容易就抽出一管子气儿，带着少量的液体。
高医生看的心惊胆战，自己要是一下子把木棍抽出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要是那样的话，今儿的班是值不了了，而且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还要面对同事们异样的目光。
周从文一直抽了将近700ml液体和气体，等到输液管堵塞，这才抽出来。
输液管的头部有粪便堵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能减压，已经算做的相当不错。
患者的病情不重，就是怪异，白胡子老头也没真的下死手，估计他也怕沾上人命。周从文的几样准备全都落在空处，只有减压一条用上。
虽然准备落空，但没人失望，抢救室里喜气洋洋的。
无论如何，现在患者只是被人骗财骗色，还没落一身残疾，这已经属于上上大吉。
“好了。”周从文又试了试患者的肚子，软乎乎的，没有腹膜刺激征。
高医生站在患者身侧抽出木棍。
刚抽出来，随着木棍喷溅而出的是一股带着浓郁味道的液体。

第0520章 于心不忍
虽然周从文已经做了铺垫、准备，但肠道内的压力还是比平时大。加上患者肛门括约肌松弛，没有能力“憋”回去，一股屎黄色的东西喷到墙上。
沈浪听到患者发出压抑的声音，看看患者，看看墙壁，等安全了马上跑过去。
周从文很是无奈的看着沈浪那股子好奇劲儿，真怕他伸手指头蘸一下，非要要尝尝咸淡。
但这只是周从文自己的想法，沈浪还没那么冲动。
“是石蜡油混合的宿便。”沈浪很认真的看着满墙的粪便说道。
高医生叹了口气，这还用说嘛。
“没有血，应该没事。”沈浪终于说了一句让周从文感到高兴的话。
就是么，在患者安全之后，随便怎么八卦、怎么好奇。
做事情要分得清楚轻重缓急才行。
高医生都快哭了，他看着一墙的喷射物，心里有些恍惚。一会要是护士长知道了，还不一定怎么吼自己。
这一墙的东西要怎么办？
“高哥，护士长蛮凶的。”周从文在高医生身边小声说道。
“是啊……”
“要不准备上手术吧。”周从文建议到。
上手术？高医生一怔，上什么手术？
他看着周从文，不知道周从文说的是什么意思。
“腹水的患者我看了一眼，诊断是布加综合征，不用开刀，介入手术就行。刚刚在急诊的时候我看你和他们老支书挺熟悉的？”
“是啊。”高医生还是有些茫然。
布加综合征他倒是知道，可这种病的手术太难了，涉及到肝静脉、下腔静脉，谁都不敢动。
介入手术……那玩意怎么做？能行么？高医生的脑海里出现无数的问号。
“高哥，走。”周从文摘掉手套，拉着高医生出门，“我简单讲讲，你没接触过介入手术，不知道也不奇怪。”
“手术大么？要不然让患者去省城？”
“我倒是没意见，可去省城也得有钱不是，而且还要有人照顾。我看是村支书来的，患者应该是五保户吧。”
高医生嘴里发苦，患者的确是五保户，也没什么钱，手术的事儿他压根就没考虑过。
“介入耗材虽然不便宜，但我能弄到。”
“手术你做？不合规矩吧。”高医生虽然搭了周从文大人情，可在选择中还是很谨慎。
“可以请医大二院血管外科的姜主任来做，我联系好了，不要专家会诊费用，只要你这面和老支书说一声，怕给你添麻烦。”周从文道。
高医生无语。
周从文已经把所有障碍全都扫除，费用不考虑，还是外请专家，这难道是天上掉馅饼了么？
“小周，我不知道手术能不能做，但你这样是图什么？”高医生无可奈何的问自己心里的疑问。
其实要不是和周从文比较熟悉，而且他还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算是有救命之恩，这种话高医生根本不会说。
问了，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没有医德。
可那都是书里面写的，现实中谁会上赶着提供各种价值不菲的耗材、冒着风险，死了活了非要给患者做手术呢。
“患者都剖腹了，肯定难受的厉害，看着于心不忍。我和姜主任比较熟悉，来做台手术也不是大事。”周从文微笑，“而且布加综合征这个诊断你这面是不是早就有。”
“嗯，一早就诊断了，但手术谁都不敢做。”高医生无奈地说道，“省城做的也少，要是想万全的话需要去帝都。”
“其实手术不大，患者术后也不遭罪。”周从文道，“想不想看看？”
高医生的心思一下子活跃起来。
他本身是个不排除新鲜事物的人，要不然也不能使劲琢磨腹腔镜的使用。
布加综合征在普外科基本属于手术禁忌，现在大型医院已经把血管外科分出去，但要是做手术的话也需要两个科室联合。
即便如此，也是风险极高的手术，下不来手术台的可能性极大，要不然高医生不能说万全的话要去帝都。
其实去帝都的话，患者死亡的可能性也相当大，只不过这么说高医生心里会好受一点。
他不愿意承认医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儿，尤其是有医德这种大帽子扣在脑袋上，让他更不想承认，只想躲避。
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说的这么简单，有外请专家，一切都推到患者家属身上好了。
没有后顾之忧，高医生一下子来了兴致。
什么喷溅到墙壁上带着刺鼻臭味的液体，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你给我讲讲。”高医生兴致盎然。
来到办公室，周从文用原子笔在病历纸上画了一张草图，开始解释具体的原理。
道理很简单，而且是从血管里走，隔膜部分是用球囊一点点扩开。
高医生一听就明白，至于支架什么的都不用，患者的预期寿命也不会很长，做完之后生存质量能提高很多，这就达到了手术目的。
“要是有血栓呢？”高医生问道，“一型二型的怎么办？”
“那就要去医大，先溶栓治疗。等血栓打开，病就好了一半。”周从文解释道。
高医生很难相信自己意识中的“不治之症”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解决掉。
“高哥，你要是想看看，就找老支书聊。我看你和老支书很熟悉，说话他一定听。”
“那可未必。”高医生道。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周从文对高医生有信心。
察言观色中周从文就知道高医生和老支书之间的关系至少十年，他们说话很随意。
再加上患者是个五保户的老光棍，现在已经闹出切腹的事情出来，自己还把路都安排好，少花钱、请省城教授来做手术。
老支书只要没老糊涂就肯定会同意。
果然，就像是周从文预料的那样，高医生出去后不到十分钟就回来。
“小周，老支书同意了。”
“他能做主吧。”
“能！”高医生道，“你那面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也快，我派我司机去省城接姜主任。求人办事，总不好让姜主任自己坐火车来。”
“……”
高医生看着周从文，一脸懵逼。
自己的司机……去接省城的主任，这些对高医生来讲陌生到了极点。

第0521章 亭亭如盖
类似的事情高医生见的少，相当少。
他只听说过江海市的那谁和省城的某位专家是大学同学，还是没事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姑娘、考试相互传条的默契关系。
只是即便这种关系，出了问题，那位可以随便把患者转去省城，但也没有达到周从文这样“随便”打个电话就能把人叫来的程度。
高医生很好奇，他有些担心周从文在吹牛逼。
但自己去912的事实还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小周，我这面没事，刚和主任汇报了一下，我说是患者家属自己联系的省城教授要做急诊，主任也同意了。”
“呵，那要是手术做呲了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问心无愧。”高医生道，“一个五保户，村支书就是他的亲戚，要不然也不能坐牛车走上百里来咱这儿。
老支书说了，要是省城的教授都没办法那就是命。”
周从文点了点头，患者、主要是老支书能这么想那就没什么问题。
他拿出手机拨打姜主任的电话。
“姜主任，是我。”
高医生的心猛地悬起来，要换别人，这时候虽然是打电话，但却一定会像是面对省城专家一样满脸堆笑，甚至有些人的腰都会情不自禁的弯下去。
可周从文说的很简单随意，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小周医生，你那面搞定了？我这就开车过去。”
电话里传来姜主任爽朗的笑声。
“……”
高医生无语。
这特么哪是邀请，简直就是医大二院的姜主任迫不及待想过来。
前后反差太大，一时间，高医生有些迷茫。
“我有车，派车去接你。”周从文淡淡说道，“姜主任，麻烦说下地址。”
“不用，折腾什么。一来一回多用四五个小时，犯不上。”姜主任很直接的否定了周从文的意见，“我直接开车去，做完再开车回来。”
“那……辛苦了。”周从文也没和他客气，直接应了下来。
“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咱们三院见。”
说完，姜主任就挂断了电话。
高医生听的一脸懵逼。
省城的专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要专家会诊费也就算了，还要自己出油钱。
虽然说汽油极大可能是各个关系单位给的油票，但一路奔波跑来江海市就为了治病救人……
这种人存在么？
这种人真的存在么！
周从文不知道高医生在想什么，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回周从文的声音没有之前温和，有些冷峻。
“王经理，姜主任已经出发了，你什么时候能到？”
“周医生，我已经在高速上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
“哦，好好开车，不用太快。”周从文淡淡说完，挂断电话。
“这是……”
“奥利达的大区经理，问她要了一些耗材。虽然说不用支架，但该准备还是要准备，万一用呢。”周从文回答道。
唉。
高医生心里长长叹息。
看看人家小周混的，打几个电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高医生虽然不知道介入耗材有多贵，但他对人民医院那面要开展的循环介入有些了解。
做台手术，不用架子的话也得大几千。
为了一个五保户刷脸，真的……高医生虽然觉得有些过了，但能把患者治愈，以后没有大量腹水的困扰，患者生存质量能恢复，这种事情他还是很高兴。
“我回去等着。”周从文收起手机站起来，“告诉患者家属……告诉老支书买两袋盐。”
“干嘛用的？”
“介入手术进针的位置术后压盐袋。”
“好咧……”高医生一句话没说完，手机响起。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瞬间僵硬，手开始不由自主的抖起来。
周从文微微皱眉，凑过去看了一眼。
010，是帝都的区号。
病理结果出来了！
“高哥，接电话，别人家一会挂了。”周从文提醒了一句。
高医生的胸腔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回音，大拇指抖的像是得了严重的帕金森病似的。
他用力尝试了三次，才接通电话。
“高文明么？”
电话那面的声音匆忙而冰冷。
“我……我……是。”
“你爱人的病理结果出来了，不是恶性肿瘤，暂考虑是子宫内膜。”
高医生腿一软，一个屁墩坐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从文也没想到高医生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心中自责，这要是把骶椎给摔坏喽可怎么办。
帝都的电话已经挂了，高医生的手机里发出嘟嘟嘟的盲音。
周从文连忙扶起高医生，但他的身子瘫软，像是一堆烂泥，眼泪成溜的流下来，嗓子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咽。
类似的情况周从文见过不少，喜极而泣却不多，更多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
这时候没法劝，周从文也没随意强行搬动高医生，任由他坐在地上。
点燃一根白灵芝，周从文把烟塞到高医生的嘴里。
“抽根烟冷静下。”周从文轻轻说道，“没事就好。”
高医生依旧在呜咽，像是东北山坳里寒冬的北风似的。
周从文不擅长安慰人，就算是自己也不会安慰、和解，要不然上一世不能往死了推广粒子植入手术，以至于出了意外。
看着高医生，周从文叹了口气，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等了很久。
“小周，谢谢，谢谢。”高医生渐渐缓过神，心头的石头落地，一片清朗。
“没事就好。”周从文笑道，“给嫂子报个喜，然后准备手术。”
“……”高医生有些茫然，周从文也没办法，他扶着高医生坐起来，简单查体，确定骶椎没有骨折，这才招呼普外科的值班医生过来照顾。
离开普外科，周从文见沈浪的眼圈红呼呼的，微嘲道，“怎么了沈浪，一瞬间文艺起来了？”
“我想到了亭亭如盖。”沈浪坦诚。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周从文笑道，“好好活着比啥都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0522章 提上秋裤就不认账
“我觉得高哥两口子感情真好。”沈浪被感动的眼圈通红。
“我记得之前是谁说的，结婚还有可能会导致脑出血。”周从文打人从来只打脸。
“就是被感动了一下，我又不想结婚，这两件事没什么关系。”沈浪一点都没感觉，坦然说道。
“你这人也是够分裂的。”
“从文，你说咱们报警呢？”沈浪的思维跳跃的极快，瞬间就从高医生和他爱人之间的情感跳走，从布加综合征的患者身上跳走，来到直肠异物的患者身上。
周从文瞥了沈浪一样，见他表情专注，并不是因为尴尬故意岔开话题。
“没用的。”周从文道，“不涉及人身伤害，就是顶多能说是一个治疗不当，非法行医。现在对非法行医没什么判罚，就算是交智商税吧。”
“智商税……智商税……”
沈浪的思维又跳到智商税这个词上。
周从文一怔，智商税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早都忘记了，他可以肯定的是2002年绝对没有这个词。
“很准确啊！”沈浪兴奋地说道，“从文，我发现你对事物的刻画简直太一针见血了，智商税！简单形象，厉害！”
“……”
周从文无奈。
是自己厉害么？肯定不会是这样的。
不过这事儿没办法和沈浪解释。
两人回到胸科，刘迪在值班，见他们都没走就一起订饭一起吃。
两个大盘子的菜，加上几个小菜，45块钱。
周从文听到这个价钱，还有些恍惚。在未来45块钱都不够自己一个人吃外卖的，而且还死难吃。
2002年的物价是真实在，真是很怀念。
吃完饭，沈浪要回家，周从文坐在床上剔牙，“沈浪，我要是你就不走。”
“为什么？看手术？介入手术，我没兴趣啊。”沈浪耸肩摊手望天。
“王雪腾王经理马上就到了。”
“……”沈浪就像是饿了几天的狼崽子一样，眼睛里冒出绿油油的光。
颜值多重要，周从文心里想到。
沈浪这种货色根本扛不住。嘴上说不要，身体却特别诚实。
“从文。”沈浪坐回周从文的身边，“王经理带器械来？”
“嗯，你要是愿意就帮我交接一下。器械型号什么的要细致记录，和咱们胸科用的东西不一样。”周从文嘴里叼着牙签说道。
“嗯嗯嗯。”沈浪连连点头，再也不提回家的事儿。
回家有可能有八卦，还得看运气，加上楼下的两口子早都过了七年之痒的时间，有八卦的可能性太小，哪里有王雪腾香。
沈浪坚决不走，即便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基本没用，但能说两句话也是好的。
“从文，王经理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一个小时后，沈浪坐立不安。
“从文，王经理什么时候到？”
“之前打电话在高速路上，少打两个电话，省得她开车分心。”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
又一个小时后。
“从文，王经理应该到了吧，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看着沈浪焦躁不安的表情，心想这货还真是有当舔狗的体质。
没想到又发现了沈浪身上的一个“闪光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沈浪第一时间冲上去，肩膀撞到铁皮柜子上，他浑然不觉。只一瞬间，就化身为绿巨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横冲直撞，只为了开门。
“王经理，你来了，从文等你很久了。”沈浪的声音传来，甜的发腻。
周从文捂额，还不如让沈浪回家，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是从文需要的器械么？我帮你拿。”
沈浪殷勤的声音又响起。
男人哦，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一直都很诚实。周从文叹了口气，这句话自己今天好像想了很多次，都是因为沈浪这个不争气的货色。
不过似乎也不怪沈浪，王雪腾的确很好看，属于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并让人垂涎欲滴的类型。
“谢谢。”王雪腾没有拒人千里之外，毕竟沈浪也算是“甲方”，王雪腾必须对沈浪保持一定的尊重，但还要防备着他的咸猪手。
“王经理，辛苦。”周从文见沈浪满脸兴奋的拿着一个拉杆箱跟着王雪腾走进来，淡淡说道。
“周医生，客气。”王雪腾嫣然一笑，“只要您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周从文看了一眼沈浪，从他的眼睛里解读出来了某种角度妒忌的光。
这回沈浪应该能上点心了吧，周从文猜想到。
不过心里想什么，并不耽误周从文和王雪腾交流，他也没让王雪腾坐，继续说道。
“王经理，患者很穷，花不起钱，走损耗吧。”
“是，我会把这些耗材上报损耗，周医生您放心。”王雪腾脸上的笑容欢愉了几分，“几个小耗材，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钱。就算是您要大架子，我也得给您挤出来不是。”
周从文微微一笑，王雪腾结结实实的把人情扣在自己头上。
不过周从文没打算提上秋裤就不认账。
这事儿是自己刷脸，王雪腾也卖自己人情。
拔X无情这种事儿周从文比较擅长，如果是上一世，哪怕王雪腾开车奔波几百公里送耗材，周从文拿到东西也会把她撵走。
但这一世的心态和上一世有些细微的区别，他微微一笑，“坐吧，王经理，姜主任还要些时间。”
王雪腾不为人注意的松了口气，她搭着床边坐下，标准的礼仪坐姿，看的沈浪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周医生，我听说您要主持院士工作站的日常工作？”
“嗯。”周从文点头，“到时候还要王经理多帮忙。”
“您太客气了。”王雪腾看周从文的眼神都炙热了几分，“您准备……”
周从文瞥了王雪腾一眼，她这话问的有些多余。
“到时候再说。”周从文招了招手，说道，“沈浪，我看看耗材。”
王雪腾略有一点小尴尬，但她已经习惯了表面上禁欲风浓重的周从文的做派。
家里放着一个自己看了都挪不动脚的女朋友，还在热恋之中，周从文的表现是应该的。

第0523章 生不如死
周从文查看王雪腾带来的耗材，好感顿生。
各种型号的导丝、导管、球囊，甚至还有血管内的大架子的型号都准备的很周全。
王雪腾不是空口白牙说大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办到。
周从文相信自己就算是用大架子，王雪腾也不会说什么。
上一世周从文对产品经理了解的比较多，自然知道上报损耗、要政策一类的手段。
但这些手段基本上都被产品经理看作是自己收入的一部分，想要他们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实在是很难。
奥利达虽然是跨国公司，王雪腾也是地区经理，但她手里的权限估计也就价值一个十万块钱的血管支架。
王经理看着弱不禁风，但做事情却爽快的很。
但这些么，周从文也知道很可能是王雪腾经过上面的允许才会做的。
周从文见没什么遗漏，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很多，“王经理有心了。”
王雪腾心里气愤，自己拿出这么大的诚意，竟然只换来一句有心。
虽然是这么想，但王雪腾却没表现出来，她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周医生，我对您的手术水平好奇的很呢。”
周从文只是微笑，没有说话，王雪腾继续说道。
“上一次主动脉夹层手术后，姜主任和藤主任回去的路上对您的手术大加赞许。我了解姜主任，他傲气的很，除了一院的苟主任之外谁都不服气，但他对您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哦。”周从文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
王雪腾无奈的看着周从文，自己精心打扮，在周从文的眼睛里好像还不如导丝好看，就别提那几个大架子。
“从前我想不懂，但听说黄老院士在医大二院成立工作站，您去主持工作，我忽然想明白了。”王雪腾继续拍马屁。
“想明白什么了？”周从文手里拿着血管支架，仔细查看。
现在的血管支架不带膜，还没进化，只能说是勉强能用而已，糙的很。
“是您水平高，我以前没认识到。”王雪腾见周从文心不在焉的和自己闲聊，心里有些气苦。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从文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
要是上一世，这时候她已经被撵出值班室，站在门口孤零零的等着。
能在周从文面前有个座位的产品经理……几乎没有。
如果上一世那些在王雪腾眼睛里只能仰望的“大人物”知道她竟然能坐在周从文面前侃侃而谈，不知道会收获多羡慕嫉妒的目光。
“喏，这个是血管架子，要是一型、二型的布加综合征，溶栓后用架子把血管支起来就行。”周从文给沈浪解释。
沈浪在美女面前有些局促，这才是一个男人正常的表现。
周从文随后拿出导丝，开始给沈浪讲解手术怎么做。
过了一个多小时，周从文才收到姜主任的电话，知道他赶了过来。
下楼迎接姜主任，姜主任极为热情，拉着周从文的手不松开。
“小周，布加综合征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例，效果一般。”姜主任说道，“今天我给你当助手，看你怎么做。”
“做的是几型的？”周从文问道。
“一型。”
“要是有问题，一般来讲是溶栓不够彻底。”周从文淡淡说道，“现在的溶栓耗材粗糙，还要王经理她们公司更努力才行。”
王雪腾在一边赔笑，心里腹诽周从文。
奥利达的溶栓设备是世界最好的！而在周从文的嘴里就变成了一般，有他这么说话的么。
吃着用着，却不说好话！
上楼看患者，姜主任看到患者腹部贴着敷料，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患者腹胀难受，又没钱来医院治疗，就在家里自己用刀切开腹壁做引流。”
“……”姜主任一怔，面露不忍，随后叹了口气。
他虽然是医大二院的主任，社会地位不低，但类似的事情却管不了。说的再多也只是一名医生，又能做什么呢？
查体表明的确是布加综合征，但如果要确诊还得做造影才行。
术前交代和其他文件已经签好，姜主任看完患者后送患者去放射科，准备开台。
“小周，你们这儿条件是真简陋，要是没你在，我可不敢在透视机下做布加综合征的手术。”
“凑合着做吧，条件就这条件，改变不了的话就只能改变自己。”周从文微微一笑。
“球囊扩膜部的时候是要一直吃线么？放射科透视机的线量太大。”姜主任有些为难。
“不用，一般来讲要看着，但扩充球囊的时候有手感，可以断断续续的看。”周从文开始比比划划的给姜主任讲手术怎么做。
王雪腾在后面看的有些愣神。
原本她以为周从文一个胸科医生的介入手术水平要是高，也只会比姜主任高一线。
但看现在的情形，王雪腾知道自己猜错了。
姜主任屁颠屁颠从省城开车赶来，不是飞刀，而是来当学生的。
他虚心向周从文请教，而周从文也不吝啬，讲的那叫一个详细，连王雪腾都听明白手术怎么做了。而且王雪腾有信心，只要给自己几个上手的机会，自己也是介入科医生。
因为周从文讲的实在太细致了，细致到有些没必要的程度。
沈浪站在王雪腾身边，周从文给姜主任讲手术他一句没听，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王雪腾的身上。
这姑娘长的可真好看。
一路来到手术室，患者已经躺下，高医生准备各种物品。
“小周，患者可是真惨。”姜主任叹了口气，“布加综合征这种病在农村基本属于绝症，还是很难死的绝症。”
“说生不如死也可以。”周从文淡淡说道。
“类似的病……小周，你再举个生不如死的病例。”姜主任已经听懂周从文说的手术，他心情大佳，开始和周从文有说有笑起来。
“不举。”
“别这么严肃么，手术……”姜主任还以为周从文在术前有些紧张，开始劝道，但随后意识到周从文是特么在飙车！
擦！

第0524章 非不让吃饭
几人还没走出病房，身后传来吵闹打骂的声音。
高医生脸色有些难看，他瞪着眼睛、抿着嘴唇，似乎强忍着心中的愤怒。
“老高，怎么回事？”周从文听了两句，有些惊讶。
传来的声音好像说的是有关于吃饭、有关于禁食水的事儿。
医院里流食、半流食的界限并不如何森严，普通患者入院的时候医生下头三条医嘱——入院护理常规、饮食、护理级别的时候，饮食一般是普食。
偶尔有下低盐低脂饮食的，除了相关科室之外，也没人遵守，甚至医生护士都不怎么认真对待。
但外科患者的禁食水，那是真的一口饭、一口水都不能进，要不然会出大事。这是原则性问题，不能含糊。
怎么饮食的问题还要争论呢？
“一个胰腺炎的老爷子，八十多了，牙口好，在家暴饮暴食把自己吃出来了胰腺炎。”
“厉害，身体真好！”周从文由衷的赞叹。
八十多岁，还有这么好的胃口，这不能不让人啧啧称奇。
“厉害，真是厉害。”高医生脸色不对，他冷嘲道，“来医院后刚用了一天的药，看看保守能不能治。毕竟八十多了，我们也不想手术。”
周从文想了想，忘记多肽类药物治疗胰腺炎的药是哪年进入临床，把急性胰腺炎的手术术式几乎消灭干净的。
现在普外科胰腺切除手术还是难度很高的一个术式，而且这个术式没什么进步，以后会越来越少，直至变成一个传说。
“稍微好一点，老爷子就吵闹着要吃东西。家里也是，非但不劝，还和医生、护士吵架，说老爷子已经好了，不用静脉高营养，可以自己吃为什么不自己吃。”高医生气嘟嘟地说道。
周从文见过类似的患者，他也没好办法。
不是说患者家属的素质不够，人么，一旦走进死胡同里，有些事情就是想不明白。
对此，周从文统称为“命”。
“基层医院难干。”姜主任评价道。
“姜主任，在您那面……”
“说服教育，不遵医嘱就自动出院，医院又不是批发市场。不听医生的话，来医院干什么。”姜主任很强硬地说道。
这是医院平台之间的差别，真正的县乡镇级医院更难干。
“稍等，我去和患者家属交流一下。”高医生无可奈何地说道。
“小周，你们遇到这种事儿怎么办？”姜主任问道。
“没办法。”周从文也很无奈，耸肩摊手，“我们不敢让患者出院，毕竟已经是能治疗相关疾病最‘基层’的医院了，要是去其他更小的医院，患者必死无疑。”
姜主任点了点头，他也知道类似的患者、患者家属很难去级别更低的医院。
估计出院之后就是死路一条。
看样子不同的医院诊疗方式还是有些区别。
周从文没有和姜主任直接去手术室，他的目光随着高医生的背影渐渐蔓延，看见高医生情绪有些激动，和患者家属说了两句随后争吵起来。
“要不我去说说？”姜主任问道，“再怎么说我也算是医大教授，或许患者家属呢听。”
“试试吧，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周从文叹气。
八十多的老爷子，胃肠道功能本来已经极差，要是再不听话随便乱吃东西的话……
这不是作死呢么，周从文还在感叹，猛然间看见高医生和患者家属推搡起来。
准备的描述应该是患者家属动手推搡高医生，而高医生说话的声音大了几分，应该是有些恐惧，用声音吓唬对方。
周从文连忙跑过去，“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我爷爷就想喝完粥，怎么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指着高医生的鼻子骂道，“你们有没有人性，医者仁心，都特么让狗吃了。”
“现在他的病没好呢，喝完粥人要是死了怎么办。”
“不可能！你家一碗粥就能死人？你以为是潘金莲给武大郎喂的药？”
姜主任一派高手模样从后面走上来，“小高，什么患者？”
他故意拿腔拿调，摆明了用言语、动作、表情告诉患者家属自己是上级医院医生的事实。
“你谁呀你！一脸褶子跑这儿装什么大瓣蒜！”中年女人听到有人说话，毫不犹豫的叱骂道。
“……”姜主任一怔。
是自己表情管理不到位么？不应该啊。
难道要自己说明自己是谁？（注）
他还在犹豫中，女人又指着鼻子骂了无数的需要打马赛克的话。
中年女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口不择言，她身边比她年长、看上去应该是她父母、长辈的人没有阻拦，而是在一边附和。
“不能吃！在医院就得听我的！”高医生不再温言细语，而是努力从气势上把对方的“无理要求”给压下去。
“出院！”中年女人怒道，“就你们三院也说会看病？来你们医院是因为我家离这儿近，别以为你们三脚猫的本事就能上天。在这儿跟谁俩比比划划的呢！”
高医生听到患者家属说出院两个字，一下子怂了。
“办理出院，别在这儿愣着！这回你管不着了吧。”中年女人得意地说道。
“你们去人民医院么？”高医生有点担心的问道。
“去什么医院。”旁边有人说道，“本来就是肚子疼，非不让吃饭，一天打好几百块钱的营养药，你们是不是穷疯了。”
“……”高医生连忙说道，“主要是借口的肠外高营养的药贵。患者的病情刚好一些，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出院，没听到啊！”中年女人吼道，“耳朵是不是聋？要不要我拿铁丝给你通一通。”
其他患者家属也顺着“出院”这个词说着、催促着。
这就是作死了，周从文叹了口气。
他没去劝说，连长得像老专家的姜主任都被骂了，自己上去说什么？患者家属至少还没有对姜主任动手动脚，但换做自己情况必然会更差。
高医生还“苟延残喘”的争执了几分钟，最后无奈，只能同意出院。
他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
……
注：刚上班的时候遇到一个上级医院的专家，事情也是胰腺炎患者稍有好转就吃饭的事儿，去劝阻被骂了一顿。那时候不知道他的表情意味着什么，现在多少有了解。

第0525章 自己把他当兄弟，他却惦记自家闺女
“这都什么事儿。”高医生很愤怒地说道。
“唉。”周从文也叹了口气，却无能为力。
类似的情况周从文见过很多，结局并不都是坏的。
尤其是有些患者自动出院后运气比较好，“莫名其妙”就痊愈了，只是概率非常低而已。
但大多数的患者都是症状暂时缓解，患者家属认为是医院胡乱治疗。要是事情再大，被一些无良媒体知道，那就更要被宣传的沸沸扬扬。
就像是2011年鹏城的那个先天性巨结肠的孩子，患儿出生后有问题，鹏城儿童医院连续做检查，诊断明确，建议患儿手术治疗。
周从文还记得当时的报纸、门户网站报导的都是患儿的父亲有一定医疗常识，拒绝手术，自动出院，抱着孩子去羊城。
然后用了8毛钱的灌肠剂就解决了问题。
当时数不清的媒体、论坛充当标题党，把十几万和八毛钱这两个数字并列摆出，无声的引导读者。
一时间民怨沸腾，医疗界被吊在火架上烤。
可事实上呢？孩子的确是便了一次，但毛病还在，鹏城儿童医院没有诊断失误。
问题依旧，不解决不行，患儿家长最后只能选择在羊城给孩子做手术。
钱还是十几万，但没有人关心孩子到底是死是活，几乎所有人都采纳自己最愿意听到的信息。
而且不管是媒体还是门户网站根本没有追踪这件事，能吸引眼球、吸引流量，挣到钱就可以，其他与流量无关的事情没人在意。
谁管那个孩子最后是死是活？
谁管鹏城妇儿医院的医生是不是被冤枉？
所以医生建议花费十几万做手术，结果被八毛钱的药治好的事儿一直流传下去，知道若干年后还有人只知道十几万和八毛钱这件事。
这是大环境、这是人性，周从文也没办法。
他只能治病，治不了命。
叹了一口气，周从文和姜主任沉着脸去放射科。
高医生唉声叹气，之前知道自己爱人死里逃生的喜悦荡然无存。
“基层的工作真难做。”姜主任也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上去可以说服患者家属，没想到也碰了一鼻子灰。
“嗯，医从性肯定是越高等的医院越好，我们这儿上下受气，比较难做。”周从文淡淡说道。
来到放射科，高医生把送患者来的小医生撵回去办理出院手续，他特意叮嘱自动出院告知书上要怎么写，不厌其烦。
周从文没有理会这件事，而是准备手术。
“蜘蛛”一样的患者茫然的躺在手术台上，他肚子上盖着一块辅料，正在东看西看。
“想什么呢？”周从文走进透视室问道。
“老支书呢？”患者有些迟疑，但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问道。
“在外面，你找老支书有什么事儿？”周从文一边准备叔叔用的耗材一边和患者闲聊，避免患者害怕、焦躁等负面情绪爆棚，甚至出现连滚带爬“逃”的一幕。
“我没钱……你们还找省城的医生来做手术，是不是要切沃的脏器？有人急着用？”患者小声问道。
“……”周从文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到患者脸上。
“我听人说了，有黑医生切个阑尾炎都把肾给摘一个。”患者越说越害怕，看他的样子要从透视机器上爬下去逃走。
“你别动啊，这可挺高，再摔到。”周从文连忙按住患者，“想什么呢，高医生给你治了多少年，你还信不过他么。”
“我……我还是怕。”患者听到高医生三个字后，情绪略微平稳，但却依旧害怕。
“沈浪！”周从文见沈浪站在一边正比比划划和王雪腾说的眉飞色舞，“去把老支书叫进来。”
“嗯！”沈浪恋恋不舍的转身跑走。
周从文看了一眼，王雪腾明显是处于职业性的礼貌，而沈浪却好像当了真。
这货色迷心窍了么？周从文有些无语。
很快，老支书大步走进来。
“老支书……”
“啪~”老支书一巴掌抽在患者肩膀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特么出息了，自己心里没点逼数是不是。”
“……”周从文笑了。这种简单粗暴的作风，应该很管用。
“我……”
“你都什么样了，咱退一万步讲，切下来的下水连狗都不吃，你还想着给人用？成天五迷三道的，你特么再哔哔一句，把省城的专家给气走了，我把你拉回去等死！”
患者立马闭嘴，老实乖巧的很。
看样子老支书在他心里威信颇高，加上老支书直言不讳，几句话说的明明白白，患者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应该是自己想的太多。
“老支书，您别走。”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站在操作间里帮忙看一眼。
“没事，我信得过你们。就这小王八犊子，好不容易赶上天上掉馅饼，他特么还想着扔掉。这人呐，都特么是命。要不是他家里没人，我才懒得管这破事。”
“您站在外面，患者也放心，我们手术好做。”周从文淡淡说道。
老支书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伸手又抽在患者的胳膊上，骂道，“老老实实的，大夫说什么你听什么，我就在一边看着你个瘪犊子。”
“嗯嗯。”患者连连点头。
术前准备完毕，姜主任问道，“小周医生，选股静脉还是锁骨下静脉？”
“看情况，看习惯。”周从文道，“我一般喜欢选股静脉。”
“你来，我给你当助手。”
“你来吧。”周从文笑了笑，“有什么操作不当的地方我会说，然后你酌情改一下。”
姜主任一怔，自己的意思是看看周从文治疗布加综合征的手术怎么做，好学习一下。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么。
但周从文的话却像是自己的导师说的，这是一台指导手术。
自己认为周从文的水平已经可以和自己比肩、甚至高一些，姜主任觉得这已经是自己谦虚谨慎，是一种美德。
但却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认为自己真的只有学生水平。
这就像自己把他当兄弟，他却惦记自家黄花闺女一样荒谬。

第0526章 形态转换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有信心呢，姜主任没生气，而是瞄了周从文一眼，心里想到。
他和周从文配过一次台，也是在这间透视室里，下的是大架子。自己和苟主任用了一个多小时后都没完成第一步，可周从文上来连续两次成功。
如果是一次的话可能是碰巧，但连续两次，姜主任承认周从文的水平很高。
再加上现在医大二院要和黄老合作，建立院士工作站，但黄老却交给周从文主持工作。
一系列的事情证明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不简单，甚至都不能用不简单来形容，而是水平超高，要不然怎么能入黄老的法眼。
“那我做，你帮我掌一眼。”姜主任很温和地说道。
他虽然这么说，但心里隐隐有些不服气。
三型布加综合征的手术姜主任知道怎么做，只是一些细节方面还很模糊，希望自己做的顺手，吓周从文一大跳！姜主任心里想到。
局麻，切开，血管鞘置入，导丝穿进去，开始顺着血管走。
手风很顺，姜主任也有点开心。
两次透视机下看画面，导丝今天乖乖巧巧的，像是刚谈恋爱的时候自己老婆一样。
那时候老婆温顺的像是一只小绵羊，自己说什么是什么。
今儿的导丝也是，心想事成一般顺利的通过下腔静脉来到下腔静脉上端增生的膜部。
又看了一眼，姜主任沉心静气，准备用球囊撑开增生的膜部。
“姜主任，水平不错。”周从文看了眼图像，回来后称赞道。
姜主任想笑，但忽然一股子荒谬的感觉泛起来。
周从文称赞自己，很真诚。但正是这种真诚，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含义。
要是黄老这么说，姜主任回很开心；但周从文他……凭什么！
“我试试看，上次做三型布加综合征的患者我用了两个多小时。”姜主任说道，“今天有小周你配台，前面的手风很顺。”
“做吧，小心用力。”周从文淡淡说道，就像是上一世指导自己的博士生一样随意、淡然。
姜主任把球囊送进去，透视机下确定位置，回来后开始缓慢充气。
但手感不行，想象中的阻力并没有出现，通过细长的导管姜主任努力捕捉前方传递来的微小改变。
好像球囊滑脱了，姜主任无奈的把注射器交给周从文，“我去看一眼。”
“滑脱了？”周从文问道。
“好像是。”
姜主任踩线，出去看了一眼，果然球囊滑脱，没有给增生的膜部施加力量。
唉，刚刚还像是谈恋爱时候的老婆，怎么该干正事儿的时候一下子就结婚了呢？
姜主任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结婚后的老婆“原形毕露”，凶巴巴的成为一家之主，母老虎的本色毕露。
就像是球囊一样，刚刚顺手的手风荡然无存，它在下腔静脉里嘲笑自己似的静静的“躺”在膜部下方。
再来！
姜主任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着急，反正正常情况下自己要做3-5次才能找到位置一点点撑开膜部。
再次回到透视室，周从文忽然说道，“姜主任，第几次做三型布加综合征？”
“第四次。”姜主任怔了一下，“前几次虽然有些不顺利，但都成功了。”
“哦，是这样，根据每一个患者增生膜部不同手法有些区别。”周从文讲解道，“患者的膜部向上部微微膨出，所以这里的手法……”
说着，周从文手腕一动，导丝又像是谈恋爱的时候一样老实乖巧，扭转出来一个角度。
“喏，这样的话可以增大球囊和膜部之间的阻力，减少脱出的可能性。”
姜主任仔细看周从文的手型和导丝的弧度。
他做过几百台血管介入手术，已经入门，但因为这是一种“新技术”，所以一切都在摸索、积累中。
姜主任最缺什么？他缺少的是指点。
而周从文说的，就是多年经验的积累以及无数失败后反复打磨的经验。
不过……姜主任一怔，他没有完全相信，也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按照周从文说的去做。
手腕的角度有些别扭，姜主任摆了几次都差点意思。
“这样。”周从文伸手帮姜主任摆正了角度，“我给气囊加压，这次你先感受一下角度。”
这样就行么？
姜主任的脑海里出现患者下腔静脉中的图像，要是按照现有的位置，球囊应该稍稍偏下一点，加压后可能因为角度的关系出现阻力增大的情况。
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一切都要等看到图像之后再说。
周从文开始给球囊加压，姜主任隐约能感觉到手里的导丝传来的微微颤动，球囊撑开的力度顺着导丝传到回来。
只是这种力度极为细微，不用心感受的话根本觉察不到。
姜主任一边扶导管，一边观察周从文的动作。
他加压的动作很缓慢，试探着来，生怕用力过猛导致膜部撕裂出现意外。
1′22″后，周从文淡淡说道，“好了，给线看一眼。”
踩线，留下影像，姜主任也没客气，把手里的导管交给周从文，匆匆忙忙的跑出去看图像。
果然！
球囊就像是初恋女友一样安安静静的留在增生的膜部，已经把横亘在下腔静脉中的那道膜撑开一部分。
姜主任怔怔的看着图像发呆。
老支书有些担心，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专家，手术顺利么？”
“……”姜主任没有回答，而是努力捕捉自己记忆中一闪即逝的那些细节。
每一步、每一个操作、甚至导管、导丝上传到回来的每一点点力度、颤抖姜主任都努力回忆。
对他来讲，这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如果自行摸索，不说能不能摸索到，就算是有机会领悟，也是十年后的事情。而那时候自己年老力衰，像做手术也做不动。
可现在一座金灿灿的宝山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姜主任如饥似渴的感受着这一切，试图把所有细节都回忆起来。
周从文到底是怎么做的，能把婚后不听话、凶巴巴教训自己的老婆变成婚前女朋友的形态呢？姜主任沉思着。

第0527章 一台超大手术变成外伤缝合的手段
老支书看姜主任的表情木讷，不回答自己的话，不由得心里一阵发虚。
按照他的经验判断，省城专家的表情像是在告诉自己手术出问题了，要不然他不会看着机器上那些黑白灰的影像半天不说话。
老支书搓着手，焦急的看着姜主任，见他怔怔的一言不发，转过头看高医生。
“小高，这是怎么回事？人还能活么？”老支书问道。
高医生也看不懂介入手术，他一头露水的问身边的沈浪，“沈浪，你懂么？”
沈浪摇头。
“手术很成功啊。”王雪腾回答道，“刚刚姜主任已经把球囊送到位置，撑开增生的膜部。”
“……”
“……”
“……”
其他人都哑然无语，尤其是沈浪，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王雪腾懂的比自己多，这让沈浪无法接受。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名医生，别的事儿被王雪腾鄙视是无所谓的，但专业领域被鄙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姜主任这是……”
“应该是计算下一步的力量。”王雪腾也不知道姜主任在干什么，顺口给姜主任找台阶下，“介入手术创伤小，所以操作很精细，别打扰他。”
“哦哦哦。”老支书一下子放了心，他看姜主任的背影都高大了很多。
“姜主任！位置行么？”周从文的声音在里面传出来。
姜主任无奈的放弃回忆，双手平举在胸前，匆忙回去，“小周，位置刚刚好，我刚才手腕的姿势、角度是这样的吗？”
说着，又做了一次。
“是，别着急。”周从文笑道，“这次手术你多观察，回去仔细回忆就行，患者在手术台上躺着呢。”
“我怕……”
“没事，我年后就去医大二，咱们交流的机会有很多。”周从文淡淡说道。
姜主任心中大喜。
原本他对周从文去医大二院就很期待，现在恨不得周从文和自己一起回去。
这种人留在江海市三院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不过周从文说得对，患者还躺着，自己就别多想了，抓紧时间做手术要紧。
姜主任连忙继续按照周从文的指示扶好导管，努力捕捉、记忆每一个细节。
手术很快，不到十分钟再次造影，患者下腔静脉已经彻底通开。
高医生虽然不知道手术怎么做，但最开始的影像里患者下腔静脉中血液显示的黑色影像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只有细细的一条通路。
但现在下腔静脉狭窄的位置虽然没有恢复正常，但却已经通畅了很多，功能恢复至少80%！
这已经足够用了！
高医生有些感慨。
要是按照从前的术式来做，开腹，找到位置，阻断钳子阻断血流，时间还有限制。
在时间限制下，切开下腔静脉、切除膜部，缝合下腔静脉。
这一系列操作要是可以顺利完成，绝对是国家级别术者的程度，自己这辈子都别想，自家主任也不可能做到。
而即便是国家级别的术者做手术，术后患者也要经历三天危险期，一旦下腔静脉缝合的位置有纰漏，患者就要二进宫、甚至必死无疑。
但眼前周从文的操作……
让高医生一言难尽。
前前后后，算上姜主任发呆的时间，也不过半个小时。
这都不说，时间长短其实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关键是高医生觉得……患者手术做完之后都特么能自己走回去。
从前天大的手术，患者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能不能救回来必定。而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在透视机下的“操作”！手术不比皮外伤的缝合大多少。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尤其是这个患者在高医生手里治疗了很多年，每次都是抽腹水缓解症状，没有其他任何能做的。
在周从文手里，半个小时“治愈”！
高医生看着屏幕上的影像，深深叹了口气。
简直太牛逼了，三院要是有人会做该多好……不对，周从文不就是三院的人么？！
高医生隐约中已经忘记周从文是三院胸外科的医生，把他当做上级医院的医生看待。
“好了，送患者回去吧。”周从文脱掉手术服，摘掉手套笑呵呵的走出来。
“小周，这就完事了？”
“嗯。”周从文道，“应该够用，就算是有反复，也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情。到时候要有问题就再联系我，我处置一下就可以。”
“……”
“透视机还是有点困难，要是有dsa机器就好了。”周从文有些遗憾。
高医生差点没哭出来。
他忘记了一点——三院没有专门做介入手术的机器，一切操作周从文都是在不专业的透视机下完成的。
自己要不要学习一下类似的技术呢？高医生开始犹豫起来。
姜主任显得极为兴奋，他围在周从文的身前身后问了很多问题。
周从文逐一回答。
虽然到最后姜主任还是觉得意犹未尽，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只能掌握这么多，剩下的还要在手术中不断成长。
今天没白来，姜主任知道自己奔波一夜，收获巨大。
他更是期待年后院士工作站建立，周从文去医大二院工作的场景。
要不说黄老就是黄老，随便几天教出来的学生都这么厉害。
姜主任把一切都归到黄老身上，要不然没理由周从文介入手术会做的这么好。
周从文对姜主任的询问不厌其烦，但拒绝了他连夜回去的想法。两人凑合一下，周从文第一次主动给史师傅打电话，让他开车送姜主任回省城。
送走姜主任，周从文这才长出一口气。
“周医生，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告辞了。”王雪腾知道自己肯定没姜主任的待遇，周从文这种货色肯定不会给自己也找个司机，便上来告辞。
“王经理，谢谢。”周从文淡淡说道，“以后去了省城多联系。”
有周从文这句话，王雪腾终于松了口气。
靠着周从文搭上黄老的线，自己在公司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王雪腾驾车消失在夜幕之中，沈浪喃喃地说道，“从文，我要跟你去省城！”

第0528章 腌肉
周从文真想拎着沈浪的耳朵大声告诉他，以后等他的不是一个漂亮姑娘，而是912，是国内最高等级的医院912！
但周从文看沈浪已经彻底沦陷的鬼样子，叹了口气。
没办法，从前竟然不知道这货还是个色鬼。
或许，这就是命吧。
“走了，别琢磨王经理，人家年薪几十万，你连一万块钱都挣不到。”周从文笑了笑，拍拍沈浪的肩膀，“跟你说两句话，只是因为你是科室里的医生，不想得罪你。”
“我可以努力！”沈浪的眼睛里第一次满满的坚定。
似乎也行，周从文没有打击沈浪的决心，带着他回科室抽根烟歇会。
沈浪抽烟的时候还魂不守舍，仿佛他的魂魄已经被王雪腾王经理给勾走了似的。
“走，去看一眼术后患者就回家。”
抽完烟，周从文和沈浪说道。
“从文，你手里有相关的书籍么？”沈浪问道。
周从文的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万万没想到一直心不在焉，似乎早已经躺平的沈浪竟然因为一个产品经理准备看书。
这真是意外之喜。
而且周从文能感觉到，从前沈浪说回去看诊断学，纯熟八卦，根本没用。但现在问自己要手术学看，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变强。
还不算晚，最起码有自己在呢，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明天我带给你。”
“好！”沈浪双手握拳，目视前方，就像是宣传画上的人物一样。
周从文慢悠悠的和沈浪走去普外科看术后患者。
介入手术损伤小，加上布加综合征的手术术后基本没有并发症，所以周从文也不着急。
之所以要去看眼，是因为多年的习惯，不看一眼的话回家睡觉都睡不好。
来到普外科，周从文也没找高医生。折腾了一晚上，大悲大喜的，还是让他早点休息的好。
进病房，老支书坐在床边正在教训着患者，絮絮叨叨的，脾气不是很好。
周从文微微一笑，老支书能留在这儿就说明了一切，剩下的都不重要。
患者被训的跟孙子一样，他嘟嘟囔囔的抱怨道，“根本不是手术，没什么用。”
“就你懂！小高大夫都说了，肯定没事。老老实实的躺着，腿不能弯，你特么要是敢不听话，我今晚就整死你。我都一把年纪了，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睡，在这儿陪你，你还跟我逼逼赖的。”
“我跟你说，我现在脾气可不好，你别自己作死！”
周从文笑了笑，“老支书，今晚你陪护啊。”
“周大夫，你来了。”老支书见周从文进来，连忙站起来，“他家里别说是活人，一条大黄狗前年也死了。现在连个喘气儿的都没有，我不照顾谁照顾。”
“而且他不听话，回来就张罗着要下地。”
“下地可不行，至少到明天早晨，现在大腿都不能回弯。”周从文一脸笑容走过去，揭开患者的被子。
下一秒钟，周从文脸上的笑容僵硬，仿佛承受了一记带负面属性的暴击，整个人进入僵直、濒死状态。
自己嘱咐患者用盐袋加压，这是常规操作。
在有止血板前，都是这么做的。周从文早已经习惯，揭开被子看看，也只是为了安抚一下患者，并且避免一些罕见的并发症。
但周从文没看到盐袋，而看到白花花的精盐洒在患者的辅料上。像是……要把患者腌入味一样。
“这是什么？”周从文皱眉问道，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冷峻了很多。
“盐啊，是大夫你嘱咐的，买两袋精盐。巴掌大的纱布，两袋盐用不了，我准备一个小时洒一点上去。”老支书解释道。
“……”
周从文被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沈浪也看的目瞪口呆，这是在腌肉么？洒这么多盐，患者的切口肯定疼，难怪一直不老实。
“沈浪，去取个换药包。”周从文叹了口气，“老支书，是我的错，术后没解释明白。”
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看着老支书的眼睛先道歉。
“娃子，没事，是我洒的不够多么？我看高大夫休息了，也没敢打扰他。我这么大的人了，这点事儿总是会做的。没做过，也见家里婆娘做过。”
老支书当然早已经从周从文的目光中看到自己做错了事儿，连忙道歉。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错了，说话都慢了几分。
“做过什么？”
“腌咸菜，用盐压啊。”老支书顺理成章地说道。
“……”周从文知道自己错了，错的很厉害。
就应该手把手的教才对。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来的及时，虽然不及时来，过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事，但……患者被盐水浸透的纱布盖一晚上肯定难受就是。
“老支书，不是这样的。”周从文举起左手，在食指和手掌的关节位置比划。
“喏，这里是穿刺点，虽然咱们穿的是静脉，压力不如股动脉强，但这么粗的血管有个洞，还是有一定的压力。”
周从文的姿势很形象，老支书点了点头。
解释到这里，周从文弯了弯手指，“喏，盐袋压在回弯的地方是为了止血。”
“哦哦哦。”老支书看懂了，他有些尴尬，挥手一巴掌抽在患者的胳膊上，“都是你，要不是你又作又闹，我早就跟医生问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周从文哭笑不得，又解释了腿为什么不能回弯的道理。
沈浪端着换药盘过来，周从文给患者换了一块纱布，加压包扎，用盐袋压在上面。
“大夫，就剩一袋盐了。”
“一袋也够，两袋盐是压动脉的，我习惯这么说。”周从文安抚着老支书。
五十多岁的人，还要陪护患者，患者还不是他儿子，只是屯子里的一个五保户，周从文对老支书的尊重是由心而发的。
基层干部很辛苦，他们的威信都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离开普外病房，周从文松了口气，幸好自己谨慎，回家前还来看一眼。
虽然不看也未必有什么事儿，但一想到老支书腌肉的手法……周从文哭笑不得。

第0529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回家后，周从文洗漱睡觉。
好久没看见柳小别，不知道那姑娘在忙什么。
周从文都不敢多想柳小别，一想到她，各种尴尬就会忽然爆发，仿佛她一个公主抱把自己抱在怀里，又像是自己骑在她脖颈子上……
嗯，挺软的……周从文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洗漱吃饭去医院。
周从文换了衣服，先去普外科看术后患者。
来到普外科大门口，身后平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传来。
“医生！医生！！救命！！！”
患者家属声嘶力竭的喊声随即传来。
周从文没有慌张，身体里的各种激素水平正常。
不是自己科室的患者，自己紧张个毛线呢。
侧身看去，周从文心中无奈丛生。
平车上躺着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身边有一个中年人，正是昨天叫嚣着要自动出院的女人。
急性胰腺炎，刚用一天的药就回家，而且是回去吃饭，看这意思不是去人民医院，结果如何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爆发性、急性、坏死性胰腺炎！
患者基本没救了……就算是周从文恢复巅峰时期的水平，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八十多岁的老爷子，爆发性……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这不是作死么。
看着患者家属推患者进了病房，普外科顿时忙碌起来，周从文也没去看究竟。
周从文的心里估算患者活下去的概率不超过1%，即便是在以后有多肽抑制胰腺分泌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可惜了，周从文叹了口气。
布加综合征的患者躺在床上，和老支书叫嚷着要活动。
这也是正常的，好受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但总是躺着也难受。
周从文查看患者足背动脉搏动情况，又做了查体。
“有什么感觉？”周从文查完体后询问患者。
“好像真的……可能……有用。”患者说道。
“啪~”老支书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跟大夫说话呢！什么叫好像、可能！”
“呃……”患者捂着后脑勺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支书，您别生气，没事没事。”周从文连忙笑着说道，“就算是好，也不会这么快。”
“不是，我觉得和从前不一样。”患者摸着自己的肚子，“从前每次高大夫给我穿刺抽水，第二天还是胀的难受，只能稍微好一点点。这次不一样，今天感觉肚子不胀。”
周从文笑了笑，的确是这样。
从前患者下腔静脉堵塞，压力巨高，导致静脉回流有问题，躯干部位的静脉像是外科医生职业病——大隐静脉曲张一样，特别明显，看着吓人。
今天早晨查体，患者肚皮上的几个静脉虽然没有完全好，但张力并不高，可以说患者的症状已经得到了缓解。
“那就好，这次不能着急回家，你腹腔有感染，要用一段时间抗生素。”周从文叮嘱道，“一定要彻底治好才能回去，别心疼这点钱。”
“周大夫，我知道。”老支书很认真地说道，“昨天高大夫来看他，说这次能痊愈。
就算是再发病，也是十年之后的事儿了。我不会让他提前回去的，屯子里的卫生所条件不行，我怕回去之后肠穿肚烂。”
“……”周从文看着老支书，嘴里有点涩。
老支书还真是什么都说，作风简单粗暴，周从文有些喜欢。
“大夫，盐袋什么时候能拿下去？”患者愁眉苦脸的问道，“太难受了，我感觉我整条腿都不好用了，以后不会残废了吧。”
周从文微微一笑，患者的描述可吓不到他。
刚刚摸完压迫止血侧足背动脉，动脉搏动有力，不会有问题。
“最少要12个小时，再坚持一下，中午吃饭前就可以拿下来了。”
“还要那么久……”
“总比你每天肚子胀的难受强不是。”
患者想想，周从文说的似乎是这个道理。
但肚子一旦不胀，好像就忘记了之前的苦，现在的焦点在盐袋上。
周从文也不和患者多聊，这个话题最后是死胡同，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没什么好说的。
嘱咐老支书，周从文又去和高医生交代了几句，回到病区。
等了几分钟大家陆陆续续到医生办公室，开始交班、查房。
8个手术患者已经准备完毕，等明天一早手术。
李庆华也没有很重视，准备手术的患者聊了几句就过去，还没做手术，更多的话都没的说。
现在三院胸外科比较缺的是自己亲自做的慢诊手术，不过周从文并不急。
效应打开，自然有人不愿意花3000块钱外请专家的费用，李庆华以后有的是手术做。
交完班，周从文和李庆华进主任办公室。
“主任，住院二部还有些病房能合并一下。”周从文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李庆华笑了，“从文，坐着说。”
“现在看局面已经初步打开，接下来就是人员、床位的问题。要人，要病区，反正什么都缺。”周从文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
“我有点虚。”李庆华也实话实说，并没有遮掩自己心里的不安，“现在患者都是奔着外请专家来的，一旦这面跟不上，床位使用率忽然下来，我在院周会汇报工作的时候……”
“主任，你想多了。”周从文微笑，“从经济环境上看，总体向好，体检意识肯定越来越强。
大家有钱了，一定会外请专家的。患者量不用多考虑，附近区县、村屯的患者在未来也会上来，要是不未雨绸缪的准备，我怕以后咱们术后患者都要住走廊加床。”
李庆华听周从文描述的美好未来心驰神往，哈哈一笑。
其他科室的术后患者能住走廊加床，胸科患者可不行。
因为有胸瓶在，患者躺的床位必须有一定高度。
而三院的加床是普通的行军床，比较矮。
光是高度就不合适，这是一个隐患。
“从文，过段时间我和院长汇报工作，先吹吹风。”李庆华说道，“最快也要明年……”
正说着，走廊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大夫！”

第0530章 尝百草
可能是急诊，李庆华马上站起来，周从文也第一时间转身出去。
一个壮汉坐在轮椅上，好像没什么事儿似的东张西望，打量胸外科。
他看见肛肠科的患者穿着病号裙在走廊里闲逛，相当惊讶，一脸的好奇。
轮椅旁边有几个患者家属，其中一个手里拿着X光片子，见李庆华穿着白服从主任办公室里走出来，便迎上去。
“主任么？”送患者来的人很直接的问道，硬邦邦的，扔出去能把狗砸个跟头。
“我是，怎么了？”
“我朋友摔了一下，急诊科说让我们住院治疗。”
李庆华接过片子扬起来对着走廊的灯看了眼，看着没什么事儿的患者竟然伤得很重，双侧胸壁多根肋骨骨折，合起来得加紧10根。
患者的表现真心看不出来有这么严重的外伤，不过类似的患者周从文也见过，并不多诧异。
护士来测量血压，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只是“小”病人，该谁接就谁接。
想要做手术就用记忆合金的板子固定一下，没钱就用王成发的老办法，钢丝固定。
沈浪今天值班，收患者，开始忙碌，周从文和李庆华的对话被打断，他也没兴致在多说，反正该聊的都已经聊了，具体要看李庆华的操作。
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周从文静静的看着门外的人流，手则拿了一根缝合线，看也不看的熟练打结。
“从文，明天小结节穿刺定位的时候能让我试试么？”李然凑过来，双手拉住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一个微笑。
“哦？有心得？”周从文一直对李然很看好。
虽然担心他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时候因为臭脸综合症被打死，但现在毕竟还没到医疗纠纷1.0时代。
到时候李然已经是教授了，还是那种不苟言笑的教授，一看就威严满满。
“有。”李然拿着两个片子袋，拉周从文来到阅片器前，把其中一个片子袋里的片子取出来，插在阅片器上。
周从文扫了一眼，知道是李然管的患者。
“这个小结节穿刺我琢磨了两天，位置基本心里有数。”李然道。
“你准备在哪穿刺？”
“你看这里。”李然把另外一个片子袋里的片子取出来，“这是我的定位。”
周从文一怔。
我的定位，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张片子插在阅片器上，周从文一眼就看到上面“定位”的电极膜。
“喏，电极膜我没揭掉，从文你看看是不是从这里进针。”李然脱掉白服，接着直接脱掉上衣，露出左侧胸壁的电极膜。
“……”周从文无语。
“错了么？”李然嘴角微微抽动，随后双手抬起，拉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哭泣的表情。
“没错。”周从文叹了口气，“你花钱做的片子？”
“嗯。”李然有些开心，“不给朋友添麻烦，CT室主任管得严，出胶片就得花钱，没办法。
不说这个，我想了好久，确定应该是从这里进针，进针的角度我也想了，偏锁骨头的位置，80&#176;角进去，估计距离小结节只有不到1cm的距离。”
“差不多，明天你做，我在旁边看着。”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神农尝百草，李然也可以说有一定的神农精神，在自己身上做试验，用最快的速度争取到一次亲自动手操作的机会。
周从文拍了拍李然的肩膀，“穿上衣服，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嘿嘿。”李然表情严肃而古怪的看着周从文，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有些恐怖。
“研究了多久？”周从文问道。
“从最开始就研究，看你做了几周后反复琢磨，略有心得。”李然得意。
看看李然，再看看沈浪，周从文恨的牙根痒痒。
沈浪那个没出息的，竟然被王雪腾的美色引诱着去学习，真特么的！
两人开始聊穿刺定位的心得，周从文很快发现李然真的是略有心得，他对穿刺定位的理解很深刻，几个点都说到了关键之处。
周从文很是欣慰，李然已经入了门，不是碰巧遇到的。
沈浪那货呢？
周从文扫了一眼，见沈浪还没回来，他继续和李然闲聊，有些李然没有注意到、没有想到的事情周从文都说出来。
李然越来越沉默。
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情自己不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融会贯通，找到了别人不知道、甚至连周从文都不知道的新办法。
可刚一说出来，周从文就给自己讲了一大堆自己从来没想到的事情。
李然的表情愈发严肃，也愈发古怪。
他努力把周从文说的话记下来，可是李然没有走马观碑的本事，周从文刚说了几句他的脑子就有点晕。
“从文，等一下！”李然马上叫住周从文，伸手在周从文的口袋里拿原子笔。
“干什么。”周从文一把拍掉李然的手，守护自己最珍贵的财产一样捂着胸口，“别拿我的，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啊，借我用一下。”
“我这个月已经丢了六支笔了！这是最后一支，想都别想！”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李然摊手。
“去找别人要，别想从我这儿拿。”周从文拒绝的义无反顾。
没办法，李然环视一周，发现原本闲着的肛肠科医生也拿起笔装模作样的写病历，没人搭理他。
李然怔了一下，只好出去问护士借了一根原子笔回来。
只要不要原子笔，周从文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说起定位的一些细节滔滔不绝，生怕李然听不懂，努力说的简单、简单再简单。
李然在病历纸上飞快的记着，时间就这样从笔尖下溜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沈浪才快步走回来。
“接个患者，你怎么忙成这样？”周从文问道。
“又来了一个。”沈浪说道，“护理部主任送来的，他家亲戚，储存秋菜后胸疼，过来一查折了两根肋骨。”
“哦。”周从文很随意的哦了一声。
“主任去会诊了，你先去看一眼？”沈浪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挠头，护理部主任送来的……也是，自己应该去看一眼。

第0531章 人和人不一样
不过周从文念头刚起，瞥见沈浪脸上的表情，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沈浪，患者有问题？”周从文问道。
沈浪挠头，“患者矫情的特别厉害，折了两根肋骨，没有血气胸，没有创伤性湿肺，骨折断端对位对线良好，按说不应该那么疼，但他连喘气都不敢，窝在床上一动不动。”
“哦，也正常。”周从文淡淡说道。
“护理部艳春主任问有没有单间。”沈浪摊手，凑到周从文耳边小声说道。
“你没跟她说么？”
胸外科只有一个单间，已经给了集团公司某位要做手术的领导，估计护理部主任的亲戚只能住普通病房。
这虽然不是难题，但要多费很多口舌。
“我一个小医生，说话没那么好用，至少得你去看看才行。”沈浪道，“我给主任打电话了，他很快就回来。”
“走，先去看一眼。”周从文见李然记录了太多的东西，一时之间也消化不了，就和沈浪一起去看新来的患者。
沈浪的查体周从文可信不过，他要听诊，必须确定没有血气胸才行。至于肋骨骨折么，想接上也可以；不接的话就这么养着也行。
来到一个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病床旁有一堆人正在嘘寒问暖，周从文看见一个身穿白服的人正在弯腰和患者说话。
“艳春主任，你好。”周从文走过去，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声。
“小周，给你们添麻烦了。”护理部主任直腰看周从文，“我三姨，都说不让储存秋菜，非不听。现在冬天什么都能买得到，还要买一堆大白菜、大葱放家里。”
周从文连忙打断护理部主任的唠叨，这种有关于秋菜的话题一旦要是说起来，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去。
“艳春主任，片子呢？”
“这儿。”
周从文接过片子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沈浪说的没错，患者没有血气胸，骨折的对位对线也不错。可能会有疼痛，但绝大多数患者都不会感觉到很疼。
耳边听着患者发出的哎呦哎呦的声音，周从文把片子放下，微微一笑，“我听一下。”
患者一脸痛苦的表情，六十多岁的老人每一个皱纹似乎都在诉说着疼痛。
周从文并不觉得患者矫情、事儿多。
人和人的体质不一样，对疼痛的耐受程度也不一样，有的人就是对疼痛敏感，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儿就歧视患者。
听诊，双肺呼吸音清，没有啰音。
排除血气胸的可能后周从文放了心，交代了几句，招呼护理部主任出去说单间的事儿。
当周从文回头的时候，猛然看到刚刚坐在轮椅上的患者像是没事儿人一样站在后面好奇的张望，周从文真心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看着像是没事儿的人一样的患者其实伤势很重，要不是他家里和患者本人坚决拒绝手术治疗，周从文肯定要上去给他按上十几个记忆合金的板子，固定肋骨。
而看着病情很重、起不了床的患者其实只是屁事，周从文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回去躺着，轻着点动！”周从文和壮汉说道。
“大夫，我没事。”壮汉为了向周从文表明没事，仿佛健身一样用力的耸了耸肩膀，看他的意思好像还要用拳头擂在自己胸口似的，把周从文吓了一跳。
“住手！”周从文连忙吼住壮汉，莫名惊出一身冷汗。
“嘿嘿。”壮汉憨憨厚厚的笑了笑，“没事，大夫你去忙，我和这位老哥说。”
“你千万别乱动，万一骨折的断端刺破胸膜和肺脏，小病变大病，咱不值当的。”周从文第一次警告。
“哦，知道了。”患者根本不走心的敷衍道。
“我没吓唬你，要是出现并发症就得急诊上台开胸，这么长的口子。”周从文第二次警告，并比划了一个20cm的伤口。
患者一点都不害怕，看着周从文的眼睛笑呵呵的，仿佛这世间没什么能让他害怕似的。
但这人只是胆子大，加上疼痛不敏感或者自己忍耐力超高，却不像是小痞子一样特别能装，各种找不自在。
周从文对这个患者的印象不错，但有些担心，反复叮嘱了很久，差点把患者说的拂袖而去。
和护理部主任出了病房，回到办公室，周从文说明现在的情况。护理部主任也没有坚持，要单间这种事儿还真心得看命。
处理完病房的琐事，周从文等着去接陈厚坤。
几个小时眨眼就过，下午周从文也给史师傅打电话，自己打车去车站迎接陈教授。
见面后，陈教授用力拍着周从文的肩膀，“小周，没想到你最近干的这么好。”
“还行。”
“行？”陈厚坤哈哈大笑，“你知道么，医大二的医生都传飞了，很多人都说当时你拒绝楚院士的时候觉得你就是个傻逼，但没想到到头来傻逼竟然是他们自己。
心胸外科的医生不跟着黄老，要去跟楚院士，那才是傻逼。”
“……”周从文盘着自己的小平头，“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是这么理解的。”陈厚坤有些开心地说道，“都是院士，但院士和院士能一样么。跟着黄老，也不用转行干内科，这是最好的选择。”
周从文微微一笑。
“院士工作站都交给你主持，小周啊，真有你的！”
“黄老信任，希望我……”
“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还在三院干什么干，赶紧来啊！”陈厚坤有些着急。
“这面刚起步，我再带一把。对了陈哥，再过几年三院可能不会请你来飞刀了。”
陈厚坤微微一怔，随后了然的点头，“找912的教授么，我知道。”
“哦？”周从文看着陈厚坤，“陈哥你该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陈厚坤道，“我现在也懒得往出跑了，话说张友阴了我一道，但现在看，好像你说的是对的，他把自己带沟里去了。”
“哦？”周从文微微一笑。
“我现在在省城也算是小有名气，省市部门体检出来的小结节最后都在我那做手术，张主任最近很郁闷。”
陈厚坤笑眯眯的说着，有些得意。

第0532章 没有感觉的创伤
省市机关部门的人上门做手术，陈厚坤的人脉拓展自然可想而知。
以后张友就算是再算计陈厚坤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要知道，从前这一块都是张友把着，绝对轮不到陈厚坤的身上。
“手术多的做不过来？”周从文没说人脉，而是笑问手术量。
“嗯，现在手术量上来了，把袁清遥那孩子累的不行。”陈厚坤道，“你要是去了，钱上咱们好商量，但问题在给的床位还是太少，张友毕竟是大主任，光是从床位上动点手脚我就受不了。”
“没事，等我去的。”周从文道，“没想到你那面腔镜手术开展的也这么顺利。”
“我床位少，每周一次专家诊就收满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上了一辆出租车。
陈厚坤对做什么车并不在意，也没问周从文那辆黑色红旗去了哪里。
刚出火车站，手机铃声响起。
“从文，你来看一眼患者。”沈浪急促的声音传来。
“我接陈教授呢，怎么了？”周从文皱眉问道。
“上午收的肋骨骨折患者我看嘴唇发绀，听诊右侧呼吸音弱，感觉有创伤性气胸。”
“我很快就到，你先让主任看一眼。”
周从文叹了口气，哪个患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肋骨骨折伴发创伤性血气胸，要开胸止血。
“急诊头疼吧。”陈厚坤了解中间的门道，笑呵呵地说道，“来医大二的院士工作站啊，没急诊，每天出出门诊、做做手术，要多简单有多简单。”
周从文很期待那一天，但李庆华总要先招来人不是。
要不然自己一走，三院先垮了一半。刚刚打开的局面，重新回到解放前。
再说，还想带着李然和沈浪走呢。要是现在就把他俩带走，三院胸外科别说发展，得立马猝死。
“陈哥，送你去酒店。”
“不用，你那面着急，回医院看一眼患者。”陈厚坤道，“我也看看明天要手术的患者，心里有数。你不用管我，该急诊开胸就急诊开胸，我自己去就行。”
周从文也不和陈厚坤客气，都这么熟悉了，有什么客气的。
回到医院，周从文换了衣服找沈浪。
“拍片了么？”周从文见面就问道。
“拍了，右侧血气胸，肺组织压缩45%左右，中等量胸腔积液。”沈浪叹了口气。
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很典型的片子，周从文一眼就看出来是那个壮汉出事了。
双侧多发肋骨骨折，右侧血气胸，没办法，开吧。
“我跟他说了两三次他都不听，病房其他患者说，他闲得无聊在病房一边走一边活动，然后就听到咔嚓一声……”
周从文叹了口气，疼痛感比较弱的人也有问题——自己用力活动，加上旁边还有一位“卧床”，他一不小心活动大劲儿了，直接要上手术台。
唉，这是怎么说的呢。
“主任怎么说？”
“主任说让咱俩上，他陪陈教授看患者。”沈浪道。
上就上吧，开胸手术周从文做的也好，再加上现在三院已经有了电烧，小手术一台。
“我去看一眼，然后就送患者上去吧。”周从文摘下片子，拎在手里和沈浪去看患者。
患者坐在床边，依旧没有躺下，精神的很。
要不是再三确认加上听诊，周从文还以为靠窗的那个不断哼唧着喊疼的患者需要手术。
“你说你。”
查完体后，周从文幽幽的看着患者，像是个怨妇。
就不能省点心么，这种抱怨的话周从文没说出口，但他表露的很明显。
“大夫，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沈医生跟我说我有生命危险，但我觉得没事，随时能出院。”壮汉不以为然地说道。
周从文真恨不得把片子砸在他的脸上，中等量胸腔积液，意味着出血1500ml左右。
就这还没问题？
“沈医生和你说了么？”周从文谨慎的问了一句。
“说了，也给我详细讲了，说我有小动脉在不断出血，要是不治疗的话很快就休克。但……我真的没感觉。”壮汉也很无奈地说道。
“你同意手术么？”周从文又问。
“医生还能骗我么。”壮汉的医从性特别好，他看着周从文咧嘴一笑，“我刚才说着玩的，肯定同意手术。”
“那就上吧。”
周从文拎着片子走出病房。
和李庆华说了一声，周从文先去手术室换衣服。
一个小小的肋骨骨折导致的创伤性血气胸并不是大病。
肋骨骨折主要的、要命的并发症还在于受伤的瞬间血压升高，导致的主动脉夹层。
上一世周从文就收过一个患者，是一起车祸，但伤者比较多，分别送往人民医院和三院。
入院后第三天，患者脸色煞白的来问周从文自己能不能死。
周从文很吃惊，好好的患者怎么会想到死呢？
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送去人民医院的患者在昨天忽然猝死，家里无法接受，所以那面正在打官司。
患者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怕的不行，担心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死掉。
这件事情并没有发酵，周从文也不知道那名送去人民医院胸外科的患者为什么会猝死，但想来想去也就是主动脉夹层这么一个病。
再有就是单纯性肋骨骨折的患者忽然出现创伤性血气胸，但主管医生、值班医生并没注意，导致患者持续不断出血，以至于死亡。
沈浪在这方面做的还是很细致的，第一时间发现患者口唇发绀，听诊、拍片。
这也是为什么周从文习惯于每天查两次病房的原因，因为即便是周从文也不知道患者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并发症会出现。
坐在更衣室里，周从文耳边传来“叮咚”一声。
系统这个小家伙又来薅羊毛了，周从文从烟盒里抖出来一根白灵芝叼在嘴里，瞥了一眼系统任务。
【急诊任务：反复不断……】
周从文微微皱眉，这次系统表现的很古怪。
急诊任务不奇怪，但是在车上接到沈浪电话的时候系统并没颁布任务。
现在有了任务，标题还是反复不断，这是什么意思？
周从文叼着烟，谨慎的看着任务标题。
按照他对系统的了解，反复不断这四个字肯定有问题，现在是右侧创伤性血气胸，患者左侧会不会有问题？
一瞬间，周从文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又把患者的片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第0533章 扛大腿不会？
片子没有自己遗漏的地儿，周从文对自己看片子还是很有自信的。加上稳如老狗一般的性格与丰富到极点的经验，应该不会有事。
谁知道系统是什么意思，周从文想了想，还是决定到时候再听一下患者左肺，千万别呼吸机一吹，张力性气胸把人直接给吹没。
抽了根烟，周从文想了很多事情，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想那么多也没意义。
戴上帽子口罩，周从文走出更衣室。
沈浪还没来，周从文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转各个术间。
可惜老板不让自己背手弓腰走路，周从文有些遗憾，那种姿势是真舒服。
“扛大腿都不会！”隋主任鄙夷的声音从一个术间里传出来，周从文顺便走进去。
“隋主任，做手术呢。”周从文笑呵呵的招呼了一声。
“小周啊，你们也有急诊？”隋主任本来一脸鄙夷的看着小医生，但听到周从文的声音后，态度马上360……180&#176;大转弯，温和含笑地说道。
“嗯，一个创伤性血气胸。”周从文看了一眼，是个小实习生站在患者的腿部，有些茫然。
看他身体有些瘦弱，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没扛过大腿？”周从文问道。
小实习生口罩和帽子之间的脸部皮肤泛红，似乎羞愧的无地自容。
“很正常，谁都有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我教你。”周从文来到小实习生身边。
隋主任呵呵一笑，“小周，你脾气可真好。”
“还行，我实习的时候老师比较耐心。”周从文随意说道，没有讥讽隋主任的意思，但隋主任却总是觉得周从文在针对他、阴阳他。
不过有上次事件，隋主任不管心里琢磨什么都得把火气压下去。自己差了周从文一个天大的人情，这种事儿不是玩笑。
而且据说周从文很快就要去省城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隋主任更是不想得罪这个一个明日之星。
“有女朋友么？”周从文问小实习生。
“没呢。”小实习生有些迷茫的回答道，难道这位老师要给自己介绍对象？
“那难怪，有了女朋友你就知道怎么扛大腿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
术间里短暂沉默，随即哄堂大笑。
“小周，你把人家孩子给带坏了。”巡回护士顺路走过，直接一拳擂在周从文后背上。
小实习生没见过这阵仗，他羞答答的低着头，用眼角瞄周从文。
“看过片吧，学一下人家的姿势。”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实习生都快哭了，这位看着很和善，但上来问的问题、说的话怎么这么像是个臭流氓呢。
看片这种事儿不是应该自己偷偷摸摸的看么，怎么还能大庭广众下说。
“小周，你们上学的时候经常看？”
“偶尔，我们寝室二哥家里比较富裕，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宝贝一样，偶尔有新片买了碟会一起看。”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小实习生怎么扛大腿。
“不对，你姿势不正确。你不能琢磨几分钟就完事，要做好至少一个小时的准备。男人，不是越快越好的。”周从文谆谆教诲。
“腰用力，对，用力的时候要注意保护自己的腰，别闪到。知道为什么给男人送礼很多都要送腰带么？就是要保护自己的老腰。”
“你下面的手术台是有菌的，可以用手撑一下。但你别以为扛大腿是很简单的，你要注意上面的反应。”
“……”小实习生已经被周从文说懵了。
“尤其是最关键的时候，你一动都不能动，这和在家扛大腿不一样，千万别入戏太深。”
“小周，听说你有女朋友了，长的还挺好看。”巡回护士干完活，把麻醉师的凳子搬到墙角坐着歇一会，和周从文闲聊。
看她的姿势，要不是手术室必须无菌，估计这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把瓜子在磕。
“还行吧，一般人。”周从文敷衍道。
“扛大腿挺熟练啊，你的老腰能不能受的了？”巡回护士笑眯眯的问道，“光教人家孩子，我看你就够呛。”
“我？嘿！”周从文笑了一声，“就扛大腿这活，我能干三四个小时。”
“吹吧你就。”
“小伙子，没事吧。”周从文关切的问了一句。
小实习生一怔，没听懂周从文的意思。
“有一次……听一个师兄说，在手术室里做手术聊天，说到他爱人出差刚回来，小别胜新婚么，说的有点多。器械护士是新来的，下台就把他俩给告到主任那去了。”
“……”小实习生想解释什么，但他根本跟不上周从文的节奏。
“结果做完手术还要和小护士道歉。”周从文笑着说道，“你一个小老爷们别跟姑娘似的。”
“我……我……我……不会。”
“怎么说话还结巴了，声带都痉挛了？”周从文把姿势摆好，“行了，就这样别动，一切都听隋主任的就行。”
“小周，还真道歉啊。”隋主任没搭理小实习生，做手术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回头问周从文。
“刚来的小护士，以为调戏她呢。没事，习惯就好。”周从文道，“912手外科副主任是个辣妹子，飙车比谁都疯。”
说着，外面传来平车的声音。
周从文道，“隋主任，你做着，我也过去做手术了。”
“好咧。”
离开术间，周从文帮着麻醉师拉车。
壮汉躺在平车上，还一路说着，“大夫，我自己走就行。好端端的躺车上，觉得浑身不舒服。”
“出了快2000ml血，随时都会晕，你还是老老实实躺着，别给我们添麻烦。”周从文断然拒绝。
来到术间，在周从文和沈浪的辅助下壮汉动作尽量轻柔的挪到手术台上，周从文拿起片子看了一眼片子袋上的名字和患者核对后插到阅片器上。
他又查看片子上的姓名，和患者核对了一遍。
麻醉医生笑道，“小周，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就一个患者还这么仔细。”

第0534章 不戴套不能进
“先麻醉，麻醉后再说。”周从文使了一个眼色，麻醉医生心里好奇，不知道周从文要说什么八卦。
但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肯定是医疗事故，还是了不得的医疗事故。
给患者扣上面罩，壮汉随即昏睡，麻醉师问道，“哪家医院切错位置了？”
周从文道，“省城，前几年有一台肾切除手术。手术很顺利，进去后刚把肾切下来，一助忽然看见有一个护士进来取片子。”
“他当时说我们的片子，你别乱动。”
“护士说，这是上个患者的片子，人家家属来要了，留着你们下崽啊。”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麻醉师顿时无语。
切错了肾……这特么是天大的失误。
“后来呢？”巡回护士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仿佛是她的失误一样。
“那时候肾刚切下来，听到护士这么说手术台上的人都吓死了。术者连忙核对，发现真特么的切错了。”周从文骂了一句，“就差几分钟，稍微早一点手术都不会做完。
然后全都傻逼了，马上找血管外科上来，开始吻合，想按照肾移植再移植回去。”
“擦！”
沈浪这时候走进来，“从文，说什么八卦呢。”
“开刀切错的八卦。”
“沈浪你闭嘴，小周继续说。”巡回护士站在一边追问道。
“血管重新吻合，但后来也不行。那面没做过肾移植手术，有些细节不光是吻合血管就可以的。”周从文无奈地说道，“后来患者死了。”
“！！！”
“！！！”
“！！！”
手术室里每个人的头顶都冒出一堆惊叹号。
刚刚还嘲笑周从文稳如老狗的麻醉医生连忙跑到阅片器前，又核对了一次片子上的姓名。
“对了沈浪。”
“啊？”
“回去提醒我跟主任说，科里备点美兰，术前用美兰标记方位。”周从文说道。
“哦哦哦，我记住了。”沈浪说道，“咱们患者不多，用不着吧。”
“一天做一台两台，出事的可能性不大。做得越多，出事的可能性就呈指数级别上涨。小心点好，这要是开错边，恶心死了。下去怎么跟患者家属交代？人家抽你一巴掌，你得把另外一侧脸都凑过去。”
沈浪想想，似乎也是这么回事。
开始摆体位，刷手、消毒、穿衣服、开始手术。
周从文气定神闲的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沈浪站在他对面，“从文，做惯了胸腔镜，现在这么站，我觉得好不习惯。抬头看见的是你，不是电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你今天看着精神不太好啊。”周从文问道，“怎么了？收患者收的？才两个患者，你怎么就没劲了呢。”
周从文一刀下去，15cm刀口出现在术侧，随即纱布按在刀口上，电烧凑过去。
“昨天回家熬夜看书来着。”沈浪手里拿着吸引器，专心致志的吸烟。
“要说这人呐，还是得有动力。是不是上学的时候期末考试都没这么大的动力？”
沈浪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像是打哑谜一样，麻醉医生和护士也没什么兴趣。看书，这玩意怎么会有人感兴趣呢。
逐层切开、止血，有电烧的周从文如虎添翼，几乎一眨眼就开始要自动开胸器。
打开胸腔，肉眼可见一汪鲜红的血在患者的胸腔里。
沈浪下意识的伸吸引器，周从文抬手用止血钳子打在吸引器上。
“别随便乱插，收回去。”周从文斥道，“不戴套就进去，懂不懂什么是安全。”
呃……
沈浪一怔。
熬夜看书果然不好，精神头都跟不上。他连忙把吸引器的套按上，再插进胸腔里。
周从文也不是故意说沈浪，更没在意。
沈浪这应该是屈指可数的几次当一助，有什么流程做的不熟练都是正常的，他又不是自己，一个开了挂又重生的挂王之王。
周从文探查，发现肋间动脉断裂，肺脏上被戳出来一个2cm的口子。
缝合，吸引，冲洗，胀肺，检查。
手术做的飞快。
“对了！”周从文忽然抬起头，“有消毒的钢丝么？”
“干嘛？”
“固定肋骨啊。”
巡回护士有点懒，“用你们刚进的记忆合金夹子啊，多好用。”
“患者没钱，那玩意一个2000多，一下子用十几个，患者估计全麻都麻不住，现在就得起来就得骂街。”
“不可能！”麻醉医生断然说道，“有我在，他就不可能醒过来。”
开玩笑是开玩笑，活还是得干。患者的肋骨断的很厉害，多根多处肋骨骨折，能固定一下是最好的。
已经全麻了，固定肋骨属于捎带手的事儿，周从文没有偷懒，而是“顺便”把患者的肋骨给固定上。
这样的话回去后也能恢复的快一点。
巡回护士去消毒，周从文又要了手摇钻。
固定肋骨，再次冲洗，没有活动性出血、漏气，开始关胸。
“沈浪，下去后让患者老实一点。”周从文道，“你也盯着，别让他在随便活动，自己是病人不知道么。”
“我说了很多次，他总说自己身体好，根本不在意。”沈浪也有些委屈。
“想打结么？”周从文问道。
“累了，不想。”
周从文也很随意，持针器打器械结，沈浪负责剪线，手术眨眼之间已经结束。
“小周，老王走之后我们都说胸科手术这就没了。但你们手术现在做的是又多又快，李主任这么厉害么？”麻醉医生问道。
“呵呵。”周从文很敷衍的笑了笑。
王成发是谁？周从文已经忘记了这个人。
不到十分钟，逐层缝合完毕，固定胸管，让麻醉师胀肺，周从文蹲在胸瓶前观察了三分钟，站起来脱掉无菌服转身就走。
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离开，麻醉医生笑着说道，“沈浪，小周现在越来越有老医生的架势了。”
“嗯，从文手术做的好，看病也看的明白。”沈浪没有嫉妒，而是有一说一。
“看病？”
沈浪开始讲述自家表弟去帝都的事儿，说的眉飞色舞，一点劳累的迹象都没有。

第0535章 心药
“沈浪，你什么时候能那么牛逼。”麻醉医生一边给药促醒，一边问道。
他水平一般，不敢玩缝完最后一针患者就醒过来的游戏。
要是玩呲了，手术没做完患者就醒，那玩意是生缝，多不人道。慢点无所谓，聊天打发时间，反正也不着急。
“我？呵呵。”沈浪站在一边看胸瓶，毫不在意麻醉医生说自己不如周从文。
“你这脾气真好。”器械护士瞪了麻醉医生一眼，生怕沈浪尴尬，便问道，“沈浪，患者怎么受的伤？摔的么？”
“自己作的。”沈浪叹了口气。
“嗯？我看他挺好的啊，进来的时候还安慰我说扎针没事，不用太小心，他感觉不到，就像是蚊子叮一口。”巡回护士插嘴道。
“是哦，他就是痛觉不太敏感。你们看肋骨都折成什么样了，自己感觉不到疼。”沈浪道，“一般伤成这样，都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我们担心的是呼吸、咳痰都不敢，患者出现继发性的肺部感染。”
“我去，他干什么了？”麻醉医生惊讶莫名。
“我亲眼看见他做扩胸运动，还和隔壁床的患者说要多运动才能好起来。”沈浪一说到八卦，眼睛就亮，滔滔不绝的讲述患者在病房的一些细节。
虽然这件事对他来讲不算是八卦，可对麻醉医生和手术室护士来讲肯定算。
“都已经有反常呼吸了，他还做扩胸运动？！”麻醉医生这回是真的惊到了。
“我让他别做，老老实实的躺着，他说我是白面书生。我能感觉没什么恶意，但他就是不听话。看看吧，弄成这个样子。”
“感觉不到疼也是挺大的麻烦。”
“疼痛可是人类进化出来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要不然……”沈浪兴高采烈的八卦着，忽然背后传来周从文的声音。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咦？你怎么回来了？”沈浪惊讶。
“我听一听患者左侧呼吸音。”周从文道，“别左侧也有伤。”
患者麻醉已经开始苏醒，在手术台上挣扎着。
周从文拿着听诊器仔细听他左侧呼吸音，足足20秒后才站直，把听诊器还给麻醉医生。
“怎么样？”沈浪问道。
“没事。”周从文眼睛眯了一下，“回去叮嘱一下患者，千万别再胡闹了。”
沈浪也叹了口气，这是自己想叮嘱他就能听的么？
但不管他听不听，肯定要和患者说清楚，想来患者做了一次全麻开胸手术，应该能汲取教训。
周从文听完之后才放心，又一次转身离开。
他担心的是任务没有完成，系统就像是一个魔咒似的萦绕在心头。
虽然周从文也知道系统没有感情，只是客观的描述一些事情，甚至他猜测无论自己做到、做不到，时间线都会向前走，只是有可能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而已。
但自己既然知道了，那就提醒一句，如果患者非要作死……也死不了，只是创伤性气胸而已。
换衣服离开手术室回到病房，周从文直接去李庆华的办公室。
陈厚坤坐在李庆华的床上，而李庆华正在和也熟悉的患者家属说话。
“李主任，谢谢，谢谢。”患者家属泪流满面，抓着李庆华的手不断道谢。
“客气了不是。”李庆华笑呵呵地说道，“既然医大几家附属医院给的诊断都一样，那就是没事。”
周从文笑了笑，是那个被误诊心肌炎的孩子。
基层医院的诊疗水平就那样，本身的素质不同，遇到的患者量也不一样，再加上好多原因。当时和老板说基层医院的医生治病以和为贵，不是说着玩的。
能看好基础疾病也就可以了，但人民医院的这个错误有些过，险些造成一个孩子严重的心理疾病。
简单讲，孩子差点被吓死。
“这里是特效药，孩子呢？”李庆华从抽屉里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药，但没交给患者家属。
“在外面，听说没事，稍微好了一点。”
“哦，你让他进来吧。”李庆华笑道，“我有些事情嘱咐一句，然后回家吃药就行。”
患者家属连连鞠躬，转身出门。
等门关上，陈教授问道，“误诊？”
“嗯，我估计第一次心电图是有干扰，首诊医院直接定诊心肌炎，差点没把孩子吓死。”李庆华摇了摇头。
他没说太重的话，而且连人民医院四个字都没提，只是说首诊医院。
“哦，这就不应该了。”陈厚坤见过无数的误诊，他笑了笑，“孩子被吓坏了，你那是维生素还是什么？”
“淀粉。”
心病还得心药治，李庆华也算是准备的很充分。
很快，男人带着孩子进来，小男孩看着一脸的病态，苍白无力，走路都要扶着。
“坐吧。”李庆华笑眯眯的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几年没见，都这么大了。上次见面，还是他来病房探视。”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
“你的病你知道吧，现在考虑不是心肌炎。”李庆华看着孩子的眼睛说道。
“叔叔，可是我浑身没劲……”小男孩看着李庆华，有气无力地说道。
“喏，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一种很罕见的情况。不过呢，有特效药，你不用担心。”李庆华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到特效药三个字，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优点是口服三天就好，但缺点就是贵。”
“……”小男孩怯生生的看着李庆华。
“我这儿刚好有上个患者吃剩下的，这些药对别的病也没有用，犯过一次身体里有抗体，也不会再犯，所以他就把药留给我。你是运气好，喏。”
说着，李庆华把药交给孩子。
小男孩的手有点抖。
他刚上高中，很多事情有些懵懂，但能听懂李庆华的意思。
“叔叔，谢谢。”小男孩颤颤巍巍站起来，给李庆华鞠了一个躬。
“不过有件事情要叮嘱你，只吃三天就行，虽然没有副作用，但这药很珍贵，咱们东北买不到。吃完后把剩下的药还给我，如果赶上其他人需要，还能帮一把别人。”
“嗯！”孩子用力点头。

第0536章 旺仔
送走了孩子，陈厚坤看着李庆华，“李主任，还真是用心啊。”
“我和循环的医生比较熟，帮他们料理一下也是应该的。而且患者这面我也熟悉……”李庆华说着，叹了口气。
这些话就不好说了，也没必要说，李庆华做的是两面都不太讨好的事情，但他做的很认真。
陈厚坤坐直，“李主任，你还真是不错。”
“呵呵，现在不琢磨着干心外科，但从前的老关系总不能翻脸不认账。”
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走，吃饭去了。”
“走！”李庆华心情也不错，不管事情怨谁，最起码不怨自己，而且最后能妥善解决就好。
周从文先去看了一眼沈浪送回来的患者，叮嘱一定要用心电监护，至少两天，可以不收费，但是一定不能不用。
沈浪觉得周从文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认真照办。
赶去饭店吃饭，要了一个小包间，三人很随意的聊着。
三院胸外科已经有了雏形，剩下的就是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的做就是。
陈厚坤也对三院的现状很惊讶，没人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三院竟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除此之外，更让陈厚坤惊讶的是周从文。
一说起来年后周从文要去医大二院，李庆华觉得压力山大。就这，李庆华还不知道周从文要带1-2个人走的事儿。
吃到一半，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沈浪，患者血氧饱和度多少？”周从文用带着虚影的手速接通电话，直接问道。
“100%……”沈浪被吓了一跳，马上回答道。
“哦，那你找我干什么？”周从文瞄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系统任务，还没有完成的标记，心里有些担心。
“你们吃完饭了么？”
“还没呢。”
“吃完了回来一趟看看患者呗。”沈浪有些迟疑地说道，“我总觉得患者情况不对。”
“嗯？哪不对了？”周从文看着没完成的系统任务，略带紧张的问道。
“他……”
“他什么！”周从文严肃询问。
“人没什么事儿，但我听着左侧呼吸音有些弱。这不是你叮嘱一定要看好么，所以我每半个小时就去听一下。”沈浪小声辩解道。
估计沈浪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毕竟心电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是100%，还要打电话怎么都有些过分。
“你继续盯着，一会我回去看眼。”周从文很谨慎的说完，挂断电话。
“从文，没必要吧。”李庆华笑着说道，“患者没什么不舒服的，血氧饱和度也没事，听诊么做个参考就行。”
周从文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微微摇了摇头。
系统有提示，这个患者有可能是左侧自发性血气胸。只是眼前的这个患者太“皮实”，有可能非但没有自主症状，连机器都测不出来问题。
或者说他身体太好了，一侧血气胸、肺组织压缩的情况下机器数值体现不出来。
见周从文紧皱双眉，陈厚坤问了情况，他也觉得周从文谨慎的有点过，完全没必要。
但两人都没有质疑周从文。
都很熟了，简单喝了口羊汤，吃饱喝足后送陈教授就酒店，李庆华把周从文送到医院。
“从文，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手术。”李庆华叮嘱。
周从文耸肩，能不能休息好，要看老天让不让自己休息。看系统面板上的任务，估计今晚一台手术是躲不掉的。
上楼，周从文看了一眼，见沈浪不在医生办公室，转身去值班室找他。
推开门，传来沈浪的声音，“从文，怎么这么慢！”
“已经很快了，要送陈教授去酒店。”
周从文走进来看见沈浪后，他的脸一下子阴云密布。
沈浪坐在值班室的床角，桌子上放着一本书，这都是很正常的，可是这货手里拿着一盒红呼呼的旺仔牛奶，正在一口一口抿着喝。
“你三岁啊！”周从文斥道。
“嗯？”沈浪一怔，没想到周从文的反应这么大。
他冲着周从文晃了晃手里的旺仔牛奶，“来一瓶？”
“值班喝旺仔，我马上跟主任请假，就说今天陪小别有事，晚上急诊都他来做。”
沈浪哈哈一笑，可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间瞪大眼睛看着周从文。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几秒钟沈浪才小声说道，“从文，还记得上次黄老来做手术，走的那个晚上么？”
周从文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晚上忙的一逼，是自己职业生涯以来可以排名前五的玄妙之夜。
“患者送的……我不想要……”沈浪手里拿着旺仔牛奶，手足无措。
“煞笔！”周从文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
“还剩多少！”周从文问道。
沈浪在周从文的口气里听不出来往日的温和，只有凌厉与愤怒。
“还有点。”
“去病房散了。”周从文道，“送给患者喝，就说是……随便你怎么说，别留在柜子里。”
沈浪连忙低着头，从周从文身前走过，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大半箱牛奶急匆匆出了值班室的门。
周从文看沈浪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按说医生是唯物主义者，不应该迷信。
但毕竟医疗有无数未解之谜，加上很多患者看着明明不行了，偏又活了过来；有些患者屁事没有，偏又莫名死亡，不能不让人相信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比如说值班不能喊闲，比如说……旺仔……
周从文在值班室的床上随意坐下，心里还有些忿忿，难怪会有那个玄妙之夜，竟然是沈浪这货的原因。
对！周从文把屎盆子都扣到了沈浪的身上。
几分钟后，沈浪像是便秘半个月忽然排的一干二净似的，满脸轻松走进来。
“都送走了，我就说最近值班特别忙，原来是这样。”沈浪笑嘻嘻的在周从文对面坐下。
“你可真行，回家喝呗，值班竟然敢喝旺仔。”周从文斥道。
“从文，我都散走了，没事没事。”沈浪毫不在意，哈哈一笑，“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
“别扯这些，你找我什么事儿？”
沈浪一下子从旺仔牛奶和上一次玄妙的急诊之夜里醒过来，眼中的八卦高速旋转，身后火焰升腾。
周从文感觉值班室都快被沈浪给点着了。
“看眼患者。”周从文换了衣服，和沈浪说道。
“从文，患者除了左侧呼吸音略有点弱之外没别的事儿，刚才还说口干要喝水呢。”
“看一眼。”周从文沉声道。
去病房，患者虽然全麻手术刚结束，但已经坐起来。精神略有点萎靡，但那是全麻导致的。
心电监护上的生命体征很平稳，看不出异常。
“医生，机器能不能撤了？”患者见周从文和沈浪又一次进来，便询问道。
“不舒服？”周从文不置可否，走过去听诊。
“我想下地走一走。”
“……”周从文的脸沉下去，什么都没说，拿着听诊器听患者“健”侧呼吸音。
沈浪没听错，患者左侧呼吸音弱，尤其是下部，呼吸音消失。
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下手术疼么？”周从文问道。
“还行，疼的话我敲一敲就好。”患者咧嘴笑道。
“敲？！”沈浪一怔，下意识的问道。
“对啊，就这样……”患者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拳准备在左侧胸壁敲两下。
“你干什么！”周从文厉声说道。
“啊？”患者一愣，“没事啊医生，敲两下就不疼了。”
“妈的！”周从文很罕见的直接骂了脏话。
患者和陪他来的工友都怔了一下。
虽然住院的时间不长，但三院胸外科的医生护士态度和蔼可亲，说是待患如亲也不过分。
周医生怎么骂人呢？
“做检查吧。”周从文压住自己心底的怒火，又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估计左侧也出血了。”
“……”患者哑然。
“……”沈浪哑然。
“……”患者家属哑然。
30分钟后，周从文拿着片子无奈的和李庆华汇报患者的情况。
血气胸对成手的胸外科医生来讲不算什么，可是右侧出现血气胸刚下手术，左侧又出现，这种很罕见。
和主任汇报一下，周从文给患者下了一个胸瓶。
管子刚插进去，黑红的血就引出来。
患者还是老样子，没觉得很疼，呼吸也并不苦难。甚至接连出血，他连口唇、甲床等地都没看出来有苍白。
真是个古怪的患者，周从文也懒得再埋怨患者不省心，极有可能是他身体太好了，导致没有各种负面反应，所以才会不断“作”出事。
周从文不想连续给患者做手术，下了胸腔闭式引流，引出700ml鲜血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患者床边看着。
2小时不到，又有鲜红的血引出来。
这下子没办法了，上手术吧！周从文叹了口气。
把患者送去手术室，之前做过的术式又做一遍。做手术的过程中，周从文不断埋怨沈浪不该喝旺仔牛奶。
沈浪讪讪的不说话，似乎他也感觉是自己的错。
1小时15分，周从文像是飞一样把手术做完。
随着系统任务结束的声音响起，周从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样子没别的幺蛾子。
……
……
注：这是我遇到的一个身体比较好的患者，当然和心包填塞开胸按压后第二天能下地的患者没法比，可就这身体素质也是一等一的。
我等俗人只能喟然叹服。

第0537章 稳如老狗的稳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来到科里。
昨晚陈厚坤看过一遍患者，今天按照既定顺序把患者送去手术室就行。
不过周从文还想多做一件事。
这几天在手术室闲聊，说起医大发生的医疗事故，周从文心里暗自记住。
“沈浪，起床了！”周从文来到值班室把沈浪叫起来。
“好早……我再睡会……”沈浪翻了个身。
周从文毫不犹豫直接把被子掀开。
值班么，睡觉的时候肯定会穿衣服就是。要不然半夜护士、患者家属在外面敲门，光着跑出去就不好看了。
沈浪穿着隔离服蜷缩成一团，“有没有人性啊。”
“昨天没急诊啊，你这么怎么了？”周从文有些不解。
“下台后我和肛肠科的患者聊了一会，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周从文叹了口气。
沈浪这脾气还真是够一说，他就像是一名肛肠科的医生，真想一脚把他踢去肛肠科切痔疮。
“起来，交给你一个活。”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打开窗户。
深秋的冷气冲进来，沈浪再也没办法装死。
“半夜能睡不睡，非要和肛肠科患者闲聊，你怨我？”周从文一脚踹在床边，值班室的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摇摇欲坠。
“起，起。”沈浪打气连天爬起来，“总问人家事儿，我上去看了手术，回来得告诉人家吧。这叫有始有终，有情有义，你懂个屁。
别说肛肠科患者，我也好奇啊，昨天的手术患者身体那么好，怎么就反复上台呢。
再说肛肠科的患者多八卦，要是他们胡乱猜被患者家属听去，最后总是隐患么。我说明白了，大家当个八卦就得，没人往歪道上想。”
“穿上点，别感冒了。”
时间还早，周从文见沈浪还没彻底清醒，便坐在对面，摸出白灵芝。
“交给我什么活？”
“以后术前核对影像资料，给每个患者患侧做标记。”周从文说道。
“你是不是强迫症啊。”沈浪抱怨道，“咱们就这么几个患者，怎么可能错。还没七老八十呢，你怎么就痴呆了呢。”
“万一呢。”周从文叼着烟，火机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时不时一团火焰喷出来。但他没有点烟，让白灵芝始终处于薛定谔状态。
“接患者的时候就核对一遍，麻醉前还要核对一遍，开台前又核对一遍，你还要标记。强迫症太重应该去治疗一下，要不太遭罪了。”沈浪抱怨道。
“咱们现在患者少，以后患者多了的话，忙的昏天黑地，都想省略一个细节，以为别人核对过就错过去。如果碰巧那面也这么想，两下一碰，切错了边，哭都没地儿哭去。”
“从文。”沈浪裹着被，醒了一大半，“真不知道你莫名其妙的信心是从哪来的。”
“起来。”周从文懒得和沈浪说大道理，很坚定的把这货彻底叫起来，挨个病房转。
周从文看片子，核对患者信息，核对无误后沈浪用亚甲蓝在患者患侧6、7肋间划上一道5cm左右的痕迹。
剩下的4个患者全走一遍，沈浪彻底醒过来。
李然已经来准备接患者去CT室定。
“主任呢？”沈浪看了一眼时间，挠头。
“可能是车坏了，主任打车去接陈教授耽误了一点事儿。大早晨的，打车也不是很方便。”周从文很是怀念到处都是网约车的年代。
“等着吧。”
“先收拾东西，一会他们来了直接上台。”周从文一把拍在沈浪的肩膀上，“别偷懒，勤快点。你给主任打电话，准备东西，我和李然去定位。”
沈浪愁眉苦脸的给李庆华打了一个电话。
“主任，手术室已经接患者了，您在哪？”
“我刚接到陈教授，一早打不到车。”李庆华解释了一句，“沈浪，你拿大板钥匙打开我办公室，把枪带上去。四把枪，仔细数着点。”
“主任，您先别挂。”沈浪去护士站拿大板钥匙，上面有科室所有房间的开门钥匙，包括主任办公室的。
打开门，沈浪谨慎的问道，“主任，在哪？”
“柜子上面，你小心点别，四把枪，看清楚了。”李庆华又叮嘱了一句。
沈浪觉得李庆华和周从文有些像，太谨慎了，谨慎到毫无必要，谨慎到像是有强迫症。
“四把，我知道了。”
“旁边是弹夹，你看看有几个，都带上去。”
“好。”
沈浪挂断电话，小心翼翼的拿了四把直线切开缝合器，又把钉仓装好，直奔手术室。
……
周从文和李然带着今天第一个患者来到CT室，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一边看着李然的动作。
李然表情严肃，仿佛CT下穿刺定位是世间最难的操作，一不小心患者就要命丧九泉似的。
不过很明显李然已经入了门，操作不快，但一板一眼，周从文很是欣慰。
给李然讲的东西他这么快就全部掌握，悟性是一等一的。
当着患者的面，周从文没说话，李然也没询问。定位完毕，再扫一次看看定位针的位置。
站在操作间里，李然小声问道，“从文，我做的哪儿不对？”
“都可以，有些小细节并不重要。”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然很是开心，但他不管怎么开心，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严肃而古怪，让不知道的人摸不出来深浅。
CT扫描的图像一点点出现在屏幕上，位置略有一点远，距离小结节6.5MM左右。
“还行，差不多就这样，距离的事儿你回去再琢磨一下。”周从文道，“我给你讲过。”
“穿刺的时候我害怕扎到小结节上，不敢太近。”李然解释了一句。
周从文笑了笑，真能做到细致入微，在全国范围之内可劲儿的数也不过三五个人而已。
李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客气的说已经出类拔萃了，超乎周从文的预期。
带着患者去手术室，李然一路沉默，似乎在琢磨刚刚操作的得与失，不断复盘。
就这股子好学的劲儿，比沈浪强无数倍。

第0538章 术者被送去分局
周从文和李然把患者交给巡回护士，开始换衣服。
李然依旧表情严肃中带着几分怪异，很明显在琢磨刚刚的实操与周从文讲述的内容之间的联系。
周从文也没打扰他，换了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就往里走。
陈厚坤和李庆华已经快到了，先把患者麻好，等他们来了之后直接开台。
这都是既定程序，三院胸外科走的已经相当熟练。
走到手术室的走廊，周从文就听见急诊术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现在三院的手术室条件一般，不是层流不说，连密闭性都很差。
这属于历史局限性，周从文早就习惯了，只要有电烧就行，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暴露，跟你说多少遍了，暴露！”
“我要看到里面。”
“屁股抬高一点，别动，就这样。”
周从文听是高医生的声音，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没见有李庆华和陈厚坤的身影，便径直走进急诊术间。
“屁股再抬一抬，我看不见了。”
“都说了你不要动，怎么跟没听见似的呢。”
高医生一边做手术，一边嘴里絮叨着，更多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做了一夜手术的节奏？周从文知道人在极度疲倦的时候愿意说话来让自己精神一点。
要不然在手术台上打瞌睡，后果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站在高医生对面的助手已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用力拉着大拉钩，拉钩的尾端向上翘着，暴露术野。
“怎么连拉钩都拉不好。”高医生干脆放下手里的止血钳子，“你别动，我给你摆个位置。对，都说屁股高一点，这才是高，你那样的话我怎么看到里面。”
“老高，你看你把小吴骂的都不会了。”麻醉医生刚换了班，是今天的急诊医生，精力充沛，“要是你一个眼神上去，小吴就知道怎么做……哈哈哈。”
麻醉医生比较年轻，没那么厚的脸皮开更污的玩笑。
“是老高上岁数了，眼神好但是身体不行，真厉害的管什么姿势，人家杀个七进七出。”巡回护士道。
“别扯淡，抓紧时间做，我都快睡着了。”高医生有气无力的斥道。
“高哥，还做急诊呢？”周从文打了个招呼。
“小周啊，你们今天慢诊开台了？”高医生听到周从文的声音后强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
“嗯，在等主任来呢。”周从文笑道，“话说你这是第几台啊。”
“昨天来了6个刀刺伤……”高医生叹气，“又不是什么圣诞节、狂欢夜这些鬼子的洋节，昨天怪了。”
周从文顿时幸福感满满。
看样子昨天打架的没有那些冒失的家伙，捅肚子只要不一刀扎在腹主动脉上，但凡送到医院来基本没事。
胸部就不一样，一个张力性气胸都会死人。
幸福么，还是要比较的。
昨天没有外伤，不用大半夜跑来抢救，周从文觉得很正常；但看见高医生一脸憔悴，第二天一早还在剖腹探查，周从文心中幸福满溢。
凑近看了一眼，探查的一个位置比较深，高医生对面的助手后手已经要翘到天上去，就是高医生刚才说的屁股抬高。
肠道破裂，腹腔里还能看见少量的食物残渣以及粪便。
感染应该很重，周从文却也不在意，下去用两组抗生素就行，无所谓的。
听老板说早些年只有青霉素的时候，手术室的条件也不过关，切阑尾的术后患者切口感染的几率很高。
不像是现在，条件一点点上来，并发症都少了很多。
一台简单的剖腹探查周从文没什么兴致，看了一眼也没打扰高医生做手术，转身离开，去自家术间。
今天都是阴间，比较省心。
进了手术间，周从文和刘伟打了个招呼。
“从文，陈教授呢？你们主任呢？也该上来了啊。”刘伟看了一眼门楣上的表。
“不知道啊。”周从文把患者的片子插到阅片器上，最后一次核对患者信息。
“打个电话问问。”
“好。”
周从文从屁股口袋里摸出手机，拨打给李庆华。
电话许久没人接听，周从文心里忽然浮现出来一个不好的念头——该不会是出车祸了吧。
刘伟也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一个电话打给急诊科，“你好，我胸科周从文，咱们120接患者了么？”
“没有就好，打扰了。”
周从文挂断电话，皱眉凝神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从文，你们主任怎么了？”刘伟压低了声音问道，仿佛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只是他没多说话，种种不好的猜想都放到肚子里。
周从文看了一眼已经麻醉的患者，无奈地说道，“不知道。”
“要不你先开？”巡回护士不管那面除了什么事儿，她和周从文商量道。
周从文不是不能做这台手术，对于周从文来讲这台手术简单的一逼。但患者家属不知道自己水平高，人家花钱请的是医大教授。
他摇了摇头，手里拿着手机凝神琢磨。
能出什么事儿呢？要是严重的车祸，肯定就近送到三院来了；要是没事，李庆华为什么不接电话？
想了半天周从文还是没头绪，他猜测李庆华已经换衣服了，但拿着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到更衣室门口。
里面没有传来手机铃声。
到底怎么了？周从文又给陈厚坤打了一个电话，依旧没人接听。
不过挂断电话后不久，李庆华就回拨过来。
周从文接起电话，那面有点乱。
“从文，我和陈教授在公安局。”李庆华无可奈何地说道。
“……”
周从文一怔，怎么还去了公安局呢。
“刚刚在出租车上我让沈浪去找直线切割缝合器，我说带四把枪去手术室，结果热心的司机师傅就把我们拉到公安局来了。”李庆华欲哭无泪地说道。
“……”
周从文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特么都什么事儿！
一早好好的上手术，结果就被送去分局。
李主任的车坏的可真是时候……周从文无奈的想到。

第0539章 必须要陈教授完成
细节啊，一切都在细节里面。
谁知道竟然会出现这种事情！周从文叹了口气。
也是，如果高医生刚才那些话在外面说，也是个臭流氓……
大意了，类似的事情周从文上一世也没经历过。他皱眉想了想，“我给许政委打个电话吧。”
周从文特别无奈，挂断李庆华的电话后拨打给许政委。
说明情况，许政委也很吃惊，类似的乌龙极少，他笑呵呵的与周从文开了个玩笑，便去给下面打电话。
回到术间，刘伟见周从文表情怪异，便询问道，“从文，怎么了？”
周从文把事情说了一遍，所有人都摊手、耸肩、望天。
本来好端端的手术，因为李庆华昨天车坏掉，今天打车去接陈教授，又遇到一个不怕死的热心市民，竟然闹成眼前这般模样……
唉。
想好好做手术，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办？”沈浪也有些麻爪。
“凉拌。”周从文没好气地说道。
患者已经麻醉完毕，按照正常流程，这时候已经开台，手术都快做完了。结果现在只能大眼瞪小眼的瞪着，周从文心里骂娘。
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谨慎一点就能避免的，例如……这次的意外。
手术室罕见的陷入沉寂，所有人都知道周从文很郁闷，没人敢说笑。
要是一名普通的小医生也就算了，但周从文绝对不是小医生。他年后要去医大二院主持工作的事情已经传扬开，大家都知道这位日后前途无量。
所以对周从文的尊敬也在默默的提升。
大约一刻钟后，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从文，你们开吧，许政委开车送我和陈教授回去。”李庆华似乎很疲惫，比做了一晚上手术的高医生都疲惫。
“好。”
周从文深深吸了口气，瞥了眼沈浪，“沈浪，刷手。”
沈浪能看出眉眼高低，这时候可不是能八卦的时候，他沉默的去和周从文刷手，铺单子开台。
周从文的手速完全打开，其实也没什么操作，切开，钝性分离，单肺通气，进入胸腔，看见定位四爪锚后面的线。
胸腔镜切除肺小结节的手术已经很和周从文上一世很像了，主要是定位针提前十几年出现，大幅度降低了手术的技术门槛。
做到这步，周从文就不动了，他静静的站在手术台上看着屏幕。
“从文，切了吧。”
“小周，都看见了，打两枪切掉完事，你等什么呢。”
“就是啊，你水平可不比陈教授差。”
面对身边一片大王，杀不杀的劝说，周从文摇了摇头。
“患者是请陈教授来做手术，必须让陈教授做，前置工作不重要，我可以完成。但楔切我不能做，做了的话影响不好。”
“你这……”刘伟想腹诽一句。
但他看见周从文没说话，转念想到最近手术室里的一些暗流涌动，心领神会。
手术难不难是一回事，但由谁完成是另外一回事。
要是周从文把手术做下来，那些看他眼红的人心里就不是这么想的了。
话传扬出去，肯定变成另外的模样——胸外科请教授就是糊弄患者，其实都是胸科的人自己做的。
类似的话有无数种，基本都属于话术，好说不好听。
可就是这种话术一旦传扬出去，对胸科的外请专家的路线来讲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招牌就是这么被打碎的。
周从文做的对，稳得很。
“患者……”巡回护士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但下面的话有些难听，她没全说出口。
“等主任他们回来，我和陈哥商量下，第一台患者的外请专家费用退回去。”周从文坚定地说道，就是不肯动手。
众人无奈，只好等着。
很快，李庆华和陈厚坤一溜小碎步跑进来。
“不好啥意思啊。”李庆华进来后先道歉。
的确挺不好意思的。
“你没切？”陈厚坤看了一眼电视机屏幕，惊讶地说道。
“陈哥，人家请的是你。”周从文有些冷漠地说道，“我把手术做完算怎么回事。”
“……”陈厚坤深深的叹了口气。
今天的乌龙闹的有点大，他很是觉得对不起患者。
虽然这是一个意外，不是自己主观想要耽搁手术，可毕竟患者多麻醉了一个多小时。
“小周，要不这个患者的专家费用就这样吧，回去退给他。”陈厚坤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小声说道。
在这一点上，陈厚坤和周从文的思路倒是相当契合。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刘伟察言观色，见手术室里几个人的语气、表情，已经了然。
虽然周从文年纪不大，但威严日盛，往手术台前一站，似乎连李庆华都不认为自己是主任。
也不知道院士工作站的履历会不会给自己贴上一层金，能不能去912，刘伟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虽然当时912的邓主任和邹主任都说肯定性，但刘伟是老油条，知道这事儿主要还得看自己。
他小心翼翼的记下周从文的每一点习惯，以后只要一个眼神，自己做什么都不用周从文说话。
嗯，这就是默契。
李庆华和陈厚坤刷手上台，周从文便直接下来，和李然去定位下一个患者。
整个流程又一次顺利，患者在两个术间里交替循环，不到2个小时，手术结束。
查了一圈病房，时间还不到中午，陈厚坤闹的有些疲惫。
“我回去了，今天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去公安局，还差一点做笔录。”陈厚坤叹了口气。
对于今天的乌龙，没人能预料到，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打电话叫史师傅来，自己去送陈教授去火车站。
送走陈教授，周从文回去看了一眼术后患者。
患者状态平稳，他放心回家。
习惯性背手弓腰，但下一秒周从文就挺直腰。老板只许他这个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有些过分。
周从文心里腹诽道。
回到家，拿钥匙打开门，周从文猛然看见柳小别坐在沙发上，像是一只猫似的蜷着看一本书。
“你怎么又进来了。”周从文道。
“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损坏我们家的东西。”柳小别轻飘飘地说道。

第0540章 侠之大者
“你就算是小房东也不能这样吧。”周从文换鞋进屋，和柳小别说着没有营养的话。
“我刚从帝都回来，你就不想问问咱俩的钱有多少了么？”
“不想。”周从文对此毫无兴趣。
“怎么觉得你一直无欲无求，经常性处在贤者状态呢？要不是知道你上午刚做了手术，我都怀疑你去干什么了。”柳小别笑盈盈的问道。
“还能干什么。”周从文没有理会柳小别话里面的意思，六步洗手法洗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我和你家老板见了一面，他们有麻烦。”
周从文一怔，回头看柳小别。
第一个念头是——柳小别在开玩笑。
看柳小别的表情，也的确是开玩笑，她脸上的笑颜如花，没有一丝紧张。
“什么麻烦？”周从文把鸡蛋放好，调整磨钻。
“邓主任让一名患者给告了。”柳小别道。
“嗯？医疗事故么？按说不应该啊。”周从文很了解那个每天捧着保温杯的大师兄。
自己是谨慎，偶尔还会上头，但大师兄才真是稳如老狗一般。
再加上有老板在，遇到很难解决的情况，直接使出终极大招——召唤老板就完事了。
天大的事情有老板在，基本都能解决。
柳小别应该是在开玩笑，周从文心念电闪。
“一个肺癌术后十年的患者刚把邓主任告了，说肯定是误诊误治，要不然自己得了肺癌怎么可能活十年。”柳小别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周从文哑然。
不过类似的事情他见过很多，也不是很惊讶。只是这个患者的理由比较特殊，即便是周从文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错愕、荒谬等感觉混杂在一起，周从文无奈的笑了。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柳小别抱怨道。
“哦，虽然不能说正常，但也不奇怪。”周从文淡淡说道。
“还有什么类似的事情？”
“三院有一个缠人的患者，几乎每周都来一次。”周从文道，“他每次来的时候都走着来，穿的破破烂烂的，说他的四环素牙是在我们医院修牙弄的。”
“四环素牙？有钱人啊。”柳小别笑道。
“你也知道？”
在二十年前，能吃得上四环素的人都属于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那种人。
当时对四环素的副作用了解的不深，导致一批人的四环素沉积于牙、骨骼以至指甲等，引起牙釉质发育不全，出现一批所谓的四环素牙。
国内直到70年代中期才开始注意到这点，因为那个时代不是网络年代，疏离感比较重，所以传导到普通人身边的时候已经是90年代左右。
“我又不傻，你也不比我大几岁，怎么可能不知道。”柳小别翻着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你说的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们看见患者走着出了医院大门，他的车就停在一边，是奥迪。”
“呦呵，奥迪啊。”
“呵呵，不讲理的人多了去了，所以邓主任遇到的事情不奇怪。”周从文道，“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各种想法。被迫害妄想症的患者也不少，我就多少有一点。”
“你这还真是慈悲为怀，是不是有病？”柳小别把书拍到一边，看着周从文的背影说道。
“很奇怪么？”
“你用胸腔镜切肺小结节，是不是做的很熟练？”
“是啊，基本不会失误，做一辈子的话我要是保证小心谨慎的心态估计一次医疗事故都不会发生。”周从文已经知道柳小别要说什么，他微微一笑，戴上十倍镜，开始磨鸡蛋。
“用小时候看的武侠小说上写的，这是绝世武功。你看看你和你老板，一个个不琢磨着怎么扬名立万、名震武林、天下第一，反而天天琢磨怎么能让门槛降低一些，让更多人学会。”柳小别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周从文。
“哦，是不是要把门槛抬高，然后全国找，一旦谁掌握了这项手术要么把他收为弟子，要么就直接按死才符合你的逻辑？”
周从文手里的磨钻嗡嗡响，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柳小别一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就像是大型公司在新产品上被小公司超过，接下来要么收购、要么直接给小公司设立各种障碍，让它完蛋。
这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可无论是周从文还是黄老，似乎都没意识到，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
“扬名立万这种事儿……老板已经是胸科的武林盟主了，这么说你高兴么？”周从文换了一个说法，“为了江湖大义，为国为民，把武功秘籍遍布天下。”
“扯淡，人家郭靖郭大侠也没把降龙十八掌抄写一万份，谁想学就能学。”
“所以说郭靖的境界就那么回事。”周从文淡淡说道，“和老板没法比。真要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老板那代人才是。”
柳小别被周从文说的一怔。
总觉得周从文在强词夺理，但仔细想想，好像他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
道理很简单，只不过能做的人不多。王成发、祝军这类人的想法才是主流，黄老和周从文这种非主流！
柳小别恶狠狠的剜了一眼周从文。
“你刚说的事儿其实站在患者的角度来讲，有些怀疑也是正常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医学。”
嗡嗡声中，周从文中正平和的话语声传来。
“来，给姑娘我讲个故事。”
“有一次我在急诊接了一个老年患者，头晕、恶心、呕吐，症状比较严重。仔细询问病史……你知道什么是宝塔糖么？”周从文问道。
“知道，小时候我妈吓唬我，说吃多了就得死，不吃也死。”柳小别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周从文的背影说道，“吃不吃都得死的一种东西。”
“也没那么严重，因为主要给孩子吃，用来驱虫，所以做成了糖。有的孩子吃的多，出现左旋咪唑中毒反应，严重的需要洗胃甚至透析。”
“老人家不会贪吃吧。”
“哦，她不是。”周从文淡淡说道，“她算了一下，三岁的孩子吃两粒，她71岁，应该吃不到48粒，她也担心出事，就减半口服。”
“……”

第0541章 自我检讨
“还知道减半？”
“哦，你不能用医生的思维带入，也别说说明书上写了什么。人么，总有脑子进水的时候，我上一次脑子进水……”
周从文说着，忽然顿住。
“哦？”柳小别一下子来了兴致，“你上次脑子进水，是不是让我口服远白汤的那次。”
“不是。”周从文戴着十倍镜一边磨鸡蛋，一边和柳小别说道，“有一次收了个肺炎的患者，病情很重，治疗了三天，患者还在发烧，于是家里就请来一个神儿。”
“emmm。”柳小别拄腮听周从文讲故事，满眼放光。
“那人来了之后连蹦带跳的，旁边的患者、患者家属被吓得不轻。我上去揪着脖子把人撵走，很生气。”
“这么做不对么？怎么脑子进水了呢。”
“当然不对，我应该上去一脚把她踹出病区，而不是客客气气的请走。”周从文淡淡说道。
“哈哈哈。”
周从文没回头，不过他知道柳小别现在最有可能做的动作——肯定是那个公主抱。
这是自己这一世都没办法洗清的污点。
“后来呢？”柳小别见周从文专心致志的磨鸡蛋，便又问道。
“那人留下三粒神丹，说可以医死人、活白骨。医院里怎么可能让人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我那时候还年轻，脾气不好……”
“你现在就大了？”柳小别反驳道。
“我说的是心态，咳咳咳。”周从文说走嘴了，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后来化验神丹，里面含有大剂量的糖皮质激素。”
“三院？！有这个本事？”柳小别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也是周从文的破绽。
这件事发生在上一世的912，所以有足够的技术能力检测出来“神丹”的药物成分。
三院没这个本事，就算是二十年后也做不到。
柳小别还真是很机警啊，周从文叹了口气。聊个天都得防贼一样放着，真是心累。
“医学虽然不是什么病都能治，但……唉，还真是很多病都治不了，比烂么，我和老板都希望没那么烂。你知道罕见病有多少种么？”
“多少。”
“7000多种，有些病在全球只有几个病人，我都没见过。”
“周从文，你知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是一个老医生了么？和你家老板一样。”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觉得柳小别说得对。
自己最近在越来越适应2002年的时候，尤其是见到老板，并且知道自己要负责院士工作站之后，说话办事越来越有上一世周大老板的威风。
无所谓，自己咬死不承认，柳小别还能把自己解剖了么？
“都说傻人有傻福，不懂无所谓，来医院医生会告诉患者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大部分医院都是基层医院，但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周从文把话题岔开，继续说道，“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鸡蛋能散毒。”
“听说过，你遇到类似的患者了？”
“援……咳咳。在偏远的农村，我遇到一个被毒物蜇伤的孩子，毒性很重，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周从文叹了口气，为了那孩子，也为了自己今天专心磨鸡蛋总是说漏嘴。
“孩子呢，后来死了？”
“嗯，孩子被蜇咬后家里用煮熟的红皮鸡蛋滚伤口，要拔毒。送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救了，家里都说可能那只老母鸡已经孵过小鸡仔，所以下的蛋不能拔毒。”
“……”
“鸡蛋还是有用的，我遇到过一个患者点化疗药的时候渗出，正好点的是顺铂，毒性比较重。我有些头疼，咨询了很多人，最后用鸡蛋清敷渗液的位置，三天后就没事了。”
“你的经历还真是很丰富呢，都什么时候遇到的。”柳小别讥讽道。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些都是梦到的。”周从文顺口胡扯。
“庄周梦蝶？”柳小别话语里嘲弄的语气愈发浓郁，“你是医生，能不能不弄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周从文，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
“我觉得还好。”周从文笑了笑，停下手摘掉十倍镜拿起鸡蛋。
“喏，送给你的。”
鸡蛋上“写”了一个柳字，龙飞凤舞，大泼墨写意的神采飞扬，呼之欲出。
“水平见涨！”柳小别接过鸡蛋，赞美道。
“邓主任怎么处理的那件事？”周从文问道。
“还能怎么处理，无奈呗。患者又告不赢，就是恶心人。”
“我闲聊的时候听邓主任说过，他上一次被投诉也是因为一个癌症患者。术后复发，患者几乎就投诉他，说912是全国顶级医院，连肺癌都治不好，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后来呢？”柳小别下意识的问道。
周从文觉得柳小别和自己在一起时间久了，说话都和自己差不多，总是问后来呢。
“老板和邓主任没生气，而是很伤心。患者家属说的是真的，连肺癌都治不好，还说什么顶级医院。”周从文叹了口气。
“喂，有你们这种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人么？”柳小别有些愤怒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恍惚觉得柳小别才是老板的学生，还真是护短护的厉害。
“哈哈哈，就这么一说，老板和邓主任商量过，结论是现有科技解决不了。”
“跟没说一样。”
“你听我说完么。”周从文淡淡说道，“如果要根治，只能提前，比如说肺癌还是小结节的时候就切除掉，尽量避免肿瘤分期过晚，无药可治。于是在那之后，老板就迷上了胸腔镜。”
柳小别听的哑口无言，原来这一切都有因果。
可是治好了的患者也投诉……到哪说理去。而周从文这厮，还有黄老，竟然能在胡搅蛮缠中自我检讨，有他们这样的么！
“你说说你们，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最后还不是被投诉？”
“要相信绝大部分人都是好人么。”周从文淡淡一笑，“话说咱现在有多少钱了？你最近做了什么大项目？是不是收获颇丰？”

第0542章 超越！
集团公司职工体检有条不紊的进行。
现在还是2002年，健康体检没有深入人心，大多数人也没这个条件。
所以当时很多肿瘤患者发现的时候都是有症状才回去医院看，一半以上的患者诊断就是晚期。
健康体检由集团公司出钱，算是一项福利，所以有关于“钱”的阻力完全没有，职工都很配合。
有赵总的交代，加上三院能请省城教授来做手术，所以体检出来有问题的患者流失的很少，几乎有一个算一个都留在江海市三院手术治疗。
从偶尔来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两周一次，最后一周一次，陈厚坤往江海市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秋去冬来，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时候陈厚坤已经固定一周来一次，每次做6-8个楔切手术。
随着时间推移，陈厚坤的手术也越来越熟练，无论是和周从文还是李庆华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三院胸外科的一切都在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李庆华手里拿着十一月的统计数据走去机关楼。
“李主任，你好啊，听说你们最近干的不错。”一名机关科室长看见李庆华，很热情的打招呼。
“郑科长，我去和领导汇报工作。”李庆华笑眯眯地说道。
自从手术越做越多，他在院里面的地位也越来越高。
从前三院机关科室长的心里，李庆华属于来三院养老的，没想到被他这条鲶鱼掀起不小的风浪。
社会很现实，医院更是讲究技术力量的地儿，手术做的多是对一名医生的肯定。
虽然李庆华“投机取巧”，选择外请专家，但院领导并不在乎。
结果最重要。
三院没办法和人民医院比，最早三院建院的人员都是人民医院不要的。而大院长也是在人民医院竞争失败后“流放”来三院的。
和人民医院比，三院天然处于弱势。
江海市不大，这些事情别说医疗圈，即便是普通人也基本都知道。
能找个突破口“掀翻”人民医院，是任何三院的大院长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去年全市医疗系统急诊急救大“比武”，三院压了人民医院一头，李院长吃饭的时候说话声都大了很多，高兴的跟什么似得。
但从建院以来，只有这么一次压过人民医院的事儿。
手里拿着统计数据，李庆华笑眯眯的一路打招呼，一路来到大院长的门外。
三个人在排队，一个是机关科室长，两个是临床主任。
李庆华和平时一样，按照规矩老老实实的站在最后面。
“李主任，来汇报工作啊。”
“嗯。”
“你们最近风头正盛，院里面肯定很开心。”
胸外科手术量大幅上升，这件事儿全院都知道，尤其是人民医院的几名本家大夫来三院做手术的事儿更是传遍江海市。
其他的话可以当做是广告，但人民医院本家大夫的选择却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看着前面科主任的脸，李庆华很清楚他们对自己有羡慕，也有不屑。
羡慕的是胸外科手术量在短时间内提升，但不屑的是手术要靠外请专家。
李庆华没有解释，只是微笑。
科主任询问李庆华手术量的事儿，他也没明说，只是礼貌的扯东扯西，对实际问题笑而不语。
前面汇报的人悻悻走出来，后面的人看见他出来，刚准备敲门。
“院长有事儿要走，说是卫生局开会。”
“……”几人无语，排了十几分钟连句话都没说上，时间都浪费了。但也没办法，这时候要抓着院长说事儿只能起到反作用。
散了吧。
李庆华表情丝毫不变，今天汇报不成就明天，反正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来院里面刷个脸，汇报一下成绩。
胸科暂时还没有想要政策的想法，这些都是为了未来做准备，不急在一天。
几人都有些失望，很快院长换了衣服大步走出来。
“卫生局有一个紧急会议……”
说着，院长瞥了一眼几名主任，“有什么事儿回头说。”
“哦哦哦。”
大家随口应着，脸上露出谦卑的笑容。
“庆华啊，你们最近干的不错，继续加油。对了，手里拿的是什么？”院长看见李庆华手里的纸有些诧异，一边往出走一边问道。
一般来讲签字不会是这个时间段，汇报工作不会拿纸记录，李庆华的行为的确很奇怪。
“院长，是我们胸外科上个月的手术量统计还有和兄弟医院的对比。”李庆华微笑说道。
“哦。”
“哦？”
院长一连哦了两声，第一声明显有些敷衍，但第二声却充满了好奇。
和全市兄弟医院的对比？！
三院有什么好比的，二院是传染病院，基本不属于普通医院，其他医院合在一起都比不过人民医院。
对比？
和人民医院的对比？！
“我看眼。”院长伸手，一张纸落在他手里。
表格字体很大，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内容简单而清晰，第一印象就是满分。
但李院长还是习惯性的把纸放远，眯着眼睛看上面的数据。
抬头很清晰，江海市心胸外科十一月份手术数据。
第一行是三院心胸外科的数据——急诊手术12例，胸腔闭式引流9例，择期手术38例。
38这个数字像是针一样刺痛了李院长的眼睛。
院里对胸外科的定位是做急诊就行，虽然知道李庆华最近搞了很多事情，但李院长万万没想到数字竟然这么亮眼。
急匆匆的脚步停住，李院长看了一眼李庆华，又低头看汇总表格。
合计，50例手术。
嗯？胸腔闭式引流不算手术么？薛院长有些诧异。
他继续往下看。
市里其他医院的数据完全没法看，择期手术几乎为零，这一点李院长心里有数，他要看的主要是人民医院的手术数据。
人民医院心胸外科，急诊手术22例，胸腔闭式引流12例，择期手术……37例！
我去！
李院长一下子怔住。
“小李，数据可靠么？”薛院长问道。
他看见数据后，第一印象就是不可能。
三院最强的科室在哪？从前是妇产科，但现在是神经内外科。
前几年肖强肖院长还在神经外科工作的时候，能拿下来动脉瘤手术，可以说是江海市的标杆。
但随着肖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以后没谁能做到这一点，三院的神经外科也日渐萧条。
现在告诉李院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胸外科在短时间内超越人民医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急诊开胸和择期手术比较可靠，我在手术室拿到的数据。胸腔闭式引流属于处置，不算手术，我好信儿也给加上了。”李庆华道。
李院长上下打量了几眼李庆华，点点头，又看了一遍数据后那张纸没有还给李庆华而是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继续努力。”
“好的院长。”
目送李院长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闭其他几位主任才好奇的问道，“李主任，薛院长看着似乎很满意，你们上个月做了多少台手术？”
“不算闭式引流，一共50台。”
“人民医院呢？”
“59台。”
“不错不错，已经接近人民医院了。”一名主任笑呵呵地说道，他长出了一口气，还以为李庆华来三院的短短时间就超越了人民医院呢，结果只是接近。
忽然，身边另外一位主任想起一件事，“李主任，择期手术多少？”
“我们做了38台，人民医院做了37台。”
“……”
所有人都愣住。
急诊手术要靠天吃饭，但择期手术不一样，更多的是展示了一个医院的底蕴。
水平不行，哪里来的择期手术。
三院胸外科择期手术竟然超越人民医院？！

第0543章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急诊手术和择期手术的概念完全不一样。
从前三院的很多外科都“靠天吃饭”，科室患者多少要看急诊患者多少。
而择期手术就完全不同，也有着不用的意义。
急诊，属于没有选择的选择，比如说车祸、刀伤之类的患者都是哪里近就送去哪里。
但慢诊择期不一样，患者、患者家属有一定的时间，假如有任何可能都会赶去人民医院，而不会就近治疗。
普外科还好一点，毕竟有急慢性阑尾炎打底，数据不算是很难看。
可是从前的心胸外科就惨了，去年好像择期手术只做了个位数。
而李庆华竟然把择期手术提到两位数，还是一个月的数据！
这不是提升，而是突变！
几名主任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庆华，一脸的佩服，但他们的心里面不是很相信。
他们不是不相信李庆华请医大教授做了38台手术，而是不相信人民医院只做了37台，比三院竟然还要少1台手术。
李庆华看着几名主任脸上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
当时周从文和自己说来三院，把人民医院踩在脚下的时候自己还不信。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竟然真的在择期手术上超越了人民医院。
自己一切辛苦都值了，李庆华笑眯眯的想到。
至于自家手术的事儿也让周从文给说中了，11月份的38台择期手术中，李庆华自己做了8例！
……
……
有人笑，就有人哭。
李庆华在观察、比较自己和人民医院的数据，祝军也在观察、比较。
师徒二人在暗中较劲，仿佛老狮王不肯退位，拼死也要把冒头的新狮王给咬死似的。
十一月的数据让祝军心生愤怒。
逆徒去了三院，本以为他是去养老的，谁知道一个屁用没有的胸腔镜竟然被他玩出了花。
先是自己做了腔镜手术，后来“撺掇”袁小利他们跑去三院做腔镜楔切。
这件事情对祝军的打击极大，可是事后看来受打击最大的是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择期手术。
从每个月20多将近50例手术直接跌到30多台，总体数据虽然还没被三院这么一个破烂医院超过，可慢诊手术明显有很不好的势头。
前几个月还能假装看不见，但现在三院的慢诊手术数量已经变成全市第一……
祝军心里不服气，但明晃晃的数据摆在那，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特么会请教授做手术，三院那群人自己会做什么！祝军心里鄙夷的想到。
但是再怎么看不起也只是圈子里“懂行”的人自己的想法，外人不知道啊，祝军有些愁苦。
手下三名医生体检发现肺部小结节，一名跳槽，两个选择去三院请教授来做腔镜手术，这件事情对自己影响太大。
现在出去吃饭，很多人喝了酒之后都会有意无意的说起这件事，甚至有些人会阴阳怪气的拿这事儿恶心自己。
祝军每次都被问的火冒三丈。
但是他没办法，只能把这口恶气给咽下去。
哪怕这件事儿动摇了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的根基。
淦！
祝军阴沉着脸琢磨着要怎么办。
除了楔切，胸腔镜还能做什么！
而且楔切根本不清扫淋巴结，极不负责任。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浮躁。
应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祝军皱眉沉思，已经要到年底，各级学委都在准备召开年会。年会……能不能做点什么？
江海市心胸外科学委主任是祝军，在这方面他有一定的权利。
而祝军对胸腔镜也有比较深刻的了解，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很“清楚”。
稍微大一点的手术胸腔镜都不能做，李庆华那个狗崽子避重就轻，全部心思都用在投机取巧上，食管癌他能做么！
想到这里，祝军的手开始微微抖了两下。
不是年纪大了之后双手帕金森式的颤抖，而是做手术时吻合的时候特殊的打结方式。
这是他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用这种特殊的打结方式术后很少发生食管吻合口瘘的事情。
对！
做示范手术，给全市的医生看看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祝军冷冷的想到。
估计李庆华都不会同意。
毕竟帝都那面也在尝试用胸腔镜做食管癌手术，术程九个半小时，手术做的一塌糊涂。
自己叫板，李庆华这个逆徒不敢应战，先扫他颜面再说。
祝军静静的定下来最近一段时间要做什么事情。
……
……
三院，胸外科。
周从文最近发现时间线出现了一点点的改变。
原本下半年要改成监护室的大办公室并没有改建，因为李庆华对此没有兴趣。
胸腔镜做楔切，患者术后康复速度要比开胸手术快了很多，完全没必要建监护室。
当年王成发撺掇修建监护室是为了心胸做准备，而李庆华已经渐渐接受周从文的说法——心胸没有前途，胸科的未来在腔镜上。
这样也挺好的，周从文笑着想到。
科室陆陆续续调来三个新医生，李庆华还趁着手术量超越人民医院，不断的管各位院长要人。
科室渐渐走上正轨，距离离开江海市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一切都在变好，马上就要到2003年，柳小别现在人在香江谈一笔收购。
等她回来，一定要催着她在省城建立一个实验室，先买一大笔防护服、口罩。
接下来的每一步周从文都已经安排妥当，粒子植入的事情也要随着实验室的启动而启动，先搭好架子，至于取得核工业部批文的事儿估计也快。
“从文，来下我办公室。”李庆华站在门口招手。
周从文点点头，站起来跟着李庆华走出去。
“从文，现在渐渐走上正轨，但有一个问题，要是光找教授来做手术的话似乎天花板是固定的。”李庆华一边走一边说道。
“哦，你是说陈哥来一天只能做3-4台手术然后就要返程的事儿吧。”周从文笑了笑。
李庆华点头。
“再有，今年的胸科学会在十二月中旬召开，祝主任提议要紧跟时代，做示范手术。”

第0544章 师徒情谊
示范手术。
听到这个词，周从文就笑了，笑的很开心。
祝军想做什么，周从文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这是慢诊手术的手术量被三院超过，祝军坐不住了，百爪挠心，想要垂死挣扎、扳回一局。
而术式么，周从文也清楚。
除了袖切之外肯定是食管癌根治术，而祝军的水平只能说还行，袖切他会做，但是不稳。
祝军要做的肯定是食管癌根治术，这是欺负三院、欺负胸腔镜做不了食管癌根治术。
“主任，祝主任要做食管癌根治术吧。”周从文淡淡说道，“你准备怎么做？”
“看着呗。”李庆华有些无奈地说道，“总不能师父做一台食管癌根治术，咱们切肺小结节不是。”
周从文笑道，“要是能做呢？”
“做什么？”
“食管癌根治术。”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一怔，随后头顶冒出一连串的问号和惊叹号。
胸腔镜不是不能做食管癌，在帝都有过类似的示范手术。
可正因为一台长达9小时的示范手术，才给所有人一个错觉——用胸腔镜做食管癌根治术就是祸祸人。
用胸腔镜做食管癌根治术的话创口未必小多少，时间却极长，患者身体要是稍微差一点，光是麻醉就未必能熬得下来。
周从文说的……李庆华有一些怀疑，可这几月来积累下来的信任冒出头，和李庆华心中的怀疑碰撞，溅起浪花一朵朵。
“可以做，没什么问题。”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但有一个难点。”
“是助手么？”李庆华叹了口气。
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准备，市里的手术要是请陈教授来做，那可太丢人了。
但就算是陈厚坤好像也在探索阶段，无数次在脑海里重复手术该怎么做，但迟迟没有开。
至少要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才能做，慢点到无所谓，但也不能慢到九个小时那么离谱。
“我当不了助手，对这种手术完全没概念。”李庆华叹息道。
“不，我自己就能做。”周从文淡淡说道，李庆华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主要是祝军祝主任组织学会，做示范手术，我们要是完成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祝主任的脸上不好看。”周从文微微一笑。
“……”
李庆华傻了眼。
为什么周从文会有这么大的信心？没有合适的助手，光凭他自己就敢和自己师父打擂台，在学会上做公开手术！
要知道开胸切肺叶这种手术级别并不高，难度也不大，和食管癌胸腹联合切口这种从地到天的切口完全没法比。
李庆华有些恍惚。
“主任，你要是同意，我联系奥利达，让王经理找个患者。”周从文什么没见过？类似学会开过不知凡几，擂台战也打过无数次，祝军怎么会在他眼睛里。
李庆华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像是没听到一样沉默良久。
“免费住院、手术，术后再给一两万的营养费。很多农村不想治的患者都会来，患者源不是问题。”
“哦。”李庆华有些纠结，略有恍惚的哦了一声。
“做还是不做？”周从文问道。
“咱们能自己先做两例么？”
“也可以，但这样的话不好和王经理张口。”周从文道，“主任你要是能找到患者，我这面没问题。”
李庆华陷入沉思之中。
他还是念旧，周从文知道李庆华对学会上直接把祝军祝主任打倒在地，再踩上几脚的事情本能的抗拒，也不强求。
其实周从文对这件事也不感兴趣。
祝军在周从文的心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不值一提。倒是要如何开展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这是一个值得多考虑的问题。
再说，公开手术的擂台赛把祝军打赢了，非但不是一件值得吹牛逼的事儿，反而以后会被很多人笑话。
“主任，那我先走了。”周从文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李庆华忽然叫住周从文，“从文！”
“嗯？”
“学会你就别去了，我自己过去看一眼就行。”李庆华生怕周从文去之后给祝军难看，提前嘱咐道。
“嗯。”周从文微笑点头。
李庆华还是不忍心，哪怕现在他们师徒已经实质上的反目成仇，但他却还想维系着面子上的平和。
不过无所谓，周从文对把祝军打倒在地、再踩上几脚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在意的只是手术能不能顺利开展。
出门回到医生办公室，肛肠科的医生上台做手术、晨起换药，都在忙碌。
办公室里坐了几名医生，都是胸科的。
胸外科渐渐兵强马壮，人员比从前多了很多，现在最让人诟病的一点是胸外科极少自己做的慢诊手术。
几乎所有手术都是周末外请专家来做，所以平时有些闲。
周从文却不着急，名声、水平都在一点点的增长，再过一两年怕是就没这种悠闲写病历的时间喽。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周从文手里转动着原子笔，在琢磨有关于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的流程。
说实话，这个术式周从文也比较陌生。
因为手术比较大、比较难，所以上一世周从文基本都用达芬奇机器人来完成手术。
如果要是换做镜头不能转弯，存在很多视野盲区的普通腔镜的话，手术倒是也能做，只是麻烦一些。
沈浪双手交叉放在腋下走进来，这是刚换完药，洗手后用白服擦手。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习惯。
有洁癖的人会转门准备一条毛巾，每次洗完手用自己的毛巾擦手；而绝大多数医生都会用白服擦手，位置大多有三个——腋下、身后屁股的位置和前摆。
周从文还记得有个医生在洗完手后双手胡乱在身后擦两下，导致他穿白服就像是刚刚被很多人卡过油了似的，看着特别……潦草。
“从文，走啊，抽根烟去。”沈浪双手抱怀，看样子还没擦干净手。
“也行。”周从文微微一笑。
一个老人在沈浪身后探头探脑的看着，“请问这里是胸外科么？”
沈浪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吓了一跳。
“老爷子，您是来探视的？”周从文微笑问道。
“急诊让我来的。”
急诊……周从文吁了口气，又是什么患者？

第0545章 狗，年龄1岁，性别男
沈浪让开一条路，周从文看见老人怀里抱着一条宠物狗，微微皱眉。
“老人家，您哪不舒服？”周从文站起来客客气气的问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老人怀里的宠物狗，带宠物来看病的人的确不多。
估计是家里没人，狗子还特别黏他，实在扔不下。
“我给我家狗看病。”老人走进来，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周从文一怔，沈浪站在老人身边也一下子怔住。
其他医生听到老人这么说，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看过去。
好多道目光落在身上，老人更是不好意思，微微躬身，“这是挂号票，我挂了号的。”
周从文哭笑不得，“老人家，您的狗生病去宠物医院，要么去兽医院，我们这儿……”
说到这里，周从文也顿了一下。自己这里算是什么？
上一世他倒是听过宠物医院的医生怎么描述的，他们管医生叫人医。
没什么不顺耳，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周从文总是无法接受人医这个称呼。
见满屋子的医生都愣住，老人无奈地说道，“我先去了宠物医院，那面收费太贵了，这不是琢磨着咱们看病便宜么。”
周从文叹了口气，“老人家，我们没有行医资格。”
“不用，不用。”老人连忙说道，“你……您帮着开点咱们人吃的药就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挂号票。
沈浪好奇，接过挂好票看了一眼。
上面在患者姓名一栏里明明白白写着“狗”的字样，年龄：1岁，性别：男。
沈浪挠头。
“医生，您帮着看一眼。”老人一只手抱着宠物狗，姿势有些别扭的双手合十，十分卑微的冲着屋子里的人鞠了一个罗圈躬。
他生怕得罪了谁，满脸堆笑，小心翼翼。
周从文无奈，“关键是我们不会啊，用药的剂量都是有说法的，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可担待不起。”
“医生，拜托拜托。”老人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只有周从文在和自己交流，重心放在周从文的身上，冲着他不断鞠躬。
“老爷子，宠物医院要多少钱啊。”沈浪好奇的询问道。
“别提了。”老人叹了口气，一只手抱着宠物狗，另外一只手想要掏什么东西，别别扭扭的。
“咬人么？没事的话我帮你抱着？”沈浪成天招猫逗狗，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狗头。
狗子很乖，不等沈浪摸到它就把头凑到手下面。
还真是好盘呢，沈浪眉开眼笑。
“可乖了呢。”老人说道，“那麻烦帮我抱一下，谢谢，谢谢。”
沈浪接过宠物狗，周从文真想一脚踹在沈浪的屁股上让他滚出去。
接手之后再想送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是宠物医院开的单子，我还以为百十来块钱就能解决。钱不少，但豆豆生病总得给看不是。”老人从口袋里又摸出来一张纸，交给周从文。
很熟悉的处方，不过并不正规，上面写着各种检查，累积价钱988元。
周从文咂舌。
难怪老人要抱着狗来医院看病，现在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也就700块钱左右，给狗看一次病就要小1000块。
这要是急诊科给一个感冒的患者看病，一下子花这么多，患者还不得闹翻了天？
“我去！”沈浪一只手轻盘狗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下子被惊到。
“抢钱么？”
“现在能给宠物做化验的医院比较少，收费贵点也合理。”周从文不想提这些事儿，淡淡的敷衍过去。
“医生……”
“它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这几天咳嗽的厉害，还喘不上气。平时我一早带着下楼，跑的可欢实了，但这两天就发蔫。”
周从文拿出听诊器，沈浪安抚着叫做豆豆的宠物狗，做了听诊。
听诊很明确，双肺可闻及大量的散在湿罗音。
周从文把手放到豆豆的身上，通过豆豆呼吸和一次叫声感觉到语颤增强。
“老人家。”
“诶，诶。”老人的态度极度卑微。
为了不花1000块钱还能给自家狗子看上病，他并不介意给几乎能当自己孙子的周从文鞠躬。
“感觉，我只说我的感觉。”周从文谨慎地说道，“是肺炎，您去药店给它买点消炎药、平喘的药口服就行。剂量……参照儿童剂量的一半？”
“肺炎？那您帮我开点药好么？”老人说道，“我有医保卡。”
“不行。”周从文果断的否定，“这个挂好票我帮您退了，省两块五是两块五，但走您的医保卡开药是不行的。”
周从文在挂号票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退”字，又盖上自己的印章。
“那好吧。”老人也不要求太多，仔细询问了要吃什么药，并用笔写下来，这才从沈浪怀里接过豆豆，再次表达感谢，转身离去。
“从文，不会出事吧。”沈浪看着老人离去的身影叹息问道。
“应该不会，挂号票已经退了，不算在咱们这儿看病，我也没写病历。”周从文仔细想了半天，发现没什么疏漏。
但这种事情有没有疏漏不要紧，主要是看事主当不当人。
真要是碰到不当人的，回头一顿咬，哪怕周从文做的天衣无缝也没有一点用。
“抱着狗子来医院看病，这老爷子真敢想。”
“便宜么。”周从文淡淡说道，“一台阑尾切除术手术费才68块钱，这是至少两名外科医生、一到两名麻醉师、一名器械护士、一名巡回护士忙叨一个多小时的收入。”
“一小时十几块钱，不少了。”沈浪哈哈一笑。
他知道周从文要说什么，但解决不了的事情想多了也没用，还不如哈哈一笑就这么过去。
“也是。”周从文微微一笑，把这事儿给忘到脑后。
在周从文的记忆里还没遇到过抱着宠物来大型公立医院看病的人，从前在网络上倒是见过类似的新闻，不过只要没有相关医疗纠纷就可以。
“走，抽根烟去。”沈浪也不在意这事儿，他想的没有周从文多。
毕竟2002年的医疗纠纷不多，医患之间的关系还算是融洽，这事儿沈浪完全没放在心上。

第0546章 保大还是保小
回到值班室，沈浪笑呵呵地说道，“从文，我怎么感觉你特别谨慎呢。”
“刚才的行为属于无证行医，往大了说这是违法行为。”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人家就是嫌宠物医院太贵，所以才抱着豆豆来咱们这儿看一眼的。”
周从文笑了笑，没搭理沈浪。
别说是医患纠纷3.0、2.0年代，他连1.0年代都没经历过，所以根本想不到日后还有那么多事儿。
在沈浪的心里，民风淳朴，和桃花源似的。
“昨天晚上一群酒蒙子去急诊。”沈浪开始八卦，“据说欺负了小护士，你猜怎么着？”
“被欺负了还能怎么着，报警呗。”周从文说道。
“切，昨天晚上的值班医生直接把凳子踹断，拿着带钉子的凳子腿把那群酒蒙子一路追杀出去二里地。”沈浪的眼睛里闪着光。
周从文哈哈一笑。
类似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不过是比自己上班还要早的年代。
那时候医生人脉很广，遇到惹事儿的患者相互叫人，直接在医院外的停车场真人PK。
甚至还有黑道的人来医院收保护费的奇闻轶事。
“急诊科也真是乱哦，咱们的保安还不顶事。”
“保安都是外聘的，人家就是穿一身衣服做做样子。真出事了，顶缸背锅的就是这些外聘的临时工。不给钱，还想让人家拼命？做梦去吧。”周从文笑道。
“倒也是，拿钱的那些人从来不冲在前面，就别指着人卖命。”沈浪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心中微微一动，“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和王雪腾王经理之间有进展？”
说到王雪腾，沈浪的表情复杂，仿佛瞬间变身成李然。
“唉，王经理对我不冷不热的，我想请她吃饭，结果变成她买单。”
“厉害啊，你都偷偷的约过王经理了！”周从文真心的佩服。
沈浪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结婚，但看见漂亮的姑娘也知道上赶着当舔狗。
只是他似乎舔不到。
“没什么用。”沈浪垂头丧气地说道，“王经理就是把我当成是医生，人家提前结账，说话那叫一个客气。从文，你说……”
沈浪说着说着，表情纠结，欲言又止。
周从文对这类事情不是很在意，他笑呵呵的岔开话题，“那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啊？啊！”沈浪从对王雪腾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哈哈一笑，“我在榕树下看了一个傻逼小说。”
“别总说人家傻逼，是不是因为点击超高，你想去学一学，这才看见的。”
周从文一语中的，说中了沈浪的心里事儿。
“是啊，我就想不懂了。”沈浪愁眉苦脸地说道，“从文，你知道小说里傻成什么样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那本书讲的是一个漂亮女人和霸道总裁的故事。”
周从文一怔，总裁文好像是13年之后才有的吧，最起码自己是在15、16年左右才慢慢听人说起过所谓的霸道总裁。
可现在才02年底，竟然已经有霸道总裁和小娇妻的故事了么。
“我看了30章，就像是你说的，节奏的确是快，就这十万字已经开始撕逼了。但写的太傻，我实在看不进去。”
“你说说。”
“比如说啊，一个女配想要第三者插足。”
周从文一阵迷茫。
2002年还叫第三者插足，在以后都叫绿茶婊之类的。
不过这应该属于第一个矛盾点，直接引燃情绪，还不错。
“说和霸道总裁出差的时候有了他的骨肉。结果霸道总裁直接告诉女配，他结扎了。”
“哦，很常规的套路啊。”周从文淡淡说道。
以后挺有名的一个段子，讲的就是类似的情况。
“不不不，要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我能接受。但没几个月女主就怀孕了！”
“……”周从文一怔，是绿帽虐文么？不对，应该是女主文。话说女主文有这么写的思路么？
他很少看小说，所以一时间有些茫然。
要是按照沈浪说的，女主的人设不就崩塌的一塌糊涂……
“我琢磨了半天，最后确定那个作者肯定是认为做结扎就是打个结，需要的时候再解开，该生孩子还是能生孩子。”沈浪鄙夷地说道。
“这种技术也不是没有。”周从文从医疗的角度解释了一句。
“喂！你动动脑子，别什么都往医疗上想。”沈浪把周从文叫醒。
“哦哦哦，是挺傻的。”周从文笑了笑，估计作者是真的这么认为。
不过无所谓，只要大家喜欢看就行呗，都那么专业直接当医生好不好。
“还有更傻的！”沈浪道，“接下来出现了最经典的剧情，你猜是什么？”
“保大还是保小？”周从文试探问道。
“对！”沈浪一拍桌子，很愤怒的站起来。
“你冷静点。”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纠结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呢？”
“哦，我没遇到过接生婆，从医以来就是能生则生，不能生就剖腹产呗，这个问题不存在。”周从文道。
“书里面写，霸道总裁酷酷的说了一句——保小。”沈浪愤怒，“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
“保小，估计是孩子太大，无法自然分娩。”周从文继续从医疗的角度分析，“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多问题。现在根本不存在，就算是不做剖腹产，一个侧切也解决问题了。”
“唉，你说这种书怎么会火起来呢？”沈浪愁苦地说道。
“沈浪，我跟你说一件事。”周从文叼着烟，很认真的看着沈浪的眼睛。
“什么事儿？”
“王经理是奥利达东北大区的销售经理，她就算是对文学感兴趣，也不会对你写的东西感兴趣。”周从文说道，“所以，你要是想追王经理，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怎么这么功利！”沈浪愤怒。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不是看王经理感觉一见钟情？”
沈浪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微微低着头，半晌后才悄咪咪的点了一下，算是默认。
“你这是见色起意。”
“……”沈浪这回是真的愤怒了，他瞪着周从文，恶狠狠的，像是刚才的那只宠物狗。
“实话实说么，所谓一见钟情，绝对是见色起意。王经理的确很漂亮啊，而且还有事业心，做事情也算是稳重，优点很多。”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不是！”沈浪辩解。
“是不是无所谓，我就是告诉你想要追王经理，你最好上心学手术。”周从文开始威逼利诱。
这话说出口，连周从文自己都笑了，觉得特别荒谬。
去省城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工作，一年后要么就主掌院士工作站，要么和自己去912，还是有编制的帝都户口……
沈浪竟然丝毫不在意，还要自己不断点明，甚至用“美色”引诱他。
这货真是很不争气。
但自己这么做又图什么呢？
周从文哈哈一笑，“保大还是保小呢？”
“啊？”
“继续你的文学梦，还是事业有成，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这是一个选择题。”
“白富美……”
“王经理应该够得上。”周从文认真说道，“你就是个小医生，讲真，有点配不上王经理。所以么，你要是认真的，就好好看书，去医大二院以后我带你一段时间手术。”
“然后呢？”沈浪有些茫然。
“自己做啊！”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看着沈浪，“咱说的功利一点，不讲爱情。你帮着王经理完成任务，她总会对你另眼相看。你瞧瞧，机会不就来了么？”
沈浪一下子出了神，整个人陷在保大还是保小的纠结之中难以自拔。

第0547章 找患者
“怎么想？”周从文看着沈浪，笑吟吟的问道。
“还能怎么想。”沈浪犹豫了很久，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就是个小医生，没可能的。看两眼就行，其他不敢多想。”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你可真出息。”
“我这是对自己有明确的认知。”沈浪强调道，“心里有数着呢。对了，消化内科收了一个患者，把他们医生都给气坏了。”
周从文听沈浪不想聊这事儿，略有一点点的无奈。
自己使劲想把沈浪从烂泥沟里拽上来，但这货偏偏就一个劲儿的往下沉。
美人计都没用？周从文还真就不信。
“什么患者。”周从文随便问道，脑海里想的却是沈浪和王雪腾……不，主要是怎么能让沈浪上进一点，哪怕就一点点。
“老患者，一个月前喝酒后吃头孢，出现双硫仑反应，差点没死喽，在消化内科抢救了很久才抢救回来。”
“不会没长记性又头孢对酒了吧。”周从文问道。
他没有惊讶，人和人的认知是有巨大差别的，患者怎么想医生永远都猜不到。
“对呀！”沈浪说起这种事情，明显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他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啪的一声，神采奕奕，“这次有经验了，来的早。抢救过来后消化内科医生问为什么又喝酒的时候吃头孢，你猜患者怎么说？”
周从文微微一笑，这是沈浪说话的习惯，他并不是真的让自己猜。
“患者说，吃了一次后身体里就有抗体，以后不会再犯。”沈浪耸肩，“从文，你说说，怎么会这么不靠谱！这可是他自己的命啊，这么不在意。”
“没办法。”周从文把烟掐灭，“沈浪，有件事交代给你。”
“嗯？”沈浪盯着周从文，他感觉到有一丝不对。
“刚才我和主任碰头聊了一下，最近有可能的话准备开展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你……”
周从文一句话没说完，沈浪的嘴张大，能塞进去一枚鹅蛋。
“你那是什么表情？”
“从文，你不会是开玩笑吧，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沈浪摇了摇头，他有些羞愧，很明显周从文是在开玩笑，可刚刚自己竟然信了。
“不是开玩笑。”周从文认真说道，“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没什么难的，你和你同学联系的多么？他们在县乡级医院工作的多么？”
周从文一连问了两个多么，沈浪惊讶莫名。
他能看出来周从文的认真。
可是……
胸腔镜、腹腔镜联合做食管癌根治术，沈浪一丁点概念都没有。
据说帝都的教授做过，但沈浪没看见手术录像，只知道这台手术那位教授做了九个小时。
周从文竟然痴心妄想要试一试，活着不好么？
这货是不是发烧了？
沈浪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的站起来，伸手摸周从文的额头。
“啪~”周从文把沈浪的手打掉。
“我没开玩笑，你问问你同学，要是有合适的患者可以介绍来。我……到时候我让你和王雪腾联系。”周从文说道。
又听到王雪腾的名字，沈浪表情生动了少许。
但也就是少许，他随后摇了摇头，很明显沈浪心里对自己和王雪腾之间的关系有明确的判断。
还真是个心里有点逼数的人呢，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沈浪。
“从文，要是出一次医疗事故，咱们科以后就麻烦了。”沈浪开始正式和周从文交流。
“手术会成功的，我做一次你看看就知道，相信我。”周从文信心十足地说道。
“九个小时？”沈浪言语之中带着微微的嘲讽。
“两个多小时、不到仨点就结束。”
“……”沈浪又想摸周从文的额头，看看这货是不是发烧了，怎么开始说胡话呢。
大揭盖的食管癌根治术，王成发时期做过一些。
基本上交完班送患者，八点半开始麻醉，九点前开台，手术做完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开胸手术虽然打开和缝合浪费一点时间，但胜在术野大，操作简单。
这种都要五六个小时，周从文竟然说用腔镜做食管癌根治术比大开胸还省时省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浪坚定的认为。
周从文看见沈浪的表情就知道他一点都不信，便笑了笑，“你可以问问，那种家里没钱，回去等着死的患者来试一试呗。回去也是饿死，来试一下或许能活也说不定。”
“做不下来呢？”沈浪皱眉。
“术中转大揭盖呗，都做不下来为什么还要坚持胸腔镜手术呢。”周从文道，“传统术式我和主任肯定没问题，你说呢？”
沈浪一时有些意动。
农村很多患者检查出来毛病也不治，直接回去等死。
与其那样，还真不如来试一试。
“从文，费用你找奥利达报销？”沈浪开始有了一些兴趣。
“当然，还能有一万两万的钱给患者家属。不过手术要录像，这一点提前和患者、患者家属说好。”
沈浪吓了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示范手术的流程，从前倒是听人说过，开展新术式什么的。不过最多免除一定的住院费用就顶天了，周从文这面竟然说还能给钱！
又有活下去的可能，又有钱挣，就算是人死了给家里留下点钱也是好的，沈浪确定能找到患者。
“好，我问一下。”沈浪看着周从文，“从文，千万别出事啊。”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周从文道，“放心，你就是没见过，看一次之后你都会做。”
“……”
沈浪是真不知道周从文哪来的这么大自信。
周从文知道李庆华本能的抗拒这事儿，他的性格求稳，而且光是一个肺小结节就已经够吃了，李庆华没有足够的动力推进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这面要是有合适的患者，李庆华捏着鼻子也就认了，该做还是要做的。但要是没患者，他肯定不会那么主动就是。
找沈浪联系，给他创造个和美女一起共事的机会，一举两得。

第0548章 生吞改锥
白水市，第一医院副院长办公室。
肖凯手里捻着红色的请柬，静静的看了很久。
江海市人民医院，肖凯知道这家医院，体量和自家医院差不多。但祝军祝主任发出来的请柬他并不感兴趣，肖凯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天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小医生——周从文。
说实话肖凯对奥利达的安排并不满意。
自己堂堂主管临床的副院长竟然没有一个大床房，还要和别人一起挤标间，肖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可那天的小医生确实有趣，尤其是肖凯知道两枪法、一枪法的胸腔镜手术都是这名小医生和陈教授配台做的之后，他对周从文的兴趣大涨。
原本想要找时间、找机会去江海市看看周从文，但因为工作繁忙一直没腾出时间。
眼下这个机会就送上了门。
祝军能做什么手术肖凯心知肚明，反正有人花钱，自己“顺便”去看看周从文也好。
一想起那张年轻稚嫩的脸，肖凯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年轻是年轻，可周从文说话很老道，甚至肖凯能感觉出来在周从文的话语里带着一股子和他年纪不相称的沧桑感。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微妙的感觉，肖凯把请柬放下，拿起座机拨打电话。
“冀主任么，我肖凯。”
“江海市人民医院的年会我也去。”
“我去看一个熟人，你们参加你们的年会。”
……
……
周从文不知道有人要来看自己，他完全忘记了在省城和自己住一个屋的那位肖院长。
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路人，又不是患者，周从文没有任何理由记住他。
此时周从文被沈浪拉到X光室，正在机器上看一个图像。
图像是胸腹联透，但很诡异，周从文的眉头皱的极紧。
一个改锥样的物体在空腔的胃里，影像的分辨率不是很高，但周从文隐约能看到锋利的锥尖就在胃壁旁，只要胃部稍有蠕动就会刮出一个大口子。
“从文，我就想不懂这玩意是怎么进去的。”沈浪疑惑地说道。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沈浪简直太八卦了，他要是有一半的时间放在胸科手术上、放在钻研业务上，以后至少是个带组教授起步，而且还是912的带组教授。
可他却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都不说“枯燥”的业务，甚至要比对王雪藤还感兴趣。
就像是今天一早，沈浪接了电话就拉着周从文来看热闹。
的确是很古怪的病例，周从文也挠头。
人体咽部是有弧度的，不是直上直下的管道。改锥到底是怎么被生吞进去，周从文也想不懂。
周从文的第一直觉是患者气管、食管都会有损伤。
可是看平片，患者根本没有血气胸、纵膈也没有任何问题。
还真是个神奇的病例。
“从文，你说锥子是怎么进去的呢？”沈浪疑惑的问道。
“沈浪，我觉得你看问题的角度不对。”周从文道，“不是应该想一下怎么让这玩意出来么？”
“……”沈浪一怔，随后用手点着屏幕左上角的信息。
患者年龄90岁……
高龄患者、而且还是个超高龄的患者，再加上平片上显示出来巨大的心脏影像，这个患者几乎没有做手术的可能。
周从文伸手盘着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努力琢磨要怎么办。
只是他的眼睛越眯越紧，即便是周从文也没十足的把握让改锥出来。
手术好做——打开，在胃部切个小口，一点点的把改锥顺出来就行。只要小心点，避免术中造成副损伤就可以。
但患者本身条件不行，麻醉科都不敢给麻醉。
“手术肯定不能做，麻醉科都不接。”沈浪直接说出周从文心里想的事情，“排出去也不可能，食管还算是比较直。机缘巧合，这玩意能进胃里，可肠道九曲十八弯，肝曲、脾曲过不去。而且我估计现在胃已经被戳出来一个大……小窟窿。”
周从文点了点头。
患者只有等死一条路。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没办法，除非患者家属同意冒着死在手术台上的风险开刀手术。”
“腔镜呢？不对，腔镜也要全麻，患者的身体状态肯定扛不住。”沈浪道。
没什么好看的了，周从文拿出手机准备拍照。
几秒钟后，周从文无奈的笑了。
用2002年的诺基亚拍照？这玩意扔出去能当板砖用，但拍照的功能根本不存在。
“走了。”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从文，你有什么好办法么？”沈浪还恋恋不舍，他似乎已经从猎奇的状态直接切换到医生的状态，开始寻求解决方案。
但只要有点医学常识的人一打眼就知道不行，改锥根本无法自行排出。
“没有。”周从文回答的很肯定。
沈浪不像是下来的时候那么有精神，他低头皱眉，和周从文一起回到病区。
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周从文差点和急匆匆跑出来的李然撞上。
“干什么去？这么慌呢。”周从文问道。
“我家老邻居出事了，老人阿尔茨海默病，说是今天吞了一个异物。”
李然一脸严肃的说着，人快速从周从文面前闪过，带起一道风。
周从文一怔，连忙喊道，“李然，是吞改锥的患者么。”
“呃，你怎么知道？”李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讶的目光。
“我刚看了患者的片子。”周从文无奈的看了一眼沈浪，“一起去看看，患者家属什么要求？”
李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也是刚接到他妈妈的电话听说这事儿，让他去看一眼。
听沈浪比比划划的讲了一遍后，李然脸上的表情布满寒霜。
就算是不是医生，只是普通人，但凡是大脑回路略微正常一点的都知道完了，这位九十高龄的老爷子怕是没什么机会。
“去看一眼吧。”周从文说道。
沈浪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他就知道周从文行！
刚刚不说，可能是因为把握不大，生怕有医疗纠纷。
有关于这一点，沈浪一直想不懂，他认为周从文有被迫害妄想症。

第0549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从文，你有办法是不是？”沈浪问道。
“怎么可能。”周从文皱眉，似乎在想什么。
“我太了解你了，要是没有办法的话，你根本不会去看。你又不是我，对什么都好奇。”
沈浪特别有逼数地说道，他并不介意在话语里先贬低自己。在沈浪看来，那是事实真相，没什么好避讳的。
这话说的倒是，周从文知道沈浪这货的思维经常跳跃，但每次只要在线，他看问题还算准。
自己的确有一个办法，可行不行真得看命。
“到底是什么办法！”沈浪从周从文的表情里阅读出来很多，他愈发肯定周从文有办法。
尖锐的物体在患者胃里，不做手术，难道要用胃镜取出来？
沈浪抓着周从文的胳膊，一边用殷切、好奇的目光哀求，一边努力思考。
周从文哑然失笑。
对王雪藤，沈浪似乎都没这么上心。
这人可真怪，上一世自己怎么没注意到沈浪竟然对各种八卦还有如此深的执念呢。
“从文，行行好，你赶紧说啊。”沈浪见眼神不行，直接哀求道。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去看一眼患者状态的。”
“从文，我听消化内科的夏姐说你胃镜做的相当好，是要用胃镜取出来么？这么做的话难度也太大了吧。拿出来的过程中有可能擦伤食管。再说咽喉……”李然问道。
“取不出来。”周从文叹了口气，“难度太大，而且经过咽喉部的时候只要一个恶心、干呕，尖锐的部分就会造成副损伤。而且把异物从食管里拉出来有一个角度，必然会划伤。”
“……”
“……”
李然和沈浪一脸懵逼。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周从文心里想的是什么办法？
但周从文死活不肯说明白，沈浪只能压抑住心里的好奇，跟在周从文身后去了普外科。
李然直接去病房，周从文犹豫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先看病历，然后再看患者。
但他只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先看病历，而是跟在李然身后去病房看患者。
一个老人半卧位靠着厚厚的被子坐在病床上，戴着花镜正在看书。
周从文扫了一眼，见他看的竟然是《资治通鉴》，有些错愕。
“李然来了。”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赵爷爷，您没事吧。”李然虽然很关切，但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严肃而古怪。
老人家每个动作都很吃力，喘息严重。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肯定没办法手术。就这状态，术后能不能全麻苏醒真心不好说。
“趁着我还明白，正好看看你们。”老人家用力抬起手，拉着李然，“我都说不让翠兰告诉你，你看看她，那张嘴什么都藏不住。”
“我妈也正在过来，赵爷爷，您看您……”
“老糊涂喽。”老人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不过现在没什么不舒服。这人呐，都是命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我能安安稳稳活到九十，已经知足喽。现在一会清醒一会糊涂，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给孩子们添累赘。”
“爸，你别这么说。”一个满头银发、六十多岁的老者说道。
“没就没了吧，我不做手术，李然你也别劝我做手术。”老人坚定地说道，“要是你们趁着我糊涂的时候签字，下来就算是活了我也饶不了你们。”
老人说了几句话，已经倦了，缓缓闭上眼睛。
“到日子喽。”
“只希望走的时候别太难受就行。”
他嘴里喃喃自语着。
李然泪目。
“老人家，您吃饭还能吃动馒头么？”周从文忽然打破了病房里哀伤的气氛。
沈浪的眼睛一亮，严重八卦旋转。
馒头？是要用馒头裹住锋利的改锥？不可能啊，那得多巧才能做到这一点。
而且总不能活生生噎一个大馒头进去吧。
要是那样的话，怕是改锥不要命，馒头就要了老人家的命。
“应该还行，你有什么事儿么？”老人问道。
“如果有办法，您准备试试么？”周从文轻声问道。
“不试，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何必还要医生劳心劳力给我做手术。我现在清醒，知道我死在手术台上的可能性很大。就算是下来，好多并发症对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来讲都很致命。”
老人家的确处于清醒状态，说话很有条理。
“不不不，不做手术。”周从文道，“您要是能吃东西，可以试一试，不遭罪。”
“哦？”老人饶有兴致的用力抬起头，上下打量周从文。
“韭菜和金针菇生吞，别嚼，能吃多少吃多少。”
“有用？”
“有可能有用。”周从文谨慎地说道，“您可以试一试，要是没用的话我也没其他办法了。”
老人似乎在琢磨周从文的话是真是假，他盯着周从文看，就像是看一颗金针菇。
“我就怕您是自己寻死，那就没意义了。不过听您说的，好像是糊涂的时候不小心吞了一个改锥。”
“那是我订笔记用的，这都是命，用了几十年，最后死在它手上。”老人闭上眼睛，小声说道。
“不一定死，您可以试一试我说的办法。”
李然怔住，他不知道周从文说的这事儿准不准，对不对。
但出于对周从文的信任，他拉住老人的手，“赵爷爷，要是行的话您试一试。”
“好。”老人应道。
看样子，他还是有求生的念头。
人生艰难唯一死，真到了那天，有一线生机都要尝试一下。
周从文对改锥是怎么吞下去的毫无兴趣，他对改锥怎么出来倒是有一些兴致。
行就行，不行的话……老人家怕是活不过明天这个时候。
“那我先回去了。”周从文道。
“从文！”
“从文！”
李然和沈浪忽然同时喊道。
“嗯？”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沈浪先说话，“韭菜和金针蘑用做熟么？”
“主要是吞进去，做不做熟无所谓，清水抄一下也可以，怎么方便怎么来。”

第0550章 去看个小朋友
肖凯来到江海市参加年会。
他下了火车，却没看见有人举着红色的横条幅迎接。
“江海市估计是第一次举办学会。”肖凯身边的胸科冀主任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会务组有没有都不知道，还真是草率，也不知道这水平还举办年会干嘛。”
“我们毕竟提前来了。”
肖凯毫不在意什么会务组，身边的胸科主任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和院长唱反调属于弱智行为，冀主任还没那么傻。
“你们去人民医院吧，我自己转一转江海市。”
“院长，您去哪？我陪……”
“不用。”肖凯笑道，“你们去参加学年吧，我去见一个小朋友。”
其他跟着来参加会议的人马上不说话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怪不得！
肖院长平步青云，从胸科主任变成院长助理，又变成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只用了不到五年时间。
按说他平时忙的很，地市级别的医院组织的学术会根本没时间参加才对。
地市级别的学术会么，都是刷存在感用的，干货基本没有。参不参加没有意义，旅游的话也不会来江海市。
可是这次肖院长却非要来，原来是他在江海市有个小朋友，胸科主任笑吟吟的想到。
但念头一闪，胸科主任马上开始担心起来。
肖院长肯定是开心的过了头，这才说出心里最大的秘密，自己听了……会不会是祸不是福？
该不会等肖院长想明白后把自己灭口吧。
肖凯不知道身后的人在想什么，他回忆起和自己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周从文，满脸笑容。
挥了挥手，肖凯说道，“我先走了。”
说完，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肖院长在江海市还有小朋友，没听……”一名胸外科的医生笑嘻嘻的想要八卦，但他立即感受到主任冰冷的目光。
“都特么给我闭嘴，把这事儿忘了。谁特么回去嘴上没有把门的，收拾收拾准备去急诊科待一辈子。”
“……”
众皆哑然。
……
……
肖凯坐在出租车上，和司机师傅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忽然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甜美的声音——这里是交通广播电台……健康之路……请三院胸外科的李主任来到我们直播间……
哦？广告都打到交广台了么？肖凯含笑，饶有兴致的听着广播内容。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特殊的内容，三院胸外科李主任在广播电台的栏目里做了简单的科普，又接了两个听起来像是托的电话，宣传胸腔镜手术。
五分钟左右节目结束，简短而无趣。
“师傅，你们的交广台挺有意思啊。”肖凯道。
“还行，我最开始也以为是糊弄人的。”司机师傅道，“上个月我有一哥们在三院做的手术，还行吧。”
“术后还行？”肖凯兴致盎然的追问。
“只能说是一般。”司机师傅道，“三院在江海市是小老弟，前些年我刚跑出租的时候三院还是卫生所呢。”
“他们手术做的一般，所以才会请省城教授来做手术。”
“一般？”肖凯好奇的问道，“怎么一般呢？”
有黄老关门弟子周从文在，肖凯没想到三院的口碑竟然是一般。
“请省城教授做手术要三千块钱，那可是小红牛，整整三十张！”司机师傅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没办法，我朋友只能让李主任做。”
“手术后怎么样？”肖凯来了兴致。
“特别一般……只能说还行吧。”司机师傅不屑地说道，“切不到一公分的小东西，我哥们在床上竟然躺了一天半！要说小医院就是不靠谱。”
“……”
肖凯无语，差点没晕死在出租车上。
切肺小结节，躺一天半，这些关键词像是一连串的子弹似的准确命中了他的心脏。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攥住肖凯的心，让他呼吸困难，全身乏力。
自己还在临床的时候也经常切肺叶，术后两天患者能拎着胸瓶下地就已经算是很皮实的了，只躺一天半……这都不满意？
“住了多久出院的？一周？两周？”
“水平再差也不至于那么差。”司机师傅转过头开始维护江海市三院。
再差也是自家江海市的医院，不能被外地人笑话不是。
“一天半的时候下地溜达，第二天复查了一个片子，然后拔管就出院了。”
听司机师傅这么说，肖凯久久无语。
术后第一天下地，第二天拔管，第三天出院，这种水平在司机师傅嘴里说出来竟然只是一般！
自己理解错了，他们完全不懂，也没见过从前大揭盖手术的患者。
肖凯心里想着，嘴里却泛起一片苦涩。
他回忆起示范手术后胸瓶的事儿。
水平真高啊！
“你去三院也是找李主任看片子吧。”司机师傅专心看路，随口问道，“怎么没见你拿资料呢？”
肖凯心中一动，“师傅，去三院看片子的人多？”
“还行吧，我最近一周拉了两个附近县城来的患者家属了。”司机师傅说道，“你什么都不带，可是吃亏。不过医院也真是黑心，我哥们拿着片子去的，住院后又查了一个，做手术前一个小时不到又去查了一个。”
“啊？！”肖凯一怔。
“你说说，做这么多CT要吃多少线。”
“怎么查这么多？”肖凯有些迷茫。
“黑呗，医院的检查据说都有提成。”
“那是私立医院。”肖凯忍不住纠正，“公立医院提成都没办法走账，这话不对。”
两人聊着，很快来到三院。
医院不大，几间大楼看着还很新，肖凯拿起手机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小周，还记得老哥么。”肖凯笑哈哈地说道，带着一股子平易近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肖助理？你好。”
“现在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喽！”肖凯道，“你没上手术就好，我办点事儿，路过你们医院，忽然想到你来看看。”
“哦。”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平淡、冷淡、冷漠。
肖凯一怔，心里很不高兴。
“别着急，我知道躺着的时候很难便出来，放轻松。”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这是……在床头？
又不是普外科和消化内科，怎么还要看患者大便呢？肖凯怔住。

第0551章 给黄老丢人的关门弟子
“别着急，慢着点。”
周从文的声音又一次传过来。
“小周，你这是干嘛呢？”肖凯疑惑的问道。
“看一个患者大便。”周从文道，“肖院长，你去胸科等我一会，不好意思啊，正好手头有事。”
“哈哈哈，医生么，很正常，你在哪呢？”
“我在五楼普外科。”
“行，你先忙。”肖凯也是临床出身，知道处置患者是第一顺位要做的事情。
至于自己这个外地的院长，其实并不是很重要。或许周从文已经把自己给忘了，正在假装很熟。
五楼普外科么？周从文一个胸外的医生跑那去干什么。
肖凯一边琢磨，一边走进电梯，直接去五楼。
进了普外科，肖凯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寻找。3号病房里几名医生围在床前，像是教授带教一样，正在围观着。
肖凯在人群中看到周从文的身影，不过他没说话，而是静悄悄的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
患者身子下面放了一个大便器，看样子正在大便。
这有什么好看的？肖凯完全想不懂。而且按照人类正常的生理反射来讲，围观的人越多就越是容易便不出来。
周从文他们有点过分……是什么特殊的癖好么？还是心里没数？亦或是带实习生呢。
肖凯四周看了一圈，看见了抢救车、看见了准备好的切开包、注射器以及其他抢救用品。
患者年纪很大，可也用不到抢救吧，肖凯心中有些不屑。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瞎胡闹！
猛然间，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弥散开来，肖凯皱眉掩鼻，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周从文像是三天没吃屎的……像是……什么都不像，他不退反进，戴着无菌手套，看样子迫不及待想要看患者大便。
患者大便很顺畅，20秒后便完。
肖凯见周从文第一时间端起大便器，他心中好生无奈。
在自家医院，就算是实习生也不会对患者的大便这么感兴趣。
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黄老的关门弟子竟然对大便这么感兴趣，是不是太丢人了？要是黄老知道，会不会被气个好歹的。
“出来了，没有血！”周从文脸上漾起一层洁白的光芒，一刹那肖凯怔住。
他看见周从文由内而外的笑，轻松自在，笑容仿佛是一道光，让自己心里也感受到安静祥和。
什么出来了？大便么？那是护士的活儿啊，肖凯随后想到。
“我去，真出来了？！”沈浪右手握拳，猛的挥舞了一下。
“运气不错！”周从文微笑着，小心翼翼的翻动……肖凯远远的看了一眼大便，一下子被石化。
那坨大便就像是美杜莎的凝视一般，让肖凯茫然无措，忘了自己在哪。
大便有各种颜色，老临床都清楚，最怕看见鲜红和柏油样便，因为那意味着出血。
当然还有其他颜色。
但眼前这……绿色里掺杂着白色，白色的好像是金针蘑？绿色的，是特么韭菜！
这是什么玩意！
肖凯恍惚茫然的看着周从文戴着无菌手套小心翼翼的在韭菜和金针蘑里找什么。
无数的问号在肖凯头顶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永无终止。
很快，周从文轻轻捻着一个改锥，把大便器放到一边。
“出来了，暂时没看见血。高哥，谨慎起见让老人家禁食水1-2天，监测血常规。”
改锥！
我去！大便里怎么会有改锥！
肖凯头顶的问号一下子变成惊叹号，还是一排接着一排的惊叹号，无穷无尽。
所有不解的事情都可以理解。
这玩意在肠道排出来，一不小心就会出现刮伤、出血。
可改锥是怎么排出来的？！完全不可能啊！
肖凯怔住，他不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事情。要不是亲眼看见，不管谁说，肖凯都不会相信。
肠道长什么样肖凯见过无数，弯弯绕绕的肠道里……不对，应该是直肠异物，肖凯马上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肖院长，你怎么来了？”周从文一脸轻松的放下大便器，摘掉手套，转身看见肖凯。
他热情的伸出手。
肖凯一张脸变成了茄子色，刚刚周从文虽然戴着手套翻动大便，现在手套已经摘掉，可握手的话也有点恶心。
不过肖凯还是遏制住自己心里的异样，满脸笑容的伸手和周从文握了握。
周从文个的手很干燥，没有汗水。
“直肠异物么？这可不是咱们胸外科医生的活。”肖凯笑道。
小医院就这样，科室分工不明确，一个外科医生相当于全科医生，什么活都干。
“哦，不是。”周从文笑道，“老爷子有阿尔茨海默病，吞了一个改锥进去。幸好没伤到食管和胃，这不就排出来了么。”
“……”
淦！
肖凯心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吞进去一枚改锥？！
也就是说这枚改锥是从胃一路走过所有肠道，顺着肛门排出来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肖凯一下子怔住。
“肖院长，你这是来参加年会？这也太早了吧。”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改锥？怎么经过肠道的？没有出血么？真的没有？”肖凯瞬间失神，摇身一变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让患者吞服了大量韭菜和金针蘑，包裹住改锥后顺着肠道排出来的。运气比较好，暂时没发现有出血的迹象。”
肖凯震惊了。
吞服韭菜和金针蘑，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肖院长，回病区说吧。”周从文脸上的笑容很真挚，很热情，比那天晚上两人闲聊的时候要熟络很多。
“周……小周，你怎么做到的？”肖凯还有些茫然失神。
“老人家年纪大，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手术风险大，他本人也不同意手术，所以就试一试。”周从文道，“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老人家运气比较好。”
没什么关系……
肖凯侧头看着周从文的脸庞，和自己记忆中一样，青涩中带着成熟、老练，复杂而矛盾。
而且周从文解决的问题，解决问题的办法匪夷所思，天马行空一般，无迹可寻。

第0552章 还真是看不懂他
“小周，韭菜和金针菇能把改锥带出来？”肖凯还是一脑门子的问号和惊叹号。
“碰运气，粗纤维的韭菜包裹住改锥，再加上消化不掉的金针蘑做‘润滑’，有一定可能。”周从文道，“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最多只有一半的机会成功，不建议尝试。”
一半，那也不少了，肖凯回忆躺在床上的老爷子，把自己代入到周从文的位置。
如果是自己，只能给患者办理出院手续，或者让患者在医院等死。
不做手术，谁又有办法能让改锥跑出来呢。
别人没办法，可是周从文有！
肖凯遏制住心里的悸动，“小周，你这……知道的真多啊。”
“边疆的土办法，我……听同学说的，试试看，果然可以。”周从文微微一笑。
“厉害！”肖凯的佩服是发自内心的。
“肖院长，你从院长助理升到院长，是走半年的流程么？”周从文问道。
“正常手续该走还是要走的，我们医院的情况有些复杂，不好直接提。我们关院长是内科出身，看不上我们外科的人。”肖凯道。
“开年会，来的也太早了吧，而且江海市的年会……没想到肖院长竟然也有兴趣。”周从文对肖凯在院里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话题随后转到年会上。
“主要是来看看你。”肖凯毫不矜持，坦言直说。
“看我？”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肖凯，“肖院长是……”
“小周，上次公开手术我事后才听说陈教授的几台手术都是你当的助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那天晚上我还以为你是陪着主任来，不受待见的小医生，别见怪啊。”
“呵呵，本来也是小医生。”周从文笑道。
“怎么会！手术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术式很先进。”肖凯说起业务上的事情，兴致明显高了很多，开始滔滔不绝给周从文讲自己的体会。
虽然放弃临床，但肖凯心里还是偏向于做手术，只不过在地位、权利的引诱下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说不上谁对谁错，周从文也不在意肖凯想什么，只要询问有关手术的事情，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了小周，我在出租车上听到交广台健康之路节目有你们主任做的科普，司机师傅也说周围县城有人来做手术，你们可真是不错，这么快就打开了局面。”
问了一些技术上的事儿，肖凯开始重新回到院长的角色上，审视三院胸外科的工作。
在肖凯看来，江海市三院的胸外科从上到下简直太能干了！要是自己手下的医生有他们一半的能力，自己也不用操心喽。
“还行，情况一点点好起来。”周从文微微一笑。
“你们现在一个月能做多少台手术？”
“没有床位，做不了多少。”周从文叹了口气。
肖凯听到后直接愣住。
要什么样的科室才能因为床位而限制手术量？！
那得至少是省城大型医院的外科才有的困扰吧，江海市三院这么个小医院竟然也有类似的问题。
看样子自己还是小看了周从文，肖凯沉吟。
“从文！”沈浪在后面跑过来。
“不看一会患者？”周从文问道。
“我同学打电话联系，他那倒是有一个患者，可惜患者家属觉得咱们要把人切片做实验，不肯来做手术，宁肯死在家里。”沈浪说道。
“那就算了。”周从文无所谓地说道。
人家不来做手术，总不好绑架不是。
“哦？你们要做什么手术？”肖凯好奇的问道。
“准备开展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周从文说道。
一个轻飘飘的话语像是闷雷般在肖凯耳边炸响。
胸腔镜……食管癌……
普胸的手术，能不能做食管癌是一个分水岭，这一点肖凯心知肚明。
他当年苦心钻研了很久，又在老主任的带领下做了十几、二十台食管癌的手术，这才敢自己主刀。
手术有多难，就不多说了。周从文他们竟然想开展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这怎么可能！
“我找了我所有同学，联系不到。”沈浪无奈地说道。
“没有就算了，咱们去医大后再说。”
“医大？”肖凯顺藤凑趣，他听人说了院士工作站的事儿。
“过段时间我去医大，老板在那建立了一间院士工作站，我去主持工作。”周从文淡淡说道。
“……”肖凯一怔，“老板？”
“黄老。”
“！！！”
肖凯这才隐约明白自己一直对周从文抱有的那些古怪念头来自何处。
不是自己太敏感，而是自己判断正确，这个年轻人的确古怪的厉害。
黄老是谁，这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是心胸外科的人都看过他主编的《心胸外科手术学》。
教科书一般的存在，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黄老的学生。
可是周从文……
传言都是真的。
“小周，你考黄老的研究生了？黄老他老人家还招学生呢？”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带着肖凯走进值班室，“条件有点简陋，肖院长坐。”
看着床上叠的七扭八歪的被子，有点小洁癖的肖凯却没在意，而是认真看着周从文。
“小周，黄老来做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么？”
“不，手术我做。”周从文道。
肖凯犹豫了一下，但保持沉默，并没说话。
周从文转念就想到肖凯心里的念头，他微微一笑，“肖院长，你手头有愿意做手术的患者？”
肖凯沉默，只是看着周从文年轻、自信的脸庞发呆。
“这样，要是有的话我可以请邓明邓主任来。不过手术未必是他做，他主要是看着点，不出意外。”
肖凯心中一动，周从文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陌生、高难度的手术术式没有全国顶级的大牛坐镇怎么行！
“邓主任真的能来？”
“有患者就能来，肖院长你那面的患者状态好么？因为是我们医院第一台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最好选状态好一点的。”
周从文开始掰着手指头和肖凯讲，肖凯感觉自己在做梦。
谨慎、小心、如履薄冰，从来不欺负年轻人，肖凯自认为自己有这些优点，而且还颇有识人之明。
但不管怎么想，他都看不明白眼前的周从文。

第0553章 无人看好的手术
邓明手捧保温杯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老板。
“老板，你说小周是有把握呢还是没把握呢。”
“不知道，你去看看。”黄老摘掉花镜，双手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捏了两下，“手术有录像吧。”
“奥利达那面下了大本钱，两组人录像，还找人进来观摩了一台食管癌手术。”邓明捧着保温杯，说完后细细的咂了一口温水。
保温杯里泡的不光是枸杞，还有无数各式各样的草药，满满的快漾了出来。
“你去看一眼，要是这小子拿不下来的话你上台帮一把。”
“老板，我单独做的话至少要6、7个小时。”邓明苦着脸说道，“手术还要录像，太丢人了。”
“我只是说万一。”黄老微微一笑，“周从文能做，而且我估计能做的很好，至少不比咱俩配合的时候做的慢。”
邓明惊讶的看着自家老板。
周从文的确很能干，非常能干！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涉及胸腔镜、腹腔镜，复杂的一逼，自己和老板配台都要3个小时左右才能拿得下来。
每次做食管癌根治术前，老板都要沉心静气，休养几天，养好精神才敢开。
周从文是哪里来的信心？关键是老板相信周从文能做到，似乎对他有无限的信心。甚至说出他不比自己做的慢，这种话也能随便说么？
“记得手术做完给我打个电话。”黄老淡淡说道，“不能去，还真是可惜啊。”
邓明低下头，强忍着没笑出来。
最近老板“飘”的太厉害，去了两次江海市，吃的开心至极。估计是回家说漏了嘴，让师母知道他偷吃了鸡爪子，最近严加看管。
老小孩就这样，不管的话哪有这么好的身体，快八十了还能站那么久，做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要说这人呐，还真是不容易。
“老板，您觉得小周能做下来？我怎么感觉他是让我去主刀呢。”
“主刀？手术不顺利你能给周从文当助手就不错了。”黄老悠悠说道，“做肺包虫手术的时候周从文表现的很好，他每一步的配合都可以说是完美。”
邓明已经第N次听老板说肺包虫病了，那台手术证明了一点——周从文的水平不仅仅如此。
当助手能完全配合术者，意味着助手的水平要比术者还高，水平稍微低一点都做不到。
术中、术后老板没当周从文的面说这事儿，可是回来后却赞不绝口。每每说起周从文的时候，老板的眼睛里都闪着光，得意非常。
但邓明知道老板也有遗憾，周从文毕竟是野路子“归顺”的，不是自己亲手带起来的，这也算是一点点瑕疵。
可是有关于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的事儿，邓明却不认为老板说的对。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儿，周从文凭什么能做到？肯定是老板手术做的太开心，过高评估了周从文的水平。
年轻人缺点也是年轻，周从文哪怕能拿下来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第一次做就要手术录像，太莽撞了。
最后大概率有可能要留下笑柄，邓明捧着保温杯，心里想到。
……
……
王雪腾最近忙的很，也开心的很。
除了帝都、魔都这种医疗资源汇聚的超大型城市之外，自己负责的荒芜之地竟然销量领先，让王雪腾在公司受到了重视。
眼看着前程似锦。
王雪腾甚至听到传言，公司高层正在考虑成立东北三省的大区，由自己负责。
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想一想公司期权都不是什么痴心妄想。
不过王雪腾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
虽然无数的人不看好，但她接到周从文的电话后，还是用自己最大的权限开了绿灯。
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上半年帝都的大牛刚做了一台，用的是强生的设备。
只是那台手术非但没有给腔镜手术注射强心针，反而让所有的医生都知难而退。
一台手术用了9个小时，堪称漫长。
不知道周从文能用多久，到底是10个小时还是15个小时、甚至根本做不下来……王雪腾有些担心，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不说销量最大的医大二院，也不说正在蓬勃发展的江海市三院，光是周从文的女朋友——柳老板，王雪腾就吃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她做好了周从文手术做呲的准备，预留了五十万准备当赔偿金。如果周从文手术一旦出现问题，自己第一时间要把事情压下来，绝对不能任由医疗事故发酵。
这笔钱到时候怎么走账，对自己又什么影响，王雪腾很头疼。
王雪腾虽然支持这台手术，但她对周从文的评价已经降到年轻、任性上。
自己还要去和患者家属沟通，那家人是农村人，希望胃口没那么大，自己预留的钱能把事情压下来。
准备好一切，王雪腾带着聘请来的律师从酒店出发。
先联系肖凯院长，大家坐在一起，让患者家属签署一份有法律效应的文件，避免手术失败带来不可测的影响。
唉，周从文好好的做胸腔镜切小结节就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做食管癌手术呢。
王雪腾心里腹诽着。
即便是有912的邓明邓主任坐镇，王雪腾依旧没有信心，她前后忙碌，为手术失败做准备。
……
周从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外人来人往，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做着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没有系统空间，周从文只能凭想象。不过上一世周从文做了上千台类似的手术，也不是凭空想。
“沈浪，你总说你不结婚，等你死了之后都没人给你烧纸，可怜不可怜。”肛肠科的老姚在教训沈浪。
“姚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沈浪笑眯眯地说道，“死了之后下面有祖宗十八代，还怕没钱花？”
“……”姚医生一下子语塞。
啃老么？周从文的思绪都被沈浪这货的话给带跑偏了一下。
“再说，有孩子好么？从小照顾到大也就算了，等我死了，他上坟的时候还要我保佑他，你说累不累。”

第0554章 手术？我不上
“沈浪，你来。”周从文招了招手。
沈浪的聊天已经严重干扰到了周从文的思绪。
“怎么了从文。”沈浪迈着轻快的脚步来到周从文身边。
“王经理那面怎么样？”
说到王雪腾，沈浪的表情有些怪异，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刚刚那些奇谈怪论都变成板砖砸在头顶，砸出一脑袋包。
周从文微微一笑，“患者家属签字了吧。”
“签了，家里人的情绪……我看应该没问题。”沈浪稳了稳自己的心情，患者家属没问题，他的情绪却多少有点小问题。
“肖院长工作做的很踏实，患者家属比较信任他。”沈浪继续说道，只是话语里似乎有点迟疑。
“犹豫什么？”周从文问道。
“患者家属想手术成功，但我觉得患者本人不这么想。”沈浪很直白地说道，“患者好像觉得自己要不行了，他特别盼着手术失败，家里能获得一些赔偿金。”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
类似的情况他见过，不过人之将死，想的事情比较多，要给家里留下一些东西是正常的。
“看着点患者。”周从文道，“术前一定严密叮嘱不能吃饭喝水，至于术后，到时候再说。”
“嗯，我联系了态度最积极的大儿子来，术前的注意事项会再和他重复。”
手术不是从推进手术室，搬上手术台开始的。
周从文事无巨细的询问、嘱咐，也属于其中一部分。
除了周从文之外，肖凯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他虽然已经是副院长，但肖凯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医生。
肖凯不希望自己送来的患者半路出事，同样尽最可能把隐患消弭于无形之中。
转日，邓明来到江海市，而祝军筹备的胸外科学会也紧锣密鼓的召开。
李庆华一早来到病区。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去人民医院参加祝军主任举办的学会。
毕竟这面有邓明邓主任在，而且李庆华认为周从文再快也要晚上五六点钟才能做完手术，自己先去刷个存在，努力维系师徒表面上的情谊，再回来看手术更好一些。
讲真，李庆华根本不信周从文能把手术做下来。
做手术的还是邓明邓主任。
这一切都是噱头，为了江海市三院胸外科打造一个响亮的招牌。周从文这是要走了，想给自己留点“遗产”。
“邓主任，我去打个照面就回来，这面辛苦您了。”李庆华客客气气的和邓明说道。
“我就是来看看热闹，没什么辛苦的。”邓明捧着保温杯，憨憨厚厚的笑着说道。
黄老不在，邓明可以光明正大把他的“宝贝”带到江海市。
“看您说的。”李庆华打了一个哈哈，“手术碰的太巧了，我师父那面今天举办学会的开幕式，我不去真的不好。”
“没事，你去吧。”邓明笑道。
“那一切就拜托了。”李庆华和邓明打过招呼，回头和周从文又叮嘱了一遍，这才有些忐忑的离开。
肖凯觉得自己来对了，能看见邓明邓主任，不枉自己在江海市多逗留几天。
他一路跟在邓明身边，嘘寒问暖倒说不上，邓主任也不差这个，肖凯努力要给邓明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好方便日后的走动。
三院胸外科众人在忙碌，送患者去手术室。
肖凯笑眯眯地说道，“我看这面胸外科的主任应该是小周才是。”
“当主任有什么好的，事务性工作一大堆，每天交际应酬太多，耽误做手术。”邓明捧着保温杯说道。
这句话说到了肖凯的心缝里。
“邓主任，不瞒您说，我最开始想要再往上走一步的时候还有一些非分、幼稚的想法。”肖凯叹了口气，“琢磨着自己当上院长助理、副院长以后可以给胸外科倾斜更多资源，而我也不会放弃做手术。”
“呵呵。”邓明捧着保温杯笑了笑。
没到那个位置，想的事情肯定幼稚。当了副院长还想做手术？开什么玩笑。
不是说院长就不能做手术，但哪家的院长每天泡在手术室里而不是泡在办公室里。
下属汇报工作，都要去手术室么？
“上去一看，真是没时间。现在我还总是做梦，梦到自己在手术室里做手术一做一天。”
“没机会了吧。”邓明宽厚笑道，“我的理想本来就是当个带组教授，有手术就做，没手术就闲着，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可惜，身后还有个老板，一直用鞭子抽着我，想停下来歇口气都不行。”
“黄老今年……”
“七十九了。”
“身体可真好，这么大年纪还能做手术，而且都是高难度的手术，真让我们这些后辈惭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手术室。
邓明把手里的保温杯轻轻放到窗台上，又试了试稳不稳，这才开始换衣服。
“邓主任，您保温杯里泡的是什么？”
“各种药材，到年纪喽，该补就补一补，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肖凯第一次见到像邓明这么惜命的人。
他瞥了一眼，见保温杯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药材，心中奇怪。
温水反而像是作料，这哪是喝水，简直就是天天吃药。
就算是邓明从保温杯里拽出来一根成了精的老山参，肖凯也毫不奇怪。
“肖院长，您那面胸腔镜手术开展了么？”邓明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
“刚准备开展，但我手下的主任做开胸手术做习惯了，想要推动真是太难了。他们总说这说那，我推一下，他们走一下，不推就又回去做开胸手术。”
“正常，都一样。”邓明憨厚的笑了笑，“要不是有老板在我身后用鞭子抽着，我也不做胸腔镜。但习惯了之后……怎么说呢，无论是手术时长还是患者受到的创伤都小了很多。”
“邓主任，一会看看您的手法。”肖凯恭维道，“我见过您的手术录像，做的真细致啊。”
“我？今天的手术我不上。”邓明道，“不是早就说了么，是周从文主刀。”
“……”肖凯一下子愣住。

第0555章 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原本肖凯以为邓明只是谦虚、客套一下，该上手术的时候还是要上。
这种大师兄来给小师弟捧场的事儿，肖凯见的虽然不多，但用脚后跟也能想得到。
邓明都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那还用琢磨么，不上手术他来干嘛？给周从文压阵脚？开玩笑。
但邓明说的很坚定，他一下子怔住。
912是这个规矩么？肖凯觉得太过儿戏。
万万没想到邓明还真是来给周从文压阵脚的。
“老板对小师弟的手术有信心，让我好好看着。”邓明道，“其实我也好奇，肖院长您说周从文他用几个小时能做完呢？”
“……”肖凯泪流满面。
食管癌根治术自己会做，可对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一点都不了解。
912的邓主任已经过了会做不会做，已经到了在追求速度的时代，这差距有多大！
“要是黏连不重，我一般需要6个小时左右。如果是和老板合作，需要3小时左右。”邓明没有太夸张，虽然对时间的描述不够严谨，但也算是实事求是，“我估计周从文用8个小时能做下来。”
“邓主任，您真的不上么？”肖凯颤声问道。
“不上。”邓明肯定地说道，“一旦我要上手术，就意味着周从文做事情一点都不稳重。连做都做不下来就要开手术录播，那样的话老板会很生气。”
说完，邓明穿上隔离服，捧起保温杯，打开杯盖抿了一口温水。
“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有……有多严重？”肖凯问道。
“医大二院设立了院士工作站，本来定的人选是周从文。要是这台手术他做呲了必须我上的话，老板可能要换人。”
他捧着保温杯，憨憨厚厚的说到，就像是收秋的老农坐在炕上家长里短似的。
邓明一句话里涵盖的信息虽然不多，可却相当巨大。
黄老，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要在省城设立院士工作站，而且交给一个年轻人打理！
这种“爆炸性”的消息落了石锤，把肖凯打懵，他下意识的吧嗒吧嗒嘴。
看样子自己对周从文的重视还不够！
“小周……小周……”肖凯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觉得周从文简直太冒失了，心念百转千回，甚至已经开始惋惜起来。
“怎么了？”邓明小心翼翼的把保温杯锁到更衣柜里。
“好好的做自己能做的手术，先把院士工作站建起来不好么。”肖凯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话肖凯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是按照邓明说的，一旦手术需要邓明上，周从文在黄老心里的印象分会大减，甚至导致院士工作站出现变数……这又是何苦呢。
老老实实做自己擅长的手术，难道它就不香么。
就算是做一辈子楔切也行不是。
“肖院长，看样子您比我还没信心啊。”邓明戴上帽子口罩，笑呵呵地说道。
“我是不会，所以以小人之心揣度，估计小周也就是刚会，远远说不上熟练。”
肖凯筹措了几秒钟言辞后和邓明说道。
邓明微微一笑，转身出了更衣室的门，走去术间。
来到术间，患者已经麻醉完毕。
“折刀位，开始吧。”周从文隔着无菌帽盘着自己的小平头指挥到。
他没上手，眼睛仿佛鹰隼一般盯着沈浪和李然的动作。
折刀位，一个陌生的体位，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怔了一下，悄悄走过去。
即便是他这种胸科的老医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折刀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周，折刀位？那是什么？”肖凯把声音压的极低，询问道。
“肛肠科常用的一种体位。”周从文微微侧头，一样压低了声音说道，“让病人先取俯卧位或侧卧位，耻骨联合部在手术床背板的下缘，足背在腿板边缘外，将手术床摇至背板低15&#176;角，腿板低30&#176;角，把病人摆成折刀的形状。”
“肛肠科？！”
“哦，胸腔镜做食管癌手术的时候，折刀位比较适合。”周从文笑了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没离开过患者，断断续续纠正了李然和沈浪的几个小毛病。
肖凯从来没听到过折刀位这种体位，他们医院就算是肛肠科也不知道，一般都用截石位做手术。
怔怔的看着两个三院胸外科的小医生在忙碌，肖凯有些迷茫。
邓明的目光有些复杂。
周从文很明显做足了准备，连折刀位这种偏僻的体位都知道。他更是好奇，好奇于周从文能做到哪一步。
如果就差一点点的话，自己上台搭把手，回去不告诉老板也就是了。但手术是有录像的，自己怎么做才能不漏破绽呢？邓明绞尽脑汁的在琢磨。
“小周，我听说你最近要去医大二院黄老建的院士工作站工作？”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小周，我早知道是这样，就不给你联系患者了。”肖凯叹息道，“你还年轻，做事情要稳重，要从黄老的角度来想。”
“嗯？我就是从老板的角度想的。”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肖凯，淡淡说道。
“……”肖凯感觉周从文像是一头莽撞的、红了眼睛的野牛，只想开展新术式，不管不顾的。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手术总要选择自己擅长的，像是……”
“肖院长，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我最擅长了。”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给肖凯一个笑脸。
“……”肖凯无话可说。
周从文是不是不知道擅长两个字怎么写？！
自己好心好意劝他，他却给自己个软钉子。
肖凯对自己的眼光开始有所怀疑，周从文还真是年轻气盛，没有把身上的毛刺都磨掉。
可是这台手术做失败，失去的有可能太多，肖凯一想到在更衣室里邓明邓主任的话，他就替周从文感到惋惜。
“邓主任，那我上了。”周从文回头看了邓明一眼。
说完，他转身去刷手。
周从文没等沈浪、李然刷手铺单子，而是自己亲自做。
准备完毕，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开始数肋骨。

第0556章 年轻三十年的老板
取腋后线第6肋间为进镜孔，腋前线第4肋间、肩甲下角线线第9肋间为器械孔，第7肋间4cm辅助口。
邓明站在周从文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操作。
让他感觉奇怪的是——周从文选择的位置准确的让自己惊讶，和老板的操作似乎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临床上有很多玄学问题，比如说值班来急诊，比如说谁忙谁不忙。
但眼前周从文的操作是邓明见过最玄学的事儿。
其他玄学，大家都只当是开个玩笑。然而周从文虽然已经被老板变成学生，但其实一天都没跟过老板。
可是他们的手术配合天衣无缝，哪怕老板不在，周从文做手术也和老板别无二致。
光是看了一个开口位置，邓明就有些恍惚，隐隐感觉身前站着的是自家老板而不是小师弟。
真特么怪了！
邓明下意识的双手握杯，但下一秒握了个空，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手术室里，宝贝保温杯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放着呢。
周从文还真是老板天生的学生，邓明心中暗自想到。
没有任何解释，只能用玄之又玄的方式来认为。
镜头送进去，看见患者食管位置有凸起，那就是肿瘤的位置。
“电刀。”周从文伸手要刀。
李然扶着腔镜，全神贯注，努力跟上周从文的思路。
“先从喉返神经附近开始。”周从文简单交代了一下，就开始游离淋巴结。
邓明凝神。
周从文没有先游离肿瘤，而是从难度很高的喉返神经开始游离，并且他一点都不糊弄，一上手就是游离淋巴结！
喉返神经附近的解剖结构有些复杂，做甲状腺手术的老医生有时候都会损伤异常走形的喉返神经，导致患者嗓音沙哑。
邓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不自然的握出一个保温杯的弧度。
周从文帮着李然调整了一次镜头，屏幕上显示出来术区。
邓明看到喉返神经附近解剖结构的时候，没有感慨周从文调整镜头的手法纯熟，而是心一下子提起来。
解剖结构变异！
周从文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竟然遇到了一个解剖结构变异的患者。
喉不返神经又叫做非返性喉返神经，是喉返神经解剖学变异。
在胚胎期当心脏下降时，双侧喉返神经绕第6对弓动脉下方上行入喉。
患者右侧的喉返神经并不是正常走形，神经直接发自迷走神经干颈段，不伴在锁骨下动脉的返行过程入喉，即形成喉不返神经。
邓明刚要提醒，就看见周从文手里的电刀没有开启，直接点到喉不返神经上。
“这里是喉不返神经，沈浪，你说说这根神经是怎么来的。”周从文问道。
“……”邓明一怔，周从文竟然也看到了！
也是，能和老板配台那么默契的术者，怎么可能连这点解剖结构都分不出来呢。
但他怎么不紧张了？反而像是带教老师询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问题似的询问手下的医生。
肖凯错愕，自己只看见红呼呼的一片，天旋地转的，连组织结构都没分清楚呢，周从文就找到了罕见的喉不返神经。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罕见的喉不返神经，一个小医生能懂？肖凯还没来得及鄙视，就听沈浪开始背诵课本。
肖凯带来的人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很难看。
有人还真就不知道喉不返神经，哪怕是胸外科的医生。
他们还以为这个“草率”的名字是开玩笑，但听沈浪背诵的时候，心中的不屑渐渐熄灭。
这都是什么怪物。
周从文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询问沈浪并没耽搁他做手术，双极电刀以及电剪刀熟练的探查、游离，灵巧的像是一条小鱼在水草中穿行。
邓明看的心旷神怡，肖凯则看的心惊胆战。
就算是大开胸也不敢这么“放肆”的做游离，可是周从文做手术的速度极快，几分钟的时间，已经清扫完喉不返神经的淋巴结，开始下一个步骤。
快是快，手术做的却相当干净、彻底。
患者喉不返神经附近的淋巴结被清扫一空，肖凯无菌口罩后面的嘴巴张大，哑然无语。
真特么厉害！
术前周从文说他最擅长食管癌根治术，原来竟然是真的！
“法兰克曼腔内闭合器。”周从文道。
器械护士怔了一下，李然一只手扶着镜子，一只手伸到器械台上。
“是这个。”李然严肃说完，把法兰克曼腔内闭合器递给周从文。
周从文用法兰克曼腔内闭合器切断奇静脉弓并固定在胸壁上，随后开始从上至下游离食管。
在游离的同时，周从文逐一清扫隆突下、食管旁淋巴结。
不知不觉间，周从文已经从上端游离至胸膜顶、下端游离至食管裂孔，手术做的干净利索。
胸部手术就这么要结束了，别说是肖凯以及他带来的人，就算是邓明都看傻了眼。
这速度快的简直要起飞，就算是老板也做不到。
邓明每次听老板惋惜说，自己你年龄大了，要是再年轻二三十岁会如何如何，他都觉得不可能。
老板的手术已经是巅峰水准，那么多年轻的博士、教授根本达不到。
看周从文游离食管、清扫淋巴结的时候邓明没觉查出来时间过的有多快，他看的心旷神怡，脑海里一直拿周从文和老板作比较。
可是胸部手术眼看要结束，到更换体位的时间了，邓明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老板说的年轻状态！
邓明打了一个寒颤，这特么就是老板说的超神状态！
他往左侧挪了挪，“刘医生。”
“邓主任，您吩咐。”刘伟一直观察着术间里的人，他看到邓明向自己移动，早就做好追，立马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道。
“开台到现在多久了？”邓明问道。
“麻醉结束到现在是46分钟，从文开刀到现在是38分钟。”
邓明感觉有一桶带着冰碴的冰水从天而降，把自己浇成落汤鸡。
这特么也太快了吧！
平时自己和老板配合，游离食道需要至少一个多小时左右。可是周从文带了一个路人甲，只用了38分钟就完事了么？
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呢。
“温盐水的冲洗，准备换体位。”
下一秒，周从文的声音传来，提醒邓明胸部的手术真的已经结束。

第0557章 排名又下降一位
温盐水冲洗，刘伟开始胀肺，看没有漏气，周从文留置胸腔闭式引流转换体位从折刀位变成仰卧位。
颈部和腹部全部消毒，沈浪做的一丝不苟，不像是平时不务正业的那个八卦少年。
邓明闪开摄像机的机位，站在角落里默默的看着换体位的沈浪发呆。
“邓主任，接下来怎么做？”肖凯问道。
他看完周从文做手术，感觉自己已经不会了。有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萦绕在四周，肖凯对自己人生都产生了怀疑。
这手术做的……
比开胸都快！
要不是亲眼目睹手术的全过程、以及今年上半年帝都顶级教授九小时做了一台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的事实的话，他一定认为手术就是如此。
十几年的手术经验从心头掠过，和周从文的手术对比，看的肖凯怀疑人生。
“切胃，然后颈部吻合，你们不是这么做的么？”邓明更是诧异，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肖凯。
“我们也是这么做的。”肖凯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不小心，让邓明邓主任看了个笑话。
其实肖凯不是不知道，而是在怀疑人生的错觉里不小心问错了话。
周从文的手术做得太快，虽然不至于形容成白驹过隙，可是和胸腔镜下的手术相比，从前所有的开胸手术都变成了垃圾。
周从文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等沈浪铺上一层无菌单，他上手铺第二层无菌单。
站在患者腹侧，周从文首先确定腹部戳卡的位置。
在脐上1cm为进镜孔距离进镜孔8cm为2个器械孔2个辅助孔在器械孔外侧。
同样的双极电刀、电剪刀探查、游离。
从左侧辅助孔游离胃，将胃左血管及胃网膜左血管切断，保留胃网膜右血管。
胃游离满意后将胃与食管沿着贲门胃端切断，清扫胃左及贲门周围淋巴结。
原本耗时至少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的胃大切手术，在周从文的手里缩短成22分钟。
邓明目光炯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从前的种种温文尔雅荡然无存，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匹受伤的饿狼似的，眼睛里冒着光。贪婪的看着手术过程，努力找出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差距。
而此时邓明的双手不断颤动，仿佛自己在亲自操作一般，宝贝的保温杯早已经不知去向。
手术到现在主体已经结束，剩下就是颈部吻合。
以之前周从文的手法来看，邓明觉得手术必然成功，而且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成功。
自己和老板配合，最快的一次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用了三个半小时。
而周从文带了一个路人甲，直接把手术时间缩短到两个小时！
时间缩短，但周从文却一点都没糊弄，该做的步骤做的谨慎认真，淋巴结清扫的相当彻底，一点瑕疵都没有，让邓明拍案叫绝。
一想起手术前自己的怀疑，邓明更是对老板的眼光钦佩有加。
老板的目光似乎早已经穿透时空，确定周从文手术顺利完成。不仅能顺利完成，还会震惊四座。
牛！
真特么的牛！！
邓明心里暗自想到。
也不知道是老板的眼光牛，还是周从文的操作牛。
管状胃，包埋，颈部阳形切口，将管胃在腹部手辅助下提至颈部。
撤胃管，将食管在颈部切断，上荷包钳，管胃固定在颈部，用25mm管型吻合器吻合。
送胃管关闭腹部及颈关闭腹部及颈部切口。
手术顺利，刘伟只是知道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是一台大手术，但从来没做过，他认为就是这么快。
没什么惊讶的，刘伟在麻醉记录单上写下手术结束的时间。
术程2小时1分钟。
看到这个数字后，邓明久久无语。
“邓主任，您怎么了？”刘伟见邓明的眼睛蓝汪汪的盯着自己的手术记录单，还以为自己哪里错了，连忙问道。
“时间准确么？有没有记错？”邓明哑着嗓子问道。
刘伟一怔，他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的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时间准确，邓主任，两个小时么。”刘伟很轻松的回答道，“从文做手术快，每次都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了。”
每次都这么快……
邓明孑然无语。
周从文的手术是怎么练出来的？！邓明的目光挪到手术台上，周从文已经做完手术，准备下来。
这个问题要是问老板，老板怎么回答邓明都知道——天赋这种事儿说了你也不懂。当年于敏用脑子计算核爆的数据，你能想到有人会做到？
核爆，邓明不懂。
可是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邓明却是行家里手。
自己属于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不算老板的话。但即便加上老板，也能位列三甲。
可看完周从文做手术，邓明知道自己的排名肯定又下降了一位。
要是自己做手术也能控制在两个小时，那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是不是可以大规模推广了？邓明心头热血上涌，一瞬间有点上头。
原来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还是老板说得对，周从文一定能做下来。
但估计就连老板都不可能想到周从文会做这么快吧。
邓明幽幽的想到。
“我回来了，手术做到哪了？”手术室的门打开，李庆华急匆匆走进来，脚下生风。
“刚做完。”周从文没有回头，而是蹲在手术台旁认真看着胸瓶。
“做……完了……”李庆华的脚顿住，但上身却向前冲过去，趔趄了下，差点没摔在手术台上。
“慢着点，别碰到患者。”周从文抬头看了一眼李庆华。
李庆华泪流满面，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对！
李庆华旋即想到刚刚因为什么事儿自己差点没摔在手术台上。
人民医院那面年会开幕，做的有模有样，李庆华能看出来师父的确很用心。
估计是师父感受到来自自己的巨大压力了吧。
去刷了个脸，听祝军演讲完毕，李庆华就匆忙开车回来。
在他的认知中，现在应该刚开台不就，还在游离食管的过程中。自己现在赶回来，刚刚好。
可是！
手术竟然已经做完了！

第0558章 真·不可思议（上）
“真的？”李庆华对手术做完的消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种质疑是一种本能。
麻醉师刘伟虽然知道周从文手术做得快，但不会有扭转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感受，顶多感慨一句——周从文真牛逼。
可是同样的事情在李庆华、在肖凯、在邓明的眼中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涵义，无声的告诉他们很多事。
他们是胸外科的医生。
他们手术做的虽然参差不齐，但在某个范围内都是顶尖的。
他们，有人都会做食管癌根治术，能看得懂手术。
所以他们对这一件事产生了颠覆三观的认知。
尤其是李庆华，他没有从头到尾目睹手术过程，满心焦急的开会，从会场赶回来，却得到一个机高难度手术已经完成的消息。
这特么是怎么个说法呢！
周从文见胸瓶波动良好，站起来拍了拍李庆华的肩膀，“真的做完了，做的还不错。”
还不错……
李庆华嘴里泛起一层苦涩。
算上患者上台、麻醉、摆体位的时间，最多不过是3个小时！
帝都顶级教授用9个小时才能勉强做完的手术，周从文就拿下来了。
李庆华的思维在这个点里面转来转去，完全绕不出来。
真&#183;不可思议！
“手术录像给我，我快递回去。”邓明严肃地说道。
“邓主任。”周从文皱眉看了一眼邓明。
“老板叮嘱过，手术成功，他要马上看到录像。”邓明直接把老板搬出来。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抓紧时间复刻光碟，老板那面我和他解释。”
邓明听周从文这么说，立即觉得刚刚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事情做的有问题。
虽然邓明不像是肖凯、李庆华那么失态，但自己在术前术后情绪上细微的差别邓明自己能感受到。
2小时的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深深的震撼到了邓明。
而且他相信哪怕是站在巅峰的自家老板看到手术录像的时候，也一样会被震撼。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手术。
周从文做的一台“普通”手术，成了胸外科学界迈出的一大步。
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的时间从三个半小时直接大幅度缩短到两小时零一分钟！
这还是周从文的助手是一个小透明的前提下完成的。
“小周，先别打电话。”邓明谨慎地说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
自家老板什么脾气他最是清楚。
要是和老板说自己2小时做完手术，他在等光盘的时间段里一定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相当难熬。
甚至直接飞过来都有可能。
“嗯，我去和王经理说一下，马上复刻吧。”周从文道，“患者送回病房。”
说完，周从文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和胸瓶，转身离开手术室。
邓明跟在周从文身边，“小周，你从前做过？”
“没有。”周从文很确定地说道，“不过原理都是一样的，手术没那么难。”
这话说得，让邓明无言以对。
的确，手术原理都是一样，游离、切除、吻合，手术结束。
可是！
算了，没什么可是的，邓敏吧嗒吧嗒嘴，嘴里面满满的苦涩。
他是912心胸外科的大主任，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做过？就算是邓明没做过，身后还有黄老。
但今天周从文的手术，他还真就没见过，甚至做梦都梦不到。
“老板肯定后悔。”邓明说道。
“我还以为这次老板会亲自来的。”周从文道。
“最近偷吃鸡爪子被师母盯上了，不让他离开帝都。”邓明苦笑，“还不是你惯的，你等着老板训你吧。”
周从文也笑了笑。
“小周，我估计老板会把你拎去帝都做示范手术。”
“邓主任，患者手术刚做完，吻合口会不会瘘都说不好，什么示范手术的事儿我根本不想。”周从文坦然说道，“等患者出院再说。”
“几率只是几率，你预留的胃代食道张力不高，很难因为缺血坏死出现吻合口瘘。”邓明很认真地说道。
“再低也是有几率的。”周从文道，“我倒不是怕吻合口瘘后被人拿来打脸，主要是手术刚做完，术后还有很多关要过。”
邓明无奈的摇了摇头。
周从文和老板是真像，从骨子里的像。
就这种谨慎，稳如老……稳如泰山一般的架势，没谁能做得到。
就算是换了自己，用2个小时的时间做完一台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估计自己会笑逐颜开，嘴都合不拢。
来到更衣室，周从文没着急换衣服，而是摸出白灵芝，也不问邓明，自顾自的叼上一根。
邓明第一时间打开更衣柜，取出保温杯捧在手心里。
“小周，你怎么愿意抽这种烟。”邓明问道，“三院的收入低？也不能啊。你们用了那么多耗材，总不会指着那点饿死人的工资过日子吧。”
“习惯了。”周从文淡淡一笑，“这烟特别冲，和小时候我爷爷抽的旱烟差不多。”
其实周从文上一世是习惯了白灵芝的味道，自从老板离世之后才开始抽白灵芝的。
这是一种怀念，但却不能、也没有必要和人说。
“老板经常说我没有天赋，只是苦熬苦业的练出来手术的技法。我从前还不服气，今天看你做手术，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天赋了。”邓明捧着保温杯，诚恳地说道。
“老板是有天赋的，我么，算不上。”周从文道。
邓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情复杂。
如果这都不算天赋，那什么才算呢？
“老板是开拓者。”周从文解释道，“在我看来，开拓和发明一样重要。胸腔镜是好东西，没有老板推进，国内的腔镜技术至少要延后十年。”
“没人知道。”
“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这是布道天下的大事。”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王经理么，我们手术做完了，你问摄像师要录像带，光碟拷贝十份，抓紧时间。”
周从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电话对面的王雪腾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迷茫，她也像是被一道天雷径直劈在头顶，被雷的外焦里嫩。

第0559章 真·不可思议（下）
王雪腾这几天累的够呛。
三院的那位突发奇想，要做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各种琐碎的事情都扔给王雪腾处理。
她几乎脚不沾地的把种种隐患都处理干净，还做了很多后手准备。
王雪腾不想周从文变成流星，虽然这位禁欲风浓重的小周医生从来不用正眼看自己。
一直到把各位爷和患者送进手术室后，王雪腾才松了一口气。
早饭还没吃，把患者送进去之后，她没守在手术室门口和患者家属一样“傻”等。
王雪腾对手术有预估，周从文想要完成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至少要10个小时。
也就是说能在晚上19点前做下来都算是快的。
现在不去吃饭那不是傻子么。
王雪腾也没着急，她慢悠悠的去对面市场溜达了一圈，找了一家看上去相对而言干净的小餐馆吃早饭。
吃了三个小包子、喝了一碗粥，王雪腾买单走人，但她依旧没回医院，而是逛了一下市场，看见周从文经常去的萉垟烧烤。
正慢慢悠悠的溜达，王雪腾接到周从文的电话，告诉她手术已经做完，手术录像要拷贝十份。
周从文的语气依旧是满满的禁欲风，对王雪腾这个级别的美女不假颜色，没有丝毫温柔相待。
别人色迷迷的看着王雪腾，她会觉得厌烦，小心翼翼不要被咸猪手占了便宜；可当王雪腾遇到周从文这种人，心里更是烦躁不安。
周从文的一举一动都让王雪腾对自己的颜值产生了浓厚的不信任敢，自信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几下粉碎。
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事儿的时候，王雪腾心里很难过，可难过只是一闪而逝，留下来的全部是惊讶与不解。
自己记忆中的手术术式出现问题了？王雪腾在脑海里瞬间重新回忆了一遍。
没错，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患者食管肿瘤在弓上位置。
虽然不是医学生，但毕竟在吃这碗饭，王雪腾有最基本的了解。而且她没做过手术，对腔镜下食管癌的手术有最单纯的认知——手术难度极高！
公开资料里表明国内最好的医生完成这种手术要9个小时左右，全世界范围内最快也要6-7个小时才能做完。
所以王雪腾认为周从文不自量力，这才在术前殚精竭虑的准备周从文做呲之后怎么安抚患者家属。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还不到午饭的时间，手术就已经做完了。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有什么别的误会？
王雪腾手里拿着电话愣神，很快，电话里禁欲气息浓厚的声音传出来。
“王经理？昨天没休息好？怎么不说话？”
“呃……”王雪腾被唤醒，“周医生，我……我……我没听错吧，你……您说手术做完了？食管癌根治术？”
“是的。”周从文淡淡说道，“抓紧时间拷贝，然后麻烦你亲自开车送去帝都。”
“真的是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做完了！”王雪腾还在怀疑，以至于不管周从文怎么说，她都不肯相信。
“王经理，你是职业的么？”周从文的言语中带着一丝讥讽与不耐烦。
“……”王雪腾无语。
她从周从文的言语里感受到一丝强势，一丝危险。自己正在触怒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只要他一发火，自己会尸骨无存。
“周医生，我马上去办，您放心。”王雪腾瞬间端正态度。
“嗯，辛苦了。”周从文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王雪腾泪流满面，起早用一个小时化的妆差点没花掉。
联系摄像师，王雪腾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后差点没疯掉。
摄像师是王雪腾走公司的关系从帝都高薪聘请的，是专业做手术摄制工作。用他们的话说，这台手术已经突破人类极限。
王雪腾不顾形象的一路飞奔回去，甚至顾不上别人的目光，把高跟鞋脱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快速跑回三院。
她没去找周从文，而是联系摄像师，要到录像带去拷贝光盘。
一般的小店王雪腾根本不敢尝试，一是周从文要求的时间很严格，需要尽快；二是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一台超越人类极限的手术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王雪腾心知肚明。
再加上原件要送去给912的黄老，所以不由得王雪腾不谨慎谨慎再谨慎。
在摄像师的帮助下，圈子里找到江海市专业复刻的一家店，王雪腾刻了20张光碟。
拿着录像带和光碟走出来的时候，王雪腾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不知道是美梦还是噩梦，总之现在的她状态很不好。
仿佛中了五百万一样。
而且王雪腾知道，这件事对自己的意义远超五百万。
回到三院，王雪腾直奔主任办公室。
敲门，李庆华打开门后不像是往日那般温柔和煦，让人心生温暖，而是开门后直接转身，看也没看王雪腾一眼。
周从文坐在李庆华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原子笔，正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他身后，邓明邓主任手捧保温杯，凝神看着周从文面前的纸，似乎在沉思。
这是怎么了？王雪腾感觉自己进了异世界。
“我就说等王经理回来，在纸上画的还是不如手术录像直接。”周从文抬头见是王雪腾，微微一笑，“辛苦王经理。”
虽然周从文在笑，可是王雪腾感受到的却是笑容里的冷漠与拒人千里之外的禁欲风。
“周医生，我拷贝了20张光碟。”王雪腾第一时间汇报。
“嗯，把原件和一张光碟送给老板。”周从文淡淡说道，“沈浪。”
“啊？”沈浪一怔。
“你和王经理去帝都。”周从文道，“陪着老板看录像，老板要问患者的情况，你讲给老板听。影印一份病历，半路上看一看，别到时候老板一问三不知。”
沈浪高兴的有些糊涂，眼睛里不再是燃烧的八卦之火，只有楞直的目光看着王雪腾。
“王经理。”
“诶。”
“路上小心，别图快，注意安全。”周从文一边淡淡说着，一边打开李庆华电脑上的光驱，把一张光盘装进去。
“周医生，给我一张好么？”肖凯咽了一口口水问道。

第0560章 时空交织的两台手术
十六个小时的长途，王雪腾没有感觉到疲惫。
因为今天的事情让她兴奋无比，就像是当年接到第一个男孩子求爱的信一样，让她不安而彷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她路上询问沈浪，沈浪知无不言，把周从文手术的过程说了一遍。
的确是最标准的食管癌根治术，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所有淋巴结也都做了清扫，干干净净。
而沈浪的话语里还提到喉返神经的异常结构——喉不返神经。
这一切对周从文来讲似乎都没有难度，仿佛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而轻松。
送母带和光碟给黄老的举动也带着更多、更深刻的涵义，王雪腾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兴奋的开车，一路连夜赶到帝都。
在上午8点15分，把母带和光碟交到黄老的手里。
“辛苦了。”黄老接过母带和光碟的时候和王雪腾客气了一句。
只是一句不走心的客套，就已经让王雪腾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走不走心，要看是谁说。
沈浪说了一路走心的话，王雪腾似乎一句都没记住。但黄老不走心的说了一句辛苦，给王雪腾的感觉截然不同。
“黄老，我叫沈浪，是三院的医生，周从文的同事。”沈浪正色和黄老介绍自己，“从文让我跟着一起来，介绍患者的情况和手术中您要询问的细节。”
“嗯，你先说说患者的病史。”黄老把光碟装入电脑的光驱里，咯吱咯吱读碟的声音有些刺耳。
“患者男性，45岁，因……”沈浪开始背诵病历。
虽然上班才两年，但沈浪也算是一名合格的医生，他写病历熟练，加上知道今天要见黄老，所以路上除了和王雪腾闲聊外，还反复背了好多遍病历。
此时说出来，一点磕磕绊绊都没有。
黄老一边听着沈浪讲述患者的病史，一边慢悠悠的打开影像，静静坐在电脑前看着手术的录播。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总是给自己很多惊喜，黄老的嘴角露出一丝笑，老怀甚慰的微笑。
折刀位，体位摆的不错，黄老虽然知道手术结果，但看见患者体位后还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人民医院的大会议室里，几十名来自全省各地的心胸外科医生看着投影。
投影上显示的是人民医院祝军祝主任做手术的图像。
信号传输有点慢，略有卡顿。
江海市毕竟是地级市，能有手术播放已经算很不错了，祝主任很用心。
而且这都不重要，这个年代在省城、帝都，同步信号传输能观看手术直播，已经算是最先进的事情了，就别说江海市这么一个地级市。
没人挑剔。
手术单已经铺置完毕，祝军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身后有一名医生对焦灯光。
消毒，无菌纱布擦拭，手术刀开皮。
一道黑红的血流出，祝军左手的干纱布第一时间压上去，随后换电烧止血。
手术做的很纯熟，光是开皮的过程就足以让在座的医生们知道祝军的水平。
肖凯索然无味的看着祝军做大揭盖手术，所有动作如同教科书一般标准，严丝合缝。就算是换肖凯去，估计也就做到这种程度。
祝军做的好是好，就是没什么意思。
肖凯昨天被周从文的腔镜手术刺激到，对手术感知的阈值已经飙升到天际，看祝军的手术如同嚼蜡。
打开胸腔后，肖凯偷偷拿出笔记本，把问周从文要的手术光碟装入光驱里。
这台笔记本电脑是昨天现买的。
为了早一天看手术，肖凯根本不在乎那两三万块钱。
就是出门在外，身边的钱不凑手，白白给了银行异地取款的费用。
手术录像肖凯昨天连夜看了3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感受——惊为天人。
大屏幕的直播手术中，祝军提早开胸；笔记本电脑的画面里，手术刚刚开始。
但过了十分钟，周从文就已经开始清扫喉不返神经附近淋巴结。看到这一段，肖凯耳朵里回荡起昨天周从文询问沈浪，沈浪背诵的异常解剖结构。
喉不返神经，哪怕术后静静坐着看录像、有周从文的指引，肖凯想要找到异常走形的神经也很困难。
但当时周从文一眼就看到，完全没有造成副损伤，仿佛这台手术他做过百八十次了似的。
“肖院长，这段清扫淋巴结做的真熟练。”肖凯带来的一名医生悄声说道，“你看祝主任，才开始清扫。”
肖凯抬头，看见大屏幕上祝军正在“有条不紊”的清扫喉返神经旁淋巴结。
笔记本上周从文已经“后发先至”，做完了清扫。
不是祝军太菜，肖凯知道就算是换自己上去，估计也就和祝军在伯仲之间。是周从文做的太快，又稳又快。
“唉，我看了几遍，虽然看懂了，但我知道换我去做腔镜，肯定不行。”肖凯此时的心态已经不是院长，居高临下俯视临床工作，而是换成了心胸外科的手术医生，在对比术者和自己之间的差别。
“三院的水平真高，我就奇了怪了，水平这么高，他们为什么还要请教授呢。”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医生这个职业吃平台吃的台厉害。”
……
黄老凝神看周从文清扫喉不返神经旁淋巴结，畸形的右手手指微微动着，仿佛他在远程操控手术，周从文只是一个表象。
沈浪双手放在身边，恭恭敬敬的“陪”黄老看手术录播。
这一段昨天沈浪全程经历，当时觉得周从文很厉害，但也就是厉害而已，还是与自己比较。
当他看见黄老表情严肃的看录播的时候，沈浪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念头——难不成周从文这货做手术要比黄老做的还要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淋巴结清扫的真好。”黄老看着，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黄老，从文做的的确很稳。”沈浪想拍个马屁，但根本不知道重点在哪，想要当捧哏都做不到。
“异常走形的喉不返神经很多时候会被忽略，有些医生切断了喉不返神经自己都不知道。”黄老淡淡一笑，“周从文不错，一眼就看到了，对解剖结构的理解很透彻。”

第0561章 知道他牛逼，却不知道他这么牛逼！
“周从文周医生对解剖结构也太熟了吧，这段我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术者躲避开了一段神经。”
肖凯身边一名医生感慨地说道。
“嗯，我昨天看屏幕没发现，以为是周医生手滑了一下，无伤大雅。”肖凯道，“你说周医生的手术做的是单纯的快么？”
“我也一直奇怪。”那人皱眉，一脸迷茫地说道，“我见过快的手术，感觉忙忙叨叨的，单纯为了快而快。可是周医生的手术并不让我觉得忙，可速度却飞起来。”
“对！”肖凯一拍大腿，有些忘形。
“昨天看手术的时候我忘了过多少时间，胸部游离结束之后我以为过了至少3个小时。其实，他才用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是节奏，手术的节奏！”肖凯还是要比其他医生懂的略多些，“周医生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多余的，这是他对局部解剖结构、腔镜的操作使用太熟练，一切了然于胸，咱们做不到。”
“……”
“你看他的动作有没有觉得优美？”肖凯问道。
优美？
肖凯带来的医生还没到那个层次，哪里能感受到什么优美。
不过院长这么说，自己也不好说不懂。
“手术做的……你看，在这里周医生左手的钳子动了一下，分离开一个毛细血管的侧枝。要是直接分离，可能导致出血。”肖凯把手术录播暂停，指着屏幕说道。
“对了！院长您一说我才想起来，昨天周医生做手术的时候用的钛夹特别少，只在必须的地方夹断血管。我没意识到很多没必要的出血都被他躲过去了，还是您眼睛亮。”冀主任小心翼翼的拍着马屁。
“说的容易，要做到却难比登天。”肖凯点击继续播放手术。
……
……
黄老默默的看着手术录播，他没和沈浪交流，只是自己“孤独”的观摩周从文的手术。
手术流程黄老很熟练，周从文要做的每一个步骤他都知道。
但录播的速度比自己做手术的速度快了很多，几乎一直以倍速在播放。
要不是昨天和邓明、周从文反复确认手术时间，黄老还真就会以为是倍速。
虽然速度快，但周从文做手术的节奏明快，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没有一丝大意也没有一丝轻忽，整个过程充满了韵律感。
能把手术做出来韵律，像是演奏钢琴一样，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黄老也没吃惊，他只是看的心旷神怡。
当周从文游离完食管，开始换体位的时候黄老靠在座椅靠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沈浪鬼迷心窍，黄老的位置简直太好了，他的手下意识的落在黄老的太阳穴上。
“再用点力。”黄老淡淡说道。
沈浪沉默，他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这简直太孟浪了，幸亏黄老没生气。
“我还是老喽。”黄老很舒服的享受着按摩，淡淡说道，“周从文做的事情我要是再年轻三十……四十岁还能做到。岁月不饶人，现在我做不到。”
沈浪一惊。
周从文的水平竟然高到让黄老都说自己不行的程度了么？
沈浪知道周从文厉害，却不知道周从文竟然会这么厉害。
王雪腾低着头，她不敢看黄老，因为她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因为太过于惊讶而略显狰狞。
和沈浪一样，王雪腾知道周从文牛逼，但却从来没想过周从文竟然会这么牛逼！
这可是黄老盖章认定的。
不是商业胡吹一般提高自己关门弟子的江湖地位，周从文用一台匪夷所思的手术证明了一件事——他的水平超越了这个时代。
“医学是不完美的。”黄老淡淡地说道。
“我也听从文这么说过。”沈浪努力扮演好一个捧哏的角色。
“耶鲁大学的神经外科专家约翰&#183;富尔顿用大猩猩做实验，取得了一系列的成果，并在1935年第二届世界神经外科年会上展示出来。”
“这个研究后来被艾嘉斯&#183;莫尼斯发扬光大，变成了后来被推翻的脑白质切除术。”
“针挑豆腐脑，棍搅胡辣汤的手术术式……唉，说出来都丢人。但这是历史局限性导致的，没办法。
当时这个术式很流行，甚至连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妹妹罗斯玛丽&#183;肯尼迪都被搅了豆腐脑，还真是无奈。”
黄老的思维转到另外一个方向，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沈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他惊讶莫名。
上个世纪的人胆子可真大，这都行。
“开创一个术式，需要不断试错，可谁又愿意当试验品呢。”黄老的思维跳跃很快，虽然是灌输价值观，周从文已经听恶心的价值观，但沈浪没有注意到。
“推广一个术式也不简单。比如说胸腔镜手术，我心心念念要推广，但效果一般。普通人知道什么？你们那是不是也流传着外科医生十分八分一台阑尾切除术的传说？”
“是，您老说得对。”沈浪谦卑回答道。
“切口大小，时间长短，这是患者能直观感知到的。胸腔镜要想彻底碾压传统术式，必须在这两点上打开缺口。”
“口子肯定要比传统的小很多，这一点毋庸置疑，难的在时间上。我做一台食管癌根治术一般用2个半小时左右，可我用腔镜做，至少需要3-4个小时，差距太大。”
“甚至有时候我都想放弃。”
“周从文不错，从文不错，这小子真心不错。”黄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已经睡着。
沈浪不觉得什么，但站在一边的王雪腾却意识到黄老对周从文的称呼的改变。
“原来腔镜手术做到极致，可以完全碾压传统术式。真是惭愧啊，我自己都有些动摇，认为……”黄老说着，忽然睁开眼睛。
他预估的时间到了。
屏幕上，体位已经换完，周从文开始做腹部手术。
黄老虽然没看，但却精准的把握住时间，没有错过一分一秒。
再次睁开眼睛，沈浪没有从黄老的身上感知到一丝一毫的惭愧，他像是枕戈待旦的战士，又一次投入战斗。

第0562章 百分之一百二的实力
祝军顺利完成胸部手术，开始开腹切胃。
整台手术祝军极为用心，他很清楚以自己的人脉、资源，有可能这辈子只组织这么一次学会，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做公开手术。
所以祝军全力以赴，把毕生功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回头看了一眼，手术用时一小时二十分钟，祝军无菌口罩下的嘴角轻轻上扬。
这是自己做的最好的一台手术，没有之一。
学会就要有学会的样子，自己做出“石破天惊”的一台示范手术，给李庆华那个逆徒看看，投机取巧是没有前途的！
作为一名医生，你要是一辈子只会楔切，那还叫什么医生！
溜奸耍滑可能会有好处，但绝对不能吃一辈子！
让你看看你师父我的水平！
祝军心中得意之余更加谨慎，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精神头有点跟不上。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台手术一定要做到完美无瑕。
“天成，集中注意力。”祝军用手里的止血钳子敲了敲陆天成手里的器械，叮嘱道。
“好的师父。”陆天成凝神道。
他跟了祝军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师父像是做这台手术一样认真过。
说百分百发挥水平都“侮辱”了这台手术，简直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发挥，而且特别稳定，持续高频输出。
姜还是老的辣，陆天成心里感叹。
示范手术至少是省级以上的医院、教授才会做，陆天成很清楚祝主任为什么要拼一张老脸非要举办学会，做示范手术。
都是给大师兄李庆华看呢。
这台手术稳稳的拿下来，无形之中扇了李庆华一个巴掌，告诉他胸外科高难度的手术多了去了，只挑最简单的肺小结节的楔切来做就是投机取巧。
大师兄……
李庆华……
胸腔镜……
肺叶楔切手术……
陆天成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凝神准备，配合祝军的手术。
接下来手术做的依旧特别顺利，没有任何波澜，切胃、提拉、吻合、清扫淋巴结，一步一步做的没有一丝纰漏。
陆天成甚至有一个错觉——即便是换黄老和912的邓主任来做这台手术，也只能做成这样。
胸腔内吻合，祝军生怕有吻合口瘘，还特意四角各吊一针，让吻合端更加严密。
冲洗，关胸、关腹，手术宣告结束。
“麻师，术程多长时间？”祝军亲手缝完最后一针，得意的问道。
“祝主任，3小时52分钟。”麻醉医生钦佩地说道。
祝主任是真有这个能耐，要不然人家为什么敢做示范手术。
一台食管癌的手术，下去的时候才十二点多，手术做的简直飞起来，麻醉师惊叹不已。
祝军很满意，转身下台。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盯着麻醉医生促醒，看着胸瓶波动，生怕有什么疏漏。
一切完好，有医生送患者回病房，陆天成脱掉手术衣走过来钦佩地说道，“师父，手术做的完美！”
“哼！”祝军冷声一声，似乎站在身边的不是陆天成而是李庆华。
“回去看看吧，师父。”陆天成了解祝军的意思，笑呵呵地说道，“来参加会议的主任们估计都看傻了眼，不知道在会议室里怎么夸呢。”
祝军这回情绪才好起来，哈哈大笑，“走着。”
两人匆忙换了衣服，准备去会议室做简短的总结报告。
年会的流程就到这里，然后是安排诸位主任吃饭，拉拢一下关系，增进感情，随后会议宣布圆满成功。
回想这一切，祝军觉得最近一段时间的辛苦没白吃。
这台手术将会永远被江海市心胸外科界铭记，是他们永远都无法突破的天花板！
包括身边的陆天成。
祝军忽然想到做手术的时候陆天成配合完美，水平不低。不知不觉中这小子的水平也进步的如此之快，看样子以后要少放他一点手术了。
心里琢磨着事情，祝军不动声色，大步走回会议室。
在祝军的想象中，自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应该有掌声响起，甚至是全体起立鼓掌。
后背的屏幕上有自己“伟岸”的身影，与会医生、主任全体起立鼓掌，这是自己人生的巅峰！祝军得意洋洋的想着。
毕竟手术做的好，不到四个小时、干净完美的食管癌根治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祝军有这个自信。
陆天成快走几步拉开会议室的门，祝军迈步走进去，进门的瞬间他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会议室里有些吵杂，大家似乎在议论着什么，祝军心里更是得意。
看样子自己巅峰级别的手术水准已经把所有人都镇住，让他们知道江海市心胸外科的水平最起码不弱于省城。
然而……
想象中的掌声并不存在，甚至祝军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似乎连自己都并不存在。
与会医生、主任们围坐一团，看着什么，甚至一边看一边讨论、交头接耳的胡乱说着。
难道说有人在会议室里做手术？
还是说有人看自己手术做的牛逼，直接晕死过去？！
有一年ICU开年会，人民医院ICU的责任主治医当场心脏骤停，ICU的主任上演了经典的急诊急救，硬是把人给救回来。（注）
不过发生类似事件的可能性太低，祝军并不觉得真的会发生。
他有些失落，没有鲜花也就算了，大老爷们不在意这个。可是连掌声都没有，这就有点过分。
没有全体起立鼓掌，连虚伪客套的掌声都没有，所有人围坐一团，不知道在看什么。
祝军皱眉，冷冷的看着与会的人群。
陆天成也感觉很奇怪，按说花花轿子人抬人，与会的大多都是各地县市的胸科主任，大家都懂规矩。即便手术做的一般，也应该象征性的鼓掌才对。
而师父的手术做的堪称完美，怎么大家没一个人在意呢。
陆天成不等祝军说话，快步走过去。
祝军满身怒火，看着陆天成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往里看。
刹那之间，陆天成仿佛中了定身法，整个人都愣住。
脚尖不吃力，再加上吃惊腿软，陆天成的身子笔直的向前摔去，撞在前面的医生后背上。
……
……
注：我们医院的真事儿。

第0563章 打脸
真特么废物！
祝军见陆天成出丑，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还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还真是没见识！
看见什么了，竟然会傻乎乎的摔倒，真是不行啊，年轻一辈就没一个成气候的。
成天背地里说自己不给机会，就这样，自己怎么给机会！祝军愤怒的走过去。
“师父。”陆天成道歉后见祝军走过来，他连忙跑到祝军身边，“他们……”
“他们什么他们。”祝军低声怒斥，他都懒得和陆天成说话，嫌陆天成给自己丢人。
走过去后，没人给祝军让位置，这让祝军很是恼火。
一点礼貌都不懂，自己手术做的那么好，他们却溜号，在这儿窃窃私语。
“各位主任，大家看什么呢？”祝军压抑住自己心里的火气，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毕竟都是自己请来的客人，实在不好当面发火。
“术者的眼睛会拐弯么？怎么视野之外的一个小血管他都能避开呢。”
一名医生迷茫地说道。
祝军一愣，是说自己呢么？瞬间得意，但祝军随后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要是说自己，应该看大屏幕，而不是围在这鬼鬼祟祟的。
“在之前胸腔镜探查的时候好像有一个视野能看见这里，估计是术者在那时候就确定位置，随后游离食管的过程中小心谨慎的避让开。”
胸腔镜！
这三个字像是子弹一样击中了祝军的心脏，砰砰砰三朵血花在他的心中升起。
举办这次学会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三院胸腔镜做的风生水起，慢诊手术的手术量已经超过人民医院。
祝军不愿意让叛徒李庆华逆袭成功，所以用自己这辈子攒下来的老脸请来省内的胸科主任，甚至还有几名外省的主任。
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自己的手术技巧，让所有人都知道胸腔镜手术永远！永远！！永远都做不了食管癌根治术！
可自己的手术真的有人看么？
所有人放着大投影的屏幕不看，围坐一团看什么见了鬼的胸腔镜手术。
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切个小结节，15分钟一台，毫无难度。就算是躲避了一根毛细血管又怎么样？！
祝军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请来的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搞胸外科的，有没有点鉴别能力。
“祝主任，您下来了。”
这时候有一名主任注意到祝军站在身后，他不好意思的大声说道，提醒其他人东道主已经来了，要看手术视频先等等。
最起码的人情道理大家还懂，虽然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但人群还是渐渐散开。
“肖院长，给我一张光碟啊。”
“也给我留一张。”
“我也要一张。”
大家纷纷说道。
祝军皱眉，胸腔镜的手术有什么好看的。
透过渐渐稀疏的人群，祝军猛然见到里面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手术录像。
摄影师很老道，没有照术者，而是对着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光影也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手术的术野看起来特别清晰。
术者的长钳子和双极电刀特别灵巧，正在游离……正在游离食道！
祝军猛然愣住。
食道？！
他们看的是一台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自己举办学会，示范手术做的是食管癌根治术，可是会议室里被请来的各位主任不看自己手术，竟然在看腔镜的食管癌根治术的录播！
肯定是李庆华在搞鬼，祝军心里恨恨的想到。
但祝军的扫了一圈，没看见李庆华的身影，他皱眉不解。难道说是那个逆徒砸完场子就跑了？
跑得了人，还跑得了庙么！
“祝主任，不好意思啊。”肖凯站起来，也不好解释什么，挠头道歉。
自己这算是踢场子了，一下子把人给得罪到底。虽然不怕，但该说点好话还是要说。
“这是帝都哪位教授做的胸腔镜手术吧。”祝军压住心里的火气，尽量平和的问道，“要说胸腔镜手术的话我们也做，但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能做点小手术，食管癌，嘿！”
祝军冷笑一声。
他有足够的底气冷笑。
就算是把上半年帝都教授公开手术做的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的视频拿出来，祝军也是不怕。
一台九个小时的手术有什么好吹的。
“是昨天三院周从文周医生主刀做的手术。”肖凯微笑道，“手术做的太好，我一时有些心痒，祝主任有时间也可以看看。”
“周从文？”
砰砰砰，祝军又冒出三朵血花。
这个名字和胸腔镜一样，都是祝军的心头刺。
“哈哈哈，我还以为912的邓明主任要上呢，结果邓主任在下面一直看，还说手术做的已经登峰造极的程度。”
登峰造极？
祝军撇嘴，刚要说什么，他的眼角余光看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食管已经游离完毕，术者准备做腹部手术。
至少3个小时，祝军猜测，目光往下落，看到屏幕下方的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
祝军傻眼，扭头怔怔的看着，心里一片空白。
手术录播一般来讲没有剪辑，下面的时间是从麻醉师开始麻醉计算的，更有甚者是从患者进入术间就开始录制的。
不到一个小时，食道就游离完毕了么？
这不可能！
“肖院长，这是周从文做的？”陆天成疑惑的问道。
“是，母带昨天就连夜送去帝都，黄老点名要看。”肖凯见祝军的表情，心里竟然有些快慰。
黄老……
陆天成无语看了一眼祝军，他见祝军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心里叹了口气，“肖院长，这台手术用了多久？”
“两个小时零几分钟，就算是两个小时吧。”肖凯道，“刚刚看了一遍，他们非要看第二遍，实在不好意思啊。”
祝军脑子嗡的一下。
自己发挥到极致的开胸手术用了不到四个小时，而周从文用胸腔镜做竟然不到两个小时就拿下来了……
原本想要痛打叛徒李庆华的脸，让他颜面扫地。可扇出去的耳光回手抽在自己的脸上，啪啪作响。
陆天成连忙扶住祝军。
刚刚还精力满满的祝军此时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似的，身子发软，栽倒在陆天成的怀里。

第0564章 要变天喽
李庆华默默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一幕。
祝军想做什么，他一清二楚。
而且李庆华也知道，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从来没想过胸腔镜竟然还能做食管癌根治术这种大手术。
周从文一台手术，推翻旧有对胸腔镜的认知，开辟了新天地。
他就像是一头凶蛮的野牛一般，用蛮力撞开一道裂隙，让另外一个天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师父做的那台手术的确可以说是登峰造极，跟着祝主任十几年，这是一台屈指可数、几乎没有破绽的手术。
但！
就是这么一台毫无破绽的手术，在胸腔镜珠玉在前，显得是那么寒酸。
从前医生对胸腔镜的认知在创伤小，但操作困难，有些大手术根本不适合。
可是周从文一台手术扭转了所有刻板印象。
现在回头看，要是2小时……不，就算是3、4个小时的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可以普及，大开胸大揭盖的手术可以退出历史舞台，变成一个回忆。
要变天喽，李庆华心里默默的想到。
祝主任很快恢复正常，但李庆华从他的表情中能看出来复杂的情绪以及很浓郁的失落。
师父也知道要变天了，可是他年纪已大，想的都是退休的事儿。李庆华看着祝军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的想到。
耳边传来冥冥之中的轰鸣声，李庆华知道，那是历史洪流滚滚向前的声音。
要是不改变，终究会被扔到垃圾堆里，腐烂、发臭，直到分解成最基本的生物蛋白。
祝军强打起精神，做了一个简单的报告，邀请众多与会人员共进午餐，年会宣告“顺利”结束。
李庆华并没有去吃饭，他直接赶回三院。
邓明哪都没去，一直守在病区，清晨给术后患者换药，是邓明换的，他都没让李庆华伸手。
他在观察胸腔镜吻合是不是可靠。
术后第一天，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大问题，吻合口血运还算不错，几乎没有渗出，看起来应该不会出现食管吻合口瘘。
李庆华赶回去，请邓明邓主任吃了顿饭后就被邓明撵回家。
邓明的理由很充分，这台手术的术后患者他必须从头盯到尾，因为这是老板要求的。
回到家后，李庆华心底一松，几乎是瘫坐在沙发上。
“庆华，你怎么了？这么累么？”李庆华的爱人诧异的看着他问道。
李庆华身体一直不错，哪怕是楔切术后他也从来没表现出如此疲惫的感觉。
可是这几天接踵而至的事情，让他几乎所有精神头都被抽走。
“这几天事儿多。”李庆华闭上眼睛，重新回忆了一遍这两天的事情。
从祝主任准备年会开始，一步步看上去都是巧合，包括隔壁市肖凯肖院长送来的患者都是巧合。
但李庆华清楚，哪怕没有这个奥利达赞助，肖院长找来的患者，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早早晚晚也会出现。
周从文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能做，而且展示出来的手术要比经典的大揭盖手术更好、更完美。
而自己……似乎因祸得福，因为体检发现小结节被周从文“骗”来三院，开启胸腔镜的推进。
损伤小，手术快，现在三大要素胸腔镜占据了两个，剩下一个花钱多好解决。
因为有直线切割缝合器的出现，很多开胸手术医生也不会一针一线的缝合，都是用直线切割缝合器上去咔咔两枪完事。
费用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胸腔镜已经占据了全部优势。
“喂！”李庆华的爱人见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有些担心的走过去，“庆华，你是哪不舒服么？别那么拼命，何必呢。”
“没有。”李庆华握着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真没事？”
“真的。”李庆华拉着他爱人坐下，简单讲了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我参加年会，看师父的脸色特别难看。”李庆华没有幸灾乐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庆华的爱人不懂手术，但她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听李庆华说完，她笑了笑，“你看你，这几天造的太狼狈了。”
“有么？”李庆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最近所有心思都放到年会上，胡子已经不知不觉的长长，的确“蓬头垢面”。
“我去给你拿剃须刀。”李庆华的爱人拍了拍他。
一个平静、温和的家的确能让人放松下来，李庆华微微一笑，疲惫稍稍缓解。
刮着胡子，李庆华脑子里还是周从文做腔镜手术的画面。
“我去看手术录像。”李庆华匆匆刮完胡子后说道。
“看看你，像孩子一样。”李庆华的爱人拿过刮胡刀，细致温柔的给他刮了一遍，“再忙也不至于忙成这样，鼻毛都长出来了，坐下坐下。”
“……”李庆华无语。
薅鼻毛很疼！
他不想被薅鼻毛，可却又无法拒绝。
李庆华挠头，但还是老老实实重新坐下，把头扬起来，摆出让他爱人最舒服的姿势。
两口子之间有很多小情趣，李庆华的爱人最喜欢薅他的鼻毛。梁朝伟演过一部片子，口头语就是——算命的说只要我的鼻毛不长出鼻孔，就能活到一百岁。
从那之后，李庆华的爱人每次看到鼻毛都会把它薅下来。
没办法，虽然很疼，但李庆华还是尽量忍耐。
“都这么长了！”李庆华的爱人小心的一根一根把长的鼻毛薅掉。
“你要去看手术录像？是周从文做的还是你师父做的？”
“周从文的。”李庆华闭着眼睛，微微皱眉，像是受刑一样，“师父的术式已经老了。这天啊，要变了。”
“周从文年后会走？”
“应该是，而且我看他的意思，要从科里带两个人走。”李庆华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轻松还是遗憾，或者两者兼具。
“剩下的人够么？”
“够，差不多就行，我去看手术录像。”李庆华逃也似的终止了薅鼻毛的活动，跑去看录像。
变天了，真的变天了。李庆华知道自己有先发优势，他要尽一切可能保持住。

第0565章 危险三角
三天后。
周从文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刚刚去查看患者的各种数值，邓明手捧保温杯坐在周从文身边看着他，“刚和老板联系了一下，我把患者的情况做了汇报，老板对你的手术特别满意。”
“应该的。”周从文一点都不“谦虚”地说道。
“应该的？”邓明对周从文的回答哭笑不得，这个小师弟天资过人，而且竟说大实话。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先谦虚一下才对么。
“你猜老板在做什么？”邓明捧着保温杯，抿了一口水问道。
“肯定是看我的手术录像。”周从文肯定说道，“老板有兴趣么？”
“老板说他已经老了，手术做不到这么快。”邓明略有愁苦地说道，“不过我还年轻，2小时的术程就变成了我的目标。”
“哈哈哈。”周从文笑的很开心。
他清楚大师兄的为人，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肯定殚精竭虑的再次提升手术水平。
不过想要2小时之内拿下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的话，大师兄似乎要吃很多苦。
正说着，李庆华捂着头进来。
“李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感冒了？”邓明捧着保温杯，细细的咂了一口温水。
“最近好像是看从文的手术录像看多了，眼睛疼。”李庆华用手掌按了按左眼，笑着说道，“患者情况平稳，应该没事。”
“嗯，吻合口瘘的可能性很小，邓主任已经去和老板汇报过了。”周从文一边说一边放下笔转身。
他看见李庆华的瞬间，眼睛眯了起来。
“我看也没问题，患者……”
李庆华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周从文打断。
“主任，你坐下。”
“不用，我……”
“你情况看着不对，这几天发烧了么？”周从文霍的站起来，径直走到门口，喊护士拿体温计。
李庆华一怔，邓明捧着保温杯看过去，“李主任，您看着是有问题，最近干什么了？”
有问题？
李庆华挠头。
估计是这几天看周从文的手术看的，眼睛干涩不舒服，休息休息就好。
“我没什么事儿，最近就是看从文的手术录播有点多，回家一遍一遍的看，其他没什么。”李庆华说道。
“左眼有血丝。”
“是熬夜熬得吧。”
“右眼没有。”邓明捧着保温杯走到李庆华身边，周从文已经回来，把李庆华按在座位上，“主任，闭上眼睛。”
李庆华只是觉得浑身疲倦，并没有其他的感觉。他认为是周从文和邓明有些太敏感，但还是照着周从文的话去做。
周从文掀起李庆华的左眼皮，和邓明一起观察。
没有眼底镜，只能看个大概。
眼睑、泪器、结膜、眼球前段……
一边看，周从文一边和邓明交流。
看完眼睛，周从文又把李庆华的头往后仰，看了一眼鼻腔。
“主任，你是不是薅鼻毛了？”
“啊！”李庆华一怔，“是啊，怎么了？”
“鼻腔有感染，充血水肿，考虑静脉回流受阻。”周从文无奈地说道，“用剪刀剪啊，怎么还薅鼻毛呢。”
“……”李庆华一怔。
护士拿来体温计，周从文让李庆华夹在腋下。
“幸好是在医院，发现的早。”周从文道，“我就说这几天看你哪哪都不顺眼，原来是这样。”
“小周，你怎么跟老板似的。”邓明笑道，“老板就愿意观察这些事儿，神神叨叨的。”
“习惯成自然了。”周从文随后看着李庆华说道，“雄性激素分泌旺盛，鼻毛疯涨，这是正常的。建议还是用剪刀剪掉，薅鼻毛会……主任你现在有鼻腔庭炎，已经影响到眼睛了。”
“……”李庆华明白鼻腔庭炎的严重性。
自己受感染的部分在危险三角。
所谓危险三角指的是口角两侧至鼻根区的三角区，称为面部的危险三角区。
面部的血液循环十分丰富，有很多血管、毛细血管。
浅静脉又与深静脉相连并直接进入颅内的静脉海绵窦，最关键的是面部的静脉内没有阻止血液反流的静脉瓣，当肌肉收缩时，血液可以反流进入颅内。
一旦危险三角区被感染，小概率会诱发……
一想到严重的后果，李庆华打了一个寒颤，恐惧由心底升起。
几分钟后，周从文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37.5℃，主任，去耳鼻喉科看一下。”周从文无奈地说道，“这回有点小麻烦，可能要住院治疗。”
李庆华不认为是小题大做，他一听说周从文诊断自己是鼻腔庭炎的时候就开始发慌。
千万别颅内感染，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越想越是头疼，左眼隐约能感觉到血管砰砰砰的跳动。
这特么的，薅个鼻毛能薅出这么大的事儿出来。
送李庆华去耳鼻喉科、眼科做检查，最后确定了周从文的诊断。
李庆华毫不犹豫的办理住院手续，保命要紧，其他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病情会不会加重，难怪自己最近觉得特别不舒服，李庆华的脸色看起来都变得苍白了许多。
“主任，没事。”
周从文给李庆华办理住院手续，折腾了一大圈，哭笑不得的坐在床头和李庆华说道，“好好养病吧，用几天抗生素就能好。”
李庆华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周从文也知道李庆华心里面想的肯定是无数罕见的并发症。
危险三角之所以危险，想来李庆华一清二楚。
真是哭笑不得，周从文看着李庆华差点没笑出声。
恶化不是没可能，但概率太低，周从文不予以考虑。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然后住院治疗，这只是最基础的疾病，基本不会有事。
这事儿闹的，薅个鼻毛都能薅出病来。
“放心，家里面我看着。”周从文安慰李庆华，“几天就好，别想东想西的。”
“唉……”李庆华深深叹了口气，“还在人民医院的时候，有一次会诊，是鼻腔感染的患者，脸肿的跟皮球一样，肺部也有感染。”
周从文挠头。
医生生病就是这样，他们见过各种类型的患者，容易往自己身上比对。

第0566章 龙争虎斗！
楚院士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放在身前，拇指不断绕来绕去，似乎有什么事情难以解决。
一个身穿白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楚院士对面，一脸难色。
“楚院士，我们也没办法。”医生说道，“您知道黄老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算是我的老师，他还是中华心胸外科学会的主委，虽然很多年没说话了，但毕竟人在，和邓明说话不一样。”
楚院士不置可否，眼睛看着手指，入了神。
“黄老亲自打电话……”那名医生为难的辩解道，“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这次年会……年会……”
“年会举办的地点改在哪了？”楚院士忽然抬头，满面春风，看不见丝毫的不高兴。
“从帝都改成哈市。”那名医生叹了口气，“黄老年纪大了，他这么做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根本不严肃认真。
但不管他怎么做，我们都没办法。”
楚院士凝神看着他的眼睛。
“这次年会的规格是以往来最大的一次，要是知道楚云天楚医生有意回国做胸腔镜下肺叶袖状切除手术，估计全国的胸外科医生都要过来。”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紧紧的盯着楚院士，揣摩这位工程院院士的心意。
楚云天是楚院士的小儿子，今年三十五岁，风华正茂。
六年前他在麻省总医院心胸外科博士毕业后去了梅奥诊所，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打下偌大的名声，折服了这所世界第一的医院，号称梅奥小子，被视为十年后最强的心胸外科术者。
这次年会楚云天将要回国展示腔镜手术，做匪夷所思的术式——胸腔镜下肺叶袖状切除。
可是没想到全国年会，这么一个胸外科医生总结、汇报、展望的“节日”，举办医院说变就变，怎么就变成一个边陲省份的省城了呢！
楚院士很不理解。
“我听说……我看了黄老新收的学生周从文做的手术录像……”
“周从文？！”楚院士一怔。
那个夜晚，那个年轻人，那么坚定的拒绝，楚院士一切都记忆犹新。
周从文摇身一变，成了黄老的关门弟子么？
楚院士一双凤目眯的很细，要是这样的话，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以解释。
“楚院士，您知道？”
“我不知道黄老收周从文的事儿，但是在半年前我见过周从文，当时想收他当学生被拒绝了。”楚院士毫不避讳这种说起来脸上没有光的事儿。
对面的人怔住。
黄老的这位学生来的莫名其妙，大家私下里都觉得黄老是老糊涂了，以至于随随便便收个年轻人，竟然还要动用全国年会，在自己背书的情况下把这孩子介绍给全国心胸外科的医生。
这相当于遍撒英雄帖，邀请各路英豪参加武林大会，当着所有强者的面告诉大家——周从文是我黄老板的徒弟，以后行走江湖，帮我照应着点。
类似的待遇，国内已经二三十年没有过了，所以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周从文到底是个什么人。
听楚院士坦言半年前他想收周从文为学生，结果被当面拒绝的事儿，让那个未曾谋面的周从文更加有传奇色彩。
“楚院士，半年前他……”
“林主任，手术录像是怎么回事？”
“手术录像是前几天黄老的学生周从文在江海市做的一台手术，黄老要求录像。据说邓明邓主任去了江海市，但没上手术。”
“什么术式？”
“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用了几个小时？六……五个小时能做下来么？”楚院士悠悠问道。
“两个小时就做完了，我这几天看手术录像，颇有心得。据说隔壁的潘成潘教授看完手术录像一句话都没说，喝了两斤酒，被送去医院洗胃。”
楚院士的眉毛拧成一团。
林主任的这段话内容太丰富了一些，有几个点像是手雷一样在楚院士的脑海里炸开。
第一点是两小时就做完了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这也太快了！
因为自家儿子从事的心胸外科，所以楚院士对国内心胸领域多少有些了解。今年那台九小时的腔镜食管癌根治术已经沦为笑柄，不提也罢。
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两个小时就做完，楚云天要做多久？
楚院士一边品咂着林主任的话，一边拿出手机给楚云天发了一个短信。
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是潘成看完手术发疯似的喝酒。
潘成这人脾气暴躁，名声并不好。
而且他的手术么，说做的马马虎虎都是夸他。
这不，今年去哈市做示范手术，被当地的医生彻底打脸，耳光山响，灰溜溜的回来后没了消息。
可潘成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以至于去洗胃呢？
楚院士不解的看着林主任。
“楚院士，您不知道，那台手术做的是真牛，我们都怀疑术者是黄老，周从文就是配个台。”林主任努力挤出一丝笑，“国内还没看见这么精湛的手术技术，我去年在英国开会，也没见过国外医生水平能达到这种程度。”
“哦。”楚院士微微颔首。
正在这时候，手机微微震动，楚云天的短信回来。
【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我最快能两小时三十三分钟做完。】
楚云天的短信很简单，楚院士似乎已经看到他一脸桀骜不驯的神情。
微微一笑，毕竟是自家儿子，楚院士觉得楚云天的桀骜不驯都是那么可爱。
时间差不多，应该水平相近。或许真的像林主任猜想的那样，是黄老耍的一个小把戏也说不定。
“潘成……哈哈哈。”林主任忽然笑道，“其实看完那台手术，我们都沉默了，潘成潘教授受到的刺激太大，去喝酒也是正常的。”
“云天做示范手术的事儿……”楚院士对潘成并不感兴趣，他迟疑地说道。
林主任显然有些为难，不过他已经想好，直接一推三六九，和自己没关系。
“楚院士，云天老弟要做示范手术，我们都翘首以待。不过年会改时间地点了，您要和黄老商量。”
楚院士没说话。
“楚院士，我劝您一句。”林主任说道，“这次很明显是黄老要捧他的关门弟子周从文，云天老弟再做示范手术就有点不合适了。”
“你觉得黄老会同意么？”楚院士沉吟半晌后忽然问道。
“……”
林主任怔怔的看着楚院士发呆，他有些激动，有些兴奋，甚至已经开始期待。
这种撕破脸皮、刺刀见红的示范手术比拼国内还没有过，只是听说在国外发生了两次，最后都成功者成为大家，失败者黯然消失。
类似的情况对术者来讲是严峻到了极点的挑战，可是对于看客来讲却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国内的强者和梅奥小子之间的挑战、比拼也似乎更加让人喜闻乐见。
“我回去给黄老打个电话，问问老人家的意思。”楚院士站起来，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林主任送楚院士离开，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良久没有动，好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一想到几天之后要有一番龙争虎斗，林主任热血沸腾。
……
……
“爸，录像我看了，手术做的不错。”楚云天一边吃着饭一边说道，“黄老毕竟是国内心胸外科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精心培养的手术兽不可能做不快。”
“你认为周从文只会做这么一种术式？”
楚云天毫不犹豫的点头。
“喉返神经的异常形态他根本没犹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术者能做到的。不过呢你别担心，我没问题。”楚云天依旧一副桀骜的模样，“估计这次年会黄老要那个叫周从文的小子做食管癌根治术，自己再做一台手术就结束了，周从文不会做其他术式。”
类似手术兽的传说不少，楚院士也知道这种人真实存在。
医学基础知识浩如烟海，令人望而生畏。
从大学开始，至少要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打好基础。而这还只是基础，对于术者来讲更要5-10年才能摸到手术的真谛。
楚云天可以说是天资卓越，也是过了30岁之后才渐渐有了名气，获得认可。
而那些手术兽不用涉及太多庞杂的知识，专精某种手术。
因为年轻，手稳、眼准，即便没有熟练掌握各种基础知识，在某一个分支领域、分支术式中成为王者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楚院士忽然想到自己看见周从文的时候，抗生素导致的出血性肠炎可是那个年轻人给出的诊断。
当时就因为这个诊断，自己动了念头要收周从文为学生，却被他想也不想的拒绝。
要是从抗生素导致的出血性肠炎的诊断来看，周从文的知识面绝对比一般的主任强无数倍。
那么年轻，手术做的好，知识面又庞杂无比，真的存在这种天才么？
楚院士有些茫然。
“爸，放心吧。”楚云天安慰道，“我不是故意要打黄老的脸，示范手术，他的学生周从文做得，我就做不得？没这个道理。”
“要是你猜错了呢？”楚院士慎重的问道。
“我现在已经不是毛头小伙子了。”楚云天微微一笑，“从前觉得黄老的手术做的也就那么回事，但等我到了一定层次之后，越看黄老的手术越有意思。”
“哦？”
“爸，你放心，我不会大意的。”楚云天道，“周从文既然是黄老秘密培养出来的接班人，我也不会认为他只是一只手术兽，就当他会做难度最高的袖切手术。”
楚院士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而且黄老和他配合，手术做的肯定极快。”楚云天道，“爸，你知道我在梅奥为什么被叫做梅奥小子么？”
“因为你胸腔镜下袖切手术做的好。”
楚云天点头微笑，一股子因为自信熏陶出来的骄傲情绪弥散全身。
这是无数次手术和观摩培养出来的情绪。
骄傲自信却又并不过头。
“我和我老师配合了上千台胸腔镜下的袖切手术，如果稍有不顺利，我老师马上刷手上台。”
楚院士很是欣慰。
类似的情况就算是杀鸡也要用牛刀，绝对不能有任何轻忽大意。
楚云天做的很好，把他的老师请来，作为后手。
“不过呢，我觉得应该用不到。我的袖切手术做的相当好，爸你尽管放心好了。”
“那我给黄老打电话了。”楚院士说道。
“打！”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和楚云天强调道，“电话打过去，我不担心黄老不同意，毕竟是老人家，我这算是拆台。”
“同台竞技，有本事就用呗。”
“国内还是比较尊重老同志的，尤其像是黄老，当年他很欣赏你，但你却出国留学，黄老和我说了很多次。”
“哈哈哈，国内有什么好学的。”楚云天笑道，“就算是给黄老展示一下我出国留学归来的成果。”
楚院士慎重的沉默下去。
一旦打电话，就没有回头路。他倒不是怕黄老，毕竟自己也是工程院院士，又不想进科学院，黄老对自己几乎没影响。
楚院士担心的是那位老人家和楚云天的较量。
这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可一旦楚云天败了怎么办？
心高气傲的楚云天能承受这么大的打击么？
“爸，你想什么呢？”楚云天问道。
“我在想……在想……”
“想我会失败？”楚云天撇了撇嘴，“想太多了你，梅奥小子怎么会失败。去年我代表梅奥诊所，把麻省总医院按在地上摩擦，爸你都没看见麻省总医院的医生的表情。”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虽然冒险，但楚院士还是想给楚云天创造一个机会。
打遍天下无敌手，要是没有衣锦还乡这个步骤，总觉得有些遗憾，如衣锦夜行一般。
楚院士不再犹豫，拨打黄老电话。
“黄老，还没休息呢。”
“小楚啊，找我有事？”黄老的声音传来。
“是这样，您明天有时间么？我想登门拜访。”
“有，直接来912，我在办公室等你。”

第0567章 胸外科手术天花板——袖切
医大二院，张友正在做手术。
他今天的状态一般，手术做的有点慢，心不在焉。
“张主任，你今天是怎么了？”巡回护士站在后面问道，“一台肺叶做了三个小时还没完事，在外面有女人被你媳妇抓到了？”
张友眉毛一挑，刚要反唇相讥，但旋即沉默。
手术做的的确有问题，他努力让自己专心致志，不去想昨天收到的消息。
张友很早就知道黄老要在医大二院设立院士工作站的事儿。
这种事情有人推动会很快，要是没人推动，迟个一年两年都可能。甚至，没人盯着最后拖黄了也是有可能的。
当时据说时间点在年后，张友每次想起这件事，浑身都不舒服，像是有无数的钢针扎在自己身上似的。
他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小农村见过周从文，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己伸过去的橄榄枝。
为了这事儿，张友回来后着实郁闷了一段时间。
是自己给的条件不够好？还是周从文要的太多？
张友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分明已经拿出最大的善意，可周从文却毫不犹豫的拒绝，还试图让自己放弃心外科去做什么介入手术。
可笑。
可笑至极！
回来后张友留意帝都的动向，尤其是黄老那面的动作。
看样子黄老并不着急，张友渐渐有了这么一个判断。
想来也是，周从文就算是成了黄老的学生那又怎么样。研究生、博士生读完，能出来挑大梁的时候自己也要退休了，根本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
至于主持院士工作站的日常工作，张友则认为这是一个以讹传讹的笑话。
但就在张友已经渐渐淡忘这件事的时候，院长找到他说了一个消息——黄老将于下周莅临医大二院，主持院士工作站剪彩活动。
与此同时，省里的办公室主任、一号的身边人亲自来现场督导，建立院士工作站。
这还不算，今年心胸外科的年会改在省城医大二院召开，张友蓦然变成了半个东道主。
张友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处于茫然状态，失魂落魄，连一个简单的肺叶切除手术都做的磕磕绊绊，很不顺利。
巡回护士表达了不满，张友无言以对。
把院士工作站的事情抛诸脑后，张友全神贯注的把手术做完，这才松了口气。
去换衣服的时候，张友坐在更衣室里发呆。
他想给周从文打个电话，但犹豫了很久，耳边都是在周从文老家的时候他询问自己的那些话。
张主任磨鸡蛋磨的怎么样？
有没有兴趣做心脏的介入手术？
拿起来的手机被张友握在手心里，满满汗水。
直到最后，张友也没拨打周从文的电话。
……
……
“从文，下周老板去省城，我暂时就不回去了。”邓明坐在办公室里和周从文说道。
“这么快。”周从文有些意外。
“还不是因为手术的事儿。”邓明道，“你那台手术做的太好，所以老板准备把今年的学会安排在省城召开，顺便给你主持院士工作站的事儿背书。”
“老板承受的压力不小吧。”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并没对这个大事件表示惊讶。
“还行，都是背后说三道四的，根本不用管。我估计是老板看过手术录像后动了心思，准备让你在全国胸外科医生面前做一两台手术。”邓明看着周从文，手捧保温杯，露出笑容。
“邓主任，你上台么？”周从文问道。
“要是在省城做手术，我肯定要上台。不能光老板捧你，我这个大师兄也要做点什么不是。”
“那……”周从文略一犹豫，“我和老板联系一下，做两台示范手术，食管癌根治术连胸腔镜下袖切手术一起都做了。”
邓明一怔。
黄老和邓明邓主任属于国内第一批接触胸腔镜的胸外科医生，胸腔镜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邓明心里有数。
食管癌根治术已经属于最高端的手术，难度极大，横亘在胸外科医生面前，让很多人知难而退，放弃攻克胸腔镜。
尤其是在那台9小时的示范手术后，让更多人认为胸腔镜只是花拳绣腿，根本不堪大用。
但邓明并不这么想，他和自家老板日夜钻研，就是为了荡平前面的障碍。
但食管癌的手术只是其一，还算不上最难。
随着邓明掌握胸腔镜技术的日益成熟，他可以在胸腔镜辅助下可行的手术种类越来越多，难度越来越高。
可是镜下肺叶袖式切除、支气管重建术，肺动脉成型术等高难度手术邓明虽然能拿下来，但却磕磕绊绊，没有完全攻克，就更别说时间限制之类的事儿。
和食管癌根治术不一样，腔镜下肺叶袖切技术是另外一个概念。
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邓明能做，就是时间要比周从文用的多。随着越来越熟练，加上看周从文的手术录像，邓明有信心撵上周从文。
可是肺叶袖切手术……邓明知道自己只是勉强能拿下来。不光是自己，就连老板都在精益求精，远说不上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程度。
“小周，你说的是真的？”邓明疑惑的问道。
邓明没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手里捧的保温杯哆哆嗦嗦的动着，周从文都担心邓明把他视若珍宝的保温杯给掉到地上。
邓明心里有些茫然，袖切手术虽然称呼很简单，可是难度极高。
部分肺癌患者癌变位于一个肺叶内，但已侵及局部主支气管或中间支气管。
为了保留正常的邻近肺叶，避免作一侧全肺切除术，可以切除病变的肺叶及一段受累的支气管，再吻合支气管上下切端，临床上称为支气管袖状肺叶切除术。
除了单纯的切除之外，手术还要做支气管重建。
想要破坏一样事物容易，但要重建就难上了天。
要是开胸手术的话还好说，手术术野宽敞明亮，进去后随便怎么做。不夸张的说，邓明就算是闭上一只眼睛都能把手术拿下来。
可换做胸腔镜的话……邓明看着周从文的眼睛，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位老板的关门弟子为什么会如此强悍！

第0568章 风起
“邓主任，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周从文见邓明表情怪异，便轻轻松松的问道。
“小周，你说你能做袖切加支气管重建？”邓明慎重的又问了一句。
“是啊。”周从文笑了笑，“邓主任，你该不会要劝我等等再做吧。”
“……”邓明无语。
他的确像劝周从文稍等一下再开展袖切手术。
成立院士工作站是一件大事，老板在几年前有过想法，可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老板的年纪已经大了，没办法去外地主持工作，手下其他人各有各的位置，都是顶梁柱级别的主任，也没办法动。
找到周从文，邓明心里替老板高兴。
可是小周这个人的确是能干，但却太能干了。切个食管癌不算，他竟然还要趁着这个机会做袖切。
要是手术做呲了怎么办？老板还要脸不要？
自己找来要主持院士工作站的人竟然做公开手术的时候马失前蹄，这话好说不好听。
而且这次年会老板争取来，摆明是把周从文捧到全国胸外科医生面前，真要是马失前蹄……后果不堪设想。
邓明捧着保温杯的双手紧紧的握起来。
“相信我。”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我手术做的很好的，邓主任。”
“小周，我建议还是晚一点，但这事儿要听老板的。”邓明无法确定周从文眼睛里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他慎重地说道。
“我想老板会支持我的决定。”周从文坚定说道，“既然是全国的心胸外科的年会，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明年老板应该不会主持年会了，想要公开做袖切不是砸场子么。”
邓明叹了口气。
风水轮流转，主持学界年会的事儿也是由几家大型医院轮流坐庄。
今年本来不是912主持，估计是老板看见周从文以碾压的态势拿下来食管癌的手术，打电话硬要过来的。
即便以自家老板的地位，也不可能蛮横到垄断年会的举办。
但道理是道理，要在年会上用胸腔镜做袖切手术的话，邓明还是持反对意见。
他慎重而明确的和周从文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再三建议周从文谨慎谨慎再谨慎，千万别多事。
“问问老板吧。”周从文道，“毕竟机会难得么。”
“小周，你有确定的把握？”
“邓主任，看你说的，做手术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邓明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沉吟了三秒钟后说道，“你是在偷换概念。咱们这么说，要是开胸做袖切手术，也没人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肯定举双手赞成。”
周从文微微一笑，大师兄脑子还是灵光，自己的一点语言上的小伎俩根本不适用。
“看见我做食管癌了么？”周从文很从容地说道，“袖切做下来没什么问题，这么说这个可以了吧。”
“小周，稍等等给老板打电话。”邓明捧着保温杯很严肃地说道，“你说说手术准备怎么做。”
“太繁琐了，到时候你帮我扶镜子，看一遍就懂。”周从文淡淡说道。
“……”
邓明握着保温杯的手又紧了一下。
“谨慎起见，还是做右肺上叶的袖切。再有一点，奇静脉不动。”
周从文说了两个要点，邓明听到后闭上眼睛，只是握着保温杯的手又紧了少许。
这两点听起来简单，似乎是周从文随口说的，可做过上千台袖切手术的邓明却知道这就是最重要的点。
“我给老板打个电话，让老板决定公开手术的术式。”周从文见邓明开始思考，便拿出诺基亚，对着邓明晃了晃。
邓明闭着眼睛沉默无语。
“老板。”周从文已经拨通电话，他把之前和邓明说的事情说了一遍。
黄老却没有犹豫，径直问道，“把握大么？”
“大，和开胸手术一样大。”周从文用确定的语气和自家老板下了军令状。
“好，需要的患者我给你找。”
简单交流后，周从文听到对面的盲音，挂断电话。
邓明叹了口气。
自家老板一向小心谨慎，可是面对周从文的时候，老板偏偏又极为大胆，甚至都没问周从文这种手术他做过没有。
当然，问了也是白问，周从文肯定不会做过，一切都是他脑海里的“想象”，就和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一样。
真是怪了，难道这就是老板说的天赋么？
“邓主任，老板同意了。”周从文道。
邓明给与这位小师弟足够的尊重，他沉吟了很久，缓缓说道，“手术的时候我给你配台，因为手术大，所以你之前详细讲一下，让我有大致的了解。”
“好。”
周从文开始画图，给邓明详细讲解胸腔镜下肺叶袖切、支气管重建的技术细节。
……
1个小时后，912胸外科传出一个消息，整个912都为之轰动。
2天后，912传出的消息轰动整个帝都医疗界。
3天后，全国有头有脸的大型公立医院接到这个消息的医生也全部为之震惊。
心胸外科领域的泰山北斗——黄老要亲自主持今年的学科年会，但地点并不在帝都，而是偏远省份的省城。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随后的消息才更劲爆。
黄老新收的学生要在年会上做示范手术，而示范手术的术式让懂行的人目瞪口呆。
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腔镜下肺叶袖切+支气管成形术。
与此同时，楚院士的儿子楚云天也要做同样的手术。
一片哗然。
“黄老是不是老糊涂了！”
帝都某家大型公立医院的胸外科里，一名带组教授听到这个消息后毫不犹豫的说出心里话。
是的，在所有人看来，黄老都老糊涂了。
食管癌根治术用腔镜是能做的，但动辄9、10个小时的术程，真的要放在年会上做么？
中间大家还吃饭不吃饭，休息不休息？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黄老新收的小学生竟然要做袖切+支气管成形手术。
要是平时，做也就做了，可这次号称梅奥小子的楚云天横插一脚，一番龙争虎斗摆在面前。
周从文……他能行么？

第0569章 弑神证道
肖凯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桌子上放着大红请柬，两边站满了白水市第一医院胸外科的医生。
短时间内接到两张请柬，今年的胸外科变化真心太大。
和上一张请柬不同，这张请柬来自912黄老，那位稳坐胸外科界山巅上的老人。
刚开始看见请柬的时候肖凯甚至有些激动。
在省城举办全国学会，这种大事件反而让肖凯冷静下来。
他打听了一下，终于听到了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学会上将有黄老的弟子做示范手术。
不光如此，一个来自梅奥的医疗组也要做示范手术。
而手术竟然都是胸腔镜手术，还包括袖切这种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别说是胸腔镜，即便开胸做，全国地市级医院95%的胸外科医生都做不下来这个术式。
支气管成型术，那是人做的手术么？
而这个术式也是省城大型公立医院里的医生能不能带组的分水岭。
可是即将到来的年会将有胸腔镜下肺癌袖切以及支气管成型术的展示，更有国内最强者和世界最强医院之间的较量，这让肖凯热血沸腾。
“咚咚咚~~~”肖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留值班的人在家看家，提前五天不收慢诊患者，能去的都去。”
“院长，我听说黄老的学生要做示范手术，其中就包括袖切？”
“嗯。”肖凯点头。
“这……这……可能么！”
“有什么不可能的。”肖凯看都没看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红请柬，“这几天看手术录像前，你们谁能想到胸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2个小时就能做完？”
所有医生沉默，包括刚刚提出质疑的那人。
“别说用腔镜，弓上食管癌你们谁有把握2小时之内做下来？”
“去了之后都谦虚点，尤其是看见周从文周医生，要叫老师！”肖凯强调道，“别看人家年纪轻，手术做的是真厉害，自己心里要有数。咱们干医疗的，谁水平高谁就是老师，记住了么。”
“记住了，院长。”
肖凯沉默很久，缓缓站起来。
“明天下午继续开会观摩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的手术录像，每个人都要发言，说一说自己对手术的观后感。”
身后有些小医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是吃了苦瓜似的。
最怕每个人都要发言这种事儿。
肖院长平时还行，但是在病历讨论中却很严格，抓住一个错误不放，能把人说哭。
看样子回去要仔细研究了，真是……腔镜做食管癌的手术，这种级别的术式一个地市级医院研究它干什么。
“对了，草拟一个邀请函。”
胸科主任一怔，“肖院长，邀请函是……”
“邀请周医生来我院飞刀。”肖凯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打听了，周医生的级别太低，邀请函没法写啊。”胸科主任皱着眉，“总不能写邀请经治医生周从文来我院……”
“什么经治医生，人家是教授！是教授！！刚才跟你们说的话都没听见么？都是狗脑子！”肖凯实在没忍住，破口骂道。
“是是是。”
当肖凯离开后，胸外科的医生回到办公室，这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才活跃了一些。
“我听说那个周医生才毕业两年。”
“和这个就没关系，咱们医院除了肖院长之外谁敢做袖切？这么难的手术开胸都觉得术野不够，周医生胆子可真大。”
“别扯淡了，看手术去吧。明天肖院长提问，要是回答不上来看你怎么办。”
……
……
陈厚坤默默的坐着，对面是袁清遥。
袁清遥即便在办公室里也戴着口罩，黑亮的头发打理的很整齐，剑眉星目，英气勃勃。
“陈老师，周哥要做袖切，我怎么觉得好难呢。”袁清遥皱眉问道。
“我也想象不到。”陈厚坤摇了摇头，“当年我开胸做的第一例袖切手术成功后，我买了五瓶啤酒，大醉一场。”
五瓶，大醉，袁清遥听到陈厚坤如此描述后，咧嘴一笑，口罩微微一动。
“小周竟然想用腔镜做。”陈厚坤有无数的话，但却没说出口，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周哥水平很高的，我觉得应该能行。”袁清遥戴着口罩，眼睛像是星星一样亮，而且他对周从文的信心要比陈厚坤还足。
陈厚坤道，“清遥你不懂，袖切是这么做的。”
说着，陈厚坤絮絮叨叨的给袁清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袖式肺叶切除术的手术过程。
当知道周从文要做胸腔镜下袖式肺叶切除术的时候，陈厚坤惊讶莫名，趁着这个机会清醒一下。
手术很长，说起来都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陈厚坤的嗓子有点哑。
“就是这样。”陈厚坤看了一眼戴着口罩的袁清遥，“开胸都觉得地方不够大，这是我的感受。如果有可能，我都想去肋做袖式切除。”
“的确哦。”袁清遥连连点头。
陈厚坤知道自己这位助手单纯的要命，脑子像是一根筋似的，几讲了手术过程也未必能说服他。
其实陈厚坤是想要说服自己。
“清遥，现在是不是觉得小周做不下来？”
“不啊，我还是觉得周哥能做下来！”袁清遥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闪过兴奋的色彩，“陈老师，是不是年会后周哥就能留下来？那简直太好了！”
“……”陈厚坤觉得自己所有话都白说了，袁清遥脑子一根筋的还是认为周从文能用腔镜做袖切手术。
“缝合都缝不了。”陈厚坤叹了口气，“你想啊清遥，大开胸的手术能用手去感知支气管，然后小心翼翼的缝合。胸腔镜的镜头可不会转弯，直挺挺的，怎么做你说？”
“不知道。”袁清遥很诚实的摇头，“不过我就是觉得周哥能做下来。”
“……”陈厚坤无语。
这种不分术式的崇拜，在医学上要不得。
一旦周从文某个诊断判断失误的话，会要人命的。
“对了陈老师，梅奥的医疗组来是什么意思？”袁清遥问道。
“不知道。”陈厚坤有猜测，但他为人老实憨厚，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这是挑战！
这是弑神！
他要弑神证道！
而黄老就是那尊神，楚云天想要弑神之后自己成为那尊神！

第0570章 疯子
“老刘，听说你在办手续？四条。”
三院对面的一间出租屋里烟雾缭绕，四人坐在桌前搓着麻将。一个人嘴里叼烟，眯着眼睛一边打牌一边问道。
“嗯，正在办。太突然了，我都不敢信。”刘伟说的平淡，可再怎么平淡的话语都掩盖不了他的得意，“说好了年后去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工作的，谁知道还没到元旦呢，就要过去。”
“三筒。”
“吃。”刘伟顿了一下，先看周围的人，没人碰牌，他才喊出一声吃。
“老刘，以后你发达了，有时间回来看看我们，一起打麻将。”另外一人笑呵呵地说道。
“发达什么啊，去院士工作站得每天学习。我见过胸外科的黄老，人家要求的相当严格，我听他和小周聊天的时候说的都是病例。有一次在吃烧烤，见旁边……”
刘伟开始八卦起来。
其他三人听的目瞪口呆。
真有人没有自己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甚至连做梦都是做手术、都是看病么？
那和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怎么走的这么突然。”
“碰！”刘伟手热的滚烫，他笑呵呵的把对家打出来的牌碰回来，“听。”
说着，他摸向宝牌。
刘伟的拇指在宝牌上一点点的蹭着，用手去感知麻将牌的每一处凹陷。
“老刘，你可真旺啊。”
“那是。”刘伟知道这时候不能客气。
麻将桌上的各种玄学问题和医生值班一样，也不少。这时候要是客气两句，运气真的不好了自己得后悔死。
“还不是周从文前几天用胸腔镜做了一例食管癌根治术么。”刘伟摸出来宝牌是什么，看也不看把牌扣在牌桌上，眼睛像是鹰隼一般盯着牌海里的牌，计算自己搂宝的概率。
“我听人说是黑心医生为了回扣才做腔镜，大开胸多简单，花的还少。”一人鄙夷地说道。
“你懂个屁啊！”刘伟用护食的口吻斥道，“现在大开胸就不用直线切割缝合器了？祝军前几天做的食管癌示范手术，吻合的时候也用的吻合器。最贵的耗材都用了，你说大开胸省钱？没文化，真可怕。”
“那是为了啥。”
“当然是祝军技术水平不够。”刘伟鄙夷地说道，“别听他们天天逼逼叨逼逼叨的，什么技术水平不比省城教授差，咱们还不知道祝军什么水平么？有点问题的患者就转到省城去，他只做自己有把握的手术。”
“我觉得你这话就不对了，做自己没把握的才是有病吧。”
一边打牌，一边闲聊，刘伟预感到这把自己要和一个大的，每张抓到手里的牌都用力的搓着，甚至隐约能听到拇指和牌面摩擦发出的吱吱声。
他比做手术的时候认真百倍，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专注的光，宛如赌神一般红光满面。
一边打牌，刘伟一边给其他人讲各种八卦。
突然间要调转工作，都不用自己跑，着实是省心。
邓明邓主任联系省厅，把一切手续办好。只要自己点头，根本由不得三院的院长、麻醉科主任否决。
已经要走了，根本不用再像平时一样小心谨慎，最近麻将打的都多了很多。
刘伟一时兴起，说了好多平时根本不能说的八卦。
“老刘，以后你就在院士工作站工作了吧。”
“谁知道呢。”刘伟沮丧了一下。
见刘伟沮丧，其他人有些诧异，有人掩饰自己的高兴，有人则安慰刘伟。
“小周说院士工作站只干一年。”
“啊？”
“就一年？”
“一年后你是回来还是留在省城？调转手续是借调还是什么？有编制么？”
刘伟微微一笑，右手摸到一张牌，手指用力蹭着牌面。
他的动作如此用力，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暗示着什么。
“搂宝！”
刘伟下一秒把宝牌摔在桌子上，麻将桌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像也被刘伟的气势镇压。
“我去……”
“又搂宝！”
“老刘，你再搂我们就扬沙子了。”
刘伟哈哈大笑，“小周说在省城工作一年，要是可以的话我直接去912。”
正在数钱的人猛然一怔，时间凝滞了似的，所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停止。
912，那可是912！
和912比，三院算是基层卫生所。不仅仅是三院，连人民医院都是基层卫生所。
每个人都知道医生是一个极度需要平台的职业。
换个平台，先不管技术水平怎么样，说出去腰板都能直三分。
一年后刘伟就是912的麻醉师了么？刘伟的牌友们有些恍惚，有些失措，有些羡慕，但更多的竟然是嫉妒中带着的丝丝恨意。
“谁知道呢，黄老要求那么严格，我不确定能不能去上。”
刘伟虽然这么说，但他相当满意的看着其他人的表情。
对！就是这种羡慕、嫉妒、恨的情绪。
完美！
我刘伟也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天，刘伟差点哼出小调。
忽然，手机响起。
刘伟看了一眼，是周从文打来的电话，他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以免搓麻将发出来的哗啦哗啦声被周从文听到。
“从文，怎么了？”刘伟问道。
“在哪呢老刘。”
“在家，下夜班回家洗个澡睡会。”刘伟说谎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麻烦来一下科里，把气管镜的设备推下来。过几天开年会，做袖切手术，有些技术细节需要你配合一下。”周从文清淡的声音传来。
刘伟恋恋不舍的看着牌桌。
今天自己的手气大旺，还准备点灯熬夜，直到把谁谁谁的钱赢光为止。
但刘伟肯定不能拒绝周从文这个“疯子”的要求，虽然现在天色已黑，他还要气管镜做什么技术细节的配合。
真是个疯子。
“好，我这就到。”刘伟说完，挂断电话。
“走了。”刘伟无奈的收了钱，起身说道。
“这都几点了，不下班么？”
“唉，你以为去什么院士工作站是好活么？周从文就是个疯子，根本不看时间。”刘伟叹了口气。

第0571章 离他远点，要不然会被雷劈
一家饭店的包间里，肖强面色冷峻的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成发。妇产科雷主任没有丝毫顾忌的坐在肖强身边，仿佛是一场家宴，雷主任是肖院长的爱人。
“老王，都这时候了，你还看不出来眉眼高低。”肖强冷声说道。
“肖院长，再不动手就晚了！真的晚了！”王成发小声说道。
“哼！”肖强冷哼一声。
“老肖，那个周从文的确太嚣张。”雷主任也看不上周从文，她在一边添油加醋地说道，“小人得志便猖狂，在医院上班，要不是心黑手辣，谁能这么快买车。”
“对啊！”王成发眼睛一亮，也开始添柴，“上次不是说了么，周从文那小子竟然坐的是红旗，还有司机。嚣张啊！这种人肯定经不住查，随便一翻就是事儿。”
肖强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王成发，难怪混了这么多年他越混越回陷。
“王主任，你真不知道周从文挣的钱是从哪来的么？”肖强问道。
“还能怎么来的，肯定是收回扣挣的。”王成发错愕。
肖强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王成发，把王成发看的一愣一愣的。
“我查了一下，他今年中了彩票。”肖强用极寒的声音说道。
“……”
“……”
王成发和雷主任的眼珠子都蓝了，中彩票！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周从文的身上。
他的运气难道还不够好么？！
被黄老相中，直接一步登天去省城医大二院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这都不算，还中彩票。
还有天理么？还有法律么？
“彩票？五百万么？”雷主任的眼睛已经红了，像是兔子一样。
“五百万？”肖强冷哼。
“这小子运气真好。”王成发有些失落的看着桌子上基本没怎么动的菜喃喃说道。
他还以为可以简单随意的扳倒肖强，可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是中了彩票。
“他中了八千万！”肖强随后的话让王成发和雷主任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八……
千……
万……
他特么有病么！
手里有八千万还在医院当什么医生，做什么手术！
无数呐喊声在王成发的脑海里回荡，以至于他最在意的血压升高都没有觉察到，眼前全都是金星飘荡，体表动脉搏动剧烈，和心跳一同砰砰砰的跳动。
“八千万……这么多。”雷主任被吓傻了，她做梦都不会梦到这么多钱。
“手里有八千万坐红旗，只雇了一名司机，天天在医院上班，这才是最古怪的。”肖强冷声说道，“可我能怎么办？查他为什么非要在医院上班？为什么要治病救人？为什么要为人民服务？你们脑子没进水吧！”
“……”
王成发和雷主任无语。
这些词都是开会的时候说的，谁都不当真。
可此时此刻从肖强的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子不真实的荒谬。
“而且周从文现在成了黄老的学生，今年全国心胸外科年会不在帝都举办，而是改在省城举办，就是黄老为了捧周从文。”
王成发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砸懵，怔怔的看着肖强，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他自从去了门诊已经处于半赋闲状态，没人和他说科室里的事情。至于学术界开学会这种事儿，和王成发一个基层的医生也没半毛钱关系。
所以他在肖强说这事儿之前完全不知道。
“黄老的学生……年会是怎么回事？”
肖强无可奈何的看着王成发，他的人缘还真是差，胸外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人告诉他。
看样子自己不能念旧，以后要离王成发远一点，以免他被雷劈的时候牵累到自己。
“周从文要在年会上做示范手术。”
肖强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王成发双侧瞳孔缩小成针尖样，跟口服了农药似的。
示范手术！周从文他要做示范手术！！
“这不是胡闹么！”王成发下意识地说道。
“你不知道周从文最近做什么了？”肖强反问。
王成发一脸懵逼的看着肖院长，微微摇了摇头。
“前几天他做了一台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又是一颗大雷砸在王成发的头顶，隐约可以看见王成发身上有银蛇乱窜。
“他……他要在……要在全国医生面前……做食管癌根治术？”王成发磕磕巴巴的问道。
这是王成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可是周从文却做到了，而且还有黄老的站台、背书。
“我对你们胸科的手术不了解，但多少知道一点。”肖强道，“据说这次周从文要做两台手术，一台是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一台是腔镜下袖式肺叶切除术。”
王成发的身子晃了晃，好悬没栽倒。
冠脉血管痉挛，心肌供血不足，剧烈的疼痛向着肩背部放射。
袖切！周从文竟然……竟然特么的要做袖切！
这个术式可是普胸的天花板级别的手术，没有比它更难的了。王成发在身体最好、最巅峰的时期都做不了袖切，只能干脆的切全肺。
袖切的好处王成发自然知道，患者少一个肺叶和少一侧的全肺，受到的伤害就算是用脚后跟想也能分辨清楚。
但他做不到！
周从文非但能做袖切，而且竟然是腔镜下的袖切手术！
非但做腔镜下的袖切手术，还要在全国胸外科医生面前做！
为什么会是这样！
王成发彻底迷茫了，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半年前周从文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小医生，屁都不会。
可半年后他就能做袖切，还是用腔镜做。
这怎么可能！
看着迷迷糊糊的王成发，肖院长摇了摇头。这货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撺掇自己去收拾周从文。
幸亏自己小心谨慎，事先调查，也没着急下手。
这要是前面自己刚把周从文停职，后面黄老就出手……怕哪种手段必然是雷霆万钧，自己一个江海市医院的副院长要粉身碎骨。
肖强用厌恶的眼神看着王成发，以后真要离他远一点，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得被雷劈死。

第0572章 周密准备
“走了。”肖强起身，不再看王成发，大步离去。
雷主任也被刚刚肖强的话震撼到，怔了一下后顾不上说话，连忙站起来随着肖强走出去。
“以后离王成发远点，就让他在门诊烂死算了。”肖强冷冷说道。
“周从文真要做袖切？还是在腔镜下做？”雷主任追问道。
虽然她不是干胸科的，可是普胸手术的天花板她知道。
就像是神经外科现在的天花板是动脉瘤一样，这是基本的常识。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不解。
这种天花板级别的手术和江海市三院有什么关系。
“黄老发出来的请柬是这么说的。”肖强道，“现在医大二院已经忙的不行了。”
“为什么？”
“全国要来一两千人。”肖强道，“本来年会很多医院只派一两个人出席参加，但这次非但有公开手术，还做两台大家都认为做不了的手术。”
说着，肖强真的有些羡慕嫉妒了。
神经外科也有镜子，从鼻孔进，做颅内胶质瘤手术。
肖强很早就想学，可是手术的难度太高，他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周从文真是很年轻，很有闯劲。
他不光做最简单的楔切，连天花板级别的手术都碰。
牛逼！
肖强虽然不喜欢周从文，但是在心底还是给了周从文一个“中肯”的评价。
“能做下来么，瞎胡闹。”雷主任不屑地说道。
“就你懂！”肖强心里有数，冷冷斥道，“黄老是什么人，人家都没说不行，你就确定周从文做不下来？”
雷主任被肖强的话说的愣了一下，她很了解肖强，知道他不高兴了。肖强是一张狗脸，说变就变，雷主任连忙上前几步，抱住肖强的胳膊。
“老肖，我错了呢，你别生气么。”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肖强感受到柔软，哈哈一笑，把周从文的事情抛到脑后。
开车来到一家酒店，雷主任去开房间，两人一边嬉笑一边上楼。
……
……
与此同时，三院胸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周从文正在用笔画手术时的图案。
“老刘，你用气管镜配合一下我。”周从文手里的原子笔轻轻点了点病历纸上的图案，“腔镜的视野受限，我看不见下面，只能盲操。”
刘伟已经被周从文勾勒出来的手术过程惊呆，怔怔的看着病历纸上的图案。
他没想到周从文的手术中，麻醉师竟然还有这么重的任务。
“能做到么？”周从文问道。
“……”刘伟没敢说话。
之前搂宝夹的兴奋早已经荡然无存，他全神贯注的看着周从文画的图案，最后摇了摇头。
“从文，我怕耽误你手术。”刘伟哭丧着脸说道。
“这样吧。”邓明道，“开始我配台，再找个小医生上来当二助。做到袖切吻合的时候我去操作气管镜，配合你吻合。”邓明手捧着保温杯缓缓说道。
他理解刘伟的心情。
周从文要求的事情难度极高，即便是自己上去操作气管镜能不能达到周从文的要求都在两可之间，就别说刘伟了。
“那也行。”周从文淡淡说道，“手术难度主要在这里，袖切么，肯定是吻合支气管的时候最难。”
“看你画图出来，我倒是更有信心了。”邓明哈哈一笑，“小周啊，你的思路我是真没想到。”
周从文微微一笑。
腔镜下袖切手术主要是在达芬奇机器人大量进入临床后才开展起来的。
达芬奇机器人是麻省理工研制的一种外科手术设备，最开始主要用在战地救护上，外科医生远程操控手术。
可因为信号传输问题，在战地救护种应用的并不多，反而渐渐走进临床，应用在一些高难度的手术上。
在未来，胸外科的袖切、食管癌手术；心外科的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普外科的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都用达芬奇机器人来完成。
现在用普通的腔镜做手术，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可周从文是谁？！
他可是未来全世界做机器人手术做多的外科医生，没有之一。
有些事情笔直的去想，问题很多，根本想不懂。但要是站在另外一个维度反过来想，就很好解决。
也不算是很好解决，最起码有解决的办法。
周从文准备做袖切，吻合支气管的时候有视野盲区。普通腔镜还不是达芬奇机器人系统，光源、观察镜无法扭转角度，所以只能盲操。
为了避免风险，周从文才想到术中用气管镜观察，下到自己需要吻合的气管端，用眼睛看着完成手术。
甚至气管镜的操作端都可以在气管内帮着自己纠正缝合针的角度，让手术的难度大幅度的降低。
不过无论怎么做，即便周从文“取巧”，手术难度依旧突破天际。
哪怕是现在的周从文，也要小心谨慎的弥补上所有的破绽，谨慎行事。
不过好处在于有大师兄邓明配合。
两个胸外科界顶级的人联手，手术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下来。”周从文道，“邓主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有很多疑问，比如说……”
邓明的学术水平肯定在刘伟之上，比他高了无数个等级，询问的也是重点中的重点。
周从文耐心讲解，手里原子笔不断画着图案，尽量把最清晰的术野展示给邓明。
刘伟看愣了神。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都觉得这是自己的幻觉，不应该是912的邓明邓主任答疑解惑，周从文在一边连连点头才对么？
怎么是周从文滔滔不绝的说着手术要点，而邓主任连连点头呢？
三个小时后，邓明才长出了一口气，“差不多了，我回去想一想。”
周从文微微一笑，“还有时间，邓主任有不明白的就问。手术很大，我可不保证上台后脾气会很好。”
“……”邓明手捧保温杯，看着周从文。
要不是保温杯里泡着无数珍贵的草药，邓明就直接把水扬到周从文脸上。
有这么和大师兄说话的么！
本来邓明认为老板快八十的高龄收了最后一个关门弟子，肯定是自己带。
但事实却相反。
现在就算是让邓明带，他都不敢。
……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出东风医院的大门。

第0573章 被雷劈了
周从文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专心和邓明、刘伟、李庆华讨论手术的事情。
袖切对周从文来讲不算多大的手术，但问题出在周从文上一世去912、魔都的时候都是用手术机器人来做的。
手术机器人的视角可以旋转，对各种复杂手术来讲极为适合，术野清晰，开胸都比不上。
可现在是2002年，别说是达芬奇手术机器人，连推广胸腔镜都很困难。
腔镜做袖切，难度的确上了天，这一点周从文心里有数。
周从文也知道，即便自己做了，胸腔镜的袖切手术也推广不下去，但这台手术是为了证明一点——开胸能做的手术，腔镜都能做！
邓明拿着周从文写手术要点的病历纸回酒店休息，看样子要点灯夜战。
周从文也回去早早睡了，保持身体状态。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来到医院，在电梯里看到眼睛放着贼亮贼亮光芒的沈浪。
“你这是怎么了？”周从文有些疑惑。
难道沈浪领悟了袖切手术的真谛？要不然干嘛这么兴奋。
“从文，去值班室……不，去防火通道说。”沈浪冲周从文挤了挤眼睛。
“……”
周从文一怔。
自从王成发被踢去门诊后，两人抽烟都在值班室，可沈浪竟然要去防火通道？
脑子被门给夹了么？还是说有别的事儿不能让人知道？
肯定有大事！但周从文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比马上要做的腔镜下袖切更重要。
被沈浪拉到防火通道，周从文直接坐在楼梯上，笑吟吟的看着沈浪，“有什么大事？”
“从文，肖院长出事了。”
“肖凯？不是……”
“咱们的肖院长，肖强！”沈浪无奈地说道。
周从文这货脑子里琢磨什么呢！
“肖强……”周从文马上想起来上一世肖强马上风的事情，他不记得时间，隐约记忆中也是沈浪和自己八卦的。
不过时间好像对不上，上一世肖强好像是几年后生的病。
“你猜怎么着！”沈浪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马上风？”周从文问道。
“……”沈浪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周从文，“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120急救车的司机还是120医生？还是神经外科的医生护士？”
还不是你告诉我的，周从文心里腹诽了一句。
“你都不知道，肖院长老惨了！”
“嗯？怎么惨？”周从文问道，他已经感觉到肖强还要走从前的时间线。
“他和雷主任那啥的时候忽然间脑梗了，雷主任吓傻了，据说连衣服都没穿就打了120电话。医生赶到的时候她正在拨打110，一件衣服都没穿啊……”沈浪连连感慨。
周从文结语。
这事儿打110，不是开玩笑呢么，麻烦警察同志干什么。
还真是被吓懵逼了，雷主任的心理素质真差。难怪平时出事就往下面小医生的身上推，这是个人素质问题。
不过肖院长的品味真差，雷主任无论是外形还是……他也能下得去嘴，真是百无禁忌。
“我听120医生说……”
“那个医院出的120？”
“东风医院。”
东风医院是一家社区医院改造的小医院，没想到那面的120医生沈浪也认识。
“你怎么认识东风医院120医生的？”
“送一个急诊患者来，酒后摔了一个跟头，喘不上气。120送来咱们急诊，我去会诊，那哥们跟我说是张力性气胸，要我插两根针上去。”
周从文哈哈一笑，东风医院的医生水平可是真差。不过也就那样，基层医院么，还指望他们水平能高到哪去。
张力性气胸在二肋锁骨中线插50ml注射器针头排气属于非常手段，但诊断不明确的时候会造成开放式气胸。
一般小医生要是遇到这类事情，有可能盲信，造成医疗事故。
“你怎么做的？”周从文饶有兴致的问道。
“根本不是！”沈浪鄙夷地说道，“呕吐物导致的，想骗我？哪有那么容易。他要是确定，在120急救车上为什么不插针？”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沈浪这货还真是不错，脑子很清醒，没有被人带跑偏。
“咦？怎么说起他来了。”沈浪皱眉。
就在周从文心里赞美沈浪不会被带跑偏的时候，沈浪已经觉查出来被周从文带偏了，马上把话题拉回来。
“就是那哥们出的120，他把肖院长送到东风医院，路上给院长打电话，找了一个僻静地儿直接联系的我。”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打车去找他，当面问的。”
“……”周从文能想象到沈浪半夜被叫起来，一听说这种事儿，直接穿衣服出门，像是做急诊手术一样上心。
“当时这哥们去酒店，带着担架上去，肖院长还有意识，他最后交代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去三院，第二句是不去人民医院。”
“我听到后都傻了。”沈浪皱眉，“从文，你说为什么不回咱们医院呢？咱这里神经科的技术力量不弱啊。”
“得罪的人太多了。”周从文道，“怕别人暗地里下黑手。要么就是他从前做过类似的亏心事，导致有心理阴影。”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他怎么说也是医生，怎么能做亏心事呢。”沈浪的三观无法和肖院长同频。
“谁知道呢。”周从文淡淡说道，“后来肖强的情况怎么样？”
“东风医院的院长马上联系咱们李院长，并且给肖院长的爱人打电话，最后商量把人送回咱们医院。”沈浪道，“诊断是脑出血，现在还在手术台上呢。”
“咱们医院自己做的？”
“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不是要去医大当副主任了么，关系已经办完了，人还没走，把他直接从家叫来做的手术。”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不用自己去了。
“对了，雷主任好像精神受到了刺激。想想也是，一下子忽然人就不行了，换谁谁不害怕。”
沈浪说着说着，感慨的叹了口气，“换我也不行啊，你说刚刚还你侬我侬的，忽然就开始抽风、吐白沫子，喘气都喘不上来，谁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唉，从文，你说这人呐，结婚干嘛。”

第0574章 我觉得，不美
“那怎么办。”周从文摇了摇头，“赶上小概率事件了，没办法的。你总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拒绝结婚吧，放心，你没那么强。”
“我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觉得要是我的话死的心都有。”沈浪深深的叹了口气。
忽然，他醒悟过来，周从文刚才好像在阴阳自己。
“我听人说在急诊科遇到中年少妇和宠物狗一起送来的病例，和这种一样，社会性死亡。”周从文在沈浪还没发怒的时候说道。
沈浪的眼睛忽然一亮。
“从文，你说的……简直说到骨子里去了！”沈浪一拍大腿，“就是这种感觉，尴尬的要死，出院后也没脸见人。”
“嗯，这叫社会性死亡，简称社死。”周从文叹了口气。
这是若干年后的一个流行词，尤其是在网络的加持下威力比现在强大百倍以上，沈浪无法理解什么是社死。
“对了！”沈浪又想起什么，神神叨叨地说道，“肖院长昏迷之前还说了一句话，和你有关系。”
“和我？”周从文一怔。
刚刚沈浪说的剧情都是上一世存在的，自己的到来并没有改变肖院长的人生曲线。
可最后临昏迷之前还说了一句和自己有关的话，这是什么鬼。
“肖院长说——离王成发远点，别惹周从文，要不然打雷什么什么的，我估计是要说劈死。”
“……”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东风医院那哥们把人送上救护车，车上没别人，肖院长忽然要说话他就凑过去听。王成发和你周从文的名字他之前都不知道，但肖院长说的很清楚。”
周从文哭笑不得。
“别出去乱说。”周从文警告道。
“我知道，这种事儿怎么能乱说呢。”沈浪点头，“放心吧，我就是好奇，为什么靠王主任近一点就得被雷劈呢？”
周从文默默的抽烟。
“问病史，雷主任说他们晚上和王主任一起吃的饭。这事儿还真就不好说了，吃顿饭就马上风，脑出血，一下子干掉咱们医院两个科室主任，其中一个还是副院长。”
沈浪嘴里“啧啧”有声，看样子已经把肖院长最后交代的事情信了个十足十。
“别扯淡了，调转手续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你家里怎么说？”周从文问道。
“家里当然高兴了。”沈浪道，“从文，你跟我交个实底，去了之后我具体要做什么工作？”
“最开始要做胸腔镜，切肺小结节。”周从文道，“再往后你要是可以做袖切，我就带你去912。”
“说的好像你一定能去912似的。”沈浪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讥讽周从文，“人家912连博士都不要，咱算什么。”
“有老板在么。”周从文道，“沈浪，现在未来在你手里了，要怎么办看你自己的。”
“我知道。”沈浪低头沉思。
“和王经理有进展么？”
“没什么进展，人家是大城市的姑娘，咱多土气，说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沈浪无奈的笑了笑，“我就是觉得王经理身上的味儿好闻。”
“往好了说，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往不好听说，你这是见色起意。不过无所谓，男人么，谁不好色。”周从文淡淡说道，“走了，准备交班查房，过几天去省城做手术，你要……”
话没说完，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来。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周从文马上坐直，腰板笔直笔直的。
“老板。”接通电话后，周从文恭敬地说道。
“小周，患者我带着去帝都医院做CT重建，是右上肺肿瘤，看着比较简单，你还有别的需要么？”
“没有了，老板。”周从文恭敬微笑。
“那就这样。”黄老直接挂断电话。
“从文，为什么不在912做检查，非要去帝都医院？”沈浪疑惑。
“你知道帝都医院么？”周从文问道。
“什么破医院？不知道啊。”沈浪疑惑。
“破医院？别闹。”周从文道，“全国最新的医疗机器，都在帝都医院落户，保健组最早就设立在帝都医院，那面的老年病科技术实力全国第一。”
一说到保健组，沈浪眼睛里露出向往的神色。
“咱们医院的CT是双排的，912是4排的，帝都医院是8排的。”周从文说道。
这些数字……对周从文来讲简直太过于寒酸。
未来128、256CT全国都是，而2002年帝都医院也只有8排的CT。
不过现在不仅仅是帝都医院，全世界内最高水准的CT也只是8排的。
“哦哦哦，黄老的意思是你要做的示范手术，术前检查最好认真一点，对吧。”
“嗯，做三维检查，避免有肿瘤侵犯血管。”周从文道，“老板办事，稳的很，你多学着点。”
沈浪嘴唇微微一动，但是没说出口。
自己倒是想学，可也得有机会才行。自己带患者去帝都医院，那面的医生绝对不肯接待自己就是。
周从文说的都是废话。
……
……
黄老趿拉着棉布鞋，背手弓腰走在帝都医院的CT室里。
“李大姐，来麻烦您了。”黄老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笑吟吟地说道。
“小黄，什么患者？”一位老人站起来迎接黄老。
“我最近新收了一个小徒弟，马上要开年会了，准备做示范手术，我带患者来您这里做个CT。”
“准备做什么术式啊，该不会也是腔镜下袖切手术吧。”老人家问道。
“也是……”黄老神色未变，淡淡一笑，“楚院士的儿子带着来做的检查？”
“正好你来了，过来一起看看。”李老招了招手，叫黄老过来。
她并没有在意胸外科学界之间激烈的碰撞，在老人家眼里，只有患者和疾病。
“也是右上肺的肿瘤，要做袖切，我问了一句，说是准备今年学会用腔镜做。”
黄老点了点头，走到阅片器旁仔细看片子。
“看着对血管没有侵犯，但我总是感觉不对。”李老专心看片子，“小黄你是干这个的，说说你的意见。”
黄老端详了良久，至少过了十分钟，才缓缓说道，“李大姐，看着没事，但我觉得……不美。”

第0575章 下作
不美。
这个描述绝对不是医学词汇，也不是任何暗语。
黄老说的莫名其妙，天马行空，但李老却点了点头，她明白黄老在说什么。
“我看片子觉得没问题，可是这一段……”
说着，李老用手点了点影像。
“这里总让我觉得不舒服，小黄你说的好，不美。”
“要是我的患者，我会建议开胸手术。”黄老认真地说道，“腔镜的风险很大，不是说手术风险，是转开胸的可能性很大。”
两位年纪加起来一百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开始就“梅奥小子”带来的患者的影像展开讨论，精力充沛，完全不像是垂暮老人的样子。
“我给楚院士打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黄老淡淡说道。
“嗯，这个患者有问题，还是建议开胸手术的好。”李老也同意黄老的看法。
黄老带来的患者做完CT，两人又一同阅片。
这个患者的情况很简单清晰，黄老选择的手术患者是一等一的——病情明确，简单易行。虽然腔镜下肺叶袖切手术是胸外科的手术难度的天花板，但黄老用自己的能力把手术难度尽量降低。
做示范手术，并不会选择最难的患者，毕竟手术全程成百上千双眼睛会盯着看，术者难免紧张，一定要选择没有任何问题的患者，避免意外情况。
黄老回到912自己的办公室，又过了一遍自己给周从文选的患者的片子。
确定无误后，黄老拿起手机，找到楚院士的电话打过去。
“小楚，我是老黄。”黄老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儿子选择的患者影像学上有问题，我和老李大姐聊过，都建议别做腔镜手术。”
“……”电话对面楚院士一怔。
这个时间点，黄老打来这样一个电话，还带着李果珍李老的名字，是威胁自己，让楚云天退出年会么？
“我和老李大姐一起看的片子，如果说哪里不对，我们都说不出来。但问题在于影像上看着不美，你懂我的意思吧。”
黄老悠悠说道，并没有因为楚院士的儿子，那位“梅奥小子”和周从文有竞争而避嫌。
“黄老，我懂。”楚院士笑了笑，“我这就和云天说。”
“行，那我挂了。”黄老简单说完，挂断电话。
电话另外一面，楚院士拿着手机沉吟。
楚云天冷笑，“爸，是黄老打的？”
“是。”楚院士沉思。
“真是下作，为了乱我的心，连这种电话都打。他这算是威胁么？威胁有用么？”楚云天不屑地说道。
“怎么说话呢，对老同志、老先生还有没有点尊重了。”楚院士斥道。
“尊重？他也配。”楚云天道，“什么是不美？这话从一名医生的嘴里说出来……嘿，国内的水平可真低。”
对于楚云天的质疑，楚院士也无话可说。
黄老的描述的确有问题，不美，这不是医生描述片子的专用词汇。
“片子经过互联网发给我老师看过，他说没问题。”梅奥小子楚云天说道，“我可不是国内他的徒子徒孙，一句不美就要断了同台竞技的事儿？不可能。”
楚院士皱眉沉吟，良久没说话。
“爸，那个周从文是什么来头，怎么能让黄老做出这种事儿。”楚云天问道。
“我见过周从文。”楚院士开始讲述夏天的时候在省城遇到周从文的情形，一边讲述，他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在楚院士看来，黄老不是这样的人。但偏偏又打来一个“指向性”明确的电话，简直太奇怪。
“挺傲的一个小子，这回我教他做人。”楚云天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问问李先生。”
楚院士毕竟年纪小，称呼帝都医院那位顶级存在的时候不像是黄老一样直呼老李大姐，而是叫李先生。
楚云天也不敢对李老有任何不敬，但他的目光流露说明了心里真实的想法。
拨通电话，楚院士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说道，“李先生，您好。”
“小楚啊，小黄都跟你说了吧。”
楚院士一怔，看样子黄老说的没错，片子应该是两位老人家一起看过。
至于什么黄老说服李老一起做局这类的事情楚院士想都没想，李老是什么人？怎么会玩这种小孩子的伎俩。
“说了，但我想不懂。”楚院士恭敬说道，“李老，黄老说影像学上没看到问题，但就是觉得不美。”
“是，我也有这个疑惑。”李老淡淡说道，“手术还是开胸做吧，腔镜做有风险。”
“好的，我这就和云天说，打扰您了，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不错。”
“我下周去帝都开会，您哪天的门诊？我上门看看您。好久没见，心里想得慌。”
两人闲聊几句，楚院士挂断了电话。
“云天，听到了？”楚院士凝神问道。
“切，说有问题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咱们是搞医疗的，不是算命的。”楚云天心中不屑，但不愿意平白无故得罪李老，只是话语中的不屑掩饰不住。
“谨慎起见，还是换个患者吧。”
“爸，时间不够。”楚云天也有换个患者的想法，他可以不信黄老的话，但不可能对李老的话有什么质疑。
只是示范手术的时间临近，想要临阵换患者，难度可想而知。
“……”楚院士皱眉。
“我再问问我老师，找梅奥的专家组看看片子。”楚云天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楚院士点了点头。
但是一想到李老的话，楚院士就有些忐忑。
李老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全国影像学的巅峰，1943年的协和博士，师从谢志光老先生。1948年去芝加哥留学，1965年从北医三院调去帝都医院担任放射科主任。
国内骨龄标准是老人家建立起来的。
70年代末，引进的第一台CT，也是老人家在摆弄。
90年代初，老人家开始钻研核磁共振技术。
21世纪初，第一台8排CT也是老人家开始研究。
在国内，楚院士实在想不到还有谁看片子比李老更多，经验更丰富。
相对于梅奥而言，楚院士还是相信李老的话。
可自己儿子不信。
楚院士也没什么办法，看着楚云天和梅奥联系会诊，眉头越锁越紧。
……
……
注：2004年的时候找李果珍老先生看过一次片子，儒雅随和，历历在目。去年老人家105岁的生日，看了一眼群里传的照片，老人家身体康健，很是欣慰。

第0576章 一毛一样的价值观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
周从文一行人来到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建立在张友办公室的旁边，黄老也带着患者一早赶过来。
学会第二天就要召开，黄老见面后询问周从文手术的相关事宜，周从文早就有预案，和盘托出。
黄老似乎预料到周从文的想法，他只是闭着眼睛听周从文的陈述，没有说一句话。
倒是邓明，他对楚云天更感兴趣。一向和善的邓主任隐约带着一丝锋芒，但被他掩饰的极好。
等送黄老回去休息后，邓明捧着保温杯拉周从文出门。
“小周，你听说过楚云天么？”邓明忧心忡忡的问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上一世和楚云天从国内争到国外，一路激烈战斗，最后略胜他半筹，周从文又怎么会不知道。
其实周从文也很佩服楚云天，他是那种有天赋的人。
自己开了挂，还只能略胜他半筹，足见楚云天梅奥小子的称呼并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这一世，自己重生回来，带着几十年的经验，碾压楚云天只是一件小事。
“知道。”
邓明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连这都知道。
不过邓明没有追问周从文是从何得知的，捧着保温杯，淡淡说道，“半年前你要是成了楚院士的学生，现在给楚云天配台的人就是你。”
“呵。”周从文淡淡一笑。
“他手术做的很好，尤其是心胸、普胸这一块，在梅奥诊所已经得到公认。去年独立完成了一台肥厚性心肌病的手术，切下来1350g的肥厚心肌。”
“的确很厉害。”周从文的话语依旧很淡然。
“这次……”邓明沉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缓了几秒钟后，字斟句酌地说道，“你知道老主任们为什么敝帚自珍，不传授手术给年轻人么？”
“知道，年轻人么，总是飞扬的厉害。而且年轻人缺少的是经验，优势在于身体、眼睛和稳定性。有了老人的经验，很容易超越老人家，踩着老人的肩膀上位。”
“弑神后成神，这是江湖谣传。”
“有一定道理。”周从文承认这一点。
“楚云天就是为了弑神而来的。”邓明缓缓说出了一个真相。
“我知道，不过楚云天选错了对手。”周从文微笑。
上一世楚云天始终慢自己半步，自己成了他一辈子的梦魇。
而这一世，自己还有从前的经验，身体技术也已经恢复七七八八，楚云天还是自己的对手么？
周从文不这么认为。
邓明不知道周从文在想什么，他有些担心的直言道，“最起码我认为我的手术比不过楚云天。去年看他做肥厚性心肌病的手术，稳准狠，有几个步骤我看的心惊胆战。”
“后来呢？”
“手术很成功，那台手术就算是老板都赞不绝口，亲口说自己做的话最多也就是这个程度，甚至还稍有不如。”邓明捧着保温杯道，“我还以为楚云天专心攻克心胸手术，没想到他竟然在胸腔镜的领域想要挑战老板。”
“我想老板不这么认为。”周从文淡淡一笑，“人家有本事，那就做手术呗。勇猛精进，技术活儿始终都是自己和自己的战斗。”
邓明不知道为什么周从文和老板竟然这么像。
学术会议上两组不同的人马做同样的术式，这种挑衅意味明显的举动，他们两个竟然都不以为然。
要是普通人也就算了。
可对手是楚云天，号称梅奥小子、神之左手的那个年轻人，回国参加年会肯定是觊觎老板的地位。
这都不重视么？
邓明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板淡薄名利还能理解，可周从文呢？一个入行不到两年的小家伙怎么会有这种信心。
“小周，这次事关老板的名誉。”
“邓主任，你想多了。”周从文淡淡说道，“老板的名誉不是一两次手术能决定的。”
“……”
“这种事儿属于价值观，老板最愿意上，我就不说了。”周从文微笑，“不过我估计要是楚云天能留在国内推进胸腔镜的进展，只要他手术做得好，老板会很开心的承认这一点。”
邓明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老板的确是这种人，不过周从文血气方刚，怎么会也这么想！
太诡异了！
“放心，把注意力放在手术上。”周从文笑道，“邓主任，别紧张的睡不着觉。”
“明天的手术有可能要竞速。”
“不。”周从文沉稳地说道，“手术就是手术，完整做下来最重要，速度快与慢反而是其次。我想要是老板选择的话，他也会这么想的。”
邓明真想把保温杯砸在周从文的脸上。
这货说起大道理的时候和老板一毛一样，这特么不是开会，是师兄弟关上门谈心。
面对年轻新锐的挑战，就这么认输么？邓明心里有些乱。
“邓主任，放心啦。”周从文拍了拍邓明的肩膀，“回去多喝点热水，对身体有好处。”
“……”
“早点休息，明天先做一台食管癌手术热热身。”周从文笑道，“我做的那台食管癌手术的录像你看过多少次？”
“不到一百遍。”
“差不多了，要不明天你来做？”
邓明摇头，知道周从文是和自己开玩笑，他哈哈一笑，“行了，你也回去早点你休息，明天两台大手术，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尤其是袖切的手术，你去做气管镜的时候咱俩要配合默契才行。”
邓明点头，心里面琢磨着之前的演练。
周从文的想法如同天马行空一般，难度极高，哪怕是邓明都觉得很难。
两人各自回房间休息，而此时楚云天没有休息，却在机场接机。
……
……
楚云天很重视帝都医院李老的意见。
影像学资料传给梅奥诊所，经过专家组会诊，认为患者病情很单纯，肿瘤并没有侵犯到血管，是胸腔镜下作袖切手术的适应症。
但即便经过梅奥专家组的会诊，楚云天也小心谨慎的请自己的老师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来华参加手术。
这次手术，不容有失！

第0577章 掀翻那个曾经的王
楚云天像是一只刚刚长大的成年狼似的，觊觎着族群的宝座。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明天的手术上，准备通过一台“不可能”完成的手术打败统治国内胸外科界几十年的黄老。
但遗憾的是黄老并不亲自出手，能打败的只是黄老的关门弟子。
楚云天已经做了设想，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年轻人失败后黄老一定会说他刚入门不久，打败他也不算什么。
从此闭而不战，当缩头乌龟，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在国内学界他还是理所当然的“老大”。
对此，楚云天有全盘的计划，之后要做什么楚云天也算计的很清楚。
他很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因为在他心里，只有自己才是胸外科界的王者，那个唯一的王者。
十几年的磨炼，获得梅奥诊所所有医生的认可，楚云天觉得自己已经踏上了王位。如今王者归来，第一战初露锋芒只斩杀一个无名小卒，楚云天对此觉得略有遗憾。
虽然如此，楚云天还是为了避免失误，请来自己的老师大卫&#183;史密斯教授为自己压阵。
毕竟连李老都说影像学上患者的三维重建略有不美，楚云天生怕出问题。
原本楚云天对请自己老师来的做法还有些犹豫，但现在他很坚定的期盼着有强援在身边。
不一定要老师上手术，只是避免一些意外情况而已。
楚云天虽然认为自己必胜无疑，但还是很谨慎，谨慎的像是一条老狗。
挑战，不容有失，哪怕做多，也不能因为准备不周全而抱恨。
飞机降落，看见大卫&#183;史密斯教授的身影后，楚云天高举起手臂，不断挥舞。
“楚，你简直太谨慎了，和你的年龄不相符。”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拥抱楚云天，笑着说道。
“教授，能见到你简直太高兴了。”楚云天说道，“我们国内的专家对患者的影像资料有疑问。”
“你们国内根本没有专家。”大卫&#183;史密斯教授直接否定道。
楚云天没有和他争论这件事，上车后直奔医院而去。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在医大二院的医生办公室里，大卫&#183;史密斯教授点着阅片器上的片子，砰砰作响。
“完全没问题，有一些伪影，但那是机器和使用机器的人操作失误的原因。”
听教授这么说，楚云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因为事发突然，他甚至都没足够的时间做甄选。但楚云天对自己的水平有信心，手术肯定没问题。
“教授，明天我们当地的医生要先做一台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
“我的天！”大卫&#183;史密斯教授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那我们的手术不是要后天才能做么？该死，我已经预定了后天的机票。”
“按照流程，手术明天做。”楚云天解释道，“术者是我们国内胸外科的顶级医生最近收的一个学生，他在前段时间做过类似的手术，用了2个小时的时间。”
“这么厉害？”大卫&#183;史密斯教授一怔，他收起轻视的心思，开始认真起来。
“嗯，对手的水平很高。”楚云天斗志昂扬。
“不过我听说你们国内的腔镜手术开展的很少。”
“并不影响有很强的手术医生出现。”楚云天回答道，“教授，明天我准备和他一同开台做袖切手术。不需要您出手，您帮我看一眼就可以。”
大卫&#183;史密斯教授耸了耸肩，他知道自己这名得意弟子心里的打算。
一切只是为了万无一失，楚云天是一个谨慎的医生。
不顾大卫&#183;史密斯教授又看了一眼阅片器上的片子，他轻蔑地说道，“这种典型的图像在你们国内都没办法做出正确的诊断么？我知道你们国内的医疗水平低，没想到会低到这种程度。”
之后的话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没说，但很明显，下面是满满的讥讽与不屑。
楚云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按说以李老的经验、智慧、能力而言，不应该出现这种失误。有可能是黄老在中间作祟，楚云天最后想到。
不管了，等明天手术，给他们一个好看！楚云天双手握拳，给自己鼓气。
“手术对你来讲很简单，年轻人。”大卫&#183;史密斯教授能感受到楚云天的斗志，他安抚楚云天。
在手术前太过于兴奋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毕竟是腔镜下袖切手术，胸外科手术的难度壁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百分之百能拿下来。
就算是楚云天很强，最好还是把状态用在明天的手术中。
楚云天听到教授的话，点了点头，“教授，我知道。”
“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张片子在梅奥已经由12名专家一同看过，大家都认为没什么问题。你的疑惑在于将要挑战一位在王座上坐了太久、已经散发着陈腐味道的王者，放心吧，每一个王者都有离开宝座的那一天。”
楚云天点头。
“你要做的就是告诉他，时代变了，现在最强的那个人是你而不是他。”
“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你们国内也能做腔镜下的食管癌根治术，还敢于挑战腔镜袖切这种技术壁垒。”
大卫&#183;史密斯教授唠叨着。
在他看来，这片技术的不毛之地开展如此高端的手术术式根本是不可能的。
楚云天没听他的老师在说什么，这些对他来讲都没有意义。楚云天满脑子都是那位坐在王座上已经几十年的老者，自己要对他发出挑战，虽然迎战的只是那位老者的学生。
这只是第一步！
楚云天深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内心的悸动。
原本还有一丝顾虑，因为李老和黄老的话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但随着大卫&#183;史密斯教授的到来，确定的告诉楚云天影像没事，他已经再无顾虑。
准备战斗！
楚云天斗志昂扬。
这一次，一定要旗开得胜，把老旧、陈腐的那位王者掀翻！
以后的世界是年轻人的，是自己的。
这次年会，会成为国内心胸外科的一个历史性的里程碑！

第0578章 示范手术开始
第二天一早，楚云天正常起床，精神饱满。
昨天晚上他睡的很好，没有因为紧张、焦虑而失眠。
手术很大，而且这台手术这意味着自己挑战国内的那位王者级别存在的开始。
楚云天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之前的事情都只是一些小波澜，今天自己就要迈出成为王者的第一步。
全国性质的学会每年都会召开，但只有不到一半的年份才会有顶级医生做公开手术。
每当遇到公开手术的时候，医生们都像是过年一样趋之若鹜，来观摩、学习。
只是，今年的学会和往常不同。
学会的主办单位临时换人，由国内胸外科界的泰山北斗级的老人家出面，举办学会。
而且学会并没有在912召开，而是落在偏远省份的省城。
这都不算，这次学会有公开手术，而且还是两个难度到了天际的手术。
有公开手术也不算，难度高暂且不提，做公开手术的竟然是两个人——黄老的学生，和楚院士的儿子。
类似用公开手术打擂台的事儿国内很少遇到，所以与会的胸外科医生都很兴奋，摆明了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架势。
肖凯又一次带着他手下的医生来观摩手术。
最早肖凯听说有人向周从文发起挑战的时候，很是不屑。
周从文的手术已经做到了鬼神难测的程度，不是想挑战就能挑战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毛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肖凯认为对方会在周从文的面前碰个头破血流，甚至含羞而死也说不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肖凯知道了越来越多的细节，对那位号称梅奥小子的楚云天有了更深的了解后，他开始为周从文担心起来。
楚云天不到四十岁就横扫梅奥，那可是梅奥诊所，世界排名第一的医院。
国内的技术水平有多高、距离世界顶级的差距有多大，肖凯一清二楚。
周从文手术做的的确是好，但肖凯认为这种好属于坐井观天的好，而不是真的登峰造极。
面对来自梅奥诊所的楚云天的挑战，不是应该拒绝么？黄老应该有这个能力。
肖凯想不懂黄老为什么不拒绝，而是让周从文和梅奥小子楚云天同台竞技。
唉，不知道周从文会死的有多惨烈，肖凯心里暗自想到。
可惜了，还以为自己抱上了一根大粗腿，却没想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周从文还是根小树苗，就被来自梅奥的楚云天盯上。
事实上，周从文必然如流星一般陨落。
“肖院长，我从前压根没听说过有人还能用胸腔镜做袖切手术，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
“是啊，开胸的袖切都很难做，他们都是什么怪物。”
“人家一个是国内顶级医生黄老的学生，一个是来自世界第一的医院的术者，咱们能比么。要是咱们也能做，早就去帝都或者去美国了。”
肖凯听手下医生们不断议论，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对周从文的处境有些惋惜。
多可怜的孩子，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得到黄老的认可，又能做难度上天的腔镜手术。
但他还没来得及成长，就遭受到强劲对手的挑战。
不对，不是挑战，而是碾压。
在肖凯心里，周从文手术做的再好也没办法和梅奥诊所比。
那可是梅奥！是来自梅奥的顶级术者。
“肖院长，您怎么看？”肖凯手下的胸科冀主任问道。
“周医生应该比不过那个梅奥小子，但咱们的预案不变。”肖凯很冷静地说道，“术后请周……周教授吃饭，看看他能不能同意来咱们医院飞刀手术。”
“怎么不请楚云天楚医生？”
“人家是梅奥小子，你准备给多少钱飞刀钱？”肖凯不屑地说道，“周医……周教授三五千就能搞定，楚云天楚医生的计价单位是美元，是美元！”
“……”
“就这么定了，别以为周教授手术做不过楚云天你们心里就看轻了周教授。”肖凯像是给手下医生打气，也像是说服自己，“比较的对象不一样，而且……你们知道楚云天楚医生为什么叫梅奥小子么？”
“不知道。”
肖凯手下的医生们纷纷摇头。
“在梅奥诊所里，所有心胸外科的手术术式楚云天都做过，包括各种极难的手术。比如说肥厚性心肌病的心肌切除手术，比如……”
一句话没说完，其他人都怔住。
这种手术术式只存在于传说中，知道的人都不多，楚云天竟然能做！
看样子周从文凶多吉少。
“对手太强，属于世界级别的天才外科医生。周教授就算是比不过他，也是正常的，不能为此轻视周教授的水平。”
“是是是。”
肖凯手下的医生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看周从文做的食管癌根治术已经看吐了，但真要是让谁上台去做，没一个人有信心。
肖院长说的对，即便是周教授比不过梅奥小子楚云天，那也是正常的，不能为此轻视周教授。
“都别说话了。”
当黄老登上主席台，肖凯做了一个手势，随后鼓掌。
黄老双手向下压，等掌声停止，开始演讲。
他的演讲并不长，主要是讲述了一下胸腔镜的起源，相当于做了一个科普。
今天的重头戏在示范手术上，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黄老也没有占用太长时间，随后讲了自己对胸腔镜未来的认知。
“我认为，所有开胸手术能做的术式胸腔镜都能做，而且能做的更好。”
黄老用这么一句话收尾。
全场哗然。
这种吹牛逼的话，也就黄老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换个人都会被嘘。
当大幕垂下，投影映来，黄老身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周从文已经穿上手术衣站在手术台前，准备开始手术。
黄老没多说别的，背手弓腰，趿拉着棉布鞋走下主席台坐在第一排。
“黄老，您真是慧眼识人。”楚院士起身，恭迎黄老。
他不是胸科的人，但今天他儿子上台做手术，所以楚院士也赶了过来。
“我听说你一早遇到周从文的时候就要收他当学生？”
“嗯，但是被拒绝了。”楚院士笑呵呵地说道，没有一丝难堪，“这是一匹烈马，我驯服不住，还得看黄老您的。”
“你儿子也不错。”黄老微微点头。

第0579章 神似
“黄老，周从文真是很不错。”楚院士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说道，“半年前我准备收他当我的学生，却不知道他是你们胸外科的人。”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这孩子的脾气和我一样，身上一股子白灵芝的味儿。”黄老淡淡说道，眼睛看着屏幕。
大屏幕上，手术已经开始。
周从文做食管癌的手术录像黄老看过几十遍，对周从文的信心很足。
但今天周从文要做的却不仅仅是一台食管癌，别人眼中的难度壁垒，对周从文来讲只是一道开胃菜。
“年轻，手稳、眼神好，这都是优点。”楚院士笑道，“外科可和我们内科不一样。”
听上去楚院士这句话是在夸周从文，其实却是在阴阳黄老。
黄老没有理会楚院士这句带着挑衅语气的话，而是专心致志看着屏幕上周从文的手术。
手术做的干净利索，黄老的表情却渐渐严肃起来。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很奇怪，除了黄老之外，身后的众人，包括组织手下医生学习过很多遍的肖凯都没看出来。
手术过程不一样，但在黄老眼睛里看到的却并不是一台手术，一台普通的手术。
他看来，手术的过程虽然和录像有区别，但周从文的表现却如同电脑程序一般的稳定。
周从文眼前这台手术和之前的手术录像中的手术过程几乎一模一样！
黄老表情渐渐严肃。
他知道只要是人，状态就有起伏，绝对不会真的做到心如止水。
哪怕是自己，已近八十高龄，也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浑然物外。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很难两台不同的手术会出现这种“神似”的情况。
黄老也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强到这种程度，他的表情愈发严肃，眉头也皱起来。佝偻的腰渐渐挺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黄老，手术做的很顺利啊。”楚院士有些吃惊于黄老表现出的严肃，他询问道，“我怎么感觉您……”
黄老微微摇头，抬起手示意楚院士别说话。
楚院士不解。
他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但他已经开始研究ercp等技术，也经常去手术室观摩胃肠、肝胆外科的手术，了解解剖结构。
加上他的儿子如此出色，在家庭交流中早已经了解胸外科的各种术式，对此并不陌生。
楚院士看不仔细，也分辨不出来那么多，但他却一眼就看到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相当不错。
奇怪的是黄老却很严肃，仿佛周从文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似的。
怪了，楚院士见黄老摆手，只好沉默继续看手术。
从胸部到腹部，周从文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似的运转着，从钝性分离到清扫淋巴结，再到游离肿瘤，没有一丝失误，严谨、严密到了极点。
楚院士看不懂细致入微的地儿，他比较关心的是时间。
屏幕右下角有时间标记，楚院士更多盯着那里。
手术很快进入尾声，用时还不到两小时，楚院士心中感慨当时自己要是再强硬一点，或者礼贤下士，去江海市三院邀请周从文就好了。
他听楚云天说过，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是比较难的一种术式，现在梅奥诊所顶级的胸外科医生只能把时间控制在4个小时左右，完全无法达到2小时这个骇人听闻的程度。
有些可惜，不过那又如何呢？楚院士微微一笑。
这个年轻人当时拒绝自己的态度很强硬，估计是黄老偷偷培养出来的。要不然只要不傻，哪有一名普通的小医生拒绝院士的邀请，走上金光大道呢。
都是黄老自导自演的，周从文估计是黄老选了不知多长时间才遴选出来的一位，且悉心培养，花了很多心血。
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也不知道偷偷练习了多久，要不然不会放在边陲省份，一个地级市。
这些个小心思楚院士一想就知道。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人算不如天算，就算是黄老想要震撼全国胸外科界，但却没想到楚云天会在眼下的档口回国。
楚院士不信有任何人能比自己儿子还要强。
这不仅是一位父亲的爱，还是一名医学院士出于职业的认知。
楚云天已经征服了梅奥，楚院士不相信在国内有人比他强。
只是……
周从文的手术用时太少，楚院士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偷偷给楚云天发一个短信。
【云天，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很快，我估计不到2小时就能做完。】
很快，手机震动，楚院士收到楚云天的短信。
【手术不是比谁快，放心。】
楚院士微微一笑。
他打听过，黄老做腔镜下食管癌的手术需要的时间很长，而周从文用时这么短，看样子一定是黄老精心培养的手术兽。
一般来讲“手术兽”只会做一种手术，稍微有些改变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也正常，基础不扎实么。
楚云天有信心，楚院士安稳下来，默默的看着手术。
1小时57分22秒，周从文缝完最后一针，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宣告结束。
“哗~~~”
大阶梯教室里无数人鼓掌。
他们有人看过手术录像，也有人没看过。但只要是搞心胸外科的医生都能看出来这台手术做的漂亮至极，堪称完美。
楚院士瞥了一眼，见黄老一动没动，右手手指敲打椅子扶手的速度很快，仿佛若有所思一般。
嗯？楚院士不解。
要是黄老有意推周从文出来，继承他的衣钵，这时候不应该表现的更高兴、更热情才对么？
对了，一定是楚云天带给黄老巨大的压力。
楚院士微微一笑，颇有风度的和其他胸外科医生一同鼓掌祝贺。
“术者是黄老的学生么？手术做的太好了，从来没想到腔镜的食管癌根治术还能做的这么快。”
“前几天有手术录像，这台手术做的比录像还快一点，厉害厉害。”
“接下来要做袖切了吧！真的是好期待。”
一边鼓掌，与会的心胸外科医生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黄老一动不动，稳如泰山，眯着眼睛看屏幕。

第0580章 他，不在乎
周从文转身下台。
“小周，手术做的真稳，和上次手术没什么区别。”邓明笑呵呵地说道。
能看出周从文手术和录播中神似，需要极强的技术以及对手术的理解，“恰好”邓明也是这种高手。
“应该的，本身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患者喉返神经走形正常，手术要比之前做过的患者更容易一点点。”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给邓明一个微笑。
“送患者下去，准备继续手术吧。”邓明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用很平淡的语气说道。
“梅奥小子一直在等我？”周从文淡淡询问。
对上一世差点打出脑浆子的那位“一世”的对手，周从文现在并不在意。
重生回来，碾压他？不，既然重生，自己有太多事情要做，碾压楚云天根本不重要。
“嗯，他在等你手术结束，一起接患者。”邓明道。
这种做法的挑衅意味太过于浓厚，邓明很难理解楚云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美国牛仔精神？
但从老板那获得的世界观、价值观告诉邓明，无论手术做的快与慢，只要手术成功，患者受益，就是一台绝佳的手术。
至于谁做的更出色、速度更快，反而没那么重要。
本身在边陲省份成立院士工作站、在省城举办胸外科年会是为了推动胸腔镜的使用，让更多患者受益。
至于谁强谁弱，邓明认为重要，但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楚院士也不管管自己儿子，邓明略有些无奈。
隔壁的术间早已经准备完毕，楚云天似乎不想占这面任何一点便宜，和周从文一同接患者上台。
周从文做了一台手术，毫不客气的搬着麻醉医生的凳子坐在角落里休息。
刘伟在麻醉，他昨天才知道第二台袖切手术竟然还有这种波折，以至于麻醉的时候手有点抖。
“老刘，别紧张。”周从文眯着眼睛靠在墙壁上休息，但他没有遗漏下任何细节，刘伟的紧张他早就看在眼里。
“从文，没办法不紧张。”刘伟叹了口气，他向后背看了一眼，仿佛视线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术间一样。
“隔壁那位麻醉医生据说是从梅奥来的，我……我水平不够。”刘伟略一犹豫，直接坦然承认。
“嗯，的确差了点。”周从文淡淡说道。
刘伟泪流满面，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
“但不是还有我呢么。”周从文微微一笑，“好好麻醉，别想那么多。咱们就是做一台普通的手术，你想那么多对患者没有任何帮助。”
刘伟看了一眼周围林立的长枪短炮，叹了口气。
普通的手术么？
怎么可能。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摄像机录制下来，信号传输到会场，上千人会看到自己的操作。
这要是有任何问题，自己在全国都出名了，大家会说黄老的学生做示范手术，找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麻醉医生上来。
刘伟无比苦恼，无比郁闷，无比紧张。
虽然周从文安抚了他几句，但仅仅凭着言语无法打消刘伟心中的恐惧。
原本刘伟的水平只能说是普通，在恐惧等情绪的掺杂下，麻醉的速度要比平时还慢。
邓明有心去帮刘伟一把，但看周从文稳稳的坐在角落里休养精神，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真是古怪，周从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邓明有些诧异。
按说周从文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在有本事的前提下面对另外一人的挑战，无论嘴上是不是说很重视，但都应该表现出兴奋的神情，跃跃欲试准备战斗。
可周从文却像是老板一般稳重，仿佛发起挑战的梅奥小子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存在，他根本不在乎。
他！
不在乎！
邓明观察了很久，确定了这一点。
想明白后，邓明苦笑。
不说别的，周从文光是这心境就要比自己强。
手术么，为的是治病救人，为的是推广胸腔镜这种“新”技术，绝对不是为了比试。
以自己的年纪都很难遏制住较量一下的冲动，周从文竟然毫不在意，他呀！
邓明稳定自己的心情，等待刘伟全麻结束开始摆体位。
……
大阶梯会议室中，挤过来看手术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阶梯会议室能容纳500人，很多主任的随行人员进不来。
但周从文刚刚的手术做的漂亮，其他在外面等候的人听到消息，又知道这次将要开双屏，同时展示两台胸腔镜下肺叶袖切手术，都忍耐不住挤进来要看示范手术。
一千多人挤在会场里，空气都有些污浊、凝滞。
主席台上的屏幕分成两个，两台看起来截然不同的手术正在进行中。
“左面那个麻师看着水平一般啊，我怎么感觉他的手都是抖的呢。”
“别瞎说，912的规矩，不让把麻醉医生叫麻师。不过那位麻醉医生水平是挺差的，这么重要的手术怎么不找个好一点的人上来呢。”
“我估计是紧张的。这么多人围观手术，想不紧张都难。要是我在手术台上，估计已经脑海空白，啥都做不了了。”
周围的医生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楚院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微微一笑。刚起手，楚云天就超出周从文半个身位。
团队很重要，按说黄老要给周从文配备一个顶级团队也没什么难度，可麻醉医生的水平……真心不高。
水平这种事儿是需要比较的。
刚刚食管癌的手术术前麻醉的时候，没看出来周从文带的麻醉医生水平这么差。
可是当两名麻醉师同时麻醉，实况直播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起手超出半个身为有多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楚院士侧头看一眼黄老，见黄老稳如泰山一般，凝神看着周从文的麻醉医生做麻醉，没有任何焦躁的情绪。
“黄老，那位麻醉师的水平挺一般的。”楚院士微笑着和黄老聊天。
“还行，我见过他，不能说差。今天的水平有些失常，估计是太紧张了。”黄老淡淡回答道。
“哪的？医大二院的么？还是912的？”
“周从文从江海市三院带出来的团队里的。”黄老回答道。
楚院士一怔。
江海市三院，周从文随便划拉一个麻醉师就来做公开手术？这个年轻人简直太狂了，狂到没边。

第0581章 你们没换人？
“基层医院的水平还真是一言难尽啊。”楚院士叹了口气，“我遇到周从文的时候，他们有一例罕见病误诊。我当时以为罕见病很少见，误诊也不应该责备当地的医生，没想到当时周从……”
“哦，小刘的水平还是不错的。”黄老打断了楚院士的话，淡淡说道，“前一段时间周从文带着小刘去我们912做了一例新生儿的手术，小刘临时充当麻醉护士的角色，干的很不错，得到我们麻醉科主任的欣赏。”
“……”楚院士一愣。
麻醉护士？那是个什么鬼？
手术室还有这个职位？
他仔细观察黄老的表情，认为并不是故意和自己唱反调，而是确有其事。
楚院士想问一句，但这时候楚云天的手术已经开始，他凝神看着投放楚云天做手术画面的屏幕，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周从文和楚云天选择的都是右上肺叶切除的患者。
袖切手术以右上肺叶支气管离断吻合最简单，这是人体解剖结构决定的。
做公开手术，两人选择一样的手术病人，这是无可厚非的。
真要是临床遇到其他部位的肿瘤患者，可以根据当时条件、情况做具体的选择。
在为肺癌患者行支气管袖式肺叶切除术的时候，如肿瘤侵及肺动脉干，则可能要同时行血管成形术。由于解剖上的原因，临床上最常施行左上肺袖式肺叶切除及血管成形术。
不过包括血管在内的袖式切除叫做双袖式切除手术，是胸外科手术天外天级别难度的术式。
楚云天的患者呈左侧“折刀位”，和周从文做食管癌手术的患者体位一样。
这种体位可以尽量打开肋间隙，让手术变得更简单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但在一点一滴优势都要尽量争取的手术中却成了一种必要的选择。
楚云天选择了右侧腋前—腋中线第4肋间3cm切口，右腋中线第7肋间切口1.5cm，右肩胛下角线第7肋间3cm切口。
很快建立影像，戳卡打进去，楚云天手术术野中他已经开始探查。楚院士看了一眼旁边的屏幕，麻醉刚刚完毕，周从文还在铺置无菌单。
呵呵，光是麻醉一项就被落了将近5分钟，看样子等不到手术做完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楚院士乐滋滋的想到。
最顶级的手术中，术者手术时间相差不过分秒，这半个身位到最后必然成为胜负手。
目光移回楚云天的手术术野中，他切断下肺韧带，向上游离达到下肺静脉水平，按照常规处理右肺上叶动静脉，完全分开水平裂以及上叶、下叶之间的背段。
即便是大开胸手术，游离叶间裂也是一个难点，就更别说是腔镜手术了，这一点楚院士知道。
他还知道楚云天选择患者的首要标准是在能做的前提下尽量选择比较瘦的、影像学上叶间裂发育比较好的那种。
这一段应该还可以比周从文快10分钟左右，楚院士心里评估着。
看着楚云天手术做的非常熟练，以往胸外科医生抱怨的事儿、抱怨的难点在他手底下完全没有问题，楚院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尤其是听到身后时不时发出的惊讶声以及医生之间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楚院士更是开心无比。
儿子长大喽，已经能挑大梁单独做难度这么高的手术，不愧是梅奥小子！楚院士笑眯眯的想到。不过他肯定先是自己儿子，然后才是梅奥小子。
黄老的脸色应该很难堪吧，楚院士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黄老。
他的目光经过隔壁屏幕的时候，猛然间怔住。
周从文做手术的屏幕上，叶间裂已经游离完毕，开始探查、游离右肺上叶动静脉。
而楚云天此时还在游离叶间裂！
楚院士一怔，周从文什么时候游离完的叶间裂？！
转念之间，楚院士想到周从文的患者是黄老给选的，他一辈子做过大几千台肺叶袖切手术，至于肺部手术做过几万台，片子看了不知凡几，对叶间裂的理解肯定远超楚云天。
唉，没想到在这里败给黄老一步，非但让周从文把之前麻醉医生耽误的时间给追回来，还领先了少许。
楚院士轻轻叹了口气，凝神看手术，心中有些忐忑。
这回他的视野不再局限于楚云天的屏幕上，而是两块屏幕来回看。
周从文已经游离完右上肺动脉，楚云天在游离叶间裂。
周从文已经游离完右上肺静脉，楚云天在游离叶间裂。
周从文已经把切割闭合器从戳卡顺进去，准备闭合右上肺静脉，楚云天还在游离叶间裂。
楚院士越看越是着急，他没想到楚云天竟然在游离叶间裂的这步上就被卡住，以至于周从文领先了这么多。
难道要失败？
楚院士有些茫然。
术前他一直认为儿子楚云天的说法是对的，黄老已经老了，虽然从事腔镜手术，但他的巅峰期早就已经过去。
这个世界属于年轻人。
可是！
黄老“随随便便”在江海市扒拉出来一个年轻人，手术就比梅奥小子做的快……到哪说理去！
就在楚院士愣神的时候，周从文已经游离右肺动脉主干，于右肺动脉根部套线备用。暴露叶间动脉，结扎离断上叶动脉分支，并且在叶间动脉套线备用。
而此时楚云天终于游离完叶间裂，楚院士松了口气。
估计周从文的手术做的肯定要比自己儿子差，能追回来，楚院士心里安慰着自己。
“嗯？”
楚院士忽然听到黄老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
他微微一怔，心里有些喜悦，应该是周从文手术哪里做的不对，所以黄老才不满意。
黄老毕竟经验丰富，虽然手跟不上眼，但满满的临床经验让他的手术看起来比毛头小子们更规整、更漂亮。
然而下一秒，黄老便侧头问道，“我给你打电话，建议换人手术，你们选择的还是那个患者？”
“……”
楚院士一怔。
楚云天选择的患者经过梅奥诊所的专家会诊，都说没什么问题。而且无论是黄老还是李老都语焉不详，难道真的有问题？

第0582章 已然输了
楚院士心中无数念头掺杂的时候，黄老叹了口气，“果然血管有问题。”
“啊？！”楚院士傻了眼，他眼睛瞪大，看着楚云天的屏幕。
屏幕上一片血糊糊的，到现在这个地步，局部解剖结构复杂，不是楚院士一个内科院士能细致入微了解的。
他看了几秒钟，也没看出子丑寅卯来。
“黄老，怎么了？”楚院士压低了声音焦急的问道。
他强自镇定，可声音微微发抖。
术前黄老打过电话，楚院士知道黄老为人，这个电话必然不会是无的放矢打的。而且自己也咨询了李老，老人家也说影像并不美。
两位都是相关科室最顶级的存在，他们的意见相同……难不成真的出事了？楚院士也不看手术，侧头盯着黄老的眼睛。
“真是胡闹……”黄老微怒，瞪着楚院士，满满怒其不争的表情。
“黄老，云天找梅奥诊所的专家组会诊，说是没事。”楚院士小声辩解道。
“右上肺动脉段有肿瘤侵蚀。”黄老沉声说道。
“……”楚院士有些懵。
这特么手术怎么做！
如果是这样的话，手术要做下来必然需要双袖切，不光支气管吻合，还要做肺动脉吻合。
胸腔镜……肯定是不行了，一定会转开胸手术。
楚院士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黄老高风亮节，楚云天已经做出以下犯上举动之后黄老竟然并不在意，而是提醒自己告诉楚云天他选择的患者有问题。
黄老……
楚院士看着黄老，此时黄老已经转过去专心看手术。
希望别有事，楚院士也回头看楚云天的手术。
楚云天的手术过程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行云流水，而是卡卡顿顿，就像是信号传输出现问题了似的。
忽然，他的手术完全顿住。楚院士心生希望，应该是云天的老师大卫&#183;史密斯教授刷手上台，准备当助手或者直接参与公开手术。
虽然楚院士知道这是作弊，但只要手术能做下来别转开胸就可以。都是丢人，这么丢人或许会好一点点。
楚云天的手术术野完全静止，身后观摩手术的胸外科医生们顿时大哗。
“是肿瘤侵犯到血管了么！怎么可能！”
“是啊，术前我看了资料，影像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去，术者的运气真差，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儿。前段时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大开胸都没敢做袖切，双袖切这种术式全国也没几个人能做下来。”
“影像学上看不见的肿瘤倒是也经常在临床遇见，他的运气还是真差。在家做手术话，这时候应该出门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胸腔镜做不下来下要转开胸手术了吧。”
楚院士听身后各家医院来的医生、教授、主任们交流，心中百感交集。
从大家的判断中楚院士知道不光是楚云天一个人看走了眼，几乎所有人都看走眼了，没一个人说术前看资料能看到肺动脉受到肿瘤波及。
要是这样的话还好，最起码也算是个命不好，不是技术不过关，楚院士心里想到。
可虽然是这么想，但楚院士知道这绝对不是事实真相。
无论是黄老还是李老，之前都有过提示。
不美。
MD！
这算什么个说法！楚院士心中焦急莫名。
“梅奥那面干什么呢？”一名医生疑惑，“该不会是半路换人上来了吧。”
“换就换呗，只要手术能做下来就行。”
“双袖切！这可是双袖切！还要用腔镜做，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周从文不知道隔壁的情况，专心手术，楚院士眼睁睁看着周从文的术野里手术做的一帆风顺。
他游离患肺叶动脉和静脉，并用切割吻合器离断，至奇静脉弓左侧达主肺动脉窗水平，随后开始清扫第7、8、9组淋巴结；暴露胸膜反折处及肺门，清扫右侧第4、5、6组淋巴结，左侧第2、3、4组淋巴结和第10组淋巴结。
上翻暴露肺静脉远端，清扫第11组淋巴结后充分游离支气管。
手术做的……真特么的牛逼！
楚院士虽然没做过手术，但光是看周从文的手术过程，他能感觉到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周从文不是在做手术，而是指挥顶级乐团演奏交响乐，艺术的美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术野干净，解剖结构……清晰无比，仿佛是大学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课用的局部解剖大体老师的标本一样。
身后议论纷纷的医生们渐渐安静下来，楚院士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周从文的手术。
当周从文清扫完淋巴结后，楚云天那面的术野忽然动了起来。
楚院士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想争胜负了，输是输定了，就希望别输的那么难看。
一旦胸腔镜转开胸手术，不光自己儿子，连梅奥的脸都丢到了姥姥家。
一个屏幕上的术野里，术者在艰难的做着游离；另外一个屏幕的术野里，术者已经分离左上叶支气管、左下叶支气管、左主支气管，清扫周围肿大淋巴结。
当周从文完成血管及气管游离后，不疾不徐的用腔镜血管阻断夹分别在肿瘤侵犯的叶间动脉，阻断左肺动脉。
周从文用剪刀剪断右肺动脉主干及叶间动脉，在肿瘤侵犯右侧气道的近、远端切断右主支气管及右下叶支气管。
接下来就该吻合了，楚院士很清楚。
周从文手术做的极为干净，以至于楚院士这种“外行”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手术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楚院士也是很服气。
难怪周从文那天拒绝自己拒绝的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原来人家的外科天赋这么高，高到自己难以想象的地步。
高到连自己儿子、梅奥小子都难以企及……不对，儿子只是运气不好，楚院士心里为楚云天辩解。
他似乎忘记术前黄老和李老两位顶级专家提醒过他，患者的影像有些问题的事实。
周从文的术野里，肿瘤已经切除，肉眼观察切缘干净，随后他完整切除右上肺及肿瘤后装标本袋取出。
到最关键的步骤了！

第0583章 丢人败兴
楚院士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的盯着周从文的术野。
有那么一个瞬间，楚院士甚至生出周从文一个失误，导致手术失败的想法。
但转瞬他便责备了自己。
这种想法怎么是医生应该想的呢！
楚院士纠结着、矛盾着，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做气管吻合。
猛然间，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东西，看见这个东西后，大阶梯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我怎么看像是气管镜的镜头呢？”
“怎么这么早就上气管镜？不是吻合后有条件的用气管镜看看么？现在就上……”
“我去！我知道了！术者是要用气管镜做观察口，看着里面的情况进行吻合！”
潮水一般的议论声响起，楚院士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偷眼看黄老。黄老岿然不动，只是眼睛眯的更紧，仿佛一帧画面都不愿意错过。
屏幕上，助手用卵圆钳夹持右肺下叶，固定右肺下支气管。
周从文用3-0 Prolene线连续缝合右主支气管与右下叶支气管。与此同时，楚院士明显感觉到黄老不再淡然，他似乎有些紧张，手指也不再敲打椅子扶手，而是用畸形的双手紧握椅子扶手，隐约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就是肺叶袖切手术最难的地儿，楚院士凝神看着屏幕，内心依旧纠结。
手术屏幕上看不见气管镜的术野，但周从文吻合的动作依旧清晰明白。
吻合的顺序也有说法，周从文的针依次缝合纵隔侧、后侧、外侧、前侧，收紧缝线，打结闭合。
随后他并没有结束吻合，而是又在支气管膜部与软骨部交界处加强缝合，以策万全。
最难的吻合竟然波澜不惊的做完了，楚院士明显感觉到黄老的身体一松，身子又一次佝偻起来。
他转头看楚云天的术野，术者不知道换没换，但不管换还是没换，那面还在游离……
这差距，真特么的丢人败兴啊。
楚院士甚至感觉到背后无数目光投射向自己，在小声的议论、腹诽着自己和楚云天，甚至连梅奥医院都一并被议论、被轻视。
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楚院士长长叹了口气。
周从文的术野里，已经开始用注射器推注温盐水进行冲洗。
确认温盐水漫过气管吻合部后，手术暂时停止，麻醉师开始胀肺。
气道压力<30cm H2O，有少量气体漏出。周从文在漏气的位置加强缝合一针，随后再次检查。
无气体漏出，放置胸腔闭式引流管，手术宣告结束。
楚院士瘫在座位上，傻傻的看着楚云天的手术屏幕上的手术还在“笨笨”的进行着。
哪怕是梅奥的术者、楚云天的老师亲自执刀，面对肺动脉的肿瘤浸润也无法顾及速度，全神贯注的进行着游离。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侧的屏幕暗下去，周从文的手术宣告顺利结束。
楚院士心里一酸，有些茫然。
他现在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楚云天的手术千万别转开胸！
真要是腔镜转开胸，自己儿子估计一辈子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虽然转开胸手术也是正常的选择，但谁让这是示范手术呢！
示范手术的容忍度极低，因为本身这种行为是在同行面前装逼，是摆明了要当其他人的老师，所以才会做示范手术。
结果没露脸，反而把屁股露出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其他人也不会吝惜自己的嘲笑，未来一年之内这件事都是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楚院士默默的看着唯一亮着的屏幕上的手术过程，楚云天和他的老师还在艰难的继续着手术。
忽然，门推开，一行穿着隔离服的人走进来。
为首一人是912医院的邓明邓主任，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身子微微侧着，用很别扭的姿势走进来。
这是不愿意夺人之美，所有人都知道。
随后跟着的是那张楚院士熟悉的面孔——周从文。
身后潮水一般的掌声响起，全国胸外科的医生并不介意给顺利完成一台难度突破天际的手术术者以最热烈的掌声。
周从文微笑，径直走向黄老。
路过主席台的时候，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的李然一不小心撞到周从文的后背上，他连忙抬手拉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脸。
“老板，那台手术怎么回事？”周从文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表情严肃的像是有些生气，似乎嫌弃自己的对手不够强似的。
观看直播手术的人都怔住，掌声湮灭。
手术已经赢了，怎么还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出言讥讽，一丝余地都……
楚院士脸色铁青，真想站起来一脚把周从文踢出去。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道理他不知道么？竟然进来就严肃的斥责自己儿子的手术为什么没做完。
有他这么做人的么！
狂！
简直太狂！！
狂到没边！！！
“唉。”黄老比没有训斥周从文，而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术前资料呢，我看一眼。”周从文看向黄老身后坐在第二排的一名胸外科主任。
那名主任连忙站起来，给刚刚完成难度破天的周从文一个钦佩的微笑，并把术前的资料递过去。
“影像上来看没什么问题，这是意外情况。”那名主任说了一句“公正”的话，让楚院士稍微好受一点。
其他医生刚还在鼓掌，转瞬之间就看见周从文要撕逼，所有人都愣住。
黄老新收的这个小徒弟本事大，脾气更大。
已经赢了一场，何必不给人活路呢。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在现在就直接把桥拆了，不给对方一条退路。
不过手术做的这么难看，完全没办法和周从文的手术比，被骂一顿也是正常。
有人已经低下头，不忍心看楚院士难堪；有人则兴致盎然的看着，看看黄老新收的这个小徒弟是要怎么搞定梅奥那群眼高于顶的家伙的。
但更多人很迷茫，完全不知道周从文在说什么。
翻看了一遍资料，周从文皱眉问道，“老板，我记得术前您提醒过楚院士。”
黄老微微点头。
“为什么还要做腔镜手术！”周从文冷冷的看着楚院士，居高临下质问道。

第0584章 运气不好？不存在的
楚院士心念百转千回，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儿。
以周从文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没有道理用这种口吻说话，哪怕他是黄老的关门弟子。
邓明想拉开周从文，但瞥见自己俺老板闭着眼睛，仿佛正在打瞌睡，完全没有任何劝说的想法，便把刚要说的话给吞了回去。
奇怪，周从文平时脾气还可以，怎么这时候开始发火呢？
是因为楚院士的儿子，那个梅奥小子来挑战触犯了周从文，现在借着大胜的余威泄愤么？
也不应该，周从文不是这种人。
邓明有些困惑的看了一眼投影屏幕，另外一台手术正在笨笨卡卡的做着。
全国专科学会上的争斗，一向以技术为主。
周从文的手术已经做完，对方的手术还没眉目，看情况要转为开胸手术。
已经分了高下，而且还不是相差毫厘之间的那种，可以说周从文占尽上风，这时候咄咄逼人完全没必要。
所有人的意识中，现在周从文应该温文尔雅的说几句场面话，给对方个台阶下似乎更好。
可惜。
无论黄老还是周从文，似乎都没这个意思。
“术前在帝都医院做了片子，老板都提醒这名患者有问题，最好不要做腔镜，为什么还要做？时间不够，找不到合适的患者么？”
周从文一句话直戳真相。
“梅奥的专家组经过会诊，认为没事。”楚院士尽量云淡风轻地说道，“只是一个意外，运气不好。”
周从文冷笑。
运气？
他可不认为自家老板和帝都医院的李老凭借运气看出影像学上的“不美”。
的确，因为技术条件限制，在2002年的时候CT机器在全世界范围之内只有8排的，和未来128、256以及更高排数的CT没法比。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现在的CT机属于高能CT，给的管电压都是100-140KV。
肺部影像要想看清楚，100KV以上的电压太高了，以至于很多异常影像都会被忽略掉。
在未来CT机的管电压会越来越低，胸外科需要做的64排三维重建的管电压也从100-140KV降到80KV左右。
而现在之所以全世界通用高电压，属于历史局限性，周从文心里一清二楚。
很多医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比如说老板和帝都医院的李老，他们看影像资料的时候会通过丰富的临床经验感觉影像并不美。
美，只是一种感觉。
不美，意味着影像哪里有问题。
但是因为现有科技、认知的限制，哪怕是站在巅峰的老人家们也说不清楚，只能下意识的做出判断，并且提前做规避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临床经验。
“这次学会是老板为了推广胸腔镜举办的，梅奥小子很厉害，我知道。”周从文眯着眼睛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手术做的好，即便比我做的更好，我只会开心。”
“可是！”周从文压低声音，但语调愈发凌厉，“推广胸腔镜手术术式的学会上，竟然出现了这种情况！楚院士，你不想给个解释么！”
楚院士哑然无语。
解释？
自己能给什么解释？
“周从文，影像资料上你能看出什么？”黄老忽然打断了周从文的质问，把话题扯回到技术上。
“老板，管电压给的太高，只能隐约有些猜测。要是我在现场，会建议给患者80KV的电压再做一次。”
黄老的手凝滞在扶手上空，没有颤抖、没有动作，宛如一尊石雕。
老态龙钟如烟消散，刹那之间一股刀锋锋芒毕露。
“机器好像不行，不过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回去和李老先生提一句，问问飞利浦或是西门子能不能特制出来低电压CT。”
楚院士哑然。
这位周从文简直狂的没了边！
低电压CT，说特制就特制？那是上亿美元的大项目，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过家家一样简单呢？
而且管电压是什么东西？楚院士虽然高为院士，但不是影像学的专家。即便是影像学专家，研究的也是片子，而不是CT的电压。
那是厂家工程师才会懂的事情好不好！
几秒钟后，黄老猛然睁开眼睛，精光四射，把邓明吓了一跳。
他想起一句古老的成语——回光返照。
很不吉利，邓明马上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剔除掉，一辈子都不去想。
老板还年轻，身体正好，再活几十岁完全没问题，邓明在心里补充到。
“我没想到这一点。”黄老盯着周从文，“老李大姐也没想到，学会结束，我马上赶回帝都，找老李大姐当面谈。”
周从文微微一笑。
老板看样子已经摸到了门槛，李老先生也肯定摸到了门槛，但因为国内的科技水平、学界认知的限制，最早生产CT机的厂家还要几年才能开工。
就算是有眉目，也不可能落在实际上。
“好。”周从文微微躬身，凑到黄老身边做了相应的解释。
他讲述的声音很小，是和自己老板的耳语，哪怕坐在黄老身边的楚院士都不知道周从文和黄老说了什么。
黄老频频点头，不断嗯嗯嗯的同意着周从文的说法。
楚院士心里面惊讶莫名。
周从文不是只会做一两种术式的“手术兽”么，怎么竟然对CT、影像也如此了解？
这简直……太特么诡异了！
楚院士一向温文尔雅，但此时此刻在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的想象中有双能CT？”黄老忽然问了一句。
“是，双能CT有很大好处。”周从文忽然笑了笑，“我找时间和小别说，让她去联系奥利达。不对，应该联系飞利浦或者西门子。”
“要是有这种CT的话就好了。”黄老悠悠说道。
“您放心，辅助检查的机器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听说西门子已经在研制8-16排CT，在往上没多难，就是一层一层叠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黄老微微颔首。
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手术，“老板，要不我去看一眼？”
黄老诧异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他们的技术水平也就这样了，我估计再过20分钟就宣布腔镜手术失败，准备腔镜转开胸。”周从文轻轻说道，随后叹了口气，“太丢人，胸腔镜手术不是这么做的。我去试试，看能不能双袖切把手术做下来。”
“！！！”
所有人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周从文要干什么！

第0585章 救台
双袖切！
腔镜下双袖切手术！
这回连黄老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周从文，上下打量。
周从文太能干了，比黄老想象中还要能干。
胸腔镜一直被人诟病的是什么？不能做复杂的手术，只能做极其简单的一些术式。
现在各家医院开展最多的就是肺大疱切除术。
夏天的时候潘成在省城做示范手术，切肺叶都是“先进”的手术术式。
在周从文做食管癌之前，腔镜能做食管癌根治术，但时间太漫长、毫无必要已经是全国胸外科医生的共同认知。
可周从文用2小时的时间就拿下了食管癌根治术。
今天，他当着全国胸外科医生的面，在腔镜下做了袖式肺叶切除术，堪称奇迹。
然而还没有结束，周从文竟然要去救台，竟然想尝试双袖切术式！！
手术台上正在做示范手术的不是普通的基层医生，也不是国内顶级大型公立医院的医生，而是世界第一的梅奥诊所最强的胸外科医生！
黄老有些恍惚，看了一眼周从文，又看向大屏幕。
屏幕上术者正在游离右上肺动脉附近的组织，那里有一个小结节，看样子是肿瘤。
小结节不大，不到1cm，但侵蚀到了右上肺的肺动脉。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黄老心知肚明。
正在进行的手术中，术者并不想做袖切，吻合血管，而是想彻底游离，让人看明白为什么放弃腔镜手术转成开胸手术。
都是示范手术闹的，术者经验老到，一看就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做示范手术，第一时间就给自己找个放弃胸腔镜手术的理由。
可是这有必要么？
黄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
“有把握么？”
“没有。”周从文坦然说道，“我可以去试一试，要是不行再转开胸。”
黄老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在无言之中。
全国年度学会的示范手术周从文完成的很漂亮。
从个人角度而言，黄老搭台，周从文唱戏，这出戏已经有了满堂彩，叫好连天。
周从文日后主持院士工作站的日常工作、打开局面后回到912，不管黄老怎么安排，旁人一句难听的话都不会有。
有黄老背书，又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周从文的表现堪称完美。
这位技术全国顶级的年轻人不管走什么路，谁又会来置喙，平白无故得罪一个前程似锦的年轻人呢。
莫欺少年穷，真正有本事、有能力报复的少年还是少，这句话也就是当作给那些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到不成人形的年轻人一个心理安慰。
可周从文不是。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静静的等待学会结束，迎接与会全国心胸外科医生的掌声与赞美就可以。
而恰好遇到难题做不下来的梅奥诊所的示范手术，将是周从文最好的背景板。
这个牛逼，能吹一辈子，是到老了都能和自己孩子说的那种。
然而！
周从文要去救台，尝试双袖切！
他自己也坦言并没有足够的信心完成这台手术。
众所周知，临床上最容易和最常作的是右上肺袖式肺叶切除术。
在为肺癌患者行支气管袖式肺叶切除术的时候，如肿瘤侵及肺动脉干，则可能要同时行血管成形术。
由于解剖上的原因，临床上最常施行左上肺袖式肺叶切除及血管成形术。
这是基于人体最基本的生理结构总结出来的经验。
双袖切这种难度已经超过天花板，达到天际的手术即便是黄老选择的话也会做左上肺袖式肺叶切除以及血管成形手术。
而正在做手术的患者是右上肺叶，楚云天选择患者的时候是按照支气管袖切的术式选择的。
所以黄老判断台上的术者要放弃，很快转开胸做全肺切除。
周从文放着简单的路不走，竟然要……
邓明拉了一下周从文的白服袖口，“小周，已经做了两台大手术了，现在这个时间……要不先吃口饭，歇一歇。”
周从文没说话，而是看着黄老。
几秒钟的沉默，气氛一度尴尬。
“去吧。”黄老忽然打破了沉默，“如果梅奥的大卫教授能让你做的话。”
“好，我去看看。”周从文点头，“不行我就回来，老板您放心。总不会在手术室揍他们一顿不是，嘿！”
周从文说完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邓明犹豫了一下，和老板目光对视，也跟着周从文离开。
肖凯诧异的看着周从文的身影，下巴差点没脱臼。
“肖院长，周教授干嘛去了这是。”
“他……他……他……”肖凯一连说了一连串的他，但下面的话根本没说出口。
“啊？他怎么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医生问道。
“小周……周教授好像要去接梅奥的台，做腔镜下双袖切手术。”
“……”
“……”
“……”
众皆哑然。
袖式肺叶切除术已经是胸外科顶级难度的手术，能做这类手术的人基本都在帝都、魔都以及经济发达、人口稠密的地区。
省城能做类似手术的人存在，但是不多，经验也不会很丰富。说是能做，手术时长肯定无法控制。
但周从文周教授不光能做，而且是用腔镜做的；不光用腔镜做，手术整时长只用了不到3个小时。
这都不说，他竟然还要尝试救台，尝试腔镜下双袖式肺叶切除术？！
胸外科的医生们都傻了眼，怔怔的看着屏幕上术者已经渐渐游离出来侵犯右上肺动脉的小结节。
右侧的血管吻合，好像张力太大，根本没办法完成。
周教授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肖凯心里暗自想到。
不过转瞬，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周围的医生都怔住。
“院长……”
肖凯摇了摇头，初生牛犊？自己怎么还会这么想。
胸外科的初生牛犊能做胸腔闭式引流就已经不错了，周教授做的什么？
是袖切，袖式肺叶切除术！！胸外科顶级难度的手术。
有这样的牛犊子么？
扯淡。
自己怎么看了一台几乎完美的袖式肺叶切除手术后还对周教授有轻视的想法呢？
肖凯一巴掌把自己打醒，默默的看着屏幕，心里面重新定位在学会上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周从文。

第0586章 门儿清
“小周，你这……”邓明跟在周从文身后走出会议室，无奈地说道。
“邓主任，患者可以试试不做全肺切除。”周从文认真说道，“而且这次年会主题是老板想推动胸腔镜，最好用手术堵住所有人的嘴。什么胸腔镜做不了高难度手术之类的，都是扯淡。”
周从文说着，回头看了邓明一眼，“让所有医生都明白，腔镜任何手术都能做，做不了只是他们各人水平问题。”
道理邓明都懂，可周从文真的确定要做双袖切么？
还是部位并不理想，难度再提高一层的双袖切？！
“放心啦邓主任。”周从文微微一笑，拍了一下邓明的肩膀，“我还是有把握的，就是还不能当着老板的面把话说的那么满。”
有把握……邓明苦笑。
自己这位小师弟真是能干。
之前邓明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不过刚刚结束的胸腔镜下袖切手术让邓明压力全无。
在技术上自己比不过周从文，这一点邓明已经承认。
既然比不过，那为什么还要有压力呢？再怎么说周从文从师承上讲都是自己的小师弟么。
但眼前周从文竟然……
邓明已经无语。
一次年会，闹出这么多事儿，邓明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自己内心的震撼。
曾经认为的一切很难突破的障碍在周从文的面前，全都变成虚无、变成一张窗户纸，一捅就破。
食管癌根治术、袖式肺叶切除术，现在他竟然说双袖式肺叶切除术也可以尝试。
那可是右上肺，不是左上肺！
如果不是老板点头，邓明肯定死了活了要拉住周从文不让他尝试。
赢都赢了，何必要多事呢。
安安静静的享受胜利，难道不好么？
“小周，梅奥的大卫&#183;史密斯教授应该在做手术。”邓明涩声道。
“嗯。”周从文点头，和邓明穿过连廊，一路走向手术室，“问一问，他们要是需要帮助的话我……咱俩就上去试试。如果不需要的话，那就先这样。”
“你觉得大卫&#183;史密斯教授会同意么？”
“如果他是一名胸外科医生的话，我想他会同意的。”周从文微笑，“作为一名胸外科的医生，谁又不想看看胸腔镜下右上肺叶的双袖切手术呢？”
邓明被周从文一番歪理邪说说服。
是啊，作为一名胸外科的医生，谁又不希望看到最最最顶级难度的手术过程呢？
袖切，双袖切，右上肺叶的双袖切！
自己想看，老板想看，估计大卫&#183;史密斯教授也会想看。
有顶级术者在，失败了了不起转开胸手术呗，反正这么做下去也要做开胸手术的。
“如果他们不想看，只在乎颜面呢？”邓明皱眉问道。
“那更应该让我做。”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我也失败了，证明不是他们完成不了腔镜下袖切手术，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邓明无语，这些鸡零狗碎的念头周从文竟然都知道，而且娓娓道来，丝毫不以为意。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邓明只是奇怪周从文的上限到底在哪。
他一边打量着周从文的背影，一边跟在周从文身后，一路来到手术室。
脱下白服，换了帽子、口罩，两人来到隔壁术间。
手术室里的气氛很紧张，楚云天只带来了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都是医大二院的人。
巡回护士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有一点点杂音传出来，会惹怒梅奥诊所的全球大牛。
手术遇到了难题，而且隔壁术间的对飙手术已经结束，有点眉眼的人都知道尽量让自己消失。
“大卫教授，要转开胸手术了么？”周从文来到大卫&#183;史密斯教授身后看了一眼胸腔镜屏幕，用带着明尼苏达口音的美式英语淡淡问道。
“该死的小结节，里面肯定有少量空气，导致CT看不见影像。”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抱怨了一句。
可说完之后，他旋即回头看了周从文一眼。
“在转开胸手术之前，能不能让我尝试一下？”周从文问道。
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愣住，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着周从文看。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你……”
“我是隔壁术间的术者。”周从文微微一笑，“想看看一台成功的右上肺叶的双袖切手术么？”
“！！！”大卫&#183;史密斯教授的头顶升起一连串的惊叹号。
“怎么可能！这是右上肺，不是左上肺！”楚云天恼怒的回答道。
他认为周从文是来挑衅的。
可是周从文已经下台，意味着隔壁的手术已经结束，楚云天的脸色特别难看。
挑战任务失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在国内胸外科界广泛流传。
楚云天特别苦恼，尤其是看见周从文竟然来嘲笑自己的时候，他心中的怒气值飙升。
“是啊，右上肺的双袖式肺叶切除术很难，但也不是不能做。我有70%的把握。现在，我再问一次，能让我试一试么？”周从文很平淡的问道。
“失败了怎么办！”楚云天把周从文的话怼了回去。
“反正也要胸腔镜转开胸手术，失败了再开胸呗，结果上来讲没什么差别。”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
楚云天觉得周从文说的很有道理，但偏偏哪里不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大卫教授，梅奥也从来没做过右上肺的腔镜双袖切术式吧。”周从文道，“你愿不愿意看一看呢？”
面对周从文的话，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那你来试一试，要是不行，转开胸手术，做全肺切除。”
“老师！”楚云天惊讶的喊了一声。
“我们都不希望患者被切掉右侧全肺，难道不是么？”大卫&#183;史密斯教授耸了耸肩膀，看着楚云天说道。
楚云天还要解释什么，但他接下来的话被打断。
“我做决定了，让你们的术者试一试。”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把器械拿出来，放稳，回头看了一眼周从文，“年轻人，你的口语真好，明尼苏达的口音让我恍惚觉得回到了梅奥诊所。”

第0587章 天赋异禀
会议室的投屏上，手术暂时停止。
黄老缓缓闭上眼睛，“沈浪，来帮我捏捏太阳穴。”
听到黄老招呼自己，沈浪连忙凑上去，不断低头弯腰，和坐在黄老身后的各位前辈们道歉。
第二排坐的都是来自帝都、魔都的大牛，他们错愕的看着一名小医生得到黄老的召唤，就像是使唤自己家孙子一样，都心生羡慕。
沈浪小心翼翼的在各位大佬让出的一条狭窄通道内走道黄老身后。
“黄老，从文能做下来吧。”沈浪担心的问道。
黄老舒舒服服的闭着眼睛，过了足有十秒钟才问道，“在周从文做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的时候，你觉得他能做到么？”
“不能。”沈浪实话实说。
“为什么？”
“我们三院从前做过食管癌根治术，但不太多，我见了不到十例，哪说错了您别说我。”沈浪努力卖萌，先给自己找补。
沈浪这种大心脏其实胆子很大，可是今儿的情况不一样，胸外科的各位前辈、大佬们齐聚满堂，沈浪属于一条小杂鱼，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可他担心周从文，壮着胆子小声说话。
“随便聊聊，说你干什么。”黄老笑道。
“食管癌根治术难度太大，不光要用到胸腔镜，还要用到腹腔镜。您知道，我们那个基层医院里腹腔镜还只能切阑尾。胆囊手术都很少。”
“我和从文一起毕业分配到三院的，我从来没见过他独立完成一台腹腔镜的手术。”
“所以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沈浪实话实说，把自己所有的疑问都当着黄老的面说出来。
黄老身边的楚院士从沈浪的话语里对周从文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原来他真的不是黄老精心准备的一只手术兽，只是机缘巧合……也不对，是周从文一直在等待黄老的召唤。
至于自己当时要收周从文当学生，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模拟，这两个字你懂不懂？”黄老忽然问道。
沈浪直接摇头，“不懂。”
“有的人可以不用做手术，他看别人做手术的时候，自己脑海里就能模拟出很多信息。这，又叫做天赋，是祖师爷赏饭吃。”黄老淡淡说道。
“呃……”沈浪完全不懂。
“周从文就是这种人，他的天赋很高，真想知道是现在的他强，还是年轻的时候我强。”黄老微微一笑，“不说这个，1979年我在第二批出国学习人员的名单里。”
沈浪和楚院士以及周围来自帝都、魔都的胸外科主任们都安静下来，听黄老讲述过去的事情。
“我去的是克利夫兰诊所，在那里我见到了很多新的设备。当地的医生对我也很友好，给了我很多便利条件。我在那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监护仪、呼吸机拆坏了……也不说这个，上年纪了，总是会想起很多陈年往事。”
黄老顿了一下，“我看见崭新的胸外科、心外科手术，见了很多术式。当时没有手术录像，很多术式我只看过一遍。”
“然后就到时间了，回国后我对每一种术式都进行了总感觉，结合当时国内的条件作了一些改良。”
“这些都没人教，是我和团队的医生、护士一起摸索出来的。”
沈浪肃然起敬。
从前，黄老在沈浪的印象中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他是国内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定海神针。
很多术式都是黄老第一个做，然后在临床推广，912在心胸外科医生的眼睛里也成了福地洞天。
可黄老讲述这个过程，沈浪明白看一遍，回来自己琢磨就能上手做，这句话里蕴含的意思并不简单。
要是换自己的话，别说是看，即便有人手把手的教，自己一两年内也不会有突飞猛进的进展。
王成发当年在胸外科成立的酒桌上有句话——再蠢的人我放他三年手术，还学不会手术么？
可是黄老不用教，只凭自己“模拟”。
而那时候黄老已经五十多岁，竟然还有这么旺盛的学习能力。
“我总和邓明说，要相信天赋。于先生用脑子计算核爆数据，这才是顶级的天赋。我这点小小天赋不算什么，和于先生根本没法比。”
黄老越是谦虚，沈浪就越是敬佩。
人家黄老是和世界顶级的牛人相比，至于自己……沈浪是一个有逼数的人，他只能嘿嘿一笑。
“周从文也是这种人，现在看他的天赋比我似乎差不多，主要是他赶上了好时候。还真是……羡慕啊。”
“好时候？”沈浪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对。”黄老道，“现在各种手术视频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还有互联网，在网络上从前根本没办法做到的事情都变成了可能。”
“要是我年轻时候有这些，现在的成就断然不至于只有这么一点点。”
听到黄老的话，所有人哑然。
如果说黄老的成就只是一点点的话，那……什么才是巨大成就？
这话也就是黄老自己说，但细细琢磨，似乎这句话带着点炫耀，又有些不服气。
黄老似乎在看完周从文的手术后起了争雄的念头，只可惜年纪已经大了，手眼身法跟不上。
要是再年轻几十岁，怕不得是一场惺惺相惜的龙争虎斗？
很快，有人想到了黄老说的天赋二字。
有人茫然抬头，看着黄老正对面已经没有投影的屏幕发呆。
用腔镜做袖切这种难度壁垒似的手术，都因为是天赋么？
这和临床总结出来的各种经验完全不一样，从前大家都认为手术是一种熟能生巧的工作。
可是熟能生巧解释不了周从文为什么能纯熟的做腔镜下袖切手术。
还是天赋高啊！
有些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你猜周从文能用腔镜把双袖切手术拿下来么？”黄老淡淡问道。
沈浪嘿嘿一笑，并没回答。
“我猜啊，他是能做到的。”黄老忽然一直身，屏幕上人影晃动，周从文已经刷完手站在手术台前术者的位置上。
“你说呢。”
黄老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问沈浪还是身边的楚院士。
众人沉默，屏气凝神看这位黄老赞不绝口、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做手术。

第0588章 一模一样的话
五百人的大型会议室里挤了上千人。
全国各地的心胸外科主任带着手下精兵强将汇聚省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些矜持，觉得手术肯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持久战，做一天都可能。
出于对黄老的尊重，大家很有默契的分开来看手术，让会议室里的人数少一点点。
但是今天示范手术做的超乎寻常的快，刚过了午饭时间，正式的手术已经做完。
如果按照会议流程，此时此刻黄老站在主席台前，和大家介绍这位术者，然后吃中午饭，全国学会宣告胜利结束。
除了那位老人之外，没人预料到示范手术会做这么快，要知道那可是在场至少2/3的人都不会做的袖切手术！
而且换成胸腔镜后，几乎100%的人都不会做。
就这，在午饭时间便已经结束手术，速度快的让人发疯。
之前还有些矜持的胸外科医生们都疯了似的挤进会议室，争先恐后的看着“最后”一台手术。
而且这台手术……
难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双袖切，还是位置并不理想的双袖切！
最关键的是周从文要用胸腔镜做，暂时不转开胸！
梅奥的术者都拿不下来的手术，黄老的学生竟然要试试。所有人眼睛都像是沈浪一样发亮，烈火熊熊燃烧，注视着投影。
医大二院安排的投影很大，可场地更大，站在后面的人很难看清楚细节。
“袖切，这是做支气管么？要不是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胸腔镜手术能做这么干净。”
“我看好像比刚才梅奥的人做的还要好，看着做的不快，但仔细算一下时间，比我们主任开胸游离还要快！”
“你以为，要是水平差，怎么可能被黄老收成弟子。你想想，黄老最后一次收学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人家在克利夫兰都是大主任了。”
医生们一边看手术，一边感慨着。
周从文的手术做得太好，太顺，顺利的让人心生一种恍惚的感觉。
刚刚这块屏幕上的手术做的一卡一顿，像是网络延迟一般。可是换了术者之后，马上流畅起来。
对比？
这还用对比？
完全没必要。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楚院士看的伤心欲绝。
他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但手术做的流畅不流畅、顺利不顺利还是能看出来的。
自从周从文接手之后，手术直接起飞。
短短的四十分钟里，就已经做完支气管袖切，周从文已经准备离断肺动脉。
“黄老，小周外科水平真的这么高！”楚院士实话实说，不是疑问句，而是惊叹句。
他也不想把黄老得罪的那么彻底。
毕竟黄老之前还特意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提醒儿子选择的手术患者片子有问题。
老人家一心为公，似乎并不在意楚云天的挑战。但正因为如此，楚院士才特别不好意思。
“说实话，我也看不出来周从文的深浅。”黄老悠悠说道。
“啊？”
“刚才他自己从头到尾做的手术做的很漂亮，这台手术……”
说着，黄老沉吟。
楚院士一怔，静静的听黄老的观点。
“手术做的一模一样，我有时候甚至都有些恍惚，觉得好像时间逆流，看的是同一台手术。”
几乎一样的话，在周从文做食管癌手术的时候黄老也说过一次。
但此时此刻黄老又一次说起，其中的含义更深一步。
楚院士无语。
黄老站在山峰之巅看到的景象自己完全不能理解，但他能从黄老的身上品咂出来一种专业的认真。
他没在开玩笑，也不是为了给学生背书做出的“商业互吹”。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的确是好，但好到哪一步，楚院士无从而知。
他也不清楚黄老所说的两台手术一模一样讲的到底是什么。
最开始周从文做食管癌根治术的时候，黄老就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又重复一遍。
楚院士暗自记下来，准备回家和楚云天聊聊。
屏幕上的手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周从文已经做了血管阻断，一边滴注肝素盐水，一遍进行吻合。
纵隔侧、后侧、外侧、前侧，每一步都做的有条不紊，哪怕是外行也能看的清楚明白。
会议室里议论的声音已经消失，医生们集中注意力看着手术。看周从文做双袖切似乎……
似乎并不难，已经有医生跃跃欲试，准备回去研究一下手术录像，然后自己尝试手术。
从前认为的外科手术难度壁垒现在看起来似乎也就那么回事，没多难么！
很多人心里都浮现出这样的一个念头。
但他们也知道，别人做起来不难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未必如此。
不过手术都看了，标标准准的手术过程，宛如教科书一般。
只要参详明白了，开始不做腔镜手术，开胸做总归是可以。人家用2个小时做完，自己用4、5个小时也应该能坐下来。
直到周从文把动脉吻合完毕，收紧缝合线，吻合血管段内注入肝素盐水，排出空气后先后松开远端血管夹、打结闭合吻合口、松开近端血管夹。
周从文谨慎的观察了至少一分钟时间，纱布上只有一点点的血迹，他似乎这才放心。
“吁~~~”
会议室的不同角落里几乎同时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手术，原来真的这么简单。
双袖切在周从文的手底下，竟然化繁为简，不见有一点难处。
“这么做真的可以么？血管吻合的位置张力应该很大。”
“应该行吧，我没做过。遇到右肺有类似情况，我都直接做全肺切除。”
“总感觉不稳妥呢，吻合的血管一旦因为张力大长不上怎么办？患者术后活不了3天。”
都是懂行的人，为什么双袖切基本只做左上肺叶的？就是因为人体解剖结构的关系。
左上肺叶血管吻合后张力不大，端端吻合血管能长在一起。
而眼前右上肺的双袖切……
就在有“明白人”发出疑问的时候，屏幕上的图像为之一变。
所有人再次陷入迷茫，手术明明已经做完了，周从文还要做什么？

第0589章 起立，鼓掌，致敬
很快，屏幕上的手术揭示了答案。
周从文开始阻断右下肺静脉，与右上肺静脉吻合。
“这是为什么？”
“啊？手术学上没有这一步啊！”
“这种吻合不会对患者造成更大的创伤么？而且看着完全没有必要。”
会场内的安静瞬间变成一片哗然。
《手术学》上都没有提到的手术过程出现在眼前，出现在示范手术中，让所有人惊讶莫名。
如果说之前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好，那是基于手术学的好。
周从文在之前一台食管癌切除术、一台袖切、一台双袖切的手术中展现出来的、所有相关的步骤、流程都是黄老编纂的《心胸外科手术学》上提到的。
只是黄老当时编纂《心胸外科手术学》的时候，还没有胸腔镜的存在，都是大开胸下怎么做手术。
周从文做的严谨、认真，宛如一台没有感情的手术机器。
所以在场的众人能看懂，并且有一种自己上台也一样能做的感觉。
但是！
眼下这一步没有出现在《心胸外科手术学》中，他是疯了么？
手术眼看……不，手术已经成功，留置胸腔闭式引流就可以关胸下台。
但这时候，周从文偏偏要多事，自己又多加了一个步骤。
为什么？！
难道是连续高强度手术下，导致身体的葡萄糖消耗过度，以至于周从文出现低血糖昏迷，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脑海里闪现出这个念头，但转瞬就被否定。
低血糖昏迷的情况下会做出如此精细的操作么？
不会，绝对不会！
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都根本做不到。
黄老忽然站起来，缓缓转过身，面对所有的医生，佝偻的双手微微抬起，随后下压。
“关于这一步，等手术完成我给大家解释。”
黄老说话声音不大，但像是压舱石一般把所有质疑声都压下去。
吻合静脉的难度比动脉低了很多，周从文稳稳的做完手术，开始留置胸腔闭式引流管。
双袖切结束了！
右上肺肺叶双袖切手术宣布结束！
所有人心底同时有些茫然。
黄老这时候走上主席台，拿起麦克风。
“我在多年临床工作中，有一点点小总结。”黄老淡淡说道。
“刷！”台下无数人的耳朵竖起来。
一千多双兔子耳朵竖成森林，静静聆听黄老说话。
“少数患者，特别是行右肺上、中叶及右肺动脉双袖式切除的患者，因为支气管及肺动脉吻合口的张力比较大，造成术后有3-5天的危险期。
一部分患者熬不过去，出现猝死。
我最近几年总结从前所有手术，发现可以将右下肺静脉切断，吻合到上肺静脉处。”
“这么做的好处在于……”
黄老开始滔滔不绝的从局部解剖学讲起，中间掺杂了几十年的各种类型的手术留下来的经验与教训。
原来是这样！
来到现场的心胸外科医生都很庆幸。
自己来了，有幸能亲耳听到黄老的讲述，讲述一个没有出现过的手术术式。
黄老牛逼！
黄老威武！
黄老霸气！
“肖院长，这是黄老研究出来的新术式么？”
肖凯皱眉，冷声说道，“闭嘴，不听就滚出去。”
对下属，肖凯很少横眉冷对，一直都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可是此时此刻肖凯却毫不加以颜色，直接低声叱骂，让手下医生闭嘴。
而他却竖着耳朵一个字都不愿意遗漏，像是老白兔一样仔细聆听。
这是一个新术式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没写进教科书的新术式。
而且是听黄老当面讲述，机会有多珍贵可想而知。
都说法不传六耳，这话在黄老面前根本不存在。
对于临床上的所有心得、体会，黄老恨不得全都讲给在座的医生们听，没有一丝保留。
在座的主任们也知道机会宝贵。
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都应该认真聆听，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楚院士心情复杂的坐在下面听黄老的讲述。
黄老讲的并不复杂，深入浅出，用最简单的言语讲述着周从文刚刚最后一步的意义所在。
原本枯燥、乏味的事情在黄老的讲述中变得生动有趣，栩栩如生。
知道此时，楚院士才“明白”周从文的成功绝对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
各种情况黄老都考虑在内，并且根据在多年的临床经验做了甄别、研究。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
为了那一台手术，老人家不知道做了多少相关的研究工作。
只是……
楚院士在感慨的同时觉得有些奇怪，并不是黄老讲述的知识奇怪，而是黄老的表情奇怪。
按说周从文手术做的顺利，而且还在胸腔镜下完成了黄老一直钻研的“新术式”，黄老应该高兴才对。
但讲述新术式的黄老表情很平淡、严肃，甚至带着一点点疑惑。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还是自己戏精上身，理解错了黄老的表情。
楚院士觉得特别怪，他听不懂手术，也没什么兴趣。
黄老为什么表情看着有些怪，成了楚院士最大的疑问。
“手术术式还没经过千锤百炼，但做过的患者术后恢复都不错。”黄老最后淡淡说道。
“黄老！”
第二排有人举起手。
“小邹，你说。”黄老道。
“术式叫什么名字？”那人站起来，恭敬问道。
“叫移位肺叶切除术。”
新术式，绝对是新术式！
站起来的那位邹医生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恭恭敬敬给黄老鞠了一个躬。
黄老坦然受之。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兴奋与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随后邓明推开门。
可是这次他没有先走进来，而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很认真，很坚定。
黄老看着走进来的周从文，目光犀利宛如鹰隼，丝毫看不到年近八十的老态、沧桑与疲惫。
“啪啪啪~”
黄老站在主席台上，轻轻鼓掌。
一刹那，与会千余名医生不约而同的起立，掌声如潮水一般汹涌，在会议室里回荡，给周从文最高的敬意。

第0590章 石破，天惊
掌声响起来。
周从文表情平淡，没有年轻人骤然遇到这种盛大场面的惊讶与兴奋，一切致敬对他来讲似乎都平平淡淡，击不起一丝兴奋。
他走到黄老身前，深深鞠躬。
“老板，做完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最后的术式，是你自己琢磨的？”黄老有些紧张的问道。
周从文咧嘴一笑。
是您教给我的，周从文在心里回答了黄老的问题。
上一世，黄老传授给周从文移位肺叶切除术，没想到会提前在今天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中。
“我咨询邓主任，是邓主任讲给我听的。”周从文笑着回答道。
邓明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的捧在身前，仿佛捧着保温杯似的。
老板的目光投来，邓明点了点头。
“术前小周说右上肺叶的双袖切张力一般比较大，问我有没有好的方式解决。”
黄老点了点头，看他的表情有些轻松，但也有些失望。
“老板，您这是？”周从文问道。
“要是你没问邓明，那该有多好。”黄老长长吁了口气。
他的声音在全场掌声雷动中显得那么的低微，但却又是那么的清晰。
“我不会有那么高的天赋的。”周从文明白自家老板的心思，笑呵呵的凑到黄老身边，“老板，医学是循证科学，我听一遍就知道怎么回事已经很厉害了，创建这种事儿您怎么能觉得我会独立完成呢。”
“也是。”黄老看周从文腰杆笔直，满意的点了点头，双手背在伸手，弓着身子回到第一排坐下。
周从文没有随着老板一起走，而是站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双手向下压了压。
看到周从文的动作，掌声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猛烈。
宛如山崩地裂。
周从文面带微笑，深深鞠躬。
如是三次，掌声才缓缓停歇。
“老板，您来。”周从文道。
黄老坐的稳如泰山，轻轻挥了挥手，“你做的手术，你来说。”
“那我简单说一句。”周从文微笑说道，“主要还是手术的总结。”
“今天的手术，证明了一件事——开胸能做的手术，胸腔镜都能做！”
周从文说完，鞠躬。
“而且，胸腔镜能做的更好。”
周从文补充了一句，随后下台。
全场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胸外科的手术胸腔镜都能做，而且做的更好。
这句话掷地有声，硬邦邦的，像是钢筋混凝土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头顶，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砸的所有人心头砰砰作响。
要是一天前有人说这话，在场至少一半人会直接掀桌子走人。
什么狗屁学会，一点都不正规，这种骗人的话竟然在全国学会上说出来，还有没有点严谨性、科学性了。
但是！
三台手术摆在面前，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刚刚作为示范手术的三台手术难度之高，令人发指。
这么多年的全国年会捋下来，数今年的年会示范手术最是精彩，没有之一。
和今儿的手术相比，其他的示范手术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食管癌、袖切、双袖切，周从文用胸腔镜全都做下来了，手术耗时也短。
不说别的，在场的全国医生里，能做下来这三种术式手术的人屈指可数。
袖切就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手术，更何况还有传说中的双袖切，还是右侧的双袖切，最后竟然动用了一个新术式解决问题。
众人面对周从文的话，哑口无言。
从前自己说过对胸腔镜不认可的话，此时都反过来砸在脸上，生疼。
只能做肺大疱？
只能做肺楔切？
一台大手术要十个小时？
周从文的三台手术无声的告诉所有人，不存在，这都不存在！
肖凯看着走下主席台的周从文，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小半年前和自己在一个屋子里住的年轻人竟然这么厉害，竟然如此嚣张。
沈浪看着周从文的身影，有些羡慕。
邓明双手握在身前，摩挲着并不存在的保温杯，嘴角露出一丝笑。
张友作为东道主，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人前，而是缩在一个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周从文的两句话像是巴掌一样，扇在张友的脸上，连他一嘴大板牙都被扇的漫天飞舞。
张友早已经麻木，怔怔的看着周从文，耳边隐约响起在周从文老家的时候他说过的那些话。
难道这都是真的？
张友已经懵了，自从周从文用不到2个小时的时间完成食管癌根治术后，他就已经懵了，没想到一台食管癌周从文竟然这么快就做完。
可是在那之后，张友又接二连三的被打击到。
现在回头看，当时自己“自作聪明”把陈厚坤踢去无人理睬的胸腔镜组，反而弄巧成拙。
因为那之后张友生怕陈厚坤是属小强的，怎么都按不死，他还往上面浇筑了混凝土——由院里官方下文件确定陈厚坤只能做胸腔镜手术。
真特么的！
要是周从文说的都是真的，那以后……
院里的文件朝令夕改的很多，但都不涉及原则性问题，有些则是院里面对不可抗力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如果胸腔镜什么都能做，而且比开胸做的更好，当时往陈厚坤身上浇灌的钢筋混凝土其实是浇在自己身上。
张友越想越是烦躁，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自己的喉咙。
扼住命运的咽喉？不存在的，张友知道那只大手其实就是命运，自己已经被死死的扼住，呼吸不得。
以后怎么办？
院士工作站成立，周从文有黄老背书，自己这个主任手里的手术瞬间就要减半。
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张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之前他可以不在意，因为张友坚定认为胸腔镜只是花架子，只能做肺大疱和楔切这类小手术。
现在……
张友渐渐迷茫。
“老板，您去致闭幕词吧。”周从文来到黄老面前，微微一笑，“大家都饿了，您不说话不敢吃饭。”
黄老哈哈一笑，起身要走向主席台。
周从文虚虚搀扶黄老，邓明微微一怔，他太了解自家老板了，这种动作可以说是礼貌，但自己老板从来都会直接拒绝。
可是这次老板没有拒绝。
周从文虚虚搀扶黄老，缓缓走上主席台。
两人的身影隐约重叠，邓明看的出了神。

第0591章 假如有假如
黄老致闭幕词。
能看出来老人家满脸写着欣慰。
他说闭幕词的时候和刚刚讲课的时候不一样，整个人都在笑，浑身洋溢的气息仿佛年轻了三十岁，手脚都轻盈了许多。
楚院士知道黄老这次组织年会、并临时把年会举办地点从帝都改到边陲省份省城的意思。
最后周从文的那句点题的话如洪钟大吕一般，让楚院士心中百味陈杂。
他在研究ERCP，也遇到了无数的困难，无数的阻碍。
主要是旧有的观念阻碍，让新技术的开展每一步都很难，难如上青天。
哪怕楚院士身为院士，门生故旧无数，想挣钱容易、想办事也基本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但想要推广ERCP技术却屡屡受挫。
看见黄老，看见邓明，看见周从文，楚院士心头发悸，有些羡慕。
黄老一生追求什么，在楚院士的角度很好理解，因为他也在追求技术进步。
只是遇到了无数的困难后，楚院士早已经停住脚步，而且一直犹豫要不要放弃。
自己怎么就遇不到周从文呢？楚院士看着黄老精神矍铄的演讲发呆，心里羡慕无比。
不对，自己比黄老先遇到了周从文，并且慧眼识珠，给了周从文很好的条件。可是周从文不为所动，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己抛过去的橄榄枝。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黄老天生的学生，楚院士有些嫉妒的想到。
如此年轻，如此自信，如此的水平，要是做ERCP的话应该能开展很多术式，包括一些自己想象中难度极高的术式。
可惜了。
黄老的闭幕词很短，随即宣布本届学会正式结束。
这次学会和以往任何一届都不一样。
从前的学会至少要3-5名本领域的大咖上台演讲，说一说自己的心得体会，有些人甚至就是在水科研报道，随便找篇稿子上去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次的年会黄老开幕词、闭幕词都很短，短到让人来不及打瞌睡就已经结束了。
其余的时间满满都是干货，三台手术，各有千秋，各领风骚。
再加上周从文的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无形中改变了所有人的对胸外科手术的认知。
胸腔镜，异军突起，竟然站到了如此高度，这是一件让人错愕莫名的结果。
众人意犹未尽，原本都饿了，但此时看手术都看的忘记了饥饿，没有人张罗着去吃饭。
黄老准备离开的时候坐在第二排的一位主任弓着身子跑到黄老身边。
“黄老，手术录像我要几份。”
“哦，和小王联系吧，奥利达的销售经理。”黄老淡淡说道。
“好的好的。”
很多人凑到黄老身边，楚院士叹了口气，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悄然离开。
胸外科的这届年会是真牛逼，楚院士给了一个评价。
要是自己的ERCP技术能做到周从文的程度，自己肯定也要举办一次年会，告诉全国消化内科的医生咱们有新技术，能把胃肠、肝胆外科挑落马下。
可惜自己不是黄老，手下也没有周从文这种崭新的新生代医生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走出会议室，远离喧嚣，楚院士冷静下来后猛然想到——楚云天呢？！
周从文做完手术后里面穿着隔离服，外面披着白服和邓明回来，但却没看见楚云天和大卫&#183;史密斯教授。
楚院士马上担心起来。
自己儿子什么脾气他最是清楚不过，从小心高气傲，而且他也有那本事，一路没遇到什么正经的挑战，走的顺顺当当。
原本楚院士担心楚云天出国后看见医疗的世界水准后会心生挫败，但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在梅奥诊所依旧风生水起，不到五年时间就得到了梅奥小子的称号。
这次回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滑铁卢。
可别出什么事儿！楚院士拿起手机，心事重重的给楚云天打电话。
“爸。”楚云天接通电话后说道。
声音略有些嘶哑，但听上去情绪稳定，楚院士放下心。
“你在哪呢？”楚院士问道。
“稍等我一下，我在和技术部门要手术资料。”
“……”楚院士一怔，但随后心中宽慰。
儿子长大了，虽然一路一帆风顺，但遇到周从文这么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强大风暴后竟然没有被负面情绪击溃，而是愈挫愈勇。
“好，约你老师一起吃饭。”
说完后，楚院士挂断电话。
几个小时后，来到省城一家饭店的包间，楚院士见楚云天有些憔悴，但精神头还好，便放了心。
简单寒暄后，楚云天迫不及待的用笔记本电脑播放手术录播。
他和大卫&#183;史密斯教授一边看一边研究、讨论，竟然对满桌子的饭菜视若无睹。
别说是饭菜，就连楚院士这个老爸也被忘到一边，变成了一个单纯的看客。
楚院士哭笑不得，但他很欣赏儿子的这股子愈挫愈勇的劲儿。
无论是黄老、周从文还是自己儿子楚云天，身上都有这么一股子精气神儿。
自己回去后应该更努力才是，楚院士心里想到。
ERCP很先进，能做无数的事情。
它就像是一个宝藏，静静的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去挖掘。
虽然阻力巨大，但自己只要不想短时间内推广到全国，关上门独自研究总是可以的。
也不碍别人事儿，自家医院的消化内科自己还是说了算的。
看着楚云天和大卫&#183;史密斯教授在研究手术录像，楚院士也渐渐拿定主意。
来之前心头萦绕的淡淡失落、迷茫烟消云散，心念之中多了一些坚定。
开展新技术么，愈挫愈勇就是。
你看黄老，以他的身份、地位都不能一蹴而就，自己遇到一些困难也是正常的。
楚院士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只是……周从文，好可惜啊。
要是那一夜，自己再坚决一点，他会不会就从了自己呢？
要是那一夜，自己给的条件再好一点，他会不会就从了自己呢？
要是那一夜，自己说的再直白一点，他会不会……
楚院士有些惋惜，分明是自己先遇到的周从文，但却已经物是人非。

第0592章 虽远必租
周从文走在黄老身边，看着自家老板背手弓腰的姿势特别羡慕。
柳小别风尘仆仆的出现在省城。
风尘仆仆只是周从文的感觉，柳小别神采奕奕，完全没有倒时差带来的困惑。
两人一起送邓明和黄老离开省城。
本来黄老要住两天，但周从文在年会上提到CT低能量与高能量的事情让黄老找到了新的思路。
不是有机器就能做出检查，各种细节稍微有些问题，做出来的结果差之千里。
哪怕是黄老与李老这种业内高手，也不能说把可以不顾误差找到正确答案。
就像是楚云天选择的患者就是典型的例子。
黄老、李老、梅奥专家组都看不出来患者有肺动脉的浸润，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历史局限性导致的。
周从文有点后悔，当时就不应该和老板说高能、低能CT的事儿，这样的话老板还能在省城住一段时间，讨论下手术。
“小周，这面交给你我很放心。”黄老背手弓腰，“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要不好意思。”
“好的老板。”周从文微笑。
“事情比较匆忙，你先住一段时间宿舍，房子的事儿……”
“老板。”柳小别打断黄老的话，笑眯眯地说道，“房子我安排好了。”
“嗯？”黄老有些惊讶，但随即哈哈一笑。
柳小别有钱，在庞克庄建立的实验室砸下去大笔的经费，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从文在江海市就住在我家里，我是他的小房东。”柳小别道，“来到省城，肯定也要住我的房子，交房租呗，没关系，您别担心。”
黄老童心大盛，问道，“要是以后去帝都呢？”
柳小别得意地说道，“912附近的房子我都买好了，您知道这叫什么么？”
“……”黄老为之一顿。
“这叫虽远必租。”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
“哈哈哈。”黄老大笑，像是个孩子。
“小别，别闹。”周从文插嘴，打断了这段对话。
老板年纪已经大了，喜怒忧思悲恐惊等等情绪能少则少，真要是大笑三声，随后死去，周从文怕是自己哭都没地儿哭。
“小别，你很好。”黄老笑完后说道。
“那是当然，老板。”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对了，我想请几天假，带周从文出去玩。”
“为什么？”周从文问道。
“不是说好了明年过完年么，现在才12月，忽然说来就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房子还要简单装一下，大冬天的，装修也不方便，只能催着赶工。”
“行，你们去玩好了。”黄老笑道，“不能每天都是工作。”
“周从文，看看你家老板，再看看你！”柳小别凶巴巴地说道。
周从文耸肩。
送老板去机场，挥手告别，周从文一直盯着安检口在看，直到黄老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还在看着老板离去的方向。
“周从文，要是你送我，会这么看么？”柳小别问道。
“你又没七老八十。”周从文淡淡说道，“咱俩谁送谁都不一定，看你有的是机会。”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柳小别鄙夷道，“你家老板身体好的很，看到你退休都没问题。”
“嘿。”周从文笑了笑，“借您吉言。”
“我给你找了一个好玩的。”柳小别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用肩膀撞了周从文一下，小声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不喜欢玩，院士工作站已经成立了，以后的工作千头万绪，难哦。”周从文双手放在太阳穴上，略有愁苦的按了按。
不是技术水平高就能搞定所有事。
楚霸王项羽怎么样？万夫莫当，最后还是自刎乌江。
吕布又怎么样……
周从文知道撼大摧坚，需从小处徐徐入手。
但道理说出来简单明白，真要落到实处，难比登天。
老板一生辛苦，为的还不就是落到实处这四个字。
真要是讲论文、个人成就、挣钱，他老人家老早就可以退休，每天悠闲自在，何必在临床一线奔波呢。
至于自己今后要做的事情，难度之大，周从文心里有数。
自己水平很高，这一点没人能否定，可这不等于患者呜呜泱泱的来找自己看病。年龄，对于一名医生来讲始终都是最大的难题。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柳小别鄙夷道，“我带你出去玩，就当是放松一下。对了！听说你在年会上表现的不错哦，最后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我就是实话实说。”周从文微笑，“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要带我去哪？我跟你讲，我可不去蹦极。”
柳小别就像是周从文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哈哈一笑，“你还敢蹦极呢？是不是说到这两个字你心里面都打哆嗦。”
还真是这样，周从文不光不敢上去、更不敢跳下去，这些不说，光是想一想他的双腿就有点软。
柳小别一定是等着自己出丑，好笑话自己，周从文心里明白，所以他一早就把自己最害怕的东西说出来。
至于什么疯狂老鼠、沙漠风暴、过山车一类的游戏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知道你胆子小，所以安排了一个你玩过的游戏。”柳小别说道。
周从文从她的笑容里解读出来前方有个巨大的陷阱，谨慎地说道，“鬼屋？”
“对呀，不过我担心你害怕，所以这次咱们不是去当游客，而是当工作人员吓唬别人。”
咦？这个想法不错啊！
周从文一下子来了兴趣。
不敢玩蹦极，但是并不影响周从文愿意看那些站在蹦极台上吓的腿发软的人们。
而且掉下去后的惊声尖叫也让周从文感觉特别有趣。
人类，还真是一个善于作死的种族。
“工作人员，你确定哈。”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柳小别问道。
“当然，我糊弄你干什么。”柳小别道，“慈济恐怖医院，知道么？”
原来是这里，周从文挠头。
这是一家日本的恐怖鬼屋，日本人做出来的这类东西恐怖气氛十足。
或许在后世可能觉得一般，但在2002年和2003年交汇的时间段上，慈济医院堪称世界第一的鬼屋。

第0593章 柳小别会有那么好心？
“知道，富士山脚下的一家废弃的医院，后来改成了鬼屋。”周从文淡淡说道。
不过周从文看见柳小别古怪的笑容，对前路的危险感知愈发浓烈。
他已经知道柳小别想干什么了，做梦！
这辈子都不去鬼屋，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去！
周从文刚想到鬼屋这个词，满脑子都是自己用腿丈量盈盈一握的小蛮腰的画面，尴尬的一逼。
她就是要看自己出糗，而且不知道设计了什么环节来吓唬自己。
“不吓唬你，咱们去当工作人员吓唬别人都不行么？”
当工作人员？光是化妆一项就让周从文觉得无法逾越。
“别这样么。”柳小别把鞋踢掉，赤着脚走进来劝说道，“人生在世，不过经历一些有趣的事儿，见过一些有趣的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天天做手术，到老了都没什么可以回忆的。”
“我见过无数的病例，到老了可以写综述，给后人留下一条路。”周从文面无表情的拒绝。
“木头哦，你的生活就不能再有趣一点？”
“有趣是有趣，鬼屋是鬼屋，你烦不烦。”周从文的耐心已经消磨的差不多了，他不耐烦地说道。
“切。”柳小别鄙夷道，“我不是找你去鬼屋看你胆小如鼠的样子。你以为那个鬼样子的你好看么？开什么玩笑。”
“……”周从文沉默。
“我和慈急综合医院商量好了，当工作人员，不骗你啦。这不是知道你有站在下面看热闹的心理，所以特意安排的么，一番好意，你看看你。”
“嗯？”周从文一怔，他万万没想到柳小别竟然这么好心，说的有模有样，当工作人员去吓唬别人这事儿好像是真的。
“你看看，别把人想的太坏。”柳小别笑道，“你胆子小么，但我听你说过不敢坐过山车，但是喜欢站在下面听那些尖叫。”
“然后呢？”周从文还是有些怀疑。
“鬼屋啊，都说了多少遍。你想想啊周从文，我们当工作人员，扮鬼去吓唬游客。”柳小别哈哈一笑，“怎么样，是不是有趣的人生经历？”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的脸上笑开了花，不由得怔住。
他仔细的想了想，柳小别的话的确没错。
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还能这么玩，还是城里人会玩，要飞去慈急综合医院假扮工作人员的话……
好像也能考虑一下。
周从文的心动了，蠢蠢欲动的动。
“你看，我就知道你喜欢。”柳小别用力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用不了多久，绝对不会耽误你打理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对了，你有护照么？”
“没。”周从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周从文皱眉，从上到下打量柳小别。
这姑娘的气色好像又好了一些，但充满了危险，周从文下意识的想要距离她远一点。
“就这么说定了，我已经跟你家老板请过假了，放心。”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感觉到了危险，但一想到自己还真就没假扮过工作人员。
只是一想到趴在床底下去摸顾客的脚，吓得顾客一下子跳起来，用腿丈量女朋友的腰……周从文心里恶趣味大涨，没有断然拒绝柳小别的邀请。
“知道了。”周从文说道，“要几天？”
“两三天，不耽误你周末飞回来做手术。”
这姑娘还真是了解自己，周从文很是欣慰。
这也算是生活的一点调剂吧，去冒充工作人员……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新花样。
可是柳小别会有这么好心？慈急综合医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周从文记忆中听人说起过。
不过那都是2014年以后的事情，据说最恐怖的三楼已经关闭，而那层楼吓死过人。
周从文很认真的想了想，吓死过人的事儿应该是谣传，是慈济恐怖医院的营销手段。
即便是真的，有自己在场，一顿抢救，只要没凉都能抢救回来。
“对了，确定一下时间。”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院士工作站刚刚开始，休息几天是可以的，但时间不能太长。”
“你要是需要我就包机，不需要的话就随随便便飞过去。”
“不用包机了，太麻烦。”周从文大汗。
回到医大二院，周从文来到临时安排的宿舍准备休息。
电话不断的响，他干脆把手机关掉。
示范手术一连做了三台，顶着巨大的压力，周从文当时不觉得什么。
可是把老板送走，周从文立即觉得浑身疲惫。
只可惜系统那个小家伙还在死球的边缘挣扎，要不然去系统空间休息一会就精力充沛。
周从文躺在床上，床不是很舒服，毕竟只是宿舍。
闭上眼睛，眼前不是手术，而是柳小别。
去当工作人员？周从文越想越觉得不对，柳小别会有那么好心么？不可能！
小憩了几个小时，周从文醒来，估计老板和邓明已经落地，便打开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
先问了老板的平安，随后周从文询问道，“邓主任，有没有去日本留学的医生？”
“有，你要文献么？我也可以帮你找一下。”邓明说道。
“不是，我想咨询点事儿。”周从文很不好意思说明真相，太不靠谱了，有损自己的形象。
邓明不是沈浪，绝对不八卦，很干脆的给周从文一个电话，告诉他五分钟后打过去。
这是邓明要提前说一下，周从文隔了五分钟把电话拨打过去。
对方本来很客气，可是一听周从文询问慈急综合医院，一下子愣住。
“我去过一次……”
“哦？您能仔细说说么？”周从文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错。
对面却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仿佛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周从文也没催促，就这么莫名尴尬着。
“能不去就不去。”对方沉默良久后说道。
“哦？”
“不怕您笑话，我在里面磕伤了腿，现在膝盖还有痕迹。”
周从文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种见了鬼的东西为什么要存在。
“这么说吧，你要去也行，但一定记住千万别去三楼，前年那里吓死过人。我听说死去的冤魂一直不散，现在已经……”
周从文万万没想到一个留学归来的医务工作者竟然会这么和自己说话。
看样子的确很吓人。

第0594章 出行
到最后周从文也没听懂那位到底说了什么。
估计他在里面已经吓破了胆，看到了什么都会不由自主的夸张，这是人类的一种自我保护本能，周从文清楚知道。
因为……周从文的胆子就不大，所以他了解。
挂断电话，周从文默默的想着自己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去沉浸式体验，似乎也可以接受。
毕竟工作人员和游客的角度不一样，开了上帝视角，看到的应该没多吓人。
而此时柳小别洋洋得意的坐在酒店里，正在用流利的日语打电话。
……
……
一天后，柳小别来接周从文。
“慈急综合医院那面你联系完了么？这么快？”周从文问道。
“联系完了，今天搭飞机过去，明天咱俩变成工作人员，满足你奇怪的癖好。”柳小别得意地说道。
“什么叫奇怪的癖好，是你邀请我的。”周从文有些不满的纠正她话里面的语病。
这是真的，要不是柳小别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周从文肯定不会去什么恐怖医院。
有那时候，还不如出门诊收几个患者。
一想到出门诊，周从文就愁苦万分。
自己的弱点是什么，周从文心里很清楚——胆小……呃不，是年轻。
在患者眼里，年轻就是最大的缺点。
谁愿意去找一个年轻医生看病？自己和王成发同样出门诊，王成发虽然水平差，但患者量肯定不会差，自己有可能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
老板给的任务要完成，那位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周从文越想越是愁苦。
“喂，想什么呢？”柳小别见周从文一脸犹豫、为难，还以为他不想去了，一把抓住周从文的胳膊问道。
“想出门诊收不上来患者怎么办。”周从文实话实说。
“我还以为你不想去慈济恐怖医院了呢。”
“我也的确不想去。”周从文又实话实说。
今天的自己一定是好人，怎么实话这么多呢。
“还不是你说过你愿意站在下面看人坐过山车。”柳小别笑呵呵的问道，“喂，周从文，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恐高的？”
周从文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芭提雅旅游，上了那个高塔，别人都是滑下去的，只有自己和导游两个人是坐电梯下去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么，周从文一直这么宽慰着自己。
“这次你要是愿意，能看一天。”柳小别很愉悦地说道。
她似乎对此次出行有着特别的期待，不管周从文愿不愿意都要抓他过去。
“嗯？不是去慈急综合医院么？哈哈哈，说的好像跟会诊一样。早”
“你真不知道？”柳小别瞥了一眼周从文，“慈急综合医院在山梨县富士吉田市的富士急乐园里面，那面从生理到心理的作死刺激都有。”
柳小别的这个描述就很客观了，从生理到心理，慈急综合医院应该属于心理刺激。
“生理呢？过山车？那面还有过山车？”周从文一下子就怂了，小心翼翼的问道。
柳小别点了点头。
他已经开始设想柳小别死了活了要拉自己上去，要是那样的话，只好和她断交了。
宁肯和柳小别撕破脸，也绝对不上去。要是碍不过情面，以后还会有更多尴尬的事情发生。
“富士急乐园有四大过山车。别人家的过山车是人来玩的，他家的过山车是玩人的。”
“呃，这么恐怖么？”周从文又进一步确定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当然，四个过山车里面三个都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还得是一台叫Eijanaika的红色怪物。”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比东京迪士尼乐园的过山车、疯狂老鼠有意思多了。”
“你都玩过？还真是没事儿闲的。我对这种作死的项目没有一点兴趣，一点都没有。”周从文把话在柳小别邀请自己之前先说清楚。
“出息的你。”柳小别鄙夷道，“大老爷们，竟然怕这个。”
“我只是不愿意作死而已，真想体验死亡的感觉，还不如去急诊科当义工。前几天我经历了一个玄妙之夜，要是连续三四个班都这样，下面推平车的担架工都得猝死。”
“还真是孤僻的外科医生。”
“我是全科医生，手术世界第一，诊断世界第一，影像世界第一，病理……”
“你这么牛逼，你家老板知道么？”柳小别一撇嘴，把周从文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
“老板当然知道。”周从文哈哈一笑，“不过我越是厉害，老板就越是开心。”
“你们脑子都有毛病。”柳小别道，“我觉得王成发、张友那种才是常态。”
“世界上要都是这种人，那该多无聊。”
“我觉得世界上都是你和你家老板这种人，才是真的无聊。你们站在道德的前列腺……”
“别跟我提前列腺。”周从文挥了挥手，想起日后自己前列腺肥大，排尿跟花洒一样的事情。
真是苦恼的经历。
而且自己不敢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感觉和站在手术台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后还是要对患者更好一些，谁都不愿意体会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绪。
“你们天天说话跟开会一样，老板那么说话我还理解，你年纪轻轻的这么说话以后没朋友。”
“慕强心里懂么？只要我足够强，想要朋友还不有的是？”
“你那是……”
“你想想张友，想想王成发。张友我了解的少，但是和王成发一起吃饭，我听他们拍马屁听的都恶心，谁是真心的呢？沈浪那货硬着头皮去拍马屁，最后……哈哈哈。”周从文说到沈浪，哈哈一笑。
“而且老板的强大，你感受不到。”
“怎么可能！”
“手术术式，老板能在脑子里先模拟。”周从文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认真说道。
上一世，周从文曾经怀疑老板也是有系统的人。但是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他才确定老板没有系统，单纯凭天赋。
要是老板年轻几十岁，自己即便有系统外挂在身，也未必能拼得过年轻的老板。
所以周从文从来不飘，有老板这块压仓石在，想飘都飘不起来。

第0595章 无趣人生的一抹色彩
“出息的你，胆子又大了是不是？”柳小别把周从文拉回人世间。
“你看你，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周从文感觉不对，“要不就算了吧。”
“你怎么又怂了，不行！”
“我其实挺想不懂的。”周从文努力挤出一丝笑，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想不懂什么。”
“体验刺激，强烈建议来医院。”周从文说道，“由内而外的那种疲倦，没有尽头，没有希望，比看见鬼吓人多了。”
“这么惨你还干，你说你是不是脑壳有包。”
“你不懂。”周从文平淡地说道，“对了，你说的那个鬼医院在游乐园里面？”
“当然。”柳小别道，“不过你要是不想玩就算了，有时间我自己去。”
周从文听柳小别这么说，忽然感觉这姑娘也不错，很善解人意。
“我说的红色过山车的座位并不在轨道的下面，而是挂在轨道两边。
这种涉及让坐在里面的人完全看不见其它参照物，在被满天乱甩的时候时刻觉得自己已经被扔出去，在天上翻滚。”
“……”周从文想象到柳小别描述的画面，叹了口气，“这不就是绞尽脑汁的让游客体验濒死感么？”
“对呀，要不然全世界那么多游乐园，凭什么来这里。”
“你继续。”周从文想起自己跟沈浪说，那么多书，凭什么看你的书。
应该是一个道理。
“而且呢座位是会全方位自转和翻滚的，这样的翻滚会随着角度古怪扭曲的轨道一起让游客在段时间内完全失去方向感。
失去方向感你懂吧，其实就是让游客感觉自己被甩出去。”
“我懂，就是作死。”周从文说道。
“什么呀，那叫刺激。”
“寻求刺激可以来医院，三天三夜，保准身心俱疲，一辈子都不敢出去惹事。”
“没事谁去医院，有病啊。”柳小别鄙夷道，“Eijanaika的90度下降是把人直接扔下去。还有一个有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过山车，角度很诡异，59-121-90，几个角度来回切换，特别过瘾。”
周从文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耳朵里听着柳小别兴高采烈的介绍着各种寻求刺激的游戏。这些东西在周从文看来就是作死，他一辈子都不会上去的。
虽然不会上去，但周从文并不抗拒坐在下面看。
既然柳小别没强行要求自己上去，周从文也不太害怕，只是静静的听柳小别讲述直上直下，最高速度达到172KM/H的其他作死方式。
其实周从文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了，要不是柳小别昨天的强烈建议，他潜意识里也不想让柳小别失望的话，肯定不会去干那些无聊的事儿。
当工作人员装鬼吓唬游客，还有比这更无聊的事情么？
有这时间还不如磨两个鸡蛋来的开心。
也真是古怪，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同意和柳小别出来呢？
周从文一边听着柳小别讲述各种离奇的玩法，一边琢磨着自己的心态变化。
女人都要时间陪的，周从文上一世没时间，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不过柳小别是个意外，周从文想了一路也没想懂。
似乎在自己内心深处对柳小别有着对别人不一样的情愫，很亲切、很熟悉。
Emmm，一想深了，周从文就想到那个公主抱以及自己骑在柳小别脖颈子上的画面。
太尴尬了，周从文不敢细想。
“周从文，今天咱们要坐交通工具，你的诅咒会不会有效果。”
“什么诅咒，好好说话。”周从文不高兴地说道，“那是每一个医务工作者义不容辞的瞬间好不好。”
“说的还真是很高大上呢。”
“本来就是。不一定，我倒是希望没事，要不然上了飞机还要忙，关键是飞机上啥都没有，抢救总不能用意念吧。”周从文耸肩、摊手。
其实在交通工具上遇到急诊患者，是周从文比较害怕的一种情况。
三院的设备简陋，但没有腔镜自己可以开刀；没有电烧自己可以一点点耐心结扎，总归是有解决的办法。
然而换做在交通工具上还真就没辙。
希望每个人都平平安安的吧，周从文心里想到。
这次就像是周从文念叨的一样，无论是候机大厅还是飞机，又是下了飞机的车辆上都没有出现“意外”，一路平安无事。
两人没有就近住，而是住在东京。这里是是繁华的金融中心，慈急综合医院属于东京周边的旅游地点。
入住后和柳小别匆匆吃了一碗面，柳小别就让周从文先休息，她要去银座。
周从文也没多想，好不容易有安安静静能睡觉的日子，不用担心夜半鸡叫的急诊电话，这种日子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和柳小别一起吃早饭，准备去慈急综合医院。
柳小别看起来特别兴奋，脸上泛着柔和的光，羊脂玉一般，让周从文想上去摸一把。
只是今天的柳小别看起来和往常不一样，周从文觉得她似乎有些雀跃。
还是年轻人啊，周从文心里感慨着。去什么鬼屋，以后还有剧本杀、狼人杀之类的游戏。
这有什么意思。
算了，就当是陪柳小别玩一玩。女人么，还是需要时间来陪的。
周从文已经有了男朋友的觉悟。
“周从文，购物么？”柳小别问道，“要是购物的话就多住一天。”
“不购物。”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我一老爷们买什么奢侈品。穿在我身上，它们会哭的。”
“看你人高马大的，也算是个衣服架子，怎么会呢。”
“关键是每天只能穿一小会，白服和手术的时候穿的隔离服才是真爱。”
“好无趣的人生。”
“你不懂。”周从文哈哈一笑。
两人出来的很早，在东京开始堵车前就开车赶到富士急乐园。
周从文是比较害怕堵车的，上一世魔都堵车堵的让人崩溃。
进了富士急乐园，周从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几个造型各异的过山车上。
就像是柳小别描述的那样，这些“怪兽”还真是为了作死而准备的。

第0596章 恐怖医院（一）
仅仅从柳小别的言语之中周从文很难想象这几个“怪兽”刁钻的角度，以及作死的程度。
但来到眼前，光是看一眼，周从文就觉得自己开始头晕、心悸，这玩意根本不可能上去。
开什么玩笑，这辈子还有多少事儿没做呢，怎么可能上去作死。
今天就当陪柳小别玩一玩，回去后还要准备去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的事情。万事开头难，周从文努力把自己的思维从过山车上挪开。
走进游乐园后，周从文很明显能感觉到柳小别的雀跃与愉快。
真是搞不懂她。
往里走，周从文远远的看见了一栋破败的建筑。即便是白天，这里面也阴气森森，就差没在门楣上写下鬼屋两个字。
这可要比之前在江海市玩过的那个阴森恐怖多了，周从文顿时来了兴趣。
而且还是一家医院！
周从文知道岛国这面的医疗水平高，医疗剧的水平也高，各种道具逼真，但却不知道在这间慈急综合医院里能看见什么。
要是遍地都是大体老师该有多好，那是一名医生梦想中的天堂。
“接待处是CT室，我看国内医院CT室都很深。”柳小别忽然说了一句话。
深，这个词似乎用的不准确，但周从文很快理解。
配着阴森森的背景，周从文独自面对一群大体老师的美梦被打破。
“咱们国内CT进的晚，医院都是后期修建的CT室，肯定不会在最前面。我听老板说，他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CT，遇到脑出血的患者，大多都靠临床经验和猜。”
“我去，你们还能不能更不靠谱一点！猜？这是医生说的话？”柳小别惊讶。
“很正常么，你想想我小时候家里吃顿肉都算是过年了，国家也穷，哪有钱买CT这种东西。先不挨打，再不挨饿。而且医生是看病，不是算命，没有CT谁知道有没有脑出血。”
周从文耸肩说道。
“临床症状不是在么，望闻问切、视触叩听，没学过啊。”
“那也只能诊断一部分，很多疾病的外在表现是一样的。现在有很多患者害怕辐射，不敢做CT，也只能猜。”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慈急综合医院。
越走近就越是能感受到那股子阴森劲儿，而且周从文的嗅觉灵敏，隔着几百米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血液的味道。
幸好知道这里是一间鬼屋，提前有预期，要是把自己直接扔到这里来，肯定会以为是来到了异界。
“怎么样，看着不错吧。”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不在前面进，走后面员工通道。不过我建议你去一次CT室，感受一下里面的气氛。”
“哦？有什么花招么？”
“就是感受气氛，字面意义。要不然你进去之后死了活了非说害怕，要抱着我、占我便宜怎么办。”
周从文面无表情，假装没听到柳小别的话。
这人真是，揭人揭短的事儿让她做的十足十。
要不是看她颇有几分姿色，自己肯定不会“浪费”时间陪她来玩什么鬼屋。
而且不光是玩，更主要的是可以充当工作人员，周从文对这个安排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里的工作人员都经过特殊培训，需要表现出那种阴气森森的样子。而且我高度怀疑每个留下来充当工作人员的人多少都有点心理疾病，喜欢吓唬人，以此为乐。”
“那咱们俩呢？”周从文问道。
“还不是因为有些人胆子小，不能玩的尽兴。”
周从文就知道柳小别会这么说，他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次旅行似乎没那么简单。
以柳小别的性格，会单纯的让自己开心？
Emmm，也说不好，万一呢。不过周从文上心的看了一眼周围，略有些紧张。
他生怕自己再闹出什么笑话，让柳小别抓住嘲笑自己很久。
不过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自己落在她手里的把柄难道还少么。
走进慈急综合医院，时间还很早，但外面已经开始排队。
“走，去CT室看一眼。”柳小别拉着周从文跟工作人员交流了两句，直接进去。
和几名游客坐在CT室里，房间很快暗下来，开始播放背景资料。
周从文看了几眼就有些困了。
背景资料没什么意外的，大概意思就是这里原本是一家黑诊所，从院长到医护人员都心狠手辣，最后鬼魂报仇把他们都杀掉，医院也渐渐废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2002年的音效之类的东西还缺那么点意思，和以后的VR没法比，周从文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只是屋子里有些黑，其他游客被黑白画面吓的够呛，弥散着一股子恐怖的味道。
在2002年这里似乎很先进，但过些年就不行了，周从文已经给了慈急综合医院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
看完电影，随着微弱的灯光亮起，一个鬼护士忽然出现在眼前。她身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一只眼珠子冒出来，歪着脖子，好像“生前”被人扭断了似的。
周从文抽动鼻翼，没有闻到熟悉的血腥味道，他笑了笑。
原来心里投射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在外面的时候感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儿，其实并不是，而是很逼真的化工原料而已。
对于一名医生，尤其是周从文这种身经百战的医生来讲，如果光是这样的话似乎不够看。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鬼护士，耳边传来其他人的惊声尖叫。
“化妆化的不错吧。”柳小别在周从文的耳边轻声问道。
“一般。”周从文道，“还能说得过去。”
“一会咱们的脸上也要抹上这种东西装鬼，话说你假扮过鬼吓唬人么？”
“我没有，但我上学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
“说说。”
两人闲聊着，那名鬼护士对两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好像很惊讶，又像是对他们的表现很不满意。
柳小别嘿嘿一笑，“等一会，现在去照相，照完相之后游客进去，咱们走员工通道去化妆。”
“好的。”周从文笑着说道，把自己的防备提升到最高，谁知道柳小别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第0597章 恐怖医院（二）
女鬼护士还是很有礼貌的，没有直接吓唬CT室里的人，似乎她的职责就是烘托一下气氛。
不过她把众人分开，让“游客”们逐一进一间屋子照相。
里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白服上沾满了血，虽然没有刺鼻的血腥味儿略有点遗憾，但很快唤醒周从文的记忆。
在医院里满身血的情况并不罕见，很多急诊外科医生的白服上常年都是血。
一看眼前这位就是刚接完急诊患者，周从文心里评价着。
医生缓缓转身，看见他嘴角下有一道清晰的血迹，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
要是普通人肯定会被吓一跳，但自己还真是不怎么害怕，就是有些遗憾这里的染料并不很逼真。
周从文其实胆子并不小，只是上次被人摸了脚踝，让他特别尴尬的出现了公主抱。
鬼医生见周从文很冷静，也有些诧异，不过他还是很职业的让周从文做好，准备拍照。
原来是这样，CT室负责拍照。
不过要是在国内，应该是X光室更贴切一些，周从文心里想到。
这儿的布置还挺有意思的，周从文正襟危坐，等待着鬼医生按下快门。
鬼医生准备好，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向周从文示意还有三秒。
两秒~
一秒~
猛然间周从文的身子往下一顿！
与此同时闪光灯亮起。
周从文脑海里出现了一堆外伤的诊断，最常见的是肛部被椅子的铁杆贯穿。这种外伤的手术很大，周从文做过几例。
但下一秒周从文刚刚站稳，满脑子急诊急救常识的时候，就发现这只是一个小手段。
鬼医生先用手势吸引人注意力，拍照的瞬间椅子会猛然下降，然后把玩家的窘态照下来。
周从文笑了笑，这家恐怖医院的小细节上做的的确很用心。
就像是做手术一样，从小细节里就能感受到是不是专业的。
周从文和鬼医生交流了下，说是照片需要出来后购买，与之一起的还有诊断。
原来岛国也这样，周从文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对照片并不感兴趣，如果真的是胸部CT影像，周从文或许会买下来。
“周从文，挺厉害啊。”
走出CT室，柳小别笑吟吟的拍了周从文一下说道。
“就是个小把戏，没什么害怕的。”周从文笑道，“我说的是真的，上次就是藏在床底下的人摸了我的脚踝，所以我才反应过度。”
看着周从文认真解释的样子，柳小别哈哈大笑。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真有其事。”柳小别拉着周从文走员工通道，来到后面的化妆间。
对周从文来讲，这里要比外面更让他有感觉。
穿着白服、护士裙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与其说像是鬼医院，还不如说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喷上房顶的大抢救的急诊室。
只是这里没有血腥味道，让周从文感觉缺了点什么。
“你去换衣服吧。”
有一名工作人员接待周从文，把他领进了一个屋子。
工作人员告诉周从文该怎么换衣服，他用蹩脚的中文磕磕绊绊的说着。
“我会说日语。”周从文换了语言，那名工作人员顿时开心起来，噼里啪啦的和周从文一顿说。
他让周从文穿上白服，画上妆，假装是僵尸尽量学他的姿势。
周从文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开始化妆，越画他心里越是觉得像极了在急诊科值48小时班、历经几次大抢救已经精疲力竭的医生。
不过医生脸上不会被喷上这么多血就是了。
“我们要去哪个屋子？”周从文一边化妆一边问道。
“按照社长的要求，从第一间开始。”
“哦，好的。”周从文不为所动，最快的速度完成之前的准备工作。
柳小别准备的还挺仔细，周从文心里想到。
从第一间开始，每每来一波玩家，自己都在不同的房间里体会这间慈急综合医院的阴森恐怖、玩家的哄闹。
还算是有意思。
化完妆，周从文穿着白服刚要走出化妆间，就被工作人员拦下。
“不是这样的，先生。”工作人员苦笑不得的看着身穿满是“血渍”的白服的周从文。
他把白服穿的板板正正，利利索索，哪里有一点鬼的样子。
周从文很不习惯白服松松垮垮的样子，可能这是蕴含在医生身体里的一个基因片段。
不过他还是很尊重工作人员的引导，把白服穿“好”，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爬起来的活死人。
当周从文走出化妆间后左右看，柳小别还没出来。
想来也是，女孩子化妆很慢，尤其是这种破坏形象的妆，估计柳小别都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估计哪怕是这种妆，柳小别都要画的美美哒。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柳小别才穿着破破烂烂、满是“鲜血”的护士服一瘸一拐的走出来，完全不顾形象，沉浸其中。
“用得着这么早入戏么。”周从文看着古古怪怪的柳小别问道。
“你这人可真是，出来玩还板着脸。”柳小别用手放到周从文下巴上，“来，大爷给妞儿笑一个。”
“别闹。”周从文严肃说道。
“真无聊。”柳小别嘴里这么说，但她也不恼，和工作人员交流下一步去哪里。
第一个场景是入门的位置，那里坐着一名化好妆的医生。
周从文忽然感觉有点无聊，尤其是身上的白服穿起来很别扭，他的强迫症差点犯了。
不过看柳小别兴致盎然的样子，周从文还是忍住了自己想离开的想法。
千里奔波，还出了趟国，就当是陪柳小别玩吧。
他仔细提防着，但没有意外，就像是柳小别说的那样，自己是工作人员，中途没有节外生枝。
来到第一间屋子。
就像是周从文想象中的那样，医生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进来一个人他回头呲牙一笑。
形象倒是很逼真，笑容也很阴森，但周从文就是想上去把他的白服正过来。
怎么穿的衣服，有你这样的么！周从文心里在咆哮着。

第0598章 恐怖医院（三）
“喂，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呢？”柳小别虽然兴致盎然，但还是注意到周从文的情绪变化。
“白服不是这么穿的。”周从文轻声说道，“上次有点别扭，但毕竟很粗糙，而且是游客角度观察，没感觉到什么。现在成了工作人员，自己穿和看你们穿的白服，我觉得浑身不舒服，特别难受。”
“你可真事儿啊，咱们出来玩，你别还像是在医院工作好不好。”柳小别感慨道。
“单纯的因为习惯，不过能设计出来这么有风格的鬼屋，心理还真是很变态啊。”周从文看着周围阴森的布置，由衷的“赞美”道。
“玩的不就是个刺激么，闲着也是闲着。”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下一个场景。
这里是一间手术室，手术台上趴着一个努力挣扎、“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求救姿势的模型。
周从文四周找了找，没找到一次性手套。但考虑到这里的性质，用手指戳了戳手术台上的人。
是塑料做的，远远看着还算是逼真。
难怪岛国的医疗剧世界一流，有一说一，仿真这一块还真是强项。
很快周从文就发现手术台边散落的手术器械都是真的！
一下子他来了兴趣，一样一样查看。周从文的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要是类似仿真的塑料人能用来做手术训练该多好。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想法只能是想法。
当年脑出血为什么要猜？还不是因为国家穷么。
买不起CT机，或者说只能购买少量CT机，完全无法普及，医生遇到脑出血的患者只能根据临床症状才“猜”到底要不要开颅。
道具人也一样，越逼真就越昂贵，这种损耗根本不是一家医学院能承受的。
不过周从文还是喜欢研究一下，柳小别无奈的站在周从文身边，看着他把玩着各种手术器械，所有的气氛荡然无存。
真是个木头，柳小别“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的背影一眼，可惜周从文没看见。
就在周从文看到爱丽丝钳子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惊呼声，四个年轻男女一脸惊恐的跑进来。
周从文正在研究以后教学的方向，出了神，忘记自己在慈急综合医院当工作人员。
他右手拿着爱丽丝钳子，左手正在固定一段肠道，想要试一试手感。
猛然间听到有声音，还是惊恐的声音，周从文转身就要把手里的爱丽丝钳子扔出去砸在这群冒失鬼的头上。
现在的实习生真是越来越不好带了，手术室里还能大呼小叫的，周从文心里很不高兴。
但刚一转身，周从文就发现自己是在慈急综合医院的手术室里，马上按耐住要把钳子扔出去念头。
刚刚工作人员已经说了，在工作中严禁任何接触，以免出现事故。
要是用钳子砸人，怕是柳小别会很为难吧。
周从文连忙遏制住自己的冲动，一只手拿着肠子、一只手拿着钳子，努力的露出一个习惯性微笑表达善意。
习惯性的笑容在慈急综合医院里看起来格外的恐怖，再加上周从文的造型……
恐怖气氛&#215;10。
哪怕他一动不动，没去追赶、吓唬这几个年轻男女，他们依旧被吓得不轻，慌乱之中四散跑开。
甚至有个女生回头看周从文的时候摔到地上，膝盖见红。
慈急综合医院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去道歉，看着几个人模鬼样的家伙不断鞠躬，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也算是一段很其妙的经历。
有一段小插曲，周从文觉得自己“表演”的还不错，可是柳小别似乎并不满意，透过妆容能看见她脸上的寒霜。
很快一名主管来到柳小别面前不断鞠躬，说着道歉的话。
周从文有些奇怪，不就是把人吓的摔倒了么，为什么要和柳小别道歉呢？不应该是柳小别道歉么？
难道有钱真的能为所欲为？
或许吧，周从文对这个并不是很理解。
柳小别冷着脸把主管叫到一边低声痛斥了一番，周从文远远的看着，有些挠头。
真是很古怪，弄的好像柳小别是这里的大老板一样。
过了足足三分钟，柳小别才走回来，“走了，下一站。”
“是什么位置？”
“去了你就知道了。”柳小别没好气地说道。
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难道这算是自己的错么。
路过下一站，瓶瓶罐罐里装着各种脏器。
对此周从文熟视无睹，那些脏器看着很逼真，可是在周从文的眼里可以说是破绽百出。
这时候耳边隐约能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周从文清楚只是一段恐怖的音效。
但在幽暗的环境里听到婴儿的哭声，氛围不知不觉变得更加紧张、刺激。
越过中间二楼的很多区域，柳小别带着周从文来到一个走廊，走廊里摆满了塑料模型。
“有真人么？”周从文问道。
“咱俩就是，负责动一动，吓唬一下游客。”柳小别很严肃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有个女游客摔伤膝盖后柳小别看起来就不是很开心。
周从文想了很多可能，但又逐一排除。
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周从文和柳小别扮演丧尸，躺在一堆模型里。
和他俩一起的还有两名工作人员。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一脸慌张的走进来。
周从文好奇的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她走路有点怪，好像在之前崴了脚似的。
当她看见满走廊的塑料模型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与此同时墙壁里的婴儿惨叫声也大了少许，帮助烘托气氛。
这一点做的特别好，周从文给了自己的评价。
很快，工作人员开始站起来，张牙舞爪的扑向女孩儿。
周从文有样学样，跟在后面仔细观看游客被吓的魂飞魄散的样子。
然而异变突生。
一名工作人员一不小心被脚下的模型绊了个跟头，摔倒在地。慌乱中他的手抓住女孩儿的脚……
女孩儿用力向后退，周从文眼前猛然出现一片血雾，浓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道具！周从文一下子愣住。

第0599章 恐怖医院（四）
和慈急综合医院其他位置的姨妈红不同，那是染料，没有周从文熟悉的血腥味儿。
而眼前的红雾中血腥味道刺鼻，周从文恍惚感觉自己身处于急诊抢救室，面对的是一个满身鲜血、失血性休克的患者。
“啊~~~”
女孩儿发出一声惨叫。
工作人员手里抓着一只断腿，鲜血四溅。
他……
他……
他……
竟然把游客的腿生撕下来了么？
周从文怔住，这不可能吧！
肢体有肌肉、筋膜的保护、连接，想要生撕下来需要极大的力量。
一瞬间周从文的状态切换，作为一名医生的习惯性能量在内心深处火山一样迸发出来。
他撞开工作人员，快步来到受伤的女孩儿身边。
“把我的腿还给……”女孩儿脸色惨白惨白的，比鬼还要像鬼，伸着手要去抓自己的断腿。
“啪~”周从文一把拍在她的手上。
“躺好！”
周从文厉声吼道，同时撕掉身上的衣服，扯下来一道布，准备缠在女孩儿大腿上当做止血带用，防止出更多的血。
这是急诊急救的一部分，后面的细节还有止血时间多少，避免还能保留的肢体因为缺血而导致坏死等等细节。
但周从文要做的是第一步，不能让患者因为流血过多死亡。
虽然止血带存在止血带休克等并发症，但在急诊急救中，还真是很好用。
女孩儿一怔，她被周从文的表情吓傻了，双手用力撑着身体向后退，想要尽量距离周从文远一点。
断肢的位置还在喷血，只是速度和之前没法比，慢了很多。
周从文也没亲眼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撕”掉一条腿的情况，即便是残肢的患者来医院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处置，最起码有衣服之类的东西压在伤口上。
类似的场景只能在战场上遇到，而周从文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
“别动！”周从文怒吼，一把将女孩儿按在地上，手按在腹股沟股动脉上。
他找寻位置极准，不差分毫。
身后两名工作人员和柳小别都傻了眼，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手里还拎着往下滴血的断腿。
“别愣着，来帮忙！”周从文怒吼道。
手术室里唯一的那个王的气势勃然而出，可是周从文按住的女孩儿却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用力挣扎。
力量没有变化，大腿根部股动脉搏动有力，暂时没有失血性休克的风险。
周从文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了这样的判断。
“别动！”周从文又吼了一声，他来不及想为什么股动脉断裂出血后患者的血压竟然没有下降，虽然按照原理来讲这时候患者因为瞬间失血过多会导致一系列的症状。
这些症状没有一样出现在女孩儿身上，甚至她向后逃走的速度还在加快，好像周从文是一只厉鬼似的。
“帮我按住她！”周从文大声喊道。
随后他用撕下来的布条缠住女孩儿的大腿。
她穿着裙子，裙子上湿漉漉的，的确是鲜血的感觉，周从文用力一勒，马上掀起裙子想要查看伤口。
“嗷……”
在手术室里惊慌跑进来的一个男生忽然进来，看见眼前恐怖的一幕，闻到鲜血的味道，他发出一声惨叫，晕死过去。
“周从文！停！！”柳小别大声喊道。
“赶紧叫120！”周从文掀起女孩儿的裙子，随后怔住。
粉色的底裤，周从文看也没看，当作是背景颜色。女孩儿断掉的小腿上绑着血袋，有控制设备……
周从文没反应过来，他刚刚还想是一列高速行进中的列车一般进行着急诊急救。
但下一秒就喊停，身体里刚刚分泌出来的肾上腺素大声说着“不”。
而粉色的小底裤似乎在嘲笑着周从文……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自己手里好像还提着这个姑娘的裙子。
“开玩笑的……”柳小别第一时间上来，把女孩儿的裙子放下去，一把拍开周从文的手，“赶紧把布条解开，一会真的缺血坏死了。”
“……”周从文怔怔的看着柳小别，瞬间理顺了一切。
什么工作人员，柳小别包下了整个场子，自己不是以游客的身份游览慈急综合医院，而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遭遇”突发事件。
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鬼”，想来按照柳小别的剧本安排，应该是女孩儿一身血污，趴在地上要自己的腿，而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吓的四散奔逃。
瞬间角色转换的确有戏剧张力，可柳小别没想到自己是医生，职业使命战胜了恐惧的本能，第一时间跑上来抢救。
Emmm，粉色的吗？周从文心里想到，好像还有皮卡丘的图案。
他解开布条，没等柳小别说什么，先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搞什么搞！周从文的目光传递这样一个信息。
柳小别被周从文看的有些害怕，讪讪的笑了笑，“就是想吓吓你，没想到你真上来急诊急救啊。”
“毛病！”周从文先把事情锤实，沉声说道。
说完，周从文转身就走。
“你走错方向了……”柳小别第一次声音极小的提醒道。
“送我出去。”周从文停住，努力用严厉的口吻呵斥。
只能这样，要不然掀姑娘裙子，还看人家底裤……就这事儿周从文能尴尬一辈子。
柳小别低着头，招呼过来这里的主管，语气很不善的说了几句话，让他处理事后的各项事宜，然后小心翼翼的陪着周从文离开慈急综合医院。
走出阴暗的医院，外面艳阳高照，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生气么，就是想吓吓你。”柳小别很温柔的拉着周从文的衣角说道。
周从文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百炼精钢绕指柔，一腔子怒火被柳小别几句怯生生的道歉全部化解。
关键是周从文也没生气。
患者没事，是个恶作剧，总要比急诊止血，抓紧时间送患者去医院急诊急救强无数倍。
类似的情况只可能是一两种罕见的先天性疾病，甚至周从文在勒紧布条的时候还想到女孩儿的未来一定很灰暗，各种器官掉落，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掉。
现在回想她大腿肌肉的弹性，和疾病的症状截然不同，周从文知道自己稀奇古怪的临床经验又多了几分。

第0600章 喂，你看见了么？
“喂，真生气了？”柳小别牵着周从文的衣角晃悠着，柔声问道。
“没生气。”周从文叹了口气，找了一个角落随意的坐在地上，摸了摸身上，却没摸到烟。
柳小别招手，喊来一个工作人员去取烟，她笑眯眯的蹲在周从文身边，“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么。”
“……”周从文瞪了柳小别一眼，她是什么心思，自己最清楚不过。
柳小别弄了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是要吓唬自己。
蓄谋已久、别有用心等等词汇都能用上，绝对不算冤枉她。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非但没躲，却本能的直接冲上去。
回想当时的情况，周从文知道即便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自己依旧会冲上去进行急诊急救。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柳小别千算万算，还是没算计到一名医生的使命感。
不过这个“机关”算是精巧，换别人的话光是扑鼻的血腥味道加上漫天鲜血就已经被吓死了，像是莫名冲进来的那个年轻人一样，晕死过去是正常反应。
“喂，周从文，别生气么。”柳小别见周从文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脸上有了笑容。
“那个女孩儿是残疾人？”周从文问道。
“嗯。”柳小别点了点头，“在地震中被压到腿，截肢了。不过用义肢，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是这面的人找到的，我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们的执行力还算不错。”
还算不错，这是很强了好不好，周从文哭笑不得。
“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整蛊一下我？”
“不是整蛊，是为了吓你一跳。哎呀，反正差不多了。”柳小别讪讪地说道，“没想到你一点都不害怕。”
“都跟你说了，我是不喜欢那人摸我脚踝。”
“是这样么？”柳小别伸手放在周从文的脚踝上。
手指柔软细腻，温温的，和在江海市的鬼屋里遇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周从文笑了，缩了缩脚，躲开柳小别的手，“别闹。”
“哈哈哈，你脸红了！”柳小别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大笑着说道。
“哪有。”
“周从文，胆子挺大啊，直接掀姑娘裙子，你就是个臭流氓。”
周从文面无表情，“急诊急救，管不了那么多。”
“看见了么？”
“没看见。”
“哈哈哈！”柳小别指着周从文笑出了眼泪。
“别麻烦人去拿烟了，进去换衣服。”周从文说道。
他这次倒不觉得尴尬，他也没有苛责柳小别，人没事就是最好的，回想起来当时的那一幕，似乎还有点意思。
“嗯。”柳小别站起来，顺便盘了盘周从文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换衣服离开，这面的主管连连鞠躬道歉，但却被柳小别撵走。
上了车，周从文才彻底放松下来。
那么一个见鬼的环境，闻到血腥味道，的确有库布里克拍闪灵的味道。
“周从文，你要是真遇到了超自然力量怎么办呢？”柳小别忽然问道。
“鬼么？”
“是呀。”
“我会很开心。”
“开心？”
“知道医生遇到的生命终结并不是终结，人还能以另外的形态存在，这难道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么？”周从文问道。
“是让你们这些庸医获得心灵上的慰藉么？”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现在的基础学科就那样，医生能做的比从前多了很多，但还远远不够。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你说。”
“有一个肿瘤患者进行化疗，肿瘤7&#215;6cm，他对化疗特别敏感。第一天肿瘤明显缩小，第二天他在体表摸不到包块，于是就查了个CT。发现肿瘤消失！”
“我去，这么厉害！”柳小别惊讶。
“厉害什么啊，当时把医生都吓坏了，直接让患者回床上躺着，心电监护按上，呼吸机都准备好，严阵以待。结果患者很快就出现反应，第三天多脏器衰竭人就死了。”
“为什么？”柳小别有些诧异。
“因为肿瘤细胞的大量溶解破坏，细胞内物质的快速释放，超过了肝脏代谢和肾脏排泄的能力。
然后代谢产物蓄积而引起高尿酸血症、高钾血症、高磷血症、低钙血症、代谢性酸中毒等一系列代谢紊乱，进而导致严重的心律失常或急性肾功能衰竭。”
“太快了不好，太慢了也不行，医生真的好难啊。”周从文叹气道。
“好了。”柳小别伸手盘了盘周从文的头，沙沙作响，笑眯眯的安慰，“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呢。”
“很正常的，你就是不了解医生这个职业。有一次我坐火车，听到大喇叭里喊有没有医护人员，某某车厢有患者。结果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正在组织会诊。”
“那么多人么？咱们国家的医生护士数量什么时候这么宽裕了。”
“赶上年底开年会，都是去开会的。平时坐车很难遇到，那次是赶巧了。”
“当时你不害怕么？”
“当时我怕死了。”周从文实话实说，“那么阴森的环境下闻到一股子血腥味道，你说该怎么办。”
“逃啊！”
周从文看了柳小别一眼，“后面是什么内容？”
“哈哈哈。”柳小别一愣，随即用笑声掩盖自己的尴尬，“没看见就是不存在，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肌肉记忆。”周从文淡淡说道，“闻到血腥味儿还不抓紧时间去抢救？那么浓厚的味道，意味着晚一分钟、几十、十几秒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你是不是掀开裙子就……哈哈哈。”柳小别又笑出来，“喂，你喜欢粉色么？”
周从文有些恼怒，瞪了柳小别一眼。
那是急诊急救，急诊急救！
这次旅行没有达到预想中的目的，但柳小别看起来却很高兴，一路和周从文说着话。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开开心心的，也觉得这点时间“浪费”的值得。
不过这姑娘的想法太诡异，自己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关键是周从文上一世虽然有钱，但却很少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花钱，完全没有把慈急综合医院包场的念头。
包场，钱多的没地儿花了么？
嗯，柳小别现在的钱应该多到没地儿花的程度。
挣钱的事儿和自己就没什么关系，推动胸腔镜早一点普及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提前十年，全国少切掉百万个肺叶，提高全国人的平均寿命1年多、提高患者术后生存质量，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对周从文来讲才是最真切的。
史师傅开车在省城机场等着，坐车回江海市，周从文一路没和史师傅交流，只是闭目养神，脑海里偶尔会出现在慈急综合医院的一幕又一幕。
柳小别古灵精怪，挺有意思的，周从文想着想着，自己没注意到脸上露出别样的笑容。

第0601章 我是谁！
回到省城，柳小别和周从文直奔“出租屋”。
沿江的别墅气派异常，周从文原本以为是个大平层之类的出租屋，但却没想到柳小别出手阔绰，直接买了省城最奢侈的房子。
还不错，周从文心里想到。等几年转手卖掉，也是一笔不菲的现金流。虽然和柳小别做原油、黄金没法比，但在周从文的想象中已经很棒了。
“喏，房子不错吧。”柳小别带周从文先转了一下空地。
“能种点玉米、蔬菜，有人打理么？”周从文问道。
“出息的你，看见一块地就想种点东西，跟我妈一样。”柳小别翻了一个白眼给周从文。
周从文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临江的一块地，江景无敌的好，算是省城的黄金宝地。看样子柳小别选择地段的时候是用了心的，砸了大钱。
“小别。”
“嗯？”
“现在你……现在咱有多少钱了？”周从文第一次主动询问。
“一百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万，这是一小时之前的数据。”柳小别随口说道。
“……”
周从文真心无语。
招财猫也没有这么个招财的吧，半年时间，柳小别就赤手空拳坐拥百亿？
而且周从文了解，这一百多亿是纯纯的现金流，和地产套利、重资产评估没有任何关系。
心念一动，周从文都有心让沈浪过来采访一下柳小别。
就柳小别这半年的经历，不用半点渲染纯用白描的方式叙述出来就是一本畅销书。
不过有可能写成文字发表出去会被人说YY过度。
“是不是吓坏了？这里不包括几处房产物业以及科研投资。”柳小别得意地说道。
“这么多……”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惊讶。
“那是当然，你以为呢，我是谁！”柳小别轻飘飘的扔出一句话，但总觉得不过瘾，她快步走到别墅院落临江的亭子里，站在高出，对着滚滚江水叉腰高喊，“我是谁！”
“……”
周从文一怔，随后微笑。
“小别啊。”
“嗯？”
“你的目标是多少钱？”周从文问道。
“上市的话来钱最快，不过那都是沙地上盖的楼，不结实。我一点点做，上市套利不算在资产里。”
“我问你的目标。”周从文觉得柳小别有些啰嗦，便又问了一句。
柳小别用看傻逼一样的表情看着周从文。
“世界首富，我知道了。”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
“当然。”柳小别道，“不过普通的世界首富没什么意义，股市一张一落就没了。我要做真正的oldmoney，周从文，你能看见眼前江水里都是黄灿灿的金子么？”
周从文觉得柳小别有精神障碍。
这种纯粹的小布尔乔亚式的无病呻吟，周从文很是不愿意理睬。
不过柳小别似乎也不是空想，或许她看见的时空与自己不一样，在她的眼睛里满世界都是钱。
这是什么？
这就是老板常说的天赋！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的背影，面前不远处的滚滚江水默默流动，宛如无数财富在流动。
在凉亭里随意坐下，周从文摸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到嘴里。
“你怎么不兴奋呢？”柳小别问道。
“够花就行呗，要那么多钱，临死的时候不一样只能住一口棺材？”
“秦始皇陵了解一下？”柳小别嘴角的鄙夷都要流淌出来，一句话把周从文怼到墙角。
周从文嘴里叼着烟，盘着自己的小平头，默默看着柳小别。
这货是真愿意抬杠，关键是她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无言以对。
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
这话周从文都不敢和柳小别说，只要仔细一想，周从文都有无数的例子让这句话显得尤为荒谬。
鸡汤只是鸡汤，收收智商税也就够了，要是在世界首富……不，未来的世界首富面前说的话，肯定被鄙视的一塌糊涂。
周从文淡淡一笑，自己又不求这些。祖龙始皇帝也终有一死，死去万事皆空，还是趁活着的时候多做点让自己不遗憾的事儿。
“你想什么呢？”柳小别见周从文的表情淡然，完全没有反击的意思，有些无聊的问道。
“我在想明天去院士工作站要展开那些业务的事儿。”周从文回答道。
“除了工作，你就没有其他生活么？”
“有啊，不是刚和你去过那家恐怖医院么？”周从文微微一笑，“而且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儿？”
“医院里其实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也是我最近在沈浪身上发现的。”周从文哈哈一笑，想起那个八卦的沈浪。
“沈浪，我记得他，没什么特殊的。”
“那可不一定。”周从文道，“开学会的时候能站在老板身后，这是多少人都求不到的大机会。”
“咳咳咳~”
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墙外栅栏边出现张友的身影，他一脸讪笑走过来，“小周，你回来了。”
“张主任，你怎么来了？进来坐。”周从文站起来招手。
张友在营营苟且的事情上的确要比陈厚坤到位多了，自己前脚刚回来，张友马上得到消息，而且直接摸到江边别墅。
“小周，你这房子不错，比单位分的好多了，难怪我要给你分房子你直接说不呢。”张友一边说着，一边从大门走进来。
“租的。”周从文道。
“每个月的租金从你分红里面扣，别想着赖我的钱。”柳小别跟着说道。
“知道了。”周从文点了点头。
张友满脸堆笑，呲着大板牙走进来。
“小周，你在学会上表现的真好，技惊四座，把我都看傻了。我当医生几十年，第一次知道手术还能这么做。”张友进来就开始夸周从文。
周从文微微一笑。
“梅奥小子也就那么回事，术前的片子都看不明白，要不说还得是你。”
“那几台手术的录像我仔细看过，从前有很多想不懂的事情现在忽然就想明白了。”
“小周，你……”
周从文微笑着，仿佛很认真的在听张友的话。
夸奖的话得不到回应，张友并不觉得尴尬，说的吐沫星子横飞，越说越开心，越说越兴奋。

第0602章 门前走狗
“小别，帮拿一瓶水。”周从文招呼柳小别道。
“我去拿水，你们慢慢聊。外面有点冷，要不进屋吧。”
柳小别宛如大家闺秀一般，连走路的姿势都温柔娴淑，和刚刚把周从文怼到墙角的她截然不同。
周从文觉得柳小别更适合去当影后，而不是什么世界首富。
“不用。”
张友呲着大板牙，见周从文脸上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样，依旧不觉得尴尬，他只是不再无聊夸赞，而是笑眯眯的问道，“小周，恭喜院士工作站成立。”
“客气，以后张主任多多关照。”周从文很难得的说了一句场面话。
“从文，还是这么叫比较顺耳。”张友顺杆往上爬。
周从文笑了笑。
“双袖切这类手术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觉得对于我们这类凡夫俗子还是先开胸做比较好。”张友扶了扶眼镜，眼镜下的大板牙在夕阳余晖中闪烁出一缕光芒。
“患者家里条件不适合的，当然可以开胸。但要是可以报销走医保的患者，开胸的创伤太大，不建议。”周从文淡淡说道。
面对强硬的周从文，张友有些麻爪。
他只是想看看周从文的态度，只要这面稍微柔软一点，准备徐徐图之，自己还有运作的空间。
种种方案张友已经琢磨了几天，但一见面，周从文的态度还和从前一样。
可是周从文的态度极为强硬，根本不下意识的顺着张友的话往下说，一下子把话题说死。
只是此时看周从文的表情、听他说话，张友心里的感受和从前完全不同。
张友这时候终于开始尴尬起来，一脸便秘的表情。
“张主任，我在年会上说了，开胸能做的手术腔镜都能做，而且成本也好控制。”周从文摸出白灵芝，递给张友一根。
张友茫然的接过烟。
“老板建立院士工作站的目的就是推广胸腔镜技术，能楔切的就不切肺叶，能切肺叶的就不做全肺。同样的手术，让患者少受点伤害。”
周从文的手指间冒出一缕火焰，点燃灵芝。
“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咱不说，没什么意思。”周从文看着张友的眼睛，尽量避开他的大板牙，“老板这辈子想的事儿只有这么点，不管技术怎么更新换代，他始终都走在最前列。”
“我作为老板的学生，肯定是老板说做什么就做什么，说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说着，周从文一呲牙，雪白的小牙像是匕首一般，映射着冬日的阳光。
张友感觉到一股子寒意，下意识的紧了紧衣服。
周从文的坚决、匕首一般的寒光告诉张友，今天自己白来一趟，根本没办法和眼前这位年轻人谈拢。
这次周从文说的话不多，但特别尖锐、犀利，甚至直接说出老板让他咬谁他就咬谁的这种话。
黄老板……张友一想到那位高高在上、却又绝对不脱离临床的老人，心中顿时有些绝望。
如果周从文是一般的博士生，哪怕天赋异禀，只要后面的后台不是很强硬，张友认为自己都有办法搞定，最起码也是个五五开的局面。
但对周从文，张友束手无策。
黄老是一般人么？看着慈祥可亲，但能成为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哪个是单纯靠技术能上去的？
而且黄老身后站着的是谁？有多少人背书？人家一句话，自己就得塌房。
别的不说，光是建立院士工作站，前前后后跟着跑的人是谁？省里的办公室主任！
人家这个主任和自己这个主任完全不一样，天壤之别。
而且办公室主任不是打个电话交代给院长就完事，人家放下手头的工作，直接来医大二院监督，把一切细节都做到位。
最后审核是省里一号亲自来看过，还特意嘱咐医大二院的院长，配合黄老工作。
黄老一闪念，就折腾出偌大的水花，自己要是从中作梗的话怕是会死的很难看。
软硬都不行，油盐不进，张友看着周从文差点哭出来。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周从文，就差跪下抱着他的大腿，要一条活路。
但周从文的话说的很明白，自己的活路肯定没有，要么战到死，要么……
“张主任，腔镜这一块我肯定是要和陈教授合作的，这也是医大二院行政建制决定的。”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张友被气的差点没一口气憋过去，周从文在阴阳自己之前做的决定。
“心胸这一块，张主任真的不考虑么？”
“和滕菲滕主任合作去做介入手术？”张友觉得自己的心脏病马上就要发作，心前区刺痛，向肩背部放射。
“总要试一试么。”周从文笑道，“其实腔镜手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不希望张主任放弃。”
听周从文说着含含糊糊的话，张友有些茫然，什么叫有可能？
但他没问。
这个时候要是把话说明白，以后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如果周从文的条件太苛刻，自己只能死扛到底。
真刀真枪的，谁特么能干的过黄老和周从文！
这对组合要后台有后台，要人脉有人脉，要技术有技术，甚至周从文连钱都不缺，来省城就住别墅。
这么大的院子，不养条狗真是可惜，张友忽然一闪念。随后他就看见周从文一嘴小白牙……
黄老门前走狗的想法在张友脑海里一闪即逝。
他想不懂周从文。
技术水平这么高，来自梅奥诊所的顶级术者做不下来的手术他都能做下来，为什么还心甘情愿的当黄老的走狗，逼着自己用腔镜、做介入手术呢。
关键是……特么的腔镜在半年前自己甩给陈厚坤了，还灌注了钢筋混凝土。
而介入手术要吃线，属于慢性自杀。
张友气闷，接下来周从文说的是什么他也没听太仔细。
最后周从文满面带笑的把张友送走，硬是没让他进屋，连口水都没喝。
张友全身冰寒，被冻的哆哆嗦嗦的，活像是一只丧家之犬。
当狗也要看怎么当，张友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从文硬进屋，他眼前满满都是周从文呲牙说老板要他咬谁他就咬谁时的画面。

第0603章 白无常
“你这么看不上张友么？”柳小别问道，“再怎么说张主任都去你老家，算得上礼贤下士，诚意满满。”
“我要诚意有什么用？再说，谁是下士还不一定呢。”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你这人，一根筋，还特别臭屁。”
“算是吧。”周从文笑了笑，“我们一起住这间别墅，会不会太挤？”
“你们？你和谁？”
“高档职工宿舍啊，肯定是我和沈浪、李然、刘伟一起住。”周从文顺理成章地说道。
“怎么可能！他们的宿舍是后面那栋，这里是你自己的。”
周从文顺着柳小别的手瞥了一眼侧后方的别墅，叹了口气。
“租金从你的分红里扣除，别琢磨着占我便宜。”
说到钱，柳小别斩钉截铁，周从文有些心疼。
“我可以和他们住在一起。”周从文解释道。
“不行，保持必要的神秘感是必须的，而且我的身份不允许。”柳小别很直接的打断了周从文的念头。
你的身份，周从文强忍着没笑出来。
“我这个月已经遭遇了3次暗杀。”柳小别认真说道。
“啥？暗杀？”周从文一怔。
“你以为的有钱人的世界和事实上的有钱人的世界不一样。”柳小别道，“我出现的太快，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也有人想要分杯羹，所以么遇到一些危险也是应当的。”
周从文上下打量柳小别，见她不缺胳膊不少腿，但还是有些担心。
“出息的你。”柳小别毫不在意地说道，“挣钱也要面对压力的好不好。”
“你能活下来？怎么做到的？女超人么？”
“我去……”柳小别惊讶看着周从文，“我有钱，和美联储的关系已经搭上，身边有上百位保镖，都是身经百战的那种，我为什么要自己当超人？”
周从文一怔，随后盘了盘自己的头。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周从文想要安慰两句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由柳小别带着参观了一下别墅。
房间不多，客厅直接通到三楼顶，举架特别高，加上大落地窗直面大江，只是看一眼就让周从文心生辽阔。
屋子里有电梯，上楼不用爬楼梯，这一点周从文很满意。
要是在医院抢救急诊跑防火通道，回家还要爬楼梯的话，周从文估计宁愿去住一个30平米的小出租屋。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没事别进来。”柳小别指着最大的一间临江卧房说道。
“知道了。”周从文对此毫不意外。
看不看江无所谓，回家哪有时间看风景、发呆，有那功夫还不如磨几个鸡蛋，保持手感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闲聊了一会，周从文顺着窗户一直盯着侧后方的别墅。
五点半，天已经黑透，借着路灯看见沈浪和李然回来。
周从文打开窗户招手把两人喊过来，沈浪看见周从文回来，像是脱缰的野狗似的跑进屋子。
匆忙换了鞋，沈浪忙不迭地说道，“从文，你知道医大二院急诊科有个专门出120急救的医生外号叫什么么？”
“……”周从文没想到几天不见，沈浪见自己面第一句话竟然说的是这个。
真……特么的！
周从文看着沈浪的眼睛，无奈的摇了摇头。
“江湖绰号白无常，白是白服的白。据说这哥们出120接回来的患者必死无疑。”沈浪说道。
“扯淡。”周从文驳斥了沈浪的说法。
“肯定是夸张么，但你不在的时候我去急诊科观察，发现那哥们接回来的患者死亡率是真高。”
周从文看了一眼柳小别，刚要把话题岔开，被沈浪直接抓住胳膊。
“从文，你别不信，今天我看见他接了一个没什么事儿的患者回来。说是开车从家小区出来，结果撞在一个隔离墩子上。车速不快，不到30，安全气囊都没动静。”
“嗯？然后呢？”周从文听沈浪说到病例，他一下子上了心，开始琢磨接下来的事儿，“胸撞到方向盘上了么？”
“没有，外表看什么事儿都没有，但他怕死，有点头晕就大了120急救电话。回来后一顿查，没看出来有问题，急诊科医生出于谨慎要留观，结果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时候患者忽然就不行了。”
“……”周从文叹了口气，“颈动脉内膜撕脱？”
沈浪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周从文，眼睛瞪的圆滚滚的，“你怎么知道？”
“有23种大类疾病可能出现无症状猝死，和开车有关系的更少，按照你说的情况，颈动脉内膜撕脱综合症是最有可能的。但患者不应该猝死，首先是丧失意识、大小便失禁吧。”
沈浪有些犹豫。
“急诊科医生也没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家里哭的不行，我听他们主任说考虑是颈动脉内膜撕脱综合症，正一边抢救一边送去做核磁。”
周从文摇了摇头，“没用，这病慢性的还有机会，比如说头晕、头痛、恶心来医院就诊，查一下有可能提前发现。颈动脉下个带膜支架就行……”
说着，周从文一怔，带膜支架？2002年好像还没这种架子。
也不能，似乎雅培已经开始研究药物洗脱支架了，带膜支架肯定有。
不过即便是没有架子，做不了介入手术也能用血管外科的手段治疗，只是难度太大，即便是周从文自己都不愿意轻易尝试。
“急诊的呢？”沈浪没有注意到带膜支架这四个字，他对急诊的颈动脉内膜撕脱更感兴趣。
“看情况，量少点，脑梗不重，还有可能。要是量太大的话……对了，肖强的情况要不是脑出血的话，还有可能来自颈动脉。”
说到肖强，沈浪的眼睛更亮了！
他拉着周从文坐下，“从文，你知道肖院长怎么样了么？”
“……”周从文特别不喜欢沈浪这种自问自答的方式。
不过这是沈浪的习惯，估计一辈子都改不掉。
周从文恶作剧的心态冒出来，看了一眼沈浪，“被送到咱们医院，经过抢救人活下来了。”
“对！”沈浪一拍大腿，“可人是活了，但据说现在生不如死。”
“嗯？”周从文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第0604章 始作俑者
“生不如死？”周从文惊讶问道。
“我就是这么形容。”沈浪挠头，“应该说是他手下的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从文还是没听懂。
“我听别人说的，雷主任当时懵了，120急救车赶到的时候她连衣服都没穿。当时就近要送到咱们医院，但是听肖院长那么说，120的医生就询问‘患者家属’，后来犹豫了很久，还是送回了咱们医院。”
“这个我知道，做手术了么不是。”周从文道。
“我跟你说过？”
周从文点了点头。
“哦，手术后肖院长在神经外科的监护室里躺了好几天，现在的问题是呼吸机拔还是不拔。”
“嗯？”周从文疑惑，这有什么难的么？到指标就拔好了，自主呼吸什么的神经外科的医生不知道么？
古怪。
“据说咱们医院……”
“是江海市三院。”周从文纠正道。
沈浪一怔，看着周从文，“从文，你还真是无情啊……”
“你现在是院士工作站的团队成员，要转换思路。”周从文道，“不能总认为自己是江海市三院的医生。”
“好吧。”沈浪点了点头，身边李然抬起手，拉动出一个笑脸。
“老唐他们开了很多次病例讨论会，分两种意见，有的说可以拔呼吸机，有的说不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还找出从前的病例，肖院长查房的指示作为依据。”
“……”周从文听的满嘴苦涩。
他想到肖院长颐指气使、朝令夕改的各种医嘱。
当时主动脉夹层患者的超声心动他都一改再改，就别说拔管这类类似的事情。
有时候拔管不拔管对医疗来说并没有严格的界限，患者状态允许，再稳定几个小时或者1天左右都是模糊界限之内的事儿。
而这种模糊，就成了肖院长的武器。
不管下面的医生怎么说，肖院长都会把医生一顿臭骂，最后执行相反的医嘱。
周从文的想法还是从好处想，在不影响患者治疗的前提下。
神经外科的医生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一样，被训练出来各种本能，本能的对自己产生怀疑。
主要的就是无论自己怎么下医嘱都是错的，所有大一点的处置只能听肖院长的。
现在肖院长倒下了，由一群脑子里都是浆糊的医生救治……
这个画面周从文真是不敢想。
肖院长也算是自作自受，但三院神经外科随着他的倒下，估计元气大伤，至少五年内无法恢复正常。
要说其他老主任敝帚自珍，不传授技术，导致技术传承断裂的话，肖院长的做法直接压制了下级医生的正常成长，连管理病人都左右为难。
这还是真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周从文的脑海里出现老夫子的这句话。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大家争执不休，每个人手里都有类似的患者的病历，肖院长当时的医嘱五花八门，并不统一。”沈浪耸了耸肩膀，“就肖院长的状态，他从前就有好多种处置，所以大家都争执上了。”
“然后就争呗、吵呗，闲着也是闲着。现在肖院长还插着管子，把意识打掉，用呼吸机带着呼吸。”
“院里没请人来看看么？”周从文皱眉问道。
“请了，各种专家都请了。可是专家来会诊也是一时的，下完医嘱后倒是执行，可专家不能一直在咱们……在三院常驻不是。每一条医嘱他们科的医生都要争论，拿不定主意。”
“……”周从文彻底无语。
这就有些为难喽，除非能在人民医院请来一个专家，从头到尾的指导。
可谁家的主任、带组教授能一直坐镇三院？难不成要学李庆华那样把人事关系调过去。
估计肖院长也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周从文苦笑。
下级医生在肖院长眼睛里只是可以被肆意辱骂的对象，他们的成长对肖强来讲并不重要。
但此时此刻，要是肖强还有意识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难怪肖强还有意识的时候会说别把自己送回三院。
估计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临危之际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留下嘱托。
但人一昏迷，再发生什么事儿他就做不了主喽。
周从文摇了摇头，“就这样吧。”
“从文，你不想回去看看？”沈浪问道。
“我又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回去有什么好看的。”周从文笑了笑，“院里自然会有统一的规划，不过神经外科的医生真的去病案室借病历，回来拿着肖院长当时的指示来做治疗依据么？”
“嗯。”沈浪认真的点头，“我开始觉得这只是一个玩笑，可是问了不同的人，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周从文耸了耸肩，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呢？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个词又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医大二院有意思么？”周从文问道。
“不用值夜班，有点无聊。”沈浪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李然。
“还行，患者多，手术多，我在手术室一蹲一天。”李然严肃说道，“不过我看他们手术水平和你差很多。”
李然说的是实话，周从文微微一笑。
医大二院么，在省里算是个庞然大物，可是在周从文的认知中，只算是稍微好一点的基层医院。
“明天我去出门诊。”周从文道。
“收患者准备手术么？”
“嗯。”周从文道，“现在的问题在于能不能收上来患者。”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如果是黄老坐诊院士工作站的门诊，手术患者必然不愁。那时候犯愁的是患者量太大，病房没有床位。
可是换周从文出门诊，他的手术没得说，可面相年轻，收患者倒成了一个大问题。
周从文一早就考虑到这件事，对于回到2002年的自己来讲，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甚至要比做在胸腔镜下做双袖切还难。
周从文也不去琢磨这事儿，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只能找陈厚坤帮自己出门诊收患者。
如果要是陈厚坤收了患者却不上台的话，怕是也有一些口角、矛盾。
总之这件事情成了周从文首先要面对的大难题。

第0605章 我给你兜底
就像是周从文预料的那样。
第二天他坐在门诊里等了看了一些患者，但说到住院手术的时候患者纷纷拒绝，直截了当的表示要再看看。
有些患者没明说，但他们“腼腆”的表情也说清楚了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技术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早就预料到的，周从文也不着急。
万事开头难。
患者难收，这都在预料之中，上一世周从文就经历过，他也知道慢慢会好起来。
枯坐一天，周从文没有一点收获，到时间换衣服准备下班。
“咚咚咚~”
藤菲藤主任站在门口笑吟吟的敲门，“小周，院士工作站开始工作了？回来也不休息几天，和女朋友好好玩玩。”
“藤主任啊，进来坐。”周从文微笑，把藤菲让进来。
“怎么样？还习惯么？”
“还行，不收急诊就行。”周从文实话实说，“急诊太多受不了，一身的肾上腺素味儿。”
“以后估计都没有急诊了。”藤菲也是从基层小医生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知道周从文的意思，她笑着说道，“今天收了几个患者？”
“看了22个，一个办理住院手续的都没有。”周从文耸肩，无奈说道。
藤菲一怔，随后哈哈大笑。
“小周，你长的太年轻了！”
“是。”周从文坦承。
“你准备怎么办？”藤菲好奇的问道。
周从文这个“神奇”的小医生有没有办法破解眼前的难题呢？滕菲觉得是有可能的，所以她很好奇。
“不怎么办。”周从文微笑，“没患者就休息几天，不着急。”
这心态，稳的一批！藤菲心里佩服。
以周从文的年纪，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即便是自己第一个念头也是要开门红，用最短的时间打开局面，让黄老放心。
可周从文竟然一点都不着急，这种沉稳、不急躁的心态可要比做几台手术更让人刮目相看。
“小周，你手术范围都是什么？”藤菲问道，“我病房的患者筛查一遍，相关科室的主任也都说一声。对了，呼吸内科的主任和我很熟，有时间一起吃顿饭。”
“谢了。”周从文微微一笑。
藤菲的人情卖的很踏实，周从文心领神会。
上游科室的叫法是有道理的。
心胸外科的上游科室有两个，心外科的的上游——循环内科；普胸的上游科室——呼吸内科。
自己筛不出患者，呼吸内科帮自己弄，很快就能打开局面。等口口相传的时候，怕是自己门诊患者都看不过来。
“客气什么。”藤菲道，“我听说前几天的年会你做了示范手术，不光食管癌，连袖切、双袖切这些术式都是用腔镜做的？”
“嗯，展示了一下手术。”周从文道，“院士工作站的主要目的是开展胸腔镜工作，种下一颗种子。”
藤菲点了点头，“那行，你哪天有时间的，我约呼吸内科的唐主任一起吃顿饭，到时候你们俩细聊。”
刚说完，藤菲的手机响起。
她冲周从文笑了笑，拿起手机，“是你们老张。”
张友啊，周从文一笑。以张友的为人处世，他未必会和上游科室的关系特别好。
“张主任，怎么了？”藤菲接通电话，很随意的问道。
手机声音不大，周从文听不清张友说了什么。但藤菲的眉头很快皱起来。
“不可能，我做造影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藤菲说道，“行，我去看一眼。”
挂断电话，藤菲问道，“小周，你回去换衣服么？”
“走吧。”周从文站起来，“藤主任，什么患者？”
“三支病变的患者，前降支和回旋支基本已经堵死。”藤菲说道，“转给张主任，让他做搭桥手术。刚才张主任说术前又查了一个心脏超声，发现有中等量心包积液，右心房也有问题。”
“哦，看一眼再说。”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藤菲心中一动，“小周，你心外手术做的怎么样？”
“还行。”
“……”藤菲无奈的看着周从文。
还行是个什么鬼！
“藤主任你放心做手术，有什么问题张主任不敢接受的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上去帮你解决。Emmm，还行的意思就是不管什么手术，我都还行，能拿得下来。你放心大胆的做，有我兜底。”周从文道。
原来是这么个还行！藤菲大喜。
能做双袖切的术者全国都很罕见，更别说周从文是用胸腔镜做的双袖切。
虽然袖切是普胸手术，但涉及到气管吻合。双袖切有血管吻合，这都是心脏搭桥手术的前置技能。
藤菲喜出望外。
“小周，那我真就不客气了。”
“看你说的，没什么客气的。”周从文笑道，“张主任那面有什么问题么？”
周从文问的比较含蓄。
“老张胆子小，而且毕竟年纪大了，前几天我有个患者怀疑可能会出现心脏破裂，让他来看看，结果耽误了很久，最后人没回来。”
“死的多么？”周从文问道。
这话问的太过于直接，把藤菲问的有些不好意思。
医生手里死太多的患者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但循环介入手术刚开始的时候、包括现在，的确很难说做的好。
“唉，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没事。”周从文笑道，“912，最早开展介入手术有老板护航，开展的还不错。但是其他医院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心外水平跟不上，必然要死人的。”
藤菲心有戚戚。
“江海市人民医院的黎主任是老三届的毕业生。”
“厉害。”藤菲赞了一句。
“16岁上大学，属于年少得志。后来读博士，见到介入手术的方式，回来开展这项业务。因为心内水平跟不上，所以最早几乎是做一个死一个。”
“……”藤菲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心梗患者送进来，用药无缓解，绝大概率是要死的。急诊搭桥手术还做不了，只能试一试心脏介入手术。
可一入手就是这种难度，很难保证不死人。
“黎主任最开始做的情绪都崩溃了。”周从文淡淡说道，“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可那么多患者死在自己手上，他差点没抑郁。”
“院里支持么？”
“幸亏院里支持，说尽管做，患者留在下面也是死，试一试还可能有一条活路。”
……
注：心脏介入手术刚开展的时候，听大前浪描述，的确差点把术者弄抑郁了。反复否定自己，很多人知难而退。总之，见仁见智吧。

第0606章 没办法的办法
“滕主任，你当年是怎么开始的。”周从文问道。
“磕磕绊绊呗。”滕菲笑道，“我做导管的时间不长，比你们江海市的黎主任还要晚几年，最开始也是没办法，患者做不了搭桥，只能用外周静脉给药进行治疗，效果的确有限。”
“可是不做手术的话患者能活下来的不多，我就动心思和院里面打了很多次申请，但都没通过。
后来换院长，现在的叶院长支持新技术，这才买了机器开始做手术。有时候我都羡慕你们江海市，靠着集团公司不缺钱，下面提个计划，一套最新的设备说买就买。”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滕菲说的是实际情况，江海市背靠着集团公司，单论硬件水平在2002-2003年的时候完全碾压省城。
甚至连帝都、魔都一些小点的医院都比不上江海市的硬件。
比如说HIS医疗工作系统，江海市集团公司属下的几家医院都是2002年底开始引进的，比省城还早大半年。
“最开始难哦，不过好在心外科和我们的关系比较好，半夜找他们来会诊、手术也很方便。”
说着，滕菲滕主任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周从文明白滕菲的意思，毕竟是心外科的上游科室么，即便是循环科“抢”患者，心外科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这也是老板最腹诽的一点。
其实心外科有心外科的难处，毕竟不是内科，所有心梗患者不管适合、不适合手术都能收。
心脏外科在2002年左右患者量相当不错，也没心思去弄介入手术。
这之后就温水煮青蛙喽。
“再往后我看好陈教授，与他合作的比较多，谁知道陈教授竟然被弄去搞胸腔镜。”滕菲说着，忽然笑了笑，“小周，话说你在年会上说的那句话当真？”
“普胸最难的手术我都完成了，还有什么疑问么？”
两人的话没头没尾，但心知肚明。
周从文在腔镜下接连完成食管癌根治术、肺叶袖切术式、肺叶双袖切术式，站在全国胸外科医生的面前说一句所有普胸手术都能用腔镜做并不过分。
“我就是觉得你还真是神奇。”滕菲感慨道。
“呵呵。”
“我的观念还停留在胸腔镜能做的术式很少的层面上。”
“在这个层面里，循环介入手术能做的也不多。”周从文淡淡说道。
滕菲心神一动，侧头盯着周从文的脸，“小周，你的意思是……”
“基本所有冠心病的患者都能用介入手术进行治疗，当然，有一些特殊的还是做搭桥好一些，可数量最多只有10%。”周从文认真回答。
滕菲心中大动。
现在循环内科能做的介入手术其实并不多，比如说张友刚打电话的这个患者，介入溶栓治疗，患者症状有了一定缓解但没办法彻底治疗，只能转到心外科做搭桥手术。
周从文要是没骗人的话……能用胸腔镜做双袖切的术者，没必要骗自己。
“患者什么情况？”周从文问道。
“男性患者，49岁。因活动时胸痛1个月，加重18天收入院。近1个月以来患者间断出现活动时胸痛，上3层楼即可诱发胸痛，休息后数分钟缓解。”
“住院后我给做的造影，发现患者是三支病变，左前降支近段狭窄90%，左回旋支中段狭窄80%；右冠状动脉近段狭窄85%，远段自发夹层狭窄90%，左心室后支近段狭窄80%。”
周从文微微皱眉。
患者的确很重，是冠脉搭桥手术的适应症。
“我做了溶栓治疗，患者的情况略有好转，左回旋支中段狭窄70%；右冠状动脉近段狭窄75%，变化并不大。所以转给心外科，张主任做择期手术。”
“张主任找我干嘛呢？”滕菲一边走一边沉吟。
“在心外科做抗凝治疗？”
“嗯。”
两人来到心胸外科，敲响张友办公室的门。
见滕菲和周从文一起进来，张友怔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呲着大板牙，“滕主任，你怎么和……”
“今天我的门诊，下班去看一眼院士工作站，见小周刚要下班，就和他聊了一会，正好接到你的电话。”滕菲道，“患者怎么了？”
张友似乎有些异样情绪，但掩饰的极好，呲着大板牙笑了笑，“患者抗凝治疗，几次准备停药都不行。今天做了一个超声心动，发现右心房顶部有心包积液，深径3.0mm。”
“造影的影像我看一眼。”
没等滕菲说话，周从文抢先说道。
张友一猜就是这样，他有些别扭，但还是拿出患者造影的资料交给周从文。
造影的体位是左前斜位45&#176;+头位1&#176;，周从文抬手盘着小平头阅片。
头顶沙沙声响，过了几分钟周从文又看了最近的相关资料后明白张友的意思。
心脏解剖主动脉窦部与右心房之间无交通，但种种证据指向冠脉造影手术的导管误入右心房。
一般来讲主动脉窦部与右心房交通多见于主动脉窦部动脉瘤破溃进入右心房。
主要是由于主动脉窦壁中层缺乏正常的弹力纤维和肌肉组织，在主动脉血流压力的冲击下，窦壁变薄并向外极度扩张所导致的。
窦瘤破裂后，可迅速发生严重的心功能不全，预后不良，平均存活时间为1.0~3.9年。
换句话说，滕菲主任的水平略差，操作中有失误，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并发症。
“小周，你怎么考虑的？”滕菲没太看懂，她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但周从文没说话她很谨慎的并没有表态，而是小声询问。
“滕主任，你在做冠状动脉造影术中，多功能导管穿过主动脉窦进入右心房心耳部，所以出现右心房顶部的心包积液。”周从文没有掩饰滕菲的失误，很直接地说道。
张友之前只是猜测，但周从文的话和他的判断基本类似。
但周从文说话了，一个初步诊断马上变成确定诊断。
滕菲听周从文这么说后，她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还以为你个浓眉大眼的是自己人，却没想到当面捅刀子。

第0607章 家贼难防
“那怎么办？”张友确定之后带着埋怨的口吻说道。
滕菲瞪了张友一眼。
两人配合的并不默契，之间小磕小碰不断。
张友不像是陈厚坤那么老实憨厚，但陈厚坤被“撵”去胸腔镜组，滕菲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和张友打交道。
“先把抗凝药停掉。”周从文完全没理会张友、滕菲之间的火花，盘着小平头道，“去看眼患者吧，如果心衰严重，凝血功能恢复马上急诊手术。”
“抗凝药一直吃着，这手术难度太大。”张友习惯性唠叨了一句。
这是他典型的说话方式，不管什么事儿先说难度大，一开口就提难处。
可是他忘记周从文的出现，话刚出口，张友就觉察到哪里不对劲。
“没事，张主任觉得不好做可以转到我们组，我来主刀做。”周从文毫不在意，淡淡说道。
张友听到周从文的话，脚下打了一个趔趄，腿一软差点没摔倒。
这特么的……
他瞬间明白了院士工作站的意义，并且更加了解对自己的“威胁”。
在院士工作站成立、周从来之前，陈厚坤已经被踢到胸腔镜组，所有能做心胸手术的医生都在张友麾下。
有陈厚坤的例子在，只要有点眼色的人都知道张友的意思，绝对不会轻易违拗。
这可是刺刀见红的斗争，能躲则躲，否则迸自己一身血。
所以张友可以和上游科室叫苦，可以做很多事。
尤其是冠脉支架手术术后遇到心脏破裂这种并发症的患者，张友甚至在抢救的时候摔过器械表达自己的愤怒。
合作磕磕绊绊，滕菲也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忍。
但是随着院士工作站的成立，随着周从文来到医大二院主持工作，一切都在不经意之间发生改变。
张友不做，周从文可以做，而且他的绝对意义上来讲并不属于张友的下属。
黄老，那可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成立的院士工作站会没有资格做心外科手术？
张友趔趄了一下，差点没哭出来。
小爷您不是来搞胸腔镜的么？怎么还参与心外科的手术呢。
“小周，你有把握？”滕菲大喜，声音微微颤抖。
周从文刚才直言不讳的说是她手术失误导致的，让滕菲有些不高兴。
但转瞬之间周从文就决定给她擦屁股，一来一回，情绪拿捏的刚好。
“没把握。”周从文认真说道，“类似的手术谁都没把握，滕主任术前做好患者家属的工作。该负责任别推，把事情提前搞定。”
滕菲苦着脸点了点头。
周从文虽然没有大包大揽，但这句话是实话。
“先看患者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患者的情况并不好，很明显的心功能衰竭的症状，甚至很难平卧，已经出现端坐呼吸。
周从文细致查体，没当患者、患者家属的面说什么。
几人出了病房，周从文径直走向病区里设立的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这儿相当于又成立了一个心胸外科主任的办公室。
张友渐渐意识到自己哪错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没想到黄老成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竟然间接把自己架空。
到哪去说理！张友心情郁闷的跟在周从文身后，他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周从文能不能把手术做下来，张友一点都不怀疑。
在江海市三院做搭桥手术不小心在劈胸骨的时候把心脏劈开，还是周从文给自己擦的屁股，随后他又展示了心脏不停跳搭桥的技术，还是没有趁手的器械情况下的手。
现在想起来，张友依旧觉得那台手术做的宛如做梦一般，无法置信。
如果真是滕菲手术失误把主动脉窦穿破，估计周从文也能做下来。
可是……周从文越能干，张友的心就越是不舒服。
“小周，要是右心房有问题，怎么没有心包填塞呢？”
刚一进屋，滕菲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原因有几点，首先是主动脉窦解剖位置——主动脉窦周边被右心房、右心室及其周围组织包绕，破裂时导管易进入右心房和右心室，而较少进入心包。”
“再有就是……滕主任你造影的时候用的是5f的导管吧。”
滕菲点头。
“5F的导管比较细，拔除导管后破口自行闭合。其发生可能与操作过程中导管头部顶在主动脉窦部，并送出超滑导丝有关。”
“第三……”
“第五……”
周从文像是带研究生一样，并没有纠结于责任，而是开始给滕菲滕主任讲述为什么冠脉造影手术导管误入右心房、但却没出现心包填塞的理由。
滕菲听傻了眼，张友也是。
周从文说的都是最专业的术语，虽然并没有肯定，可是每一条都清晰明了，以至于两人知道患者之所以没出现心包填塞必然是其中的某一点原因导致的。
“一般来讲暂停抗凝药后心包积液会消失，我看护着心衰症状很明显，等凝血功能稍微恢复一下，急诊手术。”
周从文说完，看了一眼滕菲，又看了一眼张友。
“两位主任，有什么异议么？”
“……”
周从文的话语里威压十足，张友和滕菲感觉分明是黄老站在自己面前，背手弓腰，问自己有没有异议。
这不是废话么，自己能有什么异议！
“没有。”两人下意识中异口同声地说道。
说完后，张友心气郁结。
自己才是医大二院的心胸外科大主任！自己才是！！
张友心里的小怪兽疯狂咆哮。
“小周，需要我干什么？”滕菲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觉得周从文说得对，她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小声的问道，想尽自己所能弥补失误。
周从文微微一笑，“滕主任，刚才说过，新术式刚开始的时候总是会有各种失误，只要知道哪错了，以后尽量别犯类似的错误就好。”
观察不到48小时，第三天一早，超声心动发现心包积液消失，但患者心功能不全的症状没有缓解，周从文拍板准备急诊手术。

第0608章 先抽两巴掌
“张主任，上么？”周从文问道。
张友心里别扭，真想说几句不阴不阳的话把周从文怼到墙角。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张友咽回去。
“我上去搭把手。”张友呲着大板牙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道，“小周，你带来的那两个年轻小伙子怕是不行吧。”
“嗯，他们主要做胸腔镜手术。”周从文道，“幸好有张主任搭把手。”
张友皱眉，小声问道，“要是我不在家呢？”
“那只好找陈哥来帮忙了。”
“……”
张友欲哭无泪。
真特么想把周从文的手术给停了！要不然心里这口恶气就出不来。
可是虽然周从文做事百无禁忌，但人家背靠黄老，院士工作站还是省里的办公室主任下来亲自督促建立的，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停周从文的手术。
硬着头皮上吧，张友其实更好奇的是患者的诊断。
他当时找滕菲，只是出于下意识甩锅的意识，认为既然是滕菲操作过肯定是她的问题。
但是不是右心房被导丝穿透，张友也不敢一口咬死。
周从文30多个小时前说的那么多诊断依据，张友回家仔细琢磨，觉得并不确定。
“小周，你准备怎么做？”张友问道。
“修补右心房，然后直接不停跳搭桥，把问题解决。”
这不是抢自己的活么！张友心生愤怒，但旋即压制下去。
他可不傻，完全不想用鸡蛋碰石头的姿态去碰周从文。
前几天的学会还历历在目，传说中的梅奥小子怎么样？还不是灰溜溜的滚了，最后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
楚院士又怎么样？自家的儿子被打了脸，他也不得憋住，一声不吭。
周从文技术顶尖，背后还有黄老背书，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会去硬碰。
但他太不讲规矩了，把手伸到自己的锅里……张友有些愁苦。
关键是周从文不藏着掖着，一脸本来就该如此的表情，让人心生块垒。
如果是别人，张友肯定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谁怕谁啊！
可这招对周从文来讲没用。
都说是莫欺少年穷，关键自己面前的这个周从文的确是少年，可人家不穷，自己想欺负他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张友还记得周从文还只是江海市三院的经治医师的时候，自己说动王成发准备以狮子搏兔的架势把他彻底按死。
可自己去了江海市一次，在周从文家里吃了一顿炒鸡蛋，灰溜溜的“滚”回来。
那时候都按不死他，就别说现在喽。
张友愁眉苦脸的看着周从文。
“张主任，别担心。”周从文微微一笑，“我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的水平相当不错，前段时间王主任还在的时候，你不是见过一次么。”
王主任还在……现在他好像也没死吧，张友腹诽了一句。
“手术不大，患者的凝血还有点问题，但勉强能做，你放心。”
“小周，你这可真是……”
“呵呵。”
周从文淡淡一笑，瞥了一眼张友。
张友在想什么，周从文心知肚明。
面子，早在江海市张友准备和王成发沆瀣一气的时候就给过他，真要是给脸不要脸，周从文毫不介意彻底把张友碾压成渣渣灰。
术前交代、一系列事情处理下来，急诊把患者推上手术室。
滕菲一路跟着，因为她有些害怕。
按照周从文的说法，是自己做造影做出了事儿。只是个造影而已，又没有什么治疗，怎么会出事？！
主动脉窦和右心房的解剖结构滕菲知道，但那得多大劲儿才能捅破，出现心包积液？
她满腹疑虑，准备亲眼看看周从文的手术，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是自己的医疗事故。
患者送上台，张友带着带组教授一起刷手上手术。
这种手术配置在医大二院堪称奢华。
可是术者是周从文，让张友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周从文把十倍镜准备好，交给李然，一会做吻合的时候让他给自己戴上。
刷手上台，手术开始。
这台手术对周从文来讲并不大，属于常规手术。
虽然医大二院还是没有八爪鱼固定心脏，但对周从文来讲也只是增加了一点点难度而已。
老板的脾气好，轻易不会骂人，而且很多事情老板也不知道。
但周从文并不介意蹚浑水，用手术来无声的告诉张友一件事——你不想做的介入手术，有滕主任做。手术出问题，也完全不要你保驾护航，有我在。
张友这种人就是欠打，先抽几巴掌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电锯嗡鸣声中，患者的胸骨从正中劈开。
现在是2002年底，还没到2003年内，距离温子仁拍摄电锯惊魂还有段时间。
周从文每次用电锯劈胸骨的时候都会想起电锯惊魂。
希望手术顺利，可别闹出什么惊魂的一幕。
哪怕是周从文，也不敢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
所以站在术者位置上后，他便全神贯注，小心谨慎的一步步做着手术，依靠两世为人的“丰富”经验避免任何一点小纰漏。
进入胸腔，看见心脏，切开心包。
滕菲垫着脚尖探头看着，忽然身后李然的声音传来。
“滕主任，给您脚凳。”
李然搬了一个脚凳过来，蹲在地上准备塞到滕菲脚下。
“谢谢。”滕菲知道李然是周从文从江海市带来的下级医生，很客气的表达了感谢。但她没多说什么，站到脚凳上，视野的确好了很多。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可真好！
当打开心包后，逐步进入心脏，滕菲的心里感慨了一句。
就像是上学的时候局部解剖课一样，周从文每一步都不快，做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解剖心脏都没出多少血便看到了右心耳的部位。
一个肉眼完全看不见的缺口位置有轻微渗血，滕菲看到这一幕后便确定周从文的诊断是对的。
因为主动脉窦和右心房没有交通，患者之前还好好的，自己做了一个造影后就出了问题。
唉，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滕主任，造影这么简单的术式还能把心脏捅破，你这水平也不行啊。”张友的无菌口罩动了一下，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张友不敢怼周从文，难道还不敢怼滕菲么？

第0609章 听君一席话，宛如室上速
滕菲知道张友是在敲打自己。
虽然循环是心外科的上游科室，但滕菲已经开始“抢”心外科的手术，张友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这回被抓个正着……
周从文心里一乐。
医大二院还没习惯要给循环科擦屁股、心外的医生甚至要很主动的、可怜巴巴的等在介入导管室外，随时随地准备手术。
张友的态度在周从文看来有些莫名其妙。
“没事，滕主任。”周从文一边用可吸收线缝合微不可见的创口，一边安慰道，“刚刚开始做介入手术，难免会有失误。这种都是可弥补的，不是什么大问题。有经验了，以后不要再犯就行。”
淦！
张友的手一哆嗦，心里有个声音回荡。
“国内外文献已报道的主动脉窦部与右心房交通多见于主动脉窦部动脉瘤破溃进入右心房。
主要是由于主动脉窦壁中层缺乏正常的弹力纤维和肌肉组织，在主动脉血流压力的冲击下，窦壁变薄并向外极度扩张所致。”
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国内的介入手术水平比较参差，类似的事情不罕见。”周从文继续解释道，“做手术的时候轻柔操作，不能……”
他缝完主动脉窦和右心耳之间的破溃口之后，开始探查冠脉。
别人做手术都是开车，轻轻松松的，到了关键点后手术室里一片沉寂，专心手术。过了关键点，再次欢声笑语。
可是周从文做手术却一路唠叨着做介入造影的很多失误，尤其是滕菲滕主任做造影的时候导丝把主动脉窦捅破，进入右心耳为例，不断展开、展开、再展开。
应该怎么操作，遇到难点的时候要怎么处理，周从文信手拈来，根本不影响他做手术的节奏。
滕菲开始还有些不高兴。
打人不打脸，周从文可倒好，薅着自己脖领子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抽的不亦乐乎。
但硬着头皮听了一会，滕菲不知不觉的听的入了神。
外科手术滕菲看不懂，可是周从文说的话深入浅出，从心脏造影的失误说起，仿佛他亲眼看见了似的，把滕菲当时遇到的问题说的清清楚楚。
而且周从文不光是说，还有各种解决方案。
比如说滕菲当时用力的方式不对，要如何如何做才能避免失误。
类似的话张友听不懂，可是滕菲有一些经验、教训，周从文的话都说到点子上。
关键是！
关键是！！
做心外科手术的时候，局部解剖清晰明了，周从文简简单单的比划一下，滕菲参照着心脏解剖结构……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为什么黄老坚持认为心外科做介入手术是最好的？
不是门户之见，而是心外科对解剖结构熟悉，更好上手。
可惜。
如今滕菲有这种好机会，她听的面红耳赤，仿佛青春着年少，有个小情郎贴在耳边说情话一般。
等周从文开始不停跳搭桥的时候，滕菲已经听蒙了。
她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手痒难耐，滕菲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做一台手术。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读书根本没用，听周从文一番话，胜做二十台手术。
因为心脏介入手术在国内算是一个崭新的领域，根本没有前车之鉴，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摸索。
滕菲从前的苦恼在于省城范围之内可以交流的机会不多，哪怕有机会，大家也不会把自己做错的地儿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所以她的心脏介入手术成长很缓慢，面前虽然只是一座小“山丘”，但滕菲攀爬了好几年都没到顶。甚至在探索中，藤菲无数次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对自己隐隐产生怀疑与动摇。
南辕北辙这种词，无数次在藤菲的梦中出现，把她吓醒。
周从文的做手术的一席话，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道光，为滕菲指明方向。
凝固许久的境界似乎隐隐有松动，滕菲的心“咚咚咚”的跳着，宛如室上速。
手术还在继续，周从文戴着十倍镜做了前降、回旋支的吻合。
哪怕一直在说话，但他似乎根本不走心，这些经验、教训在他心里流淌出来，根本不走脑子，像其他人做手术开车一样轻松自如。
手术做的稳得一逼，“高难度”的心脏不停跳搭桥在不到2个小时的时间里完成。
冲洗，探查有没有活动性出血，周从文观察吻合口至少20分钟，还没开始关胸。
因为患者术前用抗凝药，所以凝血机制一直不是很好，这是手术最大的难点。
张友看着手术波澜不惊的结束，心里彻底服气。
周从文一路唠叨着张友自己不知道是什么的话，但手术做的是真快，尤其是心脏不停跳搭桥的时候，他戴着十倍镜一针一线的吻合，看起来毫无难度。
没有八爪鱼固定跳动的心脏的前提下，周从文一如既往的稳，就像是几个月前在江海市三院看他做手术一样。
而且张友有一个错觉——周从文的手术做的更好了！在几个月前让自己瞠目结舌的基础上，手术做的更上层楼！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张友无奈的看着周从文检查吻合血管，哪怕没有出血，他依旧没有着急关胸，而是等待着。
因为患者凝血机制有问题，周从文才会如此小心谨慎。
张友觉得自己恨不起来。
倒不是周从文的所作所为不值得自己恨，而是张友不敢。
“我见过一位医生做手术，做到这步后开心的像什么似得。”周从文似乎也松了口气，开始聊起闲天，“检查完之后留引流条，关胸下台。但下去后引流条始终有鲜血引出来，张主任，要是你遇到这种情况准备怎么办？”
张友一怔。
周从文怎么像博士生导师一样，张嘴就开始“考”自己问题了呢？
“我……”张友心里纠结到了极点，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面对生抢自己心外手术的周从文，张友泪流满面。
“一般来讲为了避免二进宫，在术中吻合后要仔细检查有没有再出血。吻合的针眼都有可能出现问题，极端情况下不能下台，需要在……”
张友听到周从文不厌其烦的“哔哔”声，脑子一大。
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听天由命，要不然还能怎么样？
患者的状态不允许在下面等太长时间，要不然随时随地一个急性心梗爆发，人就没了。可上台也有颇多禁忌症，就像是眼前的患者一样。
类似的手术，医生水平是一方面，但患者的命也是另外一方面。
张友还真就不信周从文有什么好办法。

第0610章 气场
“一般情况我就不多说了，什么止血纱布之类的都是常规操作。”周从文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想着要等张友回答，他直接继续说道，“遇到可能有问题的患者，需要杂交手术台。”
“呃……”张友的大板牙都要呲出来，无菌口罩完全挡不住。
杂交手术台？！
一般骨科常用，术中拍个片子，看看内固定或是其他东西放置的稳不稳。
冠脉搭桥手术用这玩意干什么！
再说！
拍个片子就能止血？
张友心生不屑。
这不就是我有一个朋友的梗么？周从文虽然做手术有天赋，但年纪在那，从前他在江海市能看见几个患者！
肯定是他杜撰出来吓唬自己的。
张友很是不屑的想到，看他能编出什么花！
“老板遇到过一个患者，凝血酶根本不行，但情况特殊，只能急诊上手术。反正不上手术也是死，上了还能搏一线希望。”周从文淡淡说道。
张友心里悲伤莫名。
自己光顾着看周从文的手术，竟然还把他当成是一名很有天赋、莫名厉害的外科医生。
周从文可以随时随地搬出自家老板的名号，让人无话可说。
什么有个朋友，人家周从文有老板！
“做完搭桥手术，吻合口的针眼里不断渗血，一块纱布不到5分钟就透。”
“张主任，类似的患者你见过么？”周从文问道。
张友茫然的看着周从文，摇了摇头。
“也就是我家老板艺高人胆大，当时我估计给他配台的人都懵了。患者做手术也是死，不做也是死，眼瞧着抓紧关胸，还能让患者家属看一眼。”
“但老板没着急，喊邓主任主刀，他去做循环介入手术。”
“……”张友哑然。
“……”藤菲哑然。
“……”众皆哑然。
没人想到周从文绕了一个圈，竟然又绕回到心脏介入手术上来。
“老板亲自操作，邓主任直视下观察刚吻合的动脉。老板下了几枚支架，用支架把新吻合的断端给挡住，然后就不出血了。”周从文似乎很愉悦，说到黄老的时候言语都轻快了很多。
“可是……”张友有些疑惑。
“可是什么张主任？”周从文问道。
“小周，我不是不相信黄老的办法，可我想不懂的是支架打开后刚吻合的地方缺血坏死应该很严重，缝针的地方直接就撑开了。”张友实话实说。
“邓主任肉眼看着呢，力度差不多就喊停，和循环科用机器看、估计支架打开程度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周从文笑着说道，“这是咱心胸的优势。”
咱！
心胸外科的优势！
这句话说出来，无论是藤菲还是张友心里都百味陈杂。
真特么的！
有那么一个瞬间，两人都忘记了周从文的专业是心胸外科，人家不光是胸腔镜做的好，可以碾压梅奥诊所；心脏手术……还没关胸呢，想看随便看。
心脏不停跳搭桥，这位小爷做的那叫一个溜。似乎有没有固定心脏的八爪鱼都无所谓，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
“小周，支架打开的具体程度还真是……”藤菲琢磨了半天，犹犹豫豫的回答道。
但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无可奈何的顿住。
刚吻合完的血管直接下支架，力度大了缝合口“砰”的一下子裂开，就算是不裂开吻合因为支架挤压缺血、不长也是个问题。
如果力度小，根本没用，下不下支架都无所谓。
这已经不是精细活了，难度太大，藤菲想都不敢想。
“术者对自己吻合的血管肯定要心里有数么，你说呢张主任。”周从文随口问道。
张友满头黑线。
他缝过几百个冠脉搭桥的血管，可真要是说心里有数的话完全达不到周从文说的程度。
支架张开多大，有多少承压……张友一想到这点便心生茫然。这都能计算出来，那不是神仙一般了么，难道黄老真能做到？
“熟练就好了，老板在那之后连写了三篇论文发表在《柳叶刀》上。”
“我回头就找来看看。”张友下意识地说道。
“关键是你得会做介入手术。”周从文随口补刀，一刀一刀扎的张友遍体鳞伤。
这小子就特么知道撺掇自己做心脏介入手术，从他老家开始一直到来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就连上台手术都不安静，话里话外挤兑自己！张友一时间出离愤怒。
关键是他已经蹲在墙角，周从文还拿着小刀一刀一刀往心上扎，根本不停。
“其实吧心外医生最应该做心脏、冠脉的介入手术，有先天优势么。出现问题直接开刀，不用会诊什么的。但问题就在心外的医生有病，从最开始就放弃了这一点。”
周从文直言不讳地说道。
一句话得罪了两名大主任，这种气势……
根本不是得罪，周从文指着两名大主任的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手术室里所有人安静下去，低着头假装忙碌，刘伟是麻醉医生，他默默的有实物表演，假装书写麻醉记录单。
周从文可真是，干嘛得罪人么，刘伟心里腹诽着。
“小周，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藤菲反驳道，只是语气有点怂。毕竟周从文在手术台上是给她擦屁股，处理医疗过失，滕菲根本支棱不起来。
“拿这台手术举例。”
藤菲无语，周从文果然直接打脸，拿自己失误的手术举例子。
“冠脉造影不是最早的术式，二战后医学界只能做心脏造影，1959年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的儿科医师Sones给一个主动脉病变的孩子做造影的时候出现了失误。”
“啊？失误？”藤菲一怔。
“误经肱动脉逆行送入主动脉根部，并将导管远端分别置于左、右冠状动脉口，将约30ml的造影剂直接注入左、右冠状动脉内而使其清晰显影。”
“……”藤菲挠头，这不是应该的操作么？
“在之前，学界认为这么做会导致室颤。”周从文微微一笑，“做冠脉造影是禁忌，但这台‘失误’的手术并没有出现并发症。所以说学界也不靠谱，很多事儿都是歪打误撞出来的。”

第0611章 有品位的有钱人
“从那之后，克利夫兰诊所渐渐开始了对冠脉造影的研究。5年后的1964年，Sones完成了第一例经肱动脉切开的冠状动脉造影术。1967年，Judkins采用穿刺股动脉的方法进行选择性冠状动脉造影。”
“这时候不管是心外还是循环都可以马上学习，然后开展工作。可是心外科对此毫无兴趣，真是丢人败兴。”周从文痛心地说道。
张友听着听着，觉得周从文在阴阳自己。
这是借古讽今、这是指桑骂槐、这是……
这特么是什么都没用，张友知道不管有多少恶气，自己只能吞回去，而且还得说周从文说得对。
妈的，自己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老板呢。
哪怕给黄老擦鞋都行。
“心脏介入手术从最开始的地基就打错了，克利夫兰诊所的心外科医生是真特么的怂啊……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周从文的那一声叹息在飘荡着，连回音都是那么的清楚。
“行了。”周从文揭开覆盖在吻合口上的纱布，微微一笑，“这个患者的情况比老板做的那台好太多，可以关了。”
“小周，黄老做的那台手术凝血数值是多少？”张友问道。
“不知道，邓主任没说。”周从文瞥了一眼张友，随口胡说道，“不过切开的时候连肌肉层都在不断渗血，整个胸腔跟水帘洞似的。”
“……”
我擦！
张友心里暗骂了一句。
跟水帘洞一样！
周从文的描述很贴切，张友的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
那玩意手术还能做么？开什么玩笑。
周从文的手机响起，他眼睛一眯，招呼巡回护士，“姐，帮我接一下电话。”
巡回护士从周从文的屁股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陈教授，现在接还是……”
“麻烦你和陈哥说一声，我的手术马上就下，回给他。”
张友这才欲哭无泪。
前后的路都让周从文给堵死，他觉得自己像是风匣子里的老鼠，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关胸很快，周从文一路关完胸，没缝皮，转身下台。
看见周从文像是大主任一样转身下台，张友对面的带组教授的无菌口罩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
张友知道带组教授心里的牢骚，可有什么办法呢？
人家手术做的好，超越自己一两个大层次，背后还有黄老背书。
张友心里叹了口气，开始垂头丧气的和带组教授一起关胸。
……
“陈哥，什么事儿？”周从文走出手术室接通电话。
“清遥的一位叔父出了点事，没有好的诊断，我怀疑是……怀疑……”陈厚坤的声音在电话里犹豫起来。
“稍等，我换衣服去找你。”周从文道，“在我办公室门口。”
电话对面的陈厚坤风中凌乱。
半年前，自己还是经常跑江海市三院的外请专家，周从文只是一个一年多资历的临床小医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可是半年后的现在，周从文在医大二院已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和诊室，陈厚坤又怎么能不凌乱。
周从文不知道陈厚坤的心理活动，他换了衣服匆忙下楼。
要是没事的话，周从文肯定会一路送手术台上的患者下来。但手术做的稳，他准备一会看看就行，先处理陈厚坤的事情。
来到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周从文打开门，把陈厚坤和袁清遥让进去。
“陈哥，清遥，坐。”周从文坐下后笑吟吟地说道，“什么事儿？”
袁清遥没戴口罩。
周从文很喜欢袁清遥这孩子，但他一般情况下都会戴无菌口罩，像是穿了一件衣服似的，很少有不戴的时候。
他不戴口罩看着表情微微古怪。
不像是李然那种臭脸综合症，表情严肃带着古怪，袁清遥的脸很清秀，看着让人心喜。
只是他似乎一直做着表情管理，有些紧张。
周从文不在意袁清遥的小秘密，看着两人，等人说话。
“清遥父亲的一个朋友，应该叫叔叔，最近出事了。”陈厚坤开始说道，“刚上飞机，整个人意识丧失，晕死在驾驶位上。幸好身边跟着人，这才没出事。”
周从文一怔。
袁清遥家里认识的这位是跑航线的飞行员，看袁清遥的年纪，那位患者应该五十多了，还有这么大年纪的飞行员么？
周从文不知道航班的规矩，挠头说道，“真是好险，这要是飞上去再出事的话，一飞机的人就都悬了。”
陈厚坤表情古怪，想了又想，最后才叹了口气，“小周，他是开私人飞机。”
“……”
周从文傻了眼。
“私人飞机？现在能申请航线？这么先进？”
“我刘叔是个……”袁清遥想了很多词要描述一下，嘴角抽动，又被憋了回去，“他自己比较有钱，在偏远的地方建了一个飞机场，有跑道，附近没有监测，自己偷偷摸摸的飞。”
“！！！”周从文震惊。
这特么是有钱么？
肯定是有钱，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有钱。可是这种事儿，有没有钱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国内允许么？
“偷偷摸摸的飞？没人发现？”周从文的注意力始终都在疾病上，但这回他的注意力成功被袁清遥带跑偏。
这件事情的震撼程度比柳小别成为世界首富对周从文的冲击还要大。
“比较偏远，他飞的也不高，雷达看不见；还都在晚上飞，所以到现在还没出事。”
袁清遥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这得多有钱、有爱，才会冒着天大的风险自己修了一个飞机场、还有跑道，不顾夜航的死亡率也要翱翔在蓝天上。
还真是个有品位的有钱人，周从文感慨。
柳小别……哈哈哈，她肯定没这个品味，那是一个挣钱没够、不知道享受生活的女生。
“你这位叔叔做什么的，这么有钱。”周从文像是沈浪一样八卦道。
“虎林那面，他常年承包几十万亩农田，折腾农产品的。”袁清遥刚要笑就憋了回去，“他总说自己是农民。”
啧啧，周从文有些感兴趣。

第0612章 八颗小白牙
周从文感慨了一番有钱、有追求的人的快乐还真是别人感受不到的，随即注意力又回到疾病上。
“清遥，给我讲讲病史。”周从文看着袁清遥说道。
“周哥，是这样。”袁清遥正襟危坐，认认真真的讲述，“我吴叔叔是包地的，在虎林那面有几十万亩地，他喜欢种地，又喜欢各种机械。
今年秋收的时候，他开着联合收割机正在作业，忽然就不说话了。”
“幸亏当时身边有助理在，马上给他做心肺复苏。我感觉不标准，但还是勉强把人救回来了。”
周从文感叹，这人不光是有钱、有理想、有情趣，命也好。
按说这种情况身边没个明白人，坟头的小草都开始长出来了，不可能夜航。
“后来我吴叔叔来医大二院，正好我从克利夫兰回来，顺便留在这面和陈老师一起工作。”
周从文看着袁清遥，心中疑惑。
袁清遥叙述的事情和自己重生没有关系，为什么上一世自己没见过他呢？
或者说因为自己的出现，那位患者当时在联合收割机上晕死，没人抢救，直接死去。
因果律这种复杂的事情周从文搞不懂，他觉得只有最聪明的大脑才能弄清楚这里面的各种关系。而自己，远远说不上。
“叮咚~”
周从文正琢磨着，耳边传来系统颁布任务的声音。
视野右上角还是一片朦胧，自己重生以来都从江海市三院走到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按照周从文上一世的经验，光是奖励就一大堆。
不知道系统这个小家伙在闹什么，怎么就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周从文猛然想到柳小别。
“我吴叔叔住院检查，滕主任亲自做的冠脉造影，排除了冠心病的可能性。”
“还做什么了。”周从文把柳小别的形象从脑海里剔除，继续问道。
“静息心电图检查、西萝芙木碱测试以及其他的电生理检测，但都没有显示异常。”
西萝芙木碱测试又叫Brugada综合症检测。
Brugada综合征是由于编码心肌离子通道基因突变引起离子通道功能异常而导致的综合征。
临床上，这个综合征以V1~3导联ST段抬高、V1~3导联ST段多变、心脏结构无明显异常、多形室性心动过速（室速）或心室颤动（室颤）和晕厥的反复发作、以及心脏性猝死为特征。
周从文一皱眉，现在医大二院就能诊断钠离子通道病了么？不可能啊！（注）
别说是现在，放在十年后省城的医院都诊断不了这种“高端”疾病。
袁清遥见周从文的表情古怪，马上说道，“是我在克利夫兰的老师来帮忙做的西萝芙木碱测试。”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
难怪。
只是2002年底的时候，在省城有人能做西萝芙木碱测试，周从文总有一种时空紊乱的感觉。
“经胸壁超声心动图、心脏核磁共振断层摄影，也都显示吴叔叔的左室泵血能力也正常。”
“检查不了了之，连我老师和克利夫兰的心脏病学专家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病。”袁清遥叹了口气，“当时只能认为是偶发事件，吴叔叔肯定忘记了当时的过程。再加上他对夜航有爱，所以根本没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展颜一笑。
周从文怔住。
难怪袁清遥一直不肯笑，而且更多时候他要戴着口罩。
他的笑容标准到古怪，露出八颗小白牙。
只是别人的八颗小牙是上四下四，而袁清遥的八颗小牙全是上面的牙。
周从文哈哈一笑。
袁清遥挠头，并不认为周从文没有礼貌，他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小时候家里请来的礼仪老师说露八颗牙是标准，那时候我正是叛逆期，老师说让怎么笑，我偏不。所以……”
“所以露八颗牙，被你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周从文笑问。
“……”袁清遥沉默，有些悲伤的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周从文摆手，但脸上的笑容遏制不住的流露出来，“然后呢？”
袁清遥还是有些尴尬，不过他早已经经历了太多类似的情况，继续说道，“我老师怀疑是联合收割机漏电，导致的心脏骤停。”
周从文点了点头，他也比较认可这种猜测。
不过现在又继续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种猜测可以排除。
“吴叔叔出院回去后找了一位贴身的保健医跟着，24小时候命的那种，又检查了一遍联合收割机。总之，事情很奇怪，都没问题，只能不了了之。”
“也是，克利夫兰诊所的医生都请来了，都不知道要去哪看。换谁都没办法，大家都很挠头。”陈厚坤说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陈厚坤，这位才是真&#183;隐藏BOSS。
有自己尽心竭力的帮助，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位海归的高材生袁清遥，甚至张友挖坑把张友自己给埋了。
陈厚坤的命，好像比上一世还要好。
“前几天第二次出现心脏骤停，我吴叔叔没办法，只好再来。本来他是想去协和看看，不行的话就去梅奥诊所。但被我制止了，我跟吴叔叔说，周哥你肯定能解决。”
袁清遥很肯定、很严肃地说道。
“这么有信心？”周从文笑吟吟的看着袁清遥，眼前满满都是袁清遥圆圆的嘴，上下八颗牙。
“我也不知道，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袁清遥唇角微动，但还是忍住没笑出来。
“大卫&#183;史密斯教授是全美顶级的胸外科医生，前几天的示范手术中他做不下来的手术周哥你能做下来，我就有了古怪的信心。”
“也是。”周从文觉得袁清遥很实在，说的都是真话。
这就是事实真相。
……
注：郑老板在912的时候遇到一位香江富豪，诊断钠离子通道病，和这个病例有类似的地儿，但这位有情趣的大地主已经排除了钠离子通道病。
写到这里，想起郑老板，不知他过得好不好。云哥儿又怎么样，还那么臭屁么。
希望明年这时候连续剧出来，能带来惊喜。

第0613章 做好被骂哭的心理准备
“人在哪？”周从文问道。
“高干病房。”
“走……稍等一下，台上的患者我看一眼。”周从文笑道，“不看一眼术后情况，总是觉得不踏实。”
陈厚坤笑了，这是一名医生的强迫症，太多人、包括自己都是这样。
反正那面也不着急，看眼患者再走，心里也踏实。
“小周，是滕主任送来的那个患者么？”陈厚坤问道。
“嗯？陈哥你知道？”周从文问道。
陈厚坤有点迷茫，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怀念。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出现，看起来和李然有点神似。
“虽然看你用胸腔镜做了双袖切后我确定未来的发展方向是腔镜，但这么多年的心血……”陈厚坤说着，叹了口气，“那个患者我偷偷看了一眼，听他们说了几句，怎么诊断的？”
“滕主任做造影的时候导丝把主动脉窦戳破，进到右心耳里面去了。”周从文实话实说。
“啊？不就是个造影么？怎么能捅破主动脉窦呢？”陈厚坤有些不解，一脸懵逼。
“呵呵，副损伤，在所难免。而且滕主任没什么人可以交流，水平进步的比较慢。没事，院士工作站成立就好了，以后有很多机会可以探讨。”
陈厚坤的眼睛里，周从文早已经不是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
能用腔镜做双袖切的主，怎么可能是小医生。
之所以双袖切被称为难度壁垒，是有原因的。可这种壁垒在周从文面前似乎根本不存在，他甚至用腔镜都能做下来。
别人看来的天花板，周从文用手指轻轻一捅就破。
而且周从文说是探讨，估计和胸腔镜一样，他站的位置很高，随便教一点东西就够滕菲领悟的。
对于周从文的能力，陈厚坤一点都不怀疑。
这是通过一次次手术、通过手术录像、通过一个个患者积累起来的。
不说坚不可摧，但无论是陈厚坤还是袁清遥都对周从文报以极大的信心。
要不然袁清遥也不可能把克利夫兰诊所心脏病学专家都看不懂的病人让周从文再过一眼，而且极有信心的说周从文肯定能解决。
这种信任是盲目的，连周从文都搞不懂为什么袁清遥会对自己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信心。
陈厚坤问了问手术的事儿，周从文如实回答。
“陈哥，别琢磨了，好好做胸腔镜，收几个袖切的病人我带你做。”周从文最后说道。
陈厚坤挠头，嘿嘿一笑，“我已经收了一个。”
“哈！”周从文点了点头，“术前检查，然后找时间做，我给你扶镜子。”
“小周，周末去你江海市三院么？”陈厚坤问道。
“不过去了，都是楔切的患者，手术做到吐。我现在看片子都不能看肺部小结节的片子，看多了恶心。”
陈厚坤有些搞不懂周从文，但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也没有主动的意识去琢磨周从文。
过了几分钟，周从文去看了一眼术后患者。
滕菲跟着下手术，她见周从文和陈厚坤过来，根本没看陈厚坤，而是一把抓住周从文的胳膊。
“小周，你刚说有关于造影的几个点我琢磨了一下。”
“不着急滕主任，我看一眼患者，还要去你病区。”
“啊？”滕菲一怔，随后看见袁清遥在，马上知道是什么事儿。
患者虽然不在自己的病房，但归自己管，滕菲也没纠正周从文的“口误”。
既然周从文都说了，滕菲也没理由反驳，等周从文看完术后患者便拉着他开始说很多造影相关的事情。
虽然冠脉造影属于心脏介入手术里最基础的，但就是这种基础手术也并不牢靠。
和外科手术不一样。
外科手术经过几百年的打磨，光是缝合就有几十种，打结的方法更多，只是很多都不常见。
而介入手术从无到有，最多也不过也四、五十年的时间，现在还属于一种新科技，正在迅猛发展。
哪怕最基础的冠脉造影，滕菲听周从文说完，依然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周从文笑着止住滕菲的疑问，“滕主任，哪天找台手术我跟你一起上。”
“真的！”滕菲差点没蹦起来。
“真的。”周从文道，“不过我可能要先道歉。”
“啊？”
“上了手术台，我的脾气不会有现在这么好，你最好提前做好功课，要不然我怕你会在手术台上哭。”周从文提出了“善意”的警告。
对滕菲，周从文肯定不会像是在912对麻醉科邹主任那么尊重，术前还会鞠个躬，跟他提前赔礼道歉。
“……”滕菲无语。
这是要把自己骂哭的节奏么？
“开玩笑的。”周从文微微一笑，“我在手术台上的脾气随着手术难度而变化，一台造影而已，想来脾气不会很差的。”
“！！！”滕菲隐约看到了自己悲催的未来。
“对了，清遥的那位吴叔叔你怎么看？”周从文问道。
“不知道。”滕菲茫然地说道，“小周，清遥和你说了吧，当时是家里请来克利夫兰诊所的心脏病学专家做的检查和诊断，最后还是……”
说着，滕菲滕主任耸肩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周从文笑了笑，大步走向循环科。
“你怎么看？”滕菲问道。
“要是克利夫兰诊所都认为没什么事儿，而且我听清遥说起之前做的各种检查，初步判定应该是特发性心室颤动，又叫原发性心电疾病。”
滕菲有些茫然，原发性心电疾病？那是个什么鬼。
周从文其实也不知道原发性心电疾病的理论什么时候成型的，但绝对不是2002年之前就是。
“特发性心室颤动多发生在中青年，70%发生在小于40岁的各方面都十分健康的男性患者。近几年东南亚地区比如菲律宾、泰国、新加坡等国等等关于此病的报告逐年增多。”
“……”滕菲更是茫然。
东南亚地区的病例周从文心里都有数？
这就很古怪。
如此详细的数据，周从文是在哪知道的？有人对此做研究？滕菲满脑子空白。

第0614章 壮心不已
“小周，你说的是……所有无法诊断的疾病，都是原发性心电疾病？”滕菲迷茫问道。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滕菲说的已经很直接了，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实际就是如此。
这也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导致的。
很多青壮年男性莫名其妙猝死，像袁清遥的吴叔叔就是一个例子。
上一秒他还好端端的开着联合收割机，下一秒就心跳骤停，难怪民间有那么多怪力乱神的说法。
当人来医院，花了很多钱做了无数检查，最后还是没有确定诊断……
周从文认为不能说老百姓不讲理，也不能说医生没有责任心，很多矛盾其实都在历史局限性上。
就算是现在，各种“未解之谜”也很多，数不胜数。
眼前这位患者有钱，可以请来世界级的心脏病学医生做会诊，做很多现在国内还没开展的检查项目。
但最后克利夫兰诊所的心脏病学医生依旧束手无策。
几年后，渐渐有人开始研究这种情况，又过了很多年、开了很多学会，顶级的医生还是不知道怎么来的，只能命名为原发性心电疾病。
说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但这就是事实。
来到循环内科，周从文见到了患者以及上次克利夫兰诊所心脏病学专家做的检查报告原件。
就像是袁清遥陈述的那样，没有任何问题。
周从文沉吟良久。
“小周，你看这病怎么治？”滕菲对周从文也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满怀希望的问道。
“我想想的。”周从文道。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治疗，而是那种小黑匣子现在并不存在。
没有趁手的设备，要怎么治疗？！
周从文也做不到。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这个道理。
过了几秒钟，周从文笑了笑，“我打个电话。”
“？？？”周围的人满脑袋问号。
周从文拿起手机，拨打给柳小别。
“小别，忙什么呢？”
“我正在用核聚变放出的粒子通过天文单位级别的距离，形成强大火力，击杀数以百万的虫族。”
周从文的手机声音不大不小，身边的陈厚坤、滕菲听的一愣，这都什么玩意！
袁清遥嘴角微微一动，忍住笑意。
这是周哥的女朋友在玩星际呢吧，虫族么，不难猜。
“你还亲自晒被子？够有生活的。世界首富，找你有事。”周从文淡淡说道。
“……”
众人一头黑线。
不过仔细想想，电话那面周从文的女朋友说的也没错。
核爆、辐射、粒子、天文距离、数以百万级的虫族。
只是这种描述太非人类，也就周从文能第一时间想到晒被子。
两个人还真是很般配。
“小别，有件事你帮我看一眼。”周从文道。
“说。”
“我想要个设备——皮下植入心率复转除颤器。”
“说人话！”柳小别的声音传来，有点冷。
“emmmm……”周从文沉吟，“不需要太大，火柴盒大小，安装在患者左侧胸前区皮下，能24小时不间断监测心律。
出现问题，它就立刻发出救命用的电击能量或超速起搏治疗实施体内除颤或复律，也就是通过适当电击重新“激活”心脏，帮助心脏恢复正常节律。
它还可以通过向心脏发出微小的电流，来改善心跳太慢的情况，帮助心脏恢复正常节奏。”
“哦，看看，你不是不会说人话么。”柳小别鄙夷地说道，“知道了，就是把心电监护和除颤器合在一起，当患者心律有问题的时候直接放电呗。”
“对喽。”周从文笑道，“还是小别你聪明。”
“我最近正在弄一个类似的东西，已经基本成型了，到时候拿来你看看。”柳小别道。
“……”周从文一怔。
“你家老板的老图纸，周从文你说话就不如你家老板直接，人家都画出图纸给我，我只要做出样品就行。就你还啰啰嗦嗦的说这么多，换个人都听不懂。”柳小别鄙夷的口吻已经满溢出来。
周从文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老板对类似的病例有着比较深刻的研究，一直琢磨着想挽救这类患者的生命。
虽然绝大多数患者都在第一次心跳骤停的时候猝死，可毕竟有眼前患者一样能活下来的不是。
老板还真是操心啊，周从文心里想到。
不过柳小别在庞克庄建了实验室，也算是满足老板的一个小心愿，做出种种古怪的小设备。
就这，又是一片顶级sci的论文。
不过对老板来讲，顶级sci的论文毫无意义。把理论变成实践，再推广下去，这是老板一直坚持做的事情。
虽然已经到了暮年，但老板壮心不已。
周从文挠挠头，也不知道自己老去的时候会不会做到老板这种程度。
“喂，周从文，怎么不说话了？”柳小别问道。
“我这不是在沉浸在对老板和你的崇敬之情中么。”周从文顺口胡说到。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还是我把老板设计的东西拿给你。”
“他是怎么……”
周从文拿着手机，转身去了防火通道，留下滕菲、陈厚坤、袁清遥三人面面相觑。
刚才周从文说到那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时，陈厚坤等人都认为是周从文胡说八道，现在怎么可能有这么先进的仪器。
但万万没想到周从文女朋友那不光有，而且已经做出来样本了。
所有不解，都因为是黄老拿出来的图纸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黄老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看看人家！
等了几分钟，周从文拿着手机回来，他脸上的笑容很真挚，开心喜悦流露，毫不掩饰。
甚至陈厚坤、袁清遥觉得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需要的设备改进一下，五天之后能送过来。我还以为至少要半年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快。”周从文笑着说道。
“小周，你说的那……东西管用么？”滕菲诧异问道。
“当然管用，就是不知道患者心跳骤停的情况下次什么时候出。”
周从文话音刚落，忽然走廊里传来一个喊声，“高12！心跳骤停！！”

第0615章 暗流
心脏骤停的患者就是袁清遥的那位吴叔叔。
周从文没有参与抢救，而是站在门外看着滕菲指挥。
又是胸外心脏按压、又是起搏器，几下下去，患者的心跳倒也不为难各位医生，很快恢复正常。
“我又死了？”患者“醒”过来后看着一屋子的医生，已经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经过患者叙述得知，他完全没有感觉，说着说着话，眼前的画面就变成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肾上腺素味道。
高干病房的主任不敢留这位患者，一脸歉意的拉着滕菲去一边小声嘀咕。
想来也是，高干病房住的非富即贵，但属于疗养性质，真叫他面对一个随时随地可能猝死的患者……
袁清遥严肃的凑到周从文身边，“周哥，你说的原发性心电疾病在哪能找到理论？我去研究一下。”
周从文摇了摇头，“是我老板自己研究的，名字也是随便起的。”
“……”
袁清遥一怔。
国内基础科学领域与国外差距很大，在2002年底，高端货基本都是进口的，理论也基本都是国外成型的理论。
自己命名的疾病？袁清遥知道其中的轻重，他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
“看着吧，没办法。”周从文继续说道，“我催一下小别，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要的那个‘黑匣子’尽快送过来。”
周从文也没办法。
类似的疾病并不细致，哪怕在后世他重生之前也是把所有无法科学解释、归类的相关疾病统称为原发性心电疾病。
治疗也只有黑匣子一个办法，但让人欣慰的是有黑匣子后虽然患者不能痊愈，也没有大的风险。
一旦监测到心电异常、心脏骤停，黑匣子会瞬间放电，刺激心脏，重新“启动”。
这是后世临床证明过的，周从文也不是很担心。
“那麻烦周哥。”袁清遥客客气气地说道。
周从文对这个长相清秀、老实巴交却又身世迷离的小伙子有了更多了解。
高中的时候能请礼仪老师，光是这一点就证明了什么。
而且他的父母交往的朋友还是那种坐拥几十万亩沃土、自己玩私家飞机、甚至弄出机场、有情趣的土豪。
都这么有钱了，怎么还来当医生呢？周从文的脑海里冒出如此一个念头。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么，没什么奇怪的。
把周从文送走，袁清遥沉默。
去看吴叔叔，见他在被抢救回来后就像是平时一般不管是说话、还是监护仪上显示的生命体征都没有任何问题。
袁清遥虽然不懂什么是原发性心电疾病，但却相信周从文的判断。
类似的信心很足。
办理转科手续，袁清遥一路跟着，直到把患者送进ccu病房，袁清遥很客气的与ccu的医生护士打了招呼，这才离开。
袁清遥又和患者家属解释了很长时间，当患者家属听说有可能有办法解决的时候，这才有些放心。
离开医院，袁清遥缓步往回走，他也暂住在医大二院附近江边的别墅区。
一边走，袁清遥一边琢磨周从文说的疾病名称。
这个名字就带着几分敷衍与无奈，顾名思义是一个统称。
离子通道病应该原本属于原发性心电疾病的一种，只是找到了原因。
可袁清遥清晰的记得自己在克利夫兰的室友就是研究纳离子通道病的，他说过相关的基因片段很多，至少有上千个相关的基因。
也不知道基础研究怎么样了，袁清遥回家后开始打越洋电话。
大洋彼岸，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中心医院的一座研究所中，穿着白服的中年人拿着手机一脸疑惑。
“袁，你的意思是你们那面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是，我们国内最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黄老先生正在做相关的研究，据说试验性治疗耗材几天内就会在做小改动后应用在手术中。”
“我的天！这不可能！”
“我也没见过，可是我相信。”袁清遥说道。
“是神给你的信心么？”琼斯的语气微嘲，略有不屑。
“我和黄老的学生认识，他说的话我相信。”
“袁，你知道我这间研究室是谁投资的、投资了多少钱么？”
“强生？”袁清遥很老实的回答道，“我记得你说过。”
“3000万美元！”琼斯的声音高了八度，“迈克尔教授亲自领衔研究，现在刚有了一点小进展，你说你那面已经出现成果了？这怎么可能！”
袁清遥耸了耸肩，“我就是问一下，没有质疑的意思。这样吧，再有几天我父亲的一位朋友手术，术后我会把所有资料传过去。”
他一直都是老实憨厚的一个年轻人，在克利夫兰也有很多朋友，袁清遥说完正经事并没挂断电话，而是和琼斯闲聊了很久。
但琼斯聊天的时候却心神不宁，他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事儿，直到挂断电话，琼斯又想了很久，这才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老师。”琼斯开门后直接说道，“袁打来电话，说他们有关于无名心脏骤停的研究有了突破。”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办公室里，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
大屁股的电脑屏幕看着有些可笑的笨拙，但这确实2002年最好的、运行速度最快的。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看着琼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袁不是回到他的老家了么，那是个荒芜落后的地方，怎么可能对这种研究……不可能出现突破性进展。”
“可是……”
“还有一个月就要做溶栓导管的测试手术了，该死的奥利达，他们的破烂货竟然也想要展示，这次一定要给他们好看！”迈克尔教授抱怨道，“我已经有三个月没好好休息，这次一定要用靴子狠狠踢他们屁股，告诉他们谁才是这个领域的老大！”
“奥利达的溶栓导管肯定比不上我们实验室的产品，这一点毫无疑问，老师。”琼斯信心满满地说道，“同一天展示产品，播放手术，我想全世界的医生只要眼睛不瞎，肯定会把奥利达的道观扔进垃圾堆。”

第0616章 ooxx
迈克尔教授是强生公司在克利夫兰中心医院设立的研究室的项目负责人，在学界有着鼎鼎大名，心脏病学专家。
他设计、研究的项目有很多，最近一段时间主要是心血管介入手术的高值耗材——取栓导管的改进研究。
著名的跨国公司在心血管的高值耗材上一掷千金，相互追赶，谁都不肯让一步。
因为这里面的利润丰厚到让人咂舌。
美敦力、雅培、波士顿科技、强生、泰尔茂、奥利达这些赫赫有名的公司相互追逐，推动耗材研究。
在克利夫兰中心医院就有各家公司设立的研究室，而迈克尔教授手底下的研究项目有很多，最近他的研究已经见到眉目，取栓导管已经得到有效的改进，克服了之前一系列问题，根据迈克尔教授的估计成功率能提升30%左右。
取栓导管可以把心脏介入手术狠狠的往前推一大步！
但奥利达那面似乎也有进展，但据迈克尔教授了解奥利达的研究比自己弱了很多。
所以他已经提出申请，强生公司也信任同意，准备奥利达开新产品展示会的当天也开一个新产品手术的展示会，直接把老对手击垮。
对于迈克尔教授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不应该为任何事情分心。
但他听到琼斯的话后还是犹豫了一下。
迈克尔教授很了解袁清遥，他知道那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孩子，而且很有天赋。
当时袁清遥要回国的时候，迈克尔教授还好生挽留，甚至袁清遥有一个熟人生病，教授还不远万里飞去华夏会诊。
无名原因的心脏骤停诊断以及治疗真的有眉目了么？
迈克尔教授有些疑惑。
无名原因心脏骤停对于跨国公司来说并不是利润增长点，可是对于一名学者来讲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绿纸对迈克尔教授来讲很重要，但却并不是最重要的。
见琼斯转身离开，迈克尔教授忽然说道，“等一下。”
“老师，你准备去看看？”琼斯问道。
“真的是很好奇啊。”迈克尔教授说道，“如果不是该死的心脏取栓导管，我肯定要比他们更快！”
“老师，你是循环内科学界顶级的学者，强生公司已经准备好庆祝会，就等着一个月后我们实验室恶狠狠的踢奥利达的屁股，然后开香槟庆祝。至于……”
“还是很好奇啊。”
“那我问问袁。”
“如果他可以肯定的话……”迈克尔教授想了想，“我不介意拿出几天的时间去华夏看一眼。”
……
……
周从文下班回家。
万事开头难。
哪怕自己顶着院士工作站的名头在医大二院出门诊，患者完全不知道黄老的大名，也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是院士工作站，看见自己年轻的脸庞就产生不信任的心理。
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办法，这是水磨工夫，相当于石头上雕花，只能一点一点来。
但他对自己有信心，周从文觉得有3-6个月就能打开局面，不会让老板失望。
周从文感觉自己住一间别墅有点大，太空旷。
当他拿钥匙开门后，这个念头马上为之一空。
柳小别像是小猫一样坐在沙发上，慵懒而乖巧，和往日的她有什么不一样。
“你没去帝都庞克庄的实验室？”周从文问道。
“喂，周从文，求人办事不是这样的。”柳小别不高兴地说道。
周从文嘿嘿一笑。
柳小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周从文见她嘴里叼着一支原子笔，手里拿着一个纸质的笔记本，也有些好奇。
这姑娘是在算什么呢？
坐过去后还没等周从文探头看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黑丝长腿搭在周从文的腿上。
一瞬间，周从文全身血液凝固。
他对黑丝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更没有特殊的足控。
可是，万事皆有例外。
当一条大长腿优美到了极点，曲线玲珑的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连周从文这种禁欲气息满满的人都差点晕死过去。
柳小别脸上的笑容颇有玩味，抬手用原子笔在网格黑丝的一个位置点了下画了个圈，然后把原子笔递给周从文。
周从文一怔，下意识的接过原子笔。
柳小别身上淡淡甜香飘来，周从文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
挠头。
他拿着原子笔，随手在柳小别黑丝上画的圆圈附近画了一个&#215;，又把原子笔递给她。
网格黑丝中白皙的大腿上很快布满了oxox的符号。
刚开始周从文还有些疑惑不解，但很快便乐在其中。
他发现柳小别竟然会玩憋死牛这种幼稚的小游戏！
而且在她黑丝长腿上玩游戏的感觉要比蹲在地上用石块玩的游戏体验好了百倍！
二愣子哪有柳小别香！
“喂，你脑子里都是浆糊么？”柳小别轻蔑地说道，“这么赢你，我感觉胜之不武啊。”
“你的腿挺白的。”周从文“老老实实”地说道。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挺白的？那是相当白好不好，白里透红，对着阳光看几乎是透明的！这是最完美的皮肤。”
柳小别在黑丝长腿上画上一个o，结束了游戏。
周从文有些遗憾，自己心神不宁，游戏结束的有点快。
早知道还有这种事儿，自己一定会专心致志，和柳小别大战八百回合才是。
“你要的‘黑匣子’三天后送过来。”
周从文见柳小别有些闷闷不乐，他小心翼翼的回想着，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菜了？游戏的时间短，让这位小姑奶奶不开心？
“小别，我怎么看你有些不开心呢？”周从文试探着问道。
“我入股奥利达了。”柳小别说道，“本来要继续买企鹅股权的，但脑子一热就入股了奥利达。”
周从文哈哈一笑。
他还记得2004年企鹅的老板还上过电视节目，作为商场后起之秀寻求投资，但是却被海尔的张老板拒绝。
这也是一桩有意思的事情。
日活千万的顶级互联网公司也有被人鄙视的那一刻，在后世说起来没人信。
这就是历史局限性。

第0617章 图纸
“奥利达是现金奶牛，买就买了呗，无所谓的。”周从文笑道，“而且你要是入主奥利达之后，我用耗材也方便。”
“奥利达的科研水平在同级的公司里比较弱。”柳小别道，“好不容易研究出稍微好点的取栓导管，我听说兰科还要横插一脚，同期举办新产品演示手术。”
柳小别横了周从文一眼，“我只是小股东，吃股息的那种，连董事会都没进，还想占我们公司便宜？做梦去吧。”
周从文嘿嘿一笑，柳小别后面那段话他就当没听见，而前面那句话却相当有意思。
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虽然跨国公司之间要彼此留一些颜面，但在跑马圈地的时候没人在意这个，新产品、高度认可、公司股价才是最重要的。
“我之所以选择奥利达，还是因为有你在。”柳小别道，“最近他们被兰科追着打，产品展示会都要换时间，公司股价也受到很大影响，都说撑不住以后要被兰科收购。”
“哦。”周从文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打了一个哈气。
“你就不问下是什么？”
“是什么？”周从文从善如流。
“抽吸式取栓导管，兰科有突破。”
“抽吸式？手工还是机器的？”周从文兴致盎然的问道。
说起专业上的事情，刚刚的哈气早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手工的，还有机器的？”柳小别皱眉。
“当然。”
“有图纸么？我看一眼。”柳小别说道。
话刚一出口，周从文就觉得不对劲。难怪今天柳小别会和自己玩憋死牛，还是黑丝长腿憋死牛，原来竟然是……
他特别无奈的看着柳小别，“需要什么就直接说呗，何必呢。”
“嗯？”柳小别愣了一下，“你想什么呢？我当然直接说啊，哪里不够直接的么？”
“……”周从文觉得自己太阴暗了，把柳小别想的太坏。
或许她并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
想来也是，放着2002年底无人问津的企鹅股权不要，柳小别真心没必要特意穿这身跟自己玩憋死牛，只为了一张取栓导管的图纸。
按说建立在庞克庄的实验室是给自己、给老板的一个大玩具，和柳小别的本意背道而驰。
那好吧，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从文从柳小别手里拿过原子笔，看了一眼已经从自己腿上拿下去的黑色长腿，有些遗憾。
要是撕破，在上面画一张图纸的话……
嗯，这个念头只能想一想，柳小别的战斗力很强，自己还是别招惹她才是。
周从文老老实实的把心中的鬼祟念头挥散，在笔记本上画下一张图纸。
“喏，大概是这样的，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可以去做示范手术。不过呢，一码归一码，我做手术是要钱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可是这块的利润太小了。”柳小别叹了口气，“我不准备投更多的钱进去。”
“别！”周从文最近用奥利达的设备用的很习惯，基本已经恢复到上一世中期的程度。
他不喜欢产品经理贴身服务，但喜欢随便用各种价格令人咂舌的耗材而不去琢磨钱的问题。
所以，柳小别要是能把奥利达收购才是最完美的。
当奥利达变成“咱家”的，周从文用起来也不会觉得欠谁人情。
“小别，你……咱有多少奥利达的股份？”周从文脸上很少见的露出谄媚的笑容，客客气气的问道。
“只有32%。”
“……”周从文无语。
这种跨国公司的股权很分散，32%足以控股了好不好！如果柳小别需要，董事长都是她的。
周从文一下子放了心，看来最近柳小别没少挣钱。
一边买企鹅的股份，一边还能收购奥利达这种现金奶牛32%的股权。
“那就不买了？”柳小别问道。
“差不多就行。”周从文嘿嘿一笑，“小别啊，是不是没现金流了？放心，我设计的图纸……”
“想什么呢！”柳小别皱眉，用鄙夷的眼神看周从文，“巨大中华听说过么？”
程控交换机么，菊厂后世称为巨头，美帝打压菊厂还闹出无数的波澜。
周从文想起来2002-2003年是菊厂想要卖股权的日子。
真特么的，21世纪初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挣钱的法子呢？
“任老板在联系西门子公司谈收购，我看西门子的那群吸血鬼不感兴趣，准备拿出一大笔钱。可是……”
说着，柳小别东看西看，仿佛家里闹鬼了一样。
“看什么呢？”周从文疑惑。
“看有没有别人，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别人听到。收购奥利达公司只是小钱，我拿零花钱出来就够，但这事儿……”柳小别神神秘秘地说道。
“怎么了？你发明了可控核聚变装置？”周从文压低声音问道。
“我估计明年要打仗，石油期货会暴涨、暴跌，所以我还在犹豫，暂时不想动用大笔现金收购菊厂的股权。”柳小别凑到周从文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周从文的耳朵有点痒，心更痒。
2003年是洗衣粉战争的日子，柳小别怎么知道？周从文心里疑惑。
“你怎么知道的？”周从文直接问道。
“我做石油期货，得罪了大人物，差点被干掉的事情跟你说了么？”
“说过了，你雇了很多保镖，还是身经百战的那种。”
“对。”柳小别道，“打不过就加入，这是昂撒人的传统么。他们没地儿下手，就准备拉我入伙。”
“这么厉害？”周从文一怔。
“是啊，所以我想干一大票，不想把现金流用在菊厂、企鹅身上。”
“考虑过苹果公司么？”周从文下意识的问道。
苹果，那可是未来的巨无霸。
“暂时没有。”柳小别转着原子笔，看着周从文画的图纸，“迪士尼最大的个人股东乔布斯好像准备做一个什么系统，我觉得挺有趣的，但做成还要至少5-8年，不着急。”
周从文叹了口气。
自己开挂又重生，半年时间从江海市三院走到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这已经是坐着火箭飞升。
可是柳小别用半年时间引起资本巨鳄的注意，甚至……
咳咳咳，那是“咱”的钱，柳小别说过的，周从文挠头笑了笑。
的确，苹果4是哪年出来的？好像是2010年左右，周从文记得不是很清楚，因为他在2012年开始用微信才使用苹果机。
至于乔布斯是不是迪士尼的最大个人股东，周从文更是完全不知道。
按照柳小别的步伐，先参加洗衣粉战争导致的石油期货暴涨，然后再买企鹅和菊厂的股权，2008年左右介入苹果……
周从文知道柳小别世界首富的梦想就在眼前，当然前提是她要活下去。
昂撒人的手段卑劣的很，海盗民族么，向来如此，但周从文对柳小别有信心。
“你画画不错，改天给我画一张素描肖像。”柳小别道。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周从文也现实的很，既然柳小别都是奥利达工作最大单一股东、有可能成为董事长，那么为了自己用耗材舒服一点，拍拍她的马屁也是应该的。
人么，总有低头的时候。
“你这东西要抓紧时间传真过去。”柳小别抖了抖手里的笔记本，“做出来很难的，我要亲自盯着，公司的工程师脑子里都是浆糊，我不放心。”
“我再给你画几个图纸。”周从文一时兴起，接过笔又画起来。
“这是什么？”
“手工的太落伍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手工制作，一定是机器抽吸血栓么。”周从文淡淡说道。

第0618章 打瞌睡送枕头
拿着几张图纸，柳小别连饭都没吃，急匆匆的离去。周从文看着黑丝长腿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有些眷恋的情愫。
憋死牛倒是很久没玩了，还是小时候和二愣子一起玩，长大后每次遇到难题都会坐在地上自顾自的一边玩憋死牛，一边琢磨事儿。
到后来更多是在系统空间里自己跟自己玩。
柳小别这姑娘有点意思，周从文看着柳小别的背影心里想到。
一辆黑色汽车在夜幕中出现，悄无声息的停倒柳小别面前，她没回头，只是扬起手臂挥了挥手，上车离去。
周从文不知道黑色汽车是什么牌子的，但通过地面轻微的颤抖感觉这玩意的自重很大，有可能全身都是防弹钢板。
有钱是挺好，但要是异军突起的有钱，还要防备各种暗杀，生活就无趣至极。
下一秒，几台一模一样的车从夜幕中现身，与柳小别的车汇合，缓缓驶离周从文的视线。
与此同时周从文隐约感觉有几道黑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Emmm，这么强的安保措施么？周从文觉得好生有趣。
希望柳小别平安吧。
回屋吃饭、磨鸡蛋、洗漱，周从文九点准时躺下。
“叮咚~”系统任务的声音响起。
周从文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字迹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愈发模糊。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周从文疑惑。
按说自己重生之后做了很多任务，怎么系统这个小家伙还是一直有气无力的呢。
【系统任务：对手的……】
这回连系统任务四个字都有点模糊不清，周从文隐隐感觉系统随时会挂掉。
小家伙，你可不能死啊！周从文心里想到。
估计小家伙薅羊毛是薅一个月后的取栓导管的产品展示手术。
薅羊毛也就算了，但现在系统连任务都半遮半掩，让周从文有些小小的沮丧和失落。
不过周从文沮丧的念头一闪，耳边又响起系统任务的“叮咚”声。
【长期主线任务……】
这个任务更离谱，因为字数比较多，后面写的是什么周从文都看不见。
但估计是要自己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做多少多少台胸腔镜手术。
周从文太了解系统的尿性了，基本不用看都能知道。
看见长期主线任务之后，周从文这才放心。类似的任务奖励丰厚，小家伙应该可以摆脱能量耗尽的厄运。
希望小家伙不要死才是，周从文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是连1秒的间歇都没有，手机铃声响起。
周从文皱眉，今晚怎么这么多事！又不是在江海市三院，为什么半夜还会有电话打进来。
他很不高兴的拿起手机。
没有备注名，是一连串的数字，周从文扫了一眼知道这是肖凯肖院长的电话。
那位曾经和自己一个屋檐下的肖院长么？周从文笑了笑，接通电话。
“肖院长，你好呀，这么晚什么事儿？”
“周教授，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您。”肖凯对周从文的称呼已经有了变化。
周从文对周教授这个名字很陌生，不过他没否认。上一世多少有人也称呼他周教授，但更多的人叫他周老板。
“没事。”周从文淡淡说道。
“周教授，我这面有几个患者想找您做手术，您看……”
哦？周从文一下子想起系统刚颁布的任务。
这羊毛薅的！
看样子系统对自己很没信心，生怕自己完不成，在肖凯要打电话之前才给自己颁布任务。
还真是一个求生欲满满的系统。
“呵呵，好啊。”周从文笑着说道，“我刚来，没什么事儿，你那面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过去。”
“周教授，我这面略有点为难。”肖凯道，“您别在意。”
“哦，没事的，你说。”
“我们都知道您厉害，但患者不知道。”
“肖院长，咱俩是一个屋檐下的关系，有什么话你直说就行。再有就是不用说您，听着别扭，跟去了912似的。”周从文笑着说道。
“尊称还是必要的，达者为师么。”肖院长笑道，“实话实说，您太年轻，患者不信任。要是直接请来的话，患者家属可能无法接受。”
“你怎么想？”周从文问道。
“第一批患者送去您那面，您看怎么样？他们看见陈教授、看见院士工作站的牌子，我想会好很多。有一批患者的口碑，以后我也好开展工作。”肖凯建议道。
“没问题。”周从文答应下来，“都是肺子的手术？”
“是，用胸腔镜做。”
“来吧，没问题。”
“周教授，专家费用您怎么看？”肖凯问道。
“多少无所谓，只要你们能把业务开展起来。”周从文笑道，“对了，耗材用奥利达的。”
听周从文这么说，肖凯怔了一下。
一般的外请专家很少对耗材有要求，毕竟现在用耗材的手术特别少，而且也要讲究一个入乡随俗、讲究一个相互尊重。
而周从文像是饿了好多年、为了提主任家徒四壁的人似的，眼睛蓝汪汪的盯着那“点”耗材钱。
周从文……可能是奥利达的耗材用的顺手，肖凯马上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笑呵呵地说道，“好，我知道周教授。”
“那我叫奥利达的产品经理去找你，别难为王经理。”周从文笑道。
“您放心，不会的。”肖凯道，“那我明天就带患者去省城。”
“嗯？”周从文一怔，“肖院长你带患者来省城干什么？旅游团么？让患者自己来就行。”
“这不是公开手术看您的水平太高，准备和您请教几招，提升我们医院胸外科的业务么。”肖凯直言。
“那行，来吧。”周从文笑呵呵的同意。
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枕头，周从文怎么可能拒绝。
只是连周从文都没想到，院士工作站的业务突破点是从肖凯这面开始的。
挂断电话，没人再打扰，周从文安安稳稳睡去，不用担心半夜被急诊叫起来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中午，肖凯带人来到医大二院，周从文看到患者后有些懵。

第0619章 羞辱
周从文之前没详细问，他以为肖凯顶多带来3-4名患者。
可是站在院士工作站外的患者加患者家属至少有三十人，乌泱泱一大群，看着有些眼晕。
“这是……”周从文诧异问道。
“十个患者，其他是家属。”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也没想到开门的大礼包就这么送来。
新手礼包么？还有没有？周从文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只是床位有点少，周从文直接去管张友要床。
……
……
“主任，这几天周从文出门诊一个患者都没收上来。”张友手下的一个心腹医生站在办公室里笑呵呵的汇报。
张友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吐了出去。
让你牛，收不上来患者，就算是你本事通天也没用，还不是结果决定。
对于周从文主持工作的院士工作站现在还没“开张”的事儿，张友心里几位舒爽。
真想看周从文吃瘪啊，撞到南墙上才知道疼是不是？医院的工作哪有那么简单！
年轻人。
嚣张跋扈。
这回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了吧。
“主任，咱们怎么办？要是再收不上来患者，明儿您出专家诊，是不是……”张友的心腹悄咪咪地说道。
张友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周从文手里虽然没有几张床位，但自己找他谈话要床还是很让张友期待的。
那场面张友已经想到——小周啊，你看你们现在也没患者，我这面患者比较多，床位能不能先借我几天用用？下周患者出院就还给你。
哈哈哈！
一想到自己羞辱周从文的情形，张友不知不觉嘴角裂开，大板牙都露了出来。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登门拜访，周从文连口热水都不给，硬是把自己按在外面喝西北风。
年轻人，还是要尊重一下老同志的么，这回让你好看。
张友的内心戏码特别多，他急切的盼望着可以当面半阴半阳的损周从文几句，当面羞辱他，却又不留任何痕迹，让周从文无法发作。
想要开展工作？
小孩子过家家么，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其实这一天张友一早就想到了，他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主任？”张友的心腹见张友表情很古怪，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叫到。
“嗯？”
“要是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你盯着点，周从文组应该不会收患者了。明天我出门诊多收几个患者就是。”张友微微一笑，智珠在握，“小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想他会借床的。”
“嗯，我去盯着，主任您放心。现在我就怕陈教授……”
这的确是一个难点，要是陈厚坤和周从文抱团取暖的话，倒是有点难办。
可没登张友想出来怎么对付陈厚坤的方法，敲门声传来。
“咚咚咚~”
“进。”张友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周从文。
他微微一怔，随即大喜。
周从文着急开展业务，是要跟自己求援吧。
在年会上那么嚣张，背后有黄老撑腰，估计周从文夸下海口，所以特别着急开门红。
来呀，求我啊！张友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站起身，心里的小怪兽却在咆哮。
求我啊！
求我帮你收几个患者！
“张主任，有件事想麻烦你。”周从文淡淡说道。
本来很平淡的话语，但在张友听来却变了腔调。
傲慢无礼的周从文已经低头认错，准备求自己帮着收患者了，肯定是。
张友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收了十个准备手术的患者，床位不够，想管张主任借两张病床。”
“什么！”张友觉得是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诧异的看着周从文，大板牙似乎都在大声咆哮，问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周从文重复了一下刚刚的话，表情已经渐冷。
十个患者？
他在哪变出来的？张友一下子傻了眼。
“周……小周，你昨天不是还没收患者呢么？”张友恍惚问道。
“哦，白水市的肖凯院长带着患者来住院手术。”周从文平淡回答道。
“……”张友完全没想到周从文这种年纪竟然有人会捧臭脚捧到如此程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借两张床应应急。”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下周患者出院就还给你。”
周从文说着张友心里预想的那些话，完全不顾及张友的感受。
这是羞辱，毫不掩饰的羞辱，张友心里的小怪兽在咆哮着。
张友还想拿捏一下，但面对周从文的时候气势全无，一句废话都没说，乖巧的告诉护士长调拨床位给周从文用。
收了患者，周从文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沈浪的好日子过到了头，最近一段时间病房没什么事儿，也不用值班，沈浪除了看书之外就是天天往急诊科跑。就像是在江海市三院周从文说的那样，省城的医院患者更多，热闹更多。
这回一下子收上来10个患者，两人一人一半，开始忙碌。
“周教授，资料我尽量带齐，您看还需要查什么。”
安顿完患者，肖凯和周从文说道。
这是一份大人情，无论是周从文还是肖凯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不用说，大家都是明白人。
“我刚看了一眼片子，应该不用。肖院长监督，我们肯定三军用命。”周从文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回答道。
“周教授……哈哈哈，周教授您看您说的。”肖凯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感慨道，“几个月前公开手术的时候咱俩真是有缘分，一般情况我都带人来，但潘成的手术我本身也没想看，临时起意才过来，被安排和人一起住还挺不高兴，没想到遇到了您。”
“肖院，咱俩就别这么客气了，什么您不您的。”周从文道，“太客气就没意思了。”
肖凯笑而不语。
“我手头有点活，肖院有没有兴趣看看？”周从文问道。
“哦？”肖凯见周从文一脸认真的邀请顿时兴趣大增。
今年胸外科年会上周从文惊艳全场，尤其是最后黄老起立，带头鼓掌的画面让肖凯那颗医生的心蠢蠢欲动。
就像是那天晚上肖凯和周从文说的一样，他在准备增强技术的同时也想通过周从文打开912的大门。
虽然不知道周从文能帮上自己什么忙，属于一步闲棋，但对于肖凯来讲这都是后路。
后路么，谁又会嫌多呢？
那天的手术让肖凯知道周从文的水平有多强，如果说周从文是后路的话，也是一条康庄后路。
而此时周从文邀请自己，必然是能让自己很感兴趣的东西。
“周教授，什么设备？或者是术式？”肖凯问道。
“治疗原发性心电疾病的一个小玩意。”周从文微微一笑。
肖凯愣住。
原发性心电疾病……这是一个什么诊断？
刹那之间，肖凯有些沮丧和惭愧。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落伍了……
“肖院别想太多。”周从文看见肖凯的表情，便安慰道，“这是我家老板最近几年的一个研究方向，又叫特发性心室颤动，指的是成年男性莫名其妙心脏骤停的情况。”
肖凯一怔，随即问道，“周教授，这是病？！”
周从文听肖凯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有些奇怪，侧头看他。
“我一个同学，年前说没就没了，还惊动了公安，做尸检说是心梗，排除他杀。”肖凯没注意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他给周从文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我们同学都说他是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呵呵。”
“他是包工头，手下人挖土方的时候挖掘机前面的锯齿挖出来一只黄鼠狼。黄鼠狼真好卡在锯齿上，叫的那叫一个惨啊。”肖凯心有余悸地说道。
周从文无语。
黄鼠狼在东北的确有着特殊的江湖地位，胡黄二仙其中就有一个是黄鼠狼。
“我同学吓懵了，小心翼翼的吧黄鼠狼放下来，还拜了拜，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结果没几天就死了。”
“扯淡的，和黄鼠狼没什么关系。”周从文挥手说道。
“是是是，我也知道是凑巧，但太巧了，总是会往那方面想不是。”肖凯勉强的笑了笑，附和着周从文的话。
“怎么说呢，肖院长你这么认为也不是绝无仅有的。”周从文挠头，“有一名进行相关研究的欧美医生认为是邪术导致的猝死。”
“……”肖凯无语看着周从文。
“主要以年龄小于四十岁的男性为主，发病区域也多见于菲律宾、泰国、新加坡等地。所以么，哈哈哈，你也知道。不过老板和我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
“您……黄老是怎么认为的？”肖凯一想起来南洋的各种邪术，有些害怕。
“现有科学没办法解释。”周从文很坦然的承认，“所以老板就命名为原发性心电疾病。至于机理么，暂时还没搞懂。肖院你也知道，国内习惯使然，猝死患者的家属选择尸体解剖的并不多。”
肖凯点头。
“老板做了一个‘黑匣子’……”
“黑匣子？”
“考你个问题。”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周教授，您讲。”
“黑匣子是什么颜色的？”
肖凯一怔，恍惚答道，“黑色的啊。”
“是明亮的橘黄色。”周从文道，“不开玩笑了，说正经事。”
肖凯挠头，周从文的脑回路到底是怎样的？
“学名应该叫皮下植入式心律转复除颤器。”周从文解释道，“仪器可以在危急时刻捕捉到患者异常的心电图，并鉴别出了室颤的发生，第一时间对患者进行了充分的电击，很快就成功终止了患者的室颤。”
肖凯听的傻了眼，这么先进的东西么？
“设备已经运到了，我准备给患者做手术，而且还有克利夫兰的迈克尔教授观摩手术。”
听周从文说观摩二字，肖凯没有丝毫奇怪，他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这个年轻人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认知。
“是国内第一次么？”肖凯茫然问道。
“不是。”
“哦。”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才长出了一口气。
“是全世界第一次。”
“……”
“老板那面刚有思路，做出设备遇到了一个患者。类似的患者很难找，一般来讲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心脏骤停，身边的人很难第一时间把人给救回来。”
的确，周从文的话肖凯认可。
这种小玩意其实并没有特别大的用处，毕竟临床相关的患者数量极少，需求也少。
可这种东西对于有需要的人来讲属于“神器”。
设想一个成年男性随时随地都有心脏骤停的风险，还没有药物可以进行治疗，不管是谁要类似的情况活的都生不如死。
每天游走在生死边缘，不知道哪一脚踩错了，就坠入无底深渊。
可是这得多精密的仪器，才能监测患者的心率，在心室颤动的一瞬间释放电流把患者救回来！

第0620章 什么是西萝芙木碱测试
“先看眼病历。”周从文道，“以后遇到类似的患者可以联系我。”
肖凯慎重的点了点头。
类似的患者在民间都冠以怪力乱神的结果，传的玄之又玄，关键是医生没有任何诊断、预防、治疗的办法。
可现在周从文竟然告诉自己有了治疗措施！
肖凯对此兴趣极大。
他的业务水平算是精湛，至少在地市级医院来讲属于一等一的医生，虽然去了机关，但对业务还是抱着极强的兴趣。
要不然他也不会带着家里的医生和十名患者来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找周从文。
这么做的目的首先是给自己留一条宽广的后路，但更重要的则是提升白水市第一医院胸外科的诊疗水平以及手术水准。
可他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周教授，是把所有没病没灾、忽然心跳骤停的患者都归类成原发性心电疾病里了么？您是这个意思吧。”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带肖凯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把一本复印的病历交给肖凯，“肖院，你先坐着看，我去去就回。”
肖凯也不客气，他尤其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患者，一边翻看病历一边随口问道，“周教授，您去哪？”
“接老板。”
“！！！”肖凯放下病历，抬头看周从文。
“呵呵，你坐着看，老板来手术马上开始。以后有机会和老板一起吃饭，放心。”周从文知道肖凯心里想什么。
肖凯汗颜，努力笑着把周从文送走。
等周从文离开后，肖凯捋了一遍事情经过，黄老的到来也是正常的。
他翻看病历，和从前遇到的、听说的种种情况愈发能对得上。
患者第一次犯病是在开联合收割机的时候，幸好身边有人，及时抢救患者才幸免于难。
类似的情况要是再夜晚发生的话，就是一桩悬案。
肖凯翻看病历，越看越是心惊。
患者不是普通人，竟然在第一次犯病的时候住在医大二院，并请来克利夫兰诊所的国际顶级心脏病医生进行会诊。
这都不说，光是患者做的检查肖凯就看不懂。
冠脉造影，排除了冠心病的可能性；进行了静息心电图检查，这些他都明白是什么。
可西萝芙木碱测试是什么意思？
肖凯拿着病历陷入沉思。
他年轻时候也是少年英杰，不说过目不忘，但记忆力也相当惊人。
名校毕业，意气风发。
虽然年纪大了，书本上写的东西有些模糊起来，但肖凯确定书上没写类似的检查项目。
MD！
肖凯骂了一句，看个病历都看不懂，自己水平差到这种程度了么？
拿起电话，肖凯开始求助亲友团。
先把“任务”布置下去，让手下的医生、主任去找什么是西萝芙木碱测试。
当然，肖凯不认为一家地市级医院的医生会知道见了鬼的西萝芙木碱测试。
他接下来把电话打给留在协和工作的同学。
现在同年级的同学留在帝都协和的都已经是带组教授了，平平稳稳的一步步往上走，比肖凯的钻营只强不弱，肖凯其实很羡慕。
“老韩，忙不忙？”肖凯打通最好的同学的电话。
“在做手术。”那面的声音略有点飘渺。
这个点，应该是在手术，肖凯也不多说废话。
“老韩，问你个事，什么是西萝芙木碱测试？”
“Brugada综合征么？
它是由于编码心肌离子通道基因突变引起离子通道功能异常而导致的综合征。
临床上，这个综合征以V1~3导联ST段抬高、V1~3导联ST段多变、心脏结构无明显异常、多形室性心动过速或心室颤动和晕厥的反复发作、以及心脏性猝死为特征的一种疾病。”
说到西萝芙木碱测试，电话对面的韩教授的话忽然多起来，明显他也很感兴趣。
“西萝芙木碱测试我们都很少做，你们地市级医院也要开展了？相关的患者多么？”韩教授好奇的问道。
“……”肖凯惭愧的用脚趾头抠地。
曾几何时他提成院长助理、副院长的时候还很得意，似乎自己也不比留在协和的同学混的差，只要是金子始终都能发光。
而且自己也没给母校丢脸，虽然无法留校，但自己也成了副院长，大院长指日可待。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在每天的会议、马屁、酒席中已经消磨了太多的光阴，以至于和留在协和的同学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西萝芙木碱测试自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但韩教授却直接详细的说出来，似乎协和已经开展了类似的测试，还是临床常规。
差距真大啊！
对面的韩教授听肖凯没声了，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些“伤人”，便连忙找补。
“类似的患者不多，我们也是循环科最近才开展了相关的检查项目。凯子，要说你们不错啊，竟然都开西萝芙木碱测试了，患者量够么？”
“不是我们开的，黄老在医大二院建立的院士工作站，就是示范手术用腔镜做双袖切的那个周从文主持工作，你知道吧。”
这回电话对面的韩教授沉默下去。
“周教授发现了一个壮年男性，开联合收割机的时候心脏骤停，克利夫兰的心脏病专家来会诊，做了西萝芙木碱测试。我没看懂，这不是想问问你么。”
“阳性？”
“阴性。”
“……”
“但根据周教授说，黄老做了相关的研究工作，现在已经有治疗的办法了。周教授去接黄老，我先看病历，然后看手术。”
“老韩？”
“老韩？你怎么不说话了？”
隔了好几秒钟，电话对面才传来韩教授的声音。
“原来黄老都已经做出来相关的设备了！”
“据说是，我要看看具体结果。”
“我做手术呢，不多聊，有结果告诉我一声，我去912拜访一下黄老，请教用什么设备治疗。”
肖凯挂断电话后心情很怪异，他打开窗户抽了根烟，猛然间才捕捉到刚刚瞬间心里的想法——原来是……只要自己在周教授的身边，似乎并不比协和差呢。
刹那，肖凯开心起来。

第0621章 微微敌意
黄老趿拉着布鞋走出机场，周从文第一时间把手里拎着的军大衣披在老板身上，又拿出一双棉鞋，蹲在地上挡住老板的路。
“老板，换一身装备。”
“出门就坐车，不用。”
“不行，不换不能走。”周从文坚定地说道。
邓明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有这个小师弟在，自己还真是省心。
对这种事儿，黄老也不坚持。
等周从文给自己换了鞋、披上军大衣，黄老询问道，“类似的心脏骤停不定时，有可能一年一次，有可能一天两三次，你准备怎么办？”
“先观察一天，然后争取患者的同意做个测试。”周从文道。
“有针对性的坠落试验？”
“咦？老板，你怎么知道？”周从文奇怪的问道。
老板刚说的坠落试验原本是神经内外科测试深度昏迷患者的一种试验方式，但周从文想象中却和那种检查不一样。
周从文也明白老板的意思，毕竟老板在坠落试验前加了一个抬头——有针对性的。
“患者不是愿意夜航么？估计能同意。”黄老没有背手弓腰，而是把军大衣穿上，双手揣在对面的袖口里，像极了一个拾荒的老人。
邓明问道，“要怎么做？”
“现在南方刚流行一种拓展培训，增强团队信任感……”周从文简单讲解了一下，黄老抄手走在前面，没有多说什么。
周从文知道，自己和老板想到一起去了。
邓明听周从文说完，捻须沉吟，他一脸的络腮胡子似乎都在陈述着自己心里的想法。
“老板，克利夫兰的迈克尔教授已经来了，他也想看看设备。”
“看呗。”黄老抄手，缩在军大衣里，缓步往前走，“只要奥利达没意见就行。”
“奥利达怎么可能没意见，资本家投入的每一分钱都希望能有十倍、百倍的回报。”周从文笑道。
黄老并没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对资本运作不感兴趣，只要有人肯投钱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的耗材、可以治病救人就行。
至于其他的，黄老无所谓。
奥利达中华大区的陈经理连忙说道，“周教授，您看您说的，只要黄老高兴，怎么都行。”
“陈经理，技术应该打磨差不多了，老板想了很多年，可以用在临床。”周从文微微一笑，“你要是没意见，我和迈克尔教授详细说说？”
陈经理一脸苦涩。
周从文一猜就有难处，他很让人讨厌的故意怼了陈经理一句，回头和自家老板说那个小黑匣子的某些改进以及坠落试验的事儿。
来到医大二院，患者送去手术室，周从文安排老板、邓主任在示教室等着。
前脚刚准备去手术室，迎面袁清遥带着克利夫兰的迈克尔教授便走进来。
“老师，这位就是我说的周医生，前几天我们国内胸外科年会，是周医生用胸腔镜完成的双袖切手术。”
“普胸手术太简单，完全没有难度。”迈克尔教授小声嘟囔了一句，周从文听的清清楚楚。
随后迈克尔教授热情的伸出手，拉着周从文说道，“梅奥的那些外科医生太傲慢，听说你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我很开心。”
“我把过期的三明治塞到了他们嘴里。”周从文微笑着说道，“真是可惜，你没看见当时他们的表情。”
迈克尔教授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周从文满嘴的五大湖铁锈带的口音，让他感到有些亲切。
只一句话，迈克尔教授对周从文的好感度拉满。
“周！”迈克尔教授用力拍着周从文的肩膀，“你确定可以么？”
“当然，我去做手术，一会带患者来做相关的测试。”
看见周从文转身离去，迈克尔教授和袁清遥说，“袁，他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
“嗯，周哥技术水平高，人也很和善。”袁清遥进来，看见黄老，恭恭敬敬的给迈克尔教授介绍。
迈克尔教授只是微微点头，没和黄老说话。
袁清遥有些尴尬，“黄老，不好意思，我老师……”
黄老微微一笑，邓明捧着保温杯说道，“没事，你去忙吧小袁。”
袁清遥挠头，他对黄老的尊重是由内而外的，眼前的局面倒是有些尴尬。
“袁，这是什么设备？”迈克尔教授问道。
袁清遥深深给黄老鞠了一个躬，又抱歉的对着邓明笑了笑，露出八颗小白牙，邓明看的一愣。
“老板，可能是我去年参加年会，做了一台示范手术，克利夫兰的人有些不高兴。”邓明捧着保温杯含笑说道。
“要是这样的话，未来他们会更不高兴的。”黄老抄手坐在椅子里，很舒服，“小周准备的军大衣用的是山东的棉花，暖和的很。”
“帝都穿不上，最近十几年越来越暖和，帝都连雪都很少下了。”
师徒两人淡淡聊天，迈克尔教授和袁清遥之间的交流传来。
“好像迈克尔教授并不认可。”
“学术的争论，无所谓的。”黄老道，“一切都用事实说话，要是不行的话，准备好抢救。人一定不能有事，这是最基本的底线。”
“小周已经做好准备了，类似的患者应该胸外心脏按压就能回来。”邓明瞥了一眼，看见抢救车、抢救药、除颤器等等设备。
这些都是应该有的，以小师弟稳如老狗一般的慎重绝对不会有遗漏。
“要做好最困难的准备。”
“老板，在江海市人民医院我和小周一起抢救过一个晕血休克的患者，您还记得吧。”邓明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他配合的时候总是很顺手。”
“嗯，我也是这么感觉的。”黄老微微颔首，“按说周从文的水平很高，但还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如履薄冰。”
“是，老板。”
二十分钟后，周从文带着患者回来。
“吴叔叔，手术做完了。”袁清遥迎上去问道。
患者脸庞黑红，壮硕的像是铁塔，看不出来是有钱人的模样，倒像是一位庄稼汉。
他一脸犹豫，“清遥，就切个小口，塞了个东西进去，能行么？”

第0622章 会所有飞机好玩么？
“应该没问题，要做个测试看看安装的仪器效果怎么样，吴叔叔您放心。”袁清遥给患者介绍了一遍来人，患者没想到坐在角落里穿着军大衣的老头竟然是国内心胸外科界最顶级的医生。
他想去打个招呼，却被周从文拦下来。
打招呼什么的都不重要，接下来要测试老板的小黑匣子到底有用没用，周从文也略有点紧张。
小黑匣子本来应该出现在15年后，那时候老板已经去世。
可这一世自己重生回来，连带小黑匣子都早出来了十几年，周从文有些担心现在的科技还不能做的很完美。
准备好抢救用药，周从文搬了个桌子让患者站上去，背对着地面。
“后面有人接着，你放心不会摔到。”周从文叮嘱道，“这个测试为的是要你紧张起来。”
患者挠头，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紧张的情况下出现室颤的可能性大增，可以测试小黑匣子到底有没有用。”周从文解释道。
“做完后我就能开飞机了么？”患者心心念都是开飞机。
“可以，但是并不建议。不过你随便开飞机没被抓到么？”周从文尽量在紧张之前让患者的情绪平稳，开始闲聊起来。
那一瞬间的紧张起的越是陡峭，效果就越好。
“飞的低，雷达测不到。而且我不是承包了一点地么，被抓到就说是撒农药什么的，没事。”患者咧嘴一笑。
周从文知道没那么简单，这可是飞机，管制很严格的。不过背后到底有什么事儿，他并不是很在意。
“你这还真是爱的深沉啊。”周从文赞美。
“说不上爱，我年轻时候就想当战斗机飞行员，后来没被录取，只好去做生意。有了点钱，这不就琢磨着圆梦么。我对会所什么的不感兴趣，嫩模有飞机好玩么？你说是吧，大兄弟。”
“哈哈哈。”周从文笑了。
的确，会所、嫩模也没做手术有意思。要是自己重生回来中了八千万以后沉溺于会所嫩模中，现在怕是已经被掏空了。
安排患者站上去，他挠头，“不会摔到吧。”
“尽量不会。”周从文说的很含糊。
虽然之前患者认为这点高度对他来讲不算什么，可面对地面和背对地面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已经有些紧张。
心电监护上的心率数值在升，已经从68次/分升到82次/分。
“你们把我接好，要是摔到后脑勺，不用心脏出事就要了我的老命。”患者有些担心的叮嘱道。
心率86次/分。
“尽量，你这体重可有点超，比我预想中要沉一些。”周从文笑着说道。
心率91次/分。
“要不就算了吧。”患者有些犹豫。
“没事，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再说这里有这么多医生，不可能让你出事。”周从文“安慰”道。
心率95次/分。
袁清遥苦笑，周哥这是干嘛呢。
他也知道越是紧张，一会跌落的时候效果就越好，可这么和患者交流、沟通……算了，有自己在，袁清遥想到。
当患者心率达到110次/分的时候，周从文连连催促。
患者在现实与开飞机的梦想之间犹豫、选择了几秒钟，义无反顾的向后仰，高空坠落。
虽然高度并不算很高，但眼睛看不见，身后有可能是未知的悬崖，患者的心率义无反顾的上到了120次/分。
黄老和周从文的眼睛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上的心电图，旁边的心电图机也打开，开始哒哒哒的打印着患者实时心电。
2002年就这条件，没办法。
患者跌落的一瞬间，原本窦性心律的心电图猛然出现微小的变化，变化很轻微，ST段抬高，仿佛地壳运动挤压下后硬生生挤出来一座高原出现在屏幕上。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压制，心电图上表现出来的ST段抬高。
患者被周从文安排的医生们接住，他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已经晕了过去。
周从文右手一扬，迅速走过去让人把患者平放到地面上。
室颤！
昏迷！
这就是要捕捉的瞬间。
周从文并没有第一时间做胸外心脏按压，他跪在患者的身体左侧，双手已经压在患者胸骨柄下段1/3的位置，却没用力，而是扭头看心电监护。
周从文心里默默的倒数，小黑匣子接受到信号，从确认到放电扭转心率需要时间。
但患者不能缺血时间太长，他只给自己10秒钟。
10……
ST段抬高，QRS-T波消失，呈大小不等。
9……
波形>0.5毫伏的细波型心室颤动已经呈现出来。
8……
心率180次/分，室速明显，心脏在胡乱的跳动。
7……
心室肌快而微弱的收缩或不协调的快速乱颤，心脏已经无排血。
6……
心率220次/分！
5……
4……
3……
2……
周从文没动，他用很标准的姿势跪在患者身边，双手虚虚的按在胸骨柄上，准备随时随地胸外心脏按压。
袁清遥拿着除颤器，他也在目不转睛的盯着监护仪看着，手已经开始有些发抖。
1……
周从文双手已经准备用力按压，就在最后一秒来临的瞬间，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忽然有了细微的改变。
仿佛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扭转患者的室颤，已经220次/分以上的心率断崖下跌，室颤波形也开始乱了一下，随即转换为窦性心律。
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很快消失，仿佛刚刚的紧张只是人们的错觉，一切都不存在。
患者睁开眼睛，茫然的看见周从文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位置。
“你……”
“你晕过去了。”周从文平淡说道，“但没有抢救，自行恢复了窦性心律。”
“啊？”患者一怔。
“皮下植入式心律转复除颤器在10秒钟内发现问题，并释放电流除颤，有惊无险。”周从文抬起手臂，对着黄老做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我晕过去了？为什么我自己没感觉到？”患者从地上坐起来，他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恍惚问道。

第0623章 菜鸡互啄
10秒的室颤，随后恢复，没有人工干预，迈克尔教授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设备，先不管疾病是怎么来的，首要考虑的是怎么让疾病先走。
眼前的设备“完美”的达成了所有预期目的，甚至比迈克尔教授预想中的效果还要好。
看着操着五大湖附近铁锈口音的周从文在忙碌，迈克尔教授心痒难耐。
“周，设备的原理是什么？你们通过哪家公司制造的？”迈克尔教授凑上前问道。
“原理……是我老板做的，我提了几个小意见。”周从文往黄老的方向看了一眼，微笑说道，“设备是奥利达帮着做的，原型机估计在奥利达和我们联合的实验室里。”
听到奥利达的名字，迈克尔教授面露不屑。
他是强生的人，拿的是强生的钱，对于死地奥利达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敌意。而且多年前迈克尔教授和奥利达还有一桩恩怨情仇的往事，所以他最听不得奥利达这个公司的名字。
陈经理一直在注意迈克尔教授，一个月后的产品展示都快把陈经理的发际线愁到了腰。
这种强势做派意味着强生公司的溶栓导管已经成熟，并且有自信压奥利达公司的产品一头。
而据说幕后的研究者就是这位迈克尔教授。
当众丢脸，丢掉市场份额，类似的事情让陈经理愁苦无比。
听到迈克尔教授的询问后，陈经理马上走过去，把迈克尔教授拉到一边“亲切”交流，看看有没有机会策反这位强生的项目专家。
周从文没理会他们的小心思，一心都在患者身上。
询问了当时患者的感受，患者只觉得眼前一黑，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周从文双臂撑在自己胸口，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从文又给患者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查体未见异常。
无论是心电监护上的心电示波、心电图的波动还是心脏听诊，都没有任何问题。
原发性心电障碍就是这样，如果不犯病的时候很正常，无论什么检查都查不出来问题。
但一犯病是真要命，白天、身边有人的时候还能好一些，很多人都是一觉睡死过去，完全没有抢救的机会。
眼前一黑，人就没了，虽然不遭罪，但平白无故就这么死了，让人心里很害怕。
“没事了。”周从文让患者穿上病号服，安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患者看着周从文的眼睛，“坏消息是什么？”
“以后你要远离机械了，比如说开飞机、驾驶汽车之类的。”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好消息呢？”患者问道。
“虽然病没有痊愈，随时随地都会发作，但只有10秒时间，对你身体不会造成器质性伤害。”
周从文微笑，“而且你不用担心会忽然死去。”
患者听周从文说完，表情复杂而纠结。
能活着当然好，不过再也玩不了从前的大玩具了，还真是有些无法接受。
“能活着就好，要是你第一次发作在睡眠中的话，就没现在了，你说呢？”周从文安慰道。
患者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他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胸前皮下的小盒子上，询问周从文相关的问题——多久充电、多久换新的之类的问题。
周从文和自家老板简单汇报了一下，准备送患者回去。
忽然陈经理和迈克尔教授争执起来，陈经理双手握拳，一脸悲愤，但旋即就用哀求的语气和迈克尔教授说着什么。
迈克尔教授一脸桀骜，冷哼两声，低声在陈经理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转身离去。
陈经理哭丧着脸追上去，他抓住迈克尔教授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
周从文觉得有些奇怪，和患者离开示教室，路过垂头丧气的陈经理身边的时候好奇的问道，“陈经理，你只是大中华区的总经理，不至于吧。”
陈经理哭丧着脸，“我已经兼任研发部门副总经理了……”
“哦。”
原来是这样，那就难怪了，周从文点了点头。
大中华区总经理只负责产品销售，对迈克尔教授的种种举动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可陈经理之前的表现却很古怪，不过他这么一说倒是合情合理。
“没必要。”周从文安慰了一句。
“周医生，您不知道。”陈经理哭丧着脸说道，“一个月后我们在克利夫兰有一个产品展示，但强生也把产品展示的日期提到同时。”
“哦，我听说了，是抽吸式取栓导管么。”周从文淡淡说道，“菜鸡互啄，有什么好得意的。”
“……”陈经理无语，一脸委屈的默默看着周从文。
“我说的是真的。”周从文笑了笑，“需不需要帮忙？”
“啊？”陈经理听到周从文的话后眼睛没有一亮，而是充满了迷茫。
这是心脏介入手术，不是胸腔镜手术，周从文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我心脏介入手术水平也不错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陈经理还是茫然的看着周从文，没有回答。
周从文笑了笑，领着患者走回病房。
陈经理没在意周从文刚说了什么，但肖凯肖院长听到了，他有些惊讶，但却没有质疑。
心脏介入手术竟然也行？
而且在面对强生公司聘请的世界顶级心脏病学专家的挑战时，周从文周教授表现的信心满满！
就像是……
就像是做胸腔镜的难度壁垒——双袖切手术一样。
这都行！周教授还真是厉害，肖凯感叹。
肖凯把这件事暗自记下来。
他们医院最近也在开展各种新的手术术式，比如说胸腔镜、腹腔镜，比如说心脏的介入手术。
只是心脏介入手术难度很大，现在开展的基本都是急诊，失败的案例比成功的案例多，医疗纠纷让肖凯这个负责临床的副院长头疼欲裂。
肖凯和循环内科的主任商量过，早期还是外请专家来手术，走传帮带的路子，等做了一系列手术之后都熟悉了，再自己开展。
只是心脏介入手术一般都比较急，很难有合适的患者。

第0624章 飞刀
肖凯带来的患者术前检查很齐全，周从文也没非要在医大二院再做检查，只查了几个必要项目后，就确定下来手术。
分两天把十台患者做完，手术对周从文来讲都是小事，无论是楔切、叶切都很顺利。
当第二天的患者手术做完肖凯准备告辞的时候，看见沈浪和李然在给第一天手术患者拔除胸腔闭式引流管。
肖凯也属于“老派”胸外科医生，他对术后第一天就拔管的行为有些担心。
可周从文的医嘱他不能质疑，只好挨个看患者的片子。
片子没问题，按说拔管没问题。
但即便如此，肖凯还是多等了一天，确定拔管患者真的没事这才离开省城。
临走的时候肖凯和周从文约定，要是有患者，随时请周从文去他所在的医院进行手术。
上了火车，肖凯闭目养神，脑海里出现的一幕一幕让他感喟万千。
时代变了，真的变了，变得让自己都感觉陌生。
胸腔镜手术不仅仅是创伤小、恢复快，而且在周从文的手上做的还快。
老式大开胸手术胸瓶要留3-5天，这还是患者恢复好的情况。换了胸腔镜手术，第二天拔管，患者毫无不适主诉。
而且听周从文说，楔切这种术式都能作为日间手术存在，连留胸腔闭式引流的必要都没有。
这是颠覆性质的一个说法，肖凯全程无语，默默的回想着周从文说的话。
“肖院，周教授手术做的真好，但我怎么觉得他太急了呢。”
一起前来的胸外科冀主任和肖凯交流到。
“急？周教授怎么急了？”
“术后第一天就拔胸瓶，还说能把楔切变成日间手术。咱是搞胸外科的，开胸手术不下胸瓶，这……”胸科主任一脸苦笑。
“时代变了，要与时俱进。”肖凯深深吸了口气，用鼻音说道。
胸科主任有些迷茫。
“等这批患者回去，继续找其他患者。”肖凯淡淡说道，“好好和周教授学习胸腔镜手术，另外等关系再熟一熟，找人去周教授那面进修。”
胸科主任连连点头，他早就想到肖院会这么说。
虽然他对肖院说的时代变了并不认可，但是却很佩服周从文的手术水平，只是觉得周教授略有点急躁而已。
毕竟周从文用胸腔镜直接捅破了胸外科手术的天花板，一次示范手术从食管癌做到袖切，从袖切做到双袖切，不服不行。
肖凯闭着眼睛一路琢磨着以后要如何与周从文拉近关系，琢磨着手下的医生怎么才能达到独立手术的程度。
一路无话，回到白水市第一人民医院，肖凯开始一路忙起来。
作为院长，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临床上，肖凯有些郁闷。
他决定从临床转机关，从主任变成院长，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和社会地位、和金钱没什么关系，而是肖凯觉得自己在技术上已经没有太多可以追求的了，所以转行也是一个选项。
要是早几年，或许自己不会这么选……肖凯叹了口气。
当时自己熟练掌握开胸的袖切手术，睥睨全市，乃至全省，觉得自己行了，没什么遗憾的，这才毅然去机关。
谁知道现在的技术竟然一路风驰电掣，变得自己完全不认识。
真&#183;他妈的！
开会，院周会，没完没了的院周会，让肖凯有些厌烦。
但不开会还不行，自己毕竟是副院长，每天遇到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儿、每天有那么多坑要躲过去，不打起精神的话瞬间就是一个马失前蹄。
正开着会，肖凯接到电话，他开了一眼，马上拿着手机站起来。
“开会的时候尽量把手术关静音。”关院长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肖凯。
“关院长，是市里面的电话。”肖凯表面上恭敬的走到关院长身边，把手机给他看了一眼，立即接通电话。
“心梗？马上来！”
肖凯和关院长交代了一句，一位副市长在下乡考察的时候突发心梗，120急救车正往医院拉。
说完，他马上离开会议室。
万幸的是患者虽然病情比较重，却平安送到白水市第一医院。
急诊急救，暂时稳定病情后肖凯找患者家属说明情况，建议做心脏介入手术治疗。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肖凯都建议患者家属选择介入手术治疗。
况且他现在联系上周从文，有了依仗，说话的底气也很足。
要是换从前，找谁做、术后会不会有问题，肖凯都要考虑。但现在不一样，有周从文背书，肖凯自信十足。
虽然没见周从文做过心脏介入手术，但毕竟周从文亲口说他相关手术做的不错。
一个能用胸腔镜做双袖切的术者会拿手术开玩笑么？肖凯不信。临床医生有自己的行为逻辑，和那些吹牛逼的文宣稿件有着本质的不同。
十分本事说七分，这是最多了，毕竟要预留出来意外情况的可能。
所以肖凯相信周从文。
取得患者家属同意后，肖凯马上联系周从文，请他来白水市做手术。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和周从文见面了，肖凯在周从文答应下来后开始准备各种手术需要的耗材。
三个小时过去了，肖凯准备妥当，就等周从文来，这时候他才坐下来歇一歇。
今天亲眼看看周从文的介入手术水平，肖凯有些期待。但静下来之后开始有些担心，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孟浪了？周教授该不会没有介入手术的资格吧。
“肖院长。”大院长带着人来到介入导管室，进门后便沉声说道。
“院长。”肖凯站起来，毕恭毕敬。
“手术的外请专家是不是有些草率。”关院长径直问道。
“啊？草率？”肖凯瞬间从大院长的表情上参透了很多事情，他马上回答道，“是黄老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周教授亲自来做，我已经联系好了，应该不草率。”
“黄老的确是泰山北斗级的医生，但他老人家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这台手术是介入治疗，又不是外科手术，乱弹琴！”
“……”肖凯一怔，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悲催的未来。

第0625章 应该有资格
“我请了帝都的秦老师来做手术，人已经出发了。不是和你商量，就是通知你一声。”关院长说道。
“……”肖凯听到关院长这么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下子傻了眼。
自己找周从文做手术，人还没到，这面连通知自己都没通知，就请了帝都的秦老师？
他脸色很难看，但却没说什么。
关院长是大院长，他都强硬的跟自己说是通知自己，那还能怎么办？
估计周从文周教授已经要到了，见面就赔礼道歉呗。
第一次合作……不，第二次合作就被人过河拆桥的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想想也是醉了。
肖凯郁闷的低下头，转身出了手术室给周从文打电话赔礼道歉。
至于以后的事儿……开展进一步的合作应该很难，周从文也是人，被耍了一次后肯定有戒心。
这还是脾气好的，要换个脾气暴躁的主，光这事儿就能说一辈子。
肖凯心里郁闷无比。
“周教授，您到哪了？”肖凯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已经进市区了，患者情况有变化？”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肖凯叹了口气，心里别扭无比，“周教授，发生了一点意外，实在不好意思。”
“嗯？患者真出事了？没救回来？”周从文问道。
“……”
肖凯无语。
周从文这是不管什么事儿都从医疗的角度去想。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自己何必如此为难。
“周教授，见面再说吧。”肖凯硬着头皮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他从肖凯的语气里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很快，黑色红旗轿车赶到白水市第一医院，肖凯穿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冻的哆哆嗦嗦的，但却没有躲进去取暖，像是猴子一样蹦来蹦去。
“肖院长，你这是。”周从文苦笑。
“唉，别提了。”肖凯苦笑，“来我办公室说吧。”
把周从文让进自己的办公室，肖凯一张脸被冻成了茄子色，看着特别好笑。
几句话简单讲述了情况，周从文笑了笑，“也正常，无所谓的。”
“周教授，我忘了问了，咱有介入手术的资格证吧。”肖凯问道。
“应该有。”
应该……这两个字把肖凯弄的一愣。
执业证是新千年开始卫生部从上到下进行的一种规范化改革，现在还并不如何正规，但被人拿出来说事总是不好。
趁着不正规、到处都乱糟糟的时候弄个证书应该不是说那么难题。
肖凯双手放在嘴前面不断哈着气，暖和双手，“周教授，这次的事儿实在不好意思。”
周从文却拿起手机，摆了摆手，拨通电话。
“邓主任，有件事我忘记问了。”周从文道。
“什么事儿？”
“老板那面给我办介入手术的资格证了吧。”
“办了，你不是要做皮下植入式心律复转除颤器么，老板说还是正规一点，顺手把执业证办完了。怎么？你那面要检查？怎么还查到院士工作站去了呢？谁带队？”
邓明径直问道。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肖凯的心头。
院士门下的学生底气就是不一样，直接问谁带队，邓主任这是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就是想起来问一下。”周从文笑了笑，“没事。”
“小周，遇到什么难事了么？”邓明不信，继续追问。
“没，就是最近闲得无聊，帮医大二院的滕菲滕主任处理了一个主动脉窦破裂、导丝进右心耳的患者，忽然想到了。”周从文微笑着回答道。
“没事就好。”邓明叮嘱，“小周，咱是老板的学生，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好好看病做手术，谁要是敢下绊子，找老板给他好看。要是不涉及两院，就你们省里的那些小人物，也不用麻烦老板。”
小人物，肖凯有些悲伤。
“知道了邓主任，放心。”周从文道，“我一般情况下脾气都挺好的。”
肖凯一怔。
一般情况下脾气都好，那二般情况呢？
“喏。”周从文捻着手机，笑着说道，“肖院你都听到了，有。”
“是我多想了，多想了。”肖凯搓手道歉。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肖凯被冻成了冰棍，刚进屋子根本暖和不过来，他觉得自己说话都打着哆嗦。
“肖院，你们循环介入手术开展的怎么样？”周从文似乎并不介意来一趟白水市却没做上手术的事儿，他很温和的问道。
“不好。”肖凯道，“首先是患者很难遴选。”
周从文点了点头。
“太重的不敢做，太轻的又没必要做。”肖凯说出了事实真相。
“新业务开展的时候总是会遇到这样或是那样的麻烦，没事儿的。”周从文笑道，“慢慢就好了，不过业务开展的顺利不顺利，还要看你们这些领导。”
领导，肖凯苦笑。
不过周从文说得对，的确是这样。
院里面要是给撑腰，不管多大的事儿都扛下来，技术进步的肯定特别快。
毕竟医疗是一种经验学科，医生都是靠着无数台手术、无数次处置才渐渐成熟起来的。
像面前这位妖孽一般的存在，并没有普遍的意义。
“唉，难啊。”肖凯摇头，“我这面手头还有一个医疗纠纷，就是有关于介入手术的。”
“患者左冠脉两处堵塞，一分支细血管堵塞，右边静脉完全堵死。
冠脉造影时医生和患者家属交代，左冠脉两个堵塞点要放三个支架，但右边已完全闭塞，如果对左边放支架，可能会导致堵塞的血块掉落完全堵塞左冠脉，心脏就会停跳导致无法抢救。”
“患者家属权衡后决定做支架手术，但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堵塞的血管也没通开，最后手术失败。”
“回到病房后患者很快出现心包填塞……”
周从文叹了口气。
肖凯的意思他太了解了——患者不管是选择冠脉搭桥手术还是选择介入手术，风险都比较高。
这可是三支病变，基本上就是在和死神抢人。
而且一般三支病变的患者血管条件都很差，到哪找那么多自己去。
上一世在系统空间里刚接触此类手术的时候……周从文想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时候自己做外科手术积累点券购买介入手术的机会，几乎做一次模拟人死一次，坚韧如石头一般的周从文也差点没崩溃。
而且这还是死的模拟人呢，要是换成真人，周从文并不觉得自己能撑下来。

第0626章 来都来了
“技术问题，不算是医疗事故。”周从文道。
“话是这么说，但患者家属不认可。”肖凯叹了口气，“周教授您说……唉，我也知道患者家属的心思，谁都想要百分之百成功。可技术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的，不做手术也是死，做了还能搏一把。”
周从文也叹了口气。
自己能用系统空间的积累来提升技术水平，但其他医生可没这个便利条件，只能在实战中一点一点积累。
难哦，新技术的开展难于上青天。
谁都不能成为经验的积累，成为临床经验，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们希望的和现实总是有区别，两种巨大的力量就像是磨盘，医生被夹在其中。
后世所谓的大前浪用耗材挣了多少钱只是一方面，更多半路跌落马下的医生根本没人注意。
谁会在意那些皑皑白骨呢？
至于王成发、张友这些人的想法周从文也清楚，退休之后的事情是一方面，开展新技术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不愿意成为那个代价而已。
周从文也懒得问事情最后的结果，反正都差不多。
这事儿不属于医闹，也不属于医疗事故，双方都没原则性错误，但患者的病情摆在那，怎么想怎么为难。
“反正来都来了。”周从文淡淡说道，“有没有其他需要做手术的患者，你们循环科去做，我在下面看着贵院的水平。”
“……”肖凯一怔。
周从文是要免费教学？！
教学手术是提升医生技战术水平最好的办法，可根本请不到合适的牛逼医生。
高等级公立医院的医生都忙得很，自家的手术做不完，谁有心情出门教学。
而且这种指导和上门进修也不一样。
进修生能做的手术并不多，很多高难度手术根本不会让进修生碰。学到的只鳞片爪的东西，回来不经常用，很快就变得陌生起来。
再有就是……
问题太多，这种高等级的医生下来指导手术的机会有多珍贵，肖凯心知肚明。
他有些激动。
“周教授，真的？！”
“当然啊。”周从文淡淡说道，“老板之所以要在医大二院成立院士工作站，我想肖院应该能猜出几分意思。来都来了，大雪天的也不能摸黑返回去，要是有手术我就坐在下面看看，没有的话我看看病历也行。”
肖凯打了一个进入贤者时刻的寒颤，之前被关院长阴了一道的种种不快烟消云散。
周从文看见肖凯的表情心里觉得有趣，这人真心只适合搞技术，不适合去机关。
联系循环科主任，因为有帝都的秦教授来做手术，所以一应人等都在。
循环科主任还以为肖院长被卷了面子，只能带着所谓的周教授来查一圈病房，摆摆威风。
但再怎么说肖凯都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循环科主任带着下级医生迎接周从文和肖凯的到来。
周从文也不废话，来了之后像是大内科主任一样先查手术患者。
还真别说，有肖凯在，白水市第一医院的介入手术患者不少，最起码现在还住院的就有6个。
周从文一个接着一个查看，没事的患者就放一边，主要看有问题的病人。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一本病历上。
患者是一名冠脉支架术后心包填塞的病例，循环科主任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做了心包穿刺并留置引流管。
只是患者的情况看着并没有好转，血常规提示血红蛋白自99g/l在五天内下降至61g/l。
“这个患者。”周从文点了点病历，“带我去看一眼。”
循环科主任皱眉，周从文这是在找麻烦吧。
就这么一个有问题的患者，他就偏偏要看患者的情况。
一般外请专家没这么多事儿的，估计他是被人抢了手术、没挣到外请专家费用所以不高兴，来骂骂人缓解一下心理的郁闷。
循环科主任也没办法，这是两位院长的事儿，和自己没关系。可谁让自己官小呢。
周从文看了一眼患者，开始查体。
循环内科主任有些不屑，弄的这么专业，摆明了是要一会回去骂人的。
对这个患者的查体周从文做的比较细致，足足五分钟，把身后的医生都看困了。
五分钟后，周从文背着手沉默离开。
“刚才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这么年轻来查体，怎么感觉循环内科的张主任有点不高兴呢。”
“我去看看，可能是谁家的孩子来实习吧。这也太过分了，有让实习生看患者的么。”
当周从文离开后，患者家属们议论纷纷。
周从文不知道患者家属都说了什么，他背手离开后径直回到医生办公室。
“张主任，要个床头超声心动，准备手术吧。对了，你们医院有封堵器么？”周从文进来后还没坐下，直接问道。
“啊？！”张主任一怔。
一般情况下循环介入导丝把冠脉捅破造成心包填塞，只要发现的及时，做心包穿刺引流的话几天就好。
这个患者的确有些奇怪，可远远不至于上手术那么简单。
而且封堵器不是用在血管上的，他连这个都不知道，还真是个年轻、瘾大的菜鸟一枚。
“周教授，患者什么情况？”肖凯见周从文的表情严肃，连忙问道。
“做心包穿刺的时候把左心室穿漏了，心包穿刺后置管在左心室里面。”周从文皱眉说道。
“……”
张主任一怔，下意识的否认，“不可能！”
“几天没听双肺呼吸音了？”周从文问道。
因为不是在自家医院，所以周从文还算是客气的。这要是沈浪或是李然犯了这种错误，病历夹子早都飞过去砸他脸上。
“……”
张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手脚顿时冰凉。
查房自己只听心音，没听双肺呼吸音，他是怎么知道的？！
患者是心包填塞，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谁会去查双肺呼吸音？再说又不是长期卧床的患者，查了也没用。
是危言耸听、故意骂人还是……张主任仔细琢磨，一时间怔怔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0627章 有点本事的大前浪
“这种错误真是不应该。”周从文也没坐下，而是背靠着桌子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张主任和他手下的医生们，沉声说道，“心包穿刺的并发症，谁说一下。”
“……”
张主任一愣。
这是带教模式，他很熟悉。
这也是上级医生发现问题后把愤怒发泄出来，除了骂人之外的另外一种羞辱下级医生的模式。
类似的模式他也很熟悉。
如今一切落在自己身上……
“张主任，周教授问你话呢。”肖凯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心包穿刺的并发症有什么？”
张主任的嘴唇动了动，尴尬的气氛满溢，他很清楚现在那位年轻的周教授心里想的肯定是把病历夹子拍在自己脸上。
“肖院长，帝都的专家不是我请的。”张主任小声辩解道。
周从文差点没被气乐出声。
“和帝都的专家没关系。”周从文摇头说道，“那么的话，还是我来说吧，谁去打电话要个床旁X光、床旁超声心动。”
“我去，现在超声心动下班了，要找他们主任。”肖凯道。
周从文这么做有些太过分，但肖凯知道是自己、是大院长和自己之间的事儿让周教授雪夜跑过来，有点气也是正常的。
他深深的看了张主任一眼，出门打电话。
“心包穿刺是主治级别以上的医生必须掌握的一门技术，尤其是咱做心脏介入手术的人，必须掌握。”
“首先，心包穿刺有可能造成肺损伤、肝损伤最好有超声心动图定位，选择合适的进针部位及方向，避免损伤周围脏器。”
“其次，心肌损伤及冠状动脉损伤引起出血选择积液量多的部位，并尽可能地使穿刺部位离心包最近，术前用超声心动图定位，测量从穿刺部位至心包的距离，以决定进针的深度，同时缓慢进针。”
“再次……”
“第五……”
“第十二……”
周从文掰着手指头说了足足十分钟，听到门外传来床头胸片机器碾压地板的轰鸣声才停住。
“怎么跟患者、患者家属解释，张主任你好好想想。要是我的判断没错，必须急诊手术。封堵器咱们医院有么？”
张主任茫然摇头。
周从文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王经理，是我，周从文。”
“肌部VSD封堵器有没有？Emmm，要直径8mm、高7mm左右的。”
“不，我不在医大二，现在在白水市第一医院。麻烦你送一趟，下着雪呢，开着慢点。”
“那我挂了，再联系。”
周从文挂断电话，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继续审阅病历。
张主任脸上的表情好像被人往嘴里面强塞了一泡翔，难看的要命，甚至有一种急性心梗发作时脸色青紫的感觉。
周从文虽然一个脏字都没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专业，可每一句话比指着鼻子骂娘还要让张主任难受。
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关键是他还无言以对，想说个“不”字都做不到。
这个年轻医生很嚣张，真特么嚣张，不就是肖院长要请周教授来做手术，结果被关院长给否了，所以他才会不高兴的么。
自己这是受了池鱼之灾。
等帝都的秦老师来，看他还怎么嚣张！张主任心里想到。
周从文没理睬张主任想什么，床头胸片拍出来确定有左侧胸腔中等量积液，又亲自给患者做了一个超声心动，发现左室腔内导管回声，考虑心包置管置入左心室，少量心包积液。
“和患者、患者家属沟通一下，准备手术吧。”周从文说道。
看着各种检查回报，张主任知道周从文的判断是对的，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去和患者家属解释。
“周教授，我们医院……”肖凯有些为难。
“耗材么？我找人来送了，到时候走临采手续，肖院长你帮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
“唉，基层医院水平就这样。”肖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正常，没事的。”周从文微微一笑。
等待了几个小时，期间周从文把所有病历都看了一遍，对肖凯麾下的这家医院水平摸的清清楚楚。
张主任的技术水平还处于摸索阶段。
在21世纪初，全国的医院很少有开展心脏介入手术的，即便是开展，也都处于摸索阶段，发生眼前的事儿对周从文来讲很正常。
周从文忽然想起来后世很多小医生被这些“功成名就”的大主任压制，管他们叫大前浪的事儿。
张主任们的确挣到了时代的红利，但身临其境的时候，怕是没几个人能抗住做一台手术失败一台手术的巨大压力。
大前浪也是有大前浪的理由的，任何成功都包括时代的原因，也有人的原因。
不说挣钱、也不说各种花样翻新的支架耗材，单说面对医疗事故、医疗意外，这就需要一颗大心脏。
当周从文看到张主任和心包填塞的患者家属沟通完后，患者家属感激涕零的握着张主任的手道谢，会心一笑。
每个人的成功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张主任在临床上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水平、能力来讲，可以说是出类拔萃。
要是没这本事，像江海市三院妇产科一样出事儿就往助手、往小医生身上推，这里的循环内科早特么的干黄了。
正准备上手术，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呼救声。
心梗……
周从文知道心梗的急诊急救和失血性休克一样，都要争分夺秒，稍微慢一点就是一条人命。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张主任的手术水平，顺便提点几句。
经验的传授虽然没有肉眼可见的好处，但毕竟能少死几个人，这种无形的利益没办法量化，但周从文喜欢做。
还是老板给带出来的“臭毛病”，周从文微笑想起柳小别的抱怨。把降龙十八掌抄写一万本，给江湖上的所有人？
书里面为了逻辑自洽说到了心性和悟性，但周从文不这么认为。
要说为国为民，自家老板那才是侠之大者！
……
……
“关院长，东北的雪可真大，帝都好多年没见到这么大的雪花了。”秦教授走进住院部，抖了抖身上零散的雪花笑着说道。

第0628章 三支病变
“秦教授，您一路辛苦。”关院长笑着说道，“市里面的领导生病，心脏的介入手术您也知道，我们这种地方医院的水平不行，包括医大的水平都不行，只能大雪嚎天的把您请来。”
大雪嚎天？
秦教授听关院长的描述怔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骤然听到还要仔细想一想。
东北话的确有点意思，秦教授微微一笑。
像是帝都传说中那年大兴安岭山火，省里和中央汇报，打电话的主管领导情急之下直接说——整个浪都着了。
山火熄灭后，整个浪这个词在帝都流传起来。
大雪嚎天，似乎有些神形兼备的意思，秦教授点了点头，“没事，都是应该的。”
“您看您说的，这次做完手术一定别走，正好赶上大雪，我带您去雪地温泉看看。”关院长一边和秦教授往住院部赶，一边说道，“泡在温泉池子里，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咱一边聊天一边喝茶，这种体验很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
“哈哈哈。”关院长听秦教授没有拒绝，心情大佳，“我们这种小庙能请您这种大神来，真是蓬荜生辉！我们主管临床的副院长瞎弄，您猜想要请谁过来？”
秦教授笑了笑。
请谁都不一样？这面荒芜偏僻，能请什么高手。
但转念之间，他猛然想到了一个人。
“心胸外科的黄老在省城设立了一间院士工作站，您知道吧。”
“刚知道。”秦教授道，“昨天我做了一台手术，心外科的人就在旁边等着，手术成功他们就走，失败直接开台。我们闲聊的时候听说的，据说是黄老新收的关门弟子主持工作。”
“对！”关院长道，“咱要是做搭桥手术，肯定请黄老就对了。可是心脏介入手术请黄老，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么？”
黄老么？
老人家的心脏介入手术水平还真是很高，秦教授对此心里有数。
不过什么所谓的关门弟子，秦教授就不认可了。
虽然心胸外科的医生说起这位的时候，兴奋的满脸通红，说他改变了普胸的手术术式，用胸腔镜做袖切、双袖切，青出于蓝什么的。
但心脏介入手术么，嘿！
秦教授并没有说周从文的坏话，也没话里话外的讥讽。
自己和黄老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人家是医疗界的老前辈，一辈子兢兢业业，快八十了都没离开医院还在一线工作。
光是这份心，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秦教授没说什么，关院长却在不断的唠叨，“外科的人瞎胡闹，介入手术本来就不归他们管，非要多管闲事，找外科的人来。我觉得就是想做搭桥手术……”
“也不一定。”秦教授微微一笑，“不说这个，去看一眼患者，然后上手术。要是三支病变就难了，说不好还真得要外科的医生急诊开台做搭桥手术。”
关院长连忙打哈哈，“秦教授，您看您说的，有您在，不可能做外科手术！”
说着，一行人来到病区。
张主任正在带人抢救，匆忙打了个招呼，一名副主任带着去看市里的领导。
秦教授并不在意这些繁琐的规矩，急诊抢救心梗患者就抢救呗，自己做自己的手术。
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他瞥见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和穿白服的人说着什么。
秦教授也没理会，看了一眼患者马上带着上台。
这家医院的人也真是，要做介入手术却找胸外科的人来，怎么说呢……秦教授心里一直有些腹诽。
带着患者上台，开始造影。
造影显示果然是三支病变！
类似的手术秦教授不是不能做，三支病变也不是严格的禁忌症，只是手术的难度很大。
但再难却也难不倒秦教授，只是手术的时间比较长而已，需要小心翼翼的才能完成。
“关院长，三支病变，我去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秦教授从手术台上下来，和关院长说道。
“好好好！”关院长皱着眉，叹气道，“幸亏请您来了，要不然术中造影发现是三支病变，肯定要转心脏搭桥手术。我们医院还没有体外循环，您说这不是扯淡么。”
基层医院真是要什么没什么，开展新技术还得在最高等级的公立医院，这基本是一种共识。
就像是秦教授在帝都做手术，心外科的医生就蹲在手术室的休息间里等着，一旦介入手术失败，直接转开胸，秦主任不用担心什么。
可是在白水市却没有这么便利的条件。
秦教授披着铅衣、手术服出了介入导管室，还没等他和患者家属说什么，平车轰鸣推过来。
张主任火急火燎的指挥着，情绪有些焦躁。
“张主任，小点声。”关院长不高兴地说道，“什么患者？”
“心梗，在台下停了一次，按回来了。刚才做术前交代的时候又停了一次。估计……可能是三支病变，得马上上手术。”张主任急匆匆地说道。
秦教授身子微微侧了侧，让开通道。
基层医院肯定拿不下来三支病变的介入手术，按照关院长的说法他们还做不了急诊搭桥手术。
看样子自己做完一台后还要再做一台。
不过赶上了，那怎么办呢。希望……希望患者能熬到自己下台。
秦教授面不改色，和市里领导的家属交代病情，主要是一些复杂的并发症。
患者家属听说情况紧急，而且秦教授还是来自帝都的国内顶级医生，没理解秦教授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连连答应下来。
重新回到手术室，秦教授听到隔壁术间在忙碌的声音，笑着说道，“关院长，你们医院竟然还有两个术间。”
“呵呵，当时也是为了未雨绸缪。可是谁知道介入手术这么难，已经三四年了，我们医院能做手术的医生还就张主任一位。”
秦教授一边简单闲聊，一边更换手术衣，站在术者位置准备开始手术。
隔壁乱糟糟的声音传来，秦教授心里想到不求他们治好，只要别瞎弄把冠脉捅破就行。

第0629章 隔壁的平车声
秦教授置入6F桡动脉鞘。经鞘管注肝素钠3000u、硝酸甘油100ug、异博定1.25mg。
在0.035“，260cm“J”形导丝引导下，将6F4.0造影导管送到右冠状动脉开口；6F3.5造影导管送至左冠状动脉开口。
在冠状动脉内分别注入硝酸甘油100ug，再注入碘海醇多体位造影。
每一步秦教授做的都很仔细、认真，尽量不让导丝影响到冠脉。
患者的病情很重，再加上导丝这个异物在冠脉里捅来捅去，很容易就出现冠脉痉挛，加重心肌缺血。
手术看着不像是外科手术一样血淋淋的，但步步危机，一步做不好患者就得死在手术台上，危险性可不比外科手术小多少。
类似手术秦教授做的多了，他小心谨慎的做着手术，提前避免种种危险可能。
秦教授做的并不快，因为这是手术，不需要多快，更需要的稳、是成功率。
但是因为隔壁术间里还有一名患者，虽然自己不是外请专家，既然看到了一会做完这台手术去隔壁瞄一眼，帮个忙。
那名患者的运气不错，秦教授心里想着。
他在稳定的同时尽量快速手术，为了多救一个患者把毕生所学都施展出来。
患者的冠脉三根血管都有堵塞，其中以回旋支为主，前降支略微好一点，也堵塞了85%左右。
秦教授沉心静气，开始用导丝通前降支。
此时不能直接处理前降支，虽然它被堵塞了85%的血管管腔，但毕竟还有一点血流，能保证心肌的最基本的供养。
静脉注入肝素3300u，在“J”型导丝引导下，将6F EBU3.5指引导管送至做冠脉开口，操纵一根Runthrough导丝进入左前降支。
秦教授在暗暗平稳自己的情绪，避免手抖导致导丝频繁碰触左前降支的管壁，使血管痉挛，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不过对于秦教授来讲这是最基础的操作，他不疾不徐的疏通着左前降支。
手术做的很好，秦教授心中也有小小的得意。
基本达到自己在家做手术的最好水平，患者应该没什么意外。
47分钟后，左前降支疏通完毕，几乎堵塞100%的血管下了支架后造影，看见黑色的造影剂在屏幕上流动，秦教授长出了一口气，患者应该是活了。
“秦教授，厉害！”关院长虽然看不懂介入手术，但他察言观色，从秦教授的脸上阅读出来一种轻松的情绪，便当捧哏的称赞道。
“手术还没做完。”秦教授微微一笑，准备走进去继续完成手术。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平车的声音。
秦教授一怔，随即心里黯然。
自己做的再快也不行，旁边术间的手术失败了……刚刚还在想那名患者的命似乎不错。
但是现在看，似乎很一般，连自己做一台手术的时间都没挺到。
算了，一人一命，自己尽心尽力就好，秦教授心里安慰着自己。
要说基层医院的水平还真是很差，维持个生命体征都做不到，秦教授心里暗自腹诽。
郁闷了几秒钟，秦教授整饬心情继续专心手术，12分钟后门外又传来平车的声音。
白水市一院的循环科主任还真是人菜瘾大，水平不够就消停点，可他总是上手术，就不能去进修一下么？秦教授心中无奈。
这事儿要等术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和关院长说一下。
不进修，就知道自己在基层医院瞎捅咕！
想着想着，秦教授的手抖了一下，冠脉微微痉挛，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他连忙屏气凝神，用罂粟碱缓解痉挛。
刚刚的误操作没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但秦教授不再去想隔壁术间的事儿，开始专心致志的做手术。
回旋支的支架下进去，造影，心脏供血得到了进一步的改善，秦教授心里开心。
可还没等他继续把手术剩余的步骤完成，平车声音又传来。
估计隔壁做的是造影，摆个管子进去打造影剂，然后把影像资料留下来让患者家属带着去帝都、魔都以求进一步的治疗。
秦教授有了自己的猜测。
这种患者他在帝都经常见，要不然为什么隔壁的手术做的这么快呢。根本不是做治疗，只是一个检查罢了。
“周教授，刚刚……”
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但很快消失。
秦教授听到后哑然无语，周教授？是黄老新收的那个关门弟子周从文么？
自家医院胸外科的医生都在猜，这位关门弟子是黄老培养出来做胸腔镜的，据说腔镜水平已经出神入化，打破普胸难度壁垒，能做袖切和双袖切。
心胸的医生都在猜，这位关门弟子普胸手术做到了头，他到底能不能做心胸的手术。
秦教授想着，微微一怔，要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估计他会做，而且还是心脏不停跳的搭桥手术。
短时间内造影确诊，然后推去大外手术室，这也是最基本的操作。
后浪推前浪哦，黄老还是厉害，“随便”培养个年轻人就能打破难度壁垒。
估计平车的声音不会再响起了，那位周教授、黄老的关门弟子要上台做搭桥。
可是秦教授又一次猜错了结果。
十几分钟后，平车声音又一次响起。
嗯？这是怎么回事？
秦教授的手术马上就做完了，他越来越好奇。按说造影发现三支病变的情况下有两种治疗方式——介入支架和搭桥。
那位关门弟子要做几个造影才行？为什么不直接上台呢？
还是说他准备一夜做三四台心脏不停跳搭桥？
2小时48分，秦教授完成手术。
患者神清语明，造影显示冠脉通畅，心肌重新得到了血液供应，一切完好！
秦教授在关院长的捧哏马屁声中，没有去换衣服吃宵夜，而是来到隔壁术间。
他很好奇黄老的那位关门弟子要做什么。
或许并不是他，是自己理解错了。
来到隔壁术间，秦教授看了一眼技工的屏幕，一下子怔住。
三支病变！所有血管几乎全部堵塞！在秦教授看来，这手术根本没法做！
而术间里的医生似乎正在用导丝疏通回旋支……

第0630章 这是什么神仙手术
“院长。”肖凯见秦教授和关院长进来，从后面的椅子上站起，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做什么呢？”关院长问道。
“晚上收的急诊。”肖凯见秦教授进来，心里明镜一般。
他略有得意但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带着点谦卑地说道，“按照关院长的指示，要把医疗事故消灭于萌芽之中。所以周教授来之后，我请他查了一圈病房，发现了一名患者有隐患，需要手术。”
按照关院长的指示……这话说得，让关院长觉得嗓子眼发堵。
而且这都是小事，主要的还在肖凯为什么这么说！
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关院长看着肖凯，等他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一个急诊接着一个急诊，周教授不辞辛苦，带着张主任做手术，这已经是第四台了。”肖凯道。
“嗯？四台了么？”秦教授一怔，自己好像才听到三个声音。
“是啊，这是第四台。有周教授在，手术做的很顺利，一些平时拿不下来的手术也都顺利做下来了。”肖凯微笑，“等手术都做完，我问问张主任。他要是觉得有收获的话，以后可以经常请周教授来。”
针锋相对！
关院长在肖凯平实的话语里闻到了一股子火药味儿。
不过关院长并不认为手术做的快就如何如何，做一台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的时间做四台阑尾炎手术不是很正常么？可做阑尾切除的医生能说自己的水平更高？
不可能的。
关院长懒得搭理肖凯，这货平时不愿意说话，被自己踩两脚就踩两脚，一脸和气。
今天是怎么了？估计肖凯这货是被踩疼了！
“秦教授，咱们先看术后患者？”关院长小声说道。
毕竟患者还在手术台上观察，应该是五分钟左右，回去寒暄两句也就该下了，没必要在这儿耽误时间。
但秦教授仿佛没听到关院长的话，他凑到屏幕前，抱着膀凝神看着手术。
“老师，您坐。”技师连忙站起来，和秦教授说道。
秦教授神游物外，也没说句客气话，直接坐下。
而他的目光像是被吸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的盯着电脑屏幕看着，眨都不眨一下。
关院长一怔。
这是怎么了？！
肖凯看见秦教授的表情，心中大定。
他是心胸外科主任出身的院长，对这方面的业务了解的远远比关院长透彻。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周从文一上手肖凯就看出来人家的水平是真高，不过具体高到什么程度，肖凯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也不会做介入手术。
白水市医疗界对心脏介入手术的理解基本属于荒漠级别，除了能做点简单的手术之外，其他都是空白。
周从文手术做的的确是快，双支病变、三支病变，不管冠脉的几根血管堵了多少，他都能看上去简单轻松的把手术做下来。
尤其是打开堵塞血管之后造影的影像，让肖凯心旷神怡。
黑色造影剂蔓延，宛如河水一般带着生机流淌，又像是春天来了，门前枯萎的树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要是自己手下有这种人就好了，肖凯被馋的直流口水。
如果张主任有周从文的水平……不，有他一半的水平，自己都不会面对那么多医疗纠纷。
但这种感觉只是肖凯自己的感觉，他认为自己的水平低，不知道帝都教授是怎么想的。
现在看见来自帝都的秦教授一脸魔怔的看着屏幕，肖凯知道秦教授瞬间变成了一个傻逼，被周从文的手术震撼到。
想来也是，自己太谨慎了，肖凯心里想到。
隔壁的手术最多只是三支病变，心脏就特么三根主要的供血血管，血管堵塞也只可能堵100%，总不至于堵120%不是。
怎么可能有更多、更难的手术呢？
周从文的心脏介入手术水平就是顶级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连帝都来的秦教授都专心致志的看手术，还用说么？！
顶级专家就像是一个“注脚”似的，无声的告诉肖凯一些事情。
比如说周从文多牛逼，比如说自己觉得好的手术不光是自己这么觉得，连秦教授都用表情和专注证实手术做的的确是好。
操作间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无比。
隔着铅化玻璃，能看见术间里周从文和张教授一边做手术一边说着什么，气氛轻松，手术做的也很顺利，仿佛一点难度都没有。
的确，在屏幕上看到的手术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手术简单的一逼，毫无难度呢。
49′22″，手术结束。
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秦教授有些茫然。
三支病变的介入手术，怎么会这么简单！
在隔壁术间，自己刚刚完成的三支病变手术，水平发挥的虽然不是极致，但也可圈可点。
即便是这样，做完整台手术也用了将近3个小时的时间。
不光是自己，秦教授脑海里一瞬间把介入手术做的好的几位都捋了一遍。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三支病变这么难的手术，能坐下来也要用2-3个小时，相差不大。
这还是能做下来的情况，很多患者根本做不下来，一个血管痉挛人在手术台上就没了。
可是白水市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城市……自己看见了什么！
心脏介入手术，三支病变的支架竟然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
这是什么神仙手术？
“关院长，里面的术者是你们循环科的主任？”秦教授嘶声问道。
“不是，是原本请来给领导做手术的周教授。我邀请他查房，正好赶上今天急诊患者比较多，正经应该做封堵的患者还没上台呢。”肖凯笑眯眯地说道，心中得意非凡。
虽然他没说冒着大雪从省城赶过来，手术却被莫名其妙的停掉这类“苦情”戏码，但这些话已经足够给关院长一个难堪了。
果然，关院长听肖凯这么说之后，他的脸顿时黑下来。
难堪，很难堪。
“周教授？周从文么？他不是心胸的外科医生么？为什么介入手术做的这么好！”

第0631章 凡事最怕比较
“肖院，手术做完了，让下面看着点，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在大家尴尬莫名的时候，周从文一脚踢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
“周教授，辛苦辛苦。”肖凯搓着手，满脸笑容的迎上去，“术后有什么注意的么？”
“正常处置就行，手术都做完了，没有特殊的。”周从文淡淡说道，仿佛没注意到操作间里多出来几个人，“左心室破裂的患者送上来，话说你们白水市挺忙的，一晚上这么多急诊。”
“平时不忙，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张主任在手术间里说了一句。
周从文的身子一怔。
又是自己的事儿么？
又特么是自己的事儿？！
在江海市就忙，来白水市一样忙？这到底是个什么命格。
“准备下台手术。”周从文只怔了一下，随后把手术衣脱下去，撕开铅衣随手扔在地上。
“咚~”的一声。
“周医生，您好。”秦教授站起来，走到周从文面前，有些迟疑，但更多是恭敬地说道。
“秦立恒秦教授吧，你好。”周从文笑眯眯的摘掉口罩，伸出手在隔离服上擦了一下，随后和秦教授握了握手。
秦教授一怔，被周从文叫出名字，让他有些不适应。
“周医生，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老板说的。”周从文把责任推给自家老板，笑呵呵的顺口问道，“你那面的手术还顺利么？”
“顺……还行，刚做完。”秦教授想说顺利，但一想到自己做完造影这面第一台患者才推上来，结果人家三台手术都做完了，自己刚结束一台手术。
就这！
怎么有脸说顺利。
“能做下来就好。”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最近几年帝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吧，路滑，别着急回去。”
“呃……”秦教授没想到周从文开始和自己谈天气，他怔了一下。
“周教授，那我去接下个患者？”
“去吧。”周从文挥了挥手，“我歇歇，肖院，你们的铅衣是特制的吧，怎么感觉这么沉。”
“为了做好防护，我特殊找厂家定制的。”
“那难怪，没个好体格子都做不下来手术。”周从文笑道。
“平时也不忙，一般一天有一台手术就不错了，今天怪了，连着做。”肖凯挠头，不知不觉又往周从文的心口插了一刀。
周从文满身鲜血，泪流满面，但还得镇定自若。
他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一点，淡淡说道，“防护好一点是对的。”
唉，真特么累，张主任披着特制的铅衣做了几台手术，现在站在手术台旁已经摇摇欲坠。
“去换一下张主任。”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最近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有点闲，是不是所有急诊都累积在一起……
念头一闪现，周从文马上把这个想法掐死在摇篮之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医生，您的心脏介入手术是和黄老学的么？”秦教授恭敬问道。
虽然周从文年轻，但秦教授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处。
论技术，周从文刚刚一边聊天一边做的手术比自己全神贯注做的手术强很多，甚至不能说是一个数量级，这一点秦立恒心里有数。
论辈分……这特么更没的比，一想到这点，秦立恒泪流满面。
黄老是老祖宗级别的人物，虽然说循环内科和心胸外科不是一个谱系，但要是按照辈分排，自己得管周从文叫一声小师叔。
小师叔，想到这个词，秦教授心里尴尬莫名。
“不是。”周从文微笑，“老板还没时间带我做介入手术，我是自己琢磨的。”
又一道炸雷轰在秦教授的头顶，他顿时感觉自己全身毛发都竖起来，隔离服的裤子都摇摇欲坠。
“没什么难的，基本原理就那些，正常做呗。”周从文毫不在意地说道，“秦教授，你那面的手术还顺利吧。”
这是周从文第二次问，秦教授只好回答道，“还行，做完了，观察五分钟就能回去。”
“那你忙着，我这面估计也快了。”周从文道，“改天去帝都的时候再约着一起吃饭。”
秦教授一脸茫然的看着周从文，无奈回身去看患者。
他看手术看的入了神，都忘记了时间。
去隔壁术间看了一眼，患者已经送回病房，秦教授一头黑线。
去看眼患者吧，毕竟是请自己来做手术的，术后看一眼也算是给这面的医生、关院长一个面子。
秦教授摇了摇头，让自己从刚刚的手术中清醒过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身边陪着自己的人不是关院长，而换了另外一个人。
“关院长呢？”秦教授问道。
“送领导去病房了。”陪同的人小声说道，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去看一眼患者，术后还平稳么？”秦教授道。
“秦……秦教授……要不我送您去酒店吧。”
“嗯？”秦教授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转过头认真看着陪同人员。
“患者家属的情绪有些崩溃，您就别去了。”陪同人员硬着头皮说道。
崩溃？
秦教授全身都是问号，他诧异的问道，“手术成功，患者家属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崩溃呢？”
“……”
陪同人员讪讪的不说话，但在秦教授犀利的目光下他愈来愈心虚。
“秦教授。”陪同人员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领导的家属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后来不是一台一台的往里送，一台一台的往出出么。患者家属么，您也知道，坐在外面闲聊……他们最后等的不耐烦，就开始骂人。”
“……”秦教授无语。
凡事最怕比较。
一台又一台的急诊患者被推进手术室，然后一个又一个的推出去，患者家属满怀希望，每次希望都落在空处。
这特么的！
关键是自己手术做的没失误啊，秦教授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在家吃着火锅唱着歌，被人叫来一个偏僻的小城市，顶风冒雪的完成了一台高难度手术，还要被患者家属鄙视。
自己招谁惹谁了！

第0632章 无妄之灾
秦教授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自己顶风冒雪，最后还落了一身的不是，到哪去说理！
算了！
秦教授心里有些憋闷，叹了口气，没有去换衣服，而是转身回手术室。
“秦教授，我送您去酒店。”
“不用了，您忙您忙。”秦教授说的极为客气，但语气里的冷漠却显而易见。
“秦教授……”负责陪同他的人一脸为难，搓着手小声央求道。
秦立恒懒得搭理他，一抬手，做了个手势转身进手术室。
“今天的运气比较好，患者冠脉堵塞的位置还能勉强通过去。”
远远的，秦教授听到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只是运气比较好么？不，这就是个谦辞，秦教授心知肚明。
急性心梗100%堵塞，中间有新生成的血栓的确不假，但光凭着导丝很难送进去，就更别说支架之类的。
做成一次可能是运气好，但一连4台，用那么短的时间做完，这是技术水平高而不是运气好。
秦教授走进操作间，见张主任弯着腰凑在周从文的身边虚心请教各种技术细节，他心神一动，站在一边仔细聆听。
不过周从文没说几句，手术室的大门声响传来，又一辆平车推进来。
患者挂着胸瓶，是心包穿刺戳进心脏的病人，秦教授第一时间有了自己的判断。
“做手术，细节问题以后再说。”周从文站起来，披上铅衣，“张主任，你们的铅衣可真沉。”
“加了料，主要是我怕死，跟肖院提的申请。做介入手术吃线，要不是肖院长一直张罗，没人想干。”张主任压低了声音说道。
可是当他一直腰，咯嘣咯嘣的声音传来。
“没事吧你。”周从文连忙扶着张主任坐下，“歇一会吧，我自己做就行。”
“周教授，不好意思，我这老腰……”张主任捂着要，满脸痛楚。
“没事没事。”周从文笑着拍了拍张主任的肩膀，走进术间。
看着铅门缓缓关闭，秦教授问道，“张主任，什么患者？”
“秦老师，是一个心包填塞的患者。”张主任要站起来，可微微一动，马上“哎呦”一声。
“坐着坐着。”秦教授连忙扶了一把张主任。
“患者术后心包填塞，我在超声心动下留置了心包引流，没想到有B超引导还是出事了。”张主任有些沮丧。
秦教授点了点头，站在铅化玻璃前面看里面周从文做手术。
周从文已经在患者右侧股动脉穿刺，置入8F鞘。
通过原心包穿刺置管置入直头超滑导丝至主动脉，经股动脉送入右冠造影导管及圈套器，建立导丝桥。
手法真熟练！秦教授心里赞叹了一句。
看着简单，但这些步骤周从文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般。
普通医生至少要20分钟到半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步骤周从文只用了1分多钟就已经完成。
看他做手术真是一种享受，秦教授心里想到。
造影，找到心尖破损的位置，随后周从文置入9F血管鞘于心尖破口处。
用肌部VSD封堵器，经9F血管鞘至心尖破口处进行封堵。
复查造影提示封堵器位置、大小、形态合适，对周围结构无影响，无残余漏。
秦教授刚开始还能感慨一句，当他看到周从文用肌部VSD封堵器封堵破口的时候竟然很“随意”的一次成功的时候，他惊呆了。
封堵器是好东西，可选择位置不能一蹴而就，一般要找地儿至少需要尝试3-5次。
手略潮一点的医生甚至尝试十次、二十次的时候都有。
看着手术不大，但里面的门道太多。
秦教授看的哑然无语，他知道周从文之前的确是客气，这哪里是碰运气，这是绝对碾压的实力！
手术已经结束，前后用了不到10分钟的时间，秦教授看的目瞪口呆。
“张主任。”秦教授心里恨恨的想到。
“啊？怎么了秦老师。”
“你们不是请周医生来查房么，怎么不找他直接给市里领导做手术呢？”秦教授恨的牙根有点痒，郁闷的问出心里面的不舒服。
张主任一愣，苦笑。
听身后沉默，秦教授转身看着张主任。
“那个……是这样……”张主任讪讪地说道，“刚开始的确……的确请的是周教授，人都快到了，我们关院长说他好像不行，已经联系您了。”
原来是这样！秦教授的眼睛眯起来。
这特么不是故意给自己难堪么！
这就相当于把自己跟周从文这种黄老的关门弟子放到一个台子上比试，自己还输的片甲不留。
真特么的！无妄之灾！
以后白水市的活自己说什么都不接，还得跟身边的人说，关院长的心黑的很，指不定下次闹出什么幺蛾子。
术间的门缓缓打开，周从文淡定走出来脱掉铅衣。
“还有么？”周从文问道。
“没了没了，周教授。”
“那就好。”周从文笑着摘掉帽子口罩，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看一眼术后患者，我就找地儿睡了。”
“好好好。”张主任已经不再琢磨周从文是故意找自己麻烦的事儿。
人家说的都是真的，还给自己擦屁股，把所有事情都摆平，根本没必要找自己麻烦。
张主任心里有数。
他扶着腰，勉强站起来跟周从文去看患者。
秦教授好奇，虽然有些古怪，但也跟在后面。
每个患者的影像资料秦教授都跟着看，越看越是佩服。一晚上做这么多手术，周从文比传说中更强。
看了一眼患者，周从文把张主任送回主任办公室，让他好好休息，和肖凯离开循环内科。
走出病区大门，秦教授刚想上去搭讪，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即便不能和周从文交好，总归不能得罪。
无论是周从文背手的那位黄老，还是周从文本身，都绝对不能得罪，秦教授心里明镜一般。
出了大门，秦教授刚要去说两句话，猛然听到有一个孩子的啜泣声从黑暗中传来。
大半夜的，哭泣声有些阴森，宛如闹鬼，把秦教授吓了一跳。

第0633章 相信有光
周从文往阴影里看了眼，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奥特曼，正在轻声啜泣。
夜深人静，哭声飘渺，听起来怪吓人的。
肖凯笑了笑，“周教授，估计是患者家属。”
周从文点了点头，之前做手术的患者里最轻的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患，估计是她的儿子。
刚要走，周从文忽然转身来到小男孩面前。
“小弟弟，为什么哭啊。”周从文微笑，柔声问道。
肖凯挠头，周教授这也太爱管闲事了，他难道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熊孩子这种生物么？
再说，这是患者家属，送到哪合适呢？估计周教授还是要把孩子扔给自己。算了，安排人照顾好了，既然周教授觉得他可怜。
“哥哥，我妈妈生病了。我问奥特曼，他说肯定能好，我开心的哭。”小男孩哽咽着说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奥特曼，笑呵呵的问道，“阿斯特拉奥特曼？国内好像没有呢。”
“我妈妈托人给我买的！班级里只有我一个人有！”小男孩抱着奥特曼，一脸骄傲地说道。
肖凯和秦教授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奥特曼都一样，怎么周从文竟然还能分清楚。阿斯特拉奥特曼是个什么鬼！难道还有其他奥特曼么？
“那你知道阿斯特拉奥特曼为什么很强么？”周从文笑眯眯的问。
“因为他们是好人！”小男孩说道。
“是因为有光啊。”周从文笑道，“奥特曼被怪兽所伤，从伤口流出来的是光。”
肖凯一下子傻了眼，秦教授也站在一边发呆。
刚刚周从文手术做的牛逼到了极点，虽然个人认知不同，但两人都知道这就是最顶级的手术水平。
周从文不光外科手术做的好，心脏介入手术依旧做的牛逼到了极点！
可就是这么一位技术顶级的术者，现在蹲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要有光。
要不要这么幼稚。
周从文到底几岁，怎么还说要有光呢。
“当奥特曼打不过怪兽的时候，人类往往会给奥特曼加油，而这一声声加油的声音，就化成了对奥特曼支持的光，让奥特曼，让人类再次看见希望。”
“奥特曼永远不会放弃，你呢小弟弟？”
周从文军姿蹲在孩子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男孩捧着奥特曼的玩偶，很严肃的做了一个手势，“哥哥，我也不会！”
“那你要加油哦！”周从文轻声说道。
“嗯！加油！”
一声加油，仿佛化作一道光，孩子不知不觉变得坚强。
“要相信永远有光的。回去找妈妈去吧，不过呢你别在病房哭，你妈妈现在需要休息。”周从文啰啰嗦嗦地说道。
小男孩捧着奥特曼，很认真的点头。
周从文把他送回病房，这才慢悠悠的走出来。
秦教授哭笑不得，用卡通人物来哄孩子，周从文可真有耐心。但这是一名全国知名的教授应该做的事儿么？
幼稚到了骨子里面。
要不是亲眼看他做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手术，肖凯和秦教授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周从文竟然还会哄孩子。
“周医生，您还真是……”秦教授笑着摇了摇头。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周教授，您怎么知道那是什么什么奥特曼的？”肖凯疑惑的问道。
“我小时候也看东方台啊，93年引进的奥特曼动画，虽然那时候我都要上大学了，可也跟着看了一段时间。”周从文道。
“您家还能收到东方台？！”
“卫星大锅，我爸为了让我看电视，特意修改了接收功率。我爸的手可巧了，我遗传他。”周从文说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
“对了，那个奥特曼很好认的，你没看他左腿上有个腿环么？有这个腿环的，就是阿斯特拉奥特曼。”
“……”
肖凯和秦教授全都表情茫然的看着周从文，见了鬼的阿斯特拉奥特曼还有腿环？他是男奥特曼还是女的？奥特曼不知道分不分男女。
“要听孩子版的解释还是成人版的解释？”周从文笑问。
“当然是成人版的。”
肖凯是外科医生出身，自然知道周从文瞬间已经开启手术台上开车的模式，便笑眯眯地说道。
“比如说夏天姑娘们穿裙子，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视野没个焦点，都不知道往哪细看。”周从文笑道。
“呃……”
需要这么不正经吗？这个和奥特曼有什么关系？两人继续茫然。
“加个带子，就像是刚刚阿斯特拉奥特曼左腿上的铁环一样，这就是划重点，无声的告诉你——看这里，看这里！”
“带子能丰富腿部的视觉效果，让腿部更直观立体。”
周从文还要继续说下去，肖凯连忙拦住他。
“周教授，那是女孩儿用的，我这个岁数，你把我说痒痒了，我还有心无力的……罪过罪过。”
“哈哈哈，谁跟你说绑腿带是女孩子用的。”周从文大笑。
“啊？！”
肖凯在白水市，这里很少见有女孩儿用这玩意。但秦教授来自帝都，见得多了，他怔了一下，男人用这玩意要多娘有多娘，真有人用么？
不会是开玩笑吧。
“专业名字叫做袜圈，这条带子从前是用来圈住袜子的。要说起这事儿，最早是17世纪的欧洲男人们愿意穿高筒袜，他们的棉花质量差，基本没有弹性，所以要用这么个东西固定高筒袜。”
“……”
“……”
真的！真的是男人穿的！
两人瞬间想起很多中世纪的画像，周从文好像没胡说八道，那时候的男人真的穿高筒袜。
“他们还爱在袜圈上缝个蕾丝，打个蝴蝶结什么的，彰显贵族气质。贵族么，嘿，就那么回事。”
“后来呢？为什么变成女人用的？”
“具体我没研究，不过估计是从19世纪开始女人的裙子越来越短，还怕光照变黑，所以也开始穿长筒袜的原因。”
“哈哈哈，怎么说起这个了。”周从文哈哈一笑，把话题岔开，“我回去休息了，肖院你就别送了。”

第0634章 小师叔
“周教授，秦教授，我们白水市地儿小，只有一家五星级酒店，没得选。”肖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二位就凑合一夜，也不知道酒店合不合心思。”
“没事，能洗个热水澡，能安安静静的睡觉就行。这大冷天的，雪还这么大，哪都去不了。”周从文毫不在意。
其实周从文更喜欢谁硬板床，软床睡时间长了他总觉得自己腰椎有问题。
然，一张床垫几万块钱的高档货不存在类似的“后遗症”，但周从文已经形成习惯。
之所以周从文还是偏向于睡五星酒店，更主要的是前一世有一次出门开会，会务组安排有问题，没有足够的星级酒店，只给周从文开了一个快捷酒店的房间。（注：听某位师兄说的）
那一夜，比玄妙的急诊之夜还要恐怖。
从五六点开始，一直到天亮，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四面八方不时传来各种或是尖锐、或是疯狂、或是愉悦、或是高亢、或是婉转、或是悠扬的声音。
周从文上一世可不是禁欲系的做派，血气方刚，不说夜夜笙歌也差不多，哪能听的了这个。
这可要比失眠更吓人，而且半夜的时候还有烈火烹油的事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有人顺着门缝往里面塞小纸片。
总之从那之后，周从文提高了对入驻酒店的要求，而且随着身份地位的不断提升，再也没有会议组这么不开眼安排他住快捷酒店。
“不过酒店是新开的，环境还不错，也没装修的怪味儿。”肖凯热情地说道。
正说着，秦教授的手机响起。
他拿起手机，表情随即有些厌恶、烦躁。
秦教授并没接电话，而是直接挂断。
“秦教授，谁呀。”周从文随口问道。
“关院长。”秦教授皱眉，冷冷地说道。
“嗯？怎么不接？估计是找你宵夜的。”周从文笑了，他已经猜出为什么。
秦教授看了周从文一眼，叹气道，“周医生，不是我小气，而是关院长真心不是咱们医疗口的人。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您是黄老的关门弟子，说句不好听的，论辈分我得管您叫一句小师叔。”
肖凯咂舌。
他只知道黄老超级强，属于心胸外科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但辈分……医疗界很少有人会算这种东西。
虽然秦教授大概率是开个玩笑，但是小师叔这个名头让肖凯心里痒痒。
一般来讲小师叔都是那种牛逼头顶的人物，光是这三个字就让肖凯心神一荡。
“开玩笑了，咱不论这个。”周从文微笑道。
“就是这么一说，不说辈分的事儿，光是技术我就比不上。”秦教授实话实说。
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从文身后有黄老背书，这句话拿出去说事也没人会小看自己。
“找您做手术就足够了，而且是最好的选择。非要找我，这不是开玩笑么！”秦教授斥道。
说着，手机又响起来。
他的眼神里厌恶的情绪更为浓重，想也不想就挂断电话。
“没那么严重，老板建立的院士工作站还在早起，名头不响。说个笑话，我最近出了一天门诊，连个患者都没收上来。”周从文哈哈一笑，毫不尴尬。
“要不是肖院长给我送了10个患者，第一脚就得踢空。”
“你太年轻，患者不认。”秦教授一语中的，他见周从文并不在乎这事儿，便笑呵呵地说道，“不着急，就您的水平放在帝都都是屈指可数的，就别说是省城了。”
话音未落，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
秦教授接通电话，冷冷说道，“关院长，有事？”
“秦教授，秦老师……”
对面传来关院长慌慌张张的声音，连称呼都变了两个，但还是没说事儿。
秦教授感觉有些不对，冷声皱眉问道，“怎么了？”
“领导情况不对！”
隐约中一股寒风从住院部的门外吹进来，带着雪花，砸在三人的心头。
情况不对！
心脏介入手术术后最严重的并发症是心脏破裂！
周从文看了肖凯一眼，肖凯摇头。
这是一种比较初级的默契，周从文询问肖凯他们能不能做相关的急诊手术，肖凯想也不想的否定。
这特么的！
周从文无语。
和自己有关系么？可能吧。
天生的劳碌命，不管走到哪都一样。
“我马上回去！你们先维持患者的生命体征。”秦教授厉声说道，已经开始着急。
他挂断电话，一把抓住周从文的手，“周医生，帮个忙。”
周从文点头，跟在秦教授身后一溜小跑。两人对医院不熟，最后还是肖凯带着跑回循环内科。
两个老男人身体是真差，周从文几乎是用走的跟在他们身后。要不是不熟悉，周从文真想自己先跑回病区看看情况。
心脏破裂，这可是要命的并发症，一秒都不能延缓，得马上上台。
甚至极端情况下，床头开胸，先把生命体征稳住也是一种选项。
进入循环内科病区，人群“标明”了病房所在，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告诉周从文里面的情况。
分开人群，周从文大步跑进病房，第一眼先看心电监护。
血压68/32mmhG，心电监测示心率48次/min，室性早搏二联律，阵发室速。
不是冠脉手术后的心脏破裂！
周从文随后看患者。
患者颜面部肿胀，以嘴唇为著。
1993年的《东成西就》里梁影帝不顾形象的表演深入人心，而患者的嘴唇和电影里梁影帝饰演的西毒的嘴唇有一比，肿胀明显，青紫色。
在电影里这是幽默、诙谐，可放在病房里，伴随着监护仪的报警声，就显得极为恐怖。
“秦教授，领导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这样了。”关院长早已经乱了方寸，颤抖着和随后跑进来的秦教授说情况。
周从文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
“你干什么！”一个中年人按住周从文的手。
“滚一边去。”周从文的脾气暴躁起来，看也没看是谁，直接骂道。
遇到急诊，周从文的脾气明显暴躁了很多。

第0635章 万分之二
“吸氧！”周从文随后说道。
那个中年男人一怔，“你知道我是谁……”
“滚出去。”肖凯一脚踹在男人后腿上，差点没把他踹跪下。
“抢救呢，没看见么！”肖凯厉声斥道，“护士长，吸氧，都特么聋了，没听见啊！”
站在一边的护士长连忙跑起来，安装墙壁吸氧设备。
白水市第一医院的设备还行，不是氧气筒而是墙壁吸氧装置，很快安装上设备，氧气在酒精湿化器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5L/分。”周从文道，“开放静脉通道，准备除颤仪，准备切开包，耳鼻喉科的。”
“快点！”肖凯催促着，不断拿着小鞭子赶周围的医生跑起来。
“周教授，过敏？”肖凯趁着周从文没有进一步的医嘱的时候小声问道。
“怀疑是造影剂过敏。”
“不可能，患者下手术都两个小时了！”关院长有些疯癫，他的情绪略有失控，大声说道。
周从文一皱眉，“迟发性过敏不懂啊，你不是医疗出身的大院长？瞎胡闹。”
肖凯看了一眼周从文掀开的被子，见患者腹部、四肢都是红色斑丘疹，知道大概率是周从文说的那样——造影剂导致的迟发性过敏。
“地塞米松5mg静脉注射。”
“异丙嗪25mg静脉注射。”
“肾上腺素0.1mg皮下注射。”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
“林格液，加高糖一支，速度开到最大。”
周从文冰冷的目光在患者和心电监护之间来回穿梭，一道道医嘱不断下达。
“碳酸钙一支，加在100ml盐水里，快速给进去。”
“多巴胺！”
“有微量泵么？”
肖凯一怔，羞愧地说道，“周教授，我们医院还没有微量泵。”
“升压，你看着点。”周从文道。
“好。”肖凯毫不犹豫的应下来。
他毕竟是曾经的临床骨干力量，这种小事不在话下。
秦教授本来应该是最忙的那个人，可是有周从文在，他似乎变成了透明人，看着周从文指挥抢救。
看了几分钟，秦教授清楚周从文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浓郁，但这不是年轻气盛，而是对自己的技术有着无比强大的自信。
所以当他看见患者情况不对，直接接手抢救，周从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5分钟后，患者的血压为70/40mmHg，脸部、嘴唇的肿胀略有缓解。
“地塞米松10mg静脉注射。”
虽然患者的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住，但周从文却还是一副冷漠、专注的神情。
“异丙嗪25mg肌肉注射。”
“肾上腺素0.2mg静脉注射。”
“切开包准备好，肖院长你看一眼，随时准备气管切开。”
15分钟迅速流逝。
随着抢救用药的不断推注，患者的生命体征被“捞”回来，监护仪的报警嘶吼声音也渐渐微弱，房间里其他人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又过了15分钟，随着一声悠长的呼吸，患者“醒”过来。
患者自觉症状好转，精神渐好转，腹部及四肢皮瘆及颜面部肿胀消退，心电监护示血压126/74mmHg，心率54次/min，室性早搏较前减少。
“没事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造影剂的迟发性过敏？这也太迟了！都几个小时了？！”秦教授错愕地说道。
造影剂里含有碘元素，大部分患者推注造影剂的时候就会出现过敏反应。
在基层医院出现的少，这时候还没形成用造影剂之前做皮试的习惯，但秦教授见得多，患者术前还是做了皮试的。
当时皮试是阴性，秦教授也没多想。
可手术做了将近3个小时，术后又看周从文做了一台半手术，再加上聊天的时间，得4个半小时。
这可真是迟发性过敏反应，真是够迟的。
幸好患者的过敏反应表现在脸部、口唇的皮肤上，没有出现咽喉水肿阻碍呼吸等情况。
“我看过造影剂，是拜耳新出的原研药碘普罗胺，你用的也是么？”周从文问道。
“……”秦教授结语。
造影剂就是造影剂，术前能做皮试已经是极限了，谁没事儿闲的去看什么品牌、什么药厂出品。
“肖院长，看看是不是碘普罗胺。”周从文冷峻地说道。
肖凯第一时间去核对，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的确是拜耳生产的原研药碘普罗胺。
“周教授，是药物的问题么？以后我把碘普罗胺给停了，这特么太吓人。”肖凯很不高兴地说道，“还以为拜耳是大药厂……”
“不用。”周从文淡淡说道，“运气不好，赶上了而已。碘普罗胺是拜耳公司为了避免造影剂过敏研究出来的新药，效果还不错。”
“……”肖凯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说。
为了避免造影剂过敏特意生产出来的药也不能完全保证不过敏，这事儿还真是操蛋啊。
他怔怔的看着患者，看着还没完全消退的口唇肿胀愣神。
“造影剂分为离子型和非离子型，碘普罗胺属单体非离子型造影剂。这种类型的造影剂渗透压低、毒性小。”
“……”秦教授有些懵，周从文竟然连造影剂都研究？有关于新型造影剂的原理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拜耳公司研究报道碘普罗胺所致严重过敏反应发生率仅为0.02%。”
“0.02%？这也……”肖凯无奈的看着患者，心里感叹。
万分之2的几率，还就赶上了，而且是严重的迟发性过敏，这叫横生波澜。
“碘普罗胺类造影剂所致过敏性休克确切机制拜耳公司也没说，考虑可能与抗原抗体反应、补体、激肽系统激活有关，释放的炎症因子使血管通透性增加，有效循环血容量骤降及支气管痉挛、喉头水肿等。”
“没有喉头水肿，一切都好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有，估计都挺不到我过来。”周从文淡淡说道。
也是。
肖凯和秦教授很赞同周从文的观点。
如果是喉头水肿，在场的医生没一个能做气管切开的，等耳鼻喉科医生赶过来，怕是人已经没了。
这的确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0636章 那个男人
王雪腾最近的心情很复杂。
不知不觉中“捡到”了一个宝，自己分明没做什么，但业务量刷刷刷的往上涨，把其他大区的分经理羡慕的口水直流。
本来东北地区在销售上属于蛮荒之地，但偏偏自己来之后业务量突飞猛进。
这都是好事，王雪腾高兴还来不及。
可她知道自己的基础并不扎实，销售量不是分列很多散在的医生身上，哪怕偶尔有人用别家耗材，自己也并不觉得什么。
周从文，这个名字已经让王雪腾给念叨烂了，也不知道那个禁欲系的男人有没有耳朵发热。
所有的一切根植于周从文身上，是这个男人正在一手推动胸腔镜的发展。
不久前的年会上，周从文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开胸手术能做的术式，胸腔镜都能做，而且可以做的更好。
当时王雪腾就知道，推广艰难的胸腔镜设备因为周从文的这句话，从此以后会有一个井喷式的爆发。
那个男人，每每想到周从文的时候，王雪腾都会很纠结。
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根植于周从文，这并不是一个好迹象。
哪有小猫不吃腥的，周从文看着禁欲风满满，可这种人一旦浪起来，可以浪到不是人的程度。
万一他对自己提出非分的要求怎么办？
甚至都不用提，一个眼神，自己要是没理解到位的话，周从文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真是很苦恼啊，王雪腾心里特别愁苦的想着。
王雪腾无比憧憬童话里的公主的生活，她也觉得未来和她在一起的应该是骑着白马的王子，过上童话里美好的生活的。
而不是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可能是童话里一笔带过的路人，去过那普普通通的一生。
虽然一小颠沛流离，可她心里一直有这么一个梦。
哪怕来到社会上，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了两年，她依旧把这个梦揣在内心最深处，时不时的想一想。
不用实现，只要想一想，王雪腾就会很开心。
可是随着业务量的迅猛提升，王雪腾愈发害怕失去这一切。
她虽然害怕，但王雪腾偶尔会“期待”，其实周从文这种人应该是自己很满意的那种白马王子——年纪轻轻就被黄老收到门下，很可能成为关门弟子。
再加上他什么手术都能做，还是顶级水准，一看就知道前途无量。
可惜，周从文身边有一个美的不像话、让自己连妒忌之心都无法升起的女人——柳老板。
周从文不光自己强，身边的两个老板更是连奥利达公司总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这种人……
正想着，耳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隔壁的一对情侣又开始做运动，为爱鼓掌。
很烦啊，王雪腾叹了口气。
她想要改变一下，可是强大的周从文是她根本无法逾越的一座高山。
一手带起医大二院、江海市三院，好像又跑到白水市做手术……
王雪腾心中无可奈何，周从文还真是精力充沛到了极点。
今天她刚出差回来，周从文打电话的时候还在魔都的机场，要不然不说下雪，即便是下刀子王雪腾也得把封堵器送到白水市去。
跟着周从文干，还要冒生命危险……
王雪腾又找到了一个理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隔壁的声音在几分钟后停下，男人喘着粗气，想来是在抽事后烟。
终于可以安静一下了，王雪腾犹豫再三，没有拨打周从文的电话询问手术顺不顺利。
这大半夜的，可别让周从文误会了，天知道那种禁欲系的人设一旦崩塌后会是什么嘴脸。
还是洗洗睡吧，怎么能摆脱周从文的魔爪呢？王雪腾觉得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除非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唉。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此时隔壁烦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床铺咯吱咯吱的，像是小猫爪子一样挠着王雪腾的心。
好烦！
王雪腾越来越烦躁，她恨不得找个硬物撞墙，用咚咚咚的声音告诉隔壁的小情侣，小点声！有点公德心！
声音连绵不断。
一次……
两次……
三次……
无休无止，隔壁的男人今儿是怎么了？
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王雪腾无法再忍耐巨差的隔音，用拳头擂在墙上。
声音小了一点点，几秒钟后陷入沉寂。王雪腾终于感觉满意，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准备去洗漱。
“啊~~~”
一个巨大的闷声仿佛要把薄如纸的墙壁撕裂。
王雪腾一向很文雅，可是此时此刻她恨不得骂娘。
这是报复，报复自己刚刚敲墙估计憋出来的叫声。
然而下一秒隔壁彻底安静下去，没有王雪腾想象中的更加剧烈的声浪传来。
她有些疑惑，但不到十秒，隔壁就传来慌乱的声音。
噼里啪啦的，好像是椅子被撞倒、好像是她们换了一个更羞人的姿势？
这也太会玩了吧。
“救命！”
“……”王雪腾一怔。
“我在……”男人随后开始报地址，王雪腾知道出事了，肯定是隔壁运动剧烈，导致了一些不可测的后果，要不然不能直接拨打120急救电话。
是什么？
王雪腾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猜测——最主要的是黄体破裂导致的大出血。
披上一件衣服，王雪腾冲出家门。
隔壁的门已经打开，男人一脸茫然、委屈、害怕的表情像极了周从文手下的那名叫李然医生。
呃，怎么又想到周从文了？王雪腾差点没哭出来。
不过她的意识瞬间放到出事的小情侣身上。
男人一脸茫然，光着膀子，串了一条内裤，王雪腾皱眉说道，“赶紧穿衣服啊，外面下雪呢，120急救车来之后你不能这么一身就出门。”
“哦哦哦。”男人连连哦着，慌乱的穿衣服。
王雪腾走进屋，帮着他一起给女生胡乱套上点东西，以免120急救车来的时候太过于尴尬。
女生半边身子不能动，只有眼睛还能眨一下，嘴角流着口水，看着好惨。
这就是传说中的“马上风”么？王雪腾更是茫然。

第0637章 中风120
年轻的男人没遇到了这种事儿，仓促之间整个人已经傻了。
一直到120急救车开过来、医生、护士、担架工上楼，他还处于懵逼状态中。
王雪腾没办法，只好协助他一起送女生去医院。
这孩子已经傻了，估计刚毕业，还没遇到过什么事儿。骤然间遇到这种情况茫然不知所措也是正常。
帮个忙吧，要不怎么办？
王雪腾无奈的开车跟在120急救车后，顶着冒烟雪来到医大二院。
所幸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工作重点，租的房子距离医大二院不远，十多分钟就开到医院。
女生推进去，王雪腾停好车跟着跑进去，准备帮着办理手续。可是刚一进急诊科，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浪？
真的是沈浪！
怎么哪都有他！
王雪腾看见沈浪后，好生无奈。
“这面这面！怎么了这是。”沈浪有点闲，帮忙把人送进急诊抢救室，顺便查体。
好好的心胸外科医生、院士工作站的正式成员不干，非要来急诊科打零工、帮忙，还是没钱的那种。
好一条咸鱼，王雪腾有些鄙夷的看着沈浪忙碌的身影心里想到。
她带着男生去找医生，急诊科医生问了病史，当男生说正在啪的时候忽然女生大叫一声后就变成了这样，王雪腾感觉沈浪的眼睛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唉，这人还真是愿意看热闹，无聊，王雪腾对沈浪的印象分已经减到负分，直接进入地下室。
“要床头超声心动吧，先看一眼再去做CT。”沈浪建议到。
“……”王雪腾真想把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一脚踢飞。
周从文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么一条不务正业的咸鱼带来医大二院！
在王雪腾的眼睛里，沈浪就是个小丑，是一只想要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考虑是脑梗，查超声心动干嘛。”急诊科医生果不其然的问道。
“脑梗是必然的，可哪来的脑梗，这么年轻。”沈浪道，“打电话告诉神经内科，让他们准备急诊溶栓，做个超声心动，我估计有房缺或是室缺，看看有没有其他血栓。”
“……”
王雪腾和急诊科医生都怔住。
这么专业的判断如果是周从文说的，王雪腾肯定不会质疑，还会竖起拇指称赞周从文果然牛逼。
可是……
沈浪这货靠谱么？肯定不靠谱，王雪腾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
急诊科医生没有太多犹豫，反正也不耽误事儿，让护士打了两个电话。
很快床旁超声心动机器推过来，开始做相关检查。
沈浪似乎没注意到王雪腾的存在，眼睛里泛着光、身后燃烧着火焰，死死的盯着超声心动的图像。
“房缺！”
过了不到1分钟，沈浪沉声说道。
说着，他拿出手机，走出急诊抢救室拨打电话。
王雪腾有些惊讶，跟在沈浪身后出了门。
“从文，遇到一个房缺患者，剧烈运动后血栓脱落导致脑梗，能治么？”沈浪出门后直接走去侧门防火通道，一边走一边问。
“这样啊，那只能看命了？”沈浪失望地说道。
“唉，我知道了，你回来是不是也没用。”
电话那面周从文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浪略有郁闷的挂断电话。
“沈老师，您好。”王雪腾跟在沈浪身后，小声说道。
“嗯？”沈浪这货此时此刻听到王雪腾的声音后才转过头，“王经理，你怎么来了？”
王雪腾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无视。
要是被周从文无数好像还好一点，自己被沈浪这种咸鱼无视，这怎么可能！
前段时间在江海市的时候，沈浪死乞白赖要请自己吃饭。
王雪腾从沈浪的眼神里已经看出来他的目的，但这是目标客户，还是周从文手下的医生，王雪腾不想得罪。
吃饭的时候王雪腾感觉沈浪哈喇子都要流下来，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色色的。
可是！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自己！
遏制住心里的不悦，王雪腾温柔问道，“周医生说能做手术么？”
“唉。”沈浪叹了口气，“他说现在的耗材不行，不能把栓子直接取出来，最好的方式是溶栓。至于能不能留后遗症要看命。”
耗材不行，王雪腾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可她转念一想，周从文自己做的“定位锚”的确好用，一肚子气不知道该怎么释放。
虽然感觉被冒犯，但这口气只能吞下去。
“王经理，你……”
“患者是我邻居，半夜听到不对劲，就起来看看。”王雪腾半真半假地说道，“她男朋友被吓傻了，我只能跟着一起来，要不担心出事。”
“王经理真是热心肠。”沈浪心不在焉的夸了一句，走去防火通道。
“沈老师，您是怎么知道患者有房缺的？”王雪腾问道。
进了防火通道，沈浪摸出一根烟，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抽根烟，加深一下记忆。”
“……”
“刚才你问什么？”
“我看患者是脑梗，但您直接要超声心动，您怎么知道患者有房缺的？”王雪腾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哦，猜的。”沈浪很随意地说道。
王雪腾火冒三丈，沈浪这货说话也太不走心了！
“我从前在江海市三院，遇到了一个啪着啪着就截瘫的患者。患者被送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慌乱的不行，我觉得奇怪，开始猜测是患者用力的姿势不对，造成脊柱损伤。”
沈浪很随意的坐在台阶上，回忆着从前的八卦。
王雪腾感觉沈浪看自己的目光没有那种垂涎欲滴的感觉，略有失落。
“啪出来的毛病也不少，正在兴头上，什么事儿都可能。我表弟就闹出来了脑出血，幸好从文给联系帝都医院，找王大明老师做的栓塞。”
“我们三院的副院长肖强，前段时间马上风，你知道吧。”
“当时我看见那个患者就很好奇，知道患者被送去神经内科后一路跟着，他们查了三天才查出来是心脏的问题。因为活动剧烈导致血栓脱落，拴在脊髓的供养血管上。
当然，这个结论不是我们三院定的，是患者转来医大后诊断的。三院的医疗水平还是略微差了那么一点点，只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王雪腾听沈浪没有条理的絮叨，觉得很好奇，这个人似乎对各种八卦有着无法理解的狂热。
“心脏的疾病怎么会导致梗塞呢？”王雪腾问道。
“我考虑可能是因为过程太过激烈，令血栓脱落，同时有憋气行为，引发胸腔压力升高，以前隐源性的心脏病会凸显出来，为血栓提供通道。”沈浪道。
“……”
王雪腾毕竟不是医学生，她一脸茫然。幸亏沈浪说的还算是简单明了，并不难想象。
“好多先心病的患者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病，偶尔会变成眼前的情况。啪啪啪的时候过程太激烈，加上憋气，胸腔内压力大……”
沈浪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比划，给王雪腾讲起局部解剖学。
“她属于被她男朋友啪瘫痪的，自己把自己啪瘫痪的我觉得更冤枉。问过从文，他说没办法，可能孕妇在孕期注意孕检，会减少先天性心脏病的可能。
再有就是发现孩子有问题，2-3岁的时候直接做手术，把房缺封堵住，就不会有这种事儿了。”
“说到头，还是科技不够发达。我说王经理，奥利达有没有相关的研究？”
“啊？”王雪腾一愣。
这么正经的话从沈浪的嘴里说出来，让王雪腾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什么研究？”王雪腾问道。
“取栓啊，从文给我画过一张图，是个网，能把栓子兜住然后顺着血管取出来。从文说，栓子其实不大，能第一时间取出来，患者以后的生活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不过从文也说了，这种技术还没有，是他瞎想的。”
“你们的耗材能不能不卖那么贵，太贵了很多患者无法接受。”
“不过呢，从文又说了，要是不卖的贵了，没人研究，到时候更惨。”
王雪腾听着沈浪的絮叨，有些失神。
这种忧国忧民的话，无论是从黄老嘴里说出来还是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都不让人觉得怪异。
可单单从沈浪的嘴里说出，就觉得怎么这么不正经呢。
果然，不正经的随即便到。
“你说结婚干嘛，啪一下都有可能啪瘫，真特么的吓人。”沈浪说道。
“……”
王雪腾觉得沈浪真是个奇葩，这种话他都能说出口。
“对了，从文还跟我说了一个中风120的口诀，你要不要听？”
“中风120？”
“1是指看1张脸，如是否突然出现口角歪斜、流口水、面瘫不对称症状，就有可能是中风。”
“2是指查2条胳膊，如是否存在肢体麻木，平行举起存在单侧无力情况。”
“0是指聆听语言，是否说话困难、含糊或不能语言。”
“前两个都还好，我觉得周一个聆听的0属于谐音，是从文自己瞎编出来的。不过呢比较好记，挺不错的。”
沈浪继续絮叨着。
中风120……王雪腾仔细回忆，忽然发现说的的确有点道理。
尤其是年轻人，一旦出现中风的情况，按照这套来对一下，很快就能判断出疾病。

第0638章 周从文开拓出的空间
沈浪“大放厥词”的时候，手术室里也灯火通明，肝胆外科正在做手术。
“文教授，你最近怎么用腔镜用的这么频繁。”巡回护士把麻醉医生的小凳子抢过来，坐在角落里歇歇脚，和术者闲聊。
“嘿！老陈那面干的风生水起，尤其是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周从文，你见了么？”麻醉医生笑呵呵的插话说道。
“看见了，前几天的手术，一天五台，一天五台，不管什么手术，1个小时之内解决战斗，真快！”巡回护士说到，“我听人说前一阵子胸外科的黄老举办年会，周从文一口气做了三台顶级难度的手术。”
“对，最后一台手术还是梅奥的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子做不下来的。”
“别说是他，他老师也没做下来，都准备半路转开胸手术了，结果被周从文叫停。”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学会当天的示范手术，都根亲眼看见了似的。
文渊文教授用腹腔镜切胆囊，手术不大，做的比较顺利。
他一边做手术一边说道，“最主要的是周医生最后说的话。”
“说什么了？我看他做完手术转身就走，满满的大手风采。”
“在年会上说的。”文教授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笑，“周医生说，只要开胸能做的手术，胸腔镜都能做，而且能做的更好。”
“牛逼！”巡回护士赞叹。
“这不是我也觉得有劲儿了么。”文教授道，“好好做腹腔镜手术，以后咱也说，只要开腹能做的手术，腹腔镜都能做，而且能做的更好。”
“文教授，你就别吹了。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能做下来不？”巡回护士鄙夷地说道。
“能！”
“哈哈哈，一台手术5个小时，老牛拉破车似的。”
“那也能做下来。”文教授强辩道。
“我说的是用腔镜，就不信在我退休前你能用腔镜把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拿下来。”护士补刀。
“……”文渊无语。
这还真是。
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是普外科的技术难度天花板，地市级医院的外科医生只要能把手术做下来，就可以自豪的说老子手术全市第一。
即便是省城，能做下来类似手术的医生也不多。
每家医院都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能拿下这手术术式，就能带组，这是硬标准。
文渊当然能做，可是用腹腔镜做……他是真觉得不行。手术太复杂，和胸科的双袖切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或许，这就是胸外科和普外科的区别吧。
“认真点，手术呢。”文渊说道，“手术很快，别闹了。”
“腹腔CO2压力为12mmHg，可以么，文教授。”
“呼气末CO2分压35mmHg，生命体征平稳。”麻醉医生说道。
说笑的时候怎么都好，一旦有人提出正经点，马上无缝切换到正经模式。
但这种模式维持不了多久，患者一切平时，板着脸做手术多累。
说说笑笑，手术做完，文渊很小心的没有直接走，而是探查了一下腹腔。
术中见胃肠道正常，胆囊炎症。
没事，文渊转身下台，助手带患者回去。
……
第二天，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的患者本来应该可以休养一下，24小时左右就可以自行上卫生间。
然而，意外情况发生了，患者不断说着疼。
文渊以为是切口疼痛，当他去看患者的，发现患者自述疼痛有时候在左面，有时候在右面，但和切口、胆囊没什么关系。
查体患者腹部平软，没有板状腹；生命体征平稳。心电图无异常。
文渊有些不高兴，他认为是患者太矫情，总认为自己做了一台大手术，必须要疼。
很多疼痛都是想出来的，其实根本不存在，文渊是这么认为的。
“没事，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文渊临走的时候嘱咐道。
出了病房，他给陈厚坤打电话，“老陈，小周回来了么？”
“刚到家，你找他什么事儿？”陈厚坤问道。
“我去看看，咱们见面说。”文渊大步走去胸外科。
周从文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儿自然是查房，看术后患者的情况，该出院的准备出院。
虽然现在门诊收不上来患者，但也不能因为床位周转率让患者住的时间太久。
这一点上，周从文没有经济压力，显得比较洒脱。
等周从文查完房，文渊迎上去，“小周，跑飞刀去了？”
“嗯，白水市有个领导生病，我和他们副院长认识，就跑了一趟。”周从文简单说道，“文教授，最近手术做的多么？”
“还好，看你做胸腔镜把双袖切拿下来了，我也心思活动。小周，你说腹腔镜能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么？”
“能做，但难度比较大。”周从文道。
开什么玩笑，不光能做，效果还要比一般的开腹手术好的太多太多。
再过十几年，协和用达芬奇机器人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患者术后都不用去重症。
放2002年底，这种事儿谁敢想！
“真的能做？你会么？”文渊脱口问道，但随后讪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会做。”周从文淡淡说道。
“……”文渊一下子傻了眼。
周从文怎么什么都会！
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这种天花板般的术式，还特么是跨学科做，他竟然说会做！
虽然胸外科医生多少都要会一些普外科的手术，毕竟还有食管癌根治术的术式，可胃大切与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之间的距离也太远一些了吧。
“有时间的，不着急。”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真的？”
“真的。”
文渊见周从文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有些诧异。
“我手术才做到胆囊。”文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昨天做了三台胆囊切除，腔镜做的，有两个患者已经没事了，但遇到了一个矫情的患者，一直说自己肚子疼。”
“呵呵，别想那么多，真要是对疼痛不敏感反而会有更大的麻烦。”陈厚坤安慰道。
周从文想起了三院那位因为多发肋骨骨折两次开胸的患者。
不过他的思绪一闪即逝，“文教授，患者哪不舒服？”

第0639章 多事
“患者就是矫情。”文渊说道。
周从文伸手盘了盘小平头，看着文渊微微一笑。这话他不认可，但也没直接反驳。
文渊一怔，他能感觉出来周从文笑容里蕴含的一丝凌厉。
“肚子疼，不是切口疼，这不是开玩笑呢么。”文渊讪讪地说道，带着一丝羞恼。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周从文的态度让文渊无法接受。
自己是普外科、肝胆外科的医生，周从文就算是再牛逼、他身后背书的黄老再如何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也跟自己没关系。
周从文凭什么用那种上级医生的语气、目光和自己说话！
恼羞成怒。
文渊已经微有些恼怒。
但他还是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且周从文问的事情也很无聊，文渊坚信患者只是矫情。
自己详细查体，患者腹部按压软乎乎的，根本没有一点点腹膜炎的体征。
绝对不会有事儿，要是有问题查体肯定能反应出来。
这个周从文，还真是年轻气盛！这就盛气凌人的觉得自己是上级医师了？以后要狂成什么样。
文渊心里腹诽着。
“文教授，带我去看一眼患者？”周从文笑道，“有些偶发的并发症，希望没有。”
“……”文渊感觉周从文真心是蹬鼻子上脸。
他是在阴阳自己手术做的不对么？！
一个心胸外科医生，凭什么明里暗里讥讽肝胆外科的手术！
陈厚坤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向前迈出半步，用身体挡在周从文和文渊之间，努力露出笑脸，“小周，文教授说没什么事儿，要不咱们……”
“陈哥，不一定没事。”周从文摇头，“腹腔镜有时候很麻烦，当然，没事是最好的。”
这回连陈厚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周从文要立威？和文渊文教授立威有什么意义么？
人家上赶着过来打招呼，凑个近乎。就是随口说到可能有问题，周从文就要伸手打他一巴掌。
这不是开玩笑么。
文渊恼羞，“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患者，要是有事，我认栽，要是没事……”
“文教授，我说去看一眼，千万别出事，你这说的可不对。”周从文淡淡一笑，毫不在意文渊的态度。
文渊一时语塞。
周从文只是阴阳自己，从来没一句话直接挑明，自己还真就没办法抓住他的把柄。
既然他想看，那就让他看，文渊赌气，看也不看周从文，直接往出走。
陈厚坤叹了口气，他想拉住周从文说点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文渊和他是老相识，陈厚坤被撵去胸腔镜组，最落寞的时候文渊经常来找他，探讨腔镜手术的做法。
两人算是患难与共，加上周从文在胸外科年会上的表现，文渊对腔镜手术满怀信心，干劲大增……
所以陈厚坤并不想两人闹僵。
可是小周……平时挺和善个人啊，怎么就忽然间闹脾气了呢。
陈厚坤心里有点堵。
来到肝胆外科，周从文先看病历。
患者是60岁男性，急性上腹绞痛2天，伴背部放射痛，伴中度恶心，间断发热，就诊时体温37.8℃，无寒战。
既往类似症状轻度发作，外院冠脉CT提示轻度心肌缺血，小剂量阿司匹林口服治疗。慢性烟酒史，两年前已戒除。
手术记录中写清楚了昨天手术的经过，很顺利，没有什么麻烦。而且把胆囊切下来之后，文教授还仔细探查了一下腹腔，没见有任何不对的地儿。
术后查房，也写的很明白，患者自述腹部疼痛，查体腹软，全腹轻压痛之类的。
辅助检查——血常规：白细胞17.8x109/L，胆红素、肝酶、脂质水平正常。血清乳酸脱氢酶820U/L，余心肌酶正常。术前腹部B超示胆囊结石，胆管未显影。
扫了一眼病历，陈厚坤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估计是周从文想得太多，以至于平白无故得罪了文渊。
小周啊，年轻气盛，终归是不好。
周从文看完病历也没说什么，去病房查体。
就像是文渊说的那样，患者腹部有轻压痛，但没有反跳痛和肌紧张。而且患者说疼痛的位置也不清楚，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看着的确是焦虑过去的疑病症表现。
离开病房，文渊气呼呼的不说话。
“文教授，麻烦再查一个血清乳酸脱氢酶。”周从文道。
“有意义么？”文渊说话有点呛。
做完手术术后略有轻微疼痛不是很正常么，要周从文多事！
“我要是没猜错，患者的血清乳酸脱氢酶一定在不断升高。如果猜错了，那是最好的。”
呃……
文渊一下子怔住。
猜错了是最好的？这是个什么鬼。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文教授，麻烦再要床旁X光，我给患者做个检查。”
“你怀疑……”文渊见周从文表情无悲无喜，坚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心里一直认为他在找麻烦的想法也渐渐动摇。
“肠坏死。”周从文的答案让文渊全身冰凉。
陈厚坤也怔了一下，但随后转念一想，笑了笑，“小周，别开玩笑，不可能的。切个胆囊，没有持续性出血，哪来的肠道坏死。”
“不光是出血性坏死，还有其他可能。我估计还在早期，现在检查，确认后上手术不至于有太严重的后果。”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陈厚坤和文渊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相信周从文说的话，但却不敢质疑。
如果真的是肠坏死的话，那就操蛋了！
如果周从文还是一名小医生，文渊文教授就当他在放屁。
然而周从文在胸外科的年会上已经通过三台胸腔镜手术奠定了自己的学术地位，况且身后有黄老背书……
说到诊断，应该不会胡乱吓唬人。
文渊的脸色很难看，“小周，你说的是真的？”
“是。”周从文认真说道。
“唉。”文渊叹了口气，“术前我没查出来有肠坏死，应该仔细检查才对。”
“有可能是做手术带来的并发症。”
“……”
文渊的脑子嗡的一下。
周从文是真特么的操蛋啊，自己想要缓和一下关系，可没想到他一盆屎一盆尿的往自己身上扣！
自己把他家孩子扔井里去了么！

第0640章 肠坏死！
“我……”文渊还想解释。
“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周从文道，“先做检查吧，就那两样，查完再说。”
文渊无语。
周从文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他犹豫了一下，愤怒渐渐消退，更多的是担心。
如果真是自己做腹腔镜的时候镜子打滑把肠道戳破，那特么可就操蛋了！
虽然文渊反复的想了很多次，都否定了这种可能，但他无法忽视一名轻轻松松就击破胸外科手术难度壁垒的医生的建议。
就算是捅破了肠道也不会有肠坏死，文渊想不懂为什么。
查吧，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反正患者自述腹部疼痛，做几样检查也是应该的。
让手下的小医生去推床旁X光机器，又下了采血医嘱，文渊静静的等着结果。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琢磨手术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极致。
可文渊依旧没有找出来自己哪里犯了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到半个小时后，X光结果出来，文渊看见之后就傻了眼。
腹部X线示多处小肠肠管扩张，伴气液平。
不说别的，光是这张平片就肯定有问题！
打电话催，血清乳酸脱氢酶的结果回报，数值在入院检查的基础上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小周，这是……”文渊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没碰肠道，绝对没碰！
但是文渊文教授不敢解释，他讪讪的像是一个学生，一名实习生，还是犯了大错的实习生，旁的话连一句都不敢多说。
“上台吧，打开看看，具体文教授你和患者家属交代。”周从文淡淡说道，“对了，要杂交手术台，我不确定能不能改善血液循环，争取少切一点肠道。”
“……”
文渊见周从文极度自信的和自己说上台的事儿，一下子怔住。
真的要上台么？
他第一个念头是保守看看，要是能不开刀是最好的。
现在开刀，还涉及肠道，必然是一起医疗事故。
每个医生都不愿意面对医疗事故，都希望患者躺着进来，走着出去，满脸笑容的和自己握手表达感谢。
要是能收到锦旗，那就更好了，虽然不能花，但那代表了一种认可。
如果有是医疗事故，肯定有多远躲多远！
至于走着进来，躺着出去……想都不敢想。
文渊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手术没问题。”周从文道，“气腹建立的时间也不长，但综合所有情况来看，我还是怀疑气腹压力导致腹腔内肠道缺血，出现坏死。”
文渊听周从文讲原理，仔细回忆，手脚冰凉。
的确，建立气腹会让患者腹腔内压力增高。
不过气腹的压力还行，并没有超出指南上写的标准范围，自己做手术的时候还确认过。再加上手术时间不长，按说不会有副反应，所以周从文说的时候文渊压根没往这面想。
怎么就出事了呢！
此时此刻，文渊心里最后一丝羞愧、愤怒烟消云散，老老实实的按照周从文的说法，和患者家属做交代。
这时候就考验一名医生的基本功了。
官字两张口，医生也一样，同样的一段话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患者家属的态度截然相反。
文渊打起精神，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周从文并没有理会这些事儿。
“小周，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厚坤属于局外人，相当冷静，所以他不是很信。
“腹腔镜手术的并发症有很多。”周从文缓缓解释道，“非胆道腹腔并发症包括术中并发症，如肠损伤、肝损伤、横膈膜破裂出血，和术后并发症，如肠梗阻、trocar疝等等。”
“文教授运气不是很好，遇到了最罕见的肠道缺血坏死。”
“……”陈厚坤无语。
“根据文献报道，Singh医生遇到了8例类似情况，其中6例患者死亡。”
死亡！
这个词把陈厚坤从漫不经心中拉回来。
8个患者，6个死亡！
这概率太高，高到让陈厚坤一时之间有些惘然的程度。
“不过这个患者发现的比较早，希望文教授能快一点，抓紧时间上台。”
周从文一边说，一边往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走去。
陈厚坤问道，“怎么来的？我看文教授腹腔镜手术做的不错，从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概率问题。”周从文道，“一般都是老年患者容易出现。人老了么，身体情况和年轻人差了很多，尤其是腹腔内压力长时间增高，导致肠道缺血坏死。”
陈厚坤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保持沉默。
“腹腔镜手术腹腔内压力升高，引起肠系膜灌注减少和心排出量减少，同时CO2导致局部气腹引起肠系膜血管收缩，这些被认为是腹腔镜手术后发生肠缺血的可能原因。”
“腹腔内压力升高可引起肠系膜静脉受压，肠道通透性增加，从而导致细菌移位和多器官功能衰竭。”
“尽管全身血氧饱和度正常，腹腔镜手术期间常规施加的腹腔内压力水平可能会导致内脏缺氧。”
周从文一句跟着一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陈厚坤听的后背发凉，感觉腹腔镜手术就特么是一个大坑，还是不做的比较好。
“出现这类并发症的往往是老年患者，多伴有心血管疾病，由此推测这些生理变化在心血管功能正常的人群中可被代偿，而在动脉粥样硬化的患者中具有临床意义。”
“患者术前心肌酶有改变，术后一直升高，加上腹部平片显示异常，大概率能证明出了问题。”
“可是患者不是很疼。”陈厚坤辩解道。
他把自己代入文渊的角色，第一时间想要逃避，希望周从文说的不是真的。
“由于腹部体征较少，直到肠坏死发生之前，很难做到早期诊断。尽管腹痛的症状和体征不完全相符，但作为唯一可能的早期症状，应引起重视并积极治疗。”
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陈厚坤哑然。
“之所以8名患者有6名死亡，就是因为之前重视程度不够，出现腹部疼痛后没有第一时间剖腹探查。”
陈厚坤叹了口气，一股子兔死狐悲的忧伤浮上心头。

第0641章 死胖子
陈厚坤问了很多事儿，说话的语调都有些颤抖，周从文很清楚陈教授心里也害怕。
当医生就是这样。
医学毕竟是一门缺陷科学，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罕见情况，比如说文教授今天的患者。
这也就是遇到自己。
要是再拖一段时间，哪怕一天后，患者的情况也完全不同。
到时候至少要切掉30-50cm的肠道，患者能不能活还真就两说着。
不过现在术后不到24小时，时间还来得及。周从文心里有数，并没有着急。
治病、手术并不只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其中错综复杂的事儿多了去了，不一而足。
如果手术成功，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什么好说的；可一旦手术失败，医生要面对无数的指责。
术前签字？
那就是一张擦屁股纸，根本做不得数。
医疗事故分为技术事故和责任事故，不管怎么判，无论医生和患者都会受到极为严重的伤害。
患者明明是胆囊炎，却莫名其妙被切掉一截肠子，哭都没出哭去，这是器质性伤害，不可逆。
主刀医生明明没有犯任何意料之中的错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成功完成一台手术，但术后却出了问题。
心理受到无数的伤害、暴击，甚至有的主刀医生为此转行。
一个是物理攻击，一个是魔法攻击，谁受到的伤害更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大家都委屈，可也没有万全的办法。
“咚咚咚~”
周从文正和陈厚坤讲建立气腹需要注意的点，忽然传来敲门声。
“请进。”
一个矮胖子推门进来。
周从文看见他后笑了，这个猥琐的胖子是老熟人——医大二院医务处的韩处长。
“韩处，你好。”周从文站起来，热情的伸出手。
猥琐的胖子微微一怔，像是一个圆球似的滚向周从文，“周教授，您认识我？”
“当医生的要做手术，首先拜码头应该拜医务处。我刚来，还没去拜会，你别见怪。但韩处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过很多，佩服。”周从文微笑着和韩处握了握手。
韩处听得出来周从文的话很虚，大家脸面上过得去。
“周教授，您看您说的。”韩处满脸堆笑，“文教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找院士工作站会诊，认为患者是肠坏死，您确定么？”
“不确定。”周从文一句话差点没把韩处长怼了一个跟头。
“上台的术式是剖腹探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确保患者平安。”
韩处长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周从文。
他接到文渊的电话，赶过来处理这起“疑似”医疗事故。
来的路上韩处长就琢磨，这事儿不简单。
院士工作站的建立韩处长跟着前前后后跑了很久，周从文的这间办公室还是韩处长打着大院长的旗号要下来的。
这间工作站给医大二院增添了不少光彩，尤其是前段时间的全国心胸外科年会，这是医大二院第一次举办国家层面的年会，可以说是蓬荜生辉。
在年会上，韩处长没和黄老交流，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够不上。
但全程韩处长都有留意，之后对周从文有了别样的认知。
这个年轻人可以说是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正好借着这件事和周从文多亲多近，韩处长有自己的打算。
“周教授，客气客气。”韩处长笑道，“邓主任找省卫生厅跟我打过招呼了，执业证的事儿我已经办完，刚刚完事，您说就赶巧了。”
周从文微微一笑，“辛苦。”
“邓主任当时跟我说最好是办理全科的执业证，我还不信，以为听错了。但办就办，上面的招呼邓主任都打好了，我就是跑个腿。”
“普外科我也很擅长的，不管胃肠还是肝胆，手术做的都挺好。”周从文认认真真地说道。
“哈哈哈，知道知道。”韩处长笑道，“从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要不文教授不会特意说是您下的诊断，话说患者的情况……”
“现在看还行，术后不到24小时。韩处，你准备怎么处理？”周从文问道。
因为自己的重生，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所以他不确定眼前的韩处长和自己上一世交好的那位猥琐的胖子一模一样。
“处理？为什么要处理。”韩处长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开展新技术，肯定是要出事的！不出事那是手术做的不够多，做多了别说新技术，大开刀一样出事。”（注）
“手术做多了就肯定要出事，这是必然规律。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讲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说客观规律。”
周从文笑的很开心，看样子死胖子还和上一世一样。
“出事怎么办？新技术就在那，总不能因为出事就不琢磨、不练习。走在路上还有人被车撞死呢，您说是吧。”韩处笑眯眯地说道。
“呵呵。”
“前段时间，有一个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术后的患者，状态特别好，已经拆线出院。患者不愿意在病区多待哪怕一秒钟，就跟着家属一起去办理住院手续。”
“没想到人挤人的，被碰了一下，马上倒下，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事儿手术做的越多见的就越多，没事。”韩处长笑呵呵地说道，“和患者家属好好聊，事情已经出了，医院院方赔钱呗，总不能把文教授直接抓起来枪毙不是。”
“要是出一起事故就枪毙一名医生，不用长，最多三个月医大二院就垮了。别说医大二，全国的医院都得黄。到时候死人更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从文点了点头，“那就好，韩处辛苦。这事儿我琢磨了一下，希望不是肠坏死，做个开关术，误诊由我来背。”
“您看您说的！”韩处长怒发冲冠的看着周从文，“我是医务处长，肯定我背责任！”
周从文心里有些开心，还是上一世的那个人精，他没变，一点都没变。
这种抢着背锅的事儿，能做出来的人很少，死胖子就是其中之一。
……
……
注：做多了一定出事……这是一个比较悲观的事实。

第0642章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那就麻烦周教授了。”韩处长双手合十，很谦卑的冲着周从文点了点。
“客气，应该的。”周从文道，“等文教授和患者家属做完交代咱们就上台。”
“可以不切肠道么？”韩处试探问道。
“试试看，我也不敢保证。但不管怎么说，患者多了一次麻醉、多挨了一刀，该赔钱还是要赔的。”周从文笑道。
“差多了。”韩处道，“一个是赔十几万，一个是免住院费、再赔偿万把块钱就可以。”
说着，韩处又双手合十，一个滚圆的球体微微抖动，像是皮卡丘似的，“周教授，那就有劳了。”
……
在周从文的心里，韩处长是老熟人；在韩处长的心里，周从文是年轻新锐。
观察的角度不一样，周从文也知道这种错位，他没有和韩处长过多叙旧，而是浅浅淡淡的说着院士工作站的工作以及需要什么支持。
不到半个小时，文渊的电话打给韩处长，说是患者家属同意手术。
这些具体工作周从文肯定不会参与，因为每个医生和患者、患者家属都有自己的沟通方式，他相信文教授能搞定。
接到消息后周从文一行人去手术室，不光韩处一直跟着，陈厚坤也很好奇，跟着周从文准备看看是不是像他判断的那样出现严重的并发症。
不过陈厚坤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来到手术室换衣服，坐在更衣室里周从文和韩处继续寒暄。
两人都有交好对方的心思，聊天也比较融洽。
直到患者送上来，文渊进来换衣服，周从文见他脸色相当难看，便笑着安慰道，“文教授，没事。”
“……”文渊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周从文。
如果他判断错，患者是没事，顶多挨一刀做个开关术，可周从文和自己必然结下梁子。
如果他判断对，患者肠道坏死，直接切除几十公分的肠道……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有问题，文渊不知道怎么会没事。
“上去看看再说。”周从文等文渊换完衣服，把烟掐灭，戴上无菌帽，一边系口罩带子一边往里走。
除了周从文以外，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患者的病情扑朔迷离，临床经验丰富的文渊、陈厚坤和处理过无数医疗纠纷的韩处都看不清。
不过很快就要水落石出，只要打开患者腹腔，眼见为实。
陈厚坤心里略有些不舒服，左思右想依旧认为周从文多事。
院士工作站，院士是黄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是心胸外科的院士，和普外、肝胆、胃肠有个毛线的关系？
周从文这么做，纯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古怪的是韩处的态度。
他不光给周从文办理了全科的执业证书，更是一句屁话都没说，似乎默认了周从文的诊断。
好奇怪，陈厚坤也不说话，沉默的看着患者麻醉，看着文渊亲自铺置无菌单，看着周从文毫不客气的站到术者的位置上伸手要手术刀。
周从文一刀下去，切口并不大，只有10cm。对于腹部手术来讲属于小切口。
没人质疑，大家都等着水落石出的那一幕。
逐层切开，覆膜保护，打开腹腔后周从文要了大拉钩拉开腹壁。
患者一段大约40cm的肠道颜色明显和周围的肠道颜色不一样，呈青紫色，明显扩张，变薄。
文渊面如死灰。
周从文的判断没错，果然是肠坏死！
韩处默默的站在两个脚凳上看着术区青紫、扩张、变薄的肠管，沉默着。
陈厚坤有些惊讶，万万没想到小周胸外科手术做的好，他竟然连肝胆、胃肠这类的腹部手术、诊断也拿手。
虽然说胸外科要做食管癌根治术，至少要会胃大切，可周从文这也太牛逼了吧。
而文渊来不及感慨周从文的牛逼，身子晃了两晃，险险栽倒。
肠坏死、医疗事故、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一系列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难堪重负。
没人想出事，可手术做的多了肯定会出事，只是一个概率问题，没人能避免，哪怕是黄老这种曾经巅峰级别的外科医生也不行。
韩处看到文教授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压根没理会他，而是盯着周从文的手看。
“还行。”周从文伸手摸了摸肠道，淡淡说道。
韩处长长出了一口气。
“……”文渊哑然。
“……”陈厚坤也无话可说。
还行？
肠道虽然暂时还没坏死，但肯定不是热敷能纠正的。
眼看着几十公分的肠道就要被切除，患者术后肯定有一系列的麻烦。
这要是还行，什么才是糟糕？
“韩处，给血管外科的姜主任打个电话，找他来上手术。”周从文继续说道。
“哦？周教授，您准备怎么做？”韩处长人圆滚滚的，声音也圆滚滚的，沉声问道。
“动静脉置管溶栓，需要两个道，我自己不行，需要姜主任来搭把手。”
搭把手，多熟悉的一句话，陈厚坤微微茫然。
半年时候，周从文就靠着搭把手从江海市三院搭到了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
而现在，他站在主刀的位置上，说着连自己和文教授都听不懂的话，自信满满。
“好，我这就打电话，还需要什么设备么？”韩处毫不犹豫的问道。
“静脉是经皮经肝穿门脉，肠系膜静脉和脾静脉汇合成门静脉，逆行穿刺置管溶栓。”周从文道，“动脉在股动脉穿刺，找到肠系膜动脉，置管溶栓。”
韩处转身下了两个脚凳，去给血管外科的姜主任打电话。
手术台上，文教授身子微微晃悠，很明显在硬撑着。
“文教授，要不您歇一歇？”周从文轻声说道。
“不用，不用。”文教授的声音嘶哑，很是难听。
“别担心，术后12个小时左右，估计有30分钟就能溶开。”周从文安慰道。
“……”
文渊觉得整个世界都恶意满满。
溶开？那不是开玩笑么，怎么可能。
而且他连血管是怎么堵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溶开了。
可是周从文之前的担心一扫而空，看到肠管缺血、肿胀的程度后反而自信满满，这种心情感染了文渊和陈厚坤。

第0643章 一双眼睛不够用
很快，血管科的姜主任屁颠屁颠跑到手术室。
“小周，我还说你来之后找你一起吃饭，不是赶上你飞刀就是出门诊、做手术。”
“还真是不巧啊。”周从文侧头微微一笑。
“需要我做什么？”
“姜主任你帮我扶管子。”
“！！！”
姜主任一愣。
把自己叫来配台，只是让自己当一个助手？！简直太过分了！
“肠系膜动静脉血栓，要动静脉同时置管溶栓。”周从文淡淡说道，“姜主任，咱俩先做肝穿。”
一秒钟之前所有的腹诽都烟消云散，姜主任疑惑的问周从文，“小周，肠系膜静脉可是‘飘’着的，管子很难往里面顺啊。”
“没事，试试看。”周从文道。
“重新刷手，穿铅衣上来。”周从文拍了拍手，转身下台，一把撕掉手术衣，去隔壁穿铅衣。
韩处长疑惑的凑到姜主任身边，“姜主任，什么是飘着的。”
“别的动静脉周围都有结缔组织，固定性就算一般，也不会很飘，最起码能吃一点力度。但肠系膜动静脉周围很少有结缔组织，除非那种特别胖、肚子里有很多脂肪的人。”
姜主任一边解释，一边看了眼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
患者很瘦，民间对老来瘦有说法，患者一看就是长寿相。
按照姜主任的说辞，患者肚子里脂肪很少，动静脉“漂浮”，手术应该很难做。
韩处点了点头，“姜主任，你有把握做下来么？”
“做不下来。”姜主任实话实说，“三个月前不是有个患者肠道出血，我上台试了试，导丝很难超选。”
“知道了。”韩处沉声说道。
姜主任赶紧去和周从文一起穿铅衣、刷手准备手术。
韩处长扫了一眼手术室，麻醉医生笑呵呵的搬着椅子过来。
“韩处，您坐着等。”
“我出去等。”韩处长接过椅子，搬到手术室的走廊里。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峻，看着巡回护士拉过来一面铅板，挡在手术室的大门处。
韩处长像是看门的狗一样，也没进术间隔壁的操作间，只是直接坐在外面，翘着二郎腿抱着膀冷冷的看着。
技师心生寒意，他被韩处长看的发毛，哪怕韩处长的目光并没盯着他看。
所有有关于韩处长的传说一时之间涌上心头，技师的手已经有点发抖，连麦都没开就对着话筒说话，询问手术是不是准备完毕。
几次之后里面没有反应，技师才重新打开麦克和里面对话。
韩处抱着膀，目光宛如实质盯着术间门口的铅板，仿佛他的目光比X光射线还要厉害，能穿透铅板看见里面手术的场景似的。
周从文穿铅衣、刷手、重新穿手术衣，和姜主任站在患者身体右侧位置。
消毒后周从文开始数肋骨。
经皮、经肝门脉穿刺一般都从右侧9、10肋间进，这是比较传统的做法。虽然有可能会伤及右侧肺脏导致创伤性气胸甚至血气胸，但这里依旧是最安全的位置。
“小周，上次去三院做的布加综合征我回来深有体会。”姜主任一边协助周从文定位，一边说道，“我手里正好有一个布加综合征的患者，明天你来帮我掌一眼，哪里有问题你说给我听。”
“嗯，好。”周从文开始穿刺，对姜主任的“客套”他完全不在意。
披着铅衣重新回到手术台上的文渊听姜主任这么说，感觉三观破裂，粘不起来。
要是心胸外科的张友或是陈厚坤说这话，文渊能接受，并不会有其他想法。
周从文是谁？那可是心胸外科的黄老关门弟子，还特意给他建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
建立院士工作站的目的大家都知道——推广胸腔镜手术。
就这起步，堪称神话。
但姜主任，一个血管外科、血管介入科的主任竟然用这种语气和周从文说话，自己不是做梦吧。
布加综合征，周从文也能治？！
文渊的三观碎裂。
不过这种碎裂带给他的并不是绝望，而是燃起了一股子希望。
姜主任说的很谦卑，意味着他做不到的事情周从文能做到。
现在文渊文教授不管手术是谁做，只要不切患者的肠子就行。无论是责任事故还是技术事故，止损是最重要的。只要患者病情可控，不造成严重的副损伤，文渊觉得自己有机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开一刀，还好解释，没动脏器。如果连肠子都切掉，他知道不光是患者遭罪，自己也要元气大伤。
文渊看不懂介入手术，可是姜主任能看懂，而且会做，只是针对于肠系膜动静脉的超选他的成功率很低就是。
姜主任目不转睛的看着周从文的动作。
穿刺、置管、造影，一气呵成。
所有的动作中规中矩，姜主任竟然没看到什么绝技。
他怔了一下，趁着造影的间歇期问道，“小周，你这……”
“嗯？哪里做的不对么？还是你们平时不这么做？”周从文问道。
“……”姜主任一怔，这话让周从文说的，听起来很古怪，可自己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是这里，看的很清楚，栓子还不大，没有彻底堵死，估计能溶开。”周从文看着屏幕说道。
姜主任也看见了肠系膜静脉里栓塞的位置，的确还有一点点小缝隙。
患者之所以会说肚子疼，是因为肠道的缺血痛。
但因为栓子并不大，还没把肠系膜静脉完全堵塞，还有一丝丝的肠道供血，所以肠道暂时还没彻底坏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患者肚子疼的并不剧烈。
“还好。”周从文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导丝开始超选。
姜主任扶着导丝，眼睛又开启了不够用的模式。
他想看屏幕，看周从文手里的导丝是怎么进下一级静脉的；但他又想看周从文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周从文怎么做，光知道导丝进去屁用没有。
但一双眼睛哪够啊！
姜主任只看了两眼就泪流满面。
自己也要举办学会，然后找周从文来做示范手术！
只有当时的录播，才会一点细节都不错过，自己能跟着一点点的把手术学会。

第0644章 能溶开
导丝顺着门静脉往里走，越过脾静脉，进入肠系膜静脉。
接下来是超选，姜主任很清楚手术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上次他做手术，就是反复超选，但却始终无法进去，才导致手术失败的。
刚刚姜主任也给韩处讲了手术的难度所在——肠系膜动静脉很飘。
这时候的姜主任已经不再纠结于看屏幕还是看周从文的手，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看导丝不断往里面走。
血管应该很飘，肠道本身就是可以活动的，供养血管自然不会特别紧张，把力量拉满的话会导致缺血坏死。
可是……
姜主任越看越看不懂周从文的手术。
导丝在肠系膜静脉里行走，稳稳的，根本没有感觉到肠系膜静脉的“飘”。
自己做手术像是走钢丝，而且是狂风中的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但手术最后的结局还是失败。
周从文做手术很简单，他不是在走钢丝，而是走一条廊桥。
廊桥四周都封闭好的，不管外面的风多大，他在的路都是一条平坦大道。
没天理啊！姜主任心中的小野兽在疯狂暴躁的怒吼。
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周从文用的什么手法，能让“飘”“飘”的肠系膜静脉那么平稳，一动不动。
超选，毫无意外的一次性成功。
置管在有血栓的下级血管中，远心端，周从文说道，“准备尿激酶，开始溶栓。”
“……”姜主任沉默。
“嗯？”周从文一愣，“姜主任？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尿激酶怎么配置吧。”
“……”姜主任哭泣。
“知道知道。”他连忙都迷茫失落中挣扎出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尽量舒缓地说道，“小周，然后呢？”
“置管溶栓，我去穿刺股动脉，溶肠系膜动脉的血栓。”
果然！
自己只是一个助手！
还是毫无用处的助手，作用只是扶导丝、扶导管、再加上让周从文少说两句话！
姜主任心中悲伤莫名。
自己堂堂医大二院的血管科主任，无论是外科手术还是血管介入都能拿得起来。
全省范围内，不说第一，也能排上第二，只有医大一院的苟主任能和自己分分胜负。
没想到，给周从文配台人家都嫌弃自己。
“扶好导丝，现在溶栓的机会比较好，要是再错过几个小时，怕是就要切肠道了。”周从文说完，平举双手不过胸，来到患者腿侧开始做下一台手术。
文渊看的很迷茫，他完全不知道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如何惊天地、泣鬼神。
似乎是很一般、很普通的操作，周从文没有一次失误，甚至做手术的过程中他都不怎么紧张，一次成功。
哪怕血管再怎么飘，对于周从文来讲都如履平地一般。
就这？好像没什么难度。
但老姜怎么一脸懵逼，看着状态不对呢？
文渊瞥见周从文穿刺股动脉，一针见血，正在留置血管鞘，便悄悄往患者头部方向凑了凑，小声问道，“姜主任，周教授的手术做的还行？”
“啥？”姜主任正在指挥巡回护士配溶栓药，他没听清文渊说什么。
“能溶开吧。”
“不能也没办法，要是溶不开的话就准备切肠子吧。”姜主任道。
“……”文渊无语。
不是手术成功了么，为什么还要切肠道！
“没事，文教授。”周从文左右手交叉操作，自己给自己扶导丝，稳稳的已经开始超选，“姜主任不敢用太大剂量的尿激酶，他担心肝穿的通道出血。”
“啊，是啊。”姜主任对周从文可不敢大声吼，听周从文这么说，连忙承认自己的想法。
“没事，尿激酶的速度可以给大点。”周从文抬起头，看着姜主任眼睛眯了一下。
姜主任顿时如遭雷击。
不是因为周从文貌美如花，姜主任一见钟情，而是姜主任看见周从文左右手交叉操作，在抬头冲自己微笑的时候，盲操超选进肠系膜动脉的下一级血管中。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级别的操作！
姜主任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感觉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做手术了。
盲选，那只是传说中的手术技法，没想到周从文岁随随便便展示给自己看。
“配两管药，微量泵这面也要一个。”周从文看了一眼屏幕，淡淡说道。
说话的功夫，肠系膜动脉的超选已经做完，直接连接微量泵开始泵入尿激酶。
这手术做的……
姜主任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上一次自己吭哧瘪肚的做了3个小时，手术最后依旧以失败告终。
而周从文一边说着话一边做着手术，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开始溶栓。
原本姜主任在三院和周从文一起做布加综合征手术的时候认识到他的水平要比自己高，但回家后仔细琢磨，似乎只高那么一点。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姜主任想起周从文的时候，都觉得他的水平的确比自己高，但是高的幅度有限。
只要自己的状态好一点，只要好上那么一点点，就能撵上周从文。
眼前的手术清楚的告诉姜主任，两人之间的差距完全不可想象。
周从文根本没用全力，手术也不着急，他是“慢悠悠”做的。
“行了，等会。”周从文连接微量泵，微笑着说道，“文教授，你注意观察肠道的颜色，一会颜色有改变告诉我一声。”
“哦哦哦，啊？会改变么？”文渊已经懵了，都不知道周从文在说什么。
“颜色不变，咱们在这儿折腾什么呢。”周从文眼睛咪咪着说道，“放心，造影看现在应该不涉及切除肠道的事儿，我估计能溶开。”
“……”文渊的心里百味陈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姜主任，你那面的微量泵速度可以再高一点。”周从文继续说道。
“嗯？已经很高了，再高的话肝脏出血，到时候还是麻烦。”姜主任坚持，不敢把剂量再提高。
作为一名术者，姜主任有自己的临床经验，周从文的话已经违逆了临床基本准则，他没有盲信。

第0645章 叨逼叨
“这个剂量溶栓的效果比较差，能不能溶开要看命。”周从文道，“提高剂量，没事的，放心吧姜主任。”
姜主任还是犹豫。
“小周，要是出血怎么办？”他小心翼翼的“请示”道。
“有办法，一会你那面先别撤管，等我来弄。”周从文道，“小技巧，你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办。”
姜主任的好奇心一下子燃到了顶点。
肝穿是穿刺针在肝脏内行走，肝脏什么样即便不是医生也都知道。这种穿刺必然会出血，和技术没有关系，属于人类生理结构的问题。
不过肝穿导致的出血并不会致命，因为肝脏内的组织结构致密，肝穿针都很细，出血很快就能止住。
今年夏天中国医大请日本教授做公开手术，TIPS术式，世界顶级的教授穿了三四针才穿刺成功。
而一般手术甚至有穿几十针都不行的，肝脏穿的都是针眼。
可是！
单纯的穿刺不怕，现在用着溶栓的尿激酶，这玩意肯定要有一部分顺流而下，来到门脉，再来到穿刺窦道里。
连已经形成栓子的血栓都能溶开，就更别说窦道里的新鲜血了。
要是到时候肝穿位置出血不止，那这么一台特别成功的手术眨眼之间就变成了笑话。
但姜主任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还是没有质疑周从文的决定。
他疑惑中让巡回护士把微量泵的速度调快，调到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速度。
周从文自信满满的语气让姜主任分外好奇，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用什么方式解决难题。
等待溶栓的时候很无聊，周从文随口问道，“文教授，韩处会怎么办？”
文渊此时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在半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苦恼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韩处护短，尤其是对新技术比较支持，我估计没事，顶多罚你点钱。”姜主任道，“我前一阵子做TIPS出事了，最后也是院里面帮着解决的。”
“唉。”文教授叹了口气。
新技术，说起来很高大上，而且好处就在眼前。
比如说腔镜切胆囊——从前的开腹口子至少15cm，大的需要20cm，患者术后恢复期很长。可是用了腹腔镜，就打三个眼，第二天能下地，第三四天就张罗着回家。
比如说姜主任最近在琢磨的TIPS手术——从前肝硬化腹水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外科手术风险极大，基本做两个死一个。
正因为风险大，外科基本不做。
所以患者都是终末期想要死马当活马医，进一步提升危险，导致前置技能的门奇静脉分流手术已经成为大熊猫一样罕见的术式。
TIPS手术就不一样，做完之后要是成功，效果那是真的好！患者跟没事儿人一样，至少还能再活十几、二十年。
可这项手术的风险也大，据说姜主任当时穿了20针都没建立通道，人差点没累晕死在手术台上，最后只能宣布手术失败。
唉，新技术，还真是让人挠头的东西。
“韩处不错。”周从文道，“有院里面保驾护航，临床的顾虑能少一点。”
“再少也有风险，而且要赔一大笔钱。虽然不是我自己出，可一听那个钱数我就肝颤。这是有你在，事情还算是可控；要是你没发现，肠道真的坏死了，后果不堪设想。”文渊实话实说。
“就算是这样，有些技术也得掌握啊。”周从文微微一笑，眼睛眯出来漂亮的弧线，“帝都、魔都在大范围开展类似的术式，估计再过3-5年，腹腔镜下当囊切除术就变成住院总必须掌握的术式。”
“……”文渊一听有些头疼。
自己堂堂带组教授，要是到时候比不过帝都、魔都医院的年轻住院总，说出去都是笑话。
而他自己对微创手术已经产生了极深的畏惧心理。
“我说几点，文教授你来参考一下。”周从文忽然淡淡说道。
“啊？”文渊一怔。
“首先呢，潜在内脏血流障碍的患者，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中使用间歇性气体减压可能有所帮助。
潜在血流障碍一般可以定义为70岁以上的老人，或者把年纪再往下降，变成60岁都无所谓。可能会延长一定手术时间，但会更安全。”
文渊仔细琢磨，周从文说的似乎有道理。
“除了这一点外，体位也很关键。我感觉应尽可能避免头高位，以防心输出量进一步下降，尤其是术前心脏有问题的患者。”
“这个患者只是肠系膜动静脉血栓，一旦心脏突发心梗，估计半夜睡觉都醒不过来。”
“第三呢……”
周从文在等待溶栓的时间里开始叨逼叨、叨逼叨的灌输自己上一世的经验。
这些经验都是自己在系统手术室里踩过的雷。
当时含辛茹苦的积攒手术训练时间，结果系统一次又一次的宣布手术失败，还不告诉自己原因。
周从文只能一点点琢磨。
系统手术训练时间极其宝贵，每失败一次周从文的心都在滴血。
不过他也清楚，这是系统给自己的巨大福利，让自己“天生”比其他医生具有更大的试错空间，不用在现实中的患者身上试错。
类似的经验要是敝帚自珍的话，怕是文渊这类的医生一辈子都想不到问题出在哪。
系统手术室里，周从文只能听到冰冷的机械声音宣布手术失败，后果是自己苦心积赞的手术训练时间消耗了一部分。
而现实中，要面对患者家属的质疑、怒骂甚至……同归于尽。
敝帚自珍？
当年周从文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一种绝技拿出来装逼打脸，它就不爽么？
可是遇到老板后，周从文渐渐理解并遵循老板的做人原则。
只要有机会就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别人，甚至他有时候都觉得老板愿意讲大道理、灌输价值观也是从此而来。
甚至周从文觉得等自己老了之后也会像老板一样磨叨，被年轻人嫌弃。
“这十二点内容是现在学界总结出来，避免出现并发症的经验，文教授你琢磨一下。”
“不是百分之百避免，你要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告诉我，咱们一起研究。”
周从文一边说，眼睛一边看着术区。

第0646章 工程队的手段
“差不多了，颜色已经开始有变化，估计几分钟之内就能摸到肠系膜动脉的搏动。”周从文叨逼叨的话语消失，开始说他对患者病情的判断。
“啊？”文渊满脑子都是周从文刚说的东西，没注意到患者肠系膜动静脉的改变。
周从文说了十二点，别人听起来很絮叨，可是文渊却感觉很短。
他听的时候甚至有一个念头——周从文讲述的经验每一条都弥足可珍，要是永远也讲不完就好了。
但文渊文教授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像是开腹手术一样，几十、上百年的积累，很多大坑都能避开，但就算是现在、就算是最简单的阑尾切除术，任谁都没把握说可以百分之百成功。
文渊神思一闪，又沉浸在周从文刚刚的经验里，第七条说的是什么来着？
周从文无奈，提高音量，“文教授，看一眼肠道！”
“……”文渊醒过来，他拿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术区的肠管。
原本青紫的颜色已经渐渐消退，似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患者肠道连肿胀都似乎变轻了一些。
“成了？”文渊还不敢相信。
“当然。”周从文淡淡说道，随后回头，“温盐水，温度稍微高一点，大概45度左右。”
护士连忙准备周从文需要的东西。
温盐水纱布热敷，每隔几分钟文渊在换温盐水纱布的时候都能看到肠管颜色的改变。
代表着缺血、坏死的颜色越来越淡，隐约之中可以看到红色的动脉攀爬，生机盎然。
“再造影看看，通了的话就可以撤管了。”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
文渊喜出望外。
如果只是剖腹探查、不涉及脏器损伤，韩处长那面更好和患者、患者家属沟通，医院院方虽然还是要赔付，但赔付金额骤降。
这样的话自己承担的压力也能降低很多，文渊喜出望外。
和文渊满心欢喜不一样，血管科的姜主任则紧锁眉头。
那么大剂量的尿激酶泵进去，肠系膜动静脉的血栓是溶开了，但接下来的后遗症呢？
肝脏出血，是不是还要做手术？
二进宫是一个概念，三进宫的话……不说患者家属意见有多大，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身体也扛不住。
这是饮鸩止渴！
姜主任心里出现了一个词，只是那杯毒酒已经喝下去，自己拭目以待，看看周从文要怎么处理。
或许是缝合肝脏，用大网膜塞进去也说不定。
只是针眼那么细，大网膜怎么塞进去呢？姜主任不断的琢磨，每想到一个办法，很快就把这个办法否定。
造影显示患者肠系膜动静脉全部恢复通畅，之前因为血管堵塞而缺如的血管分支影像全都再次出现。
这意味着生命，是生机盎然！
文渊欣喜若狂，手都有点发抖。
周从文开始撤管，把股动脉进的导丝、导管撤出来，随后平举双手在胸前，避开其他人，来到头部姜主任的位置。
“准备凝胶海绵。”周从文说道。
“塞不进去吧。”姜主任道。
他对周从文的办法有些失望，非常失望。
凝胶海绵可要比大网膜的直径更大，根本没办法塞到穿刺的针眼里。
周从文准备怎么做呢？
要是用凝胶海绵盖在穿刺针眼上方，再切下来一块大网膜包裹，缝合固定的话……好像肝脏内出血止不住。
血肿越来越大，压迫肝脏，别出现坏死的并发症！
姜主任闪念之间更加担心。
“再要造影剂，打在盆里面给我。”周从文没有回答姜主任的问题，而是和巡回护士说道。
姜主任已经彻底懵逼，他完全不懂周从文要做什么。
造影剂上台……
那玩意都是在注射器里，由高压注射器注入患者血管再……
他想不懂周从文为什么像是要温盐水一样要造影剂。
“刀片。”
周从文需要的几样东西很快送到手边。
姜主任目不转睛的看着周从文的动作。
他很好奇。
相当好奇。
特别好奇。
身后隐约出现沈浪特有的八卦之火。
周从文需要的东西一定有道理，可他要做什么！
很快，姜主任就看见周从文用刀片削苹果一样削凝胶海绵。
一点点碎屑落在盆中的造影剂里。
“小周，你这是……”姜主任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不确定，他便询问周从文。
“最后撤管过门静脉的时候一边往出撤管，一边往里面打造影剂。这里有凝胶海绵，很快就能把穿刺针的窦道堵上。”周从文淡淡说道。
“……”
这是工程队的手段！
自家装修的时候，施工的师傅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一个念头在姜主任脑海里炸开。
之前想的什么缝合、什么大网膜、什么压迫止血全都不存在，变成漫天烟花四散开来。
经皮肝脏穿刺的针道全部都是凝胶+造影剂形成的混凝土一般的物质，还有出血的可能么？
根本不可能，别说出血了，就算是渗血都不会发生。
我去……这个办法好！姜主任的手一抖，差点没把导管给带出来，被吓出一身冷汗。
年轻人的怪招不少。
但姜主任瞥了一眼周从文，心中叹息。
人家可不是抖机灵，而是堂堂正正的做手术，自己不理解的地方只是自己水平不够而已。
周从文并没在意姜主任的表情和动作，一点点把凝胶海绵削成碎渣，并搅拌带着凝胶海绵碎屑的造影剂，最后用注射器抽出交给巡回护士。
撤管的时候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导管从肠系膜静脉出来，又路过门脉，在走到肝内窦道的时候，开始推注造影剂。
一点点撤出，带着凝胶海绵碎屑的、黏糊糊的造影剂留在肝脏穿刺窦道里，像是混凝土一样把窦道填满。
牛逼！
姜主任所有疑惑烟消云散。
周从文这招好，不光能用在眼前的手术中，自己以后做TIPS手术是不是也能用呢？
姜主任心里琢磨着。
不过他一个血管科的主任做TIPS手术总是有些不好，以后肯定由介入科做……
“差不多了，关腹吧。”周从文转身下台，一丝一毫要协助文渊关腹的想法都没有，直接摘掉无菌手套，“通知”了文渊一声。

第0647章 我当时害怕极了
“韩处这是干什么呢？”
“不知道，一个小时前就坐在杂交术间前面，我看拉着铅板，是不是里面做什么手术呢？”
“文教授做呲了，切个胆囊导致肠道坏死，估计韩处五十米的大刀已经磨好，就等文教授出来之后手起刀落。啧啧，太可怕了，我宁愿得罪大院长也不得罪韩处长。”
医务处韩处长冷冷的坐在手术室的走廊里已经一个小时左右了，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看见后都噤若寒蝉，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没人想要和医务处打交道，那群锦衣卫似的人属狗的，一张狗脸说变就变，说翻就翻。
而作为他们的大头领的韩处长在普通医护人员眼里，更是魔王一般的存在。
韩处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只要和他打交道肯定是自己被患者投诉，气势先矮了几分。
再加上有关于韩处长的无数恐怖传说，那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所以其他人只敢在背后偷偷议论。
文教授这次估计要完蛋了，韩处长都被气成什么样，像是一坨冰块似的的坐在手术室门口，身上寒气四溢。
这一幕太过于震撼，导致很多医生、护士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虽然不敢和韩处的目光对视，但很多术间都有人悄咪咪的盯着韩处在看。
“那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一段时间出大事也没见韩处坐在手术室门口。”
“谁知道，我就看文教授进去了。对了，跟着一起进去的还有院士工作站的周医生。”
“周从文？我去！”一个小护士眼睛里冒着星星，光是提到周从文的名字就已经开心莫名。
“你那么高兴干什么。”
“全国胸外科年会，那天我给梅奥的术间配台，周从文简直太帅了！”小护士站在器械台旁，虽然戴着帽子口罩、穿着手术衣，但眉飞色舞的表情依旧满满溢出来。
“梅奥诊所我最开始都不知道是什么，还以为是普通诊所，一听就不正规。后来还是老王告诉我的，说那是全世界排名第一的医院。”
“当时我害怕极了，世界第一的医院，手术得做成什么样？还是胸腔镜下的袖切手术。我要是配合不到位，还不得给咱国家丢人啊。”
看着眉飞色舞的小护士，麻醉医生插嘴道，“给咱国家丢人？就你也配。”
“凭什么不配！”
“好好好，你给咱国家丢人了。”麻醉医生道。
“……”小护士总感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却又无从反驳。
她狠狠的剜了麻醉医生一眼，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可梅奥的医生也就那么回事，我听人说做手术的是咱们楚院士的儿子，号称梅奥小子，据说是梅奥心胸外科最厉害的年轻医生。”
“可也就那么回事，手术不难啊，他没做下来换他老师。结果他老师也没做下来，马上就准备转开胸手术。”
“就在这时候，周医生进来了。孙姐把开胸包都准备好了，还找了血管科的姜主任要各种东西，生怕手术做的不顺利，梅奥的那个什么什么教授手术做不下来心气儿不顺，把责任都推到咱们身上。”
“我们当时害怕极了，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这时候周从文周医生从天而降，进来后用英语和那个什么什么教授一顿沟通，然后接手手术。”
“你都没看见，周医生当时老帅了！”
“上来之后梅奥的人做不下来的手术他直接做完，也没看见有什么难的啊。”
“说什么呢。”麻醉医生鄙视道。
器械护士说起周从文的时候滔滔不绝，仿佛连韩处长带来的压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麻醉医生实在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梅奥的技术水平不行，那是世界第一的医院好不好，而且胸腔镜下右上肺叶双袖切，这种手术多难啊！
怎么就变成那么回事了呢。
“怎么了？”
“张友张主任每次开胸做袖切，做完之后都要吹一顿，你记得么？”
“还行，能看得出来他就是高兴。别人不能做的他会做，多牛逼。”
“有一次张友做双袖切，从早晨9点做到下午8点，血管外科姜主任上来帮忙，一起做手术。
就这，下来之后张友乐的一蹦多高，给我们科普说双袖切可是胸外科手术天花板的天花板，全国能做下来的人屈指可数。”
“扯淡，周从文用胸腔镜做，我看912的邓明邓主任也能做。”
“哈哈哈。”
“张友的手指头怎么那么多呢，自己不行就是不行。”
“别这么说，要不然下次配台……”
“对了，你刚才说周从文周医生怎么了？不是说文教授的手术么？”
“谁知道。”
“别刚建立院士工作站就出事，周医生怎么不谨慎点呢。”小护士开始担心起来。
麻醉医生瞥了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花痴行不行。”
“哈哈哈，我听说小周医生的女朋友可好看了，大长腿一米八，往那一站别人的眼睛都挪不开。”
“……”器械护士有些失望。
原来，他真的有女朋友啊。
正说着，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周教授，这次多亏了您啊。”
韩处长平时略带阴冷的声音阳光明媚，和大家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听到他的声音穿进来，手术室里顿时一片肃静。
“客气。”一个干净清澈的声音传进来，小护士的眼睛猛地一亮。
“患者只要不动肠道，一切都好解决，这回我放心了。”
“情况比较稳定，回去观察几天就能出院。韩处，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谈着看，这事儿不能着急。我估计吧……哈哈哈，只要您这面手术能拿下来，大家心里都有底。给患者免个住院费，再给点钱就行，又不是责任事故。”
韩处长哈哈一笑，瞥了一眼术间里的文渊。
“技术不行出的事儿，这叫技术事故，您说是吧周教授。”
“那就好。”周从文点了点头。
“周教授，辛苦辛苦，出去吃口饭，您一定要赏个脸。”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但赏个脸这三个字似乎永远再手术室里飘荡着，生生不息。
这还是韩处长么？他什么时候和临床医生说话这么客气！
赏个脸？
要不是亲耳听到，谁敢信！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面面相觑，都害怕极了。

第0648章 人丁兴旺
“韩处，您这太客气了。”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应该的，周教授您帮我解决了大问题。要不是您，这个患者死了估计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光是尸检就一大堆事，赔偿至少50万起。现在么，没什么大问题。”韩处长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身边的文渊如坐针毡。
文渊很苦恼，但他知道韩处长说得对。
要是没有周从文，肯定没有这台手术。
患者会一直疼，知道24-48小时后疼痛难忍，甚至出现感染中毒性休克。
那时候，连上手术台的机会都没有，患者莫名其妙死亡。
自己或许能搞定，把一切都归咎于心梗之类的疾病，也能说通患者家属，但良心难安。
现在虽然有一定责任，但患者无恙，自己还积累了一些经验。
这起医疗技术事故的解决中，周从文功不可没。
“小问题，韩处你能帮着照顾一下临床的新技术开展，我也很佩服。”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言语之中没有谄媚，更多的只是平淡如水。
韩处长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心里却很疑惑。
这话说得太正，像是开院周会的时候大院长拿着办公室文员写好的稿子在照本宣科。
谁都知道这些屁话没用，满嘴都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这种人一抓一大把。不这么想的人，反而寥寥无几。
而周从文随口说出这种话……
要不是知道他刚刚救台，患者无恙，韩处肯定会认为周从文适合进机关，以后要是有运气加持，必然是大院长的人选之一。
这么不要脸的话顺口真诚的说出来，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
韩处能感觉到周从文说的是真的，满满当当都是心里话。
正因为此，他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身处于医务处长的位置，鼓励医生开展新技术，这是在其位谋其政。
要不然以后医大二院被其他兄弟医院落下，自己这个医务处长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以后副院长、大院长的路也就不用指望了。
再加上自己志向远不止此，总是要有一些业绩的金光护体，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鼓励临床医生开展新技术。
可周从文呢？
顺理成章说出这些光面堂皇的话，仿佛他背着天大的责任一样。
真是个古怪的年轻人。
“韩处，吃点什么？”周从文把隔离服脱掉。
隔离服上满满都是汗水，披着铅衣做手术很消耗体力，出汗是必然的。
当周从文脱掉隔离服后，韩处长差点没被掰弯喽。
他一身的肌肉棱角分明，宛如最高明的雕刻师雕刻出来的完美作品一般。还有汗水粘在皮肤上，映射灯光，泛起一层洁白无瑕的光晕。
年轻真好，韩处长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大肚腩。曾几何时这里也是一块块腹肌，也有人鱼线。
“周教授您喜欢吃什么？”韩处长短暂感慨后问道。
“随便，我对吃东西不感兴趣。”周从文微笑，小白牙如此耀眼。
手机响起，周从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肌肉线条流动，更加生动、具体，给人一种满满的生机盎然的感觉。
“肖院长，患者术后有事儿？”周从文接通电话问道。
电话的音量不大不小，韩处能听清楚。
“没事，是我有点私事咨询周教授您。”
“说吧，别客气。”
“您那面收进修医生么？”肖凯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说明情况。
“进修医生？”周从文看了一眼韩处，无声询问。
“没事，我搞定。”韩处小声说道。
“行，来吧。”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谁有嫌干活的人多呢。
“周教授，我想了想。”肖凯继续说道，“咱门诊收不上来患者，是因为您面相年轻。”
“……”周从文一怔，“谁来进修？”
“我。”
“肖院长，你没开玩笑吧。”周从文无奈的笑着说道。
肖凯已经放弃临床，进了机关，现在是白水市第一医院的副院长，来进修胸腔镜？搞毛线呢。
“当然没有。”肖凯认真地说道，“而且不光是我，我还要把我们院镇院之宝一起带去。”
镇院之宝？
周从文没有反问，也没有追问。肖凯也没卖关子，“周教授，我们医院有一名医生，只要她在的话门诊看病的患者多的不行，我带她一起去。”
“……”
“两个进修名额，我先跟您说定了。”
“好。”周从文直接答应下来。
周从文有些开心。
他虽然一直说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并不反感临床上各种玄之又玄的事情。
非但不反感，他还乐此不疲。比如说沈浪和旺仔，被周从文看见之后一顿训。
周从文本身就是“招”患者的体质，没想到肖凯还有镇院之宝。
“周教授，恭喜人丁兴旺。”韩处脸上露出笑容，“哪的医生？”
“白水市第一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是我们心胸的人，说是他要来进修。”周从文有些疑惑。
韩处长一怔，心中凛然。
那位副院长果然不是一般人，眼睛是真亮！
虽然来周从文这面不一定能有什么好处，但半年时间到一年时间的进修，足可以让他与周从文甚至是黄老搭建起来一座感情的桥梁。
这么做对以后能不能有好处谁都不知道，看起来是一步闲棋，谁知道日后能不能派上大用场。
当然，电话那面的那位付出也是极大的。
主管临床的副院长申请来进修，家里面的位置空着，必然生乱。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过小周教授看起来真的是挺有意思的，韩处长对周从文愈发感兴趣。
能让地市级医院的一名院长不顾“身家性命”的投奔，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
……
帝都，某家大型公立医院。
秦教授回到医院，眼前没了白雪茫茫，可他心里一片茫然。
“老秦，琢磨什么呢？”另外一名带组的崔教授见秦立恒坐在那发呆，过来问道。
秦立恒把去白水市做手术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崔教授笑道，“年轻人做手术比较快，仅此而已，真要是高难度手术他未必能做得下来。”

第0649章 邀请黄老参会
“那台手术已经很难了。”秦立恒叹了口气说道。
“哈，老秦，咱们主任年会的时候要做的手术才是真的难。”崔教授说道。
临近年底岁末，各学科的年会如火如荼的召开。
心胸外科今年原本是在帝都举办全国年会，但在黄老的意志下改成在偏远省份的省城举办，时间也略早了一点。
而循环内科的年会将在几天后的周末在帝都召开。
这次年会中，薛主任将展示一种循环介入手术视为难度壁垒的手术术式——经典crush技术。
crush技术打破了手术禁区，使得一些心外科根本无法涉及的冠状动脉分叉病变领域有了突破性进展。
而经典的crush术式成功率更高，属于现在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的一个高端术式。
冠状动脉分叉病变是指主干血管与分支血管开口存在大于50%的狭窄。
血管分叉处由于血液涡流及切变力的增加，容易导致动脉粥样硬化病变。分叉病变大部分位于前降支和对角支分叉处，约占所有冠心病患者数量的15%~20%。
而这个部位的冠脉搭桥手术因为血管分叉，导致手术难度骤然飙升！
手术难度有多高呢？
别说地市级医院，省级医院的心外科医生也根本拿不下来。即便是在帝都，能做类似手术的人也不多，黄老算一个。
可即便是黄老，针对这个位置的外科手术成功率也不算高。
心脏介入手术的成功率虽然也不高，但要比外科手术高那么一点点，而且创伤比较小，所以这种手术成了心脏介入手术叫板心外科的利器。
当然，介入手术面对冠状动脉分叉病变也有各种数之不尽的问题。
比如说手术成功率低，术中会因斑块移位、分支急性闭塞或濒临闭塞产生并发症，导致风险增高，术后分支再狭窄率较高，从而导致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和靶病变血运重建率也高等等、等等。
因此，冠状动脉分叉病变始终是心脏介入治疗和心外科的一大难题。
据说黄老近些年一直致力于研究心脏分叉病变，不过他老人家年老力衰，研究的范围还很宽广，始终没什么突破就是了。
今年的年会，薛主任会做示范手术，标准的经典crush技术。
薛主任连出国学习、带自己在家研究，前后用了两年半的时间终于把经典crush技术全盘掌握。
真牛逼啊，秦立恒心里感慨着。
经典crush技术，那特么也是人能掌握的技术？
薛主任有恒心、有毅力还有天赋，不光掌握了经典crush技术，还要在全国循环科医生的面前展示出来。
如果没有极其强大的信心以及无数台手术的打磨，谁都不会这么做。
或许吧，和普通下支架、三支病变比较起来，冠状动脉分叉病变的手术更难。
他咧嘴笑了笑，虽然这么想，可是秦立恒的眼前满满是那个年轻的身影。
黄老新收的关门弟子真是很强，也不知道经典的crush手术他能不能做。
“崔教授。”
门口一个声音传来，两位带组教授同时站起来。
“薛主任。”
“哦，秦教授也在啊，飞刀还顺利么？”薛主任随口问道。
“还行，碰到了黄老的关门弟子。”
“嗯？”薛主任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秦教授，淡淡问道，“周从文么？他去做搭桥手术？刚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就琢磨着挣飞刀钱，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稳重呢。”
“不是……”秦教授无奈，把在白水市的经历简单的说了一遍。
“哦。”薛主任挑了一下眉，“正好要邀请黄老参加我们的年会，可以邀请周从文一起来。”
这句话一点问题都没有，然而薛主任说话时候的语气和表情却颇为犀利。
秦教授一怔，苦笑。
黄老一直鞭笞着心外科的医生做介入手术，但心外科几乎没人对这个感兴趣，哪怕是黄老的话，大家也都阳奉阴违。
薛主任对黄老颇有微词，但从来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谁让你们心外的人不争气呢！
而且循环内科的年会请黄老，这一举动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但却谁都说不出来毛病。
循环内科做介入手术需要心外科“保驾护航”，这是谁都知道的。
可……秦立恒想到薛主任要做经典crush技术，马上想到周从文，随即心脏怦怦怦一阵乱跳，几乎室上速。
这个年轻人该不会能做这个手术术式吧！
“主任！”秦教授想到，嘴里脱口而出。
“怎么了？”
“……”秦教授一怔，有些话自己想想还行，还真就没办法说出口。
说什么？
怎么说？
主任您千万别嘚瑟，万一请黄老来，人家的关门弟子借着你的舞台上去咔咔咔一顿做手术，手术做的比你好无数，到时候脸往哪放！
“嗯？”薛主任看着秦教授，沉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
“崔教授，你找时间去送请柬。”
“好。”
秦立恒看着主任离开，又看了一眼崔教授。
“老秦，你是被吓破了胆吧。”崔教授哈哈一笑，“冠状动脉分叉血管的支架手术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问你，你做过多少支架手术了？”
“两千多台。”
“那你能拿下来经典的crush术式么？”
秦立恒摇头。
“那就是了。”崔教授笑道，“你都不行，一个外科医生凭什么会？就算是会，能和主任比么？主任可是去顺天堂医院特意学习过，而且……”
“而且什么？”
“这次主任的老师也要来。”崔教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但却有颇为自得地说道。
“！！！”
难怪要邀请黄老，而且薛主任一点畏难的表情都没有。
没想到薛主任在顺天堂的老师也要来！
那没什么事儿了。
秦教授长出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笑容。
笑是笑，但他的笑容瞬间凝滞，眼前满满都是周从文指挥抢救造影剂迟发性休克的样子。
他……
真的不会么？
他……
真的不如薛主任做的好么？

第0650章 正好我有点心得，大家一起研究下
崔教授来到912，站在黄老办公室的门前，心情有些忐忑。
他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请进。”
崔教授手里拿着大红请柬，推门走进黄老的办公室。
邓主任穿着隔离服，戴着无菌帽，似乎刚下手术，正在和黄老说着什么。
见崔教授进来，邓主任笑呵呵地说道，“小崔啊，找老板有事？”
崔教授看见黄老后，万丈雄心都烟消云散，他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双手把大红请柬交给黄老。
“黄老，今年循环内科的年会由我们医院主持，薛主任的意思是请您莅临指导。”崔教授客客气气，甚至有些卑微地说道。
“哦，小薛请我去？今年有示范手术？”黄老虽然年近八十，但思维敏捷，随即追问道。
“是，今年薛主任要做经典的crush手术。”崔教授直视黄老的眼睛，要从老人家的目光中看到什么。
可是黄老的双眸古井无波，听到经典的crush手术没有一丝波动，让崔教授好生失望。
“呵呵，找老板去看crush手术？”邓主任微微一笑，斜睨崔教授。
崔教授满脸堆笑，他明白邓主任不高兴了。
坊间有传闻这位邓主任看着老实憨厚，但发起火来脾气却挺吓人。
薛主任的手段可能黄老不在意，但邓主任却像是狮群的狮王一样，感受到挑战并且马上有了回应。
“经典的crush手术我最近几年有研究。”黄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崔教授正在琢磨事儿，猛然听到黄老这么说，一下子怔住。
不光是他，连邓明都怔住，“老板，您……”
“小崔啊，回去问问你们主任，示范手术的话有几台？能不能给我个机会。”黄老微微一笑，满脸和蔼慈祥。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拔刀相向，有的只是老人家和儿孙说笑一般的慈祥和蔼。
“老板，经典的crush您做的倒是不错，可是我配合……”
邓明一句话没说完，便被黄老打断。
“经典的crush手术缺点还是很明显的，我准备做一下改良版的手术。”
“……”
“……”
崔教授和邓明一下子都傻了，黄老说什么呢？！
每一种术式从出现到成熟，哪个不是被上万、十几万、几十万台手术磨出来的？
黄老怎么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一台新术式呢！
崔教授不明就里，但邓明额外惊讶。他作为身边人，就没见自家老板做过什么新式的经典crush手术。
又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邓明百感交集的看着老板，心中苦笑。
老板要是能再年轻二十岁就好了，这几年互联网刚刚兴起，很多手术视频上传到专业网站上，老板看的痴迷，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这一切，在老板年轻的时候都不存在。
可惜……
邓明看着自家老板，心里想的是英雄末路这四个字。
可惜了，还真是可惜。
“黄老，我没听错吧。”崔教授遏制住心里的惊讶，“您要做示范手术？刚刚我没说完，薛主任在顺天堂医院的老师宫本博士也莅临指导，要做经典crush手术。”
“哦，宫本也来啊。”黄老淡淡一笑，“我知道，这几年我对crush术式有些心得，正好借着你们年会的机会做给大家看看，有什么问题也好大家坐在一起琢磨。”
坐在一起琢磨！
崔教授无奈的看着黄老，他老人家真不知道现在的实际情况么？
他老人家真不知道薛主任的实际想法么？
他老人家还真以为大家能坐下来一起探讨、改正？
再说，经典的crush术式之所以被冠以经典两个字，是几十万台手术磨出来的。
虽然有些细小的改变，但万变不离其宗。
黄老准备在循环内科年会上丢个大脸，这事儿他知道么？
“去跟小薛说说。”黄老挥了挥手，“给我留一台展示手术的机会。”
“好的好的。”崔教授连忙躬身说道，“黄老，您有什么要求么？”
“没有，只要能当着大家的面做就行。毕竟没做过，肯定有些不完善的地儿，到时候再集思广益去琢磨。”
崔教授无语，他临走的时候双手和黄老握了握。老人家的手温很高，很暖，仿佛有光。
等崔教授离开后，邓明好奇的问道，“老板，什么术式？”
“经典的crush手术缺点还是很明显的，加上之前的消息，我估计雅培的药物洗脱支架已经做出来了，宫本借着年会做一台手术宣传一下。”
邓明笑了，什么事儿都瞒不过自家老板。
“不过呢，手术原本就有问题，把支架换成药物洗脱支架也只算是修修补补。”
黄老说着，拿了一张纸撕开，卷成两个圆筒，当作是血管。
他一边用圆筒比划着，一边和邓明讲自己的思路。
只几分钟，邓明豁然开朗。
老板真是天才！
经典的crush术式无法避免的种种并发症被他加以改动，马上清晰明了。要是按照老板说的那么做，手术术后患者的并发症将要呈几何数级下降。
真特么牛逼，天才就是天才！
“老板，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似乎很难吧。”邓明没有夸，而是开始找问题。
“的确，你眼睛也花了吧。”黄老笑了笑，“还不如我。找周从文过来，我估计他能穿进去。”
周从文！
邓明深深的感叹了一句，自己这位小师弟还真是个宝贝，老板连刚脑补出来的术式都相信他能协助完成。
“那我给周从文打电话。”邓明拿出手手机。
……
……
周从文走在前面，踩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个东北孩子，从小在冰天雪地长大，之后在魔都工作，有些年头没见过雪，他略有新奇。
韩处长看周从文的样子有些好笑。
果然是个年轻人，这时候他心里面该不会想要堆个雪人、打个雪仗吧。
“周教授，您还真是童心未泯。”韩处笑眯眯地说道，他站在雪地里，圆滚滚的，堆上一点雪就是个标准的雪人。
“呵。”周从文淡淡一笑，敛去心中几许怀念。
“周教授，我看过您的档案，您是东北人，上学也是在东北，没想到您对雪的感情这么深。话说这大冷天的我是受不了，已经准备在三亚买房子了。”韩处陪着周从文一路走一路闲聊。
“三亚啊。”
“是啊，十几年前海南那面开发房地产，一地鸡毛，现在我也不敢随便买，生怕踩到雷。不过东北的确不适合人类居住，您看沿海城市，比如说山东，那面八十多岁的老人赶集的有的是。咱东北呢？”
“也是，天气寒冷，心脑血管疾病高发，加上气管炎、支气管炎等等并发症，都是很棘手的老年病。”周从文道。
“现在室内、室外温差得有五十度。”韩处抬起胖的几乎不分瓣的手，哈了一口气。
冷气中，白雾氤氲，仿佛神仙施法一般。
“五十度，多结实的心脑血管能扛得住。”韩处笑着说道，“周教授，您的介入手术做的好啊，练过？”
“网络，您上网么？”周从文问道，“专业网站上有医生上传各种手术的视频。”
“不上，没时间。偶尔会去新浪看看新闻，不过年纪大了，眼睛花，也上不了多长时间。”
周从文微微一笑。
希望十几年后移动端的网络时间韩处还能这么说。
记忆中这个圆滚滚的小矮胖子那时候天天捧着手机刷短视频，也没见他说什么眼花。
“刚说过，网络上有很多医生发出来的手术视频，尤其是一些国外专业网站，经常会有高难度手术的录像。这些手术的参考意义极大，最好还是看一下。”周从文道，“可惜的是咱们的网速太垃圾，下载就要一天。”
听周从文微微抱怨，韩处长哈哈一笑。
“周教授。”姜主任凑过来，“网址给我一个，我去看看。”
“好。”周从文道，“回头我发你微……邮箱里。”
“微邮箱？那是什么？”姜主任一怔。
“邮箱，你听错了。”周从文道，“多看看手术录像有好处，很多手术都已经有了成型的经验，可以借鉴。不过呢，和从前师父带徒弟的模式有些区别，很多都要自己摸索。”
姜主任听的食指大动。
自从看了周从文做布加综合征的手术后，他就动了念头想要看看高等级的手术。
可是没什么机会，所以才赖着周从文。
没想到还有这种专业医生分享高难度手术视频的网站，姜主任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比如说呢，比如说呢？”姜主任连连问道。
周从文笑了笑，正在这时，手机响起。
摸出诺基亚，周从文看了一眼，腰身忽然一挺，笔直如钢枪，锋芒毕露，漫天雪花被搅碎。
周围几人一怔。
“老板。”周从文手拿手机微微躬身，恭敬说道。
“周从文，忙什么呢？”黄老的声音传过来。
雪地里一片静寂，黄老的声音宛如创世神祇一般，听在几人的耳中，满满威严。
“刚做了一台气腹导致肠系膜动静脉栓塞的溶栓手术，准备去吃口饭。”
“心脏介入手术，你没问题吧。”黄老悠悠问道。
“没问题。”周从文很肯定的回答道。
黄老也没有怀疑，而是用陈述的口吻说道，“周末循环内科年会，邀请我去参加，正好我对小薛要做的手术有一些心得，你来帮我一下。”
“哦。”周从文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老板，帝都心血管病医院举办的年会么？有公开手术么，做什么术式？”
“经典的crush手术。”
“行，没问题。”周从文道，“咱们做么？”
“心血管病医院循环介入的薛主任请了顺天堂的宫本博士做压轴手术，不过这都不重要。我最近研究经典的crush手术，觉得并发症太多，就换了一个思路。”
韩处长和姜主任、文教授听的眼睛直勾勾的。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经典的crush手术，但一听就是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术式。
这种老术式想要改变一点都几乎不可能，黄老却说有新的思路！
周从文眼睛眯起来。
老板的确威武！
crush手术的进阶版是DK-crush手术，上一世听说是老板在2004-2005年研究出来的。
这种进阶版的术式针对冠状动脉分叉位置的心脏支架手术。
DK-crush手术一经创立，几十年都没有再进化过，并且在2018年收录入世界心血管病的治疗指南中，可以说是现有材料技术学基础上的终极术式。
说到新术式，黄老言语之中透出欣慰与喜悦，“你来，一起研究下。”
“好。”
“crush手术有研究吧。”
“有，老板您放心。”
“偷偷带几根鸡爪子过来。”黄老压低了声音和周从文说道。
“好咧！”周从文的语气欢快了很多，连周围冰天雪地似乎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欢笑着。
“那就这样，你那面周末手术多么？”
“现在工作站的工作还没进入正轨，不多。”周从文老老实实地说道，“暂时只开展了十台手术，要循序渐进的来。”
“那就周末见，你和邓明联系。”
“好。”
简单交流后，周从文挂断电话。
“周教授，经典的crush手术什么？”姜主任好奇的问道。
“冠状动脉主干和分支部分同时有斑块，要下两个支架。”周从文简略的回答道。
“我……去……”姜主任是搞血管外科的，他当然明白这项手术的难度。
“怎么做？”姜主任随即直径问道。
周从文哈哈一笑，“姜主任，准备转行？”
“……”姜主任挠头苦笑。
“也不知道藤菲藤主任有没有开展类似的手术。”周从文努力回忆，但却想不起来2002年岁末的时候医大二院是不是开展了crush手术。
“周教授，您这屁股还没把炕头捂热乎就要去参加年会？循环的年会为什么邀请黄老？”
“心外经常给循环科救台。”周从文笑道，“而且我老板也做循环介入手术，学界对此颇有微词。”
“……”
周从文的一句话，让韩处长感觉到了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
……
注：DK-crush术式是曾经兰州大学、现南京第一医院的陈绍良教授发明的，并于2018年8月由欧洲心脏病学年会（ESC）《心肌血运重建》指南推荐。
本来想写陈教授来着，但落笔的时候生怕得罪，这里先鞠躬致敬。

第0651章 老板走的是意识流
“黄老不是心外科……”姜主任有些失神，问了半句话。
“哈哈哈。”周从文哈哈一笑，并不解释，一路往前走一路说道，“从前有个社会大哥，半夜喝多了和人大家，被一刀从额头砍到下巴。”
韩处长愈发觉得周从文这人有趣，不想说新术式的事儿，话题转换的很是顺畅。
“类似的情况我们也经常遇到，现在的治安还算好的，前些年是真乱。”韩处长凑趣说道。
“那天我出急诊，看这么重的伤，直接打电话吧，把耳鼻喉、口外、眼科、神经外科都叫下来。”
一道刀伤，四个科室，医生觉得正常，但要是在普通人看来绝对想不到。
“看完后大家都觉得要缝，其实这就是废话，我是想让患者知道情况比较严重，让几个科室自己协调谁先谁后的破事。”周从文道，“然后口外科就开始缝合。”
韩处长饶有兴致的听着。
“口外，耳鼻喉，眼科正好有事，就由神经外科缝头皮发际线以上的部分。”
“等我这面忙完，没看见眼科医生，但患者眼角的伤口已经缝上了。”周从文道，“然后我很生气。”
“神外缝的？不应该啊。”韩处长沉吟。
“嗯，患者觉得太墨迹，就是一道刀伤而已，换不同的科室缝。他那面已经电话摇了几十号人，准备杀回去复仇，等不及，于是神外的医生就给缝了。”
“患者怎么样，没出大事吧。”韩处长问道。
“出了。”周从文道，“我当时看见情况不对，连费用都没收，先写了一个知情同意书。神外的医生刚值班没多久，不知道轻重，但我总不能不知道。患者着急瞎弄，他一个专业的医生也着急瞎弄，乱弹琴。”
韩处微微颔首。
他对刚上班两年的周从文嘴里说出这种话表示有些诧异。
不过周从文早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韩处长并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
这就是天生的上级医生气质。
“社会大哥不耐烦的签字，表明是自己要求的，和医生没关系，就急匆匆的跑去打架。”
“后来没过几天，据说他又回来了。”周从文道：“神外的医生不知深浅，把患者的泪囊缝上，继发了泪囊炎，随后继发角膜炎，再往后是角膜溃疡。”
“失明了么？”韩处长追问道。
失明和不失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至少在医务处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
韩处是懂行的，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他另眼相看，上一世两人的关系特别好。
“没有，但差一点。”周从文道，“不同科室的事儿就要不同科室来做，是这样吧，姜主任。”
“……”姜主任一怔。
周从文说了半天，举了一个例子，没想到却是打自己的脸，他有瘾么？
“谁说的。”韩处长道，“一般来讲新技术刚到临床，归属都不明确。我举个例子吧，比如说脊柱的手术，姜主任你觉得应该是哪个科室做？”
“骨科。”
“国外是神经外科和骨科一家一半，谁也没抢过谁。”周从文道，“平分秋色。但国内骨科已经开始下手了，天坛的大佬没什么动静，估计以后国内是骨科做脊柱手术了。”
“就是这样，介入手术么，心外做是最合适不过的。”韩处长有意讨好周从文，毫不犹豫且昧着良心地说道，“循环科出多少事，就说做完支架手术后最严重的并发症——心脏破裂，还不是要心外上台。”
周从文微微一笑，这个猥琐的胖子说话还是那么招人喜欢。
“循环只能请会诊，但心外只要判断明确，可以直接上台。”
姜主任并不认为这是对的，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可以直接退休了。
每一个位置的血管都有专科负责，自己这个血管科主任吃什么？
在姜主任来看，冠状动脉也是血管，也应该自己做手术。
屁股不一样，想的事情自然也不一样。
姜主任对现在自己只能做大隐静脉曲张、双下肢动脉闭塞之类的术式表达了极度的不满。
“周教授，黄老循环介入手术的水平怎么样？”韩处问道，他觉得自己说话有瑕疵，随即补充道，“我不是对黄老不尊重，就是这项手术出现的比较晚，黄老的年纪是个很大的问题。”
“国内第一？差不多吧，不过还是应该谦虚一点，加个疑问的语气。”周从文略有疑问地说道。
“……”
“……”
韩处和姜主任无语。
一个快八十岁的糟老头子，心外、普胸手术说是国内第一，他们也认可，估计徒子徒孙没人抢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
心脏介入手术竟然也是国内第一？！
“老板年纪大了，走的不是经验流。”周从文淡淡讲述道，“是意识流。”
“意识流？”
“解剖结构没人能比老板更熟悉，他每天闭目养神，脑海里琢磨的都是相关的手术。一理通，百理通。虽然老板心脏介入手术绝对手术数量不是全国第一，但技法上来讲说一句第一不过分。”
似乎应该在加上不算自己，周从文心里想到。
不过上一世自己遇到老板的时候，他的介入手术的确是全国第一，那时候自己的科技树还没开介入手术呢。
这么说，不算是商业吹嘘。
“！！！”韩处面露惊讶，“黄老还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周从文补充了一句。
他丝毫不在意烈士、暮年之类的词汇来形容老板，这都是客观规律，说的再好听，谁又能长生不死？谁又能真的不朽。
几人也没远走，来到附近的一家饭店，文渊文教授前后张罗，毕竟这事儿是他的锅。今天按照道理，必须要把韩处伺候满意了才行。
只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文渊小心翼翼的，更多的时候在意的是周从文的表情与满意度。
众人落座，文渊象征性的把菜单双手交给韩处长，但就像是想象中一样，韩处长笑笑，又把菜单递给周从文。

第0652章 像极了人生
“韩处，我听说咱们急诊科出120急救的一名医生有个外号叫白无常？”周从文坐下后开始八卦。
沈浪说过，周从文一直记得，正好遇到韩处，便随便问问。
上一世，周从文可没听人说起过什么白无常的外号。
听周从文这么说，几人脸上都露出怪异的表情。
韩处长的怪异表情稍显即逝，微笑着说道，“这个诨号是他们开玩笑的，不过也的确很怪。”
“哦？”
“宋医生是医二代，可是他并不上进，算是个二流子吧。”韩处直言不讳地说道，“别的地儿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去跑120。”
“说来也邪，重患他遇到的很少，看着没什么事儿的轻症患者只要是他出车接回来肯定轻症变重症，重症……很难救活。”
“还真有这事儿。”周从文笑道。
“嗯，不光是他，我们还有一个百炼成钢的患者，号称不死之躯。”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
“哦？”周从文想，要是沈浪在，他的耳朵一直都支愣起来。
“举个例子吧，那个患者第一次来的时候把我都惊动了，当时我还是医务处纠纷办的主任，处长出差，我临时负责，接到电话直接赶到现场。”
“前面一台拉钢筋的车，可能是没捆结实，都射在后面的车上。120急救车赶到的时候，后车的司机已经凉了，那个不死的人运气是真好，被6根钢筋射穿，把他固定在副驾的座位上，但特么的硬是没死。”
“牛！”周从文竖起拇指赞到。
不死也有可能，没伤到要害呗。
类似的案例周从文见过很多，还有钢筋从腿直接穿到头，避开一切可以猝死的要紧器官的患者。
人么，有时候很坚韧，怎么都死不了；可有时候却又脆弱无比，轻轻一碰就完蛋了。
没地儿说理。
用老医生的话来讲，这就是命。
“当时消防队赶过来，用电锯小心翼翼的把钢筋锯断，还请来了技术专家，怎么切才能不引起钢筋的颤动、怎么切发出的热量不会伤害患者，那次我是大开眼界。”
说着，韩处长想了想，“刚上映的电影《英雄》周教授看了么？”
周从文点了点头。
老谋子拍的这个片子周从文还是很喜欢的。
“就像是铺天盖地的箭雨一样，能活下来真是需要莫大的运气。”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个月，出了一个大事，这次我亲眼看见的。”韩处长道，“我去给车加油，刚出加油站，一台奥迪在转弯的位置死踩刹车，地上冒出一溜烟，但车速太快根本停不下来。至少……120迈？”
“转弯开这么快？是酒驾还是毒驾？”文教授问道。
“不知道。”韩处长摇头，对面一台出租车好端端的50迈左右的速度转弯，眼睁睁看着奥迪撞上去。
出租车还是不如奥迪结结实，当时三厢变一厢，铁皮像刀一样直接把司机一分为二给腰斩。”
“……”周从文叹了口气。
“出租车是拼车，车里有三名乘客，其他两人都被挤死了，我打完120电话后跑过去看了一眼，只有这哥们还活着。”
“……”
这回连周从文都无语了，类似的情况能活下来的概率绝对不超过十万分之一。两个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合起来是多少？
“周教授，当时他说了一句话，你猜他说的是什么？”韩处长笑眯眯的问道。
周从文老老实实的摇头。
这种运气好到爆棚，根本死不了的人说什么都可能。
“他说——也就是我，换个人就死了。”
“这都能装逼，厉害了。”姜主任笑道。
“我倒是觉得他说的是实话。”韩处长继续说道，“送去医院，急诊急救，没几天就出院了。两台车，死了三个人，奥迪车主后来高位截瘫，只有他一个人没事。”
韩处长又举了几个例子，那人真是在医院办理了VIP卡，隔三岔五的就要出一次事儿，每次都能险死还生。
说的热闹，很快饭菜上来。
韩处问了一句，周从文拒绝喝酒，他也没勉强，吃饱喝足，各自回家。
临走的时候，韩处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很坦白的告诉周从文，手术放心大胆的做，有医大二院强大的医务处在背后支持，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种保证对一般医生来讲就是不死金牌。
有医院全力支持，新技术开展的必然顺利。
姜主任、文教授听韩处长给周从文这种保证，羡慕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但周从文只是微微一笑，应下韩处长的承诺，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周从文对自己的手术有信心，估计在院士工作站工作的一年多日子里应该不会出大事，能麻烦韩处的地儿其实不多。
但该感谢还得感谢，这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回到家，洗漱、依旧磨鸡蛋，周从文对自己技术细节的把握、保持很上心。
就像是运动员一样，每天不管做不做手术、有没有比赛都要通过训练保持状态。
磨鸡蛋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运动。
重复、枯燥，偶尔做手术的时候有人陪伴，但大多数时间里都没有回应。
但。
像极了人生。（注）
周从文也习惯了重复、枯燥，就像他习惯了自己的人生一样。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每一次鲜花、掌声、荣耀、救活一条人命，背地里都要付出无数的汗水。
这就是周从文的人生，他自己很清楚。
不过今天他没有训练很久，之前老板打来的电话挺有意思的，心血管病医院要开年会，本来不应该找老板这位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去莅临参加。
可他们就这么做了。
联想起薛主任，周从文知道他应该是已经掌握了经典的crush手术，并且准备在年会上拿出来，技惊四座。
可是薛主任、甚至他的老师，顺天堂的宫本博士应该想不到老板已经在琢磨出下一个进阶术式——DK-crush手术。
挺有意思的，希望他们不要太嚣张才好。
……
注：引自《听你的》

第0653章 邓主任，你小师弟介意多个女朋友么
“邓主任，你家小师弟什么时候来咱们912？”
邓明手术做完，正在冲洗胸腔，手术室里气氛轻松，器械护士好信儿的问道。
“早呢，老板让他在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要是顺利的话一年之后能来。”
“不顺利呢？”小护士追问。
邓明抬头看了器械护士一眼，慈祥和蔼的问道，“看上我家小师弟了？”
小护士有些羞涩，但毕竟是手术室的护士，泼辣而干脆，马上回答的干净利索。
“对！”
“邓主任，给我们小方介绍一下呗。”巡回护士站在后面撺掇着。
“周从文有女朋友了。”
“看你说的，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你问问他介不介意多一个。”巡回护士道，“再说了，还没结婚，鹿死谁手都不知道。对吧，小方。”
“emmm，我觉得还是算了，关吧。”邓明见没有活动性出血，转身下台，悠悠说道。
“给个机会呗，我们小方哪里赶不上别人。912的编制，年轻漂亮，善良体贴，干活麻利。这些，邓主任你都是知道的。”
巡回护士的夸奖把器械护士说的小脸通红。
“呵呵。”邓明下台脱掉手术服，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这么说吧，老板不是一直想要建立一个实验室么。”
“和周从文有什么关系，我跟你说老邓，两地分居始终不是那么回事。要是真结婚了，院里能把人调来帝都，解决户口、编制。可女朋友么，就那么回事。同居也无所谓，男人就像是汤，煲的时间长了才有味道。”
“……”邓明被自家老板带的不太习惯手术室这种开车的方式。
他属于那种偏严肃的外科医生，虽然温和，但很少说这些话。
犹豫了一下，邓明才想起来刚刚说到了哪。
“别闹了，我接着说。老板这几年的科研基金都攒着呢，舍不得花。但今年周从文的女朋友找上门，直接跟老板说想花多少给个数。于是呢，庞各庄的实验室就建起来了。”
“……”
手术室里像是出了医疗事故一样，所有人都把嘴闭上，顿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科研，尤其是黄老那个级别大牛的科研基本都是在试错。
往里面砸钱，不顾一切的砸钱，不是为了出成果，而是为了知道那条路不行。
黄老主主持工作，也只不过能凭经验少走一点点的弯路。
除了国家有这个能力之外其他人么……
要不然以黄老的身份、地位还用得着攒钱？这也就是最近几年国家富裕了，要是换十几年前，连修个三峡大坝都要发行国债，哪里有钱让黄老试错。
但这种只有国家才能出得起钱的项目，周从文的女朋友竟然“豪爽”的说要多少钱随便说？！
如果不是知道今年年会周从文横扫八荒，最后全体医生起立鼓掌，把梅奥小子打的落荒流水，还以为他的学生资格是买来的。
“真的假的？”
“真的，老板开始也不信，但人家一张三个亿的支票轻飘飘的放在老板桌子上。”邓明双手下意识的握成弧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喝水似的。
“我去……三个亿？她是国内首富？”
“我前几天上网看新闻，首富是荣智健，60个亿。”
“……”
“……”
“……”
手术室里众人结语。
周从文手术做得好也就算了，在912的手术室里，哪年看不到几个天资卓越的年轻人。
就算是周从文属于天才中的天才，大家也不至于有多惊讶。
但首富这种名词距离912却很遥远。
当然，也有各种首富来912做手术，出手阔绰，各种豪奢不一而足，但巡回护士、麻醉医生却无法把这个词和周从文联系起来。
“不过呢，荣智健的60亿主要是股权，真要说是现金流，我觉得还是周从文的女朋友手里的钱更多一些。”
“！！！”
“老邓，别扯淡啊。”巡回护士鄙夷说道，“周从文要是有那本事还当什么医生。”
“这是理想，是信念，是……”
“你怎么跟黄老一样，说着说着就开始上价值观了呢。”巡回护士鄙夷道，“说点实在话，别在这儿扯淡。”
“我问了。”邓明也不着急走，笑眯眯的看着麻醉医生促醒，搬着他的凳子坐在手术室的角落里。
“我家小师弟今年中了一个大奖。”
“五百万？”
原本说起五百万的时候，大家应该很羡慕、馋的口水都能流出来。
可邓明之前说到一张三亿的支票，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五百万的大奖似乎也不算什么。
“今年的足彩，你们知道吧，我小师弟独中，好像将近一个亿的奖金。”
“我去！”
“他这么有钱还当医生，脑子是不是有病！”
“那也不对啊，随手就把所有钱都扔出来了？”
邓明就等着手术室里乱糟糟的惊讶议论，他哈哈一笑，很是得意。
“周从文的女朋友小别是做石油期货的，好像最近挣了不少，几个亿的资金不算什么。前段时间她还要继续砸钱，但老板没敢要。”
手术室里的气氛开始有些莫名古怪。
“你小师弟这是傍上富婆了么？重金求子的那种？”
“别开玩笑，柳小别是周从文的小房东，人家青梅竹马，感情好的很呢。”邓明笑着说道，“平时也看不出来多有钱的模样，老板去江海市，吃的都是普通的烧烤摊，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萉垟。”
“所以么，别想太多，我家小师弟早已经名草有主。再说，他一门心思做手术，这种人最是无聊，就算是处了女朋友你也受不了。”
这话说的倒是实在。
912多少住院总在医院住半年之后就被绿，或者是默默的和平分手。
以至于住院总这个位置人人望而生畏，乃至有人直接因为要当住院总而放弃912的编制。
“上次抢救，我看周从文挺幽默的。”巡回护士疑惑，“异地的那个梗现在我们说起来还笑的前仰后合。”
“过几天小师弟过来陪老板参加循环内科年会，不过呢估计咱们没机会见到。”

第0654章 不但行，而且很行
“黄老是捡了个宝？不光技术水平高，捎带脚连实验室都解决了？”巡回护士一脸错愕的问道。
“关键是人家图啥呢？”
“有那么多钱干点啥不好，非要往科研里砸。”
众说纷纭，主要是想不懂为什么。
邓明嘿嘿一笑，其实他知道这才是常态。
自家老板年近八十，不也一样还在临床一线每天手术么。只不过像他这样的人比较少，非常少而已。
“对了邓主任，周从文为什么要参加循环科的年会？要是邀请黄老，应该你陪着才是吧。”
“我不行，心脏介入手术的水平差多了，也就是个能做，相当于阜外的一个带组教授。再多，我就不敢说了。”邓明实话实说。
“啊？那周从文呢？”巡回护士问道。
“不知道啊，不过我听说他在江海市三院用透视机做过布加综合征的手术。”邓明笑道，“他的水平肯定很高，但具体多高我就不知道了，所以老板准备带他做一台手术。”
“咦？”
护士们从邓明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表情里嗅到了什么。
至于给器械护士介绍周从文的事儿，没人再提起。
有那么多钱的小富婆，别管长的好不好看，小护士都没有任何机会，何必要往人伤口上撒盐呢。
“嘿嘿，没看老板今儿没上手术么。”邓明道。
“对呀，黄老干嘛呢？我还以为是老人家身体不舒服。”麻醉医生说道。
“研究新术式呢。”邓明道，“老板最近琢磨了一个新术式，有关于冠状动脉分叉位置血管斑块的介入手术治疗的。”
“不对吧，那也应该找其他人么。黄老，可是心胸外科的。”
“一样，一样。捅破了还不是得我们心胸外科上去修补？尤其是新术式，从琢磨到成型，不知道要有多少事故。没有心胸在后面保驾护航，谁敢瞎弄。”邓明很温和的与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说道。
“黄老还有这么大的精神头呢！”
“当然，这几天周从文就飞过来，不过应该不在咱们大外手术室做手术，要去介入导管室研究新术式。”
“黄老光琢磨就能琢磨出来新术式？这个……有点过啊，我不是不尊重老人家，但邓主任你说的有点太夸张。”麻醉医生不信。
“老板能是咱们揣度的？”邓明笑眯眯地说道，“我跟你讲，我现在的水平连老板年轻时候一半都赶不上，更赶不上的是科研能力。”
“邓主任，靠谱么？”
“老板说基本靠谱，是可以写进指南里的那种术式，颠覆了传统的认知。”
“这么牛？”
“当然，老板最近在研究，周从文来之后有可能要陪老板做两台。”
邓明知道他们不信。
学术的确和身份地位没关系，但暗戳戳的却又有关系。
要不然新术式也不会谁都不信，只有自家老板才有这个眼力！
“循环内科……哈哈哈，他们护士长跟我说了一件事。”巡回护士开始八卦，“前段时间有个患者拉进来抢救，半个小时的心脏按压加除颤，啥用没有，最后宣布临床死亡。”
邓明前脚刚要走出手术室，顿了一下。
临床的八卦么，他还是喜欢听的。
这和开车不一样，临床的各种八卦从侧面说明了医学的局限性。而老板闲暇时候最喜欢听这种东西，对他来讲，这就是娱乐。
“大家都累完了，那天晚上抢救了12个患者，医生护士都累的差点虚脱。刚说的患者没救过来，谁都没辙，最后让进修的小护士按压几分钟，尽尽人事。”
“那小护士啥都不懂，按压完开始除颤，给的能量……据说当时就把患者胸前的皮肤给电黑糊黑糊的。”
“我去……这属于不尊重遗体啊。”邓明无语。
属于小型医疗事故，要是深究的话，带教老师都得跟着吃锅烙。
“邓主任，不带你这么扣大帽子的。”巡回护士鄙夷地说道，“除颤器下去，皮肤焦了，但你猜怎么着，患者的心率回来了。据说当时把循环科的住院总吓的站不起来……哈哈哈，我估计是累的。”
“这人命真大。”
“你家周从文去循环科做手术，千万要对进修护士好一点啊，要不然那帮小护士啥都不懂，万一把除颤器按在周从文的身上怎么办。”
邓明无语，这个笑话不好笑，但当时错有错着，被救回来的患者的确命大。
“患者恢复的好么？”邓明问道。
“好，什么事儿都没有。里面抢救了半个小时，家里把寿衣都准备好了，可是人屁事没有，现在已经出院了。据说出院的时候买了好多东西，光锦旗就送了三面。”
人呐，有时候还真是命，邓明转身出门。
来到更衣室，他拿出保温杯坐在椅子上静静的想着周从文。
换衣服的医生都和邓明打个招呼，有熟络的还调笑两句保温杯，邓明毫不在意，他静静的琢磨着自己那个便宜的小师弟。
循环介入手术的新术式他行么？
类似的疑问邓明在周从文做袖切手术前也有，但周从文用一台接一台的手术告诉邓明，自己不但行，而且很行。
男人么，谁愿意说不行呢。
嘿，估计可以，邓明想了半天最后嘿嘿一笑，摸出手机打给周从文。
“邓主任，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周从文爽朗的声音，他开心愉悦，似乎很高兴。
邓明一怔。
年会的时候，老板亲自起立带头鼓掌，大会议室里掌声如潮水一般，周从文表现的却很淡定，和老板一般，仿佛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那时候都不笑逐颜开、不兴奋激动，这是有什么喜事？
“小周，怎么这么高兴？”
“哈，邓主任，你见过吉祥物么？”周从文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吉祥物？那是什么？”
“肖院长来进修，他把他们镇院之宝带来了，还真别说，今天一天收了18个患者，我还得去找张友帮我调几张床。”
“……”邓明沉默。
“对了邓主任，你找我有事？”

第0655章 神奇的吉祥物
“老板在研究新术式，问问你什么时候来。”邓明笑道。
“我还没和老板汇报，今天收了18个患者，手术估计要做两天。其实我一天也能做完，但团队没有磨合，怕受不了这么大强度的实际操作，担心出事，还是稳着点好。”
“你会心脏介入手术么？”邓明问道。
会，我很擅长，邓明心里飘过一个答案。
“会，我很擅长。”果然，周从文随后回答道。
邓明轻轻叹了口气。
“邓主任，你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没事，过几天你来，我看看你做介入手术，学习一下。”
“没什么好学的，介入手术对力量……哈哈哈，其实很简单。”周从文打了一个哈哈，邓明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弟的意思。
自己学不会。
介入手术对力量的掌控要求极为严格，和外科手术的要求不一样。
想来也是，操控点一八的导丝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板那种有天赋的人才能学会，至于其他人……
自家老板一直尝试推动心脏介入手术，但一则是手术吃线，愿意做的人没多少；二则是要求太高，能达标的人更少。
只是这小子说话也太实在了，直接告诉自己学不会。
邓明微微一笑，老子还就不信了！不就是一个介入手术么？不就是crush术式么，有什么学不会的！
……
……
周从文挂断电话，笑呵呵的看着肖凯。
“肖院长，厉害！”
“周教授，我都说了，她是我们镇院之宝。”肖凯哈哈一笑，很是得意。
在肖凯身边，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医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梳着披肩发，整齐倒是很整齐，就是看着书卷气略浓了一些，不像是临床医生，倒像是搞科研的那种人。
她长相普通，扔到人堆里cia都找不到的那种。
但连周从文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的人类存在。
女医生叫彭一鸣，挺中性的一个名字，和她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但和肖凯来的第一天，肖凯坐在院士工作站的门诊负责出诊，彭一鸣负责记录，当临床小医生、助手。
这一天里，门诊其他诊室的挂号票都比平时少30%以上。
省城的人似乎同一时间醒悟，院士工作站是一个多高大上的事物，人潮汹涌而至。
收了18名患者住院，这是考虑到床位有限，肖凯对这些事儿门清的很，不愿意给周从文找麻烦。
还有留下电话号码准备排床住院手术的患者30多个。
这种收患者的速度，即便是周从文也为之侧目。
太厉害了，吉祥物就是吉祥物，肖凯肖院长诚不我欺。
“周教授，患者有什么特殊检查您就说，咱们一周一天门诊就够。”肖凯笑道。
“行，回去后完善相关检查过一遍患者，有什么事儿咱们做下来商量。”
“周教授，您刚刚和邓主任说一天十八台手术？”肖凯问道。
这个数字……
让肖凯很难接受。
“都是楔切的话能做二十多台，不过咱们人手不够，还是算了。”周从文淡淡一笑，“慢着点做，不紧不慢一天九台手术，分两天做完。最开始么，步子还是要慢一点，稳一点。”
一天九台手术，这特么是哪门子的慢一点！
分明已经把所有人都拉到了极限好不好！
肖凯心里在咆哮。
自己当年没白没黑的做手术，一天也就2-3台，最多4台，再多就得贪黑熬夜。
刚来院士工作站“进修”，肖凯在让周从文目瞪口呆的同时，自己也目瞪口呆。
这就是国内顶尖水准的外科医生能做到的事情么？！
“周教授，我们小彭也想学学手术，您看……”
“想学就学，自己先看，哪里不懂就问我。”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彭一鸣，越看越顺眼。
以后有这个吉祥物在，老板不管给多大的重担都能做完。
而且系统昨天颁布了长期主线任务，周从文看不到系统压了多少台手术。
但只要是人能完成的，有彭一鸣这个吉祥物在，周从文觉得不是问题。
长期主线任务给的奖励丰厚无比，想来系统那个小家伙在自己做完任务后就不会有宕机的可能。
“我们小彭还有一个优点。”肖凯笑眯眯的介绍。
“哦？”
“她的命好。”肖凯得意说道。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
“我说的命好不是别的，是经她手抢救的患者有一些明明已经死了，但莫名其妙却活过来。”
“哦？”周从文又哦了一声。
“今年上半年我派小彭去912进修，一个抢救了30分钟的患者……”
邓明是没听见肖凯说的话，要不然保温杯都捧不住。
他听到的是一个进修护士，但实际上那名“进修人员”却站在周从文的面前，而且不是护士却是一名医生。
肖凯讲述了事情经过，周从文疑惑的看着彭一鸣，“你有把握？”
“我在文献上看过，超量使用有可能把人救回来。反正人已经没了，就想着试一试。”彭一鸣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完之后完全留不下任何印象。
即便以周从文过目不忘的本事，看一眼彭一鸣后脑海里竟然没有印象，她就仿佛不存在似的。
“对外文文献感兴趣？”周从文问道。
“嗯，我有时间就研究一下，当作是消遣。”
“还有呢。”肖凯道，“我认识小彭，是因为我们白水市的一起重大事故，市里面严令不能死人！”
“……”周从文叹了口气，不过愈发好奇。
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很多，可是轮到外行说不能死人的时候，基本都很难救回来。
“被送到我们医院的几个患者，其中一个被飞出来的砂轮把脖子给切开了，颈静脉断裂，来的时候血压测不到，心电拉直线。试着抢救，最后还是放弃了，市里领导说的也不行啊，人都快凉了。”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沈浪的眼睛像是火炬一样落在那位彭一鸣的身上。

第0656章 放手财权
“当时小彭在急诊科，我看着她给患者缝合，还嘱咐她尽量缝好看点，去了殡仪馆他们胡乱缝，看着不舒服。”
周从文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可即便是他也想不懂颈静脉被撕开，已经不出血的患者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抢救的液体还给着么？”周从文问道。
“还给着呢，小彭去缝合的时候算是抢救，虽然大家都知道没有任何机会，等着死就是了。”肖凯道，“可你猜怎么着？”
“呵呵，活了。”周从文道。
沈浪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种患者都能活？！
彭一鸣还真是吉祥物啊。
有人招患者，但经手的患者死亡率超高，比如说医大二院急诊科出120急救车的那位宋医生。
但有人招患者，却能起死回生，这不能不说是命好。无论是彭医生还是患者，命都很好。
看着彭一鸣毫不起眼，竟然还相当于……咦？她该不会是成精的老山参吧，沈浪悄咪咪的想到。
“厉害了，彭医生。”周从文赞叹道。
“我当时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麻药打的不够。”彭一鸣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患者已经死了，缝合的时候麻药可给可不给，但我觉得患者还活着，就给了麻药。”
“把颈静脉缝上，患者的心电示波忽然跳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异常的生物电反射，没在意。可很快就出现心电示波……”
“前一段时间我在江海市三院给一位老人家做胸外心脏按压，人已经没了，我可以确定这一点。但按了几下，老人家活过来把儿女训了一顿，还说我把她按疼了。”周从文顺便讲了一下自己不久前的经历。
“……”肖凯一怔，挠头苦笑。
临床上偶尔能遇到类似的事情，这是现有科学解释不清楚的。
不过在场都是医生，除了沈浪之外没人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琢磨。
这都是命，周从文感慨了几秒钟后思绪回来，开始安排人去忙碌。
医疗组不知不觉中已经形成了规模，加上肖凯和彭一鸣，院士工作站有5名医生，周从文作为唯一的上级医生却很悠闲，写病历不归他管。
要是顺便把陈厚坤和袁清遥都算上，已经有了7名医生，比江海市三院的医生队伍都要庞大。
当然，这面手术量在肖凯加入进来后肯定超过江海市三院，没有任何疑问。
看着医疗组的人在忙碌，周从文比较欣慰。
请吃宵夜吧，这一年的宵夜都要自己来请，明年这时候院士工作站交给陈厚坤，自己终于可以回到老板身边。
一想到那个趿拉着鞋，背手弓腰的背影，周从文的心里一热。
“咚咚咚~”
几声轻轻的敲门声音传来，周从文抬头瞥了一眼，是王雪腾。
“王经理，请进。”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对于周从文来讲，微笑只是一种表情，并不代表情绪。
王雪腾微微弯腰，脖子腻白，泛着一层年轻的光彩。
“周医生，都忙着呢。”
“嗯，今天收了患者，准备两天把手术做完。”周从文道，“王经理找我有事？”
王雪腾的确有事。
她走进来，带着恭敬，却略有为难的看着周从文。
“要找安静的地方？”周从文看一眼王雪腾的表情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说到安静的地儿，周从文感觉沈浪的耳朵一下子长长，还轻轻的转动方向，仔细聆听。
“周医生，要不去您办公室？”王雪腾客客气气的和周从文说道。
“老肖，一起来。”周从文已经从王雪腾的表情上猜出来她找自己干什么，便熟门熟路的招呼肖凯。
肖凯有些挠头，这种事儿周从文自己去就好了么。
王雪腾是奥利达的销售经理，找周从文干什么可想而知，但周从文叫自己干嘛。
自己就是个进修医生。
这种财权的大事，周从文也要下放？不可能！肖凯转瞬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肖凯没质疑周从文的决定，他老老实实的跟在身后，三人来到周从文的办公室。
“钱的事儿和老肖说。”周从文进门后毫不避讳地说道，“老肖，你看看平时都是什么规矩，然后把钱分下去。”
“周教授，三七怎么样？您留七。”肖凯心里称赞周从文仗义。
自己只是个进修人员，竟然能跟着一起分钱，还真是意外之喜。
能拿三，已经是上上大吉，虽然肖凯作为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并不在意这点“小钱”。
“我不要。”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
“……”
“……”
肖凯和王雪腾都傻了眼。
腔镜的销售钱绝对不少，周从文竟然说不要？！
肖凯门清儿着呢，白水市第一医院里他虽然成了副院长，但科室的各种钱肖凯还要拿三成走，剩下的其他人再分。
按照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的规模和周从文做手术的速度，一年能挣多少钱肖凯心里有数。
周从文竟然不要？！
王雪腾也傻了眼，她还准备把这位小爷喂饱，特意向上级领导申请了更优惠的政策，而且把本属于自己的扣点拿出来一部分给周从文。
今儿王雪腾准备看到周从文一脸惊讶的模样。
但话还没说出来，周从文就表达了拒绝。
王雪腾见周从文要走，连忙拉住他的白服袖子。
“嗯？”周从文回头，冷冷的看着王雪腾，一股子禁欲的气息像是刀子似的落在王雪腾的身上。
“周……周……周医生……”
王雪腾结结巴巴的说着，下意识的松开手。
“怎么？”
“您稍等一下。”王雪腾连忙关上门，生怕周从文这货跑了似的，也不管肖凯还在，把自己的条件马上说了一遍。
肖凯听傻了眼。
他知道耗材行当的水深水浅。
一般国产公司的扣点比较高，但器械不好用、种类还少，很多医生宁愿少挣钱也要用进口产品。
跨国公司一般不愿意承担贿赂罪的罪名，最多的是安排学习，给一些隐性的好处。
王雪腾的报价……超出肖凯的预期，足足比肖凯见过最高的扣点高出将近一倍。
奥利达是疯了么？

第0657章 有钱，任性
“哦，有事儿求我？”周从文依旧禁欲风满满，毫不在意的看着王雪腾问道。
“……”
王雪腾差点没哭出来。
这位小爷是不知道么？
怎么可能！
老娘我给出这么高的价钱，你特么跟我说这都是应该的？！
看旁边肖凯的眼睛都鼓出来，他知道王雪腾的报价多有诚意，多让人心动。
可是周从文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样子，问些没营养的话，居高临下，似乎眼睛里并没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也并不存在金钱的概念。
“周医生，您这不是多劳多得么。”王雪腾压抑住心里的愤怒，挤出一丝笑脸。
“哦，我还以为是你们产品部被兰科追着打，准备请我出马对付他们呢。”周从文微微一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你们聊，老肖随便点，别那么严肃。”
王雪腾一怔。
最近奥利达公司新型溶栓导管要做产品展示加示范手术，可是却被兰科抓住，按在地上一顿摩擦。
听公司的传言，好像为了躲避兰科公司的挑衅，准备把新产品展示会提前一两周。
但兰科那面要是下决心的话，也能调整时间。
据说公司高层已经焦头烂额，甚至准备取消产品展示。
周从文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没等王雪腾想明白，周从文拉开门就离开办公室。
“周医生！”王雪腾下意识的大声喊住周从文。
“嗯？”
“您会做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手术？”
“很擅长的。”周从文微微一笑。
王雪腾无语，凝噎，看着周从文年轻而阳光灿烂的那张脸。
“请您做一次手术多少钱？”王雪腾问道。
“三百万。”
“……”
“！！！”
肖凯差点没哭出来。
难怪周从文看不上这点破钱，原来人家有挣大钱的路。
“美元。”
周从文补充道。
“不议价。”
肖凯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梗好像犯了，墓碑线拉到了天际。
“别嫌贵，这事儿你上报一下，万一被兰科逼的无路可走呢？对吧。”周从文微微一笑，“有我在，不会让奥利达丢脸的。”
“300万美元？”王雪腾又确认了一下。
“准确的说，现在是300万美元出场费。”周从文认真说道，“要是事到临头再找我，那属于救火，可能要500万。”
“周……”王雪腾刚叫了一个字，便顿住，咽喉部水肿，出现呼吸困难，跟过敏了似的。
“对了，不要现金。”周从文似乎吃定了王雪腾，嘴角泛起王雪腾最讨厌的那种不带情绪、纯属礼貌的笑容，“折算成3m口罩，放到庞各庄的实验室的仓库里。”
五百万美元的口罩……
肖凯和王雪腾完全不懂周从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位小爷钱多了烧的么？
别人是名车名表，这位小爷要名口罩……看看这品味！
“行了，记得跟你们董事长汇报，要是奥利达被打的落花流水，我脸上也没光。”周从文道，“不过用谁的耗材不是用呢，兰科的器械也很好用，你说是吧，王经理。”
王雪腾从周从文的话里听出来了威胁。
她也明白，与其在临床撅着屁股一台一台手术的做，这种厂家特聘的手术真是挣钱的一条捷径。
之前所有想不懂的事儿如今一下子都想明白了，周从文还真是……可恶啊！
可想明白一件事，接下来王雪腾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周从文不要现金，要口罩干毛线？
不管是三百万美元还是五百万美元的口罩……他要戴一辈子么？还点名要3m的。
“王经理，刚刚你说的我都记下来了。”肖凯见周从文离开，便把门关上，询问王雪腾，准备敲定这事儿。
周从文能做的自己可不行，肖凯从来没听说过厂家特聘做手术竟然还有这么多钱可以拿的事儿。
想来是自己水平不够。
挣自己能挣的，这才是硬道理。
……
周从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挚，要是能通过耗材展示的机会挣到钱，直接折算成口罩，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算一算，日子很近了，时不我待。
重生还真是累，周从文挠头。
希望奥利达……不对，柳小别好像买了奥利达的股份，问问她再说。
“小别。”
“忙着呢，没事别和我撩闲。”柳小别的话里带着一股子火气。
“找你有事，挣钱的事儿。”
“哦？那你说。”
一听到挣钱两个字，柳小别的语气温柔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硬邦邦的，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周从文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柳小别特别无奈地说道，“周从文，你知道我一秒钟几十万美元上下，就听你说这个？”
“我跟你说，你别惹我！”周从文凶巴巴地说道。
“惹你怎么了？”柳小别鄙夷的问道。
“敢惹我的话，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电话就响！”
“……”
电话那边的柳小别沉默了下去。
几秒钟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周从文！”
“啊？”柳小别的反应太奇怪，把周从文吓了一跳。自己干什么了？就是开了一个脑残的玩笑么，至于么！
“你买那么多口罩干什么？是不是要有大型传染病！”柳小别压低了声音，“你别动，我这就飞回去。”
周从文手脚冰凉。
不过要买口罩，肯定要被人怀疑就是，不可能悄咪咪的、无声无息的买。
只是柳小别的反应太过了，像是看见了大金矿一样，迫不及待的要飞回来。
算了，自己打死不承认就是，就不信柳小别会猜出什么。
就算是能猜到些许事情真相，她也拿自己没办法，周从文心里拿定主意。
柳小别的鼻子比狗都要灵，周从文努力回忆，却回忆不起来2003年的事情对金融市场有什么影响。
不过影响肯定是有的，希望柳小别能好好把握就是。
那面已经挂断电话，周从文没想到竟然把柳小别给召唤回来。
算了，有什么事情再想，无所谓的。自己有钱，任性，就是想买口罩，怎么了！

第0658章 感觉没那么简单
周从文也不着急，越是大型企业就越像是一头巨兽，反应就非常缓慢。
正好老板找自己去做一台手术，明明白白告诉奥利达，自己不光普胸手术做得好，心胸也一样。
不光心胸手术做得好，介入手术也一样。
展现出价值，那些可恶的资本家才会认识到自己的重要。至于时间，周从文并不担心。
耗材市场竞争激烈，奥利达被兰科按在地上摩擦，已经感觉有些疼了。真正等到他们痛不欲生的时候，只要能打败兰科等公司、占据溶栓导管市场，一千万美元一台手术奥利达都不会吝惜。
口罩，周从文的眼睛里漫天都是口罩。
……
……
“滕主任，我怎么听说今年年会上的示范手术竟然有黄老呢？”医大一院的循环科主任正和滕菲坐在一起闲聊。
年终岁尾，各路年会连成片，大家把一年来的心得、感想拿出来相互交流一下。
对业务上心的可以提升一些业务水平，对人际关系上心的也可以和其他人混个脸熟，以后办事方便。
但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属于省内顶流，主任们关注的更多是技术上的事情。
拿到全国年会请柬的时候，滕菲也看不懂今年的年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会是帝都心血管病医院举办，薛主任刚从日本顺天堂进修回来不到一年，意气风发，准备做公开手术也是正常的。
经典的Crush术式对于滕菲和其他省城的主任来讲属于难度的天花板，去学一学的念头很浓重。
薛主任的老师，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做压轴手术也正常，这并不难想象。
可是问题出在黄老身上。
循环内科的年会不应该请心外科的人来，而且还是泰山北斗级别的老人家。
但这已就不是主要的问题。
关键是！
写着年会内容的那张纸上，赫然出现了黄老、周从文的名字，他们要做第二台示范手术！
滕菲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周从文刚刚在胸外科年会上崭露头角，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所有胸外科医生，腔镜手术能做所有术式，而且会做的更好！
把他找来循环内科年会干什么？
滕菲有一种很不好的念头——薛主任在作死。
“滕主任，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对呢。”医大一院高主任笑着问道，“你和周从文比较熟，他怎么还和黄老配台在循环年会上做手术呢。”
“高主任，我觉得……薛主任在作死。”滕菲无可奈何地说道。
“作死？怎么可能！”高主任道，“他一定有把握做高难度的经典的crush术式，否则谁敢做公开手术。我可得好好看看，从前都是T型支架，还要订制，麻烦透了。”
“不，我说的不是薛主任做不下来经典的crush术式，而是为什么要请黄老和周从文来做手术？万一……”藤菲说到万一，一下子顿住。
“估计是薛主任在帝都顶着黄老的压力有点烦吧。”高主任哈哈一笑。
这涉及到心外科与循环内科在介入手术上的竞争，大家看破不说破。
黄老是坚持认为心外科要拿下心脏介入手术的人，但最后手术还是循环内科做的多，涉及千千万万的临床医生，即便是黄老也会觉得很无力。
“做台手术，谁水平高、谁水平低一目了然，省得黄老施加太大压力。”
“趋势改变不了。”滕菲道，“黄老能力再强，还能管得到我们医大二院？我们医院心胸的张友张主任用尽了手段，自己护着所有相关手术不放，但就是不做介入手术。”
“谁知道呢。”高主任笑道，“这可是传说中的经典的crush术式，明年院里公派去进修，我也准备学学。”
高主任没注意藤菲说什么，他根本不认为黄老和周从文能有什么威胁，满脑子都是经典的crush术式。
可是过了几秒钟，高主任见滕菲滕主任的表情不对，疑惑的问道，“对了，滕主任你刚才说什么作死，那是什么意思？”
滕菲犹豫了一下，“我认为周从文的手术……周从文的手术……”
“是做介入手术，不是心外手术，滕主任你但什么心啊，还怕周从文那个小家伙手术做的比薛主任好？”
滕菲不说话，但是她的表情里已经说明了心中真实的想法。
“不可能，滕主任你想多了。”高主任摇头，“咱不说别的，我知道你担心黄老。但是你要知道黄老已经80了，披铅衣做手术，我不信他能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
你要知道主干冠脉血管的支架尾端用球囊压平，特别看水平，稍微差一点术后6个月到1年之内必然再次狭窄。”
“黄老已经老了，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操作。”
“而且就算是黄老在周从文的协助下做的比薛主任略好，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别忘了还有宫本教授在。”
说起顺天堂医院的宫本教授，高主任的眼睛里散发着流光溢彩。
对于心脏介入手术的研究，日本在全世界领先，据说日本天皇每年心脏体检都在顺天堂医院。
国内前些年比较穷，连机器都买不起，谁都研究不了。
黄老就算是两院院士，也没办法脱离机器去琢磨手术。
所以介入手术来讲，国内的医生都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而日本开始研究的时间很长，冠脉血管分叉的经典crush术式做的炉火纯青。
高主任也准备明年去顺天堂进修一下，看看世界顶级的医院是什么样。
所以他认为滕菲的担心纯属多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作死？
嘿，就怕到时候黄老连crush术式都做不下来，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其实高主任想要说的是为什么黄老会“不自量力”的要来循环内科年会做示范手术。
但让滕菲一打岔，他忘了自己之前要说什么。
滕菲还是摇了摇头。
要是没有周从文的话，自己也会和高主任一般想法。但请柬上赫然出现周从文这个熟悉的名字！
滕菲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0659章 身后名
邓明刚下手术，捧着保温杯急匆匆的去找老板。
他很担心。
对于外界的某些质疑，邓明从来不那么认为。
自家老板老当益壮，就像他说的那样，再为祖国人民工作五十年还是……没什么可能，但老板活一天就要发一天的光，散一天的热。
邓明不觉得自家老板老糊涂了，不过谁都不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如果有，邓明肯定把保温杯里的无数东西泼到他脸上。
你家老糊涂手术能做的那么好？
开玩笑，不服上台比划一下！
但这次，邓明有些担心，老板真的有点糊涂了。
帝都心血管病医院举办今年的循环内科年会，还请来日本顺天堂的宫本博士做经典的Crush技术，这可是世界最顶级的手术，难度相当于胸腔镜下双袖切的术式。
经典的Crush技术有些瑕疵，老板在912循环内科学会crush术式之前每次做都叹气，说这种术式只是一个过度术式，肯定要进阶。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有任何进阶的迹象。
而老板一天一天老去，外科手术做的虽然还是那么的好，但邓明知道，老板老了，他的手眼支持不住他的意识。
就这身体状况，拿什么去做公开手术？而且还是介入手术！要知道介入手术的操作和外科手术比，是两个层面的事情，虽然不好说谁高谁低，谁难谁易，但老板很难做成功顶级难度的介入手术。
邓明捧着保温杯来到老板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黄老闭目养神，听到邓明进来，没睁眼，从脚步声中黄老能判断出来进来的是谁。
“邓明。”
“我在，老板。”
“跟周从文说一声，这次来开年会，把那个叫沈浪的医生带来。”黄老淡淡说道。
沈浪？
一个小透明，怎么落老板眼睛里了？
“术后找那孩子给我按按太阳穴，还真是很舒服啊。”
“……”邓明无语。
“你这么急，是问我年会的事儿？”黄老智珠在握，他淡淡说道。
“是。”邓明坐下，看着自家老板，实话实说，“经典的Crush技术，介入手术世界排名第一的顺天堂医院术者完成，要不咱不做了吧。”
邓明不认为自己怂，以自家老板的身份地位，为什么还要和人同台竞技。
虽然老板已经跟邓明讲清楚手术原理，可邓明知道原理是原理，手术的难度依旧极高。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全世界都没几个人说能做到。
“经典的Crush技术有很多缺点。”黄老没有回答邓明的话，他继续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说道，“国际上大量临床试验研究表明，经典Crush技术由于技术操作的有限性，使主支支架及边支支架实现最终对吻扩张成功率偏低，最后导致分叉病变介入治疗很多并发症的出现。”
“唉。”邓明捧着保温杯，叹了口气。
“支架内血栓、边支血管再狭窄等发生率较高，这些都是特别难的难题，所以我一直找crush术式的改良方式。”
“老板，已经有很多改进版的术式，但问题一样很多。”邓明无可奈何的捧哏，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不管是Reverse Crush技术，还是Step Crush技术、Inverted Crush技术都有自己的缺点。”
“比如说Reverse Crush技术……”
黄老闭着眼睛，如数家珍的把这些技术的优缺点都“啰嗦”了一遍。
邓明静静的听着。
虽然他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但邓明很清楚自家老板不是在和自己交流，而是习惯性的说出来，完善他脑海里的某个念头。
“我觉得这些术式都不美，各有各的瑕疵。”黄老说了很久，邓明几乎把保温杯里的水都喝光，这才“啰嗦”完。
“老板，您要……”
“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一个新术式，已经想的七七八八喽。前几天跟你说过，这几天我还在琢磨，还有能改进的地儿。”
“老板，你没做过。”邓明问道。
“在这里做过上万台。”黄老点了点自己的头。
邓明无奈，老板总是列举于敏老先生用大脑模拟核爆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家老板能模拟手术。
可是……
这也太不严肃了，模拟手术和正常手术能一样么。
“我老了。”黄老叹了口气，“循环介入手术你们还都不争气，谁都不肯上，我能伸手做的机会也不多，只能一点点模拟。本来想要完全，找到所有的漏洞，然后再开始手术。”
“现在我觉得术式已经没什么问题，可以拿出来做实验性手术。”
“老板……”邓明犹犹豫豫的劝说道，“我去找循环科，咱先自己做百十来台。”
“没必要。”黄老摇了摇头，“铅衣始终都是一个负担，我快扛不住喽。百十来台，百十来台，那怎么能够。”
邓明鼻子一酸。
美女迟暮，英雄末路。
人么，总有走到这一天的时候。
但听自家老板这么说，他心里特别不舒服。
“正好开年会，我把思路展现在大家面前，以后谁愿意再完善就去完善一下。我一直认为我的CRUSH术式才是正路，比较完美。”
“老板，那是年会，您……”
“你呀。”黄老睁开眼睛，神目如电，“就是身后名么，对完成一个新术式来讲重要么？年会，本身就是交流、学习、成长、提高的机会，不是好勇斗狠的地儿。我们是医生，不是流氓！”
邓明咧嘴。
老板平时总上价值观，自己都听腻了，耳朵都长了茧子。
他说的话不对么？
谁都不能这么说，老板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但换个人来，谁愿意压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就为了给大家展示一个思路。
手术做呲了，日后必然无数的人指指点点。
别人说价值观，只是说说就算，老板是身体力行。
就算是想反驳都做不到。
“放心，有周从文在。”黄老微微一笑，他对邓明的心路历程太了解了，如观掌纹一般，“如果展示的不理想，马上切换术式，改成经典的crush术式，患者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要患者没事，我展示一种新思路，对参加年会的医生来讲是有好处的。”
“经典的crush术式真的是很不美啊。”
邓明都快哭了。
老板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都不是分叉，而是花洒一般，喷了自己一身，自己能说什么？
可身后名真的不重要么？
邓明绝对不想老板有朝一日驾鹤西游，盖棺论定的时候留下这么一个污点。

第0660章 他为什么不是其他科室的人呢
周从文走在会诊的路上。
他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在对话。
“邓主任，老板想做，那就去做，我对老板有信心。”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小周，老板只是模拟了新术式，还没实际操作过。”邓明强调。
“有什么关系呢？在912试验一两次也是做手术，去帝都心血管病医院，也是做手术，就是观看手术的人多了点。”
“……”邓明真想隔着电话把周从文的脑袋拎过来，对着他的耳朵吼——老板要是手术失败怎么办！
老板不在意，身前的学生们难道不应该在意么！
“手术失败也没事啊，我们是心外科的医生。”周从文仿佛听到了邓明的“呐喊”，随即说道，“新术式尝试失败，那就用经典的Crush技术解决问题。如果心脏破裂，那就直接开胸缝合。”
“我们是心外科医生，可选择的范围总是要大一点。”
“老板的名誉怎么办！”邓明几乎咆哮着吼道。
“老板又不在乎。”周从文道，“邓主任，你就说老板在意什么？”
邓明口中苦涩，“新术式可以慢慢来。”
“老板年纪已经大了，做完这台改良版的crush手术，以后都可以不用穿铅衣上台喽。说到这儿，我要批评你邓主任。”周从文淡淡说道。
邓明对自己这位小师弟和老板的相似、吻合之处有着无数的不理解。
批评自己？
周从文从什么角度能批评自己？
“老板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他老人家披着铅衣上手术，你早就应该接过来。”周从文的声音飘过来，“可这都什么年代了，让八十岁的老人家穿铅衣上手术，是我们当学生的不尽责啊。”
“我的……水平……”邓明结语。
周从文的话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强词夺理，但邓明听起来却变了一个味道。
和周从文相比，自己反而像是小师弟，而他才是大师兄。
“放心吧邓主任。”周从文道，“有我在，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
“我明后天有十八台腔镜手术，做完直接飞去帝都。”周从文道，“咱们见面聊。”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邓明不再坚持。
他虽然看老板做了简单到简陋的演示，也明白老板创立的新术式的原理，可就是不放心。
但老板和周从文这两个人都坚持，而且似乎根本不在乎一旦手术失败会在学会上丢人……唉，想到这里邓明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个是老马识途，一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希望能行吧。
挂断电话，周从文快步来到循环科。
“小周，你来了。”藤菲见周从文迈着大步走进来，焦头烂额中有些欣喜。
“什么患者，藤主任。”周从文直接切入正题。
“一个介入手术术后的患者，冠脉已经都开通了，可患者生命体征不平稳，还有心前区疼痛。”
“我看眼病历。”周从文道。
张友呲着大板牙站在一边，见周从文来了，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满脸笑容，“现在咱们院人手越来越多，一会上手术给藤主任查缺补漏，小周你主刀，我给你当助手。”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细微之处的阴阳怪气让藤菲很是不高兴。
张友就这样，虽然找他会诊他都会来，手术也做，但总是时不时的抓住介入手术的毛病一顿冷嘲热讽，让人很不开心。
周从文瞥了张友一眼，给了他一个微笑。
喷垃圾话么，张友的级别比自己远远不如。
上一世自己异军突起，从江海市三院到医大二再到912、梅奥、克利夫兰一路把对手喷的欲仙欲死。
不过重生回来，周从文觉得自己稳重多了，他很满意。
他一边看病历里的化验单，藤菲一边介绍患者的情况。
患者女性，79岁。因反复胸闷、心悸2年，加重1周入院。有高血压病病史3年，否认糖尿病病史。
入院后第9天行冠状动脉造影术，经右股动脉插入6F鞘管，由导引钢丝送入J14造影导管。患者髂内、腹主动脉严重扭曲，造影导管送至降主动脉时不能随导引钢丝上行。
于是改用强生公司25cm动脉鞘，随导引钢丝先送入R3.5造影导管行右冠脉造影检查提示正常，再送入造影导管行左冠脉造影检查。
当造影导管弹入左冠脉开口时，测压力120/70mmHg。
遂调整数字减影血管造影的C形臂机球管位置，注入造影剂后，见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患者诉胸痛，观察见其面色苍白，大汗淋漓，表情淡漠，反应迟钝。
当时心电图检查示：心率90/min，房颤，V1~V6导联ST段呈弓背形抬高。提示急性前壁心肌梗死。
即刻静脉注射多巴胺、肾上腺素，5min后测动脉内压170/90mmHg，心率150/min，仍呈房颤波，冠脉内注入硝酸甘油，舌下含服硝苯地平，静脉滴注硝酸甘油。
10分钟患者症状缓解，测动脉内血压140/80mmHg，心率110/min，仍未恢复窦性心律。
冠脉造影检查示前降支近段闭塞的冠脉已完全扩张，TIMI血流3级。送返病房，患者生命体征稳定。4.5小时后患者诉胸闷、心悸，大汗淋漓，伴右中腹疼痛。
藤菲汇报完病史后，周从文也看完了病历。
术中虽然有波澜，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冠脉开通，TIMI血流3级，手术成功。
“普外怎么说？”周从文问道。
“考虑是胰腺炎。”
“不是。”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血色素进行性降低，结合术中情况，我考虑不是手术应激来的胰腺炎、阑尾炎。”
“那是……”
“肯定是冠脉开通有问题，患者心前区疼痛说明了一切。”张友在一边插话，“我建议先保守，要是不行，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准备开胸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藤菲。
“介入手术就这样，术中开通，随后就堵，还不如最开始就做搭桥手术。”
藤菲的心态有点崩。
本身患者手术极难，至少对藤菲来讲是这样。她超水平发挥，把手术给拿下来，术中测试效果相当好。
可术后患者心前区还是疼，藤菲的心态怎么可能好。
在这种时候，张友在一边总是说介入手术不如心脏搭桥，像是一只蚊子，嗡嗡嗡的在耳边转来转去，着实让人心烦意乱。
要是还能和陈厚坤配合就好了，藤菲心里有些怀念从前的日子。
“张主任，你看走眼了。”周从文淡淡说道，“心脏供血应该没问题，我高度怀疑是肾动脉破裂。”
“……”藤菲一怔。
“……”张友也怔了一下。
肾动脉，那是多大的血管！虽然血色素持续性下降可能是出血导致的，但应该不会是肾动脉来的。
虽然怀疑，可张友哪里敢随随便便的质疑周从文。挨打早都挨够了，张友又不贱。
等着看呗，要是周从文的诊断不对，到时候连他一起喷，张友心中冷笑。
“做个腹部CT看一眼，要是有腹膜后血肿的话，就证明我的判断没问题。”周从文道。
藤菲有些挠头。
她本来认为患者可能是顽固性的心梗，要么就是自己有什么不知道的疾病导致冠脉血管开通后患者依旧有心梗症状。
可周从文却说和心梗没关系，是肾动脉破裂，腹膜后血肿。
是自己手术操作有问题？
这个并发症倒是有，可藤菲没遇到过。
书上写的、耳朵听的和自己亲身经历绝对是两个概念。
藤菲犹豫了一下，这时候周从文说道，“下医嘱吧，咱俩带患者去查CT，把抢救用药带着，走之前检查一遍，别在CT患者出问题手里没药。”
“小周，应该不是你想的可能。”藤菲犹犹豫豫地说道。
“看一眼，相关检查还是要做的。要不是的话，咱们再从别的角度考虑。”周从文也没坚持，说了一句很模棱两可的、医生职业性的话。
“小周你见过类似的情况么？冠脉血管通开后患者还有相应的症状？”张友问道。
“见过。”周从文道，“但眼前的患者不是。”
“……”
“在肾动脉狭窄经皮血管成形术中，医源性肾周损伤的发生率在6.5%~22.8%，最常见原因为导丝远端致肾动脉穿孔。我考虑是做手术的时候因为肾动脉太过于迂曲，导丝穿破血管，出现了血肿。”
没有客观辅助检查，说什么都是猜。藤菲也没办法，只能带着患者去做检查。
就像是周从文的“猜测”一样，患者后腹膜发现血肿。
术后患者血压降低、持续性胸部疼痛的原因找到了——肾动脉被穿破。
看着CT，藤菲很无奈。
自己已经很小心的操作，但最后还是出现了问题。
张友也愣住，肾动脉，那可是肾动脉，破了没事？有可能是导丝太细，破口只是渗血。但即便是渗血，也很致命。
接下来谁处理？
张友马上想到血管科的姜主任。
类似的情况泌尿外科应该不会弄，无论是下支架还是血管缝合，都是血管外科的活。
“没事，藤主任。”周从文印证了自己的观点后安慰藤菲，“类似的情况很经常出现，上行血管迂曲，有些并发症也很正常，你和患者家属交代。”
“之后呢？”
“肾周血肿主要采用输液及输血支持疗法，一般早期不考虑外科手术治疗。如果持续出血，可采用球囊压迫和置入支架或聚乙烯醇泡沫栓塞颗粒栓塞的方法。”
周从文解释完后，见藤菲还是一脸沮丧、迷茫，便笑了笑。
“一般情况下患者2天之内情况就稳定了。要是还没稳定，我找姜主任上手术，不会有问题的。”
……
……
张友留了一个心眼，回去后联系姜主任，准备了解一下相关的事情。
约好晚上一起喝酒，张友默默的琢磨起来。
他绝大多数想的并不是患者的病情和手术怎么做，而是在琢磨周从文这个人。
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手术后心前区疼痛，周从文看了一眼患者、看了一遍病历就给了明确诊断，张友早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这种做派。
可周从文在抢自己碗里的饭，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即便如此，张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更不敢和周从文翻脸。
莫名其妙的想了很久，张友怔怔的似乎想了很多，却却又什么都没想。
周从文横亘在眼前，解决不了他的话不管想什么都是痴心妄想。
晚上拉着姜主任和其他可是的两名主任一起吃饭，张友找了一个机会悄悄问姜主任。
“老姜，今天藤菲做手术，术后出现腹膜后血肿，考虑把肾动脉穿透了。”
“哦？”姜主任一下子来了精神，“怎么没找我会诊？”
“小周在。”
张友目光如炬盯着姜主任，周从文这次不光对自己上下其手，还伸到姜主任的饭碗里，不知道他会怎么办。
“小周给了诊断啊，那就照着做呗。”姜主任毫不在意地说道。
“……”张友一怔。
姜主任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护食护的厉害。
胸主动脉夹层，下大架子的手术姜主任以极为强势的姿态出现，当年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硬生生从心胸手里把这个术式抢走。
可是这次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张友愕然看着姜主任。
“老张，你那是什么表情。”姜主任问道。
“啊？我什么表情了？”张友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你想说什么？小周诊断有问题？不可能。”姜主任哈哈一笑。
张友是真心无话可说。
为什么姜主任就不针锋相对呢？为什么他表现的这么温顺谦和，对周从文一点怀疑都没有，全盘相信。
姜主任也是人精，他看张友的表情，早就猜到了少许。
“老张，你眼神挺好，我听说前一阵子你去院里面要政策，想人才引进，是要引进小周吧。”
说起这事儿，张友喟然长叹。
“可惜，小周不是一般人，咱们这个级别就算了。当时楚院士想收周从文当学生，都被他拒绝了，这事儿院里面和内科那面都知道。”
张友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事儿，所以当时开的条件特别高。只可惜周从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己，更是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想拉自己做介入手术。
“小周厉害，特别厉害。我第一次见他是因为江海市有一个领导夹层手术，我和一院的苟主任都去了。就这组合，可以说省里没有更牛逼的了吧。”
“那面条件有限，连DSA机器都没有，透视机下做手术我和苟主任配合都不行。后来小周上去……哈哈哈，说起来惭愧，第一次把导丝送进去被我拽出来了。”
“……”张友沉默。
他能想到当时的情况。
周从文肯定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第二次很顺利的把导丝下进去。
果然，姜主任随即说道，“小周也没说什么，又下了一次。一次可能说是碰巧，第二次再下进去，说明人家的技术水平比我和苟主任都高。”
张友一呲大板牙，“万一也是碰巧呢。”
“老张，你这里挑外撅的劲儿可不对。”姜主任笑呵呵的看着张友，“不管嘴上说什么，咱心里明镜似的，人家水平就是高，而且还不是高了一点半点。得承认这点，要是自己骗自己，估计过几个月脸都得被打肿。”
“……”张友叹了口气。
特么的为什么周从文不是血管科的医生，姜主任站在一边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不知道周从文牛逼么！
可他要抢自己的饭碗。
想着，张友有些羡慕姜主任。能站在一边看热闹，心态肯定很放松，不像自己，心胸的手术都要被一股脑的抢走。
“我和苟主任加起来都比不上人家，不说差十倍，三五倍总是有的。”
“可是腹膜后血肿，肾动脉被穿破了，这能保守？”张友再次试图做点什么。
“先保着看。”姜主任道，“有一部分患者输血、止血治疗能好。不行就上手术呗，只要位置可以，我和周从文一起下个支架，半个小时解决问题。”
张友真想拎着姜主任的脖领子问他，这特么是你血管科的病，你凭什么让周从文插手！当年跟我抢胸主动脉夹层的那种劲儿哪去了！
其实张友也明白，柿子当然挑软的捏，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姜主任也怨不得周从文。
只是心里不服，块垒横生。
“先保守看，我就不信有了明确诊断藤菲能让患者出大事。”姜主任把张友所有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听着其他主任们谈笑风生，张友心乱如麻。
真羡慕他们，周从文要是别的科室的人就好了，自己也能隔岸观火，笑眯眯的夸上一句小周的技术水平真高，我放心。
可惜，张友的饭碗都要让周从文给抢走了，他哪有心思扯这些。
张友一直严密观察患者的状态。
两天后，在对症治疗下患者的血色素已经恢复正常，周从文很谨慎的做了一个造影确认肾动脉通畅、没有出血，这才和藤菲一起去了机场。
看着造影的片子，张友的心态有点崩。
……
下了飞机，邓明手捧保温杯站在迎接口。
周从文张开双臂给邓明一个大大的拥抱，可邓明却有些慌乱，生怕周从文毛手毛脚碰打了自己的保温杯。

第0661章 最强大脑
“小周，我知道你介入手术做的好，但你知道老板怎么做么？”
上了车，邓明问道。
周从文看着大师兄手里捧的杯子，“邓主任，我老家有蛤蚧，你要么？”
“蛤蚧？北方也有？”邓明一怔。
“我们就是这么叫，真正意义上的蛤蚧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们老家也有一种壁虎，老中医晒干了当中药用。补肺益肾、纳气定喘、助阻益精。属补虚药下属分类的中药，效果不错哦。”
听周从文说完，邓明有些意动。
不过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知道这货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别扯淡。”邓明倒也不生气，而是平淡的问道，“周从文，手术有把握么？”
“邓主任，抢救羊水栓塞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一边做胸外心脏按压，一边栓塞骨盆骨折，能做到这点的人可真心是不多。”周从文认认真真地说道。
“老板的术式最后要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邓明微微沉吟后说道，“老板肯定能做到，但你也知道老板年纪大了，虽然眼不花、手不抖……”
说到这里，邓明拉长了尾音，侧头看周从文。
“我能，放心吧。”周从文道，“操作的确有难度，但也就是一点难度，没事。”
邓明没想到周从文会回答的如此爽快，微微诧异。
“放心啦。”周从文笑着拍了拍邓明的肩膀，“邓主任，老板给你讲了么？”
“讲了。”邓明道，“理论上能行得通，但还要看具体操作。老板说他在这里……”
说着，邓明点了点自己的头。
“做了上千台，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邓明想不懂自己都不能肯定老板的新术式一定能成，周从文却毫不犹豫的信任老板。
两人简简单单的闲聊，邓明也没多说老板修改经典的crush术式的事儿，这种东西还是要亲眼看见手术做成功才可以。
问了一下周从文院士工作站的细节，邓明很是感慨。
周从文的手术量他不在意，912的手术量比那面高多了，没什么好惊讶的。可是周从文主持工作，却没犯很多年轻人一定会犯的毛病。
工作细致认真，从患者入院开始，种种细节都只有老临床医生才会在意。看上去只是琐碎、没必要的活，但邓明知道，一旦机器开动，一天十台以上的手术，这些都是隐患。
可周从文却做的很好，不骄不躁，稳如老狗。
手术做的好是一回事，没想到周从文连管理都做的如此到位，邓明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来到912，进了黄老的办公室，周从文微微躬身，一溜小碎步凑到黄老身边。
“老板，手术您准备怎么做？”周从文问道。
在上一世，老板改进了crush术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对冠状动脉分叉部位的狭窄治疗几乎推进到完美的程度。
但周从文当时来到912做短暂的停留时，却没听老板说该术式是什么时候研究明白的。
所以周从文很好奇，自家老板的科研之路到底是怎么走的。
从前周从文根本不在意这些，系统像是手里挥舞着鞭子一样，不断鞭笞着周从文向前走，沿途的风景他完全不在意。
而且那时候周从文一路碾压所遇到的医生们，开心的一逼，桀骜的一逼，哪里会在意这些细节。
老板对于周从文来讲就是个身怀宝物的白胡子老爷爷，只要需要，老板那什么都有。
但这一世周从文形态有莫名的变化，他早就掌握了新术式，现在对老板什么时候研究明白的更感兴趣。
在上一世，知道这种“八卦”，系统是不会给奖励的。
而掌握了进阶版的crush技术——DK-crush术式，系统给了无比丰厚的奖励，并且颁布了一个长期主线任务，让周从文收获颇丰。
直到老板去世后，周从文才懊悔交加。
人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人走之后怀念的情绪每天都让周从文心痛不已。
多看看老板的工作，哪怕要听很多填鸭式的价值观教育也无所谓。
周从文好奇的看着自家老板。
听周从文这么问，黄老的腰板挺直，畸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得意，表情有些古怪。
“老板？”
周从文疑惑的问道。
“经典的crush术式你知道么，周从文。”黄老没有回答周从文的问题，却反问道。
“该术式相当于外科手术的侧侧吻合，分叉血管的支架有一部分会留在主干血管里，用球囊把分叉血管的残端顶平，是手术的关键。”
周从文侃侃而谈。
黄老有些欣慰，双手放在身前，侧耳聆听这个年轻人对经典的crush术式发表意见。
“水平再高，也只能做到尽量让分叉部分的支架尽量平整，术后1-3年之内再次堵塞、闭合的可能性很大。”
“因为有分支血管在主干内支愣八翘……”周从文忽然一怔，随即有些惭愧，“是不周正。”
“支愣八翘是你们东北话吧，倒是挺贴切、生动。”黄老微微一笑，“对，就是支愣八翘，看着不美。”
周从文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因为支架支愣八翘，血流动力学出现改变，那个位置特别容易再次出现钙化沉积。甚至我看过一些数据，水平一般的医生做crush术式后患者出现血栓的可能性提升54.2%左右。”
邓明一怔。
周从文是在诋毁经典的crush术式？
冠脉血管分叉部位的斑块狭窄属于临床的禁区之一，哪怕是不用介入治疗，外科也很少愿意碰那里。
这里有手术太难，很少可以做下来的原因，也有术后效果极其不好的原因。
老板就因为手术效果不好，刻苦钻研，找了无数的办法。
可周从文他站在那侃侃而谈，看上去像是一个“笑话”。
藤菲听的心中莫名迷茫。
经典的Crush术式即便存在了很多年，自己还无法掌握。
手术难度相当高，做呲了两台手术后，藤菲再也不敢碰这种尖端的手术术式。
可黄老和周从文已经开始找毛病，准备改良crush术式了么？！
差距真的这么大，是滕菲想不到的。
“我听说国外的医生和厂家联合，正在研究药物洗脱支架，来应对crush手术成功后局部并发症的问题。”
“药物洗脱支架是什么？”藤菲迷茫，下意识的问道。
这个名词对藤菲而言绝对陌生，可是周从文说的很简单随意，仿佛治疗中随处可见一样。
强大的心理落差让藤菲茫然若失。
“药物洗脱支架是利用裸金属支架平台携带抗血管内膜增生的药物，在血管局部洗脱释放，有效抑制支架内膜增生，以预防支架内再狭窄的支架。”
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句，“不说这个，继续说经典的crush术式。”
“顺天堂医院好像是和雅培一起联手研究的药物洗脱支架，我想宫本博士来华做示范手术，其中有一点就是要把新型支架展示给国内的医生门看。”
黄老微微点头。
改开之后，黄老他们那一代人是最早和国外的跨过大厂家联系的医生。
这里面的弯弯绕黄老心知肚明。
“用药物洗脱支架的确可以把并发症出现的可能降低，可是crush术式就像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再怎么弥补都有缺憾，不是一两个新产品能改变的。”
黄老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周从文侃侃而谈。
把经典的crush术式说的一文不值，周从文他怎么敢！藤菲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还没机会掌握的高端术式，怎么就已经过时了，就一文不值了！
他甚至说有新型的什么药物洗脱支架也不行，还先天不足。
周从文这么狂么？！
对，他还真的就这么狂。
“周从文，你准备怎么解决？”黄老见周从文了解crush术式，便打断了他的话，询问道。
“老板，我哪有时间研究解决办法。”周从文笑道，“您肯定有解决办法，讲一讲？”
“那我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一下。”黄老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满含深意，但没有追问，而是悠悠说道，“这项术式我只在脑海里模拟了一千多台，模拟么，我的天赋能力是有限的，做不到于敏先生那么精准。”
周从文面不改色，但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天才存在的，比如说老板一直挂在嘴边的于敏老先生，比如说老板自己。
在脑海里模拟手术，一两次的话普通人能做到，但老板说的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模拟手术，找出问题所在，然后加以解决，这才是老板的意思。
不受本身思维定势的局限，每一台模拟手术都像是真的、现实中的手术一样，可以不断找到错误加以改进。
类似于系统手术室的功能。
只是系统来的莫名其妙，周从文也不知道它的原理，只靠猜。
可自家老板凭借大脑，就能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让周从文佩服的五体投地。
什么是最强大脑？
这才是最强大脑！

第0662章 世界第一
黄老的话只有周从文听懂，并且知道有多厉害。
其他人、甚至包括邓明邓主任在内的人，都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黄老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毕竟，周从文有过系统手术室的经历。
“不过模拟手术么，做的再多都只是模拟，终究有一天要落在现实之中。”黄老坦然说道，“我先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还有什么破绽。”
“先开个小会，然后才好在学会上献丑。”
“好。”周从文第一时间应道。
“邓明。”
“老板。”邓明捧着保温杯，微微弯腰。
“找循环科的几个主任、带组教授来，去小示教室，我把我研究的crush术式改良版给大家讲一下，看看哪里有问题。”
“是。”
……
……
帝都机场。
一场大雪把帝都打扮的红装素裹，只是今年的冬天有点冷。
薛主任带着手下十几名医生加上进修人员以及机关的工作人员，组成了不小的欢迎团队在机场出口拉起横幅，迎接宫本博士。
盛大的迎接仪式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宫本博士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雅培的人以及他的助手。
一行人走出机场，薛主任亲切迎上去，握手致敬。
“老师，我听说新的药物洗脱支架出来了？”薛主任兴奋的问道。
“嗯，暂时还没有长期的临床试验结果。但从现有数据看，是颠覆性的。”宫本博士沉声说道。
“太好了！”
“我看这次学会的示范手术，怎么是三台？第二台做手术的人好像是心外科的黄医生？”
“您也知道？老师。”薛主任一怔。
他没想到黄老的大名竟然连顺天堂医院的老师都知道。
“黄是很好的外科医生，相当好。十二年前的世界心外科大赛上他力压小泽博士……和我，夺得了第一名，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宫本博士反问道。
“我……”薛主任愣住。
好像是听人说过黄老退休后参加了一个比赛，但912并没对此时大肆宣扬，知道的人其实不多。
黄老参赛似乎还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大家都觉得医生的手术用来比赛挺不靠谱的，所以也没人多在意。
而且薛主任他当年还是住院总，知道外科手术大赛后还讥笑了一番。
这些世界顶级的医生还比赛？真是有够幼稚。
薛主任认为外科手术大赛和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样，这种世界级的大赛患者来源极大，尤其是国外宣传到位，能被选中当患者的人都算是祖坟冒烟。
世界级别的外科医生普通人怎么可能请得到。
而且在比赛中，这些医生要打起精神，发挥出120%的实力。
即便遇到了未知的难题，知道肯定无法取得胜利，也要首先保障手术成功，要不然丢人丢到家，以后在学界完全无法抬起头。
薛主任虽然不懂，但是靠猜也能多少猜到一些。
没想到的是听宫本博士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当年也是外科医生？薛主任的眼镜差点没被吓掉了。
“黄老先生的手术做的非常好，我和小泽博士一直念念不忘。可惜，在那之后的世界心外科手术比赛中，黄老先生因为年纪大了，再也没有出战的经历。”
“当时做的是什么手术？”薛主任跟着八卦了一句。
“黄医生在第七次夺冠的时候，做的是巴蒂斯塔心脏缩容成形术。”宫本博士露出向往的神情，“黄医生切掉1532g心肌，术后患者由他和他的学生看护，恢复的最快。”
“……”
“他为什么会来我们的学会？准备展示冠脉搭桥手术么？黄医生对冠脉搭桥手术又有了新的研究发现？”宫本博士追问道。
“……”
薛主任茫然无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愣了几秒钟，见宫本博士的表情有些不悦，薛主任这才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常水平线上。
“这次年会，我给黄老送去了一张请柬。”
“请心外科的人？”宫本博士皱眉，“为什么？黄医生难道要从心外科的角度切进心脏介入手术么？”
“他一直有这个想法，这也可能是连续夺得七届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冠军后他再也没有参赛的原因吧。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
1990年……
薛主任一想到这是上世纪的事情，他感觉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
黄老也是，都世界第一了，还来心脏介入手术的领域干什么。
老老实实的当你的世界第一，难道它就不香么？
世界第一……
这四个字沉沉的压在薛主任的心上。
宫本博士忽然有些紧张，他一把抓住薛主任的胳膊，“黄医生和哪家耗材厂家联手，也做出来药物洗脱支架了？”
“啊？没有啊。”薛主任被抓的有些疼，但他没敢挣扎，连忙说道，“黄老说他认为crush术式有不足的地方，他研究了一些年，有些新的心得体会，准备在循环科的年会上做一台示范手术。”
“……”宫本博士沉默。
“我当时觉得不可能，但您知道黄老的身份和地位，我……”
薛主任没说自己准备驱虎吞狼，准备隔岸观火，准备借刀杀人，准备了很多。
尤其是心外科老老实实的在手术室外等着就是了，做呲了你们去擦屁股，何必来抢手术呢。
自己不行，还有老师宫本博士，就不信黄老一个心外科的医生心脏介入手术能强到哪去。
宫本博士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哈哈一笑，“没想到我和小泽一直想要击败黄医生，这个机会却留给了我。”
听宫本博士这么说，薛主任长出了一口气。
“针对于经典的crush术式缺点的研究，我们顺天堂是领先于全世界的。和世界各大医院交流，我发现我们足足领先了他们5-10年。”
“嘘~~~”薛主任被刚刚老师的表情吓了一跳，直到此刻，听宫本博士这么说，才彻底放心。
领先世界级水准5-10年，这是一种碾压的姿态。
滚滚洪流下，黄老那副身子骨能扛得住？完全不可能的。
“我一定要告诉小泽，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的那个人竟然要被我击败！”
“哈哈哈~”
宫本博士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不顾礼仪的在机场哈哈大笑。
黄老的话只有周从文听懂，并且知道有多厉害。
其他人、甚至包括邓明邓主任在内的人，都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黄老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毕竟，周从文有过系统手术室的经历。
“不过模拟手术么，做的再多都只是模拟，终究有一天要落在现实之中。”黄老坦然说道，“我先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还有什么破绽。”
“先开个小会，然后才好在学会上献丑。”
“好。”周从文第一时间应道。
“邓明。”
“老板。”邓明捧着保温杯，微微弯腰。
“找循环科的几个主任、带组教授来，去小示教室，我把我研究的crush术式改良版给大家讲一下，看看哪里有问题。”
“是。”
……
……
帝都机场。
一场大雪把帝都打扮的红装素裹，只是今年的冬天有点冷。
薛主任带着手下十几名医生加上进修人员以及机关的工作人员，组成了不小的欢迎团队在机场出口拉起横幅，迎接宫本博士。
盛大的迎接仪式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宫本博士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雅培的人以及他的助手。
一行人走出机场，薛主任亲切迎上去，握手致敬。
“老师，我听说新的药物洗脱支架出来了？”薛主任兴奋的问道。
“嗯，暂时还没有长期的临床试验结果。但从现有数据看，是颠覆性的。”宫本博士沉声说道。
“太好了！”
“我看这次学会的示范手术，怎么是三台？第二台做手术的人好像是心外科的黄医生？”
“您也知道？老师。”薛主任一怔。
他没想到黄老的大名竟然连顺天堂医院的老师都知道。
“黄是很好的外科医生，相当好。十二年前的世界心外科大赛上他力压小泽博士……和我，夺得了第一名，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宫本博士反问道。
“我……”薛主任愣住。
好像是听人说过黄老退休后参加了一个比赛，但912并没对此时大肆宣扬，知道的人其实不多。
黄老参赛似乎还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大家都觉得医生的手术用来比赛挺不靠谱的，所以也没人多在意。
而且薛主任他当年还是住院总，知道外科手术大赛后还讥笑了一番。
这些世界顶级的医生还比赛？真是有够幼稚。
薛主任认为外科手术大赛和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样，这种世界级的大赛患者来源极大，尤其是国外宣传到位，能被选中当患者的人都算是祖坟冒烟。
世界级别的外科医生普通人怎么可能请得到。
而且在比赛中，这些医生要打起精神，发挥出120%的实力。
即便遇到了未知的难题，知道肯定无法取得胜利，也要首先保障手术成功，要不然丢人丢到家，以后在学界完全无法抬起头。
薛主任虽然不懂，但是靠猜也能多少猜到一些。
没想到的是听宫本博士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当年也是外科医生？薛主任的眼镜差点没被吓掉了。
“黄老先生的手术做的非常好，我和小泽博士一直念念不忘。可惜，在那之后的世界心外科手术比赛中，黄老先生因为年纪大了，再也没有出战的经历。”
“当时做的是什么手术？”薛主任跟着八卦了一句。
“黄医生在第七次夺冠的时候，做的是巴蒂斯塔心脏缩容成形术。”宫本博士露出向往的神情，“黄医生切掉1532g心肌，术后患者由他和他的学生看护，恢复的最快。”
“……”
“他为什么会来我们的学会？准备展示冠脉搭桥手术么？黄医生对冠脉搭桥手术又有了新的研究发现？”宫本博士追问道。
“……”
薛主任茫然无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愣了几秒钟，见宫本博士的表情有些不悦，薛主任这才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常水平线上。
“这次年会，我给黄老送去了一张请柬。”
“请心外科的人？”宫本博士皱眉，“为什么？黄医生难道要从心外科的角度切进心脏介入手术么？”
“他一直有这个想法，这也可能是连续夺得七届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冠军后他再也没有参赛的原因吧。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
1990年……
薛主任一想到这是上世纪的事情，他感觉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
黄老也是，都世界第一了，还来心脏介入手术的领域干什么。
老老实实的当你的世界第一，难道它就不香么？
世界第一……
这四个字沉沉的压在薛主任的心上。
宫本博士忽然有些紧张，他一把抓住薛主任的胳膊，“黄医生和哪家耗材厂家联手，也做出来药物洗脱支架了？”
“啊？没有啊。”薛主任被抓的有些疼，但他没敢挣扎，连忙说道，“黄老说他认为crush术式有不足的地方，他研究了一些年，有些新的心得体会，准备在循环科的年会上做一台示范手术。”
“……”宫本博士沉默。
“我当时觉得不可能，但您知道黄老的身份和地位，我……”
薛主任没说自己准备驱虎吞狼，准备隔岸观火，准备借刀杀人，准备了很多。
尤其是心外科老老实实的在手术室外等着就是了，做呲了你们去擦屁股，何必来抢手术呢。
自己不行，还有老师宫本博士，就不信黄老一个心外科的医生心脏介入手术能强到哪去。
宫本博士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哈哈一笑，“没想到我和小泽一直想要击败黄医生，这个机会却留给了我。”
听宫本博士这么说，薛主任长出了一口气。
“针对于经典的crush术式缺点的研究，我们顺天堂是领先于全世界的。和世界各大医院交流，我发现我们足足领先了他们5-10年。”
“嘘~~~”薛主任被刚刚老师的表情吓了一跳，直到此刻，听宫本博士这么说，才彻底放心。
领先世界级水准5-10年，这是一种碾压的姿态。
滚滚洪流下，黄老那副身子骨能扛得住？完全不可能的。
“我一定要告诉小泽，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的那个人竟然要被我击败！”
“哈哈哈~”
宫本博士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不顾礼仪的在机场哈哈大笑。
……
……
注：复制的时候重复了……说明在单章，明天有一章改成免费章节，各位大人勿怪。

第0663章 爷俩的默契
“手术术式的改变就像我说的那样。”
黄老讲完手术术式，精神矍铄的看着下面的诸多医生。
912循环内科的张春芳张主任听懵了，黄老的把对于经典的crush术式做了颠覆性的改变，但一切都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好像……
好像……
好像……
黄老说的是对的。
但巨大的疑惑与认知落差像是大锤子一样砸在张春芳张主任的头上，鲜血四溅。
这又怎么可能！
如果像黄老说的那么简单，为什么自从Colombo医生发明了这种术式后这么多年，全世界的相关临床医生都没有找到改进的办法呢？
可是要否认黄老的术式，张春芳主任却又做不到。
黄老用最浅显的语言讲述了他改良的手术术式，合情合理，完全无法质疑。
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示教室里，除了周从文以外，只有邓明手捧保温杯，还能保持平静。
因为邓明早就听老板讲过类似的思路，还看过老板粗陋的“手术”过程。
问题肯定有，比如说老板的手术最后需要用点一八的导丝穿过两层裸架的网眼，还是在冠脉血管内，需要的技术水平必然极高。
要是老板再年轻十岁，邓明都不会怀疑老板能不能做到。
可现在老板已经快八十了，马上就要过八十岁生日，已经站在耄耋之年的门槛上。
耄耋老人，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两层相互交织的支架……
这特么的可能么！
“该项技术，我称之为双对吻挤压术，简称DK-crush术式。”
黄老扫了一眼下面的人，清清淡淡地说道。
“由于分叉病变介入治疗手术成功率低、预后较差等原因，新研制的药物洗脱支架我研究过，它对分叉病变介入治疗仍充满挑战。”
“经典Crush技术的最终对吻扩张成功率偏低，相关并发症如支架内血栓、边支血管再狭窄等发生率较高。
而DK-crush技术在经典Crush技术基础上，为解决经典Crush技术中SB口有残余狭窄的局限性而提出一些改良。”
改良？
张春芳一怔。
这是颠覆，而不是改良。如果真说改良的话，药物洗脱支架才是改良手段。
可黄老谦虚的说自己的术式只是一种改良，这是老人家的谦词。
“DK-crush技术通过首次球囊对吻扩张，推开被挤压而封闭于边支开口的支架，并保证边支开口支架网眼的充分扩张。
便于球囊顺利通过边支开口以及在最终对吻时导丝顺利从主支支架网眼进入边支。”
“我通过一些模拟手段对DK-crush术式做了一些测试，认为已经比较完善。在座诸位看看，还有什么缺点么。”
黄老很坦然的询问道。
缺点……
邓明手捧保温杯，低下头，抿了一口水。
但是他的嘴唇没有离开保温杯，好像要把保温杯吃进肚子里似的。
我在喝水，没时间说话，邓明很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而张春芳主任和其他912的副主任、带组教授也都沉默。
短时间内，她们还没办法消化黄老的手术术式，就更别说什么改良。
沈浪是最轻松的那个人。
他完全听不懂，但自己和全国顶级医生坐在一起，眼看着她们一脸茫然，并不比自己强，沈浪觉得特别有意思。
这虽然不是八卦，可一旦有岁月的洗礼，以后说出去的话，不管讲给谁听，谁都会被震撼到。
所以沈浪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不放过哪怕一个细节。
见没人说话，黄老的目光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周从文，说两句。”黄老道。
“那我简单说几句。”周从文站起来，表情中带着少有的肃穆。
他很明白一台新术式从研究到成型要面对多少压力和苦难。
上一世的系统手术室里，手术失败的模拟人可以证明这一切。
上一世的系统手术室里，流水一般耗尽的技能点、手术训练时间也能证明这一点。
而自家老板天赋异禀，竟然通过大脑模拟手术就几乎把DK-crush术式做到几乎完美，这对周从文来讲是不可思议的。
因为他太明白其中的难度。
老板威武！
周从文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可不是拍马屁，周从文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黄老见周从文走到黑板前，微微一笑，“周从文，你记住手术的过程了么？”
“忘了一部分。”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的眼睛蓦然一亮，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经典的crush手术的改良，而是金庸老爷子最经典的一个装逼。
张三丰问张无忌，你记住了么？张无忌回答，我忘了一些。
直到最后，张无忌全都忘记，然后战而胜之。
沈浪身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真是可惜啊！
这一幕不要出现在这里该有多好，要出现在全国循环科医生的面前，在年会上，黄老问出这句话才是最合理的！
可惜！
可惜！！
可惜！！！
“开始忘了就好，原理很简单，人体解剖千变万化，不能拘泥。”黄老淡淡说道。
“是。”周从文点头，用笔在黑板上画了冠脉解剖结构图，“老板您说完，我想到了几个细节问题，抛砖引玉，请张主任看看。”
黄老的腰弯下去，背手弓腰，缓缓走回座位坐下，把周从文留在台上。
“第一，从入路来讲，DK-Crush可以经桡动脉入路和6F指引导管下完成。
但在复杂分叉病变，比如严重钙化和扭曲，建议使用7F或8F指引导管和股动脉入路来加强支撑，更容易完成手术。”
“其实在实际情况下能遇到边支开口角度异常，无法送入导丝的情况。当然对于回旋支当作边支时，很少存在这样的问题，多见于对角支。”
“如果对角支很大、开口有病变，就要考虑初始双支架技术，但若导丝进不了边支就无法完成任何双支架技术。这时用的最多的是双腔微导管辅助下的反转导丝技术。”
周从文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记号笔在黑板上说自己对DK-crush术式的细节理解。
他的表情专注认真，仿佛在做手术一般。
原来是这样！
类似的情绪在台下其他人的脑海里不断的冒出来，虽然黄老说的深入浅出，可是无数技术细节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领悟。
可周从文的讲解注重细节，基本都是在座的医生们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爷俩的话合在一起，完美的让人无言以对。
周从文讲解的时间很长，足足过了三个小时，黑板上已经没地儿再画解剖图、没地儿写字的时候，他才放下手里的记号笔。
“大约就是这样，您看呢，老板。”
“差不多。”黄老一脸欣慰。
他的欣慰在两点——自己的手术没什么问题，而周从文只听了一个大概，就能想到这么多的细节。
还真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老板，要不要做两台手术磨一下？”周从文站在黄老身边，微微弓着身子，低声问道。
黄老侧头看张春芳主任，用目光询问。
“黄老，我们有类似的患者，正订制T型支架。”
张春芳说着，有些惭愧。
经典的crush术式她也没掌握，遇到冠脉血管分叉的患者，张春芳只能选择最古老的T技术。
所谓T技术就是用一个特制的“T”支架，一举解决主干血管和分支血管的狭窄问题。
其实这么做的效果是要比经典crush和黄老的DK-crush术式都科学的。
但问题在于“T”支架需要订制，成本高昂，时间漫长，真能等到“T”支架做好、再做手术的人其实并不多。
因为很多患者都在订制“T”支架的时候去世，就算是活着，也有一部分患者病情出现了变化，订制的“T”支架没法用。
所以张主任有点惭愧。
“那就辛苦张主任了。”黄老淡淡说道，“和患者说明白，是一种改进的术式，第一次出现在临床上，想试一试的可以试下，我会尽量保证患者安全。”
“手术在杂交手术室做，一旦有问题，马上开胸。我带全班人马守着，放心。”邓明补充了一句。
藤菲羡慕的眼睛里喷出火来，看着和沈浪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羡慕嫉妒的火焰，一个是八卦的火焰。
真好啊，不用求人，手术做呲了自己直接开胸……要不然自己也学心外科手术？
这个念头在藤菲的脑海里一出现，她怔了下，旋即泪流满面。
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张友对自己的刁难、阴阳怪气，这是难以弥合的矛盾。
所以藤菲才会羡慕912的氛围，羡慕黄老、邓明、张主任。
有这么强大的心外科保驾护航，心脏介入手术能开展不起来？开什么玩笑！
“黄老，那我亲自去和患者交代病情，您准备做几台？”张春芳张主任躬身问道。
藤菲哭的更加上心。
看看912，心脏冠脉血管分叉的患者随随便便就一大堆，要不然张主任也不会这么问。
想做几台就做几台，而且患者、患者家属高度配合，完全信任。
这是藤菲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
可是……自己不配啊。
这里是912，省城的最高等级医院对912来讲就是个基层医院。

第0664章 牛刀小试
帝都，912，介入导管室。
操作间里，挤满了人。
心胸、循环的主任都在，带组教授更是遍地走，跟狗一样，来晚的人只能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黄老身体行么？”张春芳主任有些担心的问道。
邓明捧着保温杯，轻轻抿着里面的水，眼睛直勾勾的透过铅化玻璃盯着手术室里正在桡动脉侧铺置无菌单的周从文、和他身边正在一样耗材一样耗材比对的自家老板看着。
真是太像了，虽然两人没有做一样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两人的动作完全不一样、各自忙碌，可邓明偏偏在灵魂最深处感觉出两人出奇的一致。
认真、谨慎、如履薄冰。
这些特质邓明也有，但他清楚自己不行，自己只是模仿老板，而周从文是发自于骨子里的和老板一模一样。
“邓主任？”张春芳主任用手肘捅了捅邓明，“黄老披着铅衣上手术，能行么？”
“唉。”邓明微微摇头。
“怎么？”
“我也想，可是水平不够。”邓明叹了口气，“我的水平最多只能相当于你手底下的带组教授，跟不上老板的手术。”
张春芳身后的带组教授有人惊讶，有人愤怒。
邓明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自我检讨，说的很谦虚，甚至有些谦卑。
但都不用仔细琢磨，稍微想一想，第一个念头就是——邓明是心胸外科主任，平时最多做的是胸腔镜和开胸手术，很少见他上心脏介入手术。
就这，敢自己说自己的水平和带组教授差不多？！
这特么哪里是谦虚，这是自己不动声色的夸自己！
张春芳主任微微笑了笑，“你的小师弟呢？我听说前段时间新生儿病房有个1天的孩子做手术，黄老特意把他从江海市叫来的。”
“嗯。”邓明沉声道，“周从文的水平很高，无论是胸科手术还是介入手术，水平都很高，而且是深不见底的高。”
“！！！”
“！！！”
“！！！”
刚刚所有不满都变成了惊叹号，漫天飘舞。
“刚结束的心胸外科年会上，他的表现技惊四座。”
“我听说了，想不懂，想不懂。”张春芳主任不了解实际情况，但旁人添油加醋的描述她还是知道，饶有兴致的看着刚刚在黑板上给自己讲课的年轻人。
手术室里，已经铺置完无菌单，黄老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开始手术。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
穿刺，一针见血，留置动脉鞘。
导丝进入，几乎没有犹豫，导丝就已经顺着桡动脉进入，逆行游走，眨眼的功夫便来到冠脉位置开始造影。
张春芳的表情凝重，她感喟的叹了口气。
“都说黄老天赋异禀，现在看还真是这样。八十岁的老人家，介入手术的水平竟然还能飞速提升。不说DK-crush手术能不能行，光是进导丝这一段……”
“张主任，您感觉是不是比上次您看老板手术提升了很多？”
“嗯。”张春芳主任点了点头，“这是我见过做的最好的前置步骤。”
“和老板没关系，是周从文的原因。”邓明实话实说，“要不然老板为什么要找他给自己配台呢。”
“啊！”张春芳主任一怔。
周从文。
那个因为“异地”的谐音梗最早在912闻名的年轻人；
那个年会上血拼梅奥诊所，战而胜之的年轻人；
那个胜不骄，当着全国心胸外科主任的面不忘初心的说出胸腔镜能做所有胸科手术的年轻人。
他竟然还会做介入手术？
张春芳主任有些疑惑。
“老板捡到了一个宝贝，其实我觉得应该是周从文一直在找老板，他们俩就像是吸铁石似的。”
张春芳主任对吸铁石不感兴趣，她疑惑的问道，“江海市的情况我知道，他们市似乎只有人民医院才有dsa机器，已经开展介入手术。但水平么……”
邓明没有回答张春芳主任的话，腰微微一弯，脸凑近屏幕。
因为一大堆级别相似的人堆在操作间里，所以技工的位置留给技工，让给谁都不是那么回事。
邓明弯腰凑近屏幕，立马挡住了很多人的视线。
张春芳主任看见手术的进程，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也不顾身份的贴近屏幕目不转睛的看着。
……
秦教授站在操作间里，看着薛主任做手术。
这是薛主任今天做的蒂6台冠状动脉分叉病变的患者。
经典的crush术式的确经典，薛主任的手法纯熟，秦教授知道他已经把去顺天堂进修学习的收获全部理解吸收。
至于手术，不断的磨就可以。
薛主任已经是全国顶尖的术者，真是不容易。
内科医生跨越多少障碍，才能成为一名术者，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秦教授自然清楚其中的艰辛，看着薛主任一台一台的完成经典的crush术式，心中感喟。
“老秦，你自从飞刀回来状态就不对。”崔教授在一边说道，“别是被黄老的那个关门弟子吓破了胆。”
“那倒不至于，周从文人不错。”秦教授给了一个公允的评价。
“主任的手术做的真好，我就不信黄老能对经典的crush术式做什么改动。”崔教授很自信地说道，“别看黄老是外科领域的大牛，毕竟年纪大了，换他来做介入手术……”
说着，崔教授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可这一点。
秦教授也想不懂，黄老马上就到了耄耋之年，何必还要对临床这点工作恋恋不舍呢。
老人家有老人家古怪的癖好，秦教授觉得自己想不懂。
要是换做自己……正想着，薛主任那面手术已经到了关键点。
点一八的导丝努力想要穿透支架网眼，把球囊送过去。
直着走怎么都好说，可一旦要拐弯的话就要看手感了，秦教授不再去琢磨周从文，也不琢磨黄老，而是专注的看着手术。
一般来讲用导丝穿透支架网眼至少要尝试十多次，薛主任很明显一天六台手术有些累了，反复尝试，在第十二次的时候终于成功。
能成就行，这一步的成功意味着手术可以完成，至于完成度还要看术者接下来的发挥。
薛主任能稳定的完成手术，已经是质变，秦教授面带微笑的想着，也不知道黄老和周从文能不能稳定做下来。

第0665章 报效祖国
陈厚坤带着袁清遥、肖凯、彭一鸣、李然在查房。
对于地市级医院的院长，陈厚坤并不是很在意，但还是在面子上给与尊重。
十八个患者恢复的都不错，陆续拔除胸腔闭式引流，其中包括一名袖切的患者。
患者术后恢复的情况都看在眼睛里，从前那些疑问现在看起来十分可笑。
尤其是陈厚坤和肖凯都是老术者，他们很清楚从前认为胸腔镜做不到的事情只是自己做不到，周从文做的好好的。
下班前查完房，回到医生办公室里小医生各自工作，肖凯和陈厚坤说道，“陈教授，周教授这次去帝都，您知道是干什么去了么？”
“嗯？”陈厚坤疑惑的看着肖凯，“肖院长你不知道从文干什么去了？”
“说是去参加循环内科的年会……”肖凯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信，至于最重要的要做示范手术的事儿，他没脸说出口。
“对呀，那怎么还问？”
“这不是觉得不可能么。”肖凯努力挤出一丝笑，像是沈浪一样八卦问道，“陈教授，我听说黄老一直认为心脏介入手术应该归咱们心外科做。”
“嘿。”
这种事儿，陈厚坤有发言权。他嘿嘿一笑，却没说什么。
“在国外，基本都是循环内科医生在做相关的手术，心外科医生专注于外科手术。”袁清遥戴着口罩，瓮声瓮气地说道。
肖凯经过几天的接触，已经了解这位小爷背景深厚，从来没把袁清遥当做是一名普通的小医生看待。
随随便便拉来一个叔叔伯伯，就是自己建飞机场，偷偷摸摸飞夜航的人，要是袁清遥的家世能简单就见了鬼。
“我觉得不一定，黄老或许是真想给心外科医生争取一片新的领域。”陈厚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心外科……没人干这活，循环内科也就能通通血管。”
“我从前听我师兄说，这是下水道工人的活，哪里有心外科医生高大上。”
“……”陈厚坤看了一眼肖凯，微微沉默。
“肖院长，我觉得您说的不对。”袁清遥道。
“小袁，就是开个玩笑，循环内科能做的事儿不多，我觉得不用所有的饭都一个人吃，随便分点给循环内科也就行了。”
袁清遥的表情有些严肃，他转过身看着肖凯说道，“我有同学在阜外、安贞工作，他们的心外科分几个组……说是在介入导管室门口等活有点过分，但好像都要和循环内科搞好关系。”
是这样么？肖凯并不认为袁清遥说的是真的。
在肖凯的心里，心外科还是无敌的存在，循环内科做的都是一些边角料的活儿。
“而且我了解到欧美已经有循环内科的专家开始研究瓣膜手术了，估计要不了几年就能开始临床试验。”
“哈哈哈，小袁，你还真信。”肖凯笑道，“这根本不可能。”
袁清遥倒也不坚持，眼睛眯了一下，“黄老的决定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呢？”肖凯问道。
袁清遥沉默了几秒钟，“肖院长，他们那代人的想法……这么说吧，我出国的时候，国内有个……哈哈哈。”
说着，袁清遥忽然笑出了声。
对于肖凯认知中一向温文尔雅的袁清遥来讲，这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肖凯认为袁清遥家世优渥，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很难猜到此时袁清遥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啊，我那时候和国内一个富豪家的儿子一起出国。当时我看见了一个车队来送行，我能看出来那位富豪很忙，不断的打电话，和助理安排各种事务性工作。”
肖凯来了精神。
这是有什么豪门恩怨吧！
虽然和之前聊天的话题毫不相干，可毕竟是闲聊么，何必那么认真呢。
而且豪门恩怨的确能让人精神振奋起来。
“临走的时候，富豪和他儿子说了四个字。”
袁清遥卖了一个关子。
“好好学习？”肖凯问道。
“注意身体。”陈厚坤笑眯眯地说道。
“都不是。”袁清遥眯着眼睛、戴着口罩说道，“他最后说的四个字是——报效祖国。”
“……”
“……”
“……”
陈厚坤、肖凯、李然等人都沉默下去。
这是境界么？不可能吧。那些富豪们谁会这么想？而袁清遥又为什么要笑呢？
“当时我肃然起敬，在飞机上换了个座位和他一边喝红酒一边闲聊。”袁清遥说道，“学校不错，本科就读于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就是伦敦大学学院，只比剑桥、牛津稍微差一点点，也是世界顶级的大学。”
“那你笑什么？”陈厚坤疑惑。
“emmmm，他学的是哲学。”袁清遥道，“陈老师，我不是说哲学就不能报国，但实业报国才是根本，而且他父亲好像是个地产商。”
“哈哈哈。”陈厚坤大笑。
富家子弟去学哲学、艺术，这是一条路，里面的水很深，陈厚坤并不全知道。
可一边学哲学，一边要孩子报效祖国，这也太分裂了吧。
肖凯也笑了，原来是这样。
“后来呢？”肖凯问道。
“我们俩成了好朋友，毕竟在异国他乡，多个照应也是好的。而且我们关系好了，以后借着这层关系或许我们的父母也可以相互认识一下，吃顿饭，有些事情也好办。”
啧啧，这就是有钱人家孩子的想法，已经渗入骨髓血脉之中。
“不过再往后我比较忙……对了，刚才我的意思是我朋友的父亲是地产商，他送孩子出去读哲学是本能，说报效祖国也没说谎，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人么，就是很矛盾。”
“我估计黄老他们那代人心里想的也是报效祖国，至于手术归谁，应该不重要。”
“……”肖凯结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年轻人灌输了价值观！
这种话不应该是自己说才对么？
嗯？难道袁清遥的父母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或者说袁清遥从小耳闻目濡，类似的念头在不经意之间变成了他的世界观、人生观。
肖凯看袁清遥的目光有些迷离。
“小袁，你那位朋友叫什么？”肖凯问道。
袁清遥笑而不语。
……
……
注：大家猜猜~这个八卦……哈哈哈，不知道真假，随便写上来。

第0666章 礼遇
没人邀请，张友自费买了一张机票，正在机场等着飞去帝都。
自从周从文横空出世，张友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
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从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变得混沌不堪，甚至张友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
张友也曾经反思过。
是自己对周从文重视不够？
不可能。
陈厚坤还把周从文当做一名临床小医生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认识到他的重要。
而且那时候自己第一时间准备扼杀这名“小”医生的成长，和江海市三院的胸外科主任王成发联手压制。
两名主任，其中还有一个是周从文的顶头上司，张友不能不说已经用处狮子扑兔的气势，准备一鼓而成。
但是周从文轻描淡写的一台心脏不停跳搭桥，让张友改变了想法。
张友不认为自己固执。
当自己亲眼目睹周从文能戴着十倍镜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马上转变认知，甚至当天就把王成发一脚踢开，直接跑去周从文家里吃饭、交流。
而那之后，张友更是不惜血本准备挖人，准备了一切优厚的“政策”誓死也要把周从文挖到自己手下。
自己根本不用变强，当领导就要有当领导的思维，这是张友的认知。
可是……
谁特么能想到周从文竟然拒绝了自己颇有诚意的三顾茅庐，回绝的那叫一个干脆，像是小浣熊干脆面一样卡巴卡巴的。
直到院士工作站成立，再到黄老飞来省城举办今年的全国心胸外科年会，张友一步一步的认识到周从文的重要。
自己的确很重视周从文了，可就算是把自己千刀万剐拿去当猪肉卖掉也赶不上黄老的一根手指。
而这次，周从文再次接到黄老的邀请去帝都参加什么劳什子循环内科的年会。
他是一块砖么？哪里需要哪里搬？就不能老老实实的蹲在家里做手术么。
张友腹诽。
张友郁闷。
张友愤怒。
但最后张友还是自费买了一张机票，去帝都偷偷摸摸的参加年会。
虽然没有邀请函，但张友很清楚这里面的事情。
就说自己把邀请函弄丢了，用医大二院的工作证就能进去。
要不是专业的人，谁会去参加年会？那面的安保程度几乎相当于没有。
张友坐在机场候机，他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去参加年会呢？
其实张友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最想知道的是黄老和周从文这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能上他们的大船是最好的，要是上不了，多多少少也不能随便拂了周从文的心思。
对！
张友更害怕的是周从文，而不是黄老。
黄老是大前辈，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不会和自己一个偏远省份的“小”主任一般见识。
可周从文不一样！
王成发是曾经他的顶头上司，现在在干什么？
门诊医生，狗都不搭理的一个位置熬到老死。
张友不想步王成发的后尘，所以他必须要知道周从文想干什么。
这不是一时起意，心血来潮，而是张友已经感知到了危险。
自从周从文来之后，他竟然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院士工作站上，这是张友无法理解的。
周从文竟然和滕菲打的火热，帮着滕菲救台，直接把自己扔到一边。
联想起在周从文老家，他和自己说的那些话、蹲在地上给自己画的图，张友愈发困惑。
这么做对周从文有什么好处么？
百思不得其解，但张友特别害怕周从文报复自己，只能飞去帝都看看，尽量接触周从文的生活。
张友不想自己变成下一个王成发，去门诊混日子，最后黯然退休。
上了飞机，张友连夜赶到帝都，自行办理入住，他还是觉得自己鬼迷心窍。
但直觉告诉张友，这一切都是应该做的。虽然张友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收获，但来到帝都之后他的心就安静了许多。
洗漱躺在床上，张友无奈的看着天花板发呆。
半晌后，他拿起手机，准备打个电话联系帝都的熟人。
但时间已经不早了，张友犹豫再三，只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告诉熟人自己来帝都，约明天中午的饭局。
作为一名偏远省份的主任，张友有自己的觉悟。
放下手机，张友准备抛开一切杂念，好好睡一觉。
可是刚刚闭上眼睛，手机疯狂的响起来。
是家里有事？张友皱眉，很是不高兴。
看了一眼手机来电显示，是帝都的座机号码，张友瞬间激动起来。
“苗主任，您好您好，这么晚打扰了。”张友坐在床上，谦卑而客气地说道。
“小张，你来帝都了？”对面径直问道。
“是是是，这不是想问问您有没有……”
“你累不累？在哪住呢，我去接你。”
“……”
张友一下子傻了眼。
这是怎么个情况？大半夜的，苗主任竟然要来接自己。
接自己干什么，张友原本心知肚明，但苗主任竟然这么主动，他反而隐隐有了一丝疑问。
这尼玛改不会是要把自己灌醉之后做什么违法的事儿吧。
不过张友还有理智，马上应下来。
换衣服出门，张友心里一直在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等多久，一辆桑塔纳停在门前，“小张，上车！”
车窗摇下来，苗主任热情的打招呼，好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般。
“苗主任，您看，这么晚了还打扰您，真是很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苗主任哈哈一笑，“你来帝都，直接找我，我很开心啊。”
“……”
张友心里觉得愈发有问题，他自我认知很准确，苗主任会在意自己一个偏远省份的胸科主任么。
车还没发动，苗主任就接到电话。
“是，张主任来了，你怎么知道的。”苗主任诧异的问道。
“特么的嘴跟棉裤腰似的松，你赶紧来吧。”
“不用带酒，我带了82年的飞天茅台。”
飞天茅台……张友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个待遇。
虽然他也不缺茅台喝，可是帝都的苗主任带着飞天茅台给自己接风，那能和自己平时喝的一样么。

第0667章 原来都是真的
桑塔纳刚起步，苗主任的电话又响起来。
“喂，你该不会也知道张友张主任来帝都的事儿了吧。”
“我跟张主任是老朋友了，很早就认识，管你屁事。”
张友听苗主任的描述，一下子陷入混沌状态。
老朋友……
这话张友不敢说，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什么老朋友，其实自己和苗主任的关系就是假装认识。
之前张友还在忐忑苗主任哼哼哈哈的应付自己两句完事，请人家吃饭？苗主任也得有时间才是。
很多和自己假装很熟的人也是如此，没有足够的利益，张友才懒得出去吃饭。
寒碜谁呢，谁差你那顿饭么？
但张友万万没想到自己来帝都竟然有这么大的排面，苗主任半夜拎着82年的飞天茅台来找自己吃宵夜。
这都不算，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进来。
车根本开不动，几乎几步路就停一下，苗主任的火气也越来越大。
张友没有得意，而是听的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了？
他对眼前古怪的事情有着清醒的认知——绝逼不是因为自己，而是这些帝都的主任知道周从文的院士工作站在自家科室里，所以爱屋及乌，顺便连自己的江湖地位都水涨船高。
真&#183;特么的！
张友瑟瑟发抖，自己无论怎么“高看”周从文一眼，最后发现都小看了那位年轻人。
最后吃宵夜的地儿从簋街改成全聚德王府井店，张友缩在副驾的位置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前后后苗主任接到的电话至少有20个，听那意思基本都是帝都的老熟人，都是心胸外科的大主任。
这是……
要大半夜的开年会么？
张友本来不想声张，只想悄咪咪的混进去看看周从文的手术，好为自己以后怎么做判断方向。
他有些迷茫。
在张友的意识里，只有黄老才有这个江湖地位。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借着周从文的风口起飞，成为帝都心胸外科瞩目的……咳咳咳，和自己就没关系，张友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来到王府井的全聚德门口，一排服务员和带厨师帽的厨师站在门口迎接。
张友被这个排面给吓坏了。
这种待遇他在省城都没有过，做梦都没想到在帝都，在王府井的全聚德店前竟然看到。
“真是，你们怎么全来了。”苗主任把车钥匙扔给门童，不满的唠叨了一句。
“张主任来帝都，肯定是黄老让的，来了就找你，我们都很不服气呢。”
一人开玩笑地说道，随后他来到瑟瑟发抖的张友身边，热情的拍着张友的肩膀。
“张主任，我是东肿瘤胸外科的刘向阳，以后多联系。”
刘向阳身材不高，一脸络腮胡子，口音带着川味，想来应该是四川人。
张友比刘向阳高多了，刘向阳拍张友肩膀有点费劲。张友连忙微微屈膝，让刘向阳拍的更舒服一点。
接下来不断有人上来和张友打招呼，热情而亲切，就像是老友重逢一般。
“张主任，听说小周在你那干的不错啊。”
“以后你可辛苦了，据说小周来之前两天做了十八台手术，你那面床位够不够？要不要再扩个病区出来？为难的话打我电话，我和你们省里比较熟。”
“张主任，年后我准备派我手下的带组教授去您那短期进修，轮流去。到时候肯定给您添麻烦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就说话。”
每个人都很热情，热情的让张友感到害怕，热情的让他感到有些惶恐。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向嘴皮子伶俐的张友变得老实巴交，讪讪的不敢说哪怕一句废话。
谁知道这些人都想干什么。
张友虽然有自己的判断——肯定是年会上周从文技惊四座的三台手术打动了所有人，因为时间还短，大家没有消化，所以才会有短暂的平静。
但随着自己“意外”来到帝都，这种短暂的平静被打破。
他们都想去学技术！
一次年会，三台手术，周从文术后说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改变了全国心胸外科的生态与认知。
这种改变随着地位、层次越高，就越是明显。
而自己……
张友特别后悔。
自己为什么要把胸腔镜扔给陈厚坤？！
而且看周从文和陈厚坤的亲密度，自己想要反悔估计也做不到。
他的肠子都快悔青了，当初悔不该啊。
上楼，落座，二十人的圆桌不够坐，又临时加了几个小凳子。
有戴着高帽子的厨师推车出来，当面炫刀技切烤鸭。
而在座的众人并不在意吃什么，也不在意喝什么，82年的飞天茅台一开就是五瓶，像是白开水一样摆在一边，酒香四溢。
众人只是要见见张友，主要目的是了解一下周从文在医大二院的近况。
可张友被吓傻了眼，讪讪的不敢多说虎啊，摆出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
场面略有点尴尬，在座的主任们便开始闲聊起来。
“我听912的人说，今天黄老带着小周做了一台crush手术。”
“别扯淡，你听谁说的！那是黄老研究的DK-crush术式，根本不是经典的crush术式。”
“对！张春芳主任看完后好像一直没回家，蹲在ccu里面看护患者，盯着看患者术后的情况。说是手术做的很成功，把看手术的人都吓坏了。”
张友听诸位主任们的话，更加心虚。
经典的crush术式是什么，张友真心不知道，就更别说黄老研究的DK-crush术式。
他们在说什么外星语，张友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心胸外科还有什么术式被称之为经典的crush术式。
不过随着主任们的讨论，张友渐渐听明白了，是循环介入手术，是周从文协助下黄老完成的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
冠状动脉分叉，这玩意张友做过，但做呲了。
从那以后，张友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都不予以处理。
可是！
黄老却研究出来更牛逼的术式，不声不响的把周从文从省城叫过来，准备在循环内科的年会上做示范手术。
张友泪流满面。
原来周从文说的都是真的。

第0668章 落伍
“后天循环内科的年会，黄老要展示经典的crush术式改进版，你们觉得可行么？”刘向阳问道。
“不可能。”苗主任直接否定，“不是不尊重黄老，而是一个术式从出现到完善，至少要10-20年时间。经典的crush术式都多少年了，现在还有那么多的问题。”
“你又没看见黄老的手术，凭什么这么说。”
“专业，专业一点好不好。”苗主任道，“虽然我不知道黄老创立的改进版crush术式到底怎么做，而且912那面的消息说手术很成功，但你们知道这次循环内科的年会谁来么？”
“顺天堂的宫本博士么。”
苗主任露出不屑的神情。
“宫本博士可是顺天堂最杰出的心脏介入医生，据说他曾经是心脏外科医生，在12年前的那次世界心脏外科手术比赛中被黄老打击到了，转行开始从事介入手术。凭借心外科的基础，他迅速成长为世界一流术者。”
“我去！还有这事儿？”一位教授怔住。
张友有些茫然的听着帝都的教授、主任们在八卦，没想到黄老和世界顶级医院的医生还有这种恩怨情仇。
“我听人说的。”苗主任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消息来源准确，据说宫本博士家里，贴着黄老的画像。这算是卧薪尝胆了吧，日本人模仿这些事儿总是很像。”
“……”
所有人一愣。
“卧薪尝胆寄生虫。”一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哈哈哈！”
满座的人哄堂大笑。
生吃熊胆之类的民间养生、治病的办法的确容易引起寄生虫类的疾病。
虽然和卧薪尝胆是两个意思，但着实有趣。
“他立志要成为循环介入手术的黄老。”苗主任哈哈一笑，“还有几个月，循环介入手术的世界大赛要在日本开幕，据说后面的推手财团是被宫本教授说服了，才举办了这次技术大赛。”
“这不是……躲着黄老么？有本事比心胸外科啊。”
“是啊，而且我觉得手术大赛根本没什么必要。”
“还是提交手术录像么？我对今年心外、普胸的手术大赛比较感兴趣，忽然起了参加的念头。”
听帝都教授们七嘴八舌的闲聊，张友呆若木鸡。
外科技术大赛这种事儿在国内有人提过，但一直应着寥寥。
一是因为国内的价值观不一样，二是因为没有钱，可能还有更多的原因，张友就不太了解了。
可他从来没在黄老的简介中看到12年前黄老他老人家还勇夺世界第一的名号。
这要是自己……
张友恨不得拎着所有人的耳朵告诉他们，自己是世界第一，哪里会像黄老一样根本不在意。
老人家高风亮节，加上他和宫本博士的“宿仇”，就连张友都兴起了八卦的念头。
“黄老有点不谨慎了，拿出手的应该是成型的术式，刚刚进临床他老人家就迫不及待的要展示给人看……这要是有点毛病，肯定被有心人一直诟病。”有人质疑道。
“不一样，我估计是黄老身体的原因。还真是可惜啊，新术式既然张春芳张主任能认可，那就有推进的可能。但黄老很快就八十岁了，我现在披铅衣做手术都觉得累，就更别提黄老。”
“我也这么认为，黄老迫不及待的把不成熟的术式拿出来，还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不过还的说老人家高风亮节，要是进阶版的经典crush术式能早一段日子成熟，进入临床，每天都能少死很多人。”
“可我听人说宫本博士和雅培厂家研究出来新的药物洗脱支架，可以对经典的crush术式手术后继发血栓等并发症有效的控制。”
“各显神通呗，咱们穷，现在还没大型耗材公司，别说新型药物洗脱支架，连胸腔镜设备都产不了。”
“能产，我用过，贼特么难用，明显不如强生、奥利达。慢慢来吧，我估计黄老也是没办法，不能砸钱就换个方向呗。”
“辛苦黄老了，也不知道……不对，后继无人这种话可不能让邓主任听到。再说，有周从文在，怎么都不能说后继无人。”
“那小子可厉害，几台手术把我看傻了眼。张主任，您那面方便，说说小周的手术呗。”一名主任又把换题扔到张友的头上。
张友沉吟，最后在诸位大牛的面前犹豫几秒钟还是说道。
“我第一次见周从文周教授，是因为有一台复杂的先心病手术我做不下来。当时患者家属在闹，说手术做不下来谁都别想出手术室。”
张友也不嫌丢人，实话实说，把一早周从文还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做的几台手术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我就说小周可以！心脏不停跳搭桥没什么难的，可不用八爪鱼直接做，我还没见过！”苗主任一拍大腿说道。
“……”
张友哭的很伤心。
心脏不停跳搭桥，对他来讲属于技术壁垒，可在苗主任嘴里就变成没什么难的。
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差距至少两个数量级。
至少。
“不用八爪鱼，那怎么吻合血管？手顺应心脏的跳动节奏么？这样的话难度也太大了。”
“我试过一次，根本不行。”刘向阳刘主任说道，“有一次搭桥手术，手术室没给八爪鱼消毒，我把所有人骂了一顿。趁着消毒的时候我想试试手术，但根本没法做，心脏跳动多剧烈大家都知道，针一搭上去就差点没把动脉撕开，吓出我一身冷汗。”
“我去！老刘，你个老小子还试过，胆子不小么。”
“我也是突发奇想，但那之后根本不敢尝试。”
“小周还真是厉害，这都行。”
张友默默的听各位主任称赞周从文，他对此早已经麻木。
那个年轻人到底上限在哪，自己根本不知道。因为，那是一片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天空。
说到最后，张友最感兴趣的还是循环内科的年会，他庆幸自己“鬼迷心窍”的来了，没有错过一场大戏。
几个小时后，张友和诸位主任互留了电话，这让他开心莫名。
从前这些主任大部分自己都见过，但张友心知肚明，大家看着很和蔼，但没谁是真心实意在乎自己。
和自己打招呼的也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客气，在他们眼睛里自己就是个路人甲乙丙丁，就是个符号。
这次因为周从文，一切都产生了本质的变化。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真挚了许多，是真的想要认识自己。
回到酒店，张友直接给手下医生打电话，把人从床上薅起来，让他马上找有关于经典crush术式的相关资料。
翌日，张友蹲在网吧里上网，开始研究经典的crush术式。
越研究张友越是心惊。
曾经心外科解决不了的技术性难题，心脏介入竟然已经找到了方向，而且这还是很多年前的事儿，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虽然这个方向问题多多，术后一年内出现再次狭窄、血栓的可能性极大，但毕竟是一个方向。
而且，临床上没有更好的办法。
再加上药物洗脱支架的出现，遏制血栓形成，经典的crush术式已经成为治疗冠状动脉分叉病变的唯一选项。
这都不算，黄老在经典的crush术式上更进一步，提出进阶版的crush术式。
自己落伍了，看完这一切后张友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心中有些惭愧，但更多的是迷茫。
学术上的事情张友一直认为很多年都未必能有一次改变，自己掌握的东西足以让自己熬到退休。
甚至他还想着退休后能在厂家的支持下讲学。
现在看，自己就是个笑话。

第0669章 手下败将
张友研究了一整天经典的crush技术，“新”技术让他大开眼界。
省城，虽然在全省来讲属于技术的边界，但对于整个世界来讲还真就有无数的事情张友不知道。
这还是心胸外科的主任，对冠状动脉分叉的外科手术有过研究、知道具体解剖的主。
换个小医生肯定一头露水，即便对着详尽的资料也无法得其门而入。
张友研究“明白”之后，脑子嗡嗡的。
他无法相信现有技术就已经能把冠状动脉分叉病变的治疗机会提升到70%的高度。
这简直颠覆了张友对疾病的认知。
在他的意识里，冠状动脉分叉病变就是手术的禁区，不管是外科手术还是介入手术。
70%，在张友看来已经是极高的一个数字，无法逾越，那黄老弄出来的DK-crush技术有什么改进么？
对于这一点，研究的越多，张友就越是好奇。
他本身也是搞技术出身的人，现在手术在省内也算是屈指可数。虽然年纪已经大了，手术肯定比不上年轻时候，但眼力还是有的。
有眼力、有好奇心、有好处，张友百爪挠心，对明天要开始的循环内科年会无比期待。
和苗主任约好时间，张友对心胸外科的主任也要参加循环内科年会略有些奇怪，此时此刻他愈发明白为什么黄老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
人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进一步、又进一步，勇猛精进，登峰造极，哪怕八十高龄依旧不断钻研。
自己和黄老一比，真是好生惭愧。
不过张友脸皮比较厚，惭愧的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张友早早就去餐厅吃过早饭站在门口等苗主任的车。
帝都早高峰让张友惊讶，苗主任找了好几个小胡同，一路开到帝都心血管病医院，带着张友直接去了大会堂。
“张主任，你问问小周，要是可以的话咱们进手术室去看看？”苗主任半当真、半开玩笑的和张友说道。
“……”张友沉默，叹了口气。
苗主任见张友为难，便哈哈一笑，“开玩笑的。”
“说句实话不怕您笑话苗主任，小周是黄老的学生，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属于给黄老提供场地，我在科里的地位真是比不上他。”张友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知道知道，能用胸腔镜做双袖切，还是右肺上叶双袖切的人肯定不能拿他和普通的副主任、带组教授比。这要是小周在我那工作，我都不知道用什么口气和他说话。”
苗主任打了一个哈哈，张友风中凌乱。
自己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周从文蹲在地上给自己画解剖图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张友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想起。
从前认为周从文信口胡说，但张友现在渐渐觉得周从文说的似乎……似乎……有点道理。
看看情况，也不知道改进版的crush术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张友躲在苗主任身边，假装是个拎包的，跟着一路来到帝都心血管病医院的大会堂。
苗主任也比较知趣，没有借着自己和这面医生熟悉坐在前排，而是识趣的挑了一个后排角落位置坐下。
张友长出了一口气，尽量缩在角落里，就像是坐在对方狂热球迷群里的一个异类。
尽量把自己藏好，张友耳边听到的都是满满的期待声音。
经典的Crush手术难度太高，国内开展的不多。
但与会的医生对此有了解，渴望着看见世界顶级医生的手术，渴望着与之交流、提升；他们渴望着自己也能学会经典的crush术式，并且应用在临床上。
有时候只要看一台手术，知道该怎么做，回去之后就有大把的人开始琢磨、研究。
到处都是有关于Crush手术的讨论，张友心中惭愧的情绪进一步被点燃。
自己之前完全不知道什么是Crush术式。
可听着身边的医生们的讨论，尤其是几个三十岁左右、明显是住院总的医生说的头头是道，更是举出自己做手术时候遇到的困难以及术后患者的情况加以说明的时候，张友觉得自己老了。
在省城，自己总说老子天下第一分明就是坐井观天。
曾经有那么一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但自己没有珍惜，如果能重新回到周从文老家，再次……
张友没想完，身边忽然陆续有人站起来，随即响起掌声。
“宫本博士来了。”苗主任压低声音和张友说道。
宫本博士，顺天堂医院的终身教授，心脏介入手术的最强者之一，当得起这掌声。
张友刚要鼓掌，忽然被身边苗主任的目光扫了一下。
目光无形，但张友却感觉自己被刀子刮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黄老的手下败将而已，这么兴奋干什么，无聊。”苗主任低声说道。
张友哑然失笑。
都这样了么？看样子在帝都心外科和循环内科的竞争很激烈啊。或者说不上是竞争，只是心外科不甘心的最后一丁点的矜持与挣扎。
唉，张友笑完之后满心酸楚。
冠状动脉分叉的外科手术这么多年都没有丝毫进展，可是你看循环内科，可以说是进展神速。
经典的Crush术式的成功率按照统计，已经达到70%，这是外科手术想都不敢想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外科敢做类似手术的人基本都是40以上的带组教授。可循环内科呢？几个面相年轻的医生都有过Crush手术的经历。
张友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挫败感。
听着身边掌声雷动，张友觉得心里难受，偷眼看身边的苗主任。
苗主任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了从前的风采。
宫本博士走到讲台上，他没有穿正装，而是穿着隔离服，外面披着白服，戴着无菌帽，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做好上第三台手术的准备。
“大家好。”宫本博士用并不标准的中文问候道。
身边的翻译微微一笑，没有多事跟着翻译。
张友觉得好奇，难道这位是个中国通？
但随即宫本博士就开始用日语进行交流。
原来只会三个字啊，张友挠头。（注）
……
……
注：只会三个字——大家好，这个梗是咨询了一位在日本的参赞得到的结论，呲牙~~~

第0670章 最开始的一步（上）
宫本博士也不多说废话，登台开始讲述经典的Crush手术的相关要点。
同声传译还是很合格的，在间歇期把博士的话一句一句明明白白的翻译过来。
投影屏幕上出现手术案例，宫本博士简单的一笔带过基本原理和注意事项，把大把时间用来讲解自己做过的几例手术。
张友摇了摇头。
这位宫本博士和自己的习惯还真是很像。
张友也经常做这样做。
自己的技术凭什么要告诉这么多人？
而且很多小秘诀都是血与泪换来的，还需要不断体悟的悟性，种种缺一不可，却是锻造一位合格、优秀、强大的外科医生必须的条件。
没想到日本人也这样，张友心领神会。
宫本博士说的话照本宣科，与资料中讲述的没什么不同，完全没有干货。
张友听着听着有点困，打了一个哈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手术才是重点，宫本博士肯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术中，力求完美。
十几分钟后，宫本博士讲述完毕，光影闪烁，投屏上出现了手术室的影像。
宫本博士回到座位上，很轻松的和身边的同声传译以及自己的助手说着什么。
术者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苗主任能清晰的看到他就是薛主任。
“你认识术者么？”苗主任问张友。
“不认识。”
“他以前在阜外，后来跳槽去了帝都心血管病医院当主任。去年在日本留学，发表了两篇SCI论文，引用数量不少，牛的不行。”苗主任压低声音，耳语道。
张友心里嘿嘿一笑。
周围都是敌队的粉丝，只要不想被打肯定不能大声说话。
“苗主任，他手术做的怎么样？”张友用一样的耳语声音问道。
“就那么回事。”苗主任很明显对张友的话不是很感兴趣，觉得有些扫兴。
但技术上的事儿光是贬低是没用的，那是客观存在的一种事实，单纯贬低别人只能降低自己的档次，留给其他人一个自己看不懂手术、不会看病的印象。
薛主任和苗主任做的虽然不是同一种手术，但最基本、最可观的评价还是要给的。
“我们医院没人能熟练完成经典的crush技术，我做过几台血管分叉的外科手术，但术后效果都不好。”张友小声说道。
“这种情况还是少做外科治疗。”苗主任说到外科技术的时候，表情稍微鲜活了一点，并且给了中肯的评价，“经典的crush技术是目前治疗冠脉血管分叉最好的方式，T型管什么的都太复杂，还得订制。”
“不过老薛这个人不行，有点本事就翘尾巴。前段时间我手头有一个患者要做手术，请他去我们医院他竟然跟我摆谱，要我把患者转到心血管医院去。”
张友这才明白苗主任为什么对薛主任有这么大的敌意。
说话中，手术已经开始。
右侧桡动脉穿刺，导丝很稳的寻找到病变血管，造影确认，随后支架下到闭塞的主干里。
“老薛做人虽然不行，可是手术做的的确是好。”苗主任看着投影上的影像，叹了口气。
薛主任的手术做的很稳，他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下完主支血管的支架后，薛主任不疾不徐的把分支支架同时到位，将分支支架拉入主支3-5mm时先行释放，撤出分支支架球囊及导丝后释放主支支架。
“手术到这步，我也能做。”苗主任小声说道。
“哦？”张友一怔，“苗主任，您还会做介入手术呢？”
“比喻，比喻。这玩意吃线，做一台手术少活两天，除了循环内科那群穷逼疯子之外谁愿意去做。”苗主任道。
“之后的步骤很难么？我昨天看了一天的资料，刚才听宫本博士也讲了相关的手术步骤，接下来应该是导丝通过支架网孔进入分支后进行球囊对吻。”
“导丝是点一八的，我特么就不信他一下子能过去。”
所谓点一八的导丝是指导丝直径是0.18mm，临床上习惯称之为点一八。
导丝越细，能完成的操作也就越多；可与此同时，随着导丝越来越细，对术者的技术要求就越高。
最后点一八的导丝成为临床公认最好用的，也就成为了常规。
而血管支架网的网眼虽然比点一八的导丝宽很多，可导丝在血管里行走，要顺利转弯、克服血流障碍再从网眼里穿过去，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手术能不能成功，现在才真正的开始。
果然，就像是苗主任说的一样，一直很顺利的手术微微顿了将近一分钟，想来应该是术者在调整状态，准备用导丝穿过网眼进入分支血管。
1分钟后，影像重新动起来。
导丝不再像之前一般游走自如，透着一股子的自信，开始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张友的心不知不觉的提起来。
虽然张友已经愿意用权术来解决问题，但他毕竟是一名医生，手术成功早已经形成一个深深的烙印，在内心最深处，无时无刻不对张友产生影响。
苗主任也是一般，他有些纠结的双手握拳，下意识的在给术者打气。
导丝轻轻巧巧的缓慢移动，术者一直在踩线，而不像是从前一样断断续续踩线，尽量避免“吃线量”。
影像很连续，导丝谨慎的微微一转。
可惜，恰好碰到网壁，导丝打折，没进去。
失败&#215;1。
“真笨。”苗主任鄙夷地说道，“那么粗的网眼都进不去！”
张友吁了口气，术者的表现的确是顶级的，第一次虽然失败了，可术者应该找到了位置。
就像是打炮一样，上个世纪的重炮海军年代铁甲舰要先跨射，随后必然能命中。
术者完成的就是这一步。
失败了一次后，术者似乎在调整状态，而他明显有些紧张，忘记停止踩线。
张友注意到坐在最前排的宫本博士侧头和身边的助手说笑着，对屏幕指指点点，手腕微微弯成某个角度。
可惜宫本博士没想让人看懂，动作一闪即逝，张友完全没看懂。
32秒后，导丝再一次动了一下。

第0671章 最开始的一步（下）
张友屏气凝神，仿佛是他自己做手术一样。
导丝在冠脉主干里开始移动，支架网眼显得是那么细密，哪怕是点一八的导丝……张友感觉都无法穿透。
虽然点一八的导丝很细，但它像是一根水草似的，根本不受力。更何况术者要做的不是走直线，而是让导丝拐一个弯，穿过支架网眼进入分支血管。
整个会场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仿佛在给术者打气似的。
虽然说经典的CRUSH术式里这一步并不是最难的，可这是真正手术的开始，刚刚之前的过程都是前奏，大家想看的就是这一步以及之后的球囊挤压。
真难啊，只失败了一次，张友的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
他下意识的在腿上擦汗，与此同时，身边的苗主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手也在裤子上擦着汗水。
张友没注意到苗主任的动作，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屏幕。
导丝前进，微微一侧，又一次撞到网壁上。
“啪”
张友似乎听到点一八的导丝在血管里和钛镍合金的金属网壁碰撞的声音。
又失败了。
“唉。”
大会堂里传来一片叹息声。
“又失败了啊，我以为能行呢。”
“这一步很难，我最多一次尝试了22次都失败，最后只能放弃手术。”
“我觉得这次已经距离成功很近了，估计再有一两次就可以，一定可以。”
张友听到周围的医生小声议论着。
他们的声音压的很低，仿佛都害怕自己说话打扰到介入导管室的术者做手术一般。
张友叹了口气，“苗主任，您估计几次能行？”
苗主任摇了摇头，“手术做到现在，完全是看命。我们医院做介入的老耿，喏，前面第五排靠窗户的那位。他有一次做经典的crush术式，这一步做了三个小时才穿进去，人差点没累虚脱了。”
“我们医院到现在还没开展经典的crush术式。”张友现学现卖，在前天他飞来帝都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crush术式。
不过藤菲要是会做crush术式，自己肯定知道，她一定耐不住寂寞的找自己显摆。
连续两次都失败了，这还不是crush术式最难的一步，张友顿时对这种高难度的术式望而生畏。
这是世界……不，国内顶级术者的手术，竟然一连失败了两次。
而且还是公开手术，患者的病情并不复杂。真要是实战，各种情况纷繁复杂，导丝在冠脉里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冠脉痉挛，患者直接休克怎么办。
在资料里，点一八的导丝穿过网眼只写了一句话，张友隐约知道很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
这就是公开手术的意义所在。
有些细节、有些难度根本不是看资料就能明白的。
张友越想越是气馁，越想越是畏惧。
这手术特么是人能做的？
周从文一定在忽悠自己，要自己去做这种见了鬼的手术。
虽然张友明白，相当一部分患者冠脉狭窄都伴有分叉病变，可那又如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么？
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可以，其他……何必自己难为自己。
张友带着一些怜悯的目光看着大投屏上的画面。
术者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有些焦急，又有些烦躁，生怕手术做呲了，但手术的过程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唉，经典的crush术式真是太难了！
术者终于不再踩线，从另外一个摄像机的屏幕上可以看见术者在和助手进行着交流。
坐在最前排的宫本博士也在和他的助手交流着，只是宫本博士看起来很轻松，张友甚至猜想他脸上带着笑容。
这次的时间隔的很长，至少五分钟，术者才重新开始踩线操作。
失败&#215;3！
失败&#215;4！！
失败&#215;5！！！
一连串的失败让大会堂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crush术式难度极高，可薛主任既然敢做示范手术，想来必然有些把握。
从最开始的前置步骤来看，薛主任的水平非常高，特别高。
但正因为如此，一次接着一次的失败才让大家更难以接受。
张友忽然想起来今年上半年的那台九个小时才做完的食管癌手术。
想露脸却把屁股露出来，这种事儿总是难以避免，谁又有办法呢。
手术有时候还是得看命，做手术做的越多，张友就越是相信这一点。看起来明明屁事没有的手术，却迟迟拿不下来，甚至做到术者情绪崩溃。
希望薛主任能挺住。
即便心生气馁的张友都在暗自为薛主任加油。
第六次尝试，导丝似乎都变得犹豫不决起来，不像是第一次、第二次那么顺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张友的心里浮现出这段话。
要是不行的话，不知道宫本博士会不会去救台。
不对！
张友忽然想到自己来“参加”年会的目的——周从文在哪？要是换他做，会不会一鼓作气拿下来？
不可能的，张友刚一动念，在自家场地里做的胸腔镜下右上肺叶双袖切的手术便出现在眼前。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虽然周从文的年纪不大，但真的可以说是稳如老狗一般。何况还有黄老，那位传说级别的人物。
要是没有把握，谁会来这里献丑。
要是黄老和周从文把手术做成这个熊样，真的可以说是献丑了。
想着，张友差点没哭出来。
这都哪跟哪啊，黄老您年纪那么大，老老实实在家养老就不行么，非要来给心胸丢人，让本来就要看循环科眼色的心胸外科雪上加霜。
但不可能啊！
张友继续纠结着，第八次尝试中，导丝终于穿透网眼，来到分支动脉里。
大会堂里零零乱乱的掌声响起，他们似乎忘记了手术最困难的点并不是点一八的导丝穿透血管支架进入分支动脉，随后的球囊挤压才是crush术式的重点所在。
宫本博士为什么要和雅培公司联手制作新型药物洗脱支架？还不是因为球囊挤压后冠脉主干里会有一部分支架存在么。
而这部分支架，正是引起后继并发症的关键所在。
不过再怎么说，总算是过了一关！

第0672章 不愧经典二字
“真是弱爆了！”苗主任一边在裤子上擦着手心里的汗，一边鄙夷地说道。
张友准确的看到苗主任擦汗的动作，心中想到，你还不是一样很紧张。
“经典Crush技术最难的地方在于对吻扩张，这一步决定了患者术后的恢复情况。”苗主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继续啰嗦道，“我看过循环介入做了几台经典Crush手术，对吻扩张这里做的是真参差。”
“苗主任，我不懂啊。”张友首先说自己不懂，坦承胡言乱语，以免自己的话让苗主任误会。
“怎么了？”
“我们医院的循环介入手术还没开展经典Crush技术，昨天我研究了一天，觉得导丝穿入支架网眼我不敢想这操作是怎么做到的。”
张友讪讪的笑了笑，大板牙呲着，有些刺眼。
当时他根本不觉得点一八的导丝穿透支架网眼很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这是他刚刚感受到的。
“可最后一步对吻扩张好像没那么难，分支血管和主干里面的两个球囊一起扩张，把钛镍合金的支架压瘪，尽量贴着主干的血管壁，这……似乎很简单啊。”
犹豫了一下，张友还是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精准的导丝技术，这只是其中一个要点，还是第一个。”苗主任趁着术者缓缓劲儿的时候，小声给张友解释。
“边支球囊通常较难进入，故应先送入边支球囊；有时为了增加支撑，也可先送入主支球囊，甚至在主支球囊到位后适当加压以增加支撑再推送边支球囊。
但应注意避免强行推进使支架变形毁坏。在推送球囊过程中，若遇到阻力，最常见的原因是钢丝缠绕……”
说到技术细节，张友忽然发现苗主任对这项技术似乎研究很深，不像是他说的那样从来没有涉猎。
比如说强行推送导致支架变形毁损，教科书上、同行交流中很难说到这一点。
而且一旦支架变形毁损，想要再取出来就难上了天。
这都是血淋淋的临床经验、教训，难道苗主任做过经典的crush手术？还是说他们医院开展过crush术式，做呲了，苗主任去救的火呢。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难吧。”苗主任看着屏幕上术者的动作，低声问道。
“呃……”张友一怔。
这么复杂的东西还是刚开始？
“最终球囊对吻扩张的时候，两个球囊近端标记对齐，重叠部分应较短，位于血管嵴之上、正对血管分叉的“髂部”，或者相当于POC区域。
要是两个分支血管直径显著小于母血管直径，对吻扩张球囊位置可以再往高处挪一下，借助双球囊对吻以使母血管段支架充分贴壁。”
“这里的技术细节太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说着，苗主任叹了口气，“我们医院介入的医生水平一般，也准备明年去美国学学。”
“……”张友无语，技术细节才是最重要的，魔鬼都在细节里，这句话说得对。
看手术觉得自己会了，等一上手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人一抓一大把。
这种情况在外科里很常见。
“球囊都进去，下一步的技术要点是球囊扩充时间。
因为非顺应性球囊充盈时间短于10秒的时间内扩张效果并不好，所以我觉得在球囊对吻扩张时，充盈峰压维持时间至少10-15秒。”
“然后下一个技术细节是球囊扩充速度，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但……我感觉还是略慢点好。
至于手法没有特殊要求的时候，球囊的加压充盈速度应尽量慢，尤其当选择超大口径的球囊时，如此可降低血管破裂的风险。”
苗主任说话的声音有些沉闷，张友的心跳却蓦然间加速。
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道背后隐藏了多少患者做经典的crush术式时出现冠脉破裂的术中意外。
一旦出现意外，必然要急诊心脏搭桥。
这么看苗主任未必是做过经典的crush手术，可能是给循环内科擦屁股擦的太多，有了心理阴影。
看多了，连心外科的苗主任都有自己的心得体会。
要说帝都的主任还真是不简单，看几眼就能摸出来其中的门道，厉害！
张友心中感喟、佩服。
“最重要的是应尽量同步充盈球囊、务必同步减压球囊。异步减压可能造成分叉嵴偏移，导致先减压的分支开口受压。”
“同步，你知道这事儿有多难么？”
苗主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术者的操作，声音越来越小，看的越来越专注。
他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根本没想得到答案。
张友虽然年纪大了，可他的记忆力从来都不差，加上昨天的研究，心里有很多疑问，苗主任的话让他对crush技术有了更多理解与感悟。
屏幕上术者的操作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苗主任的话。
无论是球囊位置、挤压时间、挤压力度还是同步性，做的都很好。
虽然苗主任说了这步很难，可张友只看一遍手术，完全理解不到难度有多大。
大会堂里，偶尔会传来无意识的沉重呼吸声，与会医生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术者的操作。
果然，就像是苗主任介绍的一样，对吻操作耗时要比导丝穿透支架网眼的时间要长很多。
术者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不过术者的手术做的是真好，操作着导丝、导管、球囊、支架，每一步都干净利索，每一步虽然不快，但却泾渭分明。
双球囊对吻挤压，屏幕上肉眼可见在主干中支棱着的支架被压瘪，尽量贴合血管壁。
张友忽然明白为什么宫本博士要和雅培联手，费劲的搞出什么药物洗脱支架。
就算是对吻挤压再如何完美，支架都有自己的体积。
被压瘪、贴壁的支架本身就相当于是一段狭窄，再加上支架自身的特性，在血管里肯定会导致血流动力学的改变。
也就是说这一段位置特别容易出现在堵塞、支架内血栓、边支血管再狭窄等发生率较高。
药物洗脱支架顾名思义，是支架内膜上带着可以缓缓释放的药物，张友是这么理解的。
在药物的直接作用下，可以延缓支架内血栓、边支血管再狭窄的发生机会，再不济也会多多少少拖延几个月的时间。
技术追求到了一定程度，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极难的。
想来宫本博士在crush技术上已经登峰造极，但却无法避免这些并发症的出现，只能寻求另外一种改变——材料学的支持。
厉害啊！
张友渐渐看懂了手术，也明白为什么身边的苗主任以及循环内科医生们都那么狂热和紧张。
他的脑海里渐渐出现了四个字——登峰造极。
一种术式已经没什么可以变化的，临床手术的术后效果却并不是很理想，无数医生前赴后继的研究、改进。
一个方向不行就换另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宫本博士和黄老并没有区别。
黄老是直接改进术式，而宫本博士是寻求材料学的改变，但不管能不能成功，目的都只有一个——让手术的效果更加理想，让患者术后生存时间延长。
这次年会的公开示范手术，让大家学习crush技术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展示药物洗脱支架。
张友想了很多，他的目光投射到最前排的宫本博士身上，见宫本博士小声和助手评论着术者的手术。
薛主任做的手术并没有吸引宫本博士的注意，他很轻松的和助手小声闲聊着，张友真想凑过去听宫本博士在说什么，他越来越好奇。
不过闪念之间张友一怔。
Crush从出现到现在冠以经典二字，术式已经千锤百炼，堪称完美。
有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是术者的事儿，属于手术术式先天的缺点，只能用材料学的技术加以弥补。
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技术想要改变其中某一个要点都是极难的，就像是围棋里的定式一样。
定式的每一步都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演练，表明这是最合理的一步，是最优解。
黄老想要改变定式？！
反正张友觉得自己不会有这种想法，黄老……可能是老糊涂了，痴心妄想而已。
至于912这几天成功的手术，张友也觉得是以讹传讹。
想要改变手术术式，就像是围棋国手要改变定式，那根本不可能！
除非像是大雪崩这类定式。
可经典的crush技术看着过程并不难理解，难点在于操作以及最后主干血管里的支架存留。
想改变？
不可能的。
张友忽然叹了口气。
“张主任，怎么了？”苗主任看着屏幕上的手术，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
“黄老和周从文接下来做手术示范，我觉得没有必要。薛主任的手术……我觉得没什么可以改动的，要非说有的话就是一些手法、细节。”张友实话实说。
“……”苗主任一怔，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也保持沉默。
是啊。
经典的Crush技术已经近似于完美，黄老他老人家到底准备怎么改变这个见鬼的术式呢？
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苗主任也曾经把自己代入进去，可是最后还是觉得宫本博士的做法才是对的。
技术到了极点，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必然是“盘外招”，修改支架，从材料学入手减少术后并发症才是正途。
估计这次年会后，药物洗脱支架就该真正进入临床试验，尽早出现在临床第一线。
唉，黄老真的是老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手术术式他还想着改进。光是想一想也无所谓，可直接拿到这么多人面前来做示范手术就不好了，何必要来丢人呢。
一想起这个，苗主任有些沮丧。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黄老都算是苗主任老师的老师，甚至叫一声师爷都不过分。
眼睁睁看着黄老丢人现眼，这就是心外科丢人现眼……苗主任已经有了要离开的想法。
“要不一会看两眼，咱们走吧。”张友也有一般无二的念头，他小声建议道。
苗主任点了点头，随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1小时22分钟后，对吻挤压结束。
术者的水平果然极高，对吻挤压后的支架平滑的贴在血管内膜上，在造影上看只有一点点的凸起，想来应该对患者预后不会造成过多的影响。
最起码也能挺2-3年！张友有自己的判断。
要是再配合药物洗脱支架，患者术后至少能保证3-5年不犯病。
从无法医治到5年生存期，张友觉得自己有些迷茫。
经典的crush术式果然不愧经典二字。

第0673章 要不，咱们走吧
“薛主任的水平还是高！”
“对吻挤压做的真好，这才是真正的技术。之前导丝穿支架网眼，不管谁上都是碰运气，薛主任就是运气不太好而已。”
“终于看懂手术了，有几个技术细节之前一直没想懂。手痒了，真想马上做手术啊！”
大会堂里一片潮水般的喧哗。
听着身边医生们的窃窃私语，手术成功后他们不吝赞美，这让张友心中酸楚。
但他想的却不是介入手术，而是胸腔镜。
在张友的角度来看，胸腔镜手术就已经是新技术了，什么经典的crush手术和自己没关系。
在自家医院，周从文刚做了打破普胸技术壁垒的手术，自己看完后又何尝不想按照周从文的思路用胸腔镜尝试一下双袖切呢？
即便双袖切难度太大，能做袖切也是好的。
要是袖切也做不了，做食管癌也行啊！
可恶！！
张友双手握拳，眼睛里已经出现了愤怒的火焰。
陈厚坤还真是可恶啊，竟然抢走了胸腔镜！这个不安分的带组教授竟然提前占据了胸腔镜的坑，他一定知道什么！
张友根本已经把是自己强行指令陈厚坤做胸腔镜手术、只能做胸腔镜手术的事情给忘记了，一切都是陈厚坤的不对！
唉，自己也想做胸腔镜。
想着想着，张友鼻子有点酸，差点流出眼泪。
“手术做到这种地步应该已经是极限了吧，哪怕是宫本博士应该也不会在技术上有所超越。”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是导丝过网眼的步骤宫本博士的运气稍微好一点，但那绝对不是技术上的事儿。说不定他的运气更不好，要穿一个小时呢。”
“宫本博士是要来展示新型药物洗脱支架的，不过想要看到效果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谁知道呢……对啊，下台手术不是宫本博士做，而是黄老带着他新收的徒弟周……什么来着？”
“周从文，江海市来的，现在在省城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黄老要带着周从文做手术，什么crush的改良手术。”
“黄老是不是阿尔茨海默了？经典的Crush手术千锤百炼了多少年，任何步骤都经过成百上千次的临床测试，然后加以改进。黄老……咳咳，黄老……”
那名医生哪怕是在背后，身边都是循环内科医生，也不敢说黄老什么不是。
甚至他有些后悔，阿尔茨海默这种事儿自己根本就不应该说。
“我也觉得黄老说的什么改良版的crush技术是开玩笑的。等着吧，或许直接把冠脉血管捅破转开胸也说不定。”
“心外科来凑什么热闹呢。”
“你不知道？黄老一直认为心脏介入手术咱们循环科能做，心外科也能做。”
“哈哈哈，我们医院心外科医生都跟灰孙子一样，每天老老实实的站在介入导管室门口等着收患者。老子我不给，他们天天就得吃土。”
“……”
张友听到循环科医生这么说，心里相当不舒服。
苗主任“嗤”了一声，但却没办法反驳。
他们说的都是对的，自己有什么好反驳的。
说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大会堂里喧哗声像是潮水拍打着海岸礁石一般，永无停歇。张友如坐针毡，他心情沮丧，想现在就走。
至于不远千里来帝都的目的，现在看已经不重要了。
刚刚术者的手术做的虽然有些波折，可一切步骤都合情合理，张友根本想不出来黄老和周从文会怎么做才能找到一些变化。
强行找变化根本没意义，最大的可能是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自己能意识到，周围循环科的医生也意识到，经典的crush术式被千锤百炼了这么多年，虽然不能说是完美，但想要再改变某一个点都是极难的。
宫本博士怎么样？
世界顶级的顺天堂医院，本身属于世界顶级的循环介入医生，也没提出来什么新的观点、看法，只能从材料学入手。
黄老一个外科医生，扯这事儿干嘛。
邓明邓主任也是，黄老老糊涂了，你就不会拉着点。
正在沮丧中，忽然屏幕中下一位患者被送上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周从文！
张友脑海里无数的抱怨被周从文的身影瞬间击碎，变成漫天繁星。
“唉，黄老怎么想的。”苗主任牢骚了一句，“以黄老的江湖地位，应该最后一个压轴出场么。”
“……”张友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苗主任怎么还在意这么点小事情，难道不应该是在意黄老该不该出现在这里么。
“苗主任，您觉得黄老没问题？”张友小声问道。
“问题？什么问题？”苗主任疑惑。
“crush术式已经经过千锤百炼，已经算是很完美了，我不知道黄老要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我对黄老有信心。”苗主任咧嘴说道。
信心……真是莫名其妙！
见了鬼的信心哦。
张友觉得苗主任也老年痴呆了，真特么的。
再怎么说苗主任也是帝都大型公立医院的大主任，怎么会这么盲目的相信黄老呢。
或许，他只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张友猜想到。
屏幕上，周从文的背影清晰，他和患者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安慰患者，随后搬了一把凳子，屁颠屁颠送到黄老身边。
“……”
张友无语。
这么紧张的时候，周从文竟然关注的不是手术，而是……给黄老搬凳子。
难怪他飞的这么快、这么高，就这一份忘我的、不要脸的拍马屁的精神就值得自己学习。
张友看见了周从文，想到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随着黄老坐下，屏幕上周从文的身影开始游走在各种机器之间，像是机械工程师一样做着术前“非常规”的检查。
很快，患者术前准备完毕，周从文去穿铅衣、刷手回来铺置无菌单。
“苗主任，要不咱们走吧。”张友还没看手术，就已经预见到了悲催的未来，他小声和苗主任说道。
“走？为什么？手术刚开始啊。”苗主任问道。
“我觉得不行……”
“看两眼的。”苗主任已经改了主意，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似乎对黄老的手术还有期待。

第0674章 第一步就做错了！
黄老起身，背手弓腰去穿铅衣、洗手。
看着黄老佝偻的背影，苗主任似乎没注意到张友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让老人家还这么辛苦，真是罪过哦。”
“黄老他……”张友觉得帝都主任对黄老的崇拜有些莫名其妙，他想拉着苗主任走。
但是当苗主任看到黄老的身影后却露出很古怪的信心，就显得特别古怪，特别让张友无法接受。
修改定式，多少年、多少天资卓越、惊才绝艳之辈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家就能做到？
光看一个背影，就能让之前也觉得不可能的苗主任改了心思，这得多牛逼。
张友不信黄老真的能做到。
几十斤的铅衣穿在身上，别把黄老压出毛病才是。
不过苗主任都这么说了，张友也没法走，只能默默的看着。
很快，黄老穿着铅衣刷手回来，穿上手术服，戴上无菌手套，站在术者的位置。
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当助手，为黄老的手术做一切准备工作。
看见这个画面，张友瞬间有些恍惚。
第一次遇见周从文的时候，他站在陈厚坤身边当助手；第二次遇见周从文的时候，他站在自己身边当助手，还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三助。
而现在，周从文站在黄老身边当助手。
无论是自己还是陈厚坤，当时都只能恍惚意识到这位助手水平很高，但却想都不敢想人家水平会那么高！
而现在，他要和黄老一起做介入手术。
虽然位置依旧是助手，但张友心里莫名有了一些信心。
或许周从文可以也说不定。
在张友恍惚之中，手术开始。
桡动脉穿刺，黄老虽然已经年近八十，但手很稳，穿刺做的相当标准。
导丝进入，找到冠脉血管，前置步骤做的比刚完成手术的薛主任还要快、还要准确。
真是老当益壮，也不知道黄老用导丝穿支架网眼能用几次。
造影，显示冠脉主干血管和分支血管，随后黄老把第一枚支架下进去。
大会堂里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殆尽，安静的一逼。
与会的医生们专心致志的看着黄老做手术，都在猜想这位老人家的术式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儿。
支架很顺畅的进入冠脉，进入分叉的小血管里。
“和薛主任的手术没什么区别么，还不是分叉血管和主干血管各下一个支架，然后用导丝穿刺。”
“能有什么区别，crush术式很成熟了，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黄老……”
窃窃私语声传来，猛然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所有人的脖子，把声音硬生生的掐了回去。
没什么不同？
不！有极大的不同！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不同点。
黄老并没有先下两枚支架，而是在分支血管内下了支架后马上让支架膨胀开。
短暂的安静后，大会堂里开了锅似的到处都是喧哗声。
“黄老在做什么！”
“为什么把分支血管支开，主干怎么办！”
“我去……这特么根本不是crush术式的改进版，这是在胡闹啊！”
张友木然。
就连一直对黄老抱有莫名其妙信心的苗主任都呆呆的看着大屏幕，傻了似的。
坐在第一排的宫本博士侧头问负责陪同他的秦教授。
“这就是你们说的crush术式的改进版？你确定？”同声传译把宫本博士的话翻译过来。
他的翻译水平极高，甚至连讥诮的口吻都模仿的惟妙惟肖，说完的时候宫本博士讥诮的语气还在秦教授耳边回荡。
秦教授也看傻了眼。
本身他对黄老的新术式抱有很强的好奇，毕竟一个周从文都那么厉害，水平超越自己不知多少个级别，就别说是黄老。
哪怕老人家已经年近八十。
可是！
第一步就特么做错了……
秦教授被宫本博士问的羞愧，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出一个三室一厅的面积然后钻进去。
年会，公开，示范，手术。
这些字眼对于秦教授来讲，每一个都很重，如同千钧一般。
可黄老竟然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做出这种“乌龙”操作，秦教授低下头，都不敢看投屏。
手术呲了，黄老真是胡闹。
老小孩一样，可先不说这是公开的示范手术，患者就是患者，这种低级失误直接发生在患者身上，难道真的好么？
完了……秦教授深深的叹了口气，当作是对宫本博士的回答。
大会堂里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不相信眼睛看到的手术过程。
胡闹，这特么就是胡闹。
可是在介入导管室的黄老根本听不到这面的喧哗，他撑开支架，周从文把下一枚支架递过去。
要是之前，还能说两人配合默契，让人无名羡慕。
可现在……
没人会这么想。
手术还有做下去的必要么？应该没了。分支血管撑开，然后呢？对吻扩张都没法做。
真&#183;丢人现眼。
苗主任看傻了眼，他木然的盯着屏幕，眼神里流露出来一丝绝望。
第二枚支架顺利下到冠脉主干中，随后被撑开。
喧哗声更大，连大会堂的房顶都要被彻底“掀”开。
因为手术影像中第一枚支架被主干的支架直接压瘪……
第一枚支架完全没有作用，反而堵塞了血管，连一点点顺着支架网眼过去的血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手术哪有这么做的！！
秦教授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脑袋差点插进膝盖里。
宫本博士也没再出言讥讽，而是冷哼一声。在他看来，手术早已经失败，自己没必要有过多的情绪。
黄医生外科手术是世界第一，但介入手术么，纯属瞎做。
张友垂头丧气的拉了拉苗主任的衣服，“走吧。”
直到这一刻，张友确定这根本不是什么新术式，而是黄老带着周从文瞎胡闹。
如果是别的行业，瞎胡闹会造成一定的经济损失，但以黄老的地位，浪费点钱无所谓。
可这是医疗，一个失误，患者就没了！
这特么的！
第一个支架的尾端已经被压瘪了，接下来怎么办？开胸做搭桥手术？
张友毫不怀疑黄老的外科手术水平，即便黄老年纪大了，还有周从文在呢，不会出事。
可……
丢人显现，丢人现眼啊！
苗主任也叹了口气，跟张友站起来，低着头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大会堂里的喧哗声猛然一顿。

第0675章 不光进去，而且进去——神之一手
张友和苗主任最开始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名心外科的医生低着头，蹑手蹑脚的想第一时间离开。
黄老的介入手术虽然熟练，可完全没意义，第一枚分支血管的支架已经被压瘪……这简直就是手术失误，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么！
不可能有。
手术做的简直就是丢人败兴，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这属于医疗事故，还不是技术事故而是责任事故！遇到一个懂行的患者家属，这事儿能闹的鸡飞狗跳！
然而，两人还没灰溜溜的走出去，大会堂里的吵杂声瞬间消失，仿佛张友一脚踩到暂停键上，静的人心心悸。
张友错愕的站住，他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一颗心怦怦怦的乱跳。
该不会是循环科医生们发现自己和苗主任来参加会议，要把两个异类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吧。
那特么是一神交的邪恶做法，咱国内多宽容，外面打的热火朝天的两个派在国内不打仗，只打篮球。
咱不带这么玩的，我们就是想来学习一下技术。都是医生，何必呢。
张友刚想要解释，但他环视一周，发现没人看他，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屏幕。
手术已经做呲了，他们还想干什么？
张友瞥了一眼苗主任，他愕然发现苗主任也愣愣的看着屏幕发呆。
这是怎么了？
张友恍惚中回头，看见屏幕上一根点一八的导丝已经进入冠脉主干，正要穿透血管支架网眼。
我！
去！！
张友一口大姨妈差点喷出来。
刚才薛主任尝试了多少次，才把点一八的导丝顺着支架网眼伸入分叉血管里。
这一步操作极难，特别难。
而且薛主任穿透的是一层支架网眼，失败了八次最后才成功。
可是眼前黄老的操作……张友转瞬就看明白情况，大姨妈在胸口汹涌、沸腾，又一口姨妈血无法遏制的喷出。
黄老因为之前的“误”操作，导致两枚支架重叠。
也就是说薛主任的点一八导丝要穿过一枚支架的网眼；而此时此刻，黄老的点一八导丝要穿透两枚重叠的支架网眼。
难度&#215;2？不，难度&#215;10都不止！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噗嗤~”
张友隐约听到自己心里小怪兽也在喷血的声音，一口一口的姨妈血满满都是，止都止不住。
黄老是着急弥补自己之前的错误么？
可点一八的导丝穿透一个血管支架网眼都那么困难，两个支架重叠，网眼……
手术都做错了，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么？完全没意义啊。
就在张友、苗主任以及全体医生迷茫恍惚中，黄老操作着点一八的导丝蜿迤前行，坚定而又执着。
另外的现场影像中，张友看见周从文扶着导丝协助黄老操作。他们是那么的认真，仿佛没意识到之前手术的失误。
有意义么？
就算是进阶的crush术式也是要降低手术难度，而不是增高手术难度。
黄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单纯的秀一下手法？！
张友迷茫了，他眼睛木然看着屏幕，仿佛置身于异世界，身边寒风呼啸，大雪拍在脸上，冰寒刺骨。
他全身都被冻僵，连思维都原地静止，一动不动。
什么一念天涯，根本不存在，百念、千念、万念都原地不动。
点一八的导丝来到冠脉血管的主干中，没见黄老和周从文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导丝像是“活”了一样，微微一侧，顺着主干血管支架的网眼钻进去。
我……去……
张友迷茫的看着这一幕。
他想象中所有的难度都没出现，这种高难的操作似乎对黄老造不成一点点困扰，导丝不光进去，而且进去。（注）
点一八的导丝进入第一个支架的网眼，而后又进入第二个支架的网眼。
一次成功！
不久前上一台手术的术者尝试了几十分钟才成功的操作，在难度增加十倍后竟然一蹴而就！
张友腿一软，险险坐到地上。
他耳边全都是无意义的耳鸣声，张友知道自己的血压肯定比身高要高，动脉血随时随地能顺着七窍呲出来。
可张友没有平复心情。
刚刚他看到了神之一手，就算是现在死了也值得。
导丝不断拐弯，像是活物一般从血管里穿透支架网眼，而且一脸穿透两个重叠的支架网眼。
不说别的，手术就算是失败了，单凭这手操作黄老也将封神！
又一口大姨妈喷出，心中的小怪兽已经奄奄一息，张友眼角湿润。
自己傻了么？黄老早已经封神，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人家是世界第一术者，封神对自己有意义，可对黄老来讲就那么回事。
无数念头纷杂而至，与此同时一个身影站起来，在几十米外挡住张友的视线。
“滚开！”张友下意识的呵斥道。
随即张友手里的会议资料飞出去。
虽然距离极远，扔资料只是为了表达一种愤怒的情绪。
可刚扬手用资料砸那个身影，张友瞬间醒悟，这不是在自己家里，这是帝都……
那人……
是宫本博士。
一直冷静平淡看着手术的宫本博士猛然站起来，甚至没有感知到砸向自己后背上的资料，怔怔的看着屏幕上的手术操作。
他是做经典的crush术式的权威医生。
他对经典的crush术式了若指掌。
他曾经无数次想要改进经典的crush术式。
但想要改进一个定式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宫本博士做不到从技术上改进，所以无数次失败后才转头去琢磨材料学。
在无数次失败后，宫本博士想出一个办法——药物洗脱支架。
可是当他看见黄老的“可笑”操作之后，很是不屑。
但当点一八的导丝穿透两层叠加的支架网眼后，一个念头像是闪电般划破脑海中沉厚夜幕。
他难道想要那么做？！
宫本博士一直想要改进crush术式，而且crush术式的手术他做了无数台，所以第一时间想到现在的术者为什么这么做。
之前看起来可笑的种种操作、被压瘪的支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天才！
这是天才的想法！！
这特么是一个天才到极点的想法！！！
宫本博士全然不顾礼貌，站在大屏幕前，全身心的融入手术之中。
点一八的导丝穿入两层支架网眼后，球囊也随即被送了进去。
球囊没有像上一台手术一样把分支血管内的支架压瘪，而是单纯的把网眼撑开。
手术难度陡然下降。
经典的crush术式用球囊挤压才是手术的重点和难点。
可是眼前的手术却换了一个角度，难度集中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支架，当穿透过后，接下来的手术难度荡然无存。
球囊撑开支架，这有难度么？！
宫本博士完全想懂了，他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就明白了术者的意思。
术者重新“变”出来一个完好无损的血管，只要把支架网眼撑开，主干是主干、分叉是分叉，没有残存的支架根部会对以后患者造成影响。
血管腔重新顺滑如丝。
药物洗脱支架？
完全不需要。
老式的支架就可以！
这不是经典的crush术式，这的确是一个崭新的术式，一个让研究crush术式十年的宫本博士耳目一新的新术式！
没有失误，术者从一开始就按照既定手术流程做着。
撑开，固定，造影。
血管通畅，没有经典crush术式术后留下来的狭窄影像。
宫本博士不知不觉跪坐在地上，痴痴的看着屏幕。
这是什么术式？
经典的crush术式的所有缺点都不复存在，难度……
除了点一八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之外，后继的高难度球囊挤压也被抹平。
如果说难度大的话，经典的crush术式难度绝对要比眼前这台手术难度更大。
大会堂里死一般的沉寂。
绝大多数人都没看懂，完全不知道做呲的手术为什么会峰回路转，摇身一变就这么成了。
但少部分接触经典crush术式并且琢磨过的医生或早或晚的想懂了术者的意思。
这是天才的想法，而且术者有绝对的实力把想法变成现实。
改进的crush术式避免了从前经典crush术式的尴尬，不用球囊挤压，冠脉血管里也没有支架被压瘪后留下来的凸起。
也就是说，患者术后效果要比经典的crush术式强无数倍！
这就是……
这就是黄老要展示给所有人看的新术式么？！
这哪里是改进术式，这就是一个崭新的术式，可以用黄老名字来命名的新术式！
和治疗效果相比，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血管支架网眼的高难度操作根本不算什么。
那都是浮云！
宫本博士跪坐在大屏幕前面，痴痴傻傻的看着。
秦教授保持着搀扶宫本博士的姿势，痴痴傻傻的看着。
张友和苗主任站在门口，痴痴傻傻的看着。
会场里所有医生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表情，痴痴傻傻的看着。
造影，确定手术成功，撤出导丝，手术宣告结束。
结束的一瞬间，周从文回头，看了眼摄像机，眼睛眯了下，像是在对所有人笑。
手术……
这就结束了！
上一台手术的术者用了多久时间结束的手术？
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两台绝对不同的手术，相互比较时间有意义么？
和黄老、周从文的手术相比，薛主任做的经典的crush术式就像是孩子一般笨拙可笑。
所有人都很恍惚。
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之前没人想到？
难道全世界的医生都是傻子么？！
……
……
注：引自张小花《史上第一混乱》里的梗，不知道是不是原创，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梗。

第0676章 登峰造极！
当然不可能所有医生都是傻子。
改变一个定式，需要的并不仅仅是手术例数，也不是悟性，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需要的是积累了无数年之后每天朝思暮想，最后忽然石破天惊的一个神奇念头。
需要的是一个天才而且勤奋的大脑，一个闪念，一个机缘。
手术结束，但大会堂里的定身时间还没结束。
这是一台让所有与会医生沉默、流泪的手术。
就是这么一台手术，宣告经典的crush术式已经成为过去时，所有医生在还没来得及掌握高难度经典的crush术式的时候，就要从头开始学习黄老的新术式。
虽然并不一定马上会被心血管病协会写入指南，可那只是时间问题。
新术式相对于经典的crush术式优势明显，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虽然还有很多关键之处必须要做手术、反复琢磨才能想懂，可那不重要。
最重要的思路，被那位老人家清晰的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至于以后这个术式肯定还会有改进，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是修修补补，冠状动脉分叉的介入手术在现有认知中已经到了世界的终点。
再没有丝毫大幅度进步的可能，最起码在现有科技下，没有进步的可能。
再无可能！
一台手术，已经是一个术式的终点。
登峰！
造极！！
……
……
“主任，您去日本顺天堂留学，效果斐然！”
“呵呵。”薛主任呵呵一笑。
他没换衣服，从手术室直接大步走回大会堂。
连廊有些冷，身上还有汗水，但薛主任的心一片火热。
经典的crush术式自己已经完全掌握，手术做的虽然有波澜，可是却毫无意外的成功了！
而且自己用的是药物洗脱支架，患者的术后效果肯定很好，必然很好。
至于黄老和那个新收的关门弟子做的什么狗屁新术式，薛主任一点都不想看。
他在更衣室休息了几分钟，便带着手下的医生匆匆赶到大会堂，准备和宫本博士汇报一下。
等黄老的手术做的差不多了，薛主任陪着宫本博士去介入导管室，再做压轴手术。
这是会议的既定流程。
“主任，经典的crush术式被您做成了经典。”
“是啊，您刚刚做的真好，我们得学一辈子。”
“别胡说。”薛主任心中得意，无比满意，但还是谦虚地说道，“等你们看完宫本博士的手术后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经典crush术式。”
“过程肯定差不多。”
“点一八导丝穿透支架的那一步，老师用2-3次就能成功，我还要继续练习。”薛主任脸上的笑容根本停不住，满满的流淌出来。
来到大会堂门前，一名带组教授快步走到门前，推开沉重的门。
薛主任大步走进去。
可是。
下一秒。
他惊呆了。
宫本博士跪坐在地上，用极为别扭的姿势、用极为虔诚的目光看着大屏幕；秦教授弯腰，看上去想要搀扶宫本博士，可是他的身子也凝滞住，弯腰抬头，眼睛盯着屏幕看。
这是怎么了？！薛主任一愣。
眼角余光看见整个大会堂里几百名医生都像是雕塑一般凝固在原地，只是他们都和秦教授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死死的看着屏幕。
黄老做什么了？怎么大家都傻了呢？
薛主任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身影闪动，患者正在被抬上平车，准备回病房。
好像没什么特殊啊，为什么……
什么？！
薛主任猛然一怔，为什么患者被抬上平车？！
自己做完手术，看着周从文送患者进来，躺在手术台上，自己去休息了几分钟，匆忙赶回来。
前后最多二十几分钟，手术就做完了么？！
那不可能！
肯定是手术失败了，黄老又不想丢人现眼的转开胸手术，这才送患者回去。
但这样的话又无法解释眼前的情况。
薛主任一脸懵逼，也怔了几秒钟，随后走到宫本博士身边。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宫本博士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仿佛他沉浸在介入导管室里，魂魄根本无法归来。
“老师！”薛主任提高音量，并且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宫本博士。
宫本博士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上。
薛主任差点没被吓出心梗。
这特么是怎么了！
闹鬼么！
“秦教授，怎么了！”薛主任连忙扶住宫本博士的身体，招呼其他人来帮忙。
前面乱糟糟的动起来，大会堂里的所有人才缓缓“醒”来。
只是醒是醒了，可没人喧哗吵闹，一切都很平静。
看完一台让人沉默流泪的手术后，所有人的心情古怪而平静，他们虽然“醒”了，但只要动念，想到的还是刚刚那台手术。
至于宫本博士……
谁在乎。
一台手术差不多把所有人的心梗都激活，即便是年轻医生，也出现心悸、胸闷、气短的症状。
折腾了半天，薛主任诧异的看着宫本博士，小声说道，“老师，我们准备做示范手术去吧。”
“示范手术？”宫本博士恍惚地说道。
“是啊，按照会议流程，最后的压轴手术是您来做的。”薛主任都快哭了，这不是之前说好的么？怎么看见黄老做了一台失败的手术后，连自己老师都不准备做手术了呢。
搞什么搞。
“我不会啊。”宫本博士惨声说道。
“……”薛主任一怔。
不会？不会是个什么鬼！
经典的crush术式，薛主任在顺天堂医院见老师做过上百台，手术比自己强多了，怎么他竟然会说不会？！
要是找借口的话，也不应该找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才对。况且看老师的表情和神色，应该不会是找借口。
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教授，刚才怎么了？”薛主任皱眉、厉声问道。
秦教授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让恍惚的情绪平稳少许，这才把黄老做手术的经过讲了一遍。
薛主任的神识被重重一击。
黄老“搞笑”似的改进版crush术式竟然是真的？！
而且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完成了？！
这怎么可能！
薛主任愣住，像是石雕一般愣住。

第0677章 你能看懂？
“老板，手术很顺畅，您虚拟手术的时候能遇到困难么？”周从文和黄老坐在更衣室里，两人没着急，而是点燃一根白灵芝各自抽着。
“当然会有困难。”黄老美滋滋的抽了一口白灵芝，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能看出来自家老板很放松，很开心。
DK-crush术式，由此定型。
换谁都会很开心，周从文也知道至少在自己重生之前，DK-crush术式都不再有丝毫进步，而且过了一些年这个术式就被写进心脏疾病的治疗指南中，作为专业机构推荐的临床术式。
他感慨的是人世间真的有天才存在，自家老板就是其一。
模拟手术？
周从文做不到，他上一世靠的是系统手术室和模拟人。而老板没有这些便利条件，只凭着大脑的思考就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前置探索。
老板牛逼，老板威武！
周从文心里赞叹了两句。
“有时候模拟手术失败的让我很沮丧。”黄老夹着白灵芝，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呢，失败多了也就习惯了。试错么，你也知道。”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邓明捧着保温杯看着自家老板和小师弟，也是一脸笑容。
“周从文，你水平不错啊。”
“想出来的都是。”周从文顺口胡说。
“别扯淡。”黄老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但他没有追问周从文的手术是怎么训练出来的，继续说道，“周从文，你看DK-crush术式还行吧。”
“当然，已经很完美了。”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你记住了么？”黄老又一次的问道。
“基本上都忘了。”周从文笑道。
“回去后你带着医大二院的……他们主任叫藤菲？”
“嗯。”
“好名字，你带着藤主任做吧。”黄老道，“药物洗脱支架是好东西，但不适合国情，太贵了。推广胸腔镜手术的时候，顺便把DK-crush术式推广一下。”
“您放心，相关的患者我会看着藤主任做，没什么难的。这术式最难的是想出来，其他都不重要。”
邓明苦笑。
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光是这一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周从文说的却是实话。
想出来思路才是最难的，要不然crush术式不能经过那么多版，最后学术界的定论变成经典的crush术式。
老板还是厉害！邓明感慨。
“回去吧，这次手术做完，我也没什么遗憾了。”黄老微微一笑。
“看您说的，还有那么多术式等您改进呢。”周从文道，“什么叫没遗憾，多不吉利。”
“人么，得服老。刚才用点一八导丝一次性穿过双层支架网眼，已经基本把我精力燃烧光了，今天能睡个好觉。”
周从文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板，心情古怪。
老板太强了，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他的年纪。
创立术式的这种天才做法，在老板那属于很常规的操作。比如说移位肺叶切除，比如说DK-crush。
自己还要更努力才是！周从文心里暗自想到。
接过老板手里的烟蒂，看着老板略有贪婪的差点没把过滤嘴都抽掉，周从文笑了笑。
半接半抢，周从文把烟蒂掐灭。
“老板，走了。”
“就一根烟，你还抢，你都不知道做手术有多累。我是八十岁的老人家！”黄老嘟囔着。
“您还知道您是老人家？当年是谁说的，要健康为人民再工作五十年。”周从文把烟头浇水熄灭，扔进垃圾箱，“说到要做到，您不能骗我们这些小辈。”
黄老叹了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周从文把烟蒂扔掉后才起身背手弓腰，趿拉着鞋，缓步走出更衣室。
周从文和邓明跟在左右，沈浪变成小透明。
“周从文，手术都看明白了么？”黄老忽然又一次的问道。
这句话略有啰嗦，但周从文却明白自家老板的意思。
“老板，基本看明白了。”
“嗯，要是需要，你等宫本的示范手术结束后讲解一下。”
“好。”
回到大会堂，周从文侧身、推门，黄老背手弓腰缓缓走进去。
大会堂里的气氛依旧古怪。
没有人纠结为什么还有一台公开手术没有做，宫本博士也根本没有做手术的念头。
屏幕上，播放的是刚刚黄老做手术的视频。
在场的医生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回头观看录播。
至于“压轴”的示范手术，所有人都已经忘记，甚至包括宫本博士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一台手术没做的事实。
不看还好，大家只是沉默，只有少数人流泪。当看再次观看手术视频后，大多数人都开始流泪。
当时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当黄老下了第一个支架进去后，还以为手术做呲了，认为黄老老糊涂。
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手术成功的不能再成功。
用普通支架就能做出比药物洗脱支架更牛逼的效果！
一步一步，手术做的简单、清晰、明了。
当时嘲笑的声音越大，此时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就越是愚蠢，蠢不可及的蠢。
“老板，您坐。”周从文扶着黄老的胳膊让老板坐下，随后缓步走上讲台。
周从文肃穆看了一圈在座的医生们，随后问道，“会议主办方，请问下一台公开手术什么时候开始？”
“……”薛主任看的眼睛都直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学会了crush术式，就已经过时了。但过不过时不说，周从文挡住了自己看视频的视线，他哑声说道，“暂时不做，你闪开。”
“能看懂？”周从文嘴角上扬，轻声问道。
会场里的气氛再次古怪起来。
“这样吧，大家要是感兴趣，我把DK-crush术式从头讲一遍要点。”
“……”宫本博士错愕莫名。
“……”薛主任错愕莫名。
“……”所有人错愕莫名。
新术式，其中蕴含了多少心血，展现在其他人面前，别说绝大多数人只是看个热闹，即便能看懂的也都是看个皮毛。
真正做起来还有千山万水、困难重重。
要是有个明白人把手术的要点讲述一遍……
DK-crush术式的推广至少能减少3年时间。
可这都是不传之秘，拿出来装装逼，表明自己很厉害也就可以了，还要手把手的教？
交钱了么，自己有脸学么？！

第0678章 掰开揉碎的教学
张友和苗主任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此时他们两个人趾高气昂，一脸春风得意。
原来不光自己，所有人都看错了！
要说黄老就是黄老，新术式牛逼到爆。
看到宫本博士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手术的姿势，张友甚至有一种宫本博士在虔诚的磕长头、膜拜端坐在神坛之上的黄老的错觉。
年会安排好的既定流程也被黄老一台惊天地、泣鬼神的手术给打乱，接下来压轴手术压根没人想看，连术者宫本博士似乎也不记得。
此时此刻，周从文意气风发的站在台前，询问要不要听技术细节。
张友好险就要站起来，拉住周从文。
技术细节为什么要说出来？
如果是自己用十几年的心血研究明白了一个机高难度的手术术式，肯定不会公之于众。
就算是来进修，想要学习，也得藏着掖着，张友心里浮现出来了这样一个念头。
对呀，为什么要公之于众！
那可是多年心血的结晶！哪怕是黄老，估计私下也会琢磨很久、很久、很久。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说出来，怎么可能！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问号和惊叹号在张友头顶升起。
周从文这么做简直太过分，他问过黄老么？张友心里猛然浮现出来如此一个念头。
对呀，他问过黄老么！
作为助手，周从文这么做很过分，怎么能自己就拿主意呢。
怕是黄老会大骂他一顿吧。
而且就算是讲，也是作为术者的黄老上台讲，周从文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出风头呢？
张友脑海里出现无数的疑问。
如果自己是黄老，肯定把周从文打入冷宫，再能干都要把这个不自知的小子给废掉。
然而下一秒，黄老的话打碎了张友所有的“妄想”。
“去简单讲一下。”黄老淡淡说道，“我也看看你领悟了多少。”
“好的，老板。”周从文鞠躬，很深，随后转身来到讲台上。
他先联系技术人员，调出手术录像，开始从头讲起。
最开始手术前准备的时候，周从文没有闲着，简单讲述了DK-crush手术术式的起因。
“DK-crush技术是老板在在经典Crush技术基础上，为解决经典Crush技术中血管分叉口有残余狭窄的局限性而提出来的。”
“DK-crush技术通过首次球囊对吻扩张，推开被挤压而封闭于边支开口的支架，并保证边支开口支架网眼的充分扩张。这一点，大家在刚刚的手术中都看到了。”
张友嘿嘿一笑。
“张主任，你笑什么？”苗主任问道。
“小周打太极呢。”张友心领神会地说道。
原本以为周从文会讲技术细节，其实呢，也是含含糊糊的讲一下大概。
理解不了？那是听者本身的能力不够，和周从文没有一毛钱关系。
“该术式的好处是便于球囊顺利通过边支开口以及在最终对吻时导丝顺利从主支支架网眼进入边支。
可以提高球囊最终对吻成功率和质量，从而改善边支开口受限和支架内再狭窄的可能。”
周从文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张友的笑意愈发浓郁。
黄老是真牛逼，crush术式为什么会被冠以经典两个字？
那是无数年、无数心脏介入医生、用无数台手术磨出来的。
范围——全世界。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没办法再修改crush术式，只能做到现在这一步。
可黄老却“随随便便”就对手术术式做出更改，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黄老说手术叫DK-crush术式，还算是经典的crush术式下面的分支，可是从刚刚的手术看，这是完全不同的手术方法。
“下面，我从手术录播开始，给大家讲几个技术细节。”周从文见手术已经开始，便调整手术录播的速度。
倍速进行，忽然暂停。
“第一个技术细节——分支血管内支架的释放：确定主支及边支的情况，送入边支支架，突入主支血管2~3mm。”
“为什么要突出2-3mm呢？是因为……”
周从文站在台上，把手术掰开揉碎了讲的清清楚楚。
张友一下子听傻了眼。
他刚刚想象中换做自己的话只讲一个大概，所有人都听的云里雾里才是最好的方式。
为什么要让别人都学会？
可周从文却好像生怕在座众多医生听不懂似的，讲的那叫一个细致。
这都不是教学，而是嚼碎了直接喂……真特么恶心，张友一怔，苦笑。
周从文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分支血管支架突出2-3mm，到底是2还是3，他也根据不同患者的不同情况全都和盘托出，根本不用听课的其他医生回去再自己琢磨。
张友听的快哭出来。
周从文这么讲，连自己一个门外汉都几乎听懂了，回去试试就能做。
“有人还有疑问么？”周从文讲完第一点，环视四周，询问道。
没人说话。
已经讲的这么细致了，没人听不懂，甚至包括从来没做过心脏介入手术的张友都听的明明白白。
“那么好，继续第二点。”
“主支预置球囊——在主支内预先植入过渡性挤压球囊，预埋球囊足够大以便于后续挤压操作，我们要注意的是主支球囊与近端血管直径的比例为1∶1。”
“细节方面，选择主支球囊的时候……”
周从文的风格和之前一样，简单说就是细致。
配合不断快进、暂停的手术录播，把一台刚刚出现的DK-crush术式神秘的面纱直接揭下来，展示在人们的面前。
“第三点，主支球囊挤压。
扩张主支血管预埋球囊以充分挤压边支支架使其尽量贴壁，随后将该球囊送入血管远端以腾出空间方便后续wire边支血管。”
“为什么说要尽量贴壁呢，是因为在做手术的过程中……”
张友不再牢骚，心里不再有怪话，他的大板牙似乎都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周从文的加持下瞬间变异了似的。
讲的太明白了，而正是因为如此，张友听完三点技术细节后愈发迷茫。
不是说术式是黄老创立的么，怎么周从文会了解这么多手术细节。
细节，这两个字、一个词很简单，可要真的明悟的话至少需要千百台手术的磨炼。

第0679章 精华所在
按说DK-crush技术是黄老潜心研究的，这是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种新术式第一次出现，肯定有无数的不完善的地儿。
比如说crush术式，经过无数次的修改，Reverse Crush术式、Step Crush术式、Mini Crush术式，最后才是经典的crush术式。
其中经历无数医生潜心研究，打磨，这才一点点成型。
而站在讲台上的周从文讲述的所有技术细节很完善，张友在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来一点点的毛病。
哪怕他下意识的用挑毛病的念头去听，竟然找不出来周从文话里面有什么问题。
这……不可能啊！
张友越听越是迷糊，周从文讲的越明白，他就越迷糊。
不是听不懂周从文说的技术细节，而是这个细节太详细、太周密，以至于张友心生一种被世界淘汰的感觉、心生一种面对天才的时候全身无力的感觉。
难道是省城太闭塞了么，以至于自己没有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已经被高速发展的学术界抛弃掉？还是自己太弱鸡，在周从文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张友恍惚之中四周环顾，他善于观察，尤其是人心。
从其他人的面部表情上张友能看出来不光是自己有这种想法，别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质疑是学术界必须有的一种本能。
可哪怕几百名专业医生同时抱着质疑的想法去听周从文的话，依旧找不出来问题所在。
甚至都没人提问。
周从文讲的已经足够细致，换个稍有医学常识的医学生来听，只要脑子不是很轴，都能听懂。
简单清晰的让人迷糊。
“第四点——第一次下导丝进分支，就是从近端网眼进入的时候要注意一些事情。
将边支导丝进行体内即兴塑形，使其末端形成“U袢”并送入主支血管深部，随后回撤该导丝至边支支架开口中上1/3处，在此处wire边支并保证导丝位于边支支架腔内。”
“在这里，U袢是很重要的，可能观看手术的时候大家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我们看手术录播。”
“喏，手术录像的人遗漏了我塑形的过程。U袢是这个角度，进入患者血管内后，会随着……”
U袢，一道天雷落在张友的头上。
什么是技术细节！
这就是技术细节！！
手术录像的人没有观察到，也没出现在录像中，大家都以为周从文当时有些走神，很随意的摆弄着导丝。
但谁能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技术细节。
要是自己以为看懂了手术，就这么回去，反复观看后上手术，必然会被卡在这一步上。
U袢，谁特么会注意到这点。
点一八的导丝出现一点点变形，要不是暂停、放大，没人会看见。
大会堂里的空气愈发怪异。
邓明捧着保温杯坐在黄老身边，他心生惭愧。
“老板，我没看见这个U袢。”
“周从文不错。”黄老低声淡淡说道，“第一次手术的时候，我没提醒他，他就做出这个动作。邓明啊，你介入手术做的还是少。”
“……”邓明捧着保温杯，无奈的看着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周从文。
也说不上意气风发，周从文不在乎这个，他也知道老板不在乎。
把所有技术细节都灌输给在座的循环科医生，管他是不是912的，管他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学会了赶紧滚回去做手术。
老板是这么想，周从文也是这么想。
唉，还真是天生的师徒，邓明开始有些羡慕。
在周从文跟的面前自己和老板仿佛就是陌生人，邓明感觉有点别扭。
“这一点很重要，没办法讲的再细致，因为涉及到血流动力学。”周从文讲解完毕，微微一笑，“需要再实践中反复总结。毕竟每一个人的手术习惯不一样，U袢的角度也会有些许差别，这里我说的就是个大概意思。”
“接下来，我们讲第五点——首次球囊对吻。”
“将回撤至分叉部位前的边支支架扩张球囊，沿重新进入边支支架内的导丝送入边支支架内。
后撤位于主支血管远端的预埋球囊，使其近端标志抵达边支支架近端并与边支球囊平齐，随后进行首次球囊对吻。”
“注意！”
周从问提高音量，声音宛如空谷回声般再大会堂里回荡着。
有些医生还沉浸在上一个技术细节中，难以自拔。
他们被周从文叫醒。
“这里的细节在于两球囊齐平且对齐血管分叉‘髂部’，相当于分叉血管汇合多边区域。先行顺序高压扩张，期间有减压间隙，再行序贯对吻扩张。”
“减压间隙的选择又有几点要注意的，第一……”
“第六点——主支置入支架。
完成首次球囊对吻后，撤出其他器械，仅保留主支导丝，送入主支支架并扩张释放，撤出边支球囊，保留主支导丝。
另一撤出的导丝同样以“U袢”技术rewire至边支，也就是第二次下导丝至分支。”
“……”
“第七点，最终球囊对吻：分别沿两根导丝送入2枚非顺应性球囊。
因为非顺应性球囊在首次对吻时使用过，故需重新进行塑性，进行最终对吻。
如果下术中遇到顺应性球囊通过边支困难，一定不要强行推送，以免损坏支架。
此时可选择小球囊预扩张主支支架网眼，再尝试使用非顺应性球囊过边支。最终球囊对吻时同样先行顺序高压扩张，再行序贯对吻扩张。”
“……”
“第十五点。”
“……”
“第二十一点。”
随着周从文讲述的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台下的医生们都露出恍惚的神情。
走马观碑的记忆力不是每个人都有。
要是别人讲课，台下的医生可以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相互佐证，听个大概就可以。
毕竟不管谁讲课都有无数的水分。
可周从文不是，他捞干的讲给大家听，生怕吃不饱似的。
可……
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差点没被噎死。
太干了，都是精华所在，可谁又能短短的几十分钟记住这么多，一字不落的记住呢。

第0680章 带教手术
“基本就这么多细节问题。”
16′22″后，周从文笑着说道，“大家听明白了么？”
台下鸦雀无声。
面对一个崭新的术式，谁敢说自己听明白了？
万一站在台上的那个年轻人真把自己当老师，随便考几个问题，自己要是回答不出来怎么办。
“没事。”周从文微微一笑，“技术要点我会写成文档打印出来，想要的医生可以去主办方那取。”
“哗~”
台下喧哗声大噪。
还有这好事儿？！
这简直就是天上往下掉馅饼。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还是按照会议流程把最后一台手术做完吧。”周从文说完，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老板。”周从文回到黄老身边，腰弯的很深，脸上的笑容不再是一种表情，而是真情流露，真挚而又诚恳，隐约之中还带着几分崇敬。
“周从文，你很好，有些点我都没想到。”黄老很坦然的承认。
“嘿。”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
能看着老板把DK-crush术式拿出来，并且协助老板顺利完成这台手术在人世间的亮相，真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
技惊四座？
无论是周从文还是自家老板都不需要。
技术上的攀登到了黄老和周从文的程度，更多是自己和自己的战斗，想要勇猛精进，必须要保持一颗干净而纯粹的心。
这是上一世老板去世后周从文才领悟到的。
老板是隔在周从文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他和死亡好象隔着什么在看，没有什么感受。
老板挡在周从文和死亡中间，等到黄老过世了，周从文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他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哪怕是当医生，每天直面各种死亡。
最亲密的人会影响周从文的生死观。（注）
生死看淡后心头有些许淡淡的忧伤与追思，此时此刻直面老板，并把他琢磨很多年的新技术与老板去世后DK-crush术式的演化全部说出来，这种感觉让周从文特别开心。
老板喜欢这个。
这就是投其所好。
希望，老板能满意。
“黄先生。”
一个生硬的汉语词句打断了周从文沉浸式美好体验，他微微皱眉，有些不高兴。
“宫本博士，好久不见。”黄老坐在座位上，看着宫本博士微微一笑。
“黄先生，没想到您在心脏介入领域也有钻研和突破。”宫本博士双手放在腿侧，仿佛机器人一样，九十度鞠躬，沉声说道。
“一点点小的心得体会，拿出来和诸位医生们一起探讨交流一下，说不上突破。新术式，肯定还有不妥之处，大家集思广益。”黄老淡淡说道。
“您太谦虚了，我辈楷模。”宫本博士认真说道。
“客气。”
“黄先生，请问我能邀请您一起……手术么？”宫本博士问道。
没等黄老说话，周从文向前半步，挡在黄老和宫本博士中间。
“宫本博士，如果你想亲自尝试一下的话，我可以带你做。”
我……带……你……做……
周从文的话像是一道炸雷，把周围听到的人炸的七荤八素。
宫本博士，日本顺天堂医院的顶级医生，周从文竟然要做带教手术？！
薛主任微微恼怒，瞪着周从文。可还没等他说话，黄老淡淡说道，“周从文水平不错，就让他带你做吧。”
“……”薛主任看着自己的老师宫本博士恭敬鞠躬，没有一句反驳，不由得怔住。
“老了，做一台手术已经到了极点。沈浪。”黄老冲沈浪招了招手。
沈浪屁颠屁颠跑到黄老身后，顺络的把双手放到黄老的太阳穴上。
“那就这样，周从文，我看看你独立手术的水平。”黄老闭着眼睛悠然说道。
“肯定不会让您失望。”周从文道。
“周医生，请多指教。”
坐在黄老身后的医生们听到同声传译的翻译，都傻了眼，薛主任站在一边，更是目瞪口呆。
宫本博士的话不长，但内容却极为丰富。
他根本无法质疑黄老的新术式，水平越高的人就越是能认识到DK-crush术式的牛逼、珍贵之处。
不用药物洗脱支架，却能做的更好，用技术弥补耗材的缺点，简直就是一种逆天级别的手术方式。
而且宫本博士邀请黄老做带教手术不成，竟然自降身份，同意黄老的关门弟子……做带教手术！
带教手术！！
几乎所有人都怔住，邓明已经起身，他手捧着保温杯，脸上露出怪异的情绪。
宫本博士还真是世界数一数二的顶级术者！本身的医学素养极高，他在一台示范手术中看到的东西远远要比其他人多。
他的眼睛是真亮，一眼就看出来DK-crush术式的牛逼之处，并且毫不犹豫的抓住机会，趁着还有一台手术，邀请黄老不成甚至同意周从文带着自己做一次。
这种机会千金难求。
可付出的代价也相当高昂。
这是年会，当着成百上千医生的面，他把身份降到比黄老低、甚至要比周从文还低的位置，求一台带教手术。
不过面对苦苦思索想要突破的新术式，一切都是值得的。
“黄医生，给您添麻烦了！”宫本博士又一次深深鞠躬，头差点撞到地面。
周从文心里佩服，就这身体的柔韧性，看来宫本博士平时经常运动。
“你确定要做带教手术？”黄老平淡问道。
“我确定。”宫本博士低着身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您创立的手术简直太完美，我想不出有任何问题。只是其中有一些关键的技术细节不经周医生的指点，我还没办法参悟。”
黄老微微点头，“去吧。”
周从文微笑，拍了拍宫本博士的肩膀，“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在手术台上问我。”
宫本博士一怔，周从文一嘴的东京口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亲切。
他还会日文？宫本博士顿时大喜过望，弓着身子跟在周从文身边，心中无数的疑问脱口而出。
周从文一边走一边给宫本博士讲解他询问的DK-crush技术的要点、细节，两人的身影很快走出大会堂的正门。
薛主任看傻了眼，直到身影消失，他才快步追上去。
因为跑的太快，脚下绊蒜，薛主任差点没摔倒在地，勉强撑在桌子上，这才没太过丢人。
“老板，周从文行么？”邓明有少许的怀疑。
他不是怀疑周从文的水平，但DK-crush术式周从文才接触了短短一两天，做了几台手术，要是往阴暗处想宫本博士不邀请自家老板，而是找周从文做带教手术……
术中如果周从文哪里做的不对，宫本博士反客为主怎么办？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但还是不得不防。邓明看着温和长者一般，但想要成为912的大主任，谁心里还没点鬼心思呢。
“没事。”黄老淡淡说道，“放心吧，应该会很顺利的。周从文的手术水平很高，真好。”
最后两个字飘渺有若云烟，只有邓明听到。
句子有些古怪，但邓明清楚老板的意思——年轻，真好。
……
……
注：引自《百年孤独》，做了一些贴近周从文的修改。

第0681章 范儿，世界顶级的范儿
“宫本博士说什么了？怎么和黄老的徒弟一起出去了？”
“好像是宫本博士提出要做带教手术，黄老根本没答应，只同意自己徒弟带着宫本博士一起做。”
“我去……”
虽然都在一个大会堂里，还是亲眼目睹的事情，但经过几分钟的传播，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尤其是黄老断然拒绝，周从文欣然领命，宫本博士却没拒绝……一个崭新的传奇就出现在眼前。
这种传奇绝对复合绝大多数人的审美。
一排一排的人交头接耳，带教手术、关门弟子、新术式，种种噱头越传越邪乎。
直到这些话传进张友的耳朵里。
“苗主任，这是带教手术么？”张友恍惚的问道。
“呃……”苗主任也看不懂，他更无法想象黄老的一台手术竟然折服了世界顶级的术者。
一万个人心里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同样的道理，DK-crush术式在不同人的心里也有不同的地位。
苗主任研究的不深，只是模糊认为黄老新研究出来的DK-crush术式很高端，以后会在临床上……有可能会在临床上大规模的推广。
但苗主任却无法理解宫本博士的做法。
找周从文做带教手术，还是公之于众的带教手术，这要比示范手术更让人不可思议。
“我没见过在开年会的时候做带教手术。”张友的声音有些涩，因为太过于诧异，身体里的激素水平很高，声带发紧，说话都不是很顺畅。
“我也没见过。”苗主任叹了口气，“可能我没有理解到DK-crush术式的真正意义吧。”
“周从文带教宫本博士，该不会出事吧。万一那个日本人居心叵测，想要术中找麻烦怎么办。他可是世界顶级术者，周从文撑不住场面、气场不够就糟糕了。”张友无奈的问道。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吧。”苗主任也吃不准，“我听说这位小周医生技术也很高……但和世界顶级术者一起配台的话……唉，还是应该谨慎一点才对。”
说着，苗主任忽然笑了笑，“不过呢，小周应该没问题，只希望他的压力不要太大，不要在术中发脾气才好。”
“啊？”张友一怔，他回想自己和周从文配合手术的经历，虽然只有那次胸骨锯锯开心脏的案例，但周从文的脾气很好啊。
“前段时间，912有一个1天的新生儿，先天性食管闭锁、肠管闭锁，黄老一个电话把周从文从江海市叫来做手术，你猜怎么着？”苗主任开始八卦。
“啊？还有这事儿？”
“是啊。”苗主任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人说周从文在路上打电话，让手术室准备37样物品。”
“……”张友结语。
“什么3m的暖风机，我都没听说过，还有各种1天的孩子用的东西。那天整个帝都都乱糟糟的，几家医院一起凑，还从厂家的库房里要来展示品，这才勉强把周从文需要的东西凑齐。”
张友听苗主任的描述，心驰神往。
整个帝都的医院一起凑东西，才把周从文需要的设备凑齐，这句话里带着太多的涵义。
“这都不重要，周从文下车后直接去手术室，见到912麻醉科邹主任，据说周从文先鞠了一个躬。”
原本见到老前辈、大主任，周从文鞠个躬也是正常的。可张友从苗主任的铺垫中感觉到什么不对，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苗主任压低声音笑着说道，“周从文当时说，先给邹主任道个歉。”
“道歉？是因为来晚了么？”
“不是，你想哪去了。”苗主任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周从文说了，手术很大，上台后他不能保证自己的脾气好。”
“……”张友瞬间石化。
周从文太张狂了吧！
“我都能想到当时邹主任的那张老脸阴沉成什么样，要是没有黄老在，怕是邹主任肯定一脚把周从文踢出手术室。”
“后来呢？”张友来了兴致，忙着追问道。
“后来……”苗主任兴致盎然的给张友讲述周从文在手术之前协助邹主任麻醉、手术中的种种表现，把张友唬的一愣一愣的。
周从文竟然这么牛逼！
“苗主任，我和周从文配合过一次。”张友把自己那次“糗事”讲出来，“我觉得小周的脾气好像还行啊。”
“手术太简单，他不紧张，所以脾气好。”
苗主任直接说道。
手术……
太……
简单……
张友泪流满面。
大哥，那是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啊！你跟我说太简单？！
整个省城除了周从文之外，现在没人会做！
而且当时还没有八爪鱼，你特么给我做个看看！
张友心里无数污言秽语喷涌而出，已经在心里把苗主任喷的面目全非。但只是暗自腹诽，他没敢当面说出来。
“咱心胸外科手术，基本都是按部就班的做，真正难的是新生儿的先天性心脏病。那要是难起来，难度直接突破天际。我估计在类似手术中，周从文的脾气应该不会很好。”
是么？
张友立即想到陈厚坤主刀给耿皓然的儿子做的那台手术。
周从文当助手，很淡定的“协助”陈厚坤把手术拿下来，完全没看出来人家有什么紧张的情绪。
真&#183;特么的。
闲聊着，大投影屏幕上的光影重新出现，周从文和宫本博士已经来到介入导管室。
薛主任充当小医生的角色，忙前忙后安顿患者。
手术要开始了，大会堂里吵杂的交头接耳声渐渐平缓、消失，所有人开始专心看手术。
不过大部分的视野都不在术者对面的手术屏幕上，而落在另外一台摄像机拍摄的周从文和宫本博士身上。
患者躺下，周从文似乎安抚了几句，宫本博士老老实实的去穿铅衣、刷手，回来消毒。而周从文则来到阅片器前，一边盘着小平头，一边看术前的影像。
真有范儿，张友羡慕的直流口水。
让世界顶级的术者当助手，周从文竟然认为理所应当，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至少从心态来讲，周从文就是世界顶级的。

第0682章 现场教学
手术开始。
张友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眨不眨的看着屏幕中周从文的动作。
世界顶级术者给他当助手，这种事儿张友连想一下都觉得头晕目眩。要是自己在手术台上，怕是现在腿已经软了吧。
可周从文却很淡然，桡动脉穿刺，一针见血，随后安置动脉鞘，把导丝顺进去。
他的手术依旧不是特别快，可却很稳，一路稳稳的走到造影。
刚看完一场示范手术，周从文还拿着手术录播反复讲了半天，无论是张友还是苗主任，亦或是其他人心里都对DK-crush手术多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而周从文并没有特意按照正常的速度做手术，造影结束后，手术速度慢下来，在刚刚讲到的每一个点上都有停顿，并且招呼另外一台摄像机留意自己的动作。
真特么的贴心，张友心中苦涩、遗憾、怅然若失。
当年自己要是有这么好的老师，怕是技术巅峰期不仅能多维持几年，技术水平还能在往上拔高一下。
一个人钻研技术，走了多少弯路、挨了多少骂，张友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他不信任任何人，尤其不信任手下有能力的带组教授。
可是今天张友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而且张友知道自己之前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从现有的步骤来看，周从文做的游刃有余，自信满满。
周从文在做DK-crush手术，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化作滔天洪水，无情的撞击在张友的心上。
轰轰作响。
在周从文家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给自己讲主动脉夹子怎么用介入手术的方式下进去。
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张友有些恍惚。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千万次的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只有一个——一直都是张友最不愿意看见的那个结果。
支架下进去，侧枝的支架被压瘪，然后周从文手里捻着导丝，准备走最难的一步。
忽然画面里的宫本博士似乎和周从文说了一句什么，周从文顿了一下，把导丝交给宫本博士。
我去！这个便宜占大了！
张友把周从文蹲在地上用树枝给自己画简单的手术示意图的画面挥去，羡慕宫本博士的情绪满坑满谷。
手术最难的点在哪？
点一八的导丝穿透两层支架网眼！
其他的细节如果不知道的情况下可能会让手术研究停顿、导致手术失败，但周从文刚刚讲过，那么这些都不成问题。
可点一八的导丝操控属于硬技术，绝对不是“投机取巧”能办到的。
宫本博士很显然意识到了这点，并且在手术台上当着几百名循环介入的医生提出请求。
他像是学生一样，很老实、很客气、很谦卑的请求周从文协助自己操控导丝穿透两层叠加血管支架网眼。
“日本人还真是不简单。”苗主任叹了口气，轻轻说道。
张友心有戚戚焉。
的确。
换做是自己，怕是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自己的心理，彻底放下一切去求教。
画面中，导丝交到宫本博士手里，他熟练的拧着导丝进入，第一次穿透的过程中周从文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不出意外的，宫本博士的点一八导丝穿透失败。
他穿透了第一层网眼，但却被血流一带，迎面撞到第二层网眼上。
手术暂停，周从文第一时间停止踩线。
画面里血管造影的图像消失，只剩下周从文和宫本博士的身影。
周从文伸手纠正宫本博士的手形。
没有声音，但想来这时候周从文应该不厌其烦的告诉宫本博士应该如何如何做。
这种步骤并没出现在刚刚的“教学”中。
张友知道，每个人的手法不同、水平参差，根本不是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要做到这点，比如“因材施教”。
只是……太可惜了，DK-crush手术最大的门槛周从文竟然也不在乎，和盘托出，没有保留。
唉。
张友有些迷茫。
如果是自己的话，有些事情即便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而这种技术屏障、护城河，会让自己的江湖地位不断上升。
别人做不到的自己能做到，每次炫技都会引来一片惊呼、叫好，想一想都觉得开心。
只可惜，自己掌握的都是一些“肤浅”的技术。
如果自己会DK-crush术式中点一八的导丝毫无阻碍的穿透两层叠加的支架网眼技术，那该有多好。
周从文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张友气愤，想要骂人。
就仿佛这门不传之秘是自己研究出来的，但周从文却宣扬的天下皆知一般。
真是可惜，明明可以……张友心里有一万种念头，如果自己会，可以如何如何，但周从文就是不知道珍惜。
几分钟后，宫本博士似乎掌握了一些诀窍。
再次踩线，他操控点一八的导丝往里走，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如临大敌。
但这次的效果似乎还不如上一次，点一八的导丝直接撞到第一层支架网眼旁。
“啊~”
“唉~”
“……”
大会堂里，各种声音响起，很是惋惜，更多则是不解。
但旋即声音消失。
这种情况在意料之中，根本不足为奇。
一种技巧能眨眼之间就掌握，那得多简单！
点一八的导丝穿透两层血管支架网眼的操作属于天级难度的操作，回去磨一年能掌握都算是好的。
但这次操作失败后周从文没有停止踩线，宫本教授的情绪似乎也没有受到打扰，马上开始下一次操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次操作一蹴而就，点一八的导丝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还是穿透两层网眼，进入到分支血管里。
无数双眼睛瞪得像是铜铃，闪闪发光。
这么简单？
不会吧！
还是说宫本博士的运气比较好，蒙上了？
“小周很厉害啊。”苗主任轻声说道。
“啊？”张友还没想明白。
“唉，他的水平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苗主任道，“我在当住院总的时候有幸和黄老搭台做过一次手术。”
“黄老看了我半台手术，提出一些意见，获益匪浅。说实话，一直到现在我都在吃黄老当年指点我的老本。”
“……”张友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像是兔子。
“指点人，比自己做手术还要难。”

第0683章 折服
众人感慨，黄老的关门弟子就像是点石成金的仙人，几句话就把一颗顽石变成黄金。
完成操作后，宫本博士似乎极为满意，又和周从文交流了几句。但周从文不再说话，而是双手平举在胸前，开始转身绕步和宫本博士换位置。
接下来的手术周从文再次接手，DK-crush术式按照刚刚讲述的步骤，一板一眼的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没有故弄玄虚，周从文化繁为简，把DK-crush术式变得简单易懂。
直到做完手术，所有人都没有觉得这台手术除了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以外还有什么难的地儿。
真的这么简单？！
一个念头萦绕在人们的心头。
到底，年会的正常步骤结束，应该由主办单位的薛主任上台致辞。
大家等着，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刚刚的手术。
本来抱着来学习一下crush术式的念头，但却没想到亲眼见证了DK-crush术式的诞生。
一个崭新的术式，效果比从前的术式好了不知道多少，在场医生们的心思都被点燃。
很多人恨不得马上回家，摩拳擦掌准备看手术视频，学习明白后立即手术。
他们一分、一秒都不愿意耽搁。
邓明用眼角余光看着自家老板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老怀甚慰的情绪。
周从文还真是……邓明不止一次的感慨这位真是自家老板的天生弟子，可没有一次像现在似的由衷感叹。
DK-crush术式老板自己研究了很多年，手术做的很少，毕竟年近八十的他披着铅衣上手术有些困难。
自己一直在老板身边，都不知道DK-crush术式，可周从文竟然跟了几台手术就全盘掌握。
跟老板做了两台，磨了一下配合，来循环内科年会之后就能直接上手术。
这都不算，随后还能带着世界级的术者宫本博士做带教手术。
真拿人当实习生了么？
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宫本博士在周从文的身边当助手，还真就跟实习生一样。
厉害，真的是很厉害。
难怪老板会这么高兴，邓明手捧保温杯，缓缓打开杯盖，抿了一口温水。
大会堂的门被推开，宫本教授……乖巧的和实习生一般，推开门后深深鞠躬，迎送周从文走进。
“轰~”
大会堂里像是被扔进去一枚深水炸弹，被炸的浪花无数，无数暗流涌动。
宫本博士被一台手术折服了，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重要的是他不是被黄老，而是被黄老的徒弟折服。
薛主任跟在后面，一脸的迷茫。他不理解很多事情，以至于走进来的时候姿势都有些僵硬，像是一个木偶。
“老板，手术做的还行吧。”周从文像是小孩子一样，迈着轻快的脚步来到黄老面前，略有得意的问道。
“不错。”黄老微微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周从文嘿嘿笑了笑，坐在自家老板身边，完全没理会身后的宫本博士以及薛主任。
难得有少年心性，周从文略有肆意。
他瞬间平复心情，微笑问自家老板，“老板，有几个位置我还有点心得。”
“哦？”
“回头跟您汇报。”
“具体关于什么的？”黄老问道。
“DK-crush术式还能有一点点小改进，但我不确定，找时间多做几台手术试试。”
邓明听的目瞪口呆。
DK-crush术式刚出来，周从文就要改进？
“的确，有很多缺点。比如说需要球囊等耗材比较多，费用问题始终都是要考虑的。”
周从文点头，老板果然已经想到这里。
一个手术术式，不是要炫技用的，而是要尽量简化、尽量简单、省钱、实用。
太过于复杂、用的耗材太贵，都不利于推广。
“再有就是造影剂需要量太大，这一点勉强算是个不足。”
“老板您英明。”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暂时考虑到的就这些，我回去仔细琢磨一下。”
“交给你了。”黄老微微闭上眼睛，“我曾经试图再往深了琢磨一下，但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其实要是不在乎经济条件，药物洗脱支架很不错。”
“那当然，但咱们国内的情况你也知道，支架得多少钱一根？能用得起的人又有几个。”黄老轻轻摇了摇头。
“时代在发展，现在没多少，以后会多一些。”周从文见老板睁开眼睛，话锋立即一转，“不过老板说得对，这个方向我继续琢磨。就算是经济进步，咱们国家十几亿人口呢，不能人人都用的起不是。”
“知道就好。”黄老又闭上眼睛，“手术术式再高端，耗材再好，普通人用不上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老板您教训的对。”
“谁教训你了，我是把实情摊开来讲。”
“那我回头琢磨一下球囊前置技术，不过DK-crush术式基本已经到头了，再有改进也是修修补补，改动不大。”
周从文老老实实地说道。
“能有寸进，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你还年轻，要努力。”黄老道。
“老板，您累了吧。”周从文关切的问道。
“铅衣太沉，做手术的时候太专心。毕竟是公开手术，尤其是点一八的导丝操作……要不是你帮我扶的好，想要一次进去基本不可能。”
“老板，这种臭流氓的话可不像是您说出来的。”周从文嘿嘿一笑，小声说道。
“想什么呢，这是年会。”黄老抬手，周从文把头伸过去，方便老板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小平头上。
“老板教训的是。”周从文道，“要不咱回去先歇歇？”
见老板微微颔首，邓明手捧保温杯站起来。
“薛主任，老板有些倦了，我们先回，您忙着。”邓明淡淡说道。
薛主任手足无措，他已经在接连的打击下彻底懵逼。
黄老提前离场，薛主任怔怔的看着，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下意识的跟在宫本博士身后，一路把黄老送上车。
外面很冷，薛主任见宫本博士双手板板正正的放在裤腿两侧，躬身施礼，一直到车消失在视野里还没起身，心中更是迷茫。
……
……
目送黄老、邓明、周从文等人提前离场，大会堂里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相送。
这个动作不是寻常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尊重情绪。
经典的crush术式有多难，全国最有发言权的人几乎都在这间大会堂里。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冠以经典名字的术式。
这么一个几乎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术式。
黄老竟然另辟蹊径，出手便石破天惊，找到了其他人苦苦追寻十几年而未果的思路，并且以八十岁高龄、以极其稳的操作完成手术。
看着那个背手弓腰、趿拉着棉布鞋走在最前面的小老头，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种种情绪虽然各不相同，但对于黄老的恭敬之情却是别无二致。
“黄老太厉害了，真是很难想象他竟然能把手术做到这种程度。”
“对了，新术式是叫DK-crush么？”
“我听黄老的学生说好像叫这个名字。”
直到黄老离开后很久，大会堂里才断断续续传来议论声。
大家不像是之前那样充满了或是期待、或是嘲讽、或是不屑等等情绪。
此时此刻，看了一台黄老主刀、周从文当助手的示范手术；又看了一台周从文带着宫本博士做的带教手术后，所有人都前所未有的满足，进入了贤者时刻。
就算是说话，大多也都带着一股子疲倦慵懒的劲儿。
这次的贤者时刻劲儿特别大，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全身的精力被一抽而空，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这是刚刚看手术的时候太过于认真的关系，尤其是点一八的导丝一次成功，直接穿透双层支架网眼的神之一手，让人惊骇莫名。
简单的交流像是一层一层涟漪，荡漾在会议室里。
张友倒没有进入贤者时刻，毕竟他不是心脏介入医生。张友能看出来黄老牛逼、周从文牛逼，但具体有多厉害、多难以超越，他只能靠猜。
大会堂里断断续续响起的议论声很轻，张友也清楚这是大家被震撼到的原因。
之前看黄老操作点一八的导丝成功手术的兴奋消失，剩下的只有惘然。
张友还记得自己来帝都的目的——看看周从文在帝都都做什么，然后为自己今后的工作方向提供一定的参考。
看也看了，可是然后呢？
一路情绪跌宕起伏，张友毕竟也是知天命年纪的“老人家”，从孤身一人来到帝都到一群帝都的主任设宴迎接开始，他的情绪就像是过山车一般根本无法掌控。
尤其是黄老刚做手术的时候，以为做呲了，他和苗主任都想趁着这里的医生没注意到灰溜溜的离开。可是黄老很快便施展出神之一手，让手术峰回路转。
还能说什么！
至于周从文，人家接触了新术式没几天就能带着世界顶级的术者完成手术。
而且带教手术中很明显能看到世界顶级的术者宫本博士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没办法操控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
周从文可倒好，纠正了宫本博士的手形，然后就成了。
做人切忌好为人师，不过那只是对分明普普通通但却极为自信的人而言。
周从文？人家哪里普通！
但自己知道这一切有用么？
张友扪心自问。
这次来帝都，收获满满。不光看到两台爽快的手术，看到周从文把宫本博士当作学生，看到世界顶级术者躬身送黄老离开，而且张友还看到了更多。
周从文从来都没骗过自己，他说心外科的手术会越做越少，而不是像现在学界主流的认知一样——越做越多。
要是这样的话，自己的前途在哪里！
张友越想越是迷茫，越想越是困惑，越想越是伤感。
熬了一辈子，省城名医，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功成名就。
可！
随着周从文的横空出世，自己怎么办？
黄老和周从文像是脑子有病一样，发明了一个新术式后非但不藏着掖着，反而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都不算，周从文还掰开揉碎的给大家讲解的一清二楚，甚至生怕学不会还带着宫本博士做了一台手术，把点一八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的“秘籍”传授给他。
自己怎么办？
这一切张友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自己要是去学介入手术，张友可以肯定周从文必定会倾囊相授。具体能走到哪一步，要看自己的悟性与能力。
可是真的要做介入手术么？那玩意吃线，自己是不是要多活几年？
张友一直坚定的心被周从文搅乱。
周从文就像是个渣男一样，风过，水却无法无痕，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眼看着就要惊涛骇浪起来。
而他却不找自己说什么，苦口婆心的规劝。张友深深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动摇了，这时候周从文上来说几句，自己很可能就从善如流。
但那个渣男却对自己弃之不理。
真特么的！
张友苦恼的一逼。
“张主任，小周平时也这样么？”苗主任轻声问道，打断了张友的苦恼思考。
“什么样？”张友下意识的反问道。
“呃……”苗主任也一怔，看向张友。
这人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傻了呢？
不过苗主任清楚现在不光是张友，其他人也早都傻乎乎的，这是被黄老的手术震撼到，无法自拔。
“平时在你们医院，周从文都做什么？”
“胸腔镜手术。”
说起这个，张友就苦闷。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道。
“院士工作站刚成立没多久，他现在的手术量已经提升到我想不到的高度。您知道么苗主任，周从文医疗组的患者手术做完第二天拔管，第三、第四天出院。”
“我听说了，用胸腔镜做楔切手术，术后恢复的快，床位周转也快。我最近准备开始琢磨一下，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学一下。”苗主任沉吟道。
张友一愣，看来一家一本难念的经啊。
苗主任都动了心思要去学习胸腔镜！
看样子风起的势头已经在所难免，以至于帝都都开始蠢蠢欲动。
“您再说点。”苗主任见张友不说话，好信儿的问道。
张友说的话涉及到日后自己的方向，苗主任很确定，所以这次才会动心思接待张友。
要不然一个省级医院的主任在苗主任眼睛里就是空气，根本不存在。
“唉，苗主任，我一腔子的苦水。”
苗主任挑眉，他隐约能猜到张友为什么苦恼。扫了一眼，见宫本博士和薛主任走回来，薛主任草草的结束了学会最后的演讲。
学会其实在黄老“提前”离场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是走个流程。
苗主任拉着张友上车，却没去饭店，而是直奔自家楼下的一个小酒馆。
要了单间，拉上帘，环境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张主任，我在这家店吃了二十多年，每逢有大事我都要来吃点喝点静静的琢磨。不是怠慢您，这事儿咱哥俩事先说清楚啊。”苗主任笑哈哈的解释了一句。
张友连忙客套。
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张友能清晰的感知到苗主任对自己称呼的变化——由空气变成朋友，由你变成您。
这都是因为周从文，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周从文。
“苗主任，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张友呲着大板牙，卑微地笑道，“您可是大前辈，这里挺好，随意，比那些高档酒店强。”
“我也这么觉得。”苗主任笑道，“话说我最开始当带组教授，江湖地位高了之后有人请客吃饭，进出都是高档场所。当小医生的时候也去过，可是和带组教授的感觉不一样。”
“是，是。”
苗主任说的，张友也深有体会。
“最开始的时候沾沾自喜，可吃到最后还是觉得自家的咸菜最好吃。”
“哈哈哈。”
两人同时大笑。
虽然像是一个笑话，但无论是苗主任还是张友都知道这才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去高档酒店无论是吃筷子粗细的鱼翅还是辽参小米粥，都赶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
外面的女人妖媚的让人心跳加速，但看多了也觉得赶不上家里的黄脸婆。
这人呐，得吃过见过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苗主任拉着张友来家楼下的小饭店吃饭，诚意可要比第一天去全聚德更满。
“张主任，刚刚听您说起周从文，能多说点么？”苗主任点了菜后坐下，也不多寒暄，直奔主题。
“唉。”
张友没说话，先是长叹一声。
苗主任神色微动，但他没有打断张友的情绪。
看样子周从文在身边，带给张友的并不是荣耀无限，而是巨大到要把一名普通主任压垮的压力。
“苗主任，不瞒您说，我一早就不自量力想要挖周从文。”
张友开始把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交集简单说了一遍，把苗主任听的一愣一愣的。
复杂先心病有多难，心外科的医生都知道。
现有的手术，即便是象鼻子手术也有定论。可是复杂先心病……那玩意母胎之中生长的乱七八糟，书上完全不可能有既定术式来完成。
想要顺利拿下来一台复杂先心病的手术，需要术者有极为丰富的临床经验以及超高的手术水平。
而周从文呢！
两年资的小医生，被叫去给一名带组教授搭把手，复杂先心病就完成了。回想半年前，苗主任也有些惘然。
“周从文周教授一直和我说介入手术的事情。”张友低声说道，“当时……我带着满满诚意想要把周从文的父母接到省城安排工作，准备逼着院里面给他分房子。”
“张主任，厉害！”苗主任竖起拇指称赞道。
“可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当时我不知道黄老的事儿，现在想起来我尴尬的要死。”
“苗主任，我好难啊。”
“怎么讲？”
“周教授一直撺掇我做介入手术。”张友愁眉苦脸地说道，“您也知道，那玩意吃线，我都一把年纪了，好好挣钱、好好退休就不行么。”
苗主任点了点头。
“可是周教授带来的压力太大。”张友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把心里的苦恼说出来，“都在一个屋檐下，我手头的患者看着周从文医疗组的患者术后恢复的那叫一个快，大多数人不说什么，但总有人来问。”
“嗯。”苗主任很清楚张友的困境。
“您说，我怎么回答。”张友摇了摇头，“我能看到的未来，至少在我们医大二院的胸外科里，大开刀手术肯定越来越少。”
“患者追问，为什么不用胸腔镜做，我总不能告诉患者我不会吧。”
“哈哈哈，您看您说的。”苗主任见张友情绪有点激动，打了一个哈哈。
“这都不算，其实我在咱们年会上看见周从文做了右上肺叶的双袖切手术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普胸不能做，那我专注心胸呗，也不是什么大事。”
苗主任点了点头，张友想的的确是正途。
在这种情况下，最怕的是不要命的去和周从文对抗。
一个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对抗周从文这种横空出世的新锐，人家水平高、年纪轻、精力充沛，身后还站着黄老这种级别的人。
只要有智商就不能这么选。
“但您知道么，最近我们循环内科会诊都不找我了。”张友苦闷的喝了一口二锅头。
“嗯？循环内科开始找周从文会诊了么？”苗主任一怔，“他不是负责推广胸腔镜么？”
“是，可又不是。”张友道，“因为床位有限，周从文做手术还特别快，基本一周只有两个手术日，其他时间都没事。”
“……”苗主任愣住。
竟然还有这样的细节。
“周从文什么手术都能做，而且做的比我好。尤其是循环内科做呲的手术，比如说最近我们循环内科主任做造影把主动脉窦捅破了。”
“！！！”
“她开始找我会诊，我肯定不能给她好脸色看就是。可那是从前，现在有周教授在，我不给好脸色你猜周从文怎么说？”
苗主任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周从文说，手术放心大胆的做，有他托底，一个电话这面就上台给循环内科擦屁股。”
“！！！”
“苗主任，我虽然不知道帝都的情况，但您也清楚咱心胸和循环内科之间的关系。”
苗主任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张友要表达什么，但更清楚周从文能说出这么一句话的实力与底气。
真强！
但苗主任想的更多，难道周从文是听黄老的安排才这么做的么？这无异于挖心胸的祖坟！
可是！
黄老宝刀未老，人家一出手就是神之一手，自己敢放个屁？苗主任无奈苦笑。
“苗主任，普胸不要也就不要了，我现在四面楚歌，连心胸都保不住啊。”张友的大板牙似乎都要失去颜色。
“我招谁惹谁了您说。”
沉默几秒钟，张友红着眼睛说道。
苗主任忽然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不是张友太弱，换自己也不行，是周从文太强！
那个黄老的关门弟子牛逼到了极点，横空出世，用碾压的姿态横扫六合八荒。
胸外科的年会上，三台手术把大家唬的一愣一愣的，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化。
循环内科年会更是过分，周从文协助黄老做了一台惊世骇俗的DK-crush手术，随后竟然以指导教师的身份带着世界顶级术者宫本博士完成了下一台手术。
这种人谁能干得过！
换自己也白扯，苗主任心有戚戚。
“苗主任，您帮我支个招，我该怎么办。”张友迷茫的问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苗主任哑然无语。
“周从文怎么说？他总不至于要把人给逼死吧。”苗主任沉默良久，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问道。
“那倒没有，周从文给我画过一个手术示意图，用微创和介入方式联合做换瓣手术。”
“！！！”
苗主任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换瓣手术，这特么是心胸外科的自留地，介入一辈子都无法涉及的领域，也是心胸对抗介入手术的底气所在。
之所以心胸外科的医生不愿意做介入手术，吃线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介入手术只能做冠脉和一些封堵的小术式。
就算是冠脉，介入手术也有很多无法完成的。
然而周从文竟然要做微创，还是杂交手术！
这下子连苗主任都开始迷茫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他刚刚看到年轻气盛的周从文带着世界顶级术者完成了教学手术，哪怕他亲眼目睹梅奥小子无法完成的手术周从文上去就用腔镜做下来。
哪怕再多神奇，苗主任依旧不信周从文能做到这一步。
两人心神不宁的对视，气氛莫名古怪，尴尬的一逼。
但无论是苗主任还是张友却根本没有感觉到，他们静静的坐着，心里念头庞杂。
风起
云涌
周从文翱翔于九天之上，自己这种蝼蚁应该怎么办？
面对同样的问题，即便是距离周从文无数距离的苗主任都感觉到了危机。
周从文不是黄老，黄老年纪已经大了，邓明也不锋芒毕露。
但！
周从文不一样。
他还年轻，像极了传说中当年的黄老。

第0684章 长期主线任务
黄老坐在副驾位置上，沈浪给黄老按着太阳穴，把周从文看的一愣一愣的。
上一世可没这种画面，这对周从文来讲极为陌生。
“周从文，你那面的工作很快就开展起来了，让我刮目相看啊。”黄老悠悠说道，“还以为至少要3个月以后才能有点起色，没想到你能干的这么出色。”
“是白水市的肖凯院长带着他们镇院之宝来进修，帮了我一个大忙。”周从文回答道。
“镇院之宝？是坐在门诊，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的那种么？”
周从文心中佩服，医院里的种种门道，什么都瞒不过自家老板。
“是。”周从文道，“医生叫彭一鸣，有她在，加上肖院长帮我出院士工作站的专家诊，收患者不是问题。”
“那就好。”黄老微微颔首。
邓明捧着保温杯瞥了周从文一眼，“小周，你人脉挺广的。”
“碰巧了。”
周从文给邓明讲了一遍当时和肖凯相遇的情况。
“那还真是挺巧，奥利达的事儿办的也忒糙了点。就算白水市属于地级市，一个单间的钱也不应该省。”
说起院士工作站，话题明显要比做介入手术更多，邓明见老板不说话，便不断询问周从文各种细节。
周从文逐一回答。
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言传身授，对细节的要求已经融入骨髓之中。
工作开展，绝对不是院士工作站成立，患者如过江之鲫那么简单。
无数的细节，有一个照顾不到事情就出现莫名的改变。
院士工作站在国内数量虽然不多，但折戟沉沙的案例占据绝大多数。
听周从文汇报完，邓明很满意，他看了一眼前排的老板，见老板没说话，应该也很满意。
“今天累了。”黄老忽然说道，“等你在院士工作站完成500台手术，来家里，尝尝我的手艺。”
“老板，500台可能阴历年前就能完成。”周从文微笑。
“很有信心么。”黄老淡淡说道，“那就3000台。”
“叮咚~”
黄老刚说完，周从文耳边传来系统任务的声响。
这肯定是长期主线任务，周从文瞥了一眼，见系统果然不失时机的颁布任务，耸肩无语。
“有困难吧。”邓明抱着保温杯温言问道。
“当然，但都是床位之类的事儿。我回去之后和张友主任说一声，挤压他的床位。”
“会不会有反弹？”邓明问道。
自家老板虽然是院士，可医大二院天高皇帝远，现管的张友主任要是逆反一下，短时间内还真就没什么好办法。
但周从文不是初生牛犊，早就想好了无数种应对张友的办法。
“我刚刚看到他了。”周从文道。
“哦？他来参加年会干什么？”邓明问道。
“张主任这个人已经到了画地为牢的年纪了。”周从文给老板和大师兄讲了夏天的时候那台复杂的先心病手术，以及术后张友的算计。
“张主任不会还觉得心外科是未来的主流吧。”邓明捻须笑道，“不过也难怪，在帝都很多心外科医生都觉得在可见的将来自己手术多的不用犯愁，还可以筛选患者。”
“是。”周从文道，“不过这次他过来，我倒是觉得张主任似乎有些改变。等我回去的，这种接触人心的事儿现在也说不好，我到时候随机应变。”
“不过手术量应该能很快拔起来，毕竟胸腔镜手术术后患者恢复快，床位周转率高，我回去后四天一波手术，周末不休。”
“小周，干劲十足啊。”邓明笑道。
“早点回912，早点听老板教诲。”
“没什么好教你的。”黄老淡淡说道。
“老板，您看您说的，咱不说别的，光是DK-crush术式，我就佩服的很咧。”
“铃铃铃~”
邓明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一眼，接通电话。
“怎么了？”
邓明的声音很平淡，带着大主任的慢慢威严。
可是……
电话那面却传来哭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打骂声音，声嘶力竭，悲愤莫名。
周从文微微皱眉，他坐在后排，和邓主任靠的很近，电话里女人的哭声听的很真切。
只听了一点点，沈浪全身的火焰顿时升起，耳朵竖成天线，偶尔还会动一下。
“谁的电话？”黄老问道。
“老板，崔明轩的电话，就是从前科里的护士，后来去门诊的那位。”
“哦，那你们忙，我一会就下了。”
黄老道。
“我和老板在一起，稍等我几分钟，你稳定一下情绪马上打给你。”邓明说完，挂断电话。
“该不会是猝死吧。”沈浪心虚的问道。
“猝死的话给我打电话也没用，肯定要120急救车送去医院，不差这么几分钟。”邓明解释了一句。
“是别的什么急症？”
“谁知道呢，先把老板送回家，我再详细问问。”
“邓主任。”周从文促狭的一笑，“你和崔姐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老板在，别瞎说。”
这种开玩笑式的话老板不喜欢，所以才有当着老板面别瞎说的说法。
但黄老像是没听到一样，闭目养神。
一台手术，老板不至于特别疲倦，虽然以八十岁的高龄披着几十斤的铅衣上手术的确是不可承受的负担，但周从文了解老板。
他肯定是在“模拟”手术，应该是在自己手术中找到了某些灵感。
不过也难怪，自己的手术是老板去世后又打磨了十几、二十年的更成熟的术式，老板看见后不感兴趣才是怪事。
把黄老送回家，周从文直接坐到副驾的位置上，笑呵呵的看着邓明，“邓主任，问问什么事儿。”
听周从文这么说，沈浪很是感激。
他心里的好奇已经快要忍耐不住，满溢出来。
“还能有什么事儿，肯定是家里有人生病。”邓明捧着保温杯，并不着急，慢悠悠的拿出电话。
“小崔，情绪好点了么？”邓明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电话里断断续续传来哭声，还有诸如臭不要脸之类的骂声。
沈浪的耳朵灵巧的动着，频率很高，周从文甚至怀疑沈浪下一秒靠着耳朵的扇动就能飞起来。

第0685章
邓明无可奈何的拿着手机，嘴唇微微动了两下，看样子是强忍着没骂出来。
过了几秒钟，邓明终于忍耐不住，问道，“小崔，你在哪呢？”
那面情绪似乎崩溃，断断续续低声说了一句话后，邓明便交代说自己过去，随后迫不及待、生怕慢一秒自己就要张嘴骂人的挂断电话。
“邓主任，找上门来了？”周从文嘿嘿笑着问道。
这句话正是沈浪心里想的念头。
他诧异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是男人心里都这么想。”周从文瞥了沈浪一眼。
“什么找上门来了，要是明年你回咱们912，还总这么说话，老板会很不高兴的。”邓明无奈地说道。
老板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用你说，这不是老板不在么，周从文心里腹诽了一句。
“邓主任，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不知道，但我听电话里的声儿，感觉像是小崔家的孩子怀孕了。”邓明皱眉。
“哦？多大岁数？”沈浪问道，“为什么要找您？去医院不行么？”
他的问题特别多，尤其是后两个问题，像是两把刀插入邓明的胸膛，又搅了两下。
“邓主任宽厚，科里的人遇到难解决的事儿都找邓主任。而且人脉广，他出面说一句比自己去强很多。”周从文趁着邓明没发火，连忙解释了一句。
邓明斜睨沈浪，沈浪打了一个寒颤。
在黄老面前，邓明若有若无的存在感让他忘记了这位是912心胸外科的大主任。
面对王成发的时候，沈浪都怕的要命，有时候被骂狠了他看见王成发的时候不等说话都情不自禁的打哆嗦。
在邓明邓主任面前，王成发就是个屁，沈浪心里已经流下悔恨的泪水。
按照刚刚听到的，一年后就要跟着周从文来912工作，到时候在邓主任手下，他要是记仇，有意无意给自己穿小鞋……
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招待见……不对，是自己没事招惹邓主任干毛线！
“谁知道呢。”邓明的话打断了沈浪的懊悔。
“可能性不大，去看看再说。”周从文道，“崔姐好像……”
说着，他的话顿住。
自己在这一世应该没见过崔姐，还是少说话为妙，周从文马上在心里警告自己。
邓明一扬眉，看了眼周从文。
“见过？”
“没有，我不是刚听你说了么。”周从文脸皮厚，说走了嘴也不觉得什么，嘿嘿一笑，“邓主任，话说您这人缘还是真好。”
“科里有什么事儿都习惯找我，只要我能帮忙肯定要帮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端着呢。”邓明淡淡说道，“还真以为主任是个什么大官？再说，咱三分手术七分护理，真要是护士不上心，总归是隐患。”
正说着，电话又一次响起。
邓明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小周，是找你的。”
“哦？雅培？”
“嗯。”邓明点头，“这不是你和奥利达走的很近么，所以最近其他耗材商的东西基本零销售，都急的跟什么似的。”
周从文微微一笑。
“我估计这次你和老板一起做了一台介入手术，他们更慌。”
这也是应该的，只要鼻子还没失灵，再迟钝都会闻到不对的味道。
“小孙啊，找我有什么事儿？”邓明接通电话。
“哦，我和周从文有点事儿，吃饭就不了，电话里说吧。”
“聘请费用啊，我问问。”
邓明捂住电话，“小周，雅培想请你做产品推广手术，药物洗脱支架的，你想要多少。”
“暂时不接。”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嗯？”邓明一愣，“不接？为什么？他们一台产品展示手术，是用美元计数的。”
“我知道。”周从文笑笑，“你先帮我回绝，别说的太死，挂了电话我跟你解释。”
邓明点点头。
“周从文最近有点忙，暂时没时间。估计要等阴历年后才行。老板给的任务重哦，一个多月的时间要做几百台胸腔镜手术。”
“到时候你们联系，我跟他说了。”
说完，邓明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挂断电话。
“小周，你是钱多了烫手？”邓明问道。
“奥利达的溶栓导管要做产品展示，这不是被兰科盯上了么，我估计会被打的很惨。”
“和雅培有什么关系。”
“现在做一台手术，就几万、十几万美元，还是世界级别的产品展示，不值当。”
“……”沈浪咂舌。
几十万人民币一台手术，周从文竟然说不值当？！
“嗯？你要多少？”邓明也被周从文吓了一跳。
这种大型跨国公司可以说是店大欺客，和大包某种国产抗生素的药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周从文的心这么大？
一台手术几十万人民币都觉得少，到底多少才能填满他的胃口。
“要看奥利达被打的多惨。”周从文道，“丢人丢到家了，自然价钱就上去了。这是我第一台产品展示手术，不能自降身价。”
“你要多少？”
“五百万。”
“……”
“……”
“美元。”周从文最后肯定地说道。
“你……没疯吧！”邓明错愕的看着周从文的侧脸，“老板从来不做类似的手术，但找老板做的价钱也绝对不到五百万。”
“是有点高，但肯定物有所值就是了。”周从文微微一笑。
邓明哑然。
自己这位小师弟的心还是真大啊，一台手术十万美元在邓明看来都是天价，他竟然一口价五百万！
就算是他展示DK-crush术式，好像也不值这个价。
新术式的牛逼之处在于不用药物洗脱支架，和雅培公司的目的南辕北辙。
不过邓明也没纠结，能挣多少是周从文的本事，他和司机说了一声，开车直奔崔护士家。

第0686章 畸胎瘤
来到一个小区外，邓明没让车开进去，下车和周从文、沈浪一起缓缓走进小区。
单元门是开着的，小区老旧，连单元门都显得略有破败。
周从文估量着这里在半年一年后拆迁能换多少套房子，上一世崔姐在自己来912的时候已经财富自由，上班要靠兴趣和爱好。
但现在么，远远没到发达的时候。
敲门进屋，屋子里气氛沉闷而古怪，一个小女孩坐在沙发上一脸倔强与泪痕。
“怎么了这是？”邓明躲开沈浪殷勤的手，把保温杯稳稳的交给周从文，换鞋，笑呵呵的问道。
换血后第一时间接回保温杯，稳稳的捧在手心里，邓明直接坐到沙发上。
崔明轩听起来像是个男人的名字，她长的却很清秀，虽然年近四十看着和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差不多。
“邓主任，麻烦……”崔明轩说着说着眼泪流出来，声音哽咽。
“哭什么么。”邓明捧着保温杯，“说说，什么事儿。”
“我今天带她去洗澡，看见肚子都快藏不住了！”崔明轩愤愤的瞪了女儿一眼。
“我没有！”女孩儿泪眼婆娑的把这句话顶了回去。
“小崔啊你先别急，坐下坐下，慢慢说。”邓明捧着保温杯，淡淡说道，“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说都是个医务工作者，光用眼睛看啊。”
“都快藏不住了！”崔明轩双手握拳，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但当着邓明的面她还是忍耐下来，最后恨恨的坐在邓明身侧。
周从文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眼女孩儿。
大约一米四五左右，四肢纤细，古怪的是肚子却很大。哪怕是坐在单人沙发上，她的肚子也能隐约看到隆起。
好多年轻女孩不知道轻重缓急，怀孕了因为畏惧也不懂如何解决，一直到把孩子生下来。
类似的事情周从文见过很多例，早就见怪不怪。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很多都是生在卫生间里之类的，还有一些被遗弃到医院门口。
912就有这么一位，很多年前被遗弃，大家一起把孩子养活大，后来大学毕业留在912工作，已经成了住院总。
可是眼前的小女孩看着却有点奇怪。
按照肚子膨隆的程度来讲，应该有6个月左右，崔姐怎么说都是护士，大专毕业的护士在2002年还属于学历很高的。
自家孩子怀孕6个月，她不应该没发现。
估计是太上头，以至于暴躁的厉害，有些细节她完全疏漏了。
但周从文没多说什么，这是大师兄的事儿，自己还是少说话的好。
“没做检查，没有客观依据，你就认为是怀孕？不是我批评你，你这么做可不行。”邓明道。
“邓主任，她……”
“没事，我知道你害怕，我带着孩子去做检查看看。”邓明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
沈浪瞥见杯子里满满的药材，就是看不见水，也不知道邓明是习惯还是抿了一口药材。
“不过呢，那是一会的事儿，小兰你跟邓伯伯说说怎么回事。”邓明温和说道，“你妈妈有点急，你别生气。”
听邓明哄孩子，崔明轩一怔。
孩子哽咽了很久，邓明也不着急，只是手捧着保温杯微笑着等待。
好几次崔明轩都要说话，但马上被邓明严厉的目光制止。
沈浪看的有趣，没想到邓主任变脸的水平还是真高，和孩子或是患者一个表情，和崔姐又是另外一个表情。表情之间自然切换，流畅的很。
几分钟后，孩子才断断续续说出情况。
原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一段时间就是肚子不断变大。
孩子么，基本不懂为什么，直到近两次和母亲去公共浴池洗澡，上次崔明轩还觉得是孩子长得快，导致腹部脂肪沉积。
但这次明显不一样，肚子鼓起来一块。
邓明又详细问了很多问题，但没有问她是不是和男同学有过亲昵的事情，只是询问有没有肚子疼、有没有尿频尿急等情况。
得到答案，孩子的肚子偶尔会疼，但并不频繁，而且尿频尿急的情况也偶有发生的时候，邓明瞪了崔明轩一眼。
“小崔，你太莽撞了。”
“邓主任……”
“去医院查查吧，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突然出现腹部膨隆，多考虑是畸胎瘤。”邓明淡淡说道。
“啊？”孩子茫然的看着邓明。
“没事，小毛病。”邓明变脸，温和的笑着说道，“做个小手术就可以。”
畸胎瘤是卵巢生殖细胞肿瘤，有良性亦有恶性，好发于15~20岁的女孩。畸胎瘤占卵巢肿瘤的10%~20%，恶性畸胎瘤占卵巢畸胎瘤的1%~3%。
15岁以下儿童和青少年良性畸胎瘤约占卵巢生殖细胞肿瘤的25%。
没事么？周从文知道这是大师兄在安抚崔姐的女儿。
不过上一世自己可没听说崔姐的女儿有什么大事儿，好像自己来912之后还参加了一次婚礼，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小女孩的。
但具体是不是，周从文说不好，这种事儿他一般都不走脑子，还不如对患者的印象更深一些。
带着孩子去做检查，先抽血化验，随后去做CT。
AFP数值增高，HCG化验却是正常值；CT显示右侧卵巢位置有一个6-7cm的肿瘤。
拿着化验单，周从文感觉要不是当着孩子的面，邓明会把化验单摔在崔姐的脸上。
这种乌龙的确很让人头疼，关心则乱，以至于崔姐满脑子想的都是怀孕而无法客观的认清现实。
“邓主任，没事吧。”崔明轩老实了下去，她担心的问道。
“做手术看吧，我联系妇科郭主任。”邓明道，“有没有事要看病理，只切掉一侧的输卵管不会影响日后的生育问题。你呀，一个医务工作者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崔明轩担心多过羞愧，怔怔的看着邓明，一脸焦虑。
“崔姐，应该没事。”周从文拿着片子把崔明轩拉到一边，开始给她讲。
从影像学的角度来讲，看着的确是良性肿瘤。再加上周从文有上一世的记忆，这个诊断说出来毫无心理负担。

第0687章 气势汹汹的兰科
“不管顺应性还是可操作性，你们的产品都要比兰科差很多！很多！！”
一名白人教授把溶栓导管拍在桌子上，愤怒地说道，“推广手术要是和兰科一起做，我肯定不会出面的，肯定不会。该死的，别跟我说合约的事儿，当时你们根本没说还有兰科。”
吼叫的声音如此大，震的玻璃都在隐约嗡嗡作响。
奥利达董事会的成员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来自麻省的医生会有抵触，但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抵触。
“霍普金斯医生，到底是什么让你绝对违约？虽然我们是老朋友，一起合作了很多年，但如果公开违约的话……我想公司会很难办。”
一个老者疑惑的问道。
“因为我用了兰科的耗材！”霍普金斯医生高举双手，“奥利达的溶栓导管简直就是垃圾，手术时程会被延后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足足一个小时！”
“可是我们的耗材更便宜，更适合推广，更……”
“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是单独的产品展示，我可以完成，而且能和参加会议的医生慢慢说产品的好处。可是兰科的产品推广定档同一天，在同一家展馆，所以我拒绝手术。”
霍普金斯医生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
“霍普金斯医生，有关于违约的事情……”
“和我律师说。”
“咣~~~”
大门被愤怒的霍普金斯医生甩的发出一声巨响，奥利达董事会的成员们有的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
兰科这一次是有备而来，气势汹汹。
新材料的研究以及使用上，兰科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一次他们把优势发挥到最大，赶着奥利达新品展示会的时候同时开展示会，面对面的要把奥利达耗资数亿美元的新品打趴下。
这个新产品是奥利达最近几年的拳头产品，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股价下跌，董事会的人会被后面的老板们踢走一大半。
事关自己身家性命，以往很傲慢的董事们也都谨慎起来。
和霍普金斯医生打官司？
即便要打，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绝对不能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说事。
霍普金斯医生在医疗界、尤其是心脏介入手术界有着很高的地位、广泛的认可。
真要是因为这事儿闹的不可开交，杀敌一千，奥利达自损八百。
关键是起因在兰科身上，怎么能战胜……不不不，已经没人想战胜兰科，那个庞然大物根本不是奥利达这种中等体量的公司能战胜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所有位高权重的董事们神情恍惚，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我有个提议，要不我们把新产品展示改期怎么样？”一人说道，“最好是提前，延后也是可以考虑的。只要不和兰科的新产品展示会在同一天就可以，该死的兰科，他们怎么敢！”
听着他嘟囔了一句，其他人的面容微微鲜活。
所有人想的都是同样的一个想法——既然无法战胜，又无法收购，那只有躲避。
这不是懦弱，而是战略。
对，是战略！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全体同意，董事会开始讨论细节。
……
……
周从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经过会诊，孩子的畸胎瘤认为大概率是良性，住院准备手术。
类似莫名其妙的事儿周从文见过很多，并不是很在意。被误认为怀孕的畸胎瘤？还有更诡异的事情。
这都不算事儿。
只要不是恶性的就可以，切除单侧输卵管和卵巢的确会对孩子造成一定的影响，但现有科技还做不到无损治疗。
走出912，寒冬的冷风一吹，周从文感觉精神了很多。
“小周，我送你去酒店。”邓明笑着说道，“太晚了，我身体扛不住，就不跟你吃宵夜了。我这身体，可是比不上老板。”
“我也不行。”周从文道，“规律作息，保持身体状态，为患者再健康工作五十年。”
“……”
邓明真想把周从文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这句话老板曾经说过，只是继续工作五十年的这个数字越来越少。
老板虽然一直过着简单、规律的生活，但岁月不饶人，他可不敢再想五十年的事儿。
周从文明明那么年轻！
“你……”邓明刚想说什么，被汽车的喇叭声打断。
车窗摇下来，柳小别招了招手，“邓主任，上车，我送你回家。”
“你怎么来了？”周从文看见柳小别后有些开心。
“正好回来，顺便找你有事。”柳小别拍了拍车门。
邓明捧着保温杯，嘿嘿一笑，摇头道，“我自己开车回家，就不打扰了。”
周从文也不客气，和邓明挥手告别，上了柳小别的车。沈浪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邓明的车，不去当电灯泡。
“怎么，回国就不怕暗杀了？”周从文还记得柳小别说被暗杀的事情，见面就调侃道。
“习惯了就好，还是回国比较轻松。”柳小别笑眯眯地说道，“最近这半年都不准备出去了，老老实实的等着打仗，结结实实的挣一笔。”
“这么确定？”周从文疑惑。
他只是模糊记得2003年的伊拉克洗衣粉之战的年份，但具体的时间根本回忆不起来。
可是！
柳小别竟然很确定的说在半年之内肯定开战。
“周从文，你每次做手术之前看片子、看化验单、看资料么？”
“当然，术前分析是必须的，就算是出门飞刀，我术前也尽量要琢磨明白。”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挣钱对我来讲，就像是你要做手术一样。”柳小别和周从文一样，严肃认真地说道，“这次的手术很重要，患者病情严重，需要养好精神，用最佳状态去应对，绝对不容有失。”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的表情，忽然懂了一点点。
原来，她有病。
“我给你的图纸做的怎么样了。”周从文换了一个话题。
“你那也叫图纸。”柳小别道，“做的差不多了，随时听你消息。”

第0688章 心流状态
“可能最近就要，奥利达的董事会你能参加么？”周从文问道。
“那点破钱根本不用上心，我现在要做的是专心致志。”
“知道了。”周从文笑道。
“懂我？”
“懂。”
“对了，跟你讲个笑话。”柳小别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前段时间家里不是经常断网么，停电的那次。”
“记得。”
“我去网吧上网，旁边一个小伙子玩传奇，玩的那叫一个专心。”
周从文微微一笑，当年自己也专心致志的玩过一段时间，想起来还很美好。
能专心致志走过的光阴，似乎都很香。
“我看见他在祖玛，正在去祖玛七。”
“你也玩？”周从文忽然有了知音的感觉。
“偶尔玩玩，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柳小别道，“我玩了两天，想明白原理后倒是琢磨了一种新游戏，但挣钱太慢，就扔在那。”
“嗯？”周从文一怔。
那可是传奇，造就了一代首富的游戏！
“本身也是，网游是挣钱，但都是些零花钱，没什么意思。”柳小别道。
“那你说说。”周从文有些好奇的问道。
“充钱才能变强，体会现实中光是有钱不能体会到的快乐。还要有无数的NPC，这些人可以给他们一点点蝇头小利，让他们来游戏里被砍。”
周从文笑了，基本就是这样。
“你知道我后来想到什么了么？”
“挣钱啊，这么挣钱的念头你不把它付诸现实，太可惜了吧。”周从文撺掇道。
也不知道柳小别和史玉柱同时出现在网络游戏的世界里，到底哪个强。
“太LOW啊。”柳小别鄙夷地说道，“现实世界里就有这种玩法。”
“啊？”周从文一怔。
“美国啊！”柳小别开心地说道，“有钱人的国度，财团，也就是有钱人能掌控权利、军队，甚至可以琢磨毁灭世界，爽不爽！我就问你，爽不爽！！”
“……”周从文看着柳小别，心里品咂着。
“至于那些NPC，就是移民。给些钱，可以来当NPC点缀整个世界。要是开发一款游戏，还是太幼稚，而且难度太低，我一个人砍黄一个服务器又有什么意思呢？”
“……”
周从文继续无语。
“去美国啊，等我把美国这个服务器给砍破产的！”柳小别说的兴致盎然。
淦！
周从文无语。
“对了，我没说完，你不好好听故事，一点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柳小别鄙夷地说道，“那天网吧有人打架，据说一死十三伤。”
周从文想起有一天急诊科很忙，不过那天是沈浪的班，第二天自己上班的时候听沈浪八卦过，说是两伙人在网吧里打架，最后死了一个，伤了一群的事儿。
原来是柳小别上网的网吧。
“整个网吧的人跑的都没影了，就剩下我还有旁边的那个小伙子。”
“你怎么不跑？”周从文无奈的问道。
“他们要是敢来招惹我，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柳小别挥舞了一下粉拳。
粉嫩粉嫩，奶凶奶凶的。
但周从文很清楚，坐在自己身边开车的主根本不是什么小萝莉，而是一只母暴龙。
去美国服务器单打独斗，然后还能活着回来，挣钱的辛酸与传奇简直被柳小别完美的诠释出来。
职业性质的队伍，估计连fbi开着泥头车暗杀都有，柳小别还是没伤分毫。一群网吧打架斗殴的地痞无赖，她应该不怕。
可另外一个呢？
“我旁边那个小伙子可专心了，血迸到脸上他都不知道，专心致志的下祖玛七。”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有这股子劲儿，干点啥不行。不过玩游戏很开心，周从文深深理解这一点。
上一世自己把小法师练起来的时候，也可以说是废寝忘食。
“这叫心流，你懂么？”柳小别忽然问道。
周从文挠头，“我知道，这是心理学的一个名词，是指一种人们在专注进行某行为时所表现的心理状态。
比如艺术家在创作时所表现的心理状态，比如说我在做手术，比如说你在挣钱，比如说那个小伙子在玩游戏。”
“对呀，就是这个意思。”柳小别笑道，“在这种状态中，不愿被打扰，抗拒中断。是一种将个人精神力完全投注在某种活动上的感觉。心流产生的同时会有高度的兴奋及充实感。”
“我虽然更关心结果，但这个过程是实现结果的必要方式。”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我每次进入心流状态，手术做的都特别好。还有一段时间，我单独训练过，让自己每次手术都能进入这种状态。”
周从文和柳小别有了共同话题。
“那种浑然忘我的状态中，我经常能想起很多事。”柳小别道，“比如说我感觉明年要有战争，就是心流里感应到的。”
“你确定？”周从文无奈，女人的直觉都这么敏感么？
“确定啊，而且不止一次的确定过。在心流状态中，我甚至能看到未来的波动曲线。”
“……”
周从文沉默。
自己怎么看不到？
不对！
周从文猛然意识到柳小别说的那种状态自己每次做手术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只不过自己要看的并不是期货走势的曲线图，而是接下来手术要遇到什么困难。
在老板的嘴里，这又被称之为天赋。
上一世在系统空间里，自己为了解锁心流状态着实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这玩意也真好用。
想着，周从文嘿嘿一笑。
进入心流状态特别不愿意被别人打断，柳小别说的没错。
在普通的手术中，虽然可以进入心流状态，但一闪即逝，还可以随口和人闲聊。
可一旦手术难度飙升，自己都不知道心流状态下自己会做什么。所以每当有大手术的时候，周从文都要先客客气气的和周围的人道个歉，以免真把人骂哭了不好收场。
比如说去912给1天的新生儿做手术之前，周从文就先给邹主任鞠个躬。
只是那台手术有老板在，周从文没有全程开心流状态，并没有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柳小别也能进入这种状态，真不错。

第0689章 那是一种写轮眼都无法复刻的天赋
周从文觉得自己和柳小别之间的那层无形的墙壁在渐渐融化。
这个姑娘有点意思。
两人交流有关于心流的心得，周从文说到得意之处，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你为什么留这么短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和尚。配上你禁欲风满满的生活作息，感觉你就是个小和尚呢。”柳小别问道。
“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要像老板一样模拟手术，但总是做不到。”周从文说道，“那是天赋，不是人力能及的。”
“然后呢？和头发和和尚有关系么？”
“每次模拟手术，都觉得自己大脑CPU高度运转，散发出大量的热能。我感觉在那时候我全身的代谢能量至少有80%—90%是被大脑用掉的。
但这都不行，每次感觉要接近的时候就会头晕，于是我就剪短了头发。”
“啧啧，用不用给你配点冰块物理降温？”
“那倒不用，容易生病。”周从文道，“剪短后就觉得舒服多了，但还是没办法获得老板的天赋。”
“10月份，有个日本的动漫上线，你看了么？”柳小别忽然把话题转移。
“嗯？”周从文一怔。
2002年10月，日本的动漫，那是什么？
“叫火影传说，我看了几集，觉得有大火的潜力。那里的男二号有一种技能叫写轮眼，可以复刻忍术，你要不要学啊。”
“……”周从文挠头。
火影传说他看过一些，未来的手游也见手下的研究生玩过，不过周从文没有太深的了解。
至于大名鼎鼎的写轮眼好像只能复刻一些低级别的忍术。
老板的天赋绝对是顶级天赋质疑，绝对不是写轮眼能复刻的就是了。
“嘿嘿。”周从文也不解释，伸手摸了摸柳小别的头。
没有沙沙作响，柳小别的发质好的令人发指。柔顺光滑，仿佛一点摩擦力都没有似的。
“摸你家狗呢！”柳小别不高兴地说道。
“我家没有狗。”周从文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而暧昧，还带着一点点迷离，仿佛已经进入心流状态。
柳小别有些诧异，她第一次听木头一样的周从文用这种口吻说道。
“我既不想养狗，也不想养猫，让我养你好不好。”
“……”柳小别一怔，抬手要摸周从文的额头。
纤纤素手刚抬起，周从文唇角上扬，“过几年养猪会变成一门大生意，赶上……”
“你找死啊！”
迷离暧昧的气息一扫而空，周从文哈哈一笑，把头伸到柳小别身边。
“你盘盘，手感特别好。”
“盘过，扎手。”柳小别也不为刚刚周从文的玩笑生气，专心开车。
周从文觉得略有点无趣，可能是自己的玩笑有点冷，不过他也不会撩妹子，这种尴尬、无趣的话语已经是极限。
“我们去哪？”
“不知道，你想去哪？”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犹豫了一下。
他最想去的就是老板家，不过老板这几天很辛苦，他的身子骨虽然能扛得住，但最好还是要歇歇。
让老板好好休息一下。
在帝都，还真就没什么好玩的，总不至于跑去大师兄邓明家里混吃混喝不是。
“回省城吧。”周从文道，“我回去看看患者，前几天做手术的患者已经出院了，新患者收上来正在完善检查。”
“你除了在医院里鬼混，就没点别的爱好？”
“什么叫鬼混，我那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词已经过时了，现在大家都在搞钱。”
“我又……咱又不缺钱是吧。你看袁清遥，他家估计来头不简单，还不是当医生。”
“有钱人家的孩子成绩不好的一般都去学艺术、哲学。”
“不管什么科学走到最后一步都是一样的。”
周从文的电话响起，是帝都某家医院循环内科的主任打来的。
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邀请，柳小别好奇的问道，“他好像是想学老板研究的最新术式，你为什么拒绝？”
“在帝都，类似的术式肯定是老板来推广，我现在要做的是回到省城的院士工作站，一步一步展开胸腔镜的工作。”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周从文干脆关机不理睬。
手机关上，和柳小别聊了几分钟，电话又一次响起。
周从文一怔，但旋即明白是柳小别的电话。
柳小别也很奇怪，按说自己的私人电话没有大事是不会响的。
她接起电话，听那面的人汇报事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挂断后她笑眯眯的问道，“周从文，你猜是什么事儿。”
“我怎么知道，赶紧说。”
“奥利达想要躲开兰科的产品展示会，准备把自家产品展示提前，结果兰科也提前了。”
“哈哈哈。”周从文笑的很开心。
这次估计是兰科有底气，准备在溶栓导管的领域强势压奥利达。
一般来讲大家虽然是竞争关系，但不会这么明确的撕破脸皮，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奥利达的董事会没办法，连做展品展示手术的医生都没有。”
周从文没说话，嘴角上扬。
“雅培的药物洗脱支架他们也在关注，你和你家老板的新术式可以说震惊全世界。手术做的好，还有新思路，而且和奥利达的关系千丝万缕。”
“五百万，不能再少了。”周从文道，“我记得我说过。”
“他们只肯给五十万。”
“回省城。”周从文道。
“啧啧，你吃定他们会拿出五百万的天价？一台展示手术，最多给10万美元，50万已经特别有诚意了，这还是因为有我在。”
“我又不着急，咱又不缺那50万。”
“别咱咱的，你想干什么？”
“都说了，不给500万的出场费，我凭什么去做产品展示手术。”周从文淡淡说道，“材料不行就要靠技术来弥补，对了，之前给你的图纸一定要设计完。”
“不是说了么，弄好了。”柳小别道，“但你确定用？我看可能会损伤血管。”
周从文没有和柳小别争辩，心里琢磨着兰科的溶栓导管，笑意越来越浓。

第0690章 结直肠异物
沈浪没有打扰周从文和柳小别，一早就回到省城。
下班无聊，他蹲在急诊科和“白无常”闲聊。
来到医大二院后，沈浪感觉周从文说的还真对，要说看热闹、各种乱糟糟的八卦，医大二院可比江海市三院多的太多。
毕竟无论从医院的规模还是覆盖的人口数量上来讲，医大二院都是江海市三院的5-10倍。
这些天沈浪白天上班，晚上吃完饭就蹲在急诊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李然弄了一套磨钻设备在学周从文磨鸡蛋，刘伟来到这面，短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开始打麻将，每天回来都很晚，甚至有时候会通宵。
对沈浪来讲，还是急诊科有点意思。
至于王雪腾么，沈浪越来越觉得那姑娘对自己疏远，只是看在自己是周从文医疗组一员的面子上才会聊上几句。
但沈浪很是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姑娘聊天，怎么才能让姑娘对自己感兴趣，所以有时间还不如用在急诊科。
每一个热闹都是以后写小说的素材，沈浪努力观察着急诊科的人，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
因为不用自己负责任，所以沈浪如鱼得水，过的很自在。
要说看病可要比追女孩儿省心多了，毕竟周从文所说的那些疑难杂症都是少数，绝大多数疾病虽然没办法治愈，但书上有写。而且说无法治愈也比较夸张，类似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疾病还是能治疗的。
虽然治疗和治愈只差一个字，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但沈浪认为绝对不像周从文说的那么夸张就是。
看病有教材，不会也可以随时问。
追女孩儿可没有教材，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王雪腾心里想什么呢。
沈浪渐渐淡了对王雪腾的念想，放弃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他的性格一向温和，对什么事儿都没有特别执着的念头，不得到不行。
尤其是急诊科的八卦是真多，沈浪每天悠然自得，觉得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沈浪！”急诊外科医生喊道。
“在呢！”
“帮把患者送去胃肠外科。”
哈！沈浪笑眯眯的领命。
他并不觉得急诊外科的医生把他当作小碎催使唤，而是开心的领着患者去病区。
因为这是一个直肠异物的患者。
急诊外科基本每2-3天就会有直肠异物的病人，沈浪对此还做了转门的研究。
咨询了周从文，他去帝都开会，只告诉沈浪这种情况全名叫——结直肠肛管异物。
沈浪自己寻找资料，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书上说，结直肠肛管异物是指各种原因进入到结肠、直肠和肛管的外来物。
在既往的文献中描述，本病确属罕见病例，但是，随着人类社会开放程度的增加，近年来有发病逐渐增高的趋势。
文献的这段话，沈浪并不认可。
他甚至有心去翻各种古文资料，因为古代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养男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甚至有传闻汉武和卫青还有点关系。
论开放程度，其实现在的国内远远比不上古代。
不过古文资料对沈浪来讲就像是天书里写的咒语一样，看两眼就困，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沈浪尝试了几次，最后放弃，开始翻阅现有文献。
根据文献统计，从发病率来讲，该病男性患者占绝大多数。
男性：女性=17~27:1，主要年龄多集中在20岁~50岁。
在翻阅全世界的相关文献中，沈浪找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无聊、一样八卦的医生——Bush。
他一共整理出了182个病例，结果发现直肠异物的种类涵盖了从“A”到“Z”的所有物品，比如苹果（Apple）到西葫芦（Zucchini）。
一个结直肠肛管异物，搜寻26个字母有什么意义么？
肯定没意义，但沈浪懂他，懂Bush医生的心思。
这玩意就是凑个数，用来八卦的。
这次的患者年纪很轻，20多岁。因为结直肠里有异物，所以走路看起来有些别扭。
“哥们，走路没事吧。”沈浪带着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离开人群后，他问道。
“不疼……”患者低着头，有些羞涩。
“塞什么进去了？”
“……”患者沉默。
“前几天遇到一个老爷子，说是大便干燥，塞了两条泥鳅进去，要泥鳅吃掉外面的干燥的大便，你说多不靠谱。”沈浪开始八卦。
他身上的火焰燃烧，并不让人反感，而是颇有亲和力。或许和医大二院的医生身份也有关系，再有就是患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本身心理就处于劣势。
“我在江海市，还看见一个患者为了治疗腰椎间盘突出，往肛门里钉了一个木塞子，准备从后面撬动腰椎间盘。”
沈浪滔滔不绝的说了三五个案例，小伙子惊讶莫名。
“你是好奇吧，说实话，我也好奇过，但没胆子做。”沈浪笑呵呵地说道，完全没有一丝恶意，和善无比，“以后别闹了，直肠可脆了，一个不小心就有很严重的后果。”
“我……是打赌输了。”
“大学生？”
“嗯。”
“我上学的时候，寝室老五戴假牙，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年轻他就戴假牙。”沈浪开始八卦，把小伙子听的一愣一愣的。
“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假牙摘下来泡在自己单独的缸子里。结果有一天我们寝室聚餐，大家喝的有点高，老大半夜口渴，摸黑抓了一个缸子就喝水。”
“……”
“他喝到了一口假牙，吓的嗷的一声，把我们都吵醒了。真恶心啊，这事儿我一直无法面对。”
小伙子打量了一眼沈浪，没见他有什么无法面对的。
但这事儿不能仔细想，越想越是恶心。
不过恶心的同时，结直肠肛管异物的羞涩感也降低了很多。
“大学就那样，大家在一起瞎胡闹。”沈浪哈哈一笑，“你因为什么打赌输了？”
“……”小伙子无语。
“塞什么进去的？”沈浪似乎对理由并不感兴趣，他笑眯眯的继续问道。
“瓶塞。”小伙子被沈浪的热情感染到了，羞涩地说道。

第0691章 正确的思路
“没事，去取出来就行。”沈浪一路给小伙子介绍26个字母的各种结直肠肛管异物的物品。
竟然还有这么多东西，小伙子一直以为自己属于特例，但随着沈浪掰手指头越说越多，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情绪平稳了很多。
来到胃肠外科，倪总看见沈浪就特别无语。
他知道沈浪是周从文医疗组里的成员，是周从文从江海市三院带来的“骨干”成员。
能加入到院士工作站工作，这种机会多难得，不应该每天专心学习手术么？
可是这货天天泡急诊科，每次直肠异物都是他送过来的。
倪总真心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沈浪。
“倪总，我又来了！”沈浪看见倪总后热情的招呼道。
“沈浪，什么患者？”
“瓶塞子。”沈浪凑近，小声地说道。
“来看看吧。”倪总招呼沈浪和患者来到处置室。
沈浪熟络的帮着倪总准备需要的东西，倪总看着很无语，真心不知道这货到底是图什么。
患者撅在处置室的床上，姿势有点羞耻，但羞耻感被沈浪的唠叨一次又一次的冲淡。
异物有些深，倪总尝试了两三次都没成功。
“倪总，不行？”
“太深了，去做个CT看看。”倪总道，“办理住院手续，然后去手术室麻醉后看看情况。”
相比较硬腰联合麻醉而言，全麻具有更好的腹部及盆底肌肉松弛的效果。
所以，在取出异物困难的前提下，倪总会要求麻醉医生为患者选择静吸复合全麻方式。
遇到了难题，沈浪非但不烦，反而有些小兴奋。
他凑到倪总身边，“倪总，你准备麻醉下肌肉松弛再取？”
“试试看吧，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东西太深，要是不行的话明天找文教授看看，只能腹腔镜下切开取了。”
腹腔镜下取结直肠异物的方式属于没办法的办法，沈浪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小伙子。
但瓶盖塞进去，还能怎么办？已经2天没便出来，刚刚牵开器牵开看见肛管和直肠下端，没发现异物。
迟则生变，虽然现在还没……沈浪忽然想到改锥的事儿，他和倪总说了一下这件事。
倪总犹豫，但最后还是否定了沈浪的说法。
生吞韭菜和金针菇的话，在胃里的确有可能包裹住改锥。可患者估计是结肠异物，一大团乱糟糟的东西顺着排下来，顶着瓶塞走，很可能刮破肠道。
先办理住院手续吧，做检查看。
麻醉状态下还是有可能取出来的，至少沈浪是这么想。
折腾了将近3个小时，结果出来。
患者入院后行了全腹部+盆腔CT平扫，结果：直肠中上段，乙状结肠内见瓶状异物影，大小约4.2cm&#215;14.7cm。其余辅助检查未见明显异常。
看见影像资料的时候，沈浪也惊住了。
他以为患者说的瓶塞是暖水瓶盖，但没想到竟然会有4.2cm&#215;14.7cm这么大。（注）
真是什么都敢塞进来，沈浪知道这特么肯定是个大活。
十几公分的东西要取出来，还都在肠道里，不麻醉是不行的。
不过沈浪还是先理顺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热闹是看热闹，八卦是八卦，要是有一天自己遇到类似的事情怎么办？
能出手解决，肯定是一件牛逼透顶的大事。但解决不了呢，秒变傻逼。
因为年轻的小伙子没敢告诉同学和老师，所以只能沈浪帮着忙叨。
一边奔走，他一边琢磨着要如何解决问题。
想明白思路后，沈浪特意给周从文打了一个电话。
“从文……”沈浪忘记了时间，直接讲述患者病情。
“沈浪，现在几点？”周从文没有直接回答沈浪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沈浪一怔，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一刻了。
“不好意思啊，从文，忘了。”沈浪直接道歉，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只是道歉也不走心，他现在满心都是怎么把瓶塞取出来。
“我就是问一下。”周从文苦笑声音传来，“你刚说用尿管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对的，试试看吧。”
“真的！我就说这种患者用尿管可以。”
“具体要看手法，我刚下飞机，你和倪总先做着。”
“好咧！”
沈浪完全没注意到周从文说的下飞机等等，他就知道用尿管取直肠异物是可行的。
上了手术台，麻醉师给了吸入性基础麻醉。
倪总在肛门镜的指引下先尝试了其他办法，但都不行。
异物比较深，根本取不出来。
最后只能把20号尿管涂满石蜡油，顺着送进去。
操作就像是周从文说的一样，的确是个技术活。
在左手食指的指引下，倪总和沈浪将导尿管管身沿着直肠壁与异物之间的间隙置入肠腔内，直至导尿管的头端到达异物的口侧端为止。
说的简单，倪总和沈浪足足忙叨了半个小时才把尿管头部送过去。
“真特么累。”倪总长出了一口气，他终于放松了一点。
尿管送过异物，接下来就是往里面打生理盐水，让尿管头部膨胀开，再往回拉。
沈浪也很高兴。
周从文说难点在操作上，自己和倪总这不是很“轻易”的就把尿管送进去了么。
他感觉自己的临床经验暴涨，得意满满。
“歇歇。”沈浪笑眯眯地说道，随后自己开始准备注射器和生理盐水。
说歇歇都是客气，已经见亮了，赶紧把东西取出来，然后下台。
躺着歇会总要比在手术台上歇的更舒服。
注入20ml生理盐水，沈浪似乎能看见尿管顶部的水球已经快要爆掉。
“我固定，沈浪你帮我往外面拽，慢着点，别着急。”倪总叮嘱。
“知道。”沈浪双手握着尿管，一点点的往出拉。
按照沈浪的想法，异物肯定会被带出来。
可是……
意外发生了。
因为涂抹了大量的石蜡油，尿管太滑，它竟然自己被拉出来，而异物分毫未动。
沈浪和倪总都傻了眼。
……
……
注：文献上写的是瓶塞，我也注意到这个数字，想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塞子。
古怪，继续想。大家有思路可以在这里留个章说……

第0692章 妖孽一般
沈浪一肚子的“经验”还没来得及用，就已经结束了。
他设想中，自己等异物要出来的时候提醒倪总可能会有粪便跟着一起排出来。
那天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患者喷射出来的东西，沈浪记忆犹新。
“不行。”倪总叹了口气，“回去吧，明天找文教授看看，不行真的只能上腹腔镜了。”
“胃肠镜呢？”
“这么粗的东西夹不住，越使劲东西就越往里面去，根本不行。”
“我问问从文吧。”沈浪还是不想放弃，关键是周从文说了，用尿管能取出来。
“没招，现在你就算是把黄老找来都不行。”倪总无奈地说道。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儿，谁来能行？难道还想用嘴把异物给嘬出来？呃，这个不能想，越想越恶心。
再说，哪有那么大的吸力，根本不可能么。
“稍等，稍等。”沈浪连连弯腰，姿态摆了个十足十，好像患者是沈浪收的一样。
倪总也不好说什么，前几天文教授手术做呲了，还是周从文上台帮忙解决的。
这种人，甚至连他医疗组里成员都不好得罪。
再说沈浪最近一段时间和院里面的住院总们混的很熟，都是哥们，这么点要求还是要给面子。
“从文，我们取结直肠异物失败了。”沈浪拨通电话，也不絮叨，直奔主题。
“哦，是不是太滑了？”周从文问道。
“对呀，为了能顺利的进去，抹了太多的石蜡油，导致摩擦力太小，一用力就把注完水的尿管都拽出来了。”沈浪道。
“那就……稍等，我先去看看。”周从文笑道，“别急，你们在哪？”
“大外手术室。”
“五分钟，我就到，稍等。”
说完，周从文那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倪总，稍等一下。”沈浪笑呵呵地说道，“我总觉得从文能行。”
“嘿。”
这种话倪总不好说什么。
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直接质疑沈浪、质疑周从文对倪总也没什么好处。
“但我想不懂他要怎么做，倪总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没有。”倪总叹了口气，“这还算是好的，在结肠上切割小口，然后用力一点点顺下来。要是塞进去的是活物就操蛋了，把肠子咬破，在肚子里一顿折腾的有的是。”
“我就不会干胃肠外科。”沈浪道，“都说肛肠科是掏粪工，其实胃肠才是。”
“唉。”倪总无奈，“我小时候妈妈说不好好学习，长大就去掏大粪。可我好好学习了，长大也掏大粪。这人呐，都是命。”
“可能是缘分。”
“别扯淡。”倪总对这种程度的垃圾话已经免疫，他看着麻醉状态下的患者，“还是太年轻，怎么什么东西都想往里面塞呢，真是太烦了，好好活着就不行么。”
沈浪第N次的给倪总科普了肛塞棍子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事儿。
这个病例，真是说多少次都不觉得腻。
“我问了一下，这种骗子在魔都最多，据说都是一些基佬。”倪总道，“以后遇到，一定要小心点。”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从文来了！”沈浪听到脚步声很开心。
周从文穿拖鞋的感觉……有点像黄老，趿拉着鞋，一走一过鞋底在地板上摩擦，传来特有的声音。
一听就知道是周从文这货。
“我看看患者。”周从文走进来，戴着帽子口罩，眼睛是眯着的，似乎在笑。
见周从文没有不高兴，沈浪放了心。
他虽然还不习惯周从文是上级医生的事实，但也渐渐的接受并且遇到无法处置的事情时会习惯性拨打周从文的电话。
周从文盘着无菌帽看片子。
很快，他就来到患者身边。
“再来一次。”周从文道。
“周教授，好像不行。”倪总直言道。
“没事，有我，再来一次。”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倪总心里面不屑+无奈的情绪高涨。
有你在又能怎么样，还真能嘬出来？扯淡一样么。
类似情况只能用尿管，而尿管不涂抹石蜡油根本送不进去；但涂抹石蜡油后往出拽又没有摩擦力，刚刚已经试过了。
就不信周从文会变魔术。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倪总依旧耐住性子没有当面质疑周从文。
当红辣子鸡，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那个男人，虽然很年轻，但却不是倪总愿意得罪的。
真想看看取出失败后周从文的表情，他到底会找什么借口呢？会说点什么让自己不那么难堪的话呢？
倪总把注意力放在另外的角度上，心情好了一点。
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但却没动手，而是看着沈浪又一次往20号的尿管上涂抹石蜡油，小心翼翼的借着食指指引方向把尿管送进去。
“打20ml生理盐水。”
“从文，刚刚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沈浪小声提醒，“结果不行。水也不能多打了，要不然就会爆。”
“没事，有我。”周从文微微一笑。
沈浪无语，倪总干脆退到一边，他好想看周从文操作失败后的窘态。
“准备好了先别动，告诉我一声。”周从文道。
沈浪点头，开始做之前的操作。注射生理盐水后，沈浪知会了周从文一声。
周从文抬手，示意沈浪稍等，随后双手压在患者的肚子上。
“慢着点往出拽，慢点，别着急。”
“哦。”沈浪没看懂周从文的意思。
可还没等沈浪动手，让他诧异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异物已经从直肠上段缓缓往下走，来到下段位置。
“我……去……”
“这个动作少用。”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就跟排便一样，加压让肠道内容物往肛门的位置移动，是很简单的。但异物太大，力量用不好的话可能导致肠道破裂。”
“……”沈浪怔住。
“倪总，你以前是做过类似的操作把肠管压爆了吧。”周从文问道。
倪总原本准备看热闹，但却没有想到周从文像是妖孽一样看到从前自己的医疗事故。
他茫然的点了点头，不知道周从文是如何得知的。

第0693章 热血
“……”
“……”
沈浪和倪总不约而同的沉默下去。
周从文的词里行间充满了一种自信，虽然现在已经不是莫名其妙的自信，毕竟有实例证明，但两人心中各有想法。
“沈浪，你还记得不记得有一个女患者，在家啪啪啪的时候先心病的栓子脱落？”周从文忽然问道。
做手术开车么？
沈浪一怔，但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周从文拿这事儿来说笑似乎有点不适合。
“记得。”沈浪不管心里怎么想，还是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低头往外面一点点拽尿管，把瓶塞拉出来。
“那时候你问我能不能治，我说现在很难。”周从文并不是开车，话题一转来到治疗上。
沈浪一怔，他一边觉得周从文在很正经的说治疗、说疾病、说诊断；一边觉得周从文开车都快开飞起来，而且特别自然，自己怀疑他开车却又没有证据。
啪啪啪出现的脑梗和自己往直肠里塞异物……
似乎能很密切的联系起来，难道说直肠异物和脑梗有什么关系？
沈浪念头一闪，周从文就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现在的情况只能溶栓，最好的方式是置管溶栓，但医大二院神经介入好像没开展吧。”
“是。”沈浪道。
“患者后来怎么样了？”周从文问道。
“静脉溶栓，效果还不错。”沈浪道，“我去看了几次，因为送来的早，治疗及时，估计不会有事。”
“那就好。”周从文道，“如果技术再进步，比如说这个肛塞就像是血栓……”
沈浪猛然一怔。
周从文的话好像是一道炸雷，在他大脑皮层炸裂开。
这段时间沈浪会很经常的想起那个脑梗的女生，和她八卦的来历、和王雪腾都没有任何关系。
患者在幸福的云端徜徉，忽然肢体活动不灵，瞬间跌落地狱，这种前后的反差是沈浪无法接受的。
他有时候担心自己，有时候又悲天悯人的想那个女生才20多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忽然生病，半身不遂，以后怎么办？
可周从文都说暂时还没办法，沈浪主观意识也不去做无用功，但潜意识里还是经常在琢磨办法。
眼睛落在随着尿管一点点被拉出来的瓶塞上，沈浪怔住。
按照周从文的说法，瓶塞如果是血栓的话，那么尿管是导丝……
在患者被送来医院、血栓栓子还比较小、比较新鲜的前提下把血栓“拉”出来！
这是可行的！
虽然有一些限定条件，但周从文的话无疑是可行的！
沈浪脑海里出现无数的惊叹号，耳边开始翁鸣，沙沙作响，都是噪音。
手术室里其他人说什么沈浪都听不到，他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喂。”周从文感觉沈浪不对，拉瓶塞拉的好好的，一下子停住，跟木偶似的。
“喂！”周从文叫了一声，沈浪没反应，他用肩膀撞沈浪的肩膀。
“啊？”
“干活，你想什么呢？”周从文沉声道。
“从文……”沈浪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你说……你说……”
“怎么还结巴了？我说什么？”周从文奇怪的问道。
他只是想到奥利达的示范手术，顺口和沈浪说一句，没想到沈浪竟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从文，你的意思是心脑血管里的栓子也能拉出来？”
倪总听沈浪这么说，差点没“噗嗤”笑出声。
怎么可能！
栓子有多小沈浪心里没数么？拉出来？经过九转十八弯的血管拉出来？开什么玩笑。
这又不是科幻小说。
然而下一秒，周从文淡淡说道，“小别在庞克庄的实验室应该已经做出了类似的导管。其实原理很简单，就像你拿的20号的尿管一样。”
“……”
倪总怔住，周从文在说什么？
而沈浪全身的温度骤然升高，最近困扰他很久的事儿猛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有了一个答案。
熊熊火焰燃烧着，他的眼睛里转动的不再是一个八卦图案，而是无穷无尽的烈火。
“但操作么……比较难。”周从文淡淡说道，“再说，你还没结婚，也没孩子，总操心介入手术干什么。”
“你也没结婚，也没孩子。”沈浪立即把周从文怼到墙角。
周从文侧头看沈浪。
自己一直想要抓沈浪做胸腔镜。
沈浪的起步要比李然早很多，可是李然刻苦而专心，现在扶镜子、小结节定位的手法都已经比较成熟，周从文准备近期放李然做手术。
而沈浪这货水平虽然也有缓慢的进步，但却和李然没法比。
这一点周从文也比较无奈。
可是！
刚刚那一瞬间，周从文在沈浪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子陌生的热切与渴望。
“你想学介入手术？”周从文有些不解。
“我……我最近想，那个患者太可怜了。”沈浪小声说道，“每次去看她，我都不敢进病房，只能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
“有时候看她爸妈蹲在外面哭，一次比一次老，她男朋友也跑了……真特么不是东西啊。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跑了，有这样的么。”
“很正常，说正经事。”周从文打断了沈浪的唠叨。
“我琢磨要是这个办法可行，是不是24小时之内就能恢复正常，跟没这事儿一样？”沈浪问道。
这话说得……沈浪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竟然问出来如此不专业的话。
可没想到周从文却点了点头，“是。”
“！！！”
“！！！”
沈浪和倪总头顶飘起无数的惊叹号。
真的？
“真的。”周从文淡淡说道，“这几天取栓导管送过来，可以试试。不过心梗也很重要，先试试突发心梗患者的取栓治疗。”
沈浪身上、眼睛里的火焰燃烧的更加剧烈，烈火熊熊，噼里啪啦作响。
周从文笑了。
要孩子之前避线半年就行，而且沈浪年轻，防护做好，别人穿铅衣、围前裙，让沈浪穿加料的，把脖领、帽子、护臂都戴上。
但现在不知道沈浪这货到底是三分钟热血，还是真的忽然开窍。
事情有点意思了，周从文眼睛渐渐眯起来，满是笑意。

第0694章 五行具全的汉堡
沈浪专心致志的往出缓慢拉动20号尿管，瓶塞一点点取出来。
周从文来之前一点都不听话的瓶塞竟然乖巧无比的出来，对此倪总无话可说。
原本想看这位新来的小“教授”吃瘪，但事实证明周从文能主持院士工作站工作是有道理的。
倪总心里有些莫名的感慨。
“倪总，患者下去禁食几天，观察一下情况，吃不准的话就做个肠镜看一眼。”周从文微笑转身下台，“别的没事，我们先走了。”
“哦哦哦，好好好。”倪总忙不迭地说道。
周从文和沈浪去换衣服，沈浪一路在琢磨着，少有的沉默。
“沈浪，这事儿要吃很多辛苦，你能行么？”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辛苦不怕，我就怕我手笨脚笨学不会。”
“没事，只要你抗揍，我打也打得出来。”周从文玩笑说道。
“……”
“你最近都有去看那个患者？我还以为你每天就是八卦呢。”
“唉，别的患者看个热闹也就算了。”沈浪叹了口气，随后仰头笑道，“那个患者太年轻，送来后她男朋友觉得她可能要半身不遂，直接就跑了。我觉得太可怜了，就偶尔去看看。”
“那姑娘好看么？”
“禽兽啊！”沈浪瞪大眼睛看着周从文，虽然像是骂人的话，可他的语气却是满满的惊讶与赞叹。
“我就是随便问问。”周从文耸肩。
“从文，你说吃辛苦是什么意思？”沈浪问道。
“你看李然，现在是不是在家里练习胸腔镜呢？”
“是啊。”
“你要是想做取栓手术，也要不断的练习。”周从文道，“介入手术和外科手术不一样，咱外科手术最多是双下肢大隐静脉曲张，站多了必然会出现的职业病。”
“可是介入手术要披着几十斤的铅衣，手法要求也比普通外科手术更精细。”
“只要能做就行，患者实在是太可怜了。你想啊，花一般的年纪，就这么半身不遂了。”
“你不是说那个患者没事了么？”
“可总是有有事儿的患者啊。”沈浪叹了口气，“你没看见，她男朋友莫名其妙的消失，据说那姑娘每天都流眼泪，半边身子还不好用……鼻涕拉瞎的，老惨了。”
“一切都会好的。”周从文说了一句毫无力量的话。
沈浪点了点头，周从文觉得今天的沈浪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有些古怪。
还真是不习惯，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么？”
“二院神经外科有一个海归的博士，我和他聊的不错。”
说起新鲜事儿、说起八卦，沈浪很明显开心起来，不再若有所思。
“哦，都说什么了？哪家学校的。”
“从文，海外有中西医结合这个专业么？”
“有，但是很少，特别少。中医是有道理的，但需要巨大的投入。现代物理、化学都是根据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众多理论建立起来的，都是物质基础的认知。”
“你说啥？”沈浪疑惑。
“我有幸在高中的时候背过《金刚经》……”
“你说啥？！”沈浪瞪大眼睛，“你脑子有问题？高中不学习，背《金刚经》干什么。”
“也是，脑子的确有问题。那时候觉得自己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走马观碑，正好我们传达室的老大爷手里有一本古版的《金刚经》，我就拿来背一下。”
“……”沈浪叹了口气。
“里面有句话——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这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西方文化的物质世界是……”
“喂，咱们是医生，是西医。”
“我就是随便一说，话说回来，中医按照现在西医的理论需要大面积的做临床试验，比如说安宫牛黄丸，比如说片仔癀，研究药物理论、成分，然后再做大量的临床试验。”
“哈哈哈，那哥们和你是一个想法。”沈浪笑道，“你猜他在美国的时候都吃什么？”
“中餐？”
“不，他只吃汉堡王。”
“为什么？”
“他出国前是学中西医结合的，知道一定的中医理论，所以他只吃汉堡王。”
沈浪瞄着周从文，带着一点点恶作剧的笑容。
周从文没说话，来到更衣室摸出白灵芝，也没给沈浪散烟，自己点燃一根。
“那哥们认为是汉堡王的烟熏安格斯厚牛肉堡是唯一的选择。
单单“汉堡王”这三个字，不仅有水有木有土有人，还搭配了火和烧烤用的金属，天格地格人格和五行都满了，外加烟熏食物自带祛湿属性，实在是中医粉养生快餐的不二之选。”
“……”周从文哑然。
“我找了一下，省城还没有汉堡王呢。要是什么时候开了，我一定去尝尝烟熏安格斯厚牛肉堡是什么味道。金木水火土五行具全的汉堡，从文你就不好奇么？”
周从文努力的回忆，自己上一世在2006年去魔都看病的时候好像在魔都见过汉堡王的招牌。
想来应该是那之前进入华夏的。
“那哥们可有意思了……”
沈浪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来，刚刚瞬间的感悟、热血仿佛被他扔到的九霄云外。
周从文却也不着急，有些事情还是要看命，沈浪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自己急也急不来。
连用王雪腾的美色做诱饵沈浪都不上钩，在21世纪初就想躺平……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谁知道这货以后怎么样，随缘吧。
换了衣服，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直奔别墅区走去。
家很近，十多分钟后就走完了这段路。
见周从文要走，沈浪忽然问道，“从文，你说的是真的哈。”
“是。”周从文知道沈浪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那你教我，我想学。”沈浪坚定地说道。
周从文的脸上浮现出来一抹怪异的笑容。
沈浪是开窍了？
应该是吧。不过从头学习介入手术的话，要吃很多辛苦，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住。
既然这货有了想法，日后再后悔也来不及，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沈浪。

第0695章 兰科这种弱鸡不在我考虑之内
回到家，打开门，不出意外柳小别像是一只猫似的蜷缩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周从文换鞋，随口说了一句就准备去磨鸡蛋。
“周从文。”
“嗯？”
“你知道中年男人对异性失去兴致的标志是什么么？”柳小别抻了一个懒腰，几百平的别墅里，连电梯似乎都成了精，为柳小别的妩媚动人而颤抖了一下，宛如地震。
“别闹，我这是保持状态。”周从文道。
“开始折腾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一般不需要什么技术门槛，但有一个特征就是却很昂贵。比如说吧，船模、雪茄、收藏古董字画、摩托、手串、喝茶、钓鱼。”
“你把男人那点爱好都说出来了，让我说什么？”周从文鄙夷的瞥了柳小别一眼，连电梯都颤抖的身材对周从文来讲却没有一点感觉，依旧禁欲风满满。
“啧啧，也就是你做的事情还有点技术含量，要不然我以为你七老八十了呢。”柳小别的声音忽然变得和未来的声优一样，透着一股子魅惑，发自骨子里的魅惑。
“你不懂。”周从文淡淡说道，“我的天赋很一般，要想成功，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自律。”
“比如说呢？”
“老板要是现在25、6岁，我一辈子都撵不上他。老板的天赋是真天赋，我就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周从文说的是实话。
上一世自己平平无奇，顶多有个过目不忘的天赋，但这种天赋在社会上也没有卵用。
要不是运气好，在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后莫名其妙系统附身，怕是会过的很悲惨。
但正是因为失去过，周从文才知道珍惜。
那种悲惨的日子周从文一天都不想过。
保持状态，永远都是最强的那个人，成为印在周从文脑海里的一个执念。
“我记得乔丹三连冠后复出，第一个赛季被人鄙视了。”柳小别抱着腿，坐在沙发上。腻白的大腿泛着光，仿佛她是一个发光体似的。
这种皮肤……周从文看着看着微微一怔。
要是做手术的话，自己肯定舍不得切一刀、留下疤痕。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不容亵渎与破坏。
记忆中第一次在房东阿姨家见到柳小别的时候，她的皮肤似乎没这么好。
女大十八变，这话说的还真对。
“后来呢乔丹就去了训练营，不到一周巴克利就离开了哪里，他说他要是有乔丹的自律，早就特么的一统江湖了。”
“是的。”周从文扭动脖子，把自己的目光从柳小别腻白的大腿上挪开，稳了稳心神后去取鸡蛋。
“没人愿意过那种刻板、自律的生活，但要想成为最好的那个，这种生活是必须的。”
“你想成为最好的那个？”
“当然，或者说我现在只是最好的那群人里的一个，说不上世界第一。”周从文道，“老板是年纪大了，要是老板再年轻30岁，我比不过他。”
“你为什么总拿你家老板举例子？”
“因为老板水平高啊，曾经最强的老板一直是我想要超越的目标，可惜我天赋差了点，只能用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方式来弥补。”
“我看你家老板可不这么想。”
“老板是身体过了巅峰期，完全用经验和意识弥补手速、稳定度，我要是能活到80岁，能不能生活自理都说不定，就别说披着铅衣做手术了。”周从文取出鸡蛋，站在桌边开始摆弄磨钻。
“啧啧。”柳小别啧了两声，“成为第一又怎么样？”
“你成为世界首富又怎么样？有钱了之后，你还不是要每天看《活着》。”
周从文简简单单的怼了一句后开始磨鸡蛋。
柳小别把手里的书合上，“周从文，你要的导丝和导管都准备好了，我助理明天的飞机送过来。”
“哦，取栓导管先要100根，准备一个手术录制。”
“你在教我做事？”柳小别瞥了一眼周从文的背影。
“你可以让你助理做，也可以让王雪腾做，反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周从文没有和柳小别争吵，而是解释了一句，“挣钱，虽然比不上你要做的事情，但也是一大笔钱。”
“你确定？”
“当然，我可是世界上最强的那批医生……之一，希望早一天能把之一两个字去掉。”
“你准备给兰科迎头痛击？”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兰科？这种弱鸡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有溶栓机器、取栓导管，我要教沈浪做取栓手术。”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个逼装的好。”
“我说的是真的，沈浪忽然说想学取栓。”
周从文随后给柳小别讲了事情的始末缘由。
“你们当医生的都这样？脑子一热就要如何如何？”柳小别诧异的问道。
“也不是，因为条件限制很多事情做不了，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儿。这不是有我在么，而且今天比较凑巧，刚好给沈浪讲了一下。”
“所以么，沈浪有兴致也是可以理解的。对了，我还要……”
“喂！周从文，你真当自己是老板？”柳小别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没有，这不是和你商量呢么。”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桡动脉到心脏冠脉的血管模拟装置，你知道是什么吧。”
“然后呢？”
“灌血肠啊，虽然现在科技还不能模拟出来血流，但局部血栓采用灌血肠的方式可以做，然后我教沈浪做手术就得。不用太精细，塑料的就行，主要是让沈浪熟悉一下操作。”
“你还真是个好老师呢。”柳小别一边不屑地说道，一边拿起电话。
“沈浪说的有道理，只要材料、技术能跟上，很多病人都不会有事，生活质量可以提高及各层次。正好有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周从文开始磨鸡蛋。
“你确定沈浪行？”
“不确定，但总是有人行。”周从文在嗡嗡嗡的磨鸡蛋的声音里说道，“有我保驾护航，捅破冠脉也不怕，直接急诊手术，不会出大事的。”

第0696章 周从文太过分了！
柳小别办事的效率极高，第二天中午就打电话把周从文叫回来。
拿着取栓导管，周从文爱不释手的把玩了良久。
“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么？”柳小别问道。
“基本上是，不能不夸奖你，真是能干。”周从文赞叹道。
“还不是你家老板厉害。”柳小别道，“就你那破图纸，素描不像素描，设计图不像设计图，我拿着去找你家老板，他一直跟着才做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周从文恍然。难怪和以后的标准取栓导管一样，老板一路盯着自然不同。
“老板怎么说？”周从文问道。
“设计的不错，中间加了一点老板自己的想法，他盯着做，能不快么。”
“我去试试。”
“喂，你这么着急真的好么？”柳小别皱眉问道。
“嘿。”周从文淡淡一笑。
……
……
王雪腾最近越来越忙，压力越来越大。
抱上周从文的大腿……其实也算不上，周从文对自己、对奥利达若即若离，这让王雪腾极为困惑。
她请教了几个老销售，听他们讲述了其他医院主任的做事风格后王雪腾更加确定——周从文一定有毛病。
一般来讲一名主任在遴选种种耗材后，基本都会选择“自己”的耗材。
毕竟这玩意的利润太大，让自家亲戚去卖耗材，一条龙的利润都进了腰包，一年左右直接财富自由，慢的3-5年也可以。
然而周从文不是。
他似乎对单一品种的耗材不感兴趣。
按说建立院士工作站都周从文的工作重心应该放在胸腔镜上，可他竟然把那么丰厚的利润都给肖凯，自己有事没事和循环可的关系紧密起来。
而且刚刚参加了今年循环内科的年会，和黄老一起技惊四座。
就这种“不务正业”的精神，王雪腾也是很服气的。
刚接到周从文的电话，让她准备摄制组录制新型耗材的使用录像。
王雪腾有些迷糊，自己是奥利达的大区经理，要是有什么新产品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况且最近公司已经快要被兰科给逼疯了，这件事连在第一线的王雪腾都心知肚明——可能要有一段极为难熬的日子要过。
兰科公司在克利夫兰的实验室拿出来更好的溶栓导管，可谁有让自家公司不争气呢。
不过这些和王雪腾没关系，她深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服侍好那位禁欲系的小爷。
遇到咸猪手很烦，遇到禁欲系的小爷，王雪腾觉得更烦。
周从文简直让她无从下口，她十分担心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被周从文无情的抛弃。
嗯，是抛弃，始乱终弃的那个弃。
但王雪腾没办法，她特别想做点什么让周从文对自己刮目相看，加深联系、了解。
可惜，周从文完全不需要。
在其他销售大区，有的医生做不好手术，销售经理甚至违规上台帮忙。
王雪腾也做好了类似的准备，可惜在周从文这里，她的一切手段都完全用不到。
不管是腔镜耗材还是介入耗材，周从文做的都是天花板级别的手术。自己手里的“技术”人才在周从文面前，就特么是个渣。
算了，这事儿解决不了，想太多容易情绪崩溃。
王雪腾干脆不想那么多烦心的事儿，周从文安排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老老实实的干工作呗。
至于什么时候被这个渣男一脚踢开，用完之后像是扔满是黏糊糊大鼻涕的手纸一样扔掉……到时候再说。
带着摄制组匆忙赶到医大二院，联系周从文，果然这货在循环介入导管室。
你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不好好的做腔镜手术，非要去做介入手术，去吃线，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么？！
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周从文反而往上凑。
真是很想不懂这个男人。
但王雪腾把这些腹诽的话都埋藏在心底，她带着摄制组来到介入导管室门口，联系周从文。
很快周从文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口罩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王经理来了。”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辛苦。”
“不辛苦。周……教授，您看……”
“你们先在外面坐着吧，里面正在做手术。”周从文虽然语言很客气，但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硬邦邦的，扔出去能把狗砸个跟头。
“那我们……”王雪腾被噎的只能说出半截话。
“等着吧，遇到急诊患者，家里同意用新耗材的时候你们再进来。对了王经理，滕主任要找你跑一下临采，具体事情你们联系。”
说完，周从文也不和王雪腾多说话，转身就回到手术室。
大铁门关闭，传来“砰”的一声，砸的王雪腾心疼。
这是什么人呐，说完话就走，自己冰天雪地赶过来，连个笑脸都没有。
王雪腾腹诽。
摄制组就这么在外面等着，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周从文的召唤。
手术一台接着一台的做，陆陆续续有患者被推出来，又有新患者被送进去。
不过周从文没和王雪腾说一句话，包括滕菲滕主任都没出现。
王雪腾看着在外面空等的摄制组，心里有些急，不断腹诽着周从文。
要是有根针，一定叠个纸人把他扎到的浑身都是眼，让他知道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时间飞逝，周从文不说话王雪腾也不敢走，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再到晚上九点多。
王雪腾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咕噜乱叫，眼前都是金星，有轻微低血糖的症状。
不断的安抚摄制组，王雪腾的心也渐渐焦躁起来。
周从文真是不把自己当人看啊！
有他这样的么！
干什么也不说，什么时间也不说，就让自己等着。
忽然，大铁门再一次打开，周从文穿着隔离服出来，冲王雪腾招手。
“王经理，你们人进来换衣服吧。”
王雪腾松了口气。
“对了，患者同意做试验手术，费用你们奥利达给报销一下。”
“……”王雪腾一口老薛喷出来。
她感觉天旋地转，生理期提前，整个人都不好了，非常不好。

第0697章 小爷，您没错
王雪腾强忍着一口老血没喷出来，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周教授，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和公司汇报呀，这太突然了，我很难办。”
“哦？”周从文瞥了一眼她，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们迫不及待了呢，这么看好像是我理解错了。”
“……”王雪腾完全没听懂周从文在说什么。
“没事，别为难，公司不好走账我私人出钱。”周从文淡淡说道，“今天辛苦了，当我欠你个人情。”
说完，周从文转身就进了手术室。
王雪腾一怔。
自己就是想发泄一下不满，没有想羞辱周从文的意思。虽然自己很想羞辱他，薅着他的脖领子告诉他对自己客气点，可是自己有这个胆子么？
怎么周从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直接炸毛了呢。
“周教授……我不是那个意思。”王雪腾连忙解释。
“哦，准备录制手术视频，这段是教学视频，不过还要当公开手术的视频一样录制。”周从文根本不接话，而是直接安排工作。
王雪腾心生无力。
真&#183;他妈的！
周从文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有事儿求自己，说两句客气话又怎么了？他凭什么……
算了，人家是黄老的关门弟子，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自己还得靠人家吃饭。
王雪腾一肚子委屈的去更衣室换衣服，沉默的进手术室，原本想找个角落，避免影响手术再挨周从文一顿骂。
但进了手术室后，却看见沈浪和周从文在研究什么。
“王经理，摄像机跟进。”周从文看也没看王雪腾，只是背对她招了招手，“这里，注意角度。”
王雪腾心中好奇，要录制教学视频？到底是什么教学？
摄像机跟进，周从文在镜头前开始讲解导管的原理。
只听了不到三句话，王雪腾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心钻透拖鞋，根本不管绝缘体的物理原理，从下而上顺着双腿、脊柱直冲天灵盖。
最近公司被兰科压着打，鼻青脸肿，狼狈异常。
据说兰科在克利夫兰的实验室产出的新溶栓导管顺应性好，可操控性强，穿透性……总之一切都要比奥利达的产品强，而且不是一丁半点，优势明显。
然而周从文在介绍的那个看着很普通的导管竟然不用溶栓，可以把栓子完全取出来！
他确定没开玩笑？！
王雪腾很珍惜工作机会，她很刻苦的研究奥利达产出的耗材能做的所有术式以及相关疾病。
从本质上来讲，王雪腾甚至认为自己比很多医生都强。
几句话，她就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之前的一切傲慢、不屑、让自己难堪都化作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自己是真的没理解周从文的意思。
王雪腾泪流满面。
这根本不是一根普通的导管，要是手术顺利的把血栓取出来的话……
王雪腾的心顿时沸腾了，她很明白正在录制的教学手术录像意味着什么。
可是瞬间，王雪腾就回想起刚刚周从文说的话——我还以为你们迫不及待了呢，这么看好像是我理解错了。
小爷，您没理解错，是我错了！
王雪腾心里呐喊。
可惜，周从文听不到。
他在专心致志的讲述着取栓导管的作用机理以及如何操作，再加上一些手术细节的掌控。
沈浪在一边若有所思，滕菲滕主任眼睛闪着光，看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做手术了。
周从文说的话并不多，简单讲解完取栓导管的作用机理后开始手术。
“滕主任，你别上了。”周从文毫不客气地说道，“这台手术我带沈浪做。”
滕菲满脸的遗憾、纠结，甚至略显狰狞。
虽然不舍，可是她没有质疑周从文的话，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王雪腾看着去穿铅衣刷手的周从文，心里面对他认知愈发清晰。
滕菲可不是脾气好的主，脾气好也不可能当上主任、即便是当上主任也不可能带着手下的人冒着做一台出事一台的风险开拓新技术。
根据王雪腾的了解，滕菲的脾气很暴躁。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母暴龙式的主任，更年期女主任，在周从文面前乖巧的像是小萝莉。
很明显滕菲想做手术，但她面对周从文的决定，连个屁都不敢放，哪怕只是当助手。
王雪腾默默的站到后面，小心翼翼的躲避摄像机和一会周从文刷手回来的必经之路。
别惹了这位小爷！
刚刚自己已经犯了一个错误，王雪腾不想犯第二个，绝对不想。
周从文要比沈浪更早刷完手，也不磨叽，上来就消毒、铺置无菌单。
又过了几分钟沈浪才穿的跟铁皮人一样晃晃荡荡的走进来。
周从文只穿了一件铅衣，沈浪却全身上下各种装备，堆了几十斤，走路都有点费事。
“这台手术你先习惯，给你订的铅衣这几天到家，每天要健身喽，就你这豆芽菜的身子正经得好好活动一下。要不然铅衣都穿不动，拿什么做手术。”周从文已经铺好无菌单，调笑着沈浪。
“我用不着穿这么多，你看你不是只披了一件铅衣么。”
“你能跟我比？我还会做手术呢，你会啊。”周从文直接把沈浪所有的牢骚都怼了回去。
沈浪只能迈着艰难的步伐来到手术台旁，帮周从文扶导丝，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手术开始，王雪腾找来的摄像团队很专业，一帧画面都不错过。
因为周从文要求的比较简单，只是教学手术，加上介入DSA机器本身有存储功能，影像都可以导出来，所以摄像团队只照周从文的动作就行。
王雪腾瞪大眼睛看周从文的手术动作。
穿刺、右侧桡动脉留置动脉鞘，这些最基本的操作周从文做的有条不紊，看不出来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当导丝下进去开始踩线，王雪腾倔强的没出去，而是披上一件铅衣留在手术室里。
周从文拿出来的东西对于奥利达来讲简直太重要了，王雪腾深深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虽然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留在这里，亲眼看着手术完成是必须的。

第0698章 灌血肠
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问道，“沈浪，穿刺的方法你学的怎么样？”
“正在学，感觉有进步。”沈浪的声音小了很多。
“这是最基础的，一定要做到一针见血。”周从文不厌其烦地说道，“从第一步开始，基础就要打的尽量扎实。因为有的患者在急诊上台的时候会出现各种问题，比如说血压低，即便是桡动脉、股动脉都摸不到。”
“刚刚我穿刺的手法看起来不是很起眼，但时至今日我们做血管介入时每次都要用到它，这就是Seldinger穿刺法。”
“这项技术由来已久，要是说起来还要上溯到一战、二战的间歇期。
Werner Forssemann，德国医生，1929年冒着生命危险，用一根65厘米长的导尿管尝试新的方式，从自己肘静脉插管到右心房造影，开创了外周血管进入心腔的先河。这种做法和神农尝百草也没什么区别，很赞的。”
周从文开始八卦介入手术的起源。
“Sven-Iran Seldinger，瑞典放射医生，1953年首创了经皮股动脉穿刺、导丝引导插管进入血管的方法，成为今日介入的基本技术，后来人们把这种技术称为Seldinger法。”
要不是周从文刚刚配合黄老做了一台改进的crush手术，随后他又“带”着世界顶级的介入医生宫本博士做了一台一模一样的手术，此时王雪腾肯定会认为周从文太絮叨。
Seldinger法穿刺，这种小事情还要磨叨这么久，他烦不烦。
王雪腾对周从文的认知极为复杂，甚至前后相互矛盾。
这一点连王雪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强大、拥有恐怖实力的男人做的每一件事自己都看不懂，王雪腾眼睛里的周从文笼罩在一层面纱下，愈发模糊不清。
就拿这台手术来说，重点在于取栓，而不是讲Seldinger穿刺。
这种最最最最基础的东西让沈浪那个八卦的货色自己去学就行了，何必说的这么详细呢。
就算是带徒弟也不是这么个带法。
但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像是别人在手术台上闲聊家长里短一样，聊着Seldinger穿刺方法的前世今生。
真是个很古怪的男人啊，他怎么就这么好为人师呢。
但和沈浪“絮叨”并没有影响周从文的动作，一步一步一丝不苟的完成手术。
他置入6F动脉鞘管，经动脉鞘注入肝素3000IU，在C臂&#215;线透视下送入桡动脉造影导管达左、右冠开口行选择性冠脉造影。
随后周从文把导丝下进去，穿透堵在前降支的一段血栓。
王雪腾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周从文的动作。
他的外科手术做的堪称登峰造极，年会的时候黄老起立鼓掌，事后没人有任何微词，反而夸奖这是一段佳话。
毕竟胸腔镜下双袖切，还是右上肺的双袖切手术，最后有黄老新创立的术式收尾，干净利索，几乎所有医生都做不到。
周从文可以说的强到了极致。
但介入手术他做的更加精细，彻底展示出绝高的手法。
王雪腾在实习的时候跟着公司里的师父跑遍某省的医院，见过很多医生做手术。
她心里认为很多医生的手脚都不分瓣，手术做的……让王雪腾觉得惨不忍睹，她觉得自己做都比这些专业医生要强。
可周从文的手术……
做的并不快，每一步王雪腾甚至都觉得他因为要做教学而故意慢了一点点。
但是当导丝送到血栓前的时候，王雪腾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开台不过12′53″。
王雪腾瞬间迷茫。
虽然看着不快，但实际上周从文的手术从头到尾都做的极快。
为什么这么快，她是有认知的——周从文从来没有失误，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简单单的完成前置步骤。
而就是这些看着“简单”的前置步骤难坏了多少医生。
王雪腾回想记忆里几台不堪回首的手术，再对比周从文的手术，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周从文这个禁欲风满满的男人的强大。
“一般来讲现在取栓手术很少做，但未来……我估计未来取栓才是主要的术式。”周从文一边捻动导丝穿透血栓，一边说道，“现有的取栓手术都是抽吸取栓，优点是简单，普通的医生也能完成。但缺点也很明显，回头跟你说。”
“从文，取瓶塞的那种办法真的可以么？”沈浪穿着一身铠甲，茫然问道。
“喏，现在捻动导丝穿透血栓，就相当于把抹了石蜡油的40号尿管顺着瓶塞和肠壁的间隙送进去。”
王雪腾一脸懵逼。
周从文说什么胡话呢？心脏介入手术怎么还和尿管联系起来了，是手术做懵了吧。
沈浪点了点头，“这一步很难，我能感觉到。”
“你把前置步骤练习好，然后就可以做这一步了。”周从文道，“我回去问问陈哥和清遥，他们在省城认识不认识灌血肠的师傅。”
“……”
王雪腾听周从文这么说，无数的问号从头顶升起。
“灌血肠？我认识一个。”患者忽然接话。
“嘿嘿，没事，您好好躺着。”周从文笑道，“手术很快就结束了，别紧张就行。”
“不紧张，我不疼不痒的没啥好紧张的。”患者说道，“医生，我听说你是全国最厉害的老专家的学生？”
“不是。”周从文断然否认。
王雪腾和沈浪都怔了一下。
“我老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心胸外科医生，没有之一。”
“……”
“……”
“……”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一下子全都结语，说不出话来。
“老师曾经参加过七次世界手术大赛，横扫其他医院的医生，第一次参赛的时候老师早已经退休了。”
“退休？你老师多大年纪啊。”患者简直比沈浪还八卦，也可能是多少有些紧张，一直听周从文说话，也想上来跟着闲聊，打发时间。
“老板在他参加的最后一届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中完成了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切下来的心肌现在还是世界纪录。”
周从文没有回答患者的问题，言语之中有些骄傲地说道。
那语气，就像是夺冠的人是他一样。

第0699章 掘墓人
“厉害，世界纪录！不过医生，你们参赛是拿活人……”
患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在他脑海里，出现了一群邪恶医生的模样。
各种负面词汇，包括草菅人命之类的话纷涌而至。
“当然不是。”周从文笑了笑，“参加世界大赛的都是手术录像，像今天的这种。包括各种资料以及患者术后恢复情况，送到评委会，大家公开测评。”
“哦，原来是这样。”患者恍然。
“又不是竞技比赛，患者的情况千奇百怪，怎么可能出现您说的情况。偶尔会有示范手术的时候两台手术一起做的事儿，但那比较罕见。”
说着，周从文已经把导丝穿透2.3cm的黑影，随后送去取栓导管。
王雪腾瞪大眼睛看着屏幕，目不转睛。
就像是周从文刚说的那样，导管不是现有抽吸导管那样安稳停在血栓前，然后用负压抽吸血栓并把血栓带出来。
周从文的取栓导管顺着导丝穿透前降支内的血栓。
真的是新术式，新耗材！
王雪腾感觉浑身燥热，连拖鞋都要融化了似的。她无法忍受心中的躁动与灼热，小心翼翼的把拖鞋脱下，赤脚踩在手术室的地面上。
这一步操作应该很难，可是在周从文面前根本没有“难”字。和之前的所有前置步骤一样，取栓导管顺利“穿透”血栓！
“喏，这就是取瓶塞之前的步骤。”周从文和沈浪说道。
“这么简单么？不会吧。”沈浪根本不了解心脏介入手术，他还在练习穿刺。
“对我来讲当然简单，可是对你来讲却是很难的。Emmmm，不能说很难，而是极难。”周从文开始加压，打开取栓导管头部的气囊。
“之所以让你穿这么多防护装置，是因为你要长时间泡在手术室吃线。”
“……”沈浪觉得自己上当了，这里满满都是X光射线。
“等回头你上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周从文笑眯眯的说着，开始左右手交叉操作。
这个时候周从文一直在踩线。
血栓乖巧的顺着动脉往出走，速度不快，但却极为坚决。
其他人知道这是手术最关键的一步，但周从文却并不是很在意，他继续“唠叨”道，“刚刚形成的血栓可以抽吸，但有严格的时间限制。而这种方式适合另外的情况，具体的诊断、鉴别诊断、手术适应症等你掌握后再说。”
王雪腾感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她已经看红了眼。
而藤菲的眼睛也已经像是小白兔一样布满血丝。
手术做到这一步，藤菲藤主任已经确定必然会顺利完成。
周从文又一次打开了一扇窗户，另外一个世界的新鲜空气进来，是那么的香甜。
藤菲做过取栓手术，但这种手术有着严格的适应症，只能抽吸“血豆腐”一样的血栓，稍微硬一点、和血管壁黏连重一些的血栓完全无能为力。
周从文的办法更适合取更“硬”一点的血栓。
在从前这种血栓无法取出，也无法下支架，只能交给心外科去做搭桥手术。
周从文在干什么？难道他在亲手为心外科挖个坟墓么？作为心胸外科泰山北斗一般的黄老的关门弟子，亲自充当掘墓人的角色。
类似的手术介入都能做，他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以后难道准备转行么？
刚想到这里，藤菲忽然意识到……周从文还用担心没饭吃？！
黄老一早就有意让心外科接手心脏介入手术，估计这都是老人家授意的。
唉……
藤菲长叹一声。
黄老就是年纪大了，穿不动铅衣，心外科医生还没人愿意做类似的手术。而如今周从文年富力强……都特么不能用年富力强形容，他才工作2年！
2年！
放在别人身上，两年资就是个临床新嫩；但在周从文身上，时间似乎都变得模糊没有规律，他现在已经成为一代巨擘，只是别人暂时还不知道而已。
自己刚进临床两年的时候在干什么？
两年资的周从文干什么？取栓，用崭新的术式、崭新的耗材来取栓！
藤菲羡慕周从文，甚至开始嫉妒起来。
血栓在血管里一点点的往出走，3分钟后，周从文把它从右侧桡动脉取出来，放在一块洁白的纱布上。
“喏，这就是堵在您心脏血管里的血栓。”周从文把栓子放到患者面前。
洁白的纱布，黑紫色的血栓，触目惊心。
“看着也不大啊，怎么会……”患者有些迷茫。
“心脏的供血血管本身也没多粗，您想啊，心脏就这么大。”周从文握住拳头，和患者解释道，“喏，你说供养血管有多粗？”
“是哦。”患者随口回答道，眼睛一直盯着血栓在看。
这种视觉冲击力已经把患者震撼到。
“取出来就没事了，之后还要定期服药、生活作息规律，这些藤主任会和您详细交代的。”周从文道。
“那……”
“那什么？”周从文看了一眼患者，随后笑道，“以后口服药物的钱？”
“嘿嘿。”患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带教手术么，以后的药……王经理？”周从文招呼王雪腾。
这回王雪腾不敢再说怪话，她连忙说道，“术后5年的药我会定期送上门。”
这台手术的意义重大，王雪腾想了很多，至于这点要钱就像是灰尘一样根本不值得关注。
患者喜出望外，心率略有波动。
“别想太多，不是都说了么，这次手术的钱不用你操心。以后的药么，五年之内的有人给你送。”
“五年之后呢？”
“哈哈哈。”周从文笑了笑，“最多五年哦，五年之后王经理估计已经高就了。再说，咱们这不是心脏移植，得养你一辈子。”
“心脏移植能养一辈子么？”
“前几年医大二院完成了全国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患者现在就是医大二院养着呢。”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每多活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全国纪录。”
“我呢？”
“您这个就是个小毛病。”
“……”
藤菲叹了口气。

第0700章 周从文的秘诀
取栓结束，周从文又造了一个影。
被堵塞的血管完全开通，血液蔓延，满满生机勃勃。
周从文给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讲解前后两个影像。
其实根本不用讲，前后的影像相差巨大，即便是没有医学基础的人也一目了然，看一眼就懂。
拔除导丝，压迫止血，手术宣布结束。
“送患者回去吧。”周从文道。
“周教授。”藤菲先安排手下的医生送患者，但她没去，而是第一时间凑到周从文身边，“您和沈浪沈医生说的训练、灌血肠是什么意思？”
“藤主任感兴趣？”
“当然！”藤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声音甚至有些大，充满了焦急紧张。
“没什么。”周从文道，“就是塑料管子模拟血管，像灌血肠一样灌进去点血液，然后练习取出来。”
“血是……”
“屠宰场有的是，不过要加抗凝剂送过来，然后再促使凝结。”周从文道，“都是很简单的事儿，主要是机器。”
“嗯？”
“dsa机器倒也不贵……”
藤菲这回真的哭了，眼睛湿润，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有钱人的快乐，自己想象不到。
一台dsa机器1300多万，周从文竟然说不贵。
“主要是有放射线，在家训练的话不行。要是修建铅房，还要申请许可，私人的话根本弄下不来。”
“来我这儿啊！”藤菲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这面急诊太多，不适合。”周从文思路清晰，早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一切，“我和姜主任联系一下，他那很少有急诊，就算是有的话也不是那么急，完全有时间给术间做消毒处理。”
“我……”藤菲还想尽力争取一下。
毕竟在自家的地盘上更方便。
“藤主任也可以去啊，没事的。”周从文笑道，“不用非在你这儿。”
藤菲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同意周从文的说法。
“周……教授。”王雪腾一直站在旁边，等藤菲和周从文说完话后这才小声招呼道。
她对周从文的称呼已经不知不觉从周医生变成周教授，哪怕周从文现在医师证还是经治医师。
“录像不能给你。”周从文断然说道，“而且光看个录像也没用，母带一会给我，我和手术影像剪辑一下，用来教学。”
王雪腾心中有一只小怪兽在高声大吼、咆哮——那我能得到什么！
不过看完手术之后王雪腾彻底的跪了，她根本不敢明面质疑周从文的说法。
但周从文仿佛听到王雪腾心里的呐喊，微微一笑，“这份教学视频的优先购买权在奥利达，当然不是竞价的方式。”
“……”王雪腾无语。
“五百万，美元，你和上面汇报吧，要是他们同意，打钱，我马上COPY一份给你。”
“周教授，太贵了。”王雪腾觉得嘴里发苦。
什么啊就五百万，还是美元。
“嫌贵的话我也没办法，我想兰科应该对此也感兴趣。”
“……”
“兰科不买的话就卖给雅培，实在没人要就算了，我本来的意思也是当作手术教学，无所谓的。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识货的人，你说呢王经理。”
周从文的笑容在王雪腾看来是那么的可恶！
要是便宜点，哪怕一百万美元，公司估计都会毫不犹豫买下来。
但周从文张嘴就是五百万，还说出兰科、雅培等竞争对手的名字。
王雪腾心里面百味陈杂。
看看人家周从文挣钱，要多简单有多简单。
至于这份教学录像值不值这么多钱，王雪腾也不知道，这么高数额的交易要奥利达公司高层决定。
“那就这样，今天的事情谢了。”周从文微笑。
“周教授您太客气了。”王雪腾微微躬身，“之前是我的问题太多，您别生气。”
“没事。”
“我马上和藤主任沟通，患者的住院费用、医疗费用以及所五年之内的所有后续费用您别费神，我来处理。”
周从文点了点头，也没说话，转身离开。
藤菲也很是感慨。
要想拿捏这些跨国厂家，自己只能拿捏到大区经理这个级别，但顶多也就是吃吃饭、出国学习、或者接着学习的机会旅游。
要像周从文这种张口就是一个患者的所有治疗费用，以及后继支出的“无理”要求，大区经理肯定会和自己打太极，根本不应下来。
差距太大，藤菲早就熄灭了对周从文的质疑，她现在唯一的抗拒在于周从文和他背后的黄老是怎么想的。
要把介入手术拿走，最后归心外科？
不过即便黄老和周从文是这么打算的，藤菲也没有还手之力。
听天由命吧，藤菲心里想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手段都是没有力量的。
“周教授，刚才的手术我没看懂，不过我试过导丝穿透血栓，根本做不到。”
“熟练就好，正好沈浪最近要练习，您有时间帮着带一下他。”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好。”藤菲直接应下来。
“沈浪！”周从文喊了一声。
沈浪的隔离服已经湿透，估计能拧出水。他有些疲倦的应了一声，“我在。”
“最近跟藤主任学习基础技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给我打电话。”周从文道，“休息的时候去急诊也行，但我会定期抽查，看你水平进步程度。”
“从文，铅衣太沉了，我想少穿几件。”
“不行，这件事没商量。”周从文断然否定了沈浪的要求。
介入手术的难点就在这里——吃线。
别好端端的先得了甲状腺癌和血液病。
周从文倒是不怕，虽然系统还没完全恢复，可是周从文能感觉到小家伙把X光射线转化成能量。自己做完介入手术，像喝了精力药剂一样全身上下精力充沛。
这也是周从文介入手术做的比外科手术更好的“秘诀”。
“换衣服去了。”周从文抬手挥了挥，转身和沈浪去换衣服。
进了更衣间，周从文看见了熟悉的大板牙，散发着黯淡的光芒，似乎欲言又止，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和自己倾诉。

第0701章 卒中中心
“小周，下手术了？”张友努力咧出一个笑容，但他笑的比哭还要难看，大板牙像是被轰了一拳似的，摇摇欲坠。
“嗯，手术刚做完，张主任怎么来了？”周从文摸出白灵芝，向张友比划了一下。
张友苦笑拒绝，“没那福气，享受不了白灵芝。”
“呵。”周从文笑了笑，叼了一根烟在嘴上，手里冒出一团火焰，点燃白灵芝。
这手耍的的确够漂亮，沈浪看傻了眼。
周从文像是网络游戏里的火系魔法师一样，火焰随心所欲的被召唤出来。
谁知道周从文什么时候摸了火机在手里，反正沈浪没看见。
他很羡慕周从文的这一手，比港片里的炫酷场面还要炫酷几分。
“小周，你刚做了一台介入手术？”张友见周从文不说话，便硬着头皮问道。
“是呀。”周从文淡淡一笑，“前降支彻底堵死，溶栓的难度很大。”
“……”张友用诧异的目光盯着周从文。
“滕主任之前说要搭桥，但我觉得还可以试试介入的方式。”周从文很坦然的面对张友的目光。
“然后呢？”张友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成功了，3.5cm的血栓顺利取出来。”周从文微微一笑。
“……”张友傻了眼。
“张主任，还记得在我家的时候吧。”周从文问道，“我跟你说了，心外科能做的手术介入基本都能做。甚至包括换瓣膜！”
张友无语。
前几天去帝都，他亲眼目睹黄老创建的新术式DK-crush，还看见刚接触这种新术式的周从文神乎其技的操作。
黄老能做到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张友并不会诧异。
而周从文也行，甚至周从文都没亲自出手，只是帮助宫本博士换了一下手型，宫本博士也能做到，这就太让他诧异了。
张友不怀疑周从文能做到，可他心中堆叠的无数块垒却无法消失。
“小周，咱都是心外科的……”
“和科室没关系。”周从文笑道，“不管什么方式，能尽量减少对患者的伤害，提高手术成功率，都可以尝试。你说呢，张主任。”
周从文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随地大小便，还肆无忌惮的呲了张友一脸。
而张友能说什么？那可是道德高地，他无话可说。
唾面自干是张友唯一的选择。
“心外科在你这代应该还有活干，但过十年八年你再看，说一句后继无人都是轻的。”
“不可能！”张友下意识的反驳。
现在的共识是心外手术几乎是没有上限的，所以张友才会不惜食言也要把陈厚坤死死的按在胸腔镜组里，自己拼死也要掌控心外科。
周从文知道，随着经济腾飞，国内的人均寿命也在飞速的提高。之前很多不被重视的问题也都出现在视野里——比如说三高，比如说定期体检，比如说……
这类的例子有很多很多。
前十年是心外科飞速发展的十年，各种先心病、各种复杂的心脏疾病、各种搭桥手术让心外科冉冉升起。
可这种辉煌很快就要被介入手术代替，只是现在的心外科医生、包括张友在内的几乎所有心外科医生都认为辉煌可以持续。
取栓手术一做，张友立即傻了眼。
不过他的感觉很敏锐，周从文就欣赏张友这一点。
能成为大主任的人都不简单，大师兄邓明看着老实憨厚，可其实呢？周从文很明白大师兄这个人。
至于张友，在自己还是江海市三院的一名小医生的时候，他就能三顾茅庐。
是真的茅庐。
跑去老家，从父母入手挖自己，张友的用心不可谓不诚。
可惜了，时间不对，对手不对，做什么都是错的。
“张主任要是感兴趣，等我剪辑完教学手术，可以去看看。”周从文道。
张友一言不发，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不是我好为人师。”周从文抽着烟，淡淡说道，“随着技术进步，微创是必然之路。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不光心外科，连胃肠、肝胆、神经，几乎所有外科都会受到挑战。”
“……”
张友差点又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但他强行忍住。
“就这样吧，该说的话都说了，张主任……对了，循环内科年会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你坐在角落里，张主任怎么去开年会了呢？”
“小周，说句实话，你说的事情我一直在想，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没事，慢慢来。”周从文的表情微微和善了一些。
张友并不是冥顽不灵的那种人，他可以见风使舵，但要自己表现的足够强势。
至于自己么，似乎已经够强势的了，打了几巴掌，该给个甜枣吃了不是。
“小周，器质性病变循环介入想要解决是很难的，我认为你说的术式就算是出现，也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做。”张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哦，要是加上胸部小切口呢？”
“小切口？辅助的小切口？”
张友一怔。
“嗯，循环科拿出介入手术组，心胸外科拿出心外组，成立心脏卒中中心，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张友虽然不知道周从文描述的未来是什么，但是他的心猛地一动。
无数事实证明周从文的“预言”的准确性。
无数事实也渐渐摧毁了张友的固执信心，尤其是周从文身后还有黄老坐镇。
一起做？
总要有一个主任，或者说是主管领导，这可是先机，张友第一个念头想到了周从文所说的心脏卒中中心的管理岗。
“小周，我能问问咱心外科可以做什么么？听起来好像循环科更重要。”张友略有些激动。
周从文笑了，这回估计是打动了张友。
而心脏卒中中心在未来会遍地开花，但执行的并不好，毕竟不是每一家医院都有心外科，甚至连很多地市级医院压根没有心外。
心外当时断档严重，根本没有后继梯队，导致心脏卒中中心空有其名。
既然重生，那就从现在开始好了。
“是这样。”周从文开始给张友讲述起来。

第0702章 要在医学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
王雪腾飞到克利夫兰。
她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几乎算是彻夜无眠。但她极为兴奋，一点都不觉得累，下了飞机直接参加董事会。
王雪腾很兴奋，董事会在她的脑海里相当于权利与金钱的中心，光是空气中弥散的味道就已经让她心醉不已。
这可是董事会，跨国财团的董事会！
能迈入这里，已经说明了自己的地位在不知不觉中有了飞升。
王雪腾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她深知自己这次来要做的事情是说明那天周从文做的手术。
公司已经被兰科压的喘不过气，像是丧家之犬似的，可惜在兰科的围追堵截下逃都逃不掉。
几次更改新产品展示会的日期，但兰科在第一次定档后偏偏没了动静，看样子铁了心准备同一天展示新产品。
这时候，周从文适时出现。
这时候，自己手里还有周从文做手术的教学视频。
这时候，自己来到克利夫兰，参加董事会。
王雪腾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一颗心小鹿乱撞，根本无法安静。
“你就是大中华区的王？”开门见山，一名董事直接问道。
“是。”王雪腾用并不如何流利的英语简短介绍自己。
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单词王雪腾都经过无数次的琢磨，可惜在场的董事眼睛里她只能看到不耐烦。
“说说新产品。”一人直接打断了王雪腾有些乱的思绪，开始询问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
王雪腾立马开始播放周从文的教学录像。
这几天她一直和滕菲在一起，竖着耳朵听滕菲的一些感受。
有关的技术细节虽然不能说都掌握，但要做一些比较还是能说清楚的。
……
几公里外的一间实验室的手术室里。
迈克尔教授正在和助手琼斯做手术。
兰科新的溶栓导管可操控性特别强，它可以靠着前端极短的坚硬部分进入血栓中，像是花洒一般喷洒溶栓药物。
因为怕损伤血管，所以这部分做的很短，只有几个毫米，但迈克尔教授认为这已经足够了。
只用了1小时32分钟，一段足足有4cm的栓子被溶开，效果非常好。
为了预防较大的栓子脱落出现其他血管栓塞，迈克尔教授加大了溶栓药物的剂量，在导管不远处释放，尽量让栓子被溶化。
“老师，完美！”
造影完毕后，琼斯称赞道。
这是兰科公司需要的产品示范手术，迈克尔教授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手术组的的确完美无瑕。
“当然，有最好的设备，要是还不能对付这种栓子，我想奥利达的科研人员会很开心。”迈克尔教授尽量用舒缓的语气说道。
研究、设计一种新型的溶栓导管，迈克尔教授已经成功。现在要做的是现场展示，展示新一代溶栓导管的效果要比从前的导管更加实用。
而作为它的设计者、使用者，迈克尔教授很希望它可以在全世界普及。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种型号的溶栓导管至少可以用十年！
或许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也不错，迈克尔教授心里想到。
“老师，要不就叫迈克尔导管吧。”琼斯很清楚老师心里在想什么，他见手术完成度极高，于是便提议道。
作为一名医生，谁不愿意自己设计出来的工具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呢？
就像是seldinger法穿刺一样，简单而质朴，几十年过去了依旧被临床医生使用着。
每一个手术记录，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会写seldinger法穿刺的字样。
按照马斯洛需求来看，迈克尔教授已经实现了前几层的超越，他想要青史留名，想要在医学史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而这个溶栓导管汇聚了迈克尔教授的心血，属于世界顶级的产品，至少十年之内没人可以突破。
就是它！
不过迈克尔教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等等看吧。”
“奥利达那面的溶栓导管效果只能提升不到10%，相当粗糙和原始。老师您设计的导管实用性非常好，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到全世界心脏介入医生为之欢呼。”
欢呼么？
迈克尔教授摘掉无菌手套，脸上已经写满了得意。
迈克尔术式？似乎还说不上术式，但把它命名为迈克尔导管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候全世界的溶栓手术记录都标明使用迈克尔导管，那是一种多么大的荣耀！
哈哈哈，迈克尔教授心里在大笑，这就是自己一直追求的。
……
“就是这样。”王雪腾全身都被汗水打湿，声音略有颤抖的介绍完周从文的教学手术。
她不管做多少心理建设，还是低估了在场这群董事们带给自己的压力。
并不是董事们有多强，而是他们更靠近权利、金钱，一想到自己能获得什么，王雪腾身体里分泌的肾上腺素已经超出阈值。
勉强讲解完周从文的教学手术，这也就是之前演练了无数遍，已经几乎形成本能，要不然肯定会出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那些饱经沧桑的老人们看完手术后沉默下去。
而有几名与会的医生则看的目瞪口呆，根本没有提出什么建议。他们都沉浸在手术中，无法自拔。
“术者一直与我们有合作？”董事长问道。
“是，周是我们大区的医生，我和他的合作一直很好。这名患者也是我们奥利达赞助下做了免费手术的，周的意思是我们有优先权购买使用权。”
王雪腾一想到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就不由自主的打哆嗦。
“他要多少？”
“500万美元。”
“……”
“那不可能！”一名董事挥舞着手臂，怒吼道，“一个产品展示就要五百万美元？！他难道疯了么？”
“太贵了，不可能的。”
“真是一个贪婪家伙，我从来没没见过比布鲁克林的小混混还混蛋的人，但今天看见了。”
王雪腾低下头，她也觉得周从文要的太多。
“问问他，是不是包含着专利使用权。要是可以的话，律师团去和这位医生谈谈。”
董事长不管有多少议论，他最后一锤定音。

第0703章 晕针
“沈浪，你做的不对。”周从文坐在操作间里，背靠椅子，按下对讲器的按钮。
“小周，太严格了吧。”姜主任在一边嘟囔了一句。
“还行，最开始的时候还是要严格一点，养成习惯对以后的工作有好处。再说，这些只是破个题儿，文章还在后面呢。”周从文笑着说道。
几台模拟手术做下来，沈浪汗流浃背，累的几乎脱力。
周从文没上台，坐在下面教学，他倒是不累。见沈浪下来，问道，“怎么样？”
“还行，就是穿得太多，有些操作做不出来。”沈浪挨个把身上的装备脱下来，随手扔到地上。
咚的一声，地板似乎都颤抖起来。
周从文弯腰捡起铅衣，拍了拍沈浪的肩膀，“走，请你吃宵夜。”
“累了，不吃。”沈浪精疲力竭地说道，“回去洗洗睡了，明天早晨还要跑步。”
跑步是周从文安排的，无论沈浪多不想起床，都必须和周从文一样过上寂寞到骨子里的生活。
沈浪的身体只能说是普通，仗着年轻暂时能撑住。但这不是周从文想要的，要做介入手术，必须过体力这一关，要不然持续不了多久。
沈浪最近太疲惫，手术训练后连根烟都懒得抽，和周从文下楼准备离开医院。
一边走，沈浪一边给周从文讲自己最近的体会。
毕竟是新丁，沈浪的感悟很多，说起这些事儿也不觉得有多累，周从文反而能感觉到他言语之间带着一些兴奋。
说着说着，沈浪抬头，看见竟然不知不觉走到急诊科的走廊。
“呃……”沈浪一怔。
“习惯了吧。”周从文笑着问道。
“嘿嘿，的确是习惯了。”沈浪摸着自己的头笑嘻嘻地说道。
“还都是汗，要不去转转看？当是消消汗，别出去感冒了。”周从文善解人意地说道。
沈浪本来精疲力竭，但一说起急诊科，他马上精神起来。
越大的医院急诊科就越乱，尤其是晚上八点左右，正是“高峰期”，人来人往，各种声音都有，乱的一逼。
这种环境对周从文来讲是一种折磨，他更喜欢安静。
但沈浪来到急诊科便如鱼得水，精力、体力瞬间恢复了不少，周从文甚至感觉沈浪的耳朵微微动着，仿佛是天线。
周从文有些无奈，但沈浪不知不觉走到急诊科来，估计是憋坏了。上一世就没发现沈浪还有这个特质，对此周从文也比较感兴趣。
两人在一边候诊的椅子上坐下，周从文陪着沈浪看热闹。
“今天应该不是白无常的班，从文你说为什么不把他调离这个岗位呢。”沈浪四处打量着。
“怪力乱神的说法到处都有，总不能当真不是。”周从文道，“我估计很多都是以讹传讹。三院急诊科的王医生，班特别忙，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你说，挑几个班不忙的人去坐诊，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周从文杠了一句，“不可能么，对吧。”
沈浪笑了笑，周从文说的有道理。
周从文前后两句话似乎没有关系，但沈浪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院急诊科王医生的班特别忙，基本他的班至少有1/4能闹的全院外科一夜无眠。
至于玄妙的急诊之夜，周从文也高度怀疑当天是这位王医生值班。
总不能因为换上几个平时班不忙的急诊科医生就天下太平了不是？
所以那位沈浪嘴里的白无常……
“沈浪，你们给120医生起外号，还是这种外号，他不生气？”
“还行，一起闲聊的时候说起来，我看他情绪挺正常的，就是说自己的班比较倒霉。”沈浪回忆到，“其实我觉得这种事儿是存在的，比如说彭一鸣，你看看人家来了，科里的手术多了多少，比你出门诊强一百倍。”
“……”周从文无语。
在这点上，自己的确比不上那位白水市第一医院的镇院之宝。
彭一鸣也是真的很神奇，有她在，周从文就不担心患者量，只担心床位周转速度不够快，外面的患者等的时间太久。
“我倒是不觉得这是怪力乱神，就是一种很莫名的气场……”
沈浪正说着，眼睛忽然直了，周从文眼角余光看见沈浪的耳朵动了两下。
猛然间沈浪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了？”
“处置室出事了。”沈浪快步往前走。
急诊科的走廊乱糟糟的，周从文没听到处置室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他有些奇怪的跟在沈浪身后，准备去看看情况。
刚走了两步，一个护士大声吼道，“医生！患者晕过去了！”
周从文佩服的五体投地。
八卦也是要天赋的，没想到沈浪在这方面把天赋点的很满。
还真是可惜，要是战争年代，沈浪靠着这种天赋肯定是一名特别的侦查兵，甚至是狙击手。
来到处置室门口，一个中年男性蜷缩在地上，面色苍白、呼吸短促、大汗淋漓。
“怎么回事？！”周从文一边询问，一边和沈浪协助医生护士把人抬上平车，推去急诊抢救室。
“晕针。”护士很淡定地说道。
虚惊一场，周从文的脚步顿时慢下来。
患者被推去急诊抢救室，安上心电监护，心率100次/分。血压：80/50mmhg。不过心电示波为窦性心律，血氧饱和度也没问题。
“我说让他趴床上打针，他非要站着，还说就一针而已，屁事没有。”护士抱怨道，“结果我还没打呢，针头刚碰到他，整个人就像是面条一样软了。”
周从文看了一眼，患者手上有一块纱布。按照纱布的大小和包扎的情况来分析，应该只是擦伤。
这种情况下打一针破伤风，观察十五分钟就能让患者回家。
吃不吃消炎药都无所谓，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晕针的患者。
所幸的是患者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撞破头，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从文，我就想不懂了，你说为什么很多老爷们就晕针晕的厉害呢，还有晕血的。”

第0704章 咳嗽有什么好看的
没等周从文回答，沈浪自顾自地说道，“前几天有个哥们，他女朋友的脚不小心划伤了。”
“小口子，不大，我估计就两针的活。那天急诊忙死，我就帮忙缝一下。”
“我哪知道那哥们晕血啊，送患者进来的时候也没看见他有什么异常。可是我打开纱布，那哥们脸色就不对劲，我清创的时候没等患者喊，那哥们脸色儿刷的一下子白的跟纸一样。”
周从文微笑，这种事儿的确很多，防不胜防。
“从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脸白的和纸一样，就当着我的面刷的一下变了颜色。”
“嗯，很多类似的情况，后来呢？”周从文一边看着抢救室里的患者被挂上了一瓶液体，没有其他抢救措施，一边问沈浪。
“出去坐会就好了。我问他女朋友，他女朋友说也不知道他竟然会晕。”沈浪笑道，“看着好好的，忽然就晕过去，当时把我吓完了。”
“晕针、晕血是指患者在接受针刺治疗的过程、以及看到鲜血的过程中由于精神紧张或其他因素引起的短时间失去知觉和行动能力的现象。”
周从文很专业的解释道。
“不用这么正经吧。”沈浪诧异。
“你问我为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你解释呢么。”
“那你继续，当我没说。”沈浪也很好奇，好奇周从文能给出什么解释。
“一般来讲呢，这类患者都是坐位或者站位，平躺的姿势很少会出现晕厥。”
沈浪想要抬杠，但仔细想想，周从文说的似乎有道理。
“因为治疗取站位或坐位时血液由于重力作用，汇聚到盆腔和双下肢部位，从而导致回心血量减少，心输出量随之减少，血压下降。
因为血压下降，所以引起颈动脉窦和主动脉弓压力感受器的反射效应，使得交感神经活动性增强，抑制迷走神经的活动性。
然后交感神经和迷走神经失衡，交感神经张力下降，迷走神经张力升高，出现血压心率降低，发生晕厥。”
“……”
沈浪无语。
要不要这么专业！
就是来急诊科看个热闹，闲聊两句而已，何必像大学教授讲课一样呢。
“自主神经协调功能差是晕针、晕血发生的基础，紧张则是诱因。所以说做处置的时候最好是趴在诊疗床上。不过急诊科太忙，类似事情发生的几率也不高，所以么……”
“呃，趴着打针，竟然有这么多说法？”沈浪一怔。
“当然，临床诊疗规范每一个细节都是几十年、数不清的诊疗中总结出来的。所以呢，我现在教你的手法看上去很无聊，但能避免你……”
周从文不知不觉切换到老板的状态中，开始给沈浪灌输价值观。
什么标准化流程、收上来的患者每一个处置细节都有什么用。诸如此类的话在周从文的嘴里滔滔不绝的说出来，永远不会停止似的。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
周从文这货可真烦啊。
没几分钟，沈浪就开始困了，不过还好，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喂，清遥啊，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周从文接起电话问道。
“周哥，我有个朋友最近一直咳嗽，你帮看一下？”
“咳嗽？行啊，明天还是现在？”周从文很随意的问道。
“我在科里面，他们都在，你方便么？”
“方便，我刚要回家，还在医院呢。”周从文和袁清遥说了两句，见刚刚晕针的患者平卧之后血压上升，心率下降，应该已经没事。
本身也没什么大问题，挂上一瓶液体也是为了预留一个静脉通道，以免抢救的时候不知所措，为了规避极罕见情况。
而且挂液体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治疗，而是让人心里舒服一点，别患者都晕过去了，医院的医生护士竟然理都不理。
虽然躺一会就好，但还是挂个液体更合适。
“走了。”周从文道，“我去看看清遥的朋友，你去么？”
“咳嗽有什么好看的，感冒呗。或者是冬天天气冷，气管炎、支气管炎犯了。”沈浪被周从文说困了，打了一个哈气，重新没精打采起来，“我回去休息，你去吧。”
周从文笑了笑，送走沈浪，自己转身回病房。
袁清遥站在病区走廊里等周从文，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周哥，辛苦了。”
“你怎么没回家？”
“我也是被拎过来的。”袁清遥无奈地说道。
周从文见袁清遥戴着口罩，马上想起他的八颗小白牙，嘿嘿一笑。
“人呢？”
“在值班室。”袁清遥介绍道，“时间大约有半年，反复的发烧、咳嗽、排痰，但一直不见好。”
“住院了么？”
“没有，片子我看了，没看懂。”袁清遥说道。
周从文怔了一下。
没看懂是个什么鬼？
袁清遥的水平不低，再怎么说都是克利夫兰的学历，最近看过几台他和陈厚坤配合的手术，可以说这个小伙子的技术水平虽然不能和自己这种重生挂逼比，但已经可以说是很老道。
而且袁清遥经过世界一流的专业教育，阅片的水平远超很多人。
他没看懂？
“怎么回事？”周从文谨慎的问道。
“周哥，你看一眼，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袁清遥一脸迷茫，“CT看着很怪，平片上看支气管里有大片的、局限性的阴影。”
听袁清遥这么描述，周从文更是有兴趣。
他来到值班室，见一男一女两人站起来，女人脸色苍白，脸颊上有不健康的红晕，正在不断的咳嗽。
没有寒暄，周从文直接询问病史。
袁清遥简单的介绍过，除此之外患者开始咳嗽后去当地的医院看病，没发现什么，只是静点了抗生素。
断断续续的治疗，病情越来越重。也有医生怀疑是结核，患者还去结核病院做了检查，痰细菌培养里结核杆菌是阴性。
于是只能不断用抗生素进行治疗。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症状越来越重，当地医院建议去省城看看，挂号的科室是风湿免疫和呼吸内科。
这才联系上袁清遥。

第0705章 周从文看不明白的片子
影像资料很多，但周从文并不满意。
最开始有一张胸部平片，看着没什么问题；之后都是肺部CT。CT上能看到右侧主支气管到右下肺不张的位置有高密度影，但证明不了什么。
即便是以周从文的丰富临床经验、阅片水平，对此也暂时没有诊断。
询问过病史，周从文觉得有一点点不正常的地儿——患者似乎在隐瞒什么，可却又不是典型的隐瞒病史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情况。
除了某个点一带而过后其他说的都很详细。
但具体是哪个点，周从文也说不清楚。
这也就是周从文，临床经验丰富，上一世询问过无数次病史，所以产生一种本能的怀疑。要是换个人，估计根本听不出来有任何问题。
袁清遥一脸的期待，可是看见周从文面色越来越严肃，袁清遥也有些迷糊。
在袁清遥的认知里，周从文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可这次搬出周从文依旧没有答案，这让袁清遥有些困惑。
年轻人的不完全性肺不张临床很罕见，排除肿瘤、结核等疾病，反复抗炎后反复发作，当地医院建议来看风湿免疫并没什么错。
遇事不决，风湿免疫么，看样子患者所在地区的医生也是一位老手，最起码知道让风湿免疫的医生掌一眼，确定下是不是什么罕见病。
周从文看着片子和其他资料渐渐认真起来。
和想象中完全一样，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肺炎、因为排痰不畅导致肺不张的疾病。
“周哥……”袁清遥小声的叫了一声。
“我再看看片子。”周从文拎起片袋，也不和患者打招呼，转身走出值班室。
“清遥，这么年轻的医生，他靠谱么？”患者家属见周从文出门，一把拉住袁清遥问道。
“周哥水平很高，要是他都解决不了，我也不知道谁能解决。”袁清遥很坚定地说道。
“那么年轻，有没有老一点的医生？”
“老一点的医生我可以明天带你们去门诊，但水平肯定不如周哥。”袁清遥又强调了一次后匆匆转身出门。
等他来到办公室，看见周从文站在阅片器前，右手盘着小平头，专心致志的看着几张CT影像。
袁清遥没打扰周从文，他只是不明白CT影像按说不是很难，右下肺不张伴有右侧主支气管的大面积炎性感染而已，为什么会周哥会反复的看呢。
他到底在看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周从文沉浸在影像资料里，一言不发。
最后患者和患者家属都等着急了，但出于礼貌和出于对袁清遥的面子没有打断周从文阅片。
看个病，一般都是患者嫌弃医生看病时间太短；而这次却截然相反，是患者开始嫌弃医生看病时间长。
袁清遥也不知道周从文在想什么，42分钟后，袁清遥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问道，“周哥，有发现么？”
“没有。”周从文很肯定的告诉袁清遥一个答案。
“……”袁清遥一下子怔住。
“我没见过类似的病例，很奇怪。”周从文随即用手点着影像资料，阅片器砰砰砰的响着，他开始陈述鉴别诊断。
十二大类疾病，一百八十三种可能会导致肺不张的分支疾病在鉴别诊断中都逐一排除。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后，最后剩下的即便再不可思议也是事实真相！袁清遥心里想到。
可周从文说到最后，摇了摇头。
“这病很古怪，一般分析到最后肯定会有一两种模糊的诊断，再做检查就是了。可现在没有一种病能靠的上，绝对和血液、风湿免疫没关系，怪了，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周从文疑惑地说道。
普天之下，周从文认为自己的诊断水平绝对是世界排名前五的人，这还是谦虚的说法。
之所以不能力拔头筹，毕竟还有老板在。
这并不是周从文的主观臆想或是对自家老板的尊重，而是客观事实。
老板诊断学方面的水平深不可测，在一次又一次的师徒对话练习中早就得到了证明。
类似于北方市场萉垟烧烤里的那种对练，进行了一千多次，老板没有一次诊断失误，周从文倒是栽过一次。
眼前这事儿……
周从文很苦恼，要是实在不行只能做气管镜进行诊断性治疗。
气管镜下进去，吸痰的同时看一眼右侧主支气管的情况，甚至要取病理或是做肺泡灌洗。
耳边传来袁清遥若有若无的一丝叹息，周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点失望？”
“啊？”袁清遥一怔，不好意思的想了想，最后叹息道，“不算是失望，而是觉得医学浩如烟海，连周哥都有给不出诊断的时候，我有些畏难情绪。”
“哈哈哈。”周从文笑了笑，把桌子上的片子按照时间顺序收拾好，最后把胸部平片放在最上面。
忽然周从文心中一动，把胸部平片抽出来，插在阅片器上。
“咔哒”一声，袁清遥更是迷惑。
患者第一次就诊拍的胸部平片，未见明确异常。
这张片子他也看了，的确没事，周哥还要看一眼？
片子插在阅片器上，周从文眯着眼睛一点一点的审阅患者右侧气道的影像。
此时的周从文不像是医生，倒像是一名考古学家，所有影像都在鉴别是伪影还是别的什么。
在袁清遥想象之中周从文看胸部平片应该很快结束，然后带着患者去做气管镜。
但周从文盯着平片看了足足有十分钟还没结束。
“周哥，有问题？”袁清遥最后一次确定平片没事，小声问道。
“清遥，你不觉得右主支气管的影像有些不美么？”
“不美？”袁清遥一怔，有这么形容影像的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密度有极细微的改变。”周从文说着，他的手指落在片子上，画了一个长条，“这里，密度有一点点的改变。”
“……”袁清遥觉得周从文在说梦话。
但年会的时候，梅奥小子选择的患者影像学上“不美”，最后跌了大跟头，这个梗袁清遥记得。

第0706章 原来是它
“要怎么做？”袁清遥不解的问道。
“查一个胸片。”
“……”袁清遥怔住。
胸部平片能看的东西要远远少于肺部CT，连CT都看不清，平片能解决问题？
不过有些特殊情况倒是可以，毕竟CT是断层扫描，而X光片看的是整体。
袁清遥瞬间开始把CPU开到最大，琢磨周从文的意思。
但很遗憾，他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虽然想不懂，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听周从文的意见。就当是查一下看看，多做个检查也无所谓的，好过在这儿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看片子。
“好。”袁清遥怔了十秒钟后沉声说道。
“走吧，一起去。”周从文道。
“周哥，你歇歇，我带着去就行。”
“不。”周从文摇头，“不用开单子花钱做检查，去扫一眼，有问题点个片，没问题回来我亲手做个支气管镜。”
原来是要在胸透下看，袁清遥没坚持，而是去和患者、患者家属说明情况。
经过半年的折磨，患者已经濒临崩溃。
本来以为到省城来上级医院马上就能有结果，可是找了袁清遥，他却很不“靠谱”的坚持让一个年轻医生看病。
对此患者和患者家属颇有微词。
要不是袁清遥一再坚持，患者早就转身而走。
当听到要拍胸片的时候，患者家属已经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暴躁情绪。
周从文瞥见患者家属和袁清遥发生了小小的争执，微微一笑。
类似的争执很常见，比如说都做了核磁，为什么还要做CT，就不能一步到位之类的。
这要是解释起来太麻烦，周从文也不想去给患者、患者家属讲影像学的原理。
他觉得脑海里有个什么念头一闪即逝，始终抓不住。这个念头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记得，只是有蛛丝马迹，却又说不出。
看着袁清遥的背影，周从文也不着急，仔细寻找到底是什么念头。
一般来讲都是潜意识里认为哪里不对，但却又说不出来，类似于灵光乍现。
几分钟后，袁清遥终于说服了患者家属，他口罩上面的脸色有些红，估计刚刚情绪有点激动。
转身回来，袁清遥整理了一下领带。
周从文一怔。
他自己对衣食住行并不在意，上一世……不说这个，周从文虽然不在意，但毕竟吃过见过，袁清遥的领带不是什么名牌，但却要比所有名牌都昂贵。
周从文能看出来，袁清遥的一身衣服是伦敦的裁缝量身定制的，包括领带。
就这一身下来，十万英镑都打不住。
袁清遥的家室是一个秘密，周从文对此不是很感兴趣。
可是看着他扭动领带的动作，周从文忽然想到患者和患者家属肯定也是有一定背景的人。
虽然不至于像袁清遥家一样有钱，但用后世的土豪来形容肯定没错。
这种人生了怪病，不说去梅奥诊所，协和总是该去的吧。协和不去，高等级的公立医院总该去一家吧。
为什么迟疑了半年才来省城，之前都在当地诊疗呢？
“啪~”周从文甚至听到了脑海里思想相互碰撞的声音。
“清遥，稍等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
“哦。”
“第一次生病、咳嗽的之前，有过什么特殊的事情么？”周从文问道。
患者和患者男朋友同时一怔。
尤其是患者，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转瞬摇头。
这就是有隐瞒病史，周从文虽然不知道她故意隐瞒的什么，但是毕竟有了一个突破口。
周从文也没多问，患者下定决心不说，总不能上满清十大酷刑不是。
因为刚刚的问题，患者和患者的男朋友情绪都有些古怪，周从文带着他们来到放射科，让患者站到机器上，周从文把技师“请”到一边，自己操控透视机切换不同角度来看。
此时，袁清遥也看明白了周从文的意思。
胸部X光影像中右主支气管内隐约有一个古怪的条形影。
之所以说是隐约，主要还在于周从文和袁清遥的阅片水平高，稍微差一点的医生都看不出来。
切换不同角度，周从文足足点了五张片子，这才让患者下来。
拎着片子出放射科，袁清遥凑到周从文身边小声问道，“周哥，我觉得有异物。”
“嗯，现在看应该是塑料袋或者……”
“或者什么？”
“你有女朋友么？”周从文问道。
袁清遥摇了摇头。
“宁缺毋滥？”
“是啊，我妈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年轻人不能放纵，我也没碰到真正喜欢的，所以一直没找。而且还要门当户对，想找个女朋友难哦。”
“倒追你的人不少吧。”
“有，也没很多，不超过五十个。”袁清遥道。
这孩子，周从文叹了口气。
“那跟你说你也不懂。”
“到底是什么？”袁清遥愈发好奇。
周从文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招手让患者和患者的男朋友过来，“半年前，就是第一次去医院之前，大约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有没有过吞异物的经历？”
患者和患者男朋友都怔住。
周从文已经猜到了事实真相，这病……根本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却是一个特别古怪的小病例，《新英格兰》应该很喜欢类似的个案报道。
“直白说吧，都是朋友，我就不诱导提问了。”周从文认真说道，“有没有过吞服避孕套的经历？”
“！！！”
“！！！”
“！！！”
袁清遥和患者、患者男朋友一头叹号。
吞服避孕套……袁清遥很难接受这个结果，但避孕套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不也是塑料袋么？
而患者和患者的男朋友一脸惊讶，尤其是患者，脸涨的通红，红里面带着白。
“没有进消化道，而是在气道里。”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患者结结巴巴的问道。
“看见了一个带状物。”周从文扬了扬手里的片子，如释重负地说道，“避孕套在右主支气管里渐渐有痰液积存，后来越来越多，导致不完全肺不张，这才出现了以后的事情。”
“……”

第0707章 临床~经验~
我去！
袁清遥傻了眼，他想破头也想不懂为什么避孕套会出现在气道里。
患者低下头，一言不发。而她男朋友涨红了脸，看着要反驳，但却哑口无言。
“没事，小问题，去做个支气管镜我看看情况。”周从文确定了这一点后特别舒心。
类似的病例自己也是第一次遇到，诡异绝伦之处比很多罕见病还要难以判断。
沈浪也是，该看的热闹他反而错过了，不知道明天跟他说的时候他会怎么顿足捶胸。
周从文一想到沈浪错过了这个大八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开心。
回到科里，周从文找值班住院总打开气管镜室，开始做诊断性治疗。
“会做支气管镜么？”周从文问袁清遥。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是袁清遥想了想，觉得自己很难在周从文面前说自己会做，他只能挠头。
“基本操作会。”
“哦，那你看一眼，有些细节做的时候我跟你说。”周从文不知不觉像是上一世带着自己的学生做操作一样，事无巨细的都和袁清遥说清楚。
“应选择合适的鼻道，鼻甲肥大时可事先滴入麻黄素。
这里一定注意别擦破鼻粘膜。”
“接下来要……”
周从文开始絮叨起来。
最开始袁清遥的注意力集中在患者右主支气管里，他想看看到底是不是避孕套。
可周从文的操作太过于标准、精细，而且有一些只属于他的小细节，让袁清遥大开眼界。
直到支气管镜进入右主支气管，钳子夹住塑料的边缘一点点拽出来的时候，袁清遥才想起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随着周从文轻柔的动作，被吸走内容物的“塑料袋”拽了出来。
赫然是一枚避孕套。
患者支撑起身体，转换角度要看看，但被周从文制止。
“躺好，我给你把分泌物吸干净，你回家后用一周的抗生素就能好。注意要多咳痰，别不好意思。呼吸道的分泌物要排干净，要不然还得有肺炎。”周从文一边吸痰，一边叮嘱。
袁清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刚取出来的避孕套发呆。
他从来没想过这玩意会出现在气道里。
做完操作，周从文又谨慎的重新扫了一遍，谨慎查看有没有出血点。看清楚没有后，他才拔出支气管镜。
“没事了。”周从文微微一笑，“清遥。”
“嗯？”
“这个你送去做个病理检查。”
“呃……需要么？”袁清遥看着取出来的满是沉淀物的套子，怔怔问道。
“需要。”周从文道，“有些极特殊情况下，因为外物长时间刺激会导致出现异常增生或者改变。”
周从文说的很拗口，袁清遥清楚是要排除原位癌的可能。
可能性的确不大，但是的确存在。
见取出来了“病根”，患者和她的男朋友不断感谢。
周从文对他们两个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反而对取出来的套子更有兴致。
把所有资料保存，周从文道，“清遥，要不要发一篇顶级的sci？”
“可以么？”
“《新英格兰》对这类特别古怪病例的个案报道一直都很有兴趣，比如说一名澳大利亚偏远地区的护士忽然出现心梗，她先自救，然后等120急救车把她拉去能治疗的医院。这种事儿都可以上《新英格兰》，你朋友的这个也肯定没问题。”
袁清遥心中一动，拉着两人去说明情况。
周从文笑眯眯的摘掉手套走出门，患者和患者的男朋友见周从文出来，不断表达感谢。
“没事。”周从文笑了笑，凑到患者男朋友耳边小声说道，“皮包太长，找时间去割掉，有些难受，但以后就好了。要不就勤洗澡，别再闹幺蛾子了。”
患者的男朋友一脸错愕，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挥了挥手，“不送了。”
说完，他便赶去整理资料。
十几分钟后，袁清遥把两人送到走廊椅子上观察一小时，急匆匆的赶到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
“周哥，这玩意怎么进去的？”袁清遥问道。
“小破孩，连个女朋友都没有，问这么多干什么。”周从文鄙夷道。
“……”袁清遥万万没想到自己没有女朋友会被周从文鄙视。
“反正就是进去了，患者当时有点慌，去医院检查，也没说清楚为什么，拍了一张胸片，没看见就以为进了消化道。”
袁清遥被周从文清奇的脑回路震撼，仿佛周从文亲眼目睹一般，说的丝丝入扣。
第一张片子的确没问题，估计不会有咳嗽、咳痰、发热等症状，周从文说的是对的。
“那之后我估计大便她也不会观察，以为会排出去，但没想到在气道里。冈本么，太薄。虽然换其他的套子也看不见，但密度多多少少能有一点变化。”
“差一点就漏诊了。”
“周哥，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的？”袁清遥已经从周从文的话语里想到了当时的画面，但却依旧不知道周从文是怎么猜到的。
“你这个朋友家里不算困难吧。”
“还算是有钱，一个二三线小城市里最大的地产商，据说他家最近资金链吃紧，前几天和我妈商量融资的事儿呢。和病有关系？”
“你能请克利夫兰的迈克尔教授来会诊，他至少也能去协和吧。为什么不去？”
“……”袁清遥怔住。
“前后一联系，再加上影像中隐约的密度变化，我猜测会有问题。”
“我还是想不懂，为什么。”
“这是丰富的临床经验，你没女朋友，哪里来的临床经验。”
“啊？我看过很多患者啊。”
“不一样，我说的是临床~经验，不是临床经验。”周从文哈哈一笑，拍了拍袁清遥，“去整理资料，发一篇sci，做好后告诉我，我帮你理顺一下，带着沈浪和李然。”
“周哥，你也缺第一作者的文章吧。”袁清遥还没想懂临床经验这四个字的不同读法，但顶级的sci文章很明显让他更感兴趣。
“不，你是第一作者，带着沈浪和李然就行。”周从文淡淡说道，“哪有老板和手下医生抢文章的道理，那种人水平都太差，咱这面不需要。”

第0708章 论文？我不需要
送走周从文，袁清遥没有反复表达感谢，他脑海里装满了各种古怪的东西，但有些事儿不好直接问。
为什么周从文要和自己朋友说皮包找时间去割了呢？他是怎么知道的？！
诸如此类的小问题最后都汇总在自己还没女朋友上。
在此之前，袁清遥可不觉得医疗水平和女朋友有任何关系。
对此袁清遥并不着急，他也没纠结，只是想了想便开始总结资料，写个案报道。
能在世界顶级期刊上发表一篇文章，哪怕对克利夫兰的高材生袁清遥来讲都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几天的时间，他总结归纳，一篇文章写的甚是满意。
交给周从文修改，袁清遥更加深刻的认识到周从文为什么说这话。
在世界顶级期刊发表文章很难，但对于中国人来讲最难的是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
按照国内的习惯写文章大概率是无法发表的，真要是被审稿的医生看好，也会退稿要求重修。一篇文章磨叨一年两年都有可能，甚至忙了一路到头一场空的例子数不胜数。
袁清遥自认为很了解那面的习惯，但有几个关键点被周从文修改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稚嫩。
一篇顶级期刊的文章新鲜出炉，即便是袁清遥也很高兴。他没忘记询问一句陈厚坤，这才留下作者名。
时间紧迫，袁清遥借着工作间歇做最后一次修改。
“清遥，干嘛呢，最近几天看你都不愿意说话。”肖凯凑过来，看见满纸的英文，他明知故问到。
“前几天我有个朋友生病，找周哥看了一眼。周哥说写成个案报道发给《新英格兰》杂志。”
“……”肖凯一怔。
顶级期刊，那可是顶级期刊啊！
虽然发表顶级期刊对他在仕途上没什么帮助，但作为一名医生，曾经的医生，这可要比钱或是别的什么更让人心动。
肖凯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半。
自己发表一个中字头的文章都难于上青天，还要给高额的版面费。今年大院长说版面费不给报销，临床医生怨声载道。
可……
周从文随随便便看个患者，自己都不动手，让袁清遥写成个案报道就要发表在顶级期刊上，难道不是闹着玩么？
“清遥，顶级期刊发个案报道么？我看综述都很少。”肖凯试探问道。
“发，又是《新英格兰》。我问了我老师，他说《新英格兰》对个案报道有偏爱。”袁清遥戴着口罩，回头眯眼一笑，善意满满。
“哦。”肖凯怅然若失。
要是没看见，他肯定不会惦记这玩意。
世界顶级期刊和自己没什么缘分，就自己平时做的那些手术人家根本看不上眼。
白水市第一医院属于基层医院，肖凯对此有认知。
可一篇顶级期刊的文章就摆在这儿，肖凯心头大热。
“第一作者是周教授，第二作者是你，第三作者呢？”
“周哥说他不需要。”
淦！
肖凯一怔。
周从文好像还是经治医师呢吧，怎么会不需要这种顶级期刊论文？
就算是镀金，他也需要啊！
临床上很多杠精，有些硬杠连黄老都没什么好办法。
而一两篇顶级sci的论文可以避免无数的麻烦。
“第一作者是我，第二作者、第三作者是沈浪和李然。我想了，虽然不一定有什么用，还是把您和彭姐给加上了。”袁清遥道。
“！！！”
肖凯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越看越顺眼。
他不在乎第几作者，有这么一篇文章回去吹牛逼都顺口了很多。
“好像只有前三的作者才有用，不好意思啊肖院长，您看是第四作者好还是第五？”
“第五吧，我就要个虚名，晋级都晋完了，不需要那么高。”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好咧，我知道了。”
正说着，周从文走进来。
“清遥写的差不多了。”周从文看了一眼，淡淡说道。
“周教授，您怎么不要署名啊。”肖凯连什么病例都没问，关注点在周从文不要第一作者上。
“发表这些对我没什么意义啊。”周从文很坦然的回答道。
“……”肖凯有点懵，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您以后晋级虽然很……”
周从文笑着打断肖凯的问话，“邓主任那面已经给我凑够了十篇顶级期刊的论文，其中胸腔镜下右上肺双袖切的技巧那篇文章的引用已经将近一千了。”
肖凯一怔，论文引用？这个词对他来讲陌生无比。
“什么？！”袁清遥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瞪大看着周从文。
“呵呵。”周从文微微一笑，“很正常么，现在没几个人能做下来右上肺的双袖切，被引用一些也是正常的。你那是什么表情？这有什么奇怪的么，很正常才是吧。”
“……”袁清遥有些激动，肖凯都看在眼睛里。
为什么呢？
肖凯把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不懂就问。
“清遥，引用一千有什么说法么？”肖凯询问道。
“呃……怎么说呢。”袁清遥一怔，随后叹了口气，“我老师是美国科学院院士，一片顶级期刊的论文五年之内被引用的数量是六百多。”
跟没说一样，肖凯一脸懵逼的看着袁清遥。
“哦，是这样。”周从文解释道，“评价一个人的学术水平，有一个数据比较关键——论文引用率。用统计学计算过后，叫做H-index，被称为H指数。其中H代表高引用次数。”
肖凯还是一脸懵逼。
能发表一篇SCI的文章对他这个级别的医生来讲已经属于难如登天，更别说顶级的sci期刊。
至于什么H指数，肖凯是第一次听到。
“H指数是指一个人在其所有学术文章中有N篇论文分别被引用了至少N次，他的H指数就是N。在一学科范围内，一个人的H指数越高，往往该人的学术成就越大。”周从文继续讲述着。
肖凯有些明白了，这是一片自己这种基层医院的医生一辈子都无法涉及的领域。
在自己还盯着“虚名”的时候，周从文的目光已经放到了引用次数上。
什么是差距？这就是。

第0709章 让你老师避开吧
“一千次的H指数是多少？”肖凯哆哆嗦嗦的问道。
“二三十，别在意这个，就是个数据。”周从文笑笑。
肖凯注意到袁清遥的脸已经涨红，他悄咪咪的看着这个小伙子。
人家毕竟是克利夫兰的高材生，懂的要比自己这个已经脱离临床的老帮菜多无数。
“肖院长，是这样。”袁清遥见肖凯不懂，便解释道，“在美国一般来说，副教授的H指数平均达10-12。正教授18。美国医学会会员15-20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医学没有，但物理学是41；美国科学院院士45。”
肖凯一口大姨妈差点没喷出来。
原来周从未说的是这个意思！
一篇论文有这么牛逼？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低估了周从文。
在两人刚刚相识的时候，肖凯就觉得周从文肯定是世家出身。
周从文身上有一股子淡然的气质，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的从容。
而且周从文对自己上升阶梯很了解。
按照他的年纪来讲，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么多，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家学渊源，有人一路指引周从文。
这就是所谓的仙人指路，肖凯觉得自己看的很准。
现在看黄老就是那个领路人，但肖凯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周从文。
人家已经不在意发表文章的数量，而在意自己都听不懂的什么H指数。
刚刚自己还在为能在顶级sci期刊的一篇论文上挂名兴奋不已，现在看看周从文，他根本都懒得看这种没有H指数的文章。
层次啊！
真特么相差了无数光年。
“不能跨学科比较，那样的话不严谨。”周从文道。
“可才发表了几天啊，应该不到二十天吧。”袁清遥问道。
“嗯，还都是一些蹭论文的抓紧时间发表。”周从文笑笑，“真正有技术含量的估计明年才能出现在顶级期刊上。”
“……”
“……”
袁清遥和肖凯都怔住，哪怕是熟知这里面门道的袁清遥也傻了眼。
“抓紧时间弄，赶紧发。对了清遥，咱们这面做的胸腔镜手术大数据统计你来弄，这篇论文以后发表，肯定是有里程碑意义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周……哥，要多少例手术？”
“3000-5000就差不多了。”
“！！！”袁清遥彻底激动起来。
看着周从文自信满满的脸，真难相信他现在至少有一半的精力用在心脏介入手术上。
“对了周哥，我老师昨天问我，说奥利达的新产品展示可能换术者、换手术录像的事儿，我没敢多说。”
“说呗，无所谓。”周从文耸了耸肩，“奥利达已经应下来拿教学录像去做新产品推广。迈克尔教授……你要是方便就告诉他一声，最好避开奥利达的产品推广会。”
沈浪转身，疑惑的问道，“就是我平时学习的那个录像？”
“是啊。”周从文道，“卖了一些钱，元旦请大家吃铁锅炖大鹅。”
卖钱，被周从文说的很简单，很清淡，没人注意。
大家都注意到铁锅炖大鹅，毕竟要到元旦了么，聚餐是必须的。
“从文，太小气了吧。”沈浪笑呵呵地说道，“让奥利达赞助，咱们去吃大馆子。”
“别闹。”周从文笑道，“何必呢，王经理倒是说了，我没同意。”
“为什么啊。”沈浪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肖凯笑道，“太近了的话不好意思动刀。是这个意思吧，周教授。”
周从文笑了笑，肖凯说到了点子上。
奥利达那面自己要有大收益，王雪腾能支配的那点钱在周从文眼睛里连渣渣灰都算不上。
想请周从文吃饭，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奥利达的地区经理，级别太低。要不是总找王雪腾帮忙办事，周从文连句话都懒得和她说。
“忙吧，明天做完手术准备年底聚餐。对了，肖院长今年过年回家么？”
“我……周教授您准备过年的时候还做手术？”
“是啊，过年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做手术。”周从文很淡然地说道。
真拼啊，肖凯感慨了一句。
难怪人家会说3000-5000台手术的手术量后再发文章。
连过年都不休息，这是图个啥呢，还是年轻，朝气蓬勃。
“周哥，我需要和我老师说么？”袁清遥小声问道。
“最好是提醒一声，毕竟是你老师，败的太惨的话我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
“……”袁清遥无语。
自己老师可是世界顶级的心脏介入医生，周哥随便录制了一个教学手术的视频交给奥利达，就能吊打自己老师？
就这？
那段教学手术的视频袁清遥还没看，最近他一直忙手里的这个个案报道，实在没时间去看沈浪忙什么，只知道周从文录制了教学视频让沈浪学习。
不过袁清遥还是很谨慎的没有否定周从文的话，他慎重的坐下，一边修改文章，一边琢磨借手术视频看看。
临下班的时候，袁清遥特意盯着沈浪，跟他一起去血管科的介入导管室看沈浪练习手术。
袁清遥识货。
他看了一遍周从文录制的教学录像后，被惊呆了。
虽然有类似手术适应症的患者并不多，但周从文提出了一个新思路，崭新的思路。
而且人家的手术做的的确漂亮，最后将近4cm的血栓被几乎完整的取出来，在白色纱布上看上去是那么的刺眼。
完整的把血栓取出来，这对袁清遥来讲很不可思议。
如果是这样的话……看完教学手术后的袁清遥开始沉思，心神不宁的往回走。
还没到老师起床的时间，袁清遥倒也不着急，他知道周从文是好意。奥利达简直太欺负人了，竟然要拿着周从文周哥的教学录像去做推广。
现在的技术水平，这份录像就是碾压啊！绝对的碾压！没有一名医生能反抗。
这不是以大欺小么？
看完手术录像后袁清遥脑海里就这么一个念头，他甚至没想谁大谁小。
真他么的，袁清遥越想越是害怕，等时间到了迈克尔教授起床的点，他迫不及待的拨打越洋电话。

第0710章 跨年夜的悲思
“老师。”
对面传来迈克尔教授含含糊糊的声音。
应该是刚起床，在刷牙。
本来这时候打扰老师是很不应该的，但袁清遥已经等不及要把那个惊天的消息告诉老师。
“老师，我有一件事情。”袁清遥连忙说道，“奥利达是不是准备把产品发布会和兰科的产品发布会同一天……”
“袁，你都知道了？”电话里传来迈克尔教授爽朗的笑声，“不过你说反了，是我要求兰科公司把新品发布会安排在奥利达展示新产品的同一天的。”
“……”袁清遥一怔，他恍惚之中没搞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
老师难道研制出来什么新产品，自信满满的准备……不对，一定是奥利达被逼无奈，这才想要用周哥的教学视频在产品发布会上展示。
“还记得几年前吧，奥利达的傲慢简直让人愤怒。这回给他们好看！我可一直记着那件事，终于抓到了机会。”
“老师，这面的……”
“袁，有时间来参加新品发布会，我设计的新型抽吸取栓导管肯定让你耳目一新。你知道么，新型抽吸取栓导管的效率比从前提升了30%！”
30%，听起来似乎很高，可是袁清遥明白老师设计的新产品只是修修补补，而周从文的取栓导管则是另外一个位面的新术式。
“老师，我……”
“袁，今天我要再录制一个手术视频，该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对了，我邀请你来参加新产品发布会，看看现在世界前沿的科技对你有好处。”
“可是……”
“你该不会担心奥利达设计的产品会比我的产品更强吧，那不可能！”迈克尔教授哈哈大笑，根本不听袁清遥解释，又说了两句话便挂断电话。
袁清遥手里拿着电话，怔怔出神。
迈克尔教授自信十足的话语并没有打消他心里的忧虑，袁清遥很清楚老师这个人，说睚眦必报都不过分。
几年前奥利达想要聘请迈克尔教授成为他们的首席医疗技术官，但因为年薪的问题最后分道扬镳，老师去了兰科。
但这件事也让迈克尔教授对奥利达的积怨极深，知道奥利达在研制新型抽吸血栓导管，便继续跟进，准备给奥利达一个好看。
但他没想到有周从文横空出世。
不过似乎问题不大，虽然周从文的教学录像超越这个时代，但根据手术适应症来讲略有区别。
就是这个略有区别，还能给老师留下一点点的颜面。
袁清遥努力往好处去想，自己说的话老师一句都不听，和从前一样刚愎自负。
思来想去，袁清遥给琼斯写了一封邮件，把自己所见所闻详细描述清楚，并且建议老师不要选择那天去做新品宣传，播放手术录像。
……
……
2003年的元旦很平静。
迈入2003年，回头看，周从文对自己的重生很满意。
这一世并不无聊，重生也不是单纯的重复、单纯的挣钱、单纯的满足一些欲念，而是遇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做了很多不一样的事儿。
只是最近有点忙，也不知道是因为柳小别的原因还是别的缘故，奥利达公司把技术部的一个小组直接派到省城，长期和周从文保持联系。
而总部位于克利夫兰的实验室保密程度提升，夜以继日的完成周从文图纸里描绘的设备。
日子如流水一半，铁锅炖大鹅和皑皑白雪、雪地温泉舒缓了一下小组成员紧张的神经。
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在周从文的催促下众人又投入到工作中。
有肖凯和彭一鸣出门诊，患者源源不断。
镇院之宝在从前是一个玩笑，可来到医大二院进入院士工作站后，彭一鸣把自己的“特殊体质”发挥到最大，周从文借张友的床位迟迟不还。
这还不算，周从文小组的床位周转率高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跨年夜，年轻人出去玩，张友在科室聚餐后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办公室，愁苦的抽着烟，看着手下最得力的医生统计出来的数据。
周从文小组的数据亮眼——4.3天的平均床位周转率，这是张友无法想象的。
两周能做三十台手术，一个月六十台，这还只是周从文手里就十张床的前提下。
张友从来没想到一个胸腔镜竟然被周从文玩出了花。
各种数据都是张友没见过的，而周从文生冷不忌，无论普胸还是心胸手术都有，这份统计数据里还不包括心胸手术的量。
他说到做到，滕菲那面有问题的患者周从文直接上台帮着擦屁股，术后送到ICU，好转后再转回滕菲手里，压根不进心胸外科。
而最近滕菲对张友的态度也很微妙，将近十天没有会诊，没有可以做搭桥手术的患者。
张友感觉压力越来越大，甚至有时候他觉得呼吸不畅。
没了滕菲的患者，心胸光靠着出专家诊捡漏的话很快就会空床。
至于普胸手术，大开刀的患者和胸腔镜的患者住在一起，患者之间长期交流沟通，负面压力越来越大。
再这么做下去的话，自己的名声得臭大街，总有心知肚明。
无论心胸还是普胸都被挤压，张友感觉自己已经处于濒死状态。谁能想到周从文猛龙过江，强势压制自己这个大主任，把省内胸外科的局面搅的一塌糊涂。
如果患者量继续减少，张友把自己换到周从文的位置上，下一步就要去院里要床位，光明正大的把统计数据砸在自己脸上。
连患者都没有，还好意思占那么多床？
这个未来太可怕，张友不敢想。
最近他一直琢磨周从文提出的心血管病卒中中心的构想，眼看被极为强势的周从文逼到墙角，张友知道自己不做点什么肯定不行。
总不能等死吧。
叼着烟，张友愁苦的看着跨年夜的烟火，耳边隐约传来笑声连连。
但再多的烟火，也点不亮他的心。
为什么周从文会出现在这里！本来还想着他要是不服气就大战八百回合。
没想到人家春风化雨之间就让自己难受到了极点。
张友抽着烟，两行老泪流下。

第0711章 新的一年毫无希望
一晚上抽了一根打火机，张友也没下定决心。
本来以为成为科室主任就是终点，自己只要躺平挣钱就可以了，做做手术什么的都是小事。
可万万没想到周从文这种人蛮不讲理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像是一头野猪似的把生活撞的稀碎……
元旦就这么过去了，等元旦休假后张友再上班，蓦然看见科室走廊里摆着加床。
床上空空荡荡，没有患者的身影，被子叠的很整齐。
这是干什么？
张友皱眉。难道说昨天晚上有大型事故，一口气来了十几个重患？
也不可能啊，要是那样的话院里高度重视，自己这个心胸外科的主任肯定会被半夜拎来。
而且要是那样的话患者总该躺着吧。
现在床上空空荡荡，根本不见人。
“怎么回事？”张友皱眉，问夜班护士。
“周教授说今天他们要收二十个患者，和护士长说过，要提前准备的加床。”
“……”张友结语。
二十个？！
自己被周从文占了个小便宜，借去两张床一直不还，这也就算了，周从文竟然胃口这么大，提前把加床都占了。
二十个，他能吃得下去么！
虽然心里这么怒吼着，可张友知道正确答案——周从文能吃的下去。
胸腔镜手术术后的患者创伤也小，第二天就拔除胸腔闭式引流，很快就能出院。
再加上周从文年轻，精力充沛，张友高度怀疑他能连台做48小时手术，就别说一天十台左右的胸腔镜手术。
正因为手术创伤小，医生精力消耗的也少，周从文一直精力旺盛，“闲得无聊‘，连自己的心胸手术都截胡了。
张友想要骂街，但他不敢。
“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
护士站的护士看了一眼张友，连忙去接电话。
“喂，你好，心胸外科。”
“会诊啊，好的，我和张主任……”
“啊？找院士工作站的周教授会诊？”
张友听到护士打电话的内容后顿时出现胸前区向肩背部放射性疼痛，并且疼痛进行性加剧，眼冒金星。
噩耗接踵而至，自己能做什么？今天早会直接摔病历？
还是和周从文大打出手？
当年倒也有类似的事儿发生，竞争主任失败的那一方咽不下这口气，手持菜刀追砍。主任跳窗逃走，狼狈的一逼。
可那之后呢，身为主任的人肯定不会比武力，失败者在宣布红头文件的那一刻永远都是失败者。
但这个规律用不到周从文的身上。
无论是技术实力还是背景、甚至比武力，张友都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他遏制住自己的颤抖，看着护士站的护士，“问问什么会诊。”
“你好，请问是什么患者？”
“哦哦，好的，我就是问一下。等周教授上班马上告诉他。”
挂断电话，护士不明就里，“张主任，循环科的住院总说是个要搭桥的患者。”
张友确认了心里的想法后眼前一花，差点没晕死过去。
这么快么？
张友老泪纵横，强忍着没有在小护士面前失态，踉跄着往办公室走去。
失去上游科室的支持，普胸还被胸腔镜强势压迫，自己这个主任当的还有什么乐趣。
老天啊，打个雷把周从文劈死吧，张友心里在呐喊着。
正想着，周从文走进来，笑眯眯的和张友打招呼。
“张主任，过年好啊。”
虽然是阳历年，但也算是过年，只是过去的这一年张友不想面对。
“小周啊，过年好。”张友哑然打了一个招呼，“你今天要收这么多患者么？”
“嗯。”周从文道，“楔切的患者1天拔胸管，就住走廊加床。要是没什么问题，术后第三天就能出院，张主任别担心。”
谁特么担心你！
张友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可是他很清楚周从文说的重点——小结节楔切术后的患者1天拔胸瓶，术后2-3天出院！
怎么会这么快！
床位周转率4.3天，他还嫌不够？
“小周啊，患者术前检查要做仔细，千万不能草率。”张友很为难的好意“规劝”。
“哦，这批患者开始所有检查都在门诊做，筛选手术的患者，有问题就去相关科室调整，没问题住院第二天就手术。”周从文淡淡说道，“谢了，张主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友无话可说。
门诊做检查，平均住院时间在3天左右。
本来床位周转率4.3天已经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但周从文竟然还嫌不够，继续压缩。
张友心里算计了一下，老泪纵横。
“对了张主任。”周从文刚要去换衣服，忽然顿了一下，“滕主任那面有个三支病变的患者等着搭桥，我看了造影的片子，还是适合搭桥，我今天就收了。”
“……”张友对周从文这种明火执仗式的做法很不适应。
“不来咱们科室，术后去ICU，估计2天就能下地，直接回滕主任那。”周从文微微一笑，“放心，不给你添麻烦。”
张友知道周从文是通知自己，而不是和自己商量。
接下来呢？自己怎么办。
张友愈发迷茫，交接班的早会上他呲着大板牙心神不宁的看着地面，脸色黑黝黝的，和肝病患者一样。
最近的确肝火太旺，脾气也大，但却无从发泄，张友只能沉默看着地面。
想找周从文聊一聊，但张友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郁闷的坐在主任办公室里发呆，呆呆的想着周从文。
自己真的已经足够重视他了，在刚冒头的时候，不惜去找一个基层医院的破主任，联手压制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年轻医生。
可惜，不管自己用了多少心力，周从文毫无感觉，以猛龙过江的姿态横空出世，光芒耀眼。
张友特别迷茫，完全不知道在未来的路在哪里。
现在已经是2003年了，张友没想到新的一年完全没有新的气象，反倒是让自己郁闷、困顿无比。
但每每想起周从文，张友是真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不说心胸外科年会，人家在循环内科年会上把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都当学生，这种人是自己能得罪的么。

第0712章 低头
周从文和张友正好相反，新一年新气象。
在年会和元旦之间“狭窄”的时间间隙，周从文顺利打开局面，速度之快，甚至超乎了他的预测。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手术量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周从文估计要是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的话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自己就能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
至于系统那个小家伙的长期主线任务，周从文看不见任务内容，但估计不会高到离谱。
患者量提升，周从文除了做手术之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预防医疗事故的发生。
要是忙中出错，出现一起左右不分的事儿，估计老板会被气的在帝都跳脚骂自己。
而院士工作站刚刚开展起来的工作也会遭受极大打击。
这一点周从文慎重无比。
一批患者的手术做完，小结节楔切的患者住在走廊加床，第二天一早患者复查胸片，接连拔除胸腔闭式引流管。
虽然类似的手术在上一世已经变成日间手术，但现在毕竟刚到2003年，还要“照顾”一下其他医生脑海里固执的想法。
毕竟这个时代的医生习惯于患者术后胸腔闭式引流至少要留3天，哪怕是陈厚坤已经做了小半年的胸腔镜手术，还没有彻底扭转固有的思维。
这事儿不急，周从文也不想太快，新团队刚建立，还有待磨合。
团队还要磨合，很多事情并不是越快越好。
稳，才是最重要的。
有肖凯和彭一鸣收患者，很多患者、患者家属都在医院外的小旅店等着电话。
一批患者手术结束，预估时间，准备下一批患者住院，周从文的团队开始运转，不知不觉中进入高速行进状态。
几批患者做完手术，周从文不断在细节上改进医疗组的一些小缺陷，避免事故发生。
而藤菲那面在周从文完成了一台心脏搭桥后，她在ICU蹲守，亲自看护患者。
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配合，藤菲心里虽然认为周从文能做到，但也没底。
不像是患者转到心外科，藤菲可以什么都不管。
周从文手里的床位有限，不能随意的占用张友的床位，所以类似的患者在术后搬出监护室的时候直接回循环内科。
对此，藤菲还是有些忐忑。
不过患者恢复速度特别快，超乎了藤菲的预料。
第一个患者在术后八小时拔除气管插管、术后第一天就坐在病床上看着护士带给他的报纸，让藤菲很是欣慰。
周从文的水平是真高，藤菲很是满意。
但出于稳妥的心态，藤菲依旧把患者留在监护室观察三天，之后才转回循环内科。
患者回去的时候拒绝轮椅，是走着回的，看状态估计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就这恢复速度，让藤菲喜出望外。
再也不用看着张友的大板牙闹心了，也不用听张友有意无意的阴阳自己，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么？
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就这么高速运转起来，张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科室里正式床位可以划分，但加床却不能。
即便是大主任面对强势的带组教授，在加床上也无法限制，更别说是隐隐超脱物外的院士工作站。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张友有一种大厦将倾的“错觉”。
周从文的带领下，院士工作站和陈厚坤的胸腔镜组配合完美，已经融合成一个团队，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一周小五十台的手术量也让张友惊讶莫名。
他们占据了科室1/4的床位，却做到了往年整个科室的手术量，而且张友还没办法像从前一样腹诽手术简单。
的确有很多楔切的患者，可食管癌、袖切、双袖切的患者一样不少。
周从文连一年的时间都没给张友，来医大二院后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把张友逼到悬崖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张友左思右想，他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温水煮青蛙。
如果只是温水也就算了，关键是这锅温水煮沸的速度极快，根本等不到自己退休。
下定决心，张友找门诊日去“拜访”周从文。
院士工作站的门诊日工作比较特殊，出门诊的并不是周从文，而是由肖凯带着吉祥物彭一鸣去门诊，周从文只有这一天比较清闲。
“咚咚咚~”张友来到院士工作站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他拿定主意今天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周从文给自己一条活路。
虽然对于一名大主任来讲这事儿很丢人，但不做不行。
“请进。”
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
张友最后一次做了心理建设，表情管理到位，露出大板牙，满脸微笑的推门进去。
一个漂亮的女生坐在周从文对面的椅子上，标准的坐姿，有些诱人。
是奥利达的销售经理，张友认识王雪腾。
“呦，王经理在啊。”张友道，“那我等一会。”
“张主任坐，没事的。”周从文微笑，“王经理说几句话就走。”
王雪腾站起来，恭恭敬敬把座位让给张友。
张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周从文的话坐在他对面。
“周教授，那行程就这么定了。”
“行。”周从文微笑着说道，“我也很为难啊，不过奥利达这么支持我的工作，盛情难却倒是真的。”
咯吱咯吱，王雪腾紧咬牙关，连张友都隐约听到磨牙的声音。
董事会的决议，邀请周从文去新产品展示会做报告，邀请的任务落在王雪腾这个地区经理的身上。
奥利达已经不再矜持，完全答应了周从文的条件。
就这，周从文竟然还说是奥利达盛情难却，真是过分，王雪腾心里想到。
“周教授，3m口罩的事儿我建议不着急。因为市场销量忽然增大的话价格不可控。实验室那面用不了这么多口罩，所以我觉得还是……”
王雪腾一句话没说完，猛然感觉周从文的目光变成了刀子，戳在自己身上。
她怔怔的看着周从文，重新琢磨自己刚说的话，似乎没有任何问题，本就是出于好意才提醒他一声。

第0713章 克利夫兰的新产品展示
自己哪说错了么？
王雪腾有些茫然。
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周从文好，毕竟五百万美元的口罩要堆满多少个仓库？光是报关费就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王经理，我只是在通知你，并不是和你商量。那就这样，麻烦按照我说的做。”周从文脸上的笑容依旧，但没了客气，强硬的像是一块石头。
张友听迷糊了，周从文要买那么多口罩干什么？
王雪腾的表情有些尴尬，不过她掩饰的极好，微笑点头，仿佛一切都没发生，“好的好的，周教授。”
“那暂时这样。”周从文淡淡说道，“沈浪要和我一起去，克利夫兰那面你们做好安排就行。对了，从前大中华区的陈总经理已经是技术部主管了？”
“是的。”
“好，那我催一下新设备。”周从文道。
“小周，你要出门？”张友问道。
按说院士工作站的业务繁忙，一周五十台左右的手术，一切都刚刚开始，周从文一天都无法暂离，他要干什么去？
“是啊张主任。”周从文笑了笑，“奥利达有个新产品的展示会，我要去讲解新产品的原理和使用。”
“……”张友羡慕的眼睛冒出了火，就连他的大板牙都变成了炙热的火山口的石头，隐隐散发着黑红色的光。
讲课！
接受跨国公司的邀请去讲课，奥利达肯定会给一笔不菲的费用。
而这，是张友梦寐以求的。
他和王成发不一样，王成发寻求的是退休后返聘，还能掌控一段时间胸外科。
但张友知道自己手下带组教授的能量，自己一旦退休，于情于理都无法回来。
能在学术界有一定的位置，接受跨国公司邀请去挣讲课费的同时顺便旅游，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没想到周从文这么早就已经做到了自己想象中的事儿。
“张主任对交流、讲学感兴趣？”周从文的笑容真挚了很多。
王雪腾刚要走，听周从文这么问，心念一动，站在一边默默的听着。
“讲什么？双袖切么？”张友小心翼翼的询问。
“不，是取栓导管。这不是最近弄出来一个取栓导管么，给沈浪做了一台教学手术的录像，被奥利达买走了。”周从文淡淡说道，“新产品展示，世界各地的医生一定会有很多疑问，所以要有人讲一下使用中的细节。”
“……”张友一听到取栓导管这四个字，心里就泛起一阵腻歪。
可是今天张友做好了媾合的准备，他灵机一动，微笑着说道，“循环科年会上你和黄老配合的DK-crush术式真心太棒了！没想到小周你对新耗材还有这么多心得。”
“张主任去么？”周从文直截了当的问道。
“去！”张友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经理，帮多定一张票。”周从文道。
王雪腾无奈，点头应下来。
“周教授，那我先走了？”
“嗯。”
看着周从文那张干净的禁欲系的脸庞，王雪腾更是无奈。
他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论自己说什么换来的都是不咸不淡的回答。
见王雪腾转身离开，张友呲牙笑了笑，“小周啊，最近院士工作站的工作风生水起，让我很羡慕。”
“张主任，多亏了你的支持。”周从文微笑道，“最开始管你借的病床到现在都没还，我心里有些不安呢。”
“哈哈哈，看你说的，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张友笑道，“以后的工作怎么安排，需要我怎么配合？”
周从文眯着眼睛看了张友一眼，停顿了几秒钟。
几秒钟的时间不长，但张友却觉得分外尴尬、难受。
“这次去克利夫兰，我会展示两种新型取栓导管。”周从文淡淡说道，“但这只是刚开始，还有一些崭新的术式要进行研究。”
“崭新的术式？”张友一怔。
“在老家，我送你的时候画的手术示意图张主任还记得么？”
“那都是真的？”张友脱口问道。
“当然，都是真的。”周从文道，“不过类似的手术要是内科来做，前置条件太多，张主任有兴趣么？”
张友愣愣的看着周从文，他无法理解换瓣手术竟然会小到让自己无法相信的程度。
在上一世，别说2002-2003年，甚至再过十年，学界对心脏介入手术的认知都是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手术。
而换瓣手术则是心外科的自留地，循环内科绝对无法插手。
可是！
周从文却一早就要颠覆这一切。
在泥地上画的手术示意图张友能看懂，整体手术吃线量并不多，而且手术中循环内科和心脏外科相互配合，自己要是上台的话吃线量只有藤菲的一半都不到。
真的要试试么？
张友的大板牙上闪烁着一道锃亮的光，宛如流星。
周从文微笑看着张友，不置可否。
“好！”张友说道，“那找时间我试一试，院里面的支持我提前跑一下。”
“哦，院里面的事儿我找时间和老板、邓主任说一声。”周从文道，“这种改变原有生态环境的新技术还需要自上而下的支持。张主任要是认可，那我就不找别人了。”
“……”张友眼睛忽然失神，“小周，你想找谁？”
“都可以啊，新术式又不难，无论是陈哥还是袁清遥都可以。话说袁清遥可是克利夫兰的高材生，循环介入手术、心胸外科手术的起点非常高，这次兰科的首席医学家就是他的老师迈克尔教授。”
张友嘴里苦涩，涩的让他面颊抽搐，难受无比。
原来自己并不是第一人选！袁清遥还要比自己更合适。
“不过呢张主任毕竟是大主任，从行政的角度来看，更适合承担这份重任。”周从文淳淳善诱，“这可是国内第一家心脏卒中治疗中心，要是做好的话，比一家省城三甲……大型公立医院的主任学术地位高多了。”
“！！！”
周从文一句话，骚中张友心里的痒处。
学术地位！
可念头刚一出现，张友就想到dsa机器冒出来的射线，他脸上堆着笑容，但却犹豫起来。

第0714章 剑拔弩张
两天后，张友和周从文、沈浪一起飞往克利夫兰。
将近一万一千公里的距离，从地球的一面飞到另一面，遥远的一逼。
张友没有时差方面的困扰，因为他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完全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在这两天里，张友发动了自己的人脉，了解到了从前不会了解的事情。
兰科的首席医师迈克尔教授在循环介入领域是顶级的医生，这次自信满满的更换了两三次档期，一定把新产品发布会和奥利达的新品发布会定在一天，甚至是同一间场馆。
这里面挑衅的意味太浓厚，张友能闻到硝烟的味道以及背后刀光剑影的杀气。
跨国公司之间的竞争很激烈，几乎一个新品问世能吃很多年红利。
但只有少数公司能吃到这份红利，其他技术实力稍弱、研发稍晚一点的公司随着对手新产品进入市场，自己前期的投入巨资都化为虚无。
这是一场全或无的金钱游戏，张友从前连接触的资格都没有，这回也只是按照八卦来听。
奥利达不找世界顶级的循环介入医生，不找黄老，却找周从文来坐镇，这种行为让张友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拭目以待，如果在这次新产品发布会上周从文能大杀四方，张友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紧紧抱着周从文的大腿，把微创换瓣的手术要下来。
至于吃点线……虽然张友还是有些犹豫，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藤菲都能吃线，自己为什么不能？
张友擦亮眼睛等着看这场龙争虎斗。
……
来到克利夫兰，短暂休息了半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天就亮了。一早九点，张友打扮的利利索索的参加新产品发布会。
这次发布会两家跨国公司邀请了几百名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从事心脏介入手术的医生参加，张友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后有些紧张。
“张主任，这些都是全球各地比较知名医院的循环介入手术医生。”周从文给张友介绍道，“冠状动脉血栓的治疗一直都困扰着他们，而且无论是奥利达还是兰科的设备也有赖于他们进行推广。”
张友呲了呲大板牙，努力挤出一丝笑。
这么多来自全世界的医生齐聚，本身带着的学术气场就让张友紧张。
但周从文却神色自如，张友搞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明白还是不在乎。
“喏，这是兰科的展台。”周从文和张友路过了一个展台，里面展示着一根取栓导管。
“这种手动抽吸的取栓导管看着可真低级。”周从文笑眯眯的介绍道。
“……”张友一头问号。
展示柜里的抽吸取栓导管一看就知道顺应性、穿透性都很好，至少比张友了解的产品好很多。
这是科技的结晶，怎么在周从文的嘴里就变成了低级货呢。
来到奥利达的展台前，相对于兰科的产品而言，光是用肉眼看就能分辨出来材质上的区别。
奥利达的取栓导管张友在医大二院见过，是最近藤菲和周从文身边的沈浪一直练习手术用的那种耗材。
张友很难相信自己身边随处可见的耗材竟然出现在世界级别的展示会上。
“小周，真的行么？”
光是用肉眼看，张友就已经怂了。
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却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毕竟周围都是外国人，张友潜意识里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和周从文是同一阵营的。
“当然可以。”周从文笑道，“九点半，开始手术展示。产品好不好，看一眼手术就知道了。”
“从文，奥利达用的录像真的是我平时看的手术教学录像？”沈浪问道。
“是啊，没必要再特殊做一台，那台手术我做的很好。”
“没见你有多认真的做啊。”
“那么简单的手术，还要多认真。”周从文道，“真要是我认真起来……哈哈哈，我自己都害怕。”
说着，周从文爽朗的笑起来。
张友特别无奈的看着周从文，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周从文会这么轻松。
一名奥利达的董事前呼后拥的走进来，他看见兰科的展台里展示的抽吸导管后，脸色平静。
“尊敬的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我的老朋友，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迈克尔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迈克尔教授，好久不见。”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表情平静的回身和迈克尔教授握了一下手。
远远的看见这一幕，张友用他可怜的听力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但握着的两只手的手背上泛起青筋，一股子弥漫的硝烟味道充斥口鼻之间。
较量已经开始，张友不知不觉的开始紧张起来，比他做一台大手术的时候还要紧张。
“真是很不凑巧，我们的展示会赶到一起。”迈克尔教授用力握着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手，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也不知道这次展示会后，奥利达的董事会会不会因为从前一点点小小的吝啬而后悔。”
“绝对不会的。”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冷冷说道，“我们找到了更好的临床医生。”
“是么？”迈克尔教授哈哈一笑，“就是那个胸外科的小伙子么？他的胸腔镜手术做的的确不错，可以说是世界顶级。但奥利达的决策机构到底在做什么，竟然找了一个普胸的医生来做介入手术。”
“周的介入手术做的相当完美，而且你不知道他和他的老师前几天刚对经典CRUSH手术做了改良么？”
“希望他像你说的一样强。”迈克尔教授笑呵呵地说道。
松开手，两人的手上红一块、白一块，很明显是用力过度留下来的痕迹。
看见这一幕，张友叹了口气，“小周，至于这么剑拔弩张么？”
“哦，应该至于。”周从文笑了笑，“新产品会统治至少十年的时间，中间有多少利润可想而知。”
张友忽然眼睛一亮，他在迈克尔教授身边看见袁清遥的身影。
“袁清遥怎么在？”
“他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张主任不知道么？我记得我和你说过。”
没等张友说话，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气冲冲的走过来。
“简直太过分了！”

第0715章 刺刀见红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走到周从文面前，他并没有热情的和周从文打招呼，而是冷漠地说道，“年轻人，希望你没有辜负公司的期待和沉甸甸的报酬。”
周从文淡淡一笑，没理汤姆&#183;布雷迪董事。
“那个年轻人是谁？”旁边来参加新产品展示会的世界各地的医生窃窃私语。
“一个月前的那份神奇的外科手术录像你看了么？”
“外科手术录像？没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神，虽然我们从事的不是胸外科，但那份录像绝对值得一看。你知道梅奥小子么？”
“知道，那是一个骄傲的家伙，我听说他有关于心脏的手术做的非常好，尤其是巴蒂斯塔术式，简直让人叹为观止。除了当年的黄医生之外，他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梅奥小子尝试用胸腔镜做袖切，但是遇到了意外，很严重的意外，结果手术就是这个年轻人上台接替做下来的。”
“天！”
听着周围小声的私语，周从文神情淡然。
楚云天？
这一世周从文根本没考虑过这个曾经的一世之敌。
对周从文来讲，楚云天太弱小。技术么，也不够全面。
“一个外科医生为什么来参加心脏介入产品的展示会？”
“我听说奥利达公司的新产品就是这位外科医生设计并做了示范手术。”
“真是可笑，一个外科医生，他以为他是谁？”
“可我听说奥利达为了这次示范手术，不惜花费500万美元的高昂代价。”
“他们疯了么！”
“兰科公司在迈克尔教授的建议下不断改换日子，就想一下子把奥利达的产品打死。同一天、同一个展馆，在一起展示示范手术，我想奥利达也没什么好办法吧。”
“那也不能胡乱找个外科医生来做示范手术，他做的什么？难道是心脏搭桥手术么？我看他们的导管怎么那么奇怪呢。”
“谁知道，我估计奥利达的董事会已经没什么好办法了。当他们面对迈克尔教授的时候，那可是迈克尔教授！谁有办法。他新设计的抽吸导管一看操控性就特别好。”
“那是巅峰级别的设计，这次奥利达同台竞技一定会死的很惨。我估计今天就是奥利达的滑铁卢，未来一年之内奥利达破产被收购都有可能。”
“我听说前几天中国国内的学会上有医生对经典的crush术式做了改进，据说和这位周医生有关系，所以奥利达才不惜重金聘请他。”
张友听不懂周围来自全世界各地医生的议论，但他能看懂其他人的表情。
充满了轻蔑、不屑，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还有自己。
“小周，你设计的导管没问题吧，真的没问题吧。”张友小声问道。
“肯定没问题啊。”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奥利达又不是傻子，他们有大量专业的医生、专家进行评定。如果有问题的话，怎么可能把教学手术买下来当做示范手术呢。”
虽然周从文说的自信十足，但张友还是莫名其妙的担心。
周围越来越多的医生议论着，像是有无数的老鼠在啃噬地板。
反正丢人的也不是自己，张友心里想到。
过了一会他甚至想到周从文如果要是失败的话，回去后也不会有那么嚣张，对自己的挤压式逼迫也会缓和一点点。
这么想倒也是好事，张友想“明白”了。很快，他甚至有些小期待，期待着周从文吃个瘪。
年轻人么，摔个跟头会更成熟的，张友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善意”的念头。
很快，两个展台上的大屏幕光影闪烁，工作人员开始调试机器。
看见影像后喧哗声顿时大作，在现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开始兴奋起来。
厂家展示产品的发布会、展示会一般都各自召开，很少有眼前这种指向性、对抗性极强的情况发生。
两个跨国集团之间因为一件新产品刺刀见红的比拼，无疑已经勾起了人们的期待。
很快，光影闪烁，两段手术录播直接出现在大屏幕上。
人潮汹涌，周从文拉着沈浪往后退，躲到一个角落里。
“从文，我怎么开始心跳加速呢。”沈浪小声说道。
“你心跳加速个毛线啊，放轻松。”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虽然很难想象，但我平时学习的教学录像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沈浪看着大屏幕上的光影，确定是自己一直学习的教学录像后喃喃地说道。
“奇迹？那是必然好不好。”
“……”沈浪叹了口气，周从文的自信还是真强。
他们所站的位置能看到两个屏幕，光影之中手术录播已经开始。
兰科的展台前医生数量明显要比奥利达这面多，迈克尔教授精湛的手法也引起阵阵骚动。
“果然不愧是顶级的术者，超选血管竟然一次失误都没有。”
“当然，迈克尔教授可是克利夫兰的终身教授，手术水平全球屈指可数。”
“手术做的真好，真不知道是谁给奥利达的勇气竟然敢。”
奥利达的展台前人要比兰科的展台前人少了许多，虽然说不上门可罗雀，但观看的人数少的可怜。
而且在观看手术录播的时候，他们还不断侧头，两面对比着。
手术进行了几分钟，有些人忽然发现了异常。
迈克尔教授的手术进行的几乎完美，可是旁边奥利达的展示手术却已经领先一步，提前进行造影。
“咦？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诧异，惊讶莫名。
但注意到这点的人很少，即便注意到，他们心里更多想的都是奥利达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手术，才遴选出来这么完美的前奏。
一切都会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烟消云散，观看奥利达手术录播的医生们心里想到。
他们并不认为奥利达会赢，哪怕手术前奏做的非常完美，完美到要比迈克尔教授拿出来的录播还要快的程度。
不过因为第一步取得了小小的领先，投向奥利达手术录播屏幕的目光更多了一点点。

第0716章 i am back！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看见奥利达的展台前零落的像是德州偏远小镇的超市，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的目光都在看兰科公司的展台，他的脸色更不好看。
他脸色略有青紫，阴沉的像是汇聚了一片云，电闪雷鸣。
虽然很不开心，董事会的时候要不是那个该死的野蛮女人坚持，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认为绝对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利益输送，花五百万美元去买那个周医生的手术录播。
不过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既然来到现场，他代表的就是奥利达公司。局面很难堪，他尽量让自己不失态，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下。
这次溶栓导管的新产品问世，将要主导未来十年的市场。奥利达砸了大价钱，但还是要比兰科略差了一点点。
医疗耗材市场的几个大巨头很难撼动，以奥利达这种体量的“小”公司来讲，能在分支市场占据一点点的份额就很满意了，可惜就是这么一个“卑微”的要求兰科也不同意。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知道自家产品介绍的手术录播展示的是一种新型的取栓导管，材质一般，主要在于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是取巧，完全不能和迈克尔教授、兰科公司联手打造的新型抽吸式取栓导管比。
他站在稍远的位置，耳边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对兰科公司新产品的赞美声。
“导管的可操控性看起来非常好，这是相当重要的。”
“顺应性也不错，我估计兰科公司可能已经在材料学上取得了突破，等手术结束我回去试一试。说实话，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奥利达的那个导管一看就要差很多，这回我估计他们连8%的市场份额都要丢的一干二净。”
无心的话语叠加在一起，在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心中造成一个又一个的暴击。
董事会真是疯了，彻底的疯了！
五百万美元就买来这么一个破烂手术录播，丢人！
简直就像是被珊娜扔到垃圾桶里的披萨一样，散发着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
看着自家的手术展示，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心里越来越难受，脸色越来越难看。
“汤姆，我的老朋友。”迈克尔教授忽然出现在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身边，轻声说道，“那时候你们毫无专业素养的董事会竟然拒绝了我并不过分的小要求，这就是后果。”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感觉一只隐形的手猛然抓住自己的心脏，用力一捏。
好疼！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了解你们要做什么。”迈克尔教授得意地说道，“现在你们就可以去迈阿密度假了，如果还有心情的话。”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对他的嘲讽兴不起反击的念头。
手术录播的好坏不知道，但在场观看展示的医生们目光投向哪里显而易见。
“材料学上，兰科是最强者之一；技术部的实力，有我在，有我二十多年的经验在，也肯定是全世界最好的。”
“如果那时候你们要是能同意我的要求，一年多花那么一点点的钱，或许今天不会像现在一样难堪。”迈克尔教授不断捅刀子，一刀一刀下去，他心中快意无比。
“可以，眼睛只能看到身前一米的董事会是不会有任何前途的。为了区区几百万美元就放弃了世界级的临床经验，这就是苦果。”
“你们会被兰科打到地中海，然后跪着求兰科用稍高一点的价钱收购。”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脸色湛青碧绿，相当精彩。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迈克尔教授不失时机的继续说道。
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三年零八个月又十二天。
虽然奥利达公司垂死挣扎，“狡诈”的换了一个手术录播，但迈克尔教授都不用看手术就知道他们肯定比不上自己。
医用耗材并不是只有高性能的材料就可以决定的。
一枚螺丝钉价值0.2美元，但知道放在哪里价值一百万美元。
而自己就是知道怎么做的那个人！
这就是临床经验的价值所在！
迈克尔教授侧头，看见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脸色铁青，嘴唇甚至有些发绀，额头鬓角有汗水的狼狈样子特别开心。
当年就是他拒绝了自己的开价，被骂成贪婪的犹大，像是流浪狗一样被一脚踢出奥利达。
现在自己回来了，i am back！迈克尔教授像是喝了一瓶威士忌似的双腿都有些软，沉醉于开心兴奋的情绪之中。
“不，汤姆，这只是一个开始。”迈克尔教授说道，“因为你们的取巧，我安排了个后继公开手术，用来更清晰的展示我新研制的抽吸式取栓导管的先进。”
“你……你……”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愤怒了，他等着迈克尔教授压低声音怒吼道，“你不要做的太过分！”
“为什么不呢？”迈克尔教授笑呵呵地说道，“我要告诉全世界的医生，奥利达的耗材是多么不好用！以后你们再想推广的话，用的力气会是从前的一倍、十倍、百倍！”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你们当年的短视。”
一滴汗水低落。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像是斗败的公牛一样，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吸。
那只无形的手似乎在抓紧心脏的同时抓住了他的脖子，连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变成了奢望。
“看到你的样子，我很开心。”迈克尔教授露出雪白的牙齿，愉悦的看着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所以，我的朋友，等待我为你准备的午餐吧。至于那个小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奥利达的董事会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远见，竟然找了这么弱的一个对手。”
“！！！”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像是被扔上岸的一条鱼，瞪大眼睛，用力呼吸，但偏偏无法呼吸哪怕一口新鲜空气。
心前区剧烈疼痛，疼痛向肩背部放射，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手捂前胸，身子一软，烂泥似的坐在地上。
“这里是克利夫兰，世界顶级的医院，我的朋友请放心，会有最专业的治疗。”迈克尔教授看到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心梗发作，他一边招呼人来，一边捅了最后一刀。
“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世界最顶级的耗材为你做手术。当然，是兰科的产品。”

第0717章 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上）
沈浪看见不远处的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和迈克尔教授说着说着话就倒下去，他想要赶过去救治。
但还没等他动，一群医生已经围上去，这里人生地不熟，自己口语还差，沈浪还是忍住一名医生的职业冲动。
“从文，那个董事怎么了？”沈浪问道。
“心梗急性发作了吧，真是可怜的。不过也好，心理素质这么差，一会看见兰科被打的落花流水也一定会犯心脏病的。”周从文叹了口气。
“至于么。”
“你知道研制一个新型耗材、药品，如果失败的话会导致一家中小型公司破产么？”周从文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大概能想到。”
沈浪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可那面的手术我看和你的手术比还要略差一点啊。”
“慕强心里。”周从文淡淡说道，“迈克尔教授是世界顶级的心脏介入手术术者，而我现在在世界上籍籍无名。而兰科公司和奥利达也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对手，所以大家还没时间看我的手术。”
见沈浪还是有些不解，周从文又说道，“比如说当时在江海市三院，我已经做了几台急诊急救手术，你认为我比王成发的水平更高？”
沈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世界各地的医生是怀着朝圣的心态来的，大部分都是强生资助来克利夫兰欣赏世界最新的耗材、最强的术者做的手术。
在这种环境下，谁会在意旁边播放的展示手术呢。”
“可的确比另外一台手术做的好啊。”沈浪皱眉，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周从文耸了耸肩，淡淡一笑。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已经被抬走，展示厅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发生了意外情况，暂时打断与会医生们的注意力。
有人碰巧眼角余光一扫，忽然注意到另外一个大屏幕上术者的导丝已经穿透栓子。
他的视线挪回来，可只一瞬间便愣住。
穿透血栓栓子？！
难道不应该是把栓子打碎，然后再抽吸出来么？
奥利达的展示手术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手术……
目光看到崭新的手术方式后，这些医生们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而且因为视野的关系，他们顺着目光的指引开始往奥利达展台的方向移动。
人群挤来挤去，缓慢又坚定的移动着。
随着最开始一些人关注到奥利达展示手术的特殊后，他们成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注意。
潮水缓慢的流动，越聚越多。
这是……
屏幕上，导丝已经顺利穿透冠脉血管中血栓栓子，随后导管顺着导丝下进去。
这是个什么术式？
迈克尔教授并没有发现人群中的小变化，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内疚和愉悦混在一起，无法言喻。
本来这是扬眉吐气的时刻，但自己的老冤家、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出奥利达的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因为自己的话语心梗发作倒下。
但是作为一名医生，迈克尔教授在欣喜之余还是有些淡淡的不安。
正在不安中，他看见人群开始向奥利达展台方向移动。
顺着看过去，迈克尔教授一脸愕然。
导丝穿透血栓，术者要干什么？！
不光来参加会议的医生们有疑问，连迈克尔教授这种顶级的术者也没看懂。
他恍惚记得袁清遥和自己说起过这台手术，袁清遥还建议自己不要和那个年轻医生一起展示新产品。
当时迈克尔教授对袁清遥的建议不屑一顾。
可是现在他只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眼睛就像是被吸铁石吸住的铁一样，再也无法挪开。
术者要做什么？
迈克尔教授忘记了之前的不安，他全身心的沉浸在那台手术录播之中。
甚至不知不觉迈克尔教授也向奥利达的展台旁移动了几步，转换角度，让自己看的更清楚。
导管下进去，这一步看着简单，但迈克尔教授很清楚术者的手法。
和导丝不一样，导管的坚韧程度是有限的。
即便是新形成的血栓，多多少少也会有阻力。而这段阻力会导致导管打折，无法穿透血栓。
可是手术录播中术者熟练操作导管穿透血栓，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导管仿佛是一枚钢针般直接穿透血栓，就像是晚宴舞会上邀请女伴跳一曲华尔兹似的优美从容。
主刀的人的确是顶级术者！
只看了几分钟，迈克尔教授就确定了这一点。
不过这不难想象，据说奥利达为了应付自己的挑战，花了天价。
要是不战而溃，迈克尔教授反而会很疑惑。
只是……袁清遥说的那个年轻医生自己见过，他真的这么强？
还是说这台手术是曾经心外科的世界第一人黄医生做的手术呢？
但这些疑问没持续多久，导管头部很快膨胀开。
迈克尔教授的嘴张大，光是看到这一幕，他已经意识到术者要做什么了！
他要把血栓全部、完整的取出来！
而不是像既往的思维定势一样打碎、抽吸出来！
这怎么可能！
球囊和血栓在蜿蜒的血管里要怎么走才能无损的出来？那需要多高的手术技巧！
迈克尔教授傻傻的看着手术录播，视角还是有些不清楚，他又向奥利达的展台旁移动了几步，用肩膀蛮横的撞开旁便阻碍自己的人，也不管他是谁，只是瞪着眼睛看术者的操作。
术者似乎并不着急，手术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对于普通医生来讲根本看不出这一点，但迈克尔教授却一眼就看出来，而且知道术者在做什么——他在做示教手术！
这是对自己的侮辱！
迈克尔教授双手握拳，心中不甘而愤怒。
产品展示会，面对自己的挑战，对手竟然没有用尽全力，而是拿出了教学手术，一边做手术一边和学生讲课，甚至有些位置术者还故意放慢速度，详细的展示技巧。
为什么会是这样！迈克尔教授心中的怒火没有越烧越旺，反而渐渐平息。
为什么！
奥利达请谁做的手术，水平为什么会这么高！

第0718章 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下）
球囊打开，位置刚刚好，迈克尔教授怔怔的看着屏幕上手术操作出神。
这是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手术操作，导丝导管要想顺利通过血栓的话有很多前置条件——比如说血栓形成的时间不能超过8小时，最好在4小时以内；比如说……
眼前术式的缺点有很多，但这是正常的，迈克尔教授深深知道没有任何一种术式能解决所有问题。
类似的方法从前有人提出过，但却没有进一步的成功手术案例作为论证依据。
迈克尔教授万万没想到奥利达拿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手术术式的演示录像。
袁清遥说的竟然……是对的！
迈克尔教授看着球囊开始往后拽，刚刚行成不久的血栓栓子微微一弹，他的心也跟着弹了一下。
血栓要破！
然而迈克尔教授的猜想并没变成现实，血栓像刚出炉的奶酪一样弹动了下，随后被球囊顶着开始移动。
“轰~”
展示厅里一片大哗！
可能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人没看懂手术，他们还在猜术者要做什么。
但看到球囊张开，顶着血栓往后退的时候他们都看懂了！
术者不是用传统的方式把血栓打碎，然后一点点抽吸出来。
他竟然要取出一个完整的血栓！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但这一幕就出现在眼前。
而且！
而且！！
而且！！！
这是手术录播，结局已经是过去式了，能在这里播放，证明手术必然是成功的。
奥利达的脑子没进水，如果手术失败，手术录播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就是奥利达的秘密武器么？
对。
这就是奥利达的秘密武器！
在场的医生们开始交头接耳，开始自言自语，水被煮开了一样咕嘟咕嘟的声音弥散开。
本身展示厅很空旷，回音很强。一瞬间无数的喧哗声大作，加上回音，充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久久不息。
随着血栓完整的一点点移动，迈克尔教授也彻底陷入石化状态。
他仿佛被美丽的美杜莎看了一眼，在人群中看了一眼似的，全身石化，就连眼球都一动不动，而且大脑思维极度混乱。
石化+混乱，迈克尔教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然而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双眉紧蹙、目光紧紧的、一眨不眨的在盯着屏幕看，看那枚象征着血栓的黑色影像被一点点的拉出来。
虽然是竞争对手，而且是迈克尔教授心心念了好几年、想要复仇的竞争对手，但他依旧本能的期待着手术成功。
这只是一台“小”手术，但在介入手术历史上却是了不起的大手术！
随着血栓影像渐渐接近右侧桡动脉，迈克尔教授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等待着。
原本在奥利达展台前的人并不多，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站在兰科展台前的人渐渐都涌到另外一边，人群攒动，潮水一般。
与会医生来自世界各地，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熟悉心脏介入手术的医生，他们能看出来术者的高明之处。
导丝、导管可以顺利的穿透血栓，而血栓还保持完整，这需要多高明的手法不言而喻。
手眼身法无一不是最顶级的术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顺着蜿蜒崎岖的血管把血栓“拉”出来，完整的拉出来，对于在场的任何人来讲都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
甚至他们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人尝试把血栓完整的取出来。
喧哗声从大到小，渐渐消退，仿佛退潮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众人都像是中了魔法，石化+混乱的双重魔法，愣在原地。
“从文，他们怎么不哔哔了？”沈浪疑惑的看着在场的众人，小声问道。
“可能是觉得手术做的太好，思路太清奇，所有人都被惊到了吧。”周从文淡淡的阐述了一个事实。
“……”沈浪无语。
对于沈浪这种白丁来讲，刚一接触介入手术，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是周从文对手术的理解，他的世界里手术原本就应该如此。
但沈浪不知道的是自己接触的手术级别有多高、术者的水平有多超群。
直到此时此刻，听到周从文的话之后，沈浪隐约抓住了一些什么。
真的是这样么，看样子似乎是真的。
沈浪恍惚的看了一眼身前的医生们，人头像是麦子一样，高矮参差，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奥利达的手术录播之中。
而且还有人的手指微微攒动，似乎已经沉浸在手术之中难以自拔，下意识的在学习术者的操作，模拟手术。
沈浪看着他们的手型，小声问道，“从文，我怎么觉得他们做的都不对呢。”
“都是野路子出身，不像你，刚一上手就是科班出身。水平的差距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最多3年，你要是能坚持住的话，会比他们强一大截。”周从文微微一笑。
沈浪这回彻底无语。
周从文的说法好像站在山巅，鸟瞰着人世间的所有，眼前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仿佛都是蝼蚁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真的？
假的？
一样的念头还出现在迈克尔教授的脑海里，不过他并不是质疑周从文，质疑那个见过一面的年轻术者。
迈克尔教授也看傻了眼，他恍惚的感觉自己看见的都是幻影，并不真实。
一枚3-4cm的冠脉血栓竟然被完整的取出来！
随着象征着血栓的黑影距离桡动脉越来越近，迈克尔教授知道手术毫无疑问的必然成功。
没想到袁清遥说的竟然是这种术式！
迈克尔教授有些激动，有些茫然，他看着屏幕，直到一枚血栓被取出来，放在纱布上，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紫黑色的血栓在白色纱布上是那么的刺眼，术者还换了一下角度，让摄像机的镜头把血栓彻底展示出来。
“万能的神，这是真的假的？”
“不可能，奥利达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设备！”
“术者是谁？到底是谁？！”

第0719章 已经跪了之后的垂死挣扎
手术结束，但人群没有散去。
刚刚取出来的血栓还在众人的脑海里，它是那么的刺眼，挥之不去。
这种情况、这种手术结果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
以往的术式是把血栓打碎，然后用抽吸导管抽出来。这么做的效果很好，但再好也没办法和把血栓完整取出来相比。
鲜嫩嫩的血栓，可以说是吹弹可破，得多高的手术手法能把它完全取出来？！
因为是新产品展示会，手术录播并没有怔怔的结束，而是循环播放。
产品展示大厅中鸦雀无声，第一次观看手术录播的那种惊愕感觉渐渐淡去，医生们都知道手术的内容，第二次开始专心观看。
手术做的很快，第三次手术录播开始播放，人群中已经有人相互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相互说着心得。
张友知道这台手术，他认为周从文很强，但没想到会这么强。
能受邀来参加新品展示会的医生不会是最强者，但至少都是熟练工，而且是世界级别的手术熟练工。
一连三次循环播放前后在场众多医生之间细微的情绪波动张友心知肚明。
他原本心中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期待着周从文吃个瘪。
但看现在的情况，张友无法确定周从文绝对不是自己能撼动的。
就算是自己不怕死，硬撼周从文和他背后的黄老，哪怕最后碰的头破血流，人家还有无数宽广的后路，而自己呢？
张友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敏锐的觉察到这是自己人生中一次至关重要的选择。
本来张友预想中的生活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当上主任就是职业生涯的巅峰，然后慢慢熬到退休，小心翼翼的避免一些极有能力的带组教授逼宫让自己无奈退二线就可以。
可没想到随着周从文横空出世，张友的如意算盘被打的稀巴烂，他要面对人生的抉择。不管怎么抉择，都要比从前的生活过得差，差很多。
一想到未来，张友呲着大板牙，偷偷看了一眼周从文。
恶向胆边生，张友用眼神深深的挖了一眼这个逼迫自己的年轻人。他连一句恶语都不敢说，最多用眼神在背后表达自己的愤怒。
可正在这时候，周从文忽然转过头，看着张友，四目对视。
“张主任，你怎么了？”周从文看见张友怪异的表情后疑惑的问道。
“我……”张友一怔，随即换上卑微的笑容，“小周啊，我之前不知道，你这手术是世界级别的！”
“哦，肯定是世界级别的。”周从文微微一笑。
“……”
张友无语。
在他的意识里，世界级别这个形容词已经是最顶级的词汇了，除了黄老之外，谁敢说自己是世界顶级的？
可周从文很坦然的应下来，自信的一逼。
也是，从帝都年会上看到周从文协助黄老，自己就应该知道周从文循环介入水准是世界级的。
只是张友心态很复杂、矛盾，一直不想承认而已。
“呵呵。”周从文见张友愣在原地，大板牙闪烁着光芒，似乎大脑CPU的热量通过大板牙散出去似的，便笑了笑，和沈浪轻声耳语，讲述手术细节。
沈浪在最近一段时间进步的非常快，毕竟本身年轻，身体、脑力都处于学习的巅峰期，底子也并不差。
而且有周从文这种巅峰级别的术者指点，各种技术细节早都在上一世揣摩透，周从文信手拈来，沈浪的进步怎么可能不大。
张友知道周从文最近在培养沈浪做介入手术，他原本并不看好，但此时此刻心生茫然。
自己不想干，却又阻止不了周从文去干，这种纠结让他浑身难受，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
一时间张友心乱如麻。
不说滕菲，光是一个沈浪，在世界级别的医生倾囊传授下，很快就会变成一只纯血的手术兽。
年轻是优势，再加上周从文……张友隐约看到周从文和黄老站在一起的影子。
自己怎么办？
周从文和沈浪说着手术的细节要点，有人从大门走进来，和迈克尔教授交流了几句。
正沉浸在手术中的迈克尔教授似乎和对方发生了争执，吵嚷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能看到他们都很激动，只不过因为在产品展示会上周围都是医生，所以他们尽量压低声音。
周从文见沈浪竖起耳朵，心中一乐，这货是条件反射，碰到热闹不由自主的就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沈浪的耳朵灵光，但他的英文听力不行，根本听不懂带着五大湖铁锈口音的美式英语。
“手术是世界级别的，和耗材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做示范手术！”迈克尔教授争辩道。
“迈克尔教授，我们不希望你就这样放弃。”来的人应该是兰科公司的高层，他很严肃的和迈克尔教授说道，“奥利达的示范手术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才成功，根本不具备可复制性，他们在投机取巧。”
“不可能，你不知道术者的水平。”迈克尔教授看完一台手术，已经跪了，他绝对不想在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面前丢人。
“教授，请你明白一件事情，当时要求这么做的人是你！”兰科的高层严肃地说道，“我认为现在的局面已经给兰科公司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们只能尽力把医生们的印象扭转过来。”
迈克尔教授很沮丧的耸了耸肩。
公司高层认为奥利达的示范手术是无数次尝试后的一个巧合，但迈克尔教授却能在手术录播中看出来术者游刃有余。
那特么根本不是巧合，甚至术者在术中几次停顿，并没有追求速度，而是把难点都展示出来，用作日后的教学工作。
那根本不是展现技巧的一份手术录播，而是教学手术！
公司高层就是一群猪，比奥利达的董事会都不如，迈克尔教授心里想到。
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不愿，高层一口咬定必须按照流程走，在最后争取一个平局的机会。
要是能绝地翻盘那就更好了，但迈克尔教授已经看到了手术的结局。

第0720章 得加钱
迈克尔教授无奈，只能按照既定流程走。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现在已经开始咒骂奥利达、甚至是兰科的董事会，并且感慨自己的运气并不好，竟然会遇到那么一个神奇的家伙。
去手术室的路上，迈克尔教授拿出手机把电话打给袁清遥。
简单讲述了自己所见，说话的过程中迈克尔教授重新过了一遍录像，他对术者的高深技术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袁，你和周医生熟悉，我认为他并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希望我猜错了，该死的，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迈克尔教授抱怨道。
“老师，虽然我没见过周哥做很多的介入手术，但……”袁清遥说着，顿了一下，“最近我们国内循环内科开年会，周哥和他的老师做了一台DK-crush手术。”
“袁，是经典的CRUSH术式么？我还带你做过，你说错了。该死的，是不是我打扰你睡觉了？你在梦里和美丽的珍妮约会呢。”迈克尔教授纠正了袁清遥的“口误”。
“老师，是经典的crush术式的改进版——DK-crush术式。”袁清遥用尽量简单的话语描述了黄老的新术式。
迈克尔教授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经典的crush术式已经经过无数次的临床验证，是治疗冠状动脉分叉病变最有效的治疗方式，没有之一。
而且之所以冠以经典这个形容词，是因为该术式经过无数台手术的打磨已经趋于完美。
至于治疗结果并不完美那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袁清遥竟然说……
迈克尔教授忽然想起那位曾经接连N次夺得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世界第一的老人。
他已经多大年纪了，不是要去见上帝了么？怎么竟然转行开始研究心脏介入手术，而且还在经典术式中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
难道他真是无所不能的神！
这可真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迈克尔教授有些绝望，“袁，先不去管该死的什么DK-crush术式，你认为周医生能再一次完美复刻取栓手术么？那台手术看着简单到了极点，可是很多技术细节……我认为并不具备复制的可能。”
到现在，迈克尔教授已经几乎彻底绝望，他只能寄希望于小概率的事件。
毕竟，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太过于完美，完美到让人觉得只是一个巧合，完美到迈克尔教授认为这一定是无数次手术中遴选出来的一台最佳录播而已。
可他完全不知道这只是周从文“随随便便”留给沈浪的一个教学手术录像。
“老师，和你说一个很不幸的消息。要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周哥要是再做一次，一定会做的更完美的。”
果然，袁清遥告诉了迈克尔教授一个特别差的消息。
“周哥的手术到底有多强我还不知道，你知道么，最近我们一周要做五十台外科手术，他那台手术录像只是无意中做的，正好……”
袁清遥开始给迈克尔教授讲述最近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迈克尔教授的情绪愈发低落。
……
……
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周，我是斯科特总裁的助理，总裁先生要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仔细思考后慎重回答。”
电话那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略带阴郁。
“斯科特啊，怎么了？”周从文随意的问道。
“首先恭喜我们的产品展示获得成功，但事情好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从文沉默，听着斯科特总裁的助理啰嗦。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因为突发心梗住院治疗，他不知道、也不相信示范手术大获成功。”
“哦，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病情还好吧。”
“这正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倔强的要求你给他做手术。估计有新发的冠脉血栓，他要成为患者，要你取出血栓。”
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沉闷。
“这个啊……”周从文沉吟。
“董事会的意见是既然已经获得新产品展示的成功，那我们没有必要再做一台手术，原定的计划里也没有这件事。可是汤姆&#183;布雷迪董事一直在坚持，可能是心肌缺血导致大脑供氧不足引发的一系列反应。”
“该死，我们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再冒险尝试！”
电话那面的人抱怨了一句。
“哦。”周从文不置可否。
“周，是不是手术无法复制？”那人继续问道，“董事会的意见是要没有100%成功的可能，就不要上台。可怜的汤姆&#183;布雷迪董事，他一定是脑乏氧，竟然要拼这么低的概率。”
“不，我的意思是做示范手术的话得加钱。你知道，如果是一个单纯的患者，我处于人道主义精神甚至可以免费做手术。可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手术要用做商业用途，所以！”
“得加钱！”周从文顿了一下，用肯定的、满满五大湖铁锈口音的美式英语说道。
“……”
电话对面的人像是嘴里被塞了一个大汉堡似的，不光无法言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手术虽然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你也知道的，不管是谁做手术都不会保证一定成功。董事会能说出这种话，让我对你们奥利达的专业素质表示怀疑。”
“……”
“但要是给一个合适的价钱，我可以做公开手术，因为我和兰科的关系一般，并不介意在他的脸上抽一巴掌。而且手术成功，奥利达会重新考虑和我长期合作的条件，难道不是么？”
电话对面一片死寂。
“你们考虑一下吧，估计有十分钟的时间。你知道，做手术之前有很繁琐的工作要做，迈克尔教授已经去做手术了，我想兰科是要扳回一局吧。这么好的局面，董事会能不能有点信心呢？”
几秒钟后，电话里的人沉声说道，“周，既然你有这么强的自信……我要向董事会汇报。”
“去吧，十分钟，希望你们能满足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这个卑微的要求。像是个男人一样战斗，而不是跪在兰科面前瑟瑟发抖。”
“……”
“对了，刚刚这句话我希望你能在董事会上帮我转述。再有，请我做手术的费用很高昂，我们没有很多的时间去讨价还价，五百万美元，我会让奥利达在全世界心脏介入医生心中的地位变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

第0721章 对飙
奥利达的董事会在紧张的十分钟交流、争吵后，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要求被通过，即便很多人都认为他是因为急性心梗导致大脑乏氧，意识还停留在新产品展示会上他晕倒的那一刻。
可最大的单一股东就坐在会议室里，她对周从文的信任无与伦比，根本不怀疑手术是不是会弄巧成拙，把死里逃生的奥利达再一次亲手坠入深渊。
几乎每一个董事都不赞成，可面对野蛮收购奥利达股份的那位女王一般的存在和她不容置疑的强势，还是有人临阵倒戈，支持手术。
十分钟的短暂讨论，在金钱强大的力量下，在柳小别的威胁下，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请求被通过。
当这个消息传到展示会现场的时候，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的神经像是被电极针刺激了一样兴奋起来。
而且电流远远超过他们的阈值，有的医生甚至颤抖起来。
能亲眼目睹一场手术过程，收获要比精心准备的手术录播更多，也能看到术者在手术之中面对异常情况做出的各种应对。
魔鬼藏在细节中，人体解剖结构也有千奇百怪的细微差别，能看到世界顶级术者的临机应对，对到场的医生来讲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
“我还是觉得兰科的装置更容易掌控。”
在场的医生一边观看循环播放的展示手术，一边交头接耳地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看兰科的抽吸装置由抽吸导管、压力延长管、抽吸注射器、抽吸物滤网等基本部件组成，抽吸导管还有可锁定接头。设计的很完美，关键是用注射器抽吸可以控制力度，让手术变得更简单。”
“头端开孔的设计是斜面切孔型，这种设计很精巧，以我的经验判断迈克尔教授的设计可以在术中大幅度减少抽吸导管对血管壁的影响，避免术中冠脉痉挛。”
“兰科的设备毫无疑问是世界顶级的，我觉得能在临床上用十年。奥利达……太依赖术者的发挥，我并不看好。”
专业的医生用专业的话语进行交流。
在看了几遍手术后，他们不约而同的认为迈克尔教授的设计更贴近实际。
虽然奥利达的展示录播明显完美，但要完成一台几乎完美的手术需要术者本身的能力。
谁能做到？
在场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扪心自问，没人能做到。
迈克尔教授设计的抽吸导管完成手术虽然也有一定的技术难度，但这种难度跨越并不大，至少是在场医生们有可能达到的。
而奥利达找到了一位逆天级别的术者，他竟然能把血栓完整取出，这一点让所有人都很无语。
很快几乎所有人取得共识，奥利达的逆天级别的手术展示只是炫技，是一位介入手术的王者宣告他的降临。
类似的举动其实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临床上无法展开。
“迈克尔教授为了提高导管远端的柔顺性，部分抽吸导管采用由远及近密度逐渐增高的全程可变编织方式，这简直是天才般的设计，我想这种导管操控的难度应该降低了很多。”
“抽吸导管内配有预置钢丝，可增强导管的推送性和抗折性。整体来讲设计的很完美，具备强大的操控性。”
“导丝交换腔越长，抽吸导管的轨道性也越好，且能减少回撤导管时导丝在指引导管头段打折。”
由迈克尔教授设计的抽吸导管的优点很快被在场的医生一点一点的挖掘出来。
毕竟迈克尔教授是在原有设备、耗材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更贴近现有产品，很容易就理解新导管的好处。
“头端抽吸腔是圆形设计，效率更高！”
“我看介绍里抽吸导管提供6F和7F两种型号，选择较大型号能提高抽吸效率，遇到意外情况可以选择6F的导管，这个设计简直太贴心了。”
“现在看奥利达还是取巧了，我奇怪的是他们到底在哪找来的这么强大的术者，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找到了无数条由迈克尔教授设计、兰科生产的抽吸导管的优点，但是没有人可以否定奥利达的那位逆天级别术者强悍的实力。
迈克尔教授已经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但是在另外一位不知名的术者面前，似乎变成了一个弟弟。
议论纷纷中，时间飞速流逝。
而此时周从文和沈浪已经离开，只有张友默默的站在角落里，分外孤独。
将近一个小时后，兰科的展示屏幕画面一变，出现的图像已经来到手术室，迈克尔教授亲自消毒，一股肃穆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人的议论声都消失。
迈克尔教授如临大敌，他不像是在做一台手术，而像是在面对人生中最艰难的挑战。
张友很清楚术者的想法——周从文的手术给了这位世界顶尖级别的术者强大的压力。
对此张友有些幸灾乐祸。
周从文那个祸害施加的压力不光在自己身上，连世界顶尖的术者也逃不过去。
能看见别人一脸严肃的对抗周从文，不管谁输谁赢张友都乐见其成。
他呲着大板牙仔细看兰科先开始的手术直播。
术者首先从包装中取出抽吸导管套件，张友注意到迈克尔教授没有从环鞘中直接抽出抽吸导管。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点，但至于为什么，张友就不知道了。
迈克尔教授充分冲洗环鞘，以激活抽吸导管头端表面亲水涂层。将延长管连接到抽吸导管尾端。
随后他用肝素生理盐水冲洗抽吸导管内腔，排尽导管腔内空气。这些步骤术者都做的很小心，很谨慎。
术前检查设备本身有必要性，但张友看术者的动作，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术者正在寻找自己的状态，他要把周从文带给他的压力暂时忘到一边。
的确是顶级术者，自我调节能力是真强！张友心中赞叹。
虽然张友不会做介入手术，但他做过几千台胸科手术，自然了解术者的想法。
迈克尔教授缓缓的关闭旋塞阀，连接专用注射器。将注射器抽至最大负压，顺时针旋转锁定。
他的手渐渐稳定下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状态。

第0722章 加倍奉还
随着迈克尔教授找到了状态，在场的医生们、包括张友也都找到了状态，他们感同身受的沉浸在即将开始的手术之中。
前置步骤术者做的很稳，他没有着急，并没有试图用速度碾压、让所有人惊骇。
术者很严肃，他通过前置步骤努力把本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右侧桡动脉穿刺，留置穿刺针，导丝进入寻找到堵塞的冠脉，随后开始造影。
患者的情况很典型，毕竟是兰科、是迈克尔教授选择的示范手术的病例，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张友只看到这里就确定术者的手法很老道。
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是在操作间里看藤菲做过很多次手术，算是见过猪跑。
迈克尔教授的水平完全碾压藤菲的手术，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张友笑眯眯的看着，他现在越来越期盼周从文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手术崩掉。
其实张友并不否认周从文的手术能力，但是在面对世界顶级的术者的时候，面对一个术前没有筛查、根本不知道情况的患者的时候，不确定性骤然增加。
此时，周从文身上的压力显而易见。
要是自己去做手术，怕是现在手已经抖的不行，连开刀都很难做到。
至于周从文么，一个年轻人，面对压力的时候肯定不会像迈克尔教授这样很快找到自己最佳状态。
一名强大的术者技术只是一方面，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能快速寻找到自己的最佳状态，并且在整台手术中都保持这种状态。
很显然迈克尔教授做到了，但周从文未必。
真是没事闲的，张友心里腹诽。
换做是他，打死都不肯做接下来的直播手术。已经赢了，至少是个五五之局，何必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呢。
迈克尔教授的患者是精心挑选的，周从文的患者却是刚刚犯病的，两人对患者的了解根本不一样，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张友一边胡乱想着，一边看着手术。
造影已经完成，迈克尔教授从环鞘中抽出抽吸导管，沿导引导丝经导丝交换腔插入抽吸导管，充分打开Y阀，固定导引导丝，开始推送抽吸导管。
“注意到推送速度了么？迈克尔教授推送速度并不快。”
“不，还有一点你没注意到。手握抽吸导管绝对不能过紧，手握抽吸导管的位置与Y阀入口没有超过5cm！”
“我感觉迈克尔教授正在尽量让抽吸导管与导引导丝和指引导管保持平行，以免损坏抽吸导管。”
很多医生看明白了迈克尔教授的操作，这些细节弥足可珍。
在手术台钱的迈克尔教授按部就班的推送抽吸导管到达血栓病变的近端。
抽吸导管到达血栓病变近端后，迈克尔教授关闭Y阀，打开旋塞阀，开始抽吸。
手术做的真稳啊！张友心里感叹。
他瞥了一眼，奥利达的展示屏幕上还是循环播放着周从文的教学手术录像。
也不知道周从文在干什么，他应该在紧急看患者资料吧。
要是患者不适合手术，闹出一个大乌龙，以周从文心高气傲的性格会不会想不开自寻短见呢？
有那么一个瞬间，张友甚至期待着周从文去死。
他要是死了，自己的压力瞬间化为虚无，可以继续做着熟悉的手术混吃等死。
真要是那样就好了！张友心里想着。
希望兰科公司的迈克尔教授手术顺利，甚至有超神的发挥，带给周从文更大的压力。
也不知道周从文会不会选择看一眼迈克尔教授的手术。
张友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当他想到周从文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自杀的时候，大板牙都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满天神佛赶紧把这个妖孽收走吧，张友心里不知不觉已经开始祈祷。
迈克尔教授在透视下缓缓前送抽吸导管，出现回血减慢，提示抽吸导管端孔已接触血栓。
术者开始抽注射器，张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很快，抽吸血量已达注射器容量的一半，迈克尔教授关闭旋塞阀并更换注射器后重新开始抽吸。
这些都是细节，但重要的也是在细节之中。迈克尔教授很显然已经把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每一个细节都完成的很好，几乎可以打满分。
导管从病变近端至远端、再由远端至近端移动并抽吸，完成了一次标准的抽吸过程。血栓已经明显减少，张友的脑海里甚至能勾勒出来明确的画面。
这是张友见过的、最好的一台介入手术，藤菲的手术水平和眼前的术者相比就是垃圾！
手术完美，张友愈发开心。
虽然手术不是他做的，但张友期待的一切都已经“美梦成真”。
这时候周从文那面的手术还没开始。
张友盼望着周从文在“闲暇”时候看一眼迈克尔教授的手术，那样的话会带给他更大的压力。
单次抽吸患者就恢复TIMI3级血流，血栓负荷明显减轻！手术简直完美！
张友长出了一口气。
兰科的术者迈克尔教授不愧自己世界顶级术者的名号，他顶住了周从文的压力，完美的做了一台示范手术，并且把所有的压力都加倍还给周从文。
血流恢复，迈克尔教授开始回撤抽吸导管。
他首先确认抽吸注射器残余负压是否充足，以免因负压不足造成导管头端血栓脱落。
同时确认指引导管已进入冠脉开口内，以免在回撤过程中血栓脱落至主动脉。
张友不知道左冠状动脉血栓抽吸时，若指引导管与靶血管开口不同轴，回撤导管时可能造成血栓脱落至相邻分支等细节。
但张友知道迈克尔教授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小细节，他已经进入极为专注的状态，把手术做到完美程度。
抽出取栓导管，术者充分冲洗Y阀并回抽指引导管内血液，以排出可能脱落在指引导管或Y阀内的血栓。
手术，成功！
展示厅里传来一片惊呼，随后掌声响起，在场的医生们为迈克尔教授致敬。

第0723章 外星科技
这是一台完美无瑕、相当值得称道的手术。
迈克尔教授在巨大的压力下依旧展示出来一名世界顶级数着的优秀素质，把直播手术做的一板一眼，没有丝毫破绽。
患者术后恢复必然会很好，迈克尔教授展示出来的手术已经达到巅峰水准。
张友站在角落里呲着大板牙偷笑，现在周从文的手术还没开始，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或许是看到迈克尔教授没有瑕疵的手术后怂了也说不定。
但就算是不怂，手术做的依旧完美，两人的手术也不一样，几乎没有可比性。
周从文的球囊取栓要求栓子出现的时间不长，还很柔软，而抽吸取栓手术要求更加宽泛。
还没开始，周从文似乎就已经输了。
再加上他的患者是忽然发病，具体情况未知，所以张友用脚后跟都能猜测到周从文的压力有多大。
周从文带着沈浪，两个年轻人面对迈克尔教授刚刚完成的世界级别的手术，心态肯定会有一丝变化。
……
克利夫兰的手术室内，沈浪的腿有些颤抖，就像是张友预计的那样，当沈浪看完迈克尔教授的手术后他已经怂了。
“从文，咱们行么？”
“为什么不行？”周从文微微一笑，“手术很简单的。”
“从文，我多多少少会做手术，你别骗我。”沈浪很无奈地说道，“人家的手术做的真好。”
“我没说迈克尔教授的手术做的不好，但你要相信我，我做的更好。不对，不是更好。”
沈浪抬头，有些怀疑的看着周从文。
“他的水平和我比较差了一个几何数级，不能放在一起比。”
“……”沈浪无言，哭泣。
“沈浪。”
“啊？”
“要不手术你来做？就像是……”
“不！”沈浪没等周从文说完，毫不犹豫的拒绝。
“作为一名强大的术者，你需要抗住所有的压力，我认为你的水平已经可以尝试了，真的不想试一下么？有我在一边，你可以放心的做。”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太早了，而且舞台不对。”沈浪很坚决，他对自己的水平有数。
“好吧。”
周从文看着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躺在手术台上，便过去安慰他。
“汤姆，放轻松。”周从文微笑道，“要相信我的手术水平。”
“周。”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每说一句话都用尽全力，心前区的疼痛与憋闷让他一直处在濒死的边缘。
“尽量少说话。”周从文淡淡说道，“我知道你要说手术，要说器械、要说各种。但请你相信我，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
“周，这是两种不同的手术。”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强调道。
“抽吸导管我们也做了。”周从文道，“是自动式的，机器抽吸，对比手动抽吸，你觉得哪个更好？”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愣住。
“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是我的女朋友，我就算不为奥利达着想，也必须为我女朋友着想。请汤姆&#183;布雷迪董事你放心，手术成功后你们可以尽情的开香槟庆祝。”
“你呢？”
“我要回国做手术，而且我对喝酒没有任何兴趣。”周从文笑道。
汤姆&#183;布雷迪董事沉默。
他完全不知道机械血栓抽吸装置的事儿。
这个装置听起来更像是外星科技，要知道现在各大耗材公司为了改进手动抽吸装置每年要砸数以亿计的美元。
自动抽吸装置……那简直是另外一个时代的产物。
真的存在么？
真的可行么？
真的没问题么？
“从文，他为什么要做直播手术？”沈浪盯着汤姆&#183;布雷迪董事的心电监护，有些担心的问道。
“原因很复杂，主要是不想太丢人，所以选择孤注一掷。”
“那也不至于吧，毕竟是手术。”
“如果这次奥利达失败了，将要面对被收购。你知道曾经拥有却又失去，甚至会破产跳楼的感觉么？”周从文道，“汤姆&#183;布雷迪董事害怕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沈浪耸了耸肩，他完全不了解这种感觉。一个月挣几百块钱的人怎么会了解这些，太遥远了，沈浪只关心汤姆&#183;布雷迪董事越来越快的心率。
“我觉得你说的太多了。”沈浪无奈地说道，“患者的心梗好像又出现变化。”
“抓紧时间手术吧。”周从文淡淡说道，“机械血栓抽吸装置已经准备好了，先把新血栓取出来，然后再用机械装置抽吸半陈旧的血栓。”
“对了沈浪，给你的书都看过了么？”
沈浪知道周从文所说的看过是指背下来，而不是真的“看”一遍完事。
“看完了，但暂时还背不下来。”
“血栓抽吸的标准，回去一定要背下来。”周从文认真地说道，“任何一种治疗都不能百分之百的解决问题，血栓抽吸手术停止的标准是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沈浪一怔，想了想小声说道，“第一是抽吸后血栓负荷明显减轻，血流达到TIMI2~3级；第二是反复抽吸效果仍不理想，残余大量血栓负荷；第三是操作时间过长或回抽血量较多。”
“这不挺好。”
周从文有些欣慰，拍了拍沈浪的肩膀转身去穿铅衣刷手。
沈浪默默的跟在周从文身后，说了几句话沈浪颤抖的腿略好了一些。
迈克尔教授的手术做的堪称完美，而且这种攻击性极强的较量带着一股子刺刀见红的狠劲儿，沈浪知道自己无论是内心还是肩膀都不够强大。
只希望……
只希望周从文能像他说的那样，手术必然成功，而且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
……
奥利达展台的光影闪烁，循环播放的展示手术录播停止，和之前兰科的展台屏幕一样，术者和助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友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发呆。
虽然极其希望周从文失败，但张友的内心矛盾而复杂，无法言表。
在他的心里，小怪兽在狂吼，在嚣张。但张友深深知道，周从文稳如老狗一般的性格，肯出战就已经赢了，就如同每次急诊抢救一样，必赢无疑。

第0724章 稳！
“奥利达的术者是从哪请来的？”
“不知道。”
“我听说是中国的术者，心外科手术世界最强者黄医生的学生。”
展示会场里，看着术前的操作医生们小声的交流着。
“黄医生？我听说过，一连很多年都是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第一名，被称为心胸外科无法逾越的高山的那位医生。”
“不可能吧，他什么时候开始做介入手术的？”
“一直都在做，你不知道么？前一段时间经典的crush术式的改良版就是黄医生提供的思路，并且完成了首次手术。”
“我的神，真的是他！我以为是谣言。”
“不，我在中国有个医生朋友，他亲眼目睹了黄医生和他的学生——也就是今天的术者完成了DK-crush术式。那场手术简直就是神迹，我没想到有生之年经典的crush术式会被颠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中，手术开始。
张友孤单的站在一个角落里，他听不懂来自世界各地医生们的交流，但是他能看懂手术。
虽然对介入手术深恶痛绝，但张友最近毕竟对此有了一些了解，还看沈浪、姜主任、藤菲他们每天做手术训练。
至于周从文……周从文的水平已经在循环科的年会手术上得到了完美的展示。
张友知道只说水平的话周从文没有一点问题，所以他只能期待周从文过于紧张以至于动作走形，在来自全世界的医生面前丢脸。
然而张友很快便失望了，周从文开始手术，每一步都不快但是很稳，稳的像是山石、像是一条老掉牙走不动的老狗。
稳的……仿佛动作的每一步都是从模具中制造出来的一般，和之前教学手术没有丝毫区别。
稳的像是机器人，而绝对不是一名人类。
张友看着看着有些恍惚，他想到了磨钻磨鸡蛋。
第一次去周从文家吃饭，亲眼目睹周从文用磨钻磨鸡蛋的画面又出现在张友的面前。
周从文的稳定性毋庸置疑，别人想不懂，但是张友明白，那是日积月累下一点点磨出来的。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遭罪。周从文吃了无数的辛苦，所以才有现在的高光时刻。
穿刺，留置动脉鞘，导丝进入，超选。
一步步有条不紊，虽然周从文并不匆忙，可是仅仅从前置操作来看手术速度要比迈克尔教授的速度快上了一大截。
参差不齐的惊呼声不断响起，在展示厅中回荡。
越是简单的步骤，就越是能看出来术者的水平。
当然，能看出术者水平的人都是技术大牛，本身经过几千台介入手术的淬炼，经过无数次的失败才能做到这一点。
真稳啊！张友看着看着眼睛有些湿润。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为了学习手术每天睡在手术室里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朝气蓬勃，每天睡在手术室里，不管什么手术都要跟着上。
当时他也摸到了稳定性的门槛，可惜那时候没有磨钻，也没有领路人指引。
可惜，遇到周从文的时间晚了，张友知道自从自己当上主任后已经失去了朝气，失去了勇猛精进的锐气。
人生目标已经实现，何必要自己难为自己呢？
要保持稳定性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就像是运动员保持巅峰状态一样，都需要非人类的自律以及苦行僧般的清淡生活才可以。
可是周从文却把张友一辈子都没达到的水平展示出来，哪怕不是外科手术，张友也能看懂。
能做到这么稳定，得遭多少罪，挨多少打！
很快周从文完成前置操作，开始造影。
一阵惊呼声响起，张友猛然看见直播的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造影图像。
就像是预料之中一样，患者的冠脉血管堵了两根，其中前降支和回旋支堵塞90%以上！
很明显手术难度要远超于迈克尔教授的手术难度。
这就是临时选择患者的坏处，无法提前预知，只能硬着头皮当成急诊手术做。
“该死的奥利达，他们为什么要临时决定做手术！”
一名医生抱怨道，在看了周从文之前的手术后，他无法接受一名顶级术者当众出丑的结果。
“有些草率了，而且完整取出栓子的手术根本不可复制，栓子太软，而且变化太大，随着时间不同每一枚冠脉里的栓子的硬度都不一样，根本没有容错率。”
“可怜的术者，我已经在为他祈祷了。希望手术失败后他不要太伤心，他还那么年轻，以后肯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但周从文似乎毫无感觉。
他的手依旧很稳，点一八的导丝没有一丝颤抖的进入前降支，一头钻进堵塞冠脉血管的血栓之中。
看到这一幕后，很多医生双手合十在身前，眼睛却没闭上，而是死死的盯着屏幕。
和张友看了无数次的教学手术一样，导丝顺利穿透新形成的血栓，硬度变化无常的栓子在周从文手里的导丝穿透下竟然没有造成一丝丝的困扰。
“我的神，我看到了什么！”
“成功了么？竟然又成功了？！”
“要是没算错的话这枚血栓形成的时间很短，还不到2个小时，轻轻一碰就会破。抽吸的话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抽吸取栓有残留，如果术者能完整取出来就好了。”
“不可能，刚才我们看到的是示范手术，不知道术者做了多少台才遴选出来这么一个范本。而现在他做的是急诊手术，绝对不可能完整取出来！”
随后取栓导管进入，穿透后打气，球囊膨胀开，顺利的把新生成的血栓取了出来。
手术依旧很稳，依旧像是流水线模具里刻出来的一样。
随后看见3.2cm的血栓出现在洁白的纱布上，展示会场沸腾了。
取栓手术完全可以复制，而不是像刚猜想的那样术者靠着碰运气才能完整的取出来一枚血栓。
然而这次突发的急诊手术做的竟然要比之前的手术还流畅！
张友知道是因为周从文在手术中没有停顿，不是为了做一台教学手术而故意在关键点顿一下的原因。

第0725章 让整个学界颤抖吧！
黑红色的血栓在白色纱布上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熟悉却又陌生。
完整的血栓很新鲜，术者拿在手里，随着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血栓似乎也在颤抖。
张友看着血栓，感慨莫名。
身边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说着鸟语，张友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能听明白他们的语气。
他们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对话，言语之中都充满了惊讶。
尤其是交谈的声音里有很多沙哑的声音，张友清楚之所以沙哑是一种紧张、兴奋过后的后遗症。
亲眼看见刚刚身边有人心梗急性发作，不到2个小时罪魁祸首就被完整的取出来，这对循环内科医生、对心外科医生来讲不亚于神迹。
有多少患者送来，冠脉中还是这种新鲜的栓子，但静脉溶栓效果有限，眼睁睁看着最佳抢救时间就这么过去。
如果能在右侧桡动脉上穿刺就可以把栓子取出来……患者几乎没有后遗症！这一点无疑让在场所有医生都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一想到这里，张友情不自禁的开始激动。
虽然周从文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被巨大的压力击溃，而是超稳定的取出一枚完整的栓子。
张友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他想起周从文说过的心血管病卒中中心的事儿。
如果自己也能学会……不对！
张友猛然摇头，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要是有心脏卒中中心的话来的肯定是急诊，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自己这种年纪的人可是撑不住。要是自己应下周从文的差事，怕不到一个月自己就得躺在病床上。
这特么就是个鬼门关，张友对此有很清晰的认知。
以自己的年龄，做点慢诊手术还行，天天24小时待命的准备做急诊，那是找死。
张友心里非常纠结，那种复杂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描述。
他是心胸外科大主任，做过很多例搭桥手术，自然知道周从文取栓手术的意义所在，心思也活动起来。
谁特么年轻时候还没个治病救人的心呢。
谁特么年轻的时候眼前不全都是光呢。
张友也年轻过，当年在手术室里睡可不是为了钱，那是纯纯的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在跳动、支持他熬下去，学了一身的本事。
这也在张友的心里形成了一种本能，哪怕随着时间推移，杀猪刀在他脸上刻下皱纹、心里留下尘埃，眼睛污浊不再清澈，这种本能依旧在。
看直播手术和看教学手术的感觉不一样，再加上无数惊讶感慨的背景“音乐”的烘托，张友有那么一秒钟似乎悟了、冲动了。
可是他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转念之间想到无数的困难，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行，绝对不行，张友有些伤心的想到。
当初一个个胸怀大志的少年，终究是向生活低了头。
心中的纠结让他很难受，总有抬头看着屏幕，努力把自己从那种复杂的感觉中转移出去。
手术该做完了吧，张友想到。
接下来可能做个造影，手术就结束了。
至于另外一个堵塞的分支属于陈旧性血栓，无法通过刚刚的术式完整的抽吸出来。
结束吧。
在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面前展现了自己神乎其神的技法，回去后自己承受的压力更大，张友越想越是愁苦。
自从周从文把血栓完整取出，周围的喧哗声就没有停止过，这让张友很烦。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见周从文开始造影，随后……张友愕然看见周从文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一样抽出导丝，结束手术。
而是……
而是……
而是继续超选，进入另外一根被陈旧血栓堵塞的冠脉。
他要干什么？！
张友一下子怔住。
与此同时，展示会场里的医生们也都怔住。
还要做？
难道说这种比较陈旧的血栓也能用球囊取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潮水一般的喧哗声直接退去，如此的迅速，以至于展示厅中的回声还在飘荡。
……
……
“沈浪，你知道什么是伯努利原理么？”
“从文，没事儿吧你。”沈浪看着周从文，疑惑的问道。
见了鬼的伯努利原理让沈浪仿佛置身于初高中的物理学课上，周从文问自己这事儿干什么。
“丹尼尔&#183;伯努利在1726年提出了伯努利原理。
这是在流体力学的连续介质理论方程建立之前，水力学所采用的基本原理，其实质是流体的机械能守恒。
其最为著名的推论为：等高流动时，流速大，压力就小。”
“你说这个干嘛？”沈浪摸不到头脑。
“回去记得学一下。”周从文让身后的助手把机器推上来，“机械血栓抽吸装置则是通过机械的方法将血栓粉碎并排出体外。”
“通过双腔导管的流入腔将高速生理盐水喷向血栓，同时通过流出腔将高速盐水吸出，利用伯努利原理将血栓击碎并排出体外。”
“……”沈浪像是听天书一样听周从文讲机器的原理。
他还以为机器代替人手，起到了一个负压的作用，抽吸血栓。
在沈浪看来，机器简直就是哗众取宠，是周从文的一个小把戏。
但周从文刚刚说的话超出沈浪的预期。
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开始连接仪器。
机器是他给柳小别画的图纸，中间沟通过几次。
在庞克庄的实验室很快就设计出原型机。
工作原理可将机械血栓抽吸装置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通过机械性真空泵负压吸引祛除血栓，原理与手动血栓抽吸导管类似，只是其负压吸引力由机械性的真空泵产生。
在持续形成负压的同时，缓慢推送和回撤导管抽吸血栓。
另外一种就是眼前的机器，通过机械的方法将血栓粉碎并排出体外。
血栓粉碎的机制不同又可分为机械旋切和流体击碎两种。
周从文也不知道现有科技能不能生产机械旋切的钻头，但肯定能用水流进行粉碎血栓。
仔细想来，柳小别还是真能干，不管自己想如何，她都能称心如意的拿出东西来。
周从文微微一笑，那么，今天就让兰科和整个学界颤抖吧。

第0726章 奥利达的秘密武器
“血栓抽吸装置由血栓抽吸导管、喷流泵和驱动单位三部分组成，其最小适用血管直径为2.0mm。一般自体冠状动脉多选择4F导管，大隐静脉桥血管可以选用5F导管。”
周从文一边进行着手术，一边给沈浪讲解机械。
沈浪眼睛里没有光，身后没有火焰燃烧，但却听的异常认真。
最近一段时间的练习让沈浪渐渐进入状态，王成发留下来的让沈浪无可奈何躺平的想法被周从文简单、粗暴的硬生生抹去。
“抽吸前要准备肝素盐水：一般每1000ml生理盐水加5000U肝素。”
周从文唠叨着，沈浪一边帮忙，一边拼命的记住周从文说的话。
沈浪有自己的优点，他早就感知到周从文录制的教学手术视频在临床中有大用。
来到克利夫兰，和世界顶级术者比较，沈浪更加确定周从文的方式是顶尖的。
虽然沈浪还没适应这种情况、这种教学，他毕竟出身于基层医院，眼界有限。
但是他没有怀疑、迟疑，而是全力以赴的掌握新技术。
一张白纸好作画，沈浪这张白纸用着还不错，周从文比较满意。
周从文开启控制台，取出导管，检查无破损后，将喷流泵安装在控制台上，关闭控制台抽屉。
然后将针头插入盐水袋，将导管尖端放入肝素盐水，踩下脚踏开关，使肝素盐水充盈导管，直至控制台显示屏时间显示为0s，系统准备完毕备用。
“这份录像……”周从文犹豫了一下，随即笑了，“沈浪你要站在同样的起点和世界最牛逼的那群医生们一起竞争，害怕么？”
“啥？”沈浪正在努力的记住周从文的动作，忽然听他这么说，微微一怔。
站在同样的起点，和世界最牛逼的医生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沈浪无言。
周从文微微一笑，并没解释，而是用带着铁锈腔调的五大湖口音的美式英语让护士配造影剂，在Y型管的另外一段连接上。
“从文，你这是想干什么？”
“造影剂同时进去，你和其他医生都能看见盐水冲洗冠脉血管的进程。”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没太听懂周从文这句略有点拗口的话。
“简单、清晰、明了，这台手术主要的目的还是带教手术。”
沈浪心里有些茫然。
面对世界顶级术者、世界顶级的跨国公司的挑战，周从文还是没有认真面对，他要做的是教学手术。
难道世界顶级的术者和周从文之间的差距这么大么？
沈浪想不懂。
两年前两人一起分配到江海市三院，怎么忽然间周从文就这样了呢？
这不科学。
“在这里有一个细节——机械抽吸装置的通过性不如手动抽吸导管。因此，一般建议选择支撑力较强的指引导管，必要时可以用小直径球囊扩张后再行抽吸。”周从文淡淡给沈浪讲解着技术细节。
沈浪点头，专心辅助，记下周从文的话。
反复想了几遍，沈浪略微想明白周从文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教学手术的话，展示大厅里正在观看手术直播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肯定凭借着丰富的经验要比自己掌握更多的技术细节。
和世界顶级的医生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沈浪做梦都没想到过还有这种事儿。
不过谁怕谁呢？自己还年轻，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学东西快的很。
……
……
展示大厅里，死一般的静寂。
那台机器被术者连接，准备开始抽吸。手动抽吸的难度都极大，什么时候科技先进成这个样子了？
光凭借机械程序就能面对千变万化的冠脉血栓？
在场的医生们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一帧画面都不肯错过。
奥利达的工作人员自从迈克尔教授的直播手术顺利完成后就一直垂头丧气，但此时他们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一个从来不敢想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奥利达的新技术已经超越了兰科，已经站在这颗蓝色星球的最顶端。
而兰科的工作人员、包括现场的董事会成员目瞪口呆的看着手术直播，他们也万万没想到奥利达竟然还有“秘密武器”！
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机械化。
这意味着抽吸血栓的技术门槛被大幅度的降低，从依靠个人素质到流水线的蓝领技工，这之间的跨越有多大他们都知道。
能救多少人和兰科没有关系，但每做一台手术就要用相关的设备、耗材，这是一条流淌着绿纸的大河。
再加上医生们习惯了用某个厂家的设备后不愿意冒险尝试其他品牌的产品，以后再有新设备、新耗材，推广必然事半功倍。
看着术者身边的机器影像，兰科董事会的那位成员的眼睛一片赤红，他羡慕嫉妒到了极点。
本来是兰科追着奥利达打，准备一鼓作气把奥利达打崩溃，准备彻底杀死一个竞争对手。
即便是一时失利，他依旧坚持要直播手术，因为他绝对不相信奥利达请来的术者会比迈克尔教授更强。
但没想到的是……奥利达请来的术者非但稳定性超强，仿佛是一台机器，而且还拿出来了外星科技的机械设备。
要是能成功的话……
各中含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
兰科的董事差点没哭出来，你有天顶星科技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众人屏住呼吸，专心看手术的同时心里有自己的念头。张友站在角落里，忘记了孤单，他也怔怔的看着手术，但脑海却一片空白。
当术者再次超选，从近心端进导丝的一瞬间，会场里又一次传来喧哗声。
“为什么是近心端走？”
“不知道，术者想要干什么？”
“完全看不懂，不应该是从远心端取栓子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技术细节。”周从文开始超选。
“由远及近抽吸可能导致血栓在抽吸前即被推送至血管远端，导致远端栓塞，并影响抽吸效果。机械抽吸的时候，应该从血栓近端10mm左右开始，并由近及远地一边推送导管一边进行抽吸。”

第0727章 希望永远不要停止
随着周从文的操作，随着机器里的水流喷射，随着伯努利原理的世界客观规律发生作用，展现在人们眼前的画面没人预想到。
带着肝素、造影剂的生理盐水从导管里喷射而出，血栓就像是下水道里附着的杂质一般，瞬间就被冲刷掉一部分。
看见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呆了！
图像简单清晰，陈旧血栓被高压水流带走，因为有造影剂的关系每一步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可是在这之前没人这么做过。
术者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一般，生怕自己这些凡人无法看懂、质疑他的手术，用造影剂把冠脉血管里发生的一切都展现出来！
他把一切都展现出来，毫无保留。
生理盐水冲刷下，有造影剂混杂在其中，肉眼可见冠脉血管的管腔在变粗。
血栓在被一点点的“融化”，黑色的影像在后面汹涌向前，势不可挡。
展厅内，观看的手术直播的医生们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无数双手握成拳。
不管之前心里在想着什么，此时此刻作为一名医生，脑海里都只有一个念头——真的能行！一定要成功！
象征着动脉血的黑色影像缓慢向前，被堵塞的管腔一点点的被通开。
速度虽然不快，但坚定不移，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止术者把堵塞冠脉的栓子冲刷成碎片然后抽走。
只一分钟后，5CM的血栓就被“融化”了一大截。
而这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所有人看的很清楚，甚至有人感觉自己身临其境，眼前并不是展示台的屏幕，而是化身为血红蛋白眼睁睁的看着山崩地裂，看着沧海桑田。
张友双手握拳，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周从文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开胸能做的术式，胸腔镜都能做，而且能做的更好。
不仅仅是普胸，连心胸的手术他都能做到！
在张友的意识里，这段血管要做搭桥手术。
可是周从文用匪夷所思的办法把血栓被冲刷掉的画面展现在自己面前，张友的思维似乎和血栓一样，被带着肝素钠的生理盐水冲刷，一段段被抽走。
这不科学！
这不可能！！
这是自己的幻觉！！！
要是这种血管都能如此“简单”的把栓子粉碎、抽走，心胸外科还有什么手术能做？
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张友感觉自己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就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不可能！
所有念头都化作这三个字，在张友的脑海里回荡着。
但事实就在眼前，无论张友怎么负隅顽抗、狗急跳墙，都无法阻止抽吸导管势如破竹的进展。
张友是这样，整个展示大厅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也都是一般的想法。
术者把微观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亲眼目睹一段血栓如同冰山一般一点点的融化、抽走，虽然他们不知道根源于伯努利原理，但原理并不重要。
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只要能融化血栓并且抽走碎屑，让血管通畅，就已经足够了。
难道不是么？
众人沉醉。
眼前这幅画面就是医生梦寐以求的手术过程。
虽然并不是完整把所有血栓取出，但堵塞的血管眼看着能恢复80%的直径！
患者术后效果必定特别好。
这，已经足够了！
再加上药物维持治疗，加上……手段有很多，术者已经做到眼前的这种程度，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就比较简单了。
这一幕是很多医生梦寐以求的，他们在欣喜之后甚至产生了永远不要停止的念头。
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但一切有开始，也有中止。
几厘米的血栓只用了不到3分钟的时间就清除的七七八八。
在黑色的影像奔涌过被血栓堵塞的管腔的一瞬间，会场的各个角落里不约而同的传来无数声叹息。
该结束的还是会结束。
虽然不舍，但手术不出意外的成功了！
看着术者做后期的扫尾工作，展示大厅里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刚刚的那一幕之中无法自拔。
张友觉得全身无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默默的看着周从文做了一次造影，把手术的成果展示出来。
这都是真的！
要是做冠脉搭桥手术，患者承受的创伤大，手术时程长，术后恢复难，还有无数的并发症。
可周从文做的介入手术突破了曾经的技术壁垒，把那堵墙砸的粉碎、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保护着心胸外科的那堵墙就像是血栓一样，在带着肝素钠、造影剂的生理盐水冲刷下渐渐消融。
冠脉搭桥手术的“自留地”又少了一些，张友心里清楚。
周从文带给他的压力已经从无形变成有形，张友甚至感觉周从文手里拎着消防栓，正在用肝素钠冲刷自己。
而自己在渐渐融化……渐渐融化……渐渐融化……
从前的一幕一幕在张友的脑海里闪回，仿若临终前的走马灯一般。
背景是直播手术收尾阶段，画面一会变成周从文镇定自若抢救心脏破裂、随后在心脏不停跳的情况下完成搭桥手术；一会又变成在他老家，周从文蹲在地上在泥土里画手术示意图。
种种交织在一起，张友觉得人生真的好无趣。
自己努力了大半辈子成为主任，可设想好的一切被横冲直撞的周从文搅的稀巴烂。
他！
张友浑身乏力，呆呆的坐在地上。
身边没人注意到张友古怪的动作，沉默了很久后，开始有人说话。
那股子兴奋劲儿充满了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的味道，紧张愉悦到了极点。
这虽然并不是划时代的一幕，只属于介入手术某一个分支的突破性演化，可已经足够了！
过了很久，才有人轻轻的吁了一声。
声音很淡，带着贤者时刻的莫名空虚。
手术竟然还能这么做！
和之前的取栓不同，后者是用机器，只要调节好各种数值，手术就变得很简单。
之前还嘲笑奥利达找了一个逆天的术者而已的那些医生明白，奥利达已经研究出更逆天的机器！

第0728章 迎接他们的王
迈克尔教授此时正站在手术间里、站在周从文的身后，怔怔看着机械抽吸血栓的装置发呆。
他不懂机器运行的原理。
但周从文展示出来的一切都向他说明了一件事情——不管自己制作的抽吸导管顺应性有多好、可操作性有多强，当这台机器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落伍了。
虽然还能用，但谁又不想用这种机械抽吸呢？
血栓抽吸虽然只是心脏介入手术的一个小分支，但是很重要的一个分支。
迈克尔教授看的如醉如痴，又看的失魂落魄。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对介入手术的理解，但却只超出了一点点，仔细想想，周从文的手术过程都在情理之中。
迈克尔教授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能想到，而且可以做出来。
只可惜自己没有。
“周，你是怎么想到的？”迈克尔教授怔怔的问道。
“呵。”周从文笑了笑，没有回答迈克尔教授的疑问。
他是一时失神，才会问出这个没办法回答的问题，虽然周从文有答案。
这原本就是后世的常规操作，只不过提早出现了10年左右。
患者直接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时应用手动血栓抽吸可以改善TIMI血流和心肌灌注，减少远端血栓栓塞，预防无复流或慢血流。
然而，后世大范围的样本分析，基于临床证据，直接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时常规血栓抽吸并不能降低死亡风险或减少主要不良事件，因而不推荐常规使用。
虽然这台小机器的受众有限，但处理支架内的血栓却有比较好的效果。
周从文懒得和迈克尔教授一点点的掰扯清楚，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完成手术。
接下来的步骤属于收尾工作，简单清晰，按部就班的完成。
“沈浪，看明白了吧。”
沈浪点了点头。
“其实没什么难的，回去练习一下就行。”周从文淡淡说道，“不过手术适应症和可能出现的副反应需要你都记下来。”
“嗯。”沈浪满脑子都是手术过程，虽然并不算是多复杂，但对于一个刚入门的小医生来讲并不容易。
“周！”迈克尔教授在身后提高声音问道。
“怎么了，迈克尔教授？”
“我感觉机械抽吸还是有一定的副作用。”迈克尔教授小声说道。
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位世界顶级的术者是不服气和学术研究的心态都有，便笑了笑，“那一会回去，我讲一下手动抽吸和机械抽吸的副作用。”
迈克尔教授没想到周从文的反击竟然这么快、这么直接。
手动抽吸血栓，自己研究了很长时间，的确有一定的适应范围，但副作用……
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语气里，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为什么？
迈克尔教授有些迷茫。
这一点都不科学。
“周医生。”克利夫兰的一名医生恭敬说道，“你真的准备讲一下么？”
“示范手术后不是都应该讲一下的么？”周从文微微一笑，“克利夫兰没有这个规矩？”
那名医生满头大汗，连连摇头。
“送患者回去吧，讲座你可能听不到，但应该有录像。”周从文说完，把无菌单撤掉，转身离开。
沈浪跟在周从文身后，一肚子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沈浪，都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沈浪小声说道。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沈浪，“手术术式还有很多，希望你能在一年之内都接触到。”
“我能学会么？”沈浪毫无信心。
“为什么学不会？”周从文哈哈一笑，没有继续说什么，去换衣服出了更衣室。
更衣室门口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沈浪看傻了眼。
这是……
“周医生，谢谢。”一名秃顶的中老年男人热情走上来伸手问候。
周从文和他握了握手。
“没想到这次的产品展示如此成功。”
“尊敬的董事长先生，产品展示还没结束。”周从文微笑说道，“准备课件，接下来还有一个讲座。”
“讲座？”
“有关于手工抽吸和机械抽吸的优缺点的分析。”周从文道。
奥利达的高层怔住。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针锋相对，而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兰科追着奥利达的新产品打，但那是比较，胜负在医生们的心里。
可周从文竟然要马上作比较，实锤砸死兰科！
奥利达的高层们想到这一层，有人兴奋，有人犹豫。
“周医生，你确定么？”那人犹豫地说道，“要是有关于并发症的研究……我建议还是等有大规模的样本后再做也来得及。”
“哦？”周从文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要把兰科的新产品钉死在棺材里，而只是出于学术目的。新产品经过这次推广，我相信在1-2年之内会遍布全球。”
“而与之相应的适应症以及并发症，必须要第一时间告诉在场的医生们，省去一段摸索的过程。”
奥利达的众人都沉默下去。
周从文说的是对的，这也是医疗器械公司高大上的宣传之一。
但……
“准备课件。”周从文不再和奥利达的人多说什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秃顶男人无奈，只好和身边的助理交代。
二十分钟后，周从文和沈浪回到展示大厅。
大厅里的声浪已经变成噪音，反复回荡着，分贝高的下人。
但没人在意，医生们面红耳赤的讨论着手术的细节以及今后的应用，全情投入。
看了一台血栓如何被融化的手术，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沸腾起来。
他们心情激昂，脑子有些迷糊，不说点什么的话整个人都不舒服。
当看到奥利达的人恭恭敬敬拉开门，站在两侧微微鞠躬的一瞬间，沸腾的人群意识到是那位宛如神祇一般的术者回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怔了一下，人群下意识的分开，如同出埃及记记载的神话似的。
迎接他们的王。
追随他们的王。
去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

第0729章 每一秒都错的张友
沈浪看见眼前人群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来自世界各地顶级的心脏介入医生们用自己国家的礼节迎接周从文的时候，心里的火焰燃烧起来。
不是八卦之火，而是羡慕、甚至还有嫉妒，一句古老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沈浪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跟在周从文的身后接受来自世界各地医生的礼遇，而是静静的绕了一圈，走到张友的身边。
“张主任，您这是累了？”沈浪小声的问道。
张友怔怔看着周从文在人群中走过，宛如明星一般，不断和伸出手的人握手寒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张主任？要不我送您回去休息？”沈浪见张友不说话，便又问道。
“我……”张友叹了口气，悲伤莫名。
他从来不奢望达到周从文的层次，连想都不敢想，甚至做梦都梦不到。
看着周从文走到展示台是那个，张友恍惚问道，“沈浪，机器好用么？”
“还行，不过从文说有一定的适应症，而且适应症很受限。”沈浪如实回答道。
张友不再有任何妄想。
要是从前，他会心生希望，既然有一定的适应症那就证明心脏介入手术还有很多无法治疗的患者，也就意味着心外科存在的必要。
然而现在张友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周从文老家的泥土上周从文画出来的手术示意图无声的告诉张友，等待下去是温水煮青蛙，会不知不觉的死去。
等到那一天，自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之中，周从文已经走到屏幕前，坦然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淡淡说道，“时间有限，长话短说，我来讲一讲血栓抽吸的相关并发症。”
一台崭新的机器出现，手术成功后术者说的不是这台机器的优点，而是相应的并发症！
奥利达的相关人员脸色黑漆漆的，特别不好看。
在场的医生们也哑然看着周从文，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首先，手工抽吸血栓出现血压、心率下降等情况可能因为以下几种情况。
第一，血管闭塞或痉挛；
第二，血管再通导致再灌注损伤。
无论哪种情况，术者都应该应及时撤出抽吸导管并进行相应的处理。”
“血栓抽吸回撤过程中栓子脱落可导致非梗死相关动脉栓塞和脑栓塞等并发症，分为以下几点……”
周从文侃侃而谈，张友和沈浪完全听不懂周从文在说什么。
不是因为专业壁垒，而是周从文的英语水平太高，和母语一般熟练，还带着一点五大湖地区的口音。
张友和沈浪面面相觑，听了个寂寞。
“唉。”张友叹了口气。
“从文以前还和我说过他毕业之前好不容易过了英语四级。这小子，净瞎说。”沈浪看着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呵呵。”张友笑了笑。
他想说周从文一直在隐瞒着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周从文可以用实力碾压一切，又何必要苦心隐瞒呢。
“张主任，您看着很累，我送您回酒店？”沈浪问道。
“不用。”张友看着沈浪的脸，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
不是容貌像，而是那种青涩而懵懂的气质和自己的朋友别无二致。
“那您……”
“沈浪，你看着周从文现在的样子羡慕么？”张友问道。
沈浪不知道张友要说什么，皱眉看着他。
“如果一块表不准的话，他的每一秒都是错的。”
“……”
沈浪觉得张友是个傻逼。
都五十多岁了，还说这种文艺的话？类似的话出现在小说里，绝对是大毒草。
“我现在感觉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张友茫然的看着周从文，看着他背后有些草率的课件，“你知道半年前学术界的认知么？”
沈浪摇摇头。
“胸腔镜能做的手术不多，难度极高，要想发展至少还要十年的时间。
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术能完成的术式很少，冠脉搭桥手术、换瓣手术以及其他术式才是正途。”
“可是自从周从文出现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虽然现在看着还不是很明显，可我能感觉到起风了。”
沈浪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张友的额头。
“我没发烧。”张友轻声说道，“沈浪，我感觉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
“张主任，您看您说的。”沈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不。”张友摇头，“周从文在讲手工抽吸血栓的并发症，我猜他马上就要讲机械抽吸血栓的并发症。”
果然，就像是张友预料的一样，课件的画面一转，周从文开始讲述机械抽吸血栓的并发症以及预防方式。
沈浪有些惊讶的看着张友。
张友最近承受巨大的压力，虽然他还能呲着大板牙在笑，可在周从文用两种不同方式完成手术后，曾经顽强的神经彻底崩塌。
他现在出现了很少会有的倾诉欲，哪怕身边的沈浪是周从文从江海市带出来的人。
“你很惊讶？”
“是。”沈浪点了点头，回手摸烟，但意识到这是在展示厅里，只能强忍下去。
“因为我一直把周从文当作是对手来看，而你一直把他当成是朋友。你不知道周从文要做什么，但我清楚。”
“他……”沈浪见张友鬓角白发苍苍，有些可怜他，想要怼他的话说了一半就顿住。
“人么，大学时期是接受知识、接受新鲜事物最好的时期。刚参加工作的五年，也属于这种时期。我那时候青春年少，每天睡在手术室里，根本不知道疲惫。”
张友回忆着自己的过去，渐渐痴了。
张主任这是怎么了？沈浪并肩坐在张友身边，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可是人都有老的时候。”张友继续说道，“我们老主任之所以退休，是因为他眼睛花了。”
“做一台食管癌根治术，最后吻合的时候出现了问题，吻合口瘘，营养支持很长时间后患者还是死了。”
“老主任一直很强势，因为他的水平……那个年代的人叫手艺好。他无法接受自己连一台食管癌手术都无法做下来的结果，最后毅然决然封刀。”
“封刀？不做了？”沈浪问道。
“嗯，不做了。”张友说着满满都是尘土味道的往事，声音有些诡异，“咱们干外科的和内科不一样。内科老医生是越老越值钱，可是外科医生呢？四十八花一花，过了五十岁眼花手抖，很多高难度手术都做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水平一天比一天低。”
“还真是很悲伤的一件事。”
“前10-20年处于经验积累期，等真正成熟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就像是……你有女朋友么？”
沈浪摇头。
“年轻的时候都想找个年轻漂亮身材好的女朋友。”
“对呀，看见漂亮姑娘谁不想。”沈浪想起王雪腾。
“男人么，成熟的都晚。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那都不重要。”张友叹了口气，“人生真的很遗憾，我很羡慕周从文。”
“我要是还有20岁的精力和体力，手术未必会做的比周从文差。”
“可这些年我积累了无数的经验、教训，也一直在寻求突破。可是呢，等我爬到一定位置发现我走不动了、累了。但身后有一群天才在追赶……不，是天才已经跑到我前面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张友看着周从文脸上隐约散发着光芒，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机械抽吸血栓的技术细节，心里话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
他听不懂英语，只能在课件上隐约猜到周从文在讲什么。
天才，可恶的天才！
人世间为什么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比自己用尽全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呢？
“张主任，从文很努力的。”沈浪道，“我最近也很努力，但您说的也对，从文是那种天才。”
“努力？”张友冷笑。
“是啊，他除了看病、做手术之外什么事情都不做，像是一个苦行僧。”沈浪道，“我最近每天做手术训练，穿着铅衣累的筋疲力竭，回到家只想睡觉。我连载的小说都很久没更新了……”
“……”张友无语，沈浪这货说的什么小说对他来讲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
“而从文每天回家都要磨5枚鸡蛋，他说这次我回去后也要开始磨鸡蛋，做最基础的训练。”
“不，你不懂！”张友的表情有些狰狞，他侧头看着沈浪，把沈浪吓了一跳。
沈浪觉得张友疯了，干嘛像是一条疯狗似的看着自己。
“等你老了，后面有人一直追着你，把你设想好的生活全部打碎，你怎么想？”
“不知道，我还年轻。”
沈浪的话让张友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张主任，你要想要很多东西，就得努力啊。”沈浪轻声说道，“无论多大年纪。”
张友一怔，他刚刚有些失态，说的都是心里话。但万万没想到沈浪一个小崽子竟然干反驳自己！
“你以为你真的很厉害？”沈浪笑这问道，眼神清澈中带着几分散漫。
“张主任，您别生气。”沈浪轻声说道，“黄老已经快八十了，还能做手术。”

第0730章 接踵而至
几个穿正装的人大步走进来，见周从文刚刚结束演讲，都松了口气。
“是雅培的人？”
“最后面那个是我们欧洲大区的销售经理……”
“他们来干什么？难道该不会是雅培也要凑热闹吧。”
看见有人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在场医生们小声议论起来。
为首的人很少有人见过，但身后小跟班的身份就已经从侧面证明了他到底是谁。
本来这次新产品展示会就充满了火药味儿，兰科和奥利达拼的刺刀见红，现在连雅培都冲进来想要凑热闹。
雅培的人分开人群，虽然嘴里不住的道歉，可他们的态度很坚决，略有生硬与焦急。
为首那人昂首阔步走向周从文。
这么快就来了？反应很迅速么，周从文看着雅培的人微微一笑。
“周医生，你好，我是雅培公司的执行董事。”为首那人走到周从文面前伸出手。
“雅培的器械很好用，尤其是药物洗脱支架。”周从文像是客套似地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
“实话实说。”
此时奥利达的人意识到要发生什么，雅培本身就是介入耗材的巨头，此时此刻出现在展示厅、还和周从文周医生握手寒暄，毫不掩饰他们的意图。
他们是来挖人的！
不！他们是意识到周从文的价值，顾不上矜持直接来抢人的！
“周医生，你和奥利达公司签署的是协议违约金是多少？”
果然，雅培公司的执行董事急匆匆、毫不客气的当着奥利达工作人员的面径直问道，连天气都没说，仿佛他身后有一群狼在追赶。
“单次合作，五百万美元。”周从文随意说道，“如果雅培有新品手术可以找我。”
雅培的执行董事眼睛一亮！
竟然不是迈克尔教授和兰科那种长期合作关系，没有巨额的违约金！
可是单次手术的费用竟然高达五百万美元，这也太离谱了。
就算是世界顶级医生的演示手术的费用上限在30-50万美元，这位周医生的身价直接提高了十倍！
“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聘请你来我们雅培公司的科研部门担任……”
“不用了，没时间。”周从文不等他说完，直接拒绝。
“价钱可以商量，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雅培的执行董事面带微笑，但他却握着周从文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不是钱的事儿，虽然你们可能出不起这笔钱。”周从文微笑，“我很忙，只接单次手术。”
雅培的执行董事一怔。
太狡诈了！而且太有自信了！
在行业内部，有资格被顶级跨国财团聘请的手术医生一般都会加入某家公司，形成长期合作关系。
一方面顶级医生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有各种奇思妙想，另一方只有通过雄厚的财力以及最高等级的实验室才能把这一切变成现实。
两者相互配合，有新产品也是术者一直在盯着，对新产品极为熟悉，做手术才能尽量减少各种意外的发生。
业内很少有周从文这种情况。
他的意思是不管哪家的新品耗材他都能用？还是说待价而沽，让巨头耗材公司先拼个你死我活？
如果是一般的人，这时候雅培的执行董事会很客气的寒暄，然后背后把他拉入黑名单。
可今天的展示手术，周从文以一己之力把事前不被人看好的奥利达拉出泥潭，并且绝地反杀兰科。
有自信是对的，雅培的独立董事想到。
“我要回国了。”周从文道，“我的联系方式么，估计你那面有，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
“周医生，等一下！”雅培的执行董事见周从文根本不和自己废话，焦急的拉住他的胳膊，“我听说你在买3m的口罩？”
“是啊，你怎么知道？”周从文问道。
“我们以后肯定会合作，我代表雅培公司赠送你的实验室一百万美元的口罩。”雅培的执行董事客客气气地说道。
“谢谢。”
说到口罩，周从文微微躬身，表达了自己的谢意，随后环视四周看见张友和沈浪后大步走过去。
雅培的执行董事无奈的跟在身后。
自己诚意十足，但这位周医生竟然高冷的一逼，一百万美元的见面礼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他却只是礼节性质的微微躬身表达感谢后随即便离开。
周从文刚走了两步，大门口再次有一群人急匆匆的涌进来。
雅培公司的执行董事看到冲进来的人，顿时敌意大盛。
进来的人是波士顿科技的工作人员，他们的目的应该和自己一样，看见一名世界级别的介入医生横空出世，肯定要第一时间赶过来把他收到自己公司旗下。
最不济也要有一个良好的印象，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刹那之间，周从文之前的高冷变成了砝码，沉甸甸的压在天平上。
周从文挠头苦笑，他认识波士顿科技的人。
还以为自己回省城后他们才会赶过来，但这群人反应如此迅速，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道的鲨鱼一样，毫不犹豫的第一时间就迅速的围上来。
他们的速度快的令人发指，完全不像是有大公司病的模样。
周从文当然知道自己的价值，只是没想到这群鲨鱼来的如此凶猛、如此迫不及待。
张友和沈浪怔怔的看着周从文，看着他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围聚在一起。
虽然他们说什么张友听不懂，但是张友能从他们的言谈举止、神情动作中看出来这群人相互之间的敌意和对周从文的……讨好与谄媚。
也有人对张友谄媚，不过级别完全没办法和眼前围在周从文身边的人相比较。
张友看的羡慕，但他很清楚自己也只能眼巴巴的羡慕。
这种级别的产品展示、围绕在周从文身边的人，都是张友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存在。
这一次出行，让张友更加深刻的认识到周从文的实力与地位。
周从文想要离开，但一家接着一家跨国公司的人赶过来。甚至因为挤不到周从文身边，有人还退而求其次，问张友要了联系方式。

第0731章 锦衣卫
从克利夫兰飞回来，等待周从文的是满病房的术前患者。
走廊里加床满满，看的张友百感交集。
跟着飞了一趟克利夫兰之后，张友非但没有解决心头的疑惑，反而愈发迷茫。
周从文也没和张友深入交流，沈浪讲起当时在展示厅和张友闲聊的事儿，周从文也没深入询问。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同，周从文其实蛮想看看最后张友会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算是恶趣味？周从文并不这么认为。
做人不能太嚣张，哪怕自己做的是正经事。
安安稳稳的工作，一周几十台手术等着做，周从文实在不想把精力放在张友的身上。
……
……
半个月后。
韩处坐在办公室里静静的看着临床质控数据。
临床质控是韩处自己想出来的，需要的数据也是他自己弄的。
通过数据分析，韩处长努力尽量避免大型医疗事故的发生。
在韩处看来，临床医生的脑子里都是浆糊，工作到处都是破绽。
可他也很理解临床的医生、护士们。
医院给医生开多少钱？要是按照欧美的工作条件和收入来弄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破事。
而且欧美医患比是多少？国内是多少？据说欧美门诊一天看十个都是多的，换国内投诉的患者能把办公楼砸喽。
能比么。
所以他在按照自己的逻辑、经验尽量避免各种医疗事故。
韩处除了开会之外从来不说各种高大上的话，这么做，用他的话说就是少点麻烦，省得临床上那帮傻逼每天往自己身上抹屎。
高龄手术审批，就是韩处弄出来的一条新规定。
外科医生都很忙，每天泡在手术台上，下来之后累的跟一条狗似的，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说忘就忘。
很多高龄患者本身有各种并发症，他们竟然连会诊都不请就这么上手术。
几次大型医疗纠纷后韩处怒了，愤然出台了高龄手术审批方案，不经审批的患者一旦手术就要追责到底，无论手术成功与否。
除此之外韩处还在琢磨各种数据，比如说手术量。
每个人的手术量都是有上限的，过了这个限制倒不是说不能做，而是会特别糙、特别容易出事。
比如说陈厚坤，每周手术上限在20台左右，超过这个数值就到了容易出事的阶段。
韩处长一直在盯着周从文的数据观察，从周从文来到医大二院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开始，他就安排的专门的人盯着周从文的手术量和门诊量。
但周从文是一个异类。
门诊量为零，因为周从文根本不出门诊，可是他的手术量却高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韩处长没见过一周能做五六十台手术的术者，类似的人并不是没有，但都只存在于传说中。
据说津门肿瘤医院有一位专门做甲状腺手术的术者，一个大术间里摆放着三个手术台，手术台环绕，他就在中间。患者来一个、做一个、下一个，一天十几、二十台手术。
在韩处长看来，这名赫赫有名的术者绝对是违规了，但人家一年手术量超过3000台！
类似的例子其实不多，因为甲状腺手术小，所以能这么玩。
可是周从文做的是胸外科的手术，床位也有限制，各种客观条件都要比别人差。
但周从文的手术量……
韩处长每次看到汇总的周从文的手术量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也趁着周从文不在家的时候假装审查，去看过患者。
怎么说呢，患者管理的板板正正的，根本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带组的人能管出来的样子。
所有患者的病历书写极其规范，韩处用挑毛病的目光去看，也找不出来有什么大问题。
病历写的不像是外科病历，而像是内科病历。
至于患者……韩处看完后24小时之内都有一种脑梗发作的感觉。
种种细节不一而足，可以说周从文心细如发，提早一步避免了很多医疗事故的可能。
所以他飙起车来速度虽然快，但韩处从老医务处长的角度看完全没毛病。
别说一周五六十台手术，就算是再多韩处也敢审批。
而其他医生，不说也罢。
尤其是骨科，最近随着下雪，“人生最后一次骨折”越来越多，他们的手术量严重超标，事故也层出不穷。
韩处觉得有些累。
骨科是大科，股骨颈骨折、股骨转子间骨折频发。
这类亚急诊手术不批？韩处能让人骂死。可是批的话是真出事，骨科的活干的特别糙。
要是周从文是骨科医生就好了，韩处闭上眼睛，像是个皮球一般蜷缩在椅子里，静静的休息片刻。
骨科最近几个月接连出事，把韩处闹的心神俱疲。
去骨科看一圈，抓住他们许主任按在办公室里大骂一顿，这回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给面子。
要是大院长说不，自己就撂挑子不干。
真特么的！
韩处拿定主意，休息片刻后让自己的人通知骨科下午三点半开会。
到了时间，韩处带人去骨科。
三个骨科，几十名医生早早等着，他们都很忐忑。
“韩处这次找咱们开会想干什么？”
“你们骨二最近出了多少事，还用多说么。”
“说的跟你们骨一出的事儿少一样。”
在座的小医生们交头接耳的说着，但不管是谁都知道今天是一道坎，熬不过去的话很难说韩处会做出什么事儿。
有关于韩处的传说，大家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比如说当年和拆迁有关的那位爷送手下来医大二院，最后闹出一些幺蛾子，几卡车的人拉到二院，把所有人都吓完了。
但6小时后，风平浪静。
据说当时还是副科长的韩处当面硬刚，全靠背后深不见底的背景把事情解决。
再比如说……
医大二院里，就没人敢和韩处瞪眼睛的，包括大院长都对他特别和蔼。
这次被韩处盯上，肯定是祸不是福。
“我觉得咱们医务处像是锦衣卫。”
“抬举他们了，我觉得和东西厂一样，一群太监。”
“你小声点……”
医生们议论声压的极低，正说到这里，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砸在墙上，玻璃几乎撞碎，把说医务处像东厂太监的医生吓了一跳。

第0732章 要点脸吧
韩处一身阴寒的气息，抬脚走进会议室。
他脸上挂着寒霜，身边仿佛飘着雪花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闭上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说医务处像东厂太监的那位干脆低下头，差点用瑜伽的姿势把头插到座位底下。
“人都到齐了吧。”韩处走进来后，冷声说道，“把多余的椅子撤掉。”
“韩处，许主任有点事，说晚来……”一名带组教授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解释道。
但他一句话没说完，韩处冰冷的目光刀子一般落在身上，让他把剩下的话一起咽了回去。
医务处的小科员毫不迟疑的把多余的椅子搬到角落里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现在开会。”韩处长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环视小会议室里的医生们。
其他骨科的两名主任一个人低着头，看都不敢看韩处，另外一个人则勉强挤出一丝笑，似乎这样韩处批评自己的时候能稍微轻一点。
“一月份，骨一出现投诉……”韩处没看资料，而是用冷冰冰的语气陈述事实。
这是连辩驳都无法辩驳的事实，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像是冰坨子一样砸在骨一科主任的脸上。
“砰~”
韩处长的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就被打开，骨三的许主任急匆匆的走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许主任知道自己错了，进来后连连躬身认错。
“不晚，刚开始。”韩处长温和的笑了笑，“找地儿坐吧。”
韩处皮笑肉不笑，格外的阴森寒冷，许主任环视一周，见没有椅子，一名小医生习惯性的站起来给许主任让座。
“你，叫什么名字？”韩处长问道。
“……”
小医生立马傻了眼。
“挺好，知道尊重老同志，明天去医务处报道，来纠纷办。”韩处长冷冷说道。
“……”
“……”
“……”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眼。
纠纷办，那是医务处、是全院最不是人干的地儿。
每天遇到的都是各种气冲冲的患者家属以及各种胡搅蛮缠的人。
在纠纷办工作一天，折寿一个月，这基本上是一种共识。
纠纷办才是真正的冷宫，比急诊科还要冷无数倍。
小医生哭丧着脸看着许主任，期待他帮自己说句话，韩处可千万别是说真的。
“韩处，韩处。”许主任满头大汗，“我那面真有事，有个患者因为雪大路滑摔了个跟头，诊断是腰椎压缩性骨折。我上午往里面打了骨水泥，但术后效果不好。”
“骨水泥啊。”韩处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容灿烂了很多，“那就先从这个患者说起。”
“经皮穿刺椎体成形术是近些年开展的一种新技术。
通过向病变椎体注入聚甲基丙烯酸甲酯骨水泥通常用来治疗疼痛性骨质疏松性椎体压缩骨折、椎体转移瘤、多发性骨髓瘤及椎体血管瘤。”
韩处长声音很淡，他每说一句，许主任的头就低一分。
人家门清着呢！
韩处可不是其他不搞临床出身的院长那么容易糊弄，对临床各种新技术韩处都有自己的理解。
不说别的，光是打骨水泥这种新技术人家说起来就头头是道。
“啪~”
资料飞起来，砸在许主任的肩膀上，雪片一样散落的满地都是。
“今年开展新技术的申请名单里我怎么没看见有你们骨三的资料？”韩处长随即斥道。
“……”
“厂家的人呢？”韩处长冷声道，“没有厂家的技术人员，连手术都不会做，你特么这也叫新技术？！”
“咱们是医大二院，不是基层的草台班子，你特么把厂家的人放进手术室，没人家在你都不会做手术，还要不要点脸！”
韩处骂的很粗俗，但这些话长枪大戟一般戳在许主任的心上，鲜血淋漓。
丢人！
现眼！
虽然已经开始骂娘，但许主任知道韩处还有无数难听的话等着他，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开始分辩、争论，今天自己别想要脸。
他怔怔的站在椅子前，根本不敢坐下。
“厂家的人有医师证么！有手术资格么！就算是有，你明晃晃的带进手术室里面去，主要步骤都是人家做，还要你这个骨科主任干什么！”
“你还有脸挂着省内名医？要不要把名医的牌子送给骨水泥的厂家？我和院里面提议把销售技术人员聘请来当骨干技术力量？”
“满脑子都特么是蛆，都从你耳朵眼里爬出来了！”
“……”
“……”
“……”
所有骨科的人不由自主的把头低下。
骂的太难听，但关键不在于韩处怎么骂人，而在于许主任连还嘴的能力都没有。
许主任为什么让厂家的人进手术室，为什么不敢还嘴，大家心知肚明。
只是今天韩处长挑明了这事儿，摆明不给许主任、不给骨科面子，连个台阶都不留，今天就不见红、不把几个人打出翔肯定不完事。
“捡起来。”韩处冷冷说道。
许主任怔了一下，他有些愤怒的看了一眼韩处。
目光对视，许主任气势顿时馁了下去。
这事儿自己做的就不对……
忍着一股子屈辱，许主任费力的蹲下，把地上散落的病历捡起来，整理好。
一分多钟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丢脸的并不只有许主任，全体骨科医生都觉得丢脸。
不光骨三是这么做的，其他两个骨科打骨水泥也都这么做。
韩处长今天……看样子注定无法善了。
“韩处，您消消气。”许主任努力挤出几丝笑容，把捡起来的病历交给韩处长。
他老脸通红，不知道是刚在地上蹲的时间久了腹压增高导致的还是被骂的羞红了老脸。
韩处接过病历，回手摔在许主任的脸上。
“啪~”
像是一记耳光，抽的许主任脸色由红转白。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一名骨科值班医生闯进来，他慌张给韩处鞠了一个躬，嘴里却和许主任汇报病史。
“主任，心胸的张主任说患者可能是心脏异物，建议手术。”
所有人都怔住。
心脏异物？！

第0733章 这是魔法？
“是刚打完骨水泥的患者么？”韩处长冷冷问道。
“韩处长……是……是……”骨科的小医生连忙说道。
“你说你们干的是什么破事！”韩处长怒骂道，“张友见过相关的患者么？！找他有什么用！”
“……”
许主任一怔，刚刚被再次羞辱的怒火早已经如冰雪般消融，他怔怔的看着韩处长。
韩处拿出手机，用圆滚滚的手指拨号。
“周教授么？您方便么？骨三做骨水泥，术后说是心脏异物。”
“心包填塞？有么？”
韩处拿着手机问骨科的小医生。
小医生连连点头。
“有，周教授。”
“好，准备体外循环马上上手术！”韩处长立马说道，毫不迟疑。
他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刚刚的阴冷不见踪影，挂断电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
但当他看向许主任的时候笑容转瞬即逝，韩处一边再次拨打电话号码一边环视小会议室里的众人。
“都去手术室，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
所有人沉默。
拉着所有骨科的医生去手术室干什么？
一个术间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这是要当面羞辱骨科所有人么？
虽然这么想，但没人敢反驳韩处的话。
人家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说话，而骨科虽然“人多势众”，但不管是明里暗里都说不出道理，不忍着还能怎么办？
但凡是炸毛的话……人家韩处年轻的时候面对几卡车的人都不害怕，用不知名的手段和人把酒言欢，自己算个屁！
“傻逼，一群傻逼！”韩处冷哼，转身走出小会议室。
……
……
“从文，什么患者？”李然问道。
“骨科打骨水泥出事了。”周从文坐在血管介入的操作间里淡淡说道，“没办法，只能打开看看。”
“骨水泥是什么？”李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拉出一个笑脸。
“是……你看了就知道。”周从文叹了口气，拿着手机沉吟，他想要打个电话但最后却没打出去。
“沈浪，姜主任，滕主任，我那面有点事，你们继续练习。”周从文按下对讲器的按键说道。
说完，他起身出门，李然跟在身后。
“从文，我怎么感觉你不对劲呢。”李然很严肃的问道。
来到医大二院后，李然的病情也没见任何好转，依旧臭着脸，好像别人欠他多少钱似的。
“患者的情况很严重。”周从文道，“打骨水泥作为一种治疗椎体压缩性骨折的新方法，可有效恢复椎体高度，增加椎体强度和力学稳定性，并迅速缓解疼痛。”
“这么好？”李然从周从文的话里面感觉到这是一种很牛逼的新技术。
“尽管打骨水泥被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微创手术，但并发症也较多，尤其是骨水泥渗漏。”周从文耸肩，“我遇见……我看见外文期刊上有一篇报道，说打骨水泥之后五年才出现心脏异物的案例。”
“五年！为什么会这么久！”李然惊讶。
“嗯，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但的确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哪个杂志？我找来看看。”李然问道。
周从文一怔，患者是自己在帝都遇到的，文章也是自己写的。李然这货是故意难为自己！
队伍越来越不好带了，以后还要不要自己说话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椎体成形术后整体水泥渗漏率为55.4%，主要渗漏途径包括椎间盘间隙，概率为25.2%、硬膜外静脉丛，概率为16.0%、椎体后壁，概率为2.6%、神经孔概率为1.6%、椎旁血管，概率为7.2%。”
周从文不接话，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血管源性骨水泥渗漏并不少见，这种情况多发生在注射骨水泥的开始阶段。”周从文继续说道。
“然后骨水泥凝固，出现在心脏里？”李然诧异的问道。
“对呀。”周从文叹了口气，“现在说的话，你印象肯定不深刻，还是上手术看一眼吧。”
“几个毫米的东西能看见么？”
“几个毫米？”周从文摇了摇头，“我虽然没看见片子，但估计应该有几厘米，甚至可以穿破心脏。”
李然这回彻底怔住。
周从文描述的不像是医疗手段，而像是魔法。
骨水泥最开始是液体，随着血液流动来到心脏，然后凝结成尖锐的柱状物，把心脏直接刺破。
这太难想象。
这是机械飞升的节奏么？（注）
周从文也没多解释，他大步走到手术室，刚下电梯周从文就看见手术室外黑压压的站着几十号人。
“周教授，辛苦了。”韩处长满脸和蔼微笑的迎上来。
“患者送进去了？”
“嗯。”韩处长招了招手，许主任低着头上来汇报病史。
患者，女，78岁，既往“房颤”病史5年。
因不慎摔倒伤致腰背部疼痛7天入院。
查体：强迫体位，腰椎屈伸活动受限，下腰椎压痛、叩击痛。辅助检查：腰椎CT示L4椎体压缩性骨折。
诊断为腰椎压缩性骨折、骨质疏松症、心房颤动，并行经皮椎体成形术治疗。
术后5小时，患者忽然自述胸闷胸痛，10余分钟后伴有持续性上腹部胀痛，恶心、呕吐2次。
心电图示广泛ST段抬高，D—二聚体2.66mg/L（正常：0~0.55mg/L），BNP 116pg/ml（正常：0~100mg/L）。
胸腹部CT显示L4椎体旁及下腔静脉、右心房内条形高密度异物。患者随后出现进行性胸闷和呼吸困难，并伴有颈静脉怒张、大汗淋漓。
“血流动力学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什么？”许主任一愣。
“生命体征。”周从文冷声道。
“血压96/56mmHg，心率140次/分。床旁超声心动显示有大量心包积液，大约有300ml，张主任已经进去了。”许主任带着哭腔说道。
“体外循环组准备。”周从文道。
“正在往医院赶，应该不会耽误事。”韩处长接话说道。
“好，我去看看。”
“周教授，患者能不能活？我要和患者家属怎么交代？”韩处长压低了声音问道。
“现在没死就死不了。”
周从文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答案。
……
……
注：有关于机械飞升的原理我琢磨了很多，一直想写，但……等封笔前看看，尽量写一本。

第0734章 打开来看
周从文进更衣室换衣服，关上门，小声问道，“韩处，外面是……”
“今天我心气儿不顺，去骨科开会，讲讲他们的问题。”韩处长笑眯眯、带着一点慈祥地说道，“没想到正好赶上这事儿。本来找的是张主任会诊，但打骨水泥毕竟是新技术，出现并发症我怕张主任没有经验。”
许主任听的泪流满面。
五十多岁的张友没有经验，韩处非要找二十多岁的周从文来解决问题，这话说的太荒谬，荒谬到了极点。
韩处长是不是憋急了眼要找自己麻烦，才会指鹿为马的这么说。
而且许主任并不认为是打骨水泥打出来的问题，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巧赶上一个“房颤”的患者心脏病发作，出现血栓。
其实他对要做手术更不认可，但许主任不想自己当着所有骨科医生的面被病历再一次砸在脸上。
其他两名主任也是这么想的，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沉默的换衣服。
“看看吧，发现的早应该没事。”周从文道。
韩处长一颗心托了底。
虽然他也不确定周从文能解决问题，可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一定没问题。
换完衣服，几人大步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走廊里弥散着一股子紧张、焦躁的味道。
周从文大步进了术间，看见张友对着CT正在看片子，一名带组教授正在和手下的小医生消毒。
“张主任。”周从文打了一个招呼。
“小周，你也来了？！”张友一怔，怎么走到哪都能看见周从文这货呢。
不过他旋即瞥见韩处长，心里明白这肯定是医务处知道了消息，直接找的周从文。
真以为周从文什么病都能治？张友心中不屑。
但仔细想想，这货还真特么什么手术都能做！张友默然。
“小周，你来的正好，片子我看不懂。”张友半真半假地说道。
影像上显示一个白花花的高密度影横亘在心脏里，第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伪影的印象。
也可能是患者身上有硬物，心脏里根本不可能出现类似的影像，最起码张友就没见过。
他本来不想做手术，正一脑门子官司的琢磨怎么推诿患者。
但韩处那面直接让把人拉到手术室来，张友心里也很和郁闷。
“哦，果然是这样。”周从文看了一眼片子，右手抬起，盘着小平头沙沙作响中说道。
“小周，这是什么？”张友谨慎、谦虚的问道。
“是骨水泥在心脏里凝结成实体，把心脏刺破了。”
“不可能吧，骨水泥不是打在椎体里么？就算是刺破血管，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多骨水泥外漏。”
“打开看吧。”周从文一边盘着小平头一边看着片子，对张友的疑问也不回答，只是扔下一句老话——打开看。
张友心中疑惑。
要是按照周从文的说法，其实也能解释。但水泥在血管里行走，然后到心脏里凝结成尖锐物把心脏直接刺破……
这也太古怪了，完全想不懂。
张友沉默，他心里的小怪兽忽然又一次出现，叫嚣着。
周从文要是错了，自己肯定不阴不阳的用话挤兑死他！别管他身后站的是谁，别管以后和他怎么见面！
可是小怪兽只叫了一声，张友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周从文可能错么？
在克利夫兰，那么多人簇拥着周从文，人们的眼神里带着卑微和讨好。这种人……张友的注意力被顺利从片子上拉走。
转身，张友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三位骨科大主任板板正正的站在后面，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而那位胖的像球一样的韩处长就站在后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友看不出来韩处的目光落在哪里。
这么大的排场！
张友瞬间无语。
不说话也尴尬，尤其是韩处长就站在身后，让张友感觉自己的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他想了想，和韩处长打了个招呼，随后去刷手、穿衣服，和带组教授一起铺单子。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周从文在几分钟后缓缓走去刷手。
见韩处和周从文离开，三名骨科主任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今儿韩处长摆明了要杀个人头滚滚，三人心里明镜一般，但不知道为什么韩处长竟然走了一步昏棋。
拿着现有的病历说事儿，没人能回嘴，毕竟做错了事情，任打任骂，只要不过分。
可是韩处竟然放弃张友，而几乎无条件的完全信任院士工作站的周从文。
这对老谋深算、一颗心七窍玲珑的韩处长来讲绝对很难做出来。
这都不算，周从文竟然说心脏里的异常影像是骨水泥。
许主任是当事者，他早就被吓的七荤八素，目光游离没有焦点。
周从文扫了一眼，见已经开始铺置无菌单，便和韩处长说道，“我去刷手。”
“我陪您去。”韩处长跟在周从文身边，像狗腿子一样屁颠屁颠“滚”了出去。
其他两名主任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骨一的主任走过去看了一眼片子，撇撇嘴，“张主任，我看心脏里的影像至少得有7、8公分吧。”
“大约9公分。”张友一边铺单子，一边说道。
“不是伪影么？还是患者做检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异物？”骨一的主任笑道，“9公分的异物忽然出现在心脏里，变魔术呢？”
张友沉默。
“是啊，骨水泥打进毛细血管里一点点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科已经做了将近一百例骨水泥治疗腰椎间盘压缩性骨折的患者，创伤小，恢复快，整体来讲没见过任何一个患者出事。”
“是啊，骨水泥就算是在毛细血管里凝结，造成的损伤也很小，怎么会流到心脏里。”骨二的主任继续补充道。
韩处不在，他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仿佛在为自己辩解。但韩处要是在场，他们可不敢这么做。
“张主任，你认为是什么？”骨一的主任问道。
“不知道。”
“刚才你不还说……”
“对呀，你是不是也认为是伪影？根本不可能是骨水泥，还刺穿心脏，想象力是真够丰富的。打开看不到东西，肯定傻眼。”
张友一路沉默，铺完单子后穿最后一层衣服，老老实实的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骨一、骨二的主任看到这一幕，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第0735章 剑出鞘！
张友，胸外科的大主任，上急诊手术理所应当的站在术者的位置上。
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客气”，甚至连主刀的想法都没有，直接站到助手的位置上，老老实实的和带组教授一起整理电烧、吸引器。
无菌单窝了一个角，把电烧、吸引器的线都缠在一起，张友还很闲的要了角针、七号线把无菌单外层缝了两针，甩线让带组教授打结固定电线。
“张主任，你得掌舵啊！”许主任一下子懵了，小声和张友说道，“你要是慢诊手术放周从文做一两台也就算了，我不说什么。这是急诊手术，里面什么情况不一定呢……”
急诊手术很多情况都要靠着丰富的临床经验。
一些意外情况没人见过，很少有人敢瞎弄。遇到那些人傻胆大的主胡乱弄完，看着好端端的，下去就出事。
需要丰富临床经验的时候，张友却躲了，骨三的许主任一下子慌了神。
平时张友就不担事，怎么火烧眉毛了竟然把术者位置让给个年轻人，这不是扯淡呢么。
“说什么呢。”张友低声斥道，“老老实实看手术得了，这都是为了你好。”
说着，他抬起头，“你们俩也少说话，别给自己惹祸。”
许主任手脚冰凉，浑身湿冷，已经将近虚脱。
在他看来张友是在逃避责任。
毕竟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的影像资料很古怪，骨科几位大主任完全不信心脏里的异物会是骨水泥。
不信是不信，但他们也说不出来子午卯酉。
这种诡异的情况临床上偶尔会发生，张友摆明利用韩处坚持找周从文的机会脱身。
真是狡诈啊！难怪张友在医院里有滑不留手的外号。
骨一、骨二两位主任感慨，骨三的许主任是事主，他躲不掉，隐约已经看见了悲催的未来。
“一般情况下来讲就是这样，打骨水泥的时候操作有些小细节，等手术完事，要是韩处想的话我可以和骨科的医生讲一下。”
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一刹那，徐主任感觉张友的腰都直了少许，整个人也精神了一些。
“那就辛苦周教授了，开展新技术一堆事，有些并发症很少见，没有足够的临床经验不可能完全避免。”
韩处跟着说道。
“呵呵，最怕的是不会做手术也不出去进修学习，让厂家的人带着做。韩处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呢？”
“……”
骨科几个主任感觉周从文当着面抽自己耳光。
来到术间，周从文消毒穿衣服，一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站到术者的位置上。
“刀。”
周从文伸手。
器械护士偷眼瞥了一下张友，见他的头略微低着，便把开皮刀拍在周从文的手心里。
“韩处，催一下体外循环组，来了之后直接开机准备体外循环。”周从文一边开皮一边说道。
“好咧。”韩处长像是皮球一样“滚”了出去。
手术这么快么？从开皮到建立体外循环至少要四十分钟吧。
几位骨科主任顶着一头问号凑到周从文身后看着术区。
无影灯的灯光很亮，手术刀很薄，周从文做的很轻松写意。
开皮，止血，电锯切开胸骨。
白骨碎屑飞出来一块，周从文有些不满意的抬头看了一眼张友，没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做手术。
张友被周从文的一眼看的有些虚，他不明白自己一个大主任为什么会打心眼里害怕周从文这种年轻医生。
和黄老有关系么？
没有。
就算是黄老，也绝对干涉不到这面心胸外科正常的日常工作中来。
牵开胸骨，体外循环组的人一溜小跑进来，没有废话直接开机准备体外循环。
“心包腔内积液大约300ml。”周从文用心包吸引器把心包腔内的积血吸干净，随口说了一个数值。
剪开心包，几名骨科主任一下子怔住。
无影灯光照射下，清晰可见心脏右室流出道位置有一个硬物刺破心脏，心脏外的硬物大约1cm左右。
那个硬物看着特别刺眼，相当刺眼，刺的眼睛根本睁不开。
仿佛是一把利剑刺穿胸腔，刺破心脏。
这是个什么鬼！
心脏外伤很常见，不说张友，其他在场的医生护士见过的也都不少。
但普通的心脏外伤是由外而内的，一般都是刀刺伤。
可是眼前的患者心脏外上却是由内而外的，就像是变魔术……像是被施放了恶毒的诅咒一般，某个东西进到身体里，来到心脏忽然“砰”的一下胀开，把心脏刺穿。
之前种种诡异的猜想直到此时水落石出，周从文的猜测没错。
可这玩意怎么来的？
要是有9公分长短的话，异物根本没办法在血管里流动。
“这就是骨水泥凝固之后的样子。”周从文扫了一眼，解释了一句。
这回连韩处都沉默无语。
骨水泥、心脏、刺破，这些关键词让韩处长也很难接受。
“准备建立体外循环。”周从文冲着韩处长眯了一下眼睛，“看情况还好，患者估计能活。”
韩处长无声的吁了口气。
……
……
手术室的走廊里，几十名骨科医生站在走廊两边，样子极为诡异。
哪怕是医大二院，也从来没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值班的麻醉医生见韩处长不在，里面也开了台，就悄咪咪的凑过来和站在最靠边的小医生说道，“小韩，怎么回事？”
“唉，别提了。”骨科韩医生叹了口气，“这不是最近手术多，出事了么，韩处长抓住不放。今天我估计得有几个人去医务处学习，要不然根本没办法了事。”
“我去，诫勉谈话？”麻醉医生惊讶地说道。
诫勉谈话，这可是大事。
“我也不懂，没见过。”
“里面做的什么手术？”
“中午打骨水泥固定腰椎压缩性骨折的患者忽然胸闷气短，院士工作站的周从文非说是骨水泥在心脏里面。你说这不是扯淡么，怎么可能呢？！”
麻醉医生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进去看看。”
“小心点，韩处长在里面。”

第0736章 忽长忽短的硬物
麻醉医生抬头看走廊两边站着几十名骨科医生，一个个或是垂头丧气，或是面带怒色，或许心虚忐忑，他的心里也有点害怕。
虽然害怕，但他更好奇，眼前这阵势从来没见过。甚至不说是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三个骨科，几十名医生大晚上不回家被叫到手术室“罚站”，这种事儿怎么想怎么有些过。
一边想着，麻醉医生一边尽量让自己变成透明，悄悄进了术间。
见麻醉医生蹑手蹑脚走进术间，骨科医生也想进去看看，但他根本没犹豫，知道那不是自己一个小医生能看的。
再说，进去之后肯定要被骂的狗血喷头，何必呢。
很快，麻醉医生走出来，混混僵僵的，好像行尸走肉一般。
“里面做到哪步了？”
“喂，怎么不说话呢？”
“小孙？”
见麻醉医生进去看了一眼之后一言不发的走出来，站在走廊两边的骨科医生们都出言询问。
“那么长的一个水泥棍子，至少有9公分，就横在心脏里面，把心脏都杵破了。”
麻醉医生被拉住，他好像做梦一样比划了一下。
“没事吧你。”一名骨科的带组教授不屑地说道，“还有没有点医学常识了，还这么长？！脑子里都是屎么。”
说着，他也比划了一下。
就9cm，几乎和心脏横截面一般长短，就算是短也短不了多少。
用正常的逻辑判断，只要还有脑子的人就不会这么说。
麻醉医生一看就知道精神遭受到了暴击，以至于会说出这种根本不是医生该说、能说的话。
“喂，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和韩处串通一气，落井下石……”
带组教授正说着，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过这特么也太过分了。”带组教授不忿地说道，“9cm，那得多长，出现在心脏里，说出来你信么？”
他身边的人一怔，虽然不信，可有什么好说的呢？
估计是韩处长想要收拾骨科……也不能啊，他放着现成的证据不用，非要杜撰出来大家都不服气的、诡异说辞。
“小孙，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里面在做体外循环，韩处看了我一眼，我不敢在里面待。”麻醉医生老老实实地说道，“不行，我觉得我受刺激了，得去抽根烟清醒一下。不可能啊，那么长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心脏里的呢？”
麻醉医生一边恍恍惚惚的说着，一边往走廊另外一侧的休息区走去。
“傻逼。”带组教授看着麻醉医生的背影骂了一句，“一点医疗常识都不懂，这么长的东西在心脏里？开什么玩笑，真要是有的话，连前面的血管都过不去。”
说着，他又比划了一下，大约15cm左右的样子。
其他人知道他这是在用夸张的手法来形容，显得麻醉医生和手术室里的人有多荒谬。
“我去看一眼，总不能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带组教授冷哼一声。
他早就站的不耐烦了。
站在走廊两侧，引起他极为不好的回忆。
仿佛回到小学、回到幼儿园时期因为淘气被老师训斥，然后被罚站。
加上麻醉医生浑浑噩噩的走出来，说患者心脏里有那么长的硬物。
进去看看，就不信韩处还能把自己吃掉。
带组教授大咧咧的走到手术室门口，拉开门后整个画风为之一变。
一股子肃杀的气息迎面而来，把他一腔怒火冲的烟消云散。
他的腰不由自主的弯了一下，蹑手蹑脚的走进去。
随着手术室的门关上，里面的机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消失，那种莫名的巨大压力似乎也为之缓解了很多。
骨科的人都静悄悄的等着。
他们想不懂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那么长的异物出现在心脏里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喂，你说会不会是院里想要借着韩处长那条老狗的手整顿骨科？”
“不应该吧。”
“不应该？那么长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心脏里。估计是院里有人看咱们挣钱挣得多，其他科室有有人瞎起哄。”
说着，那名有阴谋论的医生愈发气愤。
“真特么的，有本事自己挣钱去啊，看咱们眼红个毛线！”
“你小点声，韩处就在里面呢，别给自己惹祸。”
“我不怕。”阴谋论医生挺胸，比划了一下，大约10cm，“这么长的东西怎么出现在心脏里！你告诉我。”
“……”
阴谋论医生开始啰嗦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他相当愤怒。
的确，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讲，这都是不可能的。
开什么玩笑，那么长的一个东西在心脏里，以为是弹簧刀么！
几分钟后，带组教授如丧家之犬的走出来。
他低着头，虽然戴着无菌帽，可是头发支愣着，哪怕是无菌帽都无法遮掩。
“老李，怎么样？”
“里面什么情况？”
“是不是没有那么长的东西？是不是他们在瞎扯淡？”
带组教授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只是脚步虚弱，每走一步都像是随时会一屁股坐到地上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体外循环建立完了。”带组教授说道。
“这么快？”
“心外科的水平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是正在建立吧。这才多久，体外循环怎么可能建立完。”
“不是。”带组教授摇了摇头，“院士工作站的周从文主刀，张主任给他当助手，体外循环已经建立完了。右室流出道被刺破，我看着的确是骨水泥凝固的样子。”
“……”
“……”
“……”
众皆哑然。
“有那么长？”阴谋论医生不信，他用手比划了一下，11.5cm长短。
“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比这个还要长。”
“！！！”阴谋论医生一怔，随后鄙夷的看着带组教授，“你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是不是个医生！”
“人家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老子就不信了，姓韩的能整死我还是怎么着。”
带组教授摇了摇头。
“我去看看，我特么就不信能有这么长的东西在心脏里！”

第0737章 参观
“真的已经建立完体外循环了？我看体外循环组刚进去没多久啊。”
“院士工作站的周从文这么厉害么？张主任也是，怎么能心甘情愿的给人打下手呢。”
“你该不会是被韩处长给骂懵了吧，然后就胡说八道。”
众说纷纭，带组教授一脸迷茫的走着，他比麻醉医生看着还要恍惚，还要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刚刚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出来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其他骨科医生都愕然。
“不可能吧，老李，你是不是看错了。”
“对呀，那么长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心脏里，还把右室流出道给刺破了。心脏解剖结构我虽然不熟悉，但多少也知道。要是右室流出道有问题，右心室是不是也被扎破了？还那么长，根本不可能。”
“老李，要不你去歇歇吧，看你净说胡话。”
带组教授没争论，他来到自己之前站的位置，靠墙站好，随后缓缓蹲下。双手抱着头，支愣起来的头发被再次压下去。
看着带组教授的模样，其他人心里多了一层心思。
不可能是患者病情的问题，应该是韩处长发了邪火，一定是院里面准备整顿骨科。
话说自从高值耗材走入临床，能做的手术的确是多了很多，而且骨科医生的收入也水涨船高。高的他们自己挣的都手软，高的让其他科室眼红。
从前被人埋汰成木匠活，但现在来看骨科是全院收入数一数二的大科室。
别的科室研究生能留下，骨科么~~~呵呵，博士都留不下来，这还是自家的博士。
外院的博士更是想都别想。
收入高肯定遭人嫉恨，这也难免。
可韩处长这么做很难服众。
阴谋论医生的话越来越像是真的，所有人的目光看了带组教授一会，都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他们一边看着，一边竖起耳朵听手术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韩处长的脾气像是六月的天，一会温和、一会暴躁，要是骂人的话分贝应该极高，可以听到才是。
但手术室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机器报警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几十名骨科医生都默默的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的心也都提起来，越提越高，越高越抖，越抖……已经室性心动过度，马上就要到室颤的程度。
这都什么事儿呢，大半夜的不回家在这里提心吊胆的等着。
阴谋论医生进去的时间比较长，足足十分钟，手术室的门才打开。
屋子里隐约传出来的呼吸机、监护仪、体外循环的滴答声瞬间清晰。
站在外面提心吊胆的医生们一颗颗心不知道为什么狂跳起来。
阴谋医生走出来，他更是不堪，眼睛似乎都失去神采，由李然扶着，一步一踉跄，不知道在里面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待遇。
“里面怎么样？”
“你这是怎么了？低血糖？没事吧，赶紧喝口糖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
手术室的门关闭，站在外面的骨科医生们围上来，一边帮着搀扶一边询问。
阴谋医生没说话，他虽然戴着无菌口罩，但露在外面的脸色极差，都不是苍白如纸，而是灰呛呛的，说不出来的难看。
这是被韩处长殴打了么？
“手术做的差不多了。”李然解释道，“异物已经取出来了。”
“这么长？”骨科医生比划了一下，大约8m。
“不。”
“嘘。”很多人长出了口气。
“大约9cm，比你比划的还要长一点。”
“！！！”
走廊里站着的骨科医生们的头顶都蹦出惊叹号，一层一层的，永无止境。
之前壮着胆子比划，6-7cm已经是想象力的极限，就这都是壮着胆子的想象，更多是基于韩处的阴谋论想法。
可李然竟然说有9cm！
这怎么可能！
“从文说是打骨水泥的时候针尖落在静脉丛的比较粗的分支里，骨水泥有一部分进入血管，顺着静脉通道到了心脏。”
“！！！”
又是一大堆惊叹号冒出来。
“心脏异物骑跨右房和右室，穿过右室流出道，右室流出道和右房各有破口，从文已经经过右房切口直接完整取出异物。”
李然说的极为不可思议，但也很流畅，看着不像是说假话。
但阴谋医生的表情、动作以及情绪似乎成为背景，无声的证明李然说的话是正确的。
他亲眼目睹，甚至承受不住那么大的打击，整个人都垮了一般。
“骨水泥在心脏里什么样？”有人愕然问道。
“没多粗，像牙签似的，不过看着挺吓人。大家别怕，从文说患者没事，应该能活。”李然道，“不过也别着急去看，韩处长说一会组织人一批一批进去看。毕竟是心脏手术，不是菜市场。”
“！！！”
惊叹号漫天飞舞。
“没事，从文的意思是取出来就行，患者不会有什么问题。术后去ICU抗炎、抗感染、强心、静脉营养支持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康复。”李然又强调了一下患者安全。
手术室走廊里一片安静。
9cm，牙签状的骨水泥刺破心脏，这玩意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但想来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
为什么！
每个人都变成十万个为什么，脑海里无数的疑问。
“歇歇，我再进去看一眼。”李然把阴谋医生交给骨科的人，转身回手术室。
刚打开门，正好韩处往出走。
“韩处长。”李然恭敬说道，随即站在一边给韩处长让路。
“骨科。”韩处长走出来，冷漠地说道，“一批三个人，从带组教授开始，一科一个，进来看两分钟换下一批。”
他说完后并没转身进去，而是用冷漠、冷厉的目光盯着骨科医生们看。
医生们马上排队，以职务高低排列，每个科室派出一个人跟着韩处长进术间。
两分钟眨眼即逝。
一批一批人进去看一眼，又出来。
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之后就一脸懵逼。
不管进去多少人，他们的情绪都是一模一样的，别无二致。
9cm、牙签一般的尖锐骨水泥就在病理盆中，比魔术还要魔术。

第0738章 一会我给你们讲讲
“周教授，这是怎么形成的？”韩处长也想不懂，他一直在看着牙签一般的骨水泥异物，过了很久才问道。
周从文的手术按部就班的做着，已经停了体外循环，正在观察有没有活动性出血。
“打骨水泥的术中因为操作不当，导致套管针穿破椎旁静脉，与之形成交通。
当骨水泥仍处于半流体状态时，骨水泥外溢通过椎旁静脉系统进入体循环，最后汇入到右心房，然后水泥在心脏腔内凝固，从而形成1个约9cm白色牙签状异物。”
“在血管里为什么没有凝结？”韩处长继续问道。
周从文耸了耸肩，“注射时骨水泥聚合不足，球囊扩张椎体过度，针道与椎旁静脉交通，导致骨水泥进入椎旁静脉，进入体循环。”
“一旦骨水泥进入体循环，硬化后即使是小栓子也可能是致命的，这些栓子若停留在右心房或右心室，可能导致心脏穿孔和心脏填塞，也有可能进入肺循环，导致肺动脉栓塞。”
“这次我们看到的只是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之一，也有在血管中凝结成栓子的可能。”
“哦，是这样。”韩处长看着9CM的白色牙签，眯着眼睛，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10mm至20mm长的线性骨水泥块就可以引起心脏填塞。小于10mm的骨水泥可能通过右心系统进入肺循环导致肺栓塞。这个……也比较特殊，9cm的骨水泥，真是很罕见。”
“这次的问题在于术者打骨水泥的时候太糙了，完全没注意到针尖穿透静脉，把一部分骨水泥打到体循环里面去。”
“不应该啊，这种医疗事故要是被人拿出来说事儿，能杀的骨科人头滚滚。”
周从文叹了口气。
要是骨科自己做的也就算了，出事后认打认罚，一般来讲都是技术事故，上升不到责任事故。医院会出面解决，和患者、患者家属商量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可这名患者的术者……实际上是厂家的人。即便他有执业证，这事儿也说不出口。
许主任低着头，耳边周从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一般拍在脸上。
啪啪作响。
“手术还是要认真做的，尤其是一些意外情况。打骨水泥……手术比较简单，之前没人出去进修过么？”周从文问道。
“去法国看了一圈，三位大主任都去过法国。”韩处长道。
“哦，光玩了吧。”周从文笑了笑，“其实这种厂家安排的短期进修意义不大，很多并发症当地的医生也知道的不多。”
“这样吧，做完手术我给大家讲一堂课。这么简单的手术竟然还出这么大的事儿，不应该。”
韩处长抬头，扫了一眼三位骨科主任。
“谢谢周……周教授。”骨一的主任连忙应道。
骨二的主任开始附和，骨三的许主任已经陷入深深的懵逼、混乱状态，难以自拔，他的无菌帽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像是梦游一样。
9cm的骨水泥就像是梦魇一般，杵在他的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辛苦周教授。”韩处长道。
“其实预防和避免类似并发症的手段很简单，在骨水泥里加入一些造影剂。往椎体里打骨水泥的时候在杂交手术台，一边看一边打，很难出事。”
周从文淡淡讲了一个细节。
“要是穿透了怎么办？”韩处长问道。
“如果透视下发现针道与椎旁静脉系统交通，重新定位和塞入明胶海绵压迫静脉出血。”
张友站在周从文的对面，一直低头专心做手术，他表现的比自己是术者的时候还要认真，还要小心，还要谨慎。
而且整台手术他一句话都没说，专心致志的协助周从文。
虽然不说话，但张友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周从文很厉害，这一点在半年前耿皓然的儿子做先心病手术的时候，张友就已经有了认知。
要不然他也不会上赶着去找王成发，准备要么收编、要么趁着周从文翅膀还没硬就按死他。
但张友知道自己一次一次的失误，一次一次的小看周从文。
不是因为自己不够重视，而是自己的知识、技巧层面上限就在那，再多的事情自己根本想象不到。
周从文不光开胸手术做得好，胸腔镜做的一样好；
不光胸腔镜手术做的好，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做的一样好；
不光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手术做的好，心脏手术水准也是超一流的。
而且他现在正在给骨科主任们讲一种属于骨科的微创术式，说的头头是道。
自己和其他人想不懂的事儿在周从文的嘴里就变的极为简单。
“不过别担心，骨水泥渗漏导致心脏水泥栓塞是椎体成形术后危及生命的罕见并发症。一般来讲几百台手术都未必能出现一次，要是用造影剂的话，几千台都未必能有一例意外。”
“哈哈哈，借您吉言周教授。”韩处长笑道，“一会您给讲一下，做个系统的培训，估计我还要给他们擦屁股的机会就很少了。”
“当医务处长的确很累，韩处您辛苦。”周从文很认真、很客气地说道。
张友心里刚要腹诽，马上止住。
他下意识的担心周从文能“听”到自己心里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周从文非要来医大二院呢，医大一、医大三就不好么？
张友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现在他已经四面楚歌，早就想举旗投降。
普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要是周从文想的话，他可以在三个月内让自己没手术做。
循环内科和周从文好的穿一条裤子，MD！藤菲那个老女人竟然跟周从文穿一条裤子！张友实在忍不住，恶狠狠的腹诽了一句。
现在更好，连韩处长都对周从文信任有加，这种八辈子不见一次的急诊手术韩处长竟然不相信自己，而是相信周从文，到哪说理去。
以后自己还能有手术做么？
能！张友给自己打气。
各种瓣膜病变一定可以！
一个分神，周从文手里的大镊子敲在张友的止血钳上。
“张主任，做手术呢，专心点。”
“……”

第0739章 掰开揉碎
探查无活动性出血，周从文转身下台。
张友心中气苦，但没什么好办法。一助有一助的工作，术者下台后接下来的活就由一助领头去做。
周从文一把撕掉无菌手术衣扔到一边，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骨科主任们。
“厂家的人只会一点小活，也是最基本的操作。”周从文淡淡说道，“总不能靠着他们一直干活不是。”
“丢人，现眼。”韩处长作为一个完美的捧哏，不失时机的加了一句话。
的确很丢人，可有些事儿不能挑明，一旦挑明……结局很难预料。
周从文看了一眼韩处长，知道他今天心里面有一股子邪火。
倒也不一定是火气，但磨刀霍霍的声音周从文已经能听到。
骨科么，自认为科室手术并不碰重要脏器，很少会有急诊、患者术后有很少有问题，所以渐渐的也都产生了懈怠的心思。
“许主任你和患者家属沟通一下，把问题解决。”周从文没有马上说什么难听的话，“接下来……”
说着，他看韩处长。
“来医务处的会议室，听听周教授的讲座。”韩处长冷着脸说完，瞬间变脸，春风洋溢，“您有时间吧，周教授。”
“有。”
“那好，许主任给你30分钟，现在去和患者家属先交代一下，然后在会议室集合。”
张友一边关胸，一边默默的叹了口气。
周从文和韩处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会么？都是公家的事儿，干嘛这么得罪人。
算了，和自己没关系。
想着想着，张友忽然心中一动。
一会自己去旁听一下，一呢是在周从文面前刷刷脸；二来可以看看热闹，学习、参考一下。
虽然心脏里有9cm的牙签张友独自很难解决，但关胸还是特别熟练。他抓紧时间把手术做完，送患者去ICU，换了衣服匆匆赶到医务处的会议室。
屋子里坐满了人，空气有些污浊，张友呲着大板牙和周从文、韩处长打了个招呼，蹑手蹑脚的走到最里面。
周围骨科的医生、带组教授、主任们都很忐忑，只有张友最平静，他忽然觉得要是这样也挺好的。
呲着大板牙笑眯眯的看着周围的人，张友见周从文和韩处长小声的交流着，说说笑笑，宛如多年老友。
能和韩处长这种人相处的如此融洽，周从文这人真心的不简单，张友似乎对周从文的认知越来越清晰，但仔细观察周从文，却又感觉他年轻的脸庞越来越模糊。
这是年轻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张友不这么认为。
把自己换到周从文的位置上，好像也没办法和韩处长用这么轻松的语气交流。
过了一会，许主任一脸沮丧的走进来。
张友心有戚戚。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换谁都高兴不起来。别说高兴了，龇牙咧嘴的能挤出一丝笑都算是心大的。
而且还要面对韩处的雷霆之怒，张友甚至多多少少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坐吧。”周从文见许主任进来，淡淡一笑，“咱们先讲一下怎么避免今天这类事情的发生。”
“周教授，有很多人没听到您讲为什么发生，要不您再说一遍？”韩处长提醒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又把在手术台上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虽然没有实物，看上去有些枯燥，但周从文讲的深入浅出，比在手术台上的寥寥数语多了很多描述，下面的医生渐渐听的入了神。
“原理就是这样，我遇到……看文献里描述，肺栓塞的患者更多。”
“不过呢，也不用因噎废食。”周从文淡淡说道，“下面我讲一下怎么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第一，术后心脏水泥栓塞的发生率为3.9%，一次进行椎体成形的数目过多是发生心内水泥栓塞的重要危险因素。”
“贪多嚼不烂，这话说的对。所以在最开始的还不数量时候最好数量控制在两个椎体以下，多了的话容易出事。”
“第二，骨水泥椎旁血管渗漏可能与骨水泥灌注时间过早、骨水泥尚未进入牙膏期、注入压力过大、穿刺针位置等有关，使得骨水泥通过椎体静脉回流至右心。”
“许主任，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牙膏期？”
周从文忽然提问。
许主任一怔，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从文微微一笑，“可能单纯的理论不好说，那你举个例子吧。”
许主任两眼一抹黑，什么牙膏期他只是看到过，但周从文对骨水泥的了解很明显比自己深的多。这时候要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肯定蒙混不过去。
真要是顺口胡说，周从文不一定会惯着自己假装没听见。
丢人败兴啊，许主任脸色灰呛呛的难看。
“不举？”
“嗯，我就不举了。”许主任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但笑容愈发浓烈，似乎捡了一个笑话。
韩处长摇头，下面的医生们一脸懵逼。
唉，张友叹了口气，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呢，周从文可真行。
“那还是我来说吧，有不理解的地儿回去注意查找资料。”周从文很快严肃起来，“拿今天的患者举例子。”
“导致水泥血管渗漏的原因是——由于椎体内压力高于椎体内静脉压以及椎体静脉管壁的破裂引起骨水泥渗入椎体内的椎基底静脉中。
渗漏的水泥进而通过椎旁静脉丛进入腰节段静脉，最终进入下腔静脉和右心房，导致心脏穿孔和心包填塞。”
“术前影像检查评估病椎情况，术中针尖达到椎体中央的前1/3处，可有效避开椎体内静脉丛，还可以使骨水泥在椎体内弥散更均匀，从而减少骨水泥渗漏的发生。”
“第三……”
“第六……”
“第十八……”
周从文把PVP术式掰开揉碎，很多并发症都考虑到，结合手术，应该怎么做连熊科主任张友都听的一清二楚。
甚至张友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手术这么简单，自己都能做。
这个念头越来越真是，张友甚至手心有点痒。

第0740章 让人眼红
周从文把一个术式掰开揉碎，不厌其烦的讲给在场的骨科医生听。
这些话略有些枯燥，但都是周从文“捞”干的讲，合作都是上一世周从文亲身经历或是在系统手术室里接受训练的时候遇到的问题。
可以说这一堂课在识货的人眼睛里价值万金。
不管能理解多少，只要自己讲了，他们以后犯错误的几率就会小一些。
哪怕是只有一个百分点也好，周从文是这么想的。
骨科医生们也没想到周从文是有真货的，而且不止一点真货，两个小时的时间干货满满。
有人已经开始后悔没带笔和纸，把周从文说的话都记下来。
但绝大多数人都目瞪口呆，无法理解周从文说的很多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毕竟有经验、能上手的医生并不多。
“大概就这样。”周从文讲完，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骨科医生们，“之所以做不好，主要还是因为你们的局部解剖不够熟。”
骨科医生们还沉浸在师者，传道受业解惑的愉悦之中，没想到周从文难听的话说来就来。
说一名专科医生对自己专业部位的解剖结构不熟悉，这就是指着鼻子骂娘，而且很难想象有比这还要难听的话。
“打骨水泥，本身操作简单，患者受益，手术量增加，这是多赢的局面。没想到被搞成现在的样子，真是很难理解。”
“……”
“我说几句难听的话，大家别介意。”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韩处的意思都清楚吧。”
骨科医生面面相觑，连张友都愣住。
“这次我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一共十八点，展开说一共七十六项，基本包含临床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之前算是不知者不怪，但今天开始，再做骨水泥的手术，如果还出问题的话……”
说着，周从文微微一笑。
韩处长圆球一样的手指头轻轻点了点桌面，咚咚咚的声音成功把周从文的话题转移过来。
“既然周教授说了，不知者不怪，我也不好多说什么。”韩处长幽幽说道，“不过呢，下次要是再出类似的事情，就算是你们找到大院长解决问题，以后你们连进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要想清楚。”
“治病，我不会。但找毛病，谁不会呢，而且在这方面我是专家。”
“说进门迈那只脚可能有些过，但你们写病历用碳素墨水还是蓝黑墨水，这事儿我肯定能管。连专业局部解剖结构都搞不懂的医生，就别怨我过分。”
韩处长是在很直白的威胁，言语如刀。
一想到那种情况，骨科医生的脸色都特别难看，五颜六色，什么样的都有。
还真别说，进办公室的时候迈哪条腿韩处或许管不到，但写病历用什么笔……这种事儿他还真的能做出来。
“再有，我补充一点。”韩处继续说道，“以后厂家的人不能进手术室，这是原则性问题。”
“要是再让我看见，或者听说发生类似的事情把人堵在手术室里，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尤其是三位主任，更是一脸的难堪。
这话点名不点名已经不重要了，小医生能让厂家的技术人员进手术室？这种烂事还不是他们自己做的。
“这次骨水泥的厂家不再进货，采买流程在我这儿绝对通不过。”韩处长说道。
“韩处……”骨一的主任还想着挣扎一下。
“已经有患者出现重大医疗事故，骨水泥的厂家技术人员违规进手术室，违规操作。把它撵出医大二院，应该不过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院长说话也不好用。
我说的！”
我说的！
这三个字在小会议室里回荡，让所有人心神震颤。
韩处果然是韩处，够霸道。
“哪个厂家的。”周从文侧头小声问道。
韩处长小声耳语两句。
“压力要是太大的话给我打电话。”周从文微笑着说道，“进国内的时候专业意见老板要签字。就算是和我胸科没关系，老板打个电话就行，放心。”
骨科三位主任满头黑线。
但仔细一想，周从文说的是真的。
黄老应该……不，肯定是专业审批组的成员，能不能进国内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哪怕厂家有本事更改结果，但那种投资……
产品死定了！
张友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像是小白兔一样。
这是他毕生追求，梦寐以求的层次。
为什么要追求学术地位？到处飞来飞去讲学能挣的钱很少。
进入专家组、不管是药品还是耗材都有自己说话的权利，要挣钱还不简单？
这是什么？
这就是江湖地位！
看着周从文和韩处长的身影，看着他们俩完美配合，几句话就宣布了一个耗材产品在医大二院的死亡，张友由内而外的感叹。
这就是权利。
厂家为什么还要配备技术人员？不就是为了要多卖点耗材么。结果，一句话，直接卡断。
而且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类似的推广模式以后在医大二院内部根本行不通，怕这一点才是韩处长真正想做得吧。
要是一般的医务处长，根本没这么大的权利，采买哪有医务处这种苦力部门说话的份。
但韩处长不是一般的医务处长，医大二院里临床采购有一步需要他签字。（注，真事，有的医务处的确有这种权利。）
斩草，除根，韩处长说的，背后还有周从文背书，隐约之中伫立着黄老。
真特么的，就这组合，谁敢说个不字？
“那就说到这儿？”周从文和韩处长说道。
“我送您。”韩处长像是球一样缓缓滚动，但没人敢小看这个球。
出了门，韩处长笑吟吟地说道，“周教授，谢了。”
“客气，我也不喜欢他们瞎弄。”周从文道，“韩处长才是真的辛苦，要不然也不会费力搞这些标准化流程。”
韩处长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道，“还不是因为想要偷懒，标准化流程看着比较繁琐，可一旦弄明白，大家照着做，以后省心省力。我这人啊，就想混吃等死，这到那一天能混吃等死就完美喽。”

第0741章 香饽饽
“韩处留步，我回家了。”周从文出了机关楼的大门便说道。
“那我不送了。”韩处长也没矫情，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目送了很远。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很知趣，也很明白事理，和自己是一路人。
几次交往后，韩处长对周从文越来越欣赏，也生出进一步配合的念头。
……
周从文回到家，见灯是亮着的，知道柳小别回来了，还特意在周围扫了几眼。
没看见柳小别的座驾——那台像是坦克一样的黑色轿车。
都说有钱人的快乐想象不到，可一旦要变成柳小别这个数量级的有钱人，觊觎的目光多了去了，肯定不得安生。周从文想一想都觉得累，不这样也罢。
“回来了。”柳小别很少见的扎着围裙，看样子要做饭。
“呦呵，你这是铅华洗尽，为君素手做羹汤的节奏？”周从文笑呵呵的换鞋打趣。
“你？凭啥。”柳小别鄙夷道，“我饿了，自己煮碗方便面。周从文，你要么？”
“要，荷包一个鸡蛋。”周从文去洗手，转身来到磨钻前。
“你助理呢？”周从文随口问道。
“在美国忙着呢。”柳小别开始加方便面，准备了两个鸡蛋，认真观察水温，“前几天准备招一个助理，但名单到我这儿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名字直接就放弃了。”
“哦？叫铁柱还是傻妮儿？”
“叫狗剩子。”
“别闹，叫什么竟然光凭着一个名字就进不了我们柳大老板的法眼。”周从文问道。
“吴子琀，王字旁的琀。”
“挺不错的名字啊。”周从文把鸡蛋放到磨钻上，试了试磨钻，戴上十倍镜，准备回家后磨几个鸡蛋放松一下。
“有没有文化，我问你这个琀字是什么意思？”柳小别专心致志的盯着锅里翻花的水，和周从文一样认真，仿佛在拯救世界一样。
“不知道。”
“《说文》里面有最权威的解释——琀，送死口中玉也。”柳小别道，“送死，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哦？还有这个意思？我同学就有一个人的名字是这个琀字。”周从文道。
“賵赙琀襚，皆赠丧之物。珠玉曰琀。”
“说人话。”周从文的声音掺杂着磨钻的声音传来。
“切，说了你也不懂，懒得跟你解释。”
“其实吧，不用那么较真。”周从文道，“有些小H文，你看过么？”
“周从文，你看的书不少啊。”柳小别笑眯眯的侧头看周从文，曲线玲珑，闪闪发光，只可惜没人欣赏。
“唉，我有时候上网找视频，忽然就蹦出来一个弹窗，点开就是这玩意。”周从文随口解释道，“那些文章里，就有各种胴体。你知道我……”
“嗯，除了医疗之外的事儿你基本不懂。胴体么，一下子碰到你的神经了，对吧。”柳小别一边说着，一边往水里加了荷包蛋。
“你太着急了，等我一下多好。”周从文道，“我这个鸡蛋马上磨出来。”
“等不及。”
“嗡嗡嗡~”磨钻声音里，周从文也没纠结，继续说道，“我第一次看见胴体这个词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所以那些文基本都看不下去。”
“是不是马上想到大体老师？”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没回答柳小别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上学的时候学过，胴体指的是家畜屠宰后去除四肢后剩下的部分。你说吧，看个香艳的文章，结果一下子看到床上有屠宰后的躯干，我就问你出戏不出戏。”
“约定俗成么。”柳小别并不是很在意周从文的说法。
“所以么，琀字也是约定俗成。”
“不一样，在我这儿，成不成的我说了算。”
周从文知趣的没有试图和柳小别讲道理。
不过胴体那事儿网上好像有人不断提出来，但依旧很流行，几乎已经改了原本的意思。
“周从文，你挺厉害啊，我听说各大厂家都把你当成是红人了。好多厂家在董事会上已经把你列为第一号要挖的目标，就算是不能挖过去，也要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柳小别道。
“还行，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我比别人强很多，基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真是很喜欢你这种自信的样子，谁给你的底气呢？”
“一台又一台的成功手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抢救，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磨钻的嗡名声中，周从文的话有些缥缈。
“吃饭。”
“稍等，我这面还要两分钟，你帮我盛出来。”
“对了，你在庞各庄的实验室弄那么多口罩干嘛？”柳小别看着不经意的询问道。
“小时候家里穷，手边不存点东西心里发慌。”
“扯淡，哪有一口气买几百万美元口罩的道理。”柳小别鄙夷道。
“你看看你妈妈，家里无数的老物件舍不得扔，真等着当文物么？”
周从文磨完鸡蛋，捻起来放在手心里，颤颤巍巍的放到柳小别面前，“怎么样，水平见涨吧。”
“还行，吃饭。”柳小别道，“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口罩都买了几仓库，你知道一个仓库的储存费用是多少么？”
“没事，一台手术的事儿。”周从文毫不在意。
柳小别看着周从文，目光闪烁。
周从文假装不知道柳小别在看自己，这事儿早晚得引起别人的注意，柳小别么，她注意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
应该没什么关系。
其实周从文也知道自己做这事儿太扎眼，可有什么好办法么？总不能看着医护人员继续戴着棉线口罩冲在第一线吧。
2003年，那场传染病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走，真心有些古怪。
上一世周从文也追踪过，但最后各种努力都无疾而终，因为说到头所有猜测只有一个终点——德特里克堡。
呼噜呼噜吃着方便面，周从文觉得家里还是有个人更好。
最起码不用一直吃鸡蛋。
虽然方便面不是什么美食，但混个饱总是可以的。
柳小别也没继续追问下去，这让周从文轻松了很多。

第0742章 远远不到比天赋的时候
张友没有回家，而是漫步在寒冷的冬夜里，像是一只孤魂野鬼。
他最近思绪很乱，非常乱。
原本想象中一眼能看到底的生活随着周从文的到来变得极度混乱，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未来在哪里。
而周从文呢，一路在张友的注视下乘风破浪，连医院里人人望而生畏的那位韩处长都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他那面。
刚看完两人唱双簧，张友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他脑子里一片浆糊，迷茫而无措，也没什么目的地，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家。
今天是骨科，然后呢？
谁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有小辫子被周从文抓住，今天被骂的狗血喷头的人就是自己。
信步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张友忽然一怔。
他走到医院旁临江的别墅区。
周从文的别墅亮着灯，窗纱上有一个曲线完美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少年裘马，意气风发，张友心里出现了这么两个词。
真是羡慕啊，本身技术水平高，年纪小，还特么相当有钱，买张彩票都能中一个亿！说这位小爷少年裘马没什么错。
乘肥马，衣轻裘。
这种日子谁又不想过呢。
而且周从文背后有黄老，身边有那位漂亮的像是小妖精的柳小别……
张友呲了一下大板牙，觉得今天的风格外的烈，他紧了紧衣服低头继续往前走。
来省城就住别墅，嚣张到了骨子里，张友觉得每次想起周从文的时候自己的心态有些失衡。
匆匆走过周从文的住处，斜对角是“职工宿舍”，张友忽然心念一动。
他知道院士工作站刚成立没多久，而且这里注定不会时间太长，所以年纪稍长的麻醉医生刘伟的家属没有调过来，他和沈浪、李然住在这栋别墅里。
他们在做什么？
张友抬头看去，一道身影映在窗上，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心中好奇，张友驻足看过去。
那道身影也不是完全不动，手腕和手掌之间用很难觉察的频率微微动着，幅度很小，不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
这是……张友想了片刻，瞬间明悟这是在磨他妈的、该死的鸡蛋！
手术训练呢么？
张友知道这群年轻人的想法。自己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夜以继日的努力学习呢？
那时候刚刚改开，一切欣欣向荣，自己头上没什么外部压力，可以说有多大本事就能爬到哪一层。
真是很想回到过去，回到青春少年时，张友怔怔的看了几分钟，直到身影动了一下，似乎在换鸡蛋，他才走过去按响门铃。
一张臭脸出现在门口。
“张主任，您怎么来了？”李然穿着隔离服，像是值班一样把张友让进去。
屋子很空，电视没有开，空旷的一逼，简单的一逼。
沈浪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很显然他一直在血管介入导管室里训练介入手术，已经累的撑不住。
“张主任，这么晚……”李然把张友让进来后回身到了一杯热水，臭着脸问道。
张友知道他有臭脸综合症，也不在意，接过水杯，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忙着磨鸡蛋呢？”
“嗯。”李然抬手牵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晚上也没事，练习一下磨鸡蛋。”
“怎么样，有进步么？”张友故作和蔼、友善的问道。
“一般。”李然实话实说，“我基础太差，脑子笨、手也笨，很难做到从文那么熟练。”
和周从文那个妖孽比？你也配！张友心里腹诽，但脸上的笑容格外的温和，春风一般。
“磨鸡蛋可是很难的。”张友走到磨钻旁边看了一眼“废弃”的鸡蛋。
鸡蛋只磨了一个顶，里面的内膜就被磨破了，鸡蛋清流淌出来。
连破题都不算，张友心中冷笑。
“而且这么做到底对手术有多大的帮助都说不好。”张友淡淡地说道。
“啊？”李然一怔，他没想到张友会和自己说这个。
沈浪半睡半醒，打了一个哈气，“张主任，从文说了，坚持下去总有突破的那天。”
“突破？”张友哈哈一笑，转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想给这两个年轻人一点教训。
自己心里不痛快，下意识的要让别人也不痛快。
众乐乐、独乐，孰乐？
“前段时间我去帝都参加了一次会议。”张友开始八卦起来。
李然一脸迷茫，沈浪却瞬间精神起来。
“循环内科年会，邀请了黄老，黄老也顺便在年会上做了一台公开手术。”
“是DK-crush术式，我知道！”沈浪道，因为那天他也去了。
“对。”张友微笑，“帝都的薛主任和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要做的是经典的crush手术，你也知道吧。”
沈浪和李然都点了点头。
“具体手术我就不讲了，冠状动脉分叉病变的外科手术有多难我也不说了，但这个解剖结构和治疗困扰了学界很多年。”
“黄老出手，就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吧问题解决掉，你们说厉害么？”
“厉害。”沈浪很肯定地说道。
李然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全世界从事相关研究的医生有多少，我也不说了。之所以叫做经典的crush术式，和经典力学差不多，都是经过很多年的临床实践后发现改无可改。”
“可你们看黄老，出手就把已经成型的、被冠之经典的术式彻底颠覆。这是什么？这就是天赋！”
张友说完，捧着水杯扫了一眼李然，又看了一眼鸡蛋，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没有天赋，你们练的越努力，以后就会越失望。
张友之所以放弃，和这点有密切的关系。
李然的表情没变，他的表情一直都是这样，张友微微一笑，猜测着李然的内心活动。
可是沈浪忽然说道，“张主任。”
“嗯？”
“这个问题我问过从文，因为我就是个没有天赋的人。”沈浪打着哈气，吊儿郎当地说道，“从文说，临床百分之九十五的术式都不需要天赋，等要比拼天赋的时候，已经成为世界一流的术者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

第0743章 小目标
张友被沈浪一句话怼的哑口无言。
“从文说，至少到912带组教授的级别都不需要天赋。”
“那需要什么！”张友恼羞成怒。
“需要高人指点，需要勤奋努力，需要好运气。”沈浪笑道，“他说他就是那个高人，而且我们进了院士工作站，以后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跟他去912，这就是运气。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努力。”
“……”
张友泪流满面，无言以对。
说到天赋，他绝对说不过周从文这货。
“不过好难啊。”沈浪似乎没有意识到张友的目的，他也没有拘束，就像是和李然在家一样，很放松的哀嚎一声，“努力就能进步，我觉得是从文胡说八道。”
张友被沈浪来来回回的两个不同的观点打懵。
这货就没点坚持么？
前后矛盾的一番话，沈浪到底是怎么自然而然的说出来的。
“对现在不满意就要努力坚持啊。”李然又一次抬手牵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倒是觉得3F训练法挺有用的。”
“3F？”
张友疑惑。
“专注、反馈、修正。”李然道，“我英文不好，也不喜欢这些带字母的东西，可是从文说的这个训练法我仔细想过，很好用。”
张友皱眉，大板牙似乎都泛着一层疑惑的光。
“专注于训练，心无旁骛，至于从文说的心流状态我搞不懂。不过呢，专注训练也不是为了自己感动自己，而是每次训练都要找到问题所在，这是反馈，接下来就是修正。”
张友打了个寒颤。
周从文教给李然、沈浪的方法的确简单有效。
无论是学校还是医院，张友见过无数人做着无用功，所谓努力只是为了自己感动自己。
已经很努力了，就算是做不成也不怨我，难道不是么？
类似的想法只是在逃避，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这是很多所谓努力的人的心态。
可是周从文让李然和沈浪专注、反馈、修正，要是按照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遇到有难点的位置还有周从文这种妖孽出言提醒，各种障碍对于眼前的两个小家伙来讲根本都是虚无。
张友羡慕的眼睛都红了，自己年轻时候怎么没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好累。”沈浪见张友没有讲八卦，瞬间困了，又打了一个哈气，“我已经遇到瓶颈了，小说也有日子没写，最近我评论区都爆了，至少有5个读者催更。”
张友真想拎着沈浪的耳朵告诉他眼前的机会有多好，但沈浪又不是张友的儿子。
现在张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周从文这是要做什么？
如果是黄老传授这些，张友会欣然接受。可是周从文才多大年纪，怎么会想要做到这些。
“放心啦，我不会放弃的。”沈浪见李然看着自己，便笑了笑，有气无力的栽在沙发上，“从文骂人不带脏字，我受不了他。”
“怎么了？”张友问道。
“从文讲过一个故事，说美国俄亥俄州有一个生病的孩子，叫达斯丁&#183;卡特。为了保住性命，医生把他的双上肢、双下肢都截肢了。”
“……”
张友一怔，按照故事的逻辑，这孩子一定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没有四肢，连正常生活都成了困难的事儿，还能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
国内倒是有残疾人用短肢写字、吃饭，但也仅限于此。
“后来呢？”张友追问道。
“后来达斯丁&#183;卡特开始练习摔跤。”
“！！！”
“用的就是专注、反馈、修正的办法。虽然没拿奥运会冠军，但他在俄亥俄州参加的摔跤比赛里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冠军。”
“！！！”
张友头顶冒出无数的惊叹号。
自己本来想把负面情绪带着沈浪和李然，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想说的、想做的竟然早都被周从文化解。
说起天赋，还有比要参加摔跤比赛、没有四肢的人更缺少天赋的么？
人家那根本不是没有天赋，而是根本没有条件好不好。
可达斯丁&#183;卡特竟然一路夺冠！
这特么是人能干的事儿？
“从文悄咪咪的在骂我，我知道。一个没有四肢的人都能拿到省冠军，我练习手术，凭什么做不到省里最好。这只是一个小目标啊！”沈浪叹了口气，“所以张主任您说的不对，我觉得从文说得对。”
“以我的努力程度，真心还没到比拼天赋的时候。”
“再有啊，从文还说……”
张友觉得一层黑雾笼罩全身，原本想来打击一下两个年轻人，自己获得某种程度上的情绪释放。
但万没想到竟然接连遭受暴击。
现在张友一听从文这两个字，就打心眼里犯恶心。
简直无法忍受！
“那你们先忙着，时间不早了，我回家休息了。”张友落荒而逃。
沈浪和李然不知道张友张主任来的目的，一头露水的把张友送走。
“你忙着，我先洗漱睡了。”沈浪道，“明天一早还要去跑步，周从文简直太过分了。”
“我也想做介入手术。”李然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先练习磨鸡蛋，练习胸腔镜手术比较重要，专注么。”
……
……
周从文像是标枪一样站在磨钻前，磨钻嗡鸣，简单而单调的一逼。
“要是人生都这么过，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柳小别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很随意地说道。
“每天灯红酒绿、莺莺燕燕更没意思。”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没经历过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周从文微微一笑，并没有反驳柳小别的话。
上一世有了系统附身，一路勇猛精进。随着荣誉、金钱、地位火箭式的上涨，自己也曾经迷茫过。
会所不香吗？
不过吃过见过后，还是觉得做手术更有意思；治病救人更有成就感。
只是这些没必要和柳小别解释。
“你这么枯燥，是天生的么？”柳小别一边看着书，一边问道。
“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在临床上遇到的一个患者。”

第0744章 我也想混吃等死
“哦？今天是怎么了，还有心情讲故事呢。”柳小别问道。
“这不是你回来了么，闲聊。”周从文道，“我收过一个车祸患者，在重症里感染了鲍曼不动。”
柳小别一皱眉，“重症？你们江海市三院还有ICU么？我怎么不知道。”
“……”周从文面对柳小别的质疑，一时结语。
正在专心致志的磨鸡蛋，竟然不小心说走了嘴。
随着重生的时间越来越长，周从文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不像是刚回来的时候记忆那么清晰，那么泾渭分明。
犹豫了一下，周从文心神微微不稳，鸡蛋壳发出一声轻响。
唉，失败了，周从文摇了摇头。
“喂，问你话呢。”
“是我上大学实习时候的事情。”周从文随口敷衍道。
“哦，继续。”柳小别似乎并没注意到这点，随口说道。
“一个极重的车祸患者，这么说吧，全身上下至少20处骨折，颅脑损伤、植物人状态；双肺严重感染，高烧39-40℃。”
“重症说不行了，和患者家属交流，拉出来等死。”
“好惨。”柳小别抬头看周从文，轻声说道。
“我老师不这么认为，他虽然是胸科医生，但查体后认为神经系统应该能恢复，问题在于鲍曼不动杆菌……简单说就是所有抗生素都耐药的一种超级细菌造成的感染能不能治好。”
“所有抗生素都耐药？”
“嗯，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经过我老师精心治疗，患者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说的是黄老呢，其他人有这水平？能跨专业判断患者神经系统能恢复。”柳小别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柳小别简直太狡诈了，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能瞬间摸到真实情况上。
难怪做期货无往不利，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几乎变成世界首富。
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直觉么。
“不是，是我实习时候的带教老师。”周从文断然否定，“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还听不听故事，不听我收拾收拾准备睡了。”
“你继续说。”柳小别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看见他拿下来一个破鸡蛋，脸上的笑容灿烂。
“本来患者的病情在一天一天好转，可是忽然从某一天开始患者病情急转直下。我当时琢磨了很久都没想明白道理，到底因为点什么患者的情况怎么会忽然加重呢。”
周从文想起上一世自己去912之后的那段日子，很是怀念。
当时自己锋芒毕露，手握系统，老子天下第一。
可刚去912没多久，就被这个病例给教育了，从那之后周从文才真心实意的称呼黄老一声老板。
“第二天我研究患者住院后的病历、所有医嘱，准备找到问题所在。晚上十点多，老……老师忽然来了，他叫我一起去查房。”
“进了病房，老师像往常一样查体，然后做了一件让我至今都觉得很厉害的事情。”
“周从文，你这么说话很讨厌。”柳小别不屑地说道。
周从文嘿嘿一笑，这是沈浪给自己养成的坏习惯。
断章么，很讨厌的。
“老师开始和护工聊天，并且开始夸她。说患者从重症出来的时候活不了3天，但现在已经将近3周，都是护工的功劳。”
“嗯？”柳小别诧异。
“翻身叩背咳痰，很重要的。老师当时夸的……连我都觉得脸红。护工也很不好意思，她也知道最近偷懒了。但老师一直夸、一直夸，还把其他患者送的东西送给护工。”
“大概夸了至少20分钟吧，有理有据的夸奖，可不是顺嘴胡说。”周从文笑道，“然后临走的时候又交代了一遍正确的护理应该怎么做。”
“护理？”
“三分治疗，七分护理。”周从文道，“一些小病肯定用不到，但只要手术到了一定级别，护理工作就变得极为重要。我老师很重视护理工作的。你别打岔，继续听我说。”
“你说呗，问个问题都不行，矫情。”
“出门后我跟着老师去他办公室，问为什么。老师说，他观察了24小时，发现4小时一次的翻身叩背咳痰，每次15分钟，完成的特别差。患者是坠积性肺炎加重，导致病情出现反复。”
“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我事后想了很久，似乎老板的做法是唯一正确的。”
“就不能让医生护士都勤快点？”
“你知道国内的医护与患者的比例和世界的平均比例差多少么？我刚工作的时候，三院有一名医生说加班，说劳动法，结果院长就一句话——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
“啧啧~”
柳小别啧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周从文知道屁股决定脑袋，柳小别不说话也是应该的，他继续说道，“后来呢，老师每次去查房，不管带着多少医生护士，进门就夸护工。”
“从那之后，患者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又过了两周肺炎完全好了。一个月后出院，能拄拐行走，后来还给老师和我送了她家种的菜。”
“厉害！你老师不错，现在还有联系么？”柳小别笑着问道。
“有。”周从文道，“治病就是这样，从小处徐徐下手，很多事情医生虽然不能……”
“周从文，你墨迹这么多干什么？和之前说的事情有关系么？”柳小别问道。
“哦，当然有关系。”周从文道，“我就是想起来了，所以顺便给你讲个故事。”
“这是病例，不是故事。”
“有一个病，叫囊肿性纤维化。”周从文没理会柳小别的话，继续说道。
“什么病？囊肿性纤维化？这也是疾病的名字么？”
“当然是。”周从文道，“不过国内很少见，白人多发的一种遗传性疾病。好发于肺部、消化道。”
“简单说，患者要不是刚出生有问题的话，一般来讲发病的时候没有特殊的症状，就是痰多，特别多。”
“而且痰液的位置比较深，需要叩背咳痰才能全部排出来。”
“原来是这样，你因为叩背咳痰想到了刚才的病例。”柳小别恍然，周从文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什么事情第一个念头就想到病例上去。
“囊肿性纤维化这个病至今没办法治愈，只能尽量维持。中青年发病的患者和我刚才说的病例一样，刚开始医生告诉维持的办法后，他们也都照着做。”
“后来就坚持不住了？”
“是的，绝大多数患者在3-6个月的时间都会有一次病情反复。虽然叩背咳痰的效果很好，但就算是患者本人也很难坚持住。于是，结果就很遗憾。”
“肺功能还有80%，折腾一次就降低到60%，再折腾一次降低到30%。人么，混吃等死的惰性才是天性，你以为我不想混吃等死？”
“你现在完全可以混吃等死，有我养你呢。”柳小别哈哈一笑。
周从文绕了天大的一个圈，最后终于和之前说的事情完美闭环。
“不行。”周从文一边磨鸡蛋一边说着，“很多事情你不懂。”
“挣钱才是最重要的，有钱还怕没有好医生？”柳小别鄙夷说道。
“好好好，挣钱最重要，我知道了，你好好挣钱。”周从文笑眯眯的敷衍着。
磨钻嗡鸣，周从文的手稳定，仿佛亘古如此，在简单枯燥的保持着自己的状态。
……
……
江海市，三院，急诊科。
一群医生人头攒动，但没人说话。
“医生，到底收哪个科，你们给个信儿啊。”患者家属愁苦的问道。

第0745章 你认识周从文么
春晓老板和患者家属是朋友，他跟着一起过来，站在急诊抢救室的一个角落里无可奈何的看着三院的医生们。
患者情况很古怪，当时春晓老板的朋友找他却不是为了来医院确诊，而是问他认不认识“仙人”。
家里人认为患者是中了邪，根本不想来医院。
其实也不怨患者家属，开始患者出问题，直接送去江海市最大的人民医院就诊，检查了三天，最后却没有诊断。
患者所有检查结果都是正常值或是接近正常，人民医院的医生愁苦，会诊了两次，结果没有任何一个科室准备收患者入院治疗。
和哪个科室都没关系，要是说有关系的话和消化内科勉强有关系，但却关系不大。
原来患者半年前的一天忽然肚子疼，抱着肚子准备上卫生间的时候忽然大吼一声，栽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这时候患者本人是没有意识的，类似于昏迷状态。
家里人掐人中，进行最基本的“土”办法的抢救操作。
几分钟后患者醒过来，开始抱着马桶吐，恶心干呕，连隔夜饭都呕出来。
呕吐完后患者情况渐渐好转，家里认为是胃肠感冒也不在意。
等过了一段时间，这种情况再一次上演。
一次一次又一次，频率越来越高，患者本人腹部疼痛也渐渐加剧，这才去人民医院就诊。
可惜，人民医院的医生在检查了一圈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最终结论是让家里人带着患者去省城看看。
腹部疼痛，大吼一声随后翻白眼、口吐白沫，这种情况像极了传说中的中邪。
再加上江海市最大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也没给出诊断，中邪的说法被越来越多的患者家属接受。
虽然家里人都是有一定知识文化的人，可本地最好的医生都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子午卯酉，他们又能怎么办。
一般的人哪里会认识这种驱邪的所谓“大师”呢。
找亲戚朋友，最后求到见多识广、认识很多三教九流的春晓体彩王春晓老板身上。
春晓老板是坚决不信中邪的，虽然春晓体彩开业的时候他也找人算过，但他认为这是民俗，只是为了讨个好口彩，和迷信没关系。
魑魅魍魉的中邪……不可能！
去看了一眼患者，春晓老板正好遇到患者突然腹痛剧烈，一声大吼后口吐白沫就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看的春晓老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恐怖绝伦。
还真别说，就像是故老相传中的邪祟上身一样，别无二致。
可这次患者情况比较严重，家里怕出事，送来附近的江海市三院就诊。
和人民医院一样，江海市三院也没提出任何新鲜的办法，连个诊断都没有……
春晓老板看着患者家属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是琢磨着找人驱邪。
心生无奈，春晓老板更是觉得奇怪。
患者的肚子疼和自己常识中的那种不一样，更像是被一个隐身人重重的一拳打在腹部的疼痛。
春晓体彩在闹市区，附近打架斗殴的人不少，春晓老板见过很多。一拳打在肚子上，挨打的人抱着肚子喊疼，严重的被打的口吐白沫。
醒过来后开始恶心、干呕。
这一切都和常识吻合。
可问题出在隐身人身上，春晓老板不愿意相信有邪祟，但他却下意识的离患者远一点，再远一点，以免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看着三院的医生在小声议论，他见一名小医生一脸迷茫的看着患者，便凑过去问道，“医生，我认识你们这儿骨科的隋主任。”
“啊？”那名小医生一怔，随后一脸冷漠，“那你找隋主任来看呗。要不要我直接把患者收到骨科去？只要隋主任一个电话。”
“……”春晓老板挠头。
这是小医生不吃自己这一套，他有些诧异，但这也是正常。
医院也是江湖，不是一个科室的，急诊的医生完全没必要把隋主任当回事。
“医生，我就那么一说，隋主任懂个屁。”春晓老板压低声音哈哈一笑，“患者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这病太怪，你看怎么回事？”
“不知道。”小医生摇头。
春晓老板叹了口气，他觉得身上有点冷，一想起什么邪祟之类的事情就浑身不舒服。
忽然春晓老板想起那个年轻人，那个逢赌必赢却又在最后随手下了个套把王志泉套里面的年轻人。
“今天胸科谁值班？”
“认识的人不少啊，胸科的李主任你也认识？”小医生略带嘲弄的问道。
他吃枪药了？春晓老板有些不解。
但春晓老板没有发作，而是笑了笑，“我和你们胸科的周从文关系好，他家就在我店的旁边，没事去喝酒。”
“别扯淡。”年轻医生鄙夷地说道，“你们要是关系好还能不知道周从文走了？”
“走了？”春晓老板一怔。
“走一个多月了。”年轻医生道，“去省城医大二院，说是黄老成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周从文去主持工作。”
“！！！”春晓老板一怔。
他知道周从文很定不是池中之物，从夏天的世界杯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但自从世界杯后，周从文再也没去自家的体彩店，但春晓老板万万没想到一个月前那个逢赌必赢的年轻人竟然去了省城，还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什么是院士工作站，春晓老板根本不懂；谁是黄老，他也不知道。
但一听就是很牛逼、很高大上的一个地儿。
周从文飞的是真快，飞的也真高，但自己眼睛也亮！
春晓老板见年轻医生说起周从文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便问道，“他去那面干什么了？你知道么。”
“飞黄腾达了呗。”小医生道，“我们一届分来的，看看人家，再看看我。”
这句话里面到这无限的醋味儿，春晓老板心知肚明。虽然年轻医生没说的太仔细，但那股子醋味儿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了，你要认识周从文，让他看看。院士工作站，牛逼的很呢。”

第0746章 无名病症
年轻医生嘴里说着牛逼，但那种酸哄哄的口吻却不要太明显，春晓老板知道周从文惹人嫉妒。
他嘿嘿一笑，这很正常。
每次自家体彩店有人押中大奖，得奖后的规矩是请其他人喝酒。
那些喝酒的人虽然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但心里面谁不盼着他下一步就栽个跟头。
这是人之常情，见怪不怪。
春晓老板没着急，他又和年轻医生闲聊了几句，这才出了急诊科。
摸出手机，电话打给周从文。
“周医生，听说你高就了！”春晓老板笑呵呵的问道。
“春晓老板啊，好久不见。”周从文回答道，“不算高就，我来省城工作了。”
“我听说你主持院士工作站的日常工作，厉害厉害！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春晓老板称赞道。
“都是基层工作，辛苦的很。”周从文道，“什么时候来省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不是，话说你去省城也不告诉我一声。”春晓老板道。
“哈哈哈。”周从文打了一个哈哈，马上转移话题，“春晓老板，你去医院干嘛了？探视患者？”
“可别提了。”春晓老板开始给周从文讲了一下“中邪”的患者。
“有资料么，传过来我看一眼。”周从文沉思。
“传过去？用什么？”春晓老板诧异问道。
周从文叹气，苦笑。
是哦，2003年邮箱都还不大，有资料也没办法传送，只能送来省城。就算是能传输，也要扫描之类的，而且要专业网线，普通人根本没有传输的概念。
要到4G技术成熟之后这事儿才会真正出现。
2003年真心是好不方便。
“我听你说患者的情况，应该不是中邪，千万别瞎弄。”周从文叮嘱道，“信不信那些鬼呀神呀的不说，咱敬而远之总是没错。”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春晓老板觉得自己和周从文真的挺投脾气，“我也觉得接触多了不好。说不信吧，万一得罪谁，挡了谁的财路呢。可你真要是说信吧，咱毕竟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出来的。”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什么神目如电，这人呐，做点好事都怕鬼神不知道，做点坏事都怕鬼神知道，还要鬼神保佑自己，鬼神也为难啊。”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我是说真的。”春晓老板开始和周从文闲聊，“我体彩店里面，中了大奖的都说自己牛逼。输光光的，都说是……哈哈哈，不提这个。”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周从文道，“生病后没有诊断，总要来上级医院看看，来我这里要是再看不明白，去哪无所谓。”
春晓老板心念一动，“周医生，我带着去你那？顺便看一眼你。”
“行，你来了我请你吃饭，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
挂断电话，春晓老板见一群医生走出来。
“和外科没关系，以后这种患者别找外科会诊，懂不懂，急诊科就知道瞎弄。”
“收到消化内科去吧，患者吐的那么厉害，万一有离子紊乱呢。”
“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去省城上级医院看看。”消化内科的主任肯定不愿意收这么一个麻烦的患者，她和人民医院的医生一样，建议患者去上级医院就诊。
上级医院是干嘛的，肯定要看这类疑难杂症不是。
患者家属也在乱糟糟的议论着，他们已经对医院失去了信心。
无论是人民医院还是三院，做了上千块钱的检查但最后却连个结论都没有，谁还能有无穷无尽的信心不是。
春晓老板皱眉，看样子患者家属们已经全部倾向于去找人驱邪，想要劝他们去省城估计很难。
……
……
周从文挂断电话后想了片刻。
“从文，是春晓体彩店老板给你打的电话？”沈浪问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什么事儿啊，我听怎么还有驱邪呢？”沈浪开始八卦起来。
周从文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进过。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我哪知道。”周从文断然说道，“没看见患者，光凭着一个不是医生的患者家属的陈述就能看明白病？你没事吧。”
“嘿嘿，这不是对你有信心么。”沈浪嘿嘿一笑。
“别扯淡，这不是有信心，你……”
“从文，你说患者无名原因腹痛，还翻白眼、口吐白沫，你见过么？”
“见过很多。”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沈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被介入手术训练折磨的许久都没转动的八卦又一次转起来。
“临床上无名原因寒颤、高热的患者你见过吧。”周从文问道。
“见过。”沈浪点了点头，“很多患者最后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我实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患者，喝醉了不小心摔到路边的一个大坑里，左侧多发肋骨骨折。”
周从文跟沈浪八卦的时候心中得意。
幸亏柳小别那天提出疑问，自己加了一句实习的时候。
要不然从上班到现在身边都有沈浪，无论说什么都容易出错，还真是很不好解释。
“做肋骨骨折固定了？要是不做手术的话反常呼吸很头痛。”沈浪果然没注意到实习期，随即问道。
“没有。”周从文道，“下了胸腔闭式引流后患者拒绝剖胸探查、肋骨骨折固定，加上生命体征平稳，我和患者、患者家属交代了反常呼吸的并发症以及其他一些情况后就决定观察病情变化，随时对症处置。”
“后来呢？”沈浪眼睛里的八卦开始转动。
“晚上十点我去看了一眼患者，说话没什么问题，一直张罗着要水喝。禁食水么，是知道有什么事儿。”周从文道，“我见生命体征平稳，又按了按肚子，出于谨慎还是让他禁食水到明天一早。”
“结果我躺下后睡的正香，护士把门撞开……”
“我……去……”沈浪惊讶，“从文，你实习的时候就这么忙？还真是天赋异禀！话说小护士是不是都不愿意跟你碰班，一听说你的班都想请假的那种。”

第0747章 缺陷科学
“别扯淡，我的班一直都很正常。”周从文鄙夷的看了一眼沈浪，“患者的心电监护忽然报警，护士跑过去一看血压60/40毫米汞柱，脸色惨白，浑身湿冷，明显的休克状态。不着急撞门才怪！”
“那倒是，你没查腹部B超？”沈浪也不纠结周从文的班到底忙不忙，公道自在人心，周从文怎么狡辩都没用。
“都查了，没事。”周从文道，“当时我也吓了一跳，穿了一只拖鞋，另外一只拖鞋没穿上，就这么跑过去看患者的情况。”
沈浪皱眉，双眼之中的八卦转动的更加迅速。
既然都查了，那有可能是内脏迟发性破裂的可能，遇到这种情况要是耽误一点，神仙来了都没辙。
“我跑过去先摸了一把患者桡动脉波动，患者身上的汗太多，湿冷状态，一搭手就知道处于休克状态。沈浪，要是你会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去查B超，CT。”
“我让护士先查了一个血糖。”周从文道。
“对呀！”沈浪一拍大腿，“有可能是低血糖……不过低血糖不会出现血压下降。”
“先排查一下么，反正指尖血糖也快。”周从文道。
沈浪点头。
“血糖正常，我摸患者的肚子，是软的。双肺呼吸音弱，胸瓶水柱波动还不错，引出来的血不多。”
“然后让护士开了三个道，拎着液体就带着患者去做检查。患者只有一个16岁的女儿在身边，外面下着大雪，我们俩推着他去做检查，真心苦哦。”周从文想起那天的情况，叹了口气。
“后来呢？”
“不管什么检查都没事，回来后患者就好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沈浪无语，一想到当时周从文遇到的情况，换谁都会束手无策。
“我觉得特别奇怪，这是临床经验么，所以站在床边和患者聊了很久。”周从文道，“你猜怎么着？”
“咦？这是我说话的风格啊，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被你传染了。”周从文想起柳小别就DISS过这一点，也有些无奈，“患者说类似的情况5年前他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就发生过一次。浑身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梁骨似的拿不成个。”
沈浪知道戏肉来了，不光眼中有八卦，身后还燃烧起火焰，耳朵竖成天线。
“患者的母亲当时给他肛门里塞了一瓣大蒜，说是很快就好。”
“我去，这也行？什么原理？”
“我觉得应该和大蒜没关系，和肛门、直肠也没关系。后来思来想去，应该是迷走神经功能紊乱造成的，时间到了，也就好了。我和患者家属推着患者在医院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久好了么，大蒜什么的只是碰巧，我还说坐轮椅1小时就好呢。”
“有点牵强啊。”沈浪道。
“那倒是，不过我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释。”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医学本身就是一门缺陷学科，二战时期高血压都不算病呢，罗斯福就是死于高血压脑出血的。”
“好吧，不过塞大蒜真的有用么？”沈浪追问道。
周从文哈哈一笑，他已经猜到沈浪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只对肛门里塞大蒜这种怪异绝伦的手段有爱。
“对比春晓老板说的那个患者，我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腹部疼痛，大喊一声，然后晕死过去，醒过来后持续剧烈呕吐……”周从文皱眉念叨着患者的病情和体征。
“真不是中邪？”
“沈浪啊，我承认有高维生物，最起码不反对这个说法。”周从文淡淡一笑，“但不能什么事儿都往神鬼、高维生物上凑。沈浪，你经历过九年制义务教育。”
“有钱人更信这个。”沈浪反驳道。
“那是因为……不说这个。”周从文笑了笑，“画好线了么？”
沈浪说的是，各大寺庙、道观每年的头香无法用金钱衡量。
“彭一鸣负责。”沈浪道。
画线，是周从文在三院时候定的规矩。每个患者术前要有两名医生和至少一名护士阅片，在患侧用美兰画一个记号，以免患者太多，做手术的时候开错了边。
周从文从前江湖地位的确是高，可他也没办法解释开错边的“弱智”失误。
因为忙，因为乱，因为自信，不管因为什么，这都是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
现在一周五十到六十台手术，以后手术量还会更多，所以周从文一早就定好规矩，按照规范化、标准化的路子走。
最开始可能会有些费事，但当医生习惯了之后就好。
“接下来呢，胸腔镜手术要进步。”
“进步？”沈浪被周从文的话弄懵了，刚刚不是还在说临床上遇到的各种情况么，怎么旋即就说到进步上去了。
周从文的胸腔镜手术做的极其牛逼，这是年会上他用手术证明过的，沈浪想不懂还能怎样进步。
“接下来一些简单手术，比如说胸腔镜下肺部小结节的楔切手术要改成双孔，再过一段时间改成单孔。”
“……”沈浪怔住。
三孔的腔镜手术都是微创了，周从文竟然要单孔做？！
“然后再分组。”周从文笑眯眯的说着自己的规划。
“啊？怎么分组？”
“每个人一个组。”
“！！！”
“过段时间会有人来进修、学习。你们要是脾气不好，找不到进修医生来帮忙扶镜子的话就没活干。”周从文笑这说道。
沈浪已经彻底怔住。
周从文的心到底有多大？他设计的蓝图沈浪连做梦都想不到。
要是那样的话，院士工作站+陈厚坤的小组一年不得做上万台手术？！
“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不着急。”周从文道，“去查房，看眼明天要手术的患者。手术么，再小的手术都是大事，再大的手术也不用害怕，总有解决办法。”
……
梅奥诊所，楚云天正在连夜手术。
自从回国做手术“失败”后，楚云天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医疗组手术量直接&#215;5，像是疯了一样加大手术量。

第0748章 世界手术大赛的邀请函
“楚，你最近是不是吃奥施康定了，怎么感觉你的状态不对。”麻醉医生和楚云天开玩笑到。
楚云天耸了耸肩，并没有回答麻醉医生的话。
“楚，你最近做的手术都是心脏搭桥，还是纯动脉桥，这是为什么？”麻醉医生已经有些倦了，他只能不断的用说话来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因为今年的世界手术大赛，心胸外科的术式是心脏搭桥手术。”楚云天淡淡说道。
“我的天！你要冲击世界第一？！不是说你对这个比赛没有兴趣么！”
麻醉医生听到了这么大的一个八卦后顿时精神起来，他扬起双手，开心地说道。
“不是冲击，我本身就是世界第一。”楚云天很平淡地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但眼前出现的却是周从文戴着帽子口罩、身穿手术衣在做手术的背影。
原本楚云天的确是世界第一，虽然他没有用曾经认为很无聊的世界比赛证明这一点。
可是回国做胸腔镜手术却被周从文教怎么做人，让楚云天大受打击。
虽然普胸并不是楚云天的强项，心胸才是。
但他可不是那种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的弱者。
不对就是不对，输了就是输了，败了就失败了，楚云天有信心用最快的速度赢回来！
回到梅奥诊所，楚云天忘我钻研，甚至为了重回巅峰，他不惜参加自己一直很鄙视的世界大赛。
外科的大赛并不是采用直播方式，而是术者在当地医院自由挑选患者做手术，术后把录像邮递给评审组，由这个世界上最牛逼的本专业的专家评选出来某个术式做的最好的医生。
很多医生并不认可这种赛事，毕竟医疗和比赛没有关系，就算是世界第一又怎么样？做手术又不是奥运会。
可现在的楚云天需要证明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的自信心在帝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甚至很多次做梦都能梦到那个可恶的背影以及那台匪夷所思的手术。
楚云天也知道自己是在取巧，但这不是一般的投机取巧，而必须要有强劲的实力作为依仗。
世界第一，哪有那么简单。
而且楚云天的面前始终横亘着一座大山。
穿着手术衣做手术的周从文的背影在楚云天的心里就像是一座山，无法逾越。
这是心魔，要战胜他自己才能继续成长，楚云天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惜“自降身份”参加世界手术大赛。
麻醉医生竖起拇指。
“难怪你最近要做这么多手术，不过楚，你的手术水平已经相当高了，再多做手术也没有特别的意义，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么？”
“虽然我的手术水平很高了，但做的更多一些，每一台手术之间总是会有一点点的改变。”楚云天眯了一下眼睛。
以他的水平来讲……用国内的话说叫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想要进步哪有那么容易，水平越高想要进步就越难。
没有上千台的手术打磨，以楚云飞现在的水平想要取得寸进根本不可能。
这还是有天赋的人，很多人只停留在“能做”的层面上，至于出不出事儿、术后有没有严重的并发症就说不好了。而手术做的更好，达到下一个层级，更是他们想都想象不到的事情。
楚云天一天完成5台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身上的隔离服已经被汗水打湿，留下白色的盐粒，十分刺眼。
今天，似乎收获满满。
就不信，这次还会输给那个年轻的医生！楚云天心里有着坚定的心念。
自己才是天之骄子！
……
……
912，黄老的办公室里。
“老板，找我来什么事儿。”邓明穿着隔离服，外面披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袖手术室专用的衣服进了办公室。
“组委会发给我一封信。”黄老悠悠说道。
“手术大赛？”邓明问道。
“嗯，三月中旬。”黄老道。
邓明有些错愕，自家老板在退休后才开始参加世界手术大赛。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一直迟迟不参赛，而是在工作岗位上的时候老板觉得没必要。
退休后老板闲来无事，还要每天都做1-2台手术来保证自身的状态，所以才一连参加了很多届比赛。
获得了所有能获得的荣誉，老板怎么……
心念电闪，一道光影出现在邓明的心底。
“老板，您的意思是让周从文去？”邓明问道。
黄老笑道，“你想不想啊。”
“什么术式？”
“心脏搭桥。”
“我没问题。”邓明道，“就是不知道周从文那面有没有空，时间比较难凑。”
“找他来做台手术再飞回去，很简单的。”黄老淡淡说道。
“一台？！”
“我相信周从文，你俩谁做术者都无所谓。”
邓明看着老板的脸，笑了笑，“还是他来吧，年轻人需要很多荣誉加持以后的路才好走。我都这把岁数了，就当是大师兄爱护小师弟。”
黄老没说什么，拿起手机拨打周从文的电话。
“周从文，是我。”
电话接通，黄老说道。
“老板，想我了？我这面做手术呢，要是没事，我下台打给您？”周从文爽朗的声音传来。
“我简单说，今年3月中旬有世界手术大赛，心胸外科的术式是心脏搭桥。”黄老道，“邀请函在我手里，你想去么？”
“看老板意思。”周从文说的很轻松，“您要是想让我去，我就做台手术，录播后邮递过去，很简单的。”
“你和邓明配合，谁当术者……”
“老板，我要做的术式邓主任未必能……哈哈哈。”
邓明很是恼火。
自己可是912的大主任，周从文这小子竟然话里话外说自己跟他不能主刀。
“嗯？”黄老却没把周从文的话当作是玩笑，他微微皱眉，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术式？”
“既然是心脏搭桥手术，那就做微创的心脏搭桥手术。”
“……”
“……”
黄老和邓明同时沉默。
心脏搭桥手术竟然也要做微创？！
周从文说的是真的么？！
……
……
注：比赛真实存在，呃，严谨点，国内的比赛真实存在。录像方式~不是直播。

第0749章 一站式手术！
“开玩笑的。”周从文哈哈一笑，“邓主任准备做什么术式？”
邓明捧着保温杯，对自己这位小师弟真心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微创冠脉搭桥手术你能做么？”黄老悠悠问道。
“能做。”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老板，说起微创冠脉搭桥手术，我有件事儿跟您汇报。”
“哦？”黄老忽然来了兴趣，虽然隔着电话、隔着千山万水，但似乎周从文就在眼前，他看着手机，“你先别说，我想一想。”
“一站式？”黄老皱着眉自言自语地说道。
“……”邓明的手一紧，握在保温杯上的手和保温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心脏搭桥手术现在对于地市级医院来讲还是天花板的术式，哪怕是省会级别的大型公立医院，心脏不停跳搭桥也是手术的天花板。
在帝都、魔都的大型医院里，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能做的人比较多，但也远远说不上是个人就会做。
而老板却已经盯上了另外一个位面的术式……
所谓一站式，一般是指患者病变比较严重——三支病变。而且患者年龄很大，无法承受较大的手术创伤，所以要在微创下做类似的手术。
但微创也有自己的问题，那就是术野和血管选择。
高水平的医生在恢复患者一部分心脏供血后数月内，给还没通开的冠脉血管做支架手术，这在临床上叫做分站式手术。
而老板说要做一站式，意味着手术过程中要直接下支架，一次性解决问题。
“不对，一站式必要性其实并不大。”黄老随即说道。
邓明有些欣慰，但仔细一想，老板说的可不是不能做，而是必要性不大。
万一周从文张嘴一句我可以呢。
“老板英明，一站式手术做是能做，但没有推广意义，而且时间太长，患者承受的风险太大，不建议。”周从文道。
“……”
邓明深深的叹了口气。
自己这位小师弟大包大揽的话让他有些抓狂。
老板说能做，但是必要性不大，周从文把老板的话细化，说的更清晰。
唉，当时还以为收了一个能干的小师弟，自己是大师兄要承担起老师的责任带着周从文成长。
可没想到这位小师弟竟然像是天授一般，什么手术都会，什么手术都能拿下来。
邓明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老板。
“年纪偏大、机能受限的老人家要取动脉桥的话手术难度陡然提升。而且就算是你可以取左右两侧内乳动脉，对于三支病变来讲还是不够。
患者年纪大，桡动脉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
“是，所以我想的是用大隐静脉搭第三根桥。因为搭桥后通畅的时间有限，直接下药物洗脱支架，这样患者术后存活时间能比较长。”
黄老顿住，佝偻的手指在桌子上不断的敲打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继续说道，“找时间来912，或者你那面要是忙，有患者的话就让邓明飞过去。”
“好，老板。”周从文笑道，“您来么？”
说到这个，黄老的表情微微暗淡。
“我去不了。”黄老叹息，“你们先做，有什么问题找我。”
周从文应了下来，又聊了几句，问问黄老的身体情况后挂断电话。
等挂断电话，邓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老板，微创？能行么。”
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已经有半个世纪的历史，而微创手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人研究过，但因为各种原因被放弃。
1967年，体外循环技术仍未成熟之前，前苏联Kolessov医生就成功经左胸前外侧切口实施了非体外循环下将LIMA与LAD搭桥的手术。
在那之后很多学者为这项术式的推广作出了努力，然而终未能得到普及。
随着体外循环技术的成熟，微创冠脉搭桥手术已经被废弃。
邓明推测当时这项术式被废弃的原因，不外乎几点。
第一是小切口下左侧胸廓内动脉获取难度较常规开胸大，需要较长时间的训练才能掌握；第二是传统小切口冠脉搭桥手术一般只能处理左前降支单支病变，手术适应证限制了其临床应用。
“是不是在想微创下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是一个被废弃的术式？”黄老瞥了一眼邓明，淡淡问道。
邓明知道自家老板对自己可以说是了若指掌，没有惊讶老板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心中的念头，点了点头。
“技术都在发展么。”黄老笑了笑，“随着手术器械越来越趁手，微创技术也在进步，最近又被人拿出来尝试。”
“……”邓明看着自家老板，沉默无语。
哪怕已经八十高龄，老板的目光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始终看着技术的最前沿。
“十年前，Benetti医生和Calafiore医生先后采用左前胸小切口在非体外循环心脏不停跳下将内乳动脉与左前降支直接吻合。”
“现在有进展么？”邓明皱眉问道。
“进展很缓慢，还是克服不了之前的难题。”黄老道，“比如说要做三支病变的搭桥手术，动脉不够用只能用静脉。而大隐静脉搭桥术后的闭塞率太高，用着不踏实。”
“那……”邓明捧着保温杯的手又紧了一些，他看着自家老板，隐约有猜测，“老板，你找到办法了？”
“说不上，正在琢磨。”黄老很明显有些愁苦，他畸形的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敲着，“要是有一种方式能转换术野，再有放大的功能，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
邓明挠头。
自家老板是在做梦吧，要是有那种好东西……反正邓明不敢想。
“先不想这个，机器总是会进步的，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还是能做类似的手术的。”黄老道。
“怎么做？”
“没有合适的血管就用大隐静脉，术后配合冠脉介入搭桥手术，在搭桥的血管里置入新的药物洗脱支架就可以。”
“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和雅培联手搞出来药物洗脱支架，不能因为经典的crush手术用不上就小看了这种新耗材。虽然冠状动脉分叉病变用不上，但可以用在这面。”
搭桥+支架？
搭桥+支架！
邓明知道这就是老板一直说的心外科医生学做介入手术的优势所在。
既然静脉桥有各种缺点，那就下里面一根支架，反正捎带脚的事儿，没什么难的。
老板和周从文的思维脉搏总是出奇的一致。

第0750章 腹型癫痫
周从文挂断电话后也陷入沉思之中。
真正的微创冠脉搭桥手术是在达芬奇机器人出现后才开始的，虽然开机费用高昂，但达芬奇机器人有着各式各样的有点，比如说可以旋转视角、比如说可以放大视野。
现有技术下能做的微创手术的确比较有限，但周从文要做的是一站式手术。
2003年拿出来这种术式，应该已经足够了，也是现在技术能力的所能达到的极限。
虽然很多设备缺失，但周从文想到上一世自家老板拿着自己研究、涉及的设备带自己做这台手术的样子。
干了！周从文微微一笑。
“铃铃铃~”
诺基亚响起，周从文下意识的滑动屏幕。诺基亚可怜的小屏幕差点没被周从文给按碎喽。
还是不习惯啊，什么时候才能到智能机时代呢，周从文无奈的看着诺基亚，很是怀念智能机时候的触屏。
“周……教授？”春晓老板的声音传来。
“哈哈，客气了不是，叫我从文就行。”周从文笑道，“到了？”
“到了，我去哪找你。”春晓老板问道。
“咱们去急诊科见。”
周从文挂断电话，急匆匆赶去急诊科。
他对春晓老板的印象特别好，尤其是他和自己说玩大富翁玩出来的歪理邪说。
虽然那是时代造就的，但人家就是有这个命。
在2002年就去帝都买了四合院，这种人……周从文虽然性子比较淡漠，可却对春晓老板有说不出的好感。
来到急诊科，春晓老板不像夏天一样穿着背心裤衩人字拖，而是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这也算是老友重逢，周从文快步走过去，用力拍打了一下春晓老板的肩膀表示亲昵。
“周医生……还是这么叫吧，比较熟悉。”春晓老板笑道。
“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周从文道，“怎么回事？”
春晓老板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他神神秘秘地说道，“家里对送来医大看病并不抱希望，已经联系好了一个省城有名的神医，说是八代单传。”
“切。”周从文鄙夷的切了一声，“咱东北在从前叫什么？蛮荒之地。宁古塔是干什么用的？这儿能有什么八代单传的神医。”
“其实中医还是有很牛逼的。”春晓老板道。
“帝都有啊，我就认识。”周从文道，“我说的是咱们这儿没有。真要是手到病除，妙手回春的那种，我跟你讲春晓老板，人家见个面都得万八千的。”
“啧啧啧，厉害。”
周从文首先查体，患者正处于安静期，查体只有腹部弱阳性反应，证明不了什么。
在江海市三院、人民医院做的检查也都正常，该做的都做了，胃肠镜没看见异常，肝功能不好，转氨酶都偏高。
病历里清晰记载——患者腹绞痛反复发作，无昼夜规律性，每次发作可持续数分钟至数小时不等，伴有剧烈呕吐。
发作时予654-2、非那根、安定、曲马多、强痛定、VitB6等可不同程度缓解，或时而无效。
情况比较典型，周从文查体、看病历后已经有数。
2003年脑电图在江海市还属于一个陌生的领域，类似的患者做脑电，然后就基本上就能诊断——周从文认为是腹型癫痫。
这是技术设备的代差，和医生的关系并不大。
再早20年，估计全国都没地儿看这病，和CT出现前诊断脑出血和脑梗一样，主要靠猜。
“做个检查。”周从文没和患者家属交代，而是和春晓老板说了一句。
患者家属明显不相信医院能解决问题，这一点周从文已经察言观色看出来。既然是春晓老板带来的人，思想工作当然是他做。
周从文能省事则省事，把所有麻烦都扔到一边。
春晓老板说话还是有些力度的，他几句话后有人去跟着医生开单子、交钱，有人则准备推患者去做检查。
这也正常，在周从文的意料之中。
春晓老板要是连着都做不到，也不可能说服患者、患者家属长途奔波赶到省城。
“周医生，你觉得是什么？”春晓老板在去脑电室的路上问道。
“腹型癫痫。”周从文道。
“什么玩意？”春晓老板一怔，癫痫，还特么什么什么型。
在普通人的意识里，癫痫就是抽羊角风，躺在地上四肢抽动、口吐白沫。
可癫痫并不都是这种，眼前的患者是另外一个分型——腹型。
这是一种以发作性短暂腹痛为主要临床表现的癫痫。
患者的腹痛呈周期性反复发作，持续几分钟至几小时，发作与终止突然，疼痛多在脐周，也可涉及上腹部，常伴有恶心、呕吐、腹泻。
所有症状都能对得上，周从文还需要脑电结果的支持就可以诊断，让患者安安静静去治病，可别去找什么神医。
其实周从文并不否认神医的存在，可话说回来，要是真要有神医的话，不得被找去帝都？还能流落民间？
说白了，这都是一种侥幸心理。
医院束手无策，总不能等死不是。
于是乎就给了骗子骗人的一丝缝隙。
走在路上，患者忽然一声大吼，癫痫发作。
周从文扫了一眼患者，刚要跑过去的脚步忽然停下。
不对！
患者的确有癫痫病，虽然发作的时间并不长，可也能解释。只是哪里不对……
周从文疑惑的看着患者，到底哪里不对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患者的癫痫症状很典型，就像是教科书上写的一样完美，和周从文之前见过的患者也相似。
但周从文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恶的是这次系统没有颁布任务，周从文看了几眼系统面板，都是一片空白。
是自己要参加世界手术大赛有些激动？也不能啊，上一世自己参加了很多次比赛，这玩意还能让自己一个老司机出现幻觉么？
那是哪里不对劲呢？
周从文皱眉，死死的盯着患者看。
“什么医生啊，一出事就知道站在那看，连手都不伸。”
“就是，我估计他是被吓傻了。”
“谁知道，反正给春晓哥一个面子，来看两眼，没事的话就送去。我听人说了，神医都不用号脉，祖传秘方，吃了就好。来什么医院，折腾半天，谁都说不出有什么问题。”

第0751章 叠加
三分钟后，患者停止抽搐，腹型癫痫的症状有所好转。他趴在平车上开始干呕，剧烈呕吐但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春晓老板在周从文身边问道，“周医生，平时发作就是这样。”
周从文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看着患者。
春晓老板有些诧异，“周医生，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呢？”
“嗯，是有些不对。患者的症状是比较典型的腹型癫痫，但我还是觉得哪不对。”周从文轻轻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飘渺，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折腾了大约十分钟，患者才略微好了一些，躺在平车上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努力喘气，但呼吸进来的空气怎么都不够他用。
“走吧。”周从文说道。
春晓老板想问什么，但看周从文的表情还是忍住，带着患者直奔脑电室。
因为刚有发作，脑电波的改变很明显——脑电图示中度异常脑电图与脑电地形图，提示EEG慢波增多，以右侧额叶明显。
“基本能确定是腹型癫痫。”周从文等患者做完检查后和患者家属说道。
“什么癫痫？”一名患者家属怀疑的问道。
“腹型，就是主要症状表现在腹痛上，并不像是普通型的癫痫那样抽羊癫疯。”
和患者家属解释，周从文还是更愿意用羊癫疯这种词汇。
“不可能。”患者躺在平车上说道，“我怎么会抽羊癫疯？”
周从文按下心里的隐隐不适，转身和患者说道，“脑电图的确有改变，这种检查在咱们江海市还没有，你要是怀疑的话可以去帝都更高一级的医院就诊。”
“你特么才有羊癫疯！”患者忽然坐起来，一把抓住周从文的衣领子愤怒地吼道。
在江海市，羊癫疯这个词其实是带着骂人的意思，也难怪患者会很愤怒。
周从文撤步想退半步，经历过医患纠纷2.0、3.0年代的他早就有准备。
可是就在患者坐起来怒骂的一瞬间，周从文猛然闻到了一股子怪味。
他皱眉顿住，并没有后退，而是凝神看患者。
“干什么呢！”春晓老板反应略慢一点，但还是第一时间冲上来拉架。
“别动！”周从文大声说道，把春晓老板和患者都吓了一跳。
“怎么着小子！”身后有患者家属以为要打架，一股子社会地痞的气儿油然而生。
“要打架？！你特么……”
“闭嘴！”周从文沉声斥道。
患者家属众多，他们倒也不怕，只是被周从文的斥责声吓了一跳，随后跃跃欲试准备上来给周从文一下子。
“你最近吃什么特殊的东西了么？”周从文抓住患者的手腕，手指在腕部划过，24根经过的肌腱的反应清晰的传输到周从文的脑海里。
自己还是进步了，刚刚重生的时候感受可没有现在这么明显，周从文略有走神。
患者的手腕部肌腱一抽，松开手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问你话呢，这种肚子疼之前三个月到半年，包括现在，你吃什么东西了么？”周从文继续问道，“从前没吃过的那种。”
“啊？”
“问你话呢，赶紧说。”春晓老板抬手一巴掌想拍患者的头，但周从文说了他有癫痫，春晓老板临时转了方向，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呃……”
患者有些懵，犹豫了起来。
“你嘴里有一股子怪味，我高度怀疑是另外一种病。”周从文认真说道，“你吃什么从前没吃过的东西了么？我再问一遍。”
几秒钟后，患者才愤愤地说道，“我吃什么关你屁事！”
“你已经有可能中毒了。”周从文冷静说道。
“……”
“……”
“……”
患者、患者家属、春晓老板听周从文这么说，一下子都愣住。
中毒？！
这个词只在小说、电视剧里出现，寻常人家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接触这种古怪的事儿。
“周医生，怎么回事？”春晓老板第一个恢复过来，他连忙问道。
“我怀疑是重金属中毒，可能和吃的东西有关系。”周从文道，“你慢慢想，现在回去采血，我看看重金属的含量。”
“没吃什么特殊的，就是家常饭。”
“药呢？”周从文追问。
“呃……”患者迟疑了一下。
“你嘴里已经有味道了，这是慢性铅中毒的一种表现。再拖下去的话牙龈会看见蓝线，那就意味着你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周从文开始吓唬患者。
“我……的确吃了点药。”患者小声和周从文说道，“可没什么事儿吧。”
“药，拿来我看看。”周从文斩钉截铁的说完，做了个手势，让患者家属把患者抬上平车回急诊科。
抽血化验的结果还是周从文给韩处长打了个电话，催促尽快出。
等结果出来后，周从文这才了然。
血微量元素示血铅数值为634.0μg/L，镉元素的数值8.8μg/L，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高，砷元素要特殊查，急切之间没有结果。
患者说命好也是，说命不好也行。他有腹型癫痫，这一点周从文的判断没有错。而之前腹型癫痫也偶尔发作，患者还以为是自己的胃肠功能不好导致的。
因为发作的不频繁，症状也不重，所以患者直接忽略了这一点。
这次是口服某种未知的药物，药物中含有重金属，重金属中毒表现服腹部绞痛诱发腹型癫痫。
两种病合二为一，就算是周从文也差一点误诊。
看到化验检查后，稍微明白事理的患者家属都不说话了，春晓老板则很得意的去训斥了一遍刚刚要闹事儿的年轻人。
患者收入消化内科排毒治疗，接下来的事儿不归周从文管，能明确诊断就行，只是慢性铅中毒而已，断了源头、用乙二胺四乙酸二钠排铅治疗就行。
折腾了一圈，终于安排完，周从文对这个患者很满意。
自己的临床经验又多了一点点，从前周从文也没见过慢性铅中毒和腹型癫痫症状叠加的患者。
虽然以后也未必能见到类似的患者，但这毕竟是临床经验的一部分。

第0752章 大富翁带来的感悟（上）
这是系统这次并没有颁布任务，让周从文觉得略有遗憾。
自己诊断的干净漂亮，想来应该能有一些不错的奖励，以小家伙愿意薅羊毛的性情，竟然没有任务，这很奇怪。
不过周从文也没多想，等患者办理完住院手续，他又和消化内科的医生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这才拉着春晓老板去吃饭。
春晓老板也打听出来患者前一段时间吃了某种江湖游医开的滋阴补肾的神药，结果没想到神药里含有大量重金属，导致之后的一系列反应。
但能查出来就好，按部就班的治疗，不用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春晓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周从文笑问。
他对春晓老板的气运以及脑回路很感兴趣，几个月没见，不知春晓老板过的好不好。但怎么想都不应该差，人家心里有数着呢。
但出乎周从文的意料，春晓老板表情有些古怪，“周医生，我最近觉得我之前想错了。”
“嗯？”周从文一愣。
春晓老板之前做的事儿在周从文看来属于跟紧时代潮流，每一步都是正确的，为什么说是错了呢？
上了春晓老板的车，周从文问道，“你这话怎么说呢？”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为什么买房子吧。”春晓老板问道。
这事儿周从文记得清清楚楚。
2002年开始在帝都买房子的人都是人生大赢家，最起码最上下三代人来讲都是这样。
难道春晓老板要闹什么幺蛾子？周从文微微皱眉，“我记得。”
“我不玩龙族、传奇、魔力宝贝什么的，你也知道，我的性格里就少了那么一点点攻击性。”春晓老板把话题转移，随口说着，“我玩了两天传奇，买了一兜子药刚出城就被人爆，后来气的我干脆不玩了。”
“呵呵，不玩也行，开心就好么。”周从文笑笑。
“平时也没意思，我继续玩我的大富翁，可是周医生你知道么，我一遍又一遍的玩，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春晓老板表情凝重。
周从文挠头，这位又发现什么了？
“你玩过大富翁4么？”春晓老板问道。
“玩过，但玩的少。我们当医生的你也知道，都是生产队的驴，忙的根本没时间。”
“你知道又点券吧。”
“知道。”
大富翁4里有两种“货币”，一种是买地的钱；另外一种是点券，可以在商店里购买各种道具。
这事儿周从文知道。
“我发现啊，要是把大富翁比作虚拟人生的话，钱是一点都不重要，点券才重要。”春晓老板说道。
“有点券，就能有各种方便。比如说我可以买害人的卡，把人直接送进监狱里。那里面有一个人物，使用这种卡的时候会大喊一声——吃牢饭去吧。”
“呃……”周从文盘着小平头，沙沙作响。
“还有各种卡，各种道具。如果点券足够，可以说随心所欲。”春晓老板继续说自己的心得，“钱不重要，点券才重要！”
春晓老板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周从文知道了春晓老板的意思。
“随心所欲啊，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周医生？”
“大概知道一点，但我只是在做手术的时候能随心所欲。但……哈哈哈，不是说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而是要手术成功的路上，我可以随心所欲，没什么困难。”
“要是把游戏比作人生，虽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春晓老板轻声说道，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出生前面就是商店，商店的位置上就是一个500点券的宝箱，这是最好的开局，没有之一。”
“进去后买各种算是作弊的东西，然后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击败电脑对手。”
周从文没有硬杠电脑AI不够的事儿，因为春晓老板说的是虚拟人生。
“我明白这个道理后基本没输过，我就琢磨，你说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人看着普普通通，其实却带着上千的点券，随时都能作弊。”
“……”周从文觉得春晓老板在阴阳自己。
“咱不说国内，说美国。都说什么比尔盖茨白手起家，我上网查了一下。比尔盖茨的父亲是什么背景压根查不到，只能查到他的母亲。”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人家老太太是华盛顿大学的董事，全国联合劝捐协会的执行理事，并且在协会工作的时候和IBM的首席执行官约翰埃克斯成为好朋友。”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都傻眼了。”
“的确，比尔盖茨借了不少力。”周从文道。
“哪是不少，简直就是他妈一路帮他走上快车道的。”春晓老板苦笑，“她还是第一洲际银行公司的首名女性主管。”
“钱有，人脉有，这特么的……你说比尔盖茨的点券得有多少。”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他是第一次听人把人脉之类的事情比喻成游戏里的点券，春晓老板的确有趣，玩的单机游戏都能玩出人生感悟。
而且听起来并不枯燥，饶有趣味。
“春晓老板，比尔盖茨的父亲并不是差不到履历。”周从文笑道。
“哦？他是干什么的？”
“比尔盖茨的父亲……是华盛顿大学毕业的。”周从文道。
“你看看，联系上了吧。”春晓老板一拍大腿，“是不是他在华盛顿大学遇到的……不对，时间对不上。”
“比尔盖茨的父亲曾在美国陆军服役3年，战争结束后，他按照退伍军人法案进入了华盛顿大学，先后拿到学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是法学，你也知道么，国外律师、医生都是金领。”周从文道。
“牛逼！”
“还有更牛逼的。”周从文继续说道，“1964年，比尔盖茨的父亲与人共同创立了希德勒与金律师事务所，后来变成普雷斯顿&#183;盖茨与埃利斯律师事务所。
他的能力很强，律师事务所越做越大，在美国以外都设有办事处。
比尔盖茨的父亲在华盛顿州的律师圈颇有威望，他是华盛顿州律师协会主席，担任过许多组织的董事会成员，包括大西雅图商会、金县联合之路和国际计划生育联合会。”
周从文把比尔盖茨的父亲一系列生平简单说完，春晓老板深深的叹了口气，“你看看吧。”

第0753章 大富翁带来的感悟（下）
“类似的事儿，国内还真有。”周从文道。
“嗯？国内？”
“鹏城有一家公司，我听小别说的，她想要收购那家公司的股权。”周从文道，“总经理的父亲是鹏程航运总公司财务部的主管，一有困难，老爷子就开着奔驰来给他做账。”
“……”春晓老板又叹了口气。
“而且人家和香江富豪的关系还不错，资金困难的时候有香江富豪出手买了一批股权。”
“啧啧。”
“各种人……你别看《商界》上瞎吹，比如说前几个月的《商界》封面人物是袁宝璟。”
“周医生你还看这个？”
周从文悠悠盘着自己的小平头，上一世自己的确对这方面感兴趣，因为在医院看不到丝毫光亮和前途。
不过一切都随着系统……随着自己捡到了500点券的宝箱而改变。
“看着玩么。”周从文笑道，“文章里把袁宝璟一顿吹，什么帝都的李嘉诚之类的话我看着都恶心。”
“哈哈哈，我知道那哥们，还吃过一顿饭。”春晓老板道。
“……”周从文一愣。
2003年，袁宝璟可是全国数得上的富豪，好像是今年年底出了事儿，但在现在的时间点上人家可是云端人物。
没想到春晓老板竟然能和他吃上饭。
“厉害啊，春晓老板。”周从文认真赞美。
“说不上厉害。”春晓老板道，“机缘巧合而已，他要收我的四合院，我没卖。”
“然后呢？”
周从文忽然意识到什么。
说话中，两人来到饭店，要了一个包间，点菜后继续闲聊。
“他就是随便一问，我认识一个朋友，是他要结交的对象。”
周从文心生感慨，春晓老板就特么是一家彩票店的老板，怎么交友这么广！
“能说么？”周从文知道规矩，随口问道。
“简单说说吧，反正我很感慨的。”春晓老板道，“我那朋友是前几年在江海市认识的，人家运气好，坐了火箭一样往上飞。是集团公司的人，我就不说名字了，说了你肯定知道。”
“然后呢？”
“准备离婚呢。”
“哦？”周从文倒不知道这些事儿，不过他隐约有猜测。
“是农村孩子，就是学习好，运气好，肯琢磨。”春晓老板道，“不过呢，类似的人到了一定位置后就上不去了。”
“up class，透明天花板。”
“对！”春晓老板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心大，准备离婚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结婚，借着老丈人的势力再往上走。”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周从文很诚恳地说道。
“也是机缘巧合吧，剩下的我就不敢说了，周医生你别见怪。”春晓老板诚恳地说道。
“理解。”周从文道，“多少大老板不都是仗着自己老丈人的势力上去的？有人连孩子的姓都跟了老丈人。”
“那不是赘婿么。”
“也得看本人有没有能力，就像是玩游戏，电脑捡了第一个宝箱，就一定能赢？”周从文不愿意说更多，把话题又拉回到游戏里。
“那是。”春晓老板知道周从文的意思，他笑呵呵地说道，“电脑可特么笨了，出生就给一个色子、一个路障，他们就知道来占两个格的大地。”
“商店、卡牌、作弊才是最重要的，是吧。”
“当然，所以除非极低概率事件，我已经不会输了。”春晓老板道。
“哦？你还能输？”
“当然，有几种可能，也算是命运。”春晓老板道，“第一种是卖掉所有卡片道具的命运；还有一种是电脑走到塔罗牌屋，直接让你卖掉卡片或者道具其中一项。”
“这样。”
“然后小概率我永远都进不去商店，电脑把我拉到一个水平线，然后凭借运气打败我。不过呢，我只输了一次。”
“呵呵。”
“后来我琢磨了，也有避免的机会，或者翻盘的机会。”春晓老板继续说道，“就是建研究所，你知道的，研究所生产的道具能卖点券，还能生产传送机。所以呢要是遇到相应情况，我走进商店和走进研究所是一样的，概率提升了很多。”
“我自从知道了这一点，每次游戏不图有多快，而是稳，狡兔三窟，给自己留足够的余地，就几乎不输了。”
周从文竖起拇指，无声赞叹。
春晓老板真是不错，玩个大富翁就玩出来这么多人生经验。
“咱是普通人家，就是电脑陪衬，你懂吧周医生。”
“可是你运气好啊。”周从文笑道。
“不想别的，我觉得我从前是见山是山，玩游戏只知道买地；现在呢，见山不是山，买地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点券。只是点券的积累要看运气。”
春晓老板说着，深深看了一眼周从文。
“你拿我当你的点券了？”周从文会意，笑眯眯的问道。
“当然。”春晓老板也不讳言，“今儿的病，就是你看好的。这……不对，我觉得不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我好像忘了，还挺重要的。”
周从文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说的事情里面什么是重要的，但春晓老板听完后潜意识记下来，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去鹏城，在2002年买股份！
当然，买股份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还要看能不能走进商店。
春晓老板有些苦恼，但只困惑了几秒钟就不去想自己遗忘了什么，而是继续和周从文说话。
“其实第二步最难，最后一步见山还是山么，就简单了很多。”
“嗯，最后结束游戏，还是需要最开始的钱。”周从文点头。
“简单来讲，人脉就是点券，你说是吧周医生。”
“是。”周从文点头，自己的点券就是老板。
不过春晓老板说的也不全，自己还有重生，还有系统。这么看，自己似乎开挂开的有点过，周从文微笑。
“我想明白后这几个月长跑帝都，认识了很多人。”春晓老板道，“但凡事有个积累，那面有很多骗子，还是得慢慢来，谁让咱父母没给留点券呢。比尔盖茨那货的运气可真好。”
“投胎，是一门学问。”
“我要让我儿子的点券多起来，我么，不着急。”

第0754章 耍赖皮的系统奖励
和春晓老板聊天的确很有意思，周从文享受这种片刻的安静与喜乐。
还是那句老话——人家玩个游戏都能玩出人生哲理，并且知行合一，在2002年就在帝都买房子，就这气运！
要是春晓老板能在自己的话里面参透某些事情，去鹏城碰碰运气，说不定以后他资产十亿、百亿都有可能。
两人吃的很开心，从大富翁聊到春晓老板最近去帝都的很多趣事，周从文发现这几个月自己有了大变化，春晓老板也没闲着，他在知道点券重要后就开始搜集属于他自己的“点券”。
而且春晓老板并不着急，他是拿出做一个大家族的耐心来安排自己的未来。
用稳如老狗来形容春晓老板并不过分。
周从文越来越觉得他有意思。
聊的投机，周从文正开心的时候，手机响起。
电话是韩处长打来的。
周从文接通电话，“韩处，你好。”
“周教授，您那面方便么，肝胆有个急会诊，麻烦您来看一眼？”
“肝胆？什么患者？”周从文到不惊讶，平淡问道。
“前几天做了一台肝移植手术，患者术后情况不好。血管科的姜主任说什么好办法，建议您来帮着掌一眼。要是您也说没办法，那就是命了。”韩处长说道。
周从文有些遗憾，他看了一眼春晓老板。
“有事就去忙，我找时间再来。”春晓老板很是知趣，压低声音和周从文说道。
“好，我过去看看。ICU的办公室吧，我马上到。”周从文应下来，挂断电话。
肝移植么？
有关于肝移植术后的并发症在周从文的脑海里出现。
常见的七种、不常见的有二十一种，还有其下的无数分类，没看见患者的话周从文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我先走了，二院做肝移植出了点事，我去看一眼。”周从文道。
“快去快去。”春晓老板压抑住心里的惊讶，挥手让周从文赶紧走。
看着周从文匆匆忙忙去扔下三张小红牛，都不等找零就离开的背影，春晓老板对这个年轻医生的兴趣更浓。
……
……
周从文快步走去ICU。
韩处长和文渊文教授站在门口等周从文。
见面后，文教授微微躬身，也没有过多寒暄客气，开始汇报病史。
患者，男性，41岁，既往有乙型肝炎病史，因原发性肝癌行经典式原位肝移植术。
术前CT示：第I、第VI、第VII肝段分别可见占位性病变，最大直径约4cm，未见区域性淋巴结转移及明显肝外转移，门静脉主干及主要分支内未见癌栓，符合UCSF标准，轻度肝硬化。
术中发现肝总动脉及肝固有动脉周围有肿大的淋巴结，疑淋巴结转移，行淋巴清扫时损伤肝总动脉，导致无法用受者的肝固有动脉或肝总动脉重建供肝动脉血供。
但探查发现受者胄十二指肠动脉血流量充足，可见搏动，所以在供肝植入后，肝动脉重建时采用供肝固有动脉与受者胃十二指肠动脉端端吻合，开放血流时吻合口通畅，供肝固有动脉搏动明显。
患者术后的检查结果很不理想，今天是术后第三天，彩色超声提示移植肝内动脉血流难以探及。
做了一个64排体部血管增强CT，可以看见受者侧胃十二指肠动脉残端，但移植肝区域内无动脉血流，门静脉血流正常。
患者术后吻合血管堵塞，周从文也有些无奈。
这是肝移植术后很严重的一个并发症，死亡率极高。
估计动脉血栓形成的概率很高，成人肝移植术后形成血栓的概率大约是3%—9%，一旦形成，死亡率超过50%。
见周从文脸色随着文渊文教授汇报病史越来越难堪，韩处长也知道事情有可能不可为。
周从文去看了一眼患者，回到办公室看现有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叮咚~”
系统任务提示音响起。
周从文都懒得看系统任务，这个小家伙半死不活的，不管自己做了多少任务似乎都没用，连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说明都看不清楚。
虽然懒得看，但上一世形成的习惯是强大的，周从文眼角余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嗯？！
有变化！
周从文顿时一怔，仔细看去。
任务还是模模糊糊的，但最下面的奖励的字迹却变得清晰。
【任务奖励：奖励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一套。】
“……”周从文无语。
系统从来都赖皮，虽然可以解释为因果律，但在周从文看来就是赖皮。
但从前再怎么耍赖、在规定范围内给自己最大的方便，也都有一定的限度。
可是这次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无耻。
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是在达芬奇机器人进入临床之前，完成微创冠脉搭桥手术的必备物品。
原本周从文还想着自己做一个简陋的凑合用，但系统干脆不讲道理的要“送”自己一个。
是因为要开始的世界手术大赛么？
周从文特别无奈，看来小家伙求生欲满满，竟然公开作弊。
小家伙就这么不相信自己么？虽然有系统提供的物品手术成功率会提升很多，可没有的话自己也能做下来。
但还是有的好，周从文微微一笑，小家伙难道要渡劫了么？是不是自己拿到了世界第一的头衔，它就会好端端的活过来？
一想到系统活过来，周从文的心头火热。
虽然系统已经几乎不能带给自己什么额外的提升，但这么多年的陪伴，小家伙已经成为周从文的老友。
希望真的有老友重逢的那一天。
希望，它渡劫成功。
那就让自己助它一臂之力！
见周从文迟迟不说话，韩处长的眉头皱的更紧，他面色凝重的小声问道，“周教授，是不是很难。如果不行的话，我去和患者家属商量一下，就别遭罪了。”
周从文侧头，微笑看着韩处长。
“韩处，剖腹探查的确很难，但不是还有我在呢么。”
“……”
“准备杂交手术间，抓紧时间推患者上去。类似的情况，越早做手术，效果越好。”
“好！”

第0755章 有我
“主任，能做么？”一名医生站在后面小声问肝胆外科主任。
赵明赵主任脸色黑漆漆的，仿佛戴了一层黑色的面纱，苦着脸没说话。
脏器移植手术在医大二院属于顶级手术，现在做的少，一年也就五六台，没想到2003年开年第一台手术就做呲了。
“主任，咱不能找院士工作站啊。”那名带组教授在自己的空间、视野里难以自拔，完全没注意到赵主任的脸色，他继续小声说道。
“那是心胸外科的医生，韩处长也是，找周从文来做手术这不是扯淡呢么！”
“闭嘴！”赵明小声呵斥道，声音压的极低，但那种羞愧与愤怒却溢于言表。
带组教授一怔。
“主任，咱上去看一眼，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带组教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实在不行要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周从文听到身后的议论声，转身看着那名带组教授。
“你会？”周从文问道。
“……”
带组教授完全没想到周从文的耳朵那么好使，自己和主任耳语竟然让他听到。
可周从文毕竟是心胸外科的人，来肝胆救台，带组教授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而且这名年轻医生太嚣张，张嘴就指着自己鼻子问“你会？”。
“不会就躲一边去。”周从文冷声说道，“虽然一个月之内发生的肝动脉血栓都属于急性期，还有治愈的希望，但越早补救术后效果就越好。”
韩处长阴森森的看着赵主任和带组教授，他越来越圆，就像是个皮球。
“赵主任，怎么回事？”
韩处长没说太重的话，但是他的问题森森如刀，戳在赵主任身上。
赵主任连忙说道，“小孙就是提了点意见，没事没事，周教授要是能做那是最好的。”
“准备杂交手术台，先溶栓，希望能溶开。”周从文也没有继续追着那名带组教授打，而是把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急诊手术上。
这一世自己的脾气的确好一些了，周从文自己感叹了一句。
要是换从前，肯定要趁着送患者去手术室的空档追问治疗原则、追问手术适应症、追问溶栓失败后的继续治疗方案。
这些都是专业问题，要是他们不懂，接下来肯定是一顿臭骂。
周从文因为年轻，上一世因为这种锋芒毕露的做法没少遭受质疑。
每一次，他都硬怼回去，绝对不给对方台阶下。
就算那名带组教授自带梯子，周从文也会把梯子拆碎一把火烧掉。
随后周从文会在病例讨论中针锋相对，教对方怎么做人。
但重生回来，心态还是有很大的改变，周从文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患者、放在疾病、甚至放在系统任务以及小家伙的身上。
见周从文和韩处急匆匆的离开，赵主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主任，太过分了吧。”带组教授被韩处长的一个问题吓坏了，他哭丧着脸抱怨道，“找血管的姜主任来看没问题，可您也知道，院士工作站是黄老建立的，是……”
“是你MB！”赵主任勃然大怒，像是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带组教授一怔。
他是赵主任的心腹手下，赵主任从来没有疾言厉色的对他说过话，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会做啊！”赵主任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你特么知道肝源有多难找么，再换肝根本不可能。一旦溶栓失败，患者就死定了！就知道添乱，滚一边去。”
肝动脉血桂形成是肝移植术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也可能继发于肝动脉狭窄，是导致术后移植物功能丧失和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
同时由于肝动脉是受体肝胆道系统与吻合口最主要的血供来源，肝动脉血栓形成可直接引起致死性胆道并发症。
所以肝动脉血栓形成倍受临床重视，是肝移植后临床研究的热点问题。
赵主任学习肝移植技术，一直对肝动脉血栓形成小心提防。
这病一旦出现，就像他说的那样，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再做一次肝移植。
可肝源的限制基本已经堵死了这条出路。
那么一旦溶栓失败，接下来的就是手术失败、患者死亡。
“还不赶紧去送患者！”赵主任把一肚子的邪火都发在带组教授身上。
直到带组教授夺门而逃去送患者，赵主任又骂骂咧咧的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几天前的肝移植手术很顺利，可顺后肝动脉竟然形成血栓，让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这时候还管什么门户之见，据说血管科的姜主任对周从文赞赏有加，希望周从文能把血栓溶开。
赵主任也这么想，他迫切的想要患者好好的出院，可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虽然持否定意见的带组教授走了，赵主任心里的怒气没有消失，随后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担心与焦虑。
他下意识的祈祷，盼望满天神佛保佑患者的肝动脉血栓被溶开，千万别越堵越重……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患者死。
……
……
“周教授，辛苦了。”韩处长换了衣服，看着周从文说道。
他不是客气，而是相当认真、诚恳。
“辛苦倒没什么，希望能溶开吧。抓紧时间上去看看，别闹出幺蛾子就行。”
周从文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有明确的答案。
系统给了任务，甚至颁布实物奖励，这是极为罕见的。
这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通过溶栓能把肝动脉血栓溶开的几率并不大。
但周从文有后继治疗方案，类似的病例他见过很多，也抢救过很多，总体数据还是很让人满意。
“周教授。”血管科姜主任把担心写在脸上，“我虽然没做过类似的手术，但大概知道怎么做，只是药物剂量和导丝万一把吻合口戳破什么的我都没把握。”
“有我。”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周从文说话的语气有些凝重，因为他似乎发觉系统这个小家伙似乎哪里不对。
这么明显的作弊风格不是系统的特点，周从文还指望着老板能带来新研制的器械，没想到系统直接颁布奖励。
或许，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也说不定。

第0756章 严重性
有我。
这话说的简单，但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的人却少之又少。
姜主任早已经知道自己的水平比周从文差很多，但这种时刻能说出这种话，并不是所有水平高的人都能做到，它意味着要担责任。
没有好处，却要担负责任，姜主任对周从文愈发佩服。
这和技术水平没关系，和人品有关系。
“周教授，超选的时候您来吧。”姜主任很坦白地说道，“我没做过肝移植术后的溶栓治疗，怕会把血管吻合的位置给穿破。”
“行，我来。”周从文道，“你叫上人手。”
“嗯？咱们俩做不就行了么？”
“万一溶不开呢。”周从文道，“需要做剖腹探查，不过到时候手术就大了，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姜主任凛然。
周从文对病情的判断竟然如此严峻。
不过也好想。
上一次文渊做腹腔镜切胆囊气腹压力过高导致肠系膜动静脉血栓，周从文敢于给大量溶栓药物进行治疗。
可这一次是肝移植术后的患者，病情不一样，眼前的患者更容易有出血倾向，溶栓药物必然不会给的太高。
二进宫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难度陡然提升，姜主任心里掂量着，愈发感觉棘手。
但他更好奇的是周从文下一步要怎么做。
“周教授，我带我手下的教授做什么？”姜主任问道。
“先看情况，剩下的到时候再说。”周从文一边戴无菌帽，系着口罩带子一边往里走。
韩处长看着周从文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幸好有周教授在。”
姜主任也心有戚戚。
“韩处长，要是院士工作站没成立的话，这时候咱们已经麻爪了。”
“好好学吧。”韩处长道，“我估计周教授在院士工作站工作的时间窗口最多有1-2年。人家是黄老的弟子，到时候肯定要去912的。”
姜主任叹了口气。
自己也想学，但学习是需要时间的，而周从文却深不见底，不管什么手术拿起来就做，做的还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就像是上一次肠系膜动静脉血栓的溶栓治疗，自己怎么都无法想到最后造影剂和止血药物混合在一起一边造影一边退针。
虽然道理很简单，可没见过谁会想到那去。
两人跟在周从文的身后往手术室走。
“韩处，周教授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年轻人。”姜主任小声说道。
韩处长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周从文的背影。
“咱当医生的心里都清楚，年轻时候手眼是巅峰期，但缺少的是临床经验。最好的年纪在35-45岁之间，手眼身法没有退步太多，临床经验却已经很丰富了。但您看小周……”
韩处长虽然也有些不解，但还是说道，“要是周教授没有异于常人的地儿，怎么能被黄老看上，从江海市挖来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人和人不一样，你们每周做手术谁能超过60台？别说60台，降到20台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切错了脏器。你在看周教授，手术外的很多细节你们都要仔细琢磨。”
韩处长简单说了几句，但并没有展开讲。
肝移植的患者正处于生死边缘，像是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头，韩处长可没心情和姜主任单独讲标准化流程的事儿。
来到手术室，患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
“全麻。”周从文进来后直接说道。
“啊？”姜主任和赵主任都怔了一下。
“患者状态不好，不管之后要不要剖腹探查，全麻都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患者肝移植术后，乏力、发热、肝功能异常、血细菌培养阳性，整体状态极差。
全麻无疑要冒很大的风险。
但周从文坚持，韩处点了点头，安排麻醉事宜。
周从文也没像往常一样站在阅片器前面盼着小平头琢磨手术要怎么做。
他和麻醉医生打了一个招呼，搬了凳子坐在角落里。
这次系统的反应很奇怪，特别奇怪，相当奇怪。
以周从文对系统的了解，要不是遇到特殊情况，它肯定不会用出如此明显的作弊手段。
到底要发生什么？周从文闭着眼睛琢磨起来，难道说系统要机械飞升？
需要自己夺得这次心外科医生世界大赛的第一才能有足够的能量？
机械飞升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儿周从文并不信。
不过周从文能确定的一点是——系统肯定面对量变到质变的一跃。
而且小家伙已经等不及长期主线任务的完成，它需要自己立即、马上就完成一个大任务。
再有就是心外科世界大赛自己可能要面临巨大的挑战。
挑战？周从文微微一笑。
上一世全世界所有技术水平高的心外科医生自己都见过，能带给自己威胁的人说实话并不多。
楚云天算一个，但是他现在还太年轻。
想到这里，周从文笑了，自己也年轻，可是这一世的自己比上一世更强，不光技能树几乎满级，而且还带着未来的经验重生回来，楚云天怕是没什么机会。
系统这个小家伙肯定强迫症犯了，焦虑到了极点。
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周从文想到。
刚要嘲笑一下翻了强迫症的小家伙，周从文忽然意识到有件事超出自己的掌控。
和其他人理解不同，外科的世界大赛不是直播性质的，与自己在年会、学会上做的示范手术不同。
录制视频，然后把手术视频送到会议组的手中。
会议组会挑选全世界最有权威的一些老医生当作评委，评选出最强的手术录像以及最强的术者。
既然是评选，那就意味着必然会有各种猫腻。
系统还如此作弊，难道说他们已经准备下手了？周从文想到这一点，觉得事情有些难办。
顶级高手的差距只在毫厘之间，就像是篮球比赛看裁判一样，吹黑哨的可能性极大。
除非像当年老板那样，拿出来的手术录像评委会觉得不给世界第一的名头都会不好意思；不给世界第一，评审委员会的权威性就要受到质疑。
“周教授，准备铺单子了。”韩处长的声音传来。

第0757章 骑脸操作
周从文穿铅衣、刷手，回到手术室后单子已经铺好，姜主任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正在做股动脉穿刺。
穿好手术衣站到术者位置，DSA下行腹主动脉造影术，超选择性肝动脉造影术。周从文做的很熟练，而且这一步他知道只是略尽人事，走一下流程。
正常来讲3天的肝移植血栓可以用溶栓的办法溶开，但眼前的患者系统给的奖励太丰厚，周从文在术前就预判到应该无法溶栓治疗，必须要开刀。
可这只是猜测，猜测不能作数，一定要按照正常流程来走。
周从文只要站在手术室里、站在医院里，从来不会武断，一切都用客观事实说话。
姜主任看着周从文的动作，几次想说话但却欲言又止。导丝进的有些多，可能在血管里打折了，现在应该造影看看导丝的位置。
周从文的表情看着也有些不对，估计肝移植术后的介入溶栓治疗，他应该是第一次上。
看样子这次自己的经验要比周从文更丰富一些，姜主任心里想到。
“周教授。”姜主任觉得周从文进导丝进的太多，忍了很久还是提醒他。
“嗯？”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应了一句。
“是不是现在造影看看。”
“不用。”
不用……姜主任怔了一下。
虽然觉得周从文做的不对，可姜主任并没有在手术台上直接指出。
毕竟之前和周从文合作的很不错，他今天状态有点问题，也不至于质疑手术。还是等等，总要造影的，到时候再说。
姜主任瞪大眼睛，准备踩线之后看到不对马上提醒周从文。
“韩处，先出去吧。”周从文在不到2分钟后就提醒道。
“到位置了？这么快？”韩处长惊讶问道。
“嗯，到了。”周从文点了点头。
没穿铅衣的人都出了手术室，里面只留下术者、助手、麻醉师，周从文连器械护士都没留。
造影么，又不是做外科手术，何必要留器械护士在里面一起吃线呢。
要不是刘伟一早就穿上铅衣，周从文都想让麻醉医生也出去。
气密铅门关闭，周从文开始踩线。
姜主任看着DSA机器屏幕上的影像，怔怔的发呆，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要是他做手术的话，踩线的时候导丝还在髂动脉位置。那里有分支血管，比如肉眼看着进行超选。
可周从文刚刚拧导丝进血管，姜主任看到导丝进的多，还以为是导丝在血管里打折了，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盲操下导丝已经来到肝动脉的位置。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周，你盲操怎么这么准。”姜主任愕然问道。
“手感。”周从文一边开始下导管准备造影，一边回答道，“髂动脉分叉的位置血流速度不一样，这种事儿没法说，做多了你就知道了。”
姜主任哭的很伤心。
被一个毛头小子鄙视手术量，到哪去说理！
虽然有些错愕分神，但姜主任早已经习惯了周从文的种种神奇，他做好一名助手应该做的事情，第一时间连接高压注射器。
随着周从文做了一个手势，开始注入造影剂。
术中腹主动脉造影见肝动脉自起始处全程充盈缺损，无血流通过，血栓形成。
果然！
肝动脉被堵住了，而且堵的很彻底。
眼前的情况和冠脉血管的溶栓治疗还不一样。
肝移植手术吻合的血管在术后3天的时候还处于水肿期，动作稍微粗鲁就会出大问题，这不是技术水平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没办法取栓，那只能进行溶栓治疗。
肝动脉开口处置管，经导管脉冲式推注尿激酶50万u。
姜主任能看到周从文置管的位置相当精准，距离肝动脉吻合口只有不到1cm的距离。
溶栓导管几乎是顶在栓子上推溶栓药，这种骑脸操作姜主任可不敢。
稍有不慎，肝动脉吻合口就要被碰到，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这也是他不敢操作的原因。
一个不小心，手术就得呲，接下来急诊剖腹探查，患者都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但周从文艺高人胆大，竟然敢把溶栓导管摆在距离吻合口这么近的位置，骑脸操作，姜主任很是佩服。
“小周，你这介入手术做的，我看一次就惊叹一次。说实话，从前我不相信天赋，手术么，木匠活，做多了再笨的人也会做。”
趁着溶栓的间隙，姜主任感慨的和周从文说道。
“哦，这倒是。”周从文也不客气，淡淡说道，“你们这一代人没赶上好时候。”
“……”姜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并没生气，而是长叹一声。
道理很简单，介入手术进入国内、医院能买得起dsa机器并且有相关耗材，是在加入世贸组织以后的事情。在那之前，医院穷嗖嗖的，哪里敢想dsa机器的事儿。
别说dsa机器，再往前推十几年，CT都还没普及。
姜主任等医院进了dsa机器才开始学习的介入手术，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但他很清楚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过了最佳学习期。
周从文说的是实话，而且他还有更难听的、更真实的话没说出来。
“不过没事，做多了总会好起来的。”周从文不咸不淡的安慰了一句。
“小周，你估计血栓能溶开么？”姜主任问道。
周从文摇了摇头，“很难。”
姜主任心头升起一股绝望的情绪。
要是溶不开，患者怎么办？
“姜主任，咱血管外科开展了什么术式？”
“……”姜主任汗颜。
要是别人问这个问题，姜主任肯定很骄傲的把自己掌握的术式说出来。
省里面姜主任的水平屈指可数。
但当着周从文的面，姜主任却不敢多说什么。万一周从文问自己，颈动脉内膜剥脱手术做的怎么样？大动脉扭转复位手术做的怎么样？
自己怎么回答？
有些手术术式还和心胸外科相互重叠，姜主任才不会没事找这个麻烦。
“小周，溶不开怎么办？”姜主任讪讪的笑了笑，小声问道。
“做着看吧。”
置管溶栓20分钟，再次造影，尿激酶的作用下肝动脉血栓的确被溶解了一点点，可于事无补。
姜主任长长的叹了口气。
“准备一起开台，姜主任，取桡动脉能做吧。”
周从文并没有失望，而是看着姜主任问道。

第0758章 开台之前先道歉
“探查！”赵主任一怔，急匆匆的进了手术室，甚至连踩没踩线都没在意。
“周……周教授，不能探查啊！”赵主任慌乱说道。
“那怎么办？”
“溶栓啊！”
“溶不开的。”周从文摇了摇头，“再加大剂量，患者会出现大量出血等并发症，就算是血栓没了，人也活不过来。”
“可是……”
“赵主任，刷手上台。”韩处长冷声说道。
赵主任无奈的看着周从文。
因为韩处长说话了，所以他不敢多说什么，但目光中那种可怜巴巴的哀求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赵主任对开刀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血管科的溶栓治疗上。
“放心。”周从文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赵主任在想什么，他淡淡说道，“我主刀，手术失败的几率不大。”
赵主任听到周从文这么时候，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不是感动的，而是被周从文气的。
找周从文来做手术，是因为他的介入水平高，能做到姜主任做不到的事儿。
可周从文溶栓也失败了，赵主任知道患者凶多吉少，难逃一劫。
说起脏器移植，医大二院的水平是省里一流的，当年全国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就是医大二院最开始吃的螃蟹。
虽然那之后做的极少，但全国第一次的名头肯定是挂在医大二院的头上，而且有了各种资质，可以说万事俱备，肝胆外科顺势做起肝移植手术。
周从文凭什么说他主刀？
不说做脏器移植，周从文估计看都没看过。哪怕他别的手术做的再怎么好，在脏器移植的领域他就是一个新丁。
肝胆的赵主任心中百味陈杂。
既不是心胸外科手术，又不是介入手术，而且破坏很容易，建设是极难的，二进宫最难的是修修补补。
取栓，然后呢？吻合……一想到已经吻合过一次的供体肝动脉，赵主任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手术的难度远远要比做一台肝移植高。
肝胆的赵主任心里有数，所以他坚决拒绝开刀。
“姜主任，你取桡动脉。”周从文没有时间去理会赵主任的心理变化，他随即转身下台，脱掉铅衣，“赵主任，文教授，我们剖腹探查。和患者家属交代了吧，没交代的话现在就去。”
“交……交代了。”文渊文教授的无菌帽已经被汗水打湿，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刷手，重新铺单子。”韩处长站在角落里说道。
赵主任无可奈何的和文渊去刷手，毛刷子刷在手上，有些疼。
“文教授，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赵主任低声牢骚道，“要是心胸、普胸的手术，我也就认了。要是介入手术，我也认。周从文手术做的好，不服高人有罪。可这是肝移植！”
文渊叹了口气，他也无言以对，根本不知道韩处长对周从文的信任从何而来。
主任说的是对的，肝移植全省赵主任做的例数最多，经验最丰富。哪怕是放在全国范围内，赵主任依旧可以说是中等偏上。
赵主任都没有丝毫把握，周从文却很坚定，到底是谁给周从文的信心。
“你和周从文接触的多，他在912学的肝移植？”赵主任一边刷手一边问道。
“也不能啊，前几天听张友啰嗦，说半年前周从文还在江海市。”
“再说，912的肝移植做的也不多。”
文渊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眼赵主任，“主任，你快把皮刷破了。”
赵主任手里的硬毛刷子在前臂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平时刷手根本不会这么用力，文渊知道赵主任不是通过自残逃避手术。而是太过于惊讶，用力过度，根本没感觉到疼。
“呀！”赵主任连忙把前臂伸到自来水龙头下冲洗消毒液。
刷完手，“咚咚”两声，赵主任和文渊用膝盖撞到刷手池下面的装置上，自来水龙头关闭，两人举着手回术间。
此时周从文和姜主任已经把造影铺置的无菌单撤掉，摆好题为，右臂平伸。
“姜主任，赵主任，手术很难。”周从文见赵主任走回来，便认真地说道，“术中我要是脾气不好，还请二位多多担待。文教授，您也多多担待。”
文渊心中一凉。
周从文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最近一次和他接触是自己建立气腹的时候导致的肠系膜动静脉血栓。
患者够急吧，病情够重吧！
然而周从文依旧温和如春的说话，似乎根本不在乎，术中还给自己讲解血栓的由来。
事实证明，人家是真的不在乎。
自己连诊断都没办法诊断明白的患者，周从文很快就溶栓成功，保住了患者的性命，也让自己更好交代。
那么重的一台手术，周从文有说有笑的完成，还和姜主任一起交流介入溶栓的经验。
可是这台手术……
周从文竟然在开台前先道歉！并且用上了您这个称呼，文渊心中冰寒一片。
平时腹诽过周从文不懂事，可真当他用尊称称呼的时候，文渊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起来。
都是干外科的，谁不知道谁。一般手术越大、病情越紧急、患者越是距离鬼门关近，主刀医生的脾气就越大。
姜主任和赵主任也同时愣住。
尤其是姜主任，他和周从文认识的时间比较长，从他和医大一的苟主任去江海市三院在透视机下作主动脉夹层手术开始就熟悉周从文。
多少自己看起来难上天的手术，周从文都笑呵呵的毫不在意。
包括第一次遇到，透视机下自己和苟主任费尽心机都无法超选成功。而周从文呢，轻轻松松就把导丝送进去，自己不小心拔出来他也没发火。
在姜主任的意识里，周从文一直都是本事大、脾气小的那种人。
可现在……
周从文竟然在开台之前道歉！
“要有什么问题，现在就提。”周从文说完后，没理会在场众人的情绪，而是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一会开台，大家专心一点。”
“周……教授，您准备怎么做？”
“取桡动脉，移植过去。”
“！！！”

第0759章 变身！
“没问题的话我去刷手。”周从文说完，不管在场众人在想什么，转身走出术间。
赵主任手足无措，抬头看韩处长。
“看我干什么，抓紧时间手术。”韩处长冷声说道。
赵主任趁着还没开台，一切都还有机会挽救，连忙走到韩处长身边，“韩处，这行么？”
“周教授不行，你就行啊？”
韩处长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格外冷峻。
“可是……”
“患者下去也是死，赵主任你有什么好办法？”
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都是老临床，心照不宣而已。
这次做的是介入手术，在患者家属的眼中只算是一次“处置”，不算手术。
溶栓失败，下去后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说明情况，“积极”应对，尽量让患者家属接受术后并发症太严重的事实。
其实做脏器移植的患者家属术前都有类似的认知。
这可是脏器移植，手术特别大，九死一生。
就算是死，一般情况下患者家属也不会有太多的意见，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患者的命不好而已。
可要是再做一次手术……
一想到打开后要面对移植的肝脏、肝动脉内血栓、以及相应的处理……一个不小心患者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死在手术台上和死在ICU里，是绝对不同的两个概念。
在赵主任看来，肝移植的二进宫手术基本会失败，下去后还要面对患者家属的愤怒。
而且在一名医生看来现在已经属于不可控阶段，勉强再做毫无把握的手术，算不算侮辱尸体呢？
虽然患者眼前还有口气，不算尸体，但是赵主任偏向让他安安静静的走，而不是再开腹，做一个开关术。
毫无必要！
毫无意义！
让患者遭这个罪没有意义。
“准备手术吧。”韩处长森森说道。
“周教授没做过，韩处您认为这妥当么！”赵主任还在坚持着，“找周教授会诊，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血栓溶开。”
“而且……”赵主任犹豫了一下，最后咬牙说道，“他没手术的资格。”
“资格？”
皮球一样的韩处长眼睛眯起来，似乎在笑，可是赵主任却觉得随着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会聚，宛如一把刀落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浑身不自在。
“周教授的职业资格是部里面下的文件，大院长指示，我亲自去省厅办理的。全科医生，最新的脏器移植的资格证都有。”韩处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主任一怔。
医师证、执业资格证是2000年开始在全国范围内陆陆续续颁发的。
最开始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各省有各省的规则。大约不过是按照年龄、从业时间一刀切，老医生直接给证，新医生则要考试。
虽然现在管理的还比较松散，可也没听谁说过什么全科执业证。
而且脏器移植的资格证自己都没有时间去办理，周从文怎么会有。
韩处长没继续说什么，而是转身坐到角落里的凳子上。
因为他的腿短，凳子有点高，坐上去后双腿悬空，看着有些可笑。
但赵主任笑不出来。
因为换了衣服，没办法在背后做小动作，文渊文教授并肩走到赵主任身边，“主任。”
他低声提醒，千言万语都在无言之中。
虽然文渊也不知道为什么韩处长如此欣赏周从文，但眼前的局面看来，手术已经箭在弦上。
赵主任沉默，穿衣服后自觉的站到一助的位置上。
他心里有无数的腹诽、块垒，甚至他还恶狠狠的琢磨，要是……等手术特么的失败，自己一定连韩处长一起喷。
医务处怎么了？也不能肆意妄为！也要尊重临床一线大主任的意见。
找个心胸外科的医生来做肝移植的二进宫手术，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虽然……按照赵主任自己的想法去做患者也是死……但赵主任就是不想上台。
周从文刷手回来穿衣服，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沉默伸手。
线剪子和止血钳拍在周从文的手上。
周从文的手指没见怎么动，剪子挽了一个刀花，反射无影灯的灯光。光影随即消失，剪刀含在周从文的手中。
但周从文的动作微微一顿，止血钳轻扬，但还是被他轻轻拍在患者腿侧。
“我习惯用大镊子。”周从文淡淡说道，“开台后要集中注意力，我尽量把我需要什么都说出来。”
这是……准备砸器械了？
手术室里的人似乎都明白周从文为什么刚刚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发现器械不合手，下意识的就要砸出去。
可是在最后一个弹指，周从文忍住了。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赵主任和文教授都木然低头，血管科的姜主任也准备开台取桡动脉，他侧头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陌生的周从文。
主要是器械护士被吓了一跳。
按说医大二院的手术室护士身经百战，泼辣得很，不应该害怕。周从文也没说什么太重的话，更不应该恐惧。
可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年轻的周教授已经“变身”。
韩处长的眼睛一直眯着，没说话。
他也只是想“垂死挣扎”一下。
反正也是死，既然周从文说还可以挽救一下，那就试试好了。就算是不成，也尽力而为了不是。
肝移植术后并发症……一想都头疼。
甚至韩处长刚刚说给周从文办理全科执业证的时候都是硬着头皮说的。
他办理执业证书的时候也有些小腹诽。
但没想到周从文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整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变身”，那股子沉默而又犀利的劲儿让韩处长看到了一丝希望。
或许真的能行！
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
术前装的太大，术后必然难堪。而周从文主刀的手术，不管难度有多高，从来没失败过。
这也是韩处长有所期待的重要原因。
希望……能成！
周从文的动作有些古怪，几乎是捻着线剪子，麻利的剪开缝合线。
啪啪啪的微弱声音隐约传来，手术开始。

第0760章 严厉的术者
术后3天，皮缘只是收拢，还没长在一起。随着周从文剪断缝合线，切口裂开。
“啪~”
赵主任的手腕桡骨茎突忽然被线剪子砸了一下。
“阑尾拉钩会不会用？”周从文低着头，冷声说道。
“……”
赵主任被砸的一愣。
上一次被术者用手术器械敲桡骨茎突，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那时候自己刚到临床，老主任带自己上手术。
昔日重来。
只是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从白发苍苍的老主任变成了年轻的周从文。
赵主任微微一怔，周从文手里的线剪子又翻了一个花，砸在桡骨茎突上。
“能不能做，不能做下去，换别人上。”
这一下砸的赵主任痛彻心扉，好像已经出现了骨折迹象。
他连忙伸手，“阑尾拉钩。”
周从文术前的道歉竟然……真的是提前道歉，赵主任心中有些茫然。
用得着这么严格么？
自己的确没在第一时间要阑尾拉钩拉开皮缘，暴露术野，让周从文剪开皮下组织的缝合线。
可也不用故意打脸吧！
赵主任心里憋屈、委屈，但还是屈服在周从文的淫威之下。
拉开皮缘，周从文不再说话，一层层剪断缝合线，直到腹腔。
腹膜保护，赵主任还有些愣神，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接连敲自己桡骨茎突两次，心中不服，要腹膜钳子的时候又慢了半步。
“用不用给你找个花盆，让你表演一下植物人。”周从文伸手，要了腹膜钳子做腹膜保护。
赵主任怔了半秒钟，这才反应过来周从文是在骂自己。
周从文没有耽误一丁点的时间，就在赵主任微微愣神的时候打开腹膜。
随后他的手又顿了一下。
赵主任心中凛然，顾不得计较周从文张嘴就骂的事实。
按照正常手术流程，打开腹膜后，助手应该协助术者拉开腹壁，暴露术野。
自己好像又慢了……
“赵主任，贵院的手术都是这么做的么？”周从文这次没有用手里的大镊子或是线剪子敲赵主任的桡骨茎突，也没有阴损的不带脏字的骂人，而是抬头微微皱眉看着对面的赵主任。
赵主任汗颜。
“进腹腔了，您要是觉得不能专注手术，就麻烦下去换个人上。”周从文说道，“您放心，我带个实习生都能做下来，只要不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碍事。”
“……”
“专注点。”周从文低头继续手术，“出生的时候脐带和智商一起剪断了？怎么傻乎乎的。”
从来没人当面用这种口吻阴阳自己，赵主任差点没当场暴走。
可是在暴走的边缘游走，赵主任却转瞬冷静下来。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升起——敢这么强硬的挑毛拣刺，肯定有点真本事，要不然一会他怎么下台？
或者他明知道手术不会成功，在一开始就找毛病，然后等自己暴走后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也不能啊，这么幼稚的想法连实习生都不会有。
不管怎么想都没有任何可能性，赵主任略有点迷茫。
他在不断琢磨着，但周从文的动作却没有停止，手术按部就班的做着。
赵主任想不懂，但也不愿意挨骂，他屏气凝神，瞬间进入状态。
绝对不能再给周从文任何一个冷嘲热讽的机会，不愿意再让大镊子或是线剪子敲在自己桡骨茎突上。
专心拉钩，暴露术野。
果然，随着赵主任进入状态，周从文也不多说话，按部就班的开始探查。
供肝色泽较差，明显处于缺血状态。
周从文用钝剪刀一搭，暴露术野，看见门静脉吻合口通畅，血流正常。可是动脉吻合口两侧的供、受者动脉均无搏动。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周从文把钝剪刀含在手心里，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随后他一伸手，器械护士怔住，不知道周从文要什么。
她看见周从文的手的时候都快哭了，周从文骂赵主任跟骂自家的狗一样，要是自己配合不上，下一秒是不是……
器械护士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听周从文说道，“尖刀。”
尖刀？这时候要尖刀干什么？
不过器械护士没有质疑，而是麻利的用止血钳夹起尖刀刀片，最快的速度安装上，随后拍在周从文的手心里。
周从文用尖刀在肝动脉上挑开吻合线，随后剪开吻合口。
动作极为坚定。
随后看见肝动脉内新形成的血栓。
血栓呈暗紫色，塞满了血管。
它，就是罪魁祸首，是元凶！
“准备50万U尿激酶。”周从文一边淡淡嘱咐，一边开始顺着重新打开的吻合口把镊子伸进去。
他要干什么？！
赵主任看傻了眼。
周从文的动作很简单，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用镊子把血栓“夹”出来。
可！
血栓形成最多三天，虽然有形有质，但却嫩的和豆腐一样，在赵主任看来血栓根本夹不起来。
那么鲜嫩的东西，稍微用点力气就会破碎。
难道他要先把血栓弄碎，然后用注射器抽出来？
赵主任被周从文敲打了两下，骂了两句，整个人的状态好到爆棚，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注射器，10ml的。”赵主任伸手说道。
“要注射器干什么？”周从文忽然问道。
“啊？！”
赵主任一愣，周从文是在没事找事么？
然而下一秒他就惊呆了。
周从文手里的镊子夹着嫩豆腐一样的血栓从肝动脉的吻合口里出来，血栓颤颤巍巍的，随时会碎，但偏偏就是“坚持”不碎，完整的被取出来。
卧槽！
赵主任头顶升起无数的惊叹号。
文教授也看傻了眼，周从文的动作很简单，可要做到这一步需要对力量有着极深的掌控。
他是怎么做到的？
“姜主任，开始取桡动脉吧。”周从文把血栓夹出来，放到托盘里又瞥了一眼。
“周教授，要桡动脉……干什么？”赵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肝移植手术做的有点糙。”
周从文直接说道。
无形之中，一个巴掌扇在赵主任的脸上。
赵主任泪流满面，不用打人打脸吧。

第0761章 把肝移植当冠脉搭桥手术来做
“胆总管吻合口有胆汁瘘，动脉吻合口供、受者侧动脉约1cm长的血管壁炎症反应明显。”
周从文没说别的，但当他探查完后说的这句话却要比刚刚的冷嘲热讽更让赵主任难以接受。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赵主任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胆总管吻合口……有瘘不是很正常么……
“尿激酶。”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要尿激酶。
他接过注射器，在移植肝固有动脉残端缓慢注入尿激酶50万U溶栓，一直到可以看见移植肝动脉残端静脉血返流。
受者侧胃十二指肠动脉取出血栓后出血量大，搏动明显。
但移植肝脏还是没什么变化。
“周教授，您这是要做搭桥手术？”韩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周从文身后。
“嗯，没有人工血管，用桡动脉比较适合。姜主任，5cm左右，有困难么？”
正在开皮的姜主任抬头，“小周，要不你来？我给你搭把手。”
周从文也不客气，更没有对姜主任说的话表示异议，而是双手平举在胸前，转身移动，和姜主任并肩而站。
难道术前说要取右侧桡动脉是因为周从文换手术台方便？
一个诡异的念头出现在众人的脑海里——在手术前，周从文已经做好自己从头做到尾的准备。
周从文站在患者右臂前，另外一个器械台旁的器械护士哭丧着脸，压力山大。
刚刚还在庆幸这位小爷在腹部术区，要不然自己一个配合失误就要挨骂。连肝胆的赵主任都被骂的像孙子，自己肯定躲不过去。
谁能想到他就这么改了位置，站在自己面前。
器械护士来不及有更多的念头，专心凝神，一定……不，尽量……争取不给这位小爷发飙的机会。
这台手术，真的是压力太大。不能说说笑笑不算，术者还板着脸，就像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爆炸的火药桶似的。
周从文伸手，开皮刀第一时间拍在手上。
于受者左前臂作切口，逐层切开，周从文探查桡动脉外径与移植肝固有动脉相近，约4mm，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开始在姜主任的协助下游离桡动脉长约6cm。
阻断血流后周从文没着急，而是等了几分钟，确认手指末梢循环无改变，鼻咽壶部仍可触及动脉搏动，随即决定切取动脉。
取下的桡动脉移植物长约5cm，其间有3支细小分支，均用8-0 Prolene线缝扎。
“准备罂粟碱生理盐水。”周从文道。
罂粟碱是血管科的常规药品，可以防止血管痉挛，做介入手术也经常用到。
器械护士长出了口气，这位小爷没要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有特殊的要求就好。
不过手术做的是真快，十几分钟，桡动脉就取下来了，手术做的飞起。
见周从文要转身回腹部术区，右臂术区的器械护士长出了一口气，“周教授，您手术做的真快。”
“哦，很简单，想慢都漫步下来。”周从文随口回答道。
“啊？您以前也干过血管外科？”器械护士问道。
“心脏搭桥手术要取内乳动脉，原理差不多，做的多了自然就熟练一些。而且年轻患者也会去桡动脉，这算是我们心外的术式之一，怎么可能不熟练。”周从文淡淡说道。
血管外科的姜主任和站在周从文对面肝胆外科的赵主任听到他这么说，都愣住。
原来周从文是把肝移植术后修补手术当做心脏搭桥来做的。
难怪会这么熟练！
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么？
心脏和肝脏……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和肝移植，那能一样么！
虽然原理……原理也不一样好不好。
可是原理并不一样的手术，在周从文的手底下竟然一模一样，肝胆外科的赵主任一边协助周从文做“搭桥”手术，一边怔怔的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错了。
周从文把肝移植术后二进宫的修补手术当做是冠脉搭桥来做，竟然是那么的和谐，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自体桡动脉移植物两端分别与移植肝固有动脉，受者胃十二指动脉作端端间断吻合，周从文用的是8-0 Prolene线。
吻合熟练到了极点，无论是姜主任还是赵主任都默然无语。
为什么这么熟练？
据张友说，周从文能做心脏不停跳搭桥，而且还是在没有八爪鱼固定心脏的前提下做的。
一个是安安静静的血管吻合，一个是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干扰下完成的吻合，那能一样么。
这台手术，已经奔着一个诡异的方向走去。
两位专科的大主任看着周从文用心脏搭桥手术做法把移植的桡动脉做了端端吻合，心念百转千回。
周从文不仅做的很快，而且做的很好。
吻合完毕后开放血流，吻合口通畅，桡动脉及移植肝固有动脉搏动明显。
等了10分钟，赵主任目不转睛的盯着看，见患者的肝脏色泽明显好转。
手术这是成功了？
赵主任有些迷茫。
肝移植术后肝动脉血栓是极其严重、危险的并发症，没想到被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就这么解决了，到哪说理去。
周从文见肝脏色泽好转，微微出了口气，他抬头扭动颈椎，眼睛眯起来，似乎在笑。
一瞬间，手术室里春暖花开，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画风为之一变。之前的沉稳冷峻、尖刀吊在头顶的紧迫感荡然无存。
“钝剪刀。”周从文伸手，温和说道。
“诶。”器械护士麻利的把钝剪刀拍在周从文的手心里。
“周教授，您这是要结束了么？”
“还没。”周从文开始找大网膜，“不过快了，修补胆总管吻合口的瘘道，就可以下台了。”
“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做五六个小时呢。”
器械护士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话也多了起来。
之前那种压抑的环境、气氛，容易把人压的情绪崩溃。说几句话，舒缓一下精神是当务之急。
“用不了那么久。”周从文一边剪了一块大网膜，一边说道，“手术就这么多，超过一个半小时估计只能再找一个供体肝脏，没必要在手术台上继续做下去了。”
“……”赵主任无语。
周从文说的太过于自信，以至于他对自己的技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第0762章 手术成功后的沉默
“周教授，您现在在做什么？”器械护士好奇的问道。
随着周从文的脾气好起来，压力降低，器械护士也越来越活泼，释放着刚刚吓死人的压力。
“跟过搭桥手术的台么？”周从文问道。
“没有，但我见过。”器械护士说道。
“有些凝血不好的患者……当然很少见，有可能要用到心包补片。大网膜可要比心包好用多了，我剪一段大网膜修补胆总管。”
又是冠状动脉的搭桥手术，姜主任听完后极为无奈。
在他看来，所有血管的疾病都是血管外科的诊疗范围，包括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可这话不能和周从文说。
“怎么又是……哈哈哈，周教授，您该不会把肝移植术后修补当冠心病的搭桥手术做吧。”器械护士心直口快，问出了大家心里的话。
“做手术么，原理都差不多。”周从文一边缝补胆总管，一边笑眯眯地说道。
最难的搭桥阶段看着波澜不惊，但其中的凶险只有周从文知道。
稍一不慎，手术就会失败，导致系统任务失败。进入心流状态，周从文才顺利的把搭桥阶段完美做下来。
现在只剩用大网膜修补胆总管，缝缝补补的活而已，虽然难度很大，但那些会导致手术失败的情况基本已经没了，周从文心态很放松。
此时周从文没有什么压力，开始和小护士闲聊。
“为什么胃肠、肝胆外科从前叫做普通外科？还不是因为所有外科的最基本的操作都是从这里演化来的。”周从文道，“开皮、游离、切除、冲洗、缝合，基本所有手术操作都是这样。
当然，搭桥手术多了几步吻合，还要照顾心脏、肺脏的活动，稍微难一点。但这台手术么，也没什么难的。”
也没什么，这话说的让两位主任好生无奈。
真没什么？
这可是肝移植术后的二进宫，患者死亡率至少半对半，即便活下来也只是暂时的，能出ICU的概率其实并不高。
但周从文说的极为简单。
唉，血管外科的姜主任和肝胆外科的赵主任同时叹了口气。
周从文的手速看着不快，但缝合的过程没有一点迟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把胆总管包裹、加强吻合后开始冲洗。
温盐水纱布覆盖下，血流很快蔓延。肝动脉恢复供血后肝脏的色泽也变得生动起来，勃勃生机让人心生喜悦。
“周教授，术后您估计……”韩处长见周从文已经完成手术，估计他要转身下台，便提前问道。
“留个引流，应该没事。”周从文眼睛眯了一下，“等我做完的。”
韩处长微微一怔。
难道周从文不准备下台？而是从头缝到尾？
果然，周从文在冲洗后见腹腔内没有活动性出血，留置引流后开始一层层的关腹。
这也太认真了吧！韩处长忽然有些感动。
正常来讲术者留置引流管后就可以转身下台，把剩下的活交给助手或是实习医生。
可周从文却认认真真，从头到尾，一丝不苟。
真是大师风范！
而周从文却不知道韩处在想什么。
他之所以不下台，是因为主体手术已经做完，但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还没给完成手术的提示。
这台手术涉及的比较多，出于稳妥起见，周从文还是准备亲手缝完最后一针。
毕竟系统面板上怎么说的自己看不清楚，万一小家伙发疯，有需要自己从开皮到最后一针的要求呢。
逐层缝合，过程简单而枯燥，周从文的手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一步步完成。
缝完最后一针，周从文的耳边传来“叮咚”一声脆响。
这声音如此悦耳，周从文心生喜悦。
按照上一世的经验，自己可以随时去系统空间，到商城里兑换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
重生半年多，终于能回系统空间看一眼了，周从文心生喜悦。
然而下一秒周从文愣住。
任务提示完成，但系统空间却没有对自己开放！
周从文有些抓狂，系统这个小家伙连最基本的逻辑自洽都做不到了么？
任务奖励怎么颁发？为什么系统空间还是打不开！
手术结束。
众人一脸喜气洋洋，可肝胆外科的赵主任一抬头，口罩下面的笑容凝固。
周从文周教授怎么了？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迷茫和困惑？
赵主任被吓的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说手术哪里做的不对，还要三进宫？！我去……要是那样的话，患者接二连三的遭受重大打击，术后可能会有大问题。
文教授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本来在说笑，可赵主任仿佛是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一样没了声音，他顺着赵主任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周从文冷峻中带着一丝愕然、不解、迷惑甚至有些苦恼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刚刚完成手术，这时候不应该欢声笑语才对么？周从文为什么一脸复杂到了极点的神情！
沉默像是会传染一样，从一个人的身上传播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很快，一台复杂的二进宫大手术结束的欢愉变成了莫名的沉默。
手术室里阴森森的，静寂异常。
“嗯？”周从文很快觉察出来不对，他疑惑的扫了一眼站在手术室里的人呢，“你们怎么了？”
“周教授，你……您是怎么了？”文渊诧异的问道。
“……”周从文马上明白是自己影响到了大家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手术很成功，患者去ICU躺1周左右病情稳定就能转出来，没事。”
听到周从文肯定的结论，众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送患者吧，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周从文转身准备去换衣服，留下了一句话。
赵主任看了一眼文渊，示意他带着手下的倪总和其他小医生送患者去ICU，便快步追上周从文。
“周教授，谢谢，谢谢。”赵主任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没事，都是应该的。”周从文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我……那个……我在之前哪里说话不对有得罪的地儿，您别介意。”赵主任结结巴巴的道歉。

第0763章 术后温柔的猛虎
周从文一怔，随即摇头苦笑。
“赵主任，没事。”周从文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我是想起了别的事情，和手术没关系。”
“您真的别介意，我做完的肝移植，您也知道这手术太大，患者出问题我心里面燥的厉害。哪句话说错了，您……”
周从文连忙打住这个话题。
他很清楚自己自从系统颁布任务后就心心念念的琢磨着这是可以进入系统空间的节奏。
所以任务完成，说好的奖励却无法兑现时，自己由内而外的被失落感笼罩。
赵主任这是误会了，周从文笑了笑，很真挚的转过身面对赵主任微微鞠了一个躬。
这个动作把赵主任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啊赵主任。”周从文诚挚说道，“手术比较大，其中有些困难的地儿说实话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且团队不是我自己的团队，配合上还是有些生疏。”
“……”
“……”
赵主任和韩处长同时看着周从文，无言以对。
这话说得，和刚刚在手术台上就差没砸器械的那位暴躁如虎的术者完全不一样。
“有得罪的地方您别介意，我真不是因为手术有问题才沉默的，刚刚在琢磨老板刚说要参加世界手术大赛的事情。”周从文诚恳解释。
“世界手术大赛？”赵主任对这个词很陌生。
周从文努力的笑了笑，避免更大误会。
手术大赛，国内参赛的人很少，老板可以说是几乎唯一的那位。
加上老板对此一直都没有做过宣传，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而国内至少要等2010年以后，才举办了第一界比赛，那是很遥远的事儿。
“就是我们心胸外科自己弄的一个比赛，录制手术视频，然后邮递给评审组，决出今年最佳术者和最佳术式。”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句。
“不是现场比赛？”韩处长也竟然的问道。
“不是。”周从文摇了摇头，“直播手术很少有经典，毕竟当着那么多同行做手术，心理压力太大，导致技术走形。
类似的问题很常见，再加上患者本身的状况也比较参差，起跑线就不一样，很难客观评断。所以都是录制的手术过程进行参赛评选。”
“原来是这样。”韩处长和赵主任同时明白。
“每年3-5月份都会有一次比赛，今年老板说让我参加。刚才做完手术后一脑门子的官司，有些走神了，您别误会。”
周从文解释完，赵主任这才了然。
韩处长饶有兴致的打量周从文，这是他第一次见周从文做大手术。
肝移植术后二进宫，难度的确不是从前那些手术能比的。
所以周从文的态度也不像从前那么温和，而是一路严酷，还用钝剪刀敲了赵主任。
但做完手术后他马上恢复到正常状态，说说笑笑的。
对事不对人，大概是这个意思。再加上黄老让周从文参加今年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周教授。”韩处长想了想，问道，“手术术式是组委会选定好的，还是自由选择？”
“组委会定好的。”周从文道，“今年的术式是冠脉搭桥手术。”
冠脉搭桥手术……韩处和赵主任都想起刚刚周从文做肝移植二进宫手术中一直在说冠脉搭桥。
原来是这样，可这依旧解释不了术后周从文会有那么古怪的表情。
虽然没有合理的解释，但韩处与赵主任知趣的没有提问。
“周教授，需要院方做什么么？”韩处长径直问道，而且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emmm……”周从文沉吟。
赵主任也心头火热，他第一次听说手术世界大赛，所以很是好奇。
无数的问题要问，但周从文正在琢磨什么事儿，赵主任不敢打扰。
现在他一看见周从文，就觉得自己手腕生疼。
一会还得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被打出骨折。也不知道要是有骨折的话，自己能不能和医院申请工伤，赵主任心里面想到。
“韩处要是需要，我打着医大二院的名头？要不加上咱们医务处指导工作，你看好么？”周从文问道。
“哈哈哈，那多不好，我就是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儿。”韩处长哈哈大笑，和周从文解释道。
“帮忙么……”周从文笑了笑，“怕是韩处长办不到。”
“一台手术而已，只要省里面有，不管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借回来。”韩处长拍着胸脯极为豪迈地应道。
“手术呢，我要在杂交手术台上做。”
“没问题。”
“我还没说完呢。”周从文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解释道，“不知道韩处对大隐静脉桥术后堵塞有多少了解。”
“……”韩处长结语。
“这么说吧，动脉桥比静脉桥的好处大的太多，可是动脉桥一般取内乳动脉，像今天取桡动脉的术式并不多。要是三支病变、患者年纪比较大的话，学界还是倾向于取大隐静脉。”
“可是术后5年以上静脉桥堵塞的几率太高。”
“那您……”韩处长沉吟。
“搭桥手术后直接下药物洗脱支架，效果还不错。”
“！！！”
韩处长和赵主任听到周从文的说法，眼前金星闪烁。
“其实对于中年人来讲内乳动脉和桡动脉也就够用了，但需要做手术的大多是老年人，取内乳动脉没什么，但要取桡动脉，术后不良反应比较多。”
“所以学界为此一直在研究。”
“前段时间循环内科举办的年会上，来自日本顺天堂医院的医生和雅培公司合作，研制出药物洗脱支架。我琢磨着要是用在刚刚建好的静脉桥上，效果应该能不错。”
周从文说的每一个字韩处与赵主任都知道是什么，但合在一起完全听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
唉，涉及到高端手术，连听都听不懂么？
周从文笑了笑，“韩处，您要是有兴趣的话，等我做完手术咱俩再研究。可能需要院里大力支持，要不然我开展不下去。”
“开展？”韩处长疑惑，“周教授，您到底需要什么？”
周从文笑而不语，直接换衣服。

第0764章 闭门造车
简单给韩处讲解了一下自己要做的手术，周从文换了衣服后就告辞离开。
他现在想静静。
只想静静。
手术是一方面，更主要的问题在于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分明是系统那个小家伙说好的奖励，怎么就不让自己去系统空间兑换呢！
这不是耍赖皮么！
这都不是关键，周从文更担心的是系统本身。
小家伙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一个奖励么，被吞了也就吞了，周从文也不在乎。没有悬吊式内乳动脉牵开系统，手术也能做。再说，做微创的搭桥手术，还需要其他各种设备，没有的话周从文并不介意对付一下。
对手术影响不大，但对小家伙的担心占据了周从文的心。
只要活着就好，小家伙是周从文与上一世的连接。
虽然重生后一切似乎都没改变，可周从文知道自己迈入的是另外一个空间，所有的人和事都会因为自己重生而发生变化。
有时候他也会怀念当年的人们，而视野右上角能看到的模模糊糊的系统面板则是自己对过去唯一的纪念。
这次系统的异常反馈让周从文很担心。
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没什么变化，这算是一个不坏的消息，至少小家伙没死。
……
……
韩处长琢磨着周从文的话，心里面有无数的念头冒出来。
现在院里面唯一横跨两个科室手术的只有血管科的姜主任，所以他想了很久，给姜主任和张友张主任打了电话，约他们晚上一起吃饭。
饭店不大，连招牌和幌子都没有，坐落在一个僻静的位置，看上去不像是一家饭店而是一户城乡结合部的农宅。
下班后开车过来，三人都很熟了，韩处直接脱鞋上炕，盘腿坐在最里面，其他两名主任坐在韩处两边。
“今天找两位来，有一件事儿我想咨询一下。”韩处长开门见山。
张友一头露水，呲着大板牙看了一眼对面的姜主任。
“韩处，是周从文说的那个世界手术大赛的事情？”姜主任听到了一些，便询问道。
听到世界手术大赛这几个字，张友错愕了一下。
这玩意还真有？！
从前他偶尔听人说起过，但都类似于谣传，张友并不认为手术真的能比赛。
连学会上的示范手术都被很多普通人诟病，就更别说带着患者去参加什么比赛。
医疗不是奥运会，手术比赛怎么可能出现。
但此时韩处长特意把他和姜主任叫来吃饭，姜主任更是提到了周从文，不由张友不信。
“张主任，你对世界手术大赛有什么了解么？”韩处长问道。
张友摇头，一脸茫然。
韩处又看了一眼姜主任，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便叹了口气。
“咱们的消息还是闭塞，不过呢我问了帝都、魔都的几位医务处长，他们只有一个人知道一些相关的消息。”
张友和姜主任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和沈浪差不多。
“世界手术大赛只是一个说法，每个学科的学术委员会根据自己学科的情况随机举办。心胸外科的比赛比较多，基本每年一次。”
“前些年，据说黄老刚退休的时候静极思动去参加了很多届，连夺世界第一。直到最后一次黄老主刀做肥厚性心肌病的巴蒂斯塔心脏缩容成形术，切下来三斤多的心肌。”
“！！！”
“后来黄老从那之后再也没参加过比赛。”韩处道，“不过听周从文说今年的心胸外科手术大赛黄老推荐他参加。”
“三斤多？1500多g？”张友还沉浸在巴蒂斯塔心脏缩容成形术中难以自拔。
“是。”韩处长看着张友问道，“张主任，你会做巴蒂斯塔术式么？”
张友汗颜。
巴蒂斯塔心脏缩容成形术要切心肌，动左心室以及流出道，手术复杂的一逼。
张友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手术还行，但根本没资格做巴蒂斯塔术式。
见张友不说话，韩处长心里明白，轻轻点了点头。
“黄老已经很多年没参赛了，邓明邓主任在那之后也没参加过，而且黄老夺得世界第一之后没有宣传。针对这件事，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猜测。”
“是黄老太谦虚了。”姜主任道，“要是我能参赛，哪怕不获奖呢，也一定追着你、追着宣传部做宣传，不宣传到全省尽人皆知都不罢休。”
“黄老可不这么想，我问了帝都的一位医务处长，他说黄老觉得评选太过于主观，很无趣。而且手术和比赛是两回事，黄老参加也是为了看看世界各地其他外科医生的录像，好触类旁通。”
呃，这个理由好奇怪。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还好。”姜主任笑了笑，“我家一年前开始拨号上网，在那之后才算是打开了一个崭新的空间。网络还真是好东西，要不然太闭塞。我能理解黄老的想法，交流、学习，总要比闭门造车强。”
张友把黄老切下来骇人听闻的3斤多心肌的事情放到一边，呲着大板牙勉强咧嘴笑了笑。
“我上学的时候要坐14个小时的火车到帝都，然后坐40个小时的火车到学校。那时候感觉祖国简直太伟大了，主要是大。”
韩处笑眯眯的看着张友。
“现在呢？前几天我请假去帝都看看循环内科的年会，坐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帝都。时代不一样，要做的事情也不一样。”
张友说完，自己愣住。
这句话好陌生，仿佛是周从文说的，而不像是自己平时说话的口吻。
时代不一样了，该了解更多崭新的治疗方式，而不是闭门造车。
难道自己念念不忘，终于听到了回响？
可是这个回响声音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韩处不知道张友内心的纠结，淡淡说道，“从前我上学的时候在火车上一站就是40个小时，人挤人、人靠人，不能吃饭、不能喝水。卫生间都特么是人，日子根本没法过。”
“我听一个铁路部门的哥们说，帝都进川蜀的火车上每年都有十多个人被逼疯。”
……
……
注：三四十岁的大人们应该还有印象。前一段时间看个帖子，一名学生想要退学，点赞最高的回复是——去做20小时绿皮火车，不要买卧铺，坐硬座，下车后你会觉得学习不算什么。深以为然~

第0765章 占便宜
逼疯，这个形容词在后世很难被人接受。
可无论是韩处长还是张友、姜主任都毫不费力的理解。
一连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别说躺着，就算是一个座位都难求。最常见的是站十几、几十个小时一路到目的地。
中间不敢吃饭，喝水也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让口腔保持湿润就行。喝多了要上卫生间，火车上可没那么好的条件。
现在好了很多，不过一想到当年那种情况，几人都很感慨。
“我上学的时候遇到一个外地去大城市务工的民工，站了30多个小时，下肢静脉回流受阻，腿肿的发亮。下了火车就被送去医院，刚好是我老师收的。”张友开始八卦。
“后来呢？做减压手术了？腿呢，最后保住了没。”姜主任问道。
“保住了，不过那小伙子看着真可怜啊。”张友呲着大板牙笑了笑，“那时候交通特别不好。
据说现在好多了，航班多了，火车也多了，最起码卧铺不那么难买。找黄牛的话加个五十、一百的能买到卧铺票。
虽然路上很无聊，但一想到之前噩梦一般的站票，我立马觉得世界美好起来。”
“不说这个。”韩处打断了不知道怎么拐走的话题。
“周从文周教授要参加今年的外科手术大赛，我问了一下，他没说的太仔细，不过可以确定手术术式是搭桥。”
“搭桥？”张友皱眉，“心脏不停跳的搭桥手术么？好像小周能不用八爪鱼就做血管吻合。这种在我看来不可思议，但估计在全世界范围内不算什么。咱们……我属于井底之蛙，全世界范围内的手术比赛，不停跳搭桥应该是最基础的。”
“张主任，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准备上么？”韩处问道。
张友被韩处长的话吓了一跳。
世界手术大赛，光是这个名头就让张友敬畏到了骨子里面。
自己也能参加？那不是丢人现眼么。
可转瞬之间张友忽然明白了韩处的意思——自己作为周从文的助手参赛，而不是自己单独参赛。
类似的比赛都是推荐制的，自己根本找不到人推荐。
“我……行么？”张友开始心虚起来。
别说上手术，光是一想到自己作为助手去参加世界大赛，张友的手心里就满满的汗水，紧张的一逼。
“有什么不行的，我看周从文挺好说话。”
韩处淡淡说道。
姜主任无奈的苦笑。
要是在今天之前，他肯定认可韩处的话。但今天发生了什么，自己可是亲眼目睹的。
肝移植的二进宫手术，周从文暴躁的像是一名下山猛虎，肝胆的赵主任在手术台上又被敲打、又被臭骂。
虽然周从文事前、事后都道了歉，大家也都理解。可说他脾气好，姜主任却绝对不信。
“带着患者去国外做手术，术后怎么办？而且这有些太不严肃了吧。”张友讪讪地说道。
“想什么呢。”韩处长听周从说过，又提前打听明白一些参赛的规则，不屑说道，“是在咱们医院做手术，录制手术视频，然后选一个水平比较高的发送给组委会进行评选。”
“啊？！”张友没想到比赛的规则是看手术录像。
要是这样的话……张友的心思有些活动。
这么做的话的确有很多好处，最主要的是避免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导致的手术走形。
按照常规来做手术，然后挑选一份好的手术录像送去参加评选，这又有什么难度呢？
梅奥小子怎么样？回国做了一台手术，结果还做呲了。张友偶尔回想起来，觉得楚云天好可怜，他能感受到楚云天当时在直播镜头下的尴尬与紧张。
但要是邮递光盘，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再说，自己只是一名助手。
张友第一次想要让出那个术者的位置，把它让给周从文。
不过……
张友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姜主任，他知道韩处长的意思并没有那么简单。
韩处长见张友动了心，便转过头问道，“姜主任，有件事我想不懂，要咨询你一下。”
“韩处，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你总是这么客气我可受不了。”姜主任笑呵呵地说道。
“周从文提了一句要在杂交手术室做，我估计冠脉搭桥手术可能不会采用常规术式，而是外科手术+介入手术的模式。你那面两面都做，有没有什么想法？”
“韩处长，说实话我想不到周从文周教授心里的真实想法。”姜主任坦言道，“周教授的手术水准太高，不管是外科手术还是介入手术，我都比不上。”
“简单想想。”韩处长道，“我看今天周教授做完手术后的表情有些奇怪，也没敢多问。
按说肝移植术后二进宫的成功补救是很牛逼的事儿，做完后……就算不吹的天花乱坠，也不至于像周教授那样。”
张友怔怔的听着，他心里一片茫然。周从文又去做肝移植术后的二进宫手术了么？他怎么什么都会！
“我看周教授的表情，还以为手术失败了。”
“是啊，当时我也是那么想的。”姜主任道。
“所以我没干细问，先问一下你，然后我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帮忙，就是个说法，其实是靠着黄老、靠着周教授这两座大山沾光，占点便宜。”
姜主任的心思灵动，他听韩处长这么说便笑了。
韩处长到了红线时间，虽然他背景深厚、为人老辣，但面对竞争副院长的对手实力也很强劲。
做出点什么事儿，也好背后的人为他说话。
而周从文在这时候送上来了世界手术大赛，韩处长要是不动心才怪。
“占点便宜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周教授现在依托咱们医大二院的平台么。又不是抢他的术者位置，也不抢名头，而且周教授也说可以挂咱们的名字。”
“既然是这样的话，太客气了反而见外。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周教授要做什么，想帮忙都帮不上。”
“我想想。”姜主任沉吟。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张友忽然说道。

第0766章 系统任务奖励由老板颁发（上）
“张主任，你想起什么了？是周教授做过什么手术么？”姜主任也问道。
“我不确定，因为我没见过。”张友道，“我听小周……周教授说过一个八卦。据说有一次患者的凝血机制不行，因为急诊大抢救强行上的手术。”
“开胸的皮缘、锯开的胸骨一直在滴血，像是水帘洞一样。”张友按照周从文的描述来描述，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
“……”
韩处长和姜主任一想到那种情况，手脚蓦然冰凉。
当医生的最怕就是遇到类似的情况。
不上台，百分之百死；上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死。
心胸手术，还是搭桥，凝血不好，吻合的血管能行么？患者不得术后1天就出血出死？
“周教授说，当时就是在杂交手术室做的手术。”
听到杂交手术室这五个字，韩处长的眼睛一亮，他已经想倒了手术怎么做。
“搭桥结束后……姜主任也知道，凝血机制不行到处都是渗血，反正要是换我是不敢关胸的。据说当时黄老和邓明邓主任合做，在搭桥的血管位置下了支架。”
“这也行？”姜主任错愕问道。
“嗯，我也怀疑。但周教授是这么说的……”张友双手食指交叉撑在下巴上，努力回忆那天周从文说过的话。
其实也不用努力回忆，因为作为一名心外科主任，这种高难度的手术他遇到过，但结局很悲催。
周从文说的话一直都在心里，张友呲着大板牙只是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平淡一点而已。
“要是周教授说在杂交手术台做手术，我怀疑是不是要搭桥、支架一起做呢。”
“周教授是这么说的，但真的有这种做法么？”
“不知道。”
三人聊着，老板上菜都被他们忽略掉。
可是不管怎么议论，都无法搞清楚周从文到底要做什么术式。
对医大二院的人来讲，周从文的确太高端了一些，有好几层楼那么高，高到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步。
……
……
帝都，912，黄老的办公室里。
邓明捧着保温杯，乖乖巧巧的坐在黄老对面，听着老板的话。
“邓明，你猜周从文要怎么做。”
“老板，我第一个念头是他要用胸腔镜做。”邓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但有好多技术细节没办法解决，和他交流后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胸腔镜的可能性不大。”黄老断然说道，“腔镜有腔镜的好处，也有它的问题。周从文虽然在年会上那么说，但事实上是胸腔镜只能完成大部分手术，而无法全部都用腔镜来做。”
“那他想怎么做呢？”
“周从文不是说小切口么，就是小切口。”
“小切口？”邓明疑惑的看着自家老板，“前苏联Kolessov医生就成功经左胸前外侧切口实施了非体外循环下将LIMA与LAD搭桥的手术。不过这个术式对术者的水平要求太高，再加上血管受限制，早就没人做了。”
“取内乳动脉比较困难，但似乎也还好。”黄老畸形的手指轻轻敲打在办公桌上，“前一阵子让你送去庞克庄的图纸里面就有几样设备可以用在小切口微创搭桥手术里面。”
“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邓明问道。
“对。”黄老道，“现在的搭桥手术基本都是一样的，想要推陈出新的话这是唯一的选择。”
“要是……”
“要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小切口，然后用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取内乳动脉。再取大隐静脉做静脉桥……”
邓明疑惑的看着老板，这是比较常见的术式，即便加上小切口和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也不够。
“静脉桥容易堵么，加上老年人的血管条件比较差，能不取桡动脉还是不取的好。两者之间相互权衡，还是用静脉桥，再在手术的时候下里药物洗脱支架。”
邓明握着保温杯的手猛然一紧。
这么复杂的手术术式……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却没这么做过。
毕竟在这之前还没有可靠的药物洗脱支架，下里面普通支架的意义并不大。
就像是小切口的术式，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有医生研究，并且有很多医生进行推广。
可是他们的努力最后化为虚无。
那时候没有相应的条件，凡事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难道老板和周从文又想到一起去了？！邓明双手紧紧的捧着保温杯看着自家老板。
“问一下吧。”黄老悠悠说道，“我自己猜的肯定不行，还要周从文说才可以。”
邓明连忙拿出手机，拨打给周从文。
“小周，老板有事找你。”邓明道。
“邓主任，老板找我啊，稍等，我把十倍镜撤下去的。”
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在做练习？”黄老温和问道。
“老板，我下班在家磨鸡蛋呢。”周从文道，“您找我什么事儿？”
“手术术式你确定了吧。”黄老问道。
“确定，一站式小切口下的冠脉搭桥手术+支架植入术。”
邓明错愕。
果然，老板和周从文又双叒叕想到一起去了。
“有什么困难么？”黄老问道。
“没有。”周从文很肯定的回答道，“小切口辅助介入支架手术，术后效果应该不错。再加上药物辅助、抗凝等一系列治疗……”
“周从文，内乳动脉你准备怎么取？正常来讲的话小切口会导致手术的角度有些小问题，难度高，失败几率大。”黄老打断周从文的话问道。
“……”
周从文一怔。
“前些日子我把我早些年设计的图纸给小别，其中有一样是小切口下取内乳动脉的设备，你不知道么？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才想到的。”
“是悬吊式乳内动脉牵开系统？真的是？”周从文试探问道。
“对。”黄老道，“我昨天去庞各庄看了一眼，实验室里已经做出来一个样本，等邓明过去的时候，你可以用用试试。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
“算了，还有几样其他的设备，我还是一起跟过去，要不怕你还得琢磨怎么用。”

第0767章 系统任务奖励由老板颁发（下）
周从文听老板说完，整个人陷入一种复杂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系统任务奖励是老板颁发的？
竟然是老板！
他和系统有什么关系？
上一世没有柳小别，也没有庞克庄的实验室，老板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和系统有任何关系的征兆。
师从老板之后，周从文获益匪浅，系统也趁机颁布了很多学习新术式的任务。
但周从文可以确定，老板和系统没什么关系。
这次周从文想破了头也没想到完成系统任务后的奖励会从庞各庄的实验室颁发。
真是很古怪，这也是因果律的一部分么？
周从文很少见的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继续磨鸡蛋，用枯燥的训练保持自己的手感和稳定性。
他默默的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白灵芝，看着烟雾袅袅静静发呆。
重生回来后还真是神奇，系统虽然永远都是一副带死不活的样子，但功能上却似乎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就是传说中的因果律么？周从文知道自己的智商不够，肯定想不懂。
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周从文觉得重生还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系统这个小家伙发送任务奖励竟然来自现实！而不是像上一世，自己在系统商城兑换。
周从文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无所谓，有了订制的装备对他来讲是好事，手术想来应该可以更容易些。
比赛的录像并不着急，那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儿，而评选的话估计老板也是评委之一，应该不会罔顾事实让自己吃大亏。
按部就班的去做好了，周从文想着想着，脸上浮出笑容。
希望长期主线任务完成之后，系统这个小家伙会有大的改变。
也不知道诸如幸运值、技能点这种玄之又玄的概念会不会现实化。
这一夜，周从文心念百转千回，根本睡不着觉。
各种古怪的想法在周从文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周从文品尝到了失眠的苦果。
折腾到后半夜，他决定不睡了，起来去医院看一圈。
对于周从文而言，医院是个让他心里安静、踏实的地儿。
上一世最忙的时候，每天半夜做完手术后周从文习惯于去洗浴泡个澡，然后就在洗浴的休息厅盖上被子听着电视里肥皂剧的噪音入睡。
噪音和医院科室走廊里患者、患者家属说话的声音有些类似，不听的话周从文睡不着觉。
要是安安静静的，反而让周从文有一种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急诊从天而降。
倒不是有被迫害妄想，而只是一种习惯。
去看一眼患者，自己的情绪应该能稳定下来，周从文是这么想的。
披上衣服打开门走出别墅。
寒冬腊月的冷风抽在脸上，周从文想起了未来的一个梗。
就寒冷而言，都说南方的冬天是魔法攻击，北方的冬天是物理攻击。
这话当个笑话听还好，真要是仔细琢磨一下，北方的冬天其实属于禁咒级别的魔法攻击。
没有暖气、没有大棉袄、大棉被，绝对熬不过去。
难怪以后每一次振兴东北经济海南的房价就会涨一截，这面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俄罗斯怎么样，西伯利亚还不是人烟稀少。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周从文没有在寒风中急匆匆的走去医院，而是慢悠悠的一边琢磨日后的工作，一边向着医院缓缓走去。
胸腔镜的手术已经渐渐上了正轨，自己把沈浪和李然带来，加上进修的肖院长、彭一鸣，再有陈厚坤和袁清遥，医疗组的人手真心不少。
年前可以放手下的医生做手术，等他们每个人的手术磨上百十来台，反馈思考，就可以把三孔胸腔镜手术改成单孔。
再往后，小结节的楔切手术肯定要变成日间手术。
不过这一切都要医疗组的通力配合，避免很多意外情况发生。
现在还只是2003年初，手下的医生们早已经习惯了胸科手术后挂3-5天、甚至一周左右胸瓶，把这当成是必然。
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他们似乎接受了术后第二天拔胸管的工作流程。
那么日间手术，不留胸管这种“大逆不道”的做法也可以找时间缓慢开展。
真要是把楔切手术变成日间手术的话，手术量还能翻倍。
长期主线任务只是其一，周从文没有忘记建立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的本来目的——推广胸腔镜手术。
按说年会后肯定有人想要来进修，肖凯算是快的，但现在还没别人要来。周从文知道今年1月31日是除夕，很多医生想来学习也要等过完年的。
过年。
周从文想到这个词笑了笑，今年过年回家住一天，守岁后就赶回来，趁着过年的时候张友那面患者少，所有床位都可以借用，自己把长期主线任务再往前推一大截。
来到医院，掀起厚重的棉门帘，周从文走到科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急诊的感觉真棒。
前脚踏进科室，周从文随即听到一声哀嚎，“我要有罪就把我扭送公安局，别这么折磨我！”
“……”
竟然是沈浪那货！
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十二点。
还没睡么？沈浪这是干嘛呢。
“沈浪，想吃什么，一会咱们出去简单吃口。”
肖凯的声音传来。
都没回去呢？周从文挠头。
大半夜的，科室里这么热闹，可是他没想到的。
“都行，肖院长你请客啊，那我可得多点点。”
“医疗组的小金库，咱不带周教授，下面人偷偷摸摸出去吃。周教授太严肃，有他在我都觉得局促，大家也不好开玩笑，吃东西都觉得堵得慌。”
周从文缓步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肖凯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在“大放厥词”。
沈浪见周从文忽然出现，微微一怔，连忙止住肖凯的话头，“从文，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跑过来干什么？”
周从文微微一笑。
“哈哈哈，沈浪！”肖凯哈哈大笑，“你这种小把戏我三十年前经常玩，别闹了。再调戏我，今天晚上的宵夜可就没有了。”
“……”
李然和彭一鸣木然看着肖凯身后的周从文，表情古怪而尴尬。

第0768章 规矩
“肖院长，这么晚还没回去休息。”周从文温声问道。
“！！！”肖凯听到周从文的声音像是屁股上安了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被“弹射”起来。
一蹦多高，完全看不出来人到中年身体机能下降的样子。
“小心！”周从文被吓了一跳。
肖凯这个年纪，哪都不突出，就腰间盘突出。
这要是一下子闪了腰，别说宵夜，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得平卧。
要是赶巧了，遇到一些罕见的情况，肖凯进修彻底报废。
“周……教授……”
肖凯倒是没事，他脸上满是笑容，完全看不出来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捉住的尴尬。
“您怎么来了？”肖凯在短暂的错愕惊讶后，迅速调整好情绪，和往常一样的问道。
周从文见他没事，也就放了心。
不过肖凯难怪能成副院长，技术只是一方面，还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就这心理素质，的确不错。
“睡不着，来看看患者，心里踏实了回去再睡。”
这话也就医生、护士能听懂，办公室里的众人都露出会心的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大晚上的不回家。”
周从文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纸壳箱子，李然和彭一鸣在捣鼓着，旁边还有胸腔镜的设备。
“我琢磨着手术看的多了总要练一下。”肖凯笑眯眯地说道，“人体模型、大体老师不敢想，弄个箱子模拟胸腔。”
这倒是一个常规的想法，周从文微微一笑，“胸腔镜设备呢？”
“问奥利达借。”肖凯习以为常地说道，“东西肯定不便宜，但咱也不要不是。”
“我打听了一下。”肖凯瞥了一眼门外，冲周从文使了一个眼色。
“要不今天就算了，患者都平稳吧。”
“平稳。”
“去吃口宵夜，各回各家。”
彭一鸣明显有些不舍，她把纸壳箱子叠好，换了几个地儿都觉得不放心，一脸谨慎的东张西望。
“彭一鸣，你那么小心干嘛，这玩意没人偷吧。”周从文笑道。
“不。”彭一鸣认真说道，“周教授，这是我准备的第三个纸壳箱子了。”
“哦？哦！”周从文瞬间明白彭一鸣的意思。
科室的纸壳箱子各有各的归属，但一般来讲只要眼皮子不小到一定程度的护士长都看不上这点卖废品的小钱。
纸壳箱子是天然属于卫生员的，这也算是一种“潜规则”？
别看只是废品，医大二院这种地儿，尤其是胸外科每天换胸瓶要盐水，装液体的纸壳箱子收拢起来，一个月卖废品的收入至少能赶上卫生员半个月的工资。
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和卫生员说了么？她还把箱子偷走？”周从文问道。
“特别可恶！”彭一鸣点了点头，一手握拳，似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儿去找张友，周从文笑了笑，看向肖凯。
肖凯道，“我和李然商量了，机器借过来就放在职工宿舍。”
“行。”周从文也不在意，转身招呼众人离开。
这种小事周从文肯定不会管，要是连这么点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技术水平再高都白扯。
肖凯像是没事一样换了衣服凑到周从文的身边，出了医院大门，他环视四周，和周从文说道。
“周教授，我打听了一下，东三省咱们院士工作站加上陈教授的胸腔镜组用的耗材排名第一。”
“全国范围内，走耗材的量……至少能排进前十。”
“我一个大学同学留在魔都，我和他说了一下咱们直线切开缝合器的走量，把他吓了一跳。”
周从文点点头，没说话，这些他心里明镜一般。
“咱现在是奥利达的大客户，按照一般主任的规矩，要过年了，至少得接一家老小去海南不是。”肖凯道。
“呵呵。”周从文干巴巴的笑了笑。
“我觉得您可能不喜欢，今年过年是不是要鏖战，人不解甲的那种。”肖凯问道。
“方便么？”周从文反问。
“我和家里说了，过年可能就回家看看，要是您需要，我把酒局都推掉，初一就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从文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
“咱话说回来，外出学习的话谁还能有您技术高，所以这个选项也划掉了。正好技术都在爬坡阶段，百十来万的机器听着贵，其实出厂价要不了这么多。”
“借一台机器做手术训练，这不是应该的么，您说是吧。”
肖凯不愿意就初一回来干活的事儿多说，说多了好像问周从文要人情似的。
“和奥利达的王经理说的么？”周从文笑着问道。
肖凯的确是老主任升上去的副院长，既精通临床上的各种门道，又挂念着技术。
“还没呢，东西比较简陋，再说怎么都是百十来万的设备，不能我说了算，得请示您。”肖凯恭敬说道。
不逾矩，做事情有规矩的很，周从文对肖凯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你说还是我说？”
“您忙吧。”肖凯道，“要是您同意，我催着点王经理。大公司就这样，说了之后也不说不干，就是拖着。还别问，问就是公司内部在走流程。”
“我得催着点，要是几天之内看不到机器，我得找兰科、强生一起坐下来谈谈，给奥利达点压力。”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行，这面的事儿你看着办。手术有什么领悟么？”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我有一个很怪的念头。”肖凯这回没了院长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官气，而像是一名临床医生似的皱眉，犹犹豫豫地说道。
“哦？怎么？”
“最近咱手术多，我来没多久，但已经完成了我们那破医院一年的手术量。见的多了，我就想其实患者术后完全可以不用下胸管。”
“想明白了？”周从文嘴角上扬看着肖凯。
“唉，当初您说的时候我以为开玩笑，但最近我一直盯着所有的术后患者，发现当初您说的还真对。”
“看了多少个患者？”周从文问道。
“138个。”

第0769章 好领导
“基本咱们现在所有的患者我都跟着一起去看片子。”
“有什么发现？”
“楔切的患者术后胸瓶波动不是很好的也有，但都是胀肺后遗留的问题。我还搬凳子看了几个晚上的胸瓶，根本没有气体引出来。”
“既然没有气体引出的话，那何必要下胸瓶呢？仪式感么？”
肖凯最后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把这当成是个笑话，表情严肃而认真。
这句话是大实话，也是周从文想要扭转的一个根深蒂固的心胸外科医生的观念。
没想到肖凯竟然已经自己琢磨到了这一步，周从文不能不感慨这位肖院长还真算是人杰。
“周教授，我就是随口一说，您看呢？”肖凯见周从文没说话，笑呵呵的问道。
“我准备过了年，把胸腔镜的术式从三孔改成单孔。”
“！！！”
肖凯眼珠子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八瓣。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激进，可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竟然……
最开始认识周从文的时候，那次公开示范手术是潘成潘教授做的，结果被陈厚坤夺了风头。
多枪、双枪、一枪法接踵而至，着实在胸外科界引起不小的轰动。
因为是在偏僻省份做的公开手术，所以波澜也不大。但那次公开手术却让肖凯认识了周从文，并且隐约了解这位年轻人的实力。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多说，现在院士工作站两三周的手术量就已经超越白水市第一医院一年的手术量。
可肖凯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还要把手术术式向前推，恶狠狠的推一大步。
不下胸瓶已经算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了，周从文竟然还要在微创的基础上再微创。
一想到从前至少20cm切口的大揭盖手术和单孔胸腔镜的距离，肖凯的心像是东北数九天的大雪一样，白茫茫的一片。
他不是怀疑周从文的话，而是觉得这么做的话自己了解的胸部手术被全盘推翻。
现在院士工作站的工作为自己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肖院长，你觉得呢？”周从文问道。
他的话打断了肖凯的思绪。
“单孔……单孔……我想一下的。”肖凯皱眉说道。
“只是楔切手术用单孔，真要是大手术，比如说食管癌或者袖切，单孔手术就不适合了。”周从文有一说一。
肖凯琢磨了一下，点头道，“周教授，术前有定位，术中操作也简单，单孔倒不是不可能。”
“哦？接下来呢。”周从文问道。
“没有了。”肖凯摇头，“进步的有点快，我们连三孔正常的胸腔镜操作都没掌握，直接进化到单孔，感觉有些跟不上节奏。”
“只有楔切。”周从文强调道，“只有楔切才用单孔腔镜做手术，不下胸瓶，大家都熟练后改成日间手术。”
“……”
肖凯无比庆幸。
多亏那个破学会奥利达的销售人员组织上出了问题，把自己堂堂一个副院长……不，那时候还是院长助理，安排到了双人间。
也多亏那天自己没什么事儿，闲得无聊和周从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
机缘巧合下，才有今天的事儿。
要不然自己再当两年副院长，脱离临床的时间久了，肯定要被时代大潮拍排在沙滩上。
“周教授，日间手术的意思是……”肖凯谨慎的问道。
“门诊检查，没有手术禁忌就在门诊手术室做单孔的楔切手术，术后患者休息4个小时，没事就能回家。”
肖凯虽然已经猜到周从文要说什么，可是真的听他说出这段话，还是错愕莫名。
切口从20cm变成1.5cm；胸瓶从留置5天左右变成1天或者消失；住院则……当天回家！
这特么还是胸科手术么！
普外的阑尾炎都不敢这么玩吧。
“呵呵。”周从文见肖凯不说话了，他笑呵呵的拍了拍肖凯的肩膀，“习惯就好了，微创微创，您肖院长放着主管临床副院长的椅子不坐跑出来进修，肯定得让您收获满满不是。”
肖凯对接连两个尊称“您”不是很在意，他知道周从文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不过周从文没说谎，自己收获满满倒是真的。
要是胸科手术真的能变成日间手术……以后大手术都推到院士工作站，白水市第一医院胸科只做肺小结节的楔切，一年手术量至少得上千！
而且这种超前的理念足以让自己在白水市第一医院胸外科的发展史里留下一笔。
虽然说不上名垂青史，但这也让肖凯激动的腿发抖。
众人来到一家饭店，这个时间还开着的只有烧烤店。
省城没有萉垟烧烤，周从文觉得有些别扭。
他每次吃烧烤的时候都会想到自己刚上班的时候，一个月挣450块钱，找沈浪一起去萉垟，吃上三四十块钱的烤串。
那种酣畅真是能带给自己一种幸福的感觉。
众人坐下，周从文见沈浪和彭一鸣点菜，他便问道，“肖院长，最近收入还好吧。”
“还好，还好。”肖凯虽然还沉浸在之前的惊讶中，但毕竟在红尘俗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早就收敛心神，全力陪好周从文这位小爷。
提到收入，肖凯笑道，“周教授，第一笔钱还没发，我还准备跟您请示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天天熬夜，不给钱的话谁愿意干？总不能用大饼糊弄人不是。”周从文淡淡说道，“劳动法就在那，违法的事儿我不干。”
这话说得……肖凯瞥了周从文一眼，这位小爷平时就愿意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说三道四，也不知道从前他经历了什么，生活中遇到多少杠精。
劳动法？谁在意那玩意。
从肖凯上班的时候开始，哪里有每天八小时工作，基本都是成天成宿的在医院打滚。
能在手指缝里漏点钱给下级医生，就已经算是好领导了。
要是从这点说，周从文简直无懈可击，人家可是大手一挥，所有钱都不要，全都给手下的人发。

第0770章 有思想的大牲口
“挣钱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事儿，说破了还不是投入不够。”肖凯道，“不过这话没法明说，说出来都是眼泪。我感觉，最后咱们医生要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肖院长，要分钱了？”李然在一边听到肖凯和周从文闲聊说到钱，他抬手拉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脸。
“等着娶媳妇呢？这么着急。”肖凯笑眯眯的问道。
“没钱，也没时间处对象。”李然道。
“挣了钱，要低调。”肖凯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我刚说的大家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众人回答道。
“见不得医生挣钱，这是符合大众认知的常识。你就说这家饭店，一年不得挣百八十万？但人家只要交税，没人说三道四。”肖凯叮嘱着。
这话背后的意思很是沉重，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几名医生都沉默下去。
肖凯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肖院长，你继续啊，我等着听呢。”周从文道。
“啊？周教授，这……”
“说说么，都是自己人，当闲聊也好。”周从文道，“大家不愿意跟我吃饭，我也不愿意跟我老板吃饭。你知道跟老板吃饭我们聊什么？”
“聊什么？”肖凯跟没听到前半句一样，笑眯眯的问。
“聊病情，比如说刚才的服务员右手中指骨节粗大，有十二种可能的疾病会导致这种体征。和老板吃饭太累，他的基础雄厚，张嘴就能说出十二种可能的疾病，但老板偏就不说，还要考我。”
“……”肖凯无语。
这就是院士和他关门弟子之间的日常？
“平时我们都不愿意说挣钱，今儿赶巧了，我听听你的高见。”
“我就是发个牢骚。”肖凯道，“低调挣钱，这话是我老师说的。不过他的理由我不是很认可——他说咱挣得是患者的活命钱。”
“逻辑有问题。”周从文道。
“是啊，这话乍一听是对的，但仔细琢磨一下，荒谬到了骨子里面。”肖凯叹了口气，“但作为医生，还是要把这句话当作是行为准则，因为社会上没人在意是对是错，屁股决定脑袋，这话说的真对。”
“肖院长，我觉得那句话没错啊。”沈浪疑惑。
“错在先后顺序和因果关系上。”周从文道，“提供医疗技术和薪资挣工资，挣其他的收入，看起来应该是因果关系，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肖凯沉默，他不再说话，而是把“舞台”交给周从文。
可周从文却笑了笑，只随口说了两句，便看着肖凯，“肖院长，你继续。”
“呃……”
“说说。”周从文道，“大半夜的，聊什么不是聊，总不至于当着彭医生的面开车吧。”
有个女医生在，的确不方便。
“这么说吧，其实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是合力对付疾病的关系。但现代社会么，尤其是改开以后，经济条件的确渐渐好了，可问题来了。”
“社会上出现了有钱人和没钱的人，你说怎么办？”
“本来一个人生病，除了胎里带的先天因素之外就是后天的环境、习惯造成的。比如说各种先天性心脏病，吃喝玩乐、熬夜喝酒导致的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等等。
就拿饭店举例子，咱们吃不惯这家的饭菜可以换一家，就像是患者可以选择医院一样。
但都吃不惯，回家自己做饭吃呗。可患者不行，很多人回家之后把小毛病拖成了大毛病，相信大家都见过。”
“逻辑是很简单的，都知道熬夜伤身、都知道抽烟……”
说着，正好周从文摸出白灵芝，肖凯怔了一下。
周教授，您真的不用这么配合我，肖凯心里腹诽道。
“呵呵，都知道抽烟伤肺，喝酒伤肝、伤胃，可还不是照样抽、照样喝。人生在世么，生病找医生。”周从文嘿嘿一笑。
肖凯大汗。
周从文周教授看样子也对这种事儿做过很多思辩，不过他一个买彩票能中一个亿的人思辩这些干什么。
“肖院长说的复杂了，其实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周从文散了一圈烟，但没人要，还是沈浪把红国宾散给肖凯。
抽了一口烟，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需要医生的时候，医生就是无私奉献的；需要教师的时候，教师就是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可又不给钱，又想让大牲口们快点干活，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说你们研究胸腔镜，谁是真的为了治病救人？”
沈浪和李然同时举手。
“别扯淡。”周从文不屑地说道，“以后娶媳妇呢？”
“我不娶媳妇。”沈浪坚决说道，他已经把王雪腾忘到了脑袋后面。
“嗯，不娶媳妇。”周从文笑了笑，“那以后你爸妈生病呢？”
“他们都是集团职工，有医保，百分之八十五报销。”
“沈浪，你忘记一件事，高值耗材是百分之八十五的百分之六十报销。也就是说，假如你父母得了心梗需要介入手术治疗，只能报销一半。
这还是能报销的情况，遇到不能报销的呢？你手里没钱，准备怎么办。”
“……”沈浪从来没想过这些，他被周从文问的一愣。
“药物洗脱支架一枚多少钱？以后还有更好的。的确，有便宜支架，但便宜支架能用几年？你要是有能力，愿意给你爸妈用哪种？”
“当然是好的。”沈浪讪讪地说道。
“这还只是心梗，用药也是一样。到处都是用钱的地儿，你每天专心致志练习手术，难道就是为了到你爸妈生病的那天手头拮据，根本没法上好的医疗手段么？”
沈浪无语。
肖凯感叹，周从文是真敢说。
“每天粗茶淡饭，专心工作，这是文宣的需要，别被洗脑。”周从文道，“他们怎么不跟饭店、酒店的那些大老板说奉献呢，按说他们奉献的话比咱有用多了。”
“从文，你女朋友好像挺有钱。”
“哈哈哈。”周从文笑着把筷子砸向沈浪。

第0771章 强大的自律性
“对了，电视台正在筹备一个节目，你们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什么节目？”
“感动中国。”
众人摇头。
“马上就放了。”周从文道，“情人节那天，日子选的不错。”
肖凯看着他，不知道周从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感动中国？听着名字还是不错，光是听名字大概就能猜到内容。
“一个乡村教师，几十年拿着几百块一个月的工资，教育了一波又一波的学生；一个乡村医生，翻山越岭几十年，为村里人看病，不求回报；一个科学家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不求回报。”
“是挺不错的啊。”沈浪说道，“前一段时间有个主动脉夹层的患者，从文你还记得吧，李然把他……”
沈浪刚说了一半的话，李然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不说这个。”周从文微微一笑，“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接下来的就不说了，要不然没朋友。”
“哈哈哈。”肖凯打了一个哈哈。
接下来的话真心没法说。
这笔钱应该谁出，应该给多少，为什么善良的人把一生搭在挣不到钱的事业上却根本没人注意。
先富带动后富么？要等这一天，怕是一代人都熬的头发花白。
其实是有答案的，而答案却又极为复杂。
只求眼前，群体的未来将极为缥缈。可着眼未来的话，那些像是蚂蚁一样勤勤恳恳甘愿奉献的人的一生谁去理会呢？
这是思辨，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么？”周从文问道。
肖凯刚摇摇头，忽然灵机一动，“是黄老？”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他也不管自己师从黄老连正式的拜师礼都没有，连硕士文凭都没有，这一世更没和老板一起交流过几次。
“老板的价值观就这样，所以在912的手术室里，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可都不愿意听老板灌输价值观。有些观台的人听老板开始絮叨，直接转身就走。反正老板灌输价值观的时候，肯定手术没多大。”
“不过老板也知道，他曾经私下里和我说过这么一段话。”
“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啥意思？”沈浪直眉楞眼的问道。
要是在纸面上，沈浪应该知道这个很有名的故事，可是周从文之乎者也的说出来，他一时间懵住。
周从文没搭理他，继续说道，“所以么，大家跟着我干活辛苦了。该挣钱挣钱，该用心用心，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患者花的每一分钱都觉得值。
在现有科技水平下，别人能治好的病，在我的医疗组肯定能治好；别人治不好的，我也能治好！”
肖凯微笑。
这是问心无愧的一种说法。
花钱，看病，两不相欠。
遇到穷困的患者，有能力就伸手帮一把，没能力……那就要看民政部门，而不是一名医生想帮就能帮的。
“当然，第一笔钱到手，肯定会对你们产生不小的冲击。”周从文平淡地说道，“肖院长不算。”
“我也觉得钱是真多。”肖院长诚恳地说道，“不瞒您说周教授，我也算是见过钱的，在您这儿挣的是真多。”
“呵。”周从文笑了笑，“吃这份辛苦，就要挣这份钱，要不然我凭什么拉着你们抛家舍业的在院士工作站工作？画大饼么？”
“饼肯定是要画的，以后去912，再往后想留在912也行，不想的话只要技术水平够，我给你们介绍美国医院，考执照什么的我也可以帮忙。
去美国挣大钱，住大豪斯，娶个媳妇生俩孩子养条狗，也不忙，一辈子就这样。”
“怎么听你说完我觉得我一辈子过完了呢？”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问道。
“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你还想上天？”
“那倒是。不过从文，你想干什么？”沈浪锲而不舍的问道。
“推广胸腔镜啊，我又不差钱，对吧。”
这话说的，听的肖凯泪流满面。
不差钱的人家孩子都去学艺术、学哲学，谁还没日没夜的和人算计、没日没夜的熬在手术室里。
真特么的！
烤串上来，周从文只吃了几个就不再多吃，而是看着其他人。
“周教授，您怎么这么快就撂筷了？”肖凯问道。
周从文这种不喝酒、不吃饭的人最是难以沟通，连肖凯都觉得很棘手。
“我吃东西很少，要保证状态就必须自律的控制。”周从文淡淡说道，“要不然老板八十了还能披着铅衣上手术呢。”
唉，肖凯无言以对。
周从文很多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于肖凯来讲，周从文就像是活在云端的人，自律的根本没有一点烟火气。
类似的人肖凯也见过，不过都是在大学时候，而那些人现在都是肖凯仰着头都很难看见的存在。
如今，这么一位就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了肖院长。”
“周教授，我问句不该问的，您这么自律，不累么？”
“声色犬马更累，我相信肖院长比我还有发言权。”周从文微笑。
沈浪一怔，想起了江海市三院的那位马上风的肖院长。
的确，都是累，但声色犬马多开心。肖凯想要这么说，但犹豫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估计周从文周教授是受了黄老的传染，这才闲聊的时候都是价值观。
不过他年纪轻轻就能忍得住诱惑，自甘寂寞，还真是很少见。
这种年纪、这么自律，还真就不能羡慕人家能在年会上横扫诸多医生。天赋是一方面，浪费天赋的人多了去了，肖凯见过的就有很多。
那都是流星，而周从文必将是一枚恒星。
眼前这个时候，应该是捧哏的好时候，肖凯自然不会放弃这种机会。他脑海里已经出现很多相关的例子，比如说帮主乔丹是如何自律的、如何强势的建立王朝等等。
刚要说话，肖凯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周教授，您这还真是准备再为人民服务五十年啊。”肖凯百忙之中没忘记给周从文上了一个价值观的大帽子，这才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肖凯无奈苦笑。

第0772章 苍老的少年（上）
周从文急肖凯表情古怪，便问道，“肖院长，是医疗纠纷？”
“不是。”肖凯比划了个手势，屁股稍微向上抬了一下，似乎要去安静的地儿打电话，但随后坐稳，直接接其电话。
“小文啊，这么晚找我干什么？”肖凯问道。
电话那面传来急匆匆的说话声，肖凯脸色一变，马上询问相关情况。
肖凯的电话声音不大不小，通过他的对话周从文知道好像是有人自杀，被送到白水市第一医院就诊。
也是，肖凯是那面的副院长，遇到急事不找他找谁呢。
这面吃着烤串，肖凯接连打了小十分钟电话这才把事情都安排明白。
“周教授，不好意思啊。”肖凯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没事，朋友？”周从文问到。
“嗯，挺可怜的。”肖凯道。
“怎么回事。”
“我一个小学同学，他家家里不是很宽裕，靠山吃山的那种。禁枪前，他家还有猎枪，上山打猎卖点山货。不过那时候山货没现在值钱，勉强糊口。”
“现在好多东西都属于国家保护动物了。”周从文道。
“是。”肖凯拿起已经凉的串看了看，招呼服务员去热一下，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周教授，您说这人呐，都是命。”
“我同学平时贪玩，成绩不怎么好。他家里是打猎的，但现在都属于个人爱好，您也知道。”
周从文点点头。
“他父亲是国营厂子的职工，他毕业后就接班了。结果正好赶上上世纪末的大下岗，家里过的很潦倒。不过没办法，也只能这样。”
上世纪末的那一波大下岗周从文还有印象。
虽然对他的冲击并不大，可很多人、很多事为此而改变。
盛天现在流行吃鸡架，就是当时下岗的人太多，没有了收入、心中苦闷想要喝酒浇一浇心中块垒。
又没钱，又要喝酒。酒可以喝勾兑的，下酒菜虽然也能用花生米，但毕竟不如吃肉。
所以便宜又多多少少有点肉的鸡架在盛天流行起来，若干年后变成了特色美食。
“后来呢，他不学好，去收保护费。我回到白水市后他经常来我们医院缝合外伤之类的，渐渐的也就熟悉了。
这种人，我一般不愿意和他走的太近。毕竟只是从前的同学，来缝合我找人给缝也就算了。”
周从文听肖凯说的略有絮叨，知道他心里有事，没有打断，而是继续静静听着。
“大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关键是他儿子。”肖凯叹了口气，“前些年他儿子十五六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就变了。”
“变了？”周从文皱眉。
这句话有无数的理解方向。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少年忽然变老……”肖凯犹豫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略微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去，酷啊！”沈浪听肖凯的话后，忽然一拍桌子，“有一本小说叫《苍老的少年》，写的是……”
“闭嘴！”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
这货没注意到肖院长的表情与情绪，一听说少年忽然变老就想起网文。
撒冷的那本书还不错，周从文有印象，但现在不是说网文的时候。衰老症？早衰？还是别的、罕见的毛病呢。
“没事。”肖凯连忙说道，“孩子的确是变老了，家里很犯愁，来我这面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后来就找各路人去看。”
“什么样的？”周从文问道。
“白头发么？”沈浪问道。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但询问的却是两件事。
“头发没事，还是黑色的。就是看起来像是个老头，这里……”肖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全是皱纹，脸上也都是。”
“有老年斑么？”周从文问道。
肖凯怔了一下，仔细回忆，摇了摇头。
“然后呢？”
“家里先来医院，是我经手的，周教授您说这要是病的话我都不知道带他去哪个科室看病。”
肖凯抱怨了一句。
其他小医生们也都很以为然。
忽然变老，这要去哪科看？内分泌或是风湿免疫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以沈浪和李然的经验，江海市三院没有风湿免疫这么高端的科室，而内分泌科主要治疗的是糖尿病，其他病根本不会看。
心中疑惑，几人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到周从文的身上。
“后来呢？”周从文又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在我们一院最后也没什么诊断，检查倒是做了一堆，他家穷，我也没让他们花钱。但没诊断，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我心里一直有个坎儿。”
“医院也去了，还能怎么办，回去后家里就找各路牛鬼蛇神看呗。我劝了几次，但我同学就一句话——总得给孩子看一看不是。”
众人都懂那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感觉。
“那些人怎么说的？”
“说是上几代人是猎户，杀生太多，孩子身上有好几种妖怪。”
“……”沈浪无语。
周从文笑了笑，“今天呢？”
“孩子的事儿把家里所有钱都花光了。要说挣钱，我觉得那些人可是真没底线。”肖凯道，“现在孩子看起来跟七十多岁一样，连个媳妇都找不到。”
“是光脸看着像七十还是身上也样有改变？”
“几年前我查体，看见孩子手脚有变化。怎么说呢，分明还在上学，手脚却都是厚皮，也不是老茧子。其他都还好，主要是脸的变化看着老。”
“家里就寻死觅活的？”
“嗯。”肖凯叹气，“周教授，您说真有这种事儿么？”
“别闹。要是这样的话，屠宰场的人得什么样。”周从文捻着一根刚热了热上来的烤串说道，“这是病，不是命。”
“……”
“有时间让孩子来，我看一眼。光听你这么说不行，必须要看见患者才能诊断。”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心中大炙，马上问道，“周教授，您先简单说说到底是什么病。”
“从文，忽然变老，是身体机能跟不上了吧。”沈浪插话道，“是不是早衰？好像也不是，只有脸改变，那是什么？”

第0773章 苍老的少年（中）
“有一种病叫厚皮厚骨膜综合征，听说过么？”周从文问道。
肖凯一脸茫然，沈浪、李然也都摇头，彭一鸣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面的事儿，自顾自的吃的很开心。
看见他们的表情，周从文知道肖凯和其他人都没听说过。
本身也是一种很古怪、很罕见的疾病，没听说过正常。
“这病又叫厚皮性骨膜病，分为原发型和继发型。
原发型多见于男性，临床表现为颜面、前额、头部皮肤肥厚，呈皱褶状，四肢骨骼及指骨关节肥大，手指及足趾呈杵状，四肢疼痛，行动笨拙。
继发者以中年以后女性多见，皮肤改变不显著，骨病变明显。以对症治疗为主。”
听周从文的解释，肖凯和自己看见的情况相互对照，猛然拍大腿，“对呀，孩子走路看起来笨笨的，就像是刚学会走的孩子一样，还说有人用针扎他！所以家里就琢磨一些怪力乱神的事儿，这也能说得通。”
“嗯，四肢疼痛，基本都是神经症状。加上行动笨拙，和你之前说的情况，可以大概判断是厚皮厚骨膜综合征。”
肖凯无言看着周从文。
厚皮厚骨膜综合征这种拗口的疾病周从文脱口而出，让肖凯差异莫名。
关键周从文还不是胡说八道，跟着说的症状和患者能对得上。
困扰自己和患者、患者家属很多年的一个极为罕见的病，在周从文看来竟然这么简单。
虽然周从文说的不是很肯定，一再坚持要看患者之后再说，可肖凯知道他的诊断肯定是对的。
因为周从文不光对了衰老这种自己说过的情况，还提到了四肢疼痛和行动笨拙。
一定是厚皮厚骨膜综合征无疑。
肖凯越想越是佩服，但每当他的目光落在周从文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上时，都会有一种无法相信的错愕感油然而生。
这么丰富的临床经验、这么高超的诊断水平和这么小的岁数……
刚刚周从文说到他和黄老一起吃饭的时候特别累，难道他们平时聊天说的都是各种古怪的病情？
这也太专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
类似的生活肖凯根本无法想象，而且他对这种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
人生苦短，何必把一辈子都搭在工作上呢。
“肖院长，安慰一下家里吧。”周从文道，“既然有诊断，那就不慌。”
“周教授，这病能治么？”
“有一句话你听说过么——遇事不决，风湿免疫。”
“听说过……”肖凯大汗。
“去风湿免疫科治疗。”周从文笑了笑，“至于脸上的褶子，可以做手术拉平，没什么难的。”
“能恢复正常么？”肖凯有些紧张的问道，“费用高么？”
“一般来讲能恢复一大部分，至于费用……要看谁做。不过呢，那都是后话，先诊断明确再说。这病属于没办法治疗的疾病，但到了一定年纪就不会继续变差，能维持住，不用太担心。”
不会变的更差，不会恶化，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好消息。
肖凯连忙站起来，和周从文道了个歉，披上衣服拿着手机走出饭店去打电话。
“从文，这病诊断学里没有啊。”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问道。
“很少见的一个诊断，临床第四版诊断学里没有收录。再说，疾病那么多，上学的时候学一些常见病就行，没事学这个干嘛。一辈子都未必能看到一例，何苦呢。”周从文淡淡说道。
“可你怎么知道？”沈浪不服。
“见过类似的……文献资料上有写。”周从文笑了笑，“一般来讲变老只是一种容貌上的改变，其实患者本身的变化并不大，主要有胫骨、腓骨、桡骨、尺骨等部位有增生性骨膜炎、弥漫性骨膜增厚等改变。”
“这还不叫变化！”
“还好了。”周从文耸了耸肩，“最起码不会持续的恶化，人还能活着。而且脸上的改变可以用整容手术恢复，影响一些体力工作，但……毕竟不会死么。”
“现代医学还真是弱鸡啊。”沈浪鄙夷说道。
周从文知道沈浪属于那种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主，看见有病下意识中想的是治愈。
可是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讲，能治愈的疾病并不多。
很快肖凯走回来。
“周教授，他们定下来说明天来。”
“行。”周从文道，“到时候拍个片子看看，要是有增生性骨膜炎可以定诊。”
肖凯急匆匆的走回来说道。
“行，明天看看患者。要是同意的话，我建议去空总，那面的整形美容技术很不错。”
“周教授……”肖凯小声说道，“您能做么？”
“可能会有点小麻烦。”周从文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看着肖凯的眼睛说道。
肖凯知道周从文不是客气，也不是推诿，是真的有点小麻烦。
虽然他有全科执业证，但毕竟在黄老成立的院士工作站工作，不是整形科。要是被反咬一口的话，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是这样，周教授。”肖凯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担下这个责任，“我和患者的父亲是同学，刚刚说了，要是有麻烦的话我跟他拼了，这一点请您放心。”
“没有这么严重。”周从文微微一笑，“就是做台手术而已，只是恢复的时间比较长，最好别占用咱们的床位。而且一名美容整形的患者住在胸外科的病区，怎么想怎么有些古怪。”
原来是这样，肖凯长出一口气。
按说他的心早已经冷了，也不缺这点钱。
但做事情要讲规矩，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儿肖凯见的多了，他很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那辛苦周教授了。”
“明天你帮我搭钩，术后换药你来。”
一个迟迟无法解决的问题就这么说定。
……
……
沈浪一直竖着耳朵听，他好奇的并不是手术，而是那个苍老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还有就是能不能痊愈。
第二天中午，沈浪看见患者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直了。

第0774章 苍老的少年（下）
苍老的少年，光是看文字的话沈浪脑海里会出现日漫的画面。
银色长发随风飘摇，其实也只是头发变成银色，脸庞并没有改变。那种酷酷的感觉油然而生，能让女生尖叫不已。
但真实世界中，苍老的少年迈着艰难的脚步走来的时候，沈浪心中升起一股子的苍凉。
这哪是自己想象中的画面。
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足有亿万光年。
要不是昨天做足了心理预期，沈浪会直接认为来的几个人是中年的儿子带着年迈的老父亲看病。
蹒跚的步履、堆叠的皱纹，一眼看去似乎只有眼睛里清澈证明他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周从文也不耽搁时间，直接问诊、查体。
患者头皮、前额皮肤增厚、老化，形成皱叠及凹陷性沟嵴，有20个沟嵴不等，分布不对称，沟宽约1cm，深约0.3~0.7cm，呈大脑沟回样改变。
上下眼睑增厚，眼裂小，下睑与颧弓形成长约6cm，宽约0.8cm眶睑沟，以及袋状皮肤膨出，鞍鼻，鼻唇沟加深。
手掌、手指、足部、足趾皮肤均增厚，粗大如棒槌状；皮脂分泌较多。
查完患者，周从文已经几乎百分之百的确定，但他还是带患者去做了X光片子。
就像是昨天说的一样，双手X线片示：双手除远节指骨外均见骨皮质增厚、毛糙、髓腔密度高。
“周教授，可以么？”肖凯小心翼翼的问道。
“手术可以做，但是治标不治本。”周从文确诊后和肖凯说道，“骨膜的问题可能要带一辈子，但好消息是已经不会再恶化。”
“唉，也算是个好消息，孩子……能活就行。我和我同学说一下，看家里怎么想。”肖凯转身和患者家属进行沟通。
沈浪看了周从文一眼，隐约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从文，你叹气了？”沈浪和周从文熟悉，本身也很直，听到想到就问到。
“类似的隐形遗传疾病研究的还是少。”周从文摇了摇头，“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征服它们。”
征服？
类似的字眼沈浪从来都没想过。
从前在江海市三院，遇到这样的患者根本不用动脑子，只有一句话——去上级医院看看吧。
虽然沈浪心里有一股子不管什么病都想能不能治愈的劲儿，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没想到周从文想的竟然是征服。
沈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着那个苍老的少年，和自己看过的小说参杂在一起，从前心里对苍老的定义一变再变。
患者并没有办理住院手续，只是门诊做了相关的术前检查，第二天周从文带着肖凯在处置室给患者做手术。
沈浪一直很好奇手术要怎么做，他也跟着去看看。
患者的头发被剃光，这属于术前备皮的步骤。
没了头发，患者看起来格外的苍老，就像是岁月悄悄流逝，老人的头发早已经自然脱落了一般。（注）
肖凯提前温了盐水，用来给患者洗脸。
深深的皱褶内部满是泥垢，沈浪看的出了神。
要是自己老了，是不是也会这样？如山般的皱褶……只是患者不是因为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因为疾病。
沈浪耳边仿佛又传来周从文的叹息声，若有若无，宛如一名老者，饱经沧桑。
周从文在遗憾，可一个病无法根治不是很正常么，周从文遗憾什么呢。
清洗完术区的皱褶深部，周从文用美兰在发际线前缘设计切口线，并标记皱褶。
常规消毒，2%利多卡因+0.75%布比卡因混悬液局部浸润麻醉，沿切口线切开皮肤达骨膜。
沈浪戴上手套充当器械护士，肖凯给周从文当助手。
一台不小的手术竟然在处置室里做，肖凯打起精神，手里拿着无菌纱布，准备随时随地按在出血点上。
这是头部，血运丰富的很。急诊科有很多血流满面的人最后清洗完，查看伤口，其实只有1-2cm的口子，缝两针就行。口子不大，就是看起来吓人。
一旦出血止不住的话会影响手术，肖凯可不愿意周从文因为这么点事在手术台上骂自己。
再加上局部解剖结构肖凯并不熟悉，所以他专心致志，视野集中在周从文的手上。
可是，肖凯预想中的一切意外情况都没发生。
周从文的动作很轻柔，关键是稍微大一点的血管他都能提前看见似的，不管有多深、被什么东西挡着，他手里的两把钳子都像活物一样直接把血管夹住、切断、结扎。
直到分离到帽状腱膜的位置，肖凯手里的无菌纱布上只有一点点血迹，这还是他主动按压粘上的。
至于想象中几块纱布完全被浸透，处置室里满满血腥味道、术者焦躁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
局部解剖结构得熟悉成什么样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肖凯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心中感慨周从文当真是无所不能。
周从文在帽状腱膜层注入肿胀麻醉液，继续在骨膜上、帽状腱膜下潜行分离至完全，在两眉间切断部分皱眉肌。
随后在眶上缘水平1cm以上平面沿三条垂线横行切断帽状腱膜和额肌，形成6个断面；于额肌浅层平行分离1.5cm宽肌条2条，间隔3~4cm，而后将分离的腱膜和额肌一并剪除。
看着部分帽状腱膜和额肌被切除，看着干干净净的术区，看着局麻下毫无痛感的患者，肖凯已经开始麻木。
手术原理很简单，周从文的手法也相当细致，肖凯已经懒得去想为什么连这种手术周从文都做的这么好。
有的人天生就是妖孽，没有必要多想，自己何必难为自己。
想再多都想不懂，何必呢。
当年自己考上协和，班级的同学不一样认为自己是妖孽么。
皮下组织层注入肿胀麻醉液，周从文将这一层完全钝性剥离。
他的手法稳定，肖凯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时期。
此时此刻不是在处置室做手术，而是在看解剖教研室的老师做局部解剖结构的标本。
周从文的钝性分离做的很简单，虽然并不快，但却没有出血，很多危险的地儿肖凯并没意识到。
直到游离完，他才看到刚刚周从文又躲避开几根血管，避免手忙脚乱的止血、避免术后局部血运不足导致生长延迟。
肖凯还发现周从文特别注意皱褶处皮下组织薄，尽量避免穿透，修剪的都很适度。
具体原理肖凯也没问，他看到后来干脆不去多想。
一台美容整形手术而已，自己又不想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何必多问呢。
很快周从文便让肖凯向上、向后拉紧头皮瓣，用标准的5点法固定，切除多余的头皮。
3-0、5-0可吸收分层缝合切口。
放置引流、头面部弹力绷带包扎。
手术做了34分钟。
“肖院长，换药的注意事项知道吧。”周从文问道。
“有特殊的么？”肖凯比较谨慎的询问。
“没有，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儿在问我。”周从文道，“手术做的比较成功，因为考虑到损伤比较大，所以下眼睑部分半年之后再做。”
肖凯刚刚还有些奇怪，随着周从文的解释，他了然了。
把一张脸一分为二，分两次手术完成，这也是临床常规。
“周教授，术后效果您估计怎么样。”
“没问题，能恢复到25岁左右的样貌。”
……
……
注：手术我认为应该是全麻，但文献上写的是局麻。没见过，完全没见过类似的病人，也很难想懂怎么会是局麻。
还是尊重文献吧。
引自：中国医药指南2014-03-17。

第0775章 上阵父子兵
看着患者额头皱纹消失，加压包扎后周从文离开处置室。
患者家属有肖凯去交代，倒是省了不少口水。
周从文回到办公室，迎面看见袁清遥乐颠颠的跑进来。
“跑什么？在医院呢，稳重点，让患者看见想什么样子。”周从文沉声道。
“周哥，文章发表了，下一期的《新英格兰》！”袁清遥开心地说道。
“文章？什么文章？”周从文皱眉。
“就是我朋友带他女朋友来看咳嗽，周哥你忘了？”
“……”
周从文还真就忘了，虽然病例比较特殊、奇怪，但记着这事儿也就算了，至于什么文章早就被周从文忘到了天涯海角。
“清遥，你没发表过顶级的sci？不应该啊。”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袁清遥问道。
“和老师一起发表过一个，但从来没有第一作者。”
“很快就有牛逼的sci发表的。”周从文道，“统计数据一直在做么？”
“嗯，我都有记录。”袁清遥认真说道，“周哥，引用指数你估计能有多少？”
“至少3000吧。”
“！！！”
袁清遥虽然隐约猜到了这个数字，但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很惊讶、很激动。
引用3000次以上的顶级sci论文，自己虽然不会是第一作者，但这个数字光环的笼罩下以后学术界自己必然有一席之地。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周从文温和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袁清遥马上回答道。
有这么好的项目，只是做统计数据，有什么辛苦的？
“之前说过年能放三天假，现在看够呛。”周从文道，“和家里说一声。”
“说过了，我今年过年提前回去看看，就不在家里守岁了，回来看患者。”
周从文点了点头。
几千台手术、顶级论文的意义有多重要毋庸多言，也不算白让袁清遥帮自己工作。
见周从文连发表在《新英格兰》杂志上的文章都忘得一干二净，袁清遥的兴奋劲儿也没了，他收心琢磨周从文说的论文。
……
梅奥诊所，晚19时42分。
楚云天做了一天手术，坐在更衣室里休息。
他没有马上换衣服，而是呆呆的看着窗上映出的光影。
本来这时候应该是最放松的那一刻，完成了一天的手术，接下来回家泡个热水澡，化解四肢百骸里的疲惫。
可是楚云天自从回国参加年会后回来，就再也没有放松过。
每每要放松下来，他的眼前都会出现周从文的身影。那道身影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楚云天的身上，告诉他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为了春季的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楚云天把心脏搭桥手术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常规心脏搭桥手术用的血管有内乳动脉和大隐静脉。
因为取动脉的难度比较大，所以很多医生都用大隐静脉代替。
这是学术上说的静脉桥与动脉桥。
静脉桥的优点是获取简单，缺点也很明显——大隐静脉的术后10年、15年通畅率仅为50%与25%，长期效果不如动脉桥血管。
而楚云天这次要拿出来的术式做了相当大的改进，冠状动脉三支病变的搭桥血管全部都由动脉桥搭建，术后按时服药的话手术效果非常好。
动脉桥血管的10年通畅率可达到85%左右，远期效益高于大隐静脉。
这么做的缺点是手术变得极为繁琐，不光要剥离双侧内乳动脉，还要剥离桡动脉。
虽然麻烦了“一点”，但楚云天知道要想在世界手术大赛上技惊四座的话，必须要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手术方式。
而全动脉桥的手术，并不是从前没人做过，只是做的没有自己好而已。
但搭建动脉桥本身也有问题，要不然不会绝大多数医生都会选择大隐静脉。
老年患者的桡动脉阻断可能会引起相当严重的后果，所以学界认为要取桡动脉搭动脉桥的话患者年龄要在50岁以下，而且不能有糖尿病等并发症。
50岁以下，三支病变，没有并发症……
患者的筛选很让人头疼，楚云天发动自己的人脉资源，这才勉强能搜集足够的患者手术。
所幸的是他的技术水平高，每一台手术做的都非常认真。
随着一台接着一台手术完成，各种疑点、难点都逐一得到明确的改进，甚至他还在某些点有专属于自己的突破。
楚云天自信满满，今年的世界大赛第一名必然属于自己。
从前楚云天并不喜欢世界大赛，可能和他的思维定势有关系，也可能是楚院士的言传身教有关系。
可在国内的年会上楚云天输的很彻底，无论是从影像学还是从手术来看都一败涂地。
心中意难平，楚云天知道自己必须克服这个心魔。
所以当他知道黄老推荐了周从文参加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后，便义无反顾的也找老师推荐，获得参赛资格。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也不会失败。
楚云天对自己的术式有极大的信心……正想着，手机响起。
是越洋电话，现在是国内上午九点多，楚云天知道是父亲楚院士打来的。
接通电话，楚云天终于放松下来。
疲惫的那一刻，能听到父亲的声音，的确能让紧张、焦虑得到有效的缓解。
“爸。”
“云天，我查了资料，有一些可能对你有用。”楚院士的声音很淡，很温馨。
楚云天微笑，他知道父亲查阅的肯定是相关数据。
“具体资料我发送到你的邮箱里了。”
“简单说说？”楚云天不想挂电话。
“中国人桡动脉的相关数据可得出其长度与内径分别为18.50&#177;2.85cm与2.45&#177;0.32mm，其长度可以满足对任意靶血管的到达。”
这是楚云天用桡动脉搭桥必须克服的一个难点。
难点不是来自于手术，而是有没有可复制性。比如说不同人种、不同身体条件等等。
纯动脉桥的好处很多，但因为年龄限制，楚云天担心评委会里黄老会为此发难。
所以父亲最近一直帮自己在汗牛充栋的图书馆里寻找数据。
国内的网络刚刚连通几年，很多既往的期刊、论文、杂志都不能在网上搜寻。
找到详实的数据至关重要。
“你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楚院士淡淡的鼓励道。
“谢谢。”楚云天心中温暖。
“手术怎么样？”楚院士问道。
“最近的手术很成功，38台，术后患者恢复良好，暂时没有失败的案例。”
听楚云天这么说，楚院士很是宽慰。
儿子毕竟长大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叛逆的孩子，要跟自己证明他的强大，要证明他比自己强。
比自己这个老父亲强并不是人生的终点，楚云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对手——周从文。
而且他说的很谦虚谨慎，这一点楚院士尤其看中。
“继续努力。”
“好。”
“我昨天问了一下医大二院消化内科的主任，他的意思是周从文一直都在忙院士工作站的事情。但院里面对比赛相当感兴趣，但术式……”
“爸，我不需要知道对手的信息。”楚云天坚定说道。
楚院士的话顿住，他知道其实这都是自己的担心，知不知道周从文做什么术式，楚云天依旧会用纯动脉做动脉桥完成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
说多了反而乱了他的心。
“好，今年过年回家么？”
“不了，等我拿到今年世界大赛第一，回家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加油。”
“会的！”
挂断电话，楚云天怔怔的看着窗上自己的影子。
自己是最好的，没有之一，那个周从文必然这是一颗流星，而唯一的恒星是自己！

第0776章 我比较特殊
周从文的生活也在继续。
临近月底，临近新年，周从文盘算着过年的时候回家看一眼就回来。
医疗组的工作经过短时间的磨合已经步入正轨，还好组内成员都算是靠谱，尤其是肖凯的存在本身是个意外，这根老油条让周从文很是惊喜。
一名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老医生的意义在肖凯的日常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种种细节只要周从文刚一说出个头绪，肖凯马上就能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嫌繁琐，肖凯会举例证明周从文的正确。
丰富的临床经验可要比沈浪去急诊科看见的八卦牛逼太多，尤其是血淋淋的医疗事故，肖凯经历的远远要比那些年轻医生多。
有肖凯在，周从文省了很多心，能少说很多话，专心致志做手术。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周从文也决定年后就可以放其他医生做楔切手术。
别的不行，胸腔镜下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总是要放的。
要是一直把着不放，和王成发有什么区别？而且大家都能做某个术式的话，接下来周从文还有更大、更疯狂的计划。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前最后一个手术日，周从文早早赶到医院。
这也是他的习惯。
术前最后一遍看患者、查房，在捋一遍患者，避免失误。
来到医院，周从文见一名中年男患穿着紧身背心，一条湛青的龙纹在身上，若隐若现。
只是这条龙被砍过几刀，略有些古怪。
当年的社会大哥或者小弟，人到中年后脾气渐渐好了，也把生活的重点放到搞钱上。
在江海市，沈浪就给一个身上纹着龙的社会大哥缝合过，周从文对这类人印象很深刻。
“护士，能不能不下尿管。”社会大哥一脸凶相，但和护士说话的语气很温柔。
“不在病房下，周教授说了，等全麻后再下，你能少一点不舒服的感觉。”护士解释道。
一早护士特别忙，各种忙，走路的时候几乎脚不沾地。她一边急匆匆的和社会大哥解释，一边走进病房。
“没吃饭喝水吧。”
“没有没有，你们护士都这么磨叨么？”一个患者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一件事说了三五遍了，耳朵都听出了老茧子。”
“还说这事儿，我跟你讲，一句话没说到就得挨批评。领导不说你们，可是骂我的时候跟骂三孙子一样。”护士一边记录体温、测血压，一边唠叨着。
周从文觉得有趣，站在门口看护士忙碌。
“不至于，术前不能吃饭喝水这是常识。”
“别提了，半个月前有一批患者，我交代的好好的，也说都知道。可你猜怎么着？”护士量完血压后做了记录，一边拆袖带一边说道，“一早晨我问是不是没吃饭喝水，他说没吃饭，也没敢喝水。”
“我还觉得患者挺听话，刚要走，患者告诉我他一早就吃了两张大煎饼都没敢喝水，差点没把人给噎死。”
“……”
“后来我被张主任一顿臭骂，骂的狗血喷头。”护士抱怨道，“都省点心吧，你当我愿意磨叨。在医院里什么样的人都能看见，我也不愿意多说话。每天回家，我和我男朋友约会的时候都懒得说话。”
她抱着血压计转身，看见周从文站在门口。
“周教授，来这么早啊。”
“我看一眼患者。”周从文道，“你忙着。”
“周教授……”
社会大哥也看见周从文，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我有件事。”
“不下尿管？”周从文微微一笑，“放心，不会很疼，而且是男医生给你下，也不会害羞。”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社会大哥表情复杂和古怪，周从文一怔。
“周教授，您来。”社会大哥拉着周从文想去防火通道。
但睡在防火通道里的患者家属还没起，他只能拉着周从文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儿。
周从文心中好奇，“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我……比较特殊。”
“哦？”周从文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一眼，看看沈浪那货来没来。
察言观色，他估计社会大哥是有什么八卦要说。
“我那个比较特殊，咱能不能不下尿管？”
“阴茎比较特殊？”周从文脑子已经告诉运转，开始琢磨有什么可能性。
“嗯。”社会大哥咧嘴一笑，满是自豪，“我二十多岁后忽然发现金枪不倒，天天都那样，我怕下尿管你们给我捅咕坏了。”
“……”周从文疑惑的看着社会大哥，脑海里已经出现了很多相关的诊断。
“我不是和你出牛逼啊周教授。”社会大哥压低声音，得意地说道，“现在是我身体不行了，活动半个小时就跟死狗一样。换十年前，我媳妇每天都求饶。
当年去洗头，姑娘们看见我都哭。”
周从文竖起拇指，无声的赞叹。
“男人么……哈哈哈，我是真怕你们给我捅咕坏了。”社会大哥摸了摸口袋，“周教授，一点小心意您别嫌少。”
一个厚厚的红包被他扣在手心塞到周从文的白服兜里。
“别闹。”周从文道，“你赶紧收回去，要不我还得给你交住院费。”
“周教授，这就是你……”
“我不缺钱，你不知道我这里是院士工作站？”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知道，我开始也不信，你太年轻了。后来听人说，你是咱们中国搞胸科的老祖宗的关门弟子，这面的主任看见你要是论辈分都得叫一声小师叔。”
“所以么，怎么可能在乎你那点钱。”周从文说的很直接，和这些社会大哥就得说的直接，要不然一件事要磨叨半个小时。
“你这是看不起我！”社会大哥气愤地说道。
“不是。”周从文把红包拿出来，塞回去，“你是没事，好多人塞了红包就以为自己是大爷，要这要那，从前还有个患者让护士给洗脚。不洗的话就去找拿了红包的医生，你说烦不烦。”
“哈哈哈，真有的话我……”社会大哥说了一半，见周从文脸色不善，马上顿住。

第0777章 骨化！
“少些麻烦，马上就过年了，你不想好好回家过年么。”周从文道。
“想啊。”
“那就别添麻烦，你就是个小结节，手术很快的。”周从文道，“不过呢，尿管必须得下，要不然做手术的过程中麻醉一上你就得尿失禁，手术台上都是尿，我就问你怕不怕。”
“……”社会大哥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在屎窝尿窝里做手术和别被捅咕坏的利弊。
“你要是担心……”周从文沉吟，“来处置室吧，我看一眼。”
社会大哥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他警惕的看着周从文，仿佛周从文要对他做什么似的。
“我没那爱好，尿管是必然要下的，我看一眼也好跟你解释。”周从文道，“我觉得不是天赋异禀，而极有可能是病。”
“不可能！我这就是天赋异禀！”社会大哥倔强地说道，眼神中甚至已经开始有了怒火中烧的前奏。
“天赋异禀也得看一眼，现在你的问题是要做手术，而不是出去喝花酒。”
社会大哥又打量了几眼周从文，最后还是和他去了处置室。
沈浪还是没来，这倒很遗憾，周从文觉得一些大八卦的时候沈浪都赶不上。
这货的命哦。
“把裤子脱下来我看看。”周从文审视着社会大哥鼓鼓囊囊的裤子，心里面已经有了诊断。
看一眼大约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社会大哥一脸扭捏，周从文哈哈一笑，“又不是小姑娘，要是小姑娘我都不敢自己进来，得叫上护士一起。要不然小姑娘只要喊一声，不管我做什么了没有，都黄泥掉进裤裆里，你说是吧。”
“别，我不是特别好意思。”社会大哥讪笑道，“又不是出去玩，被人看见……咳咳咳，不好。”
“我看你觉得很自豪啊。”
“不一样，那种感觉你知道吧。”
“大概能知道，赶紧的，我还要去看别的患者呢。”周从文催促道。
等他扭捏的脱下裤子，周从文扫了一眼，果然是海绵体充血状态，但却略有点不同。
全长13-14cm，一柱擎天，他没说谎。
“始终是这样？”周从文问道。
“对呀！”社会大哥挠了挠头，“我都不敢去洗浴泡澡，到处都是人看。”
周从文打开抽屉，拿出PVC薄膜手套。
“你要干什么！”社会大哥一脸惊恐。
“你受过外伤吧。”周从文淡淡问道，“比如说年轻的时候被人踢过裆。”
“你怎么知道？”社会大哥惊讶。
“你这是外伤的后遗症，不是天赋异禀。”周从文道，“不过呢一般情况下的后遗症都是ED，你这个属于特殊并发症，恭喜了。”
“……”社会大哥一脸茫然。
“我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骨化。”
“骨化是什么意思？”
“因为外伤刺激导致大量钙盐沉积，也就是说你的丁丁的一部分变成了骨头。”周从文道，“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骨头？咦？还真是啊。”
“很多动物这里都有软骨，小时候的武侠小说你看过吧，有些小说里男主还被移植了骨头什么的。”
“我看过！周教授你也看那些书啊！”社会大哥很兴奋地说道，“我还真以为我有师父，就是不见我，骨头是那次我昏迷后他给我弄来的。”
“……”周从文哭笑不得的看着社会大哥。
场面一度很尴尬，周从文戴着薄膜手套，看上去像是个流氓，如果没穿白服的话。
“周教授，你都看过什么？我最喜欢的一本是全庸写的……”
“别扯淡了。”周从文马上打住社会大哥的话题，“我还要看别的患者，一会就上手术，别耽误时间。”
“我考虑你这是骨化。”
“什么是骨化？”
“一般来讲你被踢裆后海绵体的白膜有纤维无弹性的瘢痕形成，导致器官弯曲，甚至引起bq障碍和丁丁经常性的疼痛。不过呢你运气好，瘢痕和钙盐沉积导致现在的情况。
就是变成了硬度和骨头一样的东西，我得看一眼。”
“这不是看了么……”社会大哥还是不愿意让周从文查体。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你知道佩罗尼氏病么？应该不知道，我给你讲一下吧。”
“啥玩意？”
“大约10%中年男性受佩罗尼氏病折磨，很少在20几岁和稍后被诊断出来。
佩罗尼氏病会发生在掌挛缩病，糖尿病、痛风，佩吉特病，beta受体阻滞剂，损伤后发生。
一般后果很严重，主要表现是心理障碍和ED，需要做矫正手术。你很幸运，我看应该不用手术。”
“……”社会大哥一句话都没听懂。
“佩罗尼氏病不是唯一的解释，你这种情况要是没有外伤的话也可能与代谢性疾病、终末期肾脏疾病或外伤有关。不过我还记得你入院检查，而且有明确外伤史。”
“要是你拒绝检查就算了，一会签个字，不过术中尿管还是要下。”
“能不能不下？”社会大哥犹犹豫豫地说道。
“我给你下，放心，肯定不会捅咕坏。”周从文见他很抗拒，这事儿也没有十足十的必要查体，看一眼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就行。
“话说啊，你排尿怎么办？”周从文有自己的好奇。
类似病例全球都不多见，根据报道只有不到40例，上一世周从文可没见过活体标本，这回看见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我都是蹲着。”社会大哥不好意思地说道，“身子向前倾，然后用手掰出一个角度，可特么遭罪了。不过呢，遭罪都是值得的，你说呢周教授。”
“当然，特别值得。”周从文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见患者还要说什么，马上告诉他，“不下尿管不行，术中我亲手给你下，不会捅咕坏的。都钙化沉积了，想捅咕坏也没那么容易，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
“天赋异禀么，你运气这么好。概率绝对不超过十万分之一，全世界也只有三十多不到四十个人像你一样。”
听到周从文的描述，社会大哥穿上裤子，胸脯舔的老高。
……
……
注：2019年9月，报道在《UrologyCase Reports》上。

第0778章 只有困难来临是，你才能享受乐趣
虽然社会大哥最后坚持没让周从文查体，但周从文也不着急。
还有全麻呢，自己有什么好急的。就不信麻翻之后，他还能表达反对。
要是那样的话，周从文准备和刘伟好好聊聊这事儿。
送走社会大哥，周从文继续看其他患者。患者中有人对手术有一定的畏惧心理，但大多数情绪都平稳。
交班，查房，周从文先看着李然给第一个患者做定位，然后带患者去上手术。
社会大哥是第五个患者，等他上手术后全麻结束，周从文把他的裤子褪下去准备下尿管。
“我去！”巡回护士惊讶，“都四十多岁了，怎么还这样？”
“丁丁骨化。”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一辈子都这样。”
“！！！”
手术室里冒出无数的惊叹号。
周从文一边下尿管，一边给大家科普了一下佩罗尼氏病。
欢乐的气氛洋溢，没有用的知识又增加了一个。
“这大哥的运气这么好么？”刘伟一直盯着看，略有羡慕。
“没什么好不好的，你说变成人形打桩机好么？”周从文问道。
周从文用打桩机形容，极为形象，刘伟秒懂。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他咽了口口水，羡慕的看着周从文下尿管。
周从文笑了笑。
“周教授，类似的病例不多吧。”彭一鸣问道。
“不多，全世界有报道的病例只有不到40个。”
“能写个案报道么？”
“怎么？感兴趣？”周从文问道。
“我要晋级，虽然我们医院晋级不用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但有一个总比没有强。”
“你想写就写，不过要得到患者的同意。”周从文无所谓地说道，“论文应该不缺吧，如果你特别想要的话我下一篇论文带你一个第二作者。”
彭一鸣顿时大为意动。
“butseemslogetshard...fpeoohard。”
周从文忽然飙出一连串的英语。
袁清遥不在，其他人的英文口语水平都不高，没人听得懂周从文说的是什么。
“周教授，你说什么呢？”肖凯好奇的问道。
好奇是一方面，这时候要是没人追问，周教授肯定有明珠投暗的想法，多无趣。
捧哏是一种技能，肖凯早就把这个技能点满。
周从文已经下完尿管，他笑呵呵地说道，“在912，老板平时都很严肃，我们不敢开车。”
虽然肖凯一直怀疑周从文说在912的经历，但面对“上级医生”的吹牛逼，肖凯懂临床规矩，这时候周从文需要的是一个捧哏演员而不是质疑。
又不是病例研讨会，因为这事儿质疑周从文有意义么？肖凯的脑子又没病。
“所以有时候我们会用英文开玩笑。”周从文道，“老板的英语水平还不错，但听力弱，只能看文献，属于哑巴英语。”
“哈哈哈，周教授，您这么说黄老要是被知道可就惨了。”
“没事，老板也经常说他是哑巴英语。要不然912一早就英文交班了，还都是要照顾老板。”
“英文交班有意义么？”彭一鸣问道。
“没什么意义，但熟悉英文能更好的掌握世界医疗科技的动态，有心的人自然会有意义。不像是有些海归学者，转门为了装逼让英文交接班，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其实吧，他们根本很少看期刊文献。”
“周教授，您慢点说一遍，我听听您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听，很快彭一鸣木然。
生活就像丁丁。它很短，但当它变硬时似乎很长……但只有当困难来临时，你才能享受乐趣。
Emmmm，这种车速就算是在手术室里也有点快。
“美国俚语，说的也没什么道理，都是生拼硬凑出来的，就是开个玩笑。”周从文开始去刷手，“这是年前最后一批正常切口的肺小结节患者，年后切肺小结节都改成单孔。”
这件事周从文说过很多遍，渐渐的大家也就接受了。毕竟三孔的话最开始的时候觉得手术飞快，可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没必要。
单孔效果会更好。
10分钟，楔切结束，周从文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置胸腔闭式引流。
临近年关，人心不稳，都倦鸟思归，这时候还是稳一稳比较好。
“肖院长。”周从文做完后转身下台，肖凯接手冲洗。
“诶。”
“过年的时候你在家好好陪陪家里人，不着急回来。”周从文道。
“呵呵，周教授您懂我。”
“当领导的么，你离开那么久，人情往来太多，酒局也不少。”周从文道，“不着急，有他们呢。”
“好，那我不跟您客气，有几个局是真推不掉。”
肖凯也不矫情，乐呵呵地应道。
“回去后好多事情要说出去会吓掉所有人的下巴。”肖凯一边冲洗，一边观察有没有活动性出血，“过来的几个月真是长了见识。”
“周教授，手术大赛的事儿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就是做两台手术，术后把录像带刻成光碟送给老板就行，这有什么好惦念的。”
“那可是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肖凯道。
“还不是手术，没事。”周从文淡淡说道，“平常心，再说咱们平时的手术难度已经很大了，没必要特殊追求难度录制特殊的视频。评委不是瞎子，看手术难度、手术水平的同时也要看实际应用。”
肖凯还想问一下相关细节，但周从文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术间，去隔壁术间刷手上台。
“肖院长，您对世界手术大赛感兴趣？”彭一鸣问道。
“当然。”肖凯也不讳言，“只有周教授那种人才不感兴趣，我可是俗人。拿个世界第一，就算我是三助，以后和我同学说起来都倍儿有面子。”
的确，世界第一的手术，虽然不是术者，但只要脸皮足够厚，喝酒的时候说——2003年的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老子的手术可是全世界第一！
这话绝对没错，谁说三助不参加手术。
肖凯特别想不懂周从文，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在他的眼睛里根本不当回事呢。

第0779章 古怪的任务
两个术间，周从文来回做手术，过程流畅。
医疗组磨合到位，年后应该可以加速，周从文对此很欣慰。
12台手术结束刚到中午，周从文最后一台手术亲自关胸、留置胸腔闭式引流，算是给这一年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沈浪送患者下台，周从文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术间，慢悠悠的出了手术室。
阴历年才算是过年，这也是重生之后的第一年，周从文有些想念那个刚回来的夏天，甚至有些想念王成发。
有时间回去，再找王成发的晦气。
真是托了新社会的福，要换一个乱世，王成发坟头的草都可以编草鞋了，还是一双，顺便连王志泉的草鞋一起编。
周从文走出术间，看见沈浪拉着平车和另外一台平车擦肩而过。
是心外的医生，匆匆忙忙的，口罩和无菌帽之间的面部写满了焦急二字。
周从文并不想参与其他医疗组的工作，自己又不是大主任，缺乏天然的名分。
要是因为这点被人拿捏就很没意思了，至少周从文现在对张友还有一些期待。
“抓紧，跑起来！慢慢悠悠的跟个娘们似的！扭大腚呢！”
张友焦急、粗鄙的声音出现。
“张主任，说什么呢？”手术室护士长不高兴的问道，“啥意思啊。”
“主动脉夹层，要急诊做象鼻子，我催一下。护士长，准备东西。”张友也不吵，只是急匆匆的吼着。
象鼻子手术啊，可惜现在没有3d打印技术，不能“私人订制”符合各人局部解剖的主动脉弓。
在未来此类患者全都是下支架解决，心胸连这种高难度术式都没有留住。
不过在2003年，象鼻子手术属于心胸外科天花板级别……甚至还要高一点的手术，想要拿下来需要极高的水平。
省级医院也不一定有把握拿得下来。
张友好像勉强，谁知道呢，周从文瞥了一眼一路小跑进来的张友。
“周教授！你12台手术都做完了？”张友见周从文不着急不着慌的走着，诧异问道。
“嗯，刚做完最后一台。”
“……”张友无语，但没时间和周从文说什么，患者的情况紧急，他甚至担心麻醉过程中主动脉一破，完全不给机会。
他冲着周从文点了点头，口罩微微动了下，想来应该是呲着大板牙表示善意。
擦肩而过，张友忽然回身喊道，“周教授！”
“嗯？”周从文侧头斜睨张友。
“您忙么？帮我掌一眼？”张友微微弓腰问道。
“象鼻子手术张主任做不下来？”周从文有些惊讶。
在前世的记忆里，医大二院的张友和陈厚坤都能拿下来象鼻子手术，虽然做的时间有点长。
张友恨不得一脚把周从文踹到墙里面去。
自己低声下去说让周从文帮忙掌一眼，可他竟然直接问是不是自己做不下来。
这这么说话的么！
“能。”张友斩钉截铁地说道。
“哦，张主任技术水平还是很高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刚要转身离开，张友继续说道，“患者有严重的慢阻肺，血氧饱和度不高，我担心有其他问题。周教授，您帮着盯一下？”
张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和周从文说话。
周从文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顿了一下。
耳边传来“叮咚”声响，系统颁布了急诊任务。
任务呈血红色，一般来讲这种背景的任务下，患者极度危险，可以说整个人已经进了鬼门关，马上就要上奈何桥。
手术么，周从文并不介意，象鼻子手术对张友来讲属于天花吧，但对周从文来讲只算是稍微难一点点的术式。
可周从文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就怔住了。
【急诊任务——火烧……】
火烧？博望坡么？系统也学会幽默了，真特么很古怪。
而且竟然不是眼前的象鼻子手术？！
周从文微微皱眉，回想张友说的话。
慢阻肺、主动脉弓夹层……
“张主任客气。”周从文沉吟，“我跟着看看，说不上掌一眼，跟您学学。”
张友觉得周从文的表情、语气特别古怪。
但有急诊手术，他完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多想。能百忙之中和周从文客气一句，已经算是情商极高的一种表现。
不过有周从文在，张友明显底气更足。
脚下生风一溜小跑进了手术室，张友不等摆好体位，看了一眼生命体征后抓紧时间去刷手。
既然周从文应邀来参加手术，肯定要把术者的位置让出去，这一点张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可等他亲自铺好无菌单，刚要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却听周从文淡淡说道，“我上去看一眼，三助就行，张主任你主刀吧。”
“周教授……”
“我就是看一眼。”周从文坚持。
“……”
张友无语，但能说什么？强迫周从文主刀？那不是开玩笑么。
心中气苦，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到极低的位置，怎么周从文竟然还是不领情。说掌一眼，真就是上台看一眼。
三助是专门拉钩的地儿，遇到手术位置比较深的地儿，三助根本没有术野，狗屁都看不到。
唉。
张友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但心底一种倔强涌上来。
你周从文以为你不上手术、不主刀我就做不下来？今天给你看看老子的水平！
虽然张友也知道自己水平一定比周从文差，但急诊象鼻子手术还是大概率能做下来的。
希望没问题，张友心里面默默的祈祷，随后穿手术衣站在术者的位置。
周从文“老老实实”的站在张友斜对面三助的位置上。
手术开始。
周从文几乎一动不动，默默的看着张友的手术动作，这给张友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要是实习生看手术，张友不会紧张。
如果心情好会讲几句技术细节，如果心情不好就低头做手术，当实习生不存在。
可周从文不一样。
那是技术水平比张友高一个几何数级的存在，在周从文“死亡凝视”下，张友觉得自己开始顺拐，一个开皮都做不顺溜。

第0780章 装逼小能手
但无论手术做的如此磕磕绊绊，周从文一言不发。
渐渐的，张友也就找回了自己的状态。而且因为有周从文的“死亡凝视”，张友逐渐进入对他而言很陌生的心流状态中。
而周从文却一动不动的看着张友的手术过程，宛如雕像。
患者有慢阻肺，周从文估计系统给的任务和慢性病有关系。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是一种具有气流阻塞特征的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可进一步发展为肺心病和呼吸衰竭的常见慢性疾病。
一般来讲慢阻肺的患者伴有咳嗽、咳痰、呼吸困难、全身乏力等症状。
病情严重时患者根本没有办法平卧，只能端坐呼吸，特别遭罪。
一边看着张友做手术，周从文一边琢磨系统颁布的紧急任务。
肯定和火有关系，而且患者有慢阻肺，氧流量给的也比较高。
但医疗用氧，着火……
又不切肺脏，氧浓度再高和着火有什么关系？
种种不合逻辑的推论在周从文的脑海里闪现，但被他逐一否定。
不可能！
不可能！
还是不可能！
要是肺部手术，周从文见过起火的。
甚至周从文还见过肠梗阻的患者因为大量粪便物质在肠道里发酵出现沼气，导致肠道一切开就起火的案例。
而心胸外科不动肺脏，做象鼻子手术，为什么会起火呢？
周从文深知临床病例浩如烟海，哪怕两世为人也有太多太多的古怪事情没见过。
类似的事儿系统给的任务绝对可以当做重要参考，这也是上一世经过无数次事实证明过的。
看着张友手持胸骨锯锯开胸骨，看着牵拉胸骨暴露术野，周从文对手术没有一丝好奇。
肯定是自己的思路不对，系统说的火烧只是一个比喻。
想到这里，周从文开始恨的牙根痒痒。
都半年多了，任务做了很多，系统还是带死不活的样子。
一台象鼻子手术有什么好看的？周从文关注的是为什么会起火。
思来想去，有可能是管道泄漏导致的。但周从文仔细看了周围的管道，用鼻子闻、竖着耳朵听，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要么是系统任务只是一个描述？一个形容？周从文觉得这种可能也很大。
还真是很可恶，系统那个小家伙的面板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也就上次在奖励的位置特殊标注，其他时候自己都被薅羊毛。
周从文虽然不在乎被系统薅羊毛，但对说话说个头，其他都让自己猜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张友采用胸骨正中切口，因为弓部瘤巨大，所以他向左颈部适当延长切口。
周从文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默默的看着张友做手术，准备随机应变。
张友已经用摆动锯锯开胸骨，先分离胸骨后组织，逐渐撑开胸骨，正在游离无名静脉。
“赵姐，帮忙拿个脚凳。”周从文道。
虽然他身高一米八七，但术区太深，三助的位置除了拉钩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周从文只能要个脚凳看看张友手术哪里做的不对劲儿。
听周从文这么说，张友一下子慌了神。
“周教授，你别一句话不说啊，我心里慌。”张友连忙抬头，委委屈屈地说道。
“小心游离静脉，正常做呗，手术又不难。”
“！！！”
张友、包括他对面的一助、身边的二助头顶飞过无数的惊叹号。
周从文真是装逼小能手啊。
主动脉弓置换手术，心胸天花板级别的手术，比心脏搭桥难了无数倍，在周从文嘴里竟然变成不难这个级别的。
不过在场的人都知道周从文有说这话的资格。
心外科什么手术最难？
复杂的先心病手术！没有之一。
相对于复杂的先心病手术而言，象鼻子手术都是那么的简单而温和。
去年周从文当助手，协助陈厚坤做的那台复杂先心病的手术，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张友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凝神做手术。
既然周从文不说话，那也是好的，总比他不动手只动口的强。
真要是周从文上来一顿叭叭，这不对那不对的，张友觉得日子真的没发过。
他随后细致分离无名动脉、左颈总动脉和左锁骨下动脉分支近端，在尽量保持纵隔胸膜完整的情况下，游离远端弓部瘤的下缘和上缘。
这里是手术的难点之一，张友聚精会神的一点点游离。
“准备脐带线。”周从文忽然小声和巡回护士说道。
“脐带线？”巡回护士一怔。
“用脐带线拉神经，可以尽量避免损伤。”周从文盯着张友的手，嘴里淡淡地说道。
巡回护士马上跑出去找产科用的特殊脐带线，张友长出了一口气，这证明周从文上台之后一言不发不是要找自己毛病，而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脐带线很快打到器械台上，周从文又叮嘱注意防止损伤左迷走神经和喉返神经后就不再说话，而是沉默的看着张友的手术过程。
主动脉弓夹层动脉瘤的瘤体极大，张友游离的有些费事。
“先体外循环吧。”周从文适时地说道，“降温后再游离，会简单一点。”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友一点都不客气，马上开始做体外循环的前置步骤。
做股动脉插管和上、下腔静脉分别插管。
建立体外循环，经右上肺静脉放置左心减压管。
经主动脉根部或左、右冠状动脉口直接灌注首剂心脏停搏液，而后改用经冠状静脉窦持续灌注冷血心脏停搏液。
周从文越看越是奇怪，系统颁布任务并不奇怪，上一世自己还碰到遇见邻家狗子下仔，系统给自己颁布了一个爱心任务，奖励很是丰厚。
可和“火”有关系……
是手感火热么？周从文打量张友，见他全神贯注的做着手术，一句废话都没有，似乎进入心流状态。
有可能是这个意思。
因为自己站在一边，各种心境下激发起张友的斗志，以至于他超水平发挥。
要是这么解释的话就比较合理了，周从文笑了笑。虽然这么想，但周从文还是稳如老狗一般做好所有防备。
“准备一盆盐水。”周从文和器械护士说道。
“冲洗？”张友一怔。

第0781章 大魔王的凝视
几道目光瞬间投射到周从文的身上。
“我闲着也是闲着，清洗一下器械，省得护士妹子太忙。”周从文无奈的解释了一句。
“……”
“……”
“……”
象鼻子手术出血多，拿下来的器械满是血污。
器械护士要及时擦拭，要不然一旦凝结，再用的时候很不舒服，甚至会有小概率导致事故。
可那是器械护士的活，周从文竟然“闲得无聊”，要讨好器械护士。
张友对此无话可说，他斜眼看了下器械护士，不好看啊，周从文怎么了这是，动心了么。
原来他好这口。
周从文真的是来打酱油的，甚至闲得无聊要帮器械护士清洗器械。
他难道不应该专心致志的协助自己完成一台高难度的手术么？
张友不敢说什么，他只是偶尔递器械的时候偷偷瞄周从文。
周从文也并没像他说的一样清洗器械，而是站在脚凳上，头快碰到无影灯，居高临下看着术区。
张友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他曾经自诩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的场面还真就没见过。
明明水平超高的周从文全程一动不动的观察自己的手术，手旁还有一盆温盐水。
前段时间周从文协助肝胆外科做肝移植二进宫手术的段子张友早就听说了。
几经辗转，周从文的形象已经变成也邪恶的大魔王，手持大镊子，一个不顺心大镊子就砸在肝胆外科赵主任的桡骨茎突上。
还有人说赵主任被打成骨折。
当然，这都是瞎扯，可张友喜欢这种结局，哪怕他心里明明知道都是假的。
今天周从文一直盯着自己手术在看，这可是周从文最擅长的心胸外科手术！
张友有点懵，但他很快又找到状态。
做人么，不能作死，即便有大魔王周从文在一边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也得绝地求生不是。
手术尽量做到完美，让周从文没有发飙的地儿才是。
张友今天的状态好到爆棚，很快便忘记周从文的存在，又一次进入心流之中。
全麻气管插管成功后，就已经放置肛温温度探头，以及食管温度探头。
在张友建立好体外循环，平行循环降温，同时头部置冰帽降温和用降温毡体表降温。
张友一边做手术，一边注意患者的情况。
降温期间血温和中心温度差不应超过10℃，避免患者出现脑损伤。
在降温期间进行瘤体分离和3个分支血管近端的游离，并预置分支血管束带。
手术的完成度几乎达到了120%！
很顺利的游离完动脉瘤和3个分支血管近端后，张友对自己今天的表现相当满意，今天自己可以说是超水平发挥。
因为患者病情危重，所以选择的是全弓置换手术。
全弓置换术手术时间较长，一般应采用深低温停循环逆行脑灌注或者选择性脑灌注技术。张友小心翼翼的超水平发挥，在准备做置换前长出了一口气，想要休息一分钟。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心流状态，只觉得自己今天的手术做的格外漂亮，即便是周从文应该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吧。
可张友的目光刚刚一转，就看见周从文的目光和无影灯的灯光一同“照射”在术区里。
张友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大魔王还在看手术，自己这是嘚瑟什么呢，张友连忙收敛心神，简单休息了一分钟便开始手术。
“周教授，要不你来？”张友在做手术前仗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做吧。”周从文不为所动，目光如炬的看着术区。
张友不知道周从文在看什么，但周从文很清楚今天张友状态特别好，手感火热。
随着手术的进行，周从文越来越觉得系统任务里的“火”字是说张友手感火热。
的确，今天在自己的注视下张友张主任超水平发挥，有几个关键点的处理连周从文都为之叫好。
手感说出来比较玄幻，但的确存在。今天张友的状态出奇的好，周从文不想伸手。
毕竟是两个组，自己远远的看着就行。只要手术能做下来，自己何必要给张友难堪呢。
手伸得太长必然是祸患，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
“要不您来搭把手？”张友准备切除瘤体，姿态放的更低，要不是有无菌观念，他的头都恨不得插到手术台下面。
搭把手，这句话在从前周从文说过很多次，每一次结局都皆大欢喜。所以张友一直在想周从文既然上台了，搭把手总行吧。
可周从文还是拒绝了他的要求，继续居高临下审视着整个术区。
张友心中疑惑，他猜不到周从文心里在想什么。
既然周从文不来，手术总是要做的，那就自己来吧。
真是，早知道是这样，何必叫周从文来掌一眼呢，占着茅坑不拉屎！张友心里腹诽了一句。
“干纱布。”张友低着头准备切除瘤体，沉声要纱布。
一助马上把干纱布递过来。
张友把纱布拿在手里，保留瘤体的下壁和后壁，准备开始修剪瘤体。
可他刚刚休息了一分钟，从并不熟悉的心流状态中出来，段时间无法再进入那种状态。
张友犹豫了一下，没着急直接修剪瘤体，而是又查了一遍患者状态。
低温体外循环下患者生命体征平稳，麻醉师的经验老到，没让张友费心。
“血氧有点低。”张友说道。
“张主任，从体外循环开始一直给的就是纯氧。”麻醉医生回答道，“有老年病，能保持这种血氧已经很满意了。”
张友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寻找刚刚超水平的状态。
几秒钟后，他一只手握着干纱布，一只手拿着电烧开始游离、止血。
先做简单的步骤，等自己进入手感火热、超水平发挥的状态时再做最关键的步骤。
啪~
电烧的声音响起。
张友感觉自己进状态了，眼前看见的情形都和平时不一样。
光影大盛，一切都是那么的……
可刹那间，还没等张友品味，一盆生理盐水泼到术区里！

第0782章 灭火
一盆温盐水浇下来，张友刚刚的火热手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忍耐了周从文很久，张友心里是真的窝火。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这回张友所有的不满都随着一盆冷水泼在术区里爆发出来。
“你干什么！”张友怒视周从文大吼道。
火山爆发，矛盾在一瞬间激化，张友并没失去理智的愤怒而是瞬间心念电闪，认为自己此时此刻发泄一下心里的怒火是应该的。
毕竟自己站在道理上，周从文做的太过分，骂两句都是轻的，甚至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打压他。
毕竟自己在做全弓置换的象鼻子手术，而周从文竟然干扰手术！
这种事儿哪怕当着黄老的面说清楚，张友也一点都不怕。
他手里握拳，双手被生理盐水浇湿，手套湿漉漉的随着握拳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而此时的周从文似乎也被骂的一愣。
“周从文，我在做全弓置换！你不帮忙就算了，为什么捣乱！”张友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些日子的委屈、愤懑以及各种负面情绪瞬间迸发出来。
张友恍惚之间感觉无影灯的灯光都在颤抖。
周从文皱眉，看着张友，像是在看一个傻逼。
“主任……”二助是住院总，他小心的用肩膀撞了撞张友的肩膀。
“主什么任！”
“刚才我看见有火苗子……”二助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张友。
着火？！
张友恍惚了一下。
画面闪回，张友隐约想起自己进入那种超神状态的光芒。
竟然是火焰，而不是自己进入状态时的改变？！张友猛然恍惚、错愕。
手术台上着火，这怎么可能！
“患者的肺功太差，慢阻肺么。”周从文淡淡地说道，“一直在给纯氧，压力大，导致氧气随着血液弥散。电烧、纯氧、干纱布，的确是着火了。”
“……”
“……”
“……”
手术台上所有人哑然。
刚刚那一瞬间除了张友认为自己进入超神状态，出现短暂的幻觉把火焰当作是自己进入心流的提示之外，其他人都看见火焰骤然升起。
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盆冷水就泼到术区中，在电烧+氧气点燃干纱布的瞬间就熄灭了那团火。
甚至直到现在周围的人都还沉浸在恍惚的状态之中，觉得刚刚发生的都是幻觉。
周从文听到耳边传来的完成任务的提示音后笑了笑，心情大佳。
多了临床经验，被小家伙薅了羊毛，挽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危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一天么？
就是张友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恶劣。
火苗子虽然不大，张友是不是瞎，怎么没看见呢，周从文疑惑的看着张友。
或许他的眼睛已经花了？
不能够啊。
就算是眼花了也能看见火苗子，再说之前的手术做的那么好，不像是眼睛有问题。
那他冲自己吼什么？周从文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张友，也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
两人大眼瞪小眼。
“吸引器。”周从文伸手，淡淡说道。
器械护士瞪大眼睛看着周从文，目光中带着迷茫、甚至还偶尔有桃花乱飞。
她的位置能看见术区里，而且她很专注的看着张友的动作，预判下一步自己需要递什么器械上去。
所以当火焰升起的一瞬间，小护士清清楚楚的看见。
但没等她害怕，火焰就被周从文熄灭。
而灭火的，竟然是周从文之前要的生理盐水。
本来器械护士还在腹诽，周从文这货说要帮自己清洗器械却从来不动手，就没见过像他这么上手术的。
就算是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上手术，最起码也要拉拉勾吧。
可周从文倒好，像是泥雕木偶一样站在脚凳上，生怕自己不够高碰不到无影灯没办法污染术区么？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周从文……似乎一早就在等着着火。
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是不可思议。
“周……周教授，你准备盐水，就是为了灭火用的？”器械护士结结巴巴的问道。
“不是，我要盐水是准备张主任做置换的时候帮忙清洗器械的。”周从文道，“不是刚说过么。”
“可……”
“碰巧了。”
周从文当然不肯承认，说实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匪夷所思。
按说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事故”，甚至这都不能叫事故，而是命运的安排。
慢阻肺的患者多去了，自己上一世在912、在魔都肺科医院做合并慢阻肺的手术也不少，没有一例患者出现术中起火。
可是今天……
周从文只能根据结果推论，最后得到一个他都不太相信的结果。这事儿肯定要在下去见到老板的时候当面说，听听老板的建议。
每当有什么想不懂的事情，周从文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自家老板。
“周教授，真的起火了？”张友好像还在做梦一般问道。
“嗯，刚着了火。”周从文眯起眼睛，给了张友一个微笑，安慰道，“没事了，麻醉医生，把纯氧降一下，张主任等二十分钟再做。”
“可是为什么啊。”张友一脸懵逼。
“纯氧导致氧浓度提升，患者血液里的血红蛋白携带不了那么多氧，因为压力增高融入血浆中……”周从文讲了一下自己的猜测，但也只是猜测，他也觉得似是而非。
“再多的就不说了，麻醉，纯氧调一下。”周从文见麻醉医生一直盯着自己看，一脸诧异与茫然，便再次提醒，“患者慢阻肺多年，身体已经耐受低血氧，把血氧饱和度维持在85%—90%就可以。”
“哦哦哦。”麻醉医生连忙应道。
“张主任，手术能做下来吧。”周从文问道。
“能……”
“那我下了。”周从文毫不犹豫转身下台。
他
就这么走了。
手术室里一行人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消失，心里一片白茫茫，是什么滋味都说不清。
直到周从文离开后大约一分钟，麻醉医生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就说今天周教授和平时不一样，还奇怪是不是做了一上午手术饿的低血糖。没想到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麻醉医生说的话断断续续，一句话换了三四个方向，有些混乱。
可这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因为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第0783章 紫色尿液
周从文灭火之后毫不犹豫的离开手术室。
他对张友的技术水平有数，虽然全弓置换难度很高，可张友全神贯注做手术肯定能拿下来。
没想到还真的是术中起火，任务名称简单直白到令人发指。而自己一直纠结，还真是想的太多。
来到更衣室，周从文点燃一根烟，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系统面板依旧带死不活的样子，模糊的只能看清楚几个字，不管做多少任务似乎都没用，小家伙像是一只貔貅，吞了无数的系统任务奖励却没改变。
或许要等世界心外科手术大赛的奖励才能有些变化吧，周从文心里想到。
上一世自己和楚云天激烈竞争，靠着几乎被点满的幸运值才获得胜利，周从文对此记忆犹新。
世界第一么？
周从文想到这个名头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烟，说不上有多大的用处，但的确有用。
老板特意推荐自己参加心胸外科的比赛，他的意图周从文很清楚。
年后要去找藤菲收患者，准备做一站式小切口冠脉搭桥手术。而上一世的强劲对手——楚云天，现在还不值得浪费脑细胞去琢磨他。
默默抽了一根烟，周从文把烟掐灭换衣服回到科室。
袁清遥正在和肖凯、彭一鸣正在挨个病房记录患者的体征数据，严谨而认真。
这是术后的必要步骤，也是写论文需要的。
见周从文回来，袁清遥打了个招呼，“周哥，稍等一下，我这面马上完事。”
“哦，找我有事啊，那查完房再说。”
周从文和他们一起查房，看了一遍术后患者的情况后做到心中有数。
回到办公室，袁清遥把数据锁在抽屉里，“周哥，呼吸内科找陈老师会诊，患者有点棘手。”
“陈哥呢？”周从文问道。
“还在呼吸内科，我先回来记录患者术后数据，顺便等你下台。”
“患者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一个肺炎的患者，抗炎对症治疗。患者的炎症不重，但最近排尿颜色有改变，据说变成紫色。”
“紫色？”周从文轻声重复了一下袁清遥的话。
“紫色？”沈浪诧异，“是不是患者看错了？医生护士看见尿液了么。”
“患者自述是紫色尿液后留置尿管，我刚去看了一眼，的确是紫色，和紫罗兰的颜色很像。”袁清遥轻声说道。
“哦，是这样啊。”周从文笑了笑，这道题他会做。
那还是上一世，有一次在帅府完成了一次大抢救后相关门部的领导请吃饭，饭桌上老板没有和大家说笑，而是习惯性的开始和老板做病例问答的时候，老板提起来考周从文。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八卦，而且周从文在上一世也没遇到过类似的患者，没想到现在碰到了。
“周哥，你知道怎么回事？”袁清遥清楚看见周从文嘴角的笑容，他怔了一下。
“去看一眼，得先询问病史。”周从文的回答依旧稳如老狗一般，滑不留手。
袁清遥叹了口气，他已经从周从文的表情里阅读出来自己和陈老师看不懂的患者，周从文心里已经有了初步诊断。
所谓询问病史，是为了做鉴别诊断，然后初步诊断就变成确定诊断。
周哥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丰富的临床经验呢？袁清遥想不懂。
“走吧，我去问两件事。”周从文道。
沈浪好信儿的跟着一起去，他从来没见过紫色尿液，心里着实有些好奇。
“周哥，你见过类似的患者？”袁清遥问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老板酒桌上说起这个古怪的病例后还说邓明邓主任在《新英格兰》杂志上发表了文章。
紫色尿液，在临床上的确很罕见。
而且袁清遥虽然年轻，做事却很稳。要是袁清遥没说错的话，事情大概是老板说的那样。
见周从文没说话，袁清遥也闭上嘴。
“小袁，年后我要开展新术式，你有兴趣么？”
“什么术式？”
“一站式小切口的心脏搭桥。”周从文道，“老板推荐我参加了今年的心外手术比赛，你要是有兴趣就带你一个。”
“冠脉搭桥？”
“你知道？”
“前段时间你说过一嘴，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梅奥的楚医生找了很多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帮他寻找50岁以下的三支病变患者，正在飞来飞去做手术呢。”
“这样啊。”周从文淡淡说道。
“50岁以下，三支病变，他准备做什么术式？”袁清遥问道。
“估计是搭桥手术的所有移植血管都是动脉桥，手术术式很棒。”周从文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夸了一句。
纯动脉桥，这种术式在医大根本不存在。
别说现在是2003年，就算到了2030年医大这个层次的医院也很少做两根动脉的搭桥手术，就更别说三根动脉。
“的确很厉害啊！”袁清遥也赞叹道。
“从文，你要做的术式比他厉害么？”沈浪脑海里已经有了很多联想。
在他的想象中，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就像是擂台赛，一阵一阵的打过去，最后周从文成为世界第一。
周从文哈哈一笑，看了一眼沈浪，他很清楚从小被武侠小说影响的沈浪心里在想什么。
与其说擂台赛，世界手术大赛的模式有点像古代的科举。
交卷后有老师阅卷，坐在一起商量该把第一给谁。
但绝对不会出现给颜值最高的那个人的情况，毕竟世界知名专家还是要脸的。
“说不上谁更厉害，而应该是谁更适合。”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这句话略有些广泛而飘渺，沈浪明白第一层意思，但却不知道周从文的话里面是不是有更深的涵义。
“周哥，有相关的论文么，我回去研究一下。”袁清遥直奔主题。
“上个世纪60年代前苏联的科学家推行过一段时间，但因为当时的技术条件限制一直没大范围推广。”
“为什么？”
“因为手术很难，相当难。”周从文微笑，“能做下来这种手术的医生并不多，所以也没推广的意义。”

第0784章 黑芝麻糊哦
“清遥，陈哥和呼吸内科关系不错。”周从文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袁清遥道，“陈老师脾气很温和，和院里面的其他医生关系都不错，不像张主任爱说一些有的没的。”
“会诊的事儿张主任不管？”
“陈老师和张主任争过，韩处长还是比较偏向于陈老师。不过门诊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只能周五出门诊。”袁清遥说着，叹了口气。
出门诊的日子也是有说法的，一般来讲周一收患者最多，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周一是科室大主任“法定”的门诊日。
周从文也知道陈厚坤只有周五出门诊，不过随着院士工作站的日常工作展开，两个医疗组的带头人关系还不错，明面上没有合并，其实却已经变成一个组。
一边闲聊一边来到呼吸内科。
一路上袁清遥有几次旁敲侧击询问周从文紫色尿液的事儿，但周从文在没看见患者之前根本不回答，总是把话题岔开，说些闲话。
对此袁清遥也很无奈，周从文谨慎认真到了骨子里面，就当闲聊呗，他都不肯说。
到了呼吸内科，医生办公室里陈厚坤正在看病历。
“陈哥，忙着呢。”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小周来了，你看看这个患者。”陈厚坤皱着眉，似乎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目。
“周教授，您来了。”呼吸内科的唐主任倒是很热情的站起来迎接周从文。
周从文的地位根本不用水涨船高，院士工作站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只要院士本人上心，没人会不重视。
而黄老只设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和后世有的院士全国开花，一下子建立几百个工作站、象征性来做一两台手术是两个概念。
“我看眼患者。”周从文很直接地说道。
“患者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陈厚坤和唐主任异口同声地说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患者的菌培养做了么？”
“做了，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估计很快就能出，我催一下。”唐主任道，“周教授，您说的是尿液细菌培养吧。”
“不是，血培养或者痰培养就行，麻烦唐主任问问，是不是培养出肺炎克雷伯菌了。”
周从文这话的指向性明显无比，与之前和袁清遥说话的时候不一样，直接提到了肺炎克雷伯菌。
话说肺炎克雷伯菌和尿液变成紫色有关系么？办公室的医生们听周从文这么说，都怔怔的看着他。
“唐主任催一下，我去看看患者。”
“小周，我陪你去。”陈厚坤把病历夹子合上，不再看各种化验单。
看了也看不出什么，而且周从文一直说要看患者，似乎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陈厚坤和周从文已经很熟悉了，了解他的行事方式。
可偏偏想不懂一个肺炎的患者伴有紫色尿液，自己能遗漏什么重要的检查。
唐主任没打电话给检验科，而是派住院总直接去催。
她跟在周从文身后，琢磨自己有什么遗漏的地儿。
来到病房，周从文开始询问病史、查体。一切都很平淡，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陈厚坤仔细看周从文的动作，没有特殊的举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查完体后周从文却没有离开，而是和患者、患者家属聊起家常。
从日常起居到愿意吃什么，又说到医院的费用，周从文这时候比沈浪还沈浪，八卦的一逼。
足足聊了十分钟，周从文才温和说道，“尿液的问题没事，从今天开始别吃黑芝麻，一周左右就没事了。”
患者和患者家属一脸懵逼。
他们看见周从文走进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在意，但唐主任像是小医生似的跟在身边，总觉得有什么说法。
等来等去，没想到竟然等到了这么一句话。
患者、患者家属不懂医疗，但他们知道黑芝麻是黑色的，要是尿液变色的话也是变成黑色，和紫色尿液有什么关系。
难道这个小医生意识中的黑芝麻糊是紫色的么？
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一堆浆糊么！
不光是患者、患者家属，唐主任和陈厚坤、袁清遥听到周从文这种诡异的说法后也都怔住。
沈浪在后面拉了拉周从文的白服衣角，“从文……”
“没事那我走了，记得别吃黑芝麻。”周从文淡淡一笑。
“周教授，您有什么理由么？”唐主任没有嘲笑周从文，而是慎重的询问。
“一起来吧。”周从文看了一眼唐主任，犹豫了一下，回身招呼患者家属，“来办公室我一起讲一下。”
“……”
大家面面相觑。
紫色尿液，黑芝麻……沈浪耳边传来广告里那一声悠扬的黑芝麻糊的叫卖声。
这玩意有关系么？
虽然满腹疑惑，但沈浪从最开始在心胸外科听说紫色尿液的表情和动作判断他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可周从文的叮嘱却又那么奇怪，不做进一步的检查、不吃药、不打针，就戒了黑芝麻糊尿液就能变色，这像是在开玩笑。
回到医生办公室，周从文问道，“唐主任，先问问结果。”
唐主任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打电话询问住院总检查回报的事儿。
很快唐主任说了几句话后便挂断电话，“周教授，的确培养出来了肺炎克雷伯杆菌。”
“和我猜的一样。”周从文微笑，让大家坐下，他笑呵呵地说道，“患者紫色尿液初步判定是由饮食习惯导致的，就是我刚刚说的黑芝麻。”
“黑芝麻富含色氨酸，色氨酸在肝脏内会被分解成吲哚酚硫酸盐，再经尿液排出。”
“……”
众人听的眼冒金星。
周从文到底要说什么？
“吲哚酚硫酸盐会被肺炎克雷伯菌分解形成蓝色和红色的化合物，二者相混合后即成紫色。”
“这种罕见的情况也被称为紫色尿袋综合征，是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结果。”
“当然比较罕见，不是所有吃富含色氨酸的食物伴有肺炎的患者都会出现紫色尿液。”

第0785章 很重要的荣誉
所有人的头上冒出一堆古怪的符号。
吃黑芝麻导致紫色尿液……这个结论听起来要多不靠谱有多不靠谱，可周从文说的有理有据，没人能反驳。
主要是周从文说起生物化学反应，这方面的知识几乎所有人都就饭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紫色尿液不影响患者的身体和治疗，只是一个简单的化学反应，不用担心。”周从文站起来，淡淡说道，“那就这样，我们先走了唐主任。”
“周教授！”唐主任见周从文干净利索的说完就走，像极了一个渣男，连忙叫住他。
“要问治疗么？”周从文问道。
唐主任连忙点头。
“刚说了不需要特殊治疗，只要患者别吃富含色氨酸的食物就可以，正常饮食，肺炎也正常治疗。针对肺炎克雷伯杆菌的药物……我就不多说了，唐主任是专家。”
这么简单？
还真就这么简单。
周从文说的滴水不漏，只是之前唐主任感觉患者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当看见紫色尿液的时候，她和患者、患者家属都被吓了一大跳，生怕患者随时随地都会脏器衰竭。
可只要不吃黑芝麻就能治病……
唐主任还是半信半疑，但周从文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再问下去也是车轱辘话，毫无意义。
周从文离开呼吸内科，沈浪悄声问道，“从文，吃黑芝麻真能治疗白发？”
“……”周从文侧头看沈浪。
自己刚刚的诊断、论断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要不是上一世在一次病例问答中老板提到了这件事儿，针对紫色尿液自己也判断不出来。
有关的个案报道要等到2019年才会在《新英格兰》杂志中刊登，现在才2003年，估计全世界知道这事儿的人都不多。
这么精彩的诊断，沈浪为什么不关注？
众人束手无策，自己如天神下凡一般，来呼吸内科干净利索的把事情解决，要多牛逼有多牛逼。这是两代人临床经验的结晶，还不能吸引沈浪的注意么？
他想的竟然是黑芝麻治疗白发。
“我爸少白头。”沈浪见周从文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便笑呵呵的解释道，“要是有用的话今年过年回家我给我爸也买点。”
“补钙、降血压、润发乌发，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周从文无奈的看着沈浪，做了简单的科普后回头和陈厚坤说道，“陈哥，年后准备开展新术式。”
“哦？”陈厚坤听周从文这么说，立即把紫色尿液抛到脑后。
说到底，紫色尿液只属于临床经验，属于诊疗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波澜。
要是没有周从文，经过一段时间治疗，肺炎克雷伯杆菌在抗生素的作用下消失，患者的尿液也会恢复正常。
虽然没人知道真相如何，只能变成临床上的又一个“未解之谜”，可毕竟不影响患者的健康和接下来的诊疗。
而新术式就不一样！
“要开什么术式？”
“年后准备参加世界心胸外科大赛，我准备做一站式手术，你帮我搭把手。”
周从文淡淡说道。
一股异样的惆怅涌上陈厚坤的心头。
半年前的夏天，周从文还是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每次协助自己做手术都是“搭把手”。
可现在，周从文找自己搭把手，却是给自己一个天大的机会与荣誉。
陈厚坤恍惚失神的情绪转瞬即逝，随即心痒难耐。
“我最近还没找张主任谈接下来的工作，所以么……”周从文微微一笑，“今年的大赛咱们一起上，先拿个世界第一。以后你的履历里有参加2003年心胸外科世界手术比赛并夺冠这一笔，能好看一些。”
第一……
无论是陈厚坤还是袁清遥都心热不已。
这笔履历对任何一个人来讲都弥足可珍。
陈厚坤拿着一个世界第一的履历在省内可以横行，张友要是打压的太过，直接跳槽去其他医院。
甚至国内都会有很多大型公立医院伸出橄榄枝，主动邀请陈厚坤。
而对于袁清遥来讲更是如此。
手里有参加2003年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并夺冠的履历，怕是可以直接回克利夫兰应聘教授。
要是再掌握一两个新术式，回克利夫兰能担任终身教授。
“小周，你这么有把握么？”陈厚坤虽然心热，但没有头晕，小心的问道，生怕自己白高兴一场。
“总要做着看么。”
“听周哥说，是一站式小切口心脏搭桥手术。”袁清遥问道，“有什么特殊么？”
“静脉桥搭完之后下雅培的药物洗脱支架，长期效果还不知道，但根据雅培的经验，10年以上通畅率能提升至少30个百分点。”
“！！！”陈厚坤大惊。
现在医大二院、他自己，能搭建静脉桥虽然不是很难，可却只能止步于此。
心脏不停跳搭桥，在被“撵”去胸腔镜组的时候陈厚坤刚刚准备开始尝试。
什么动脉桥、静脉桥之类的更高深的细节陈厚坤还没有资格关注。
搭桥结束后直接下药物洗脱支架！
这特么也是人能做的手术？
而且还是小切口！
小切口的意义有很多，排除患者的手术打击小以外，对医生来讲手术难度翻着跟头的往上升。再有一点就是既然是小切口，肯定无法用体外循环，必然是心脏不停跳搭桥。
外科手术之后还要做介入手术，整台术式难的一逼。
“我能行么？”
“我带你做啊，搭把手就行。”周从文微微一笑，“手术其实难度还好，年后邓主任也来，参与手术。不过大赛的事儿我和邓主任说一声，他又不缺。前些年和老板一起拿过好多次世界第一，邓主任都是一助。”
“……”
“年后先做100例，具体赞助的厂家我去和雅培、奥利达谈。”周从文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小周，等等。”陈厚坤回忆起周从文最开始说的话，“你准备找张主任干什么？”
“下一步的术式最好有张主任配合，毕竟是大主任，有天然的优势。我要是太霸道了总归不好，你说是吧陈哥。”

第0786章 脑子一抽抽（上）
年前最后一批患者顺利出院。
整个世界都弥散着一股子过年的味道。
虽然说年味儿越来越淡，可临近新年的时候医院的变化最是明显。
只要有一分可能，患者和医生都不约而同的办理出院手续，回家过年。
有什么事儿也年后再说。
年，在国人的心里终究有着特殊的意义。
周从文回到老家，和父母过了一个重生之后的新年，幸福满满。
大年初一，一早放了鞭炮吃过饺子。
羊肉馅儿的，和灌汤包一样一咬一包油，纯正的父母包出来的饺子味儿。
周从文很是怀念这种类似于灌汤包一样的饺子。
此时吃进嘴里，又一个小愿望被满足。
下午柳小别开车来接周从文，给父母拜年后周从文就把她拽走。
“你怎么这么着急。”
上车后柳小别问道。
“回去干活了。”周从文道，“我让其他人休息两天，初二来上班准备手术，作为医疗组组长的我必须要提前回去。”
“好好过个年就不行？”
“你有好好过年吗？”周从文问道。
“美国那面可不是新年，这几天忙死。”柳小别笑呵呵地说道，“对了，老板做出来的内乳动脉悬挂装置我给你带来了。”
“回去试试。”周从文道。
“意义大么？”
“一般，能让手术变的简单一点。”
“真是想不懂你和你家老板。”柳小别又一次不屑地说道，“人家都是尽量提升难度，避免竞争。可你们倒好，成天到晚绞尽脑汁的去琢磨怎么降低难度。”
“不一样。”周从文淡淡说道，“手术做到最顶级，是需要天赋的。我和老板的护城河是天赋，当然老板的天赋比我强大很多。至于手术难度？完全没必要。”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降低一点天赋能挽救多少生命呢。”
“这肯定是最大的意义么，不用说。”周从文笑道，“你家老太太看你初一就走，磨叨了么？”
“催着我走，生怕我嫁不出去。”柳小别很不高兴地说道，“你看看我，是嫁不出去的人么！”
“不是。”周从文认真说道。
“喂，周从文，你每天一点娱乐都没有的么？天天泡在医院里，有没有觉得很无聊？”柳小别问道，“就连过年都不安稳，大年初一就要回去。”
“没有，医院里多有意思。”周从文道，“色是割肉钢刀，酒是穿肠毒药。接触多了不好，完全没有意义。”
“说的好像你接触过了似的，你这么说话特别没劲。只有经历过才能说不好，你这种叫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从文淡淡一笑。
该接触的自己上一世都已经接触到了，吃过见过，当时觉得很有意思，但事后那种空虚到几点的贤者时刻就觉得其实挺没劲的。
做手术不一样，每当进入心流状态，那种感觉可要比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香得多。
“医院里其实很有意思。”周从文觉得气氛略有尴尬，便微微一笑，和柳小别八卦起来，“比如说很多不典型症状容易误诊，每天都要小心谨慎的接诊，甚至很多时候接诊医生脑子一抽抽，就诊断对了。”
“你说反了吧，是脑子一抽抽就诊断错了才是。”柳小别纠正。
“我遇到了一个患者，当时在骨科轮科。”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骨科？你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没轮科！”柳小别马上纠正，“我记得你说过，当时心胸外科刚成立，王成发着急要人，就申请把你们几个要过去。”
“……”周从文真心不知道柳小别是从哪知道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要不是她提起来，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随口和她说起过。
“是上大学，大五实习的事儿。”周从文无奈地说道，“你能不能好好听。”
“那你说吧。”
“医院有一个医生去帝都和老太太学的颈椎推拿手法。”
“老太太？”
“一个很有名的中医，就不跟你详细说了。”周从文道，“有个患者颈椎不舒服，来医院就诊。”
“当时我和田老师一起接诊，田老师准备给患者推拿缓解症状，我看患者一点问题都没有，于是……脑子一抽抽。”
“男患者女患者？你对患者做什么了？”柳小别问道。
“别闹，那是患者。”周从文无奈地说道，“当时田老师的患者特别多，他在外面排队等着，除了颈椎略有点不舒服外没别的毛病。我刚好一边和田老师学推拿，一边在研究心电图。”
“脑子抽抽么，科室的心电图机打个心电也不费事，就给患者做了一个。”
“结果吐出来心电图的时候我一下子傻了，标准的墓碑线！”
“这个我懂！”柳小别道，“又叫黑寡妇线，我妈说隔壁二大爷前几天送去你们江海市三院，心电图拉出来的就是墓碑线。”
“我还以为我错了，把心电图拿去给田老师看，田老师把手头的患者扔那，又复查了一个心电，推着平车把患者推去循环内科。”
“患者是心梗？”柳小别有些诧异，“隔壁二大爷当时嘴唇都青了，你说的患者怎么没事。”
“对呀，这就是最古怪的。”周从文道，“临床上叫不典型症状。简单说，心梗的典型症状是心前区疼痛，向肩背部放射，伴有胸闷气短什么的。但患者表现为颈椎不舒服，你说说，这要是在骨科看病……随时都会‘砰’的一声倒下死了。”
“啧啧，只能说你们的技术水平不够。”柳小别抬杠。
“这倒是。”周从文没有否认，而是笑呵呵地说道，“老板一直都这么说，了解了越多的知识，就觉得自己无知。”
“苏格拉底说的。”
“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周从文道，“反正临床经验越丰富，就越是不敢疏忽大意。太多的可能性，虽然很多都微乎其微，但谁知道呢。”
“你这是强迫症。”
“人命关天么，我再给你举几个例子。”

第0787章 脑子一抽抽（下）
“我接诊过一个患者，主诉头疼。查了头部CT，没什么事儿，我让她躺床上查体，患者的父母还把我一顿骂。”
“是女孩儿吧，你是不是让人脱衣服了？”柳小别笑吟吟地说道，“周从文，你就是个臭流氓！”
“唉。”周从文没有反驳，而是叹了口气。
“你继续啊。”柳小别道。
“当时我也是脑子一抽抽，脾气上来了。”周从文继续说道，“写病历要写腹部查体，患者头疼当时我考虑是不想上学的伪装，但按按肚子什么的家里凭什么骂我！”
“那时候年轻么。”
周从文说完这句话，猛然一怔，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时候？什么时候？”
果然，柳小别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周从文问道。
“那不重要，你能不能关注一点有用的事儿。”周从文故作轻松的斥道，“我脾气上来，写了知情同意书，患者家属没办法，还威胁说要去院里面告我。”
“结果呢，我一查体发现患者上腹部疼痛。做了B超、又采血化验，发现竟然是胰腺炎。”
“胰腺炎？周从文，你别欺负我不懂。就是你臭流氓，看人家小姑娘好看非要查体。”
“别闹，患者真是胰腺炎。”周从文想起上一世刚刚做完手术被系统附身后的事情微微一笑。
那时候自己加了几点幸运值，所以这事儿他后来每次想到都觉得是真的幸运。
比如说这个患者，当时的确是因为医务处刚下来检查，要求完善相关检查要认真，所以才会有按肚子的这一个步骤。
患者的胰腺炎很重，要是错过可能下一步就是弥漫性腹膜炎。
临床看病有时候还真就是……像老板说的一样，像是算命。
老板年轻时候没有CT、B超，很多病根本查不仔细。但一想几十年后，现在又何尝不是看的很潦草呢。
“为什么？”柳小别问道。
“患者凌晨开始剧烈呕吐，但来医院的时候没说呕吐的事儿，她觉得这不重要，就是头疼。”周从文道，“我有仔细询问病史，但患者、患者家属都没说，就说一早起来头疼。”
“我又不是医务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周从文无奈的笑了笑，习惯了，总是要解释一下。
“剧烈呕吐诱发的头疼，加上体征不明显，所以差一点忽略了这事儿。”
“啧啧，你们这帮医生真不靠谱。”柳小别道。
“没办法，现有科技水平就这样。”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
站在现有技术水平的巅峰往上看，层峦叠嶂，自己其实只是站在一个小山丘上。
周从文对自己有明确的认知。
“再给你讲一个，患者来自诉肚子疼，我查体后发现屁事没有。”
“后来呢？”
“患者躺在床上捂着肚子，还时不时的呕吐，我灵机一动让查个头部CT，结果发现是颅内高压导致的脑出血。”
“就是你不细心，还灵机一动，说的真好听。换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人家一眼就看出来。”
“嘿嘿。”
周从文没有反驳，全国比自己经验更丰富的医生绝对不超过五个。
甚至在他心里，只有自家老板在经验值上才能碾压自己，其他人么，不说也罢。
“就这，你每天都乐此不疲的？”
“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么？”周从文笑道，“这都是简单的，我给你讲一个最凶险的事儿。”
“还是在骨科，有一天一个患者被120送来，说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闪到了腰。”周从文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淡淡讲述道。
哪怕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他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依旧心有余悸。
“当时患者就说是自己腰疼，查了腰椎核磁、头部CT都没事，椎体椎管正常，但患者就是疼的走不动路。”
“于是只好把所有科室的医生都叫去会诊。”
“周从文，什么患者？竟然能因为腰疼把所有科室的医生都叫去会诊？你这个心胸外科的人不会骂娘么？”柳小别问道。
“……”
周从文叹了口气。
这事儿发生在帅府，会诊是很正常的。
柳小别的直觉还真是很敏锐，自己不管说什么，只要有一点点的假她都能立即觉查出来。
“你继续啊，怎么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听你讲个故事是真烦，我竖着耳朵听呢，耳朵都累了。”
“动耳肌也叫特耳肌或外耳肌，包括耳上肌、耳前肌和耳后肌，很多动物的这种肌肉可以让他们的耳朵自由转动，以便改变耳廓方向，集中收集某一区域内的声音。
人虽然也有这种肌肉，不过由于人类耳朵和头部的构造，明显不具功能性，和韧带一样，它仅仅起着固定耳廓的作用。
能轻轻动一动就算是动耳肌很发达了，而且那里的神经不发达，不会感到累。”
“喂，周从文，我感觉你在内涵我。”柳小别鄙夷说道。
“没有，我继续说。”周从文内涵过后觉得心情好多了，继续说道，“我也没什么好的诊断，就让继续坚持呗。遇到自己看不懂的病，最好少说话。再说患者又和心胸没什么关系，我凭啥站出来哔哔哔。”
“会诊结束，上卫生间，出来洗手。”
“我看见水龙头的水流时，忽然怔住了。”
“嗯？你……哈哈哈哈。”柳小别忽然大笑。
周从文叹了口气，虽然柳小别没明说，但她的意思肯定是说自己尿手上了。
也不知道这姑娘哪来的这么多杂七杂八的知识……
“动脉瘤破裂形成的蛛网膜下腔出血可以表现为脑室看不到出血，血液顺着蛛网膜下腔循环，刺激神经造成相应症状。”
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我马上回去追问，患者想起来几天前有过一过性头疼的病史。但只疼了一下，所以他也没在意。”
“我马上带患者去做检查，核磁共振发现患者小脑附近有一个5mm的动脉瘤破裂。”
“患者也是命大，竟然被我上卫生间看见水龙头的水流想起来了。”
“你确定不是小便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水往低处流的？”
“……”
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竟然又被柳小别说对了。

第0788章 嚣张
“腰疼，走不了路，诊断是动脉瘤，你们怎么看隔壁跟做奥数题一样？这欧度哪跟哪。”
柳小别问道。
“这都是罕见病例，换句话说也就是医生常说的临床经验。”周从文很庆幸柳小别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知道这些罕见病有意义么？”
“当然有，比如说年前我就看了一个紫色尿液的患者。当时呼吸内科的唐主任一脸懵，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那是什么回事？吃紫罗兰了？”柳小别问道。
“没有，吃的黑芝麻。”周从文给柳小别又科普了一下黑芝麻等食物为什么会导致紫色尿液的原理。
“切。”柳小别鄙夷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临床经验很多时候是真的能救命的，因为患者会忘记很多事，询问病史的时候患者说的不全，这一点也没办法责备谁。”周从文道。
“比如呢？”
“刚才跟你说过了啊，剧烈呕吐导致的头疼，患者、患者家属把剧烈呕吐遗忘，认为不重要。头疼导致的偶尔，患者只关注偶尔，忘记了头疼。”周从文道。
“再举个例子，听你说这些事儿的时候觉得你脸上放着光，特别帅。”
这是周从文第一次听柳小别夸自己。
“咳咳咳，比如说啊，我遇到了一个患者骑自行车被撞了一下，腰部血肿。”周从文的临床经验丰富，和老板在一起做病例诊断的“游戏”进一步丰富了他的临床经验，信手拈来。
“检查完后发现患者蛛网膜下腔出血，凝血异常。”
“腰被撞了，伴有脑出血？”
“可以这么理解，虽然你理解的有些问题。”周从文道，“关键在于患者的凝血功能有问题，于是又组织了全院会诊，但和心胸没关系，我碰巧遇到，去看患者的时候第一句话你猜我问的什么？”
“……”柳小别贝齿清遥朱唇，似乎在猜。
“我问他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柳小别哈哈一笑，“周从文，你这是找骂么？”
“然后我违反不能诱导患者陈述症状的临床规定，直接问患者——你是不是吃的老鼠药。”周从文回想着当年的事情，轻轻说道。
偶尔想起从前，周从文还有些怀念。
“！！！”柳小别惊讶。
“患者说是，于是就转去消化内科，问题顺利解决。”
“首先啊。”柳小别想了想，“你怎么知道吃的老鼠药？”
“因为导致年轻人凝血障碍的疾病本身就不多，急诊科还做了比较全面的检查，没什么可怀疑的，只有吃了老鼠药之后的症状比较像。”
“算你说的有逻辑。”柳小别想了想，“其次，患者都吃了老鼠药，之前为什么不说？”
“这个问题我当时也问了，患者说医生没问他就没说。”
周从文摇了摇头，“所以么，临床工作是很复杂的。就像是做题，每解开一道难题，都很开心。”
柳小别耸耸肩，继续开车，她没说什么，隔了很久问道，“周从文，这次的世界大赛你有把握么？”
“何必在意有没有把握呢，把一个术式推广开不是更有意义？”
“往好听了是你这是淡泊名利，但往难听了说你这是装逼太过，小心现在就打一道雷劈你头上。”
“我说的是实话，世界第一……我本来就是。”周从文淡淡说道，“也不是，我是世界第二。”
“啧啧，你的意思是你家老板是世界第一，你始终都是世界第二。这不和张三丰说他比不上郭大侠一样么？”柳小别鄙夷道。
“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在我的位置上，很难感受到老板的牛逼之处。别人看老板可能就是个行将就木的小老头，但从我的角度看，绝对不是这样。”周从文道，“老板厉害到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
“啧啧，这种不要脸拍马屁的话你都能说出来！周从文，前途无量！我看好你呦。”
“当然。”周从文像是没听出来柳小别的讥讽，坦然应道。
他回答的理所应当，本身刚刚说的也是自己这么认为的。老板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自己当年有系统外挂的前提下都不能确定要比老板强。
“真有把握？我听说梅奥小子吃了亏，回去以后专心准备参加今年的世界手术大赛，你别大意。”
“嗯，不会的。”周从文微微一笑，“世界第一算是个奖励，给手底下的医生一点好处。”
“这话让你说的，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周从文，我一直以为你稳如老狗，可有时候你又嚣张的不像话。”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一路闲聊，傍晚时分赶回省城。
周从文准备和柳小别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去科里看患者。
别墅门口侧前方停着一台车，没有熄火，周从文看见后微微侧头，嘴角露出一丝笑。
“你笑什么？”
柳小别虽然在目视前方的开车，但却注意到周从文表情变化。
“张友等我回来呢。”
“那个大板牙啊，他怎么这么烦，每次都来家里堵你。”
“呵呵，他可能是真的对世界第一感兴趣。”周从文笑道。
“也就你不感兴趣。”
“唾手可得，完全不需要在意。”周从文略有嚣张地说道，“停车吧，我去见见张友，你先回家。”
停车，周从文走下去，张友第一时间下车。
“周教授，回来了？大过年的也不在家多陪陪老人家们。”张友呲着大板牙，伸出右手，仿佛多年和周从文没见了一样，热情洋溢的迎上来。
而且他完全无视了自己大年初一就蹲周从文家门口守着的事实，脸皮厚的够一说。
“张主任，找我有事？”周从文开门见山。
“这不是听说周教授年后要参加世界大赛么，我问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张友笑眯眯的问道。
“哦，今年的比赛就不带你了。”周从文道，“你要是想的话，明年咱俩一起。”
“……”张友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拒绝的这么直接，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第0789章 怦然心动
“张主任，脸色别这么难看么。”周从文笑道，“比赛又不会只参加一次。老板退休后还参加了很多界，后来懒得玩才不去的。”
“……”张友哑然。
这事儿对黄老可能就是玩一下，但对自己来讲属于比天还高的大事件。
之前周从文画的大饼张友是有些心动，可是现在他不光心动，整个人都支愣起来。
世界第一，这个是实打实的好处。
而且张友对周从文有信心，只要周从文带自己玩，这项荣誉一定能加在自己的履历中。
两次年会，一次克利夫兰的产品展示，让张友明白周从文的水平不仅仅比自己高。
哪怕是放在全世界的医生面前，周从文也是顶级的那种。
参赛的话张友也不是一定奢求世界第一，二等奖、三等奖都可以，无所谓的。
比赛是推荐制，换句话说张友自己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压根不带他玩。
“哈哈哈，早知道你还有这兴趣，我就拉着你一起来了。”周从文搂着张友的肩膀放声大笑。
张友苦着脸，完全不知道周从文说的是真是假。
“张主任，走走走，进屋说。”周从文热情地说道。
面对周从文的热情，张友开始疑惑。
还记得上一次自己蹲在周从文家门口，是院士工作站刚刚成立，周从文和他女朋友去日本玩。
那次周从文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客气话，连水都没给一口，让人心寒到底。
可这次周从文的态度截然不同。
“周教授，你……您……”
周从文这么热情，张友反而有些害怕，生怕周从文想要阴自己一道。
“你不是想参加世界大赛么？明年咱俩和藤主任合作，用介入配合胸科小切口做换瓣手术！把他们的眼镜都惊掉！”周从文爽朗说道。
张友满嘴苦涩。
兜兜转转这么久，最后还是说到了自己和藤菲合作的事情上。
这事儿半年前周从文就和自己说起过，他蹲在老家土路泥地旁用树枝勾勒手术草图的画面张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和周从文进屋，张友哭丧着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绪。
两人相互试探、神交了这么久，周从文想要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张友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周从文放到桌面上的筹码太过于丰厚，已经丰厚到让张友怦然心动，无法拒绝。
藤菲那个老娘们能吃线、能披着铅衣上手术，自己也行！张友在屁股挨到沙发的一瞬间已经拿定了主意。
“周教授，今年的世界外科手术大赛你有把握么？”张友心热、眼热，迫不及待的问道。
“就像是治病一样，谁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且都是昂撒圈子里的白人交流，国内送过去的录像受排挤。”周从文道。
“张主任，你知道老板为什么退休后才参赛么？”
张友一愣，摇了摇头。
“首先呢，老板当时找不到人推荐。”周从文道，“而且那时候刚改开没多久，之前根本没法交流。换句话说，咱们手里连CT机都没有，怎么玩。水平再高也要看硬件，真能把硬件的影响降低到忽略不计的程度……连老板都不行。”
张友疑惑的看着周从文，自己问他有没有把握，他扯这么多干什么。
“后来老板接连夺冠，在国内却没宣传，主要是老板本身觉得自己的水平早已经过了巅峰期，那些手术都拿不出手。”
“！！！”
“你担心的事情完全没必要，今年还真就未必能行，明年超过九成的概率可以！”周从文最后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张友下意识的用舌头舔了一下大板牙，柳小别刚刚端两杯水来，看到这一幕后恶心的差点没把水杯砸在张友脸上。
周从文不动声色的接过水，放了一杯在张友面前。
“周……小周，你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可能！”张友试探问道。
“咱们年会上来踢场子的楚云天现在在梅奥天天泡手术，今年的冠军他志在必得。”
“他不是败给你了么，怎么还有脸来。”张友现在已经在心理上站在周从文的一边，略带气愤地说道。
“楚云天本身就侧重于心胸，胸腔镜就是随手做着玩的，张主任不也是一样么。”
张友微微一窘，“楚云天那小子用的什么术式？”
“全动脉三支病变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全动脉！
张友心里猛然间“咯噔”一下。
大隐静脉是主要的移植血管，内乳动脉当然也是，可……
全动脉、三支病变，这些名词让张友恍惚起来。
楚云天的水平这么高么？！
省内能用大隐静脉做心脏搭桥都算是牛逼手术医生，人家竟然已经开始琢磨全动脉。
“还好，前几天我移植桡动脉代替肝动脉的手术，张主任听说了吧。”
张友点了点头。
“原理差不多，只是咱们类似的患者比较少，做一样的术式除了打击一下楚云天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
意义？
世界第一难道不是意义？
张友真是对周从文满嘴大道理、价值观有些厌烦。要是有可能，他肯定要摆出语重心长的姿态好好教育周从文。
但他不能，也没这个机会。
“这次我选择的术式多少也有些问题，还指望张主任可以做下去。”
周从文微笑着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今年不管名次，光是参赛这一点就可以。只要参赛就有三等奖，我想韩处以及陈院长会很满意。”
“等比赛结束，咱俩拉着藤主任一起去找陈院长和韩处。”
“你要干什么？”张友明明知道答案，但却还是问道。
“成立胸痛中心。”周从文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想要把你和藤主任撮合在一起，还是需要一个名头。”
这话张友没听出来别扭，柳小别却在一边偷笑。
撮合张友和藤菲，周从文这货像是个媒人。
“小周，我这身体……”张友又有些为难。
“急诊不需要你，张主任。”周从文善解人意，“能把微创换瓣手术做好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真的！”
“真的。”

第0790章 19岁的心梗
张友有些激动，每当他一想到世界第一的名头……不，哪怕只是参赛的安慰奖——三等奖就足够吹牛逼……不，那叫奠定江湖地位！
一想起这事儿，张友的心就开始颤抖。
颤颤巍巍的端起面前的水杯，手机忽然响起，张友被吓了一跳，水差点没泼在身上。
周从文微笑看着张友，一动没动。
张友占据了科室主任的名义，周从文并不想表现的那么跋扈，有些事情说服他参与进来以后的事情会好做很多。
仗着老板的名义与自己的水平平趟倒也不是问题，但一年后自己离开医大二院之后怎么办？
不管是陈厚坤还是袁清遥都不会有自己这么强势。
这都是隐患，而且还是一点点能说得出的隐患。
看着张友慌乱的放下水杯，有些恼怒的拿出手机，周从文微微一笑。
张友和上一世还是没什么区别，喜欢的就是这种明面上的东西。
哪怕他上手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二助，他也愿意配合。
“陈院长，您请指示。”张友接起电话后表情变得卑微起来，坐在沙发上的屁股也向外蹭了蹭，只坐一半的沙发。
“哦？怎么不来咱们医院，我马上去！”
“好的好的，您放心，就算是在天边我也肯定在十分钟内赶到。”
张友挂断电话，“周教授，陈院长有个朋友家的孩子在医大一诊断心梗，陈院长找我去看一眼。”
“孩子？多大？”周从文问道。
“19岁。”张友沉声说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诊断心梗，略有一点点离谱。
但周从文也见过很多年纪更轻的孩子得了心梗，大多都有其他方面的疾病，也不是没可能。
“周教授，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张友邀请到。
“行。”周从文点头应下来。
去瞄一眼19岁的心梗患者，再顺便接触一下院里面。
之前刚来医大二院，一直不得闲和院里的领导走动。阎王好见，小鬼难挨的道理周从文不要太明白。
在他心里医大二院的院长当然属于小鬼级别的存在。
这种人败事有余，关系还是要搞好一点，只要不添乱就行，周从文对此的要求很低。
“小别，我出去一趟，晚饭……”
“不一起吃了？”柳小别问道。
“你要是饿了就先吃，我那面不确定几点完事。”周从文道。
说完，他转身和张友换鞋离开。
“小周啊，对女朋友这么生硬么？”
出了门，张友呲着大板牙问道。
“正常说话，我刚刚说话很温和啊，有生硬么？”周从文挠了挠头，他回忆不起来自己刚才哪里有说错。
“女人么，还是需要时间陪的，尤其是现在的女孩子，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喽。”张友道。
“呵。”
“成立胸痛中心的事儿要几月份启动？”张友打了一个哈哈，便说到自己关心的事儿上。
“手术大赛之后。”周从文道，“我看韩处对这事儿很上心，估计陈院长知道后也会比较高兴。”
张友都不用仔细琢磨，一想到陈院长那人，他估计会很开心见到周从文去参加这个世界级别的赛事。
年轻人的城府很深啊，张友心里想到。
周从文看起来每天都在做手术，其实不知不觉中已经做好了这么大的布局。
最起码当时他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给自己画的手术草图是真的，一直到现在周从文依旧念念不忘要开展这项手术。
张友早都跪了，但之前只是跪在周从文逆天级别的技术面前。可跪是跪，想要让他做介入手术却根本不可能。
牛不喝水，难道还能强摁头？
如今周从文甩出一个香气四溢的诱饵，张友心痒难耐，自己找上门来。
一边聊着技术细节，张友一边开车直奔医院。
患者在循环内科，大过年的要不是遇到过不去的事儿，谁也不会把心内、胸外两个科室的大主任叫来。
19岁的心梗，估计家里面已经要崩溃了，所以才会找会诊。
来到医院，两人没换衣服快步走去循环内科。
藤菲不在主任办公室，而在外面小医生的办公室里。
即便是大办公室也挤了一屋子人，密密麻麻的，空气污浊。
见张友和周从文一起进来，藤菲本来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小周你也来了。”藤菲没搭理张友，而是先和周从文打招呼。
“嗯，患者什么情况？”周从文扫了一眼，见韩处长也在。
“周教授，您怎么来了？”韩处长有些诧异，但只是一闪而逝，随后快步走上来问道。
“和张主任聊点事，正好听到电话我就跟着一起来看看情况。”周从文道。
“是这样。”韩处长开始介绍情况。
患者是19岁男性，既往身体健康。大年三十夜里忽然腹泻、发热，送到附近的医大一院后诊断为“肠炎”，并给予口服克拉霉素治疗。
可是回到家，刚守完岁，家里正在放鞭炮的时候孩子忽然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口唇发绀。因为忽然脱力，差点没被鞭炮炸到。
当时患者的状况把家里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叫120急救把人送去医大一院。
急诊科接诊的医生怀疑是心梗，做了一个心电图显示Ⅱ、Ⅲ、aVF、V2-V4导联T波倒置。
心肌酶升高：肌钙蛋白I 10.93ng/mL（正常范围0-0.023ng/mL）。
心电是比较明确的缺血性表现，而心肌酶也升高，诊断呼之欲出——急性心肌梗死。
拿着这个化验结果，急诊科的医生不敢相信，但第二次复查排除机器障碍后得到同样的心电图，不由得他不信。
虽然患者只有19岁，虽然既往身体健康，医大一院还是给用了相应对症的药物进行治疗。
一个多小时后，患者症状缓解。
无论是临床检查还是用药的效果来看，都是很明确的心肌梗死。
可是好景不长，大年初一的上午，患者再次心前区疼痛发作。
因为医大一院循环介入的主任回老家过年，患者还没办理住院只是急诊留观，所以家里找了陈院长直接赶到医大二院。
“周教授，您看……”韩处长问道。

第0791章 又是过敏？
“周教授，患者的情况有些古怪。”藤菲补充道。
“嗯，年纪的确有点小，我去看一眼患者。”周从文道。
“稍等一下周教授，我补充一点。”藤菲道，“患者的疼痛并不是持续的，时轻时重，我看着并不是典型的心梗症状。要不是有心电图，我可能会做其他判断。”
周从文想了想，点点头，“我去看一眼患者再说。”
来到病房，陈院长正陪着患者的父亲坐在病房里，看见周从文走进来，陈院长顿时大喜。
“老六，这是我们医院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周教授，国宝级人物黄老的得意弟子。”陈院长介绍道。
患者的父亲看周从文年轻，微微一怔，但还是伸出手握了一下。
“麻烦周教授了。”
周从文没有和患者家属过多客气，握手后先查体、听诊。
患者的情况都记下来后周从文又回到办公室翻看资料。
在生病期间，患者一共做了3个心电图，其中一个是在医大一院带来的门诊资料。
心电图上显示心肌缺血的状况有些飘忽，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估计藤菲藤主任说的就是这事儿。
诊断心梗绝对有依据，但却又在哪里说不清楚。
不过这种情况也能以用相关治疗心梗的药物起效来解释。
看完所有资料，周从文抬手盘自己的小平头，琢磨着患者的情况。
沉吟了片刻，藤菲凑到身边问道，“周教授，我总觉得有些古怪，您感觉呢。”
“藤主任，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周从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张友站在远处，一点想要和周从文抢风头的想法都没有。
患者的所有资料看起来的确属于急性心肌梗死，但张友潜意识里却觉得不对劲，但要他说清楚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来。
这种患者属于最难处理的那种。
诊断看着明确，但极有可能有大坑，张友很明智的保持缄默，把这个责任甩给周从文。
“你们怎么定的。”周从文问道。
“做个造影，现在时间还没到24小时，要是有堵塞的话看看有没有机会通开。”
“行，上台吧。”周从文道，“都准备好了么？”
“都准备好了，小周，你也去吧，帮我看着点。”藤菲很谨慎地说道。
术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既然没人有不同意见，那就上台看看情况。
眼前的资料来看，周从文认为患者诊断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性比较大。
上了手术，藤菲很麻利的给患者做了一个造影。
因为患者年轻，血管条件相当好，所以造影剂为顺利。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患者的冠状动脉通畅，没有心肌梗死的表现。
看到这一幕，藤菲停止踩线，穿着手术衣走到操作间。
“周教授，我看没事啊，你认为呢？”藤菲迷茫的问道。
之前设想的情况没出现，患者的冠脉条件和他的身体一样好，通畅无比，完全看不出来有一丝丝堵塞的迹象。
“藤主任，做个乙酰胆碱试验。”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有必要么？”藤菲一愣。
“有。”
藤菲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回去。
随着铅门关闭，韩处长问道，“周教授，乙酰胆碱试验是干嘛的？”
“冠脉内乙酰胆碱激发试验主要对于冠脉没有狭窄、症状顽固或不明原因心源性猝死患者中价值较大。”
“患者的胸痛来源奇怪，做个乙酰胆碱激发试验看看。”
韩处长见周从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在看，也没有过多的询问，一同跟着他看。
很快，藤菲向右冠状动脉注入50μg乙酰胆碱。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患者自诉心前区疼痛，冠脉造影示冠状动脉血管痉挛、后降支开口处99%的狭窄。
左心室造影显示后降支供血区域无室壁运动，诱发时心电图见下壁导联一过性ST段压低和T波倒置。
不过症状只是一过性的，大约五分钟后症状缓解。
周从文按下对讲器，“藤主任，麻烦出来一下。”
藤菲走出来，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无声询问。
“我考虑不是心肌梗死，而是过敏。”
“什么？”
“……”
“……”
操作间里的众人一头问号。
过敏？什么过敏？
造影剂还是……
难道周从文说的是克拉霉素？！
“我怀疑是克拉霉素过敏。”周从文马上说道，“对了，咱们医院能做克拉霉素诱导的淋巴细胞刺激试验么？”
“……”
周从文说的东西太刁钻，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别说做类似的检查，众人连听都没听过。
“没有就算了，那就先更换抗生素，监测生命体征。”周从文过道，“要是没猜错的话，停止口服克拉霉素后患者的胸痛、心肌缺血症状会缓解、消失。”
“周教授，你怀疑是Kounis综合征？”藤菲问道。
“嗯。”
“Kounis综合征是什么意思？”韩处长不懂就问，并不觉得自己不知道这个病名有什么丢人的。
“Kounis综合征又称为与过敏相关的ST段抬高性急性冠脉综合征，包括过敏性心绞痛和过敏性心肌梗死。”
“Kounis综合征并不是罕见病，它是过敏反应引起肥大细胞、巨噬细胞和T淋巴细胞活化，合成、释放炎症介质。
介质导致周围血管扩张、血压降低、冠状动脉血流下降、心律失常、冠脉痉挛、冠脉粥样斑块糜烂、破裂或冠脉支架内血栓形成的一种综合征，又称过敏性心肌缺血综合征。”
“造影没事，先停药观察一下。另外藤主任你说的患者病情忽轻忽重，我考虑可能和患者住院后依旧按时口服克拉霉素有关系。”
“！！！”
藤菲一时间有些愤怒。
“我告诉患者家属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藤菲怒道。
韩处长忽然挠了挠头，胖的不分瓣的手看着有些可笑。
一向冷峻的韩处长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藤主任、周教授，是我的错。患者家属问我能不能吃药，咱们术前禁食水……一点点水是没问题的。”
藤菲怒视韩处长，但随后低头，沉默下去。
周从文看着韩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安慰道，“没事。”

第0792章 迟来的登门
克拉霉素过敏比较罕见，当时医大一院给患者开克拉霉素也是考虑到他有青霉素过敏史。
可没想到克拉霉素却引起了更严重的反应。
虽然没有发生过敏性休克，但这种过敏导致心脏的改变，很难说哪个更重。
韩处长道，“我去和陈院长说一声。”
“患者送回去吧，观察几个小时，症状越来越轻就证明没问题。”
周从文最后补充道。
陈院长在等待间里陪着患者家属，他们是发小，所以本来应该陪家人团圆的大年初一硬生生都耗在手术室。
见韩处长进来，陈院长马上问道，“小韩，怎么样？”
韩处长先简单汇报了一下手术中看见冠脉没问题等情况，随后说道，“周教授认为是克拉霉素过敏导致的综合症，换抗生素就可以。”
克拉霉素过敏？！
患者家属有些不信，他略不高兴地说道，“哥，那个医生看着是真年轻，行么？”
“老六，人家要代表咱们国家的心胸外科参加今年的外科手术大赛。”
“？”
“小周确定么？”陈院长问道。
“我估计是确定诊断，毕竟造影来看孩子的冠脉没问题，至于怎么诊断……我没干过循环内科，太细节的东西不了解。”
韩处长想了想，滚圆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反正就是停药观察，看看再说，要是没事不是更好么。要是孩子的情况还不缓解，周教授肯定会联系912。”
说起912，患者家属顿时意动。
那可是全国顶级的公立医院，多少大佬看病都在那里。
“行，那就先这么办。”陈院长站起来，和患者家属说道，“老六，你去看着孩子，我找小周教授有点事。”
“找小周来我办公室。”陈院长随后和韩处长交代道。
陈院长还记得半年前的夏天，楚院士来医大二院讲课，急诊科遇到一个难以诊断的患者，楚院士估计和自己做的课题有关系所以要去看一眼。
没想到在急诊科竟然看到了一个少年俊杰。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年轻医生拒绝了楚院士的邀请，倔强的像是一块石头。
当时陈院长完全不理解周从文是怎么想的。
直到他听说黄老又收了一个学生，就是自己和楚院士遇到的那位，他才隐约有些了然。
等到黄老要建立院士工作站，陈院长对周从文有了进一步了解后才清楚“来龙去脉”。
陈院长心里明镜一般——周从文肯定和黄老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哪有一名小医生能毫不犹豫拒绝楚院士的邀请。
当时楚院士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真诚，连考试成绩都不需要，几乎就是走个过场，然后就能一路直博，还有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但现在回头看，楚院士眼睛亮，但运气不是很好，这位周从文早已经是黄老的人。
散养？家养？
陈院长想过很多次周从文和黄老之间的关系，但都没想明白。不过他很确定不会像传说中那样——黄老去江海市看一个老患者，结果恰好遇到了周从文。
哪有那么多恰好！
凡事反常必有妖。
只是这和陈院长没什么关系，他在意的是周从文能给医大二院、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院士工作站是其一，还有要开始的世界手术大赛。
要不是韩处长和自己说起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赛事。
打听之后才知道国内很少有人参加，因为比赛是推荐制，国内的各科大佬在国际上的地位还是略差一些。
来到办公室，陈院长坐在靠背椅上心里琢磨周从文这个人。
自己一直等他来和自己汇报工作，但他就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一样根本无视了自己这个院长。
看在黄老的面子上自己还不能太过于计较，毕竟省里面也打过招呼要关照一下周从文。
算了，他不来，自己就趁着这个机会叫他过来。
“咚咚咚~”
“请进。”
周从文含笑走进来。
“陈院长，您好。”周从文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和陈院长握了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本来应该一早就来和您汇报工作，这不是琢磨着要干出点成绩才好敲您的门。”
听周从文这么说，陈院长心里的不悦微微散了少许。
“总是要来的，有什么困难我这面也可以帮你解决么。黄老和部里、省里都打了招呼，要是你这面工作开展的不顺利，我脸上也没光不是。”
周从文笑着坐下，“陈院长，我们最近的工作推动的很顺利。有件事情和您汇报一下——老板推荐，我年后要带医疗组参加世界心外科大赛。”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事儿，但陈院长还是心头一热。
“手术没问题，就是具体的名次不好说，希望别给老板丢人才是。”
“需要院里做什么？”
“新术式是心外科与循环介入合作下完成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成立一个新的科室。”
“……”
陈院长听周从文这么说，有些不开心。
成立新科室，这里面涉及到人事、编制，麻烦的一逼。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张嘴就是新科室！黄老设立院士工作站只是一个临时机构，难度不大。
可周从文嘴巴真大。
周从文见陈院长的表情有些冷漠，微微一笑。
自己很了解他，也知道他心里面的块垒。
当年还没有医大二院，陈院长是医大一院的副院长，所有人都认为他肯定能在老院长退休后顺利掌舵。
甚至等不及的情况下，老院长退二线的时候他就可以执掌医大一院。
万万没想到的是波澜横生，据说当时红头文件已经下来，可有人当夜运作，第二天宣布院长的时候就换了人。
医大的院长职位什么级别且不说，能做到这事儿的人可以说是手眼通天。
但陈院长也不是菜鸟，蛋糕就这么丢了也不是回事，所以省里顺势成立了医大二院，并投资扩建。
二院从前是一家已经要倒闭的小医院，在陈院长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已经渐渐有了盖过医大一院的趋势。
陈院长要什么，周从文很清楚。

第0793章 口误
医大二院的新技术开展要比老大哥医大一院好很多，陈院长总想着要报一箭之仇，全面赶上、超过医大一院，用事实证明自己才是当之无愧的院长人选。
他要报一箭之仇，用实际成果证明自己的领导天赋。
心外科世界大赛，这个“噱头”对每个人来讲意义不同。周从文需要的是通过比赛推广新术式，而陈院长在意的却是世界大赛本身。
能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说出去二院自然会被很多人认为已经超越了一院。
周从文对陈院长的心思了若指掌，淡淡一笑，“陈院长，我有很大的概率能拿到世界第一。”
“！！！”
“到时候心外科世界第一的团队在咱们医院，我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
“困难肯定有，毕竟是新术式，需要心外和循环介入通力配合。”
“心脏卒中中心么？你仔细说说。不过卒中好像是神经内科的名词呢。”陈院长的眼睛眯起来，周从文的一番话着实是对了他的胃口。
“我的想法是神经内科和循环内科联手，毕竟第一治疗方案都是介入。”周从文微微一笑，“但那是下一步，陈院长说得对，应该叫胸痛中心更合理。”
“胸痛中心打破专业壁垒，优势资源强强联合，融合了心胸外科、循环内科、血管介入科、康复医学科、重症医学科、急诊科、影像科等多学科，构建了心血管疾病的多学科联合诊治模式，实现了对心梗特别是急性期心梗进行高效、规范救治。”
“有关于胸痛中心……”
周从文像是开会作报告一样，各种冠冕堂皇的套话层出不穷，把陈院长听的大脑宕机。
这是一个年轻人能说出来的话？
如果是韩处长坐在自己对面，陈院长相信这些话他能说，毕竟脱口而出、脸上竟然不带一点害羞表情的说着这种话，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各种意义、各种指导、各种高大上，通篇点缀的璀璨无比。
周从文滔滔不绝的说了10分钟，最后才说到正题，“冠心病的防治越早越好，如果成立胸痛中心、甚至以后的卒中中心，可以让医院的整体建设水平上一个台阶。”
“小周……”陈院长犹豫了一下。
“院长，您说。”
“卒中是……中风吧。你总是说卒中中心，我很不习惯。”
“……”周从文叹了口气。
上一世912的卒中中心有两个大部门——脑卒中和胸痛中心，所以周从文潜意识里把胸痛中心也归为卒中中心的一部分。
毕竟早起的诊断、治疗都要做介入手术，手术原理大同小异。
可是被陈院长挑出毛病，还说了两次，显得自己很不专业。
周从文皱了皱眉，“院长，脑心综合征常以两种形式出现：其一是脑—心卒中，即首先以脑出血起病，而后发生心血管病。其二是脑—心同时卒中，即脑出血和心血管病同时或接近同时发生。”
“你的意思是成立胸痛中心，只要心前区疼痛的患者都直接送过去？”
“嗯，走绿色通道。您也知道，这类患者早一分钟通开血管就多一分痊愈的希望。”
陈院长沉吟。
“院长，不着急做决定，我知道增加一个部门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周从文说道，“等我参加完世界手术大赛，拿了名次，您也有由头去说事儿。”
这话说的很贴心，陈院长心神一动，“你能拿二等奖么？”
“要是没有意外的话，肯定是世界第一。”
陈院长看着朝气蓬勃的周从文，心中升起淡淡的迷茫。
去年的心胸外科全国年会在医大二院举行，周从文做了几台牛逼到极点的手术，这些陈院长都知道。
可一个是国内的年会，一个是全世界范围内的比赛，那能一样么？
而且比赛是心胸外科，不是普胸，到底是谁给周从文的信心在比赛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坦言能拿世界第一。
“黄老是评审团成员？”陈院长疑惑的问道。
“老板是评审团成员之一。”周从文道，“一共十二个评委，老板只有一票。”
陈院长又了解了一些比赛相关的情况，但对胸痛中心的建立却并没有特别在意。
周从文给陈院长做了详细的科普，最后陈院长沉声说道，“你要是能拿个第一回来，一个月内，我把急诊病房划拨给你，建立胸痛中心。”
“陈院长，谢了。”周从文微笑。
这一步很重要，把胸痛中心的成立向前推了至少十二三年。
而且全国推广的过程也是一样，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磨。
十二三年，每年得少死多少人。
周从文的脸上泛起红光，仿佛打了一个大胜仗似的，比在年会、产品推广会上人前显贵得意了很多。
和陈院长敲定这事儿，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回病房看患者，克拉霉素导致的过敏反应在药物作用下已经缓解，患者心电图基本恢复正常。
患者躺在病床上昏昏睡去，周从文扫了一眼心电，和韩处长、藤菲交代了接下来要观察的事项。
忙完后回到家，已经几乎到了凌晨。
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周从文心中温暖。
不管什么时候回家，有人给留灯，人世间的温暖就在这一点一滴中体现出来。
周从文走到门前，推开门，迎面却传来柳小别冷厉的声音。
是骂自己呢么？
周从文微微一怔，但仔细分辨马上明白柳小别是在训她手下的交易员。
真是有大老板的风采，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我回来了。”周从文走进客厅，在玄关换鞋。
柳小别恶狠狠的挂断电话，一脸寒霜。
“这是怎么了？”周从文关切的问道。
“自作聪明，他们会个毛线！”柳小别鄙夷地说道。
“呵呵，还不是你自己找的。”
“找他们就是为了做个门面，其实最大的资金都是我亲自操作。”柳小别道，“还真以为在高盛工作，就能入主美联储？！想什么呢！”

第0794章 真正的资本大鳄
“哦？”周从文有些感兴趣，“小别，你说的今年要做石油，准备怎么做？”
“我哪知道。”柳小别还没消气，冷冷的回答道。
“……”周从文上下打量柳小别，却看见她手里的书夹着一张自己的照片。
“喏，没事的时候拜一拜招财猫，好运自然而然就来了。”柳小别也不害羞，更不隐瞒，冲着周从文抖了抖手里的照片，“还真管用，比什么技术指标、内幕消息好用多了。”
“！！！”周从文一头叹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属性。
虽然上一世的幸运值在系统的加持下已经加满，但旺身边的人……这种事儿周从文没听说过。
至少没有像柳小别这样明确的说清楚。
但仔细想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比如说陈厚坤，比如说自己门下的那些学生，比如说……
就算是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张友等人的命运似乎也被扭转。
但只是没有柳小别体会的这么明显罢了。
“好用？”周从文问道。
“当然。”柳小别道，“交易么，分很多层次，刚入门的人属于无知者无畏，听说能挣大钱、能财务自由，就带着钱直接冲进来。”
“后来呢？”
“这部分人95%以上死的很惨，连点渣都没剩下。”柳小别蜷缩在沙发上，没了刚刚杀伐果断的气息，带着几分慵懒，像极了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搏杀，就要学各种技术。可写书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大牛？光看书有个毛线用。刚才交易员就跟我说什么MACD、什么KDJ钝化。”
“技术指标还是有用的，最起码能做参考。”
柳小别瞥了一眼周从文，“期货市场讲的是个凶悍，是个出其不意。芝加哥的那群笨蛋！没一个有胆色的。”
“怎么说？”周从文忽然来了兴致，回到家后没有去磨鸡蛋保持手感，而是做到柳小别身边，饶有兴致的和她闲聊。
“我要修改交易所规则。”柳小别咬着嘴唇说道。
一股子冷厉的杀气油然而生。
“……”周从文一怔，随后叹了口气。
这就是最典型的耍赖手段，但的确也是最好用的手段。
“在战争之前，我用消息和巨量资金把石油期货打成负数，把所有对手多单都打爆，然后瞬间拉起来，把所有空单也打爆。”
“负数！买石油还要倒贴钱？”周从文下意识地说道，但随即想起来2020年4月20日的那一幕。
WTI原油5月价格跌破12美元。
这个价钱已经跌至1986年4月以来的新低，随后肯定有大把的人建仓，不管是投资还是系统交易，都会有大笔多单出现。
但超级主力已经在几个月前修改了规则，悍然把油价打到让人目瞪口呆的0元以下。
那一天，市场上哀鸿遍野，不知道多少人走上天台。
不过周从文从来不买股票和期货，某行的原油宝也没有接触，那时候他手底下的研究生为了理财买的原油宝，一夜之间不光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
最后是周从文出手还了钱，所以他记得这事儿。
“真是没见识。”柳小别在周从文回忆的时候鄙夷地说道，“什么是出其不意？交易员每天就知道抠分时线，那都是小虾米钱。”
“是是是，你说得对。”周从文老老实实地说道。
“咦？我怎么没听出来嘲讽的口气？”柳小别有些惊讶。
“我是真的感觉你说的对啊。”周从文无奈的苦笑，“最凶悍的操作，国债市场好像发生过一次。”
“不一样，那时候池子太小，原油期货池子大，能游得开。”
周从文仔细打量自家的资本大鳄。
“波浪理论发明者艾略特，只是个会计，一辈子没有做过股票；小罗伯特&#183;普莱切特，在1987年美股大跌之后天天到处演讲说美股将进入长期熊市，并且自己长期做空，结果美股很快创出新高又涨了13年，他亏了一大笔钱以后从此销声匿迹。”
“江恩，搞出了一大堆复杂的理论，有角度线，有四边形，有六角形，有占星术……真特么的！我感觉塔罗牌都要比江恩靠谱。结果江恩晚年破产，穷困潦倒。”
“海龟交易法则的发明人丹尼斯，在1987年股市崩盘后亏损60%以后一蹶不振离开市场。”
“这群交易员天天抱着破产的理论研究来研究去，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周从文听着柳小别的唠叨，笑呵呵地说道，“任何科学走到最后都是玄学，要不你看你不是总看我的照片找财运么。”
“那倒是。”柳小别把书合上。
“要是交易员能常规盈利，人家早自己干了，谁会给你打工。”
“我也知道，但他们赔点钱就赔呗，反正都是傀儡。我就受不了赔钱后还有一大堆的理由，过来跟我说是市场错了！”
“这个我懂。”周从文笑道，“就像是手术做呲了之后还反复的说，自己手术没错，完全按照手术外科学里说的去做，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患者的器官长错了。”
“周从文，你说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要不要下棋？”周从文看着柳小别的黑丝问道。
“不要。”柳小别摇头，“大年初一……不对，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二了，我要去研究市场。”
“你竟然还要搞研究？看看我的照片、拜拜祖师爷不就行了么。”周从文玩笑道。
“别扯淡，我现在就像是潜行的猎豹，所有力量都收敛起来，等待一个机会。”柳小别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任何疲倦，她认认真真地说道，“今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今年。
周从文微微一笑，“我今年要拿一个世界第一，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有惊喜。”
“我就喜欢你这种盲目自大的胡说八道风格。”柳小别站起来，顺手盘了盘周从文的头，“吉祥物，我去忙了，你磨完鸡蛋早点睡。”
“知道。”
一个春节就这么潦草的过去，第二天一早周从文赶到医院，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

第0795章 天边孝子综合症
袁清遥、沈浪等人也都在大年初二一早赶来上班。
患者是年前约好的，门诊检查已经做完，没有手术禁忌，收入院以后明后天分两次手术。
周从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大家忙碌，虽然年味儿还没散去，但医疗组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医生，你们主任呢？！”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夹着个黑色的手包走进来，扫了一眼后大咧咧的问道。
“我是院士工作站的负责人，您有事么？”周从文问道。
“你？”
男人扫了一眼周从文，见他年轻，一脸的不屑溢于言表。
“我老丈人住院，哪天做手术？有没有单间？你们这儿水平最高的医生是谁？”
他无视周从文，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老丈人……周从文听到这个词后心里有一种无奈。
“您岳父叫什么？”周从文没有表露出来自己的情绪，而是询问道。
“林泽生。”
这个患者周从文有印象，右肺下叶小结节病变，做楔切就完事。
“单间没有，您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院方住在特需病房。”周从文微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水平最高的医生是我，明天手术也会由我主刀。”
“你就是肖院长说的那个医生？”男人直愣愣的问道，一点都不客气。
“是。”
男人的话虽然没有指明，但周从文明白肖凯在门诊都说了什么，肯定是给自己戴了无数的高帽子。
不对，这么形容是错的，应该不是高帽子，而应该说肖凯说了很多大实话。
“连单间都没有，什么破医院。”男人鄙夷地说道。
沈浪有些恼怒，“不是说了么，你需要单间可以联系院里，医大二院有特需病房。”
男人的脸涨红，黑红黑红的，显然被沈浪揭了伤疤有些疼。
特需病房不是有钱就能住的，周从文也知道男人看着像是社会大哥，但大概率不是，只是过来装一下。
真正的社会大哥会直接找院长解决问题，而不是来冲着管床医生吼。
用色厉内荏来形容他的情绪，最是贴切不过。
“我们需要最好的治疗！”
“住院押金不够，刚刚已经提醒您了。”沈浪把他的话怼了回去，“年前肖院长没跟您说么，住院押金至少要2万，您这面才交了2000，现在去交钱。”
沈浪一句话一个您，但语气却很生硬，男人瞪了他一眼，“我爱人下午赶过来，她们姐几个交。”
说完，男人夹着包转身就走，一句废话都不多说。
等患者家属离开，沈浪抱怨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沈浪，听说过加州女儿综合症么？”周从文早就见怪不怪，笑呵呵的问道。
“没听说过，加州女儿综合症？那是什么病？”沈浪有些茫然。
“英文叫Daughter From California Syndrome，直译是来自加州的一个女儿表现出来的综合征。和西班牙流感一样，本来是美帝的锅，却让西班牙人背了一个世纪。”
“那是什么病？”沈浪好奇的追问。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加州的一家医院里有一位老人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死亡。她5年未曾谋面的女儿从外地赶回来，当时情绪崩溃。”
“平时都不孝顺，看见老人不行了情绪崩溃有什么用。”沈浪道。
“那面和咱们这面不一样，养老在咱们看是天经地义，在那面……算了，先不讲这儿，我继续说。”周从文把话题瞬间拉回来。
“女儿撤销了由其他家属签署的拒绝抢救同意书，要求医生、医院尽一切能力来维持她母亲的生命，威胁医生立即将其母亲转入重症医学科，否则起诉医生、起诉医院。”
“有用么？”沈浪对美国的医疗纠纷很感兴趣。
这要是在国内，医院肯定会照做。但美国那面，沈浪是真不知道。
“没用，但患者家属就是这么想的。”周从文耸了耸肩，“咱们在临床上也遇到过很多类似的情况，我记得在江海市三院跟你说过，很多情绪都是真的。”
“我记得，那天的班特别忙。”
玄妙的急诊之夜，那个夫妻两人分别出轨的八卦狗血案例，周从文脑海里冒出这些符号。
“很多老人生前不赡养，死后嚎啕大哭，风光大葬的人也不能说他们没有赡养老人的念头。但因为各种原因，或者是赡养老人、对过去的回忆等等念头比较淡，只有老人离世的时候才会浓烈起来。”
“我见过一个患者。”沈浪说道，“老两口都是高校教师，退休金很多，老太太去世后三个子女没一个照顾老人的。后来老头找了一个保姆，保姆还算是靠谱，把老人伺候的干干净净。”
“结果家里的儿女不高兴了，他们吵吵闹闹的把保姆给撵走。”
“我估计是怕保姆成了后妈，分他们的家产。”
“结果老人的意见完全没用，一气之下生了大病，住进咱们科。从文，你还有印象吧。”
“有。”周从文道。
“后来老人是被活生生气死的，我也没给他儿女好脸。可老人死之后，儿女哭的特别伤心，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他们哭的也不想时假的。”
“嗯，类似的情况不少见。”周从文笑道，“这个病名后来由宝岛医生改成天边孝子综合症。”
“呃……”沈浪一怔，但觉得太贴切。
“其实并不是疾病，勉强能算是心理疾病？更多的是医生的一种调侃吧。”周从文道，“老年病房、ICU、疗养院这些区域，他们常年不在家属身边，可一旦来看老人的时候表现的非常孝顺。
甚至孝顺到有点激进，他们迫切的希望医生、医院当天就把病人治好出院；同时又知道这个难度很大，每天不断挑剔这挑剔那，干预医生们的治疗决策。
甚至会大骂自己平时在照顾老人的家属，埋怨他们“照顾不周到”，怨气十足。”
“还不是希望自己少点麻烦。”沈浪嘟囔道。
“那你知道刚才的患者家属属于什么情况么？”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第0796章 这种叫女婿综合症
“刚才这人的情况也有个学名，叫做女婿综合症。”周从文道。
“女婿综合症？”沈浪回味了一下“诊断”，瞬间明白了周从文的意思。
“女婿，哈哈哈，还真是很形象。”沈浪笑哈哈地说道。
用刚刚夹着手包的男人参照，这个“诊断”简单清晰明了。
袁清遥刚回国不久，对国内的情况比较陌生，他疑惑的问道，“周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加州女儿综合症的升级版。”周从文道，“加州女儿是因为种种原因，真心实意的要用各种手段挽留患者，不管客观条件和实际情况。
而女婿综合症么，主要是女婿来说一下，摆出很强硬的姿态，表达自己对这个事情的关心，但患者的病情具体是轻是重、手术是好是坏，他根本不管。”
“……”袁清遥咂舌。
不过仔细想想刚刚患者家属的表情、动作以及色厉内荏的架势、一谈到实质问题就转移话题的模样，周从文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女婿只是其中的代表，至于道理么……就不多说了。”周从文道，“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家里面八竿子打不到的各种亲戚、朋友，来医院后一顿耍横，把该得罪的人一顿得罪，等要手术签字的时候却根本找不到人。”
“对！”沈浪一拍大腿，“在三院的时候有些癌晚的患者就是这种情况！”
“刘迪有个患者，癌症晚期，家里的子女已经签字确认放弃抢救，要不然患者瘦的皮包骨，一个胸外心脏按压下去肋骨就得折一排。好好的送老人走呗，可有一天我值班，患者老家来了一群人，有人问我还有没有救。”
“你怎么说的？”周从文饶有兴致的询问。
“我当然是先安慰，然后夸一下患者子女已经尽力了。老人的状态已经没办法再挽留，留着也是遭罪。该花的钱花了，该尽的心尽了，无论老人还是家里人都不留遗憾，挺好的。”
的确挺好的，沈浪交代的也挺好。
周从文点了点头，这段回复没什么问题。
“可那面来的人还是不断追问，说要是别的医院会不会有办法。后来他把我问急了，我说上级医院肯定会比我们水平高，要是还想去上级医院跑一下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办理自动出院手续。”
沈浪略有愤怒地说道。
“然后那群人就不见了，再也没人问我相关的事情。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我值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冲进来要我出去跟他谈谈。”
周从文皱了一下眉，“是那次的患者家属？”
“对，就是不断追问其他医院能不能有办法的人，被我怼了一句心里一直记恨着。那天他女儿吃鱼被鱼刺扎了嗓子，心气儿不顺，带他女儿拔鱼刺的时候就跑过来找我。结果还正好赶上是我值班，顺便找麻烦。”
“你怎么办的？”
“当然不跟他出去，要打架也在办公室里打，这是我主场。”沈浪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
幸好现在还没到医患纠纷1.0年代，更别提以后的2.0、3.0年代，沈浪算是捡到了。
“以后遇到女婿综合征的患者别和他们计较，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周从文叮嘱道，“和气一点，少一点麻烦。”
沈浪想要反驳，但一想当天的情况和那人毫无道理的来医院就想找自己撒气的模样，沉默下去。
“周哥，类似的患者多么？”袁清遥问道。
“咱们这儿不多，主要在内科和一些终末期的患者身上可能发生。”周从文道，“这不就是闲聊起来了么，说一说相关情况。沈浪刚刚说的事儿还是要注意，何必和那些人置气呢。”
“我不是置气！”沈浪辩解道。
“知道知道，好话说尽，患者远房亲属平时不见影，就知道捣乱。”周从文安抚道。
“好像不说点什么，就体现不出来他们的价值一样。”
“对对对，不过完全没必要和他们争执，说点他们喜欢听的，这事儿就过去了。要不然你碰到个睚眦必报的主，喝多了拎着刀冲进来怎么办。”
沈浪沉默。
周从文描述的画面的确很吓人。
“有警察。”袁清遥正色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袁清遥这孩子还不了解国内的情况。
在国内，类似的情况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真要是往仔细了说能说几天几夜。
“我这几天找滕菲主任聊聊。”周从文把话题岔开，说到正事儿上，“找高龄的三支病变患者，再找省里的各家医院都留个信息，有类似的患者直接转过来，做小切口的冠脉搭桥手术。”
“周哥，你总说小切口，切口到底多大？”袁清遥问道，“前苏联Kolessov医生当年手术资料已经查不到了。”
“心尖所在位置作为切口中点，行6cm左右小切口。因为是三支病变，所以剑突位置也要切一个1.5cm的小切口。”
最大切口6cm，还不用劈胸骨！
和正常的冠脉搭桥手术比，的确是小切口，毫无疑问的微创手术。
难怪周从文说适应症的时候要加上高龄两个字。
高龄患者能承受的手术打击都有一定限度，肯定切口越小越好。
很多患者都因为年纪偏大，医生不敢做手术只能选择保守治疗，最后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要是只有这么点的切口……袁清遥心中大炙。
“清遥，术后随访你和李然一起做。”周从文安排到。
袁清遥和李然同时点头。
“虽然开展的略晚一点，术后随访的时间可能不够，资料不够多，但总是要的。”
“周哥，年后就开？我能上么？”袁清遥问道。
“当然，要心胸全套人以及循环介入全套人。”周从文道，“虽然是小切口，但那是患者受到的创伤比较小，真论起手术的复杂程度，要比正常做难很多倍。”
袁清遥知道，可一想到原本要劈胸骨、大术区，绝大多数心胸外科医生都做不下来的手术竟然能用两个小口子就解决问题，他开始有些兴奋。

第0797章 顽固性晕厥
初二收患者，初三开始手术。
一切都很顺利，在大家上班之前，周从文的医疗组已经把第二批患者做完。
这期间周从文以及医疗组做的一切都看在有心人的眼中。
滕菲一直在关注周从文的动作，因为周从文找她谈了年后开展小切口冠脉搭桥手术的相关事宜。
这是要参加世界手术大赛的术式，不光是治病，还要和患者家属聊有关手术录像等问题。
类似的患者滕菲是真不缺，她也比较相信周从文的水平。
通过一段时间观察，滕菲不仅相信了周从文的手术水平，也对整个医疗组的表现表示惊讶。
过年休息期间，周从文医疗组完成了小五十台手术。
手术量是一回事，单位时间内完成这么多手术，换其他医疗组必然会忙的连手术记录都很糊弄，甚至出院的时候一纸空白都说不定。
可周从文医疗组不光手术做的好，病历写的也好，全须全尾的把患者安稳送出院。
以滕菲的眼光来看，虽然也有一些小的瑕疵，但她很清楚类似的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每个医疗组的特性都和带头人的性格有关系，这是天然烙印。周从文医疗组的“性格”肯定接近周从文本人，一个字——稳。
虽然整个医疗组运行的车速已经飞起来，但依旧稳如老狗一般安全，在如此繁重的手术量下不露丝毫破绽。
与周从文合作肯定有前途，即便他以后一定要去912，留在省城的医疗组沾染了这种性格，必然前途无量。
滕菲大年初八一上班就去蹲门诊，开始给周从文找相关患者。
信任，就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
一上午滕菲看了小50名患者，累的精疲力竭、口干舌燥。回到病区别说吃饭，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住院总就找上门。
“主任，3号患者还是不行。”住院总第一时间汇报到。
患者是一名中年女性，34岁，常年居住在瑞士。赶上过年回家，结果犯了心脏病来滕菲这里住院治疗。
她的病情也比较特殊——患者因为回国后出现反复晕厥才住院治疗。
心电图示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伴室性逸搏心律，33次/分，初步考虑为心源性晕厥。
进一步行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信号影，可除外晕厥相关的脑损伤可能，所以以心源性晕厥收入院治疗。
行经胸超声心动图进一步除外肥厚型心肌病等结构性心脏病可能，并且没有证据表明存在心肌缺血。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是相当严重的疾病，而且患者室性逸搏心律33次/分也意味着她的情况危急。
但最古怪的是该检查的都查了，该用的药也都用了，患者的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并没有见好，晕厥依旧频发，一天2-3次。
过年期间，再加上其他因素，患者家属托人找滕菲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言语也越来越急躁。
滕菲心里叫苦，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了，连心脏核磁这种极少见的检查她都在年假期间把核磁室的主任薅过来做了一个。
可心脏磁共振显像没有阳性体征，排除了炎症浸润可能。
真是愁的直往下薅头发，滕菲特别苦恼，百思不得其解。按说只是心源性晕厥，患者的年纪也不大，应该很容易治疗才对。
“我一会去看看。”滕菲无可奈何地说道。
她已经准备和患者家属说明情况，把患者转去帝都看病。
连忙喝了口水，滕主任先给周从文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自己上午看了几个患者，片子在自己手里，让周从文来确定一下适不适合做手术。
要是能做的话，滕菲准备马上把患者收进来。
类似的配合属于打擦边球，在ICU住2-3天后不回心胸外科，而是直接回循环。
虽然不合规，但周从文办事很稳，滕菲也就捏着鼻子认下。
和周从文交代了一下，滕菲去病房看晕厥的患者，仔细询问上午晕厥的情况，又做了一个心电图。
她拿着心电仔细看的时候，身后传来周从文的声音。
“滕主任忙着呢。”
“小周，你和912循环熟悉么？”滕菲很苦恼的问道。
“熟悉……我不熟悉，但邓主任很熟。”周从文微笑，“什么患者，要转去912呢？”
滕菲把患者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已经不行了，用了药后患者的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根本不见好。每天还得被患者……”
“患者怎么了？”周从文微笑问道。
“说我医疗水平不行呗，患者说了，这要是在瑞士，肯定一周就能出院。”藤菲叹气道。
“哦？瑞士华裔？”
“嗯。”滕菲点了点头。
“要是瑞士的话……”周从文沉吟。
滕菲哭笑不得。
类似的患者都比较难“伺候”，各种挑剔。
看样子周从文也比较为难，而且患者去帝都的路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想转诊估计是很难的。
只能暂且熬着，一想到患者顽固的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的心电图，滕菲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实在不行，只能下暂时或者永久的心脏起搏器再让患者走。
“滕主任，要是患者居住在瑞士的话有一种病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瑞士还有特发性疾病么？”滕菲一脸懵逼。
她从来没听说过瑞士人和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有什么关系。
对瑞士的印象，滕菲还停留在银行业与阿尔卑斯山滑雪上。
“有一种疾病叫莱姆病，它是一种以蜱为媒介的螺旋体感染性疾病，是由伯氏疏螺旋体所致的自然疫源性疾病。”
“……”
滕菲一怔。
莱姆病！滕菲对此或多或少有点认知。
但所有认知都只在书本上得到的，从来没见过“活”的患者。
“莱姆病以神经系统损害为该病最主要的临床表现，早期以皮肤慢性游走性红斑为特点，以后出现神经、心脏或关节病变。”
“如果患者是顽固性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的话，你可以看看患者身上有没有皮疹，或者问问病史，最近一个月之内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第0798章 用抗生素治疗的房室传导阻滞
滕菲马上亲自去查体，周从文顺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周教授，莱姆病我都没听说过。”循环内科一名小医生凑近乎说道。
“哦，咱们国内很罕见，1985年在伊春林区才有第一例确诊病例。”周从文道，“不过我也就是听说患者来自瑞士所以大胆的推测一下，未必是这么回事。”
“未必？”
“是啊，我连患者都没见，就听滕主任磨叨了几句瑞士回国的。因为莱姆病在瑞士发病率不低，所以提醒一下。”周从文不急不忙地说道。
“……”
“莱姆病本身就不常见，导致房室传导阻滞的更罕见，大约8%左右。这么小的概率真心只是猜，还要具体详细检查。”周从文坐在椅子上悠然说道。
“周教授，您这是背书背下来的？”小医生诧异问道。
各种数据在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如数家珍。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小医生还没见过，所以他特别羡慕、佩服。
一个罕见病都记得这么清楚，人家年纪轻轻就得到黄老的青睐不是开玩笑的。
“要说这个病，还是很可怕的。”
“可怕？！”
周从文想到日后贾斯丁&#183;比伯、艾薇儿都得了莱姆病，而且贾斯丁&#183;比伯还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声称影响到了他的皮肤，思想和整个精神状况。
第二艾滋病名不虚传。
“这病又叫第二艾滋病。”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医生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
艾滋病的大名他很清楚，第二艾滋病……小医生的思维已经被周从文带跑偏。
要是被传染了怎么办，他脑海里都是这事儿。
按说内科医生并不是很担心艾滋病，那都是外科玩刀的人才害怕的事儿。
没想到自己病区竟然接诊了一个什么第二艾滋病的患者。
“哈哈哈，放心，一般情况下不传染。刚才不是和滕主任说了么，通过蜱虫才会传播。一般都是夏末以及秋天，小虫子多的时候才会传播。”
“可现在是冬天，瑞士那面应该也是吧。”
“小概率事件么，而且我没看过患者，就是随便一猜。”周从文笑吟吟地说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
“哦，要只是寄生虫病的话那还好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从文摇头，“这病比较罕见，但后果很严重。你们科的患者听起来像是一期，这还好说，很多人都是二三期后才诊断明确的。”
“呃……”
“刚有诊断后，患者会非常的焦虑，很多人会不断的去收索相关的病理信息，越看越害怕，越看越焦虑，觉得自己是不是马上要死了，由此心理非常的煎熬。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立马死亡！而是患者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亡，一直活在煎熬当中，无法自拔。”
“……”
小医生听傻了眼。
周从文也叹了口气，当年艾薇儿退隐，就是因为莱姆病这种不确定性以及一期之后无法治愈性。
不过在贾斯丁&#183;比伯和艾薇儿之前，周从文还真不知道有哪个家喻户晓的人得了莱姆病并且郁郁而终。
在今年，艾薇儿才正式出道，入围第45届格莱美奖最佳新人奖，并凭借歌曲《Sk8er Boi》以及《Complicated》分别入围最佳摇滚女歌手奖和最佳流行女歌手奖。
距离她得了莱姆病、治疗后一身臃肿肥胖还有很多年的时间。
想一想，莱姆病还真是一种比较可怕的疾病。
它对人的影响不光是身体上，还有精神类的暴击存在。
“周教授，您对罕见病有专门的研究？”
“听说的，正好有个瑞士朋友得过这种病，就记住了。”
正说着，滕菲急匆匆的走进来。
“小周，患者大腿内侧真的有斑丘疹，而且据说是半个月前就出现了，当时有低热。”
“咱们医院能做莱姆病螺旋体的筛查么？”周从文没有一丝惊讶，淡淡问道。
“好像不能。”
“那就比较棘手了。”周从文也知道2003年国内很多检查项目都没开。
别说是2003年，放在2030年，莱姆病螺旋体的检查是高等级三甲医院才有的特殊检查。
“那……”
“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我看还不错。”
“我联系912，送样本去。”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至于现在的治疗，用抗生素吧。”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用抗生素治疗……滕菲把前后逻辑捋顺之后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起来。
用抗生素治疗心脏病，这话也就周从文敢说，反正换滕菲自己，她是说什么都不敢的。
“小周，你建议用什么抗生素？”
“头孢曲松就行，一天两克静点，估计那面检查结果回来，这面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也就好了。”周从文道，“这就是发现的早，患者心脏不耐受，属于很幸运的事儿。”
“……”
都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了还幸运？
“要是晚一点，到了二期之后这病就没法治了。”
“小周，三度房室传导阻滞还能逆转么？”滕菲有些迷茫。
按说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是器质性病变导致的生理电传输出现问题，应该无法逆转才是。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强调自身心脏起搏传导系统病变的不可逆性，无论是窦房结功能异常、成人获得性房室传导阻滞、心脏移植术后的患者。”周从文解释道，“但服用药物、莱姆病导致的房室传导阻滞还有可能逆转。”
“！！！”
“莱姆病常影响房室结并导致房室结传导阻滞，一般都是Ⅰ度，文氏现象或完全性心脏阻滞。
有些病例有更加弥漫的心脏病变，如心肌病和心功能不全，或罕见的心肌肥大或全心脏炎。
病程仅数周，多数病例可以治愈，部分严重的病变可以致死。”
“幸好发现的早，要是晚一点的话抗生素就没用了。”周从文站起来，“滕主任，我去看一眼患者。”
“哦哦哦，确诊下么？”
“主要是看看患者是不是还在一期。”周从文道，“希望还是早期，要不然就没办法了。”

第0799章 用螺蛳粉治病？
周从文询问患者病史加上又一次的查体。
幸运的是患者被蜱虫叮咬时间不久，病情尚处于第一期，应用抗生素治疗还可以治愈。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患者身体对莱姆病螺旋杆菌的反应极为严重，一周多的时间心脏就出现了致命的变化。
可就是这种变化让患者住院检查并且碰巧遇到了周从文，所以这才有了诊断莱姆病并一期治疗的机会。
要是患者的反应轻一些，大过年的，从瑞士跑回来一家团聚，肯定会忽略身体的某些不适，认为是时差或者奔波导致的。
等身体出现器质性改变后，莱姆病已经进展到2、3期，抗生素再不会起作用。
真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周从文确定了莱姆病的分期后也很开心，安抚了患者几句，“藤主任，还是一期，用罗氏芬对症治，等送去912的化验结果回来估计三度房室传导阻滞能变成一度。”
藤菲像是做梦似的。
患者的主诉是晕厥，能找到心脏的毛病，诊断是心源性的已经是藤菲能力范围之内的极限。
可一个晕厥，竟然七拐八拐变成用抗生素进行治疗，还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就按照周从文说的办的，藤菲点了点头。
患者听周从文的话后脸色忽然变得很不好看，“医生，麻烦你们专业一点！我生病了，你们怎么能拿我的健康开玩笑呢！”
“专业？”周从文侧头看着患者，很惊讶。
自己表现的难道还不够专业么？
不应该吧。
就自己的表现，哪怕放在世界顶级医院也很少有医生可以一张嘴就能说清楚患者的诊断以及治疗。
毕竟莱姆病是一种比较罕见的疾病，而且国内并不是莱姆病高发区，2003年整个世界对莱姆病的认知也并不如何深刻，就更别说国内。
在这种环境下，自己第一时间明确诊断，对症用药，患者大概率可以痊愈出院。
假如这都不算专业，那什么才算？！
“我跟你说过，这位是……”藤菲见周从文的表情有些僵硬，心中一凛，马上斥道。
但周从文抬手，把藤菲的话堵了回去，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那你认为我哪里不专业？”
“螺蛳粉是吃的，臭烘烘的，但越吃越上瘾，你竟然要用这东西给我治病？！”患者瞪着周从文鄙夷说道。
“……”
周从文心里好堵、好塞、好难受。
“罗氏芬怎么会是吃的呢，是静点的。”藤菲没听懂，诧异的和患者解释。
周从文摇了摇头，“你听错了，要给你用的是瑞士罗氏制药集团生产的头孢曲松钠，商品名叫罗氏芬，不是吃的螺蛳粉，有一点点的差别。”
“……”
患者也被这两个拗口的口音弄糊涂了。
但周从文提到瑞士罗氏制药集团，她很明显放松下来。
“谐音的误会，那我换个说法。”周从文道，“用头孢曲松钠，一天2g静脉输液，一周左右你的情况就会好转。”
“医生，我真是什么莱姆病？”
“现在看是，因为国内莱姆病很罕见，瑞士是高发地，所以检查结果要送去912。”
这回患者彻底听懂了，她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是很相信周从文说的话，尤其是晕厥、心脏病竟然要用抗生素治疗听起来有些玄幻。
但毕竟要送标本去912检查，而且用的是瑞士的药，这一点让患者多了几分信任。
“小周，什么是螺蛳粉？”藤菲出了病房后询问道。
“emmm。”周从文对螺蛳粉有一种极为古怪的体验与回忆，他甚至都无法直视螺蛳粉这三个字。
“藤主任，患者大约一周左右会好转，但有件事你盯着点。”
“用罗氏芬进行治疗是对症选择，但停抗生素的时候，大约有5.7%的患者会出现极重的房室传导阻滞。停药当天一定要上监护，不过出现问题也不用慌，那是一过性反应，一般来讲12小时内就会好起来。”
“好的，我记下来了。”藤菲很认真的拿着笔和纸把周从文说的话记下来，活脱脱一名小医生的模样。
“我去给老板打个电话，血样包好送去912做检查。”周从文说完挥了挥手，这就要走。
“小周，稍等一下！”藤菲恍惚中想起来找周从文的目的。
今儿给周从文打电话绝对不是找他来会诊的，怎么看完一个顽固性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的患者后他就要走呢。
“嗯？怎么了藤主任。”
“我今天看了几个高龄三支病变的患者，你看一眼资料，要是适合手术的话我和患者家属沟通。”藤菲马上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找我会诊呢。”周从文笑了笑，“辛苦藤主任，我看一眼资料。稍等，还是先给老板打个电话说一声。”
说着，周从文拿出手机去了防火通道。
拨通黄老的手机，那面接起电话，周从文笑着说道，“老板，忙什么呢？”
“给你做器械。”黄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周从文就知道老板要做肯定做全套，不过话说有老板在，自己还真是省心。
先说正经事，周从文把莱姆病患者的事情简单扼要的和老板汇报了一下，又说明送标本去912检查。
“邓明，周从文那面有个莱姆病的患者，你联系检验科吧。”黄老听完后说道。
“好的老板。”邓明的声音传来。
“老板，我这面准备收患者了，这几天我就去取器械？”周从文问道。
“不用，我对手术也很好奇，前三台手术我去看看。”
“哈，您要来啊。”
“盯着点，而且针对小切口的心脏搭桥手术，我有一点小设想，一起讨论下。”
“别介，老板您就说吧，要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想法毕竟只是想法，什么我要你怎么做，是情况需要你怎么做。”
“好的老板，您哪天来？”
“到时候你和邓明联系。”黄老道，“我这面明后天器械就能做好，方便你手术，能让切口小一点。能小点就是点，你说呢。”

第0800章 一代宗师
邓明捧着保温杯站在黄老侧后方，“老板，您对周从文还真是很偏爱啊。”
“哪有。”黄老背手弓腰，笑眯眯地说道，“既然他想做小切口的冠脉搭桥手术，我这些年也有些经验，让他手术做的更顺利一点。”
“感觉手术没什么必要，高龄患者的生存年限太短，再有十五到二十年……和花费比起来，好像推广比较难。”邓明说道。
“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黄老悠悠说道，“人均寿命是不断增长的，医生的职责是什么？往小了说是治病救人，合力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国的人均寿命提升。”
邓明面带微笑，听着老板给自己强行灌输的价值观。
他早已经对这种灌输习以为常，不能说老板说的不对，但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医生谁会去琢磨全国人均寿命的问题。
保证不出事，保证自己没麻烦，保证挣钱养家糊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老板虽然知道这些，但治病救人四个字已经融入骨髓，发自内心。
“从前人均寿命60多，那时候周从文的术式的确没什么用。可以后总是要奔着80走的，回头再看他的术式。”黄老道，“预期国内的人均寿命会不断增长，所以高龄患者只要不到80岁，就需要考虑术后10-20年冠脉堵塞的问题。”
“老板您说得对。”邓明毫无营养的捧了一句哏。
“到时候上台，要专心点，手术术野可能不够，别帮不上忙。”
“很难想象冠脉搭桥手术的切口只有不到10cm，术野的确是问题。”邓明坦白承认。
“慢慢来吧，等器械做好拿过去消毒，我做两台看看还有什么要改进的不。”
老板开始说让自己去，但不知什么时候就改了想法，还真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典范。
邓明看着老板的背影，捧着保温杯微微一笑。
……
……
年后，医院开始重新繁忙起来。
苗主任却没有心思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他的原定计划是年后到院士工作站看看。
“小杨，我和院里申请去黄老设立的院士工作站看看情况，年前聚餐的时候说过。”苗主任把手下一名贴心的带组教授叫进办公室，安排工作，“家里的活你盯着点，别出事，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
“主任，您要去进修？没这个必要吧。”杨教授很直接地说道。
他是苗主任带的第一批研究生，毕业后留在苗主任身边，说话也比较随意。
“总是要去看看的。”苗主任摇了摇头，“上次黄老组织年会，你看了周从文做的几台手术，不是也张罗着要去学么。”
“我怕学不会……而且也担心周教授没时间教。”杨教授无奈说道。
“本来我也怕。”苗主任笑呵呵地说道，“但年前我和老邓一起吃饭，知道了一个消息，就决定要去看看。”
“嗯？周从文要调回912？
黄老还真是厉害，无声无息的培养起来这么一个年轻人。
也不知道邓主任心里怎么想，周从文一旦去912，会不会兄弟阋墙。这种事儿吧，还真是不好说。”
“想什么呢，老邓都多大年纪了，他退休的时候周从文的年纪刚刚好，肯定要到那时候接主任的位置。而且最近有风声，老邓要在往上走半格。”
“邓主任要提成副院长？！”杨教授怔住。
在往上走半步，难度之大和地市级医院截然不同，那可是912……
“有可能，这事儿别出去说。”苗主任说道，“和咱们也没关系，不过年前吃饭听老邓说黄老今年接受邀请，成为心胸外科世界手术大赛的评委，并且推荐周从文。”
“！！！”杨教授一脸错愕。
这个消息比之前邓明要往上走半步成为副院长的消息还劲爆。
“是心胸手术？！”杨教授恍惚了一下，瞬间抓住了要点。
“是，心胸，今年的术式有关于心脏搭桥。你猜，周从文要做什么手术。”
“心脏搭桥么，玩出花来有什么，最多就是个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做的好也就是时间短点，没什么难度。”杨教授道，“不过周从文不是专心从事的胸腔镜么？”
“嘿。”苗主任摇头，“循环内科年会，薛主任还想给黄老点颜色看看，邀请黄老去参加。结果黄老一出手，把经典的crush术式改成DK-crush术式，手术做的那叫一个溜。”
“呃……”
“日本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水平够高吧，结果第三台手术愣是没敢上。最后是周从文带他做的DK-crush手术！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是周从文手把手教的。”
这件事自从循环内科年会后，杨教授已经听苗主任磨叨了很多次，但他还是假装第一次听到，很认真的表达了惊讶的情绪。
一个捧哏的自我修养，杨教授已经做到了极致。
“主任，您的意思是黄老用很多年的时间终于培养起一只全面的手术兽？”
“周从文哪里是手术兽，人家已经成为一代宗师了。”苗主任叹了口气，略有羡慕，“虽然说我没见过周从文做心胸手术，但用脚后跟想都能想明白他心胸手术做的有多好。”
“对了主任，周从文要做什么术式？”
“小切口冠脉搭桥，三支病变，静脉桥直接下药物洗脱支架。”
“！！！”
术式繁杂的有些拗口，但杨教授瞬间明白周从文手术的意思。
“小切口手术不是已经被临床淘汰了么。”
“什么淘汰，那是因为需要的技术水平太高，只有一些天才级别的医生才能做，根本不适合临床大规模推广，所以才渐渐消失的。”
苗主任不屑地说道。
“哦哦哦。”
“不过这种术式最适合的就是参加比赛。”苗主任有些向往，“据说黄老年后就过去，我也跟着看看周从文的水平。要是……要是……”
“要是什么？”
杨教授见苗主任犹豫，便直接问道。
苗主任却没说话，而是沉吟着，似乎有什么决定难以决断。

第0801章 周从文的不要脸劲儿
三天后。
周从文来到机场迎接自家老板。
人群之中，远远的就看见老板背手弓腰，像是个小老头一样穿着军大衣、趿拉着棉鞋走出来。
周从文挥手，差点没跳起来。
“稳着点，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黄老悠悠说道。
“老板，这不是想您了么。”周从文躬身，笑眯眯地说道，随后和邓明打招呼，“邓主任，辛苦辛苦。”
“有什么辛苦的，你送来的标本我催着检查出来了，是莱姆病螺旋体感染，一期么？”
“嗯，一期，给点罗氏芬就行。”周从文道。
“患者很幸运。”黄老说道。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奥利达中华地区大经理和王雪腾也推着小山一样的拉杆箱走出来。
周从文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走在自家老板身后半步的位置，“老板，带了多少器械？”
“基本上你想要的都有。”黄老道，“这台手术我本来是想着彻底退休前尝试一下，既然咱爷俩想到一起去了，那就趁着身体还行，抓紧做了。”
“您看您说的，要为人民健康服务五十年，这话可是您说的。”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年会的时候邓主任告诉我的，我掐指一算，您至少还要在临床做三十年手术。到时候满屋子的人合起来都没您年纪大。”
“……”邓明无语。
周从文这货说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黄老却没生气，而是笑呵呵地说道，“法乎其上得其中，我能干到九十岁就不错喽。有关于一站式微小创口冠状动脉杂交手术，你有什么想法？”
没等周从文说话，邓明先愣住。
这是老板第一次给那个悠长、拗口的术式命名，看样子老板对这台手术相当上心。
要知道上次循环内科年会，老板做了经典的crush术式的改良版，一直都没给它命名为DK-crush手术。
而这个，却起了一个古怪的名字——一站式微小创口冠状动脉杂交手术。
其实名字也很好理解，冠状动脉手术分外科和介入两种，杂交就是两种方式都上。
临床上杂交手术也不罕见，但涉及冠脉的杂交手术基本都是分站式，也就是说先做外科手术，过5-7天再做介入手术。
而一站式，意味着一台手术把两个术式都做完。
看样子老板是认真的！
“我在琢磨是一站式好还是分站式好。”周从文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不管别人，我们做肯定要做一站式。要不要分开做，还要看各人的水平。”黄老很少见的伸出手，做了一个决断的手势。
“是，老板。”周从文点了点头。
“有把握么？”
“当然。”周从文笑道，“手术其实难点在于您带来的各种设备，只要有设备，自然能顺利完成，这没什么好质疑的。”
“结合微创小切口冠状动脉搭桥术和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来治疗复杂冠心病，尤其是高龄三支病变的患者，意义很重大。周从文，我希望你全力以赴。”
黄老背着手，抬头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认真说道。
“杂交手术技术治疗冠状动脉多支病变融合了心脏内、外科的优势，在外科医师和内科介入医师的紧密配合下，保留了外科搭桥手术对冠心病治疗良好的中远期疗效，同时又降低了手术风险，住院天数更少，住院费用更低。”
“我认为老板您的说法是对的，就做一站式手术！”
周从文随后就说出了一大堆优点，并且肯定了老板的说法。
邓明无语。
要论到拍马屁，周从文这货的水平比一般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水平也要比他的手术水平还高，近乎于妖孽。
关键是周从文简直太不要脸了，前一秒还说琢磨一站式和分站式的优缺点，后一秒就站在老板的角度肯定一站式手术。
老板灌输价值观，一般人会头晕眼花，自己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已经算是矫矫不群。
而周从文竟然能顺杆往上爬，在价值观上和老板聊的“投机”，这简直无法描述。
“这只是其一。”黄老淡淡说道，“术式完善之后，陪我去帅府会诊。”
“哦？有领导要做？”
“嗯。”黄老点了点头，“不过还能维持，不着急。先参加世界手术大赛，拿了名次后再说。”
“老板，您说的可不是很好听，什么叫拿名次！我参赛，要是不拿第一就是失败。”周从文嚣张地说道。
他难得嚣张，也就当着老板的面能兴奋起来。
“真希望有人能教训一下你，让你知道军锅是铁打的。”黄老背手弓腰，淡淡说道。
“嘿嘿，您又不是炊事班的。”周从文道，“老板，话说这次您当评委吧。”
“有关于你的手术，我不会多说什么。”
“知道，知道，规避原则么。”周从文道，“没事，您放心好了。”
“患者什么情况？”
“男性，72岁，左主干全程弥漫性病变，狭窄80%；左前降支开口狭窄80%，回旋支中段狭窄85%，右冠状动脉（RCA）中段狭窄70%。”
“基础情况呢？”
“这方面还好，有糖尿病，但控制的还算是理想。”周从文道，“毕竟是第一台手术，成功率还是很关键的。我倒是没什么，团队的情绪是需要照顾的。”
“谨慎点好，这个患者的确不错。”黄老道，“术前诊断都做完了吧。”
“做完了，省内的各家医院也都打了招呼，有类似的患者别在家等死，送来让我试一试。”
“什么试一试，要保证成功率！”
“老板教训的是。”周从文笑呵呵的打开车门，手挡在车顶，让老板上车。
“小周啊，你对手术有多大把握。”邓明问道。
“说百分之百有点过，但再怎么说手术也就是个小切口的冠脉搭桥，没什么难的。”
“就喜欢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邓明微笑说道。
“邓主任，你看你说的，我就是实话实说，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莫名其妙了。”
邓明不再说什么，打开另外一侧车门，自己坐上去。

第0802章 换一个思路
黄老来的消息周从文没告诉别人，因为老板喜欢清静，一堆人来接，看上去挺有排面的，但老板肯定不会喜欢就是。
上车后周从文就开始迫不及待的问自家老板有关于手术器材的事儿。
上一世周从文在912第一次接触一站式微创下冠状动脉杂交手术，当时912的器械据说都是老板自行设计的，所以周从文很好奇老板到底都带来了什么。
这一世的时间可要比之前提前了好几年，也不知道老板能不能把设备带齐。
按照系统任务奖励来看，老板会做出一个悬挂式内乳动脉悬吊系统，光有这个……其实也差不多，周从文觉得这是最低限度保证自己手术成功的关键所在。
两者之间有些矛盾，周从文很好奇。
不过老板很快打消了周从文所有的好奇心，上一世用惯的设备，老板都带来了，这一点让周从文很开心。
也不知道是系统强化了任务奖励还是老板……肯定是老板威武，周从文是这么认为的。
“老板，吃饭吧。”周从文一颗心落地，确认了某些猜测后说道，“我特意给您要了在江海市吃习惯的鸡爪子。”
“也行，先吃饭，然后再去看看患者。”黄老从善如流。
“小周，这些古古怪怪的设备你都会用？”邓明有些奇怪，“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就要打开看看呢。”
“原理基本差不多，没什么好看的。”周从文笑道，“手术么，基础还是局部解剖结构以及对解剖结构的认知。
至于做的好不好，还是要看个人天赋。老板设计的各种器械原理比较清晰，就是辅助手术用的，听一遍也就懂了，不着急看。”
话是这么说，但邓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面工作还顺利么？”黄老闭着眼睛问道。
“还顺利。”周从文回答道，“争取2004年年中的时候就可以完成3000例手术，在柳叶刀发表大范围手术评估的论文。”
黄老点了点头。
“老板，还有一件事我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我琢磨着把心外和循环内科撮合在一起成立卒中中……是胸痛中心。只要有胸痛的患者，直接送过去，能做介入做介入，不能做就外科手术，实在不行大家一起上。”
周从文这句话刚说完，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
邓明握着保温杯的手猛然一紧，咯吱咯吱的声音打破了静寂。
黄老的眼睛微微张开，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眸中没有一丝浑浊，清澈的像是一汪泉水。
“您看行么？”周从文明知故问。
“吁~”
良久后，黄老微微闭上眼睛，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个办法好，我年纪大了，一时之间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黄老淡淡说道，“还是年轻人脑子够用，不过既然是新生事物，总是有各种麻烦。你先在医大二院试一试，有什么问题解决说那么问题，要是可行，明年你来912。”
周从文微笑点头。
邓明有些感叹，周从文的脑子是真好用。既然心胸的医生对介入手术不感兴趣，那就捏合成一个科室，或是一个机构，这么做的话好处多多。
“肯定有一些解决不了的困难，事前预料不到。有问题，你随时联系邓明。”
“好的。”周从文点头。
“已经推动了么？”
“刚提了一嘴，二院的院长、医务处长和胸科、循环的主任对世界大赛都比较感兴趣。”周从文道，“有名有利，我做的还是正经事，他们那面的阻力比较小。”
黄老闭目点头，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周从文知道老板的脑子肯定在高速运转，正在盘算相关的事情。
邓明叹了口气，“小周，世界大赛本来是老板为了给你积累履历的，没想到在你这儿竟然有大用。”
“反正我是术者，谁都抢不走，剩下的名誉分润出去，大家都乐呵不是。花花轿子人抬人，我把世界第一的名头分给他们，谁还好意思跟我炸毛。”
邓明含笑看着周从文。
这个家伙还真是很知道老板心里面在想什么，而且手段也极为高明。
如果胸痛中心成立，能把循环介入和心外科撮合在一起，那就不存在心外和循环之争，也不存在心外科医生蹲在循环导管室门口等着擦屁股的骚操作。
合二为一，成立一个新科室，这里面还存在很多细节问题，可是思路是对的，具体操作具体再说。
来到饭店，周从文等车刚停稳就下车，恭敬而快速的打开车门，仿佛是一位门童。
“不用做这些表面功夫。”黄老下车后背手弓腰，轻声说道，“把几个工作完成好才最重要。”
“是的，老板。”周从文微笑跟在黄老身子侧后方。
邓明看的哭笑不得。
按说周从文做的有些过了，拍马屁拍的太明显，不够高级。可自己看在眼中，却觉得这一切分外和谐，仿佛事情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进了饭店，没有去包间，而是坐在大厅里。
周从文去和服务生耳语，很快一个保温饭盒送上来。
“老板，您先品着。”周从文道，“这是让沈浪去买的。”
“沈浪呢？”
“在练习手术。”周从文道，“外科没人做介入手术，始终缺点什么。能量不对等，事情总归是有些麻烦。正好机缘巧合，沈浪也想做，就让他先去琢磨一下。”
说着，周从文给老板讲了那位先心病的姑娘在兴奋、剧烈运动中心脏中的小栓子脱落造成脑梗的事情。
类似的病例周从文和黄老的聊天中已经变成常态，只是他们并不是从猎奇的角度去琢磨，而更多的是在进行某种研究。
虽然各种角度、方向并不固定，可坐在一边的邓明能清晰的感受到思维碰撞的火花。
说不定哪个火花会引起一场变革。
“周从文，最近遇到了一个患者。”黄老和周从文聊完血栓脱落导致的脑梗，他忽然换了一个方向，“你听听，看能不能第一时间诊断。”
周从文的身体坐直，耳朵都竖起来，少有的全神贯注。

第0803章 吃降压药的小体征
“其实时间也不算是最近了，是夏天的事儿。”黄老道，“那时候我晚上吃完饭遛弯。你也知道，遛弯么，家离医院比较近，我就去急诊科看一眼。”
“师娘没训您？没事就去医院，乱糟糟的。”周从文微笑。
“遛弯，有什么好说的。”黄老嘟囔了一句，“好好听我说，别总打岔。”
“是，是。”周从文连忙应到。
“当时遇到一个患者，说是排尿困难。没有尿频尿急尿痛，就是尿少。从前也没有肾衰竭的病史，检查没发现肾功能异常。”
周从文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最怕的就是这种什么检查都是阴性的患者，他们身上有可能蕴藏着某种大病，尤其是这个案例被老板提起的时候。
“患者血压正常，除了略有乏力之外没有自述疼痛和其他不适。”
“周从文，要是你会怎么考虑？”
黄老聊聊两句话说完，便直接考周从文。
邓明心中叹了口气，这么点条件，想要给出正确诊断难比登天。
果然，就像是邓明预料的一样，周从文随即抱怨道，“老板，您给的条件太少了吧。”
“少么？不少了。”
“尿少，肾功能正常……要是我的话会多问两句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估计时间比较短，那证明患者对自己的身体极其在意，稍有不对就来医院就诊。”
周从文按照自己的逻辑开始说起来。
黄老唆着鸡爪子，仿佛沉浸在美味之中，根本没听周从文在说什么。
“要是肾功能正常，我首先会怀疑缺血，要做B超和CT。至于缺血原因的话……有可能是腹主动脉夹层引起的肾动脉有问题，导致肾脏缺血。因为时间短，肾功能还没变化，但尿已经减少了。”周从文眼睛一亮。
“查了，主动脉外径不宽。”黄老含含糊糊地说道，“没有胸痛、血压不高、主动脉外径不宽。”
邓明恍惚中看见周从文的腰挺的更直，仿佛一头雄狮遇到了对手似的。
“要是这样的话，首先排除马凡综合征。”周从文道。
“没有马凡，排查了。”
“接下来询问有没有外伤史。”
“没有，也问了。”
周从文说一样，黄老否认一样。
几句话后，一向凌厉的周从文也没了锋芒。
他皱着眉，盯着黄老看，眼睛直勾勾的，却完全不知道老板当时是怎么做的诊断。
“老板，想不出来。”周从文很快放弃。
“夏天么，咱912的急诊安装了很多灭蚊器，噼里啪啦的听着都难受。”黄老淡淡一笑，“我注意到患者身边没有蚊子，就问他是不是有高血压病史。”
“蚊子？！”周从文皱眉。
“长期口服降压药，有一部分人的味道会变，蚊子不再叮咬。”黄老说道。
“……”周从文无语。
这事儿他还真就不知道，类似的总结从来没出现在期刊杂志以及自己的临床经验中。
“这种事儿属于玄之又玄的经验总结，没办法写成报导发表。”黄老唆着手指头，意犹未尽的含糊说道，“我62岁开始口服降压药，那之后我就很少有蚊虫叮咬的苦恼。要不然大夏天出去遛弯，咬都被咬死了。”
“患者是升主动脉起始部开始的主动脉夹层，内膜向心脏内撕裂！”周从文马上说道。
“这题不算你回答上。”黄老笑道，“换你在，你肯定没办法诊断。”
这话说的是，周从文承认。
老板在某种程度上属于耍赖，但他也在有意无意之中告诉了周从文一个比较少见的临床经验——口服降压药物的人群，一部分人会有蚊虫叮咬减少的现象。
这个不起眼的点，是诊断的起始，剩下的在普通人看来还很模糊，但在周从文看来顺理成章。
黄老说的病例是很特殊的没有典型体征的主动脉夹层。
而且这个病例还和其他没有典型体征的病例不同，隐藏的尤其深。
主动脉夹层的典型临床症状通常是急性剧烈胸痛和高血压，但临床上偶尔也能遇到没有胸痛的病人。
而没有胸痛的患者也会有其他症状，比如说左右臂脉压差极大等等。
周从文明白老板一直记得这个病例的意义，没有胸痛、血压不高、主动脉外径不宽的主动脉夹层临床的确很罕见。
而患者血压正常，这一点足以蒙蔽绝大多数医生，不会往主动脉夹层上去考虑。
估计患者是平时口服降压药物，血压控制的很好。因为有主动脉开口位置夹层出血，导致心包填塞进而……
“老板，你太耍赖了！”周从文想到这里，忽然说道。
黄老哈哈一笑，他清楚周从文已经想到了自己哪里颠倒了检查顺序。
事情原本是自己看到患者身边没有蚊虫，所以询问了血压病史，知道患者这几天血压控制的很好。
因为口服药物后血压偏低，所以患者最近没服用降压药物。
这些事儿黄老没告诉周从文，周从文自然无从猜起。
虽然是玩笑，但周从文知道老板的意思，但他还是笑呵呵的抱怨道，“老板，您不能隐瞒、串改病史。”
“那好，你看旁边第三个卡座上靠边的男人，他有什么病。”黄老问道。
周从文知道老板不喜欢的是被人奉承，可能早已经习惯了吧，太多就有些厌烦这是必然的。
但吃饭的时候，自家老板喜欢人间烟火气，并不愿意坐单间。
回头顺着老板说的位置看去，周从文看见一个彪形大汉正在喝酒。
这人是典型脚踩箱在喝，塑料箱子，里面装着24瓶大绿棒子的那种。
大绿棒子已经被喝了一半，男人半咧着怀，却没什么醉意，一看就知道他的酒量极好，特别好。
可踩箱喝酒，本应该兴致颇高，但奇怪的是他却愁眉不展，只是沉默的一杯一杯灌啤酒。
喝啤酒，这么大量，还愁眉不展，要不是有心事就是痛风。那人不是有犯愁事儿，而是关节疼痛所以紧锁眉头。
周从文瞬间想到诊断，便按图索骥寻找线索。
……
……
注：吃降压药后蚊虫叮咬少，不是在期刊杂志上看到的，而是听一位朋友说起过这事儿，我询问了临床将近百名患者，有一定概率出现类似的情况。但具体药物之类的没有研究，这里随便说下，大家就当看个乐。

第0804章 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男人双下肢高度浮肿，膝关节红里带白，都不用仔细查体就能确定他又严重的痛风。
周从文叹了口气，“老板，这也太明显了，典型的痛风症状，用脚后跟都能给准确的诊断。”
“那倒是，不过他的情况可能比较特殊。”
“看着倒是很重，老板您看出什么来了。”周从文问道。
“我估计他是从医院里偷跑出来喝酒的。”黄老摇了摇头，“痛风这么严重还偷跑出来喝酒，估计做膝关节穿刺能抽出来乳状尿酸盐结晶。”
尿酸盐结晶一般会在病情较重的患者尿液里发现，但极少数会出现在痛风患者的关节腔中。
而老板说的乳状尿酸盐结晶……
要是真的抽100多毫升乳状尿酸盐结晶出来……话说周从文很久都没见过这么重的痛风患者。
眼前这位，还真是只要喝不死，就往死了喝的典范。
“小周，你去劝劝？”邓明笑呵呵地说道。
“自己作死，住院都往出跑，谁劝都没用。”周从文摇头。
正说着，饭店的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呼的一下子涌进来。
周从文侧头看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拎着根棒球棍走进来。
“你特么还喝！”女人拎棍子指着男人的鼻子骂道。
“姐，姐，小辉就是馋了。”壮汉身边一个人站起来，一脸讪笑，略显卑微地说道。
“滚特么一边去！就知道跟你们这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都住院了不知道么！自己疼自己不知道？爸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逼玩意。”
“我愿意！”壮汉一梗脖子。
“砰~”
棒球棍横扫，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便直接砸在壮汉的肩膀上。
“嗷~”
壮汉没忍住痛呼出来。
“还特么喝，喝死你！”女人把棍子直接往桌子上一扔，酒瓶子、菜碟子乒乓响，碎了一桌。
“你们民风这么彪悍么？一语不合就动手。我从前以为你瞅啥，瞅你咋滴是开玩笑，没想到还真这样。”邓明看的无奈，小声问周从文。
“这种情况不多见，不过小县城里因为一句你瞅啥就打起来的不少。”周从文也无奈的笑了笑。
“我特么让你喝！”女人扔掉棒子，一只手抓住壮汉的衣领子，另外一只手抡圆了抽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壮汉很明显被打懵了。
坐在他身边的“哥们”畏首畏尾的假装自己不存在，无实物表演做到了极致，身子恨不得缩到角落里让女人看不见。
“还喝不喝！”女人厉吼，随后又是一巴掌，“啪~”
“我就喝几瓶啤酒，又没出去惹事，凭什么不能喝！”壮汉不服，梗着脖子吼道。
“老娘我让你再喝！啪~”
“啤酒是不是！啪~”
“喝不够是不是！啪~”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抽在壮汉的脸上，只几下就把两边脸打肿。
周从文觉得女人甩巴掌的姿势特别飒，暗自记下。
“我……”
壮汉的气势已经被打掉，刚要分辩几句，女人抬脚就踹在他的膝盖上，疼的他整个人都软到了地上。
“你特么什么你！住院还敢往出跑，你还有理了？！”
“咚~”女人又是一脚踹在壮汉肿胀的膝盖上，把邓明看的目瞪口呆。
这是真生气了，下的死手。
“把你打死，我也省心。”女人一脚又一脚，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壮汉身边的人没一个敢上来劝的，努力让自己的体积更小、密度更大，偷偷的从她身边溜走。
“都特么滚！以后谁再拉着我弟出来喝酒，老娘我杀了你们一家！”女人手叉腰，另外一只手拎起棒球棍，扫了一下那群“狐朋狗友”。
其他人讪讪的看也不敢看她，低着头快步往出走。
“再有下次，不管是谁，能让你家剩一只鸡、剩一条狗，就算我没种！”
邓明苦笑。
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可以说是泼辣，也可以说是飒爽，就是她那个弟弟有点不争气。
“回不回去！”女人见其他人瞬间走的一干二净，回头掂着棒球棒，冷冰冰的问道。
“回，我回还不行么。”壮汉被打哭了，刚刚踩箱喝酒的气势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特么往出跑，你就准备准备死吧。”
女人说完，恶狠狠的往壮汉肿胀的膝盖上踹了一脚，随后抱头痛哭。
周从文叹了口气。
只有黄老不为所动，唆着鸡爪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老板，见过这么大场面？”
“这算啥。”黄老悠悠说道，“你们年轻，还赶上太平盛世，没见过也是正常。这是好事，值得庆幸。”
周从文无语。
估计老板说的是那些说出来都会404的事情。
女人哭了一会，抹了两下眼泪，去找老板算账。打坏的东西要赔，可老板也早都被吓坏了，在这家店的老板看来，女人简直就是个亡命徒。
等女人推着轮椅把壮汉带走，饭店里才安静下来。
“老板，您还真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厉害厉害。”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别扯淡，乳状尿酸盐结晶见过没？”黄老问道。
“见过，我只亲手抽过一次，抽出大约150ml的乳状尿酸盐结晶。怎么说呢，跟牛奶一样，把旁边协助我的护士都吓坏了。”
黄老不再说话，邓明无奈的笑了笑，周从文这个年纪，竟然能看见自己都没见过的病，而他竟然说起来还那么自然，一点都看不出来说谎。
“一会咱们……”周从文见老板吃的差不多，便张罗着安排下一步。
正说着，话被电话铃声打断。
“是张主任，稍等老板。”周从文拿着手机刚要站起来，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稳稳的坐在黄老对面。
“张主任，我在陪老板吃饭，你有事么？”
“哦，是这样啊。”
周从文捂住话筒，看了一眼黄老，“老板，二院心胸外科的主任。”
“有事就来说事儿，我又不是什么小媳妇怕见人。”黄老笑着说道。
周从文一挑眉，笑着和张友说了一个地址，让他赶过来。

第0805章 委屈的小媳妇
“小周，你准备今年带张主任做手术？”邓明捧着保温杯笑呵呵的问道。
“张主任……怎么说呢，一直不想做介入手术，我连拉带打，想拽着他一起。这不，听见世界手术大赛之后才活动了点心思。”周从文道，“不过今年没份，入伙晚了。”
“在基层工作，团结好身边的同志是很重要的。都是人，谁还能没点小心思呢。”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语重心长地说道。
“知道，老板。”周从文点头，“要是按照我从前的脾气，横冲直撞，肯定要把他掀翻在地。但我不是要自己往上爬，是要做事，所以忍了他很久。”
邓明憨厚笑了，周从文真是太有意思，超乎想象的有意思。
要是往上爬的话，一路上去不断破坏，不管谁拦在自己面前一脚踹翻，踩着往上走就是，反正有老板护着，至少到912这个级别都不用考虑那么多。
可周从文很明确的说要做事。
做事这两个字真要落到实处，必然千头万绪，建设比破坏困难一万倍。
看着周从文像是一头蛮牛似的横冲直撞，但内心细腻之处却有如发丝，这让邓明感慨。
有天赋，肯办事，老板还真是找到了一个好徒弟。
“不错啊小周。”邓明笑道，“张主任同意么？”
“现在说的比较含糊，但有意向。今年我带着医疗组拿一个世界第一，估计张主任的心思彻底就热络起来。咱不是吹牛，是实话实说。”周从文明察秋毫。
“世界第一。”黄老念叨着这个词，瞥了一眼周从文，“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是你们家锅盖啊。”
“老板放心，我就是这么一说，真到做手术的时候肯定会很上心，不会让区区虚名影响到临场发挥。”
“你知道就好。”
黄老慢悠悠的吃着，等张友赶过来的时候三人已经将将吃完。
“黄老。”张友的腰弯到九十度，双手平伸到头顶要和黄老握手，恭敬谦卑的令人发指。
黄老站起来，微笑和张友握了握手。
邓明也微笑着站起来，既然周从文都这么说了，老板竟然给了张友天大的脸，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张主任，坐吧，咱们是老相识了，年会的时候你这面安排的很好，用心了。”黄老淡淡赞了一句。
“黄老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张友呲着大板牙满脸堆笑，随后转身和邓明问候。
“张主任，你找我有事？”周从文问道。
张友其实是听人说黄老已经来到省城，这才试探着给周从文打个电话。
一看桌上就黄老、邓明、周从文等师徒三人，没有想象中的接风宴，座位也在大厅而不是包间，张友有些愣神。
落座，张友挨着周从文，他看着对面的黄老略有局促。
“张主任，吃过了么？”周从文见张友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便又问道。
“吃过了，吃过了。”张友这时候反应过来，“黄老是指导小周做手术的？
世界手术大赛，我从前都没听说过，最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黄老您一连多届夺冠，我们这群徒子徒孙真是很汗颜啊。”
周从文微微一笑，张友顺杆往上爬的本事和他的脸皮是真厚。
徒子徒孙，这话他都能说出口。
徒子算不上，即便是他也属于徒孙级别。
“说不上指导，周从文的手术水平很高，我就是来看一眼，和他配台做几例手术。”黄老淡淡说道。
“！！！”
张友听黄老这么说，一下子懵了。
这话不像是老师说学生，倒像是平辈论交的两位主任之间相互客套的说法。
怎么会是这样！
“张主任，你们工作忙么？”邓明笑着问道，打断了张友的思绪。
“从前忙。”
一说到这里，张友有些苦涩，舌尖处苦的发麻。
要不是周从文，自己肯定很忙。
可自从周从文来了，不动声色抢了自己两张床不算，还和藤菲打的火热，现在循环科会诊都不找自己。
他只说了三个字，一股子小媳妇般的委屈、抱怨、欲言又止油然而生。
邓明瞥了一眼周从文，知道是自己这位小师弟已经把张友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就是周从文说的连拉带打。
可张主任的演技也太好了，要是去当演员的话肯定是一等一的。
“闲点好，咱们当医生的别说朝九晚五，能按时按点吃口饭就不错了。”邓明说着闲话，“在912，越是忙的科室，医生就越胖、护士也是一样。”
“年纪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上了年纪自然要注意。我年轻的时候180多斤，张主任你看我现在。”
邓明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
“到了咱这年纪，能多活几年比啥都强。”
“唉，我也想。”张友有些恍惚，邓明的话似乎有深意，却又像是两个老友闲聊，“我有时候觉得心累，真想丢下一切去旅行。”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周从文。
“带着一切去，那不叫旅行，叫搬家。”黄老淡淡说道。
“……”
张友一下子怔住。
这句话很简单，听起来像是在抬杠，又像是怼了自己一句。
可仔细品咂，这话却别有深意。
放下从前的坛坛罐罐，去看一看没看过的风景，不能画地为牢，自己把自己局限在现有的范围之内，每天坐井观天。
这是张友闪念之间想到的。
但黄老的话却似乎并不这么简单。
“张主任，你还没说来找我什么事儿呢。这天也不早了，老板一会去看眼患者就要入住休息。”周从文笑着说道。
张友来不及细想，脑海里过了一遍黄老刚刚“抬杠”的话，马上说道，“我看见你收了手术患者，这不是想着要做了么。虽然今年的手术我不参加，但总觉得要多看看，多了解一下。”
“那正好，一起去看眼患者。”
周从文说着，站起来去买单。
“张主任。”黄老抬眼看张友。
“黄老，我在，您说。”
“我这个小徒弟收了之后就不在身边，他年轻，省城这面你帮着多照顾一眼，别被人欺负了。”

第0806章 师门的好处
张友听黄老这么说，开始冒冷汗。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么？
照顾一下自己的小徒弟，这话让张友想起来在电视节目上看到采访侯耀文的一段话。
我，侯耀文，收了个徒弟，日后他要是走南闯北遇到困顿的没饭吃的时候，大家看我面子给口饭。（注）
看看人家……
这是什么？这才是江湖地位。
张友默然。
医疗圈绝大多数人接触不到这个层面，但黄老绝对是可以说这话的人。
真要是周从文没饭吃，不说可能不可能，但真要是他潦倒了，随便去哪家医院至少能带个组，甚至副主任也是必然的。
主任虽然不至于，但一生逍遥自在，看在黄老面子上也没人会难为他。
有个老师，真好，这特么才是师父。
张友心里羡慕的流出眼泪，短暂忘记自己根本没能力打压周从文。在他心里面，要是黄老跟周从文说要他照顾照顾自己该多好。
见张友一脸木讷，迟迟不说话，邓明温言道，“张主任，老板是担心周从文年少气盛。要是有什么说的不对、做的不对的地儿，还请您多包涵。”
“呃……”张友如梦方醒，连忙说道，“黄老，邓主任，您看您二位说的。说实话，我一直很看好小周。去年他还没如您门下的时候，我就想把小周从江海市三院挖过来。”
“现在想想，当时我还真是不自量力。但小周……周教授既然已经来我们医大二院，而为放心，我肯定好好合作。”
“呵呵。”黄老淡淡一笑。
“张主任，老板刚问过周从文，他说准备在你这面成立胸痛中心，你是怎么考虑的？”邓明问道。
“当然周教授说什么我做什么。”张友不再犹豫，至少当着黄老和邓明的面不敢犹豫，拍着胸脯说道，“只要我能做的，肯定会尽心竭力的去做。”
虽然张友说的很假，但他既然说出来了，邓明也就为了提一下，告诉张友这事儿老板很支持，便点了点头。
至于张友会不会帮忙，邓明也不在意。只要他不作梗就好，也算是为周从文压一个砝码。
周从文买完单回来，几人穿上外衣出了饭店。
拉开车门，周从文把黄老让上车，看了一眼张友，“张主任，开车了吧。”
“开了。”
“那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医院见。”
上车后，周从文没有再提张友，而是开始和自家老板汇报患者的病情。
从主诉、既往史、现病史到查体、鉴别诊断等等，周从文说的简单而详实。
黄老仿佛是睡着了，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嗯一声。
来到医院，黄老先看了一遍患者的检查报告，结合周从文之前汇报的病史分析病情，随后去查体。
虽然是站在心胸外科巅峰的老人家，但黄老临床的基础工作做的尤其周密、详尽，张友品咂着越看越觉得心里发虚。
医大很少有外请专家来做手术，但毕竟是有，张友也见过。
普通的专家、教授基本都是走马观花，把适应症和禁忌症、患者筛选做的极为粗糙。
而黄老却严谨认真，和那些看上去高大上的专家完全不一样。
周从文在这一点上的确继承了黄老的衣钵，张友见黄老查完体，轻轻吁了口气，心中更是恍惚。
黄老并不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是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他在面对患者的时候温和慈祥，每个患者焦躁的心似乎都得到了抚慰，不知不觉的安静下来。
这种极其强大的能力张友还是第一次见。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亦或是自己心里的某种假象投射。
“周从文，患者都没问题，你熟悉一下器械，送去消毒。”黄老查完体走出病房后说道。
“好的，老板。”周从文依旧跟在黄老身后，微微弓着腰，低声说道。
“手术安排哪天做？”
“老板您带来了新器械，我得熟悉一下，手术后天做。”
“行，那明天我也休息一下。联系摄制组了么，患者、患者家属同意么。”黄老继续问道。
“有一名患者同意，其他的觉得涉及隐私，都不同意。”周从文道，“老板来先带我做两台，熟悉一下器械，具体参赛的视频我以后慢慢弄，这事儿不着急。”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时间上来讲应该是够的。”周从文道，“老板您放心。”
“嗯，我回去再想想手术怎么做，明天不要去找我。”
周从文笑了，老板这是要闭关。
一站式手术虽然对老板来讲没有特殊的难度，可他还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把自己平时灌输的价值观彻底贯彻执行。
“我送您回去。”周从文道。
黄老背手弓腰，趿拉着棉鞋像是小老头一样缓步往出走，迎面一个身影急匆匆的走进来，差点没撞在黄老身上。
周从文第一时间踏前一步，挡在自家老板身前，怒视冲进来的人。
结果仔细一看，是呼吸内科的唐主任。
这么晚了，唐主任怎么还没下班？周从文皱眉看着她。
“小周……”唐主任叫了一声，随即看到周从文身后的黄老。
“黄……黄……黄老来了？”唐主任嘶声问道。
“老板来做两台手术，这么晚了唐主任有事？”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我来找张主任。”唐主任小声说道，“有个会诊，打了三遍电话张主任都不来，一问才知道他在病区，我抓他去会诊。”
“和我胸外科没什么关系，你怎么还来找。”张友不高兴地说道。
……
……
注：大约是03、04年的事儿，提前一点。2005年1月在帝都小剧场看过一场桃儿的相声，比较知足。那之后桃儿的票就很难买的到了，像我这种清淡、慵懒的人也肯定不会去买。
所以对那场相声一直记到现在。
话说桃儿的相声，还是小剧场的时候卖力气，说的是真好，尤其是那股子痞气，真心相当赞。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揭瓦》，一声叫好，把我嗓子喊哑。
当时觉得郭老师非池中之物。

第0807章 要做手术的内科病
呼吸科唐主任说完先是恭敬给黄老鞠了一个躬，随后侧身让开路。
“有疑难杂症？”黄老温和问道。
唐主任一怔，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主任，老板喜欢看看疑难杂症的患者，这方面的临床经验也比较丰富，有什么难诊断的你尽管说。”周从文微笑道。
唐主任瞪了张友一眼，随后躬身说道，“黄老，的确有一个患者有问题，不是我们科的，患者因为肾衰竭住在肾内。”
黄老微微点了点头，背手弓腰站在原地。
“患者做了一个胸透，回报很奇怪——两肺野多发云絮状密度增高影。进一步检查，发现胸部CT上两肺多发雪花样高密度影。”
“所以肾内科就找我去会诊，我没看懂，请张主任一起去商量，看看是不是肿瘤，有没有可能来胸外科手术。”
唐主任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很明显她也知道手术这种说法可以恶心恶心张友，但当着黄老的面肯定说不过去。
果然，下一秒张友就说道，“和我们胸外科没关系，无法手术治疗，唐主任你还来找我，这就有些过分了。”
“我看一眼片子，还真就未必和外科没关系。”黄老忽然淡淡说道。
“……”
张友哑然看着黄老。
双肺弥漫的高密度影，不管是肿瘤还是别的什么，肯定不归外科管就是。
退一万步讲，真的是肿瘤——多发高密度影意味着已经出现转移，无法手术。
而且张友看了片子，并不认为是恶性肿瘤。
这种稀奇古怪的毛病找风湿免疫会诊啊，就特么知道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找自己干个毛线！
所以张友今天挂断了唐主任三个电话，压根不想搭理她。张友觉得更年期的女人是真难缠，不可理喻。
但他万万没想到黄老会说这话。
“临床上遇到难题先别着急吵架，看明白再说。”黄老悠悠说道，“唐主任是吧。”
“是是是。”唐主任说了一连串的是字。
“那你带我去看看？听你的描述，我倒是觉得有可能需要手术才能治疗。”
“黄老，您稍等，我去取片子。”
周从文马上说道，“还是去看一眼患者吧，要不然还得折腾。”
唐主任有些懵，她万万没想到黄老会这么“好事儿”，也没想到黄老竟然会给一个四六不靠的说法——可以手术。
这就有些开玩笑了。
但出于对医疗界大前辈的尊重，唐主任不敢说什么，只能恭恭敬敬的带着黄老去肾内科。
张友十分疑惑，他看着黄老的背影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黄肯定不会老糊涂，据说这次给周从文带来一堆一站式搭桥手术的新设备，再加上不久前张友亲眼目睹黄老改进经典的crush术式，所以选项直接排除。
现在的问题在于患者的资料。
张友是仔仔细细看过片子的，他很清楚和外科就没什么关系。
唐主任也是过年没过好，再加上更年期，所以非要拉着自己把病看明白。
和外科没关系找自己干什么。
然而，黄老却说了一句张友意想不到的话——有可能需要手术才能治疗。
不可能啊，张友瞬间陷入混乱状态中。
一边是心胸外科至高无上的权威黄老，一边是自己多年临床经验。
两者相互撞击，没有产生火花，而是把张友的脑子撞的无法思考，甚至连走路都恍恍惚惚的，险险没一头撞在门上。
“张主任，慢着点。”邓明一只手捧着保温杯，另外一只手扶了下张友。
“邓主任，不好意思啊。”张友特别尴尬，连忙解释，“我是在琢磨刚刚黄老的那句话。”
“哦，去看眼片子，再看看患者。”邓明淡淡说道。
“邓主任，我敢保证绝对不能用外科手术治疗，可……”张友犹犹豫豫地说道。
“呵呵，那可不一定。”邓明微笑，很明显他清楚黄老的意思。
张友一下子愣住。
如果说黄老是阿尔茨海默病的话，邓明绝无可能。
邓明和张友几乎同样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又说不通。
张友沉默下去，他满腹狐疑跟在后面，一路仔细琢磨自己看片子、看患者时候的情况。
最后，张友确定患者肯定不需要手术！
不过张友不傻，这种当面质疑黄老的话肯定不会说出口就是。想到后来，张友甚至佩服起邓明。
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脸皮可真厚，难怪人家能当上912的心胸外科主任。
来到内分泌科，黄老先看了片子。
张友顺便也看了一眼片子，心里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就在这时候，周从文忽然说道，“老板，您诊断的对，我认为患者必须要手术治疗。”
“……”
张友心里默然无语。
按说像邓明、周从文这种人属于技术人才，最起码的廉耻还是要的吧、最起码的清高还是要的吧、最起码的客观诊断还是要遵循的吧。
可是周从文竟然也指鹿为马，不顾一切的顺着黄老话往下说。
张友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先别着急下结论，去看一眼患者再说。”黄老换了一件白服，背手弓腰，由内分泌科主任领着去病房。
“张主任，我就说和你们有关系吧。”
“怎么可能！”张友怼唐主任还是有心得，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患者要是做外科手术，我特么把病历吃掉！”
“切，说的好像你多能一样。”唐主任道，“黄老、周从文都这么说。”
“……”张友这时候把嘴闭上，默默的跟在后面去病房看患者。
心里的迷茫越来越浓重，张友甚至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和自己认知中的那个世界截然相反。
来到病房，黄老一边搓着手一边问诊。
心很细，张友知道黄老搓手是要让手的温度提升，避免患者的不适感。
这也证明黄老是有神智的。
难道这是屈从性测试？张友忽然一愣，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
可下一秒，张友没见黄老像是心胸外科医生一样拿出听诊器，而是……把患者的裤脚往上提了提。
一瞬间，张友惊住。

第0808章 钙化防御
患者双下肢大面积皮肤破溃、紫斑，表面覆盖黑色焦痂。
之前张友也查过体，但只是听诊和问诊。一个正经心胸外科医生，谁没事会看患者大腿。
这也就是个男患者，要是换年轻漂亮的女患者，都有可能被投诉。
然而黄老毫不犹豫的看了，还看到了皮肤破溃、紫斑，表面覆盖黑色焦痂。
虽然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患者肯定有问题，但张友依旧迷茫，完全不知道双下肢和肺部多发高密度影有个毛线的关系。
“多久了？”黄老慈祥的问道。
“两个多月。”
“痒不痒？”
“还好，破皮结痂只要忍着不挠也就没事。但是特别疼，浑身都疼。”患者有些迷茫的问道。
黄老又伸手摸了摸患者双下肢皮肤，有几下还比较用力，随后安慰了几句转身去洗手。
他连听诊都没有！
张友注意到黄老查体过程中的缺失……其实也不能叫缺失，黄老看见患者双下肢的皮肤破溃、紫斑，表面覆盖黑色焦痂后似乎已经有了定论。
双下肢和肺部高密度影有关系么？
没有，绝对没有！张友绞尽脑汁的琢磨，但答案是确定的。
心脏病倒有可能，可患者是双肺病变，难道是氧和不够导致的皮肤溃烂？不对！
难道是糖尿病足导致的皮肤溃烂？也不对！
难道是寄生虫病导致的……
不对！
不对！！
不对！！！
张友接连否定了自己的诊断。
黄老慢条斯理的用六不洗手法洗手，擦干净后回到办公室。
“我看实验室检查不全，麻烦查一下血钙、血磷。”
“不麻烦，不麻烦。”几名主任听黄老这么客气的说话，一时间都慌张说道。
周从文给自家老板拉出一把椅子，黄老坐下后他附身问道，“老板，是钙化防御吧。”
“是。”
张友听愣了，很明显唐主任听到这个诊断也怔了一下。
两人对视，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迷茫。
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张友心里叹了口气。
最近他儿子在玩一款叫《传奇》的游戏，天天听到的就是什么攻击、防御之类的话。
黄老都耄耋之年了，还有心思玩游戏？而且这是在看患者，竟然念念不忘的说着这事儿！
“用现在就叫个床旁B超么？”周从文又问道。
“不用。”黄老微微闭着眼睛，淡淡说道，“先等急查结果，催一下，20分钟就能出，不急。万一看走了眼，折腾B超室的医生空跑一趟，何必呢。”
张友听到黄老和周从文的对话后更懵，他疑惑的往邓主任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邓主任，黄老说什么呢，我怎么没听懂？”
“钙化防御，没见过么？”邓明反问道。
这回张友听清楚了诊断，钙化防御……不过和没听一样，他很是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邓明有些奇怪，但转瞬用看下级医生的目光扫了张友一眼，微微笑了笑，“钙化防御是一种罕见病，它是慢性肾脏病尤其透析严重致命的并发症。”
“……”张友无语。
“发病率特别低，大概在万分之一左右，省城估计进透析机的时间不久，一共都未必能做一万个患者，没见过也是正常，很正常。”
邓明很善解人意的帮着张友搬过来一把梯子，让他们顺着梯子下来。
“那是什么？”张友有些羞愧，但心中好奇大盛，继续询问。
肾内科的主任也凑过来，“邓主任，钙化防御是罕见病么？”
邓明点了点头，但没解释，只是说道，“等一下检查结果吧，先看看情况再说，毕竟不是确定诊断。”
很快，急诊化验检查回报。
血钙2.29mmol/l，血磷1.68mmol/l，PTH686.7pg/ml，超敏C反应蛋白24.2mg/l。
“差不多，叫个B超看一眼。”周从文小声和自家老板交流。
“嗯。”黄老应了一声。
“冯主任，叫个床旁B超吧。”周从文和肾内科主任说道。
“查哪？”冯主任完全不知道叫床旁B超的意义。
“甲状腺。”
“！！！”
“！！！”
“！！！”
三名主任一头叹号。
本来患者是入院检查发现肺脏多发高密度影，找呼吸、胸外会诊排除恶性肿瘤。
可黄老一来，先是查血钙、血磷，又要查甲状腺，这是怎么个道理。
“患者极有可能甲状旁腺异常增生，属于继发性质的。”周从文简单解释，“看看增生的明显不，再排查一下是不是需要手术治疗。”
肾内科崔主任用眼神招呼手下住院总去打电话，随后亲切的看着周从文和黄老。
周从文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来简单讲一下，您看好么，老板。”
黄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从文诊断学的功底很深，虽然听起来很让人觉得诧异，但这是事实。
“钙化防御是罕见病，具体作用机理还不明确。
它是慢性肾脏病尤其透析严重致命的并发症。据国外文献报道在透析人群中钙化防御发病率为万分之一左右，如果不及时救治，1年内死亡率在45%—80%，败血症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
“钙化防御是由于微小动脉钙化和真皮及皮下脂肪组织中血栓形成导致极度疼痛的缺血性皮肤及软组织病变，多发于皮下组织，也可发生于内脏如肺、脑、眼等器官的中、小动脉。”
“患者的皮肤破溃、紫斑，表面覆盖黑色焦痂，半月前皮损处出现疼痛伴瘙痒，疼痛持续时间及频率进行性增加。”
“血钙2.29mmol/l，血磷1.68mmol/l，PTH686.7pg/ml，超敏C反应蛋白24.2mg/，这些都提示是罕见的钙化防御。
要是做全身骨扫描的话，就能看见患者双小腿皮肤不均匀性局部增厚、钙化，小腿血管线样钙化影。”
看着周从文侃侃而谈，张友愈发迷茫。
一个肾内科透析患者的罕见病，你个心胸外科的医生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张主任，一会的病历我是给您撕碎了吃还是您准备整本一口吞进去？”唐主任听明白后，在张友耳边小声问道。

第0809章 日常价值观
张友被唐主任挤兑了一句，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怂，要不然得被挤兑死，张友很清楚这点。
“我说和胸外科没关系。”张友强调道。
“不是吧，我怎么记得从一开始是说手术的事儿，没说胸外手术还是甲乳外科的手术呢。”唐主任挤兑张友一句，心情大佳，继续听周从文讲。
“刚刚老板说的外科手术，是指此类患者有可能出现甲状旁腺功能亢进，属于继发型的，可以先给西那卡塞进行治疗。要是效果不好，找甲乳外科会诊手术切除增生的甲状旁腺。”
“基本就是这样。”
周从文简单讲完后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几名主任。
唐主任像是学生一样举起手。
“唐主任，你说。”
“肺脏里的高密度影是钙化沉积？”唐主任问道。
“对。”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属于肺泡壁的钙化沉积，特别明显的黑肺影像，基本上看到胸透后就能判断出是肾衰竭因长期透析导致的钙化防御。影像学表现相当典型，看一次以后不会忘。”
钙化沉积应该是白色的，为什么叫黑肺，这种问题唐主任和张友都是肺病专家，脑子一转就想到了答案，并没继续询问。
只是……周从文说看一眼片子就知道这是典型的症状，可以下确定诊断，让张友很难接受。
“患者现在诊断是——钙化防御合并转移性肺钙化，怀疑甲状旁腺功能亢进。”
“一会看眼B超，后继治疗是对症，可能需要外科手术干预。”
“患者情况很严重吧。”肾内科崔主任问道。
“不重。”邓明微笑，“最近一例钙化防御的患者是农村来的，我们看见的时候患者左侧脚趾掉了四根。”
“……”
“当时患者来912，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脚指头莫名其妙脱落，出血还很少，当地医生吓坏了，再加上有人说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邓明捧着保温杯，抿了一口。
“莫名其妙脱落？！”
“皮下结节、溃疡、干性坏疽，于是就出现末梢肢体坏死脱落。因为血管壁都堵了么，所以也没怎么出血。”邓明温和说道，“走着走着路，脚指头掉了一根，患者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
几名主任从没见过这种严重的患者，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病历。
“对症治疗吧，患者很可能没事，以后……崔主任吧。”邓明看向肾内科主任。
“邓主任，是，是。”崔主任躬身30&#176;。
“我留给你个电话，一会我给我们医院肾内科主任发个短信，和他说一声。治疗过程中要是有什么不明白、吃不准的就和我们主任联系。”
“好好好。”
“呵呵，没事，都是患者的事儿，别觉得打扰。”邓明笑道。
床旁B超推来，结果和黄老猜测的一样，患者有甲状旁腺增生。
按照周从文的说法，可以先服用药物进行控制，要是不理想再请甲乳外科会诊看看能不能手术治疗。
再加上邓明把912肾内科主任的电话留给崔主任，众人也没什么好继续追问的。
诊断明确，治疗的话……黄老肯定不能从头到尾跟着，毕竟内科病的治疗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能明确诊断已经足够。
“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送老板和邓主任回了。”周从文见此间事了，便和几人说道。
“黄老，谢谢，谢谢。”崔主任不断道谢。
“没事。”黄老淡淡说道，“多看书，你们都是主任了，而且不属于基层医院，周围辐射人口几千万，有些罕见病还是应该知道的。”
黄老说的很温和，就像是和儿孙说做人的道理一样，把几名主任说的心中生愧。
“前几天，我们科护士家的一个亲属在外地生孩子，孩子是臀位，生下来后脖子一直是歪的。当地医生诊断是天生斜颈，要长大后手术治疗，把患者家属急的直哭。”
黄老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脱下借的白服还给崔主任。
“后来他们带着孩子让我看了一眼，哪里是天生斜颈，患者是典型的产伤。分娩过程伤到了脖子，形成包块。我给按了三天，孩子就好了。”
“幸亏没耽误，要是再过几天不处理，估计要留下一辈子的毛病。”
黄老背手弓腰往出走，随意唠叨了一个误诊，把几名主任说的后背都是白毛汗。
按说钙化防御这种极为罕见的疾病诊断不出来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可一样的话黄老虽然说的很温和，但是几名主任就像是被班主任训了一顿似的，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患者来省城，是信任你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周从文微笑，这是老板日常的上价值观。
偷眼看邓明，见他脸色如常，估计早已经对老板灌输的价值观产生耐受，根本不往心里去。
还是老样子，周从文感觉有些开心。
“回吧，平时多看看书。”黄老挥了挥手，和几名主任告别。
“黄老，我送送您。”崔主任一脸愧疚的上前和黄老说到。
黄老也没拒绝，背手弓腰往前走。周从文快走几步，按下电梯。
“再有就是各种辅助检查，就算是你们不会做，也要知道医院谁做得好。”黄老见电梯没到，便继续磨叨，“去年有个患者家属的熟人来找我看病，当地医院最好的医生做了B超，判断是乳腺癌，要做手术。来了之后我给打了一个B超，什么乳腺癌，就是囊肿。”
“B超指引下穿刺，抽出来后用酒精硬化，患者就好了。不过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患者对酒精简直太不耐受了，硬化的酒精都让患者醉了3天。”
说着，黄老悠悠的叹了口气。
邓明微笑，和周从文解释道，“患者术前说不能喝酒，但没有酒精过敏，老板特意用了下限量的硬化酒精，结果术后患者一直昏昏沉沉的睡，把家里吓的够呛。”
“要不是在912，可能就是一场医疗纠纷了吧。”周从文笑着说道。

第0810章 什么姿势没见过！
听着黄老的“训斥”，把人送走，肾内科崔主任看着消失在黑夜里的红旗轿车，长长的吁了口气。
“没想到黄老的诊断水平也这么高。”崔主任喃喃说道。
张友可不这么认为。
黄老的诊断水平高是应该的，耄耋之年，说句不好听的，黄老看过的死人比年轻医生看过的活人都多，临床经验能不丰富么。
他心里一直琢磨周从文是怎么回事。
一个肾衰竭、透析患者万分之一出现的罕见病周从文竟然都知道！
重新捋一遍，这个患者真心不简单。
万分之一概率出现的疾病也能说是罕见病，但再叠加肾衰竭、透析这两点，全国估计也没几个。
邓主任一直陪着黄老，再加上人家是912的大主任，知道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周从文呢！
他一直在江海市三院，要知道那破地儿现在还没有透析机。
来到院士工作站，周从文一周要做几十台手术，张友可不信他有时间能看关于肾内科的书籍，知道什么见了鬼的钙化防御。
真是很古怪啊，张友想破了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一次相信了这人世间有生而知之的那种人。
“幸好遇到黄老。”唐主任也感慨了一句，但随即打趣张友，“张主任，病历的事儿你该不会不认账吧。”
“和我们胸外科没关系，我又没说错。”张友矢口否认。
“黄老一直说的是外科干预，你怎么定性为胸外科了。”
张友横了唐主任一眼，心想黄老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谁能想到他说的外科是甲乳外科。
“还是年纪大，见过的多。”唐主任感慨道。
“那可不一定。”崔主任道，“前几天豫北出了一起事，一个贫血的孩子去看病，特意挂的专家号。看病的老专家是外聘回来的，我问了一下，说是已经72岁。”
“后来呢？”
“他给孩子诊断的是白血病，建议化疗。结果半年后孩子身体虚弱，也不见好，身体越来越差。越治越重，家里变卖家产带着孩子去郑医大附院，结果诊断是最常见的普通贫血。”
“我去……这都行？！”唐主任愣住。
她见过白血病被误诊为一般性贫血的，可没见过一般性贫血误诊白血病的。
一个年轻人诊断白血病这种恶性疾病……尤其是改开之后进口的连续剧里有一部叫做《血疑》的连续剧，成为国民剧，山口百惠也在国内成为红极一时的明星。
在电视剧里，山口百惠就被诊断为白血病，所以大家对这病认知都很深。
“还没完呢。”崔主任冷笑了一声，“家里回去要医院清单，打出来一看，净他妈的瞎扯淡。”
“怎么？不正规么？”
“便常规一天做了501次，什么玩意。”
“！！！”
张友抄手摇了摇头，这不知道又是哪个冒失鬼闹的。
便常规一天做501次，说出去都是笑话。
猛然间想起黄老刚说的话，数九天的寒风似乎更彻骨了几分。
“唉，看不明白病可以说是水平差。但这么做事儿，有点丧良心。”唐主任有些愤怒地说道。
“别说别人，类似的事儿咱们医院还少么？前段时间，一个15岁阑尾炎的孩子时候一天给两瓶左氧氟沙星！”
“又不是我用的，你冲我瞪什么眼睛。”
“唉。”崔主任叹了口气。
“后来呢？”张友问道。
“我把管床医生骂了一顿，关上门骂的。”崔主任板着脸说道，“这种丧良心的事儿做了，生孩子没屁眼。”
张友耸了耸肩，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不想做介入手术而已。
“回了，辛苦二位了。”崔主任随后说道。
“今天不算辛苦，长见识了。”唐主任道，“话说老崔，你没见过类似的患者？”
崔主任的脸色有点白，仿佛怕冷。
她犹豫了一下，不置可否，转身进了住院部。
张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大概率是见过类似的患者，只是崔主任没看懂而已。
而且张友还猜测，很大可能崔主任最后误诊了。
刚刚还在骂乱用药的医生，随后就被唐主任一句话戳到了肺管子上。
还是要多看书，黄老说的话当时听起来有些啰嗦，但现在回想，的确是对的。
不能辜负那份信任。
张友直接回病区，他独自安静坐了一会。
对于崔主任的气愤，张友并不这么认为。反正自己管好自己就行，没必要去操心别人家的事儿。
用好坏来区分一个人，张友认为是极其弱智与无聊的。
但他懒得跟一个更年期的女主任掰扯这种事儿，张友心里面一直想的都是周从文。
这么年轻，却在诊断思路上能跟得上黄老，甩自己几条街，这才是重点！
接下来怎么做，张友已经做出了决定。
虽然周从文年轻，但越年轻就证明人家能走的越远。
要不是机缘巧合黄老要在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这种人。
估计几年后，周从文拔下一根汗毛比自己腰杆子都要粗。
抱上这么一根大粗腿才是正事，张友想象中周从文已经变成了大粗腿，迫不及待的想要抱住。
至于介入手术，反正自己只是配合滕菲做小切口的换瓣手术，估计吃线也吃不了多少。
张友现在对周从文一直心心念念的介入手术也没那么抵触，他静静的想了很久，终于在半年之后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周从文想做什么就随他做，想要自己怎么配合都行。
自己都多大岁数了，当了多少年大主任，什么姿势不会！
张友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呵呵一笑。
说不定这是自己功成名就的最后一步！
不！
不是说不定，是肯定！
张友想明白这一切后，微微一笑，拿起座机掂量了一下，但没有拨打给周从文。
这次手术的患者术后回到自己的床上，不能占用周从文的床位，也不能让患者在外面飘着。
张友既然决定配合，那事儿就要做的漂亮。

第0811章 补出来的寄生虫
周从文送自家老板去酒店入住，一路和老板轻松闲聊。每当老板提到912的时候，周从文都觉得亲切。
做完3000例手术回912，周从文对这一天越来越是期待。
“周从文，最近邓明差点没住院。”
闲聊着，黄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周从文瞥了一眼大师兄，见他微微尴尬，便笑着问道，“怎么回事，老板。”
“唉，别提了。”邓明叹了口气，“这不是年前的时候单位体检么。”
“我年纪大，职称、职务高，比别人多了一些检查，其中有便常规+寄生虫的检查。”
周从文听邓明这么说，忽然笑了，“我说邓主任，喝点就算了，你该不会吃灵芝了吧。”
邓明没想到自己刚提了一个开头，周从文就说出了故事的结局。
“前段时间一个伊春的老患者给我送的灵芝。”邓明苦恼地说道，“说是他带着孩子雨后去采蘑菇，也不算是深山，就看到了一株灵芝。
用山里人的话讲，能遇到这么大的灵芝遇到是需要大气运的。”
“然后就送给你了？是不是还有灵芝孢子？”周从文对什么大气运、别人看不见灵芝就那孩子能看见之类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他笑眯眯的问道。
“是。”邓明也不讳言，无可奈何的说到，“我也是第一次吃灵芝，着实问了很多人。”
“灵芝孢子很难消化，在粪便里看起来像是寄生虫。”周从文道，“是不是吓坏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寄生虫而已，对症治疗呗，不算是。”邓明道，“就是老板听说后非要我再做，然后老板去检验科的镜下看，有些尴尬。”
“少吃点那些没用的。”黄老淡淡说道，“滋补过了对身体反而有害，说了多少遍都不听。”
“老板，就跟美国人拿阿司匹林当安慰剂一样，邓主任愿意喝就喝呗，只要他觉得对身体好就行，咱不管他。”
“关键是他竟然叛变了，把我最近吃了多少鸡爪子都告诉你师娘！”黄老气愤地说道。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邓明挠头，“我也不是故意的，但老板您知道的。”
接下来的话邓明没说，周从文也不想提这事儿，便笑道，“老板前年我刚上班，遇到一个患者。”
“哦？”
“片子上看像是有肺结核，但相关检查都是阴性。”周从文道，“我想让患者去结核病院，但总觉得不对劲。”
“很有可能不是，你是不是做了寄生虫检查，发现是阴性，然后反复觉得不对，最后找检验科的人了。”黄老问道。
“是。”周从文并没有惊讶，这种临床上的事儿对老板来讲都不叫事儿，老板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例。
“我找检验科的同事，给患者做了一个无限量的便寄生虫检查，后来第22次的时候才在镜下找到了肺吸虫。”
“吃蝲蝲蛄吃的？”黄老了然于胸，淡淡问道。
“是。”
周从文对老板的明察秋毫早就习以为常。
虽然说肺吸虫并不常见，而且这种寄生虫第一中间宿主是川卷螺，第二中间宿主是溪蟹、喇蛄。
发生在东北，主要还是蝲蝲蛄身上寄生的。
吃蝲蝲蛄倒是没事，就怕煮不熟，半生不熟的吃特别容易感染肺吸虫。
“的确很难一次就看到，要不说临床看病很多都要看命呢。”黄老淡淡说道，“要是有那么一种仪器，把粪便样本送进去，可以扫描一下就能知道有没有寄生虫就好了。”
周从文笑了笑，在二三十年后才有人提出类似的理念，但一直到自己重生之前都还没有第一代机器。
毕竟是寄生虫……
随着国内卫生条件的提升，寄生虫病越来越罕见，临床上的一些小医生基本没见过寄生虫病。
所以此类疾病也没人重视，一旦感染寄生虫，就是一种“罕见病”。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好事。
老板想的太多，估计这辈子他所有的遗憾都想在晚年弥补。
可有些事儿也得科技条件跟得上才行。
弥补遗憾，周从文深深的看了老板一眼。
周从文道，“老板，别想了，您说的这玩意倒是能造出来，可是成本太高。而且要给患者用上，又该说乱开检查。真正能获益的人其实不是，您说是吧。”
“还用你说。”黄老斥道。
“嘿。”周从文盘着自己的小平头笑起来，“老板，您好好歇歇，明天我最后看看患者，有什么问题我马上跟您汇报。没问题的话，后天一早，就上台手术。”
“都知道怎么用？”黄老问的简单，周从文知道老板说的是那些新器械。
“我熟悉一天，然后送去手术室消毒，应该没问题。就算是有什么不懂的，看您做一台手术，我也就会了。”
邓明无奈的看着周从文，看一台手术就会……
这货要不是早都展现出来强劲的实力，任谁听他这么说都得觉得是吹牛。
“没什么难的，不过你也不要大意。”黄老淡淡说道，“毕竟是小切口，术野狭窄。”
“嗯，我跟您上台，邓主任，麻烦你取大隐静脉。”
邓明抱着保温杯，憨厚的笑了笑。
“你对术后的预期怎么想的？”黄老又问道。
“15年。”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要是70以上的高龄患者，在口服药物维持的情况下能保证心脏顺畅供血15年，也就够了。
这个预期要比现在临床应用的术式术后维持时间长了两到三倍左右，可以说效果“惊人”。
再加上小切口、一站式，连邓明仔细想来都有些目眩神迷。
邓明还记得他刚到临床的时候国内没有体外循环机，老板自己琢磨着做一台，但怎么都没敢在手术室用。
那时候国内的各种零件、工业水平太粗糙，体外循环还是精密仪器，和这次老板带来的自制设备不同。
可是谁能想到自己还没退休，心脏搭桥手术竟然能演化到这种程度。
6cm左右的小切口就能搞定，简直和做梦一样。

第0812章 没人管的老刘
把老板和邓明送去酒店，安排好入住后周从文坐车回家。
回到别墅区，周从文见“宿舍”的灯还亮着，便信步走了过去。
要做一站式微小切口冠脉旁路移植+支架手术，周从文的心中有些小小的瘙痒。
哪怕是在重生前，一站式手术开展的都不多，大多数都是分站式。
这和刚刚吻合完的静脉桥张力无法控制有关系。
但周从文并不担心这一点，无论是自己还是老板，或者是大师兄邓明都能完成这个最难的术式。
邓主任……
想到吃灵芝孢子，竟然疑似寄生虫感染，周从文就觉得好笑。
大师兄太在意保养身体，甚至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这事儿也就老板能磨叨两句，周从文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情让邓主任对自己有看法。
做人要有分寸，平时说什么都无所谓，但周从文晓得自家大师兄的逆鳞在哪。
来到“宿舍”门口，周从文按响门铃。
“谁呀！”沈浪的声音传来。
“是我。”
“从文？”
很快，沈浪光着脚打开门。
一股寒风吹进来，吹的沈浪一阵哆嗦。
“别感冒，赶紧进去。”周从文把沈浪推进屋子里，“干嘛呢？”
“休息。”沈浪有气无力地说道，“累死，我说从文，做介入手术能不能不穿那么多。”
“不行。”
周从文走进来换鞋，见李然放下手里的磨钻和自己打了个招呼。
“忙吧，我就是来看看。”周从文道，“老刘呢？”
沈浪一愣。
自从来了省城，他虽然说和刘伟住在一起，但基本没看见老刘的人影。
每天早出晚归并不是看不见他的理由，而是刘伟刚到省城就找到了几个牌友，一起打牌。
这面打牌比江海市三院凶，再加上刘伟的爱人没跟过来，所以刘伟开始肆无忌惮的玩，不赶上第二天手术日他甚至可以通宵。
周从文见沈浪不说话，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李然和沈浪都感受到了危机，李然打了一个寒颤，也不多说话，回身开始磨鸡蛋。
只是李然心里有事，下手略重，磨钻刚刚落下就在隐约中传来一声鸡蛋壳破裂的响声。
沈浪想假装不知道，但他面对着周从文，无法无视，只能讪讪的摸了摸头。
“去哪玩了，你知道么沈浪。”周从文温和问道。
沈浪对周从文了解的比较多，周从文平时说话绝对不是这样！
在恍惚之间，沈浪已经感受到锋利刀芒的犀利感，宛如在手术室里、无影灯下。
老刘要惨，沈浪第一时间意识到。
“我……不知道。”沈浪回答道。
周从文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来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后，的确对他们太放心了，周从文心里自我检讨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拿出手机。
“老刘，在哪玩呢？”周从文问道。
电话那面一片静寂，沈浪估计刘伟听到周从文的声音后整个人都陷入懵逼状态。
这里不是江海市三院，医疗组没有急诊，而刘伟作为周从文的专业麻醉医生，麻醉科也绝对不会半夜打电话把他叫去做手术。
此时此刻……
彼时彼刻……
沈浪低着头，但两个耳朵已经竖起来，接收一切信息。
“从文啊，我在外面玩一会，已经要回去休息了，十分钟到家。”刘伟匆忙说道。
“不急，刚送完老板去酒店，我手痒，也准备玩一会。”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沈浪无语。
周从文从来不打麻将，至少这两年他没见过周从文玩。
这是要把老刘踢出医疗组、撵回江海市的节奏么？
不怕周从文骂人，甚至不怕他摔器械，沈浪是从心底害怕现在周从文说话的语气。
“不开玩笑，这不是后天要做手术了么，难得放松一下。”周从文继续说道，“我去摸两把。没位置我坐你那，就一个小时，我还得回家睡觉。”
刘伟不知道周从文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下班时间打打麻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把位置告诉周从文。
“我走了。”周从文挂断手机，径直出门。
沈浪看了一眼李然，见李然假装忙碌一句话都不说，跺脚咬牙追上周从文，“从文，别生气别生气，老刘还是知道轻重的。”
“嗯？”周从文侧头看沈浪。
“呃……”沈浪犹豫了一下。
“知道什么轻重？”周从文问道。
“唉，老刘平时做手术都很严谨，也没出事，我这不是觉得你生气了么，担心……害怕……所以……”
沈浪开始支支吾吾。
面对变身的周从文，沈浪打心眼里害怕。
“我就是手痒了，准备打一个小时牌放松一下，想什么呢。”周从文微笑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沈浪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么肯相信周从文这种荒谬的说辞。
“我跟你一起去吧。”沈浪最后小声说道。
要是周从文大发雷霆的话，有自己在或许能好那么一点点，沈浪是这么想的。
周从文瞥了沈浪一眼，似乎看到了他心底想的事儿，也没拒绝，打电话叫史师傅开车来，换鞋出门。
沈浪跟在周从文身边，想了很久，劝说道，“从文，你的生活跟苦行僧似的，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样不是。”
“我什么时候要求过。”周从文的语气如同三月的春风一样，温暖和煦。
可是凛冬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被冻出无数窗花，六边形，闪闪亮。
“……”沈浪却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但既然周从文这么说了，总不能用自己心里认为的拿出来说事不是。
沈浪沉默下去，跟着周从文上车。
刘伟打麻将的地儿也不远，夜深人静，路上车流稀少，很快两人就来到单元门前。
没等按门铃，单元门“啪”的一声打开，刘伟已经换好衣服急匆匆的走出来。
“从文，你这……”刘伟不好意思的挠头，“我错了，我做了，咱回去吧。”
沈浪长出了一口气，老刘也知道害怕就好。

第0813章 不让着你们了
“你想什么呢。”周从文看着刘伟哈哈一笑，“不是说了么，要参加世界大赛，我略有点紧张，来玩一会放松下。要不然一失眠就是一晚上，还不如出来玩玩，你说呢。”
刘伟见周从文说的轻松，不像是自己想象中的怒气冲冲，顿时陷入石化状态。
沈浪叹了口气，老刘今天肯定会很悲惨，但他也好奇周从文到底会怎么做。
进去掀桌子？这么简单直接的办法似乎有点LOW。
但不掀桌子还能怎么做？
沈浪越来越好奇，至于刘伟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
上楼，周从文换了鞋和屋子里刚要走的三人打了个招呼。
这三人周从文都认识，两个是麻醉科的，一个是手外科的。
“哥几个，再玩一会？”周从文微笑着问道。
三人看着刘伟，有些不知所措。
“玩会，玩会。”刘伟无奈地说道。
刚刚是刘伟死活不玩，手外科的臧医生本来手气正旺，根本不想走，他自然笑呵呵的回身重新坐在旺位。
众人落座，周从文笑呵呵的开始洗牌。
刘伟皱着眉，他能从周从文洗牌的手法上看出来这就是个生瓜蛋子。
他玩牌多少年，加上多少有点小聪明，也肯用心，虽然不是千王，但一搭眼谁是生手谁是熟手还能看出来。
“周教授，平时不常玩？”臧医生一边码牌一边套近乎。
“偶尔。”周从文微笑，他随后问了一遍刘伟这面打牌的规矩。
麻将么，国内至少有一万种打法。
临近的两个村屯之间打麻将都可能有细微的差别，就别说江海市和省城之间。
“老板来了，刚办理完入住安顿完。后天要做手术，心里面燥得慌，来玩一会放松下。”周从文一边抓牌一边说道。
“老板？是黄老么？”一名麻醉医生问道。
“嗯。”
“周教授，您做什么术式？”
“一站式微小切口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
三人听到周从文的话后都怔住。
冠状动脉旁路移植就是心脏搭桥手术，这个他们知道。但什么叫一站式？什么叫微小切口？还支架植入？
手术术式复杂的一逼。
手外科的臧医生叹了口气，“周教授，我还比您大两岁。当年留在医大二，我觉得人生就圆满了。可看看您，再看看我。”
“还好，慢慢来呗，不着急。”
周从文一边盯着桌子，一边笑眯眯地说道，完全看不出来有一丝火气。
沈浪的表情愈发严肃，刘伟摸不着头脑。
他们俩都不信周从文是真的来“放松”一下的，那么多洗浴，到哪不能放松。作为一个不打麻将的男人，拿这个当放松？
骗鬼呢么？
可臧医生他们不了解周从文，臧医生一边打牌一边说道，“周教授，还是您实在。”
“呵呵。”
刘伟和沈浪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看看王成发，谁特么说周从文实在谁就是真傻。
“我从前有一个发小，玩摇滚的。去年他跟我说玩摇滚的一定要在27岁前自杀，为了摇滚乐而死。去年他已经26了，我就知道他是个傻逼，绝对不会死，就等着今年嘲讽他。”
“后来呢？”周从文一边打牌一边问道。
“今年我去问他怎么还活着，他说他的灵魂已经死了，行尸走肉一样在人世间晃荡。”臧医生笑道，“但我看他春风满面的，再往后才知道那货进了海关，还在一个特好的部门。”
“哈哈哈。”
“还是周教授您实在，话说不藏着掖着。”臧医生说道，“不过世界外科手术比赛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手外科没有。”周从文简单个他们讲了一下，随后点炮。
刘伟看的直哆嗦，他已经看出来对方胡什么，但哪敢给周从文当参谋。
不过给钱的时候一定要积极，不能让周从文催。
洗牌，继续。
周从文打牌打的非常一般，而且沈浪注意到周从文嘴上虽然说着话，但眼睛却像是做手术一样一直盯着牌桌在看，仔细而认真。
没用，沈浪无奈的想到。
这货是准备来输钱的么？在家里的时候气势汹汹，可来到牌桌上水的一逼。
连续三把点炮，刘伟的脸色发绿。
周从文忽然直了一下身子，微笑着说道，“那，就不让着你们了。”
“！！！”
三人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院士工作站最近工作开展的很顺利，尤其是心胸外科年会以及周从文和韩处的关系，更是被很多人在私下里聊起来。
周从文手术做的的确是好，是真的好，这一点大家都承认。
可刚刚不到一圈，其他三位牌搭子已经看出周从文就是纸老虎。
唯一可以称道的似乎是他点炮的技术，真是很精准！
“哈哈哈，周教授，千万别让着我们。”臧医生笑道，“打个卫生麻将，大家就是图一开心，何必呢。”
话是这么说，但沈浪知道这绝对不是卫生麻将。
今天刘伟的手气有点不好，已经将近输红了眼。
再加上周从文点了三个大炮，刘伟面如土色。这还不算，周从文竟然厚着脸皮说他要认真，不让着其他人。
刘伟差点没哭出来。
大哥，你以为说两句狠话就能赢么？
刘伟无奈的看着周从文码牌的手法像是实习生一样生涩，无可奈何。
估计周从文是要把自己的钱都输光……算了，以后估计是再也没办法玩喽。
唉，唯一的娱乐也没了，以后难不成要像周从文一样过苦行僧的生活？
可是接下来的牌局让刘伟差异莫名。
周从文抓上来牌都是扣着的，看也不看。
完蛋了，周从文这是摆明告诉自己要么滚回江海市，要么今天就接受罚款。
刘伟咬牙摸了摸口袋。
幸好今天带的钱已经输的差不多了，但周从文说要玩一个小时肯定玩不到就是。
臧医生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故弄玄虚”，“周教授，您这是过目不忘？可您没看牌呢。我倒是见过一个高手，手指摸一遍牌就开始打暗牌。您这……三万。”
“岔。”
周从文微微一笑，从扣着的牌里检出两张，翻开后正是三万。

第0814章 欺负人最有趣
“呃……”
所有人都怔住。
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牌局继续。
只是接下来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和周从文闲聊医院的相关事情，气氛变得古怪莫名。
一张一张牌打出，周从文的“牌技”似乎突飞猛进，下家被看的死死的，其他两家也都苦不堪言。
最古怪的是周从文连牌都不看，也没用拇指去摸牌，每一张似乎对他都是透明的。
“自摸。”
“周教授，您这是……”臧医生诧异问道。
“手气好。”周从文自若说道，“牌桌上什么最重要，瞎打都能胡牌。运气好起来，挡都挡不住。”
“……”
“……”
几人无语。
很明显周从文在胡说八道，运气再好能不看牌就自摸？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无数的疑问在几人头顶升起。
周从文连续几把自摸后，众人脸色灰呛呛的，臧医生试探问道，“周教授，您这是记住了所有牌？”
“差不多。”周从文直接承认，“咱是做显微手术的么，每张牌纹理略有不同，所以能记得住。”
“！！！”
“要不正规比赛怎么玩一把就换一把牌呢，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雕虫小技，没什么难的。”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打牌么，对我来讲基本是明牌，所以我说不让着你们了。”
“那头几把……”臧医生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总得自己摸或者看你们打才能知道每张牌是什么样么。”周从文摸出白灵芝，自顾自的点了一根，“不许赖啊，你们谁敢耍赖皮，小心我记恨。”
还带这样的？
臧医生、刘伟、沈浪等人一脸懵逼。
“我一向很小气，从前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老主任不放我手术，被我撵去门诊了。”周从文微微一笑，翻牌，又一把自摸。
众人无语。
“哗啦哗啦~”周从文开始洗牌。
“说好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你们输多少算多少，我也就是为了放松一下。话说打牌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儿还真是很轻松，以后打牌记得叫我。”
周从文洗完牌，摸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叼在嘴里。
手腕又一翻，火焰在手指间升起。
一副老赌鬼的模样。
“……”
“耍赖的话我会记下来，以后手外和麻醉科……哈哈哈，倒不用怕我，可是我和韩处的关系好啊。”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不想玩可以不玩，但说不定什么时候韩处就会从天而降。”
牌桌上的三人泪流满面。
这是……光明正大的告诉自己，周从文在打明牌，自己只能打暗牌，关键是还不能不玩。
输点钱不算什么，一旦韩处从天而降……
一想到胖的和球一样的韩处长，几人心如死灰。
也没什么念头，只希望自己能在一个小时到的时候少输点。
少点是点。
但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周从文上庄后就没下去过，就像是他说的那样，自己在打明牌。
别人要的周从文很少打，虽然有的牌当时看着有些古怪，但最后摊牌的时候能看出来周从文打的堪称绝妙。
还真是明牌。
几把之后，坐实了周从文的话——他打的的确是明牌。
走又不能走，没人会傻到为了这点钱去招惹韩处长，哪怕只是一个可能。
“老刘，其实打牌也蛮有意思的，尤其是欺负人。”周从文一边打一边笑眯眯地说道，“以后打牌记得叫我。”
刘伟哭的最是伤心。
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顶头上司爱打麻将的事儿。
手下的人但凡有一点上进心会怎么办？
陪着玩呗。
水平高的能把领导喂的舒舒服服，水平低的……只能硬着头皮输，还能赢是怎么地。
周从文这种领导太特么可恶！
和他打麻将倒很省心，不用琢磨怎么控制牌局，因为整个局面都在周从文的掌控之中。
但他搂的也太狠了！
不到半个小时，牌局结束。
刘伟的预想中，周从文应该很大方的手一挥，把钱还给其他人。
毕竟医疗组那么丰厚的钱周从文都不屑一顾，眼前的三瓜俩枣他怎么会在意。
可所有人默默看着周从文把钱揣起来的时候，都无语凝噎。
“那我先走了。”周从文微笑，“下次来玩，叫着我。”
周从文一边往出走一边和刘伟说道。
刘伟深深叹了口气，自己打麻将的路被周从文砸的很彻底，以后谁打牌敢叫自己？
就算是叫自己，自己好意思去么？
万一周从文再来一次，那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声可是彻底臭了大街。
关键！
关键！！
周从文特么的在打牌的时候还威胁人，不玩都不行。
骨科用骨水泥导致心脏出问题的事件全院都知道，周从文和韩处的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
有韩处在，只要是医院的人谁敢因为屁大的小卫生麻将得罪周从文。
刘伟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麻将，一声叹息。
“其实挺没劲的，你说呢，老刘。”
出门后，周从文问道。
“是，挺没劲。”刘伟黯然回答道。
“今天找你是有事儿。”周从文道，“后天手术，要用三角帆技术。”
“什么技术？”刘伟一怔。
“怎么说呢。”周从文自然知道怎么说，他就是顺口说一下，“因为是小切口么，所以心包、脂肪有可能阻挡术野，这个你懂吧。”
“懂。”刘伟慎重点头。
6、7cm的小切口做心脏搭桥手术，每一毫米都要充分利用上。而且刘伟到现在也想不懂这么点的口子，是怎么才能做手术的。
在刘伟有限的经历中，中正劈胸骨的术野有时候都不够大，就更别说周从文选择的这种小“孔”。
“这项技术是为你减压的。”周从文继续说道，“正常的手术要时而左肺通气，时而右肺通气，对麻醉医生的要求十分高。老板带来了相关设备，我琢磨着这是要降低门槛。”
“毕竟，找一名水平居高、能和术者配合上的麻醉医生，必须要医疗组磨合足够多的时间。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卡掉绝大多数的医院。”
“一点点来吧，我提前跟你讲一下。”

第0815章 就特么看着憨厚老实
“从文，三角帆……是个什么东西。”刘伟问道。
他已经彻底把麻将抛到脑后，至少在周从文面前不能提。
倒不是不想，一辈子的嗜好，怎么可能眨眼之间就抛弃呢。
刘伟很是有些小聪明，知道自己来医大二院后找到了几个臭味相投的“好友”一起玩麻将让周从文很不开心。
所以今天周从文才会出手玩了半个小时麻将。
而就是这半个小时的麻将让刘伟认识到——周从文之所以手术做的好，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过目不忘，明察秋毫，光是这两个技能就让刘伟垂涎欲滴。
而且周从文虽然没明说不让自己打麻将，但搬出来韩处长隐隐告诫自己，刘伟很清楚自己再犯的后果就是卷铺盖卷回江海市。
唉，认了吧。
这次周从文没明说，还“浪费”了半个小时打麻将，这是给自己脸，刘伟心里知道。
给脸不要脸，那就没意思了。只是不能打麻将……回家用手挠墙吧。
“是这样，我们要做手术的患者都是高龄患者。麻醉，是高龄患者的一道坎，为了提升手术成功率、减少术后并发症，在小切口的同时还要尽量减少单肺通气对患者的创伤。”
“从文，单肺通气和双肺通气有区别么？不都是用呼吸机来吹。”沈浪问道。
“区别很大。”周从文淡淡说道，“咱们胸科手术，尤其是胸腔镜手术，术中必须进行单肺通气。
但一侧肺萎陷、另一侧高潮气量通气的方法使术中的气道管理复杂化。
塌陷的肺会增加肺内分流，导致低氧血症的发生。
根据研究表明，肺萎陷后，会产生缺氧肺血管收缩，这是一种对抗缺氧的自我调节机制，通过这种机制，无通气的肺区域血流会减少。
相应的，通气良好的区域血流增多，这会导致通气灌注的不匹配。”
周从文开始絮叨起来，沈浪没完全听懂。
但幸好周从文很快就停住。
“说多了你也不懂，想学的话找时间问老刘。”
刘伟汗颜，周从文在说什么自己特么的也不全都懂。
当时学单肺通气是因为想要在麻醉科杀出一条血路，让主任看见自己的价值。但阴差阳错后，竟然抱住周从文的大腿。
一想到从前的日子，再想到现在每两周就能在肖凯肖院长拿到厚厚的“补贴”，刘伟心中凛然。
领导需要什么，自己就做什么，要不然哪来的补贴。
如果真把康庄大道走成独木桥，以后想起这事儿，自己都得和自己过不去。
“单肺通气的时候出现干扰素α、白介素6和巨噬细胞炎症蛋白-1是3种重要的炎症介质，这都是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周从文又补充了一句。
“从文，我回去和沈浪讲。”刘伟硬着头皮假装自己会。
回去抓紧时间翻书呗，再说沈浪可要比周从文好糊弄多了。
周从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三角帆技术是利用自身心包外脂肪隔绝肺组织与心包腔，操作简单，无需特殊器械或纱布压迫，对组织器官无其它副损伤，而且能保持术野清晰，无肺组织遮挡。”
“在手术过程中，我们需要从第6肋间腋前线辅助切口置入微创直杆稳定器。进行冠状动脉近端吻合时，应用稳定器压迫右室流出道以暴露升主动脉……”
周从文“啰啰嗦嗦”讲了十分钟。
刘伟愕然。
一台手术，竟然还有这种做法！
他还以为自己只是麻醉医生，什么外科手术大赛自己只要把患者麻翻在床就行，剩下的要看周从文的表演。
万万没想到的是和麻醉护士一样，自己竟然也有戏份。
“老刘，这台手术最开始我要和老板一起配合，然后和邓主任一起配合。你上点心，几个技术细节要吃透。”
“是。”刘伟点头，简单的应下来。
周从文说的的确对，留给黄老一个好印象，以后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去912，可一旦去，之前的印象就极为重要。
这关系到自己的未来，可要比打麻将重要太多。
“从文，邓主任也上啊。”沈浪关注的点永远和人不一样。
“对啊，邓主任肯定要上的。”周从文道，“老板把我扶上马，邓主任再送我一程。”
“我觉得邓主任不像是技术很高的样子呢。”沈浪挠头，说出心里话。
只有来自江海市的三人在，沈浪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直接说出自己心里面的想法。
他接触的邓明，每次都是手捧保温杯站在黄老身边，完全看不出来独当一面的架势。
比周从文差了无数倍，根本不像是912的大主任，至少和沈浪想象中的大主任差了很多。
在沈浪的意识里，邓明就是因为黄老才当上的主任。
“呵。”周从文干巴巴的笑了一声，想了几秒钟后问道，“沈浪，你认为我的水平怎么样？”
“很高。”沈浪认真说道，“而且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水平，按说咱俩是一起到的江海市三院，我压根没看出你为什么会这么牛。”
“那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在天赋上，我比邓主任要差那么一点点。”
“……”
“……”
沈浪和刘伟都怔了一下。
周从文刚刚表演了一把过目不忘和明察秋毫，两人对他惊为天人。
可周从文竟然说自己不如邓明？
这是谦虚么？
似乎不用吧，都是自己人，实事求是呗。
不，估计是谦虚，周从文还真是谨慎啊。
“认为我是开玩笑吧。”周从文忽然笑了笑说道。
“呃……”
刘伟没说话，沈浪沉吟，随后说道，“我知道你是对邓主任的尊重。”
“我不是客气。”周从文道，“邓明邓主任看着老实憨厚，但你们知道……比如说江海市三院要想当上科室主任有多难，你们理解吧。”
“知道。”
“912，即便邓主任身后有老板，也必须表现出服众的本事，要不然顶多是一个带组教授。大师兄……就特么看着憨厚老实。”
周从文想到了什么，低声笑骂。

第0816章 高能抑郁症
“什么叫看着老实？”沈浪抓住八卦的重点追问。
“其实邓主任的智商、情商都很高。”周从文道。
刘伟知道周从文说的是真的。
和周从文一起去帝都参加出生1天的新生儿手术后，周从文护理患者，自己参加了酒局，听邓明闲聊大学时候在寝室烤土豆的事儿。
这种事情看着简单，其实却极为严重。
至少是违反了学校纪律，甚至可能导致大规模失火，被抓现行给一个留校察看都是轻的，要是遇到严厉的老师、教导处主任甚至可能直接开除。
可邓明呢？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渡劫成功，还送了辅导员一程，辅导员得了好处后就算是知道有诈也不会说出来。
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要说邓明没本事，那根本不可能。
而且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竞争912的大主任才是龙争虎斗，即便有黄老在身后，也需要邓明有大本事才行。
“没看出来。”沈浪实话实说。
“你知道什么是高能抑郁症么？”周从文问道。
“什么？”沈浪没听清。
“高能抑郁症。”周从文继续道，“其实不算是一种医学诊断，而是一个形容词。顾名思义，高能就是指能力高，天赋高的那一种人。”
“看见一件事的时候，你会想的是‘what’，而邓主任会想‘why’，这就是区别。”
“！！！”沈浪无语。
“给你举个例子吧，协和有一位主任，说话有点结巴，你知道为什么么？”
“不会是脑子转的太快，嘴跟不上思想吧。”沈浪惊讶问道。
“对，就是这样。”周从文道，“高能抑郁症和我举的例子类似。智商高、高能的人会拥有很多特征，比如说早慧。”
“很早就开口说话，能记得很小的时候的事情，学东西很快。”
“但并不一定所有此类人学习都好，因为他们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并不一样。”
“一花一世界？”沈浪问道。
“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自己体会。”周从文道，“邓主任考虑问题会想很多，你知道终点是什么么？”
沈浪摇头。
“最终都是无意义。”
“呃……”
“这也是遇到老板后，老板给纠正过来的。”周从文笑了笑，想起上一世自己和邓明在一艘游艇上，四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都是海涛声。
那种孤寂的感觉沁透心扉，自己有些害怕，想要逃避，可邓明却很享受这种感觉。
和老板相遇之前和相遇之后的改变也是那天邓明告诉自己的。
就像是和春晓老板聊的事情一样，总是要经过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几个阶段。
而老板就是邓明邓主任的领路人。
周从文可从来不会忽视自己这位大师兄，也不会去招惹他。
“原来邓主任这么厉害。”沈浪喃喃地说道。
“无意义就很厉害了么？”
“我觉得只要能想到意义这两个字，就很厉害啊。”沈浪笑了，“我知道邓主任厉害，知道了。”
周从文点了点头，继续给刘伟讲解他需要做的事情。
手术很大，麻醉医生要担负起来的责任也很重，绝对不像是刘伟想象的那么简单，只要把患者麻倒在手术台上就行。
什么时候要单肺通气；
什么时候改成双肺通气，每次改换模式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体征变化；
什么时候血气分析，给术者准确的数值；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此类都属于细节，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周从文讲述的有些粗略，毕竟要是展开来讲的话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那就这样。”
不知不觉步行到宿舍门口，周从文结束了这次谈话。
“我知道了。”刘伟认真点头，“从文，我这就回去看书，手术过程我都会做记录。”
“袁清遥做的记录你看见了么？”周从文问道。
刘伟讪讪的摇头。
“平时多和袁清遥聊一聊，你才知道要记录什么。很多咱们认为有用的信息杂志编辑都是不认可的，这是咱们和外国人思维之间的区别，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先发者呢。”
刘伟有些茫然。
“等咱们这面参加完世界手术大赛，我刚你润色，杂志可以发到《英国麻醉学杂志》上。”
刘伟挠头，周从文说的这个名字有点LOW。
周从文看刘伟的表情，哈哈一笑。
“麻醉学影响因子最高的一个期刊不是《世界麻醉学杂志》，而是《英国麻醉学杂志》。”
“……”
“至于心胸外科麻醉学影响因子太低，才1.6，不予以考虑。”
周从文说的这些刘伟都听不懂。
这已经超越了一个江海市三院临床医生所应该了解的范围。
要是从前，刘伟甚至都会脱口而出——影响因子是什么，有打麻将搂宝夹重要么？
反正也发表不了，葡萄是酸的。
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自己要是有可能去912的话，手里握着一两篇SCI文章，影响因子累积超过20……不，30！甚至是50的话，前途应该大有不同。
好好干吧，虽然刘伟依旧认为打麻将更香，但孩子上学、未来都要靠自己努力。
到时候告诉孩子，这就是爸给你打下来的江山！
一想到孩子，刘伟有了一些动力。
见他们进屋，周从文长吁了口气回家。
管理，是对周从文来讲是要比手术更难的事儿。
其实带着刘伟来也是一时兴起，周从文更喜欢麻醉医生里的老实憨厚的李文波。
不过刘伟当时是全院第一个会单腔麻醉的医生，对此周从文也懒得折腾。
今天……
打麻将可真是很无聊的一件事，这话还不能说，要不然去蓉城的话会在机场就被拒之门外。
回到家，周从文沉心静气，一口气磨了十个鸡蛋，这才周身舒泰，上床睡觉。
第二天看患者，查缺补漏。
老板亲自来到省城，但凡是有一点点的不对劲……周从文可不想惹老板不开心。
时间匆匆，晚八点，张友在家里戴着花镜翻看手术学。

第0817章 县官不如现管
“老张，你怎么最近上进了。”张友的爱人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毛衣。
张友看书看的头昏脑胀，听爱人和他说话，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去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不看书不行。”张友道。
“你还想着上进一步？再说往上走一步半步的和看书也没什么关系吧。”张友的爱人问道。
“副院长当不当的没什么意思。”张友淡定地说道。
“切，我还不知道你，要是能当副院长你肯定屁颠屁颠就去，还没什么意思。”
“我现在有更好的路。”张友分辩道。
“什么路？”
“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张友长吁了一口气，现在他一想到这个名字，就会出现心慌气短等症状，室上性心动过速不要太明显。
“瞎说，这还能比赛？那不是草菅人命么。”张友的爱人鄙夷说道。
“瞎说什么，是手术录像的点评。”张友摇了摇头，简单说道，“周从文和黄老一起弄的，昨天黄老和912的邓主任已经来了。”
“你能上台？！”张友的爱人眼睛亮了，眼巴巴的问道。
她虽然不是医生，但毕竟和张友一起这么多年，耳闻目濡下也有一些敏感度。
不管比赛是什么性质的，名字里都有世界二字，这就直接提升了档次。
要是真的可以拿到这个比赛的冠军……不，只要一个安慰奖就可以，那都能让自家蓬荜生辉。
以后拿出去说事儿也有的说不是。
而老张去院长那汇报工作，巧舌如簧，肯定能让院长刮目相看。
张友摇了摇头。
见张友的脸色和动作，张友的爱人疑惑的问道，“和你没关系？那你说这事儿干嘛。”
“周从文……唉，周从文说，今年我晚了，要是……明年才能带我参加。”
“……”张友的爱人一怔，随即勃然大怒，“他知不知道你是主任，什么狗屁院士工作站，还不是寄人篱下要看你的脸色。”
张友想起周从文的“跋扈”劲儿，无奈的摇了摇头。
刚刚他爱人话里面的意思张友清楚，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怎么算都是一个很强的地头蛇。
作为一名强势的大主任，有先天的优势。而周从文却只是猛龙过江，他没时间和自己在这儿耗着。
放着912不去，非要留在医大二院和自己过不去，那不是有病么。而且自己对周从文一向都不错，何必呢。
可这次周从文拿出来的却是自己无法拒绝的条件。
张友叹了口气，“觊觎世界大赛头衔的人太多，这是刷履历。周从文医疗组里就有5个人，再算上陈厚坤和袁清遥，还有周从文自己和邓明邓主任，这就9个人了。”
“什么？这事儿跟陈厚坤有什么关系！”张友的爱人怒道。
张友的爱人总听张友在家念叨陈厚坤，所以在她的认知中，陈厚坤属于以下犯上的那种大反派。
所以她一听张友这么说，马上开始炸毛。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友嘴里略有苦涩，又深深的叹了口气，“周从文和陈厚坤交往的时间比较长，而且当初是我把陈厚坤放在胸腔镜组，周从文又听黄老的命令，强行推广胸腔镜。
人家有先天优势，没办法。”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观望。”张友和爱人说了几句话，捋顺了思路，觉得清朗了许多，“周从文要是能在这次手术大赛中拿名次的话，我听他的去做微创换瓣手术又有什么呢。”
“什么叫微创换瓣？”张友的爱人问道。
张友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喃喃说道，“要是拿不到名次，我就混着，把他熬走再说。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管是周从文还是黄老，能拿我有什么办法。”
“把你能的。”
“你知道什么是县官不如现管么？”张友笑着问道。
张友的爱人抬头瞪了他一眼。
“给你讲个故事吧。”张友道，“明朝有一个江南富户，三代单传，千倾地一根苗。后来在结婚前杀了人，被判秋后问斩。”
“那不是绝户了么？”张友的爱人问道。
“是，要是你怎么做。”
“上下疏通，看看能不能把人捞出来。”
“江南富户，能量在北平根本不够看。想要拿钱买命，上下的环节太多，他家有可能连正主都看不见就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小吏弄的倾家荡产。”
“那怎么办？”
“小吏有小吏的作用。”张友微笑，“富户去京城疏通，只找了刑部和大牢的人，送女人进去。又不是劫法场，就是要留个种，这种事儿只要钱到位，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切。”张友的爱人切了一声，但也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很快她就问道，“不到一年的时间，给你算大半年，知道是怀孕了，可古代死亡率多高，万一碰个难产怎么办。”
张友笑笑，“你能想到的人家早都想到了，富户找了刑部的小吏。注意，不是官，而是吏，还是小吏。”
“呃……”张友的爱人明显不知道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但虽然细微之处不懂，却大约明白一点。
“富户是江浙人，刑部小吏把文书发到云南。”
“啊？”
“当年那条件，等云南问询，问询函再发回来，反复一折腾，两年过去了。”
“这……”
“只是一时失误，用我们的话说是技术事故不是责任事故，顶多骂两句而已，还能怎么样？”张友嗤道，“最后还是问斩，人肯定是死了，但孩子却有了三个。”
“厉害。”
“这就是小吏的作用。”张友道，“为什么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呢，人家按照规矩走。但规矩么，有上限有下限。周从文再猛，他还能杀了我？我按照规矩办事，给足黄老面子，周从文能拿我怎么着。”
“我要是故意做点什么，他挑不出毛病，更别想在我这儿办成什么事儿。”
“然后呢？”
“静观其变，周从文真有本事给我一口肥肉，我给他当狗又如何。但没本事，光吆喝，谁愿意当谁当。”

第0818章 起承转——周从文
张友刚说完，手机响起。
他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
“谁呀。”张友的爱人想要凑过来看来电显示。
“帝都的苗主任。”张友认真说道，随后接通电话，“苗主任，您好，有什么指示。”
指示，是一个开玩笑的说法，但半真半假，更能在轻松中表达出来张友对苗主任的尊重。
上次去帝都苗主任给张友耍了脸，张友觉得自己低头也没什么。
“张主任，我申请了短期进修，要去黄老的院士工作站学习半个月。”
“……”张友一下子怔住。
刚刚还在想着强龙与地头蛇之间的关系，可苗主任的话带给了张友另外一种可能。
“要麻烦张老弟您喽。”
“客气客气，您看您说的。”张友连忙摆脱各种想法，满脸堆笑，客客气气的和苗主任说道，“您什么时候来，我给您接风。”
“已经在机场了，临时决定，有些匆忙。”
临时决定？
张友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一切都等接到苗主任后再说。
“几点的飞机，我去接您。”
知道苗主任的航班后，张友阴沉着脸挂断电话。
“帝都的主任？”张友的爱人问道。
“嗯。”
“这大半夜的飞咱们这儿，他脑子有病么。”
张友摇了摇头，估计是知道黄老亲自来省城，苗主任临时决定要过来看看手术。
世界外科手术大赛，这是一个噱头，可谁的心里又没点争强好胜的心思呢。
自己有，苗主任也肯定有。
原本只能想一想的、远在天边的事情如今近在眼前。
……
苗主任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张友看到苗主任连拉杆箱都没有带，就背了一个双肩包，心里更是异样。
见面握手，张友问道，“苗主任，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了。”
“这大半夜的，真是不好意思。”
“客气客气，您能来、还能给我打电话这就是给我面子了，不管干什么都是应该的。”张友哈哈笑着说道，热情洋溢。
两人寒暄了几句毫无营养的话后，苗主任迫不及待的直接切入正题。
“张主任，据说黄老来了？”
“来了，昨天……现在应该是前天晚上我见到了黄老。”张友说起这事儿，忽然有点骄傲。
黄老来，因该是没通知任何人，自己却能和邓明、周从文一样见到黄老。
“我听说黄老要做微创的冠脉搭桥手术，这不，知道消息后火上房一样的跑过来看看。”
苗主任说着，见张友的表情不对，疑惑的看着他。
“难道不是？”
“呃，怎么说呢。”张友犹豫，随后也干脆不筹措词汇，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听黄老说，手术术式叫——一站式微小切口下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术。”
一个漫长而拗口的名字说出来，张友和苗主任都有些失神。
两人虽然水平有些参差，但都是国内一流的心胸外科术者，手下有一个大科室，一年多的不敢说，几千台手术还是有的。
他们都能做冠脉搭桥手术，可谁也没听说过什么一站式微小切口下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术。
苗主任在心里面品咂了良久，才缓缓问道，“张主任，手术怎么做？”
“据说切口在10cm以下，移植左右内乳动脉。大隐动脉也移植，但术中直接下药物洗脱支架。”
张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天雷一般劈在苗主任的身上，把他劈的外焦里嫩。
冠脉搭桥手术只涉及一根血管的做动脉桥，选择肯定是内乳动脉。两根血管的手术，一般来讲要移植大隐静脉，国内很少有人做双侧内乳动脉移植手术。
现在国内心外科的主要技术难点根本不在移植什么血管，动脉桥和静脉桥的区别也并不主要。
关键点还在于手术能拿得下来。
绝大多数心外科医生在体外循环下都做不下来手术，他们的终点是心脏不停跳搭桥，而非选择动脉桥或是静脉桥。
一站式微小切口下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术竟然在选择动静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超越了这个时代两步甚至更多。
苗主任知道意义所在——静脉桥术中支架，避免术后5年内静脉桥狭窄的可能。
一想到手术的难度，一想到平均水准以及黄老、邓明、周从文要做的手术，苗主任有些恍惚。
“苗主任，您不知道黄老要做的术式？”
“不知道。”苗主任叹了口气。
说完，他摇了摇头，“张主任，本来我是想4月份再来。一是刚过完年，科里面的事儿太多，抽不开身；二是……”
“可不管有多少理由，一听到世界手术大赛的消息我就眼热。”
苗主任坦承，张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经济和社会地位上虽然有差别，但早已经过了最低的需求，差别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其实并不大。
倒是世界手术大赛这个名头都让他们眼红不已。
“可我没想到黄老竟然要周从文做这种手术。”
“是啊，我也没想到。”张友道，“苗主任，您饿不饿，要不咱俩一边吃一边聊？”
“也行，给张主任添麻烦了。”
张友连声客气，他心里莫名其妙有些小喜悦。
认识苗主任是在某次年会上，当时苗主任高不可攀。
虽然留了联系方式，但张友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和苗主任有什么关系。
可世事难预料。
上次去帝都，两人关系就已经进了一步；这次苗主任直接来省城，张友能感受到苗主任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极大的变化。
这就是江湖地位，哪怕地位都是爱屋及乌，都是周从文带来的。
张友想到这里，略有气苦。
起承转……周从文，不管什么事儿最后肯定绕到那个年轻人的头上。
……
……
此时周从文已经入睡。
每逢大事需静气，周从文虽然不需要世界第一的名头，但医疗组中很多人都需要。
而且周从文可以肯定，上一世和自己缠斗很多年的那位肯定会参加，自己不能大意。
翌日，天蒙蒙亮，周从文耳边传来“叮咚~”的响声。

第0819章 谨慎的像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系统很少会在清晨时分自动颁发任务，周从文被任务提示音吵醒，并没有起床气，而是像在江海市三院工作的时候一样，心脏不由自主的开始房颤。
就好像接到了急诊电话似的，心脏颤抖的难受到了极点。
深呼吸，周从文瞥向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
【系统任务：天下无双，第一阶段……】
毛病啊！
周从文恶狠狠的鄙视了一下系统。
自己知道要参加世界外科手术大赛，而且这对周从文来讲并不是比赛，而是一台一台的手术。
而且周从文对比赛早都了然于胸，上一世天下无双的任务就做过，结果系统这个家伙竟然还一早就打扰自己的熟睡。
周从文见系统像是貔貅一样，无论吃了多少任务奖励都没有任何改变，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是没改变，至少现在系统任务显示的字体多了几个。
起床，洗漱，给史师傅打电话去接老板。
来到医院，黄老没有一丝陌生，像是在912一样开始查房，为手术做最后一次的准备工作。
一切井井有条，这就是师徒二人最熟悉的工作流程。
“送患者吧。”黄老查看完患者身体状况后微微直腰，挥手说道。
“老板，咱们去换衣服吧。”周从文道，“您带来的设备已经送去消毒，一早我确定过消毒完毕，随时能用。”
和黄老、邓明离开病房，一个人站在门口。
见黄老出来，苗主任躬身问候，“黄老，忙着呢。”
“小苗啊，你怎么在。”黄老抬眼问道。
“这不是年底看年会上周教授的手术做的好么，就动了心思来进修学习一下。”苗主任弯腰说道，一脸谦卑恭敬，“年前事儿比较多，所以年后就抓紧时间赶过来。”
“哦，进修是好事。”黄老淡淡说道。
邓明看了一眼苗主任，没说什么。
苗主任侧身让路，顺势走在黄老身后，周从文听到他和邓明轻声聊天。
两人都是帝都大型公立医院的主任，相互之间熟悉，说起话比面对黄老的时候要随意很多。
苗主任是来进修的？
周从文知道这句话真假参半，真实意图估计还在手术大赛上。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无所谓，苗主任想来看看那就看一下，要是想学自己就教。
来到手术室换了衣服，周从文让老板先坐在手术室里休息，自己去接患者。
虽然这台手术术式在上一世做过很多次，周从文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面，但他还是很冷静、认真的完成手术术前的每一个步骤，争取让手术波澜不惊的完成。
周从文来到手术室检查机器、麻醉药品以及消毒的设备等等，刘伟去和手术室护士一起接患者上来。
苗主任没有陪着黄老，他始终对黄老少了一点亲近，更多的则是敬畏。
八十岁的老人家依旧活跃在一线，这在苗主任看来是毫无可能的。
自己才多大年纪，就已经有了一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苗主任估计自己还不等到60，科室里的大部分工作就得扔给带组教授做，而自己一直混到退休。
而且黄老不光外科手术牛逼，冠脉介入手术做的也是巅峰水准。年前循环科年会上的DK-crush术式证明了黄老不光是在做手术，而且脑子也足够用，还能改进手术。
改进术式，苗主任知道这有多难。
面对妖孽一般的黄老，苗主任总是觉得他只要看自己一眼，自己内心就被完全看穿。
所以苗主任根本不敢在更衣室多停留，而是打了个招呼就和周从文来到手术室。
苗主任找了一个角落站着，静静的看周从文检查设备的连接线、检查药品的保质期等等根本不应该是医生做的事情。
“张主任。”苗主任小声问道。
“我在，怎么了苗主任？”
“小周他一直都这么谨慎么？”苗主任问道。
“也不是。”张友一直在观察周从文，从去年夏天的复杂先心病开始。
最了解一个人的绝对不会是他的朋友，而是敌人。
“小周对手术要求的很严格，无论是下面的病历、查体、化验还是手术前定位、核对患者都很严。”
“……”苗主任一愣。
这已经涉及到临床的方方面面，做起来琐碎到了极点。
“包括手术室的一切。”张友看着周从文蹲在呼吸机后面检查线路，小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小周有被迫害妄想症。”
“呃……”
“他的麻醉师是从江海市带来的，每个手术日做手术之前，他的麻醉师一早6点就来。有一次我做急诊，下台的时候已经六点左右了，结果我看见择期术间里的灯亮着。”
“您知道，择期术间么，当时我昏昏沉沉的被吓了一跳。走过去看了一眼，看见麻醉师正在检查线路。”
“有必要？”苗主任诧异的问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进去问了一句。小周的麻醉师叫刘伟，刘医生跟我说，这是小周要求的，术中有时候会因为机器连接的问题出大事。”
“诶，一天能做几台手术，这么折腾。”苗主任有些不认可。
一天三五台手术，至于这么谨慎么。
整个医大二院一年不过一万多台手术的手术量，换到胸科一年不到两千台，再细化到周从文的医疗组，不过几百台手术。
这么点手术量却把前期准备工作做的这么繁琐，周从文的确有被迫害妄想症。
说到手术量，张友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每周小周有2-3个手术日，两个术间来回做，一天能做15-20台手术。”
“！！！”苗主任觉得自己听错了，诧异的看着张友的眼睛。
“是真的。”张友道，“我也不信。您说，这么一个年轻人刚来陌生的环境，要是换我当年，收患者都是难事，就别说手术量了。”
苗主任对张友的话深以为然。
“可小周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有附近地市的一个老医生帮着出门诊、收患者，手术量不到一个月就暴起来。”
“！！！”

第0820章 什么都管
张友和苗主任都是临床的老枪，有些细微却重要的事儿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张友说的那样，周从文的年纪轻，主持院士工作站工作怕是最开始很艰难。但……距离胸外科年会才多久，他一周……能做五六十台手术？
“张主任，小周都做什么术式？”苗主任问道。
“各种术式都有，一半是小结节，还有一半是肺癌、食管癌。心胸的搭桥手术也做，不过患者不住他的床，在循环科。术后去ICU，没事再转出来。”
这种工作模式连苗主任都没听说过。
医院每个科室看起来和和睦睦的，但谁还没个小心思呢。
尤其是循环科和心胸之间，大家相互协作、相互斗争，说斗而不破都是好的，很多医院两个科室之间撕的很难看。
能让心外蹲在介入导管室门口等着收患者，已经算是最好的配合了，可周从文却把要手术的患者扔到循环科站着床位，术后去ICU。
这特么的！
周从文怎么会把循环科都吃的这么死。
“苗主任，我也不信小周的能力这么强，可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我眼皮子低下的，不信不行。”
“厉害。”苗主任轻声赞叹，“不过小周连药品保质期都要看，这个有点过吧，你们手术室护士长没意见么？”
“没有。”张友道，“而且小周看的不光是保质期，还看药品厂家。”
“啊？！”
哪怕苗主任是临床老枪，一时间也没理解张友这句话里的意思。
“据说，我听来进修的肖院长说的。喏，就是蹲在小周身边的那个老医生，他说请小周去他们医院给市领导做手术，结果被人抢了。”
张友简略说了一下事情经过，“最后患者造影剂迟发过敏。”
“和厂家有关系？”苗主任疑惑。
“说是哪个厂家新生产的防止过敏的造影剂，要是换普通型号，可能术中就看见问题了。每个厂家的产品有细微的不同，但我理解不上去。”
苗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发呆。
至于这么细腻么？
至于这么谨慎么？
至于这么小心么？
很多事情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但就这工作量，完全可能把周从文手下的医生压垮。
“苗主任，您那面……”
“别提了。”苗主任微微摇头，“我手底下的医生都懒的跟猪一样。”
“远的不说，过年期间ICU有一名患者会诊，我去做的手术。做完手术我不写手术记录，带组教授也不写，住院总特么的也不写，进修医生更是懒的一逼。”
苗主任说着说着就骂起来。
虽然声音压的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苗主任有些无奈。
“呵呵，正常，咱外科没事谁写手术记录啊。”张友打了一个哈哈。
“患者出院，其他可是打电话追着写手术记录。每次医务处检查病历都要罚钱，就特么不长记性。”
“我这面也是，病历写的那叫一个糙，手术记录、会诊记录很多都是临出院的时候让进修、实习生随便写的。写完了他们也不看，我偶尔查一次，看的脑仁疼。每次都要骂人，每次血压都高，还要吃药。怎么说都不改，真是头疼。”张友也很无奈。
“小周他们呢？”苗主任问道。
“所有作业文件都是第一时间写、第一时间完成。我看过他们的病历，基本没有太大的毛病。”张友道。
术前各种繁琐的步骤，还要检查电子仪器的线路、药品生产厂家和保质期……竟然病历都第一时间写。
“他手底下的医生没造反？”苗主任诧异问道。
“小周喂得饱。”张友用最小的声音说道。
苗主任了然，只有这么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医生的工作本来就很繁忙，一周七天，每天平均十二个小时左右，院方还不给加班费。
临床上能挣钱，这是机器还能维持运转的原因，医生们的干劲也还算是足。
毕竟医生属于大后期职业，很多人年轻的时候放弃一些利益，也都是着眼未来。
几种因为合在一起，才有临床现在的局面。
但话是这么说，即便是苗主任自己也不敢把手下的医生压榨的太狠。
去年手下有个新来的带组教授，带了一名进修医生。结果带组教授把所有病历之类的活都扔给进修医生干。
他的手术虽然不多，但手写病历有多累大家都知道。
带组教授是新人，要求比较严，也想做出点成绩。那名进修医生干了一个月，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5个小时，最后直接崩溃。
还没到进修结束的日子，进修医生就不告而别，进修证也不要了，临走的时候把当时组里所有患者的病历全都撕了。
这都是小事，苗主任也只是批评了一下带组教授，至于他能不能干，那是他的事儿。
这件事情主要因为医生的工作时长已经被拉到极限，还要提心吊胆的注意每一个细节，下去之后还要写病历、看患者、做处置。
不够坚韧的医生很快就会崩溃。
类似的事情苗主任见多了，所以他也不敢往死了压榨，除非像张友说的一样——喂得饱。
但一共就那些钱，喂饱了手下医生，自己挣得就少。
周从文有点意思，这是准备拼命做出业绩给老板看的节奏。
苗主任看周从文的背影的目光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准备的比较充分。”周从文和身边的刘伟说道。
“我一早来查的。”刘伟笑了笑。
“麻吧。”周从文道，“我去刷手。”
“从文，我算了一下，呼气末正压设定为6毫米水柱比较适合，你看呢？”刘伟问道。
“可以。”周从文道，“按照公斤体重，双肺通气的潮气量给8ml/kg，单肺通气的时候给6ml/kg。氧浓度给60%，术中测两次血气，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
“哦了。”刘伟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苗主任彻底无语。
周从文管的这么细致么？！
连PEEP；单肺、双肺潮气量什么的都要管。
这……

第0821章 看是看了，但却什么都看不见
患者平卧位，麻醉完毕后周从文调节手术台角度，左侧抬高20&#176;。
苗主任微笑，医大二院的设备还行，最起码手术台都是电动调节的。
这种机器自家医院也才进了不到一年，没想到这面也已经开始用了。
最近一两年各家医院的硬件条件变化很大，不像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十几年如一日不见有什么变化。
种种硬件提升都很快，让人目不暇间。
“老板，左侧第五肋间？”周从文问道。
“嗯。”
苗主任身侧传来黄老的声音。
“那我去刷手。”
“一起去吧。”
看着黄老背手弓腰的身影，苗主任的一颗心怦怦怦只跳。
一站式，这可是一站式的手术！
从前听说过黄老急诊开台做冠脉手术，有时候吻合口不确定或是有其他情况，术中直接下支架。
没想到今天自己可以亲眼看一下。
虽然都在帝都工作，但苗主任和黄老的接触的确不多，尤其是一站式手术这种高端术式，他完全没见过。
很快，几人刷手回来。
周从文没有陪着自家老板，而是快步走进来开始消毒、铺置无菌巾。
让苗主任惊讶的是周从文给患者胸部术区消毒，而邓明则给患者左侧大腿消毒。
邓明的意思他懂，取大隐静脉做静脉桥么，没什么难理解的。但这也太早了吧！
一般要是苗主任主刀，如果需要取静脉桥的话也至少是开台2小时之后的事情。
取的太早，静脉桥会有各种问题，比如说血栓、坏死之类的。
还没开始手术，就看到与正常手术不同的地儿，苗主任就已经心念大炙，好奇无比。
“陈教授，肖院长，您二位谁跟我来。”邓明一边消毒一边笑眯眯的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肖凯道，“我帮您打个下手吧。”
说完，他转身去刷手。
这不是什么好活，虽然上台，可却没有机会看手术。
而且给邓明配台要做的是取大隐静脉，完全没什么技术难度，属于进修医生才干的活。
周从文没理会下面的分工，他铺好胸部的无菌单，重新手消，站到一助的位置上，“沈浪，给老板搬的脚凳。”
脚凳早已经准备好，沈浪小心翼翼的让开黄老的身子，把脚凳放到术者位置后调节无影灯灯光，对焦，射向术区。
黄老站到术者位置上，苗主任精神一振，蹑手蹑脚走到黄老身后。
无影灯很亮，术区无菌单铺置的很严密，留给手术的切口位置特别小，的确不是常规心脏搭桥的铺单子方式。
苗主任只扫了一眼，就确定这是新术式。
“准备悬吊器。”周从文一边给术区最后一次消毒，用干纱布擦干，麻利的准备吸引器、电烧，嘱咐器械护士。
“周教授，是哪个？”器械护士对着一堆从来没见过的器械发懵，小声问道。
周从文扫了一眼，“你左手第二个设备。”
苗主任看去，一个古怪的设备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苗主任一怔。
虽然疑惑，但他并没问。这时候询问显得有些多余，很快就要用了，自己看一眼就明白怎么用。
黄老伸手，手术刀拍在他的手里。
手起，刀落，切口出现的一瞬间没等鲜血流出，周从文手里的干纱布就压上去。
黄老把刀拍在患者腿侧，大镊子被器械护士拍在手里。
这么短的时间内，周从文拿着电烧啪啪啪已经把皮缘的出血点全部烧上。
配合的真默契，苗主任心中赞了一句。
自己连血都没看见，一是黄老的刀快，完全不见颤抖，切的深度也刚刚好，只断了毛细血管并没切断皮下稍微大一点的小血管。
再加上周从文眼疾手快、配合到位，虽然只刚开皮，手术麻利的让苗主任有些羡慕。
可是随着周从文手里的干纱布挪开，苗主任一下子愣了。
切口——6cm，目测。
我去！
虽然事前知道是小切口、微创的冠脉搭桥手术，但6cm……这么小的口子能干什么？
之前苗主任一直认为所谓小切口应该在12-15cm左右，只是不用劈胸骨而已。
毕竟十几公分的切口相对于劈胸骨、至少25cm的切口而言已经算是小切口、算是微创。
然而，他看见切口只有6cm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呆若木鸡。
这种“屁大”的口子，在胸腔镜出现前，连肺大疱都做不了，就更别说标志性的冠脉搭桥手术。
6cm，够干啥呢。
下个胸腔闭式引流还得切3cm左右呢，黄老这是误操作吧，还是说之后要延口？
苗主任脑海里乱糟糟的想着各种事情，恍惚之间，周从文已经配合黄老完成止血、钝性分离，进入胸腔。
他把那个陌生的器械拿到手术台上，两个“爪子”勾住胸壁内侧，分开、悬吊。
小切口顿时大了一些，但就算是再怎么大，基础在那，也大不到哪去。
这是悬吊器，苗主任看了一眼就明白器械的作用。可切口还是很小……根本看不见术区。
他从来没想过，做冠脉搭桥手术，竟然没有术野。
随着悬吊器把胸壁“吊”起来，沈浪垫脚、伸手握住无影灯下的把手又一次对焦。
灯光打斜，顺着切口照进去。
“黄老，您看灯光这样行么？”沈浪问道。
“可以。”黄老只是嗯了一声，专心致志的看着术区。
此时已经单肺通气，左肺是瘪的。
“周从文，三角帆你来做。”黄老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看一眼。”
“好咧老板。”周从文也不客气，一手钝剪刀、一手大镊子开始游离心包。
三角帆？！
苗主任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这是什么？
他凝神看着术区，可是！
6cm的小切口，周从文和黄老的手落在上面，苗主任什么都看不见。
他差点哭出来。
刚过完年，自己屁颠屁颠从帝都赶过来，不就是想看看黄老、周从文要参加世界手术大赛的手术术式么。
可看是看了，还是站在术者身后最好的位置看的，但却什么都看不见！
这特么的！

第0822章 精致的三角帆
周从文钝性游离心包外脂肪及部分左侧胸腺。
虽然切口狭窄，但他在方寸之间，游刃有余。
再加上自家老板配合的特别到位，手术进行的相当顺利。
向上游离至心包反折，脂肪左侧边缘仍附着于心包。
“圆针，一号线。”周从文伸手。
器械护士手忙脚乱的准备圆针，周从文的手指微微一动，刚要侧头，忽然大镊子落下，打在他手指上。
一声轻响。
张友看的心中大乐。
周从文也有今天！
挨打了吧！
肯定是手术哪里做出毛病，只是自己看不出来。张友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热闹，他现在比较中立，周从文的手术成功不成功都行，对张友来讲无所谓。
“别着急么。”黄老悠悠说道，“新术式，你总不能指望着小护士第一次跟台就能做到完美。”
“老板教训的是。”周从文苦笑，“我这不是专心做手术，一时没注意。”
“周从文，心流状态要来回切换自如才可以。”黄老淡淡说道。
“嗯？”周从文一愣。
“我年轻时候也和你一样，后来老了老了，频繁进入心流状态身体无法承受，精神力消耗的特别快，真是跟流水一样。所以呢，我就开始转向琢磨切换的事儿。
需要就进，不需要就切换出来，你懂么？”
周从文无语。
这种……连在系统中获得心流能力的自己都无法做到，上一世老板也没和自己说过。
持针器拍在周从文的手心里。
周从文凝神想了几秒钟，眯着眼睛说道，“我回去想一想，先做手术。”
黄老点头。
周从文将心包脂肪右缘分别悬吊于3~5肋间，使心包脂肪垂直于心包左缘，隔绝胸腔与心包腔。
“老刘，可以双肺通气了。”周从文轻声说道。
听周从文这么说，无论是苗主任还是张友、亦或是陈厚坤都怔住。
6cm的小切口，本身术野就小到了极点。单肺通气的话，左侧肺脏是瘪的，尽最大可能不影响里面的视野，这是必须要做的。
可一旦双肺通气……
肺脏鼓起来，必然要影响术野！
要是这样的话，手术压根没法做，这根本不可能！
在周从文说话的时候，刘伟已经在调节双腔插管准备开放气道。
很快，刘伟捏皮球，患者左肺膨胀开。
“还不错，三角帆技术很好。”黄老淡淡说道。
苗主任跳着脚看，但6cm的小切口上有四只手、四个器械，他什么都看不见。
“还好。”周从文微笑，“内乳动脉悬吊系统。”
这回器械护士马上把周从文要的设备递过来。
苗主任趁着周从文安装动脉悬吊系统的时候回身找脚凳。
他的个头不高不矮，本来苗主任琢磨自己站在黄老身后应该能看到术野。可没想到切口小的一逼，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他很急切的想要看到底什么是三角帆技术，为什么这么大的手术切口，周从文还要双肺通气。
左肺膨胀开后按说应该没有术野，但黄老却说这技术还不错。
好奇的野火在苗主任的心里越烧越旺，已经燎原。
不过毕竟不是自家手术室，苗主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脚凳，连忙小跑去找巡回护士。
等他搬着脚凳回来，最好的位置已经让张友占了。
苗主任气苦，他也横惯了，拍了拍张友的肩膀，把张友挤走。
站在脚凳上，苗主任愕然看见黄老和周从文已经在游离左侧内乳动脉。
而术野……
他站的高，看的……略微清晰了一点点。
随着呼吸机辅助呼吸，患者左肺一张一缩，却完全没有影响术野！
这！
苗主任怔怔的看着术区，对黄老和周从文游离左侧内乳动脉的精细操作视若无睹，脑海里还回想着刚刚周从文游离心包的动作。
在四只手的间隙之中，苗主任看到很多之前看不见的细节。
很快他就确定是由于心包脂肪的遮挡，左肺进行通气时不会进入术野干扰手术。
所谓三角帆技术，就是把心包脂肪“翻”出来，悬吊住，凭空拦出一个术野。
而与此同时，患者不用一直单肺通气，可以双肺通气。
这只是一个技术细节，说不上有多重要，可患者年纪很大，74岁。
老年人单肺通气时间越短越好，这是必然的。
连这么小的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苗主任心中愕然。
等他想明白一个“简单”的技术细节，黄老和周从文已经游离完左侧内乳动脉。
而这个过程，苗主任完全没看见是怎么做的。
心中的小怪兽不断的挠着头发嚎啕大哭，苗主任悲伤逆流，自己看也看了，却什么都没看见。
内乳动脉悬吊系统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苗主任有心让黄老讲一下，但却不敢说，因为他看见黄老已经和周从文开始做左侧乳内动脉—前降支吻合。
真特么快啊！
这才开台几分钟？
苗主任心神恍惚，如遭重击的扫了一眼正在游离左下肢大隐静脉的邓明和那个什么肖院长。
邓明做的有些慢，这面已经开始左乳内动脉—前降支吻合，他游离大隐静脉的步骤竟然还没完成。
虽然切口比较长，可也不至于啊，苗主任心里有些鄙视。
难道说邓明天天在黄老身边，水平已经退步到这种地步了么？
不过他没想邓明，只是一闪念，便专心看黄老、周从文做左乳内动脉—前降支吻合。
心脏不停跳搭桥，这项极难的技术在此时已经变成最基本的操作。
患者的心脏怦怦怦的跳动着，肺脏一起一伏，无数干扰。
正常体外循环下心脏搭桥的时候胸腔内几乎是静止的，然而在此时此刻，每一个脏器似乎都在干扰着手术。
但黄老手里的持针器却很稳，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干扰似的，游针走线，左乳内动脉—前降支的吻合只用了极短时间便完成。
苗主任无语，默默看着眼前的手术。
不说什么一站式，光是左乳内动脉—前降支吻合就足以让自己仰望。

第0823章 心有灵犀
苗主任怔怔的看着术区，他现在来不及懊悔，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右侧内乳动脉黄老和周从文到底准备怎么取出来？！
患者诊断很明确，是三支病变。
左侧第五肋间的切口加上什么三角帆技术和奇奇怪怪的设备，的确可以取左侧内乳动脉作为移植血管。
但冠脉搭桥要做的彻底，需要移植三根血管呢！
苗主任也是做冠脉搭桥手术的老手，一般都是取一侧内乳动脉+大隐静脉。
接下来黄老要怎么做？
右侧内乳动脉他取么？
双侧内乳动脉+大隐静脉，这倒是合常理。可是左侧6cm的小切口怎么绕过纵膈，游离右侧内乳动脉呢？
这个问题同时出现在其他的脑海里。
还是说……
“准备左侧单肺通气。”
就在苗主任等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周从文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左侧单肺通气？！
要取右侧内乳动脉！
无数惊叹号和疑问号浮现出来，一个6cm的小切口，黄老和周从文要怎么做才能做到。
苗主任心里没有答案。
“刀。”黄老伸手，淡淡说道。
一柄尖刀拍在黄老手中。
剑突下，1.5cm小切口，让在场的人都怔住。
“牵开器。”周从文指了一下另外一套消完毒的设备说道。
老板做的这东西和上一世用惯的Rultract Skyhook牵开器系统倒是很像，周从文在消毒前已经试过器械的可用性。
他估计老板也试过，和未来常规的设备比较起来多少有一些区别，但这种非制式的设备能用就行，周从文并不挑剔。
黄老切开后止血，钝性分离，周从文把类似Rultract Skyhook牵开器系统的设备安装上，从剑突下切口向上牵引胸骨下段以提供更好的视野。
两人手持长钳子，在1.5cm的切口方寸之间游走。
看到这里，苗主任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是来看手术的，可这儿哪有手术术野让自己看！
无奈之中苗主任从脚凳上下来，走到患者腿侧，距离器械台15CM左右蹲下身子凝神顺着牵引的剑突和胸骨下端狭窄的缝隙看进去。
苗主任的个头比较高，又不敢接近器械台，位置特别别扭。
不过一切都压不住他旺盛的好奇心与膜拜神灵一般的虔诚。
苗主任骑马蹲裆式，侧头，用极为别扭的姿势顺着狭窄的术野看过去。
本来他只想看几秒钟，知道黄老和周从文在做什么就可以。
然而看了一眼，似乎过了千秋万载。
三柄长钳子，黄老拿了一柄，周从文双手双持，而长电刀在黄老手里，能量30J，正在有条不紊的钝性分离右侧内乳动脉。
狭窄逼仄的切口，长钳子、长电刀成堆，在苗主任的想象中游离应该很费事。
这种术式只是一个噱头，就跟阑尾切除术开1.5cm的小切口一样，里面腹膜打开至少3cm，有的甚至使劲提拉皮肤，腹膜打开至少5-8cm。
眼前黄老倒不至于延口，可在苗主任的预计中手术做的别别扭扭是一定的。
但当他的目光看见术区后，苗主任一下子愣住。
三柄极难操控的长钳子和一柄长电刀顺着1.5cm的切口进去，有条不紊的做着钝性分离，那种感觉……
就像是一个人长了四只手，配合默契绝伦，钳子和钳子、电刀之间几乎没有碰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手术进行的顺畅无比。
钳子、电烧没有“打架”，甚至连无用的碰撞都没有，只是按部就班的做手术而已。
原理苗主任懂，所有胸外科的医生都懂——过了小切口，就像是胸腔镜一样，里面的空间宽敞的很。
但这配合也太默契一些了吧，苗主任怔怔的看着两人操控着三柄长钳子和一柄电刀，稳稳有序的做着游离。
自己找个位置、找个视角的功夫，右侧内乳动脉已经游离了1/3的距离。
这配合！
简直绝了！
苗主任识货，但正因为识货，他才想不懂为什么自己能看到这一幕。
周从文双手双持，如臂使指，长钳子仿佛活了一般。这水平，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苗主任很清楚。
但更让苗主任惊讶、想不懂的是黄老。
黄老和周从文肩并肩，目光视野似乎看不全里面的情况。
可他手持一柄长钳子、一柄长电刀，在周从文默契无间的配合下从乳内动脉中段无脂肪肌肉覆盖区上至第1肋下至第5或6肋乳内血管分叉处小心游离。
有时候苗主任努力分辨才能找到哪一柄钳子是黄老的、哪一柄钳子是周从文的。
平时难度比较高的游离右侧内乳动脉的环节变得极为简单，两名超一流术者心有灵犀的配合下，根本不见有任何难度。
不知过了多久，右侧内乳动脉游离完毕，看着周从文取出一截游离下来的动脉，苗主任下意识的长吁了一口气，随后直腰。
“哎呦~”
腰一酸，苗主任没办法站直，而是一下子扑倒。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无菌观念像是给驴子用烙铁烙的记号一样永不磨灭。
刹那间苗主任硬生生向身侧用力，噗通一声像是木桩一般硬生生的摔在地上。
“苗主任，您怎么了？”张友赶紧赶过去。
“苗主任，你这是……”邓明正在和肖凯游离大隐静脉，他侧头无奈的看了一眼苗主任。
“估计是蹲的时间太长。”周从文淡淡说道，“老板，咱俩做的不慢啊，怎么还这样。”
“年纪大了，着力的点不一样。”黄老道，“扶出去躺一下，不行的话拍个片子看看。要是不着急，等我下台去查体也行。”
张友试了试，但没敢扶苗主任强行站起来，而是一边安慰他，一边让苗主任平躺在地上。
如果真有脊柱损伤，平躺很明显是最好的处置。要是强行用力，说不定会加重损伤。
“张主任，我没事。”苗主任口罩不断动着，应该是呲着牙苦笑。
“您看……这是怎么话说的呢。没事吧，腰怎么样？”张友哭笑不得。
“唉，看的太入神了。”苗主任扶着腰，脑海里全都是刚刚看见的手术画面。

第0824章 从头就猜错了
张友是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清楚黄老和周从文的手术做的有多好，多默契。
游离右侧内乳动脉原本就很难，张友平时做手术几乎不会去动那面。就算是动，至少也要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这还是少说。
可从黄老切1.5cm的小切口算起，到现在拢共也就10分钟，估计还不到。
他蹲在苗主任身边，心里感慨，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声叹息之中。
苗主任躺在地上，视角落在邓明的后背上。
或许，像邓明邓主任一样的人才是自己追求的极限吧。
邓明可是912心胸外科的大主任，游离大隐静脉不是一样游离到现在也没完事。
黄老不说，就周从文那种妖孽，还是不要和他比什么的好。
说多了都是眼泪，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达到的。
“苗主任，您怎么样？我找人抬您上平车，去拍个片子看看伤没伤到骨头。”张友客客气气的问道。
苗主任羞的差点没顺着原子缝隙钻进虚空里。
这特么的，自己来看台手术，结果站着进来躺着出去，和患者一样。
要是说出去，还不得被笑话死。以后帝都心胸……乃至外科界、医疗界聚会，自己肯定是笑谈之一，至少三年都不会淡出大家视野。
不行，绝对不能认怂！
再加上苗主任对手术的好奇，他咬牙说道，“不用。”
“真不用？”
“扶我靠墙坐一会，别碍巡回的事。”苗主任挣扎着。
张友给苗主任找了无菌中单和一个无菌服铺在地上，以免着凉。
这个年纪，大家都懂，稍有风吹草动身体就有反应。
比如说……痔疮；比如说……关节炎。
靠着墙壁挣扎坐起来，苗主任觉得自己好多了，他冲张友眯眼睛笑了笑，表示感谢并无声告诉张友自己没事。
“老板，您去做吧。”周从文忽然说道。
“嗯，我去。”黄老淡淡说完，转身下台。
“各位，差不多就先撤。”周从文道，“吻合完大隐静脉和主动脉就要下支架了。”
“……”
“……”
“……”
手术室里一片静寂。
有的人完全不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但有的人想的更多。
苗主任遏制住腰背部传来的刺痛，盯着黄老在看。
黄老下台，撕掉无菌衣，转身去再次刷手。
他没穿铅衣，而手术台上的周从文和邓明则是穿着铅衣上的。
果然，在黄老离开后，邓明来到术者的位置，游离大隐静脉的手术就在这一刻“刚好”完毕。
“……”
苗主任知道自己错了！
邓明邓主任并不是手术做慢了，而是一直悠着做，就等上面两根动脉吻合完毕他好带着刚游离完的大隐静脉和周从文一起做吻合。
这配合……
要不是亲眼看见，苗主任还以为这是在912的手术室，黄老、周从文、邓明配合过无数次小切口一站式的手术。
说第一次配合就能这么顺畅，苗主任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但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得他不相信。
“小苗，没问题吧。”黄老走出去，但又转身回来，“我给你查个体。”
“别，黄老！”苗主任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看手术的时候姿势太别扭了，把腰闪了一下。”
黄老不容分说，蹲下给苗主任做了检查。
“没事。”黄老查完后说道，“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脆，你要是到我的岁数可怎么办哦。”
“……”
“找个担架抬出去吧。”黄老起身，“要是疼的厉害就吃点药，实在不行等我下台给你推拿一下。”
“黄老，您还会推拿？”张友一愣。
“当然。”黄老微笑，“我的水平还不错。”
“老板，还是我来吧。”周从文一边和邓明做心脏不停跳下的搭桥手术，一边和黄老说道，“您穿铅衣做手术，下来也挺累，这事儿交给我。”
“好好做手术，别闹。”黄老在沈浪的陪同下悠悠走出去刷手。
邓明抬眼看周从文，“你还会推拿呢？”
“当然，我的水平还不错。”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呀。”邓明回头，“十倍镜。”
李然拿着镜子给邓明戴上。
“这次你没和我抢术者，我很意外。”邓明戴镜子笑呵呵地说道。
“我和老板吻合了两根动脉，于情于理大隐静脉的吻合都留给你。”周从文道，“邓主任，你那面相关的患者多不？”
“不少，张主任那……”
“啊？”张友一愣，怎么还有自己的事儿？
“不好意思啊张友主任。”邓明笑道，“我说的是912循环内科大主任张春芳。”
“……”
“张主任那面老板可以去说，患者要多少有多少。关键是术后效果，我估计1天能出重症。”
“邓主任，你太保守了。”周从文道，“术后看情况，明天一早就可以从监护室走出来。”
张友刚转身，听到周从文的话后，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明天一早，患者“走”出重症监护室？！
要不要这么狂？！
张友强行忍住无数的牢骚和腹诽，和人把苗主任抬上平车。周从文简直太张狂，张友都没眼睛看。
出了术间，苗主任“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苗主任，您……”
“唉，在里面也不敢叫。”苗主任忍着疼说道，“我这真是自讨苦吃，要不然我肯定去重症蹲一夜，看着明天一早患者自己走出去。”
“啊？”张友一愣，“苗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这不是很正常么？就两个小口子，也没损伤太大，除了大隐静脉的位置有点妨碍行走，其他都没事。”苗主任叹了口气，“术中都不是全程单肺通气，间断单肺，大多数时间双肺，患者的心肺功能几乎完好。”
“这手术做的，我估计今年黄老又拿第一了。”苗主任顿了一下，羡慕嫉妒地说道。
手术都做成这样了，要是还不能拿世界第一，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苗主任第一个就不服。
世界第一……
这个词出现在张友的脑海里，像是太阳，炙热无比。

第0825章 手术，还行
“升主动脉的暴露是MICS CABG静脉桥吻合的关键点和难点。”邓明一边做手术一边说道，“周从文，你有什么想法？”
“的确。”周从文道，“邓主任，想法倒是有一点，但降低手术难度也只能降一点点，我感觉意义不大。”
“哦？”邓明用没戴十倍镜的眼睛看了一眼周从文。
这个小家伙似乎什么都会，一上手就到精通的级别，还能推陈出新，找出很多改进。
老板研究的DK-crush术式他也是这么说的。
邓明一时兴趣大增，“周从文，你说说，要是合适的话我在912找几十个患者，让你一口气做个够。”
“有几点，我说说邓主任你参考下。”周从文微微一笑。
一站式小切口冠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手术上一世周从文做的多了，可以说是世界上经验最丰富的的那个人。
因为当时老板已经去世，所以这件事周从文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说出来。
一想到老板去世，周从文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但他马上整理心情，这不是重生了么，老板好端端的站在自己身边，有什么好悲春伤秋的。
“首先呢，可以通过心血管活性药物管理及容量管理，减少右心室充盈。”
“其次，调整体位及增加右肺呼气末正压和潮气量，以易于心脏的左抬。”
“第三，多级心包悬吊。”
“第四，在上腔静脉与升主动脉右后方之间填塞纱布，使主动脉向左前位移。”
“第五，在右心室流出道左后方放置心肌稳定器将右心室流出道向左后下方牵开，通过专用侧壁阻断钳部分阻断升主动脉，可完成桥血管近端吻合。”
邓明听着周从文一二三四五的开始细数，他也有些吃惊。
因为刚刚在游离大隐静脉，还要配合老板下手术的时间，所以邓明没有过多注意老板和周从文都做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工作、细节，老板和周从文都已经在无声无息之中做完了。
一站式微创手术，绝对不是切个小口子然后进去瞎捅咕。
无数的细节是保证手术成功的关键，就像是周从文说的一样。
外行看热闹，看切口小；内行看门道，周从文说的就是门道。
“周从文，没听你和老板聊过这些事儿啊，怎么上手术配合的这么好呢。”邓明一边做血管吻合，一边疑惑的问道。
“邓主任，老板做了那么多悬吊器，不就是为了手术准备的么。悬吊系统可不是单纯暴露用的，比如说我们做大开胸手术用大拉钩，不是也有很多变化。”
邓明没有说话，血管吻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点位。他凝神操作，即便是邓明也感觉到自己这次手术的水平很高。
他明白，这是周从文带给他的压力导致的。
之前知道自家老板收的关门弟子很强，但随着接触越来越深，邓明就越是迷惑。
周从文和老板之间的默契可以说是神奇。
自家老板分明没有带周从文做过什么手术，可他偏偏和老板保持高度的一致性。
眼前一站式手术就说明了这一点。
决定手术的时候，周从文在省城，老板在帝都，在这之间两人有没有私下的联系邓明不知道，但他了解自家老板，有联系的可能性不大。
可术前交流、讨论病历，老板没和周从文多说手术的细节。
似乎老板心知肚明周从文能做什么。
而周从文也没让老板失望，老板要什么配合，他就能做什么配合。
这种默契，即便自己跟了老板几十年也做不到。
一股强大的紧迫感在邓明心中油然而生，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后背上，让他继续前行。
邓明可不想自己被周从文一个后起之秀落下。
吻合血管的这一步极难，虽然老板和周从文已经做好了前置工作，但依旧需要高超的技法才能顺利完成。
邓明在巨大的压力下超水平发挥，4′22″后，血管吻合完毕。
对此邓明心中微微得意。
百分之一百二的超水平发挥让他通体舒泰，隐约已经碰触到技术上的桎梏，想来日后不断冲击，总有破境的那一天。
人呐，还真就需要巨大的压力才能进步，惰性才是天性。
“邓主任，水平不错啊。”周从文微笑说道。
“那是。”邓明得意说道。
“检查一下有没有出血，我开始穿刺。”
此时黄老和沈浪已经站在股动脉位置，消毒、铺置无菌单完毕。
“好的老板。”邓主任要了温盐水，开始冲洗，两台手术平行进行。
类似的手术无论是邓明还是周从文，都和自家老板配合过很多次，手术最大的难度并不在于支架植入。
虽然刚刚吻合完毕的血管几乎一碰就破，可在师徒几人的手中，这不算事儿。
造影，微导丝超选，药物洗脱支架被送进去。
这就是直视下植入支架的好处，和内科要在影像上看支架位置有着本质的区别。
相比之下，眼前的支架植入属于另外一个维度的操作。
到位置前周从文和邓明几乎同时伸手准备轻轻点在吻合口上，配合老板下支架。
因为切口很小，两人的手碰到一起。
邓明疑惑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邓主任，那你来。”周从文微笑。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者是错觉，总是认为你和老板配合过很多手术。”邓明摇了摇头，伸手进入术区，轻轻搭在吻合口上。
“呵呵，这是天赋。”周从文一点脸皮都不要地说道。
他其实也很羡慕这种天赋，可惜系统却没有这种天赋奖励，一切都是上一世和老板用几百台手术磨出来的。
周从文收回手，侧头看身后的屏幕，药物洗脱支架到位置停下的一瞬间，邓明的手抬起，示意老板到了最佳位置。
随即老板开始打开支架。
支架膨胀，邓明的手势和黄老的停止动作又几乎同时出现。
“手术还行。”黄老淡淡说道，“接下来要看药物洗脱支架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造影，三根冠脉彻底通畅，阻塞的河流重新奔腾，无限的生命力滔滔向前。
手术，成功。

第0826章 百味陈杂
操作间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手术成功的喜悦。
只有技师一人开开心心的打开对讲器和里面沟通，询问需要什么画面。
技师盼着早点做完早点休息，至于手术的难度有多高，做的有多精湛他并没有多在意，最多只是感慨一下，当做日后的八卦。
而操作间里的其他人眼睁睁看着手术结束，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各有所思。
手术之前，大家都琢磨这台手术要做多久、难度有多高，但这种极高难度的手术竟然就这么波澜不惊的完成了，这才是真正无法想象的事儿。
苗主任躺在平车上侧身看屏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站式手术。
他也做过一根血管搭桥手术，然后4-7天再做支架的分站式手术。
分站式和一站式的区别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考验一个团队配合默契的种种难点苗主任大约知道。他只是想来看看，但万万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站式手术对他的心灵造成的打击远超于循环内科年会看黄老新创的DK-crush术式。
毕竟一个介入手术的术式再怎么高端，苗主任也只是感叹一下黄老天赋异禀，可以无视年龄以及技术壁垒的限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一站式手术他完全能看懂，却又看不懂。
在懂与不懂之间，苗主任对黄老的崇拜已经不知不觉变成膜拜。
技术水平是一方面，更让苗主任惊讶的是团队配合。
老话说得好——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黄老就算是牛逼，苗主任也承认这点，但一台极度复杂手术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这台一站式手术做的极其漂亮、细腻，配合默契，仿若是一台精密机床，齿轮咬合严密，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摩擦力已经降到最低。
证明了一件事——黄老、周从文组建的团队已经成型。
类似的团队苗主任也想有，甚至试图建立过，但最后都不及而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想法，要把一堆各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打磨成一个团队需要下大力气，而苗主任做不到这一点。
可黄老……
随便在鸟不拉屎的地儿划拉了一个关门弟子，就能完美配合、默契无间。
这种能力让苗主任自愧不如。
张友也沉默，眼神像是风中残烛，忽明忽暗的看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
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张友一直认为是个噱头，是某一位外科圣手展示自己高超手术水平的平台。
他对周从文参加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很感兴趣，但认为周从文的水平虽然高，但却只限于省内，最高不超过国内。
打败梅奥小子只是一个意外。
但一站式手术用时1小时22分12秒完成，它像是一柄重锤恶狠狠的敲在张友的心里。
张友也是大主任，做过几百台心脏搭桥手术，能看出一站式手术的优点。
和眼前的手术相比，自己之前做过的所有搭桥都可以说是垃圾！
曾经张友一直认为参加世界外科手术大赛能获得优胜奖就可以，只要有一个虚名，自己的江湖地位便能提高那么一点点。
可看完手术，张友猛然意识到周从文想要做的不仅仅只是参赛、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他特么的是要夺冠！
这种手术都不能夺冠，张友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做的更好！
高龄患者，一站式手术后按时服用药物，移植的血管至少能保证10-15年的使用期限。
而那之后，患者已经八十多将近九十岁，绝大多数人都挺不到这个年纪。
手术的难度、价值、意义就摆在眼前，张友为之目眩神迷。
但他想的更多的则是世界第一。
要是自己参加手术，哪怕只是三助，站在肖凯或者沈浪的位置都可以，以后吹牛逼的时候是不是底气更足？！
张友目光复杂、闪烁，心念百转千回。
袁清遥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的看着这台出乎意料的手术。
出身名校，原本能留在克利夫兰的他目光犀利，比张友和苗主任了解的更多。
不是技术上了解，而是一种对比。
克利夫兰的心脏病治疗中心全世界排名前三，可袁清遥在克利夫兰根本没见过类似的手术术式。
那面做的最好的手术和眼前这台一站式手术相比，差距足有一光年。
手术打击很小，即便是高龄患者术后呼吸机辅助呼吸的时间估计也很短，一般来讲4小时就能拔管。
至于周从文周哥说明天一早患者能走出ICU，袁清遥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一个6、7公分的手术切口，能有多大创伤？剑突下的1.5cm切口可以当做引流口忽略不计。
术中间断单肺通气，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双肺通气，再加上两根动脉桥、一根下了药物洗脱支架的静脉桥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
患者的顺利康复在意料之中。
自己要更努力了，袁清遥不知不觉握紧双拳，眯着眼睛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周从文的身影。
今天不能回家，要留在ICU和周哥一起看患者。
三分手术，七分护理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正确的，术后护理能提供很多反馈，改进手术。
虽然手术在袁清遥来看已经无懈可击，但他依旧想要全程跟着看，不漏任何一个细节。
没想到回国却看见了碾压既往手术的一台超高难度手术，对此袁清遥默然。
陈厚坤有些感慨，也有些庆幸。
原本他一直想从事心胸外科，做搭桥手术以及心脏手术。
在医大二院里，陈厚坤的水平可以说是第一等的。但他从来没想过冠脉搭桥手术竟然可以这么做。
人生际遇之离奇可见一斑。
被王成发请去做手术，陈厚坤只想挣点飞刀的费用贴补家用。
可遇到周从文，从根本上扭转了整个人生。
“准备送患者，电话告诉ICU准备床位。”对讲器里传来周从文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ICU准备好，去人要电梯，送患者走了。”
手术已经完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做完了，唯一的波澜是苗主任扭伤了腰。
百味杂陈。

第0827章 安非他命，如是我闻
“老板，您去歇歇。”周从文听到悦耳的“叮咚~”声响后心情大佳，和自家老板说道。
“嗯。”黄老撕掉无菌服，脱下铅衣，周从文第一时间接过去，只留刚伸手的邓明在风中凌乱。
“今天我去ICU看护，就不陪您吃饭了。”周从文道，“有什么事儿我会随时给您打电话。要是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一早咱们查房，一起和患者走出ICU。”
“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黄老亲口确定。
周从文微笑，目送自家老板离开。
邓明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跟着自家老板去换衣服。
看见老板离开，周从文才放松下来。
手术看着波澜不惊，而且周从文做过很多次，但这一世做一站式手术的感觉有些许不同。
可能是那些器械都是老板做的，和制式产品使用上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说实话，现在的东西并不如之前的制式产品，但周从文偏偏就觉得特别开心。
招呼人把患者抬上平车，等ICU打电话通知可以送患者，平车一路飞驰，只用了3分钟便来到ICU给患者按上呼吸机。
黄老来ICU查看患者术后情况，一切完好，他不厌其烦的叮嘱周从文一些注意事项后才背手弓腰离开。
周从文直接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患者床边，翘着二郎腿看呼吸机、监护仪、微量泵的各种数值。
手术做的好，周从文对患者的术后恢复心里有底。
但毕竟是重生之后第一台一站式手术，周从文需要万无一失，所以他稳稳的坐在床边看护。
其他人被周从文撵走，只有袁清遥死了活了非要留下来。
“清遥，你在克利夫兰没见过类似的手术，是不是特别感兴趣？”周从文也没强求，把放在腿上的病历纸交给袁清遥让他记录，随口问道。
“嗯，没见过。而且我从来没想过会有类似的术式，简直太神奇了。”袁清遥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从言语之中表露出来。
“还好，习惯就好。”周从文淡淡说道，“想学么？我教你。”
“想！”袁清遥想也不想的立即说道，可说完后他忽然顿了一下，为难的皱起眉头。
“是不是要做的手术太多，觉得没时间？”周从文微笑。
袁清遥叹了口气，把第一组数值记录下来，轻轻点点头。
“掌握胸腔镜其实就足够了。”周从文道，“贪多嚼不烂。”
“那你呢？”袁清遥略有不服气的问道。
周从文看着袁清遥，轻声说道，“安非他命，如是我闻。”
“……”
袁清遥一愣。
什么安非他命，如是我闻？
如是我闻这四个字袁清遥知道，是佛临涅槃前，弟子阿难所问四事之最后一问。
而安非他命更是熟悉，原本是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品，但二战时期各国前线的军人都吃……emmm国内对甲基安非他命的态度袁清遥是知道的。
这两个没有半点联系的词汇放在一起，袁清遥一时有些恍惚。
周从文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袁清遥这孩子还真是老实，安非他命，如是我闻这句话是后世杜撰出来的一个谐音梗，没想到他竟然仔细琢磨起来。
“开玩笑的。”周从文道，“你别跟我比么，我是说真的，没有任何小看你的意思。”
“我知道，可周哥你的水平这么高，好像什么手术看也不看就会，我对此很奇怪。”袁清遥手里拿着笔，认认真真地说道。
他的口罩微微一动，周从文猜袁清遥应该是习惯性的在笑，露出上下八颗小白牙。
“没什么奇怪的，比如说老板，今年八十了还能改进经典的crush术式。”周从文淡淡说道，“比如说于敏老先生，能用脑子模拟核爆，搜集数据。类似的人多的是，对比之下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周从文没说谎。
上一世他有系统附身后自以为天下无敌，但经历的多了才知道自己哪怕开着外挂也比不上很多出类拔萃的英雄豪杰。
共和国之大，藏龙卧虎，自己还真就不够看。
虽然周从文也一度怀疑过这些人也开了挂，但自家老板是他唯一接触过的，很明显老板没有挂，只是把自身的潜力挖掘出来。
老板对周从文的意义重大，除了领路人这个角色之外，还像是压舱石一般压住周从文的心，让他踏踏实实的工作，认清自己。
“周哥，你天生就会么？”袁清遥继续问道。
“生而知之多难。”周从文含糊的回答道，随即转移话题，“清遥，胸腔镜手术的病例记录你有时间整理一下。”
“啊？这么快么？”
“下一波患者开始，咱们对小结节楔切患者做单孔胸腔镜，属于进阶版。能整理还是要整理，这样的话以后发表文章的时候论据更充分。”
“周哥，日间手术是真是假？我想过很久，可能性的确存在，但总是不放心。”
“没事，稍有难度的患者都收入院。”周从文道，“比如说肺气肿之类的病人，还是谨慎一点。普通患者，就做个楔切，有什么必要住院么？”
“emmm。”袁清遥沉吟。
“比如说啊，肝癌的介入栓塞手术，现在在美国已经是日间手术了吧。”周从文问道。
“是。”袁清遥点头，“术后加压包扎，观察6小时，开镇痛药物后患者就能回家。”
“你看国内，肝癌的介入手术开展的医院并不多，而且没人敢做日间手术。做的多了，经验丰富，有些门槛总是要过的，比如说楔切患者不用下胸瓶，不用收入院治疗。”
“总觉得危险。”袁清遥无论周从文怎么说，还是有些担心。
周从文先扫了一下机器上的数据，随后看着袁清遥问道，“清遥，你猜我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事儿是什么？”
“医疗么？”
周从文点头。
“急诊患者有艾滋？”
“我做手术很小心的，而且急诊我都戴双层手套。”
周从文稳如老狗的性格肯定不会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袁清遥摇了摇头。

第0828章 最危险的一次经历
“我给你讲个故事。”周从文今天心情超级好，话也多起来。
完成系统任务，世界手术大赛的术式老板带来的设备都很趁手，无论哪一个都能让人很开心。
袁清遥手里拿着笔轻轻点着病历本，认真看周从文的眼睛。
周从文要说的是临床经验，绝逼是临床经验，袁清遥的耳朵差点竖起来，和沈浪一样变成天线。
“有一次……我实习的时候，有一次带患者去做心脏核磁。”
因为有柳小别总是刨根问底的原因，周从文讲临床病例的时候也谨慎了少许。
真要是自己这么谨慎，袁清遥还刨根问底，周从文肯定要和他绝交。
“我和患者很熟悉，是老患者，所以我跟着进了机房，把患者扶到床上。”
“这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劲。”周从文很严肃地说道，“有一种危机感从心底升起，我马上回头看，见下一个患者的家属推着平车进来准备排队。”
“……”袁清遥一下子傻了眼。
核磁室，平车，金属物品……这些词透着一股子危险劲儿。
袁清遥很清楚要是平车进入磁力范围，必然像是车一样直奔周从文撞过去。
虽然不知道核磁机器的型号，但至少500公斤的力量撞在身上，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
往轻了说是挫伤，稍重点的是骨折。
对，骨折只是稍微重一点，再严重的是双肾挫伤，以至于要做肾切除等等，甚至瘫痪都不意外。
难怪周从文刚刚说这是最危险的一次经历。
“后来呢周哥！”袁清遥把自己带入进去，估计要是换自己在核磁室里已经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做。
“当时平车已经进入极危险区，再往前推半米平车就会飞过来。”周从文严肃地说道，“我回身就是一脚，把平车带上面的患者都踹了出去。”
“……”
这种暴力的场面袁清遥很难想象。
而且周从文这一脚的力气太大，虽然距离主机还有一定距离，患者家属推平车刚进来，但就这反应和力气，袁清遥还是很服气。
“当时我是真的很生气，出去后和送患者来的家属大吵了一架，还被投诉了。这是我唯一和患者、患者家属吵架的一次经历。”周从文道。
“他们投诉你什么？”袁清遥诧异。
事情的是非曲直很明显，一旦平车被核磁主机“吸”过去，周从文肯定会被挤在里面，患者也绝对捞不到好。
可以说周从文一脚救了他和患者两条命。
但这都被投诉？！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因为什么古怪的理由被投诉，而是继续说道，“美国和加拿大、欧洲有核磁车，你见过吧。”
“见过。”
“有一篇个案报道说的是一名护士违规操作，结果被吸进核磁机器里面去了。你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么？”
“停机。”
“不对。”周从文笑道，“你认为是断电？”
袁清遥点了点头。
“那是你对核磁机器的原理不理解。”周从文道，“没上过医疗仪器的课程？”
袁清遥摇头，他满是好奇心。
“紧急消磁，对机器损伤很大，而且释放大量液氦……算了，给你从头讲吧。”
“医用超导磁共振，充磁简单来说就是缓慢增加主磁体线圈内的电流，以提高磁体产生的磁场，达到额定场强后闭合线圈，关闭电源。
主磁体线圈形成闭合回路，在超导状态下电流不会衰减，从而得到稳定主磁场。”
“充磁术语叫做励磁，励磁就是向发电机或者同步电动机定子提供定子电源，为发电机等提供磁场的机器。简单点，就叫充磁算了，但你要知道，省得以后说出去别人以为我不知道呢。”
袁清遥苦笑，周从文简直就是有强迫症。
这么点小事都要特殊说明一下。
“一般情况下，一台磁共振成像设备装机调试完成后就不会再退磁，除非出现重大紧急情况、故障引起失超或拆除搬移。
磁共振设备都有紧急退磁开关，在紧急情况下，比如吸进去东西并且无法移除的时候使用。退磁会释放液氦，下一次充磁时要重新充满。”
“你知道液氦多少钱么？成吨的。”
“……”袁清遥摇头。
“如果是比较小的东西，可以直接或者借助无磁工具取下；如果比较大的可能得很多人才有可能移除，比如说轮椅或是平车。
如果实在取不下来的话，就需要退磁，释放液氦。”
“咱们二院的核磁是1.0的，退磁需要至少1500升液氦。要是1.5的，至少要2000升液氦。”
“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来说，应该是3万美元左右。换算成人民币，你知道有多贵了吧。”
“呃……”袁清遥真不知道周从文的脑子里想的到底都是什么，退磁、充磁这种事儿他竟然都门清儿的很。
这和心胸外科有关系么？
心胸外科其实与核磁室很少打交道，交集只有一个心脏核磁，而且做这种检查的患者并不多，甚至可以说特别少。
但周从文就是知道，并且对各种数据了若指掌。
“当时把我吓死了，花钱不怕，500公斤的冲击力……我身体虽然不错，但至少也是个骨折。”周从文给袁清遥简单啰嗦了一些后，心有余悸地说道。
“患者家属……”
“不说这个。”周从文不愿意提起自己被投诉的事情，他笑了笑，“所以我估计我的强迫症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比如说带患者做检查，我会嘱咐走廊里的所有人不要进机房，生怕有意外。”
“哈哈哈。”袁清遥想起周从文对手术患者术前各种严厉到极点、看上去有些没必要的措施，终于知道强迫症是哪来的了。
“强迫症么，其实说出来并不丢人。你知道全世界医生自杀频率最高的医院是哪么？”周从文问道。
“……”袁清遥怔怔的摇了摇头。
他发现只要周从文想八卦，自己只有摇头的份儿。

第0829章 急诊体外循环
“医生的自杀率似乎不是很高吧。”袁清遥疑惑地说道，“我在克利夫兰没见过有人自杀，实习医生因为财务压力比较大，有些人抑郁倒是真的。
他们上学的学费是真贵，一个师姐都工作五年了，上学的贷款还没还清。”
“再想想。”周从文微笑，袁清遥这孩子是真老实，在国外也不跟人八卦各种事情。
医生自杀率最高的医院，这种几乎大家都知道的问题他却一头露水。
“呃……没拿到医生执照的好像有人还不起银行贷款自杀，但这种应该不属于医生，没有执照应该算是实习或是见习医生。”袁清遥努力去琢磨周从文的问题，但还是不得门而入。
“又不是做题，你想远了。”周从文笑道，“澳大利亚墨尔本皇家医院你去过么？”
“没有。”
“它和维多利亚癌症治疗中心比邻，中间还有廊桥。要说皇家墨尔本医院特别奇葩，小600张病床，晚上只有6-7名医生上班。”
“……”袁清遥一怔。
“皇家墨尔本医院平均每年有一名医生不堪重负自杀。”
“……”袁清遥犹豫了下，“周哥，您是听谁说的？”
“邓主任啊。”周从文道，“十多年前，邓主任在皇家墨尔本进修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差点没累死。有一次喝酒的时候，听邓主任闲聊起来这事儿。”
“邓主任出去进修？”
“嗯，那时候912刚要进体外循环机，准备开展冠脉搭桥手术。万事开头难，老板已经退休了，机器的使用以及维护之类的事儿肯定要专业的人去学。”
“原来是这样。”
“邓主任带着一彪人马去皇家墨尔本，用他的话说差点没被累死在澳大利亚。”
“我听说澳大利亚的医保特别好。”
“当然，资源国么，在现有体系下一切都维持的还不错。加上地广人稀，和其他昂撒人为主体的国家交流无障碍，医疗技术水平很高。”周从文淡淡的说了很多。
“邓主任去进修还参与值夜班？”袁清遥问道。
“为了帮他在墨尔本的老师忙。”周从文道，“其实何必呢，人家一个月开多少钱，邓主任纯属义务帮忙。”
周从文展颜一笑，随即说道，“邓主任现在喝酒少了，从前喝酒多……”
说着，他顿了一下。
“喝酒多的时候怎么样？”袁清遥老老实实的顺着周从文的思路想着，完全没有柳小别挑毛拣刺的那种习惯，更没想到周从文和邓明刚“认识”才几个月。
“听老板说，邓主任刚回来的时候习惯两人做心脏搭桥手术。因为在澳大利亚就是那样，当时在912，他和老板两个几乎包办了所有的搭桥手术。”
“对了！”周从文似乎想起了一件大事，他笑呵呵的问道，“清遥，你干外科多久？”
“8年。”
“见过什么样的大出血？”周从文问道，但马上改了一个方式，“你见过最严重的出血是什么。”
“凝血障碍的患者有心梗，已经停了，必须上台。打开后到处都在出血，眼前红呼呼的，我当时很害怕、很茫然。”袁清遥说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
“周哥，你见过的呢。”
“有一次和老板在一起吃饭，旁边有人打架。”周从文说道。
他仔细看着袁清遥的脸庞，觉得和他聊天要比和柳小别聊天简单多了。最起码袁清遥不会刨根问底，询问自己什么时候和老板一起吃饭遇到的外伤。
这孩子真老实，周从文特别喜欢老实孩子。
“一刀扎在主动脉上，当时血没出来多少，但人直接就不行了。”
“FUCK……”袁清遥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脏话。
“当时伤者的脸和表面皮肤刷的一下子就惨白惨白的，我和老板一起跑过去，用伤人者掉在地上的刀把患者胸腔直接打开。”
“心包填塞么？”
“心包填塞+主动脉破裂。”
“！！！”
“当时的情况很危急，没有针线。切开心包后血就喷出来，然后老板用手堵住主动脉裂口。根本不敢挪开，手一动，血像喷泉一样往出涌，直接上房。”
“后来呢，人活了么？”袁清遥问道。
“120急救车来了，换我按伤口，毕竟老板年纪大了么。”周从文道，“上车后，所有胶体不管是什么老板都让用50ml注射器往里面推。”
“幸好120急救车带了脑子，车上有液体。”
“呃……还有不带脑子的时候？”袁清遥一怔。
周从文微微一笑，当然遇到过这种情况。
120急救车消毒，清理液体，正好赶上出诊，类似的阴差阳错的事情周从文也只遇到过一次。
“然后我坐在平车上按着患者主动脉的口子就去了手术室，我和老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根本没法缝。那种感觉，你懂吧。”
袁清遥先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手指头挪开就没有视野，手指压着还没法缝，总之就很操蛋。”
“后来还是老板想了一招，直接深低温体外循环。患者的命不错，血库有很多血，血压能勉强保持住。最后好歹是坚持到建立体外循环，然后才缝合的主动脉。”
袁清遥想着周从文一路从饭店压迫主动脉破口到医院，又坚持到建立体外循环……
急诊手术的体外循环真心没见过，这真算是极其牛逼的急诊抢救。
“周哥，当时你的腰没事吧。”袁清遥问道。
周从文一怔，随即压低声音笑道，“快累折了。你想啊，我弯着腰压迫主动脉破口，直到老板和住院总建立体外循环，至少2个小时。”
“厉害。”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观察患者的生命体征。
两小时一次，查了两次血气分析后患者一切指标正常，周从文决定拔管。
4个小时拔管，给患者一支镇痛药，患者沉沉睡去。
袁清遥仔细记录所有的数值，周从文看着袁清遥认真的样子，响起自己当年刚有系统外挂的时候。
年轻还真是好。

第0830章 死而复生
患者睡的很香，周从文每隔两个小时听一次心音、双肺呼吸音。12点之后，患者睡醒，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四周，他和周从文四目相对。
“醒了。”周从文打了一个招呼，像极了在早市遇到了老邻居，习惯性的问候吃了么。
这句话和监护室的环境格格不入，简单、轻松到了极点。
“我……”患者有些迟疑。
“怎么了？”周从文微笑，眼睛眯起来。
“我怎么不觉得疼呢？”患者犹豫问道。
“之前给你用了杜冷丁。”周从文道。
虽然很多年后临床用药准则已经把杜冷丁修改成皮下注射或者静脉推吗啡，可周从文依旧习惯于用杜冷丁这种药。
“还会疼么，周医生。”患者问道。
“还会，但口子就这么大。”周从文用手比划了一下。
患者的眼睛瞪大，看着周从文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
“周医生，你没开玩笑吧。我30年前做阑尾炎的口子都比这个大。”
“当然不开玩笑，治病呢，可能随便说着玩么。”周从文笑道，“不过腿上的切口有点长，取的大隐静脉。或许过很多年以后，用腔镜可以只打两个眼就能取，不用那么长的手术切口了。”
患者听懵了，他完全不知道周从文在说什么。
“现在感觉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我觉得我精力充沛，从前总是胸闷气短，现在完全感觉不到。”患者试探回答道。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周从文的表情，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符合不符合周从文的心思。
对医生的尊重中带着点畏惧，周从文见得多了，他微微一笑。
“当然，从前心肌缺血，只能提供不到一半的血液。马达都没电了，身体能舒服才怪。
而且你的身体早已经适应了这种情况，用你的话说就是老了。”
“不是老了么？黄土都埋到这儿了。”患者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当然不是。”周从文道，“你才七十多，现在的医疗条件活过一百岁很正常。咱东北略差一点，南方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们赶集的有的是。”
患者的眼睛里猛然有了光。
再活五百年，这种心思谁没有。
“躺着休息吧。”周从文道，“明天一早咱们全国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来看你的情况，我给你换药，条件允许我就带你出ICU。”
“我不困了，今天睡的太多。”
“别紧张，放轻松。”周从文很轻松地说道，“可能在手术前你听人说这是大手术，或者你已经做好了没办法下手术台的心理准备，但都过去了。
手术很成功，看现在的情况，要是你想，明天可以自己拎着瓶子、袋子走出ICU。”
“……”患者认真的看着周从文。
虽然周从文说的是一个好消息，特别好的消息，可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忽然，ICU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监护仪和呼吸机的声音连成一片。
周从文皱眉扫了一眼，刚刚那一瞬间应该是无名原因断电，机器都在重新启动。
“睡吧。”周从文站起来，拍了拍患者的肩膀以示安慰，“明天我老板来看你……”
正说着，整个监护室彻底黑了下去，仿佛永夜降临。
刚在忙碌的小护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声尖叫。
“停电，别担心。”周从文和患者说道。
“医院也会停电啊。”患者有些疑惑。
“有备用电，马上就会来的。”周从文想起夏天江海市三院停电的那次事故。
以周从文从医的经验来看，医院短时间断电偶尔会发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黑暗中，监护仪和呼吸机备用电源启动，电子仪器的声音此起彼伏，努力恢复着正常的工作、维系患者的生命体征。
“叫住院总起来，微量泵有多少台，抓紧时间统计。”周从文沉声说道，“能静脉给先静脉给，别慌。喂！拿手电走路，别撞到……”
周从文话声未落，慌乱的小护士撞到了换药车上。
电子仪器的光芒亮起，黑乎乎的ICU里到处都是怪异的色彩。
有灯光的时候很难看见眼前这种景象，人影穿梭，懵懵懂懂，看着略有些阴森。
周从文想起了一个传说——每一间重症监护室里都会有很多不愿意离开的魂魄，所以每个医院的重症里是闹鬼的都市传说最多的地儿。
要是真有鬼就好了，也就不用那么畏惧死亡的出现，周从文心里想到。
几秒钟后，住院总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听脚步声应该是慌张的一路奔跑，拖鞋都掉了一只，她赤着一只脚跑回来。
一声尖叫撕破诡异的画面。
这叫声不是之前措手不及的声音，ICU的住院总似乎看到了什么，荧光微弱映在脸上，周从文看到了她表情扭曲怪异，眼睛瞪大，正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标准的见鬼画面。
周从文马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目光落定的一刹那，周从文全身血液瞬间凝结成冰，整个人惊呆了。
刹那之间所有机器的声音低顿遥远，只有心音在鼓膜旁用力的回荡，仿佛有一面战鼓在咚咚咚的敲。
一张床位上的患者正缓缓坐起来。
二院重症监护室的患者病情都很重，周从文进来之后和袁清遥闲聊的时候观察了所有患者，知道那张床位上的患者是一个癌晚的病人，家里一直不放弃，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努力维持，哪怕只维持一天也好。
患者处于终末期，按照周从文的判断，今天晚上就有可能会呼吸循环骤停，多脏器衰竭死亡。
刚刚经过一次抢救，患者已经陷入死前深大呼吸状态，住院总去和患者家属交代，准备送人出去。
可是就在此刻……
一片机器的荧光色彩中、停电瞬间的黑暗中，所有人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刚灯光的色彩，他却在病床上缓缓……缓缓……的坐了起来。
死而复生？
周从文后背的寒毛竖起，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无菌单盖在自己患者的眼睛上，“睡吧。”
说完，他大步走过去，挡在受到惊吓的小护士面前。

第0831章 虚惊一场
周从文相信有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也见过很多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况。
比如说在江海市三院急诊科那位已经“死”后抢救，把自己训斥了几句，要安安静静离开的老人家。
但今天的情况又不一样。
正在坐起来的患者周从文在停电之前看见了，他处于癌症晚期的恶液质状态，整个人已经衰竭到了极点，理论上没有任何“活”过来的可能。
但是！
刚一停电，整个ICU里乱成一片。与此同时恶液质状态的患者正在一点点坐起来。
而且周从文还能在黑暗、闪烁的荧光中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患者的脊柱关节在摩擦，又像是他正在变身，身体、骨骼、肌肉正在膨胀，发出令人牙酸耳涩的声音。
其他人听到住院总的尖叫声也看过去，都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了。
重症监护室里的医护人员胆子都大，死人见过无数。
可没谁见过一个已经一只脚迈进鬼门关的人竟然活过来，还能缓缓坐起。
他身上的输液管反射身后监护仪发出的荧光，像是蜘蛛丝一样，又像是异形的无数触角。
尖叫声不断，伴随尖叫声的还有慌张下失手打翻的托盘掉地的声音。
周从文挡在尖叫的小护士身前，沉声道，“别慌，应急电源！”
虽然周从文也很害怕，毕竟遇到了莫名事件，可他越是在这种时刻就越是沉稳。
下完“医嘱”，却没有人动。
周从文知道大家都慌了，他死死盯着坐起来的那名患者，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提高音量，把慌张的尖叫声压下去，“应急电源！”
“哦哦哦。”
一个小护士醒过来，借着闪烁的荧光去寻找应急灯。
周从文大步走过去。
看见一个沉稳如山的背影行走在荧光与黑暗之中，逆行而上，医护人员都安稳了少许。
“滴滴滴~”
各种声音忽然大作，仿佛是那名不想走的人用了超能力似的。
随即周从文眼前无数光芒闪烁，刚刚习惯了荧光与黑暗的视网膜顿时出现故障，进入暂时当机状态。
周从文眯起眼睛，他知道，这是来电了。
几秒、十几秒的断电随后就恢复供电，这是一间医院的常态，每年要发生一次到两次，并不罕见。
可患者是怎么回事。
视网膜还没适应“刺眼”的灯光，周从文便仔细观察。
与此同时，右手抬起，挡在心脏的部位，做好狗急跳墙、困兽犹斗的战斗准备。
但仔细看了一眼，周从文哑然。
监护室的床是新进的电动设备，随着断电，床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患者上半身下的床自动“摇起”，托着患者“坐”起来。
光线好的时候看的一清二楚，可是在刚刚骤然黑暗与荧光之间看上去却鬼气森森。
原来是自己吓唬自己……
“没事。”周从文遏制住心脏近似于室颤的跳动，稳稳地说道，随即走到床边，调节床位，让上半部缓缓恢复原来的位置。
这特么的……周从文叹了口气，整理好患者身上盖的被单。
临走的时候也要有尊严，而且周从文并不认为患者已经走了，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啊，医院很少断电的，您多包涵。”
住院总也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眼角还挂着眼泪，刚刚那一瞬间真的被吓到魂飞魄散。
她听周从文在和患者交流，百味陈杂的走到周从文身边，“周教授，这……”
“没事，患者家属怎么说的？”周从文问道。
“不做心肺复苏了。”ICU的住院总涩声说道，“他们同意我的建议，停掉输液，等心脏停止就拉出去。”
“行。”周从文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看着已经下颌式呼吸的患者，ICU的住院总擦了擦眼角被吓出来的眼泪，无奈地说道，“周教授，刚才真把我吓坏了。”
周从文微微一笑，也没安慰她。
因为周从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嘲笑，用笑声来化解之前留在重症监护室里所有人心中的恐惧与慌张。
但周从文毕竟和她们不熟悉，不愿意开玩笑开过份，瞥了一眼患者的监护仪，心电已经基本拉直线。
“准备尸体料理，和患者家属好好说，看看其他人的机器运行情况。”周从文交代道，“别慌，要不先喝口水？”
“呃……不用了周教授。”ICU住院总苦笑，“被吓的手都凉了，现在我只想躺在床上当患者。”
“哈哈哈，别闹，赶紧干活去吧。”周从文转身回到病床前。
做完冠脉搭桥的患者手里拿着墨绿色的无菌单，好奇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觉得他还真是大心脏。
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周从文没有想到要是厉鬼出现，自己要怎么办。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位老人家千万别受到惊吓，刚刚做完的搭桥手术，要是吓出室颤房颤什么的，可就特么的操蛋了。
“周教授，你们医院也会停电？”患者问道，“十年前倒是见过，不过现在我家都不停电了，医院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儿呢。”
“老人家，电路故障也是偶尔会发生的。”周从文微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一些，避免狰狞吓到患者，“你没害怕吧。”
“有啥好怕的。”患者笑道，“你想多了。”
“那就好。”周从文笑了笑，看见近处的一个护士花容失色，脸白的跟一张纸似的，托盘掉在地上，一地狼藉。
他和患者说了声就走过去，帮着护士收拾东西。
“刚才害怕了？”
“嗯……嗯……”小护士还断断续续的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我看过一句话——如果你觉得孤单，就把所有的灯都关掉，打开电视机放一部鬼片。过一会，你就回觉得身边有人、厨房有人，卫生间有人，甚至连沙发后面都有人。”
“……”小护士打了个寒颤。
“笑话太冷？”周从文笑眯眯的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别怕，这不是来电了么。”

第0832章 早报
经过一场意外，ICU又忙碌了半个小时。
随着死亡的患者做完尸体料理被送走，ICU终于安静下来。
周从文很羡慕的看着坐在一边睡觉的袁清遥，刚刚那么乱，这货竟然睡的如此之香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是很让人羡慕。
就应该把他扔到急诊科历练一下，周从文羡慕嫉妒的想到。
时间流逝，凌晨两点半，袁清遥定的时间到了，他起来替换周从文。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眯了几个小时后略有了些精神头。
“周哥，我去打早饭，你吃什么？”
“喝粥吧。”周从文道，“你算一下ICU多少人，别漏了。”
“知道。”袁清遥戴着口罩眯了一下眼睛，给了周从文一个微笑。
“对了，再带一份早报回来。”
“啊？周哥你还喜欢看这个？”
“查房的时候你没看见老人家床头柜上放着早报么？估计是养成习惯，每天都要看报纸。”周从文问道。
袁清遥挠头。
“病房多无聊，看看报纸也是好的，省得眼巴巴看着咱们吃饭。”周从文道。
“好的周哥。”
袁清遥转身离开，心里品咂着周从文刚说的话。
这是一个细节，却不是技术细节，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观察与体贴。
只是昨天刚做过心脏搭桥，不到24小时的时间，就能起来看报纸么？
吃过早饭，时间已经到了早晨七点半。
周从文和袁清遥整理昨晚患者生命体征、24小时出入量、尿量、引流液、以及各种化验结果、今晨急查结果等等琐碎的事情。
这些东西老板是要问的，缺一点都不行，老板是要不高兴的，周从文很清楚。
十几分钟后，黄老走进来。
“老板。”周从文第一时间站起来，一溜小碎步跑到自家老板身边。
“情况平稳吧。”
“都没给您打电话，肯定平稳。”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心里却有些虚。
这要是昨晚“闹鬼”事件把患者吓个好歹的，自己一早要怎么说？
虽然都能处置，和自己也没关系，但这个病情该怎么汇报呢。
病程记录上写——凌晨1点12分，重症监护室“闹鬼”，导致患者病情加重……
“我看一眼记录单，还有今天一早的化验检查。”黄老淡淡说道。
袁清遥第一时间把整理好的单子双手交给黄老。
黄老却没着急，拿着单子走到患者病床前，见患者半坐位靠着床头坐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正冲自己笑。
而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早报。
“早啊，起来看报纸了。”黄老像是问吃了么一样随口打招呼。
这一刻，不像是在重症监护室里，而像是在家楼下的早餐店里，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黄教授……主任……”患者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黄老。
“叫黄医生或者黄大夫都行。”黄老笑道，“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事儿了，怎么恢复的这么快？”
“呼吸呢？”
患者做了一个深呼吸，“没事。”
黄老拿出听诊器，给患者做听诊。
双肺呼吸音和心音都比预期中要好那么一点点。
黄老随后看了各种数据，“换药，把心包引流拔掉，回普通病房吧。”
周从文笑了，很开心。
“今天你做什么？”黄老问道。
“今天有12台手术。”
“我跟着看看，都是胸腔镜吧。”
“今天准备的都是楔切小结节，我准备从今天开始做单孔腔镜。而且要是没必要的话，不下引流。”
邓明双手虚握，看着自己这位便宜小师弟。
这么激进么？
下个胸腔闭式引流能怎么样呢，大不了明天拔掉就是。
而且有闭式引流可以避免气胸出现导致患者的危急状态，最起码值班的医生心里放心不是。
可周从文竟然连闭式引流都不想下。
“嗯，胸外科也该有不下闭式引流的术式了。”黄老悠悠说道，“下一步不能着急，患者和医生的接受程度是有限的，什么时代做什么时代的事情。”
“知道，老板。”周从文晓得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做事情，并不是做正确的事情就好，而是要看这个时代。
日间病房其实周从文也并不着急，那至少是2005年以后的事儿了。
现在么，不下闭式引流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必须要手下的医生都认可这一点并习惯。
“老板，手术您上么？”
“我不上了，楔切有什么好做的。”黄老道，“单孔的手术做的多么？”
“第一次。”周从文道。
“那我站在下面看着。”
说完，黄老背手弓腰，缓缓离开ICU。
邓明回头看了周从文一眼，跟着老板出去。
周从文和袁清遥给患者换药。
患者的胸部切口不大，心包引流也极少，顺便把引流给拔掉。倒是腿上取大隐静脉的切口是最长的，不过并不影响什么。
换完药，周从文扶着患者从床上下来。
不光是患者有些恍惚，连重症监护室的医护人员都用莫名惊诧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冠脉搭桥手术！
患者做的可是冠脉搭桥手术！
就算是手术成功，术后用1-3天呼吸机降低心肺负荷都是正常的。
可是黄老与周从文做的患者第二天就下去……
手术效果之间的差距真是太大了，以至于重症监护室“见多识广”的医护人员们都无法相信。
“别担心，腿上的缝合线不会崩开的。”周从文一只手拎着患者的胸瓶，安慰着患者。
“我自己走？”患者问道。
“对呀。”周从文道，“没什么事儿了，慢着点自己走出去。”
现在还是2003年，术后的理念不行，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
在十几二十年后，大手术的患者术后24-48小时就要做康复运动已经成为常态。
然而现在，恨不得把患者捧在手心里，连大小便都不让患者下床。
其实很多术后血栓的患者都是躺出来的。
患者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好像没事，他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术前更有力量，也更稳了几分。
“是不是没事。”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挺好的，我怎么感觉我能跑了呢。”
“那不行，现在最多可以自己上卫生间。”
周从文和患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你怎么下地了！”
……
……
注：早报是我管的第一个心脏搭桥的患者喜欢看的，我给他带过3天的早报，以此留念。

第0833章 术后第一天，走出监护室
张友扶着苗主任进来，苗主任看见患者自己拎着胸瓶往前走的一幕惊讶的问道。
苗主任知道患者手术创伤不大，术后4小时停呼吸机是有可能的，但气管插管么，他估计要今天一早才能拔。
昨天周从文说一早送患者走出ICU，无论是苗主任还是张友都认为那只是一个笑话，只是随意说说，不能当真。
可眼前这一幕……
把两人吓到。
冠脉搭桥术后第一天就下地行走，而且患者看着气色很好，说话中气十足，走路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自己是在做梦么？
这么做真的行么？万一患者心肺功能扛不住怎么办。
苗主任和张友不约而同的泛起这么一个念头。
“患者没事了。”周从文淡淡说道，“回普通病房就行，谢谢张主任的关心。”
张友为了表达自己的善意，非但没把之前的两张病床要回来，反而给冠脉搭桥手术的患者又挪了一张床位出来。
周从文道一句谢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不客……气。”张友看着患者稳稳的走着，结结巴巴说道。
“麻烦让一下，对了苗主任，你腰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苗主任感觉自己被周从文抽了一记耳光。
他缓慢的转身，尽量让自己的腰适应，让开一条路。
动作很小心，苗主任生怕自己动作稍大马上就躺倒在患者面前，老脸丢光。
“慢着点，不着急。也别担心腿上的刀口，不会有问题的。”周从文拎着胸瓶、扶着患者，身后袁清遥都闲着没事干。
目送周从文和患者出去，张友无奈的和苗主任对视了一眼。
“真快。”
“真快。”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同时也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心中所想。
一站式小切口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这么复杂的术式，患者恢复的竟然如此好。
看看人家，做一台三支病变，不光切口小、手术时间短，患者术后也不遭罪。术后第二天直接出重症监护室，是走出去的。
自己呢？
手术倒也能做，但体外循环下的冠脉搭桥手术真心没办法和心脏不停跳的搭桥手术相比；而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也没办法和小切口的微创手术比。
自己会做的手术与黄老、周从文完成的手术差了两个几何数级。
技术进步到这种程度了么？张友更是恍惚。
因为苗主任好歹会做心脏不停跳的搭桥手术，而张友距离一站式小切口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术还有两个台阶要上。
平时感觉自己很牛逼，可在真正牛逼的医生面前，张友知道自己已经要被时代抛弃。
他扶着苗主任，不知不觉中低下头。
“张主任，真羡慕你啊。”苗主任感慨道。
张友一怔，他第一个念头觉得苗主任在揶揄自己，无端开嘲讽。可转念一想，张友马上知道苗主任的真实意思。
可不是么！
自己能守着周从文在身边，随时随地能看手术、学习手术。至于什么一站式小切口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支架植入的术式，只要自己肯学，周从文必然不会吝惜。
这也是黄老一脉传承下来的做人原则。
可真的值得羡慕么？自己被周从文挤兑成什么样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张友有些迷茫。
“今天周从文有手术么？”苗主任微微躬身，要腰部不吃力，姿势看起来有些古怪，老态龙钟之处比黄老更显老。
“今天他有12台手术。”张友涩声说道。
12台手术……苗主任也愣住。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做的过来么？！
张友好像听到了苗主任的心声，加上之前苗主任“羡慕”自己，张友便说道，“周教授的医疗组手术日开两个术间，轮流做。今天的手术好像都是肺部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刚才咱俩换衣服的时候，周教授医疗组的李医生已经带着患者去做小结节定位了。”
“就是那个板着脸不会笑的医生？”苗主任问道。
“嗯。”
“12台，就算是两个术间也太难了。”苗主任喃喃说道。
“怎么说呢……”张友沉吟，他准备让苗主任彻底羡慕自己，羡慕的口水都流出来。
苗主任诧异的看着张友。
“不是能不能做完，而是什么时候做完。”
“就算是做完也得下午四五点钟吧。”苗主任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身体好，手术做的快。我可不敢一天做12台手术，要老命。”
“不是这样的，苗主任。”张友道，“周教授医疗组做12台手术，还都是楔切的小手术，唯一的问题在午饭前能不能下来，耽不耽误去食堂吃中午饭。”
“！！！”
苗主任的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般。
12台手术，一上午就做完了？！怎么可能！
不说别的，每个术间6个患者，光是全麻几乎就要一上午吧。
“苗主任，要不咱俩去上面看看？”张友问道，“您身体……撑得住吧。”
“去看看，说实话我不太信。”苗主任直言，“12台手术，一上午做完，那不是开玩笑么。”
张友微微一笑，他现在已经不再对周从文抱有任何错误的盼望，比如说想着周从文出医疗事故自己把自己玩死。
一次又一次的案例、一个又一个身边的患者、一本又一本的病历证明人家不光手术做的好，平时做事情稳如老狗，自己出事周从文都不带出事的。
现在张友最想的是“教训”一下苗主任，怎么说周从文也是在自己的心胸外科么。
不知不觉中，张友已经站到了周从文的一边。
“12台手术，张主任您一定是开玩笑。”苗主任想明白后哈哈一笑。
张友没有辩驳，他暗自擦亮眼睛，甚至想拿相机，到时候一定把苗主任眼镜摔碎的画面看清楚、记下来。
“周教授一个月做多少台手术？”苗主任一边用别扭的姿势缓慢往出走，一边询问道。
“说不好，从前他什么手术都做，平均住院日和手术量不太高。年后收了一批小结节的患者，我估计是想趁着黄老来刷一下手术量。”

第0834章 没有胸瓶！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来到手术室。
苗主任很缓慢的适应着腰部肌肉换衣服。
这老腰啊，昨天闪了一下差点断掉。
昨天苗主任不放心，还做了一个CT看了看骨头，就像是黄老说的一样，没什么事儿，苗主任吃了镇痛药才能勉强活动。
至于进修……
估计要泡汤，苗主任已经有念头今天看完手术自己就返回帝都。
总不至于天天让张友扶着自己不是。
有道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别说是张友这么一个朋友都算不上的科室主任。
再说，自己这种状态在这面干什么，丢人现眼么。
换了衣服，系上帽子口罩，走进手术室。
“三手四手是周教授医疗组的术间，这里是急诊术间。”张友给苗主任介绍道。
因为昨天大家都在琢磨一站式手术的事情，张友也没心思介绍，今天为了避免尴尬，他多说了很多话。
“你们急诊术间是普通的手术床还是杂交的？”苗主任问道。
“杂交的。”张友回答道，“我们院里面瞎弄，听说杂交手术室就非要弄一个，平时也没人用。”
“骨科呢。”
“切，我们三个骨科很少做急诊，他们的术间在最里面，因为要术中拍片子么，手术室都是改造过的。”张友指了指走廊尽头。
“借过借过。”身后有人说道。
苗主任像是僵尸……比僵尸还要僵硬，微微侧身。
他看见沈浪领着一个穿病号服、戴着无菌帽子的患者走进来。
“沈浪，这么快就把第二个患者带上来了。”苗主任和沈浪打了个招呼。
言语之中，甚至要比和张友说话更亲切。
一个小医生，苗主任本来不应该在意，可年会的时候他看见黄老招呼沈浪给他揉头。
“苗主任您好。”沈浪笑着说道，“不是第二个患者。”
哦，那就是第一个，手术开的可真慢，苗主任回想了一下时间，心里略有鄙夷。
“这是第三个患者，第一个已经做完了，等麻醉苏醒就能下去。从文在做第二个，我安排第三个患者。”
“……”
苗主任怔住。
“二位主任忙着，那我先去送患者了。”沈浪招呼道。
看着沈浪的背影，苗主任有些恍惚，难道是昨天自己折腾了一夜精神头不好听错了，出现幻听？
“张主任。”苗主任茫然说道。
“啊？怎么了苗主任。”张友问道。
张友也有些恍惚，今天的手术做的……似乎比平时还要快一点点。
难道说周从文见黄老来，特意加快了自己手术的速度，周从文想要在黄老面前显摆一下。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毫无上限，也没有下限。
“刚才沈浪说做完一台了？我没听错吧。”
张友默然无语，只是摇了摇头，扶着苗主任路过三手。
三手里患者已经麻醉苏醒，几个人正在抬患者上平车。
苗主任和张友只是扫了一眼，准备往四手走，看看周从文的手术到底做成什么样。
然而就是扫了一眼，两人的脚步都顿住，怔怔的看着搬运到平车上的患者。
好像哪里不对劲。
几秒钟后，苗主任疑惑的问道，“张主任，手术做了么？我怎么没看见胸瓶？”
张友也没看见。
本来想要吓的苗主任眼镜片落一地，可没想到张友的眼镜先被吓掉。
没有胸瓶！
张友仔细看了几圈，平车的挂档上、患者双腿中间，都不见胸瓶的踪迹。
因为要搬运患者，所以一般术后麻醉师胀肺后胸瓶都会用中弯钳子夹闭，有的挂在平车旁，更多的是放在患者双腿中间。
可……
术后患者根本没有胸瓶！
张友见沈浪忙到完，马上问道，“沈浪，患者胸瓶呢？不会是没下吧。”
“张主任，从文说今天的患者都不下胸瓶。”
一道天雷砸在张友和苗主任的头顶，无数细碎银蛇乱舞。
“不下胸瓶？”苗主任错愕问道。
这句话给苗主任带来的惊讶与震撼绝对超过一站式手术。
一站式手术，苗主任能看懂，但只是他自己水平不够做不到而已。
可胸科手术患者术后不下胸瓶，这已经颠覆了苗主任对胸外科手术的认知。
“是啊，患者术后一般都没气体引出，第二天一早就拔。从文说太折腾，所以不下了。”沈浪简单解释。
“……”
“……”
张友和苗主任哑然，不光是眼镜，连眼珠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沈浪不是开玩笑么？
周从文不是开玩笑么？
有黄老在，怎么能让他们这么胡闹！
无数错愕的念头浮现出来。
“二位主任，借过一下。”彭一鸣推着平车走出术间。
周从文医疗组像是精密的机器一样有条不紊的运转着，彭一鸣送患者去麻醉苏醒室，沈浪安排患者躺下准备下一台手术。
麻醉师麻醉的时候，沈浪已经去刷手。
就这节奏……快的几乎要飞起来。苗主任想不懂沈浪刷手那么早干什么，就没别的事儿么？
看了将近一分钟，他扶着腰缓缓往前走。
这时候张友也不说话了，两人满腹的心思。
来到四手，打开术间的门，听到黄老的声音传出来，“周从文，你做的有点快，后面小结节定位的医生带不上来患者。”
“！！！”
“！！！”
“老板，我琢磨着要不要以后一早6点开始定位。”周从文道。
“也可以考虑，毕竟磨合了一段时间，定位穿刺出现气胸的可能性不大。但你要小心，随时把可能有问题的患者往前提。”黄老道。
“知道了老板。”
苗主任和张友还没进术间，周从文已经转身下台。
目光交错，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二位来了。”
“第二台手术做完了？”苗主任错愕问道。
“嗯，做完了。”
苗主任不顾自己腰伤，加快脚步去看术区。
站在周从文身边的陈厚坤开始缝合。
患者胸壁只有一个切口，缝合很简单，在麻醉师胀肺的时候已经缝完。
一个3cm的切口，不下胸瓶！
这些事情彻底让苗主任震惊。
“这做的是什么手术啊。”苗主任恍惚问道。

第0835章 骑脸小结节
“胸腔镜下肺部小结节锲形切除术。”周从文道。
“……”
苗主任要跳脚骂娘，老子还不知道是这个术式！谁特么问你术式了，老子要问的是为什么只有一个切口，一个切口！
关键是还特么的连胸瓶都不下！
但苗主任只是在内心深处咆哮两下，便立马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堆满笑容，无菌口罩根本遮挡不住的溢出。
“小周，不下胸瓶？”苗主任温和问道。
“没必要下。”周从文随口回答，撕掉无菌服扔到一边来到黄老身前，“老板，您歇歇？其实今天的手术挺没意思的。”
“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也要仔细，千万不能出错。”黄老立马开始上价值观。
周从文低头，找了一圈，把麻醉医生的凳子搬到角落里，“老板，要不您帮我看看整个步骤，还有什么能改进的。我自己琢磨，视角太主观，有些事儿看不出来。”
黄老点点头，坐到角落里。
“苗主任，你腰好点了么？要不今天做完手术我帮你按按？我学过，和帝都陈老太太学的。”
苗主任无语。
帝都陈老太太的按摩手法一绝，那才是真正的家传绝学，很多骨科医生都去她那学习。
周从文一个胸科医生学个狗屁的推拿！
他准备用推拿治疗气胸么？！
苗主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儿的火气这么大，心里无数的牢骚、腹诽。
其实他内心深处是知道原因的。
周从文离经叛道不算，胸科的老祖宗黄老竟然默许周从文这么做。
他们要干什么，准备一次又一次的颠覆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术后不下胸瓶，患者一旦出事怎么办，这是不负责任。
“不用了。”
“那我去忙，有需要找我就行。”周从文笑了笑，和苗主任擦肩而过。
这是……要做下一台手术？！
苗主任马上跟在周从文的身后一起去了三手。
沈浪正在消毒，周从文走进去后一边盘着无菌帽，一边看着片子。
“沈浪，你说下次咱们早晨6点去做小结节定位怎么样？”周从文一边听着头发和无菌帽摩擦传来的沙沙作响声，一边问道。
“挺好的，要不然还得和CT室主任打招呼，单独占一台机器。”沈浪说道，“一次两次可以，太多总归不好。”
“那就这么定了。”
“下次手术也都做小结节？”
“不一定，咱们可以把小结节的患者一次性收上来，做一批。要不然一面是肺癌、食道管；一边是小结节，做起来总觉得有些不顺畅。”
苗主任看着患者侧卧位，胸壁上用美兰画了一道线，他清楚这是术前标记。
真是很谨慎，一天十二台手术还没忘记术前定位。
“左侧胸壁，患者叫王中和，男性，48岁。”周从文最后一次核对。
“对。”
沈浪和刘伟同时说道。
“我去刷手。”
苗主任努力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默默的看着沈浪铺置无菌单。
这些步骤他都很熟悉，就是不知道周从文是如何用一个不到3cm的切口做完手术的。
不过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周从文刷手回来，消毒、穿衣服。
巡回护士负责两个术间，忙的一逼，张友帮着系后面的带子，顺手半蹲在周从文身后拉住衣角拽了拽无菌服，让衣服更平整，更舒服一点点。
做完这个动作，张友一下子怔住。
这种动作平时都是别人帮自己做的，今天自己怎么会下意识的蹲下帮周从文拽衣角呢！
张友内心茫然，风中凌乱。
自己才是主任！张友心中的小怪兽怒吼着。
但刚刚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张友心里面真实的想法——谁是主任不重要，张友已经把周从文当成上级医生一样“伺候”。
当周从文站到术者的位置上，苗主任缓慢向前移动。
周从文个头比较高，一米八七，苗主任微微弓着腰找了个位置，顺着缝隙仔细看她的手术。
切口在第五肋间，3cm手术切口，切开后电烧止血，逐层分离，然后……镜头、钳子、一切设备都从一个孔塞了进去。
苗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做手术，心中莫名有些空旷。
这么做倒不是不行。
因为都在一个3cm的戳卡里进去，所以器械的活动范围必然受限。
而要顺利切除小结节的话，需要术者定位很准确。
电视机屏幕亮起来，一根小线头就出现在视野里，几乎是骑脸般的看见了线头旁边的小结节。
这位置找的，真特么精准……苗主任心中无语。
要对局部解剖结构、单肺通气时肺脏瘪后的位置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进来就骑脸看到小结节？！
这就像是阑尾切除术一刀下去，阑尾就听话的跳出来一样。
但和阑尾切除不同的是，一个看命，一个是术者周从文自己选择的切口。
光是这一步，就让苗主任叹为观止。
直线切割缝合器下进去，嘎嘎两下，楔形切除完成。把切除物装进带子里拽出来，开始温盐水冲洗、胀肺。查无漏气，周从文转身下台。
一共……不到十分钟的手术时间，现在怕是隔壁术间里的患者麻醉还没结束。
苗主任看的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陷入一种懵逼状态，凌乱无比。
单孔腔镜！
这玩意绝对要比一站式手术更……想到意义，苗主任一下子怔住。
更有实际意义吗？那是因为自己水平不行，做不了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想到术后第一天自己走出重症监护室的患者，苗主任知道这就是意义所在。
“周……教授，单孔的腔镜手术能切肺叶么？”苗主任问道。
“能。”周从文回答的很肯定。
“！！！”
“！！！”
张友和苗主任都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给这么一个准确的答案。
周从文微微一笑，上一世最早是在2010年，由西班牙DiagoGangzalesRivas医生率先开展单孔腔镜切除肺叶的术式的。
而现在么，等大家都熟悉了操作，过段时间自己也可以开展。
“手术做的的确有点快，肖院长是不是还没送患者上来呢？”周从文自言自语地说道。

第0836章 吊死鬼
今天苗主任长了见识。
就像是张友说的那样12台手术在午饭前全部结束，甚至速度比张友描述的还要夸张。
周从文转身下台，走到黄老身边，略有得意的问道，“老板，我做的还好吧。”
“不错。”黄老抬眼皮看了一眼周从文淡淡说道，“注意安全就行，整体流程没有大问题。”
“嘿嘿。”周从文笑的很开心。
老板一句夸奖，比拿到世界第一还让周从文高兴。
“老板，下去看圈患者去吃饭，我给您定的鸡爪子。”
说到鸡爪子黄老脸上笑出了皱纹，喜气洋洋。
“邓明，回去别说。”黄老起身，背手弓腰走出术间。
迎面手术室的门被匆忙打开，一名巡回护士招手，“小心急转！”
“大中午的来急诊么？”黄老瞥了一眼，虽然距离门口很远，但习惯性的靠近墙边，以免自己的出现挡住急诊平车的路。
周从文在自家老板身边说道，“老板，我来这面几个月，已经不太习惯上急诊了。话说急诊是真熬人，您上一次……”
刚说到这里，一名穿着白服的医生九十度漂移推着平车冲进来，一看就是老手。
周从文马上闭嘴，他注意到患者皮肤苍白，脖颈处汩汩的冒着鲜红的血。
外伤，应该不是颈动脉，要不然患者不可能撑到医院。
“叮咚~”系统任务的声音响起。
【急诊任务：颈部……】
周从文皱眉，系统这个小家伙捣什么乱。
不过系统面板的颜色有些古怪。
以周从文的经验判断，急诊任务大多都是鲜红色的，而这次颁布的任务却是红中带白，连原本清晰的急诊任务四个字都很淡。
不是系统出问题，这种颜色意味着患者即将死亡。
周从文凝神，见患者被推进急诊术间，他跟了上去。
但周从文还是晚了一步，自家老板先一步直着腰已经走了过去，步履说不上矫健，但却没有了之前的隆重老态。
“老板。”
“情况不对，你发现了么周从文。”黄老直着腰轻声说道。
“颈部伤口，但鲜血的压力似乎不大，不像是颈动脉。可看颜色又不像是静脉血，有点奇怪。”周从文道。
“人好像还活着，按说不应该是颈动脉。”邓明说道。
三人一边说一边跟着平车走进急诊术间。
患者被抬到手术台上，麻醉医生留置深静脉通道，胶体被一排一排摆在手边，巡回护士大声喊人准备去送血样，而她则麻利的安装电极膜、连接心电监护。
心电监护上显示的血压很低，60/30毫米汞柱。
不过麻醉医生的手法很熟练，顶着紧迫的时间，一针见血把深静脉通道建立，深静脉管直接顺到上腔静脉里。
连接三通，一口气挂上三个胶体，液体量打到最大，成溜的往里面灌。
与此同时穿刺时麻醉医生留的一管子血样也被送走，周从文都能想象到输血科即将要忙到什么程度。
患者很古怪，更古怪的是系统任务，周从文仔细看患者，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只要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周从文就有九成的把握把人捞回来。
何况现在有自己和老板、邓主任站在这儿，应该没事。
是系统放水么？
不应该，周从文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怀疑患者有问题，但偏偏自己却在急切之间说不清楚问题究竟出在哪。
侧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周从文在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看老板。
但这次很明显老板也遇到了难题，他的手没有背在身后，而是环抱在身前托腮看着患者。
麻醉医生给了少量的镇静药，随后推肌松药。
一管子肌松药刚刚推进去，麻醉医生做了个手势让助手准备气管插管。
他刚抬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就在这时候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像是断崖一般刷的一下落到50%左右。
麻醉医生想要把指尖血氧饱和度夹子换个位置，他估计是测试误差的问题。可依旧没等他有任何动作，患者便出现了变化。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仿佛颅内压极高，眼球被往出推，鼓鼓的看着极为吓人。
患者的五官扭曲，脸色从白到红，再到青紫色，最后变成黑色，只用了不到十秒。
随后患者的舌头吐出来。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道绳子勒在患者的脖颈上，有隐身人用力的向后拽。
这就是吊死鬼的模样！周从文一怔，本能的寻找刀片。
就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黄老抄起麻醉车上的50ml注射器，一把撕开外包装，拿着针头直接经过患者环甲膜穿到气道里。
周从文来不及细想，转身抢过器械护士刚拿来的手术用切开包，吼道，“刀片！”
“那是手术用……”
器械护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从文的吼声让她惊醒过来，扫了一眼患者，器械护士差点没被吓晕过去。
在手术室里见过血上房，可谁见过在手术室里被无名“勒死”的人！
患者推进来的时候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器械护士看的很清楚，可现在他竟然变了一个样！
这可不是失血性休克的患者应该有的样子，器械护士也算久经沙场，这点辨证还是能做的。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匆忙，心电监护的线缠绕在患者的脖颈上，导致患者被“勒死”的。
要是这样，可就特么操蛋了。
然而器械护士仔细观察，却没看见导线，患者的脖颈处只有一枚50ml注射器的针头发着“嘶嘶”的声响。
“嘶嘶嘶~”
50ml注射器的针头里气体嘶嘶的冒出来，黄老深吸一口气，但却被邓明接过注射器针头。
年老体衰，这种活的确不是黄老能做的。
邓明深吸气，对着针头把一口气吹进去。
即便是50ml注射器的针头在这时候也很细，邓明憋的满脸通红，不断加压下才完成了一次“人工呼吸”。
与此同时周从文已经打开切开包，戴上无菌手套捻起刀片一刀切下去。

第0837章 无与伦比的止血
可是周从文失算了。
手起刀落，原本要做气管切开，可随着皮肤切破，鲜血像是拧开水龙头一样直接喷出来，止都止不住。
靠在患者身边的几个人被喷了一身一脸。
尤其是邓明，半边脸都是血，看着狰狞可怖，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
“周从文，你靠边做气管切开。”黄老紧声说道。
周从文心中一怔，上一世自己遇到老板后不管多危急的情况，自家老板都云淡风轻的抢救、治疗，绝少会出现任何变化。
可这次老板的声音发紧，明显身体分泌的肾上腺素已经多的已经要冒出来。
一边想着，周从文一边侧身，给老板留位置，而自己则专心致志完成气管切开。
此时此刻，不管是止血还是呼吸都极为重要，缺什么都不行。
也幸亏这面下了手术，自己、老板、邓主任都在，小伙子的运气着实是不错。
这绝对是国内一等一的抢救班底，如果这都不行……那就是命里该着。
周从文一边熟练的做气管切开，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自家老板的动作。
黄老戴上手套，手指伸到血泊之中。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只用了12″便轻声说道，“吸引器。”
“哪的问题？”周从文问道。
“椎动脉被干破了。”黄老道。
“！！！”
“！！！”
“！！！”
术间里无数惊叹号冒出来。
吸引器连接，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有菌无菌的，消毒要之后再做，现在抓紧时间止血才是正道理。
嘶嘶嘶的吸血声音传来，水落石出，黄老右手两根手指按在肌肉层深处。
正是这两根手指，压住患者被割断的椎动脉两端，让出血暂时停止，给抢救留下一丝机会。
麻醉医生看着黄老的手指怔怔的出神。
椎动脉的位置很深，患者平卧位几乎没有任何希望能看到这根动脉。
而黄老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伸手进去，最快的速度按住主动脉……
他是怎么做到的？！
麻醉医生联想骨科少数几台颈椎的手术……患者的椎动脉……局部解剖结构……
可是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懂黄老是怎么做到的。
“准备麻醉。”黄老提醒麻醉医生。
“哦哦。”麻醉医生被叫醒，意识到自己在急诊抢救，连忙把满腹的疑惑扔到一边。
他刚刚是真的被震撼到了，从前对黄老的尊重只是在纸面上，但现在只用了一个动作，就深深的烙在心底。
“周从文，你们血管外科的水平怎么样？”黄老问道。
“还行，对了，姜主任上来了么？”周从文环视一圈，也不知道这事儿该问谁。
“我来了来了！”姜主任带着手下的医生，一边系着无菌口罩的带子一边急匆匆的走进来。
刚一进手术室，姜主任就傻眼了。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道迎面而来，整个术间像是修罗地狱一般，墙上、棚顶都是血迹。
而邓明最惨，半边脸都是血，看上去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这是……”
“椎动脉干破了。”周从文用自家老板的形容词来形容患者的病情，随后简单描述患者当时情况。
“……”姜主任一怔，他看着患者，有看了一眼邓明，“可为什么会这样？”
“估计是外伤后形成大血肿，在局部形成比较大的压力。”周从文解释道，“肌松药一给，气管失去平滑肌的力量马上被血肿压瘪，进入窒息状态。”
“……”
手术室里的人都在忙碌，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周从文的猜测。
还能这样？
竟然还能这样！
有句老话说——夜路走总能见到鬼。
临床工作的时间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例都能遇到，就像是眼前这个患者。
没人想到肌松药给进去患者会出现那么大的反应，像是吊死鬼一样……
周从文的解释在情理之中，却出乎意料之外。
“这应该只是其一。”黄老忽然说道，“我估计患者有对侧颈内静脉缺如。”
“……”
“用完肌松药后，失去肌肉的支撑，血肿压迫伤侧颈内静脉，导致上腔静脉的回心血流被阻断，就像是你们血管外科用血管阻断钳子一样。”
“头部静脉回流受阻，血液淤积肿大，才会出现之前那么恐怖的模样。”
黄老的解释更是匪夷所思。
“姜主任，是吧。”黄老解释完后直接问道。
“黄老，您叫我小姜就行。”姜主任弯腰客客气气地说道。
“刷手上手术吧，别愣着。”黄老道，“椎动脉缝合能做么？”
姜主任连忙说道，“能做！”
“抓紧，老板按着呢。”周从文道，“老板，要不换我？”
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摇了摇头。
周从文知道在涉及一条人命的时候，老板的谨慎超出想象。
换手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按压空白，患者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
要是因为血压低，换手过程中找不到椎动脉那就更操蛋了。虽然自己和老板在，这种可能性不高。
关键时刻，老板稳如老……稳如泰山，绝对不愿意冒任何一点危险。
“姜主任，抓紧刷手。”周从文催促道，“能做下来么？用我么？”
“能！”
吻合椎动脉这种活姜主任还是有把握的，就是做的慢一点而已。
不过他刚说完，一边小跑去刷手，一边回头说道，“周教授，您别下去，万一我遇到什么问题还得折腾您。”
周从文也没想走，见老板站在手术台旁，右手插在患者的脖颈位置，随着麻醉医生气管插管的动作微微移动方向，心里钦佩莫名。
这种徒手止血，还是巨大血肿压迫下的大血管止血，自己都未必能有老板做的这么干净利索。
而对侧颈内静脉缺如的判断，周从文一点都不怀疑。
肯定是老板从前遇到过类似的患者。
这就是丰富的临床经验，其他人看到上了肌松药后患者立即从失血性休克变成“吊死鬼”，而老板却有各种更深刻的判断。
高超的医术体现的淋漓尽致。

第0838章 幸好是阴性
姜主任刷手后回来亲自快速消毒。
因为黄老的手挪不开，只能给黄老也一同消毒至上臂的位置。
铺置无菌单，姜主任费了半天劲才顺着黄老的手指找到层层肌肉下面隐藏的被割断的椎动脉。
而黄老只用两根手指就轻巧的压住出血，成为抢救的关键。
姜主任越想越是佩服，这种徒手操做需要丰富的临床经验。
但光有临床经验是不够的，还要面对吊死鬼一样的患者心里不虚，镇定自若。
这也不是关键，当时要是自己站在这里，怕是患者都特么死了自己也找不到出血点。
如果要是能反应过来，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从外面直接压迫患者颈部，不管出血在哪，全都压住。
而这种粗糙到极点的操作问题很大，能不能压迫止血还在两个之间。
大概率……是压不住的。
自己顺着黄老的手指找出血点都挺费劲，他想象不到黄老是怎么用手指“盲操”按住的出血点。
这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姜主任用血管夹子夹住断裂的椎动脉两端，这才微微转身，用恭敬、崇拜的口吻说道，“黄老，辛苦了，您休息吧。”
“姜主任，术后要是患者同意，查一下颈内静脉。对侧颈内静脉是不是缺如现在还只是猜测，要是能确定一下是最好的。”
“是是是。”姜主任连连应道。
“患者艾滋梅毒回来了么？”周从文问道。
“我催一下。”巡回护士道。
“不用了，我去给检验科打电话。”周从文知道事关重大，避免有任何遗漏、失误，转身去打电话。
类似的急诊抢救根本等不到传染病化验检查的结果回报，必须要争分夺秒的上手术。
而患者一旦有爱滋梅毒，邓主任可是被喷了半脸血。
周从文努力去想，也没想起来艾滋病的阻断药物是哪一年上市的。
急诊大抢救就像是走钢丝，今儿遇到这个患者，是患者的好运气，但对于医护人员来讲就未必了。
如果患者艾滋阳性，邓主任就算是没被感染，也得闹心一年。
希望没事吧，周从文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快步走到手术室护士站座机旁，周从文给检验科打了一个电话。
结果还没出，周从文催促下等了十分钟检验科把电话打回来。
所幸是化验检查结果是阴性。
周从文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想法，比如说先吓唬一下邓明说是爱滋梅毒阳性之类的。
这是大事，周从文知道轻重。
小事开玩笑之后一笑而过，但这种大事要是不知轻重的开玩笑，邓明极有可能翻脸。就算是强行忍住，心里也会留下极为不好的印象。
周从文可不想招惹自己这位看上去老实憨厚的大师兄。
来到更衣室，洗浴区花洒的声音传来，周从文很清楚大师兄遇到这种事儿不洗掉一层皮是不会干休的。
“邓主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从文直奔主题，“患者乙肝、梅毒、艾滋都是阴性，其他的比如说丙肝什么的暂时没查。”
“知道了。”邓明瓮声瓮气地说道，明显情绪并不怎么高。
“邓主任，老板已经下来了，在看我们血管外科做手术。”周从文把话题岔开，“你当时的反应真快！”
“别扯淡，老实去抽烟。”邓明的暴躁情绪显露无遗。
周从文笑了笑，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和大师兄顶嘴就是。
他从柜子里取出白灵芝，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抬头看着“禁止吸烟”的标志。
医院里禁止吸烟的标志基本就是个摆设，要等很多年后建立无烟医院的时候才能做到。
至于现在么。
周从文微微一笑，手指间冒出一团火，点燃白灵芝。
深深吸了一口，一股子凉气从尾椎直接窜到后脑。
每次急诊大抢救后的烟醉感觉是最舒服的。
“邓主任，很久没急诊大抢救了吧。”周从文问道。
“还行，在912的时候科里也收急诊。”
“你手底下那么多带组教授，一个急诊抢救还要你上台？别扯淡。”
“那倒是。”邓明道，“我刚才问护士要了一块肥皂，你记得买了帮我还给人家。”
“这点小事你还在意。”周从文道，“前段时间我抢救了一个患者，术前没时间检查，我询问了很多遍患者有没有传染病。”
“患者家属没说？”
“当然。”周从文习以为常地说道，“患者家属总认为说了之后医生就不给做手术了。”
“哦，也正常。”邓明的脾气渐渐安静下来，在里面洗刷刷。
“不过我早都习惯做急诊手术要戴两层无菌手套，而且小心再小心。我们老主任王成发有一次缝合肺脏的时候被大圆针扎到手指，患者是梅毒阳性。”
“打长效青霉素呗，没事。”
“哈哈哈，当时王主任气的想直接下去，把患者扔台上。”
“不至于。”
“邓主任，你在医院里遇到最危险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周从文吐了一个烟圈，悠然问道。
和大师兄多说说话，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被急诊患者的血喷了一脸，不知道有没有喷进嘴里，这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周从文都懂。
此时和大师兄说点八卦，他的情绪能平稳一点。
“要说危险……我只有一次被吓的魂飞魄散。”邓明的声音不像是之前那么瓮声瓮气，几乎回复到从前那种宽厚长者的语气。
“这么吓人？”
“别提了，骨科做截肢，锯掉的大腿不知怎么地被送去垃圾站。然后垃圾站的人被吓死，报警。当时满城风雨，说什么有变态杀人狂，分尸之类的。”
“后来呢？”
“医院搞爱国卫生运动，装样子么，老板对这个又不感兴趣，我也不敢麻烦老板。我带人检查，进了女值班室，一眼就看见床底下有一条腿。”
“……”周从文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天比较冷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长筒靴穿起来的确好看，但要是随手扔到床底下，靴筒一歪，看上去还真就跟一条大腿似的。”周从文哈哈一笑。

第0839章 谈感情、谈利益、谈宏大叙事
“那天我在家听我老婆说了好多变态杀人狂的事儿，脑子里就有这么个印象。你也知道，老百姓嘴里面什么邪乎传什么。”邓明一边洗刷刷一边说道，“看见长筒靴的时候，我当时真的被吓了个半死。”
“估计是你心里面想了很多类似的场景，也害怕真有人潜入咱912。”
“应该是，谁知道呢。”邓明道，“小周啊，你给老板、给我很多惊喜。”
“应该的。”周从文笑眯眯的回答道。
“你这股子不谦虚劲儿，换别人老板肯定不高兴。但他对你却是另外一种看法，很奇怪。”
“我不一样么。”
“说真的，在成立院士工作站之前，我和老板建议过。”邓明说道，“你手术、医疗的水平高，这一点我承认，但水平高不一定能是一个好的管理者。”
“就像是华西的那谁？”
“嗯，后来被老石挤去津门，挺落魄的。手术是手术，管理是管理，这是两回事。”邓明道，“你才二十多岁，说死我都不信你能把院士工作站撑起来。”
“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你不一样，他虽然逻辑上认为你不行，但心里面却总觉得你可以。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想法，要是你实在挑不起来这一摊子，明年让你来912，老板用最后的几年带你。”
“说的这个不吉利。”周从文鄙夷道。
“老板亲口说的，我可不敢说这话。”
“就是一个医疗组，一年几千台手术，有什么难的。”周从文道。
“呵。”邓明干巴巴地笑道，“别说一年几千台手术，一年做超过300台手术，有人就忙不过来。小周，说说，你是怎么管理的。”
“我和沈浪、李然……你知道这俩人吧。”
“知道，你在江海市三院带来的。要说你也是，带来两个班对班大的人，还知根知底，能有敬畏感？当时我听说你带这两个人，就觉得你不行。但现在看，是我错了，你干的还不错。
不光是他俩，连白水市的肖院长也板板正正的，你干的不错。”
“我和他俩谈感情和道德。”周从文淡淡说道，“最底层的小医生，还很懵懂。而且之前受过气，被老主任盘了两年，尤其是李然，还落下了毛病。”
“臭脸综合症的确不多见，再有呢？”
“打着进修旗号的肖院长，我和他谈逻辑和利益。肖院长可是老江湖，谈感情不是不行，就是太累，还是直接用钱说话。”周从文微笑。
“再有呢？”
“和你邓主任还有老板，自然谈理想和未来。”
邓明沉默下去。
花洒喷出来的水声成为唯一的声音，哗哗哗的却并不如何枯燥。
周从文很简单、很轻松的把身边的人分类，并给予相应的对策。
就像是看病一样，他化繁为简，把几种人区分开，简单、清晰、明了。
“说穿了就是把小医生当哥们，帮肖院长搞钱、搭建人脉，和老板么，肯定是宏大叙事。”
“哈哈哈，宏大叙事。”邓明笑道。
“老板都八十了，可以说是功成名就，是共和国的医疗史里绕不开的一个人物，树碑立传的那种。
和老板谈感情、谈钱、谈地位，都是扯淡。
老板在意的是宏大叙事，是历史与时代的齿轮咬合声，是伟大文明相互碰撞的火星，是以一己之力推动人类进步、是他最后能让全国人均寿命增加几年这一愿景带来的激动战栗。
普通人挣点钱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和老板谈这个可不行。”
邓明沉默。
“这些事儿和沈浪、李然说，他们根本不懂；和肖院长说，他会觉得没有人间烟火气，还是挣钱比较实在。”
“马斯洛么？”邓明问道。
“是，也不是。”周从文回答道，“其实最怕的是和沈浪谈逻辑，和肖凯谈理想，和老板讲感情。”
“哈哈哈。”
“沈浪有个狗屁的逻辑，刚刚上班两年，满脑子都是浆糊，而且还愿意抬杠。邓主任你知道么，沈浪来省城之前要弃医从文。”
“周从文的从文么？”邓明听周从文的话，难得开了一个玩笑。
“嘿。”周从文笑了笑，“刚上班，一腔子热血还在，所以跟他谈道德。肖凯老奸巨猾，早就被社会磨的没了棱角。”
周从文随后给邓明讲了一下肖凯自述的和老院长的经历。
“这种人只能谈利益，其实吧你说肖院长没理想也是不对的，但他对理想的追求要弱于利益。各种钱我都不要，让肖凯管，让他往下分，大约就是这样。”
“你这种不可复制。”邓明道，“谁又有你这么好的运气，买彩票都能中一个亿。”
“手里没有钱，我也能和肖凯处好。”周从文道。
“至于老板，他缺拍马屁的人么？你看苗主任说来就来，是为了学技术的？深层次的原因还不是为了在老板面前刷个脸、借着学技术的理由来讨个好。
虽然未必能用上，但既看了手术，又见了老板，还给老板留下好印象。以后万一老板能说上一句话，苗主任就会有相应的好处。
哪怕没有，也无所谓。老板可能在临床一线的时间不会很长了，但咱俩不是还在么，处好关系对苗主任来讲是应该的。”
面对周从文的话，邓明沉默了少许，“小周，我还是小看你了。”
“我说的这么笼统，邓主任竟然能听懂？”
“看你说的。”邓明道，“当着明白人就不说糊涂话，你这一套要是没用，能完成现在的手术量么。”
“嘿。”
“这回我就放心了，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邓明问了一个送命题。
“肯定是去912。”周从文毫不讳言，“到时候邓主任要带我。”
“……”
邓明一怔。
“老板总是会老的，我说的宏大叙事并不是胡说八道。和老板也不是不讲感情，感情要做出来而不是空口说。
我想邓主任你肯定知道老板想要什么，宏大叙事么，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琢磨，愚公移山一样。”
“是我格局小了。”邓明淡淡说道。
“哪有，正常的。”周从文认真说道，“我有一个梦想，把老板的宏大叙事进行到底。”

第0840章 羊肉串的来源
“别扯淡了，去看看老板干什么呢，别在这儿守着我。”邓明道，“我要出去。”
“老爷们还怕看啊，你这脾气。”周从文哈哈一笑。
“我不习惯东北大浴池的那种方式。”邓明说道，“个人喜好。”
“我去看看老板。”周从文掐灭了烟头，又用水浇了一下，扔到垃圾桶里。
周从文习惯性背手弓腰，但随即感觉一只无形的巴掌拍在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直起腰大步走进术间。
黄老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坐着，精神头还好，没有萎靡。
一次急诊大抢救对老板来讲不算什么，哪怕他已经八十。
“老板，化验结果没事，我和邓主任说了一声，聊了几句。”
“没事就好。”黄老点了点头。
“您累不累，要不我先送您下去躺会？”周从文问道。
“没事。”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你买的鸡爪子都是哪家的？”
“嘿。”周从文笑道，“老板，是让史师傅去江海市买的，您要是想吃的话，我……”
“那就算了，还不够折腾的。”黄老摇了摇手，示意不用。
姜主任那面已经把手术做了一半，正在吻合椎动脉，手术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好信儿的问道，“哪家店？黄老竟然念念不忘，有机会我去的时候也尝尝。”
“萉垟烧烤。”周从文道。
“烧烤有什么好吃的。”器械护士道，“我听人说养殖场的水貂的皮做皮草，肉都被送去肉联厂。听说这事儿后，我再也不穿貂，也不吃羊肉串了。”
“哪有。”周从文道，“有人做过一次化验。”
“化验？！”器械护士瞥了周从文一眼，闲聊呢，他怎么扯的这么专业。
“是啊，现在作假作的跟真的一样，根本看不出来。”周从文道，“需要专业的实验室检查才能查出来原材料到底是什么，用肉眼看，基本没人能看出来。”
“……”姜主任一怔。
吃个烧烤，竟然要先化验，需要这么专业么？！
“市面上的羊肉串，我说的是那些便宜的，至少一半是鸭肉。”
“羊肉那么贵，再算上人工、场地费用，那平时吃的1块钱一串的羊肉串，还真可能不是羊肉做的。”
“鸭子肉，这也太不靠谱了吧，那能是一个味儿么。”巡回护士插嘴道。
“看看，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周从文道，“鸭肉相对比较便宜，而且肉质的色泽偏暗，接近羊肉颜色。
只要加上一点儿羊肉香精和色素，就可以骗过大多数人。用它作假，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而且它是肉啊，也吃不坏人，良心上也过得去。”
“呃……”
听周从文扯到良心，器械护士怔了一下。
用鸭子肉冒充羊肉，就算是有良心？
“不可能吧周教授，鸭肉和羊肉还吃不出来么？那种膻味儿可是真的。”
“你吃的肉串是不是一块肉、一块肥油？”周从文问道。
几人想了想，都点点头。
“不说工业调料，肥油一般来讲都是羊油。烤化了之后羊油自然落到旁边的鸭肉上，不管是口感还是味道都一模一样。”
“擦！”姜主任有些愤怒。
自己从前吃的羊肉串竟然都是鸭肉！
“鸭肉只是主体，还有猪肉、鸡肉、牛肉做的。我觉得牛肉的那种还算是比较良心，但要小心英国进口的。”周从文笑道。
“不可能！牛肉多贵呢！”
“有一种肉叫拼接肉，了解一下。”
“什么是拼接肉？”
“制作么……把碎肉用粘合剂粘在一起，压紧切就好了，压紧的时候会把肉压成圆柱状，这也是为什么看过去那些肉的边缘都很整齐的缘故。
好多西餐厅的牛排都是拼接肉，能找到良心店铺，那是运气好。”周从文笑着解释。
“周教授，你说的太恶心了。”器械护士说道，“听你说完，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平时你吃什么？”
“想吃羊肉最好吃烤羊腿，看形状就能看出来，作假的成本比较高。”周从文道，“鸡爪子也一样，本身就没什么利润，要是作假……太难。您说是吧，老板。”
“做人难得糊涂，想那么多干什么。”黄老淡淡说道，“太精明了不好，没朋友。”
周从文低下头，知道老板又要开始灌输价值观。
“白酒很多都是勾兑的，周从文我问你买酒的时候注意什么？”黄老没有灌输价值观，而是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周从文摇摇头，“老板，我不喝酒，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
“GB/T10781.1，有这个标记的才是好酒，要是2开头的，看都不用看，不买就对了。”黄老道。
“这么专业？不看牌子么？”器械护士问道。
“大街小巷收茅台空瓶子的人你们肯定见过，大牌子的酒，比如说茅台或是五粮液需要在酒厂或是知根知底的供应商那买。”黄老道，“小牌子的么，就要看标记了。”
“2开头是什么意思？”
“GBT10781是固态发白酒的执行标准，是采用纯粹粮食为原料，用经固态发酵生产的白酒，也就是咱们老百姓常说的好酒。”
“GBT20822是固液结合法白酒的执行标准，也就是说由一部分粮食酒加一部分酒精酒组成。”
“GBT20821是纯酒精酒的执行标准，上面有这个标准的说明完全是由酒精勾兑而成。”
“喝酒……唉。”
黄老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眼睛里的光微微黯淡。
“想什么呢老板，您每年不是能喝三次么。”周从文打趣。
“三次哪够啊，一次就那么一小杯。都说吃香的喝辣的，好吃的也不能吃，酒也不让喝，活着有什么意思。”黄老抱怨道。
“为人民健康工作五十年，可是您当年立下的豪言壮语，一定要做到哦。”
“黄老哪年说的？”姜主任问道。
“退休那年。”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自家老板，这时候的老板像极了一个赌气的孩子。
“……”姜主任咂舌，健康工作五十年，那不是得活到110岁？

第0841章 时代不同，要与时俱进
医大二院作为省内顶级公立医院，水平还是很高的。
椎动脉吻合这种术式虽然姜主任做的略慢了一点点，术中也遇到了困难，可依旧有惊无险的做下来。
“走了，老板。”周从文见手术做的差不多，患者的血压在一袋子一袋子的全血灌进去后已经回升，便招呼黄老回去休息。
患者应该是活了，只要术后不出现dic，或者dic不重就可以。
“嗯。”黄老背手弓腰，转身下了脚凳离开手术室。
“老板，累了吧，中午没吃饭这是个意外。”周从文道。
“呵呵，没事。”黄老笑了笑，“咱干外科的，一两顿不吃饭不是很正常。”
邓明早已经洗刷刷的干干净净跟在黄老身边。
走到连接医护休息室的丁字路口，黄老忽然停住，用力抽了抽鼻子。
一股子中药味儿弥散，虽然很淡，可是仔细闻还是能闻到。
“谁吃这中药呢。”黄老皱眉问道。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老板就这点不好。
他知道的太多，有些事儿自己都觉得老板神奇，比如说闻一闻他基本就能写出中药配方之类的。
老板的鼻子比狗……咳咳咳，鼻子特别灵敏，几乎超出人类上限。
“我去问问，老板，您身体真的没事？”
“一顿不吃饭能有什么事儿，怎么那么矫情。”黄老斥道。
他也没让周从文去看，而是顺着中药味儿自己找了过去。
医生值班室里，一个护士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的盯着电磁炉上的锅看着。
锅里面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一股子中药味儿四溢。
“甲状腺肿？”黄老慈祥和蔼的问道。
护士专心致志的盯着电磁炉上的汤药，没注意到有人走进来。听到黄老说话，她吓了一跳。
“黄老！”护士看见黄老后马上“跳”起来，恭敬说道。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好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
也不知道黄老在912的规矩是什么样，会不会因为这事儿说自己一顿。
“在哪开的汤药啊。”黄老背手弓腰走进值班室。
“我们这儿一个老中医祖传的秘方。”护士说道，“黄老，您该不会对中医有意见吧……”
“哪有，我和国内几家老中医关系都不错。帝都广安门中医院知道么，他们几个院长、科室主任，和我的关系都很好。”黄老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护士放下心连声说道。
“弥漫性非毒性甲状腺肿的可能性比较大。”周从文小声说道。
“能看得出来。”黄老走到桌边，看着汤药说道，“不过我这个老人家啰嗦一句，治疗甲状腺肿，最好别用中药。”
“啊？！”护士一怔。
因为医大二院属于公立医院，西医为主，很多人和她说过别吃中药。
没想到黄老刚说和广安门中医院的医生都很熟，接下来就不让自己吃中药。
护士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是直接抓的药还是拿着方子你自己抓的？”黄老问道。
“我自己抓的。”护士道，“每一样药材的剂量都不一样，每次都要号脉才能开方，很正规、很专业的。”
“哦，这里面有昆布吧。”
“……”小护士一怔，这是她听过劝她不要吃汤剂的最专业的问题。
别人都是瞎说一气，但黄老瞥了一眼就认出里面的一味主药。
“昆布又叫黑菜、鹅掌菜、五掌菜。褐藻纲，翅藻科。孢子体大型，褐色、革质。味咸性寒，无毒。”
“……”
小护士彻底愣了，黄老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一名老中医，性味这种话脱口而出，一点都不含糊。
“消痰软坚；利水退肿。主瘰疬；瘿瘤；噎膈；疒颓疝脚气水肿。用于瘿瘤，瘰疬，痰饮水肿。”
“《现代实用中药》里记载，昆布这味药治水肿，淋疾，湿性脚气。又治甲状腺肿，慢性气管炎，咳嗽。”
“叶橘泉老先生当年建国后编纂了这本书里有记载，我年轻的时候还听过老先生的课。”黄老看着翻花的汤剂，喃喃地说道。
叶橘泉是谁？
这事儿连邓明都不知道，只有周从文记得。
“不过治疗甲状腺肿的话，最好不要吃昆布。”黄老话锋一转，道，“昆布这味中药里含有大量的碘，进食过多的碘，还可能使甲状腺组织硬化，造成病情迁延不愈，影响抗甲状腺药物治疗。
碘过量使抗甲状腺药物治疗甲亢时间延长、治愈率下降。
过量补碘后甲亢用抗甲状腺药物的治愈药下降到20%~35%。碘饱和后，许多患者同位素治疗也会失效，因为甲状腺已经不吸收碘131了。”
“呃……”护士一下子怔住。
黄老这段话中西医结合，说的像模像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甲乳科、腺体科有大数据统计，很多难缠的甲状腺类疾病都是昆布诱发的。”黄老道。
“可是您说的那位叶先生……”护士争辩道。
“《现代实用中药》是建国后就开始编纂的，你知道那时候的盐和现在的盐有什么区别么？”黄老慈祥的问。
护士摇头。
“现在的盐里都含有碘，是研究克山病后统一修改的。”黄老道，“时代不一样了，与时俱进、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总是需要的。”
“每天都摄入大量的碘，再吃昆布的话对病情……也不能说所有都没好处，但绝大多数患者的病情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治疗。”
“黄老，您看看我的脖子。”护士一昂头。
周从文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老板午饭也没吃，闻着味儿就跑过来跟人说昆布的事儿。
老板的话，周从文是认可的。
很多中药都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就像是昆布，从前入药是有道理的，那时候哪有碘盐。
可老板您就不能先吃口饭么。
周从文是真怕老板一个低血糖晕死过去。
要是发生这种事儿，等自己去912，上老板家门的时候得被师娘用鞋底子抽。
这简直太可怕了，完全不敢想。
周从文叹了口气，使劲给护士使眼色，但护士跟没看见一样，傻乎乎的和黄老聊着。

第0842章 绕了一个大圈
“基本是这个道理，我和帝都、津门的医生聊过这方面的事情，对昆布的用法还要有系统性的改变。”黄老伸手把电磁炉关上，“中医不能靠着几个祖传的老方剂就能一路走下去。”
护士怔怔的看着黄老。
在她的印象里，中医的方剂就像是武林秘籍一样，知道的人极少，威力极大。
基本在民间传说中都是多少代世家，多少年一脉单传之类的。而结果大多都是药到病除，什么医院治不好的病吃一味中药马上就好。
世家，单传，这两个词里有着极深的蕴意，民间百姓也乐此不疲。
“要改变，要进步，不能抱残守缺。”黄老微笑看着护士，“牛顿不是说过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老板，那是牛顿阴阳胡克的个子矮。”周从文说了个笑话，让老板灌输价值观的话显得不那么生硬。
黄老自然明白周从文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古代人均寿命多少？现在多少？当年多少皇帝都死的不明不白，正值青壮年就驾鹤西游。你再看现在。”
“时代在进步，中医也要进步才行。生活环境变了，古代没有碘盐，吃完之后脉象有什么变化，根据脉象的变化怎么调节老方子的药量，这都是问题。”
“黄老，真没用么？”护士明显有些失望。
“你吃多久了？”
“三个多月。”
“去查个B超看看。”黄老道，“和之前的B超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好转。要是有的话，你可以继续吃下去；但要是没有好转，反而弥漫性甲状腺肿还有进行性加重，那就停了吧。”
“……”护士还是心有不甘。
但黄老并不否定中医，而是有理有据的说了自己对中医的看法以及为什么不能用昆布这种药。
逻辑链虽然还有一点瑕疵，但护士根本找不到问题在哪，只觉得黄老说的有道理。
她一直坚信的信念也有些动摇。
“小韩是搞神经生理学的……”
“黄老，小韩是谁？”护士问道。
“韩济生，科学院院士。”黄老淡淡说道。
“……”护士咂舌。
科学院院士，在黄老说来就变成了小韩。
“你们认为的针灸都是一根银针扎下去，妙手回春，对吧。”黄老笑眯眯的问道。
“是。”护士略有惭愧。
“小韩在65年左右开始接手针刺麻醉这个项目，他是用算盘和计算尺计算系统结果的。”黄老道。
算盘、计算尺，这些东西已经很陌生了，但护士还知道是什么。
可是这些在她的意识里与针灸风马牛不相及。
“针刺后的镇痛效果并不是立即显现，需要20到30分钟左右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停针后麻醉效果也不会立刻消失，而是缓慢下降。”
“这是科学计算的结果。”
周从文对此很感兴趣，上一世自己接触中医很少，老板也没说起过韩院士的事儿。
“老板，怎么搜集数据的？”
“我都被拉着做了一次针刺麻醉。”黄老笑道，“当时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里面有四张床。人体针刺镇痛试验的时候有四个组同时进行，每个实验耗时一个小时。从白天到晚上，一直轮番进行。”
“白天搜集数据，晚上计算结果。有一天小韩兴冲冲的找到我，说他计算出来的数据是平滑的指数曲线！周从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针刺麻醉的可行。”周从文肯定地说道。
“对。”黄老道，“曲线显示，针刺作用下，痛阈逐渐上升，到半小时左右处于高水平稳态。
停针后曲线逐渐下降，平均每16分钟镇痛效果降低一半，一小时后回复到基线。
针刺麻醉的这一规律，与注射化学止痛药吗啡的麻醉效果非常相似。”
真的？
护士的眼睛瞪的圆滚滚的看着黄老，她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在普通人看来，中医就应该是老祖宗总结的经验再加上点神秘学的事儿，综合在一起不容置疑。
可黄老竟然说韩院士计算出平滑的指数曲线。
“后来派上了大用场。”黄老道，“我跟小韩一起琢磨，把手拈针学会后小韩要改成电针。”
说着，黄老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知道韩老要做的事情和自家老板做的事情一样——降低门槛。
虽然效果可能差一些，但最起码能普及。
“牛棚里没有相关的设备，尤其缺乏麻药。老马犯了阑尾炎，我摸着像是要穿孔，就好说歹说找打更的偷了个切开包和消毒的线。”
“东西有了，麻醉怎么办？生切也行，但这不是有针刺麻醉么。一个阑尾炎，十几分钟就完事的活，所以就用上。”
“术中证明效果还算是不错。”
“您没骗马老吧。”周从文一下子猜出来当时的情形，就像是亲眼看见一样。
“怎么可能！该骗还得骗，那个老顽固。”黄老道，“把他眼睛蒙上，我说给他打局麻药才做的手术。”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
这是克服心理障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黄老，这么神奇么？”护士诧异问道。
“没什么神奇的，咱们共和国底子薄，研究进展的缓慢。”黄老摇了摇头，“从最开始计算曲线，到后来知道为什么，几乎用了一代人的时间。”
“为什么？”
“过了20年，小韩和美国的一位医生说起这事儿，并寻求帮助。后来拿到胆囊收缩素的样本和抗体，这才证明65年的时候实验结果中针刺麻醉刺激人体分泌的就是胆囊收缩素。”
“！！！”
“小韩曾经说过，在道的层面，中医和西医是一致的。我只是借助科学的方法和语言，对古老中医针灸的有效性和动态变化性，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中医要更开放一点，就像是昆布。”黄老说了半天，拉着另外一位科学院院士背书，这才又说回昆布。
“少吃，想吃的话也去做个B超看看。”
“我知道了黄老。”护士给黄老鞠了一个躬。

第0843章 稳如老狗的心态
离开麻醉科的值班室，周从文问邓明，“老板和韩老联系的多么？”
“现在联系的不多。”邓明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海。”
“这话说得。”周从文笑道，“老板，韩院士有关于针刺研究有进展么？”
“推动很缓慢。”黄老背手弓腰，一边走去换衣服，一边淡淡说道，“所有科学研究都需要巨大的物力财力支持。”
“从前是不挨打、不挨饿，哪能顾得上这些。一步步走到现在，难哦。”黄老悠悠说道。
听着自家老板的话，周从文点点头。
“不过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黄老只是感叹了一下，随后又把话语拉回到自己熟悉的灌输价值观的节奏上。
周从文捂额。
他听了子曰两个字，就能猜到自家老板要说什么。
说自己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其实并不为过。
“要学习，要进步，不能……”
周从文和邓明在一边不断应着，时不时的还举例证明，让老板灌输价值观的话语并不至于太过于孤单、寂寞、尴尬。
这是捧哏的一部分，周从文和邓明配合的相当好。
换了衣服，回到病房，一路黄老都在和自己开山大弟子和关门弟子两人唠叨着。
老板真的已经老了，周从文有些心酸。
虽然说话条理分明，但还是略有些絮叨，这也是老年人的通病之一。
不过谁又能逆转维度，无视时间呢？
或许以后会有，但站在2003年的门槛上，周从文自认没人能做到。
回到病房看了一眼术后患者以及昨天做的一站式手术的患者，一切平稳。
尤其是一站式手术的患者，他虽然还不能吃饭，但精神头看着特别好。
他正捧着胃管连接的负压引流、他儿子帮着拎胸瓶，在病房里转悠。
手术创伤小，恢复极快，术后按时服药可以大概率保证10-15年冠脉血管通畅。
对于这种“匪夷所思”的治疗结果，黄老表示很满意。
周从文不错，真心不错，黄老越看周从文就越是顺眼。
离开病房，黄老淡淡说道，“没什么事儿我住一晚上，明天亲手把患者的引流、胃管撤掉就回帝都了。”
“好的，老板。”周从文躬身在自家老板身边说道。
“手术录像先不着急，患者术后的数据也要跟踪。”黄老道，“问题还是有，就是术后长期的跟踪数据不够，但毕竟只是外科手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手术做的有多好。”
“嘿，那是！”周从文骄傲地说道。
“你这面也找患者。”黄老道，“不过3月中之前，你可能要两面不断的跑。”
“912的患者量比你们这里大。”黄老补充道，“你飞过去，在912熟练手术，名头还放在你的院士工作站上。”
“老板放心，我会配合的。”邓明第一时间说道。
他和周从文在之前的“闲聊”中已经摊开说明了一切，虽然比较含糊隐晦也比较简单，几乎是一掠而过，但邓明知道周从文的意思，他也相信周从文知道自己的意思。
这次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名份肯定不会和周从文抢就是。
而一些荣誉，也是周从文收买人心必要的手段。自己在912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有这项荣誉属于锦上添花，没有倒也无所谓。
黄老似乎云淡风轻的安排了事儿，在周从文的陪同下吃饭、回去休息。而周从文把自家老板送去酒店后，立即折返，开始着手准备今后的工作。
老板的意思很明显，一站式手术还需要大量的磨合。
虽然周从文在上一世做过上千台一站式手术，但谁又会嫌弃一个术式做的太多呢？
而且是冲击世界第一的术式，周从文很谨慎。
哪怕他知道自己可以完全碾压楚云天，但依旧只是在战略上蔑视，战术上并不拒绝老板的好意。
再说，万一蹦出来哪匹黑马，自己不小心阴沟翻船，那不得道心受损么。
天下英雄何其多，周从文谨慎着呢，远的不说，自己之前最年轻的师兄现在可在约翰&#183;霍普金斯蹲着。人家真要是顺手培养起来一两个年轻俊杰参加比赛，自己也得谨慎面对。
家这面的手术还要逐次开展，周从文回来后把医疗组的成员都叫去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安排日后的工作计划。
简单的手术由陈厚坤带头做，肺部小结节的楔切已经基本成型，最近3-5个手术日全部开展类似的手术。
周从文准备放除了陈厚坤以外的其他医生做。
而自己去912的时候遇到难度大的手术患者，由陈厚坤和肖凯定，把患者收在一个手术日做，那之前自己飞回来完成这面的手术。
虽然略有复杂，但周从文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点，他对这次世界大赛志在必得。
好在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再加上周从文上一世丰富的经验直接把医疗组带上正轨、带上快车道。
提速并不着急，每走一步都要让这步走稳，步子不能迈的太大，小步快跑。
医疗组的医生们对自己很快就要上手术的事情表示兴奋、忐忑。
毕竟要成为主刀，而沈浪、李然的资历还不够，必须有上级医生在一边看着才行。
没想到成为主刀的日子竟然这么快就来了！这是在江海市三院想都不敢想的。
安排完，周从文又征求大家意见，查缺补漏。
手术可以大量做，但绝对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第二天一早，黄老来医院查看患者一早的检查结果，亲手给患者撤了各种管子。见患者状态很好，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回家，黄老才安心飞回帝都。
……
……
梅奥诊所，会诊一直在继续。
这是一份来自英国惠灵顿的病历，而患者则是英伦至高无上的那位存在。
77岁的她冠心病严重，身体机能虽然还算是同龄人中比较好的，但是三天前在惠灵顿医院做冠脉搭桥手术时，麻醉出现严重意外。
至于具体原因还在继续寻找，现在她在惠灵顿医院维持治疗，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作为英国乃至全欧洲最好心血管病医院的惠灵顿医院只能寻求世界同行的帮助。

第0844章 准分子激光
“全麻药品检查了么？”
“都检查过了，都没问题，正在一项一项做实验室检查。”
“身体检查暂时也没发现与全麻药物有反应的可能。不过当时过敏比较严重，惠灵顿医院的意见是比对所有药物，争取在稳定冠脉供血的同时找到问题，抓紧时间手术。”
莫名其妙的过敏反应是临床上很让人头疼的事儿。
尤其是涉及77岁老人，每一次过敏反应、每一次炎症风暴以及脏器的异常反应都会对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所有人都很谨慎、特别谨慎的处理这件事，据说唐宁街10号已经派出专门的小组负责督促。
要不然惠灵顿医院也不会向全世界顶级医院求助。
惠灵顿医院在心血管病这个范围内本身就是全欧洲最好的医院，问询其他医院……这种事儿他们不认为会有什么结果。
“那位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根据资料显示，暂时还能维持。”
“暂时？”一人摇头，药物如果能维持的话惠灵顿医院还会向全世界顶级医院求助？
虽然也有这种可能，但退一万步来讲，77岁老人经历一次严重的过敏反应，冠脉痉挛以及血栓形成会进一步加重。
至于心肺功能……
数据都在投屏上。
即便是维持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能用冠脉搭桥手术解决问题，剩下的只有pic术式。
但造影显示她的前降支堵塞极为严重。
她在22年前第一次犯冠心病之后就一直有系统治疗。
但因为当时对冠心病的认知有限，很多治疗方案虽然在当时是顶级的，可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些潦草。
而且在15年前她经历了一次冠脉搭桥手术，当时并没有麻醉药物过敏的事情。
正因为是这样，唐宁街才会如临大敌，认为这不是一场事故而是一次精心谋划的事件。
经过漫长的岁月，她的血管终于被完全堵死，看造影资料上长长的闭塞，所有人都知道再次进行搭桥手术是唯一的选择。
无论是取栓还是溶栓，都是不可能的。
至于支架植入术更是不可能！前降支以及回旋支的空间连导丝都过不去，更别说支架。
可搭桥手术必须全麻，一个又一个难题接踵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楚，你有什么建议么？”
楚云天穿着隔离服坐在会议室里，他是被强行从手术室抓来的。
最近楚云天做三支病变的全动脉搭桥手术已经做的疯魔，连吃饭都很少，体重爆减15斤。
但在魔鬼一般的手术过程中楚云天的技法得到迅猛提升！
原本楚云天可以说自己的手术水平处于梅奥诊所第一档，但随着不分昼夜的做手术，他的水平蹭蹭往上涨，哪怕是在梅奥诊所也找不到可以比肩的医生。
人么，总是要有压力才会有动力，周从文带给楚云天的压力大到难以想象。
“没什么好办法。”楚云天摇头，“手术我能做，这没什么难度。可全麻、意外的过敏不是外科医生应该处理的问题。”
询问楚云天的教授耸了耸肩。
“我倒是听说日本正在研究准分子激光消融，针对冠脉搭桥术后再次堵塞的病人可以相对完美的解决问题。”
“日本人么？真是很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每一次鞠躬的后面，我都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们只是把鞠躬当作一种通知，其实无论犯什么错误他们都不在意，甚至我怀疑他们一面卑微的鞠躬，一面准备拉全世界一起死亡。”
“他们的疯狂与虚伪和治疗没有关系，我倒是认为准分子激光技术可以用。”
“局麻，避免再次出现过敏反应，如果可以通开的话女王至少还能维持10年。”
“她已经足够老了。”
楚云天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默默的坐在座位上，手指轻轻动着，仿佛在做手术。
这段时间突击做了几百台冠脉三支病变的全动脉搭桥手术，患者术后恢复良好。
所有数据都积极向好，楚云天有信心在比赛中夺魁。
真想现在就看看周从文的表情，楚云天心里想到。
至于正在惠灵顿医院住院的那位的病情，楚云天真心认为和自己没有关系。
药物过敏，原因很多，这件事情归药理学专家以及麻醉专家负责，自己只是一名外科医生。
无论她为什么发生过敏反应，只要能全麻，楚云天有把握把手术做下来。
但他也知道能做同样事情的医生全世界至少有20位！
惠灵顿医院本身就是英国、乃至全欧洲针对心脏病治疗最好的医院，他们人才济济。
如果要是能解决过敏问题，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手术。
“我先走了。”楚云天觉得开这种病例研讨会就是在浪费时间，他站起来坚定地说道。
看着楚云天离去的背影，其他医生还是非常宽容。
天才和强者无论在哪，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权，尤其是楚云天这种三十出头就已经站到心外科手术巅峰的年轻天才。
每个人都清楚当自己的心脏无法继续工作的时候楚云天肯定还在临床第一线，而且很大可能是世界第一的术者。
谁又不想给自己做手术的人水平高一点呢？哪怕只有一线。
“问问顺天堂，他们的准分子激光技术做了多少例手术。”
“一个月前我问过，宫本那个家伙说做了122例，最近他们还在继续做。”
“效果好么？”
“据说还不错，手术几乎没有失败的先例。”
“我虽然对准分子激光技术有所怀疑，但还是想亲眼看看。”
“这项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准分子激光属于冷激光，无热效应，是方向性强、波长纯度高、输出功率大的脉冲激光，光子能量波长范围为157-353纳米，寿命为几十毫微秒，属于紫外光。
用来清理血管中的血栓，效果要比溶栓治疗好无数倍！”
“问问顺天堂吧，我有一种感觉——女王的身体等不到那些药理学专家或是唐宁街10的特派组找到问题。如果顺天堂觉得可能，我认为准分子激光技术是可以尝试的。”

第0845章 竟然是她
日本，东京，顺天堂医院。
宫本博士穿着隔离服走下手术台。
“博士，惠灵顿医院问询准分子激光技术。我看他们的意见是想尝试一下，您知道药理学想要找到过敏药物有多难。”
宫本博士微微一笑，“只有准分子激光技术才是二次手术的最优解！”
秦教授前几天刚来顺天堂医院进修，他站在身后，努力在脑海里翻译宫本博士说的话。
连蒙带猜，秦教授多少能知道宫本博士说的意思。
做过冠状动脉搭桥手术的患者一直坚持口服药物，基本可以保证5-8年健康。
可一旦再犯病，二次手术的难度特别大。
而准分子激光技术则克服了困难，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无论从前做过冠脉搭桥手术还是支架手术，这项技术都能几乎完美的解决二次手术的难点。
秦教授亲眼目睹了宫本博士一天做两台有类似情况的手术，手术的效果相当好。
“准备录像设备，我用实际病例告诉他们临床效果。”宫本博士说道。
“是！”下属医生立正躬身，随后一溜小跑去按照宫本博士说的去准备。
“准分子激光消融术，这种完美无瑕的手术，终于要提前登场了。”宫本博士双手握拳，兴奋而激动的低声呢喃。
秦教授像是透明人一样跟在后面。
他是来短期学习的，和薛主任的情况又不一样，简单说他只是出来看看，长长见识。
但哪怕只是看看，机会也很珍贵。在国内打出脑浆子，秦教授才争取来这么一个机会。
看见世界顶级的技术，它会对未来工作有着极其深刻的指导意义。
无论是什么事儿，最怕的就是南辕北辙、找不到方向，这一点秦教授很清楚。
他跟在宫本博士身后，仔细观察、聆听。
准分子激光技术的确是好，虽然现在国内搭桥的患者还不多，就别说出巨资购买准分子激光技术的耗材。
但以后呢，万一发达了呢。
虽然国民生产总值共和国与日本相差巨大，秦教授认为几十年都没有追上的可能，但自己毕竟来自帝都最大的专科医院，以后还是有机会可以用上的。
哪怕机会再怎么渺茫，知道一项新技术总归是没错。
课件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秦教授知道宫本博士昨天彻夜未眠，一直在认真细致的准备资料。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不知道是谁生病，宫本博士竟然这么兴奋，秦教授琢磨着。虽然宫本博士一直压抑着他的情绪，可那种兴奋是由内而外发散出来的，秦教授甚至能闻到在宫本博士身上传来的多巴胺的味道。
虽然无法同步传输影像，不能像科幻电影里那样“面对面”的交流，但宫本博士还是换了一身衣服。
衬衫领带，外面穿着洁白的白服来到录制影像的会议室。
秦教授躲在一个无害的角落里看着宫本博士，他有些羡慕。
这是世界最高水平的技术交流，而且秦教授隐约猜测到对方肯定是一个大人物。
来到顺天堂之后秦教授才知道宫本博士在世界医疗界以及日本医疗界的地位到底有高！
据说天皇来做检查，最后定诊的医疗组里，宫本博士说话的权重特别高。
而面对那位未知的患者，宫本博士竟然一夜无眠只为了准备资料，说服对方自己要去做手术！
秦教授越来越好奇，对方到底是谁呢。
时间紧迫，宫本博士正襟站在摄像机前，也不废话，开始按照课件来讲解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在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指导下进行对冠脉搭桥术后N年的静脉桥血管病变。
说起来很繁琐、复杂，但其实很好理解。
冠脉搭桥手术术后大隐静脉桥的改变是世界性难题，而纯动脉桥也有自己的缺点，大隐静脉是不可或缺的。
秦教授看着宫本博士眉飞色舞的介绍着，他努力的把这些专业术语翻译成自己能懂的语言。
“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术后10年约有50%的静脉桥血管发生闭塞或严重狭窄。
与冠状动脉自身血管的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相比，静脉桥血管的病变更加弥漫松软，富含更多的泡沫细胞、炎症细胞，缺少钙化成分，纤维帽较小或缺如，容易破裂，并且有较多血栓附着。”
“静脉桥血管病变的处理策略包括再次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和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
二次搭桥手术有着较高的并发症发生率和死亡率，介入治疗因其风险小、成功率高，从而成为此类患者的主要治疗手段。”
“下面我介绍最近手术的一个病例。”
“本病例三支病变，其中RCA和LCX为胸痛的靶血管，应优先考虑血运重建治疗。”
随着宫本博士滔滔不绝的说着，制作精良的课件一页一页翻过，甚至在讲述手术过程的那一页竟然用动画展示全过程。
秦教授看傻了，这制作的也太精良了！
别说是世界顶级的医生们，即便是刚接触这项术式的自己都能看懂。根本不用听宫本博士说什么，光是用眼睛看都能看明白。
甚至哪怕是普通人，配上宫本博士的讲解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真是很细致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工匠精神么？秦教授有些感动，准备认真学习。
宫本博士讲的很细致，很认真，秦教授越听越是动容。
自己来的日子不长，宫本博士在顺天堂里惜字如金，尤其是准分子激光技术这种先进的技术，他更是三缄其口。
甚至连机器都不让别人动，秦教授也只能远远的看宫本博士做手术。
但这次宫本博士生怕对方听不懂，不厌其烦的结合病例讲述手术的原理、过程以及疗效。
足足说了将近一个小时，宫本博士才停下来。
“愿与幸运与她同在。”
等摄像机停止工作，宫本博士双手握拳，用英语兴奋的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听到最后一句蹩脚的英文时，秦教授傻了眼。他的日文不行，但英文听力还算是马马虎虎。
宫本博士说的是什么？
要做手术的竟然是她！

第0846章 找到外交部门的会诊
周从文很快理顺了院士工作站的工作流程。
针对于步子太大避免扯到蛋的事儿，周从文做了很多相应的工作。
三个手术日，四十台肺部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周从文没有上台，而是站在下面看陈厚坤、肖凯、袁清遥主刀。
陈厚坤不用说，已经在医大二院主刀大半年胸腔镜手术，再加上日常磨鸡蛋的训练，算是成手。
肖凯则是名校毕业、地方市级医院的主任，临床经验丰富、手法也相当不错。
虽然进入机关，但这些年肖凯并没有彻底放弃临床，而是保持着对做手术的热爱。
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本身就简单，再加上周从文提前把各种并发症的发现与防治都说的一清二楚，肖凯上手也极快。
但最让周从文惊喜的则是袁清遥。
小伙子不愧是名校毕业的海归博士，基本功扎实的一逼，而且踏实肯干，迅速上手。看袁清遥做手术，周从文甚至有一种自己刚刚被系统附身时候的感觉。
几乎每一个手术日，袁清遥的手术水平都有肉眼可见的提高。
有些比较隐蔽的困难点，袁清遥也能提前判断的七七八八，做出规避动作。
他的手术很稳，在周从文看来现在袁清遥的水平已经和肖凯差不多，超过陈厚坤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
这小伙子前途无量，对周从文来讲的确是个惊喜。
而李然、沈浪、彭一鸣的资历不够，暂时还不能主刀。周从文却也不着急，有些事儿需要时间来磨。
老板慧眼识珠，认为自己水平足够、临床经验足够，那是见了两次面、经过两次突然考核，再加上冥冥之中的一种信任才有的结果。
对于这些新嫩，周从文可没什么把握，还是先熬着好了。
三个手术日后，周从文就接到邓明的电话，说老板已经把胸腔镜镜头修改，可以录制手术。
与此同时912收了5个情况还好的患者，等着周从文去做一站式手术。
又要去912了，周从文对此比较开心。
柳小别最近一直在家，不过周从文观察，她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以至于周从文回家后连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具体上一世洗衣粉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周从文也说不好，这种事儿算是世界风云，周从文只知道一个结果，具体到哪天就不知道了。
而这个时候，南方的传染病应该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传播。
周从文其实对日后对那场疾病的描述并不如何相信，他只知道这事儿涉及到很多永不解封的绝密情报，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柳小别就像是地震前的飞禽走兽，感受到世界要出现巨大的变化，所以被各种焦躁不安的情绪笼罩。
周从文也没试图去安慰柳小别，那姑娘根本不用自己安慰。
言语是没有力度的，柳小别正在准备一场大战。
老老实实的飞去912，周从文先和老板、邓明看了患者，约定第二天手术。
912人才济济，各种能人要比周从文手下医疗组以及医大二院的那几辦烂蒜强无数倍。
自家老板没有上手术，而是站在下面观台。
第一批患者用了一天的时间做完，完成后黄老也没回家，而是第一时间剪辑录像，随后连夜把周从文、邓明以及912的带组教授级别以上的医生叫到会议室里。
讲解手术，一些技术上的难点大家集思广益。
虽然这项术式在上一世已经成熟，但毕竟器械有区别，手术的做法多少也要有一些改变。
和自家老板接触的时间越久，周从文就越是能感受到老板身上弥散出来的那股子魅力。
一台高精尖的一站式手术，老板像是庖丁一般解剖开，一点点的找到能改进的地儿。而他却又并不会固执的认为老子天下第一，虽然黄老的确是天下第一。
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要集思广益，进行修改。
在这个过程中，周从文也获益匪浅。
用上一世的经验，简单描述就是和老板在一起工作，获取经验值的速度至少是平时的三倍。
只两个手术日，十台一站式手术，这个“崭新”的术式就被黄老掰开揉碎研究的明明白白。
周从文也有些感叹，老板牛逼之处就在于扎实的局部解剖以及丰富的临床经验，但却又绝对不故步自封，墨守成规。
哪怕上一世已经把一站式手术摸透，周从文这段时间的收获也不少。
第三个手术日，周从文和邓明交替主刀，手术做的顺畅，俨然一站式手术已经成型。
最后一台手术，周从文把支架下进去，回头透过铅化玻璃对坐在技师位置上的老板比了一个手势。
周从文略有得意。
自己在老板的目光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算是登峰造极。能在老板面前显摆一下，周从文自然很是得意。
气密铅门打开，黄老背手弓腰走进来。
“周从文，手术做的不错。”黄老淡淡说道。
“嘿，那是！”周从文也不客气，直接承认。
“送去比赛的录像你回工作站录制，这面的录像我留作教学用。”黄老道。
周从文知道，这是老板把一项荣誉全盘给自己，并不想912分润。
邓明似乎并不在意，但也只是似乎。
“老板，这么不好吧。”周从文道，“要不一起？”
“不用。”黄老摇了摇头，“你那面工作刚开始，人还都年轻，需要资历以及好处。再说，就是个虚名，急什么急。你才26，生日还没过。只要你想，这辈子能参加至少20届比赛。”
周从文笑了笑，点点头。
“送患者下去吧。”黄老道，“查房，然后……”
说着，黄老屁股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
他一边缓慢的接通电话，一边往出走。
“沈司长，好久不见。”
“嗯？”
“我上手术呢，暂时没看邮箱。”
周从文听老板的对话，努力回忆沈司长是谁。记忆中好像外交部分有一位姓沈的领导，他找老板干什么。
会诊？
世界范围内的会诊基本都通过邮件联系，找外交部门……
周从文的眉头皱起来。

第0847章 去当木偶
“邓主任？”周从文看了一眼邓明。
邓明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从文心中好奇，“我先下了。”
说完，周从文转身撕掉手术衣，脱下铅服扔到一边，快步跟在黄老身后。
“那行，来接我吧。”黄老说完最后一句，挂断电话。
“老板，有领事生病？哪个国家的？”周从文问道。
这个推测也不对，周从文心里知道。
黄老摇了摇头，简单说道，“是英国的那位生病，找我会诊。”
上一世周从文没经历过这件事，他微微一怔，“不是有惠灵顿在么？找咱们干什么。要是连惠灵顿都做不到的话，咱们估计也够呛。”
黄老弯腰背手，缓步走去更衣室。
“之前做过冠脉搭桥，用了十几年，静脉桥堵了。”黄老道，“现在心脏供血不足，正在惠灵顿用药维持治疗。”
“怎么不做手术？”周从文问道。
黄老侧头瞪了周从文一眼，“猴急猴急的，慢慢听我说。”
“嘿。”周从文盘了盘无菌帽下的小平头。
“做手术了，前一阵子刚上台，可是麻醉出现意外，不知道什么药物过敏。”
“……”
“药理机构把所有药物都查了个遍，没什么问题。”黄老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过敏最是讨厌不过，想找出来是什么药劳心费神，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是，老板说得对。”周从文道。
“现在初步决定由顺天堂的宫本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那……”
“毕竟不是普通人么，我还有个天下第一的名头。”黄老淡淡说道，“去看一眼，万一要是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失败的话……”
“针刺麻醉？”周从文忽然想起在医大二院的时候老板说过的麻醉方式。
“傻不傻。”黄老道，“这么大的手术，怎么可能用针刺麻醉。”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家老板真的逆天到这种程度，连二次冠脉搭桥手术都能用针刺麻醉解决。
要是那样的话，简直推翻了周从文的世界观。
幸好，不是真的。
“不行的话只能强行上台。”黄老道，“惠灵顿没什么底，如果要是患者的状态越来越差，药物维持肯定是不行。”
“我陪您去。”周从文道。
“不用。”黄老道，“你老老实实在家做手术，昨天听说你那面收了一些患者，等你回去做袖切。
院士工作站的手术和咱912不一样，这面我和邓明走了，还有人做。你那面离开你，暂时不行。”
“好吧。”周从文有些遗憾，“老板，您有什么解决办法么？”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惠灵顿、克利夫兰的医生都是弱智？”黄老斥道，“他们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之所以不带你去，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决定用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我就是去当个木偶，顺便看看准分子激光术。”
“那就去看一眼吧，万一要用您呢。”周从文笑道。
“估计很难，你别管这面的事儿了，专心做一站式手术。世界第一虽然只是一个虚名，但对你来讲还是有用的。”黄老告诫道，“你看，这不就找到我身上了么。”
“知道，老板。”周从文道，“那邓主任陪您去，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有办法？”黄老忽然停住，侧头，微微上扬，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见自家老板的姿势别扭，连忙屈膝，眼睛和老板保持水平。
“老板，正常的手术方式要是都不行……如果患者家属同意的话，可以尝试一下非常规手段。”周从文道。
“非常规手段要冒很大风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试。”
“药物过敏，还不知道是什么药，现有科技已经无法解决。”周从文道，“我倒是认为可以试一试。”
黄老微微一笑，“我老了，常规手术倒还能做，非常规的手段……”
“我给您搭把手。”
“再说。”
师徒两人像是打哑谜一样说着非常规的治疗方案，谁都没挑明，但各自心里有数。
黄老甚至都没质疑周从文说的事情，而是默认周从文能做那种连他都极少尝试的术式。
“老板，注意身体，时差的事儿其实很重要。”周从文道。
“放心。”黄老道，“我的身体还行，没你想象中那么差。”
“那您去看看，主要还得看咱们部里面的意见，再有就是患者家属能不能接受。”
“部里面肯定认为无过便是功，和咱们又没关系。”
“嗯。”周从文点头，中间的轻重缓急他很清楚。
这种最棘手的一种患者。
在帅府里，遇到比那位级别低很多的患者，都要整个保健组坐在一起讨论。
不管出什么事儿，治疗结果如何，最后都是集体决策，如果有锅的话大家一起背。
至于像给某位做胰腺癌手术，手术失败，肿瘤转移，912的两位主刀医生被流放到西疆搬砖这类谣言在周从文看来简直幼稚的一逼。
可那位患者的事情又复杂了无数倍，涉及到外事纠纷，失败后要背天大的锅。
算了，这事儿自己别插手好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老老实实的把一站式手术做纯熟，2003年的熟练和2030年的熟练是两回事。
没有达芬奇机器人，没有可改换角度的机械臂，手术对周从文来讲也有一点点难度。
要做的漂亮，震惊所有人！
陪着老板换衣服，周从文见自家老板一言不发，沉默的像是一个雕塑，想来老板应该在琢磨那面的治疗。
“老板……”
“周从文，你说准分子激光技术实用么？”黄老打断周从文的问话反问道。
“……”周从文哑然失笑。
自己怎么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老板他之所以去伦敦，除了当木偶之外还是要看看顺天堂的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有用，不过机器应该很贵，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据说要在光学相干断层扫描下用。”
“1998年，我在《科学》杂志上看见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当时就觉得有点意思。”黄老说着，叹了口气，“可惜，咱共和国在发展，还不能在科研上砸大笔费用。”

第0848章 漂洋过海去看看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周从文知道光学相干断层扫描出现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以自家老板的水平，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从显微镜的发明到X射线，技术进步是显著的。
在医学上的应用使我们以图像的形式观察到了肉眼不能直接看到的形态结构，推动了医学诊断的发展。
CT的事儿跟你说了很多次，从前没有CT，有一部分脑出血和脑梗很难鉴别诊断。”
“是，老板。”周从文道，“现在国内CT还没普及，核磁共振只在大型医院有，不过也落到了市一级的医院。”
“还是要发展，只有发展才是硬道理，说别的都特么扯淡。”黄老叹了口气，有些恋恋不舍。
“散射介质中返回的弹道光子和蛇行光子，光是这几个名词我就研究了很久。
与参考光的光程差在光源的相干长度范围内，发生干涉，我因为这个原理还去科学院请教小翟。”
“嘿嘿，老板您可真是虚心。”周从文笑道。
“总是要知道的，这是最前沿的科技。”黄老道，“虽然国内可能暂时不会有，甚至我走的时候也不会有，但不看看总是觉得心里痒。”黄老淡淡说道，“研究完后倒是觉得挺简单，我也模拟做了很多台。”
说着说着，黄老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周从文自己是在脑海里模拟的。
应该会有的，周从文心里想到。
从2001年开始，共和国厚积薄发，日新月异，发展的速度无论是谁都猜不到。
还记得过一段时间天涯论坛上有关于什么时候超越日本的一个帖子被人骂出了翔。
哪怕是军刀发挥想象力，预测出来的时间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没有想象力。
十几年后大家开始讨论要不要在国内建离子对撞机，那可是几十上百亿的大项目。
而站在2003年看这事儿，根本无法想象。
往前推十几年，三峡工程还要发行国债，即便是国家层面也没钱修三峡大坝。
但往后推十几年，三峡大坝早已经不是全国最大的水电站。
还是要发展，老板的这句话说得对。
“漫射光子与参考光的光程差大于光源的相干长度，不能发生干涉，从而把带有被测样品信息的弹道光子和蛇行光子提取出来，进行成像，它可以实现对生物组织高分辨率的非侵入层析测量。”
黄老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悠悠说了一连串陌生的词汇。
换别人，哪怕是有经验的医生也根本听不懂，但周从文懂。
说着，黄老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搓了搓。
周从文会意，他笑眯眯的摸出一根烟，“老板，就抽半根。”
“小气的。”黄老不高兴地说道，“一想到要看见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机器，我有些小兴奋。”
看着自家老板像是孩子一样的表情，周从文笑了笑，把白灵芝递给老板，手腕一翻，一团火苗冒出来。
“你这种点烟的方式少做。”黄老絮叨起来，“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最宝贵的就是你的左手和右手。”
“老板，是这里。”周从文指了指自己的头。
“狡辩。”
“是，老板说得对。”周从文无奈的怂了。
这种点烟的方式是上大学的时候看港片学的，炫酷么，年轻人都喜欢。
老板在技术上从来不固执，也不会画地为牢。可是在日常生活中，还真是个老顽固，和石头一样顽固。
周从文自己点燃一根白灵芝，坐在老板对面。
“周从文，你说冠脉内的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的机器是什么样的？”黄老问周从文，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把在同一时间从组织中反射回来的光信号与参照反光镜反射回来的光信号叠加、干涉，然后成像的时域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黄老有些诧异，但随即释然的看着周从文，“你有研究？”
“略懂一些，蔡司公司生产的这种设备当时在《科学》杂志上刊登，我就一直关注。”周从文道，“顺天堂……我估计是为了天皇的冠脉搭桥手术做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做好准备。要说，他们也算是用心。”
“他的片子我去东京看过，暂时还能维持，皇室也在犹豫。”黄老淡淡说道，“问题不大，手术难度很小。
不过你说得对，顺天堂也是为了十几二十年后的静脉桥堵塞做准备，却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老板，您估计成功的概率高么？”
“高，我不是说了么，这次就是去看看准分子激光消融技术的临床应用。”黄老道，“国内迟早会有的，早看看，早模拟，为以后机器进来扫平一些障碍。”
自家老板的脾气和天赋还真是很让人羡慕，周从文陪着老板抽了根烟便回到老板的办公室。
不久，部里来车把黄老和邓明接走。
周从文没有着急走，而是在912看护了一天，等患者拔完管才离开。
……
……
伦敦，惠灵顿医院。
邓明手里没捧着保温杯，所以他感觉极为别扭。
但全世界顶级医生汇聚一堂，邓明肯定不会随意的捧着保温杯就是，他坐在自家老板身边，与其他医生最后一次做术前讨论。
虽然宫本博士对技术有着极强的自信，但惠灵顿医院和唐宁街10号还是要求他至少在惠灵顿医院完成3台类似的手术看看术后结果，才能考虑。
而今天是最后一台手术的日子。
术前讨论患者病情，和女王的情况对比，避免手术失误。
自从来到这里，自家老板一言不发，邓明也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的听着。
“那么我要上手术了。”宫本博士微微躬身，略有客气的姿态下却难以掩饰他的得意与傲慢。
最新的准分子激光消融技术加上全世界最好的光学仪器公司——蔡司生产的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又配合宫本博士高超的手术水平，手术都很顺利，患者术后第二天各种数据反馈极为理想。
要是自己，估计也会很得意吧，邓明看着宫本博士心里想到。

第0849章 功成，名就，只在今朝
宫本博士走出会议室，和身边的助手说道，“真是一群虚伪麻烦的家伙。”
“博士，我也认为就像你说的一样，他们简直太虚伪、太麻烦。”宫本博士的助手说道，“手术证明可以成功，他们却还要反复的做。”
“毕竟要为至高无上的她做手术，他们谨慎点也是应该的。”宫本博士得意地说道，“打起精神，让全世界最强的医生看看我们的技术！”
“是！博士！”
宫本博士身后的助手们下意识的立正，齐刷刷说道。
对此宫本博士显然十分满意。
他对这一天的到来盼望了很久。
天皇的冠脉也不好，但现在还能维持，估计要在2010年左右会做冠脉搭桥手术。
而术后具体什么时间会再次堵塞，宫本博士也说不好，毕竟那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可事先做好准备，等到时候为天皇疏通冠脉，这是宫本博士早就与想好的。
没想到本来应该发生在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却有了变化。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宫本博士一想到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心中相当得意。
蔡司公司的新技术临床医生没有谁在意，出现了20年，最后还是自己挖掘出来它的优点，应用在临床上。
功成
名就
只在今朝！
来到手术室，宫本博士没有阅片，而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助手做前期准备工作。
患者所有的资料都在心里，宫本博士不认为手术会出现任何问题！
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年龄72岁，10年前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三条桥血管分别为左内乳动脉—左前降支桥血管、大隐静脉—后降支桥血管和大隐静脉—钝缘支桥血管。
虽然是10年前做的手术，但术者做的相当标准，像是教科书一般，宫本博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患者在术后坚持服用阿司匹林、他汀类降脂药物进行治疗，从手术后未再出现胸痛症状。
2年前患者出现头晕、乏力，诊断为窦性心动过缓，植入双腔起搏器，术后症状明显改善。
近1年患者快步行走时再次出现胸痛，性质及部位与CABG术前相同，休息数分钟可缓解，活动耐受量逐渐降低。
复查冠状动脉CT血管造影提示冠状动脉三支原位血管严重弥漫狭窄，LAD-LIMA桥血管和SVG-PDA桥血管闭塞，SVG-OM桥血管远段重度狭窄。
惠灵顿医院的医生给予患者硝酸酯类药物治疗8个月，活动性胸痛症状未见明显好转。
冠脉搭桥手术的患者出现再次堵塞，能做的事情很少。
患者也算是运气好，可以由自己亲自主刀，用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完成手术。
宫本博士微笑。
这次手术术后患者恢复要是良好的话，那么按照原定计划将于后天为女王做手术。
一想到这里，宫本博士全身热血沸腾。
他没想手术失败的事情，准分子激光技术虽然还比较新，但宫本博士有把握完成。
在那之后，自己必然会被授勋！
而且在顺天堂本部自己也会得到更大的重视，尤其是给皇室成员会诊的时候，自己必将会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以后顺天堂最大的权利肯定会落在自己手里，想都不用想。
而今天的手术，只是一个开始！
“博士。”宫本博士的助手完成准备工作，低头叫到。
宫本博士点点头，去刷手上手术。
桡动脉穿刺，宫本博士先做了造影。
左主干大致正常，左前降支近中段弥漫病变，最严重处90%狭窄，D1近段90%狭窄。
左回旋支近段80%狭窄，远段闭塞，右冠状动脉近中远段弥漫病变，最严重处90%狭窄；SVG-OM远段90%狭窄，LIMA-LAD和SVG-PDA闭塞。
患者情况很重，而且和女王的病情类似。
宫本博士也很佩服惠灵顿医院，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找到类似的患者，很明显唐宁街10给了院方巨大的压力。
深深吸了口气，宫本博士安慰自己。惠灵顿医院做不到的，不意味着自己也做不到。
最新的技术、最新的设备，自己必将是最强的术者。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宫本博士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给患者做检查。
术中进行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检查可见SVG-OM病变富含脂质斑块且伴有较多血栓成分，测得最小管腔直径为1.14mm，最小管腔面积为1.04平方毫米。
宫本博士按照患者的病情，选择了1.4mm准分子激光导管缓慢前进至SVG-OM病变处，能量设置为30mJ/平方毫米。
一次消融后造影，可见患者堵塞的管腔有所好转，但还不够。
再次应用45mJ/平方毫米的能量进行消融。
提升能量后效果极为明显，堵塞的冠脉管腔完全通畅，仅近端有少许血栓沉积。
……
会议室里，局域网信号传输过来变成影像，当二次准分子激光消融后，无数窃窃私语声响起。
“老板，这技术看着真不错。看着宫本做的很轻松，这可要比搭桥简单多了，效果也不错。”邓明小声说道。
“问题还是有的。”黄老道，“你要注意宫本的一些细节。”
“比如说呢？”邓明问道。
在术前讨论中，宫本博士可没提到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有什么缺点。
“感染是术后最灾难性的并发症，幸运的是其发生率很低，约为1/5000。准分子激光手术具有保持完整上皮的优点，只有在手术过程的这段时间内细菌才有可能侵入基质。
术后的基质水肿和上皮破损将增加表层感染的机会。
宫本的手术有可能损伤到一部分内膜，虽然不多。他的手法还是略粗糙，但也够用。”
黄老说着，停顿了少许，“宫本对这项技术的研究比较深入，他有些动作在有意识的避免并发症的出现。”
原来是这样，邓明点头。
有老板在，不管是什么崭新的手术术式老板都会指明技术细节，点出来关键所在。
别人看的是热闹，包括很多顶级的医生。
但自家老板看的是门道。
邓明钦佩的看了一眼黄老，“老板，宫本博士的手术没大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估计明天给患者做测评，后天就能做手术。”黄老肯定地说道。

第0850章 搬走那座大山
最后一次造影，被堵塞的冠脉全部通畅，手术获得极大成功。
宫本博士得意的看着造影的影像，喃喃地说道，“完美，这简直就是一副完美的艺术品。”
“博士，您简直就是天照大神的宠儿，您做的手术不再枯燥，而是富有蓬勃的生机。像是樱花绽放，灿烂而美妙。”宫本博士的助手说道。
宫本博士得意的笑了笑。
他不觉得自己的助手说的是恭维话，助手所有的话只是客观描述一个事实。
是自己赋予了无聊黑白影像以生命力。
强大的生命力，澎湃的生命力。
冠脉搭桥手术术后并发症的问题困扰了学界很久，虽然准分子激光消融技术有比较狭窄的适应症，但这却迈出了极为艰难、意义重大的一步。
二次手术的风险有多高，宫本博士心里很清楚。
不说别的，只说眼前的患者。局麻，45分钟手术时间，冠脉基本恢复正常！
这简直就是神迹！
宫本博士志得意满，哈哈一笑，转身下台。
但很快宫本博士就收敛自己得意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谦恭一些。
毕竟那位的手术还没有做，要震惊全世界，还是等手术完成后。
手术成功是必然，等待自己的是鲜花、掌声以及荣耀！
无双的荣耀！
宫本博士收敛口罩下略显狰狞的笑容，他此时此刻真想看看坐在会议室里观看同步传输手术影像的那位……老人的表情。
一而再、再而三的败给那位老人，他就是宫本博士心中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是宫本的心魔。
当年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宫本博士觉得自己做一辈子手术都无法超越黄医生，所以转行做介入手术，并且刻苦钻研经典的crush技术。
可当自己把经典的crush技术全部掌握，做的炉火纯青的时候，他又一次适时的出现。
黄医生不光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把学界已经形成定式的经典crush术式进一步改进，变成DK-crush术式！
而且不光是那位老人，连他的学生都让宫本博士觉得特别恐怖。
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这种逆天级别的操作对宫本博士来讲是很艰难的，可无论对那位老人还是那位年轻人，似乎都轻而易举。
宫本博士的笑容变淡，那座无法翻越不仅永远横亘在自己面前，而且他竟然还带出来另外一个年轻人！
在帝都的学会最后一台手术上，宫本博士尝试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失败。
周从文毫不吝啬的教给他技术细节，宫本博士才在第二次尝试中一蹴而就。
但这件事在宫本博士看来是黄医生故意带给自己的一种羞辱。
他不感谢周从文，而是坚定、固执、执拗的认为周从文是当着全共和国心脏介入医生的面羞辱自己。
真想看看现在黄医生的表情，宫本博士不知不觉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对于外科几乎无解的难题，宫本博士有这个自信，黄医生对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根本没有研究。
这可是世界顶级的技术！全世界只有自己和蔡司公司合作，至于共和国，他们根本没钱进口这种顶级的光学设备。
连设备都没有，宫本博士丝毫不相信那位如山一般的黄医生还能和以往一样横亘在自己面前。
在惠灵顿医院的医生陪同下，宫本博士回到会议室。
站在门口，他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激动，整理衣服，正襟走进去。
宫本博士没有直视黄老，而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便目视前方，假做不关心。
黄老没有鼓掌迎接自己，而是在和他的学生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还在桌子上用畸形的手指勾勒着。
他是在挑自己的毛病！
宫本博士第一个念头出现。
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自己的手术做的已臻完美，连顶级光学仪器都没有的那位老人怎么可能说出来自己错在哪。
“宫本博士，恭喜，你的手术做相当完美！”惠灵顿医院的首席心脏病学医生起立说道。
“手术其实并不难。”宫本博士微微一笑，努力掩饰自己的得意。
毕竟“真正”的手术还没做，宫本博士还是有一丝理智的。
“经过我们的研究，初步确定手术术式是可行的。要是明天患者恢复良好，后天一早，将由你主刀为女王陛下完成手术。”
“这是我的荣幸，愿幸运与女王陛下同在。”宫本博士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诸位。”宫本博士表现的很谦虚，“准分子激光消融技术还很新，做过的患者到现在还只有322例。虽然都成功了，术后观察患者恢复的也很好，但毕竟是新技术，有什么缺点还请诸位不吝指教。”
说着，宫本博士的目光最后落在黄老的身上。
黄老微笑，随着他的嘴角扬起，宫本博士心中猛然无名生起一股子焦虑。
就在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宫本博士感觉自己心跳也快了很多。
这位老人的神奇之处不用多说，经典的crush技术怎么样？
在自己看来已经完美到了极点，可这位老人硬生生在不可能之处创造出可能，又改进了手术术式。
宫本博士的心跳加剧，他认真看着黄老，毫不避讳目光对视。
但意外没有出现，黄老只是微笑却没说什么。
确定这一点后宫本博士才放下了心。
就像是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准分子激光技术和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都是世界最顶级的技术。
共和国的医生对此毫无了解。
连最基础的了解都做不到，就更别说找到问题锁在。
宫本博士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得意之情更盛。
自己另辟蹊径，绕开了这座巍峨的大山，终于赶在他的前面。
新科技才能改变人类历史、人类生活，各人的力量、天赋再强又能怎么样？宫本博士的眼神流转，目光闪烁，最后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黄老。
从前的这座大山被自己亲手搬倒，虽然不是全方位的，但随着科技进步，全方位碾压只在呼吸间。

第0851章 发飙（上）
事实证明准分子激光技术相当好用，宫本博士的手术看着很简单，没有溶栓、取栓的重重麻烦，手术做的干净利索。
术后造影显示的结果也比较理想，虽然血管没有完全通开，但血流动力学显示基本够用。
要是配合药物维持，至少3年之内不会再有严重的心梗发生。
可以说，这就是所有人能预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患者的冠脉血管冠脉血管光学相干断层扫描的结果和最后这名患者类似，虽然还是有些差别，但蔡司公司生产的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机器……
它属于新科技、新设备，除了宫本博士之外没人会用，更别说深入了解。
既然宫本博士说可以，在座的所有人都认为都是可行的。
毕竟在传统影像学上看，患者的造影影像和宫本博士刚刚完成的影像没什么区别。
惠灵顿医院挑选的是与那位的病情最类似的患者，以求在短时间判断来自顺天堂的宫本博士带来的新术式是不是可以使用。
一切完美！
事实证明那位的病可以完美解决，只等明天一早看看患者术后情况，就可以最后确定那位的手术时间。
“那么……”惠灵顿医院的医生准备敲定这事儿，但他的话被打断。
“稍等一下。”黄老忽然抬头，淡淡说道。
宫本博士一怔，该来的还是要来！
又是他！
每次都是他！
自己已经想要绕过这座大山，可是这座山偏偏就长了腿，每次都要跑到自己面前碍事！
宫本博士双手在腿侧握拳，恶狠狠的盯着黄老。
会议室里安静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黄老。
“血管光学相干断层扫描的结果有些区别，我认为患者的冠脉血管里的血栓比较硬，很难用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治疗，尤其是前降支与回旋支，右冠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你懂什么！”宫本博士再也无法保持谦恭、温顺、冷静、专业的形象，双手握拳，狠狠砸在桌子上。
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怨恨终于像是大坝一样崩塌，在一瞬间倾泄出去。
“从光源发出的近红外线通过光纤及探头到达人体组织。组织反向散射回来的光波被探头收集，同参考臂的光波信号结合形成干涉，然后经过计算机解析，构建出显示组织内部微观结构的高解析度图像。”
“M2-OCT最大的限制是穿透深度只有1.5mm左右。另外，因为近红外线很难穿过红细胞，OCT成像时需阻断血流或冲洗血管以排除血管中的血液。”
“……”
“……”
宫本博士用极快的语速说着有关于血管光学相干断层扫描相关技术理论以及他对患者影像学的分析。
他的语速是如此之快，快到同声传译都傻了眼，他只说了几句，便停下来无可奈何的看着宫本博士。
足足吼了五分钟，最后宫本博士像是一头被挑逗的眼睛发红的公牛一般鼻孔冒着粗气、眼睛里泛起红血丝盯着黄老看。
“这项技术的细节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否认我的意见！”
当同声传译把最后这句话翻译出来，虽然翻译的语气很温和、声音很小，但那股子枪火气无法掩饰。
黄老在众多诧异的目光和宫本博士凌厉的话语中不动声色，巍巍如山，“我的确不懂。”
“但是……”
“影像看着不美，可以确定前降支和回旋支的血栓比较坚硬，与做过的患者不一样，所以我不建议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同声传译还没说完，宫本博士便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吼道，“不美？这就是你的专业素养？！”
邓明很愤怒，但涉及到很多新技术，他有心无力。
这种场合要是像泼妇一样站起来骂街……倒也不是不行，专业的会诊大家对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老板并不喜欢。
要是周从文在就好了，邓明忽然想到那位小师弟，老板的关门弟子。
“我的意见是手术！如果明天术后患者恢复良好，马上手术。每拖一天都会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宫本博士恢复了神智，冷静的看着黄老。
“从技术角度上来讲，你说的不美并不能作为参考。”
“你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这一点我承认。但准分子激光技术……据我所知你从来都没有接触过。”
“连见都没见过，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话？”
这回宫本博士的语速故意放慢，留给同声传译翻译的时间。
枪火气愈发浓厚，邓明坐不住了，他双手按在桌子上，准备和宫本博士发飙。
宫本博士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邓明实在坐不住。哪怕事后被老板训斥，也不能直接认怂。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一只手拍在他的手背上。
“坐下。”黄老淡淡说道。
“老板！”
“坐下。”
邓明无奈，只好坐下，愤愤的看着宫本博士。
只是邓明了解自家老板，他隐约能在老板身上感受到一种自信的力量。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宫本博士说的相关技术912绝对没有类似的机器以及操作，但邓明偏偏就是觉得老板懂。
“我们是在做病历讨论。”黄老说道，“有什么问题说什么问题，不要吼。”
“你懂？”
“略懂一点，我估计患者的病情很麻烦，比你想象中还要麻烦。”黄老直视宫本博士，“既然请我来，我肯定是要发表意见的。”
“患者的病情很复杂，二次手术成功率虽然低，但我想在座至少有5个医疗组能顺利完成。
最好的办法还是药学组找到问题，或者直接按照严重的过敏反应来应对，用外科手术的方式做冠脉搭桥手术。”
“！！！”宫本博士露出一丝鄙夷的消融，“这就是你的建议？”
“是。”黄老坦然道，“最近做了几台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还算有点心得。二次手术，没有内乳动脉可以用，但正好是一站式手术的手术范围。”
“具体的情况还要看大家是怎么想，我的话说完了。”黄老道。

第0852章 发飙（下）
黄老说完，缓缓站起来。
“新技术的确有本身的优势，但要注意的是没有大范围数据回馈，所以意外就会比较多。现在患者的情况很特殊，我坚持认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段会带来不测的后果，所以外科手术能解决问题。”
“如果要是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做呲了，外科手术将无法进行，到时候事情将会不可收拾。”
说完，黄老背手弓腰转身离去。
邓明跟在老板身后，回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宫本博士的脸上。
之前年会宫本博士表现的极为谦恭，可能是看见老板和周从文做的手术他无法超越，所以才会采取那种方式。
还真是一个很虚伪、很识时务的人。
邓明没有笑，严肃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犀利，刀子一样。
这种学术上的碰撞本身就带着枪火气，医学界的碰撞比较少，邓明也没见过几次。
眼前和宫本博士的碰撞就是其中之一。
这让邓明想起哥本哈根学派与爱因斯坦之间的对决。
尤其是薛定谔想了一个能被普罗大众接受的薛定谔猫的理论后，普通人全都站在爱因斯坦与薛定谔的一边，着实让哥本哈根学派难受了几十年。
哪怕，他们是对的。
一直到双缝实验……自己这是想什么呢？邓明深深的看了一眼宫本博士，随后跟在老板身后走出会议室。
“老板，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邓明出门后小声坦言。
“最新的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我也不懂，但是造影的片子上看两个患者的血栓密度有差别，这一点我还是能看明白的。”黄老背手弓腰，缓缓走在惠灵顿医院的走廊里。
没有人送，但黄老根本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放在影像学资料上。
“有些冒险了吧。”
“病例讨论么，还是要各抒己见。”黄老道，“我觉得与其冒险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还不如做一站式的外科手术。这是我的意见，也不知道惠灵顿医院能不能采纳。”
邓明摇了摇头。
自家老板对声望、荣誉毫不在乎的这种态度让他有些难以接受。都很多年了，邓明还是不习惯。
老板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别人看来比天还大的事情，在自家老板看来什么都不算。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患者身上……
而且老板一直没有称呼那位的身份，而从始至终说的都是患者。
身份地位再高，在老板的眼睛里都是患者，仅此而已。
面对宫本博士的愤怒与战斗，老板不屑一顾，两人交锋的点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要是周从文在就好了，他会不会不顾老板的阻拦去暴揍宫本一顿呢？邓明有些期待，也有些盼望。
还得是年轻人，年轻真好。
“唉。”邓明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黄老问道。
邓明没说话，而是跟在老板身后沉默的走着。
这还用说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要是周从文在，他会怎么做？邓明的脑海里情不自禁的又一次冒出这个念头。
或许周从文那个妖孽一样的家伙会站起来和宫本博士针锋相对，他对宫本博士有心里优势，毕竟做过“指导手术”。
甚至邓明有一种猜测，周从文会在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技术上碾压宫本博士。
甚至周从文暴揍宫本一顿都有可能。
这个想法很无稽，但邓明偏偏相信这就是真的，而且光是用想，就觉得很解气。
“把影像资料想办法传给周从文，让他看一眼，我听一听他的意见。”黄老道。
“老板，您认为周从文懂？”
“呵呵。”黄老淡淡一笑，没多说什么。
……
……
会议室里。
宫本博士双手压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的血丝更多，整个人显得狰狞可怖。
“黄医生是外科医生，他根本不懂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我认为患者的手术外科无法参与。”
“该死的外科，他们会做什么！”
“二次手术的风险本身就很大，还要面对不可知的过敏反应，这是谋杀！谋杀！！”
所有人面面相觑。
宫本博士说的话有道理，患者的治疗外科无法参与，这已经是一种共识。
而且宫本博士一连做了三台手术，用事实说话，证明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是可行的。
曾经的心脏外科世界第一人黄医生……他说的太简单，只说不行，用的理由也是不美。
相比之下，在座的医生更相信宫本博士的说法以及他的治疗方案。
“黄医生老了，怎么感觉他已经有阿尔茨海默症了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前段时间他还亲自操刀把经典的crush术式改良为DK-crush术式，不应该啊。”
“这么严肃的场合，就算是否认宫本博士的术式，也应该拿出过硬的证据。不美，我真觉得是翻译错误。但碰巧我懂一点中文，他说的的确是不美。”
医生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黄老刚刚说的事情是那么的匪夷所思，是那么的让人不敢相信。
虽然阿尔茨海默病的事情一闪即逝，毕竟几个月前黄老刚刚把经典的crush术式改良，做出其他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用事实证明自己的实力。
但……
这么严肃的场合，他竟然会说不美。
人都有老的时候，而黄医生，已经老了，老到神智有些不清楚。
宫本博士慷慨陈词，继续讲述准分子激光消融术的好处。
因为有上百台手术以及在惠灵顿医院一连三台手术成功作为背景，宫本博士的治疗方案很快被通过。
当然，还要看明天患者术后复查的结果。如果一切顺利，手术将于明天中午进行。
患者的情况很糟糕，就像是宫本博士说的那样，哪怕拖延一天，都会造成不可测的后果。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黄老带来的波澜渐渐消失，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准分子激光消融术上，并初步取得共识——这是治疗女王冠状动脉内该死的血栓的唯一办法。
而黄老的话，如烟云一般消散的无影无踪。

第0853章 手术，开始
宫本博士在病例研讨会上获得了全盘胜利。
他回到住处，仔细想了很久，发现黄医生“跳”出来质疑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其实对自己来讲是一件好事。
任何剧情都需要一个反派，尤其是够份量的反派。
如果波澜不惊，所有人都不说话，那还有什么意思。
关键是这次出面质疑自己的是那个曾经认为一生一世都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是那么的强大，每一个术式都做的像是教科书一般标准，不管患者情况如何，他都有一种极为彪悍的能力，化繁为简，做成教科书的模式。
尤其是几个月前的经典crush术式到DK-crush术式的转变，最让宫本博士无法接受。
自己换了赛道，可那座大山竟然也换了赛道，出手就是修改定式级别的crush术式，技惊四座。
而且宫本博士当时还有一个鬼心思，摆出谦卑的姿态，寻求黄老做教学手术。
他不相信有人能不犯错误。
尤其是黄医生已经八十岁了，手术台上逆转翻盘，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然而，黄医生没去上手术，他竟然傲慢的派一个年轻人带自己上手术。
宫本博士无法接受，认为这是羞辱。
但那名年轻人的水准高到让宫本博士发指的程度。
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这种地狱难度的操作，对年轻人来讲似乎根本不算什么。
宫本博士本来想术中发作，扳回一城。
但是那个年轻人带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宫本博士感觉他就像是一头猛兽，只是看着温和。
所以在术中宫本博士被周从文当成学生一样教怎么用点一八的导丝一次性穿透双层支架网眼的时候，他一句屁话都不敢说。
这更让之前感受到的羞辱以几何数级的形势暴涨。
但天照大神还是眷顾自己的！
准分子激光消融技术共和国根本没有，这是一项崭新的技术，全世界中只有自己的研究才是最透彻的。
黄医生竟然要在这个赛道上挑战自己，拿出来的理由竟然是“不美”。
自己找死就别怨我，宫本博士冷冷的想到。
他没有得意太久，因为宫本博士深深知道只有女王陛下的手术成功，他才能获得彻底的胜利。
而黄医生，将会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曾经外科手术的世界第一人质疑下，自己顶着巨大的压力完成手术，用事实反击并且大获全胜。
这种完美的剧情是最理想的，而宫本博士也知道只要手术成功，自己就可以踏在黄医生的“尸体”上登顶。
一个完美的背景板是时候跳出来，当时自己被怒火焚烧，竟然没意识到，宫本博士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
自己的表现似乎也没什么过分的，更没有因为不断的失败而产生对黄医生的畏惧心理，错失这一良机！
那么！
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大查房，看看今天手术患者的术后情况，准备为那位完成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宫本博士按耐下自己焦躁不安的心，他开始深呼吸、他开始冥想，调整身体状态。
甚至连晚饭吃的都不多，像极了一名清教徒。
宫本博士不去想把该死的黄医生踩在脚下的兴奋，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明天。
手术患者术后恢复必然会很好，宫本博士要做的就是完成那位的手术。
这一夜，宫本博士睡的很安稳，休息的非常好。
虽然明天一战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镇定。
彷徨、焦躁、不安等等情绪会影响到自身的状态，会对手术造成负向作用。
这种人生的关键时刻，需要的是安静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宫本博士起床洗漱，精神抖擞。
他甚至感觉自己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
该死的黄医生成功挑起自己的好胜心，用百分之一百二的状态去迎接战斗，让整个世界为自己欢呼雀跃！
宫本博士凝神专注，早饭只吃了一个鸡蛋和一点青菜。
保证基础摄入量的同时不能有饱腹感，每一个细节都保证自己今天处于最佳状态。
查房。
就像是宫本博士认为的那样，来到医院，医生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术后患者的良好状态。
手术大获成功，估计昨晚唐宁街10号派来的特派组与惠灵顿医院已经最后敲定，决定由自己主刀手术！
宫本博士表情淡漠，用睥睨苍生的气势听惠灵顿医院的医生汇报病史和病程。
“宫本博士，专家组经过商议，同意手术。”一名来自唐宁街10号的工作人员严肃地说道。
宫本博士在电视上见过他。
大使馆的人在一边兴奋的搓着手，宫本博士心中有些得意，但他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所有精气神都要用在手术上，宫本博士不想有任何差池。
现在不是开香槟庆祝的时候，自己只是拿到了一个资格，只有手术成功才有意义。
看患者，做了相关检查，手术效果非常好，宫本博士认为即便是最挑剔的医生都无法在患者身上找出问题。
随即准备手术。
术前宫本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黄老的声音，他格外谨慎的检查患者的各种资料，避免有意外。
一切无误，又一日清晨，宫本博士神气完足的来到病房，准备手术。
遗憾的是宫本博士一直有意无意的寻找那个背手躬腰、苍老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但他却一直像是富士山一般伫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真是很遗憾，也不知道今天手术成功之后，黄医生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精彩的表情。
宫本博士亲自检查机器，力争做到完美无瑕。
上午十点一刻，患者被推进手术室。
面对这个苍老却又备受尊重的女人，宫本博士给予最高的敬意。
表达自己的情绪后，宫本博士屏气凝神，开始刷手消毒。
无影灯光雪亮，手术室是熟悉的手术室，可这台手术巨大的意义让宫本博士有些恍惚。
眼前的光芒似乎都亮了无数倍。
宫本博士知道这是巨大压力导致的，甚至其中还有一点点的不自信。
那种不自信来自于昨天黄医生对自己的质疑，荒谬绝伦的质疑。
宫本博士深吸一口气，完成术前准备。
手术
开始。

第0854章 意外，毫无意外
桡动脉穿刺，置动脉鞘，导丝进入。
这些常规步骤宫本博士并没让自己的助手去做，而是从最开始都由他亲手完成。
已经很多年没亲手做过前置步骤了，宫本博士对此无悲无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术中，心无旁骛。
导丝超选、置入导管、造影。
到冠脉附近，准备置入激光导管的时候，手术时间只用了12′12″。
一切都很顺利，局部浸润麻醉的麻药也没有让女王陛下有任何不舒服，宫本博士仔细观察后确定患者没有丝毫过敏的表现。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只是在得到结果之前，宫本博士也不确定事实是不是如此。
身后就是惠灵顿医院的抢救小组，他们随时准备参与抢救，尽一切可能避免意外发生，或是控制意外的程度。
宫本博士用了32″的时间确定没有问题，随即义无反顾的置入激光导管。
之前的所有检查数据计算后，患者前降支参考血管直径3mm。
宫本博士首先采用1.4mm激光导管，释放能量40mj/平方毫米。
一切准备就绪，宫本博士造影确定位置后一边踩线一边扣动能量按键，释放激光。
他专心致志中甚至进入了入微的状态，能“看”到高能激光发射出去，像是科幻片里的激光武器一样，把敌人杀死、把那些该死的血栓清除掉。
针对于术前黄医生的质疑，宫本博士像是置气一样没有选择最好做的右冠先行手术，而是直接选择了黄医生说“不美”的前降支进行激光消融。
然而，第一个意外……毫无意外的出现了。
40mj/平方毫米的能量似乎不够，患者前降支血管中的血栓坚韧程度超出宫本博士的预期。
这种能量没有丝毫进展，仿佛激光照射在一块坚硬、顽固的陨石上，陨石分毫无损，静静的在血管里嘲笑着宫本博士。
宫本博士怔了一下。
按照他的推测，40mj/平方毫米的能量已经足够。
可事实就在眼前，而且宫本博士的脑海里猛然回荡着昨天黄老在病历研讨会上发言的声音。
看着不美，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无法完成……
宫本博士无菌口罩下本来微微上扬的嘴角抿的很紧，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眯起来。
“博士。”助手见宫本博士迟迟没有动作，轻声叫到。
“增大能量，50mj/平方毫米！”宫本博士镇定地说道。
只是血栓栓子而已，有什么难的。
既然40M焦耳的能量不够，那就变成50M焦耳。
就不信它是一块石头！
即便是石头，也要把它给融化掉！
宫本博士的助手调节能量，再一次尝试。
一分钟后。
宫本博士看着屏幕上顽固的栓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气。
真是该死的东西，是患者平时保养的太好么？！怎么和普通患者冠脉血管里的栓子不一样呢？！
无数问号和惊叹号在宫本博士的脑海里飞舞。
50mj/平方毫米的能量已经属于中等偏上的能量，要是再高的话可能引发副反应，尤其是患者的血管内皮会受到能量的波及，出现不测的后果。
可是该死的栓子在50mj/平方毫米的能量下丝毫不为所动。
天照大神保佑，宫本博士心里默默的念道着，轻声说道，“能量提高，60mj/平方毫米。”
“博士！”
“我说，提高能量！”宫本博士冷声说道。
“是。”
60mj/平方毫米几乎已经是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的上限能量，宫本博士助手经历过的手术基本40-50mj/平方毫米就可以顺利通开冠脉血管内的血栓。
而患者的年纪……
宫本博士也知道能量提升到60mj/平方毫米是有危险的，可是该死的血栓竟然和自己之前遇到的不一样！
难道黄医生又对了么？！
宫本博士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黄医生很明显并没接触过，甚至他的描述都是那么的单调、乏味——不美！这是一名医生说的话？！
60mj/平方毫米让宫本博士的手开始颤抖。
这么大的能量在冠状动脉里烧灼血栓，就算是能成功，也要产生很大的影响。
冠脉血管是不是能承受，宫本博士没有一点预期。
准分子激光消融术的各种并发症——包括冠状动脉夹层、冠状动脉痉挛、血栓形成、无复流现象、栓塞、冠状动脉穿孔一并在宫本博士的脑海里出现。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术做的没任何问题，能量必须要提高，要不然始终是无解的难题。
作为一名医生要有担当，宫本博士心里安慰着自己。
几秒钟后，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努力忘记耳边还回荡的黄医生在昨天说的话，用力按下能量按键。
60mj/平方毫米照射，激光导管……通过失败。
宫本博士无语。
用再高的能量？他可不敢轻易尝试。
动物实验中，60mj/平方毫米的能量是上限值，谁知道超出60的能量阈值会发生什么事情。
宫本博士又尝试了一次，可惜还是没有一点点改善，激光导管根本无法通过血栓。
这意味着60mj/平方毫米这种最高阈值的能量对血栓没有一丝用处。
“宫本博士。”惠灵顿医院的专家早就发现不对，在宫本博士身后轻声说道。
“没事，我还有别的办法。”宫本博士侧头，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擦汗！”宫本博士开始烦躁的沉声吼道，“你们的手术室里的工作人员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
“博士，手术要怎么办？”惠灵顿医院的专家用无菌单帮宫本博士擦去已经打透无菌帽的汗水，一边问道。
“用更细的激光导管，1.4mm的导管还是太粗。”宫本博士吼了一声后，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顺天堂，自己面对的也不是下级医生。
惠灵顿医院的管理不像是顺天堂医院那个森严，关键是……自己的手术没办法继续下去。
影像看着不美……建议外科手术治疗……
这段该死的话像是诅咒一样围绕在宫本博士的耳边不断回荡。

第0855章 这只是一个意外
更换了更细的激光导管，已经乱了心神的宫本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置管成功。
宫本博士的手术已经不像是最开始一样流畅，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没人说话。
术者的心已经有些乱，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让手术走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
但不说话的结局就一定完美？
0.9mm的激光导管给50mj/平方毫米能能量，手术再一次开始。
虽然能量减小，但宫本博士反复烧灼的次数却增加。
多次销蚀很可能造成各种不同的副损伤，但宫本博士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他恍惚之中已经把堵塞在冠脉里的血栓当成黄医生。
用激光把他干掉！
用激光把他干掉！！
用激光把他干掉！！！
这个念头越来越浓，瞬间变成一种执念，顺带着多年的积怨以及不久前的“羞辱”等块垒同时爆发，宫本博士已经开始偏执。
手术绝对不能失败！
不知不觉，冷汗又一次打透无菌帽，但宫本博士仿佛没有觉察，全部注意力都投射在手术中。
足足经过十六次能量释放，惠灵顿医院的医生看的脸色苍白，他觉得不能再任由宫本博士这么做下去。
手术失败……还可以考虑其他解决问题的方式。
然而一旦冠脉破裂怎么办！
虽然外科、麻醉的人一直在手术室外等着，如果有意外的话第一时间冲进来。
可是！
麻醉过敏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如果急诊抢救，必然要女王承受更大的风险。
“博士！”惠灵顿医院的专家制止道。
“手术应该已经成功了！”宫本博士陷入癫狂状态，他的眼睛发红，恶狠狠地说道。
“……”惠灵顿医院的专家听到宫本博士这么说，终于下定决心停止手术。
绝对不能把那位的生命交给这么一个已经丧失理智的混蛋。
“我代表专家组建议你停止手术。”惠灵顿医院的人沉声说道。
同声传译马上把他的话翻译给宫本博士。
宫本博士没有停止手术，而是嘶声道，“手术已经成功了！该死，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才是准分子激光射频消融术！”
一边说着，宫本博士一边往冠脉里顺激光导管。
“博士！”
惠灵顿医院的专家连忙呵斥，可是下一幕他惊呆了。
0.9mm的激光导管竟然顺着血管进去，虽然看的是桡动脉位置，可激光导管的确顺着宫本博士的力度往里走了至少3cm！
“我就说！”宫本博士兴奋的满脸通红，连无菌口罩都这挡不住他兴奋的表情。
“！！！”
“！！！”
惠灵顿医院的专家们也喜出望外。
手术成功是好事，只要冠脉通开，哪怕只通开一半，只要TIMI血流评级是Ⅲ级就可以。
“准备……”宫本博士一句话刚说了个开头，忽然心电监护疯狂报警，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身体抽搐，一声痛苦的吟呻传来。
心梗急性发作！
宫本博士一下子怔住。
按说0.9mm的激光导管能通过血栓，患者的状态只会变好，绝对不会变差。
可是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停顿了0.5秒，惠灵顿医院的急救小组就冲上来，急诊急救和宫本博士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听着身边不断传来的各种声音，宫本博士有些茫然。
手术要说成功还早，毕竟没做造影，但最起码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光亮。
可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自己的运气真心不好，在成功的一瞬间女王竟然出现急性心梗。
对此，宫本博士很是无语。
也有可能是激光导管穿透血栓的时候诱发了冠脉血管痉挛，加重了原本就很重的冠心病，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手术暂时没办法继续下去，宫本博士看着惠灵顿医院专业的抢救，默默的等待着。
足足经过半个小时的抢救，女王的状态才稍微见好。
“博士，手术还能做下去么？”惠灵顿医院的专家征求宫本博士的意见。
“做个光学断层扫描看一眼。”宫本博士现在的心情比较放松。
自己已经用准分子激光做了消融，只是因为患者的病情比较严重，连这么点手术打击都无法承受。
这已经是全世界最微创的手术了好不好！
宫本博士心里明白，手术自己已经做了，即便是有责任也可以甩给惠灵顿医院。
要是他们早一段时间找到自己，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只是……
在宫本博士的耳边，忽然又响起黄医生的那句话。
该死！
宫本博士在心里咒骂。
随着光学相干断层扫描的进行，冠脉的图像渐渐出来，宫本博士仿佛置身冰窟，全身僵硬。
刚刚激光导管不是穿透血栓，所以才进去了3cm左右的距离，而是……激光导管竟然在坚硬的血栓前面打折。
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连激光导管前端坚硬的部分都出现打折的情况！
宫本博士愣愣的看着图像。
急性心梗发作也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因为激光导管打折后的刺激血管壁导致的。
自己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宫本博士欲哭无泪。
可是这一切都还没有解释，随后出现的影像提示宫本博士患者的冠脉血管不光是痉挛，还可能因为激光导管头部的摩擦出现了破损！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出现冠脉血管夹层动脉瘤！
这一点惠灵顿医院的专家也看出来了，他们看到图像的一瞬间，脸都阴沉下去，哭丧的脸难看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回事！
说好的微创呢！
一个微创手术，在所有人面前成功了很多次的微创手术怎么换到那位身上……不光是失败，而且造成了几乎最终的副损伤——冠脉血管夹层动脉瘤。
为了确定问题，随即开始造影。
光学CT扫描呈现的图像是对的，前降支的血管侧壁被激光导管坚硬的头部捅出一个破口，血液正顺着血管夹层往里流动。
动脉瘤虽然不大……可真特么的很要命。
宫本博士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腿一软，栽倒在手术台前。

第0856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板，栓子有问题，看着感觉密度大，应该很硬，很难处理。”周从文的声音在越洋电话里显得是那么的缥缈，而且断断续续的不是很连贯。
“你怎么认为。”黄老的问题也比较飘渺。
“没什么好办法。”周从文无奈地说道，“这块栓子……对了老板，你不是经常去帅府会诊么。”
邓明听到周从文的话之后，已经知道这个小师弟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有权有势的人就能得到最好的医疗。
这句话乍然听起来有些怪异，但的确就是事实。
很多治疗措施、手段都要冒一定的危险，而有些激进的手段需要冒的风险更高。
甚至可以说，哪怕打一针破伤风都有可能因为过敏而死人。
这句对不是危言耸听。
帅府里的会诊和患者的病情一样，有些疾病只要冒一定的危险就不会有相应的治疗，而只会对症拖延。
所以无论是老板还是周从文，亦或是邓明自己都看出来血栓的密度有些不对。
只是邓明并无法肯定的确认血栓不能用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来治疗。
但现在他知道了，因为老板和周从文的意见一样。
“要我说，没什么好办法。”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办法倒是有，但我觉得惠灵顿医院不会这么做。”黄老悠悠说道。
“老板，您该不会准备做出人工冠状动脉夹层吧。”周从文笑道，“风险太大，在医大二院我都不敢。只要手术失败，这就是妥妥的医疗事故，一告一个准。”
“嗯，确定一下而已。准分子激光消融设备可真好，真是很不错啊。”黄老悠悠说道。
周从文听到老板说设备的时候就像是馋鸡爪子，心里有些酸楚。
客观条件限制，即便是自家老板的江湖地位也搞不定这件事。
不过随着经济发展，以后会好的。
周从文比较在意的是时间线似乎有改变。
上一世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应该是2005年出现的，可是在这一世却提前到了2003年。
难道说年会上自己把宫本博士当学生，教他怎么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非但没有留下好处，反而让宫本博士对自己和老板耿耿于怀？
所以一直钻研准分子激光消融术的他提前拿出这个术式。
无所谓，周从文向来不在意这类事情。
学术界的霸主应该做的事儿周从文都会，什么打压、党同伐异之类的早都玩腻了，思来想去还是老板一颗赤子之心最是纯粹。
这一世，周从文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老板，急会诊，说是宫本博士做手术出纰漏了。”邓明的声音传来。
“大不了做不下来，能出什么纰漏。”黄老道。
“好像是他用力捅，把激光导管捅打折，造成冠状动脉夹层。”
“……”黄老一怔，电话对面的周从文也是一怔。
捅出来冠状动脉夹层？！
冠状动脉夹层、冠状动脉痉挛、血栓形成、无复流现象、栓塞、冠状动脉穿孔、主要侧支的闭塞和冠状动脉急性闭塞。
这些都是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的并发症，可是宫本博士的水平极高，这一点周从文并不否定，他认为手术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并不大。
周从文的想法和自家老板一样，了不起手术失败，激光打不穿冠状动脉里的栓子，又怎么可能出现冠状动脉夹层这么严重的失误！
宫本博士到底怎么了？
他难道疯了么！
仔细回忆影像资料，周从文认为患者的冠脉并没有糟烂到一碰就破的程度。
“老板，您忙吧，我这面还有三台手术。”周从文笑道，“不行就算，可不敢瞎弄。”
“知道。”
挂断电话，周从文长长出了一口气。
上一世这位老人家可是号称让自己儿子绝望的存在。
应该不会有事，了不起冒着过敏的危险开胸手术治疗，有老板在、有惠灵顿医院的那么多专家在，还能随时随地找全世界最牛逼的外科医生去，肯定能活。
正想着，周从文耳边传来任务提示音的清脆响声。
【急诊任务：不可能完成……】
周从文一怔。
系统为什么给自己颁布任务？！
患者是准分子激光消融失败，诱发冠状动脉夹层，人在伦敦。
而自己在医大二院，这种并发症有可能需要马上就上手术，根本不会给太多时间。
怪！
周从文一边大步走去术间，一边冷静的琢磨。
“周教授，您来了。”肖凯笑呵呵地说道，“今天的袖切，您一定……”
“今天袖切我来做。”周从文道。
肖凯一怔。
原定计划中今天做胸腔镜下袖切手术，周从文也很大方的让自己多看几遍手术录像，然后今天主刀。
有周从文在身边，肖凯什么不敢做。
要是这种机会都放过的话，肖凯最高的水平也就是王成发那样。
可周从文为什么变卦？
肖凯为了学腔镜下袖切手术花费了很大精力，但万万没想到事到临头却被周从文给否了。
“老板在英国，极有可能一会给我打电话让我飞过去做手术。”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冷峻，随后他拍手说道，“打起精神来！三台手术，争取两小时做完！”
“……”
“……”
“……”
无论是肖凯还是袁清遥，亦或是沈浪都目瞪口呆。
接下来要做的三台手术可不是小结节楔切那种简单的术式，而是袖切！
周从文竟然要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做完三台手术？！
这速度……肖凯有些恍惚。
平时看周从文周教授做手术就认为速度超级快，已经是极限了。可难道并不是么？
他难道准备插上翅膀就要飞？
虽然有些错愕，但医疗组还是最快的时间动起来。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医疗组已经初步相互习惯、适应，运转良好。
“从文，那面怎么回事？”沈浪问道。
“据说是宫本博士用激光导管把患者的冠状动脉捅出夹层了。”周从文道。
“呃……捅出夹层？书里面不是都写了么，做手术的时候要轻柔。”
“教科书里该写的都写了，你还不是考不上协和。”
“……”

第0857章 别无他法
“从文，你心情不好？”沈浪了解周从文，他已经听出来些许不对。
“嗯。”周从文点头，“我听到冠状动脉夹层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
“我不行，只有上学的时候老师站在黑板前面说——下面找一位同学来做一下这道题的时候，我才会醒。”
闲聊没有打乱手术，周从文已经切开皮肤，电烧止血，光源顺进去。
手术做的很顺利，非常顺利，特别顺利。
顺利到肖凯觉得自己在做梦——曾经难度的天花板袖切竟然会这么简单。
最近肖凯的水平也有提升，他甚至有时候会偷偷设想自己做手术的过程，拿来和周从文示范手术相互比较。
水平么，肯定比周从文做的略差一点，但似乎也差不到哪去，肖凯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周从文心里有事，手速全开的时候肖凯终于认识到了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差距。
这种差距并不像肖凯认为的那么小，而是巨大到肖凯几乎失去一切进取心。
差距太大，肖凯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达不到周从文的水平。
游离右上肺、楔形切除，清扫淋巴结，周从文做的干净利索，乃至于给肖凯一种这不是做手术，而是艺术家完成了一副旷世名画的感觉。
可这么短的时间，周从文竟然有可能真的做完三台手术，这也太彪悍了吧，肖凯叹了口气。
“周教授，您买票了么？”肖凯见手术马上做完，周从文还有几针就要转身去隔壁术间，便询问道。
“不用买票。”周从文道。
“啊？”
“应该是专机。”
“……”
正说着，周从文屁股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沈浪，帮我接一下。”
周从文一边做最后的缝合，一边交代沈浪帮自己接电话。
沈浪接通电话，见周从文正在缝合，没办法侧头，便按下外放键。
“请问是周教授么。”对面的声音说话很客气，但隐约有些森严与焦急。
“我是，您是部里面的吧，是不是老板要我去做手术？”周从文问道。
对面的人怔了一下，“周教授，飞机还有两个小时。”
“哦，我这面还有两台手术，要一个半小时。”周从文道，“不着急。”
对面的人没想到周从文知道要去找黄老一起完成手术，他竟然还要在医大二院做手术，微微一怔。
孰重孰轻他不知道么？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直接赶赴机场才对么？
无数的疑问冒出来，多到几乎顺着电话线在手术室里飘荡。
“周教授，您知道这次手术要飞去伦敦吧。是部里面特别申请的航线，飞机也是……”
“我知道情况紧急，但患者的手术还是要做的。”周从文道，“不影响，你算好时间来接我就行。”
“要是堵车……”
“嗯？部里面连专机都准备了，没有警车开路？”周从文疑惑的问道，“您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不会吧。”
“……”
电话对面沉默下去。
“我这面做手术呢，等车到了联系，我下台一起走。”周从文不容置疑地说道。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他挂断电话后问道，“从文，我怎么感觉你好熟练呢。”
“没有啊，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周从文微笑，转身下台，把温盐水冲洗、缝合的事儿交给肖凯，去隔壁术间和陈厚坤配合做另外一台手术。
……
……
惠灵顿医院的手术室里，已经忙成一锅粥。
宫本博士的手术失败，给患者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手术之前有应急预案，在短暂的会诊、商量后又做了一个造影。
造影显示冠脉撕裂位置正在逐步扩大，缓慢而坚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个位置的夹层最是麻烦，一般循环介入做手术做呲了，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再有更严重是心肌破裂，幸好患者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要不然宫本博士怕是现在已经剖腹自杀，以谢英伦……
不过只是冠状动脉的夹层也已经让所有人头疼欲裂。
设定的预案中需要急诊手术，惠灵顿医院准备征求黄老的意见。
毕竟他是术前唯一一位说准分子激光技术可能会失败的医生。
在预想中黄老的建议很清晰——外科手术，即便冒着天大的危险也只有手术一条路。
可出乎意料的是黄老竟然提出不能手术，而要制造人工夹层，并且用操作扩大夹层，在夹层内下支架。
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让惠灵顿医院的医生、专家以及全世界到场的专家们都傻了眼。
人工夹层？
还嫌事情不够大么？
如果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但现在女王至少有一线生机。
可一旦人工夹层破裂……那可是血管两层膜内行走导丝，一旦冠脉破裂，急诊手术，后果应该只有一个——死亡。
估计全国哀悼的时日都能算出来。
不出意外，黄老的建议又一次被否定。
惠灵顿医院准备最强悍的医疗团队，要再试一试外科手术。
当然，这次在麻醉的时候有世界级别的免疫专家进行针对休克的治疗，而且很多怀疑有问题的药物也都换了一遍。
结果依旧遗憾。
全麻刚刚开始，严重的过敏反应就险些夺走患者的生命。
折腾了将近2个小时，手术没做上，冠脉夹层的裂口反而因为除颤等操作进一步蔓延，已经到了别无他法的程度。
面对如此情况，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最后经过又一轮次的会诊，决定听从黄老的意见，进行人工夹层的建立并下支架进行治疗。
这条路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很多医生手术中都出现过意外，导致冠脉夹层的情况发生。
可人工制造夹层这种事儿没人做过，甚至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并且这台手术患者的身份特殊，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邓明开始一想到后果，就紧张起来。
现在是在英国，不是在帅府，没有保健组的“集体决策”也就意味着出了事情老板要承担一切责任。
一想到严重的后果，邓明的腿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第0858章 宿慧
邓明忐忑的跟在自家老板身边，趁着没人，老板准备休息之前满满担心的问道，“老板，手术的把握大么？”
“不大。”黄老淡淡说道，就像是在912要做一台急诊手术似的，丝毫没有因为患者的身份而有什么改变。
“……”邓明很少在老板的嘴里听到这种回答。
人工制造动脉夹层，这种做法本身是极其危险的，但毕竟是老板提出来的治疗意见，所以邓明还有一线希望。
此时听老板亲口说希望不大，邓明彻底绝望。
他没有犹豫，不再温吞，而是直接说道，“老板，要是希望不大咱们还是别伸手了。”
“之后呢？”黄老侧头，看着邓明，“冠状动脉夹层越来越大，全麻还没什么好办法，眼睁睁看着患者死？”
“她不是患者，是……这里至高无上的那位。”邓明强项和自家老板硬顶，直言道，“不做，和咱们没关系；做了，一旦失败，很多人都会为难。”
“不管身份地位是什么，她始终都是患者，这是本源。”黄老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畸形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着。
咚咚咚的声音相当熟悉，可此时此刻却让邓明有些烦躁。
他知道自家老板说得对，但话是这么说，真实情况是这样的么？
人毕竟是社会生物，怎么可能不考虑患者的身份地位而只把她当做是一个生病的老人。
老板的年纪、资历的确有……也不能这么认为。
然而，那是三岛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做手术，患者的治疗是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做呲的，和自家老板、和自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可一旦接手，邓明都能想到到时候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会是什么嘴脸。
甩锅么，类似的情况在临床中屡见不鲜。
自家老板在912，凭借身份、地位、技术以及威望不在乎这些事儿。
然而这里是伦敦，这里是惠灵顿医院，患者……
“老板，咱别做了。”邓明哀求道。
“作为一名医生，在有办法的时候怎么能看着患者死呢。”黄老叹了口气，“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让他们考虑吧。”
“……”
“邓明啊。”
“在。”
“你比周从文要差那么一点点，你知道差在哪么。”黄老悠然说道，没有丝毫紧张。似乎他对眼前火烧眉毛的大事儿并不在意，面对的只是一台普通的急诊急救，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是。
邓明哭笑不得。
“我知道你怎么想，周从文很奇怪，的确很古怪。”黄老道，“第一次看见他，我就觉得有些熟悉。不是白灵芝的味道，也不是他走路的姿势。那种熟悉……就像是很多年前我们就认识一样。”
“老板，现在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邓明紧张的身体有些僵硬，双手虚握，仿佛保温杯就在手心里似的。
他的腿抖的越来越厉害，黄老扫了一眼，露出一丝笑。
“聊一聊么，又不用你上手术，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么，邓明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老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怎么看周从文的。”
“开始我以为他是一个天赋高的年轻人，和申天赐一样不管什么手术，看一遍就会，看一遍就懂，上手就能达到极高的水准。而且手术熟练度迅速提升。”邓明一五一十地说道。
“老板，您还记得第一次去江海市三院吧。”
“那时候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的确是好，但比我还稍微差了一些。您也知道，看着这一点水准似乎不大，可到了某种层次，再想往上走半步都极难。”
“嗯，周从文的进步特别快，我感觉和每天的训练没有关系。”黄老道，“手术训练对基层的医生、研究生、博士生有用。但对你，只能保持手术状态。我想，对周从文也是一样。”
“之后每次见他，周从文的手术水准都会提升一大截。”邓明叹了口气，“我想不懂他为什么就像是没有瓶颈一样。不过周从文对您尊重，我和他有意无意也聊过，周从文跟我说他对912的主任位置没有兴趣，很坦然的说出来，让我放心。”
“周从文说的这么直接？”黄老问道。
“不，他说的很隐晦，我是这么理解的。”邓明道，“技术水平提升还可以理解，但您看周从文带领的医疗组，板板正正的，和912的做事方式一模一样。”
“有一种本事叫做宿慧。”黄老道，“该知道的，生下来就知道了人世间的道理。20多岁，正是出成绩的时候。30岁以后么，要做的就是保持现在的水准。”
“老板，这种情况我想不到。”邓明实话实说。
“爱因斯坦，就是这种。真正的天才基本都是如此，真是很让人向往啊。”黄老道。
邓明知道爱因斯坦的几大理论都是20岁到30岁之间创立的，后来他要建立大一统模型，但直到离开人世间也没有寸进。
这是人类历史上一等一的聪慧人物。
而老板竟然把周从文提升到这种高度！哪怕是加个定语——医疗界的爱因斯坦，邓明觉得都属于过誉。
“我都说让你好好琢磨介入手术，你看你……”
“老板，我的天赋就这么多，不是我不琢磨，是真做不到。”邓明道。
“等吧，等周从文来，等惠灵顿和唐宁街10号取得共识。”
“手术失败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最快速度做超低温体外循环。或者可以尝试针刺麻醉……”
黄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邓明知道自家老板的意思——先做针刺麻醉，然后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这种做法，做一台阑尾切除术还行，眼前的手术太大。
唉，宫本博士要是不做呲就好了，邓明忽然想到宫本博士身上。
在术前病历研讨会上，宫本博士像是一只泰迪般对老板刺毛的样子邓明始终耿耿于怀。
或许对自己刺毛自己可以一笑而过，但敢对老板刺毛，狗爪子给他打骨折！
可惜，手术自己做不了，等周从文来撺掇他去。
想到这里，邓明的腿忽然不抖了。

第0859章 手术不可能成功！
宫本博士脸色苍白的捧着一瓶功能饮料在一口一口的抿着。
事情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急切之间身体机能出现巨大的改变，ATP高能磷酸键断裂的噼里啪啦声音甚至可以清晰的传到耳中，让宫本博士不胜其烦。
因为能量消耗巨大，宫本博士隐约有了低血糖的征兆，他只能迅速补充糖分，避免虚脱。
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宫本博士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琢磨怎么解释上，能量的消耗要比做手术时还要巨大。
“博士。”宫本博士的助手也吓的浑身发抖，站姿虽然依旧笔直，可是能看出来他的腿在不住的抖动着。
宫本博士厌恶的看了自己的助手一眼，仿佛手术失误都是助手造成的。
“惠灵顿医院和唐宁街10号初步达成意见，准备按照黄医生的说法做。”
“他们疯了！”宫本博士握着功能饮料，塑料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人工制造夹层，他们难道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么！”
宫本博士的助手沉默，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一群疯子！没用的药学组！欧洲的药学组一直自吹是世界最强的，可需要他们的时候，竟然连是什么药物过敏都不知道，一群废物！蠢猪！！”
面对暴躁的宫本博士，他的助手低着头，双腿颤抖，一言不发。
宫本博士又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喘着粗气灌了一大口饮料。
“要是手术失败……不，手术一定会失败！”宫本博士问道，“手术失败后他们准备怎么办。”
“黄医生的意见是用针刺麻醉辅助，尽量少的用全麻药物，迅速进入超低温体外循环状态进行手术。”
“巫医！”宫本博士被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一名心胸外科泰山北斗般的老人家竟然会给出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意见。
针刺麻醉，这玩意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然而就在宫本博士要怒斥的一刹那，他的耳边回想起病历研讨会上黄医生给的意见。
不能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不能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不能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话语如同空谷回音一般在宫本博士的耳边不断盘旋回绕，让他几乎神经错乱。
否定针刺麻醉？
宫本博士倒是想，可是在自己研究的领域里都比不过黄医生。这一点无论是经典的crush术式，还是准分子激光消融术都给出注脚。
那么针刺麻醉呢？他对这项近似于巫医的麻醉方式一窍不通。
宫本博士没有胆子再去挑战那个如山一般的老人，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内进行着自己不擅长的战斗。
助手低着头，见宫本博士愤怒后脸色发青，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他们决定什么时候上手术。”宫本博士问道。
“不知道。”宫本博士的助手回答道。
“什么？！”
“据说要等黄医生的学生来，就是……就是……”
助手说的是谁，宫本博士一清二楚。
肯定是在学会上用“手把手”教自己手术的方式羞辱自己的那个年轻人。
肯定是他！
宫本博士一想到周从文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
手术比不过黄医生也就算了，这是遭受了很多次打击后宫本博士已经承认的事实。
然而自己竟然比不过黄医生收的学生，这一点让宫本博士无法接受。
但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这种逆天级别的操作让宫本博士无言以对。
“手术一定会失败的，一定会！都是他们的错！”宫本博士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段话。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和冥冥之中的某个存在对话。
宫本博士的助手诧异的看着他，无法相信博士竟然在祈祷手术失败。
虽然黄医生提出的术式是那么的恐怖、那么的无法想象！
他竟然要人工制造动脉夹层，然后在夹层里下支架，重新制造出来一段“崭新”的血管。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似乎有可行性。
然而再往深处想，想到血管内外膜之间的解剖结构，薄脆的几乎注定手术要失败，这种术式几乎是不可能的。
平时做手术都要小心不要刺破血管内膜，要不然一定会要外科手术参与。
而黄医生却建议必须刺破内膜，这还不算，导丝要在血管内外膜之间行走，精准的把内外膜分开，不能有丝毫失误。
这种手术应该只存在于想象中。
可那位曾经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第一人黄医生……
宫本博士和他的助手都知道手术难度极高，高到自己仰望都望不到的程度，基本上手术还没做就可以判定必然失败。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是谋杀！”宫本博士咬牙切齿地说道。
“……”
宫本博士的助手噤若寒蝉。
谋杀！
这种话要是说出来，在学术界里就是一个不死无休的局面。
类似的话几乎已经能算是指控，比学术造假还要更甚。
宫本博士要反击么？可手术失败造成冠状动脉夹层……宫本博士的助手不敢再想下去。
咯吱咯吱~
宫本博士手里的功能饮料因为他的手用力收紧，发出悲惨的叫声。
“盯着点那面，开始手术前二十分钟告诉我。”宫本博士恶狠狠地说道。
……
……
周从文乘坐飞机飞行9小时30分，终于从省城赶到伦敦。
雾都已经没了弥天大雾，周从文闻着空气里似曾相识的味道，微微一笑。
好久没来伦敦，不知道2003年的惠灵顿医院是什么样。
周从文有些小兴奋，迈着轻快的步伐在唐宁街10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走出机场。
老板提出的手术方式周从文曾经做过。
要说这个世界上胸腔镜手术做的最多的人，周从文不敢说自己是第一。
因为胸腔镜手术比较简单，最后变成木匠活，肯定有谁蹲在手术室里没白没黑的做手术。
但人工制造冠脉血管夹层后置入支架的手术难度太高，患者几乎必死无疑。
周从文上一世有系统手术室，这是别人无法比拟的一个优势。
即便是在系统手术室里，实验体死的也差点让周从文崩溃。

第0860章 邓主任，你太温和
这种手术术式没有名称，即便是“熟练”掌握它的周从文也从来没想给它起个名字。
全世界能做这种手术的人绝对不超过5个，能保证手术成功率在30%以上的人绝对不超过3个，甚至周从文怀疑只有老板和自己能把手术成功率提升到50%以上。
老板是没办法。
毕竟国内在2001年之前经济条件有限，什么溶栓、取栓的手术设备基本都没有，912能第成为第一批引进DSA机器的医院，都让全国的同行羡慕不已。
有些患者送来就是必死无疑的，与其等死，还不如试一试。
所以老板做过一些类似的手术。
要不是周从文开了挂，自家老板说世界做类似手术做多的人也不为过。
竟然能尝试做人工冠状动脉夹层+支架植入手术，周从文还是多少有些小兴奋。
见到迎接自己的邓明站在不远处，周从文加快脚步走过去。
“邓主任。”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老板在休息？”
“嗯。”邓明没有笑，而是极为慎重的看着周从文。
“这么紧张？手术你上么？”
“……”邓明的脸色很不好看。
“别这样么。”周从文笑道，“邓主任，你要对老板有信心。”
信心……邓明听到这个词后无语凝噎。
“我问你一件事。”周从文道，“老板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谨慎。”
“所以么。”周从文道，“老板心里有数，手术成功率至少在50%以上。”
“可是50%不够，一定要100%！”邓明强调。
“100%？邓主任你这话说的简直不像是一名医生。”周从文道，“就算是用腔镜做楔切手术，你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我估计这话老板都不敢说。”
这之间的道理邓明都知道，可有什么用？
“放心，我飞过来和老板一起做手术，成功率至少能到70%。”
“要是失败怎么办？”邓明问道。
“失败就死。”周从文严肃地说道，“看患者和患者家属认不认可。不认可的话，我们直接飞回去好了。”
邓明满嘴苦涩。
周从文说的是大实话，可是很多时候说实话没什么意义。
“这是最后的办法，老板的针刺麻醉我不懂，是真的不懂，所以我不把希望寄托在老板的针刺麻醉上。”周从文道，“患者家属怎么说？”
患者家属……邓明品咂着周从文嘴里说的这个词，心情莫名古怪。
这个关门弟子的思维和老板还真是很像，在他们的思维里面，那位的身份地位根本不予以考虑，而直接变成了患者。
至于患者家属……
“患者家属是认可的，现在没有其他办法，拖下去不过能多活三五天。”邓明坦诚地说道，“但顺天堂的宫本博士却有异议，他叫嚣着说这是一场谋杀。”
“宫本？”周从文皱了皱眉，“手术不是他做呲的么？”
“基本上犯错误的那个人在术前都会跳出来，证明他是无辜的。”邓明无奈地说道。
这是人性的一种表现，邓明见过无数次，早已经见怪不怪。
“哦，没事，有我。”周从文淡淡一笑。
邓明一怔，自己本来想撺掇周从文，用准分子激光消融术的深层理论去怼宫本博士。
可自己刚刚提了一个开头，周从文就应下来。
平时见周从文的脾气挺好，除了做大手术之外，除了对付他的老主任王成发之外，都没什么问题。
这次是怎么了。
“邓主任，不是我说你。”周从文道，“和老板出门，遇到不开眼的一脚踹过去就是了，别总是那么温和。”
“！！！”邓明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的脾气温和。
“我也想，可是我对准分子激光消融术不了解，没办法。”邓明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周从文拍了拍邓明的肩膀。
邓明一边走一边给周从文介绍女王的情况。
经过连番折腾，她的身体早已经不堪重负，说是奄奄一息都不为过。
周从文听的直皱眉。
“老板给的结论是机会只有一次。”邓明道，“没办法。”
“嗯，试试看吧。”
邓明还想问周从文手术准备怎么做，但转念之间就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手术的原理很简单，不像是DK-crush术式，即便是熟手也要琢磨很久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而人工制造动脉夹层，简单易懂。
它的难点在于操作。
那是冠状动脉，而不是主动脉。
邓明扪心自问，即便是主动脉让自己人工制造夹层然后置入支架，手术成功率也不会超过30%，就更别说细小的多的冠状动脉。
周从文却并不紧张一路询问邓明之前的治疗经过，而他询问最多的则是在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前的病历研讨会上发生的事情。
邓明没有添油加醋，而是一五一十的复述了当时的情况。
周从文没多说什么，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一路有人通知位置，联系邓明，来到惠灵顿医院，患者已经又一次上了手术台。
整个惠灵顿医院的空气似乎都未至凝固，周从文看见了很多平时只能在新闻里看见的大人物，但他没有在意，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径直随着工作人员来到手术室。
“手术不可能成功！”更衣室里，一个声音传出来。
虽然没有同声传译，但邓明能听出来是宫本博士在叫嚣。
他想不懂宫本博士是怎么想的，要是换自己的话现在已经偷偷的躲起来，绝对不让人看见。
估计宫本博士的精神崩溃，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责任推卸出去。
人呐，有时候还真是复杂，这或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另外个异变症状。
周从文听到更衣室里的声音后眼睛眯起来，邓明心中一凛。
他感觉到周从文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周从文大步走进更衣室，宫本博士双手在半空中挥舞，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砰~”周从文根本没有像邓明想象中一样用高深的理论说服宫本博士，而是借着自己人高腿长，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这脚如此用力，宫本博士竟然被踹的飞起来。

第0861章 一步不退
更衣室里没人想到周从文来到惠灵顿医院后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去做手术、也不是看影像资料、抓紧时间熟悉情况，而竟然动手殴打宫本博士。
所有人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他的身影矫健的像是一只雪豹，在宫本博士刚撞到墙上还没来得及跌落的瞬间就已经大步踏前，一把抓住宫本博士的衣领，把他怼到墙上。
“你刚才说什么？”
周从文的日语略有古怪，但和宫本博士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东京腔里带着点北海道的口音。
“谁告诉你手术一定失败的？”
“啪~”
周从文拎着宫本博士的衣领子把他按在墙上，问了一句话，挥手抽了一记耳光。
惠灵顿医院的医生以及宫本博士的助手，甚至是邓明都目瞪口呆。
学界的冲突不是这样的！
大家明枪暗箭，相互算计，甚至买通、策反对手的学生搞清楚对方学术造假的事实。
这才是常态，才是常规要做的事情。
而周从文简单、粗暴、直接的上去就是一脚，抬手就是一巴掌，邓明差点看哭了。
原来在机场的时候，周从文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踹他一脚并不是一个形容，而是……简单阐述事实。
真是简单粗暴，邓明看的哑口无言。
“准分子激光的应用范围是什么？”
“啪~”
周从文回手又是一记耳光。
“光学相干断层扫描判断血栓密度的标准是什么？”
“啪~”
“准分子激光技术应用范围都没搞清楚，栓子能不能消融都不知道就上手术？你这是谋杀！”
“……”
“……”
“……”
更衣室里所有人愕然。
刚刚听宫本博士演讲一般的说黄医生要做的手术就是谋杀，有的人心里鄙夷，有的人觉得宫本博士说的太过，有的人甚至有些小兴奋——学界多少年没有过这么激烈的碰撞。
可没想到周从文一来，就把宫本博士所有的话都甩了回去。
“蔡司的工程师没告诉你相关数据么？”
“你以为你之前的手术成功是你水平够？那特么就是蒙的！”
“连手术禁忌症都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脸站在这里说我家老板？”
“啪~”
“啪~”
一颗黄白色的固体夹杂在血沫子中飞出去。
“是你让患者没有其他治疗办法，只能冒险尝试。”周从文毫不留手，说一句话抽一记耳光，也不给宫本博士还嘴的余地。很快，宫本博士的脸颊就肿起来，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你威逼在场所有医生同意你的观点，不惜篡改数据，蒙混过关。”
周从文接下来的话是用标准的伦敦腔说的，语言切换的流畅至极。
在暴力殴打和带着北海道口音的关东腔日语后，惠灵顿医院的医生听到了熟悉的语言，顿时都是一怔，但随即他们连连点头。
当时宫本博士的确表现的咄咄逼人，面对反对意见的时候强势无比，连翻译都来不及翻译他的话。
再加上周从文把其他人都摘出去，矛盾显而易见的落在宫本博士身上，怎么选择没有任何困难。
邓明默默的看着自己这位小师弟。
说他简单暴力，的确是这样，但又不完全是。
看着像是热血上头，但周从文却像是滑不留手的临床老医生一样，在做手术前先找到一个替死鬼。
而且理由也纯熟无比，一看就是老临床。
如果手术失误……
不对，自己不能这么想周从文，邓明随即无奈的笑了笑。
原本想撺掇周从文和宫本博士互怼，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用碾压的姿态横空出现，根本不容分说一边用言语和暴力压迫宫本，一边还没忘记拉拢惠灵顿医院的人。
邓明目光复杂的看着周从文，这根本不是20多岁的人能做的事儿。
“光学相干断层扫描下，密度大于2.2mm波长就没办法用激光进行消融治疗，这件事情你不知道？”
“手术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要指控你责任事故。如果不是你的问题，就是蔡司公司的问题！总之，你们之间要死一个。”
一连串的痛殴后，周从文薅着宫本博士的衣领子，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门口，一抬手甩出更衣室。
“搞定。”周从文冲着邓明笑了笑，“真可惜，老板在等我做手术，要不然一定要他好看。”
“……”
邓明哑然。
这都不算给宫本博士好看？周从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要把宫本博士扔到手术台上，一点点解剖、切片才算么？
“邓主任，国际上的学术竞争很残酷的。”周从文开始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一步都不能退，只要退一步，他们就会认为是咱们软弱。”
“……”
“昂撒人的思维是海盗思维，只尊重强者，不讲道理，这一点和国内不一样。一定要打出来，要不然这群人都会像是鬣狗似的扑上来落井下石。”
周从文说着，环视了一圈惠灵顿医院的医生们，很认真的和邓明说道。
邓明彻底无语。
“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理。”周从文脱下上衣，八块腹肌和棱角鲜明的肌肉线条洋溢着年轻的活力与澎湃的生命力。
“别因为慕强心里把他们想的太好，就是一群海盗，他们只尊重强者。当然，手术也一定要拿下来，甩锅的事儿咱不做。”
“周从文，你说要告宫本的事儿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周从文严肃认真地说道，“指责老板谋杀，这已经撕破了脸皮，没必要再给他任何退路。
而且这种事儿我会在术后和蔡司公司联系……嘿，估计蔡司公司的人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如果还有一点点理智，就会和我联系。”
“要是……”
“说明书是可以造假的，这对蔡司公司来讲不是什么难事。”周从文道，“现在在北美上市的奥施康定是怎么通过审核的，邓主任你可以了解一下。”
邓明无奈的看着周从文，心中千言万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从文想的这么深么，连蔡司公司要甩锅，把责任都砸在宫本身上的念头都预料到了。

第0862章 就是这个年轻人！
两人换好衣服，惠灵顿医院的工作人员引领着周从文和邓明进入手术区。
刚刚的纷争过后，惠灵顿医院的工作人员表情、态度都温顺了很多，和之前截然不同，邓明觉得周从文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不同民族的性格是不一样的。
但周从文……打的的确很过瘾，邓明想了想，要是换自己的话未必能打得过宫本博士。
这种斗殴要碾压式的胜利才有看头，如果变成泼妇厮打，那就丢脸到了极点。
还是年轻好，可年轻人却很难进入这个领域，只有周从文才能做到。
周从文……两者都占，他以后在学界横行，谁能把他怎么样？
邓明忽然想起手术，被刚刚的事情一耽搁，竟然把最大的事儿给忘到了一边。
手术别出纰漏才好！
听着周从文和惠灵顿医院的工作人员交流，邓明只听了一个大概。
他的英文水平有限，不过好在周从文很快说道，“邓主任，惠灵顿的急诊抢救组就在手术室外，你也准备一下，要是手术失败，马上转开胸。”
“麻醉怎么办。”
“针刺麻醉，老板已经争取下来了。针刺麻醉的效果有限，但可以降低麻醉药物的剂量。争取手术成功，这些都是预防万一。”周从文道。
邓明慎重的点了点头。
“有视频设备，唐宁街10号的人在会议室观看手术，其他医生也会在会议室。”周从文道。
邓明没说话，而是用右手用力拍了一下周从文的肩膀。
“放心，我和老板配合，手术成功率在90%左右。”周从文安慰邓明。
百分之九十，这个成功率已经足够高了，但邓明依旧忐忑，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老板做类似的术式，可成功率只有50%左右，基本就是搏命。
反正人已经在鬼门关里，不做手术就是死，做手术的话还有50%的生机。
没想到的是周从文竟然把成功率在半对半的基础上又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真的？
假的？
只是安慰自己还是真有这么高的成功率？
他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邓明一脑门子的问号。
进入术间，周从文一眼就看到自家老板披着铅衣在消毒。
“老板，您等我一下啊。”周从文焦急地说道，没了之前那股子横扫八荒的气势，略显慌乱。
“消毒而已，抓紧去刷手，开始手术。”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立马转身去刷手，没用工作人员引领，熟门熟路。
邓明没注意到这点，他默默的穿上铅衣，站在角落里，做好手术失败立即开胸的准备。
手术一旦失败，心包填塞是必然的，开胸……
一想到这儿，邓明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虽然患者身上有针灸针的痕迹，明显是自家老板已经用了针刺麻醉，可邓明没接触过类似的患者与治疗，不知道效果如何。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干！
邓明深深吸了口气，默默的看着自家老板佝偻的身影，心中渐渐稳定下来。
……
……
会议室里，一张脸肿胀、青紫的宫本博士在助手的搀扶下坐在一边。
他在更衣室被黄医生的学生殴打的事情在短时间内传的人尽皆知。
学术上的纷争绝少有动手的，基本都是通过专业来恶心对方。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薛定谔猫。
薛定谔用脍炙人口的薛定谔猫理论把哥本哈根的一众大佬恶心的不要不要的，还没办法说他不对。
哪怕是过了几十年，双缝试验证明了哥本哈根学派的正确，但普罗大众依旧对薛定谔猫念念不忘。
而周从文竟然直接动手……
简直太粗暴了，医学界的斗争不应该是用事实说话么？谁知道这个事实竟然如此简单。
每个人看着宫本博士猪头一样的脸都觉得好笑，要不是因为患者危在旦夕，随时都会出大问题，怕是现在大家已经哄堂大笑。
宫本博士的学术地位虽然高，但这里是惠灵顿，还轮不到一个日本人置喙。
屏幕上，局域网传输的信号清晰，简单调试后画面切换到术间。
所有人都知道外科组、麻醉组、急诊抢救组已经准备完毕，就在手术室外等待。
如果手术出现问题，全球最高水准的急诊急救会启动。
每个人都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冲进去，希望黄医生的手术会成功。
但人为制造冠状动脉夹层，再植入支架的术式从来都没听说过。虽然原理简单，可操作却不是一般的难，以至于全球顶级的医生、术者都觉得毫无胜算。
忐忑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消毒完毕，另外一个年轻的身影冲进视野里开始铺置无菌单。
“就是他？”
“是，据说他是黄医生新收的学生。”
“新收的学生？为什么要找他来做手术？为了等他的到来，我们至少浪费了九个半到十个小时的时间！”
会议室里，有关周从文的议论声音此起彼伏。
“黄医生做经典的crush手术的改进版，就是这个年轻人配台的。”
“原来他是黄医生专门培养的心脏介入手术的助手啊。那难怪，黄医生已经老了，而且还是跨专业做介入手术，有一个年轻人配合的确能……”
“怎么可能！梅奥小子在几个月前诊断失误，公开手术失败的事情你不知道？”
“说是黄医生的学生把手术做完的，我知道这事儿……难道是他？！”
“对，就是这个年轻人做的。”
“！！！”
“怎么可能，他那么年轻。”
“黄医生说要等他的学生来，我特意打听了一下，前段时间就是这个年轻人带着宫本……”说着，惠灵顿医院的医生看了一眼猪头般的宫本博士。
“做了一台DK-crush手术。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膜的方式也是他教给宫本博士的。”
“！！！”
更多惊叹号在会议室里冒出来。
人们闲言碎语中，紧张的气氛没有舒缓，虽然术者来头有些说法，可他要做的却是根本无法完成的手术。
忽然，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闭嘴，手术已经开始。

第0863章 不可思议的操作
“要是手术失败怎么办。”看着屏幕上那位曾经站在心胸外科之巅的老人一丝不苟的做着前置操作，有人喃喃问道。
这是一个问题，没有答案的问题。
或许答案就在手术室外，但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面对未知的麻醉药物过敏导致不能全麻，哪怕是再强悍的外科术者也没办法做手术的情况时，那位老人能做的事情应该不多。
要是介入手术失败，等待患者的只有死路一条；而这件事情将会引起一系列轩然大波。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目光看着屏幕，看着那位老人在做手术。
眼前的画面在很早之前曾经出现过很多次。
不过那时候他手里拿的是手术刀和止血钳，用最精湛的技法征服了全世界。
而十几年后，本以为他已经退休，颐养天年。
却没想到他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手里操作的却是导丝、导管。
置管成功，造影。
冠状动脉前降支被撕裂，形成了一个3.5cm左右的动脉夹层。
这段动脉夹层比上一个影像足足长了一倍左右，充满血液的动脉瘤鼓鼓的，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压力十分大。
老年人的血管弹性很差，随着压力增大，破裂的风险骤然提升。
而患者现在的情况……冠状动脉的夹层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自发性破裂。
几个惊讶、惋惜、懊悔、愁苦的叹息声在会议室里传来。
事实证明患者的情况愈发严重，可以说危在旦夕之间。至于什么时候重归神的怀抱，那就要看冥冥之中无上存在的意思。
这种病，能不能治疗、能不能治愈，要看命运的安排。
想要保证无风险是不可能的，那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只有在神的领域才能实现。
屏幕中的导丝很稳，被缓缓送进冠状动脉的前降支中。超选一次成功，没有冗余的操作，这本身极为精彩。
可是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仿佛压了几吨的重物，连呼吸都不顺畅。
一个超选的操作再怎么麻利又有什么意义呢？
宫本博士的脸肿的像是猪头，眼睛肿成一条缝，恶狠狠的盯着屏幕看着。
他看着手术正在进行，心情很纠结。
一面宫本博士希望手术失败。
一旦手术失败，曾经那位不可一世的老人与他的关门弟子——那位嚣张跋扈的年轻人就要承担患者离世的责任！
但一面宫本博士还希望手术成功。
毕竟那个该死的前降支夹层动脉瘤是自己手术失误造成的，如果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因为手术失败而去世，自己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宫本博士心里纠结，看着手术，关注点却不在手术上，他的心里一直琢磨着责任这个词。
导丝很稳，来到前降支动脉夹层动脉瘤的附近。
因为有血栓存在，而且有一个夹层动脉瘤存在，所以这里的血流动力学特别古怪。
宫本博士隐约能在屏幕上看到导丝的前端被血液流动的力量带的不断抖动。
这种“抖动”很轻微，在普通手术中或许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对于眼前黄医生和他的学生要完成的手术，这种“抖动”就极为致命。
宫本博士很清楚激光导管前端很细，只有不到2个毫米。
激光导管穿破的前降支血管内膜也很细，加上撕裂，最多也就3个毫米左右。
在体外操作导丝要穿过3个毫米的破口，还要面对着复杂到极点的血流动力学干扰，类似的操作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知不觉中，宫本博士双手已经握成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那位老人能行么？！
一次肯定不会成功，至少要尝试3次……不，至少要尝试5次，找准位置，才能把导丝送入动脉瘤里。
就像是战争中的跨射一样，总要有两次操作作为定位坐标才可以。
但定位操作极有可能把前降支的破口继续撕裂，甚至直接穿透前降支，造成急性心包填塞！
宫本博士本能的连呼吸都已经停止，目不转睛的看着“最关键”的一步。
导丝在血管中极为缓慢的前行，黄老的操作精细，努力克服血流动力冲击给导丝带来的种种变化。
似乎过了很久，但又像是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导丝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动脉瘤里。
宫本博士怔怔的看着屏幕发呆。
他想象中至少要尝试3-5次才能完成坐标定位，而这已经是他想象中的极限。
然而那位如山一般的老人根本没有“跨射”定位，直接一炮中的。就这精准度，放在海军里，属于精锐中的精锐，无敌一般的存在。
“微导丝是怎么进去的？！”
“不可能，黄医生是怎么找到破损点的？”
“我的天，我看见了什么！他为什么能看见破损的位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连串惊讶的声音传来，其他人也和宫本博士一样认为——至少需要3-5次操作导丝才能顺利进入。
就这，只要不让前降支破裂导致手术失败，都已经算是最顺利的了。
然而那位术者只是简简单单的操作着导丝，缓缓的把导丝送进宫本博士误操作弄破的前降支血管内膜破损处。
看起来黄老的操作没有一点难度，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
然而手术做的越好的人就越是知道术者这一步操作的厉害。
宫本博士相当茫然。
黄医生做pci手术也这么强悍么？！
他想到十几年前自己参加心胸外科世界手术大赛，却迎头撞在那位老人的身上，碰的头破血流的经历。
他想到在不久前的年会上，自己依旧撞在那位老人的身上的经历。
而不同的是老人从前做的是外科手术，但现在做的却是心脏血管介入手术。
一样的彪悍，一样的精湛，一样的不可思议。
宫本博士怔怔的看着，脑海里还在思考着黄医生到底是怎么把导丝送进去的时候，猛然看到了一帧画面，他顿时愣住。
被打肿的、青紫的双眼猛然睁大，撕心裂肺的疼痛并没有阻止宫本博士瞪大双眼。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议论声消失。
短暂的安静后传来一片压抑的惊呼。

第0864章 神迹——凭空造物！
微导丝进入前降支血管瘤里，依旧在缓慢前行。
很快微导丝就到了血管瘤的前端。
而这时候，术者并没有让导丝停止，而是捻动导丝，让它穿破血管内外膜，继续前行！
这就是人为制造动脉夹层？！
术者的这一步操作所有人都能看懂，但偏偏看在眼睛里，回荡在脑海里，最后却变成一片空白。
很少有人见过动脉夹层形成的过程，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也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手术中出现失误是一回事，而亲眼目睹夹层出现则需要各种机缘巧合。
而眼前，在场的所有医生都眼睁睁的看着人工冠状动脉夹层出现，宛如神迹降临！
导丝在屏幕上以微小的角度不断旋转着，它像是钻头一样努力往深层钻进去，在冠状动脉内外膜之间行走。
“电镜！有电镜么！术者是用电镜在做手术么！”一名医生下意识地吼道。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手术，不是组培结构、不是病理分子的研究，怎么可能有电镜存在。
人类手术操作的极致是毫米级别的，而电镜看到的是纳米级别的。
虽然没人说话，但其他人都知道那一声吼叫是想看什么。
血管内膜是衬贴于血管腔单层扁平上皮，电镜观察，可见内皮细胞腔面有稀疏而大小不一的胞质突起。
表面覆以厚约30~60nm的细胞衣，相邻细胞间有紧密连接和缝隙连接及10~20nm的间隙。
几十个纳米级别的细胞衣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到，不管目光有多犀利，这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然而！
然而！！
然而！！！
那位老人，站在手术台前的术者，念动着微导丝行走在血管内外膜之间，如此平稳，闲庭信步一般。
人们看到的画面让他们有了一个想法——微导丝就在细胞衣上行走，行走在纳米级别之间。
一台宏观的人体手术，竟然被术者在不经意之间带入微观级别！
他……
穿越了宏观技术的桎梏，简简单单的把手术带到微观层面。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只是一个猜想，可大家都觉得这个猜想是真的。
哪怕没有电镜，无法看到血管内膜的细胞衣结构，但术者操作的微导丝是那么的平稳，人工制造的血管夹层很平滑。
平滑的根本看不到有任何凸起或是凹陷。
平滑的仿佛没有摩擦力。
平滑的像是湛蓝湛蓝的天空。
这不是手术，这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在人体内用自己的技法书写一段伟大的传奇！
观看手术的医生们的热血瞬间被点燃。
人类操作的极限，在莫名之中，被那位已经八十岁的老人又狠狠的向前推动了一大步，推动到所有人一生一世都无法达到的层次。
宫本博士愕然看着术者的操作，嘴巴不知不觉的长大。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疼痛，甚至忘记了身体的存在，变成灵魂态要穿过屏幕飘进患者的血管里。
他隐约“看”到内皮细胞超微结构中的质膜小泡不断升起，撞击在微导丝上。
无数质膜小泡的撞击却无法撼动“粗大”的微导丝。
因为在遥远的体外，有一双手在不断捻动微导丝，随着力量的改变纠正着微导丝前行的方向。
无论受到多大的冲击，微导丝依旧像是光一样，沿着恒定不变的方向前行。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操作，这是……
物理法则！
宫本博士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人陷入彻底石化状态。
那位老人的外科手术做的的确好，好到让宫本博士心生无力，以至于换行，不再从事外科，转身去做介入手术。
然而，这位老人做介入手术的时候，更让宫本博士感到莫名的绝望。
他像是神祇一般，把对物理法则的精准掌控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微导丝在血管内膜与血管中膜的平滑肌之间行进着，微观组织结构的力似乎对微导丝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随着微导丝前行，血管中蕴含着造影剂的血液也奔涌向前，被X光照射形成图像，经过dsa机器的转化出现在屏幕上。
当人工动脉夹层的位置超出前降支内血栓0.5cm后，微导丝的行进终于停止。
随后一个球囊被送进去，开始扩张这一段新出现的“管腔”。
前降支的血管有多厚，在座的都是技法精湛的医生，大家都很清楚。
扩张内外膜之间的夹层，稍有不慎就是前降支破裂。
但是现在已经没人质疑站在术者位置上正在操作球囊的那位老人。
刚刚他用微观一般的操作彻底折服了所有人。
刚刚他做的操作，已经不能算是手术，而是神祇在向凡人展示神迹。
新的管腔已经出现，只是球囊扩张而已，他能失败么？
绝对不可能！
他。
可是神！
就像是人们的认知一样，球囊温柔的把管腔扩张到一定程度就终止了。随后合适型号的药物洗脱支架被送进去，送入到凭空新出现的管腔之中。
此时此刻，连宫本博士都不再祈祷手术失败。
在他看来正在做手术的不是一名人类，而是神祇的化身。
这种操作根本不是人类能完成的！正在做手术的绝对是神！
是神！
是神！！
是神！！！
宫本博士不敢腹诽，也不敢对神有任何的不尊重。
他在内心深处已经彻底跪了，正在膜拜术者之前的所有操作。
只是膜拜而已，无论是宫本博士还是其他医生都没有想要尝试一下的想法。
那是神迹，怎么可能被普通人模仿。
要是动了这个念头，或许下一秒就会洪水滔天，神祇一怒，把整个世界毁灭。
药物洗脱支架送入，长短适合，随后缓慢打开。
随着药物洗脱支架的膨胀，原本管腔被压瘪，管腔里的血栓像是一块石头渐渐和原本的管腔合为一体。
虽然新的管腔在原本有血栓的位置显得略微狭窄，但那是一条崭新的管腔，是造物主凭空造物的产物！
凭空造物！！！
这就是神迹！
所有人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白茫茫。

第0865章 一个敢做，一个敢放
目睹着造物主的创世纪般的手术，有的医生像是祷告一般虔诚的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下颌位置；有的医生用颤抖的双手伸向前，仿佛要抓住什么；更多的人则一脸神圣，仿佛沐浴在圣光之中。
而宫本博士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跪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屏幕。
原本致命的冠状动脉前降支血管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段“凭空”生出的“前降支”。
崭新的血管由药物洗脱支架支撑起来，把原本被血栓堵塞的位置压瘪，跨海大桥一般横亘。
代表着血液的黑色液体在奔涌，看到这一幕后，一股子生机勃勃在人们的心底出现。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造物主赋予那位存在崭新的生命！
在术前被人否定又否定，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会议室里比手术前更加安静，似乎连呼吸与心跳都停止，满屋子的人秒变石雕木偶。
……
手术室里。
完成地狱级难度操作的黄老有些疲倦，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像几十年前那么结实、抗造。
操作看上去简单，其实却极难，大半精力已经凭空消散，那尊神已经变成了一个凡人。
“老板，牛逼！”周从文赞道。
“学会了么？”黄老问道。
“差不多，我可以试一试。”周从文认真说道，“回旋支的人工夹层我来做，要是我拿不下来，您休息十分钟再接手。”
邓明穿着铅衣站在自家老板和周从文身后，听的有些茫然。
老板的操作是神级的，是不可复制的。
除了膜拜，还能做什么呢？
而周从文却……说他要尝试下一根血管。
“好。”
就在邓明疑惑的时候，黄老却没有半点犹豫，双手平举在胸前，转身和周从文背靠背。
术者与助手的位置互换。
邓明有些无奈，老板简直太宠溺周从文了，这就是小师弟的好处么？
一般家里最小的孩子都是最受宠爱的，可老板对周从文的宠溺有些过分。
要知道人工夹层的操作难到邓明看的头疼的程度。
类似的操作在912有dsa机器后老板一共做过82台，邓明全程参与。可这种操作邓明从来不想做，因为他很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
冠脉血管壁很薄，操作微导丝在其中穿出一个夹层，然后球囊扩张后下支架……邓明可以肯定，自己做一次失败一次。
他不是怕失败，而是失败就意味着患者死亡。
一个生命的消失，在自己受众消失，这是邓明无法承受的压力。
周从文刚看一遍就要尝试，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要不是之前邓明很清楚周从文的水平，他恨不得一脚踹在周从文的屁股上，告诉他那是另外一个维度的手术，是老板专属的神之操作，你一个人类老老实实的做你的胸腔镜好不好。
但两人已经互换了位置，一个敢做，一个敢放。
自家老板和周从文的身影一阵恍惚，在邓明的眼睛里，似乎合二为一，又重新变成两个人。
刹那之间，邓明竟然分不清站在术者位置上的是老板还是周从文。
……
……
会议室里，一片错愕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也看到了术者和助手互换位置。
“黄医生要做什么？”
“该不会是他要让他的助手也做人工夹层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种神一般的操作看一次就够了，整个人世间有一个人能偶尔碰触神之领域就足以让世人膜拜。
要是一天见到两个人“轻而易举”的完成这种操作，怕是所有人都要疯掉。
“一定是黄医生累了，操作看着不难，但太消耗精力。”有人猜测道，“下一步的手术难度没那么高，黄医生一定是要在手术台上指导手术。”
“也是，他毕竟八十岁了。”
“真是无法相信，我要是到八十岁的时候能生活自理就算好的，哪里敢想穿着铅衣完成神一般的操作。”
宫本博士跪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屏幕。
在几个月前的年会上，他用同样的姿势看黄老完成经典的crush手术被改良为DK-crush手术。
但那时候宫本博士的膜拜里带着他们族人特有的虚伪。
而现在的宫本博士脑海一片空白，全身乏力，甚至没注意到术者和助手互换位置。
刚刚黄医生完成的手术足以击溃任何一名心怀敌意的对手的心志。
宫本博士心里有些庆幸——自己手术的失误被黄医生轻轻巧巧的抹去，一切恢复正常，并且让前降支恢复对心脏的供血。
但宫本博士心里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与无奈。
十多年前他就知道自己无法翻越那座大山，所以他换了一条路。
但那座大山就像是会走一样，专门找自己的麻烦。
黄医生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用惊世骇俗的人工动脉夹层手术无声的告诉所有人，在心胸外科领域，甚至在心脏介入领域，他才是唯一的神！
弹指便是万年，宫本博士在短短几分钟内思维平面铺开，感同身受的想象自己是术者的情况下要怎么做。
但不管怎么假设，宫本博士都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完成手术。
那种操作根本就不是一名人类能做到的。
就在他迷茫困惑膜拜中，手术经过短时间的休整，再次开始。
宫本博士怔怔的看着屏幕，“黄医生”不光手术做的宛如神祇一般，稳定性更是超级强大。
似乎刚刚的操作并没有消耗他多少精神力，接下来的手术稳定性和之前一模一样。
虽然血管不同，但宫本博士能在操作里看出“黄医生”手术的各人痕迹。
每个人做手术都有专属于自己的痕迹，它相当于名片，只要水平够的医生都知道这点。
而宫本博士没看出来已经换了术者，因为前后操作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一些小细节，更是不差分毫。
超选毫无意外一次成功，微导丝摆在回旋支前开始造影，随即微导丝进入回旋支，在堵塞血管的血栓前0.5cm的位置停住。
真是很稳啊，光是看屏幕上的手术，很难想象黄医生已经八十高龄，宫本博士心中感叹。
因为太过于专注、因为手术细节完全一致，宫本博士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个画面里术者已经换了人。
在他的世界里，手术的细节语言早已证明手术还是“黄医生”在做。

第0866章 第二次创世纪
开通回旋支的堵塞，“黄医生”要怎么做？
作为一名心脏介入手术的强者，宫本博士不由自主的在琢磨这个问题。
前降支有自己手术失误造成的损伤，所以最开始刺透这一步只考验精准，而并没有考验力量。
手术出现问题不难……虽然竭力避免，但依旧会不断的出现各种并发症，尤其是动脉夹层，出现的频率很高。
但那是误操作导致的，可真要是让宫本博士有意操作微导丝穿透血管内膜，主动制造夹层，他想了很多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需要术者对力量的控制精准到极致，才能只穿透血管内膜，却并不造成更多的损伤。
屏气凝神，宫本博士睁着被打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跪坐在地上看着屏幕。
微导丝停在回旋支的血栓前，宫本博士忽然想起了一句诗——雪拥蓝关马不前。
就算是“黄医生”应该也很为难吧，宫本博士心里想到。
而且刚刚的操作肯定要消耗掉他绝大部分的精力，现在他至少要休息一下才能……
还没等宫本博士的一个念头消失，微导丝被术者捻动，一头扎在血管内膜上。
开始了！
术者竟然只顿了一下，便极有自信的这么开始了！
宫本博士怔怔的看着屏幕，看着屏幕上微导丝的操作。
是“黄医生”手术的风格，宫本博士很确定这一点，从微导丝被捻动的频率和角度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而且最让宫本博士吃惊的是——刚刚完成了一根血管的操作，“黄医生”的操作竟然没有丝毫改变。
他冷漠、冷酷的像是一台永远不会改变的机器一样，甚至连手术的细节都没有丝毫变化，根本看不出来之前的造物一般的手术对他有什么影响。
这是八十岁老人的精神状态么？
披着沉重的铅衣，完成神祇一般的操作，而且竟然对他没有任何损耗！宫本博士茫然的看着。
微导丝微微旋转，像是钻头一般钻透血管内膜。
这里是重点，宫本博士凝神。
微导丝没有任何停顿，技术细节应该在“黄医生”的手腕、手指上。
体外操作的细微改变让微导丝转了一个方向，顺着血管内膜与中膜平滑肌开始向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却又让宫本博士诧异莫名。
如果说刚刚前降支的手术是早已经存在的，而现在针对回旋支的手术则是“崭新”的。
但无论什么难题都难不住“黄医生”，这一切在他面前都是浮云。
微导丝进入后他利用血管内膜与中膜之间的阻力顺利旋转微导丝的角度，让微导丝前行，游走在血管之间。
这操作……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是真的出现的时候，宫本博士看傻了眼。
全程目不转睛的观看手术，宫本博士竟然没看懂“黄医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自己和“黄医生”之间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么！
宫本博士愕然。
比宫本博士更加惊讶的则是会议室里其他医生。
术者已经不是那位老人，而换成了他的助手。
本来大家并不看好黄医生的助手成为术者做手术，然而助手只用了5′21″便征服了这里的所有人。
周从文的手法精湛而稳定，在他的操作下，想象中地狱级的操作难度没有丝毫表现，一切都很平稳。
地狱级别的难度被周从文的水平碾压，变得普普通通，看不出来哪里有难度。
没想到黄医生的助手的手术做的竟然也这么好，好到手术像是复制的一样！
没想到在今天，竟然能看见两位造物主亲临！
会议室里所有人安安静静的看着手术，他们的心脏似乎停止跳动，生怕瓣膜打开、关闭的声音打扰到造物主的工作。
那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微导丝和之前一样，稳定而看不出来丝毫改变的行走在血管内膜与中膜平滑肌之间。
除了宫本博士之外的所有人惊讶的发现现在的术者和之前的黄医生的操作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没有一点点的变化。
手术过程略显生冷而刻板，这是灵魂中的固有感觉。
而操作却极为顺滑，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又一件一模一样的精美艺术品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原本认为造物主创世只能做一次，可是在场的医生们竟然又看见造物主冷漠的把神迹再一次展现在眼前。
宫本博士跪坐在地上，他下意识的拼命模拟术者的操作。
操作看上去很简单，只是微导丝在血管内膜与中膜之间游走、行进而已。
可是无数的数据纷沓而至，宫本博士大脑频率全开，身体里大量ATP高能磷酸键噼里啪啦的断裂，供给能量。
然而能量消耗的如此之大，宫本博士没有亲自做手术，光是模拟一个不完全的过程就已经不堪重负。
短时间内，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皮肤湿漉而冰冷，已经因为能量消耗过大出现低血糖的前兆。
而宫本博士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的目光、思维、模拟随着“黄医生”的手术进行而进行。
他不愿意相信一名八十岁的老人家连续做第二根血管，而自己只是在脑海里模拟都做不到。
全身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宫本博士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手指轻轻捻动，仿佛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手术台上，为女王陛下做手术。
然而，只是模仿一下，能量消耗便是如此巨大！
虽然微导丝只前进了不到10cm，宫本博士的身体却在最后的一段崩塌，整个人一阵眩晕，软塌塌的倒在地上。
手术冷漠的进行着，微导丝穿透回旋支血栓上方的血管内膜，位置刚刚好。
随后的球囊扩张、药物洗脱支架的植入和之前一样，又一段崭新的血管“凭空”出现在医生们的面前。
没人惊讶，也没人赞叹，这些冗余的情绪都是多余的。
对于两个造物主的同时出现，只要膜拜就足够了，难道不是么。
是的，只需要膜拜就可以。
在这一天，造物主亲临惠灵顿医院，而且还来了两次。

第0867章 只是因为造物主……没钱
邓明看的哑口无言。
周从文手术做的和老板一模一样，要不是跟随老板几十年，邓明肯定会认为正在手术台上的周从文才是老板的学生，而自己……只是一个外人。
恍惚之间，老板和周从文的身影重叠又分开，再次重叠，又一次分开。
邓明几乎无法确定哪个是老板，哪个才是周从文。
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直到崭新的回旋支重新建立才慢慢消失，邓明一直在憋气，观看操作。
看见崭新的血管出现，邓明这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难怪老板会让周从文做，他的手法和老板的手法一模一样，还是年轻版的老板。
邓明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要是老板再年轻几十岁，手术会做成什么样。
而这一幕在不经意之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周从文完美的复制了老板的手术，用另外一种方式让老板年轻了几十岁。
邓明还在感慨，周从文略有得意地说道，“老板，我做的好吧。”
“还不错。”黄老淡淡说道。
“哪里是不错，是相当好！”周从文昂首，毫不客气的、带着一丝骄傲地说道。
“做人要谦虚。”黄老淡淡回答道。
“我是实事求是。”
听着周从文和自家老板的对话，邓明又一次陷入迷茫。
自己很惊讶，但无论是老板还是周从文，似乎都认为手术原本就应该如此。
一次完美无瑕的复刻操作，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和谁吃饭一样简单，一样不值一提。
关键这不是普通的操作，而是……神之一手！
“右冠怎么做？”黄老没有理会周从文的骄傲与实话实说，淡淡问道，仿佛在考试，询问手下博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老板，您是不是一直想操作准分子激光消融？”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右冠的密度和回旋支、前降支不一样，我认为可以做激光射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黄老道，“我来试试？”
“很简单的。”周从文道，“我当助手，您来。”
“……”
邓明无语，默默看着手术台上的老板和周从文。
他们似乎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三根冠状动脉血管已经完成了两根，患者的生命得到保障，现在下台，迎接老板的将是鲜花与掌声，还有无数无数的荣誉。
但老板和周从文似乎都不在意这一点。
老板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亲手操作一次准分子激光消融机器，而周从文竟然不阻止老板，而在不断的“撺掇”。
右冠状动脉相对前降支和回旋支来讲，堵塞的轻了一些。
邓明虽然知道做了之后患者的术后恢复会更好，会有更大的收益，可理智思考，还是不做的好。
就在犹豫要不要劝说的时候，周从文已经用带着伦敦腔的英语让惠灵顿医院的医生开始准备准分子激光消融的装置。
“周医生，手术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结束？”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惠灵顿医院的医生，微微一笑，“你要是认为可以结束，那就在手术单上签字，她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周从文一句话说的惠灵顿医院的医生额头冷汗直流。
签字这种事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签的，一辈子都不能签。
这种级别的手术，自己本来就不应该说话，惠灵顿医院的医生连忙弯腰，“我这就准备准分子激光设备。”
周从文只是随便说说，他很清楚自己“痛殴”宫本博士的一幕会让这群昂撒人知道招惹自己的坏处。
再加上神级操作，现在自己和老板可以在惠灵顿医院横着走，如果有必要的话。
但老板肯定不会这么蛮横，他除了急诊抢救之外，永远都是背手弓腰。
“老板，您模拟过几次准分子激光射频？”周从文问道。
“按照文章模拟过一年零三个月，看宫本做了四台手术后又模拟了一天零三个小时。”黄老道。
“够了。”周从文笑道，“放心做。”
邓明哑然。
这话怎么像是自家老板问周从文的呢。
两人的背影早已经模糊，或许是自己听错了，一时间有些恍惚，邓明认为是年轻时候的老板询问年长的周从文。
这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在邓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很快，准分子激光射频装置安装好，周从文平举双手转身和老板背靠背，两人再一次的换了位置。
一台手术，每一根血管都更换一次术者，类似的情况无论是邓明还是惠灵顿医院的医生都是第一次遇到。
黄老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认认真真的开始操作。
准分子激光消融装置的操作其实并不难，只是这种设备属于“高新技术”，黄老一直没有摸过而已。
周从文见自家老板摸着激光导管，像是一个大孩子摸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心里莫名感慨。
老板出生的还是太早，要是能活到120岁，可以看见更多的玩具。
以后那些高新设备能被老板玩出什么花来呢？周从文心里特别好奇。
虽然老板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但周从文毫不怀疑老板做不下来。
手术的原理是一样的，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只不过利用激光导管发射高能激光束而已，这对老板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果然，黄老把玩了十几秒装置后准备手术，身上的气息为之一变。
一代宗师的气度油然而生。
虽然是第一次实际操作，但黄老就像是浸淫了一辈子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似的，每一步操作都熟练而精准。
0.9mm激光导管，释放能量50mj/mm2。
多次消蚀病变后激光导管通过，并强化治疗至无阻力。
随后行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显示，病变处最小管腔面积2.6mm2，最小管腔直径1.7mm，充分预扩张后行药物涂层球囊扩张治疗，残余狭窄≤20%，TIMI血流3级，结束手术。
手术做的干净利索，黄老做完后深深叹了口气。
“老板，手术做的很棒啊，哪不满意。”周从文问道。
“这么简单的玩意，就因为没钱买设备。”黄老微微摇了摇头，转身下台。

第0868章 那座山
会议室里，宫本博士看着屏幕，良久之后已经微微回神。
他的眼神里透着无以名状的错愕与悲伤。
前降支与回旋支的人工夹层通道的建立，堪称鬼斧神工，夺天地之造化。
宫本博士是世界顶级的术者，而他和身边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都有不同。
其他医生要么是心胸外科的，要么是循环介入的，很少有人像宫本博士一样是从外科转行干的循环介入，并且在两个领域都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准。
当然，屏幕那面的手术室里的两位“造物主”是例外。
正因为水平高，所以宫本博士很清楚黄医生是怎么做到的。
外科手术做的多了，亲手碰触过的主动脉、冠状动脉、内乳动脉多到他已经能戴着无菌手套就可以分辨血管粗细、组织结构、想要完成某种操作的时候该用多大力度的程度。
甚至有些血管该如何进针、打结的时候角度该有什么细节上的变化才不至于撕裂等等，宫本博士也都一清二楚。
但这是超一流水准、甚至是神级水准才能做到的，宫本博士只是一流水准，他在十几年前已经碰触到了细致入微的门槛，但却穷尽一生之力都无法翻越。
那些手术大赛上，宫本博士看到黄医生做的手术。
他知道这位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越过了那道最高、最难的门槛，水平超越自己不知凡几。
所以宫本博士转行。
很明智的转行。
今天，宫本博士看见黄医生做人工冠状动脉夹层，只有他才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黄医生不是仅仅超越了自己一个大层次，而是在此之上更有进步。
他不光用手触摸能感知到血管的各种属性，连用导丝穿透血管内膜，在血管膜之间游走、用导丝感知血管的属性这种逆天级别的事情都能做到！
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完成的。
其他人真心理解不了黄医生和他的助手是怎么做到的，可宫本博士知道。
这是自己一生都无法碰触的巅峰。
甚至连看上一眼都会觉得自己似乎觊觎到了天机，可天机是无字的、是一片空白。
隐约的猜测只是猜测，具体是不是那样，宫本博士自己都无法说清楚。
如果只有黄医生一个人能达到，宫本博士也承认，并且会温顺的等待，直到黄医生渐渐衰老、死亡。
他已经八十岁了，还能在临床工作几年？
曾经十几年前，宫本博士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
黄医生不仅超越了宫本博士想象中的职业生涯巅峰时间，并且长时间的保持着这种“非人类”的状态，更是在八十高龄还能做人工夹层这种不可思议的神级手术。
但这只能让宫本博士错愕与无奈，只能让他心里产生出一种对神的膜拜情绪。
从前的话宫本博士会想就算是他再怎么强大，又能如何？
终就是人类，终究无法永生。
可回旋支的手术让宫本博士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这种细致入微的层次，宫本博士刚刚碰到门槛，门里面有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可黄医生能做到，黄医生的学生，那位教自己用点一八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的年轻人竟然也能做到！
他是那么的年轻，要是按照自然规律来讲，自己坟头的草都能编草席的时候他的技术水平应该刚刚能到巅峰期。
一想到这点，宫本博士心中悲伤莫名，不知不觉肿胀的眼睛里流出无名泪水。
自己一辈子都没希望了，面对老对手门下人杰辈出的局面，宫本博士所有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
看样子以后只能凭借高新技术取得暂时的领先，毕竟共和国还很穷，有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接触到世界最高科技的结晶。
念头刚起，宫本博士的心头猛然受到重击。
惠灵顿医院的医生已经开始准备准分子激光设备！
瞬间，宫本博士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如流星一般划破空旷寂寥的神识——黄医生要做什么？
难道！
他要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
右冠状动脉适合做激光消融，宫本博士术前就是这么认为的。但黄医生凭什么做类似的手术？
共和国那么穷，他们根本买不起蔡司公司最新的光学设备。
连接触都没接触，就看自己做了两台手术，他竟然就学会了么？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宫本博士的脑海里撞击着，火光四溅。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但一念起，便是永恒。
宫本博士接下来默默的看到黄医生和周从文又一次互换位置，证实了他心里的想法。
随后那座高山用比自己还要熟练的手法，把“不适合”用准分子激光消融做手术的右冠状动脉内的血栓……给消除掉。
随着激光导管进入，宫本博士最后的一块领域灰飞烟灭。
他不知道黄医生是怎么做到的。
宫本博士很肯定全世界只有自己才是最了解准分子激光消融技术的那个人。
在顺天堂里，自己是最早研究该项技术的人，而且宫本博士很肯定十几年内，这项技术因为太过于高端都无法大规模展开。
他学习、熟练该项技术，是因为天皇会在5-10年内做心脏搭桥手术。
而术后10年左右会用到准分子激光技术，到时候自己才会凭借熟练的手法进入天皇的视野，真正成为一名皇家医师。
然而
屏幕上黄医生的操作比自己熟练一万倍，仿佛他一辈子都浸淫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做过上万台手术，一切操作对他来讲都已经化繁为简，了然于胸。
宫本博士跪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哪怕手术已经做完，但对他来讲手术还在继续。
不管怎么想，他都不明白黄医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座高山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被风化，反而愈发坚韧挺拔，愈发巍峨险峻。
胸口一闷，眼前满是金星，宫本博士下意识的挥舞手臂，想要把星星驱散，因为它们阻挡住自己观看手术。
“心电！宫本博士可能突发心梗！”一名惠灵顿医院的医生发现宫本博士的异常，马上大声喊道。

第0869章 让梨
“会有的。”周从文道。
周从文看着老板背手弓腰的身影，想起上一世大学的时候听宿舍老五说起过的一件往事。
那次经济着陆，不管是软是硬，造成的影响都很巨大。客观上为2001年入世做好准备，但大下岗、买断工龄说起来一言难尽。
寝室老五家里父母是当年老重工业基地的职工，大小还算是个干部。据说当时不知道该不该选择买断工龄，为此焦虑不已。
市里当干部的一个亲戚去帝都开会，会议期间偷偷打电话回家，说这次买断工龄的政策相当好，以后保不准什么样，让他爱人抓紧时间买断。
于是周围很多人不再犹豫，加入到买断的大潮流之中。
事后证明，2001年就是起点，买断和不买断之间的差别巨大，一名普通职工的收入一年大约能差5-6万块钱。
周从文不认为是某种阴谋论，而是当时所有人的看法就是抓紧时间买断，能有点是点，别等到最后毛都没有一根。
时代在发展，自己现在所在的时间点刚好是冷战几十年积累、随着冷战结束，各种高科技军转民的爆发点，在事先没人预料到未来二三十年会发生什么。
至于老板，他属于滚滚洪流之中时不时会跳到半空中看一眼的那条鱼。
而且老板看的只有医疗行业，其他行业老板也不感兴趣。
站在2003年，谁能想到以后CT普及，连宠物医院都有了核磁共振。
现在看起来是天价的PET-CT以后也会普及，要不是强行规定PET-CT覆盖范围，不允许浪费、多购置，估计十年后江海市都能有3-5台。
而准分子激光消融设备，以后只是常规手段的一种。当然，前提是当地的医生能学得会。
周从文只是短时间茫然于时代的交错感，他看见老板转身下台，背手弓腰，在惠灵顿医院的医生面前走出术间。
淡淡一笑，有老板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周从文没有下台，开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造影，看着造影剂在血管里流动的影像，周从文知道老板和自己携手把这位从鬼门关……她们好像叫天堂或是地狱。
两人携手，在神刚刚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她的时候，把她拽了回来。
手术做的相当好，造影显示两条人工动脉夹层内的支架平稳，血流通畅，生机勃勃。
没有丝毫问题，周从文对老板和自己的手术表示满意。
抽出导丝导管，局部按血压止血，周从文又观察了十五分钟心电示波，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传来。
怎么这么慢，周从文心里有些疑惑，但自己和系统都判定没事儿，这是一个好消息。
周从文一直看心电示波，就是在等系统的盖章认定。
直到此时，他才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惠灵顿医院的医生送患者去病房，随即转身下台。
邓明已经不见了，应该是陪着老板去了更衣室。
想来老板已经抽了一根事后烟，老板藏烟的手法高明，邓明邓主任也没真心想着让老人家彻底戒烟，就这样吧。
来到更衣室，窗户是开着的，果然弥散着淡淡的烟味儿。
周从文假做不知，“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手术都做完了，没事待在这儿干嘛。”黄老道，“你俩留下一个，剩下的陪我回家。”
“好咧。”周从文第一时间打断了邓明要说的话，“邓主任，这面就辛苦您了。”
邓明一怔。
周从文称呼自己的时候从来不用“您”，而是“你”。这小子现在用尊称，肯定是有猫腻。
但为什么他要让自己留下来？！
邓明想不懂的是这点。
为女王做完手术，还是其他人都束手无策的急诊手术，估计要接受唐宁街10号的会见，甚至颁发一个爵位都是正常的。
这种事情回国后也会受到重视，最起码一个谈话是免不了的。
周从文不要？
周从文不要！
邓明转瞬从他的眼睛里阅读出他的意思。
这就比较奇怪了。
“周从文，你应该留下来。”黄老悠悠说道。
“老板，没什么意思。”周从文笑道，“回家，我还有手术要做的。”
“你知道什么。”黄老笑吟吟的斥道，但却没有勉强。
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也不是在问周从文，只是像疼爱呵斥自家最小的孩子一样，透着一股子的宠溺。
邓明略有恍惚。
按说老幺受宠，这是应该的。
而且手术是老板和周从文一起做的，在老板精力不济的情况下周从文完成了回旋支的人工夹层。
他已经做好和老板回去，把周从文留下来接受荣誉、赞扬等高光时刻。
可老板和周从文的说法里，似乎留下来是一个苦差事。
邓明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还真不知道这爷俩想的是什么。
老板也就算了，耄耋之年，好多事情早已经看开，一颗赤子之心只求在有生之年多做点事，少留点遗憾。
而周从文呢？二十多岁，就看的这么开？
“嘿嘿，有人送咱们回去么？”周从文把话题岔开。
“有。”黄老道，“我联系了领事馆，还是你飞来的飞机，正在联系航线。”
“邓主任，那就……辛苦喽？”周从文看了一眼邓明，再次确定。
“这有什么辛苦的，关键手术是你和老板做的，却要把我留下来，我受之有愧。”邓明也不欲辞还就，而是直接说明，以免日后心里留下什么坎儿。
“邓主任还年轻，有可能再往上走半步、甚至一步也说不定。”周从文笑道，“你比我更需要。再说，以后有您在912关照，我的活也能干的更顺一点。”
“！！”
邓明惊讶的看着周从文。
他为什么考虑到这儿了？
“那就这样。”黄老挥了挥手，打断两人的对话。
意犹未尽最好，说多了、说清了反而没什么意思。
“邓明你留下，政审的事儿多想想，多沟通。”黄老道，“我和周从文先走。”
“好的，老板。”邓明见老板拍板，还说到政审的事儿，知道是为了自己往上走半步做准备，便应了下来。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周从文，目光复杂。

第0870章 扣留讲学
使馆的车很快开来，并和黄老取得联系。
周从文虚虚搀扶着自家老板，准备上车回国。
手术已经做完，无论是对黄老还是对周从文来讲，此间事了，不回国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么？
或许多绝大多数人来讲人前显贵才是最重要的，但黄老和周从文早已经看破红尘，对此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就像是周从文说过的一样，老板在意的是宏大叙事，是为了提高全国人均寿命1-2年、提高生存质量。
至于这些荣誉，对老板来讲并不重要。
周从文自己么，只要能在老板身边就好，其他的事情周从文上一世也都经历过，吃过见过，就没那么新奇。
可是等他们来到惠灵顿医院大门的时候，却看见十几名医生或是穿着白服、或是西装革履站在门前。
周从文低声说道，“老板，可能暂时走不了了。”
“哦。”黄老的目光有些浑浊，不像是做手术的时候似的目光清澈而犀利。
周从文看了老板一眼，知道自家老板年事已高，精力虽然还有一些，甚至披铅衣做手术这种年轻人的活他也能干，但平时还是尽量节省精神力，用在关键时刻。
老了老了就要会调节，不能像年轻人一样肆无忌惮的挥洒自己旺盛的荷尔蒙与精力。
“那我来吧，老板。”周从文道。
“当然是你来。”黄老道，“定好时间，十五分钟，别耽误了飞机。”
“好的。”
“黄医生，周医生！”惠灵顿医院的院长恭恭敬敬走过来，弯腰鞠躬，“今天的手术……就像是天使降临，我在观看二位做手术的时候，能感受到自己沐浴在圣光之中。真是一台很完美的手术，相当完美。”
“客气。”周从文用伦敦腔的英语和他交流，“只是手术而已，不是神迹。”
“不不不，周医生，这对我来讲就是神迹。”惠灵顿医院的院长连连说道，“我是世界第一批从事pci手术的医生，但我从来没想到PCI手术还能这么做！”
周从文微笑，那是当然。
人工制造冠状动脉夹层，这个思路天马行空，但说到底还是国内太穷，属于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并不是什么神迹，周从文知道如果自己和老板不会这项技术，那才是好事。
“黄医生。”惠灵顿医院的院长很正式的向黄老鞠躬，随后又向周从文鞠了一个躬，“我代表惠灵顿医院、代表欧洲心脏病协会邀请二位讲学。”
“老板累了。”周从文道，“你知道，老板今年已经八十岁，比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年纪还要大。”
“……”惠灵顿医院的院长一怔，随即苦笑。
这位年轻人说的没错，的确是这样。
“手术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于老板来讲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周从文道。
“我安排酒店。”
“不了。”周从文直接回绝，“讲学的事情等过段时间再说，患者的病情将由我们912心胸外科的邓主任进行看护。我和老板这就回了，其他的事儿以后有时间再说。”
惠灵顿医院的院长早已经心痒难耐，恨不得用唐宁街的力量把黄老和周从文扣留。
原本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患者身边，哪怕患者做完手术后状态良好，他也必须出现在那里。
可是惠灵顿医院的院长毕竟是全世界第一批从事PCI手术的医生，他看到人工制造冠状动脉夹层、球囊扩张、下支架，凭空造物一般的“神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黄医生讲解手术。
这项技术已经不是什么手术的天花板，它是PCI手术中的珠穆朗玛峰！
甚至手术高难之处，让惠灵顿医院的院长恍惚觉得这台手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
他之前说黄老和周从文是天使，让他沐浴在圣光之中的话并不完全是客气。
主动制造冠状动脉夹层，在解决宫本博士的失误的同时治愈疾病，这已经是天使、神祇一般的手段。
见周从文操着流利的英文和自己对话，尾音中的伦敦腔浓的比惠灵顿医院的院长自己还像是一名伦敦人，他油然而生一股子熟悉与亲切感。
加上急迫想要知道各种技术细节，惠灵顿医院的院长上前半步，拉住周从文的手，“周医生，请你和黄医生务必要留下来。”
周从文瞥了一眼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大使笑着说道，“那面不着急。”
“十五分钟吧。”周从文扶着自家老板，在一众人簇拥下缓缓来到会议室。
走到会议室门口，周从文愕然看见几名工作人员试图搀扶着跪坐在地上的宫本博士。
可是宫本博士像是疯了一样的拒绝站起来，他的目光始终定焦在屏幕的最后一帧影像上。
右冠状动脉里的血栓，黄老和周从文是用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做的，而那段血栓在宫本博士的判断中有可能是最难解决的。
所以他没有选择从右冠状动脉开始做。
这也是让宫本博士情绪绷不住，彻底崩溃的一个术式。
如果他选择从右冠状动脉开始，事情的走向将会截然不同。
看到这一幕后，宫本博士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脸上怎么弄的？”黄老见宫本博士的脸上肿胀，明显是外伤，有些诧异的问道。
他询问的时候瞥了周从文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惠灵顿医院的院长以及其他医生无语站在一边，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并没有多嘴，而是精明的保持沉默。
周从文道，“我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他说咱们做不下来这台手术。老板，您大人大量，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行，当时火气一下子起来，没忍住，给他一点小教训。”
黄老点了点头，“国外和国内的人情世故不一样，真是很奇怪，他们讲拳头。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以后下手知道轻重，看把人打的，最近让他怎么见人。”
周从文微笑扶着自家老板坐下，随后蹲在宫本博士身边，笑眯眯的看着他，“有什么疑问么？”
宫本博士茫然抬头，看见周从文的一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全身打了一个寒颤。
“想学么？我教你啊。”

第0871章 灌输价值观
周从文问完后，哈哈一笑。
宫本博士太执着，本身的天赋也一般，更没有名师指路，能达到世界一流水准已经是努力与天赋的极限，再想有寸进是极难的。
但宫本博士的眼睛很亮，毕竟是干过外科转行去做介入手术的医生。
估计今天老板和自己做的手术只有宫本博士真正看懂了，要不然他不会是这幅表情。
但就算是自己想要教，他也学不会。
别说是宫本，这项技术连邓明邓主任都很难把成功率提升到50%以上。
周从文只是开个玩笑，他深知有些技术能教，有些则太难，而且现有科技根本没办法降低门槛，让所有医生都学会。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没办法。
周从文像是老友一样拍了拍宫本的肩膀，要是不知道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宫本博士一身的伤都是周从文在不久之前拳打脚踢打出来的。
至于老板为什么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周从文根本没兴趣和宫本博士说。
“手术已经做完，患者的情况稳定，明天可以离开病床进行恢复性训练。”周从文站在屏幕前，用温和的语气先给手术结果定性。
“哗~”
台下一片惊讶声如潮水一般涌起。
本身会议室不大，坐的人却极多，周从文一句话像是扔了一枚炸弹，把屋子里的炸的一片狼藉。
虽然手术是当着所有人面做的，手术非常成功，但术前奄奄一息、唐宁街10号连国葬仪式都准备好了。
而现在这个年轻医生却说刚刚做完手术的她没任何问题，明天就能恢复性运动！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消息太好，以至于在座的医生们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并不真实。
周从文微笑，看着在场的医生。
他没有阻止喧哗与惊讶，知道这些都是情绪的发泄而已。
只要是一名医生，看见老板和自己做的手术，都会有这种感叹。
几十秒后，喧哗声音渐渐停歇，周从文笑着说道，“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32秒。”
“……”
“……”
“……”
医生们错愕，十五分钟，什么十五分钟？难道说这位年轻人要用十五分钟就能把人工动脉夹层的技术讲清楚？
“刚刚的手术大家都看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么？”周从文淡淡问道。
台下沉默。
不是没有不明白的地方，而是不明白的地儿太多了，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周从文也不着急，默默的看着他们。
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有一名医生站起来。
“周医生，请问导丝穿透冠状动脉血管内膜的力度怎么把握？”
这是一个手术重点。
因为穿透的太薄，血管内膜会被挑起来，在随后马上就会出现破口。
力度掌握的不好，会让本来就糟糟烂烂的冠状动脉雪上加霜。
周从文点了点头，“一般来讲，根据不同情况有不同的做法。比如说今天的手术，导丝选择比较硬的，通过力度的回馈我们能分析出……”
黄老眯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周从文，嘴角不知不觉多了一抹笑容。
大使来到黄老身边，他听不懂周从文在讲什么，只觉得特别兴奋，小声说道，“黄老，您收的这名学生很厉害啊。”
“还好。”黄老缓缓点了点头。
“谦虚了，谦虚了。”大使笑道，“我看不懂手术，但我知道肯定极难的。因为全世界最强的医生都觉得手术没法做，只有您和您的学生可以做。”
“哦，国内的新技术跟不上，要不然我们也不想用这么冒险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黄老淡淡说道。
大使一怔，他没想到会从黄老这里得到另外一个答案。
原本应该很开心的场合，或是眉飞色舞、老子天下第一；或是含蓄内敛，谦逊说点什么。
但黄老却……
提到的却是国内太穷，以至于很多新设备根本没法办用上。
“要是有其他办法，比如说国内有准分子激光设备以及一些高新技术，谁想做这么危险的手术呢。”黄老喃喃说道。
他不像是在和大使对话，而是自言自语，言语之中满满的遗憾。
“唉。”大使理解黄老的意思，他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年轻人要更努力。”黄老道。
大使和黄老接触的少，他不知道黄老有上价值观的习惯，不知不觉被带到沟里面。
沉默少许后，这位毕竟也是人精，马上笑道，“黄老，那位明天能恢复性运动？”
“今天就可以，但稳妥起见，明早更好。”黄老道，“毕竟之间折腾的太久了，心脏肺脏的功能还要一段时间恢复。”
“唐宁街的意思是可能要授勋。”
“哦，给邓明吧。”黄老道，“讲完技术细节，我和周从文就要回国。”
“……”大使知道这事儿，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授勋么，没什么意义。”黄老悠悠说道，“12年前就要给我授勋，被我拒绝。”
“啊？”大使一怔，这事儿他不知道，“为什么？”
“最早授勋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太敢兴趣。”
海盗、私掠许可证、以及现在那些刮地三尺、在商言商的商人，这些词汇在大使的脑海里出现。
黄老……这算是清高么？
“黄老，您这……”
“呵呵，我老了，要不要的没什么意义。要不是因为拒绝的太生硬怕你为难，邓明都不会留下。”
大使哭泣。
这种荣耀时刻，怎么在黄老说来竟然像是吃屎一样呢。
“个人荣誉并不重要，有这时间我可以多研究一下其他术式。我一个人的时间并不多，但全国13亿人，合起来的时间就多了。要是大家……”
大使又一次被黄老带到沟里。
周从文在台上讲手术细节，大使莫名其妙的听黄老灌输了14分钟的鸡汤。
他被填鸭式的灌的头晕目眩，连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老板，讲完了。”
15分钟后，周从文按时完成教学问答，来到黄老身边微微躬身。
“那好，走吧。”

第0872章 黄老的八卦
一路赶到机场，上了飞机，周从文看大使有些木讷，他笑呵呵的问道，“是老板给您灌鸡汤了么？”
“鸡汤？”
“报效祖国之类的话，就是价值观之类的事儿。”周从文道。
“……”大使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经周从文的提醒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头晕目眩。
原来是自己对这些鸡汤过敏，太油腻了，很难消化。
不过他的脸色一正，“黄老说的是对的……”
周从文无奈。
跟这些人还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习惯性的听大使给自己灌输了十几秒的价值观，周从文就打断了大使的话，强行把他送下飞机，挥手告别。
“老板，里面有卧室，您休息一下吧。”周从文回到黄老身边说道。
“先等等，今天的手术做的很舒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再回味一下，有几个问题抓紧时间总结，省得忘了。”黄老抬眼看周从文，“坐。”
周从文微笑坐在自家老板对面。
“你的导丝扶的特别好，别人看不出来，我知道有你扶导丝，成功率从50%提升到95%。”
“老板，您扶导丝把最后5%的可能性消灭在萌芽之中。”周从文顺杆往上爬，很明显的拍了老板一个马屁。
不过周从文不在意是不是不动声色，拍老板马屁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值得羞愧。
再说，自己说的是实话，老板的导丝扶的老而弥坚，自己的水平还要差了少许。
“你做过类似的手术？”黄老问道。
“想过。”周从文道，“手术么，原理都差不多。”
黄老笑了笑，他看着窗外飞机在滑行，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很顽皮。
“老板，您想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想起来……你知道国内航班公司对一定级别以上的人都有记录么？”黄老问道。
“知道，少数副部级，后补委员级别以上的。”周从文简单说道。
“有一次，我坐飞机。”黄老很少见的没有说价值观，而是开始八卦，“旁边的人是一名干部，他的办公室主任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没有通知当地接机。”黄老笑容更盛。
周从文哈哈一笑，“办公室主任的脑子被驴踢了吧，要他有什么用。”
“飞机起飞，他忽然想起来这事儿，我观察到他的脸变得苍白，额头、鬓角都是冷汗。当时还以为是心梗急性发作，但仔细观察后觉得不像。”
“然后呢？”
“他站起来找空乘人员，我好信儿，假装去卫生间顺便听了几句。”
“老板，您可很少这么好信儿。”
“这不是怀疑他有心梗么。”黄老哈哈一笑，“我听他和空乘人员说，领导是副部级，想用一下电话。”
周从文清楚这个年代飞机起飞，与地面联系的唯一途径在驾驶室，和塔台联系。
“空乘人员说去问问，后来告诉他副部级的级别不够。”
“哈哈哈，本来也不够。”周从文笑道，“不过老板您应该可以啊，帮忙了？”
“一个接机，有什么好帮忙的。”黄老淡淡说道，“我看不是心梗，就放了心，回去坐着睡觉。”
周从文见老板没讲完，便耐心听下去。
“等到了地儿，办公室主任在滑行的时候第一时间打开手机，跑出去打电话。”
“我见他回来后脸色舒缓，知道当地的人肯定来接机了。”
“哦？”周从文眼睛一眯，说道，“估计是给领导打电话关机，给办公室主任打电话关机，不是规双就是坐飞机。”
“嗯。”黄老点了点头。
“第一点就不说了，接机么，宁肯在飞机场等着，也不能不去。”
“基本就是这样。”
“还真是……老板，咱们回去谁接？”周从文问道。
“你的司机呢，没联系么？”
周从文挠头，自己还真就忘了这事儿。
“没事，回去后打车回家，接机很烦。”黄老道，“和一群不熟悉的人说着假装熟悉的话，无聊啊。”
“老板，我总觉得您的话没说完。”周从文太熟悉自家老板了，他笑呵呵的问道。
“哦，剩下的事情就比接机更无聊了。”黄老道，“过了两年，我听说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那人真的被规双了。”
“还真是很巧。”
“不说这个，回去后好好做手术。”黄老道，“这么久了，才完成12例一站式小切口杂交心脏手术，你做的太慢。”
周从文苦着脸，“老板，你应该说这么快就做了12台！”
“你还年轻，要严格要求自己。”
“老板，评审的时候是不是会吃亏？”周从文问道。
“会。”黄老毫不犹豫的告诉周从文这个事实，“所以要么不参加，要是参加，就要拿出别人挑不出毛病的术式。”
“术式没问题，我就是担心受欺负。您也知道我这脾气不好，谁欺负我，我记他一辈子，以后把他的徒子徒孙都欺负死。就算是他死了，我也把他从坟里面挖出来骂一顿、吊起来打一顿。”
“鼠肚鸡肠。”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周从文，你要对你的手术技法有足够的信心，我认为你已经超越对手一个档次。”
“嘿，我知道。”周从文笑道。
“我累了，吃口饭休息会。飞机上没有鸡爪子啊，倒是有些遗憾。”黄老叹了口气。
周从文联系空乘人员准备饭菜，和老板一起吃完后送老板去休息，自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琢磨着一站式手术的事儿。
……
……
梅奥诊所，楚云天正在做全动脉搭桥手术。
“楚！”
一名医生急匆匆走进来。
“沙克，怎么了？”楚云天带着十倍镜正在缝合血管。
“女王的手术做完了！”
楚云天的手微微顿了下，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专心致志的做血管吻合。
心脏不停跳下搭桥手术难度高，虽然楚云天不会失误，但他还是聚精会神把手术做完。
“做完了？顺天堂的水平不错，宫本博士完成手术后很开心吧。”楚云天故作轻松的问道。

第0873章 这不可能！
“不，楚，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沙克医生说道，“事实上顺天堂的宫本医生手术失误，造成严重的冠状动脉夹层，你不知道？”
“失误？冠状动脉夹层？”楚云天一怔。
他得到的消息还在顺天堂的宫本博士要用准分子激光消融术治疗患者的冠脉血栓，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
“宫本做准分子激光消融术，造成了严重的冠状动脉夹层。我的神，他为什么不去死！”
“……”楚云天皱眉。
要是这样，只能顶着严重的过敏反应做外科手术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来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你猜接下来的手术是谁做的。”
“黄医生。”
这个答案已经很明确了，这种难度的手术，肯定是来自912的黄老做。
虽然还有一些疑问，但主要纠结在黄老的年纪上，至于手术手法，楚云天一点都不怀疑。
再加上患者的病情相当特殊，除了黄老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敢于接手如此复杂的外科干预治疗。
这种背锅、给人擦屁股的活，不光要水平高，还要一颗大心脏。
黄老，是唯一的那个人。
但楚云天想不懂黄老要怎么做才能做得到。
“的确是黄医生，但他做的不是外科手术而是介入手术。”
“……”
楚云天彻底怔住。
眼前劈开胸骨的心脏跳动明显，视野背景一片血红。
楚云天眼睁睁看着患者刚刚吻合完的前降支在动脉血流的压力下微微搏动。
介入手术？
准分子激光消融术失败，造成严重的动脉夹层……
类似的情况楚云天接触的并不算少，梅奥诊所的循环介入手术也有失败的时候，比如说夹层、比如说心脏破裂，都需要外科手术干预。
楚云天还没遇到过介入手术造成动脉夹层后还能用介入手术的方式补救的情况。
而且患者的影像学资料他也看见了，血管内的血栓几乎把冠脉完全堵塞，手术怎么做？
“沙克，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楚云天冷静下来，确定沙克医生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说吧，黄医生是怎么克服全麻导致的严重过敏的？总该不会是之前说的针刺麻醉吧。”
“我的神，你怎么不相信呢。”沙克医生耸肩，“不过我也不信。”
“我听惠灵顿医院的杰克说，黄医生是用导丝人工制造动脉夹层，然后用……”
“等等！”楚云天皱眉，眼神如鹰隼一般，回头看着沙克医生，“人工制造冠状动脉夹层？”
沙克医生的话似乎打开了一扇窗，楚云天猛然意识到什么。
这个思路相当古怪，可也不能说没有可能。
“对！”沙克医生激动地说道，“楚，你知道么，我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无法相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楚云天喃喃地说道。
他下意识的把手伸进术区，手指轻轻搭在患者刚吻合好的前降支上。
血管搏动有力，自己手术做的没有丝毫问题。
可前降支的血管壁很细，是毫米级别的，在血管壁之间主动造成夹层动脉瘤……
如果说阴差阳错的失误，楚云天还能理解，可要是主动的话，难度有多大楚云天知道。
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区别太大——一个是有预谋、有准备，凭借高超的技术打出一条狭窄的“隧道”；一个是无意之间造成的，出现后做介入手术的内科医生会直接傻眼，马上招呼外科来救台。
这之间的差别太大，楚云天一时无法接受。
“楚，你也想不到是吧！”沙克医生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他兴奋地说道，“其他人在研究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这种操作，但梅卡博士说，要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这已经几乎接近微观层面的操作，是不可能的。”
楚云天无语。
梅卡博士说的是对的，冠状动脉内外膜之间的缝隙那么小，还有贴合，要想“钻”出一条隧道出来，楚云天第一个念头也是——这已经不属于宏观层面的操作，而是微观世界的某种……神迹。
“不对！”楚云天想到一种可能，淡淡一笑，“其实就是蒙的，你们想多了。”
“呃……可是……”
没等沙克医生说完，楚云天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手术是有成功率的，像我做冠脉搭桥手术，成功率可以无限接近百分之百，但只能说是无限接近。”
“如果说是难度更高的手术，成功率会直线下降。人工动脉夹层的成功率绝对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不，成功率绝对不会超过20%！”
“楚，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被事实教训了。”梅奥的医生耸了耸肩，用古怪的语气说道。
“什么？”楚云天惊讶。
他完全想不懂沙克医生的话，听他的意思，手术竟然不是做的一根血管，而是多根。
“据说黄医生完成了前降支的手术，他的学生周医生用人工夹层的方式完成了回旋支的手术。”
“！！！”
楚云天头顶无数道天雷滚滚劈落，满身银蛇乱舞。
能成功，而且还是两根血管！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如果沙克医生的叙述没有错误的话，楚云天很清楚黄老和那个可恶的周从文已经找到了人工动脉夹层高成功率的手术技巧！
虽然要冒很高的风险，但对于相当多的患者而言，这是一种救命的术式。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楚云天有些茫然。
眼前纯动脉搭桥的术式看着很美，患者术后恢复的也相当好，可这只是对古老术式的一种修修补补，意义肯定和黄老完成的术式有着天壤之别。
还没开始就败了么？
楚云天有些迷茫，有些失落。
身后沙克医生兴奋的滔滔不绝的说的话楚云天也没听清楚，这些对他来讲完全没有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
自己兴致勃勃的准备了心胸的手术，自诩是黄老离开临床后的心胸第一人，可是人家轻飘飘扔过来一个术式，自己就接不住。
这是为什么！
楚云天心底在呐喊着。

第0874章 来自家的安慰
听沙克医生絮叨了很久，楚云天的手指搭在患者修复的冠脉上，感受着血管内血液的流动，心生迷茫。
过了足足十分钟，沙克医生才告辞。
楚云天收敛心神，默默的把手术做完。
他回到更衣室，有些茫然的回想那位老人和那位“可恶”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下来的手术。
但无论楚云天怎么琢磨，对他来讲黄老完成这种手术似乎只有“蒙”对的一条路。
别说是操控导丝，就算是劈胸骨，面对冠状动脉这么“细”的血管，让楚云天用止血钳操作，他才能有一点点的信心。
而操作导丝去制造人工动脉夹层，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迷茫了很久，楚云天心中孤单寂寞。身为天之骄子的他又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他满满的恶意！
如果没有黄老……不，黄老是一回事，但周从文是另外一回事。要是没有周从文，世界该多美好。
所有竞争的心态在楚云天心里烟消云散，他凭空升出一股子要是没有周从文该多好的念头。
既生瑜，何生亮。
下意识的拿起手机，楚云天像是个流浪、想家的孩子一样，拨出父亲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云天，刚下手术？遇到什么困难了？”楚院士的声音有些焦虑。
虽然还带着一股子睡意，但这个时间楚云天给自己打电话，他第一个念头是孩子是不是安全。
“爸，你知道黄老去惠灵顿医院的事儿么？”楚云天问道。
“不知道，怎么了？”
楚云天把事情说了一遍。
楚院士马上明白楚云天心里的犹豫和纠结，他沉声说道，“云天，你想多了。”
“啊？”楚云天一怔。
“我听说过黄老有压箱子底的绝活，但很少做而已。”楚院士道，“我不是搞这行的，听个热闹，也没仔细研究过。现在想，估计就是你说的人工动脉夹层的手术。”
“黄老什么时候开始做的？这项术式是不是已经成熟到可以大面积推广？”楚云天迷茫问道。
“你想错了。”楚院士笑道，“云天，你听我说。”
他顿了一下，想自己该怎么安慰楚云天。
“国内改开以来很多设备才有进口，十几年前连CT机都没有。”
“我知道的。”
“这方面我就不多说了，赤脚医生么，首先要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求。其实呢，不能和国外发达国家比，人家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生活咱都比不上，你说是吧。”
楚云天怔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猫和老鼠，父亲和自己说过这是美国1930年左右的作品。看动画片里的别墅、冰箱、食物、地毯、沙发，楚云天对这个国度产生了无限的向往。
“这几年国内变化很大，我正在研究ercp技术，虽然现在看这项技术基本上属于屠龙绝技，用处很小，但我认为十几年后一定能大放异彩。”
“爸，我说的不是这些事。”楚云天打断了父亲的话。
“云天，我们说的是一件事，从没跑题。”楚院士温和劝说道，“你知道黄老压箱子底的绝活人工动脉夹层是怎么练出来的么？”
楚云天茫然的摇了摇头。
“国内很多患者没有外科手术的可能，介入也不能做，其他更先进的机器、术式想都不要想。自从912进口了dsa机器后，黄老偶尔开始做类似的手术。
不是因为这是一个新的、牛逼的术式，而是迫于无奈，只能这么做。”
“无奈？”
“国内没有各种新型设备，而面对不上台就会死，上台可能有10-20%概率活下来的患者，你说怎么办？”楚院士问道。
“做。”楚云天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是的，所以黄老才硬生生的练出这个术式。不过黄老自己从来不宣传这个术式，我估计是太难，而且他的成功率最多只有50-60%的概率。”
“黄老不想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遗憾变成噱头，所以只是自己遇到无可奈何的病人时才会拿出这个术式，最后尝试一下。”
“是这样么？”楚云天有些迷茫。
这种定鼎江湖地位的手术都要藏着？哪怕只有50%的成功率，也已经很吓人了。
“黄老不知道多羡慕你在梅奥的工作环境。”楚院士笑道，“别想多了，这就是被逼出来的一个手术方式，连术式都算不上。”
“……”楚云天无语。
他心里一直琢磨着父亲说的死马当活马医的那种无奈。
的确，很多病在梅奥是能治的，因为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设备。
就像是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可以带着准分子激光消融设备赶去惠灵顿医院做手术。
黄老可没这么好的医疗硬件。
但最后解决问题的竟然是黄老，一想到结果，更让楚云天心中无奈。
“好好做手术，我跟你说的是真事。比如说从前没有CT机的时候，有一种土办法……”楚院士唠唠叨叨的说着从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黄老的术式被他用话术变成土办法，楚云天可不这么认为，但他知道父亲是在安慰自己，所以并没有反驳。
那种术式，楚云天知道相当高端，几乎已经不属于这个人世间。绝对不是土，而是超级难，难到连黄老都没办法保证成功率。
说着说着，楚院士开始询问楚云天在梅奥的生活，父子二人闲聊了很久，这才挂断电话。
有家的感觉真好，楚云天和父亲通过话后觉得整个人又恢复了精神头。
黄老肯定不会让周从文拿介入手术的术式来参加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就是了，自己要专心致志的去练习手术，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录制手术录像。
楚云天从来都对这个世界第一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完全变了，楚云天迫不及待的想用一个世界第一来击败黄老、击败周从文，要不然他觉得自己的信心要崩溃。
可惜，这是女王的手术，自己拿不到手术录像，不在现场根本不知道手术是怎么做的。
楚云天叹了口气，自己给自己打气，随后换衣服回家休息睡觉，养好精神，明天还有一天的手术。
这次。
一定要赢！

第0875章 你老板始终还是你老板
约翰&#183;霍普金斯医院。
申天赐坐在椅子上，慵懒的晒着午后的阳光。
他的腿搭在桌子上，完全看不出来有医生那种严谨的作风。
可这种很没礼貌的事情由申天赐做出来，却给人一种原本就应该如此的感觉。
他并不显得没有礼貌，反而因为慵懒的神态给人一种亲近感。
“老师。”申天赐的学生抱着笔记本走进来，无奈地说道，“组委会又发来一次邀请函，您去不去。”
“不去。”申天赐想都不想便回绝道。
“老师，这可是世界外科手术大赛的评委，而且您都拒绝三次了，他们还在邀请您。”申天赐的学生道，“要不就去看看？”
“我家老板也是评委，我去当评委，见到老板说什么？”申天赐提到老板的时候，言语亲切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眷恋。
“老师的老师，我应该叫师爷吧。”申天赐的学生打趣道。
“早都被撵出来了……也不是，是我自己离开的，不用排辈分。”申天赐道，“虽然很好奇，但还是得自己忍得住。”
“好奇？”
“八年前，我才是老板的关门弟子。真的很想看看那个叫周从文的小伙子，他的手术做的真心不错。”
“的确挺好，胸腔镜下袖切手术要不是您给我讲了技术细节，我都体会不到。”
“二十多岁，手术做的就这么好，真是给我眼前一亮的感觉。”申天赐笑道，“再过十年，他能赶上我。”
“不可能，老师！”申天赐的学生坚持道。
申天赐摇了摇头，嘴角含笑，想着老板的那位替代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看样子这些年老板还是老毛病，就想着做手术、想着治病，完全不顾下面人的感受。
说医者仁心也行，说他不谙世事也行，说他干净纯粹也可以。
但不管旁人怎么评价，老板的手术就是世界第一等，而且更牛逼的是老板带学生的能力。
言传
身教
申天赐比别人感受的更清晰。
老板的学生不多，屈指可数，但任一位都是国内、世界顶级的医生。
当年……
申天赐刚想到当年和老板反目的事儿就马上把让自己不开心的回忆驱赶出脑海，问道，“惠灵顿的情况怎么样了。”
惠灵顿医院遇到无解的难题，自然要找全世界最顶级的心胸外科医生与心脏病学专家。
而申天赐就是最顶级的医生中屈指可数的一个存在。
只是他性情慵懒，并不愿意坐飞机，再加上申天赐判断病情，知道事情很难、非常难，而且老板也去了惠灵顿医院，所以申天赐就找了一个借口婉拒。
虽然拒绝了惠灵顿医院的邀请，但申天赐还是一直关注着那面的情况。
患者要是去世，肯定是一件大事，而且申天赐隐约有一种预感，或者说是对自家老板的信任——老板有办法能解决看似无解的难题。
这是一种相当莫名古怪的念头，是多年来老板一言一行、一次次诊断、一台台手术积累下来的。
来到约翰&#183;霍普金斯，什么都好，就应了那句话，钱多活少责任轻。但遇到难题没有老板在身边，申天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这就去问。”
“抓紧点时间，宫本那个家伙已经把冠脉给捅出夹层了，晚了的话怕是人都没了。”
几分钟后，申天赐的学生拿着手机恍惚的站在申天赐面前。
“你那是什么表情。”申天赐问道。
“老师，据说那位的手术已经做完，据说明天一早可以离开病床病做康复……”
话没说完，慵懒的申天赐忽然坐直，钢枪一般弥散着隐隐的杀气。
申天赐的学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做完了？手术是谁做的？”申天赐沉声问道。
“黄老……和他的学生。”
“周从文！”申天赐的瞳孔缩小。
周从文的名字仿佛是有机磷农药，还是烈性的那种，让申天赐瞬间中毒。
“手术过程呢？”
申天赐的学生摇头。
“我来问吧。”
这种事情让自己的学生去办根本不行，他怎么能听懂。
而申天赐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比沈浪还要沈浪，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半个小时后，申天赐怔怔的坐在椅子上。
他完全没想到自家老板会用那种危险却又不可思议的神奇手段解决问题。
关键是——他成功了！
而且还不是一次成功，前降支和回旋支分别做了两次人工冠状动脉夹层手术，两次！
如果一次，可能是碰巧。但两次……
申天赐离开912，应邀成为约翰&#183;霍普金斯终身教授，成为BOSS的时候，912连dsa机器都还刚刚引进，条件艰苦的一逼，根本没办法和财大气粗的美帝比。
这也是申天赐离开912的一个理由之一。
而这才几年的时间，老板竟然掌握了这种技术？
申天赐知道自家老板牛逼，也知道自家老板可以做出别人无法想象的手术。
可只有几年的时间，老板已经八十高龄，竟然还能做出这种独一无二……
不对！
申天赐又一次有机磷中毒，他的瞳孔缩小到针尖大小。
不光是老板，连代替自己成为关门弟子的周从文都能做这种手术。
申天赐很清楚制造人工动脉夹层的难度。
约翰&#183;霍普金斯没人能做，惠灵顿也没人能做，全世界应该只有老板才能做。
老板，终究还是老板，哪怕他已经八十岁。
看着申天赐沉默了很久，他的学生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老师，那个……”
“没事。”申天赐摆了摆手，“给jos的秘书打个电话，去年我给他做手术，他说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他。”
“……”申天赐的学生一怔。
Jos是昵称，只有那位大人物最亲近的朋友才知道。
老师找他干什么？
“我需要手术录像，该死的，我为什么不去现场看！”申天赐的慵懒早已经荡然无存，他恶狠狠的低声吼道。
“我一定要看手术是怎么做的，一定！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告诉jos的秘书，我要去见他。尽快，越快越好！”

第0876章 追上门的患者家属
周从文和自家老板回到帝都，落下后肯定不会没有人接，在飞机上两人只是随便说说平时的情况。
专机飞来飞去，落地后要是没准备车，怕是负责接待的人员脑子进了水。
下飞机上车后周从文见自家老板一直闭目养神，有些担心的问道，“老板，您身体没问题吧。”
“当然没事。”黄老闭着眼睛，但却没睡，缓缓说道，“职业生涯的长短取决于很多事情，我么，暂时还行。”
周从文很清楚老板为了延长职业生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耄耋之年还能做人工夹层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术式，周从文是相当的佩服。
他很希望自己到了老板这个年纪也能做到这些，但一想到苦行僧式的生活，连周从文这种禁欲系的男人都有些发怵。
不像是球星，在当打之年保持状态，最多不过十几年的严格律己。老板一保持就是几十年，一直到人生将将走完，光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如同凤毛麟角。
“我送您回家，然后我就……”周从文刚想说回省城医大二院看术后患者，正在这时候黄老的手机响起。
听到手机声，周从文略有心悸。
这是在江海市经常性做急诊手术落下来的病根。
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好。
和周从文相反，黄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里开始有光。
“有患者？”周从文太熟悉自家老板，无奈的问道。
刚回帝都就有事，老板看上去还很高兴，这人已经把生活都融入到医院、融入到治病救人中。
黄老没回周从文的话，他点了点头接通电话。
“黄老，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电话对面的人没说事儿，而是先连连道歉。
“没事，我已经下飞机了。说吧，怎么了。”
“黄老，我爸病了，我先带人去912，但听说您和邓主任去英国会诊了，只能……”
电话对面那人开始讲事情经过。
周从文听着，神色微微一动。
原来电话那面的人的父亲，也就是患者在三年前开始出现咳嗽、呼吸困难等症状，但因为症状比较轻微，当时也没注意。
直到病情加重才来去附近医院就诊。
医生听诊后诊断慢性支气管炎，开了一个CT。患者因为恐惧CT有辐射，所以没做检查。
开了些药回家口服，但效果很差。经过治疗后咳嗽、咳痰、呼吸困难的症状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没办法这才来到912找黄老，但黄老和邓明已经去了惠灵顿医院，患者家属只好带着患者去呼吸内科。
经过检查，呼吸内科的医生发现她存在肺弥散功能下降，CT也显示有弥散的磨玻璃样病变。
而呼吸内科这几天一直在做检查，却没有任何结果。
莫名其妙的肺炎，莫名其妙的咳嗽，莫名其妙的肺功下降。
一切都莫名其妙，即便是912这种国内巨无霸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黄老听完患者家属的叙述，闭着眼睛淡淡说道，“老林生病之前出国旅游了么？我一直听他说要去阿根廷和巴西。”
“黄老，没有。”患者家属老老实实地说道，“我父亲退休后也闲不住，还要送我一程，一直没离开帝都。”
“最近接触的人，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对方迟疑了一下，“黄老，这个我说不好，但没听说有谁和我父亲一样。”
“老板，患者没有既往的慢支肺气肿支扩的病史吧。”
周从文没听自家老板问起过，也从说话中了解那位患者应该和老板比较熟悉，估计没事，但出于谨慎还是小声询问。
黄老摇了摇头。
古怪，什么事儿都没有，为什么会这样？周从文皱眉沉思。
患者家属给出的条件很少，普通人关注的点和医生关注的点皆然不同。有些医生认为是重点的事儿，患者家属未必能意识到。
黄老一时没有诊断，坐在座位上沉思着。
想来也是，要是那么轻而易举的能出具诊断，912早就诊断明确了，何必要找黄老。
912的呼吸内科力量很强，除了帝都医院之外，912的呼吸内科实力甚至可以说是第一。
这件事情有些棘手，周从文看了一眼老板。
“我去医院看一眼。”黄老道。
“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没事，在呼吸内科吧。”黄老道，“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别着急。”
说完，黄老挂断电话。
周从文问道，“老板，很古怪，您怎么考虑？”
“不知道。”黄老摇头，“呼吸内科的鹿主任一直没有给确定诊断，估计是遇到疑难病例了。很多病都难哦，我又不是神仙，还没看见患者能有什么考虑的。”
“老板，听起来患者应该跟您很熟。”
“患者比我小三岁，人脉广，生意做的很大。都七十多了，该退休就退休，还不肯走。”黄老淡淡说道，“现在可好，估计这回连董事会都开不了喽。”
“香江那面的上市公司？”
“嗯。”
周从文似乎猜到了什么，不过患者的身份地位和他没什么关系，转念之间又回到病情上。
“老板，我有几句话没听清楚。”周从文说了自己听到什么后，看着老板。
“患者现在的状态很差，走着去一趟卫生间，血氧饱和度都得掉到80%左右。氧气吸入流量3L/分，勉强能维持血氧在90%左右。”
“这么重？我考虑应该是肺泡有问题。”周从文道。
“不知道，鹿主任应该做了很多检查。”黄老闭着眼睛说道，“周从文，你说说你的看法。”
“……”
周从文无语。
一件事自己和老板相互问，谁都没确定诊断。
“我也不是神仙啊老板。”周从文无奈说道，“去看看鹿主任做了什么检查，然后咱爷俩去查体看看。”
“我遇到过几个类似的患者，其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黄老闭着眼睛休养精神，和周从文随意聊着，“情况类似，不过患者很年轻，不考虑慢性疾病。查了很多都没有诊断，最后没办法检查血液中的过敏原，把血样送去帝都医院查的。”

第0877章 最笨的办法
“过敏原？”周从文展颜一笑，“我猜应该是穿的羽绒服，里面的鸭毛、鹅毛过敏吧。”
“是。”黄老道，“你也遇到过？”
“在文献里看见过，一个加拿大患者生病，医生们查了很长时间最后都没有诊断。这病后来被叫做‘羽绒被肺病’来着，所以我记得。”
“患者血液中含有大量对鸟类过敏原的抗体，这是一种由免疫系统对羽毛的反应所引起的严重肺部炎症。”
“周从文，这种病怎么治疗？”黄老随口考校。
一问一答，黄老和周从文都熟悉到了骨子里，没有一点的生涩感，也没人觉得不正常。
仿佛，无数年来两人就是这么做的。
“服用类固醇药物，而且要把床上用品、随身衣服换成了低过敏性的合成材料。
不过好的比较慢，症状在一个月内才能有所好转，六个月后基本恢复，要一年左右才能完全康复。”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黄老道，“尤其是这种涉及过敏原的疾病，想要完全治好，难哦。”
“老板，我感觉患者应该和羽绒被肺病很像。”周从文道，“应该也是过敏原诱发的，要不然没有解释。”
“患者应该很难接触过敏原。”黄老道，“这些有钱人对自己的命看的比什么都重，最近帝都的秋冬天总是有沙尘暴，尤其是去年秋天，漫天遍地的黄沙，那时候有很多肺病。”
说起这个，周从文想到未来要发生的一些事儿。
来到912，周从文看着熟悉的大楼，心中泛起一股子愉悦。
再有一年的时间自己就能来912，周从文对此相当期待。
不过这事儿要等明年带着张友参加一次世界大赛才行，周从文知道不能着急。
医大二院属于自己开疆拓土打下来的江山，可不能随随便便认为没事就走。
最起码胸痛中心要建好，拉着张友做杂交手术，把他们扶上马再送一程。
比周从文记忆中年轻很多的鹿主任一早就站在住院部门口等着，见黄老下车，鹿主任一溜小碎步跑上来。
“黄老，实在抱歉，您这时差都没倒过来我就找您会诊。”
“呵呵，下次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不用叫患者家属找我。”黄老知道背后发生的事儿，以及鹿主任的那点小心思，笑呵呵地说道，“我来看看，什么病把小鹿你难为住了。”
“这回是真没什么好办法，黄老您帮着掌一眼。”鹿主任一脸为难地说道，“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所有我怀疑的疾病都是阴性。”
“哦？先看一眼化验检查。”
听患者家属叙述和听鹿主任叙述对黄老来讲完全是两个概念。
鹿主任一脸为难，很明显患者的病情很磨人，这让黄老的腰直了少许。
周从文陪在自家老板身边，看得直乐。
他很清楚老板并不是要表现的比鹿主任强，这对老板来讲没有丝毫意义。
老板是看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被点燃了战斗的欲望。
都一把年纪了，还有这么强的胜负心，周从文也是很服气的。
来到呼吸内科，黄老没去主任办公室，而是径直来到医生办公室，熟络的和小医生们打招呼，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鹿主任开始汇报病史。
患者家属叙述的还算是靠谱，基本就是那么个病程。
此前患者并没有呼吸系统慢性疾病的任何征兆，近期也没有出游或着接触可疑的病人。
实验室检查显示，存在轻度的中性粒细胞增多、嗜酸性粒细胞增多，C反应蛋白并没有明显升高。
血培养没有异常。
鹿主任检查的很齐全，连一些罕见的检查全都做了。
呼吸道病毒聚合酶链反应、尿军团菌和肺炎链球菌抗原、支原体IgM、鹦鹉热衣原体和肺炎衣原体IgG都是阴性。
自身免疫性抗体筛查也为阴性。
像是鹦鹉热之类的检查别说是江海市三院，连省城都做不了，但在912却属于常规检查。
周从文又一次从地方小医院往上爬，对此感受的尤其明显。
还是912好，如果是自己在江海市遇到这个患者，有可能毫无办法的让患者去上级医院。毕竟很多检查不能用眼睛看，需要实验室机器。
鹿主任的检查排除了‘羽绒被肺病’等一系列罕见病，看完所有的报告后，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面带谨慎、凝重。
黄老沉吟良久，淡淡说道，“我去看一眼患者。”
“黄老，这面。”鹿主任躬身，领着黄老去病房。
呼吸内科有4个单间，患者住在最里面的房间。
进门，先传来的是一阵咳嗽、哮喘的声音。
“小林啊，我回来了。”黄老像是没听到一样，笑呵呵的走进病房和患者打招呼。
“老黄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患者强忍住咳嗽说道。
“我看看你是怎么回事。”黄老拿着听诊器听诊。
周从文也从呼吸内科小医生的手里顺了一个听诊器站在老板的对面一起听。
患者两肺存在广泛湿罗音，但并没有其他的心衰体征。
随后继续查体，周从文既没有在患者身上看到病毒感染的症状，也没有其他系统性疾病会有的出疹、红斑、关节痛或者是血尿。
古怪，之前所有的猜测都被推翻，周从文皱眉看着患者，一项又一项的排除有可能的猜测。
虽然有两世的临床经验，堪称丰厚无比，但周从文依旧没有想出来患者是什么病。
“你们先去忙吧，我和小林聊会天。”黄老也和周从文一样没有诊断，不过他不着急不着慌的挥了挥手，把陪着自己进来查体的鹿主任和呼吸内科的医生们都撵走。
周从文搬了一把椅子放到老板身后，服侍老板坐下，自己笔直的站在一边听老板和患者闲聊。
魔鬼都在细节里，周从文知道老板要从患者的饮食起居问起，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这种古怪的病连老板都无法做到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病，所以要选择一个“笨笨”的方式来解决。

第0878章 去患者家看看
“小林，你最近怎么样啊，要我说该退休就退休，你还能干到多大年纪。”
“我不放心么。”患者坐在病床上，叹了口气，“年轻人做事情毛躁，半年前开董事会的时候有个香江的小散户股东问东问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然跟她吵起来。”
周从文看了一眼“不争气的东西”，他年近五十，精明强悍中透着稳重。
听患者这么说，患者的儿子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你这病我初步诊断是过敏性肺病。”黄老把话题拉回来，“说说吧，你最近接触什么陌生的人或者是什么陌生的事儿么？”
“没有。”患者很坚决的摇头，“我的生活作息你还不知道么老黄。”
“我从53岁开始创业，其实已经错过了大好年华。”
“你有人脉，又没什么难的，别说是创业，你那是水到渠成。”黄老笑道，“说正经事。”
“比我人脉广的有的是，还不是大多都死在温柔乡里，每天酒池肉林消磨的不成人形。”
“我从77年开始，每天游泳3000米，风雨无阻。”
说到这里，患者一顿咳嗽，等他稍微好点后黄老道，“这倒是，那时候你膝关节有问题，每天还跑半马，被我叫停了。要不是换了锻炼的方式，怕是你现在早就做关节置换喽。”
“我坚持的好吧，自律性超级强。”患者略有些得意。
“好。”黄老道，“每天洗凉水澡也坚持着么？”
“当然，我是不敢游冬泳，怕抽筋一下子死在里面，其实温度什么的我还算是适应。老黄，你都没有这种自律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挺好的。”黄老像是没听到后面那句话。
“每天早饭吃……”
患者开始唠叨他的作息、饮食。
周从文惊讶的发现这位老者对自己要求的太严格，作息规律到了极点，几点游泳、几点吃早饭、几点中饭、几点开会、在哪开会、一直到晚饭、娱乐、睡觉都清清楚楚。
患者说的明白，最近半年除了生意场上的几个重要人物之外没见过陌生人。
周从文也很理解。
像眼前老者这种人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能见到的。
但他的行迹越是规律，疾病诊断就越难。
过敏性肺炎总要有过敏原不是，最近半年患者没出过帝都，平时几点一线，也没有新装修的地儿，更很少接触人。
周从文现在只有一个猜测——饮食。
黄老却没着急下结论，而是继续和患者闲聊。
在别人看来他的每一句话都漫无目的，但周从文却知道自家老板的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点——过敏原。
说到过敏原，这是最让人头疼的。
周从文遇到过对口服10多年的降压药过敏的患者，类似的情况能准确找到过敏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儿。
而眼前的患者生活、作息规律而刻板，奔着一百岁活，甚至周从文知道他还想再活五百年。
谁知道哪过敏，一头露水。
黄老足足和患者聊了1个小时，这才告辞离开。
出了病房，周从文问道，“老板，发现哪有问题了么？”
“没有。”黄老摇头，“有可能是饮食导致的，但感觉上几率比较小。”
周从文最开始认为是饮食导致的，但随着老板一点点的询问病史，他也觉得这点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
诊断陷入僵局。
鹿主任和一众医生老老实实的站在病房门口，听到黄老这么说，他们也都有些失望。
“治疗性诊断吧老板，给糖皮质激素试试看。”周从文建议道。
“这是必须的，但过敏原在哪呢？”黄老皱眉，背手弓腰往前走，周从文感觉到老板身上澎湃的战意。
“小周，周从文，是吧。”鹿主任凑到周从文身边问道。
“鹿主任，您好。”周从文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声。
“久仰大名，这次去英国公出还顺利？”
“还行，手术做完了，挺成功的。”周从文含糊回答道。
“您考虑……”鹿主任寒暄了一句后直接问道。
周从文摇了摇头。
鹿主任道，“患者家属一直说要去梅奥，要不干脆就……”
“梅奥也解决不了。”黄老背手弓腰走在前面，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耳朵不背，听到鹿主任的话后肯定说道。
“黄老。”鹿主任苦笑。
“患者家属呢。”黄老回头扫了一眼，见中年男人在病房门口送自己，便招了招手，“小林，来。”
“黄大爷。”患者家属叫到，跑到黄老身边。
“找人带我去你爸住的地儿看看。”
“啊？”患者家属一怔。
“不知道是什么过敏，老板要去瞄一眼他平时居住的地方。”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又不是破案，还要去现场么？
患者家属一怔，但没有拒绝、推辞，而是招呼一个年轻人陪黄老。
年轻人是患者的孙子，他虽然年轻，但看上去很懂事，不是普通的纨绔子弟，对黄老尤其客气。
“我去看一眼，你们忙吧。”黄老摆了摆手和鹿主任说道。
鹿主任看着黄老佝偻的背影发呆，直到黄老、周从文的身影消失后很久，她还站在原地看着。
“主任，黄老要干什么。”住院总不明就里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鹿主任摇头。
“怎么感觉黄老像是在破案呢。”住院总疑惑的问道，“去患者家就能查到什么么？”
“我估计黄老是要查找过敏原，可他又不是专业警察，到哪去找哦。”鹿主任也很不懂，但她不敢也不愿劝黄老。
多少年留下来的威严以及手到病除的经历，让鹿主任觉得虽然逻辑上讲黄老应该没什么收获，但谁知道呢。
如果说有一个人能给出诊断，只有黄老，去梅奥也不行。
……
……
周从文陪着自家老板上车，一台厚重的老款红旗，看着和柳小别给周从文配的车有些像。
黄老上车后便不再和周从文说话，而是闭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
要不是眼球偶尔带动眼皮微微动两下，就像是黄老已经睡着了似的。

第0879章 就是它了
“我叫林剑，周哥是吧。”患者的孙子见黄老不说话，便客客气气的和周从文打招呼。
“叫我周从文就行，不用客气。”周从文笑道，“你爷爷住在哪？”
“香山里面。”
果然是有钱人，住香山里面的别墅，深入简出，问题到底出在哪呢？周从文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
“说说你爷爷的事儿。”周从文若有所思的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爷爷就住在那，说那面清静，他有时间思考，外面很吵。”林剑说道，“平时我爷爷也就是和园丁下下棋，当作是娱乐。至于其他的……好像没什么。”
“饮食呢？食谱都有吧。”
“周哥，饮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每天的饮食都是经过药物所化验的。”
“……”周从文大汗。
患者怕死都怕到了这种程度么？就算是有钱人、是富豪，也不至于这么谨慎。
药研所做毒素分析这种事儿周从文当然遇到过，只不过他没想到患者竟然胆小到这种程度。
“毒素和过敏没什么关系。”周从文解释道，“很多正常物质都会导致过敏，比如说有人对空气过敏。”
“……”林剑怔住。
“呵呵，极罕见的病例，临床报道只有一例，别担心。”周从文道，“去看一眼，一般情况下过敏原都不会有多难找。只不过你们看事情的方式和医生不一样，实在不行就只能做穿刺活检。”
“什么是穿刺活检？”林剑问道。
“胸部扎一根针，把肺脏里弥漫性病变组织带出来一点点，然后化验检查。再有就是肺泡灌洗，把里面的液体洗出来做检查。”
林剑无语，这些对普通人来讲都很陌生，而且听起来心慌慌。
“不说这个，你继续说说。”
“怎么说呢，我爷爷作息规律，每天坚持健身，我觉得他的身体比我都好。每年两次体检，也都没问题。”
“三个月前刚体检完我爷爷就开始咳嗽，当时我们以为是感冒，也没在意。”
“你们在一起住么？”周从文问道。
“我可享不了这个福。”林剑说道，“偶尔在深山里住两天当度假还行，要是成天住在那，真心受不了。而且在我爷爷身边……”
说着，林剑瞥了一眼黄老，露出一个你我都懂的表情。
周从文眯着眼睛看转头和自己说话的林剑，隐约中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却又说不清具体。
“和你爷爷一起住的有几个人，他们身体怎么样？”黄老忽然问道。
“三个，一个保姆、一个厨师、一个园丁花匠，都是老人，和我爷爷住了十年。”林剑道，“他们的身体都还好，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你爷爷的确没出过门？”周从文抓住老板的思维脉络继续追问。
“没有。”林剑这回很肯定，“至少生病前一个月到现在都没出过门。我爷爷每年去香江开一次董事会，剩下的都交给我爸打理。这不是因为上次董事会的事情一直和我爸生气么。”
林剑说着，面露苦笑，“那个老太太太过分，分红那么多，她非揪着……”
“不说这个。”周从文打断了林剑的话，“和你爷爷一起住的人每年都体检么？”
林剑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应该是表达自己不知道这事儿的意思。
一边聊着，车一边开出城，来到香山的时候天色已晚。
深山别墅看着格外气派，隐藏在群山之间，别有一番壮阔。
这也就是不让，要不然估计林家肯定会在香山山坳里修建停机坪，周从文猜测。
车开到占地面积十几亩的别墅大门外，门墙八字颇有古风，复古明代建筑。
两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活灵活现。
黄老背手弓腰，看也不看外面的摆件，信步走进去。
进门绕过影壁，豁然开朗，虽然是冬天，但松柏长青，生机盎然。
周从文不懂树木，只知道南方人喜欢这种方式聚财，越是有钱人家种的树木越贵。不过南方的树木移植到北方，还能活下来，估计患者颇费了一番心血。
黄老一边走一边看，进门之后他走路的速度明显变慢。
背在身后的右手食指轻轻敲打左手手背，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周从文跟在老板身边也在观察，这里空气清新，温度甚至要比外面高2-3度左右，堪称福地。
黄老在花园里绕了一圈，和家里的园丁等人聊了几句，但是没查体。
绕了半个小时，黄老似乎没什么发现，背着手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个长25米的私家泳池，动力系统在工作，水流声哗啦哗啦的，仿佛是一条小溪水在不断流动。
走到后院，黄老忽然顿住，鼻翼不断一张一缩，仿佛在闻什么。
“老板，没有氯的味道。”周从文道。
黄老点了点头，绕着游泳池转了一个圈。
“林剑，游泳池看着挺干净啊。”周从文笑着和林剑说道。
“我爸今年给我爷爷换的过滤系统。”林剑道，“还是我带人来安装的。”
“哦？什么系统？”周从文心中一动。
“加液氯灭菌处理换成了过氧化物和混合臭氧的过滤系统，这是德国货，世界最先进的设备。”
“那就是它了。”黄老和周从文异口同声地说道。
“啊？！”林剑一怔。
黄老回头看周从文，两人目光对视，都是一笑。
“老板，我估计是过滤系统有问题，留点水样回去检查吧。”周从文道。
“嗯。”黄老点头，“先查查看，回去后我给老林做肺泡灌洗，看能不能分离出来鸟分歧杆菌复合群。”
“……”林剑被两人说的一头露水。
怎么黄老竟然判断是德国的过滤系统有问题呢？
这不可能吧。
鸟什么杆菌，在水里么？
“黄爷爷，不可能吧。”林剑讪讪地说道，“您的意思是我爷爷每天游泳的时间长，被感染了么？”
“游泳是一方面，你爷爷是不是还是老样子，习惯坐在这儿想事儿。”
黄老看着泳池旁的石桌问道。

第0880章 游泳池的问题？
“黄爷爷，黄爷爷。”林剑连忙说道，“我家的游泳池过滤系统以及消毒系统都是世界顶级的，不可能有……”
他刚想说不可能有细菌，但随即连自己都笑了。
又不是无菌实验室，怎么可能没有细菌。
但要说游泳池里含有能导致重病的致病菌，林剑是不相信的。
池水看着清澈见底，打理的很干净，能见度特别好，连一丝杂质都看不见。
这水一看就干净，而且没有大众游泳馆那股子浓郁的氯气消毒过后的味道。
林剑看了看泳池，又看了看黄老，不知道黄老和周从文说的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黄老淡淡说道。
黄老没有仔细解释，而是把去把保姆、园丁、厨师都叫来，一个一个的听诊。
“周哥，这是什么情况？”林剑诧异。
在他看来家里干活的人身体健康，不知道黄爷爷为什么要给他们做检查。
周从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先等自家老板做完检查再说。
“都有问题，但很轻微。”黄老听诊完后说道，“检查吧，估计是鸟分枝杆菌复合群的感染导致的。”
“好的，老板。”周从文马上应道。
随后他和林剑解释道，“鸟分枝杆菌复合群……你知道结核杆菌吧。”
林剑点了点头。
结核杆菌的大名他还是知道的。
“鸟分枝杆菌复合群生存在土壤和水源中，毒力比结核分枝杆菌弱，通常只会感染老年人和免疫力低下的人群。”
“你把它看成是一种减弱版的结核杆菌就行。”
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没阻止他胡说八道。
周从文虽然说的并不严谨，但却很容易让患者家属理解。
“不过呢，因为这种杆菌的毒性偏弱，所以生存能力比较强。
鸟分枝杆菌复合群对重金属、消毒剂和抗菌药物都有很强的抵抗力，还耐高温，能够在52℃的温度下茁壮生长，需要55℃以上的高温持续消毒才能杀灭。”
“那也不对啊。”林剑马上说道，“细菌要是感染的话总要有途径吧，是皮肤破口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为什么我之前跟你说结核杆菌么？”周从文问道。
不过他明显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期待林剑能回答这么专业的问题。
不说林剑，这事儿放在江海市三院，鸟分枝杆菌复合群估计都没人知道。
如果放在医大二院，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林剑要是能明白才见了鬼。
“这类分枝杆菌的细胞具有疏水性，可以优先从水中雾化出来，和水滴形成直径≤1μm的气溶胶，轻而易举地进入肺泡，引起过敏反应。”
“感冒病毒也有通过气溶胶感染的途径，你想一下就明白。随着呼吸气溶胶进入呼吸道，然后进入肺泡里造成过敏反应。”
林剑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而周从文说起气溶胶，想到的却是多年之后的那次传染病。
“刚刚老板查体，几个人都有轻微的异常反应，我估计是保姆的问题最大，应该是她平时负责泳池的卫生吧。”
林剑点点头。
“接触的越多，感染、过敏的症状就越重。但他们年轻，你爷爷的年纪偏大，这类分枝杆菌的毒性比较弱，所以他们没什么事儿。”
“呃……”
“更换后的泳池消毒系统大幅增加了鸟分枝杆菌复合群雾化形成气溶胶的可能。而且……”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林剑。
“过氧化物和混合臭氧的过滤系统是德国1994年出的设备，早就不是最新的了。新式设备减弱了鸟分枝杆菌复合群雾化形成气溶胶的可能，所以我建议你还是换一个。”
林剑怔怔的听着，周从文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1997年，医学期刊《Chest》上有一篇案例，说的就是一个年轻人每天游泳，导致莫名其妙的生病。不过很遗憾，当时接诊的医生在结核杆菌阴性的提示下依旧采用抗结核的手段治疗。”
“外国医生也这么不靠谱么？”林剑下意识问道。
“未知病例，都是试探着来的，医生和研究人员又不是神。”周从文也不是很在意林剑的质疑，他笑了笑说道，“经过检查，医生同样发现她存在肺弥散功能下降，CT也显示有弥散的磨玻璃样病变。
在接受了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联合乙胺丁醇等药物的治疗后，患者仍然没有好转。”
“最后，患者开胸活检。”
“开胸？！”
“是，当时的技术手段就这样。现在稍好一点，912有……老板，咱医院有肺泡灌洗的设备吧。”
“去年进了。”黄老淡淡说道。
“可以先肺泡灌洗，实在不行就再说。”周从文继续和林剑解释道，“《Chest》的病例里，开胸后医生们发现患者肺中不规则地分布着许多小的非坏死性肉芽肿，从肉芽肿里，医生鉴定出六个耐酸杆菌，其中就包括鸟分枝杆菌复合群。”
“然后检查患者家的泳池，也发现了这种菌群，最后才确诊的。”
“……”林剑怔怔的无话可说。
“这还算是好的。”黄老道，“我遇到过一个老帝都人，他的爱好是泡澡，讲究泡头一水。”
“每天一早带着早饭去泡澡，长年累月的成了生活习惯。后来发病，我着实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病因。”
周从文听着自家老板淡淡的叙述，心生感慨。
这就是临床经验，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Chest》上的病例估计老板也知道，不过他信手拈来就能联系上自己之前治过的患者。
自己两世为人，按说已经是老妖怪级别的存在，可是在这方面比老板还是略差一点。
“周从文，都要做什么检查知道吧。”黄老问道。
“知道，老板。”周从文连忙回答道，“您放心，有一个问题是肺泡灌洗……”
“这个我来，设备刚进，会用的人不多。”黄老打断周从文的话。
“嘿。”周从文没和自家老板解释。
肺泡灌洗，对自己来讲属于最基本的操作，可是在老板这儿却是个新鲜物。

第0881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联系912的环境卫生的专家来做相关检查，有黄老在，检查结果出的很快。
泳池的水里监测出了胞内分枝杆菌、鸟分枝杆菌和海分枝杆菌。
而这几种分枝杆菌，都属于鸟分枝杆菌复合群。
看着结果陆陆续续的回报，呼吸科鹿主任又一次验证了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有疑难杂症找黄老。
周从文忙碌完，鹿主任张罗送黄老回家休息。
老人家刚回国就被折腾来医院，还等着检查结果回报才走，鹿主任从心里过意不去。
但不找也没办法，确定诊断一直没有，患者病情日趋严重，鹿主任心里没底。
她原本以为黄老来之后给个诊断就能走，而且患者和黄老熟悉，是老朋友。
但没想到最后竟然连912很少动用的环境卫生专家都出动，这才解决问题。
把黄老送回家，鹿主任连声道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小周，你要去哪。”鹿主任问道。
“查一下机票，我直接回省城。”周从文道。
“不歇歇？”鹿主任有些挽留、结交的意思。
“家里一堆事儿呢。”
“这也太急了。”
“没事。”周从文笑了笑，“鹿主任您别太内疚，老板现在估计很开心。”
“开心？”
“热水浴肺病不常见，老板现在估计偷偷摸摸的正在笑。”
“你说的是什么？热水浴肺病？”鹿主任重复了一遍周从文刚说的拗口诊断。
这不是之前诊断的细菌感染或是过敏，热水浴肺病……听着有些不正经。
不过这个病名还真是淳朴到了极点，顾名思义，就是泡热水澡泡出来的毛病。
“是。”周从文道，“其实发生在游泳池里的类似情况并不多见，更多的是自家的浴缸。”
“再有就是加湿器。”
“什么是加湿器？”鹿主任问道。
“……”周从文无语。
21世纪初国内没有加湿器么？周从文的脑子里出现无数多的问号。
不过这个问题和热水浴肺病最早是1997年出现在国际期刊上的清晰记忆没法比，周从文对医疗病案的记忆能力远超于对生活的记忆。
“呵呵。”周从文尴尬的笑了笑，“鹿主任，老板年纪大了，你们平时还要多照顾一下。”
听周从文这么说，鹿主任也没纠结什么是加湿器。
现在年轻人的说法繁多而且古怪，有一次她在病区走廊里听一个患者家属打电话，说把八十个亿转到银行里之类的话。
当时鹿主任仔细看了一眼患者家属，并不觉得他在吹牛逼，而是随口说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他提到八十亿的时候像是说八毛钱，顿时鹿主任对他刮目相看。
可等交住院费的时候患者家属又有些拮据，这件事儿鹿主任苦思了很久。
最后才知道患者家属说的是网络游戏里的钱。
估计周从文也是虚拟和现实傻傻分不清的那种，什么加湿器又是古怪的新名词。
“小周，黄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鹿主任问道。
“时间不重要，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
鹿主任明知道这是周从文在糊弄自己，但却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笑道，“我问老邓，他一直对你夸赞有加。现在看，诊断的思路能跟得上黄老，老邓的眼光的确不错。”
一遍闲聊，鹿主任一边打了个电话，从票贩子手里买了机票。
对此周从文表示很陌生。
在他的习惯、记忆里，拿起手机就能买票，可现在是2003年，还要接触票贩子。
“鹿主任，您这真是门儿清啊。”周从文笑道。
“不认识几个黄牛，连门都出不去。”鹿主任道，“比如说去你们东北的39、40次列车，想买卧铺肯定要找他们。加价也都还好，毕竟知道我是912的主任。”
周从文心念一动，笑着问道，“咱们912的挂号票呢？”
“现在就有人排队了。”鹿主任道，“有组织的排队、挂号，为此好像还有两伙人打了两架，最后的结果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注意。”
“您手里有票贩子吧。”
“当然有。”鹿主任也不避讳，“在医院看个病，挂号费15块钱，他们带人来看病，下班时间找我，看一个1200，换你你看不看。”
“嘿。”周从文笑了笑，这是供需之间的矛盾，总是要解决的。
过很多年之后，周从文见有的医院搞“看病不求人”的活动。他觉得很荒谬，其实类似的活动都是骗老百姓的。
看病肯定能不求人，但谁看就不一定了。
不说自家老板，就说鹿主任这个级别的大主任，全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
不吃不喝不睡，能看的患者也只是全国涌向帝都患者数量的千分之一都不到。
所有人都想要最好的治疗，但顶层就那么多人，真要做到所谓的看病不求人只能等AI技术成熟。
不过在周从文重生之前，他还没看见AI技术到这么高的水准。
“912比我们那省城的医大二院强了无数倍。”周从文道，“从挂号上就能看出来。”
“好多人带着铺盖卷，就睡在外面，每天因为挂号都得打几架。外地人受欺负，但这也不是咱医生能管的。”鹿主任叹了口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就这样吧。”周从文道，“倒是老板这面，可不能当生产队的驴用。”
“哈哈哈，我怎么感觉你比邓明还心疼你家老板呢。”鹿主任道，“前段时间我半夜找邓主任会诊，两人琢磨了半天都没什么结果，我要找黄老，邓主任偏说患者情况不急，白天再说。”
“结果被老板训了一顿是吧。”周从文问道。
“唉，我也不想，知道黄老年纪大了。但患者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在黄老在咱912，属于镇院之宝。”
闲聊着，鹿主任去大栅栏的一家拐角小门脸的店铺里找票贩子取了票，随后送周从文去机场。
这时候的大栅栏还很破烂，周从文东看西看，满满回忆。
老郭说相声的地儿现在还在唱戏，过几年一定要在老郭出名前来听一场小剧场，听听那个脾气十足的相声。

第0882章 你别问我那么多
周从文回到省城，连日奔波，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倦怠。
想着去医院看一眼术后患者，然后回去好好泡个澡再睡一觉。
想到泡澡，周从文就想到热水浴肺病。
不过周从文早就过了疑病症的那个阶段。
作为一名医生要是把这些病都放在心底，不管做什么都想生病的事儿，日子真就没发过。
很多人问过周从文，你们医生是不是都有洁癖呢？
其实医生圈子里有洁癖的人要比普通人少无数倍，有类似心理问题的人一早就被筛掉，绝对无法在临床工作超过五年以上。
倒是护士有洁癖的数量多一点，不过很多都在心理疾病周围游走，可诊断可不诊断。
医生也有类似的情况，曾经周从文见过一个年轻人，聪明绝顶，几乎是一看就会的那种类型，也兴致勃勃的要带他。
可这个年轻人并不适合医疗，几乎每次上台他都会恶心、呕吐。
周从文就想不懂，就是个肺脏，还没让他开腹掏大粪呢，至于么。
人和人不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什么热水浴肺病之类的周从文把它当做诊断，却并不影响自己的生活。
先来到医院，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一刻。
其他组都上手术，今儿不是周从文医疗组的手术日，沈浪、李然都在写病历。
进了办公室，肖凯第一时间站起来。
“周教授，您回来了，手术还顺利吧。”肖凯问道。
“顺利。”周从文道，“家里怎么样？”
“患者基本都出院了，明天的手术也准备完毕，我想着您可能回不来，所以收的都是小结节的患者。”
“挺好。”周从文道，“先看眼片子吧。”
沈浪、李然、彭一鸣把自己管理的患者的各种资料拿出来，医疗组开始会诊。
至于周从文去哪、做了什么，这些个八卦大家都并没多问，上班时间还是先做正经事。
都是小结节的患者，医疗组有自己的诊疗常规，建立规矩的时候可能有点累，但当所有人都按照规矩做事的时候就省心了很多。
周从文一个患者一个患者看着，病情都比较简单，只有两个70岁以上的病人需要申报高龄，要医务处审批才能手术。
而高龄审批的一应会诊也都做的很全，没什么遗漏。
正在看资料，忽然彭一鸣的手机响起。
她看了一眼手机，接通后不等对面说话，直接说道，“我这面正忙着，稍等一下我打给你。”
说完，彭一鸣就挂断电话。
周从文也没在意，自己总不能像王成发一样。
对于这点周从文很在意。
毕竟刚上班的时候一些规矩都是王成发建起来的，在一名医生的心底打下坚实的地基。
周从文也并不想全盘否定王成发说过做过的事儿，有些正确的就做，不对的就改，不至于被一个糟老头子折腾自己。
继续看片子，可彭一鸣的手机又响起来。
“有急事就接吧，不着急。”周从文微微一笑，和彭一鸣说道。
“不好意思啊周教授。”
“没事。”周从文道，“咱自己人会诊，随意点。只要患者管好就行，别的都无所谓。”
彭一鸣冲周从文笑了笑，接起电话。
“怎么了小佳。”彭一鸣问道。
彭一鸣拿着手机离开一段距离，怕打扰会诊，但周从文干脆停下等她。彭一鸣手机的声音不大不小，周从文能听到那面说话的声音。
“一鸣，听说你在医院上班？”
一听就知道只是认识的关系，那人和彭一鸣的关系绝对说不上熟悉。
“对，有什么事儿么？”彭一鸣问道。
医生遇到类似的情况比较多，大多数都是家里人生病，没头苍蝇一样找熟人先咨询。
其实有点用，但用处并不大。
“我妈刚做检查，说是血糖高，我就想问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电话那面的人问道。
“住院了么？检查做没做？”
“住院了，刚住进来，采了几样急查，其他检查要等明天一早。”
“哦，门诊的血糖数值是多少？”
“不知道。”
“那等检查回来，你问问医生数值，再给告诉我。没有检查结果，我也没法说是什么原因，治疗也要看检查结果。”彭一鸣说完就想挂电话。
“我就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电话那面传来执拗的声音。
周从文嘴角上扬，彭一鸣这位“朋友”似乎有点问题。
简单说，电话那面的患者家属是听不懂话。
其实很多患者、患者家属都存在这方面的情况。
周从文也很理解，毕竟不是搞医疗的，医生说话很多时候会带一些专业术语以及只有医疗行业的人才明白的“暗语”。
而且患者、患者家属急躁、忧虑，这都无形中在两者之间形成了沟通障碍。
彭一鸣无奈，“你和门诊医生沟通了么？住院接诊的医生呢？”
“他们说让我等结果。”
“那就等结果吧。”彭一鸣道。
“我就想知道我妈的血糖为什么会这么高。”
“进食过多，体力活动减少导致的肥胖是2型糖尿病最主要的环境因素，使具有2型糖尿病遗传易感性的个体容易发病。
1型糖尿病患者存在免疫系统异常，在某些病毒如柯萨奇病毒，风疹病毒，腮腺病毒等感染后导致自身免疫反应，破坏胰岛素β细胞。”
彭一鸣实在没办法，只好用书本上的话和那人解释道。
“可是这些都能查到，你别跟我说这个，我就想知道我妈为什么血糖会高！”
周从文听到这里，苦笑。
这已经不是沟通障碍了，而是患者陷入一种偏执状态。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要看阿姨的检查结果。”彭一鸣说道。
“我就想知道我妈的血糖为什么会这么高，这个应该不难吧。”
周从文隐约看到彭一鸣头顶有火焰升起。
但彭一鸣的脾气还算是不错的，她强行忍耐住，继续说道，“阿姨从前有其他疾病呢？”
“你别问这么没用的，我就想知道我妈血糖为什么这么高，简单点说清楚不就得了么！”
彭一鸣面无表情挂断电话，手机关机。

第0883章 不靠谱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一鸣，别着急，估计她是急懵了。”
彭一鸣叹了口气，“上学的时候就这样，我早都习惯了。”
“你同学？关系好么？”沈浪问道。
“就是认识，早都没了联系。我有了手机后也没和她联系过，结果去年她结婚，不知道在哪找到我的手机号，还通知了我。”
“她结婚之后就再没联系，直到这次。”
“一鸣啊，别生气，坐下。”肖凯道，“遇到这种事儿要心平气和，类似的情况在门诊不少见。”
“我知道，肖院长。”彭一鸣坐下后努力露出一丝笑容。
“你这个同学不算，其实很多患者都不知道常识性问题。但要是大家都知道的话，要医生干嘛，你说是吧。”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周教授说的是。”
周从文看着彭一鸣，被噎了一句，无言以对。
肖凯道，“我吃饭的时候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麻醉科的医生最没有技术含量，我都懒得跟他们解释。”
“麻醉难搞。”周从文道，“监测血压，心率，心律，血氧饱和度；必要时监测中心静脉压，有创血压，血气；管理输液量和出血量及尿量。
碰到简单的患者还好，要是遇到难的、高龄的，麻醉医生可是真累。”
说着，周从文想起未来手术越做越多，临床医生患者比越来越小的时候，被累死的医生至少有一半都是麻醉科的麻醉医生。
是累死，像生产队的驴一样被累死。
“那是负责任的。”彭一鸣心气不顺，她低着头说道，“我们那出过一次事儿……”
说着，彭一鸣很明显意识到说错话了，她连忙停住，看了一眼肖凯。
肖凯瞪了彭一鸣一眼，话都说到这儿了，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时候要是闭口不谈，好像心里面有了鬼，而且还有可能让周从文心生芥蒂。
“是这样，周教授。”肖凯道，“我们那有一个医二代，家里老爷子是白水市的老麻醉，他毕业后就回到白水市中心医院麻醉科当麻醉医生。水平很差，而且没有责任心。”
“差到什么程度？”周从文问道。
“水平差还是一方面，主要是没有责任心。”肖凯小声道，“有一次普外科做胆囊切除，开腹后他就溜走出去抽烟。结果做着做着患者呼吸没了，普外科的医生看见连忙喊人，他没回来，隔壁术间的麻师……麻醉医生跑过来帮忙看了一眼。”
周从文皱眉，“怎么回事？管道的问题？”
肖凯一愣，随后竖起拇指，“周教授，牛逼！”
“不难猜。”周从文道，“患者没事吧。”
“发现的早，隔壁术间的麻醉医生帮忙把呼吸机的管道重新连接上，算是捡回来一条命。要是晚一点的话，怕是人就没了。”肖凯道。
“一般都是有助手么？他去抽烟了助手干什么呢。”周从文严肃的问道。
“他拉着助手一起去抽烟……”
“见过没责任心的，没见过这么没责任心的。”
“是呗，后来我上来后找了个由头把人踢去后勤。”肖凯道，“这种人在临床，就特么是一个大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而且还是粪坑里扔雷，容易炸我一身的屎。”
“这倒是，类似的医二代在哪都有。协和有几个，看病看不明白，全靠其他人帮着擦屁股，但人家混的也不错。”周从文道，“协和技术水平太高，大家都有意无意的搭把手，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看着心里烦得慌。”
“我昨天去急诊科，见急诊科的医生和患者吵起来了。”沈浪见周从文不着急，也开始八卦，“一个牙疼的患者，急诊科医生要给做心电图，患者当时就急了。”
“哦，万分之三的概率，我觉得还是做比较好。”周从文含含糊糊地说道。
数据很清楚，但他没说是什么事儿。
不过涉及心电图，大家都知道肯定是心梗。
“周教授，心梗表现为牙疼症状是万分之三么？这么精准！”
“国外有数据统计。”周从文道，“很容易出现误诊，我倒是觉得拉个心电图也不贵，所有患者来都应该常规做一个。”
“哈哈哈，那倒是，我见过心梗症状是呕吐的患者。”
“这个概率更高，反正小心点就是。”
“呕吐？”沈浪想了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还好，尿早孕试验是最难的。”周从文笑道，“见过很多患者都说自己没有男朋友，说死不肯做尿早孕试验。要是再跟个更年期的妈，死活不做，好像做了就坏了姑娘的贞洁似的。”
“再碰到异位妊娠，宫外孕大出血，那就热闹了。”
随意的聊了几句，周从文继续会诊。
患者的资料看了一遍后开始转病房、查体。
除了肖凯外，每个人都捧着一沓子的病历，在患者床头汇报情况，看起来很是认真。
其实周从文看一遍化验单，各种数据都能背下来。
但越是表现的正规、越是有仪式感，对患者的潜意识就会造成更深的影响。
取得患者信任，活也好干。
这只是细节的一部分。
一张病床、一张病床的走，周从文查体、和患者闲聊几句，其乐融融。
患者看见周从文后没有觉得他年纪轻，而表现出诧异或是不满。
周从文明白这是肖凯和管床医生的工作做的到位，肯定之前把自己一顿吹，像是什么912、全国最牛逼的老专家的关门弟子之类的话必然少不了。
这都是细节的一部分，但周从文没有因为这点事儿就夸奖肖凯。
肖凯是老狐狸，嘴上说的都不作数，周从文很清楚。
做好术前准备，周从文这才回家。
柳小别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周从文先放了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琢磨着即将开始的那场大传染病。
……
……
王雪腾这时候人在帝都，她看着一仓库一仓库摆放的整整齐齐的3m口罩哭笑不得。
最近她很忙，还生了病，但说什么都不肯先倒下。
周从文，那个禁欲系的男人在王雪腾的心里越来越重要。

第0884章 发烧？
周从文周教授从一名不受待见的小医生像是火箭一样蹿升，这是王雪腾亲眼目睹的。
但是她就算是做梦也绝对没想到周从文的速度会这么快。
原本王雪腾在一天前就该交接整个仓库，带着统计表回省城和周从文汇报工作。
现在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满足周从文一切要求。
而周从文那个禁欲系的男人……似乎对口罩比对自己更感兴趣，这让王雪腾特别不开心。
王雪腾深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身上的不舒服。
她不只是因为想起那个禁欲系的男人就会出现心理上的不适，而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周从文这个“可恶”的男人加重了这种反应。
最近王雪腾折腾的有些乏力，经常性的呼吸困难，还有低烧。
但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能阻止王雪腾，因为她很清楚周从文的能量。
而且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王雪腾愈发感觉这个禁欲系的男人能量远超自己想象。
本来王雪腾昨天应该飞回省城，在机场迎接周从文，但蔡司公司的人联系她，为了讨好周从文，跨国公司仓促之间运了一仓库的口罩过来。
什么时候3m的口罩都要用仓库作为度量衡的呢，王雪腾也不知道。
但蔡司公司为什么要上赶着给周从文送口罩，她却很清楚。
刚刚结束的手术中，周从文和黄老用惊世骇俗的技法把女王从上帝的怀抱里捞回来，即便是蔡司公司这种光学巨头也要和周从文拉好关系。
据说准分子激光消融设备黄老和周从文玩的那叫一个明白，从前没用过，但却在手术里实际应用，效果良好。
蔡司公司短时间内几乎把欧洲沿岸的大型仓储搬空，都没用货船，而是包机把3m口罩送到帝都。
王雪腾深深知道这种行为背后的目的。
而那个禁欲系的男人在王雪腾的眼中愈发神秘。
看着对囤积了将近两千万美元口罩的仓库，王雪腾也很迷茫，她不清楚周从文要这么多口罩干什么，也不清楚周从文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几个巨大的仓储被堆满。
“咳咳咳~”王雪腾心潮澎湃，咳嗽了几声。
应该是感冒，王雪腾叹了口气。虽然生病，但还是要坚持着把清单送到周从文的手上，自己的任务才算完成。
搭理好一切，买机票回省城。
一路上王雪腾的病情越来越重，咳嗽的也越来越厉害，体温至少38摄氏度，她的基础体温本身就低，38摄氏度已经算是高烧。
而今天的情况更糟，王雪腾一直在不断的打寒颤。不过她顾不上这些，还是把那位小爷的任务搞定再说。
坚持回到省城，王雪腾第一时间联系周从文，汇报口罩的进度。
“周教授，口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奥利达公司……蔡司公司……雅培公司……”
一连串的数字从王雪腾的嘴里说出来，伴随着阵阵咳嗽。
“你怎么了王经理。”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冷峻，严肃。
“我……咳咳咳，感冒了。”王雪腾道，“现在还在发烧，肺子里像是着火了似的。”
电话对面的周从文沉默，王雪腾似乎觉察到哪里不对劲。
不就是一次流感么？周从文是怎么了？他身为一名医生，还嫌弃患者么。
王雪腾下意识中有些忐忑，生怕引起那个禁欲系男人的不满。
她没注意到自己对周从文的看法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改变，细微之处估计要很多年后回味的时候才能想清楚。
“王经理，你身边的人也有感冒的么？”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发紧，把王雪腾问的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普通的流感，冬末春初，流感不是很正常么？还是周从文找借口要训自己？王雪腾疑惑。
“我问你话呢。”周从文的声音冷厉+1。
王雪腾只愣了几秒钟，周从文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王雪腾差点没哭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王经理，说话！”
“周教授，只有我一个人感冒，好久了，在省城的时候就有些不舒服。”王雪腾连忙解释道，“可能是来回忙的，几个仓库的口罩我是亲眼盯着送进去的，一件一件的查实、核对，好几天没睡好觉。”
王雪腾越说越是委屈，说到最后已经泪眼蒙蒙。
“好久了？在省城就这样？你还有别的不舒服么？”周从文的话语似乎有了一些缓和。
“没……哦，我肚子上长了一个包，硬币大小，这几天可能是免疫力略低一点，所以……”
“那没事了。”周从文瞬间轻松，言语之中春风拂面，“你来医院我给你看看。”
“……”王雪腾被周从文一脚天上、一脚地下的说话方式弄糊涂。
“可能是感染，但也不能大意。我在医院，你直接来院士工作站就行。”周从文说完，挂断电话。
王雪腾心里委屈，就差对着电话一顿臭骂，骂那个一脸生人勿进、禁欲系的臭男人。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周从文虽然性情生冷，但毕竟不会咸猪手，甚至多看一两眼都不会。
这一点倒是让王雪腾很放心，总要比其他同事遇到色迷迷的老男人纠缠强很多。
而且周从文实力在那摆着，王雪腾知道自己没什么好抱怨的。别人就算是想讨好都没这个机会，周从文很少和厂家的人联系，哪怕对方地位再怎么高。
可现在王雪腾只想睡觉，大不了明天去医院输液。但周从文偏要多事，王雪腾心里抱怨了一句。
……
……
周从文坐在办公室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时间临近，周从文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听到王雪腾说感冒、肺子里像是着火一样，他就联想起若干年后的那次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传染病。
而2003年，只是一次预演。
虽然开始的时间并没有这么早，但周从文生怕因为自己的重生扭转了某些时间线。
直到听王雪腾说肚子上长了一个包，周从文这才放心。估计是疖痈之类的皮肤病，虽然这是小事儿，但周从文还是要亲眼看看才行。

第0885章 你摊上大事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估计是王雪腾来了，他戴上口罩，瓮声瓮气地说道，“请进。”
王雪腾推门进来。
她看见周从文带着3m的口罩怔了一下，平时没事的话没人戴口罩。
周从文不穿隔离服却戴着这么贵的口罩，有些奇怪。
“王经理，辛苦了。”周从文上下打量王雪腾，温和说道。
“不辛苦，只是一些小事。”王雪腾一边说一边咳嗽着，声音虚弱无力。
“门不用关。”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拿起座机。
“一鸣么，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周教授……”王雪腾怔了一下，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你的情况不太对，自己量过体温么？”周从文摘掉口罩，严肃的看着王雪腾。
“没有，我估计也就38度左右。这几天一直在仓库忙叨……”王雪腾说着，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周从文看着她的脸、脖子发红，结膜隐约有血丝，知道情况不对。
不过他也没着急，又不是过敏性休克、也不是失血性休克，了不起重伤，要死都没那么容易，不急一时。
王雪腾毕竟是厂家的人，还是个美女，瓜田李下，周从文可不想因为这点事儿被人拿捏。
到时候好说不好听，真要是有人故意要害自己，写小作文，怕是老板都不好出面说话。
很快彭一鸣赶了过来。
“一鸣，这位是王经理，认识吧。”周从文道，“给王经理查体看看。”
“好。”彭一鸣很专业地说道。
“周教授，我就是感冒，不用这么麻烦吧。”王雪腾被吓了一跳，讪讪的解释。
“可不一定。”周从文道，“王经理，你发烧是忽然烧起来的吧。”
“……”
王雪腾早就把这事儿忘到了天边，这几天就在忙看口罩的事儿，哪怕是死也要把周从文交代的事儿办完才能死。
“结膜充血。”
“面部、颈部潮红。颈部发现一个肿大淋巴结，大小约2&#215;3cm左右。”
“胸部潮红。”
“双肺听诊有湿罗音。”
“体温估计有40摄氏度。”
“……”王雪腾怔住。
40度？！怎么可能。
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王雪腾的思维。
“你不知道你体温有多高么？”彭一鸣见王雪腾的表情怪异，询问道。
“她烧迷糊了。”周从文皱着眉，“躺床上，我看看肚子上的包。”
“包？”彭一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之前以为是疖痈之类的，但看她的情况不像。”周从文道，“要比想象中更严重。”
彭一鸣扶着王雪腾躺下，双膝弯曲蜷缩，露出肚子。
“这姑娘真白啊，周教授，您是怕误会才叫我来的吧。”彭一鸣笑呵呵的问道。
“严肃点。”周从文道，“要是我判断没错的话，她有可能要去ICU继续治疗。”
“至于么，就是发烧。”彭一鸣觉得周从文有些小题大做。
周从文摇了摇头，“可能要比看到的严重很多。”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王雪腾说的包块，眉毛皱的更紧。
“我没事儿。”王雪腾有气无力地说道。
躺下之后，王雪腾全身像是散架了一样，每个骨节都酸的要命，每一根肌肉纤维都释放着无穷无尽的乳酸。
“周教授，有问题？”彭一鸣看着王雪腾肚子上的包块很疑惑。
包块就是一个“酒刺”，这玩意绝对不会引起高烧。
奇怪，周教授为什么会如临大敌一般。
周从文叩诊，但位置却距离包块很远，查的是王雪腾的肝区和脾区。
肝脾肿大，周从文更加确定。
“我出去，你把她胸罩带子解开，查一下腋窝和rf。”周从文谨慎地说道。
“啊？”
“焦痂知道长什么样么？”周从文问道。
彭一鸣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她虽然没见过真正疾病诱发的焦痂，但顾名思义，总是能想象到的。
周从文转身往出走，彭一鸣连忙叫住他，“周教授，您怀疑是什么病？”
“恙虫病。”周从文道，“女性的话腋窝和rf应该会有焦痂，你看一眼。要是没有的话，脱裤子看看下身。我去推平车，确定有的话带她去做检查，然后直接收入院。”
彭一鸣怔了一下，见周从文大步走出去，迎面沈浪一溜小跑进来，差点撞上。
周从文肩膀一顶，把沈浪吓一跳，连忙躲开。
“从文，你怎么出来了？”沈浪往里面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
“查体，咱们不方便。”周从文沉声道，“去推平车。”
“王经理怎么了？”
“我看她的情况，高度怀疑恙虫病。”周从文道。
“什么病？”沈浪没听说，书本上学的知识太久没用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先不着急解释，等确诊的。”周从文急匆匆的大步去推平车。
沈浪很少见周从文这么急迫，他连忙跟在周从文的身后帮忙。
两人把平车推回来的时候，彭一鸣已经打开门。
“周教授，左乳附近有两处焦痂，大小约2&#215;2cm左右。”彭一鸣和周从文汇报的时候，情绪错愕，她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像是有透视眼一样提前预判出来王经理rf附近竟然有焦痂。
“抬上车，去做检查。”周从文道。
“周教授，我没事，真的没事。”王雪腾还想挣扎。
“你不是没事，是摊大事了。”周从文冷冷说道，“不管怎么来的，先做检查，你医保卡在么？”
王雪腾茫然摇头。
“没事。”周从文推着平车带王雪腾做了B超和CT。
客观检查结果把沈浪和彭一鸣吓了一跳。
肝脏、脾脏弥漫性肿大；心肌炎；肺炎伴有肺水肿；急性肾炎、怀疑有急性肾衰竭……
甚至周从文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还加上了休克的诊断。
拿着周从文的银行卡，沈浪去办理住院手续。
临走的时候周从文特意叮嘱直接刷20万，这病要用钱往出捞，钱少人就没了。
20万……沈浪想起之前自己和周从文说钱没什么大用的事儿，心中感慨。

第0886章 就差一点点
办理住院，直接收进重症监护室，周从文又在里面跟着看各种检查结果和处置。
直到20点左右，血滤后王雪腾的肾功能明显好转，周从文这才略微放心。
又叮嘱ICU的住院总，无论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周从文这才离开。
出了ICU后，周从文摇了摇头。
“从文，王经理来之前不是好好的么。”沈浪问道。
“那时候她就感染恙虫了。”周从文道，“吃口饭去，饿了。”
一路折腾了7、8个小时，即便是对吃饭不是很感兴趣的周从文也开始张罗吃口东西。
“肖院长他们还在，要不一起？”
“一起。”
医疗组一众人来到附近的饭店，坐下后肖凯见周从文一脸疲惫，才试探问道，“周教授，我下午就听说王经理生病了，怎么回事？”
“没想到。”周从文没有直接回答肖凯的问题，而是说了一个没想到。
肖凯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从文，等待下文。
“按说冬天很少见恙虫病，我仔细问了一下，王经理回忆说她家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流浪的小家伙们过冬都难，王经理也是好心，在省城的时候每天喂喂猫。”
“呃……喂猫喂出来的？”沈浪诧异。
“猫熟悉了之后总是要撸一下的。”
沈浪面色一紧，冲着周从文连连使眼色，示意这里还有彭一鸣在。
周从文一怔。
撸猫这个词是什么时候有的？周从文努力回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估计沈浪是想偏了，一定想要什么不可告人的地儿去。
周从文强自镇定，把撸猫这个词忘记，继续解释道，“恙虫病分地域和时间，在长江以南地区属于‘夏季型’6~8月为流行高峰；长江以北地区属于‘秋季型’10~11月为流行高峰。”
“现在是冬末春初。”
“是啊，所以我说没想到。要是在平时……算了，好在发现的还算是早。也幸亏王经理上心，回来后直接找我。要是在家吃点药、耽误一夜，明天什么情况还真就不好说。”
说到这里，周从文也由衷的感慨好人有好命。
王雪腾费尽心机的讨好自己，一切任务都立即安排、执行、汇报，结果竟然救了她一条命。
“周教授，野猫传染的？”肖凯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肖院长，你家养猫了？”周从文问道。
“是啊，按这么说……我心里虚的慌。”肖凯说道。
恙虫病在东北相当罕见，即便是偶有发生，也会被当成无名高热来处理。真正能诊断明确的恙虫病，其实并不多。
但即便是诊断明确也没什么意义，都是对症治疗。
“没事，别担心。”周从文笑了笑，拿着菜单一溜海点。
“差不多了周教授。”肖凯笑道。
“饿的时候总是眼睛大肚子小。”
“周教授，您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呗。一说和猫玩……撸猫就得病，我总觉得我肾功能已经不好了。”肖凯忐忑问道。
他学的极快，耳朵也好用，直接说了撸猫这个词。
周从文笑了笑，“恙虫病又名丛林斑疹伤寒，是由恙虫病立克次体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咱东北很少见。一般都是啮齿类动物传播，主要是老鼠，但小概率也会被猫之类的动物传播。”
“我看王经理可是挺凶险的，多脏器衰竭，真要是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幸好发现的早。”周从文心有余悸，“我没开玩笑，她已经感受不到体温的变化，全凭着一口心气儿支撑回来。我估计跟我汇报完事儿，准备回家吃药睡觉。”
“也幸亏先过来，要是回家，现在她的多脏器衰竭已经开始进展，明天一早人都未必能醒过来。
她还是自己租房子住，死家里都没人知道。我估摸着得尸体腐烂才能被发现，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了。”
说着，周从文看了一眼沈浪，“还是结婚的好，要不然死了都没人发现。”
“……”沈浪无语。
周从文这货怎么就撺掇自己结婚呢。
“周教授，您是怎么发现的。”
“一看就知道王经理处于高热状态，结膜充血，皮肤潮红。我之前怀疑她……问过几句，说是肚子上有个疖痈。我不方便么，就找彭医生来看一眼。”
肖凯哈哈一笑，“周教授，您可是真谨慎啊，有些过了，过了。”
周从文笑了笑，这是没经历过小作文的年代的人才会这么想。
至于自己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瓜田李下的，自己还属于甲方爸爸，更应该谨慎。
要是因为这点事儿被人拿捏，周从文都不敢想老板知道之后的情况。
如果老板被气出脑出血……那自己还是再重生吧，也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补足能量。
“谨慎点好，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周从文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严肃说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诊断，看肚子上的疖痈时，是王经理说错了。红色斑丘疹很多，这样的话诊断范围会缩窄很多。”
接下来的事儿肖凯知道，周从文自己出去，让彭一鸣解开王经理的胸罩，检查腋下和rf。
其实吧，乳腺外科的医生要是都像周从文这么谨慎，那活还干不干了，肖凯还是觉得有些过。
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能说，肖凯问道，“周教授，我听一鸣说您直接就判断有焦痂，这是……”
“恙虫病的特点啊，你不知道？”周从文知道肖凯心里的小算盘，看着他问道。
“……”肖凯无言，摇头。
恙虫病不属于胸外科治疗，肖凯对此并不了解。
不过周从文也只是随便说一句，便解释道，“恙虫病不光分地点和季节，也分男女。男性多在腹股沟附近的下体，女性的焦痂多在腋下和rf的位置。这是很典型的体征，看一眼就知道的那种。”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沈浪牢骚了一句，“喂喂野猫就差点死了，这人呐，要多脆有多脆。”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周从文正色道。

第0887章 小概率事件
“我和老板从惠灵顿医院回到帝都，遇到了一个患者。”周从文给沈浪讲了一遍在帝都遇到的那位热水浴肺病的患者。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
只是游泳而已，就能得那么严重的疾病？
“就是这样。”周从文道，“这都是小概率事件，平时我们听到的很多八卦……emmm，主要是你喜欢的八卦，都会掐头去尾，怎么惊悚怎么来。”
“对！”肖凯附和，“就像是说书先生一样，总是要留个扣子吸引人，这也是一种职业修养。”
“……”沈浪无辜的看了周从文一眼，又看了肖凯一眼。
术语讲，这叫断章，不是很正常的么？沈浪前一阵子还想去起点断章培训班学习一下这门技巧。
“比如说吧，过年的时候我们白水市几家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聚会，大家先打哈哈，他们又问了我一些进修的事儿。”
“肖院长，他们很在意你来进修？”周从文问道。
“我这不是每家医院都说了一声，让他们帮忙筛选可以做小切口、一站式搭桥手术的患者么。”肖凯道，“这种术式在我们白水市高端到了天上，他们都没听过。别说小切口、一站式，做体外循环下的搭桥手术，白水市只有我们心胸能完成。”
“呵呵。”
“在我们那，能做搭桥手术的就是牛逼人物，都不管术后效果。您这儿呢，做下来不算，心脏不停跳不算，术中单肺双肺呼吸不算，还要考虑患者术后10-20年的远期疗效，这在我们那都属于神话级别的事儿。”
“大家年纪也都大了，尤其是有些人年轻时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身体遭害的不行，冠脉多少有些堵，一直心心念念的琢磨着自己早晚要做手术，留个善念。”
周从文点了点头，这种事儿要是肖凯随随便便的放过，那他就不是肖院长了。
“哈，说远了，说远了。”肖凯笑道，“说完正经事，他们几个开始聊一些八卦。”
说着，肖凯看了一眼沈浪。
一旦说起八卦，必然会想起最喜欢这类事情的沈浪。
“其中有人说在我们白水市职业技术学院，寝室里有一个学生生活比较随意，每天用其他同学的牙刷刷牙。”
“……”沈浪瞪大眼睛。
彭一鸣刚吃了一口菜，忽然有些恶心。
李然抬起手，拉动嘴角，露出一个哭脸。
“好恶心。”周从文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上学的时候我们寝室有人也愿意用别人的牙刷。”
“心理变态么？”彭一鸣受不了了，皱眉问道。
“谁知道呢，是感染金葡菌了么？”周从文问道。
“啊？”肖凯一怔，“周教授你怎么知道。”
“很正常啊。”
“牙刷上有金葡菌？还是说两人、多人共用一个牙刷容易出现金葡菌？”沈浪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
最近一直很忙，忙到沈浪没时间八卦，听到这么劲爆的事儿，沈浪一下子精神起来。
“无论健康者还是病人使用的牙刷，如果使用超过3个月，牙刷绒毛都会充斥大量细菌，其中包括非致病菌和致病菌。”
“这我知道。”沈浪看着周从文，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
笔和纸都拿出来了，你告诉我这种东西？沈浪特别不高兴的看着周从文。
“牙刷么，我就不讲怎么用了。共用牙刷会令刷毛沾染的病菌经由口腔感染，尤其当使用者牙龈或口腔有伤时，刷毛易沾染血液，加大了传染的危险性。”
“有很多小创口、尤其是溃疡，本人都未必在意。比如说你吃东西咬腮，可能就会有一个小口子，几个毫，几小时、最多一天就能愈合。”
“但恰好赶上刷牙，牙刷里残存的细菌会进入伤口。当然，这只是小概率事件，而且主要以金葡菌为主。两人共用一个牙刷，残存的细菌有33.2%的概率多一些菌群，从而导致更高几率的感染。”
周从文说完，哈哈一笑，“不过概率太低，太低，该用就用，无所谓的。”
“……”沈浪瞪了一眼周从文，“从文，你这太恶心了吧。”
“随便一说。”
“周教授，您猜到是金葡菌，那您再猜猜可能是什么病。”肖凯问道。
“一般来讲牙刷导致的口腔途径感染，经过危险三角，造成脑膜炎的概率比较高。”
肖凯伸出拇指。
虽然逻辑比较清晰，但自己当时听隔壁医院的院长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就没猜到。
事后诸葛亮和听到开头就能猜到结尾是两个概念，不可同日而语。
“一般危言耸听的各种标题不能信，他们共通的是省略了很多中间步骤，没有深入到这些病症发生的中间环节。”
“比如说肖院长说的共用一个牙刷就得了脑膜炎，比如说我刚刚讲的热水浴肺病，愿意泡热水澡就得肺病；比如说王经理，撸猫就休克，都是一样的道理。”
沈浪仔细琢磨。
“其实王经理的恙虫病只是一个感染概率的问题，类似于我们夏天在树下、湖边纳凉，都有概率得恙虫病的。”周从文道。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看，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周从文笑道，“为了小概率事件而担心，这又是何必呢。”
周从文笑了笑，继续解释道，“我也听过类似的说法，你说它不对吧，其实是对的。但要说对，却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比如说炸鸡配啤酒，有人就喜欢这口。”
周从文谨慎的没有提到来自星星的你，那个剧是什么时候的他已经忘记了，反正不会是2003年。
当时炸鸡配啤酒风靡一时，有人跟着一路狂吃，结果得了胰腺炎。
“炸鸡架么？我奉天的同学特别喜欢。”李然说道。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周从文道，“炸鸡配啤酒，结果得了胰腺炎。说这话的人忽略了很多中间关键要素。”
“什么要素？”
“比如说患者有多年胆结石；患者身材肥胖，体重指数<35已经很久了；患者无酒肉不欢，体检甘油三酯已经超过10mmol/L了等等。”

第0888章 各种中毒
这个世界还真是到处都充满了危险，沈浪觉得周从文说的有道理，要是想的太多，还真就没办法活。
“大家都喜欢听这些东西，而真正有用的却没人在意。”肖凯道，“所以我估计以后类似的事儿会更多，有可能报纸上都会有。”
周从文认真看了一眼肖凯。
这份预见能力的确很强，若干……都用不到几年，在网络媒体鼎盛之前，传统媒体就已经沦陷。
用茶叶代替尿液去做尿常规的那位事儿好像就发生在今年，种种看上去合乎常理，但其实却狗屁不通的事儿在不远后的将来纷沓而至。
“我有一个朋友，其实说不上是朋友，就是认识人。”肖凯叹了口气说道，“他有银屑病，这病也没法治不是，所以就相信了电视上的那些个广告。”
“银屑病、白癜风么，包治包好，很多小医院、小诊所的第一桶金都是这玩意。再么就是淋病、梅毒什么的。”周从文道。
“是呗。”肖凯道，“好话说尽也没用，我跟他说其他地儿都是骗人的，这病就是不治之症，能勉强缓解下症状就算很不错了。”
“结果呢？去用别的东西了？没用雷公藤吧。”周从文问道。
肖凯很佩服周从文，几乎所有事儿自己提个开头，他就能知道结尾。
这意味着周从文的临床经验已经丰富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您猜对了，用了雷公藤，这个过程很复杂。”肖凯道，“他先去看一家老中医，说是祖传偏方治疗银屑病和白癜风，说是一贴见效。”
“中医都被这群人都糟蹋了。”周从文道，“没有望闻问切，出手就是祖传秘方，里面不知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事儿没地儿说理。”
“有效果么，肖院长。”沈浪好奇的问道。
“当然有效果。”周从文道，“对于银屑病，白癜风之类的疾病，病因主要是自体免疫的异常，所有能快速缓解症状的方式在本质上都一样：摧毁患者的免疫系统。”
“！！！”
“是，周教授说得对。”肖凯叹了口气，“类似的偏方里面含有的都是大量重金属元素，比如说铅和汞。我说的那个人他后来诊断汞中毒，最后找到我，入院治疗，好歹算是保住一条命。”
“这还是好的，能活着就行。”周从文道。
“周教授，没完事呢。”肖凯又深深的叹了口气，“汞中毒治好后他每年去兴城海边，晒一晒、泡泡温泉能好些。不过痒的难受，过了几年又被人说活动心思。”
“人家明确说纯天然绿色无污染的雷公藤制剂。”
“不对啊。”沈浪疑惑，“临床上好像有雷公藤多苷片这种药。”
“剂量要严格控制，之前有个患者有湿疹，去医院看病，皮肤科看完后给他开的雷公藤多苷片，但写方子的时候写错了，把2片写成20片。”周从文道。
“呃……”
“不知道是写错了还是太潦草，药房给拿错了药，最后雷公藤中毒。”周从文也很无奈，“雷公藤属于中毒事件最多的中草药之一，甚至可以把之一去掉。”
“有毒就不用啊。”
“以毒攻毒，没听说过么。本质上雷公藤是好用的，中药里有很多治疗风湿、类风湿、关节炎、慢性肾炎、肾病综合征的方剂里含有雷公藤，治疗效果也都不错。
但我说的是正经中医，不是那种江湖骗子。”
周从文说着，看了一眼肖凯，“肖院长，后来你那位认识人雷公藤中毒了？”
“是。”肖凯道，“进行性贫血伴肾衰竭，救都没法救。”
“从文，你说的那个开雷公藤多苷片的患者后来怎么样了？”
“口服三天就出现胸闷、气短、乏力、浮肿。幸好去医院早，医生一看吓懵了，直接收入ICU。休克了5次，还好最后救回来了。”周从文道。
周从文说了雷公藤是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报道发生中毒事件最多的中草药之一，但他没说2015年版的《中国药典》中已经将其移除。
这种中草药的副作用太大，也不是说没什么用，只是下药的人必须是大牛级别的人才行。
中药么，讲究君臣佐辅，尽量降低药物毒性。
可那种级别的中医全国才几个？
往多了说也不超过100个，所以编纂《中国药典》的时候考虑到这点，直接把雷公藤剔除。
“对了，肖院长，你认为临床上最无稽的事儿是什么。”周从文问道。
这种问题的答案太多，肖凯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各种安神的药物。”周从文道，“但凡是有效果的，里面都含有朱砂。”
“朱砂痣的朱砂么？”沈浪笑嘻嘻的问道。
“想什么呢，小说看多了？”周从文鄙夷道，“朱砂的成份是硫化汞，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服用朱砂导致轻微汞中毒造成精神萎靡是安神的主要表现。”
“别胡说，朱砂是好多中药方剂的成份呢。”沈浪道。
“心火亢盛，阴血不足证。失眠多梦，惊悸怔忡，心烦神乱：或胸中懊侬，舌尖红，脉细数么。”周从文道，“什么是心火亢盛？脉象如何？阴血不足又是什么？表现怎样？”
“……”沈浪无语。
“这种毒性大的药物最好别用，所以我感觉朱砂这种东西造成汞中毒……哈哈哈。”
说着，周从文哈哈一笑。
“周教授，您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艾灸了。”周从文道，“好的艾灸，我是说正经的，里面含有雄黄。点燃后雄黄燃烧，四硫化四砷燃烧后的烟雾导致被艾灸的人出现轻微砷中毒。”
“……”
完了，沈浪开始后悔听周从文瞎逼逼。
艾灸是砷中毒，安神药物是汞中毒，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好了起来，恶意满满。
“艾灸的原理我不懂，在华西见过几名老中医，足三里被艾灸艾的凹进去一个大坑。”周从文道。
“还能这样。”
“当然，人家是天天艾灸，自己给自己做。”周从文道，“你换那些个庸医、骗子试试，他们敢么。”

第0889章 甲方爸爸的温柔
一边闲聊一边填饱肚子，众人回家后周从文仔细琢磨了一下王雪腾。
恙虫病这事儿发现的早，只要有钱，人在ICU就能活，而且大概率治愈后应该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只是这姑娘做事太拼，拼的周从文都有些不好意思。
顶着四十度的高烧清点仓库，把自己交代的事情打理的利利索索。这种事儿……周从文叹了口气，这是自己欠的人情，早晚得还的。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起来后先去ICU看望王雪腾。
经过一夜的治疗，王雪腾的症状已经明显好转。
见周从文来看自己，王雪腾的表情有些古怪。扭捏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和羞怯。
周从文也知道，这姑娘现在没穿衣服，身上虽然盖着被子，但她肯定担心自己揭开被子给她查体。
想多了，想多了，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王雪腾。
“周教授，我……我没什么事儿，感觉好多了。”王雪腾和周从文说道，“我哪天能转出ICU？”
“先住着，别着急。”周从文坐在王雪腾的床边板凳上看着血滤的机器说道，“肝肾功能都有障碍，不是你感觉没事就没事的。住院治疗一定要治愈，不能留下病根，一旦反复，以后更麻烦。”
“可是……”
“钱的事儿吧。”周从文微微一笑，没有提让大家尴尬的事儿，而是把话题转移到钱上，“放心，你帮我办事，治病的钱要是少，我肯定不会和你客气。但这是一大笔钱，你肯定支付不起。”
“呃。”王雪腾有些懵。
面对自己的“甲方”爸爸，王雪腾从来没听说过哪个销售经理会有这种待遇。
能帮忙联系医生，给最好的诊断和治疗就算是两人关系还不错，可周从文竟然大包大揽，要把医疗费用承担下来。
昨天晚上王雪腾稍微好一点之后就开始盘算。
毕竟都是俗人，谁又能离得开钱呢。
性价比这种事儿总是要琢磨的，而且……这里是ICU，是纯纯的销金窟。
自己收入虽然还算是不错，可这种“高端”消费王雪腾扪心自问还真承受不起。
即便有医保，每次她看身边的血滤机器的时候都会从心里面发散出来一股子深入骨髓的畏惧。
她是做这行的，深深知道每个零件、每个滤芯、每一次开机都是钱。
虽然机器可以减轻肾脏负荷，让自己的身体脏器获得难得的休息，可一张张小红牛就这么烟消云散，王雪腾觉得自己的心脏肯定要比肝肾更早衰竭。
“放心。”周从文见王雪腾的表情古怪，知道她在想什么、担心什么，笑呵呵地说道，“花钱能办的事儿其实并不多，所以说这都不算事儿。
尤其是你的问题不是癌症晚期，不是那种花多少钱都没有大用的病。你还年轻，花点钱熬过去就跟没事一样，你说我能让你出去么？”
“可是我手头不宽裕。”
“又没让你花钱。”周从文道，“你知道我挣钱的速度，说句不好听的，我做示范手术，刀切上去厂家给的钱就足以承担你的医疗费用。”
“可那是你的钱。”王雪腾小声说道。
“的确，我也知道这个坎儿你过不去。”周从文认真说道，“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我得性格你也知道，很多事儿都不愿意操心。比如说帝都庞克庄的仓库，要不是你帮我打理，我肯定不耐烦的厉害。”
“就不说什么以后有钱还给我的话，这笔钱当作是去年的年终奖。”周从文温和说道，“好好工作，帮我做些和临床工作无关、但对我还很重要的事儿就行。”
和临床无关，还很重要……
王雪腾一下子想偏了，虽然她知道周从文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该有多好。
人么，就是很矛盾。
大猪蹄子不伸咸猪手，也觉得哪里不对。
“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别琢磨太多。”周从文接过住院总递来的今天一早的急查化验一边看一边和王雪腾说道，“公司那面我打个招呼，不用来新人。”
最后一个问题被周从文解决，王雪腾没别的需要担心。
剩下的就是养病，虽然要禁食水一段时间，而且养病说起来简单，其实却很难受，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周从文安慰完王雪腾，和ICU的主任、教授、住院总都打了招呼，这才离开回去工作。
虽然指标见好，虽然只是小小恙虫诱发的疾病，但王雪腾足足在ICU住了12天，每天花钱如流水一般让她心虚不已。
终于在第13天的时候各种指标让周从文满意，这才转出ICU。
周从文看了王雪腾的指标数值后也放了心。
哪怕发现的早，而且王雪腾年轻、身体好，但周从文还是见过类似的患者留下严重后遗症的病例。
没发生在王雪腾的身上，算她运气好。
没事就行，这要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耽误治病留下病根乃至残疾，周从文觉得自己得内疚一辈子。
周从文也是担心王雪腾出问题，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敢离开。
安排完她的事儿，周从文找到陈厚坤。
“陈哥，我要去帝都，邓主任那面找了一些高龄患者准备做手术。”
陈厚坤有些羡慕，但这事儿属于邓明和912为自己、医大二院做嫁衣，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早去早回，我这面也有几个患者有意向。”陈厚坤说道。
“行，那面估计要三天时间。”周从文道，“912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做完就能回来，不用我看着。”
去912跑飞刀，这事儿陈厚坤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目眩神迷。
虽然周从文并不是去跑飞刀挣钱，但意义绝对要比挣钱更大。
那可是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
“小周，比赛的日期定了么？”
“我还不知道，去了之后问问老板。”周从文道，“不着急，只要手术术式完善，比赛在哪天都无所谓。”
和陈厚坤交代了相关事情，周从文又看了一遍昨天手术的术后患者，便坐车离开医大二院，赶奔机场，赶奔912。
奔波，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
……
912，正在会诊。
黄老看着病历，右手轻轻点着桌面。
“巨气管支气管症，的确很少见。”

第0890章 2003年没有的诊断
“黄老，您见过类似的患者？”麻醉科的邹主任恭恭敬敬站在黄老身边，小心的问道。
“嗯，这种患者治疗的难度不在我们外科。”黄老道，“是不是麻醉出问题了？”
邹主任摘掉被汗水打湿的无菌帽，擦了擦额头的汗，用行动表明情况。
他看着桌子上堆的像是小山一样的影像资料和旁边的周从文，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要不我去看看吧。”周从文放下手里的病历和黄老说道。
“一起去吧。”黄老道，“你这是没遇到过，见过一次后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打扰了，打扰了，辛苦黄老。”麻醉科邹主任连声说道。
今儿有一台手术，胸外科的，切左下肺叶。
手术不大，对于912来讲属于最基础的手术术式。
没人在意一台切肺叶的小手术，虽然患者的诊断比较特殊——巨气管支气管症伴左下肺支气管扩张。
只是支扩而已，排台之前邹主任扫到巨气管支气管症的诊断，但对于他来讲这只是一个前缀，属于定语，是用来修饰、限定、说明支气管扩张的特征的一个名词。
当时他还小小鄙视了一下胸外科。
但手术刚一开台，麻醉就遇到了大麻烦。
胸腔镜下的肺叶切除术，麻醉科最基本的操作除了麻醉之外就是单肺通气，让患侧的肺脏瘪下去，好给术者腾出来做手术的空间。
可是麻醉师开始单肺通气的时候问题出现了——无法单肺通气！
左肺一瘪，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就刷刷刷的往下掉。
这手术谁敢做？切个肺叶简单，可做完之后患者脑乏氧坏死谁负责。
麻醉医生尝试了两次之后又检查管道，仔细查找所有细节，又用纤支镜做检查，一层层上报，最后找到邹主任。
哪怕是邹主任亲自做，问题依旧是那样。
只要单肺通气，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就往下掉。
胸科的带组教授站在手术台前差点没睡着了，他虽然不耐烦，但也知道不能强做。
小声提醒，今儿黄老没出门诊，而是在办公室和邓主任一起会诊。
邹主任略有不甘，但遇到这种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是去请黄老来看看。
这是麻醉的事儿，找黄老……呃，也不丢人。
912已经习惯了这种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模式。
“黄老，这面请。”邹主任拉开办公室的门，勉强挤出微笑。
“邓明，手术前怎么没提醒麻醉科。”黄老站起来问邓明。
“……”邓明捧着保温杯，手指微微一紧，“老板，我也没做过类似的患者。”
“看患者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么，是巨气管支气管症。”黄老略有不高兴地说道。
“对不起啊老板，我查了一下诊断学，没找到类似的诊断。”邓明的头上也开始冒汗。
周从文心里嘿嘿一笑。
在912工作，省心是真省心，有什么问题直接召唤自家老板就行。但老板偶尔说出个名词，连诊断学上都找不到。
就连周从文也没想到在2003年的时候老板就开始用巨气管支气管症这个诊断。
巨气管支气管症是一个罕见病，一直没有相关的研究。直到2018年，才第一次正式公布，真正的变成一个临床诊断。
邓明翻阅《诊断学》没找到诊断也是正常的。
“有什么不明白的过来问我，我怎么记得八年前的时候咱们做过一例。”
“老板，八年前的手术是您和小申做的吧，那时候我在澳大利亚。”邓明提醒道，“那之后他就去了约翰&#183;霍普金斯。”
说到这里，黄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惆怅。
申天赐，是在周从文之前老板的关门弟子。
要不是周从文阴差阳错的出现，这位真就是老板最后收的一个学生。
他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老板看人的水平无论是邓明还是周从文从来都不怀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申天赐去了约翰&#183;霍普金斯，被聘为终生教授。
而上一世周从文来到912之后，虽然偶尔从其他人的对话里得知有这么一位，但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出走。
之后倒是在世界性学会上见过申天赐，但是没有太多交集。
周从文猜测申天赐的出走或许和老板、邓明有关系，属于师门秘闻。
而老板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有些怪异的情绪，所以周从文也没详细询问过。
周从文见邓明提到了有忌讳的人，马上打断对话，“老板，巨气管支气管症的患者麻醉我能做，要不您站后面看着我做？”
“哦？”黄老的注意力果然被周从文吸引，“你见过类似的患者？”
“见过，我们麻醉科也没什么办法，大家一起想辙，后来还是有惊无险的做下来了。”周从文道。
黄老深深看了周从文一眼，“行，你做，我看着。”
邹主任诧异。
巨气管支气管症，这种连《诊断学》里都没有的诊断，周从文竟然见过？
转念之间，邹主任知道周从文是为了引开黄老的注意力。
邓明提到申天赐，小申远走美国……现在邹主任想起来都觉得有些遗憾。
周从文还真是会说话、会办事，情商真高！
邹主任心里赞道。
光是看黄老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儿不能碰。
估计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巨气管支气管症，上台后还得黄老自己来。
几人去换衣服，邹主任陪着黄老说了两句话，脚步微微慢了一点，和周从文肩并肩，小声问道，“小周，我听邓主任说你这次来是要做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是。”
“今年的世界外科手术大赛有把握么？”
“您看您说的，什么叫有把握么。”周从文笑道，“有老板在，干什么没把握。”
“别胡说。”黄老背手弓腰走在前面，听到周从文的话后低声斥道，“真以为我无所不能？老老实实做你手术，你把我捧上天，唯一的下场就是摔的更狠。”
“老板说得对！”周从文厚颜无耻的拍马屁，只要是老板说的话，他想都不想的就赞成。

第0891章 比技术水平更让人吃惊
“好好干活比拍马屁重要。”黄老无喜无怒地说道。
周从文耸了耸肩膀。
“嘿嘿，马屁拍到马脚上了吧。”邹主任笑道。
“我说的是实话，老板总是担心一些罕见的并发症。”周从文道，“不过老板说得对，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能因为一个术式做的熟练就掉以轻心，每台手术都要用狮子搏兔……”
邹主任嘴里有点苦。
周从文的技术水平确很强，是他见过的最强的年轻人，连912的传说申天赐似乎都比他略差一筹。
虽然和周从文打交道比较少，但出生1天的新生儿手术前，这个年轻人给自己鞠躬之后再上手术的画面深深烙在邹主任的心里。
再加上最近有关于苗主任的传闻，看个手术能把老腰给闪了，邹主任对周从文极其感兴趣。
可是！
周从文的强悍并不只在手术、在临床的诊疗上。
他对黄老的种种阿谀奉承竟然让邹主任有些恍惚，一大堆肉麻的话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竟然仿佛发自内心。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简单，年纪轻轻就能达到这个段位！
要知道厚着脸皮说不走心的奉承话，还能说的像是心里话一样，这水平不被社会吊打三十年都做不到。
即便是被社会按在地上打的七荤八素，绝大多数人依旧做不到。哪怕能做到的，听起来也很假，不像是周从文这么走心。
邹主任瞥了周从文一眼，心里对他有了另外一种认知。
换衣服进术间，术者、助手和护士聊的正开心。
他们也不担心手术下不来，有黄老在，只是耽误了一点时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麻烦给我看一眼手术记录单。”周从文快步走到麻醉医生身边，温和地说道。
麻醉医生一怔，看了一眼周从文身后的黄老，又看自家主任。
邹主任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麻醉医生会意，双手拿着麻醉记录单交给周从文。
“奇了怪了，麻醉的时候都好好的，一单肺血氧就往下掉。机器我都看过了，连接没问题。”麻醉医生解释道。
“声门看了么？”周从文一边翻麻醉记录单一边问道。
“呃？”麻醉医生一怔。
“一般情况下巨气管支气管症单肺的时候声门会有漏气，这是异常生理解剖决定的。”
“……”
“……”
“……”
邹主任、麻醉医生和邓明都怔住。
尤其是邹主任和邓明，他们俩都认为周从文是见自家老板的表情不对，所以才转移话题。
可没想到周从文张嘴就来，患者血氧下降的原因直接脱口而出。
是这样么？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黄老。
黄老面无表情的看着周从文，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丝毫的异样。
“重新来，巨气管支气管症的患者不能像常规一样插管。”周从文翻了一遍记录单，又飞速翻了一遍病历后说道。
麻醉医生诧异，就这翻阅的速度，自己眼前都是虚影，周从文能看见什么？
“老板，麻醉没问题。入室后给予咪达唑仑2mg、舒芬太尼30μg、依托咪酯16mg、顺式阿曲库铵15mg。”
黄老微微颔首。
“我准备用纤支镜引导，下内径8.0mm加强型气管导管插入右主支气管进行单肺通气。”
“下之前要注意什么？”黄老背着手问道。
“为了防止导管前端堵塞右上肺支气管开口，我想剪去导管最前端部分。在这之前，我要看一下右主支气管，根据患者的生理解剖形态进行修剪。”
黄老的眼睛眯起来。
邹主任错愕。
这是订制型的插管么？
类似的情况极少、极少、极少发生。
因为麻醉科用的气管插管都是制式的，虽然型号有很多，麻醉医生要根据患者的情况进行判断，然后选择气管插管的型号，但基本没有术前修剪的方式。
周从文在说什么呢。
他有些怀疑，目光看向黄老。
“纤支镜看右主支气管的时候我也看一眼。”黄老道。
“好咧！”周从文马上招呼麻醉医生准备纤支镜。
纤维支气管镜在周从文的手里仿佛被赋予了灵魂，活过来一般，不见他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就下了进去。
“气管最大直径40.2mm，右主支气管最大直径30.5mm，左主支气管最大直径28.7mm。”周从文用纤维支气管镜测量完后抬头和自家老板汇报。
黄老不置可否，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敲打左手手背，凑过去看了一眼。
“气管管腔扩张左右主支气管，各叶、段支气管均有扩张，形成憩室，左下肺支气管有脓性分泌物，右上肺支气管开口处有一隆起，呈蓝紫色，考虑血管瘤可能。”
黄老听周从文汇报完毕，自己又确定一遍后点了点头。
周从文从麻醉医生手里接过8.0mm气管插管，要了一柄剪刀开始修剪气管插管前段。
他剪去大约2.3cm，修剪好，没有尖刺状后交给黄老。
“老板，掌一眼。”
“行，去下吧。”黄老对周从文的操作极为满意。
邹主任注意周从文的每一步动作，剪去2.3cm的气管插管的意思他似乎明白了，就像是周从文和黄老汇报的一样，是为了防止导管前端堵塞右上肺支气管开口。
周从文把气管插管插入，送进去29cm，套囊注入30ml空气后他又要了碘仿纱条在声门上填塞。
一切做好后，周从文道，“丙泊酚0.06~0.1mg&#183;kg-1&#183;min-1、瑞芬太尼0.15~0.25μg&#183;kg-1&#183;min-1、顺式阿曲库铵1.5~2μg&#183;kg-1&#183;min-1，维持BIS50~60。”
说完，他看了一眼黄老，开始操作。
单肺通气，这回患者的血氧饱和度没有下降，看样子应该是成了。
“行，做吧。”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做完一切准备，和麻醉医生说道，“凳子用一下。”
说完，他猫腰搬着凳子放到角落里，“老板，您歇会。”
邹主任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巨气管支气管症、什么精细的麻醉方式，都比不过周从文拍马屁的功夫。
做完麻醉，周从文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浪费，第一件事就是给黄老搬凳子。
啧啧。

第0892章 见过一次就行
黄老坐在角落里，很满意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做的不错。”
“有您在，我心里有底。”周从文笑呵呵的回答道。
邹主任一边看着监护仪和呼吸机上的数值，一边在心里苦笑。
他很清楚黄老的为人，一般的马屁在黄老这里根本行不通。
黄老什么没见过？人家吃的盐比这些年轻人吃的饭都多，一生波澜壮阔，几起几落，见过生死无数，早就看破红尘，根本不会在意几句马屁。
但周从文却不一样，他似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黄老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做的很完美，像是做一台高难度手术一样。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学生跟在身边，估计也会很开心吧。
邹主任目光复杂的看着周从文。
“说说吧。”黄老坐下后淡淡说道。
“我之前遇到的患者不是做胸科手术。”周从文微微弯腰，在黄老身侧轻声说道，“患者做的是胆囊炎的手术。结果麻醉出了问题，所以我才多琢磨了一些。”
“啊？胆囊切除？”邹主任一怔。
周从文继续说道，“当时改全麻为连续硬膜外，位置比较高，手术也做下来了。我琢磨着要是遇到胸科手术怎么办，所以有了一点经验。”
“说点详细的。”黄老也有了兴趣，淡淡问道。
“CT检查是巨气管支气管症诊断的金标准。
巨气管支气管症患者下腹部手术或者下肢手术应首选在区域麻醉下完成，实在不行连续硬膜外麻醉也可以。
必须全麻的巨气管支气管症患者可以通过CT测量气管和主支气管的直径来制定详细的气道管理预案，选择合适的气道管理工具。”
“但是风险比较大。”
周从文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邹主任问道。
“巨气管支气管症的特点是气管支气管显著扩张，气管支气管软化，憩室形成，并伴有反复的下呼吸道感染。”
“我看有一期《柳叶刀》上有类似的报道，术者使用的是支气管阻塞导管。周从文，你觉得怎么样？”黄老继续考周从文。
“我不认为他这么做是对的。”周从文很坦然的回答道。
邹主任哑然。
《柳叶刀》，这种世界顶级期刊的评审都是黄老这种业界大牛人物。
能刊登在《柳叶刀》上的文献必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确保没有逻辑问题和确保可行性才可以的。
但周从文一句话就否定了《柳叶刀》！
“支气管阻塞导管一般很难封堵支气管，同时大量的分泌物堵塞也很难使肺塌陷。术者要是用支气管阻塞导管做手术的话，我估计是个案分析，并没有大范围的样本。如果做的多了作者会发现这么做根本不行，肯定出事。”
“嗯，不错。”黄老给了周从文一个肯定的答复，“那患者术后该怎么处置呢。”
“巨气管支气管症患者术后并发症包括排痰困难、气道塌陷、狭窄，这些并发症的防治对患者预后至关重要。术中采用纤维支气管镜吸痰，保护性肺通气策略，术后应用持续呼吸道正压来预防支气管塌陷。”
“巨气管支气管症患者的拔管，应该在患者完全清醒，肌张力完全恢复，动脉血气分析无异常，做好再次插管准备后再拔管。”
周从文见老板不说话，便沉吟后又补充了一点，“还有一点，术后镇痛最好不用阿片类药物。”
黄老直到这时，才露出淡淡的微笑，“差不多，那就这样，小邹都记住了吧。”
“……”邹主任心里一沉，他虽然知道黄老不会考自己，但万一呢。
“见过一次，以后要记住。”黄老说道，“再遇到类似的患者，别闹出这种事儿了。我这个年纪，未必能陪你们多久，下次遇到我在不在都是两说着。”
“是，黄老。”邹主任连忙说道，“对了黄老，我要研究一下这个疾病，要看什么书？”
“书里没有。”黄老摇了摇头，“我搜集到的患者资料也比较少，暂时还没有统计学的意义。”
周从文很清楚每一个疾病的诊断、鉴别诊断、治疗、病理生理都需要大范围的样本。
老板虽然对巨气管支气管症有一定的了解，并且能解决临床上遇到的困难，但他身处的年代限制了患者量。
互联网在这一点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现在已经有医生在互联网平台上进行沟通，等几年后交流更加频繁，越来越多的医生也随之加入进来，很多病例出现在医生们的面前。
从这点上来讲，互联网的确是神兵利器。
不是老板做不到，而是历史局限性让老板这种人也束手无策。
黄老随后又问了一些相关问题，周从文对答如流。
对此黄老十分满意。
手术完成的很快，只要解决了单肺通气问题，切个肺叶对912的带组教授来讲属于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小手术。
毕竟黄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说了算，912早已经全面铺开胸腔镜。
等手术做完，黄老起身，“回去继续看病历。”
“好的，老板。”
“小邹啊。”
“我在，黄老。”
“做小切口一站式手术，你们配个好手，手术术中要反复单肺、双肺通气，要提前磨合。”黄老不厌其烦的叮嘱。
“黄老，我准备自己上。”邹主任说道。
从前黄老参加世界外科手术大赛的时候邹主任还是中层医生，他看着也眼馋。
放着这么大的一个刷履历的机会，邹主任早就想主动请缨。
正好赶上今天这档子事儿，邹主任便直接说出来。
“那行。”黄老也没拒绝，直接说道，“两天，10台手术，要跟住。”
“！！！”
邹主任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一天五台搭桥手术，这种手术量让他莫名怀疑人生。
要不要这么快！
哪怕早就有心理预期，但听到黄老肯定的话语声后，邹主任还是怔了一下。
“手术很多，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细致。不能忙中出错，那不是借口。”

第0893章 我能给人什么
邹主任陪着黄老去换衣服。
请神容易，自然也要把神送走，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黄老，今儿要不是您……和小周在，这种情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黄老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邓明和周从文没敢打扰自家老板的沉思。
过了大约一分钟，黄老才深深的叹了口气，“老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几年前跟我上手术的申天赐不在912，当时的麻醉师我记得应该是韩勇吧。”
“韩勇去年也辞职了。”邹主任无奈地说道。
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心里想的是传承。
见过一次的罕见病，第二次应该有经验。
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传承却断了，要不是有老板在、要不是有自己这个挂逼在，今儿虽然不至于死人，但手术却做不成。
“我听说韩勇去国际整形医院当大主任了，滋润着呢，老板您别担心。”邓明连忙把话题岔开。
“那小子！”邹主任沉声说了三个字，便也顿住。
更衣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整形医院收入高。”过了许久，邹主任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临走之前我劝了好久，咱再怎么说都是912，全国顶级的医院，黄老您猜韩勇跟我说的什么。”
“他说，国际整形医院给他配的护士都年轻漂亮，比咱们912强多了。”
邹主任说着，勉强咧嘴笑了笑。
“我知道韩勇在开玩笑。”邹主任道，“咱们912听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但韩勇嫌咱们收入低。几年前咱们这儿一个月三百八十块钱，去国际整形医院，人家给韩勇开一个月3万。”
“现在咱们的收入是高了，但那面的收入也水涨船高，前几天我听人说韩勇现在一个月能挣20多个。”
黄老默然无语。
周从文掏出烟，不顾邓明杀人一般的眼神把白灵芝递给自家老板。
“老板，抽根烟。”周从文笑道，“在哪不是为人民服务呢，虽然整形手术不是必需品，但也是人民群众的需要，是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的一部分不是。”
“……”
“……”
邓明和邹主任不约而同的看着周从文，目光复杂。
一般来讲这种话都是黄老灌输价值观的时候才会说，正常人谁会用开会作报告的方式说话。
可这种话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让两人都觉得莫名古怪，更衣室中的气氛似乎隐约有些松动。
“别扯淡。”黄老鄙夷的瞪了一眼周从文。
“说真的呢。”周从文笑道，“我要是不中一个亿，估计现在早就去干整形了。那面挣得多，我一天能做五十个双眼皮，看不出来，要内双有内双，要外双有外双，缝合的水平可是一等一的。”
“唉，韩勇聪明，水平也高，就这么走了我觉得有点可惜。”黄老道，“我是真想他们留下来，可我有自知之明，能给人家什么？”
“别想了，这种事儿想的再多也想不明白。”周从文劝说道。
“申天赐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一个为了钱，一个为了……算了。”黄老知道周从文说的对，他说了个头，便闷闷的抽烟。
“就这样吧，有些事儿真的想不懂。”周从文略有怜悯的看着自家老板。
上一世老板走后发生的事情……幸亏老板没看见，周从文都怕老板掀开棺材板坐起来。
招募兽医去当儿科医生、急诊科医生，就这一件事便已经足够让老板暴走。
“老板，别怪我话多啊，我觉得您管闲事管的太多。”周从文“直言不讳”地说道。
邓明瞪了周从文一眼，周从文假装没看见。
“基层医院的医疗水平都不高，您还能都管啊。”周从文道，“我还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有一次去急诊科缝合外伤患者。患者是刀伤，涉及五个科室，我没挤上去。”
“等缝合的时候看见有个老爷子来急诊，他是肥胖体型，急诊内科医生听诊，说是双肺弥漫干湿性啰音，肺底为主，心尖部舒张期奔马律，患者不能平卧。”
“这不是很明显么。”邓明疑惑。
“对呀，急性左心衰，高度怀疑心梗。急诊内科的医生做了一个心电，然后让患者去做肺部CT。”
“等我缝完，患者的肺部CT刚回来——双肺弥漫对称间质性改变，蝶型分布，叶间裂积液，典型肺水肿征象。”
“您猜怎么着，急诊内科医生大手一挥，把患者送去呼吸内科了。”
“呃，基层医院都这么不靠谱么？”邹主任无奈地说道。
“哪有毛病就送哪去，也说不上不靠谱。当年的老医生要是胡乱送患者的话，会被人鄙视死。”周从文道，“后来我上班以后规矩渐渐的变了，有医生和院长打小报告，说急诊科的水平太差。”
“院长调查了一遍，扔下一句话——谁水平高可以自己申请去急诊。”
“哈哈哈。”邓明笑道，“谁没事愿意去急诊，我这个岁数在急诊科干一年得少活三年。”
“是呗，急诊科属于又忙又累又没有前途的科室，想干急诊的人越来越少，水平自然越来越低。”周从文道，“有本事的都往上级医院走，扎根急诊？扎根乡村？乡村也得有那个条件才行。
而且乡村、基层医院硬件水平本身就差……咱不思辨，这就是个事实。”
“老板，您也别郁闷，您那时候是人少活多，而且大家要求都不高。建国前的人均寿命是多少？我记得应该是35岁。”
“您想啊，40多不到50都算是高寿了，能有什么毛病。赤脚医生只负责把人均寿命提升到60以上，那必然是相对简单的事儿。”
“可现在呢。”
说着，周从文笑道，“不说别的，只说简单的发热。临床医学是医学下面的一级学科，再往下还有18个二级学科的分支。每个学科都有自己对发热的考虑。”
周从文于是开始似是而非的胡说八道起来。
话题偏离让自家老板郁闷的点很远。

第0894章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个罕见病，真的没有多重要。”周从文胡说八道了至少五分钟，最后绕了回来。
虽然邹主任也知道周从文在胡说八道，可周从文从发热说到各种病原体感染，血液病和恶性肿瘤，变态反应性疾病，结缔组织病，甲亢，甲状腺危象，严重失水，失血，中暑，心力衰竭，组织坏死以及三十三种罕见病。
这一连串繁琐复杂的疾病让他渐渐沉默。
明知道周从文是乱说一气，想要把话题从离职的两名医生身上挪开，但不经意之间展露出来的临床诊断水准之高，令人发指。
自己遇到过类似周从文的医生么？
邹主任觉得除了黄老之外，还真没谁有他这种深厚的诊断学功底。
年轻，功底深厚，手术水平精湛，这几点合在一起只能证明一件事——未来必然是周从文的。
“我前段时间和皮肤科的老刘吃饭，他说下面地市有个患者挂他的专家号看皮炎。”邹主任会意，也开始八卦起来，“第一个医生看完，说是牛皮癣；第二个医生看完，说是脂溢性皮炎。两个医生一碰面，说一半是牛皮癣一半是脂溢性皮炎。”
“……”
“结果就来咱912，还特意排了三天的长队挂了个专家号，最后有了诊断。”
“这还算是好的。”邓明也说道，“我有一次跑飞刀，是一家当地还不错的医院，原本以为技术水平还行。做完手术，按照习惯看了一圈患者，忽然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
“孩子？本家医护的？”邹主任问道。
“嗯。”邓明点头，“我听孩子哭声不对劲，有气无力的，透着一股子……死气。”
死气，这是很玄学的一个形容，但大家都是老临床医生，都懂是什么意思。
就是通过孩子哭泣声形成一个粗略的判断——孩子估计要不行。
“我当时问了一句，他们主任劈头盖脸的先把护士顿了一顿，说不应该带孩子来点滴什么的。”邓明道，“我连忙把他拉开，说要看看孩子，估计是诊断有问题、处置不当。要不然已经濒危的孩子最起码应该住院，怎么都不会随随便便在值班室点滴不是。”
“进了值班室，看见护士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哭呢。当时……怎么说呢，把我吓的一激灵。”
“呃……”周从文看了一眼邓明，能把大师兄吓一激灵，那得是什么场面。
“襁褓上都是血，护士却没什么感觉，呜呜呜的坐在那哭。我就琢磨了，好歹也是医护人员，怎么连自家孩子便血都不知道呢。”
“心焦，没注意。”周从文道，“邓主任，你说的这个孩子该不会是肠套吧。”
周从文说的肠套是肠套叠的简称，指一段肠管套入与其相连的肠腔内，并导致肠内容物通过障碍。肠套叠占肠梗阻的15%~20%。有原发性和继发性两类。
原发性肠套叠多发生于婴幼儿，大半夜抱着孩子来医院，孩子肚子疼，肯定要往肠套叠上去想。
至于治疗……难度并不大，空气灌肠把套叠的位置给打开就行。
虽然简单，但据周从文所知在以后很多医院根本不开展，或是开展也取消了这项治疗。
一家一个宝贝孩子，哭的要命，大人心急如焚。空气灌肠的时候孩子哭闹的更厉害，还要冒着肠破裂的风险去治疗。
为了避免医患纠纷，为了避免很多麻烦，绝大多数医院直接认怂——我们不会。
这里面的说法多了去了，周从文一想空气灌肠都头疼，所以干脆不去想。
可治不治是一回事，诊断是不是明确却是另外一回事。
按说地级市顶级的医院不应该诊断不了肠套叠，但周从文却在邓明的言语、表情中做出如上判断。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判断，周从文也不是很相信。
按说医护人员自家的孩子，不应该出现误诊才是。
邓明摇了摇头，“小周说对了，孩子就是肠套叠，已经开始出血了。你猜那面的医生怎么诊断的？”
“胃肠炎？”
“嗯。”邓明点头，“我查体，体征很明显。找遍医院，没人会做空气灌肠……唉。”
“不至于吧。”
“有机器，但据说之前有个医生空气灌肠导致肠破裂，被患者家属打坏了，就再也没人敢做。”邓明道，“我琢磨着都是本院的，应该有人能试试吧，可他们手太生，最后空气灌肠还是我做的。”
“通开也有好多事儿。”周从文道。
“送去附近的省城了。”邓明道，“儿外手术始终都是一个难题，一般来讲全省能有一两家医院做儿外手术就很不错了。”
黄老默默的抽完一根烟，周从文第一时间接过烟蒂，苦笑，“老板，您不至于每次差点都把烟蒂吃掉。”
“抽烟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工作五十年，五十年。”黄老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站起来，背起手，“就这样吧，小邹你总结一下。要是还有下次，能多个人会总是好的。”
说完，黄老便不再说话，径直离开。
周从文跟在自家老板身边回到办公室，看着老板打开一个卷柜，里面摆放着各种已经泛黄的档案。
“老板，协和的病案可都开始影印输入电脑了。”周从文笑道。
“嗯，这几年我也找人弄。”黄老略有愁苦地说道，“就是这习惯了一辈子，看电脑总是觉得不如看病历纸舒服。”
“与时俱进么，等明年我回来，找人一起弄。”周从文看着老板坐在地上摆弄着多年搜集的病历，心中百味陈杂。
老板虽然没说，但这种事儿只要投入不够，两个大磨盘中间磨的就是医生和患者活生生的血肉。
真要水平一般齐，现在看来如同天方夜谭似的。周从文重生前的AI系统还做不到。
而老板到头来，刻在生命里的不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几个字。
想到这八个字，看见老板佝偻的身子，周从文的心里有些酸楚。
知行合一，老板可以说做了一辈子。
但到底付出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第0895章 曾经的关门弟子
“咚咚咚~”
邓明敲门后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
作为老板贴身的弟子，他对老板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到了骨子里面。
遇见一个罕见病，随后肯定是资料的整理以及归类。
“老板，这是今天患者的病历，放在哪个袋子里。”
“19950802。”黄老道。
“嗯。”邓明点头，蹲在老板身边找到档案袋，把病历放进去。
“病历我让人重写了，还有其他科室的资料拿去复印。”
“不着急。”
卷柜里的病历已经泛黄，但却没有积灰，很干净。
邓明按照老板说的日期取出一卷档案，打开后拿出里面的作业文件。
这是当年的手写病历，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
……
饮宴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声华之习胜，不是个好士子；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士。
一行娟秀小字在派克金笔下流淌而出。
已近不惑之年的申天赐看着这行字，似乎在怀念那个天天在耳边灌输价值观的老板。
当年有多烦，现在就有多想。
很多年没听老板灌输价值观，现在竟然还有点想，人呐，真是贱皮子，申天赐看着A4纸上的字，自嘲的笑了笑。
只是自己几年前迈出那一步，往重了说，算是叛出师门，再也回不去喽。
“老师，邮箱里有一份邮件，是外科世界大赛组委会发来的，邀请您做评委。这……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邀请了。”
“哦，知道了。”申天赐笑道，“老板收了一个关门弟子，这回是真的了吧。”
他的学生眉宇一挑，“我听说黄老先生最近收的那个学生很嚣张，在奥利达的产品展示会上做了一台大手术。”
“哪里只是嚣张那么简单，老板始终都是老板，水平高深莫测。”
申天赐的学生有些不服气，“老师，您就是太谦虚。”
“谦虚可说不上。”申天赐看着那行娟秀小字，轻轻说道，“当年在老板手下，在912的时候，天天看老板做手术，你知道我最奇怪的是什么么？”
“是手术做的好？”
“手术做的好不是应该的么，老板可是心胸外科世界第一人。”申天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着光，一种叫做骄傲的光。
他的学生有些不明白。
据他了解当年申老师离开912的时候闹的很大、很不愉快，几乎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而这些年申老师一直在约翰&#183;霍普金斯医院工作，连回国探亲的念头都没有，自己更没听老师说起过哪怕一次当年在912的经历。
但申老师似乎对黄老先生并不避讳，每次提起那位传说级别的人物时，申老师的脸上都会流露出一种骄傲的情绪。
只是，他很少说就是。
“老板牛逼之处在于他每一天都在进步。”
申天赐悠悠说道。
“进步？”申天赐的学生哑然。
都多大年纪了，还能进步。自己才多大，每一个进步都会让自己欣喜莫名。
“你还年轻，不懂是正常的。”申天赐道，“你距离瓶颈还有一段距离，估计两年后你就会发现不管做多少手术，不管看多少书，始终没有寸进。”
“努力就会有收获。”申天赐的学生坚定说道。
申天赐没有反驳，而是淡淡一笑。
“老板厉害啊，特别厉害。”申天赐道。
随后，一行娟秀的小字出现在纸面上——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写完，申天赐哈哈一笑，把A4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老板这些年做了什么，申天赐始终在关注着。
即便是有天才之称的他也对老板的强大心生敬畏。
老板是真心强大，一想到惠灵顿医院的手术，申天赐轻轻叹了口气。
“再去看看，惠灵顿的邮件到没到。”
“老师，今天您都催了十二次了。”申天赐的学生笑道，“到底是什么手术啊。”
“一台你想象不到的手术，一台我都不敢做、不会做的手术。”
“不可能，还有老师不会做的手术？”
“当然，我又不是神。”申天赐挥挥手，让学生去看邮件。
看着学生的背影，申天赐喃喃地说道，“我又不是神。”
很快，学生回来。
“老师，没有。”
“唉。”申天赐手痒难耐。
自己花了巨大的代价才要到了几分钟的手术视频，这还要经过层层审核，甚至惊动了自己认识的一位大人物才能做到。
“我有点后悔了，当时应该去惠灵顿医院。可惜……”申天赐摇了摇头。
“您不是因为不想见黄老先生么。”
“所以后悔。”申天赐坦言说道，“老板最烦不过的就是灌输价值观，他那套价值观早都老掉牙了，不愿意听，也不想听。”
“不贪不执，可以好华服、喜名利、跋山涉水见天地，这么过一辈子不是很好么？老板却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申天赐摇了摇头，但毫不掩饰嘴角的一丝笑意。
“老师，您说话总是文绉绉的……”
“哈哈哈，这就是逼格。”申天赐笑呵呵地说道，“简单说，老板要把一辈子都扔到医疗事业上，发光发热，把自己点燃，最后剩下一捧灰。”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个。”
“嘴上都是主义，大家就是随便说说，只有老板当真。”申天赐笑道，“不过老板也是个假主义，他嘴上喊的欢，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
申天赐的学生怔怔的不知道自己老师在说什么。
对于自家老板的磨叨，到此为止，申天赐也懒得说自家老板，“再去看看邮箱。”
申天赐的学生哭笑不得，这是今天的第十四次了，老师一向懒散，对什么都没兴趣。
可今天却反复催促自己，真是奇怪。
很快他看完后回来，“老师，还没有。我倒是觉得梅奥楚云天的手术值得学习，做的简直太精彩了！”
“精彩？”申天赐慵懒一笑，“那是你水平太低，楚云天顶着梅奥小子的名头就拿这玩意去参赛？开什么玩笑。”

第0896章 保密程度极高的视频
“老师，楚云天楚教授的手术做的毫无瑕疵！我看完后佩服的不行呢。”申天赐的学生坚持自己的观点。
“胸腔闭式引流，你做的再怎么好，能拿到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去么？”申天赐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
“可那是心脏搭桥手术！”
“道理是一样的。”申天赐懒洋洋地说道，“手术做的也就那么回事，这孩子让梅奥给惯坏了，也是前些年被老板、被我一直压着，心里不服气，饥不择食。”
申天赐的用手指点了点桌子，动作像极了黄老，“再去看看邮箱。”
“老师，刚……看完。”申天赐的学生无可奈何地说道。
今天一向和善的老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一名强迫症患者似的一直在问邮箱的事儿。
不就是几分钟的手术录像么，还涉及女王陛下的手术，干嘛费那么大劲非要看。
但申天赐的学生不敢说的太多，只好又一次去看邮箱里有没有邮件送到。
五分钟一次，申天赐的学生恨不得干脆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算了，要不然太折腾。
足足过了三个小时，敲门声响起。
申天赐的学生去打开门，看见两个西装革履的壮硕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戴着标志性的黑墨镜，看着有些可笑。
就像是生怕认不出来他们的身份一样，黑夜中的墨镜看着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是申医生需要的东西。”一人的手里拿了一个袋子，包装严密。
申天赐的学生要伸手接这个等了一天的邮件，但那人却没有任何递过来的意思。
他冷漠的看着申天赐的学生，仿佛犀利的目光可以穿透墨镜，无声告诉对面的人这件事情有多严肃。
“小孙，是谁？”申天赐慵懒的走出来，当他看见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立即堆满笑容。
“你好，我是申医生。”申天赐走到门口，“请问邮件里的内容有什么要求么？”
“需要签署保密文件，不能有任何录像设备，而且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申天赐没有争论，而是抓紧时间签署保密文件。
派克金笔有点抖，申天赐有些激动。
两名黑衣人相互监督下一人打开手提箱，从中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张光碟。
手术保密等级很高，但申天赐不在乎，他在意的是自家老板虽然已经老了，但吃几碗干饭肯定没问题。
具体能吃多少，才是最重要的。
当年他在912没和老板做过类似的手术，那时候国家穷，进口的dsa机器首先进入了帝都医院，其次是协和，没轮到912。
前段时间申天赐还为老板改进了经典的crush手术术式而开心不已，但没想到老板换了一个赛道之后水平竟然依旧碾压所有人。
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申天赐骄傲莫名。
坐在桌前，申天赐身上的慵懒一扫而空，他像是匣内宝剑一般收敛着自己的锋芒，正襟危坐，开始观看手术录像。
没有任何无关的资料信息，录像也不是从头开始的，而是节选自手术中端。
视频里，导丝已经进入回旋支，它在血管里保持静止，申天赐瞬间有一种大战之前的宁静。
“老师，导丝不对劲儿啊，怎么是尖头的？不会损伤血管么？”申天赐的学生疑惑问道。
申天赐没有回答他“愚蠢”的问题，只是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击的节奏又快了少许，似乎吻合着他的思维频率。
这个动作是老板当年的标志性动作，每当看见老板做这个动作，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就会迎刃而解。
所以申天赐学会，并且经常模仿。
他总是感觉只要手指轻点桌面，自己就能得到老板的能力。只是申天赐也知道，自己和老板没法比。
视频中，导丝没有停顿太久，过了几秒钟，迎头“撞”向血管壁。
申天赐的学生吓了一跳，“他疯了！”
在他看来，术者的确是疯了。
尖头的导丝容易损伤血管，在冠脉介入手术中只作为特殊用途。
而术者像是一个菜鸟，根本不知道尖头导丝的作用，并且操作生疏，一下子就用导丝刺破血管内膜！
接下来是什么可想而知——冠状动脉夹层！
手术必然失败，不！手术已经失败了，从选材到操作，都失败的一塌糊涂。
“闭嘴！”申天赐凝神看着视频，冷声呵斥道。
只是一个开始，申天赐联系惠灵顿医院那面的消息，立即明白老板手术的意图。
视频里展示的手术真的是人工制造动脉夹层，是真的！
老板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在他的眼睛里，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的身份、地位都不重要，什么女王不女王的，她就是一个老迈的患者。
这种世界观、价值观，申天赐无法赞同。
但老板的手术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他凝神看着导丝穿透冠脉血管内膜，钻进内膜与外膜之间。
造影剂随着导丝在向前移动……
申天赐的眼睛渐渐睁大，错愕、惊讶、无法置信等等情绪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老板牛逼啊！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叛出师门，再次看见老板的手术，心里想的竟然还是这句话——老板牛逼！
牛逼到了极点。
奔逸绝尘的这股子劲儿，自己真是一辈子都赶不上，申天赐敲打桌面的手指顿住。
似乎时间也停顿，只有视频里的画面在移动。
导丝很平稳的在血管内膜、外膜之间行走，到了位置后穿透内膜，重新回到冠脉的管腔之中。
而这段距离就是堵塞冠脉的血栓的长度，再加上一点点预留的长度。
球囊扩张，支架植入，手术做的无惊无险。
甚至不懂行的人会觉得手术很简单。
三分二十一秒转瞬即逝，剪辑的手术视频很短，但该有的都有，一段手术没有任何遗漏。
申天赐像是木偶一样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泛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五彩斑斓，仿佛是他大脑的思维具象化，高速消化着老板刚刚这段惊世骇俗的操作。

第0897章 申，你看错了
手术视频一遍一遍循环播放，申天赐看的如醉如痴。
两个黑衣人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们默默的表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等待时间结束。
一个小时，申天赐一动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的盯着屏幕，仿佛老僧入定。
他的眼前、他的心里，只有那段三分多钟的手术。
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是黑白色的。
“申医生，时间到了。”
刚好一个小时，最后一秒过去，黑衣人伸手要拿过电脑。
“等一下！还有1分22秒，我看完的！”申天赐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伸手挡住黑衣人的手。
可惜，他的手被拨开。
申天赐像是怒极的雄狮，想要守护自己最珍贵的食物一般。可是毫无悬念的被按在桌子上，脸上的肌肉和桌面接触，被一股巨力压的变了形。
“一个小时，刚刚好。”一名黑衣人强调道。
直到他们走，申天赐还处于一种玄妙的状态中。
可惜，要是能把剩下的1′22″看完就好了，申天赐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老师，刚才太危险了，我看他们要拔枪。”
“老板的手术做的……真是天外飞仙啊。”申天赐似乎没注意到刚刚自己身临险境，而是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小孙，你看清楚了么？”
“看了，但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申天赐的学生一五一十地说道。
“这是顶级心外科医生跨专业之后登峰造极的作品，是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申天赐轻轻地说道，“只有老板能做到，你相信么，做这台手术的时候，老板已经八十岁了。”
“……”申天赐的学生无语。
八十岁的老者能行动自如，没有各种慢性病的纠缠就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更别说这位八十岁的老人披着沉重的铅衣、手持微导丝做出如此细腻的操作。
要不是知道这是老师的老师亲手做的手术，要不是知道术者是那位在心胸外科山巅站了无数年的老人，申天赐的学生是绝对不信一个八十岁的人还能做出这么精妙的操作。
“你能做么？我说是十年后。”申天赐忽然问道。
申天赐的学生有些茫然，这是他完全无法涉足的一个领域。不仅无法涉足，甚至无法想象。
问完后，申天赐讪笑了一下，“不可能的，这种手术只有老板能做。别说你，我都不行。”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捻动，仿佛进入另外一个时空，站在手术台前，和那位奔逸绝尘的老者配合完成惊世骇俗的手术。
过了很久，申天赐叹了口气。
“老师。”
“和老板的手术比较，楚云天的手术就是一坨屎。”申天赐毫不留情地说道。
申天赐的学生想要反驳，在他看来楚云天全动脉搭桥手术已经做到了极致。
可刚刚看完的视频虽然短，但是！
微导丝自由自在的穿透血管内外膜，并且没有造成血管破裂，这对申天赐的学生来讲几乎是神迹。
“老板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不逾矩，真的是太厉害了。”申天赐微微摇头，言语中满是赞赏，脸上漾出了骄傲的光芒。
“随心所欲？”
“我猜，当然只是猜测。”申天赐喃喃地说道，“老板的手术已经从宏观层面进入微观层面，从毫米级别进入纳米级别。”
“！！！”申天赐的学生一怔，下意识地说道，“那不可能！”
“不可能？”申天赐嘴角一扬，“冠状动脉血管壁的厚度是多少？内膜多厚？中膜多厚？外膜多厚？纤维组织……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不过下次做手术的时候，切掉患者的冠状动脉你要做解剖，仔细看着，然后去琢磨要是换你在桡动脉进微导丝怎么能安安全全的把冠状动脉内外膜之间撕开，但撕的尺度却又不至于让血管壁完全撕裂。”
申天赐的这一段话说的极为拗口，他的学生有些茫然。
“适度，是最重要的。”申天赐道，“看人担担不吃力，自己……小心你的肩膀。”
正说着，申天赐的手机响起来。
“史密斯，我的老朋友，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申天赐接通电话后热情洋溢地说道，“有时间来巴尔的摩，一起喝一杯。”
“申，我听说你最后和他们闹的很不愉快？”
“我就是看手术看入迷了，还差一分二十二秒，那群布鲁克林的混混，碧池！”申天赐一脸笑容的咒骂道，“不过能看一个小时，我已经很满足了。史密斯，我家老板的手术做的好吧！”
“……”
电话对面沉默。
“你剪辑的也好，把老板手术最精妙的部分全都剪出来，我看的如醉如痴。”
“申……”
“怎么了史密斯？”申天赐笑道，“我知道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这里有1921年的红酒，你要是着急现在就飞过来。”
“不，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看错了。”
“看错了？”申天赐一怔，但随即慵懒的一笑，“别开玩笑，我是谁！怎么可能看错。”
“你真的看错了，面对那位神一般的老人，请你不要一直这么自信，这只会让你变成一个笑话。”
申天赐戛然无语。
“我剪辑的手术过程不是黄医生的手术，而是……”
电话对面的话没说完，申天赐的瞳孔猛然缩小，仿佛有机磷中毒了一般。
但转瞬瞳孔便开始散大，身体自行释放过量阿托品中和了有机磷的毒性物质。
“你说这是周从文做的？”申天赐马上问道。
“是。”
“不可能！这种手术只有老板能做！”申天赐的优雅、慵懒荡然无存，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很遗憾的告诉你，这是真的。黄医生做的前降支，因为宫本的手术失误……所以那段我没剪。做回旋支的时候是黄医生的学生当术者，这种操作太难了，我相信即便是黄医生也无力承担。”
“……”
“申，你该不会在后悔你的选择吧。”
申天赐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第0898章 原本以为一别就是永别
挂断电话后，申天赐陷入长久的沉默。
自己本来是老板的关门弟子，他清楚的记得那时候老板把自己推出去，介绍给所有人认识，并且自豪的说自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天赋最高的年轻人。
自从离开912，申天赐很少回忆，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回去找老板。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申天赐觉得回忆里充满了尘封的味道，久到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
关门弟子，这四个字在申天赐的脑海里回荡着。
老板已经八十了，他什么时候又找了一个关门弟子的？申天赐怔怔的想着。
“老师？”
“没事。”申天赐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想不懂很多事。
这种封神的操作老板能做出来，那是理所应当的。可周从文是谁？他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不对！
申天赐仔细回忆手术视频，每一个细节都是老板做手术的风格。
虽然是冠脉的介入手术，但pci的操作里充满了老板的风格，这对申天赐而言，是那么的明显，甚至没人说他也知道这就是老板完成的手术。
可史密斯信誓旦旦的告诉他，手术是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年轻人做的。
这怎么可能！
老板又培养起来一个年轻人，这是能想到的。
老板虽然絮叨、虽然一直在孜孜不倦的灌输价值观，惹人讨厌，但申天赐知道这种人现在已经不多了。
可要说老板能培养出来下一个邓明，申天赐是认可的；但培养出来下一个自己，申天赐觉得不可能。
更别说那个周从文表现出来的手法自己根本达不到。而且那个年轻人做手术的方式和老板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真是好古怪啊，申天赐开始有些迷茫。
老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那个周从文……
“老师？”申天赐的学生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小声的唤到。
“没事。”申天赐叹了口气，慵懒的口吻变的有些紧，他知道这是体内激素水平过高导致的。
“您在想什么？”
“呵呵，去回复会议组，我同意去当评委。”申天赐道，“还真是很好奇呢，老板和周从文会拿出一个什么术式参加世界大赛。”
申天赐的学生默默的看着他。
会议组的邀请已经被申天赐拒绝过三次，但他的地位是那么的高，他要是不出场的话，权威性会被质疑。
可是老师看了一个视频，竟然就同意参加，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刚的视频，申天赐的学生也都看了，他知道很牛，但具体牛到什么程度他不是很清楚。
申天赐嘴角露出一丝笑，有骄傲，也有苦涩。
老板想着鞠躬尽瘁，但自己不想，人生在世要是不能肆意尽欢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每天都泡在医院？用老板的话说，自己就是生产队的驴？
这是申天赐和老板当年的分歧。
约翰&#183;霍普金斯给的价钱实在太高了，申天赐无法拒绝这么好的机会，无法拒绝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
人生么，轻轻松松难道不好么。非要过的那么清苦，何必呢。
再说当时国内dsa机器都很少，国外的条件要多好有多好。申天赐和自家老板争论过很多次，但谁都无法改变谁。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事业，约翰&#183;霍普金斯都是最好的选择，所以申天赐义无反顾的离开912。
申天赐想到了很多。
想到当年自己和老板的争吵。
想到老板被气的脸色惨白。
想到邓明扇自己的一记耳光。
想到自己准备孑然一身，轻轻松松的离开，老板却来到机场给自己送行，老泪纵横。
原本想一别就是永远。
可是申天赐万万没想到老板弯道超车，以八十岁的高龄还能冲破种种上限，并且又带出来一个超越自己的关门弟子。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申天赐心里想到。
他并不嫉妒周从文，也没有什么恨意。
只是个人选择不同而已，自己选择优渥的生活与工作条件，这有错么？
老板嘴上说着世界人民大团结，心里想的却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的那点“小”事儿，这些申天赐看的很清楚。
申天赐越来越好奇，真希望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明天就……不，现在就开始评审。
自己要看那个叫周从文的后生手术做的怎么样。
真是太好奇了。
……
……
周从文不知道申天赐一直在想着自己，即便是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在912做着手术。
小切口一站式的手术周从文做过上千例，但2003年的医疗条件下完成，和未来用达芬奇机器人完成还是有些不同。
手术越做越熟，只是自己没带袁清遥一起来，数据的积累要亲手做。
对此周从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是一点小活，这对他来讲根本不算难事儿。
但已经过完了2003年的春节，周从文的目光聚焦在羊城。
上一世具体的时间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是2002年11月sars开始传播，年后愈演愈烈。
这事儿在关外还好一些，没有什么病例，虚惊一场。
周从文不知道自己的重生有没有对这件事情造成影响，但思来想去似乎都没有任何可能。
这件事情在2003年造成了重大的影响，可以说是历史性事件。
可这只是开始。
随着时间线来到2020年，眼前的事情就像是一次预演，这时候积累的经验在未来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其实相对后世而言，sars并不如何严重，只是这时候经济还没传导到医疗上。国内的医生戴着无法针对病毒的棉线口罩冲在第一线，死伤很多。
既然无法改变事情，能多留住几名医护人员也是好的，周从文一想到庞克庄的口罩，心里就莫名安稳。
周从文也没着急，到老板出马的时候，自己把老板留下，带着口罩出现也不迟。
只是一名医生，能做的就这些，周从文从来不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儿。而现在，自己要做的是手术，是参加世界大赛。
二十台手术顺利完成，周从文缝完最后一针，觉得比照第一台手术，自己又有了一定的进步。

第0899章 古怪的急诊任务
虽然没有系统给出数字化的标注，但周从文能感受到自己的细微进步。
每一个进步都让周从文微喜，但也只是点点欣喜而已。
转身下台，周从文看着坐在墙角小凳子上的老板眯着眼睛说道，“老板，我又进步了。”
“能看得出来，你还年轻，属于你的极限还远远没有达到，要继续努力。”黄老道。
周从文连忙打住老板的话，要是让老板继续说下去，肯定又会灌输一大堆的价值观。
“老板，我看护一天，等患者转出ICU我就回去。”
“嗯。”黄老也不是非要灌输价值观，他站起来，背手走出术间。
“我送送老板，很快就回。”周从文和邓明交代道。
邓明是真心无话可说。
周从文的一切举动都带着“见外”，在912做手术，老板下台回办公室，这还用送？
在邓明见过的人里，哪怕拍马屁拍到了极限，也不至于这么做。
可周从文偏偏就做了，还做的特别顺畅，却又并不让人讨厌。
也可能是他的水平真高，所有人都知道即便离开黄老，周从文依旧能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
有这层实力作为背景，周从文所做的一切都只剩下对老板的尊重，发自内心的尊重。
邓明回头看周从文，见他微微躬身，走在老板身边，两个身影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却浑然一体。
这种怪异的念头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邓明心里。
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老板，您看手术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地儿么？”
“你在吻合的时候……”黄老刚说到这里，周从文的耳边忽然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是系统任务的“叮咚”声，另外一个是前面的术间门打开，里面监护仪的报警声。
【急诊任务：化疗后……】
化疗？是内科病例，周从文脑海里出现了对系统任务的判断。
可能是下去后有会诊，看样子自己这面要快一点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黄老听到报警声，背手弓腰路过术间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患者的心电监护上显示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70%。
麻醉医生正在顺着深静脉置管外部的三通往里面推药。
“嗯？”黄老嗯了一声，并没去换衣服，而是腰身微微直了少许，走进术间。
“肺小结节的患者？”黄老问道。
“老板，您来了。”术者回头，他是心胸外科的带组教授，虽然手术出现意外，但他还是百忙之中打了一声招呼。
黄老没说别的，而是对着心电监护看患者的生命体征。
“什么时候出现的异常，给什么处置了？”周从文问道。
“刚出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麻醉医生立即回答道，“推了一支肾上腺素，正在观察情况。”
他推完药，麻利的把三通关上，身边的助手已经准备好纤维支气管镜，一点时间都没耽搁。
912就是912，面对抢救的时候各个组表现的足够专业，周从文心里赞了一句。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江海市三院，麻醉医生肯定一头露水，绝对不会像912的麻醉医生一样娴熟操作。
周从文上前，凑到麻醉医生身边看着他把纤维支气管镜下进去，顺便跟着看了一眼，患者气道没什么事儿，气管插管也在健侧。
“黄老，没事。”麻醉医生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声音却极为低沉。
这时候不怕有事，有问题解决问题，然后手术继续，这才是麻醉医生最期待的。
没事，那患者血氧饱和度下降是怎么来的？
没办法解决，眼睁睁看着患者血氧刷刷往下降，这才是最操蛋的事儿。
黄老皱眉看着患者，周从文看完支气管镜检查后第一时间拿过病历，迅速翻看。
患者为52岁中年男性，3个月前体检时发现左肺小结节，大小约为1&#215;0.7cm左右；该患者十年前得过腮腺恶性肿瘤，化疗加手术治疗，患者没有肺大泡或者肺气肿的病史。
只是一个楔切手术，但周从文意识到系统任务说的就是眼前的患者。
和化疗有关系？！还是系统只是啰嗦的用了一个定语呢？
周从文翻看病历的速度极快，但患者的血氧饱和度掉的更快。
70%……
60%……
50%……
还没等周从文和黄老汇报患者情况，患者便出现心脏骤停。
麻醉组和手术组立即给予肾上腺素、电除颤、胸内心脏按压，虽然转复了窦律，可是血氧还是上不去。
“改双肺通气，给纯氧。”黄老说道。
麻醉医生立即停止单肺通气，改成双肺，并把氧浓度改成100%。
然而。
患者的心脏没有再次停止跳动，这还算是一个好消息；但血氧饱和度却一直都在70%左右徘徊，没有丝毫改变。
周从文眯着眼睛盯着心电监护看，脑海里按照系统任务给的提示去思考。
患者有腮腺瘤的病史，但是十年前的事情，做过化疗。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周从文在和死神赛跑。
天知道患者下一次心跳骤停会什么时候出现。
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是十分钟后。
周从文大脑高速运转，默默的看着手术台上的手术组和台下的麻醉组在抢救。
化疗……
很快，周从文有了一个思路。他伸手去拿麻醉师工作台上的听诊器。
与此同时，一只畸形的手也落在听诊器上。
“老板，我来。”周从文知道自己和老板想到一起去了，他连忙说道。
黄老没说话，表情严肃，腰挺的笔直。
周从文拿着听诊器钻到无菌单下，去听患者健侧的呼吸音。
果然，就像是想象中一样，患者健侧呼吸音弱！
“健侧呼吸音弱，考虑有张力性气胸。”周从文蹲在无菌单下说道，“胸腔闭式引流，马上！”
“！！！”
术者站在手术台上怔了一下。
气胸？还张力性的？
术中忽然健侧并发气胸？
真特么的走路踩到了屎，什么事儿都能发生。
难怪患者的血氧低了，有气胸能不低么。
但术者略一迟疑，没有马上要东西，而是回头看黄老。

第0900章 事儿事儿的老板
术者看了黄老一眼，他不相信周从文的诊断。
虽然最近周从文风头正盛，但在912带组教授眼里，他就是黄老的一个小学生。之所以能牛逼起来，估计绝大部分都是黄老在后面背书。
而且手术做的好，并不意味着诊断水平高，手术兽满大街都是，眼疾手快就行，而……
带组教授回头看，但却看了一个空，黄老并不在身后。
他怔了一下，但旋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拿着准备好的胸腔闭式引流管蹲在自己身边，掀开无菌单。
胸科手术都要备胸腔闭式引流设备，等手术要结束的时候巡回护士打到器械台，由器械护士递给术者和助手。
此时黄老已经蹲在身边，把术者吓了一跳。
“消毒。”黄老沉声道。
术者放弃无菌区，开始消毒，黄老半蹲着给患者做闭式引流。
周从文把听诊器放到麻醉医生的台子上，见老板已经动手，随即找巡回护士要外用盐水倒进胸瓶里。
连接胸腔闭式引流，周从文蹲在地上观察，“麻醉医生，麻烦胀肺。”
随着麻醉医生手里的皮球捏下去，胸瓶中传出咕噜咕噜的气体溢出的声音。
气胸，果然是气胸！
术者一怔，随后苦笑。
这特么的，那是健侧。
胸科手术在呼吸机辅助呼吸下，单肺通气的时候好的一侧肺脏竟然出现了气胸！
类似的情况真就像是穿新鞋踩狗屎，让人恶心的一逼。
但他没有抱怨自己的运气，带组教授被老板和周从文的配合惊呆了。
“老板，没事了。”周从文抬头见血氧饱和度开始迅速回升，和自家老板说道。
“嗯。”黄老没着急走，而是拿起病历，又一次翻看。
周从文知道，手术患者老板不会都看。
毕竟912一年手术的患者量太大，老板的年纪也越来越大，精神头跟不上。
只有疑难患者才会找老板会诊。
眼前的患者在出现术中健侧张力性气胸之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肺小结节的病人，老板根本不会注意。
黄老翻看病历的速度也很快，看完后他把病历放下。
“李生。”
“在，老板。”术者连忙说道。
“你的患者，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带组教授李生一愣，怎么回事？穿新鞋踩狗屎呗，要不然还能是怎么回事。
可是老板的问题，自己要是这么回答，等着自己的一定是暴风骤雨。
带组教授一脸愁容，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手术室里监护仪报警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恢复正常。
“重新消毒，做手术吧。”黄老见李教授不说话，他随后吩咐。
“好咧。”李教授瞬间恢复活力。
“周从文，病历你也看了，说一下是怎么回事。”黄老道。
周从文耳边传来任务完成的声音，这任务虽然看着简单，其实却极为凶险。
听到老板问自己，周从文微一沉吟，马上说道，“老板，我怀疑是因为患者十年前因为腮腺恶性肿瘤化疗导致的。”
“！！！”李生正在重新消毒，他听到周从文的话后，不由自主的愣住。
十年前的化疗……
周从文确定没开玩笑。
“嗯，继续。”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
“化疗药物极可能导致肺脏出现不同程度的纤维化，肺纤维化重塑和蜂窝化导致肺顺应性降低，因此导致肺易损性增加。在单肺通气时，高压的气体更容易损害肺组织。”
“再有就是病变肺组织的弹性和顺应性受到损害；术中通气产生的高压力可能会影响脆弱的肺组织并导致气胸。”
周从文说完，和黄老四目相对。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黄老道，“今天的运气很不好，化疗后的患者在全麻时出现张力性气胸的可能性也不大。”
听老板这么说，李教授顿时如逢大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板说得对。”周从文继续像是一条舔狗似的逢迎道。
“术中诊断张力性气胸的手段，三分之一，由听诊来确定，这也是临床上最简单最方便的。
但是需要临床医生和麻醉医生对这种术中并发症有深刻的认识。
三分之二是通过影像学检查例如CT和B超做出判断，单是这样会极大的中断手术与麻醉的进程。”
“麻醉医生的处置很得当，当时抢救的步骤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就是运气不好。”
周从文最后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黄老看了周从文一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转身背手弓腰走出术间。
周从文跟上去，出了术间，黄老悠悠问道，“周从文，术中张力性气胸虽然少见，但却不罕见。”
“已经解决问题了，太严厉了不好。”周从文道，“麻醉医生的处置的确有一点小问题，第一时间应该听诊，但他也做了气管镜检查，所以遗漏了这点。”
黄老见周从文说的明确，侧头又看了他一眼。
“化疗引起的肺顺应性下降的确很罕见，老板。”周从文知道老板略有一些不高兴，但还是坚持说道。
“你认为工作有什么要改进的地儿。”黄老没纠结于周从文的态度，而是一边走一边问道。
“我认为术中麻醉应该给低潮气量，按照情况给与4~6ml/kg，PAP低于30cmH2O和PEEP水平，0~5或5~10cmH2O。”
“还有呢？”
“CT和放射不适合，但B超便携，以后术间里放一台。”周从文道，“但是……老板，现在咱912能用B超看气胸的人也不多吧。”
“没什么难的。”黄老道，“B超图像中如果出现肺滑动征、B线、肺脉冲和M型沙滩征，那么肯定不是气胸，而出现肺点阳性则是气胸存在的高度特异性的标志。”
周从文无语，老板这是又要组织学习的节奏。
在912什么都好，就是一些小问题一旦让老板发现，他就要组织学习。
别家医院、别家科室都是护理部“事儿事儿”的总是组织学习，但912心胸外科，老板组织，还不能不学。
周从文笑了笑，B超看气胸这项技术难道也是从912心胸外科开始推广的？
现在是2003年，全国99%的医生可能都不知道用B超诊断气胸的技术存在。
从这一点上来讲，老板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走在时代的最前端。

第0901章 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
周从文陪着自家老板回到办公室，黄老拉着他开始复盘手术。
这是周从文最享受的时间。
这也是几乎万能的系统空间的一个弱点。
上一世在系统空间里，周从文有几乎无穷尽的时间可以磨自己的手术，自己找缺点，自己改进。
但一切都是自己做，主观性太强，很多问题无法发现，在一个死胡同里打转。
至于技术动作，都打上属于周从文自己的烙印，根本无法抹去。
这就是“野路子”出身的坏处。
和球场上打野球出来的少年一样，要抹去很多不良的习惯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如果没有天赋加持和名师指导，可能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
幸运的是周从文在上一世遇到了自家老板。
黄老一生带出无数的学生，自己的水平也是最顶级的，看见周从文后就一直把他当作璞玉来雕琢。
很多周从文在系统手术室自己无法琢磨清楚、养成的坏习惯都是黄老给硬生生通过一次又一次术后复盘纠正过来的。
对于周从文来讲，内心深处是把自家老板当父亲一样看待。
如今再次聆听老板对自己手术的看法，周从文很珍惜这个机会。
至于老板的看法，周从文没有像平时一样老板说什么是什么，而是针对每一个老板有意见的技术细节展开讨论。
思想的火花碰撞、点燃，一老一小两人坐而论道，仿佛两人之间有一个看不见的手术台，实验体就躺在手术台上，针对这几天周从文做的手术的每一个“有问题”的细节详尽争论。
邓明把患者送回去，见患者麻醉苏醒后生命体征平稳，他很小心的没有拔管，而是叮嘱ICU的医生观察4小时。
术后观察4小时，有需要直接上呼吸机降低心肺负荷这是必须的，至少在邓明看来是必须的。
忙完，邓明去换衣服，他琢磨着老板和周从文在做什么。
“邓主任。”一名带组教授像是有事儿，来到更衣室。
“怎么了？”
“这次小周带队参加手术比赛，真没咱们的份儿啊。”带组教授笑嘻嘻的，尽量用温和、玩笑的口吻问道。
“老板定的。”邓明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参加？”
“当然啊，您看我能行么？凑个数就可以。”
“你知道为什么老板给周从文机会么？”
“小周水平高，这点我承认。我也奇了怪了，邓主任您说周教授他才多大年纪，怎么表现的和临床老医生似的呢。尤其是做手术的时候，好多次我下意识的把他当成是黄老。”
带组教授知道邓明要说什么，把话题往旁的方向拽。
“水平高只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周从文心甘情愿留在偏僻省份，这属于支边。”邓明微微一笑，把话题又拉回来。
“他本来就在那面。”带组教授小声嘟囔了一句。
邓明微微一笑，“要不把你扔内蒙去？开展胸腔镜手术，什么时候做够5000台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觉得多，3000台也行。只要能做到，要什么有什么。”
“……”带组教授一怔，像是吃了苦瓜一样，脸上的肌肉聚在一起微微痉挛。
“做不到？”邓明斜睨了带组教授一眼。
“主任，很难啊。”带组教授说道，“在912，我拼了老命用两三年还有可能完成这么多手术。可要是去基层医院，那面的活有多难干您是知道的。”
“前段时间我去一个基层医院做手术，跟您汇报过。”
邓明点了点头。
“后面还有事儿发生，我都懒得说。”带组教授叹了口气，“患者好悬没死了。”
“嗯？手术的事儿？”邓明凝神问道。
“不是，手术做的不说有多好，但也绝对不差。”带组教授道，“而且咱912的习惯，不管是术前还是术后，我都亲力亲为，绝对比别的飞刀教授尽心尽力。”
“但谁能想到我回来后，术后第三天护士换点滴的时候把输液管和胸腔闭式引流管连在一起。”
“……”
即便是老辣如邓明，听到带组教授的话后，也一下子怔住。
胸腔闭式引流管有小手指粗，因为略细一点的管子很可能第二天就会因为胸腔内渗出物固化而堵塞。
输液管有多粗？胸腔闭式引流管有多粗？这两个东西能连到一起么？
邓明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带组教授。
“主任，我后来怎么问当地医院都不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连起来的。就这，还是请我去做手术的副主任偷偷告诉我的。”
“事情怎么解决的？”邓明问道。
“赔钱呗。”带组教授摇了摇头，“基层医院的水平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也是。”
“就这护理水平，别说一年500台手术，一年我做300台手术都嫌多。”
“周从文过完年到现在的手术量就已经超300了。”邓明面无表情地说道。
“！！！”
“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而且眼睛亮，别想着骗他。”邓明道，“你要是想要荣誉，老板会在乎？但你得拿活儿出来。”
“人家周从文一出手就是一年6000台手术，不管他在世界大赛上拿到什么名次，这份荣誉都要给和他相关的人，要不然你以为基层医院的工作那么好做？”
“主任，我知道。”带组教授叹了口气，看样子是不行。
“好好干活吧，老板都看在眼睛里。”邓明笑了笑。
老板看在眼睛里，周从文又何尝没有看在眼睛里。
一路压着自己，周从文看着像是一匹野马，但人家心里明镜一般。
和老板配合给女王做手术，术后一切荣誉周从文看都不看，直接扔给自己。
部里面对这件事情高度重视，邓明得到了无数好处。
只是一个授勋，那都是小事，更多隐形的好处暂时还没有表露出来，这些事儿，邓明都知道。
明后年要再往上走半步，周从文“扔”过来的荣誉就显得至关重要。
他从自己手里拿走的，十倍、百倍的偿还，这孩子是真懂事。
邓明站起来，拍了拍带组教授的肩膀，“咱912不讲那些，有老板在，好好干活就是，有多大胃口吃多少东西，你说呢？”

第0902章 碰撞
邓明捧着保温杯来到老板的办公室门口，隔着门，邓明就听到自家老板用平时根本不会用的音量说道，“你这么做是不对的，二定点间断缝合法最后一针要翻开看血管里面有没有积存的血栓。”
“老板，手术切口不大，我也都看了。我知道您的意思，三定点连续缝合的好处很大，可是……”
邓明听着，捧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凝。
二定点间断缝合与三定点连续缝合是血管端端吻合的两种方式，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很棒，事实证明患者术后也没什么问题。
而他竟然和老板在讨论两种吻合方式的细微分别。
这种讨论是有意义的，但意义对普通医生来讲几乎相当于零。
普通医生不管是二定点还是三定点，只要能把手术做下来就行、血管吻合好、不留血栓、术后不出血或是少出血。
至于二定点还是三定点，那有意义么？
别说是普通医生，邓明知道即便是自己，暂时也没办法接触到这么高深的细节技巧。
可是周从文和老板在讨论端端吻合两种手法的细微区别。
邓明捧着保温杯的手不知不觉的用力，甲床苍白。迟疑了一下，他推门进去。
果然，不管是自家老板还是周从文，都对自己进来视若无睹。
老板拿着笔在病历纸上画了一个血管的图案，正在讲三定点连续缝合的好处。
而周从文不像是以往那样无论老板说什么他都点头说是，针对三定点连续缝合的缺点做出毫不留情的指明。
这两人……邓明看的心中无奈。
他很清楚老板和周从文有极大可能是在思想碰撞，碰撞出来的火花经过不断的完善，有可能就是下一个临床标准吻合方式。
什么二定点、什么三定点，那都是过去时，最新的吻合方式才是最适合的。
就像是经典crush术式进化成DK-crush术式一样。
可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
邓明唇角微扬，捧着保温杯很随意的坐在办公室的床上，看着一老一小两人。
他们时而争论，时而沉思，那支笔一会在老板手里，一会又被周从文抢过去。
草图上的吻合画面不断修改，一张图渐渐变得潦草，随后又画了一张。
不管是老板还是周从文，他们画草图的手法都很像，有时候邓明会想自己为什么总是产生这种幻觉，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触。
是老板宠着周从文么？老人家都宠着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前的申天赐如此，如今的周从文更是受宠异常。
不一定，邓明摇头。
他想起自己被椎动脉破裂的患者喷了一脸血，又不知道患者有没有艾滋、梅毒等传染病，心情忐忑的去洗澡的时候周从文站在外面和自己说的话。
周从文看事情看的很明白，他知道老板的心意。
老板在意的是宏大叙事，是历史与时代的齿轮咬合声，是伟大文明相互碰撞的火星，是以一己之力推动人类进步、是他最后能让全国人均寿命增加几年这一愿景。
宏大叙事，最后落在纸间笔头，落在血管端端吻合的一个有可能的细小改变上。
着眼宏大叙事，落手之处却极尽细微，无论是老板还是周从文都不会眼高手低，侃侃而谈却又一点正事都不做。
还真是很像的两个人，还真是天生的关门弟子。
邓明看着看着，眼前两人的身影渐渐重叠、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
两人的讨论还无休无止，虽然只是一个吻合血管的手法，但中间涉及的事情太多。
血管断端要怎么修剪、冲洗血管到底是用0.1%肝素生理盐水还是用0.5%普鲁卡因亦或是用3.8%枸橼酸钠液。
什么情况下用什么冲洗最合适，这种冲洗液对血管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缝合线用4-0，还是5-0，甚至是11-0的卡普龙线，还是两端都用无损伤线。
每一种缝合线的最佳缝合方式是什么，优点缺点在哪里。
周从文还提出了一个诡异的观点——可以用患者的头发，消毒后连续缝合。
有些临床上已经有定论的事儿，比如说一般直径在2mm以下者以间断缝合为佳；在2mm以上者，可用连续缝合。
连续缝合的止血效果较好，但如缝线太紧，则有可能使吻合口缩小。
这种事情也被拿出来讨论，尤其是老板，他眼睛放光，说着平时根本不会说起的各种奇思妙想。
这些话要是别人说出来，肯定是“大逆不道”。
但老板……他不光是提出问题，还有合理性的解释以及多年临床经验的积累。
类似在别人眼睛里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又一个抛出来，又一个接一个的被探讨、被研究。
很多问题不是解决，而是老板和周从文各执一词，要用数据说话，于是便暂时搁置。
邓明恍惚的看着两人，就像是有时候看见老板坐在椅子上自己和自己对话似的。
从来不觉得老板精神分裂，邓明知道是自己水平差了一点，无法和老板讨论，继往开来。
自己的天赋点不在继往开来上，而在……邓明想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手机响起，打断黄老与周从文的讨论。
黄老有些不高兴，他瞪了周从文一眼。
“手机不知道关机么，我刚想到了一件事，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周从文一怔，嘿嘿笑道，“老板，好像是你的手机。”
“……”黄老皱眉仔细听，果然是从自己口袋里发出来的声音。
“我静音了啊。”黄老疑惑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号，之前沉醉于讨论的种种立即烟消云散。
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周从文和邓明先出去。
周从文试图瞥一眼老板的手机，他觉得是出大事了，但现在的时间点好像和上一世有区别，差了一段时间。
黄老瞪了周从文一眼，“什么都好奇，是组织任务，出去出去。”
“是是是。”周从文躬身和邓明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首长。”

第0903章 该来的总是会来
周从文只听到两个字，隐约猜到什么。
时间线可能或多或少有变化，但估计还是那件事。
他走出办公室，回手关门后依在对面窗台上。
“周从文，和老板讨论手术手法，有收获么？”邓明含笑问道。
“没有。”周从文实话实说，“现在的术式、吻合手段都是千锤百炼过的，我和老板虽然都对现有的技术有些不满意，但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谈何容易。”
邓明笑笑，“老板接电话，估计要去帅府会诊，一起去。”
周从文看着邓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
“现在一般都不用老板会诊，而且即便是找老板也是保健组的秘书。这次有点怪，竟然还是首长打来的电话，不知道是什么难题。”邓明没注意到周从文的表情，他继续说道。
帅府经常去，邓明并不觉得是多大事儿，所以他没在意。
至于周从文表情凝重，在邓明看来是一种没“见识”的表现。
习惯就好了，邓明有了一点点优越感。
不过他也没因为这事儿过多想，自己这位小师弟以后肯定是帅府的常客。
很快，黄老换衣服走出办公室。
“邓明，跟我走。”黄老虽然背着手，弓着腰，但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
“好的老板。”邓明温和一笑，看了眼周从文，“老板，叫周从文一起吧。”
周从文“懂事”，邓明不介意投桃报李。
“他去干什么，看着患者，明天没事回医大二院，好好做手术。”黄老看也不看周从文。
邓明一愣。
这是怎么了？
他了解自家老板的性情——绝对不是吝啬的人。
就像是周从文很随意把治愈女王的荣誉扔给自己一样，老板还会介意带周从文去帅府？
再说，以周从文的能力，即便是脱离老板，也有可能走到更高的高度，帅府对他来讲不是什么难以企及的地儿。
“老板，什么事儿？”周从文脸皮巨厚，笑呵呵的跟在黄老身边询问道。
“不关你事。”黄老很冷淡的回应，“去ICU看护患者，我和邓明可能有几天……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别介，老板。”周从文马上说道，“术后患者不会有什么事儿，要相信咱912的技术力量。您老都八十了，总是奔波也不行，我年轻力壮，有什么急诊抢救肯定……”
正说着，一个巴掌飞过来。
周从文仰身躲开，脸上笑容洋溢，下面满是凝重。
他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
“跟你没关系。”
“老板，是疑难杂症么？”周从文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的跟在自家老板身边问道，“我对这个擅长，您也知道我的诊断功底。”
邓明无语。
今天的事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邓明偏偏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老板接了一个电话后，他和周从文的表情、语态、行为方式都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一个死活不带，一个死活要跟着。
到底怎么了？
“四月开始手术大赛，评审比赛的活……我估计我去不了了。”黄老也并没想要真的打周从文，他淡淡说道，“你好好做手术，要是他们故意压你，明年咱们去把评审组挑翻。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学生，我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从文确定发生了什么。
他微笑着凑到黄老身边，弓着身子，极其恭敬。
“老板，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黄老刚要抬手，忽然微微一怔，眼睛眯起来，用诧异而惊讶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几秒钟后，黄老疑惑的问道，“周从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和羊城的小钟认识？”
“知道什么？除了您我谁都不认识。”周从文矢口否认。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没事攒那么多口罩干什么。”黄老直起身子，眯着眼睛，认真的看着周从文。
“小家子气呗。”周从文笑道，“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最开始都戴棉布口罩上台，可羡慕3m口罩了。”
“满嘴瞎话，你怎么就一句实话都没有。”黄老不屑地说道。
“……”邓明听迷糊了，他想破头也没想到发生了什么。
“老板，口罩可是我的。”周从文强调道，“您要用也不是不行，但您得带着我。”
“滚！”黄老很暴躁地说道，“滚回去做手术。”
“嘿嘿。”周从文的脸皮之厚令邓明发指，老板都开始爆粗口了，周从文竟然还嬉皮笑脸，似乎完全看不出来老板的意思。
不应该啊，周从文不会是这么看不清事情的人，邓明更是疑惑。
他没有上去劝阻，而是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这件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邓明猜测很可能是自己想错了，不是去帅府，而是另外一个任务。
周从文似乎也知道什么。
“老板，您不带这样的。”周从文依旧恭敬，依旧脸皮巨厚，依旧缠在黄老身边。
“口罩，征用了。”黄老断然说道，“多少钱以后再说，这次未必补给你。”
“！！！”邓明头顶飘起无数惊叹号。
“我就一个要求，您老人家带着我去长长见识呗。”周从文嬉皮笑脸地说道。
黄老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回去做手术。”
“不，老板您这面肯定有什么好事不带着我。”周从文也坚定的把自家老板的话怼回去。
黄老忍住怒气，也忍住对周从文的好奇，背手弓腰走向电梯，“周从文，这次的任务很诡异，很危险。南方有传染病这事儿你知道么？”
“不知道。”周从文想也不想直接否认。
“建国后我参加了针对血吸虫、针对霍乱等传染病的治疗，那时候跑遍大江南北。”黄老走进电梯，有其他人在，黄老也不说关键的事儿。
“那时候真是很辛苦。”周从文道。
“辛苦？不，那是九死一生。”黄老道，“你们这些养尊处优长大的年轻人完全想不到……”
“老板，您要是这么说我可要反驳两句。”周从文道，“未来是年轻人的，可不是养尊处优，不信您问邓主任，咱912的住院总吃的苦哪点比从前少。”

第0904章 你，是火种，是希望
“都过去了。”黄老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他直着腰，目视前方，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周从文也没多说话，这件事对老板来讲可能比天大，而且他和自己不一样，老板对未来完全没有预测。
但对经历过未来的自己来讲，却只是一件“小”事儿。
无论从规模还是从严重程度，亦或是持续时间、以及莫名其妙的消失或是对历史的改变，今年的事情怎么都赶不上十几年后的那次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件。
如果说老板一直追求的是宏大叙事的话，若干年后的那次事件才真的是宏大。
电梯门打开，黄老背手走出电梯。
来到大门口，他回头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周从文。”
“老板。”
“你回去吧。”黄老镇定地说道，“的确出了大事，涉及传染病，接诊的医生接连出现被感染的情况。虽然属于呼吸内科的范畴，但我还是要去看看。”
“老板，我跟着您也放心。”周从文不再嬉皮笑脸，而是正色和老板对视，“您年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没事，您可未必能熬得住。”
“您也知道，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讲真，绝大多数疾病对老年人都不是很友好。”
听周从文这么说，黄老神色未变，但邓明的眉头却皱起来。
“您的经验丰富，我的经验未必就不丰富。”周从文实话实说，直接和老板摊牌，也不管以后会面对什么麻烦，“我知道这次事件很危险，但越是危险，我越是要跟在您身边。”
黄老死死的盯着周从文。
“老板，您要对我有信心。”
“周从文。”
“在。”
“这次的事情以我判断肯定小不了。”黄老道，“生病的患者以及被感染的医生护士有一部分很快进入重症期，需要用呼吸机维持。”
周从文刚要说话，黄老扬了扬手。
“你听我说完。”
“你的确年轻力壮，水平天赋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的。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不能去。”
“这次事件我还没摸清楚情况，据说很严重。而你，是火种，是希望。”黄老很淡然地说道，“我一把老骨头仍在前面就扔了，本身也没多长时间好活，可你不一样。”
“回去好好做手术，你没经历过真正的大事件。在历史的洪流里，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你是天才，我看好你的未来，我们各有各的使命。”
“很多技术不能断代，要从头捡起来要多死多少人你是清楚的。这个任务可能对你来讲并不公平，我有时候也在想小申的选择，或许他是对的。”
“老板。”
周从文听自家老板的话越说越是低沉，越说越是飘渺，前后已经开始不连贯，估计老板知道自己处于生死之间，思维开始跳跃。
他打断了黄老的追忆。
“我真的……”
“呲啦~”
黄老也没说别的，而是一把撕开自己的衣服。
几道骇人的伤口出现在周从文的面前。
“这是在朝鲜当卫生员的时候留下来的。”黄老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说道，“鬼子的飞机就在天上，这时候不管你会什么，面对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概率问题，那真是生死有命。”
邓明连忙把外衣脱下来，想要披在老板身上，但却被黄老推开。
“这次的事情我判断也是一样，生死有命。你还年轻，不应该把未来压在这上面。再说，还差你一个人？周从文，你把你想的太重要了！”
黄老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严厉，渐渐冷峻。
仿佛是倒春寒一般，让邓明心中发冷。
“老板，我还是要去，您看我早有准备。”周从文也不顾很多事情需要隐瞒，直接说道。
“狗屁，你特么就是运气好。再好的运气，也不能这么用！”黄老手指着周从文的鼻子，厉声吼道。
邓明很多年没看见老板生这么大的气了，他连忙冲着周从文使眼色，让他老老实实的滚回去。
“我……”
黄老顺手抄起身边卫生员放在门口的笤帚，直接打向周从文。
周从文向后退了半步，但笤帚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老板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手还是颇为矫健，追着周从文在912的大院子里乱跑。
“那个年轻人怎么了？”
有来看病的患者、患者家属看到这一幕后惊讶的问道。
“谁知道，可能是不孝顺吧，现在的年轻人啊。”
“惹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家生气，真不像话。”
“估计是不拿钱给老人看病，好多人都这样，巴不得老人早点死，惦记家里面的一亩三分地儿。”
912的住院部里，有医生刚好看到这一幕。
“喂喂喂，打起来了嘿。”
“哪呢。”
八卦的事儿谁都愿意看，也都愿意听。
医生办公室的窗边瞬间挤了一堆小脑袋瓜。
“那个老头看着年纪不小，但跑起来真快啊。”
“我怎么看他这么眼熟呢。”
“我去……那不是黄老么！都八十了，竟然还能跑！”
医生们很快就发现那个抄着笤帚追打的老人竟然是平时背手弓腰，老态龙钟的黄老，顿时大惊失色。
黄老是什么人，那可是912的镇院之宝！
大院长都不敢说一句重话，凡事儿得哄着，要不然黄老一怒，没人能吃得消。
而且黄老对患者极好，不管什么事儿都慢声细语的和患者、患者家属交流、沟通。
多少年了，谁也没想过会有一天看见黄老抄着笤帚在912的大院里追打别人。
这得把黄老气成什么样！
那个年轻人得多不懂事。
“别是看错了，黄老都八十了。”
“你八十岁可能躺床上大小便失禁，黄老怎么可能。人家还能披着铅衣上手术呢，你试试。”
“披铅衣我到行……话说黄老身体这么好，是不是喝了邓主任保温杯里的水啊。”
话题不经意间被拉扯到天边。
912的大院里，白发苍苍的黄老半咧着怀，手持笤帚，追在周从文的身后。
鸡飞狗跳。

第0905章 江湖封杀
邓明差点没把保温杯打碎。
连邓明都不知道自家老板竟然还有这个精力。
虽然他知道老板身体不错，但毕竟是八十岁的人了，穿着铅衣上手术、能做各种高难度手术、还在临床一线工作已经是极限。
可看着老板抄着笤帚追打周从文，邓明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砸在脚面上。
顾不上视若珍宝的保温杯，邓明把杯子随手揣在口袋里，连忙去拉架。
他不是怕周从文被打坏了，那个混小子年轻力壮，被抽两下不碍事。邓明是怕老板被气个好歹的，一下子倒了，估计再站起来就很难。
“老板，老板。”
“别拉我，我打死这个小兔崽子！”黄老怒气冲冲地吼道。
“我就是想见见世面，老板你不能这样！”周从文很少见的没有认怂，而是坚持着。
邓明夹在两人中间很是无可奈何，拼了老命拉住自家老板，并且跟着他痛骂周从文。
周从文也真是，平时对老板百依百顺，自己都看不下眼的那种谄媚劲儿到哪去了。
今天他怎么就这么倔，非要跟着老板去执行任务。
那是什么好活么？
要是老板和自己说，自己一定不去，邓明心里想到。
邓明也是真生气，老板连留火种的话都说了，估计这次的任务极端危险。
可周从文这货偏偏不自觉，老板肯定会在去前线之前安排好身后事——比如说周从文以后工作调转、比如说其他院士帮忙照顾之类托孤的事情。
真特么的！
邓明拼死拉住老板，他能感觉到老板是真生气了，身体里迸发出来的力量让他险些没拉住。
“周从文，你个小兔崽子，老子我整死你！”黄老被邓明抱在怀里，还在拼命挣脱，笤帚一不小心打在邓明的脸上，留下一条红印。
“周从文，赶紧滚！”邓明按住老板，嘴上骂道。
与此同时，他用力的给周从文使眼色，眼珠子差点没飞出去。
周从文无奈苦笑，老板怎么这么倔！
总不能把老板气死在912不是，周从文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么个走向，他叹了口气伸手盘自己的小平头。
犹豫了几秒钟后，周从文给黄老鞠了一个躬，话也不说转身离开。
……
见周从文的背影消失，邓明这才松开自家老板，喘着粗气说道，“老板，您看您，何必和这小子动气呢。他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执行任务好玩。我第一次和您执行任务不也是么，兴奋的连觉都睡不着。”
“屁，我还不知道他！”黄老还在怒气冲冲的状态里，他骂道，“周从文一撅屁股拉几个羊粪蛋我都知道，狗日的能不知道危险？”
邓明无语。
过了良久，黄老的怒气才渐渐平复，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和周从文怒吼、追打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开过来，邓明连忙小跑几步打开车门，让老板上车休息。
“老板，不至于，不至于，您别把自己气坏了。周从文犯浑，等咱们执行任务回来，我去抽他！”邓明上车后安慰道。
黄老闷声不说话，像是自顾自的生闷气，又像是在忐忑着未卜的前途。
“老板，这次任务是什么内容？现在能说么？”
“上面说要在汤山疗养院那面建立传染病医院。”黄老道，“情况有多严重，我能想得到。”
邓明心头一紧。
建立专科医院，这么大的阵仗？！
前一阵子倒是听说有点事儿，但又不是鼠疫，邓明根本没放在心上。
“先不说这个，我打几个电话。”
“我来吧老板，您说打给谁。”邓明连忙说道。
“打给部里，打给院里，打给医大二院。”黄老闭上眼睛，说话的声音由高亢转为低落，渐渐归于飘渺。
“就一个目的，周从文哪都不能去。”黄老随后话语转为淡然，“任何有关的医疗组、小队都不能有周从文，谁要是忽略了这一点，就是和我这个糟老头子过不去。”
“……”
“后果，自己掂量，最好盼着我死在他前面。要不然，这笔账有的算。”黄老的情绪已经恢复，他用冷漠的口吻淡淡说道。
邓明第一次见到自家老板公器私用，下江湖封杀令去封杀周从文。
至于么！
但转念之间，邓明的情绪低落下去。
老板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早早的就感知到了危险。
他留下周从文，就是留下一颗火种，期待着早晚有大火燎原的那一天。
从侧面可以看出来这次任务的危险。
平时去帅府，不管手术成功还是失败，那都是命，病重到一定程度谁都没辙。
可这次不一样，老板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唉，邓明叹了口气，按照老板的吩咐，接连打了十几个电话。
从部里面到912，从912到医大二院，一路叮嘱。
邓明把话说的很重，特别重，他生怕有人轻忽。
周从文什么脾气他很清楚，这货就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
要封死他所有的念头，老老实实滚回去做手术。
……
……
帝都、省城的医疗圈子被邓明的电话惊到。
一个又一个电话就像是一枚又一枚核弹，在圈子里炸出来无数蘑菇云。
苗主任的腰伤刚刚养好，已经能勉强查房。
他出门诊忙了一天，刚准备下班，便接到大院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苗主任。”大院长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把苗主任听的一怔。
“院长，怎么了？”
“刚接到部里的电话，你认识一个叫周从文的医生吧，说是黄老的学生。”
“认识，他犯什么错误了？！”苗主任愕然问道。
院长说话的口吻相当严厉，苗主任感觉周从文这货好像把院长家的孩子扔井里去了，结下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最近不要和周从文有任何接触，医疗上的。”院长沉声说道。
“呃……”
“说是黄老的意思，谁要是和周从文有接触，就是和黄老过不去。”
“……”
苗主任哑然。
这是发生了什么，周从文欺师灭祖？怎么电话都打到自己这儿来了呢。

第0906章 打断他的狗腿！
三十五分钟后，省城，医大二院。
医务处韩处长和张友被叫到陈院长的办公室。
陈院长脸色严肃中带着铁青，沉默的看着韩处长和张友。
大院长的眼神冷厉，把张友看的浑身发抖，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几分钟后，陈院长问道，“你们和周从文周教授比较熟，知道他最近干什么呢么。”
“院长。”韩处长仿佛没有察觉院长的情绪，他笑呵呵地说道，“周教授去912做手术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回来。这不是忙叨着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事儿么，没听说做别的什么。”
“只是做手术么？”陈院长问道。
“是啊，小切口一站式的心脏搭桥手术，我和您汇报过，这是咱们医院参加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的项目。”
“那为什么部里和912的邓主任分别打来电话，说最近周从文除了在医院做手术之外，别的事儿都不能干，任何活动都不能参加。”陈院长表情复杂地说道。
类似古怪的指令，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陈院长完全无法理解。
韩处和张友都是一怔。
周从文怎么了？难道说他在帝都去夜店被扫进局子里了？张友脑海里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肯定是！
张友瞬间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黄老把犯了事儿的周从文捞出来，然后勃然大怒，不顾颜面的找到部里面严令……
不至于找部里面吧，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张友顿时哭笑不得。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
为什么不直接把周从文封杀一万年？把这个妖孽给封印住，自己也能轻松一点。
一想到周从文被扫进局子里，张友强忍着笑低下头。
不过他忍的太辛苦，肩膀不断微微耸动。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守着他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竟然还偷偷出去吃腥。
哪有小猫不吃腥的，这也正常。
但周从文的运气实在是不好，竟然被扫进去了。哈哈哈，张友心里笑开了一朵花。
真想看看现在周从文的表情。
“院长，您估计是什么事儿？”韩处没有和张友一般想法，他皱眉琢磨着这个古怪的命令。
“我听说帝都准备把一家疗养院建成传染病院。”
“不是说没事么。”韩处低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估计有大事了。咱们需不需要提早做准备？”
“做不做准备是一回事，小韩你一定要看好周从文。”陈院长叮嘱道，“不管哪需要支援，不管外面是不是天塌地陷，周从文一定要留在院里做手术，哪都不能去。”
“……”
“据说是邓明邓主任打的电话，说是周从文要不听话，就打断他的狗腿。”
“……”
韩处长沉默无语。
这种古怪的江湖封杀令自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
曾经有年轻人跳槽，在省里有大能量的老主任直接封杀年轻医生的一切路，把人逼走，逼到主任力所不能及的地儿。
可黄老、邓主任可以说是手眼通天，周从文这只猴子就算是再能上蹿下跳，估计这次也跳不出黄老的手掌心。
“我知道了。”韩处长顾不上拍马屁，连忙说道，“平时虽然我和周教授的关系还不错，但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能守得住。”
“张主任。”
“院长，我一定看好周从文。”张友眼珠子转了转，“真能打折他的狗腿？”
……
……
江海市，三院。
李庆华刚得到消息，一脸诧异的坐在办公室里默默想着院长和自己说的话。
电话响起，李庆华心不在焉的接通。
“庆华，是我。”陆天成的声音传过来，“出大事了，你知道么。”
“是周从文的事儿？”李庆华无奈的问道。
“是。”陆天成压低了声音说道，“主任刚被叫去院里面，说最近一切人禁止与周从文有任何来往，他可能要被查。”
“……”李庆华无语。
风言风语，传到人民医院竟然传成这个样。
“我就说，周从文年纪轻轻也太有钱了。这都是祸害，可惜了，周从文的水平多高啊，竟然这么快就栽了。”
“别瞎说。”李庆华忍不住打断陆天成的话，“是黄老和部里面联系，部里下命令去省厅，912的邓主任还通过别人联系我们院长。”
听到这一连串的关系网，陆天成沉默。
“说是最近只让周从文在医院做手术。”
“啊？不是要查他？”
“当然不是。”李庆华哭笑不得地说道，“周从文还能缺钱么，人家买彩票中了一个亿，那是交过税的，怎么花都无所谓。”
“庆华，只能在医院做手术是什么意思。”陆天成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问问帝都那面。”
“抓紧问，我对这事儿太好奇了。”陆天成道。
“……”
挂断电话，李庆华开始找关系，打听周从文在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问谁，有可能知道情况的都三缄其口，只是说最近少和周从文打交道；不知道情况的却传的眉飞色舞，说是下午黄老拿着笤帚追打周从文，还下了江湖追杀令，周从文只能在医院做手术，迈出医院一步，就打断他的狗腿。
李庆华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虽然周从文那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一听黄老拿着笤帚追打周从文，心里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很羡慕。
关系得近成什么样才能让黄老追打，自己也想，可惜黄老只会对自己微笑，连一句稍重点的话都不肯说。
周从文……
周从文……
李庆华想起这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周从文如约，并没有觊觎自己主任的位置，把三院的胸腔镜手术带起来之后就走了。
回想起当时自己一面亲近、一面提防周从文的心情，李庆华觉得自己像是《庄子》里护着腐肉的那只鸟。
但周从文那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呢？李庆华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到底什么事儿能让黄老抄着笤帚追打周从文。

第0907章 人贱自有天收
王成发基本已经告别临床，赋闲在家。
被踢去门诊后，王成发曾经郁闷过，也冷眼旁观，希望胸科出事，越大越好。
他曾经自信满满的认为没有自己在，一群小崽子要是不出事才怪。
心胸外科，是要经验丰富的老主任镇场子的。
可王成发的愿望落空。
他不在胸科，胸科发展的更好，手术量出乎意料的高，甚至让王成发怀疑数据是不是真的。
一个月几十台慢诊手术，这在从前王成发根本不敢想，能有个零头都算是烧了高香。
可李庆华偏偏做出来了，但王成发依旧很鄙视他。
用胸腔镜做楔切，这种投机取巧的活也能叫慢诊手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学好，什么投机的事情都做。
足足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王成发终于接受了门诊，乐得清闲，早早养老也是好的。
一清早，王成发来到门诊，见导诊的护士一脸神秘的凑过来。
“王主任，你们胸科出事了，你知道么。”
“哼。”王成发冷哼医生，板着脸斜睨导诊护士，心中却微微一动，难道是李庆华手术做呲了么。
“我听说你们胸科的周从文出大事了！”
是他？
怎么会是他！
王成发已经很久没听到周从文的名字，但他连做梦都不会忘记这只幕后黑手。
一辈子都不会忘，做了鬼都不会忘，坟上的草能编草席的时候都不会忘。
“出什么事了？”王成发故作镇定的问道。
“据说被拘留了！”
传话就是这样，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没影。一件事经过三五个人口口相传，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越是邪乎就越是有人听、有人信。
“拘留？为什么。”王成发一怔。
“不知道，我听人说把黄老……就是你们胸外科的老祖宗给气蒙了，轮着笤帚在912追打周从文。”导诊护士叹了口气，“还以为周哥出息了，以后我要是去帝都进修还能找他照顾一下。谁能想到他怎么就被拘留了呢。”
“从小就不学好。”王成发表情镇定，冷哼一声，“爬的越快，摔的越狠，我早都知道，没什么好惊讶的。”
说完，王成发走进里面的诊室换衣服。
胸科的诊室在走廊的最里面，平时患者也少，王成发乐得清静。
只是今天他很开心，哼着京剧，脸上笑的褶子摞着褶子，层峦叠嶂的群山一般。
周从文，你特么也有今天！
拘留，还能因为什么，年少轻狂总是喜欢去那些不正经的地儿玩，被扫进去了呗。
这一点上，王成发和张友的思维倒是很同步。
真当社会主义铁拳不存在？王成发越想越是开心。
被拘留对普通人来讲是小事，但对志存高远的人来讲却是一件顶破天的大事。
都不用说在藏龙卧虎的912，哪怕是自己都知道该怎么用这事儿来恶心周从文，直到他自己知趣的离开为止。
这都是小事，就算是周从文走了，自己也要说一辈子，把他的名声搞臭，臭的跟粪坑一样才行。
但遗憾的是黄老应该出手把他捞出来了，要不然直接把编制给弄没，看他以后怎么办。
不过黄老即便是出手也是为了他不丢太多的人，这一点王成发很清楚。
周从文的前途是没了，嘿，让他背后使坏，把自己踢到门诊来！
人在做，天在看，古人诚不我欺。
王成发因为周从文“落难”的事儿乐得屁颠屁颠的，他想要找人倾诉，但这种内心深处的小阴暗却又不能随便对人讲，憋的他特别难受。
下班，王成发直接去北方市场买了半只烤鸭，准备回家下酒。
路过春晓体彩的时候，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
王成发不怨王志泉，他把一切怨恨都放在春晓体彩的身上。
春晓老板站在门口正在望天，他看见王成发给自己脸色看，却也没在意，只是哈哈一笑，“王主任，下班了？”
“什么主任，早就不是了。”王成发说道。
春晓老板怔了一下，本来是想打趣王成发，但这货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似乎在嘲笑自己。
“王主任，您这是今天有喜事？”春晓老板并不介意和王成发多聊几句。
“你听说了么，周从文被扫进去了。”王成发哈哈一笑，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情绪，“要说这年轻人啊，还是得走正路……”
“什么！”春晓老板一愣。
“周从文，就是在你这儿买彩票中了一个亿的小崽子，被扫进去了。”王成发略有猖狂的大笑，“人贱自有天收！”
“扫进去了？不可能啊！”春晓老板诧异。
他见过柳小别，也知道周从文是什么人，所以根本不信王成发说的话。
“医院都传开了。”王成发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越来越得意。
仿佛周从文是王成发亲手给扔进去的一样。
看着王成发的背影，春晓老板诧异莫名。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拨打了周从文的电话。
“小周医生，是这样。”春晓老板把王成发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从文无语。
怎么老板的一个封杀，传到江海市三院就传的没谱了呢。
还被扫进去……周从文一想到王成发，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货竟然还敢撩拨自己！
原本周从文针对王成发有自己的计划，但现在心情郁闷，他恶狠狠的准备把一腔子的不忿都砸在老王主任的头上。
“小周医生，你真的没事吧。”春晓老板关切的问道。
“真没事，老板就是让我安心做手术，他去执行任务。生怕我不安分，这才找部里面的人安排。”
周从文随便解释了一句，也没管春晓老板听没听懂，便郁郁的挂断电话。
“周教授，您这可算是成名了吧。”一名912的带组教授打趣说道。
昨天黄老抄着笤帚追打周从文的画面是那么的生动，留在他的记忆里，至今还鲜活无比。
只是带组教授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周从文的羡慕，黄老要是能这么看重自己，该有多好。

第0908章 避免人心惶惶
“都传成被扫进去了？”邓明手捧保温杯，坐在周从文面前笑吟吟地说道。
周从文无奈的摇了摇头，“谣言么，总是这样。邓主任你说老板也是，竟然找部里面刷脸。有这人情，干点什么不好。”
“老板的人情太多，用不完的。”邓明道。
“那也不是这么个用法，这让我以后怎么去部里面。”周从文叹了口气，“不说这个，那面的情况怎么样？”
“老板在和几位开会，我顺便跑过来看看你的情绪。”
周从文知道邓主任身上可不存在什么顺便不顺便，他一定是领命来，往封印自己的符纸上最后敲一根钉子。
这是老板的意思，周从文也很无奈。
“这样吧。”周从文也不再挣扎，他坦然说道，“我研究过传染病学，也算是半拉专家。我有一个办法，邓主任你帮我个忙。”
“你有办法？”邓明愕然。
传染病的事儿传的极其邪乎，邓明接触之后越想越怕。他能假装安稳的坐在周从文面前谈笑风生，已经算是沉稳。
几位大佬都一筹莫展，江浙的那位已经准备动手封闭小区，这种做法把邓明吓了一大跳。
一个小区几千甚至几万人，这么多人，说封就封，吃喝拉撒睡怎么办。
就算是只封闭几栋楼也有海量的工程——居民的情绪要如何维护，生活如何保障，以及无数想不到的事儿，这都是问题。
可周从文竟然说他有办法。
“帮什么忙？”邓明谨慎的问道。
周从文道，“这事儿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我就是个医生，只管医疗。医疗又有几个方向，其中……邓主任你发现了么，一线的医护人员感染的人数特别多。”
“没有。”邓明捧着保温杯，疑惑的看着周从文，“你要干什么？”
“保障一线医务人员的安全，别上去一个倒下去一个，闹的人心惶惶的。”周从文道，“邓主任，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看好老板！要是出了事儿，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师兄。”
邓明哭笑不得。
周从文这话说得，好像只有他才是老板的学生。
“找个摄制组来，我录制一下穿脱防护服的步骤，避免医护人员感染。”
邓明还是不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虽然从医疗、病理生理、传染病学的角度来分析，邓明多少能懂一点，但他并不认为周从文说的是对的。
“人心惶惶，还真是这样。”邓明道，“尤其是南方，好多医院上去一批人倒下一批人，没人敢顶上去。”
周从文默默的点了点头。
“鹏城人民医院的院长我熟悉，刚刚还给老板打电话问怎么办。”
“他准备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动员进修人员。”邓明道，“只要上一线，解决编制，直接留在鹏城。”
这人也算是有魄力，出手阔绰，直接解决编制问题，周从文笑了笑。
这可要比光用嘴说却什么实事儿都不做的那些人强百倍。
“他那面很惶恐，怕的要命。”邓明道，“关键是不知道什么问题，这次的事儿来势汹汹的。”
“这就是我说的先保障医护人员的安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患者怎么办？上去一个就少一个医护、多一个患者，最多半个月肯定崩。”
“真行？”邓明见周从文说的肯定，有些疑惑的问道。
“传染病学也是一门学科，邓主任……”周从文最近的脾气不是很好，刚要出言讥讽，但最后的时刻还是保持理智，把不该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能把对老板的怨气撒在邓明的头上。
“老板他们也在找办法，羊城那面也是。”
“试试看吧。”
周从文还记得多年之后那一次改变历史的事件开始的时候，有一张图片广为流传。
那张图片里，几名医护人员排成一排，前后相互系着简陋的防护服，给人一种战士要进入战场保家卫国的感觉。
虽然是静态图片，但契合了人民的心境，广为流传。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张图片里是来自南方某大型医院的一个医疗团队，周从文深知人家“0”感染是有道理的。
多年之后同一批人再次请缨，那是后话。
现在是2003年，共和国刚刚腾飞，还很稚嫩，防护服和口罩之类的物资都比不上未来。
但针对眼前的这次的情况，现有的工业产能其实也够。
只要防护到位，最主要的是用上好的口罩，一线的恐慌将得到好转。
3m的口罩总要比棉线口罩好用，对于病毒而言，现在临床一线最常见的棉线口罩几乎就是不设防的。
“邓主任，一定要让老板每4小时换口罩。你也别忘了，这不是省钱的时候。尤其是老板，苦日子过惯了，勤俭节约刻在他骨子里面，肯定不习惯。”周从文叮嘱道。
“……”邓明看着周从文，心想这位小爷还真是个铺张浪费的好手。
4小时换一次口罩，一个3m口罩多少钱他知道么？
怎么可能不知道，邓明随后想到庞各庄的仓库里囤积的海量3m口罩。
那可都是周从文“买”来的。
当时自己还笑话周从文做事莫名其妙，但眨眼之间就派上大用场。
这些物资真心应急，直接解决了帝都以及南方的燃眉之急。
平时谁家医院都不会有这么多3m口罩，即便是帝都，除了手术室之外，临床科室大多用的都是棉线口罩。
周从文备足了整个帝都3-5年用的口罩量，自己在一个月前好像还笑话他来着。
现在看……
邓明的目光变得极度复杂，他看着周从文，怎么想都想不懂他看上去毫无意义的囤积口罩竟然变成至关重要的一手。
“邓主任，找个摄制组来吧。”周从文催促道，“时间有限，一会你拿着录像回去给老板看，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具体细节还要老板和几位大佬拿主意。”
“好。”邓明也好奇周从文要做什么，他见周从文不断坚持，便直接应下来，打电话找人来。

第0909章 把他让给我吧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专家组正在紧张的开会。
面对莫名的情况，专家组的所有成员都很茫然，就像是做先心病的手术一样，打开胸腔后总能发现一些“惊喜”。
《传染病学》的课本上对类似的情况有着描述，但具体落实下来却极难。
每一步要怎么做，需要考虑到什么样的细节，这一切都要殚精竭虑的去想、去准备。
“医用防护服的数量少，那还是用一次性手术服来替代。”黄老坐在椅子上，沉声说道。
他有些憔悴，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老人家已经拼命榨取自己的精力，就像是抄着笤帚追打周从文一样。
平时看着老态龙钟的黄老现在看起来至少年轻了十岁。
“最主要的口罩刚好手里有一批，剩下的都好说。”黄老继续缓慢地说道，“临床一线可能对这种防护措施并不理解，我一会做个示范。”
“大家到时候看看我的示范动作哪里不标准，然后找个年轻人来……”
正说着，邓明敲门走进来。
他弯腰附身，在黄老耳边说了几句话。
“嗯？”黄老一怔，“周从文录制了一个教学录像？”
“是，老板。”邓明沉声应道。
“正好，我还说要做个示范，那就先看看周从文的。”黄老道。
“老黄，周从文是你新收的那个学生？都说昨天你抄着笤帚在912大院里追打他，怎么回事。”一人问道。
“小崽子不听话。”黄老现在想起来昨天的事情还有些愤然，“让他老老实实的做手术，别掺和这事儿，他非说他也是专家。专家，他是狗屁的专家。”
“你们胸外也是搞呼吸系统疾病的……”
“谁说的，我们是心胸外科。”黄老道。
“……”那人一怔，随后笑道，“说不定周从文有什么办法呢。邓明刚才说什么了？”
“周从文录制了一个穿脱防护服的录像，正好我要做示范，这个小崽子提前做了。”黄老一口一个小崽子，可众人都能听出来他话语里的宠溺。
“不遮丑，时间有限，先看一眼。”黄老用肯定的口吻说道，“不行的话我就去做一遍展示。”
“你这学生还真是什么都行。”那人道，“我听说外科手术和介入手术都能和您搭上手？”
“嗯，孩子还是不错的，就是倔了点。”黄老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邓明找了录像机和电视，播放刚刚拍完还热乎的录像带。
黄老沉吟，脑海里不知道想着什么，他畸形的手指像是无意识的在木质的桌子上敲打着。
昨天周从文坚持说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黄老其实在内心深处是相信这句话的。
但在座的谁不是专家，这次面对的风险远超想象。
而周从文是火种，一定不能涉险。这小子，自己不让他来，他就录了影像。
黄老一边沉思，一边琢磨着自己的那位关门弟子。
希望他没有浪费时间。
“大家好，现在由我展示一下穿脱防护服的流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黄老看见周从文出现在画面里。
周从文站的很直，一米八七的大个儿的确有一股子模特的范儿。
但他穿着隔离服，看上去透着一股子英气，即便是隔着屏幕也满满的溢了出来。
录像带里，周从文一边穿手术衣，一边解释自己的动作。
黄老越看越安静，不到20秒的时间他便彻底放空自己，畸形的手指凝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敲落。
周从文所做的和黄老想象中一模一样，甚至比黄老自己亲自上场做示范更标准、更严谨、更复合流程。
演示片并不长，只有5′23″，但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会议室里的专家们的表情全都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
之前还想着给黄老一个面子，耽误几分钟时间，甚至有人腹诽黄老太宠溺这个关门弟子。
然而周从文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要上一线的医护人员应该怎么做。
这套动作绝对超出2003年的认知，是未来那场大事件中千淬百炼出来的，经过更严峻的考验并且用事实证明有效的标准流程。
在2003年看来，简直就是神技。
看完后过了很多，才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黄老，您这位学生给我吧。”
像是开玩笑一样说出的心里话证明了那位对周从文的认可。
这一套穿脱防护服的流程行云流水一般，最起码在短时间内没人能找到破绽与不对的地儿。
甚至在场的所有人都恍惚觉得这就是最正确的方式。
“给你，不可能。一点都不听话，我回去还得好好训训。”黄老凝在半空中的手指终于敲落，他笑了笑，“大家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有人疑惑的回答道，“黄老，你们在912搞过类似的演练？这套动作我没见过，但可以确定的是临床一线要是按照标准来做，感染的几率将大幅度降低。”
“我没搞过，类似的传染病连甲类都算不上，说破天也就是个乙类传染病，搞它干什么。”黄老道，“我也不知道周从文这小子是怎么会的，或许是互联网上哪位传染病学专家的成果被他拿来用了。”
“我认为没什么缺点，可以拿来用。”
“同意。”
“同意。”
“……”
时间紧迫，来不及赞赏，众人表态后录像带被哪去刻录光碟，走流程用最快的速度分发到一线。
……
……
周从文录制完标准流程后收拾行囊准备回省城。
自己从重生就开始做准备，没想到却让老板用笤帚给抽回去做手术。
一想到这事儿，周从文哭笑不得。
不过安静下来后仔细想，周从文并不很担心。
这次事件在现在看的确是捅破天的大事，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尤其是和17年后的事儿一比，眼前的就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上一世大面积的医护人员被感染是因为防护不够，戴着棉线口罩，防御力几乎为零，那不是扯淡么。
如今有了3m，有了自己录制的视频，应该没问题。

第0910章 挤奶样血流
机场没有行程码，没有健康码，2003年的一切都很简陋，甚至往来如织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没意识到正有一场大型传染病在流行中。
当时东北没事儿，周从文没有小题大做，背着背包登上飞机。
竟然是被老板用笤帚抽回来的，周从文一想到这事儿就头疼。
明年自己回912，怕是前几天老板拿着笤帚在大院里追打自己的一幕会不断被提起。
这一幕，912所有医护人员必然喜闻乐见。
的确很无奈啊，周从文也没预料到2003年的老板竟然还有精力追打自己。
真是莫名其妙。
在无奈的愤怒以及对老板的怨念后，周从文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省城和帝都之间的距离并不远，飞机飞行时间也就在2个小时左右。
回到省城的时候周从文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茫然。
他很清楚老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保护自己。
但……
周从文心里还是有些郁结，可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回到医院。
“从文！”
看到周从文的一瞬间，沈浪从座位上跳起来。
“……”
“发生什么事儿了，担心死我们了。”
“没事。”周从文叹了口气，“不说这个，科室的患者怎么样？”
李然放下笔，抬手拉出一道笑脸，“从文，张主任今天早晨开早会的时候说……说你要是迈出医院半步就打断你的狗腿，还说这是邓主任的原话。”
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种事儿没法和人说，还不如不说。
看见沈浪一脸八卦的表情，周从文冷冷问道，“介入手术做怎么样了？”
“……”沈浪感觉到一丝杀机，他马上收敛自己的八卦表情，认真回答道，“还行。”
说完，沈浪便低头开始写病历，假装认真，躲避周从文杀人一样的目光。
“怎么没去练习手术？”
“血管科姜主任在放滤器，今天他们的手术多。”
“循环呢？”
“好像有急诊，平时也很少用循环科的机器。我等下午去血管科的介入手术室看看情况，要是手术做完了的话，我就……”沈浪含含糊糊的回答道。
“叮咚~”
就在这时候，周从文的耳边忽然响起系统任务提示音。
急诊任务？
周从文看向视野右上角。
果然，一个急诊任务出现在视野里，周从文扫了一眼后怔住。
【急诊任务：挤奶……】
虽然系统没有展现出任务的全部内容，但两个关键字就足以说明问题。
挤奶样血流是一个临床少见、却又并不罕见的影像，但在刚刚开始做心脏介入手术的2003年，这种情况可能会被忽略。
急诊心梗做介入手术之前医患沟通、术前交代里都会有一条被医生反复告知——心脏破裂。
术中发现患者血管开通困难，血流像是挤奶样，在临床上被称之为死亡血流！
藤菲藤主任要遇到大麻烦，周从文马上把背包扔到桌子上，转身就走。
沈浪愣住，周从文急匆匆的腰干嘛去？
加上这几天的传言，让沈浪心里的八卦之火迅猛燃烧起来，无法遏制。
“从文，你干嘛去？你可千万别出医院啊。”沈浪追上周从文问道。
“看看藤主任，问一下这段时间她那面有没有合适的患者。”周从文糊弄道。
“你回来都不歇一歇？真以为自己是铁人么。”
“用不着。”周从文道，“又不用倒时差，出去做飞刀不也是下飞机看眼患者就做手术么。”
一边说着，周从文一边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甚至不想等电梯，直接走防火通道去循环导管室。
沈浪看出周从文的焦急，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周从文被黄老痛斥了一顿准备“洗心革面”，回来好好做手术。
但沈浪想不懂黄老的意思，明明周从文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黄老还不满意，甚至邓主任竟然说敢走出医院半步就打断他的狗腿。
周从文的这双狗腿可真长，他迈开大步往前走，沈浪一溜小跑才能勉强追上，他心里腹诽，果然是要把它打断才行。
“从文，不用这么着急吧。”沈浪小跑着，笑呵呵地说道，“你到底干什么事儿了，惹黄老不高兴。”
“有完没完！都告诉你没事了。”周从文见沈浪一直提，真想一脚把他踹飞。
沈浪还是能看出一些眉眼高低的，他闭上嘴，紧紧跟在周从文身后一路跑去循环导管室。
按响门铃，周从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心脏破裂、挤奶样血流，发现的早不会有问题。
在有些医院，心外科的医生守在循环导管室门口等手术，主要就是心脏破裂以及宫本博士把手术做呲，导致冠状动脉夹层的情况。
问题还在时间上，而系统给了提前量，应该没事。
“周教授，您回来了。”护士打开门，看见是周从文，眉眼挤到一起。
周从文很苦恼。
老板“小题大做”，非要找部里向下压死自己去前线支援的每一条路。
就特么差下一个红头文件——周从文与狗不能去前线。
结果下面传的沸沸扬扬，江海市都开始谣传自己被扫进去，到哪说理去。
“回来了，藤主任在么？”
“在做手术。”护士说道，“周教授你等一会？”
“手术顺利么？”周从文问道。
“还行，正在造影。”
“那我换衣服去看看。”周从文说完，也没去换衣服，而是套上鞋套、戴上帽子走进操作间。
藤菲和助手在里面做手术，技师看了一眼，见是周从文，和护士一样眉眼挤到一起，不知道医大二院的谣传是什么样。
“手术做到哪步了？”周从文进来后直接问道。
“周教授，你坐。”技师知道周从文的厉害，尤其是黄老通过部里面下达指令似乎更证明周从文前途无量。
所以笑归笑，他还是第一时间给周从文让座。
但周从文没有坐下，而是来到屏幕前。
系统还是先进，周从文看了一眼，就认定系统的正确。
“造影很奇怪，一股结一股结的血流，藤主任估计也有点懵。”技师弯腰凑近屏幕，指着上面的血流说道。

第0911章 心脏真的破了？
“藤主任，你出来一下。”周从文按下对讲器的按键。
藤菲正看着造影图像发呆，这种一段一段的血流她从来没在造影中见过。
患者的冠脉里好像有一个开关，一开一关，让血流并不平稳、但勉强可以说是通畅。
但要说堵塞却也不能够，毕竟还有血流通过冠脉，而且也看不出来哪里有明显的狭窄，但就是血流说通畅不对，说不通畅……好像也说不通。
知道有事儿，但藤菲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听到周从文叫自己，藤菲马上出了手术室。
“小周，你回来了。”藤菲招呼了一句，来不及八卦，皱眉问道，“这图像是怎么回事？我没看懂，你看呢。”
这是2003年，全国的循环介入手术刚刚大面积铺开，不管是患者量还是临床经验都很匮乏。
尤其是藤菲这种在基层和高端之间的医院的主任，正处于经验积累期，看不出来挤奶样血流也是正常。
什么是临床经验？
这就是。
藤菲遇到一次，经历过一次明确的诊疗过程后，下次她只要扫一眼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藤主任，我高度怀疑患者心脏破裂。”周从文也不废话，这时候要做的是争分夺秒，而不是客气。
“……”藤菲的心脏似乎瞬间停止跳动，也和患者一样出现了心脏破裂了似的。
“术前和患者家属有说过吧。”周从文问道。
“说过……”
“转大外手术室，准备体外循环下冠脉搭桥。”周从文说完，见藤菲一脸迷茫，加重语气道，“急诊，抓紧！”
藤菲微一犹豫，但随即点了点头。
周从文早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他既然能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话，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诊断明确——患者出现心脏破裂。
再加上从前没见过的影像，造影中血流一段一段的出现，藤菲也不敢质疑或是耽搁，马上回身和助手说道，“撤管，准备和周教授去大外手术室。”
“周教授，我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就麻烦你送患者过去。”
周从文点点头，“不客气。”
说好了微创手术，患者家属的心理预期是术后8小时就像正常人一样。
可手术失败，要去大外手术室开胸手术，怎么说才能让患者家属接受这个事实的确需要知根知底的医生沟通。
医患沟通是一门技术活，不比手术难度低。
各自忙碌。
周从文联系手术室，联系张友。
手术台上的患者桡动脉置管被撤去，简单加压包扎后抬上平车。
周从文拉着平车带患者一路冲去大外手术室。
路过藤菲和患者家属身边的时候，一个患者家属跟着跑了几步，和患者说了两句话。
“藤主任。”见患者言语正常，没任何问题，患者家属表情古怪的回到藤菲面前，“你净吓唬我们。”
“是啊，老李没什么事儿，挺正常的，你怎么说是心脏破裂呢。”
“我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心脏破裂，但咱就往笨了想，人怎么都应该昏迷了吧。听你说的吓人到怪的，真是，差点没把我吓哭了。”
藤菲皱着眉，严肃的看着患者家属们。
其实她也不知道患者心脏破裂的诊断对不对，但既然已经和患者家属交代了，这时候就不能怂。
作为一名医生，作为一名主任，要是患者家属说什么是什么，威严将荡然无存，随后就是患者、患者家属的信任也荡然无存。
“这是发现的早。”藤菲沉声严肃说道，“患者现在处于心脏破裂的前期，随时都会不行。真要是在这里……”
说着，藤菲看了一眼介入导管室。
“心脏直接破了，抢救都来不及。”
“真的？”患者家属犹豫了一下。
“现在遇到了特殊情况，我这面暂时说这么多，一会去大外手术室，我进去看情况，随时沟通。”藤菲道。
见藤菲藤主任一脸严肃，患者家属们半信半疑。
有人满面忧色，有人窃窃私语，一窝蜂似的跟着藤菲去了大外手术室。
藤菲换衣服，来到手术室走廊的时候藤菲就听到术间里传来周从文说话的声音。
“急诊抢救呢，跑起来！”
“告诉血库，备血，大量！”
“体外循环机抓紧时间。”
这得多有信心，藤菲心里很疑惑。
虽然和患者家属说的相当肯定，但藤菲也对周从文的诊断有所怀疑。
她连忙顺着声音来到手术室，见周从文已经换好衣服正在消毒。
患者的麻醉已经做完，各种仪器的声音弥散在术间里，透着一股子紧张焦虑的气氛。
“周教授，准备开？”
“嗯，袁清遥马上来，他带着手术知情同意书上来。到时候你填个姓名和资料，让患者家属签字。”周从文一边消毒一边叮嘱。
“周教授，你……怎么诊断的？”藤菲问道。
“藤主任，没遇到过介入手术术中或是术后心脏破裂的患者？”周从文有些奇怪的问道。
“……”
藤菲大汗。
自己怀疑心脏破裂的患者倒是有，可医大二院的pci手术刚开了没多久，临床经验匮乏到了极点，自己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运气还不错。”周从文见藤菲沉默下去，便继续说道，“要是遇到急性心脏破裂，自心内膜向心包脏层的全层心肌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破裂，导致急性心脏压塞，很多患者甚至在得到准确诊断以前就已失去抢救机会。”
“……”
周从文的话虽然很朴实，只是描述了一个客观事实，但依旧让藤菲满头大汗。
患者前一秒还好好的，忽然状态不对，都不给思考的时间，短短一分钟内就死亡。
任何一名术者都不想碰到类似的情况。
“他呢。”藤菲看着患者轻声问道。
“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周从文消完毒，卵圆钳子夹住玩盘壁，咔咔作响，放到一边平车上，随后手消、穿衣服。
“一般来讲女性患者出现心脏破裂的可能性比较大，男性只有女性发生概率的1/4。”

第0912章 叫兽
“不过说运气好也是真的。”
“我估计患者的心脏破裂属于亚急性，逐渐发生的。
就是先在心内膜出现破口，血液流至心肌内形成夹层血肿，再逐渐穿透心包脏层而发生心脏压塞，对于这种破裂如能及早诊断迅速手术，是有很大概率能转开胸手术并成功下台的。”
“运气似乎还不错。”
周从文又重复了一遍有关于对运气的话。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运气这种玄而又玄的事儿，临床干久了真的是会感受到的。
比如说眼前的患者，运气真心不错。
藤菲并不知道挤奶样血流的影像，那就意味着患者大概率会出现术中、术后心脏破裂。
而系统刚好给了一个任务，不能不说是老天的意思。
“周哥，我来了。”袁清遥走进来后见手术已经准备完毕，他扬了扬手里的术前交代，“这个给谁？”
“给我吧，我去跟患者家属交代。”藤菲道。
周从文铺单子，站到手术台前，看了一眼患者的心电监护上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所以他并不着急。
“急诊搭桥做的多么？”周从文问器械护士。
器械护士没好气地说道，“你来之前基本不做，我说周教授，你也太忙了吧。搭桥手术正常，但急诊的真很少做。”
“哈哈。”周从文笑了笑。
他清楚值急诊班竟然从天而降一个搭桥手术的确让护士很苦恼，这意味着一天的班会相当辛苦。
不过手术是自己做，不是张友，应该很快。
护士闹点小脾气也是正常，谁又忙又累的时候还不能抱怨两句。
“准备开皮，准备胸骨锯。”
“周教授，你不是做小切口的冠脉搭桥手术么，我听说手术做的也很快。”器械护士手脚麻利的准备周从文要的东西，一边唠叨着，“急诊也做小切口啊，怎么也是个患者。”
“诊断心脏破裂，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周从文接过开皮刀，拿着干纱布从患者胸骨正中取切口。
一刀下去，血色迸溅。
“心脏破裂，你没开玩笑吧。”器械护士鄙夷地说道，“患者进来的时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吓完了。你知道你去刷手的时候，他跟麻醉说什么了么。”
“说什么了？”
“他说千万别切他的器官。”护士八卦道。
“都这么大岁数了，脏器没法用，要是有心的话可以捐献遗体。不过那至少是20年后的事儿，现在想还早。”周从文一边用电烧止血，一边随口开着玩笑。
“现在的患者都想什么呢，前几天肝胆外科上手术，患者说自从住院之后，抽血都被抽贫血了，一定是医院抽患者的血拿去卖钱。”
“你没解释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文教授的患者，让他解释去呗。”
器械护士随后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话题说远了，马上又拉回来，“周教授，你也是个兽了，诊断能不能靠谱点。”
“叫兽叫兽，就知道叫唤，哪有靠谱的。”周从文开始顿性分离、止血。
“你还知道啊。”器械护士用眼皮夹了周从文一眼，“你打电话说患者诊断心脏破裂，把我们吓的差点心脏破裂喽。
结果各种准备，光是加压输血器就备了两个，准备一袋子一袋子的血往里面灌。”
“结果呢，你看看旁边的液体，我们可连套子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们看这个？”
周从文知道护士是在开车，套子就是加压输血器。唉，跟老板做手术时间久了，还真就有点不太习惯。
“这不是挺好的，最起码不用那么忙。”周从文低头做着手术，嘴里和器械护士闲聊，“这总比急诊大抢救好吧。”
“关键是患者好好的，你说他心脏破裂，你这可真是叫兽。”
器械护士估计今儿是吃了枪药，周从文瞥她一眼，道，“今天怎么了，脾气这么不好呢。”
“别提了，产科提手术，结果家里人说什么都不让剖，已经来回折腾了4个小时。”麻醉医生叹了口气，“我去看了一眼，不剖不行，但家里就说用了麻醉药孩子会傻。”
“我们手术台都准备完了，一直等着，结果干等不上来。那家人真特么操蛋！”器械护士愤怒地说道，“剖腹产啊，生不下来还不剖等什么呢，等一尸两命？”
“结果把我等上来了是吧。”周从文笑道，“要对咱医大二院有信心，只要家属配合，一尸两命根本不存在。”
“我就是看不惯。”器械护士道，“都什么人呐，拿人命不当命是不是。”
“那你也不能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周从文伸手，“胸骨锯。”
沉重的胸骨锯拍在周从文的手里。
“周教授，就数你不靠谱，说真的，你是不是真的被扫进去了。”器械护士心气儿不顺，开始揭短，“回来后瞎诊断，什么心脏破裂，我看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就不信心脏破裂还能好端端的和我们说话。”
周从文叹了口气。
谣言么，自然是越邪乎的传播越广、传播越快。
老板那事儿可能有很多猜想，但不管是医大二院还是江海市三院，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认定自己被扫进去。
这特么到哪说理！
周从文把剑突下剪开，伸手指进去摸了摸患者心脏的位置，随后把胸骨锯头部塞进去向上提拉准备锯开胸骨。
“周教授，你别在意，她瞎说的。”麻醉医生见周从文不说话，知道他可能是生气了，便做和事佬劝说道。
“唉。”周从文深深的叹了口气。
器械护士只是一时气愤，也不能去和患者家属打架，拿周从文当撒气桶。
见周从文郁闷，她也知道自己错了，连忙说道，“周教授，我就是随便说的，你别介意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脏破裂。”周从文道。
“……”
“……”
器械护士和麻醉医生都怔了一下，足足2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周从文说的是手术。
“别扯淡，打开看，要是心脏破裂以后你的台我伺候你穿衣服。”
“穿就不用了，你去伺候周教授脱衣服还行。”麻醉医生笑道。

第0913章 好为人师周从文
“别闹。”周从文开始锯胸骨。
手术室里开车的车速很快，但自己顶着刚被扫进去的事儿，周从文可不敢胡说八道。
现在但凡有点问题，自己在帝都被扫进去、然后老板把自己捞出来、恨自己不争气然后抄着笤帚追打自己的逻辑链就成立了，百口莫辩。
到时候三人成虎，就算是知道了事实真相他们也会不屑一顾，而是相信更富有娱乐性的猜测。
胸骨锯嗡嗡嗡作响，血沫骨茬飞起，被袁清遥拿着干纱布挡下。
随后抹骨蜡，止血。
“周教授，你说实话，到底是什么病。”器械护士道，“我看见患者的时候觉得你诊断有问题，估计要开胸探查。但看你做手术，真准备做搭桥，还劈胸骨……真的假的。”
“真的。”
“不信。”器械护士道，“要是真的，我把胸骨锯吃了。”
“别介。”周从文道，“这玩意太硬，你吃了之后还得胃肠外科做手术，多麻烦。”
“说的好像肯定是心脏破裂一样。”器械护士自己给自己打气。
但她大概已经知道诊断没什么错，因为周从文真的在劈胸骨。
“体外准备，马上……算了，等一下。”周从文锯开胸骨后说道。
“等什么，周哥。”袁清遥站在周从文的对面问道。
“等藤主任。”
“她会做手术？”
“让藤主任看看挤奶样血流的心脏在直视下的解剖。”周从文道，“这机会可不多，多看两眼加深一下印象。等下次藤主任再看见挤奶样血流，她肯定知道是心脏破裂。”
“周教授，你这车速太快了吧。”麻醉医生笑呵呵地说道，“挤奶啊。”
“医学名词，别瞎想。”周从文笑道，“说的是……算了，等藤主任进来之后再说，要不然一样的话得说两遍。”
“赵姐，你去叫一下藤主任，马上看见心脏了。”周从文和巡回护士说道。
巡回护士探头看了一眼术区，见周从文还在做给胸骨止血、抹骨蜡之类的工作，“周教授，真有信心啊。”
“那是。”
巡回护士摇头轻笑，转身出去。
打开胸骨，患者左心室游离壁处可见暗红色血肿。
“喏，这就是心脏破裂的位置。”周从文点了点那个位置，和器械护士说道。
“真的破了？”
眼前的情况和器械护士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诧异的看着暗红色区域自言自语。
“嗯，只是发现的比较早，现在处理刚刚好。”
“别是心脏挫伤。”
“患者没有外伤史，哪来的挫伤。别忘了吃胸骨锯，要是觉得难吃，我给你配点沙拉。”
“切！”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
藤菲沉默的走回来，手里拿着术前签字书。
“藤主任，在手术中看到的就是这里。”周从文用止血钳点了点左心室游离壁的血肿位置，“术中影像叫挤奶样血流，又叫挤奶现象。”
“呃……”藤菲有些懵。
打开胸骨，目光直视下看患者的心脏可要比她做手术的时候看着清晰明了多了。
“周教授，你等一下，我去搬个脚凳。”藤菲觉得视野还不够好，更是珍惜自己能亲眼目睹手术的机会，连忙和周从文说道。
她搬了一个脚凳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解剖结构，心里却想着周从文说过的话。
心外科医生是天然的循环介入医生，最应该做pci手术。
因为他们天天都能看见心脏，对心脏的解剖结构熟悉到了骨子里面。
可惜，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如果，也不会因为什么是最适合的就会这么做。
所以藤菲很珍惜这种直视心脏的机会。
“造影中我们看见的典型的一过性收缩期狭窄，可呈线状、串珠状狭窄或显影不清，甚至完全不显影，而舒张期管径正常，显影清晰，这种现象称为‘挤奶效应’，又叫挤奶血流、挤奶现象。”
“还是开胸看着清楚。”藤菲喃喃地说道。
她在脑海里对比造影的时候一股结、一股结的血流，加上周从文的描述，马上对所谓的挤奶样血流有了深刻的了解。
“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应该有一些对症治疗，为外科干预争取时间。”
周从文开始解剖心脏结构。
“倍他受体阻滞剂为首选药物，常用药有倍他乐克、比索洛尔等，通过减慢心率，减轻收缩期压迫。
再有就是非二氢吡啶类钙离子拮抗剂，用于倍他受体阻滞剂有使用禁忌的情况，或者合并冠状动脉痉挛时选用。常用药有异搏定、合心爽等，也可以减慢心率。”
“哦哦哦。”
用药是藤菲的专业，她听了几种药名，马上知道周从文的意思。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需要减慢心率，为外科干预创造时间，争取机会。
周从文从病理生理学开始讲起，一边讲一边做手术。
建立体外循环，等深低温后才打开心脏。
患者的前降支有渗血，明显已经出现撕裂。不过破口并不大，所以刚刚看见的是血肿而不是心脏爆裂后的那种惨烈景象。
再加上周从文提前建立体外循环，这一切都为治疗做了充分的准备。
器械护士看到这里也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用小切口，是因为要建立体外循环，尽量减少术中出血。
真要是小切口……虽然不知道周从文周教授能不能做下来，但体外循环肯定不能建立，打开心脏后出多少血就不一定了。
周教授的诊断水平高，而且手术做得好，这些器械护士都承认。
可他就是太磨叨，一边做手术一边讲心脏破裂，仿佛是一名医学院的老教授面对大体老师在教学生局部解剖。
想到这里，器械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藤菲。
按说藤菲这个循环内科的大主任有可能会反感周从文好为人师的做法吧。
但藤菲并没有厌烦，眉眼之间满是凝重。
随着周从文的讲述，她不断的点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儿直接询问，竟然坦然接受了学生这个身份。
唉，周从文太年轻，就是开个玩笑么，为什么要让自己吃胸骨锯呢。
器械护士一边擦拭着胸骨锯上的血，心里一边想到。

第0914章 预期落空后的激素分泌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清晰简单，看着不快，可等他做完冠脉搭桥手术、准备撤体外循环的时候，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还包括术前准备的时间。
无论是器械护士还是麻醉医生都连连咂舌。
“大概就是这样。”周从文做完手术，虽然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没有响起，但他还是很开心的和藤菲说道。
“周教授，这回我知道了。”藤菲也很舒心，不过随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藤主任？”周从文问道，随后他笑了笑，“是患者家属那面有问题？”
“是呗，矫情。”藤菲无奈地说道，“术前跟他们交代心脏破裂，我还特意仔细解释了一遍发生原理。可一旦出事，患者家属的脸色是真难看。”
“字签了吧。”周从文也有点没底，他是相信藤菲的沟通，再加上急诊手术不等人，所以直接先开胸。
这要是手术做完了却没有术前签字……倒也不是不能解决，毕竟是急诊手术么。
可要是那样的话还要和韩处解释，找医务处帮忙，周从文觉得麻烦。
“签了，就是家里人很冷漠，我有点不高兴。”藤菲道。
“正常，别往心里去。”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工作时间久了，早都习惯了。”藤菲道，“咱们医疗行业属于窗口行业，见的人多了去了，没往心里去。”
“藤主任，出过国么？”周从文忽然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问题。
“出国……去过泰国和韩国。”
“哦，英国和法国之间的来往很密切。一年前有个心理学的课题组研究游客中出现的问题……”
“……”
这个话题直接飞到了天上去。
游客的心理还能出问题么，而且是英法那种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相爱相杀几百年。
“因为大家发现法国去英国的游客的满意度比较高，英国去法国的满意度比较低。”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八卦。
只是他的八卦很正经，不开车，大家都没什么兴致。
“为什么？”藤菲一怔，“是去的多了，觉得浪漫之都也就那么回事？”
“不是。”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笑道，“不是因为社会文化，也不是因为经济发展的差异，是因为一个古怪的理由——渔船。”
“！！！”
“坐渔船？不应该是客船么，他们的经济应该很强吧。”器械护士插嘴道。
“呵呵，经过研究发现法国沿海地区的居民很大部分以打鱼为生，因此渔船常常会在码头聚集，造成码头堵塞。
所以英国游客坐船来到码头的时候，望着近在咫尺的码头却上不了岸，站在船上跺脚骂娘也没什么用，只能无能为力的等着。
可遇不可求，造成了所谓的攻击性显著提高。这是一个客观事实，心理学家刚刚弄清楚的。”
手术室里哑然。
做手术开车什么的都正常，但周从文张嘴八卦，竟然说什么心理学的试验，这有点太专业了吧。
但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经过心理学研究，专家们提出来一个理论——挫折—攻击理论，又叫目标受阻论。
当我们即将达到目标时，大脑便会提前产生满意的预期，一旦到达目标，会缓冲掉大脑的兴奋感，使人立刻恢复理智。
相反，如果行为人一旦在行动过程中遇到阻碍，大脑便会产生强烈的愤怒情绪，刺激身体分泌大量的激素，有的甚至可以导致情绪失控。”
藤菲无语。
周从文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患者家属希望患者平安无事，对此有极为强烈的预期，所以一旦预期受到阻碍之厚，患者家属的大脑会产生强烈的愤怒情绪，身体也会随之分泌激素。
这……
“这项理论引来很多专家的注意，说和前额叶有关系，但我并不这儿认为。不多说，不展开，就说眼前。”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人类大脑、身体的结构、运行机制就是这样，所以患者家属的表现也合情合理，藤主任不用生气。”
“唉。”
话是这么说，但藤菲还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家里有预期么，都想着患者能好好的推出来，几天后就能出院。但你忽然出去和患者家属说手术复杂，巴拉巴拉的，患者家属能接受、能配合签字，那是涵养好、脾气好。不能接受，那也是一种常态。”（注）
“周教授，你这也太专业了吧。”藤菲苦笑。
“还行，这不是劝劝你么，怕你生气。”
“那倒不至于，咱干临床的也知道，就算是没有理论支持，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藤菲道，“我也知道患者家属一般情况下不敢跟我翻脸，就是脸色难看一些而已。”
“毕竟患者在你手里么，虽然都知道你会尽心尽力，但只要关心一点患者的家属都害怕要把你惹毛了你会对患者不利。”
“还说。”器械护士道，“我有个朋友在病房，她就说患者家属对医生和对护士是两个态度。看见医生就一顿夸，看见护士脸阴的像什么似的。”
这话周从文就没法接了，他笑笑。
不过护士说的是实情。
“周教授，你是怎么处理的类似问题。”藤菲问道。
“我呀。”周从文抬头看了一眼袁清遥，“我都交给他们去做，清遥，你怎么处理的。”
“我会和患者家属说，做手术百分之九十九死，不做手术百分之百死。”
“……”
“我也觉得这么交代病情有点过，但我看沈浪总这么说，效果还不错。”
周从文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浪。
“都是和王主任学的。”
周从文对此不置可否。
他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和患者、患者家属交流，但却并不能否认这种交流的效果还不错。
因为患者家属听到百分之九十九死亡率之后会基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没有预期，所有结果都是好的。
……
……
注：2015年我父亲做下肢动脉闭塞的介入手术，术后小栓子脱落，造成右脚迅速缺血坏死。
当时的心情哦，至今难忘。
想想，我那时候就是患者家属，也知道所有并发症，但的确相当难接受。
大半夜的，血管科主任把我拉到办公室陪着我抽烟……唉，大家都不容易。

第0915章 这是什么神仙思路
“周教授，你这还真是博学啊。”器械护士为了不“吃”胸骨锯，态度明显好转。
“还好。”周从文笑道，“就是看论文的时候随便翻到，然后就记住了。”
“当患者家属的确挺遭罪的。”器械护士叹了口气，“我姥姥前段时间接连生病，现在看就是老了。”
“你家老人最后诊断是什么？”周从文撤掉体外循环，心脏复跳，观察冠脉吻合，随口问道。
“高血压、糖尿病这些老毛病都有，最近有了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器械护士说着，叹了口气。
“那没办法。”周从文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认真做着手术。
但他的反应太生冷，以至于让人有一种冷漠、冷淡的感觉。
遇到这种事儿，虽然大家都知道没办法，但怎么也应该叹口气表示遗憾才对吧。
这才是正常人的情绪，可周从文的目光盯着术区里吻合的冠脉，很冷淡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像是一块石头。
器械护士看了一眼周从文，道，“而且别的小毛病越来越多，有肾结石和胆囊结石。我觉得人呐，活到老是真不容易，全身的零件……”
“嗯？”周从文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器械护士，“诊断老年痴呆，还有胆囊结石、肾结石？”
“是啊。”
“结石是新发的？做手术了么？”周从文问道。
“没有。”器械护士道，“我姥姥一天到晚要自杀，根本没医院敢收。幸好结石不重，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做手术。”周从文又低下头，“然后你把你姥姥送过来我看一眼。”
“……”器械护士疑惑，“周教授，你能治疗老年痴呆？据说这病可是不治之症，治疗都不叫治疗，那叫攻克。”
“有可能是诊断错了。”周从文道，“准备温盐水冲洗，手术要结束了。”
“诊断错了？不可能！省城几家大医院精神内科的主任都看过，大家的诊断是一样的。”器械护士辩解道。
“呵。”周从文笑了笑，“我不是还没看呢么。”
面对周从文莫名其妙的自信，器械护士怔住，连同麻醉医生和身后的藤菲都愣了。
袁清遥觉得奇怪，“周哥，老年痴呆应该很少有误诊。”
“看一眼么，现在也说不好。”周从文用手里的大镊子点了点袁清遥手里的吸引器，“专心点，别耽误手术，马上就下台了。”
“好。”袁清遥压抑住心里的疑问，专心手术。
沈浪整台手术都没说话，他一直在观察周从文。
他对阿尔茨海默症有点兴趣，但更感兴趣的却是一个古怪的念头——周从文好像提前预知了藤主任那面有心脏破裂的患者！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无法遏制，八卦之火在沈浪的心里燃烧，烧的他饥渴难耐。
沈浪在手术过程中没有参与各种八卦，而是一直思考周从文古怪的行为。
周从文回来后二话不说，把背包一扔直奔循环导管室，去了之后正好遇到一例心脏破裂的患者。
要不要这么巧！
手术台上众人各有心思，莫名其妙的就没人说话了，安静的一逼。
周从文却没注意到，就算是注意到也不会在意。
缝完最后一针，耳边响起“叮咚~”一声脆响。
任务完成！
现在周从文对完成任务的期待感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系统小气的连个奖励都不给，而且它带死不活的，不管吞了多少任务奖励都是一般无二的模样，带死不活的，仿佛从来就没有一点变化。
“下台。”周从文转身，“藤主任，术后你多看看。”
“嗯。”藤菲知道周从文担心自己因为患者家属的态度对患者有意见，谨慎的点了自己一句。
她也没解释，只是应了声。
“清遥，记得写手术记录。”
把所有的活都安排完，周从文成了甩手掌柜的，轻松无比。
“刘娜。”周从文随后招呼器械护士。
“嗯？周教授怎么了。”
“你姥姥什么时候能来？”周从文追问道。
“……”器械护士一怔。
她没想到周从文说的竟然是真的。
分明省城几个神经内科的老专家都给了一样的诊断，周从文怎么还会认为是误诊。
“周教授，你没开玩笑吧。”器械护士哭笑不得的问道。
“当然没有。”周从文道，“你说的病史有问题，可能大家都没注意到其他可能。”
“我找的可是……”
“不都说了么，在省城，我还没看就没有定诊。”周从文肯定地说道。
这话说的霸气，器械护士顿时无语。
周从文也是被老板刺激到了，根本不收敛，肆意张扬。
老板以耄耋之年还要冲杀在第一线，与此同时还留下自己这个火种……虽然知道结局的周从文并不认为老板会有什么危险，但老板不知道啊。
他是以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态去一线的。
周从文即便在痛殴宫本博士的时候，心态也很平稳，甚至心率都没有任何变化。
可现在一想起自家老板抄着笤帚追打自己的那一幕，周从文就莫名心酸，心率像是接急诊一样蹦到120。
“周教授，霸气！”麻醉医生笑道，“我听帝都的朋友说黄老的诊断可是一等一的，编纂《诊断学》的时候邀请黄老，但黄老只同意编写心胸外科这一部分。”
“嗯，老板见患者、见疾病见的多。”周从文努力克服自己心里的异样情绪，露出一丝微笑。
因为有无菌口罩遮挡，别人只能看见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教授，你怀疑什么病？”器械护士问道，“我姥姥现在不听话，我跟家里说……也得有个理由才是。”
“你问问家里面，肾结石、胆囊结石和意识糊涂是不是几乎同时出现的。”
“……”器械护士一怔。
结石和老年痴呆有关系么？是脑结石把血管、神经给堵了么？
她也是医疗行业的从业人员，也上过三年大专，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个是神经系统的，一个是脏器结石，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思维能把这两种疾病联系起来。

第0916章 小偏方
“周教授，结石和阿尔茨海默症没什么关系吧。”
器械护士没说话，但麻醉医生忍不住问道。
“还是有关系的。”袁清遥做完手术后明显轻松了很多，他一边要敷料包扎切口，一边说道，“有一些罕见的特殊病情可能出现一些关联。”
周从文听袁清遥这么说，忽然来了兴趣。
“清遥，你展开了说说。”
袁清遥摇头，“周哥，我就知道个大概，不是咱心胸的病，没什么研究，就不献丑了。”
“到底是什么，当大家闲聊么，何必这么拘谨，又不是学校考试，周教授也不是你导师。”麻醉医生好奇的劝说道。
“知道多少说多少。”周从文像是大老板一样问道。
“有精神类症状的疾病其实并不少，但刚才小刘说到结石的时候，周哥抬头看了小刘一眼，我估计这是问题的关键。”
周从文微笑，袁清遥虽然话很少，但观察能力真心不弱。
这是成为一名好医生的关键素质之一。
“继续。”周从文道。
“甲旁亢典型的4S表现包括肾结石、囊性纤维性骨炎、胃肠道症状以及精神症状。”
“甲旁亢？”器械护士一怔，甲旁亢这个诊断对她来讲相当陌生。
反应了一下，器械护士才明白袁清遥说的是“甲状旁腺功能亢进”。
“嗯，不过精神症状书上写主要是抑郁，而且很少发生，基本都是胃肠道反应。”
袁清遥能回答到这种程度，周从文很是满意。
“再罕见，也是有的。”周从文笑道，“现在还不能保证是不是误诊，我也知道折腾老人过来挺麻烦，要不是需要做很多检查需要机器的话我也可以去。”
“周教授，那我怎么和家里人说？”器械护士半信半疑的问道。
“就说来看看，可能有其它诊断。对了，说912最牛逼的医生和咱有关系，是他会诊。”周从文把老板抬出来。
还别说，这时候提到老板，相当好用。
912大名鼎鼎，光是这个名号就足以让患者家属产生足够的信任情绪。
“那好，我和家里人说一声。”器械护士在收拾器械台，她略有些焦虑地说道。
万一是呢，万一不是呢，患得患失的确会让人焦虑。
“行。”周从文道，“没住院么？要是有结石的话会很不舒服。”
“来医院就差点出事，肝胆的医生拉着我把我姥姥劝回家的。”
“唉。”周从文点了点头。
虽然器械护士说的并不清晰，但周从文能猜到大概是什么情况。
“回家有吃药么？”
“文教授说让我姥姥喝玉米须水。”器械护士道，“我开始以为文教授不靠谱，但喝了一段时间，还真别说，效果不错。”
“别扯淡。”麻醉医生斥道，“玉米须子和结石有什么关系。”
“对症。”周从文没有斥责巫医，反而微笑着说道。
“……”麻醉医生愣了一下。
“玉米须味甘、淡，性平。归膀胱、肝、胆经。有利尿消肿；清肝利胆的功效。主水肿，小便淋沥，黄疸，胆囊炎，胆结石，高血压，糖尿病。”
周从文像是自家老板一样，把玉米须当作是一味中药，阐述治疗结石的原理。
“真的假的。”麻醉医生见周从文说的煞有其事，疑惑问道。
“泌尿外科的医生一般都知道，就是很少用。”周从文笑道，“比如说我们胸外科，遇到肋骨骨折又不想住院的患者，基本都会建议他们回家吃南瓜子。”
“不过南瓜子一般不用在骨折愈合上，而是用在治疗前列腺肥大上。”
说着，周从文一挑眉，看着麻醉医生笑道，“快用到喽，别着急么，先记下来，以后要是吃着有用不用谢我。”
麻醉医生没有觉得难堪，而是很认真的看着周从文，“真的假的，周教授你可是真正的教授，可不是兽啊，不带胡说八道的。”
“真的。”周从文道，“邓明邓主任，你看见了吧。”
“嗯！”
“他的保温杯里，你猜有什么。”
“不会是玉米须吧，我以为是枸杞呢。”
“保温杯配枸杞当然是标配，但邓主任肯定不会么，他那里面有好多药，其中就有玉米须。”
“……”
“有一次我和他聊天，他喝了一口水，咬着南瓜子就吃进去。”
“！！！”
麻醉医生被周从文的话惊住。
“都是一些小偏方，不用辨证的那种，还算是好用。”
“真的假的。”麻醉医生虽然已经信了大半，但还是问道。
“你看你。”周从文笑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当然是真的。文教授建议喝玉米须水，是一个有用的建议，你可以问刘娜么。”
器械护士连忙点头，“真的有效。”
“南瓜子，粉行不行？”
“别乱吃，差不多就行，中药讲究个过犹不及。”周从文叮嘱道。
“哦哦哦，我知道了。”麻醉医生瞬间被洗脑，连连点头。
“要是喝了玉米须水，结石会有好转，当时疼的也不厉害吧。”
“不厉害，就是常规检查的时候发现有结石。”器械护士说道。
“那你和家里联系一下，要是能来我就晚回去一会，要是不能来，我一会就回家了。”
“好，我下台马上联系。”
周从文转身，背手弓腰，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把腰直起来，而是像自家老板一样离开了手术间。
回到更衣室，周从文没有着急换衣服，点燃了一根白灵芝默默的抽着。
器械护士家人的情况周从文比较确定，要是几种情况接连发生，甲旁亢的可能性相当大。
这种情况对于普通医生来讲可能算是一道难题，但对周从文来讲，他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周从文考虑的还是自家老板。
老板年纪已经大了，真要是着急上火的，怎么说都对身体不好不是。
唉，那个糟老头子，竟然抄笤帚追打自己。周从文叹了口气，这倔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前线，前线。
重生回来一直有意无意为这事儿做准备，却没想到最后被老板给打了回来。

第0917章 少年与恶龙的故事
周从文等了一会，沈浪回到更衣室。
“你怎么一直没说话？”周从文问道。
“嗯？我么？”沈浪想了想，他摘掉口罩，打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从文，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沈浪很认真、绝对不是开玩笑的看着周从文，一字一句的问道。
周从文一怔，他马上想起刚刚的系统任务。
自己回来后背包一扔就跑去循环导管室，去了之后就看见挤奶样血流的患者，诊断心脏破裂推来大外手术室做急诊手术治疗心脏破裂，顺便做了冠脉搭桥。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般，身临其境，只会注意到一个心脏破裂的患者，只会注意到一次医疗事故被险险的避让开。
毕竟经历者都是医生，看见患者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还会想别的？
可沈浪就是医生群体里的一个异类。
他是一名医生，却又有些不务正业，关注点从来和别人不一样。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有特异功能。”周从文不屑的回答道。
“不是特异功能！”沈浪强调道，“我感觉你就像是一条猎犬，闻急诊手术的能力超级强。”
“……”
听沈浪这么说，连周从文都愣住了。
上一世也不是没人怀疑过自己，各种理由、解释，有的很牵强，但周从文都混弄过去。
顶多算是个巧合而已，谁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只有自家老板从来不问，但是他深邃的眼神每次落在身上，都会让周从文感觉老板似乎看出了什么。
而沈浪……
“从文，你还真是天生学医的料。”沈浪感慨了一句，“你能闻到急诊的味儿，你说是不是？”
“怎么可能。”周从文矢口否认。
“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你看在三院咱俩值班的时候，就你值班最忙。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刚才的描述是不对的，应该说你和急诊手术真是天生一对，存在着什么玄妙的联系，相互之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
“和你有一点点关系的急诊，虽然还没看见，但潜意识里你已经感应到，并且和急诊手术产生心电感应！”
沈浪越说越激动，之前他还有些事情没想到、没想懂，但和周从文絮叨的同时似乎找到了“正确”的路。
周从文很是无可奈何的看着沈浪，完全搞不懂这货的脑子里究竟是什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的！”沈浪的拳头砸在手掌上，他激动地说道，“难怪你在三院的时候急诊那么多！”
面对沈浪一次又一次的碰触自己的伤口，周从文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在三院职业生涯的初期，是周从文不堪回首的过去。
每三天一个24小时值班，急诊不断，几乎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周从文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都不敢生病。
难道自己真的和急诊有缘分？
在沈浪的“洗脑”下，周从文也有些恍惚了起来，思维飘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儿。
和系统没关系，在被系统附身之前自己的班也特别忙，全科至少一半以上的急诊都在自己班来的。
这都不算，胸外科最凶险的肋骨骨折合并主动脉夹层，在上一世，江海市三院胸外科十年来了7例，竟然都是周从文的急诊班来住的院。
科学是没办法解释这些事儿的。
现在各种陈芝麻烂谷子被沈浪又一次提起来，周从文陷入沉思之中。
不过幸好没过多久手机响起，打断了周从文的思绪。
他哑然看着沈浪，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被这货天马行空的想法所蛊惑。
沈浪已经陷入一种构思“爽段子”的节奏里，根据周从文和急诊有默契的心电感应的猜测，开始推算他是如何成长的。
一个少年与恶龙同行，相爱相杀的故事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少年不断根据像是雷达一样的心电感应探测到附近急诊的存在，并且不断提升自己的技术，治疗一个又一个疾病。
而同行的恶龙也不断折磨着少年，连续一周无休无眠，甚至几乎没时间吃饭。
种种桥段听的周从文都为之动容。
沈浪这货还真是应该去写小说，当医生还真是很“委屈”他。
周从文扬了一下手机，示意自己要接电话，这才打断了沈浪的啰嗦。
“小刘，家里怎么说？”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家里说来看看。”器械护士道，“麻烦稍等一下。”
“好。”周从文道，“人要是来了不用到胸外，直接推去B超室，快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下去找你。”
挂断电话后周从文看着霞飞双颊的沈浪笑了笑。
这货已经不知不觉的兴奋起来，估计有了什么灵感。
“沈浪啊。”周从文道，“最近还有写小说么？”
“没了。”沈浪摇了摇头，“本来逐浪的编辑邀请我去当驻站作者，我那本书也发在逐浪上。就是前一段时间，你教我介入手术的那天，逐浪给了我一个推荐，看书的人明显多了很多。”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没时间啊，给推荐的那天就是我太监的那天。”沈浪耸了耸肩，“每天要做手术，学习，还要跑步！从文，这一套下来我躺在床上连个梦都不做，一觉睡到天亮，哪还有精力去写小说。”
“也挺好的。”周从文道，“现在的网文是天赋时代，你没这个天赋就别勉强。写的东西没人看，只能让自己留个念想，挺耽误时间的。”
虽然这么说话比较打击人，但周从文只是实话实说。
这个年代崛起的作者都是天赋流，百花绽放，各种类型都有，属于美好的童真年代。
沈浪，不行。
再说逐浪这个名字周从文从来没听说过，作为一个局外人，周从文代表了沉默的大多数。
沈浪在这里发展，肯定不会有结果。
还是跟着自己好好干活吧，周从文换了衣服拍拍沈浪的肩膀，“走了，看病去。”
“从文，你真的能治老年痴呆？”沈浪像是脑子不转个一样问道。

第0918章 最后还是要落在推广上
“想什么呢。”周从文鄙夷道，“我的意思是老年痴呆症是误诊，根本不存在。省城几家大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都看走眼了。”
“从文，你又不是搞精神科的。”沈浪反驳道。
“嘿。”周从文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时候真觉得你很神奇，好像忽然有一天你就开了窍。我想想是哪天呢，好像……”沈浪一边走一边回忆，“就是你把病历夹子拍在王主任面前的那天。”
“然后呢？”周从文没有打断沈浪的话。
对周从文而言，沈浪毫无威胁，所谓人微言轻就是如此。沈浪说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老板少拿笤帚追打自己就行。
倒是可以在沈浪这儿了解一些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那之前王主任大查房的时候……哈哈哈。”说着，沈浪哈哈一笑，“王主任总说是大查房，但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么？”
“沐猴而冠。”周从文淡淡说道。
“对！就是这个词。”沈浪道，“人家大查房至少三四十名医生，带组教授都六七个，患者上百，我虽然没去过协和、华西，但总听人讲过。”
沈浪有些羡慕，但他马上想到自己现在在医大二院，有可能去912，似乎距离传说中的大查房也不远。
“王主任总说大查房，带着咱们三，说的很多诊断似是而非，就是欺负咱们年轻。好多次他说的诊断我回去翻书，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那倒是。”周从文点了点头。
“直到那天，王主任用病历砸你，我当时直到他是遇到自己不会的难题，所以提前把锅扔到你身上。
虽然知道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我可没勇气站起来帮你说话。本来以为你完了，以后又有个把柄落在王主任的手里，随便怎么拿捏。”
“但没想到你竟然说了那么多，把事情解释的清清楚楚。还记得后来患者出院前给你送的锦旗么？上面就有你自己的名字，没有王主任和护士长，真是笑死。”
“患者和患者家属脑子不够用。”周从文道，“这么送锦旗，就是把主治医生架起来烤。”
“当时王主任的脸色特别难看，我也琢磨虽然你硬顶了一个患者，而且治好了，但以后估计日子会很难过。”
“可是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王主任竟然打不过你！”
沈浪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感叹满满。
周从文微笑。
王成发要是能打过自己才怪，也是托了新社会的福，而且自己早就习惯了扫黑除恶的节奏，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才给王成发留条活路。
“从文，那段时间我天天琢磨你，忽然有一天我想懂了，你这就是传说中的开窍！”
周从文叹了口气。
沈浪虽然说的乱糟糟的，但基本意思差不多。
自己的确是开窍了，带着几十年的经验、带着师门传承、带着半死不活的系统回来，王成发能抗住才怪。
“你是怎么开窍的，教教我呗。”沈浪不争气的泪水差点顺着嘴角流出来。
“别闹，什么开不开窍的。我看过的书都会背，不说倒背如流但也差不多。我这是厚积薄发，你懂什么是厚积薄发么。”
周从文说的也没错，毕竟上一世的深厚积累一般人想象不到。
“我才不信。”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回到病区。
肖凯还坐在办公室里，像是监工一样监督着彭一鸣她们用纸箱子练习胸腔镜的操作。
“忙着呢。”周从文进来后打了个招呼。
“周教授，我刚才上台看了一眼。”肖凯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挤奶样血流。”
他只说了几个关键词，但周从文清楚肖凯的意思。
“准备找你们循环科的人来进修？”周从文顺着肖凯的话问道。
“有这个想法，但我在的话他们估计会很拘谨，所以等我回去的。”肖凯道，“周教授，我们中心医院收了一些患者，想请您飞刀，不知道影不影响这面的节奏。”
“不影响。”周从文道，“该做手术还是要做的，不能全部精力都扔在比赛上。比赛就是个方式，是个手段，最后还是要落在推广上。”
“推广胸腔镜？”肖凯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他含含糊糊地说道，“如果只是推广胸腔镜的，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是微创。”周从文轻声说道。
“对！”肖凯一拍大腿。
“未来随着科技进步，所有治疗都要进入微创领域。”周从文道，“冷战结束，囤积的大量军事科技要慢慢进入民用领域。可能从前几十年都没有改变的治疗方式，在未来二十年内每天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军事科技？”
“比如说宫本博士用的准分子激光消融设备，最开始就是军事领域的研究；再说个比较有意思的例子。”周从文坐下，手里拿着手机，等器械护士给自己打电话。
“美国大兵的前线救治工作很先进，开始研究远程操控。”
“……”肖凯咋舌。
周从文所说的事儿，他根本无法理解。
“就是说……有机械臂，医生在千里之外通过信号传输远程操控机器，给外伤的士兵做手术。”
“这是黑科技么？”
“算是，也不算。”周从文道，“我见有文献写过，因为冷战结束，所以一些高度保密的军事科技已经进入民用领域。就像是互联网？”
“那不是脱裤子放屁么？”肖凯喃喃说道，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礼貌，便笑道，“机器一定不便宜，但好像以后不用飞刀了。只是咱们现在的网速……一言难尽啊。”
周从文笑笑，现在国内的网速的确很慢，下片的速度、玩游戏的速度都被人诟病。
但过几年，一切都会改变。
可这不是周从文要说的。
“机器开机就得几万块钱，很贵，但是有自己的好处。”周从文道，“比如说咱们现在做的胸腔镜手术，直来直去，有些地儿根本没法看。”
“是！”
“我做袖切，吻合血管的时候还要麻醉医生下气管镜帮我在视角盲区盯一眼，肖院长还记得吧。”
“知道。”肖凯看着周从文，仔细琢磨他到底要说什么。

第0919章 比爱情还稀缺的大体老师
“军事科技下的腔镜机器可以扭转角度。”周从文一句话就把肖凯震在原地。
可以转换角度，360&#176;无死角！
胸腔镜手术要是能到这种程度的话，临床医生的困扰将荡然无存。
剩下的就是对局部解剖结构的熟悉程度。
这要看各人的天分以及勤勉程度。
如果周从文说的是真的，那么袖切手术也不是什么太难的问题，还有更多的术式可以开展！
周从文看着肖凯，微微一笑。
他不想跟肖凯讲述未来，因为那些事情肖凯根本无法接受，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
现在的学生只有上解剖课的时候才能几人一组分到一名大体老师。
回寝室好好背解剖书，再去解剖教研室把书上写的落在实处。
这个机会相当难得，几乎大多数的医学生一生只有一次。
总体来讲，大体老师是比恋爱还要稀缺的存在。
一生可能会遇到很多次恋情，但一生大概率只会遇到一位大体老师。
然而等二十年后，B站上随便就能找到详细的局部解剖的视频，只要想学，有大把的机会。
当然，机会并不等于一名成手的医生光是看视频就能脱颖而出，但最起码降低了门槛。
至于三十年后，仿真的大体老师已经大面积出现，价钱虽然很贵，但毕竟又迈出一大步。
四十年后……
周从文想到日新月异的科技爆发年代，想着冷战红利被吃光，科技积累渐渐消耗殆尽，资本却毫无进取只想着吃存量的事儿，也有些感慨。
爆发、巅峰、延缓、衰落，这是客观规律，重生后可以重新看一遍，周从文觉得相当有趣。
“周教授，胸腔镜真的能这么做啊。”
“那种机器叫达芬奇机器人，等我去912之后撺掇老板进一台。”周从文笑道，“开机费虽然很贵，但患者受到的损伤非常小。跟你举个例子，你们医院能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么？”
“能做，但术后能不能活要看命。”肖凯说了一句大实话。
“未来掌握了达芬奇机器人，用微创做手术，胰十二指肠这种大型手术术后患者都不用进ICU。”
“！！！”肖凯哑然无语。
虽然他亲眼目睹周从文的小切口、一站式心脏搭桥手术患者术后第一天就可以走出ICU，这已经足够震撼。
但毕竟是周从文和黄老的术式，是全国、乃至于全世界最顶级的医疗水平。
可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也能么，连重症监护室都不用去？
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小刘，到了？”
“嗯，麻烦周教授。”器械护士客客气气地说道。
“周教授，您这还有会诊？”肖凯见周从文挂断电话，便问道。
“做手术的时候听器械护士磨叨了一句家里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我觉得有些古怪，可能是误诊，所以想看看。”周从文道。
“……”肖凯沉默。
他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周从文的种种神奇、种种不可思议，但每次周从文都会带给他更多的“惊喜”。
“我能跟着看一眼么？”肖凯问道。
“走呗。”周从文起身，肖凯和沈浪跟在身后，一起去B超室。
来到B超室，器械护士刘娜正在安抚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身边有三五个家属一起陪着来看病。
看见周从文等三人过来，一名中年患者家属迎上来。
“周教授，这么晚还要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周从文见他伸手走过来，便笑着抬起手。
可是患者家属擦身而过，满脸笑容的直奔肖凯走去。
又认错人了，周从文并不介意，可肖凯介意，他连忙说道，“我不是周教授，这位才是。”
患者家属一怔。
“三舅，他是白水市的肖院长，来周教授的医疗组进修的。”器械护士也看见了这面略有尴尬的一幕，连忙解释道。
这句话的内容太丰富。
白水市虽然比不上省城，但一名院长，来年轻到不像话的周教授的医疗组进修……
患者家属不太了解医疗行业的运行原理，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牛逼。
他没有小看周从文，而是弯腰，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周教授，不好意思啊。”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老人家这种情况多长时间了。”
“6、7个月了，开始是糊涂，我们带她去各大医院都看过，诊断是一样的——老年痴呆。开了药，吃了也没什么用。现在身体情况比较差，我估计……”
患者家属说到这里，话语顿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活不了多久这类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有些事实没人愿意听。
“我看一眼吧。”周从文一边和家属“闲聊”，一边查体。
在忙碌中，把患者推进B超室，准备做B超。
病史中，患者小于12个月的认知障碍，社会隔离度增加，丧失部分记忆，冷漠，自理能力下降，曾到精神病科就诊，但药物治疗几乎无改善。
在最近三周之内，患者“老年痴呆”的症状迅速加重。
理论上来讲应该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快速进展性痴呆，这个诊断已经呼之欲出。
周从文扫了一眼患者两周前的化验单，随后帮着把老人扶到诊床上。
“做哪？”B超室的医生问道。
“我来，好么？”周从文问道。
B超室的医生哭笑不得，他皱眉笑道，“周教授是吧，久闻大名。”
周从文的大名本来在医大二院、在省城的医疗圈子里早已经尽人皆知。再加上最近黄老抄着笤帚追打的事儿，以及传说中的江湖封杀令，更让绝大多数的人对周从文颇有兴致。
连B超室都知道自己了，周从文也很无奈。
也不知道老板现在累不累……算了，先不想老板，给患者做检查重要。
涂抹耦合剂，B超室的医生一怔，“周教授，查哪？”
“甲状腺。”
“……”
B超室的医生刚听周从文“随口”询问病史，知道这是一名老年痴呆症的患者，最近有进食障碍，还以为要做肝胆脾。
可没想到竟然要做甲状腺。
“周教授，您这……检查可真是天马行空啊。”B超室的医生笑道。

第0920章 甲旁亢
“呵呵。”周从文没理会B超室的医生淡淡的嘲讽，专心做B超。
患者的右侧甲状旁腺肿大，并有大量低回声结节。
“是这里的问题。”周从文道，“诊断比较明确，是甲旁亢导致的神经症状。”
“啥？”B超室的医生没听明白。
甲旁亢这个诊断很陌生，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甲旁亢怎么就导致老年痴呆了？
“刘娜，带着老人家去化验血，看看是不是血钙高。”周从文道，“要是血钙高的很明显，去甲乳科住院，切掉甲状旁腺后老年痴呆的症状就能缓解。”
“……”B超室的医生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听过甲旁亢这个词，但具体就不懂了，只知道甲旁亢好像……嗯，只是好像，会引起消化道症状。
“周教授，就化验个血钙么？”器械护士问道。
“门诊查这一个检查就够，剩下的还要查好多项，走住院费吧。”周从文道，“正常来讲切了甲状旁腺，人就能明白过来。”
“！！！”
“不过还是要尽早，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扛不住折腾。”
“好！”器械护士连忙说道。
虽然她不信，或者说是半信半疑，但周从文给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结局，作为患者家属，她宁愿相信周从文的不靠谱，也不愿意相信姥姥得得是老年痴呆这种“不治之症”。
“快去吧。”
周从文扶着老人家从诊床下下来，B超室的医生一脸懵逼。
见周从文要走，B超室的医生连忙问道，“周教授，你能说说么？”
“很少遇到类似的患者？”周从文回头问道。
B超室的医生点了点头。
“甲旁亢典型的症状叫做4S，包括肾结石、囊性纤维性骨炎、胃肠道症状以及精神症状。平时以胃肠道症状为主，很常见的。”
见B超室的值班医生还是一脸懵逼，周从文继续解释。
“其中，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损害可出现记忆力减退、情绪不稳、个性改变、抑郁、嗜睡等症状，如无其他典型症状，可能被误诊为精神疾病延误治疗。”
“所以只要知道这事儿，遇见怀疑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痴呆的患者的时候，查个甲状腺B超、化验个血钙，有必要。”
“这是鉴别诊断么？”B超室的医生含含糊糊的问道。
“对。”周从文道，“这就是鉴别诊断，有部分老年痴呆症都是甲状旁腺功能亢进导致的，只是临床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B超室的医生无言以对。
虽然还是怀疑，但他见周从文说的确定，而且患者的甲状旁腺的确肿大，有高密度结节，这些似乎在隐晦的提醒自己年轻的周教授说的是对的。
只是他说话的口气太大，大到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从文，你就是因为老年痴呆合并胆囊结石、肾结石才想到的？”沈浪问道。
“有精神症状的同时两个脏器出现结石，这种情况比较罕见的。”周从文道，“要么是极凑巧，要么是患者血钙增高导致的。再加上几乎同时出现的老年痴呆症，鉴别诊断一定要做。”
沈浪默默记下周从文说的话。
虽然听是听了，但沈浪一时间还是很难理解。
肖凯默默的站在一边，心里感叹。
甲旁亢这种病……可能在普通人看来医生就是无所不能的化身，所有疾病、诊断都应该了然于胸。
但对于肖凯这种有一技之长的临床老油条来讲，对这种看法早就嗤之以鼻。
培养起一个牛逼的全科医生要多难有多难，最起码肖凯认为自己的天赋不错，但绝对无法成为一名周从文式的全科医生。
说回甲旁亢，肖凯知道这病，但他也只限于知道而已，至于什么4S症状，他一点都不了解。当年应该是学过，不过毕业之厚肖凯就把和胸科没关系的各种知识都还给了老师。
而周从文却截然相反。
侃侃而谈，言之咄咄，有理有据。
肖凯愈发珍惜自己在医大二院进修的机会。
最早来这面进修，肖凯的想法有些鸡贼，他主要的目的是结交周从文，或许还有机会结交黄老。
毕竟出身于心胸外科，黄老在潜意识里的地位无法撼动。
能见见黄老，能说上几句话，能亲耳聆听黄老的指点，这些虽然可能没用，但至少可以吹一辈子。
甚至……要比当一个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还要牛逼。
随着时间推移，肖凯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周从文的身上。
不管是心胸外科的手术还是其他疾病的诊断，周从文都带着一股子和他这个年纪并不相符的成熟与老辣。
甲旁亢导致的老年痴呆……
肖凯默默记下，这是临床经验的一部分。
他不想探究周从文为什么会有如此丰富的临床经验，能从中捞到好处就够了，想要知道为什么？
肖凯绝对不想。
好奇害死猫，而且还是毫无必要的好奇。肖凯这种老江湖深知有些事情是不能碰的，绝对不能碰！
有好处就行呗，知道那么多，结果只有两个字——夭寿！
虽然这么想，但肖凯心里还是偶尔会蠢蠢欲动一下。
“没事的话我走了。”周从文和B超室的医生解释完，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刘娜！”
“在呢，周教授。”
“有结果给我发个短信。”周从文道。
“好咧！”
周从文也很得意。
回来大半年，终于习惯了说短信而不是微信。
“周教授，您估计概率有多高？”肖凯问道。
“几乎百分之百。”
“手术的效果好么？”
“立竿见影。”
肖凯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周教授，类似的情况我遇到过，现在想患者应该是被我耽误了。”
“别郁闷，以后记住，多和人说说，少点误诊就行。”周从文对此比较宽容，因为毕竟不可能谁都和自己一样是个挂逼。
尤其是甲旁亢属于内分泌科和甲乳科的治疗范围的疾病，血钙也不是入院必须检查的项目，看不出来也没办法。
“嗯。”肖凯点头，同时口袋里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第0921章 首次效应
“喂。”肖凯接起电话，语气平淡。
“肖院长，有患者投诉。”
“你们处理，我在进修。这点小事都要半夜给我打电话么？你们是怎么干工作的。”肖凯淡淡说道。
平时他和周从文说话是一个样；和彭一鸣、沈浪、李然说话是一个样；接起工作电话，说话却是另外一个样。
淡淡的官威已经在一段话里飘然而出，带给电话对面的人无穷压力。
不过肖凯虽然这么说，却同时侧头，向周从文笑了笑，示意自己打电话，转过一个拐角消失。
周从文估计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不然不会联系一个在外地的副院长。
主管医务处、医务科工作的副院长是医院里最忙的那个人，属于狗都不愿意干的位置。
当然，这个狗是指那些能当上副院长、甚至可以野望一下大院长的人。
周从文上一世在医大二院的医务处和韩处一起工作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听患者投诉、吵闹，血压都飙到了200以上。
如果说有一个工作要比接急诊更辛苦，那首推医务处的纠纷办。
周从文也没着急，安安静静等着肖凯回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肖凯才表情古怪的走回来，眉头皱的很紧。
“该不会是切错脏器了吧。”周从文问道。
肖凯凝神思考事情，被周从文忽然的话吓了一跳。
真要是医生、干过临床，听到这话都会心率直接180以上。
“不是。”肖凯缓过神，叹了口气，“其实就是一件小事，但好像有大问题。我得回去一趟，一到两天赶回来，您看好么周教授。”
“哦？有什么问题？”
以周从文的老辣都不能确定肖凯遇到了什么事儿。
“唉，别提了。”
肖凯简单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儿科急诊今天凌晨1点接诊了一个62天的小患者。
当时儿科医生正在和留观的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因为是半夜被从床上薅起来的，也没穿白服。
见患者家属抱着孩子进来，留观的家属先让了位置，让儿科急诊的医生先接诊。
接诊后患者家属各种不高兴，甚至还嫌查体太多，一直张罗着开药。
解释了几句，患者家属就抱着新生儿走了，去了隔壁医院。
今天下午，患者家属把接诊的医生投诉了，然后那名医生毅然决然的递交辞呈。
事情其实很简单，也没太多弯弯绕和鬼魅伎俩。
周从文却听出来了些许沉重。
“肖院长，你那面儿科是不是没人了？”周从文问道。
“是。”肖凯也不隐瞒，“现在病房3个人倒班、还要兼顾门诊，急诊3个人倒班。”
3天一个班，意味着一线人员的神经、身体已经被拉到最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崩坏。
周从文在江海市一院深有体会。
心胸外科的怕来急诊，但周从文更怕儿科、尤其是新生儿的急诊。
患者无法交流，只能查体、寻找蛛丝马迹，误诊的概率要远超其他科室。
而且计划生育，一家一个娃，都金贵的要命。
有时候带个孩子来看病，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未来六个钱包全都跟着，一脸忧色。
至于扎针把孩子扎哭而被打的护士更是多不胜数。
急诊科和儿科在2002年到2003年已经开始出现人员不够的端倪，至于后来为了凑人数把科室撑起来不得不降低人员素质的各种事儿，周从文想都不愿意想。
没想到白水市的情况已经这么恶劣。
难怪要给肖凯这个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打电话。
“周教授，您说这都什么事儿。”肖凯抱怨了一句，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你回去准备怎么办？”
“劝呗，实在不行就得让他们副主任下来值班。四十多岁的人，能扛到什么时候还真是不一定。”肖凯道。
“医生怎么说的？”
“他说患者家属给孩子喂了苹果汁，他考虑是过早进食加上苹果汁比较凉导致的。”肖凯道，“还没问几句，家里就生气了，抱着孩子就走。”
“要我说，解决完这事儿后肖院长还是提醒下面的医生注意一下。”周从文道。
肖凯听周从文没有从医生的角度说话，低着头沉默下去。
周从文笑笑，“好了，公允点说这事儿医生的责任偏大。回去让他别有那么大的怨气，你说呢肖院长。”
“周教授，我……您说得对。”肖凯临时改口，略显生硬。
“哈哈哈。”周从文压低了声音大笑，“你知道什么是首次效应么？”
肖凯顾名思义，已经想到周从文要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
“首次效应就是第一印象效应。”周从文解释道，“指的是交往双方形成的第一次印象对今后交往关系的影响，也即是先入为主带来的效果。”
“如果一个人在初次见面时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那么人们就愿意和他接近，彼此也能较快地取得相互了解，并会影响人们对他以后一系列行为和表现的解释。”
“而对于一个初次见面就引起对方反感的人，即使由于各种原因难以避免与之接触，人们也会对之很冷淡，在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会在心理上和实际行为中与之产生对抗状态。”
“你想，孩子半夜哭闹，还不会说话，家里急的跟什么似的。”周从文温和的劝说着肖凯，这也是他对过去的总结，“来到医院，要是看见一名医生利利索索的穿着白服打着领带，一脸精明干练的模样，首先就会产生很浓厚的信任感。”
“周教授，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急诊那面的情况我相信您也知道，一整晚都在做仰卧起坐，躺下还没等睡着就来患者，人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很难。”
“那是。”周从文道，“本来两者就极其矛盾。要是十天八天一个班，一熬一夜还能挺住，但三天一个班，这简直太难了。”
“不过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小事一桩，但患者家属抱着孩子来医院，看到的不是白服，却是一个身穿普通衣服的人看病，首先就有了不信任感。”

第0922章 肥大的前列腺
“再加上还是给孩子看病，焦虑加倍。如果……如果是我家老板那种老人家，一看就是想象中的神医模样，背着手、弓着腰，患者家属看见就知道我一来就赢定了！”
肖凯想到黄老，觉得周从文描述的相当准确。
黄老的确给人一种安稳感，看到他就有一种赢定了的感觉。
虽然肖凯很清楚这只是一种幻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永远赢下去，即便是黄老都不行。
但是说来奇怪，黄老偏偏能让自己有这种感觉。
“唉，也不能什么事儿都和黄老比不是。”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咱们医疗组的规矩是什么？第一就是着装整齐。给患者的第一印象很重要，除非你能有我家老板那种本事。”
“周教授您说得对。”
肖凯点头称是。
最早来医大二院进修的时候，周从文的医疗组刚刚草创，肖凯喝到了头啖汤。
当时周从文就定下规矩，第一条就是着装整齐，还有其他各种琐碎的细节等等。
其实肖凯当时只是隐约理解，却没当回事。
但既然是周从文安排下来的，自己还人生地不熟，肯定坚决执行就是，也犯不上因为一个穿衣服的小事就和周从文对着干。
要是那样的话，不是原则，而是脑壳有包。
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自己竟然愈发认识到着装的好处。
一想到自己身边的医生们，肖凯无奈的笑了笑。
从前刚到中心医院的时候，有一名医生白服后屁股的位置始终都是黑乎乎的，因为他洗完手习惯性的伸到后面用白服擦。
看着周从文，再对比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医生，还有被投诉正在闹脾气的儿科医生，肖凯渐渐有了想法。
自己在周从文医疗组的经历真应该让他们都学学。
很多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看上去没必要的工作其实都在默默的保驾护航，无声无息的发挥着极大的作用。
“别着急，慢慢来。”周从文安慰了一句。
“好。”肖凯觉得有些好笑，按照年龄来讲应该是自己这么安慰周从文才是。
但一想到儿科，和已经危如累卵的儿科形势，肖凯就上火。
一上火，前列腺炎就要发作。
到了肖凯的年纪，什么都不突出，就腰间盘突出；什么都不肥大，就前列腺肥大。
“周教授，我去趟卫生间。”肖凯道。
“一起吧。”周从文跟在肖凯身后走去卫生间。
都是老爷们，肖凯没什么好害羞的，只是自己这几天前列腺有点不舒服，再加上家里儿科的事儿的确让人一股急火攻心……
但也不至于这么点事儿扭捏，肖凯硬着头皮来到卫生间。
希望今天前列腺能给点力。
“哗哗哗~”
肖凯听到身边的声音，心生羡慕。
当年顶风尿三丈，如今顺风尿湿鞋，这话真是扎心。
男人哦，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哪怕看着不老，前列腺也特么早都被削的都是老茧子喽。
“呦？肖院长你最近前列腺不舒服？”周从文系好裤子，见肖凯还在那酝酿尿意，便随口问道。
“唉，这不是上火了么。”肖凯无奈的摇头。
“一点点来吧。”周从文去外面洗手，“咱病区卫生间的味儿有点大。”
“人来人往的，就这么点个卫生间。”肖凯陪着周从文说话，可是每说一句话都会打断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的尿意。
“912的卫生间的人更多，不过味道很小。”周从文站在卫生间外，双手与胸平齐，不断扇着。
“有什么秘诀么？”
“用含氯的漂白液稀释，直接用84消毒液也行，灌在盆花用的喷壶中，在厕所中雾状喷一喷。
不用专门喷地面和小便池，在空气中喷一喷就行。
也就几十秒，尿味就没有了。至于能保持多久，需要根据厕所使用频率而定。”
“84消毒液啊。”
“呵呵，是不是觉得有点危险？”周从文笑道。
肖凯皱眉，自己还没尿出来呢，却说起这么危险的事儿。
“肖院长，要不我出去等你？”周从文也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很碍事，某种程度上让肖凯肥大的前列腺又一次增生，所以便问道。
“好。”肖凯长出一口气。
“咱们医院的卫生间还好啦。”周从文转身说道，“从前在江海市三院工作，我们和肛肠科在一起，那卫生间的味儿是真大。不过也有好处，把横膈肌练的特别棒。”
“……”肖凯一怔，下意识问道，“练习横膈肌？”
“咦？”周从文站住，回头看肖凯，“肖院长，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啊。”
“憋气么，我知道。”肖凯要不是腾不出手，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周教授都准备走了，自己非要说句话，这特么不是闲的么。
一瞬间，前列腺又增大了少许。
“咱们的患者其实最好都要锻炼横膈肌，对术后的恢复有好处。”周从文想起了什么，喃喃说道，“总比锻炼咬肌要好多了吧。”
“……”肖凯又是一怔，“还有锻炼咬肌的？”
“是呀，我遇到一个哥们，咬肌发达，整张脸看上去是三角形，就像是……脖子上扛了一座金字塔似的。”
“哈哈哈。”
好不容易来的尿意又一次烟消云散。
肖凯笑完后真心很苦恼，要只是分叉还好，现在自己是排尿困难+尿不尽+滴滴答答、答答滴滴。
唉。
“肖院长，总这样也不行啊，要不找时间给给你把前列腺抠了吧。”
“不！”
肖凯打了一个激灵，直接拒绝。
周从文嘿嘿一笑，扇着手走出卫生间，站在外面等肖院长。
没想到肖院长还有这毛病，而且看上去很重。
周从文一想到抠前列腺，食指大动。
就算不抠也行，可以用导管介入的方式做前列腺栓塞么，办法有的是，只要肖凯想做，自己肯定能手到病除。
什么氯激光、什么射频消融也都行。
正想着，防火通道里传来哭泣的声音。
周从文皱了一下眉毛，下意识的琢磨自己组的患者的病情。
心念电闪，应该没事。

第0923章 哭声
不过周从文只能确定自己医疗组没事，张友和其他带组教授的患者并不敢保证。
他走到防火通道门口，看见一个27、8岁的姑娘头发蓬乱，坐在台阶上低声啜泣。额前刘海轻轻飘着，好像也在述说着自己的悲伤。
竟然是自己医疗组的患者家属！
周从文看见人后愣了一下子，这不可能吧。
他的脑海里迅速回忆患者的情况。
患者是56岁女患，左上肺叶小结节，手术已经做完，连胸管都没下，明天就能出院。
术后复查的结果也很理想，查房的时候患者有说有笑，不见有什么问题。
当时患者家属坐在一边，周从文没仔细看她，只有一个很淡的印象，知道她是谁家的陪护，什么关系，仅此而已。
不是医疗，那应该是家庭矛盾了吧，周从文心里猜想到。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患者病情平稳而疏漏患者家属哭泣的隐患，因为周从文有过类似的经历，带来惨痛教训。
那还是上一世的魔都，周从文收了一名肝癌伴肺部转移的患者。
因为老板忽然生病，肿瘤大面积转移，根本没给周从文、邓明以及其他人反应时间，黄老就多脏器衰竭去世。
周从文琢磨了很久，与核工业部下属的企业一起研究带放射线的粒子，并做植入。
这是放疗的一种，与比普通放疗相比定位精准，患者受线量小，虽然很难治愈肿瘤，但却可以尽量延缓生存时间、提高生存质量。
虽然老板去世了，但周从文还是继续了这一研究，并且像推广胸腔镜一样在全国推广，深耕细作。
那名患者是二次入院，第一次住院已经到了终末期，经过一个疗程治疗后肿瘤全面缩小，精神状态也特别好。
周从文准备再给他的肝脏种植离子，预期效果很理想。
和现在的经历一样，周从文看见患者的爱人在防火通道里哭。
那时候周从文并没有特别重视这一点，认为肿瘤患者家属承受的压力太大，要求的太高。
治愈，这种事儿暂时还不是现有科技能达到的。
所以周从文没有在意。
后来才患者在住院期间他的兄弟姐妹一起来魔都探望，儿子也拽着儿媳来。
几句话没说对，儿媳直接当着一堆七八十岁老人的面掀桌子，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老人一股急火攻心，虽然不致命，但三个月后复查肿瘤却爆发式生长，全身扩散。
生气和肝癌之间有没有关系，周从文是持肯定观点的。
虽然从西医的角度来讲没有任何联系，属于玄学，但中医和临床经验表明气大伤肝是正确的。
这是一项未竟的研究，周从文也没深入去筛选大范围的样本做数据统计，而是记下了这个惨痛的教训。（注）
当医生有时候是真累，不光要管患者，还要管患者家属。不光要治病，还要照看情绪。
整理了一下白服，周从文把表情管理做到位，满脸温和的微笑走进防火通道。
“您是孙巧玲的家属？”周从文问道。
“啊？”女人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
“周教授？”女人看见一张干净、温暖的面孔。
“这是怎么了？明天要出院，高兴哭了？”周从文打趣说道，尽量从轻松点的话题切入。
“我……”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女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他没有像是询问病史一样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静静的等着女人自己说。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却像是过了三五年似的。
“哇~”
周从文等来的不是解释，而是嚎啕大哭。
这就有点棘手了，周从文脸上的表情未变，但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黑灯瞎火的，一个患者家属嚎啕大哭，自己怎么办？
当然是什么都不能做。
周从文慎重的向侧后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身体在走廊的灯光中，外面的人很容易就看见自己。
瓜田李下，真要是被患者家属投诉一个猥亵……周从文怕老板连抓着笤帚追打自己的心情都没有直接被气出脑梗、心梗。
而且这种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虽然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周从文还是这么做了。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患者家属，她在尽情的用泪水发泄着自己的愤懑与伤心。
十几秒后，肖凯诧异的走过来，“周教授，这是……”
“我也不知道，孙巧玲的家属在防火通道里哭，我就来看看情况。”周从文微微摇头，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我叫彭一鸣来。”肖凯也属于老江湖，见周从文的笑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自己还是周从文什么都做不了。
彭一鸣接到电话后一溜小跑过来。
她与患者、患者家属沟通的水准只属于中等水平，不过彭一鸣是女医生，这就已经足够了，最起码可以避免无数的意外。
彭一鸣劝导了很久，女人哭泣声才稍微淡了一点。
“别哭么，明天你婆婆就出院了，这是好事。”彭一鸣劝道，“你看你，这要是让人看见，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女人沉默的哭泣。
“到底怎么了？照顾患者很累，是不是太累了，情绪有些不对？”
“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女人哇的一声又哭出来，略有歇斯底里地吼道。
……
……
注：这是我写《直播间》的时候管理的患者发生的真实情况。
患者最开始诊断肝癌并肝内多发转移，已经在我这维持了三年半，一切理想。
冬天能去海南过冬，一年只要做1-2次介入手术消灭新发病灶（那时候我们科室还没有粒子植入术式）。
但忽然有一天患者被推来住院，仔细询问，患者的女媳妇和儿子闹别扭，在生日宴上直接掀桌子，当着天南地北的家里人的面……
于是，肝癌无法控制，爆发式生长，再往后维持了不到半年，我把老人家送走。
说起来蛮遗憾的。
可能《直播间》里和诸位大人们啰嗦过，我忘记了，这里提一句。

第0924章 古怪的“出轨”
果然是这种狗血事情，周从文表示有些无奈。
沈浪在这种时刻自然不会缺席，他一早就站在门外，耳朵竖起来，像是接收无线电波的天线一般接收着各种八卦信息。
“这……”彭一鸣蹲在患者面前，手足无措的想要劝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肖凯觉得很奇怪，问道，“该不会是误会吧，按说外面有人应该捉在床上才作数，您这在医院里，有什么别的事儿么？”
“他！”女人听肖凯的质疑后马上愤怒起来，“我婆婆住院做手术，是我在这儿没日没夜的陪着！”
众人连连点头。
这时候只要女人不说什么天怒人怨的话，大家肯定赞同就是。谁都不傻，没必要再一个人情绪激动的时候再火上浇油。
“今天检查，说我婆婆没事了，我有点累，昨天没休息好，想回家洗个澡让他陪护一夜。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
也是，作为儿媳妇，女人能留在医院里陪床，这已经属于很到位的举动了，无可指责。
医大二院现在走廊有加床，病房里的条件也很有限，几乎一个小房间里连患者带患者家属至少有6-7个人，空气污浊。
其实走廊也并不多安静，防火通道里隐约还有饭菜与酒精燃烧过后的味道，这是穷人家住院自己偷偷摸摸在这儿做饭留下来的。
陪护患者，心神俱疲，是一个重活。
作为患者的儿子，他应该陪护才对，一天都不陪，难怪老婆会怀疑他在外面有人。
“是不是玩游戏了。”周从文问道，“我从前见过一个患者家属，他爸第二天做手术，却没人陪护，说是晚上行会要攻沙，没时间。”
“……”肖凯一怔，周从文说的什么攻沙他真心一点都不懂。
也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心里想什么呢，还有比自家老人做手术更重要的事情么？
“可能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怕你担心。”彭一鸣杜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劝说道。
“不可能！”女人哭的头昏脑胀，理智已经渐渐被压制在心底，只有情绪的宣泄。
“在家的时候，他对我越来越冷淡，结婚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竟然自己每天去客厅打地铺！我怎么劝都不听，一句都不听。”
“……”
周从文、肖凯、沈浪、彭一鸣都能猜到这对小夫妻的感情肯定出现了问题。
结婚一年左右，自己宁愿去客厅打地铺也不愿意睡在床上，这特么的，也难怪女人回想她老公外面有人，换谁都这么想。
“每天偷偷摸摸的起床，虽然他做早饭，可是我不让他睡客厅，让他回卧室睡，他说什么都不同意。”
“这不是外面有人，还能是什么。”女人抽噎着说道，“要是平时我就忍了，但他妈生病，他这时候都不闲着，竟然还要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带野女人回家。”
“呃，这个是真的？”
“他不来陪护，让我在这儿照顾他妈，不带野女人回家还能是什么！”女人愤恨的看着周从文。
她把一腔子的委屈发泄到周从文的身上。
好像是这么个逻辑，不过要是……周从文忽然意识到现在是2003年。
这个时代只有招待所和大酒店，中档的、只开房的酒店少到可怜。
偷情的话在21世纪初还是以带人回家为主。
具体什么时候小宾馆流行起来的？周从文开始走神，努力回忆。
好像是2007-2008年开始的，在2009年之后遍地开花。
Emmm，应该是这样，周从文的心神飘荡到上一世。
“小娟，你怎么哭了。”
一个男人怯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呦呵，正主来了，周从文被男人说话的声音把思绪拉回来，侧头打量那位不照顾自己母亲，把老婆留在医院却要带人回家的家伙。
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大眼睛，眉清目秀，但看着有些胆小、懦弱。
周从文忽然想到女人的逻辑也有问题，要是这么做的话几乎相当于明棋，加上患者没什么事儿，一旦晚上老婆打车回家，捉奸捉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男人不会蠢到如此地步吧。
也说不定，一旦那什么上了头，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小娟，我……我……你别哭啊，这几天辛苦你了，你想吃什么我明天一早给你带来。”男人讪讪地说道。
“你！”
“我错了，但我真不能陪护。”男人忧伤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开始有些飘渺。
周从文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周从文自认为自己的直觉绝对比不上柳小别，但这事儿应该不会像女人说的那样。
男人的说话语气、态度、行为举止和外面有人，对家里人不闻不问、杵倔横丧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不要！”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
周从文向外退了几步，站在外面静静的打量着这对出了问题的小夫妻。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患者家属听到了防火通道的吵声，开始过来看热闹。
他们看热闹的心虽然不如沈浪，但毕竟是个热闹，看看发生了什么是在所难免的。
“先回吧先回吧。”沈浪恋恋不舍的一边回头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一边把其他患者家属撵走。
夫妻吵架呢，要是旁观的人多的话，有人大概率下不去台，会让事情演化到一个无法预估的方向。
“沈医生，怎么了？”
“哎呀，别问东问西的，气球吹了么？”沈浪问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的手术比别人的大，术后要吹气球。今天早晨查房你连一个气球都吹不起来，周教授把我骂的跟狗一样。
他不骂你，但是他骂我啊。”
沈浪和患者胡说八道，周从文也不是很在意。
患者嘿嘿一笑，“我不是吹不起来，是我不敢。这么大的手术，要是把肺子吹坏了怎么办。”
“让你吹你就吹，这里是医院，我不是……”
沈浪嘴里啰嗦着，把患者和其他人都撵走。
“从文，怎么样了？”过了半分钟，沈浪跑回来，眼睛里燃烧着八卦之火询问道。

第0925章 我考虑你有病
“还是不对。”周从文眯着眼睛看正在连连鞠躬道歉的男人和沈浪说道。
“我也觉得不像是外面有人，可他是怎么了？看着不对劲儿啊。”沈浪忽然灵机一动，“是不是他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就像是在三院的时候咱们见过的老丈人和女婿？”
要不是沈浪提起来，周从文早就把那段狗血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当时沈浪好像还和肛肠科的患者约定，要一起去看患者的女婿跳楼来着。
这个八卦的货哦，周从文瞥了一眼沈浪。
“我看不像。”周从文把思绪拉回来，淡淡说道。
“那是怎么回事？你说说。”沈浪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越来越旺，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有些男人喜欢男人，但家里给的压力大，就骗婚生子，然后离婚。”
“没听他们说孩子的事儿，我估计你猜错了。”周从文纠正了一点。
“呃，好像也是。”沈浪疑惑，“那才结婚不到一年的时间，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感情不好或者天天吵架，怎么就搬出去睡呢。”
怎么猜都不对，周从文和沈浪只能默默看着小两口吵架。
男人虽然卑微的请求原谅，但底线很明确，坚决不陪护。
除此之外，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说到动情之处，男人甚至噗通一声跪在女人面前请求原谅。
这下子把沈浪看傻了眼。
周从文也越来越觉得事情怪异，他眼睛眯起来，大脑在飞速运转，盘算真相到底是什么。
“从文，结婚都这样么？也太没劲了。”沈浪喃喃地说道。
“……”周从文恶狠狠的瞪了沈浪一眼。
现在是2003年，不是2033年，沈浪怎么开始提前恐婚了呢。
这货就特么没一点正经的，就连躺平都比别人更早一步。
“奇怪，这个男人说话听着不像是外面有人啊，也不像是不喜欢女人。”沈浪全身心的关注着那对患者家属，根本没注意到周从文瞪自己。
“那他是怎么了？难道每天要和奥特曼或是变形金刚一起睡？”
“我最近挣了点钱，准备把市面上的变形金刚都……”
沈浪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唠叨着，周从文感觉他就差搬个小板凳、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
自己是在琢磨怎么解决问题，可沈浪这货却……周从文对此也很无语。
不对！
忽然一个念头在周从文的脑海里像是流星一般的闪过。
因为来的突然，周从文没有捕捉到一闪即逝的那个念头。
见周从文的脸色一变，沈浪马上感应到了什么，他连忙问道，“从文，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觉得你忽然郑重起来。”沈浪道，“你之前脸上虽然都是微笑，但一看就是假的。”
“……”
“你现在很严肃，已经不在伪装，是觉得烦，要给患者办理自动出院么？”
“患者没问题，但我不建议。这么做的话很有可能要被患者、患者家属投诉。我知道你和韩处的关系好，但关系再好也不能给韩处添麻烦不是。”
“你心里想什么呢？”
周从文听着沈浪一个劲儿的唠叨，真想一脚把这货镶到墙上去。
而刚刚一闪即逝的念头在沈浪的啰嗦中，终于无迹可寻。
“从文……”
“你闭嘴。”周从文冷声说道。
沈浪马上闭上嘴，不再唠叨。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以至于周从文看起来有些生气。
周从文开始顺着时间线捋刚刚发生的事儿，不知道是哪句话让自己发现问题。
外面有人……
奥特曼……
变形金刚……
妈的，沈浪刚才都说了什么！关键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关键词后面，自己竟然还找到了一些灵感。
周从文的眉头越来越紧，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
“李博，是吧。”周从文走到防火通道里，温声问道。
男人蹲在墙角，正抱着头，欲言又止，他听到周从文的话缓缓抬起头。
“2-8床孙巧玲的儿子。”周从文继续问道。
“我是，您……是周教授。”男人的目光有些迷茫的看着周从文。
他像是一个木偶，眼神古怪莫名，一言难尽。
周从文笑了笑，“你跟我来，我问你几件事。”
“啊？”男人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不知道这位周教授要做什么。
“周教授，清官难断家务事，咱还是别管了。”肖凯见周从文要多事，马上劝说道。
这种事情最是难处理，肖凯阅人阅事儿无数，心里明白。
一旦掺和进去，最后可能人家小两口马上站在一条战线上，好心好意来劝说的人却变成了最大的反派。
周从文没理会肖凯的劝说，而是伸出手，“你是最近生病了吧。”
“……”男人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像是看见了魔鬼一般。
“都是小问题，总藏着掖着也不是回事，治病么，好了就行。”周从文笑呵呵的动了动手。
男人被周从文的话打动，伸手过去。
周从文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女人说道，“您先坐会，我和您爱人聊两句。”
女人一头露水。
生病？
不可能！
她无法理解周从文刚刚只言片语的意思。
彭一鸣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和男人勾肩搭背走出去。
“彭医生，你们当医生的是不是都不说实话？”女人的悲戚情绪已经变成愤怒，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道。
“没有，我们基本都说实话。”彭一鸣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我看有人找医生说做一个假的出院单，单子上不写肿瘤，写其他的病糊弄病人。”
“这不是应该的么。”彭一鸣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说道，“肿瘤患者很多都是被吓死的，给患者一个正常的生活，无论是对治疗还是生存质量都有帮助。”
“可那是假话！”
“有时候假话比真话有用。”
“哼！”女人冷哼一声，“刚才周教授说我爱人有病，也是为了安慰我吧。你们的小伎俩我都知道，没用的。”
其实彭一鸣也是这么想的。

第0926章 周从文的小习惯
“不会的，周教授说有病，那就一定是有病。”彭一鸣坚持着。
这时候不能怂，这点基础沟通能力彭一鸣还是有的。
“我老公我还不知道，看着蔫巴巴的，其实身体健康的很。”
“emmm”彭一鸣听她这么说，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问。
问人家夫妻床第之间的事情……自己又不是泌尿生殖的医生，问这些“没用的”容易挨打。
肖凯也一头露水，他想不懂周从文的意思，见事情暂时被控制住，便走出防火通道来到沈浪身边。
“沈浪，你刚才和周教授说什么了？”肖凯问道。
“没说什么啊。”沈浪也很迷惑，他努力回忆，“我猜那个男人是不是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
“呃……”
肖凯无语，现在的年轻人玩的都这么花花么？
还是城里的人更会玩，自己很少听说这么古怪的事儿。
“再有就是我……我感同身受了一下。”沈浪小声说道，“肖院长，您有电脑么？”
“有啊。”肖院长疑惑。
“您电脑硬盘里是不是也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电影？”
“！！！”肖凯真的觉得沈浪极其讨厌，真特么的讨厌。
有些事儿可以做，但是绝对不能说，成年人讲究一个心照不宣。
看破不说破，说破没朋友。
沈浪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直接说破了隐秘的事情。
这种事儿拿到台面上来讲，他是不是有病。
“我也有。”沈浪很坦然地说道，“文件夹标记成心胸外科手术图谱。”
“……”
“不过我更喜欢的是奥特曼和变形金刚，我小时候家里没钱，也买不到，最近不是您给我发了钱么，我准备去弥补小时候的遗憾。”
“你刚才和周教授说的是这个？”肖凯问道。
“对啊！”沈浪疑惑地说道，“从文好像听出来什么，说患者有病，就和他走了。肖院长，您说是不是心理疾病？”
“嗯？”
“我要是买变形金刚和奥特曼，肯定不会拿出来和人显摆，偷偷藏好，谁都不让看见。我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个，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够丢人的。”
“这倒也是。”肖凯点头。
“我觉得从文是在这句话里找到了问题。”
“你怎么没跟着去看看？”肖凯撺掇沈浪。
“从文没让。”沈浪叹了口气，“估计他是怕人多，患者家属不好意思。您猜这个患者家属宁肯和老婆吵架也要分床睡，是喜欢变形金刚还是奥特曼，要不就是铁臂阿童木或者灌篮高手？”
沈浪一口气说了好多。
这些东西里，肖凯只知道铁臂阿童木。
但不至于因为一些动漫人物影响现实生活吧，肖凯愈发迷茫起来。
他觉得沈浪说的不对，便又追问，沈浪回忆着，顺便给肖凯讲到了江海市三院遇到的那对不伦的翁婿。
沈浪刚讲了一半，看见周从文和患者家属从办公室走出来。
周从文一边走一边笑呵呵的说着什么，男人则低着头，不断应着。
好像问题得到了解决。
奇怪，周从文到底发现了什么。
不过谜底马上要揭晓，无论是肖凯还是沈浪都没有不合时宜的去追问。
来到防火通道，周从文戴着微笑面具一般的解释道，“别哭了，您爱人只是生病。”
“不可能，周教授你说谎！”女人毫不退让，直接说道。
“去做个检查，急诊的T3、T4。”周从文道。
“什么意思？”
“我刚和您爱人聊了几句，考虑他得了甲状腺功能亢进。这种病么，会导致情绪暴躁。您爱人是为了自己控制情绪，所以才分床睡的。
而且休息不好，特别容易暴躁，甚至自己无法控制，这也是他为什么不看护的原因。”
女人疑惑的看着周从文，又把目光转向自己爱人。
周从文捏住男人的下巴，指着他的眼睛，“喏，您爱人的眼睛从前没这么大吧。”
“呃……好像没有。”女人疑惑地说道。
因为生活在一起，有一些小改变无法注意到，直到周从文提起她才隐约注意到。
“这是非典型的甲状腺相关性眼病。”周从文松开手，笑呵呵地说道，“我查了一下体，认为您爱人的确是甲亢，您二位去急诊科开个急诊化验查一下，带化验单回来我看看。”
女人半信半疑的看着周从文。
“化验单是客观依据，无法作假，别担心么。”周从文笑道，“我说的是真的。”
女人也觉得自己从头跟着，医大二院这种大型医院应该不会弄虚作假到这种程度。
几分钟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沈浪长出一口气，“从文，你骗人的技巧越来越高了。”
肖凯和彭一鸣一怔，周从文在骗人？
即便是老奸巨猾如同肖凯，也有些茫然。
在肖凯看来，周从文刚刚说的丝丝入扣，合情合理，但沈浪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周从文一拳敲在沈浪的后背上，发出巨大的“咚”的声音。
虽然不疼，但这个声音把沈浪吓了一跳。
“我了解你啊，咱俩上班的时候就在一起，你和患者家属做沟通，只要在说谎，右侧嘴角就会上扬。”
“……”周从文无语。
自己的小习惯竟然被沈浪掌握了？
孩子，你知道的太多了！这样不好！
“从文。”沈浪被八卦的火焰点燃，完全无视了风险，他神神秘秘的凑到周从文的身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猜呢。”
周从文微微一笑，就不告诉你，憋死你个龟孙。
沈浪小声自言自语，“按说要是骗人的话，你不会让患者去做检查。就算是黄老打招呼，现场抽血化验作假，检验科的医生也得同意才行啊，我估计没人会做这种傻事。”
“然后呢？”
“可你让人去了，那就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说假话的最高境界是九真一假，有个经典的电影你看过没有，叫非常嫌疑犯。”
“看过。”周从文道。
“我觉得你有主角的风采了。”沈浪道，“说的分明都是假话，但别人就是无法看穿。”
周从文饶有兴致的看着沈浪，“你要是能猜到为什么，今天晚上我请客吃饭，饭店你随便挑。”

第0927章 尿床
“我猜不出来。”沈浪实话实说。
周从文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看着沈浪。
明明距离答案已经很接近了，但沈浪偏偏就是不往前走，只是局限在八卦的这个层次上。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大大夫！
肖凯好奇的看着周从文，他从两人的对话里揣摩出来了一些事儿，但因为诊断水平有限，并不知道细节。
“周教授，要不去办公室，您给我们讲讲？”肖凯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沈浪的身上。
众人来到办公室，肖凯落在最后，等人都进了屋子，他慎重的探头看了一眼，这才关上门。
“肖院长，担心患者家属听到？”周从文问道。
“是啊。”肖凯搓了搓手，“我刚上班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
周从文微微一笑，已经知道肖凯要说什么。
类似的错误很多人犯过，但基本只犯一次。
“当时遇到了第一个肺癌的患者，家属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说漏嘴让患者知道。”肖凯叹了口气，“我偏偏就说漏嘴了，那时候年轻，不行。”
他用不行来描述自己年轻的时候犯的错误，大家都理解。
“没事，刚刚患者家属的问题是小事儿，不涉及这些。”周从文笑着说道，“大家都坐吧。”
几人老老实实的坐下，目光投射在周从文的身上，满是好奇。
“事情其实很简单，也是沈浪给我的思路。”周从文微笑着说道，“为什么要分居，为什么不敢住院陪护，这个问题大家想想。”
分居，照顾患者，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睡觉？！”肖凯忽然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对，肖院长猜对了，就是睡觉。”
沈浪按照这个思路琢磨下去，他觉得周从文的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
自己说什么了？变形金刚还是奥特曼似乎都没什么关系。
见周从文说自己说得对，肖凯非但没有明白什么，也陷入更深一层的沉思。
见大家都不说话，过了足足一分钟，周从文才笑道，“事情是这样的。”
“沈浪提醒我，患者分居肯定有难言之隐。对于一个成年男性，什么是难言之隐？”
“寡人有疾。”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这只是其一，现在也有药了，不怕。”周从文道。
因为有彭一鸣在场，所以没办法开车，在这方面周从文还是很注意的。
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虚伪的禁欲系男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大家可能忽略了。”
“大小便失禁？！”沈浪忽然说道。
“不可能。”肖凯道，“患者行走没问题，年纪也没问题，不可能是大小便失禁。再说，要是失禁的话，再怎么他爱人都能发现。”
“肖院长，这回你还真是看走眼了。”周从文道。
“！！！”
不光是肖凯，连沈浪都傻了眼。李然抬起手，把嘴角往下拉，表示自己不信。
“是小便失禁，也就是传说中的尿床。”
“传说中的！”沈浪惊讶。
“当然，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尿床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么？”周从文问道。
“小学六年级。”沈浪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呃……”
“你怎么六年级还尿床呢。”肖凯奇怪的看着沈浪问道。
“呃，分析病例，分析病例。”
周从文深深的看了沈浪一眼，这货还真是天赋异禀啊。连尿床都与众不同，厉害！
“看见患者家属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睛有点大，但不能人家大眼睛就琢磨着是甲亢么。”周从文不愿沈浪为难，继续讲到，“不过沈浪提醒了我，一个成年男性非要离开自己妻子独自居住，而且母亲生病不来陪床，平时看着态度和办事都还行。”
“这么分析的话，答案基本就已经明确了。和睡眠有关系，患者的儿子甚至不敢在医院睡觉，也不敢和妻子同床。”
“为什么？偷情是一种可能，但咱毕竟是医生么，我当时分析患者家属尿床的可能性比较大。”
“首先，是这件事情足够羞耻，连妻子都不能告诉。其次……”
周从文说着，见彭一鸣的嘴唇动了动，便顿了一下。
“一鸣，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彭一鸣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我有个好朋友，她和她老公在一年前结婚了。”彭一鸣道。
这是先交代背景，估计也和尿床有关系，周从文耐心的听着。
“他们处朋友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我朋友很谨慎的，从来不叫她男朋友老公，后来有一天她这么叫了，我就比较奇怪。”
“关系到了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沈浪道。
“不是，她说过，只有结婚后才能这么称呼，要不然叫的亲亲热热，忽然分手，感觉自己二婚的女人。”
“后来呢？”
“我就问呗，她说前几天有一个晚上喝水比较多。喝水多，会做梦，但一般都会惊醒，然后去卫生间。但是那天晚上她喝了点啤酒，睡的比较死，梦中去了卫生间，然后就坐在了马桶上。”
她……竟然……坐下去了！
沈浪的眼睛睁的滚圆。
“后来尿了大约30ml左右惊醒，去的卫生间。可惜，回来的时候她老公……当时还是男朋友，已经醒了，笑嘻嘻问是不是尿床了。”
“然后就逼着叫老公？”沈浪鄙夷问道。
“人家那是夫妻情调，你个小屁孩啥都不懂，好好听着。”
“后来呢？”
“没有后来。”彭一鸣道，“我就是说周教授的分析是对的。我朋友从前死活不肯叫老公，但尿床一次，也就叫了。哈哈哈~”
说着，彭一鸣不顾形象的笑了起来，估计是想起当时她朋友的窘态。
“一鸣分析的对，基本是这样的。”周从文道，“所以我当时考虑是患者尿床，这个解释可以和他诡异的情况相对照，而且相对合理。你们看患者和他妻子说事儿的样子，我觉得不像是有外遇。”
“周教授，我打断一下。”肖凯举手，“甲亢……甲亢和尿床有关系吗？”

第0928章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悲惨
“肖院长，你说说甲亢的并发症。”周从文问道。
这事儿难不住肖凯。
虽然一些罕见病肖凯不了解，比如说不久前王雪腾得的恙虫病，那种北方极其少见的疾病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可周从文现在说的是甲亢，这玩意属于常见病，肖凯马上开始说起来。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讲一二三四五。
几分钟后，肖凯说完，“诊断学上没有写遗尿的症状。”
“的确没有。”周从文道，“可甲亢导致遗尿虽说少见，但却并不罕见。”
“患者家属的情况和遗尿高度吻合，不管是在家和妻子分居，还是不来医院陪护都可以解释。”
“加上他的眼睛比较大，也让我有这种判断。”
“我带他来办公室，问了一些相关情况以及查体。他的病情和甲状腺功能亢进高度吻合，所以认为应该是这种病导致的遗尿，进而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
肖凯听傻了眼。
他作为一名老临床，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分析的方向。
而且周从文说的还算是合情合理，一时间肖凯竟然信了。
“周教授！我想起来了！”彭一鸣忽然一拍腿。
“嗯？”
“我说的那个朋友，她后来诊断了甲亢，您没说的时候我不认为两者有联系。”彭一鸣道。
周从文笑了笑。
遗尿的症状有轻有重，彭一鸣的朋友属于比较轻微的那种。
要是能早知道这件事，去查查甲状腺功能的话，或许会更好一点。
不过只是一个甲亢，而且还只是甲亢的一个少见的并发症，无所谓的。
肖凯没想到事实就出现在自己身边，他琢磨了很久，无奈苦笑。
“稍等一会吧，急诊甲功三项回报还是比较快的。”周从文道，“等回报了看看，没事了咱们去吃口宵夜。”
“周教授，我来咱们医疗组后胖了5斤。”彭一鸣苦恼地说道。
的确，周从文的医疗组巨忙无比。
越是忙碌的科室的医生就越愿意胖，最起码概率很高。其实医生还好说，主要是护士。
护士熬夜，上大夜的班简直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摧残。
要是有急诊抢救，忙到低血糖，闲下来后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塞，咀嚼也不够细致，所以胖的很自然。
彭一鸣的胖，属于医疗组太忙，而且待遇太好。
每天不仅有忙碌，还有宵夜。
肖凯、沈浪、李然都不在乎胖瘦，可彭一鸣在乎。
周从文笑了笑，说道，“我遇到过一个患者。”
“胖么？”
“……”
周从文无奈，看着彭一鸣。
“我要说的是做梦上厕所的事儿。”
“哈哈哈。”几人大笑。
女孩子纠结胖瘦，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没到疯魔的程度。
“我遇到过一个患者，他也是甲亢诱发的尿床，但最早看见他的时候是在精神科。”周从文讲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精神科？”肖凯和其他人异口同声的惊讶问道。
“嗯，精神病院的精神科。”周从文道，“患者遗尿的症状不重，大约和一鸣说的患者类似。他也经常做梦，每次尿急的时候都要琢磨半天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面。”
周从文说的事儿听起来很可笑，但众人仔细回味，笑容渐渐淡去。
每次尿急的时候都要琢磨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这种亦梦亦幻的纠结、折磨以及煎熬足以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精神病人。
“患者之前几年还都能控制，在梦里要遗尿的时候仔细琢磨一段时间，到底是睡梦还是现实，然后被尿憋醒。
如果是现实中，憋一段时间没醒的话再去卫生间。”
“直到有一次，他在梦境中憋尿，觉得是现实，于是……”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周从文的意思。
患者在梦中以为是现实，然后再一次遗尿。
于是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出现各种精神症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分不清什么时候该排尿。
本来甲亢的患者情绪就不是很稳定，很多人会出现脾气暴躁等等相关的改变。
再加上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自尊的遗尿……
在座医疗组的医生们都进入感同身受的状态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这种精神类疾病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但其实患者非常悲惨。
“后来我去之后给患者查了一个B超，抽血化验，确定是甲亢，做了相关治疗。但甲亢还算是好治疗的，随后精神方面的调理用了很多年。”
沈浪沉浸在周从文描述的大恐怖情况中，没听出来异常。
肖凯心里瞬间出现无数猜测，他发现自己的表情管理有些错乱，连忙低下头，不让周从文看出异常。
其实肖凯倒没想别的，他就是感觉周从文很奇怪，再加上周从文和黄老之间的关系，让肖凯联系到周从文是不是黄老一个故去战友的儿孙之类无稽的想象。
不过不该问的别问，肖凯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对于周从文来讲，自己属于可有可无的那种人。有时候看周从文和沈浪说笑，肖凯没来由的有些羡慕。
“喏，就是这样，稍等等看结果吧。”周从文笑了笑，毫不在意自己说走嘴的事情。
有些事儿就得让大家慢慢接受，而不是自己讳莫如深。
“从文，成年人的遗尿症就是甲亢导致的，可以这么理解吗？”沈浪问道。
周从文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沈浪。
沈浪愕然，仔细想了想也没发现自己哪里错了。
“沈浪。”
“诶。”
“你知道还有一个系统叫做泌尿系统么？你知道主管泌尿的神经反射属于神经系统么？到底是谁告诉你成年人遗尿都属于……”
周从文说着说着，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来。
沈浪估计是听的多了，沉浸式的觉得所有成年人遗尿都是甲亢导致的。
其实甲亢就是个鉴别诊断，只不过今天大家说了几个相关的病例而已。
沈浪醒过神，挠了挠头，特别不好意思。
刚刚那几句话，还真是特别外行。

第0929章 男人有两个，女人有一个的医学名词
“看看患者，等下回报，然后去吃饭睡觉。”周从文抻了一个懒腰。
“周教授，用催一下么？”
“不着急，先看一圈患者。”
周从文带着众人查房，顺便安排了明天的工作。
这种事儿有时间就做，反正或早或晚都要完成。
病房被管理的相当板正，周从文对此很满意。
虽然床位不多，但整体流程是上一世自己早已经习惯的方式，这让周从文有一种昔日重来的感觉。
患者情况良好，不管手术大小，都要比从前大揭盖的那种术式恢复的快。
一切安好，回到办公室，周从文道，“沈浪，去问一下患者的情况。”
“好咧！”
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要是去急诊科就开单子采血化验的话，应该还有10-20分钟就能出结果。
“肖院长，吃完饭你再走，别着急上火的把自己饿出低血糖。”
“不着急了。”肖凯道，“其实我想懂了，说到底还是管理不到位。不像是咱们医疗组，一切都板板正正的。”
肖凯很没有层次的拍了一个相当直接的马屁，直白到让李然和彭一鸣都觉得有些羞愧的程度。
但肖凯却似乎没感觉到，一脸的崇拜和尊敬，仿佛一切都是真心话，甚至让人不忍生疑。
老江湖的脸皮可不是年轻小医生能比拟的，年轻医生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周从文清楚，肖凯只说了表象。
自己把手下的医生喂的饱，自然三军用命。不给钱，天天就让人干活，那特么是耍流氓。
自家老板怎么样？不给钱，想要人一起宏大叙述都做不到，就别提自己的江湖地位和要做的事情。
周从文微微一笑，随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习惯是背靠着墙，面对办公室大门，无论是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还是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周从文向来都是这么坐。
这也是后世医患纠纷2.0-3.0年代留下来的习惯，周从文科不愿意自己正安安静静的工作，随后就被人斩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从文，说是已经送去了，我去看看。”沈浪打完电话后回来和周从文说道。
“你先别去。”周从文招了招手。
“肖院长，不说这个，我考你一个题。”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随后看了彭一鸣一眼，“一鸣，麻烦你去检验科催一下，让他们尽早出，你们肖院长还要回家。”
彭一鸣知道周从文要开车，她心里想，周从文周教授在手术台上开车那么熟练，也没见他对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有什么手下留情、口下留情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兔子不吃窝边草？
虽然心里好奇的一逼，但既然周从文说了，彭一鸣还是压抑住不情不愿的心思去检验科。
“周教授，您要问什么？”肖凯也很好奇。
“闲着也是闲着，出个谜语。你说咱医学术语中，有什么术语是男人身上有两个部位，但女人身上只有一个的。”
“……”
肖凯看着周从文，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说一个无解的难题，脑子迅速运转。
各种脏器肯定不用想，男女标志性的脏器都是相互排斥的，而心肝脾肺肾这类的大家都有，不至于男人有两个，女人有一个。
要是男人有两个，女人有一个的话……
李然皱着眉，也开始冥思苦想。
“从文，你这就开玩笑了。”沈浪嘿嘿一笑，“你说的是有先天性疾病的人吧，你可是带组教授，拿患者开玩笑似乎有点不好。”
“别扯淡，怎么可能。”周从文鄙夷地说道，“就是普普通通的名词，所有正常人都有的。要是答不上来的话……我想想该怎么办。”
普通名词？
肖凯绞尽脑汁的去琢磨，但根本想不懂到底是什么。
男人有两个，说的是类似于肾脏、肺脏等脏器么？肝脾都一个，这倒能说得通，然而女人有一个……
还是不对，肖凯凝神想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周从文微笑扫了一眼几人，翘起二郎腿。
“肖院长，不应该啊。”周从文揶揄道，“沈浪和李然都是年轻医生，手术都没做几台，您这老主任、老院长、老专家……”
“别别别，我可不敢当。”肖凯的脸皱起来，苦笑说道，“这种谜语题想当适合年轻人，我老了，脑子转不动。”
“别扯，这可是咱心胸外科的专业问题。”周从文道。
心胸外科专业！
肖凯一听更是诧异不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回答不上来，还真就说不过去。
“不可能，心脏大家只有一个。”沈浪争辩道。
“心脏内部的解剖结构，你给我讲一下。”周从文随手拿起笔和纸，放在桌子上拍了拍。
沈浪想了想，没有作死，当着周从文的面讲局部解剖。
几分钟后，肖凯苦笑，“周教授，想不出来，您给个答案吧。”
“左右心室是由什么分界的？”周从文问道。
“前后室间沟，在心尖部稍偏右的位置。”肖凯想也不想马上回答。
这种问题简直有辱自己一名老主任的知识储备，但肖凯当着周从文的面哪里敢张狂，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就是。
“室间沟之前呢？”
“冠状沟。”
“哦，原来您知道啊。”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肖凯。
肖凯仔细琢磨，但还是没想懂。冠状沟是心底部位的一条沟，属于解剖的定位点质疑。
它在心室的前面及后、下方各有一纵行的浅沟，由冠状沟伸向心尖稍右方。
但这和问题有什么关系？
“从文，你个臭流氓！”沈浪忽然大声喊道。
“哈哈哈，你们上学的时候没注意到两个名词重叠了么？”周从文问道。
“什么名词？”
“冠状沟啊。”周从文见肖凯还在糊涂，反应明显不如沈浪快，知道他是陷入心脏的局部解剖结构里，便笑着说道，“没切过包皮？”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肖凯恍然大悟。
周从文，果然就是一个臭流氓，特么的臭流氓。
一个心脏解剖结构，都能让他给玩出花来。

第0930章 砒霜和白血病
“周教授，患者的T3、T4数值真的高，你说对了。”
彭一鸣回来汇报情况。
就像是周从文预料的那样，患者的儿子初步诊断是甲状腺功能亢进，并发症是遗尿，所以导致了接下来一连串的家庭矛盾。
只是甲状腺功能亢进而已，周从文对治这种病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站起来，挥了挥手，“换衣服，吃饭，睡觉。”
打豆豆三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周从文仔细琢磨吃饭睡觉打豆豆的梗从何而来，但完全想不起来。
只记得自己带了一个博士小名叫豆豆，自从入学以来就不断被人提起这个梗，渐渐的自己也就记住了。
“周教授？患者还有别的问题？”肖凯见周从文表情古怪，便凑上来问道。
“没有。”周从文笑了笑，“换衣服走人。”
医疗组去宵夜，心胸外科值班的医生相当羡慕。
等周从文一行人离开，他站在护士站目送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转角一言不发。
“徐哥，看什么呢？”夜班护士问道。
“周教授他们医疗组的气氛是真好。”值班医生叹了口气。
“哈哈哈，小心被老总听到。”
“听到就听到呗，你以为老总不羡慕么。”徐医生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收起自己羡慕嫉妒的情绪。老总羡不羡慕是一回事，别让张主任知道才是主要的。
“张主任最近发脾气都很少，是害怕周教授么？虽然……不该这么想，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不知道。”值班医生摇头，“不过前几天听说周教授在帝都出事了，张主任看着倒是蛮开心的。”
涉及到科室主任和外来的过江猛龙之间的事儿，值班医生不敢多八卦，点到即止。
任何一句话说的不对要是传到主任耳朵里，都有可能让小心眼的张主任不高兴，日后给自己穿无数的小鞋。
不过看着周从文医疗组朝气蓬勃的样子，他是真心的羡慕。
不管是医疗组内的气氛还是技术，甚至最基本的收入，都是一名医生做梦都想得到的。
……
……
“周教授，我是真挺羡慕您的。”肖凯身为医疗组的编外成员，负责掌管财务大权，和值班医生一样，也很羡慕。
不过肖凯能直接说，根本不隐瞒。
“正常。”周从文也不谦虚，直接应道。
自己的情况要是还不值得羡慕，那对方的情绪、精神一定有问题。
“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病例，您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正常来讲属于临床经验，但您这么年轻，很难用临床经验来定义。”
肖凯说道。
“医大，有一件事肖院长你一定知道。”周从文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嗯？什么事儿周教授。”
“1975年，一个农民来医大一院看病，诊断白血病。当时白血病属于不治之症，接诊的医生告诉他事实情况后，患者就回家了。”
肖凯知道这件事。
上个世纪东北老工业基地还在辉煌的时候，无论是经济还是医疗，水平都很高。
“过了一年，患者来复诊，接诊的医生看完门诊病历后大吃一惊。本来应该早就死了的患者精神头看着不错，根本没什么事儿。”
“从文，这是怎么回事？”沈浪疑惑的问道。
“患者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回家买了点砒霜准备自杀。”周从文很认真的讲述早已经埋在历史的尘埃中的病例。
“头天晚上吃了砒霜，第二天患者非但没死，反而感觉身体好多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冒蒙又陆续吃了两次砒霜，白血病就这么有了初步的好转。”
“！！！”
这个八卦沈浪没听过，把他惊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那时候张亭栋老师觉得奇怪，把患者留下来仔细研究，发现患者的白血病竟然已经基本痊愈。再往后，张亭栋老师联系魔都血液病研究所，把这一发现告诉了王振义院士。”
“那时候张亭栋老师才四十多岁，和肖院长年纪差不多。”
“……”肖凯知道这个八卦，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么，是省里医疗系统中很牛逼、能拿出来吹一下的事儿。
但背后的八卦他却不知道。
“张医生把自己的猜测——三氧化二砷可以治疗白血病的事儿和王院士汇报，两人就开始继续研究相关的内容。”
“周教授，我听说从那之后就可以治疗早幼了。”肖凯道。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周从文道，“三氧化二砷的提取物可以与癌蛋白PML端的“锌指”结构中的半胱氨酸结合，然后进一步诱导蛋白质发生构象变化和多聚化，继而被蛋白酶体降解。
癌蛋白的降解，最终使白血病细胞死亡。通过三氧化二砷剂的治疗，患者的缓解率可以达到70%以上。”
“光是我说的这个原理，两位老人家就研究了至少20年，前几年才取得突破性进展。”
“是这样。”肖凯怔了一下，没想到八卦后面还有这么多艰苦的研究。
“再往后，还有更远的路需要走。”周从文像是黄老一样开始灌输价值观。
虽然无论是邓明还是周从文，亦或是912和黄老走的很近的医护都不喜欢听他灌输价值观，但日积月累下，早就被潜移默化。
不光是学术、严谨，就连灌输世界观、价值观也是一样。
“1975年的案例属于个案，吃砒霜治疗癌症很不靠谱，中医么，还是讲个君臣佐辅。
那个患者只是碰巧身体状况对砒霜很敏感，然后又碰巧治疗了白血病，最后碰巧遇到了上心的医生，再往后经过几十年的潜心研究，两位老人家一生的心血扔到这上面，才揭开了一点点的面纱。”
周从文说了一连串的碰巧，肖凯不解，他侧头看着周从文。
年轻，但却不气盛，而是专注认真，包括“八卦”医疗界往事的时候都认真无比。
“对了，我还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患者。”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笑道，“也和砒霜有关系。”

第0931章 周从文灌输的价值观
“听中医大的徐克老师说，他遇到过一个肝癌的患者。肿瘤大约10cm左右，凸出身体表面，都不用摸，用眼睛就能看见。”
徐克老师现在好像还不是院长，周从文对这件事儿的印象并不深刻，但脏器介入手术徐克老师可是全国顶尖水准。
“这么大的肝癌，怕是不行了吧。”肖凯道。
“是的，但患者一年后回来复诊，徐克医生发现肿瘤缩小，体表已经看不见了。这事儿和1975年的白血病的患者差不多，于是经过一系列检查后确定肿瘤的确缩小，又询问病史，最后得出结论——砒霜有治疗癌症的作用。”
“这么神奇么？”沈浪有些兴奋，仿佛癌症已经被攻克了似的。
“汝之蜜糖，吾之砒霜。”周从文笑道，“徐克医生当时做了一些研究，但谁敢给患者用？再说他只是一名临床医生，做介入手术治疗肝癌的，能桃李满天下，一己之力带动东北以至于全国一半地区的介入手术的发展，已经算是宏大叙事了。”
又听到周从文说宏大叙事，肖凯和沈浪沉默。
他们有的是不懂，有的却是假装不懂。
宏大叙事能当饭吃？肖凯并不这么认为。他所要的，只是江湖地位。有朋友、领导去帝都住院，能有最好的专家、单间以及最好的资源就足够。
“相关研究因为患者的抗拒，只做了几例手术，但效果还都不错，只是缺少统计学依据。”
“当时国家穷啊，科研工作进展缓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说着，周从文想到在惠灵顿医院老板用准分子激光设备为女王消融冠脉血栓的事儿。
老板像是拿到了玩具的大孩子一样，爱不释手。
原理其实很简单，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连老板那样的人都没好办法。
要想接触世界顶级科技，只能像申天赐、柳无言以及其他师兄一样去美国、欧洲等地。
周从文对这类的思辨不感兴趣，他继续说道，“三氧化二砷这种化学物质的研究……话说回来，不说那些没用的。肖院长，我说了很多凑巧，你还记得吧。”
“记得。”肖凯点头。
“要是临床的医生不注意，这事儿也就错过了。三氧化二砷和全反式维甲酸对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治疗作用，估计再过三十年也出现不了。”
“嗯。”
“再比如说，今天咱们聊的甲亢，遗尿是甲亢的一种罕见并发症。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深入研究一下为什么。”
“……”肖凯一脸懵逼。
“我只是开个玩笑。”周从文道，“咱们搞临床的，尤其是外科医生，主要还是在一线战斗。就像是军队一样，我们是一线战斗人员，有很多发现，及时反馈，有相关的研究部门进行深入研究。”
“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过话说回来，类似的情况肖院长你有没有及时反馈呢？”
“……”
肖凯听周从文绕了巨大无比的一个圈子，把话题重新绕回来，绕到自己刚刚说周从文临床经验丰富上，马上瞠目结舌。
“经历，发现，总结，这是一种能力。”周从文道，“走了，吃饭去了。”
肖凯在心里恶狠狠的甩了自己几巴掌。
都说不要招惹周从文，自己还是忍不住问出疑问，以至于周从文不动声色举了两个例子，最后落在自己本身素质不够上。
周从文有说错么？
没有。
和他比，和黄老比，自己的水平完全不够看。
肖凯沉默，跟在周从文的身后，默默的在心里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疑惑、不解都埋进去，一辈子都不要再提。
平时医疗组去的烧烤店比较近，从医大二院出来过条路就是。
冬天已经过去，但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冷，众人加快脚步。
路上有交警查酒驾，正在挨个车检查。
“周教授，酒驾是真的很烦人。”肖凯很知趣的把话题转移走。
“是的，我在江海市三院上班的时候，至少40%的重大急诊抢救都和酒驾有关系。”周从文道。
“前些年，我有一个熟人出事了。”肖凯开始八卦道，“他家兄妹两人，老太太走了，出殡之后我的熟人心情不好，一边哭一边喝，结果喝的大醉。”
“然后他开车带着自己一家人和妹妹一家人，结果就撞树上了。”
“车速非常快……怎么说呢，他爱人的头直接飞出去，在车祸现场外将近一百米才找到。”
周从文听肖凯描述那场惨烈的车祸，心中一黯。
这种惨烈的事儿自己见的多了，所以对查酒驾举双手赞成，甚至周从文还认为现在对酒驾的处罚力度不够，完全不够。
“两家人，只有我那个熟人活下来，他妹妹一家和他孩子被腰斩。120急救车去了现场，护士当时就吐了。”
“是真的呕吐。急诊科出120的护士，见过多少大场面，也扛不住现场的惨烈。”
“没办法，后来呢？”
“我认识的那位高位截瘫，但活着到了医院。那时候他的酒已经醒了一些，一直问其他人怎么样。还能怎么说，只能告诉他都还好，然后这面抓紧时间上手术。”
“术后恢复期，他一直问，直到知道了真相的那天晚上，他跳楼，被拉下来。后来过了两天，尝试了各种自杀办法。”
“咬舌自尽么？”沈浪问道。
“不说这个。”周从文虽然郎心似铁，但并不是真的铁打的心，而是尽量不去感同身受。
当医生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悲惨事情，如果每天都感同身受，怕是职业生涯会极为短暂。
虽然说肖凯说的那位属于罪有应得，但一家老小……
唉。
周从文叹了口气，“说起咬舌自尽，那是扯淡的，根本咬不到舌根，死不了。如果是死了的话，那就是舌头堵住食管或者出血太多导致误吸。”
说着，众人来到烧烤店。
坐下后，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咬舌头这事儿，还有一个八卦。”
听到周从文主动八卦，沈浪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0932章 以讹传讹
“前几年，临安发生了一件事。”周从文八卦道，“有个姑娘晚上下班回家，遇到了一个恶棍。”
“她瘦小无力，没办法反抗。”
“这种人最可恶！”沈浪扬了扬拳头，好像要揍那个欺负女孩子的家伙。
“你去也白扯，据说那人一米九几，二百多斤，凶神恶煞一般。”周从文道。
“那我也要他好看。”
“听不听，不听我不说了。”周从文拿捏住沈浪的要穴，调侃道。
“嘿。”沈浪的态度马上转变，略带卑微的坐在椅子上弯了弯腰。
“姑娘也算是机智，趁其不备咬住男人的舌头。”
“呃……”
“然后她就这么用牙齿咬住男人的舌头，把人从小树林拖出来。男人双手提着裤子，完全不能反抗。”
听周从文这么说，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副诡异绝伦的画面。
的确诡异，那幅画面“美”的无法想象。
“就这么，孔武有力的男人被姑娘咬住舌头拖到大街上。有人看到后自然要报警，事情最后还算是圆满。”
“不能吧，就是咬住舌头……怎么会……”沈浪努力感同身受一下，但不管怎么想，都无法把自己带入进去。
“是因为疼么？”李然问道。
“不是。”周从文否定道，“人体各部位，牙髓等位置的痛觉神经最敏感，舌头上的神经分部比较少，不会很疼。比如说国外有些年轻人为了标新立异，把自己舌头切两半，像是蛇信似的。还有穿舌环的，这都很常见。”
“那是怎么回事。”
“恐惧。”周从文道，“就像是你，肖院长说那个高位截瘫的患者自杀，你马上就想到咬舌自尽。这都是你们这群写小说的人以讹传讹，是你的老前辈，那些说书、写书的人闹的。”
“哈哈哈。”肖凯看着沈浪，哈哈一笑。
沈浪这货身在福中不知福，就连自己这个地方医院前途无量的主管临床的副院长都羡慕他羡慕到流口水，可沈浪却茫然不知。
傻人有傻福，要是自己抱着周从文的大腿，别说去写什么小说，就算是院长……院长不干就不干了，没什么可惜的。
只可惜周从文看着对自己温和，连钱都不在乎，其实肖凯明白只是各取所需。
周从文对沈浪，那才是真的好。
“我上学的时候，和同寝室的哥们聊起过这事儿，我们寝的二哥比较八卦，沈浪你还远远不够。”周从文笑道。
沈浪不服气，说起八卦，谁比自己强。
“你看，你说起咬舌自尽只想着各种故事对吧。”
“那还能想什么。”
“我们寝室的二哥开始做试验，他买了个生的口条，就是猪舌头。回来洗干净后，准备咬一下。”
“……”
“……”
“……”
所有人都木然。
这特么不是八卦，这是有病。
周从文仿佛知道大家的心思，嘿嘿一笑，“对待科学，要有态度。有些事情光是猜测的话，可能事实与最后的结论偏差很大。”
“后来呢？”沈浪问道。
“人的咬合力是很弱的，国外试验的数据表明，人的咬合力是100磅左右。而非洲狮的咬合力是1130磅，斑鬣狗是1000磅，尼罗河鳄鱼的咬合力是5000磅。”
“差这么多？”
“当然，不说这些大家伙，紫蓝金刚鹦鹉的咬合力都达到165磅。”
“！！！”
人类真弱，咬合力连鸟都比不过，竟然是这样。
“所以我二哥买了口条，洗干净后开始咬。前牙根本咬不动，也就是破皮的水平。用后槽牙咬，发挥最大咬合力，能咬破两层，看见肌肉层。但距离咬舌自尽，什么嚼烂舌根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
真是闲的，肖凯心里想到。
而且生猪舌放到嘴里咬，怎么听怎么不正经，而且有些恶心。
“这是咬猪舌头，要是换自己的，本身的恐惧叠加自我保护机制，除了某些信念坚定的人一心求死之外，是根本做不到的。普通人就是普通人，就别幻想着咬舌自尽了。”
“而且正常能咬到的舌头只有前1/3，最多前2/3，舌静脉之类的大血管都在后面，咬不到，别浪费力气。”
“从文，你们寝室二哥的心理健康么？”沈浪喃喃问道。
“还行，略有一点点小问题。”周从文笑道，“不过他就是什么事儿都愿意刨根问底，别的没什么问题。”
“您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啊。”肖凯道。
“肖院长回去准备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回去啊，劝呗。”肖凯对此也没有太多、太好的解决办法，“儿科的医生已经那么少了，先画大饼，然后和大院长说，看看能不能给儿科医生加点奖金。不过就算是加，一个月也就百十来块钱。”
“就这，全院的人看着都觉得不公平，不知道要闹出多少幺蛾子出来。”
“不患寡患不均，肖院长辛苦。”周从文认真说道。
“周教授，您看您说的。”肖凯道，“辛不辛苦的是一回事，我既然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总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点实事。”
“嗯。”
“其实在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我对当院长有些厌烦了。”肖凯目光平静，看着周从文。
“要是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面成为正式的医疗组成员。”周从文接过肖凯的话头直接说道。
“……”肖凯有想过自己很重要，但没想过周从文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邀请自己。
自己只是想看看周从文的态度，没想到引出来这么大的反应。
对，周从文的话虽然很淡，可是肖凯明白，这就是邀请。
肖凯得到毫无歧义的消息后非但没有兴奋，反而一下子茫然了起来。
之前还在想要是能来周从文医疗组，白水市中心医院副院长的位置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可一旦周从文发出邀请，他马上纠结起来。
自己还是有机会成为大院长的，一名大院长一年收入几何，肖凯心知肚明。
社会地位、高收入似乎人生也就完美了。
而周从文的医疗组……
“吃饭吧，肖院长回去的时候开夜车，一定要小心。”周从文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普通至极的话，转瞬便忘记。

第0933章 杀猴敬候
“肖院长要回去？”彭一鸣不知道中心医院出事了，她疑惑的问道。
“嗯。”肖凯简单讲了讲家里出的事儿。
“我回去处理一下，和院长谈谈，看看能不能增加以下儿科医生的待遇，今年毕业生……也尽量往儿科和急诊偏斜以下。”肖凯道，“我这是欺负年轻人不懂，骗过去一个算一个。”
这的确是欺负年轻人不懂，周从文也没更好的办法，因为他就属于典型的不想干儿科、不想干急诊的那种人。
“周教授。”彭一鸣也不想参与这事儿，她笑吟吟的看着周从文说道，“您把我支走，说什么事儿了。”
“你一个女生，别听。”
“切，不就是你们经常开车那点破事么，有啥不能说的。”彭一鸣鄙夷道。
“呵呵。”周从文干巴巴的笑了笑，“一鸣，那我讲给你。”
沈浪听周从文这么说，忽然一怔，冠状沟这种事儿周从文都要说么，还真特么的是一个臭流氓啊。
“和咱们心胸外科有关系，你仔细听啊。”周从文道。
彭一鸣马上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周从文讲。
“有一次我去峨眉，听管理员说不要随便喂猴子。
他还说有个猴子手里拿着坚果，每次吃之前都要放到身后肛门的位置比划一下。就是因为有一次吃了游客喂的东西后便不出来，很痛苦，所以……”
说着，周从文停住。
还真是臭流氓啊，屎尿屁的梗说来就来，两次都完全不一样，花样翻新，沈浪心里感叹道。
而且看周从文的表情很认真，要不是刚听完他说的男人有两个，女人有一个的医学名称，沈浪觉得自己也会被骗。
“这有什么不对么？是谴责胡乱给野生动物喂食的游客？和咱们心胸外科没关系吧。”彭一鸣觉得周从文说的很无趣，还以为车速飞了起来。
自己耳朵都竖成天线，变身为沈浪，结果就给自己听这个？
“一鸣，说句不客气的，你这就叫基本功不扎实。”周从文道。
“呃，怎么说？”彭一鸣略有不服气，但既然是周从文说的，她也不敢反驳。
“一鸣。”肖凯哈哈一笑，“这个故事的确和我们心胸外科有关系。
猴子的生理结构和人类似，我不懂猴子，直说人啊。
食管有三处生理狭窄：
第一处狭窄位于食管的起始处，和咽喉相接，距离中切牙约15cm。
第二处狭窄位于食管与左主支气管交点处，距离中切牙约25cm。
第三处狭窄位于食管穿过膈的食管裂孔处，距离中切牙约40cm。”
“原来是这样！”彭一鸣想到了答案，“第一处生理狭窄的位置是最窄的，而且食管的弹性要比肠道弱很多，如果能吃进去，基本都能便出来。除非……在胃里面形成结石之类的。”
“对的。”周从文道，“所以么，当地的管理员就是说着玩，生怕游客给猴子喂食遭到伤害。”
“伤害？这有点过了吧。”彭一鸣不解，“要是伤害的话，也是猴子被伤害。”
“你太小看猴子了。前些年，我华西的同学说峨眉山因为猴群作恶，抢劫游客，伤害游客，已经形成了极其不好的趋势。”
“……”
众人无语。
峨眉的猴子这么凶么？
“管理人员逮捕了两只猴王，然后举办公审大会。别人是杀鸡给猴看，在闹的最凶的峨媚山，是公审猴王，杀猴给猴看。”
“枪毙？”沈浪问道。
“嗯，枪毙。那一年据说有至少两位数的游客受伤，还有女游客被骚扰。猴子……其实和人差不多了。”周从文道。
这事儿大家还是第一次听说，尤其是沈浪，眼睛里冒着光，问东问西。
尤其是对峨眉山的管理人员公审猴王，杀一儆百的事儿特别感兴趣，问了很多。
周从文也不是亲眼目睹，但相关的八卦知道的还不少。
尤其是他去过那面，还是上一世十几年后，漫山遍野的猴子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有关于吃东西的事儿也并不绝对。”周从文八卦了几句之后说道，“我在江海市三院遇到一个生吞改锥的患者，是李然认识的。”
李然点头。
“改锥！后来呢？”彭一鸣诧异。
“用韭菜加上金针菇给送出来了。”周从文道，“患者的运气比较好。”
彭一鸣明显对这个八卦更感兴趣，她追着周从文问了好多。
肖凯心里有事，吃东西也不香，周从文见他虽然说说笑笑，但有些心不在焉，等大家吃饱就张罗着先散了。
开车回白水市，周从文叮嘱肖凯一定要慢。
一路上肖凯心神不宁，他耳边一直回响着周从文的邀请。
地市级医院的副院长和周从文医疗组的普通医生，或者是912的带组教授。这两者孰轻孰重，肖凯纠结徘徊。
讲真，肖凯还算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那种人。
多少搞临床的主任一旦去了机关，除了在人事、财权上拿捏着科室、担任一个大主任的职位跟着分钱，任何手术都不做、任何事儿都不管。
而肖凯虽然走过院长助理，现在已经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但还保持着每周1-2台大手术的习惯。
在他内心深处，总觉得当院长、脱离临床有违本心。
但副院长……真是太香了。
还记得肖凯来医院后有一群哥们，大家每天下班打篮球、打台球，其乐融融。
多少年来他们定期聚会。
虽然都在一家医院，但各自忙碌，尤其是有家、有娃、有事业后一起玩的机会就变得极为珍贵，能保证每年2-3次的聚会都很难。
当肖凯成为科室主任后，主位就不经意的留给他，这一点肖凯心知肚明。
当他成为院长助理后，每年大家聚会的焦点就在肖凯身上。
当他成为副院长后的第一次聚会，肖凯因为开院周会来晚了十几分钟。他走进包间的时候，曾经一起玩的哥们有人站起来，但有人碍于面子还坐着，而且！竟然有人鼓掌。
肖凯当时很是受用。
虽然这群人大多没什么出息，但资历够，自己顺手提拔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可鼓掌欢迎这事儿有点过。

第0934章 通天之梯
副院长的社会地位有着明显的提升，用古代的话讲，科级及以下都属于小吏，而副院长以后属于副处级，都属于官。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官，但周围人的恭维、逢迎、奉承之声多，不绝于耳，肖凯对此相当享受。
而去周从文的医疗组呢？
没日没夜的干活，挣钱虽然很多，但并不比副院长多。
对于肖凯来讲，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生活。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肖凯还在年轻的时候曾经用老旧的录音机反复听赵传用高亢的声音唱这首歌，后来听过李宗盛用沙哑的声音唱，更是触动心扉。
哪一个重要？
如今两个机会摆在面前。
夜路开车，肖凯心里有事，倒也不困。
直到回白水市，他也没想出来一个答案。
肖凯先回家，家里老婆已经准备好，他回来后下了一碗热汤面，荷包了两个鸡蛋。
家里的饭是真香，肖凯吃的乐滋滋的。
到哪都不如家里好。
虽然已经到了后半夜，但肖凯还是和媳妇聊了很久，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漫无目的，简单随意。
只有在家里，他才有真正的安全感。
才会这么简单随心的不走脑子的说话。
天色蒙蒙亮，肖凯才眯了一会，一早就赶去医院处理儿科的纠纷。
面对要辞职的儿科医生，肖凯使出毕生所学，拿出十八般武艺，叨逼叨、叨逼叨说了一上午。
口水四溅，光是热水就喝了三缸。
儿科医生被肖凯说的泪流满面，最后取回辞呈，临走的时候还给肖凯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肖凯看着他年轻的背影，真心觉得自己不是人。
当儿科医生有特么什么好的，可医院需要、社会需要，那就只能找人来干。
没人干，自己也要骗人来干。年轻人么，心里都是有热血的，不像是中年人，只会谈条件、谈利益。
虽然这事儿办的心中有愧，但肖凯不后悔。
要不然怎么办？白水市中心医院关停儿科门诊急诊和住院部？
丢了白水市最大的中心医院的人是一方面，主要是周围辐射的几十万人口里的孩子生病去哪看？
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大磨盘里被转上几年、十几年，会被磨成一摊血肉还是磨出来一根滑不留手的老油条。
肖凯没时间感慨，他回来一次有很多事情要办。
至于医大二院周从文的医疗组，肖凯暂时还没拿定主意。到底是留还是不留，走着看。
找大院长汇报工作，虽然上次被摆了一道，但该汇报还是要汇报，该争取还是要争取。斗而不破是境界，肖凯并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他和大院长说话的态度也很正常，这都是常态。
争取提高儿科、急诊科的医生待遇，虽然还没到迫在眉睫的程度，但肖凯做事情喜欢看的远一点，提前一些。
真到了急诊、儿科全盘崩塌的时候，怕是做这些事儿就晚了。
只是大院长关小哲对肖凯的提议很不感兴趣，什么儿科、急诊的待遇，要是提高了，让医院其他医生护士怎么看？
对此肖凯也没什么好办法，该提议就提议，但具体能不能落实……其实他也觉得没可能。
一忙一天就过去了，听说肖凯回来，一群社会上的哥们请吃饭。
最近肖凯的社会地位提升的很快，说穿了就是“掌握”了与帝都912的医疗资源，掌握了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的医疗资源，变得更加“有用”。
对此，肖凯也十分清楚。
院士工作站是通天之梯，自己可以跟着周从文扶摇直上九万里。
张罗着请客吃饭的是市里面的一位，秘书长王涵，前些日子他丈母娘在周从文的医疗组做了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
术前这位几乎走遍全国，得到了几乎一样的答案——手术、切除，而且创伤不会特别小。至少10-15cm的小切口，术后恢复7-10天。
然而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做完手术，第二天就拔管，第三天肖凯就找他谈话要出院回家。
当时把这位吓了一跳，还有些不愿意，认为肖凯怠慢了自己。
但在医院陪护的爱人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并不是怠慢，而是院士工作站的手术治疗的方式呈碾压态。
回来后到日子复查，结果送去帝都、魔都的大医院看，都说手术做的相当漂亮，这位才终于放心。
中间有些误会，但结局是完美的，所以一听说肖凯回来，他在当地最大的饭店订了单间，找了几个足够身份与地位的人陪肖凯。
这种饭局肖凯当然要参加，不管以后是跟着周从文混还是留在白水市，都是臂助。
来到单间，肖凯百般推辞，坚决不肯坐主位。
众人落座，王涵说话的态度要比从前和蔼很多，少了几许盛气凌人。
这是因为自己有资源，别人没有的资源。肖凯很清楚这些，但看破不说破么，大家各取所需。
“肖老弟，真没想到你还会去进修。”王涵感慨道。
“王哥，看您说的。”肖凯微笑道，“这是为人民服务，活到老、学到老。市里面为了白水市的人民操碎了心，我们中心医院、我自己，肯定要竭尽所能保障领导的健康。”
“哈哈哈，话说我刚去的时候一看你们带组的那位年轻的不像话，心里还很不高兴呢。”王涵道。
“王哥，跟您说件事，最近发生的。”肖凯故作神秘。
“哦？怎么了？”
“前几天周教授被专机接走，您猜去哪了。”
听肖凯这么说，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一亮。
“猜不出来，肖老弟你说。”

第0935章 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一句话，让包间里安静下来。
王涵怔了很久，肖凯特别满意他们的这种表现。
那天本来安排好周从文带着肖凯做手术，周从文临时改变决定，由他自己做，肖凯还多多少少有些意见。
但知道周从文是着急飞去英国，参加国际会诊，肖凯意见再多也都化为虚无，变成仰慕与敬佩。
等周从文回来后侧面了解了一些细节，肖凯愈发佩服这位年轻的“小”医生。
女王的身份、地位，黄老和周从文可以不在乎。
但是现在在酒桌上扔出来，直接把王秘书长和其他身份地位相当的人砸的七荤八素！
肖凯相当满意，这也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做了一个强有力的注脚。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王涵才问道，“真的？”
“真的，当然不是周从文周教授一个人做，是912的黄老，咱全国心胸外科最牛逼的老祖宗带着他一起做。”肖凯道，“不过您知道，配台也是要水平的。当时912胸外科主任邓明也在，黄老都没用，十万火急的找包机把周从文接去伦敦。”
肖凯说话相当讲究，也毫不隐晦的把周从文的技术水平与地位都点出来。隐含的意思是周从文比912的邓明更牛逼，更得黄老赏识。
至于是不是真的，和肖凯没什么关系，酒桌上吹牛逼，邓明也不会知道不是。
“连912的主任都没用？”
有人吃惊的问道。
肖凯微微一笑，他看见对方的瞳孔急剧缩小。
跟他们说医疗圈子里的事儿，对方完全不懂，所以要用身份、地位来摆清楚。
“牛逼！”王涵伸出右手拇指赞道。
“肖院长，你是怎么认识这位的。”另外有人询问。
“去年开年会，我为了多认识几位……哈哈哈，不怕各位笑话，我的技术水平在咱们白水市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但不说全国，放在全省都不行。”
肖凯笑呵呵地说道。
“为了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让各位领导安心带领白水市人民奔小康，我这不是琢磨着应该认识更多的专家、教授么。”
他每句话都贴近重点，至于重点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是协和毕业的，师兄师弟倒也认识一些，可毕竟脱离了太久，人家给个面子就是给了，不给我也没办法。针对这点，我也很苦恼，这是我们后勤保障部门的失责啊。”
肖凯故作痛心疾首状。
“哈哈哈，肖老弟言重了。”王涵笑道。
“王哥，我真没说假话。”肖凯一脸正气凛然地说道，“协和是全国第一，我也有一些门路，但毕竟去了之后很难住单人病房。我跟人吹，说可以住单间，但那太难了。而且协和也不是所有学科都是全国第一，所以我一直琢磨着这事儿。”
肖凯继续讲述了自己和周从文认识的经历。
这段经历当时看不算什么，但此时此刻说起来，种种机缘巧合，回头看带着几分传奇与宿命的色彩。
“当时我一看周教授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所以那时候我就这么想的，直接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再往后，周教授在医大二院开年会，我也亲眼目睹了他亲手做了几台我一辈子都完成不了的手术。”
“而且周从文周教授为人谦和，年纪虽然小，但绝对不盛气凌人。”
“这话怎么说？”王涵问道。
肖凯假做犹豫，但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演戏没有演过。
他接下来把市里那位领导心梗的事儿说了一遍。
“当时把我闹了一个大红脸，请周教授来做手术，结果半路被截胡。”肖凯直言说道，“截胡倒也没什么，关键是我是搞这个的，白水市冠脉介入手术说句不客气的话，是我一手推动的。”
“周教授的水平高啊，咱怎么可能放着高水平的人不用……是吧，王哥。”
王涵几乎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肖凯的话里虽然有给关院长上眼药的嫌疑，但不管怎么想他都是实话实说。
放着一位能给女王做手术的医生不用，非要找帝都的“不知名”教授来，这不是扯淡么。
而且手术时间长，术后还出事，这些王涵都知道。
听肖凯说完，所有人对他越看越是顺眼。
什么是正经事，肖凯做的才是正经事！他充分认识到中心医院的定位——后勤保障系统。
肖凯发挥出自己的能量以及主观能动性，全心全意做好后勤保障。
这虽然有些自夸的成份，但谁都不能否认肖凯的重要。
“肖院长，那你现在在帝都说话的分量重了吧。”有人笑着问道。
“差不多吧。”肖凯知道这时候不是谦虚的时候，他肯定地说道，“我的分量就那么回事，但我在周教授的医疗组里啊。真有必须要办的事情，我可以找周教授。
周教授身后站着的可是黄老！”
见大家对黄老比较陌生，肖凯举了两个例子。
黄老是保健组的组长，虽然已经卸任了，但当年着实给不少大名鼎鼎的人物做过手术。
而前几天为英国女王做手术，更是证明人家宝刀未老，还是站在心胸外科之巅的那位。什么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在黄老面前那都不是事儿。
白水市，还真就高攀不上黄老这种人物。
这次宴请本来想表达感谢，但一上来肖凯就说出这么多劲爆的事儿，让在座的人都多了很多心思，结交的意味更重了很多。
直到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才渐渐恢复热烈。
推杯换盏，肖凯硬着头皮一杯一杯的喝。
虽然是飞天茅台，但一大堆喝进去也不舒服。
肚子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要笑开一朵花，肖凯此时此刻无比怀念在周从文医疗组里简单而纯粹的生活。
“肖院长，这次王哥请客，我本来不准备提前说，但正好赶巧了不是。”有人搂着肖凯的肩膀碰杯，喝酒，半醉不醉地说道，“我父亲最近检查出来得了不好的病，刚要去找你，这不你就回来了。”
“什么病？”
“唉，说是食管癌。”那人有些沮丧。

第0936章 刀刀落在实处
“没问题！”肖凯拍着胸脯说道，“在咱们白水市做食管癌根治术，要这么长的两个口子，一个在胸壁上，一个在肚子上。”
说着，肖凯比划了一下切口大小。
几十公分的切口，把人吓了一跳。
王涵疑惑，“肖老弟，我丈母娘的手术切口就几厘米啊。”
“这就是黄老为什么在咱们这面建立院士工作站的原因。”肖凯马上解释道，“王哥您想，要是手术做的和别人没有差别的话，女王为什么屁颠屁颠上赶着请周从文周教授去做手术呢。”
这话说的有道理，大家点头称是。
社会地位决定了很多事，那可是女王，换在咱国内……
如果说最早看见周从文的时候还对他的年纪抱有一些偏见，那么有了亲身经历、以及远赴英伦给女王做手术的光环加身，谁还能小看这位。
“肖院长，要是周教授做手术的话，切口有多大。”
肖凯简单讲解了一下胸腔镜下食管癌根治术。
他说的很简洁，这种事儿完全没必要科普，和普通人讲述起来只要抓住几个重点就行。
第一就是切口大小，这是最直观的。如果给患者家属讲清扫淋巴结的事儿，那属于费力不讨好。
另外一个就是术后什么时候能下地，最后就是预期生存时间。
这些是患者家属关心，而且相对直观、能听懂的事儿。
最后一点肖凯没说，有些话酒桌上不好说，还是等他去医大二院后自己找时间单独讲。
再说，现在连片子都没看到，也不知道患者的具体情况，干嘛要说这么多。
现在肖凯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重要性”在不经意之间烘托出来，让在座的领导都知道自己的重要。
关小哲关院长能做什么？他手里掌握的医疗资源和自己根本没法比！
这才是肖凯要说的重点。
“手术么，周教授一个人做也就够了。”肖凯还有一记杀手锏，他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最近凑巧了，912心胸外科的邓主任经常来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如果时间能凑的上，到时候可以找邓主任上台。”
“哦？为什么？”
肖凯又讲了一遍周从文要参加世界手术大赛的事情，听得在座的人眼睛都直了。
气氛烘托的差不多，肖凯淡淡一笑，“我这里表个态吧。”
这话虽然显得不伦不类，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表达肖凯对在座诸位的尊重。
当年他和老院长勾肩搭背，随后就被一脚踩在地上的惨痛经历让他终身难忘。
“中心医院，或者说我自己，肯定会尽心竭力的做好后勤保障。别人有的，咱也要有；别人没有的，咱更要有！”
众人动容。
“帅府是进不去，但我再努力两年，争取过几年在座各位领导体检可以去帝都，住单间。”
保证的简单而干脆，刀刀落在实处，虽然空话套话没少说，但却让人觉得肖凯很实在。
三瓶飞天茅台下去，肖凯也有些飘了。
周从文的医疗组真心成了自己的臂助，尤其是看着从前自己高攀不上、如今却坐在一起兄弟相称的这些领导们，肖凯深知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
……
第二天，肖凯亲自去家里看食管癌的患者，准备带他去医大二院。
昨晚肖凯虽然喝得多，但还没忘记打电话和彭一鸣安排床位的事儿。
床位紧张，但食管癌的手术周从文感兴趣，肖凯也知道周从文现在已经基本不做楔切这种简单到了极点的手术。
回趟家，带个食管癌的患者回去，估计周从文会很高兴吧。
患者主诉的症状是典型的食管癌的症状，进行性吞咽困难，有进食返逆。
影像资料有一张上消化道钡透的片子，可以看见食管狭窄、扩张受限。
事不宜迟，肖凯表现的很积极，立马要回医大二院。
来回奔波加上一顿大酒，肖凯疲倦不堪，但还是强撑着开车回去。
“稍等我一下。”回到医大二院，肖凯让患者和患者家属等自己。
他去换了白服，特意打上领带，看起来正式的一逼。
“肖院长，你这……”
“医疗组的规矩。”肖凯笑道，“在医院里必须穿戴整齐，要给患者一个直观的好印象，增加信任感。”
肖凯想起儿科医生，周从文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特殊的意义，他现在一点都没有逆反的心理。
问了沈浪，知道周从文在他自己的办公室，肖凯整装阔步，带着患者去见他。
推门进去，肖凯看见王雪腾坐在周从文对面的椅子上，两人聊着什么。
有点尴尬……
“周教授，不好意思啊，您聊着。”
“没事，进来吧，先看患者。”周从文微笑，“王经理，稍等一下。”
王雪腾站起来，微笑着站到一边不碍事的地儿。
周从文招手让肖凯带着患者进来，他也没先和肖凯说什么，而是直接询问患者情况。
问病史，看片子，肖凯觉得周从文给足了自己面子。
至少周从文没有看两眼片子就下结论，给人一种很不正规的感觉。
这次周从文看着上消化道钡透的影像资料，足足端详了至少5分钟。
“周教授很认真的。”肖凯和患者家属说道，“虽然手术不是问题，但每次做手术前，他都要对患者的资料都要仔细查阅。”
“能看得出来。”
患者家属压低声音，生怕打扰周从文。
要是正常情况，他会觉得周从文年纪小，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肖凯昨天说过眼前这位给英伦女王做了手术，人家级别是足够的。
水平高，而且还这么认真，加上一身利利索索的看着干净、干练，一股信任感油然而生。
“没事，放心吧。”肖凯笑道，“床位已经安排好了，等周教授看完确定一下，就可以安排老人家住院。”
“肖院长。”周从文低声说道。
“我在。”肖凯上前半步，双手垂在两腿边。
“患者和片子你都看了？”周从文问道。
“看过了，很明确的食管癌，这不是让您再把把关么。”
“哦。”周从文淡淡哦了一声。
肖凯心中一动，他觉得哪里不对。

第0937章 两个好消息
“周教授？”肖凯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从文的意思有些含糊，让肖凯心中有些忐忑。
以他对周从文的认知，周从文是绝对不会因为患者的事儿给自己穿小鞋的。
患者第一，这是黄老一脉留下来的做事准则。
别说是自己，就算是张友、甚至是江海市三院的王成发给周从文送患者，他都要尽力而为。
自己又没做错什么，难道说周从文邀请自己，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这位小周教授对自己有了芥蒂，然后准备撂脸子？
也不能够啊。
“是这样。”周从文微微一笑，“有两个消息，都是好消息，准备先听哪个？”
“……”肖凯一怔。
好消息？！还是两个？！
周从文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患者家属有些迷糊，他疑惑的看了看周从文，又看看默不作声的肖凯，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我想先听最好的？”
“患者可以不用手术，光用药就能治疗。”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肖凯眼前全是金星。
类似说话的方式他作为一名老医生不要太了解。
这是患者已经病入膏肓，进入癌症晚期无法手术的节奏。
这哪里是好消息，简直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肖凯凝神看片子，只有一个上消化道钡透，自己看不出来有没有转移，周从文也一定看不出来。
肿瘤虽然不太明显，但那也说明还在早期不是么。
周教授到底想要干什么？
肖凯能“听懂”周从文的暗示，但患者家属听不懂，他的嘴乐的合不拢。
这是一点都不懂“临床语言”的白丁，肖凯可不敢像他一样乐观。
“周教授，另外一个好消息呢？”患者家属忍不住问道。
“食管癌的恶性程度不高，您家老人的病属于低恶性程度中最低的那种。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病，需要抓紧时间治疗。”周从文道。
“嗯嗯嗯。”
患者家属连连点头。
“一会我带着去做个胃镜。”周从文继续说道，“看一眼，明确下最终诊断，不过治疗的药物咱这面没有。”
“……”患者家属一下子怔住，他谨慎的看着周从文。
难道说是让自己去他推荐的药店买药？
这种挣钱的小把戏众人皆知，患者家属一想到周从文要在自己身上挣钱，顿时就不高兴了。
他倒不是差那点钱，而是眼前这位被肖院长夸上天的周教授不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看，想在自己身上挣钱。
这就有点过分了。
患者家属的念头刚起，周从文继续说道，“国内类似的药物只有最顶级的医院有，比如说协和、北医、912和湘雅、华西、和魔都的各家医院。”
患者家属知道自己误会了周从文的意思，有些扭捏不解。
“先做个胃镜确定一下，然后去912，我和邓主任联系。”周从文道。
“好好好，辛苦您了周教授！”
要去全国顶级的大型医院912做治疗，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再加上周从文说的两个好消息，患者家属已经笑逐颜开。
“那暂时这样。”周从文道，“您出去等一等，我和肖院长讨论一下病情。虽然是自己人，也要谨慎一些，您别介意。”
“应该的，应该的。”
肖凯知道周从文这都是话术，肯定是自己诊断有问题，但周从文给自己留了面子并没有当着患者家属的面说出来。
患者家属刚一出门，肖凯马上把门关上，小声问道，“周教授？我不可能诊断错了吧。”
“肖院长，这事儿不怨你。”周从文微微一笑，“只是碰到个比较古怪的病例。”
“……”肖凯再一次凝神看片子。
上消化道钡透的影像学表现是很典型的食管狭窄。
难道是别的什么病？可周从文周教授刚才也没查体，他怎么知道的。
“肖院长，你注意到患者有银屑病了么？”
“注意到了。”肖凯老老实实地说道，“银屑病好像和食管癌没什么关系吧。”
“的确和食管癌没关系。”周从文道，“但患者主诉有些问题。”
“嗯？”
“进行性吞咽困难的确只有3个月，但间歇性不适已经有7-8年了。”
“口服质子泵抑制剂进行治疗，反酸嗳气，这个我也问了。”
“上消化道内窥镜检查显示在整条食道上有严重的食管狭窄，狭窄处直径约10mm。”周从文道，“但你不觉得片子不够典型么？”
“是有点，我今天一早看片子的时候也觉得，可患者的主诉以及其病史……”
“呵呵，银屑病极有可能合并一种罕见的食管症状，叫做苔藓样粘膜炎伴反流性食管炎。”
周从文也不和肖凯猜谜，而是直接公布答案。
肖凯摸不到头脑。
他在心胸外科工作了几十年，食管癌的患者见的多了，但没听说过有什么苔藓样……什么什么巴拉巴拉的病变。
“扁平苔藓是一种特发性全身性炎症性疾病，主要涉及皮肤、指甲、毛发和粘膜。
食道扁平苔藓很少见，尤其是在这种没有口腔受累的情况下。”
“周教授，您等一下，我没看见您做口腔镜的检查。”肖凯有些不服气。
他多少还有一点临床医生的“书生意气”，可以指着鼻子骂自己，只要不骂娘，其他都能忍受。
但肖凯绝对无法接受别人说自己水平不行，哪怕是周从文，他也要小声的反抗一下。
“食道黏膜与口腔相似，均由成层的非角化鳞状上皮组成，绝大多数食道扁平苔藓都合并了口腔扁平苔藓，若发生于口腔，则大多数患者的患病部位有疼痛、粗糙不适等临床症状。”
“患者没有相关症状，所以我考虑口腔没事是有依据的。”周从文笑呵呵的回答道。
“……”肖凯无语。
“食道扁平苔藓最常见于中年女性，主要表现为进行性吞咽困难、吞咽疼痛或食物嵌顿，常发生于食道中上段。
做胃镜的时候可以看见食道黏膜出现带花边的白色丘疹、糜烂、脱屑、假膜以及食道狭窄。”
“那……”

第0938章 刮目相看
“怎么？”
“口服药物治疗我理解，可您刚刚说是恶性程度比较轻的肿瘤……是给我留面子吧。”肖凯问道。
“怎么会。”周从文道，“本身这种疾病诊断就比较困难，不存在留不留面子。而且我说的恶性程度比较低也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骗患者家属。只是当时说食管癌，略有一点点不严谨，但刨根问底的话，倒也没错。”
“啊？”肖凯怔住。
“食道扁平苔藓是导致食道鳞状细胞癌的危险因素，世界卫生组织将其列入潜在恶性病变的范畴。只是一个诱因而已，不用紧张，但这病治疗起来比较棘手。”
“只吃药，不用手术？”
“治疗食道扁平苔藓的首要目的是减轻吞咽困难的症状，棘手的是许多患者伴有食道狭窄，需要全身治疗与机械扩张联合应用。这事儿交给邓主任……”
周从文说着，顿了一下。
邓明和自家老板去了一线，刚才看见患者，一瞬间忘记邓明现在不在912来着。
肖凯见周从文发呆，有些担心。
至于担心什么，肖凯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周从文应该不会因为食道扁平苔藓这种气息古怪的诊断责备自己。
周从文叹了口气，“先去联系个胃镜看看吧。”
说着，周从文拿起电话想了想，还是放了下去。
“周教授，您不用给韩处打电话。”肖凯笑呵呵地说道，“我来吧。”
“你？”周从文好奇看着肖凯。
“您太忙，各科室都没时间走。”肖凯道，“我挨个科室都拜访过，算是……很熟。”
“哦？”周从文一下子来了兴趣。
肖凯这话可是让他刮目相看。
能成为一家地市最大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的人，肯定不简单就是。
周从文可从来不会想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脑子不够用。
或许其他岗位的副院长有依靠各种关系上来的人，但管临床的副院长支撑着整家医院，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一个职位，专门给临床那些血拼上来的主任们留着的。
至于肖凯……
他技术是过硬的，脑子也灵光，连人情世故做的都毫无破绽，真是不错。
“肖院长，厉害！”周从文很认真的夸奖了一句。
“本能。”肖凯笑道，“您经常跑912，我盯着咱们组的手术，做完了也没什么事儿，病历扔给彭一鸣，我就在院里面转悠。主要是为了有相关资源，以后能用得上。太功利了，说出来都不太好意思。”
“多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功利的。”周从文笑了笑，“只能说肖院长你的人际沟通能力强。”
“说不上，说不上。”肖凯摆手，“我们医院出来进修，很多都在医大二院，相关科室我问相关的人，找相关老师，其实很简单的。”
“尤其我现在顶着一个副院长的名号出来进修，大家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我。”
周从文听肖凯这么说，哈哈一笑，略掩愁容。
虽然知道这次的事件来得快去得快，但老板毕竟八十了，周从文又怎能不担心。
抓紧时间去做检查，然后给邓明打个电话，“顺便”问问老板的情况。
这几天周从文都不敢问。
唉，重生回来也有好多纠结，周从文也是很服气。
肖凯拿起手机开始联系，但做胃镜前有很多前置的检查，足足忙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才在下班后做上。
周从文一边做胃镜检查，一边给肖凯讲解。
患者的食管粘膜伴有炎症浸润，这些炎性浸润覆盖了鳞状粘膜和粘膜下层，可见分散的凋亡性角膜细胞。
在胃镜下看的很清楚，患者根本不是食管癌，这与影像学的结果相比非常直观，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周教授，还真是这样。”肖凯看见胃镜镜下图像后感慨道。
自己差点湿了鞋，想起来也是很危险。
患者要是强行做手术，倒也不是不能做，可那是高位食管癌，换从前的术式需要三切口、颈部吻合。
术后一大堆麻烦事儿，还冒着生命危险，关键在于做完手术患者的病情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属于患者冒着巨大的风险白遭罪，而之后患者家属也肯定会对自己有意见。
其实能来周从文的医疗组工作，回头看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肖凯回想自己当时的决定与小心机，觉得眼皮子太浅。
不过也是，在来之前谁能想到周从文一个年纪轻轻的医生这么能干呢。
虽然知道他天赋异禀，但也很难在半年之内做出什么出彩的事儿。
多少牛人换了一家医院就直接沉沦，这并不是多罕见、多不可思议的事儿。
而周从文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是个年轻人。年轻人意味着冲劲儿强，但做事情却并不稳健。
可偏偏周从文却是个例外。
肖凯正在感叹，周从文已经取了局部组织活检，然后摘掉手套出门打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邓明才接起来。
“邓主任，忙着呢？”周从文问道。
“还行，练习穿脱防护服，有事？”
“老板怎么样？”
“要上一线，死了活了的劝都不听。”邓明很明显不高兴，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要不我劝一下？”
“你？”邓明鄙夷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里满满的溢了出来，“你就算了，别扯淡。老板拎着笤帚追你，可把我吓坏了。
上一线未必有问题，我看防护措施都还到位。但老板都多大年纪了，还要气老板，不说你你心里没点逼数么！”
“……”周从文满身大汗。
“你好好做手术，老板昨天晚上还磨叨，这次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他可能去不上当评委了，能不能公平……是肯定不会公平，你自求多福吧。”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邓主任，一定要注意……”
“不用你提醒！”邓明没好气地说道。
“我这面有个食道扁平苔藓的患者，刚做完胃镜，基本确定。”
“哦？食道扁平苔藓很罕见。”
“是，相关治疗的药物医大二院也没有，我让他去912。邓主任您不在，找谁？”
“求上门才知道称呼您？”

第0939章 这次的确是我偏心
“周从文发现了一个食管扁平苔藓的患者？”黄老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似乎已经睡着，但邓明和周从文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老板。”邓明看着自家老板，心里焦虑担心，欲言又止。
“这病不多见，用药吧。要是能回去，我亲自去看看患者，看看治疗效果。这么多年，类似的病例只见过13个，这是第14个。”
“……”邓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你要说什么？”黄老问道。
“老板，我说了您别拎着笤帚打我。我的脸皮不像周从文那么厚，您要是追着我打，我怕是……”邓明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
“不会的，那小子其实挺神奇的，庞各庄的口罩这回有大用，在那之前你能想到？”黄老依偎着墙壁，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疲倦与沧桑。
但疲惫与沧桑中还藏着点小欣喜与释然。
邓明知道自家老板肯定在咬着后槽牙坚持。
汤庄的医院经过一周的时间，眼看着已经改造完毕，老板在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各种讨论、研究，多年丰富的临床经验毫无保留的奉献出来。
与会人员的级别很高，还涉及的是呼吸内科的诊断与治疗，邓明都插不上嘴。
本来老板不用上，可没谁能拗得过这个老小孩。
毕竟已经八十了，老板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邓明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敲边鼓的劝说自家老板，可老板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老板，要不咱歇歇？这几天开会、病例研讨，太累了。”
“当医生哪有不看患者的，你以为是江湖上的神医。”黄老道。
“您看过了。”邓明纠正，“临床上治疗都是小医生的活，您这种级别的医生没必要去一线。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去一线，一线的人手忙脚乱还得照顾您。”
“嫌我添乱？邓明啊，你怎么和周从文学坏了呢，话里话外说我老。”黄老鄙夷道，“这还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有么？邓明想到周从文。
他一边和老板“闲聊”，一边打电话安排周从文的患者。
“那小子挺厉害的，其实要是早遇到他几年就好了。”黄老叹了口气，“他的说法是对的，只要做好防护，这病没什么大不了。虽然现在物资不够，可最重要的口罩周从文竟然莫名其妙就给备齐了。”
“老板，您说的是假设早遇到他几年的话是不是可以让他顶上去？”
“当然，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老了？这几天折腾的我一身骨头都要碎了。可惜这是呼吸内科的病，我虽然不用管，但不去看看总归不放心。”
“老板，有其他人。”
“我不放心，总是要去看看的。”黄老悠悠说道，“俗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到了用兵的时候，我躲在后面像什么样子。”
“您年纪不允许。”
“说的好像你的手术做的比我好似的。”黄老微微一笑，“周从文还得过两年才有资格说这话。”
“可……”
“没什么可但是的，说多了都是车轱辘话，别跟我家老太婆说前面的事儿，你就说我吃的好喝的好，每天闲溜达就行。”
“老板，您觉得师娘相信？打听消息的门路多的是，我跟您在前面干活，师娘都不跟我说话。”邓明垂着眼帘，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黄老抬起头，瞥了一眼邓明，不置可否。
等邓明安排好周从文的患者，又叮嘱一定要好生照顾之类的，习惯性把人情做足，这才收起电话，双手拢在身前，仿佛抱着保温杯。
“周从文那孩子不错，按说这次他是最适合的，可惜我不舍得。”黄老道，“咱爷俩交心说，这次的确是我偏心了。”
“老板，别，能跟您上前线，周从文不知道有多羡慕。”邓明连忙说道。
“我知道危险，这玩意怎么看怎么怪，你没经历过旧社会，也没当过赤脚医生，不知道当年多苦、多难、多凶。”黄老道，“我知道这些，所以不能让周从文上。”
“他还年轻，再摔打几年。”
“跟裴院长说了么？”黄老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说了，要是咱爷俩回不去，他给周从文留个带组教授的名额，带编制，想来几个来几个。”
邓明说这话的时候心头没来由的一疼，鼻子有点酸。
眼前的事儿远远不像自己和老板说的那么轻松，南方很多医生直接辞职，说死不上一线，这也都是事实。
“嗯，那就放心了。”黄老道，“人走茶凉，剩下的要看周从文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小子厉害的很，不用担心他。”邓明咧嘴一笑，“而且他的脾气从不吃亏，您没看见在惠灵顿的时候，周从文去换衣服，听到宫本质疑您的手术，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打。”
“外国人吃这套，德高教化之类的只有咱们才信。动手没错，但要分场合，比如……哈哈哈，不说这个。”黄老刚要灌输价值观，下意识的顿住。
“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几分钟，咱们去新医院看看。这几年国家发展的不错，要是换从前，哪有这么容易建成负压医院。”
“老板，我还是建议您眯一觉，睡八个小时总行吧。”
“上年纪了，心里还有事，怎么可能睡得着。”
黄老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埃，习惯性把衣服整理了一下，目视窗外。
邓明的手机响起。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苦笑。
“谁呀。”黄老背手弓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淡淡问道。
“是柳哥。”
说着，邓明见老板不说话，接通电话。
“邓明，听说国内有事，你和老板在哪？”电话对面的人火急火燎的问道。
“新医院已经建好，我和老板准备上前线。”邓明淡然说道，“你在克利夫兰那面还好么，最近和国外有些交流，都没看见你。”
“邓明，你个混蛋玩意！”电话对面的人直接破口大骂，“老板都特么多大岁数了，上他妈的前线！你是吃屎的么！”

第0940章 膝前尽孝
邓明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手机音量上，虽然不是外放，但他要声音足够大，大到老板能听见。
至于对面骂自己什么，邓明假装听不见。
虽然大概率老板还是装聋作哑，假装自己耳背，但邓明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多的事儿。
“邓明，老板要去前线，我特么跟你没完！”
“柳哥，我说了不算，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都多大岁数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你特么是吃屎长大的，老板老糊涂了，你特么也糊涂了！”
电话对面的人暴怒着，平时温文尔雅的他每句话都带着粗口。
很明显那位的怒气值已经满槽，下一秒可能就是一记冲锋，直接冲到邓明面前，随后旋风斩，送邓明上路。
邓明耸了耸肩，不出意外，老板装聋作哑，像是没听到自己在和那位联系，也没听到那位正在把自己骂的狗血喷头。
“你把老板抬下去，我这就飞回国，出事算我的！”
“柳哥，前几天小师弟也这么说，老板抄着笤帚追的他在咱912大院里满院子跑。老板身体还行，我怕……”
怕什么，邓明没说，反正不是怕自己丢脸。
电话那面听邓明这么说，一下子怔住。
邓明说的画面感十足，电话对面那位怔怔的想着八十岁的老板手持笤帚追打那位风头正盛的小师弟。
这画面……
两人同时沉默。
老板可是活的，还能追打小师弟，强行带下去？怎么带。
“邓明！”电话那面的锋芒已经黯淡，声音有些发涩。
“没事，柳哥。”邓明道，“老板的临床你是知道的。”
“国内物资不够。”
“手头刚好有2000万美元的3m口罩，应该还行。”邓明见老板不说话，也知道他心意已决，便反过来站在老板的角度说道，“防护没什么大问题，我和老板去蹲两周，有我照顾呢，应该不会有事。”
“出了事你付得起责任么！”电话对面的人听邓明这么说，刚刚有点缓和的怒气值再次爆棚。
“唉，柳哥，膝前尽孝这种事儿只能事在人为。”邓明被责任二字说的有了一些火气，淡淡讥讽了半句话。
“以你为我特么想来啊！”电话对面那位瞬间被邓明点燃，“当年你特么还是个住院总……”
说起当年的往事，那么多沉重、那么多回忆、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同时涌上来。
“年纪真是大了，怎么这么磨叨。”黄老背着手转过身，看着邓明说道，“跟柳三儿说，闭嘴，好好干活。”
“柳哥，你听到老板的话了吧，他让你闭嘴，好好干活。”
电话对面缄默，也不知道是不是梗着脖子说什么都不肯听自家老板的话。
邓明叹了口气，劝了对面那人两句，随即听到“砰”的一声，继而传来嘶嘶的盲音。
他无可奈何的挂断电话，开始帮老板收拾东西准备入驻前线。
……
……
克利夫兰。
心外科里，传来一声巨响。
是柳无言的办公室里发出的。
凌晨四点多，夜班的医生护士被吓了一跳。
一向温文尔雅，每一根头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的柳无言眼睛赤红，手机摔掉后还又怒气，一脚踹在椅子上。
椅子撞到墙上，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柳无言像是愤怒的公牛，鼻孔里喷着热气，双手握拳，恶狠狠的盯着窗外的夜色。
邓明就是个混蛋，混蛋！
他不敢在心里腹诽老板，但骂邓明却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一切错误都是邓明的。
老板都多大年纪了，竟然还要去这么凶险的一线，柳无言深深觉得邓明就是个混蛋废物。
尤其是膝前尽孝四个字，更是深深刺痛了柳无言的心。
他知道在家伺候老人有多难。
很多家庭都一样，在膝前尽孝的人费时费力还不讨好。
对老人而言，一年回来看一次，买箱奶，扔下二百块钱的孩子永远比没日没夜照顾自己的孩子孝顺。
邓明有自己的苦处，可是！
他妈的邓明也不能不拦着老板，让他去前线！
柳无言弯腰捡起被摔在地上的诺基亚，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可是按下发射键的一瞬间，柳无言的手指凝住。
老板……
那个身影出现在眼前。
在柳无言的心里面，老板始终都是壮年的老板，从来不存在什么老态龙钟、也不存在背手弓腰的糟老头子。
充沛的精力、精湛的技术才是柳无言印象中构成老板的要素。
自己出国，按照老板的意图出国，接触最新的医疗技术，并且用各种手段送回国，让老板研究。
在这一点上柳无言很佩服自家老板。
胸腔镜，老板接触的时间很短，毕竟研究是研究，但没有耗材，根本无法大规模铺开。
客观事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国内在科技方面的落后始于几百年前，老板只是一名医生，无力改变。
他只是在默默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武器库中多那么一两件崭新的武器，然后好在关键的时候拿出来，派上大用场。
国内条件一旦好转，老板第一时间就开展胸腔镜技术，并且努力推广。
这些柳无言都知道。
那个倔强的老板……
柳无言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把手机关上。
他知道老板的脾气，既然老板不愿意和自己说话，那就证明老板心意已决，必然要去前线，自己拉不回来。
别说是自己，在身边的邓明都拉不回来。
不过邓明说老板抄着笤帚追打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小师弟是什么意思？
追的鸡飞狗跳，追的乌烟瘴气，倒是满满的生活气。
柳无言把椅子扶起来，静静坐下，抽了三根烟后开始打电话询问国内熟人有关于这次事件的各种情况。
国内的情况、老板的安全、是不是有思路以及那位被老板追的鸡飞狗跳的小师弟。
最近这几个月，老板新收的关门弟子周从文着实出了不少风头，柳无言都看在眼里。
不过他没干涉，只是默默的在看。
当他了解了更多的情况后，表情愈发严肃。
周从文，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很多，老板收的这个小师弟有点意思。

第0941章 仿佛看到了生产队里的驴
柳无言想要买机票直接回国，但他还是安静下来，放弃了这个不合实际的想法。
老板当年把OFFER给自己，并且和相关知名专家联系，联名推荐，这才有了自己来到克利夫兰的机会。
自己也没辜负老板的期许，很多新设备、新技术都是从自己这个途径流回国的。
不说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也不说自己的功劳，就说这么回去会不会被老板抄着笤帚追打……
一想到八十岁的老板抄着笤帚追打小师弟周从文，柳无言嘴角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这特么都哪跟哪。
老板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脾气还这么火爆。
年轻的时候他就张罗着修身养性，可都八十了，还做这种事儿。修身养性？哪里能看得出来。
唉。
柳无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但嘴角却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温馨的笑容。
初步了解国内的情况，柳无言知道问题应该不大。
不在于各种临床经验，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两千万美元的口罩。
国内简陋的医疗条件是没办法的事情，积贫积弱了百多年，想要一朝富强是不可能的。
只要接受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都不会有这种妄想症。
国内绝大多数医生戴的那种棉线口罩和西班牙大流感时期美国的口罩一样，仅仅在这一点上，国内就落后了世界先进水平将近一百年。
从天而降那么多3m口罩，还是对付呼吸系统疾病，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且据说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小家伙还弄了一套穿脱防护服的视频，作为教学手段。
这就很先进了，一点都不像是国内比较落后的医疗基础上成长起来的医生。
老板新收的小师弟真的是很有趣。
虽然担心，哪怕知道老板大概率没什么事儿，柳无言也在担心。
再有就是裴院长的秘书说邓明按照老板的意思托孤，给周从文要了912的编制，柳无言知道老板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一线。
回又回不去，那总得做点什么。
他打开笔记本，调出视频，又一次的观看起年会上周从文做的胸腔镜手术视频。
手术做的是真好，换自己去做，顶多也就是这样。
而且柳无言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大概率做不了周从文这么好。
只是他不信老板“随手”在国内找了一个小家伙，竟然可以碾压自己。
看完年会的胸腔镜手术视频，柳无言又点开一段隐秘的文件，观看老板用微导丝做人工夹层的手术。
这段手术柳无言已经看了无数遍，但不管什么时候看，他都有一种无法置信的感觉。
如果说年会上周从文做的手术已经属于碰到了胸外科手术技术的天花板，那么循环年会上老板新创的DK-crush术式就是登峰造极。
而人工动脉夹层后球囊扩张再下支架，凭空造出来一段“崭新”的冠脉血管，这种天马行空的做法和思路已经不简简单单是登峰造极，而像是克利夫兰的医生感慨的那样——这是神迹，是凭空造物。
这个术式让柳无言无限惊叹老板的创造力。
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可老板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总是能柳暗花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当然，这还不是主要的。
老板的神奇，柳无言早都知道，也一直坚信不疑。
最让柳无言无法接受的是回旋支的手术。
事后他了解到老板的精力有限，只做了前降支，回旋支是小师弟周从文做的。
老板能做，那没什么好诧异的，对柳无言来讲这都是应该的。
可周从文是谁？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他凭什么能做本来只有老板才能做的手术？
如果不是周从文的年纪太轻，如果不是周从文的履历就摆在面前，柳无言都琢磨这位是不是老板私下里偏心培养出来，震慑其他师兄弟的存在。
他很清楚老板不是那种搞平衡的人，技术是老板的唯一，老板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治病救人四个字。
默默的看着手术视频，柳无言的目光从复杂变成清澈，他已经抛弃私心杂念，沉浸在一个无可名状、美不胜收的世界里。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不仅仅是好，而是……怪。
任何一名术者，成熟的术者都有自己的风格，哪怕是老板手把手教出来的自己、邓明、其他人，还有那位在约翰&#183;霍普金斯的破门子，也都有自己的风格。
而周从文却不是。
如果硬要说他没风格也不对，他的手术做的和老板一模一样，这一点对柳无言来讲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他见过老板壮年时候的手术，周从文就像是年轻时候的老板，手术风格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柳无言还能在周从文的手术里看出来一丝老辣。
这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小师弟周从文在某种程度上和自家老板合二为一。
还真是一种其妙的联系，柳无言看着手术，渐渐入了神。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老板。
那时候老板浑身都是用不完的精力，披着铅衣做手术，一天一夜都不知道累。
他隐约看见了老板嘴里那头生产队的驴。
驴，柳无言笑得很开心。
老板偏心宠爱这位小师弟，说死不肯让他上前线，甚至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封杀”周从文，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周从文是老板留下来的火种。
这次的事情凶险，老板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从前线活着回来，所以他要留下火种。
既然是这样，那就……
想到这里，柳无言把头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手术视频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外面的天色渐亮，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那就把这位小师弟往上抬一抬，希望他的心性不错，能扛得住名誉。
想到这儿，柳无言忽然意识到在惠灵顿做完手术后，好像是邓明留下来接受各种荣誉，周从文却和老板默默离开。
真是个很古怪、很有趣的年轻人，柳无言凝神看着家的方向，暗自期盼老板能平安归来。
到时候自己回家，看看老板，看看这位和老板一模一样的小师弟。

第0942章 虚无的手术
顺天堂医院。
宫本博士低着头站在大和田深也的面前。
大和田深也，他是顺天堂医院心脏外科部长、第一外科正教授，手术水平非常高，全球知名。而且在顺天堂医院里，他是说一不二，权势滔天的存在。
宫本博士知道大和田深也拒绝成为评委，要带他的学生参加比赛的时候，就动了心思。
针对于介入手术，宫本博士已经被黄老和周从文打的没有任何想法。
无论是修改定式级别的DK-crush手术，还是突破人类操作巅峰的人工冠状动脉夹层手术，都不是宫本博士能超越的。
这之间涉及到个人对手术的理解以及巅峰后一山比一山高的操作，非人力所能及。
他的手术失误，又被周从文痛殴了一顿，回国后经常被人笑话，所以最近宫本博士的日子过的很不好，怨念极深。
“宫本，你太高看黄医生了。”大和田深也站在窗前，凝视宫本，不屑地说道。
“大和田部长，黄医生的年纪的确是大了，但他的手术水平并没有为此退步。”
“那又怎么样。”大和田深也博士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太阳即将落山，夕阳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身上，仿佛霓虹落下，华彩纷呈。
“前段时间女王的手术……”宫本博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压抑住心中如海浪一般的羞耻感，沉声说道，“我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得承认黄医生的水平相当高。”
“而且他的学生也能独立完成人工冠状动脉夹层手术，这简直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就是这次要选送冠脉搭桥手术术式参加比赛的周医生么？”大和田深也闭着眼睛，右手微微抬起。
他的手呈执笔式，仿佛手里握着一柄手术刀。
逆光看去，宫本博士仿佛已经置身于手术台前，四肢百骸都能感受到手术刀的寒芒。
大和田深也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即将退休。
这次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主要是让自己那位明星外科医生的学生刷一刷履历，好在他退休后接任外科第一正教授的职务。
这是规矩，也是传统，宫本博士很清楚大和田深也的意思。
他的资历和水平必定会被邀请为评委，但大和田深也拒绝了邀请，而是以选手的身份参加比赛。
看着大和田部长的身影，宫本博士咬了咬牙，实话实说。
“大和田部长，我打听到黄医生的学生这次选送的……”
“你认为我的手术做的不好？”大和田深也微微闭着眼睛，手腕一抖，右手稳如磐石，执笔式握刀顺着半空划下。
刀并不存在，可是宫本博士却感觉到那股锋利划破了自己的胸膛似的。
“不不不，我不敢低估您的手术！”宫本博士把头又一次低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极尽恭谨。
虚拟的手术刀下滑，大和田深也博士仿佛沉浸在手术之中。
他的手已经换了一个手型，很明显开胸结束，正在钝性分离。
“梅奥诊所的楚医生选择了和我一样的术式，他才是我唯一的竞争对手。要不是楚医生的话，我今年也不用亲自参赛。”
“楚医生？”宫本博士一怔。
他疑惑为什么大和田部长注意的不是那个强到逆天的周从文，而是周从文的手下败将——梅奥小子楚云天。
“梅奥诊所才是我的对手，黄医生只是特例，而且他已经老了。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如樱花一般美。但没人能留住，这是规则。”
“大和田部长，请您听我说。”
“楚医生还年轻，他是未来。如果我不参加比赛，西谷只有一半的把握。”
大和田部长似乎没有听到宫本博士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着，自顾自的做着手术。
“给年轻人上最后一堂课，告诉他们冠脉搭桥手术不是他们那么做的。”
“部长！”宫本博士提高了音量，打断大和田深也的话。
猛然间，大和田深也的手一扬，仿佛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手术刀，刀锋顺着宫本博士的颈动脉划过。
鲜血四溅。
宫本博士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大和田深也继续沉醉在自己的手术之中。
“周医生选送的术式是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大和田深也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多小的切口？”
“据说只有6-7cm。”
沉默，静寂，死一般的。
不知过了多久，大和田深也的手轻轻扬起，继续手术。
“你有什么想法？”
“部长，我有学生在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宫本博士轻轻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大和田深也的表情。
大和田部长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全部身心都沉浸在手术之中，根本没听自己在说什么。
宫本博士深深知道大和田部长的习惯，既然没有反对，那就是可行。
“您的手术水平高，我不应该多事，但要确保万无一失。我可以让我学生把邮递去法兰克福的光碟拿出来销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大和田深也已经游离完，开始吻合血管。他右手食指深深压下去，手里的吻合线长短、材质都了然于胸，手法柔和、纯熟。
只是他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仿佛心脏破裂，鲜血迸溅的满身都是。
对于宫本博士的话，大和田部长没有回复，似乎完全没听到似的。
“今年黄医生是评委，但他去不了。”
“共和国的事情您知道，黄医生已经在一线工作，这一点我确认过了。”
宫本博士轻轻说道。
“你听，是不是能听到优美的背景音乐的声音。澎湃的生命力就在外科医生的手下流淌着，这是感知生命的赞美与褒奖。”
大和田深也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部长，那我先告辞了。”宫本博士了然，他深深鞠躬，随即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大和田深也的手凝滞在半空中，目光深邃，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只有6cm的小切口？冠脉手术能这么做？”
过了很久，大和田深也才疑惑的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右手食指深深按下，虚无之中，吻合线因为张力过高被拉断的声音传出来。
“啪~”

第0943章 紧张
暗流潜动，但周从文并没有过多关注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事情，他通过自己现在不多的途径打探前线的消息。
周从文生怕事态失控，和上一世不一样。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手术一台接着一台的做，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也都在周从文的预料之中。
没问题就好，就好……周从文躁动的心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放下。
原本事情在周从文的掌握之中，今年的特殊情况来的迅猛，但走的也相当莫名其妙。只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导致很多一线临床医生被感染。
相比若干年后的事情，眼前的这次简直不值一提。
它的历史意义在于让共和国有了一定的经验，随后发热门诊的建立以及成为常规化的建制，对未来的事情有积极的一面。
但这是站在历史长河的岸上看问题，鬼才知道现实世界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被扭转到一个周从文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向上去。
至少有了口罩，有了标准的防护流程，一线医护人员不会被感染那么多就是。
上一世的死伤狼藉没了，可要是真改变现实，最后却把老板搭进去……
周从文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如果发生这种事儿，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最近肖凯找了几个同意录制手术的患者，周从文也和院里面申请了专项资金。
陈院长对手术大赛的事情相当热心，他需要这项荣誉来碾压医大一院。
院方对此几乎一路绿灯。
肖凯联系的患者今天做手术，正式录制手术视频然后刻成光碟邮递给会议组，由世界知名的专家评审、打分，选出最强术者。
什么见鬼的最强术者周从文不在意，但他需要这道光环的加持，让未来的路更顺畅。
一早，周从文赶到医院。
张友比周从文更上心，很早就来到医院，正在安排医护人员，检查患者术后的单间。
这个患者因为比较特殊，所以术后不回ICU，而是留在心胸外科。
对于张友的热情，周从文领情。
“张主任，忙着呢。”
“周教授。”张友见周从文和平时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大赛之前的紧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
“我知道只是录像，一次做不好可以多次录制，有院里的支持不至于在意这么点事情。可你……也太淡然了吧。小周啊，不是我年长几岁磨叨，你要上心一点。黄老毕竟不在家，绝对不能辜负老人家的期许。”张友道。
“手术做过很多例了啊。”周从文笑道，“成竹在胸呢。”
说着，周从文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看你的样子，我是真羡慕。”张友感慨道，“不瞒你说，我昨天紧张的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紧张什么？手术还不是一样的做。再说，今天的手术只是备选方案，主要参加评审的还是我和邓主任一起做的手术。”周从文笑道。
张友看了周从文一眼，没看出来他有笑话自己的意思。
也是，自己紧张什么。
这次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人员名单里有周从文医疗组的人，有陈厚坤和袁清遥，有藤菲和她的助手。
但却没有张友自己。
而张友却是最紧张的那个人。
名利二字对于张友来讲就是全部，人生么，要不是为了这两个字，有什么好折腾的。
虽然这次没有，但能通过一次手术大赛看出来周从文的成色。
烈火，真金，周从文的段位有没有到其他人无法仰望的程度。
真要是他能拿到名次，都不需要世界第一，张友已经做了决定，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肯定会放下与陈厚坤之间的芥蒂，全力配合周从文。
毕竟周从文答应自己，明年的手术大赛他还参加，而且有自己的名字。
一等奖，张友不敢想，只要能参加世界大赛，哪怕一次也好！
张友想的很多，心念电闪后笑道，“我可真是越老越是没出息。”
周从文看着张友的大板牙，微微一笑，“张主任，谢了。”
“客气客气，我这都是应该做的。”
“查房，准备上手术。”周从文说完便去换衣服。
这一刻，周从文比张友还像科室主任。
交班送患者，藤菲一脸疲倦的赶到心胸外科，张友一看藤菲的样子心里笑开了一朵花。
藤菲也没睡好，这事儿写在她的脸上。
对于名利的追逐，似乎只有周从文可以像是老妖怪一样保持着淡然的态度，其他人都不行。
“藤主任，失眠了？”张友见沈浪去送患者，凑到藤菲身边打趣道。
“嗯。”藤菲应了一声。
“你今天还要手术呢，失眠不好吧。”
“没事。”藤菲知道张友在看自己的笑话，她鄙夷地说道，“我的手术肯定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走夜路唱歌，给自己壮胆吧。”
“张主任，你这是看笑话么？”藤菲紧张的很，她的心态可没周从文那么放松。张友一撩拨，藤菲怒上心头。
“别闹。”张友正色道，“周教授是我心胸外科的人，我怎么可能看热闹。就是看你一夜没睡好，还要做这么大的手术，我这是替周教授担心。”
“……”藤菲听张友厚颜无耻的说话，也不禁怔了一下。
张友的脸皮是真厚啊，周从文明明是黄老建立的院士工作站的人，怎么就变成他手下的医生了呢？
周从文和张友明里暗里的交手，藤菲都看在眼里。张友明明是力有未逮，被周从文骑脸输出，所以才直接投了。
结果这事儿到他的嘴里就变成老主任对年轻人的爱护。
要说脸皮厚，张友可以说是其中的翘楚。
藤菲懒得和张友磨叨，毕竟她是要上台的人，让张友羡慕去吧。
院里的重视程度也很高，甚至连陈院长在术前都换衣服进了手术室，和周从文说了几句话。
韩处长更是全程陪着，手术过程中他甚至穿上铅衣钻进手术室里，为了表达自己的立场和支持，连X光射线都无法阻止。
手术很顺利，很稳健，就像是所有人知道周从文稳如老狗一般波澜不惊的做完了。

第0944章 专家范儿
“从文，这台手术就是要参加世界比赛的手术？”沈浪下台，脱掉铅衣后问道。
他配合藤菲下的支架，水平比老板差了无数倍。对周从文来讲，无论是他还是藤菲，都只能说是勉强可用。
这次刻制的手术光碟只是为了把他们都拉进手术大赛里，要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以后会被人诟病。
真正要拿出来比赛的，肯定是在老板的协助下，周从文和邓明一起完成的那台手术。
“当然。”周从文和摄像师交流完，淡淡说道。
“就这？”沈浪有些诧异，“我不觉得有多难啊。”
就这？周从文无奈的看着沈浪。
这货就属于起点太高，压根不懂自己经历了什么的那种人。
不过周从文也没解释，微微一笑，“手术做的很好了，不是么？”
“的确是很好，但比我想象中能参加世界手术大赛的术式还差了很多。”沈浪也不知道是心里有逼数还是没逼数，懵懂地说道。
“你想象中的术式是什么样的。”周从文问道。
“怎么也得是天顶星科技吧。”沈浪道，“你看美国打伊拉克，那时候我还小，以为他们至少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会拿下来。可谁知道天天就是空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什么游击战、什么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都不存在。”
“就外科手术来讲，我觉得欧美的医疗水平应该更高，咱们能想象到的术式他们早都开展变成常规。”
周从文道，“要是没有老板强力推动，胸腔镜这种高端手术你以为能顺利开展？就说国内，咱们医疗组的水平已经碾压了绝大多数医院，除了912以外，说全国第一都不过分。”
“啊？”沈浪一下子结语。
按照周从文的说法想下去，的确是这样。
国内倒是有胸腔镜设备，可如果没有人推动，或者说推动的那个人就在身边，怕是有神器在手依旧只能做肺大疱切除术。
如果不是周从文做的胸腔镜手术，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周从文太熟悉，换别家医院的别家教授……
沈浪隐约能猜到自己那时候一定目瞪口呆，认为是天顶星科技。
而现在，看着和自己一起进入医院开始工作、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周从文能做到，沈浪虽然感慨，但却觉得很一般，并没有什么震撼的感觉。
胸腔镜是这样，那一站式、小切口的冠脉搭桥手术呢？
沈浪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周从文。
但怎么看都觉得这货很熟悉，一点帝都专家的范儿都没有。
“你想什么呢？”周从文见沈浪一脸怪异表情的看着自己，便问道。
“我觉得你不像专家。”
“什么是专家。”周从文问道。
“张主任去咱们那做了一次手术，就是劈胸骨劈呲了，你去救的台，还记得么？”沈浪四周看了一眼，见张友不在身边，便压低了声音说道。
“记得，怎么了？”
“张主任来之前还有一些八卦，你知道么？”沈浪略有得意的问道。
“嗯？还有八卦？”
“当然。”沈浪拉着周从文绕开人群，见张友像是做了手术的术者、助手一样护送患者回病区，一脸的谨慎认真负责，笑嘻嘻地说道，“张主任第一次去咱们那，可大牌了。”
“那天张主任不是先来的咱们这儿，是去隔壁市做了一台手术，由那面的患者家属送过来的。”
“嗯，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王主任让患者家属开车去接的，结果后来患者家属打电话，说张主任不高兴要回去。”
“……”周从文一怔。
沈浪的八卦是真多，这还是其次，关键是张友为什么不高兴。
“张主任嫌车不好，他说来接他的车至少也得是奥迪。拿一台捷达接他，是对他的不重视。”
“！！！”
周从文苦笑。
这特么哪跟哪。
周从文对张友有了解，但却不知道他去地市级医院跑飞刀竟然耍大牌耍到这种程度。
想起来刚才张友亲手帮着搬运患者，还真是没办法把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后来王主任找了一台奥迪，这才把张主任接来。”沈浪把这个故事收尾。
“你认为这种像专家？”周从文笑问。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
沈浪犹豫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有些荒谬。但当时自己听说发生的事情后，就是觉得张友大牌。
但越是接触牛逼的人，沈浪就越是没有了对标的人或者事。
张友再怎么大牌，能有912的邓明邓主任大牌？
邓主任怎么样？要多随和有多随和。
至于黄老，那更是随和的不像话。
要不是知道他就是黄老，亲眼看他上台做手术，沈浪还以为黄老是个退了休的小老头呢。
“别扯淡了。”周从文道，“去看患者，还有其他手术呢。”
“从文，还有？”
“这波患者做完，术式不能扔啊。”周从文道，“我们要把这个术式变成常规术式。”
“……”
沈浪无语。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还以为做完就完事了呢。”沈浪道，“你看医大二院，好多年前做的心脏移植，那之后就基本不做了。”
“咱不能那样。”周从文道，“一个先进的术式，学会就做呗。”
“风险大啊。”
“哪里有风险就找哪的问题，找到问题，解决问题，然后继续，这不是应该的么？”
沈浪看着周从文的脸，最后很多话化为虚无，深深叹了口气。
以沈浪的认知，医院开展什么新术式大多都只外请专家开展一两台，让主任、院长有东西吹牛逼就够了。所有人都蹲在舒适区里生活，没谁锐意进取去学习新技术。
学习多累啊，九年制义务教育，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进了医院还要磨很久才能学到“屠龙绝技”。
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学会的东西，中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谁还愿意去接触新东西呢。
接触新技术，就意味着自己之前做的都是无用功，把自己和其他医生放到了新的起跑线上。
也就周从文这个怪物……不，还有黄老，才愿意孜孜不倦的学习、改进。

第0945章 外科手术的金科玉律
申天赐做完一台手术，悠闲的回到自己的诊室里，把门一关打开笔记本看电影。
美帝的生活才是真的生活，申天赐一点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虽然有时候会怀念在老板身边的日子。
真要是留在912，每天出门诊看一百多患者，忙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那又是何苦来哉。
自己在约翰&#183;霍普金斯，一周只有5台手术，雷打不动。
至于出门诊什么的，虽然有强制性要求，但就那点量和国内根本没法比。
什么是天堂？
自己脚下才是。
就这么点门诊量自己都懒得去完成，更别说回国。国内的医生身处地狱之中，申天赐觉得自己脑壳没包。
老板都八十了还没离开912，申天赐有时候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
听说前几天老板还去了一线！
这是申天赐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虽然老板去前线就意味着在外科手术大赛的评审中不用面对老板，只要欣赏周从文的手术就行，可申天赐还是遏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给老板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申天赐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默默的听着老板的呼吸，就像是自己站在他身边的那些年一样。
知道老板还好，叮嘱了几句就匆忙挂断电话，申天赐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竟然要给老板打电话。
悠闲的看着电影，盘算着周末去迈阿密的海滩度假，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如果不是总能想起自家老板的话。
“老师，大赛组委会发来邮件，问周末有没有时间。”申天赐的学生敲门进来说道。
“没时间。”申天赐慵懒的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
“哦，那我回复他们。”申天赐的学生笑了笑，“比赛的录像好像还不全，他们就急吼吼的要去看，真是无聊。”
申天赐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就像是在海滩上晒太阳，什么外科手术大赛对他来讲只要看到周从文的手术就够了，其他人的手术申天赐根本不在意。
“对了老师。”申天赐的学生忽然想起什么，在走出去之前回身说道，“您关注的周从文的手术视频应该也到了。”
“嗯？这么快？”申天赐一怔。
“是的。”申天赐的学生抱怨道，“还是太年轻，估计您的老师不在家，他早都慌了神，随便做了一台手术就把录像邮递过来。”
“订票，周末去德国，去法兰克福。”申天赐忽然坐起来，不容置疑地说道。
申天赐的学生挠头，“老师，我搞不懂为什么要把评审地点设在德国的法兰克福呢。”
“我没跟你说过？”申天赐看着他的学生，手捂额，一脸无奈。
“没说过啊老师，到底为什么？”
“外科手术是一点点成熟起来的，最开始连麻醉都没有。”
“嗯嗯，我知道，当时外科手术的死亡率超级高。”
“那时候的医生真是什么手术都敢尝试，要是老板……咳咳咳，那时候迎来外科手术的一个黄金发展期。医生们肆无忌惮的做手术，四肢、躯干甚至连大脑都阻止不了外科医生的脚步。”
申天赐的学生听老师说到老板两个字，他怔了一下。
但随即被申天赐的话吸引过去。
“我问你，外科里最璀璨的明珠是哪颗？”申天赐问道。
“当然是心脏外科！”申天赐的学生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问问题的是自己的老师，是世界知名的心脏外科专家，要是回答神经外科的话……那就属于自己作死的行为，而且无可挽救的坠入死神的怀抱。
申天赐的学生毫不怀疑自己的老师会把自己踢去乡村诊所当实习医生，毫无疑问！
所以他回答的干净利索。
“为什么。”
“……”申天赐的学生哑然。
“因为在经过大量不同脏器的手术实践后，那个时代的医生总结出来外科手术的金科玉律——手术刀触及的器官必须静止、手术视野清晰无血。”
“呃，好像是对的。”申天赐的学生说道。
申天赐真想把他一脚踢进太平洋，让他看看大白鲨长什么样。
“心脏，心脏！”申天赐用手点着桌面，生冷地说道。
“对呀，心脏！”
“心脏停止跳动，现在还是临床判断患者是否死亡的一个标准。”申天赐继续讲到，“所以那时候因为有前两条金科玉律的存在，心脏外科被认为是外科的禁地。”
“被誉为世界外科之父的比尔罗特，其实他主要的方向是普外科，当然那是从现在的角度来看。”
“比尔罗特说，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任何一个试图进行心脏手术的人，都将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呃……”申天赐的学生愣住。
他没接触过这段历史，也没听人八卦过。
当年的心脏手术竟然是违禁的么？
“但外科之父去世不到三年，一名叫做雷恩的德国医生在法兰克福医院接了一名心脏刀刺伤的患者。”
“手术……应该很简单吧。”申天赐的学生喃喃地说道。
在出国前，他就可以独立完成心脏外伤的手术，那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与之相比，失血性休克更让人头疼。
“患者命大，9月7号送到法兰克福医院，9月9号雷恩医生才给他做了手术。”
“我……”申天赐的学生无语，心脏外伤还能挺两天么？！
那个时代可真神奇。
“雷恩在记录里写道——我决定进行开胸手术，发现心包内持续有血流出。
扩大心包伤口，清除了陈旧的血液和血块，发现右心室上有一个1.5厘米的伤口……我决定缝合这个伤口。
当缝合至第三针后，出血得到了控制，脉搏心率呼吸都得到了改善……这个手术无疑证明了心脏缝合修补的可靠性。”
1.5cm，右心室，这些关键词让申天赐的学生无语。
这手术也太简单了吧。
“在以后的十几年中，雷恩共进行了124例心脏外科手术，手术成功率是40%，而在此之前，心脏受伤者的死亡率几乎是100%。”

第0946章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为了纪念罗恩医生，纪念心脏外科第一台手术的起源地以及诞生，所以每次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都在德国的法兰克福举办。”申天赐懒洋洋地说道。
这件事情自己没和学生说过么？
申天赐懒得去想。
没说过就说一遍，要是再记不住的话，就把他打发去门诊，让他面对那些可恶的门诊患者。
“哦，原来是这样。”申天赐的学生恍然大悟。
“出门别说是我的学生，真是很丢人啊。”申天赐慵懒地说道，“赶紧去订票。”
“是的，老师。”
“回来。”申天赐说道。
“啊？”
“订前一天的票。”申天赐叮嘱。
“我知道了。”
要不是医保规定他明天必须要出门诊……去年的门诊量根本没有完成，申天赐只能今年补上，否则的话……就算是约翰&#183;霍普金斯的终身教授都要面临极为严苛的后果。
真是越懒越懒，申天赐无奈的想到。
要不是有强行的规定的话，申天赐连一个门诊患者都不想看。
好无聊啊，申天赐心里想到，真想现在就飞过去，看看老板和那个小家伙做的手术。
……
……
楚云天把最后一名患者送出手术室。
梅奥的整理实力非常强，自己走下手术台，一切后续事情都不用管，自然有水平极高的重症医生接手。
换衣服后拿到录像带，楚云天回住处反复观看。
手术比较满意，楚云天这才松了一口气。
冠脉搭桥手术分为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体外循环下单根血管的搭桥手术，进阶后是体外循环下多根血管搭桥。
在国内，省级医院也就这个水平。甚至在帝都、魔都大部分心外科医生的水平也就这样。
他们还做不了心脏不停跳的手术。
就像是100年前认为的那样，心脏不停跳、有干扰的情况下绝对是手术的禁区。
第二阶段，非体外循环，心脏不停跳下的单根、多根血管的搭桥手术。
楚云天的水平早已经到了这个层次，而用纯动脉的搭桥，属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手术做的绝对没问题，每个步骤都很严谨、漂亮，即便是最严格的评委也挑不出问题。
楚云天让助手去把录像带刻制成光碟。
三份光碟，三个手术录播，自己的表现平稳，可以说几乎毫无破绽。
那就用这份手术打破自己的心魔，楚云天的双手握拳，凝视窗外罗切斯特并不如何繁华的街道。
也不知道周从文这次送来比赛的录像是什么术式。
楚云天想要知道其实并不难，这不是高度保密的，只要给自己父亲打个电话，最多12个小时就能打听出来。
但楚云天并不想知道。
比赛前打探别人的情报是一种极其没有尊严的办法，楚云天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更重要的一点是楚云天认为这么做的话意味着自己在心里面已经怕了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小子。
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楚云天想要光明正大的拿到世界第一。
……
……
东京，小巷子里的一间居酒屋，宫本博士跪坐在地上，诚挚鞠躬。
“那就拜托了。”
大和田深也双手放在膝上，微笑说道，“你做的很好，事情没有别人知道吧。”
“没有！”宫本博士说道，“请您放心。”
“小切口、一站式手术我研究了一下，还要宫本你大力协助。”
“大和田博士，请您放心，明年的比赛我们拿出来的肯定是最好的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明年的比赛内容应该不会是冠脉搭桥了，宫本博士你在这件事情上用力太过，没有美感。”大和田部长淡淡说道。
宫本博士看着地面，遏制着胸中燃烧的怒火。
那对师徒带给自己的是屈辱，无穷无尽的屈辱。
黄老对经典的crush术式做了改进，用一己之力改变“定式”，让冠脉分叉血管的治疗成功率更进一步，创造出DK-crush术式。
这一点宫本博士是能接受的。
毕竟一个崭新的术式在学界至少十年才会出现一次。
但准分子激光消融手术……
这是宫本博士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一老一小，凭空造物，用神祇一般的手段操控导丝穿破自己造成的冠状动脉夹层，生生“造”出一段崭新的血管，难道他们就不能再做一次么！
让宫本博士意难平的是黄医生和那个年轻人竟然在右冠动脉选择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准分子激光消融术！
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给自己难堪！
故意当着那么多顶级心胸外科、心脏介入学科医生的面打自己的脸！
无论那一老一少是怎么想的，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宫本博士认为他们就是故意的！
他们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击败自己。
事后宫本博士反复回忆，虽然他很确定黄医生绝对没见过准分子激光消融设备，但他的操作却纯属圆润，已臻大成。
比……
比自己要强很多。
第一次接触新设备、新技术就能达到大成境界，宫本博士虽然一直到现在都不肯直接承认这一点，但他心里面知道，这都是真的。
既然他们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羞辱自己，那么请接受我的反击，宫本博士心里默默的想到。
“宫本博士，不要在意。”大和田深也博士微笑说道，“这次世界外科比赛的世界第一肯定是我的，不会有任何意外。”
“给您添麻烦了。”宫本博士躬身，沉声说道。
“黄医生据说已经忙的焦头烂额，没有他和邓医生的协助，一个年轻人能做什么？”大和田深也笑道，“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这是外科医生应该明白的事情，第一天去临床就应该明白。”
说着，大和田深也仰头，目光深邃，似乎穿透时空看到正在前线昼夜奔忙，根本没时间理会比赛的那位端坐山巅的老者。
“这次就让我替他教训一下他的学生。”大和田部长信心满满地说道，“我要告诉年轻人一个事实。”
“手术。”
“不是一个人做的。”

第0947章 手术光碟……丢了
周末。
申天赐来到德国法兰克福医院。
一向慵懒的他依旧慵懒，他对来到法兰克福当评委根本不在意，申天赐只想看到老板和那个年轻人研究出来的新术式。
老板已经八十喽，竟然还有精力、有能力推动手术的进步，真不知道这个老人会带给世界多少惊喜。
申天赐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留在国内，现在应该是邓明的副手，每天陪在老板身边，这些崭新的术式里应该有自己的一部分参与。
不管是DK-crush术式还是人工冠脉夹层，亦或是……小切口、一站式的冠脉搭桥自己都是第一参与者。
但每次申天赐都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对老板的思念、把那些离奇的术式赶走。
研究这么多术式干什么，自己看一眼就会，谁研究出来再说呗。
学一项术式简单，研究却很累，何苦来哉。有那时间，还不如与海滩晒晒太阳、出海去钓鱼，何必把人生弄的那么辛苦。
组委会接待人员接到申天赐，申天赐迫不及待的询问道，“周从文的影碟邮递到了么？”
“对不起沈医生，据我了解还没到。”组委会的接待人员回答道。
“嗯？还没到？不应该啊。”申天赐疑惑。
“我们和周医生联系过，他说早就邮递过来了。”组委会的接待人员说道，“可我们确认了很多次，的确没有。”
申天赐的眼睛眯起来。
他慵懒，但却极为聪明，也不是书呆子类型的那种人。邮递的比赛录像迟迟未到，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事儿。
“周医生怎么说？”申天赐问道。
“……”工作人员开始一问三不知的模式。
申天赐提早赶来，就是为了能早一点看到周从文的手术录像，一下次扑空，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是评委，属于心胸外科技术水平处于巅峰的那批精英医生。申天赐提出质疑，工作人员治好去查询。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接待的工作人员回来告诉申天赐，那份光碟莫名其妙的丢了。
“丢了？！”申天赐剑眉一扬。
“是的，我们已经通知周医生，正在协调。”
“协调。”申天赐自言自语。
只一瞬间，他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虽然和老板闹翻从912来到约翰&#183;霍普金斯，破门子的身份不招人待见，申天赐也并不太在意周从文遭遇了什么，但影响他看手术，这让申天赐尤为愤怒。
“他携带手术录像正赶过来。”组委会的接待人员见申天赐似乎很不高兴，马上回答道。
申天赐又一扬眉。
似乎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这样也好，自己能见见那个小家伙，看一眼老板选的关门弟子、连前线都舍不得让他上的最受宠的家伙怎么样。
“申医生，你先休息，晚一点将要开始评审。”
“哦。”申天赐对筛选的过程毫不上心，他只关心周从文。
比赛的录像具体是怎么丢失的，组委会的接待人员肯定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申天赐更不关心。
老板指导下的手术录像莫名其妙的丢失，而且最近老板和邓明一直在前线鏖战，家里只有周从文一个人。
那么。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周从文自己能不能搞定小切口、一站式的冠脉搭桥手术呢？
想来应该不会，周从文应该带着和老板一起做的录像过来。
如果能按时赶到的话，应该没事。
只是晚了一点，似乎还能接受。
申天赐慵懒的笑容里兴致盎然，针对这个小师弟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更加期待。
老板能做下来这种匪夷所思的术式并不奇怪，但小师弟能做下来么？还不仅仅做下来，而是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申医生，作为评审，你……”组委会的接待人员见申天赐完全不想去看手术录像，他连忙说道。
申天赐叹了口气。
这世界上无聊的事情真心是太多。
就像在约翰&#183;霍普金斯出门诊一样，每天要面对那些或是要诊断、或是要套保、或是……总之在申天赐的眼睛里，来约翰&#183;霍普金斯的患者都没什么正经病。
真的是很累啊。
“今天看的手术都是谁的？”申天赐问道。
“是梅奥诊所的史密斯医生推荐，由楚医生主刀的手术；还有顺天堂宫本医生推荐，由大和田深也医生主刀的……”
“嗯？宫本推荐？他不是转行了么？”申天赐问道。
“宫本医生也属于外科医生，在十几年前参加过比赛。”组委会的接待人员解释道。
或许是他？
申天赐微微一笑。
据说周从文在为女王做手术之前在更衣室暴揍了宫本博士一顿。
或许吧，这些都不重要。
到底是谁，申天赐依旧不关心，他反而想要感谢一下那人。
因为如果是老板做的手术，拿到世界第一是必然的，手术完美无瑕。
但眼前的情况却能让自己真正认识到老板的这位关门弟子遇到事情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态度以及办事的方式。
“好吧。”申天赐也不坚持，他淡然说道，“都谁到了？”
组委会的接待人员说了一堆在心胸外科界赫赫有名的名字。
当申天赐听到柳不言的名字时，摸了摸鼻子。
老板桃李满天下，真想躲开所有人，好像有点难呢。
不过无所谓了，柳不言这个人自己也不是很熟，而且他在克利夫兰工作了很多年，自己到老板门下的时候他已经来了美国，应该不会对自己有过多的敌意。
由组委会的接待人员带路，来到评审的会议室，申天赐走进去扫了一眼屋子里面坐的诸多专家。
他或多或少都见过，当申天赐和柳不言的目光对视，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挪开，而是深深的相互对视了足足3秒钟。
申天赐觉得像是斗鸡，这是一个谁先挪开眼神谁就输的游戏。
师出同门，却又阴差阳错的形同陌路，想起来颇让人感慨。
老板要是不那么愿意灌输价值观该有多好。
国内要不是那么清苦、贫困，条件再好一点，那该有多好。

第0948章 只有自己的手术录像
“申医生，请坐。”组委会的接待人员恰好说话，申天赐给了柳不言一个微笑，懒洋洋的坐下。
“呦，取桡动脉呢。”申天赐看见大屏幕上的手术过程，轻轻说道。
“是的，这是梅奥诊所楚医生的手术。”
申天赐点了点头，继续看下去。
评审的过程对申天赐来讲极为无聊。
楚云天那个小家伙申天赐见过，手术做的不错，相当不错，但就是太傲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
当年谁不认为老子是天下第一呢？申天赐打了一个哈气，楚云天的手术做的很好，但他已经看困了。
桡动脉搭桥，双侧乳内动脉搭桥，手术做的又快又好，血管吻合的轻巧而准确，可以说基本功相当扎实。
但手术么，也就那么回事。
纯动脉桥对于申天赐来讲只是一个噱头，他虽然“叛出师门”，有些厌恶老板灌输价值观，但不知不觉已经被老板同化。
一种术式，要是适合的人群少，那么意义将要大打折扣。
五十岁以下的中青年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人肯定不多，所以申天赐从心眼里看不起纯动脉桥的手术。
手术做的再好，又能怎么样，适应症少、患者少，就是用来炫技的，毫无用处。
申天赐知道自己已经被老板在不知不觉中洗脑。
手术还是要用在患者身上，它不是医生用来彰显自己“水平”“本事”的客观存在。
哪怕申天赐对老板的这些世界观、价值观很不屑，但不经意之间想到的、做到的却依旧是按照老板的思维自动生成的模式。
听说楚云天这个小家伙前一阵子回国参加了年会，不知天高地厚，申天赐一边看着楚云天的手术录像一边想到。
真以为老板老了，能随意撩拨？还是太年轻。
楚院士也是，他就不知道管一管自家孩子么？
兴冲冲的回去，被周从文一棒子给打回来，也不知道楚云天这个小家伙受了多大的影响。
手术么，做的还行，就是人太年轻、太傲了，和梅奥诊所的那些人一样，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除了自家老板之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说。
手术好无聊，很机械，虽然种种细节楚云天完成的很棒，但对于申天赐来讲一点看头都没有。
也不知道现在周从文在干嘛。
忽然间知道自己邮递来的手术光碟丢了，是不是很慌张呢？申天赐想到自己之后的另一个关门弟子，他唇角的笑容愈发……凌厉。
……
……
十二个小时前。
周从文接到电话。
“周从文，是吧。”
电话号码周从文很熟悉，不过他估计对面的那位根本不知道自己认识他。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周从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盘算着时间，想来应该是手术大赛的评审的事儿。
应该是柳无言给自己打电话报喜来了，但以那位的性格来讲，应该不至于。
“我是柳无言，老板的学生。”柳无言先自我介绍了一句，“这次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我是评审团的医生之一。”
“柳师兄，你好。”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
“你送来进行比赛的光碟丢了。”柳无言直接说道。
“……”周从文为之一怔，他很清楚这里面的猫腻。
本身比赛属于一个医疗行业内的评审，并没有多正规，只是约定俗成罢了。
在各个环节中要做点手脚，不要太简单。
丢了？呵呵，周从文冷笑。
“我争取了一下，但法兰克福的评审医生坚持，你那面有光碟么？”
“没有。”周从文冷静的回答道，“我带着录像带赶过去。”
“好，抓紧时间。”柳无言说着，笑道，“也不用太紧张，任何小伎俩在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既然是老板和你一起做的手术，肯定是碾压态的。”
“柳师兄，老板的手术录像在帝都，我现在要是再去一次帝都，时间够么？”
“……”
柳无言一怔。
查找航班，柳无言知道时间肯定不够。
“那我带我自己在院士工作站做的手术录像去好了。”周从文道。
“你自己做的？！”
“是我主刀，配台的和介入的医生都是医大二院的。”
“你先来。”柳无言决断明快，也不多啰嗦，“有问题我会据理力争。”
周从文微微一笑，迅速挂断电话，一边联系航班，一边取录像带直奔机场。
柳无言虽然说在国际上有一定的地位，但和老板比较起来差的远着呢。
他也就占了一点便宜——属于克利夫兰的心外科终身教授，仅此而已。
加上是华人，在评审团面前说话分量肯定极为有限就是。
用不着柳无言替自己说话，周从文对现有技术的了解很透彻，如果说评审团里的评委还有一丝丝对技术的追求的话，那么一定会赢的很简单。
到底是谁并不重要，最后谁获利就是谁，周从文判断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周从文很生气，类似的事情一定要给予迎头痛击才行，绝对不能纵容。
忍一时，得寸进尺；
退一步，变本加厉。
虽然老板不在，但周从文上一世参加过很多次比赛，知道运作流程以及尺度。
估计从中作祟的人也没想到自己拿出来的是那种可以吓掉他们眼球的术式。
那么，就等着自己的雷霆一击好了。
……
周从文匆忙离开，沈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的看着有闪电一样消失的背影。
“从文这是怎么了？”沈浪问道。
肖凯皱着眉，一脸凝重。
“肖院长？从文怎么匆匆忙忙的。”沈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手术比赛那面出了纰漏，说是光碟丢了。”
“我去……会务组都是吃干饭的么！”沈浪惊讶，“这都能丢？！”
“呵呵。”肖凯无奈的笑了笑。
沈浪是年轻人，对人心险恶了解不深，肖凯却从来不会把人想的太善良，包括全是专家的所谓评审组以及世界心胸外手手术大赛。
那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但并不存在于人世间。

第0949章 发丝吻合
“纯动脉桥的手术做的相当好。”
“梅奥小子的基本功很扎实，取桡动脉的流程也相当顺畅，手术用时不长，我比较看好。”
“我看既往做过的手术，患者恢复很快，无一例术后严重并发症。”
看完楚云天的手术，会议室里与会参加评选的专家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楚云天的手术做得当然不错，这一点申天赐也不否认。
但只是个纯动脉搭桥而已，要说有多好，申天赐是真不认为会让自己瞠目结舌。
这种事儿还得是老板。
申天赐又一次无可救药的想到了那位老人家。
老板要“花活”有花活，要技术有技术。
肥厚性心肌病的心脏外科手术，那可是实打实的看技术，比拼水平。
老板一次性切掉那么多心肌，当年可以说是技惊四座。
但楚云天的手术么，好是好，就是字面意思，距离技惊四座还差了很远。
之后是南美、欧洲选送的三台手术录像，看的申天赐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好无聊，好无趣。
甚至有一台手术录像里血管吻合的部分还有明显的破绽。
技术水平怎么还带倒退的呢，申天赐心里唠叨了一句，就这种水平的手术能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简直就是辣眼睛。
时间已经渐晚，吃过晚饭后还有一台手术录像要看。
当申天赐看见手里的资料时，这才略有点精神。
大和田深也送来的手术录像和楚云天一样，也是纯动脉桥的手术。
有对比才有伤害，只是不知道谁伤害谁。
申天赐眯着眼睛看大和田深也的手术，前面基本没什么好看的，扎实的基本功、娴熟的手术技法，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大和田深也这个家伙不当评委，却要做手术当选手……申天赐心里已经认定周从文的手术录像丢失是他动的手脚。
不过不着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早晚教他怎么做人。要是大和田退休，那就教他学生怎么做人，申天赐心里笑眯眯的想到。
大和田深也娴熟的游离左侧内乳动脉，随后申天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点来了！大和田深也果然要比楚云天老辣，他要在吻合上动手脚。
“轰~”
会议室里看到这一幕的专家们同时动容，无数声音响起，仿佛会议室是一锅热水，瞬间沸腾起来。
器械护士递上来的不是普通的缝合线，而是……一根头发！
头发作为吻合线是很早就提出来的一个概念，但没有过多的尝试。
因为各种人工吻合线是制式产品，性能稳定，比头发可要强太多。
然而大和田博士竟然在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选择用头发吻合冠状动脉！
“头发？为什么是头发？”
“我听说顺天堂正在研究蛋白缝合线，是做出来的成品和头发一样么？”
“不，我看那就是一根发丝。”
议论声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精神起来。
发丝充当吻合线少见，但却不罕见。
消毒后用头发丝当缝合线缝合表皮创口，在危急时刻、手头没有合适的线时，是一个比较不错的选择。
但大和田深也却选择用头发吻合冠脉血管！
会议室经过短时间的喧闹后马上安静下去。
大和田深也选送的录像经过后期处理，日英德三文的解释出现在屏幕的一侧。
顺天堂医院对吻合线的研究很深入，蛋白仿生线的研制已经进入后期。
针对用发丝充当吻合线，大和田深也的手术录像中也做了深入的解释。
顺天堂医院经过344例患者的手术研究表明，用合适的发丝充当吻合线可以让吻合端尽早愈合，避免线结的排斥反应。
这么做的好处多多，但大和田深也的心思申天赐也明白，他嘴角一瞥，露出一丝冷笑。
大和田深也并没说怎么选择头发，需要什么样的发质以及长度。
他只提出来一个概念，印证自己手术的牛逼。
但别人要是想仿照他的手术来做的话，不经过几年的摸索是绝对无法知道应该怎么办的。
小心思都用在这了，就这个境界，和老板真心没办法比，申天赐心中无限鄙夷。
不过大和田深也的手术做的是真好，发丝和缝合线不一样，无论是弹性还是可操控性都不同。
可在大和田深也的手里，发丝温顺无比，一点都没有对手术造成影响。
冠状动脉旁路移植就这么静悄悄的做完了，发丝吻合的冠状动脉严丝合缝，几次冲洗都没见有渗血的情况。
的确，发丝属于身体的一部分，用来充当吻合线的话很少会发生排斥反应。
申天赐还记得自己在老板身边的时候，听老板讲过一件事。
世界上最早一例成功的断肢再植手术发生在1963年的共和国魔都，由魔都第六人民医院的陈中伟院士完成。
在成功完成断指再植手术后，陈中伟院士开始收治类似的患者，大范围进行断指再植。
过了几年，有一个患者被送到魔都六院。
该名患者手掌、手指断成二十多块，据说当时场面惨不忍睹。
就在大家都认为手术没法做，都认为需要截肢的时候，陈中伟院士带着手下五个医疗组，用了三十个小时的时间把断掌、断指一点点的缝起来。
其中就有用头发丝充当的吻合线的先例。
手术成功，这件事情就连自家老板都惊叹不已。
申天赐已经把老板后来灌输的价值观给忘记，但他一直记得陈院士带着5个医疗组，几十名医护人员用了30个小时，一点点把手掌、手指给缝上。
那一代的老人家们都一个德行，申天赐眼睛看着大和田博士的手术，心里面想的却是自家老板。
大和田用发丝代替缝合线，很显然要比当年陈院士的做法更进一步，不过半个世纪都过去了，要是不能更进一步的话就显得太荒谬。
现在的发丝已经变成了相应的蛋白线。
估计大和田博士的这台手术是为了蛋白线做铺垫，种种心机在申天赐的心里一目了然。

第0950章 还是喜欢周从文的脾气
前降支、回旋支、右冠，手术做的干净、清楚。不管大和田博士的目的如何，但就手术来讲，的确属于出类拔萃的。
尤其是发丝不是吻合线，操作的手感和正常手术截然不同。但大和田深也展示出来极高的技术水准，发丝对他的手术没有丝毫影响，血管吻合做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缝完最后一针，手术结束，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冠脉旁路移植手术术后出血，是一个极为头疼的并发症，也是导致二次开胸比较多的一种情况。
其中高水平的术者能尽可能的避免类似并发症，但却不能从根本上杜绝——就是因为血管排斥缝合线。
用临床的简单说法，叫做“不吃线”。
身体不吃线，那怎么办？
遇到这种事儿，谁都会觉得很麻烦、很棘手。
大和田博士这么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提供了一种临床思路，至少是一种思路。
自身的发丝进行血管吻合，最大程度上避免“不吃线”的情况发生。
申天赐虽然还是对大和田博士有看法，但并不吝惜自己的掌声，他和其他人一起轻轻鼓掌，为手术喝彩。
这是最基本的专业精神。
终于结束了无聊的手术观摩，申天赐格外开心。
但他要看的手术还是没看到。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宣布今天的评审到此为止，大家还在议论着大和田的录像。与会的专家更多在意的是大和田博士提供了一种可能，他们对顺天堂有关于排斥反应的研究更感兴趣。
申天赐拦住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周医生的手术录像到了么？”
“申医生，还没到。”
申天赐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小申，你也来了。”柳无言来到申天赐的身边，微笑打了一个招呼。
“柳哥。”申天赐很正式的收敛起自己玩世不恭的表情，微微躬身。
“这些年也没什么交流，一起去吃口饭？”
“好。”申天赐应道。
“你觉得大和田的手术做的怎么样？”柳无言问道。
“手术没问题，而且一个亮点直接把楚云天那小子给碾压了，还为以后蛋白线进入临床做了一次宣发伏笔。”申天赐顺理成章地说道，“本子办事就这样，看来这次世界第一他们志在必得。”
“呵呵，只说手术。”柳无言简单说道。
“手术没什么好说的，做的好。但也就是个冠脉搭桥，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申天赐直言，“再说，纯动脉搭桥手术适合五十岁以下的患者，我不认为有多大的临床推广意义。”
柳无言瞥了一眼申天赐，淡淡一笑，“小申，你说话的语气和老板很像啊。”
“柳哥，被老板洗脑了那么多年，你说能不像么？！”
“那倒是。”柳无言道，“老板那面你有什么消息么？”
“据说老板和邓明在前线，说是不太累，毕竟不用老板值班。但邓明这家伙太软，遇到这种事儿就不能把老板捆起来？”申天赐鄙夷地说道，“我就说那家伙跟个娘们似的，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据说你当年和老板闹的很不愉快？”柳无言淡淡问道。
申天赐欲言又止，无数块垒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周从文已经中转登机，明天一早能到。”柳无言只是简单讥讽了一句，便直接把话题扭过来，“你对老板和周从文提出来的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怎么看。”
“有临床推广价值，而且价值很高，符合老板的一向追求。问题在于有点繁琐，需要外科、介入科两个科室同时参与。”申天赐有一说一，“我不看好这类手术在国内推广。”
“手术的确稍复杂了一点，我问了一下，据说后期老板观台，邓明和周从文配合，手术时间控制在2小时以内。患者第二天能步行离开重症监护室，效果很好。”
“老板的手术，必然效果好，但我还是不看好推广。”申天赐道，“但我奇怪的也在这里……柳哥你也知道，老板很少做没有意义的手术。”
“等周从文来吧。”柳无言道，“手术录像丢失，这事儿我已经找人问了，但估计查不出来。”
“还能是谁干的，谁获益就是谁。”申天赐道，“找时间给顺天堂好看！”
“不能这么想。”柳无言淡淡说道。
“你们就是被老板带成了滥好人。”申天赐不屑地说道，“看看周从文，一言不合饱以老拳，这脾气我喜欢。”
“呵。”
“你这种态度就不对，看不顺眼就干他！”
“还真是很好奇呢。”柳无言不在饱以老拳上纠缠，他对老板和周从文的手术更感兴趣，“本来以为老板会来，当面听老板的讲解会更好一点。谁知道国内出事，老板……”
说着，柳无言摇了摇头，“老板都八十了。”
“老板求仁得仁，我估计这次要是马革裹尸，或许正顺了老板的心意。”
柳无言听申天赐这么说，微微一怒，抬手作势，但随后顿住。
申天赐说错了么？没有。他说的都是实话，老板的确会这么想。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真要是能死在医院，死在手术完成的那一刻，或许老板这一生一世就没什么遗憾的事情了。
两人各怀心事，信步来到一家中餐馆，点了几样菜。
老板的事儿不能说，也不想说，最后话题还是落在小切口、一站式的搭桥手术上。
虽然柳无言等老板来评审的时候详细了解情况，但多少也了解一些情况。
两人相互参照，一边按照了解的只鳞片爪拼凑、一边猜测，聊的倒也开心。
“要是手术能简化一下就好了。”申天赐最后说道，“虽然老板已经把手术彻底简化，可就一站式那一步，不知道多少医院、多少医生都迈不过去这个坎儿。”
“顶级手术，不可能所有医院、所有医生都掌握。顶级医院能做就可以，老板最起码指明了一条路。”
“我猜啊，老板会提供两条路，一个是一站式，一个是分站式。水平不够就做分站式呗，很简单的。”

第0951章 周从文怂了？
独自一人走在法兰克福的街头，周从文很安静。
手术视频丢失这种破事周从文其实并不意外。
上一世连往大海里扔核废料断子绝孙的事儿都会做，而且昂撒的媒体屁股歪的根本没法看，他们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正常。
天色见亮，周从文找了一家中餐馆吃早餐。他不着急，老板不在，别人以为自己没有人撑腰，不知道会不会往死了欺负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从文微微一笑，那他们想错了，不管对手是谁，叫他们知道自己是一块石头，别特么随意招惹。
……
……
会议室里专家们再次云集。
今天是评审的最后一天，几乎所有的手术录像都已经播放完毕，结果也会于今日出炉。
经过一晚上的回味，所有评审组的专家们都不约而同的认为大和田博士的手术可以被评为第一名。
他的手术和楚云天的手术做的不分伯仲，但大和田博士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思路，涉及到后继人工蛋白缝合线的进展。
所以在手术水平之外，有了更多的印象分，力压楚云天也是理所当然。
申天赐不断的看表，眉头越皱越紧。
周从文这么不靠谱么？还是说会议组通知的晚，根本不留给他赶过来的时间呢。
时间只是其中一个点，再有就是柳无言告诉他周从文手头没有和老板一起做的手术录像，这才是最致命的。
要是匆忙中拿一台不是很理想的手术录像来的话，与其拿出来在世界大牛面前丢人现眼，还不如找个借口不来。
周从文估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如果怂了，还真是可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评审委员会中很多人讨论完现有手术录像后已经准备把这次冠军给大和田博士。
申天赐看了一眼远处的柳无言，见他也在焦虑的看着表，知道他也没有周从文的消息。
这小子估计是怂了，老板怎么找了这么一个怂包来！申天赐心中不屑。
“时间差不多了。”组委会的一名专家站起来说道，“我们开始评选最佳……”
“稍等一下。”柳无言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
“嗯？柳医生，你有什么问题么？”那人问道。
“时间还没到。”柳无言抬起手，把手腕上的手表对着所有人晃动了一下。
“差不多了。”那人笑道，“该来的手术视频已经全都送到，一共与3位退赛。每年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不用太在意。”
“十点。”柳无言指了指手表，“说好的事情就要做，我们评委要按照章程办事。”
“可现在送来的手术录像也没时间看。”
“那是评委会的事儿。”申天赐慵懒地说道，“时间还是要尊重的，毕竟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
“是在等周医生的手术？”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板着脸说道，“应该来的早就来了，到现在手术录像都没送来，这种不尊重评委会的态度就很差。”
“是评委会的流程有漏洞，邮递的手术录像竟然会丢失，这一点动摇了我们公正公平的理念。”
柳无言沉声说道。
看他的样子，一步都不肯退，其他人耸了耸肩，也没有坚持。
大和田博士的手术做的相当精彩，而且里面更有精彩绝伦的头发丝变身吻合线吻合冠脉血管，就算是周医生把手术录像送来，又能怎么样呢？
根本比不过的。
但既然柳无言坚持，还死死的咬定时间，一步都不肯退，等一会也行。
评委会的专家们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42分钟。
既然柳医生坚持，那就等一会好了。
这是无谓的坚持，但在座的都是欧美有头有脸的心胸外科的专家，大家不愿意为了一点点小矛盾撕破脸。
至于手术录像丢失，谁在意这种小事。
“大和田博士的手术我想了很久，觉得蛋白线可以考虑。”
“如果有足够多的临床数据的话。”
“基础学科已经基本解决了相关问题，不过我听说蛋白线的内含物是Ⅰ型胶原蛋白，是共和国的曾教授研究的。”
“有这事儿么？”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情，我当时看过一篇报道，阐述了蛋白线的好处。但我看都是用于美容缝合，就没多关注。”
“那是顺天堂根据蛋白线的原理做了进一步的研究，也不知道专利在谁的手里。看完大和田博士的手术，要是有类似的缝合线的话，回去之后我也想试试。”
与会专家在用闲聊打发时间。
只一夜，有关于蛋白线的各种细节都被找出来。
最早的蛋白线诞生于1995年，是共和国206医院病理科主任曾家修研制的。
至于顺天堂身后的厂家以及目的，甚至有没有专利等等，专家们都只是在猜测。
不管那么多，反正只要有东西能用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还有20分钟。”评委会的主持人提醒道，“柳医生，我觉得不用这么坚持，只有这么短的时间，我们……”
柳无言摇了摇头，坚定而执着。
评委会的主持人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劝。
这事儿说到头还是评委会出了纰漏，虽然没人会追究责任，但要是吵闹开总是不好。
还有20分钟而已，时间到了，柳医生总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柳无言抬头，目光炯炯。
可推门进来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庞——大和田博士。
评委会竟然提前通知大和田博士？柳无言皱眉看着他。
“大家应该都很熟悉，这位就是顺天堂医院的大和田深也博士。”主持会议的专家说道，“刚好大和田博士在法兰克福参加一个会议，我把他请来，等一会让大和田博士讲解一下蛋白线的应用。”
有些人站起身和大和田博士打招呼，笑脸盈盈。
“呵，这么早就定下来了？内定？”申天赐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大和田博士和其他人听到。
“我只是被请来讲一下蛋白线的临床应用，评审组从来没有内定的说法，难道你不知道？”
“希望没有。”
与大和田博士的口音一样的日文从门外传进来。

第0952章 来自北方的寒风
传进来的声音是纯正的京都口音，甚至连大和田博士的尾音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恍惚之间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大和田博士精神分裂，化身为另外一个人，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申天赐眼前一亮，周从文这小子没怂！
不怂就好，老板带出来的学生，就特么没有一个孬种。
周从文大步走进来，像是一股子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如刀、如剑、如枪。
“我没来晚吧。”周从文微笑问道。
虽然他在笑，可那股子寒意一点都没有遮掩，身边风雪呜咽。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看了一眼时间，面无表情地说道，“很晚。”
“但来得及。”柳不言不动声色接过话说道。
“那就好。”周从文认识柳不言，他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吧档案袋交给评审组的主持专家，“没时间刻制光碟，带的录像带。”
“这太不正规了吧。”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皱眉说道。
“正规？”周从文冷笑，一把抓住主持专家的衣领，“虽然德国的物流比较慢，但好在有迹可循。我邮递的手术光碟已经被签收，你告诉我丢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怔住，他们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这么狂野而粗鲁。
眼前的周从文与他们对华人的印象不符。
柳不言静静看着，一点想要拉架的想法都没有。
“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周从文冷冷的看着主持专家的眼睛说道。
一瞬间，人们感觉会议室的画风一变。
身处之地不再是单调、刻板、杂乱的会议室，而变成了手术室。
那个年轻人仿佛站在无影灯下，冷漠的看着手术台上即将“被”开刀的主持专家。
冷静中带着冷漠，冷漠中带着冷酷，冷酷中风雪大作。
主持专家一怔，他仿佛感觉一管子丙泊酚顺着静脉被推注进去，药效在瞬间释放，自己全身麻痹，连呼吸都变得极为不顺畅。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麻翻似的。
“从文。”柳不言不愿意主持专家太尴尬，敲了敲桌子，“时间不多了，先看手术吧。”
周从文微微一笑，松开手，顺便帮着主持专家拍打了一下弄皱的衣服。
“我知道你们会搞小动作，但这个小动作太明显，太低级，太下作。”周从文道。
“我们……”
看着周从文的目光，主持专家把剩下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刚刚仿佛被推了丙泊酚的感觉还萦绕在心头，他不知道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大魔王。
不过他听说过在为女王做手术之前，这位曾经二话不说把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痛殴一顿的事儿，心生畏惧。
主持专家不想变成一个笑话，他连忙收起想要刁难的心思，“时间不多了，看手术吧。看完之后还要讨论、投票，确定今年的冠军医生。”
周从文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说话，随后熟络的坐在柳不言的身边。
“柳哥，送来的光碟里谁的手术做的好？”周从文问道。
柳无言彻底无言以对。
他的确对老板带出来的这位小师弟很好奇，因为柳无言知道老板的水平，更知道为了留下这颗火种，老板甚至不惜拎着笤帚在912的大院里追打周从文。
靠拍马屁能取得老板的信赖？
做梦去吧。
老板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对几个马屁上心。
而周从文……他不仅能把老板哄好，见面之后似乎和自己相交已久，一点都不见外的说话，叫自己柳哥。
“柳哥？”周从文见柳无言不说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柳无言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只有老板的学生才会叫自己柳哥，留在912、留在老板身边的邓明顺位成为国内的大师兄，他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柳哥。
而这位小师弟顺杆往上爬的本事真心不小……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大和田博士的纯动脉搭桥手术比较新颖，大家都认为应该评为今年的第一。”
“纯动脉搭桥手术能做出花来？”周从文疑惑的自言自语，略微一顿，他问道，“是缝合有突破？”
“是，大和田博士用头发做的缝合。”
周从文点了点头。
要是这么说的话就合理了。
如果单论手术水平，楚云天的手术肯定是一等一的，再不济都不会被大和田比下去，两人旗鼓相当。
但要是一致性认为大和田的手术做得好，那问题必然出自器械上。
楚云天还是略显稚嫩，以为单纯的做手术就能拿到世界第一。
他又没有老板的水平，而且冠脉搭桥手术和肥厚性心肌病的巴蒂斯塔手术切除不一样，后者切掉多少心肌是很明确的，没办法作假。
而前者么……
私下的工作很重要。
而且大和田还真拿出来水平并不比楚云天弱、却又噱头十足的手术术式，估计私下里的工作做的更是滴水不漏。
“楚云天真倒霉。”周从文淡淡说道。
柳无言诧异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从文，你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周从文道，“除非这里的人眼睛都瞎了，顺口胡说八道。”
“……”
这份自信让柳无言为之诧异。
而诧异过后，他马上无比好奇，周从文到底带来的是个什么术式。
“从文，老板创建的新术式很好用吧。”柳无言低声问道。
“好用。”周从文回答道，“6cm的小切口，剑突下有一个1.5cm的切口取右侧内乳动脉。”
“真的是这么点的小口子？”
“嗯。”
“术中视野怎么办？”
“有三角帆技术。”周从文简略回答道。
柳无言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默默的盯着屏幕在看。
手术录像即将播放，不管有什么疑问，马上就要眼见为实。
要是周从文没有说谎的话，的确没有任何人能质疑他的手术。
6cm的小切口做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患者受到的创伤可想而知。
在十年前，切个肺叶都不可能把切口缩到这么点。
正在琢磨着，屏幕一亮。
柳无言面容一肃，认真看手术。

第0953章 小切口，技惊四座
全麻，双腔气管插管。
患者呈仰卧位，左胸垫高20&#176;~30&#176;，取左前胸第四肋间切口，长约6cm。
就像是周从文说的一样，切口果然只有6cm！
看见手术刀只切了一个小口子，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走错房间了吧，还是在看好莱坞的特效电影，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切口怎么会这么小！
要知道这次手术评审的术式是冠脉搭桥手术，专业术语叫做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在一百年前，这里是外科手术的禁区。
在1930年以前，肺动脉栓塞的手术治疗还没有一个患者能活着下台。
在1954年以前，心肺分流机刚刚问世，发明机器的医生在一连四个患者死亡后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以至于差点没得抑郁症。
体外循环问世还不到五十年，冠脉手术开展不过三十多年，就在不远的十几年前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还是一个幻想。
而技术进步是如此之快，如今心脏不停跳的搭桥手术已经不再是什么高端的手术，有相应水平的医生全球至少千八百个。
可是！
心脏不停跳是门槛，是区分术者水平高低的金标准。
即便是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也只是在心脏不停跳的基础上进行扩展。
无论是楚云天的手术还是大和田博士的手术，起手切口在胸骨上，然后开始用胸骨锯劈胸骨。
而眼前的术者，竟然取了左侧胸壁的小切口，切口小到让人怀疑他只是想切一个肺部的小结节！
这种手术……难不成是术者在慌乱之间送错了手术视频？！
有……可能吧。
但这种错误太低级、太离谱，在座的评审专家没人相信曾经用那位世界之巅的老人家背书的年轻医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如果是这样，以后十年之内，周从文都会变成手术大赛的一个笑话。
柳不言虽然大约知道手术的全过程，可看见切口的一瞬间，他挺直了腰，向前倾25&#176;，双肘支在桌子上，目光被死死的吸引过去。
申天赐脸上慵懒、戏谑的神情忽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子——锋芒。
冠脉搭桥手术，6cm的小切口，老板这是要逆天么？！
专注看着屏幕的时候，申天赐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心里洋溢着一种叫做悔恨的情绪。
如果此时此刻自己留在912，这种手术术式是不是自己和老板配合，把这么一个逆天的视频呈现在人世间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屏幕看，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十几秒，才有人的眼睛间或一轮，证明他还活着。
又过了十几秒，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术者在止血，几样古怪的设备出现，6cm的手术切口应该真的是用来做冠脉搭桥手术的！
是真的……吗？
术者和助手熟练的止血，随后一样古怪的设备把胸骨悬吊起来。
应该是要做冠脉搭桥手术，可这个手术切口也太小了一点吧。
在座的人不说闭着眼睛也能做心脏不停跳的冠脉搭桥手术，但在世界范围内、在人类的范围内，他们是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最顶尖的那批人。
拢共几万台手术的经验，堪称丰富无比。
但临床经验在此刻却一点都不起作用。
这几天看所有手术视频，很多人都提不起精神，只有楚云天的手术让大家精神了一点点。
而大和田博士的手术才让众人有了一点讨论的想法。
但转折来的是这么快。
评审的最后时刻送来的录像带里录制的手术竟然如此匪夷所思，竟然如此……光怪陆离。
是的，手术之所以说是光怪陆离，是因为一个6cm的小切口就像是北极光一般，让在座所有人都傻了眼，仿佛身处梦境一般。
事前知道那位老人的学生选送的手术术式是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但谁特么也没想到小切口竟然是这么小的一个口子。
手术刚一开始，只一个切口，便技惊四座。
随着胸壁被悬吊起来，视频一分为二，其中有外部摄影机录制的影像。新增加的视野是一个微型摄像机在胸腔里录制的手术影像。
沉重的呼吸声+1。
三柄钳子、一柄电烧已经在游离心包。
是真的！
术者竟然要用6cm的手术切口做冠脉搭桥手术！
他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第一意识，术者肯定是一个疯子，疯到了骨子里面的那种。
6cm的手术切口有术野么？能处理各种应急情况么？
心包和胸腺被游离开，术者的水平很高，但与会的专家们并不在意水平有多高，全神贯注的看着手术，心无旁骛。
现在术者表现出来的水准，还在意料之中。
只是开胸而已。
只是开胸后止血、游离心包、胸腺而已。
水平再高也不会有多么让人惊讶。
现在与会专家的注意力都放在6cm的小切口上。
他们要看看这么点的小口子到底能做什么。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有无数的疑问，6cm的小切口肯定无法使用体外循环，术者要做的必须、也必然是心脏不停跳的搭桥手术。
可第一个问题在于这么小的切口，随着心脏跳动，手术术野必然受阻。
这个技术点要怎么处理？
没人知道。
可要说术者在瞎胡闹的话却又不是，能选送来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手术视频能瞎胡闹？
手术大赛是保荐制，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需要有一个保荐人。
而眼前这个手术的保荐人是那位雄霸心胸外科世界第一宝座很多年的老人家。
如果瞎胡闹的话，年轻人可以不要脸，但老人家的脸要被丢的一干二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术者很快把游离完毕的心包脂肪悬吊在3-5肋间。
随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术者做了一个手势，十几秒后，单肺通气被停止，左肺开始膨胀。
一道炸雷落在所有人的头上。
面对6cm的小切口时，与会专家都在琢磨术者要怎么做才能有术野。
可术者竟然“出乎意料”的让患者双肺通气！凭空增加难度。

第0954章 打破外科手术的金科玉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又不是正中劈胸骨的手术方式，双肺通气……左肺一定会影响手术的进程！
术者这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根本不想手术会不会成功。
“轰~”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为什么要双肺通气！”
“可能是患者的年纪比较大，双肺通气可以保证……”
试图解释双肺通气的人只说了半句话，便瞬间结语。
他也不知道术者为什么要双肺通气，所有解释都破绽百出，所有解释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不用别人反驳，他就觉得自己的说法像是一间破败的小屋，四面漏风。
“6cm的小切口，还要双肺通气，术者真的想要完成手术么？”
“这台手术不可能做下来，绝对不可能。”
“但是只增加难度、展示技术也要手术成功才可以吧。”
柳无言眉头紧锁，他也没看懂周从文手术中的这一步操作。
“从文，怎么回事？”柳无言低声问道。
“这就是三角帆技术。”周从文回答道，“柳哥你看悬吊的心包，像不像三角帆？”
“……”柳无言沉默，微微点头。
“用心包悬吊暴露术野，也就是扎篱笆，固定一块术野不被打乱。”
“！！！”
周从文的解释非常简单，可柳无言明白了术者把心包脂肪依次悬吊在3-5肋的原因。
可这就够了么？好像还是缺了一点什么。
会议室里的聒噪声音仿佛是潮水，来的快，退的也快。
随着双肺呼吸的开始，左肺膨胀，几次呼吸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哪怕是双肺通气，因为有刚刚预留的悬吊存在，术野依旧清晰。
从来没人想过冠脉搭桥手术竟然会出现眼前这一幕。
6cm的小切口合并双肺通气，按照任何逻辑来讲胸腔里的术野将会是一团糟。
连个肺小结节都很难切除，就更别说天花板级别的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
然而！
术野竟然奇迹一般的保存完好，哪怕双肺通气、哪怕只有6cm的小切口，术野依旧完好，视线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不说手术能不能成功，只这一点就足以惊世骇俗。
手术，竟然还能这么做！
申天赐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般凝视着手术视频。
他在此之前往国内打过电话，也知道一些细节。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角帆技术么？
不亲眼看看还真是很难理解。
这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思，哪怕是亲眼看见，明白其中的内在逻辑，可申天赐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么一个违背逻辑的手术进程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又一个古怪的、从来没见过的器械出现在眼前。
“这是内乳动脉悬吊器。”周从文小声给柳无言讲解。
“嗯。”柳无言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微，眼睛一直不离屏幕，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在内乳动脉悬吊器的帮助下，术者和助手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游离完左侧内乳动脉。
直到这一刻，很多与会的专家才真正的确定术者做的的确是冠脉搭桥手术。
哭泣，他们在心中大声嚎哭。
怎么说都是世界级的专家，自己做过的冠脉搭桥手术少的有一两千台，多的有3000台的。
可手术开始了这么久，直到术者游离完左侧内乳动脉后才能确定术式。
这简直不可思议！
之前还在抱怨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评审无聊无趣的专家们此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
自己的确是想看点新鲜的玩意，但绝对不是这种颠覆性的玩意。
术者颠覆了所有人对冠脉搭桥手术的认知。
随后的步骤想都不用想，术者用纯熟的技法做了左侧内乳动脉—前降支的吻合。
吻合线是普通的线，没有大和田博士的“花活”。
但难度……
飙升到天际。
虽然术者在术前做了很多准备，胸壁悬吊、那个用心包脂肪阻挡左肺膨胀，以免影响术野的前置操作等等。
可毕竟是只有6cm的小切口，术野受到无与伦比的限制。
即便限制的很好，肺脏的呼吸、心脏的跳动都对术者操作有极大的影响。
曾经外科手术的金科玉律——手术刀触及的器官必须静止、手术视野清晰无血其实在现在也是存在的。
静止的脏器对比跳动的脏器，手术难度有什么改变，都不用想就能知道。
曾经心脏不停跳的手术难住了多少人，所以心脏外科才会出现体外循环，用一道极为繁琐的步骤让心脏停止跳动，给外科医生创造手术机会。
然而！
眼前的术者“猖狂”到了极点。
他不仅无惧心脏的搏动，而且还无惧肺脏的膨胀与收缩。
双重影响下，手术难度陡然提升，提升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在如此繁杂的影响下，术者的手术却依旧稳健，仿佛无论是6cm的小切口术野、心脏跳动、肺脏膨胀都被无视掉。
他用的是三定点连续缝合手法。
缝合的技法并没有超越时代，但就是熟练，纯熟到了骨子里面，仿佛是在盲操一般。
在无数的干扰下，手术刀触及的器官必须静止、手术视野清晰无血的金科玉律被打碎，像是与会专家们的眼镜一样，碎的粘不起来。
术者手里的缝合针像是活的精灵，它可以预判心脏、肺脏带来的干扰；它可以在心脏、肺脏的干扰下进行三定点连续缝合；它甚至……无视一切金科玉律。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与会专家都恍惚觉得整个世界在术者的手术过程中是静止的！
手术刀触及的器官必须静止、手术视野清晰无血这种金科玉律并没有被打破，而是术者身处另外一个世界中。
在这个世界里，所谓心脏的不停跳对他的手术毫无影响，双肺通气，也对他的手术毫无影响。
精灵一般的缝合针在跳动着，三定点连续缝合完美的仿佛是一件艺术品，令人窒息。
“呼~”一名评审医生下意识的站起来，身体前倾，口鼻之间喘着粗气，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

第0955章 强横无匹的术者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稀薄，所有人仿佛都处于窒息状态中。
窒息，不是形容，而是白描。
三定点连续缝合的时候，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一件旷世的艺术品赫然出现在眼前！
强烈的震撼、无与伦比的打击，不光像是最大程度的电刺激一样刺激着与会专家的躯体神经系统，还让主管内脏的神经系统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植物神经系统开始毫无意外的紊乱，甚至违逆生物学原理开始停止工作。
在如此美妙的一副艺术品面前，献祭自己的生命才是理所应当的。
没人在认为观看最后这一段手术视频是“浪费”时间。
如果没看见堪称伟大的这台手术，那才是让人抱憾终生的事情。
甚至他们的植物神经系统表达了潜意识想说的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看一眼手术，哪怕现在就去死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把生命的最后一刻留在如此美妙、如此无法碰触的领域内，难道不是毕生追求的事情么。
然而，再如何不舍，终将会结束。
术者的技法精湛，三定点连续缝合左侧内乳动脉和前降支很快就结束了。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所有与会专家想的不是手术做的好坏，在他们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念头出现——为什么手术要做这么快！
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品，凭什么这么快就消失！
申天赐的目光复杂，他完全看懂了周从文的术中操作。
虽然周从文很强，极强，无与伦比的强，但手术却有瑕疵！
从吹毛求疵的角度来讲，其实周从文的操作并不完美。
申天赐也清楚为什么。
并不是周从文的水平不够，而是他的助手水平不够，导致周从文必须要放慢速度就和着自己助手的速度。
要是周从文和自家老板配合，手术能做成什么样？
申天赐猛然有些愤怒。
最开始邮递来的手术录像肯定是周从文和老板合作录制的，最起码也是和邓明合作录制的。
一件艺术品竟然被那群白痴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给丢掉！
那群白痴！
“从文，手术做的不错。”柳无言给了一个肯定的表情。
他虽然说着话，但眼睛还是死死的盯在屏幕上，生怕错过哪怕一个小细节。
“还好，有些粗糙。”周从文略有遗憾地说道，“但我认为已经足够了。”
“的确。”柳无言本来话就比较少，此时更是不愿意多说，全部注意力都在观看手术。
随着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与会专家们表情不一。
有人陷入沉思，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和身边的专家交流自己观看手术后的心得体会。
大和田博士坐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心脏的搏动已经变成室上速。
室上速、二联律、三联律接踵而至，永无止境的折腾着他的心脏。
但大和田博士浑然不觉。
他没想到对手竟然这么强！
没有任何进步空间的冠脉搭桥手术已经在不经意之间被对手又一次推动，推倒了一个耸人听闻的层次。
耸人听闻！
大和田博士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听说那位老人家的学生选送的术式时的心情。
小切口？一站式？
这都是花活。
冠脉搭桥手术，切口再小能小成什么样。
然而，术者用事实告诉他一切。
25cm的切口？
那不存在！
劈胸骨，骨沫碎屑横飞？
那不存在！
八爪鱼固定心脏，给术者创造机会吻合血管？
那不存在！
在术者手下，之前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的一切标准、一切辅助措施、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只切了一个6cm的小切口，甚至连单肺通气都不用。
他几乎无视物理法则，在根本上无视掉心脏跳动以及肺脏膨胀对手术的影响，波澜不惊的吻合了左侧内乳动脉—前降支血管。
这就是传说中可以制造人工冠脉夹层的术者的能力么？
可那是两个不同的术式，他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强！
甚至大和田深也明白，强，已经无法形容术者。
他终于知道宫本为什么会一直说为女王做手术的师徒二人展现出来了神迹。
是的，这就是神迹。
他对心脏介入手术的研究不深，所以大和田深也一直认为宫本博士变成了丧家之犬，被黄医生打破了胆。
然而现在的大和田深也明白，这就是神迹。
他浑身生出一种无力感。
面对神祇，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似乎只要静静看着就行，任何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评价都是多余的。
与会专家们各自想着，各自惊讶，各自震撼。
但手术还在继续。
尖刀被拍在术者的手里。
右侧切6cm的切口，取右侧内乳动脉！很多人都想到这一点。
双侧都有6cm的切口，似乎也说不上是小切口，大和田深也在为自己打气，努力寻找术者的破绽。
哪怕是面对神，大和田深也也要奋力一搏。
他绝对不会像宫本博士那么怂，还没战斗就已经败了，败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但事实让会议室里眼镜片落地摔碎的声音连成一片。
术者根本没在意右侧切口，至于6CM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
他只是在剑突下切了一个1.5cm的小切口。
手术要结束了么？
剑突下的小切口可以放置心包引流，而开始放引流，意味着手术已经结束。
真是！
被吓了一跳。
大和田深也长出了一口气，情绪舒缓了下来。
原来术者做的根本不是三支病变的搭桥手术，他只做了前降支的搭桥。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切口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反而放松了很多。
手术就这么结束吧，要是再进行下去的话，天知道自己的植物神经系统会不会让心脏骤停。
看完一台手术，满屋子的死人，很好玩么！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起，与会专家们忽然想到一件事——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这是黄老推荐的术式。
小开口看见了，一站式是什么意思！

第0956章 梦幻手术
钝性分离的时候，术者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刚刚看见他做过一次，那次手势后麻醉医生转单肺通气为双肺通气。
这次呢？
手术不是要结束了么……不对，还有！
很快，术者手里的器械顺着剑突下1.5cm的小切口钝性分离进入右侧胸腔。
呈现在与会专家眼前的是左侧单肺通气，右肺已经渐渐的“瘪”下去，暴露出术野。
各种国骂出现。
他们不是在骂人，而是极度惊讶。
这种时刻，只有最为粗鄙的骂声才能表达出来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要结束的手术其实还只是一个开始，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不是噱头，术者真的要在游离左侧内乳动脉后再游离右侧内乳动脉。
他是来真的！
与会专家们有些茫然失措。
因为他们懂，明白操作的难度，所以更加迷茫。
手术难度一路飙升，术中到处都是亮点，乃至于是颠覆性的。
但术者似乎并不满意，他对手术的要求极为严苛，说好了小切口就是小切口，一路将小切口进行到底。
1.5cm，剑突下的切口，看着是那么的突兀。
在这里术者的“小心思”与会专家都清楚——这是术后留置心包引流的口子，但术中“借用”，用来游离、切除右侧内乳动脉。
能不留更多的创伤就不留，哪怕手术难度为此飙升。
其实在手术界对这种做法褒贬不一。
因为看上去是小切口，没有增加过多的创伤，但术者的能力有限，反而造成手术困难、延长手术时间、最后导致患者承受更大的打击。
但眼前录像里的术者很明显并没有这种困扰。
他的技术水平几乎是无限高，1.5cm的小切口下游离右侧内乳动脉依旧纯熟无比。
30焦耳能量的电烧在顺畅游离，右侧乳内动脉血管被完整的取下来。
随后又是三定点连续缝合，右侧内乳动脉—回旋支完美的被吻合起来。
众人看的麻木，手术精彩绝伦，可有一个问题解释不了——术者是如何做到的！
与会的专家都是个中强者，但他们清楚，要是换自己上去，至少要几百台手术的磨合才能达到术者手术完成度的70%左右。
70%。
这。
已经是极限。
人类的极限！
术者完成右侧内乳动脉—回旋支的吻合后，游离的大隐静脉第一时间被递上来。
配合默契，可看过术者操作的评审专家们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在术者的技术面前，这种程度的默契完全可以被忽略。
大隐静脉—右冠动脉吻合不间断的进行。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与会专家的心像是小船一样起伏不定。
起，是因为手术做的太漂亮，完美的像是艺术品。
伏，是因为所有人的心里面都有一丝尴尬——自己是评审专家，是这个星球上心脏外科手术做的最好的那一批人。
可扪心自问，要是换自己去做类似的手术的话，最多只能做到70%的完成度。
怎么有脸坐在会议室里进行评审？！
术者表现出来的能力让所有人叹为观止。
尤其是周从文身边的柳无言和对向远处的申天赐更是如此。
只是让他们感慨、惊讶的并不是周从文，而是那位身在远方的老者。
老板牛逼啊，竟然在耄耋之年又收了这么一位天才的关门弟子。
看样子周从文应该是老板最后一个学生了，再想找到堪比周从文的人，难比登天。
但右冠动脉与大隐静脉的吻合并不快，术者似乎在等什么。
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术者在等什么还不清楚么？
他在等循环介入组置管！
和术者的水平相比，循环介入组的手术……从云巅之城跌落凡间。
手术录像中的画面又增加了一副，是介入的画面。
介入手术的术者连续超选三次才完成右冠超选，随后微导丝送到位置，支架顺了进去。
按照一般水准讲，介入手术的术者水平中规中矩。
虽然在座的都是心外科的人，可介入手术他们都见过。
随着技术的大爆炸，心外科难以避免的要了解一些循环介入、PCI手术的做法以及并发症。
与会专家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虽然做pci手术的水平参差，一言难尽，但眼力却是有的。
刚看了神祇一般的手术，回头看见介入手术的“笨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台手术也不是那么的完美。
虽然介入手术看着让画风为之一变，但凭空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才是人类应该完成的手术，难道不是么？
支架先送到吻合口的位置，直视下进入还没完成吻合的血管里，清晰异常。
右冠动脉—大隐静脉吻合完毕，术者用手探进去，按在吻合口上。
随着自膨式支架打开，在某一个点上停止膨胀。
这一步需要术者横跨心外、介入两个学科，在这两个学科里，需要他都具备巅峰级别的认知与操作才能做到。
刚完成吻合的血管有多“脆”可想而知，有可能球囊多按一下，自膨式支架就会把刚刚吻合完毕的血管“撑”破。
即便是不撑破，压力太大，术后也很难愈合，造成严重的后遗症，甚至会在某一天因为血管破裂忽然死亡。
这手术做的……
真是一言难尽。
看着术者完成手术。
看着心脏造影，三支病变完美被治愈。
看着温盐水冲洗胸腔。
看着1.5cm的剑突下切口留置心包引流。
看着6cm的手术切口缝合被缝合。
与会专家们仿佛做了一场梦。
大梦一场。
手术堪称梦幻。
在此之前，哪怕看见黄老选送的手术术式名称，也没人想到这台手术竟然可以这么做。
劈胸骨、血肉横飞、一步出现问题就是一胸腔的鲜血，这些问题似乎对术者来讲根本不存在。
他做的手术很简单，很干净，出血量在100ml、甚至50ml以下。
所有人都能猜到患者术后的情况。
术中，术者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患者的心肺功能，术后甚至可以不用呼吸机辅助呼吸，第二天患者就能从该死的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
手术，结束。
而对手术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第0957章 因为你们的愚蠢、傲慢与无知
手术结束。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与会的评审专家们都沉浸在那种绝美的享受之中无法自拔。
手术做到这个地步，把心外科的天花板“恶狠狠”的提升了几个段位，打开巨大空间，让在座的所有人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在之前认知中已经没有提升空间的冠脉搭桥手术竟然还有大步提升的可能，这简直不可思议。
回忆手术的全过程，从6cm的手术切口开始，术者的每一步操作都值得回味，值得反思，值得学习。
过了几分钟，周从文轻轻敲了敲桌子。
咚咚的声音打断了静寂的会议室，也打断了与会专家们的思路。
周从文看着会议主持问道，“手术结束了，进行评审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家里还有事。”
会议主持专家早就看傻了眼，他的心里一片白茫茫。
现在他心里面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也要做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
和刚刚看完的这台手术相比，梅奥小子与顺天堂医院的大和田博士的手术都是垃圾！
不只是这两台手术。
以往的、看过的与做过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全部都是垃圾！
这就像是没有麻醉、没有无菌观念的蛮荒时代的外科手术与现代手术相比一样。
没有任何可比性。
以往再如何精细的手术，和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相比都是那么的粗鄙，不堪入目。
被周从文敲打桌面的声音惊醒，与会专家回过神，开始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不可思议的完美。”
“没想到冠脉旁路移植手术的切口竟然能这么小。”
“梦幻一般的手术，美的无与伦比。除了美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管什么样的赞扬，对于手术、对于术者来讲都并不过分。
与会专家们甚至觉得自己夸奖的并不够，言语完全无法描述出手术的精美与震撼。
大和田博士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不想放弃，不想承认。
有关于自己的学生成为第一外科医生的事儿，对大和田来讲相当重要。
他除了是心胸外科的专家之外，还是顺天堂的外科部长，必然要考虑更多的医疗之外的事情。
“我有不同看法。”大和田深也博士沉声说道，“手术的问题很大，至少在最后一步杂交手术的时候出现过几次失误。”
周从文微微一笑，用带着京都腔的日语问道，“你是评审？”
“……”大和田博士哑然。
“你只是参选的医生，你有资格评论么？”
“……”
面对犀利的周从文，与会专家这才彻底回到现实之中。
眼前这位年轻人可不仅仅是手术做的好。
在为女王做手术之前，他刚到惠灵顿医院就把质疑黄医生治疗方案的宫本博士一顿暴揍。
他就像是布鲁克林的小流氓一样，有着不可控制的情绪，一点都不像是温文尔雅、善良受气的华裔。
眼前的年轻人是一头雄狮，有着超高的手术技巧和暴躁、不可触摸的脾气。
质疑可以……应该是可以，但无理由的敌对质疑会让这个年轻人瞬间暴走。
他就在冷静、冷酷、冷漠的术者和暴躁的雄狮之间来回切换状态，顺畅无比。
大和田博士只是提出了一个质疑，就仿佛激怒了眼前的年轻人。
这和自己从前认识的华裔、华人都不一样。
会议组的主持专家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外科手术方面，的确完美无瑕，尤其是小切口下手术还能做的这么规整，这让我很诧异。”
“大和田博士的疑问也是存在的，虽然……”
他说着，瞄了周从文一眼。
会议组的主持专家可不想自己惹怒了这位存在。
看见周从文的表情如常，他终于放了心，继续小心翼翼的陈述道。
“虽然那并不会让手术失败，但也是一个瑕疵。”
“你觉得因为什么？”周从文微笑，问道。
柳无言叹了口气。
周从文的在笑……
和壮年时期的老板一毛一样。
那时候柳无言犯了什么错，不怕老板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而是害怕老板笑。
笑容下，隐含了多少怒火，只有经历过的柳无言才清楚。
但后来随着老板的年纪越来越大，自己注意控制情绪，才很少发火。
最近一次……似乎和周从文有关系。
心念电闪，柳无言想到老板抄着笤帚，在912大院里追打周从文的一幕，露出会心一笑。
难怪老板说死都不带着周从文去前线，留下他这颗火种，随后必然有燎原的那一天。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们的愚蠢、傲慢和无知！”周从文提高了音量，环视四周，冷声说道。
“这台手术是为了证明助手的水平可以降低而做的，完美的手术录像已经被你们因为各种肮脏的、不可告人手段丢掉。”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们，虽然这种程度的手术就足以拿到世界第一。但是！”
“用这种不完美的手术成为世界第一，是组委会与评审组的羞耻！是整个心胸外科界的羞耻！”
“我们明明有更好的手术可以展示在全世界心胸外科医生、心脏介入医生的面前，告诉他们，喏，这是你们未来要达到的目标。”
“可是你看看愚蠢的你们到底都做了什么！而且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你……”
周从文手指环指了一圈。
手指指向谁，都会让那人的老脸一红。
眼前的年轻医生说错了么？
没有，他没说错，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对的。
它们像是子弹、像是利刃一般穿透所有人的心脏，造成严重的心脏外伤并发心包填塞。
每个人都能感觉自己的心音低顿遥远，心脏跳动越来越无力，室上速瞬间出现。
“你们竟然还有脸说手术不完美！”
“脸呢！？你们的脸呢！”
柳无言微微一笑。
周从文的脾气和老板是真像，自己仿佛看见年轻一个甲子的老板站在全世界最牛逼的心胸外科专家面前，毫不退让的指责他们。
盛气
凌人！

第0958章 兄弟齐心
柳无言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
“柳哥。”周从文轻轻说道，“不骂几句，他们就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应该的。”柳无言没有反驳周从文，而是面带微笑，和蔼地说道，“老板给你讲过他当年参加比赛的事儿么？”
周从文摇头，像是沈浪一样耳朵都竖起来，准备听八卦。
这些事情，上一世自己也没听老板讲过。
老板的眼睛一直在往前看，对过往的荣誉毫不在意。
“他们就这样，被愚昧与偏见支配，当年人工胰岛素就应该拿诺奖的。”柳无言笑道，“但凡是他们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虽然是在评审会上，但周从文还是哈哈一笑。
教员说的话放在眼前，依旧合适。
“这样吧。”柳无言扫了一圈参加评审的专家们，“我认为周从文周医生选送的手术水平超出其他人很多，没有必要再议论。”
“后期做的不好。”大和田博士坚定地说道。
“听我说完么。”柳无言温和说道，“因为会务组的一点工作失误，导致我们也没看到完美的手术过程。”
大和田盯着柳无言，心中冷笑。
完美的手术？
他知道共和国发生的事情，也知道那位老人竟然不顾生死冲杀在第一线。
只要那位令人畏惧的老人不在，说什么完美的手术。
他不在，自己还抓住刚刚播放手术录像的小破绽，就有可能逆风翻盘。
虽然手术做的好，但光是好有什么用？
大和田博士的眼睛里闪烁着困兽的目光，无论柳无言想怎么为周从文解释，自己只要抓住手术不完美这一点就可以。
这也是实情。
手术前半段做的堪称完美无瑕，哪怕术者为了迁就助手的水平放慢了手速，但也堪称完美。
但到了手术的后半段，尤其是一站式手术的那块，本身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是和之前完美无瑕的手术相比，尤其是前后连在一起看，带给人极大的落差。
介入手术的术者做的就是很一般，导致整个手术过程令人诟病。
这是客观存在，谁都没办法反驳，大和田深也在心里反复强调这一点，给自己打气。
毕竟虽然可以这么说，但即便是大和田深也同样明白，这就是强词夺理。
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做的精彩异常，大和田深也知道就算是自己坚持也未必能成功。
可要是不坚持……
他正想着，柳无言直视双眼，大和田深也猛然感觉自己被看到了内心深处的龌蹉。
“诸位都是心胸外科顶级的医生，手术做的有多好我相信大家都清楚。”柳无言继续说道，“而且与纯动脉冠脉搭桥手术相比，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有着自己的优点。”
“本身需要冠脉搭桥的患者以老年人为主，纯动脉冠脉搭桥手术的适应症在50岁以下；而小切口一站式手术解决了高龄患者手术打击的问题。
尤其是术者在术中增加了三角帆技术，让患者大部分时间内双肺通气，降低了术后并发症的可能。”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柳无言环视，沉声说道，“我认为大和田博士的异议并不正确。”
“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的优点还是有的。”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忽然说道。
柳无言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异常，而且他说的话也有些不对味儿。
下面接的应该是“但是”。
“但是！”
果然，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加重了语气。
“小切口一站式手术的术后恢复，我这面……”
“一共完成了113例手术，因为是新术式，只有最近一段时间的跟随随访。”周从文微微一笑，打开拉杆箱，从中取出一沓子厚厚的资料。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一怔，但旋即了然。
虽然时间紧迫，但这个年轻人还是准备的很是周详，并没有在原则性问题上有所遗漏。
甚至有人猜测，这位年轻医生肯定是得到了谁的告诫，来法兰克福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争论、争执或者直接说，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评审组主持专家给了周从文一个“善意”的微笑，接过术后随访的文件，但却看也不看放到桌面上。
“术后只是其中一点，再有一个问题是手术过于复杂。”
“巴蒂斯塔手术刚刚问世的时候，业界对它的评价也是太复杂，危险性太高。可是呢，它挽救了数以万计患者的生命。”柳无言道。
“关键小切口一站式手术涉及两个不同学科。”评审组的主持专家解释道。
“两个？”周从文嘴角上扬，鄙夷的笑容油然而生。
“当然，手术复杂只是我的一个疑虑。”评审组的主持专家说道，“有关于大隐静脉搭桥后立即植入带膜支架，我认为需要长期的跟踪，才能判定正确与否。”
会议室里的专家们鸦雀无声。
此时的无声和刚刚看手术时的无声截然不同。
之前的无声无息，是大家都沉浸在技术中难以自拔。因为那台手术做的超出所有人的想像，甚至连做梦都无法梦到。
所有的情绪都是对术者展现出来的、超高技术的一种膜拜。
而现在的无声无息，则更多了几分暗流涌动的意思。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罔顾事实，偏向于大和田博士，有些评审已经露出愤怒的神情。
手术做的好还是不好，大家都是专业人士。手术做的最少的专家也做过一两千台搭桥。
两个术式从手术上来讲做的都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大和田博士的手术几乎完美无瑕，但他的手术术式只是在心脏不停跳的基础上把大隐静脉桥改成桡动脉桥，进一步提升患者术后血管畅通的几率。
而周从文的手术，则是一种创新，一种颠覆。
没人会想到冠脉搭桥手术的切口竟然能那么小，也没人会想到术中第一时间把静脉桥用药物洗脱支架支起来。
至于三角帆技术之类的小细节，在手术中更是数不胜数。
如果公允的讲，都不用脑子做判断，肯定选择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成为今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
但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却坚持着。
这么强硬的坚持，甚至不顾学委会的专业素质，用自己一辈子的名声给大和田深也背书，背后发生了什么还用说么？
看来大和田博士对这次比赛的冠军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做了很多小手脚——遗弃参选的比赛录像、买通评审等等。
几名专家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低下头。
大和田深也博士的吃相很难看。
如果是平时，手术水平只相差毫厘，那也能说得过去。但这两台手术完全没有可比性，他们竟然还要坚持。
简直放弃了对外科手术的尊重以及敬畏。
“再有。”评审组的主持专家道，“大和田博士提出的质疑是有道理的。只从手术来讲，手术难度与创新度是一部分，可是手术整体流畅度么，也是评审组要考虑的一点。”
“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做的的确是好，但前后不连贯，后期的一站式做的水平比较低。”
“右冠超选足足选了3次，这种水平要是评为第一名，很难让人信服。”
柳无言的瞳孔缩小，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又看了一眼大和田博士，心中已经了然。
周从文刚刚骂的事儿，评审组的主持专家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似的，还在自顾自的强词夺理。
“我的意见发表完毕。”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笑了笑，“不过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到底谁才是今年的最佳术式、最佳术者，还要大家投票选择。”
“那就投票吧。”柳无言坐下，双手放在腹前，拇指来回绕着。
短暂的商议后，会议室里火药味道十足。
这是并不是异议最大的一次评审，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以后无数年都很难启齿的一次评审。
会议组的公平公正，被一次性的放弃，连脸都不要，以后还谈什么比赛评审。
要是真把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选下去，评审组的公允性会受到极大质疑。
不过谁在乎呢，够级别的医生都明白静水深流下涌动的是什么力量；至于不够级别的医生，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三分钟后，投票开始。
不是无记名方式，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举手投票。
这是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的规矩，但从来没用过，没人会想到有今天这一幕发生。
“在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之前，大和田博士的纯动脉冠脉搭桥手术已经暂时获得第一，现在我们对两个术式进行比较。”评审组的主持专家说道。
“赞同小切口一站式手术获得本年度第一名的医生请举手。”
说完，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向后仰，看着参加评审的专家们。
很多人毫不犹豫的举手。
但人数不到一半。
其他专家有的低头，有的把自己放空。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确认三次后，微笑数着举手的人数。
柳无言有些诧异的看着没举手的申天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他了解的申天赐应该不会才对。
可是，人都会变的。
申天赐也仿佛没有注意到柳无言的目光，慵懒的在椅子上坐着，根本没有举手的意思。
“差一名不到一半。”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笑道，“柳医生，周医生，我其实是很看好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的。如果周医生想要换一家医院工作，我们可以给你邀请，来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担任终身教授。”
周从文耸了耸肩，嘴角的笑容愈发浓烈与强硬。
大和田深也昂着头，一脸笃定的表情，略显傲慢。差一票到半数，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期，有几名医生还是投给了周医生的手术。
但那并不重要，毕竟没到半数。
“下面，认为大和田深也的纯动脉冠脉搭桥手术是本年度最佳的医生请举手。”
话还没说完，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就把手高高举起。
会场里的气氛有点尴尬，陆续有人举手，参差不齐。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简单扫了一眼，脸色变的极为难看，他把目光投向大和田深也。
他没想到举手的人竟然依旧不到一半。
还以为大和田深也早就搞定了至少一半的评委，但看现场情况，并非如此。
大和田深也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遍又一遍的数着举起来的手，最后确定竟然比之前举手的人还少一名。
“诺尔利医生，你为什么不举手！”大和田深也像是一只疯狂的野兽一般怒吼道。
那名来自德国的医生低着头，但听到大和田深也的询问后微微侧头，看了大和田一眼，并没说话。
“为什么！”
“两个手术都很精彩，我弃权。”诺尔利医生无可奈何地说道。
他的语气里说明了很多事情，几乎属于明示。
弃权！
所有人都明白诺尔利医生的意思。
他不愿意放弃内心的坚守，但也不愿意得罪大和田深也，最后选择弃权。
可这时候选择弃权，看上去两者兼得，但实际上却没有获得任何。
但诺尔利医生依旧选择这么做。
“你……”
“我也弃权。”又一名评委组的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无可奈何的环视一周。
事态超出了他的想象。
原本大和田博士做好了相应的工作，哪怕周从文的手术再弱一点点，也会毫无悬念的输掉。
但是！
小切口、一站式手术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固有思维，强大到否认它就是否认自己对技术、对医疗的一贯坚持。
还是有那么几名医生选择遵守本心，即便不选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也没有选择大和田博士的手术。
场面顿时变的极为尴尬。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无可奈何的又深深看了一眼大和田深也，犹豫了几秒钟后忽然发现还有一人没有说话，也没举手。
来自约翰&#183;霍普金斯大学附属医院的申天赐。
“申医生。”评审组的主持专家抱着一线希望问道，“你是弃权还是选择大和田博士的手术？”
申天赐懒洋洋的似乎睡着了，他听到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的询问后抬头问道，“都睡了一觉，评审还没结束么？”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无语。
这么严肃的场合，这么浓郁的火药味儿，他竟然睡着了？！
“现在的情况是……”评审组的主持专家只好简单说了一下现在的形势。
两者都不够半数评委举手，但现有票数周从文领先一票。
“我要是弃权会怎么办？”申天赐笑吟吟的问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在历次手术比赛中，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况，评审组需要开会讨论接下来的步骤。”
“太麻烦了，如果要是打平呢？”申天赐又问道。
不过他似乎没想得到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的回答，“打平的话就再做一台，我觉得大和田博士应该没有兴趣，那么周从文，你再做一台手术吧。”
“啊？”
这个说法前所未闻。
“再做一台……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该不会没有高龄的、需要冠脉搭桥的患者吧。”申天赐用戏谑的口吻问道。
“呃……”评审组的主持专家犹豫。
“既然你与大和田博士都认为周从文的手术有问题、有瑕疵，那就再来一台好了。”申天赐笑道，“怎么样？”
没人说话。
“问你们话呢，举手的时候那种没有专业精神的劲儿都哪去了？”申天赐不屑地说道，“快着点，我已经困了，要是没有新鲜的手术，我要回约翰&#183;霍普金斯。今天的事情办的真难看啊，法兰克福简直把一个世纪的底蕴都败坏光了，对此我深表遗憾。”
“如果……”评审组的主持专家断断续续的问道。
“别如果不如果的，要是同意再来一场手术，我就投给大和田。”
周从文盯着申天赐，这货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评审组的主持专家与大和田深也对视一眼，随后环视会议室里的评审专家，“大家看怎么样？”
有热闹可以看，没人会拒绝。
尤其是刚刚看小切口、一站式的冠脉搭桥手术看的真心有点不过瘾。
能在手术室里看到真正的手术……那么小的切口，完全没有术野，根本不知道术者在里面捅咕什么。
不过就算是用本地局域网观看手术，也要比看手术录像强一万倍。
这次几乎没人拒绝，除了柳无言之外，全部举手通过。
申天赐咧嘴一笑，“那我认为大和田博士的手术做的好。”
大和田博士心中一动，他想起了一个很多年前的传说——申天赐当年在912医院和那位老人闹的很不愉快，这才远走约翰&#183;霍普金斯。
嘿，原来他在等现在的雷霆一击！大和田博士心里想到。
那个年轻人的医疗组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
共和国有公共卫生事件，那位老人和其他人在前线忙碌，根本无瑕处理这么点“小事”。
就算是把整个医疗组带来，又能怎么样？根本不能怎样！
手术水平不是一朝一夕能提升的，上一次超选三次才进右冠动脉的介入术者这次有可能超选两次成功，但也有可能要超选五次乃至更多。
再做一次，大概率只会比眼前的手术录像更差，而不是更好。
因为有巨大的压力在，很多医生的动作都会走形，这一点大和田深也确定。
能面对压力反而超水平发挥的人或是事儿并不多，所以那叫做奇迹。
申天赐摆明了是和那位老人势同水火，现在因为老人没来，所以直接出手帮助自己把老人的学生给压下去。
而且他找的理由很好，特别好。
大和田深也博士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太好了，得到了天照大神的青睐。
可是下一秒大和田深也就知道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说完，申天赐站起来，拍了拍大和田博士的肩膀，“前天有人给我的手提箱我没要，现在选了你，我想可以给我了吧。”
面对申天赐撕破脸皮的举动，很多评委的脸直接黑了下去。
而大和田深也还沉浸在申天赐与黄老的师门恩怨中，一时没听明白他说的话。
“干嘛这种表情，你没收到么？”申天赐问身边的一名评委。
柳无言和周从文同时叹气。
申天赐的脾气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脾气还和从前一样。
大和田博士的脸色很快变的漆黑漆黑的，刚刚还以为申天赐是在帮自己，可他……竟然！
没人知道申天赐到底是的意思，连柳无言都不清楚。
不能让申天赐再胡闹下去，柳无言想到。
“既然有人质疑、既然大家都同意……”柳无言看了一眼评审组的主持专家，他是法兰克福医院的人，“如果大家想看完美的手术，那么我代替老师试一试吧。”
“！！！”
“！！！”
“！！！”
大和田深也大惊失色。
与会专家们大惊失色。
柳无言说什么？！
他要和周从文做一台小切口一站式的冠脉搭桥手术！
这是真的么！
刚刚申天赐那么说，所有人都以为周从文会把自己的医疗组接到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
大和田博士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医疗组的短板需要无数台手术补齐，这是常识。
可柳无言要参加手术……
“我反对。”大和田深也马上说道，“你是评委。”
“连小切口一站式手术都无法全票通过，你认为评委还有意义么？”柳无言鄙夷道。
刚刚举手支持大和田的医生或是愤怒，或是羞愧，表情不一而足。
大和田深也怔怔的看着柳无言，迅速回忆起来，他也是那位老人的学生。
哪怕离开了912十几年，时间久的让人忘记这一切，但他依旧是那位老人的学生。
站在自己面前的柳无言和周从文，他们是师兄弟。
柳无言当然要帮着周从文说话、帮他举手投票，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候还要赤膊上阵，帮周从文做手术。
这……
大和田深也怔怔的看着柳无言。
都过了那么多年，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柳无言出自那位老人门下的事儿。
即便还记得，之前大和田博士认为柳无言顶多也就是说两句话而已，而不会赤膊上阵。
而柳无言竟然毫不避讳的直言要做手术，填补上周从文手术中的那块短板？！
至于么！
而且柳无言只是看了一遍，他为什么会有信心能完成这么高难度的手术呢。
“柳医生，你说的是真的？”评审组的主持专家问道。
“我可以做循环介入手术，补上手术的短板。”柳无言微笑着说道，“介入手术也不难，对吧，从文。”
周从文点了点头，“有需要做手术的患者么，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在国内叫医疗组飞来。”
“912的人？”柳无言问道。
“不是，是医大二院的。”周从文无奈的回答道。
“我来给你搭把手。”申天赐几乎是躺在椅子上，要不是这里都是各种专家，估计他早就把脚搭在桌子上。
“嗯？”
“前面的手术还能更完美，你降低了手速迁就你的助手，这么做虽然没问题，但看着还是有些别扭。”申天赐笑道，“虽然老板不认我，但我怎么说都是老板的学生么。”
说完，他直起腰，嘴角露出一撇戏谑的笑，“和老板、邓主任做的手术录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还有脸说手术不完美。”
“要完美的手术，那我们几个师兄弟做一台。”
师兄弟。
周从文看着申天赐，目光复杂。
他知道这位八年前“叛出师门”，自立门户。
但自己被欺负的时候，申天赐毫不犹豫的站出来。
还是老板的那一套，已经刻在了骨子里面，一辈子都别想改。
平时无论多嫌弃老板灌输价值观，只要师出同门，总是会在某些时候变现出一模一样的特质。
“而且我好奇啊。”申天赐笑呵呵地说道，“趁着老板不在，和你讨教几手，看看老板这些年领悟了多少新东西，你又学会了多少新东西。”
会议室里的莫名燥热。
申天赐懒洋洋的站起来，直视大和田深也，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让你们看看，完美的手术是什么样的。”

第0959章 百岁老人
“国内的器械多久能送来？有妥洽的渠道么？”柳无言问道。
周从文摇了摇头，“老板在前线忙，不能因为这点事儿麻烦他。”
“那我来安排吧。”柳无言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看了一眼评审组的专家，周从文认识绝大多数人，只是他们现在还不认识自己。
那，就让他们认识一下自己好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完美的手术！
“周从文，你可能没听老板和邓明说过。”申天赐走过来，伸出手，“我叫申天赐，是在你之前老板的关门弟子。”
“很高兴认识你。”周从文表情波澜不惊，起身伸手和申天赐握了一下。
“喂，老板身体怎么样？”申天赐很是自来熟的搂着周从文的肩膀问道。
“身体还不错。”
“弄丢的录像是老板帮你做的吧。”
“不是。”周从文道，“老板就做了第一台。那时候还没录像设备，改进之后都是邓主任和我配台做的。”
申天赐很遗憾，“要看老板的手术，是真难啊。”
“还好，老板现在每周还要做几台大手术，想看随时都能看。”
周从文似乎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个事实扎痛了申天赐的心。
而且周从文似乎还不嫌够，他笑着说道，“在912，站着看、坐着看，都能看。”
申天赐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心情似乎好起来，笑道，“这里很无聊，我请你吃饭。德国没什么好吃的，啤酒香肠烤肉，你喝酒么？”
“不喝。”
“老板呢？”
“一年能喝三杯酒。”
“我去……老板的日子怎么过！”申天赐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凑合着过呗，也没什么。烟抽的也少了，一天一两根，解解馋就行。毕竟已经八十岁了，要是不知道保养，早就不能上台了。”
“那倒是，老板最近做的DK-crush术式是你们一起研究的？”
“不是，我看了一遍，又跟着老板做了一台。”周从文很坦然、很不要脸地说道。
“看一遍就会，你很聪明啊。”
“手术没什么难的，基本操作我都懂，那就做呗。”周从文微笑。
“去吃饭吧，这里空气有点污浊。”柳无言联系完航班的事情后说道。
说完，他和评审组主持专家说道，“相关器材要18小时能送到，如果没问题的话准备手术室、准备消毒，准备合适的患者。”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评审组主持专家相当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
“大和田博士，你就是这么做事情的？”评审组主持专家见其他人陆续离开，来到大和田深也的面前不高兴地说道。
“我……”
“我帮了你一次，再也没办法帮了。”评审组主持专家冷冷地说道，“你是心外科的医生，你也知道周医生的手术做的有多好。”
“这么难的手术，需要长期大量磨合。”大和田博士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柳医生和申……”
一想起申天赐，大和田深也就情不自禁的有些恶心，就像是癞蛤蟆爬上脚面一样恶心。
有他这样的人么！
但哪怕是恶心，该做的事儿还是要做，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申医生的水平很高，但我看他们的表情以及了解的信息表明他们在此之前没接触过类似的手术。”
评审组主持专家点头。
“高难度手术，没有经过配合、磨练，临时拉出来一个医疗组。”大和田博士冷笑，“我估计他们做的手术水平赶不上录像里的配合，看着强大，其实却极度虚弱，根本不用担心。”
评审组主持专家琢磨了一下，他觉得大和田深也博士说的有点道理。
“如果手术出现纰漏，还请多多帮忙。”
“我估计……很难。”
“可以在患者的选择上试试看。”大和田博士冷笑，“高龄患者，我想法兰克福应该不缺，百岁老人，他们敢做么？”
……
……
周从文等三人漫步在法兰克福的街头。
上一世自己没少来法兰克福，现在和几年之后比，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周从文，国内的情况怎么样？”申天赐慵懒的问道，“我好多年没回去了，很陌生。”
“就那么回事。”周从文道，“你想听哪方面的？”
“老板现在在做什么？”
“推广胸腔镜手术，准备用一己之力提升全国人均寿命0.5年左右。”周从文淡淡说道。
“虽然知道这事儿和国内经济提升、体检常态化有关系，但不能不说老板的野望真心很搭。”申天赐感慨道。
“是不是有些后悔？”
“为什么？”
“人生么，老板早都看透了。”周从文笑道，“咱中国人讲究的是活着，在活着的基础上要青史留名。老板虽然早就做到这一点，他是医学史上绕不开的一个名字，但还想让自己着墨更浓一点点。”
“要不要这么累。”申天赐道，“每周工作4天，有时间坐船出海钓钓鱼，看看美女，难道不好么？”
“老板肯定不会这么想，你说呢？”
柳无言静静的听着周从文和申天赐之间的谈话，他隐约感觉到周从文其实对申天赐和老板之间的矛盾早就有了解，而且他似乎也没完全站在老板的一边。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闲聊中来到那家中餐馆，申天赐已经开始询问有关于手术细节的事情。
周从文毫无保留，能说的都说了，甚至还问中餐馆的老板要了笔和纸画了一张手术草图。
和老板的习惯真像啊，不管是柳无言还是申天赐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在周从文的身上看到了自家老板的影子。
“话说你行不行啊。”周从文讲完，看着申天赐笑呵呵的问道，“技术细节有很多，也没机会磨合，你别勉强，要是不行的话我还找我从前的助手。”
“我不行谁行。”
“从文，你的助手是袁清遥？”柳无言忽然问道。
“你认识？”周从文一怔，但随即哑然失笑。
柳无言在克利夫兰，看见袁清遥这种牛逼的华人孩子，怎么会不注意一下。
……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初步选定了患者——一名98岁伴有心衰的老人。

第0960章 比医疗组成员还上心
“周教授需要设备。”肖凯接到通知后皱着眉和医疗组里其他人说道。
“嗯？不是手术录像的评审么，要设备干啥。”沈浪一脑门子露水。
“有可能是手术做的太好，评委想要看一下胸壁悬吊器和内乳动脉悬吊器。”李然抬手，牵动自己的嘴角往上扬。
很多样小设备都是黄老自己制作的，别人看着新奇也很正常。
袁清遥戴着口罩，拉动抽屉，一开一合，砰砰作响。
“清遥，干嘛呢？”沈浪问道。
“想事情呢，你说会不会是需要再做一两台手术评委会才会认可呢？”袁清遥下意识的拉动抽屉，疑惑的问道。
“不可能吧，我听从文说过比赛的规则就是看手术录像，没有现场手术的说法。”
袁清遥还是比较了解那面人的性格，虽然他平时不说。
规矩是规矩，但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真到了不要脸的时候，那群人比谁都更快的接受事实，用实力来说话。
“肖院长，从文说让谁去了么？”沈浪倒也没坚持，他已经在摩拳擦掌。
“没有，就说要器械。”肖凯摇了摇头。
“那总得有人去吧，我来！”沈浪当仁不让。
“还是……”肖凯老城慎重，“本来我想去，但考虑到英文、德文口语以及万一需要手术的话随时能上，我建议还是清遥去吧。”
“出什么事儿了？”张友忽然“恰巧”走进来。
这几天的事情张友都看在眼里，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一面张友盼着周从文出事，自己承受的压力可以稍微轻一点；另一方面张友盼着周从文能成，那样的话自己明年也能参加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至少也会有一个入围的荣誉。
张友就这么一直矛盾着、纠结着、关注着。
他这几天甚至连手术都没心思做，一直注意着大赛的事儿，竖着耳朵偷听。
假装不在意的“闲”溜达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张友听到肖凯在安排事儿，便走进来毫不掩饰的问道。
“张主任。”肖凯打了个招呼。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张友呲着大板牙，比肖凯还焦急的问道。
肖凯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周从文需要把器械送过去，但竟然不要医疗组的人，里里外外透着各种古怪。
“这样啊。”张友呲着大板牙，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我去吧。”
“……”
“……”
“……”
肖凯、袁清遥、沈浪、李然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转到张友的脸上。
张友张主任为什么会这么上心。
“你们医疗组的活儿比较多，周教授还不在家，不能轻忽大意。”张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道，“再说，关心爱护小同志，也是我一个科室主任需要做的事情么。”
“张主任……”肖凯挠头。
“还担心我把东西弄丢了么。”张友不高兴地说道。
“那肯定不能啊。”肖凯虽然不怕张友，但也不想得罪他，笑着说道，“这不是舟车劳顿怕您太累，再加上语言不通……”
“我给小周打个电话。”张友拿出手机，强行打断肖凯的话。
肖凯无奈的看着张友。
他很清楚张友的想法——看看那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然后好做选择。
既然张友坚持，而且搬出周从文，肖凯也没什么好好讲。
张友不管不顾的拨通电话。
“小周啊，我，张友。”
信号好像不好，而且有延迟，张友踮起脚尖找信号。
但信号还是不好，张友开始重复同样的一句话，在办公室里转悠。
这就是移动电话要移动接的模板。
很快，张友来到窗口，整个人探出去一半身子，脚尖离地，整个人几乎是悬空的，看得肖凯心里怦怦直跳。
“小周，是我，张友。”
“对，我听说你那面需要器械，我给你送过去啊。”
“这样啊，我不麻烦，这几天手术少，我想看看。”
半拉身子在窗外，但张友的笑声格外谄媚，办公室里的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要是没别的忌讳就这么说定了。”张友呲着大板牙，喝着西北风，“我买机票，这就找人……”
“专机啊，好！那我跟着过去。”
他还想和周从文套套近乎，但那面似乎在忙着什么，已经挂断电话。
张友把身子从窗外缩回来，扬了扬手机，“和周教授联系过了，我去送。”
“那辛苦张主任。”肖凯不动声色的回答道。
张友开始和肖凯交接周从文需要的设备，他明显很谨慎，反复核对了三遍。
这次“公出”和平时不一样。
以往都是有跨国的厂家安排，说是开会、学习，其实就是出去旅游，一切都由跨国厂家报销。
但刚刚给周从文打过电话，周从文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却透着一股子沉重。
这是张友能感知到的，所以他十分确定那面出事了，还是了不得的大事。
既然要把事情揽过来，就一定不能让周从文挑毛病，要不然一旦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出什么事儿，比如说被淘汰之类的，周从文难保不会怪在自己头上。
确定没有丢下任何一样设备，周从文需要的都在后张友依旧不安心，恨不得让肖凯签字确认。
要不是看肖凯已经有了点不耐烦，张友肯定要带着签字单去法兰克福。
带着设备，张友登上了跨越欧亚大陆的专机。
一路上张友翻来覆去的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的思维局限在医大二院狭窄的世界里，对外面辽阔的世界完全没有概念，根本想不出来个头绪。
在张友的意识里，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比赛一定是精英云集，场面蔚为壮观。
总之，想象中的比赛场景特别美好。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张友来到法兰克福。
有工作人员接到张友，带他去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
见了世界级别的专家，张友一下子怔住，现场的样子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第0961章 需要碾压
在张友的印象中，世界级别的专家都和宫本博士一样，头昂的老高，自己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然而进了会议室之厚，张友看见了各种肤色的专家。虽然长的不一样，但共同点是他们眼睛里都充满了血丝，一脸焦躁。
有人穿着便装，有人穿着白服，也并不统一，看起来一点都不严肃，完全不像是张友想象中的那种世界手术大赛应该有的严谨、认真的模样。
怎么一点气场都没有，张友腹诽了一句。
正在腹诽着，一个穿着白服的医生来到张友面前，呱啦呱啦的说了一堆话把张友吓了一跳。
但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中间。
“张主任，来了。”周从文微笑，他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种被张友称之为藏刀一般的笑容却给张友带来近乎于无限的安全感。
“小周，这是……”
“都等你来呢。”周从文接过张友手里的拉杆箱，也不和他多说什么，直接蹲下打开，一样一样检查。
张友开始紧张起来。
他的鼻子比狗都要灵，来到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后第一时间就闻到了这里弥散着焦躁、不安的气味儿。
不过短暂的紧张之后张友的心里面开始出现了愉悦等情绪。
周从文就特么是个祸害，来到医大二院后把自己折腾的鸡犬不宁。
除了自己之外，一次次在全国各地举办的学会、一台台难度或高或低的手术都一样，被这货搅浑一池春水。
没想到来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后，周从文竟然还是死性不改，当着全世界最强的心胸外科医生的面开始犯浑！
估计是他输的很惨，但死活不肯认输，这才会要带器械过来。
可人家德国医生能让他胡闹？
全世界这么多顶级医生能让他胡闹？
黄老又不在，真是的。
张友悠闲而愉悦，不管是周从文一头撞在头墙铁壁上，还是法兰克福的这群世界顶级心胸外科专家被周从文闹的鸡飞狗跳，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安心看热闹就好。
“从文，这就是老板设计的？”
一人蹲下，拿起乳内动脉悬吊系统仔细打量。
张友心里一惊。
老板！
这个称呼只有黄老的学生才会这么叫。
他是谁！
“看样子应该是老板的手笔。”又一人蹲下，打量设备后说道，“说得好听是简单、简洁，其实透着一股土里土气的味儿，老板估计一边琢磨着怎么好用，一边琢磨着怎么能节省以下原材料。”
“有你这么说老板的么。”周从文鄙夷地说道。
“你懂什么，有一次他办公室的水龙头漏水，也不多，一滴一滴的。你猜老板怎么办的？他拿了一个脸盆放在水龙头下面节水，第二天一早过来用这水洗漱。”
“怎么都是大老板，竟然连这点东西都省。这是胸壁悬吊系统吧，你看这里，分明能做的大气一点，但老板偏不，非要省那么点原材料。”
张友听傻了，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耳朵里听着他们三个对黄老统一的称呼——老板，心中渐渐愕然。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一眨眼，怎么就冒出来这么多黄老的学生，而且还是在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中。
他们都是参加比赛的选手么？
张友满头问号。
在张友的认知中，黄老是国内顶级的心胸外科医生，但也只限于国内。
他知道黄老桃李满天下，但却不知道竟然会到这种程度。自己来到德国法兰克福竟然还能遇到称呼老黄“老板”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东西都够，送去消毒吧。”周从文把拉杆箱合上，交给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的人。
“4个小时。”申天赐道，“周从文，你讲课的水平太差，比老板差了三光年，至少。”
“哦？能不能配合？不能的话我找张主任上。”周从文淡淡说道，“这种小手术，我随便带着谁都能做。”
张友哑然。
周从文的意思是他带条狗上手术都可以……
至于这么埋汰自己么！
张友心中的小怪兽在怒吼，要不是怕打不过周从文，张友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别扯淡，你要是牵条狗就能做，我把申字倒着写。”
周从文没理申天赐的“老梗”，揉了揉脸，“那就等等吧。”
说完，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小周，这是怎么回事？”张友凑到周从文的身边问道。
“和大和田深也打平了。”周从文淡淡回答，“在法兰克福医院找一个合适的患者准备手术。”
打平？！
张友听到这话后全身一激灵，差点没尿在裤子里。
他认为周从文的手术的确很好，但也就是在国内好，放在国际上往死了估计也就是个中等水平。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打平！
“小周……”张友的嗓子都哑了，肾上腺皮质里瞬间分泌大量皮质醇激素，记忆力大幅度提升，甚至连观察力都变得敏锐起来，老花眼也短暂得到了好转。
“怎么了张主任。”
“打平了？是可以入围决赛了么。”张友谨慎的问道，他主动降低期待值，生怕期望越高、失望越高。
“想什么呢。”周从文道，“顺天堂的大和田深也做了手脚，估计是他，不是我也认为是。”
“……”
“本来直接就能拿到第一，申天赐非说要做一台完美的手术不能给老板丢人。”
“呃……”张友一怔，想一想里面的逻辑，他差点没哭出来。
世界第一都丢人？
要是还有这种丢人的事儿，麻烦给自己来两打。
“我一想也是。”周从文淡淡说道，“老板参加比赛都是玩一样简单，每次都是碾压式的胜利。这次虽然前面磕磕绊绊，但举手投票只多了大和田一票。”
淦！
“这要是老板知道，还不得抄着笤帚在912的大院里追我到天涯海角么。”
“所以，还是做台手术的好，让他们心服口服。”周从文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说道，“还是要碾压才行，要不然他们的话可真多。”

第0962章 难道现在就不尴尬了么
肾上腺皮质线粒体中的11β—羟化酶被“世界第一”的名称激活，由11—脱氧皮质醇生成大量皮质醇。
皮质醇在张友的身体里持续代谢，一道一道生化反应后，大量的氢化可的松被生成。
这是一种被称之为压力荷尔蒙的物质。
虽然手术不是张友做，他连助手都不是，甚至连医疗组成员都不属于，可世界第一的名号却让张友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哪怕……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然而
等待的时间太长。
大量氢化可的松甚至短暂导致张友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受到抑制，呼吸不知不觉深大。
“张主任，你没事吧。”周从文听到张友深大的呼吸声，皱眉侧头看去。
“啊？我没事啊。”张友一怔，他的脸上已经因为身体内出现大量氢化可的松的原因有红斑出现，伴随着气短、胸闷、呼吸时的哮鸣。
周从文哭笑不得，自己还没紧张呢，张友怎么就这么紧张。
“放轻松。”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周……教授，这可是世界第一！”
“哦，拿到世界第一不是很正常的么。”周从文道，“以张主任的水平，该不会不知道我们最近做的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的意义吧。”
沈浪不知道，周从文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沈浪只是一个不到三年级的新生，连主治医师都没晋，很多事情他认为原本就是这样，不知深浅。
比如说吃饱饭，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儿，但时间久了，很多人认为是天经地义的。
沈浪是新生，但张友不是，他是一杆老枪。
张友竟然问出如此无知的话，这让周从文也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要重新审视一下对张友的定位。
“我没见过国外的医生做手术，以为他们都是天上的神仙。”张友的声带痉挛，说话声嘶哑。
“还好吧，日本的心脏外科手术水平很高，咱们国内刚开始追赶，还要等很多年才能撵上人家。当然，老板除外。”
“小周，真能拿到第一么？”
张友叨逼叨的盘问着同样的一个问题，像是祥林嫂一样，进入一种病态中。
周从文懒得搭理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休养精神。
……
……
一间办公室里，大和田博士焦躁的走来走去。
“沃尔特先生，你看过送去消毒的设备么？”大和田博士问道。
“看见了，制作比较简陋，不是制式生产的产品。”评审会主持专家沃尔特说道，“应该是周……不，应该是黄医生制作的，我听不懂中文，但从柳医生和申医生的对话的表情中能看出来。”
“你说他们的手术会成功么？”大和田博士经过一天的煎熬，已经失去了对形势的判断，他焦躁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我感觉会，我能从柳医生和申医生的表情看出这一点，虽然它是那么的难以置信。”
“沃尔特医生，你想多了。”大和田深也断然说道，自己给自己打气，“我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柳医生还是申医生都是最顶级的心胸外科的存在，但那是他们熟悉的术式。”
“就像是我们去做泌尿外科手术，熟悉了局部解剖结构，手术还是能做下来。可要说做的多好，那肯定做不到。”
“沃尔特医生，你相信我。”
大和田博士不再走来走去，他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沃尔特医生的眼睛。
“你要相信我，即便手术成功的概率很大，他们也注定要失败，因为我们只要随随便便挑毛病就可以。”
大和田博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加深语气，“只要随随便便挑毛病就行！”
“大和田博士，你不了解柳医生和申医生？”沃尔特医生问道。
“我知道。”大和田扬起双手，和张友一样，仿佛静脉里被推注了大量氢化可的松似的，整个人处于一种不健康的状态里，脸颊带着红晕，“可是，请你相信我，即便是他们的技术水平再高，也无法做到完美无瑕。”
“这不符合逻辑，不符合最基础的人类行为的逻辑。”
沃尔特医生怔怔的看着大和田博士，他已经后悔和大和田有联系。
当时也是考虑到黄医生临时有事无法来法兰克福，欺负一个年轻人也就欺负了，他还能反了天么？
但出乎沃尔特医生意料的事情接踵而来。
周从文的手术做得精彩至极，让人看完后觉得不给他世界第一的名头，评委会的公正性将要受到质疑。
也正是如此，在术前大和田博士做完了工作，本以为万无一失，可依旧有几名医生临场反水。
要不是申天赐的一票，当时的局面会极为尴尬。
可现在就不尴尬了么？
恐怕要面对更尴尬的场面，对此，沃尔特医生是有判断的。
沃尔特医生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消毒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距离手术的时间越来越近。
万一黄医生的三个学生能创造奇迹呢？
那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沃尔特医生看着大和田博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厌恶的情绪。
要不是他，手术评审早都结束了。
就算是还有手术，那也以展示为主的，自己可以放松心情，从一名外科医生的角度去欣赏、去揣摩，甚至可以说是去学习。
可是现在！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沃尔特医生神情不定的看着时间，大和田博士依旧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看上去大和田博士充满了信心，但沃尔特医生从他身上飘出来的皮质醇的味道就能判断出大和田博士处于一种应激状态，压力巨大到沃尔特医生怀疑大和田随时随地都会骨折。
短时间内皮质醇含量飙升无法导致骨折，这是医学常识，只有长时间应用，造成医源性的满月脸、水牛背之类的情况，同时骨质也会出现问题，导致骨折的发生。
虽然这个念头荒谬的很，但沃尔特医生就是觉得大和田博士随时随地都会骨折。
“咚咚咚~”
“进。”
“手术设备消毒完毕，病房请示要不要现在送患者。”

第0963章 丝般顺滑
大和田博士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跟着去手术室，而是来到由接收局域网信号转而直播的会议室直接观看手术。
手术……
小切口一站式的手术超出纯动脉的冠脉搭桥手术一个大档次，属于所有人仰望的那个层级的存在。
这一点无论是大和田博士还是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大和田博士现在已经隐隐为自己轻视了那位老人而懊悔。
事实证明十几年前的那句话还是对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轻视那位站在心胸外科技术之巅的存在。
但现在即便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大和田博士只能硬着头皮希望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他心里也知道，无论是申天赐还是柳无言做的都是辅助工作，就算是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手术的质量肯定会比之前周从文送来的录像有进一步的提升，那么现在开始自己要找毛病，然后强词夺理的争辩。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无退路。
张友缩在一个角落里，不知不觉中大板牙已经呲出来。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手术上，因为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周从文在医大二院做过很多例，他觉得自己上也能与周从文配合。
手术么，大概就那样，想要有一点点的提升都很难，张友早已经不钻研手术。
他的注意力放在与会专家的身上。
安静下来，张友终于认出一名自己熟悉的专家。
他是强生公司安排医大二院出国考察时在美国波士顿麻省总医院负责讲解、教学的专家大卫&#183;森奇。
当时大卫&#183;森奇举止做派都符合张友对一名世界级别的顶级专家的认知。
然而现在，大卫&#183;森奇医生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透着血丝，似乎已经把自己的精力压榨到了极限。
具体发生了什么，张友不知道，但他觉得与会的专家都不对劲。
每个人都像大卫&#183;森奇博士一样，头发乱成一捧，和杂草似的。
他们的眼睛里带着血丝，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点，甚至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不健康的亢奋表情。
张友“贼眉鼠眼”的打量着与会专家，他随后看到一脸潮红的大和田博士走进来。
这种表情张友知道是怎么回事，压力太大导致身体激素分泌异常，只是张友不知道自己其实也一脸潮红，和那些看起来不正常的专家们一模一样。
两人四目对视了一眼，张友缩了缩脖子，像是心虚似的目光游离。
大和田博士并没有注意到张友，只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会议室，随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术能比录像里好多少？”
“不知道，我问过申，他之前没见过这种手术。不过申的手术水平在那，只是当助手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最基本的辅助操作绝对不会出差错。”
“真是太期待了，录像里的手术展示了最基本的技巧。柳医生找了克利夫兰的介入助手帮他一起下支架，那就意味着一站式的阶段是世界顶级的。”
现场的专家们议论纷纷，大和田深也博士听到其他人的议论，他的那颗不安的心愈发焦躁起来。
这就是事实，是大和田深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大和田深也希望周从文他们的手术出现失误，哪怕不是失败而只是失误，自己也有借口让事情发生改变。
虽然反复告诉自己，几名医生的水平都很高，但他们是第一次配合，完全无法做到完美这个层级，但大和田深也博士只要一想这件事，就会感觉自己的心脏只是在不规则的快速颤抖，但却没有血泵出。
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满是金星。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情绪平和一点。
屏幕上光影一闪，手术室里的画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从文已经刷完手，正拿着卵圆钳子和弯盘在消毒。
他的口罩微微动着，好像正在和其他人说着什么。因为有口罩的遮挡，也看不见他的口型，大和田博士只能猜周从文正在和柳无言闲聊。
消完毒后，申天赐开始铺单子，周从文去手消、穿衣服，接替铺置最后一层无菌单。
这只是临床手术最基本的术前消毒、铺置无菌单的步骤。
可是，大和田博士却从中看出了一种流畅与……丝般顺滑的感觉。
感觉极其古怪，按说只是铺置无菌单而已，在顺天堂都是最底层的小医生在做类似的工作，根本没有技术难度。
然而！
自己竟然看出了那种美妙感！
一刹那，大和田深也的脑海放空。
他怔怔的看着屏幕，眉头紧锁，空荡荡的大脑内不断回放着刚刚消毒、铺置无菌单的过程。
思维平面铺开，大和田博士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配合消毒、铺置无菌单的动作虽然简单，但不对的地方在于他们太熟练……太……默契。
陌生的两个人，竟然能给自己一种默契的感觉，大和田深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周从文和申天赐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位老人，他们两个完全没有在一起共事过，这也是大和田深也的依仗。
但手术还没开始，大和田深也在潜意识里就已经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们的配合，或许能把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的所有技法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自己
必败无疑。
不行！
大和田深也用力摇头，把所有不吉利的念头都撵出脑海。
在他回忆的时候，周从文已经穿上无菌手术衣，站在手术台术者的位置上。
申天赐没有摆师兄、或是世界顶级心胸外科专家的架子，已经在整理各种线，习惯性的把电烧、吸引器的线都拢在一起，用最外层的无菌单轻轻一裹，随即用角针、七号线缝合、打结。
他灵巧的手指刚打完结，周从文拿着线剪刀便来到申天赐的手边，把线剪断。
动作简单而随性，别人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大和田深也却陷入了绝望之中。
因为他见过那位老人的手术，所以大和田深也知道周从文他们的动作，是制式的！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那位老人做手术的习惯！

第0964章 绝对完美
左侧第五肋间，6cm的小切口。
和手术录像里的选点略有不同，从第四肋间变成第五肋间。
这是根据患者的病情以及局部解剖结构做出的细微调整。
锋利的手术刀划过，大和田深也甚至没看见红色的血光，一条干纱布就压在手术切口上。
电烧止血，干纱布一步步往后退，每每鲜血要渗出的一瞬间电烧便如约而至。
大和田深也把眼睛瞪的像是灯泡一样盯着术区看，愣是没看见有血迹出现！
术者和助手的配合——完美！
很难相信这是他们配合的第一台手术。
大和田深也差点看哭了，他想象中的两名陌生的术者配合，相互打架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
他深深知道每一名术者都有自己的手术习惯，并不是越强的人在一起做手术，手术做的就越好。
梦一队怎么样？除了一名大学生球员之外，全部都是NBA的当家巨星。
可是组队后第一场却惨败给大学生联赛的精英。
在不断调整、熟悉、配合后，梦一队才横扫八荒，创建了一个本来就应该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
这就是强者凑在一起的经典案例，没有配合，1+1＜2，甚至1+1＜1。
可……
只是一个铺置无菌单、开皮的简单过程，大和田深也就深深明白，手术台上的师兄弟的配合以臻完美。
他们虽然是第一次配合，但却根本不是第一次配合手术，大和田深也的脑海里充满了错位的纠结与自我否定。
念头虽然荒谬，虽然无稽，但周从文和申天赐的配合告诉大和田深也这么一个客观事实。
他们的技术水平很高，但配合默契，冥冥之中那位没有到场的老者似乎就背手弓腰站在身后观台。
逐层分离，进入胸腔，申天赐用胸壁悬吊器尽量把术野打开。
大和田深也在这一步中是有期待的。
患者，98岁，年纪非常高，骨质疏松严重，任何粗暴的动作都会造成骨折。
尤其是这一步，小切口虽然创伤小，但悬吊器把切口顺应弹性扩大，极有可能造成肋骨骨折。
在十几、二十年前，胸外科的手术还要去肋做，但后来慢慢的用开胸器就可以完成手术。
只是开胸器拧螺丝、扩大手术术野的时候，肋骨骨折已经成了几乎必然会出现的并发症。
随着手术越来越熟练，这种并发症的出现频率才低了下去。
胸壁悬吊器制造的张力极高，患者的年纪也高，双高在一起，肋骨大概率会出现骨折。
虽然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损伤，但大和田深也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然而，他看见申天赐并没有急于用胸壁悬吊器打开小切口暴露术野，而是先伸手摸了一下患者的肋骨，微微用力。
随后周从文配合，胸壁悬吊器送进去，申天赐看起来很随意的悬吊胸壁。
“咔吧~”大和田深也的耳边隐约回荡着这么一个清脆的声音。
骨折！
骨折！！
骨折！！！
大和田深也心中的小怪兽狂暴的怒吼着。
但旋即他就失望了，申天赐的手很有准，他甚至还预留了一部分肋骨弹性空间，只打开了一条很难看见里面情况的术野范围。
没有骨折……大和田深也有些失望，但旋即便开心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避免了肋骨骨折这么一个并不重要的小小副损伤，但提高了至少一个几何数级的后继手术难度！
本身6cm的手术切口术野就小，申天赐为了避免骨折，没有把胸壁悬吊器开到最大，进一步让术野变小。
这是作死！
可是“作死”的行为并不只有这一点。
在做三角帆之前，周从文打了一个手势。
他要麻醉医生现在就开始双肺通气！
他竟然无视了三角帆技术的时间，现在就要麻醉医生开始双肺通气！
是周从文紧张了，他看上去很平淡，可是沉重的压力压在肩上，让他出现了误判！
大和田深也意识到这一点后，眼睛亮了起来。
压力是双方的，自己连手术台都不上就已经感觉不堪重负，那么周从文肯定背负着更大的压力。
在压力下，术者周从文的动作虽然“勉强”保持着规整与熟练，没有走形，但却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现在的手势。
直播图像中，麻醉医生开始操作。
他是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顶级的麻醉医生，操作很流畅，大和田深也冷笑，手术的失误已经有了！
52″，这是大和田深也给出的双肺通气的时间，也就意味着周从文只有52″的时间做三角帆技术。
钳子和电烧进入胸腔，开始游离心包脂肪。
这是三角帆技术，是为了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才出现的一种小技巧。
大和田深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局域网传输的画面中胸腔内的手术过程，他的嘴越长越大，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周从文和申天赐的配合哪里是以臻完美，他们的配合绝对完美！
小小的空间里，视线只有一丝甚至更少，大和田深也怀疑两人有些位置都是盲操。
可是！
即便是盲操，钳子、电烧从来都没有碰撞过。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一台机器流水线，而陌生的患者、陌生的生理解剖结构对他们来讲早已经烂熟于胸，做过不知道几百、几千遍似的。
一天前观看手术的时候，三角帆技术让众人诧异。
经过一天无休无眠的研究，与会专家多多少少都对此有了解。
可是看到周从文和申天赐的配合后，他们有了更多的领悟。
啊、啊、啊的惊呼声不断响起。
这种无意识的声音远远要比掌声、赞美更深沉，更发自内心。
大和田深也知道刚刚自己的判断又错了，接连不断的判断失误让他无比沮丧。
虽然因为患者年龄大，胸壁悬吊器打开的术野极小，但是周从文和申天赐却并不在意。
他们两个人完美配合，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完成了三角帆技术。
大和田深也预判是52″，但两人只用了43″就完成游离、悬吊、阻挡。
时间很充裕，周从文还检查了一遍，加强缝合一针。打结后线剪刀刚间断固定线，肺脏膨胀，双肺通气开始！

第0965章 深不可测周从文
这是一个陌生团队能做出来的事情么？！
绝对不可能。
即便是千锤百炼、磨合过上千台手术的团队都未必有周从文和申天赐展现出来的这般熟练。
大和田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是麻醉医生还是申天赐，都应该是第一次跟周从文配合手术。
陌生、疏离，手术中不断磨合，这才是大和田深也预想中的大概率会发生的情况。
然而手术进行到现在，大和田深也只看见纯熟无比的配合。
周从文不光和申天赐配合熟练，甚至连麻醉医生的手法、时间他都有考虑。
他不是人！他是妖孽！
大和田深也的心里瞬间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要建立一个成型的医疗组有多难，大和田深也作为主刀医生、医学部长，他很明白。
那需要长年累月的配合，需要一台手术一台手术的磨，需要大家相互明白对方的操作习惯以及技术水平；甚至需要脾气秉性都没问题。
然而这一切在年轻术者周从文的面前不复存在。
这意味着一件事——那个看上去年轻到了极点的术者的水平被所有人低估，尤其是被自己低估，大和田深也知道了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
只有术者的水平超出手术台上配合他手术的所有人，才能做到游刃有余。
在完成一台紧张、复杂、繁琐的大手术的同时，还要照顾其他人的水平与操作。
他怎么会这么强！大和田深也心中的小野兽疯狂怒吼着。
只是如今的怒吼带着无限的绝望。
大和田深也知道自己的判断要是没错的话，手术其实已经做完了，虽然正常的手术还没开始，尤其是普通医生认为的难点——心脏不停跳搭桥还没开。
按照现有的配合来看，大和田深也看到了一台完美无瑕的手术。
就像是术前周从文说的一样——做台手术，把小切口一站式手术的所有优点都展示出来。
它不是送来参加评选的手术录像。
在那台“草率”的手术中，虽然整体过程流畅，但大和田深也能看出来术者故意放慢了自己的动作去“迁就”助手。
而随着助手水平的提高，从一个优秀级别的助手变成世界顶级的助手，但依旧没有探出来术者水平的深浅。
大和田深也虽然没有在刚刚的手术过程中看到术者周从文故意放慢速度，但他依旧没有看到手速全开的表现。
而且那个和麻醉医生做的手势，就像是一个巴掌般扇在大和田深也的心里。
术者周从文的水平深不可测，虽然这台手术的难度飙升，但对他来讲依旧只是一台“小”手术。
就在大和田深也恍惚的时候，左侧乳内动脉悬吊器送进去，周从文和申天赐开始游离左侧乳内动脉。
依旧纯熟的配合，与游离心包脂肪一样，毫无困难。
很快，动脉游离完毕，两人开始在心脏不停跳下进行吻合。
手术按照设定好的剧本进行着，一切困难都不存在。
无论是患者高龄，还是不一样的局部解剖结构，亦或是陌生的助手配合手术等等。
这一切在术者眼前似乎和从前的手术没什么区别。
只是，不经意之间，随着助手的更替，手术速度被提升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简单、干净、快速。
这是多少主刀医生追求的极限，与会的专家也都或多或少的接触到了这个层次。
然而面对一台击破难度壁垒的崭新的手术时，术者依旧可以展示出这种最巅峰的层次才会具备的水准，让人心生惊讶。
张友怔怔的看着手术，他心如止水。
周从文的水平高，这是应该的，张友心里早就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是张友不知道世界最顶级的外科医生的水平。
但现在看……
似乎给周从文配台的那位，来自约翰&#183;霍普金斯的医生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奇怪，按说世界顶级的心脏外科医生水平不说碾压周从文，怎么也应该和他不相上下才对。
但事实却和张友的预判截然相反——助手比袁清遥强，这是毫无疑问的。不仅仅强，而且很老辣，无论是技法还是预判亦或是微操都强的一逼。
可就是这种世界顶级的手术水平，在周从文的眼睛里依旧和袁清遥没什么区别。
张友恍惚中感觉到一种熟悉——有周从文做助手的手术做的都很顺利。
他终于深深的知道周从文的水平到底有多高，到底有多强。
要是这样的话，明年呢？
张友不在意一台手术的成败，只要周从文有足够的价值，他需要自己怎么配合，自己就怎么配合。
自己又不是青涩的少年，周从文只要一拍屁股，自己就知道翻身。甚至只要一个眼神就行，他需要什么姿势，自己都会！
世界第一！
这四个字，这个名头已经在张友的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没想到老子竟然也有机会成为世界第一，张友的一颗心热切无比。
他故意忽略了手术中医疗组的概念，能拿到世界第一，谁在乎什么医疗组，自己的履历会更牛逼就足够。
和张友不一样，大和田深也博士的眼神越来越暗淡。
左侧内乳动脉游离、与前降支吻合，速度快的飞起，但快而不乱，整体手术一板一眼，仿佛是一台精雕细琢的手术按下快进键似的。
那之后呢？
看到这里，大和田深也已经知道了结局。
过了小切口，一站式也不会是什么难的无法操控的术式。
毕竟配合一站式手术的人是柳无言，是那位坐镇克利夫兰，横跨外科与心脏介入手术的强者。
柳无言的水平可要比之前周从文送来的手术录像里介入手术的术者强太多。
这必然是一台无懈可击的手术，大和田深也努力找毛病，但依旧找不出来任何问题。
他要疯了，彻底疯掉。
大和田深也从来都没想过竟然会有一台手术完美无瑕，竟然会有一台手术自己坐在下面看，会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绽与漏洞。
这怎么可能！

第0966章 天作之合
不可能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大和田深也博士也无法质疑。
术者和助手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术做的有多好，屏幕上的手术没有感情的继续进行着。
剑突下1.5cm小切口，单肺通气，术者顺利取出右侧乳内动脉进行与回旋支的搭桥吻合。
吻合完毕，大隐静脉就递上来。
游离大隐静脉的柳无言旋即转身去重新刷手、消毒、铺置无菌单。
大屏幕上随即又多了一个术野。
柳无言操控导丝，按部就班的走到冠脉附近，开始超选。
他是少有的、顶级的横跨心脏外科与心脏介入手术的医生之一，介入手术做的干净利索，超选毫无难度一次到位。
微导丝的位置刚刚好，而做超选的时候，周从文和申天赐正在吻合大隐静脉与右冠动脉。
大和田深也知道这是手术出现问题的最后机会。
他双手握拳，心里默默祈祷天照大神的保佑，一定要出问题。
这里出问题很容易，一站式手术之所以很难开展，就是因为把握不好尺度。
可现在那个年轻的术者呢？
大和田深也其实心里清楚，手术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一站式这种难度的操作对术者来讲根本不成问题。
可不知道术者是怎么想的，或者是疏于配合，两台手术的交织竟然出现了一丝“瑕疵”。
选送的录像里，是完成大隐静脉与右冠动脉吻合后才进行的超选。
而眼前的手术，两台手术同时进行。
术者周从文和助手申天赐全神贯注的做着右冠动脉的搭桥手术，柳无言做着介入手术。
大和田深也判断发生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周从文低估了柳无言的介入手术水平。
他对自己的手术速度有着极高的自信，认为自己完成吻合之后柳无言才能进行到超选这一步。
可柳无言毫无保留、没有“配合”的全速进行着心脏介入手术。
如同两辆飞驰的列车，刚开始是平行进行，可在某一个交叉点必然相撞。
大和田深也心里深深的期待相撞的那一刻！
这就是世界顶级术者相互之间不熟悉、配合生疏的表现。
三定点连续缝合，周从文的手法依旧稳健，稳的像是一条饱经沧桑的、掉了牙的老狗。
申天赐的配合依旧完美，预判超群，技术比之前录像里的助手强无数倍，完全不用周从文降低手速照顾他的操作。
而柳无言也表现出世界级强者的手法，股动脉置管，微导丝一路超选成功，几乎毫无阻碍的来到右冠动脉前。
要撞车了！大和田深也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看着屏幕。
如果说三个师兄弟配合的手术可能出现问题，那只能在这里。
大和田深也根本不会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认为植入自膨式支架打开的步骤才是最难点。
眼前这一步需要完美的配合，需要相互之间知根知底，这些就是缺点。
看上去无论是冠脉搭桥手术还是冠脉介入手术都完美无瑕，但配合起来却要有一帧两帧的破绽。
如果强行说这台手术有问题，只能在这里！
两台手术相互之间的距离那么近，仿佛交错缠绕，仿佛已经失控重叠。
但令人诧异的是相互却没有任何干扰，最近的距离却变成了最远的距离，微导丝已经出现在吻合的血管里，但却没有对三定点连续缝合造成任何干扰！
大和田深也屏气凝神的看着，看到这里，他无限失落。
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也是最后有可能出现问题的一个点竟然依旧完美！
冠脉搭桥手术与冠脉介入手术配合丝丝入扣，没有人逾矩，仿佛两位术者都清楚对方的手术水平。
不需要迁就。
不需要配合。
因为，这原本就是天作之合！
三定点连续缝合完毕，自膨式支架送到静脉桥里，周从文的手指搭在静脉桥上。
支架打开。
没有言语上的交流，只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一站式手术就已经完成。
造影，冲洗，缝合。
手术完毕。
“我……看错时间了么？”一名专家见手术要做完，恍惚地说道。
时间？
时间！
对，就是时间。
大和田深也注意到手术从开皮到做完，用时竟然还不到一个小时！
选送参加评审的手术用了将近两个小时，而换了“陌生”的助手后，手术时间竟然对半缩减，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开始冲洗、检查、缝合，准备结束。
不到一个小时！
意识到这点后，一直在找毛病的大和田深也博士也怔住。
就在五年前，那时候心脏不停跳搭桥手术还不完美，很多外科医生依旧要靠深低温体外循环的方式完成搭桥手术。
一台手术至少耗4-5个小时的时间。
遇到高龄患者，比如眼前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找到的这位98岁的患者时，甚至需要10个小时都说不定。
手术是能做完的，但做完手术后患者能不能活，谁都不敢保证。
直到心脏不停跳搭桥技术日趋完善，手术时间才渐渐控制在3-4个小时。
之前选送参加评审的录像里，手术时间2小时，已经让在座的专家们惊呼不可能。
然而换了助手后，手术时间竟然再次大幅度缩短，竟然只有……
大和田深也死死的盯着大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只有58分23秒。
缝合，彻底结束手术，时间最多也就1小时5分钟左右。
这简直无法想象。
哪怕来参加世界外科手术大赛之前，大和田深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今年的比赛上看到这么一台不可思议的手术！
一个小时的冠脉搭桥手术，术中不光心脏一直在跳动，就连肺脏也几乎没有停止工作。
不断跳跃式双肺—单肺—双肺通气，患者的心肺功能受到最小限度的影响。
哪怕患者已经98岁，大和田深也深深知道她的身体依旧能承担这种程度的损伤。
哪怕是对手，哪怕一直处心积虑的在找毛病，大和田深也依旧为这台手术叫好。
既然找不到问题，那就投了好了，总好过泼妇一般耍泼丢人。
大和田深也平稳心情，在冲洗完毕后准备站起来。
可是他刚刚一用力，眼前一花。
大和田深也下意识的想到自己好像屏气的时间太长，不知不觉呼吸性碱中毒了。

第0967章 如饮甘露
大屏幕的光影闪烁，手术画面已经停止，只有录制手术室画面的机位还在运转。
患者已经麻醉促醒，切口辅料包扎，抬上平车送回病房。
麻醉医生手捏皮球，三个做手术的人不约而同的跟在平车旁边，仿佛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似的，动作整齐划一，出自灵魂的一致。
大和田深也抓紧时间努力深呼吸，纠正了短暂的呼吸性碱中毒症状，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恢复正常，以免在这么多世界顶级专家面前丢人。
他深知自己已经败了，这时候要做的是认输。
认输不丢人。
丢人的是面对一台完美无瑕、自己找不到任何问题的手术，却要吹毛求疵的胡闹。
在座的都是心胸外科最顶级的专家学者，大家眼睛都是亮的。面对一台自己根本无法找到破绽的手术，大和田深也清楚胡闹只会让人更加鄙视。
2小时、有瑕疵的一台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就已经让几名专家倒戈，那么这台几近完美的手术呢？
毫无疑问，大和田深也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支持者。
败了，那就败的有风度一些。
鞠躬认错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年再来，大和田深也不相信明年那位老人和他的学生们还能拿出什么崭新的术式出来。
今年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手术结束，会议室里不像是以往那样在看完一台手术后大家交头接耳的交流。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思，思考着自己复制这台手术的可能性。
都是世界顶级专家，手术至少都做过上千台，术者的每一步他们都看的清清楚楚，没什么秘密可言。
可一旦把自己代入，6cm的小切口哪怕有胸壁悬吊器的帮助，似乎术野也不够大。
外科手术的金规玉律并不是杜撰出来的。
术者用自己的技术水平克服心脏跳动已经是极限，还要在术野不够的前提下进行手术，这之间的难度简直突破天际。
代入之后，每个人都知道难度所在。
要是换自己去做，不仅仅手术时间没办法保证，甚至在百十台手术之内都无法保证成功率。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所有人各有所思。
张友缩在墙角，兴奋的连大板牙都冒着红光，呼吸之间肾上腺素、多巴胺、氢化可的松混杂气味不知不觉的飘出。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的确是好，比在医大二院好很多，这得益于助手的强大。
直到此时此刻，张友才确定周从文的确很好很强大。
张友在回忆与周从文之间的交集。
从那个先心病的孩子；
再到自己去江海市做手术，胸骨锯把心脏切口；
又到年会上周从文技惊四座，扔下那句开胸能做的手术胸腔镜都能做，而且会做的更好。
成立院士工作站
协助黄老做经典crush术式的改进手术
再到人工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直到眼前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一幕幕闪回，让张友心中出现莫名的感慨。
自己真笨啊，每次都认为已经给与周从文足够的重视，可惜最后还是发现轻视了那个年轻的术者。
甚至包括这次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再此之前张友一直认为周从文只是参赛而已，什么夺冠都是吹牛逼。
可环视会议室里的评审专家们的表情与动作，张友清楚知道周从文肯定会夺冠。
因为医大二院技术水平的束缚，导致周从文的能力被封印，只有和黄老配合的寥寥数台手术，他才能全力施展自己的技术。
直到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有了申天赐和柳无言这种世界顶级的助手配合，周从文身上的封印才被解除，贡献出一台震惊学界的手术。
那么明年呢？
明年可期啊！
张友真正的下定决心，回去就找陈院长，就找韩处长，一定要成立胸痛中心。
至于滕菲那个更年期的老娘们很难共事这一点，张友也决定屈服、顺从。
为了世界第一，有什么不能做的。
还是那句老话，只要周从文需要，自己什么姿势都会。
……
申天赐和周从文、柳无言把患者送回病房，和病房医生交接，这才算结束手术。
这是自家老板的习惯，也深深刻在所有人的骨子里面。
出了病房，申天赐道，“周从文，手术做的不错。”
“申师兄，真的不考虑回来？”周从文微笑。
申天赐一怔，走路开始顺拐。
回912……
每天又忙又累，跟狗一样。
在约翰&#183;霍普金斯多好！
可刚刚完成的手术是那么的甜美，配合流畅而舒服，对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自己都清楚。
同样，申天赐知道周从文也清楚自己的感觉，更用这种完美配合的舒适感来诱惑自己。
这是一名外科医生毕生追求的境界。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可一个完美的团队有多难申天赐是知道的。
不是说几名顶级的术者凑在一起就是最强的团队，团队中人要相互了解，相互习惯适应，这本身就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儿。
自家老板带出来的学生虽然都饱受他强行灌输价值观的苦恼，但不知不觉中也被灌输了一模一样的手术习惯。
这种习惯让术者和助手配合默契，宛如一个人似的。
刚刚完成的手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申天赐都恍惚了起来，他分不清是自己在做手术还是在做助手配合。
这种感觉让他如饮甘露，即便是在世界顶级的医院约翰&#183;霍普金斯，他也从没有过类似的体会。
犹豫了一下，申天赐没有给回答，还是沉默下去。
柳无言道，“从文，手术录像带一份回去给老板。”
“嗯。”
“老板那面什么时候能结束？”
“估计要五六月份。”周从文回答道。
“你和老板配合的第一台手术，怎么样？”柳无言问道。
“老板就是做着玩，手术用了一个半小时。”周从文如实回答，“老板一边做手术一边琢磨各种器械的改进，中间还下台去做介入，用时肯定比咱们的时间长，但要说舒服，还是和老板配台更舒服。”

第0968章 世界第一！
三人回到更衣室，申天赐见周从文摸出白灵芝，他要了一根，却没抽，而是拈在手中把玩后放到鼻前用力的嗅起来。
那股子辛辣劲儿，像极了自家老板。
老而弥坚、老而弥辣。
“申师兄，当年你跟老板的时候也抽烟么？”周从文问道。
“不抽。”申天赐道，“老板抽烟我很烦的，当时还口口声声说要继续为人民工作五十年，然后背地里抽烟。”
“哈哈哈。”
“主要是这烟太冲，跟老板的脾气一样。你赶上好时候了，老板年轻时候的脾气可是不好。”申天赐用怀念的口吻说道。
周从文跟老板的时间比较晚，没遇到年轻时候那个脾气火暴的老板。
自从上了年纪，老板自己收敛的比较好，做到了真正的准备为人民继续工作五十年。
不光是烟酒，连脾气都收敛，和光同尘这四个字不知不觉的刻在了骨子里面。
最近一次发脾气……似乎就是抄着笤帚在912大院里追打自己吧。
周从文一想起那天的事儿，就无言苦笑。想起来就好笑，那么大年纪的人了，竟然还能跑的动。
他捻着手机，估计了一下时间，把电话打给邓明。
“邓主任，忙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今天休息，陪着老板整理资料，在等吃饭。”
“我这面比赛结束了。”周从文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虽然最后还没投票，但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要是手术做成这样还有幺蛾子，我特么把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给拆喽。”
“年轻人，要知道谦虚、收敛。”
自家老板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低顿而遥远，仿佛心包填塞时的心音。
听到熟悉的灌输价值观的声音，柳无言凑到周从文身边，似乎这样的话就能距离那位老人近一点；申天赐没有动，而是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的嗅着白灵芝的味道，仿佛回到八年前，自己还没离开912的时候。
“老板，累不？”周从文随意问道。
“还行，有口罩，有防护用品，比想象中简单一些，危险性没那么大。”黄老没说话，而是邓明负责回答的。
“那就好。”周从文道，“我领了奖就回去，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嘱咐？嘱咐你什么？”邓明奇怪。
“江湖封杀啊，老板您可是太狠了！”周从文抱怨道，“我想要回江海市看看，最近都没跑飞刀。”
“谁封杀你了。”黄老悠悠说道，“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是的老板。”周从文明白自家老板翻脸不认账，但有什么好争辩的，老板同意了就行，“我这可是荣归故里。衣锦夜行很苦恼啊，老板，邓主任您二位说是吧。”
“回去有什么好看的，抓紧时间把你的胸腔镜手术量做到才是真的。”黄老道。
“这不是还没达到老板您的境界么，我才二十五……二十六！”周从文争辩道，“就回去看看，很快就回医大二干活。”
“老板，手术是您琢磨的么？”柳无言见周从文只说一些无奈的话，便趁着一个话题说完，马上插嘴问道。
“我研究了几样新东西，周从文设计的三角帆技术，可以说是合力完成的。”黄老也不居功，淡淡回答到。
“厉害！”柳无言赞道，也不知是称赞周从文，还是称赞自家老板。
“还行，手术还是有进步的可能。我琢磨了，一站式还是太激进，导致门槛太高，很多医院都没办法做。”黄老道，“那就退而求其次，做分站式的手术也无所谓。”
“分站式的好处很多，比如说……”
说起手术，黄老的话多了起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更是不管周从文的国际长途费用，滔滔不绝。
为了降低门槛，把一站式改成分站式，周从文上一世后期就是分站式手术居多，真正做一站式手术的人几乎没有。
这涉及到配合，涉及很多细节。
老板说得对，但间或夹杂的世界观、价值观还是那么让人头疼。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周从文像是被念了紧箍咒的猴子一样，已经无法忍受。抓住老板呼吸的间歇期，周从文马上打断自家老板的话，“老板，还没投票呢。”
“哦，去吧。”黄老也不在意，“等此间事了，回去后你陪我做几台手术。这段时间，我又有新的体会。”
“好咧，那我挂了？”
“去忙吧。”
周从文挂断电话，苦笑道，“老板好是好，就是越来越磨叨。”
柳无言微笑，申天赐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眼神隐约透着一股子凶恶，似乎他说老板的不对就是大逆不道似的。
三人换了衣服，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不再安静，乱成了一锅粥。
与会的专家们脸色绯红，激烈的讨论着刚刚手术的很多细节问题。
整个屋子里弥散着一股子肾上腺素和氢化可的松的味道。
周从文走进会议室，掌声稀稀拉拉，很多专家依旧沉浸在手术中，无法自拔。
大和田博士第一时间站起来，深深鞠躬，“周医生，您的手术堪称完美无瑕，世界第一名至实归。”
周从文瞥了一眼大和田博士，没有理睬他，而是询问道，“手术做完了，什么时候开始投票？”
“为什么要投票！”
一名评审组的专家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小视野游离左侧乳内动脉的时候，有一个视角看不到内乳动脉的分支，但手术中你却做了规避动作，这是怎么做到的？”
另外一名评审组的专家问道。
周从文笑而不语，看向评审主持。
“先投票吧，投票完毕……周医生，你有时间讲解一下手术么？”
“好的，不胜荣幸。”周从文温文尔雅地说道，把九十度鞠躬的大和田博士扔在一边。
投票，从一个仪式变成形式，还是很不重要的形式。
全票通过，举手林立。
这在意料之中。
张友“蹲”在墙角里，看着如林一般的手臂，呼吸心跳几乎骤停。
这是认可。
这才是江湖地位！

第0969章 神奇的吉祥物
周从文的耳边响起“叮咚”一声脆响。
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三声。
周从文有些诧异，系统没颁布那么多任务，怎么会同时完成三个任务呢。
但系统把一切都隐藏在迷雾之中，周从文也没得到系统奖励。而系统……周从文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没有丝毫改变，它仿佛是一只饕餮般，不管吃了多少奖励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
……
十分钟前，柳小别眼睛血红，盯着屏幕。
期货市场行情瞬息万变，稍有不慎血本无归。
柳小别的运气一直爆棚，加上严密的计算能力与超人类的玄学力量加持，一路顺风顺水。
但这次她似乎遇到了大困难。
爆仓只在一瞬间，她已经补了两次，弹尽粮绝。可行情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石油价格不断走低，距离爆仓的点越来越近。
“老板，怎么办！”
柳小别手下的“金牌交易员”已经慌了神，他一脸沮丧的问道。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柳小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嘴里喃喃说道。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这句话柳小别已经在今天说了无数次，但一而再、再而三的达到爆仓点已经把她的资金链拉到最满。
海量资金瞬间就要飞灰湮灭，柳小别甚至不知道到底在哪跑来数量如此庞大的对手盘。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对手盘汹涌澎湃，海啸一般击穿几个支撑点，瞬间探到柳小别要清仓的点位。
“老板！”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柳小别眼睛里满是血丝，焦躁的看着电脑屏幕。
今天，似乎哪里与往常不一样。
话还是那句话，柳小别已经说不出别的什么。面对庞大的对手盘，面对即将开始的“洗衣服战争”，柳小别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倒在黎明前。
下意识中，柳小别把手包里的钱包拿出来。
她的手有些颤抖，所有钱都砸了进去，但这些钱在对手盘看来只是困兽犹斗罢了，柳小别很清楚这一点。
拿出钱包，周从文的大头照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看着周从文的笑脸，柳小别微微一笑，“你，要加油哦。”
“老板，你在说什么？”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柳小别的手按在周从文的大头照上，仿佛真的把他当作了吉祥物，在祈祷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般。
……
芝加哥。
“那个该死的女人现在一定在哭泣。”一名基金经理手里端着红酒杯，胜券在握地说道。
“用她的话说，这叫蠢的挂了相。”一名黄皮肤的东方人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做了一个庆祝的动作，“开始之前，吃掉对手盘，我认为我们可以提前庆祝。”
“没有了那个神奇的女人，我是不是会觉得人生很无趣呢。”
“天呐，你知道我们为了布置这个陷阱动用了多大的人力物力么！”一个戴着古旧帽子的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鹰钩鼻子，苦笑着说道，“那个女人狡诈的像是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北极狐，虽然饥饿，但对生命的渴望让她更加谨慎。”
“结果，她还是相信了。”
“部队已经集结，甚至给一线部队发的绝密指令都是五点三十分开始战斗。现在还有三分钟，取消战斗的指令已经下达。”中年男人说道，“这次我们消耗了太多的关系，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不知道在骂哪个家族的吸血鬼。
“三分钟，不给她任何机会，直接打爆吧。”中年男人随即恢复了冷静。
“你简直太谨慎了，真想看看最后一分钟那个女人会是什么表情。”
“不，她已经投入了所有资金，我只想成功把她吃掉，不想有任何意外。”中年男人冷漠地说道，“我只想要赢得战斗，至于对手的情绪，并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还真是无趣，我们已经赢了，赢了！”
“还没有，她现在还没爆仓。”中年男人冷静地说道。
“在她看来，要坚持两分二十三秒就可以，实际上还有24小时。你太紧张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
……
前线指挥部里，静寂无声。
所有人一身戎装，包括前线最高总指挥。
所有人屏气凝神，静静等待时间的走到最后一秒。
五点三十分，这是绝密文件里规定的时间。
“general，五角大楼最新……”
一名文职人员接到信息后忽然恍惚了一下。
仿佛一道巨大的、无形的能量在头顶爆炸，他的意识瞬间被击碎。
“怎么说？”
general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时间没有变，为什么还要确认一下。”他不解地说道，“那群蠢货，希望神保佑他们过路的时候还会看标识。”
秒针走完最后一秒。
滴答声仿佛来到了世界末日，数不清的焰火在半空中摇曳。
现在是2003年，不是滑铁卢的年代需要靠电报把前线的情况公布于世。
战争刚一开始，期货市场几乎是第一秒就给出了应有的反应。
看着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拉起来的曲线，柳小别长出了一口气。
而她按在周从文大头照上的手指更家用力，仿佛要把周从文印在手上。
“老板，怎么会这样！”金牌交易员被突如其来的曲线打懵，颤抖着问柳小别。
“都说了，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柳小别眼睛里的血丝瞬间消失，温柔恬静地说道，满满都是贵族范儿。
要是周从文在，肯定会对她的一举一动不屑一顾。
但金牌交易员们很吃这一套。柳小别的神奇再一次被市场证明。
他们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柳小别，要是有任何可能，他们不惜跪在地上亲吻这位的脚趾。
只可惜，上一个刚想要这么做的人现在还躺在ICU里。
她，就是这个市场的神！
柳小别稳了稳心神，优雅的坐在椅子上。
“真是奇怪，那群白痴没道理不得到消息啊。”柳小别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的，那群蠢货没有任何道理不知道这个消息，甚至他们知道的更多。
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第0970章 其乐融融
“病历有这么写的？”韩处长正在开会，他一脸怒气的拿着一本病历，口水喷出一米开外。
“今天乌云密布，倒春寒来袭，外面下起了一场小雪，主任和患者、患者家属亲切交谈，驱赶走了寒意。”
“这特么写的都是什么玩意！这叫病历？！”
韩处长一字一句的念完后破口大骂。
阶梯教室下面坐的所有人虽然噤若寒蝉，可一听到这么不靠谱的病历，还是有人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韩处所在的场合一般都会很严肃，除非没忍住。
“胃肠外科孙主任。”韩处扬了扬手里的病历，“这上面有你的签名，你来给我解释一下，当时你看见这份病历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一个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医生站起来，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一脸的悔恨与茫然。
韩处这是明知故问。
病区的病历按照规定主任必须要签字才能出科，然后病案室归档。
可大主任谁又有时间去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病历呢？
外科是每天手术从早做到晚，八小时工作别说是住院总、带组教授、临床医生，连科室大主任都会超。
至于内科，对病历审核的还算是详细，可大主任更多的是纠正用药的错误。
做完手术、改完药之后能看一眼患者就算是负责任的好医生，至于病历么，交给实习生或者进修医生去写好了。
甚至连签字都不是科室主任亲手签的。
但这些都属于“潜规则”，可以做，但绝对不能说。
如今韩处长把事情抖出来，是真的被气懵了，一点都不留情面。
胃肠外科昨天有一名患者猝死，患者家属不认可，当时封存病历。
结果韩处长赶来处理的时候看见这个，当时他毫不犹豫答应患者家属所有要求，不到8小时把问题解决。
不问究竟，不管患者是医疗事故导致的死亡还是病情太重导致的死亡，韩处完全没给患者家属打官司的机会，花钱了事。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孙主任，说说吧。”韩处长用手拿着病历，阴冷的目光仿佛鹰隼一般看着胃肠外科的孙主任，下一秒就要一口啄上去似的。
“我……他……这个……那个……”孙主任结结巴巴的说着一些无意义的词，不断用手擦着额头的冷汗。
“按照病历里的描述，真是其乐融融啊。”
“病历是谁写的？”韩处长随即问道。
最后面一阵骚动，一名戴眼镜、脸色白皙的小男生被不情愿的推搡出来。
“实习生？”韩处长问道。
小男生哪里能受得了这一幕，“哇”的一声哭出来。
“出息，有点爷们样。”韩处长鄙夷地说道，“有脸写，就不要哭。写病历的时候想什么呢？还其乐融融，昨天你看见死亡的患者了么！你看见患者家属了么！你看见大院里的农用车上拉着三四十个壮汉了么！”
“你特么看见他们带的家伙了么！”
韩处长一句比一句紧，一句比一句急，说的孙主任腿发软，说的实习医生一口气险险没憋过去。
实习生哪见过什么死人，昨天患者猝死的时候他正好在病区奋笔疾书，写没人写的病历。
一份大病历45分钟，一份首程15分钟，查房都是胡乱编的，然后自己冒充大主任和住院总签字。
患者家属叫医生，他急匆匆的赶过去，亲眼目睹一个“好端端”的人开始抽搐，直到死亡只用了3分钟。
当时实习医生就被吓的六神无主，加上今天韩处长一脸杀气的拿着病历说事儿，他差点没当场大小便失禁。
别说解释，实习医生根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患者满头银丝，你特么写这玩意干什么！”韩处长随随便便又找出一句荒谬的话。
但看见实习医生一脸懵逼，也不想继续骂下去。
还没参加工作的孩子心里承受能力弱，真要是被自己骂的羞愧交加从楼上跳下去……
韩处长也没办法解释。
他冲着孙主任勾了勾手指。
孙主任这种临床的老油条脸皮厚，不使劲骂怕是触动不到他内心深处。
“孙主任，您来一下。”
听韩处长用“您”这个词称呼自己，孙主任咧嘴想要笑，结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说说吧。”韩处长道，“事情已经解决，我也知道患者的猝死和病历没关系。”
他的语气很温和，似乎在给孙主任找补。
“患者是胃穿孔、肠道穿孔，一肚子大便，送来的时候已经是感染性休克状态。这种患者能活3天，已经算是你们牛逼了。死，是大概率的事情；活下来，是小概率的事情。”
“是是是，韩处长您说得对。”孙主任也委屈。
自己掏粪掏了4个小时，差点没被熏死在手术台上，可患者死了，患者家属不认可，自己怎么办。
“我哪里懂临床，我早就脱离临床十几年喽。”韩处长微微一笑，声音旋即拔起，“可你特么就不能盯着点病历么！”
“就这病历，拿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患者家属不认可，可以走卫生厅，可以走法院，最多是一万块钱人道主义协助。可你特么看看病历！”
韩处长骤然提高的音量像是一道炸雷，滚滚而来，把孙主任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医院哪有不死人的。”韩处长冷厉的看着孙主任，“就算是技术事故，我也认可。那是咱们技不如人，以后加强就行。可你看看你们写的病历，三令五申都说到狗耳朵里去了？！”
孙主任的脸色变的惨白，韩处长这已经是指着鼻子骂娘。
可正当他被气的浑身发抖的时候，韩处长的手机响起。
韩处瞥了一眼手机，刚要挂断，手指猛然一顿。
“张主任，你到法兰克福了？”韩处长的语气忽然变的极为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种种角色相互切换之间顺畅无比，仿佛韩处长正在悠闲的喝下午茶。
“你说什么？！”韩处长的声音猛然一紧。

第0971章 要不然我怕你印象不深
阶梯教室里瑟瑟发抖像是鹌鹑一般的医生们傻了眼。
韩处长的表情说变就变，当众表演川剧变脸，一切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极为自然，丝毫不见生硬与滞涩。
但这都不重要。
关键是韩处脸上洋溢着的是由内而外真实而自然的笑，一种叫做愉悦的情绪漾出来，之前堆积在心中的块垒似乎一瞬间就被什么事儿冲刷的一干二净。
刚刚的韩处像是一头暴躁的狮子，随时都会择人而噬，接了一个电话，他就变成了和蔼可亲的胖子，连下巴上的几道褶子看起来都在笑。
发生什么了？
到底是什么，让韩处长的情绪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孙主任也怔住，但他不敢问。
现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是转弯没结束，接下来再转一百八十度，直接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那特么就有的玩喽。
好不容易有人把韩处长哄开心……不对，张主任？难道是张友？
张友在法兰克福？那个老家伙去法兰克福干什么！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孙主任的脑海里出现。
心胸外科，世界手术大赛，这些词汇像是流星般划过。
“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周教授行！”韩处长笑的像是一个二百斤的孩子，嘴在圆乎乎的脸上划出一道弧线，就像是卡通人物似的，完全违背了物理规则。
“给陈院长打过电话了吧。”
“张主任，这一点我要批评你。”韩处长笑吟吟的拿着手机说道，“要先和陈院长汇报工作……什么？周教授的意思？哦，那没事了。”
“好，你现在打，我五分钟后去找陈院长汇报。”
“陈院在省厅开会呢，我开车去，这么好的消息，一定要大书特书！”
可是说到这里，韩处长的话一下子顿住，电话那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韩处长的身材像是一个圆球，圆乎乎的，根本看不见腰在哪里。
在这一瞬间，阶梯教室里的医生、护士们忽然看见韩处长竟然开始弯腰接电话。
满是肥肉的腰赫然还在，只是被韩处长藏的极深，平时极少用而已。
人们错愕的看着韩处长，错愕的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教授，那就按照您的意思办。”韩处长脸上的笑容并不如何多，但却格外真诚，“不找电视台采访了，但陈院长那面要汇报。”
“好的，陈院长一高兴肯定会拍板。我这就去催，一切抓紧。”
“放心，但官方的庆功宴没有，回来咱们小聚一下，这总可以吧。”
“好咧！”
韩处长开开心心的应了一句，随后恋恋不舍的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韩处长扫了一眼阶梯教室里坐的医生、护士，微笑着说道，“今天你们运气好，运气是真好。”
“是是是。”孙主任连连应道，“韩处长，周教授那面入围了？”
“入围？”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孙主任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孙主任心里叫苦。
自己想听听窗外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完全打听不到胃肠外科的世界手术大赛的消息。
别说是世界性质的，但就国内来说，自己算是老几。
帝都的专家自己认识几个，但也只限于认识，还是自己认识人家，人家未必认识自己。
“入围不是比赛，是推荐。黄老推荐周教授，在几个月前就入围了。”韩处长笑眯眯的解释，他似乎把之前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那……”孙主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觉得不可能，旋即把这个念头熄灭。
韩处长也没过多解释，他根本不想跟孙主任多说。
知道周从文拿到世界第一的消息，相当于穿了一双新鞋，韩处长不想踩孙主任这泡狗屎。
“有关于昨天死亡病例讨论的事情你们回去做。”韩处长拍了拍病历，严肃地说道，“患者是感染中毒性休克，本身就极难救治。虽然ICU床位是满的，这是一个你们能找的借口，但为什么不请示汇报？为什么不……”
韩处长滔滔不绝的说了4分22秒，便戛然而止，时间掐的刚刚好。
“那就这样，针对类似的病例，孙主任你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以后不能再犯。”
“是是是。”
“散会。”韩处长转身就走。
阶梯教室里的医生、护士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阎王老子终于走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应该是。
今天的运气不错，看最开始韩处长的意思应该已经把手里的屠刀举了起来，今天要大杀四方。
远的不说，且说前段时间骨科的事儿，韩处长和周教授配合的极为默契，而且威力十足。
一家跨国耗材公司的产品说被踢出医大二院就被踢出，据说大中华区的经理上门想要活动一下。但听了原委以及出手的人，一个屁都没放，直接灰溜溜的回魔都去了。
而骨科被从上到下修理的特别惨，韩处长带人现场蹲守了一个月，每天检查病历、手术适应症，甚至连感染科的各种事儿都要查。
韩处长杀人不算，还要诛心。
那段时间骨科三位主任光是反思报告就写了至少十万字。
骨科从上到下如履薄冰，所有工作……说出来都是眼泪，反正大家都看在眼里。
孙主任看着韩处长皮球一样的“滚”走，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双腿打着颤，心怦怦怦的乱跳。
希望韩处长把这事儿给忘了，真特么的，自己这是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孙主任恶狠狠的瞪了实习医生一眼，他的实习报告自己写，能让他顺利毕业，自己就把病历给吃进去！
狗日的，有他这么写病历的么！
实习医生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垮了一半，他迷茫的看着韩处。
忽然间，皮球停住。
“对了孙主任。”韩处长回头，微笑，“那份病历，你回去抄写一百……别了，平时你也挺忙的，抄写二十遍。要亲手写，字迹工整。”
“……”
“要不然我怕你印象不深。”

第0972章 态度
陈院长在听报告。
部里面组织的院务工作会议，还请了帝都两家巨无霸级别的大型公立医院的院长来做报告。
据说部里要按照医院的实力、水平评选级别，甲乙丙、一二三，诸如此类。
这可是大事。
虽然医大二院有信心在省内坐二望一，但这次评审工作事关重大。
哪怕现在还只是一个意向，陈院长也不愿意在这种大事件上输给老对手。
这事儿或许要三年、或许要五年，可一旦推广开的话二院如果一次没有通过，眼睁睁看着医大一院成为什么三级甲等医院，陈院长估计自己要被气背过去。
如果死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陈院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当年在医大一院折戟沉沙的事儿，也不会忘记林院长那个老冤家。
主席台上是部里的人在发言，正在讲什么是三级甲等医院，具体的评审标准是什么。
“陈院长，听说么了。”坐在陈院长身边传染病院的院长小声说道。
“听说什么？你最近那面忙的厉害，有没有确诊病例呢。”
“没有，瞎忙，我都不知道自己忙什么。前几天附近县城有个患者送来，半路就死了，说是症状和那病特别像。可把我吓尿了，魂飞魄散。”
“我听说了，你们医院隔离了三个副院长，护理部主任和医务处长也都隔离了。”
“是啊，后来帝都的专家说不是，这才放心。”
“不过你们接诊的小医生呢？怎么没听说隔离。”陈院长问道。
传染病院的院长一怔。
把前线的院长、医务处长、护理部主任都隔离，这是第一时间做的，可小医生……嗨，谁特么管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医生。（注，我当年就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医生，这里吐槽一句）
“好像帝都那面要支援，你们医院派多少人？”
“不多，六个，呼吸内科的唐主任带队。”
“老陈，你这是下了血本啊，连唐主任都舍得放出去？”
“呵。”陈院长一笑，“对了，你刚才说知道什么？”
“哦哦哦，你看我这脑子。”传染病院的院长一拍头，压低声音说道，“帝都搞这儿三甲医院的评审，要各大公立医院上报材料。”
“哦，材料很多吧。”
“当然，但有家医院没报。”
“牛逼，要不说天子脚下呢。”陈院长笑呵呵地说道。
这种事儿也就发生在帝都，要是换自己，打死都不敢。
“和天子脚下没什么关系，倒也有关系，可咱们不知道不是。”传染病院院长笑道，“协和没报，但我听说部里面捏着鼻子还是准备给协和评上三甲医院。”
“！！！”
陈院长一怔，但随即恍然。
协和医院要不是三甲医院，这项评审就没有一点公信力。
没有公信力，还能推广下去么？
也就是大协和，看看人家！腰杆子就是硬！说不上报材料就不上报材料，一句话——老子我今儿出门诊。
当年那谁，连开国大典都用出门诊这三个字给挡了回去，别说什么评审三级甲等医院这种“小事”。
啧啧。
如果自己是协和的院长就好喽，陈院长开始遐想。
但也只限于想一想，全国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协和，想当上那面的院长，能力、本事、运气、机缘缺一不可。
自己看着不错，但没一样达标。自己和协和之间的距离，就像是飞鸟与鱼。
“你就说，人家协和多牛逼，咱就不行。我一听要准备这么多东西，脑子就大。我那面还要去支援20名医生护士，这事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传染病院院长说话有些跳跃，看样子支援的事儿还是给他很大压力。
陈院长就没这么大的压力。
事情看着闹的很凶，但东北还没听说有任何一个病例，慌个毛线么。再说，陈院长用理论分析，这病只是乙类传染病，他估计大半是被人炒起来的。
倒是刚说的公信力的问题让陈院长很感兴趣。
这次会议还要省城各大医院的院长上台发言，过程极度无聊，但每个人的态度都表现的特别积极。
态度问题，除了老婆、女朋友会逼问之外，领导也比较看中。
时间已经很晚了，才轮到陈院长上台发言。
他拿着院里面的笔杆子准备好的稿子登台发言，说着和前面其他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废话。
废话也要说的慷慨激昂，说的走心，这就需要很大的本事，也需要多年的磨练。
陈院长这项技能是点满的，他站在台上发言，不断用表情、语气、肢体动作加强自己的观点。
其实也没什么人听，陈院长是知道的。但走到他这一步，每件小事都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爸爸，接电话了……】
一个怪异的声音传来，陈院长怔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被这声音打断思绪，稍微一怔，便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台下部里的领导身上。
【爸爸，接电话了……】
这特么是什么声！
陈院长的演讲再一次被打断，他略有不满的看了一眼，寻找声音的出处。
部里领导也怔了一下，但随即意识到是自家孩子给自己弄的什么彩铃。
现在的孩子……关键是这个彩铃一点都不严肃，还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上响起来。
忘了静音！
他无可奈何的做了个手势，拿起手机。
【爸爸，接电话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身子猛然一挺直。
“领导！”
“啊？这是大喜事啊。”
“对对，医大二院的……院长正在发言。”
“是的，黄老的院士工作站就建在医大二院，院里面给了很搭的支持。”
“好，我把这儿好消息告诉陈院长。”
“您放心，这面的工作已经布置下去。”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院长。
陈院长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意识到可能是周从文那面有了新消息。
或许是二等奖，其实三等奖也能接受，陈院长心里想到。
但电话应该是部里面打来的，如果仅仅是入围的三等奖，部里面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可能是二等奖！小周干掉了一些世界顶级医生。
就知道他行！
陈院长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陈院长，恭喜。”

第0973章 猜对了
陈院长的笑由心而发，他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医大一院的那位老对手，稍稍得意，但随即便恢复了谦逊平和的表情。
“您看您说的，这都是应该做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台下的院长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不知道，我刚听到黄老的院士工作站。医大二院还真是很走运啊，竟然能得到黄老的青睐。”
“听说由黄老推荐，他主持院士工作站工作的学生周从文好像参加了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
在场都是人精，那位的几句话所有人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医大二院还真是走了狗屎运，陈院长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你猜是几等奖？”
“黄老不在，据说去了汤山，没参加评审。去评审的医生、专家就算是给黄老面子，最多也就是个二等奖。”
“二等奖？别做梦了。”一人不屑地说道，“如果最低的是荣誉奖，那肯定是荣誉奖。如果最低的是三等奖，肯定是三等奖。”
“老林，你这有点过，是不是看陈院长得意，你觉得……哈哈哈。”
医大一院的林院长脸色相当不好看，他听着别人的打趣，心里更是羡慕嫉妒。
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根本说不清想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二院的陈院长一直跟自己憋着劲儿。
当年把陈院长撵走的事儿竭不过去，一辈子都过不去。
谁知道陈院长的运气是真好，黄老根本不跟人商量，直接把院士工作站建立在医大二院。
那个主持工作的周从文还被黄老推荐，参加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以后周从文必定要去912，有了在医大二院的这层联系，对手只能更强。
不过那都是后话，是几年之后的事儿，现在想不到。
看着部里的领导恭喜陈院长，林院长尤其看不顺眼。
最多就是个荣誉奖，大家排队分果子，黄老还没去，周从文一个小家伙有什么资格分更多的果子么？
第一次参加比赛，估计就是一轮游，能有个荣誉奖就顶天，其他的想都不用想。
不过荣誉奖也很气人，那毕竟是自己从前几乎没听人说起过的、高大上的世界性质的比赛。
这事儿陈院长那个家伙一定会大书特书，请省台、省报做各种宣传，把黄老推荐的事儿淡化，强调医大二院对周从文的支持与帮助。
反正话里话外都是医大二院牛逼。
这是借势，大家都懂，也都是行家里手。
所有都在林院长的意料之中，因为要是周从文在自家医院，他也会这么做。
“小周不错。”部里的那位已经回神，他笑呵呵的看着陈院长，“第一次参加比赛，就能拿到让人满意的成绩。”
“多亏了部里的眷顾。”陈院长虚心地说道。
“你们医大二院也给了不少支持，黄老都说了，周从文在你这儿借了不少力。”
“哪有哪有。”陈院长的脸上乐开了一朵花。
还得是老人家会办事，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人家早就做好铺垫。
虽然黄老来过几次医大二院，但一早就找部里通知自己，不用接待，他老人家就是来做台手术。
所以陈院长也没想过黄老竟然……百忙之中和部里还提到了自己。
这属于意外惊喜。
“周从文毕竟还年轻么。”部里那位笑着说道，“要是没有你们医大二院的支持，怎么可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小周有黄老的支持，为人也谦虚谨慎，经常跟我汇报工作，我这面能帮的……”
陈院长开始说起纯属掌握的、滴水不漏的套话，把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关系描述的花团锦簇，其乐融融。
“到底是什么奖啊。”
“林院长说得对，估计也就是个荣誉奖。”
“能有荣誉奖也行，人家奖杯上肯定写着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名字。不过这也是医大二院的本事，全国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就是在医大二院做的，我估计黄老是奔着这个才把院士工作站建在那的。”
林院长冷哼一声。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和动作，虽然看不惯，但总不至于为了自己和陈院长的私人恩怨引来黄老的压力。
“陈院长，你猜周从文拿到了第几名？”部里那位问道。
他明显心情特别好，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放下手头的工作和陈院长打趣。
陈院长心中一动，难道不是参与奖么？
“前十，周教授的水平我是知道的。”陈院长咬着后槽牙，施展主动技能“厚脸皮”，把周从文的名次往上说，“他的技术水平精湛，毕竟是黄老的学生么。至少是世界前十的水平，以我的观点来看。”
“哈哈哈。”
陈院长被笑的略有尴尬，但他面不改色。
拍马屁么，前十怎么了？要是黄老去参加评审工作，自己敢说前三。
虽然不靠谱，但在这种“喜气洋洋”的时候，还是说点吉利话的好一些。
“不对，再猜。”
陈院长仔细观察那位的表情，心里面微微一动。
“前五？按说小周教授的水平……肯定是世界前五，但黄老没去，而且他太年轻。真要是超水平发挥的话，前五是有希望的。”
陈院长努力把自己的预期值提升。
前五，哪怕陈院长的脸皮再怎么厚，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脸皮热的发烫。
医大二院任何一个主任、教授的水平别说是世界前五，即便是能排在国内前五，他都能乐开了花。
“你太小看黄老的水平了。”医大一院的林院长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我估计周教授的手术能排进前三，甚至可以夺冠也说不定。”
“……”
陈院长看着老对手，心里恨的痒痒。
这特么是故意损周从文，先捧高，再摔下去。这种套路虽然老，但却相当好用。
林院长不是夸周从文，而是期待着他摔的七荤八素。
“哈哈哈，林院长猜对了！”
“！！！”
“！！！”
“！！！”
林院长一怔。
自己猜对了？什么就猜对了？！

第0974章 什么一等奖，那是第一名，是冠军
说对了……
哪句话说对了？！
在场的院长们都一脸懵逼。
前三么？不可能吧。
要是黄老去了，前三……似乎还有可能。这种评选，很多都要看评委的意思。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才是常态。
但首先共和国在学术界上被排挤，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谓公平公正，也就那么回事，嘴上说说而已，没人当真。
而且此时此刻黄老还在前线鏖战，根本没心思理会这种小事。
难道说周从文真的拿到了前三？
我去，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件！
不光林院长怔住，连医大二院的陈院长也愣了。
他想起来周从文半开玩笑半当真和自己说过的话，难道说周从文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这也……
太离谱了吧！
世界前三！
陈院长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件事情，不管院长对医疗关心还是不关心，都是极重要的。
对医疗关心，自家医院出了世界级的医生，那肯定是好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都嫌不够。
如果不关心，只在意自己的仕途，这事儿更为重要。
部里的那位说着，缓步走上主席台。
陈院长连忙让开麦克，把位置让给他。
“咳咳咳。”
“在这里，打断一下会议，我跟大家说一个好消息。”部里的那位沉稳的扫了一眼在座的院长们，“黄老在医大二院建立的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周从文周医生在本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排除万难，力拔头筹。”
会场里一片肃静。
就连麦克风都似乎惊讶莫名到了极点，听到力拔头筹这个词之后立马发出嘶嘶嘶的尖叫声。
部里那位拍了拍麦克，尖叫嗡鸣声这才止住。
会场里的情绪似乎哪里不对，他看了一眼在座的院长们，有些不满。
“周医生获得了本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他干脆把话说的直白。
陈院长的脑子嗡的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倒。
第一名？
是自己听错了吧，应该是一等奖才对。
把一等奖说成第一名，这总是儿陈院长也干过。往自己脸上贴金么，不寒碜。
下面的院长们陆陆续续听出部里领导声音中的不悦，开始鼓掌。
“提升医疗技术水平，造福……”
他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开始发言，每一句都是标准格式，挑不出来半点毛病。
接下来的会议乏味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心思都被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搅的一团糟。
远在天边的三级甲等医院的评审大家本来就不在意，轮到边陲省份不知道是哪年的事儿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个第一名上。
接下来直接进入垃圾时间，所有人各有所思。
第一名，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很明显噱头更足。
会议结束，有人张罗，院长们找了一家饭店聚会。
坐在大包房里，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
可是陈院长却不见了踪影。
“是第一名还是一等奖？”
“我估计是一等奖，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话你知道吧。”林院长已经接受了现实，不过还是有意无意的压低老对手的成绩，“一样的手术，我就不信世界顶级的医生做出来和周从文做出来能有什么区别。”
“也是，老林你这话说得对。一对一的战斗，赢的站着，输的躺着，这才能分出来一二三。做手术和写文章一样，主观性太强。又不是科举，参加个比赛大家一团和气很重要。”
来到餐桌上，与会的院长们小声议论着。
“陈院长呢？”
“没看见，刚才进门后就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去。”
“估计是问具体情况了吧。这回陈院长可是捡到了宝，天上掉来下一个一等奖。”
医大一院的林院长羡慕的眼珠子发红。
要是自家医院能获得一等奖，不！能入围世界某个外科的手术大赛，自己的腰杆子更硬，桌子上这些院长都变成了蝼蚁。
可惜，黄老怎么就把院士工作站建立在医大二院呢。
要是在自家医院，自己肯定把周从文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正说着，陈院长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
“老陈，干嘛去了，是不是找个地儿偷摸乐。”
“你看你，还板着脸，该笑就笑么。”
“领导都走了，不用这么严肃，话说你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陈院长听诸位院长和自己说话，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陈，你怎么这个表情，是有乌龙么？”一名相熟的院长问道。
“不是。”陈院长说道，“周从文跟我提要求呢。”
“要求？”几名院长哑然失笑。
年轻人么，有了成绩自然会飘，需要敲打一下才是。
喏，刚有了成绩就要提要求。关键这个成绩……估计一大半都要归功于黄老。
“他要组建胸痛中心，把循环介入和心胸外科捏在一起。”陈院长叹了口气，“这事儿我问过省里，说是没有先例。周从文这个小家伙，就特么知道给我出难题。”
胸痛中心那是个什么鬼？还要把循环介入和心胸外科捏合在一起？
组织架构要不要了？编制问题怎么解决？
事情说起来简单，可操作的细节却多的一逼，足够一名大院长焦头烂额。
“拿了个一等奖就这么嚣张么？年轻人还真是不知道收敛。”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咱们那时候谦虚谨慎喽。”
“刚才还羡慕老陈，现在看，他手里面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陈院长故作平淡，扫了一眼其他人。
“什么一等奖，领导不是说了么，是第一名。”陈院长淡淡说道。
“啊？！”
“不可能吧。”
“真的是第一名？今年都谁参赛了。”
这才是陈院长想要的效果，先微微压一下，说自己的难处，然后再一扬。
他对情绪的拿捏很到位。
“第一名，就是冠军。你们难道不知道？黄老当年连续拿了好多个冠军。”
说着，陈院长用你们这群没见识的目光看了一圈在座的院长们。
咯吱咯吱，医大一院的林院长后槽牙发出老鼠磕洞的声音。

第0975章 我得意的笑
“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了，我也不信，刚了解了一下情况。”陈院长微笑说道，“国外对我们的打压很严重，不过周教授还是克服了困难，取得佳绩。”
这是炫耀，毫无遮掩的炫耀！
打压严重还能获得第一名，这才是陈院长话里面深层的涵义。
“比赛是评审制，邮递录像光碟给评审组。话说小周教授的光碟还是我找省台的人帮着刻制的，不说这个。”
说是不说，但他哪句话没说？
“手术原本是周教授的医疗组和我医大二院介入的藤菲主任、912的邓主任一起完成的。可是邮递过去后，光碟竟然被会议组给弄丢了！”
说着，陈院长表现的很气愤，恰到好处的气愤。
“呃……”
“还有这么回事？这也太不严谨了吧。”
“影碟弄丢了，那不是不能参加评审了么？陈院长你别开玩笑。”
“你看我哪像是开玩笑。”陈院长说道，“周教授没办法，时间很紧，连刻碟的功夫都没有，他带着自己在院士工作站和手下医生配合的手术录像直接奔赴法兰克福。”
“我听张主任汇报，说当时看完周教授的手术，与会的评审专家都懵了，手术做的简直无法想象的好。”
说着，陈院长顿了一下，扫了一眼诸位院长，尤其目光深深，盯着林院长看了足有1秒钟。
“就给第一了？”
“我听说周从文好像还没去912，最多只能算是记名弟子。”
“别闹，你家记名弟子能被黄老推荐参加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啊。”
陈院长听其他人议论了几句，继续说道，“张主任估计是最大的竞争对手、日本顺天堂医院的大和田博士做的手脚。
虽然周教授的手术水平超过顺天堂医院的大和田博士，但举手投票的时候两人还是相差一票。”
刚刚陈院长给张友打了一个越洋电话，一直把张友的电话费给打没这才罢休。
可越洋的电话费昂贵程度还是超出了陈院长的想象，哪怕是张友电话费告罄，他也只得到了一点相关的信息。
不过那都无所谓，没有信息可以脑补么，陈院长可不信眼前这群人会去找周从文求证。
酒桌上的吹牛逼，属于一种习惯、一种炫耀，又恰好赶上这么大的喜事，如果陈院长不拿出来吹一吹，那才见了鬼。
各种脑补，一瞬间陈院长被沈浪附身，一段故事讲的跌宕起伏。
顺天堂医院的牛逼之处，大和田博士的手术精湛，枪挑梅奥小子楚云天；结果却在最后一刻遇到了周从文。
哪怕是黄老不在，哪怕是大和田博士事先做好了工作，周从文还是力挽狂澜，在第一次投票中拿到了赛点。
只是这个赛点被浪费，脑后有反骨的人竟然是从前黄老的学生，周从文的师兄。
这些事儿其实根本不用夸张，只要平淡白描的语气讲述就好。
申天赐和黄老之间的事情，省城医疗系统里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张友也只说了几句，其他都是陈院长脑补的。
至于后来师兄弟三人携手，做了一台匪夷所思的手术，这才用技术征服全世界最强的心胸外科的专家，毫无质疑的拿到了世界第一的称号。
是第一，不是一等奖；是毫无质疑，而不是看在黄老的面子上。
这两点陈院长重点叙述，随后又隐晦的提了提自己在医大二院全力支持周从文的事儿。
“不容易啊！”陈院长说了足足半个小时，像是袁阔成讲评书一样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完，这才深深的感叹了一句。
的确，按照他说的，周从文过五关斩六将，真心不容易。
酒桌上，一片静寂，仿佛是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的那间会议室。
大家都知道陈院长的话里面就像是猪肉一样被注了水，可有些人、有些事都是真的，也架得住推敲。
柳无言、申天赐、周从文，黄老这些年不光是自己牛逼，还培养出来这么多牛逼到了极点的学生，遍布世界各地。
厉害啊，一想到那位耄耋之年还披挂上阵，冲杀在前线的老人家，众人心里升起一股子的惊艳与崇拜。
“最后呢？顺天堂的大和什么来着？”
“大和田深也博士。”一人提醒道。
“对，顺天堂的大和田博士怎么办的？”
“据说大和田博士也认为周从文的手术世界第一。”陈院长笑着说道。
“到底是什么术式，按说不应该啊。”医大一院的林院长小声质疑。
“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陈院长终于等到老对手说话，这次不怼死他自己就不姓陈。
“林院长，贵院的冠脉搭桥手术是全省最早开展的，您知道简单的手术流程吧。”
林院长一怔，感受到了陈院长身上满满的敌意，他默然，没有回答。
但陈院长不会放弃这种碾压老对手的机会。
“我有了解，现在贵院大半手术还是体外循环下完成的。”
“你们不是？”林院长被他挑衅的话语激怒，反驳了一句。
“当然，自从周从文周教授来，我们80%的冠脉搭桥手术已经改成不停跳搭桥了。”陈院长说这话的时候分外骄傲，“而周从文周教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小切口，那可真是小切口。”
“小切口，有多小？”林院长受不了陈院长的得瑟，被激怒，反问了一句。
“6-7cm。”陈院长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
“！！！”
“！！！”
在场的诸多院长全都懵了，屁大的切口，就要做冠脉搭桥手术？！
“不可能吧，你把这个切口再扩大一倍，也劈不开胸骨啊，难道还能只劈一半的胸骨？”
“对呀，这怎么可能呢。”
“不懂了吧。”陈院长稳坐钓鱼台，心里乐滋滋地说道，“是在左胸4、5肋间切个小切口，然后悬吊胸壁进去做的手术。”
“我去！”
“操！不可能！”
“现在冠脉搭桥手术都这么先进了么？”
众人茫然。

第0976章 噎人的一顿饭
一声声惊呼，让陈院长更是得意。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陈院长开始八卦，“知道帝都的苗主任么？帝都心血管病医院的。”
“知道啊，怎么了？”
“苗主任来观摩、进修，你猜怎么着？他为了看手术，把腰给闪到了。”
“……”
“第一台小切口一站式的手术是黄老带着周从文做的，周从文周教授也是天赋异禀，带了一台就硬生生学会了。”
“吹吧，手术……”
“我吹？”陈院长一昂头，“在法兰克福，柳主任和申主任可都是黄老的学生，都不用上台，看一台手术的录像就能和周从文一起完成手术。”
听陈院长这么说，所有人全部沉默。
他们没看见，只能听陈院长胡说八道。看一台就会？吹呢吧。
“这是境界，说了你们也不懂。”
6cm的手术切口……
水平差一点的医生、稍微难一点的手术，估计阑尾切除术的口子也就这么大。
这是外星科技么？
林院长的头低下去。
他之前说的那些事儿，什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像是一个清清淡淡的屁，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特么早知道6cm的小切口就能做冠脉搭桥，才不会说这些，林院长心里想到。
可6cm，周从文是怎么把冠脉搭桥手术做下来的呢。
林院长还是不服气，他轻声说道，“有的手术吧，估计做个小口子，其实损伤还是蛮大的。大切口，也就看着吓人，未必不如小切口。”
“嘿。”陈院长笑了，“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第一台冠脉搭桥手术的患者，术后第一天，拔掉心包引流，自己走出重症监护室的。”
“什么？”
“自己走出去的？还是术后第一天？”
“术后不用呼吸机辅助呼吸，改善心肺负荷么？”
“这可是我们医院的患者，我是知道的。”陈院长哈哈一笑，“据我们心胸外科的张主任说，他觉得像是在做梦。患者好端端的一早就坐在床上看报纸，恢复速度那叫一个快。”
“……”
桌上，所有人又一次沉默下去。
“而且林院长您的观念太老旧了。”
“你！”林院长差点拍案而起。
“是真的。”陈院长不失时机的挑逗老对手，“周教授的手术不仅损伤小，而且做的快。其实这是一体两面的事儿，手术时间长，患者的损伤必然大，外科的事儿我多少还是懂的，虽然放了那么多年。”
陈院长肆无忌惮的diss老对手，说的不是临床出身的林院长哑口无言。
“手术时间有多短？”一名院长问道。
“3个小时？要真是那样的话可真牛逼了。”
“3个小时？”陈院长稳定了一下情绪。
时间问题当时张友一说，把他都吓了个跟头。反复追问、核对，张友几乎对天发誓，陈院长才敢相信。
“具体点说，手术耗时1小时零3分钟。”
“……”
桌子上又一次沉默下去。
这顿饭吃的，格外的噎人。
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从陈院长的嘴里说出来，颠覆了所有人对冠脉搭桥手术的认知。
在大家的认知中，冠脉搭桥手术是一种难度极高的手术术式。
就在刚刚结束的三级甲等医院的评审条件里，能做冠脉搭桥手术，是一个硬杠。
这对省城的大型公立医院来讲不算什么，但下面地市级医院……估计看见这条件都得麻爪吧。
切口30cm；胸骨锯劈胸骨，血肉横飞；体外循环的各种管道看着就让密集恐惧症发作；手术时间基本都在5个小时以上……
诸如此类的认知是常态，而且还有一点，深低温体外循环后心脏有可能无法复跳。
虽然不常见，但这些年省内已经出现过好几例类似的手术。
总之，冠脉搭桥手术就是一种难度极高、危险性极大的手术，医院水平不行的话根本没办法接触。
可周从文……
一想到6cm的小切口，一想到1小时零3分钟的手术时间，在座的院长们都开始心驰神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手术。
有这些数据作为注脚，陈院长的话也更加可信。
“诸位，还真别不信我说的话。”陈院长似乎知道大家心里想的事情，笑吟吟地说道，“张主任说了，这个手术一定会写成个案报道，发表在《柳叶刀》杂志上。”
“林院长，您不是搞临床的，知道《柳叶刀》吧。”
“！”医大一院的林院长怒发冲冠。
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柳叶刀》！
“我去，能发在顶级的sci！”一名院长惊呼。
“有几名评委是柳叶刀的特邀编辑，当场特殊约的稿子。就这，周从文周教授根本不在乎，把文献的事儿交给张主任办。想来也是，咱们可能在意一两篇世界顶级的sci文献，可周教授怎么会在意呢。”
“人家又不可能想要评选杰青，对吧。”
连杰出青年都不评选了么？有人心生恍惚。
“前一阵子，周从文周教授和黄老为女王做了冠脉介入手术，手术成功，据说啊，我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
一个又一个劲爆的消息砸出来，把在座的院长们砸的七荤八素。
“可能明年的五一劳动奖章，全国的，有周教授。”
“……”
“你怎么不说共和国勋章。”林院长恼羞成怒，他就见不得陈院长的显摆劲儿。
“还真别说，黄老这次有可能拿共和国勋章。”陈院长微笑，“他老人家的工作站建立在我们医院，真是蓬荜生辉啊。”
林院长差点没被噎了一个跟头。
这次聚会的主角是医大二院的陈院长，他滔滔不绝的讲了周从文在医大二院工作的过程，尤其提到自己给的帮助。
在座众人主动把他话里面的那些屁话都剔除掉，根本没听进去。
“手术还能这么做，真是牛逼啊。”
“对啊，我现在还想不懂。”
“别想了，要是咱们都能想懂，也不会是世界第一的手术。”
陈院长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敲了敲桌子，“对了，忘记一件事。”
“怎么？”
“这次手术的患者，年纪是98岁。”

第0977章 没有机会
肖凯挂断周从文的电话后，陷入沉思。
医疗组在忙碌，肖凯作为白水市中心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周从文并没有安排他写病历、做小医生做的杂活。
管理，是一个工作，需要高水平的人干才可以。
而肖凯适合这个位置。
哪怕他并不是“本家”医生，但周从文还是让肖凯成为自己的副手。
但肖凯现在一点点管理的想法都没有，他在沉思。
电话是周从文打来的，内容很简单却又相当震撼——手术拿到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第一名。
这件事儿周从文说过无数次，每次自信满满的样子让肖凯觉得这个年轻人走的太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摔一个大跟头。
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
摔跟头这种事儿肖凯可是不敢，因为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一旦摔倒的话，再次爬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越老越谨慎，是因为中年人身上的压力巨大，背负的东西太多，也有机会越来越少、摔倒一次和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周从文还年轻，背后有黄老，摔一两次是没问题的，这是肖凯给的定义。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肖凯并没有提前和周从文说什么，给他打预防针、做好心理建设。
愈挫愈勇本身也是一种品质，很珍贵的品质，肖凯拭目以待等着周从文受到挫折后用多久的时间能站起来。
多少才华横溢，惊艳的年轻人受到一两次挫折后就一蹶不振？肖凯见过很多。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周从文说到做到，说拿第一就拿第一。
自己想象中的挫折呢？
自己想象中周从文的风中凌乱呢？
自己想象中……
肖凯已经备好了两瓶飞天茅台，就等着周从文没有拿到第一，“失败”而归，自己和周从文大醉一场。
四十多岁的肖凯已经至少有5年没喝多过了，他准备把这个珍贵的机会留给周从文。
到时候两人搂着肩，说点肝胆相照的话，能让关系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周从文却根本不给他这种机会。
第一名，世界第一，登顶，这些词汇对周从文来讲都仿佛只是说一说，他想做直接就能做到。
周从文和自己在不同的维度世界里，肖凯又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
而与此同时，肖凯也又一次把周从文对自己的邀约拿出来想。
按说这次进修，肖凯已经达成了目的并且超额完成任务。
和周从文的关系有进一步的提升，又顺着这条线捋到912，捋到黄老。
现在的肖凯知道自己回白水市，只要领导有需要，自己一个电话就能在帝都找到单间、找到顶级的医生看病。
在从前这种事儿都是梦寐以求的资源，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资源！
有这些资源帮衬，甚至等周从文再走两步，或者邓明往上走半步，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大院长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想。
从前，这就是肖凯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然而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变得不那么诱人。
仿佛是一个绝色少女，从前让肖凯垂涎欲滴，想得却不可得；但现在时光荏苒，少女老去，对肖凯来讲不再有任何吸引力。
加入周从文的医疗组，去912！
肖凯一直再琢磨这事儿的可行性。
“肖院长，你想什么呢？”沈浪见肖凯默默的坐着，快一个小时都没换姿势，便问道。
“我？”肖凯被沈浪唤醒，苦笑。
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一面是一眼能看到底的人生，虽然无趣但却安全；一面是高耸入云的山风，虽然风景瑰丽，但爬山么，到处都是危机。
哪怕周从文再强，也总是会遇到点什么。
肖凯把自己的念头压下去，时间还有，了不起再申请、延长一段时间进修，等周从文完成几千例手术准备回912的时候再拿主意也来得及。
清了清嗓子，肖凯站起来，表情管理的很到位，脸上洋溢着领导标志性的笑容。
“大家先停一下手头的工作，我说一件事儿。”肖凯道。
沈浪眼睛一亮，他意识到可能是周从文那面有答案了，马上转过来，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清遥，去叫一下陈教授。”肖凯道。
“肖院长，结果出来了？”袁清遥问道。
肖凯微微颔首，他自己觉得自己像是在院长办公室……大院长的办公室召集手下副院长开会。
人生志得意满，还真是志得意满啊，肖凯心中甚是得意。
“再叫一下藤主任，马上过来。”
很快，一众人聚齐。
“刚刚接到周教授的电话，在本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我们的小切口一站式冠脉大桥手术拿到了第一名。”肖凯虽然想了很久，但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略有颤抖。
藤菲的脸通红，仿佛回到少女时代，看见了自己心仪的暗恋对象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陈厚坤还好，只是笑。
李然伸手，拉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抬，“露出”一个笑容。
沈浪问道，“肖院长，我们有什么好处？这事儿我问过从文，他没告诉我。”
面对这么直接的询问，肖凯无奈的笑了笑。
“好处有很多……”肖凯犹豫了一下，“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具体能有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术式至少够你吃一辈子的。”
“哦。”沈浪清淡的哦了一声。
肖凯心里摇头，沈浪这批年轻人是真的年轻，他们不知道吃一辈子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风险，只要按部就班的做着熟悉的工作，然后功名利禄自然而然的就会到来。
按照周从文的宏大叙事说来讲，一生做一万台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意味着一万名患者获得救治，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而与此同时，学术地位什么的也不会缺。
可是看沈浪、李然、彭一鸣甚至是袁清遥，他们都不是很兴奋，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
“铃铃铃~”
肖凯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第0978章 拿到世界第一后的第一项艰巨工作
“领导！”肖凯一边接通电话，满脸微笑的往出走，一边用温和、亲切却又有分寸感的语言招呼着。
只可惜这些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出来的经验、满满的细节，办公室里的诸多年轻医生没有一个在意的。
周从文和陈厚坤的医疗组的成员大多年轻，而陈厚坤是典型的“书呆子”，对这些不感兴趣。
“陈教授，咱们医疗组这么多人，您说手术名单里会不会只有几个啊。”彭一鸣问道。
对这事儿，彭一鸣是最上心的，因为她属于编外人员中的编外人员。
沈浪、李然是周从文在江海市三院带来的，属于嫡系；陈厚坤与袁清遥属于医大二院的医疗组，能“收编”他们，周从文肯定要给好处。
而肖院长属于半个管理者，周从文周教授把财政大权都给了肖院长，他和肖院长之间的关系、放心程度自然不用多说。
而自己……彭一鸣知道，自己就是个吉祥物。
只是个吉祥物而已。
“哈哈哈，小彭你别担心么。”陈厚坤也很开心，虽然他的方向是胸腔镜。
“呃……”
“小周说过很多次，手术术式并不是只有上台的人才有，但相关的人员也不会超出医疗组。也就是说，咱们都有份，甚至912那面还要有一两个名额。”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彭一鸣几乎彻底绝望。
“我都忘了912那面。”彭一鸣哭丧着脸，“邓主任要是要几个名额，周教授肯定不会不给……要是这样的话，第一个被刷掉的肯定是我啊。”
很快，肖凯回来，他一眼就看见彭一鸣的表情。
不用问，肖凯这种老油条也知道彭一鸣心里在想什么。
“一鸣，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咳咳咳。”刚和领导通过话，肖凯满脑子都是事儿，一下子角色没调整过来。
他干咳了两下，把之前的话给错过去，继续说道，“周教授绝对不小气，你放心好了。”
“肖院长……”彭一鸣委委屈屈地说道。
“我给周教授打个电话，正好问一下。”
说着，肖凯拨通电话。
“周教授，不好意思啊，打扰您了。”肖凯道。
“没事，怎么了？”
周从文那面有点吵，传来很多外国人说话的声音。
“是这样，我们市里面一位领导的母亲要做肝移植……”肖凯说着，顿了一下。
“门脉高压、肝硬化么？可以做TIPS手术。”周从文淡淡说道，“不过想做肝移植就做，要联系912是吧。”
“是的。”肖凯老老实实地应道。
“我给邓主任打个电话，然后你那面自己联系就好。”
肝移植，天大的手术，周从文虽然轻描淡写的说，肖凯现在可不觉得他在吹牛逼。
毕竟已经有了世界第一的光环，背后还有黄老背书，这种事儿就是“小”事儿。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您稍等一下。”肖凯道。
“这么急？是医疗组问名单么？”周从文洞若观火一般。
“是。”
“哦，医疗组和陈哥、袁清遥都有，放心吧。”
“这不是担心邓主任那面人情太多么。”肖凯笑道。
“邓主任不要，一个名额都不要，放心吧。”周从文道。
这话说得，让肖凯都怔了一下。
平时一个中华字头的期刊，想要加第三四五六作者都排长队，甚至还会闹的很不愉快。
这可是世界第一的光环，比在中字头期刊里发表一篇文章厉害无数倍，邓明那面怎么可能不要。
就算是邓明不要，他手下的医生就没一个觊觎的？
“没事的话我挂了。”周从文道，“手机要没费了，肖院长你帮我冲2000块钱话费。”
“好咧！”
挂断电话，肖凯马上让彭一鸣去医院内的小超市买电话充值卡。
“我去，从文这是要疯么？2000块钱！”沈浪惊愕。
对于半年前还在江海市三院一个月挣450工资的他来讲，2000元花费简直就是天价。
“国际长途贵。”肖凯道，“拿了世界第一，周教授有很多人要通知、汇报。电话要打很多，谁不通知到都不行，得罪人。”
说着，肖凯笑了。
这时候不管给谁打电话，宁杀错不放过。这时候要是不说一声，肯定得罪人就是。
“那两千也太多了吧。”
“不是多，而是太少了。”肖凯摇了摇头，他马上给彭一鸣打电话。
“一鸣，周教授是移动的卡，你把小超市里的移动充值卡都买了，先别管2000不2000的。”
“手里钱够么？”
“那好。”
“肖院长，这是……”李然也惊呆了。
“拿了世界第一，真的有很多电话要打，而且必须是第一时间打，绝对不能超过24小时。”肖凯谨慎地说道，“态度问题是最重要的，如果要等回来再说，肯定会有很多人不高兴。”
“呃……”
“虽然周教授未必在乎，但咱们这面要做好准备。查房，简单看一圈，没事的话一起忙。”
他说的一起忙，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手机充值卡，帐号密码充值，一张100元，好几十张要往里充值，这是一个繁琐的大工程。
但工程量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很多，医院的小超市100元的卡只有十几张，还有50、30元的。
合在一起不过3000块钱。
计算了一下充值卡的钱数，肖凯摇了摇头，“不够。”
“差不多了吧，周教授……”彭一鸣咽了口口水。
肖凯没说别的，回值班室打开柜子拿了厚厚一沓钱交给彭一鸣。
“再买一万块钱的充值卡。”肖凯叮嘱。
彭一鸣很吃惊，这阵仗是真心没见过，做梦都没想过。
“等一下，还是买两万的比较稳妥。”肖凯又给了彭一鸣一沓子钱，“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好。”
沈浪心里絮叨着，拿了世界第一，好处不知道有什么，但充值卡就要好几万，这个世界还真是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
病房的患者病情平稳，医疗组所有人回到办公室，都开始拆卡、充值。
没想到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夺冠后，医疗组要做的第一个工作竟然是这个。

第0979章 恶狼
“庆华，你听说了么！”陆天成没有打电话，而是去江海市三院把李庆华直接拉出来。
“听说什么？”李庆华诧异。
“周从文，拿世界第一了！”
“……”李庆华怔了一下。
他知道周从文的新术式——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也知道最近世界外科手术大赛好像已经开始。
但李庆华没过多关注这面的事情。
对于他来讲，周从文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以后可能会用得到的资源。
人生路上，遇到周从文，这在李庆华看来属于仙人指路。
现在小日子过的很平和、简单随心，手术也都不大，就是胸腔镜下肺小结节切除术而已。
虽然手术不大，但收入却很高，李庆华对现在的生活早就满意的不要再满意。
然而陆天成一个人民医院的医生却要比自己更早获得消息……
李庆华心中一凛，但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旋即露出微笑。
“从文那面肯定是越来越好，我刚准备过几天去省城看看。”
陆天成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了，他笑呵呵地说道，“庆华，说句不客气的，从前咱俩是竞争关系，你不否认吧。”
“当然。”李庆华笑着回答道。
陆天成找自己肯定有事，绝对不是八卦，李庆华太了解眼前这位。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陆天成，等他把话挑明，而自己装聋作哑，绝对不问。
“不过那都是过眼云烟，师父给咱们画了太多的大饼，我现在算是看透了，大饼好看但是不抗饿。”陆天成叹了口气。
李庆华笑而不语。
“我很羡慕你，你说我要是去医大二院进修的话，是不是行？”
“嗯？”李庆华没想到陆天成竟然把话题从周从文的世界第一挪到进修上。
一直等陆天成把话挑明，但万万没想到他的脑回路竟然这么清奇。
“不瞒你说。”陆天成微微犹豫，但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庆华，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俩现在没什么竞争，我也争不过你。师父还有五六年才能退休，到时候什么情况真就不一定。”
“老马去日本进修、学习，那是院里面重点培养的对象。人家家里要关系有关系、要背景有背景，要学历有学历，现在还添上浓浓的一笔——日本留学学者。”
“你说咱们从前怎么就信了师父的大饼呢？”
“不信怎么办？”李庆华道，“你和我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凭着自己努力还琢磨着能不能打开一条向上的路。要是连这点心气儿都没有，那只能老老实实值班，老老实实挣钱，人生也就没希望了。”
“不说这个，我想去周从文那面进修。”陆天成坚定地说道，“我二院的师兄说，周从文不是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么，工作站刚一建立，大家都等着看笑话，结果白水市中心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屁颠屁颠就去进修。”
“这事儿我知道。”李庆华不动声色，琢磨着陆天成的本意。
“人家一个副院长，那可是副院长！协和毕业，回来就得到老院长的赏识，一路顺风顺水。这算是看老一辈人怎么做，咱照着学就行的范例了吧。”
“嗯。”
李庆华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说是周从文那面最开始连患者都没有，肖院长直接把他们医院收患者的吉祥物也办理了进修手续，拎过去帮着收患者。”
听陆天成这么说，李庆华摇了摇头。
“这都是外因，周从文身后有912，有黄老，就是有国内最牛逼的医生圈子。没有吉祥物，最多2个月就能干起来。”
陆天成没有就这个话题和李庆华多说，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倾诉一般说道，“这段时间我冷眼旁观，应该是看明白了——胸腔镜是未来的趋势。”
“嗯？”李庆华又嗯了一声。
“据说世界大赛上周从文加台做冠脉搭桥的患者快100岁了。”
“！！！”
李庆华心中凛然的劲儿到了高峰。
他明白自己刚刚看见陆天成的时候心情为什么有些古怪。
按说自己和周从文的关系更近，但最近半年的日子过的是真好，说风生水起并不过分。
日子过的好了，自己虽然还像从前一样把各种关系维系好，留几条出路，但多少不如从前。
所谓狡兔三窟，当年自己就是那只饿的眼睛发蓝的兔子，而现在自己找到了一片肥美的草原，胖的跑都跑不动了。
这是很危险的！
而陆天成则已经饿的皮包骨，眼睛瓦蓝瓦蓝的，不惜一切代价在寻找出路。
周从文所作所为，他竟然比自己还早就得到消息。
这是极其危险的，李庆华心里把起伏的心情压下去，默默的看着陆天成。
可是……将近100岁的老年患者做搭桥手术，这事儿李庆华一想起来，心神微微一漾。
“手术很成功，术后第一天患者就下地做康复训练。”
陆天成还是技术人员，他明显对周从文的手术更感兴趣，说起来术后第一天，一个将近一百岁、做了冠脉搭桥手术的患者竟然能下地的事情，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庆华无语。
“咱不说世界第一，就说这手术。”陆天成道，“庆华你说，以后用胸骨锯开胸，然后体外循环，术后呼吸机辅助呼吸2-3天的术式还有出路么？”
“就像是你做楔切，现在咱人民医院已经很少有切肺叶的患者来住院了。师父的手术一点点变少，我估计年终统计的时候，他的脸色更不好看。”
“呵呵。”李庆华笑了笑。
这种话题他不想参与，也不便参与。
“我认为，外科的未来在微创上。”陆天成道，“所以我想要去进修。”
“天成，你就是这么一想吧。”李庆华不动声色地说道，“咱不说别的困难，你去医大二院，师父能同意？”
“不同意只能撕破脸皮了。”陆天成决绝地说道，“这次我是下定决心的。”
“撕破脸皮有什么用，师父还是主任，大主任，占据大义。”

第0980章 鱼死网破
“兔子急了还要蹬鹰呢。”陆天成讪笑，自嘲地说道，“我特么就是一只没什么前途的兔子，眼前全都是师父给我画的胡萝卜。”
“兔子其实不喜欢吃胡萝卜。”李庆华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他说了一个笑话。
但笑话被陆天成无视掉。
“我今天找你，是要求师兄帮个忙。”陆天成沉声道。
“说。”李庆华凝神，戏肉终于来了。
“我要是和师父要是闹翻了，你收留我。”陆天成不客气地说道。
他没有哀求，只是把自己和李庆华无数年相爱相杀积累的荣誉值全都拿出来，看看可以兑换点什么。
李庆华皱眉，“天成，你看你这话……”
“你是主任，我调过来给你当责医，你的年纪、先发优势，应该不会担心我对你造成威胁吧。”陆天成盯着李庆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你说的。”李庆华微微一笑。
“庆华，我真是走投无路。”陆天成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稍微大点的手术师父都不放，年底的时候有一个去日本留学的机会，你知道我一直对这个名额、对去日本留学感兴趣。”
“我知道，要去日本留学，口语要过关，这是硬杠。咱俩当时偷偷摸摸的熬着学日语，谁都不说，但心里憋着劲儿。”李庆华想起从前，又对比自己现在，觉得恍然如梦。
“你的日语肯定没问题，我也奇怪你怎么能没去上。”
“师父当我面说肯定推荐我，结果……”
陆天成闷了一口酒，郁郁地说道，“我知道我是被骗的，但我不需要师父多做什么，只要一个公平竞争的舞台！就这！！都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办。”李庆华心有戚戚。
要是自己留在人民医院，现在估计也被压的喘不过气。
“进修。”陆天成道，“人家主管临床的副院长都能去进修，我凭什么不行？人家在家，一个月收入多少，那都能扔，我凭什么还留恋人民医院。”
“师父不会同意的，就算是你找科教处安排好进修，师父也会把事情搅黄。毕竟他是大主任，这事儿要主任点头的。”李庆华道。
他和陆天成都很了解祝军，李庆华知道自己能想到的陆天成也能想到。
李庆华想知道陆天成准备怎么办。
“科教处那面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和师父聊这件事。”陆天成淡淡地说道，他说起这件大事，已经不在激动，而是用平缓的口吻进行陈述。
“然后呢？”
“师父肯定不会同意，我明天就不上班了。”
“！”李庆华皱眉，看着这位和他相爱相杀很多年、明争暗斗却又斗而不破，偶尔还会相互帮衬的陆天成。
不上班，他想做什么。
“师父的小孙子在机关幼儿园。”陆天成决绝地说道。
“你特么别干傻事！”李庆华怒道。
“怎么会干傻事，你太小看我了。”陆天成微微一笑，“我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机关幼儿园门口。华姨每天接孩子放学，我打个招呼而已。”
“……”李庆华一怔。
“三天，最多三天，祝军就特么得来找我！”
说到这里，陆天成撕掉最后一层假装温柔的面纱，狠戾说道。
李庆华沉默，百感交集。
“我什么都不做，放心。”陆天成笑道，“也不去上班，每天就坐在机关幼儿园门口，等着华姨来接孙子。”
他重复了一遍，李庆华知道师父是把陆天成给逼急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真到了兔子急了蹬鹰的时候，陆天成绝对不会吝惜自己之前和祝军之间的关系。
这一点，李庆华了解，自己和陆天成有着本质的区别。
只是自己的运气比较好，因祸得福，遇到了周从文而已。
“庆华，你收留我也好，不收留我也好，都无所谓。”陆天成把话挑明，“我不是来威胁你的，这么多年，能说点真心话的人也就你一个。”
“天成，你稳一点。”李庆华劝道。
“已经很稳了，看在师徒情谊上，师父坏我前程的事情我忍了三次。”陆天成淡然说道，“再一再二，还有再三，我都忍。但这是第四次，我已经三十五了，没有再多的机会可以浪费。”
“跟着周从文的小医生据说都有顶级sci论文发表，你运气好，周从文帮你建了科室，我去沾沾仙气儿。”陆天成开了一个玩笑。
“师父要是找道上的人呢？”
“他认识，我就不认识？”陆天成撇嘴，“真要是不怕死，他一个糟老头子敢跟我拼？他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他呢？”
李庆华又一次沉默。
今天，他沉默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李庆华自己都觉得像是做梦。
陆天成已经下了狠心准备鱼死网破，这时候自己怎么劝都没用。
“天成。”李庆华认真思考了之后说道，“我不是不要你，如果你没出路，哥我给你兜个底，这一点你放心。”
见李庆华把这话说出来，陆天成倒了一杯酒，举在空中和李庆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后一饮而尽。
“这么多年了，我什么脾气你知道。哥我给你一个建议，希望你能冷静一下好好想。”
“我明天一定会去机关幼儿园的。”陆天成道。
“不是这个，以师父的性格，他不敢跟你碰。”李庆华很肯定地说道，“我要说的是你进修的时间越长越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天成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微笑。
他知道，李庆华是在诚心帮自己。
“如果有机会留在周从文那，一定要留下。或许以后哥我这面需要你帮衬的地儿还多着呢。”
“庆华，我只是瞎猜，你真认为周从文前途无量？呃，这个是肯定的，他真的会带着所有人前途无量？”
“会。”李庆华沉思很久，用尽量平稳的口气说道，“你先办关系，我找周从文回来做教学手术，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虽然你们也认识，但我还是多事，从中帮你说两句。”
“至于其他的，看你自己。”

第0981章 人间四月天
第二天。
陆天成走出祝军的办公室，门没关，他回身鞠了一个躬。
鞠躬的动作很深，几乎九十度角，而且陆天成的身子凝在半空中，宛如雕塑一般，保持了至少十秒钟。
科室上班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大家都知道出事儿了，假装没看见，各自忙碌，无实物表演已臻化境。
等陆天成换衣服离开，祝军缓步走出办公室，凝视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才关门回去。
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科室里的人都讳莫如深，假装没这事儿。
祝军回到办公室，表情平淡，可心里面在咒骂着这群以下犯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
师父，自己可是师父，天地君亲师，现在的年轻人真特么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还要去进修，去周从文那进修，做梦去吧！祝军自顾自的生着闷气，咒骂着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
……
……
机关幼儿园，下午三点半。
祝军的爱人华姨去接小孙子放学。
“华姨！”陆天成一脸阳光明媚，从机关幼儿园外的台阶上站起来，冲着祝军的爱人挥手。
“天成啊，你怎么在这儿。”祝军的爱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呵呵的招呼道。
“路过。”陆天成道，“接大力回家啊。”
“是啊。”
两人亲切的聊了几分钟，孩子放学，看着祝军的小孙子蹦蹦跳跳的出来，陆天成很熟络的摸了摸他的头，和华姨打了个招呼，目送他们离开。
祝军的爱人也不觉得有什么怪异，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个小片段，她没往心里去。
……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场景和昨天一样，陆天成连衣服都没换一件，站起来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祝军的爱人产生了一丝恍惚，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似的，做了一个昔日重来的梦。
不过这只是恍惚中的“错觉”，祝军的爱人和陆天成聊了几句，又和昨天一样，被陆天成目送离开。
祝军的爱人今天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天成，见陆天成还在机关幼儿园门口站着，脸上满是微笑，甚至还冲着自己挥手告别。
满腹疑惑，祝军的爱人带着孩子回到家。
等祝军下班，她问道，“老祝，陆天成最近怎么了？”
“别提那个兔崽子！”祝军没想到自己回家，爱人就提起那个逆徒，恶狠狠的沉声吼道。
“你凶什么凶，吓到孩子我拆了你一把老骨头。”祝军的爱人瞪了他一眼。
“……”祝军连忙收起自己恨巴巴的表情，露出微笑。
“你怎么提起陆天成了？”祝军问道。
“我连着两天接大力放学，在机关幼儿园门口看见陆天成。”祝军的爱人疑惑说道，“你说一天也能理解，可连续两天……”
她的话没说完，祝军如坠冰窟。
已经人间四月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但爱人的话里透出来的冰寒让祝军浑身颤抖，以至于爱人后面说了什么，祝军完全没听到。
“你们不用上班么？陆天成这小子怎么这么闲。”祝军的爱人问道。
祝军沉默，她的爱人也发现似乎出了问题，很有默契的闭嘴，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说事儿。
等晚上把孩子哄睡着，祝军的爱人拉着祝军问道，“你和陆天成之间有什么事儿，是闹矛盾了么。”
“那个崽子，要出去进修，我没让。”祝军愁苦的点燃一根烟。
祝军的爱人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但没阻止。
出事了，出大事了，祝军的爱人有清醒的认识。
陆天成虽然在表情上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但接连两天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他，这里面一定有事儿！
“老祝，你特么倒是说话啊！”祝军的爱人急道，直接爆了粗口。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进修是怎么回事？”
“狗崽子要去医大二院进修，去从前三院周从文的手下进修，你说我能干么。”
“你为什么不干！”祝军的爱人急道，“想去进修就去，陆天成平时那么好，咱家有点什么事儿都是他来干的。今年过年前，他带着人来家里收拾的卫生，大冬天还擦了玻璃。”
祝军默默的抽着烟。
“你倒是说话啊！”祝军的爱人怒道，“孩子要是有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周从文，就是三院的那个小医生在医大二院。”祝军道，“陆天成是想叛变，投奔周从文。”
祝军的爱人大约知道之前单位发生的事儿。
李庆华走了，陆天成也要走，这是树倒猢狲散？还是众叛亲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不住的。”祝军的爱人忍耐住，劝说道。
“陆天成能干，我舍不得他走。”祝军说了心里话。
“你舍不得是舍不得，我可连着两天看见天成在机关幼儿园门口坐着。一天，可能是碰巧；两天，你说他心里怎么想的！”祝军的爱人厉声问道。
祝军当然知道陆天成是怎么想的。
只是他没预料到一向都很怂的医生、护士竟然会采用如此惨烈的、近乎于同归于尽的办法无声告诉自己，要么放他走，要么同归于尽。
只是陆天成敢么？
祝军有些犹豫。
这属于博弈论的范畴，祝军不擅长。可他就算是擅长，也绝对不敢和陆天成在小孙子的问题上进行博弈。
“祝军你个狗日的，我特么日了狗了找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祝军的爱人直接骂道。
她平时很温柔，但事情涉及到小孙子，祝军的爱人根本无法忍耐，一丝一毫都不行。
“你小点声，孩子睡了。”祝军皱眉。
祝军的爱人强压火气，“我明天要是再看见陆天成在机关幼儿园门口，就报警！”
“没用。”祝军道，“人家就在那站着，不碍人事儿，你报警说什么？”
“他一个老爷们，没事在幼儿园门口……”祝军的爱人说着说着，直接哑了下去。
是啊，说什么呢？
这种事儿警察肯定不会管。
“我找陆天成谈谈吧。”祝军掐了烟，沉声说道。

第0982章 狭巷，短兵，相接
祝军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拨打陆天成的电话。
在他看来自己主动联系陆天成，属于认怂。
可面对小孙子，祝军最后还是怂了。
然而，祝军又一次失算。
陆天成手机关机！
他坐立不安，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
从昨天开始，陆天成鞠躬离开，就再也没出现在科室里。
多少年来，祝军已经习惯了陆天成的勤勉、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习惯了他和李庆华一起“争宠”。
在祝军眼睛里，陆天成和李庆华就是两条狗，相互竞争，跟自己谄媚，想多要一块骨头。但自己就是不扔，吊着他们。
狗能喂饱么？肯定不能。喂饱了的狗，基本就没用了，这一点是祝军的行事逻辑。
然而。
狗长大了，仔细一看，竟然是特么两匹狼。
忘恩负义！祝军腹诽了一句，却不敢耽搁。
手机里的盲音让他如坐针毡，直接去陆天成家找他。
可惜，大半夜的祝军竟然扑了一个空。
陆天成不在家，他老婆孩子也不在家。看着黑洞洞的窗户，祝军反复敲门，但屋子里一片安静。
这下子祝军慌了神。
他开始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怨恨。
自己费尽心力的培养了几个年轻人，最后一个个都离自己而去，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
李庆华走就走了，算是和平分手，没想到陆天成竟然直接……
后面的事儿，祝军想都不敢想。
回到家，辗转一夜无眠。
第二天祝军也没去上班，给科里打了个电话，他直奔机关幼儿园。
一早，陆天成不在，祝军则坐在爱人说的位置等陆天成。
中午时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师父，您怎么在啊。”陆天成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来色厉内荏的吼叫，只是平淡闲聊一般。
“天成，坐。”祝军想了半天的时间，也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陆天成恭敬的坐下，摸出烟。
“自从庆华他们检查发现肺小结节，我就准备戒烟了。可这习惯多少年了，真是很难戒掉。”祝军淡然的说着闲话。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陆天成回答道，“这么多年，师父您不是总跟我们说该河里死，沟里死不了的么。”
“嘿。”祝军笑了笑，接过陆天成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陆天成也不说话，师徒两人默默的抽着烟。
仿佛是一个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一根烟、两根烟、三根烟，两人默默的抽烟，一言不发。
但最后落在下风的还是祝军。
幼儿园里的欢声笑语像是子弹一样，击碎了他的矜持。
“天成啊，我知道你心里有坎。”祝军道，“回去吧，进修我批给你。”
“谢了。”陆天成淡淡说道。
“做人做事，总是要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我已经很堂堂正正了。”陆天成道，“这些年，我鞍前马后的干活，从来没抱怨过，您说呢师父。可是您看看，我得到了什么。”
“……”
“您答应的事儿，没一件能做到。心外手术放我了么？切肺叶，放我了么？说好的心外科主任，我估计是老马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去日本留学，我得到了么？
至于以后的科主任，我想都不敢想。”
“你……”
“师父，您听我说。”陆天成目光平静，看着远方，“那些大饼我不要，您留着给别人画。我自己找出路，要去进修，您竟然也不干，我能受累打听一句，您心里是怎么想的么？”
祝军没想到陆天成竟然一分颜面都不留！
自己分明已经答应他了，可陆天成还要窄巷短兵相接。
面对如此直白、一点都不含蓄的问题，祝军无法回答。
他能说想陆天成留在自己身边兢兢业业的干活却不求回报？
他能说自己一个眼神，陆天成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把自己要做的事儿都打理明白？
他能说……
都不能，一件都不能。
因为每一件事都是要有回报的，而自己只是给陆天成画了一张又一张的大饼，口惠而实不至。
“师父，您总说医生是大后期的职业，想要速成都是旁门左道，让我们安心工作，总有学有所成的那一天，对吧。”
祝军点头。
“可您睁开眼睛看看吧。”陆天成道，“周从文已经能用胸腔镜做袖切了，周从文做百岁老人的冠脉搭桥，只切了6cm的切口，用了一个小时。”
“！！！”祝军怔住。
“您那套，已经过时了，还敝帚自珍吃干抹尽连口汤都不给下面人留。”陆天成讪笑，“要是没有周从文，我或许还会忍耐，等着大后期。但现在，我不忍了。”
“没有职位，没有技术，我都不敢想10年后我能做什么。还做急诊？遇到稍微难一点的手术就得请您来？”
“我想进修，这事儿只需要您签个字就行。可您的字真是难求，连抬抬手，把我当个屁放掉都不行么？”
“……”祝军无语。
他被陆天成的话打懵了。
不是各种牢骚、抱怨。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儿，祝军有一万句话能驳斥陆天成。
可陆天成竟然说周从文做百岁老人的冠脉搭桥手术只切了6cm的小切口，1小时结束！
这怎么可能！
“我要去进修，不想您前脚答应我，转身又给我下绊子。”陆天成坚定说道，“我去省城，回来后您就算是看我不顺眼把我踢走我也无所谓，但我一定要去。”
“去！”祝军随口说道。
“我了解您，您应该还有好多手段吧。”陆天成笑道，“我想出去进修，您暗地里下个绊子让我去不上，是很简单的。”
“你……”
“别的不说了师父，我去进修，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我去不上，那就一起死吧。”陆天成叼着烟，斜睨祝军，“这事儿不管是谁拦着，我都认为是您从中作梗，一天时间，只有一天，我拿到手续去进修。”
“要是没有，明天这个时候……或许没事，但我会辞职，以后您日防夜防，总有疏漏的那一天。”
“您看呢，师父。”
祝军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第0983章 保驾护航
周从文没有通知别人，和张友悄咪咪的拎着拉杆箱回到省城。
张友对此腹诽不已，拿到世界第一还像是做贼一样，回来都没有横幅迎接，周从文这个年轻人怎么跟一条被人喊打了无数年的老狗一样谨慎。
无趣，无趣的厉害。
其实周从文并不拒绝一次盛大的庆祝，因为自己虽然不需要，但其他人需要。
找人卖命工作，总是要给各种好处，这样才好拿捏。不断画大饼的话，干活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现在是2003年，不是1953年。
不过因为老板的习惯，周从文也不好主动这么做，只能说一切随缘。
柳小别最近一直没出现，而洗衣粉战争早就开始，周从文估计她正在圆自己的世界首富的梦。
当上世界首富有什么意义么？
周从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是当面质疑的话，柳小别一定会说全国人均寿命提升1-2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坐车回到医大二院，周从文看着一面是古旧的苏式建筑，一面是正在夜以继日修建的新的住院部大楼，心生异样。
上一世的这时候自己可没注意到这么多，连三院的新住院部大楼什么时候盖起来的自己的印象都有些模糊。
历史的车轮轰鸣，但身在其中的人听不到轰鸣声，被夹裹着奔涌向前。
所幸的是回来之后虽然很多事情有了一点点小变化，但绝大多数事儿还是如上一世。
明年，还是要参加心胸外科世界大赛，而拿出来的术式是自己在老家泥地上画给张友的。
想起张友，周从文就想起他的大板牙。
想起大板牙，周从文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要做到老板所说的宏大叙事，就不能太任性。
宏大叙事，听起来很美，但落实到细节上却有无数的事情需要人去完成。
而自己，就是老板手里的那个人。
明年参加完比赛要回912，自己经历过的地方一定要留下些什么。比如说胸痛中心、比如说微创手术、比如说各种新术式。
每每从宏大到细微，周从文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
……
进了912大楼，迎面看见文渊文教授。
“周……教授！你怎么回来了？”文渊诧异的问道。
“嗯？”周从文看着文渊，“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不是不是。”文渊连忙走到周从文面前，满脸堆笑，“没听说去迎接你啊。”
张友站在周从文身后，故作平静地说道，“小周教授说了，当年黄老拿到世界第一的时候就压下了所有的宣传。现在黄老在前线，不好宣传。”
“哦哦哦，是这样啊。”文渊搓着手，“张主任你这是一起去的？”
“当然，我是科室主任，要为小周教授保驾护航。”张友抓住一切机会，拼了老命给自己脸上贴金。
周从文也没反驳，“文教授，那你忙着，我回科看看。”
文渊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而是微笑着侧身，目送周从文和张友从自己身前走过。
年轻有为啊，文渊算是和周从文接触比较多的教授，他目睹了周从文火箭一般的蹿升。
蹿升不算，周从文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好处。想一想，世界第一这个名号真心很吸引人。
文渊也想要，可是肝胆外科没有和周从文类似的大粗腿可以抱，这倒是蛮遗憾的。
“小周，院里面要是有庆祝活动怎么办？”张友问道。
这种人前显贵的机会，张友是不肯放弃的。
“张主任，要不你替我去？”周从文含笑问道。
张友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合适，不合适。”张友心里乐开了花，但嘴上却反对着。
“你刚说了么，要保驾护航。”周从文认真说道，“我这面琢磨一下下一步的工作，你也要做好准备喽。”
“介入下小切口换瓣膜么？”
张友说出这个术式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处于做梦状态。
虽然周从文一早就把这个手术的基本过程告诉了张友，但……
现在学界里、不管是心胸外科还是心脏介入，都认为更换瓣膜是外科的保留项目。
因为介入微创手段有自己的弱点，的确没有办法解决实质性脏器问题。
而周从文说行！
“是的。”周从文肯定地说道，“明年你这面要参加比赛，没有新术式的话怎么可以。用老旧的术式参加比赛，虽然也能拿世界第一，但不稳么。”
周从文笑呵呵的扔出一个诱饵。
张友毫不犹豫咬住，也不管自己要付出什么，更不管勾子锋利不锋利。
“我试试，要是哪里做的不对，小周你可要多提醒我啊。”张友略带兴奋地说道。
“放心，手术很简单，比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简单。”周从文道。
“……”
张友无语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他是真心不知道周从文的行为逻辑。
不过那都不重要，张友竟看到了世界第一的金字招牌在冲自己招手。
保驾护航么，这是好听的说法，而且周从文一点都不否认，这个年轻人的确有些意思，张友越看周从文越觉得顺眼。
“小周，回来后总是要吃几顿饭。”
“我要回一趟江海市，庆华主任找我回去飞刀。”周从文笑道，“做几台手术，顺便看看老东家。”
张友巴不得周从文赶紧走，他只是客气一下。
这一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张友算是直接目击者，只要周从文不在，自己胡吹一点想来周从文是不会在意的。
回到科室，周从文拎着拉杆箱走进医生办公室。
众人还在各自忙碌，就连肖凯都戴着老花镜在认真的看着什么。
“周教授，您回来了！”肖凯抬头，见周从文悄无声息的“从天而降”，马上站起来。
“科里还好吧。”
肖凯拍了拍手，“准备查房。”
四个字后，医疗组的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刷的站起来，列队准备查房。
这一下把周从文看的一怔。

第0984章 成为副院长的男人
周从文心里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但不会有这么严格的军事化般的关系。
看这样子，让周从文恍惚感觉自己身处在京都国立大学附属医院。
这是日本人的习惯么，森严的上下级关系，类似于虚伪的恭敬。
肖凯这是搞什么。
“周教授，为了增加一些仪式感，我们商量了一下，大家也都同意”肖凯趁着周从文还没有发作，第一时间解释道。
“为什么？”周从文疑惑。
“昨天韩处来医疗组了。”肖凯笑道，“说您拿到了世界第一，有意向来进修的问询多了起来。”
“韩处担心很多事儿，我也比较担心。因为进修么，都是从下往上进修，而这次问询的医院大多都是帝都、魔都的大型公立医院的主任，最次也是带组教授。”
周从文了然。
“规矩还是要有，首次效应，我记得。”肖凯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那次儿科事件给他留下来的印象依旧在。
“也行。”周从文并没有拒绝。
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其实是很重要的，不过周从文在意的是能不能干活。
“胸腔镜手术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您去参加比赛，我尝试了一下。”肖凯道，“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您看行不行。”
周从文点了点头，示意肖凯继续说。
“这几天我尝试了一下，单人腔镜做肺小结节切除手术的可能性。”肖凯道，“器械护士帮着扶一把，手术是完全可能做下来的。”
“！！！”张友觉得自己特别不好，整个人都要疯掉。
要是周从文这么说，他不会觉得有什么怪的。周从文是谁？世界第一的心胸外科医生。
而肖凯是谁？
如果他不在周从文的医疗组，不在黄老的院士工作站里，张友想不给肖凯面子就不给，完全不用在意他的感受。
周从文可以这么疯，肖凯凭什么？
还单人腔镜，不怕出事？！
“肖院长，厉害。”周从文没有反驳，却点头赞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张友瞠目。
单人腔镜手术，周从文这是要逆天么？
“本身手术就不难，上去咔咔切掉就完事，这么做的话的确能迅速提升手术量。”
“还有别的建议么？”周从文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出来，而是想听听肖凯的建议。
“周教授您考我……那我就献丑了。”肖凯笑道，“手术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更主要的是我们要保证医疗安全。
以后做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的手术日里，您要辛苦一下，各个术间来回转，看着点。”
还得是饱经风霜的临床老刀啊，周从文感慨。
肖凯也上心，摸清了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最起码在肺小结节切除的这一块，他很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不错，难怪是可以成为副院长的男人。
“那就这样。”周从文点头，“下一个手术日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院外我和一鸣约的等待手术的肺小结节的患者还有54个。”肖凯没有得意，而是继续汇报工作，“病房走廊加床和现有床位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张友差点上去一脚踹在肖凯屁股上。
他特么在说什么呢！
肖凯当着周从文的面觊觎自己的床位！
这要是在往常，张友肯定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说死都不会把床位给周从文。
床位，这是一名外科医生的命，是主任权威最大的体现。
没有床就收不上来患者，没有患者就没有手术，没有手术外科医生渐渐的就会凉。
肖凯这个狗日的，竟然觊觎自己的床位！这和偷偷注意自己的钱包有什么区别。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世界第一的光环已经让张友彻底沦陷，说好了需要什么姿势都会，他肯定会做到。
不是为了周从文，只是为了自己日后的履历上能有辉煌的一笔。
“小周，如果需要的话我的病床上患者这就看看，能出院的出院，实在不行的……我去给你联系床位。”
张友很诚恳地说道，提出解决方案。
“谢了，张主任。”周从文笑了笑，“不过暂时不用。”
“嗯？”肖凯和张友有怔了一下。
“最开始还是略微慢一点。收一半的患者，一天完成手术就可以了。咱们这面稍缓一点，CT那也要协调。”
“CT我去！”张友自告奋勇。
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张友，肖凯知道这都是世界第一的威力。
但凡对自己未来有一点点想法的人，谁又能拒绝世界第一的名号呢？
有了这个名号，以后走路都是横着走，这可是硬邦邦的成绩和实力，作不得假。
在世界第一的名号前，张友已经彻底跪了，肖凯知道。
“查房，然后我去手术室看一眼刘伟。”周从文道。
回来后看眼医疗组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周从文不在的几天，医疗组的医生们被他归拢的板板正正，甚至包括陈厚坤和袁清遥。
人虽然不多，但衣着整齐，白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列队跟在周从文身后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转，患者能感受到仪式感带的那股子气势。
整齐、干净、专业。
仪式感十足。
平时杂乱的病房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医疗组查房，连窃窃私语声都没有。
不仅是患者，连医护人员都怔住。
要是从前有人这么做，会被人鄙视为表面功夫。
但周从文的医疗组需要表面功夫么？人家里子实实在在，刚拿到世界第一，可以说这就是世界第一的医疗组。
不管什么事儿，只要和世界第一搭边，就会显得高大上，让人肃然起敬。
患者都很平稳，周从文也挑不出来毛病。
有肖凯这么一个老油条在中间做润滑，承上启下，作用的确相当明显。
周从文真是觉得那次示范手术自己能遇到肖凯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有肖凯在，工作至少能往前推进三个月，让自己节省了无数的心思。
“肖院长，一起去手术室？”周从文查完房后问道。

第0985章 改天一起去
肖凯当然不会拒绝周从文的邀请。
这是进入医疗组核心的关键一步，在此之前肖凯只是进修人员，现在随着情况的改变，无论是周从文还是肖凯在内心深处都有了些许的变化。
“周教授，我是真没想到您竟然说拿第一就拿第一。”肖凯在路上和周从文说道，他的语气很平缓，就像是老友闲聊一样，没有谄媚与阿谀，只是很淡然。
“还好。”周从文笑道，“你的那位患者送去912了吧。”
“今天的火车。”肖凯道，“我过几天可能要请个假，在手术当天跟着送患者去手术室，看着出来。”
“一起去吧。”周从文道，“这面手术结束，患者恢复期中一起去912看一眼。我还要和老板汇报比赛的事儿。”
“啊？”肖凯一怔，“您没和黄老汇报？”
“电话里说了一下，但没详细说，毕竟老板在一线呢。”周从文道，“不过情况已经渐渐稳定，估计老板很快能下来。”
“咱们这面刚有反应。”肖凯道，“据说市里面的宾馆都住满了。”
“嗯。”周从文道，“没事，正常。”
现在的防控工作和未来没法比，从各个角度、各个层次分析都没法比。
17年眨眼过去，种种变化大家都说不清，可是在这种改变历史的大事件中一做对比就能清晰的看出来问题。
如果17年后的事情换到2003年，周从文都不敢想到底事情会演变成到何种程度。
“黄老是真心太辛苦。”肖凯由衷说道。
“不说这个，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肖院长的关系，邓主任还不在家，总是越稳妥越好。”周从文道。
肖凯心头一暖。
虽然周从文去帝都主要是看黄老，但人家能把自己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放在心上，这里面的涵义太多。
肖凯也没顺势拍马，现在他和周从文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需要做的是各种实事，而不是光口头花花就可以。
“手术室这面到时候要单开一些术间，周教授您提前做工作。”肖凯把话题转移。
“是，我找韩处。”周从文道。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来到手术室。
“今天晚上医疗组一起聚一下吧。”肖凯建议道。
“简单点，只是一个世界第一而已。”周从文笑道，“眼光要往前看，要长远一点。”
只是……一个……
肖凯深深叹气，周从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难道还要继续垄断这个奖项？
“今年胸痛中心建立……”周从文一边给肖凯讲了一下准备开展的新术式，一边换衣服进手术室。
今天周从文的医疗组没有手术，刘伟被安排了其他的工作。
周从文知道刘伟其实是医疗组里的一个隐患，因为他在手术室工作，每天能看见的时间并不多，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处于一种游离状态。
不过好消息是刘伟最近没有再去打麻将，这让周从文感觉有些欣慰。
来到刘伟的术间，刘伟坐在麻醉医生的小圆凳上正在盯着监护仪的屏幕，他手里拿着一管笔，笔在手指间转动。
“老刘，干嘛呢。”周从文笑呵呵的走进去。
周从文顺便扫了一眼，是泌尿外科的手术，看屏幕是在做腔镜下肾切除。
“从文，你回来了！”刘伟开心的站起来，“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在帝都留一点时间。”
“刚到，来看看你。”
见周从文的眼睛瞄着腔镜的屏幕，刘伟笑道，“是一个肾结核、无功能肾的患者，小手术。”
无功能肾，整体切除就可以。
泌尿外科的手术里，切肾听起来似乎很大，其实手术却很简单。就像是摘水果一样，把根部一扎，切下来就可以。
比较难的手术是肾部分切除。
因为肾脏比较“脆”，切完看着没有出血，但术后14-21天内还有出血的可能性。
“老刘，最近忙什么呢？”周从文很随意的问道。
“每天下班回家看书。”刘伟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哦？”周从文笑道，“看书，厉害。”
“是。”刘伟点头，随后不留痕迹的看了一眼手术室里的人。
周从文知道这里人多，有些事儿刘伟不好意思说，便说道，“那你忙着，手术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做完再说。”
说完，周从文回身，看见泌尿外科的主任从墙角的凳子上站起来。
“刘主任，你怎么在这儿看着。”周从文一怔。
“认识。”泌尿外科主任道，“手术太简单，看着就恶心，我就不上了。”
周从文笑了笑。
的确，就像是自己做小结节的楔切手术一样，别说是做，看都看恶心了。
这种简单的手术还是放下面的人做，也是为了梯队培养。
“周教授，听说你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拿到了第一名？！”泌尿外科主任问道。
“嗯。”周从文点头。
泌尿外科主任满满的羡慕，“佩服啊，我是真没想到。”
“有老板在。”周从文难得“谦虚”了一句。
“那也得你水平够啊，前几天你们做手术我看了一眼。技术进化的是真快，你做冠脉搭桥，非但心脏不停跳，而且手术切口只有几公分。”
“呵呵。”
“我是从心里佩服。”泌尿外科主任由衷说道，“下面来进修的医生看见我这里做腔镜下肾切除手术，都觉得是外星科技。
我看您做的手术，也觉得是外星科技，这里面水平的差距咱自己人都知道。”
这话倒是真的。
比如说脊柱微创，北医三搞的最好，他们30岁的博士做的都要比省级医院的主任做的好。
等全国铺展开，人家早就开始3d打印了，继续保持领跑的姿态。
两人闲聊，眼睛却不离电视机屏幕。
手术做的……还算是好，毕竟简单么。
主刀的博士听到主任和周从文的话后，不知不觉身体里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都是年轻人，对世界第一这种词汇和张友这种老油条截然不同。
他的手速不知不觉的加快，忽然间，一股殷红喷出来，屏幕里的视野消失。

第0986章 快放弃！
周从文敏锐的注意到术者在剥离肾蒂上脂肪的时候，由于钳子用力过猛，连接着肾静脉的腔静脉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这事儿闹的！
小手术出大事，周从文也是很无奈。
血刚喷出来，泌尿外科主任还没反应过来，周从文刚要说话，就听耳边传来刘伟的声音。
“快放弃！”
术者一怔。
放弃？放弃什么？
腔静脉有一个小破口，为什么要放弃。
是哪个傻逼说的话？！
“瞎说什么！”泌尿外科刘主任冷冷斥道，“小问题，为什么要放弃。”
泌尿外科刘主任没听懂，但术者恍惚了一下。
他觉得麻醉医生说的放弃好像不对，应该是自己理解错了。
但还没等他想到正路上，周从文沉声说道，“是去除气腹！放气儿，不是放弃。”
带了儿化音后，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术者马上反应过来。
是放气儿，不是放弃。
“噗嗤~~~”
镜头的嫣红迅速变暗，术野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从文看了刘伟一眼，对他很是满意。
刘伟这个反应速度是真快，在腔镜下肾切除手术出现意外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找到了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是什么？
这时候出血并不是主要矛盾点，而是建立气腹、开放的静脉、气体进入血管形成气体栓塞。
预防气体栓塞是比止血还重要的事儿。
只是静脉撕裂，至少有10分钟的抢救时间。
可一旦没注意到气体栓塞的可能，这面解决了出血问题，但患者却莫名其妙的死亡是大概率的。
刘伟，竟然在放养的状态下成熟了起来，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放气后手术怎么……”泌尿外科主任小声质疑，他接触腔镜的时间也不长，对各种术中、术后并发症的经验不算多丰富。
毕竟刚刚他还说下面地市的医生来进修，看医大二院做腔镜下的手术像是看外星科技一样。
医大二院也才开展了没几年，经验的积累是要时间的。
刘主任怔了一下后反应过来，他用诧异的目光看了一眼刘伟，“准备开腹。”
“稍等。”周从文道。
“啊？”刘主任一怔。
“刘主任，一起去刷手吧，我帮你搭把手？”周从文问道。
“腔镜？”刘主任愣了一下，“都放气了，没有术野，怎么做腔镜？”
患者腹腔里还在出血，虽然后腹膜的压力比较大，但这也是争分夺秒的事儿。
腔镜手术已经进行到了一半，放弃的话有点可惜，但不放弃又要面对气体栓塞。
刘主任也很纠结。
“没事。”周从文一边去刷手，一边安慰道，“咱们可以用腔镜慢慢的尝试一下。”
“可是已经放气儿了啊。”
“气腹压力与腔静脉压力平衡的关系。气腹压力，一般是9-12毫米汞柱。肾脏手术，由于是腹膜外入路，压力会更高一些。然而，中心静脉的压力一般都在10毫米汞柱以下。这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出现气体倒灌进入腔静脉。”
周从文解释道。
“放弃气腹是正确的，但不意味着不能再建立。”
“再建立？！”刘主任一怔，他觉得周从文说的好像自相矛盾。
“中心静脉压不一定能对抗正常的气腹压力，但如果把气腹压力降低，让麻醉医生再尽量控制中心静脉压高一些，咱们动作快一些，应该能行。”
“！！！”刘主任头顶飘起一连串的叹号。
周从文说的很轻松，但刘主任一想那种情况，他脑瓜皮一阵发麻。
刷手回来，周从文瞥了一眼。
去刷手的时候，周从文并没有跟刘伟说该给什么药。
这些在周从文的心里已经有了详尽的预案，如果刘伟没有在刷手的时间里采取正确的措施，周从文也有补救方案。
但刘伟真心给了周从文一个惊喜。
一名江海市三院的麻醉医生，绝对不会说出放气儿的话，也绝对不会知道接下来要给什么要。
可是刘伟很显然已经超出了那个层次。
刷手回来后，周从文发现患者的心率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降低到55次/分。
而且刘伟特地在患者上肢加了一组畅通的液体，正在快速输液。
周从文深深的看了一眼刘伟。
不错，老刘现在是真心不错。
能做的这么细致，看样子自从上次自己去“打麻将”后，刘伟不仅把麻将给戒了，还真的很努力的在成长。
有点意思了。
“心率怎么这么低。”刘主任皱眉问道。
“心率低不是因为出血，而是麻醉医生用药物控制的结果。”周从文穿无菌衣，顺势上台，“因为要建立气腹，还不能让气腹压力高于中心静脉压，所以要提升中心静脉压力，给咱们创造更多的时间。”
“……”刘主任愣住。
周从文说的这些，他似懂非懂。
泌尿外科是真心用不到中心静脉压，那都是ICU治疗重症患者的时候才会频繁提起的词汇。
“升高中心静脉压有几种方式：降低心脏动力；提高心脏前负荷；提高心脏后负荷；增加静脉系统血管容量；改变体位。”
“改变体位不适合现在的情况，所以麻醉医生降低患者心率、并且上肢补液。”
“周教授，为什么要上肢补液？”之前的术者，刘主任带的博士被撵下台小心翼翼的站在角落里。他听周从文开始说各种专业的知识，一时好奇，小声问道。
“直接给你讲怕你印象不深，回去自己看书。”周从文说完，看着刘伟问道，“能有多长时间？”
“……”博士一怔，差点被印象不深这句话被噎的背过气去。
“十五……不，十分钟。”刘伟慎重说道。
“刘主任，咱俩有十分钟的时间。”
十分钟，要是正常情况下切除肾脏的话不算困难，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就把手术给做了。但里面有静脉撕裂，要限时做，刘主任觉得困难很大。
不行就开大刀，刘主任心里想到。
“50ml注射器，温盐水，大量。”周从文道。
巡回护士马上开始准备，很快，重新缓缓建立气腹，手术再次开始。

第0987章 降低难度，那不是应该的么
“老刘，计时。”周从文说道。
“好。”
重新缓步建立气腹，电视机屏幕上的术野渐渐出现。
“2分23秒。”
刘伟一边忙碌，一边汇报建立气腹的时间。
术野里就像是想象中一样，看见暗红色的凝血块，跟血豆腐一样。
泌尿外科刘主任心里叫苦，光是清理血凝块就要浪费两分钟，还是至少，手术极为顺利的前提下才能做到这一点。
而面对着限时手术……泌尿外科刘主任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颤抖起来。
压力下，很多简单的操作都会变形，更何况患者现在的情况并不简单，操作极难。
但下一秒，术野里出现一道水柱，开始冲洗血凝块。
泌尿外科刘主任一怔，他侧头看见周从文用50ml注射器推注温盐水冲洗术野。
温盐水加压冲洗，一方面，有助于清理血块；另一方面，也有利于防止气体进入裂开的血管。
周从文无声无息的把准备工作做足。
类似的情况泌尿外科刘主任没有临床经验，但周从文有，而且很丰富。
“周教授……”
“刘主任，专心点，时间有限。”周从文淡淡说道。
“哦哦哦哦。”泌尿外科刘主任连声哦着，开始顺着周从文清理出来的术野寻找肾蒂、寻找被撕裂的静脉。
手术在倒计时，泌尿外科刘主任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拆除一枚定时炸弹。
如果要不是周从文坚持，他肯定不会用这种方式。
有强援在身边，刘主任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顺利完成手术的可能性。
“3分42秒。”
血凝块清理的七七八八，吸引器如约而至，开始把被撕裂的静脉流出的血吸走，尽量保证术区的干净。
泌尿外科刘主任开始游离周围脂肪，他的心渐渐的静下来。
手术要比自己想象中顺利，时间似乎还来得及，他焦躁的心也安稳了一点。
刘主任手持长钳子抓住肾脏被膜，稍微用力提拉，另外一根长钳子开始寻找出血点。
但因为压力不够，术野还是受到一定的限制，出血点并没有直接出现在术野中。
正在这时候，另外一根长钳子出现，提拉住泌尿外科刘主任钳子对面的点，和他保持一样的力度，顺利把被膜打开。
打开被膜后，没等泌尿外科刘主任有动作，周从文手里的吸引器第一时间顶上去。
“这里。”周从文轻声说道。
“哦哦哦。”泌尿外科刘主任除了哦之外，别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腔镜手术本身难度很大，可是在周从文的配合下，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在此之前刘主任也听说过有关于周从文手里有全科执业证的事儿，他当时在酒桌上还嘲笑了一番，说现在年轻人的心思大，黄老也不管，反而惯着这个关门弟子。
可人家周从文上台一伸手，自己就知道他手术水平是高是低。
限时手术，不行就要从腔镜转开腹，每一秒似乎都能听到耳边倒计时的滴答声。
这无疑会对手术操作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但周从文却根本没什么变化，手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种种小细节都注意到。
按部就班，仿佛根本不知道限时的事儿似的。
高压冲洗血凝块，顺利暴露出来术野；和自己第一次配合就很完美的做出预测，并且几乎完美配合。
腔静脉撕裂点就在眼前，静脉血刚刚冒出来就被吸引器吸走，术野很干净，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真不愧是世界第一的手术水平，泌尿外科刘主任的心越来越稳，越来越定，水平也从失误频频到恢复正常水准，再到超水平发挥。
“6分11秒。”
大钳子夹住腔静脉，止住出血，刘伟汇报时间。
距离10分钟还有很长时间，想象中最后一秒解决问题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有惊无险，完成手术。
“刘主任，再给点压力，术野太小看的脑仁疼。”周从文道。
泌尿外科刘主任解决了问题，不用转开腹手术，心情大佳，哈哈一笑，“周教授，你这么年轻，该不会老花眼了吧。”
“呵呵。”周从文微笑，没有解释。
刚刚手术失误的术者怔住，他以为周从文会用这种术野协助刘主任把手术做完。
可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说出脑仁疼这种话。
要是换自己的话，肯定要用能体现出自己技术水平的高难度操作解决问题。
然而周从文周教授却坦言小术野他很不习惯……
“为什么呢？”博士疑惑中自言自语出来。
肖凯听到，心中一乐。
“降低难度不好么？”肖凯在博士的耳边轻声说道。
“啊？”博士一怔。
“小术野是特殊情况，术野能大自然要大，这不是很正常的么。每大一点，就会减少很多失误的可能。手术成功，安安静静下台，这挺好的。”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不愿意给这位刚刚做呲的术者一点难堪。
都是从迷茫中过来的，谁都有那个时候，肖凯很和善。
关键是反正不是自家医生，何必得罪人呢。
“可是……”
“那都不重要，患者能平稳下台才是最重要的。目标么，只有一个，怎么达成都行。”
“呃……”博士一脸茫然。
肖凯说的话他都明白，只是不经意之间他把自己代入到周从文的身上。
周从文没有着急下台，他上来是为了看刘伟，反正要等手术结束，与其站在下面看他们做手术，还不如自己协助刘主任迅速把手术完成。
有了周从文的配合，刘主任如虎添翼。
单纯切肾脏他做的很熟练，但从没想到身边换了一个助手后会有别样的感受。
那是一种舒服，到了骨子里面的舒服。
周从文似乎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可以轻而易举的知道自己下一步想要做什么，并且提前做出协助动作。
以往略有难度的点也似乎根本不存在，手术做的极为顺利。
肾脏取出，冲洗，手术结束，周从文转身下台。
“周教授，我们泌尿外科的手术您真的会？”刘主任问道。
“略懂一些。”

第0988章 专属器械护士？没那个福分
“周教授，您这还真是……”刘主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跟您做手术可真舒服。”
“呵呵，还好，主要是因为我腔镜水平比较高。”周从文道，“腔镜下操作的原理差不多，区别就是局部解剖结构熟悉不熟悉。”
话是这么说，可泌尿外科刘主任却一直在回味刚刚和周从文做手术的那种感觉。
食髓知味，便是如此。
周从文手术做的好不好，刘主任只是听说，但他给自己配了一次台，刘主任觉得在前半辈子的手术都白做了。
那种感觉不要太舒服。
不过他说的略懂一些……这话现在仔细品起来，刘主任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教授，我这几天听人说您刚拿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恭喜恭喜。”刘主任按耐住心里的疑惑，笑眯眯的和周从文说笑起来。
“是我们团队。”周从文笑笑，“这不是刚回来，就赶紧来看看老刘，和我们麻醉医生汇报比赛结果么。”
“……”刘伟一下子怔住。
汇报结果，周从文肯定是在开玩笑，这一点任谁都知道。
可在这种时候能说出这种话，刘伟有一种要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刘伟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很难有什么冲动、热血，这些情绪在他看来特别二，在未来几年会被形容为中二。
但这一瞬间，刘伟胸中热血涌动。
泌尿外科刘主任怔了一下，品咂着周从文的话，叹了口气。
要是自己拿了世界第一，还能保持现在的心态，屁颠屁颠来手术室“汇报”情况，估计麻醉医生的命都是自己的。
“周教授，比赛是什么样的？”犯了错的博士这时候轻松了一些，开始对世界外科的比赛向往起来。
这种事儿怎么会有人不在意呢。
刘伟给周从文搬了自己的小圆凳去墙角，手术还有个收尾，他暂时不能去和周从文抽根烟，开心的闲聊。
周从文坐在角落里，简单随心的讲了讲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的流程。
至于什么光碟丢失这类的事儿周从文没说，根本没有意义。
也就是大和田博士欺负自家老板不在，这才敢动手动脚。要是老板在的话，谁敢！
动手，就剁手；动脚，就剁脚。
光是听周从文的描述，泌尿外科以及手术室正在工作的医护人员心生羡慕。
“周教授，你可太不讲究了。”器械护士说道，“带着麻醉医生，不带我们护士。”
周从文笑道，“我没有专属的器械护士。”
“小杨，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把握么？”泌尿外科刘主任笑呵呵的缝合。
“啊？什么机会？”器械护士一怔。
她还年轻，无法理解刘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
“周教授都说了，他医疗组里没有专属的器械护士。”
刘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器械护士，怒其不争地说道。
“我……”
“哈哈哈，手术室的活是真心不好干。”周从文也不顺着话题往下说，他笑眯眯地说道，“比如说麻醉医生，大家都以为这个活简单，患者麻倒后该干嘛干嘛。但谁又知道麻醉医生的辛苦呢？”
“是呗。”
“器械护士也一样，专业的器械护士能顶半个术者。”周从文道，“在912，老板的专属器械护士可牛了。”
“哦？”泌尿外科刘主任来了兴趣。
专属器械护士，这种待遇他可不期望有。
即便是期待，也只能自己偷偷摸摸的想一想，刘主任心里明镜一般，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刘主任这个级别的医生最多能和手术室的护士长说一声，自己的手术最好和谁谁谁配台。
但那种干活利索、对手术有一定了解的护士相当抢手，哪个外科大主任都希望跟自己配台的护士厉害点、麻利点。
可厉害的器械护士就那么几个，人家还要倒夜班，等到了年纪还想要变成巡回护士，谁有心思去当什么专属的器械护士，外科主任们也不会给多发工资。
护士也不傻，知道科主任们都是来白嫖的。
所以……
刘主任对黄老的专属器械护士特别好奇。
“老板么，想要什么912都给配最专业的。他的器械护士平时活也不多，但年轻医生都怕跟她碰台。”
“怕？为什么？那不是挺好一件事儿么。”
“人家下一步看的比术者都准，需要什么一早就递上来。要是术者发现器械护士递过来的器械自己用不上，马上就傻眼，开始怀疑人生。”
“……”
周从文的话让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人生。
器械护士，干的再好，也就是个助手，还是小透明，怎么能让术者怀疑人生呢。
不过一想到是黄老的专属器械护士，大家心中也都了然。
“做一名合格的器械护士，需要了解局部解剖结构，真正好的护士手术台上从来不说话。我是说问术者下一步要什么之类的，除非是新术式。”周从文道。
“真厉害。”
“嗯，老板的专属护士当然厉害。”周从文笑道，“不过老刘也不错。”
说到刘伟，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
“牛逼的麻醉医生应为看的手术多，甚至可以提前预知术者哪里有困难，做出相应的调整。这种事儿我们胸外科更多一点，毕竟涉及到肺脏，可其他科室也不少。”
周从文没看刘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伟被夸的怔住，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这么厉害。
“是。”泌尿外科刘主任点了点头，承认周从文的说法，“比如说刚才，我都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儿，麻师就说放气儿。”
“是啊，老刘，你怎么知道的？”
“江海市三院，你救了一台老高的手术，也是和建立气腹的压力高有关系。最近我查阅了一些文献，顺便学了下。”
聊着，手术结束。
刘伟的助手送患者，周从文和刘伟走出术间。
临出术间的时候，周从文回头，眼睛微微一眯。
“刘主任。”
“啊？怎么了周教授。”
“一般，我们都称呼为麻醉医生，不是麻师。”周从文笑呵呵的提醒。

第0989章 买个大点的房子
“从文，这个我们都习惯了。”刘伟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周从文说道。
他知道周从文在帮自己说话，麻醉医生比较讨厌别人称呼他们麻师。
但可恶的外科医生们就愿意这么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
那群可恶……不对，周从文也是外科医生，刘伟马上在心里把可恶的外科医生这个词给删去。
“说过么，912统一称呼为麻醉医生。”周从文淡淡一笑，“有的规矩可以不遵守，比如说更衣室里禁止吸烟的牌子。”
说着，周从文哈哈一笑。
“我也琢磨着戒烟呢。”
“嘿。”刘伟知道周从文就是这么一说，他习惯性摸出烟，拒绝了周从文的白灵芝。
白灵芝这种烟，还真就黄老和周从文这种人能享受。
“从文，世界第一真的拿到了？！”刘伟好信儿的问道。
“电话里不是说了么。”周从文叼着烟，淡淡说道。
“嗨，那不是电话么。”刘伟道，“不听你亲口说，我总觉得心里不托底。你说说，邮递去、被签收的光碟都能丢，还有这么不靠谱的事儿么。”
周从文简单讲了一下事情经过，刘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儿，听的瞠目结舌。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故事听的多了，却没想到在现实中竟然会遇到……不，是听到这样的事儿。
“要说黄老桃李满天下，真是让人羡慕啊。”刘伟感慨说道。
“那是肯定的。”周从文道，“不过老刘，你今天表现的不错。”
刘伟知道周从文说的是自己刚刚抢救的事儿，在危机当头说了那句“放气吧”。
他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蒙的。”
“该谦虚的时候要谦虚，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周从文道，“说实话，带你来医大二院就是一个意外。”
刘伟心中凛然。
或许是今天机缘巧合，周从文本来只是来通知自己手术拿到了世界第一，但却看见了肾静脉破裂的手术以及自己在术者、主任都没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要降低气腹压力。
所以周从文才会和自己多说点交心的话。
他坐直，手里的烟微微颤抖。黑红色的烟头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短暂而美丽的曲线。
“而且刚来的时候你也不太上心，打麻将么，不是不能玩，要有度。在国企单位里，如果不想上进直接躺平，那是最舒服无比的事情。”
躺平？
刘伟一怔。
但这个词很通俗易懂，之前周从文似乎也说过，刘伟点了点头，顺着周从文的话说道，“天塌了有武大郎顶着，我只要躺平就行。”
“但我们的目标可不是一家公立医院，也不会是省城的医大二院，而是全国顶级的912，甚至是全世界。”
周从文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交给刘伟。
“这是你的，老刘。”周从文道，“都是英文，上面说的意思大概就是在2003年年度于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举办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你作为麻醉医生拿到了世界第一诸如此类的话。”
淦！
虽然早就知道拿到了第一，但接过那张纸，刘伟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激动、兴奋，血管痉挛、血压一下子升高，刘伟的一腔子血差点顺着脑瓜顶呲出去。
“呵呵。”周从文看着刘伟忽然泛红的脸，微笑道，“这就是个开始。”
“我……我……回家就……裱起来，然……后找个相框……”
刘伟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道。
周从文没有笑话刘伟，也没打断他的陈述。
自己第一次拿到世界第一的时候，似乎也并不比老刘好多少。而且那时候是有老板在身边，自己依旧无法控制情绪。
世界第一，这可是世界第一。
尤其是今年的世界第一，老板不在，自己横扫八荒，这个第一含金量十足。
足足抽了一根烟，刘伟才渐渐安静下来，他拿着那张纸，手抖的厉害。
要不是一早就把烟掐灭，怕是会烫出来一个大窟窿。
“老刘，我说了，这只是一个开始。”周从文见刘伟的情绪渐渐稳定，便笑着和他说道，“还有明年的世界大赛呢，你至少还能干20年，家里的房子得买大点。”
“房子？”刘伟被周从文的脑回路绕懵。
“你不是要裱起来，或者装进相框里保存起来么。”周从文道，“房子不大，奖杯、奖状放哪。”
“！！！”
刘伟的头顶闪过无数的惊叹号。
原本在他看来一次世界第一已经为人生划上了一个句号，完美的句号。
这是以后可以抱着孙子给他讲爷爷年轻时候多么牛逼的大事件，永不过时。
可在周从文看来，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文，真的？”刘伟哆哆嗦嗦的问道。
“当然。”周从文道，“今年我们要开展小切口换瓣手术，参加明年的比赛。”
“……”
刘伟哑然。
什么手术都要小切口，从前那些大的、重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手术术式在周从文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变小，渺小的小。
冠脉搭桥手术如此，换瓣手术也是如此。
“今天你让我很高兴。”周从文像是自家老板一样，欣慰地说道，“能第一时间判断术中情况，并且给术者建议，这很好。
虽然有点猫捉耗子多管闲事，但重点不在这儿——重点在于你已经开始研究更深层次的理论。”
周从文说的比较拗口，但刘伟知道他的意思。
气腹，不是建立起来就行的。
一项技术在国内还处于摸索阶段，要了解它有多少并发症，出现各种并发症的时候需要自己怎么处置，这都是技术细节。
细节一词始终被周从文或有或无的提起来，并且灌输始终。像是黄老灌输世界观、价值观一样，周从文无时无刻不在灌输对细节的重视。
和胸科没关系的气腹如此，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也是如此。
“以后继续努力！”周从文道，“晚上下班，医疗组吃饭，不算是庆功，算给过去小半年一个总结，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第0990章 只是下一个开始
张友眼睛都红了，像兔子一样。
院士工作站的所有成员，连进修的肖凯和彭一鸣都算上，再加上陈厚坤医疗组的两人，每个人都有奖状。
据说还有奖杯，但奖杯周从文没带回来，太多、太沉，要十多天后才能到。
要是自己有了世界第一的证明……
张友恨不得放大、复印，贴在病区门口的宣传板上。
那特么是证明，就应该毫不掩饰的炫耀，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老子天下第一！
这群土包子，张友恶狠狠的心里想到。
同时他羡慕、嫉妒的时候也终于下定决心，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自己一定要上！
吃线？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滕菲那个老娘们都能吃，自己凭什么不能吃。
而且拿到世界第一，有了江湖地位，以后的事情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看着医疗组像是过年一样，每个人都开心的摆弄着奖状，张友没有多看，也没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去院长办公室找陈院长汇报工作。
胸痛中心该成立了，这事儿绝对不能拖延，绝对！
……
……
下班，医疗组开开心心的去聚餐。
周从文平时不喜欢坐单间，这是自家老板传下来的习惯，黄老总说在大厅里有烟火气。
有关于世界第一，周从文不想再多说，今天聚会的目的是总结以及展望。
他没有像院领导一样啰啰嗦嗦说一大堆没用的屁话，简单肯定了大家的工作成绩，并且扔出来今年的目标——明年要拿下一个世界第一。
众人也都没有诧异，黄老已经耄耋之年，还工作在第一线，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似的。
作为黄老的“亲传”弟子，周从文二十多岁的年纪要是能闲下来，那才是最奇怪的事儿。
而且有了一个世界第一的光环加持，无数的质疑早已经自动的消失。
周从文用实力证明他吹的牛逼能实现，仅此而已。
“周教授，我们医院有几个患者需要手术，您看最近有时间么？”
等周从文说完，喝了庆功酒意思意思，肖凯询问道。
“有。”周从文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的意思是……”肖凯沉吟了半秒钟，展颜一笑，“有关于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其实在座的医生都能拿起来了。”
这倒是，周从文并不否认。
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自己已经把门槛降到最低，要是看了半年时间还不会做，直接把人一脚踹回老家好了，没必要再在院士工作站工作。
“我们面对的问题是床位。”肖凯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构想。”
“是把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心胸外科也变成院外床位？”周从文问道。
“对。”肖凯没有任何吃惊，点了点头，承认周从文的话。
医大二院和912比不了，说不上寸土寸金。
但这面想要床位，却也极难。
挤压张友的床位？那个大板牙不知道要咬下来多少肉，周从文也并不想欠张友太多人情。
有关于张友，周从文是想把他弄去胸痛中心。
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么，把张友用在这上面太浪费。
肖凯的意见特别好，虽然下面还有一些小心思，但都在周从文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
“我们病区有40张床位，如果周教授您同意，咱们试探两次，磨合两次，一切顺利我问关院长要新病区。”
肖凯撺掇着。
其实他有自己的苦衷，关院长早已经在自己病区里开始掺沙子，新调来一个主任医师时评。
肖凯是琢磨看看周从文的意思，要是顺手把时评给灭了……这个不可能，能灭一下他嚣张气焰就行。
“嗯。”
周从文点头，似乎不知道肖凯的意思。
在白水市能多处80-100张床位，辛苦的是自己，但手术量却能突飞猛进，一路高歌。
而且被点燃的星星之火又多了一点。
“要是您同意，我那面就开始收患者了。”肖凯笑呵呵地说道。
“收。”周从文拍板。
“您看多少合适？”
“按照你们医院手术室的最大承受能力收，这一点我不了解，肖院长看着办。”
肖凯知道周从文属于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那种外科医生。
不过要按照手术室的最大承受能力收患者，还是让肖凯怔了一下，略有失神。
“从文，怎么这么着急？”沈浪问道。
“着急么？不急啊。”周从文道，“院士工作站已经建立了好几个月，手术量才多少，1232例，这么点手术量，等老板从前线回来，我怎么跟老板交代。”
“……”
“……”
众人被周从文一席话噎的喘不过气。
不到半年时间，医疗组完成了1232例手术，还参加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并拿到了第一名。
这种成绩不管放在哪都属于出类拔萃的。
可在周从文看来，还不够么？
黄老的要求那么严格？！
这已经说不上是严格，而是严苛。
“现在的社会矛盾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
周从文开始像黄老一样，给在座的医生们灌输价值观。
这段话在初高中的课本上都有，到现在医疗组里的所有人都能全文背诵，因为听的太多么。
原本应该厌烦，可今天手里拿着世界第一的奖状，听周从文说起来似乎有些不同。
收入多了，生活好了，人均寿命自然要往上提。
建国的时候人均寿命是35岁，换那时候在座的众人里，肖凯和陈厚坤坟头草都老高了，如果真能有一个小坟包的话。
其他人么，距离死也都不远喽。
可现在是2003年！
医疗属于比较终端的链条，全社会进步后最后才会把能量传导到医疗上。
毕竟要是连肚子都吃不饱，要天顶星一般的医疗水平也没什么用。
周从文说的还是有道理。
有了世界第一的光环加身，连说教都显得那么高大上。
“不过手术量的提升是手术量，还是要注意医疗安全。”周从文道，“陈哥、肖院长，二位是老医生，要麻烦辛苦一下。”
周从文最后盖棺论定，把今后的工作调子给定下来。

第0991章 圆润的狼外婆
“有关于我们日常工作细节，还有几样事情需要注意。”
周从文三句话不离工作，这些大家早都习惯，并且陈厚坤就属于这种人，并不觉得意外。而肖凯么，老油条一根，周从文说什么是什么，他是绝对不会反驳的。
“我们接下来要完善的细节是术后感染这一块。”
“一鸣，你记录一下。”周从文道，“第一，手术前夜对患者进行全身沐浴，或者肥皂或消毒液擦拭。”
周从文话音刚落，彭一鸣还没来得及反应，肖凯就从手包里拿出眼镜盒，戴上花镜。
他手包里还有一个小笔记本和原子笔，一并取出来。
一应装备俱全，把周从文都看怔住。
肖凯拿出听大院长、市里领导作报告的姿态，戴着老花镜认认真真的记录周从文说的话。
周从文心生感慨，能当上副院长的人还真是不简单。
也不知道邓明邓主任今明两年当上副院长后，会不会也戴着老花镜，做谦卑态，听院长在上面啰嗦着各种不着调的话。
“第二，在大部分手术时，在手术室内应用以酒精为主的消毒液进行消毒。”
“手术室里乱七八糟的消毒液我们不用，这一点要是有阻力，我去和麻醉科主任交涉。”
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周教授，这是……”肖凯疑惑。
他刚工作的时候手术消毒是碘伏、酒精脱碘等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已经有更省心的消毒液。
但那些消毒液的共同点是——昂贵。
“和贵不贵没关系。”周从文也是老临床，肖凯心里想什么他一清二楚，“也不是断了麻醉科的财路，只是用酒精消毒，术后感染的几率大幅度降低。”
“还有这个说法，我回去和我们麻醉科说一下。”肖凯戴着老花镜，把周从文说的事儿记下来。
“第三，对于非糖尿病患者，术中术后应该保持血糖稳定，目标血糖小于200mg/dL就可以。换算一下，就是11mmol/l，完全可以减少术后感染可能。”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十八，在正常肺功能患者，如进行全麻气管插管。在手术中和拔管后立即予以较高浓度的氧气。”
周从文说完，看了一眼肖凯。
肖院长并不是有实物表演，而是老老实实把自己说的这些都记录下来，看样子他还准备着回去仔细研究，变成能在临床推广下去的条款。
带着老花镜的肖凯像是狼外婆，周从文心中大笑。
“周教授，还真是详细。”肖凯见周从文说完，他微微低头，眼睛从老花镜上看过去，和平时的那位肖院长不一样。
“嗯，有些事儿咱们医疗组不做。”周从文道，“麻烦肖院长继续记一下。”
“嗯。”肖凯心里越来越感兴趣，但他没说话，扶了扶老花镜，准备好记录。
“第一，术后应用抗菌敷料和伤口感染无关。现在、未来，临床出现抗菌敷料，我们医疗组一概不用。”
“……”肖凯无语。
抗菌敷料，一听就是正经东西，可是在周从文这儿说却变成了毫无用处的、骗人的玩意。
不过他没提出反对意见，而是老老实实的记录。
“第二，任何手术都没有必要使用塑料手术贴膜，不管其有没有抗菌成分。”
“手术贴膜，我最是讨厌不过。”周从文道，“不管谁来做工作，就告诉他们是我不同意用的。”
“好。”肖凯记下这一条后，在前面打了一个重点号。
手术贴膜现在已经进入临床，很多科室都在用。但既然周教授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那就不用好了。
“我不喜欢塑料，尤其是做手术的过程中，戴了一层、两层无菌手套已经很烦了，还要有塑料袋的哗啦哗啦声，尤其不喜欢。”
“第三，在清洁和清洁—污染手术时，关腹后不需要给予额外的抗生素，即使有引流的情况下也不需要。另外，缺乏循证证据证明，术中追加使用抗生素能够预防手术部位感染。”（注）
“周教授，临床都在这么用，按照您的说法，是都没用么？”肖凯越来越诧异，他的笔似乎也随着周从文的讲述越来越沉。
“嗯，都没用。”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这些无用功可以简化掉，让手术的步骤、过程更简单、清晰、明了。”
“那我记下来了。”
周从文的一番话让在座的医生们都有点懵。
术前术后应用抗生素，那不是应该的么？
从逻辑上来讲，多用抗生素再怎么也能降低感染几率，可周从文却说没屁用。
不用就不用，医疗组也不指着抗生素吃饭，省一步算一步。
沈浪有些疑惑，这和挣钱没什么关系，而是一种常规。
比如说胸腔冲洗，有钱的用头孢、用二三四代头孢冲。没钱的，用科里备的庆大霉素冲，不用洗一下，总觉得术后会感染。
周从文掰着手指头说了一大堆，彭一鸣像是雕塑般坐着，肖凯充当秘书，把周从文所有的话记下来。
老辣的副院长和临床年轻医生的区别太大，周从文越来越觉得肖凯的存在是必须的。
这和重视不重视自己的话有一点点关系，但周从文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找存在感。
他需要的是自己说的话马上就能执行下去。
这一点，年轻医生做不到，陈厚坤也做不到，肖凯是最佳人选。
回忆起第一次见面肖凯给自己讲述他被老院长连拉带打的经历，周从文知道这位已经被按在地上摩擦过了，圆润好用，属于难得的人才。
没想到肖凯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用处，这对周从文来讲是意外之喜。
“肖院长，我明天要回一趟江海市，你陪我一起回去？”周从文最后说道。
……
注：这段我查找资料的时候也很吃惊，贴膜、抗生素，都是临床常用的，竟然是无用功。
是在丁香园找到的资料。
援引自——
[1]Berr&#237;os-Torres S I，Umscheid C A，Bratzler D W，et al.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guideline for the prevention of surgical site infection.JAMA surgery，2017。
[2]Lipsett PA；MHPE；MCCM.Surgical Site Infection Prevention——What We Know and What We Do Not Know.JAMA Surg.2017 May 3

第0992章 从善如流
面对周从文的邀请，肖凯肯定会同意。
周教授这是要衣锦还乡，对此肖凯觉得很是好笑。周从文看着老辣，其实还是少年心性。
拿了世界第一，哪有不显摆一下的道理呢。
院士工作站现在住院的患者还要出院，2天后是手术日，这两天下面的小医生完善各种资料，做基础工作，周从文趁机和肖凯一起回江海市。
他没让沈浪或者李然一起回去。
刚拿到世界第一，本应该人前显贵。
但他们还太年轻，要是直接飘了，有可能这辈子就中止在人前显贵这一步上。
估计这是周从文不想的。
肖凯试探着捋周从文的思路，认为自己已经拿捏的很到位。
说完有关于感染的有关事宜，周从文开始八卦起来，说遇到的各种病例。
到了这个步骤，大家也都放松下来，有说有笑。
周从文并不太喜欢把时间浪费在吃喝上，所以两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庆功宴。
临走的时候，肖凯凑到周从文身边。
“周教授，有件事不知道您注意了没有。”
“什么事儿？”
“陈院长那面您去了么？”
“……”周从文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他一直都不太把院领导当回事。
以至于拜访陈院长的事儿晚了很久，当时找了一个借口遮掩过去，也很勉强。
周从文本身就是一个搞技术的人，并不擅长这一套。
但肖凯擅长，并且适时提醒。
“忘了。”周从文坦然道，“我现在去。”
“周教授，我送您。”肖凯道。
“你喝酒了。”
“刚才碰杯的酒被我掉包了。”肖凯笑道，“我知道您忘了这事儿，我准备好了。”
一边说着，肖凯一边和周从文来到自己的蓝鸟旁。
打开后备箱，里面装满了烟酒。
周从文叹了口气。
肖凯和柳小别还真是一类人啊，车的后备箱里永远都备着这些“硬通货”。
周从文不会忘记柳小别用华子开路，把车开到站台上去接老板的那件事。
有些事他知道，但是懒得做，手底下还是要有这种人。至于柳小别么，那是世界首富，自己用不起。
“周教授，这都是人情往来。”肖凯拿出两瓶飞天茅台，关上后备箱，“去陈院长家拜访一下，要是能喝酒，就小喝两杯。”
周从文点头。
现在距离自己回来还不到24小时，这些事儿还有补救的空间。
其实忘了就忘了，周从文也不指着陈院长吃饭。
但想要把工作铺展开，张友是一方面，韩处长是另外一方面，但更主要的还在陈院长身上。
“我送您去。”
“知道陈院长家？”周从文戏谑的问道。
“知道。”肖凯老老实实回答道，“习惯了，每到一个地儿，不管有用没用，总是要先打听出来主管领导家在哪。万一有用的话，也能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周从文很清楚这都是有用的，他也没客气，接过飞天茅台坐到副驾上。
肖凯谨慎认真，没有找话题和周从文闲聊，自顾自的开车。
“肖院长，陈院长在家？”周从文又问道。
“下午五点十五分院周会结束，他直接回家的。”肖凯道。
“这都知道？”周从文笑着问道。
“嘿。”肖凯咧嘴笑了笑，却没和周从文说自己获得这条消息的路径。
周从文也没多少问，由肖凯开车，来到一个小区。
见周从文上了楼，肖凯这才长出一口气。
周从文的有点很明显，但缺点……对普通人来讲的确是缺点，可对周从文来讲却不一定。
人家背后是黄老，邓主任据说也要当副院长，要是黄老能活到90岁，邓明有可能当上912的大院长；要是黄老能活到100岁，邓明甚至可能当上协和的院长。
有这么强大的背景，谁还会在乎医大二院呢？
换句话说，医大二院的陈院长在周从文的眼睛里根本就不存在，蝼蚁一般。
肖凯也只是试探的提醒一句，但周从文的表现让肖凯刮目相看。
周从文的确是忘了这件事，可自己一提醒，他马上醒悟，从善如流的拎着茅台去拜访陈院长。
晚上去家里拜访和白天去办公室拜访，是两个概念。
周从文身后有黄老、有912，身上有世界第一的光环，要是进不去陈院长的家门，那才叫怪事。
肖凯下车，蹲在车边点燃一根烟。
他的烟瘾不大，偶尔陪人抽而已。年纪大了，总是贪生怕死，肖凯也不例外。
蹲在路边，肖凯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眼睛看陈院长家的灯光。
这时候周从文应该已经进了门，正在和陈院长寒暄。
只要周从文愿意，他一定能把陈院长哄的开心，推杯换盏，说点真真假假交心的话，主要是把下一步工作定下来。
开展工作么，做这些事儿不寒碜，肖凯笑眯眯的想到。
周教授喜欢什么，自己就做什么，至于要不要留在周教授的医疗组里，还要看以后的情况。
去帝都，打开一片新天地？肖凯知道自己要是年轻十岁，一定不会犹豫，抛家舍业跟着周从文一路打拼，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
但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还能跟着周从文干几年？
回白水市养老也不错，自己打通了白水市和省城、帝都的关键环节，以后大院长这个职位有七成概率是自己的。
总是不管怎么选都不吃亏，自己可以说是前程似锦，肖凯心中微微得意。
不过那都是以后，自己眼前要做的事儿是做好副手，让周从文的工作开展的顺利。
抽完烟，肖凯把手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借着路灯的灯光翻看起来。
每一条，周从文周教授说的都是对的，假设都是对的。但要落实下去，动了别人的蛋糕怎么办。
所有事情不是对的就能做，人世间的事儿繁琐到了极点，肖凯都懂。
他一条一条的看着，脑海里琢磨着应对的办法。
尽量不麻烦周从文出面，自己要如何悄无声息的把事情搞定。
还得说周从文年少却又狡诈如万年老妖一般，自己的工作即便是悄无声息，人家心里明镜着呢。

第0993章 荣归故里
足足过了三个小时，周从文才下楼。
“周教授。”肖凯迎上去。
周从文笑了笑，“肖院长，谢了。”
“嗨，这客气什么。”肖凯一看周从文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办的利利索索，陈院长对周从文来家拜访，还带着茅台交心的事儿也很开心。
“我有时候脑子不过人情往来的事儿，要是还有疏漏，你直接说，不用想太多。”周从文道。
“嗯，我知道。”肖凯认真点头。
“明天一早查完房，咱俩回江海市。”
肖凯笑了，周从文老成，但还是有锦衣夜行的想法。
不成熟也是好的，要是他太成熟，自己的活肯定越来越累。
周从文坐到副驾上，拿出手机。
“王经理，睡了么？”周从文问道。
“3m的口罩，你那有吧。”
“我要一件，明天我回江海市，你放你车里。对了，找个摄制组，人不用多，一个摄像师就可以，我留点资料”
等周从文划断电话，肖凯问道，“周教授，是奥利达的王经理？”
“嗯。”
“她的病情恢复的还好吧。”
“没什么事儿了。”周从文道，“咱们这面工作上了正轨，也不用她反复的跑，在家养病呢。”
“3m口罩是……”
“江海市的发热门诊要建立，还要派人去支援。”周从文道，“给老同事们带点口罩回去，为了一个心安。”
原来自己猜错了啊，肖凯有些挠头。
本来他以为自己摸清楚了周从文的心思，但周从文要带着3m口罩回去，肖凯却闻到了一丝异常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猜错了，但周从文周教授要做什么，肖凯却完全猜不出来。
……
……
第二天一早，王雪腾开车带着一件3m口罩等周从文。
见面后也没太多的寒暄，已经很熟了，经历了很多的事情，王雪腾知道周从文不喜欢说，只喜欢做。
自己只要把周从文这个禁欲系的男人安排的工作都做好，几乎剩下的工作就是在家数钱。
这是一份梦想中的工作。
事儿少、钱多、责任轻。
而且那个禁欲系的男人对一名销售经理来讲几乎是完美的。
他偶尔会提出一些诡异的要求，但平时却没有特别多的事儿，安安稳稳在医院做手术。
不用自己去半夜守在饭店门口等着买单
不用自己陪着吃饭，一杯一杯被灌酒
不用自己担心令人厌恶的咸猪手
不用自己害怕他能力不够，导致销量有问题。
所有担心在周从文的面前都不存在，正因为太过于完美，所以王雪腾有些怀恨，恨周从文为什么从来对自己不肯正眼看呢？
也不是没有正眼看过，自己躺在ICU里的时候，周从文就正眼看了自己，把自己当做是患者一般关心爱护。
“周教授。”王雪腾终于等到了那个禁欲系的男人来上班，她迎上去，把自己的精致与美丽展现的淋漓尽致。
连语气都是王雪腾反复练习过的。
可是，和预想中一样，那个男人根本连正眼都不看她。
“辛苦王经理。”周从文像是瞎子一样，无视王雪腾的美丽，淡淡说道。
“都是应该的。”王雪腾掩盖住内心的失落，笑语盈盈地说道，“等您交班后走？”
“查完房就走。”周从文道，“我坐肖院长的车，对了，白水市那面的情况肖院长和你说了吧。”
“说了，腔镜耗材已经送去了，就等您开台手术。”
“那就好。”
王雪腾是真心觉得这个男人能干。
医大二院，在一般人看来是足够大的舞台，可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讲却并不够大。
王雪腾揣着自己的小心思一路跟在肖凯的车后面，来到江海市。
李庆华一早就在住院部门口“迎接”周从文。
周从文下车，看见陆天成站在李庆华身边，眉头微微一皱。
“从文，好久不见。”李庆华热情的迎上去，伸出双手。
周从文微微一笑，和李庆华握了握手，他只看了一眼，随后就仿佛没看见陆天成似的把他直接无视掉。
“有两个集团公司领导家的亲属要做肺叶切除，我也有点小心思，只能麻烦你跑一趟。”
周从文和李庆华客气了几句，介绍肖凯给李庆华。
用隔壁市最大公立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当司机，这气势……
李庆华知道，眼前的周从文再也不是半年前的那个小医生。
“从文，这是……”李庆华刚想和周从文介绍陆天成，但随即被周从文打断。
“先看患者，准备手术。”周从文笑道，“我带了一件3m口罩来，先说好了不是捐献。”
听周从文这么说，李庆华有些不理解。
“咱们科室谁去前线？”周从文问道。
“刘迪。”
“送给刘迪一百个，保存好，虽然上去之后未必有用，但拿着还是放心。”周从文道。
李庆华觉得有些古怪，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但周从文既然都说了，那就正常流程走。
先看患者，周从文和患者家属寒暄几句，便接了人去手术室。
手术做的很快，李庆华隐隐有一种感觉——周从文的手术要比几个月前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当时周从文就可以在年会上技惊四座。
然而他登峰造极的速度令人瞠目，拿到世界第一，技术水平继续迅猛提升。
看着周从文，李庆华心生无力。
很难想到去年夏天还要自己来救台的这位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折腾出来这么多花样。
本身更是登顶技术的最高峰，并且获得全世界心胸外科学界的认可。
自己看来有难度的手术在周从文的手下简单而轻松。
李庆华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天成，心里隐约有一种怪异的想法。
但已经答应了陆天成，李庆华也不想反悔。
陆天成已经把自己所有退路都断了，壮士断腕一般，这时候自己要是做点什么，相当于落井下石。
“庆华，中午我请全科吃饭。”周从文做完手术后笑眯眯地说道。
“哈，我来请。”李庆华马上接话，“你千万别和我抢着买单啊，现在你可是世界知名的专家了，荣归故里哪有让你花钱的道理，我算是尽地主之谊。”

第0994章 曾经的那个小医生
“我看刘迪不在，什么时候走？”周从文明知故问。
时间他记得，事前也找沈浪打听过。
“下午。”
“叫刘迪一起，算是给他壮行。对了，王主任还在吧，请老主任一起。”周从文温和说道。
李庆华心里一笑。
周从文这是拿了成绩，回来跟王成发显摆。
尤其是王成发，当年他怎么压制周从文的，现在一五一十都要还回来。
也不知道老王主任看见周从文后，他的脸色会变成什么样。
周从文啊，看着成熟，其实这事儿办的有点小家子气。
不过无所谓，人家现在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想怎么显摆那是周从文的自由。
“从文，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李庆华等周从文下台，马上拉着他，“这是陆天成，你还记得吧。”
“记得，陆师兄么，来三院救过台。”周从文微笑。
陆天成想起那次略有尴尬的经历，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周从文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医生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变，以至于他很难想象的到那名三院的小医生如今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老专家的风范。
“天成要去你那进修。”李庆华开篇明义，直接说道，“从文，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欢迎。”周从文笑道，“陆师兄要进修多久？”
“一年。”陆天成道。
李庆华拉着周从文，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为了进修的事儿，天成和师父闹翻了。”
这是上一世并不存在的事情，即便上一世陆天成和祝军有什么分歧，自己也不知道。
周从文笑了笑，“陆师兄是看准了胸腔镜的未来吧，好眼力，不愧是咱老胸科的医生。”
“是。”陆天成现在属于飘着的状态，和周从文说话的时候底气都不足，“周教授，别叫陆师兄了，不敢当，不敢当。”
“那也好，这都是小事。”周从文道，“正好今天做完手术咱们一起回去。后天手术日，你先习惯一下医疗组的工作环境。”
“我担心……”陆天成讪讪地说道，“我办理的是普通进修手续，医大二院科教处和张友张主任那要是把我截留的话……”
“哦，没事，那面有什么情况我来搞定，天成你放心。”
周从文对陆天成的称呼已经改变，但陆天成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稳妥。
他知道周从文牛逼，但机关的那些事儿和临床不一样。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挨，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周从文说的自信满满，谁知道会是什么样。
但总不能当着李庆华的面质疑不是，就当周从文说的是真的好了，陆天成沉默跟在后面。
“陆医生，你好。”肖凯见周从文和李庆华闲聊着，便和陆天成打招呼。
“肖院长，久仰久仰。”
“客气，以后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咱俩多沟通。”肖凯比较客气地说道。
“肖院长，我听说您在院士工作站刚成立的时候就去进修了。说实话，您算是我的领路人。”陆天成把姿态放的很低。
“我之前有犹豫，要不要去进修。但一想到您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都能放下一切去进修，我一个责任主治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是条正路。”肖凯正色说道，“周教授水平极高，现在医疗组也走上正轨，去了之后你就知道了，和咱们熟悉的工作流程完全不一样。”
听肖凯对周从文的评价，陆天成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和老主任闹翻了？”肖凯问道，“没事，临床老主任都什么脾气我最清楚不过，吃干抹净，活都让下面的人做，好处他们拿，还抱着大揭盖的术式不放，认为那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宝贝。”
呃……
陆天成一怔，认认真真的打量肖凯。
这些事儿肖凯如同亲眼看见的一样，想来这位可不是凭借关系当上的副院长，而是实打实干上去的。
再加上肖凯是心胸出身，陆天成有了更多的亲切好感。
“咱医疗组不讲这些，事情变化的快，很多事儿我也不好多说，去了之后你多看、多学。周教授管得严，很多事儿、很多规矩和地方不一样。”
“肖院长，我进修能去……”陆天成还担心着。
“周教授不是说不用担心么。”肖凯微微一笑，“这种事儿真的都不用周教授出手，医大二院主管科教的处长是我同学的爱人。”
“……”陆天成无语。
“要不然我说去就去，说在哪个组就那个组呢。”肖凯笑道，“这事儿我没和周教授说，对他来讲没什么意义。现在说出来，也就是让你好好的把心放到肚子里，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谢谢。”
陆天成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至于去医大二院干的怎么样，还是到时候说，现在说什么都还早。
“房子租了么？”
“没呢。”
“那我越俎代庖，帮你租吧。”肖凯道，“咱们医疗组的工作时间和别人不一样，忙得很，必须住在医院附近，不行几分钟就能到的那种。而且不能合租，需要吃好睡好，保证精力。”
陆天成有些犹豫。
“放心，钱是你自己出，我帮你垫付一下，从你下个月的收入里走。”
“收入？”
“周教授大方，所有钱都下放了。我每个月负责分钱，咱亲兄弟明算账啊。不过这事儿先不仔细说，去了之后你就知道。”
肖凯和陆天成简单说了几句，打消他心中的疑惑，却又生出更多疑惑。
能看出来，周从文和陆天成之间是有故事的，但不至于有仇，所以肖凯对陆天成这种医生的态度绝对和别人不一样。
真要是自己回去当大院长，医疗组这面有陆天成在的话会好很多，肖凯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很多事儿都是未必的，但提前打好埋伏也是必然要做的。
换了衣服，上车准备去吃饭，陆天成表情平静，但他的内心却掀起巨大波澜。
胸腔镜的利润有多大，陆天成心知肚明。
周从文竟然把所有利润下放……他越来越看不懂周从文这个人。

第0995章 少年心性，飞扬跋扈（一）
单间是周从文提前订好的，属于江海市最顶级的饭店的包房，还是套房。
周从文不光请了王成发，连江海市三院的李院长都请来吃饭。
一张十二人台，灯壁辉煌，高端大气，墙边有沙发和茶台，甚至里面还有一个棋牌室。
“说好了今天我买单。”周从文进来后笑呵呵的与李庆华说道，“好久没回家了，请大家吃顿饭。”
“李院长，您能百忙之中拨冗，我这老部下心里面暖乎乎的。”
周从文和李院长说笑着。
李院长尽量掩盖着自己的诧异与生分。
说实话他和周从文一点都不熟，虽然周从文名义上说是从江海市三院走出去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但人家现在的身份、地位真心不用对自己这么客气。
客气是礼节，这一点李院长懂。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周从文客气，李院长更客气，他微笑着和周从文说着各种虚假到了极点的话。
李庆华满脸微笑的陪在李院长的身边，但脑海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儿。
这里面的消费，一言难尽。
但最让李庆华难以理解的是平时周从文对吃喝玩乐并不感兴趣，今儿怎么就找了这么大一个包房呢？
这种包房在李庆华看来有些浪费。
可也不好多说什么，李庆华准备找个机会下去先把买单的钱押在前台。
“请”周从文回来做手术，怎么可能让他花钱。
至于这顿饭，的确让李庆华心里有些别扭。周从文已经变了，从那个朴实的外科医生变成了眼前这种人。
或许这就是省城的习惯也说不定。
里间还有一个不小的衣帽间，众人把东西都放到里间后落座。
李院长坐在主位，周从文和李庆华陪在身边。
“王主任呢？”周从文扫了一眼，不见王成发的身影，便问道。
听周从文询问王成发，李院长有些不高兴的问道，“王成发呢？你们胸科的聚会，他怎么来的这么晚，还有点组织性纪律性没有。”
“说是马上来。”李庆华有些头疼，“院长，我去打个电话催一下。”
周从文衣锦还乡，这是准备当面奚落、嘲讽王成发的节奏，李庆华深深知道这一点。
去年这时候周从文还是王成发手下的一名小医生，今年就已经拿到了世界第一……这之间发生的事儿，想起来还真是恍然如梦。
但李庆华一直认为把王成发踢到门诊就可以了，还有什么是比让一名外科医生赋闲最难受的么？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李庆华都认为周从文与王成发之间的恩怨已经告一段落。
但周从文……
算了，年少气盛，再加上拿到了世界第一的名号，这事儿要是自己的话足够吹一辈子的。
也难怪盛气凌人。
李庆华心里安慰、说服着自己，微微焦虑。
他是真怕周从文冷嘲热讽把王成发给“刺儿”出病来。
这种事儿，好说不好听。
去打了一个电话，李庆华着重告诉王成发李院长催了三四次，电话那面才传来王成发很不情愿的说自己马上就到。
也不知道今天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李庆华只希望周从文能尽快带着陆天成赶紧走，千万别把王成发弄出什么毛病。
这些对周从文来讲可以说是快意恩仇，但对自己来讲都是大麻烦。
服务员开始端菜上来，很显然已经掐好了时间。
众人有说有笑，江海市三院的老同事们看周从文的目光极为复杂，包括陆天成在内都是如此。
去年的那个小医生如今已经一飞冲天。
但在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小医生、责任主治医。可谁都不敢用老眼光看周从文，都知道以后无论是谁都要对周从文多有仰仗，陆天成的例子就在眼前。
硬着头皮说了很多恭维的话，可周从文对此却不甚热衷。
李庆华知道，周从文的目标只在王成发身上。
开席10分钟，王成发才姗姗来迟。
说实话李庆华也不知道王成发为什么会来，这人难道挨骂没够么？还是来自寻其辱的呢？如果换做自己肯定不会来就是。
推门进来后，王成发标志性的斜睨一眼，好像睡觉落枕，脖子不会动似的。
“李院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王成发瓮声瓮气的先微微鞠躬，和李院长打了个招呼，随后目光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周从文，你被放出来了？”
枪火气这就冒出来了，李庆华脑瓜子嗡嗡的。
“看你说的王主任。”周从文连一丝想要站起来的念头都没有，他坐在位置上，笑吟吟的看着王成发，“都是没事儿的闲人瞎说，我刚参加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什么进去不进去的。”
王成发一怔。
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那是什么？！
肖凯站起来，脸上满满对待老领导的表情。
再加上他的年纪以及身上带着的那股子颐指气使的“贵气”，让王成发有些疑惑。
“王主任是吧。”肖凯热情的伸出手，“之前我来贵院参观过，咱俩见过一面，不知道王主任还有没有印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肖凯，是白水市中心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
和王成发这种人谈论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他听不懂。
但隔壁市最大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这个抬头让王成发怔了一下，脸上的戾气化解，不由自主的开始赔笑。
“肖院长……”王成发脸上的横肉习惯性的温和、谦卑起来，皮肤腠理、乃至于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讨好、谄媚的气息。
“现在我在周教授的医疗组进修。”肖凯很平淡的补充了一句，“久闻王主任大名，如雷贯耳。”
王成发的手已经伸出去，听到肖凯后一句话，他像是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但肖凯似乎没看见王成发的表情，热情的握手，让王成发坐在自己身边。
几瓶白酒打开，周从文很罕见的没有拒绝喝酒，而是把所有酒都斟满后端着酒杯站起来。

第0996章 少年心性，飞扬跋扈（二）
“趁着这次回来做手术，感谢三院的诸位领导和同事在前些年对我的照顾。我虽然走出三院，但始终都是咱三院胸外科的人。”
周从文脸上的笑容温暖和煦，小小的讥讽过后，并没有李庆华想象中与王成发剑拔弩张的样子。
说的话也中规中矩，虽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废话，但还算是体面。
“当年在三院，多亏了王主任传授技术，也多亏了李主任提携和院长的鼎力相助。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周从文端杯仰脖，一口把三两三的白酒干掉。
客套话还是客套话，但从坐在主位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尤其是后一句话都仿佛带着尖刺，肆无忌惮的显摆着，无声的挑衅王成发。
喝完酒后，周从文扫了一眼，见王成发独自坐着，脸色铁青。
“王主任啊，小周敬你酒呢。”李院长当然知道尴尬，便冷声说道。
对李院长来讲，周从文是年少新贵，未来必然要去912，还是江海市三院走出去的，哪怕没什么用处自己也能就这件事吹很久、很久。
而王成发只是一颗老帮菜，自己帮谁说话这是很显然的。
再说，周从文可一直很和蔼，说的话虽然有些生硬，但已经算是好的。
王成发给脸不要脸，连杯酒都不喝，李院长怎么能开心。
听大院长这么说，王成发心里叫苦，但没好办法，人在屋檐下。他举起杯，一口把杯中酒闷进去。
肖凯就坐在王成发身边，他像是服务生一样站起来从李院长开始又把就斟满。
李院长也相当诧异。
隔壁市最大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竟然被周从文收拾的服服帖帖，这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肖凯有意劝酒，王成发见他的态度和蔼，心里也是一肚子闷气，喝了几杯酒后就开始假醉。
“李院长，我去把羊绒衫脱了。”周从文和李院长笑眯眯说道，“最近不是闹病么，我怕感冒，所以穿的比较多。”
最近的事情虽然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东北也没什么事儿，但李院长知道的信息要比别人多一些。
他笑着说道，“小周还是谨慎，也是，你要是感冒了可就不能到处跑飞刀了。”
“李院长理解就好。”周从文站起来去里屋脱羊绒衫。
他回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衬衫，打着领带，虽然在席间，穿戴端正的仿佛正在开会。
“从文，我敬你一杯。”刘迪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说道。
周从文也不坐下，笑着说道，“你要去前线支援，应该我敬你才对。”
“前面辛苦，我给你拿的3m口罩你别不舍得，一定要戴。”周从文叮嘱道，“咱们的棉线口罩中间的缝隙比病毒要大，其实几乎没有防护作用。用3m口罩，安安全全的回来。”
刘迪有些语塞，他还年轻，在这种场合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加上心中感激，把杯中酒喝光。
王成发听周从文的话，微微一怔。
门诊闭塞，江海市也是小城市，他不知道周从文拿到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但最近羊城、帝都那面的事情他也有耳闻。
坊间传闻很邪乎，而且这事儿闹的似乎有点大。听周从文说棉线口罩和3m口罩，王成发的眼睛亮了一下。
最近王成发很焦虑，生怕自己也得了那种吓人的病。
据说生病之后要用激素冲击治疗，王成发是老临床，虽然水平一般，但激素冲击的后遗症他还是知道的。
至此，焦虑更上一层楼。
王成发“看不起”周从文，但他也知道周从文的水平很高。
既然周从文这么说，那么确定3m口罩有用。
又过了十几分钟，王成发喝了一杯酒后满脸醉意，歪着头似乎坐在座位上睡着。
“王主任醉了，我扶他去沙发上歇歇。”
“去里屋吧，里屋安静。”周从文微笑道。
肖凯把王成发扶进里屋，瞥见周从文刚刚换衣服的时候已经准备完毕，便把王成发扶到沙发上，顺便盖上他的衣服，还叮嘱了几句。
周从文技术水平高，但这件事让肖凯又认识到了一个崭新的周教授。
水平高的人多了去了，肖凯经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暗自骂，搞临床的人脑子都有病。
进过水，里面都是石头。
只知道低头拉磨，却不知道抬头看路。就特么天天在临床干活，被人欺负了自己跟自己生气，甚至还有患者因为床位的事儿大闹，医生给患者跪下的案例。
脑子都有病。
可周从文不一样。
他技术水平过硬，世界第一可以作为证明。而且对曾经欺负过自己的老主任一点都不手软，步步为营，为了搞一下王成发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什么人最值得托付？
不是那种老好人。
老好人很多时候面对利益，会大手一挥，让给“外人”。而与自己一起干活、付出的人却很吝啬。
你是我的人，所以吃点亏，彰显我的大度。这种拿手下人应该获得的好处出去送人情的人，肖凯见多了，也很不屑。
然而周从文不是老好人，甚至可以说是睚眦必报。
能看见周从文这么做，肖凯非但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反而心里的一个犹豫点被破解。
这种人，对手下的医生大方到了极点，却又对对手毫不留情，是值得托付的那种领导。
回来后，肖凯不动声色给周从文使了一个眼色。
周从文微笑着继续和李院长、李庆华等人说笑。
一个小时后，在李院长的热情演讲后，这顿饭终于结束。
周从文站起来，和李院长有说有笑的去里屋换衣服。
李院长看了一眼满身酒气、躺在沙发上的王成发，心里有些鄙夷。
“老王平时挺能喝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刘迪，你这就要走了吧。”
“嗯。”刘迪在后面上来点了点头。
“一定要注意安全。”周从文叮嘱道。
“有你给我的口罩，我会尽量小心的。”刘迪感激道。
“收好了么？我看看。”

第0997章 少年心性，飞扬跋扈（三）
“什么收好了么？”刘迪一怔。
“口罩啊。”周从文微微一笑。
“在行李箱里，我都放好了。”
“手术前，要三查七对。”周从文的笑容里多了一点怪异，“检查一下。”
“哦。”刘迪不明所以，李院长和李庆华也都觉得周从文的事儿太多。
这么谨慎干嘛？口罩放在哪，还能丢是怎么地。
“呕~”王成发在沙发上躺着，忽然坐起来，像是要呕吐似的快步直奔洗手间。
周从文不经意出现在王成发的必经之路上，手指一挑，做手术的手灵活的像是变魔术，碰到王成发的衣扣上。
王成发的外衣扣子打开，一沓子一沓子的口罩随后掉落在地上。
所有人看傻了眼。
王成发这是搞什么？
“王主任，这就有点不仗义了吧。”周从文微微皱眉，问出上一世他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一时间，周从文心念通达。
上一世他想问，但捉贼捉赃，自己无凭无据只是猜测而已。这一世自己卷土重来，王成发却依旧是老样子，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能上一世只是为了坑自己一道，和现在的理由不同，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事儿即便是重生千百次还是会发生，属于大概率、必然会发生的事件。
王成发醉意全无，眼神中满是惶恐与……尴尬。
他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自己还没走出门就被揭穿。
“王主任，这是我送给刘迪的吧。”周从文弯腰捡起一包3m医用口罩，看了看上面的标签，确定无误后微笑着问道。
“是我的！”王成发最后的倔强迸发出来，“我在外面药店买的，就因为要买口罩，所以我才来晚了。”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眼睛看着刘迪。
刘迪不知所措。
他是王成发要过来的，内心深处对王成发有一种深深的感激。
刘迪被眼前的事儿镇住，他脑海里只想一件事情——王主任应该不会这么做。
肖凯见刘迪不动，便蹲下打开刘迪的行李箱。
箱子里的口罩已经不见踪影。
“喏，我记得刘医生你是把口罩放到这儿的。”肖凯故作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李院长，贵院的医生素质真是参差不齐啊。”
李院长的脸都黑了，他怒视王成发，想说点什么，但被气的直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的口罩！”王成发强项狡辩，青皮气质迸发，瞬间做好了打死都不承认的准备。
“你说什么都不重要。”周从文淡淡说道，“口罩是我找奥利达的王经理代买的，上面的生产地和生产日期……”
“你叫它，它答应么！”王成发开始泼妇一般的胡搅蛮缠，“这是老子我自己买的！”
肖凯已经意会，刹那之间觉得自己浅薄了，周从文回乡可不是为了显摆，而是“干”王成发来了。他看了一眼形势，马上追问道。
“王主任，‘您’在哪家药店买的？这时候还能买到医用3m口罩，不容易啊。”
“要你管！”王成发撒泼地说道，脸上的横肉一蹦一蹦的，无赖劲儿十足。
周从文看着王成发的表情，就像是当年那些老主任被他撵去农场喂兔子时候一样，心生厌恶。
“咦？摄像机怎么开着？”摄影师疑惑。
“哦，那正好可以看看，是不是录到了什么。”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肖凯心中大乐。
当时他送王成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正在工作的摄影机。
想来应该是周从文进来换羊绒衫的时候打开的，而且调整好了角度。
想不留下点什么，估计都难。
王成发愕然看见打开的摄像机后，顿时面如死灰。
这特么……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里瞬间分泌大量激素，心脏供养血管痉挛，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周从文来到摄像师身边，在机器上把观看。
“王主任，‘您’这打开刘迪行李箱的动作很熟练啊。”周从文称赞道，“是早有预谋，还是平时没事这么做过很多次？”
“要是‘您’做手术能有偷东西一半熟练，估计省城都得抢着要‘您’。”
“藏东西也很熟练啊，外衣罩在大衣里面，还用腰带掖住。有大衣在，几十包口罩都看不出来。王主任，真是熟练，佩服佩服。”
随着周从文揶揄的话语一句一句说出来，李院长的脸越来越黑。
他愤怒的指着王成发，“老王，你特么搞什么！就特么知道你不是个玩意。”
王成发勉强撑住，从怀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倒了一把含在嘴里。
“‘您’这装病装的也很熟练。”周从文把摄影机交给摄影师，人赃并获，占尽上风，心念通达，比拿到世界第一还要让周从文开心。
他笑眯眯的看着王成发，“王主任，偷东西的技巧当年‘您’怎么没教给我们啊，‘您’这是藏私。”
“……”
“按说刘迪是‘您’调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么。连这种情谊‘您’都不在意，还落井下石偷走3m口罩，怎么说呢。”
“……”王成发的脸接连变色，横肉像是被狂风吹动一般，不断的打着哆嗦。
“还真是可惜了。”周从文道，“肖院长。”
“在。”
“报警吧。”周从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小周，别！”李院长的脸已经变成了老家的锅底，黑漆漆的都是灶灰。
“《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盗窃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王主任，超3000块钱喽。”周从文用惋惜的语气说道，“想帮‘您’一把都帮不了，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是免不了的。”
“小周……”李院长虽然痛恨王成发，但家丑不能外扬，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捂盖子。
“李院长。”周从文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他冷冷的看着李院长，“我说的是轻的，给王主任留了面子。”
“啊？！”
“要是给脸不要脸，破坏国家公共卫生事件，王主任是要判无期的。”
所有人错愕，就连肖凯都怔住。
周从文……也太狠了吧。

第0998章 少年心性，飞扬跋扈（四）
“报警。”周从文淡淡说道。
肖凯一甩手，把刘迪拉自己的手臂甩开，马上拨打电话。
“别给脸不要脸。”周从文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容，“三年，你老老实实蹲在里面。要是逼我的话，我今天就去帝都，这官司就算是打到哪我都陪你。”
“！！！”
炸雷落下，无数银蛇在单间里乱舞。
“如今的公共卫生事件倒下去多少人，李院长你是知道的。”周从文撕掉刚刚虚伪的面纱，笑容潮水一般的褪去，冷峻说道，“道歉要是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谁不满意可以站出来。”
李院长心里一紧。
周从文笑语盈盈的时候，是一种人；如今满面寒霜，却是另外一种人。
他已经把要搞王成发的这话说出来，而且人赃并获，还扣上了破坏国家公共卫生安全的大帽子……
打官司，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
自己都特么不知道最高检的门冲哪面开，王成发更是不知道。
况且周从文的威胁根本就不是威胁，这次事件到底有多大大家都看在眼里，周从文的老师黄老还在第一线，说破大天去官司根本没法打。
周从文有备而来，强势压制，李院长瞬间分析清楚形势。
“李院长？”周从文毫不遮掩自己的敌意，冷冷看着李院长“你怎么说？”
“王成发就特么是害群之马！”李院长恶狠狠地说道，“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三年都是少的！”
“那就十年。”周从文微笑，“听李院长您的。”
李院长的手一麻。
什么就听自己的？自己都说什么了？
王成发心里面一片空白，他没想到只是吃顿饭，拿了几包口罩就这么大的事儿。
周从文一定是报复自己，王成发慌张、愤怒的夺路而逃。
“畏罪潜逃，然后准备自首获得宽大处理么？”周从文哈哈一笑，抓住王成发的衣领子把他“咚”的一声按在墙上。
年老体衰的王成发只是看着魁梧，哪里是年轻力壮的周从文的对手。
他无力的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出周从文的手掌心。
“早就跟你说过，莫欺少年穷。”周从文淡淡说道，“你都多大年纪了，坏人前程不说，现在还直接送人赴死。王成发，你这算不算是恶贯满盈？”
“周从文，你……”
“我什么我！”周从文舌绽春雷，“老老实实等着，今儿的官司我跟你打到底。不够3年，我就上诉，我才26岁，有的是时间跟你玩。”
“！！！”
屋子里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冰封，尤其是陆天成，他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眼前这位，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周从文么？
王雪腾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看得她热血沸腾。
往日里周从文禁欲系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有些温吞，可一旦露出爪牙，竟然锋利如斯。
尤其是那句莫欺少年穷，让王雪腾想起职场路上那些咸猪手。
早晚把这些猪手都剁掉！
“等着吧，要么你进去把牢底坐穿；要么你倾家荡产后再进去把牢底坐穿。”周从文哈哈一笑，志得意满，“总之，我不想在外面看见你。”
说完，周从文松手，王成发像是一块烂肉般瘫坐在地上。
“肖院长，证物保存好。”周从文冷静地说道。
“已经保存好了，周教授您放心。”肖凯把录像带贴身放好，慎重地说道。
很快，外面警笛响起，随后廖云奇冲进来。
“周医生？”廖警官一怔，“是你报的警？”
“廖哥啊，是我。”周从文也没想到会遇到熟人，他笑呵呵的和廖云奇解释了一下情况。
廖云奇还本能的想着和稀泥，人民内部矛盾么，早都习惯了。周从文那种“上纲上线”，才是罕见的。
但话刚一出口，就被周从文打断。
“廖哥，律师我已经找好了。”周从文的声音没有平日里那么温和，虽然和廖云奇说话的时候并不如何冷厉，但却严肃的让廖云奇心里一颤。
“你最好别沾手，我是执意要把他送进去的。”周从文很直白的说明自己的意思，“谁拦着，谁跟着倒霉。”
“那我……”廖云奇本身也是站在周从文这边的，他小心的问道。
“正常走手续就行。”
“好。”廖云奇笑了笑，“偷窃，数额……大概多少钱？”
周从文说了一个数字。
“这么多！”廖云奇看了一眼地上的口罩，诧异地说道，他没想到这些口罩竟然这么值钱。
“总之数额巨大就是了，足够了。公事公办吧，稍后有律师联系你。”周从文道，“我这次回来的匆忙，过段时间回来，提前约你和许政委一起吃顿饭，叙叙旧。”
“嘿。”廖云奇心里明镜一般。
虽然他不太信周从文一个小医生能做什么，但很清楚的是这次周从文执意要扒王成发一层皮。
看着廖云奇把王成发带走，李院长的脸还黑漆漆的。
“李院长，那我先回去了。”周从文又恢复了之前温暖和煦的表情，“要是有什么事儿，您随时给我打电话，只要我能办的，绝不推辞。”
这话说到李院长心缝儿里去了，而且他清楚周从文这么说的意思。
王成发那面，院方别出面担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需要院方做什么，只要什么都不走，就会自动站到周从文这一边。
以后无论是省城还是帝都，周从文都会给一定的方便。
话已经挑明，周从文的态度极其坚定，李院长说了几句客套话，含蓄的表明自己知道周从文的意思，这才离开。
上了车，周从文又打了几个电话，长吁了一口气。
“周教授，没想到您的态度这么坚决。”肖凯笑道，“我判断错了，还以为只是给个难堪就得了。”
“难堪？”周从文道，“哪会有那么简单。我没下死手，哪怕王成发下了死手。”
“呃……”肖凯一怔。
周从文淡淡说道，“已经手下留情了，接下来老王主任要是不给我添麻烦，蹲几年就算。要是麻烦不断的话……”
说着，周从文冷冷的看着王成发，“我要看看谁能当着我的面把他保出来。”

第0999章 周从文的狠辣
“您这脾气我喜欢。”肖凯道，“医生么，我见过的脾气基本都比较软，领导说什么是什么。”
“呵呵，读书读多了绝大多数人就这样，也可以理解为沉没成本太高。”
“周教授您还真是……熟悉王成发。”肖凯摸了摸鼻子，苦笑，“医院遇到这种人，头疼的厉害。”
“哦？”周从文饶有兴致的看着肖凯，等他解释。
“我们医院普外科就有个医生。”肖凯知道周从文下了狠心，自然不会为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帮菜出头，随便就把话题扯开，“属于那种心黑手辣的人，我一早就看他不顺眼。”
“怎么个程度呢，比如说给年轻人用喹诺酮类的抗生素，还特么是超量用。基本在他手里，收进来的患者就是三联抗生素，这都是常规。”
“那是挺黑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觉得吧，这种人都有病，不是形容词，而是真的有病。”肖凯道，“周教授您就说，三联抗生素常规用，这人不缺钱吧。可你知道么，他没别的爱好，除了攒钱之外就喜欢偷东西。”
“呵呵，这是心理疾病，走路不捡钱就算丢。”周从文笑道。
“对！您这个形容是真贴切。”肖凯道，“我进修前，一直琢磨着找他麻烦。但他家里人比较厉害，属于我们市医疗圈子的老人，我收拾了几次，都被人来说清把大事化小。”
“结果他自己出事了。有一天我接到分局的电话，说是让我去领人。我去分局一看，竟然是他！”
“原来是他没事儿闲的，去超市的时候顺了两包方便面。”肖凯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理解，这种有钱、有势的年轻人怎么就连去一趟超市都要顺不值钱的方便面呢。”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后来我把他领回去了呗，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肖凯道，“借机停了他的职，说情的人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毕竟偷东西这种事儿怎么都好说不好听。”
“也扣不了多久，早晚还得出来祸害人。”周从文道。
肖凯知道周从文的意思，叹了口气，“尽我所能呗，临床上的害群之马是真多。用一组抗生素，我觉得是正常的，三组太过分。”
周从文知道这也不是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医生每天996，甚至要做比996、007还要重的工作，投入还少，这都是明里暗里的一种平衡态。
只要不过分就行，肖凯说的这位，明显做的太过。
“没想到王主任竟然也有这种癖好，一个大主任，真是不至于。”肖凯感叹道。
“他和你说的情况不一样，王成发属于坏。”周从文给王成发定了性。
在肖凯心里面曾经认为周从文回江海市是为了人前显贵，在老同事、老东家面前留下一个传说、一个神话。
可周从文呢？
人家是手里拎着刀，笑眯眯的回江海市的。哪怕是自己一直在他身边，都没注意到、也没预料到周从文要做什么。
直到最后周从文耳语那几句，肖凯才意识到屠刀的凛冽寒光。
出手就是蹲三年，王成发的编制是没了，退休金什么也别想。
这三年要想不太遭罪，家底至少得空一大半。
周从文是真狠啊！
笑里藏刀？肖凯并不这么认为。
其实周从文还是采取了一个相对被动的方式来做这件事，如果王成发不偷用于前线的口罩，那什么事儿都没有，顶多唇枪舌剑、硬怼王成发两句。
但王成发自己不争气，怎么能偷东西呢，肖凯百思不得其解。
陆天成听周从文这么说话，心里百感交集。
要是和祝军闹翻之前，他肯定会对周从文的话特别不屑，认为周从文没良心。即便老主任千般万般不对，也是师父。
可现在陆天成没理由、没借口这么说、这么想。
自己已经和祝军彻底撕破了脸皮。
但下一个念头就是——那些老主任真的是师父么？
像今天王成发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人十分不齿。
刘迪要去前线，凶险万分的地儿。周从文带回来一批3m口罩，算是给刘迪上了一层保险，尽量保他能活着回来。
可王成发非但不帮忙，还釜底抽薪，陷刘迪于危险之地。
王成发和祝军的做法有什么区别么？画饼、过河拆桥、自私自利。
想着想着，陆天成有些迷茫。
他工作十几年形成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破碎，让他无比恍惚。
这次和师父祝军撕破脸皮，也是陆天成无奈之举。连自己要去进修祝军都不同意，横竖要挡着，有这种师父么？
不是师，更谈不上父，那叫师父还有什么意义呢。
“天成。”周从文回头看陆天成，“你基础好，起点高，去了之后抓紧时间习惯。”
“哦，好的。”陆天成迷茫中应了一声。
“我那面的做事习惯可能和你从前不一样，不过没什么太特殊的，听肖院长的就行。”
“好。”
陆天成还能说什么，周从文说一句他就应一句，那种寄人篱下的辛酸感满溢。
曾经周从文就是江海市小医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医生，现如今的错位感让陆天成有些不适。
虽然说之前担心的各种事儿都化为虚无，李庆华亲自把自己介绍给周从文，而周从文也没和自己摆架子，但陆天成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来到省城，周从文直接去医院，肖凯带着陆天成找房子、签合同安排住宿。
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肖凯完全没有让陆天成出一分钱，全部垫付。
陆天成就跟做梦一样，其实肖凯又何尝不是。
“天成，明天一早电话联系，我带你去医院。”肖凯说道，“明天有25台手术，可能比较忙，你先别着急，多看就行。”
“好。”陆天成习惯性的应了一声，但随即怔住，“肖院长？”
“啊？”
“您刚才说什么？我听错了吧，明天有多少台手术？”陆天成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肯定不会是25台。
“的确是25台手术。”肖凯笑呵呵地说道。

第1000章 年轻人的反抗
1天，25台手术！
陆天成整个人都傻了。
现在江海市人民医院一个月也就30台左右的慢诊手术，而周从文的医疗组竟然一天做25台手术！
自己和周从文在一个星球么？不是吧！
即便是省城的医院，似乎也没这么大的手术量。
江海市人民医院的手术量其实不低，省城一年做一千多台，祝军在最高峰的时候一年做800多台手术，当然里面是注了水的，把胸腔闭式引流都算了进去。
但再怎么说江海市人民医院的胸外科也是省内前五，但陆天成工作了这么多年也没遇见过一天做25台慢诊手术情况。
这得多少医疗组一起工作！
“呵呵，先熟悉情况，尽快适应。”肖凯对陆天成的表情很满意。
本来也该震惊一下，一天25台手术，那是人能干的么。
除了在周从文的医疗组里，哪都没听说过类似的事儿。
“嗯。”陆天成只能先应下来。
“天成，一起出去吃口饭吧。”肖凯熟络地说道，“别担心，我刚来的时候也人生地不熟，但周教授和蔼，事儿少。”
陆天成叹了口气。
今天自己可是看见了周从文的凌厉、无情的一面，说霹雳手段并不过分。
王成发，在江海市医疗圈子里怎么都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存在。可在周从文的手下，压根走不上三个回合。
从主任到门诊医生，从门诊医生再到锒铛入狱，毫无还手之力。
当年王成发可是大主任，今天却面对面的被周从文一个“小”医生玩死。
说他脾气好？陆天成可是不信。
“天成，我听说你为了出来进修和老主任闹掰了？”肖凯安排完后拉着陆天成出去吃饭。
“嗯。”
说起这个，陆天成情绪就有些低落。
虽然当时他几乎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和祝军摊牌，但这么多年的感情……
他也知道祝军对自己是温水煮青蛙，可人都有惯性，这么多年自我欺骗也让自己下意识的接受了这种关系。
肥皂泡一旦破碎，陆天成直到现在还很茫然。
“要是出了问题，以后你准备怎么办？”肖凯笑眯眯的问道。
“我当时想了。”陆天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黄鹤楼，递给肖凯一根，“肖院长，您猜这烟是怎么来的？”
买的？
肯定不会，肖凯看着陆天成，摇了摇头。
“是一个哥们给我的，他说现在我们江海市有人要找医院麻烦，去闹事。”
“呃……”肖凯的心猛然一紧。
他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最是听不得有人来医院闹事的话。光是听陆天成说，他就浑身不舒服。
“每人每天50，管中午饭外加两包黄鹤楼。”
“跟你说这么详细？”肖凯谨慎的问道。
“这是普通人，我不一样。他们来问问，主要是问我能不能去给他们当个参谋。”
陆天成一说，肖凯后脊梁的寒毛“刷”的一下子竖起来。
参谋？！
那特么是叛徒，肖凯心里情不自禁地骂道。
“我想了想，但……”陆天成说了半句话，见肖凯站在原地，双腿微微颤抖，诧异的问道，“肖院长，您这是低血糖了？”
“没有。”肖凯虽然沉稳老辣，但也经不住这么吓唬。
陆天成说的事儿有多严重，肖凯作为主管临床的副院长一清二楚。
现在白水市不是没有医闹，但都没有形成规模，属于突发奇想或者乡里乡亲来帮忙的那种。
类似的比较好对付，肖凯有着丰富的经验。
可这是草台班子，他们缺乏经验。
什么是经验？组织以及专业知识。
有了组织，战斗能力&#215;10；再加上理论指导，战斗能力&#215;100。
要是有陆天成这种老炮在后面出谋划策，医院里的那点破绽够看么？
很多规定都是特么的瞎扯淡，临床根本没办法完成，这一点肖凯心知肚明。
不说别的，就抓病历里的毛病，一告一个准。
这要是陆天成慌不择路，被逼到有组织的医闹里，他就是最后一个拼图。
虽然肖凯觉得不至于，还有退路，但万一呢？
白水市距离江海市可不远，几家大型医院得轮番被祸祸。
一想到有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背后指点医院的弱点，肖凯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天成啊，你没答应他们吧。”
虽然知道没有，肖凯依旧害怕。
“当然没有，我最近有一个感悟，觉得未来外科的发展方向是微创！”陆天成说到这个的时候，彻底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起来了。
果然是搞临床出身的人，肖凯长出一口气，说起专业的时候才会精神。
“微创啊，的确是，眼睛够毒的。”肖凯对陆天成的眼光还是很认可的。
“肖院长，我听说周从文……周教授做的冠脉搭桥手术切口只有不到10cm？真的假的。”
“真的。”肖凯得意地说道，“最近还要做，你可以看。”
两人说起微创的时候有了共同话题，陆天成询问了很多，肖凯水平很高，一一给予解答。
说到兴处，陆天成要了一瓶白酒，把术式当作下酒菜，两人喝的畅快淋漓。
……
……
第二天一早，肖凯来接陆天成。
见陆天成像是昨天自己告诉他的一样，穿衬衫、打领带，对此比较满意。
陆天成不知道衬衫领带的意义，但既然肖凯说了，他还是照做。
来到病区，进了医生办公室，肖凯拍了拍手。
“大家先等等再工作，我给大家介绍一名新同事。”
新同事……陆天成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有些茫然。
可这话是老前辈肖凯肖院长说的，他挑不出来毛病。
一个年轻医生听到肖凯的话后转身，看见是陆天成，连忙迎上来。
陆天成知道他应该叫沈浪，是周从文从江海市三院来带的嫡系。
自己应该怎么称呼呢？陆天成一下子做了难。
要是从前，沈浪这种后生晚辈见面后最少得叫自己一声老大哥，可现安在……
“是陆老师吧！”沈浪热情的让陆天成有些无法接受。

第1001章 让人崩溃的热情（上）
“沈浪吧，好久不见。”陆天成热情的伸手，和沈浪握了一下。
“陆老师，您来进修了？”沈浪眼睛里放着光，兴冲冲的问道。
“嗯。”
“真是太好了。”沈浪欢快而愉悦地说道。
陆天成怔住，他疑惑的看着沈浪。
这货对自己来进修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热情的过了分，好像哪里不对劲。
按说自己和沈浪没什么交流，一个市里最大医院、最大心胸外科的责任主治医、副高职的老医生；一个是隔壁小医院的小医生，两者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可沈浪的欢快是由心而发的，陆天成能看出这一点。
“陆老师。”沈浪瞥了一眼肖凯，见他没什么表情，握着陆天成的手都没有松开，“今天手术日，我得跟您学习一下，您一定一定要指点我手术。”
“呃……”陆天成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您还不熟悉医大二院吧，一会您跟我一起去，这里和江海市有点区别，但不太大。”沈浪继续说道，握着陆天成的手似乎炙热了几分。
要不是这里是医院，要不是医大二院的医生也都在，陆天成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不可莫名的组织，要拉自己下水。
很快周从文换衣服来交班，随后查房、上手术，步骤陆天成都很熟悉，全国各家医院基本都是这么运转的。
最让陆天成想不懂的是热情的沈浪。
虽然自己是隔壁医院的中层医生，但沈浪不用对自己这么客气吧。
这货一口一个老师，一口一个老师，仿佛他才是实习、进修的学生，而自己是医大二院的带组教授。
沈浪带来的参差落差，让陆天成感觉自己在做梦。
“陆老师，医大二院和咱们江海市的医院差不多，就是手术多点。对了，说是今年这面也要上电子病历。太慢了，咱江海市去年底就上了信息化系统呢。”
“陆老师，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脾气也都不错，您不用担心。”
“陆老师，您歇着，我去刷手铺单子。”
沈浪就像是一个话痨似的，叨逼叨、叨逼叨个没完没了。
“一起刷手、铺单子吧。”陆天成觉得头昏脑胀，他连忙客客气气地说道。
“陆老师，您歇着。”沈浪客客气气的，摆足了一个小医生的姿态，领着陆天成来到角落里，“手术室里的凳子少，您先凑合着站着等会。”
“我就说手术室里应该多配几个凳子，他们嫌占地方，抢救的时候嗑腿。”
“陆老师，我去看一眼患者，核对一下就去刷手，我换了衣服您再去就行。”
沈浪的话依旧很多，陆天成很是无奈。
随后陆天成看见沈浪和巡回护士交接患者。
这一步本来是不存在的，至少在江海市人民医院是不存在的。
光是患者姓名就核对了三次——沈浪自己检查、与巡回护士核对、与麻醉医生核对，最后还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又对了一遍。
解开患者的上衣，陆天成看见患者左胸部用美兰画了一个点，很显眼。
这个位置旁边由一块无菌纱布覆盖。
陆天成没有过多的疑问与质疑，他静静的看着、学习着。
每一个地儿有每一个地儿的规矩，陆天成很清楚自己是破釜沉舟来学习的，而不是教授指导工作。
他努力的看着，努力注意到所有细节，努力掌控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被沈浪的热情带跑偏。
很快陆天成就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地儿——患者的片子有两个。
陆天成的位置有点偏，远远的看过去，并不是很清楚，但能看个大概。
一张片子上显示患者左上肺小结节，大约有8-10mm大小；另一张片子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金属影。
这应该是周从文在江海市三院就弄好的肺小结节术前定位，陆天成没看过类似的手术，所以他全神贯注，准备一会上手术的时候看看腔镜下是什么情况。
只是他有点头疼。
刚来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就要主刀做手术么？还是自己并不如何擅长的胸腔镜手术。
沈浪不觉得什么，肖院长也没质疑，但自己要是主刀做手术的话周从文会不会有意见呢？
如果做的好，那还能解释；要是做不好怎么办。
无数疑问在陆天成的心里升起。
他有些纠结，觉得自己隔着锅台上炕，做的有点多、有点不守规矩。
甚至陆天成第一次惧怕主刀手术。
可沈浪一口一个老师，热情洋溢……
陆天成完全搞不懂周从文医疗组的运行模式。
要是说不严谨，术前三查七对，光是患者的姓名就核对了至少三次。而且患者患侧还做了美兰标记，尽一切可能避免医疗事故的发生。
这一切都严谨到了骨子里面，陆天成甚至有一种制定规则的人是强迫症的错觉。
然而要是说严谨的话似乎也不是。
自己刚来，什么都不熟悉，就要上台做手术，有这么进修的么？！
带着疑问，陆天成看见沈浪刷完手回来消毒。
碘伏、酒精，老套的很厉害。
“沈浪，为什么不用新的消毒水？”麻醉医生坐在小圆凳上问道。
“从文说了，消毒水的作用不如碘伏酒精，用酒精最后来一遍，术后感染的几率低。”
“你们周教授还真是什么都管啊。”麻醉医生笑道。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他说啥是啥呗。”沈浪笑呵呵的一边消毒，一边说道。
消完毒，铺置无菌单，沈浪回头客客气气的和陆天成道，“陆老师，麻烦您刷手？”
陆天成觉得有些忐忑。
这是自己来医大二院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希望别丢人吧。或许……或许这是周从文对自己的考验。
陆天成深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紧张的情绪并扫了一眼，还是没见到周从文的身影。
他可真放心，陆天成只能去刷手换衣服。
等他站到手术台上的时候，沈浪已经按照美兰标记开胸，胸腔镜设备也已经顺着戳卡塞了进去。
陆天成想站到术者的位置上，但……沈浪压根没有移动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

第1002章 让人崩溃的热情（下）
“陆老师，麻烦您帮我扶一下镜子，就这个角度，不动就好。”沈浪的话语还是那么客气，还是那么的热情洋溢。
陆天成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满腹狐疑。
沈浪说让自己指导他手术，怎么他自己就做上了？还是说他做手术让自己看着，避免哪里做呲呢。
扶镜子，这不是助手干的活么。
“陆老师，对，就这么帮我扶一下就行。”
“沈浪，你年纪轻轻的还要人帮忙扶着，出息。”麻醉医生低着头记录数值，嘴里开始跑火车。
“这不是陆老师来了么，找陆老师扶着总要比找护士妹妹帮忙扶着好。”沈浪的火车跑的比麻醉医生还要快。
不过这都是老梗，说多了也怪没意思的，并没有引起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的反击。
陆天成也对这类的火车早都免疫了，他专心看着电视机屏幕。
屏幕上，隐约有一条编织线出现，线头下面可以看见有金属物体。
这就应该是定位装置，在肺小结节旁边。
沈浪应该切第二个切口了吧，可患者胸壁只有一个定位点，估计这个点是定左右，以免切反，陆天成想到。
他经验丰富，并不是新手医生，每一个细节里他都能看出来更多的内容。
但出乎意料，沈浪直接把直线切割缝合器顺着唯一的切口顺进胸腔。
“沈浪，所有东西都在一个口子里？”陆天成好心的提醒，甚至语气也用的是疑问句而不是陈述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变得平和一点。
人在屋檐下么，陆天成可不敢对沈浪耍上级医生的脾气。
“哦，我们这面都做单孔腔镜，切一个小口就行。”沈浪道，“陆老师，您镜子扶的真好，一看就身经百战。”
陆天成满头大汗。
真特么的！
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三年资的小医生说扶镜子扶的好！还身经百战！
这话应该自己说才对吧。
身后手术室的门打开，沈浪没回头，“从文，我要开枪了。”
“位置还行，开吧。”周从文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陆天成谨慎的扶着镜子，随即看见沈浪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咔咔咔一枪下去。
拿出直线切割缝合器，安装钉仓，又是一枪。
楔切结束，沈浪一边张罗着要温盐水，一面开始在手术台上检查切下来的组织。
“没问题，我看见小结节了。”周从文道，“那你这面忙着，我去隔壁术间看。”
“好咧！”
在切下来的组织里，陆天成看见了定位锚，看见了小结节。
沈浪把组织交给护士，开始冲洗胸腔，麻醉医生胀肺……
这些步骤陆天成都熟悉，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手术做的太快！
只一瞬间，陆天成就想明白哪里不对劲儿——沈浪根本特么的不是让自己当老师，指导他怎么做手术！
陆天成不傻，他很精明、很机灵，还是从事心胸外科十五年以上的老医生。
这种中层骨干力量对临床上的各种细节心知肚明，恍惚后陆天成发现了事情真相！
沈浪根本特么就不是要自己指导手术，而是这台手术就他一个人做，要是没有自己扶镜子的话就得器械护士干这活，多多少少会影响2分钟左右的手术时间。
想到这里，陆天成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一名心胸外科中层骨干医生，来到周从文的医疗组，要做的工作竟然是扶镜子！
沈浪对自己那么客气，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扶镜子！
自己和器械护士等价，甚至都不如护士妹子干活干的多。
想明白一切的陆天成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他想做点什么，以便给周从文留下好印象。
但整台手术他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更不需要他。
眼睁睁看着手术结束，陆天成风中凌乱。
曾几何时，就在不远的一年前，江海市三院心胸外科做眼前这种手术需要至少3名手术医生，术程2小时左右才能做完。
而在周从文的医疗组里，沈浪这儿一个在陆天成看来完全没资格主刀的小医生独立手术，用了……
陆天成回头看了一眼时间，用了15分钟解决战斗。
这就是微创手术么？陆天成有些茫然。
忽然，他看见沈浪让麻醉医生胀肺，在肺叶胀到最大程度的一瞬间把唯一的小切口最后一针缝上，熟练的打结。
“引流，沈浪你没下引流呢！”陆天成终于抓到了一个错误，而且还是这么弱智的错误，他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陆老师，咱们这面做单孔腔镜，不用下引流。”沈浪手里含着的线剪子剪短最后一线，患者开始躁动。
手术配合的真好，然而陆天成没时间感慨，他怔怔的看着手术室里其他人。
沈浪胡说八道，其他人总要提醒一下才对吧。
可是无论麻醉医生还是器械护士都没说话，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在查数，专心致志。
麻醉医生则已经开始推药、促醒、准备拔管，各自忙碌。
这手术做的……陆天成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的细碎细碎的。
“陆老师，您等我一下，我去送患者再接患者。”沈浪把患者抬上平车后麻利地说道。
“不是护士接么？”陆天成怔怔的又问了一句傻乎乎的话。
“人太少啊，实在没有那么多人手。”沈浪一边说着，一边收拾患者的东西。
片子、病历、衣服、鞋……沈浪像是强迫症患者一样嘴里唠叨着把一样又一样东西放到平车上，随后又快速检查了一遍，送患者下台。
陆天成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一台手术就这么完成了，竟然就这么完成了！
接下来呢？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做梦，自己该做什么呢？
麻醉医生在收拾机器，更换一次性耗材，器械护士打扫，准备短暂消毒后迎接下一个患者。
自己该做什么？陆天成茫然想到。
陆天成站在医大二院大外手术室的走廊里，心中仿佛下了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分外孤独。
对了，去找找周从文，看他在做什么。

第1003章 不可思议的医疗组
“陆老师。”
陆天成正在挨个手术室找周从文，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转过头，陆天成看见江海市三院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医生带着患者上来。
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无菌帽和口罩之间的眉眼跳动，带着欣喜，和沈浪神似。
“……”陆天成已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心里面说不清楚到底是一个什么滋味。
叫自己老师，根本不是尊重，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带他手术，而就是特么的找个人帮着扶镜子！
扶镜子！
周从文带出来的都是什么兵，怎么一个个都这样，一个一个的都这么现实。
“陆老师，您有空么？”
果然，就像是陆天成预料中的那样，李然很亲切、甚至带着点卑微的问道。
“有……空……”
“那您指导我做台手术？”李然问道。
指导，指导个屁！
陆天成心里在怒吼，但他却始终保持沉默，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李然进了另外一个术间。
李然和沈浪一样，客客气气的把陆天成让到一个角落里，然后核对患者信息，刷手消毒。
陆天成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仿佛是在一个模版里抠出来的一样，又像是自己穿越了半个小时，回到沈浪做手术的时候。
这特么的！
一个个嘴上客客气气的称呼自己为老师，其实就是为了抓一个苦力。
而且这个苦力还是最没技术含量的那种——只要扶镜子就行。
陆天成面无表情的看着李然消完毒，恭恭敬敬请自己上手术。
妈的！
陆天成也曾经想过自己要是坐到祝军的位置上，每次上手术的时候都是小医生消毒、铺单子，自己悠闲的坐在下面看着。等一切繁琐的前置工作都做完，自己再上去。
没想到刚来周从文医疗组的第一天，这个梦想就实现了。
只是，上台后自己要做的工作却不是主刀，而是扶镜子。
一切都颠倒了，难道不该是消完毒、铺置无菌单的小医生主动扶镜子么。
陆天成心里是这么想，但却很自觉的上了手术台后就认真帮李然扶镜子，完全没用他再“虚情假意”的客套什么。
手术做的很快，周从文适时出现在身边，看了最关键的直线切割缝合器楔切后转身消失。
1台……
2台……
5台……
陆天成已经被这种流水线式的手术变成了木头人。
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手术还能这么做。
渐渐的，陆天成摸清楚了规律。一共三个术间，每个术间两名医生。
肖凯、陈厚坤、袁清遥、彭一鸣、李然、沈浪，每个人负责一个患者。而周从文则来回巡视，查缺补漏。
算上麻醉和术后送患者离开的时间，一早8点半开台，下午2点13分，25台手术全部结束。
陆天成没吃中午饭，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来到医大二院进修的第一天就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工作模式。
这是一种崭新的医疗模式，崭新到陆天成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起来，颠覆三观。
周从文的医疗组就像是一台高速行进的列车，汽笛声长鸣，速度快到让自己目不暇接。
懵懵懂懂的下台，陆天成看着医疗组的所有人各自忙碌，周从文坐在背靠窗台、面对医生办公室大门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活像是一名监工。
“周教授。”陆天成老老实实的来到周从文身边。
“天成，坐。”周从文笑道，“还习惯么？”
“不习惯。”陆天成实话实说，“医疗组的手术做的太快，而且数量太多，我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这么做。”
“习惯就好了。”周从文道，“抓紧时间适应，你是成手，要担负起教导他们的责任。”
教导……陆天成现在已经几乎无法直视这个词。
难道周从文要自己每台手术都上去扶镜子么？
虽然陆天成自己也知道这个猜测不合理，但今天沈浪、李然的笑脸、一声声老师叫着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在周从文的医疗组里，主刀的医生竟然能卑微到这种程度，就为了找个人帮着扶镜子。
唉，陆天成想到这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陆天成正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张友呲着大板牙，满脸笑容的走进来。
“小周，我就说这个点你能下手术，今天还顺利吧。”张友兴冲冲的走进来。
陆天成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的站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张友是谁？
人家是医大二院心胸外科的大主任。
面对上级医院的大主任，陆天成心里有着足够的尊敬与敬畏。
可是周从文却站都没站，像是招呼陆天成一样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张主任，坐。”
“小周，有时间给我们讲讲明年要做的术式？”张友丝毫不觉得周从文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呲着大板牙笑眯眯的坐在周从文的身边，几乎是央求着说道。
“张主任你这太客气了。”周从文道，“我随时都可以的。”
“那就现在，你看行么。”张友毫不犹豫地说道。
“也行。”周从文看了一眼正在忙碌中的医疗组成员，略一犹豫，但还是答应下来。
陆天成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他知道周从文身上有世界第一的光环，可这个光环也太耀眼了吧，医大二院的心胸大主任竟然在周从文面前的姿态摆的如此低。
“啪啪~”周从文拍了拍手，“先把手头的活放一下。”
医疗组的几名小医生齐刷刷的放下笔，转身坐好。
“张主任，你的人也叫一下。”周从文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写字板前，似乎沉思着什么。
陆天成依旧保持沉默。
这里发生的一切和他想象中的一切完全不一样。
周从文的地位、水平以及整个医疗组的运行模式要远超想象。
在想象中，周从文即便再怎么牛逼，最多也就是获得张友的尊敬。
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周从文分明已经把张友给收编到自己麾下。
似乎……自己来对了！陆天成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念头。

第1004章 底蕴（上）
很快，所有医生都来到办公室里，包括张友手下的带组教授。
“今天先简单讲一下，具体的学习内容我们会在以后的手术前再进行培训。”周从文站在写字板前面，毫不客气地说道。
陆天成看着周从文那张年轻的脸庞，心中微微尴尬。
他用脚趾头用力抠鞋底，仿佛这样的话心里的尴尬能化解掉一部分似的。
周从文这话说得……要是黄老这么说，甚至是张友这么说，陆天成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
但周从文，他太年轻。
好吧，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周从文手里拿着黑色的笔，在白色的写字板上重重写下一个“1.0”的字样。
“大家都知道，今年老板带着我完成了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周从文微微一笑，“拿到了今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
明年的手术比赛，我们还要参加，已经和张主任说好。
这里先和大家说一声，明年大概率选送的术式是瓣膜手术。”
心脏瓣膜手术又叫瓣膜成形术。
顾名思义，手术是对损害的瓣膜进行修理。
瓣膜成形术通常用于病变轻微的二尖瓣或三尖瓣，针对主动脉瓣的手术一般比较少。
而对于于严重的心脏瓣膜病变，特别是风湿性心脏瓣膜病，多选择瓣膜置换术。
瓣膜成形术的主要方法如Key氏成形、DeVega成形以及利用C型环成形等方式。
这种手术很大，手术成功率要比冠脉搭桥手术还要低。
虽然医学界在理论上把瓣膜手术和冠脉搭桥手术都称为四级手术，但陆天成知道瓣膜手术的难度在某种程度上要高于冠脉搭桥。
就像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的水平参差不齐似的。
道理都是互通的。
“人类疾病治疗技术的发展存在着普遍规律，通常都经历了从无可为到有可为、从大创伤到小创伤甚至无创伤的过程。”
周从文侃侃而谈，陆天成的眼睛有点直。
他不像是一个刚从江海市走出来的小医生，谦虚、谨慎、生怕得罪了谁。
此时此刻的周从文就像是一名深耕心胸外科无数年的专家教授，张嘴就是高屋建瓴的人类普遍规律。
这话会不会有点大呢？
“我认为瓣膜手术可以分为几个阶段，现有咱们医大二院开展的劈胸骨瓣膜置换手术，属于1.0阶段的术式。”
“……”
“……”
满屋子的医生一片错愕。
周从文这是站起来一棒子把医大二院打死的节奏。
既然有1.0阶段，那就有2.0，甚至还有3.0呗。
张友的脸色不变，甚至大板牙上有光闪过。
“治疗瓣膜病变，可以上溯到一百年前。
1912年，Tuer医生用手指通过升主动脉分离主动脉瓣狭窄成功；1940年，Brock医生经无名动脉置入扩张器分离钙化主动脉瓣狭窄。但因效果不良，上述方法均未能得到推广。”
周从文没理会其他人的感受，开始继续讲解。
“1949年，Bailey成功施行二尖瓣狭窄闭式扩张分离术，并获得了广泛的推广与应用。”
“1953年，Gibbon等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成功研发了人工心肺机，为之后心脏瓣膜病的直视手术奠定了基础。”
“这里，说一个八卦。”周从文看了一眼沈浪，笑呵呵地说道。
沈浪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最开始体外循环创始人Gibbon所建立的团队，隶属于IBM公司。”
“哗~~~”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吵杂声。
周从文讲解瓣膜手术的历史，大家对此兴致寥寥。但说起八卦，说起大名鼎鼎的IBM，所有人顿时来了兴致。
陆天成也是如此。
Ibm是电脑公司，怎么和医疗串联到一起了呢？
“1949年，Gibbon的团队在IBM公司隶属下研制出了第一台可以在人类身上试验的工作机器——I型。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15个月大的女婴，她患有严重的心脏衰竭，虽然手术失败了，但是尸检他们发现了女婴其实患有先天性心脏缺陷。”
“之后Gibbon的团队做出改进型号，18岁的塞西莉亚&#183;巴沃莱克在模型II的帮助下接受了第二次手术，并获得圆满成功。到1954年，研究小组开发了改进型III。”
“但是在1955年，IBM开始淘汰许多非核心程序。Gibbon的工程师团队从费城撤出，IBM将生物医学设备领域——留给了美敦力、惠普和其他公司。”
“当时生物医学领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门，投入产出不成正比，所以IBM才放弃继续研究。以后我们遇到美敦力公司的销售人员，要给予一定的尊重。这是心胸外科医生必须要做的，对他们的传承表示尊重。”
周从文说了一个不是笑话的笑话。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体外循环系统是美敦力公司持续大规模投入才出现在临床一线的，最起码的尊重还是应该有的。”
“之后，在1960年，Harken医生使用笼球式机械瓣行主动脉瓣置换获得成功；同年，Starr医生以及其团队使用笼球式机械瓣行二尖瓣置换获得成功，这两者标志着心脏瓣膜外科手术基本成熟。”
“瓣膜手术，1960年可以说是成熟之年。”周从文道，“距今已经有43年的历史。”
“而我国的瓣膜手术开展时间与全世界基本类似。”周从文又继续讲到，“1954年，我家老板和兰锡纯先生合作，在国内首次施行二尖瓣狭窄闭式扩张分离术获得成功。”
说到这里，办公室顿时安静下去。就像是一锅热水被泼了一瓢凉水似的，安静的吓人。
周从文说到了自家老板！
1954年……和兰锡纯先生……首次施行二尖瓣狭窄闭式扩张分离术获得成功。
厚重的历史、一眼看不到底的师门底蕴，在这一句话里飘溢出来。
那股子厚重与严肃劲儿让在座的医生一阵肃然。
什么是底蕴，这就是！
只要说起国内的心胸外科手术，就离不开黄老，离不开周从文嘴里提到的自家老板。
张友一时间羡慕的眼睛都红了，要是自己能说出这句话，该有多好。

第1005章 底蕴（中）
“1958年，老板和他的老师……”周从文说着，苦笑，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
这又涉及到更深厚的历史积淀，连黄老的老师都来了。
“老板不让我们叫师爷，说是那是旧社会的叫法。”周从文摇了摇头，但随后笑着说道，“我们继续，1958年，老板和老板的老师在我国施行了第一例二尖瓣直视成形术。”
“距今，已经过去了45年。”
这些话是真让人羡慕，不知不觉中，陆天成的心也热起来。
在江海市，祝军吹牛逼的时候顶多说一说自己的水平不比省城的带组教授差，说一说江海市心胸外科的传承。
但无论是听众还是说这话的人，只要是圈里人都知道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江海市，又特么狗屁的传承。
可你看周从文！
人家一张嘴就是共和国的历史上。
一张嘴就是全国第一例二尖瓣直视成形术。
一张嘴就是45年前自家老板如何如何。
无论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拿出来能砸死一片人。
这就是老了抱着小孙子都能吹牛逼的事儿。
可在周从文的嘴里娓娓道来，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周从文可真能装逼，陆天成看傻了，他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然而他知道，自己老师祝军是吹牛逼，当时自己是坐在旁边捧臭脚的那位；而周从文，这是淡淡的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只要讲到心胸外科历史由来的时候，都绕不开的事实。
“1965年，蔡用之先生和我家老板一起合作，完成了了国产笼球型心脏瓣膜二尖瓣置换术。”
“……”
“……”
“……”
又是我家老板！
所有人都已经麻木。
周从文装就装吧，反正说的都是实话，也没办法反驳。
“这里，我要着重说一下。”周从文手里的笔点在写字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蔡用之先生当时和我家老板亦师亦友，在1958年开始体外循环心内直视手术的研究，翌年成功地在临床上施行了国内第一例体外循环下室间隔缺损修补术。”
“1958！”周从文嘴里说着，在写字板上写下这个数字。
“所以我说1.0年代，并不为过。”
张友怔了一下，他似乎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自己现在做的手术还是四五十年前的术式，是蔡用之先生和周从文的老板——黄老当年在那种环境、条件下完成的手术。
一想到这里，连张友这种人都有些惭愧。
几十年修炼出来的脸皮都扛不住周从文那张阴损的嘴。
“1963年，蔡用之先生出国开会，国外专家断言共和国在三十年内无法开展换瓣手术。但蔡用之先生回国后和我家老板一同研究，只用了两年半的时间，就在现在的魔都的长海医院完成了第一例手术。”
“哗~~~”
办公室里的医生们情不自禁的喧哗起来。
周从文微微一笑，用手里的笔点了点写字板，“我还没说完。”
众人缄默。
“手术成功，而且，迄今这个人造球瓣仍在病人心脏里有力地跳动着，创造了当今置换人造瓣膜生存时间的世界纪录。”
“！！！”
周从文的话像是一枚炸弹般炸开。
只是这个消息太令人惊讶，办公室里反而没人说话。
“1978年3月蔡用之先生和我家老板制成了达到当时国际先进水平的侧倾碟瓣，并于当年12月成功地应用于临床。
这项成果获得了全军科技成果一等奖，为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授予我家老板“模范医务工作者”称号。”
真是……显摆啊！陆天成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在历史长河中，黄老一步步的走过来，深邃而高远。
而周从文只是一个旁观者，在给众人讲解黄老留下的足迹。
显摆么？陆天成恨不得自己也能这么显摆。
在这一点上，不管性格如何、地位如何，无论是张友还是陆天成，亦或是陈厚坤、肖凯，都羡慕到了极点。
真想自己也能和别人显摆这些事。
“1986年，因为那之前老板刚拿了几次世界第一，所以美国的公司找上门，找寻世界知名专家为第三代人造心脏瓣膜——双叶瓣做动物实验。我家老板接了这个活。”
“在世界范围内一共4个医疗组做动物实验，老板当时在柳哥的配合下，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质量完成双叶瓣的动物试验。”
“柳哥？”张友怔怔的问道。
“哦，就是在前几天，咱们俩去法兰克福，看见的那位柳无言。现在柳哥在克利夫兰担任终身教授，日子过的很舒服。”周从文道。
本来周从文一路讲解历史，没人能想到自己还会和历史中的人物有交集。当然，黄老不算，大家早都默认了黄老在心胸外科学界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张友也没想到那天与周从文配合做手术的柳无言竟然这么牛逼，在1986年就和黄老一起完成双叶瓣的动物活体试验。
而双叶瓣在医大二院刚刚进入临床不久……张友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周从文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他在“显摆”，可人家的确是黄老的嫡传弟子，哪怕这个嫡传有可能要打上引号。
但是！
这里是院士工作站！是黄老创立的院士工作站！！
张友沉默。
他知道黄老牛逼，但绝对不知道黄老这么牛逼。
虽然都是干心胸外科的，面对那位遥远的、神祇一般的老人，张友平时也就在心里面拜一拜，看书的时候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心生敬畏。
没想到这位老人家来到现实中，竟然……当时做动物试验的助手，现在都是克利夫兰的终身教授。
厉害啊！
那周从文呢？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张友瞬间有些迷茫。
难道是告诫自己他背后的那位老人有多牛逼么。
只一瞬间，张友哑然失笑。
自己简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什么告诫自己，那都不存在。
周从文，只是简单讲述瓣膜手术的历史，并且陈述了一些事实。
只是他家老板刚好是活化石而已。
仅此而已。

第1006章 底蕴（下）
其他人沉浸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难以自拔，但周从文没有停顿，他点了点1.0的字样，继续讲解。
“传统的心脏瓣膜外科手术采用标准的胸骨正中切口，完全劈开胸骨。
该术式能很好地显露心脏及大血管，便于手术操作，尤其适用于多瓣膜、病变复杂、需要术中行多个术式或复杂操作的患者。”
“它是心脏瓣膜手术的标准径路，直至今日仍被广泛应用。但胸骨正中切口手术具有创伤大、恢复慢、患者痛苦较强、瘢痕明显等缺点，因此近年来逐渐受到诟病。”
“所以，这一段被称之为1.0时代的手术。”
“几十年来，有关于瓣膜手术的术式基本就没变过，这让很多我们心胸外科的医生产生了一个错觉——只要学会了手术，就能抱着吃一辈子。”
周从文毫不避讳打脸张友以及医大二院一众带组教授。
张友看着周从文，心念像是杂草一般生长。
打脸什么的他已经不在意了，自从亲眼目睹周从文拿到世界第一后，他就彻底跪了，兴不起任何一点反抗的念头。
在周从文老家，他蹲在地上于泥地上画的手术草图再次出现在心海中。
或许，真的到了能变一变的年代。
“自从1987年法国医生开展腹腔镜手术成功后，逐渐出现了“微创外科”这一概念。
1996年，Car-pertier等通过电视辅助装置经胸部小切口行二尖瓣成形术获得成功；同年，Cosgrove等报道经右胸骨旁径路行主动脉瓣手术获得成功，这是最早的微创换瓣手术。
自此，开创了换瓣手术的2.0时代。”
说着，周从文在写字板上写下了一个2.0的字样。
“但是，2.0年代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理解，有关于微创瓣膜手术，在世界范围内还没有相应的成熟理论，也并不被所有人认可。”
“它，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周从文说完，小声的、自言自语地说道，“刚一出生，还没成熟，就已经要过时了，还真是可惜。”
“小周教授，你说什么？”张友诧异的问道。
“没什么，我们继续。”周从文微微一笑，继续讲解，“与标准胸骨全部劈开和上、下腔静脉以及升主动脉插管建立体外循环相比，通过小切口、非胸骨全部劈开以减小创伤的手术径路，避免或减少体外循环、阻断主动脉和心脏停跳等非生理状态对机体的损伤。”
“可是损伤依旧存在，我们要如何把损伤降到最低，让患者适应手术，这是现在的焦点问题。”
“小切口与胸骨的关系，可分为正中胸骨部分劈开小切口、胸骨旁切口以及侧胸壁小切口三类。
小切口微创的瓣膜手术适用于心功能较好、心脏不大、无严重肺动脉高压的单瓣膜病变，如单纯主动脉瓣替换术、二尖瓣替换和成形术、三尖瓣成形术，也有用于升主动脉替换术或Bentall手术的报道。”
“周教授！”张友惊讶的打断周从文的话，“主动脉弓置换手术也能用微创完成？”
“当然。”周从文回答的理所应当，“手术么，只要不是那么复杂，或者术者不需要那么大的切口、对局部解剖熟悉，切口当然是越小越好。”
“阑尾炎，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周从文并没有讲具体的手术，而是很笼统的把换瓣手术1.0和2.0年代讲给大家。
即便很简略，他也讲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小周，按照你的说法，应该有3.0？”张友见周从文已经说完，准备下班，马上抓紧时间问道。
“是啊，有3.0年代。”周从文道，“不过现在在临床上还没出现，我个人的估计，3.0年代是介入手术的年代，完全不需要劈胸骨或者有手术切口，只需要股动脉、桡动脉穿刺、切开就可以。”
“……”
又是特么的介入手术，张友被周从文一句话几乎逼疯。
在张友的想象中，自己拿了一次世界第一，等自己退休的时候手术刚在临床铺开。自己是“世界知名”的教授，不说全球讲学，最起码在国内讲学还是可以的。
然而周从文的意思却是在说换瓣手术的2.0年代还没成熟就要凋落。
那自己忙前忙后，是图个啥呢。
见张友的表情古怪，周从文笑道，“不过那是很遥远的事儿了，心脏的换瓣手术2.0年代至少还有二十年的路要走。即便出现相关的设备和耗材，以那时候张主任的水平，看一眼也就明白。”
张友无语。
周从文这是安慰自己还是讽刺自己。
他是看出来自己的心思，这才说了句软话？
谁知道呢，张友一瞬间又开始迷茫起来。
“总体来讲，心脏的换瓣手术难度很大，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理解。我们今年的术式是2.0的术式，具体要等我家老板从前线回来后，我和他商量后再说。”
“张主任，还有别的事儿么？”周从文问道。
张友迷茫中摇了摇头。
为什么一项技术不能贯穿一代人呢，自己都多大年纪了，难不成还真要活到老学到老？
人生不止有工作，像周从文这种工作狂很少见，甚至可以说是罕见，张友可不想自己变成周从文。
当然，世界第一还是要的。
散会，周从文带着医疗组查房。
陆天成亲身经历后清楚了一点点周从文医疗组的地位，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心里的判断——这个医疗组是会在共和国的医疗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医疗组。
这个评价太高，陆天成自己都无法相信，觉得荒谬。
就像是周从文刚刚提到的那几位老人家和他们搞的项目一样，或许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可一旦被提起，所有人都会肃然起敬。
难道自己即将身处其中么。
陆天成跟在医疗组最后，一边参与查房一边想到。
想着周从文刚刚说过的话，陆天成按耐住内心深处的一抹悸动。
历史的厚重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人么，中国人么，只要一想到青史留名这四个字，可能连命都不要。
陆天成没意识到这一点，他按耐住悸动的情绪，跟在医疗组的最后，仔细观察手术患者的情况。

第1007章 手抄本
查房的时候陆天成发现术后2小时，患者全麻苏醒，一切平安
最让他感到不适的事情是患者身上……没有胸管。
而且患者的疼痛感也并不重，有两个心大的患者甚至张罗着现在就要下地。
但周从文还是和颜悦色的劝他们在床上老老实实的躺至少8小时，等明天一早复查片子，要是没事就可以出院。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陆天成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什么叫明天就能出院！
术后第一天，还是开胸手术。
就……能……出……院？！
陆天成之所以一直张罗着要来进修，甚至不惜为此与作梗的师父割袍断义，是因为他看到、听到一点点有关于周从文的消息。
都是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从事心胸外科十几年，什么病没见过、什么患者没见过。
那些只鳞片爪的消息一直在陆天成的内心深处呐喊着，无名之中指引了一条路。
但来到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刚刚工作了不到24小时，陆天成已经被周从文医疗组的工作方式折服。
周从文主持工作的院士工作站的种种工作方式是颠覆性的。
无论是术前对患者审核的严谨程度还是从那一台台快的像是一道闪电般的手术，亦或是……术后康复。
问题也有，那就是患者的病理结果还没出，不过这都是小事。
回家等电话，反正小结节即便是恶性的，只要切除的干净就可以认为是痊愈。
这个概率很高，至少有97%—99%。
陆天成越是跟着查房，他就越是沉默，心里想的事情就越多。
一件件颠覆自己“常识”的事情就发生在身边，连被周从文从江海市带出来的基层医院的小医生也隐隐有了上级医生的范儿。
甚至沈浪和李然还特么厚颜无耻的称呼自己老师，然后诓自己上台帮着扶镜子。
这些做派简直就是从周从文的模版里刻出来的一样。
真特么是什么人带什么兵，陆天成无言以对。
到了下班时间，医疗组的医生没人走，去食堂吃过晚饭后回来继续写病历。
一天25台手术，看着牛逼，其实也牛逼，但术前术后无数的繁琐工作需要做，而这些工作肯定都落在了管床医生的头上。
陆天成想要帮忙干一点什么，但被肖凯拒绝了，现在他的任务是熟悉这里的工作。
仔细翻阅病历，陆天成又一次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认知被颠覆。
外科医生的病历可以说是潦草的像是一行外星人写的诗。
别说是患者和患者家属看不懂，陆天成都见过医生自己连自己写的病历都看不懂的情况。
然而周从文医疗组的病历板板正正，还有肖凯这么一个饱经临床磨练的老油条很正规的审阅病历。
最后一个环节也几乎无懈可击。
虽然真要是往死了琢磨、挑毛病的话病历不是完美的，但对于陆天成来讲，这已经足够足够足够。
真的是很严格的，陆天成用一天的时间走走看看，知道了周从文医疗组、知道了院士工作站的基本流程。
拒绝了宵夜，陆天成独自先回去，他还拿着肖凯给的一本《工作手册》。
这是一个“手抄本”，想来应该是肖凯亲手写的。
几千字的《工作手册》让陆天成的心情变得更为异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院士工作站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医疗组么？
这，难道就是周从文的能量爆发后的结果？
回到住处，简单洗漱后陆天成开始阅读《工作手册》。里面有很多颠覆性的规则，比如说普通手术不用抗生素冲洗之类的。
正看着，陆天成的手机响起来。
“庆华。”陆天成接通电话，沉声说道。
“天成，你去了之后怎么样？”李庆华开门见山的问道。
“……”陆天成沉默。
“喂？喂？”
电话那面传来李庆华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在移动电话移动着接。
信号问题是个大问题。
陆天成苦笑，“我能听到，庆华。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意思？”李庆华听不懂陆天成的描述。
陆天成干脆采用白描的方式，一五一十的把今天在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的所有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
1天，25台手术；严格到严苛的术前核对；患者术后第一天就要出院；手写的《工作手册》……
所有的所有都是那么新奇与特殊。
就这，陆天成还隐瞒了周从文下午的时候那段无一字、无一句不牛逼的讲课。
无论是陆天成还是李庆华都知道这并不是标新立异、特立独行。
很多制度性的工作对临床来讲是有决定性意义的，比如说严格的术前核对。
虽然知道事情是对的，但绝少有人能做。
而这，又是另外一件事。
繁重的工作压力，还要保证医疗作业文件的无懈可击，老临床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周从文的医疗组偏偏就在不可能之中演变出来了一种崭新的工作方式。
不说周从文手术做的好不好，光是管理能力这一点就足以令人叹服。
听完后，李庆华也沉默良久。
“唉。”
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祝军，那位江海市心胸外科第一人，终究是老了。
哪怕他不老，面对周从文这种妖孽一般的存在的挑战，也会败的很惨。
“天成，我给你一个建议吧。”李庆华沉吟良久后说道。
“你是想说要是有可能，就留在周从文的医疗组？”
“是的。”
“可能性不大，我听肖凯肖院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周从文明年就要去912。”
陆天成没说实话，哪怕面对李庆华，该有所保留的时候他还是会有所保留。
“尽量吧。”李庆华淡淡地说道，“好好干，你的基础比沈浪和李然强的太多。要是按照你说的，他们两个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掌握了单孔胸腔镜下肺小结节切除术的话，你有什么理由掌握不了呢？”
“我尽力，至于其他的，听天由命。”陆天成道。

第1008章 挣钱？是钱想方设法要被挣
宵夜后，各回各家。
周从文问道，“肖院长，你觉得陆天成怎么样？”
“是临床老医生，手术还不知道，但听您说应该没问题，估计很快就能上手。”肖凯笑着说道，“如果要是和家里面的老主任闹翻的话，这人可以用。”
肖凯说的可以用，有另外一层涵义。
进修医生一般情况下去上级医院进修，最开始只会分配一些杂活。要是干的好，带教老师很欣赏，或许会在临走之前“奖励”几台手术。
主刀1-3台手术这就是顶天的了，基本不存在把进修的医生当本家医生一样用的情况。
周从文的做法属于异类，除了工作外，他还大手一挥，把财权都交给肖凯。
肖凯说的能用，指的可不是干杂活，而是上手术或是在周从文不在家的时候监督沈浪、李然他们做手术的意思。
甚至往远了想，还有更多的涵义。
周从文笑了笑，“那就这样，不着急，慢慢来。”
“周教授，有关于明年的手术术式……”
“怎么？还想再拿一个世界第一回去？”周从文的笑容里满是戏谑，“时间可能不够呢。”
肖凯有些茫然，他搓了搓手，“周教授，说实话我还在犹豫。”
“也不着急，慢慢想。都是自己人，别把事情想的太复杂。”周从文很大度地说道。
“周末去我们医院做手术，咱们带着谁？”肖凯转移话题，不愿意再继续提那个让自己纠结无比的问题。
“第一次这么做，少带人，我看看你们医院的情况。”周从文道，“要是熟了之后，这种大练兵的事儿还是要经常做。不过呢……”
“怎么？”
“以后专家手术费用就不要了。”周从文道，“我自己做是做不过来的。肖院长可以把这件事放在你自己身上，其他无所谓。”
肖凯咧嘴一乐。
周从文还真是个讲究人。
“周教授，钱，不收不好。”肖凯仔细琢磨了半天，然后给了一个反对意见。
周从文哈哈一笑，似乎肖凯的回答在他的预想之中。
“反正这事儿肖院长你看着办，我无所谓，只要不出纰漏就好。”周从文道，“我就要手术量，要患者安安稳稳出院，其他的对我来讲无所谓。”
肖凯好信儿的问道，“周教授，咱这么久了，我有一件事儿一直摸不清楚，能请教一下您么？”
“怎么？”
“黄老是怎么挣钱的？要说黄老一心为公，这一点我认可。但……”
“哦，挣钱这种小事不用老板操心啊。”周从文道，“老板退休的第一天，就收到了23个offer。”
“那是什么？”肖凯有些懵。
“跨国公司的技术部门发来的邀请函。”周从文道，“一年百万美元左右，什么都不用干。”
“！！！”肖凯一下子怔住。
一年小一千万，还特么什么都不用干？！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事儿么。
但转念一想，周从文之前讲的世界与国内瓣膜手术发展史中，黄老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人家的江湖地位在，挣钱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这个江湖还不是自己从前认知中的江湖，而是整个世界。
一百万美元一年，多么？
肖凯想着想着，有些目眩神迷。
“很简单的，是欧美那面比较流行的政商旋转门。找个位置坐着，然后每年拿钱，需要的时候说一句话就行。比如说新的生物瓣要进国内，老板的一句话够他们跑三年。”
“啧啧。”肖凯感慨着。
难怪周从文对眼前这点“小钱”毫不在意，不仅仅是他运气好，中了一个亿的彩票，更因为人家技术水平是登峰造极的高，未来可以坐到黄老位置上。
挣钱，有时候还真就简单的一逼，尤其是对周从文、对黄老这种人来讲。
自己是辛辛苦苦的挣钱，而这对师徒，是钱辛辛苦苦、耗尽心思的想要被他们挣。
这之间的区别简直太大了，天壤之别。
“外请专家费用那块，肖院长你一定谨慎，不能让患者家属有意见。”周从文又提醒了一句。
“放心。”肖凯笑道，“我知道您肯定不会上台，所以交代手下医生的时候都说的是刚拿到世界第一的医疗组之类的。我心里有数，不会有纰漏。”
“那就好。”
“周教授，有三台手术可能要您亲自上一手。”
“行，没问题。”周从文淡淡说道。
这三台手术肯定是肖凯的关系，要么是亲戚朋友，要么是市里领导，总之自己上去转一圈算是给肖凯刷脸。
虽然自己上不上的都一样，但刷脸这种事儿还是要刷的。
这属于刚需，肖凯的刚需。
“那我回家了。”周从文道，“肖院长那面安排完，片子尽量找人带来我先看一眼。”
“好。”
“叮铃铃~~”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韩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周教授，睡了么？”韩处长的声音传来。
“刚忙完，吃了宵夜准备回去。”
“有个患者您帮着掌一眼？看看能不能去912找血液科专家。”韩处长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
喏，这就是刚需。
肖凯需要，就连周从文都需要。
周从文打通省城与帝都之间的医疗通道，能让身边的人刷脸、得到好处，自己办事情会不知不觉的更加方便。
虽然好处是隐形的，但周从文知道它的确存在。
背靠大树好乘凉，912这棵大树足够粗壮。
“方便，患者在哪？”
“在高干病房。”韩处长道，“那麻烦您了，周教授。”
“韩处太客气了，我这就去。”
挂断手机，周从文耸了耸肩，“我去忙。”
“一起吧。”肖凯对这类事情更感兴趣，天知道哪一次能碰上大运，撞到一个贵人身上。
“那就一起。”
很快来到高干病房，韩处站在外面迎接周从文。
“周教授，我就不跟您客气了。”韩处笑眯眯地说道，“您看眼孩子。”
“孩子？怎么了？”
“常年尿血，但就是查不出来原因。”

第1009章 学会海姆利克急救的患者家属
“孩子几岁？”
“6岁。”
6岁的孩子经常性尿血，但却又查找不出来结果，周从文想了想，“先去看一眼患者吧。”
“周教授，这面请。”
肖凯目睹韩处长对周从文的客气，微微一笑，觉得自己走路走踏实了很多。
他和医大二院很多科室的教授都有联系，来省城之后，肖凯开始的时候最主要的工作目标除了学习技术之外，就是联系省城的医疗资源。
反正又不用他写病历，所以肖凯长袖善舞的和很多科室的专家、教授联系上，关系都还算是不错。
从医大二院专家、教授的口中得知，他们最害怕的人并不是大院长，而是医务处的这位韩处长。
有关于韩处长的种种八卦，肖凯耳熟能详，而且为之咂舌。
韩处长的牛逼一言难尽，那可是身后有大背景的存在，甚至当年能和四爷说的上话、连骄横的四爷都要给几分面子。
一想到当年那位四爷，再看看韩处长对周从文的态度，肖凯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少许。
周从文先去病房看患者。
病房里，一个不到30岁的女人眼睛红呼呼的坐在床边无声哭泣，一个男人垂头丧气的坐在沙发上，满是沮丧。
“小赵，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周教授。”
进门后，韩处长马上介绍道。
男人第一时间站起来，虽然他看见周从文的一瞬间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好的把握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失态。
“周教授，这么晚，辛苦您了。”男人伸手和周从文握了一下。
他的手像是蜻蜓点水一般，和周从文碰了一下便离开。
“不客气，我看看孩子。”
周从文并不介意男人的态度，而是直接来到床边，双手用力了搓了几下，让手的温度提高，避免孩子出现不适的情况。
肖凯站在一边沉默的看着，周从文查体很周详，但令人诧异的是竟然没有任何阳性体征。
而孩子的尿袋里，尿液颜色很深，这种尿在临床上叫做酱油尿。
要是说没有阳性体征，似乎也不对。
肖凯凭借临床经验判断孩子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呼吸略有急促。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几乎无数种病情能诱发类似的体征。
“没什么事儿。”周从文笑了笑，“谁更熟悉孩子的起居？”
“我吧。”女人擦了一把眼泪回答道。
“来办公室，我问一些有关的问题。”
“周教授。”男人拦住周从文，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您帮着联系一下912好么？”
“呵呵。”周从文淡淡一笑，“送912也得先看一眼不是，要不然送错了科室，那面的专家脾气可不好，我脸上也挂不住。在912传起来，说我不会看病，那就很无趣了。”
男人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从文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却又觉得怪怪的，哪里不对劲。
“我先问一下，做简单的了解，也好和912的专家汇报情况不是。”周从文又补充了一句。
“小赵，听周教授的。”韩处长在一边严肃中带着一点严厉地说道。
两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默契，男人放弃了自己之前的想法，点了点头。
和女人一起来到办公室，周从文温和地说道，“坐吧。”
“周教授，是吧。”女人坐下后小声说道。
“不用这么客气，我问几个问题。”周从文道，“孩子的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着，韩处长接过身边高干病房主任递来的病历，交到周从文的手里。
周从文一边翻看化验单一边听女人的陈述。
患儿第一次犯病是1岁半左右，那之后间断犯病，每次经过一定治疗就会有所好转。
好的时候跟没事儿人一样，犯病之后除了深色的酱油尿之外，还有几次出现肝肾功能的改变。
比如说这次，患儿的肝肾功能变化很大，虽然不至于诊断急性肝肾功能衰竭，但也在边缘晃荡。
“孩子平时喜欢吃什么？”周从文问道。
“豆浆，油条，肯德基。”
哦，肯德基已经进国内市场了。周从文这个早已经脱离了红尘的人听到熟悉的名字后，微微恍惚了一下。
有时间去尝尝吧，真的是好久没吃肯德基了呢。
“这次犯病前吃过什么特殊的食物么？”周从文问道。
肖凯一怔。
周从文询问的事情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诊断，没有遍撒网似的一点点听患者家属说着残缺不全的既往史，而是直接诱导式询问。
正常来讲询问病史中，诱导式提问是禁忌，但凡事都有例外。
肖凯觉得很不可思议，患儿几乎没有阳性体征，现在肝肾功能都不好，还有酱油尿。
就这么点信息，周从文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吃东西……没有。”女人坚定的摇了摇头，随后讲了孩子最近吃的东西。
她明显是平时照顾孩子更多一些的那位，对孩子的生活起居都很熟悉。
“那麻烦你问一下幼儿园的老师，看没看见有小朋友带蚕豆去上学。”周从文淡淡说道。
“蚕豆？”
“嗯。”
“我……”女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周从文，仿佛在看一个傻逼似的。
“怎么了？”
“孩子从小我就不让他吃坚果类的食物，怕他噎到。海姆立克急救法我也学了，但一直没用上。”女人似乎很随意地说道。
周从文莞尔一笑。
看来这个女人还挺有意思的。
海姆立克急救法在未来网络普及后是一个基本常识，很多人都是在网络上学会，应用到现实中的。
而眼前这位在20世纪末就学习了海姆立克急救法，也算是个神人。
要用周从文的想法，这个女人的强迫症简直太严重了，虽然还没到必须治疗的程度，却也差不多。
不过她的叙述却把周从文的一条路给堵死。
“要是这样的话……”周从文沉吟，“我能去家里看一下么？”
“啊？”
韩处长和肖凯同时皱眉。
去家里看一眼？为什么？

第1010章 蚕豆与樟脑
“去我家里？为什么？”女人也怔了一下。
“我高度怀疑孩子是环境过敏。”周从文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女人目光闪烁，其中不信任的感觉更加浓郁。
“这么说吧，我查体后初步诊断孩子患有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缺乏症。”
“……”
“……”
“……”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缺乏症，这是个什么鬼！
即便是肖凯和韩处长这类老临床也没有完整叙述出来这个疾病的全名。
“简单说，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缺乏症又叫蚕豆病。”周从文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大多数的时间里，这种病并不显露出来，患者也没有异常表现。但在吃了特定食品，比如说蚕豆后，会出现刺激反应。”
“接触蚕豆后的24~48小时内，患者就可能会表现一些特定症状——包括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皮肤、眼白发黄、排酱油尿等等。严重者可能会出现急性肾衰竭。”
“周……”女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她厌恶的看着周从文，“周教授，我说过，孩子从没吃过蚕豆！”
“我知道。”周从文也没生气，而是继续平淡和蔼地说道，“蚕豆病只是一个俗称，有一部分患者在服用了氧化性药物后也会因为体内酶谱的匮乏出现类似溶血反应。”
“呃……”女人一怔。
“在临床上，这叫做药源性溶血性贫血，其中因存在G-6-PD缺陷而引起的占90%以上，而氧化性药物性贫血是G-6-PD缺陷的病人在服用具有氧化作用的药物后引起的急性溶血。”
“这类药物主要有：伯喹类抗疟药，比如说伯氨喹啉、奎宁等；退热药，阿司匹林、安基比林、非那西丁等；磺胺药，复方新诺明等；哨基呋喃类，呋喃旦丁、痢特灵等；异烟肼、丙卡巴肼、帕吉特，维生素K等。”
周从文一连说了十几种药物。
女人被他的话说蒙了，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这时候如果对面坐的是黄老，光是一脸被岁月雕刻出来皱纹就足以让患者家属相信判断。
可周从文不行。
他年轻俊朗的脸庞毫无岁月的痕迹，也很难有说服力。
但即便如此，详尽的叙述也似乎让患者家属无声中相信了周从文一点点。
“周教授，孩子最近没吃药，我很确定。”女人坚定地说道。
这下子尴尬了……肖凯的大脚趾在鞋里面用力的抠着鞋底，想要挖出来一个三室一厅。
“我说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很少见，但也是我要去家里看一看的原因。”周从文并不觉得尴尬，他脸上的笑容温暖和煦，与往常一般无二，“樟脑丸，家里用么？”
“……”女人茫然的点了点头。
“极少数患者在不服用蚕豆以及相关制品、没有口服氧化型药物的前提下也出现溶血反应，是因为本身体质对樟脑丸极度敏感。”
“周教授，孩子肯定不会吃樟脑丸的！”女人的脸有些红，她挥舞手臂分辩道。
“我说的不是口服，而是闻到气味就会出现反应。”周从文道。
“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它存在于所有细胞中，还参与葡萄糖的分解过程。除此之外，它还会保护红细胞有抗氧化性的作用。”
“是不是觉得樟脑丸导致孩子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很不可思议？”周从文问道。
女人茫然的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普通人很少了解樟脑丸的作用机理。”周从文道。
肖凯挠头，周教授还真是很博学，什么蚕豆病，他这么一位老临床都没听说过。
但要只是蚕豆的话，肖凯还能理解。
临床上见过很多人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过敏，坚果类食物过敏很常见的。
然而周从文在患者的母亲把一切路都堵死后说到了樟脑丸。
这回他脑海彻底一片空白。
“樟脑丸中的主要成分是萘酚，它具有强烈的挥发性。
当人们穿上放置过樟脑丸的衣服后，萘酚可以通过皮肤进入血液。
正常成人体内红细胞中有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就是我刚刚说到吃蚕豆有关系的那种酶。
这种酶能很快与挥发性的萘酚结合，形成无毒的物质，随小便排出体外，因此萘酚对成人不会产生显著的影响。”
“这么解释，你能听懂吧。”周从文说完后，还很善解人意的问道。
女人一脸茫然。
“简单说，蚕豆以及其制品、氧化类药物、樟脑，都可以诱发蚕豆病。”
“要是去家里不方便，你可以回忆一下孩子每次发病前后，是不是有换过新衣服。”周从文道。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想要撩一下头发，但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周从文不觉得诧异，患儿是比较典型的蚕豆病，那就采用排除法，逻辑上是通顺的。
而且患者家属的表情和神态已经说明问题——自己的诊断是正确的。
“有么？”周从文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前天我找出来春天的衣物给他穿。”
“味道大不大？”
“大……”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还可以回忆一下从前。”
“每次犯病基本都是换季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孩子身体素质差，一到要换季的时候……”女人说着说着，又一次哽咽起来。
“没事。”周从文淡然说道，“本身这种病在咱们国家南方多发，北方很少见，不是你的错。”
“可是……”女人在自责。
“小事情，找到了问题所在只需要避免接触就行，不用去912。”周从文笑了笑，随后瞥了韩处长一眼，“但我还是联系一下吧，要912的专家解释，才更有效果。”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她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努力露出一个笑脸。
“不过呢，先不着急。”周从文道，“这病没有特殊的药物，在我们医院对症治疗，等孩子好了之后随时随地去912。”
“麻烦您了。”
“不客气，韩处都指示了，我们肯定要照办。”周从文微笑。

第1011章 顺风顺水
把患者家属送回去，韩处长又进病房交代了十分钟，这才离开。
“周教授，谢了！”韩处长笑呵呵的表达感谢之情。
刚刚周从文给足了自己面子，要说小周教授办事是真贴心，诊断明确后还没忘记提一嘴自己。
“自己人，都是应该的。”周从文道。
韩处长像是圆球一样在周从文的身边“滚”动着，他也没继续客气，而是疑惑地说道，“周教授，蚕豆还能有病，我是真没想到。”
“北方比较少见，不知道也正常。”周从文道，“蚕豆病很少发生在成人身上，3岁以下的儿童最常见，大概占比70%左右，而且这种病‘重男轻女’，小男孩患病率达到了90%。”
“基因决定的？”韩处长问道，“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基因类的疾病。”
“是。”周从文点头，“蚕豆病是一种X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女性染色体是XX，所以只有两条X染色体都带有这种致病基因时，才会发病。
但男性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染色体是XY，只要X染色体上有这个基因，就会发病。”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情况也会渐渐好转。最危险的还是3岁左右的孩子，我估计患者家属在孩子小的时候还知道把樟脑丸保存的衣物晾一下，所以孩子从前发病没有那么重。”
“但孩子已经长大了么，也没有那么精细，导致最近的病症愈发严重。”
“能提前发现么？”韩处长问道。
“有的地方，在新生儿足底血筛查时，增加了蚕豆病筛查项目，不过每一个地方的检查项目不一样。
如果实在担心孩子会有“蚕豆病”，可以去医院单独做一个G-6-PD筛查。”
“现在这个检查在912、协和、北医都有，魔都那面也有很多医院有。”
韩处长笑了笑，医大二院就没有，至少他没听说过。
还真是没法和帝都、魔都比，平时常见病或许还看不出来，但一遇到比较罕见的疾病，立马分出高下。
“过几年，咱们这面也能上。”
“真的不能治？”
“嗯，现在还没办法治疗。一旦检查出来孩子有这种疾病，韩处长也不用太过于担心，虽然这是一种终身病，但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病。”
“可是蚕豆能不吃，但樟脑丸却很少不用。”
周从文哈哈一笑。
那是现在，再过几年，樟脑丸就会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再过十年，可能孩子们连樟脑丸是什么都不知道。
最起码周从文自己在重生之前就很久都没见过樟脑丸。
这与生活水平的提高有关系，家里面的虫子少了么。
一想到生活水平，周从文的脑海里出现了老板的身影。
人民群众日益增长……那些个无聊的话，配上老板的身影，竟然让周从文无比想念，真想现在老板就在身边，能舒舒服服的听他灌输价值观。
“周教授，您想什么呢？”韩处长明显觉察到周从文在想事情，轻声问道。
“想老板呢。”周从文道，随即他笑了笑，“韩处长，胸痛中心的事儿，还要麻烦您多上心。”
“哈哈哈，这事儿陈院长和张主任比我上心多了。”韩处长笑道，“我听说部里面下来指导三甲医院评审的会议上得知您拿了世界第一，陈院长在医大一的林院长面前出了大风头，开心的很呢。”
“我今天一早去找陈院长汇报工作，陈院长还在笑，嘴都合不上。”
周从文耸了耸肩。
其实也是，类似的事情似乎只有自家老板和自己不太在意，邓主任应该也不在意。
其他人么，呵呵。
“张主任更是上心，几乎一天要跑两次，有时候还拉着藤菲藤主任一起。”
“从前两个人听不对付的，我现在看他们倒有点欢喜冤家的劲儿。”
“藤主任还积极么？”周从文问道。
“积极。”韩处长回答道，“要说张主任没拿到世界第一，眼馋的很，我理解。藤主任……哈哈哈。”
“不一样。”周从文道，“这次的手术要是藤主任能学会的话，以后工作开展会顺利很多。”
“周教授，您放心，后勤那面我催着。他们平时办事懒懒散散的，屁大的事儿能拖一年。”韩处长有点卖好，但周从文知道他只是实话实说。
“一个月，胸痛中心肯定给您建好！”
“好咧。”周从文笑道，“那就麻烦了。”
“用您的话说，这都是应该的。不瞒您讲啊，您那面拿到了世界第一，我出门开会腰杆子都硬气了很多。”韩处长深有感触地说道，“平时觉得医大二院就挺牛的了，但其实就是坐井观天。”
“呵呵。”
“前天，羊城一家大型公立医院的医务处长千方百计托人找人，您猜要干什么。”
“进修。”
“对！”韩处长哈哈一笑，“他们医务处比较受重视，临床想要提副主任，需要去医务处待一段时间。
所以临床那面和他的关系不错，听说您拿了世界第一，还是小切口的冠脉搭桥手术，就动心思来看看、学学。”
“正好我这面缺人手，来吧。”周从文一口应下来，“但韩处你得提前打预防针，告诉他们我这里很苦，不管什么级别的医生，来了之后不光学手术，还要写病历。”
“知道，我都说了。”韩处长笑道，“要不然现在我肯定跟您要进修名额。这不是听说要写病历么，所以那面的主任、副主任都有些心虚。”
提上去后已经不写病历很多年，真要他们写病历倒不是不会，而是……恶心。
但这和周从文没什么关系。
和韩处告辞，周从文慢悠悠往家走。
他背着手，吹着夜晚的风，微冷。
老板也不知道怎么样，最近一次给邓明打电话，他倒是说了很多好消息。
掐指一算，距离莫名其妙消失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周从文也不是很担心。
远远的看见别墅的灯亮着，周从文一怔，排除自己出门没关灯，意识到柳小别回来了。

第1012章 去尼莫点旅游
好久没看见柳小别了，周从文嘴角上扬，想到了黑色丝袜上的憋死牛游戏。
回到家，打开门。
“我回来了。”
周从文语气舒缓的轻松，仿佛下班的丈夫和在家的妻子打招呼似的。
“哦。”柳小别并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情，只是随意的应了一声。
“嘛呢？”周从文换鞋，见柳小别偎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台ibm的笔记本，正在专心致志看着什么。
“周从文，我这次大获全胜，杀的对手盘片甲不留。”柳小别贝齿咬着朱唇，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恭喜。”周从文进屋，六步洗手，准备磨鸡蛋。
“为了庆祝胜利，我要去旅游，你去么？”
“不去。”周从文从来不解风情，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柳小别的邀请，“你要去哪玩。”
“你也不去，问这么多干嘛。”柳小别似乎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非要邀请周从文一起同行的意思。
“随便问问，难道面对面也不说话啊。”
“好像说了你懂似的。”柳小别鄙夷道。
“我走过大江南北，看过千山万水，我不懂的事儿应该很少。”周从文拿出鸡蛋，凝神站在磨钻前，嘴里和柳小别说着不着调的话。
“尼莫点，我要去这里，你知道么？”
“海底两万里，凡尔纳写的鹦鹉螺号的船长叫做尼莫，灵感就是来自于尼莫点。话说谐音梗要扣钱的，凡尔纳这种科幻大神也不能免俗。”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呀，你真知道？”柳小别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
“当然，我可是很厉害的。”周从文道。
“你怎么知道的？”
“尼莫是拉丁语中单词‘nemo’，翻译成‘没有人，荒芜’的意思，言简意赅的概括了这个地方的特点。小时候看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自然要找里面藏着的彩蛋。”
“由于其特殊的位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确定尼莫点的确切坐标。直到1992年，测量学家才获得该点的准确位置。”周从文笑道，“玩归玩，那面太偏，你别走丢了。”
“你在质疑资本的能力？”柳小别仰头，看着周从文的背影问道。
“呦呵，都资本了？看来这次真的没少挣。”
周从文把鸡蛋洗了一下，擦干净，放在磨钻上。
“当然，都说了这次我杀的对手盘片甲不留。”
“再次恭喜，很认真的。”周从文道，“你真的准备去尼莫点玩？还真是很有品味。”
“那面的海水据说是最清澈的，你知道么周从文。”
“知道，尼莫点是海洋中生物最不活跃的地方，几乎没有生命，所以被称为海洋沙漠。”
“因为尼莫点距离大陆太远，没有陆地河流携带营养颗粒到达那里。周从文，你想想，在尼莫点万籁俱寂，是真正的万籁俱寂！”柳小别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兴奋。
周从文是真不知道柳小别到底想的是什么。
没有生命的地儿有什么好看的。
“别说是鱼，生活在尼莫点的浮游生物比其他海洋区域少得可怜，是迄今为止地球上测量到的生命细胞数量最少的区域！”
“那里也是倾倒太空垃圾的地儿，你小心去的时候天上忽然落下来一个废弃的卫星砸的满头包。”周从文笑眯眯的打击柳小别。
“你竟然还知道这个？”
“当然，你也知道？”周从文有些意外。
欧洲、俄罗斯和日本的航天机构多次以受控的方式击落航天器和卫星，落点都是尼莫点。
现在是2003年，柳小别竟然知道这些，让周从文有些意外。
“我刚买了一颗卫星，轨道……”柳小别说着，忽然顿了一下，见周从文似乎没注意，开始用磨钻磨鸡蛋。
嗡鸣声中，柳小别问道，“周从文，世界大赛拿到第一了哦。”
“当时就给你打了电话的，这不是应该的么？”
“听你说话有些兴奋，我以为你很开心。”
“不是因为拿了世界第一开心，而是和申天赐配合了一台手术。你不知道申天赐，他是老板上一位关门弟子。”周从文道。
“你家老板关门弟子还真多，是每次查房，都由你们这些关门弟子负责关门么？”柳小别笑吟吟地说道。
“谐音梗不好笑的，也没什么意思。”周从文一边磨着鸡蛋，一边说道，“申天赐是拿到了约翰&#183;霍普金斯的offer，据说当年老板不想让他去，想把他留在身边。”
“要是你也拿到了offer，你去么？”
“我？你对资本的力量一无所知么？”周从文鄙夷道，“你在这次石油波动中挣了多少钱心里没数么，我还要拿约翰&#183;霍普金斯的offer？去挣那点辛苦钱？”
柳小别一怔。
她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不说业务，而是把自己刚刚说的话扔了回来砸在自己脸上。
“哈哈哈，周从文，你脸皮可真厚。”
“实话实说。”周从文笑了笑，“对了，你对生物医药领域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柳小别毫不犹豫的直接回答道，“投入大，产出也就那么回事，失败率还高，回报率感人。”
“我明年也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做换瓣手术。”周从文道。
“买买买，需要收购公司你就说，什么技术都可以，只要fbi不管我就买给你。”柳小别并不小气。
“可能不挣钱。”
“是不可能挣钱。”柳小别纠正道，“你买的那些口罩，挣钱了么？好像被你家老板征用了。”
“那就是给老板……”周从文一怔，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需要新器械。嗯，有些手术需要新器械才能完成。”
“你刚才说给老板怎么的？”柳小别笑吟吟的追问道。
“老板需要把换瓣手术再往前推一步。”周从文根本不接话，“这里，就麻烦你了。”
“没事。”柳小别挥了挥手，“咱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么。干什么不是花呢，再说，收购一家公司好像也花不了多少。都是些零花钱，别在意啦。”

第1013章 吃软饭的周从文
“还有。”周从文没有被柳小别的话感动到，而是继续提要求。
“还有什么？”
“你知道3d打印技术么？”周从文问道。
“知道，印刷的3d打印技术专利在麻省理工，你需要？”柳小别似乎门儿清着呢，直接说出专利的所有者。
周从文没想到柳小别竟然知道专利在哪，他的手上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啪”的一声，鸡蛋破碎。
唉，自己还是无法做到老板的层次，周从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ZCorp公司从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唯一授权并开始开发3D打印机，我把ZCorp公司收购就可以，你是这个意思吧。那家公司现在还是小公司，千把万美元就买了，小事儿。”柳小别又问道。
“也可以。”周从文是真心感受到了资本的力量强横、强大。
在上一世，好像没少因为3d打印技术的专利问题和ZCorp公司打交道。
而现在有了资本力量加持，柳小别竟然直接说要收购。
“对了，ZCorp公司这种公司的股权不能随随便便卖给你吧。”
“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了。”柳小别道，“你想的太多，是不是有焦虑症？哪天有时间带你去看忘忧草啊。”
忘忧草？
周从文的思维马上从ZCorp公司跳跃到周华健身上。
那首歌的旋律出现在周从文的耳边。
“忘忧草哪有？”
“随便哪都有。”柳小别道，“盘算一下日子，估计已经快开了。”
周从文一怔，东北有忘忧草么？随便什么日子？还是说要趁着柳小别去尼莫点的时候“顺便”带自己看一眼呢。
“周从文，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忘忧草？”柳小别也有些诧异。
尴尬的是讲了一个笑话，对方却没有体会到笑点，反而要追问哪里好笑。
这才是最尴尬的事儿。
“不知道。”周从文摇了摇头，很直白的承认自己不知道。
“春季，你们东北有什么活动？”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想了想，“秋天到处都是人挖婆婆丁，春天……”
“采黄花菜！”
周从文疑惑的回头看着柳小别。
自己真的只听说过采黄花菜，没听说采忘忧草啊。
难道说黄花菜的别名叫做……
“忘忧草到处都是，不仅可供观赏，还可食用入药。它就是俗称‘黄花菜’或‘金针’的萱草。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一种中药材，你竟然不知道它的存在。”
“唉，我又不是中医。”周从文叹了口气，但觉得自己稀奇古怪的知识又增加了一个。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嗨，诗经里的词我听不太懂，太过于晦涩。”周从文知道柳小别要显摆什么，便老老实实地说道。
“晋张华《博物志》记载：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
原来是这样，周从文暗自把博物志这个名字记下来，准备去图书馆翻阅查找资料。
总不能柳小别说什么是什么吧，万一她只是随口编个名字骗自己呢。
但即便去图书馆估计也不会是现在，周从文知道最近自己的工作很明确，还有两个主线任务没完成。
虽然周从文也不知道完成之后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可只要对系统那个小家伙有好处就可以。
至于忘忧草和黄花菜的关系，周从文只当是个乐子，记住就行。
“小别，3d打印的技术麻烦抓紧一点，这是很重要的。”
“求人办事的态度还不错么，还会用麻烦这个词。”柳小别笑道。
“那是。”周从文像是没听出来柳小别话里面的讽刺一样，把磨钻擦拭干净，又取了一枚鸡蛋放在上面。
“你要3d打印技术做什么？”
“最近十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我都预定了。”周从文淡然说道，“虽然传统术式上我也能碾压所有人，但毕竟很无趣么。还是要又一点新花样，比如说3d打印的主动脉支架。”
“哦，这么简单啊，我还以为你要打印脊髓神经系统治疗半身不遂呢。”柳小别顿时觉得很无趣。
周从文心念一动。
2019年1月14日，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在《自然&#183;医学》杂志发表论文，首次利用快速3D打印技术，制造出模仿中枢神经系统结构的脊髓支架。
在装载神经干细胞后被植入脊髓严重受损的大鼠脊柱内，成功帮助大鼠恢复了运动功能。
手术什么的都很简单，要是3d打印系统可以投入使用，这项技术就算是被攻克了，足足提前了15-20年。
而心脏移植也可以随着技术进步变成现实。
技术还是要进步的，这一点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至于3d打印的心脏，上一世国内很多家科研院所都紧随着世界的脚步。
但很遗憾的是并没有取得领先。
在2019年4月15日，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研究人员以病人自身的组织为原材料，3D打印出全球首颗拥有细胞、血管、心室和心房的“完整”心脏，这在全球属于首例3D打印心脏。
只是这颗心脏引起的轰动，似乎不如在猪身上克隆了一颗心脏移植更让人感兴趣。周从文很难理解普罗大众的审美，明显3d打印技术更先进么，但大家似乎对猪心移植在人身上的新闻八卦传播的更广。
不过无所谓，周从文在一些虚名上想的比较开，也是自家老板“教育”的好。
是不是世界首例无所谓，只要能率先铺展开就行。
从细微处徐徐入手是极难的一件事，就像是现在的自己竟然还要考虑张友的情绪。
很荒谬，却也很现实。
“周从文，不磨鸡蛋想什么呢？”柳小别问道。
“想张友。”
“喂，你女朋友就在身边，你跟我说你想张友？”
“你家女朋友常年在外啊。”周从文鄙夷地说道。
“要不谁挣钱给你收购该死的3d打印公司，你这软饭硬吃，还吃出来道理了？”
说到3d打印的那家公司，周从文马上就怂了。
“你说得对，那我想你好了。”

第1014章 仙气儿
周从文一想到3d打印的主动脉，不由得食指大动。
技术进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然后化繁为简，比如说主动脉支架手术是一个典型。
心脏外科手术难度的天花板不在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更不是心脏移植那种“小”手术，而在于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
复杂、罕见的先心病手术难度在于它脱离了基本的、医生有认知的局部解剖结构。
很多时候只能在术中靠着术者的“灵机一动”和深厚的解剖学知识来试探着做手术。
曾经华西医院收了一名先心病的患儿，由华西心脏外科技术最牛的专家们上台手术。
打开一看，专家们当时就傻了眼，患儿的病情极度复杂，尝试做了3个小时，谁都不敢再继续下去。
患儿在手术台上“晾着”，为首的老专家和黄老是一个级别的医生，情急之下只好打电话召唤黄老。
黄老坐最近一班飞机飞的到华西，全国最顶级的心脏外科专家在手术台上研究了12个半小时，最后手术勉强做下来。
周从文曾经听自家老板讲过这么一件事，那台手术具体情况不讲，光是自家老板和华西的那位一起研究12个半小时，就足以让周从文动容。
如果有系统手术室，周从文觉得自己能比两位合力还要强。
但没有的话，估计就算是最巅峰的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也得傻眼。
所以说复杂先心病的手术是心脏外科的难度巅峰，比什么心脏移植难一百倍。
评价一名心胸外科医生水平，绝对不能用先心病来做标准，因为那根本没有标准。
有标准的是主动脉弓全弓置换手术，俗称象鼻子手术。
因为人的主动脉弓外形和大象的鼻子很像，所以有了这么一个俗称。
能做普通象鼻子手术的医生，那肯定是顶级的心胸外科医生。
但周从文想的却不是患者全身被“速冻”至20摄氏度下，医生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病人胸腔，快速切掉破损的心脏上端人体最大的血管，植进一种高分子涤纶材料做的替代品，恢复患者心跳的术式。
有了3d打印的主动脉弓，绝大多数主动脉弓的夹层都能用介入方式解决。
介入+3d打印技术，可以把对患者损伤巨大的术式降低到第二天可以出院的程度。
可遗憾的是手术的难度没办法下降，即便有3d打印技术，能完成此类术式的医生也如同凤毛麟角一般。
只是周从文比较擅长做介入手术而已，所以对这种新技术更感兴趣。
要是能提前几年研制出来就好了，周从文一边磨鸡蛋心里一边想到。
“喏，答应你的。”周从文拿着手里的鸡蛋递到柳小别面前。
“哦？上面是大篆，写的是我的名字？你的古文水平不错啊，甲骨文会么？”柳小别捻起鸡蛋对着灯光仔细欣赏。
周从文磨出来的鸡蛋就是一件艺术品。
尤其对着灯光看，鸡蛋清和鸡蛋黄缓缓流淌，映射灯光，仿佛生命之河在流淌，美轮美奂。
大篆字体古朴森雅，自带气场，让美的动感带着厚重的历史积淀，让柳小别的名字更加传神，宛如从远古走来一般。
“厉害吧。”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什么时候能用行草写我的名字就好了，而且这东西没办法保存，很快就坏掉了。”柳小别有些遗憾的看着艺术品一般的鸡蛋。
“可惜没有隔夜的米饭，要不然做一碗蛋炒饭，完成它的使命是最好的。”周从文道。
“真是毫无人性啊，你办事的方式和你家老板一样。”
怎么扯到自家老板身上了，周从文怔了一下。但他瞬间想明白柳小别的脑回路，对这种女文青的想法毫不在意。
鸡蛋，难道不是用来吃的么。
“我去休息了。”周从文道。
“去吧去吧。”柳小别摇了摇手，像是撵苍蝇一样把周从文撵走。
“对了。”
就在周从文转身上楼要睡觉的时候，柳小别忽然说道。
“怎么了。”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提前跟你告个别。”柳小别的目光依旧留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丝毫没有离别的情绪。
“这么匆忙？那你特意跑回来一趟干什么？”周从文诧异的问道。
“看看吉祥物，吸一吸你身上的仙气儿。”柳小别笑吟吟的看着周从文，“你知道么，最关键的时候，我都想把你拎到我身边。吉祥物不在，我心里很虚呢。”
“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说是你飞去法兰克福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柳小别道，“我怕你跟我翻脸，而且那时候叫你来你也不会来啊。”
周从文点了点头，柳小别心里是有数的。
“不过要说还得是吉祥物。”柳小别道，“知道你干什么，我心里就定下来了，过了没多久，局面就出现了逆转。”
“那可真不错。”周从文很随意的回答道。
什么这个那个的，他都不感兴趣。要是自己真有那种能力，一定先解决现有的医疗难题，最起码制作出来治疗癌症的药物。
“所以么，有时间长来吸一吸你的仙气儿。”
“欢迎。”周从文抻了个懒腰，上楼洗漱睡觉。
至于柳小别说的吸仙气儿，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至于挣多少钱，对周从文也没意义，只要有3d打印技术，有自己需要的耗材，周从文就别无所求。
……
第二天一早，人去楼空，周从文微微惘然。
柳小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连顿饭都没吃。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忙了呢？周从文努力自我检讨，不过来到医院，他前脚迈进医院大门，后脚就把柳小别忘了一个干净。
昨天手术的患者今儿要陆续出院，家这面收下一批患者，周末还要去白水市飞刀，忙的飞起。
至于介入耗材和3d打印技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周从文也并不着急。
等老板从前线回来，和老板讨论一下。
这种崭新的技术，老板最是喜欢，当做一个哄他开心的小玩具也不错。

第1015章 宣传板
陆天成已经投入医疗组的工作之中。
他掩饰着自己的惊讶，沉下心用自己多年的临床经验正在帮干着各种“小活”。
一天做二十五台手术，远远超出陆天成对心胸外科手术的预期判断，但这还不算什么。
术后第一天，医疗组忙碌的工作是患者复查片子，办理出院手续。
看着做完手术后“屁事”没有的患者，陆天成多少年来形成的既定治疗原则、方案被打的稀碎。
术后复查影像资料，陆天成逐一对比。
手术做的很干净，不存在肺小结节没有切除或是切除不干净的情况；只有少数几个患者有极少量的气胸存在，并不碍事。
而患者都是走着去做检查，走着回来，似乎一场大手术对他们来讲就像是在手术台上做了一个梦。
办理出院手续、和患者、患者家属交代出院后注意事项、换药、复查，这些手续忙的医疗组所有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陆天成注意到医疗组忙是忙，但却不乱，没有出现一般科室兵荒马乱的情况。
25个患者出院，竟然还井井有条，这显然超出了陆天成对临床的认知。
在江海市人民医院，别说一天出院25个患者，即便只有10个，也会忙的一逼。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做，周从文则根本不管这些，甚至看完患者的影像学资料后直接跑去医务处，说是和韩处长有事情要沟通。
这是医疗组的工作已经走上了正轨的表现。
陆天成知道要是25个患者出院，下午还有相应的患者入院的话，在江海市人民医院早就把病区给揭开锅了，根本不存在忙而不乱的情况。
周从文是顶级的术者、顶级的医生，而他麾下的医疗组是顶级的医疗组，陆天成极其迅速的接受这么一个事实。
面对即将融入顶级医疗组的未来，陆天成把江海市人民医院的所有往事都放下，切换角色，尽快与医疗组融成一个整体。
……
……
医院的工作程式化，周从文把医疗组的工作带上轨道，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执行就好。
周五，忙完后肖凯第一时间找到周从文。
“周教授，车已经来了，您看现在走还是稍微晚一点。”
“现在吧。”周从文道，“早点去，看一眼患者，心里有数。”
“周教授，您还真是谨慎。”肖凯拍马屁的时候永远都那么简单而又直接，绝对不用周从文动脑子想。
都已经拍马屁了，还需要那么多弯弯绕做什么呢？
领导都很忙，谁有心思去琢磨一个下级说的莫名其妙的话。这些都是肖凯这些年的领悟，并且知行合一的在做。
晦涩难懂的马屁，那都是文艺小青年愿意琢磨的事儿，他们脸皮儿薄么。
肖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患者的影像资料您都看过了，其实晚一点也无所谓。”
“不看患者心里不踏实。”
“那好，我联系一下车。”
肖凯只是夸一下周从文，并没有真的想晚点或是明天一早匆忙赶去白水市。
他很清楚周从文的脾气秉性以及对患者、手术的态度。
一路无话，赶到白水市中心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周教授，这边请。”肖凯恭恭敬敬的请周从文下车。
虽然年纪相差很多，但他做的相当正式，没有因为自己是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而矜持。
周从文只是觉得肖凯这人相当有趣，也没拒绝。
上楼，电梯门打开，映入周从文眼帘的是后勤的木工和电工正在忙碌。
大厅里的宣传板已经挂好，左侧的大宣传板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周教授，您别笑话我。”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宣传板上只有一个人的介绍——肖凯。
白水市中心医院副院长、心胸外科大主任，这都是周从文知道的头衔。下面还有各种学组、各种学会的头衔。
肖凯毕竟是科班出身，很多学委别人不在意，但他在意。
虽然不能当饭吃，可是以后和协和的同学说起来，多多少少也能有点话说。
至于现在，则成了宣传板的填充内容。
一连串的抬头之后，是刚刚结束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介绍。
周从文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地方，大家不知道，要拿着喇叭宣传。”肖凯在周从文的耳边说道。
“应该的。”周从文道，“有这些，患者也会放心，术后的矛盾更少。”
都是老临床，宣传板的意义大家都清楚的很，简单聊几句就够了。
宣传板上，着重介绍了世界比赛，法兰克福大学附属医院以及参加比赛的人。
那一行行灼热耀眼的地名、人名，都只是铺垫，虽然冗长，可却无形之中让人认识到比赛的正规以及隆重。
之后是肖凯肖院长在医疗组中的作用以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肖凯的角色。
问案肯定是中心医院的笔杆子做的，无声无息中把肖凯的作用提升了很多。
周从文依旧笑眯眯的这么说道，“其实吧，我建议肖院长你应该淡化医疗组，淡化我的名字，让人认为比赛是你参加的、手术是你做的。”
听周从文这么说，以肖凯的脸皮之后都有些受不住，他小声说道，“周教授，就是宣传，宣传。”
“我说的是真的。”周从文正色说道，“都知道是宣传，所以要有重点。肖院长该不会认为我在白水市还要争抢什么吧。”
肖凯默默站在周从文身边，没有说话。
“文案再修改一下，像这句。”周从文指着宣传板上的字说道，“成为周从文教授的助手，并在世界比赛中发挥及重要的辅助工作。”
“这句话，要修改，什么周从文教授的助手，应该是与周从文教授合作，勇夺世界第一，极大提升了白水市医疗水平以及什么什么的。”
“……”
周从文一番话，把肖凯说的面红耳赤。
他私下里吹牛逼的时候的确是这么吹的，可一旦白纸黑字出现在别人眼前，那是另外一回事。

第1016章 掺沙子
“肖院长，别在意么。”周从文笑着说道，“一定要突出重点。现在的文案只能说你是个助手，谁在意这个。合作，至少是合作，我认为这个词很重要。”
“要是我来写，肯定写主刀啊，合作都不用。”
肖凯谨慎从侧面观察周从文的表情。
既往的经历告诉肖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当年搂着大院长的肩膀叫哥的时候，自己意气风发，但很快大院长就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让自己知道谁才是老大，苦不堪言。
要不是自己醒悟的快，可能一辈子就这么完犊子了。
现在，肖凯面对和周从文之间的关系，则游刃有余了很多，毕竟事儿都经历过么。此时此刻要摆出老大哥的架子，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周从文竟然面对宣传板说出这么一番话。
话不长，也不多，但却在瞬间杀死了肖凯无数脑细胞。
“肖院长，别想的太多。”周从文简单看了一遍宣传板后，转过头和肖凯说道，“事情很简单，我需要的是什么你是知道的，所以文案么，按照我说的写吧。”
“好。”肖凯见周从文的神情不像是作假，便直接应了下来。
再往里走，右侧的宣传板上是各种新技术的介绍。
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第二天出院，与曾经的大揭盖的开胸手术的对比之类的。
再有就是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的介绍。
这一部分在前面内容的烘托下，让人感到可信。
毕竟肖院长刚刚拿到世界第一，那可是世界第一！
要是没有点拿得出手的术式，谁会相信呢？
“行，挺好。”周从文简单看完后称赞道，“肖院长文宣工作做的不错。”
“酒好也怕巷子深，还得会吆喝不是。”肖凯道，“我这面的压力就不和周教授您说了……”
“有什么压力还是要说。”周从文道，“我还指望着白水市这面患者源源不断呢。”
“周教授，您真的想一年做4000-5000台小结节楔切和其他手术？”
“当然。”周从文没有被肖凯含糊过去，而是又问道，“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忙的肖院长尽管说。”
肖凯微微一怔，苦笑。
“我们大院长不是搞临床出身，所以一直对我提防的厉害。”
“不搞临床的人当大院长，白水市这面做事情很奇怪啊。”周从文道。
医院属于一个比较特殊的行业与部门。
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大院长必须是临床出身。
如果不懂医疗，很多细节管理会出问题，一任大院长就会让白水市最大的医院秩序崩坏。
像医大一院的林院长也不是搞临床出身的，所以他的上位很难服众。二院陈院长一直对这事儿耿耿于怀，抓住一切机会找回场子。
周从文说的就是这件事。
“呵呵，这里面不细说。”肖凯道，“比如说心胸外科……说是我一手打造的吧，有些过分。但这么多年来，我在心胸外科投入的精力特别多，说半壁江山是我打下来的并不过分。”
周从文点头，这句话很实在，从肖凯能去自己那面进修这件事就能看出来。
“周教授，要您在关院长的位置，您会怎么做。”肖凯没有直接说，而是问周从文的意思。
“掺沙子。”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
肖凯心里叹了口气，周从文这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表现的极为妖孽。
掺沙子这种能起到大作用的小伎俩还真是不二法门。
“您说得对，副主任是关院长提起来的，属于他的人。”肖凯道，“最开始的时候副主任时评反对外请专家，但被我一巴掌给拍的稀碎。心胸外科，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崽子说话了。”
“后来呢？”
“这不是您来做过几次手术么，而且我还组织了几次去省城手术的事儿，时评和关小哲关院长也都有改变。就说您来做手术，他们也请了专家。”
“哪的。”周从文问道。
“也不能说是撞车，是最近时评一直在请专家。我的意思是这面应该变成您的后花园，只有咱们……”
“该请就请。”周从文打断了肖凯的话，很肯定地说道，“什么后花园，肖院长开玩笑了。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么，明面的竞争从来都不是事儿。”
肖凯见周从文很明确的表达了他的意思，心中叹气。
虽然周从文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这事儿以后都不能多说。
毕竟周从文表达的很明确，自己当听不到的话，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教授，看患者吧，我这面压力其实不大。”肖凯直言，“毕竟我是副院长，还挂着心胸外科主任的名义，想在我手头翻起大浪，可能性不大。”
周从文对除了医疗之外的各种事儿都不感兴趣。
肖凯的麻烦是所有副院长都要面对的，尤其是一个非临床出身的大院长手下还有肖凯这么能干的副院长，必然会警惕万分。
无所谓的，周从文有一万种办法搞定关院长，但对他来讲都属于没必要的无用功。
看了一圈患者，明天手术有10台，安排了三个术间，阴间和阳间都有。
肖凯安排这些小事肯定不会出任何纰漏。
患者的诊断也都很明确，毕竟只是肺小结节而已，属于预防性手术切除。
没有问题，周从文看完后肖凯就张罗着去简单吃一口，然后回酒店休息，要元气满满的完成明天的手术。
……
……
晚八点十二分，电梯门打开。
关小哲关院长和心胸外科时副主任陪着从魔都来的韩教授走出电梯。
“韩教授，患者有两个，先看一眼然后吃口宵夜。”时主任一看见门口的巨幅宣传板就闹心，他努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韩教授的视线。
可韩教授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见宣传板上写的什么。
扫了一眼，看见上面的内容后，他一下子沉默。
他赫然看见了一些自己意料之外的内容。

第1017章 胆怯
“时主任，上周我来的时候还没这个宣传板。”韩教授道。
他侧头，换了一个角度盯着宣传板仔细看。
“我们肖副院长弄的。”关小哲很不开心地说道，“有了一点点成绩，就要闹的尽人皆知。再说，他就是个进修医生，院士工作站的成绩再大，和肖凯有什么关系么？”
说到后来，时主任有些气愤，连肖副院长都不说，直接称呼姓名。
韩教授似乎没听到关小哲和时评的话，他绕过时评时主任，走到宣传板前。
“韩教授，这就是宣传。宣传，您懂的。”时评时主任连忙说道。
“这位肖院长原来去医大二院了，在周从文的医疗组。”韩教授自言自语地说道。
“关院长说得对。”时主任有些尴尬，但还是解释道，“肖院长说的话有些大，骗骗不懂行的人也就算了，咱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进修医生是什么地位。”
“就是，去进修的人都当牛做马，写病历、干点杂碎活。就是他的运气好。”关院长不屑地说道，“正好那面参加了一次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韩教授依旧像是聋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宣传板上的内容。他如此认真，就像是学生时代看学习、看教科书一样。
“手术还能比赛，我看来这就是草菅人命！”关院长有些气愤地说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韩教授摇了摇头，“我们也在准备举办国内的手术比赛。”
“呃……”
关院长和时主任都不约而同的怔了一下。
“说是比赛，其实是各大医院之间的交流。看看总体的水平，免得坐井观天。”韩教授仔细看着宣传板，自言自语地说道，“前段时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录像我看到了，周教授的手术做的是真好。”
“尤其是临时加台做的那个患者，98岁高龄，据说术后连ICU都没去。所有可能增加患者心肺负担的工作，周教授都在术中有考虑到，很多细节我现在都没想明白。”
说着，韩教授叹了口气，“周教授的手术做得是真好啊。”
“是小切口、一站式的冠脉搭桥手术？”
“嗯。”韩教授应了一声，随后感慨道，“手术看也看了，学也学了，但在我们那面统一的认知是这台手术很难模仿。”
“就算是把一站式改成分站式，光是一个小切口我们就很难做。”
“肺科医院的老胡尝试做了一台，没有趁手的东西还在其次，关键是小切口的术野是真差。”
“一台手术，周教授用一个多小时做完，可老胡却用了6个小时，最后还是延口完成的。据说当时他做手术的时候关着门，谁进去都不高兴，连我们副院长都被他撵出去了。”
韩教授八卦了几句魔都那面的情况，随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的脚步随着目光移动而移动，已经来到右侧宣传板，看见上面描述的患者术后情况。
“第二天就能走出监护室，这不是开玩笑么，一点都没有医生的严谨。”关院长鄙夷地说道。
“这是实话。”
关院长微微得意。
看来韩教授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要找到一个共同话题就好，能继续聊下去。怕就怕傻乎乎的站着，面对面却不知道说什么。
“冠脉搭桥手术，就算是做的再好，那也是全麻，术后呼吸机辅助呼吸、降低……”时主任正在论证关院长的话，却被韩教授打断。
“我是说宣传板上说的是实话。”韩教授叹了口气，“本来我也不信，但前段时间遇到了帝都的苗主任。
听他说，前段时间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搭桥手术后的患者第二天有说有笑的走出监护室的全过程。”
关院长一下子被噎住，无数的话咽了回去，相当难受。
而他不是搞临床出身，不知道韩教授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不知道，但时主任知道。
时主任的肌肉痉挛，气流无意识的冲击声带，喉咙中发出诡异的咯咯咯的声音。
冠脉搭桥手术，时主任知道要是自己做的话患者能不能活都是两回事，什么第二天就有说有笑的走出监护室！
做梦呢么！
最近一次时评时主任做冠脉搭桥手术，术后患者心包填塞，在ICU床前当场打开胸部，直视下按压去手术室再次止血。
虽然患者之后出院了，可前后住院时间长达34天，几次在鬼门关外徘徊。
要不是患者才62岁，还算是比较年轻，比较抗折腾，人早都没了。就这，患者因为急诊开胸直视下按压，有严重的肺部感染、肺不张。
虽然人是活了，但损失也很大。
而韩教授说的……
那些话在时主任听来简直就是神话，无法接受的神话，更像是呓语。
如果不是韩教授属于全国顶级心胸外科专家，时主任肯定会认为他是个外行。
韩教授越看越沉默。
之前下飞机一直到看见宣传板的时候，韩教授表现的很正常，言语平和，温文尔雅。
但看完两块宣传板，他沉默了下去。
“韩教授，去看患者吧。”时主任感觉到了不对，马上劝说道。
“嗯，去看一眼患者。”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走在病区走廊里，韩教授忽然问道，“时主任，既然肖院长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进修，那他请周教授来做手术么？”
“……”时主任想否定这句话，可一想到明天有10个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请，有的是去医大二院做手术，有的是请周教授过来做。”
韩教授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好像吃了一根苦瓜，仔细咀嚼，舌头都被苦麻了似的。
沉默的看完明天要做手术的患者，韩教授除了和患者说几句话之外，一直都没和关院长、时主任说话。
走出病区，韩教授沉吟，最后还是很正式地说道，“关院长，时主任，要不以后找我来做手术的事儿就停一下吧。”
“啊！”

第1018章 江湖地位
“关院长可能不知道，但时主任一定知道。”韩教授沉声说道，“咱心胸外科的老祖宗，活化石黄老是周教授的老板。按照辈分讲，周教授可是太高了。”
“周教授……唉。”
韩教授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
关小哲和时评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韩教授为什么会深深叹息。
气氛变得微妙而又尴尬。
尴尬中走出住院部，关小哲捅了捅时评，时主任会意，连忙上前说道，“韩教授，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有话就直说了。”
“嗯。”
“您刚才说暂缓，是因为您那面有什么事儿么？”
时主任只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顺着话头说下去，并没有准备听韩教授的回答。
他自顾自的继续叨逼叨的说着。
“咱搞医疗的都知道，医疗是大后期职业。
话是这么说，但一路走上去，各种坑到处都是。在咱这个年纪，家里面的压力大，上有老，下有小，有时候连体检都不敢，生怕自己一病整个家就垮掉。”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韩教授叹了口气，点头。
中年人压力大，体检都不敢，韩教授深有体会。
“嗷这么多年了，终于熬出了头，到能挣点钱的时候不容易，咱不说虚的。”时主任坦诚说道，“我知道江南富庶，您在魔都周边开车飞刀，周末绕一圈下来肯定要比飞我们白水市挣得多。”
“时主任。”韩教授为难地说道。
“韩教授，您听我说，我和关院商量过了，院里面正在准备完善相关手续，把您聘请为我们中心医院的特约教授。”
韩教授心中一动。
“成为我们医院的特聘教授后不算飞刀的钱，每年有固定薪酬，至少10万，来不来都有这笔钱。”时主任道，“而且走的是院方的关系，可以堵住漏洞，别人也没办法挑理。”
“呃……”韩教授瞬间犹豫。
“每次飞刀的钱，咱们可以商量。关院的意思是肯定要往上提一下，如果患者家属负担不起的话院里也可以负担一半。”
这条件给的相当好，韩教授本来心意已决，但听到时主任这么说，不由得颇为意动。
“至于患者量，您不用担心，魔都的招牌在我们白水市相当被认可。手术，只可能越做越多，还请您带着我们一起成长。”
关院长微微颔首，时评时主任做事情果然善解人意。
他说的这些话两人肯定没有商量过，但是他在瞬间就能想到这几点，的确是人才。
至于做不做得到，那是以后的事情，暂时把韩教授忽悠回来再说。
韩教授犹豫，“时主任，是这样。”
“关院长可能不了解，但您一定知道黄老在国内心胸外科的地位。当年黄老还在我们医院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在实习，天赋有限，没有得到黄老的垂青。”
“唉，这些都是多余的，说不过的无所谓。”韩教授道，“既然贵院请黄老的学生周教授来做手术，我要是再来的话，怕是有些不合适。”
“您看您说的，他干他的，咱干咱的，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不合适的。”
“话不是这么说。”韩教授深深叹了口气，“黄老现在在前线，您知道吧。”
“知道，那面不是说基本没什么事儿了么。”
“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过后，黄老给了周从文周教授一个评价，您知道么？”韩教授问道。
“什么评价？”
“现在周教授已经青出于蓝，最多三年，就能胜于蓝。”
“！！！”
“最开始我也认为这是黄老捧一下他的学生。黄老是谁？世界第一他也没少拿，周从文周教授还太年轻。”韩教授轻轻说道，“但是在克利夫兰的柳无言柳老师据说同意黄老的这个观点。”
“柳无言？他是谁？”时评一怔。
“也是黄老的学生，这次比赛中间出了点小问题，他给周从文周教授当助手，又完成了一台质量更好的手术。”
听到这里，时评已经哑然。
肖凯在他面前已经是大山，而肖凯背靠着周从文，后面还有黄老。
黄老……身边桃李满天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碰到一个黄老的学生。
这特么的！
想到这些，时评有些麻爪。
“感谢时主任和关院长对我的厚爱，来的匆忙，有些累，容我回去想想。”韩教授也有点舍不得时评提出来的条件，他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问道，“对了，周教授也来了？”
“嗯。”时评皱着眉头，一点都不想听到周从文这个名字。
“明天……算了，明天再说明天的。”
把韩教授送去酒店休息，关院长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韩教授搞什么搞，又没让他去找周从文的麻烦，至于么，听到名字就被吓的屁滚尿流。”
时评沉默了几秒钟，讪笑道，“关院，要不咱们明天再劝劝韩教授。对了，我刚刚提出来的两个条件都是顺口胡说，您别在意，当时真是把我逼急了。”
“挺好，第一条现在就能落实。”关小哲说道，“走院方的手续，邀请韩教授成为我们白水市中心医院的特聘专家。
肖凯还能不回来？他一旦回来，再外请周从文来做手术，看我怎么敲打他。”
院里有特聘专家，专家的水平、资历、地位也足够，就请不要再找别人来了，这是阳谋，是大院长手里面光明正大的牌。
“院长高明！”时评弯腰，眉开眼笑的称赞道。
“具体文件，你现在回去起草，然后明天把文件给韩教授。要是他同意，周一的班子会我就落实下去。”
这也算是雷厉风行了，时评知道肖凯已经把关院逼的下不来台。
其实这些对关院来讲并不算什么大事，可涉及到肖凯，关院必然会提升优先级。
肖凯最近和市里面走的很近，这一届任期结束，极有可能替代关院成为大院长。
关小哲也是压力山大，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给肖凯添堵。
盘算好了这一切后，关小哲这才回家。
……
……
韩教授回到酒店，洗漱后说什么都睡不着。
宣传板上写的东西就像是一枚枚子弹般穿透心脏，直击灵魂。
别人可以认为宣传板上写的都是夸张的描述，但韩教授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反复回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传递回来的比赛录像，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在脑海里深深镌刻，无法忘记。
还真是怎么夸都不过分的手术。
韩教授犹豫了一下，看眼时间。
时间还不算晚，他拿起手机开始拨打亲友电话求助。
“朱老师，您没休息呢吧。”韩教授拨通电话后很客气地说道。
“小韩啊，有事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对方是一名老教授，已经退休，他和韩教授没有师徒的名义，但却有忘年之交，每每在大事点拨，两人之间的情谊不浅。
韩教授隐约觉得今天的事儿有点不对，所以即便时间已晚，还是打通电话求教以后怎么走。
他详略得当的把事儿说了一遍。
对面沉默了很久。
韩教授觉得有些不对劲。
最开始，他出于礼貌并没有说话。
可是沉默的时间是那么的漫长，仿佛每一秒都是一年，让韩教授如坐针毡。
他站起来，点了一根烟，对面还是沉默。
最后韩教授谨慎的问道，“朱老师……”
“按照你说的，那面给的价钱的确是很高，一年十万啊，连我这个老家伙的心思都有点动了。”朱老师沉声说道。
“是不少，但我觉得这面暗流潜动，而且涉及黄老的学生周从文，他还刚拿了世界第一，一时之间有些吃不准，所以我向您请教。”
“2000年开始就没有拨款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朱老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韩教授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点头。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应道，“我知道，朱老师。”
“现在私营行业到处都是，这在我正值当打之年的时候，叫投机倒把。”
“哈哈哈，那都是老黄历了。”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对医疗行业下手么？”朱老师问道。
说起这种事儿，韩教授还真就不知道。
“朱老师，我看现在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很多，这……也算吧。”韩教授说道，“还有一些南方的家族性质的资金进来。”
“那不算，他们现在还属于诈骗，在挖第一桶金。或许20年后资金充裕了，能建连锁的大型医院，但绝对不是现在。”
“您请讲。”韩教授虽然有些诧异，但他清楚这是朱老师毕生观察的结论，对自己肯定有极大的帮助。
非亲非故，也就是自己和朱老师投缘，他才能告诉自己真实世界是什么样的。
要不然这些说出去有可能会给自己惹麻烦的话肯定烂在肚子里。
“医疗是一个百分百以技术为本，以人才为本的行业，人才不是钱和高收入能砸出来的，最起码不是短时间内能砸出来的行业。”
“您说得是。”韩教授应道。
“每一个大型公立医院都有本身独特的区位优势……”
“区位优势？”
“你就这么听，别打断我说话。”朱老师沉声道，“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你一打断我想不起来。”
“对不起，朱老师。”韩教授心中凛然，把烟掐灭，像是回到大学时期，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的笔直。
“其次医疗系统的本身还需要一个完备的、科教和人才梯队培养的一个大实体，比如说知名医院绝大多数都是教学医院，是附属医院。”
“像协和，华西，湘雅，同济，北医大这类的大型公立医院都是。各省最牛逼的医院，大多也是某某医学院的附属医院。”
说到这里，朱老师的语气微讽，“都争着抢着叫什么医科大学，屁用！你看人家协和，就叫协和医学院，可人家就是响当当的第一。”
“嘿嘿，朱老师您说得对。”韩教授碰了一句臭脚。
“话说回来，这些和床位多不多、条件好不好就没什么关系。”朱老师继续说道，听起来似乎和韩教授的问题没有关系，可韩教授隐约猜到了朱老师的思路。
“麻省总医院，现在才600多张床位，你能否定人家的实力么？人家背后是谁？哈弗医学院的附属教学医院，这才是底蕴，是实力。”
“老了，说话太啰嗦，我简单点。所以说决定一个医院的根本是人，人才这一块儿压根比不上人家一个脚趾头，你砸几个亿、十几个亿进去建医院也没有用。”
可以挖人啊，韩教授心里想到，但他没说。
“以上这些人才、科研教育的基础和底蕴，不光是钱能堆出来的，还需要年代和时间。”
“一家家大型医院都有自己的底蕴和底气。华西为什么总在背后腹诽协和？还不是协和成立的时间晚一些，属于当年教会医院里成立的最晚的。”
“哈哈哈，那倒是，不过现在华西很少这么说了。”韩教授笑道。
“协和毕竟在天子脚下，而且清末的时候洛克菲勒投资多少钱建立的协和？那笔钱放到现在，你都不敢想。”
“大笔资金，百年积淀，这才有了协和。当然，还有数之不尽的牛人。林巧稚老先生，当年可是为了出门诊连开国大典都拒绝的牛人。”
想到协和百年历史，韩教授心驰神往。
“大型公立医院……以后要叫三级甲等医院喽，听起来这么不正经呢。”
“朱老师，您也知道最近几年要评级的事儿？”
“我当然知道。”朱老师道，“你也属于在顶级医院工作的医生，我就问你，你现在的收入少么？”
“不少。”
“小医生当然少，但医疗行业属于越老越值钱的职业，真正出成绩、挣大钱，是在35-45岁之间，过了45岁基本就能知道自己这辈子可以挣多少钱了。”
“咱们不说情怀，情怀也不能当饭吃。妈的！”
说着，朱老师低声骂了一句。
“朱老师？”
“最近的事儿你知道吧，羊城、帝都的事情。”
“知道。”
“这种宣传口径是要出大问题的，从前是什么？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这是咱们民族骨子里的东西，虽然杨慎说这话的时候也有私心，但这话不错。”
说着，朱老师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韩教授默默的听着，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这话莫名撩动他心里的某根弦。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的确是老了，话就是多。”过了足足20秒，朱老师才笑了下，淡淡的继续说道，“就说收入，你在刚到医院的时候收入不高，但成长性高。你看看你现在的收入，再对比一下其他人。”
“是的，朱老师。”
“现在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期，咱们国人讲平衡，虽然收入拿不到台面上，但大家意会就可以，你平时不做什么亏心事，挣钱么，低调一点。”
朱老师又啰啰嗦嗦的叮嘱道。
“朱老师，我这也就是跟您说，别人都不提钱。”韩教授连忙解释道。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朱老师道，“咱们不说别人，黄老……黄老……你觉得黄老一年能挣多少钱？”
韩教授想起了那位趿拉着鞋子，背手弓腰，每天只抽白灵芝的那位传奇。
“钱，对黄老不重要，他要的也不是这个。真要是为了挣钱，人家二十年前就去克利夫兰喽。结果呢，黄老直接送自己的学生……叫什么来着……”
“柳无言。”
“对，送小柳去了克利夫兰。”朱老师道，“但就这么一说，黄老要挣钱，想多简单有多简单。医疗行业顶层的收入，绝对不是你这种小家伙能想到的。”
“这个行业其实和其他行业都差不多，住院医生活多，挣得少，但是年轻。要是在这一步停下来，倒也能混个温饱，医院里这种混子是最多的。”
“是，朱老师。”
“在往上一步，在某个医疗组里安身立命，和带组教授处好关系，承受的压力也不大，每天正常工作，收入在普通人里算是顶级了。”
“下一步，就要血拼喽，能走上去的都是人上人。”
“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带组教授。能带组，能跑飞刀，现在我问你，你缺钱么？”
“还好。”韩教授嘿嘿一笑。
“能走到这一步的，一百个人里能留下一个就不错了。但你还年轻，我看好你的未来。”朱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要是你没有其他念想，在这个地儿停一下，一辈子仅限于此，倒也不错。”
“朱老师，我……”
“你听我说完。”朱老师打断了韩教授的话，“但你觉得现在的收入不低了，可你不知道未来的收入会有多高。
只是在行政上更进一步的话太难，要是技术上更进一步，在学术上有所建树，我倒是觉得比较适合你。”
“我的意思是，你挣钱的机会有的是。”朱老师说道，“现在跑飞刀挣点小外快竞争还不激烈，毕竟交通不便利么。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跑去东三省。”
“……”韩教授结语。
“还不是你年轻，话语权不够，身边的地市的主任不认你这个所谓的韩教授么。”
一句话，像是锥子似的扎在韩教授的心上。
这是一句大实话实说，能在富庶的江南跑飞刀，挣得多，还不辛苦，谁愿意跑到东北来。
“这就是江湖地位。”
“江湖地位！”
朱老师用力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黄老，不出帝都，这事儿你知道。”
“知道。”
“呵呵，不说黄老，邓明也不出帝都，人家不差这点飞刀钱。咱只说挣钱，但医疗行业挣钱，想要自己腰杆子直一点，想要问心无愧，你得有技术，还要有江湖地位。”
“下面医院的眼睛也都不瞎，技术不好谁请你呢，对吧。再说江湖地位，你地位高了，以后开着车在魔都周边随便跑一跑，挣得可要比一个月一万多多了。”
“我的建议你知道了么？”
韩教授听懂了朱老师的话。
现在他一个月挣2000左右，医院发的工资和奖金其实并不多。
但工资卡基本不动，扔在家里补贴家用。
大头收入并不在这里，这一点韩教授是知道的。他也曾经想过要是能留在江南飞刀，挣得多不算，还不累。
朱老师一言点醒梦中人。
“朱老师，谢谢。”
“咱爷俩有什么客气的，我对你好一点，以后我要是真不行了躺在ICU里，还有你在，帮我判断情况，该拔管就拔管，可别让我遭那个洋罪就行。”
“哈哈哈，朱老师您看您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也不背着你，要不你们这帮年轻人心思活络，不一定想什么。”
“不会的，不会的。您是我的老师，这是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说不上。”朱老师笑了笑，“要说仙人指路，你现在倒是有个机会。”
“周从文？”
“对。”
“他好年轻。”韩教授喃喃说道。
“他已经拿到了世界第一，黄老给他的评价，超过以往所有学生。柳无言当年去了克利夫兰，那时候我们知道消息后，所有人口水都差点没流出来。”朱老师叹了口气，“可就算是柳无言，也没有得到黄老青出于蓝的评价。”
“……”
“你还不一样年轻，咱俩亦师亦友，为什么？说的光明点，是咱爷俩投脾气；说的功利一点，是我看好你，在你这里投资。”
“朱老师，您……”
“我说的是实话，周从文不简单，我看了年会的手术视频，那手术做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手术，除了黄老之外。”
“你有机会遇到，怎么把握就看你自己喽。但为了一个月一万块钱不到的特聘专家费用犹豫纠结，你的眼皮子这么浅么？”
“……”韩教授被醍醐灌顶后，茅塞顿开。
“再怎么说你也是带组教授了。”朱老师又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韩教授沉默的点了点头。
“行了，你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我就不啰嗦了。”
“我说的，你都明白？”
“明白！”

第1019章 就这么跪了
周从文并不知道中心医院发生的事情，他睡得很香。
梦中梦到了系统空间里的那只小白狐狸，梦到了穿着防护服正在一线工作的老板，梦到了手里没有保温杯，却无实物表演的邓明邓主任。
一觉起来，周从文神气完足，洗漱后简单吃了一口早饭，肖凯已经等着接他去医院。
来到中心医院，周从文没有按照院士工作站的流程工作，而是先带患者来到CT室，逐一做了定位。
一边做定位，他在CT室里一边给这面的医生讲解定位的要点。
这些事儿在医疗组里周从文早就下放给李然和沈浪去做，现在连彭一鸣做的都很好。
不过中心医院还属于“荒芜之地”，需要从头一点点来。周从文却也不着急，开荒么，他经验丰富。
做过定位后，周从文走出CT室，“肖院，通知手术室准备开吧。”
“周教授，是您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转过头，看见韩教授。
“您是……”周从文的笑容很热情，仿佛标准模版里刻出来的一样。
韩教授已经很热情的伸出手，和周从文握了一下。
“我是魔都肺科医院的韩承恩，您叫我一声老韩就行。”
“韩教授，您好。”周从文客客气气的握了握手，随后礼节性松开，微笑看着韩教授。
“周……”
“韩教授，叫我小周就行。”周从文道，“老板在您的医院工作过，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韩教授身后的关院长和时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心里升出一阵阵的腻歪。
不怕年少气盛，就怕周从文这种刚刚拿到世界第一却又含蓄内敛的人。
背后有黄老当作背景板，还有天下第一的光环加持，本身素质更是过硬！但为人却又温和从容。
面对这种年少俊杰，关院长觉得自己为韩教授准备的合同变得轻了很多。
“那我不客气了。”韩教授听周从文这么说，顿时开心起来，笑哈哈地说道，“小周，我比你痴长几岁，这么叫，你别介意。”
“韩教授，您说。”
“我今天有两台手术，你那面什么时候忙完，能不能一起做？”韩教授盛情邀请。
这事儿事前没有和关院长与时主任商量，他们俩的脸色顿时变的极为难看。
还没战斗，韩教授就这么跪了？有他这样的教授么！还是魔都知名医院的知名教授！
周从文知道规矩，不经意的瞥了关院长一眼，微笑无语。
韩教授临时起意，他看过年会周从文的手术录播，惊为天人。
昨晚经过朱老师的教诲后，他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想要看看周从文做手术的心思占据上风。
“关院长不会有意见的。”韩教授坚定地说道。
他撕破了脸皮，以后估计是不能来白水市飞刀了，但韩教授并不在乎。
这里能给的只是一些收入，但周从文这面能得到的太多。
韩教授并不是那种穷的眼睛发蓝的小医生，经过朱老师的提醒，他知道自己更多要考虑的还是学界的地位问题。
“我这面手术有10台，可能下来您那面……”周从文说着，顿了一下。
“我去和患者家属说。”韩教授道，“只要您同意。”
“那没问题。”周从文淡淡说道。
“小周教授，您那面缺人手么？要不我帮您打个下手？”韩教授很谦逊的问道。
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但这件事情带给肖凯的却不是惊喜，肖凯的心里只有惊，没有喜。
他知道关院长往心胸外科掺沙子，明年估计就要自己辞去心胸外科的职务，然后把主任留给时评。
至于自己的嫡系冀主任都得靠边站。
没有了后路，自己相当于无根的浮萍，之后做什么事儿都不可能像现在一样随意，考虑的要更多。
这也是经常出现的一种情况，属于院里面暗战的一部分。
关院长外请专家，也是为了和自己较量，在另一个战场要把自己击垮。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周从文什么都没做，光是来到白水市……甚至光是一个宣传板，就让对方的教授直接举旗投降。
韩教授是什么人？
魔都肺科医院的中等牛人，人家江湖地位高的好，比医大二院的张友高上一两个大层次。
越是地位高的人看的就越远，肖凯明白自己真的目光短浅。
韩教授主动结交周从文，听到周从文客气，让他称呼小周的一瞬间，眼睛像是超新星爆炸一样亮起来。
人家比自己明白太多太多的事儿，所以周从文周教授在自己看和在韩教授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甚至！
韩教授直接反水，完全不给关院长面子，连同患者一起送给周从文。
这是无法回头的节奏，一次性的把人彻底得罪死，而且还未必能讨好周从文。
但就这一个和周从文说话的机会，韩教授就毫不犹豫的把关院长给卖掉。
这里面的轻重，肖凯瞬间捋明白，有些事儿还要事后再琢磨，但他知道之前自己考虑的的确狭隘。
周从文，远远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地位还要高。
什么白水市医疗圈子有头有脸的关院长，在周从文面前，就是一个卖好的工具。
迎着关院长杀人一般的目光，肖凯没有得意，反而卑微的像是一粒灰尘，跑前跑后协调各种事儿。
韩教授亲自和患者家属商量，站在宣传板前，给患者家属讲解黄老、周从文的江湖地位，并且着重提出周教授同意一起做手术。
患者家属当然乐不得的，又不用多花钱，技术力量肯定越雄厚越好。
关院长被气的脸色发青，转身就走，只留下时主任手足无措的看着这一幕。
周从文看在眼里，觉得好笑。
勾心斗角的事儿哪都不少，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虚妄。
可要绝对的实力，哪有那么简单。
上一世自己开了挂，都做不到绝对二字。
也就是再叠加重生，才会有眼前的效果。

第1020章 地图炮
韩教授毫不犹豫的放弃了关小哲与时主任，安安稳稳与周从文做手术。
他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但一面是黄老和周从文，一面是地级市的一位主任和院长，怎么选还不是很清楚。
虽然周从文做的只是肺小结节的楔切，但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漂亮，术前定位精准，手术虽然快但却并不糙，一丝一扣都在情理中，严丝合缝。
“韩教授，下个患者是梅毒阳性。”
周从文切完一个小结节，把楔切后的肺组织取出来，问器械护士要了一把刀切开查看小结节与定位装置的时候和韩教授说道。
“嗯，我会小心的。”
“阳间的手术还好，最怕的就是急诊手术，不知道阴阳。”周从文道。
“周教授，这就是定位装置？”器械护士把温盐水递给台上的韩教授后看着周从文做“解剖”。
“嗯，你们梅毒阳性的设备消毒流程是什么？”周从文随口问道。
器械护士一怔。
肖凯也怔了一下，周从文周教授这是……怎么了。
周从文旋即醒悟，最近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大主任。
气氛有点尴尬，不说点什么感觉肖凯的面子挂不住，就像是自己当着他手下医生护士的面说肖凯工作做的不到位似的。
周从文笑了笑，“不是谈工作，就是随便聊天。梅毒么，有很多名字，大多涉及地图炮。”
“地图炮？”
“外国人就那样，什么事儿先歧视一遍再说。上个世纪美国传到欧洲的大流感，就被美国人叫西班牙大流感，这就是地图炮。”
“梅毒呢？我就知道它叫花柳病。”器械护士觉得周从文蛮有趣的，虽然说的是梅毒这么恶心的病，但分谁说。
高大帅气的周从文直接让恶心程度降低到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范围之内。
“在英国，梅毒被称为“法国病“。”
“哈哈哈。”
这种日常辱法的段子在后世很多，周从文早就见怪不怪，只需要忍住不说日常辱法就可以。
“在法国呢？”肖凯问道。
“在法国，这病叫做“那不勒斯病“。”
“是意大利的城市吧。”
“嗯。”周从文找到肺小结节，切开后看了一眼，“良性。”
听到良性这个词后，整个手术室的气氛都欢快了起来。
“在那不勒斯，梅毒被称为“高卢病“。”
“这又叫回去了啊。”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差不多吧，老欧洲就这么来回叫。”周从文开始找定位装置，嘴上说道，“在葡萄牙，叫西班牙病；在俄罗斯，梅毒叫做波兰病。在波兰，梅毒叫做德国病。在德国，梅毒又被叫做法国病。”
“……”
器械护士一怔，这病怎么又扯到法国身上去了，浪漫之都就这么不招待见么。
肖凯知道梅毒在最开始的时候被称为丘比特病，当时欧洲的贵族以得梅毒为荣之类的。
那时候的三观还真是比较奇特。
所以他觉得周从文可能要八卦这些，但谁知道周从文说的竟然是偏僻到极点的一些东西。
“这是国家之间的称呼，有些教派国家也相互抹黑，这玩意……就不多说了。”周从文笑了笑。
“说说呗。”
“不行。”周从文找到了定位装置，放下心，看了一眼术区，“在国外要是说这些，不知道身边的人信仰什么，容易被打死。”
“这是国内。”
“要养成良好的习惯，在党的领导下所有信仰一视同仁。”周从文很正经的说了一句。
这句话引得手术室里的人哈哈大笑。
“后来梅毒经过外贸进出口传进国内，主要发生在羊城，就叫做广疮。不过呢，咱们不喜欢这么称呼，还是花柳病比较适合，广疮这个词基本已经消失了。”
“原来称呼这玩意还有这么多。”器械护士道。
“那面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肖凯挠了挠头，“周教授，您做的太快，那面刚铺单子。”
中心医院的配合比医疗组的配合差了无数倍，哪怕肖凯事前再怎么叮嘱都没有用。
韩教授缝皮的手微微一顿。
整个流程他是知道的，没什么大问题。之所以衔接出现了纰漏，是因为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太快。
因为手术做的快，导致第二台手术还没准备好，这种“荒谬”的理由让韩教授感觉自己在梦境之中。
“不着急。”周从文微笑，撕掉手术衣，摘掉无菌手套扔到红色垃圾桶里。
“类似梅毒的称呼还有很多，老外就喜欢搞这套。”周从文道。
“还有什么？”器械护士顺口问道。
她正在忙着数数，问了周从文一句话回头就干瞪眼，数到哪她给忘了。
“好好清点，别瞎聊天。”巡回护士瞪了她一眼。
“周教授挺有意思的。”器械护士小声说道。
“看上了？这么年轻的教授，也不知道……”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火鸡，就是感恩节吃的那种不好吃的玩意。”周从文说道，“英国人管火鸡叫土耳其鸡；在土耳其，管火鸡叫印度鸡；在印度，火鸡被叫做秘鲁鸡。”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
“秘鲁呢？”器械护士满眼星星的问道。
“秘鲁说西班牙语，我不是很熟。”周从文微笑，“具体秘鲁人怎么称呼火鸡，我不知道。但马来西亚管火鸡叫荷兰鸡，荷兰语里，火鸡叫加尔各答鸡。”
“又是印度？”
“嗯。”周从文道，“阿拉伯语里，火鸡被叫做罗马鸡；缅甸语里，火鸡被叫做法国鸡；法语里火鸡叫印度鸡。”
“我去，还真是印度！”
韩教授缝合完，听周从文胡说八道，便笑道，“周教授，法语里公火鸡叫做dindon，可不是印度鸡哦。”
说完，韩教授就有些后悔，自己在这种小八卦上跟周从文争执这玩意干什么。
“公火鸡在法语里原本叫做coq d&#39;Inde，简单翻译就是来自印度的公鸡。后来被简略，变成韩教授你说的dindon。”
周从文煞有其事的解释道。
“……”韩教授怔住。
他连这个都懂？

第1021章 没法比
10台小结节楔切手术在午饭前做完。
正常来讲周从文应该下台看圈患者吃饭，然后准备回省城。
但应韩教授的“邀请”，周从文还要和韩教授做两台切肺叶的手术。
时评主任像是吃了一只活老鼠似的站在手术室里，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哪怕患者是他的。
周从文和韩教授有说有笑做着手术，时不时的周从文还和韩教授讨论手术的技术细节。
那些细节时评完全听不懂，对他来讲像即便不是天书，也太过于晦涩。
最让时评主任无法接受的是肖凯一直站在观台最好的位置上，和两位教授有说有笑，云淡风轻。
韩教授是自己请来的！是自己的人！！
时主任心里不断的在呐喊着。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他才会觉得分外的憋屈。
自己请来的教授，昨天晚上还扔出去一个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可以说是丰厚到了极点的条件。
然而一早，再看见韩教授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的直接倒戈，似乎自己就是一双破鞋，扔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还是打不过肖凯啊，时评看着肖凯的背影，心里莫名惆怅。
曾经关小哲关院长挖他过来的时候承诺心胸外科主任的位置是时评的，而且关院长也是这么做的，并没有把他扔到一边看着他和肖凯斗。
再有就是肖凯自己“作死”，竟然选择了去进修。
进修，那是副院长该做的事儿么？！
人不在家，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时评当时还觉得肖凯脑子不好用。
这种人根本不配当副院长，属于那种学习学傻了的学院派的代表。
临床医生有很多划分方式，比如说学院派和实践派。
这当然是比较粗略的划分方式，时评觉得肖凯属于那种名校毕业，靠着母校的光环一步一步往上走，智商很高、情商却极低的那种人。
从副院长去进修这一点上就能清晰的看出来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时评对此坚信不疑。
然而很快肖凯便卷土重来。
请年轻的不像话的周从文来做手术，一台两台三台……而且最近市里面和院里联系越来越少，很多人看病都直接找肖凯而不是关小哲。
这里面的涵义太大，太多，太浓，时评已经嗅到了不对劲儿。
所以他也在变化，不就是请教授么，老临床都知道自己的社会地位从何而来——技术。
时评也不是抱残守缺的那种人。
原有的冀主任对外请专家不屑一顾，但时评他却不认为外请专家是自己对技术的不自信，这是一种方式、一种手段。
可谁能想到自己请来的专家，用丰厚条件请来的专家竟然临阵倒戈！
真特么的。
时评很难接受这一点。
他茫然的看着胸腔镜电视机屏幕，屏幕上显露的术野里手术在平稳进行着。
手术做的并不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台肺叶切除手术竟然在自己恍惚的时候已经做完了。
“这是两枪法。”周从文用直线切割缝合器切掉肺叶后和韩教授说道，“具体用什么办法，还要看患者自身的条件，不能拘泥。”
“就打两枪，确定没问题吧。”韩教授被周从文的“大胆”闹的一阵阵心虚。
“当然没问题。”周从文道，“只要对局部解剖结构有足够的了解，对血管的走行、韧性有着足够的认知，就能判断出来没事。”
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韩教授，微微一笑，“从前大揭盖的时候，我相信韩教授也经历过缝很多针，可是缝的针越多，出血就越多的情况。”
“是。”韩教授坦然应道。
“没必要用那么多程序，有时候反而会增加副损伤、增加术后并发症的几率。”
韩教授看过录像，对周从文的手法有过初步的了解。
但看手术录像和一起做手术绝对有着天壤之别。
和周从文一起配合手术，是真舒服。
周从文这小子就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并且能给自己摆出最舒服的姿势。
手术看着不快，一板一眼，并不着急毛躁。可耗时极短，这是韩教授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还是朱老师眼睛亮，并且把自己当亲儿子一样及时提醒，韩教授决定回魔都后一定要找朱老师好好喝一杯，说说这面的事儿。
跟着周从文做了一台手术，韩教授越来越确定朱老师的说法是正确的。
一台手术结束，周从文先去隔壁术间做下一个患者，时主任刷手上台，配合韩教授这面冲洗、缝合，做最后的工作。
“时主任。”韩教授亲手缝完最后一针，很冷静地说道，“昨天晚上您说的事儿，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本来韩教授都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可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时主任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实在抱歉啊，本来咱们合作的好好的，怪我没先打听清楚周教授也来飞刀。”
时主任心里热血上涌，不服气的问道，“韩教授，您要是觉得条件不好，我可以再和关院长商量。”
“不是钱的事儿。”韩教授淡淡说道，“事情其实很简单，黄老的学生周教授在您这儿做手术，按照规矩我不应该来。
可能您这面外请专家的次数不多，接触的比较少……但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循的。”
“规矩？”
“周教授在这儿做手术，我再来的话那不是和他抢活么。”
韩教授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这口气是叹给时主任听的。
“来一次，挣多挣少不说，和黄老的学生抢活，留下的后患却很大。您也知道黄老在咱们心胸外科界的地位，那是泰山北斗。”
“这些年黄老带出多少学生，虽然他承认的不多。比如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黄老没去，但他的学生竟然能凑一台手术。”
时评从来没以这个视角分析过问题，他怔了一下。
万万没想到黄老的学生竟然那么多，在世界最高等的外科手术比赛中，竟然能凑一台手术的人手……这特么是什么概念！
还真是没法比。

第1022章 井底之蛙
韩教授没多说别的。
他说的话已经点明了事情的最本质的矛盾——不管关小哲和时评给多好的条件，韩教授都不可能冒着得罪黄老、得罪前途无量的周从文的风险再来做手术。
钱，只是小问题。在面对黄老的江湖地位时，甚至都不能说是个问题。
时主任心里憋屈，但又没法说。
韩教授和自己说话的态度已经很客气了，这时候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所有的憋屈都只能自己受着，直到此时时评才真的感知到自己的对手到底有多强大。他是另外一个维度的存在，自己远远不够看。
手术结束，韩教授脱了手术服去隔壁术间继续刷手、穿衣服上手术。
时评嘱咐手下医生送患者，有些茫然的跟着去了下一个术间。
刚刚走进术间，时评的眼睛就直了。
上一台手术，是韩教授主刀，周从文当助手。而这台手术，周从文主刀，韩教授站在他身边扶镜子。
而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说着什么，好像是带教老师在淳淳善诱自己的学生似的。
这幅画面让时主任很是茫然。
颠倒的两个人，颠倒的世界，把他的三观彻底击碎。
自己是井底之蛙么？
时主任的心里琢磨着这么一个问题，无法自拔。
井底之蛙，这四个字深深的刺痛着他的内心。
一片混沌中，时主任蓦然看见周从文只用直线切割缝合器打了一枪便结束手术。
一枪法，这是传说中的一枪法！
距离周从文在省城做示范手术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一枪法也有了初步的发酵。
时主任知道这种手术方式，但他对此颇有腹诽，认为是完全不负责任的一种做法。
可是当他亲眼看见一枪法的手术是怎么做的时候，时评才明白一枪法有多震撼。
自己认为的难度偏高的手术在周从文手下变成了小手术，不到半个小时，手术就已经结束。
这就是世界第一的实力么？
送患者，韩教授又来到时主任身边，很认真的道歉，“时主任，那就这样吧，我换衣服去跟周教授吃口饭，然后就自己回去了。”
“……”时主任有些懵。
“这次的事儿实在抱歉。”韩教授道，“也主要是我不知道周教授在这面做手术。但幸亏来了一趟，能和周教授配合两台手术，感觉获益匪浅。”
“时主任，您要是有时间去魔都，给我打电话，一起聚下。”
韩教授客气了几句，便去换衣服。
按说这时候时主任应该一路陪着，哪怕韩教授临阵倒戈，但也不能撕破脸皮。
关院长走的路和自己不一样，时评心里清楚。他可以不管黄老，黄老也绝对不会对一个地方医院的院长做什么。
但自己……
要是沉心在白水市中心医院却也没什么，但肖凯很明白抱上了黄老的大腿，连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都有他的参与。
那之后自己的前途呢？
时主任恍惚着，看见韩教授与周从文有说有笑，他就觉得心中无数块垒，层层叠叠。
看也看不下去，也不想送，时主任干脆假装去洗澡。
做完手术洗个澡很正常，每个更衣室里都有淋浴，中心医院的手术室里也有。
站在淋浴下，时主任就像是年轻时候站在瓢泼大雨中似的，细密的雨点打在身上，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不舒服、所有块垒都带走。
黄老，周从文，这两个庞然大物之前时主任对此没什么感受。
可真当面对他们的时候，周从文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自己，光是呼啸而过的风就把自己吹倒。
战无可战，那以后呢？时主任很茫然。
当时自己用正常的思维去判断，有一名大院长的鼎力支持，哪怕肖凯再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忍住。
然而峰回路转，周从文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只是一走一过自己就被碾成齑粉。
说是齑粉并不为过，时主任知道不光是自己，连关院长都颇为头疼。
现在市里面的领导和肖凯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只需要2-3年，肖凯接关院长的班成为下一任的大院长就会变成事实。
无论是从人脉还是技术，肖凯都当仁不让。
自己呢……
好尴尬的位置。
花洒里的水落在身上，时主任听着外面周从文和韩教授在闲聊，约定有时间韩教授去医大二院参观、约定周从文下次去魔都的时候一定要找韩教授。
这份约定和之前韩教授对时主任说的截然不同。
一个是客气客气，一个是真心实意，之间的差别时主任完全能分得清。
热水落在身上，溅起无数水花，时主任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开始变红，也不知道是水太烫还是自己的情绪比较激动。
一定要等他们走才行，时主任心里盘算着。
他生怕自己情绪失控，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事儿。
要不然投了吧……转投肖凯肖院长？
这似乎……时主任知道这是一个解决方案，但却无法实行。
自己不是肖凯的嫡系，冀主任才是一直跟着肖凯的那个人。
任何一条路都不好走，哪怕是地级市的大主任，想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要付出很大的心血，甚至需要运气加持。
可惜，自己遇到了周从文。
不短纠结、苦恼中，周从文和韩教授换完衣服，听着他们走出更衣室的声音，时主任缓缓关上水龙头，走出浴室隔断。
外面的空气有些冷，时主任打了一个寒颤。
身上仿佛有很多爬虫在爬行，略有点痒。
时主任抬起手，赫然看见自己手臂上多了很多淡红色的斑丘疹。
这是怎么回事？时主任一怔。
按说这是过敏反应的症状，但他没有过敏体质。可能是洗澡的时间有点长导致的……但身上越来越痒，很快就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吼~~~”时主任用力穿了一口气，气流经过痉挛的气道发出的声音让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主任。”更衣室里还有一名小医生，他看见时主任有些怪，叫了一声。
“噗通~”时主任下一秒就瘫倒在地上。

第1023章 冷过敏
“时主任！”小医生见时评倒下，下意识大喊一声。
周从文听到更衣室里传来的声音皱了一下眉，“怎么了？”
“是不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滑了一下。”肖凯笑呵呵地说道。
时主任在浴室里故意逗留到周教授走，其中有各种原因，肖凯一早就猜到，只是没点破而已。
时间在我，肖凯看完韩教授的转变后已经不再急躁，现在他的心态越来越平和。
他已经下决定进修时间要延长。
不说留不留在医疗组的事儿，至少要做完明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手术，周从文从医大二院调转去912。
那之后再说下一步也来得及。
请周从文周教授来做手术，竟然直接“策反”了时主任请来的教授，这一点肖凯始料未及。
他很清楚这是自己认知的盲区。
自己知道黄老牛逼，但却不知道黄老牛逼到什么程度。看韩教授，多少有些理解。
了不起是摔了一下，时主任还年轻，不会是“人生最后一次骨折”的。
肖凯也并不在意，不出人命就行，在医院里摔个跟头还能怎么地。
“时主任，时主任！”更衣室里的呼叫声有些惨厉。
周从文神色一变，转身大步往回走。
肖凯也怔了一下，难道是开放式骨折，骨折断端把皮肤刺破了，鲜血横流？
也不能够啊。
都是外科医生，什么鲜血淋漓的场面没见过，至于这样么。
满腹狐疑快步回到更衣室，见时主任光溜溜侧躺在地上。
他身上大面积的斑丘疹，红呼呼的，看着相当吓人。
“准备抢救。”周从文沉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脱下衣服盖在地上，把时主任放平。
做这套动作的时候周从文的手指在时主任的脖颈上划过，顺便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搏动。
那名小医生已经被吓懵，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按说都是医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刚刚还好端端的时主任忽然浑身发红，像是在水里面过了一遍的大虾似的，而且还有很多斑丘疹，大虾就在眼前，眼睁睁的看着他开始腐烂。
这种诡异的画面把小医生给吓到了。
“干什么呢，去拿急诊抢救箱！”肖凯沉声训道，“周教授，还要什么特殊的药么？”
“地米和肾上腺素。”周从文道。
急救箱很快拿过来，推注地塞米松、肾上腺素又给了鼻导管吸氧。
几分钟后，药效上来，时主任好了一些。
周从文哭笑不得，他蹲在地上，像是看着半扇猪肉似的看着时主任，问了几个有关于呼吸的问题。
时主任相当不好意思。
虽然都是大老爷们，但自己光溜溜躺着，别人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让他感觉无比羞愧。
“先别动。”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躺在自己衣服上的时主任，回头让小医生去推平车，“时主任，你过敏了。刚用了药，躺一会就好。”
“过敏？我没有过敏体质啊。”时主任恼羞交加，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刚刚心中无数块垒堆叠，如今却被周从文看了个透彻，又羞又怒，说话也不小心冲了一点。
肖凯皱眉，但周从文不在意，他笑了笑，“和过敏体质没关系，你刚刚冲热水澡的时间长了点，出来遇到冷空气出现过敏。”
冷空气……
过敏……
周从文这个回答让几人啼笑皆非。
要不是知道周从文牛逼到了极点，谁都不信这个答案。
周围一片安静，周从文哈哈一笑，“肖院长，你该不会没听说过寒冷性荨麻疹吧。”
肖凯嘿嘿一笑，“周教授，我上学学的东西早都就饭吃了。什么是寒冷性荨麻疹？”
韩教授神色微微一动。
肖院长的语气、神态都落在眼中，这人的确不简单。不说其他的，光是捧哏这一个活，干的相当不错。
“就是遇到温度降低的时候出现的荨麻疹，名字里已经说了么。”周从文也不做过多的解释，很敷衍的说了一下。
“周教授，我有个同事，说什么都不来东北飞刀，据说是有一次飞过来刚下飞机人就晕死过去。”韩教授不动声色的补充了一句。
至于这个同事是不是真实存在，连肖凯都看不出来。
肖凯不知道韩教授是在捧哏还是在八卦。
能走到带组教授位置上的人都不简单，肖凯从来都没小看过韩教授。
把人抬上平车，盖了衣服，送去麻醉科的值班室找了一个床躺下休息。
“观察十五分钟，没事咱们再走。”周从文看了一眼表，淡淡说道。
“现在看应该没事了。”肖凯看见时评身上的红色斑丘疹消退，也放了心。
“韩教授，你说的同事是寒冷荨麻疹吧。”周从文问道。
“开始我也没想起来，但你说过后我仔细琢磨，觉得时主任和我同事的情况比较像。遇到寒冷空气后忽然过敏，全身起疹子，严重的还有气道痉挛。”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他经常说，别人去飞刀是挣钱，自己飞刀，是送命。”韩教授笑道。
“没那么严重。”周从文道，“是不是寒冷荨麻疹，有一个自我诊断的小办法。”
“哦？怎么做？”韩教授追问道。
“自我评估寒冷性荨麻疹的方法是将冰块或冰水放在前臂；5-10分钟后，局部出现红肿、瘙痒等症状，说明有‘冷过敏’。多数情况下，冷过敏的症状会在30-60分钟消失。”
“那我回去就跟他说。”
这个办法很简单，韩教授记下来。
“本来说是要做很多过敏原测定，但……这个没法测试过敏原，一直拖着。”
“试试看，这个办法还行。”
“周教授，我同事和时主任都说他们不是过敏体质，可偏偏就出现了寒冷荨麻疹，你说是怎么来的？”韩教授问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肖凯一时也摸不清韩教授的意思。
现代医学缺陷很明显，大多数病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医生只能做到让他怎么没。
也不知道小周教授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第1024章 周从文的目标
“寒冷荨麻疹临床表现主要是暴露在寒冷条件下，不同部位出现的瘙痒及风团。
皮损可以局限于寒冷条件下暴露部位或接触寒冷物体的部位，也可泛发，可累及口腔黏膜，甚至表现为头痛，寒战，腹泻以及心动过速等。”
“至于怎么来的，学术界现在认为主要有两方面。”
“这个病具有家族遗传的特点，可能患者的父母有这样的疾病，遗传给下一代；再有就是后天获得，与患者的个人体质有关。”
“后天获得？”韩教授问道，“是与疲劳有关么？”
“嗯。”周从文点头，“比如说患者连续熬夜，疲劳造成的免疫力低下，或者是一些疾病导致的免疫力下降等都有可能诱发寒冷荨麻疹。”
“我估计是最近外请专家的事儿时主任很上心，前前后后的忙叨，休息不好。再加上刚刚洗澡的时间有点长，身体表面温度提升，出来后骤然降温，造成的寒冷荨麻疹爆发。”
肖凯微微一笑。
周从文周教授心里明镜似的。
人家平时不说，分析病情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嘴，把这事儿有意无意的说出来。
至于什么外请专家、中心医院的勾心斗角，对小周教授来讲都不存在。
人家的目标可是世界第一，还是连续很多次的世界第一。白水市中心医院，屁大的地儿，怎么可能在人家心里。
想到这里，肖凯微微一怔。
不对，小周教授的目标似乎从来都不是世界第一。
他要一年做5000-6000台手术，他要在医大二院建立胸痛中心。
这些，才是周从文周教授真正的目标。
忽然福至心灵，肖凯意识到自己和周从文观念上的不一致，他打了一个寒颤。
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肖凯在刚刚心念电闪的瞬间发现了一些什么。
这个发现相当重要！
要拍好领导马屁，不知道领导需要什么，上去就一顿乱拍，那不是开玩笑么。
太容易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弄巧成拙。
意识到这一点的肖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内心里却在急速的琢磨着。
周从文和韩教授闲聊了一句，时主任也渐渐好了过来，他问了一下相关的治疗。
维生素C，周从文最后给出了一个治疗方案。
像肾上腺素、抗组胺药物、6—氨基乙酸、皮质激素之类的治疗副作用比较大。
这种病不发病的时候和好人一样，也用不上上述的药物。而口服维生素C就不一样，这东西平时适量吃点，有益无害。
十五分钟后，一切正常，时评恢复正常。
这病来的快，去的也一样快，时评自己觉得好像是大梦一场。
周从文像是安慰患者一样安慰了时主任两句，仿佛不知道他和肖凯之间的关系。
离开医院，上了车，周从文才问道，“肖院长，掺沙子的压力大不大。”
“本来很大，现在不大了。”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前段时间，您在法兰克福的时候，市里有位领导家的母亲要做肝移植。”肖凯道，“那可是肝移植，结果一个电话直接去912，肝源据说最近也有了着落。
我前天问了一下，说是最近可能做手术。”
“哦，看病治病，这是很正常的事儿。”周从文淡淡说道。
“呵呵，您觉得正常，在我们这种小地儿可不正常。”肖凯道，“912有单间，半个多月就联系到肝源，这里面要搭多大人情。”
周从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也没多说别的，毕竟手术还没做，要看术后。”
“嗯。”周从文点点头。
肖凯这也是老成慎重的做法。
手术成功，皆大欢喜，到时候再邀功请赏也来得及。如果一旦有什么问题，先把话说的太满并不好。毕竟是肝移植这种大病、脏器移植的手术，谁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话说您最近要去912看看黄老吧。”
“老板也快回来了，我等消息就行。”周从文道，“去了之后还要和老板汇报一下今年、明年的工作计划。”
肖凯嘴唇动了动，但没问。
有些事儿，周从文说了就是说了，但自己不能问，最好别问。
一路来到饭店，门口几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在迎接周从文。
这几人都是白水市的领导，肖凯猫着腰站在一边，周从文很热情的和几人握手。
这些人都见过，这段时间他们的熟人、亲戚去医大二院做手术，周从文都给了相应的便利。
说是便利，其实和其他患者差不多，但有些事还是要嘴上提一下。
手术顺利，创伤极小，恢复特别快，光是效果就让他们很满意。再加上周从文并不倨傲，很好说话，众人很快打成一片。
韩教授冷眼旁观，意识到这位黄老的关门弟子似乎并不只会关门，也不是仅仅局限在技术上的那种学院派。
人家江湖路数熟练，至少没有平白得罪人。
周从文周教授还能再往上走，韩教授只通过短时间的观察就确定了这一点。
落座，有人开始提起家里亲属在医大二院就诊的事儿。
周从文笑着说道，“这都是应该做的，要不然肖院长在我耳边磨叨，已经出了老茧子。”
“周教授，我看医大二院胸外科的患者一大半都是您的。”一人说道，“说句心里话，在去之前我还有些怀疑，毕竟您的年纪在这儿。”
“呵呵，还好，有老板在后面支持。”周从文淡淡说道。
“那可不是。”那人摇了摇头，“黄老的确是国内泰山北斗级别的人，但事情要想落实下去需要强有力的人。就像是医生的手术外科学里都有写，但能做到的有几个？”
这话说得极为实在，周从文笑了笑，“我没什么领导能力，但有些事儿始终不敢忘。”
众人聆听。
“说个八卦吧。”周从文笑道，“我认识一家耗材商，他们的技术主管年纪不大，水平很高，但有一年申请专利，但送来临床，医生看了一眼直接给否定了。”

第1025章 敬肖院长一杯
“否定了？”
“因为什么？”
周从文道，“他们是做骨科耗材的，现在骨科的材料进步非常快，利润很大。”
说了一句闲话，周从文继续说道，“送去临床后，我们912的骨科主任直接问，你这是不是仿制奥利达公司的板子。”
“仿制也有专利么？好像改几个地儿就可以吧，我听说国内都是这么做的。”一人问道。
“的确，这属于共和国特色的创新——就是仿制国外成熟产品，再加上一些本土化改良。刚起步么，摸着世界老牌资本主义的屁股过河，没什么。”周从文笑道。
“很多设备都是这样。”肖凯补充了一句。
“那名技术主管去年在日本观摩了三个月，回来后自己设计了一个专用于胫骨高位截骨的内固定板，并申请了专利。他听骨科马主任这么说，一下子就‘我操’了。”
“哈哈哈。”
“傻眼了吧，为什么呢？都是国际大公司生产的设备，难道说是他修改的地儿有问题。”
“是啊。”
众人纷纷捧场，场面、气氛恰到好处。
“912骨科的马主任解释说，这种设备是按照西方人的局部解剖结构设计的，人家胫骨平台粗大，这种板子适合。但换到国内，这种板子根本不贴附，没法用。”
周从文讲的简单而粗俗，没有说过多的专业名词，大家都能听懂。
“原来是这样。”
“不对啊，不是说去的日本么，他们和咱们没什么区别吧。”
“都说日本二战后年轻人长高了，难道咱们已经被落下那么多？”
周从文摇了摇头，笑道，“日本的那家公司也是照搬奥利达公司的胫骨平台板子，没考虑到临床的需求。然后咱们国内的公司照搬日本……哈哈哈。抄，都抄了错的答案。”
说着说着，周从文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乌龙还真是大。
“后来呢？周教授。”
“知道临床需求后，那家小公司的技术主管马上和马主任建立了一个科研组，开始按照国内的局部解剖数据进行改造。产品好像已经出来了，再过半年就要投入临床。”
周从文讲的是一个老段子。
但在2003年，尤其是和这些不是医疗圈子里的领导们讲，这个段子新的不能再新。
“我当时听到这个八卦，很是觉得有意思。那名技术主管我认识，平时为人谦逊和蔼，技术能力很强。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低级的乌龙事件呢？”
“当了领导么，身边无数人拍马屁，即便是技术领导也一样。”
“就像是我家老板，他的能力本身就是最强的，别人说什么其实都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在这种环境下，人很容易膨胀。”
“对了，这个事儿是老板讲给我的。”
周从文补充了一句。
众人笑而不语。
类似的事儿他们见的太多，2003年还没有信息茧房的说法，但在座各位都亲身经历过，所以也都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自从老板跟我讲起这个故事后，我就一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很多要注意的事儿一定不能疏漏，以免发生医疗事故。”
“是啊，我家亲戚回来说，他们患者家属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做过对比，说张主任的医生就和您的医生完全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有人问道。
“周教授手下的医生每天要和患者、患者家属聊天一次，至少的。”
“哈哈哈。”那人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
“聊天很重要。”周从文正色道，“很多事情都是在聊天里说出来的。平时我带着查房，人太多，不好说。让管床医生变成患者的朋友，大家闲聊，会发现很多问题。”
“周教授，厉害。”一人称赞道，“没想到您技术上在行，管理上也在行。”
周从文微微一笑，“管理在行，这个我可不敢当。”
肖凯道，“周教授，您的确很在行。这是实话实说，您就别客气了。”
“我说的是真的。”周从文道，“咱们医疗行业相对而言比较简单，毕竟是技术行业，而且立竿见影。”
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听周从文说话。
周从文道，“比如说，刚刚在中心医院……”
说着，周从文讲了一下时主任寒冷荨麻疹的事儿。
“类似的急诊情况和其他公司出现问题相似，在医院里，我能首先给出诊断并且对症下药治好患者，这本身和其他行业的大牛出手没什么区别。”
“说是没区别，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其他行业的人看着有人冒头，会肆无忌惮的打压，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见过不少例子。”
众人默然。
周从文说的是实话。
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就是事实。
“但医疗行业里，绝大多数……我说的是绝大多数人对生命还是有敬畏的。”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我能救人一命，别人不行，渐渐的这个威信就树立起来了。”
“要是换其他行业，我家老板把我扔到医大二院这种地儿，怕是工作根本开展不起来。就算是两三个我在一起，也开展不起来。”
“不能吧。”韩教授笑道，“能解决问题的人就算是有人攻击，但业务数据在那，别人不好说什么。”
“讲个前苏联的笑话吧。”周从文笑道，“在前苏联，有三个罪犯在狱中相遇了，彼此交流进来监狱的原因。
A说我上班迟到了，他们说我偷窃国家财产。B说我上班早到了，他们说我奉承领导。C哭笑不得地说我上班准时了，可他妈的他们说这是因为我戴了块资本主义生产的手表。”
“哈哈哈。”
“在美国也有类似的笑话。
同样有三个罪犯在狱中相遇了，彼此也交流了起来。A说我因为定价太低，他们告我掠夺性定价。B说正好相反，我把价格定高了，他们控告我垄断定价。C说我特么把价格定的与别人一样，他们告我合谋。”
“和光同尘很重要，干点事其实是很难的。”
说着，周从文举起杯，“敬肖院长一杯。”

第1026章 仗义
肖凯一怔。
他一直以为周从文在讲段子。
周从文在手术室里飙段子的能力极强，开车的车速属于老司机中的老司机。
可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话锋一转，提到自己身上。
哪怕老练如肖凯都为之一惊。
“肖院长来我这里的时候，说实话我是很惊讶的。”周从文坦然说道，“主管临床的副院长一旦离开原有岗位，有多少人觊觎那个位置，我就不多说了。”
众人神色凝重，静静的听周从文说话。
现在的听和刚刚的听完全不同，没了之前听八卦的轻松，反而多了几分严肃。
周从文刚刚说的话有些散乱，听起来并没有特别严密的逻辑性。好像是在自己夸自己，所以怎么听怎么怪。
然而当他话锋一转，转到肖凯头上，之前的那些话顿时触动了在座白水市各位领导的心。
“肖院长不容易啊。”周从文举杯，却又并不着急和肖凯碰杯，而是感慨道，“刚说了和光同尘的重要性，何况肖院长还只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
说好听点，是院长，但其实就是个副处，身边同级别的人有五六个，头顶上还有大院长。”
“大家都想为市里面的领导做好保障工作，为全体白水市市民做好保障工作，这也是医疗行业的一个特点。可别人敢做出头鸟么？”
肖凯听周从文把自己提到某一个高位上，厚着脸皮为自己说话，心中百感交集。
“我对于白水市来讲属于一个外人，所以我的话比较客观。”周从文的脸皮相当厚，一丝都没有红，很坦诚的继续说道，“我也见过老板那面有很多进修的医生，可副院长级别的人来进修，肖院长是独一份。”
“冒着被人说三道四、下绊子、打闷棍的危险；冒着回家后没有位置的危险，肖院长出门进修，努力和上级医院结对子，为的还不是白水市千千万万的百姓、为的还不是在座的各位领导。”
周从文也不含蓄，直接点明，话说的不要太透彻。
一人举杯，众人举杯。
“敬肖院长。”
玻璃酒杯碰撞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
酒香四溢，肖凯的神情未变，但心中一团火已经熊熊燃烧。
周从文周教授是真够意思！
自己对他的邀约没有回答，人家来白水市却直接给自己镀金。
周从文的这几句话说出来，想必很快就会在白水市上层流传开。
而且人家拿着自己和黄老为之背书，可以说是成色十足。
和肖凯“不顾一切”“一心为公”有关系，但关系却又不大。
一个又一个的例子摆在那，肖凯——周从文——912——国内顶级医疗圈，这对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来讲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只此一顿饭，肖凯在白水市的地位稳如磐石不敢说，但他明白自己未来的一些障碍已经被周从文一脚踢走。
喝完酒后，周从文微笑，“前几天我参加了一次手术比赛，比赛后和老板汇报结果，老板对我、对肖院长都很满意。
以后肖院长在帝都也有自己的声望，大家可别怕麻烦他，肖院长现在厉害的很咧。”
“哪有，哪有。”肖凯连忙谦虚道。
随即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韩教授很欣赏周从文，这位不光有自己的本事，在医疗领域有所建树，更是不吝放下身段给手下干活的人镀金。
肖凯的位置、尴尬，韩教授多少有些了解。
周从文当着白水市的领导把一些肖凯不方便说的话挑明，虽然有些简单、粗暴，但效果极好。
基层的工作有基层的做法，和上面含蓄不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简单而粗暴。
周从文后面没说的话其实很明确——只要肖凯好，白水市的人、白水市的领导就会有更好的医疗条件。
这话并不大。
如果从圈子外来找，倒不是说找不到，而是耗费的资源更多，得到的收益更小。
而通过肖凯，通过周从文一脉，从前困难的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这些事儿韩教授都懂，也在短时间内又一次刷新了他对周从文的认知。
年轻人，真心很有意思。照顾手下的医生，哪怕是进修医生，仗义的很。
有点意思，韩教授越看周从文越觉得顺眼。
周从文点到即止，并没有继续夸张的说肖凯的作用，江湖匪气并不重，而是开始讲各种八卦。
他说的妙趣横生，也没端着，更是有很多开车的荤段子让大家哈哈大笑。
三个小时眨眼即逝，众人都觉得周从文是个妙人，有意结交。
准备结束饭局，肖凯有些为难。按照白水市的规矩，应该去唱K，也不知道周从文周教授习惯不习惯。
医疗组的工作简单枯燥，那些莺莺燕燕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而且周从文的生活简单规律到了极点，生活中除了医疗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以让他注意。
肖凯正在纠结，手机忽然响起。
他开了眼，神色凝重，拿起手机和周从文附耳说了句话，便马上出门接电话。
“周教授，一会一起去玩。”一人笑呵呵地说道，“我们白水市比不上省城，您别嫌弃。”
“哪有。”周从文淡淡说道，“省城那面……”
周从文话没说完，肖凯急匆匆的走进来，附耳小声说道，“周教授，肝移植的患者在912和肝胆的医生吵起来了。”
“嗯？”周从文皱眉，有些诧异，“为什么？”
“据说是912的医生认为患者酗酒，可领导说他母亲滴酒不沾，所以现在两面都很不高兴。”
肖凯有些急，但说话的声音压的很低，悄悄耳语，哪怕是旁边的韩教授都听不到肖凯到底说了什么。
“好，我打个电话。”周从文笑呵呵的举起杯，“不好意思啊，912那面有点事，今天就杯中酒了。”
说着，他把酒一饮而尽，拿着手机出门。
其他人看肖凯，肖凯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是瞒不住的，他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含含糊糊的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第1027章 酗酒的术前患者
患者是68岁的女性病人，患肝硬化，急需肝移植，这事儿在座的基本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前一段时间肖凯找周从文运作，本来都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912的肝胆医生忽然不同意将其纳入等待名单。
可是检查期间因为患者尿液中酒精含量严重超标，医生认为，她酗酒+撒谎，性质恶劣。
912现在的意思是患者不戒酒，坚决不给上名单。毕竟肝源难搞，要是患者酗酒的话术后风险也极大。
可是患者和患者家属说患者从来不喝酒，这事儿在座的白水市的领导也大多都知道。
然而912有客观化验检查。
两者之间的矛盾尖锐，无法调和，肖凯夹在中间很难办。
“肖院长，这是怎么回事？”一人问道。
“不知道。”肖凯实话实说，“我和周教授汇报了一下，看周教授和912那面的沟通。”
“是不是红包给的少？”有人疑惑的看着肖凯。
“不应该啊。”肖凯摇头。
他意识中觉得并不是红包的问题。
“那面有些小事情，我想我还是飞一趟。”
正说着，周从文走进来。
“不好意思啊各位。”周从文道，“我着急要去一趟帝都，下次我再来白水市咱们再聚。”
简单告辞，肖凯打电话联系机票，乘车准备赶回省城直接去机场。
韩教授拉住周从文问道，“周教授，怎么回事？”
“患者尿液里有大量的酒精，912肝胆医生怀疑患者私自饮酒。肝硬化的患者你也知道，脾气都有点那什么。”周从文道，“但奇怪的是患者、患者家属信誓旦旦的说从来没喝过酒。”
临床上类似的例子有不少，处理起来特别棘手。
“我以前有个患者，术前晚通知禁食水，结果他喝了一斤白酒。”韩教授道，“护士问他的时候他说通知不能吃饭、喝水，但没说不能喝酒。”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这种患者我也听说过，尤其是肝胆外科和介入科。有一个患者知道自己得了肝癌，被吓的戒酒三个月。后来介入手术控制住肝癌的进展后，他不害怕了，又开始喝。”
“结果腹水越来越重，肚脐眼都在外面冒着。”
“唉，遇到这种患者是真难办，怎么都不对。”韩教授感同身受地说道。
“可是患者是68岁女患，大量饮酒、酗酒的可能性不太大，我怎么相信患者说的是真的呢。”周从文疑惑的自言自语道。
“嗯？”
“我怀疑可能是自酿酒综合症，但……”周从文皱眉，含糊地说道。
“那是什么？”韩教授和肖凯同时问道。
这是一个很偏僻的诊断，不知道也正常。
周从文解释道，“邓主任有个朋友，有一次查酒驾的时候把他抓了。”
酒驾，这是医生痛恨不已的一个名词。
“但邓主任的朋友当天没喝酒，刚从医院离开，邓主任可以证明。”
“这就比较奇怪了。”周从文继续说道，“血生化检查示直接胆红素7.15μmol/L，谷氨酰转肽酶461.1U/L，谷草转氨酶83.9U/L。尿常规示尿胆原16μmol/L。甲状腺功能检查示促甲状腺激素5.82mU/L。乙醇浓度：1.19mmol/L。”
“血液里的确含有酒精！”韩教授欲言又止。
“是的，血液里的确有，按说应该是饮酒的证据。可那天邓主任的确和他在一起，饭都没吃，可以肯定他没喝酒。”
肖凯笑道，“有一次我去满洲里玩，在国门看见俄罗斯的大货车司机，他们的副驾位置上放着两箱啤酒。把啤酒当饮料，一边开车一边喝。”
“不一样。”周从文笑道。
他知道肖凯的意思，但随后否认。
“后来在交警队蹲了半天，邓主任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属于人赃并获，他一个医生能说什么。”周从文道，“可是人来医院做检查，准备十五天的时候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还有酒精？”
“是，按说经过了13、4个小时的代谢，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已经很少了，可再次抽血化验，乙醇浓度：68.46mmol/L，比之前检查的高了好多。”
“！！！”
肖凯和韩教授都怔住。
“邓主任没办法，只好找老板出面。老板建议检查肠道菌群，后来发现患者的肠道菌群的念球菌数量是常人的30倍左右。”
“现在学术界有很多人认为自酿酒综合症属于伪科学，但老板坚定认为是一种疾病。”周从文道，“我去看看，有可能患者是自酿酒综合症，但……”
“但什么？”肖凯有些急。
“患者又不像，因为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是正常的。刚刚肝胆的杨主任说，患者尿液有问题还是护士提醒的。因为尿液常规检查送检的时候，一股子酒味儿。”
“所以特殊查了尿液中酒精含量。”
“呃……”
“消化系统内通过内源性发酵产得酒精使人致醉的情况似乎套不到现有情况上。”周从文继续说道，“我也只是怀疑，一时间也说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去看一眼。”
“周教授，辛苦了。”肖凯认认真真地说道。
“哈哈哈，肖院长你这是客气什么。”周从文笑道，“本来也准备这几天去帝都的，就是匆忙了一点，没问题。”
这是一个2003年没有定论的疾病，周从文还记得自酿酒综合症概念的确定，是美国传染病学会在2009年发布的《临床实践指南》中指出。
《临床实践指南》说，念球菌是最常见的感染人类的真菌，可以涉及到任何器官。
912的杨主任不认可，认为患者私下饮酒和患者家属一起欺骗医生，也可以理解。
这是患者和医生之间因为现有临床医学不完善所产生的一种矛盾。
去看眼，周从文和韩教授、肖凯乘车直奔省城机场。
去魔都的飞机先飞，送走韩教授后，肖凯不再伪装，他愁眉苦脸的问道，“周教授，不会有事儿吧。”
“我哪知道。”周从文耸肩，“实在不行就得麻烦肖院长你了。”
“麻烦？”肖凯一怔。

第1028章 首字母S·B
周从文没有特殊的想法，有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
虽然他已经给出一个可能性，但连周从文自己都只觉得是一个思考的方向，可能性并不大，还要看见患者再说。
但肖凯却极为郁闷，他虽然表情没有什么改变，可周从文看肖凯，感觉他浑身笼罩在一层疲倦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想来也是，这种事儿办成了的确刷脸，要是两面吵起来，夹在中间的肖凯会相当为难。
“肖院长。”周从文在候机的时候笑着问道，“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好呢？”
“唉。”送走了韩教授，肖凯也放松了很多，他叹了口气，锁眉愁苦说道，“事情是我一路给您打电话安排的，本来……肝移植您也知道，这可是顶天的手术。”
周从文摇了摇头。
以手术难度来讲，脏器移植远远说不上顶天。
心胸外科里，肺移植的难度甚至连前五都排不上。
但周从文也知道肖凯的意思——在老百姓的心里，脏器移植就是最顶级的手术，没有之一。
“这是一件很露脸的事儿，我也不瞒您，您肯定也能想得到，手术要是能顺利做了，我在白水市进退自如。”
“呵呵，别慌。”周从文安慰道，“肝胆的杨主任和邓主任关系好，不会故意难为，中间一定有什么事儿。”
“我也知道难为倒是不可能，要是其他化验指标出来说事不可能那就算了，我跟市里的那位好好解释，大家都能理解。
但您说不喝酒的人怀疑有酗酒的情况……”
肖凯越说越是郁闷。
周从文拍了拍肖凯的肩膀，这种事儿还真心是没地儿去说。现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自酿酒综合症的话也不像，周从文一点点的排除了这个罕见的、学术上还没认可的病情。
“肖院长，别慌，去看一下患者再说。我不行，不是还有老板呢么。放心了，邓主任打过招呼，大家不给他面子也要看在老板面子上不会故意为难的。”周从文道。
想到那位背手弓腰，看着已经垂垂老矣但每每都能让诊断柳暗花明的老人，肖凯心里略微安稳了一点。
要说临床经验和江湖地位，还真没人比黄老更强，毕竟人家的年纪在那。
哪怕自己身边妖孽的周从文周教授，在这一点上也比不过他家老板。
“周教授，您说会不会是两个人同时需要一个肝源，杨主任那面不好说呢？”
虽然周从文说的很肯定，但肖凯已经开始往各种阴谋论上去琢磨。
“应该不会。”周从文摇头，“肝移植这种手术……算了，多的不说，也没法说。”
说到这里，周从文想到3d打印脏器的事儿。
在未来，除了正在研究的大脑之外，其他脏器都能用3d打印技术以及细胞克隆技术解决。
那时候，肝源是不缺的，想换就换，无所谓的。
而2003年，肖凯竟然还往这种阴谋论上去琢磨。
肖凯挠头，也知道自己刚刚的猜测很不好。
“肖院长，别总皱眉，我给你讲个八卦。”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说起肝移植，它并不是什么大手术。”
肖凯无语。
肝移植，那可是肝移植！
在医大二院，能做两例肝移植都是可以吹一年的大事。
“在英国伯明翰伊丽莎白女王医院，有一名叫做西蒙&#183;布拉姆霍尔的医生，他的肝移植手术水平很高。”
“英国的医生啊。”
“嗯，他有一个习惯，特别不好的习惯。”
“嗯？”肖凯勉强让自己从那种沮丧、失落的感觉中脱离出来，跟上周从文的思维。
“西蒙&#183;布拉姆霍尔医生习惯做肝移植手术的时候在患者的肝脏上刻下自己的名字首字母。”
“！！！”肖凯听周从文说到这个八卦后，整个人一下子怔住。
周从文微笑，这是2013年的事儿，随口说一下转移肖凯的注意力。
真到了2013年，肖凯怕是已经老年痴呆了，就不信他能记得住。
如果他真的能记住，自己不承认就是。
“刻名字？！”肖凯惊讶。
“是啊。”周从文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但他手术做的有点问题，需要二次开刀。
正好西蒙&#183;布拉姆霍尔医生不在家，其他医生做的二次手术。开腹后，二次手术的医生发现患者的肝脏上刻着sb的字样。”
“……”肖凯无语。
他虽然不接触网络，但多少也从沈浪等人的嘴里听说过sb就是傻逼的意思。
西蒙&#183;布拉姆霍尔，首字母的确是sb，做的事情也的确sb。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不懂，但估计是为了留个念想？”周从文道。
“患者的肝脏……没问题吧。”
“氩气刀是用来止血的，在肝脏表面留个sb的字样，也就是点疤痕，事儿倒是没事，可就是恶心。”周从文道，“肝脏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你知道吧。”
“知道，我见过一个患者切除了肝左叶，五年后肝左叶又继续生长，比之前的还要大。”
肖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知道在移植的肝脏上刻字的事儿很恶劣。
“没事也不行啊，英国刑事检察院检察官伊丽莎白&#183;里德在一份声明中说：“这是在病人处于麻醉状态时故意且非法强加于人的行为。这种侵犯不仅违背道德，更是犯罪。”
“是呗。”肖凯点头，“这种事儿真的很难想象是一名医生做的。”
“很多事情都在模棱两可之间，稍微走偏半步，就会有大问题。”周从文说道，“肖院长，我问你，咱们临床上的事情哪里可能出事儿。”
“……”肖凯疑惑，仔细梳理，说了几点，但周从文都摇头否定。
“录制手术视频，是最容易出事的。”周从文最后肯定地说道。
“不会吧。”肖凯道，“咱们是事先和患者说好，同意录制手术视频、或者准备直播的都有完善的签字书，书面文字我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
“呵呵。”
“而且患者那面或多或少也有费用少的补贴，大家都挺开心的。有两个病情吃不准没做上视频手术的患者，他们家里还很不高兴。”

第1029章 度
“您是担心患者家属不承认，做完手术回头咬一口？”肖凯试探问道。
“患者家属那面不会的。”周从文道，“签了文书，免医疗费用以及后继的治疗费用，还有世界顶级的医生主刀做手术，这些条件已经够了。”
“如果觉得不好，拒绝就是了，无所谓的。”
“那您的意思是……”肖凯沉吟。
“直播或是视频手术分几种，一种是特别正规的，比如说学会上直播的那种手术。术前患者要经过再三的筛选，患者就算是想做直播手术都可能轮不到。”
说到这里，周从文笑了笑，“楚云天那小子的运气还真是很不好，筛患者都能筛出毛病来。”
“是，那天您……”肖凯的精神有些振奋，开始讲起去年学会的那天自己坐在下面看手术，见楚云天遇到意外情况，手术下不来的窘态。
虽然嘲笑人很不应该，但肖凯的情绪是真实存在的。最主要的是那天周从文是真心牛逼，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肖凯依旧热血沸腾。
“这种手术有一个问题，是从患者进手术室就开始录制。”周从文想到未来发生的一件事，叹了口气。
“有问题么？”肖凯疑惑。
前面跟手术没有关系的部分他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患者是男是女，年龄大概多少，心里对手术难度有一个大概的评估。
“先不说这个，你发现我做手术视频和学会的视频有什么区别么？”
“开机时间，我注意到了。”肖凯道，“咱们录制手术视频都是铺好单子的时候才开始的。”
“嗯。”周从文点头，“现在随着网络的出现，肖院长觉得有什么改变？”
“学习手术容易了。”肖凯道，“我第一次看手术直播是1999年，那次是帝都的沈老师请日本东京医科大学病院的老师做学术手术。设备都是从东京运来的……说句没出息的，当时把我看傻了眼。”
“呵呵，正常。”
“人家的手术做的是真好啊。”肖凯感慨，“那次看完东京医科大学病院的教授手术，我脑海里只有4个字——坐井观天。”
“所以在那之后有相关的学会，你都会参加？”
“是的。”肖凯暂时忘掉肝移植的苦恼，笑呵呵地说道，“所以在大半年前遇到了您。”
“是的。”周从文道，“事情肯定是这样，手术视频是医生之间学习、交流的一个资料，要没有技术进步，多少患者无声无息的就死了。但要掌握一个度，这是很重要的。”
“度？”肖凯疑惑，“手术视频血得呼啦的，谁愿意看。”
“要是未来网络再发达，大家都能把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发到网上呢？”
“那也没人看这种吧，外行看到血的呼啦的一片，怕是隔夜饭都呕得出来。”
肖凯说着，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可不一定。”周从文道。
他想起来未来为了博眼球，宁肯吃屎，宁肯装疯卖傻的那些网红。
挣钱么，不寒碜，周从文也理解。
但学术的事情绝对不能变味道，这是底线。
肖凯想到周从文说的意思，但觉得不可能，便笑呵呵地说道，“害群之马哪都有，比如说……周教授，您知道么。”
“什么事儿。”
“隔壁省的附属医院前一阵出了一件大事。”肖凯神神秘秘地说道，“有一个小姑娘半夜腹痛，去医院就诊，值班医生给人做了双合诊。”
“胃肠的医生？”周从文严肃地说道，“一般情况，我建议直接开除。”
“……”肖凯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给了这么一个严厉的回答。
“那家医院讳莫如深，谁都不许提，当事的医生的确被开除了。”
“这种事儿，好说不好听。”周从文道，“就像是您说的，害群之马哪都有，正常查体呗，一个肚子疼的患者，怀疑有问题，找妇科来看，干嘛做双合诊。”
“您说的对。”肖凯道，“做事情还是要有度的。虽然找会诊的话患者、患者家属会不理解，觉得折腾人了，但有些事儿还是一定要做。”
“我们三院，rx外科就有一个害群之马。”周从文道，“病房说死不要，主任放话，他要是回病房值班，我就卷铺盖卷滚蛋。”
肖凯笑了笑。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那些刺头医生，要么心黑手辣，要么色迷迷的，要么两者兼顾。
有些事情做的过分，在医生的圈子里会迅速形成鄙视链被鄙视，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医生也是人，总会有害群之马。
就像是自家医院那个心黑、去超市偷东西的医生一样。
他们很难翻身，哪怕有编制，谁都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想要往上走半步，难比登天。
“后来他被踢去了急诊科。
有一天两个女生来看病，rx纤维瘤。看病的女生颜值一般，陪着看病的那位据说颜值好，身材好。这位老哥可好，竟然跟陪着看病的姑娘说，不要你挂号，我给你检查一下吧。”
“被投诉了？”肖凯笑道，“这要是在我中心医院，我先停他的职，再扔去医务处。”
“这些都是很容易分辨对错的事儿。”周从文说道，“肖院长你注意一下，平时多和沈浪、李然、袁清遥他们说说。
我不是不相信他们，但能避嫌总归是要避嫌的，瓜田李下，出事之后好说不好听。”
“我听沈浪八卦过，说周教授您遇到年轻患者，查体的时候都要拉着护士站在一边。”
“嗯。”周从文点头，“怕出事么，真要是因为这种事儿被患者家属投诉，我估计我自杀的心都有。”
“哈哈哈。”肖凯大笑。
没想到周教授脸皮儿这么薄。
但转念一想，肖凯认真起来，“我回去之后把这块的工作安排一下，说实话，之前我也没注意到。
因为心胸的患者年龄普遍比较大，所以不涉及这方面。有的老年女患……进门就脱衣服，根本不在乎。”
周从文摇了摇头，想起未来会发生的一些事。

第1030章 防微杜渐
肖凯说的进门就脱衣服的事儿，周从文也遇到过。
“现在要切小结节，这事儿就要多注意一些，因为患者年龄降低了很多。”周从文叮嘱。
“是的。”肖凯道，“我想一想，把方案落实到纸面上，然后给您看一眼。”
周从文瞥了眼肖凯，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位，自己还真是省心。
临床经验丰富，各种花花事儿肖凯都经历过或是听说过，能避免、杜绝的事情也很多。
而且能看出来，肖凯对医疗组的事儿很上心。不像是一走一过的进修医生，比本家医生还要本家。
周从文很清楚，这里面很大原因是自己喂的饱。
“周教授，您说患者的手术直播的……”
“最早我们交流手术，都是从日本学的。”周从文道，“比如说患者进手术室就开始录制视频，也是从日本那面学来的。
医生么，手术向来就是这么做的，所以考虑的比较少，也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再加上慕强心理，人家日本的医疗技术就是高，普遍意义上的强，这一点要承认。”
“其实从铺好手术单开始就可以，之前的都没必要，是糟粕需要清除掉，对吧。”
“是的。”周从文点头。
这件事儿自己做手术录像或是直播的时候一直都掌控着尺度，今天聊起在肝脏上刻字的事儿，聊到了就和肖凯说明一下，以免以后医疗组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
肖凯虽然觉得周从文小题大做，考虑的太多、太周祥，甚至有些被迫害妄想症的趋势。但既然周从文周教授提起来了，那就照着做就好。
“我当时在三院的时候，胸外科还好，类似的事儿并不多。”
“哈哈哈，我听说……听说……”肖凯欲言又止。
周从文皱了一下眉，肯定是沈浪那货又八卦了什么。
他第一个念头是粉色的锦旗。
“我听沈浪说，有一次一个姑娘一时兴起，把她女伴给咬伤了。”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沈浪还知道分寸，要是敢把粉色锦旗的事儿说出来，回去就要他好看！
那件事情，是周从文职业生涯莫名之痛。
“不说这个。”周从文道，“其实肛肠科是最容易出事的，患者羞耻感爆棚，真有个想不开的……”
说到这里，肖凯忽然神神秘秘的看着周从文。
“怎么了？”
“周教授，您会做痔疮的手术吧。”
“你该不会……”
“唉，你说这人啊，十男九痔，十女十痔。我上了年纪，不光前列腺不好，还长痔疮。”肖凯苦恼地说道，“有一天早晨我便完之后看见马桶里全是血，当时一愣，但随后想肯定是吃了火龙果。”
“然后呢？”
“自己努力的回忆，后来发现我没吃火龙果。当时把我吓完了，按照血的颜色，如果是肿瘤的话应该是直肠癌。”
“……”周从文叹息。
“当时，说个恶心的事儿，我都想把大便捞出来看看有没有畸形。”
大便畸形，是肖凯的一种随意的说法，主要是指直肠癌的时候肠管里有凸起，导致大便变了形状，不再是圆润的长条状。
呃……这事儿还真是不能想，画面太美。
一想到肖凯手捧着一坨翔仔细观察，连周从文这种老临床都觉得有些不适。
“要是人能没病就好了。”肖凯这种老临床也不切合实际的感慨了一句。
“要是痔疮的话，还真有可能。”周从文促狭地说道。
刚刚画面太恶心，周从文准备报复回来。
“啊？！”肖凯眼睛一亮。
“原理就不多讲了。”周从文正襟危坐，一副大师的派头油然而生，肖凯连忙侧耳聆听。
“痔疮，是人类直立行走后带来的‘并发症’。比如说其他爬行动物，就没有痔疮的困扰。”
“简单讲，如果要没有痔疮，只需要爬行就够了。”
“……”肖凯哭笑不得。
他知道周从文是在揶揄自己，开了一个并不很好笑的玩笑。
“肖院长，你的痔疮重不重？”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要不我给你看看？”
机场，卫生间，两人……肖凯打了一个寒颤。
“哈哈哈，开玩笑的，想什么呢。”周从文道，“别多想，我没那爱好。”
“唉，人啊，到老了一身病。我姥姥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时候，等她老了，一定自己找个地儿去死，不拖累儿女。可这话等她65岁左右得了高血压之后就再也不说。”
“很正常，大多数的话都是没有感同身受的大话，听不听的就那么回事。”周从文笑道，“话说回来，肖院长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周从文见肖凯虽然被自己开了几个玩笑稍微好一点，但还处于焦虑状态，便建议道。
“上飞机的，不着急。”
2003年的航班比较少，等了5个小时才登机。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周从文却并不困，他脑海里琢磨着今年要开展的换瓣手术的术式，琢磨着要怎么能切合实际的在2003年就把这个技术推广下去。
胸痛中心已经开始草创，等自己和老板商量一下，然后就可以开始试探着进行。
但张友和滕菲两人脾气不对付，尤其是张友。
要不是他占据了大义的名分，是医大二院的心胸外科主任，周从文都懒得搭理他。
自己现在还年轻，太过于跋扈了不好，以后很多工作都很难开展。
这一点周从文是知道的。
上一世虽然把张友打的很惨，但周从文事后复盘，觉得有些事儿没有必要。
虽然年轻人都喜欢嚣张跋扈，得意忘形，那样才简单粗暴有爽点，可周从文是要做点实际的工作。
上了飞机就快了，时间都浪费在候机中。
不到2个小时飞机就飞抵帝都，周从文和肖凯坐车直接赶到912。
时间还早，没到上班的时间，周从文准备先去看一眼患者，然后查体。
现在自己在912还没什么名气，希望杨主任能给自己一点“薄面”。
走进肝胆外科的走廊，迎面就传来吵嚷声。

第1031章 异地的遗毒
“都说你不靠谱，什么都不知道就忽悠我们来912，说来了就能做手术！”
一个中年女人脸色阴沉地说道。
肖凯的脸顿时拉下来，周从文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带人看病这种事儿要是办好了，的确是积累荣誉值的一种好办法。可一旦办呲了，会给人留下极为不好的印象。
现在肖凯就面对这种问题。
患者家属很明显已经有意见了，而且他们绝对不敢和912发作，最后承受怒火的必然是肖凯。
“我……”一个中年男人想要解释，但女人根本不听他解释，指着鼻子说道，“平时人五人六的，真到用你的时候是谁拍着胸脯说肯定没问题？”
“……”肖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就说，912是什么地儿，你一个芝麻大的……”
说着，中年女人竖起右手小指，用拇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个芝麻大的痕迹。
“在古代，你特么就是个小吏，还总说自己是官！”
这话说的，让肖凯无言以对。
“咱妈的事儿你说怎么办吧。”
“我……”男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沉着脸、皱着眉，无奈的想转身，可一转头就看见了肖凯。
一刹那，这人的表情变的极为精彩。
“领导。”肖凯硬着头皮迎上去。
那位市里的领导一脸疲惫，再加上丰富、精彩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心里窝着火，而且这股子火气注定要发在肖凯的身上。
“病房呢，别吵，影响到其他患者。”护士从病房走出来，低声训斥道。
男人冷着脸哼了一声。
面对肖凯的时候，他可要比面对中年女人自如的多。
中年男人冷冰冰的看了一眼肖凯，无数鄙夷、痛恨的情绪倾泻而出。
周从文对中年男人不是很感冒，他看着护士手里的尿瓶迎了上去。
“您好，我是邓主任的师弟，叫周从文。”周从文首先自我介绍道。
夜班很累，尤其是大夜，熬了一晚上精力、体力都已经枯竭，小护士很累。
可迎面走来高大帅气的周从文，整个世界顿时春暖花开。
“周从文？怎么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小护士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嘴里喃喃自语。
“呃……我最近刚拿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周从文没有一丝谦虚的自我介绍道。
肖凯差点掩面而走。
国人讲究个自谦，但这种情绪在周从文的身上似乎没什么体现。
小护士的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异地！”
“……”周从文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时在912开了一个小玩笑，竟然会遗毒这么广。
世界第一，自己可是世界第一！
这种金灿灿的招牌都赶不上ED这么一个玩笑么！
“呃……”周从文犹豫了一下，见护士手上戴着薄膜手套，便温和的问道，“这是患者的尿样？”
“是。”小护士的情绪明显开朗了很多，她一边笑眯眯的打量周从文，打量那个前途无量却又“异地”的年轻人，一边说道，“患者的尿样每次都能查出来酒精，还不承认酗酒，主任说连查三天，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小护士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能被患者家属清晰的听到。
中年女人不高兴了，“我妈怎么可能酗酒！”
“这位大姐，有什么问题您和杨主任说。”小护士根本不惯着地方上来的什么所谓领导。
这里是帝都，在912什么级别的领导没见过？
一个屁大的小吏就能住单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好不好，还隐瞒病史。
以小护士的经验来看，对方就是在地方耍威风耍惯了。到了帝都，谁特么惯着他们。
“我妈喝不喝酒我还不知道么。”女人分辩道。
“喏，尿样在这儿，一股子的酒味儿，昨天晚上得偷偷摸摸喝了多少酒！”小护士干脆把尿瓶伸出去。
有物证在，中年女人的说法根本靠不住。
一名其他患者的家属路过，皱眉说道，“这么冲的酒味啊，喝酒的时候要是有二两花生米都不至于。”
“说什么呢！”中年女人暴躁地吼道。
“小点声，这儿是医院，都什么素质。”护士斥道。
病房走廊里开始乱乱糟糟的，周从文径直走过去，也不嫌脏，凑近闻了闻。
一股子刺鼻的酒味儿迎面而来。
就像是患者刚做完酒精浴的味道一样，似乎……能闻出一股子牛栏山二锅头的味儿。
“患者采血结果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已经送检了。”小护士随时切换状态，温和的与周从文说道，“也不知道她们家里做了什么手脚，之前的血样检测没事。今天早晨抽的血，我是亲手送去检验科的，都没等他们来取。”
“本来就没喝酒，什么叫做手脚，你嘴巴干净点。”中年女人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还存着一丝希望，她也没撕破脸皮，只是低声分辩着。
周从文很清楚这时候压抑下来的情绪很可能一直积蓄着，直到爆发的那一天。
“先别着急下定论，我看看化验单，你们老总呢？”周从文问道。
“老总在手术台上。”小护士道，“来了一个急诊患者，他上去做手术了。”
周从文有些遗憾，“那您先忙着。”
“周……教授？”小护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周从文，犹豫了一下。
“叫我周从文就行。”
“听说你有女朋友，好像还很有钱？”小护士一边准备干活，一边和周从文八卦。
周从文特别后悔。
自己还是应该谨言慎行。
当时在手术台上说了一个异地的老梗，没想到竟然流传到这时候，比什么世界第一还要吸引人。
而且从小护士的语气里，周从文能听出来惋惜的情绪。
想来也是，面对着那么年轻、漂亮、多金的女朋友；而且才二十多岁就成了世界第一；黄老的关门弟子，前途无量是必然的。
但人生么，总要有缺憾、有起伏才行。
“异地”被人深深的记住也是正常。
“唉，不说这个，我看眼病历好么？”周从文问道。
小护士听周从文这么说，马上警惕起来。

第1032章 不愧是能被黄老抄着笤帚追打的男人
周从文见小护士像是看贼一样看着自己，耸了耸肩。
换自己的话也不会随意让一个陌生人翻阅病历。
回去找胸外科的人带自己来吧，最好再换一身衣服，还是要按规矩来，不能仗势欺负一个小护士。
而且不占理，要真这么做了，怕是老板从前线回来听到这事儿能磨叨自己一年。
“别担心。”周从文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一早晨忙，您先忙着。”
说完，周从文转身要走。
小护士诧异的看着周从文，这人可真好说话，似乎和传说中的那位很像。
据说黄老的关门弟子上台前温润谦和，上台后就变身成狼人！
不光手术做得好，脾气更是暴躁的不行。
至少看现在是这样，脾气温和的不行，自己刚怀疑他，他也没生气。
肖凯走到周从文身边，小声问道，“周教授，咱们怎么办？”
“小护士也不认识我啊。”周从文也有些苦恼地说道，“要是杨主任在还行。”
肖凯一怔，但马上苦笑。
这种上下关系的错位让他也觉得特别无奈。
“我去心胸看一眼谁值班，我认不认识。要不认识的话只能等上班了。”周从文看了一眼表，“还有不到2个小时就上班了，忍一忍。”
“嗯。”肖凯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便点头应道。
“你忙你的，好好说。”周从文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来到心胸外科住院部的老总正在刷牙。
“方总！”周从文热情洋溢的招呼道。
“周……周教授。”值班老总一嘴牙膏沫子，骤然看见黄老的关门弟子从天而降，他明显有些局促。
“刷牙刷牙，不急。”周从文挥了挥手。
回到心胸外科，自己随意了很多。
这位方总日后差点成了自己的学生，但他年纪大了，没心思考自己的博士，也比不过年轻人，所以作罢。
“稍等。”方总含含糊糊的说完，转身去漱口。
他可不敢得罪眼前这位刚拿到世界第一的小师叔。
那天黄老拿着笤帚满912大院追打周从文的一幕记忆犹新，能让黄老追打，那得多大的福气，方总羡慕的很。
总之，这位小师叔得宠的很，而且人家是真有水平。
面对忽然从天而降的周从文，方总给了极大的敬意，抓紧时间漱口。
“周教授，您怎么这个点来了？”方总略有局促的问道。
周从文刚要回答，耳边忽然传来系统任务的“叮咚”声音。
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周从文一下子怔住。
自己刚刚拿到世界第一，完成了一个大任务，按说应该有丰厚的奖品。
系统不给自己奖励就算了，这一世也没想着要它的奖励，只想小家伙能活下来。
可！
系统面板竟然进一步模糊……
周从文欲哭无泪。
难道说非要自己完不成任务，系统这个小家伙才能活着么？
这根本不符合逻辑啊。
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模糊不清，周从文努力分辨能看到模糊的几个字——【急诊任务：出人……】
应该是出人意料的意思，但到底是个什么鬼！谁出人意料？在哪出人意料？
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小家伙要是一只饕餮，周从文也认可，毕竟是因果律的产物，想恢复正常没那么容易。
但总不至于自己拿了世界第一，它反而情况越来越差。
周从文一想到渐渐变得模糊的系统面板，心里莫名其妙有些沮丧。
方总看见周从文的表情古怪，心里一愣，是自己脸上有牙膏沫子么？要不然为什么小师叔会这种表情。
“周……周……”
“方总，有急诊么？”周从文下意识的问道。
“没有，昨天患者都很平稳，难得的一个平安夜。”方总回答道。
周从文皱眉，想起肝胆外科的小护士说的话。
“我有个熟人家的母亲在肝胆住院。”周从文说明自己的来意，最后说道，“我想看看化验单，那面的小护士不认识我，没让看。”
“我带您去。”方总笑道，原来是这么点事儿。
“不着急，方便去手术室么？”周从文问道。
“手术室？”
方总一怔，自家这位小师叔做急诊有瘾么？没事儿就跑手术室干嘛。
那破地儿，现在一想自己都恶心。
好不容易赶上一个平安夜，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还要跑手术室。
“嗯，方便么？”周从文给了方总一个微笑。
“手术室护士长没上班呢，方便。”方总压下自己错愕的情绪，周从文询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带我去看看？我瞄一眼咱医院肝胆的水平。”周从文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系统那个小家伙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去看一眼总归没什么错误。
“周教授，咱走着。”方总应道，“咱们医院肝胆的水平还行，最近市里面说是要建大医院、小专科什么的。像是骨科之类的好像建在积水潭还有哪里。咱们心胸还好，毕竟医生少么。”
他说的很混乱，但周从文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医院，小专科是几年前开始建立的，未来会迅速成型。
肝胆，肝移植，这种需要多学科协作的手术没有专科医院负责，后来912做的也不多，倒是津门那面手术量很大。
说看看912肝胆的水平，周从文也是找个借口去手术室看一眼。
他很清楚912每一个外科的水准。
“周教授，肝胆杨主任不给做？这也太过分了，要不您给邓主任打个电话，就不信他还能说什么。”方总问明情况后一边走一边啰嗦。
很明显，方总直接站到了患者一面。
毕竟要肝移植还喝酒的事儿比较少，而且患者血液里测不出酒精含量，他认为是肝胆故意作梗。
“呵呵，不用。”周从文道，“等一会你带我去看一眼杨主任，我跟他聊就行。”
小师叔还真是……有气场，方总心里想到。
面对912的大主任竟然一点都不怯场，要直接和杨主任“聊聊”，真不愧是能被黄老抄着笤帚追打的男人。

第1033章 误诊？
方总一路找话题和周从文闲聊，周从文心里有事，不经心的恩恩啊啊，让方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位小师叔还真是有脾气啊。
旋即，方总想起来912的传闻——周从文上了手术就变身，以至于他和黄老做新生儿手术之前要先和麻醉科的邹主任鞠躬道歉的事儿。
这是受了肝胆大夜护士的气，准备上台把肝胆的老总骂一顿的节奏。
方总的心顿时飞扬起来。
有关于周从文的传说太多，其中脾气暴躁，在惠灵顿医院把宫本博士挂在墙上打的那件事，几乎都被传飞了。
医生的学历比较高，所以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很少，这位小师叔却是一个异类。
方总热血沸腾，只要不把人打坏，看看热闹有什么了不起的。
换了衣服，方总小心翼翼的跟在周从文身后，脑海里一直琢磨着要是小师叔要给肝胆的魏总一个教训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是拉着好呢，还是变成透明人，不拉着好呢。
“这里，周教授。”方总一边犹豫，一边领着周从文来到急诊术间。
一脚踢开门（注），迎面而来一股子异味儿。
周从文一皱眉。
肝胆外科很少会有这种异味儿，一般都是胃肠的患者。胃肠外科要是赶上一场掏大粪的手术，下去后三天三夜不吃饭都是很常见的。
这是什么患者？
“怎么都在？”方总看见里面的人，怔了一下。
“别提了，遇到一个麻烦的患者。”正在做手术的医生叹了口气，“麻烦给我再来个口罩，我快不行了。”
“不是肝胆的手术么？”方总问道。
“术前的确是胆囊炎，术中看见患者肠道穿孔了……”肝胆的魏总坐在角落里，憋屈的都快哭了，皱着眉毛说道，“我切了胆囊，找胃肠上来会诊。”
“那你怎么不走？”
“老胡不同意，说要我陪着。”魏总哭丧着脸说道。
“那也不至于哭啊。”
“不是哭，是被熏的流眼泪。”魏总瓮声瓮气地说道，很明显他连呼吸都要谨慎再谨慎。
周从文没搭理魏总，而是来到手术台前。
术者刚打开腹膜，腹腔内有大量肠内容物、胃液及粪便、食物残渣等。
“术前患者肚子是软的？”周从文问道。
“是啊。”魏总说道，“我查体了，就墨菲点有压痛，B超回报考虑是急性胆囊炎。可刚一做手术就看见里面不对劲，这才着急把老胡叫上来会诊。”
“温盐水，冲洗。”术者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魏总，鄙夷地说道，“我跟你说，小魏，你要是走，别怪我满院里说你误诊。”
“老胡，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按肚子还能按不出来，急诊科的医生可以给我作证。”
“我心气儿不顺，你少惹我啊。”
“老胡，你这是怎么了？”心胸的老总问道。
“被投诉了。”魏总说道，“他们今天有一个患者有糖尿病，点了葡萄糖，家里来找老胡。”
“没加胰岛素？”
“加了，怎么可能不加。但患者家属不认可，就一口咬定有糖尿病的患者不能用葡萄糖。老胡跟人一顿解释，什么能量、什么生化，人家完全不听。”
“怎么会。”器械护士把温盐水递上去，虽然在憋气，尽量少呼吸，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要不说你们手术室没见识呢，不跟患者、患者家属打交道，都不知道临床一线的艰辛。”魏总有些颓靡的坐在墙角，“现在我是患者家属，你问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以为我们不接触患者啊。”器械护士不服气地说道。
“大夫，你为什么给我妈用葡萄糖。”魏总也是个活宝，百无聊赖中忍着恶臭也要斗器械护士说话玩。
“没关系，那个液体是加了胰岛素的。”
“可是我妈有糖尿病，你竟然用葡萄糖。”
“用了对身体有好处，里面加了胰岛素，你知道胰岛素么，消糖用的。”
“你说的我都懂，但是糖尿病病人不能用葡萄糖啊。”
器械护士的口罩很明显的动了一下，仿佛下一句就是——你懂个屁。
但她还是在最后时候忍住了，没有骂出口。
“是不能直接用，但我用胰岛素消糖……就是中和了一下里面的葡萄糖。正常人体还是需要能量的，葡萄糖……”
“用完葡萄糖我妈的血压都开始高了！”魏总模仿的惟妙惟肖，周从文甚至看见手术台上的胡总的手都抖了一下。
遇到这种说不明白、听不进去话的患者家属，任谁都没办法。
“胰岛素和葡萄糖和血压没关系，是不是最近降压药吃的不规律。”器械护士忍耐住内心的烦躁，努力用正常语气回答道。
“我要去告你们！我妈有糖尿病你还给挂糖水！”
“……”器械护士无语。
“闭嘴！”胡总不胜其烦，沉声吼道。
“病房就这样，类似的人多了去了，讲不通道理的。咱912还算好的，患者多少有些敬畏，下级医院更乱。”魏总坐在墙角里，不断擦着眼泪。
术间里的排风很显然不够用，真心辣眼睛。
周从文估计腹腔内的粪便、食物至少有1000ml左右。说来也怪，肚子里都这样了，按说至少有板状腹，可魏总说没有。
临床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不要太多，周从文并没有太纠结这一点。
吸干净后胃肠的老总开始查找问题所在，距回盲部50cm处见小肠穿孔，直径约2.0cm，可见粪便及少量未完全消化的青菜、豆瓣、豆壳样食物残渣流出。
“多准备温盐水，还得反复冲洗。”胃肠的老总侧头，在助手的肩膀上蹭了蹭眼睛。
他的眼睛里噙满泪水，不是因为爱的深沉，而是被辣的。
周从文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意识到系统任务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就是眼前这台手术。
要是没有系统任务提示，自己不上来，可能惹出大祸。
“等一下。”
胃肠的老总手里的电刀刚准备落下，周从文忽然说道。
方总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这是要找事么？一定是！

第1034章 抽了一管子“屁”就下台
“你谁啊。”胃肠的老总不耐烦的问道。
“是我家老板的学生，周从文周教授，就是最近拿到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第一名的那位。”方总赶紧介绍周从文的身份。
手术室里一众人听方总的介绍，顿时肃然起敬。
世界第一，这四个字不是开玩笑的。
“您就是黄老临上前线之前拎着笤帚追打的那位周教授？”胃肠外科的老总诧异中带着恭敬问道。
周从文脸上的笑容凝固，看来这一世912的医生护士对自己的印象停留在“异地”和老板拿着笤帚追打上。
他礼节性的点了点头，“胡总，是吧，手术不能这么做。”
“什么？”胃肠外科的胡总一怔。
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直白的教育他。
手术……虽然辣眼睛，但难度其实并不大。
周从文一个心胸外科的人竟然说自己做的不对？！
到底谁才是胃肠外科的医生！
虽然心中诧异，但胡总却没明面质疑，而是又在助手肩膀上擦了擦眼睛，“周教授，那您来？”
“好。”周从文也不客气，转身去刷手。
胡总原本想要将军，可没预料到周从文竟然直接应下来，他一下子怔住。
周从文去刷手，背影消失，胡总不高兴的看着方总，“小方，你们这位是什么脾气？掏大粪的活也要抢？”
“……”方总无语。
周从文周教授，自家的小师叔，竟然这么重口。
掏大粪的活儿，谁愿意上。再说，那是胃肠外科的手术，他一个心胸的医生……有病啊。
“他能行么。”胡总有些不高兴的问道。
他只是住院总，是老总，知道周从文看着年轻，却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哪怕他心里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憋着。
平白无故得罪黄老的关门弟子，得罪一名刚刚拿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第一名的术者，这么愚蠢的事儿，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出来。
“不知道啊。”方总看了一眼坐在墙角里的魏总，把刚刚的事儿说了一遍。
“下去看化验单，我这就带周教授去看化验单。”魏总终于找到一个借口，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精神抖擞地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太冲动，呼吸了两口辣眼睛、呛鼻子的空气，声音一下子就哑了下去。
“先等等。”周从文刷完手，双手平举在胸前，快步走回来。
“周教授，您关照的那个患者打个电话就行，还特意跑一趟。”魏总说道。
“那个患者可能有别的问题，麻烦一会带我看一眼化验，要是我没诊断，就得麻烦我家老板。”周从文说完，和巡回说道，“姐，麻烦准备50ml注射器。”
“注射器？”巡回护士一怔。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胡总，把电烧拿下去，我看着眼晕。”
几句话，像是大石头一样压在手术室所有人的心头。
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很多。
这不是瞎指挥么。
周从文说的都是什么玩意。
胃肠的老总还以为周从文要上来展示一下手技，震慑一下自己。
他刚刚还在不屑，周从文一个心胸的世界第一，做胃肠的手术干嘛。
胡总可不认为周从文做不下来胃肠。
心胸外科有一个术式叫食管癌根治术，涉及胃大切以及吻合，胸科医生只要水平还行，做基础的胃肠手术不成问题。
然而没人想到周从文竟然不靠谱的让把电烧撤下去。
周从文说完，手消、穿衣服、上台。
他没站在术者的位置，而是占到了胡总对面。
伸手拿注射器，周从文把注射器头部塞到患者的肠道破孔里，又让助手用干纱布把缝隙堵上随后开始捋肠子。
这是干嘛呢？！
胡总惊讶的看着周从文在用50ml注射器抽患者肠道里的气体。
开玩笑呢吧，肠穿孔啊大哥，胡总鄙夷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
要是肠梗阻，里面有大量气体，之前的确有穿刺抽取肠道内蓄积气体的必要。
要不然直接打开，有可能出现喷射和其他情况，那都是胃肠外科医生的噩梦。
但眼前的患者是肠穿孔！那么大一个洞在回盲部，还抽什么抽。
胡总心里唠叨着，却还是没说。
等周从文抽了一管子气体后，他猛然听到周从文开口说道，“缝吧。”
“……”
“……”
“……”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
这玩意也太跳脱了吧，世界第一，周从文可是世界第一！上台后就抽了一管子“屁”，然后就要下去？！
难道他不应该是上来就显摆一下某个高难度的手术技巧么？
难道他不应该是用事实来教训一下肝胆的老总，以后看病要小心点，别出现这种离奇的误诊么？
难道……
无数个难道，无数个问号在所有人的心里升起。
“周……教授，我自己缝？您不来搭把手？”胡总诧异地说道。
“呃，你不会么？还是没把握。”周从文好像比他更诧异，反问道。
“！！！”
这脑回路，胡总有点懵。
“你缝你的，只要别用电刀就行。”周从文道。
“为什么？”
“试一试啊。”周从文拿着50ml注射器离开术区，并把方总撵走。
他一只手准备推注射器，一只手拿着电烧，按下电凝的按键。
这能有什么，胡总鄙夷的想到。
肠道内的确会形成沼气，但这是穿孔啊周教授，您难道不知道么？要是能点燃，刚才自己打开腹膜的时候就点燃了。
然而出乎胡总的意料，随着周从文按下电凝健，一道火苗子猛然升起。
周从文旋即停止推注射器，长长的出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周从文的动作比患者腹腔内的气体更辣眼睛。
变魔术么？！
大变活人还是大变什么……
“周……教授，这是怎么回事？”胡总一下子傻了眼。
他看到火焰升起的时候，马上意识到要是刚才周从文没阻止自己的话，自己的手肯定会被“点燃”。
妈的，要是那样的话就特么就操蛋了！

第1035章 豆芽菜
像是玩打火机，周从文做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动作，50ml注射器的火焰熄灭。
方总看的眼睛直勾勾的，瞳孔缩小，针尖样大。
还以为小师叔周从文要上手术台炫技，展现一名外科医生让人感叹的技巧，神特么知道周从文竟然变魔术。
“周教授，这是怎么回事？”胃肠的老总又惊又吓，脸色很不好看，怔怔诧异问道。
“啊？沼气燃烧，没遇到过么？”周从文反问道。
“……”
没遇到过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罕见但却并不是没有。
每一次手术台上着火，都会迅速流传。
不懂的当作是八卦，懂的则小心谨慎去找寻原因，避免自己遇到类似的情况。
如果发生，妥妥的一次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都是轻的，大不了辞职不干呗。
就刚才的火焰，胃肠的老总可以肯定自己必然会被烧伤，2度烧伤。至于患者……也会承受一定伤害。
周从文上台，排了一颗暗雷，然后……撕掉无菌衣，转身要走。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周教授，您等下。”胃肠的老总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做不下来？不至于吧。”周从文问道，“很简单啊，清理腹腔，然后……”
“呃，我不是做不下来，刚刚您是怎么发现会着火的？”胃肠的老总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卑微”。
他知道，黄老的这位关门弟子是真心不简单。
很明显，周从文上台的唯一目的不是做肠破裂的缝合，而是人家发现问题，上台解决问题。
解决完，周从文马上就走，都不带一点犹豫的。
“高频电刀是通过产生高频高压电流与肌体组织接触时产热，实现对肌体组织的分离和凝固，从而达到切割和止血的目的。这个知道，不用解释吧。”
“知道。”
虽然胃肠的老总认为周从文是在说废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回答。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外科医师的操作不当或准备不充分，就很容易导致灼伤、烧伤，甚至爆炸发生，危及患者和医护人员的安全。”
“爆炸？”
“前一阵子在医大二院，做一个慢阻肺的患者，纯氧给的有点多，顺着动脉血溢出。当时是着火，第一时间灭火。后来我回去仔细琢磨，感觉是存在爆炸的可能性的。”周从文道。
“……”
“放心，爆炸的可能性不大，可以说微乎其微，我听说的也就一两个案例能靠上，别留下心理阴影。手术该做就做，不能总想着这些小概率事件。”
“这……”
“术中高频电刀引起燃烧或爆炸，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电刀头达到一定的温度，二是空腔脏器内含有一定浓度的可燃性气体。”周从文道，“医大二院那次是氧气，而这次是……你是干胃肠外科的，你们主任没叮嘱过？”
“周教授。”胃肠的老总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我开腹的时候很小心，没用电烧。等打开腹腔，等里面的气体飘出来，浓度低了之后才开始用电烧的。”
“嗯，已经很小心了，不错。”周从文称赞了一句。
他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赞美。
“可是……”
“肠道内气体的化学成分是什么？”周从文考胃肠的老总。
“……”
谁特么会记“屁”的成分。
“正常结肠内有混合气体，其中二氧化碳占4%~9%，氧气占15%~16%，氮气占74%~79%，另外还有一些氢气和甲烷，这样组成的混合气体是不会发生燃烧或爆炸的。”
“至于眼前的患者，冲洗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周从文继续发问，仿佛是带自己的研究生。
“有粪便、消化液、没有消化完全的食物。”胃肠的老总老老实实的回答周从文的“废话”。
“食物都有什么？”周从文继续追问道。
“啊？！”
胃肠的老总怔了一下，旋即意识到周从文是怎么判断手术有高风险的。
豆芽！
肯定是豆芽！！
刚刚冲洗、吸引的时候发现患者腹腔里有没完全消化的豆芽！
也就是说患者之前吃的东西有一定数量的豆制品。
而豆制品容易发酵出气体。
果然，随后周从文就解释道，“术中见到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中有豆瓣、豆皮残渣，说明患者进食了容易产气的豆制品。”
“再有，我闻到了酒精的味道，很淡，考虑患者来医院前应该喝了酒。”
“急诊手术没有进行充分的肠道准备，造成肠道内容物和气体存留，最终在高频电刀接触后很有可能发生燃烧。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要是条件允许，在结肠上放一下气体。”
“是。”胃肠的老总像是面对自家主任一样，恭敬的回答道。
“肠道穿孔一定要问清楚患者之前吃没吃豆制品，患者、患者家属要是不记得，那就术中自己看。豆制品相当危险，不过记住就好。”周从文的口罩动了一下，仿佛在对胃肠的老总笑。
“我知道了周教授。”胃肠的老总应道。
“手术能做下来吧。”
“能。”
“那我下了。”周从文道，“对了，要是吃不准，手边备几块湿纱布。一旦着火，千万别用手去拍，患者不会有大问题的，外焰和内焰的温度差了很多，一般这种事儿都是医生被烧伤。”
“看见有异常，直接湿纱布覆盖就行。”
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蹲在墙角的肝胆魏总身边。
“魏总，是吧。”
肝胆的住院总连忙站起来，躬身伸出手。
“周教授，久仰久仰。”
“客气，我是来看看前几天送来的一个要做肝移植的患者，您有空么？”
这事儿周从文之前说过，现在此间事了，又一次提起。
“有，有，有。”魏总一连说了三个有。
“下去看一眼化验单，我总觉得事情很古怪。”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术间。
术间里安静下去，胃肠的老总迟疑了至少1分钟，最后深深的叹了口气，继续手术。
没人问他为什么叹气，无数种情感凝结成最后一声叹息，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第1036章 指路明灯
“魏总，患者怎么回事，您简单说说。”周从文走出术间后询问道。
“周教授，我也觉得奇怪。”肝胆的老总连忙说道，“患者我一直很注意，毕竟是邓主任亲自打过电话招呼的。
原本好好的，入院检查和其他的都很顺利，肝源也联系到了。可是前几天，忽然有一天护士和卫生员一起来找我。”
“哦？打扫卫生间的时候闻到酒味儿了？”周从文猜到了事情经过。
“是的。”胃肠的老总说道，“邓主任关照，我们杨主任特意留了一个单间。卫生员说单间的卫生间里酒味儿很大，让我说一说，别让患者家属在病房喝酒。”
“我去侧面了解了一下，陪护只有患者的女儿，她坚持说患者没喝酒。”
说着，肝胆的老总挠了挠头，“住院呢，而且要做肝移植手术，我琢磨着谁还有心情喝酒，您说是吧周教授。”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周从文道。
“但我路过单间的独立卫生间的时候，也闻到了酒味儿。后来干脆做了一个尿常规，护士戴着口罩都能闻到尿里面的味道。”
“要做肝移植，之前竟然还大量饮酒……类似的患者我们科不多见。可还是有极少数人会这么做，用我们的话说，这就是自己作死。”
周从文点了点头。
听他说完，事情总体来讲还是有些古怪，但一时间周从文却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古怪。
医生护士有“人证”，有客观化验的“物证”，但周从文站在患者的角度来琢磨，却没有一点喝酒的理由。
诚然，对于酗酒者而言肝移植都是小事，只要能喝上一口酒便可以，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跟着魏总去病房看了一眼患者，聊了几分钟，周从文愈发确定患者应该不是那种嗜酒如命的人。
回到办公室，魏总把患者的化验单都拿出来给周从文看。
一张张化验单翻过，周从文凝神琢磨。
“周教授，我也觉得奇怪，但杨主任的意见是吃不准患者是不是酗酒成瘾，手术还是先暂停。要不然一旦肝移植，患者……”
“血液的酒精含量几乎没有，但尿液的酒精含量很高。”周从文把异常的化验单抽出来，轻声说道。
“是的。”魏总点头，“您看……”
肝胆的老总很知趣，没有打断周从文的思考。
912里，家有一老。在黄老没去前线的时候，遇到疑难杂症，大家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黄老。
也不管是不是心胸外科的疾病，只要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大家都性惯性的去黄老的办公室求教。
虽然和心胸外科没什么关系，但绝大多数的求教都有结果。
黄老临床经验丰富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很多别人一头露水的疾病在他面前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指明了方向。
而这位周从文周教授，黄老的关门弟子似乎比邓主任还要牛逼，竟然继承了黄老丰富的临床经验。
肝胆的老总静静的看着周从文思考，脑海里想的却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
刚才在手术台上，要不是周从文“多事”，估计胃肠的老胡就要被烧伤。
刷手上台几分钟，制止了一次恶性事件，这让魏总对周从文刮目相看。
或许呢，对吧。
黄老是神人，他手下的关门弟子似乎……应该……可能……也有成神的潜质。
周从文冥思很久，他笔直的腰渐渐弯了下去。
魏总恍惚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年轻的、风华正茂的周教授，而是那位饱经沧桑的黄老。
十几分钟后，周从文右手像是老板一样轻轻敲打着桌面，声音单调而清冷。
又过了几分钟，门外的吵杂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人间烟火气随着太阳升起而弥散开，又是崭新的一天到来。
周从文敲打桌面的手指忽然一顿，拿出手机，看也不看手机屏幕，按下一连串的数字。
这是……
“老板，起来了么。”周从文笑盈盈的问道。
“起来了，有事？”黄老回答道。
周从文把患者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最开始怀疑患者有可能是自酿酒综合症，但化验检查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不高，被我排除。现在我考虑……”
周从文说着，顿了一下。
“血糖多少？有糖尿病吧，控制的好不好。”黄老悠然问道。
“是的，我也考虑是血糖的问题。”周从文似乎有些兴奋，因为他在老板这里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而且老板直接就点明是血糖，这就意味着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一个模糊的概念瞬间清晰。
周从文对自家老板有信心，就像是对自己的手术技巧有信心一样。
“血糖控制的不好，但相关的事儿我还没细问。”周从文直接说道，“入院的时候血糖是7.2mmol/L，但昨天复查数值已经提升到11.5mmol/L。”
“查一下吧。”黄老道，“血糖升高，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查白念？”
“你不都知道么，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年轻人，要相信自己的判断。”黄老轻声斥道。
“吃不准，来老板您这儿讨个信心，我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周从文嘿嘿一笑。
“下次就知道了。”黄老道，“你来帝都，暂时别走，我后天就回去。”
“搞定了？”
“基本上。”
“好咧！”周从文开心地说道。
“跟我回家吃饭。”黄老没头没脑地说道。
“……”周从文的表情忽然凝滞。
仿佛极寒冰霜降临，把他的表情固化。
肖凯站在一边，觉察到周从文的不对劲，但没敢问是怎么回事。
挂断电话，周从文的身子向后仰，似乎在琢磨什么。
他的姿势像极了自家老板在沉思。
“周教授，是糖尿病诱发的？不可能吧。”肖凯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糖尿病和酒精，好像没什么联系。
“嗯。”周从文似乎神游天外，应了一声。
“那……您……这是……”
“要去见师娘了，我有点犯愁。”周从文不见开心，反而表情凝重。

第1037章 想喝点什么就喝点什么
“师娘，是黄老的爱人么？”肖凯很不理解周从文的情绪。
能去黄老家里吃饭，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周从文的表现让肖凯无法理解，这么好的事儿，周从文怎么看起来并不高兴呢。
而且他似乎并不怕黄老，而是担心和黄老的爱人见面。
“查一下吧。”周从文从椅子上坐起来，重新变成了年轻人，温和的笑了笑，“现在考虑患者是血糖高，糖代谢出现问题导致的。”
肝胆的老总一怔。
“周教授，这两者之间有关系么？”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蚊子叫一样。
这不仅仅是周从文的意见，还是黄老的意见。
那位如山一般的老人电话里听了几个化验值，就给出结论。虽然还不是最后的诊断，但魏总却信了。
他，信了。
“患者有糖尿病，控制不佳，所以尿液里有大量糖分。加上患者有白念感染，膀胱就变成了一个‘酿酒厂’，不断发酵，产生酒精。”周从文简单解释道。
“……”
魏总被周从文的逻辑吓了一跳。
糖尿病合并白色念珠菌感染，就把膀胱变成什么见了鬼的“酿酒厂”，这不是开玩笑么。
要是这样的话，妇科岂不是酒气熏天。
“我也觉得很奇怪。”周从文道，“曾经我在《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上看过一篇文章。”
“那是什么？”肝胆的老总听周从文说了一堆英文，诧异的问道。
“《内科学年鉴》。”周从文道，“有些事情的依据找不出来，还要基础学科再努力才行。”
“这是哪国的病例？”
“美国的，患者最后在匹兹堡大学医院定诊。”周从文道，“我看到的时候也没太在意，没想到还真的能遇到类似的情况。”
肖凯已经彻底听懵，他也想不到糖尿病竟然能和白色念珠菌“协作”，把膀胱变成酿酒厂，产生生物化学反应。
还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儿。
随即周从文开始和魏总下医嘱，检查白色念珠菌，要是阳性的话针对白念进行治疗并且严格控制患者的血糖。
患者血糖不稳，本来已经有了针对性的治疗，但怪就怪在血糖偏偏一直控制不住。
过了一会，肝胆的杨主任上班，他看见周从文的时候特别高兴，仿佛老友重逢一般拉着周从文直接去他的办公室。
肖凯看的眼热不已。
从前自己安排人来帝都住院，都像是三孙子一样赔笑脸，人家虽然也很客气，但肖凯能感受到底子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
好好的说两句话，那是人家平易近人，可杨主任对周从文和对其他人的态度不一样。
杨主任握手后就没松开，一直把他拉进主任办公室，热情的一逼。
肖凯眼热是眼热，他知道自己还有事儿没做，便摸去病房。
“肖院长，周教授那面怎么说。”中年男人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愣说问道。
“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肖凯面色如常的回答道。
“是不是故意的。”
肖凯笑了笑，这位好像已经把事情归咎于自己地位不太高，912故意要撵他母亲出院上。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背锅的肯定是自己。
不过肖凯也没马上解释，他问道，“阿姨住院后饮食正常么？”
“还行，正常吃喝。”
“我看化验单，血糖一直降不下去。”肖凯温和地说道，“是不是要做手术了，总是担心呢。”
“唉。”患者坐在病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深深的叹了口气，“肖院长，不瞒你说，我知道我下不来手术的可能性很大。”
肖凯心中一动，或许自己猜对了也说不定。
“最近啊，我把该看的孩子们都看了，就等着手术。下不来我也认了，孩子们都尽了心。”
“老人家，您最近是不是吃了很多东西？”肖凯问道。
“人都要走了，总不能留什么遗憾吧，谁能想到912不给我做手术啊。”
提到不做手术这件事，中年男人的脸色愈发不好看。
“嗨，您看看这事儿闹的。”肖凯道，“手术前一定要控制血糖，咱不说别的，光是血糖高手术都做不了。”
“我就是……”
患者瞥了一眼肖凯，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很明显她并不认为肖凯说的是对的。
“肖院长，做这么大的手术，术前吃点喝点不算什么吧。”中年男人不高兴地说道，“再说，也没喝酒，我妈就是馋可乐。你该不会觉得可乐里有酒精吧。”
“……”
肖凯从另外一端找到了原因。
可乐！
术前竟然喝可乐！
还不如喝点酒呢，肖凯心里想到。
不过心里想什么和嘴上说什么是完全不一样的。
“嘴里没味儿么，很正常的。”肖凯笑眯眯地说道，“可乐爽口，喝完了之后吃东西都觉得香很多。”
听肖凯这么说，患者和中年男人的表情才略微好了一点。
“但还是要遵医嘱，要不然……我以前接过一个患者，血糖高，术后伤口不长，最后咧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肖凯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哄人，还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认识到错误，这种交流和沟通很累、很麻烦。
但肖凯没辙，只能施展天花乱坠的术法，足足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患者说通。
身心俱疲，肖凯离开病房，和周从文汇报了这面的情况。
杨主任笑道，“我问过很多次，患者都没说，就说饮食正常。”
“患者说的和实际发生的还是有很大的出入。”周从文笑道，“那就麻烦杨主任了。”
“小周，你这就客气了不是，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杨主任把周从文送出来，“手术的时候你一定要来看看！”
“肯定。”周从文笑道，“到时候和杨主任学学肝移植。”
“肝移植还用跟我学么，咱们医院第一台肝移植，黄老可是一助，跟我们老梁主任一起做的。”杨主任笑眯眯地说道，“要是有兴趣，来帮我搭把手，找世界第一的术者做助手，也不知道我水平够不够。”

第1038章 近乡情怯
一件棘手的事儿就这么被干净利索的解决掉，这是肖凯未曾想到的。
来帝都之前他有过很多猜测，但最后却没想到是患者术前大量喝可乐导致的并发症，简直瞎胡闹！
回想起整件事情，让人啼笑皆非。
下午，检查结果回报，患者果然有白色念珠菌感染。
接下来是严格控制血糖，然后看化验结果有没有改变。
肖凯对此信心满满。
周从文已经忘了这件事，他似乎一直心神不宁，经常性的发呆。
“周教授，我怎么感觉您的情绪有点问题呢，是近乡情怯么？”肖凯找了一个机会问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肖院长，你说我家老板的毛病是什么。”
黄老的毛病？
要是从前，肖凯哪里知道。
但现在怎么说也是能接触到黄老的人，肖凯仔细想了想，嘿嘿一笑，“黄老什么都好，就是太愿意灌输价值观。”
“对呀。”周从文叹了口气，“申天赐受不了，直接跑去约翰&#183;霍普金斯。”
“……”肖凯无语。
“其实老板还好，最麻烦的是师娘她老人家。”
“啊，怎么说？”肖凯问道。
“要说老板灌输价值观让人情不自禁心里烦躁，师娘的能力比老板更强大。随便一件什么小事儿，师娘都会说上半天，不听还不好，好犯愁。”
周从文越说越是愁苦，很明显他对即将要去老板家抱着深深的恐惧。
肖凯一点都无法感同身受。
在他看来，黄老的灌输价值观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就算是再怎么絮叨，还能到哪一步。
周从文周教授有可能在胡说八道，肖凯是这么认为的。
对此，周从文也没办法多说什么，静静的等待老板召唤。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接到周从文。
老板似乎有些疲倦，征战沙场归来后没有开心愉悦，更多的是浸入骨髓的疲惫。
“老板。”周从文上车后轻声唤道。
“嗯。”黄老没有动，只是鼻翼动了一下，哼出一个声音。
“嘿。”周从文笑了笑，看了一眼邓明。
“老板说晚上想吃鸡爪子，被师娘拒绝了，只同意喝一杯酒，还是五钱的小杯。”邓明也很无奈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
周从文哈哈一笑，“老板，我在法兰克福后来做的那台手术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听说了，申天赐给你当助手，还有柳无言，你们一起做的小切口一站式。”黄老悠悠说道，“还行，你，你们都没让我失望。”
“那是，我是谁！”周从文骄傲地说道。
只有当着自家老板的面，周从文才有年轻人应该有的嚣张跋扈、有着年轻人应该有的飞扬跳脱。
“老实一点，才刚开始。”黄老道。
“嘿嘿，我知道。”周从文笑道，“老板，给你讲个笑话。”
“嗯。”
邓明看着周从文，嘴角上扬。
在前线的时候，老板一闲下来就唠叨周从文的手术，但一见面老板却又是现在这副样子。
而周从文也有意思，话题岔开直接讲笑话。
“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胸外科和肛肠科在一起。无菌观念真是一点都没有啊，这两个科室怎么能混在一起呢。”周从文先抱怨道。
“有一天，一个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爷子来住院，他看见隔壁床的小伙子惨嚎，很是不屑。”
“尤其是每天晚上排队换药，就听肛肠科的换药房里……跟上刑一样。”
“的确很不舒服，那病谁得了谁知道。”黄老道。
“那位老人家遛弯，听到其他患者的哀嚎声，他就说当年老子肚子上被打了一个洞，根本不在意，抄枪继续干他娘的。老爷们就得有个老爷们的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后来呢？”
“做完手术换了药，我就听老人家说，当年要是反动派在他肛门上栓个线，有事没事就拉两下，早特么叛变了。”
周从文学的惟妙惟肖，邓明哈哈一笑。
“的确很难受，不要笑话人。笑话人不如人，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早晚也有那么一天。”黄老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周从文。
“老板，就是讲个笑话，您别总教训我么。”周从文抱怨道，“晚上吃什么？”
“饺子，羊肉馅的，一咬一包水。”
周从文隐约听到自家老板咽口水的声音。
师娘包的羊肉馅的饺子的味道至今还在嘴边回荡，周从文可是有好多年没吃到了，一说起来怪馋的。
但一想起那位老人家，连周从文这种人都情不自禁的头疼。
“你那面的进度怎么样？”黄老问道。
“还好。”周从文马上端正心态，开始给自家老板讲述院士工作站的工作进展。
从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讲到马上要开业的胸痛中心，从胸痛中心，讲到白水市中心医院。
包括单人做腔镜下肺小结节的切除手术，一切都是未曾有过的，邓明听的眼前一亮。
周从文的确能干，短时间内就把邓明并不是很看好的院士工作站带起来，一路飙飞。
现在院士工作站的手术量已经接近912心胸外科，虽然整体手术难度上差了很多，可医大二院里周从文是什么条件邓明心中有数。
他捧着保温杯，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满是赞赏。
“还行。”黄老听周从文介绍完，淡淡说道，“注意安全就行，不能什么事儿都图个快，安全最重要，做一台成一台。”
“我知道老板。”周从文认真回答，“每天的会诊都是要做的，所有患者的影像资料我要看两遍，术中我不跟着陈教授和肖院长也跟着。”
“嗯，楔切是小手术，但绝对不能真的认为它是小手术。我问你，你认知中肺小结节楔切手术的并发症有哪些，要怎么预防？”
周从文旋即给自家老板介绍了三十二种并发症，很多都是特别罕见的、连邓明都没见过的那种。
黄老对周从文的话不置可否，但一边听周从文说，一边闭上眼睛，蜷缩在后排座里，仿佛进入了梦乡。

第1039章 饺子（上）
来到家，黄老背手弓腰走在前面，一步一步缓缓登上台阶。
这时候还没电梯入户，不过帝都似乎……周从文在琢磨给老板换个房子的事儿。
但大概率老板不会同意的。
这栋房子老板住了很多年，以老年人念旧的心理，他估摸着是想在这里终老。
电梯什么的，对老板来讲不重要。
“周从文，一会多吃点。”邓明叮嘱道，“要不然师娘又该说年轻人没个年轻人的样，老板年轻的时候能吃一百零八个饺子。”
“那时候有饺子就不错了，饿的眼睛发蓝，逮到一次肯定要吃个够么。”周从文唠叨道，他有些紧张。
“你要是这么说，估计离挨揍不远喽。”邓明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说道。
“我又不傻，邓主任放心。”
嘱咐周从文一句后，邓明也不再说话，而是把腰往下弯了弯，双手捧着保温杯，一脸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洋溢着。
周从文老老实实的跟在自家老板身后，脸上的笑容和邓明一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回来了。”黄老开门进屋，一边换鞋一边说道。
“进去坐，饺子这就下锅。”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从文心里升起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想念。
他麻溜儿的脱了鞋，来不及穿拖鞋，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师娘，您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和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里忙叨着，老人家抬头，看见周从文年轻的面孔微微一怔。
“难怪死老头子非说看着眼熟，还真是很眼熟。”老人家小声喃喃地说道。
周从文也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自家老板和师娘两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无所谓，不管老人家说什么，自己咬死不承认就可以。
“你就是周从文吧。”老太太招了招手，“进来进来，陪我说会话。”
“诶！”周从文爽快地应道，屁颠屁颠走进厨房。
保姆被老太太撵出去，她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周从文。
“我帮您下饺子。”周从文准备帮着干点活，和师娘在一起，要是不做点什么，怕是日子很不好过。
“你多大？”老太太问道。
“二十六，还没过生日。”周从文回答道。
“很年轻，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老黄还什么都不会呢。”
“别瞎说。”黄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那是厚积薄发，我年轻的时候比他们强多了。”
“嘿嘿。”老太太笑了笑，看着锅里的水，“越老嘴越硬，别理他。”
“还好，还好，老板说的都是真事儿。我的水平心里有数，肯定比不过老板。”周从文道。
“你女朋友呢？”老太太问道，“怎么没一起带来。”
“她比我还忙，好几个月只见过一面。”周从文如实回答。
“年轻人，还是要多拿点时间陪一陪女朋友的，在医院工作那是事业，家庭也不能少不是。”
“好咧，我记住您的话，回去就给她打电话把她叫回来。”
“油嘴滑舌，没个老实劲儿。”老太太专注的看着锅里的水，似乎是黄老站在手术台上，那种专注劲儿几乎一模一样。
“师娘，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现在就打电话？”周从文笑嘻嘻的问道。
和记忆里的她一样，一举一动都勾起周从文的回忆。哪怕郎心如铁，一瞬间也变成绕指柔。
“拿了世界第一，是不是很高兴。”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
周从文脑子一阵阵的疼，该来的总是要来。
这是要给自己灌输价值观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连点家常话都不说直奔主题。
心里叹了口气，周从文还是温和的站在老太太身边，看着她满头银丝，眼睛微微湿润。
“小子，问你话呢。”
“还行，师娘。”周从文道，“今明两年的工作规划已经和老板说了，安排的满满的，没时间骄傲。”
“听老黄说你们去惠灵顿做手术，最后你没留下来等着授勋。年纪轻轻的……”说着，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
她的目光深邃而遥远。
“没意义，邓主任今年有可能再往上走半步，我这也是琢磨着要是能行，未来到了912工作也好做。”周从文连忙解释了一句。
水已经翻花，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
饺子下进去，水花被暂时压住。老太太拿着水瓢，里面装着凉水，准备随时点水。
“不争不抢，看着不像是你这个年纪做的事儿，是不知道授勋的意义么？”老太太问道。
“师娘，我大概能知道。”周从文回答道，“但我就是名医生，也不想往上走，思来想去还是给邓主任更合适。”
“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古文，可以说是无用。”
“师娘，您可别这么说，那都是咱国家的文化瑰宝，没有您的研究，后面的年轻人怎么能理解那么多老祖宗留下来的瑰宝。”
老太太盯着锅里面的饺子，似乎没有听到周从文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这句话出自哪里。”
“老子。”周从文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便老老实实、硬着头皮回答道。
“第四章和第五十六章都有这句话，学界的认知是第四章出现的比较突兀，和光同尘还是在五十六章比较顺。”老太太盯着锅里的饺子，淡淡说道。
周从文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老子》五千余言他倒是能背下来，但没办法在师娘面前显摆。
真要是细究，怕是师娘一个问题就能让自己哑口无言。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易传&#183;系辞传下&#183;第五章》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周从文，你等待的是个什么时呢？”
“……”
周从文听着老太太的话，满脸黑线。
自己藏器于身么，系统不好用，完全谈不上藏器。至于待时而动更说不上，自己已经在动，还是一飞冲天的那种，师娘到底要说什么。

第1040章 饺子（中）
“师娘，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我是真小人。”周从文干脆实话实说，“在我最早工作的医院，老主任一直针对我，前几天我回去刚刚找了他一个大麻烦。”
“这不是应该的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老太太看着锅里的水再次翻花，饺子上上下下的折腾着，倒了一点凉水。
“做人的道理、做事的道理和煮饺子是一样的。”
“……”周从文心里一片灰暗。
老板为什么不说话？
邓主任为什么不进来和师娘打个招呼？
他们都在干嘛！
面对老板的世界观，周从文早都习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而自家老板也不在意，说多少都是自言自语。
但师娘就不一样，时不时的还要交流……当老师的都这脾气，生怕学生听不懂。
可自己是真没想听懂啊！
周从文感觉自己已经坠入无底深渊，身子轻飘飘的，一股子失重感让他感觉特别难受。
“你这孩子做人做事有规矩，有分寸，我听老黄说就觉得喜欢。”老太太笑着说道，“我问你周从文，煮饺子为什么要点水。”
“水是烧开的。”
这个问题周从文知道，他很老实的回答道。
“饺子下进去外面就熟了，但里面连半生不熟都说不上，要是这时候捞出来，根本没法吃。”
“得不断浇凉水降温，才能里外一起熟。”
“这做人和煮饺子是一样的道理，人么，除了能喘气，也不比饺子强哪去。”
周从文傻乎乎的笑着，师娘说的话他哪里敢反驳，哪怕这句话里破绽无数。
“你们上学的时候，就是包饺子的过程。你家老板就是个和馅的人，往里面加点肉、加点菜，加点料，差不多和在一起。至于擀皮、包饺子的还有其他人。”
周从文哈哈一笑，师娘这么说，倒也通俗易懂。
老板是编纂教科书的老专家之一，那可都是馅儿，香喷喷的。
“步入社会，进入医院，这才是煮饺子。”老太太继续和周从文说道，“烈火烹油，看着繁花似锦，其实里面的东西都没熟呢，没法吃，你说是吧。”
“师娘，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周从文应道，“最开始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会，其实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就最外面的一层皮儿。被社会的热水烫了一下，似乎是熟了。可吃进嘴里，喏，生的。”
“很多医生啊，就走到这一步。天晴了，雨停了，他们就是觉得他们行了，稀奇古怪的自信。”
“嘿嘿。”
“从前我家老黄看见有点天资的人就往家里领，拉着人家讲大道理、讲技术。很多人都是来912进修的，有一定的临床经验。可没有点水这一步，煮的时间长了呢，馅儿没熟，皮儿先烂了。”
说了，老太太叹了口气。
“老黄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我看在眼里，跟老黄说，他还不信。”
“师娘，我自己给自己点水就行。”周从文马上顺着老太太的话头说下去，“您放心，我肯定不会骄傲自满，自己使劲儿的给自己泼凉水，您就不用担心了。
再说，我脸皮厚，什么皮儿薄馅大咱都不讲究。我这皮儿厚的很，煮不烂的。”
“哈哈哈，你这年轻人还真是有意思。”
“那是。”周从文心里想到，其实自己是隔夜的饺子，早就熟了，师娘这番话用在上一世的确应情应景。
上一世自己手握系统，横空出世，被自家老板相中，最后调教了足足有五年，这才终成大器。
换师娘的说法，老板至少点了五次水，让温度降下来，再升上去，如此五年，最后才终于成为一代国手。
“可惜那些孩子在社会上打滚的时间长了，很难教出来。你不一样，周从文。”
“我当然不一样，师娘，我现在可是世界第一，但回来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尾巴夹得瓷实着呢。”
“刚从学校出来，知道点诗词歌赋加减乘除，有里有面，有皮儿有馅儿就觉得自己是道菜。”
“还早呢。”周从文补充了一句，“很多人觉得自己牛逼到了极点，那是连热锅都没进。”
老太太又点了点凉水，侧头瞥了一眼周从文。
“师娘，您说是吧。学校那是学校，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就算都背下来，到临床一看见……都不说别的，看见失血性休克就麻爪。”
“再说，这只是最基础的。一年工作5000-6000个小时，连处对象的时间都没有，还得顶着老主任们的压迫。要是遇到个好样的老主任，要是机缘好遇到老板，那就不说了。”
“呦，你想的挺明白啊。”老太太笑了。
“那是，要不然我为什么不去授勋。师娘，我是知道的。香江那些首富们屁颠屁颠去授勋，就是个男爵、子爵，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为什么？”老太太也不灌输价值观了，乐呵呵的看着周从文。这个年轻人的确大妙，难怪老黄回家经常夸他。
“烈火烹油，您刚说过么，繁花似锦。但外面熟了，里面可未必。我沉下心，用一年时间做五六千台手术，再拿一两次世界第一，估计就全熟喽。”
“和光同尘，你别太露头。”老太太叮嘱道。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您老人家刚刚不是说过么。我这是闭门期间，好好的做完几千台手术。”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您说对吧。”
“你继续说。”老太太对周从文特别感兴趣，她知道周从文“油嘴滑舌”，但每一句话都说到心缝里，跟夏天喝了一杯酸梅汤似的舒服。
“咱不说别的，就说过社会这道热水。”周从文把节奏控制在自己手上，心口说道，“有些人是情愿过的，或者懵懵懂懂就过了。但没有点水这一步，外面熟了，熟的一脸褶子，但其实却是个生瓜蛋子。”
“很多这种生瓜蛋子还自称是什么专家、教授，真是不忍心看他们摔跟头。其实很多人就靠着发表的乱七八糟的文章多当上的专家，压根不会看病。”

第1041章 饺子（下）
老太太听周从文的话，顿时大乐，这孩子是真心知道自己说什么呢。
“一般这么煮饺子，里面的那口气是越煮越多，终于有一天遇到件什么事儿饺子皮一破，气儿都呲出来，让人看见里面的馅儿。”
“我跟您讲……”
周从文说完，算计着时间，开始给师娘讲张友去江海市三院飞刀做手术的事儿。
最开始张友还摆出一副上级医院老专家的身份跟刘迪说，以后考他的研究生，还问刘迪锯胸骨的细节。
可张友的水平有限，经验有限，加上运气实在是不好，锯胸骨这一步直接就呲了。
一下子让人看见里面是什么馅儿。
但张友有自己的长处——他自己心里有数，绝对不勉强。
当时他把医大主任、专家的面子都放下，让自己指挥抢救。天下能做到这点的人，屈指可数。
周从文也看中的就是张友的这个优点。
医疗和其他行业不一样，人命关天。
张友不管怎么耍大牌、怎么吹牛逼，但真到人命关天的时候，他的脸皮是真够厚。
最开始耿皓然的儿子先心病手术，他就能拉下脸跑江海市请周从文去做手术；飞刀的时候能力排众议，让周从文主持抢救。
仅仅这两件事，就不是一般的主任能做到的。
讲了张友的事儿之后，周从文笑着说道，“师娘，您看，我都懂。”
“还行。”老太太三点水。
“光一味的加热是不行的，爆了之后肯定会出事，还有可能把一锅汤都弄的不成样子，连个地儿都没有。”
“好饺子，狠角色，都是自己给自己泼冷水。您放心，我的冷水管够，自己早就泼了好几道，不会翘尾巴的。”周从文道，“和光同尘么，我懂。”
“呵呵。”
周从文见师娘又要说话，便马上说道，“其实自己给自己泼凉水，那是末道。”
“哦？”
“为人办事，讲的是一个机缘，是一个命字。我们在临床上遇到多少患者，看着就是该死了，但命里该着，就是死不了；看着多少患者明明就是打个喷嚏，但人却没了。
这都是命。”
“煮饺子么，讲的是仙人指路，贵人相助。”周从文正色说道。
老太太满头银丝都开心起来，她越看周从文越是顺眼。
“老板是仙人指路，多少人、熬了多少年，就缺仙人指路这一手。”周从文道，“您说是吧，再怎么熬着，煮好了端上桌，不同的桌子饺子的价值也不同。”
“老板不光是仙人指路，还传帮带的拉我一把，这叫贵人相助。我就是夸一下老板，您这是干嘛。”
周从文慌忙躲开老太太的巴掌。
“难怪我们家老黄那么喜欢你。”老太太笑着关火，“盛饺子，开饭。”
师娘灌输的价值观就这么躲过去了么？周从文觉得自己越来越成熟，心中得意。
这份得意，远远要比拿到世界第一更加浓烈。
“我说的是真的，咱总结一下。”周从文可不敢给师娘说话的机会，他抓紧时间总结陈词，把最后一点时间熬过去，“史蒂芬&#183;约瑟夫有一本书，书名叫《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讲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都是命，与其哀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不如把它想成是一瓢凉水，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进社会这口大锅里过水。
蜻蜓三点水之后，只要能熬得住，咱也是狠人一个。”
“吃饭吧。”老太太被周从文说的开心起来。
周从文一路走的太顺，顺到连黄老都有点担心的程度。
不让他去前线，一是担心这小子有危险，准备留下火种。再有，黄老还存着让他自己去参加手术大赛，杀一杀周从文的威风的念头。
那些昂撒人说的光明正大，什么公正、公平，阴暗的伎俩从来不少，脏事儿做起来顺手的很。
周从文一个毛头小子，没有自己关照去参加世界大赛，大概率会铩羽而归。
可出乎黄老意料，周从文面对挑衅与不公，竟然奋起反击，携手申天赐与柳无言毫无争议的拿到了第一。
这回想泼冷水都不知道该怎么泼才好。
可周从文心里如同明镜一样，把老太太哄的乐呵呵的，黄老见周从文端着饺子出来，也有些恍惚。
自家夫人可不是随便能糊弄的主，周从文这小子行啊。
“你们爷俩聊什么呢？”
“邓明在说医院最近发生的一件事。”黄老站起身，背手弓腰去洗手，邓明紧随其后。
周从文看了看，跟在邓明身后排队。
排队洗手……
这种事儿也就在自家老板家里能遇到，周从文看的心里笑开了花。
坐上桌，周从文没有着急，而是先接过酒，顶着师娘杀人一般的眼神给老板满满的倒了一杯。
“邓主任，出什么事儿了？”周从文转移话题。
“产科闹开了，好像打架呢。”
“怎么回事？”周从文假装没看见师娘的眼神，开始询问八卦。
“说是附近的一个村子拆迁，出了一个首富。有个姑娘就这么嫁进去了，但嫁完之后才发现钱都在老爷子手里，她老公除了点零花钱之外就没什么钱好花。”
“很正常啊。”周从文夹了个饺子，恭恭敬敬先放到师娘的碗里，“师娘，您尝尝。”
说完，又给自家老板夹了一个。
邓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周从文这小子……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发现没钱，儿媳妇就跟老爷子好上了。”邓明继续说道，“结果婆婆生病住院，老公公也不给出钱，很快婆婆就病死。”
“婆婆死了之后，儿媳妇火速和儿子离婚，嫁给公公。”
“这都什么事儿。”周从文无语。
但黄老两口子却不以为然，自顾自的吃着饺子。
类似的事情见的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为什么在产科？”周从文问道。
“这不是儿媳妇生孩子了么，生完后做了DNA化验，发现孩子是儿子的。辈分那叫一个乱，总之自己叫自己的，无所谓。”邓明道。

第1042章 牛逼的检验科医生
“烂人哪都有，不过只是个例。”黄老吃口饺子抿口酒，乐滋滋的。
“他们为什么去医院吵架？”周从文问道。
邓明看了一眼周从文，周从文微微一笑，去医院的理由那还用说么。
“这些八卦少接触，口口相传，最后什么样没人记得，只会感知到人性阴暗，觉得前途一点光亮都没有。但人分三六九等，肉粉五花三层，还是好人多。”黄老又开始说教起来。
周从文和邓明不约而同的点头，乖巧温顺。
不过老板似乎吃的开心，转头就忘了说教的事儿，他抿了一口酒，回味了至少5秒钟，这才说道。
“去前线，我遇到了协和的人，听他说起协和的一位检验科医生。”
“检验？”周从文一怔。
要是老板说遇到传染病学的大牛，自己还能理解，检验科是个什么鬼。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出牛人，最关键的还是自身态度与钻研的精神。”黄老道，“他说了两个八卦，第一个是有一名在外地就诊全身感染了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的小男孩。”
周从文皱眉，这孩子估计麻烦了。
虽然被老板拿出来当八卦讲，最后的结局应该是好的，但这个病本身就极为严重，连周从文都觉得棘手。
自从上世纪40年代青霉素问世后，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的感染性疾病受到较大的控制。
但随着青霉素的广泛使用，有些金黄色葡萄球菌产生青霉素酶，能水解β—内酰胺环，表现为对青霉素的耐药。
科学家研究出一种新的能耐青霉素酶的半合成青霉素——甲氧西林。
1959年应用于临床后曾有效地控制了金黄色葡萄球菌产酶株的感染，可英国的Jevons就首次发现了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就是自家老板说的小男孩感染的那种细菌。
“在外院用了一堆抗生素，屁用没有，患者越来越重，最后没办法来协和求医。住进院，办完手续已经下班了。医生查体，在后背发现一个小脓包。”
要是一般的医院，或者按照正常的诊疗流程，无论是血培养、痰培养还是抽取脓包内的液体送培养，明确致病菌，至少需要5天时间。
稍微晚一点，每个流程略慢那么一丢丢，7-10天出结果才是正常的。
毕竟协和的检验科每天接多少标本！
这个外地的小男孩的标本送过去，混在其中，只是一个普通的检查而已。
这事儿很麻烦，周从文知道。
“当时呼吸科的带组教授，就是我这次去认识的那位马上给检验科的王医生打电话。王医生马上赶到病房，取脓液床旁接种、检查。”
听自家老板说到这儿，周从文和邓明不约而同的抬起右手，竖起拇指。
床旁接种，并不是临床常规，甚至敢于这么做的医生要对自己的技术水平有着极为强大的自信。
呼吸内科找检验科的熟人来，是为了越过很长时间的细菌培养，最快的找到致病菌然后对症下药，看看能不能把患者从鬼门关……奈何桥上拉回来。
但床旁做培养的难度极高，能做这件事儿的人真心不多。
“一个小时后，王医生就判断是G+球菌，这和最后血培养给出的结果是一样的。”
“厉害！”周从文赞道，“协和果然牛！”
“呵呵。”黄老淡淡一笑，“事情还没完，你急什么。”
“G+球菌下面还有分型！”周从文听自家老板说完，一下子怔住。如果是普通的G+球菌的话，做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
如果还有分型，治疗起来更难，难怪老板会记得。
“当天修改用药，血培养和药敏试验回来后根据药敏试验又调整用药，结果还是没用。周从文，要是你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
“找检验科的王医生，继续往下找。”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革兰氏阳性菌下面分型又34种，我现在可以排除12种，接下来就大海捞针吧。”
“王医生又继续做了几天检查，最后发现是Panton-Valentine杀白细胞素的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
“这种感染的病死率极高，世界范围内估计能达到90%以上。就算是在协和，病死率也至少有50%，要看患者的身体情况以及在外院耽误了多久。”
周从文点了点头。
老板说的简单，可这个病例在周从文看来整个诊疗过程精彩至极，丝毫不比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差。
只是这种工作属于幕后工作，检验科的医生很少与患者、患者家属打交道，除了一线临床医生外，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说来也巧，这不是听协和的人说王医生厉害么。”黄老悠悠说道，“正好在汤山医院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患者。”
“激素冲击后出问题了？”周从文问道。
“嗯。”黄老应了一声，“激素冲击治疗后肺部严重感染，影像学上乱的一塌糊涂。去汤山医院支援的医生以呼吸内科为主，都是一线精英，但检验科的力量也就那么回事。”
“我试探着问了一下，结果王医生就来汤山帮忙。经过培养、化验、检查后，确定是曲霉菌合并奴卡菌感染。”
奴卡菌！
周从文惊讶后心生敬佩。
这种细菌虽说是世界范围内播散的，但在国内并不多见。能准确判断出是奴卡菌，这位王医生的水平真心很强。
“后来王医生的协助下，我们不断调整用药，光是大的会诊就进行了7次。”
“后来呢，顺利出院了？”周从文问道。
“想什么呢，奴卡菌感染，哪有那么容易出院。”黄老道，“不过病情稳定住了，再有大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估计能走出医院。”
“哈哈哈，老板，您羡慕了！”周从文见自家老板撇嘴的表情后哈哈一笑。
“咱们检验科的实力比协和还是略弱一点，要是医疗组里有王医生这么一位，如虎添翼，如虎添翼。”黄老道。
“什么好处都想着往自家碗里划拉，你这是小农思维。”黄老的爱人用筷子点了点他的酒盅，“别想着假装可怜喝更多的酒。”

第1043章 微生态
“老板，您应该认识吧。”周从文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很生硬的把师娘教训老板的那句话给岔开。
“她太年轻了，我从前不认识。”黄老道，“年纪比你稍微大一点，还是小医生。”
说着，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
还不到30？！就能在检验学界获得老板的青睐？！
周从文知道老板为什么要说这件事了，还是跟敲打一下自己有关系。
“老板，外面能人太多，我知道的。”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刚跟师娘说过，我肯定把尾巴夹的瓷实着。”
“我知道，没有敲打你的意思。”黄老悠然说道，“你怎么有被迫害妄想症呢。”
周从文见自家老板矢口否认，嘿嘿一笑，知道今儿自己应该是过关了。
“王医生虽然年轻，但协和的人私底下都很看好她的未来，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微生物界的李昌钰。”
“要不我也去搞检验？我应该水平不逊于王医生。”周从文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你这点不好。”黄老道，“学问么，浩如烟海，你能把心胸外科钻研明白就算是万家生佛喽，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仗也不是一个人打的。”
“老板教训的是，我记住了。”周从文低头吃饺子。
“我和王医生聊了几句，她竟然对镰瘿滴虫也有研究，这就很让我惊喜。”
“镰瘿滴虫？那是什么？”邓明一怔。
连临床的老主任都不知道镰瘿滴虫的存在。
黄老却没解释，而是看着周从文，问道，“周从文，你说我刚才说的这件事里，你有什么想法。”
“团队！”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
黄老对周从文的回答很是欣慰，微微颔首。
“老板，您真的要放心。”周从文道，“我拿了世界第一，其实也就是个荣誉，甚至连荣誉都说不上，我不会被它拖累的。
医院、医生，本身就是一个体系。
我知道您把我扔在医大二院心里面担心，因为那面各种条件要比咱912差很多，出成绩比较晚。”
邓明表情严肃，黄老端起酒杯，喝了半杯酒。
“院士工作站的核心内容是推广胸腔镜，基础术式是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至于您推荐我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并没指望着我第一次去就拿到名次。先混个脸熟，和评委、和全世界顶级的医生都熟悉，以后回到912再说。”
“嘿嘿，没想到吧。”周从文有些得意的看着自家老板。
“嗯，没想到，你的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强。”黄老坦诚的回答道。
“但我需要团队。”周从文道，“现在手术团队基本已经成型，各种人还算是齐备。至于您说的检验科的王医生那种人，我不敢想哦。”
“我都懂，无论是在医大二院还是回到咱912，或者以后去了其他医院，都会审时度势的。”
周从文说的是实话。
外科医生会做手术就可以了？
开玩笑。
三分医疗、七分护理，这句话在临床已经被说烂了，但这就是事实。
未来帝都有一个顶级的私立医院——和睦家医院。
为了打造这间顶级私立医院，资方不惜血本挖来好多牛人。
比如说和睦家外科主任李书隽，引进和睦家前是美国西南医学中心移植科的主任，专攻肝移植。
但去和睦家之后，没有其他科的支持、没有患者，也很少能做肝脏相关的手术。
强如美国西南医学中心移植科的主任，没有其他科室的支持，也空有一身屠龙绝技却无处施展。
最后和睦家还是以妇产科业务为主，主攻接生，变成高档产房。
“我一直强调微生态。”黄老不知道周从文心里想的是若干年后的美国西南医学中心移植科的主任，他淡淡说道，“一个科室，一个医疗组都是微生态。能达到的上限，不仅取决于你的水平，还取决于其他人的水平。”
周从文心里唠叨了一句，那也不是您老人家总灌输价值观的理由不是。
但这话不能说，周从文只能私下腹诽。
“这只是其一，再有就是医疗圈的人脉和患者的认可。”
黄老说起这个，话匣子打开，指点江山，说的兴致盎然。
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
老板太能说了，关键是他站在2003年，却似乎是从2033年回头看。很多事儿都像是回顾一般，具有极强大的前瞻性。
虽然只要命题是告诉周从文团队的重要性，但说着说着，话题就已经跑偏，更多是对医疗未来前景的展望。
一顿饭吃的意犹未尽，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在前线的时候还是对心胸外科做了一定的梳理。
这种能力很强，周从文知道自己并不具备。
因为系统只针对具体的疾病对自己进行加强、强化，而建设、管理、协调等能力没有量化指标。
老板还是老板，不光做手术牛，不光诊断牛，更牛的还在于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地儿。
“老板，时间不早了，我和周从文先走。”邓明见时间已经到了晚八点，便要告辞。
“去吧，我洗漱冥想，准备睡了。”黄老也不挽留，挥了挥手。
“老板，师娘，早点休息。”周从文在老板家里表现出极度的温良恭俭让，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好孩子似的。
离开老板家，周从文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周从文，你可真是滑不留手。”
出了门后，邓明笑着说道。
“邓主任，看您说的。”
“实话。”邓明道，“你知道老板为什么找你说事儿么？”
“还不是世界第一。”
“不。”邓明道，“主要是你把你老主任送进局子里的事儿。”
周从文一怔，他和王成发的恩怨在他的角度看来天经地义，周从文也从来没想过江海市的那点屁事竟然能入老板的法眼。再说，刚才师娘也说了这事儿做的应该。
“事情做的并不过分，这一点老板也承认。你别瞎想，老板不会担心你反噬。你要是真有能力反咬一口，老板或许会很开心。”邓明道，“老板就是担心你太嚣张，树敌多。”
说着，邓明沉默了3秒钟，“江湖险恶哦。”

第1044章 医疗组的金龟婿们
省城，医大二院。
医疗组下班的时间并不固定，但绝对不会是正常下班的点儿。
肖凯不在，陈厚坤每天固定时间回家，几名年轻医生依旧按照“正常”作息，把手头的活都忙完才离开。
吃宵夜，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的工作。
看着医疗组的人成群结队离开，心胸的老总把人送到门口，深深叹了口气。
“柴哥，怎么了？”夜班护士问道。
老总凝视着医疗组医生们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语。
“喂，你想吃宵夜么？”小夜护士问道，“订啊，我知道一家串店有外卖。不过都这个时间了，还要吃那么油的东西，我怕胖。”
“不是。”老总摇了摇头，“我心里想的是……我真想调去周教授的医疗组啊。”
“有什么好羡慕的，每天都干到这么晚，还有进修的医生，我觉得他们的脑子都有问题。”
“你懂什么。”老总转身回到办公室，“加班是加班，人家是真能学到东西，而且周教授大方的很。你看我，当时没人愿意当住院总，我为什么当？”
柴总当住院总后三个月，女朋友提出分手，这件事心胸外科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没人当着他的面提。
现在他自己提出来，小夜护士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还不是为了以后么。”老总说道，“当住院总所有急诊都在我这儿过，都由我做，要是做不下来再找三线值班的教授。外科医生，没有手术做那还行。”
“你这大半年做了上百台手术，估计已经磨出来了。”护士说点好听的，以免老总想起女朋友后伤心欲绝。
住院总都是当和尚的命，没办法。
柴总其实还算好，和平分手。
有的住院总……不分男女，当了老总后半年左右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帽子。
住院总的这个位置，真是让人恨之入骨。可医院就是这么规定的，没办法。
绝大多数人都很抗拒这个位置，甚至有人激烈反抗，辞职去南方，甚至编制不要去私立医院。
“磨出来？早着呢。”柴总道，“没人教，只能自己摸索。局部解剖学背下来，可有些手术还是做不动。你看我平时，只要没有手术，我跟着周教授屁股后面，他们组有手术我就上去看。”
“周教授好年轻。”
说起周从文，小护士的声音都妩媚了几分。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水平足够高。”
“没事，过几年你也……”
“我差多了，想成带组教授我要在sci上发表文章。”柴总叹了口气。
“周教授他们组好像发了很多文章，柴哥你跟周教授混两个呗。”
一说起这个，柴总更是郁闷。
周从文的医疗组年轻人居多，自己混不上啊。
“你跟周教授好好说呗，他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护士劝道。
“那是sci，我跟你讲，我同学读博士呢，女博士，可难嫁了。但人家的嫁妆好啊，很抢手。”住院总道。
“多少钱？”
“钱？那是什么。”柴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我同学有五篇sci，只要她能看上眼，两人结婚，第一作者全都是她老公。”
小护士瞠目。
她可想不到sci文章竟然这么值钱。
“现在发表sci文章，一个教授是跑不掉的。五篇，要是运气好，几年后能成长江学者。未来的路还用说么？何至于像我一样，在这儿熬着。”
“可周教授的医疗组太不人道了，你看他们，这都几点了，才从医院走。”
“给的多啊。”柴总道，“周教授的医疗组每个人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说着，他举起手，张开手指。
那么多！
这个数字可要比五篇sci文章更直接，更让护士惊讶，甚至惊悚。
自己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一千多点，周从文医疗组的医生竟然……小护士的嘴巴张开，能塞进去一枚鸡蛋。
“当然，我这还是往少了估计的。”柴总道，“周教授拿到世界第一的那天，肖院长从柜子里直接拿了两万现金，让一鸣去买电话卡。”
“……”
这个例子更是惊悚。
“充值电话费都好几万，你说他们能挣多少。”柴总叹了口气，羡慕不已地说道。
小护士一下子想起医疗组里的几个单身汉。
要是这么说，那可都是一水儿的金龟婿！
“别琢磨了，你以为护士长没说过么。”柴总见小护士的眼睛里闪着光，哈哈一笑，“护士长没和周教授说，但有一天我听她和肖院长说，要给沈浪、李然他们介绍对象。”
“然后呢！”小护士急切问道。
“肖院长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答应。”
“说什么呢！”小护士柳眉倒竖，一下子愤怒。
“实话实说，我都这么惨了，怎么可能笑话你们。”柴总可怜巴巴地说道。
小护士顿时无语。
“护士长太明白自己手底下你们这些闺女了。现在还年轻，不着急找，但是真到了年龄，突然就发现不好找了。
而且说实话，你们找对象也就这么几年能找到好的。
条件差的，你们也得看得上才行不是。”
“凭什么找条件差的，我哪里比人差。”小护士一挺胸，骄傲的瞪着柴总。
“事业编，年轻漂亮，这是优势。让你们找凤凰男，同甘共苦？你们也得愿意才行。神经外科的那个谁……”
“曹娟。”小护士黯然说道。
那个护士是三年前医大二院的院花，颜值不比影视明星差，虽然家庭条件一般，但几个硬杠都够，介绍对象的人很多。
但条件好的年龄都偏大，条件一般的她也看不上，而且她要求也很“奇葩”，要找185以上的、颜值足够高的年轻人。
这种人……似乎只有周从文能够杠。
据说当时护士长和她谈了很久，语重心长，但曹娟还在追求爱情的年纪，对生活以及未来并不如何在意。
很多富二代等等因为不够帅，她看都不看，直接PASS掉。
最后曹娟找了一个新来的保安。
小伙子的确年轻、高大、帅气，颜值一等一。
但婚后生活加上值夜班的煎熬，迅速消磨掉曹娟的颜值和身材。
第二年怀孕，生孩子的时候又遇到气体栓塞，脑死亡。
最可气的是男方家找医院要了一大笔钱，然后把孩子抱走，把曹娟留在医院。
一个花一样的姑娘，现在还在神经外科躺着，植物人状态，生不如死。
这个例子虽然有些极端，但却是发生在身边的实事。
大家都为曹娟惋惜，或许羊水栓塞不能避免，可婆家当时种种要求也增大了出现羊水栓塞的可能。
如果……没有如果，这件事对年轻小护士们影响其实并不大，因为她们还年轻，意识不到这一点。
但对护士长的影响很大，从那之后，本来就愿意八卦、介绍对象的护士长们生怕手下的闺女们剩下，开始更积极的把姑娘们嫁出去。
不仅要嫁出去，还要嫁个好人家。
“你看，我就不说别的，她找的那位，家里多狼性，恶心的要死。”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你们找对象的标准，除了周教授之外，你们能看上谁。我看着都着急，护士长手里有人脉，给你们介绍你们还不干。”柴总唠叨着。
“说这些没用的，肖院长怎么说？”小护士还是在意肖凯的说法。
“肖院长就是笑，却不说话，后来被逼急了，就说医疗组今年的工作忙，要谈女朋友等明年再说。”
“他一个老帮菜竟然还管这个！”小护士有些生气。
“你们是真没自知之明，我说的实在点，你别生气。”柴总道，“坐下，哥给你说一件过去的事儿。”
小护士气嘟嘟的坐下，瞪着老总。要是他说不出来个子丑寅卯，今儿就给他好看。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第一天，我老板进门就问，你们谁是单身。”
“八个人，四男四女，八个单身，都没对象。”
“你们不是正好。”小护士讥讽道。
“说正事儿，别扯没用的。我老板当时和男生说，你们不着急找对象。等研究生毕业了，找了好工作，有资本后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然后他又和女同学说，你们抓紧时间找对象啊，我这个当老板的给你们上的第一课的内容就是这个。现在不抓紧，等研究生毕业了更找不着对象。”
“……”小护士结语，随即愤怒。
“不是看不起女生，真不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知道。但你看你们……”
“我们怎么了！”
“医疗一线多累，压力还大，一个不留神就要出医疗事故。压力大、作息不规律，你们还要熬夜。我就没看见几个人三五年后身材还好的。”
“也不是说颜值怎么怎么样，但你们找男朋友都要高大帅气不是，这是人类的本性。”
“听哥一句劝，抓紧时间找个能把你们捞出苦海的人家，趁着现在一切条件还都在巅峰。”
柴总今天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心弦，开始语重心长的和小护士啰嗦着。
小护士不说话，似乎真的被触动心扉。
“咱们医院出礼仪的，那个谁……”柴总不记得名字，但说出来他俩都知道，“找了省里一个离异的副处，她老公好像34岁吧。年纪相差大，但人家有才华，有本事，去年结婚，过完年那个护士就调去机关了。”
小护士还不说话，微微低着头，若有所思。
“在临床值夜班，收急诊……你看看你哥我。”老总叹了口气，“本来我和我女朋友都谈婚论嫁了，我以为很牢固。当时很多人跟我说，能不当老总就不当，可我总琢磨着要上进。”
“后来呢，你也看见了，不到三个月，就和女朋友分手。你说说，我特么招谁惹谁了。”
“肖院长最后说不行？”小护士不听柴总啰嗦，径直问道。
“没明说，但意思是。”柴总说道，“人家那几个年轻医生都牛的很，对了，你要是心高气傲、而且有机会的话可以追袁清遥。”
“袁清遥长的还行……”
“都跟你说不要看长相，有什么用！”柴总鄙夷道，“袁清遥是克利夫兰毕业的高材生，家里有大背景！”
“大背景？”
说着，柴总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他刚想说话，但又憋了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见医疗组的人没回来，这才关上门。
小护士被柴总这一系列的动作弄的有点懵。
“我有一次听袁清遥和肖院长聊天，说的是院士工作站的床位不够，你猜袁清遥怎么说。”
“他认识张主任？能要来床？”小护士的眼睛雪亮雪亮的。
“切，能不能有点想象力。袁清遥说，实在不行就让家里办个医疗执照，在省城江北的位置买片地，盖个专科医院。”
“……”
小护士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也绝对丰富不到这种程度。
一言不合就盖医院，这得多大手笔。
“袁清遥可符合你们所有想象，高大帅气，家财万贯却又老老实实钻研业务。这事儿哥我告诉你了，具体怎么样你可自己看着办。”
“周教授不是更好。”小护士不服气的问道。
“周教授？哈哈哈。”柴总哈哈一笑，“做梦去吧，你知道周教授的女朋友是干嘛的么。”
“不是还没结婚么，我管她是干什么的，我就知道周教授现在单身。”
柴总挠头，看来小护士们都对周从文垂涎欲滴，磨刀霍霍。
只是这事儿太不靠谱，扯什么扯。
周从文周教授一脸禁欲风，家里放着个千娇百媚的小富婆，怎么可能同意。
刚要和小护士说明情况，忽然门被撞了一下，忽悠一声，连门框差点被撞垮。
“谁呀！”小护士连忙站起来去开门。
沈浪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急匆匆的进来，“吸氧导管，快！”
“这是……”柴总一怔。
“门口看见一个孩子，考虑有先心病被扔了。”
沈浪怀里的孩子一脸青紫，只剩下了半口气。

第1045章 一个悲伤的故事
“周从文，老板虽然磨叨了一点，但总体来讲都是为了你好。”邓明说道。
“我知道，邓主任。”周从文笑道。
“你虽然老成，做事情也比较稳妥，考虑周到，但……”
“邓主任，很多事儿都是书里写的，我只不过是比较容易感同身受而已。”周从文道，“老板说的当然都是为了我好，你放心好了。”
“哦？书里写什么了？”邓明饶有兴致的问自己这个小师弟。
“比如说啊，咱们六步洗手法，这事儿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邓明一怔。
他能猜出来周从文要说的是在洗手之前，肯定有很多患者被感染，所以这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么，对医疗的认知也不够完整，和老板絮叨的那些事完全没关系。
不过邓明没打断周从文的话。
“200年前……”
果然，就像是邓明预料的那样，周从文开始说起200年前不洗手、没有严格无菌手术的事儿。
邓明有些奇怪，周从文不至于这么弱智的以为自己不知道从前的简单和粗暴吧。
但很快，周从文话锋一转。
“当时有一个妇产科的医生发现事情不对劲儿。”
“哦？”
“流行病学之父，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邓主任知道这个人么？”周从文问道。
邓明哑然。
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是谁？
流行病学……严格的来讲临床医生很少接触这方面的知识。
老板刚刚提到的微环境中，说的各个短板，也和流行病学很少有交集。
“匈牙利布达佩斯Szent R&#243;kus医院前就有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的雕像。”
“先不说这个，既然邓主任不知道，那我就继续说。”周从文笑着说道，“简单讲，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发现了19世纪肆虐维也纳产褥热流行的原因——医生接触患者前缺乏有效的手消毒。”
“当时维也纳的产妇们宁愿在家，甚至在街头生孩子也不愿意去医院。因为，医院生孩子的产妇病死率超级高，比在家自己生孩子的死亡率还要高！”
“……”邓明还真就不知道这段八卦，他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宁愿死也不去医院，医院的病死率甚至超过在街头生孩子，这些事儿听起来像是神话。
可是这种耸人听闻的事儿虽然特像是假的，邓明却知道那都是真的。
“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很有责任感，是一位好医生。”周从文给了一个评价，“他在日记里写——这使我如此痛苦，生活似乎毫无价值。”
“的确，要是产妇宁肯在街头生孩子也不去医院，医生的挫败感很重。”邓明颔首同意周从文的说法。
“当时死去的患者都做解剖，这也是为什么西方外科发达的一个原因。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发现医师和学生会在验尸后直接为孕妇施行产检或接生。”
“擦！”邓明下意识的骂了一句。
这种无菌观念，放在现代医院里，是要被人打死的。
“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的发现很了不起，他在自己所在的诊所试验，用肥皂洗手后再接生，产妇的死亡率从18.27%降到了0.19%。”
“邓主任，是不是觉得0.19%的死亡率也无法接受？”
周从文开了一个玩笑。
“我是觉得18.27%的死亡率太高了。”邓明叹了口气，“就是生个孩子而已。”
“是的，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通过数据证实了自己的方式有效，便开始推广。
他在一次医学大会上把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一起公布的还有详实的数字。”
邓明心中一动，他隐约猜到周从文讲的这位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会遭遇什么。
“结果，与会的医生非但不接受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的观点，反而群情激愤的开始联手打压他。”
“唉。”邓明叹了口气。
“我们都特么是医生，没有人是杀手，你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说的是什么意思！”周从文冷冷的学着当时医生们的内心独白。
声音冷酷、冷漠到了极点，听的邓明打了一个寒颤。
“于是，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在那次大会后，就被所属医院给解雇了。”
淦！
“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肯定不服气，他继续撰写论文，到处讲学，甚至散发传单。”周从文道，“最后还是没人相信，甚至他还遭到了同行的毒手，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
淦淦！
还能这样？！邓明愕然。
“或许不是毒手，而是一种固执的偏见。”周从文冷冷地说道，“总之，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不服气，他还有更广大的理想、抱负没有实现。”
“最后呢？”邓明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心酸的故事。
“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开始想要逃离精神病院，后来……飞跃疯人院看过么？”周从文问道。
“看过。”
“是的，最后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被精神病院的保安打死。”周从文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就是结局。”
淦淦淦！！！
邓明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些愤怒。
“在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的葬礼上，连他的老婆都没去参加，那一年，他才47岁。”
“……”
邓明沉默。
“很多事情都是书上写的，所以我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道理。”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伊格纳兹&#183;塞麦尔维斯医生并不是一个特例，邓主任，相信我。”
邓明苦笑。
“相信我，我知道学界的黑暗。只要涉及权利、利益的事儿，都会越来越黑暗。我会把尾巴夹紧，夹的瓷实着呢，放心。”
周从文连说了几个放心，邓明侧头认真看了他两眼，然后伸手拍在周从文的肩膀上。
“国内有老板在，暂时不涉及这些，但以史为鉴，我会注意的。”周从文道。
说着，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来。
“喂？”周从文接起电话，电话那面传来沈浪的声音。

第1046章 老来得子
“家那面有急诊？”邓明问道。
“沈浪捡了一个先心病的孩子。”周从文道，“暂时抢救回来了，但情况不容乐观，考虑是肺动脉狭窄。”
“你要回去做手术吧，有把握么？孩子多大。”邓明旋即把问题转到医疗上。
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不论古今、不论中外，都并不缺。
人生不应该这么过，短短几十年，总要留下点什么，邓明很清楚这一点。
“手术都是小事，没问题的。”周从文道，“邓主任，平时给老板吃点定心丸，别总担心我年轻，行事孟浪。”
“呵呵。”
“最后聊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授勋的机会让给你么？”
“我当了副院长后，有人罩着你。”邓明淡淡说道。
“嗯。”周从文点头，“老板年纪大了，说一句不吉利的话，老板要是走了，我还年轻，你看在老板的面子上能帮我一次，帮我两次，能帮我十次八次？有老板在和没老板在，那绝对是不一样的。”
“就说这个世界第一，眼红的人多了去了。自己没本事拿，下绊子的手段却多得很呢。”周从文认真说道。
邓明笑了笑。
“一个912心胸的大主任和912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能量绝对不一样。所以，邓主任，请努力。”
周从文说完，仰天大笑。
很多严肃的话当作玩笑说出来，但周从文和邓明都知道今天话题的严肃、严重性。
这涉及到自家老板的一个缺点——他从来没想过要做学阀。
这里面的说道多了去了，周从文也没心思和邓明多说。他相信邓明懂这些，自己和邓明携手，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再说，自己都回来了，老板最近几年应该没事，周从文对这一点还是有把握的。
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避免一些意外情况而已。
“我给你找人买机票吧，肺动脉的先心病你有把握吧。”邓明也和周从文一样，不愿意多谈以后的事儿。
但今天的周从文的确刷新了邓明的认知。
这个小师弟，前途无量。
……
周从文和邓明取了机票，谢绝邓明送自己，打了个车直奔机场。
他没有责备沈浪多事，甚至没有责备被扔掉孩子的父母。
能扔到医院门口，孩子没被冻死，家里很大概率应该是觉得不行，又没钱看病。所以扔到医院门口，看孩子的造化。
孩子的造化似乎不错，被沈浪抱回来，捡了一条命。等自己回去看看情况，要是能做手术的话应该没什么事儿。
……
沈浪愁苦的抱着孩子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脑海里想到的是《霸王别姬》里的那场雪和雪中的啼哭声，想到的是很多文艺的桥段。
自己还没成家，就捡回来了一个孩子，孩子怎么办？交给谁？孤儿院么？
这事儿有点不靠谱，再说孤儿院只是一个传说，具体连存在或是不存在沈浪都不知道。
不过他信命，值夜班的人都信命，沈浪尤其信。
既然命运把他带到自己面前，那就意味着至少要尽全力把孩子治好。
“沈浪，你这算是老来得子了？”柴总慢悠悠的走进来，笑着沈浪。
“柴哥，别闹了。”沈浪愁苦，“刚带孩子去做了超声心动，就是肺动脉瓣狭窄。”
“做手术可是一大笔钱，而且孩子未必能熬得过来。这小体格子，我估计熬不到5岁。要是现在做，都熬不到下台。”柴总开始正经起来，“先心病的手术很复杂……还是等周教授回来吧。话说周教授呢？”
“刚打完电话，他在往回赶。”沈浪叹了口气。
孩子体重很轻，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但他似乎感受到冥冥之中的天意，不哭不闹，睁眼睛看着沈浪，似乎在祈求沈浪千万别抛弃他似的。
“唉。”看着孩子的眼神，沈浪又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
“每年都有孩子被扔在医院，你这……”柴总一句多事没有说出口，但他的语气、表情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没办法，看都看见了。要是我不管，这个小家伙就得被冻死。”沈浪道。
还没入夏，夜风不是很凉，但也不是一个婴儿能承受的。
“孩子吃点什么？”柴总心中不忍，询问道。
“一鸣去新生儿借东西了。”沈浪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奶粉？”
柴总看着一问三不知的沈浪，心里直摇头。
“柴总，我就看不得这个。”沈浪道，“我从前听过一个八卦，听的我血压直接干到200。”
“哦？怎么了？”
“说是有一个偏僻的村子，习惯是生了孩子后胎盘要挂在家门口的树上。结果有一户人家，连孩子带胎盘都挂在上面。”
“！！！”
“那家是一个农村的懒汉子，媳妇受不了，很早就跟着人跑了。后来呢，每个女儿他都要……”沈浪说着，觉得有些恶心。
“我去，畜生啊。”柴总愕然，随即愤怒地说道。
沈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还有孩子，别把小家伙给吓到。
“唉，要不说蒙昧害人呢。他们那也没医院，孩子也没法上户口，生下来就直接挂在外面。”沈浪开始文艺，他很明显已经把自己代入那个惨绝人寰的场景里。
柴总也跟着叹了口气，“当地的人不管么？”
“那时候法制观念还很淡薄，有人问，他就说是他家自己的事儿别人管不着。”
“真特么的。”
“我看见这孩子，就想起了这个八卦。”沈浪看着面色青紫，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哭不闹，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怎么也是个小生命。”
“做手术的话要一大笔钱，而且钱是小事，主要是开刀手术后未必能活。要是死了，别患者家属再找上来，这可是刑事案件。”柴总把事情想到了最恶劣的程度。
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沈浪还年轻，提醒他一句是应该的。
“没事，有从文在呢，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沈浪坚定地说道，信心满满。

第1047章 周从文的人情
周从文下了飞机，韩处的身影在人群里若隐若现。
“韩处，辛苦。”周从文微微弯腰，快走两步走出接机口，满面笑容的伸出双手。
韩处好像是撒了气的皮球一样，笑得圆乎乎的脸上满是褶子。
他热情的和周从文紧紧握手，宛如多年不见的老友。
“周教授，客气了不是。”
“我就是问问咱们医院碰到这种事儿的时候是怎么个规矩，没想到您还亲自来接我，这话怎么说的。”周从文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有些事儿还是当面说更方便。”韩处笑呵呵地说道，“周教授，饿了吧。”
“走，随便吃一口。”周从文看了一眼，天都快亮了，很不好意思地说道，“也不知道现在……可能咱俩只能吃豆浆油条喽。”
“我早都安排好了，这个时候不好吃太油腻，但也不能吃豆浆油条不是。”韩处道，“上车，一边走一边说。”
韩处长对自己有巴结，这点周从文很清楚，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人家对自己客气，自己要还十分回去才是。
而且还是先说正事儿。
沈浪捡了一个孩子，这事儿在上一世根本不存在，周从文也不知道医大二院对这种事情是怎么个处理方式。
遇到类似的事情，每家医院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
所以他给韩处长打电话咨询，却没想到这位大半夜不睡觉直接来迎接自己。
“周教授，是这样的。国家有规定，每年必须要救治一定数量的穷困人口。但您也知道，财政拨款就那么多，现在国家也不富裕，用钱的地儿多。”
韩处长上车之后和周从文说起来这件事情的始末原由。
“哈哈哈，韩处。”周从文大笑，“说正事儿，我又不是老古董，你这些话还是放到会上说。”
“我知道，这不是习惯性的解释两句么。”韩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咱们医院每年都要和县级医院沟通一下，找几个轻症患者来治病。有指标的，轻的还行，花得少。太重了的话……院里面也扛不住。”
“哦？”
“现在医院的账上还有一千万左右的医疗费用的款项没拨下来，咱也没办法。”韩处道，“所以找几个轻症患者把数据完成，大家脸上都好看就行。”
“那这种孩子呢？”周从文问道。
“这里面有事儿，我平时不……不敢碰。”韩处右脚轻点刹车，侧头看了一眼周从文。
他是真怕周从文这位血气方刚，知道一些内幕事情后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将过去。
那后面有多少事儿，涉及多少利益，连自己都特么不敢了解过多。
周从文太年轻，要是不管不顾的一头冲上去，下场可想而知。
虽然周从文不怕，了不起人家直接去912，但毕竟可惜。
“韩处放心，我只关心眼前的这个孩子。都说大路不平旁人铲，咱也不是旁人不是。”周从文会意，马上给韩处吃了一颗定心丸。
“被遗弃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两种人。”韩处长略微安心，但他还是准备把话说明白，以免周从文冲动。
“老人是最头疼的，把人给治好了，送民政部门，很多又给咱们退回来。真特么的！”
韩处说着，特别不高兴的骂了一句。
“哈哈哈。”周从文又笑了，似乎在嘲笑韩处长的狼狈。
“类似的事儿，您说怎么办。”韩处长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逼的我和周边各地市县的关系好的不要不要的。就为了这事儿，我每年得多喝二十顿大酒。我有一半的胃溃疡、反流性食管炎，都是因为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喝出来的。”
“辛苦。”周从文认真说道。
“的确很辛苦，周教授，我给您举个例子。”韩处说道，“去年你们心胸外科收了一个车祸的患者，急诊手术，患者当时是无名氏住的院。术后恢复的还行，但没人照顾，他也没钱。”
“心胸外科当时住院总每天订饭的时候给老人订一份饭，算是让人活下来了。”
“呵呵。”周从文知道这种事儿的结局，但他什么都没说，静静的听韩处讲故事。
“按说咱们做的仁至义尽了吧，治病救人，还供吃供喝。说的大一点，这就是活菩萨。”
“的确，谁都挑不出毛病。”周从文也认可这事儿。
“可是出院指标到了，患者死活不走，装疯卖傻。”韩处淡淡说道，这种事儿他经历的多了，早已经激不起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没办法，张友给我打电话问到底怎么办，被我臭骂了一顿。”
“哈，您还真骂张主任啊。”周从文笑道。
“当然，什么屁事都往医务处推，他自己就不能解决？当我医务处是粪坑么？张友特么的一呲牙，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韩处鄙夷说道。
周从文心里想，其实就是个粪坑，韩处这是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张友还来找我，我当时正准备检查临床病历，我告诉张友，他把这事儿处理了，我就高高手给他省省心。要是他让我不高兴，至少一年之内，我都让他不高兴。”
“嘿。”周从文摇头，韩处这人相当有趣，“张主任呢？”
“患者是下面青龙山盖家屯的，一个五保户，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来省城却出了车祸。”韩处长道，“张友又不是没有人脉，凭什么来找我。”
“他后来找县里，喝了一顿大酒，下到镇里，找到镇长，又喝了一顿大酒。”
“……”周从文对喝大酒这种事儿无法认可，但他也知道基层的事儿不喝酒还真就办不成。
“搞定之后张友要了一台120，拉着患者和镇长直接回盖家屯。”
“医院好吃好喝，啥也不用做，这特么是养老院么！”韩处长气愤地说道。
“没办法，张主任也算是能办事。”周从文淡淡说道。
“临床主任只要不是那种书呆子……咱医大二院一层层筛选出来，哪还有书呆子的活路。”韩处长道，“每个主任都是人精，一个个粘上毛比猴都精。听他们叫苦，就是想让医务处背锅。”
这话说得是真的，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
在医大二院能当上主任的人，肯定都有一套，差点的早都在同龄人的竞争中被筛掉。
“张友把事情解决，后来有一个医疗纠纷我花了很大力气给他摆平。”韩处长说道，“我就是不愿意喝酒，年纪大了，和20多岁不一样喽。”
“老人没人愿意要，我知道，那孩子呢？”周从文听韩处长说完八卦，便继续追问道。
“孩子不一样。”韩处长正色说道，“新生儿那面只要有弃婴……妈的！”
说着，他又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周从文晓得韩处长这是半真半假的做戏。
他早就对类似的事情不萦于怀，但为了让自己知道轻重缓急，还是要无实物表演一下下。
但要说这种情绪都是假的，那倒也未必。
“对弃婴的病情，他们了解的比我还快，真他妈的。”
“谁？”周从文问道。
韩处长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也没回答周从文的问题，继续说道，“弃婴病情不重、没有后遗症的话就会有人找上门，说要收养孩子。”
“您呢？怎么回复的。”周从文笑吟吟的问道。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肯定是孩子的病治好了就送民政部门，然后送去社会福利院。
那面要是出问题，和咱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医大二院的医务处长，能把自己手头一亩三分地搞定就很不错了。”
“说的是。”周从文点头，“话说弃婴的话，病情一般都很重吧。”
“还好，有一些是年少无知的小姑娘生的。”韩处说着，叹了口气，“你就说说，现在的家长什么都不让孩子知道，小毛孩子一个个懂个屁啊。”
“咱年轻的时候生理课上还有个插图，现在呢！”
周从文嘿嘿一笑，“咱”这个字，可是担不起。
而且2003年还算是好的，真到了未来，连奥特曼都属于违禁生物。
“很多女孩儿，尤其是高中、大学的女孩儿，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有的把孩子生到厕所里，有的……周教授，我给您说件事儿，真特么的吓人。”
“怎么？”
“有一次我喝多了，半夜去急诊科点滴。在他们主任办公室躺着，一边点滴一边睡觉。”
“纳洛酮还算是好用。”周从文凑趣说道。
“我半夜醒了酒，憋了一泡尿。不愿意麻烦护士，再说也不方便，就自己拎着点滴去卫生间。出门，转弯，走到卫生间门口，我看见一个穿着……”
韩处长说着说着，回忆到当年的场面，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周从文没打断韩处长的回忆，看见了什么，那还用说么？
“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儿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上都是血，黑色的血顺着腿流下来，一股子血腥味儿。”
“她手里拎着一个新生儿，脐带还连在裙子里面。”
“是挺吓人。”周从文道。
“周教授，何止是吓人。”韩处长深深叹了口气，“我老韩当年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那谁……咳咳咳，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嘿，韩处威武。”周从文笑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也没什么光彩的。说这个，说这个。”韩处长说了两句旁的话，感觉好多了，继续讲道，“当时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对面站的不是人，一定是急诊科死的冤魂，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周从文无语。
按说像是韩处、像是医生，在过去讲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唯物主义世界观杠杠的，扔出去能把狗砸个跟头。
但夜班之神这类的事儿却在医生群体里相当流行。
说韩处迷信，倒也说不出口。
“我当时差点没被吓尿了。”韩处长无奈地说道，“这要是让江湖上的弟兄们知道，还说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正常，谁看见这么一幅画面谁不尿。”周从文道。
“是呗。”韩处长道，“后来才知道，是隔壁四中的学生，平时就瘦，怀孕了也不知道，懵懵懂懂。家里面更是不管不问，就当是胖的。”
“……”周从文叹了口气，类似的事情在临床上真是屡见不鲜。
“后来这个女孩把孩子扔下就走了，孩子倒是蛮健康的，被送去社会福利院。”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其他的呢？比如说有病的。”
“有病的孩子主要以先心病为主，很多都救不过来。”韩处长道，“接了电话，我联系沈医生，去科里面看了一眼，感觉要是您不在，这个孩子也就挺一周左右。”
“我回去看一眼资料，手术应该没问题。”周从文自信满满。
韩处长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周从文，见他对之前自己说的事儿似乎不上心，也没刨根问底，终于放了心。
“韩处长，我有一个计划，您看合适不合适。”
韩处长怔了一下。
周从文极少用“您”这么正式的词称呼自己，但自己“屈尊”总是用“您”称呼他。
这已经成了一个默认的规则。
现在周从文竟然称呼“您”，肯定又是什么棘手的事儿！
这个称呼对韩处长的刺激比刚刚描述的那个女学生还要大。
“是这样。”周从文仿佛没感受到车速的变化，也没感受到韩处内心的澎湃，他淡淡说道，“胸痛中心要成立，最开始的业务量肯定要弱一点。”
“哦？”韩处真是被周从文天马行空的思路惊到，怎么又说到胸痛中心去了。
不过只要周从文不去纠结那些要收养孩子的人是在哪得到的消息，准备深挖，其他韩处并不在意。
做事但求无愧于心，韩处长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自己能管好医大二院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其他的，自然有其他人负责，和自己没关系。
一个医务处长想要管天下事，唯一的结局就是粉身碎骨。
“emmmm。”周从文也在沉吟，说话并不如何顺畅。
这是一件很繁琐的大事。
“我是这么考虑的，孩子送到胸痛中心，治疗费用可能比较贵，但我把贵的都搞定。比如说耗材，比如说手术费。但dsa的开机费用什么的我不管，您别算我头上，就当是做一次教学手术。”周从文道。
“啊！”韩处一怔。
“手术应该是介入下做，正好给沈浪他们刷一下经验值。”
经验值……韩处顿时无语。
他知道这是孩子们玩网游经常说的，自家臭小子就天天经验值、杀怪的叫着。
“我看完之后再说，您放心，医疗安全这面我不会瞎弄。”周从文越说越顺畅，“手术毕竟简单，但难点在耗材上。我问问奥利达，他们对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有没有兴趣。”
“兴趣？！”
韩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奥利达有没有兴趣他不知道，但自己是真有兴趣。
而且不光是自己，陈院长据说拿着世界第一的名头给隔壁医大一的林院长一个好看，最近每天走路都哼着小曲，快活的一逼。
“我估计奥利达会感兴趣。耗材么，出厂价也没多贵，咱也用不了多少，一年顶多千八百套。”
“……”
“从冠名费里走就行，我全部用奥利达的耗材，这个好处他们占大了。”
“……”
韩处持续无语。
“院里给免一些手术费什么的就行，本来咱手术费也没多少钱。”
“就这样？”
“嗯，这么做的话大家都有好处。”周从文道，“医院可以完成未来几年的指标，当然，我估计上面肯定不同意。
但这是一个公益项目，院里怎么安排我不管，但只要需要……我肯定全力配合。”
周从文这句话说的很是含糊，但韩处长心中一动，一脚刹车踩下去。
他侧头看着周从文，目光如刀。
“我又不是姑娘，韩处你大半夜的这么看着我，我不习惯。”周从文打了一个哈哈。
“周教授，君子无戏言，您说的什么都行……那电视台采访行不行。”韩处试探着问道。
“行。”周从文淡淡说道。
“！！！”韩处长头顶隐约冒出一团火苗子。
他对周从文坚决不同意电视台采访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世界第一啊！那可是世界第一！
这么大的荣耀，周从文竟然拒绝采访，真他娘的不知道周从文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可是为了这种和他八竿子打不到的那些个弃婴，周从文竟然同意接受采访。
只要周从文周教授能接受采访，院里多出一千万又能怎么样？
韩处长甚至已经看到知道这个“喜讯”后，自家陈院长脸上的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处长绝对不给周从文任何反悔的机会，直接敲定，“周教授，咱说的可是真的，我天一亮就跟陈院长汇报。”
“当然。”周从文道，“院里面肯定要花点钱，大家都要受损失，当我给咱们医大二做个广告，争取三年之内无论是患者量还是手术量，都碾压医大一。”
“！！！”
韩处长心里叹了口气，周从文原来心里明镜似的，早就知道陈院长最渴望的是什么。
千年老二想要碾压老大，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可既然是周从文说的，韩处长马上就信了。
“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池子做大，至于池子大了各位主任们能不能挣到钱，全靠自己本事。”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周教授您想做什么就做。提前和我知会一声也行，事后说一句也可以，都无所谓。有我强大的医务处保驾护航，肯定没事，您放心大胆的做！”韩处长斩钉截铁道。
“对于胸痛中心，也有好处。刷经验值是开玩笑，加强磨合是真的。”周从文没有理会韩处长说的什么强大的医务处，继续说道，“一个新建立的科室，还是缝合怪，肯定要以配合为主。”
“缝合怪？”韩处一怔。
“就是……顾名思义，大概是那个意思。”
“我懂。”韩处长点头，“心胸和循环捏在一起，胸痛中心的确是缝合怪。”
“所以需要配合。”周从文道，“至于奥利达，只要他们的管理层脑壳没包的话，就会同意。”
“嗯。”
“对了韩处，还有一件事。”周从文继续说道，“麻烦你通过你的关系还有其他主任的关系，把这件事儿撒下去。”
“什么意思？”韩处一怔。
“我说的千八百台手术，就是千八百台手术，不是说着玩。一个孩子的手术太少，您找相熟的基层医院院长、医务处长说一下咱们做公益手术的事儿。”
韩处长一下子沉默。
周从文的野心太大，事情刚刚开头，他就直接定调子在千八百台手术……
韩处长觉得自己有些迷糊。
类似的手术又不挣钱，别人都不愿意做，就算是愿意，做个三五台手术或是收治三五个患者意思意思、感动一下自己就得了，谁会想千八百台手术的事儿。
“有先心病的孩子都可以来，免费。”周从文特意强调了一个免费，“要做公益，就做到底，先把全省筛网搂一遍。”
“周教授……”
韩处长欲哭无泪。
他最开始担心周从文对收养孩子的那些人感兴趣，要刨根问底。
可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的脑回路有问题，对孩子好了之后送去福利院没什么异议，而他在意的是竟然要把全省都搂一遍。
那得多少患者，面临多少麻烦。
“周教授。”韩处长开始慎重面对周从文的提议。
“怎么了韩处长。”
“我知道您是好心好意，但……但现在这个年代，好心……我说话实，您别生气。”韩处长筹措着语言来解释这件事。
“呵呵。”周从文对韩处长的心思了然于胸。
“好心办坏事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说的是真的。”韩处长想了想，“还是举个例子吧，文渊文教授，您很熟悉。”
“嗯。”
“有一年，文教授收了一个患者，带着2000块钱来做手术，肝癌。”
“这么点钱，不够啊。”周从文道。
“肯定不够。”韩处长道，“文教授看他可怜，想尽一切办法省钱，而且找了最新的空肠营养管给患者用。术后禁食期可以直接打肠道营养液或是食糜，不用静脉高营养。”
“最后，患者出院的时候花了不到5000块钱。”
“多的，都是文渊文教授给垫的。”
周从文听韩处长一字一句的说事儿，没有打断，他知道这肯定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患者出院的时候，因为结算有点小问题，不知道怎么脑子就一抽抽，跑我这儿来把病区给投诉了。”
“当时文教授被喊来医务处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他眼睛里有泪花。”韩处长说着说着，语气低沉下去。
“文教授这么文艺啊，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呢。”周从文笑道。
“呵呵，这人呐，总是要成熟的。农夫和蛇，您知道吧。”韩处长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
“文教授也是。”周从文假做没听出来韩处长话里面的话，淡淡说道，“他都多大岁数了，还犯这种错误。说是好心好意，但做事情之前总要想要结果。这世上虽然说是好人多，但坏人也不少。”
韩处长一怔。
周从文这是把自己的话给怼回来了么？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从学校毕业，血性未凉，书生意气，反过来说是教条主义严重，守着几条原则以为那是真的。
殊不知人间真实从来不从原则出发，利害才是真的，原则只是一种装饰，一种说法。
这样都几千几万年了，不会因谁而改变。”（注）
韩处长微微诧异，周从文这不是都明白么，怎么还要干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治一个弃婴，治了也就治了，无论是精力还是花销，对自己和周从文来讲都不算事儿。
而且心里还能有一份自我认可、自我感动——喏，老子可是好人。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是个好人这个评价都会随即浮出来。甚至做了什么亏心事，想起自己救治过一个弃婴，腰杆子都会硬三分。
但周从文要做的可不是一次好人，而是几百、几千个孩子，这可是一件大事！
“韩处长，你说的我都知道。事先我也说了——一呢，是为了胸痛中心提升手术量；二呢，是为了给临床医生刷经验值。
与此同时，孩子们能得到一些好处，顺便完成每年救助的指标。大家都有好处，这事儿您看能不能做。”
最后周从文又一次的称呼您。
韩处长不觉得周从文是用人脸朝前，反而……感觉周从文的耐心已经渐渐消失，这是最后和自己摊牌。
他给的条件已经很充分了，院方……医院有没有好处不重要，只要自己和陈院长都能得到好处就行。
院里面那么多治完病不交钱就走的坏账和烂账，周从文就算是卯足了劲做手术，真能做成百上千台？他不去912了？
估计也就是个比喻。
心念电闪，韩处长瞬间拎清楚事情的轻重，马上点头，“干！”
“韩处，我就喜欢你这脾气。”周从文微微一笑，很是欣慰，“说句实话，我之所以有这个念头，还是因为你的存在。”
“我？”
“这件事儿麻烦太多，要是没有一个强力的医务处长在的话，我哪有胆子做。刚刚您不是也说了么，有咱强大的医务处支持，不管什么事儿，放心大胆的做就是，想那么多干嘛。”
“……”
韩处长泪流满面。
“医务处对一家医院可是太重要了。”周从文笑眯眯的继续给韩处长戴高帽子，今儿这事儿韩处长答应了自己，他就算是想跑都跑不掉。
“其实，也就是……”韩处长支支吾吾的想要找补。
“放心，该有的好处都有，倒不是直接落在钱上。”周从文道，“这是一个大人情，我欠您的，记得住。”
韩处一怔，内心百感交集。
吃饭的时候也没什么滋味，他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天人交战，杀的人仰马翻。
吃完饭天色微亮，周从文道，“韩处，你先回去休息吧。”
听周从文称呼自己为“你”，韩处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的称呼您，这是挑衅呀。还是你比较中听，这多好。
“不了。”韩处长也存着送佛送到西的念头，“周教授，还是一起去看看，然后我趁早还要和陈院长汇报工作，联系电视台的采访。”
周从文嘿嘿一笑。
自己露脸宣传的事儿看来已经在陈院长和韩处长心里形成了执念。
那天晚上自己拎着茅台去陈院长家，他就不断啰嗦自己，要如何如何，但被自己毫不犹豫的直接拒绝。
不过也好，现在拿出来用，时机刚刚好。
来到医院，大夜护士正在忙碌。
一早有无数的血需要采，有无数的胸瓶需要换……这一点在周从文的手术成规模后倒是给护士减少了很多劳动。
“忙着呢。”周从文满面春风地说道，“沈浪呢？”
“周教授啊，沈哥在值班室睡觉呢。”护士百忙之中回答道。
随后她看见韩处长跟在周从文身边，吓的打了一个哆嗦，手里的血样差点没掉地上。
周从文径直走到值班室，他没有推门就进，而是抬手敲了敲门。
“嗡嗡~~~”
值班室里没人说话，反而传来一阵古怪的嗡鸣声。
“稍等。”
嗡嗡声过后，值班医生的声音才传出来。
韩处长一怔，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周从文微笑着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韩处长稍安勿躁。
……
……
注：引自《沧浪之水》。

第1048章 夜班综合症
“是我。”周从文见值班医生醒了，便走进去。
心胸的值班医生是另外一个组的，他没有起来，而是平躺在床上，肘部有一个袖带，正在充气测量血压。
刚刚的嗡嗡声，就是血压计发出的声音。
周从文一怔。
“你这是……”
“周教授啊，您先坐，我量个血压的。”值班医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看见进来的是周从文，马上放松下来。
只是，他没看见在周从文身后的韩处。
“夜班综合症了？”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他看了一眼，沈浪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孩子，他挡在外面，小心翼翼的睡得正香。
这人呐，是真会惹事，周从文想到。
“周教授，您可真会开玩笑，我就是值夜班值的，不是病。”
在2017年，夜班综合症才被收录到ICD-10里，变成一个分类下面的疾病名称，正式成为诊断。
现在是2003年，所以在值班医生看来，周从文只是个玩笑。
周从文也没纠正或是讲解，他笑眯眯的看着血压计，“电子的哦，很少。”
“半夜有人敲门，只要护士不踹门，就是不急。我测个血压，省得晕死在半路上。”值班医生叹了口气。
血压150/90毫米汞柱。
“还好，降下来一点。”值班医生道，“周教授，不好意思啊。”
“没事，你血压什么时候高的？”
“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夜班值多了血压自然而然就高了。有一次我去会诊，脑子一迷糊，她们科的医生有经验，拉着我量个血压，那次是真吓人，180/110毫米汞柱。”
“哪个科室？”
“惨科。”值班医生说了一个谐音梗。
“哈哈哈。”周从文压低声音笑道。
把产科叫做惨科，好久都没听到了。但说实话，产科是真的挺惨。
没事，若干年后生育率下降，惨科就不忙了。
值班医生坐起来，脸色随即潮红，血压估计暴涨。
因为，他看见周从文身后的韩处长。
连鞋都来不及穿，值班医生“腾”的一下子光脚站在地上，沉声说道，“韩处！”
“血压都高了，除了抢救之外慢着点。”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
面对韩处长的淫威和现在的温和，值班医生手足无措。
“歇着吧，我陪周教授来看看孩子。”韩处长右手抬起，往下压了压。
值班医生谨慎的向后退了半步。
“值班多少年了？”周从文缓和尴尬的气氛，随口问道。
“6年。”
“老司机了，没事。”周从文道，“夜班前厌烦、情绪不稳；夜班时紧张、焦虑不安；夜班后失眠、头晕乏力。这都正常，没事就回去补觉，身体要紧。”
周从文几句话说到了值班医生的心坎里，看样子周教授也是夜班特别忙的那种……不对，他那么年轻，能值几年夜班！
“我在江海市有一个同事，护士。她上夜班的时候心情特别差，上班如上坟，不是说着玩的。”
“嘿，我也是这么想的。”值班医生见韩处长表情平淡，周教授在说笑，便也轻松起来，“每次我觉得熬不住了，就想一想急诊科和产科，心情就能好一些。”
周从文安抚了一下值班医生的情绪，随后叫醒沈浪，开始给孩子查体。
患儿有肺动脉瓣狭窄，诊断比较明确，至于手术，对周从文来讲也比较简单。
可能对于张友和以往的心外科开胸手术而言，这是一个大手术。但对于心脏介入手术来讲，其实并不难。
虽然不能说痊愈，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但大概率基本恢复功能这一点周从文有把握。
沈浪打着哈气，见周从文查完体，问道，“从文，咱这种不犯法吧。”
“别闹。”周从文知道沈浪的脑回路有问题，这种话也就沈浪能问出来，“好好的治病，有什么犯法的。”
说完，他见沈浪的表情有些怪异，猜到了些什么，便又笑着安慰，“放心，你要是愿意收养，就让韩处带你办手续。”
“我不！”沈浪被周从文的话吓了一跳。
“你不想收养也行，还有社会福利院呢，别担心。”周从文道，“至于其他的……”
“好多规矩，我都不懂，担心了一晚上。韩处，您知道吧。”沈浪哈气连天地说道。
韩处长看了一眼沈浪，笑着说道，“沈医生，我给你说个八卦。”
一听到八卦两字，沈浪的眼睛顿时像是星星一样闪烁起来。
“国家有政策，扶贫帮扶，你知道么？”韩处长问道。
沈浪摇头。
“有个屯子，有一个老爷子79，他儿子60。一家就他们两个人，因为扶贫帮扶，60岁的那个住进了养老院，享受国家政策。”
“后来呢？”沈浪问道。
他对韩处长不像是其他医大二院的医生似的畏之如虎，说起话也比较随意。
沈浪毕竟是有周从文罩着的人，和其他医生不一样。值班医生看见沈浪对韩处的态度，很是羡慕。
“那个79的老人，因为有儿子，所以享受不到扶贫帮扶的政策。”
“……”沈浪一怔。
这简直就是黑色幽默。
但转念一想，人世间的事儿千奇百怪，又千丝万缕，理是理不顺的。
可能有人觉得一切都有一条规则能全部覆盖，这么想，才是最大的笑话。
沈浪嘿嘿一笑，明白了韩处长的意思。
人家是要随机应变，有担当的会把事儿都扛下来。
要说还得是周从文，他一回来，事情就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孩子么，沈浪看向周从文。
“孩子治疗结束后会送去社会福利院，看谁想收养，你不用担心。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也不用你照顾，放心。”
“我不是……我就是……”沈浪结结巴巴地说道。
“哈哈哈。”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你不会照顾么，我知道。”
沈浪长出了一口气，周从文还真是知道自己心里面想什么。
“就这样，起床洗漱去吧。”
“那孩子呢？”
“先送新生儿，调整一下状态，然后准备手术。”周从文把事情确定下来。

第1049章 脑子没发育好的沈浪
张友兴致勃勃的来上班。
有关于胸痛中心的事儿，他已经彻底放下了之前所有的纠结，周从文需要什么姿势自己就摆出什么姿势，这已经不是一句空话。
无论是病区的床位还是要自己和藤菲配合做手术，甚至人事权和财权交出一部分都可以！
只要今年的手术带上自己，明年能拿到世界第一就行。
世界第一，这个金灿灿的抬头让张友垂涎欲滴。每次一想到这四个字，口水都要把大板牙消化掉。
他也听手下的带组教授说，听说肖凯在白水市中心医院心胸外科的宣传板上长篇累牍写着肖凯拿到了世界第一。
这特么是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荣耀！
张友一想到这事儿就忍不住的抱怨、心痛不已。
谁能想到在周从文老家，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随手画个图，然后就能……不对，那个术式是今年的，但周从文的确拿到了世界第一。
最近张友只要一想到世界第一，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胸痛中心的建立，从陈院长到韩处长，再到张友自己，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张友已经开始琢磨明年自己拿到世界第一后宣传板上要些什么的事儿了。
走进病区，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张友一怔。
他最烦、最烦、最烦的就是新生儿的先天性心脏病。
黑道大哥耿皓然的儿子的那次手术，成为张友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且张友还是有数的人，他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收过新生儿的先心病患者，都让患者家属抱着孩子去上级医院就诊。
面对这些麻烦，张友选择了直接认怂。
推患者么，只要是有点临床经验的医生都懂，张友更是擅长。
这特么是谁啊，敢收先心病的患儿！
张友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后一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恶狠狠的想到看看是哪个带组教授收的患者，一定给他好看。
但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些怪，张友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
竟然是值班室里传来的。
熟悉的周从文的声音也从值班室里传出来。
“在地球上，动物生存繁衍的策略之一，就是快生、快长、快独立、快生育。人类直立行走的后遗症，不光是痔疮，还有早产。”
真特么都是什么！
张友心里恶狠狠的吐了一口老槽。
“比如牛羊等等，刚出生就能站立，几个小时就会一路小跑。当年我在家看家里的老牛下牛犊子，都惊呆了，这玩意生下来就会跑，人类幼崽可真是弱的一逼。”
周从文竟然把孩子说成是人类幼崽，张友也很是无语。
“不和那些强大的野兽比，但就是大猩猩，人类都比不上。出生2个月才能勉强把头抬起来，8个月才能学会爬行，14个月才能勉强站起来。你看看大猩猩，2个月基本成年。”
“根据科学家的推测，人类胎儿到18-21个月，才能达到黑猩猩幼崽出生时的成熟度。而人类胎儿基本9-10个月就要出生，所以每一个孩子都是早产儿。”
“切，按照你这么说，人类早就该被淘汰了。”沈浪驳斥道。
“和痔疮是一个道理，自从人类学会了直立行走，下半身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肛门附近……哈哈哈，痔疮么，沈浪啊你该不会有了吧。没事没事，十男九痔，很正常的。”
“没有！”沈浪像是被千年杀了一般，矢口否认。
“不说这个，人类的脑容量越来越大，但直立行走又迫使女性骨盆越来越窄，生不出大头娃娃。所以，只能提早让孩子出生。这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的事儿，至于孩子生下来后怎么办，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放心。”
“从文，你说的是孩子会哭么？”沈浪无奈地说道，张友站在外面挠头，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人类幼崽总是格外脆弱，必须完全依赖父母才能生存。所以有了一样秘密武器，就是哭。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通过哭，可以表达自己的需求。其实吧，孩子的需求就那么几样。”周从文继续八卦道，“人类幼崽的出生会促使母亲的脑垂体分泌催产素，让妈妈有强烈的欲望想去喂养孩子。”
“而且，注意了沈浪，下面是知识点。”
“呃……什么知识？做手术的时候开车用的知识么？”
“差不多吧。”周从文道，“人类幼崽特殊的气味还会促使父亲脑部分泌一种有利于镇静的物质，从而让男人不具有攻击性。”
“……”张友站在外面听傻了眼。
周从文这看上去正经八百，其实却把车速飙到无与伦比的话，真特么像是个老司机。
“所以，奶香味儿一般都是初恋的时候用来形容女朋友的，特别让男人沉醉，失去攻击性。这也是初恋最难忘记的原因，也是……”
“沈浪，你交过女朋友么？”
果然，就像是张友预料的那样，周从文随即就像是做手术的时候一样，开始开车。
车速很快。
“别扯淡，你继续，我觉得你八卦的还挺有意思。”
“人类要30岁左右的时候才会真正的成熟。”周从文旋即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10几岁少年冲动叛逆不懂事，20几岁青年做事不过脑子，都是有原因的——他们的脑子确实还没长好。
当然，很多成年人脑子没长好也是存在的。”
张友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到底是哪来的孩子？张友更关心这个事儿。
“周教授。”张友呲着大板牙和周从文打招呼。
“张主任来了。”周从文微笑。
“这孩子……”
“沈浪捡的一个弃婴。”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我去！
张友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沈浪这货，还真特么是发育的晚，脑子没长好。
走在路上捡钱是好事儿，你特么没事捡个孩子干毛线！
还抱到科里，这是嫌科里不够乱么！
听到孩子的哭泣声，看到他青紫的脸庞，张友的大板牙上的光都黯淡了很多。

第1050章 二龙吐珠
“周教授，这孩子……”张友疑惑问道。
“诊断是肺动脉瓣狭窄，先去新生儿调整一下状态，已经和曹主任联系过了。”周从文道。
张友看了一眼那孩子。
5个月左右，瘦小枯干，口唇发绀，再加上周从文说的肺动脉瓣狭窄，张友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认为患儿根本没法治疗。
“这……”张友犹豫了一下，“周教授，我说句不好听的，孩子上台，麻醉都扛不住。咱就算是小切口和介入配合的瓣膜手术，估计也做不下来。”
“纯介入手术治疗，和胸外科没关系。”周从文道。
“！！！”
张友一下子怔住。
心胸外科之所以对介入手术的步步紧逼并不觉得有什么压迫感，那是因为介入手术只能治疗冠脉狭窄，还只有一部分能治，对心胸的压迫其实没那么强。
像心脏内部各种瓣膜疾病，介入手术根本不行，用“鞭长莫及”来形容最是贴恰不过。
可周从文他！
张友并不怀疑周从文说的，但这么做难道不是挖心胸外科的祖坟么？！
那坟里面埋着的可是周从文一脉的先辈医生，他们要是知道，会不会棺材板都按不住，要把周从文这儿祸害带走？
有这么干的么，好好的做瓣膜手术难道就不行，非要让介入手术参与进来。
张友怔怔的腹诽着，周从文笑呵呵的让沈浪抱着孩子，和张友打了个招呼，便送孩子去新生儿。
人类幼崽的手术难度极高，术前要是有机会，肯定要调整一下身体状态、各种指标就是。
张友有些迷茫，他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办公室，琢磨周从文说用介入手术的方式来做瓣膜狭窄的事儿。
介入手术怎么做？它能缝合么？还是说能换瓣。
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原则。
“铃铃铃~”
张友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张友信手接起电话。
他儿子已经大二了，在省城的医科大学上学，属于医二代。张友现在所做的事情，很多都是为了儿子铺路。
“爸！出事了！”
电话里，传来张友的儿子嚎哭、焦躁的声音。
张友一怔，血压瞬间200，心率150，进入应激状态中。
“别慌，怎么了？”
“我同学玩二龙吐珠，要……要……哇……”只说了一半的话，张友的儿子哇的痛哭失声。
张友听的一脸懵逼。
二龙吐珠？那是个什么鬼。
“人怎么样。”张友冷静问道。
既然不是自己儿子出事，一切都还好，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送来医院就行。
张友瞬间从儿子的话语里找到重点，血压和心率也都缓缓的降了下去。
“我同学他喘不上气，要憋死了！”
“打120，马上送来医院，我去急诊等着。”
虽然和儿子没关系，但张友还是要去看看。
挂断电话，张友脑海里一直琢磨着什么是二龙吐珠，快步离开办公室。
医科大学距离二院并不远，反而离一院比较远，这是历史造成的。
要来肯定是就近来医大二院。
张友和护士长说了一声自己有事，不交班，让护士长带着早交班便快步走去电梯。
电梯门打开，周从文和沈浪有说有笑的走出来。
“张主任，干嘛去？”周从文问道。
“我儿子那面出了点事，我去急诊看看。”
周从文瞥了一眼沈浪，很干脆的留在电梯里。
沈浪问道，“张主任，是感冒发烧么？”
“不是，小兔崽子说他们在寝室玩什么二龙吐珠，然后就喘不上气了。”张友并没有隐瞒，而是实话实说，“这特么一大早晨就作，现在这帮孩子，就没一个靠谱的。”
二龙吐珠，呼吸困难，沈浪拎出来张友说的重点，眼睛顿时雪亮。
周从文一怔，二龙吐珠那是个什么鬼？
现在又不是直播年代，牛鬼蛇神什么都冒出来，甚至连吃屎都能引流。
对此周从文也有些好奇，跟着张友一路来到急诊科。
一早的急诊科人并不多，这里最忙的时候是晚上，喝完酒的酒蒙子各种耍，急诊科里充斥着酒精混杂呕吐物的味道，那才是急诊时刻。
而一早交班的时候大家都有事儿要做，昨晚熬夜通宵的人也都在梦乡，急诊很安静。
张友虽然猜什么见了鬼的二龙吐珠和儿子没关系，但还是有些急。
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测，谁知道他们玩什么鬼花样。
甚至张友还有一个特别不好的想法——会不会是儿子在学校和人学坏了，几个男同学和女同学出去鬼混。
二龙吐珠……这个名字倒是很像。
一想到这事儿，张友便情不自禁的害怕起来。
类似的事情出了就是大事，自己虽然勉强能摆平，但至少要脱层皮。
真特么的，张友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想法直接变成最恶劣的那种情况。
真要是带几个衣衫不整的男女同学一起来，那还了得？
“从文，二龙吐珠是什么？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咱们江海市世纪广场卫生间里贴的小纸条呢。”沈浪小声的问道。
张友的耳朵竖起来，什么世纪广场？什么卫生间？什么小纸条？
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肛肠科做完手术却又因为“情不自禁”的双人运动而出血的那对翁婿事件，周从文听沈浪说过世纪广场的男卫生间里都是“招友”的小广告。
周从文对这种关系比较宽容，不反对，但和他也没什么联系。
要是两个女孩子，周从文还会觉得很美型，要是两个男人……
他无法接受。
但沈浪说的的确是，光是从二龙吐珠这个名字来讲，的确比较像。
“那是什么？”张友问道。
沈浪开始给张友科普。
他越说，张友的脸色越是不好看。
直到最后，张友的脸上阴云密布，手上静脉高高耸起。
周从文想起自己小时候撒尿救人的往事。
120急诊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平车声响起，几个凄厉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凝神看，平车上侧卧着一个年轻人，只是他……看到患者的情况，连周从文都一下子怔住。

第1051章 年轻人瞎胡闹
这是什么？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
周从文心里有一个声音高声怒骂。
平车上侧卧着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男生，他脸色青紫，但程度不重，看样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只是呼吸困难。
可最让人诧异的是两根小手指粗细的面条从鼻孔里冒出来，看着像是龙的须子一样。
二龙吐珠，虽然不是很贴切，但……周从文也没想到竟然是顾名思义的白描。
瞬间，周从文心念电闪，想到了一些偏僻事儿，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外科！外科！！”
120出诊医生一边跑一边大声吼道。
张友看见这一幕，也惊呆了。
他想了无数种情况，甚至连临床最诡异的那种一个女人和一条狗拉不开被一起送来的情况都想到。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就是特么的二龙吐珠。
那两根粗粗的面条看着特别滑稽，可是配上青紫的面庞，却又说不出的让人恐惧。
“爸……”张友的儿子一脸惶恐与害怕的来到张友身边。
站在父亲身边，张友的儿子这才感觉到安全，哭丧着脸叫了一声。
“你们搞的是什么！”张友厉声问道。
“我……我们……”
周从文拍了拍张友的儿子的肩膀，“面条是哪来的？”
张友一怔，周从文关注的点还真是奇怪。
出事儿之后，张友的儿子已经懵了。
年纪轻轻的他没见过濒死的人。虽然是医学生，但没进临床，一切都还没开始，哪里经得起这种恐吓。
况且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朋友、同学一点点濒临死亡，那也的确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事情。
张友的儿子听到有人问问题，下意识茫然回答道，“昨天我们自己做的。”
“作死！”周从文冷声说道，说完，他转身大步往急诊抢救室走。
张友顿时不高兴了，自己的儿子自己能训，但别人不行，包括周从文。
但在发作的一瞬间，张友还是压下去心里的不适，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儿子，跟在周从文身后去了抢救室。
“先别动！”周从文进了急诊抢救室见急诊外科医生刚戴上薄膜手套，准备拉着飘在外面的“触须”往出拽。
急诊外科医生见周从文进来，连忙招呼道，“周教授，您怎么来了。”
“张主任认识患者，我顺便来看一眼。”周从文道，“准备地灯，打一套缝合包。”
周从文一点都不客气的就要接手治疗。
“啊？”急诊外科医生疑惑，“周教授您要……”
“这是面条。”
张友和急诊外科医生都怔住，谁特么还不知道这是面条，周从文说什么废话呢。
“先准备东西，不能随便动。”周从文有些冷峻地说道。
“好。”急诊外科医生对刚拿到世界第一的周从文还是有最基本的尊重。
哪怕人家看着……实际也很年轻，可世界第一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无法让人小觑。
急诊科的人在准备东西，张友看着侧躺在平车上，像是一条仍上岸的鱼似的努力呼吸的男生，哭笑不得。
生命体征还算好，估计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张友也就放心了。
但他一点好脸都没给自己儿子，收敛笑容，冷冷问道，“你们搞的是什么。”
“书上讲古代的一种刑罚，叫二龙吐珠，应该是这个。”周从文淡淡说道。
“……”张友一怔。
身边一起来的另外一位同学说道，“我们在书上看到二龙吐珠，强子不信，说这是骗人的，所以我们就照着试了试。”
“面条灌进去，然后倒立？”周从文问道。
那名同学和张友的儿子同时点了点头。
“真他妈的！”周从文恶狠狠地骂道，“玩闹都不知道分寸！你们这么玩，是要出人命的。”
“我们……老师，我们……是强子自己要的。”那名同学解释道。
“老爷们，有点担当，这时候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周从文冷声问道，“吃了几根？”
“就两根。”
“多长？”
“这么长。”那名同学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有50cm左右。
“你们！”周从文无比严厉的扫了一眼几个不懂事的年轻人。
沈浪好奇的问道，“从文，那是什么？”
“把小拇指粗细、半生不熟的面条灌到肚子里。”周从文道，“然后倒立……正常对待刑犯是要捆起来。那个患者自己竟然能忍住，也是很奇葩。”
沈浪很少听到周从文面对患者的时候言语尖酸，知道这回周从文真是很生气，但他更加好奇。
“然后呢？”
“书里写，是‘把犯人揪翻了，平放在席上，把席子卷起来，捆上绳子，捆了个笔直，然后扛着他，把他颠倒竖在门后边。’”
“……”
“然后面条就从胃里流出来，加上胃酸返流。因为人是倒立的，所以只有两个出口——鼻孔。”
“这么粗的玩意，戳进鼻孔里，你说难受不难受。加上还有消化液的作用，一直刺激粘膜。那滋味，不要太酸爽。”
“……”
沈浪听周从文的解释，马上明白了所谓二龙吐珠是什么意思。
这个名字有些不贴切，属于生搬硬套，但是真心难受。
两个鼻孔算是二龙，淌出来的面算是吐须。
难怪周从文刚刚说他们在作死，真心是作死。
不过万幸的是察觉到不对，人就不再是倒立的姿势，毕竟是几个学生在大学寝室里闹着玩，并不是真的刑讯逼供。
所以只是遭罪，却没有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
再有就是这些学生还算是有点基本常识，没有自己胡乱弄，而是送来医院。要是他们把面条弄断，接下来可就不好收拾了。
“取出来就行吧。”
“沈浪，鼻咽部的解剖结构你了解么？”周从文问道。
沈浪一怔，马上想到面条的属性和鼻咽壁的结构。
要是一个不小心，面条进入气管，那可真就要了老命。
张友也听明白了，但他没有责骂自己儿子，而是把他拉到身后，搓着手问道，“周教授，有把握么？要不咱们找耳鼻喉科吧。”
“他们没见过，应该不知道怎么处理。”周从文道，“还是我来吧，问题不大。”

第1052章 作死的精神
急诊外科医生在说话中和护士准备好了器械，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拍了拍患者的脸。
“小伙子，我是医生，是你以后的老师。”
被二龙吐珠的年轻人脸色青紫，很是难受。他听到周从文说“老师”这个词的时候，用力的点了点头。
但哪怕用力，他的动作也很轻微，几乎不可见。
“我要把面条给你取出来，可能比较难受，你自己忍着点。”周从文道，“听懂了就眨眨眼。”
年轻人马上眨眼，示意自己明白。
来到医院，他所有希望都在医生身上。其实因为憋气导致乏氧，他能想、能做的事情真心并不多。
严重乏氧状态对人来讲是一种折磨，再加上消化液返流对鼻咽部的强烈刺激，所以说二龙吐珠是酷刑没错。
周从文是搞不懂这帮年轻人为什么具有这么充分的作死能力。
年轻人大脑发育不完全，不完全，周从文一直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准备好地灯，沈浪协助周从文让学生的嘴张开，在后面咬上厚厚的棉球让嘴不能闭合。
这一点很重要。
一会取面条出来的时候很可能因为局部刺激导致患者出现各种行为，甚至包括医生被咬上。
要是只被咬一口还好，不是有意的未必能咬破无菌手套，就别说要出血了。
但周从文担心面条不能完整取出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很操蛋。
“从文，这活儿好像不难啊。”沈浪见患者没事，也不担心，更多的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面条，你要注意这是面条。”周从文道，“能完整取出来大家都放心，要不然还要做一堆别的检查。真要是有残渣落在呼吸道里面，还会有继发的感染。”
“昂昂昂~”患者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毕竟是医学生，食物残渣落在呼吸道里会是什么情况他虽然不是清楚，但架不住周从文解释的详细。
一瞬间，什么肺脓肿之类的诊断以及老师上课讲的各种古古怪怪的并发症让他极度恐惧。
“放心。”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一会不管我用不用力，你都会很难受，但最好别动。”
“听懂了就眨眨眼。”
小男生眨了眨眼睛。
“你可能会有濒死感，就是马上要死的感觉，但是别害怕。”周从文继续说道，“这里是医院，你不会死的。”
小男生犹豫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
周从文不再多说什么，弯腰凑近他的身边，一手镊子、一手止血钳探进小男生的嘴里。
随着周从文的手不断往出拽，一根面条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
急诊外科医生和护士按着小男生，让他挣扎的不要那么剧烈，以免影响周从文的操作。
10cm……
20cm……
30cm……
50cm……
面条一点点被拽出来，周从文的动作并不快，张友很清楚他是担心面条被拽断。
可是拽出来足有60cm后，张友狠狠的拍了他儿子一下。
“臭小子，你不是说就50cm么！”
“我们量过，的确只有……”
“泡完了就这样，马上结束。”周从文缓缓说道。
随着他的话音刚刚一落，面条终于被全部拽出来。
小男生一个鼻孔里的面条缩进去，这一步格外刺激，又是一顿奋力挣扎。
急诊外科医生和护士为了按住他，累的满头大汗。
患者年轻力壮，情急之下仿佛困兽犹斗，想要按住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了。”周从文抽出一根面条后拍了拍患者，“还有一根，你放轻松，深呼吸。”
随着一侧鼻孔得到缓解，患者深呼吸了几下，血氧饱和度马上回到正常。
“休息一分钟，主要是你缓和一下情绪。刚刚你挣扎的太剧烈，都说让你轻着点。”
“老师，我自己取出来行不行？”患者满脸的汗水，小声询问周从文。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已经能正常交流。至少，他说的话周从文能听明白。
“你？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张友拿起持针器，碰了一下面条。
很快，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露在鼻孔外面的部分还好，还保持有一定的韧性与弹性。
而在里面的部分稍微用力，就直接断掉。看着有小拇指粗细，但也扛不住消化液的反复刺激、消化。
周从文的手是真有准，张友心里惊叹，难怪他不让耳鼻喉科的医生碰，换谁来操作面条都得碎。
很快，另外一根面条也被取出来，年轻的学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好像获得了新生。
“好些了吧。”周从文也轻松了下来，不过他的表情可没有做处置前那么温和。
之前是为了安抚患者，而现在已经把面条取出来，周从文恢复了严肃。
几名学生都低下头。
“玩和闹，都可以。年轻人么，总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周从文摘下无菌手套，严厉地说道，“但是要有度。”
“老师，我们知道了。”一名同学说道。
“这件事情要通知你们辅导员，回去等着接受处分吧。”
晴天霹雳！
张友的儿子和其他人都傻了眼。
通知辅导员，那这事儿肯定小不了。
对于医生来讲患者死亡会很伤心和内疚，但有些事儿是力所不能及的。可对于大学辅导员来讲，要是有学生猝死……
还是玩二龙吐珠这种死法，怕是一辈子就没了。辅导员“死里逃生”，会迸发出怎样的怒火？孩子们并不知道，但张友知道。
张友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
“老师，我们错了。”患者坐起来，取出面条后他立即生龙活虎。
这人比较憨，也比较虎，说话也很直接。
他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只觉得周从文冷血、冷漠。
周从文见他一脸的不服，招了招手。
“费用……”
急诊外科医生笑道，“算了，以后还得来实习，到时候上点心。”
都是自己人，现在还是2003年，对费用的要求不像是2023年那么严格。
周从文招了招手，把学生们叫到走廊。
几名学生一字排开，周从文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
沈浪有些恍惚，他隐约看见了黄老的身影。

第1053章 第一堂课（上）
“你看你们做的事儿。”周从文严肃的训斥道。
“老师，我们就是好奇。”患者小声辩解道。
周从文身上带来的强大压力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虚，但还是辩解着。
“好奇？”周从文鄙夷道，“你们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我以为书上写的是骗人的，这不也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过程么。”那个“患者”强辩道。
“1939年，是加州理工学院一个叫‘火箭小组’的组织在宿舍做实验的时候火箭主体爆炸，结果把宿舍墙炸出了一个洞。”
周从文缓缓说道。
张友一怔，周从文这是在干什么。
沈浪越来越觉得周从文和黄老很像，这就是传说中的灌输价值观么？
要是黄老，背手弓腰站在年轻人的面前，似乎威严满满。可周从文毕竟太年轻，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周从文还是适合站在手术台上开车。
价值观和他无缘。
“加州理工并没有把他们开除，即便是闹了那么大的事儿。”周从文继续说道，“但学校还是把他们赶出了宿舍，为他们找了一块河谷作为实验基地。
这块建在河谷上的实验基地就是现在NASA著名的“喷气推进实验室”。”
“呃，老师……”那名一直顶嘴的学生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这几名年轻人，其中一位是中国人，叫钱学森。”
“哇哦！”
几名学生震惊，张友也不知道这事儿，更是恍惚，摸不清周从文的意思。
“要好奇，就搞一点有意义的试验。”周从文道，“去研究古代的酷刑，有什么意义么？当然，意义是有的，比如说以后你能对患者的疼痛感同身受。这叫做同理心，必须有，但不要太重。要不然我怀疑你根本当不了医生，去临床的第一天就得难受死。”
“……”
“……”
几名学生哑口无言。
同样都是在学校里调皮捣蛋，钱学森钱老是玩火箭推动，自己是研究古代酷刑。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至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和钱老“玩”的更是没法比。
“行了，在这儿检讨十分钟，然后自己回去吧。”周从文道，“要是谁先走，那就等着回去自己和辅导员解释。”
沈浪哭笑不得。
周从文这货还真是和他家老板学了个十足十，甚至包括最后的严厉。
“老师，我们错了。”
“老师，我们好好检讨。”
“老师……”
几名学生被周从文吓的够呛，接连不断的道歉，央求，完全没听出来周从文话里面的真实意思。
周从文也就是教训一下他们，要不然这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们不知道还要闹出来什么幺蛾子，怎么会去麻麻烦烦的找辅导员。
连古代的酷刑“二龙吐珠”都要试一试，真是很难说他们到底是对是错。
见周从文脸上露出笑容，几个年轻的医学生这才放心。
“回去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刚一转身，就听身后那个吞了面条的小家伙说道，“好冷漠啊，我怎么说都是患者，不是说待患如亲么。”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周从文的脸上露出微笑，转身看着他。
几名学生噤若寒蝉，只有那个“患者”略有不服。
“患者，就要有患者家属。”周从文淡淡说道，“是吧。”
“……”
站在患者身边的一人狠狠踩了他的脚一下，让这丫的多嘴。
“跟我来。”周从文道。
沈浪无语，这几个学生还真是淘皮捣蛋。
张友也叹了口气，他儿子的叛逆期来的比较晚，按照高二的成绩考上协和都有可能。
但偏偏高三了才开始叛逆，结果只能考上省内的医科大学。
这不，都大二了，还这个德行。
让周从文这个煞星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也好。
周从文顺着小门走出去，已经是晚春时节，天气很好，阳光洒下来让周从文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
“冷漠，是你说的吧。”周从文问道。
那名学生见周从文的表情，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心中忐忑低下头。
“不找你们辅导员，放心。”周从文坦然坐下，摸出白灵芝，顺手冲学生们扬了扬，但转念知道不对，便收了起来。
“你们都是医科大学的学生，都是未来的医生。叫我一声老师也是应该，早晚的事儿。既然是这样，我就先给你们上一堂课。”
完了，沈浪心里哀嚎，周从文这是黄老附体，怎么还上课。
“我就说一个临床经常遇到的情况，都算不上临床经验，你们看看怎么处理。”周从文道，“坐吧，随便坐。”
几名学生依次坐下，只有沈浪和张友站着。
“喏，沈医生不坐，是担心有痔疮。”周从文哈哈一笑，说了一个并不是很好笑的玩笑，随后道，“不啰嗦，以后你们很大概率选择外科。要是来一个患者，术前检查发现有多脏器转移怎么办。”
“多脏器转移是手术禁忌症。”张友的儿子首先说道。
张友老怀甚慰。
还得说是家学渊源。
大二的学生接触不到这个，自己儿子能回答上来，大概率是平时听自己在家磨叨的多就记住了这一点。
周从文点了点头。
“有手术禁忌症，那就让患者回去呗。”患者小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周从文的脸色，生怕自己那句话说的不对又惹翻了周从文。
而且安静下来他也看出来些许不对。
周从文这么年轻，但却极有气场，身边的张择良的父亲都没说话，全部都是他在叨逼叨、叨逼叨。
这人肯定有说法。
最基本的眉眼高低，这些学生还是能看出来的。
“我问，你们要怎么处置。”周从文问道。
“和患者家属说啊。”张友的儿子说道，“没办法手术，要是勉强做的话很可能被患者讹……”
张友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这话是自己在家说的，但那是家里，可以随便说话，在外面肯定要说没有手术指征！
这傻孩子，屁都不懂。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那我来给你们模拟一下现场情况。”

第1054章 第一堂课（下）
“一般情况下，医生都会把患者家属叫到一起。”周从文叼着烟，一点都没有为人师表的范儿，很随意地说道，“这一点国内和国外不一样。”
“国外是什么样？”
“国外的规矩是医生要和患者本人说，但国内不行，基本没有和患者本人说的。就算是手术签字，患者本人签都不行，必须患者家属签字。”
“要是患者没家属呢？”
“医务科、医务处，找上级主管领导。”周从文道，“这都是临床的一些小细节，等你们到了临床一点点就知道了。”
听周从文开始八卦，几名学生也都来了兴趣。
那些枯燥的知识对他们来讲一点兴趣都引不起来，倒是周从文说的这些临床的边角料最是有趣。
“话说回来，把患者家属都叫到一起，比如说你们几个是患者家属。”
张友的脸色微微一变。
自己儿子在其中，周从文这是诅咒自己。
“我跟你们说明患者的情况，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医院无可奈何，根本治不了，你们怎么想。”
“放弃啊，直接回家。”一名学生回答道，“都晚期了，还有什么好治疗的。”
“回家？你跟患者怎么解释？”周从文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名学生。
“实话实说，要瞒着的话也没有意义。”另外一名学生说道。
“喏，你。”周从文看着“患者”，“刚才濒死的时候是什么体验？要是告诉你接下来的生活都会这么痛苦，你怎么想。”
那名学生回想刚刚的濒死状态，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不能说！”他随后说道，“我爷爷生病，家里也都瞒着他。好像说是很多人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周从文点了点头，“不说国内医疗和国外医疗的区别，光是癌症晚期要不要告诉患者，这就是一个很难解决的事儿。”
“没有科学统计，但临床医生有一个统一的判断——很多癌症患者并不是被癌症杀死的，而是死在恐惧中。”
“换句话说，他是被吓死的。”
几名学生相互看了一眼，张友的儿子很肯定地说道，“那就不告诉。”
“嗯，那要是带着老人回家，亲戚、邻居问，你们怎么说？”周从文又抛出来一个问题。
“实话实说。”
“喏，老人生病直接就拉回来，说什么都不给看，养这么几个儿子跟养白眼狼有什么区别。”周从文学的惟妙惟肖。
张友叹了口气，这道题对医学生来讲真的是很难。
好多成绩优秀的学生脑子里被无数的条条框框束缚，无法接受社会上的事儿，最后只能愤世嫉俗的辞职。
类似的情况张友见过很多，早就习以为常。
“在从前，这叫被戳脊梁骨。”周从文继续解释道，“要是小村子里，这户人家都会被列为白眼狼，以后想要和其他邻居、亲戚打交道都很难。”
“那怎么办？”张友的儿子茫然的问道。
虽然周从文说的事儿他很难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但他还是知道周从文说的是对的。
即便是最淘气的那个“患者”，也似乎有些感同身受，面露茫然的神情。
“是我问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周从文笑了笑。
几人沉默。
过了一分钟，张友的儿子疑惑地说道，“可是治病的话一点用都没有啊。”
“对呀，医疗费用至少几万块钱，相当于砸在水里面，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周从文顺着他的话说道。
治也不是，不治也不是，怎么做都是错，绕来绕去打了一个死结。
周从文的问题很难，难的几个医学生愁苦万分。
这可要比期末考试难多了，好像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老师，我们不知道。”张友的儿子看了一眼张友，乖乖的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道，“要是你们在临床工作几年，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先告诉你们答案，有时间你们回去自己琢磨。”
“嗯。”几人连连点头。
“事情其实很简单，要是患者家属看着面善，事儿不多，那就……”
“老师，什么叫面善、事儿不多？”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当医生的要会相面，否则的话干不久的。”周从文道。
张友叹了口气。
周从文随便举一个临床上的小案例，就要引申出这么多混沌不清的事儿出来。
相面，这句话说的真对。
医学院的学生光是背几本书，完全不够，还要被社会、人情世故按在地上摩擦几年才行。
“如果是我处理这件事，我会让患者家属把所有亲戚都叫来。”
“为什么？”
“亲戚好像不能签字啊。”
“是啊，叫他们来有用么？”
周从文扫了一眼几名学生，继续说道，“对医疗没用，但是对患者家属有用。”
对患者家属有用这句话，几个学生没听懂，但张友和沈浪都懂。
医疗，有时候并不只是医疗。
对于人财两空这四个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
“叫来一大堆人，患者家属肯定不会说什么，这时候我作为一名医生，会在讲完患者的情况后安慰几句。”
“安慰？”
“家里已经尽力了，有些病是没办法的，并且隐晦的建议放弃治疗。注意，建议是建议，但一定要表明这是医生的态度。”周从文道。
“为什么要医生说？这种事儿不是应该患者家属做决定么？”张友的儿子问道。
几个年轻的医学生都还年轻，很多事情他们连皮毛都没有了解到。
“所以你说的冷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看着那个“患者”，轻声说道，“那就这样，你们回去吧。记住，以后做事情要考虑到风险，再有什么事儿就想一想刚刚你有多难受，你们有多害怕。”
几个学生连连点头。
他们似乎还沉浸在周从文刚刚讲故事的氛围里，都有些恍惚。
张友的儿子看了一眼张友，那个吃面条的患者走到周从文身边问道，“老师，您好像没讲完。”
“你说然后么？”周从文自言自语地说道，“后来患者的子女拎着行礼离开，患者在后面端着脸盆，我想他已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儿。”
“……”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医疗。”

第1055章 手术大么
医大一院，林院长来到心胸外科参加交班。
这么多年来院长亲自参加单独科室交班的事儿说屈指可数都算是多的，可以说基本没有过。
大院长那么忙，哪有时间参加一个科室的交接班。
而且心胸外科从来都不是林院长的嫡系，更是不会来。
可今天林院长出现在这里，一脸严肃。
所有心胸外科的医生、护士站的笔直，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大理石地面，看也不敢看林院长。
大院长的气场极足，所有人都觉得心头压了一块石头，包括心胸外科的李主任。
李主任知道林院长来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他压力极大。
隔壁那家，黄老建立了院士工作站，但最开始包括李主任在内的所有人都并不看好。
大家都认为黄老是老糊涂了，建立的院士工作站竟然交给一个不到30岁的二三年级的小医生来主持工作。
他不知道在一家大型公立医院开展业务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么？
他不知道在一家大型公立医院开展业务要有多少人情世故么？
那个年轻医生就算是水平够，这么多坑他必然躲不开。
黄老，一定是老糊涂了，没有其他答案。
可没人想到周从文做到了，不光在短时间内把院士工作站的工作量提升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水平，更是拿到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
世界第一，那是世界第一！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李主任知道自家院长咽不下这口气。
林院长和医大二院的陈院长之间的恩怨情仇是省医疗圈子里的公开的秘密。
最近林院长肯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李主任很愁苦的听着护士交接班，心里暗自想到。不过林院长要是让自己和世界第一的周从文比，那也太离谱了吧。
交完班，林院长阴沉着脸注视着心胸外科的人。
大家很知趣的鱼贯而出，只有李主任留下来。
“昨天就做了两台手术？”林院长沉声问道。
“两台，一台是冠脉搭桥手术；一台是换瓣，二尖瓣和三尖瓣一起换的。”李主任试图解释一下手术难度，但后面的话被林院长打断。
“我问你一件事。”
“林院，您指示。”李主任恭敬说道。
“肺动脉瓣狭窄，手术大么？”林院长问道。
“肺动脉高压要是不严重的话，手术不大。”李主任心里叫苦，谨慎地说道。
“不到6个月的孩子呢？”
“……”李主任怔住，他苦笑，“手术太大，随时有死亡的危险。而且孩子年纪太小，属于手术禁忌，我们一般都要孩子长到5岁左右再做手术。”
“你的意思是你做不下来？”
面对阴沉沉的林院长，李主任一时结语，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林院长才会满意。
但回答做不下来，这个答案肯定是错误的。
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在压抑的空气中，李主任小声回答道，“能做下来，我尽力，尽力，尽力。”
不知不觉，李主任一连说了三个尽力。
说完后，他鬓角的汗水流下来。今天的林院长似乎哪里不对劲，感觉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尽力？你跟我说手术很大？”林院长鄙夷的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彻底愣住。
6个月的肺动脉瓣狭窄的患者，手术能不大么。
一般来讲，要是孕期体检发现的话，很多都做了引产。要是农村的孩子，估计都活不到6个月。
类似的手术李主任虽然也做过，但真心就是屈指可数。
自己说难度大，绝对没什么毛病。
“医大二院，周从文说半个小时结束手术，术后3天恢复正常！”林院长说话的声调不知不觉的提高。
“！！！”李主任彻底怔住。
“你告诉我难度很大？！”
“不可能。”李主任马上说道，“林院，半个小时绝对不可能，我用性命担保。”
“嗯？”林院长疑惑的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是什么性格，他一清二楚。
他老实本分，说话也很谨慎，一般情况下不会说大话，用大话欺人。
情急之下李主任连用性命担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周从文在吹牛逼？还是说自己的情报有误呢。
“林院，医大二院那面要做6个月孩子的肺动脉瓣狭窄手术？”
“嗯，我听市里的一个朋友说的。他们在联系社会福利院，说是手术结束后3天没有意外的话就能出院，可以去社会福利院。”
“呃……”李主任喉头发出一阵阵咯咯的声音。
“我就问你一件事。”林院长竖起一根手指，“肺动脉狭窄的手术的确像你说的一样，难度很大？”
李主任见林院长很严肃，生怕有什么崭新的技术自己不知道，便当着林院长的面拨打电话，联系自己在帝都的一名同学。
“秋明，找我什么事儿，我这面刚要上手术。”
“立涛，问你一件事，你们医院做6个月孩子的肺动脉瓣狭窄手术，半个小时能下来么？”李主任问道。
“喂？”电话那面传来忽远忽近的声音。
“我能听见，你说你说。”
电话开着外放，林院长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说什么？6个月大的孩子，肺动脉瓣狭窄，半个小时？你特么是李秋明么。”
“……”李主任无语。
能问出这种不够专业的话，自己也觉得很羞愧。
“怎么可能，别做梦了，谁说能做那他就是骗子。秋明啊，你是不是阿尔茨海默了，怎么会相信这么无稽的话。”
“是周从文要做。”
电话那面顿时沉默下去。
这回换成李主任觉得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后，对面才传来声音。
“是黄老的那个关门弟子周从文？”
“是。”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电话对面的人说道，“是不是他拿了一个世界第一飘了？要么就是你的消息有问题。半个小时做肺动脉瓣狭窄的手术，这不是开玩笑么。”
听到这里，林院长一直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立淘，你帮我确定一下。”
“确定个毛线，帝都肯定没人能做到。”对面那人很肯定地说道。

第1056章 大活儿
“难道是我听错了？不能啊。”林院长听帝都的专家给出肯定的答复后心生疑惑，疑惑的自言自语。
李主任挂断电话后一句屁话都不敢说。
老大说自己听错了只是他在自言自语，而不是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要不你去看看？”林院长看着李主任问道。
“……”李主任很无语，但旋即开始好奇起来。
医大二院那位周从文周教授可以说是圈子里的一个奇迹般的存在。
大家最近私下闲聊，都说黄老慧眼识英，在江海市那种破地儿竟然挖出来一个天才级别的外科医生。
至于天才成什么样，坊间流传的太多，李主任觉得都不可能。
可是周从文闪亮的成绩摆在那，想腹诽都不行，那是自己打自己脸。
这次，林院长说周从文可以半个小时完成肺动脉瓣狭窄的手术，估计也是什么坊间传闻。
去看一眼似乎也行，顺便和周从文搞好关系。
万一自己这面有什么手术拿不下来，找世界第一的周从文来看看也是好的。
李主任可不认为自己哪里比周从文差，但人家有抬头——世界第一。
光是这个名号，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况且常在河边走，就没有不湿鞋的，有备无患么。
想好一切，李主任咳嗽了一声，随即说道，“林院，哪天手术，我去学习一下。”
“学习？！”林院长刚刚缓和的情绪一下子炸裂，“你是堂堂心胸外科大主任，省里心胸的主任委员，去和一个年轻医生学习？学习什么！”
李主任暗自叫苦。
不过林院长自己也知道因为这么个词骂人是不对的，他强行忍住，沉声和李主任说道，“李主任。”
“诶。”李主任低着头，轻声应道。
“据说那个弃婴的手术明天做，你放下手头的活去看看。”林院长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对周从文吹的有点过。”
“的确。”李主任虽然老实，但最基础的情商还是有的，他连忙附和道，“世界第一估计也是黄老给运作下来的，年轻人么，有了点成绩肯定飘。
现在连半个小时做肺动脉瓣狭窄都敢说，这不是吹牛么。刚才您也听到了，帝都的专家和我是一样的认知，做不下来。”
“明天你用私人名义去看看。”
“好。”
“回来，第一时间跟我汇报。”
李主任清楚林院长是让自己挑毛病的，好在未来有机会和医大二院陈院长对线的时候有的说。
这可是个大活。
……
……
张友接到李主任的电话。
虽然两家医院的院长不对付，但主任之间还是相互有联系，并且在没有利益纠葛的前提下相处的比较融洽。
张友一听隔壁医院的李主任打听明天周从文做手术的事儿，智慧的大板牙亮光一闪，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一切。
虽然说一切有些夸张，但他晓得李主任要来干什么。
自己要的不就是这种“高光时刻”么，张友顿时来了兴致。
装逼么，这是张友最喜欢的事儿。
只是最近所有的逼都被周从文一个人给装了，弄的自己可怜巴巴的。现在有条鱼自己咬住钩，真是天遂人愿。
“李主任，明天的确要做一个不到6个月的新生儿的手术，孩子的状态很差，我劝了好几次，周从文周教授还是执意要做。”张友把手术的难度说出来。
“……”李主任一听竟然是真的，他自然而然有些头疼。
虽然新生儿的定义是出生不满28天，但李主任还是愿意用新生儿来说患儿。
不到6个月，先天性肺动脉瓣狭窄，弃婴，这一切都表明患儿的状态极差。
但就是这种“新生儿”，周从文竟然要做手术。
“张主任，我听说周教授说了，半个小时就能做完。真的这么快么？”李主任试探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样吧，你明天来看看。”张友呲着大板牙笑呵呵地说道。
“我……”
“咱俩是哥们，周从文管不到，放心好了。”张友大包大揽地说道。
他巴不得全世界的心胸外科医生都来医大二院看，什么是江湖地位！什么是国际巨星！
国际巨星之路，就从医大二院开始。
挂断电话后，张友乐滋滋的坐在沙发上，琢磨着这件事。
“老张，谁呀。”张友的爱人问道。
“隔壁医院的李主任。”
“干什么？”
“明天周从文要做一台手术，他来挑毛病。”张友心里明镜一般。
“挑毛病？你是不是有毛病，知道他来的目的你还让他来。”张友的爱人顿时炸了毛。
“你懂啥。”张友乐滋滋地说道，“周从文的手术水平，就算是有毛病连我都挑不出来，他们就行？”
“不是说明天的手术很难么。”张友的爱人疑惑问道。
“难，这个词压根就不在周从文的字典里面。”张友很确定地说道，“不相信周从文，也要相信黄老。人家是什么水平，敢放心让周从文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眼睛真是雪亮啊。”
“真搞不懂你。”张友的爱人鄙夷道，“做手术不会，挑毛病谁不会。”
“周从文的手术，他挑不出来毛病。”张友的大板牙上闪过一道光，锃明瓦亮，“明天我就是要看看李主任到底会惊讶到什么程度。”
“切，又不是你，你得意什么。”
“今年周从文带我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明年老子也是世界第一，你说我得意什么。”
“还没影的事儿呢，你就知道肯定能行？”
“放心吧，你该干啥干啥去。”张友用牙签剔着大板牙，笑眯眯的想着明天的事儿。
肺动脉瓣狭窄手术，周从文要用介入手术做，估计是提早要自己和藤菲对瓣膜的介入手术有认知。
接下来，那还用说么，肯定是乘风破浪，再拿一次世界第一。
嘿，抱着周从文的大腿，日子肯定不会差。
至于隔壁医院的李主任，明天要看看他被震惊成什么样。
一想到和自己一般水平的主任被吓的合不拢嘴，也合不拢腿，张友的大板牙就笑开了一朵花。

第1057章 时间足够
第二天一早，李主任来到医大二院。
张友在病区门口迎接他，相当热情。
李主任不是很了解张友，但他也能从张友的大板牙上看出来有些古怪。
“张主任，你说我这么来看手术，周教授不会有意见吧。”李主任忐忑的问道。
他对与那个据说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周从文还是有极大的忌惮。
据说当年他还是小医生的时候就跟主任摔病历，前几天还把老主任送进去了。
最关键的是自己老年体衰，真心打不过周从文。
而且这里还是他的主场，真要把周从文惹急了，怕是自己不能囫囵个的走出医大二院。
“不会。”张友拉长了尾音，把一个“会”字说的宛转悠扬，仿佛一卷钢丝抛到空中，荡了十八道弯。
“……”
“放心，小周教授脾气不像传闻中那么差。”张友呲着大板牙笑道。
“那他要是看见我怎么办，要是他不高兴怎么办。”
事到临头，李主任非但没有释然，反而越来越紧张。
自己是来做间谍的，林院安排的任务自己就觉得很难很难，要是被周从文知道，还不得把自己打个满脸花。
“我和小周教授说了。”
“说了？”
“对呀，我说隔壁医大一的李主任要来学一下。”张友的笑容愈发浓郁，浓的化不开，有些腻人。
“学……”
李主任有些膈应这个词。
“小周教授当然同意啦。”张友笑眯眯地说道，“走，带你看看我们新成立的胸痛中心。”
又是一个新名词出现。
“小周还是年轻。”张友开始滔滔不绝说道，“最开始想要成立什么卒中中心，心脑血管疾病都管，最后还是在我的劝说下变成胸痛中心的。”
“咱是心胸外科的医生，管神经内外科的活干什么，你说是吧李主任。”
“胸痛中心是什么？”李主任迷茫的问道。
毕竟是老牌的临床主任，他不可能不知道胸痛的概念。
但这块业务在临床上属于循环内科和心胸外科两个科室，不管哪个科室，似乎覆盖的都不完整。
要是真说成立这么一个中心的话，倒是循环内科更适合。
毕竟急诊冠脉搭桥手术太少见了，绝大多数急诊患者都是住循环内科进行治疗。
说到这里，张友特别满意李主任的迷茫表情，开始得意洋洋的给李主任介绍相关情况。
张友也没直接带着李主任去胸痛中心，而是先来到他的办公室。一路说的口水四溅，仿佛张友是胸痛中心主事的大主任一样。
十几分钟后，张友才意犹未尽的止住话头，“李主任，你先坐着，我去交班。”
“哦。”李主任被说的满脑子浆糊，正在迷茫之中。
“一会他们去送患者，我带你参观一下胸痛中心。”
张友走出去，李主任坐在主任办公室的床上沉思。
在急诊科的二楼建立一个专门治疗心梗的科室，绝大多数手术需要介入做，心胸外科也参与在其中，一旦手术做呲了或者下不来，患者病情允许就直接外科开刀。
听起来这个流程或者说胸痛中心这个科室很美，但李主任知道在医大一院，想要把两个科室捏在一起简直就是做梦一样。
完全不可能！
每个临床大主任都是一路拼杀上来的，哪个不是一身伤痕才会有现如今的位置？
光是利益分配这四个字就没人能解决，包括大院长都解决不了。
要是行政命令强行压下来，下面有一万多种说辞把自己的责任摘干净还不干活。
大院长多个毛线，有本事下来做手术啊。
再说，每个大主任身后还不是和更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是稍微弱势一点的院长也不敢不讲道理的强压。
只要是有人的地儿，总会涉及很多错综复杂的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
这可比做一台手术难多了。
李主任宁肯相信周从文看一眼就能把婴儿的先心病看好，也不信他能强行把两个巨大体量、相互之间谁都不服谁的内外科捏在一起。
至于张友吹牛逼的话，李主任每一句信的。
张友能降服藤菲藤主任？开什么玩笑。
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李主任凝神想了很久都想不懂。直到张友交完班回来，他才被张友拉着去胸痛中心。
和想象中的还是有些出入，胸痛中心只在急诊科上面占了一个小走廊，虽然五脏俱全，但床位只有10张。
后面连的是心脏导管室，这倒是一个优点，最起码省时省力，旁边就是手术室，省得折腾。
手术室是杂交的，真要是出现什么问题外科医生直接开刀手术，简单的很。
可真的行么？李主任有些迷茫。
“李主任，这面直接进手术室的更衣室。”张友热情的带着李主任穿过胸痛中心和手术室的连接门，进了更衣室。
“挺好，这面负责的人是你？还是藤主任。”李主任问道。
“还没定呢，暂时由小周教授负责。”
周从文，竟然是他。
“我和藤主任之间的关系么，你肯定知道。咱干外科的欠她们钱么？每天就干着擦屁股的活，不是把血管捅破了就是把心脏干穿了，真他妈的。”
张友一边骂着，一边换衣服。
这也是李主任认知的事情，心外和循环之间的关系太过于复杂，一言难尽。
换了衣服来到手术室的操作间，藤菲早就换好衣服站在操作台前，李主任和她打了一个招呼。
“李主任，你怎么来了？”藤菲惊讶的问道。
“来学学，这不是听说周教授做新生儿的手术半个小时就能下来么。”
藤菲瞪了张友一眼，无数的话蕴含在其中。很明显，藤菲认为是张友在造谣。
这种谣言是把周从文架起来，随后么，肯定是抬的越高，摔的越狠。
“你瞪我干嘛。”张友不高兴地说道。
“谁说半个小时就能完事的，你就不能轻点显摆？还是婴儿，才5个半月大，体重5.5公斤，就这身体条件你把孩子送去帝都半个小时也做不下来。”
“半个小时啊，够用了。”
周从文的声音从手术室里传出。
“……”
“……”
“……”
几位主任面面相觑。

第1058章 巨大的跨瓣压差
“手术也没多难，告诉护士准备接术后患者。”周从文刚刷完手，回到手术室里开始再次手消，穿衣服上台。
李主任顾不得看张友与藤菲之间的矛盾，他被周从文的话惊到。
半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够干什么的？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腕看时间，记下现在的时间，李主任还准备给周从文一点术前准备的功夫。
肯定是介入手术，绝对不会是开胸手术，这一点李主任知道。
他也听说过帝都有人用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疾病，但那都是很轻微的瓣膜狭窄，手术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术中各种意外，让人对这种术式望而生畏。
那是心脏，不是自家的大铁门，用锤子砰砰砰的敲几下就行。
球囊在里面硬顶，各种心律失常的抢救就让人麻爪，何况还有其他并发症。
再说，绝大多数医生甚至都做不到让球囊骑跨在瓣膜的位置上，就更别说接下来的步骤。
根据李主任的了解，很多手术术中光是导丝刺激血管、心脏就会出现种种并发症，手术根本没法做。
而周从文似乎根本不了解并发症，他认为的很简单——导丝下进去，球囊把狭窄的瓣膜顶开就完事。
要不是据说周从文和黄老配合做了DK-crush手术，李主任一定认为他是一个循环介入手术的门外汉，啥都不懂的那种。
想着想着，李主任哑然失笑。
当然是在心里，他的表情一直很严肃。
周从文还是年轻啊，得了一个世界第一就自认为老子天下无敌，自己觉得所有心胸有关的手术都能做。
什么叫术业有专攻看来他完全不懂。
医大一院血管科主任就是这种傻大胆，前年下滤器，结果直接下反了……谁知道周从文会不会闹出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蠢事”。
估计大概率会是手术失败，然后周从文无奈之下开胸解决问题。
对周从文的外科手术水平，李主任还是很相信的，毕竟人家是世界第一。
但半个小时是不可能的，八个小时还差不多。
李主任擦亮眼睛，准备看手术。
里面沈浪已经铺好单子，在做股动脉穿刺。
李主任拿起病历，看了一眼患儿的术前超声心动报告。
没看报告的时候，李主任认为患儿的病情不会很重，周从文也就是做个样子。
然而他拿着病历夹子，来不及感慨病历的厚度，而是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超声心动回报单。
肺动脉瓣狭窄（重度），跨瓣压差137mmHg，肺动脉瓣环内径8.7mm，肺动脉瓣呈三叶，均匀性增厚，最大开瓣内径约为2.3mm，右心室明显肥厚约6.4mm，右室流出道继发性肥厚，厚约5.6mm，流出道内径约5.5mm。
跨瓣压差137mmHg！
跨瓣压差137mmHg！！
竟然这么高！
跨肺动脉瓣压力梯度≤25mmHg，手术效果良好；若术后的压力梯度<36mmHg，则宣布手术失败。
一般来讲李主任做的成年肺动脉瓣狭窄的患者，跨瓣压差一般都在80mmHg左右，再大的压差他就不敢做手术了，建议患者去帝都、去上级医院。
这种压力差表明患者病情严重，术后恢复的也不会很好。
可是。
眼前。
5个半月大的孩子。
才十斤多一点。
术前血氧饱和度85%，跨瓣压差是骇人听闻的137mmHg！
周从文竟然要半个小时解决战斗！
李主任把这些条件在脑海里一过，人差点没哭出来。
类似的患者要是去了医大一院，无论是他还是循环内科肯定跟相互推，谁都不敢治，最后大家一起劝患者去帝都或者魔都进行治疗。
其实他内心深处已经给孩子判了死刑。
“李主任，你昨天没休息好？”张友忽然说话，打断了李主任内心的惊讶与茫然。
“啊？”李主任一愣，“怎么了，张主任。”
“你看你的手，一直在抖啊。”张友道，“还是说早晨没吃饭，低血糖了？我去给你打个10的糖吧。”
“我……”李主任摇了摇头，把病历夹子怼到张友面前，“张主任，跨瓣压差137mmHg，手术还怎么做！周教授术前看过患者么，这个报告单他不会没看吧。”
“超声心动是他自己做的。”张友听李主任这么说，心中顿时大乐。
李主任这么一副傻逼到了极点的样子，简直太符合他的预期，不要太完美！
张友还记得自己看见周从文亲手做B超，测量出来167mmHg的跨瓣压差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不出意料，李主任也是这么认为的。
“137mmHg而已，没事。”张友故作云淡风轻状说道。
藤菲鄙夷的看了张友一眼。
张友装逼装的太过，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黄老了？
“手术没法做啊。”李主任小声说道，“别做了，再出事。这可是胸痛中心成立的第一台手术，要是出事……不吉利。”
“咱可是唯物主义者。”张友一挺胸，大板牙散发出焦黄的光泽，“什么吉利不吉利的，那是封建迷信。”
李主任无语凝噎。
他透过铅化玻璃看着手术室里的情况。
在周从文上台的一瞬间，身披铅衣的麻醉医生对着外面做了一个手势，随后技师起身起把铅门关上。
手术，就这么开始了，无声无息的。
而李主任的心里一直冒着那个数字——137mmHg！
跨瓣压这么大手术根本没法做啊，周从文是怎么想的。
患儿处于全麻状态，操作间里的各种仪器滴滴滴的响着。
李主任看着经皮血氧保护度监测数值，只有85%，再加上137mmHg，他觉得自己满心的老槽想要一吐为快。
林院长还让自己来挑毛病，自己之前准备的也很充分，认为周从文的手术必然很少问题，要极为细心才能发现。
但谁特么能想到来到医大二看见患者后，还没等手术开台，自己就发现了这么多的问题。
连手术适应症都搞不清楚，做什么手术！
现在李主任愈发相信了一个“谣传”——所谓世界第一，是黄老给周从文刷履历用的，其实周从文的水平根本不够。
对，肯定是这样。
137mmHg的跨瓣压下还一意孤行做介入手术，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一切。

第1059章 眼镜摔了一地
手术已经开始，等李主任把病历夹子放到操作台上，赫然看见屏幕中已经开始造影。
什么玩意？
李主任的手顿时一麻。
屏幕中，微导丝放置于右心室及肺动脉的位置。
与此同时，对讲器里传来周从文的声音。
“微导丝选择0.014“~0.038“，长度为150~180cm软或硬泥鳅导丝，沿右心导管跨过狭窄的肺动脉瓣进入肺动脉远端建立轨道。”
“一定要注意操作轻柔，导丝尽量别碰触血管壁或是右心室。”
周从文的声音很轻柔，但传到李主任的耳朵里却像是滚滚天雷一般。
什么叫导丝尽量别碰触血管壁或是右心室！
什么。
他妈的。
叫导丝尽量别碰触血管壁或是右心室！
李主任真想揪着周从文的脖领子问他，你告诉老子，什么，他妈的，叫，导丝尽量别碰触血管壁或是右心室！
人体的血管蜿蜒迂曲，导丝在血管里行走，能超选到位已经是很强的手术技法。
很多时候微导丝要靠着血管壁和其他组织结构提供反作用力转换方向。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而周从文的要求竟然要导丝不碰触血管壁！
李主任怔怔的看着屏幕，他清楚周从文刚说的意思——防止刺激室壁以出现流出道痉挛，或者室性心律失常。
可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操作好不好。
然而一切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不容李主任有任何质疑。
0.035“的导丝几乎看不见，细的就像是一道伪影。而这道影子就漂浮在肺动脉与右心室中，和血管、心脏没有接触。
甚至0.035“的导丝都没碰到狭窄的肺动脉瓣！
这也……这也……
李主任像是没睡醒，还在做梦似的傻乎乎的看着屏幕，看着微导丝。
随后心脏导管下进去开始造影。
心导管造影可以清楚的看到肺动脉瓣重度狭窄，最大开瓣内径仅有1.7mm，右心室和肺动脉的压力阶差为134mmHg，和之前测出的137mmHg几乎一致。
“在这里，选择球囊直径与肺动脉瓣瓣环直径比1.2~1.4。”
周从文的声音又一次的飘出来。
“我们选用10mm&#215;20mm的球囊为患儿的肺动脉瓣进行了扩张。”
“沿轨道送入球囊导管使球囊中心正好跨在瓣膜上，用稀释造影剂以3~4atm压力扩张肺动脉瓣膜2~3次。”
“这里注意，一定不要先着急扩张球囊，而是要用稀释造影剂以3~4atm压力扩张肺动脉瓣膜2~3次。”
“原理之前都讲过，大家记住就好。手术做多了，一点点回忆就能明白。”
李主任一怔，周从文说的话他前所未闻。
在李主任的认知之中，最牛逼的术式就是球囊扩张，还要祈求千万别出什么并发症。
至于用稀释的造影剂冲瓣膜，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张主任？”李主任小声叫到。
但张友却没说话，他凝神看着屏幕，根本没听到李主任的话。
什么时候装逼，什么时候学习，张友拎得清。
手术做的有多精彩，这对张友来讲没什么意义。
每天看、每天看，总不能每天都被惊掉下巴吧。看多了，再牛逼的手术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况且有什么不会的就直接去问周从文，他在技术上从来不藏私。
只是张友自己做不到而已。
不光是张友，藤菲也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周从文的水准。
稀释的造影剂冲洗后，球囊连续扩张，撑开狭窄的肺动脉瓣。
李主任错愕无比。
这一步不是应该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一点点扩张肺动脉瓣么？要是有什么刺激，也好给药治疗。
他的脸上不知不觉开始冒出油腻的汗水。
一半是激动所导致的的，另外一半是李主任受到了惊吓导致的。
这手术做的，李主任连一半都没看懂。
“差不多就这样。”对讲器里传来周从文的声音，“现在测量跨瓣压，要是小于25，手术就成功了。我估计患儿的跨瓣压在18-20之间。”
李主任听到周从文自信满满的话语后，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似的，连最基础的体循环的血液都无法足量供应。
这就结束了？
周从文到底做什么了，手术怎么就结束了呢。
如果患者非要在医大一做手术的话，李主任可以肯定，自己5-6个小时都下不来，如果患者的命真的大的话。
但在周从文手里，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李主任弯腰，想要凑近屏幕仔细看一下。
毕竟周从文选择的微导丝太细，李主任还没有老花眼，但他的视力想要轻易看出来微导丝……那也很难。
俯身，还没等李主任凑近屏幕，眼镜顺着脸上的汗水滑落。
李主任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屏幕，没想到自己的眼镜会掉。
他连挽救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听到“啪”的一声，眼镜很无辜的摔在地上。
慌乱的蹲下捡眼镜，李主任心头一片茫然。
手术做完了，好像只用了不到15分钟，比周从文之前说的30分钟还要短。
即便加上之后测量跨瓣压的时间和收尾工作，估计也就25分钟左右。
怎么可能做的这么快。
他的心乱极了，像是一团乱麻似的。
手术……李主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而且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似乎哪里不对劲。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李主任却很茫然。他认为肯定是手术做的好，自己才会被吓的眼镜都掉到地上。
当李主任蹲在地上捡眼镜的一瞬间，他愕然想起刚刚的一个画面——周从文连续扩张球囊，而操作间里的屏幕上显示的患儿的生命体征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连心率都没有改变！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没有室颤等心律失常，心率出现改变也是理所应当的，最起码应该快一点吧。
可是，数值就在那里，的确一点改变都没有……
李主任蹲在地上，手捏着眼镜腿、昂着头一动不动。
“跨瓣压20毫米汞柱，成了！”张友右手握拳砸在左掌上，大声说道。
随后他退了半步，可被身后蹲在地上的李主任绊了一下。
操作间里，鸡飞狗跳。

第1060章 完全看不懂的手术
“这台手术的运气比较好，没有出现痉挛。”周从文一边抽出导管，一边讲解道，“一般这个时候要是右室流出道痉挛的话也不用太在意，下台后给点普萘洛尔就行，很快能恢复。”
说着，周从文听到对讲器里传来噗通、噗通的声音，他皱眉侧头看去。
“干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藤菲看着两位躺在地上的大主任，有心想要解释，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简单，可是细节满满。
同样的手术换做是自己的话，别说手术时间，能不能顺利下来都未必。
不对，不是未必，是肯定不会顺利，患儿能活着下台就是最幸运的事儿。
“从文，手术看着还行，难度似乎不大。”沈浪不知道外面藤菲等人的想法，很专注的和周从文说道。
“当然，类似的手术我带你做30台，以后就是你和藤主任做了。”
“我自己就能做，左右手交叉操作已经很熟练了！”沈浪道。
“你是不是傻，你是什么职称心里没点逼数么。”周从文低声斥道，“要藤主任上台才行，要对老主任有足够的尊重。跟你说多少遍了，怎么没个记性呢。”
藤菲听着对讲器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心里哭的一塌糊涂。
沈浪是谁，那可是来自江海市三院的一个二三年级的小医生，连主治医师都还没晋！
但藤菲知道，沈浪有周从文手把手的教，水平在短时间内提升的极快。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沈浪披着全套铅衣做手术，手依旧很稳。自己呢？
而且沈浪入门的时候就是周从文这个级别的高手带，根基打的比自己牢多了。
自己还在和从前摸索着做手术的时候形成的无数小毛病作斗争，但沈浪却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勇猛精进，让藤菲羡慕不已。
可以说，沈浪是科班出身，不比协和、阜外、安贞的博士差。
藤菲自己则是野路子。
一想到这里，藤菲更是有些郁闷。
周从文把导管抽出来，转身下台。一脚踢开铅门，见张友和李主任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场面不堪入目，有些诧异。
“二位这是……”
“李主任眼镜掉地上了，真……”张友也被摔了一下，但有李主任这个肉垫在，他没什么事儿，只是苦了来“找毛病”的李主任。
“李主任，慢着点，我扶你一把。”周从文搀扶李主任，担心他老胳膊老腿的摔一下哪里骨折。
简单检查了一下，万幸的是只有两处软组织挫伤，并没有出现骨折等等并发症。
周从文很无语，自己做手术都没什么事儿，外面闹的鸡飞狗跳。
“周教授，你……您的手术……”李主任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对周从文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敬仰之情。
5个半月大的婴儿，体重十斤多一点，血氧85%，跨瓣压差……周从文竟然用了25分钟结束手术，术后跨瓣压差不过20，血氧饱和度已经提升到98%。
手术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而且患儿受到的创伤极小，和从前心胸劈胸骨的术式比，简直是另外一个空间、另外一个维度的存在。
“我的手术啊，还好吧。”周从文笑了笑，既没有谦虚，也没有自满。
只是一台肺动脉瓣狭窄的球囊扩张手术，毫无难度，周从文想要得意都得意不起来。
“周教授，患儿术后的预估怎么样？”张友在一边得意的问道。
“应该没问题，3天可以出院，1个月后就能胖起来。”周从文笑道，“95%以上的患者相当于治愈，剩下的也能挺到7-8岁再接受外科手术治疗。”
周从文给出的数据精准，李主任无话可说。
“没事儿的话回去歇一歇吧，哪里不舒服就拍个片子。”周从文叮嘱道，“你看看这事儿闹的，可千万别有骨折，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事没事。”李主任苦恼的不断说道，“我就是眼镜摔了，一不小心，一不小心。”
“去我办公室先躺一会吧。”周从文道，“别着急回去。”
“不了。”李主任觉得自己颜面尽失，而且他心里面迷茫的一逼。
林院长让自己来挑毛病，当时自己也觉得周从文即便是手术做的没问题，也肯定会有毛病。
做手术可能不会，但挑毛病谁不会。
然而，今儿周从文给自己上了一课。有些人的毛病，还真是挑不出来。
别说是挑毛病，周从文做完一台手术，很多细节自己都没看懂。
点一四的导丝是怎么不碰血管壁和右心室、狭窄的肺动脉瓣就预置成功的？
为什么球囊扩张前要用稀释的造影剂冲肺动脉瓣？
球囊扩张的时候怎么就不是扩一下，然后观察看，而是连续扩张。
连续扩张也就算了，为什么患儿的心率以及其他生命体征都没有改变。
一系列的问题让李主任云里雾里。
因为周从文的手术太……不可思议，李主任产生了一种想要逃避的想法。
“别介。”周从文热情挽留，“李主任不小心受了伤，还是先歇一歇。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要是有什么问题，提早发现也是好的，咱可不敢大意。您可是咱们省的心胸外科前辈，就别客气了。”
李主任最后还是去了周从文的办公室休息。
周从文在回答李主任的疑问后，“顺便”提出一个请求——李主任要是有熟悉的地方医生的话，告诉他们一声，当地有先心病的穷困孩子可以送来医大二院免费手术。
免费手术，李主任真心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件事。
医大二院真是下血本啊，一台介入手术好几万，就这么免费了？！
他不认为真的是什么慈善，医生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不能被捧上神坛，带着救死扶伤的光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最后李主任只能认为周从文志存高远，在刷手术量。

第1061章 早晚催收
李主任今天的三观被刷新了不止一次，不光是手术让他迷茫，连周从文这个人李主任都看不懂。
周从文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传言之中他年少得志，飞扬跋扈，甚至对曾经的老主任下了“毒手”，一点都不留情。
可是和周从文接触之后李主任感觉特别好，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耐心而完美的解答，甚至周从文还画了草图让自己看的清楚明白。
至于“请”自己找熟悉的医生联系患者做公益手术上，周从文表现的态度极为卑微，一点都没有传闻中的那些跋扈模样。
甚至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谦卑，像是在“求”自己。
眼见为实，李主任知道传闻真心不靠谱。
原本想要回去和林院长汇报工作，但李主任和周从文越聊越投机，最后竟然说到了下午将要下班的时候。
“周教授，今天真是受教了。”李主任很憨厚的实话实说。
周从文也有些惋惜，李主任这人可要比张友强多了，但谁让自己是就一个碗的地狱难度的开局呢。
连把刀、连条狗都没有，真特么的。
李主任依依不舍的离开，要是周从文在医大一院工作就好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
坐车回到医大一院，已经下班，李主任只好歇歇准备回家。
回想今天看见的那台手术，李主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曾经几乎无法完成的大手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患儿死的重病在周从文手下25分钟解决问题。
还真是很厉害的年轻人。
李主任对自己去“刺探”“找毛病”的任务从内心深处反感。
虽然早晚都要和林院长汇报，但晚一点总是好的。
接触了一下午，李主任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年轻人，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慢悠悠信步走在医院的大院里，李主任知道现在自己要做的是给林院长打电话，主动汇报工作。
但他内心是拒绝的。
周从文的手术的确是好，是真好。
还是联系曾经来医大一院进修的医生们，把网撒下去。
李主任很明白越是穷困的地儿孕妇的产检就越少，畸形儿便越多。
这些有先天性疾病的患儿的命运从出生就定了下来，哪怕家里人不放弃也没什么能改变的。
在从前，这就是不治之症，早扔早了，省得以后糟心。
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周从文今天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手术强大到让李主任心旷神怡。
刚拿起手机，手机在手心里开始震动、鸣叫起来，把正在回忆周从文做手术的李主任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是林院长打来的。
该来的还是会来，李主任无奈的摇了摇头。
接吧，电话都打进来了，不接怎么办。
……
……
林院长正和几个科室主任和朋友一起吃饭。
他给李主任打了电话后，众人说说笑笑，林院长却心不在焉的看着表。
门被撞开，一个大汉走进来。
“来晚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这位是隔壁分局的政委，豪爽干脆。
林院长站起来和他客气了几句。
“前几天我手底下的两个小伙子被投诉了，一直忙着处理这事儿。”政委哈哈一笑，“你们猜为什么。”
“赶紧说，这种事儿怎么猜。”
他是林院长的多年老友，说起话的时候也比较随意。
“接到110报警，说是家暴，两个小伙子就去了。当时开门的人是个姑娘，面色绯红。”
“嗯？”在座几人都怔了一下。
似乎在开车，说一些荤段子。
这都正常，可明明是执行任务，这是怎么回事。
“说是误食大量某种药物，感觉浑身发烫，就拨打110，要求现场……作业……缓解药效。”
“我去！”
“还有这事儿！是疯子吧。”
“她吃的什么药？我估计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啊。”
众人议论纷纷。
这个八卦略有点大。
“出任务的小伙子当时就傻了，虽然说我们跟老林一样，都是窗口单位，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不要太多，但这种要求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呢？”
“两个小伙子也没敢进去，这玩意说不清啊。”政委摇了摇头，“沟通了两分钟，小伙子们发现对方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明确，是正常人。”
“别闹，正常人怎么可能……咳咳咳……”
“对啊，是不是疯子啊。”
林院长表情严肃地说道，“可别胡说，乱诊断精神类疾病是大忌讳。”
“的确没病，说是她男朋友给她吃了大量的药，然后就跑了。”
“……”
众人哑然。
“那还能怎么办，给她男朋友打电话呗，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是。”
“打了，更特么诡异。”政委无可奈何地说道，“他男朋友接到电话后直接就开骂，据说足足骂了五分钟。”
“他还骂人？”
“她男朋友后来在电话里说，女方体力旺盛，早晚催收。”
说到这里，席间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容。
的确很麻烦啊，真要是遇到这种情况，艳福可不是艳福那叫遭罪。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话说的还是对。
“长期共同生活，男人逐渐空虚不支，最近一段时间频频交作业失败，互有埋怨，还因为吵架争执砸了东西。
那天男人一气之下唆使女人服食某种据说合法保健药物，然后摔门就走，意在报复。”
“！！！”
“还有这么干的？”
“别闹，合法药物……老林，你来说说，我怎么觉得这些药就特么没有合法的呢。”
林院长颔首，不置可否。
绝大多数合法的都没用，有用的都不合法。但这话还是不说，听笑话不好么。
“后来呢？”
“那女的投诉了好多次，真特么的。我批评了两句，他们俩还跟我倔上了。”
“哈哈哈，也难怪。”
“那狗日的竟然直接说，马上找所里面一个身体健康、政治可靠的男同志便衣上门救助，是否批准。”
说到这里，连政委都笑了，他哈哈一笑，“还能怎么说，要说这社会上，真特娘的是什么人都有。”
林院长听完八卦，看了一眼手表。
李主任怎么还没来。

第1062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林院长，我这几天似乎听说了点八卦。”一名主任说道，“二院说是要大面积对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进行公益治疗。”
说着，这名主任撇了撇嘴。
“咱不说院里面有没有钱……财政拨款都下不了，光让驴干活，不给驴吃草，这不是开玩笑么。”
“就你废话多。”林院长斥道。
虽然这名主任说的是实话，但有些实话偏就不能说，尤其是在公开、半公开的场合。
私底下腹诽两句也就是了。
那名主任笑了笑，止住上一个话题，开始说二院的手术。
“心胸外科什么手术最难？还不是先天性心脏病。说主动脉弓夹层什么的，那都是不懂行。像二院好些年前做了一次心脏移植，那玩意也就是糊弄糊弄老百姓。”
林院长点头。
“不说他们哪来的钱做这事儿，就说手术难度，根本无法控制。今天做的……我听说是个不到半岁的婴儿，10斤左右，跟小豆芽菜似的。”
“这么小，手术怎么做？怕是全麻的剂量稍微大一点孩子就醒不过来。”另外一人说道。
“肯定么，麻醉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开胸、修整肺动脉瓣的狭窄、要是换瓣的话手术更大。我看李主任一直没回来，估计是手术到现在都没下来。”
林院长听到这话之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才是他想听的话。
周从文是那种有点和缺点都很明显的医生。
他的优点在于年轻，相当年轻。
年轻，意味着学东西快，意味着眼神好用，意味着手更稳，这都是可以给外科手术加成的项。
他的缺点也在于年轻。
临床经验不够还是其次，年轻人么，少年心性，一股子冲劲儿，虎虎生风。
尤其是一旦取得了一定成绩后，必然要狂飙猛进，就像是如今的周从文一样。
卡两个跟头是必然的，也不知道周从文能不能自己爬起来。
好多人直接摔的七荤八素，认为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以后终日怨天尤人，却从来没想过问题的根本在自己，不是整个世界对不起他。
“周从文还是太年轻。”另一名主任有些惋惜地说道，“新生儿和婴儿的先心病一般都无法做，我记得李主任好像极少做类似的手术。”
“都会让孩子再长一长，要么就是让家属抱着患儿去帝都、魔都。”
正说着，麻醉科主任想说什么，姿势都已经摆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徐，你要说什么？”有人注意到，比问麻醉科许主任。
林院长把目光挪到他身上。
“我……我不是在912进修过么，和那面的关系比较熟。”麻醉科徐主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子，但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
“然后呢？”林院长疑惑问道。
“小半年前，周从文还在江海市的时候，被黄老找去做了一台新生儿的手术。据说他在出发前就给912列了一堆单子。”
“啊？！”
“列单子？周从文凭什么给912列单子。”
“他还真有信心。”
其他人笑吟吟地说道。
麻醉科徐主任知道大家都想错了，无奈的摇了摇头，“912的哥们跟我说，周从文要的东西找遍整个帝都都不够，还是黄老特意找厂家从日本调过来了一些设备。”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去。
手术之前临时调拨设备，搜刮了整个帝都都不够，还要从日本调。
这种事儿，省城的医生、乃至于院长都不敢想。
全国有这种排面的人屈指可数。
“这都是小事，据说周从文手术做的相当好，和黄老配合默契。大家都估计是周从文对新生儿手术有一定的心得，所以黄老才会给他一个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机会。”
“新生儿？是婴儿吧。”
“不。”麻醉科徐主任说道，“听说那是一个出生2天的新生儿。”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莫名古怪。
林院长开始有些担心。
周从文，刚拿了世界第一，难不成要用十个小时的时间真的拿下来不到半岁的换瓣手术？
其实这也是有可能的，但即便是黄老也没办法保证先心病手术的成功率。
气氛稍微压抑，马上有人开始说些别的话题，把事儿岔开，再次欢快起来。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菜都上齐了，林院长盯着包间里的闭路电视看着，心神不宁。
其实手术要是成功，对林院长也没什么影响，他就是不愿意看到二院那个老冤家一脸得意的样子。
闭路电视里播放着省台的新闻，林院长面沉如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随后李主任推门进来。
看着李主任一瘸一拐的样子，马上有人含笑站起来。
“老李，坐这面。”那人说道，“你这是站着看了一天的手术累坏了吧。是不是双下肢静脉曲张是不是重了？我就说找时间去我那做手术，你偏不听。”
“没有。”李主任的表情古怪，低头坐下。
“李主任，那面的手术做的怎么样？”林院长问道。
李主任微一犹豫，低声回答，“手术成功。”
这四个字说完，林院长反而释然。
要是连这么个手术都拿不下来，怎么能对得起黄老。
“呵呵，没想到周从文还真是有一套。”林院长笑道，“怎么也是一个小生命，成功了好。”
院长办公室主任察言观色，见林院长说完，便询问道，“李主任，手术是成功了，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怕是术后孩子很难出ICU吧。”
“对啊，咱们这面没有儿童重症监护室，二院重症怕是摆弄不明白。”
“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成人都受不了，估计孩子也挺难。”
“这种手术，还是不碰的好，沾手上就是麻烦。”
大家众说纷纭。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院长疑惑，“李主任，是患儿下来就不行了么？”
“手术很成功……我的意思是没用十几个小时。”
“那用了多久？”林院长疑惑的问道。
“半……”
八个小时，那不是差不多么，林院长释然。
“不到半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

第1063章 神乎其技
虽然李主任说的很清楚了，但因为声音小，而且他的话太匪夷所思，在座的众人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哈哈哈，你看你。”有人笑道，“八个小时和十个小时有什么区别么？都是大手术，麻醉时间超过3-4个小时并发症就比较多，术后很麻烦。”
“老李，你这咬文嚼字的劲儿真没劲。来，先罚你一杯。”
“患儿下来怎么样，八个小时的手术……没dic吧。”
李主任疑惑的抬头，可能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小，大家都没听清楚。
“是半个小时，不是八个小时。”
可能两个字的吐音有些像；又或是李主任下午和周从文说话比较多，嗓子略有点哑；更可能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还有半个小时的选项。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李主任叹了口气，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准确说，周从文用了25分钟的时间就把手术给做完了。”
这回李主任的声音清晰而响亮，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时间。
25分钟！
这个数字像是深水炸弹一样扔下来，在人们心里面炸出一道滔天巨浪。
怎么可能！
要是8-10个小时的手术术程，大家还能接受。可25分钟，周从文是在过家家么。
还是说患儿根本不是肺动脉瓣狭窄，而是其他的小毛病。
“呵呵，手术失败了吧。”一人不屑地笑道，“要我说啊，周从文水平高低不知道，但沽名钓誉的这一点玩的还真是溜。”
“这么说也有道理。反正是弃婴，也没个患者家属，周从文做了手术，只要他说手术成功，谁会关心那个患儿。倒是可怜了孩子，被父母遗弃，又遇到了一个不负责任只知道……唉。”
“25分钟，周从文他怎么敢！”林院长双眉倒竖。
李主任一怔，旋即明白大家误会了什么。
要不是自己亲眼目睹，而是听人说，估计也会误会周从文随便做了手术，术后说成功，但实际情况却完全相反。
“不是不是，大家误会了。”李主任连忙解释道，“手术很成功，孩子术后的跨瓣压降到了20mmhG，痊愈有望。就算是痊愈不了，也能挺到6-8岁接受外科手术。”
包间里再一次沉默下去。
很多主任不是搞心胸的，不知道跨瓣压差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李主任这么说了，那这个数字肯定是肺动脉瓣狭窄手术的术后衡量标准。
半岁，先心病，被遗弃，这些条件下患儿的状态应该极差。
周从文是怎么做到25分钟的时间就成功完成手术的，谁都想不懂。
院办主任见林院长的表情极为严肃，马上笑道，“肯定是患儿本身的状态就还行，处于可以手术和必须手术之间。周从文和二院的陈院长还是老脾气，投机取巧。”
“……”李主任想解释一下，但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出声。
林院长注意到李主任的动作，他沉声道，“李主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患儿……患儿……”李主任觉得口干舌燥，倒了一杯开水，不顾烫嘴喝掉后这才整理了一下思路，“患儿的状态特别差，这么说吧，术前血氧饱和度才85%，跨瓣压130多毫米汞柱。”
“……”
“……”
“……”
众人无语。
“简单讲，这种患儿要是抱来让我看的话，我肯定让家里给抱回去等死。”李主任实话实说，“手术没法做，去帝都都不行。”
“你说你做不了的手术，周从文用25分钟就解决了？”
“不可能！他怎么做的？”
“超人么，开什么玩笑。”
李主任苦笑，的确，周从文就像是超人一样，用极短的时间解决了问题。
“术后效果怎么样？”林院长沉声问道。
“特别好，我估计3天可能真的可以出院。”
林院长听李主任这么说，头顶阴云密布。
院办主任连忙说道，“李主任，你看手术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么。”
“……”
李主任沉默。
包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李主任带回来的消息众人经过几分钟的消化……非但没有消化掉，反而愈发惊讶。
25分钟，一个不到半岁的先心病的患儿手术就做完了？
这简直有悖常理。
这就是世界第一和省级水平之间的差距么？
尴尬的气氛在蔓延，林院长愈发不高兴，他瞥着李主任，“李主任，怎么哑巴了。”
李主任觉得嘴里发苦。
他很清楚林院长想听自己说什么，但面对周从文神仙一般的手术，自己就算是昧着良心，有些话也说不出口。
沉默了几秒钟后，李主任硬着头皮说道，“林院，我看不出来周从文的手术有什么问题。”
“！”林院长头顶电闪雷鸣。
“手术做的完美无瑕，甚至我连手术都没看懂，可以说牛逼到了极点。”
“！！”林院长头顶雷雨交加。
“最关键的是周从文周教授给我解释了一遍，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但现在还没琢磨明白。”
“！！！”林院长头顶大雨倾盆。
“老李！”有人看见林院长的情绪不对劲，马上喝止李主任，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周从文是开胸手术？应该是介入吧。”
“嗯，介入手术。”李主任说起技术，没有在意林院长的表情，沉浸在手术之中无法自拔。
李主任虽然木讷一些，但他还是会看眉眼高低的，而且情商不低，拍起马屁更是得心应手。
但今天的李主任明显和往常的他不一样。
他眼睛里闪着光，无视了林院长的威严，兴冲冲地说道，“你知道么，周从文做介入手术的时候，用的是点一四的导丝，那种导丝我就没见咱们循环的人用过，根本无法操控。”
“！！！！”林院长头顶已经下白了，雨点密集的像是天河奔涌一般。
“关键是超选结束，点一四的导丝完全不碰肺动脉瓣、血管和右心室！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神乎其技！”
其他主任们听傻了眼，李主任是作死呢么，林院长都快暴走了，他怎么还说神乎其技！

第1064章 破了防
在座的主任们看着李主任的神情，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李主任明显已经陷入了一种旁无他人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以至于他说的话让林院长很不开心他都没注意到。
“李主任。”院办主任咳嗽了一声，想要提醒他注意一下林院长的情绪，可别这么作死了。
“还有没有缺点的手术么，这不符合唯物主义方法论以及辩证观。”
“不不不，赵主任。”李主任说的一时兴起，“我不是说周从文的手术没有缺点，而是他的手术超越了这个时代。
我们……我就是一只井底之蛙，看到的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天，根本找不出来周从文手术的破绽和缺点。”
“……”院办主任想要和稀泥，但被李主任的一番话直接给噎了回去。
李主任这么说话，自己还怎么和稀泥！
怎么去医大二院看周从文做一台手术，整个人感觉都不对劲呢，他被直接给策反、洗脑，变成了一个傻逼似的。
林院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烦躁的情绪看着闭路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省台的新闻节目，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院办主任很清楚自家院长的习惯，每天的省市、中央台的新闻他是必看的。
作为医大一院的院长，林院需要随时了解形势，而且这也是一种锻炼。
可能刚开始的时候看新闻觉查不出来什么，但事后反复对比，日积月累，政治觉悟就这么获得提升。
省台新闻开始，院办主任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其他主任说话小点声，然后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李主任此时如梦方醒，回忆自己刚刚说的话，后背一片一片的冷汗。
真特么的，自己这是干毛线呢。
虽然周从文的手术做的是真好，真的出乎意料，真的让自己惊叹不已，但也不至于让自己如此失魂落魄不是。
科室主任们吃着饭，大家都知道现在林院长要看新闻，得等七点半才会继续说话。
几分钟后，林院长忽然怔了一下。
电视的新闻节目里，他愕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身影——医大二院的陈院长。
陈院长的背景中，一面大红条幅迎风猎猎，上面的字相当刺眼。
祝贺我院周从文教授获得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冠军。
这一行字像是针一样扎在林院长的心口上。
他有无数的老槽想要吐，但因为槽点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吐起。
我院，周从文是特么你们医大二院的人么！林院长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陈院长正在接受采访，说着在圈子里的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在陈院长的帮助下，医大二院的医生钻研业务，获得技术上的突破；什么周从文周教授被破格提拔、陈院长力排众议、保驾护航，这才在刚刚结束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勇夺冠军。
这些话无比的荒谬，可陈院长说的很自然，没有面红耳赤，仿佛那都是真的。
包间里所有主任们都噤若寒蝉。
他们能感觉到林院长的愤怒，一座火山即将爆发。
“当时我们医院建立了发现人才的体系，第一时间注意到周从文周教授，并且下了邀请函，聘请周教授来我院任职。”
“对于周教授的工作，我们全院上下通力配合。对人才的扶持政策，是国家提倡的，也是我们医院以及我个人坚定执行的。”
“临床工作中肯定会有各种困难，但周教授在我院各层机关、临床的帮助下克服了常人难以克服的困难，不负众望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医大二院陈院长在采访中“胡说八道”，听的林院长火冒三丈。
再加上刚刚李主任说的话，林院长心中懊悔、痛恨的情绪油然而生。
医大二院多个毛线，整体水平要比医大一院差。
可黄老为什么直接在医大二院建立了工作站？
还不是因为十年前他们做了全国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给黄老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儿。
去找周从文毛病的李主任也不堪重用，竟然被洗脑式的倒戈，林院长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是愤怒。
院办主任连忙把电视的声音关小，要是林院长没有反对，他接下来准备把电视关掉。
隔壁医院风生水起，陈院长对着采访胡说八道，无限的拔高他自己，还真是气人。
他们会啥？不就是运气好，黄老把院士工作站建在那了么！
周从文去医大二院，那就是一个误会！
“听着。”林院长沉声说道。
院办主任无奈，放下遥控器。
电视采访中，周从文的身影出现。
让林院长诧异的是周从文竟然像是一根被炸了千百次的老油条一样，滑不留手，嘴里说着根本不靠谱的瞎话、假话，连都不红。
什么院里领导的全力支持，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持话，工作很难开展。
这种瞎话很难相信是从周从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没有脸红，还一脸的赤诚、认真。
有那么一个瞬间，连林院长都信了周从文的话。
“他妈的！”林院长抓起面前的杯子扔出去。
“年轻人，年轻个屁，说谎脸都不红！虚伪！”
“医大二院能给他什么帮助！”
“这就是医疗界的耻辱，耻辱！！！”
“他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唾弃一万年！”
“连最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他也配说是黄老的学生！”
林院长疯了一样的咒骂道。
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在周从文的信口胡说下，直接破了防，破的那么彻底，比刚刚的李主任还不如。
李主任低下头，耻辱么？要是有这种的耻辱，请给自己来一打。
他不敢看电视机屏幕，更不敢看林院长，低头竖着耳朵听周从文胡说八道，心里对那个年轻人的认知有了更多的改变。
年纪轻轻脸皮就这么厚，知道分让利益，周从文前途无量！
李主任心里对那个年轻的小医生有了新的认知。

第1065章 投其所好
与此同时，韩处长正在和周从文一起吃饭。
肖凯笑吟吟的看着电视里周从文在接受采访，“周教授，您说的真好。”
“哪里好？”周从文问道。
肖凯见周从文问的认真，脑子迅速转动。
“周教授，咱不说别的，就刚刚那段话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人的身上，我都得高看一眼。”韩处长接过话题，“年轻人么，一腔子热血还没冷，很难说这种人抬人的话。”
“还好，我这也不是说假话。”周从文道，“陈院长应该可以全力支持胸痛中心的建设与发展，光是一个编制问题，他就得往省里跑很多次。”
“周教授，我敬您一杯。”肖凯举杯，“您为了成立胸痛中心，真是付出了很多。”
“应该的。”周从文举杯，和肖凯、韩处长碰了一下，淡淡说道。
“说是这么说。”韩处长欲言又止。
接下来的话，不说大家也知道是什么。
“不说这个，周教授您今天的手术做的是真好，您没看见医大一院的李主任看您做手术的时候惊讶的眼镜都掉到了地上。”
“还好。”周从文微笑，“手术么，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微创是未来的大趋势，要是还抱着从前的那些活不放，很快就要被医疗界淘汰。”
“现在临床上的确手术越做越小……”韩处长说着，笑了一下，“周教授，今天下午我那接到一个投诉。”
医务处是整个医院最让人心生厌烦的地儿，周从文很清楚这一点。
患者投诉，一想到这四个字，即便是周从文都觉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有一个急诊科医生特别不着调。”韩处长无可奈何地说道。
这时候说些太过于沉重的话题肯定不合适，说点自己不开心的事儿让周从文开心开心。
“有个女患者来看病，急的跟什么似得。她问，自己大便分叉，是不是长了肿瘤。”
“周教授，您猜急诊科的那位怎么说的。”
周从文一怔。
大便分叉？
直肠又不是前列腺，顶多是变形，怎么就分叉了呢。
哪怕是临床经验如周从文一般，也想不出来，他更不愿意费脑子，直接摇了摇头。
“按照规定，急诊科医生应该先查体么。可是当时比较忙，他头也不抬直接说——是不是穿丁字裤忘记脱了。”
“……”周从文无比惊讶。
急诊科医生这脑回路清奇无比，周从文如此一杆临床的老枪都没想到这块。
“后来呢？”肖凯也怔住。
都是老临床，什么事儿没见过，但还真就没往这上面想。第一个念头都是生病、直肠癌什么的，谁会想狗屁的丁字裤。
“结果患者就挂不住脸，直接来投诉了。怒气冲冲，看上去要把纠纷办给砸了。”韩处长苦笑。
“您怎么解决的？”肖凯从副院长的角度来审视这事儿，觉得很难办，相当棘手。
“当然是当着患者的面先痛批一下急诊科医生，表达个态度，然后看她的气儿消了点，我手下的接待人员就问呗，到底是不是穿了丁字裤。”
“是么？”
“是么？”
周从文和肖凯异口同声的问道。
这时候沈浪不在，他要是在，能趴桌子鼻子贴到韩处的鼻子上问。
“还真就是丁字裤的事儿。”韩处长笑道。
“厉害。”周从文赞叹道。
稀奇古怪的临床经验又增加了一个。
下次要是自己遇到大便分叉的患者，最起码有一个新的思路不是。
嘿嘿，想到这，周从文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
穿丁字裤忘了脱，这事儿还真是无法形容。
“这是小事儿，文教授让人给投诉了。”韩处长说了一个近似于笑话的事儿，随后严肃地说道，“周教授，这回我可要考一考你。”
肖凯深深的看了韩处长。
用病例做问答来消磨时间，是周从文和黄老之间的聊天方式，他只见过一次。
但韩处长却“不经意”的顺着周从文周教授的习惯，开始病例问答，想来韩处长这种拍马的方式蓄谋已久。
什么是投其所好？
这就是。
“嗯，我试试。”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韩处。
“前几天来了一个急诊患者，右上腹疼痛，B超和CT都表明是急性胆囊炎。”
周从文微微皱眉，但没多说。
“患者因为之前做过保胆取石的手术，所以不相信自己又有胆囊炎。”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是不是保守治疗，12-24小时之内出现胆囊穿孔，继发其他位置的腹痛？”
韩处长本来还有好多话要说，他认为自己不说明白，万一周从文没诊断明确，马屁就拍在马蹄子上。
可周从文倒好，听个开始，张嘴就说出答案，韩处一下子傻了眼。
要是自己说出整个病情过程，周从文能给出正确诊断也就算了。可自己只说了一个保胆取石手术，周从文就把后面的过程脑补出来。
“周教授……保胆取石手术……”
韩处长有点结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保胆取石这个术式是上世纪末出现的，但临床上的数据表明效果并不好。”周从文道，“尤其是无法根治，最让人诟病。
再加上有创口后局部瘢痕组织形成导致张力改变，等下一次犯胆囊炎的时候很可能会出现少见的胆囊破裂。”
“……”韩处长万万没想到周从文不光可以判断病情，还有一套自己的分析，丝丝入扣。
“周教授，现在还有做保胆取石的。”肖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医院有医生专门去帝都学。”
“新技术……新技术……”周从文也比较无奈。
临床上并不是所有新技术都实用。
比如说保胆取石的技术，听起来符合逻辑，美的不行。
可是实际应用，长期观察疗效，发现并发症太多，复发几率高，最后只能让这种技术无声无息的消失。
“我有个朋友，总唠叨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韩处笑道，“胆囊结石么，切了就行，总自己吓唬自己。”
“周教授，保胆取石技术不行，胆囊一定要切掉吧。”
周从文摇了摇头，想起了ercp。

第1066章 上阵父子兵
“云天，操作很难，这段我始终过不去。”楚院士站在胃肠镜室里，诊床上放着一个简陋的、自己制作的模拟“人”，专心致志的看着电视机屏幕说道。
楚云天凝神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模拟人真心很差，是手工制作的，梅奥诊所那面都是3d打印的模拟人，这方面国内和国外的差距是真大。
而且父亲的手比较笨拙，干了一辈子的内科医生，诊断这方面自家父亲肯定擅长。
但真要是说起动手能力，他还不如一个小实习生。
实习生不管天赋怎么样，最起码人家年轻，眼疾手快。
而自己父亲虽然贵为院士，那是专业基础扎实，是临床经验丰富，是学术上有建树。
想着，楚云天看着面前简陋粗糙的模拟人，哭笑不得。
这玩意一看就知道是父亲自己找人做的，主要是模拟十二指肠降部和十二指肠rt位置。
粗糙的一塌糊涂。
“爸，ERCP技术对你来讲，的确难了一点。”楚云天实话实说。
“唉。”楚院士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想光是研究一下理论就得了，假装自己会。”
假装……楚云天知道这个形容词绝对不是父亲信口胡说。
理论派未必要上手，假装自己会的人多了去了，也是一种风气。
多少教授全国讲课，吹的天花乱坠，其实水平有多差，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也想找个动手能力强的年轻人一路带，让他学ERCP技术。”
楚院士说着，想起去年夏天在医大二院遇到了周从文的事儿。
当时自己是真的很欣赏这位年轻人，理论不错，动手能力也强。
自己的眼神好，但现在回想眼神太好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现如今已经是世界第一的小家伙。
楚院士用力的摇了摇头，想要把周从文挥去，但哪有那么容易。
“看见黄老都八十了，还能改进经典的crush术式，所以我也动了心思。”楚院士尽量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楚云天咬着嘴唇，他脑海里都是周从文。
年会上的惨败竟然还不算什么，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自己竟然连对手都不算，大和田博士才是周从文的对手。
这对楚云天来讲是一种羞辱。
“云天，是不是在想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事情。”楚院士很清楚儿子的内心世界，他淡淡的问道。
“是。”
“你看你爸我，现在还在钻研。没事，世界第一也就是个虚名，没有的话不也得继续下去。”楚院士说道。
“呵呵，爸，你还真是不会开导人呢。”楚云天笑了，“我没事，放心了。”
“总是会很迷茫么。”楚院士手里操作着，但他很难把支架下到“狭窄”的胆管里。
ERCP的操作并不是很难，楚院士要做的也不是什么逆天级别的手术，但他就是很难做到。
“爸，你这个年纪再琢磨这些，说实话有点晚。”楚云天说道。
“不晚，黄老都八十了。”
“黄老做了一辈子的手术，他的手指都已经畸形了。”楚云天道，“和你的情况不一样，爸。”
“没什么不一样的。”楚院士道，“我的手不笨，要不然也不会生出来你这么一个儿子。”
楚云天笑笑，的确是这样。
“虽然我接触这个晚一点，但已经入了门。从前还只是理论，喏，现在已经开始实践了。你爸爸我进步是很快的，最多半年，我让你看看我的水平。”
楚云天看着自家父亲鬓角斑白，有些心酸。
“你想什么呢？”楚院士又失败了一次后问道。
“我在想明年的世界手术大赛。”
“术式订了？”
“换瓣。”楚云天道，“我准备继续试一试。”
“失败是正常的，你要面对的可是全世界手术水平的强者。世界第一，哪有那么容易。”
“我知道。”楚云天道，“这次我连周从文的面都没看见，还真是很遗憾啊。”
楚院士听自己儿子说遗憾，侧头看了看他。
楚云天的表情很严肃，看样子之前的比赛对他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小。
“这技术60年代就有了。”楚院士摆弄着ERCP，淡淡说道，“现在国内不说普及，基本还算是高精尖。我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现在有了钱，进了设备，能给我一个试一试的机会。”
“爸，黄老那面可一直跟着时代的潮流呢。”楚云天道。
“不能和黄老比。”楚院士道，“人家换瓣的时间早的很。”
话题扯回到换瓣上，楚院士认真说道，“你别想着在技术上用罕见的术式来取巧，黄老知道的术式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楚云天一想到黄老，又想到年轻的周从文，一老一小的配合几乎完美无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自己要面对的是这样的“怪物”，失败似乎才是必然的。
只一瞬间，楚云天心里的好胜心被激起，他双手握拳，“爸，我会不断尝试的。就算是失败了也没什么，我还会卷土重来。”
“今年你用什么术式？”
“小切口，胸腔镜下换瓣手术。”楚云天道，“黄老和周从文的术式给了我启发，小切口、微创才是未来的潮流。”
“本来也是，回归手术和医疗的本质，就是尽量小的伤害治疗疾病。”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楚云天道，“所以今年我选的术式很简单，也正在做。”
“顺利么？”
“顺利。”楚云天眼睛里放着光，“我正在习惯小切口、胸腔镜的操作手法，术后患者恢复的相当快。”
“类似的手术和ERCP一样，都是以后的大趋势，咱爷俩一起努力。”楚院士微笑着说道。
“当然，你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接触新事物。话说有时间去梅奥看看啊，我找人带你做几台。”
楚院士心中一动，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好！”
去梅奥诊所“进修”，还有儿子在一边领着自己，这不能不让楚院士意动。
这就是上阵父子兵吧。

第1067章 来自远方的问候
周从文知道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但他不在乎。
不管是谁，周从文都不在意，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工作，手术量以骇人听闻的速度积累。
明年的手术比赛的术式他并没有着急和老板聊，毕竟周从文掌握的术式属于未来时，不是光会做就行，还需要有其他设备、耗材跟着。
制造新的耗材就要一段时间，所以周从文一心扑在胸痛中心上，把这个串联心胸和循环的科室建设起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去夏至，一天周从文忽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短信。
【周医生，您不在三院工作了么。】
周从文微微皱眉，看电话号码是来自帝都的，他也没去想到底是谁发给自己的短信，更没有回信息或是电话。
医生么，遇到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尤其是医术高明的医生就越是如此。
自己对电话号码没有印象，证明对方是一个陌生的患者，没必要多理会。
如果真是急得不行，患者或是患者家属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过了不到十分钟，第二条短信随即就到。
【我来看您，想送给您一个小礼物，但您不在。】
周从文捻着手机想了想，最后还是回复了一条信息。
【客气，礼物就不用了。】
短信刚刚发送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从文接起电话，没有先开口。
类似患者家属逢年过节送礼物的事情多了去了，周从文从来就没收过。
因为——没地儿放。
“周医生，您好。”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你好。”周从文淡淡回答到。
“您肯定忘了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露，是诗宁的经纪人。”
诗宁……
周从文一下子想起自己还在江海市三院值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来的那个19岁的女患者。
菊花漏油么，这事儿不多见，所以周从文还有记忆。
也不知道那姑娘有没有减肥成功。
相当模特什么的还真是很辛苦，上镜胖十斤，就不能做出不胖人的镜头么？周从文一直对这事儿很不理解，但他很少看电视，更没有刨根问底的想法。
“诗宁啊，呵呵。”周从文笑了笑，“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挺好的，事业上也很顺利。”高露笑道，“诗宁不好意思见您，但一直惦记着您。”
周从文微微皱眉，沈浪八卦的耳朵早就竖了起来，他能感知到这面出事了。
但沈浪刚想往周从文这面挪一下，就看见周从文用严厉的目光看着自己。
沈浪讪讪的笑了笑，回去假装忙碌，耳朵竖成天线。
“有心了。”周从文淡淡回答道。
被一个19岁的女患者惦记，对周从文来讲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些事情要避嫌，要不然好说不好听。
“您的诊断水平是真高，诗宁当时还送给您一面锦旗。”
“粉色的那个？”周从文脱口而出，沈浪的耳朵动了动。
那面粉色的锦旗，上面有相互依偎的两只小猫……这种锦旗周从文是第一次收，估计下辈子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机会，怎么会忘记。
没想到真的是那个叫诗宁的姑娘送给自己的。
“您很忙，我长话短说。诗宁最近参加了女团，要开巡回演唱会，正好省城有一站。她不好意思给您打电话，我这个当经纪人的就只好出面。”
周从文的脸色变得冷峻、严肃起来。
“不用了，高女士。”周从文对对面的称呼都改了，直接称高女士。
电话对面安静下去。
“替我感谢患者，我的确很忙，没时间看演唱会。”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电话对面依旧沉默，高露也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甚至隔着电话，她都能感受到凛冽的北风。
“从文，你还真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家伙。”
“那叫渣男。”周从文淡淡说道。
“咦，用渣男来形容你还真是很贴切。”沈浪笑嘻嘻的凑过来，“说，是哪个女患者看上你了。”
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
要是别的事儿，沈浪肯定害怕。但这种“天大”的八卦，沈浪完全没有畏惧，继续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快说，我都要急死了。”
“就不告诉你，病历写完了么。”周从文问道，“是不是想开一下医疗组的病历评审会议？”
“……”沈浪怔住，随后悻悻说道，“你可真没劲。”
周从文耸了耸肩，那面粉色的锦旗自己打包邮递过来，也没敢放在家里，更不敢挂起来，现在还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吃灰呢。
真是，自己当时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了么？
好像都没有。
周从文努力回忆自己当天遇到诗宁和高露的场景，应该是看到菊花漏油后就直接下了诊断，让患者不要再继续口服药物减肥。
再后就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对此周从文表示很遗憾，年轻女孩么，有一些各种各样古怪的想法很正常。
只要自己不琢磨就行。
谈情说爱的，哪有做手术香。
希望自己拒绝的足够严厉，不会让对方产生误会。要是有误会，那就比较烦了。
这只是一段插曲，周从文很严厉的拒绝了听演唱会的事儿后也就渐渐把这件事情淡忘。
高露毕竟是经纪人，要是这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的话，周从文并不介意当面拒绝。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王雪腾认为周从文是禁欲系男人，并没什么错。
……
……
几日后。
晚九点三十，医疗组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去吃口宵夜准备回家休息。
肖凯从手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周从文汇报最近的工作。
有肖凯在，周从文轻松了很多，甚至可以当甩手掌柜的，根本不用去管医疗组的运行细节。
“现在运行顺利，周末我们中心医院有22个患者等着手术。”肖凯笑眯眯地说道，“周教授，又得麻烦您了。”
肖凯还要再说两句，他的手机忽然响起。
“你慢着点。”
刚一接通电话，对面传来嚎啕大哭声。

第1068章 红心甘蔗
肖凯听着对面的哭诉，表情越来越凝重。
“让她带着病人赶紧来。”周从文听到简单的描述后，沉声说道。
“啊？”肖凯下意识的啊了一声，但马上点头，“我联系中心医院的120急救车，你带着孩子来！”
对方怔了一下，但肖凯没给对面任何犹豫的机会，直接拍板把这事儿给定下来。
周从文周教授安排的事儿，肖凯肯定要做到120%，他甚至都没问为什么。
用小十分钟安排完，肖凯才拿着手机走回来。
“周教授，安排好了。”肖凯首先说安排的事儿。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手看了一眼手表，“要两个小时？”
“差不多。”肖凯道，“周教授，很严重么？”
他见周从文直接问时间，没有要走的意思，清楚患者的病情很可能超出自己的想象。
患者是一个14岁的少年，据说在家吃过晚饭后一边啃甘蔗一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恶心呕吐，然后昏迷。
肖凯第一印象应该是食物中毒，但患者已经洗胃，却没见好转。
接下来的肖凯的感觉是患者很有可能误吸甘蔗渣，导致窒息。
但这个诊断和恶心呕吐没什么关系，只是作为一个可能的诊断想一想。
“肖院长知道吃甘蔗能吃死人么？”周从文见肖凯一头露水，便径直问道。
肖凯茫然的摇了摇头。
甘蔗？难道真的是甘蔗渣导致的呼吸道异物，呼吸出现问题？
也不能够，肖凯仔细回忆，刚刚给急诊科医生打了电话，没说有类似的情况。
“先不着急，希望不是红心甘蔗。”周从文有些愁苦地说道。
“什么？”肖凯好像没听清楚，追问道，“周教授，红心甘蔗不好？我听人说红心甘蔗特别甜，越红越甜。”
“呵。”周从文冷笑。
“难到不是？”
“现在这个时间，甘蔗还没下来，出售的都是去年的冻甘蔗。”周从文道，“长期贮存，越冬出售，受冻后化冻，在适宜温度下，甘蔗很容易出现真菌繁殖。”
“呃……”
“还有很多人因为成熟的甘蔗容易坏，所以买的都是未成熟甘蔗储藏起来。这种更易发生发生霉变，出大事。
霉变的甘蔗含糖量低，具酸酶味、酒糟味，食用后便可引起中毒，多见于儿童。”
“红心甘蔗是霉变导致的？”肖凯诧异。
“虽然不能这么说，也有正常是红心的甘蔗，而且很甜。但犯不上以身试毒，一旦吃了霉变发红的甘蔗，很容易出大事。”
肖凯还不是很理解，他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目前认为引起甘蔗变质的霉菌为节菱孢菌，这种菌是世界性分布的一种植物腐生菌，其产生的毒素为3—硝基丙酸。”
“3—硝基丙酸为一种神经毒素，是引起霉变甘蔗中毒的主要毒性物质。
这种神经毒素进入人体后迅速吸收，短时间内引起广泛性中枢神经系统损害，干扰细胞内酶的代谢，增强毛细血管的通透性，从而引起脑水肿、脑疝等。”
肖凯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知道3—硝基丙酸是什么，但神经毒素四个字就足以让人胆寒。再加上周从文说的脑疝、脑水肿，肖凯顺势里联想到脑组织坏死、植物人什么的。
吃个甘蔗都能吃出事儿来，肖凯觉得简直太晦气。
到哪去说理，这种事儿竟然都有。
“真要是3—硝基丙酸中毒，也分轻型和重型。”周从文很严肃地说道，“如果是轻型，表现为一时性胃肠道功能紊乱，比如说恶心、呕吐、腹痛等，无腹泻。
并可出现神经系统症状，头痛、头晕、眼前发黑、复视等等。轻的患者很快恢复，较重的患者胃肠道症状加重，频繁恶心、呕吐，并可发生昏睡。”
“……”
发生昏睡都是轻症患者？肖凯哑然。
但既然是神经毒素中毒的患者，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似乎都能接受。
而且周从文刚刚说了，3—硝基丙酸很容易被吸收，那就意味着洗胃基本没用。
等患者被送到医院，3—硝基丙酸估计早就被吸收，参与身体的代谢。
就像是，百草枯。
“周教授，重型呢？”肖凯慎重的问道。
“摄入量少，轻型就差不多了，要是摄入量多，接下来会有抽搐和昏迷。一会肖院长打个电话问题下，有没有类似的症状。”
“嗯。”肖凯点头。
“重症患者的抽搐表现为阵发性痉挛性，每次发作1~2分钟，每日可多次发作。抽搐发作后便呈昏迷状态，且眼球向上看，瞳孔散大。”周从文又继续说道，“这是比较典型的症状，很好分辨。”
“这么重！”
“呵，这都是好的。要是摄入量太多的话，患者会有神经系统后遗症如全身性痉挛性瘫痪、去大脑皮质综合征等。而且……”
周从文说着，顿了一下。
“不可逆？！”肖凯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肖凯哑然。
他之前还觉得只是食物中毒，只要送去医院就行，别的没什么大事。
又不是喝了百草枯，至于么。
虽然谨遵周从文的医嘱，但肖凯是真心没把这当回事。
然而安排完所有琐事后听周从文讲述才知道，霉变的甘蔗里含有3—硝基丙酸导致的中毒竟然这么严重！
而且还有一系列的神经症状，加上最吓人的不可逆三个字，肖凯终于知道周从文为什么让自己告诉患者直接来省城。
“虽然很少死人，但光是后遗症都受不了。”周从文叹了口气，“后遗症主要为锥体外系的损害，主要症状有屈曲、扭转、痉挛，肢体强直，静止时张力减低等。”
“也就是说要是有后遗症，孩子身体扭曲，就这么一辈子？！”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之所以让送来省城，是因为虽然3—硝基丙酸的作用不可逆，但还有一部分脑水肿之类的可以得到妥善的处置。”
“神经内外科的病，省城的医疗水平还是要高一点。”周从文满是忧心地说道，“希望孩子没什么事儿，折腾一趟好好的回去。”
吃个红心甘蔗也能吃出事儿来……就，很无语。

第1069章 作死的本能
周从文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门前发呆。
门是木质的，透着一股子刚刷完的劣质油漆味道，有些刺鼻。
他发现自己重生了！
上一秒钟系统疯狂报警，提醒周从文做好防护；下一秒漫天红光消失，他便站在这道门前。
熟悉的办公室门无声的告诉周从文今年是2002年，很多年过去了，他还清晰的记得这里将于年底改建成为心胸外科的小监护室。
右侧髋部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疼痛，周从文知道这是幻觉，但疼痛却无比真实。
03年的SARS病毒肆虐，周从文报名抗击疫情，但胸外科的王主任却偷偷扣下周从文准备带去前线、当时为数不多的3M口罩。
周从文无奈之下只好戴着棉线口罩上了一线战场。
棉线口罩根本无法防御病毒，所以周从文染病。经过长期大量激素冲击以及相应治疗，人虽然活了，但左肺完全失去功能，右侧股骨头无菌性坏死。
08年他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人生跌倒最低谷。
在那之后莫名其妙有系统附体，从此开启了一段开挂的人生，顺风顺水成为顶级跨专业手术医生、生命科学领域新锐，开始挑战癌症治疗并已经取得初步成果。
而今天，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后。
那个男人，回来了！
回到2002年。
回到初始的原点附近。
周从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古井无波的心中很罕见的生出一股子忐忑之情，打开办公室的门。
“周从文，你特么是怎么写的病历！是哪个师娘教出来的！”一个低沉的骂声传来。
随着骂声一起传过来的还有熟悉的铁制病历夹子飞过来。
周从文皱眉躲避，病历夹子“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门上。
病历纸散落，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
这是……
特么的2002年！
该死的2002年！！
手写病历……现在是2002年，电子化病历还要一年半后才能上线。
周从文看着记忆中一直看不惯自己、对连打带骂的老主任生龙活虎、板着脸、撇着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坐在面前。
他没有生气，反而一阵欣慰。
这幅画面他记得，病历记录的是一个外伤导致急性肾衰竭的患者，患者因为大量补液导致肾衰竭加重，2天后死亡。
患者本来不至于死亡，但因为治疗失误导致病情急剧恶化。
周从文还记得2天后自己一早匆匆赶来医院，那名26岁男患已经无法平躺，身体里有太多的液体却又无法排出导致他只能端坐呼吸。
患者的目光里带着哀求，眼巴巴、可怜兮兮的看着周从文。强烈的求生欲望指引下，他用颤抖的手拉住周从文的白服，但却一句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死，周从文也不想他死。
但是他不能不死——根据王成发主任的指示大量输液“冲”开堵塞的肾小管，肯定会把他活活淹死。
日后周从文偶尔会回忆起来这个患者，他心中或多或少有懊悔——患者的死，自己有一定责任。
自己技术水平不够精湛，也没办法以小医生的身份质疑王成发主任的治疗方案。
患者死后王成发把黑锅扔到周从文身上，下半年他就被踢去急诊科。
自己重新活一遍，还能让这个老东西给欺负了？周从文忽然笑了，阳光灿烂。
既然回来了，患者不会死，王成发……也特么不会好！
“连个病历都不会写，还特么说自己是个大夫，就你，也配！”王成发主任鄙夷的看着周从文，用他特有的声音说道。
曾几何时，周从文看到墙上挂的王主任的照片都会心跳过速。2002年还没有PUA这个词，现在他知道困扰了自己很多年的负面情绪是从哪来的。
“王主任，不知道我病历哪写错了，惹‘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周从文很冷静的蹲下收拾病历，您字被他咬的很死，只要是个人都能听出话语里的不屑。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怎么跟师父说话呢，周从文！”
一个年轻医生拍桌子站起来，怒视周从文。
他叫王强，和周从文一届分来刚刚成立的心胸外科。因为王强能喝酒、会拍马屁，所以颇得王成发主任的喜欢。
而周从文之所以不被老主任喜欢，就是因为第一次科室聚餐的时候他拒绝了面前那杯子三两三的白酒。
作为一名合格的狗腿子，王强第一时间跳出来，这也是王成发欣赏他的另外一点。
身为主任，要是和一名小医生当场争吵起来，那太过于难看。所以王强是时候跳出来，替王成发质问周从文。
周从文看了一眼王强，微笑说道，“我就是问问为什么，你跳这么高，是想咬我么？”
“你……”王强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周从文竟然直接指责自己，他难道不想干了么！
“我一直好好说话，又没拿病历夹子砸人，你说呢王强？”
一边说着，周从文一边整理好病历，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打开病历，翻到病程记录。
2002年的病历还是手写的，看着熟悉的字迹，周从文有些恍惚。
手指轻轻拂过病历纸，如此真切，他抬起头。
阳光落在脸上，周从文微微眯着眼睛，但他没有躲避，无论是刺眼的阳光还是王成发阴鸷的目光。
“王主任，你说的是昨天的查房记录吧。”周从文从容地说道，“病程记录里写的很清楚——王成发主任看患者后指示，给予每日3000ml液体，利用大量液体冲开堵塞肾小管的凝血块。”
不用看病历，周从文也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2002年地市级医院的医疗水平可真低啊，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么荒谬的治疗方案竟然能出现在医院里，要是换做十几年后，一定会被骂的狗血喷头。
可这时候国家刚刚在去年加入世贸组织，厚积薄发的奇迹刚刚上演，还没传导到医疗系统。
现在全院没有一台透析机，全市估计也不超过5台。这和以后随便一家专科私立医院就有几十台透析机的情况完全不同。
周从文整理情绪，看着王成发微笑说道，“王主任，我考虑患者是挤压综合征，当时你看病人后我提出我的意见，但被你打断。”
“现在重新说一遍，我认为患者的情况是外伤后血液和组织蛋白破坏分解后的有毒中间代谢产物被吸收入血，所以引起的外伤后急性肾小管坏死。”
“当然，你是主任，在治疗上我没有说话的权利。”
“但是！”
周从文盯着王成发的眼睛，冷冷说道，“我在病程记录里记下来的话是不是你昨天说的？有一个字是我编的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冻结成坚冰，无法呼吸。
没有人敢这么和王成发王主任说话，从来都没有。
几十年前，王成发带人把全市最大的医院里老主任都揍了一顿、撵到农场喂兔子，然后他就成为了主刀医生。
虽然学历不够，能力也一般，但他胆子大，二十多年的积累下还是获得了一些社会认可。
王一刀这个名字有时候也会被人提起来。
而且王成发长得壮硕，凶悍，老家养狐狸的专业户在杀狐狸的时候都要请他回去，就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子的杀气。
在医院，尤其是心胸外科里，所有人看见王成发的时候别说顶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来没人敢直接和王成发这么说话。
今天！
周从文回来了。
他对王成发没有一丝畏惧，四目相对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你特么诊断有误、治疗离谱，还坐在那说东说西？
要不要脸！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能听到王成发沉重的呼吸声之外，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从文环视一周，尤其深深的看了王强一眼。
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畏惧，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周从文。
他怎么敢这么和王主任说话！
是谁给他的勇气？难道周从文疯了么，他不想干了？
周从文把病历放到桌子上，站起来到窗前拿起第四版《内科学》，翻到挤压综合征的章节，把书重重的拍在王成发面前。
“王主任，教科书上写的很清楚，量出为入，入小于出。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王成发的脸已经从阴云密布变为电闪雷鸣。
“你是主任，我是下级医生，理论上应该尊重你的会诊意见。但是！”
周从文提高了音量，目光凝视王成发的眼睛，毫不退让。
“我想知道我这么写病历到底哪里不对，请你说明一下。”
全科室的人呼吸暂停，甚至大家都有一种心跳骤停的错觉。
一向老实巴交的周从文他……他真的疯了。
这特么是在作死！
“是因为我把你说过的话都记录下来，所以犯了错误么？”
“你是主任，说过的话有哪里见不得人？”
其他医生、护士们像是鹌鹑一样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缩小，再缩小，以免被王主任看见受池鱼之灾。
什么是挤压综合症在他们的印象里已经模糊，但这都不重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从文和王成发的对峙之中。
王成发身材高大魁梧，哪怕坐在椅子上也有一股子气势，让人心惊胆寒。
周从文他竟然在气势上丝毫不逊，居高临下，硬压着王成发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质问。
“周从文，你有胆子再说一遍。”王成发压抑住自己的愤怒，沉声说道。
一抹笑容出现在周从文的脸颊上，轻快而愉悦。
“‘您’是年纪大了耳朵背了？还是眼睛花了看不见书上的字？”周从文笑着问道。
“……”
“……”
“……”
所有人怔住。
“你是要跟我说让我滚出胸外科，去人事科报道吧。”周从文很淡定地说道，“王主任，我劝‘您’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看着王成发，“你还不是主任，而是科室负责人，可我把你当主任尊重。但无论如何，首先你是医生。找不到我医疗上的问题，像泼妇一样胡闹，对你王成发的名声不好。”
“当然，你要是还在意名声的话。”
泼妇！
周从文竟然这么说王成发，其他医生护士不仅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压的很轻。他们用脚趾头抠地，已经抠出三室一厅的面积。
“对了，王主任，你只是一名科室负责人，我是矿区职工，你没权利开除我。”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第1070章 良心钱
“现在还算是多少有点规矩。”肖凯道，“九十年代的时候特别乱……周教授，您对那时候有了解么？”
“没有。”周从文实话实说，摇了摇头。
“别的不说，那时候区级医院的药房里有电饭锅，您敢信？”
“呵呵，直接开药，低价折给药房的人换电饭锅？要说那时候电饭锅还是个稀罕物。换的人……估计不少。要不说药房主任是个肥缺呢，无论什么时候。”周从文笑道。
“是，我当时看的心都凉了。”肖凯摇头，“但附近的几家大工厂都关停，这还是白水市那么小的一个破地儿。”
说到那时候硬着陆，周从文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鳞片爪也都是听人八卦后拼凑起来的。
“好多人一下子没了营生，要不说医生这个职业还算是好的，当时当医生算是吃香的。”
“肖院长，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哦。”周从文道。
肖凯哈哈一笑，他没理解周从文说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
“周教授，您开个玩笑还挺押韵，不过当时医生过的还不错，就是临床上太乱了，一点都不规范。”肖凯道，“要不说还是得发展，经济好了，临床也渐渐的正规了很多，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嗯。”
“当时绝大多数的医生在社会上都有买卖，比如说我们白水市百货大楼里很多店都是临床主任们开的。红包都不用送，直接送买货的单据。”
“哈哈哈，这也算是变相。肖院长，你开了什么产业？”周从文好信儿的问道。
“嘿嘿。”肖凯有些不好意思。
“说说么，就咱俩。”
“当时市里面的殡仪馆还不像现在一样，死亡的患者都停在医院的停尸间，至少先放一天。”
“你承包停尸间了？”周从文问道。
承包这个词周从文很久都没说过，现在提起，连他都觉得特别陌生。
“嗯，医院的停尸间、所有超市都是我的。”肖凯道，“我本来还想按照生、老、病、死四步走。”
周从文竖起拇指。
肖凯是真特么的能折腾。
“但变化很快，我后来和人一起搞了我们白水市最大的殡仪馆。”肖凯道，“那是真挣钱啊。”
“肖院长，你家产得几百上千了吧。”周从文问道，“还对临床这么上心，你这可以说是初心不忘。”
“哪有。”肖凯笑道，“我怎么挣的钱我自己心里明镜一样。周教授您说，我会点啥。我要是医院里面崩了，殡仪馆的生意最多1年就得被人吞掉。”
周从文笑了，的确是这样。
“从前我们江海市最大的窗帘批发生意，是王成发家的。”周从文补充道。
“说实话，现在的临床主任们比我那时候的主任们好一些。”肖凯道，“最起码不用每天一边上班，一边操心着外面的生意。但不操心不行啊，总不至于每天下班还要去等老婆下班吧。”
肖凯没说太多，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他觉得说出来嗓子眼都有点堵。
“但人要讲良心。”周从文叼着烟，眼睛眯起来看着医大二院急诊科的霓虹，“挣钱是挣钱，大家谁不挣钱，不挣钱谁养家糊口？”
“是。”
“我……听邓主任说过两件事。”周从文叼着烟，双腿分的极开，看着急诊科三个大字似乎出了神。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肖凯没敢打扰周从文的思绪，但赫然看见周从文嘴上叼的烟纹丝不动，灰白的烟灰长长一截，也不掉落。
唉，周从文周教授的手稳，其实人家的身子也稳，心思更稳。
“帝都有一家大型医院，不是顶级的。一个患者肚子疼，做了CT，说是腹膜炎，住院后直接上了四代头孢。”
“是真的么？”
“真的，患者连板状腹都没有，后来找到邓主任，开了两盒阿莫西林胶囊吃了就好。”周从文无奈的摇了摇头，烟灰这才跌落。
“没有适应症就收入院，这种的确有些过分。”
“还有更过分的。”周从文道，“外省有个患者去循环科就诊，说是要下支架才行。因为是新技术么，患者也不太了解，心里悬的慌，就跑帝都找邓主任。”
“能跑去帝都，还认识邓主任，也不简单。”肖凯笑道。
“邓主任看了一眼病历就怔住了，是瓣膜的病，要开大刀，和冠脉狭窄下支架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周从文淡淡说道。
“！！！”
肖凯无语。
“邓主任直接把患者收了，修补瓣膜后出院。具体的事儿也没和患者说，患者临出院的时候，他还听其他患者家属说帝都的医疗水平也就那样，地方都能下架子解决问题，来帝都却要开大刀。”
“没办法，挣点良心钱吧，这都不是咱能解决的。”肖凯道。
这里面的说道两人都懂，但不管是技术巅峰的周从文，还是白水市的副院长肖凯都很无力，完全没办法解决。
浅浅淡淡的闲聊，过了好长时间沈浪都没出来。
周从文真想把沈浪按在急诊科，那么愿意看热闹，就留在急诊看一辈子好了。
两个半小时后，吃了红心甘蔗的患者被120急救车送来。
周从文先给孩子查体，发现他的情况并不是特别重。但毕竟有8-48小时发病的可能，便建议收入院继续观察。
医大二院的医疗水平肯定要比白水市更高，即便是神经毒素中毒迟一点发作，能恢复的几率总要更高一点。
处理完这个患者，周从文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肖院长，回吧。”
“辛苦了，周教授。”
“自己人，客气什么。”周从文笑了笑，“沈浪，走了。”
沈浪还有些恋恋不舍，但时间的确不早了，回去还要早点休息，明早早起晨跑。
“看见什么了？”周从文问道。
“好多乱七八糟的患者。”沈浪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明显特别兴奋。
周从文就搞不懂了，急诊科对一名临床医生来讲，是地狱的代名词。
可在沈浪这儿，竟然像是一块香饽饽，几天不来就想。
这人也是个作死的性格。
说着，三人走出急诊科。
拐角处，猛然迎面走来几个人，周从文的表情立马沉了下来。

第1071章 小磕巴
周从文侧步转身，让开对面的姑娘。
姑娘扶着一个人，本来想要说声不好意思，可仔细看是周从文，一张脸“刷”的红了。
“诗宁，你怎么来了。”周从文挠头，这是要来医院找自己么？大半夜的。
“周……周……周……”
诗宁就像是那天刚从处置室里走出来似的，说话结结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禁欲系男人周从文刚一皱眉，便看见诗宁扶着经纪人高露。
至于旁边的姑娘，周从文扫了一眼，见是正常人便没再关注。
在周从文的眼里，只有正常人和患者，那些莺莺燕燕、盘靓条顺的姑娘们被周从文直接归纳到了患者家属的范畴之中。
至于她们颜值再怎么高，有多正义，周从文也从来都不会在意。
但诗宁的表情不要太明显，沈浪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可是大八卦！
沈浪的大脑CPU直接超频运转，联想到了很多和周从文有关的事儿。
“这是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我心脏不舒服。”高露脸色苍白，捂着心口的位置说道。
心梗，这是周从文、肖凯、沈浪的第一个念头。
沈浪没等周从文说话，回身招呼护工推了一个轮椅过来。
“多久了？”周从文推着轮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询问道。
“三年多了，每次做检查都没事。”高露断断续续的回答道。
“露姐可能是为我们女团操心太多。”诗宁像是小猫一样，在一边怯生生地说道。
女团……
周从文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国内第一个成型的女团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火箭少女？那已经很靠后了。什么什么48？似乎也不是2003年的事儿。
还真是很超前啊，周从文想不懂、没记忆的事情就扔到一边，推着高露来到急诊抢救室。
“患者自诉心前区疼痛，麻烦做个心电。”周从文和急诊内科医生说道。
见周从文一直没走，急诊内科医生只当是遇到了熟人，想也不想便给高露做了一个心电图。
周从文站在心电机前，看着机器吐出的打印纸，一帧一帧的瞄着。
问题……高露的心电图没有典型的心梗表现，比如说墓碑线之类的，也没拉小旗。
窦性心动过缓，波形很规律。
周从文微微皱眉。
“周医生，露姐怎么样？”诗宁用尽全身力气凑到周从文身边，小声询问道。她说话的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连周从文都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周从文拿着心电图的纸又扫了一眼。
“露姐怎么样？”诗宁提高声音，但还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在周从文的耳边呢喃着。
热风吹进耳朵里，微痒。
“没事。”周从文疑惑的看着高露问道，“三年前有相关的问题么？”
“周医生，我三年前转行当经纪人，从那之后开始就有这毛病。”高露回答道，“她们一上台演出我就犯病，已经习惯了。”
沈浪站在周从文身后怔住。
什么叫手下艺人一上台演出，带队的经纪人就犯病？
女团的表演的确可以让台下的人们尖叫，心率加快，可经纪人犯心脏病，这是怎么个说法。
不知不觉，沈浪眼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肖凯远远的站在急诊抢救室的外面，他一眼就看出来周从文周教授和那个高高瘦瘦的小女生关系不一般。
年少风流啊，肖凯嘴角上扬，笑的很开心。
这样才对么，周从文才26岁，就一副生人勿进的禁欲系模样，这不符合客观规律。按照动物的本性而言……
肖凯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天的那一边。
“你躺平，衣服往上。”周从文一边说，一边协助高露躺在平车上，并且用胳膊把高露的双腿蜷起来。
“放松，别紧张。”
周从文在习惯性的搓手。
“周医生，我肚子不疼。”高露不知道周从文要干什么，连忙解释道。
折腾了一会，高露的情况也有所缓解，她努力对着周从文露出一个微笑。
“不疼？那可未必。”周从文笑了笑，手按在高露肚脐附近。
“他谁呀诗宁。”
一名女团的成员撇嘴看着周从文。
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出来诗宁、高露和周从文之间有故事。
关键是周从文相当年轻，看着并不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医院的急诊室里不会给人任何信任感。
“露姐都说肚子不疼了，他怎么还按肚子，该不会是……”
“我估计是，一看就色迷迷的。假装高冷，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这种人见多了。”
“就是，这不是耍流氓么。”
几个姑娘站在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她们的说话声可要比诗宁说话的声音大多了，周从文听的一清二楚。
但周从文没在意，按了肚脐附近后又在高露的肚脐旁轻轻按了几下，随后右手压在墨菲点上。
“嗷~”高露一声惨叫，像是大虾似的，身体蜷缩。
“露姐！”
“露姐你怎么了！”
“没事。”周从文把手拿开，“做个B超吧。”
“你对露姐做什么了！”一名女团成员凶巴巴的对着周从文斥道。
“不是心脏有问题，估计是胆囊炎，或许有石头也说不定。”周从文一边说一边转身去洗手，好像高露白皙的皮肤上有数不清的细菌洗似的。
沈浪看的目瞪口呆，但这时候没办法问。
周从文是怎么知道患者有胆囊炎的？刚刚患者的口述沈浪都听到了，一点胆囊有问题的主诉都没有。
要是正常查体也可以，但周从文直接有目的性的按到墨菲点上。
奇怪。
周从文也不着急回家，带高露去隔壁做了一个B超。
胆囊结石，结石嵌顿于颈管，影像上见到胆囊壁也明显增厚，符合腹部症状和体征。
“收入院准备手术吧。”周从文看到机器上的影像后说道，“抓紧时间做，不能拖。”
“周……周……”小磕巴又上来和周从文说话。
但诗宁的磕巴越来越重，周从文就好像是神经阻滞剂一样，直接作用在诗宁的内环境里，不可逆。

第1072章 担心综合症
“放心，没什么事儿。”周从文安慰道，“去急诊科办理住院手续，我问问肝胆谁值班，禁食水时间满足就抓紧手术，话说你们能签字吧。”
诗宁见周从文和她说了这么多话，紧张中带着一点兴奋，整个人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
“周医生，我是心口疼。”高露一直觉得自己有心脏病，她躺在诊床上说道。
“知道。”周从文道，“是神经反射过去的。”
“我……”高露略一犹豫，还是实话实说，“有一次我自己来看病，医生说我有心梗，心电图比较明确。但我觉得我年轻，工作的事儿也不能拖，所以强忍着没告诉她们。”
“胆子真大。”周从文微微一笑，“要真的是心梗，怕是你现在问题更大，人估计随时都得没。”
“……”
“不是心梗，那是临床症状的伪相。”
“啊？”高露一怔。
与此同时，急诊科的医生也觉得有些问题。
心梗，可是临床很急很常见的一种病，大家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免出事。
现在患者都说了自己曾经有一次拉心电有事，周教授怎么直接给否定了呢？
“我判断是胆心综合症，简单说就是胆囊炎、胆囊结石，但腹部没有疼痛，表现为胸闷气短、甚至心电图有心梗的表现。放心，切掉胆囊就好。”
什么是胆心综合症，周从文并没有详细解释，而是把B超单子交给急诊科的医生，然后招呼也不打一个转身就走。
“从文！”沈浪见走出急诊科的走廊，马上拉住周从文，“你和那个小姑娘什么关系？”
周从文皱眉看沈浪，“知道太多会被灭口的，你不懂么？”
“哈哈哈，我感觉你们有故事。”
肖凯很羡慕沈浪。
这种话，他可不敢直接问周从文。
不过肖凯虽然也很好奇，但却不愿见周从文为难，连忙走上来解围。
“周教授，胆心综合症？我有点印象，但早都还给老师了，怎么回事？”
“胆心综合征是由于胆道系统疾病所引起的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心脏活动失调以及心电图异常的临床综合征。”
周从文笑了笑，解释道。
沈浪垂头丧气，他很清楚周从文肯定不想说他和那个高高瘦瘦的小姑娘之间的“秘密”。
“呃，我只听说过心梗的患者会有上腹部疼痛的表现，所以我在中心医院下了规定，所有急诊腹部疼痛的患者都要查心电图。”
“原理类似。”周从文道，“心脏受T2-8脊神经支配，而胆囊、胆总管受T4-9脊神经支配，二者在T4~5脊神经处存在交叉。”
“当胆道有炎症及胆管内压力增高时，通过T4-5神经反射引起冠状动脉收缩，血流减少，诱发心脏活动失调。
另外，血液中胆红素及胆酸浓度增高时可兴奋迷走神经，引起迷走神经反射，也可直接抑制心肌细胞能量代谢，降低心脏活动功能。”
肖凯原本只是想解围，让沈浪别作死，让周从文别为难。
但周从文详细解释后，肖凯觉得这玩意可要比追问周从文的私生活有意思多了。
胆心综合症，肖凯从前压根不知道，刚刚只是顺口胡说。听周从文的解释，肖凯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跟沈浪听到八卦似的。
“可患者的胆囊炎、结石的症状不重啊。”
“肖院长，你听患者自述，每次都是女团上台的表演的时候她才会犯病么？”
“听到了，是紧张有关系么？”
“嗯，我估计和紧张有关系。”周从文道，“心电图还没事，我第一时间想到胆囊炎。再说，就算是心电图有事，也要排除胆囊炎的。”
“患者说之前的心电有一次有问题，这是怎么回事？”
“大约1/3患者可出现非特异性的ST段压低和T波低平或倒置。”周从文道，“心律失常发生率较高可能与胆道疾病通过植物神经、尤其是迷走神经反射引起心脏自主调节紊乱，易产生折返激动有关。”
再问就有点多了，肖凯虽然比较好奇周从文的诊断过程，但已经说了这么多，再多问的话周从文解释到明天一早都未必能解释完。
“沈浪，学着点。”肖凯拍了拍沈浪的肩膀，“以后在胸痛中心干活，遇到类似的患者做个B超。患者要是有意见，就这么说。”
沈浪当然知道这个诊断的重要，可仅仅是胆心综合症么，记住就行，更让沈浪感兴趣的是周从文和那个小姑娘之间的关系。
平时也没见周从文招蜂引蝶，怎么就天上掉下来一个美女砸在他身上了呢？
这个大八卦烧的沈浪心痒难耐，但他毕竟还有一丝理智，不想死在医大二院。
“胆心综合症，是不是可以叫担心啊。”沈浪说了一个谐音梗。
“是。”没想到周从文给了个肯定的回答，“担心，诱发神经功能反射，导致出现类似的情况。刚刚患者不是说了么，每次女团上台表演的时候，她都会犯病。”
“那我记住了。”沈浪笑道，“这病还挺好记的。”
“肖院长说得对，类似的情况都要扫个B超看看。”周从文道，“要是直接拉上去做冠脉造影却没事，笑话就大了。虽然患者和患者家属未必说你什么，但总归是不好。”
“知道。”沈浪挥了挥手，他还是想问周从文那个叫诗宁的小姑娘的事儿。
周从文看见沈浪的表情，叹了口气。
“粉色的锦旗，就是她送的。”
“！！！”沈浪脑袋上冒出无数的惊叹号，永无休止一般。
这回连肖凯都开始好奇了，粉丝的锦旗，这玩意临床上谁见过。
周从文周教授不愧是世界第一，连收锦旗都是粉色的！肖凯心里赞叹。
不过他谨守着不作死的原则，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却对沈浪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沈浪猛的咽了一口口水，但他也知道这事儿已经属于雷池，自己又没有钢筋铁骨，还是别进雷池的好。

第1073章 游走的缝衣针
楚云天回到魔都想要陪几天父亲。
ERCP技术对楚云天来讲并不算难，虽然他没有亲手做过，但这种技术在梅奥早已经开展，算是一个常规检查、治疗的方式。
国内的医疗水平和梅奥没法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虽然这项技术已经问世三十多年，但国内的科技水平类似于荒漠，这也是当年楚云天说什么都不留在国内的原因之一。
看着自家老爷子笨笨的操作，楚云天开始还觉得有些好笑，但越来越肃然。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与梦想，自己不能把梅奥的那一套随便套用在父亲身上。
“云天，你看我的水平比你上次回来是不是进步多了。”楚院士展示了一遍自己的操作后，略有得意的和楚云天说道。
“的确。”
上一次回来，父亲的操作简直手脚不分瓣。
内镜室的门是关闭的，除了自己，父亲连护士都不让进。
这种闭门修炼，并不是因为人多了吵杂，主要是父亲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最笨拙的一面。
毕竟是院士，平日里逼格极高，要是被人看见笨手笨脚的学习……除此之外，这也是老人好强的心在作祟。
没想到父亲的进步这么快！
楚云天笑眯眯的看着老父亲，“爸，还真别说，当年你要是干外科的话可能成就并不低。”
“说什么呢，什么叫成就并不低。”楚院士笑眯眯地说道，“虽然比不上黄老，但周从文那小子一定比不过我。”
楚云天知道父亲是经常性的提起周从文，以免自己不敢提，坠入心魔之中。
“国内现在怎么样？”楚云天问道。
“还行，按部就班的走呗。”楚院士道，“我闭门研究ERCP技术，其他知道的不多。”
“我来给你当助手，你再试一试。”
楚云天很随意的闲聊着，没什么逻辑。只有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
爷俩一起做，手术要比楚院士自己做顺利了无数倍。
有一个好助手是真心很重要，楚院士只能再一次感慨周从文是外科出身，还特么是胸外科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璞玉被黄老“抢”走。
一上午做了三台胆道支架的手术，楚院士觉得自己的水平又一次暴涨。
“歇歇，吃饭。”楚院士志得意满。
在ERCP这一块，楚院士知道自己已经是国内领先水平，因为其他医院很少有设备。
现在自己盯着的并不是国内，而是要追赶世界顶级水准。
但一想到人家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就开展了ERCP技术，能不能做到真心不好说。
找机会还是要收一个眼疾手快的年轻人，自己做不动了，经验都传给他，让他接着去研究、去赶超。
之前楚院士或许有些敝帚自珍的想法，毕竟培养手术兽之类的事儿在国内是不成文的规矩。
你外科做得，我ERCP就做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每次想到周从文，想到黄老，想到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黄老的三个学生联手镇压所有评委，楚院士都会心生激荡豪迈。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黄老从来没说过什么，但隐约之间大势已成。
尤其是想到黄老为了保周从文，拎着笤帚在912大院追打他的画面，更让楚院士哭笑不得。
换了衣服，楚院士觉得有些疲倦。
“咦？”楚云天拿出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云天。”
“医院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楚云天冲着父亲晃了晃手机。
“哦？最近不是没什么活么。”楚院士捶着自己的老腰问道。
的确是上了年纪，练习了一上午，穿铅衣的时间并不长，但就是浑身酸疼，楚院士也感慨岁月不饶人。
新技术，还真就不是自己这个年纪应该琢磨的。
“谁知道，我问问。”楚云天开始回拨。
楚院士的英文水平只限定于搬着字典阅读外文期刊，听儿子用母语水准一般的美式英语聊天，楚院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自己儿子不比周从文差，已经成材喽。
而且他并不娇气、矫情，在受到了接二连三的失败后，愈挫愈勇，已然有了成大器的品质。
等楚云天挂断电话，楚院士问道，“有事？”
“老摩根家的那位有点事，找我回去会诊。”
“会诊啊。”楚院士有些失望。
毕竟儿子从前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今年虽然已经飞回来两次，但他依旧很希望儿子能多在家陪陪自己。
“会诊费100万。”楚云天哈哈一笑，“爸，梅奥的医疗……”
“嗯？”楚院士一怔，“这么多？”
“不是跟你说过么。”楚云天笑道，“你一直都不愿意信。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国内的医疗是面向所有人，协和、华西，够厉害了吧，每天人来人往的，我看着都头疼。”
楚院士点了点头。
“看着热闹，其实根本收不上钱。普通人，能有什么钱。”楚云天道，“协和的位置太好，也不愿意修建分院，华西那面的情况我不了解。但简单说，把协和与华西每年的毛收入合在一起都赶不上梅奥。”
“肯定的。”楚院士笑道，“梅奥诊所每年光是给世界富豪体检这一项就是几十亿美元的收入。”
“简单，轻松，挣钱，我认为这才是医疗原本应该有的样子。爸，国内洗脑洗的厉害，大家都在搞钱，就让医生治病救人，有这样的么。”
“不一样。”楚院士摆了摆手，“梅奥诊所的确收入高，净利润更高，但……”
说着，他顿了一下。
这个话题楚院士并不想继续说下去。
因为说到底这也是一个死结。
当年自己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出国？看破不说破，说破没朋友。用脚投票才是真的，说的都是大道理，没用。
其实这么也挺好，儿子以后衣食无忧，也不会很忙。再多的，就要看他自己。
“什么病？”楚院士话锋一转，询问患者病情。
“很怪。”楚云天道，“老摩根已经卧床十几年了，最近一个月一直干咳。体检发现，他的右上肺动脉里有一根针。”
“！！！”楚院士一下子怔住。
“那面估计是老摩根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可能是发病的时候他顺着留置针把缝衣针塞到血管里。”
“呃，这……”
楚云天的描述很让人不可思议。
“据说缝衣针是老摩根一直保留的纪念品，好像是他年轻时最爱的女佣用过的。不说这个，这病……太奇怪了。”
“金属针首先出现于腕部，来源于右侧桡静脉，通过上肢静脉系统进入上腔静脉内，并穿过右心房和心室，进入右肺上叶动脉血管远端。”楚云天继续说道。
“来源能想懂，只能说老摩根的运气简直是逆天的好。”
“现在呢？”楚院士一怔。
“针尖刺破右肺上叶动脉，距离支气管动脉很近。”楚云天道，“其实也不是会诊，医院找我回去做右肺上叶切除手术。”
“一台手术一百万？”楚院士无奈的笑了笑。
“一百万是会诊费，手术费另算。”楚云天笑道。
楚院士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儿子说的计量单位是美元。
“有把握么？”
“手术不大，但摩根家……他们人太多，还涉及到家产的问题，所以暂时没有拿定主意。”
“你要飞回去了吧，先去吃口饭，别饿着肚子。”楚院士掩饰着心里的淡淡失望。
“不着急。”楚云天自然知道父亲心里的失落，搂住父亲的肩膀亲昵说道，“爸，这病很简单，我等他们拿定主意再飞回去也来得及。”
“别耽误事。”
“不会的，就是切个右肺上叶，手术很简单。我胸腔镜的水平只有我老师能比一下，但从去年开始……”
楚云天说着，微微一怔，却马上露出一丝笑容。
“去年我不是败给周从文了么，回去后一面研究纯动脉的冠脉搭桥，一面研究周从文的胸腔镜手术。
现在我的手术水平再一次暴涨，说是世界第一似乎有点吹牛，但梅奥诊所里已经公认我是第一。不说用胸腔镜切肺叶，我已经能用腔镜做搭桥、换瓣手术了。”
“加油。”楚院士没有夸奖楚云天，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加油。
话是这么说，可楚院士心里惊讶莫名。
用胸腔镜做换瓣手术？儿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大到了这种程度么！
换瓣，那可是换瓣！
虽然不是搞心胸外科的，但楚院士知道换瓣手术属于心胸相当大的手术，比搭桥的难度只高不低。
“爸，想什么呢？”楚云天知道自己父亲在想什么，但偏偏就是要显摆一下。
从小的时候开始，老爷子对自己的教育就很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严厉。所以有了成绩，楚云天就想和父亲说。
胸腔镜做换瓣手术，这是楚云天刚拿下来的术式，做的虽然还不尽如人意，但光是这个术式名字就能吓死一群人。
换瓣，这可是换瓣！
“真的？”楚院士问道。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
“要是……我说要是有机会，你回来做两台？”楚院士问道。
要是楚云天能回来做手术就好了，能多见见儿子，这是楚院士最简单的想法。
“好啊。”楚云天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稳吧。”
“肯定，放心吧。”楚云天笑呵呵地说道。
楚院士老怀甚慰。
是不是世界第一，有没有梅奥诊所的认可，其实楚院士已经不是很在意了。楚云天遭受打击，能迅速站起来，这种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儿子能这样，楚院士觉得肯定是自己的基因起作用，笑的合不拢嘴。
而且现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周从文用胸腔镜做肺，楚云天用胸腔镜做心脏，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梅奥那面还想什么呢？”楚院士问道，“缝衣针在右肺上叶动脉里扎着，好像除了切除也没别的办法。”
“本来也能保守，但我听那面的意思似乎是老摩根咳嗽的太厉害，针尖就在支气管动脉附近。一旦刺破，就是大出血，很可能老摩根熬不过去。”
楚云天说着说着，忽然站住，陷入沉思。
楚院士也没打扰儿子的思考，静静的等着。
过了三分钟，楚云天皱眉，“似乎除了外科手术的方式，介入……爸，你说介入手术能做么？”
介入？
楚院士一怔。
“不可能！”楚院士下意识地说道。
ERCP和介入手术类似，本质上都属于微创治疗的一种方式，而且需要X光影像。
自己下个胆道支架就很难做到，而楚云天说的缝衣针扎在右上肺动脉里，这根本取不出来么。
至少在楚院士看来，介入手术属于楚云天异想天开。
“我就是随便一想。”楚云天笑了笑，“脑洞大开么。”
“右上肺动脉虽然叫动脉，其实是静脉。”楚院士也很愿意和儿子多聊一聊，尤其涉及到这种怪异的病例，两人还都是顶级的医生，共同话题也多。
要不然和儿子聊美国的生活？楚院士觉得更难找到共同话题。
“如果，我说是如果。”楚院士很慎重地说道，“把针拔出来，应该只会有少量出血。”
“嗯，就像是体表的静脉输液的钢针拔出来一样，不按的话顶多出30-50ml的静脉血。”楚云天同意父亲的观点。
“可问题在于导丝怎么进去……进去好像还行，不是很难，但怎么能抓住缝衣针把它拽出来呢？”
“缝衣针有针鼻，针鼻儿可要比点一八、点一四的导丝粗多了。”楚云天道，“如果水平逆天的话，通过血管、心脏把导丝顺进去，然后……”
说着，楚云天自己都笑了，他随即摇了摇头。
这种难度的操作已经不是地狱级，而是真正的逆天操作。
“哈哈哈。”楚院士用力的拍了拍楚云天的肩膀，“不可能啦。”
“嗯。”楚云天点头，“我知道，爸。”
“就算是有人，比如说黄老能把点一四的导丝穿过针鼻儿，那往出拽钢针的时候谁能保证血流冲击下钢针可以保持一个固定的角度？”
“嗯。”楚云天赞同，“一旦在更深处的血管内膜留下划痕，手术会更大，情况会更难以控制。”
“切肺叶，简单，明了，不用多想。”
“我就是琢磨一下。”楚云天笑道，“爸，你说黄老能用点一四或者点一八的导丝穿针鼻儿么？”
黄老……
楚院士想到在循环内科年会上，黄老改进了经典的CRUSH手术，变成DK-crush术式，其中就有一步操作是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
双层，支架网眼，这种操作难住了宫本博士，也是大家认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操作。
现在DK-crush术式有人开始尝试做，但就这一步的难度让人望而生畏。
手术能不能成、用多少时间，基本要看这一步顺利与否，运气怎么样。
现在DK-crush术式被人称为幸运手术……哈哈哈。想到这里，楚院士哈哈一笑。
手术看幸运值，真特么的。
双层支架网眼的穿透都那么难，就更别说针鼻儿了。
“不可能。”楚院士坚定说道，“尝试的次数多了，针尖再划破支气管动脉，急诊开胸，这是何苦呢。”
“我也是这么想。”
“我想还是切肺叶更稳妥。”楚院士道，“你做手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会在针尖和支气管动脉之间放上纱布，避免划伤。爸，这点事儿我还是知道的。”
爷俩儿越走越远，说说笑笑，像极了楚云天小时候。

第1074章 嘴里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克利夫兰，柳无言对着电脑阅片。
老摩根的病情……不能说很重，只能说特别怪。
柳无言见过无数的患者，临床经验相当丰富。可一根缝衣针从右侧桡静脉开始了一圈神奇的漫游，这种事儿他从没见过。
缝衣针从桡静脉到上腔静脉，通过心脏，来到右上肺动脉。
中间竟然没有严重的损伤，不能不说摩根家族似乎每个人都很神奇。
老摩根在梅奥诊所住院，家里面的意见并不统一。家里的意见是一方面，关键是老摩根并不想做外科手术。
据说可能是年轻时候的心理阴影，但具体是什么，柳无言也不得而知。
在柳无言看来手术必须要做，切除右上肺叶么，也不难。
唯一的难点在于针尖似乎距离支气管动脉比较近，但这对于世界级的柳无言来讲也不算什么。
“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柳无言的阅片。
“柳老大。”申天赐慵懒的声音在电话里传过来。
“天赐啊，怎么了？”
原本师兄弟两人平时很少交流，那么多年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
但上次作为评委、作为师兄弟和老板的关门弟子周从文一起做了一台小切口一站式冠脉搭桥手术后，两人的关系顿时升温。
甚至申天赐直呼柳老大，从老板那面论大小。
“老摩根的片子你看了么？”
“正在看，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切右上肺叶。”柳无言给了一个相当肯定的答案。
“我听说你们克利夫兰那面有不同的意见。”申天赐道，“史密斯博士建议介入下取出缝衣针。”
“呵呵，做梦。”柳无言言简意赅地说道，“而且史密斯博士并不是想这么做，而是老摩根拒绝外科手术，态度很坚决，这才找到史密斯博士。
这种手术，别说是他，我估计老板都做不到。”
“你还真是很了解老板啊。”申天赐用戏谑的口吻说道，“老板也接到了邀请，但拒绝去梅奥。”
“我还没联系老板，你问邓明了？”
“嗯，邓明说老板的意见也是直接切右上肺叶。”申天赐道，“介入手术只是理论上有可能存在成功，但真要是实际操作起来全无可行性。”
“克利夫兰的技术很强，史密斯博士的介入水平……话说他在想什么呢。”申天赐鄙夷地说道，“介入手术，不管他用点一八还是点一四的导丝，想要穿过针眼，那不是开玩笑么。”
柳无言在电话的这面点了点头。
的确。
“老板开创的DK-crush术式最难的那步是用点一八的导丝穿过双层支架网眼，就这，每次手术都得看命。运气好，一次就过；运气不好，要尝试无数多次。”
“我们这面也是，我和循环介入的医生一起做过22例DK-crush手术，只有两次手术，导丝穿双层支架网眼一次性成功。”
“那是你水平高，在约翰&#183;霍普金斯，我就没见他们一次完成过。”
柳无言想起周从文，那个小家伙似乎能一次就做到。
但也只是似乎，柳无言很清楚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的难度。
所以他不是很相信周从文的成功率会那么高。
“老板都说不可能了，史密斯博士更不可能。柳老大，你去看一眼，史密斯那个怂瓜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别开玩笑，虽然只是理论上存在可能性，但毕竟有可能不是。”柳无言慎重地说道。
“就不是很喜欢你这种。”申天赐鄙夷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史密斯博士的水平我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咱不说人工夹层那种非人类的操作，光是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史密斯博士能百分之百做到？”
“不能。”柳无言给了一个很准确的答案。
“所以，又没让你去阻止他，就是去看看而已，我等你消息。”申天赐说着，挂断电话。
柳无言笑了笑。
这位破门子的水平是真高，老板当年也很喜欢他……其实申天赐心里想的是什么，柳无言自然知道。
这家伙是想看自家老板用史密斯博士说的方法取出缝衣针。
老板会做到么？应该不会，申天赐自己都说了，老板拒绝去梅奥诊所。
柳无言沉思。
他盯着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在看，缝衣针的针尖穿破右上肺动脉，在肺门里距离支气管动脉的距离很近。
老板……
应该能做到，但自家老板是什么性格？一个字——稳。
只要能有接近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来解决问题，老板就不会选择炫技的手段。
虽然要切除右上肺叶，可相对于取出缝衣针后的各种不可控，自家老板会做什么选择那还用说么。
至于人工冠状动脉夹层，那是死马当活马医，老板肯定不想这么做。要是有更好的办法，老板才不会“携”新术式横空出世。
……
……
912，黄老手里拿着放大镜在认真阅片。
他的眼睛已经老了，尤其是眼前的片子，肺门里白花花的一片，想要看到针尖的位置很难。
所以黄老拿着放大镜一点点的审阅。
“老板，我觉得他们就是在没事找事。”邓明手捧保温杯，温和的坐在一边，笑眯眯说道，“切肺叶，简单易行，克利夫兰非要说用介入手术的方式取针。”
“也不是不可能，但手术……我年轻十岁，成功率会在70%左右。”黄老一边看着片子，一边说道，“现在么，能半对半就不错了。”
“呵呵，那是您，克利夫兰能有这么高的水平？”
“不要小看天下英雄。”黄老淡淡说道，“不过就事论事，操作不具备可复制性，而且容错率太低。”
说着，黄老佝偻的手指点在阅片器上插的片子上。
“咚~”
“这里。”黄老道，“导丝不管选点一八还是点一四，不管从什么角度，只要碰到针，根据杠杆原理针尖都会出现巨幅波动。划破支气管动脉的可能性太大，危险很高，所以我不建议做介入手术。”
“嗯。”邓明点了点头。
“切肺叶吧。”黄老道，“没人可以百分之百的完成手术，没有人。”
“周从文呢？”
“他的成功率可能会稍微高一点，但也就是高一点点而已。”黄老道，“所以还是算了。”
“嗯，切肺叶更稳妥，是吧老板。”
“是。”黄老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他手里拿着放大镜，一直端详着片子。
邓明注意到老板看了十分钟后，放大镜交到左手，老板右手佝偻的手指轻轻动着，似乎站在手术台上，正在操作导丝穿过针眼。
呵呵，老板嘴上说着不要，但看见这么古怪的病例他还是想做手术。
但岁月不饶人，老板说年轻十岁可以尝试，要是年轻二十岁、三十岁呢？
周从文呢？
一想到风华正茂的周从文，邓明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很多。
虽然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肯定要比克利夫兰的史密斯博士强。
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选择这么难的一个术式。
邓明也清楚，摩根家族内部肯定有无数股力量在相互碰撞、相互作用。
谁知道呢，自己只是一名医生，和大家族内部的纷争没关系。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黄老才把放大镜放下，坐在椅子上，悠悠说道，“去和那面联系吧，我的意见是切右上肺叶。”
“好。”
邓明捧着保温杯出去，黄老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要是能年轻十岁就好了。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这之间的心酸一言难明。
最是人间留不住啊。
……
……
“宫本博士，我需要你的帮助。”史密斯博士慎重的琢磨了很久，还是诚意邀请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来做手术。
老摩根的病情证明了他是有幸运光环护身的人，缝衣针能从右侧桡静脉游走，一路无伤的通过上腔静脉和心脏，进入右肺上叶动脉，这简直就是神迹。
因为其他无可言明的原因，史密斯博士接受了难度极高的手术方案——介入取针。
手术难度有多大，他很清楚。
但史密斯博士最近一直在钻研DK-crush手术。
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练习后，史密斯博士的介入手术水平大涨。
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他已经能做到几乎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虽然最开始拒绝了介入手术，但在摩根家族的强烈要求以及过往的一些事儿的作用下，史密斯博士还是接受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次产品展示会上来自共和国的年轻医生带给他无尽的羞辱，史密斯博士一直记得。
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这台手术就是开始。
别人做不到的自己能做到，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作为一个宣告，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回归！
但史密斯博士需要一个助手。
手术顶级难，所以他需要一个顶级的助手协助自己手术。
柳无言是最适合的人选，至少在史密斯博士的心里，同样在克利夫兰的柳无言是“天生”的助手。
可惜，刚刚柳无言来过，询问介入手术的事儿。
但史密斯博士刚说了一个开头，柳无言就像是兔子一样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而且随后他的手机关机，彻底失联。
没办法，史密斯博士只能选择其他人。
打了几个电话，接到电话的人都拒绝了史密斯博士的邀请，包括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
一群胆小鬼，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难道没人看到么？难道没人相信自己么！
史密斯博士没有办法，只能通过摩根家族的人寻找可以帮助自己手术的助手。
不管是用钱砸，还是别的什么方式，自己需要一个世界级别的强者来协助自己手术！
过了足足一天，史密斯博士才得到消息。
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最后同意协助自己手术，但宫本博士明显不信任自己，需要签署免责声明才肯来当自己的助手。
真是一群碧池，在布鲁克林长大的可怜的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碧池！
史密斯博士心里痛骂着宫本博士。
但这毕竟是一个好消息，不管如何，有了世界顶级的助手，接下来自己只要全心全意完成手术就好。
从克利夫兰来到明尼苏达，梅奥诊所熟悉的建筑就在眼前。
自己要从这里开始征服，征服整个世界，史密斯博士双手握拳，努力的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实现的目标。
楚云天已经飞回梅奥诊所，他很奇怪摩根家族的选择。但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楚云天根本无法反驳。
反正“患者家属”和患者本人做了类似的抉择，自己的银行卡里多了一连串的数字，那么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防止意外发生。
如果针尖划破支气管动脉，外科第一时间上台开胸解决问题。
针对这一点，楚云天看在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上，认认真真的和患者家属解释过。
但老摩根固执到了极点，他一边干咳着，一边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选择。
毕竟是世界的王者，没人能反驳。
楚云天悄咪咪的看着史密斯博士，心中泛起无数涟漪。
手术要是周从文来做，还有一丝成功的可能。但换做是史密斯博士，楚云天觉得他毫无把握。
真特么的，他为什么敢！楚云天心里骂了一句。
作为外科保障，楚云天一路陪同，毕竟……摩根家族给的实在太多，不好拒绝。
有钱能使鬼推磨，甚至有钱能使磨推鬼，楚云天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鬼。
不过真的很遗憾，楚云天很想在这里看到周从文，看看那个一世之敌要怎么做这台手术。
经过审慎的会诊，三天后手术才开始。
老摩根被送入手术室，麻醉组开始全麻。
麻醉医生是全球最顶级的医生，之所以要全麻，是因为一旦介入手术失败，接下来外科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胸腔进行止血。
到那时候，怕是再麻醉就已经晚了。
史密斯博士站在手术室里，看着旁边准备好的外科手术包，和身边的宫本博士说道，“根本不用，他们想的太多。”
宫本博士根本不想搭理他，希望手术失败只是无法穿针，不会出现支气管动脉被划破的“事故”。

第1075章 临时开放的系统手术室
“叮咚~”
系统任务的声音响起，周从文一怔。
自从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后，系统就一直保持沉默像是“死”了一样。
虽然周从文有感觉它还在，但一直沉默也总归是不好。
直到今天，它终于再次颁布任务！
仔细看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周从文有些无奈。
系统这个小家伙吃了那么多奖励，而且在天下第一之后反而状态越来越差，现在竟然只出现【急诊任务……】四个字，连任务名称都没有。
这是什么任务都不说清楚，就让自己去做手术。
真&#183;特么的！
周从文恨不得掐死系统，要是它在自己面前的话。
重生以来，系统虽然濒临崩溃，但最起码还有个任务名称，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什么。
但这次系统可倒好，连急诊任务四个字都有些发虚，很难辨认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完成了那么多任务，系统非但不见好转，反而状态越来越差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周从文想过很多次，如今看到越来越虚无的系统面板，心中一阵沮丧。
就像是在重症监护室里救治患者，自己十八般武艺都用上，本以为患者会一天比一天好。可是事实却出乎意料，患者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真&#183;特么的！
周从文又骂了一句。
“叮咚~”
就在周从文愣神的时候，系统面板一阵氤氲晃动，又一声若有若无的提示音出现。
【系统手术室开放12小时……】
一道天雷击中周从文的天灵盖，他瞬间全身酥麻，随即进入贤者时刻。
系统手术室临时开放，意味着系统知道这次手术的难度已经到了系统判定自己无法完成的程度。
自己重生回来后，哪怕面对各种难度极高的手术，系统都没有相关的判定，更别说开放系统手术室。
到底是什么难破天的手术？
周从文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教授，这是我们这周的手术量和未来一周的手术计划。”肖凯拿着本子放到周从文面前，“您掌一眼。”
“我有点累。”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办公室躺半个小时，然后再说。”
说完，周从文站起身，习惯性背手弓腰走去自己的办公室。
肖凯一怔，看着周从文的背影，仿佛看见了黄老似的。
周从文很少背手弓腰，至少肖凯接触的周从文是这样。
此时此刻，他竟然像是一个老人似的，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朝气。
周从文周教授……他到底怎么了？
“沈浪。”
“肖院长，有事儿么？”
“周教授怎么了？看着似乎有点累。”肖凯问道。
“不知道啊，最近都很正常，刚刚还在和我们说笑话呢。”沈浪疑惑，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周从文背手弓腰的身影远去，疑惑地说道，“难道是之前那个女明星给他发短信了？”
“……”肖凯挠头。
女明星说不上，但那个叫诗宁的姑娘看着的确不错。
主要是她看周从文周教授的眼神里带着无数桃花，这一点肖凯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担保。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
有道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要不说提拔干部的时候家庭也是要考虑的事儿，没有家，性子野，加上周教授本身就高大、帅气，业务能力也强，招蜂引蝶是正常的。
肖凯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消失，心里想着那些龌蹉的事情。
“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沈浪有些担心。
“怎么会，周教授的身体好的很呢。”肖凯笑道，“没事没事，放心。”
“真的是和那个女团的小明星？”沈浪开始八卦，“我看差不多。”
“别瞎说，周教授的女朋友虽然好久没回来了，但风言风语要是传到她耳朵里，总归是不好。”
沈浪知道轻重，马上闭嘴。
但他还是很好奇，原来周从文背地里还做这些！还真是无良！！
……
……
周从文回到办公室，他没着急进系统手术室，而是先洗了一把脸，随后点了一根白灵芝。
不过周从文也没抽烟，而是看着氤氲的烟雾飘荡，仔细琢磨系统这个小家伙要做什么。
只有12个小时，周从文深知自己要把握机会，进去后就要全神贯注的进行手术训练，绝对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上一世，最开始总是急吼吼的进系统空间，多多少少会浪费一些手术训练时间。但兑换手术时间的点数自己可以掌控，不在乎这点。
换做现在，周从文可不敢这么想。
足足等了十分钟，周从文才脱鞋躺到床上，盖上被子，暖和和的。
闭上眼睛，按照记忆进入系统空间。
只一刹那，周从文感动的差点没哭出来。
旧地重游，情人还是老的好啊。
当周从文看见那只小白狐狸的时候，血压高的差点没从头顶呲出来。
但他瞬间掌控住情绪。
系统似乎电量不足，连系统面板都飘忽不定，看不清楚，怕是这次手术失败，系统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而且开放系统手术室，不一定是多难的手术呢。
深吸一口气，周从文缓步走进手术室里。
每迈出一步，周从文的身心状态都贴近心流状态，每一步的间距一样，每走一步他的腰身都会抬高一点点，直到腰杆笔直迈步进入系统手术室。
当周从文看到患者的简介时，一下子怔住。
绣花针，顺着右侧桡静脉进入上腔，再通过右心房、右心室进入右肺上叶肺动脉。
这么复杂的过程……患者到底有多幸运才能保证中间不出任何问题？
更让周从文难以接受的是，他判断患者需要切除右肺上叶。
可系统给出的手术术式是介入手术。
也就是说，需要穿针引线，把绣花针从右肺上叶肺动脉中“取”出来！
天啦噜，难怪系统会特么越来越模糊，甚至要给自己一定的训练时间。
手术难度，突破天际，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第1076章 手术难度，再次飙升！
周从文屏气凝神，站在系统手术台旁术者的位置上。
他没有助手，只能自己左右手交叉操作。
但这对周从文来讲并不算什么难题。
关键是用什么样的导丝穿过针眼，并把那根针取出来。
周从文怔了足足有十秒钟。
虽然知道时间宝贵，每一秒都比金子还要贵重，但周从文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倒不是怕失败后实验体会死亡，而是周从文知道自己没有进入心流状态，即便是做了，也肯定是无用功。
周从文来到手术台旁的阅片器前，抱膀托腮，认真阅片并模拟手术。
没法做，手术完全没法做！
周从文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真特么奇怪，小家伙为什么会交给自己一个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呢？
也是，要不然系统也不会拼了老命开放系统手术室给自己用。
五分钟后，周从文深深叹了口气。
手术的难度不光突破天际，甚至飞出太阳系，穿越银河，来到宇宙大爆炸的起点。
这种手术，即便是周从文自己都不敢想象。
真&#183;他妈的！周从文动了无名之火，心里大骂。
但再怎么发牢骚都没用，系统颁布了任务，而且还是背水一战的任务。
周从文很清楚，只要是系统颁布的任务，哪怕是再难，也都有完成的可能。
那。
就。
试一试。
回到手术台前，周从文屏气凝神，开始进行操作。
按照常规，置管。
前期一切顺利，周从文的心里也产生了一种手术能顺利完成的“错觉”。
导丝导管摆进右上肺叶动脉里，周从文按下高压注射器的按键。
系统空间瞬间变红，手术失败的警报声响起。
周从文怔住。
做个造影都失败么？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手术再次开始，周从文重复上次的动作，手术毫无疑问，又一次失败。
但这次造影的过程中，周从文看见高压注射器喷射出来的造影剂带动缝衣针，直接划破了支气管动脉。
周从文没有时间沮丧，他又瞄了一眼片子，思维平面铺开，记下所有细节便出了系统空间。
躺在床上，周从文默默的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切。
高压注射器的确对缝衣针造成了影响，可是和影响上表现的不一样。
要是按照影像上的位置，不至于连一次高压注射造影剂都会出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从文百思不得其解。
他坐起来，点燃一根白灵芝，默默的沉思。
一根烟没抽几口，周从文几乎沉浸在莫名诡异的手术过程之中，动作都很少。
烟蒂几乎烧到手指，周从文觉察到温度变化，这才无可奈何的站起来把烟掐灭，顺手打开窗户。
一刹那，周从文猛然想到一个可能——有人先于自己做这台手术，他用高压注射器做了造影，导致缝衣针的位置出现变化。
手术，难度+1！
不，手术难度至少+10！
本身难度就是顶天，周从文对能不能做下来还不确定，难度却莫名其妙的又一次提升。
不带这么玩的，周从文有些绝望的看着窗外。
这特么是哪家医院的医生！是哪里的患者！周从文心里骂道。
很明显，患者应该做肺叶切除，而绝对不是做介入手术治疗。
就这都敢做手术，胆子也太大了！
但咒骂是没用的，周从文看着视野右上角渐渐变淡的系统面板，无可奈何的想自己该怎么办。
手术不能不做，系统似乎拼尽最后的能量让自己进入手术室做术前训练。
就它那操蛋样，估计任务失败，小家伙直接就“噶”一下翘辫子。
周从文很是无奈，只能默默的琢磨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能用高压注射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手缓缓推注造影剂。
用手推，造影剂的浓度不够，图像肯定模糊不清。
虽然解决了一个问题，但另外一个问题随即出现，把手术带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再加上缝衣针的位置更贴近支气管动脉，手术失败的可能性又一次提升，已经升到了天际，连周从文都望而生畏。
想明白这一切后，周从文硬着头皮准备再次进入系统手术室。
他没敢浪费时间，而是在进去之前又想了一遍用手推注造影剂的力度。
大概也只能做到这样，周从文心里估算着。
但估算只是估算，事实肯定会有相悖。周从文进入系统手术室，接连失败了3次后才掌握了推注造影剂的力量。
看清楚造影的片子后，周从文再次出来，沉思半个小时后，模拟了几遍手术，方又慎重进入系统空间。
这次，一决胜负！
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手术。
不同时空，梅奥诊所的手术室里，史密斯和宫本也开始了手术。
局部消毒，周从文和宫本博士做的一模一样，这一步不存在任何技巧。
都是世界顶级的术者，谁会在消毒上出事呢。
铺置无菌单，周从文和另外一个时空的史密斯博士、宫本博士几乎同时开始做股静脉穿刺。
导丝置入，周从文捻动导丝，从股静脉到下腔静脉，然后进入心脏。
他没有被接二连三的失败打击到，已经进入心流状态。用通俗的话说，现在周从文的手感好到爆棚。
周从文虽然知道手术极难，但依旧全力以赴。早早调整好状态，直接进入心流。
超选对周从文来讲没有丝毫难度，导丝穿过右心房、右心室进入右上肺肺动脉。
在这一步，史密斯博士和宫本博士配合的极为默契。
虽然宫本博士心不甘情不愿，但既然站到手术台上，他就展现出一名术者应有的精神，全力配合。
只是超选而已，对于世界顶级强者来讲不算什么，这一步两人完成的极为顺利。
不同时空，不同地点。
微导丝穿过瓣膜，穿过右心房、右心室进入右上肺动脉。
两台手术的术者都微微一顿。
之前很相似的两台手术来到分叉处，开始了不同的前进模式。
周从文拿起抽了造影剂的50ml注射器，用微弱的力量缓慢推注。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咒骂着那个不知轻重的术者。
而史密斯博士则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宫本造影。
高压注射器的按键被点下，影像中，史密斯博士看见湍流之中摇曳的缝衣针。
针像是没有力度一样，在血管里轻轻抖动。
“停！”史密斯博士没等一管子造影剂注射完毕就马上喊停。
或许是幸运，或许是不幸，缝衣针并没有划破支气管动脉，而是落在支气管动脉外层的血管外膜上。
“这……”史密斯博士差点没哭出来。
手术难度本身极高，他只有不到1%的把握。
可是刚一造影，缝衣针就往前进了那么一丝丝……史密斯博士哭丧着脸，真心一点都不想再做下去。
手术难度再次提升，似乎缝衣针微微一动就要划破支气管动脉。
宫本博士也怔住。
本来之前的手术难度就已经劝退所有人，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手术还怎么做？
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省得史密斯博士把责任甩到自己身上。
站在术间里的外科组看见影像后也都傻了眼。
楚云天差点用手捂住眼睛。
真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之前外科手术还能做，可是造影之后缝衣针几乎扎在支气管动脉上，虽然没破，但也就在将破未破的位置上。
得，外科手术都做不了，本来切个肺叶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走进了死胡同，变成无解的难题。
“接下来呢？”宫本博士见史密斯已经傻了，便小声问道。
史密斯怔怔的看着影像，接下来自己还能做什么，试试看……试试看……
术者周从文和史密斯博士的右手拇指、食指同时捻动，微导丝却没有走，而是在关前逡巡，感受血流的力量，寻找最合适的角度。
稍有差池，也许就是微导丝碰到缝衣针边缘，轻轻点一下，缝衣针的尖端就会在支气管动脉上划一道口子，造成大出血。
所以无论是周从文还是史密斯博士都在送导丝之前找寻手感。
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左右手交叉操作，左手固定微导丝，右手轻轻捻动，把微导丝送了进去。
缝衣针的针眼比微导丝粗了一些，大约有1mm左右，点一四的导丝应该有足够的空间穿进去。
可是针眼上有血栓凝集，血液动力学发生改变，并不是直来直去就能解决问题的。
之前在针眼前捻动微导丝，周从文已经感受到些许力量的传导，心中对复杂的动力学干扰有评估。
只是这种评估是在心流状态下的一种感觉，现有科技没有办法量化，就连周从文自己都要听天由命。
史密斯博士眯着眼睛看屏幕，他的手也开始微微向前送了一下微导丝。
之前的练习和手术中，史密斯博士能几乎百分之百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
这也是他对给老摩根做手术的信心所在。
可是现在的手术已经和术前影像上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血流冲击更加复杂，虽然力量很小，但要穿透不到一毫米的针眼……难度以几何数级向上攀升。
没办法，史密斯博士硬着头皮想要尝试一次。
他也没认为自己第一次就能成功，失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只希望导丝的力度别太大就可以。
微导丝向前，越是接近针眼，血流干扰就越大，史密斯博士身上的汗水瞬间冒出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却能从微导丝传导回来的力量上感应到导丝前端的正在不断的颤抖。
这……
根本穿不过去！
史密斯博士还没有尝试，就放弃了一次的努力。
周从文稳如老狗一般。
从前他的手仿佛是铁打的，做外科手术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稳稳的从来不会抖。
但站在系统手术室里，站在模拟人面前，周从文的手在微不可见的抖动着。
肌肉、筋膜都被调动起来，每一丝肌肉纤维都在心流的控制下掌控微导丝，与血流动力干扰对抗。
哪怕是在肺动脉狭窄逼仄的血管里，哪怕有复杂的血流动力干扰，周从文依旧稳的一逼。
微导丝稳稳的穿过针眼，成了！
成了！
对这个操作，周从文自己都相当满意，甚至心里浮现出些许得意。
这是针对自己能力的一次挑战。
战，而胜之！
周从文手腕一抖，准备用勾袢拉住针眼的边缘。
可就在这时候，缝衣针微微移动了下，系统手术室里报警声大作。
手术，失败。

第1077章 不同时空的手术
周从文的双侧瞳孔缩小，一股子杀气穿透铅衣冒出。
真特么的，上一秒自己还以为成了，但勾袢勾住针眼的时候还没等用力，缝衣针的针尖刚顺势微微一动，就划破支气管动脉，导致手术失败。
虽然不同时空的两台手术过程不一样，但结局都是一样的。
失败！
在如此难度下，无论是周从文还是史密斯博士，都觉得相当棘手，甚至史密斯博士连尝试的想法都被直接打消。
周从文和史密斯博士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经过一次尝试，两人对手术的难度有了更深一步的判断。
周从文很清楚这台手术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要是有沈浪……不行，那货的水平不够。
要是有柳无言……不行，柳无言和自己配合不够默契。
必须是与老板配合，才有可能完成手术。
比如是老板。
只有老板。
自己之前认为手术的难点在于“穿针引线”，要是能把点一四的导丝穿进缝衣针的针眼里，用勾袢轻轻一拉，顺势把缝衣针拽出来，手术就算是成功了。
可是！
缝衣针的针尖和支气管动脉距离太近，稍有动作就会划破支气管动脉。
除非直上直下的拽缝衣针，要不然没有丝毫机会。
周从文没有直接开台，他赶时间，但要是匆忙赶时间、不进行总结的话，时间反而会背浪费。
有时候，慢慢来比较快。
仔细琢磨、分析上一次手术失败的原因，周从文觉得嘴里发苦。
直上直下的用力？
那意味着手术的难度再一次暴涨。
刚刚的操作已经是自己能力的上限。
在重生回来后，周从文经过小一年的锻炼，整体水平已经接近上一世的自己巅峰水准。
就这，都不行。
周从文知道自己基本没有可能顺利完成手术。
即便是有老板协助似乎也不行。
助手的确有用，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起到定乾坤的作用。但再怎么强也要受制于术者的水平，绝对不会无理由的提升。
老板在这种精细操作中所能达到的水准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这一点周从文有预判，是很客观的判断。
毕竟已经耄耋之年，老板能保证十分钟的巅峰操作，已经属于超水平发挥。
无论是老板亲手操作还是自己操作，结局应该都差不多。
周从文经过短暂的思考，判定手术已经走进死胡同。自己根本没办法完成……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虽然这么想，但系统颁布任务，还开放了系统手术室，不惜消耗大量的能量，周从文觉得一定有哪里自己没想到。
再来！
试一试直上直下的用力，尽量不让导丝勾袢的力量把针尖带跑偏。
又一次尝试开始。
梅奥诊所手术室里的史密斯博士铅衣下满满都是汗水，手术难度超出他的想象。
“史密斯博士，要是……”宫本虽然是助手，但也感受到了手术的真实难度。
他见史密斯博士看着屏幕，小声建议道，“要是难度太大，就放弃吧。”
“不可能！”史密斯博士说道。
“要是手术失败，与其急诊开胸的话……还是放弃手术更好一些。”
史密斯博士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有人都会有一个相对好的结果，但自己是唯一的失败者。
之前的会诊中，几乎所有专家的意见都是要么保守观察、要么外科手术切除右上肺叶。
而老摩根坚持要做介入治疗，自己是唯一同意的那个人。哪怕是身边的宫本医生，也是被勉强来的。
如果不试一试就宣布失败的话，自己将会成为学界的笑柄！
史密斯博士在两者之间反复权衡，忽然一咬牙，“再试一次，我已经隐约能感受到血流动力的干扰。”
隐约么？
宫本博士心中冷笑。
美国人都这样，只是隐约那可不够。
宫本博士高度怀疑黄医生是能感知到血流动力干扰的，甚至他的学生周从文也能感知。
这是介入手术最高深的“技巧”，或者用技巧来说是不准确的，这是一种手感，属于另外一个位面的存在。
“再来一次！”
周从文和史密斯博士下了决定。
患者就在手术台上，那根针就在右肺上叶动脉里扎着，不取出来怎么能行！
手术再次开始。
周从文面前的模拟人实验体已经换了一个新的，重新消毒、铺单子、置管。
微导管行走，微导丝跟进，很顺利的又一次来到缝衣针的面前。
重新选择位置，周从文有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后做了细微的调整。
前端有小勾袢的点一四的导丝从微导管里伸出来，像是东风伫立在发射架上。
位置的选择也很有讲究，周从文的自信重新回来，他认为这一次有那么一丝丝成功的可能。
史密斯博士可没有周从文的信心。
原本他认为可以，但一个造影就打碎了他的懵。而宫本博士的话更在他心里种上了一根刺，仿佛缝衣针莫名瞬移到史密斯博士的心中一般。
微导丝再一次前行。
梅奥诊所的手术室里，史密斯博士专心致志的捻动微导丝，努力感受着导丝上传来的各种力量的干扰，争取一次成功。
然而微导丝越是接近针眼，史密斯博士感受到的压力就越大。
不仅仅是复杂的血流动力学带来的压力，还有现实之中的压力。
造影后，史密斯博士知道缝衣针的针尖已经落在支气管动脉外膜，他猜测或许只要轻轻一动，一个“误”操作，手术便失败。
这也是宫本博士告诫自己的理由所在。
随着微导丝以毫米级别的速度渐渐向前，每前行一毫米，压力就大10倍。
史密斯博士甚至怀疑汗水已经把铅衣打湿。
距离针眼还有8毫米，他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宫本博士刚刚的话又一次出现在耳边——要是难度太大，就放弃吧。
不行，不能放弃。
微导丝继续前行1mm，压力更大，史密斯博士甚至觉得导丝在翩翩起舞。
渐渐的，渐渐的，渐渐的。
放弃的念头在史密斯博士的心里越来越强烈。
要是难度太大，就放弃吧！
宫本博士的话在耳边不断回荡。
一旦失误，要急诊开胸的话，自己受到的损失更大。史密斯博士眯着眼睛看屏幕，他的手前行的速度更慢。
试一试？
已经做到这一步，要是连试一试都放弃的话，自己会变成本世纪最大的一个笑话。
试一试！
史密斯博士的右手捻动微导丝，他尽量摒弃所有杂念，把要是难度太大，就放弃吧的话当作是放屁。
5mm，微导丝已经对准针眼，自己应该能一发中的！
周从文没有丝毫的犹豫。
面前是模拟人，周从文的压力要远远小于史密斯博士。
周从文是在和自己战斗，哪怕系统给出的时间很短，但周从文依旧有足够试错的机会。
毫不犹豫，微导丝一蹴而就。
“穿针引线”，周从文知道自己能做到，而且可以做的相当完美。
下一步才是关键！
微导丝前端的勾袢轻轻搭在针眼上，就是现在！
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他整个人处于心流状态中，没有主观意识，全部行为都蕴含在肌肉记忆之中，状态已至巅峰，一举一动都完美无瑕。
甚至比较上一世的巅峰状态也不差分毫。
史密斯博士也动了，他下定决心，准备试一次。
哪怕失败，总是要尝试一次才行。
可是就在史密斯博士的手向前捻动微导丝的一瞬间，右眼一片模糊
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他的睫毛落下。
最关键的时刻史密斯博士没有了视野，本来向前捻动的微导丝猛然一顿，宫本博士的那句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史密斯博士瞬间做出抉择——既然是这样，那一定是神的旨意，不让自己勉强操作。
他把微导丝撤回，深深的叹了口气。
宫本博士如释重负，也轻轻松松的出了口气。
尝试大概率是要失败的，放弃手术是最明智的选择，宫本博士有自己的判断。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判断几乎是百分之百准确。
“擦汗。”史密斯博士一扭头，更多的汗水从脸上滑落，落在无菌衣上。
他分外暴躁。
转身下台，史密斯博士一把撕掉自己身上穿的无菌衣，愤怒的去擦汗、重新消毒。
周从文在系统手术室里稳如老狗一般。
他的手捻着微导丝，勾袢搭在针眼最上端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能做到这一点，就像是白衣侠客伫立在紫禁之巅。此刻静若处子，等待下一秒动若脱兔。
周从文在感受针眼附近的血流动力改变，这毕竟只是系统手术室里的训练，不是真正的手术。获取更多的信息，才能保证手术成功。
而现在，周从文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手术已经成了。
所以他并不着急，而是耐心的让微导丝前端的勾袢搭在针眼上，感受血流的力量。
下一秒！
周从文动了。
猛然间系统手术室再次响起手术失败的报警声。

第1078章 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再来一次。”史密斯博士擦干净汗水，故作镇定的回到手术室。
宫本博士的口罩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他不是术者，所以知趣的并没有提出过多的意见。
术者才是主宰手术室的那个人。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术者在主宰手术室的同时，也承担了所有的压力。
宫本博士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说的越少越好。
而且史密斯博士心情烦躁，眼看着已经进入暴走状态，宫本博士不愿意在手术室里发生争执。
本来就是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家伙执意要做介入手术，可不能被他把黑锅扣在自己身上。
圈子里各种阴暗的时候宫本博士都有耳闻，他的心里自己已经成了那只替罪羔羊。
甚至连按高压注射器都有可能被史密斯博士说是错的，美国人就这样，他们能不讲道理的时候从来都不肯讲道理。
重新消毒，史密斯博士又一次站在手术台前。
这次他的心态已经和不久之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之前，他还有一定信心，觉得至少可以尝试一下。
但微导丝进入右肺上叶肺动脉后那种复杂的血流变化以及针尖距离支气管动脉的“零”距离，都让史密斯博士望而生畏。
现在他几乎所有信心都被打垮，虽然表情镇定，但史密斯博士知道自己还没等做手术就已经失败了，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失败。
手术难度之高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完全不是这个时代、这个星球上的人能完成的。
甚至此时史密斯博士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试一试的冲动。
他只是凭借着本能站在手术台前。
凭借着本能准备再来一次。
可是史密斯博士心神不宁，那一滴汗水让视线变得模糊，也让他的心情变得模糊。
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力完成手术。
这是神的旨意，是神告诉自己不能再来一次的。
“造影。”史密斯博士恍惚、犹豫中下意识的准备再来一次造影，然后就硬着头皮宣布手术失败。
他已经彻底忘记之前的事儿。
“造影？”宫本博士本来以为会听到术者宣布手术失败的话，但他没想到史密斯博士竟然要造影。
“我是术者，我说造影，你没听到么！”史密斯博士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宫本的身上。
做手术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遇到一个迁怒别人的术者，宫本博士很是无奈，他虽然知道自己站在史密斯博士的角度也会这么做，可就是不爽。
因为不爽，宫本博士干脆把身子微微一侧，把高压注射器的面板让给史密斯。
真是很烦，手术明明已经失败了，他竟然还要找各种借口却不愿意承认失败。
现在，史密斯博士竟然还下“乱命”，让自己再一次按高压注射器的按键！
这怎么可能！
老摩根的病情，只有切除右上肺叶才是最好的选择，虽然手术的难度也很大，但那是外科医生的责任，难道不是么！
面对即将宣布失败的手术，手术台上术者和助手的情绪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史密斯博士见宫本侧身，让开高压注射器面板，他更是愤怒。
自己想要找的是一名世界顶级的助手，而不是和自己顶嘴的家伙！
我自己来！
史密斯博士愤怒的用右侧肩膀撞在宫本的左肩上，开始再次超选。
怒火中烧的史密斯博士一想到自己即将宣布手术失败的场面他就浑身不舒服，汗水像是小虫子一样在身上爬来爬去，勾起无数的烦躁不安，乃至于怒火。
微导管在肺动脉里，史密斯博士冷冷的瞪了宫本一眼，无声斥骂，随即按下高压注射器的按键。
“不要！”宫本博士一怔，随即大叫。
导丝还特么在微导管里，史密斯博士是疯了么，竟然犯了一个弱智到了极点的错误。
宫本博士都傻了，类似的错误他从来都没见过，因为这是介入手术的常识性问题。
然而，这种错误却发生在眼前，发生在世界顶级水准的、来自克利夫兰的史密斯博士手上。
这怎么可能！
宫本博士下意识的抬手，要阻止史密斯博士的动作。
史密斯博士冷冷的看着宫本博士，“造影只要不给强压力就可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
宫本博士用更加冰冷的目光看着史密斯博士。
目光交织，迸溅出无数的火花。
见宫本博士拒绝再当助手，史密斯干脆自己操作。
左右手交叉操作，是介入手术刚刚兴起的时候术者的一种基本操作，史密斯博士熟练掌握。
重新超选，史密斯博士反复用丰富的经验来判断血流压力，他不断的把导丝往后撤。
此时，他已经无路可退。
手术台上的针已经贴在支气管动脉的外膜上，似乎每一秒的正常血流冲击都会导致不测。
而手术台旁，是宫本博士阴冷的目光。
现在说手术失败？刚刚宫本博士质疑自己的话都变成现实。
史密斯博士进退为难，相对而言，距离超远缓慢的做一个造影应该没问题，反正也不想手术成功，只是找个台阶下。
该死的宫本，史密斯博士心里腹诽着。
导丝、导管再次往后退，不断往后退，持续往后退。导丝在肺动脉开口的位置留下，导管进一步往后撤。
直到退出心脏，史密斯博士也停下来。
有心房心室阻挡一下高压注射器的冲击力，应该没什么事儿了。但是史密斯博士还是无法吃准，继续往后撤微导管。
见微导管退出心脏，宫本博士无声冷笑。
他很清楚史密斯博士的意思，他已经怂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这种造影有意义么？
还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该死的美国人，该死！宫本博士心里的小野兽咆哮着。
他冷冷的看着微导管往出退，心里恶狠狠的琢磨，要是再退，就退出股静脉了！
史密斯博士当然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动作，在下腔静脉，他终于停下微导丝。
下面，就硬着头皮做个造影。
然后就宣布手术失败……手术，失败……史密斯博士有些无奈。
不知道那时候宫本博士还要说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自己为什么要找助手呢，从头到尾都自己来，现在宣布手术失败也不会有人质疑自己的决定。
该死！
宫本博士真是一个该死的家伙。
两个人在手术台上相互在心里咒骂着对方，史密斯博士阴沉着脸，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宫本。
他用目光告诉宫本，一会不要多事！
一边用目光交流，史密斯博士一边把高压注射器连接在微导管的尾端。
似乎有点不顺畅，他随手把微导丝往里推了推。
一瞬间，宫本博士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像是看见了外星怪兽一样目光里满是惊讶。
史密斯博士也怔了一下，但双手凭借肌肉记忆自行操作，左手扶住微导管，右手按在高压注射器启动的按键上。
“不……”宫本博士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是。
一切都已经晚了。
高压注射器的压力把微导丝冲进血管。
零下四十四度，史密斯博士感觉手术室的温度骤然降低，自己的身体被冻僵。
全身极速冰封，史密斯博士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哪怕手术失败，也绝对不会是这么失败。现在的画面已经不是手术失败，而是特么的医疗责任事故！
事故的受害者，是金融界的王者——老摩根。
史密斯博士怔怔的看着造影剂里漂浮的微导丝，整个人都呆在原地。
他已经无法思考，一切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白雾。
这种低级失误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况且这种连失误都说不上，要是医疗道德委员会进行评估的话，甚至有可能扣上一顶蓄意谋杀的罪名。
吊销医师执照都是轻的，如果摩根家族的人不依不饶的话……史密斯博士都能看到自己悲催的未来。
这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
然而事实已经发生，他甚至连认怂的机会都已经失去。
医疗事故……导丝漂浮在血管里，下一步呢？
血栓凝聚，随后出现肺栓塞，外科手术无法进行，一系列的后果在史密斯博士的脑海里闪电一般的出现。
接下来就是老摩根的死亡。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自己的一个低级、弱智的失误！
“你干了什么！”宫本博士第一时间撇清自己，他的手平举在胸前，愤怒地吼道，“造影的时候不固定导丝，你到底在做什么！愚蠢的白痴，笨蛋！”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一个让人无法形容的失误出现，手术不仅仅是失败那么简单，更是让原本切个肺叶就能解决的病愈发复杂起来。
站在他们身后看手术的楚云天也傻了眼。
他设想过很多情况，比如说支气管动脉破裂，自己要怎么开胸才能最快，要怎么在一片血污之中第一时间止血。
可是楚云天万万没想到是世界顶级的术者，竟然犯了一个初学者都不会犯的错误。

第1079章 怎么忽然就抖了呢
周从文很沮丧。
12个小时的手术训练时间他用了7个半小时，但无论怎么找角度，手术都不可避免的失败。
难怪一直躺平的系统会格外给自己12个小时的手术训练时间。
周从文不敢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他虽然不舍，但还是出了系统空间，茫然的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琢磨着手术的细节。
自己做到了人类能做到的极限！
这一点周从文可以确定，甚至他还可以确定哪怕是老板来了，也不会比自己做的更好。
但手术还是不行。
难道说系统疯了么，给自己颁布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周从文不知道的是，手术的难度在他自己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又一次的提升。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细微的敲门声传来。敲门的人很明显有些担心打扰周从文的休息。
但他更担心周从文出事，所以还是不顾会不会打扰周从文休息，硬着头皮敲门问候。
“进。”周从文轻轻说道。
肖凯推门进来，见周从文躺在床上，微微一怔。
刚刚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直接躺下休息呢？
平时周从文精力旺盛，基本不见他休息，今儿这是怎么了？
“周教授，您身体不舒服？”肖凯小声问道，满脸忧色。
周从文摇了摇头，想不懂的事儿他不去想。
至于那个倒霉的患者什么时候出现，周从文自己也不知道。
他有些茫然，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以巅峰级别的水平都解决不了的事儿，要怎么才能完成任务，把那根该死的针从血管里取出来？
求助老板么，周从文觉得自家老板也做不到。
即便是自己和老板一起做手术，估计难度也相当大。
算了，抽根烟再说。
周从文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在白服口袋里摸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出来。
烟跳出来，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跳到周从文的嘴唇之间，而是直接落在地上。
肖凯愣住。
周从文也愣住。
他的右手在不断的打着哆嗦，像是得了老年痴呆。
周从文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无可奈何。
在系统手术室里做手术训练的时间太长，而手术又特别难，需要巅峰级别的操作水平。
那种细致入微的操作需要肌肉纤维级别的运动，身体早已经不堪重负。
不管怎么努力压榨自己，都完全做不到啊，周从文无奈的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苦笑。
但无所谓，毕竟现在自己还年轻，这么点损伤还是能承受的。
“周教授，您这是……”肖凯傻了眼，他第一个感觉是周从文周教授得了帕金森。
才26岁的周从文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且他还能继续风华正茂下去，至少保持15-20年巅峰状态。
甚至从前肖凯还琢磨周从文要是像黄老一样干到80岁，自己这辈子抱着他的大腿过日子似乎也不错。
可怎么就帕金森了呢？难道是中风？
不可能！肖凯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我在练习手术。”周从文只好解释了一句。
这个解释太牵强，周从文觉得肖凯不信，可这就是实话。
肖凯脸上的笑容勉强到了极点，周从文周教授是在糊弄自己么？这可是一个很不好的体验。
但周从文难得解释了一句，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周教授，别太辛苦。”肖凯涩声说道，“您还年轻，虽然身体抗造，但也要多注意。”
“我知道。”周从文淡淡说道，从地上把烟捡起来，点着后深深的吸了一口。
肖凯把门关上，把窗子打开，自己也点了一根烟。
“肖院长，我没什么事儿。”周从文见肖凯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只好很无奈地说道。
肖凯没说什么，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周从文。
手抖，这对一名外科医生来讲有多致命肖凯当然知道。
他宁愿手抖的是自己，也不愿意周从文的手……
自己还想着要抱他的大粗腿过一辈子，怎么忽然之间就抖了起来呢。
肖凯欲哭无泪。
刚刚有说有笑，周从文忽然要休息，原来是他已经感受到身体的异样。
肯定有事，肯定！
肖凯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难道说周从文只是一颗流星么，最后因为伤病陨落。
医生不是职业运动员，极少因为伤病陨落，如果有，癌症也是最常见的。可周从文是手抖……真他么的，肖凯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
肖凯仔细观察周从文，排除其他疾病。可是他目光里满满的忧伤与担心，根本掩饰不住。
周从文叹了口气，他深深的知道跟着自己的人都是什么心态。
只要身边有了医疗组，就有了羁绊，做事情肯定没有从前那么自由就是。
至于手抖，自己还没办法和肖凯解释。
“放心。”周从文安慰道，“没什么事儿，我就是忽然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
肖凯哭丧着脸看着周从文，又看了看他的右手。
“没事。”周从文摆了摆手，“我休息一下就好。”
肖凯沉闷的抽完烟，悄咪咪的告辞，一脸忧伤的回到办公室。
“肖院长，你这是怎么了？”沈浪发现肖凯的不对劲儿，马上问道。
“沈浪，问你个事儿。”肖凯皱着眉，他意识到自己走到人生重大转折的端口。
“啊？”沈浪觉得气氛不对。
“周教授有先天性疾病么？”肖凯把声音压的极低，凑在沈浪的耳边小声问道。
“从文难道真的是ED？！”沈浪惊呼。
“……”
这都什么跟什么！肖凯无语。
“我就说，912的医生护士总说ED，难道他一脸正经，其实……哎呀，这么可怜啊。”沈浪压低声音，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想什么呢！”肖凯斥道。
“不是？”沈浪一怔，“肖院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肖凯越问越是烦躁，沈浪这货一点正经的都没有，怎么还和ED联系起来了呢。
周从文阳火那么旺，他要是ED……肖凯一想到这个，耳边就传来哗啦哗啦小便的声音，自己的前列腺隐隐作痛。
真特么的！
肖凯恶狠狠的瞪了沈浪一眼。

第1080章 叫周从文来
“老板。”邓明急匆匆的来找自家老板。
“坐下说，怎么了。”黄老戴着老花镜正在阅读文献，他的目光顺着花镜上缘瞥了一眼，知道不是病房患者出事，也没着急，慢悠悠地说道。
“梅奥的手术……做呲了。”邓明做下后双手紧握保温杯，说话中手掌和保温杯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恐怖片的配乐一般。
“嗯？”黄老诧异的看了一眼邓明，缓缓摘下老花镜，“针尖的确距离支气管动脉比较近，稍微一动就要划伤支气管动脉。但梅奥的技术力量很强，胸科也不缺顶级的术者，急诊开胸该不会做不下来。”
邓明叹了口气，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叹什么气，有话就说。”黄老没有任何情绪的看着邓明轻声说道。
“克利夫兰的史密斯博士做介入手术，根本没敢把点一四的导丝送到针眼里。”
“这也正常，只要水平够，就能看出来问题所在。”
“关键是用高压注射器造影，对针的稳定性造成破坏，据说针尖贴在支气管动脉的外膜上。他最后也不做手术，也不放弃，非要再做个造影。然后……”
“过敏？不能啊。”黄老诧异。
“他把导丝推进去了。”
“！！！”
这个结果，连黄老都没预料到。
克利夫兰，史密斯博士，最顶级的术者，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现在呢？”黄老瞠目问道。
“尝试取导丝，但试了很多次，抓捕器根本抓不到。越推导丝越远，所以打电话来，问您……”
黄老严肃的看着邓明，浑浊的眼睛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亮。
“现在柳无言在尝试。”邓明继续说道，“他上台的时候说肯定不行，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最后留话说让找您。”
“时间够么？”
“专机准备好了，您要是同意，现在就能出发。”邓明有些为难，“太匆忙，老板，还是算了。您的身体要紧，那面有……”
“给周从文打电话，让专机飞一趟他那面。”黄老道。
“啊？”邓明一愣，随即恍然。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但老板放着柳无言不用，反而要折腾一圈先接周从文，光是这一句话就能看出在老板心里周从文的位置如何。
“好！”邓明也不犹豫，直接应道。
……
……
周从文接到邓明的电话，简单听了一遍事情经过后哭笑不得。
系统任务是一方面，既然是这样的话，自己有时间和老板讨教。
而史密斯博士犯的弱智一般的错误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论。
做个造影还能把导丝给推进去，这不是开玩笑么。
不过周从文理解。
这枚绣花针进入肺动脉，造影后只要水平足够的术者就知道手术到底有多难。
估计史密斯博士当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一时失神这才忘记了导丝，用高压注射器把造影剂和导丝一同推了进去。
取导丝的话，难度很大，但周从文可以肯定自己和老板一起出手应该没问题。
之后呢？
现在已经明确系统任务的患者竟然是摩根家族的族长，这位身居幕后，权势滔天，难怪系统会不惜耗费巨大的能量开放系统手术室。
还有4个半小时的手术训练时间，周从文心里盘算着，等看见老板后再说，周从文对自家老板还是抱有信心。
自己觉得不可能，但老板可未必。
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周从文也有了一个思路，但他拿不准，想要和老板碰撞一下，看看能迸溅出来什么火花。
……
……
三个小时后，周从文登上专机。
“老板。”周从文来到黄老面前，不说病情，先看自家老板。
黄老面色红润，没有疲态，周从文这才放心。
这么折腾，周从文很是担心老板的身体。
“坐飞机而已，想什么呢。”黄老淡淡说道，“坐下，情况知道了吧。”
“知道。”
“你准备怎么做。”黄老问道。
周从文凝神看着自家老板，他脑海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思，但却不知道对不对。
“随便说。”黄老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白云，邓明把保温杯放下，拉下遮光板。
“老板，需要两个人默契的配合才行。”周从文道，“要是现在的配置，您和我一起上，我建议微导管里走抓捕器和点一八的导丝。”
微导管里走两样东西？
邓明虽然介入手术做的不是顶级，但流程他都懂。
如果是外周血管，可以下普通的导管，而不是周从文说的微导管。
毕竟导管要经过心脏、右心房、右心室进入右肺上叶动脉，所以只能选择最细的微导管。
微导管的作用很多，限制导丝别跑偏是最主要的。
可抓捕器和点一八的导丝一起走……
周从文一句话，让邓明想了半天。
那种情况虽然存在，可绝对做不了什么精细的操作。一想都知道，点一八的微导丝和抓捕器在微导管里相互打架……邓明一阵一阵的头疼。
“思路是对的。”
黄老也不卖关子，直接肯定了周从文的说法。
周从文微微一笑，自己想对了！既然第一步是对的，那么以后就比较好猜了。
“我操作什么都行，看老板您怎么顺手。”周从文说道。
“废话，我问你要怎么做。”
“从中间，我用导丝一搂，老板您用抓捕器抓住，往微导管里一顺就可以。”
黄老淡淡一笑，身子窝在座位中，很是欣慰。
邓明听的糊涂，“周从文，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邓主任。”周从文微微一笑，“抓捕器要抓住漂浮在血管里的微导丝，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几乎是不可能的。”
邓明没有看周从文，而是看着自家老板。
老板窝在座位里，表情平静，眼睛微微的闭着，一言不发。虽然老板没说话，但邓明能从自家老板的表情中阅读出来一件事——周从文说得是对的。
“然后呢？”邓明问道。
“漂浮的微导丝抓不住，那要是抓可以操控的导丝呢？”

第1081章 这就是天赋么（不，这是外挂）
可以操控的导丝？
邓明第一个念头就想到微导管里走的点一八的导丝。
中间拦截，往回一带，然后用抓捕器抓住中间迂回的部分！
是这样！
漂浮在血流中的导丝就像是飘在半空中的一根丝线，想要抓住它的头部是相当难的。
可要是用另外一根线拦腰一截，位置可以提前预估，那么难度瞬间下降。
虽然两者不一样，但原理是一样的。
老板和周从文压根就没琢磨被史密斯博士推进血管里的漂浮导丝，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都在那根针上。
“想明白了？”周从文问道。
“想明白了。”邓明点头。
他刚要问下一个问题，忽然皱眉，瞪了周从文一眼。
“哈哈哈，邓主任别生气么，我就是随便说。”周从文笑道。
“我觉得要是用这种方式，手术很简单啊。”邓明疑惑地说道，“老板就不用折腾了吧。”
“不行。”黄老和周从文异口同声地说道。
“嗯？”
“肺动脉里还有一根针，微导丝要绕过针才可以，难度还是相当大。而且经过史密斯博士那么一折腾，难度更大。”周从文叹了口气。
“其实也怨不得他。”黄老帮史密斯博士解释了一句。
周从文微笑，“老板说得对，换我去做介入手术的话，也肯定是造影出事。”
“难度太大，做不下来。”黄老淡淡说道，“我模拟了十几次，都没办法安全的把针拔出来。”
“那怎么办，老板。”周从文满怀希望的问道。
黄老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周从文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次的事情老板也没有万全之策。
“没办法。”黄老悠悠说道，“之前建议做外科手术，难度低，但患者不接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现在除了事故，不做介入手术不行。”
“老板，您肯定有办法。”周从文试探着问道。
黄老久久沉默。
周从文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过了足足三分钟，黄老才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捞飘在血管里的导丝么？”
“不知道。”周从文和邓明回答道。
“最开始国内没有dsa机器，我在透视下做一些简单的手术。”黄老道，“那时候国内还有一些医生在尝试。但当时国内医疗和世界先进水平比，别说望其项背，连人家影子都看不见。”
周从文知道老板说的是真的。
光是一句没有dsa机器，在透视机下做手术这一句话就道出无尽的心酸。
“当时很多医生都是自己摸索，因为透视机下做手术吃线多，所以愿意尝试的人也并不多。没有老师教，只能在黑灯瞎火里摸索。”
“紧张外加上不熟练的野路子，所以导丝被推进去的事情偶有发生。”
“老板，您救过类似的台？”周从文问的时候，心生无奈。
自己属于“后起之秀”，当自己尝试介入手术的时候，别说系统手术室提供的最先进的设备，也不说912，即便是江海市三院都已经有了dsa机器。
类似的失误周从文没见过。
什么是临床经验，这就是！
老板筚路蓝缕的走来，那些艰难与不容易都先不说，光是眼前史密斯博士犯的这种弱智一般的失误，老板就见过很多例。
牛逼啊。
“先是无言，后来是天赐配合我，邓明主攻外科，接触的机会少。”
邓明面无表情的捧着保温杯，看着自家老板。
“无言会做，但还要我去，我考虑是那根针的原因。”黄老道，“周从文，我现在没什么思路，你说说你的想法。”
“……”周从文一怔。
自家老板怎么问了和自己一样的问题。
也是，类似的病例连老板都没遇到过，这也是长情。
老板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什么都见过。
深深叹了口气，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和自己都是一样的心思，琢磨着对方或许有办法。
周从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空乘人员要了笔和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一张局部解剖图很快出现在白纸上。
“老板，我的意思是用抓捕器固定。”周从文画完后，用手点在针扎在右上肺动脉的位置收到。
“固定么，可是固定的时候也有风险。”黄老道。
“要不这样做的话……”
周从文开始滔滔不绝的把自己在系统手术室里做了7个半小时，失败几十次的经验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
邓明越听眼睛越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周从文。
这些“猜测”几乎是事实一模一样，而且周从文说话的语气很肯定。
要不是自己亲自打电话通知周从文、要不是飞机落在省城的机场接的周从文、要不是梅奥的手术刚失败没多久，邓明肯定认为他在梅奥诊所，亲眼目睹了无数次的失败。
而且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支气管动脉的破裂，必须要急诊开胸手术治疗。
这就是天赋么？
邓明怔怔的看着一老一少两人对着那张纸谈论着各种奇思妙想，心生恍惚。
种种匪夷所思的治疗方式被提出来，两人在一起寻找这种办法中的毛病。
一个接一个的否定，又一个接一个办法的提出，时间飞速流逝。
听到最后，邓明手捧保温杯苦笑。
周从文是天才，是那种可以和自家老板相媲美的天才。
之前周从文否定了很多，但说到后来，邓明能听出周从文和老板的语气里都带着不肯定。
他很清楚，那只是一种猜测，而且还是“相当不靠谱”的猜测。
到了这时候，邓明才见到自家老板的真实实力。
此时此刻，自己的思维已经无法跟上老板，而周从文却能。
甚至周从文因为年轻，思维敏锐程度要比自家老板还要强一些。很多观点他都是第一时间否定，又第一时间提出下一个解决办法。
这……
邓明目光极度复杂的看着把授勋仪式让给自己的小师弟，老板的关门弟子，心中百味陈杂。
自己知道周从文很强，却不知道他会这么强。
就像是自己知道老板强，但老板每每都能突破自己认知的极限，告诉自己天究竟有多高！
六七个小时眨眼即逝，周从文和黄老聊的认真无比，他们已经找寻出3种办法。
“就是它了。”黄老拿着笔，用力的点在白纸上。

第1082章 双术者的手术
邓明经过漫长的飞行时间，已经有些麻木。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老，至少在自家老板面前，还算年轻。
可不用邓明陪着讨论，光是坐在一边听自家老板和周从文讨论手术方式，他心中悲怆，自己的思维根本跟不上。
此时邓明恍惚的看了过去，想要看看老板和周从文商量出来了沈萼梅。
但他的目光被周从文的手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我觉得可以，也比较偏向于选择这个方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似乎……”
周从文就一个术式开始继续深入下去。
邓明凑过去，赫然看见周从文列出一排数学公式。
数
学
公
式
！
邓明彻底无语。
他脑海里都是从前配孩子看猫和老鼠的时候，某一个经过极其复杂的微积分计算后找到角度去砍树的桥段。
没想到在现实生活中竟然会亲眼看见这个画面。
自家老板和周从文还在讨论，领域已经不是邓明可以涉及的。
两人的对话中，只有只鳞片爪的话语邓明还能听懂，其他的全都像是高深、拗口的外语似的，艰涩难懂。
“差不多，就这样。”
又一个小时过去，黄老闭上雪亮的眼睛，显得有些困顿。
“我觉得可以。”周从文道。
他的状态明显要比老板好很多。
“操作的时候，你来送用抓捕器抓导丝，我用微导管……”
“老板，还是我送微导管，这一步太消耗精力。”周从文道，“您用抓捕器抓住导丝。”
“也行，我自己再想一想。”黄老招了招手，“邓明，给我拿个小毯子。”
邓明看了一眼纸。
这已经是第十八张草纸，自家老板和周从文像是做数学演算一般不知不觉找寻了十八种方式。
而最后被确定的方式……
邓明眯着眼睛仔细看。
周从文画的局部解剖很清晰，倒不是有多像，而是看一眼就明白每个地儿都是什么组织。
针扎在右上肺动脉的位置，一根微导管竟然怼在针眼前。
就这？
就这！
邓明心中无比疑惑。
只是一张局部解剖的草图，邓明完全看不出来手术要怎么做。
甚至，他都不相信看着dsa的屏幕就能把微导管直接骑脸一般的怼到缝衣针的针眼上去。
真&#183;特么的，邓明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介入手术的水平还行，至少在912并不比循环科的张主任差，哪怕是拿到安贞、阜外，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在老板和周从文的面前，自己竟然连手术示意图都看不懂。
邓明找空乘人员取了两个小毯子。
给老板盖上，见周从文和老板一样，也窝在座位里，似乎沉沉进入梦想。
但周从文的脸庞却隐约弥散着一股子光，乳白色，晶晶亮的光。
……
周从文没有睡觉，而是站在系统手术室里。
和老板讨论的时间很长，周从文之前的思路早已经被蹂躏的稀巴烂。
现在他带着自己和老板讨论而来的思路站在这里，信心满满。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这句话在上一世周从文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王成发就不断提起。
王成发有问题，不代表着这句话是错的。
刚刚老板虽然没说，但周从文很清楚这是一台需要两人完美配合的手术。
具体谁的工作更重要，连周从文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下意识的感觉用微导管校正缝衣针的角度比较消耗精力，所以抢着自己来。
这台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屏气凝神，周从文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和老板讨论的手术步骤，他站在系统手术室里，开始左右手交叉操作，进行手术。
微导管带着抓捕器和点一八的微导丝来到右上肺动脉的位置。
导丝的粗细经过周从文和黄老的商量，从点一四增粗到点一八，增加可控性。
因为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看来，缝衣针的针眼都像是城门一样大，选更细的导丝其实没有什么意义，还为以后的操作增加难度。
微导管没有像正常手术的时候一样，停在几公分外。
周从文操作微导管径直怼向缝衣针的针眼。
最后微导管停下的时候，导管和缝衣针的针眼之间的距离微不可见。
周从文的手很稳，特别稳。
即便是左右手交叉操作也稳的一逼。
他右手操控微导管，左手操控导丝。点一八的导丝从微导管里探出来，径直通过针眼，这一步毫无难度。
但微导丝前端没有勾袢，而是穿过针眼3cm左右才停下。
抓捕器抓捕前端的导丝头部，转过来又抓捕住微导管前端探出头的微导丝体部。
周从文微微一笑，拉动缝衣针。
系统手术室的红灯闪烁、报警声传来，手术失败。
失败是失败了，可周从文没有像是之前一般沮丧。
虽然红灯闪烁，刺耳的报警声让人心生烦躁，但他的笑容却越来越浓郁，口罩都遮挡不住。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手术，一个人无法完成，哪怕自己已经进入心流超神状态，依旧不行。
还要等老板的配合。
或者是……自己配合老板。
谁是术者，已经无所谓了，这台手术是双术者，没有助手，又都是助手；没有术者，两人全都是术者。
周从文有些欣慰，但他没有浪费宝贵的手术训练时间来高兴，而是继续开了下一台手术训练。
持续的心流状态让周从文手法超神，一个又一个点的寻找着自己要改进的地儿和老板要改进的地儿。
老板可没有系统，而且现实中的手术没有重来的机会。
4个小时眨眼即逝。
做手术的时间流逝的特别快，周从文没有把所有手术训练时间都用光，因为他还要有一张底牌，一张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底牌。
如果一旦手术术中出事，周从文第一时间就会进入系统手术室对实验体做解剖，看问题出在哪，做到心中有数。
这张底牌是极其宝贵的。
差不多了！
随着最后一次红灯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周从文吁了口气，走出系统手术室。

第1083章 成功率，80%
楚云天默默的站在手术室外，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介入手术本来是微创的，可失败之后整个手术变得极其复杂，甚至难到连外科手术都没办法尝试的程度。
真是很难想象竟然会有那么弱智的失败。
柳无言在尝试取出漂浮导管失败后什么都没说，沉默的去了更衣室。
楚云天清楚，现在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原本老摩根的病情就诡异离奇，一根缝衣针从桡静脉开始漫游，竟然无损的经过桡静脉、上腔静脉到了心脏，并且这根针很调皮的并没有留在心脏里，而是继续前行。
右心房、右心室，这些至关重要的解剖结构都没能留住缝衣针，它通过各种瓣膜，顺着血流来到右上肺动脉。
或许是诡异，或许是幸运，但谁又知道呢。
最开始的时候外科手术的确有些难度，但难度要比介入手术低了无数倍，楚云天相信自己能完成。
可惜老摩根选择了介入手术，而史密斯博士竟然在手术中……
楚云天认为最多是介入手术失败，梅奥心胸外科的医生，包括自己冲上去急诊开胸，或是用胸腔镜解决问题。
这就是最坏的局面。
可世事难预料，墨菲定律再一次起效，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史密斯博士竟然把微导丝冲进肺动脉里、而且缝衣针更接近支气管动脉，导致手术的不可测。
取导丝不是不可能的，据说柳无言在国内和黄老做过一些类似的手术，但难度还在于与支气管动脉的距离几乎为零的缝衣针。
可是就连柳无言都在那根缝衣针面前败退，尝试都不敢，只是用注射器推了一下造影剂看看情况便下台说自己做不了。
楚云天叹了口气，他还是建议用外科手术拼一下。
不过谁知道呢，或许那位神奇的老人家会有其他的办法也说不定。
他看了一眼时间，专机应该已经抵达，而全麻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天知道什么时候肺动脉里会出现血栓凝集继而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说不定血栓现在已经汇聚，只是暂时没造影，大家都不知道。
那位神奇的老人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外科手术。
哪怕老摩根一直不愿意做外科手术，但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在劫难逃。
监护仪和呼吸机都很平稳，没有报警声，安静无比。
但楚云天深知随时随地报警声都会响起，只要出现异常，就是一次重大抢救，而且是成功率几乎为零的抢救。
不过楚云天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了一会，更衣室那面传来交流的声音。
摩根家族的人口音有些问题，他们说话的尾音带着很浓厚的马萨诸塞的味道，相当好辨认。
这么多年还没有改变，难道所有大家族都这样？楚云天心里想着，眼睛向更衣室。
很快，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而站在他身后的，则是楚云天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那位——周从文。
不知道为什么，楚云天看见这一幕后忽然间觉得哪里奇怪。
黄老已经80岁，佝偻着腰，脚步有些慢；周从文还不到26岁，身高187，一双大长腿迈一步能比得上黄老踱两步。
可他们从更衣室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却出奇的一致。
甚至楚云天看到后恍惚认为他们是一个人，另外的一个是对方的影子。
夕阳西下中的黄老，影子格外的高大；而在如日中天的周从文身边，他的影子有些佝偻。
这是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
时间、岁月，似乎都没有形成障碍，或者是黄老与周从文已经用开山巨斧把这道墙壁硬生生砍碎。
这个世界存在很多楚云天想不懂的事儿。
比如说楚云天第一次面对所有自然数之和=-1/12的数学公式的时候，他觉得这不可能。
他是一名医生，不会相信那些神棍一样的数学家的炫技。
可是研究后楚云天发现这竟然是真的。
就像是此时此刻面对一老一少，却相互为影子的两个人的时候，他心中的怪异感觉和当时一样。
看着黄老与周从文走过来，楚云天没有躲避，而是直视周从文的双眼。
他想要在周从文的眼睛里看到挑战，甚至看到不屑都可以。
然而楚云天失望了。
周从文似乎并没发现自己的存在，他一直站在黄老身边，宛如一体。
“手术我们可以试一试。”黄老说，周从文翻译。
楚云天发现周从文翻译的强调和老摩根家族说话的强调一模一样。
这人的语言天赋和他的手术一样，都是顶级的，楚云天心里叹了口气。
“是有成功的把握，但只有80%。”
听到黄老这么说，楚云天的瞳孔缩小，针尖样，浑身湿冷，连心跳都缓慢了下来。
就像是过敏性休克一样，楚云天对黄老的这个描述产生了应激反应。
80%的成功率！
在楚云天的心里，手术成功率几乎为零，哪怕有黄老和……那个可恶的周从文的光环加持，成功率也绝对不会超过8%！
“准备好外科手术器械，如果手术失败的话，马上转急诊开胸手术。”
黄老简单交代，周从文一句一句的翻译。
摩根家族的人似乎有话要说，但周从文极为强硬，他的脚步、动作与黄老一样，可是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是他，简单、粗暴而直接。
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把摩根家族的人所有的疑问都怼了回去，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提问的时候。
路过楚云天的身边，黄老的眼睛眯了一下，“小楚也在啊。”
楚云天一怔。
“黄老。”楚云天的腰弯了下去，情不自禁的，“您辛苦。”
“没事。”黄老抬手，拍了拍楚云天的肩膀，“一会要是介入手术失败，还要麻烦你上来搭把手。”
“黄老，您太客气了。”楚云天说道，“我在下面准备，一旦有什么问题需要开胸的话，我肯定义不容辞。”
“老板就是随便说说，别当真。”周从文的声音传来，“手术，不会失败。”

第1084章 成为对方的影子
做人的差距真大，楚云天心中腹诽。
黄老温和，而周从文却简单而强硬，自信十足。
楚云天没有和周从文交锋，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一世之敌”，便默默站到一边。
史密斯博士坐在角落里，两眼无光，楚云天估计史密斯博士脑海一片空白，现在整个人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手术失败可以解释，但把微导丝推进去，这种事儿怎么解释？
“看一眼最近的造影。”黄老并没有着急刷手上手术，而是来到杂交手术室的操作间，直接调出最后一次造影的图像。
史密斯博士听到周从文翻译的“造影”这个单词后，一下子从角落的椅子上弹起来。
他下意识的要去挡住操作间的屏幕，但却被周从文抓着隔离服拎到一边。
楚云天拽住史密斯博士的胳膊，小声说道，“史密斯，安静一下。”
“楚，介入手术是不可能的，是要准备开刀了么。”史密斯博士茫然问到。
当他看见操作台的画面已经调到自己用高压注射器把导丝“推”进去的那一幕的时候，史密斯博士又想终止这尴尬的一幕。
这一幕简直太尴尬，是史密斯博士人生的污点。
可惜，它客观存在，而且必须要解决。
“不，黄医生说要先尝试介入手术的方式。”楚云天小声和史密斯博士说道，“史密斯，你冷静一下，不要犯更大的错误。”
“不可能的，介入手术不可能把针取出来。”宫本博士在角落里沮丧地说道。
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以及摩根家族的人，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口罩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只是你做不到，并不意味我和老板做不到。”周从文淡淡说完，转过头和自家老板一起看造影的图像。
操作间里顿时安静下去。
楚云天真是想不懂周从文这是在做什么。
但凡有一点医疗常识的人都知道眼前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介入手术已经失败，必须用外科手段才能……才有极其渺茫的机会解开这道近似于无解的题。
“差不多，上吧。”黄老淡淡说道。
“老板，那我去刷手。”周从文道。
“一起去。”
楚云天作为梅奥诊所的医生本来想要带着黄老去刷手，可周从文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根本不用指引，转身和黄老就来到刷手的房间。
看着一老一少的身影穿上铅衣，准备刷手，楚云天目光怔住。
当年自己要是答应黄老，不来梅奥诊所而是去912，现在这一幕里是不是会有自己？
不可能，楚云天旋即把这个念头抛出脑海。
自己再怎么也做不到周从文的那种和黄老合二为一的程度。
两个人相互为对方的影子，动作、步伐乃至一举一动都契合到了极点。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古怪的感觉？不对，应该是错觉才是。
这个问题让楚云天有些茫然。
他不是没看过周从文和黄老，尤其是国内的心胸外科年会上，黄老没上台，周从文从头做到尾，把自己无力完成的手术给拿了下来。
曾经的楚云天认为那是一次“羞辱”，但现在他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
可就是那次，周从文和黄老之间也没有如此默契。
他们究竟要怎么做？
心底的好奇熊熊燃烧，楚云天的目光最后落在操作间的屏幕上，落在右上肺动脉里的异物上。
一根针，一段导丝，狭窄逼仄的血管，光是看到这个图像就已经让楚云天头疼欲裂。
哪怕是外科手术也极难做下来，更不要说介入手术。
很快，周从文刷手出来，开始消毒、铺置无菌单。他一边铺单子，一边和手术室的人交代准备外科手术的器械。
虽然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但周从文和黄老依旧做了最坏的打算。
等黄老上台之后，周从文再不说话，手术室里除了机器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响声。
楚云天隔着铅化玻璃看着手术台上的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人，他们配合默契，完全不需要语言。
这一点让楚云天羡慕到了骨子里面。
这种默契，是所有外科医生都希望得到的。
默契的配合至少能提升术者20%的基础水平，提升10%的手术成功率。
而现在的术者是周从文，黄老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楚云天默默的看着，心里估算着手术进行到了哪一步。
股静脉穿刺、置管、超选，现在导管应该在下腔静脉吧。
刚想到这里，忽然黄老侧身，他并没有打开对讲器和操作间的技师交流，而是自己操作术间里的面板，屏幕忽然亮起。
楚云天一怔，自己估算这时候导管最多进入下腔静脉。
可是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微导管已经穿过右心房、右心室来到右上肺动脉的位置。
真快！
楚云天心中赞叹。
连超选都凭借手感的盲操，这手术做的，真心让人感叹。
柳无言站在一边，双手抱膀，凝神看着，他没有诧异。对于这位小师弟，老板的关门弟子，柳无言在内心深处有很准确的评估。
史密斯博士依旧迷茫，他的口罩微微动着，好像在喃喃自语什么。
而宫本博士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众人身后，从缝隙里看屏幕。
他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周从文和黄老没有注意操作间里人们的心情与表现，他们继续手术。
造影。
没有用高压注射器，周从文问护士要了一个50ml注射器，极为缓慢的推注造影剂。
造影剂是那么的淡，淡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影像似的。
这么造影有意义么？楚云天不知道。但他清楚，那根缝衣针绝对承受不住一次常规意义上的造影的冲击。
幸运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有一根缝衣针，有微导丝在血管里漂浮，但却在梅奥诊所麻醉医生与相关科室医生的配合用药下，血管里并没有出现血栓。
手术还能做，还有机会，楚云天下意识的握紧双拳。
接下来，就是解开谜题的那一刻。
黄老和周从文到底要怎么做？
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即将出现。

第1085章 刚一开始就失败
造影结束，术者却并没有停止踩线，而是顶着X光射线继续操作。
“他们疯了么！”宫本博士喃喃地说道。
虽然穿着铅衣，理论上dsa机器里的X光射线是直射线而不是散射线，对术者、助手和手术室里的人不会造成过多影响。
但那只是理论。
只要有可能，在做介入手术的时候就一定要避免踩线，避免术者、助手吃更多的辐射。
然而术者周从文却像是不知道一样，一直踩着线。
柳无言皱眉，他想要抬手按下对讲器告诉周从文他忘记停止踩线了，可手刚刚抬起就顿住。
“邓明，怎么回事？”柳无言问道。
他不太相信周从文是太过于紧张，而至于忘记了辐射的问题。
“老板和周从文在飞机上商量的术式，说是十分钟就能结束。”邓明无可奈何地说道，“这台手术只能快，不能慢。”
“……”
“……”
操作间里众人无语。
十分钟结束？
邓明邓主任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刚刚造个影就用了五分钟左右。
难住全世界医生的那根缝衣针，老板和周从文准备用剩下的五分钟取出来？
这个念头一闪，楚云天苦笑。
即便是邓明开玩笑，周从文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黄老的身体开玩笑。
十分钟，怕是都用不到。
说了几句话，屏幕上的画面一变。
在微导管里赫然出现两个影像——一个是微导丝，一个是……抓捕器！
只一瞬间，楚云天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不可能！”宫本博士喃喃说道。
柳无言紧锁的眉头越来越重，他没说话，而是凝神看着屏幕上的操作。
微导丝和抓捕器不是一个人在操作，而是分别由周从文和黄老两个人分头操作。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微导管之所以叫微导管，是因为它的直径。
平时微导管里只会行走一根微导丝，就这，在转弯的地儿导丝还经常打折，耽误手术时间。
可是现在，微导管里行走着一根微导丝和一根抓捕器，它们蜿蜒前行，没有一点犹豫，相互伴随却又不相互干扰，节奏完美。
这就是默契的配合么？楚云天微微迷茫。
黄老和周从文走进来的时候每一个行为、动作都极为默契，宛如实体与镜子里的影像。
而现在这一切体现在手术里，竟然和谐到了极点，和谐的让楚云天感觉自己在做梦。
“为什么它们能这么顺畅？”
在微导丝和抓捕器通过微导管的一个大弯后，宫本博士喃喃地说道。
他在自言自语，即便是介入手术顶级的他也从来没想过会看到眼前的画面。
如果只是微导管里有导丝和抓捕器在前行，也能做到，但都是先把一样送到位置，然后另一样再送进去。这个过程肯定极难，很难不让微导丝和抓捕器在微导管里缠绕、打折。
一旦缠绕……就有可能要换个微导管再次尝试。
可眼前，微导丝和抓捕器同时行进，就连最大弧度的一个弯都没有对它们造成什么困扰。
仿佛微导管里是一条通天大道似的，宽敞无比，笔直向前，操作毫无难度。
楚云天感慨，难怪周从文一直在踩线。要是这么看，手术所用的时间并不会多长，停止踩线毫无必要。
他们配合的真好，虽然楚云天到现在还不认为介入手术能顺利完成，但他内心最深处隐约觉得自己错了。
微导丝和抓捕器来到微导管的头部，将要穿出，却没穿出的一瞬间不约而同的停下。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给人一种铁血军队的令行禁止的感觉。
又像是二者是一体，中间通过某种物理手段连接。
手术画面微微停顿了3秒钟。
楚云天抬起头，透过铅化玻璃看见周从文把手里的微导丝交给黄老，而他双手拿着微导管。
这是什么操作？难道周从文站在术者的位置上竟然没有自信到了这种地步，让黄老独自完成最难的操作，而他只负责扶着微导管？
柳无言看见这一幕后，冷哼一声。
“黄医生要双手操作？”宫本博士问道。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所有人一瞬间都有些失望。
刚刚还火热的内心一下子凉了下去。
原来周从文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做的却是助手的活，最后还是要把所有重担都担在黄老这么以为耄耋之年的老人身上。
简直太过分了！
然而当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动起来的瞬间，所有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微导管本来距离扎在右上肺动脉的缝衣针有至少3-4cm的距离，可是不知道周从文是怎么想的，手持微导管直接向那根要命的针“捅”了过去。
“不要！”史密斯博士一下子惊呼出声。
周从文的操作把史密斯博士从脑海一片空白中“拉”出来。
其他人也都表情严肃，认为这是一个误操作，一个极为严重的失误。
“完了，楚，准备开胸！”史密斯博士急躁地吼道，“开胸，开胸。”
楚云天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要去刷手。
周从文太冒失了，也太让人失望。
他和黄老研究了一路，研究出来的就是这个？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拿着微导管直挺挺的捅缝衣针的针鼻儿位置，那能行么！
楚云天还以为他至少能看到周从文手持微导丝，穿针引线，顺利把导丝从针鼻儿里穿过去，绽露惊世骇俗的技法。
可惜，什么都没有。
周从文这个货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上来用微导管捅缝衣针。
这下可好，试一下都没有，手术直接失败，支气管动脉必然会被捅破。
可惜了之前他和黄老如此默契的配合，自己还以为能看见什么神迹。
至少，黄老和周从文的介入手术能比其他人做的更远一点。
但一开始周从文就犯了这么大的一个错误，让一切都失去了悬念。
可是当楚云天刚一转身想要去刷手的瞬间，眼角余光看到最后一幅画面，他一下子怔住。
不对！
手术竟然没有失败！
楚云天脑海里冒出一个让他无法置信的念头。

第1086章 炫技！
“没碰到么？为什么会没碰到，不可能啊！手术肯定失败了，我看见他们撞到一起的。”宫本博士疑惑的问道，与此同时他用力向前挤过去，想要看的仔细一点。
楚云天没动，用肩膀顶了一下宫本博士，并没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
微导管……屏幕上的微导管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似乎是碰到了针，遇到阻力才停止前进。
可是！
仔细看之后楚云天愕然发现微导管在针鼻儿前，距离不超过1个毫米。
如果周从文想的话，把微导管穿过针鼻儿都不是什么难的。
不是失误，而是周从文有意这么做的！
他对手术有着极强的自信，根本没想手术会失败。
楚云天惊讶，后背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一步操作有多难，可想而知。
史密斯博士手术水平够高，操作够精细。可就在之前，他手持点一四的微导丝，接二连三的想要尝试穿针引线。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以至于恼羞成怒，脑子不清楚的出现失误，把微导丝直接冲进血管。
然而现在！
周从文用的并不是最细的点一四的微导丝，而是要比微导丝粗很多的微导管。
微导管精准而又冷静，它可以穿过针鼻儿，但却停在针鼻儿前。
就这一手操作，从技术层面上来讲超出史密斯博士至少一个数量级。
“没碰到，他是怎么做到的？”史密斯博士的眼睛几乎贴着屏幕，他仔细辨认后发现微导管根本没碰到缝衣针，而是停在针鼻儿前。
自己不敢做的，周从文做到了。非但做到，而且做的更完美，难度更高。
可是他为什么要停下来？
操作间里没人再说话，柳无言有些不耐烦的拍了拍史密斯博士，让他把屏幕让开。
可史密斯博士已经沉浸在周从文的操作中难以自拔，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招呼自己。
只停了1秒，柳无言见老板开始操作，马上迫不及待的把史密斯博士一把拽起来。
点一八的导丝从微导管里探出头，根本不用校正角度，之前的工作周从文全部完成，它只要探出去，直接穿越针鼻儿，完成了“最难的”一步。
“真是不可思议。”楚云天自言自语地说道。
“既然连那么粗的微导管都能……为什么不直接穿微导丝呢？”宫本博士疑惑的问道。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周从文在炫技！
这是一种故意提高操作难度的做法，为的就是告诉看手术的众人，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你们做不到，在我看来其实很简单。
而且对你们来讲是极限难度，对我来讲却根本不屑一顾，我可以用更难的方式做到。
这就是炫技！
没想到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周从文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要炫技，展现他无与伦比的操作技巧。
“有意义么？”宫本博士随后小声地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因为一说起周从文，他就觉得自己浑身都疼。
意义？
当宫本博士思考到这点的时候，柳无言忽然说道，“有意义，它不是微导管，而是一只手。”
手？
手！
那是什么？
楚云天皱眉，随后站稳，用肩膀稳稳的把宫本博士挤出去，自己占据最好的位置。
微导丝顺利穿过针眼儿，随后微导管向后退，抓捕器也从微导管里伸出来。
原来是这样，微导管可以作为一只手，固定微导丝和抓捕器，避免血流的影响，楚云天觉得自己看懂了。
这儿思路的确很棒，超乎寻常的棒。
但这种操作成功的前提是微导管能杵到针鼻儿前，甚至要不是手术需要的话，微导管都能顺着针鼻儿穿过去。
这种手术技法简直令人惊愕，能做到的人说屈指可数都过分。
在这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绝对不超过两个，此时此刻他们还都站在手术室里。
牛逼！楚云天心中赞叹。
下一步应该是抓捕器抓住微导丝的头部，然后把缝衣针给取出来吧。
然而楚云天想的事情没有发生。
周从文手持微导管，在后退、让出一段距离给抓捕器探头后，再次上前。
这次微导管的位置很靠前，前端已经伸到缝衣针旁。
他要做什么？周从文的举动再次让操作间里观看手术的人们错愕。
难道下一步不是黄老把微导丝或者抓捕器其中之一交给周从文，两人配合下完美的取出缝衣针么？
而周从文的动作无情的否认了所有人的想法。
抓捕器也没有动，而是静静的等待着微导管就位。
手！
那是一只手！
楚云天随即恍然，柳无言的意思是微导管还要“扶”着缝衣针，以免抓捕器抓住点一八的微导丝后让缝衣针的角度出现变化，划破针尖前的支气管动脉！
可它只是一段导管，要怎么“扶”？
操作间里面一片静寂。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周从文和黄老的手术超出所有人的意料，每一步都匪夷所思，但之后仔细想，却又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至于有没有其他方案，楚云天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屏幕，等待黄老和周从文给自己下一个惊喜。
到了此时，楚云天渐渐相信了这一老一少能完美的把缝衣针取出来。
至于漂浮在血管里的点一四的微导丝……
连针都取出来了，取它还不简单么。
哪怕最重要的一步还没进行，但无论是楚云天还是别人，都已经认为手术必然会成功。
就在别人都认为手术必成无疑的时候，周从文轻轻嘘了一口气。
手术，现在才开始！
他双手拿着微导管，眼前的这一幕即便是开了挂的周从文也觉得很陌生。
因为在系统手术室里没有老板。
周从文缓缓闭上眼睛，五官六识全部自我封印，只有双手感知着微导管上传来的细微力量变化。
下一秒，微导管横在缝衣针下方，黄老一只手操作微导丝，一只手操作抓捕器，开始用抓捕器抓住微导丝的头部。

第1087章 比老板想象的还要好
周从文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导管上传来的力量变化。
这一步原本自家老板要做，但被周从文抢了过来。
他和自家老板都知道这一步才是手术成功与否的关键，两个人都想承担最重的责任。
但周从文深知老板年纪已经大了，这种感知入微的活虽然不在话下，可对身体却是一个难以承受之重。
自己还年轻，怎么会让老板干这么重的活。
“我开始了。”黄老轻声说道。
“好。”周从文简单回答。
这是术中唯一一次交流，面对最难的一步，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不能轻忽。
眼帘缓缓闭上，周从文瞬间进入心流状态。
五官六识几乎在一瞬间全部关闭，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双手上。
虽然隔着无菌手套，但周从文依旧能敏锐的感知着从微导管上传导的力量变化。
从缝衣针的震动传导到微导管，被周从文感知后改变微导管的位置，纠正缝衣针的角度与位置。
这种细致入微的操作要比人工制造主动脉夹层还要难。
人工制造主动脉夹层，每一步还有迹可循。
而眼前周从文面对的情况，等到影像上表现出来的时候再有反馈就已经晚了。
所以周从文要做的工作是提早判断老板要做的事儿，意念中想到缝衣针角度、位置的改变，然后操作微导管抵消力量的变化让缝衣针保持静止状态。
黄老没有看周从文，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始用抓捕器抓住点一八的微导丝。
他也担心，担心周从文能不能跟上自己的节奏。
这里一旦配合不好的话，后果就是要急诊开胸。
可是被史密斯博士推进去的导丝还在、缝衣针也贴近支气管动脉，现在的情况对开胸、止血、切肺叶来讲是一个挑战。
但这时候绝对不能降低速度。
因为自己的速度降低，周从文却不知道，他一定会按照记忆中自己做手术的流程纠正缝衣针的角度，保证缝衣针的静止。
而自己降速，周从文的速度却保持正常，必然导致手术失败。
希望自己和周从文配合的默契，黄老心里想着，双手双持，右手操作抓捕器，抓住左手操作的点一八的导丝。
这个动作对别人来讲可能会有点难，但对黄老来讲完全没难度。
黄老的目光甚至都没落在抓捕器和微导丝上，而是一直盯着屏幕上的缝衣针。
缝衣针没有动，纹丝不动。
黄老很是欣慰。
之前和周从文各自操作微导丝与抓捕器在微导管里行进，是一个磨合的过程。周从文不像是邓明，长期在身边，能和自己配合默契。
但周从文这个小家伙每次都能带给自己惊喜。
他与自己的配合默契程度，远超邓明。甚至，比黄老心里最好的猜想还要好。
黄老见周从文能与自己默契配合，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所有心思，瞬间进入心流状态中。
右手操作抓捕器一点点收紧导丝，黄老“收线”，那根针像是根本没有感受到力度，一动不动。
操作间里，人们的目光都放在黄老的操作中，不断感慨着黄老操作的精细。
这里是梅奥诊所，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医院，医生也都是顶级的心胸外科与介入科的医生。
但即便他们的水平很高，依旧没人看出来这场手术的本质。
人们都感慨着黄老老当益壮，却不知道周从文承担着什么样的重任以及手术最精妙的点——黄老与周从文之间的配合。
只有邓明越看越是恍惚，越看越是迷茫。
因为在飞机上他听自家老板和周从文说手术的难点在于固定缝衣针。
可是周从文在这一段却没什么表现，仿佛置身事外。
邓明板着脸，双手在身前虚握着，无实物表演手捧保温杯。
缝衣针被顺利取出来，操作间里接二连三的有人长出一口气，尤其是史密斯博士，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隐约有泪花闪动。
好像哪里不对，邓明皱眉看着屏幕。
柳无言看到缝衣针被收到微导管里，随后被取出来，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自家老板宝刀不老，手术做的是真牛逼，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八十，仿佛正当年。
缝衣针被取出来，柳无言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要说，转身找邓明。
可转身看见邓明双眉紧锁，一脸茫然，手捧着虚无的保温杯用下意识的动作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后，柳无言一怔。
邓明是傻掉了么，他在做什么。
“邓明，你怎么这个表情？”柳无言拍了拍邓明，问道。
“柳老大。”邓明应了一句，眼睛却一直看着屏幕，满是疑惑。
“怎么了？手术难道做的还不顺利么？”
“手术很顺利……但……”邓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柳老大，你没觉得做的太顺利了么？”
这叫什么话，不光柳无言，连楚云天都笑了。
手术顺利是好事，这有什么疑惑的。
而且特别顺利，那意味着是黄老的水平高。
作为留在老板身边的“大弟子”，邓明这么说话让人感觉那里怪怪的。
“顺利不好么？”柳无言了解邓明，他诧异的问道。
“柳老大，一根针扎在血管壁上，造影的时候可都看见了，稍微动一下就会出大事。”邓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此时微导管带着缝衣针、抓捕器已经退出心脏来到下腔静脉。
柳无言听邓明的话后猛然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
邓明说的……自己看手术的时候无视掉了，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根针扎在肺动脉壁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而老板用抓捕器抓着微导丝把针收进微导管的一瞬间，它就乖巧的落下来。
难道说……
柳无言瞬间想到垫在缝衣针下面的微导管上。
肉眼看，微导管似乎只是随着血流微微飘荡，可当时抓捕器伸出去后，微导管可是故意往前走了一段。
柳无言并不了解周从文，但他了解自家老板。
老板不会做无用功，那周从文呢？！

第1088章 你们是不是看不懂
手术室里，周从文和黄老把微导管取出，又一次超选，“捞”被史密斯博士误操作打进去的微导丝。
缝衣针已经取出，手术在周从文来看已经做完了，至于后面的这一步完全无难度。
在操作间里，邓明的疑问点醒了在场的诸多顶级术者们。
他们有心胸外科的，有搞循环介入的，都是天之骄子，全世界范围内一等一的术者。
然而面对邓明的疑问和柳无言的猜测，所有人在惊醒后都有些茫然。
那根缝衣针其实并不稳，以至于史密斯博士用高压注射器的一次造影都险些导致手术失败。
刚刚手术过程每个人都亲眼目睹，当时所有人都在感慨黄老一手拿着抓捕器，一手操作点一八的导丝把缝衣针取出来的细腻操作，没人在意铺垫在缝衣针下的微导管。
那根微导管似乎一动没动，又似乎在随波逐流，即便是在场的技术顶流们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现在被一个疑问、一个隐约的猜测提起，站在屏幕前的楚云天马上把屏幕的画面调回去，重新回放那段“有疑问”的操作。
之前看这段操作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担心操作失误，要急诊开胸止血。
现在大局已定，终于可以耐下心认真的看黄老与周从文当时都做了什么。
微导管杵到缝衣针针眼前，哪怕是已经知道结局，现在是回头看，依旧惊出一阵冷汗。
“稍等一下。”柳无言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周从文操作微导管停止的最后一帧影像上。
他操作机器旋转画面，用电脑量取微导管和缝衣针之间的距离。
0.9mm！
一个令人惊愕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不到一个毫！
所有人都沉默无语，包括柳无言。
他知道周从文很强，但从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强。
不到一个毫米的距离周从文能轻松把握，这简直无法想象。
在介入手术的过程中，能把微导丝、微导管控制在厘米级别，就已经是强者；能控制在2-3个毫米，便已经可以说登堂入室，是世界一流的术者。
然而周从文竟然在2-3个毫米之后还能继续把位置精准的控制在1个毫以下！
光是这一手，就足以震惊医学界。
量取完距离后，柳无言真的无言以对。
他沉默了少许，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更深的信任——周从文一定在之后的操作中做了什么。
让手术影像继续。
黄老操作的微导丝毫无困难的穿过缝衣针针眼，在之前周从文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这一步没有难度。
随即微导管后撤，抓捕器也探出头。
套马杆一样的抓捕器只往前前进了几个厘米，便一动不动。
又是一动不动！
之前看手术，人们都惊愕于术者的稳健。
现在回头看，术者的每一步似乎都深深的刻着四个字——不动如山！
肺动脉里的血流就像是不存在似的，根本无法对术者和助手的操作造成任何影响。
他们不光动作精准到毫米级别以下，甚至手稳如磐石，能让微导管、微导丝、抓捕器也瞬间固化，像名山大川一般，巍峨耸立。
至于血流以及其他影响根本无法撼动这座大山。
这一步看着风轻云淡，可要做到，需要无数的微操来对抗血管中血流对微导丝、抓捕器的动力学影响。
看着简简单单，其实却惊世骇俗。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楚云天看着在肺动脉里的微导丝与抓捕器，心中升起无尽的迷茫。
这是介入手术，自己可以说并不是自己的领域，术者再如何强都无所谓的。
可楚云天扪心自问，手术能做到这种程度，外科手术呢？
这是外科手术打下的基础，只是外科手术很少有机会体现出来罢了。
更加精细的介入手术则把黄老与周从文的技巧、对手术的理解、对局部解剖甚至是血流动力学的认知，全部淋漓尽致展现在眼前。
强的一逼！
强到自己心生无力。
其他人也各有心事，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之前没有理解的操作，没有看出的难度，回头再看，所有人心里都有清晰的认知。
毕竟是世界顶级术者，要是回头再看一遍还看不出门道的话，可以洗洗睡了。
微导丝和抓捕器定在血管里，一动不动，而周从文操作的微导管却向前缓慢移动，直到微导管的头部搭在缝衣针的下缘。
“啪~”柳无言的手按在暂停键上。
他又一次暂停。
问题就处在这里！邓明的疑问，自己的疑惑都在这里。
微导管的位置有问题，人们都意识到这点。
可哪怕这是术后复盘，世界顶级的强者面对手术回放也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都知道哪里不对，但却看不出来。
柳无言开始用电脑来测量微导管与缝衣针之间的距离，他猜测是不是周从文操控的微导管已经突破毫米级别的限制，进入丝米甚至纳米级别。
这个猜测有些无稽，人类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测量结果也表明这个猜测是错的。
微导管和缝衣针的确已经碰触，两者之间没有距离。
“周从文这一步完成的很精细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老板。”柳无言下意识的站直，恭敬说道。
楚云天一怔，但马上让开最好的位置。
宫本博士见前方松动，要挤上去，但却被楚云天挡住。
“老板，手术做完了。”柳无言说了一句废话。
“嗯，我做完了，剩下的让周从文自己做就行。”黄老把铅衣扔到地上，“咚~”的一声。
随后黄老便很自然的坐到操作台前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周从文的微导管“垫”在缝衣针下方的一帧上。
他笑了，很欣慰。
“是不是觉得这里可能有问题，但却又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黄老问道。
“是，老板。”柳无言回答道，“您取出缝衣针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是邓明说缝衣针一直没动，所以我才……”
柳无言说着，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怎么描述。

第1089章 让世界顶级术者看走了眼的操作
“问题不在这里。”黄老腰杆笔直的坐在电脑前，开始把手术录像回放。
DSA机器自动录制手术过程、手术影像，这一点对介入医生相当有好。
只要想学，可以反复对比，反复学习。
但问题是介入手术的操作都属于细致入微级别的，对着录像很难看出来术者是如何操作的。
这也是和外科手术不同的一点。
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优点。
黄老把手术录像倒回到超选结束，开始造影的那一幕。
“这里。”黄老指着屏幕说道，“为什么不用高压注射器，而是用手推？”
不知不觉，黄老坐在梅奥诊所的手术室里，开启了教学模式。
在国内，所有人都习惯了黄老灌输价值观、开启教学模式的样子。
来到梅奥诊所，来到世界第一的医院，黄老开启教学模式依旧和谐，没人认为有什么不对。
一瞬间，世界顶级术者们都变成了黄老的学生，连宫本博士都竖起耳朵聆听黄老的话。他的中文并不好，也没有中文翻译，但能听懂多少算多少，类似的机会可是不多。
“我开始觉得这一步没法做，但看见造影后发现……可能是您和周从文担心高压注射器的压力让血流出现一定的改变，导致缝衣针的位置变化。”柳无言回答道。
“是。”黄老以正常倍速播放手术，他淡淡说道。
正常倍速下，周从文手推注射器的“可笑”的动作不再可笑，而是充满了细节。
回放后众人才更加清晰的意识到因为史密斯博士的误操作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造影冲击，让缝衣针扎的更深，距离支气管动脉越来越近，以至于稍有不甚，针尖就会划破支气管动脉。
手术回放在继续，当时略显冗长的推造影剂的过程现在看的确是应该的。
连造影的力量都无法承受，那之后的操作呢？
众人脑海里都出现了这么一个疑问。
当黄老又一次看到周从文操作微导管直接杵到针眼前的位置时，并没有停留，似乎没注意到那个精细到了极点的操作。
“老板，周从文的这一手真是太漂亮了。”柳无言赞叹道，“刚才我测量了一下，微导管距离针眼0.9mm。”
“哦？”黄老应了一声，“这里的操作是最简单的，你没看出来么？不应该啊。”
“……”
“……”
“……”
操作间里能听懂黄老的话的人都惊住。
史密斯博士不知道黄老在说什么，他感觉到气氛不对，拉了拉楚云天的胳膊，“楚，黄医生在说什么？”
“黄老说，这一步操作是最简单的。”楚云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口中发涩。
在他看来，周从文的操作简直可以称之为神之一手，这可是低于毫米级别的操作！
而且楚云天深深的明白，周从文绝对不是蒙的。
要是心里没数，肯定不会直挺挺的把微导丝杵上去。因为一旦微导管碰到缝衣针，手术大概率宣布失败。
换句话说，周从文的操作水平肯定已经达到了毫米级别，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就是这种堪称神之一手的操作，竟然被黄老认为是最简单的操作！
众人惊讶，尤其是史密斯博士，他听完后嘴巴张开，关节位置差点没脱臼。
黄老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继续讲到，“这是肉眼可见的，算不上多难，周从文能做到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最难的，也是手术的焦点。”
接下来，手术录播播放到黄老刚走出术间的那一幕。
“老板，您的操作真稳。”柳无言伸手指着一动不动的微导丝赞叹道。
“我这一步操作还行，难度是很大，但不如周从文的操作难度大。”黄老的话语里带着近乎无限的欣慰。
众人惊讶。
“最开始我想操作微导管，但周从文很有自信的说还是他来。估计是这小子觉得我老了，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精细手术的压力。”
“呃……”柳无言一怔，“老板，问题在哪？”
“就是这里。”黄老的手点在微导管和缝衣针相互接触的位置，“这里，是不是没有距离？”
“是，我刚刚测量过。”柳无言道。
“其实这才是难度的开始。”黄老道，“这里的难点在于不能施加力量给缝衣针，所以周从文操作的微导管并不是‘垫’在缝衣针下面，而是碰到，却又没碰到。”
碰到，却又没碰到……
这一句像是禅师说偈语一般的话楚云天都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只能意会，无法言传。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翻译给史密斯博士听，但楚云天知道黄老的意思——微导管和缝衣针接触，但却一丝力量都没施加到缝衣针上。
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又是一种怎样的手法呢？
没人能想懂，但事实就在眼前，无法否认。
“接下来，就是周从文的时间了。”黄老笑的很开心，对着手术录播讲解道，“你看这里，我收紧套马杆，准备抓住点一八的微导丝。”
“是。”柳无言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中间还没忘记应一句，以免老板有自说自话的感觉。
这是从前在912养成的习惯，到现在柳无言都没改掉。
“为了躲避血管里的导丝，我右手手腕有一个动作。这个动作传导，不管是微导管还是缝衣针都有相应的改变。”
“一般来讲，要是我自己做手术的话，这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没有周从文的配合，一点点力量都会让针尖摆动，划破支气管动脉。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手术还在继续么？”
黄老对着已经暂停的手术画面问道。
柳无言一刹那明白了，自己之前没想懂的种种一下子有了答案。
是周从文！
周从文操作微导管，在克服微导管本身的细微移动的力量的同时，还要照顾老板的操作，对缝衣针施加一个反向的力，让针尖在力的作用下纹丝不动。
竟然是这样！
想到答案的柳无言像是手摸到静电球，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周从文的操作竟然会细腻到这种程度！

第1090章 手术，成功结束
就像是自家老板说的那样，与自己想都想不到的操作水平相比，周从文之前用毫米级别的手法把微导管“杵”到缝衣针针眼的位置，难度还真是最低的。
自己能看懂的、做不到的操作，却是难度最低的，这让柳无言真心无言以对。
出国这么久，离开老板很多年，老板的操作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么？
柳无言默默的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老人家脸色红润，明显即便是老板重新看这种难度的手术也不禁有些兴奋。
黄老没有注意柳无言在观察自己，而是继续讲解手术。
“这里，我用抓捕器抓住点一八的导丝，随后每一个动作都会通过针眼对针尖造成影响。”
“我的任务是取出缝衣针，而周从文的任务是固定缝衣针、固定针尖，避免划破支气管动脉。”
“这里对手术的要求就太复杂了。”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这台手术，不是一名术者，而是两名，甚至可以说周从文主动承担了最重的任务。”
“我的每一个操作，周从文都要了然于胸，并且配合我的动作做出反应。”
“眼睛看到再做反应就已经晚了，他所有的操作都是提前做出预判。基于我做手术的习惯、手术的具体情况做出的预判。”
黄老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的话没有涉及具体的操作，但仔细琢磨，每一句话却又都在讲具体操作。
手术看着平淡无奇，重点在黄老的操作上，其实等黄老解释完，众人才知道手术的重点在于周从文和黄老配合的默契、提前预判、化解作用在针尖上的力。
默契。
这个词无论是外科还是介入科，都经常提起。
有一名好助手到底有多重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面前的这台手术，就像是黄老说的那样，需要的默契已经不再是普通术者要求助手做到的那一切。
眼睛看见操作就已经晚了，要想默契配合，就必须做到提前预知并且同时规避微弱的力量影响。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默契，这又是怎样的一种能力！
柳无言把自己代入后瞬间就觉得嗓子发紧。
如果说和老板配合默契的话，他绝对有资格同邓明比。
然而在这么一台难度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的手术面前，自己和老板的那种默契不值一提。
术者是老板，也是周从文。
而且周从文还不仅仅要预知老板的动作，更要提前做出反应，抵消老板的操作带来的力量，保持针尖一动不动。
这简直太难了，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疼欲裂，甚至连想象都想不到。
那里，是一片未知的领域，只有自家老板和周从文伫立着，宛如两……一座高山和它的影子。
“接下来的操作都是一样的道理。”黄老并没有等大家想明白，而是继续简单讲解道，“我的每一步操作，周从文都做了预判，并且根据我的力量大小、局部解剖结构以及生理环境调整微导管的位置，固定缝衣针。”
“看着他的微导管是随着血流的影响而轻微飘动，但实际上那是周从文的操作。”
“很难，是吧。无言，你能做到么？”黄老悠悠问道。
柳无言摇头。
楚云天错愕到了极点，下意识的把黄老的话翻译给史密斯博士听。
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其实他内心深处更多的是迷茫与不解。
按照黄老的说法，周从文看上去一动不动，仿佛很轻松。其实，他做的太多，承担了大半手术难度。
操作，细致入微的操作，在此时此刻看来都不值一提。周从文在这次手术中展现出来的素质……楚云天很难想象。
周从文要提前预知黄老的操作，并且要对如何取出缝衣针有通盘了解再做出针对性反馈。
难度岂止登天！
自己能做到么？楚云天刚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像是有一股电流通过全身，酥麻的感觉让他心生无力。
做不到，自己肯定做不到。
这已经不再是周从文手术做的有多好的问题，而是周从文在手术水准上更进一步，清楚的了解黄老的手术并且默契配合。
“老板，您刚才说您要操作微导管来着。”柳无言也想到了楚云天想到的一切，他心中自然而然升起一股子不服气。
不是因为自己不如周从文，柳无言的不服气在于老板应该做最难的操作，而不是周从文做。
黄老呵呵一笑，回头慈祥的看了柳无言一眼。
“是周从文担心我太累。”黄老温和说道，“这个操作我的确能做，但我毕竟已经八十了，穿着铅衣上手术消耗了我太多精力。”
柳无言被老板看的有些羞愧。
自己这是争什么呢。
双术者的手术，自己的眼睛没放在手术是否成功上，而是落在谁更胜一筹上。
不说别的，光是这个境界就要比老板差。
黄老说完，按下对讲器。
“周从文，时间差不多了，可以造影。”
“好的，老板。”周从文侧头看向操作间，眼睛眯起来，给了黄老一个微笑。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手术还没做完。
“老板，这是……”柳无言问道。
“嗯？”黄老有些不高兴了，他沉声说道，“肺动脉相当于静脉，虽然血压不高，理论上来讲一个针眼可以自行愈合，但总要确定才行。”
“……”
柳无言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真特么的，自己怎么下意识的问出这么一个业余的问题呢。
回顾手术视频结束，画面切换到停顿已久的手术之中。
造影，针眼的位置只有微不可见的一点点造影剂漂浮出去。
“15分钟，应该可以。”黄老按下对讲器，“周从文，结束吧。”
“好咧！”
周从文爽快的应了一声，手术的确做的相当完美，哪怕是他都心生喜悦。
抽出微导管，周从文按压局部穿刺点。
麻醉师在给药促醒，十分钟后，周从文用止血纱布覆盖穿刺点，包扎。
随着耳边传来一声悦耳的“叮咚”声响，手术宣布成功完成。

第1091章 你懂什么，这就是天赋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急诊任务来的莫名其妙，难度高的更是莫名其妙。
算上上一世，这是惟一一次自己在系统手术室里没有顺利完成手术训练、要看临场发挥的一个急诊手术。
手术的重点在于自己和自家老板之间的默契配合，在于自己对老板的了解以及老板对自己的信任。
结局很让人欣慰，手术成功，这证明自己和老板之间的配合已臻完美。
之所以能顺利完成手术，水平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上一世自己和老板配合过很多台手术，老板的各种习惯就在脑子里。
这也是周从文为什么不让老板操作微导管的原因。
自己有上一世的记忆，老板可没有。
招呼梅奥的人处理后面的事儿，周从文迈着轻快的脚步来到操作间。
“老板。”周从文摘掉口罩，笑的眉眼弯弯，满是得意，“我配合的还行吧。”
“很不错。”黄老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要是没有黄老的解释，可能众人会认为周从文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医生，在配合了一台难度超高的手术后心生喜悦。
而黄老解释完这台双术者的超高难度手术后，大家都清楚了周从文在术中发挥出什么样的水平以及起到了什么作用。
这么一点点的得意，可以说相当内敛。
“周从文，你不是一直在院士工作站么？”柳无言皱眉，问了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没和老板配合几台手术，为什么会那么默契。
柳无言并不是故意刁难周从文，而是真心难以理解。
周从文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是有答案的。
可自己能跟柳无言说，上一辈子自己跟老板配合了几千台手术，从外科手术到介入手术，可以说自己对老板了解已经相当透彻。
正确答案不能说，那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装没听到。
装糊涂么，周从文肯定会，而且相当精通。
可没等周从文说话、装糊涂，自家老板悠悠说道，“无言。”
“诶，老板。”
“我从前就跟你说过，你的天赋很好，但也就是一般的好。所以你能达到的水准是有限的，还记得么？”
“记得。”柳无言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当时你肯定不服气，年轻人么。”黄老微微一笑，“现在回头看，我有说错么？”
“没有，老板。”柳无言弯腰站在黄老身边，恭恭敬敬的回答。
“周从文这个是天赋。”黄老直接给周从文无法解释的问题定了性，“在来的飞机上，我和周从文讨论了一路，研究出解决的办法。之后我对手术有了一定的概念，我相信周从文也是一样，并且都在脑海里做了模拟手术。”
周从文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哪里是什么天赋，只是单纯的开了挂。
而且现在这个外挂还时灵时不灵，不像老板，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能模拟手术。
周从文不知道在老板的脑海里模拟出来的手术和自己在系统手术室里模拟的手术有什么区别，但想来一定是极为逼真的。
这才是天赋，自己只是挂逼。
“我知道了老板。”
“这是没办法的，你的长处在其他地儿，当年我也都和你说了。”黄老道，“天赐的天赋要比你强，可惜喽。”
黄老说了半句话，最后用可惜来收尾。
八年前的事儿在他的心里还很难过去。
“老板，不可惜不可惜。”周从文笑道，“有我呢。”
黄老抬起眼角瞥了周从文一眼，笑道，“手术做的是不错，术前分析也有道理，还行。”
“那是。”周从文弯腰，“老板，咱歇一歇就回去？”
“吃口饭吧。”柳无言道，“吃完饭休息一下，一路舟车劳顿，不急不急。”
“坐了一路飞机，我睡饱了。”黄老道，“无言。”
“在。”
“你联系一下摩根家，准备飞机，吃完饭我就飞回去。”黄老道，“患者的情况比较稳定，现在可以说是痊愈了。”
痊愈，这个词从黄老嘴里说出来，像是一股春风，暖而不燥，让人们心中平静下来。
有翻译和在场摩根家族的人说明治疗效果，当他们走上来表达感谢的时候，黄老只是微笑握手，随后让柳无言去婉拒。
黄老虽然很温和，但他的态度没人敢勉强，柳无言拒绝了摩根家族的邀请后回来说道，“老板，吃口什么？”
“去放心的地儿随便吃口就行。”黄老轻声说道。
“好。”
剩下的由柳无言安排。
但这里是梅奥诊所，是明尼苏达，就像柳无言从帝都去了西北省会，也不能对周边一切了若指掌。
楚云天虽然心中无数念头陈杂，但还是走到黄老面前，恭敬鞠躬。
“黄老，我对这面比较熟悉，要不然我来安排。”
黄老微笑看着楚云天，看着这位几年前拒绝自己邀请的年轻人，心中并无芥蒂，点头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随便吃口就行，无言，问一下那面飞机的时间。”
“老板，随时。”柳无言道，“吃完饭就去私人机场。”
这里有梅奥诊所，每年飞来的次数比较多，除了公共机场之外，附近还有一个私人机场以供巨商富贾使用。
方便是真心的很方便，周从文想到。他跟在自家老板身边，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今天的手术做的是真舒服，哪怕是周从文也很少做类似的手术。
这台手术已经超越了对术者的技术要求的狭窄范畴。
双术者的手术，对配合的默契程度令人发指。
现在回想起来，周从文隐约感觉上一世自己的巅峰技法有了要突破的迹象。
更上层楼，难比登天，要是数据化，那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天文数字。
可一台手术下来，周从文自己也获益颇丰，这是意外之喜。
系统面板也稳定下来，似乎清晰了一点，这也让周从文比较欣喜。
“无言，有一项技术你有机会问一问。”黄老换完衣服上车后和柳无言说道。

第1092章 宛如少年
“老板，您讲。”柳无言道。
“几年前英国的克隆技术公布，细节有很多，这个不说。我最近琢磨，要是能把3D打印技术和克隆技术合在一起，是不是能对脏器移植有巨大的影响及改变呢。”
“3D打印技术还不成熟。”柳无言似乎对此有了解，他直接说道。
“先关注着，现在国内的发展很快。”
说着，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
“老板，我和我女朋友说了。”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要说的是庞克庄的实验室，他连忙说道，“有关于3D打印技术的专利在麻省理工，已经和小别说过，她看看是购买专利还是采用别的什么手段。”
“哦？你也感兴趣？”黄老眼睛一亮。
楚云天刚好联系完饭店，听到黄老师徒几人在聊3d打印技术，他很是茫然。
不过楚云天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尴尬，最好不要打扰黄老师徒几人的对话。
他沉默竖起耳朵听黄老、周从文闲聊。
有关于3d打印，楚云天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工业项目，一直没有对这个技术有更多的了解。
有一点了解，也是因为梅奥诊所有3d打印的人体模型，配合上模拟血流做手术训练用。
但成本么，就很呵呵。
可是从周从文的话里他听出来别样的含义，楚云天越听越是惊愕。
“Stratasys公司和3D Systems已经建立，不知道小别是想要收购还是自己建立一家公司。买专利的话，难度比较大，这东西大家都比较看好未来的前景。”
“能用就行，买专利太复杂，涉及的事儿太多。”黄老道，“尤其是对咱们国内的技术限制，难哦。”
“我这面先做着。”周从文笑道。
“这个真的能用于临床？”柳无言有些疑惑。
周从文一笑，3D打印技术已从实验室快速走向实际应用，速度之快在2003年的人们很难想到。
倒是自家老板的目光敏锐，一早就看到这点。
其实3d打印技术问世到现在已经20多年，从1981年开始，3D打印专利申请量明显增长，为3D打印技术的快速发展期。
这些年间，3D打印的材料及技术研发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并带动其下游应用领域的发展。
上游的材料、技术渐渐成熟，进入医疗领域就在这十年。
不过现在看似乎还有点早，在2010年之前金属材料和医用材料专利申请量几乎为零。
3D材料领域的研究普遍在2010年之后进入快速发展期。
2010年之后，世界进入了3D打印热潮，非金属材料的研究成为世界热点。
自己是经历过3d打印的时代，而老板只是前瞻，就提早7年时间发现这项技术可行，周从文对此很是佩服。
在2010年以后，3d打印技术进入医疗领域，而国内的技术发展很快，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比如说医用材料领域专利主要集中在共和国，占所有医学专用材料专利总量70%；金属材料领域专利主要分布在共和国，其次为美国，而其他国家在此领域专利数量很少；非金属领域是主要的研发热点，主要分布在共和国和美国。
专利不专利的周从文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他知道自家老板在乎的是能不能用在临床上。
不到20年后，就能打印脏器，虽然那时候还不成熟。
等35年以后，要不是那件大事，估计换脏器的手术会大面积普及。
楚云天听的目瞪口呆。
黄老手术做的好，诊断强，看片子更是甩了自己无数条街。
一般来讲这种老人家都会食古不化，抱着自己的经验吃一辈子。
可黄老却是一个异类。
3d打印技术，这不正是自己这种年轻人才能接触的领域么？周从文知道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让人惊讶的是这个话题是黄老提出来的。
楚云天默默的用眼角余光看着黄老，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经八十岁了，可说起新技术的时候，依旧像是一个少年郎，脸上泛着光泽。就连那几个老人斑都隐约消失，消失在黄老身上弥散出来的少年的光中。
自己还差的远啊，楚云天想起自己父亲研究新技术的样子。
“这个只是一步闲棋，也不知道基础科研人员的动作能有多快。”黄老做陈辞总结，“先问问，了解一下，我感觉这是未来的一个大方向之一。”
“老板，要是您说的3d打印脏器能移植的话，您是不是想换一遍。”柳无言笑问。
“大脑的研究还差了点意思，具体说不好。”
黄老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看着自己因为手术做的太多而变得畸形、佝偻的手指。
“手就算了，我已经习惯。真要是打印出来这么丑的一双手，哈哈哈。”黄老说着，哈哈一笑。
“大脑的确是个问题，很多事儿现在越研究……老板，我说件事儿，您别笑话我。”柳无言道。
“说吧。”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鬼神之说。”
“鬼神就不是唯物主义了？”黄老轻声斥道，“只是现有科技下还没能了解罢了。”
楚云天更是无语。
黄老这思路。
“说说，遇到什么事儿了。”黄老问道。
“前几天在克利夫兰有一个术后患者。”柳无言讲道，“做的是瓣膜手术，手术很成功，正常来讲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术后第二天晚上，患者疯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患者暴力拒绝护士、医生，非要下地。当时的值班医生劝告，说手术比较大，术后恢复慢。而患者当时……当时……”
说着，柳无言开始有些犹豫。
“当时怎么了？吞吞吐吐的。”黄老道。
“我没看见当时的场景，据说患者当时狂笑，声音和他的声音不一样，像是另外一个人。”
“后来呢？”
“他说，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身体，无所谓的。”
“嗯？”黄老眯起眼睛。
“一过性脑病？”周从文道，“要是一过性闹病的话可能会出现精神症状。”
柳无言苦笑，“后来又知道了一件事，据说楼下当晚死了一个患者，时间和术后患者发疯吻合。”

第1093章 每一秒都在弥补遗憾
“医院里这种事儿多了去了。”黄老斥道，“别想那么多。”
“我知道，老板。”柳无言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黄老微微一笑，“好多年前，我带队当赤脚医生，周围一片大山，附近山里面有一个大三线工程建的军火库。”
大家听老板八卦。
今天老板的兴致明显很高，从前的种种八卦自家老板很少讲，他的眼睛始终往前看。
估计是今儿手术做的开心，所以才打开了话匣子。
“有老乡反应，说是没到晚上就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声。我是不信的，听老乡说完之后我找了一个没有月亮、黑乎乎的晚上去走夜路。”
“……”周从文无语，叹了口气，捧哏道，“老板，您这胆子是真大。那句老话，您就不记得么。”
“我是唯物主义者，真要是有怪力乱神的说法，那可是大发现！说实话，如果真的能确定鬼神之说，就可以把共和国的科技水平狠狠往前推动一大截。”
第N次工业革命是这个么？周从文心里腹诽了一句。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不过咱不说这个。”黄老笑眯眯地说道，“我白天探过路，山路虽然不好走，但还算是安全。”
“我走在夜幕里，拿着唯一的一个手电筒。”
“老板威武！”周从文道。
楚云天真恨不得把周从文吊起来打。
就这种厚颜无耻拍马屁的态度，哪里像是一名牛逼到了极点的医生，周从文就特么不能要点脸么！
可谁知道黄老心有戚戚，略有的以的点了点头，“手电筒可是稀罕物，当时我心里琢磨着要是遇到什么东西，宁肯自己受伤也不能伤了手电筒。”
“……”楚云天无语。
当年那么困难？
“走到一处，我听到有怪异的哭泣声。说是女人哭泣的声音也不准确，但肯定不是风声。”
“害怕不。”周从文问道。
“为什么要害怕？”黄老反问，“聊斋，那是清朝的书。清朝人还知道浩然正气的读书人阳气旺盛，不怕鬼神。我老黄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越活越回去了呢。”
周从文嘿嘿一笑，并没反驳自家老板的这句话。
“我找了半天，还把手电筒关了，揣在怀里，坐下抽了根烟。”
“白灵芝？”
“别扯淡，那时候哪有白灵芝。能用报纸卷烟叶子都是好的，就这都不舍得抽，一天也就一根。”
“后来呢？”
“还是没什么发现。”黄老淡淡说道。
楚云天发现黄老的语气里竟然有淡淡的失望之情。
“那怎么解决的？”周从文问道。
“我在那坐了一个小时，就回去了。”黄老道，“后来过了一个月，还是有老乡说这事儿，我也没在意。再往后，有一次给军分区的人看病，闲聊起来。当时有20万发子弹要报废，闲着也是闲着，就拉起警戒线，把那片有哭声的地儿围起来，突突突报废了子弹。”
周从文哈哈一笑。
这还真是简单粗暴，自己喜欢。
“打完子弹后，军分区的人又派了一个排把那周围的地翻了一遍，然后这事儿就没了。”
“没了？”柳无言没想到老板讲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结局。
“就是经历过的八卦事情，你以为是什么？还真准备什么事儿都说出个究竟？”黄老问道。
“我以为是看病呢，谁家的孩子或是重病的患者之类的。”柳无言摊手。
“没有。”黄老略有遗憾地说道，“如果真是走出来一个怪力乱神的家伙找我看病，那就好喽。可惜，没有。”
“老板，您这胆子是真大。”周从文又一次不要脸的赞美道。
“和我胆子大有什么关系。”
说着，几人来到饭店，楚云天前后一溜小跑的安排。
“你这是透明度错觉。”黄老一边走，一边和周从文说道。
“老板，这话说的有些不太贴切。”
“什么是透明度错觉？”楚云天感觉自己和黄老与周从文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说的事儿自己完全不知道。
而奇怪的是，这种生僻的词，黄老和周从文却能顺畅交流。
“是人们高估自己的个人心理状态被他人知晓的程度的一种倾向。透明度错觉又表现为人们倾向于高估自己对他人个人心理状态的理解程度，而这种倾向又被称为观察者的透明度错觉。”周从文解释道。
“呃……”楚云天疑惑，想问周从文为什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周从文笑了笑，老板是拿话点了自己一下，但拍马屁这种事儿，真是说多少都不嫌多。
上一世老板去世之后，自己后悔了很久，要是不端着，一早就把对老板的仰慕都说出来就好了。
幸好有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在国内出门诊，很多患者、甚至是医生都有透明度错觉。”周从文笑道，“其实这个错觉的双向的，可能高估，也可能低估。”
楚云天似乎明白周从文在讲什么。
“所以我说出门诊的时候，宁肯说的再细致一点，也不能粗略，高估患者对你说话的理解程度。”黄老见周从文岔开话题，也没追着打，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邓明手捧保温杯微笑。
“老板，那是您好不好。”周从文抱怨道，“您出门诊一天8个号，加上找关系来看病的，一天看不到20个患者。您问问邓主任，他出门诊一天看多少？是不是100个患者打底？”
听周从文抱怨，黄老抬头敲在他的头上。
“我就是实话实说，为什么泌尿系结石是职业病，还不是出门诊的时候经常性憋尿、喝水少导致的。”
“说透明度错觉呢，你扯什么出门诊患者量多。”
黄老知道周从文说得对，但这件事属于无解的一个命题，至于泌尿系结石的职业病也是事实，无法反驳，所以黄老干脆换了一个角度。
“老板，透明度错觉还算是好的，最烦的是有些患者本身带着焦点效应。”
那是什么？楚云天心里问道。
顾名思义，楚云天也能猜到周从文所说的焦点效应是什么意思，但毕竟不准确。
“这话说得是。”邓明捧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说道，“尤其是很多外地来的小领导，最是难对付。”

第1094章 医院的麻烦事
“在我们这面，RSI部门的人最难对付。”柳无言也插了一句话。
各有各的难处，邓明继续说道，“就前几天，有个外地的人来做手术，托人算是住进来了。可他们一看是走廊加床，直接就翻了。”
周从文笑道，“邓主任，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邓明耸了耸肩，手里捧的保温杯纹丝不动，就像是做手术的时候那根缝衣针似的，“他们在当地耀武扬威已经习惯了，所以来到912也有你说的焦点效应。
话说，我没理解错吧。”
“没理解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
“自认为自己是一切的中心，认为其他人都要围着自己转，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这种人啊，真特么的。”温和如邓明，也骂了一句。
“现在还这样？”柳无言问道。
“现在的情况更复杂，不光是一些小领导，连社会上的一些暴发户都开始闹了。”邓明无奈地说道，“尤其是那些暴发户，前几年说什么儒商，柳老大你听说过吧。”
柳无言摇头。
“好多八卦杂志上写，去夜总会，儒商遇到什么土大款，然后就开始砸洋酒，一晚上看谁砸的酒多。”周从文道。
这些事情周从文说起来都觉得很陌生，应该属于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
“……”
这中炫富的事儿已经超出医疗圈，楚云天对此了解的并不多，他为之咂舌。
“就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商，真以为大儒那么好当？都不说大儒，犬儒都要比他们强。”
“你怎么解决？”
“还是老办法。”邓明笑道，“愿意住就住，不愿住就走呗，反正912就这条件。当然，我肯定不能这么说。遇到类似的的患者，我要是不着急上手术，就跟他们说可以去梅奥诊所，可以去你那面，克利夫兰也不错。”
楚云天一撇嘴，鄙夷的一笑。
来梅奥诊所，那群土大款才会知道自己兜里的钱根本不抗花。
几百万美元只是基本检查，真要治大病的话，得上千万。
邓明就是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他们怎么说？”
“我就将他们一军，绝大多数人心里还是有数的。”邓明道，“不过前几天那个患者心里是真没数，在病区里摔摔打打的，别人怎么劝都不听，就是以为自己是太阳，整个地球都围着他转。”
“然后我就把一个中介的电话给他，告诉他要是真有钱……真要是嫌912的条件不好的话可以去梅奥诊所，这面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医院。条件呢，比912强一百倍，技术水平也要高，就怕没钱。”
周从文微笑，邓明这话说的，分明是撵人走。
估计是那人实在有点过分，邓明压根没给人台阶。
而且一般有焦点效应的人明明知道是激将法，但因为心理缺陷，还是会落入邓明的“圈套”里。
“前几天的那个患者还真是有钱，没要我给的联系方式，自己联系梅奥诊所。小楚。”
邓明说着，看向楚云天。
“啊？”
“你们最近收国内来看病的人么，一个左上肺占位性病变，大约2&#215;3cm的患者。”
“我问问。”楚云天想了想，做了一个手势，站起来去打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的走回来。
“有么？”
“有。”楚云天道。
邓明有些错愕，“还真来了？”
“嗯，不过有些问题。”楚云天哭笑不得地说道，“来了之后据说是做了检查，全套的，大概30万左右。”
“美元？”
“嗯。”
邓明摇头，这笔钱……好多，要说挣钱，还是得看人家老牌资本主义。
做一套检查就30万，还是美刀，自己可不敢想912能做到这一步。
哪怕是软妹币呢，也肯定不行。真要是那样，会被人骂死的。一想到被口水淹死，邓明就断了这个念头，真是想都不能想。
用老板的话说，这都是人民内部矛盾，邓明安慰自己的想到。
“需要手术，本来交钱就能住院手术的，但威廉医生说他们似乎对200万美元的前期费用感到不理解，就闹了起来。”
“我去……”周从文一怔。
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在国内？医院是自己家开的？
国内，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医院还真就是自己家开的，所以闹事儿什么的没人管。
医院的保安，都是摆设。就算是有一两个愣头青保安真的去管事，事后院领导的态度也会教他们做人，告诉他们社会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在梅奥诊所闹事，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当场击毙。
“结果被制服后遣送回国，好像患者还受了伤，也没人管。”楚云天无奈地说道，“花了那么多钱还没看上病，最后一身外伤，这话说得。”
“以后遇到类似的患者……”黄老想说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没说出口。
周从文哈哈一笑，“老板，您是不是想说让他们去协和。”
黄老笑而不语。
推患者的事儿大家心照不宣，但这种刺头、自我为中心的患者在哪都是大麻烦。
尤其是现在很多人忽然有了钱，自己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也不能全都来接受资本主义的铁拳不是。
“我也知道很多人不能得罪，要不然为啥每天喝这么多水。”邓明笑道，“老板放心，我心里都清楚。不把我逼急了，我不知道患者的背景，是不会多说话的。”
“邓主任，那是什么意思？”楚云天不懂，脱口问道。
“给你举个例子吧。”周从文道，“比如说啊，秦桧是李清照的表妹夫。”
“……”
这两个人楚云天都知道，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生当作人杰的李清照竟然和秦桧有关系。
“国内很多事儿比较麻烦，老板也为了这种事儿敲打过我。”周从文道。
“年轻人，别乱讲话。”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
“嘿。”
“周……教授，李清照和秦桧真的是亲戚？”楚云天疑惑的追问道。
“士大夫么，联姻是很正常的，这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吧。”

第1095章 华夏第一个做X光的人是谁
“到底是不是？”楚云天根本不去琢磨周从文和自己问题没关系的话，单刀直入的问道。
“她的表姐结夫是蔡京，外公是王珪，王珪是欧阳修的妹夫，李清照父亲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晁补之的朋友，苏轼的二公子娶了欧阳修的孙女，苏轼与欧阳修又是好友又是亲家，欧阳修的学生是王安石，王安石的女儿嫁给了蔡京的弟弟蔡卞。”
周从文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历史名人，关系绕的楚云天都糊涂起来。
最开始他还努力的算计着众人之间的关系，可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算算。”
“……”楚云天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不上当。
“圈子，就是这个意思。再比如说王菲、窦唯、李亚鹏，他们的关系也是一个网……”
周从文想起上一世的一张网图，但说了一半便止住话头。
娱乐圈的事儿自己知道的真心不多，尤其是各种结婚、离婚的八卦。幸好在座的几人估计也不知道，要是沈浪在，那就遭了。
自己这个例子举失败了，再换一个。
“呵呵，苏轼苏东坡的伴读小书童是谁？”周从文问道。
“……”楚云天无语。
“是高俅。”周从文道，“这不是我胡说，水浒传里写的。”
“……”
“总之呢，社会关系错综复杂，少得罪人是真的。”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老板，您说是吧。”
“倒不是怕得罪了谁，就是怕耽误时间。”黄老道，“这些意气之争毫无意义，有那时间安安静静的做两台手术难道就不好么。”
“这……”楚云天没去琢磨黄老的话，他只是惊讶的看着周从文。
“你那是什么表情。”周从文看着自己上一世的一世之敌，心情极为愉悦，这种碾压式的错位感的确很让人开心。
“都是真的？”
“问你一个和医学有关系的问题。”周从文道。
楚云天马上严肃起来。
之前周从文就是说了一大堆的八卦，是真是假自己都不知道。但要是和医学有关系的话……
楚云天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不知道。
“中国，第一个做X光检查的人是谁？”周从文问道。
“……”
楚云天又一次遭受到了来自周从文的暴击。
这特么算是一个医学问题么？这特么就跟问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颗、让说出白起坑杀的四十万降卒的名字差不多难度。
所以楚云天很是不服气，他看着周从文的眼睛问道，“请问是谁？周教授。”
“是李鸿章。”周从文淡然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楚云天觉得周从文是信口胡说，根本就是在骗自己，他对此相当不满意。
“1896年6月13日，李鸿章乘火车自俄国前往德国出访，居住于柏林的凯撒大旅馆。
在14日与德威廉二世会面。
15日李鸿章应德国的邀请，参加德国国宴，随后参观了德国军队。”
楚云天皱眉。
李鸿章那次出访的事儿，自己记得，但具体时间……
而伦琴的X光机是什么时候设计出来的？似乎真的是在1900年前后。
“这时德国医生建议，李鸿章去医院使用问世仅7个月的伦琴射线（X光）拍照检查遇刺的伤口。
李鸿章亲眼在一张胶片上看见了日本制造的铅弹以什么姿势镶嵌在他左眼下的骨头上，因此大感兴趣，并为这项技术取名为“照骨术”。”
“呃……”楚云天彻底无语。
“李鸿章遇刺你知道吧，要是知道我就不展开了，和马关条约有关系。”周从文问道。
楚云天茫然的点了点头。
他是知道，但还和之前的事儿一样，什么时候遇刺的，他一头露水。
“知道就不说这个，咱说X光机。
德国物理学家威尔姆&#183;康拉德&#183;伦琴发现的X光导致医生使用的新诊断工具出现。
他发现X光几个月后，拉塞尔&#183;雷诺兹就制成了这个X光机。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X光机之一，它使人类得以在没切口的情况下，观看人体内部。”
“李鸿章当时吃螃蟹，用X光机做了检查，成为中国第一个做X光检查的人。”
周从文说完，笑眯眯的看着楚云天。
黄老轻轻点了点桌子，“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没什么意义。”
“嘿，这不就是说着好玩么。”周从文笑道，“那我再考楚教授一个问题。”
“要20年之内的，和医学有关系的。”楚云天心底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涌上来。
“知道84消毒液吧。”周从文问道。
“知道。”楚云天微微一笑，84消毒液的成分马上出现在记忆里。
这个问题很简单。
“84消毒液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啊？”
“嗯？我问的不够清晰么？”周从文看着楚云天，有些疑惑。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事儿楚云天可从来没想到。
“是当年肝炎流行，帝都第一传染病医院研制出来用于迅速杀灭各类肝炎病毒的消毒液。因为是1984年研发的，所以就叫84消毒液。”黄老轻声解释道。
“……”
楚云天今天错愕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整个人都感觉有些不好了起来。
“现在帝都第一传染病医院改名叫地坛医院喽。”黄老有些感慨，毕竟这件事情过去了19年，当时他才刚刚退休。
时光荏苒，一眨眼19年就这么过去。
楚云天心里叹了口气，他一直认为84消毒液就是个消毒液，却没想到和肝炎有关系，研发单位还是帝都第一传染病医院，现在的地坛医院。
“说起84消毒液，最近还有一件事儿。”黄老淡淡说道。
“中毒？”周从文问道。
“口服可以出现口咽、食道、胃黏膜损伤，如恶心、呕吐、烧心、反酸等，严重者可出现低血压、高氯血症等。应立即给予口服100-200mL的牛奶或蛋清，并及时送医。”楚云天马上说道。
“哈哈哈，老板说的应该不是口服。”周从文笑呵呵的解释道。
楚云天一怔。
“有个患者在家打扫卫生间。”黄老悠悠开始讲故事。

第1096章 他凭什么知道
“她洗完马桶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但当时并没有在意，后来感觉不对劲再想出去就已经晚了。不过幸好她在昏迷之前从卫生间爬出来，这也救了她一条命。”
黄老说着，看了一眼周从文。
但因为周从文之前说过，黄老随后把目光落在柳无言的身上。
“无言，考考你，你说是怎么回事。”
自家老板的两个特点——灌输价值观和考病例，都很让人挠头。
但这事儿和84消毒液有关系，柳无言最起码还算是有一个思路。
可这个思路和没有并无区别，柳无言想了想，摇摇头，“周从文，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老板是故意难为你。”周从文笑道，“你在美国生活这么久了，肯定不知道国内有洁厕灵这个东西。”
“洁厕灵与洁厕净差不多，都是清洗马桶的。
但是洁厕灵的优点就是它放入马桶水箱中，通过水箱中的水进行稀释，所以在国内又叫它马桶自动冲洗剂。
现在已经开始有商家把洁厕灵加上颜色和花香，总之就是女人们喜欢的那种……”
周从文想要吐槽一下，但马上想到柳小别，剩下的话一滞，都咽了回去。
“哦，这个我大概能理解。”
“洁厕灵不能和84消毒液一起用。”周从文道，“老板说的就是这个事儿吧。”
黄老点了点头。
“其实吧，这件事儿在使用后发生过危险，说明书上就有说。但洁厕灵已经千变万化，尤其是加上花香后，让卫生间的舒适度大幅度提升，所以使用比较频繁。”
“要是咱们，我估计连洁厕灵都不会买。但女人们么，还嫌弃不干净，就出现使用洁厕灵觉得不够，还要用84消毒液消毒的情况。”
“为什么不能一起用？”楚云天像是个乖宝宝似的，看不出来这位就是被誉为梅奥小子的新星模样。
“洁厕灵是酸性洗涤剂，主要成分是盐酸；84消毒液是碱性洗涤剂，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钠；一旦两者结合，通过化学反应，可以产生氯气。”
说着，周从文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下一段化学公式。
2HCl+NaClO=NaCl+Cl2↑+H2O。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老板说的病例里，清扫卫生间的患者估计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儿，还以为是一些陈年老垢被清洗掉后散发出来的异味儿，所以她强忍着。”
“其实呢，巨大的异味是洁厕灵和84消毒液发生的化学反应，飘溢出来的氯气。”
楚云天哑然。
他心里腹诽了一句——这事儿又和心胸外科没什么关系。
但随即周从文问道，“老板，患者诊断是中度中毒还是重度？”
“中重度。”黄老道。
“其实这病和呼吸内科有关系，间接和咱心胸外科也有点关系。”周从文像是猜到了楚云天心里想什么，笑着说道。
“嗯？”
楚云天有些茫然。
他虽然学识广博，但还真就对这事儿没什么了解。
“中度的氯气中毒主要表现为支气管肺炎、间质性肺水肿或局限的肺泡性肺水肿。
双眼及上呼吸道刺激症状加重，胸闷、呼吸困难、阵发性呛咳、咳痰，有时咳粉红色泡沫痰或痰中带血，伴有头痛、乏力及恶心、食欲不振、腹痛、腹胀等胃肠道反应。
轻度发绀，两肺有干性或湿性啰音，或两肺弥漫性哮鸣音。”
粉红色泡沫样痰、两肺有干湿性啰音或是弥漫的哮鸣音，这些的确是再熟悉不过的心胸外科临床症状。
虽然治疗和心胸没关系，但……
楚云天沉默下去。
“我遇到过一个奇怪的X光图像。”周从文忽然话锋一转。
“蝴蝶翼状的阴影么？”黄老问道。
在座五人，都是心胸外科的顶流存在，可黄老与周从文一问一答，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蝴蝶翼状的阴影是什么。
不说身在美国的柳无言和楚云天，邓明都不知道。
他捧着保温杯苦笑。
“是的，老板。”周从文道。
“老板，那是什么，我没见过。”邓明问道。
“重度氯气中毒的时候，有一部分患者的肺部X光平片可以看见有蝴蝶翼状的大片阴影，这也是诊断重度中毒的临床标准。”黄老道，“不怪你，这病属于急诊，咱912很少遇到。再说，遇到了也收不到咱心胸。”
氯气中毒本身就极少，可以说是罕见病。
帝都市中心怎么可能有生产氯气的厂子，所有患者基本都是84消毒液和洁厕灵相互作用产生的氯气中毒。
所以这事儿可以说是一个罕见病，还是极为罕见的病例，并且是急诊病例。
邓明没见过也是正常。
柳无言、楚云天用极度复杂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类似的事儿黄老知道不足为奇，但周从文才特么几个岁数，怎么连蝴蝶翼状的X光阴影都见过。
说着，饭菜上来，黄老就不再多说什么，开始吃饭。
这家华人开的饭店饭菜口味要和国内多少有些区别，就像是肯德基进入国内后开始做油条豆浆一样，都是要根据本地人的口味进行改良的。
吃的口感一般，但黄老也没挑剔，只求一饱。
手术看上去很“简单”，但黄老全力而为，对身体能量消耗的极大。
吃过饭，楚云天送黄老去机场，看着黄老、邓明、周从文上了飞机，挥手告别。
看着飞机远去，柳无言见楚云天闷闷不乐，似乎心有所想，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楚。”柳无言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84消毒液的X光片和李鸿章是中国第一个做X光检查的人。你说，这些边边角角的东西，周从文为什么能知道呢。”
楚云天疑惑的问道。
84消毒液还好说，关键是李鸿章的那件事。周从文敢说，估计是有史可查的，做不得假。
真特么的，周从文为什么能知道！楚云天的好胜心被激起。
“哈哈哈。”柳无言笑道，“是不是觉得老板新收的这个学生很有意思？”
楚云天不说话，双手却在不经意之间握拳。
“走，回去再看看手术过程，我对这个更感兴趣。”

第1097章 模拟手术（一）
手术。
手术！
手术！！
楚云天终于从周从文说的那些个八卦里醒过来。
什么李鸿章是中国第一个做X光的人，什么蝴蝶影像……蝴蝶影像倒还有些用，但这种急诊的罕见病的救治楚云天其实并不感兴趣。
一想到黄老和周从文飞了十几个小时来做了一台手术，术后简单吃了口饭就飞回国，楚云天就有些恍惚。
摩根家族，虽然在一些富豪排行榜上不见踪影，但这个大家族可以说是和掌控世界的那只无形的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从文不知道深浅，黄老难道还不知道么？
这算是纯粹的救死扶伤的精神？还是说黄老和周从文脑子都有病，做事情不求回报呢。
按说这种事儿，摩根家族会有足够的表示，要不然有违他们做事的风格。
“柳老师。”楚云天恭恭敬敬地说道。
柳无言听楚云天称呼自己为老师，咧嘴一笑，“老师可不敢当，都叫我柳老大，你也这么叫吧。”
“柳……老大。”楚云天觉得有些别扭，因为这是黄老一脉的称呼，自己叫起来怎么都觉得尴尬。
几年前黄老特意找自己父亲说了想收自己为学生的事儿，可当时自己心高气傲，一口回绝。
如今……
从关门弟子变成记名弟子，还是黄老不知道的记名弟子，属于自己硬凑上去的那种。
楚云天觉得这事儿特别荒谬。
自己这算是什么，给脸不要，非要抡棍子抽才行的典范。
“怎么了？”柳无言笑眯眯的问道。
“黄老和周从文怎么做完手术就走了呢。”楚云天问道。
“老板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柳无言问道。
“我听人说是他愿意灌输价值观，912的医生都觉得像唠叨的唐僧。”楚云天道。
“哈哈哈。”柳无言笑道，“这个不算，老板最大的问题你已经看出来了，就是不愿意结交这些人，简单说老板他不愿意成为学阀。”
“是。”楚云天点头。
说别的，楚云天也许会陌生，但说到学阀，他熟悉的很，这也算是家学渊源。
成为学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黄老似乎一点这方面的念头都没有，一切顺其自然。
老人家在的时候没什么事儿，可一旦黄老驾鹤西游之后呢？
“我们私下里也偶尔会腹诽一下老板，但老板既然是这个脾气，我们也没办法。”
楚云天吁了口气，黄老还真是个简单而纯粹的人。
一心都扑在业务上，其他事情根本不予理睬。
可这是个劣币驱逐良币的世界，用国内的话说，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成为学阀的好处多多，一言难尽，可黄老偏偏对此不感兴趣。
楚云天觉得很奇怪。
“我看见周从文的时候，觉得他和老板真的很像。”柳无言道，“但没想到他们的手术配合的竟然到这种程度。”
柳无言说着说着，把话题又拉了回来，说到自家老板和周从文身上。
“其实我看见周从文的时候，心里很高兴。老板这算是收了一个称心满意的学生，能陪着他完成各种高难度手术，估计老板能多活十年。”
柳无言的话让楚云天心扉一阵摇晃。
要是周从文能成为父亲的学生，那该有多好。
以周从文的水平，怕是父亲可以安安静静的被他带着做ERCP手术，不用自己琢磨。
最起码，也能两人之间相互促进……
想到这里，楚云天苦笑。自己父亲是内科出身，要真说是手术，连黄老的脚印都看不到。
父亲怎么和周从文配合。
到时候周从文反客为主，似乎有更多麻烦事儿等着。
不过要是换黄老的话，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楚云天对周从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周从文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工作，平日里极少去912，从头到尾也没和黄老配合过几台手术。
那么，今天他和黄老的手术，到底是怎么完成的。
这个疑问楚云天心中无解，哪怕黄老给了解释。
“回去看一眼。”柳无言道，“梅奥会研究这台手术么？”
“应该不会。”楚云天道，“摩根家族的人肯定第一时间就把各种信息删除。”
柳无言有些遗憾，但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不过刚刚黄老跟您说到的3d打印设备，我们这里有。”楚云天道，“我估计虽然不能保留影像资料，但要是大家想看一看的话，做出3d模型用于手术研究还是做到的。”
梅奥，真特么的有钱，即便是柳无言也很羡慕。
一个3d打印的模拟人，还要有血流之类的生理仿真内环境，一个模拟人怕不得十万美元。
不过能有就是好的，柳无言很想去试试看。
刚刚看手术的时候，有些细节要不是老板解释，连柳无言都理解不上去。
但老板解释的天马行空，有些事儿玄之又玄，要不是柳无言跟着自家老板干过很多年，做过无数手术，肯定不会信。
“走，去看看。”
想起梅奥的模拟人，沉稳的柳无言也有些毛躁，拉着楚云天一路赶回梅奥诊所。
楚云天先联系了几个人，电话那面的声音很大，像是吵架一样。
艰难的获得信息后，楚云天表情古怪。
“怎么了？”柳无言问道。
“好像模拟人已经做出来了，但……手术已经失败了3台，好像术者和助手正在吵架。”楚云天无奈地说道。
柳无言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种高难度手术，用老板的话说是双术者同时手术，要是他们能顺利做成才叫奇怪。
外科手术里双术者的手术并不是不存在，比如说直肠癌手术，无法保住肛门做改道手术的时候一个术者负责做腹部，另外一个术者去削肛。
可这是分开进行的，两人手术的过程交织的片段极短。
老板和周从文的手术却不一样，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双术者手术。
柳无言一向沉稳，但想到能亲眼看看，甚至有机会亲自尝试一下，他的脚步都急了起来。

第1098章 模拟手术（二）
“是你刚才没有配合好。”
“我的发挥很平稳，真是难以想象这种话竟然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刚打开更衣室的门，就有争吵声从里面传过来。
声音慷慨激昂，很明显双方互不相让，情绪已经上头。用东北话说，两人在急赤白脸的争辩着。
柳无言和楚云天换衣服的速度都快了很多，也没交流，都急匆匆的换上手术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快步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是打开的，没有踩线，一个模拟人躺在手术台上，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可怜。
争吵声从操作间里传来，震耳欲聋。
仿佛身处的地儿不是世界第一的梅奥诊所的手术室，没有了那份手术室应该有的神圣感，而是在布鲁克林的街头，随时随地都会有人冲出来撞在自己身上，抢走自己的背包。
柳无言和楚云天走进操作间。
操作间本身有20平米大小，但此时显得狭窄逼仄，拥挤无比。
一个操作间里，站了将近20个人，哪怕是柳无言这种老炮都没见过类似的场面。
最里面，两名医生正在争吵，面红耳赤，像是正在争斗的公鸡似的。
“这里，我的导管没有动，稳稳的扶着针，可是你呢，是你抓捕器没有抓到微导丝，这才导致手术失败的！”
“开玩笑，你以为应该是不动的么？黄医生说，手持微导管的助手应该有操作，不管针怎么移动，都要做出应对，尽量让它的动作无尽趋于零。”
“怎么可能！那是做梦！这种话你都信，还真是个白痴！”
柳无言听到几段对话后就知道他们的失误在哪了。
水平是一方面，配合是另外一方面。
这两位连最基础的抓捕器抓住点一八的导丝都做不到，就更别说配合这种超级难的技术细节。
看老板做的简单，可是柳无言很清楚，左右手一起操作微导丝和抓捕器，还要动作尽量轻微、要一次抓捕成功，难度可想而知。
这两位刚一上手手术就失败了，甚至他们都不明白难度在哪。
着想着，一只手抓住柳无言的手臂，原来是楚云天。
他拉着柳无言顺着边用力往前挤，不顾礼貌的挤到操作台旁。
楚云天年轻力壮，再加上他是梅奥诊所的医生，尽管有人不满意，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着什么，但还是让他带着柳无言过去。
“尝试了5次，整整5次，才把微导丝送进去，没想到这么宝贵的机会竟然被你给浪费了，真是一个蠢货！”
“我的天，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是你的失误，而你竟然把责任……”
柳无言没什么心思听两名医生在争吵，他看着楚云天把手术过程往前调，很快无语。
原来手术根本没有自家老板和周从文做的那么难，至少漂浮在肺动脉里的微导丝没有打印出来，而且扎在肺动脉壁上的针也比较稳定。
估计是标准的人体模型，那根针不是“飘”过去的，而是最开始有人用找了一根缝衣针，用微导管送进去并且扎在肺动脉上。
很明显，眼前的针更稳。
就这，手术还接连失败了五次。
最开始术者学周从文的动作，把微导丝按照之前手术过程直接怼到针眼前面。
可他根本做不到周从文低于毫米级别的精度，微导丝径直怼到了针上。
这是3d打印出来的模拟人，那根针也不是手术中面对的真正的针。但因为力量比较大，针尖位置还是滑动，擦破了支气管动脉。
柳无言无语。
很明显，3d打印出来的模拟人还比较粗糙，难度比个老摩根做手术的时候降低了十倍不止，至少一个数量级。
可手术还是“义无反顾”的失败。
不比较不知道，即便是柳无言也有些愣神。
他是知道自家老板水平的，但没有亲手做手术，还是不能体会到老板和周从文在手术中举重若轻的那种感觉。
眼前这两位的水平可都不差，虽然不是一家医院的医生，但柳无言知道他们，都是赫赫有名的术者。
没想到只一个步骤，就难住了梅奥诊所与其他医院的医生。
就像是两名医生说的那样，第一步足足失败了5次，最后才勉强完成。
之所以能勉强完成，还因为是那根针是后期插进去的，并没有稍微触碰就导致手术失败的DEBUFF存在的原因。
当时看周从文用微导管直接骑脸，老板只要把微导丝和抓捕器送出去就可以，觉得周从文的水平很高。
但那是没有对比的前提下。
有了对比，周从文的水平何止是高，简直高的惨无人道，高的令人发指。
“真的是很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楚云天喃喃说道。
“呵。”柳无言干巴巴的笑了一声。
最后一次，术者将微导管停在针眼前至少1cm的距离，然后龟速往前进。
很明显，术者也知道自己没有周从文那种水平，所以一路小心谨慎。
足足做了10分钟，才完成了周从文用秒来计算的一步操作。
而且即便是在这么谨慎、耍赖、近似于作弊的操作下，微导管的位置摆得也并不好。
随着血流冲击，微导管在术者的操作下根本无法只对针眼，柳无言简直不忍卒视。
水平差距是真大。
至于老板说的难度，双术者完美默契配合，他们根本就做不到，连照猫画虎都不算。
看完六次手术后，柳无言吁了口气。
老板是老当益壮，可周从文是什么？他年纪轻轻，凭什么水平就能压梅奥诊所最强的这些医生一头。
况且做的并不是周从文的正经专业——心胸外科手术，而是介入手术。
争吵还在继续，两名医生也不是为了泄愤而争吵，他们随即开始讨论起技术细节。
而且有人开始试图问摩根家族要手术视频，但被无情的拒绝。
二十分钟后，他们争论无果，被人拉开，有一名术者把争吵的一方换下去。
想要重新开始的两人商量了很久，比比划划的，似乎在谈论着该如何配合。
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再次开始。

第1099章 模拟手术（三）
上了手术后，“替补”上来的术者表现的极为谨慎，甚至前面的那些日常步骤做的都小心无比，仿佛每一步都是在挑战极难壁垒似的。
这手术做的，看的柳无言觉得好累，眼睛累、心累，身心俱疲的那种。
股静脉穿刺，微导丝顺着下腔静脉上行，来到心脏。
术者的操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慢成了龟速。
然后这名术者用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把微导管送到右肺上叶动脉里。
柳无言知道他并不是水平不行，而是因为刚刚讨论的太多，而且失败的也太多，所以才会速度这么慢、这么谨慎。
但更多的，是术者在感受着血管里模拟的血液流动的力量。
这名术者很强，达到了可以感知血流的程度，比上一位术者强了一个等级。
当微导管进入肺动脉后，术者操控微导管前进的速度更慢了几分。
比龟速还要龟速，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前行，并且努力克服血流对微导管的影响。
还真别说，只要速度慢下来，不追求和周从文一样的速度，成功率倒是蛮高的。
而且很明显他在前期感知血流速度后，可以做出针对性调整，微导管前行的很平稳。
柳无言静静的看着手术，心里给出一个准确的评估。
这人的水平要比之前的几位术者都强上一线，再加上他的手术做的慢，有足够的时间调整，所以一次性成功的概率极高。
又十分钟后，微导管来到“缝衣针”前面，正对着针眼，位置几乎完美。
“啪啪啪~”
操作间里有人看到这一幕后，开始鼓掌。
他们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给成功完成这一目标的医生与鼓励。
柳无言也抬起手，象征性的拍了两下。
虽然那位医生的速度要比周从文慢了无数倍，可他的操作中规中矩，并且能克服血流的影响顺利把微导管送到位置，这已经是一个可以骄傲的成绩。
只是……和周从文的那种骑脸的操作绝对没办法比较。
那名医生听到没关闭的对讲器里传来的掌声，侧头，对着铅化玻璃外面的医生们笑了一下。
他的身体随着笑容微微一动，微导丝径直杵到缝衣针上。
掌声骤然停止，手术室内外都尴尬莫名。
只是笑了一下，微微分神，手术就宣告失败……
这手术的难度，简直已经到了逆天级别。
那名医生有些尴尬，但毕竟是3d打印的模型，刚刚碰的力量很轻微，模拟人还能用。
冷静了20秒，那名医生让身边的助手关闭对讲器，开始全神贯注手术。
接下来，到了手术难度最大的一段。
微导丝和抓捕器从微导管里探出，很顺利的穿过针眼，可是操作抓捕器和微导丝的动作依旧很大，手持微导管的医生并没有任何能力完美配合……
别说是完美配合，到了这一步，他连怎么用微导管抵消缝衣针角度的改变都不知道，手术瞬间宣告失败。
这回两名术者没有争吵，手术室内外安静的可怕。
他们，以及站在操作间里的医生们心里拔凉拔凉的，像是在做心脏停跳的搭桥手术中开始用冰泥降温，心脏的跳动开始缓慢下来，逐渐要停止。
这次手术过程一言难尽，术者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可以说为了成功连脸都不要了的那种。
手术做的慢得像是乌龟爬，从形式上看，就像是根本不懂手术的实习医生站在术间里做手术。
这已经是在耍赖，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一次手术，哪怕是作弊。
术者也是真的强，最后降速几十倍完成了周从文第一步的操作。
虽然难看了点，但他的确是完成了，比其他尝试的医生要好。
但也不能说是完美，他完成这个步骤后操作间里的掌声很明显让他稍稍分神，然后……手术按照正常来讲就已经失败了。
幸好是3d打印出来的模拟人，不至于急诊开胸抢救。
但这种逆天难度的操作，仅仅是一个开始。
抓捕器抓微导丝的那一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
只要抓捕器稍有动作，就会有力量传导过去，随即便宣布手术失败。
眼前的模拟人还和粗糙，血管里的血流是水泵打进去的，并没有正常人体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出现应激反应的情况。加上后来送进去的缝衣针对比之前还是更温柔，难度下降明显。
可即便降低难度，刚一尝试便已经失败。
哪怕术者采用不要脸的“作弊”方式，依旧没办法解决问题。
站在术间里的术者怔怔的看着屏幕，愣了足有一分钟，随后耸了耸肩，“我怀疑你们说的是错的。”
“布朗医生，手术的过……”另外一名术者要解释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解释清楚。
“这根本就不可能。”布朗医生转身下台，一把摘掉口罩，嘴角上扬，“我怀疑这是一个恶作剧，该死的，梅奥诊所什么时候开始在手术室开玩笑的传统呢，而且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不是玩笑。”
操作间里的一个人说道。
“如果不是玩笑的话，你可以来尝试一下。”布朗医生鄙夷地说道，“难度比你们描述的下降了至少十倍，但我依旧无法完成。这不是玩笑还能是什么？”
“……”
布朗医生的话听起来自信满满，让人无法反驳。
“除非我看见手术视频，但视频已经被摩根家的人删除了，真特么的该死。”布朗医生低声咒骂。
要是一般的删除，难不住天天在手术室里泡着的医生们。
删除后恢复，这只是一个简单操作。
但摩根家族的技术人员把整台手术拷贝下，最后几乎把机器彻底格式化，这才满意。
说着，布朗医生走出操作间，“手术只是你们编出来的一个传说对不对？我不认为会有这种难度。那根该死的针，我只要一碰它，它就会像是我小女儿一样又哭又叫。”
“这是不可能的，我，布朗，说的。”

第1100章 模拟手术（四）
随着布朗医生离开，有几名医生交头接耳的议论下，也转身离开。
布朗医生的水平他们都很清楚，他心里想的肯定是自己完不成就是无法完成，这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反正手术视频被摩根家族的人带走了，随便当时在场的医生怎么说。
楚云天没说话，他并不在意布朗医生的意见，但他却在乎周从文的表现。
布朗医生越是说不可能，楚云天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周从文和黄老的配合，楚云天想不懂。但周从文操作微导管骑脸的那一幕他是亲眼目睹的，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精细的操作！
微导管直接骑脸……强，简直是太强了。
随后有其他医生陆续上台尝试，在22个3d打印的模拟人用完之后，便不再有人去尝试。
甚至最早看见手术全过程的几名梅奥诊所的医生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误。
手术在降低几何数级难度之后却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
12个小时后，操作间里不再人头攒动，只留下几名医生默默的看着。
“我去试一试吧。”柳无言说道。
“助手呢？”楚云天问道。
“先不用，我就尝试一下第一步就可以。”柳无言道。
楚云天耸了耸肩，他很清楚黄老、自己父亲，甚至包括柳无言这些“老派”的人内心深处是多么的节省。
可能是年轻时候穷惯了，所以他们根本不习惯欧美的种种方式。
比如说楚云天刚回国想要配合父亲做简单的RECP手术，很随意的用无菌手套。
就是这么一件“破”事儿，竟然遭到了父亲的训斥。
在楚院士看来，楚云天用无菌手套简直就是在浪费，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哪怕他是院士，哪怕楚云天是他日思夜想的儿子，但内心经过很多面磨出来的习惯依旧在第一时间让他下意识的呵斥楚云天。（注）
而柳无言无意识的做法，只是为了“节省”一个模拟人。
哪怕柳无言出过已经很多年了，骨子里依旧是当年的做派。说得好听是勤俭节约，说的不好听……
Emmm，不好听的话就不说了。
楚云天并没有阻止柳无言，而是默默的看着他走进术间独自一人做手术。
从最开始门庭若市，到现在门可罗雀，只用了12个小时的时间。
在极度的难度壁垒面前，绝大多数没有亲眼目睹手术过程的医生都认为这种做手术的方式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而已。
周从文和黄老的水平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么？每次想起，楚云天都有些困惑。
要是这样的话，不知道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他们会拿出什么术式，用什么样的方法让整个世界再次震惊。
很快，楚云天便从困惑中挣扎出来。
他专心的看着柳无言的操作。
柳无言的操作很稳，不快不慢，心态好的很，似乎并不在意这一次尝试能不能成功。
一切步骤都很正常，直到带着点一八的微导丝、捕捉器的微导管来到右上肺叶动脉内后，楚云天屏住呼吸，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柳无言的动作依旧没有变化，左右手交叉操作，独自一人完成手术。
微导管距离3d打印出来的缝衣针0.5cm的时候，柳无言停住，随后像是雕塑一般站在机器前不知在想什么。
大约2分钟后，柳无言没有继续操作，而是抽出微导管，脱下铅衣，转身回来。
“柳老大，怎么了。”楚云天疑惑的问道。
“这一步勉强能做到这里，比周从文差了一些。”
柳无言说到自己和周从文的比较后，没有讳言，而是用一个简单的陈述句描述。
“再做下去也没意义，接下来的手术要是勉强做也是失败，我找个人来。”
“申老师？”
“嗯。”柳无言点头，“我们俩的操作习惯比较像，但要磨合几台手术，可能会有浪费。唉，来美国这些年，我们俩没什么交流和接触，要不然可以不用浪费的。”
“……”
楚云天真是搞不懂这些人。
比如说柳无言，已经是世界知名的专家学者，3d打印的模拟人又不用他花钱，可他心心念的却是节约。
不过楚云天转念想到申天赐。
要是柳无言和申天赐配合，会有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呢？
“小楚，麻烦你和梅奥这面交流一下，我和能要占用一段时间的手术室。再有，需要至少10个3d打印的模拟人。”
柳无言说着，找了一个安静的地儿把电话打给申天赐。
不管那面的起床气有多重，柳无言还是平静的把事情讲了一遍。
电话那面的起床气被一桶冰水浇熄。
“柳老大，我这就过去。”申天赐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他没有质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哪怕从柳无言的描述中可以隐约猜到手术的难度。申天赐也觉得不可能，但面对自家的那位老板，自己见过多少不可能的奇迹发生在他身上。
说完，申天赐就挂断电话。
楚云天核实后，柳无言就找了一个地儿开始休息。
他要保证自己的状态，等申天赐来之后，很重要的一点是——磨合。
但都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哪怕做介入手术的手法不同，但毕竟有外科的底子在，相对其他人来讲更好配合默契。
但每次想到周从文不动声色的配合老板手术的画面，柳无言都会惊醒，所有睡意都被驱赶走。
那是一种怎样的配合？！
或者说并不是配合，而是老板化身三头六臂，自己配合自己在做一台难度超高的手术。
超高的技巧，默契的配合，以及相互之间的信任，这都让柳无言心生感慨。
他甚至隐隐有些嫉妒，老板最后还是收了一个好学生。
……
……
注：好基友当年去蒙特利尔进修，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里简直太奢侈了。做一个操作就换一副手套，在国内是要被护士长追着屁股骂死的。

第1101章 模拟手术（五）
“柳老大，视频呢？”申天赐满身风尘的赶来，迫不及待的要手术视频。
“摩根家收走了。”
申天赐确认这一点后，表示极度遗憾。
但他没多说什么，楚云天猜测可能在来的路上申天赐就想尽各种办法去找手术视频，但最后无果。
最后问一下柳无言，没有就是没有，谁都没办法。
那位，可是老摩根。
“柳老大，再给我讲讲。”
柳无言把手术的过程完完整整的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的看法与术后老板的点评。
申天赐没有打断他的话，听完后琢磨了十分钟后询问了几个技术细节。
“不可能。”申天赐很肯定地说道，“手术，你是知道的，柳老大。”
“再难的手术，比如说象鼻子、三根毛的那种，有基本固定的局部解剖结构，多做多看，只要手不是笨到不分瓣的术者用熬的也能学会。”申天赐道，“可是这种急诊手术，容错率几乎为零，周从文到哪去找经验。”
申天赐说的有些拗口，但是他的意思柳无言懂，楚云天也懂。
自家老板能做到，那是传奇的一部分。老板的神奇见的多了，几人早都承认。
可是周从文是谁？
那是辈分最低的一个小家伙，师从自家老板后连912都没去，直到现在还被老板扔在边疆支援。
周从文怎么可能会有丰富的经验？
再说，这是急诊手术，而不是已经知道怎么做的慢诊手术。
所以申天赐很直接的说不可能，哪怕手术真实存在，哪怕老板亲自点评过。
“就算是周从文蒙上了，按照你转述老板的说法，周从文能在手术中提前预知老板的动作，并且提前做出规避，以免异物划破支气管动脉。”
“柳老大，你也做过手术，你认为这可能么？”
“真特么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老板要来的消息。”
申天赐说了很多不可能，但手术早已经完成，他嘴里说的不可能是那么的荒谬与无力。
“是你一直躲着老板。”柳无言面无表情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
申天赐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恶狠狠的吐了出去。
“试试看，我就不信我不如那个小家伙。”申天赐道。
“先磨合几遍。”柳无言道，“老板和周从文的配合……说实话，在老板讲之前，我没看出来手术的重点。”
“！！！”
申天赐明白柳无言的意思。
看都看不懂，搞什么呢！磨合再多遍都没有，一点卵用都没有。
对于他和柳无言这个段位的术者来讲，可以做不到，那是技术问题。
可看都看不懂的话，这就有点过分。
“周从文操作微导管，看着没怎么动，可就是没动……”
柳无言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切词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随着时间推移，楚云天也渐渐明白自己无论怎么惊讶，都“小看”了周从文和黄老的操作与配合。
柳无言的话是真的，的确是这样，甚至没有词汇可以准确描述。
看着申天赐穿铅衣、刷手、上台，楚云天的思绪一直留在周从文的身上。
自己从来没小看过他，甚至认为周从文会是自己的一世之敌。
可现在看，一世之敌这个称呼是那么的可笑。
对自己来讲可能是这样，但周从文从来都没在意过。
外科手术，周从文狠狠的打过自己两次，甚至第二次自己还没来得及杀到周从文的面前，就败给了大和田。
而大和田则被周从文杀的片甲不留。
中间的差距大到无法直视。
除此之外，自己对介入手术的研究并不深，而周从文却一骑绝尘，让世界顶级术者都怀疑人生。
要不是亲眼目睹、亲耳聆听，楚云天认为自己也不可能相信周从文会做到。
但，
那是事实。
申天赐的手术失败了，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一次、两次、三次。
申天赐和柳无言不同，他与楚云天更像，心里面可没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念头。
要不是3d打印的模型需要时间的话，估计他做手术的速度会更快，会更加狂野。
身披铅衣的申天赐与柳无言连续做了8个小时的手术。
但即便是同门师兄弟，技术水平早已经站在世界之巅，却依旧没有办法完成周从文与自家老板完成的手术。
第一步微导管直接骑脸的步骤越来越熟练，只用了4个小时，申天赐就基本能做到。
但后面的配合阶段他们却始终都无法配合默契。
最好的一次，柳无言操作抓捕器抓住微导丝，申天赐一直努力配合，但微导丝收紧了三下，还没等要矫正角度取出异物，手术就宣告失败。
两人已经累的没有交流的想法，申天赐沉默的脱下铅衣，就在操作间的沙发上倒头就睡。
即便是柳无言和申天赐的配合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默契，但依旧距离手术成功还有很远。
再尝试下去毫无意义，申天赐也知道这是事实。
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如此。
“累死。”申天赐在一切结束之后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摩根家族的技术人员把所有训练的视频“清洗”掉。
“怎么样？”
“差距很大，就算是现在的我上台，也根本没办法和老板配合。”
“呵呵。”柳无言笑了笑。
笑声中并没有愉悦，而是干巴巴的，充满了疲惫。
“柳老大，要不你来麻省总医院？”
“不去。”
“那我去克利夫兰吧。”申天赐似乎并没有被失败打击到，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看着老板和周从文的配合，你难道不羡慕么？”
这话说得，楚云天也羡慕。
但他越是羡慕、越是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就越是知道不可能。
“我随时都能回国。”柳无言扔下一句话，把申天赐砸的默然无语。
申天赐心里对柳老大还是有一分敬畏，心里憋火，他回头看了看那位曾经有可能成为小师弟，但却自己放弃了机会的家伙，嘿嘿一笑，“小楚。”
“嗯？”
“我听说你把胸腔镜和换瓣手术联系起来，准备参加明年的手术比赛？”
楚云天点了点头，似乎一点都不怕信息泄露，让自己最大的对手周从文提前做好准备。
“不错啊，能别出机杼。”申天赐似乎对楚云天的新术式相当欣赏，由衷地说道。
“还好吧。”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还真是很羡慕。”申天赐懒洋洋地说道，“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无知，早就参加世界比赛喽。”
“你不参加，不是因为懒么？”楚云天反唇相讥。
“怎么会。”申天赐道，“这种比赛无趣的很，要么趁着老板不在，偷偷拿到几个第一。要么呢，老板如果在的话肯定会输的一干二净，还不如不去丢人。”
楚云天听申天赐这么说，眼睛眯起来，满满不服气的看着他。
“实话实说。”申天赐道，“给你一个建议，年轻人。”
“怎么？”楚云天问道。
“老板既然大力推广胸腔镜的使用，腔镜换瓣手术不知道在心里模拟了多少次。你要是有机会的话，就回国问问老板，问一下相关的技术细节。”申天赐道。
楚云天无语。
去咨询自己的对手技术细节，而且还是几年前自己拒绝过、让他吃了一个瘪的“对手”，这么做真的好么？
他微微愣神，目光落在屏幕上。
柳无言与申天赐两人的手术做的可以说是相当好，尤其是他们的配合，更是默契到了一定程度。可是呢？在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术面前，他们的强悍不值一提。
“老板不是小气的人，哪怕我现在要回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申天赐作为一名长辈，还是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
“嗯，我觉得也行。小楚自己想。”柳无言道。
至于楚云天自己想什么，他没仔细说。
楚云天怔住，自己回国和黄老道歉么？似乎是应该的。
他念头一转，问道，“二位，您说黄老那面明年的术式也是胸腔镜下换瓣手术？”
“不一定，周从文的胸腔镜做的好，换瓣已经不是什么难度，区别可能在于……对了小楚，你是心脏停跳下的换瓣？”
楚云天点了点头。
“那我估计老板和周从文肯定琢磨着不停跳。”申天赐道，“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做停跳的手术。”
“！！！”
楚云天皱眉。
胸腔镜下做换瓣手术，难度已经突破天际，涉及到体外循环以及细腻的缝合，不停跳？根本不可能！
念头及此，楚云天想到周从文，想到那一台一台让他感到惊悚的手术。
就像是看惊悚片一样，哪怕回忆一下，也觉得不可能，但那都出现在自己眼前包括刚刚完成的取针手术。
回去看看，楚云天最后还是动了心思。
……
……
“周从文，瓣膜手术大概是这样。”
此时，黄老把手里的笔扔下，身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老板，就这，我说能拿明年的世界第一，不过分吧。”
周从文很平淡的问道。
“不过分，如果有耗材的话。”黄老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第1102章 汗血宝马
黄老的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周从文，邓明在做手术，并没有参与这事儿。
自从授勋后，邓明有意的远离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这事儿大家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提。
黄老看在眼里，但却从来都没说过，就当没看见。
对黄老来讲，手术才最重要，手底下的这些小家伙们不管怎么弄，只要不耽误手术就行。
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成为不了学阀，或许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并不是问题。可一旦自己走了，这些学生们将要面对的压力很大。
要只是想偏安一隅，那是没问题的。但周从文能偏安么？他是偏安的性格么？
周从文的目标肯定是两院院士，这一点想都不用想。
但周从文的缺点也很明显——资历不够。
所以周从文拼命了刷世界第一，也算是积累资历的一种手段。
在这个目标前，什么影响因子之类的都是小儿科，用处不是没有，但却不大。
天坛的那位神经外科的大佬已经算是学阀，但不知道为什么，评审院士的时候就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学生上位，反而便宜了魔都。
这之间的八卦、甚至是心理细节黄老都清楚，他更明白自己已经老了，年轻人们则还有大把的未来，很多事自己只要保驾护航就行。
不过周从文的想法倒是特别好，经过几天的研究，黄老和周从文已经确定了手术的全过程。
但开始说的是介入瓣膜手术，然而只说了一天，因为没有耗材这个讨论终止，两人开始聊起胸腔镜下的瓣膜置换手术。
胸腔镜手术的难度虽然很大，但却并不存在手术耗材不存在的情况。
“我找时间找个患者。”黄老道，“这是你第一台胸腔镜下换瓣手术，要稳。”
“老板，这个您看。”周从文笑道，“不过麻醉医生和其他人，我从医大二院带。”
“知道，这个大果子他们肯定要分点。”黄老悠悠说道，“无所谓的，只要水平够。第一台手术他们好好看就行，没人跟他们抢。”
“老板，这几天您辛苦了，好好休息。”周从文道，“我这就回去。”
“这么匆忙么？”
“您安排的任务多，而且很重啊。”周从文故作愁容，笑眯眯地说道，“一年几千台手术，您就算是把邓主任扔到医大二院，怕是也做不完。”
“我听说你把白水市中心医院变成自己的后花园了？”黄老问道。
“就是去跑跑飞刀。”周从文道，“简单的患者扔在白水市中心医院做，主要都是楔切手术。复杂的送去医大二院，那面的综合水平要高一些。”
“问题也有，就是距离比较远，但还好，高速公路还不错，开车要不了多久。”
“注意安全，尤其是跑高速。”黄老叮嘱。
“我知道，老板。”周从文道，“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有一家地市级医院，心外科的主任刚从日本留学回来，提成主任。”
“哦，心胸大主任家的父亲去世，然后一起赶去省城出殡的事儿。”黄老闭着眼睛淡淡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老板看上去不八卦，其实各种消息还是蛮灵通的。
他没继续往下讲，而是开始收拾笔记。
这件事既然都知道，那就没什么好讲的。
刚留学回来的新主任还没等一展拳脚，去帮忙出殡、奔丧。当天一早刚下高速因为视野不好、疲劳驾驶，车直接撞到护栏上。
一车4个人，3名主任、副主任、教授当时就没了，护士长高位截瘫。
一次车祸，把一个地级市的心外科一锅端，让当地的手术水平倒退了至少10年。
说起来蛮遗憾的。
周从文很清楚自家老板叮嘱自己注意安全的意思。
高速公路还是略有危险，高铁什么时候能开呢，周从文心里想到。
现在都是绿皮火车，从省城去白水市至少要4-5个小时。等高铁开了，只要45分钟。
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铃铃铃~”黄老的座机响起。
“喂。”
“老板，您忙么？来手术室看一眼？”邓明的声音传来。
“今天的患者你没做下来？”黄老有些不高兴的问道。
周从文笑了，自家老板术前看过片子和患者，对今天的手术了若指掌。没什么难度，邓主任做不下来……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不是，老板。”邓明有些犹豫，但很快便解释道，“手术已经做完了，可是忽然发现小方的脚趾头出血，我没找到伤口。”
方总？
周从文皱了一下眉毛。
“好，不用下来，我上去看一眼。”黄老挂断电话，站起来。
“出血，没有伤口？”周从文问道。
“小方平时没什么事儿，我去看一眼。”
“嘿嘿，是不是汗血宝马了？”周从文笑道。
汗血宝马只是一个玩笑词，代表着比较罕见的汗血症。
不过既然是罕见病，周从文也只是随便说一句，并没有认为真的会落到住院老总身上。
“周从文，我问你，你第一个考虑是什么。”黄老背手弓腰走出办公室。
周从文回身关门，走在老板身边，想了想，“氯法齐明。”
氯法齐明可有效增加耐多药结核病患者的痰菌阴转率、病灶吸收率及空洞缩小率，且不增加药物不良反应发生率，已逐渐成为MDR-TB治疗中可选择的重要药品之一。
而口服氯法齐明后，出汗会变成红色，这也是此类药物的一个比较明显的副作用。
只是氯法齐明并不是常规抗结核用药，临床上也很少有医生知道这个药物名称。
黄老听周从文这么说，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考虑的，虽然黄老知道方总没有结核，但氯法齐明依旧是第一考虑的事儿。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性，但要先去看看方总，然后询问病史再说。
更衣室里，一群医生围在放在身边。
“小方，你这是要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一个教授笑道，“难怪最近黄老跟你说话都多了些，看到你是千里马了。”
方总哭丧着脸，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第1103章 住院总后遗症
“老板。”邓明恭敬接自家老板。
“怎么回事？”
“黄老。”方总想要站起来，但黄老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之前出现过么？”黄老温声问道。
“没有。”方总知道现在自己是患者，他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上手术之前还好好的，做手术的时候脚心热，我就把拖鞋脱掉，光脚踩在地板上。”
年轻，火力是真旺，邓明捧着保温杯心里想到。
自己上了年纪，吃多少补品都补不成小方这样。
“后来做完手术，巡回护士看见地上有血，吓了一跳，还以为我们做手术的时候戳破哪了。”方总回忆过程，很是无奈地说道，“然后就看见是我脚上出血。”
黄老没有打断方总的陈述，默默的听着。
“当时也没注意，来到更衣室，小侯帮我擦了擦，但却没找到伤口。然后邓主任帮我看，也没找到伤口。”
“我看一眼。”黄老道。
方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脚抬起来，垫到另外一个凳子上。
黄老拒绝了邓明和周从文的搀扶，蹲在方总的脚前面，先用无菌纱布擦拭，然后一点点找皮肤劈裂的位置。
周从文跟着一起看，见方总的脚上没有伤口，但是存在淡红色的“汗水”。
看着的确蛮吓人的。
“之前没有过。”黄老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是的黄老，这是第一次。”
“最近用过亚甲蓝么？”
“没有。”
“用过碘化物么？”
“没有。”
“没有结核，也没用过氯法齐明吧。”黄老问了一个又一个的药。
“没用。”方总说道。
“嗯。”黄老扶着腰站起来，“双足皮肤色泽正常，无任何皮损。”
“做一下血尿便常规的检查，再做个大生化。”
“好的老板。”邓明应道。
“纱布给我，我去化验室。”
“老板，您要亲自看？”
“找一找红细胞，这是个细致活，别人干我不放心。”黄老道。
周从文马上把刚刚擦拭方总脚上红色“汗液”的纱布用无菌袋装好，拿在手里。
“先检查吧，别担心，不是什么大病。”黄老拍了拍方总的肩膀。
“我知道，黄老。”方总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神情能明显看出来在压抑着焦虑。
黄老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更衣室。
周从文跟在自家老板身后，“老板，您考虑什么。”
“没事。”黄老肯定地说道，“去镜下找一找红细胞，要是没有的话，就不是血汗症。”
“还要查一下真菌。”
“嗯。”黄老点头，周从文补充的事儿他也想到，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不是血汗症，那就是色汗症。”周从文笑道，“平时很少见，没想到在身边遇到了。方总也是，怎么能得这种奇奇怪怪的病呢。”
正常人的汗液是无色的。
由于各种原因导致的汗液被着色，称为色汗症。
色汗症为少见疾患。色汗以黄色最多见，其他有蓝、绿、棕、紫和黑色，五彩斑斓，并且常合并腋臭。
但方总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脚趾的位置。
而且是比较少见的红色色汗。
“周从文，说一下色汗症的要点。”黄老背手弓腰往检验科走，随口问道。
这都是日常，周从文早就习惯，而且预判到了老板要问自己。
“算了，你说汗腺分几种。”
“人体的汗腺分为外泌汗腺和顶泌汗腺两种。
外泌开腺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汗腺，由分泌部和导管部组成，分泌部位于真皮深层和皮下组织中，呈盘曲的管状，腺细胞多呈立方形或矮柱状，HE染色标本上能看到明暗两种细胞。”
“啰嗦，没让你背书，说重点。”黄老斥道。
“受肾上腺素能神经支配。”周从文简单说道。
“然后呢？”黄老对周从文的回答比较满意，继续追问。
“外泌汗腺除唇红、RT等部位外，遍及全身，以掌跖、额部较多，受乙酰胆碱能交感神经支配。”
“一般情况下的色汗症是肾上腺素刺激的反应，由肾上腺素的刺激使大汗腺肌上皮收缩并分泌大量脂褐素所致，也可能是由可产生色素的细菌引起。”
“方总的情况略有点特殊，我估计是住院总时间当的有点久，身体承受不住肾上腺素的打击，乙酰胆碱能交感神经受到影响。”
周从文直接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最近病房没有什么大抢救，按说也不应该啊。”黄老一边走，一边沉吟。
周从文哭笑不得。
“老板，现在和您那时候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您那时候都是为人民服务，对吧。”周从文道，“现在是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说别的，咱身边的有钱人是越来越多，经济越来越好，这一点您说对吧。”
“嗯。”黄老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情况，就是瞎说啊。”周从文面对自家老板，不敢顺口胡说，先解释了一句，“咱医疗口可以说是越老越值钱，但在变老之前呢，成长的却特别慢。
我估计方总的同学早都发家致富了，他却在临床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千把块钱。”
“……”黄老沉默。
“一个月能休息两天，给这么点钱，换谁不焦虑，换谁肾上腺素不得大量分泌。”周从文直言不讳地说道，“但医院的情况就是这样，去小医院吧，方总的学历够，但那面的条件不好未来有限。”
“留在912吧，上面一堆带组教授，还有副主任、大主任。虽然能学到东西，可出头无望。方总焦虑的是……养家糊口呗。”
“他最怕的是当不成带组教授。可带组教授，好难的说。前面有人排队，邓主任就算是当上副院长，科室主任这个位置也不能放。”
“换谁谁都得焦虑，肾上腺素可劲的分泌，您说呢老板。”
这些都是黄老无法解决的问题，他听周从文这么说，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最后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这算什么？住院总后遗症？

第1104章 掉色
周从文知道自己说多了，马上闭上嘴。
方总这事儿只是一个意外，自己可能对即将到来的医患矛盾1.0年代一直有所担心，所以才会不经意之间说这些。
自己其实也很焦虑，但却又无法说。
老板能解决么？
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各人的力量极为有限，即便强如老板，也只是在治病、诊断方面强，这种事儿他什么都做不到。
“你平时都想这些？”黄老背手弓腰，悠悠问道。
“……”周从文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的腰不由自主的弯下，小心的陪着笑脸，“老板，我就是随便一说，平时想的当然是怎么提高医疗治疗、提高医疗安全。”
“实话实说，别一脸油滑。”黄老道。
“偶尔会想。”周从文道，“我是运气好，一下子就不缺钱了。但普通医生、护士呢？不过和咱们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安心看病就好。”
周从文说着，注意到老板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敲打左手手背。
这是老板在思考的节奏，周从文很清楚。
自己多事儿，非要说这些，结果引来老板的思考。至于后面有没有老板的铁拳，那就说不好喽。
黄老在思考，但却一路沉默，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来到检验科，黄老找到检验科主任，开始镜下观察方总的“血汗”。
跖部汗液涂片未见完整或破碎的红细胞，可以排除出血的可能，定性为色汗。
“黄老，没看见红细胞。”检验科的主任用另外一台显微镜也在观察，他确定之后和黄老说道。
“嗯，考虑不是。”黄老道。
“黄老，我就见过两次血汗症。”检验科主任笑道，“不过小方这个挺奇怪的。”
说着，他看向周从文。
黄老去前线之前，在912大院里抄着笤帚追打这个关门弟子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所以他特别好奇。
看着是真年轻，也不知道这位到底是怎么打动的黄老，把他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看。
“小周，见过血汗症么？”检验科主任问道。
“见过。”周从文笑了笑，“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体育达标的时候跑一千米，跑着跑着满脸的血，把两个女同学吓晕过去，体育老师也差点没心梗。”
“哈哈哈，那可真是挺吓人的。”
血汗症是血液或其色素混在汗液内并由汗液排出所致，大多发生于眼睑、额部、胸部、下体等部位。
严重的神经疾病、紫癜、败血症、鼠疫、血友病及月经异常患者会偶发血汗症。
周从文知道血汗症的定义，剩下的顺口胡说，反正他可不信检验科主任能去自己毕业的大学查这事儿。
“老板，再查一下细菌培养吧。”周从文随即和自家老板说道。
“棒状杆菌、毛胞菌产生的色素也有可能，查一下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暂时保守，2周左右能好。”黄老站起来，和检验科主任与周从文一起交代道。
“黄老，辛苦您了。”检验科主任能和周从文打趣，但却不敢和黄老打趣。
“应该是辛苦你们才对。”黄老笑道，“尽快出结果，我们小方也好放心。”
“您放心黄老，我亲自染色。”检验科主任道，“尽快出结果。”
黄老点了点头。
“黄老，结果要是阴性呢？这是怎么来的？”
“要是阴性的话就暂时观察，估计很快就能好。”黄老道，“具体怎么来的，现在临床上还没有定论。”
临床上相当多的事情都没有定论，又叫不明原因。
比如说不明原因发热等等。
现有科学技术的束缚，换谁都没辙，哪怕是黄老。
回科室的时候，黄老忽然问道，“周从文，你阅读国外期刊的时候注意到类似的情况了么？”
“老板，没有类似的定论。”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就很遗憾了。”
“本身也少见。”
“周从文，我问你。”黄老忽然很严肃地说道，“刚刚我们检查的项目缺了什么。”
周从文怔了一下，几秒钟后笑道，“老板，您误导我。”
黄老微笑。
“最主要的是看鞋子和袜子的颜色，很多患者都是袜子掉色导致的疑似色汗症。”周从文道，“老板，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遇到一个患者。”
“怎么。”
“江海市三院急诊科遇到的，来的时候是抬进来的，人都不行了。”周从文道，“是一个小伙子，忽然注意到右侧的蛋发黑，他上网一查，认为是恶性肿瘤导致的坏死，所以整个人都不好了。”
“内裤掉颜色吧。”黄老笑道。
“嗯。”周从文也笑了，这个梗在2003年还没有，不算是老的掉渣，而且现在和老板说一下，也算是应情应景。
因为方总的问题，最常见的是鞋子和袜子掉色。
周从文一进更衣室，第一件事儿就是下意识的看方总的鞋和袜子。
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方式，而不是检查，自家老板说话的时候对自己有误导，周从文想了几秒钟才想到。
黄老见周从文知道答案，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子一样笑着。
“老板，我在急诊科遇到过很多掉色的事儿。最离谱的是一个染头发的，非说颜色不均匀，是自己得了癌症。”
周从文自然不会因为那么点事儿和老板掰扯，他开始讲一些临床上遇到的小病例逗自家老板开心。
……
……
魔都，楚院士忙了一天，终于离开内镜室。
每天关上门琢磨ERCP，楚院士已经接近疯魔状态。
最近他觉得操作还可以，准备找点轻症的患者开始循序渐进的做手术。一点点摸索着来，在实践中成长。
毕竟是老临床，ERCP好处多多，楚院士心里清楚的很。
走到医院门口，楚院士感慨，要是去年比这稍晚点的时候周从文能来，那该有多好。
当时自己对周从文的重视也不够，要是把饼画的再大一点，他会不会就从了自己呢？
正想着，楚院士忽然闻到一股子异味儿。
不远处一个老年女患者被人扶着，步履蹒跚的走进医院。
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满是脓包。

第1105章 回国飞刀
楚院士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重的患者了，患者就像是旧社会浑身长满脓疮、却又没有条件寻医问病的人。
这里是魔都，能来魔都应该不至于缺钱缺到这种程度。至少最基础的医疗条件应该有，要不然不会直接来这面。
楚院士微一侧身，让开路，上下打量了一下患者。
患者大概60多岁，眼睛血红血红的，像是有红眼病。脸庞、脖颈、双手都不均匀的分布着脓包，很多脓包破溃，流着灰黄色的浓汁。
看穿戴，家庭条件应该不差。
略有点古怪，但这事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应该是皮肤科或者风湿免疫科诊断治疗的。
楚院士连多事儿的想法都没有，患者侧身而过，他随即收回目光，去开车接楚云天。
来到机场，见楚云天的身影从机场里走出来，楚院士觉得分外有趣。
以前儿子两三年不回来一次，每次看见他都觉得热泪盈眶。
但最近一年，儿子回来了很多次，自己也渐渐习惯了，情绪没有从前那么激动。
嘿。
“云天，这次找你回来做手术，辛苦了。”楚院士像是陌生人一样和楚云天打趣了一句。
这次楚云天回来，是楚院士有一次和心胸主任闲聊，说起明年楚云天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胸腔镜下换瓣手术，把胸科主任吓了一跳。
当时胸科主任试探着问，能不能找楚云天回来做两台手术，自己好学学。
楚院士联系了一下，楚云天满口答应，并不介意术式提前被周从文知道这类“小事”。
“爸，做完手术后我想去912，和黄老请教点问题。”楚云天直言。
“……”楚院士一怔。
请教问题，还是去912？
当年楚云天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黄老的邀请，一点面子都没有给那位国内泰山北斗留，楚院士也感受到一点无形的压力。
但好在自己江湖地位高，而且还是内科的院士，和黄老交集并不大，便帮着儿子抗下了一部分压力。
楚云天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是广袤宇宙，能看见儿子展翅九万里，楚院士心里是高兴的。
可……
一边往出走，楚院士一边问明情况。
当他听楚云天讲了一遍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后，整个人都怔住。
不说患者的身份和地位，只说病情。
缝衣针，被一名风烛残年的老人顺着留置针送进血管，然后开始了一段其妙的漂流。
这个病就充满了离奇，而治病的过程更是。
华彩却并不在这里，而在治病之后世界顶级的医生们想要复刻一次黄老和周从文的手术。
但无一成功，甚至包括黄老亲传的顶级弟子——柳无言和申天赐。
“我知道当年我年少轻狂。”楚云天认真说道，“去912，和黄老道个歉，顺便问问手术细节。”
“呃。”楚院士看着自己儿子，他年轻的脸庞上泛着一层光，专注而执着的光。
“爸，我觉得我要突破，但却很茫然。”楚云天实话实说，“你也知道这种情况，可能是一个细节、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就能突破。”
“厚积已经足够了，这一点我不妄自菲薄。但是什么时候才能薄发，看见那台手术后我就想到黄老。”楚云天道。
楚院士哭笑不得，楚云天这算是突发奇想么？也不应该。
如果换做是别人，甚至包括自己，在从前的恩怨纠葛下肯定不会指出一条明路。
但黄老不是这种人。
去试一试吧，回都回来了。
“先回家吃口饭，睡一觉。”楚院士道，“先别着急去，每逢大事需静气，你要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状态。”
“好。”楚云天忽然笑了，“爸，ERCP你研究的怎么样了？”
“还行，简单的手术已经能试一试了。”楚院士笑道，“明天跟我去医院，我带你看看我的水平。”
“要不你也跟我出国吧。”楚云天劝道，“国外的水平还是高，你多看看也是好的。”
楚云天笑而不语。
“你看看国内，我记得我大学的时候，医院有一起医疗纠纷，你被气的回来摔碗。”楚云天回忆道，“那天你说什么，我可都记得呢。”
楚院士皱眉，仔细从尘埃里寻找记忆，但却忘了当天自己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楚院士问道。
“你说了很多，确定想要听么？”楚云天嘿嘿一笑。
楚院士看见儿子的表情，大概想起来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就是个医生，其他的跟我没关系。”楚院士道。
“当年你可说了，只要商业化，就有会大问题。”
“这话没错。”
“可你看梅奥诊所，去年的收入放在国内，要比协和+华西+华山都要高。”楚云天道，“日子过的舒服着呢。”
“那是你们面对的目标人群始终都是有钱人，没钱的人怎么办。”
“物竞天择。”
“呵呵。”楚院士笑了笑，“老大哥解体了，还能剩下俄罗斯。未来的一天，美国要是解体了，下场绝对会很惨。这也是我跟你说的，找时间还是要回来。”
楚云天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父亲，“爸，你该不会真的信这些事儿吧。”
“现在说出来别人都以为我在做梦，但这是历史必然规律，罗马是怎么没的？好好看看书吧。人类的历史，只不过是简单的重复而已。”
楚云天耸了耸肩，并没有因为这事儿和父亲争论。
他是坚决不相信父亲的说法。
山巅之城已经被大儒勾勒成人类的终极形态，楚云天更信这个。
至于父亲的老朽思想，是要被扔进垃圾堆的。
回家吃饭，闲聊，睡觉，第二天楚云天和楚院士去医院闲逛，看看父亲ERCP手术的水平提高了多少。
楚院士的水平的确有提高，但在楚云天这个外科医生看来，依旧惨不忍睹。
不过也难怪，毕竟父亲已经五十多岁，还要学习新技术，光是这一颗心就很难让楚云天腹诽什么。
“楚院士，您在么。”
术间外，有人问道。
楚院士关门训练，绝对不让别人看，是怕人笑话自己手笨。在医院里，其他医生护士也必须要给楚院士尊重，即便是询问也只站在门口，连门都没有敲。
“在，怎么了？”
“有一个会诊。”

第1106章 一代宗师
“什么病。”
“皮肤科说是坏疽什么的，但去过好几家医院都没治好，情况越来越重，需要截指。所以找全院会诊，您看……”
楚院士想到了昨天晚上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患者。
找消化内科看病，这不是开玩笑么。
全院会诊，也没这么个全院的道理。
“截指？”楚云天重复了一下他听到的重点。
楚院士本来想拒绝，这事儿有住院总去参加全院会诊就可以，反正去了也是坐着。
但看见自己儿子，楚院士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想法。
黄老除了是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之外，可还是诊断学的专家。楚云天就这么去找黄老，总归有些生硬。
寻医问病呗，要是没有确诊的话去咨询一下黄老，一切都顺畅多了，没那么生硬，那便顺滑了很多。而且据说黄老喜欢这口，平时他们一脉的人闲聊，说的最多的就是病例。
“稍等，在哪会诊？”
问明情况后，楚院士把手头的ERPC训练做完，和楚云天说道，“走，一起去看看患者。”
“我？”楚云天一愣。
“看看国内的全院会诊和你们梅奥诊所有什么区别。”
“能有什么区别，都差不多的。”楚云天笑道。
爷俩去参加全院会诊。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皱着眉离开皮肤科。
患者住在感染科，因为2月前拔草后出现右手中指水泡，随后出现肿痛、流脓，伴左眼结膜充血、背部数处皮损流脓，未觉发热，自行服用止痛药物止痛。
不见好转，病情严重后患者到当地医院眼科就诊，考虑结膜炎，予氧氟沙星滴眼，并建议至外科行右中指清创。
但患者没去外科就诊，回家自行口服药物。
又过了几天，因为皮损加重，当地乡镇医院就诊，予头孢类抗感染治疗1周，病情无改善。
此时患者被当地医生告知要去上级医院。
市里的医院考虑患者是皮肤诺卡菌感染可能，起予更高级的抗生素进行治疗，起初皮损有所好转，2周后皮损再次加重，多次皮肤脓液培养阴性。
至于检查，其他常规检查之外，还做了右侧大腿皮损皮肤活检。
病理示皮肤慢性化脓性肉芽肿性炎伴脓肿形成，局灶皮下见不典型增生鳞状上皮巢团，考虑外伤所致，不完全除外高分化鳞状细胞癌可能。
简单说，所有实验室检查基本都是阴性。
虽然也有阳性表现，但楚院士考虑是果，而不是因。那些阳性表现是因为全身脓疮导致的，但不是它们导致的脓疮。
风湿免疫科考虑是红斑狼疮，但还缺少实验室的客观证据。
全院会诊结束后，楚院士和楚云天说道，“云天，我找人把实验室资料复印一遍，等做完手术，你带着去帝都912。”
楚云天只是最开始微微一怔，但随即笑了，“爸，这个有点多余了。”
“疑难病例，据说在912遇到这种情况，都要去找黄老掌一眼。顺便，顺便。”
楚云天嘿嘿笑了，但却没有像几年前一样梗着脖子拒绝。
这是老父亲的关爱，楚云天心里很清楚。
虽然在他看来多此一举，要是几年前、甚至是一年前，楚云天都会毫不犹豫的说“不”。
但现在么，楚云天已经在不断的被按在地上摩擦后成熟了很多，他明白父亲用心良苦，便欣然接受。
“明天的手术有信心么？”
“当然，我之所以去年回国……”楚云天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回国做胸腔镜手术，就是考虑镜子下可以做换瓣。”
楚院士很是欣慰。
这种直觉相当厉害，是成为一名顶级术者的必要因素。
楚院士是一名医生，很厉害的医生，要不然也不能进工程院。他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但原理基本相通。
师父教什么，能全部学会，已经属于中上之姿，要是能精益求精，那就是人中龙凤。
但也就只此而已。
真要是别出机杼，把看上去不相关的几样事情联系起来，那叫开山立派，一代宗师！
没想到楚云天这小子可以啊，竟然隐隐有了一代宗师的气度。
再加上这次回国，他竟然主动说要去和黄老道歉……楚院士看着自己儿子，想起几年前他青涩倔强的模样，老怀甚慰。
长大了，终于长大了。
“爸，放心，手术我已经摸索的差不多了。”楚云天凝神想着手术，轻轻说道，“没事，都是小手术。”
“除了体外循环之外，还要什么？”
“需要的抖准备齐了，我上午去看过。”楚云天道。
“停跳？”楚院士问道。
“嗯，胸腔镜下的手术，不停跳太难，我还没把握。等2-3年后，我技术水平再成熟一点，才能开展不停跳的换瓣手术。”
说着，楚云天略有点遗憾，“不停跳，我直视下没什么问题，但用腔镜就不行，还要做更多的练习。”
“不着急，都是一点点进步的。”楚院士春风拂面，“你看我的ERCP手术……”
“爸，你那个，说实话，做的有点糙，惨不忍睹。”
楚院士抬手，楚云天小跑两步躲开，父子二人哈哈一笑。
“好好做手术，我也好好做。”
“爸，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啥。”楚云天有些心疼自己父亲。
“黄老都多大年纪了。”楚院士笑道，“人呐，不怕忙，就怕闲下来。我要是能忙到80岁，那才叫福气。就怕到不了那个时候人就糊涂喽。”
“不会的。”楚云天觉得父亲说得在理，也没继续劝。
“这次在家不多住几天？”
“做完手术，我看看就去帝都。”
“其实吧，缓两天也行，你这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这么……”
楚院士唠唠叨叨的说着话，仿佛在自言自语，满满都是对儿子的想念与眷恋。
……
第二天一早，楚院士和楚云天交班的时间来到心胸，看过患者后送患者上台。
楚院士很少见的跟着去了更衣室换衣服。
自从昨天楚云天说过胸腔镜下做换瓣手术，楚院士怎么看自己儿子怎么都觉得有一代宗师的气度。

第1107章 小楚，不错（上）
楚院士跟着楚云天换完衣服来到手术室，口罩下的笑容愈发浓郁。
儿子长大喽，都能回来带自家医院的人做手术，翅膀很硬呢。
虽然从前楚院士也知道自己儿子很厉害，哪怕是世界第一的梅奥诊所也有他的名字，但总归不如在自己医院的手术室里看见儿子穿手术衣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觉得楚云天带着一代宗师的范儿。
楚云天并没有直接去刷手，而是站在麻醉医生面前，看着他建立体外循环。
相对于其他医生，楚云天还算是比较和善、客气的，也可能与楚院士一直在身后站着有关系。
虽然麻醉医生之前练习过，但被楚云天看的还是有点懵。
他要做的是通过右股动脉和右股静脉建立外周体外循环。
楚云天不断提醒下，麻醉医生算是勉勉强强的完成了操作，并且根据患者的体重、体表面积、动脉直径和预估的动脉血流量，选择合适管径股动脉插管。
股动脉插管在导丝引导下经右侧股动脉插入，推进至腹主动脉灌注。
根据重量、体表面积和静脉直径选择股静脉双极引流管，导丝引导下经右股静脉插入至下腔静脉和上腔静脉，经食管超声监测证实静脉插管位置。
每一步楚云天都跟着看，直到满意为止。
他也清楚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国内开展的极少，这应该是魔都屈指可数的几例，所以楚云天一点都不敢大意。
体外循环建立后，楚云天才去刷手，而院里心外科水平最高的副主任亲自给患者取仰卧体位，右侧胸廓抬高10&#176;一15。
患者右上肢采用右肘关节功能位，肩关节后伸固定于手术床，左前胸与右后胸壁黏贴体外除颤电极。
摆好体位后，他继续消毒。
“楚院士，您儿子可真是有世界级别医生的风采了。”麻醉科主任站在楚院士身边，温声赞道。
“呵呵，还好还好。”楚院士口罩下的嘴乐的合不拢。
“胸腔镜下的手术建立体外循环，我们是第一次实际操作，要不是有小楚指导，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甚至我觉得都做不成。”麻醉科主任道，“小楚的手术水平咱要一会能看到，但光是体外循环这一手，就证明他的水平！”
楚院士的眼睛眯起来，眉眼弯弯，满是喜悦。
夸楚云天，比夸楚院士还要让他开心。
“可惜了，小楚过段时间还得回梅奥，这都是人才啊。”麻醉科主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出国是好选择，你别介意，我就是有些遗憾。”
“黄老还在国内。”楚院士很客气的说了一句。
“黄老毕竟老了，而且柳医生他们也都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估计啊，这辈子是够呛。”
说起这事儿，楚院士不好多说什么，凝神看着楚云天刷手回来穿手术衣。
怎么看怎么心生欢喜。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确已经有了大师的风采。
这是普通手术，不像是上一次楚云天回国参加年会，没有黄老和周从文，也没有那么多人看手术，想来手术应该很顺利。
而且这台手术的价值极大，楚院士虽然是内科医生，但他清楚。
换瓣手术，楚云天还要用腔镜做，要是能带起一部分人的话……等黄老驾鹤西去，楚云天在国内的声望会极高。
最起码在南派里，应该有一席之地。
至于北派么，那是黄老的地盘，哪怕黄老故去，也是邓明等人掌控的。
希望手术顺利吧，楚院士暗自想到。
楚云天穿上手术衣，站在手术台前，首先取右侧腋前线第四肋间切口长约2.0-2.5cm，作为胸腔镜孔。
置入切口保护套，入30&#176;胸腔镜。
于胸腔镜屏幕视野下取右锁骨中线内侧第二或第三肋间切口长约2.0-2.5cm，作为左手操作器械孔。
动作简单而轻松，如渊渟岳峙，真儿真儿的一派大师风度。
“楚院士，小楚这手术做的。”麻醉科主任赞道，“要说谁的手术做的好，还得问我们手术室的麻醉医生和器械护士。我看过上万台手术，只要术者刚一起手，我就能猜个大概。”
“呵呵，这种手术据说在梅奥诊所不是很难。”楚院士矜持道。
“国内的技术水平还是比国外差，楚院士，您要是有时间还要多说两句，让小楚经常回来带一带咱们心胸。”
楚院士不说话，微微一笑，凝神看手术。
楚云天随即置入切口保护套，右锁骨中线外侧第五间切口为长约1.0-1.5cm，作为右手操作器械孔，置入切口保护套。
“开机。”楚云天道。
体外循环转流，楚云天开始调整胸腔镜方向和焦距，暴露心包的右侧膈面，孔1入镊子，孔2入电刀，井井有条。
他选择胸骨下端与隔肌返折处为起点沿胸骨后1-2Cm处纵行切开心包，向上至升主动脉远端心包返折处，再于心包横隔处横行向后切开心包至下腔静脉入口处。
楚云天的操作很细腻，一直在注意避免损伤膈神经以及其他血管神经。
后孔入镊子，随后入持针器于心包游离后缘缝合两针牵引线引出。
几个孔被楚云天用的淋漓尽致，看的心胸外科的人心旷神怡。
“都说小楚在年前学会的时候出了个大丑，我看水平很高啊。”一人压低了声音耳语道，“这胸腔镜做的，是我见过最好的。”
“小点声，楚院士在呢。”
“我知道怎么回事，那是一个误诊，连黄老和帝都医院的李老也都没说出子丑寅卯，就说不美。你说说，这事儿能怨人家小楚？”
谁在手术室里，自然就是自己人。
而且楚云天回来后完全没摆梅奥教授的排面，连体外循环那块他都几乎手把手的教，大家自然愿意为他说几句话。
况且楚云天的手术做的是真好，虽然大家都没见过胸腔镜下做换瓣，可人家稳稳的，一看就知道心里有数。
都是麻醉室的麻醉医生和护士，用主任的话说，看过无数术者做手术，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
小楚，不错！

第1108章 小楚，不错（下）
楚云天调整胸腔镜斜面方向，暴露下腔静脉，用摄子夹住并提起右下肺静脉入口下方的房间沟处，分离左房与心包返折至斜窦。
随后他要了一个肾蒂钳，肾蒂钳尖部沿心包膈面向后至抵住脊柱后改变方向为右侧方向滑行，进入斜窦，出分离的心包返折口，套阻断带，阻断带引出。
“看看人家，还是梅奥的水平高。”
“我都没想过体外循环还能用腔镜做，昨天我和隔壁的老李说，他一点都不信。”
“水平上的差距，人家这是另外一个维度的操作，咱好好学就行。”
楚院士听着自家医院的医生渐渐的没人说之前年会的事儿，全都被楚云天的技术水平折服，心生欢喜。
调整胸腔镜斜面方向，楚云天注意暴露右上肺静脉入心房处，用镊子，和持针器于右上肺静脉前壁缝合荷包，荷包引出后套阻斯管并顺入左心房引流管，经右上肺静脉插入至左心房，调整胸腔镜视野至升主动脉根部。
随即他用带垫片双头针于升主动脉根部缝合荷包。
12′22″，体外循环建立完毕。
“牛逼，这手术做的，用腔镜建立体外循环比开胸建立体外循环还要快。”
“当然，人家是梅奥小子。”
“不说别的，光是这一手就足够了。真是可惜，要是能录下来就好喽。”
楚云天似乎没听到其他人低声议论，专心致志的进行着手术。
随即心脏停跳，体外循环彻底转开。
不说手术效果怎么样，光是这种建立体外循环的方式就已经惊世骇俗。
楚云天用胸腔镜做体外循环，比本家心外医生开胸做快了无数倍。
这是层次上的碾压，毫无意外，所有人都承认。
渐渐的，手术室里安静下去，就算是刚开始的窃窃私语声都少了很多。
技术水平上的碾压感是那么的强烈，每个人都都被楚云天的手术震惊到，即便是楚院士亲眼目睹后，也渐渐严肃起来。
心脏停跳后，楚云天转换角度，调整到自己满意后交给助手，叮嘱把稳就行。
随后操作胸腔镜视野下切开右心房及房间隔，调整胸腔镜角度，暴露左心房内部结构及二尖瓣。
探查左心房大小及左心耳有无血栓、二尖瓣前、后瓣病变情况，于距瓣环2mm处切开前瓣，沿逆时针方向和顺时针方向，剪除前瓣和所属腱索、视后瓣病变情况判断是否保留后瓣。
采用垫片线间断褥式缝合方法，以3点位置起逆时针方向依次顺序缝合一周，引出缝线顺序固定于卡线器。
缝合完毕后，按同样顺序等间距缝合到人工瓣膜瓣环，将人工瓣膜沿缝线推入二尖瓣位。
在这里，楚云天反复检查缝线是否平行、有无绞线、有无套瓣叶或瓣角，证实无异常后才将同一根缝线两头用精细神经钩依次引出，打结器逐根打结剪线。
手术按部就班的做着，楚院士虽然严肃，但脸上却放着光，光芒越来越亮，比他当选工程院院士的那天还要开心。
儿子的手术做的很稳，相当稳，除了稳之外，做的还非常快。
什么是水平？
这才是！
今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楚云天马失前蹄，最后让周从文拿到第一名，楚院士心里是很不服气的。
在他的心里，自己儿子才是最好的，而不是那个周从文。
看楚云天的手术做的又快又好，细腻中又不失外科医生的大刀阔斧，确实是一派宗师封堵，楚院士更是欢喜。
“楚院士，小楚这手术做的是真好啊。”麻醉科主任赞叹道，“心胸的丁主任光扶镜子都已经扶傻了。”
“哪有，丁主任在看手术，别瞎说。”楚院士笑眯眯地说道。
“不管是解剖结构还是缝合，都细致入微，这才是世界一流的水准。”麻醉科主任继续称赞道，“这可是二尖瓣的手术，正常至少要3个多小时，您看看到现在才用了多久。”
“手术做的快也不意味着什么。”楚院士笑眯眯地说道。
“快，意味着患者损伤小，而且还是胸腔镜下的手术。楚院士，您这话我可不承认。”麻醉科主任凑趣道，“咱们当医生的要客观，这是您说过的，可不能因为小楚是您儿子就一个劲儿的谦虚啊。”
“哈哈哈。”楚院士压低声音笑了出来。
的确，看见楚云天手术做的好，而且还是国内没开展、技术水平世界领先的术式，说不高兴那都是假的。
其实楚院士更想的是黄老能站在身边，给楚云天几句点评。
不过那都是妄想。
这次楚云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飞回来做手术，好像还要去见黄老。
当年他可是意气风发，对国内的老同志不屑一顾。
现在儿子真真正正的长大了，楚院士格外的欣慰。
他不想楚云天再像去年一样跋扈回国，带着马踏联营的想法参加年会。
虽然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个当父亲的都要支持他，但那么做毕竟不好。
懂事了就好，手术做得更好，楚院士老怀甚慰。
楚云天的手术做的又快又稳，超出所有人的预计，不到3个小时，手术便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辛苦了。”
手术做完，楚院士笑吟吟的走上前和楚云天说道。
“爸，你看你说的。”楚云天笑道，“手术不难，很常规，正常做而已。”
“小楚，你这手术做的，估计要是黄老看见都得赞不绝口。”
麻醉科主任习惯性地说道。
提到黄老，楚云天怔了一下。
他想到了在梅奥诊所里黄老与周从文两人的配合。
那种才叫手术好吧，自己这个，简直太常规了，楚云天想到。
自从看见过黄老和周从文配合的手术后，楚云天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整个人的傲气被压了下来，随和而又谦虚。
“黄老的手术不敢想，不敢想。”楚云天马上真心实意地说道，“老人家的手术我真是很佩服，这一点点小手术入不了黄老的法眼。”
麻醉科主任愣住。
楚云天和黄老之间的事儿他有所耳闻，刚才说走了嘴，却没想到小楚对黄老却是这种态度。

第1109章 还是交给楚院士
一天后。
楚云天拿着一个档案袋，站在912黄老的办公室门前敲门。
“咚咚咚~”
“请进。”
楚云天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黄老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在打瞌睡。
第二眼，他看见周从文坐在黄老的对面，正在掰着手指头说事儿。
“最后一个大类是癌症，包含有皮肤鳞癌、血管肉瘤、淋巴瘤、白血病皮肤累及、其他部位肿瘤皮肤转移等。”
“但既然在楚院士那住院检查，一个肿瘤不至于检查不出来，所以这个大类基本可以排除。我相信魔都的水平，相信楚院士的水平。”周从文平淡说道。
楚云天一怔。
他没想到黄老和周从文竟然在纸上谈兵，谈论魔都的那位患者，谈论的是自己要求教的患者。
“基本是这样，根据楚院士描述的情况分析，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黄老抬起手，往下微微一压，“小楚进来，随便坐。”
“黄老。”楚云天恭敬的双手拿着档案袋，递到周从文面前，轻声说道，“这是患者临床检查的资料和病情简介。”
周从文接过档案袋，把里面的资料拿出来，和自家老板一起翻看。
楚云天看着黄老和周从文看资料，心神略有不宁。
要是当年自己没拒绝黄老的邀请，现在坐在这里看资料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呢？这个念头始终在他心里飘荡。
办公室里只有翻阅资料发出的声音，无论是周从文还是黄老都没说话，他们默默的看着患者的化验单。
十几分钟后。
“老板。”周从文说道，“还是交给楚院士做吧。”
楚云天一怔。
周从文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从美国飞回来，诚意满满，可还没等自己说什么，周从文就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当自己是什么！
楚云天心中一股子怒气迸发。
但他随即把怒气压下去，周从文这么说，黄老一定不会同意。
可没想到下一秒黄老微微颔首。
“好，我给楚院士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还是由他做。”
“！！！”楚云天怔住。
周从文不懂，黄老竟然也……
难道说黄老他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还是记恨着自己几年前拒绝他的要求奔赴梅奥诊所的事儿。
有了周从文，黄老如虎添翼，从前受到的委屈，都要一五一十的还回来！
一定是这样。
楚云天的心拔凉拔凉的，双手有些麻木。这次他满心赤诚的来道歉，可却没想到热脸一下字贴到冷屁股上。
黄老看也没看楚云天，而是拿起座机，随后放下。
“科里的电话打不了长途，我来。”周从文拿出手机，按下一连串的号码。
“你知道楚院士的电话？”
“最早遇到楚院士的时候我就留了，那时候楚院士说要收我当学生。”周从文很随意的回答道。
打人打脸，楚云天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电话响起，周从文把手机递给自家老板。
很快那面接通电话。
“是小周么？”楚院士问道。
“是我，楚院士。”黄老道。
“黄老，您好。”
“小楚带着资料来了，我刚看过。”黄老直奔主题，“病史询问的有些纰漏，你顺便问问患者是不是一直有轻微的腹泻。”
“……”
电话那面楚院士沉默了。
楚云天心中一动，腹泻？黄老似乎并不是在狭私报复，而是认真的讨论病例。
“如果有的话，建议给患者做一个肠镜，我和周从文都怀疑患者是溃疡性结肠炎导致的皮肤病。”
“！！！”楚云天怔住。
皮肤病，来源于胃肠道……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诡异。
比这还诡异的是刚刚一老一小两人看资料的样子。
楚云天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两人绝对没有交流，但得到结论的时候却是那么的默契。
电话对面楚院士顿了一秒，他的声音随即传来，比之前与黄老打招呼的声音大了很多，明显略有兴奋。
“黄老，溃疡性结肠炎的临床表现里，血性腹泻是最常见的早期症状。
其他症状依次有腹痛、便血、体重减轻、里急后重、呕吐等。偶尔主要表现为关节炎、虹膜睫状体炎、肝功能障碍和皮肤病变。”
“是的，涵盖眼睛有问题、皮肤病的临床疾病就那么几个。”黄老淡淡说道，“结合你们做的检查来看，溃疡性结肠炎有待排除。”
“好，我马上去做！”
“如果不是，咱们就再研究，我等你消息。”
“好咧，黄老！”
电话挂断，楚云天似乎能看见自己父亲兴奋的挂断电话后兴冲冲的去给患者做检查的样子。
“黄老。”
“嗯？”
“溃疡性结肠炎和皮肤坏疽……好像没什么联系吧。”楚云天喃喃问道。
“一般情况下溃疡性结肠炎并不表现在皮肤上。”黄老淡淡回答道，“这不是遇到了难题么，总是要考虑一些罕见情况。”
“溃疡性结肠炎的临床症状以腹泻为主，排出含有血、脓和黏液的粪便，常伴有阵发性结肠痉挛性疼痛，并里急后重，排便后可获缓解。”
“因为没看见患者，也没问诊，所以我不能确定一定是这病。先让你父亲做个检查看看，然后咱们再说。”
楚云天挠头，但还是不信。
“小楚，你来的正好，看个病历。”黄老把溃疡性结肠炎放到一边，兴冲冲的和楚云天说明天要做的手术。
周从文觉得自家老板这时候真像是一个孩子。
912第一台胸腔镜下二次换瓣手术，自家老板明显有些兴奋，以至于看见楚云天以后，不管不顾的邀请他一起研究。
不过老板的江湖地位高，可以不考虑别的。
周从文心里笑了笑，看着老板兴致盎然的表情，心中欣喜。
楚云天一怔，拿起病历翻了两眼，呆若木鸡。
……
……
楚院士挂断电话后马上拿起座机给感染科打电话。
“裴主任么，是我。”
“楚院士，您好，请指示。”对面的裴主任客客气气地说道。
“那个患者，现在灌肠，我要给他做一个肠镜。”
“肠镜？”
裴主任听到这个词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下子傻了眼。

第1110章 你们也会看病？
“肠镜？我没听错吧楚院士。”
“没听错，就是肠镜。”
“……”裴主任无语，但这时候不好反驳，只能挂断电话把事情安排下去。
“主任，要做肠镜？楚院士怎么想的。”感染科的一位教授听到裴主任这么安排，惊讶的问道。
“是啊，患者是皮肤上有脓包，湿性坏疽，做肠镜干什么。”
“是不是楚院士觉得请他来会诊什么都没看出来，心里面觉得不舒服。还是说楚院士他学了中医，要是用中医理论，似乎也能解释。”
感染科的医生们议论纷纷。
“我听说楚院士现在这里有些问题。”有一个带组教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每天楚院士都单独要一个术间，钻进去关门研究什么，谁都不让进，连个护士都没有。”
“他都多大年纪了，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要是从前说老年痴呆我肯定不信，但今天……患者那么明显的皮肤湿性坏疽，非要做肠镜，肯定是老年痴呆啊，都没第二个可能。”
裴主任皱眉，冷声斥道，“别在楚院士背后嚼舌头。”
“主任，不是我们嚼舌头，是楚院士这个检查真的很莫名其妙。”
“对呀，患者的病情很明显，是未知原因的皮肤表面湿性坏疽，怎么可能和肠镜有关系。”
“至少，我觉得楚院士这件事儿做的真心不够谨慎。”
裴主任也很挠头，他瞪了手下医生们一眼，沉声说道，“抓紧时间灌肠，然后准备去做肠镜检查。”
腹诽是腹诽，但楚院士的江湖地位在那，他提出一个要求，其他医生即便再怎么不理解也要照着做。
不管医生理解不理解、不管患者理解不理解，检查是一定要做的。
裴主任在的时候，大家说话还有些收敛，等裴主任离开，办公室里瞬间开了锅。
“那天全院会诊，我看楚教授带着他儿子来了。你们说，做肠镜什么的该不是他儿子的主意吧。”
“你不知道？楚院士的儿子楚云天现在在梅奥，人家是搞心胸外科的，前几年还拒绝了黄老的邀请。”
“对，我也记得这事儿。一名心胸的医生拒绝了黄老的邀请，这事儿当年对大家的震动很大。”
说起当年，众人开始八卦起来。
什么楚云天志存高远，什么楚云天不知道尊重老前辈，等等的说法不一而足。
“楚院士最近在内镜室里捅咕什么呢？该不会是要拿患者做试验吧。”
“别开玩笑，楚院士但凡没空着肚子喝两斤酒都不会这么做。”
“对呀，不过他给的方案太奇怪了。要做肠镜，你们遇到过么？”
众人纷纷摇头。
胃肠道的疾病肯定要有腹泻么，但患者从来没说过自己腹泻的事儿。
“我去问问，别是咱们漏了。”
“没必要，就算是有腹泻又怎么样，难道是脓毒转移了？开什么玩笑。”
“哈哈哈，就是。咱们做了多少检查，患者根本没什么问题，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流脓。”
“遇事不决，风湿免疫，要我说，还得找风湿免疫的卢主任。话说那天卢主任也没给建议，这是怎么了呢。”
“砰~”
众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说曹操，曹操就到，风湿免疫的卢主任推门进来。
“卢主任。”
“你们裴主任呢，怎么不在。”
“刚走啊，估计是找楚院士了。”
“楚院士？”卢主任脸色一变。
“刚才楚院士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要给前几天的那个患者做个胃肠镜。”
“什么？！”卢主任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
风湿免疫的医生基本都很傲气，当然不是真的只看关节风湿的那种，重点在于免疫。
据说开年会的时候，912风湿免疫科主任在说起其他医生，用的词句竟然是——他们也会看病？
虽然大家都知道风湿免疫的医生说了这么过分的话，但却没有什么反弹，因为人家说的是真的。
每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总是要找风湿免疫的医生。
遇事不决，风湿免疫这句话也渐渐成为大型公立医院做事儿的准则。
一旦遇到疑难杂症，请风湿免疫的医生来掌一眼是必须的。
至于卢主任，也很傲气，平时找他会诊，他基本都一脸的不耐烦，好像脸上刻着——你们也会看病这六个字。
看看吧，卢主任先发飙了，感染科的医生们心里偷笑。
“是楚院士要做的？”卢主任语气古怪地说道。
“是，我们都说不靠谱么。”一名带组教授笑呵呵地说道，“卢主任您说是吧，什么什么就做胃肠镜，我们也犯愁该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
“估计我们裴主任是找楚院士交涉去了，有会诊意见我们要尊重，但这个太离谱了不是。”
“卢主任，您请坐啊，稍等一下。”
卢主任表情严肃，沉吟了几秒钟，喃喃说道，“不能啊，楚院士怎么可能知道。”
“知道什么？”
“还不是你们的患者，我回去仔细琢磨肯定有问题，就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卢主任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后来协和的张乃铮老师给了一个意见，说做个胃肠镜看看，是不是溃疡性结肠炎导致的。”
“……”
“……”
“……”
感染科的医生办公室里一片肃静。
协和医院张乃铮老师，被誉为共和国风湿免疫之父。
这个一个患者，怎么都找到张老师头上去了。但这都不主要，张老师为什么要建议做胃肠镜。
“卢主任，溃疡性结肠炎……不会导致身体表面皮肤的湿性坏疽吧。”一名带组教授疑惑的问道。
只是刚刚他们的底气现在早就没了，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开始怀疑人生。
卢主任一昂头，满脸写着你们也会看病这六个字。
所有人都好奇起来，有人开始去催护士给患者灌肠，有人去交代病情，详细询问有关于结肠炎的病史，看看自己是不是疏漏了什么。
2个小时后，患者躺在胃肠镜的手术室里。

第1111章 诊断，明确
“楚院士，您真是太厉害了。”裴主任还没等做检查，就开始夸奖起来。
这时候夸人，是要冒着高度风险的，一旦检查没问题，这种夸奖比骂人还要揪心。
但裴主任似乎并没有这种自觉。
风湿免疫的卢主任说协和张乃铮老师的诊断与楚院士不谋而合，那眼前的患者的诊断还用多想么？
“厉害？”楚院士挠头。
“是啊，卢主任说了，张乃铮老师也是这么诊断的，您二位还真是不谋而合。”
楚院士没说话，心情复杂。
自己可没做出诊断，甚至在全院会诊的时候自己还认为这病和消化内科没什么关系。
虽然正常的诊断、治疗过程中类似症状的溃疡性结肠炎有可能并不归消化内科管，但楚院士心里判断事情比较客观，并没有推卸责任，认为是风湿免疫的卢主任诊断不到位导致的误诊。
黄老也就算了，周从文他为什么能给出正确的诊断呢？
先不想这些，楚院士凝神，把杂念排除掉，开始给患者亲手做肠镜检查。
毕竟溃疡性结肠炎还只是一个猜测，到底是或是不是，需要做肠镜确定。
感染科的医生也有几人跟着来到内镜室看看情况。
对于楚院士和张乃铮老师的不谋而合，他们有些诧异，有些茫然。
刚刚那些质疑现在看来，似乎只印证了一件事——不会看病。
虽然说不是所有医生都是全科医生，看不出来溃疡性结肠炎的一个罕见的分属分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但毕竟之前的质疑回想起来是那么的让人尴尬。
内镜室的手术室里一片安静，众目睽睽之下楚院士亲自做肠镜。
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不同的事儿，目光落在肠镜的电视机屏幕上，看着镜子一点点向里走。
横结肠中段见环周肿物，内镜无法通过！
肿物从表面来看比较光滑，不是恶性肿瘤！
楚院士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第一时间判定溃疡性结肠炎的诊断是正确的。
但光用眼睛看是不够的，还要有客观检查作为诊断依据。
随即楚院士予以活检3块，取活检组织的时候他发现肿物的质地比较脆，周围粘膜均无充血水肿，未见肿块及息肉。
不到20分钟，楚院士把手术干净利索的做完。
这种检查+治疗方式的胃肠镜对楚院士来讲毫无难度。甚至最近一直在练习ercp手术的前提下，楚院士感觉自己操作肠镜取病理组织活检的水平也有一定的提升。
自己有了进步，但楚院士没有因为这点而沾沾自喜，看见结肠异常的他心情极度复杂。
“楚院士……”裴主任小声喊了一句。
“诊断溃疡性结肠炎应该没问题，比较罕见的临床体征。一般来讲溃疡性结肠炎表现为腹泻、便血。但患者的情况很特殊，腹泻症状不重，也没有便血，主要表现在眼睛的结膜和体表皮肤上。”
楚院士故作镇定地说道。
“厉害！”裴主任由衷地赞道。
楚院士没有多说别的。
他不能说这是黄老那面给的诊断，也无法厚着脸皮把一切都放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诊断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疾病。
对于裴主任的称赞，他只能沉默。
“接下来怎么办？”裴主任问道。
“活检做病理，要是着急的话……算了，还是我给病理科池主任打电话吧。”楚院士说道。
病理组织需要切片、做蜡块，耗费的时间很长。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的话至少2-3天出结果，那都算是快的。
可此时此刻楚院士想要马上就得到结果，印证楚云天从912得到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麻烦您了。”裴主任说道，“楚院士，话说回来您的诊断水平是真高，这种罕见的临床表现都能给出诊断，厉害，厉害。”
说着，裴主任微微侧头，扫了一眼身后自家的各位医生。
尤其是当时跳的最高、质疑的声音最大的那位医生，裴主任的凝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钟。
不会就谦虚点，质疑楚院士的话也是你们能说的？
裴主任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中携带的涵义已经足够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名带组教授还有些茫然，无可奈何的低下头，不去和裴主任的目光对视。
溃疡性结肠炎为什么会出现结膜病变和表皮脓肿，这种事儿别说是普通医生，连感染科的专家都不知道。
医学分类已经很细致，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楚院士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腹诽自己，就算是知道，他也不会在乎。自己还能管别人怎么说？
抓紧时间做病理、明确这个罕见病的诊断才是真的。
把病理科池主任留住，熬夜做了病理检查。
楚院士是这家医院唯二的院士，江湖地位极高，在他强力坚持下6个小时后结果出来。
肠镜活检病理：炎症性肠病，结合肠镜所见，倾向溃疡性结肠炎。
不是肿瘤，也不是其他稀奇古怪的疾病，只是溃疡性结肠炎！
诊断明确。
“考虑全身皮损为炎症性肠病伴发坏疽性脓皮病，明天起给予甲泼尼龙40mg qd静滴、托伐替布5mg bid口服，辅以补钙、护胃、补铁治疗。”楚院士随后开始下口头医嘱。
“好的好的，楚院士。”裴主任自觉长了见识，不住的点头。
不光是他，连风湿免疫的卢主任都对楚院士刮目相看。
难怪人家是消化内科的大佬，连这种和免疫有关系的疾病都能看出来，院士可不是白当的。
“楚院士，您觉得多久能好？”
“一周左右能控制，10-14天可以出院。具体情况到时候我看一眼再说，随时联系。”楚院士说完，和病理科池主任说笑几句，便快步离开。
楚院士还没走出去，就听到身后有小声的议论传来。
大多是赞美、钦佩的话语，楚院士本应该特别满意，但此时他的心情格外矛盾。
他着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回忆了一遍整个诊断过程，拿起手机。
“云天。”

第1112章 他，凭什么！
“爸，怎么了？”
楚院士讲了一下诊断的过程，讲述的时候他微微出神，说的有点多，至少要比和感染科医生说得多。
“美卓乐12mg tid、托伐替布5mg bid带药出院。之后口服，逐渐减药。”
“美卓乐每周减量4mg，减至16mg qd后每2周减4mg，减至8mg qd后维持口服；同时维持口服托伐替布5mg bid。
有两个月的时间全身皮损可以明显好转，然后再停用托伐替布。”
楚云天静静的听着，他也知道父亲跟自己说溃疡性结肠炎的治疗没什么意义。
但他更知道父亲现在的情绪应该很复杂，他只需要一个听众，甚至没有听众都行，他就是在自言自语，说出心里面模拟的诊疗、以及患者恢复的过程。
等楚院士说完后停顿了足有20秒，他才缓过神，哑然失笑。
“说多了，说多了。”楚院士笑道，“黄老很厉害，难怪912遇到什么疑难杂症都要找黄老解决。”
听父亲这么说，楚云天怔了一下，涩声道，“爸，当时的情况是黄老问周从文，他们两个同时给的诊断。”
“！！！”
楚院士愣住。
如果说自己的诊断水平比不上黄老，这件事楚院士也能接受。
黄老年轻时候，国内的医生少，几乎所有人都是全科医生。
而且黄老走遍大江南北，光是支援边疆就去了好多次，据说还参加过抗美援朝抵抗美帝的生化战。
人家那是血与火历练出来的临床经验，自己比不过也是正常。
可周从文这个小家伙……
楚院士想了想，问道，“云天，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楚云天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楚院士彻底沉默下去。
“爸，我也想不懂为什么周从文能给出诊断。类似的患者要是在梅奥的话，肯定第一时间做PET-CT，找出异常糖代谢的地儿，然后做相关的穿刺活检，给出诊断。”
PET-CT，楚院士先遭受到黄老、周从文丰富临床经验的打击，又被美帝的财大气粗震撼了一下。
魔都也有PET-CT，但因为费用问题，除了肿瘤患者之外，基本不用做普通疾病的检查、诊断上。
梅奥的思路简单而粗暴，用国内普通人的话来讲，就是离开检查都不会看病了。
但黄老会看病，可他的思路也太玄妙了一些。
相对于梅奥诊所的PET-CT，黄老的诊断水平明显更高，但楚院士宁肯随随便便就能做PET。
有钱，真好。
“临床经验，难道不是一点点积累的么？”
一个在魔都，一个在帝都，父子二人一个在心里想，一个直接问出口。
一模一样的问题，但两人却都没有答案。
黄老与协和的张乃铮教授给出溃疡性结肠炎的诊断，所有人都能接受。可是周从文他凭什么！
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楚院士不可遏制的又一次想到了去年夏天，医大二院自己与周从文初见的那一幕。
当时自己觉得慧眼识人，毫不犹豫的发出邀请。然而一名院士伸出的橄榄枝却被当时还是小医生的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拒绝。
那之后自己还认为这个小医生不识抬举。
可现在看，周从文能做的事情太多，父子二人绑在一起似乎都不是周从文的对手。
楚云天在外科手术领域被周从文碾压，自己一名堂堂正正的工程院院士，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被一个“外行”碾压。
真特么的！
楚院士心里骂了一句。
他并不是骂周从文，而是在骂这件稀奇古怪的事儿。
父子二人因为一个溃疡性结肠炎的患者沉默许久，过了足足3分钟，楚院士才缓缓问道，“云天，你那面还顺利么？什么时候回来？”
“我……”
“黄老该不会和你一个小家伙计较什么吧，是周从文么？”楚院士皱眉问道。
他血气上涌，眉头簇成一团。
敢欺负自己儿子，楚院士护犊子的心思瞬间被点燃。
“爸，不是。”楚云天道，“我没和黄老说呢。”
“哦。”楚院士吁了口气，“不着急。”
“我和你说了黄老的诊断，回去后刚要说点什么给黄老道歉，再问一下专业上的东西。可是我看见了一份病历……”
楚云天有些茫然地说道。
“怎么了？”
“是明天周从文和邓明邓主任配合做的一台手术。”
“什么手术。”楚院士隐约听出了一点诡异，他连忙问道。
“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
楚院士怔了一下，笑道，“云天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小觑天下英雄。”
“……”楚云天沉默。
“黄老什么手术没做过，你看周从文的胸腔镜做的那么好，明年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是换瓣，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肯定也能想到腔镜手术的。”
“……”楚云天依旧沉默。
“能看么？我估计黄老不会拒绝，看看周从文的水平，然后……”
楚院士的话没说完，便被楚云天打断。
“爸，不是这样。”
“嗯？”楚院士一愣。
“患者是二次手术，十年前换过一个瓣。”
“！！！”楚院士的手下意识的握紧手机，手机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几秒钟后，楚院士涩声问道，“二次手术难度这么大，周从文也要在胸腔镜下做？”
第一次手术和第二次手术差别巨大，只要稍微有点医疗常识的人都知道。
而难度，不是&#215;2那么简单，至少是几何数级的提升。
甚至很多医生拒绝做二次手术，因为他们自己清楚自己拿不下来。即便是勉强做了，术后效果也差强人意。
周从文竟然这么强，要做二次换瓣的手术，还是用胸腔镜做。
一想到那个年轻的面孔，楚院士深深叹了口气。
“云天啊，你不用多想，以你的水平，我认为二次手术也一定能拿得下来。”楚院士安慰自己儿子。
他开始有些后悔和害怕，楚院士很担心自己儿子会遭受到巨大的打击，以至于未来一蹶不振。
“爸，二次换瓣的手术我也能做，但……明天周从文做换瓣，是心脏不停跳的。”楚云天的声音微微变了腔调。

第1113章 差距明显
“心脏不停跳？”楚院士听到楚云天的话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一瞬间，虹膜括约肌上的M胆碱受体接受大量的刺激，仿佛滴注了毛果芸香碱一样，瞳孔瞬间缩小。
胸腔镜下换瓣手术，楚院士能想象到。
二次换瓣手术，虽然难度大，可那是912，周从文身后站的是黄老，手术能做下来楚院士也能想象到。
心脏不停跳的换瓣手术，楚院士依旧能想像到。
可是心脏不停跳的基础上用胸腔镜做二次换瓣手术……
要不是在912，楚院士一定认为周从文肯定疯了才会这么做。
哪怕楚云天刚说完，楚院士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种难度的手术怎么可能做得下来。
“云天，你的意思是周从文明天要在心脏不停跳下做胸腔镜的换瓣手术，还是二次换瓣手术？”
楚院士说了一连串拗口的话。
换瓣手术的定语太多，多到连楚院士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无比荒谬的程度。
“是，你没理解错，爸。”楚云天叹了口气，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
父子二人又一次沉默。
周从文，他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实力？楚院士有些无奈的想到。
溃疡性结肠炎罕见症状的临床诊断能做，碾压了一众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甚至包括自己这个院士。
而手术上，竟然嫌弃胸腔镜下换瓣手术这种继往开来的术式都不够，还要做不停跳的二次手术……
周从文，他是要上天么？
“云天，你怎么想。”楚院士稳住心神，柔声问道。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自己感慨、疑惑的时候，而是应该安慰自己儿子。
楚云天年轻，气盛，可别在912受到什么刺激，发生不可测的后果。
楚院士想要尽量安慰一下楚云天。
“爸，我觉得他能做成。”楚云天道，“我看一遍，估计也能做。”
楚院士听楚云天这么说，微微放心。
“看一遍，然后和黄老请教一下技术要点。”楚院士叮嘱道，“如果站在客观角度，我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要是站在父亲的角度……”
剩下的话楚院士没说，但他的意思楚云天知道。
当年黄老招揽，父亲就动了心思，但楚云天看不上国内的医疗环境，所以才很干脆的拒绝了黄老直接去了梅奥。
能去梅奥，谁愿意留在国内。
对于楚云天、甚至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只要脑子没毛病，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爸，我知道，你放心吧。”楚云天道，“我明天会和黄老交流的，请教手术心得、细节……如果周从文真的能做下来的话。”
“那就好。”
父子二人各有心事，楚院士安慰了几句后还是觉得心神不宁，实在找不出来什么话继续说下去，便挂断电话。
临挂断电话的一瞬间，楚院士似乎听到楚云天喃喃自语声传来——“周从文真的是太强了。”
楚院士一怔，他想要回拨过去说什么，可手里拿着手机，迟迟没有动。
……
……
帝都，楚云天静静坐在窗台上，窗子开着，他默默看着窗外的夜色。
胸腔镜下心脏不停跳的二次换瓣手术，从一名外科医生的角度来看，任谁都要承认手术的难度极高。
虽然不至于需要黄老和周从文两人那种配合默契，只是单纯的难度高也让人为之瞠目。
取出缝衣针的难度高，但取针的手术像是一个传说和神话，只是一个“秀”，手术秀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但明天的手术，可是周从文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他竟然选择了难度这么高的患者和做法，真是让人不敢想。
周从文，真的这么强么？
虽然已经有很多次的例证，有的还是亲眼目睹，但楚云天心中倔强，就是不愿意相信。
他相信自己的水平，认为周从文的强大只是看起来的强大，是运气比较好，再加上身后站着黄老。
可明天要做手术的患者……
楚云天知道自己无法再欺骗自己，他默默的想着要是自己站在手术台上，做那种复杂的手术的话需要做什么才能顺利完成。
没有体外循环，意味着心脏在无时无刻都要做手术造成干扰。
要是第一次换瓣，局部解剖结构清楚的话，自己似乎也能做到。可二次换瓣，里面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楚云天有些迷茫。
他最后得到一个结论——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就像是小切口、一站式的冠脉搭桥手术一样，自己哪怕能做到，也要潜心研究至少5年的时间。
世界第一的名号，彻底让给了周从文。
他为什么这么强？楚云天完全想不懂这一点，但不管怎么想，最后都会落到这个问题上。
周从文强的让人无法相信。
哪怕他是黄老私下里“驯养”的手术兽，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多。
隐约之间，周从文的水平似乎可以和黄老并肩。
就像是溃疡性结肠炎的诊断一样，那可是自己拿着化验单来到912，不存在作弊的可能。
周从文和黄老同时看化验，最后黄老提问，周从文作答，给出了正确的诊断。
虽然不是考试，但却胜似考试。
周从文完美的答案让楚云天无法接受。
思来想去，天色已经蒙蒙亮。
楚云天深深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洗漱眯了两个小时。
今天还要看手术，一定要休息好。
可是楚云天躺在床上，却夜不能寐。
不是时差、生物钟的关系，楚云天知道自己是因为周从文才辗转反侧。
他简直太强了，强到让自己心生无力。
楚云天猜，周从文至少领先自己5年的时间，而且这还是乐观的估计，如果再客观一点，10年也是有可能的。
也就是说10年后，自己摸索着周从文走过的路，能把他完成的手术顺利拿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可那时候自己已经四十多岁，而周从文还没到一名外科医生的巅峰期。
差距，明显。
心高气傲的楚云天一想到这些，心情就无比焦躁。

第1114章 这个术式啊，不参加比赛
第二天。
周从文来到医院，很早就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脑海里回想着今天要做手术的过程。
虽然没有系统手术室，但周从文已经渐渐摸索出来虚拟手术的方式。
他也清楚，自己虚拟手术的水平比老板差了很多倍，但这涉及到天赋，是没办法的事情。
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天赋异禀。
“周从文，早啊。”黄老趿拉着鞋，背手弓腰来上班。
周从文连忙弯腰小跑，来到老板身边。
“老板。”周从文恭恭敬敬的问候道。
“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手术难度还好，就怕术中二次手术有什么意外，您帮我掌一眼。”周从文很“谦虚”地说道。
黄老不置可否，去换了白服，和周从文先看患者。
每次术前都要不厌其烦的看患者，掌握患者所有情况变化，越大的手术看患者的次数就越多，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定。
虽然周从文说的简单，可无论是他还是黄老，都很重视这台手术。
和比赛没有关系，只是单纯因为患者病情需要而已。
看完患者，黄老道，“周从文，跟着交班。”
“好。”周从文微微一笑。
老板是让自己提前适应912的工作环境，并且为自己背书。
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周从文面带笑容，和来交班的医护人员亲切的打着招呼。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楚，这里的每一个人周从文都熟悉。
邓明捧着保温杯进来，见周从文站在老板身边，他微微一笑，心中了然老板的意思。
交班时间并不长，外科就这样，如果“浪费”的时间多，手术就要被耽搁。
夜班护士抱着交班本，把昨天有问题的患者都说了一遍，问题越重，说的越多。
听完交班，邓明开门，迎自家老板去查房。
这已经是912心胸外科的常规。
打开门后，邓明看见楚云天站在门口，他笑了笑，“小楚早啊。”
楚云天挠头，他没想到912的交接班这么快。
没穿白服，楚云天也没好意思跟着查房，只是目光复杂的看着黄老带领下，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走。
为了不影响邓明的权威，黄老很早之前就说过不带着查房。
但邓明没干，央求了很久，这才和黄老定下来每周黄老查一次，其他时间是邓明带人查房。
楚云天在外面静静的等着，随后跟着手术室来接患者的护士一起上了台。
912，对楚云天来讲并不陌生。
几年过去了，912手术室的设备不像是上个世纪末那么简陋。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内的顶级公立医院也开始逐渐更换设备，鸟枪换炮，开始了自己的追赶。
但比较梅奥诊所，差距还是有的，而且很大，这一点楚云天很清楚。
这里的设备只能说是达到了基础的标准，至于再多就说不上了。
很快，黄老、周从文上来。
看着黄老和周从文走在一起，楚云天细心的瞄了几眼。
因为那台取针的手术给他的影响太大，大到楚云天有些耿耿于怀的程度。
来到手术室，周从文没和自家老板多说什么，而是招呼了一声直接去刷手。
助手是邓明，周从文很是知趣的没有把消毒、铺单子的活儿留给邓主任。
看见黄老坐在手术室的角落里，楚云天想了想，便硬着头皮凑过去。
“黄老。”
“小楚啊，你为明年准备的术式是什么？”黄老直接问道。
楚云天道歉的话没说出口，就被黄老把话题扯到另外一个维度，他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也是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
“嗯，选胸腔镜做，这个思路是对的。”黄老淡淡地说道。
“可周从文的手术难度似乎更高。”楚云天苦涩地说道。
“难度高不高……重要，却也不重要。”黄老悠悠说道，“这次手术不是训练，而是我十几年前做的患者有一部分需要再次换瓣，当年的人工瓣用不了那么久喽。”
楚云天心中一动。
他恍惚意识到了一点——黄老可不仅仅是背书用的，人家一辈子做了无数的手术，仅就换瓣一个术式而言，黄老这一生做过成千上万台。
那么二次换瓣的手术对自己来讲，患者来源可能是大问题，但对黄老来讲却是一件小事。
黄老只要在自己的患者中筛选就足以支持周从文熟练掌握。
楚云天心中羡慕。
因为羡慕，所以楚云天遗漏了黄老话里面更重要的涵义。
“而且本身患者当年做手术的年龄基本都很大，过了十几年，年龄问题就变成了最大的问题。幸好这些年一直研究胸腔镜，这才有了比较好的解决方案。”
黄老说的，和楚云天想的是两回事。
楚云天听黄老这么说，心里有些异样。
要是别人，楚云天肯定认为他是在这儿满嘴的仁义道德，必然要反唇相讥。
可是换做黄老……
“小楚，梅奥那面二次换瓣手术多不多。”黄老问道。
“不多。”楚云天回答道，“黄老，虽然作为明年的对手我这么问不礼貌，但还是多问一句，您别生气。”
“哦，手术大赛的事儿么？”黄老淡淡一笑，很肯定的挑明了说道，“这个术式不参加比赛的。”
“！！！”楚云天被黄老一句话惊出漫天的惊叹号。
不参加比赛？
心脏不停跳下胸腔镜做二次换瓣手术，这么高难的术式竟然不参加比赛！
黄老是在糊弄自己么？！
“刚不是说过么，恰好遇到了一个老患者，就把周从文留下来试着做一做。要是配合的不好，我还得上台。”黄老道，“现在国内有一部分患者需要做二次换瓣手术，但有把握做下来的并不多。”
“我也是积累一下经验，毕竟从前的二次换瓣手术都开胸做，胸腔镜只做过很少量的一次换瓣手术。”
“要不说胸腔镜是个好东西，虽然有些局限，但的确好用。创伤小，年龄大的患者对这点损伤是相当在乎的。”
楚云天听着黄老在“絮叨”，心里紧巴巴的，他茫然的问道，“黄老，那明年周从文的术式是什么。”

第1115章 继往开来都不够
“应该是损伤更小的介入手术的换瓣。”黄老也不隐瞒，直接回答道，“二次换瓣手术用介入做就太麻烦了，涉及的问题也多，毕竟局部解剖结构受到了破坏。
要怎么做，我还没想好。问周从文，他也没想好。”
说着，黄老顿了一下。
“既然都没想好，那就等一等，不着急。”
楚云天惊讶的连口罩都要飞起来。
一瞬间，他身体里线粒体的转换能量速度迅速拉高，直接飙升到了峰值。
是什么赋予人类力量？金钱？地位？
都不是，其实是线粒体。
楚云天在线粒体的作用下迅速进入应激状态，他颤声问道，“黄老，介入手术真的能换瓣？”
“现在还不行，差一点设备和耗材。”黄老也很惋惜地说道，“已经在做了，也不知道明年之前能不能做好。”
楚云天心里忽然松了下，但却旋即紧张起来。
黄老说的很简单，高屋建瓴，点到即止。
可楚云天知道，要是能用介入手术做换瓣的话……对心胸外科而言，简直就是一个降维打击，世界第一这个名号周从文再次提前预定。
唯一的问题在于算不算外科手术。
这里面的说道多了去了，但楚云天并不认为争论会有什么问题。
今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黄老没去，但明年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会去。
有黄老在，谁能说什么。
而且还是高端的介入下换瓣手术，哪怕最挑剔的人站出来，也无法否认这个术式对临床有着巨大的指导意义。
一阵莫名的沮丧笼罩楚云天心头。
“小楚。”
“黄老，怎么了？”楚云天遏制住心底的焦躁不安，恭敬回答道。
“不一定行不行呢，先不用在意。”黄老淡淡说道，“要是弄好了，你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的话随时可以回来，不用客气。”
“……”楚云天无语。
“医生么，做手术么，简简单单的，别想太多。”
“是，黄老。”楚云天轻声应道。
此时麻醉已经完成，周从文回头打了一个手势，黄老轻轻点头。
楚云天把私心杂念都抛到九霄云外，认真看手术。
心脏不停跳不等于不用体外循环，麻醉刚刚完成，麻醉科邹主任就开始给患者做右侧颈静脉穿刺，与此同时周从文完成右侧股动、静脉穿刺、插管。
建立体外循环是第一步，这一点和劈胸骨的体外循环有着巨大的差别。
楚云天还注意到麻醉那面是麻醉科邹主任亲自操刀，一路小心谨慎，看样子类似的手术即便是912做的也很少。
如果做的多了足够熟练的话，邹主任肯定不会上。
建立体外循环的步骤很清晰，周从文的手法……这一步看不出来什么，即便是周从文做的略快那么一点点，也没任何意义。
只要稳就行，稳稳的建立体外循环，稳稳的开始手术。
很快，体外循环建立完毕，麻醉科邹主任没有走，一直盯着患者的生命体征。
直到见患者生命体征完好，常温下体外循环开始，邹主任才行左侧单肺通气。
周从文和邓明铺好手术单，开始有条不紊的在患者右侧胸壁位置切口，戳卡打进去，胸腔镜镜头进入右侧胸腔。
楚云天莫名的紧张起来。
虽然手术不是他主刀，甚至这里都不是自家的医院，但楚云天很清楚手术是不是很难马上就能知道。
当楚云天正要去看看，黄老站起来，背手弓腰走到周从文身后。
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下，随后和麻醉医生说道，“麻烦给老板搬个高脚凳。”
楚云天一怔，虽然周从文不是和他说话，但他意识到这是自己要做的。
可周从文话音没落，心胸的方总就搬着高脚凳蹲在地上，准备把凳子顺到黄老脚下，“黄老，您老抬抬脚。”
黄老站在高脚凳上，比周从文还要高一点，视野好的一逼。
楚云天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只能找个角度看电视机屏幕。
周从文操作长剪刀，已经剪开心包，他与邓明的配合还算是默契，看不出来是两家医院的人。
这一点，楚云天始终没想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怕周从文水平再高，也不能随便找个人上来，手术做的都这么流畅。
但诧异归诧异，楚云天把这事儿放在一边，认真看心脏。
患者右心房壁上有手术疤痕，那是十几年前黄老给患者做手术留下来的。
这道疤痕意味着下面的局部解剖结构会产生变化，具体术者能不能随机应变，要看各人的水平。
这事儿就算是黄老都没有把握，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
一旦手术不顺利，黄老会马上上台，把周从文或是邓明其中的一个替换下来。
周从文很明显没有过多观察心脏，他用尖刀刺破右心房壁，随后贴着上次手术留下来的疤痕用剪刀剪开。
这个位置缝的话会很难，但周从文的动作很稳，似乎一点都不当心换瓣结束后的缝合。
楚云天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局部黏连很重，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手术步骤基本类似，剪开心包和右心房壁，暴露三尖瓣。
可是楚云天看见周从文的剪刀有些吃力，那是因为剪局部瘢痕组织的阻力很大的原因。
外面还好说，三尖瓣的根部肯定粘的一塌糊涂。
要顺利分离的话，难度极高。
而且手术还要在心脏不停跳下完成，楚云天越看，口罩下的表情就越严肃。
看到这里，楚云天有了比较肯定的判断，手术和自己预估的没什么区别，难度极大。
下面就看周从文怎么做了。
周从文的手稳的很，哪怕剪开右心室壁遇到了瘢痕的阻力，要不是楚云天这种级别的外科术者都很难觉察出来有什么异样。
打开右心房，楚云天看见十几年前换的三尖瓣后，眉头紧蹙。
这手术……开胸的话自己能做，用胸腔镜……楚云天感觉自己做不下来。
就更别说是在心脏不停跳下完成手术。
有心脏跳动干扰……楚云天刚看了一眼就想放弃，如果是他站在术者的位置上的话。

第1116章 冥冥中“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手术
第一次换瓣的患者这个位置是红白交界，剪掉狭窄的三尖瓣，顺着红白交界的位置下剪子就行。
红色和白色的交界地带，是瓣膜与心脏天然的分界点。
红色是心肌，白色是腱索等等，很好辨认。
可是十几年前，黄老已经顺着红白交界把狭窄的三尖瓣剪掉。
现在三尖瓣底部的位置因为术后水肿、黏连、机化，组织结构和教科书上描写的完全不同。
而且这里可以说是每一台换瓣手术、每一个病人的解剖结构都不一样。
和当时一次手术的时候术者的手法有关系，也和患者本身的恢复有关系。
总之，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局面。具体要怎么做，全看术者的水平，没有统一的定论。
二次换瓣为什么让很多术者畏之如虎？原因就在这里。
至于周从文面对的情况……楚云天看得清楚。红白交界根本不存在，三尖瓣下面红白色交织，似乎在对胆大妄为的术者挑衅。
关键是心脏还在跳动着，一张一合，继续提升手术难度。
“在从前，心脏手术被认为是禁区级别的手术，小楚你知道为什么么？”黄老倒不紧张，而是说起了一个老掉牙的梗。
楚云天没有嘲笑黄老，而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是因为心脏在跳动，增加了手术的难度。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医生无法完成手术。”
“嗯。”黄老道，“现在的技术基本克服了这个困难，能不做停跳手术肯定不做。周从文，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黄老的话题转到周从文的身上，没有切换的直接问道。
“应该没问题，我觉得还好。”周从文很轻松的回答道。
楚云天惊愕。
但他知道以既往周从文的手术完成度而言，做二次换瓣手术的难度应该不大。
哪怕是胸腔镜+心脏不停跳，周从文应该也能完成……吧。
可他说的太过于轻松，让楚云天心里很不舒服。
要是开胸手术的话，可能一个小时会解决问题；但换做是腔镜手术，哪怕心脏停跳，楚云天觉得自己也要1个半小时……2个小时才能做完。
而周从文面对着一直跳动的心脏，竟然说的这么简单，哼！
楚云天心里冷哼一声。
周从文只是和自家老板说了一句话，随后腔镜剪刀、电烧顺着戳卡送进去，和邓明邓主任一同手术。
电凝切开，钝性游离，出乎楚云天的意料，周从文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根本不担心会损伤患者心肌似的直接开始一边游离一边切断瓣膜根部。
为什么这么快，难道这台手术他做过？楚云天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幻觉。仿佛周从文并不是第一次做这台手术，患者乱乱糟糟、不属于正常解剖结构的位置，他都了然于胸。
楚云天双侧瞳孔再度缩小，针尖样大，用正常剂量的阿托品都没办法让瞳孔散大。
因为他懂，所以惊愕到了极点。
周从文的速度不快，但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能从冥冥之间看到十几年前自家老板做手术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顺着这道痕迹，周从文慢条斯理的游离、切断。
这是什么情况？
楚云天虽然有周从文冥冥之中能“看”到黄老十几年前手术的想法，但他知道，这只是一种想法，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
谁能清楚的记住十几年前一台手术的细节？
哪怕是自己，也把第一台手术、第一台胸外科手术、第一台心外手术的细节忘的一干二净。
更何况十几年前的手术根本不是周从文做的，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黄老主刀完成的。
即便是换黄老上来，估计也不会对曾经的手术有记忆。
这，怎么可能！
黄老看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周从文，挺顺利的。”黄老淡淡说道。
“还行，老板您的手术习惯一直都没变，所以我的手术简单了很多。要是换野路子出来的做换瓣手术，估计这块我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没这么顺利。”
周从文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从侧面印证了楚云天的一个想法——周从文的确能“看”到十几年前的手术！
其实不是看到，而是周从文深深了解自家老板的手术习惯，再把自己带入进去，假设是自己做一次手术会怎么办。
周从文不是第一次手术的术者，却又在冥冥中成为了十几年前手术的术者。
这种感觉极为古怪，一瞬间，楚云天的脑子像是要裂开了似的，头疼欲裂。
这就是取针手术的默契么？楚云天一瞬间想到不久前在梅奥诊所做的那台手术。
黄老与周从文宛如一人的操作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楚云天默默的看着周从文的手术。
熟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熟练，而仿佛是灵魂互换，黄老有了一个年轻的身体，正在亲自做着十几年前自己换瓣的二次手术。
感觉莫名古怪，但楚云天竟然有那么一个瞬间相信这种感觉竟然真实存在。
很快，周从文便切断三尖瓣前瓣以及后瓣根部，保留隔瓣。
黄老点了点头，背着手从高脚凳上下来。
楚云天一怔，但转念就想到手术最难的地儿已经被周从文一蹴而就，黄老的确没什么好继续看下去的。
可自己要怎么办？是跟着黄老走，询问一些技术细节，并且适时的道歉好呢，还是要继续看周从文做手术好呢？
楚云天瞬间开始犹豫起来。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并不快，一板一眼，宛如教学手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这才是最难的，楚云天明白。
有的术者手术做的快，但是给人一种慌乱的感觉。但周从文不是这样，每一步都很清晰，游刃有余。
到底是看手术好呢，还是跟着黄老出去好呢？
楚云天开始纠结。
不过他的纠结只在一瞬间，黄老并没有离开手术室，而是背手站在器械护士的身边。
“第一次跟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很紧张吧。”黄老温和问道。
“……”楚云天这回是真的无语。
黄老怎么有心思和器械护士闲聊。

第1117章 这么简单的手术
器械护士紧张的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眼睛不知道要看周从文和手术台，还是看黄老。
“你忙你的。”黄老说道，“别紧张，周从文又不会吃了你。”
听黄老这么说，器械护士眯眼睛笑了笑，邹主任抬头看了一眼黄老，又看了一眼周从文继续看屏幕扶镜子。
“接下来0.9%氯化钠溶液冲洗，传递瓣膜缝线缝合记得缝在三尖瓣环上。”
“要不然术者接过去，有可能会掉线，这一点你记住就行。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术者，手术再不顺利，有可能挨骂。”
器械护士紧张的点了点头。
“使用测瓣器测量瓣膜直径，因为三尖瓣血流速度较缓，为了减少卡瓣等风险，现在的三尖瓣使用生物瓣膜，卡瓣没有喽。”
“你知道机械瓣么？”黄老悠闲的问道
器械护士摇了摇头。
楚云天无语，真是很难想象台上做的是那么一个高难度、自己都要仰望的术式。
黄老竟然看周从文切了三尖瓣后就去给器械护士上课，哪里有一点紧张、严肃的气氛。
就像是……就像是……周从文在做一台阑尾切除术似的。
“患者要是安装了机械瓣膜，听诊的时候跟钟表一样，咔哒咔哒的响。生物瓣没有这种声音，很好区别。”
见黄老说话温和，器械护士的紧张也缓解了很多。
“你说你紧张什么呢，就是一台手术而已。”黄老背着手闲聊着。
“都说周教授脾气不好。”器械护士讪讪的解释道。
“谁说的，我脾气好得很呢。”周从文忙里偷闲，回了一句。
“周从文，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说吧。”黄老笑道，“以后脾气再好一点，要不然大家都知道喽。”
“老板，我还是小医生的时候脾气肯定差，因为谁都能上来踩我一脚。但现在不一样了么，您放心，我肯定把尾巴夹紧。”
“器械护士与巡回护士双人核对后，由巡回护士将生物瓣膜开到无菌台面上，器械护士使用0.9%氯化钠溶液将瓣膜冲洗三遍，洗净后放在浸泡瓣膜的戊二醛里。”
“至于为什么用戊二醛，你回去自己查。使用戊二醛的注意事项，我也不啰嗦了。”
楚云天有些无奈，黄老嘴上说着不啰嗦了，可……他也太啰嗦了。教护士用戊二醛，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要是开胸手术，这时候你用持瓣器将瓣膜固定好传递给二助，递短针持给主刀和一助缝合瓣膜，适时在瓣膜上打水，保持湿润。”
“但现在是腔镜手术，器械都在上面，你用持瓣器将瓣膜直接给邓明就行，剩下的操作邓明会自己完成。”
黄老不疾不徐的顺着手术的步骤给器械护士讲解。
他的话语中似乎带着一股子的力量，直击人心，让紧张不已的器械护士安静下来。
“要是开胸手术，等瓣膜放置人合适位置后，递0.9%氯化钠溶液给主刀医生洗手。”
“打结时递推节器，并适时在主刀打结的手上打水。注射器，最好用20ml的。推的时候注意别呲术者一身，这一点……咳咳咳，有一次有个小护士毛手毛脚的，呲了我一脸盐水，幸好多闪的快，没落到术区里。”
“那次我是真有点生气了。”
“……”小护士一怔。
“别紧张，我就是一说，很难发生这种情况的。但做的多了，什么事儿都遇到过。”
“等打结完毕，使用0.9%氯化钠溶液冲洗，观察人工瓣膜开合情况。”
“知道为什么器械护士要观察人工瓣膜的开合么？”黄老忽然问道。
“因为我要注意……”器械护士按照正常流程回答道。
黄老摇了摇头，“不用那么正规，我又不是你们护士长，在考你们操作。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手术是不是成功，要是成了，能放松一下，跟着说几句笑话。要是失败了，就赶紧低头干活，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术者，可能会被迁怒。”
“老板，我觉得您在内涵我啊。”周从文笑道。
“内涵你？嗯，内涵这个词比较好。”黄老道，“你做手术会失败么？”
“这么简单的手术应该不会。”
楚云天的心情随着黄老和器械护士闲聊本来已经渐渐平稳下来，可当他听周从文这么说的时候，猛然一下子又收紧。
这么……简单……的手术！
周从文怎么这么狂！！
楚云天心里腹诽了一句，但随后嘴里发干发涩。
狂，周从文的确是狂。
但他有狂的道理。
在自己看来难度极高、极为复杂的手术，在周从文的手底下变得毫无难度，波澜不惊的就完成了。
速度不见有多快，可手术几乎做完，楚云天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
12针涤纶线间断褥式将29mm medtronic生物瓣置入三尖瓣环处，试水瓣叶启闭良好，4/0 prolene带垫片连续缝合右心房。
这些操作对周从文来讲都不算什么，他一边和黄老说着话，一边就做完了。
哪怕是用胸腔镜，也要比别人开胸直视更熟练。
哪怕是心脏不停跳！
周从文的动作和心脏跳动极为贴合，心脏的跳动完全无法干扰手术。
即便是楚云天，也被周从文的熟练与高超震惊到。
他反复思考，自己……似乎、可能、差不多还要2年……3年……5年的时间能达到周从文现在的水平。
真特么是个妖孽啊！楚云天心有不甘的想到。
别人看自己是个妖孽，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看周从文也是如此。
楚云天默默的看着周从文缝合三尖瓣，看着他缝合右心房，看着他指挥麻醉医生改变患者体位，呈头低位，左心排气。
随后开放升主动脉，撤去体外循环。
一小时零二十二分钟。
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楚云天有些茫然，为什么周从文能做的这么快！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楚云天的心中没有了沮丧和失落，一个念头像是流星一般划过天际。
“周教授。”
“嗯？”周从文应了一声，楚云天找自己干什么？这么简单的手术，他难道没看懂？
不可能啊。
“ERCP你接触过么？”楚云天问道。
“略懂。”

第1118章 只是破个题，文章还在后面
楚云天特别不喜欢周从文这种说话的方式。
略懂，听起来很谦虚，其实就是有意或无意的在装逼。
心里腹诽了几句，楚云天猛然发现周从文身后的背景是刚刚完成胸腔镜下心脏不停跳的二次换瓣手术的画面。
所有的腹诽都化作一江春水，向东流去。
“周教授，能不能看看您ERPC……”
“不能。”周从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楚云天一怔。
“我是真的没时间啊。”周从文很苦恼地说道，“家那面还有一堆一堆的患者，我出来已经将近一周了，做完这台手术就得马上飞回去。”
“小楚，我听说你父亲最近把自己关在导管室里潜心研究ERPC技术？”黄老笑吟吟的问道。
“是的，黄老。”楚云天也没隐瞒，如实和黄老汇报。
周从文笑了笑，已经知道了楚云天要做什么。这种事儿不是不行，只可惜现在是2003年。
“而且医大二院那面还没有ERPC的设备，我不管是飞去魔都还是留在912，都不太现实。要不然明年？”周从文问道，“我来912之后，有合适的患者我可以做几台。”
黄老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老板，ERPC和介入手术的操作有区别，但区别不大。”周从文笑道，“不是我狂，是真的可以做。而且您知道，ERCP其实比介入手术简单多了，再加上我外科腔镜手术做的好么，所有操作都没困难。”
黄老不置可否，扫了一眼患者的生命体征，转身背手弓腰，趿拉着拖鞋离开手术室。
周从文屁颠屁颠，一溜小跑的跟在自家老板身后。
邓明没走，他看着患者，见楚云天怔在原地，似乎心有所想，便笑着问道，“小楚，你可以在梅奥那面找人来。”
“啊？ERCP？”楚云天没想到邓明也会和自己说这事儿。
“刚开始的时候肯定特别难。”邓明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要不然我给你提个意见？”
“怎么？”
“老板在医大二院建了一个院士工作站，楚院士好像和医大二院那面也比较熟悉，你让你爸再建一个呗。至于设备，我相信楚院士有办法。或租或买，都不是问题。”
黄老一脉处理问题的角度都极为诡异，楚云天哭笑不得。
一台能做ERPC的机器要多少钱，邓明他知道么？呃，可能是知道的。
关键是周从文他真的会？
没有任何展示ERPC手术的机会，就要先联系院士工作站，购买机器之类的。
楚云天刚是用想，都觉得这事儿特别麻烦。
“我也就是提供一个建议。”邓明见楚云天有些迷茫，便说道，“随便聊聊么。至于ERPC，我们912也刚开展，好像消化内科的医生们也在冒蒙的弄着。”
“要不是老板给周从文的任务太重，估计周从文早就没事儿跑去看ERPC手术了。”
邓明说话还是蛮谨慎的，他用“看”这个字，而不是“做”。
楚云天点了点头，“邓主任，您一直给周从文当助手，要不哪天咱俩做一台？我还有段日子回梅奥。”
邓明瞥了楚云天一眼，眼角皱纹更深了几分。
楚云天有点意思，自己撺掇什么是自己的事儿，他反过来就隐晦的反击了一下，还真是个不吃亏的主。
患者已经促醒，带着气管插管在手术室的恢复间里恢复了2个小时，拔管下了手术。
二次换瓣的手术做的快不说，连患者恢复的都极快，楚云天对周从文的水平又有了崭新的认知。
等他下去后，周从文已经离开，说是要回去做手术。
“黄老，这也太匆忙了吧。”楚云天有些不解。
“年轻人，忙一点好。”
楚云天想起邓明在手术台上跟自己说，黄老压给周从文的任务太重，心念一动便问道，“黄老，周教授要做多少手术能回912？”
“明年这时候做5000台左右就行。”
“！！！”
楚云天怔住。
绝大多数医生一辈子都做不了5000台手术，可黄老竟然给周从文这么一个无法完成的目标。
要是换个人，楚云天肯定任务接受任务的术者已经被抛弃了，这辈子都要流放边疆。
但黄老和周从文之间说不清楚的默契配合，这是一种深入灵魂、骨髓的感觉，无法言明。
“这么多。”楚云天喃喃地说道。
“还行，估计过了阳历年就能做完。”黄老悠悠说道，“对了小楚，你在手术室问周从文有关于ERCP的事儿，是你父亲那面开展手术有些困难么？”
楚云天无语。
自己就随便一问，怎么黄老和邓明都这么说。
但他一转念，便笑着说道，“是的黄老，您也知道我父亲是内科医生出身，有些咱们看起来简单的操作，他做起来还是很困难。”
“话，不是这么说的。”黄老淡淡说道。
楚云天凝神，笔直坐在黄老对面，四目相对。
“最早做介入手术的医生，不管是循环内科还是放射科、消化……消化的医生比较少，暂时不算。我问你，他们谁是外科出身？”
“国内刚打好地基，这几年才开始快速发展，谁先学会就是谁的。”
“最近这几年，刚是破了个题，真正的文章还在后面。”
破题，文章，楚云天慎重的看着黄老。
“我对ERPC技术很感兴趣，可惜不管是肝胆还是胃肠，都对这块技术有些抵触，和我们心外科对心脏介入的抵触一样。”黄老也很是无奈地说道，“要是你父亲对此感兴趣，有什么疑问可以给我打电话，交流一下。”
楚云天惊讶，“黄老，您对ERPC还有研究？”
“知道的不多，略懂一点。”
略懂，又是略懂！楚云天有些无奈。
但这句话从黄老的嘴里说出来，感觉和周从文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黄老说，就是谦虚和蔼，透着一股子高风亮节。
而周从文这么说，简直太特么的装逼。
但楚云天虽然有些惊讶，却没忘记自己来912的目的——冰释前嫌。
他坐直，脸上的笑容很“规矩”，“黄老，前些日子您给的结肠炎的诊断是对的，我父亲做了胃肠镜，催着病理出结果，考虑的确是。”
“哦。”黄老点了点头。
“我前些年还是书生意气，不知道深浅轻重，有些事考虑的不周详，做错了您别介意。”楚云天道，“当时我是真心认为梅奥诊所排名世界第一，水平肯定要比国内高，所……”
楚云天道歉的话只说了一个开篇，接下来拍马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被黄老打断。
“国外的水平肯定是高的，你是梅奥诊所的医生，能不知道？”黄老道，“看事情要客观，水平不够就奋力追赶，自己关上门说老子天下第一，那是没用的。”
“……”楚云天无语。
难道自己一不小心触动了黄老灌输价值观的被动技能了么？
“心胸这一块是咱们的专业，不多说，就说ERPC。不管是梅奥还是日本的几家医院，开展早、业务水平高，这是必须要承认的。”
“其实你父亲要是对ERPC感兴趣，可以去梅奥学学么，反正你也在。”
“要是你那面忙，你父亲有些顾虑，也可以去日本。东京、大阪的三甲医院都有912的医生在留学。”
“需要的话……也不用，魔都那面留学的也不少。”
黄老打断了楚云天的话后，滔滔不绝的说着对楚院士要学ERCP技术的建议。
楚云天有些麻爪。
在来之前，楚云天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包括黄老怀恨在心，冷嘲热讽模式。
可他就是没想到黄老竟然对从前的事儿“不屑一顾”，好像他对ERCP更感兴趣似的。
“不要觉得自己是个院士，就厉害了，不需要进步。我相信你父亲和日本那面的联系很多，用不到我帮着联系。去学，去学。”
“不要在家闭门造车，不是说天赋、水平不够，而是人家都趟出来了一条正确的路，为什么还要自己琢磨。”
“从前邓明不想去澳大利亚学搭桥手术，是被我撵去的。总以为我的水平天下第一，就没必要去学别人的手术，这不是开玩笑么。”
“这种心态要不得。”
楚云天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江湖上盛传的很多流言蜚语真心是对的。
黄老灌输价值观的被动技能还真是强啊，自己就是过来道个歉，却要听老人家灌输这些东西。
不过话说起来邓明去澳大利亚学习搭桥手术……
“黄老，澳大利亚墨尔本皇家医院的乔治医生我和他比较熟悉，当年也看过他做手术。”楚云天顺便把话题从灌输价值观上拉走，说起手术。
“咱国内分南派和北派，国外也是一样，好多派系。您能给我讲讲澳大利亚的心外科手术和国内、和欧美有什么区别么？”
楚云天扔出来一道天大的题。
黄老顿时来了兴趣，他打开抽屉，拿出来几张作废的医嘱单子，翻过来放到桌子上。
“周从文别的都好，就是画草图的时候必须要用A4纸。你说说，就是一张草图，非要用那么好、那么白的纸，不是浪费么。”黄老一边找笔，一边絮叨着。
楚云天沉默，没有接话，好不容易把话题从灌输价值观上拉出来，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而且楚云天对黄老要说什么相当感兴趣。
国内手术分南派北派，大本营分别是魔都和帝都，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叫法。
只要有人的地儿都有分歧，也有利益，楚云天觉得南北的说法和利益关系更大。
但具体到手术上，也有一些不同。
北派更粗放一些，南派更细腻一些，没有具体的病例其实也说不上谁好谁坏。
这是国内，国外的手术也分派系，只是没有具体而明确的标准，所以楚云天特别好奇黄老会跟自己讲什么。
“比如说动脉搭桥手术。”黄老画了一个心脏，素描功底很强，有模有样。
“先说国内，北派是这么做的。”
“南派……”
“美国，主要有四个流派，你们梅奥是……”
“克利夫兰是……”
“……”
“……”
“澳大利亚的做法还有细微的不同，比如说吻合的时候。”
黄老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对手术的理解，楚云天刚开始觉得有些无稽，这些细微的分别就能分派系了么？
但他的水平毕竟是世界第一等的，很快就听出黄老的意思。
每一个细节的不同肯定有好有坏，但大多根据当地人种的细微区别而自然而然的形成的。
虽然对于普通医生来讲意义不大……对自己和黄老来讲意义也不大，但却很有意思。
这是一位老人家毕生经验的总结。
楚云天听着听着有些后悔。
要是几年前自己成了黄老的学生，周从文变成自己父亲的学生，是不是这个世界就完美了？
最开始楚云天还只是恭敬的听，但后来沉浸式体验后，他觉得自己被黄老的思维撩拨到，猛然开了窍，开始讲述自己从前没有意识到的一些事儿。
串联起来，楚云天的话也多了起来，至于来912的目的早就被他忘到了脑后。
足足讨论了3个小时，对话被敲门声打断。
“老板，患者没事。”邓明捧着保温杯走进来，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楚云天，又看了一眼桌子上十几张素描的局部解剖图，“要下班了，您看眼患者？”
黄老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但看眼时间，略有遗憾。
“那就先这样吧小楚。”黄老道，“基本就是一些八卦，更多的其实也没什么。回去好好做手术，明年你的对手是很强的。”
楚云天有些恍惚。
自己的对手，不是周从文么？很强……这话从黄老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嘲讽自己。
转念，楚云天哑然失笑。
老人家只是随口一说，自己想这么多干嘛。
肃然起身，楚云天深深鞠躬。
“黄老，今天受教了。”
黄老摆了摆手。
“就是闲聊，以后多沟通。不是说你去了梅奥不来912我们就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多沟通还是有好处。”
“是。”楚云天知道这事儿就此揭过，见黄老穿着白服，背手弓腰要往出走，心念一动。
“黄老。”
“嗯？”
“您说，周从文会做ERPC手术么？”

第1119章 第二个院士工作站
一天后。
楚云天回到魔都。
和父亲一起喝几杯小酒，其乐融融。
在从前，楚云天并不会在意这种时光。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享受和父亲闲聊的感觉。
“云天，我今天听到一个笑话。”楚院士笑呵呵的说着八卦。
对他来讲，在家里炒上几样小菜，和儿子一起喝酒，简直就是人间最大的享受，这就是天伦之乐。
儿子争气，虽然在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失败，可在楚院士心里，楚云天就是世界第一。
“怎么了？”
“我听护士说的，说她家邻居前几天因为孩子失踪报了警。”楚院士笑呵呵地说道，“结果找了半天，发现孩子上公共厕所没带纸，一直蹲着出不来。”
这个笑话，有点冷，楚云天却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和楚院士放在桌子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爸，有件事是这次我去912得到的消息。”楚云天说道。
“哦？是明年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么？”楚院士问道。
“不是，有关于ERCP技术的。”
楚院士一怔。
ERCP？楚云天不是和黄老冰释前嫌去了么，怎么说起ERCP了呢。
楚云天也不着急说结论，而是把自己再912的经历全都讲了一遍。
“我这次和黄老聊的很投机，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但现在黄老不缺我这么个人，有周从文在呢。”楚云天不无遗憾地说道，“不说这个，在那面聊起来ERCP手术，我不太相信周从文会做。
但临走的时候我问黄老，黄老说周从文肯定会做ERCP，而且水平还相当高。”
楚院士皱眉。
周从文这么厉害么？省城的医大二院，似乎连ERCP的机器都没有，他凭什么会做。
在国内，有ERCP机器的医院并不多，暂时它还属于一种高新技术。
虽然这种“高新技术”已经问世30多年，但在国内来讲的确是这样。
没机器，周从文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为什么会做ERCP？
楚云天似乎看到了父亲的疑惑，他说道，“我当时这么问，也是不太相信。但黄老回答的很干脆，而且ERCP的操作管道之类的比介入手术点一四的微导丝要粗得多，操控起来容易。”
他没有隐晦的描述，而是实话实说，生怕父亲产生什么误会。
楚院士听儿子这么说，他若有所思。
“前段时间老摩根在梅奥诊所住院治疗，我不是说了么，右侧上肺动脉位置有一根缝衣针。”楚云天道，“史密斯医生对着缝衣针相面了半天，最后连尝试一下都没敢。”
“这个病例太古怪，我听人说了。”楚院士凝神道。
“说的是周从文的手术，我看到他操作微导管一下子怼上去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这特么是杀人啊。”楚云天说出当时自己的心情。
“结果发现周从文手里有准。”楚院士道。
“嗯，毫米一下级别的手感。”楚云天道，“周从文有介入的操作基础在，ERCP技术其实并不是特别难，我认为就是一个观念、一个操作习惯的事儿。”
“如果说周从文之前看各种文献，心里对ERCP技术有所了解，再加上他的诊断功底，而且有黄老背书，我感觉他是真会做。”
说起诊断功底，楚院士立即想到一年前自己和周从文初次见面时候的画面。
那个年轻的二年级新生站在自己面前，用极为肯定、甚至可以说是自负的口吻诊断患者是阿莫西林导致的出血性结肠炎的一幕。
“前几天溃疡性结肠炎的诊断，据说是黄老问周从文，他直接说出来的诊断。”楚云天又在天平上加了一个砝码。
周从文，周从文。
楚院士心里默默的念叨着这个名字。
无论是阿莫西林导致的出血性结肠炎，还是溃疡性结肠炎的症状在结膜和表面皮肤，都是极为罕见的，根本不是一名二年级医生能一眼就看出来的疾病。
可周从文偏偏就做到了，楚院士也对此莫名惊讶。
“黄老对周从文非常认可，所以我觉得邓主任给的意见对。”
“什么意见。”楚院士一怔。
“去医大二院再建一个院士工作站。”楚云天开始掰着手指头说道，“虽然那面不算是边疆，但总归是边陲省份，运作一下也算是支边。”
“我不考虑这个。”楚院士道。
“但你手底下的博士都要考虑。”
楚院士点了点头。
“你和医大二院那面关系还行，这个我就是猜，要不然你也不会去年遇到周从文，我说的对吧，爸。”
楚云天问道。
“嗯。”
“至于机器，牵个头找厂家去医大二，打个擦边球，最快的速度把机器落下去。”
“机器太贵，里面牵扯的事儿特别多，千头万绪。不着急，我琢磨一下的。”楚院士说道。
“我知道，但只要你不挣这笔钱，所有都好说。”楚云天实话实说。
楚院士知道，这件事情是最难的。
几百万的机器，里面牵扯有多大，一言难尽。不过这种事情没必要和楚云天说，只谈技术。
楚云天掰着手指说事儿的样子让楚院士老怀甚慰。
虽然他的想法还狠幼稚，
虽然他说的基本都不可行，
但是楚云天在竭尽全力的劝说自己去医大二院建一个院士工作站，的确是为了自己好。
想法诡异而离奇，可真要是周从文会ERCP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最坏的结果就是周从文不会，自己刷脸，帮着厂家卖了一台机器。
至于后继的保养、维修之类的钱，就要看厂家能不能挣喽。
好像也没什么，医大二院早晚都得进ERCP的机器。
即便是扔在那里吃灰，好像也是黄老判断失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楚院士拎得清其中的厉害，而且把自己屁颠屁颠去那面建立院士工作站的事儿想得很通透。
自己不说，黄老不说，邓明不说，谁能知道自己去和周从文学技术？
即便说了，谁又能相信？
可以试试。
再说，医大二院的陈院长去年就找自己建立院士工作站，自己看别人的关系，这才勉强去应付一下。
这么做的话，似乎也圆了陈院长的一个梦，皆大欢喜。

第1120章 有病
半个月后。
韩处长坐在办公室里里，听着外面纠纷办里传来的吵闹声，他就像是没听到一样，悠闲的喝着茶水，作为医务处长的他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那是一起纠纷，因为患者术后发热，37.5摄氏度，患者家属询问医生该怎么办，值班的一线、二线在忙，只简单讲述是术后正常的发热，不用管，患者家属就炸了庙。
但不是当时炸庙的，而是出院之后确定没事才来投诉。
现在患者家属正在纠纷办里投诉态度问题。
一想到态度，韩处长就格外的郁闷。
上个班跟特么回家一样，他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回家，自家老婆只要吵架，说来说去最后就会说到自己态度问题上。
讲也讲不听，听又听不懂，懂也不会做，做也做不好。
而且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老婆发现没有道理，就会说自己的态度有问题。
你吼我！你态度不好！
妈的！
韩处长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在家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两句话，上班听的最多的也是这两句话。
患者家属怎么跟自己老婆似的。
不过这些对韩处长来讲，早就习惯了，云淡风轻。
他习惯性的翻起记事本，随后有些愁苦。
医院正在建电子化系统，还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
好好的为什么要上电脑，这玩意就是浪费钱，韩处长是这么想的。
胸痛中心和院士工作站，韩处长翻到这一页，看见上面写的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数据，他都不敢信。
周从文是真能干啊，手下的小医生也能干，短时间内就做到全省第一。
换个人，敢信？
每个数据韩处长都通过三个途径反复核实过。
临床上弄虚作假、刷数据的那一套，韩处长心里明镜一般，只是懒得跟有些主任计较。
但周从文周教授是真牛逼，人家根本不刷数据，数据就比那些作假的看着还像是假的。
今年陈院长估计会很高兴，自己的日子也能轻松一点，韩处长悠闲的想到。
忽然，走廊里传来轻微的抽噎声音。
韩处长没有在意，不管是犯了错误的医生，还是来投诉的患者家属，医务处的纠纷管理办就是全院最乱的地儿。
前几天还有个患者家属因为术后发热比术前医生说的长了一天来闹事，说不过后就躺在大厅里说自己犯了心脏病。
唉，又是态度不好，韩处长无奈的想到了家。
“咚咚咚~”
“进。”韩处长沉声说道。
一个一米五五左右的矮胖女人推门进来。
韩处长看见是她，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的。
这位是急诊内科的一名医生，姓赵，业务水平极差，和她碰班的外科医生叫苦连天。
所有胃肠炎的患者，这位内科医生都要找外科会诊，排查一下是不是急性阑尾炎。
真特么的，一个内科医生不会看阑尾炎，这不是开玩笑么。
而且哪怕是凌晨两三点钟，外科医生刚躺下休息，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外科医生揪起来让看看是不是阑尾炎。
但这都不算事儿，更大的玩笑在后面。
前几天，这位医生被投诉了。
投诉的人是一个66岁的老太太，她说赵医生和她家老头好上了……
韩处长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哪怕最近这些年涵养功夫越来越深，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却也按耐不住内心中小野兽的暴躁。
老太太说的有鼻子有眼，韩处长开始还想是不是碰到讹人的，但把赵医生叫来后，她直接承认这事儿是真的。
韩处长就想不懂了，你特么一个医大二院有编制的医生，再差再差也不至于去出轨一个快七十岁的糟老头子吧。
这特么都哪跟哪。
人家外科被投诉，好歹还是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操，那也不对。
总之，韩处长是真的动了无名之火。
最后问明白，原来是那位老爷子经常来急诊科开药，为了不挂号，每次来都和赵医生多说两句，最后两人就不知道为什么便好上了。
好上了……好上了……
韩处长确定这件事儿后便毫不犹豫把赵医生停职，最后安排去了发热门诊。
自从那阵风波后，全国的医院都建立了发热门诊。
但总不能所有发热患者都从那过一遍不是，所以正常就诊流程没变，只是多了一个发配人去的地儿。
发热门诊一天天屁事没有，正好把一些不想看见的人都扔过去，韩处长也想求个清闲。
赵医生就在此列，她很不甘心，一直吵闹着要回急诊或者回病房。
“韩处长。”赵医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韩处看着她手里的袋子，真心无语。
你要是送礼，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连门都不关，这是开玩笑么？
“怎么。”
“我给你……您带了点东西，我不想去发热门诊。”赵医生很生硬地说道。
韩处长是真的觉得这位赵医生有病。
临床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的人只有几个精神有问题的医生。
看自己今天怎么炮烙她！
可没等韩处长说话，赵医生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韩处长的办公桌上，转身就走。
韩处长被吓出一身冷汗。
各种江湖传言一下子涌上心头。
什么一兜子钱，里面还放着一把刀，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刀，您老自己看着办。
类似的事儿韩处长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不少，他从来不怕。但这不是老了么，而且自从那谁锒铛入狱后，江湖上……
韩处长遏制住自己的心思，像是皮球一样滚出去，仿佛桌子上放的是定时炸弹。
“赵医生！”韩处长喊道。
赵医生头也不回，直接走出去。
韩处长无奈，这种脑壳有包的人送的东西谁敢收。他只好叫了两名科员，来到办公室。
“打开看看。”韩处长道，“要是钱，就送去纪检。廉政建设要一抓到底，这个赵医生真是作死。”
韩处长冷静下来已经想明白，赵医生只是单纯的脑壳有包，绝对不是江湖习气来恐吓自己。
一名科员笑呵呵的打开袋子，随即怔住。

第1121章 随便他挑！
“怎么了？”韩处长问道。
“韩处……这……”科员无可奈何的看着韩处，孑然无语。
“到底是什么？”韩处长问道。
“是两瓶罐头。”
“！！！”韩处长看见科员从袋子里取出两瓶黄桃罐头，顿时三尸神暴跳，头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片银蛇飞舞。
黄桃罐头，这可是东北的“民俗”之一。
据说生病就要吃黄桃，把病淘走。
两瓶黄桃罐头！
被赵医生拿来送礼，送给自己这个医务处长，这特么是骂人呢么，还是指着鼻子骂人。
真是脑子不好用啊，韩处长随即被气乐了。
“送了两瓶黄桃罐头？真的假的。”另外一名科员好信儿的凑上去看，见两瓶罐头被摆在韩处长的桌子上，顿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赵医生是故意来气韩处长的吧。
虽然在医务处见的奇葩医生、患者、患者家属多了去了，但这种还真就没见过。
韩处长刚要说什么，手机响起。
“小韩，来一趟。”韩处长接起电话，传来陈院长的声音。
“好咧。”韩处长应道。
他随即出门。
“韩处长，罐头怎么办？”小科员问道。
“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谁都不能扔，也不能动，加上一个说明，发热病房赵医生送。”韩处长道。
“……”
“……”
两位小科员面面相觑。
韩处长像是皮球一样“滚”走，身影消失之前，回头说道，“字体要大！”
这是生气了，两名小科员都很清楚自家韩处的情绪。
韩处长被气的哭笑不得，自己的情绪的确有些波动，在赵医生这种人面前，哪怕万年古佛都会心生微澜吧。
“你们就是态度不好！”
背后，患者家属的咆哮声传来，像是送韩处长上电梯一样清清楚楚的传进韩处长的耳朵里。
唉，真要是能管理好每一个人的情绪就好了，韩处长心里想到。
且不说医疗行业到底算不算服务业，即便是服务业，加收服务费肯定又是一片沸腾。
可不收钱……算了，韩处长叹了口气。
只说情绪管理，不说全国，单就医大二院，韩处长深深知道自己要是能把临床医生的情绪、态度都管理好，那自己可以直接封神。
下一个位置，绝对不是医大二院的副院长，而是会被直接叫去权力中心。
去帝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嘿，算了，不琢磨这些，韩处长上了电梯，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自己要不要在楼上申请一个办公室呢，楼下简直太吵了，韩处长心里想到。
来到陈院长办公室门前，韩处长先凝了凝神，做好表情管理，琢磨院长找自己什么事儿，这才抬手敲门。
推门进去后，韩处长见陈院长喜笑颜开，一颗心这才放下。
“陈院，什么喜事啊。”韩处长笑吟吟的问道。
“坐。”陈院长拍了拍椅子，“小韩啊，问你一件事。”
“诶。”韩处长换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坐下，谄媚又不让人生厌，具体尺度需要根据对面不同的人有所改变。
一切拿捏的刚刚好，韩处长努力琢磨着陈院长到底为什么高兴。
“你怎么看周从文周教授。”陈院长问道。
“周教授？”韩处长略一沉吟，随即抬手，竖起拇指，“周教授是我遇见最厉害的医生。”
“呵呵。”陈院长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韩处长。
“这么说吧，我一直在跟进院士工作站与胸痛中心的发展，这才多长时间，光是胸痛中心救治的瓣膜病变和急诊心梗的患者就已经有87例。”
“嗯。”陈院长明显韩处长说的并不感兴趣，他笑着说道，“刚接到魔都的电话，楚院士终于同意在咱们医院建院士工作站了。”
“啊！”
韩处长一怔。
这个项目一早就提出来，甚至陈院还动用了私人关系找楚院士来医大二院参观。
那是去年的事儿。
但医大二院怎么可能进楚院士的法眼，人家只是来随便看看，已经算是给了陈院长天大的面子。
这面整体水平比魔都差了无数倍……无数倍说不上，关键是从魔都飞来飞去的太浪费时间，楚院士也没办法经常来。
陈院长想要压医大一院一头的想法最后落空，但去年有黄老建立院士工作站，也算是天降惊喜。
怎么……陈院长真有本事，竟然把这事儿给落实了！
韩处长虽然对陈院长之前询问周从文的话有些疑虑，但这时候要做什么他清楚。
一脸惊喜的猛然起身，韩处长道，“陈院，真的？您可是太厉害了，这都能运作下来。”
“呵呵，不是我运作的。”陈院长笑呵呵地说道，“是楚院士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周从文！
一定是周从文闹了什么幺蛾子，韩处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脸上表情没变，接着说道，“那也是您之前一直运作，楚院士这才选中了咱们医院。”
陈院长哈哈一笑，“楚院士来，是要开展新业务。”
“新业务？”
“ERCP。”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胃肠镜室搞的一个新业务，楚院士催的急，说院士工作站要建的话得买新机器。”
“好，我这面肯定全力配合，陈院您放心。”韩处长说道。
他是强势的医务处长，临床器械采买这一块话语权极重。
“不。”陈院长摇头，微笑，轻轻说道，“楚院士是带着厂家来的，他只有一个要求，周从文想要什么机器，随便他挑。”
“……”
韩处长终于知道为什么进来之后陈院长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自己怎么看周从文。
还能怎么看，自己还能怎么看！
楚院士来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不是陈院长运作的，而是楚院士奔着周从文来的！
这个结论虽然很难想象，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伪信息，可这就是千真万确的答案。
“那，我……”韩处长犹豫了，脸上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周从文，自己真的怎么重视都不够。
楚院士伸过来的橄榄枝还真是丰厚，韩处略有羡慕。

第1122章 拍这位小爷的马屁特别难
肖凯放下电话，叹了口气。
“周教授，这个月我们中心医院有6个患者患者投诉，因为神经科的医生开了头部CT和核磁。”
“哦，和患者仔细解释一下。”周从文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自己忙着自己的活。
“周教授……”肖凯说着，叹了口气，“我回去组织一下培训。”
“培训？”
“好多医生自己都不知道CT和核磁的基本原理，想要给人解释，自己要多知道一些才行。”
周从文笑了笑，的确是这样。
“不过话说其中有一个患者，来医院就是找事儿的。”肖凯把不开心的事情扔到一边，开始八卦起来。
果不其然，第一时间，沈浪虽然在写病历，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一天一个男人躺在马路上求被撞死，有人报警，警察到了一问才知道他的女儿算算数，800减700等于900，他的精神直接崩溃。”
“好好教呗，小孩子么，这不是很正常的。”沈浪觉得肖凯太无聊。
“结果呢，警察同志劝了劝，这个家长直接冲到学校，把语文老师打了一顿。”
“……”
“……”
这回不光是沈浪，连周从文都怔住。
的确是情绪崩溃，要不然不会冲进学校。
但他要是找数学老师算账也合情合理，为什么把语文老师打一顿呢。
“这种事儿吧。”肖凯笑道，“一听就知道这个家长有点问题，所以处理投诉，我就让……”
“肖院长，是这个孩子家长去投诉的？”
“是啊。”肖凯道，“他认为检查做多了。赔了语文老师几百块钱，还在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心里憋屈。所以来找麻烦，人之常情，好好处置就行。”
“你们医院还不错，现在就已经进了核磁。”沈浪道。
周从文忽然心念一动，“说起核磁，我还是觉得有些事儿最好问清楚。”
“什么意思，从文？”沈浪没听懂。
“我遇……听邓主任说过一个病例。”周从文道，“有一个木匠，干活的时候忽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送去医院后检查核磁，但机器报警，说他带了金属物。”
“木匠？”肖凯马上开动脑筋，琢磨木匠与核磁之间的关系。
周教授的确是厉害，前途光明，为人也有正事儿，这些都是有点。可肖凯犯愁的是，拍别人马屁，只要送礼、送钱就行，说点荤段子、喝几瓶酒的事儿。
但自己习惯的那一切在周从文面前全都不好用。
拍这位小爷的马屁，要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可周从文说的都是临床病例，这一点让肖凯愁苦无比。
“当时医生判断可能是因为干活的时候身上粘着铁屑。”周从文解释道。
“是身体里有钉子！”肖凯毕竟是老临床，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听的多了，马上顺着周从文的话找到问题所在。
“是。”周从文点了点头，“后来去做CT，发现患者颈椎位置有一根长钉镶嵌。”
“我去！”
“钉子，在脖子上？”
“先别着急惊讶么。”周从文微微一笑，“后来邓主任阅片，发现是一枚铁钉横穿过颈动脉，但周围没看见有出血的迹象。”
“！！！”
“！！！”
办公室里所有医生都惊讶莫名。
铁钉不管是怎么进去的，击中颈动脉，那就是一场急诊大抢救。
要是患者当时距离医院比较远，或者医院的水平不够，要么死、要么脑缺血死亡。
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铁钉贯穿颈动脉，但局部没出血的这种情况。
“异物长约3厘米，直径大概1毫米，应该是从颈部皮肤快速射入，横穿颈动脉后，尖端抵住颈椎左侧，另一头刚好停在颈动脉血管外壁。”
“那也不太可能啊。”沈浪比划了一下，喃喃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周从文道，“异物在血管内的区域包裹了一团血栓，直径有六七毫米。血管的直径本来只有8毫米，可能是因为血液经过这里的通道变窄，附近的血管壁被冲击得往外膨出。”
“当时邓主任根据患者的情况判断是一枚钉子，然后送去做手术呗。”
“患者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浪惊讶。
“有可能。”肖凯站在周从文的一边，解释道，“射钉枪的压力强，速度快，所以钉子进入颈部的过程没有明显疼痛和出血。
加上患者在工作时注意力集中，平时对于轻微的刺痛耐受度高，所以没注意到颈部的异常。”
“这解释……”沈浪挠头。
“是不是钉子不重要，关键是快点取出异物，否则血栓脱落，或者等异物再变大，颈动脉被堵死，患者的麻烦就大了。”肖凯道，“周教授，然后呢？”
“从文，这事儿跟邓主任有什么关系。”沈浪鄙夷道，“是不是你瞎编的。”
周从文叹了口气，这事儿还真就不是邓主任的事儿，而是上一世大约2006年出急诊的时候遇到的一个患者。
沈浪这货的嗅觉太灵敏，跟狗似的，看看肖院长多懂事，从来都不质疑自己这些。
不过虽然这么想，周从文却鄙夷地说道，“异物的位置比较低，可能要锯断锁骨才能取出，会涉及骨科、胸外科的范畴。
术前，几个科室的专家反复讨论手术方案，做好了可能出现的各种预案。
你说，和胸科、和邓主任有没有关系。”
“emmm……”沈浪哑然。
“取出来了吧。”肖凯虽然知道结局，但还是询问道。
“嗯，术中发现，钉子贯穿颈动脉后，尖端抵到颈椎椎体，钉帽卡在颈动脉外壁。
由于受伤的时间较长，钉子和颈动脉已经完全固定，周围并没有出血，只是围绕钉子的血栓，几乎堵死了大动脉。
要不是出现小栓子脱落堵塞脑血管，估计患者会一直携带这枚钉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雷。”
“咚咚咚~~~”
周从文正在八卦一枚镶嵌在颈动脉里的钉子时，韩处长已经来到胸外科，看见周从文在，他抬手敲门，一脸笑容。
“韩处，贵客贵客。”

第1123章 随便你挑
“周教授，客气了。”韩处长扫了一眼办公室，随后看着周从文。
“去我办公室吧。”周从文会意，站起来和韩处走出医生办公室。
“您竟然还有时间聊天，这是我没想到的。”韩处长道。
“哦，工作也不忙，侃侃大山很正常。”
工作，不忙……
这句话给韩处长带来了无限的心理阴影。
以周从文的手术量来看，虽然现在只是年中，不说质量单论数量的话就已经比从前张友加上他手下几个带组教授做一年的。
而且一年都做不完，还有一截很长、很粗的尾巴。
就这，少了一大半的工作量，换别人早就叫苦不迭，而周从文却说工作不忙。
“韩处长，你找我什么事儿？”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的事儿，您知道么？”韩处长问道。
“楚院士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周从文道，“问我ERCP会不会做，聊了十分钟左右，没说别的。他怎么了？”
果然，韩处长立马从周从文的话里面理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楚院士说要咱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韩处长道，“这可是天大的事儿，但陈院长说楚院士催的急，好像一个月内就得落地的那种。”
“这么急？设备怕是都进不来吧。”周从文道。
来到周从文的办公室，韩处长也不见外，直接坐到床上。
“还行，跑呗。催的急一点，很多事儿事急从权，无所谓。”
周从文笑了笑。
现在是2003年，很多事都不正规，正处于野蛮生长的过程中，全国到处都这样。
真要是按规矩来，那得十多年后。
自己这也算是入乡随俗？周从文虽然略有不习惯，但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倒是楚院士要来成立院士工作站，周从文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周教授，陈院说楚院士的意思是您喜欢什么型号的机器就进什么型号。”韩处长试探问道。
“厂家呢？”
“是楚院士自己介绍的厂家。”
“哦，那韩处去谈吧。”周从文随便说道。
“……”
韩处长在周从文的这句话里听出来了很多意思，其中一个解析让韩处怦然心动。
“我什么机器都能用，但最好是进口的。”周从文道，“技术国内还没谁大面积开展，仿制的太糙。”
说着，周从文的脸上露出颇值得玩味的微笑。
“周教授，您……说的是真的？”韩处长谨慎的坐直，看了一眼门，随后站起来打开门，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又关上门并锁好。
见韩处长谨慎的样子，周从文觉得好笑。
“真的。”周从文干脆把人情做到底，“只要能用就行，别太粗糙。就这么一个要求，没别的了。”
韩处长的心率100次/分。
“至于碰到什么问题，有关于机器设备的，你推到我身上就行。”周从文继续说道，“比如说别人强制压下来，说要买什么机器，要是韩处不满意，就说是我不满意。”
“……”
韩处长心率120次/分。
“几百万的设备，水似乎有点深。但无所谓了，毕竟身后还有老板呢。”周从文笑道，“韩处长，我不插手，也不想要，你那面谨慎点，出了事我可不承认。”
韩处长心率140次/分，心房已经出现颤动的迹象，无效的快速颤动，却没有多少血被泵出来。
“对了，主要的还有后期维护保养的事儿，你一定要卡死，这块利润很丰厚。”周从文提醒了一句。
韩处长实在听不下去了。
说穿了这事儿里面也就几十万的利润，但周从文表明的态度却价值千万。
如果有这么一位帮着自己说话，以后能做的事情不要太多！
可转念之间，韩处长就想到周从文年后是肯定要去912的，真是可惜。
不过周从文的好意韩处长已经接到。
“周教授，这怎么好意思。”韩处颤颤巍巍地说道。
“我又不差钱。”周从文瞄着韩处，“当然我有别的要求。”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抓紧时间。”周从文道，“都是办事，落地要多久，还真就说不好。一个月、一年、两年，甚至……”
说着，周从文笑了，“给你讲个笑话啊韩处长。”
韩处长一怔。
“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来之前已经上了信息化系统。这玩意刚上，大家都还迷糊着。但这不是主要的，有一天一个40岁左右的女患要退费。”
“哦，小事么，患者说是态度问题？”韩处长马上联想到医患纠纷。
“呵呵，不是，就是字面意思，她要退费。结果呢，退不了。”
“退不了是什么意思？”韩处长愣住，比听到周从文要给自己好处的时候还懵。
“字面意思，就是退不了。”周从文也无可奈何地说道。
“！！！”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特么简直蠢到了家。”周从文笑道。
“后来呢？”韩处长疑惑的问道。
“后来患者投诉，直接去卫生局投诉。这种事儿本来就是患者占理啊，人家检查没做要退费，凭什么不给退。”
“嗯。”韩处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出事情的大概经过。
“卫生局的人气坏了，屁大的事儿都干不好，电话打给三院的李院长，责令他尽快解决。”
“呵呵。”韩处长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他看到周从文的表情，“还没完事？”
“当然。”周从文很平静地说道，“当天李院长组织临床五六个职能部门的科室长开会，解决退费的问题。会开了3个小时，你猜最后的结果。”
“该不会没办法解决吧。”
“嗯，最后没解决，那帮蠢货想了一个办法，这件事儿按照医疗纠纷走，赔偿患者200块钱。”
“我操！”韩处长情不自禁的吐了粗口。
“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患者好像不干，一直在投诉。”
……
……
注：退费的事儿是刚发生的，我也很无语啊，这群蠢货。想骂一句，但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该骂什么。

第1124章 霸道的踢出临床
周从文说这个事儿的意思，韩处长很清楚。
临床上、或者说是社会上，很多事儿都根本不需要下绊子，只要消极一点，拖着拖着事情就没了，这种事儿韩处长很清楚，而且极为擅长。
周从文是在用隐晦的语言告诉自己，收钱办事。
但韩处长不明白的是——这分明是楚院士的事儿，为什么周从文会这么上心。
选机器型号，这是楚院士给周从文的好处，但周从文随手就给了自己。
都这么有钱，几十万根本不在意么？！
虽然钱不多，但在帝都三环买一套大几十平、甚至位置稍微靠外一点上百平的房子还是可以的。
不过既然周从文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韩处长当然不会拒绝。
真不愧是买彩票能中一个亿的男人，就是大气！几十万说不要就不要！
韩处长抓紧时间落实各种细节。
他本身就能干，临床采买的各种流程门清儿着呢。
加上为人虽然强势，但各处都还有些香火情，只一个白天的时间，工作就被推动了一大块。
临到下班的时间，韩处长像是和周从文约好了似的，满脸笑容的“滚”到心胸外科。
“周教授，还忙么？”
“不忙。”
“那出去吃口饭，我跟您汇报一下项目进展。”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想了想，“也好，肖院长，一起吧。”
他只叫着肖凯，没叫其他人。
韩处清楚周从文意思——肖凯是医疗组的“大管家”，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基本就是肖凯和自己碰头说事儿，周从文不会露面。
周从文相信韩处长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没多少解释，换了衣服和肖凯一起出门吃饭。
下楼，韩处长的车就停在住院部门口。
“周教授，请。”
肖凯注意到今天的韩处长对周教授分外客气。
一个年轻小男生一溜烟的跑到车边，弯着腰，一脸卑微与恭敬，准备韩处打开车锁后他就拉车门。
这阵仗，把肖凯看的一愣。
韩处的级别不低，但也绝对不到能配秘书的层次。
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还跟着。”韩处长看见那个20多岁的年轻人后，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挥了挥手，像是撵苍蝇一样说道，“走走走。”
看韩处长的表情，其实他要说的是滚滚滚。
“韩处长，您有气的话就打我几下。我刚参加工作，哪里做的不到位，您多包含，别把自己气坏了。”年轻人把脸凑到韩处的身边，弯着腰，态度谦卑的连周从文和肖凯都有点看不下去。
不说别的，就这态度，明眼就是厂家的销售。
而且年纪轻轻就能不要脸到如此程度，这个年轻人要是有人指点一下，帮一把，日后前途无量。
周从文没说话，只是微笑看着眼前这一幕。
见的多了，早就不觉得什么，更过分的周从文都见过。
什么偶遇、邂逅、生扑之类的周从文都经历过，所以养成了无欲无求的性格。
“滚一边去。”韩处长丝毫没给这个年轻人脸，一点都不隐晦地骂道。
这就多少有点过分了，肖凯低下头，他很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韩处走到车旁，打开副驾的门，“周教授，请。”
要说韩处变脸的功夫是真深，来回切换状态，竟然没有丝毫停顿，自然而流畅。
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上车坐好。
韩处又假假的让了一下肖凯。
肖凯哪有那么大的脸，在地方上，副院长也就是个副处级，比韩处还差了半格。
上了车，韩处开车，一脚油门离开医大二院。
“韩处长，那是什么厂家的。”周从文问道。
“嘿。”韩处长冷哼了一声，“周教授，您是不是觉得我的态度不好。”
“还行，没动手呢。”周从文说了一个冷笑话。
“他是凤鸣泻火丸厂家的销售。”
泻火丸，韩处长刚一说，周从文就明白为什么韩处一点好脸色都不给那个销售的原因了。
“对了周教授，问您一件事。”韩处长随后说道，“先说我为什么态度不好吧。”
周从文笑笑。
“凤鸣泻火丸是一种老药，我小时候就见人吃过。”韩处道，“后来换了包装，涨了价，这您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嗯。”周从文点头。
“最近三年，我整理了一些病历，发现有些纠纷里竟然都有这个药。”
“嗯？”肖凯一怔。
凤鸣泻火丸临床常用，怎么和纠纷联系起来了呢。
“我也不懂，就是研究发生在医大二院的纠纷，准备防微杜渐。您是不知道，纠纷要多烦人有多烦人。我从前的脾气暴躁，去了医务处后没多久，血压就快200了。从那之后开始修身养性，这才好了些。”
韩处长说了一句题外话，便开始回到正题上。
“我发现至少三起纠纷，都是肾衰竭，里面还都有凤鸣泻火丸。去年我参加了全国医务处长的会，会议上我和身边南方一家医院的医务处长聊了会，他也有类似的体会。”
“回来你就把这药给停了？”周从文问道。
上一世，自己和韩处交好，就是因为他这人有正事儿，属于那种实干的人。
“嗯。”韩处点了点头，“我和临床用量大的几个科室主任谈了一下，把销量往下压一压，顺便观察一下情况。但厂家就不干了，竟然找我们副院长跟我谈话。老子能惯着他们？”
“呵呵。”
“直接停掉！对了周教授，我不知道感觉的对不对，凤鸣泻火丸这药有问题。”
肖凯瞠目，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便要停掉临床一个常用药，韩处果然嚣张霸道。
“韩处，你说说你的感觉。”
“周教授，说句实话……算了，实话还是不说，得罪人。”
“都是自己人，说呗。”
“中成药，我总觉得没有理论依据会出大事，所以这也算是刻板印象吧。”
“嗯，的确是刻板印象。”周从文笑道。
韩处长叹了口气，看来自己在这方面是得不到周从文的支持。
“但，这件事你做得对。”

第1125章 马兜铃酸
肖凯一愣，周教授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药的确要慎用，我说的是慎用。”周从文谨慎地说道。
这涉及到很多事儿，不谨慎不行。虽然是2003年，但周从文还是用最熟悉、最没风险的说话方式陈述这件事。
“嗯？周教授，关上门都是自己人，您说呗。”韩处长把之前周从文的话扔了回去。
“有两个概念，不知道韩处知不知道。”
“什么？”
“一个是中草药肾病。”
“不知道。”
肖凯被周从文说的有点懵，在后排座探头问道，“周教授，真有这个病？不是开玩笑？”
周从文点了点头，却没回答肖院长的话，而是继续说道，“第二个，二位知道什么是马兜铃酸么？”
韩处长和肖凯同时摇头。
现在是2003年，周从文只记得朱玉是今年发的报道，但具体时间却不记得了。
上一世的现在，周从文还在和肺炎、股骨头坏死纠结，哪有时间关注这些。
“马兜铃酸是硝基菲类有机酸类化合物，这类有机化合物天然存在于诸如马兜铃属及细辛属等马兜铃科植物中，而这些植物曾广泛地被中医经炮制解毒作为原生药材入药。”
“在马兜铃酸类衍生物对猪肾小管上皮细胞的毒性研究中发现，各衍生物毒性的强弱与其化学结构有关。
硝基是马兜铃酸类衍生物中最主要的毒性基团，此外甲氧基和羟基的存在可以使马兜铃酸的毒性进一步加强。”
“但不管强弱，马兜铃酸对肾脏是有伤害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周从文很坚定地说道。
“吁~~~”韩处长长出了一口气。
肖凯听的蒙头蒙脑。
“刚说过的中草药肾病，也是因为马兜铃酸引发的。”周从文继续说道，“它的损伤是DNA级别的。”
“呃……”
DNA级别，这有些恐怖，肖凯、甚至是韩处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马兜铃酸会在肾脏代谢的时候形成马兜铃内酰胺—DNA加合物。
这种加合物物质性质稳定、难以降解，会在肾内长期存在，持续损害病人肾小管导致肾功能损伤并诱发癌变。”
“它引起的肾脏损伤无法恢复，属于不可逆反应。肖院长，还记得上次咱俩遇到的吃红心甘蔗的患者吧。”
肖凯脸色有点白，他点了点头。
“患者怎么样？”
“还好，虽然并不是很重，但还是留了一点点神经症状。家里很难接受，我劝了半天，最后才勉强认可。”肖凯把事情含糊过去。
可红心甘蔗和凤鸣泻火丸的案例里，周从文都说到了不可逆这三个字。
一旦不可逆……后果只能越来越严重。
“马兜铃酸也大概属于这种，敏感患者服用极小剂量就可导致肾功能衰竭。
大剂量马兜铃酸直接引起急性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导致导致肾衰竭。而低剂量摄入也可能引起肾脏不可逆损伤。”
“也就是说，马兜铃酸没有安全剂量，只要摄入，就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我就说！”韩处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韩处，好好开车，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周从文吓了一跳。
“放心，我是老司机，心里有数。”韩处长嘴里这么说着，但却端正态度，认真握着方向盘。
“周教授，的确是凤鸣泻火丸的事儿，对吧！”韩处长说道。
“嗯，就算是没有出现肾衰竭……韩处长要是感兴趣……算了。”
“怎么了？”
“马兜铃酸有极长的潜伏期，使得病人患肾病和上尿路上皮癌的概率大大增高。”周从文道，“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查一下医大二院所有肾病和输尿管癌症患者的病史，看看是不是口服过这种药。”
韩处终于知道周从文为什么说算了。
自己只是医务处长，为了避免很多麻烦才自然而然的做了一些事儿。但真要是让自己搞学术研究，那还是算了吧。
不过这事儿自己不做，可以找泌尿外和肾内科来做，韩处长瞬间想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周教授，这么厉害。”肖凯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周教授厉害，还是马兜铃酸厉害？”周从文问道。
“呃……是马兜铃酸厉害……周教授您也厉害。”肖凯摸着头，实话实说，“可我听说中药里君臣佐使，能降低中和药物的毒性。”
“对马兜铃酸不好用。”周从文道，“我要是没记错，明面是那个国内已经有十几万的受害者了。不可逆就是不可逆，天然植物里，也没听说谁能和马兜铃酸起反应，中和毒性的。”
“十几万？！”
“嗯。”周从文道，“1991年，学界发现含有马兜铃酸的中草药引起肾衰竭，从那之后比利时、英、法、日、美……陆续禁止含马兜铃酸中草药。
2000年，WHO甚至专门发出了马兜铃酸草药致肾病警告。”
“不是说中药不好，咱们就事论事，说的是马兜铃酸。”
韩处长看了一眼周从文，他不知道周从文为什么反反复复的强调这一点。
没经过未来的那个年代，韩处长和肖凯自然不会知道周从文的心路历程。
不过这都无所谓，马兜铃酸的毒性已经有足够的数据支持。
“那是什么东西含有马兜铃酸？”肖凯问道。
“关木通。”周从文道，“还有一些别的，但凤鸣泻火丸里含有的就是关木通。”
“只是泻火么，再有就是尿路感染什么的。本身上火这个概念我一直存疑，没有数据分析以及分子式的验证。咱不说对不对，直说有没有必要。
上火，吃别的不行么，非要吃关木通。”
“周教授您说得对！”
韩处长马上赞成。
“所以么，韩处你做得对。好像凤鸣泻火丸已经改成处方药了吧，是么？”
“是。”
“那就让临床别开了，即便不召回，厂家不愿意接受损失，那就烂在库房里好了。”
说着，周从文的声音变小，像是喃喃自语一般。
肖凯学沈浪竖起耳朵，只听到了后半句——有天知，开什么玩笑。
周教授说什么呢？肖凯怔住。

第1126章 大灰狼
来到饭店，韩处长并没有要单间，而是坐在大厅里。
周从文偷笑，韩处长应该是做足了功课，甚至请教过912医务处长，询问自家老板的喜好也说不定。
就这份专心致志的能力便足以让人敬佩。
周从文对吃喝并不感兴趣，没有点菜，而是闲来无事看周围正在吃饭、推杯换盏的人们。
老板特别喜欢看人间烟火气，所以周从文也喜欢。
很快饭店大门推开，那个年轻人探头探脑的张望、寻找韩处长的身影。
销售也不容易，但周从文可没有拉他一把的想法。
至于凤鸣泻火丸被韩处长明里暗里的禁止开、被韩处长针对，周从文倒是觉得是个好事儿。
就像砒霜可以治疗肿瘤一样，那需要至少一个研究组投入一辈子的精力，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才能取得成果。
如果一直抱残守缺，别说是进步了，就王成发那种敝帚自珍的人就能让无数已经成型的方剂消失在历史中。
韩处长点完菜，见周从文看着什么在笑，他顺着周从文的目光看过去，脸立马拉了下来。
“呵呵，那个小伙子很执着么。”周从文笑道。
韩处长冷哼，转身招了招手。
胖嘟嘟的小手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像是哆啦A梦，随时随地能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新鲜玩意。
可但凡了解韩处的人都知道他只是看上去人畜无害。
年轻的小伙子原本想要在前台压钱，给韩处买单，买一个说话的机会。
但正和收银员说这事儿的时候，看见韩处向自己招手，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来。
“韩处。”小伙子鞠躬，头几乎碰到脚面，卑微到了尘土里。
“坐吧。”韩处长出乎意料的温和。
年轻人的表情略微舒展了少许，但周从文清楚他的麻烦大了去了。
要是说之前韩处长只是凭借本能做事、只是避免一些医疗纠纷和麻烦的话，那么在车上自己解释过之后韩处长肯定下了决心要把凤鸣泻火丸踢出医大二院。
周从文上一世能和韩处长相处愉悦，也是因为他虽然有无数的缺点，但优点也很明确——至少是一位合格的医务处长，是一位主管临床的副院长。
他，有正事。
“你刚参加工作不久吧。”韩处长温和问道。
“是，参加工作还不到一年。”年轻人局促地说道，“韩处长，您一定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我也不容易，您……”
他说着说着，无数的悲伤、郁闷涌上心头，哭丧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社会的历练还很多，我今天只是给你破个题，真正的文章还在后面呢。”韩处长悠然说道。
年轻的销售经理一怔。
“既然你都跟着来了，也不容易，那就给你一个机会。”韩处长道。
年轻人脸上的哭泣表情一点点融化，些许欣慰和轻松浮现出来。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他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给我讲讲，那什么什么药的说明书里说的忌辛辣是什么意思。”韩处问道。
年轻的销售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也可能是韩处长准备饶自己一命，随便问一个简单到了极点的问题。
他立即正色说道，“中药的五味：辛、甘、苦、咸、酸。辛就是指通俗的辣，甘指通俗的甜……所谓辛和辣是同一意思。”
“好了，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年轻的销售刚刚开了一个头，就被韩处长喝止。
他不知道韩处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摸不清的时候只好闭嘴。
“别紧张么。”韩处长见年轻的销售额头上冒出汗，便笑了笑，递了一张纸巾给他，“就当是朋友闲聊。”
年轻的销售茫然接过纸巾，讪讪的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和韩处当朋友？这句话本身就不靠谱。
而且再怎么迟钝，他也看出来不对劲儿了，韩处长摆明了笑里藏刀。
他虽然年轻，却也没有弱智到这个程度。自己是小白兔，韩处就是大灰狼，基本的定位他还是有的。
“愿意吃什么？”
“都还好，没有特殊的。”年轻的销售只能顺着韩处的话头说下去。
“吃过四川的火锅么？”韩处问道。
“嗯。”年轻的销售点了点头。
“我年轻时候去华西进修，刚去的时候不吃辣，也对那面没什么预估。我有同学在华西，接待我的第一顿饭是在林荫街上的一个叫做朝霞饭店的小苍蝇馆子吃的水煮肉片。”
年轻的销售这回真的怔住。
韩处长和自己说话的语气绝对没有居高临下，而像是朋友之间闲聊一样，温和随意。
“那是真辣啊，主要是麻，但也过瘾。米饭是一桶一桶上来的，很难吃，但重油重盐加上重麻辣的口味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嗯，我也喜欢吃四川的火锅。”年轻的销售忐忑的捧了一句。
“吃完后怎么样？”韩处长笑眯眯的看着年轻的销售问道。
吃完后？
年轻的销售把大脑CPU开到最大，快速运转，找寻韩处长话里面的真实涵义。
“吃完了还想吃。”年轻的销售只能干巴巴的回答道。
他的社会阅历还不够，根本摸不清楚韩处长这种大灰狼隐含的意思。
周从文微微一笑，“刚去的时候吃完后，第二天一早肯定拉肚子么。”
“哈哈哈。”韩处长拍手笑道，“对，周教授说得对。肛门那里辣乎乎的，又热又疼。要我说，那面的痔疮手术一定很多。要是以后我退休了，就去蓉城开肛肠医院。”
年轻的销售无语，就这？韩处长在跟自己开车么。
怎么说着说着，说到痔疮上去了呢，年轻的销售感觉很茫然，他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碗筷，不敢和韩处长对视，生怕说错了一句话把这位给惹烦。
“知道为什么会拉肚子么。”韩处长笑问道。
“啊？”年轻的销售彻底迷失了自己。
不是要说药的事儿么，怎么韩处长竟然说到了什么痔疮、拉肚子呢。

第1127章 酱油泡蛋
刚刚还说给自己一个机会，怎么现在就问起来拉肚子，他到底要做什么。
难不成韩处还有别的爱好？在这儿暗示自己什么？
年轻的销售开始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要是那样的话，自己要用最快的速度逃走。
“直接问你，你说为什么吃了辣椒之后肛门区会有辛辣的感觉；但你吃了咸的、甜的食物后却没有类似的感觉呢？”
“……”年轻的销售额头冒出的汗水越来越多。
周从文见年轻的销售紧张的一逼，汗水已经打湿板板正正的衬衣，便笑着说道，“因为辣是痛觉，不是味觉。”
“……”
年轻的销售一怔，看了一眼周从文，还是那么的茫然。
“周教授说得对，辣是痛觉，不是味觉。”韩处长悠悠说道，“现在返回去，你再说说五味是什么。”
话题绕了一个圈，最后回归主题。
年轻的销售鼻子一酸，差点就哭出来。
韩处长可要比学校的老师阴损多了，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就为了挑出自己方才话语里的一个错误。
“别想着反驳我，如果你说肛门上有味觉感受器的话，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尝一尝屎的滋味？”韩处长图穷匕见，阴损无比的讥讽道。
肖凯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自然而然的低下头。
他一般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除非实在忍不住。
现在就是那个实在忍不住的情况。
年轻的销售来压钱买单，肖凯也遇到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毕竟他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求他办事的销售多了去了，并不稀罕。
买单，花钱，也要看人脸色，不是想花就能花的出去的。
要是有不想给办事的人买单，肖凯会很不高兴，让冀主任去交涉或者自己去交涉。
好几次……好几次都特别不愉快。
但韩处拒绝的方式是换了一个方式骂人，还是从年轻的销售本身业务的角度出发，骂的他哑口无言。
虽然年轻的销售看上去很无辜，但肖凯一想到不可逆的肾脏损伤，对他的怜悯之情也几乎为零。
所以他干脆低下头，不去看。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算了，回去吧小伙子。”
年轻的销售被骂的差点哭了，他强忍着，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回去翻翻世卫组织的一些资料，和凤鸣泻火丸成分有关的资料。”周从文道，“看完之后你就知道韩处长为什么生气了。不是针对你，韩处做事情很公正，只对事不对人。”
韩处长微笑，周教授做事情还真是圆和。
“先回吧，买单什么的就不用了。”周从文继续说道，“就算是韩处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3天之内能找到相关资料，带到韩处长这儿来，还能要求销售凤鸣泻火丸的话，到时候再说呗。”
年轻的销售看了一眼韩处长，又看了一眼周从文。
“去吧，你要是能找到资料，还认为你是对的，就来找我。”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人畜无害，任谁都看不出来刚刚用极为阴损的方式臭骂了年轻的销售一顿。
既然韩处长给了一条活路，年轻的销售也不坚持。
他擦了擦汗，随后站起来，深深的给韩处长鞠了一个躬，刚要走，他回身又给周从文鞠了一个躬。
看着年轻的销售离去的身影，周从文笑道，“韩处长，好段子！”
“我想骂他们很长时间了。”韩处长鄙夷地说道。
“但你的逻辑有一点点小问题。”
“嗯？什么问题。”韩处长惊讶于周从文竟然对自己刚刚骂人的话感兴趣。
可周从文不光是感兴趣，似乎还特别感兴趣。
“准确的说是肛门上没有甜味、咸味的味蕾我记得身体里很多地方都有特殊的感受器血管上都有感受特定味道的感受器。”
“……”
“……”
韩处长和肖凯都是一怔。
周教授说什么呢？
“！！！”
两人错愕莫名。
周从文周教授果然是开车的好手啊，信手拈来就是一个飞起的话题。
这段子肯定在手术台上调戏年轻貌美的器械护士不知道多少次了，他说起来的时候熟练无比，而且看着还很正经，就像是做学术研讨一样。
衣冠禽兽，周从文还真是个衣冠禽兽，韩处长和肖院长心里想到。
“你们怎么这么看我。”周从文皱眉。
“周教授，这种段子和小护士说说就行，但……哈哈哈，别说的太露骨。前段时间文渊在手术台上开车，就被一个刚来的小护士给投诉了。”
韩处长笑吟吟地说道。
“投诉……她……他说什么了？”周从文也很是无奈。
“就是很正常的开车，没说什么太过分的。”韩处长忍不住乐。
“后来呢？”
“我把一众人都叫过来，让文渊给小护士道个歉就算了。现在八零后哦，脾气大的很。”
周从文微微一笑，八零后还叫有脾气？那是你没见过00后的脾气。
“周教授，您这个蛋的梗一定要慎重。要是遇到老护士，大家说说笑笑……哈哈哈。”
“我说的是真的。”周从文也很无奈，耸肩解释了一句。
“啥？”
“是真的。”周从文道，“我上大学的时候翻文献，看到了一篇文章说蛋有味觉。”
“！！！”
确定周从文并没有开车，而是来真的，韩处长和肖凯就像是刚刚的那位年轻的销售一样迷茫。
他，竟然来真的！
“主要是咸味，所以我和寝室的哥几个说了一下。大家都很好奇，本着循证医学的精神，我们试了试酱油泡蛋。”
“……”
周从文开起车，速度那是真快，风嗖嗖的，连韩处长和肖院长这种老司机都跟不上节奏。
从年轻的销售卖凤鸣泻火丸，瞬间说到酱油泡蛋，而且他还很认真的说本着循证医学的精神，竟然要来真的。
要不说扯淡也是要有天赋的。
周教授在扯淡上的天赋，似乎并不比做手术低。

第1128章 飞车
“还是不信？”周从文看着肖凯和韩处问道。
“信了信了，信了还不行么。”韩处长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既然不信……”
“别啊周教授，酱油泡蛋么，您继续讲，倒是蛮有意思的。”韩处长连忙说道。
“没什么意思。”周从文挑眉说道，“我们寝室一共八个人，只有两个‘尝’到了酱油的味道。”
这是一篇刊登于2013年《美国科学院院报》上的文章。
《美国科学院院报》可不是一般的杂志，它在业界与Nature、Science齐名的顶流，属于被引用次数最多的综合学科文献之一，
具体于这个试验，是周从文的学生们闹的笑话，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现在那群混小子还在初高中，周从文可没什么兴致现在就去找他们，冒充白胡子老爷爷。
“论文？”肖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最近他在和袁清遥做文章，只为了敲死在《柳叶刀》上发表后自己至少能是第二作者。
所以他一听到论文，还是《美国科学院院报》这种高大上的名字的杂志上发表的论文，顿时就来了兴趣。
“嗯，在《美国科学院院报》上的论文里说，蛋上存在有两种可以接收鲜味和甜味的味觉受体。”
“这个……”韩处长诧异，想笑，但却又觉得周从文说的事儿荒谬绝伦。
即便是江湖历练如韩处一样，狡诈老练的像是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大灰狼，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周从文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但也有学者指出仅仅因为男生的蛋上有味觉受体，并不代表就能真正尝到味道。因为上面并不存在可以把信号传递给大脑的味蕾，味觉的受体和味蕾是两个概念，我先指出一下啊，别到时候说我骗人。”
其实不管是韩处长还是肖凯，对受体和味蕾知道的都不多。
生理、病理生理什么的早都还给了大学老师，现在几乎什么都记不住了。
“实际上，味觉的本质是味觉受体通过味觉传导通路传达给大脑，味觉的感受器是味蕾。而味蕾只出现在我们的舌头、上颚和咽喉局部。”
“至于肛周么，肯定不会有就是。”
“哈哈哈，周教授，我听懂了，你说的酱油泡蛋就是开玩笑。”韩处长终于知道周从文的意思，哈哈一笑，“要是这么说，身体表面皮肤和内脏也会有很多味觉受体，但是没有味蕾，所以尝不到味道。”
“要是能尝到，估计夏天出汗的时候会被齁死。”肖凯补充道。
“嘿嘿。”周从文笑了笑，“是这个道理。不过呢，我说的不光是开玩笑。”
“还有别的意思？”
“比如有学者发现，研究肠道中的味觉受体有助于揭示肠道消化吸收功能的调控机理。可以为糖尿病、肥胖以及其他饮食相关疾病的治疗提供全新切入点。”
“……”
“……”
好好的开车么，讲个笑话也行啊，怎么周从文的话题又转到糖尿病、肥胖症的治疗研究上去了。
在医院已经很累了，下班还要研究这些，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从文。
“蛋上的味觉受体可能和JZ的成活率有关系。”
（注：DOI：10.1093/molehr/gat009，正经的学术讨论，涉及线粒体电膜之类的，太过于深，很难短时间解释清楚。木有开车，请手下留情，别算违规封禁本章。）
“！”
这话题，忽而飙车到200迈以上，忽而又正经一下。像是踩了一脚刹车，随后油门被周从文踩到底，一路将要达到第一宇宙速度，飞出地球。
“这有什么用？”
“科学家们闲得无聊，竟然研究的都是这个？”
韩处长和肖凯同时发出疑问。
“男性的避孕药的研究的方向之一啊，要是能根据这个原理继续研究的话，这是一个市场至少以十亿美元计算的蓝海。”周从文道。
韩处长哭笑不得。
周从文周教授这人还真是有趣，从凤鸣泻火丸一路八卦到男性避孕药。而且酱油泡蛋这种话题扩展开的讨论……
说的韩处长都想赶紧回来，试一试酱油泡蛋是不是能感受到咸味儿。
这种话题的心理暗示极强，韩处长已经开始迫不及待起来。
不过这种不正经的念头只是一闪即逝，今天要和周从文说什么，韩处长一直记得。
他瞥了一眼肖凯，见周从文不在意，也知道这位大管家的地位，便说道，“周教授，今天的工作跟您汇报一下。”
“别客气，不用一直说。”周从文道，“抓紧时间把机器进来，楚院士好在我们这面开展工作。”
“总是要跟您汇报的么，我……”
“那就简单点，设备估计多久能进来？”周从文单刀直入的问道。
“我催着那面，争取20天能进来。”韩处长拍着胸脯打包票，“另外腔镜室也需要改造，至少要有一个带铅板的房间。”
“嗯，那就辛苦了。”周从文轻飘飘的给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这不都是应该的么。”韩处长道，“工程方面我直接找老兄弟们，现在很多老兄弟都投身房地产，手下有施工队，材料都是现成的，直接拉过来就行。”
“陈院长那面呢？”
“陈院长肯定是支持，我问过。”韩处长道，“内镜室这两天把预约的患者都做完，就停业2-3周，您放心，肯定用最快的时间完成任务。”
周从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院士工作站，两个！”韩处长胖乎乎的手指头竖起来，像是在比划一个成功的手势，“周教授，您来之后啊，咱们二院的成绩嗖嗖往上飞。”
“还要看楚院士的意思。”周从文淡淡说道，“其实建立院士工作站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把工作开展下去。”
“魔都那么远，楚院士想要长期在这面根本不可能。院士工作站的建立主要是为了播种，韩处长，你可要看好，别种子撒下去，来年什么都长不出来。”
“要是那样的话，院士工作站的建立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1129章 有些事不能细想
说起开展工作，三人一边吃，一边聊，韩处长对这件事也很上心。
不喝酒，吃饭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吃饱。
“周教授，您要是有时间，咱去现场看看？”韩处长发出邀请。
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点点头，“去看看也好，总要心里有数。”
内镜室什么样，哪个房间可以改造，哪些不能动，这些建筑方心里有数的可能性比较小。
周从文决定还是去看一眼，以免韩处长这面做无用功。
真要是机器安装上发现不行，那乐子就大了。
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几百上千万买的设备还没等用就发现不能用，因为漏放射线，对周围有巨大的“污染”。
类似的“笑话”其实并不罕见。
“哦，对了周教授。”韩处长想起什么。
“怎么了？”
“前几天住院部发生了一件挺诡异的事儿。”韩处长说道，“咱们胸痛中心上面不是肾内科的病房么，有一天住院总去小超市买一桶方便面，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患者穿着半身病号服在闲逛。”
周从文静静的听着。
到现在为止，韩处长的描述还很正常。
状态稍微好一点的患者在病房闲逛，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没什么可惊讶的。
但是韩处既然都说了，肯定有怪异的地方。
“肾内科的老总见患者走路有些不稳，担心摔倒，就上去问了一句是哪个科室的患者。回答说，是咱胸痛中心的。”
“嗯？”周从文有些疑惑。
“她劝患者早点回去，又问了一下床号。然后第二天遇到沈浪，和沈浪说了这事儿。”
“结果呢？”周从文没有因为沈浪得到大家的认可而开心，追问道。
胸痛中心的患者症状都很重，大半夜的在外面溜达，这属于管理不善。
要是一个心梗发作，患者死在走廊里怎么办。
虽然医生、护士没有限制人身自由的权利，可那是患者没事的情况下。如果有事，什么限制人身自由都不存在，黑锅必然是管床医生和值班护士背。
听到这里周从文略有些生气。
最关键的是，沈浪竟然没和自己说这事儿！
“沈浪说……”
肖凯一下子想起来，见韩处长没有继续往下说，便接着说道，“我也听沈浪说了，他的意思是那个患者当天正在抢救，下了病危。晚上12点，沈浪和藤菲藤主任一起做的手术。”
“现在呢？”周从文问道。
“没什么事儿了，患者应该是昨天转到循环内科，再治几天就行。”
“emmmm……”周从文沉吟。
“沈浪和肾内科的老总核对了一下患者的样子，他担心是肾内科的老总记错了床号。结果描述和事实基本一样，然后沈浪又拉着肾内科的老总去病床前看了一眼患者，差点没把那位老总给吓死。”
肖凯摇了摇头。
“医院里这种事儿多了，别在意，没事。”周从文也没明确的解释，知道是误会一场那就算了，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在意。
“呵呵。”
韩处长笑了笑。
他也知道类似的事情根本没有解释，很多都是以讹传讹。
虽然沈浪这个喜欢八卦的货色几乎核对到没有破绽，但总不能用鬼神之说来解释吧。
“我去年在912做了一台新生儿的手术，出生1天。”周从文道。
肖凯和韩处长都竖起耳朵听周从文到底要说什么。
“做了手术，晚上我没走，留在新生儿重症里看护术后的小患者。”周从文道，“半夜没事，和值班护士闲聊，她们说912的儿科有一个传说。”
“传说……”
“是口口相传的意思。”周从文说着，忽然一顿，咧嘴笑道，“别理解错，是正经的口口相传，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解释还好，解释了一句后肖凯和韩处长都想到了周从文这是在开车。
“说是有一个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夜班护士和家里说了几句，家里人也不管，就顾着自己睡。”
“然后护士就去问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呢。”
“孩子说，在和小朋友玩捉迷藏。”
“……”
听周从文讲完，韩处长和肖凯后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要是港片里，这就是妥妥要见鬼的节奏。
下一秒，可能走廊的日光灯就要开始闪烁，然后耳边传来瘆人声音。
“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别想。”周从文笑道，“想多了不长个。”
“哈哈哈，周教授，您可真会开玩笑。”韩处长笑道。
“医院里这类事儿很多，都没法想。对了，传说江海市三院是建在乱坟岗上的。”
“江海市还有乱坟岗呢？”韩处一怔，随后道，“建市之前那面就是荒地。”
“我听沈浪说，他还琢磨当年成吉思汗的陵墓是不是就在我们江海市下面。”
“沈浪怎么一点正经的都没有，就江海市集团公司打油的钻头数量，估计要是真的，成吉思汗的棺材板早都按不住了。”
想起沈浪种种八卦的样子，周从文微微一笑。
这货最近还算是认真，成长也很快，但就是八卦的毛病一直没改掉，估计一辈子都改不掉。
周从文说了一个偏冷的笑话，韩处说的那件事就此揭过。
来到医院，下车后三人进入门诊，来到内镜室门口。
韩处一早打过电话，他本来想让消化内科的老总来开门，但那面说里面还在忙，正好省事儿了。
进了内镜室，周从文的鼻翼动了动，他闻到一股子的血腥味儿。
韩处问道，“周教授，您怎么了？”
“好像有抢救，话说咱们内镜室治疗胃底静脉曲张，水平怎么样？”
“还行。”韩处长道，“找到出血点，看看怎么止血。我听说帝都、魔都现在都用套扎闭出血点，楚院士套扎的手术做的相当好。”
“哦？韩处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周从文笑道。
“还不是陈院长和一院的林院长之间的恩怨么。”韩处一五一十地说道，“陈院长憋着一口气，就想在业务量上超越医大一，但人家是老大哥，哪那么容易。”

第1130章 找不到出血点的呕血
“陈院长的路子还是对的，而且运气不错。”周从文点评了一句。
“嘿嘿。”韩处知道周从文说的是什么，接连两个院士工作站落地，光是这件事就足够陈院长在省城医疗圈里显摆的。
而且周从文周教授的目标还不仅仅是个名号，更重要的是干出业绩。
就像是股市里的股票一样，吹牛逼是一回事，但要是真有业绩支撑的话可美得很，到时候陈院长那面肯定扬眉吐气就是。
“周教授，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除了三腔二囊管压迫，用正肾冰盐水之外，现在多了胃镜套扎治疗，一年能少死很多人。”
说到这个，周从文想起一件事。
“中医大徐克老师那面治疗过一个肝癌的患者。”周从文八卦道，“患者来医院检查的时候发现有门脉癌栓。”
“都门脉癌栓了，那还有治么？”
听周从文这么描述，肖凯与韩处长都知道患者应该必死无疑。
门脉癌栓，这玩意一旦出现，外科手术是没法治疗了。
而且随着门脉癌栓的生长，门脉高压会进一步增加，可能患者都熬不到肿瘤扩散，就会呕血身亡。
“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准备试探着做一次手术看看患者敏感不敏感。结果术后2周复查CT发现患者很幸运，门脉癌栓也因为介入手术的作用而缩小。”
“厉害！”
“就是运气好，介入手术对门脉癌栓有作用的比例不太高，只能说是试一试。”周从文道，“经过三次手术，患者肝脏内、门脉里的肿瘤全部消失，这个治疗效果是医生都没想到的。”
“周教授，这样算痊愈么？”
肖凯不懂介入治疗肝癌，白水市中心医院还没开展这个项目。
周从文说的神乎其神，仿佛癌症能治愈了似的。
“不算。”周从文笑道，“想什么呢，肖院长。患者的情况只能说是暂时控制住，最长的可能1-2年内不会复发，但再长就不好说了。”
“原来是这样。”
“但至少患者的生存寿命能增加五年左右，这也算是一个大好事。”周从文继续讲到，“当时医生把好消息告诉患者，患者乐的眼睛都睁不开。”
“死里逃生，难免。”
“是啊，之前三十天到四十天住院一次，检查、手术。现在患者复查的时间改成3-6个月，的确是一件好事。”
“后来呢？”
“可是不到一周，患者因为呕血住院。经过急诊抢救，抢救无效，住院一天后临床死亡。”
“呃……”
“原来是患者知道自己的癌症暂时被压制住，所以开始打麻将、嗑瓜子。胃底静脉曲张么，禁止吃生冷硬的食物，瓜子虽然小，但也算是硬物。”
“事后估计，患者是因为瓜子的尖儿还没被消化，随着胃蠕动来到胃底的位置，一个巧劲儿划破了胃底曲张的静脉。”
“这……这可真是命了。”肖凯无奈地说道。
癌症这一关都暂时过去了，却没想到吃个瓜子就死了，到哪去说理。
要说这人呐，都是命。
周从文一边八卦，一边顺着血腥味道习惯性来到内镜的手术室里。
这里对无菌操作的要求并不严格，因为胃肠镜本身是有菌的，类似于肛肠科的手术。
说手术室，其实和无菌手术还是有一些区别。
但医大二院的内镜室是新建的，感应门，周从文见护士急匆匆的跑出来，估计是取血，侧身让路。
血腥味道很浓，周从文皱眉走了进去。
虽然周从文打心底极度厌恶急诊，但遇到了还是下意识的去看一眼。
胃镜电视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胃底影像。
和周从文之前猜测的不一样，患者没有胃底静脉曲张，胃里也没有多少存血，看着没事儿。
“呕了多少血？”
“300ml左右。”正在做胃镜的医生随口回答道。
他很明显有些焦躁，语气并不如何善。
“小贾教授，找到出血点了么？”韩处长沉声问道。
正在做手术的医生一怔，连忙回头，看见韩处长的一瞬间她身子哆嗦了一下。
周从文心里觉得好笑，临床医生看见韩处长这么一位强势的医务处长，还真是畏之如虎。
“韩处，您怎么来了。”贾教授连忙问道。
“哦，来看看。找到出血点了么？”
韩处又一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没找到，我一点点的翻，都没找到问题出在哪。”贾教授解释道。
“我看看吧。”周从文笑道，“方便么？”
贾教授看见是周从文，心中一怔，心想这是胃镜，他应该不懂吧。
但有韩处在，贾教授也没说话，再加上自己实在没什么办法，便没有拒绝。
周从文去简单洗了洗手，戴上无菌手套开始操作。
患者还在缓慢的呕着血，但咽部、食管、贲门、胃底、胃体都没见有明确的出血点。
贾教授见周从文并不是生手，检查的仔细之处比自己强很多，熟练且老辣，也就放了心。但转念之间更多的是好奇，周教授还真是什么都行，什么都能来。
“周教授，是不是也没找出来问题？”贾教授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随后把胃管拔出来。
“扶患者坐起来，有头灯么？”周从文问道。
“头灯？”贾教授一怔。
周从文听贾教授这么问，知道内镜室里必然没有，便摘掉无菌手套，开始对灯。
“别紧张，可能灯光有点晃眼睛，你忍着点。”
患者呜噜呜噜的说着话，含糊不清，但周从文勉强能听懂。患者在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他的表情，明显被吓的够呛。
“上消化道已经都看过了，没事儿。”周从文道，“现在我看看你的口腔和鼻腔。”
呃……口腔？
贾教授开始一怔，随后醒悟，但马上又皱眉问道，“周教授，口腔不会出这么多血吧。”
“哦？”
“患者的胃里有积血，要是口腔的话……”
“胃里不是没看见么，那就往上继续查着看。”周从文过微微一笑，“要不然暂时也没别的办法不是。”

第1131章 你就告诉我牙花子出血？
口腔出血，量大到一口一口的往出呕，这个想法有些离奇。
但上消化道的确包括口腔，只是临床上有口外口内、正畸等等分科。
只是平时大家说的上消化道出血并不包括口腔。
肖凯心里好奇，想要凑近看看周从文检查口腔的情况。
虽然多年临床经验告诉他可能性不大，但毕竟是周从文说的，肖凯还是下意识的认为这事儿——靠谱。
往前凑，一个“球”却忽然挡在前面。
“周教授，里面好像真的有出血。”
韩处长垫着脚尖也没到周从文的耳朵根，但他很用力的往里面看着，积极的一逼，仿佛是周从文带的实习生一样。
肖凯的心情有点复杂，捧哏这活竟然还有人抢，而且还是堂堂的、人见人畏的医务处长。
在来医大二院之前，肖凯就询问过在这面进修的医生、护士，自己需要注意什么。
所有人说了很多话，但共同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小心医务处的人，尤其是韩处长。
没想到，韩处长对自己的威胁竟然是捧哏，肖凯哭笑不得。
“嗯，找口外会诊吧。”周从文一只手拖着患者的下颌，一只手拿着镊子、脱脂棉球擦拭患者口腔，看见了出血的位置后说道。
“呃……真是口腔的事儿？”贾教授还有些不解。
“一根小血管在出血，看样子自己止不住。”周从文松开患者的手，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放心。就是……牙花子出血。”
患者也很茫然。
他明白牙花子出血这种浅显易懂的“土话”，但折腾了一晚上，就告诉自己这个？
裤子都准备脱了上手术、急诊抢救，甚至患者心里连墓地在哪都想了好多遍，最后等来的竟然是牙花子出血。
“是口腔的事儿，叫口外来缝一针就可以。”周从文第二次摘掉无菌手套，叮嘱贾教授，“缝完后观察一下患者的状态，要是还有出血的话……给我打电话，我来看看。”
贾教授觉得周从文的叮嘱有些多余，但随即便听到韩处长的回答。
“周教授，您可是太认真负责了。”
“……”贾教授剩下所有的腹诽都烟消云散。
对韩处长的畏惧在无声的告诉她，一定不能说周从文的坏话，哪怕是在心里。
“我知道，周教授，要是有问题还得麻烦您。”贾教授很知趣，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客气。”周从文转身就走，似乎并没有多交流的想法。
韩处长跟在周从文的身后，“周教授，要不说还得是您的临床经验丰富。上消化道出血看一眼口腔，这个想法太匪夷所思。”
“见过，有个印象，下次会下意识的瞄一眼。”周从文道，“韩处，看一眼内镜室的结构，时间也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三人转了一圈，周从文对建筑结构没有特别的了解，这让韩处长放了心。但周从文还是提出几点原则性的意见，并且选定了一个位置。
“我去科里看一眼。”周从文和韩处长说道。
“周教授，我听说您医疗组里的医生基本都九点左右才下班？”
“嗯，活多，还要干的细致一点，没办法。”周从文道，“去看一眼，请大家吃顿宵夜。”
韩处长没走，而是跟在周从文身边，有说有笑的上楼。
肖凯默默的跟在后面，琢磨着韩处长这个人。
“我特么死还不行么！”
电梯门刚打开，信号刚有，韩处长的手机疯狂响了起来。
而周从文的手机也响起，此起彼伏，有些慌乱。
周从文笑了笑，拿起手机，见是刘伟便接通电话，“老刘，一起吃饭。”
“*……*&￥%&……”
刘伟的声音压的极低，像是蚊子叫一样，即便是周从文都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大点声。”
旁边韩处提高音量说出周从文想说的话。
周从文挠头，他左手和韩处摆了摆，做了一个手势，随后拿着手机来到防火通道。
“老刘，你说什么？”
“从文，出事了，你在哪。”刘伟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周从文勉强听清楚。
“我在科室门口，你在哪。”
“我在手术室，你来一趟。”
刘伟似乎魂不守舍，和周从文说话的方式略有不同。
“好。”周从文皱眉，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麻醉出事了，到底是什么事儿，暂时还不知道。周从文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安安静静，没有颁布任务。
希望别是气体栓塞什么的，周从文现在一想到挠头的大抢救，心前区憋闷，放射性疼痛，身体里的多巴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就连线粒体都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提供能量支持。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随后大步走出防火通道。
“韩处。”
“周教授。”
周从文和韩处长不约而同地说道。
“我去手术室有点事……”
两人说的话又一模一样。
周从文知道，肯定出大事儿了，要不然韩处长绝对不会接到来自手术室的电话。
一般下不来台，先找人救台。
电话第一时间打到医务处长这里，意味着什么周从文很清楚。
“您也接到电话了？”韩处长一怔。
“老刘估计回去也没意思，留在科里学习来着。”周从文解释了一句，便和韩处长一起上了电梯。
“韩处，你那有什么消息？”周从文问道。
“那面没说，支支吾吾的，说是我来看一眼就知道。”韩处长略有不满地说道。
但不满只是不满，该去看看还是要去的。
周从文凝神，把两段事情对了一下，觉得不对劲。
手术失误，不会直接找医务处，更不会第一时间和临床医生认知中的阎王一般的韩处说。
这个点，打扰韩处，那不是找死么。
而说事儿的人支支吾吾，还让韩处长上来看看就知道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周从文虽然临床经验丰富，但一时之间也略有些茫然。
满心好奇，两人来到手术室外。
一名麻醉医生见周从文和韩处长从电梯里走下来，一溜小跑到韩处长耳边开始耳语。

第1132章 出大事了
“离我远点，大老爷们学姑娘们说悄悄话，恶不恶心。”韩处长毫不留情的斥道。
麻醉医生怔了一下，看了一眼周从文，似乎有什么难处，欲言又止。
周从文看见更衣室开了一道缝，似乎是刘伟探头看了一眼，但他没招呼自己，而是马上缩头回去。
一下子，周从文更好奇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肯定不是下不来台，凭借周从文多年救台经验来看，眼前的情况绝对和患者没关系。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韩处，最后目光落在周从文身上，似乎很为难。
“周教授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听的。”韩处长特别不高兴，虽然他意识到事情很可能超出自己的预期，但还是卖了一个人情给周从文。
一边说，韩处长一边往更衣室走。
“韩处长，刚才忽然来了一群打架斗殴的患者，一刀把肠子干漏了，文教授做了两个小时才把手术做完。”
周从文和韩处长都没说话。
麻醉医生只是讲述了一下背景，连破题都不算，更不说戏肉。
“但关腹的时候，巡回和器械对数，发现少了一块纱布，我们马上开始找。”
“怎么干的活，纱布都能丢。”韩处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了一句。
但麻醉医生似乎没听到韩处长的话，继续说道，“找了足足一个小时也没找到纱布，患者下不来，最后没办法只好找主任联系安保，查找监控。”
“我、巡回、肝胆的老总还有老刘一起去从头捋了一遍视频监控。”
“找到了？”
韩处长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
术中少了一块纱布，还算是好，毕竟纱布大，找起来没那么难。
去年手外科做手术少了一根针，用吸铁石仔仔细细把手术室吸了一遍，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
不过就这？大半夜神神秘秘的给自己打电话？韩处有些生气，瞥了麻醉医生一眼。
他要是没有自己能认可的理由，等着死吧。
“找……找……找……到了。”麻醉医生结结巴巴的回答，他的目光开始游离。
“关上门，就咱们三个，你有什么就赶紧说。”韩处长冷冰冰的斥道。
“纱布掉在地上，被肝胆的老总踢出去，但没和巡回说，粘在隔壁术间来看热闹的实习生的拖鞋上给带走了。”麻醉医生说道，“可是我们看见了……”
见鬼了么？周从文想起肾内科的老总遇到的那个患者，沈浪这个八卦的活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现在手术室的监控看见了什么？难道是贞子？
按说这个时间点贞子好像应该上映了吧，周从文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
“看见了什么。”韩处长问道。
“我们找第一遍，谁都没看见纱布掉哪了，就干脆把监控往前提，看见……”
周从文一下子懵住。
监控，手术室，没人，很多类似的八卦一下子全都出现在脑海里，只是不知道这次的主角是谁。
“那个……张主任……”
麻醉医生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周从文，眼角余光扫见韩处长目光冰冷，连忙继续说道，“下班后心胸外科的张友张主任又来了一趟，和护士长在术间里……那啥……”
虽然话没说透彻，但韩处长和周从文都知道不透彻的话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韩处长的表情阴冷到了极点，但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便戛然而止，随即露出笑容。
“就这事儿啊。”韩处长笑呵呵地说道，“跟上级领导请示了么？”
“给我们主任打了电话，同时马上跟您汇报。”
“主管院长呢？”
“还没……”
周从文心里觉得好笑，医大二院里韩处长淫威颇盛，一般遇到这种事儿下级医生给主任打电话，剩下的都交给主任就行。
但临床的麻醉医生潜意识里有一个要向医务处汇报的念头，于是还没和主管院长汇报，电话就打到韩处这里。
“影像资料呢？”
“在安保那面。”
“麻痹的，那换特么什么衣服！”韩处长的笑容消失，第一时间开始脱隔离服。
“……”麻醉医生被骂的一愣。
韩处长此时变身成一个灵巧、柔软的胖子，脱下隔离服，浑身的肥肉乱颤，好像脂肪已经甩出来了似的。
周从文叹了口气，“监控室有自己人么？”
“自己人？”
“手术室的人。”
“没有。”麻醉医生有些迷茫。
“唉。”周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难怪，一个医务工作者骤然遇到这种事儿，肯定一脸懵逼就是，绝对不会想到更多。
“你赶紧换衣服，陪着韩处去。”周从文道，“对了，手术下来了么？”
“文教授正在关腹。”
“别人知道么？”
“就我们三个知道。”麻醉医生看见韩处长的匆忙和慌乱，被吓懵了，一五一十的回答着。
“别扩散。”周从文道。
“周教授，手术室交给你了。”韩处长已经换完衣服，转身就跑。
周从文挠头，这都哪跟哪，怎么就遇到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其实也不是麻烦，类似的事情头疼的是张友而不是自己。
但张友最近还真是特别配合自己工作，最起码在不拖后腿的前提下工作做的有声有色，还给了一些助力。
周从文不愿意自己在医大二院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横生波澜。
保持现状，开展业务，是周从文最想要的。
真特么不争气啊，有监控呢，傻逼么！
现在又不是二十年后，到处都是摄像头。
周从文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
更衣室里人去楼空，周从文道，“老刘，出来吧。”
刘伟在洗澡的隔断里推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还有什么补充的么？”周从文问道。
刘伟哭丧着脸，他最开始只当是一个八卦，遏制不住冲动要和周从文说。
但万万没想到周从文和韩处长都如临大敌一般。
“从文，没要说的，我就是留下来看书，要是遇到急事儿就帮个忙。”刘伟解释道。
“呵呵，没事。”周从文笑了笑，“说说细节。”

第1133章 封口费（上）
细节！
刘伟的脸上马上露出男人都懂的微笑。
一瞬间刘伟就“活”过来，他眉飞色舞的讲述看见的一切，却没注意到周从文的脸上阴云密布。
这种天大的八卦刘伟恨不得第一时间把沈浪拎上来。
要是沈浪在，绝逼要比周从文更开心，而且会很配合的、眉飞色舞的询问很多痒处。
不像是周从文，一脸严肃的询问细节。
刘伟原本在八卦，但他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寒颤，觉得哪里冷，下意识的小声快速把这事儿讲完。
“嗯，知道了。”周从文道，“老刘啊，就当这件事没发生。”
“我知道，一句……一个字都不说。”刘伟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琢磨着找机会跟沈浪讲。
这么大的事儿要是不让沈浪知道，岂不是衣锦夜行一般。
“老刘，把这事儿忘掉。”周从文正色说道，“事情有韩处和陈院长处理，沾手就是麻烦。”
“……”刘伟此时已经从刚刚的兴奋劲儿里出来，听周从文说的正式，他知道轻重，用力的点了点头。
“去看看，当时和你们一起去的老总是谁？”
“庞总，新提上来的。”刘伟道，“就是他，办事毛毛躁躁，掉了一块纱布就顾着踢出去，也没和巡回说。”
周从文没说什么，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很少见的开了4个术间。
一般来讲下班后只有急诊术间开放，一口气开4个术间，就意味着有3套人马要来加班。
周从文一阵一阵的头疼。
要是就一个术间的话，自己把所有人控制住，等韩处回来再说。
可4个术间，还是这么大的八卦，说不定现在谣言已经满天飞。
“去的巡回呢？”
“是李亚洲，在术间里。”刘伟回答道。
他讲完八卦后，那种激情迅速褪去，从周从文的表情里阅读出来更多严肃。
带着周从文来到术间，手术已经接近尾声，麻醉医生在给促醒药，隔壁术间的麻醉带班监督着。
巡回护士李亚洲正在忙碌。
平时这个时候大家肯定有说有笑，或是巡回护士埋怨医生手术时间长，水平差；或是器械护士牢骚着正在和男朋友吃饭，一个电话就来加班，还特么不给加班费。
或是有人皮里阳秋的说，医疗行业属于特殊行业，没有加不加班这一说，都是生产队里的驴子，蒙着眼睛一圈一圈绕，很快一辈子就没了。
只要不被卸磨杀驴，那都是好的。但大概率会卸磨杀驴，甚至磨还在就要杀之类的话。
但今天的手术室里和平时不一样。
监护仪上生命体征平稳，所有人都在自己干着自己的活，没人说话，所有人似乎都很严肃，周从文心里一紧。
“文教授，忙着呢？”周从文进来后笑着问道。
“周教授，您怎么在。”文渊见周从文进来，有了些许生机。
“来看看。”周从文道，“韩处长去忙了，让我来和大家嘱咐几句。”
说着，周从文看向巡回护士和庞总。
“刚才的事儿……”周从文说到这里，几遍是以他两世为人的脸皮都扛不住，有些发红。
真特么的，张友就不知道省点心？而且还没长脑子，连监控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监控下……拍片呢么！
“咳咳咳。”周从文干咳了几声，随后说道，“刚才的事情，亚洲姐和庞总说了么？”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连监护仪似乎都在一瞬间停止工作，保持沉默，不给自己惹事儿。
沉默告诉周从文，这种事儿肯定第一时间流传开。
“隔壁术间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什么事儿？”文渊迷茫的问道。
周从文一怔，但随即想到这次事件的女主是手术室的某位护士长，巡回护士应该有所收敛，不由得大为欣慰。
“没事。”周从文笑道，“有些事儿不知道多省心。”
文渊刚刚因为丢了一块纱布找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找到，被搞的火大。
现在纱布是找到了，但明显有事情瞒着自己，这让他很不高兴。
可文渊虽然有些懵，却并不傻，能在省城爬到带组教授这个职位的人，一般来讲都会有点说法，除了某些“天选之子”以外。
文渊第一时间沉默下去。
周从文周教授很明白的告诉自己——好奇害死猫。
虽然说“死”这个词有些过分，但相比较好奇心而言，他更珍惜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融洽关系。
不说就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文教授，最近楚院士要建立院士工作站，这事儿你知道么。”周从文忽然问道。
“啊，不知道啊。”
文教授一怔。
周从文的话题转移的太快，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要做ERCP手术，我对这种手术有心得。”周从文轻轻说道，“庞总。”
“周教授，我在。”庞总低声说道。
“回去查一下有关于ERCP手术的资料，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
一下子，手术室里的气氛更加莫名古怪。
什么是ERCP已经不重要了，大家能听出来这是一种术式，楚院士要从魔都过来建立院士工作站开展的一种术式。
黄老的……不说这个，手术术式有多金贵，干这行的都清楚。
周从文张嘴就不顾“规矩”，居高临下告诉庞总和文教授，你回去看看，想学我就带你学。
这是给好处么？这是封口费么？
文渊的心猛然抖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周从文做事儿的方式文渊很清楚，也明白周从文的实力如何。
在周从文来之前，自己和陈厚坤半斤八两，而且似乎还要比陈厚坤的处境好那么一点点。
同样是开展腔镜手术，有周从文和没有周从文，绝对是两个概念。
曾几何时，文渊无数次的念叨着、腹诽着为什么没有肝胆、普外科的大牛来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呢。
自己怎么就没有陈厚坤那么好的运气，一个周从文从天而降，直接改变了陈厚坤的一生。
现在！
很可能是机会！
一股寒气从文渊的尾椎升起，直冲后脑海，只一瞬间文渊就像是烟醉了似的，全身发麻。

第1134章 封口费（下）
“今天的手术做的还行，就是出了一点小意外。”文渊在一片迷雾之中找寻方向，扫了一眼手术室里的人，试探着说道。
“以后做手术别让实习生进来，尤其是其他科室的实习生，太不靠谱。”
“这事儿到此为止，谁都别提了，过去就过去，忘了吧。手术还算是顺利，患者切了个脾，耽误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其他的事儿我和患者家属解释，有责任我来背，都把嘴闭紧就行。”
文渊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绝对不该他说的话。
这几句话说出口，文渊老脸一红。
这都特么什么跟什么，怎么像是自己不该切脾但却把脾给切了似的呢。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能不能让周从文满意，说完后文渊回头看周从文，心里略有点紧张。
见周从文眼睛眯了一下，明显是在冲自己微笑，文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小庞，回去后别八卦，你要是逼逼逼的，信不信让你干三年住院总。”
文渊相当有眼色，为了讨好周从文毫不犹豫的开始威胁住院总。
庞总差点没晕死在手术台上。
三年住院总，自己肯定猝死。别说三年，刚干了不到一个月，庞总就想连编制都不要，直接辞职。
“听到了没？”文渊沉声问道。
“我知道了文教授。”庞总低下头，心里腹诽周从文。
是特么张友和手术室的护士长搞七搞八，自己就看了一眼，为什么就受到了牵累。
但他明白，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时候明面上告诉自己的话其实……是为了自己好。
“周教授，什么是ERCP？”文渊随即问道。
“ERCP是指将十二指肠镜插至十二指肠降部，找到十二指肠RT，在把活检管道内插入造影导管至乳头开口部，注入造影剂后x线摄片，以显示胰胆管的技术。”
周从文说了一大堆专业的词汇。
这些词显得莫测高深，连文渊文教授都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简单说吧，肝胆比较头疼的手术是什么？”
“做不了的肿瘤，人黄了。”文渊说道。
“对。”周从文道，“这种可以经皮胆道引流，但这种术式是介入科做，咱们好像也才开展。”
“嗯。”
“有了ERCP，可以逆行下胆道支架。虽然解决不了患者的肿瘤，但是能让生存期延长，减轻痛苦。术式要比经皮肝穿科学很多，而且还有其他应用。”周从文简单解释。
胆道支架！
文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只是其一，在有一些外科很难解决的情况，比如说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比如说胆总管结石取石术，都可以通过ERCP做。”
“！！！”
庞总还年轻，不知道周从文这段话里的意义。
但文渊是老临床，插上毛比猴都精，瞬间知晓周从文的意思。
麻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周从文周教授进来就许以重诺让大家闭嘴！
文渊心里本来压抑下去的好奇心弹指之间越来越浓，但他知道自己的前途以及周从文的大腿更重要。
“周教授，真能用那个什么术式做啊！”文渊试探问道。
“这只是初步的手术。”周从文微微一笑，“肺小结节的手术，文教授你知道吧。”
“我知道。”
文渊肯定知道陈厚坤在做什么，而且最近周从文医疗组几个月就做了一千多台手术，全院谁不知道。
“肝胆比较少，主要是胃肠。胃肠镜检查，发现早期病变，你说怎么办？”
“观察，定期复查。”文渊回答道。
“其实它们也和肺小结节是一样的，属于癌前病变。既往的治疗方案是定期观察，有变化就治疗，没变化就暂时这样，继续观察。”
“可是有了新技术就不一样了，举个例子，可以把胃黏膜上层病变部分揭掉，降低胃癌的发病率。”
“周教授，那是胃肠的手术，不是我们肝胆的。”庞总迷茫说道。
文渊虽然这么说但他猛然间打了一个哆嗦，膀胱传来一阵尿意。
太兴奋的时候就是这样，文渊有这毛病。
庞总不明白周从文说的术式有什么意义，但文渊清清楚楚的知道。
再往前推5年，还没有肝胆、胃肠的区分，两个科室包括RX外科、甲状腺科都叫普外。
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文渊双腿猛然一夹，要不然他得尿裤子。
不是前列腺有病，而是兴奋之余神经反射不断刺激尿道括约肌以及膀胱的平滑肌，导致的副反应。
真特么的捡到宝了！文渊心里在呐喊。
楚院士建立院士工作站，周从文周教授还说的相当肯定，一点都不谦虚的直接允诺——只要你别吓哔哔，想学我就教你。
而代价呢？不听一个可能给自己惹祸的八卦。
这种好事儿为什么不是每天都有！
文渊用别扭的姿势夹着双腿，深深的洗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这是人生的转折点，他很清楚。
“周教授，楚院士的工作站至少要一年能建立吧，那还是快的。您什么时候去912？”文渊开始询问具体事宜。
“我明年走，要是没有意外的话。”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但楚院士的院士工作站有一个月就能建起来，这一点我刚才和韩处正在商量，放心。”
文渊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精神起来。
建立一个院士工作站，没有人在背后推动是绝对不行的，拖一年两年三四五六年都有可能。
如果说黄老建立的院士工作站以手术为主，没什么麻烦的话，那么楚院士的工作站要开展ERCP，估计要上大型设备。
这玩意更没谱。
但周从文说的很肯定，文渊决定相信他。
这事儿对文渊没什么损失，因为周从文说的很清楚，韩处长正和他聊楚院士的院士工作站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楚院士的工作站要和周从文聊，文渊不关心。
一位世界第一的术者有必要骗自己么。
开什么玩笑。
“周教授，我想学！”文渊的话不管不顾，脱口而出。

第1135章 肖院长未曾遇到的难题
肖凯没和周从文、韩处长去手术室。
两个人的表情和几乎同时接到电话的“巧合”，让肖凯猜测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
周从文没喊自己，肖凯也就“知趣”的自行回到办公室等周从文回来。
“肖院长，明天手术之前的手续都弄完了。”沈浪见肖凯自己回来，周从文不见踪影，探头探脑的找寻周从文的身影，嘴里却说着不相干的话。
“哦，辛苦。”肖凯微笑，“一会去吃宵夜。”
“从文呢？”沈浪见肖凯回避，直接问到重点。
“被刘伟叫走了。”肖凯道，“估计很快就能回来。”
“你们今天干嘛去了。”沈浪八卦起来，根本不分时间、场合、地点，甚至连自己该不该问都不管。
肖凯笑了笑，就沈浪这脾气，估计是让周从文给惯出来的。要是换个地儿，怕是这货要么被一顿组合拳打的一言不发，要么被打成李然的样子。
“魔都的楚院士……就是楚云天的父亲，说要来咱们这儿建一个院士工作站。”
“我去，打上门来了？！”沈浪一怔，双手握拳，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敌意。
“说什么呢。”肖凯笑道，“我估计是和周教授合作。”
“嗯？”
“合作就是合作，有什么惊讶的，小脑袋别胡思乱想。年轻人阳光一点，别总想那些个阴暗的东西。”肖凯教训道。
“我很阳光的！”
“那就好。”肖凯微微一笑，没和沈浪争论这些事儿。
他很羡慕沈浪的活力，每天做那么多手术，还要去胸痛中心忙乎急诊，但沈浪偏偏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保持着对各种八卦的关注。
年轻人还真是精力旺盛，羡慕哦，肖凯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前列腺。
像沈浪这个年纪，自己顶风能尿三丈。现在……只要能尿出来就行，能不能尿鞋上都无所谓。
“铃铃铃~”沈浪的手机响起。
“喂。”沈浪接起电话，喂了一声，但随即眼睛瞪大，嘴巴也渐渐的不知不觉张大，肖凯甚至看到了一丝口水已经从沈浪的嘴角里流出来。
“咯咯咯咯~”沈浪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声音。
肖凯怔住，沈浪听到什么，怎么会这幅表情呢。
“地址，下载地址！”沈浪吼道，“抓紧时间下载，顶多十分钟就得被删除，马上，立刻！”
肖凯无语，这特么都什么跟什么。
沈浪挂断电话，他的手在颤抖。
“沈浪，怎么了？”肖凯好奇问道。
“呃……”沈浪瞄了一眼办公室，心胸的柴总和值班医生还在，他没说话，而是冲着肖凯使眼色。
他是如此用力，根本不是使眼色，而是钻进肖凯的心里挤眉弄眼。要是力量再大一点，眼珠子怕是就要从眼眶里飞出去。
肖凯无语，小爷你慢着点，我知道不能说，用不着这么用力。
“沈浪，怎么了？”柴总笑眯眯的问道。
沈浪的表情太过分了，明显是医疗组内部的小道消息，不想告诉自己。
正因为如此，柴总才多问了一句，故意为难沈浪。
对于沈浪这种八卦的家伙，让他憋着说不出来八卦，或是有一个惊天八卦说什么都不告诉他才是最难受的。
果然，沈浪像是嘴里被塞了一个臭鸡蛋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受的要命。
“哈哈哈，干完活就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去。”肖凯一挥手，化解了沈浪的尴尬。
柴总很是羡慕。
院士工作站、周从文麾下的医疗组是真心让人羡慕。
“柴老总，给你送回点串，还想吃什么？”肖凯问道。
每天都这样，柴总有些不好意思，但肖凯不管柴总要不要，每天都会送宵夜回来。
柴总嘿嘿一笑，去问夜班护士。
沈浪刚要说话，被肖凯一个眼神顶回去。
直到出了医院的门，肖凯才才问道，“沈浪，怎么了？”
原来监控视频不知道被谁扔到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
肖凯听沈浪兴致盎然的八卦着，他整个人直接傻掉。
他这种老派的人还不习惯上网，对他而言信息的来源主要是电视、报纸以及背后嚼舌头。
监控视频传到网上，短时间内的下载量就达到一千，这些信息已经比事情本身更让人震撼。
身为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肖凯当然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但要是从前，只要找报社、最多找电视台吃顿饭就没事，至于别人在背后嚼舌头又能怎么样？还能吃人么？
最难的是双方的爱人知道了这事儿，来医院闹事，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处理这种事儿肖凯也有经验。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
网络时代，从前对肖凯来讲极为陌生，甚至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和网络不沾边，那就是年轻人愿意玩的东西。
眼前，张友和手术室的护士长就像是找个犄角旮旯背着人尿尿，可一抬头列车到站，呜呜泱泱的人群看着自己一样。
真特么的……尴尬。
肖凯虽然只是一个局外人，而且脸皮无与伦比的厚，可一想到这事儿就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地，抠出三室一厅……不，已经抠出了一栋别墅。
“肖院长，您说从文是不是去处理这事儿了。”沈浪问道。
肖凯有些迷茫的摇了摇头，他心念百转千回，有些走神。
“喂，肖院长，您该不会和这事儿有关系吧。”沈浪好奇的问道。
这本身是一个玩笑，但所有玩笑话都带着潜意识。
或真或假，谁又能说的清呢。
肖凯抬手敲在沈浪的头上，“瞎说，我是正经人。”
“张主任这么不正经啊。”李然表情严肃的补充了一句。
“……”肖凯无语。
这事儿还是少说为妙，他很清楚周从文与张友之间的关系以及张友的作用。
不管事情从哪传出去，只要不是医疗组里传就好，再多的，肖凯也管不了。
他给周从文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沈浪见到的情况，随后慎重的警告医疗组成员，谁敢多说就自己去和周教授解释。

第1136章 超越时代的解决问题手段
韩处长已经手足无措。
他是一杆老枪，可面对新时代的新情况，难免会应对不急，因为韩处长心里根本就没有预案。
甚至周从文告诉他这件事情会如何进展的时候，韩处长还不相信。
但很快他就在周从文的指导下，上网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但那之后，周从文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视频随即消失。
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不管是手术、治疗、诊断还是眼前遇到的麻烦，都新的让韩处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
“幸好邓主任给力。”周从文擦了一把汗，忙完后心有余悸地说道。
自己已经尽力了，再多的就要张友自求多福。
“周教授，您这……”韩处长掂量了很多词汇，但觉得自己都没办法描述清楚。
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夸张，韩处长都觉得并不恰当。
突发事件中，周从文的预见性与处置的手段都没见过，闻所未闻。要是没有他，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发展。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您这还真是熟练啊。”韩处长只能用最朴实的话来形容周从文刚刚的一系列“神奇”表演。
“唉。”周从文没有得意，而是叹了口气。
“张主任也是，就特么管不住自己。”韩处长恶狠狠地说道。
“把事情压下去吧。”周从文无奈地说道，“胸痛中心刚成立，还能怎么办呢。”
韩处长也知道周从文是想做事，却又碰到这么一档子烂事儿。
没办法，周从文才展现出自己完全不了解、不明白、看不懂的实力，把事情压了下去。
从前，韩处长认为周从文是一块唐僧肉，能量只在科室、只在手术室。
但今天的这件事情告诉韩处长，周从文的能量很大，尤其是新时代的新问题的处理上，他要远远超出自己。
韩处长的态度并没有更加卑微，凡事要有一个度，周从文要什么韩处长心知肚明。
“周教授，您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韩处长开始虚心请教。
周从文掰着手指头开始讲，把韩处听的眼冒金星。
其实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虽然披了一层网络时代的外衣，可是万变不离其宗，剩下的韩处都懂。
周从文简单讲了一遍，无奈地说道，“韩处，麻烦了。”
“周教授，您这还真是……”韩处说着，哑口无言。
为了保住稳定的局面，周从文竟然和自己说了一句软话，韩处长甚至怀疑是不是周从文自己的监控视频被传播出去。
“就这样吧。”周从文摆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
“好，有什么事儿我再跟您汇报。”韩处长很郑重的用汇报这儿词。
周从文客气，自己不能蹬鼻子上脸，人家是给自己面子，是为了办真事儿。
送别周从文，韩处长先和陈院长汇报这件事的始末原由，随后给张友他们俩打电话，叫到医务处的办公室，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足足骂了两个小时，骂的张友大板牙泛着黑色的光，骂的护士长差点跳楼，骂的韩处长足足喝了两大杯水，骂的办公大楼差点没塌，这才结束。
“张友，这事儿主要是周从文周教授解决的，趁着还没上班，你先去感谢一下周教授。”韩处长拉着脸，阴冷地说道。
张友迷迷糊糊的仿佛腾云驾雾一般。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摄像头的存在，更没想到所有好事都被录了下来。
一直以来张友都觉得那玩意根本不实用，甚至从前他还对安装摄像头多有腹诽。
可没想到阴沟里翻了船，连视频都特么的被韩处拿出来，指指点点……
张友一张老脸被按在地上摩擦，一路火星带闪电，已经磨的血肉模糊。
又听韩处讲周从文都做了什么，张友才一身的冷汗。
随即韩处长又讲了一大堆该怎么善后的事儿。
张友本身能力也极为出众，尤其是在社会上的人面很广，只需要点拨一下就够。
可韩处长生怕张友做错，几乎是拎着耳朵一遍一遍教他该怎么做。
这件事，经不起折腾，要稳准狠，处理的越快越好。
天色蒙蒙亮，张友站在周从文家的别墅院子外面抽了一盒烟，这才恍惚的认识到事情真相。
之前忽然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张友都懵了，现在从头捋顺，张友后背一层一层的冷汗冒出来，像是清晨的露水一样。
多亏了周从文。
要不然自己一早还像平时那么上班，科里面估计都看了自己的视频……视频，真特么的该死，谁发明的这玩意！
幸好周从文一早就扼杀了种种可能，剩下就是自己厚着脸皮说不知道，不存在就行。
反正只是一段“消失”的视频而已。
张友不顾会得痔疮的可能，坐在周从文家外，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也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朝露。
周从文是真义气，张友心里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他也清楚韩处长最后是帮周从文要人情。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张友很清楚别人帮了自己多少。
刚刚冷静下来仔细捋了一遍，张友知道这次自己亏欠周从文的太多、太多、太多。
这种大事，要是周从文对自己不满，完全可以撺掇韩处长把自己掀翻在地，再踩上一万只脚。
就算是周从文什么都不做，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自己。
再加上自家老婆闹事……
这种男女关系的事情在企事业单位最被忌讳。
虽然没几个男人能管的住自己，但最起码人家没被挂到网上啊！
看样子自己之前的定位是错的，张友渐渐想到正轨上。
什么周从文靠着自己才能如何如何，人家就是懒得和自己计较，自己是抱大腿来的，还是天降的大腿。
以后，周从文说什么是什么，自己要是再逼逼一句，就拿砖头敲掉大板牙！张友心里暗自发誓。
清晨，看别墅里有人影闪动，张友才敲开了门。
看见周从文的一瞬间，张友想好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心里一酸，大哭出声。

第1137章 术中按捺不住的脾气
楚院士最近心情很好。
ERPC手术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客观认为已经基本可以出关。
事实也是如此。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训练，楚院士对ERCP手术已经基本掌握。
虽然回头看他认为普通的手术难度并不高，可这种崭新的术式却给临床提供了一个非常可靠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良性、恶性的胆管狭窄，在从前几乎没有办法。做胆管外引流，难度极高，穿刺损伤很大，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一周前，他开始试探自己做一些简单的小手术，效果都还不错。
“楚院士终于开关了！”内镜室一个护士请假，回来后看见最近一直关门的术间打开门，正在送患者进去，她惊讶地说道。
“出关一周了，楚院士做了20多个患者。”另外一个护士说道。
“效果怎么样？”
“牛逼！”护士解释道，“肝胆的主任来看了几眼，没说话就走了。”
“为什么呀。”
“抢了肝胆的活儿呗。”护士笑道，“可他们做经皮穿刺，效果就是不好，还不愿意做，有什么说的。”
“还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据说肝胆会做经皮穿刺的人不多。”
“这都不算，还要挑位置。我听他们的护士说，做不下来就说位置不好。呸，位置好，还用你，我上都行。”
护士们私下里说话口无遮拦，再加上是自家老大做的扬眉吐气，言语之中更是对肝胆外科颇有贬损。
“这么说不对。”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院士。”护士们束手而立，老老实实的。
“咱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是我这面出事儿，还得肝胆的医生来救台。要还是让人家知道咱们背地里说人家坏话，到时候多尴尬。”楚院士笑着说道。
“是，楚院士。”
见楚院士进了手术室，护士们也不多说什么，开始忙碌起来。
楚院士进了手术室，他对护士长的态度就没有对小护士那么和蔼，略带严肃的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楚院士，都准备好了。”
患者还在做准备，楚院士也不着急，沉声问道，“说说。”
“协助患者摆好体位，取左侧卧位，两腿微曲，左侧口角放低。放置口圈后嘱患者咬住，用鼻吸气，用嘴呼气。”
护士长早就把楚院士给的资料都背下来，就知道以楚院士的为人做事，肯定要考自己。
楚院士听护士长说的流利，微微点了点头。
“术前询问医生，一般情况下在开始手术前10min给予654-210mg、安定10mg、杜冷丁50mg解痉镇静。”
“术中呢？”
“术中应严格无菌操作，协助内镜医师将十二指肠镜插人至十二指肠降段，找到十二指肠RT处胆胰管开口。沿活检管道插入导管，注入造影剂。”
护士长滔滔不绝地说道。
楚院士对她的回答比较满意。
ERCP手术可以用医生当助手，但也得有护士。最近几台手术，护士配合不上，楚院士的脾气相当暴躁。
每每回家想起这事儿，楚院士都觉得好笑。
从前自己很多次私下里嘲笑外科医生，一旦手术不顺利就会骂助手。
但当自己操作导丝，说什么都插不到十二指肠大RT里去，脾气就会变得莫名其妙的差。
眼睛看着就在那，可是怎么都进不去，这又怎么能让人心平气和呢。
配合手术的人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失误，在手术台上都会被无限的放大。
骂了几次护士长，她回家也是真的用心，楚院士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辛苦了。”
听到楚院士的鼓励，护士长怔了一下，眼睛里露出释然而轻松的光。
看样子今天算是过关了，护士长没有感动的热泪盈眶，但轻松是真实存在的感受。
楚院士看护士长的表情觉得好笑又自责，自己一定不能像那些流氓一样的外科医生似的做手术出现问题就责骂身边的人。
因为楚云天是搞心胸的，所以楚院士对心胸的了解更多。
帝都的潘成潘教授就是这么个习惯，据说最近他手下的小医生要么坚定去其他组，要么干脆辞职。
潘成众叛亲离，手底下连个写病历的小医生都没有，惨的一逼。
说起来蛮可笑的。
自己最近的脾气不好，可不能变成潘成，楚院士暗自告诫自己。
昨天晚上给楚云天打电话，说了自己做手术脾气不好的事儿，被儿子一顿嘲笑。
父子交流了做手术的想法，楚云天给了很多建议。
但有一点楚院士却没办法做到——一旦手术拿不下来，立即找人来救台。
ERCP手术现在魔都会的人都不多，真要是出事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也只能一点点摸索着来。
所以楚院士对患者筛查的很严，每一个要做ERCP的病人他都亲自跟着，这也是最近忙的原因。
要有几乎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把握，楚院士才肯做手术。虽然看着一些患者很痛苦，楚院士也心生恻隐，但他不敢动。
现在一旦自己认为自己行了，乱做手术，最多经历3-5台失败的手术，自己的自信就得崩溃。
慢慢的，一点一点来，楚院士耐着性子积累经验值。
今天的患者诊断胆囊切除术后胆总管结石，要是以往，类似的病人根本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看着患者的病情一点点加重。
要是命好，就熬过来了。要是命不好……
不过现在有了新技术，楚院士一想到这点，心里面便乐开了一朵花。
从前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能解决，什么是进步，这就是！
“小孙。”楚院士招呼护士长。
“楚院士。”护士长老老实实的凑进了一步。
“今天的手术可能略有点麻烦，篮网取石我也是第一次做，要是手术过程不顺利，你一定要提醒我控制一下脾气。”
“……”
护士长无菌口罩下面的嘴咧开，心中叫苦。
提醒？您老人家不知道您当时什么样么。
虽然心里这么想，护士长还是轻声说道，“好的，楚院士。”

第1138章 谁还不是第一次
护士长亲自给患者摆好位置，楚院士戴上手套，又认真的看了一遍患者的B超单子，做最后一次确定。
患者的腹部超声提示：胆囊切除术后；胆总管结石并增宽。
楚院士并没有看最后的结论，而是一边看单子，一边回忆自己当时看到的B超影像。
“楚院士，准备好了。”护士长轻声说道。
“嗯。”楚院士把单子放到一边，无菌手套的乳胶和A4纸摩擦，发出让他略有点不舒服的声音。
楚院士沉心静气，尽量不让自己被干扰到。
因为今天的手术和前一周的都不一样，所以他今天略有点担心。
可说到担心，也只是略有一点点而已。
手术很简单，下十二指肠镜从幽门进去，找到十二指肠，然后插入导丝……
楚院士又回忆了一遍手术该怎么做，这才假做气定神闲的来到手术台前。
气定神闲是必然的，每一个大佬出场都要有相应的背景音乐，楚院士不是想装逼，而是他在普通的消化内科医生眼中不说是神一般的存在，也是需要无限仰视的那位。
而且有了一定的成功经验，楚院士觉得自己还行。
虽然今天的手术他第一次在患者身上用，可在3d打印的模拟人身上已经尝试过很多次。
楚院士带的学生已经把十二指肠镜下进去，Olympus TJF-260V十二指肠镜很好用，楚院士和Olympus的配合还算是默契，所用的设备和欧美都是一个档次的。
进入十二指肠降段后，楚院士应用导丝引导法插管。
导丝为Boston的一次性封塑绝缘导丝、导丝长度为450cm，直径为0.91mm。
手术到这里还算是顺利，但有难度的地方在前面。
篮网取石，说简单也简单，可说复杂的话……楚院士只模拟做过，这是第一次在患者身上做，他越做越是胆怵。
顺入导丝，楚院士想到了一个老笑话，患者和术者都说自己是第一次。
嘿，楚院士自嘲的笑了笑。
第一次，谁想第一次就在患者身上尝试呢？
还不是没办法。
自己没办法，患者也没办法。
要是自己不肯做，因为冒一点风险就总是拉不下脸，束手束脚的话，不说别人，光是眼前的这位患者就得回家等死去。
总不至于外科切开取石吧，即便是在魔都，有这水平的医生也不多，更是绝少做类似的手术。
胆总管，那可是胆总管，术后一旦有个瘘道什么的，患者生不如死。
而且即便是切开，也未必能把石头尽数都取出来。
还是ERCP这种术式更加科学，创伤小而作用大，楚院士心里安慰着自己。
此时透视下见导丝进入主胰管，并且前端形成小的α螺旋。楚院士的学生当助手，扶着导丝。
楚院士努力回忆自己练习时的手感。
差不多，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只是一个篮网取石，而已。
加油！
楚院士想起楚云天在电话里给自己打气的话，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
“准备造影。”楚院士道。
助手往外退导丝。
这个动作……楚院士觉得哪里不舒服，似乎有点不对。
可还没等他制止学生的动作，就发生了意外。
α螺旋未完全解开，导丝前端断裂于主胰管的位置。
“！！！”楚院士一头惊叹号。
只一瞬间，他脑海一片空白，手脚发麻。
楚院士万万没想到手术事故会这么早就出现，一台近似于万无一失的手术，刚一开始就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他真想抬腿一脚把自己的学生踹出手术室，然后告诉他滚回老家去种地，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蠢的挂了相的家伙。
可刚刚还劝自己今天要保持一个好脾气的话语依旧在耳边回荡。
再说，α螺旋自己当时也没注意到，这完全是一个意外。
意外！
楚院士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但是冷汗已经冒出来。
导丝断了，这怎么办？
该不会把哪里戳破，导致大出血吧。
从来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下一步要做什么楚院士一点都不知道。
其实楚院士对ERCP的了解并不多，只是一个会了基础操作的菜鸟而已，怎么可能有过多的临床经验。
但工程院院士金灿灿的名头顶在脑袋上，所有人意识到出事后，目光都看向楚院士。
大佬、学术带头人，要的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锤定音。
楚院士的学生哭丧着脸，下意识的往一边躲了躲，生怕老师骂自己。
但他宁愿老师大骂自己句，然后出手解决问题。
他看着透视下胰管里断裂的导丝，恨不得以头抢地，只要导丝能出来就行。
护士长看见这一幕，脸色惨白，也被吓的往后退了几步。
平时只是手术过程有些不顺利，楚院士就要骂人，今天这事儿还不得血溅五步？
“给肝胆的老杨打电话，让他来看一眼。”楚院士故作镇定地说道。
患者不是全麻状态，过多的话也不能说。
护士长连忙跑出手术室，去给肝胆外科打电话。
……
……
大外手术室里。
杨主任的电话在屁股兜里响起。
“帮我接一下。”杨主任正在做腔镜，还没到最关键的步骤，大家正在说说笑笑。
“杨主任，我看网上说有个外科医生术中接电话，好像是把电话落患者肚子里了。”
“别扯淡，无菌观念没有么。肯定是一点临床都不懂的闲逼造谣，瞎扯淡的。
咱这是腔镜手术，我手上还沾了血，怎么塞进去。就算是没有无菌观念，要是开腹手术，一手的血，你会拿手机啊。”
巡回护士笑着从杨主任屁股兜里摸出手机，接通后按在侧头的杨主任的耳朵上。
“喂。”
“嗯，我在手术。怎么了？”
“怎么回事？”
杨主任随即沉默，听着电话里的描述。
过了将近一分钟，对面说完，杨主任淡淡说道，“我这面做手术呢，麻烦楚院士等我一下吧。”
说完，他把头转过去，“挂了吧。”
巡回护士挂断电话后问道，“杨主任，谁呀。”
“楚院士。”杨主任不屑地说道，“消化内科看看病，开开药就行，非要做手术，他们会么。”
说完，杨主任小声的骂了一句，“妈的，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想做手术，心里就特么的没点逼数。”
“什么？消化内科做手术？那不应该是找胃肠的人会诊么？”
“说是什么新术式，今天做的是一个胆囊切除术后的患者。”杨主任无限鄙夷地说道，“胆管结石，那玩意我都不敢动，他老楚就敢？”
“楚院士怎么做的？”
“不知道。”杨主任继续手术。
手术室里的人已经听出来杨主任话语里的枪火气，没人敢说话。
大家都知道这是大佬和大佬之间的矛盾，自己这小身子骨还是远一点，以免被碾压成肉饼。
“这回出事儿才知道做手术难了吧。”杨主任一边做手术一边说道，“现在我发现肝胆真是一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叨一口。肝癌有介入惦记，胆管这块还有胃肠惦记。”
听杨主任发牢骚，其他人都插不上嘴。
什么介入，他们都很陌生，那是什么玩意很少有人知道。
“消化内科，凭什么管我们这块，真以为吃药能把石头给消下去？楚院士也是，老老实实等着退休，然后去美国抱孙子不行么，都多大岁数了，也不怕放射线吃多了得癌。”
“前段时间老楚把自己关在手术室里，谁都不让开，还不是因为怕出丑。最近出关了，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天神作，结果就这？”
“导丝，那是金属的，都能落在胆管里。嘿，外科手术我可不敢做。胆囊切除术后，局部黏连成什么样都不好说，胆总管里都是石头，怎么取，他老楚告诉我怎么取。”
杨主任一边做手术一边絮叨着，身边的人没一个敢说话的。
非但不敢说话，连平时习惯于拍马屁、捧臭脚的人在这时候都很谨慎。
杨主任和楚院士之间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这涉及到抢饭碗的大事，杨主任肯定心里不舒服。
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的发牢骚。
不过杨主任说得对，一个内科医生还想着做手术，搞毛呢。
杨主任絮叨了十分钟，手术做到关键步骤，他才沉默下来，专心致志的完成自己的手术。
做完后，巡回护士长出了一口气，劝道，“杨主任，毕竟是楚院士找你会诊，抽空去看一眼吧。”
“看什么看，不着急。”杨主任道，“我这不是正做手术呢么，谁家的患者不是患者，总不能让我把自己的患者扔到这儿去会诊吧。”
这话说得……巡回护士心中无奈。
一般情况下，这时候杨主任就该下来了。可人家说手术没做完，就是不下来，也合情合理。
唉，大佬之间的事儿，自己还是少操心为妙。
腔镜下胆囊切除术杨主任说是闭着眼睛都能做，那有点夸张。
但他做的很熟练，钳夹动脉的时候，杨主任说道，“手术，看着简单。比如说切胆囊，都觉得没什么。可我当年刚上班的时候，为了有资格切胆囊，下了多少笨功夫。”
“局部解剖要熟练，我那时候睡觉做梦都是做胆囊切除。我老师给了第一个机会的时候，我心里明镜一样，要是做不好，这辈子就完了。”
“当外科医生有多难别人根本就不知道，还以为是内科用药？主任说什么是什么，然后照葫芦画瓢就行。”
杨主任的话说的越来越重，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沉默。
这是大佬之间的斗争，拳风所及，一个试图参与进来的小医生就灰飞烟灭。
所以大家都知趣的不说话。
杨主任絮叨了几句，心里稍微舒服了点，便安心切胆囊。
胆囊终于切下来，身后传来手术室护士长的声音。
“老杨，内镜室的王小燕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做完。”
王小燕是内镜室的护士长，估计是已经慌了，见杨主任迟迟不来，便直接找到手术室的护士长来催一下。
杨主任心里清楚，他皱眉问道，“出血了？”
“没有，说是导丝被助手拉断了，被他们吓懵了都。”
“切。”杨主任鄙夷道，“没出血慌什么慌，要不说内科的医生没见识呢，这么点事儿就慌。有了金刚钻再揽瓷器活，啥都没有，脱光膀子就上啊。”
手术室护士长一怔，她从杨主任的话里面听出来不对劲儿。
这回连她都不敢劝了，默默的站在后面。
杨主任把胆囊取出来，慢悠悠地说道，“准备冲洗。”
器械护士已经准备好冲洗的温盐水，杨主任让助手往里面倒水，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护士长。
“有时候吧，好人当不得。”
“最开始循环内科做介入手术的时候，心惊肉跳，求着心外给他们保驾护航。结果你看看现在，变成心外科求着循环给几个介入做不下来的患者。”
手术室护士长立马明白杨主任的意思。
在10年前，她还是巡回护士，那时候心外科5个医疗组，每天手术排的满满的，要做到下午下班结束都算是比较早。
可现在，心外科的手术量锐减。
为了手术量，为了不被淘汰，有心外科的带组教授跪舔循环科，只求给点患者。
前后差别之大，令人瞠目。
“内科就老老实实的开药，都特么以为外科好干？”
“嘿。”
“老杨，差不多行了啊。”手术室护士长道，“那面下不来台，你……”
“急什么，我这不是手术还没做完呢么。”
杨主任认认真真的冲洗、亲自动手洗干净冲洗的温盐水，又用镜头反复看有没有出血，仔细认真的像是他第一次做手术似的。
护士长见杨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台，而是摆明了不想去，根本都不带掩饰一下，心里叹了口气。
这不仅仅是大佬之间的意气之争，还涉及到科室的业务范围，谁都不能多说什么，也无法多说什么。
杨主任的手术做的很仔细，不仅冲洗，他甚至连缝皮都亲自动手，甚至最后还要了钩镊给患者的小切口上对了对皮。
“行，就这样吧。”杨主任看着平平整整的切口，得意地说道。

第1139章 相信周从文
楚院士等了十分钟，外面还悄无声息，虽然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可是他心中极为慌乱。
这时候，楚院士慌极了。
闲着也是闲着，ERCP室里和安静，安静的有些尴尬。
拍了拍患者，楚院士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事。”患者的回复让楚院士安心了一点。
最起码患者现在没事，而且看X光透视，也没有出血的迹象，自己有时间纠正。
至于肝胆外科的杨主任迟迟不到，楚院士心里明镜一样，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还能找谁？楚院士的脑子一直都在快速的动着。
又过了几分钟，外面还是一片安静，根本没有杨主任拍马赶来的迹象。楚院士转身，摘掉手套，“等我一下。”
说完，他大步走出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说话。
楚院士找了一个安静的房间，拿出手机也不管这个点楚云天是不是在睡觉，直接打了过去。
“爸，怎么了？”楚云天接了电话后也有些懵。
“出事了。”楚院士把事情简单的讲述了一遍，“我找肝胆来看看，但估计他们不会很上心。云天，你那面帮我联系个医生咨询一下？”
楚云天犹豫了片刻，随后说道，“爸，你相信周从文的话么？”
“什么？”楚院士一怔。
“周从文一直都很靠谱，虽然我把他当对手，但的确是值得尊重的对手。”楚云天道，“我建议你给周从文打电话询问一下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他那面连机器都没有！”楚院士的声音有些嘶哑的反驳道。
“爸，你看看你。”楚云天是外科医生，当然可以瞬间对父亲的焦躁感同身受，他轻柔地说道，“当时让我忘记自己在梅奥诊所被称为梅奥小子的人可是你，让我坦然接受失败的也是你，怎么你遇到事儿就不行呢。”
“你……个混小子。”楚院士还是低声骂了一句。
“爸，我觉得周从文只要敢说，他就能做。这个点我这面都已经下班了，梅奥和国内不一样，关系再好打扰人家休息都要被绑到火刑柱上烧死的。”
楚云天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但他是认真的。
这面对医生的要求和国内完全不一样。
半夜去找人打电话，救远在地球另外一边的台，关系不好到一定程度是不可能的。
楚云天对梅奥诊所没熟悉到这种程度，他还真就没什么办法。
所以，他只能建议父亲去找周从文。
楚院士想了想，叹了口气，“我问一下吧。”
“爸。”楚云天在楚院士要挂断电话的一瞬间喊了一声。
“啊？怎么了？”
“没事，做手术出点小事都很正常，你别介意。”楚云天安慰道。
楚院士心里微微温暖，虽然这种安慰没卵用，但毕竟是儿子说的。
“我不是安慰你，谁做手术没犯过错。我跟你讲，我们心外科……”
楚云天用最短的时间说了一位大佬的糗事，安抚自家老爷子后说道，“爸，相信我的判断。ERCP的导丝操作很简单，说句不客气的，和黄老、周从文做DK-crush术式根本不能比。”
“……”
要不是楚云天是自己儿子，楚院士已经暴走。
“你别看周从文没做过，但我就信他能解决。你先试试，我说的是真的，你那面试一试，我这面联系其他人看看。”
“好。”
话说到这种地步，楚院士也放弃了挣扎，挂断越洋电话后略一犹豫，把电话打给周从文。
“小周，忙呢么？”楚院士的声音有点紧。
周从文再怎么都是后辈，自己堂堂一名工程院院士，竟然要打电话找他救台，说出去还不如让自己死了算了。
但毕竟已经准备在医大二院建院士工作站，再加上楚云天的劝说，所以楚院士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原本想去医大二之后看看周从文的水平再说，却没想到和周从文“交流”ERCP技术的时间点竟然提前了这么多。
“还行，我在看着他们做楔切。”周从文笑了笑，“楚院士，机器已经进来了，这几天就能装好，这面陈院长和韩处长一直催着，您放心。”
“小周，我这面刚出了点事，你看……”楚院士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怎么了？”周从文很淡然的问道。
楚院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随后说道，“小周，该不会要开刀吧。”
“不用。”周从文笑道，“没那么麻烦。”
“哦？！”楚院士心里升起希望。
“内窥镜下十二指肠乳头肌切开术，您做过么楚院士。”周从文问道。
“没……”楚院士回答道。
内窥镜下十二指肠乳头肌切开术毕竟有副损伤，这一步楚院士本来要等接下来熟练熟练之后再说。
“东西都全吧，也是奥林巴斯的？”
“是。”
“那我说，您做。放心，内窥镜下十二指肠乳头肌切开术很简单的。”
“然后呢？”
“切开，夹住断裂的导丝取出来也行，不取的话3-5天自己就顺着消化道下去了。”
“！！！”
楚院士虽然知道断裂的导丝随着肠道蠕动自己往下走是可能的，但怎么能放心。
万一杵破了哪，怎么办！
“您有耳机么？”周从文问道。
“没有，要耳机干什么？”
“楚院士……”周从文明显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但还是保持平静、温和甚至带着恭敬地说道，“患者应该不是全麻，再说，让您的学生、护士们听到也不好啊。”
楚院士听周从文这么说，并没生气，心里冒出无限的希望。
周从文的确是为了自己着想，而且他信心十足，或许切开对他来讲是一件小事也说不定。
可一想到断裂的导丝，楚院士的自信全无。
“小周，那么……我是内科出身。”
“楚院士，您看您说的。”周从文笑道，“循环内科也是内科，现在冠脉的手术越做越多。最早他们做手术死的人老了，还不是练出来了么。没事，放心吧。”
这是劝自己呢么？楚院士一怔。
不管别人，自己手底下可是不能死人！楚院士心里想到。

第1140章 抚慰人心的红颜知己
“您先说一下具体情况。”周从文也没耽搁时间，直接问到手术上。
虽然相隔千里，但不管是周从文还是楚院士，似乎都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他们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拉进某个莫名的空间，正在面对面的进行着交流。
楚院士想简单说一下自己看见的情况，可周从文却不断打断他的话，刨根问底的询问局部解剖结构甚至是一些解剖结构的颜色、形态、肌肉走形的角度。
有那么一瞬间，楚院士甚至有一种感觉——周从文在故意难为自己。
解剖结构用眼睛看很简单，可要是细致入微的描述出来，就难于上青天。尤其是周从文询问的还刁钻，楚院士是内科出身。
周从文问的就是这些个事儿对于楚院士来讲，难于上青天。
好在周从文似乎并没有难为人的想法，在楚院士结结巴巴回答不出来的时候，他会抛出几个备选项。
当问答题变成选择题，这就好了很多。
描述完一切后，周从文爽朗的声音传来，“那就上台吧。对了楚院士，您用肩膀夹着手机做一步就说一步，声音小点无所谓，我听得到。
操作或许会有些不方便，但手术还是简单的，不用过多考虑。”
“……”楚院士沉默。
“术中我说话的声音尽量小一点，您要是听不清就咳嗽一声。”
楚院士听周从文这么说，啼笑皆非，但转念之间却有些感动。
自己刚刚步入临床的时候，老师带着查房，即使有什么错误老师也不会当面说出来，哪怕回到医生办公室老师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也不会当着患者的面给自己下不来台。
在最开始的时候，楚院士并不觉得什么，只认为是老师的脾气比较好。
但几十年临床工作下来，他渐渐明白而且又更进一步的了解这个行为背后的真相。
医生，在患者面前要保证权威性。
如果上级医生不断否认、否认、否认下级医生乃至于护士的操作，以后的临床工作会越来越难干。
至于患者的质疑以及工作难度不断提升，再加上上级医生的否定会对小医生造成多大的影响，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周从文还真是个老临床，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只是三年级新生，还没拿到主治……不对，主治医师好像黄老给他特殊申请过了，楚院士忽然走神。
“楚院士，您准备好了么？要是准备好就上吧，我要一柄推式电刀。”周从文的声音传过来。
“我这就去。”楚院士听着周从文的声音，联想到前几天手术不顺利自己直接给助手、护士甩脸子的事儿，心里莫名惭愧。
虽然道理都懂，但落到实处却很艰难。
尤其是手术不顺利，整个人处于应激状态，线粒体高速运转，ATP高能磷酸键噼里啪啦的断裂释放能量的时候，正常人被那种能量与激素刺激，情绪会偏高亢。
想着想着，楚院士走回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气氛比较冷清，大家都很紧张。
尤其是那个犯了错误的助手，更是噤若寒蝉。他别说说话，连一个多余的动作、表情都没有，只盼着楚院士把自己彻底忘记。
见楚院士拿着手机走进来，似乎还在和谁聊天，一脸轻松的墨阳，护士长与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这不符合手术规范！
但楚院士地位超然，没人敢质疑。
最重要的是楚院士没有板着脸，而是一脸温和的闲聊，所有人一瞬间都有了信心。
“准备推式电刀。”楚院士冲着护士长微微一笑，温声说道。
护士长打了个寒颤。
平时做ERCP的时候楚院士很严肃，严肃到满脸似乎都是寒霜，万年不化的寒霜。
那还是在手术比较顺利，没遇到大波折的情况下。
而今天，导丝断裂，落在胆管里，这种大事儿楚院士会不会当场暴走都不好说。
护士长在楚院士去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做了无数的猜测，可就是没想到他会对着自己笑。
“别愣着，去准备东西。”楚院士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位温文尔雅、智珠在握的消化内科顶级专家。
护士长连忙转身去寻找推式电刀。
因为手术没预想到会有导丝断裂的情况，本身连楚院士对ERCP手术都不熟悉，护士长更是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东西，备物车上根本没有推式电刀。
“别急么，慢着点。”楚院士打了一个电话后格外温和，他微笑着说道，“去库房找，记得要奥林巴斯的。”
说完，楚院士一只手拿着手机，和患者说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知道吧。”
“我知道，走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我这个病要扎好多针。”
楚院士知道患者说的扎针是经皮穿刺的意思。
“而且还不知道扎多少针，有个医生跟我说，上一个患者扎了20多针都没找到地儿。而且就算是找到办法也不多，能引出多少算多少，因为里面有石头。”
患者老老实实地说道。
“嗯，手术比我想象中要麻烦，但是别担心。”楚院士笑眯眯地说道，“就保持这个姿势就行，累不累？”
“不累。”
手术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
本来大家猜测楚院士应该是找外援了，毕竟他儿子在世界最好的梅奥诊所上班，找一个世界级别的ERCP术者指点一下，也算是亲友团。
可没想到楚院士拿着手机走进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温和的一逼。
难道说是哪个老情人？
能把手术失误的暴躁情绪安抚下去，能让已经处于要爆发边缘的楚院士重新温和，估计肯定不会是小情人，而是对楚院士知根知底的老情人。
他之所以一直不放下手机，就是要通过电话感受对面的呼吸。
哪怕只是温柔的呼吸声，都能让楚院士紧张、焦虑的神经得到一定的松弛。
大家都在胡乱的猜测着，有些人甚至羡慕楚院士能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
护士长取来奥林巴斯的推式电刀，楚院士用头和肩膀夹着手机，戴上无菌手套。
“现在，开始。”

第1141章 成功！
“推式电刀刀刃钢丝的2/3在十二指肠大RT外，我多磨叨一句，要是用拉式电刀，使其1/3在RT外，并保证钢丝方向与想要切开方向一致。”
周从文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
声音温暖和煦，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把楚院士心中的焦躁驱赶走。
楚院士心中一片安稳、宁静，他按照周从文说的方式把推式电刀送进去。
“切开电流多用混合电流，电流强度为3左右或20-30W之间。”
“不要急，我不知道您那面的情况，一点点的来。”
“要是没有意外，就按照我说的这么做，有不明白的随时问。”
周从文的讲解简单易懂，换做是普通人都能按照他的话一步步完成操作。楚院士虽然在ERCP手术中还在摸索阶段，但毕竟是工程院院士，基本素质极高。
他没有说话，只是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随后让护士长调节电刀的能量。
“通电1-2s出现火花，组织变白，渐渐推进或拉出电刀，使钢丝与RT粘膜轻轻接触，并保持一定的力量，逐步切开RT括约肌。”
按照周从文的描述，楚院士按下体外按键。
十二指肠镜中，推式电刀头部出现火花。
和周从文说的一样，十二指肠大RT位置上，组织渐渐变白。
推式电刀所用的能量并不强，楚院士知道这是周从文给自己留了很大的试错空间。
一旦情况和他描述的不一样，自己能随时发问。
钢丝与RT粘膜轻轻接触，楚院士一点点推进、拉出电刀。
小血管连出血都没来得及便被电刀上传导的能量“凝”住，并没有出现楚院士心里想的那种一片血迹的情况。
原来电刀这么用啊，似乎也没什么难的，楚院士做着做着，渐渐有了信心。
信心来源于RT括约肌上出现的情况和周从文描述的完全一致。
没有意外，一切按部就班；而且有强援在后，楚院士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楚云天这小子说得对，周从文连DK-crush术式都能做下来，这点小手术对他来讲不算什么。
“切开长度以RT口侧隆起长度为准，一般约1-1.5cm左右。如果您要自己取出断裂的导丝，我建议切开口在1.5cm。”
“如果顺利，您咳嗽一声。”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
“咳咳。”
“那么好，接下来先不着急。按照您的描述，胆总管内结石在1.0cm以下，可以用篮网直接取石。”
“断裂的导丝先不用去管，您取石吧。”
楚院士夹着手机，姿势略有点别扭，但他一步步的操作却很稳。
周从文已经讲的这么清楚了，操作的确也不难，要是还做不下来，楚院士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退休喽。
“您做着，我随便啰嗦几句。”
“如果说结石较大，在2.0cm左右，那就插入碎石器，将大结石挤碎，然后用取石篮分别取出。
如胆总管内结石较多，尤其是小结石时，可用气囊取石。”
“取石很简单的，慢着点一步步来就行。”
楚院士焦躁的心被周从文自信满满的话语抚平，沉心静气，开始用篮网取石。
手术室里的人惊愕看着屏幕，楚院士的操作似乎比平时更稳。
虽然不是什么细腻的操作，但……直接用推式电刀把RT括约肌切断，真的没问题么？
疑问早就在楚院士自信满满的操作中被打碎。
甚至楚院士“恋恋不舍”的夹着手机，一边听着电话对面“老情人”的呼吸声，一边做手术的怪异举动在大家看来都是自信的表现。
“石头有点多，有点碎，看上去比较麻烦。”楚院士忽然淡淡说道。
护士长竖起耳朵，想听电话里那位的声音。
但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到那面说了什么。
楚院士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随即换了一种手法，一种他比较“怪异”的手法把篮网下进去。
这是有“老情人”在，楚院士什么都敢尝试。
很明显，楚院士对操作很陌生，但他却自信十足，光是那股子气势就让手术室里的众人相信手术一定能顺利完成。
9′23″，篮网取石结束。
应用气囊行胆管阻塞造影，进一步证实胆总管内结石是否取净。
通畅！
手术室里无形的坚冰开始融化。
“要是患者胆总管里的结石比较多的话，或者是手术时间已长、患者不适难以继续取石的时候，可先做鼻胆管引流，3-7天后再行取石。”
“操作虽然简单，可还是要照顾患者的身体情况。”
“一次做不完也没什么，毕竟咱是用十二指肠镜子，原则上对身体没什么影响。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不着急就好，慢着点。”
“咳咳。”楚院士又咳嗽了两声，示意自己听懂了。
“手术差不多了，至于断裂的导丝取不取都行，您要是不放心就试一试。导丝比较细，但胆总管的位置相对狭窄，还有少量泥沙样结石存在，趁着现在不会飘，直接取。”
楚院士微微一笑，又咳嗽了两声。
周从文就像是亲眼目睹手术一样，其实没什么神奇的，泥沙样结石是大概率存在的，而断裂的导丝几乎被固定在结石里。
楚院士现在相信断裂的导丝真的可以顺着排出来，但他心神一动，还是用抓捕器抓住导丝。
这一个动作他接连失误了好几次，但最后还是自己完成。
类似的抓捕动作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建议，要看具体的操作手法。
不像是切开RT括约肌，那是基本操作，楚院士没接触过、不敢做而已。
抓捕器抓住断裂的导丝的一瞬间，手术室里隐约传来欢呼声。
每个人都雀跃着，在他们看来断裂的导丝才是重点，而刚刚取石的操作都是常规。
楚院士终于放松，一点点的把导丝拉出体外。
“手术结束。”楚院士又做了一次造影，笑眯眯的摘掉无菌手套，转身就往出走。
迎面手术室的门打开，杨主任大步走进来。
“患者怎么样？有出血么？”杨主任问道。
他表现的很焦急，但楚院士清楚这位心里想的是什么。

第1142章 共济失调
楚院士微笑着用左手打了一个手势，“杨主任稍等我两分钟。”
说完，他拿着手机就走出手术室。
杨主任看着护士长把患者扶起来，诧异的问道，“不是找会诊么？”
“哦，楚院士已经把结石都取出来了。”护士长也清楚杨主任是故意的，没好气地说道。
“那……什么呢？”杨主任含糊问道。
毕竟患者在，也不是麻醉状态，很多话都不能明说。
“也取出来了。”
“不可能！”杨主任的瞳孔缩小成针尖样，呼吸浅慢不规则，再严重一点就会导致呼吸停止。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湿冷、脉细数、全身开始发绀，伴随血压下降。
在来之前，杨主任先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一下楚院士今天手术患者的情况。
诊断很明确——胆囊切除术后，胆总管结石。
类似的情况杨主任也遇到过，并且治过很多患者，但效果并不好。
如果结石比较大或者患者情况不好，可以尝试一下外科手术治疗，但是一般外科医生都不会做类似的选择。
手术不好做，这是一方面。但另外一方面则是这次的胆总管结石能用外科手段取出来，下一次呢？
胆总管结石又不是只会出现一次。
所以，这是个让人很棘手的病。
杨主任可不信楚院士一个内科医生在治疗这种疾病中能有什么突破。
我堂堂大外科都拿不出来的结石，你内科用药就能解决问题。
至于楚院士一直尝试的什么什么手术，杨主任对此更是嗤之以鼻。
内科医生想要做手术，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循环内科的介入手术已经大范围开展，但杨主任对此视而不见，认为那是特殊情况，并不能套用在肝胆这块。
手术做不下来就算了，楚院士还把导丝弄断在胆总管里。
杨主任来的一路上越想越乐，越乐越想。
他本来是准备来看热闹的。
因为楚院士毕竟是院士，威望高，江湖地位也一样的高。当着楚院士的面冷嘲热讽是不行的，但看看热闹、假作关心说两句总可以吧。
要是患者的情况不对，胆总管里有出血，那就只能上台试试看。再为难，该擦的屁股也得擦。
反正是给楚院士擦屁股，出了事也不是自己的责任。
可患者要是没事，自己就要好好看看楚院士的脸色喽。
可是没想到进来后竟然听到手术已经做完的消息，而且断裂的导丝也取了出来。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天雷般砸在杨主任的身上，让他瞬间中枢神经系统被抑制，以至于出现相关的生理反射。
“结石呢？”杨主任还不相信，他要亲眼看看才可以。
“杨主任，在这里。”一名收拾手术台的护士说道。
护士长和楚院士的助手已经扶着患者走下手术台，患者系上病号服的裤子，试探了两下，行走很稳，没有任何问题。
杨主任看着患者的步伐，很是迷茫。
啥事儿都没有，结石就已经取出来了么？
楚院士真的不是在变魔术？
还是说设计……不能，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江湖打把式卖艺的场所，怎么能拿患者来给自己下一个圈套。
而且楚院士的江湖地位也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儿的。
杨主任的步伐有些怪异，走路还没有患者稳，看上去颇是好笑。
“杨主任，您是不是太累了。”护士问道。
“结石呢，我看看。”杨主任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结石上。
“这里。”护士用卵圆钳子点了点弯盘，铛铛铛的脆响很是悦耳。
“我也看看，这点石头差点没要了我老命。”患者也很好奇，在护士长的搀扶下走到弯盘前。
弯盘里摆着7、8个直径1cm以下的石头，黑色里带着绿色，上面还附着了一层不知道什么分泌物留下来的“苔”。
“就这些啊。”患者说道。
“胆总管才多粗。”护士长抬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你来之前抱着肚子疼的直冒冷汗。”
患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幸亏楚院士了，真不愧是院士。我去别的医院，他们跟我一说可把我给吓懵了。最好的都是要开刀，还未必能取得出来。”
“走了，要轮椅么？”
“不要，我觉得我能跑回去。”
跑回去只是开玩笑，术前患者用了药，能走回去已经算是身体好的。
患者和护士长走出手术室，杨主任默默的看着弯盘里的石头发呆。
他的血压在一点点的升高。
结石么，他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不过外科一般来讲都是切下胆囊，然后在弯盘里把胆囊打开，看看里面的石头。
这次……
楚院士是怎么做到的？
杨主任茫然的看着石头，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好像眼轮匝肌已经像是木板一样限制着眼球的运动。
在一边还有一段导丝，这就是刚说的断裂的导丝？
“这是……”杨主任问道。
“小邵没经验，往外面拉导丝的时候不小心把导丝拽折了。”收拾手术室的护士说道，“还得说是楚院士，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冷静一下，回来就把石头和导丝都取出来。”
“呃……”
杨主任的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声音。
“杨主任，不好意思啊。”
正看着，楚院士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他已经挂断电话，脚步轻快。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刚开展这种技术，看见导丝断裂，心里没底，才给你打电话来看一眼。”
杨主任看着已经取出来的石头和导丝，感觉脑干部位的血管爆裂，并发脑干出血。
瞳孔缩小成针尖样的症状越来越重。
“不过已经取出来了，幸好幸好。麻烦折腾一趟，不好意思。”楚院士很温和的道着歉，说着场面话。
杨主任想要冲楚院士笑一笑，表达善意。可是一转身，身体出现共济失调，动作紊乱，不能维持身体平衡，差一点摔倒。
“小心！”
楚院士一把扶住杨主任。
腱反射似乎都变弱了，看样子杨主任受到的打击不小，楚院士心里笑呵呵的想到。

第1143章 大和解还是投诚？
“周教授，什么情况？”肖凯见周从文挂断电话后问道。
“楚院士那面出了一点小状况。没事，已经解决了。”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小状况？嘿。
肖凯听到导丝落在胆总管里，加上散碎的一些信息，他已经基本上拼凑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ERCP肖凯不知道，但是循环介入手术他见过，多少对这类用C臂操作的手术有一定的了解。
要是做支架的时候把导丝弄断，留在冠脉里……
一想到这事儿，肖凯一个头变成两个大。虽然是别人家的事儿，他也觉得挠头的很。
“楚院士也是，来了之后再说呗，何必要自己胡乱尝试呢。”肖凯唠叨了一句。
周从文忽然侧头看着肖凯，把他看的一愣。
“肖院长，是还对楚云天有意见？”周从文没有疾言厉色，而是微笑问道。
“嘿。”肖凯道，“很难没意见。去年年会的时候，我还没来医疗组，坐在下面看。周教授您知道我身边的人都怎么说么？”
周从文当然知道，但他不在意。
“都已经过去了，前段时间楚云天也去和老板道了歉，楚院士来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以后可能会配合一段时间。”周从文道，“人家是院士，你别小看一位院士的能量。”
肖凯怔了一下。
周从文真的要和楚院士和解？
这既是传说中的世纪大和解？
原本这个诡异的院士工作站的建立肖凯就看不懂，但今天楚院士一个电话打过来，周从文一句废话没有的帮忙解决问题，看上去的确是大和解的节奏。
“循环介入手术开展，是因为人家学科在国内有大佬，和我家老板一个级别的。”周从文淡淡说道，“但要是其他学科想抢人饭碗，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话说得……
是实话，但怎么听都不太好听，肖凯嘴里有点干。
这件事情即便是临床的医生也很少有了解的，各个学科之间的竞争，主观因素和客观因素都存在，很难公正。
循环介入手术发展起来，是因为循环科有堪比黄老的大佬存在，周从文竟说大实话。
“举个例子，消化内科在医疗界的地位本身就不如普外科。普外科有大佬坐镇，写一本临床指南，把新术式排除在外，开展新术式就难比登天。”
“还是黄老大度。”肖凯瞬间拎清楚这里面的关键，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老板是老板，有几个能和老板一样的。”周从文笑道，“比如说肝癌的介入手术，和循环的介入手术不一样，消化内科没捡起来。里面的原因很多，咱们就不展开了。”
“最后这一块业务被放射科捡起来，但我说句不好听的，放射科医生的江湖地位能参与编纂临床指南？虽然消化内科主要是因为有胃肠镜，才看不上介入手术，但这里面的原因么，呵呵。”
肖凯无语。
周从文说的都是极高层面的事儿，自己虽然是协和的高材生，毕业后没能留在协和，但回到地方混的也不错，再怎么都是一个几百万人口的三线城市最大医院的副院长。
但刚刚这段话，却不是肖凯平时能接触的。
“楚院士想做ERCP手术，难度倒没有肝癌的介入手术那么大，但他肯定涉及肝胆、胃肠等普外科传统的势力范围，能没阻力么。”
“您的意思是……”
肖凯的心念一转，似乎明白了周从文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从文微微一笑，矢口否认，“有多大的压力，楚院士自己扛着。都是工程院院士了，他要是扛不住，还指望着我去扛？那怎么可能。”
“我家老板是心胸的院士，也不会帮他扛压力。名不正则言不顺，具体还要看楚院士自己的。”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有这颗心就行。”
周从文一边看着手术，嘴里一边轻声说着。
肖凯真是看不懂周从文，从最开始接触的那天，他认为周从文肯定是家学渊源，事实证明人家背后是黄老。
可是接触的多了之后肖凯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就刚刚这些话……算了。
肖凯刚一准备想，马上打了退堂鼓。
周从文周教授是高屋建瓴，说点大框、大架构，宏大叙事。而落实下来，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医大二院的劣势明显，毕竟是边陲小镇，在国内医疗界几乎是透明。
但好处也在这里，楚院士要是能“偷偷摸摸”的把ERCP搞成，最起码能做很多手术，熟练完成，再大的大佬也不会罔顾事实。
所有事情都出现在成长的过程之中。
然而话是真么说，周从文凭什么有信心带着楚院士成长？
一想到这事儿，肖凯就口干舌燥。
去年他听说周从文拒绝楚院士的招揽的事儿时，还觉得周从文年少轻狂。
可不到一年的时间，楚院士竟然直接来“投诚”。
真特么的！
一件事一件事，默默的加深了肖凯心里的念头，从量变已经接近质变。
周从文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并没有想说服肖凯的念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能强求。
34台手术，分5个术间，在中午12点前所有手术结束。
今天的手术都是楔切，虽然是小手术，但每一台手术周从文都看了关键步骤，并且见到定位针被完整切除这才作罢。
几个术者中，给周从文惊喜的是陆天成。
他的基础打的扎实，属于和李庆华同一个级别的术者。来到医大二院医疗组之后，经过短时间的熟悉，很快就可以上手做手术。
陆天成在江海市人民医院就可以独立做急诊手术，腔镜切肺大疱至少也有一百台的手术经验。
所以现在他的楔切做的最稳，周从文甚至动了念头，让陆天成继续纵深发展，学腔镜下肺叶切除，甚至是袖切。
“吃饭吧。”周从文带着大家看了一圈患者，见术后平稳，便拍了拍手说道。
“从文，下午胸痛那面还有手术，张主任非要做，真行么？”沈浪问道。

第1144章 找周从文鉴宝
“你都行，张主任为什么不行。”周从文斥道。
说到张友，肖凯心里笑的很开心，但他的表情依旧保持严肃。
自从那件事之后，张友的态度产生了迅猛的变化，舔周从文舔的厉害，甚至让肖凯这种老油条都有点无法接受。
之前张友虽然奔着世界第一的名号投奔过来，肖凯、甚至连沈浪、李然都能清晰的感知到张友的目的。
但那时候张友还有保留，目的性也极为明确，就是世界第一。
可自从那件事之后，不管周从文说什么张友都没半个不字。
甚至连介入手术张友都不抵触，他的手术水平迅速提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初步掌握了介入手术的技巧。
今天下午，有两个附近农村送来的先心病患者，一个肺动脉狭窄，一个是房缺。
本来手术都是沈浪的，但张友主动请缨。
沈浪是万万没想到，介入手术这种吃线的活还有人跟自己抢。
吃过饭，来到胸痛中心。
张友应该是没有午休，利用中午的时间在最后一次确定手术该怎么做。
其实肖凯认为张友是在做表面功夫，就是为了让周从文看见他在临床一线任劳任怨、辛勤肯干的样子。
可人家是医大二院的大主任，能像是刚来临床的小医生似的摆姿态，光是这个态度就已经让人诧异莫名。
“周教授，来了。”张友见周从文进来，马上站起身，呲着大板牙和周从文打招呼。
“张主任真勤奋。”周从文笑道，“下午的手术怎么样？”
“还行，我研究了这么长时间，也和藤主任、沈浪配合了几台手术，觉得没问题。”张友笑眯眯地说道。
周从文认为张友的手术经验还是不够，但谁不是一点点积累经验的，这都不是事儿。
和张友一起讨论手术该怎么做，细致到每一个手形。
下午一点半，准时送患者。
因为手术室就在隔壁，相当方便。
张友有些感慨地说道，“小周教授，不瞒您说，我之前想把心外放在ICU的旁边，开门就是。”
“呵呵，那得是心外科自己的ICU。”周从文笑道。
“是啊，院里这么久都没给我。可您看胸痛中心，话说陈院长是真的很支持工作。”
“嗯。”周从文点头，“在陈院长的支持下，全面了解、深入沟通，专题研究向着纵身发展。
陈院长和韩处长对胸痛中心的统筹管理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二位主管领导盯着问题抓落实的力度，建设整体水平提升的相当明显……”
张友听周从文这么说话，嘴里发麻、发涩。
肖凯脸上的笑容绽放，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连增生的前列腺似乎都在一瞬间好了起来。
这是开会时候的标准句式，通篇废话，但却没有任何毛病。
类似的语句早已经接受了千锤百炼，周从文信手拈来，像是做手术一样熟练。
这人还真是……脸皮厚，技术强，目的性相当明确。
张友看着周从文，为难的笑了笑。小周教授……还真是毫无破绽，滴水不漏。
“胸痛中心的工作顺利，还有一条原因是张主任和藤主任带队伍意识很强。
作为主管领导，在主要抓业务工作的同时，还注重了解分管人员的思想动态，在调动其工作积极性方面想法多招数足。
对分管科室人员的管理和监督也一直没有放松。”
“……”张友没想到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
周从文一边往手术室走，一边本能的信口说着。
张友虽然早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但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周从文摇身一变，嘴里熟练的说非业务口的种种废话。
哪怕他掰着手指头讲业务，甚至像黄老一样灌输价值观都好，张友觉得那都算是正常，自己还能接受。
可现在……
来到术间，张友像是小医生一样刷手、铺单子。
肖凯看着张友的确把姿态放到最低，心生感慨。
周从文做了很多，但张友的态度转换也太快了一些，快到让他无法接受的程度。
“周哥，下午做完手术帮个忙。”袁清遥走过来，小声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好奇的看着袁清遥，“清遥啊，怎么了？”
“有人买了一件古董送给我爸，您帮着看看。”
“……”周从文一怔。
肖凯也愣住。
袁清遥心里想什么呢？古董，你不去找鉴宝的专家，来找周从文干什么，真以为他是超人么？
无所不能，无所不精的那种存在？开什么玩笑。
周从文苦笑，“清遥，要是看病的话，我肯定不会推辞，但鉴宝这玩意我不在行啊。”
说着，周从文拍了拍袁清遥，推辞的意味相当明显。
袁清遥的家室周从文一直都没问过，但却知道一定不简单。
曾经袁清遥说要是没有病房，周从文要是能办下来执照的话，可以在江北买块地，他家出钱盖一间专科医院。
这种大事儿在袁清遥嘴里说出来，就跟玩一样。
周从文当然不会同意。
私立医院，做做痔疮也就可以了，其他的需要有全科支持，很难干起来。
再说，就算是干起来又能怎么样？牡丹江国际心血管病医院随着大佬的离开，不也黄了么。自己还能留在省城一辈子？
而且周从文的目标也不是挣钱，是推广胸腔镜、推广微创手术。
这回更好，袁清遥竟然找了一个古董让自己鉴宝。
“周哥，我不是把您当专家。”袁清遥戴着口罩，口罩微动，想来应该是露出了八颗小白牙。
“我咨询过，说是外面看天衣无缝，从其他角度看也没问题，但就是像假的。我琢磨着能不能给古董做个CT，看看内部结构。影像您是专家，帮着掌一眼？”
“给古董做CT？”周从文看着袁清遥，心中大乐。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业内的行规，但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给古董做CT这事儿还是第一次遇到，想来不是常规手段。
要是这样的话，似乎可以试试。
“好，做完手术的。”

第1145章 论斤的沉香
“什么古董？”肖凯难得好奇心起，问了一句。
“也不算是古董，是一块沉香。”袁清遥道，“我爸爸最近学木雕，就有人在索斯比拍卖会上拍了一个沉香木送上门。”
说着，袁清遥的眼睛眯了一下，“沉香和沉香木不一样，我说习惯了，不好意思啊。”
肖凯有点懵，沉香，听起来应该很贵，但贵成什么样他是一点数都没有。
虽然家里不缺钱，但肖凯还没到附庸风雅玩木雕的那个层次。
周从文这回真心只是略懂一点点，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知道沉香和沉香木之间有区别，就这么一点，再多的周从文就不清楚了。
沉香和沉香木并不是一种木材，但是两者也有着一定关系。
当沉香木受到外界伤害——例如被砍伤、虫蛀后，会分泌出一种树脂来保护伤口。
而这种树脂达到一定时间和规模后就形成了沉香。
从学术角度来讲，沉香其实已经不算一种木材，它是一种混合了树脂、树胶、挥发油、木材等多种成分的固态凝聚物。”
古人把沉香、檀香、麝香、龙涎香称为“四大名香”，而沉香位列四大名香之首。
沉香也是在收藏木材市场中唯一一个按克来卖的木头，一般的沉香克价在几十到几百之间，当油脂饱满到一定程度后，沉香可以沉水，克价就在几千元不等。
不管袁清遥说的那块沉香是按百来计算每克，还是按照千来计算，似乎都和木雕没什么关系。
最关键的是，袁清遥的父亲好像只是刚入门，甚至连入门都说不上，就有人屁颠屁颠拎着沉香上门。
袁清遥家里面似乎真的不简单。
见周从文沉思，袁清遥道，“周哥，您放心，就是随便看一眼。对不对的无所谓……”
“呵呵。”周从文笑了，“大概多重？”
“三五斤左右，具体我也不知道。”
“……”
这回周从文是真的叹为观止。
三五斤左右，袁清遥他们家的沉香都论斤么？
周从文也没多问，见张友消毒消的差不多了，转身刷手上台给张友当助手。
肖凯沉默的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周从文的身影，久久无语。
他很清楚省城这几家大型医院的分量。
别说排名前三的医大一二三院，即便是省医院的几家分院的主任一个个也都牛逼傲气的很。
省城的氛围和帝都还不一样，肖凯明白圈子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儿。
请省城专家来做手术，做的糙不说，一个个眼睛都在脑门上，根本不用正眼看人。
帝都的专家就好很多，虽然也有各种想法，可总体来讲要比省城强。
但如今，自己来医大二院才多久？半年左右，张友是自己亲眼看着一步步“自降身价”，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其中有机缘巧合，但更多的则是周从文的努力与实力。
这就算是降服了张友张主任么？肖凯觉得已经够了，估计周从文也是这么理解的。
过犹不及的道理大家都懂，只要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张友配合工作，等周从文去了912之后，这面的业务不至于荒废就行。
看着张友和周从文的身影，肖凯没琢磨手术，而是习惯性的琢磨人事。
当了副院长之后，肖凯比当科主任的时候更明白财权和人事权利的重要性。
所以这两样已经变成了他的本能。
手术很顺利，也很简单。
房缺的封堵本身手术就不大，虽然孩子身体还要长，现在下封堵以后还会多多少少有些问题，可是这些问题都在孩子能健康成长的前提下才出现。
要是无法健康长大，也就没有以后了。
虽然张友的手法还很生，看的循环内科主任滕菲不断的撇嘴鄙夷，但有周从文当助手，不到2个小时手术安全做完。
“小周教授，我是不是成长了。”张友下了手术，开开心心的问道。
滕菲听张友这么说，差点没吐在操作间里。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脸皮如此厚的人。
可张友就问出了这么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而周从文也很认真的回答道，“是的，成长的很快。”
“嘿嘿！”张友得意，欣慰的笑了。要是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张友是为了周从文的成长而欣慰。
这种落差感、参差感，让肖凯格外不适应。
“最近张主任要做什么介入手术就知会我一声，我给你当助手。”周从文道。
“好咧。”
张友开开心心的应了下来。
肖凯看到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上午的时候楚院士打电话过来，周从文周教授的指点应该是至关重要的，虽然不知道楚院士心里怎么想，但肖凯知道“搭把手”这三个字的含义。
看样子张友虽然知道周从文的重要，但认知程度还是略有欠缺。
肖凯念头想到这里，忽然笑了，自己呢？自己对周从文周教授的认知似乎也是几天一变，不断拔高，永无止境。
术后习惯性看了一眼患者，周从文回办公室。
“周教授，周末我们市中心医院有22台手术。”肖凯拿着小本本，戴着老花镜，像是狼外婆一样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和周从文汇报。
“嗯，周末让陆天成和袁清遥一起去。”
“好”
肖凯知道，周从文已经开始着手为自己离开医大二院做准备。
但这两个人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周从文离开后，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人应该是陈厚坤。
他手下现在依旧只有袁清遥一名医生，而且袁清遥……说实话，肖凯要是处于陈厚坤的位置，肯定不会用袁清遥。
这位小爷家里面手眼通天，一看就不是干临床的主。
但和自己也没关系，肖凯至今纠结的事情是回去后努力向上再爬半格好，还是跟着周从文去912，当他的大管家好。
这个选择对肖凯来讲是相当难下决心的。
不管怎么选都有道理，但不管怎么选，都要失去点什么。
这……算是幸福的苦恼？
或许吧。

第1146章 这就是三五斤？
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忙着手写病历，有一个位置空着，是袁清遥的地儿，他不在。
肖凯已经习惯了每次手术后袁清遥忙碌的身影，忽然看不见他，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和其他人相比，袁清遥除了正常工作外，还要做统计学数据。
这是一个水滴石穿的细致活，一般人能做一天两天、个把月，但一做就是半年甚至一年，统计几千个手术患者的各种资料……
肖凯觉得即便给自己一个第一作者，这种工作量也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而且他看过袁清遥做统计，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肖凯看着就眼花缭乱。
蹭个第N作者就行，肖凯心里有数。
工作组的年轻人们在忙，周从文和陈厚坤有说有笑，聊着手术。时间过的也快，将近下班的时候，袁清遥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周哥。”袁清遥走进来轻声招呼。
他一直戴着口罩，肖凯觉得不习惯，但周从文却觉得本来就应该如此。
没经历十几年后的事儿，口罩似乎距离生活很遥远，这是2003年的人们无法理解的。
反正周从文早就已经习惯。
“来了？”周从文问道。
他觉得身体里的线粒体和ATP高能磷酸键都活跃起来。
医学专家，周从文认可自己这个身份。
上辈子和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的会诊，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激不起周从文的兴趣。
可是鉴宝师却是第一次当，那种新鲜感，就像是……周从文哈哈一笑。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心痒难耐的时候。
袁清遥摸不清头脑，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先说好，我只负责看片子，具体的主意你自己拿。”周从文道。
“当然，放心啦周哥。”袁清遥笑道，“我爸也就是好信儿，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怕被人骗。”
周从文嘿嘿一笑。
去年刚建立院士工作站，袁清遥就有一个叔父辈的来看病，人家是自己承包了农场，以飞机撒药的名义自己玩驾驶的人。
不在乎是正常的，柳小别会在意“区区”几千万么？
Emmm，什么时候几千万自己习惯用区区来形容了呢？周从文怔了一下，但随即收敛雀跃的心，和袁清遥走出办公室。
沈浪相看热闹，但还有很多活没干，犹豫纠结的上蹿下跳，仿佛椅子被烧红了似的。
但最后他还是坐下，叹了口气继续写病历。
肖凯笑眯眯的看着沈浪写病历，自己则跟在周从文的身后去长见识。
“CT室安排好了？”周从文问道。
“安排好了，挑的是下班的点，不影响正常工作。”袁清遥道，“CT室主任我爸认识，给木头做个CT，也不是什么大事。”
“沉香、沉香木。”周从文沉吟，随后笑着问道，“清遥，考你一个问题。”
“别太难。”袁清遥的口罩动了一下。
“怎么区分沉香和沉香木？”
袁清遥家学渊源，也不犹豫，直接开始讲述两者的区别，把肖凯听的一愣一愣的。
但两三分钟后，周从文笑了笑，“不对。”
“嗯？我听专家是这么说的。”袁清遥皱眉，看着周从文问道，“周哥，我就猜你肯定对鉴宝也略懂一些。”
“哪有，和鉴宝什么的就没关系。”周从文道，“《共和国药典》规定的标准，固态析出物含量超过10%的是合格的沉香，而固态析出物低于10%的则为沉香木。”
“……”
“……”
肖凯和袁清遥都怔住。
《共和国药典》，还真是医学相关专业，没想到周从文连这都知道。
至于什么固态析出物，肖凯觉得不重要，自己只要不断告诉自己周从文周教授牛逼就可以。
这种偏僻的东西周从文周教授都背下来了，还真不是一般的牛逼。
来到CT室门口，外面乌泱泱一群人，但很肃静。
袁清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周哥，家里来人一般都比较多，有点乱，你别在意哈。”
周从文笑了笑，看样子袁清遥的父亲还带着保镖来的。
虽然好奇，但周从文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他一句都不问。又不是沈浪，干嘛要那么好奇。
“爸。”袁清遥带着周从文来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面前，介绍了两人。
周从文伸手，热情的和袁清遥的父亲握手。
袁清遥父亲身边站了一个个子不高的老人，他穿着中式对襟的衣服，看着仙风道骨，颇有几分神韵。
经介绍周从文得知这位是鉴宝行业的专家，经常上电视，业界赫赫有名的那种。
不过他似乎对拉着沉香来医院做CT平扫很难接受，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想来也是，要是一名患者被送去江湖神医那里去求吃了就好的神药，周从文也肯定会阴沉着脸，说不出的不开心。
“袁叔，木头呢？”周从文问道。
“什么木头，那是沉香！”袁清遥父亲身边的老人对中从未的说法极为不满，冷声纠正。
“哦哦，沉香呢？”周从文也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敌意”，微笑问道。
“这里。”袁清遥的父亲抬手，身后有两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抬着一个精致的箱子出现在他面前。
周从文一皱眉。
就这，肯定不止袁清遥说的三五斤。
进了CT室，操作间的医生和袁清遥熟悉，也认识周从文，打了一个招呼，让人把箱子抬进去。
周从文很少好信儿，但这次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根直径20cm，长约80cm的沉香被小心翼翼的抱出来。一人在CT室的机器上铺了一块柔软的毯子，又小心的把沉香放上去。
这……周从文看傻了眼。
这就是袁清遥说的三五斤？
三五十斤都有！
要是按照克数计算的话，这么一根沉香价值应该在3000万人民币左右。
虽然周从文见过钱，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一根沉香。
“怎么长这么大、这么规整，不是说沉香是沉香木的分泌物么？”周从文低声问袁清遥。
“你懂什么，胡乱讲。”身穿中式对襟的老者不屑地说道。

第1147章 沉香的CT诊断（上）
袁清遥皱眉挡在周从文和老者之间，毫不遮掩的对老者表达了主家少爷的愤怒。
周从文笑了笑，“没事。”
没等袁清遥说话，老者开始掰着手指头，像周从文讲课一样讲这根沉香的鉴定。
他罗里吧嗦的说了好几分钟，周从文是一句都没听懂。
所谓术业有专攻，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出于对专业的尊重，周从文不懂的事儿一句废话都没有。
因为周从文知道，平时自己掰着手指头给人讲诊断依据、鉴别诊断的时候估计也很讨厌。
袁清遥的父亲笑吟吟的看着周从文，也没多说别的。
厚重的铅门关闭，周从文看见有两个安保人员穿上铅衣站在里面没出来。
他也没少见多怪的说有辐射。
患者做检查，子女在里面陪着是很正常的。这么点吃线量，对于普通人来讲不算什么。
而几千万的现金放在那，对很多人来讲要比血脉亲情更重要。
CT机器开始扫描，周从文眼角余光瞥见老者一脸的心疼。
“老人家，放心，只是一点射线而已，不会损坏的。”周从文笑呵呵的劝说道。
“你懂什么，这是宝贝，宝贝！竟然要拉来做什么劳什子的CT！真是对不起祖宗啊。”老人一边说一边瞥了眼袁清遥，随后瞪着周从文斥道。
但他不敢把怒火发泄在袁清遥身上，而是对周从文横眉冷对，言语之中满满的不快。
周从文知道自己这是受了无妄之灾，但他不在意。
很快，影像资料一帧一帧的出现在屏幕上。
21世纪初，能有CT就不错了，要求不了太高，周从文早已经习惯回来后的这一切。
至于袁清遥突发奇想的要给沉香做CT，周从文并不认为自己能瞬间成为鉴宝大师。
可是等周从文看见CT影像后，眉头皱了起来。
“周哥，是假的？”袁清遥轻声问道。
“怎么可能！”身着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有些愤怒地说道，“经过多少次检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判定是真的！这是价值连城的沉香，不可能是假的！”
周从文没有回答袁清遥的话，也没有在意老者的不高兴，他只是盯着CT的屏幕看，就像是在看患者的片子时那么认真仔细，一丝不苟。
等扫描做完，周从文拍了拍技师的肩膀让他起来，自己坐在机器前开始操作机器，找出相关影像。
袁清遥和他父亲轻声说了几句，袁清遥的父亲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周从文没听他说什么，只是专心的看片子。
过了2分钟，周从文轻声说道，“我不懂鉴定，但这个沉香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敢问兄台坛上插的几炷香、云斗几何、三山何处滴血？”身着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鄙夷问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也没和他说，而是点击打印，回头去机器那面等胶片。
“清遥，怎么回事？”袁清遥的父亲问道。
“影像上看的确有问题，就像是我之前猜的一样。”袁清遥皱眉，指着屏幕，“估计周哥也看出来了。”
老者愤愤的瞪了袁清遥一眼，但知趣的没有对袁清遥说什么不尊重的话。
“袁叔，要不先回办公室吧，这里人多，要是遇到个急诊抢救的患者再碰了沉香。”周从文拿着胶片走出来，笑呵呵地说道。
老者看见胶片，就浑身不舒服，嘴角一撇，无限鄙夷。
木箱子送出门，袁清遥的父亲问道，“小周，你看出问题了么？”
“问题说不上，我不懂这个，就是把影像上看见的说出来，袁叔你参考一下就行。”
听周从文说的客气，袁清遥的父亲心里对周从文的好感大增，一边浅浅淡淡闲聊着，一边走回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
肖凯一路跟着，但一句废话都没说，回去后见周从文要插片子，连忙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也行，那就去大办公室，人比较多，那里也方便。”周从文笑道。
“装神弄鬼！”老者鄙夷道。
“老人家，您听我说完再说。”周从文微笑道。
一会估计老人会很难过，至于什么打脸不打脸的，怕是他都想不到。
肖凯一溜小跑来到大办公室，招呼沈浪、李然、彭一鸣搬桌椅、挪地儿。
很快布置出来一个小型会场。
“肖院长，这是干嘛。”沈浪一边忙一边问。
“那个老头看周教授不顺眼，一路挑刺。”肖凯压低声音在沈浪耳边说道，“我带过来，让你们看看他怎么吃瘪的。”
“哦？”沈浪瞬间好奇心爆棚。
身着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看着的确气场十足，就跟电影里演的那种高人一样。
“怎么回事？”沈浪问道。
“片子有问题，我看不太懂，但我能看懂周教授的表情。”肖凯忍着笑说道，“我估计是他看走了眼。”
“别瞎说，从文就是个医生，肯定不会是鉴宝专家。”
“我没说鉴宝，一直说的是看片子。”
沈浪哭笑不得。
给一根木头做CT，周从文还能说出木头长恶性肿瘤了么？
很快，布置完毕，沈浪想坐到前面，但看见袁清遥搬了一把椅子让他父亲先坐下，只能咽了口口水，坐在后面看。
周从文穿着白服，像是给学生讲课一样站在阅片器前，朗声说道，“袁叔，首先说我不是专家，除了医疗之外，其他的完全不懂。”
袁清遥的父亲微微一笑，那老者冷哼一声，相当不耐烦。
“下面，我就影像资料说一下。”周从文道，“只和影像有关系……”
“小周，说吧。”袁清遥的父亲笑道，“不用这么谨慎。”
周从文点了点头，取出一张片子插上去，“这是CT定位像，最下面的是明显有横行的低密度影，说明木质不连续。看密度，似乎是三块木头拼接而成，方方正正，非常规律。”
“不可能！”老者愤怒地说道。
“安静点。”周从文道，“我说了，我只说影像，其他的我不懂。要是你对鉴宝有异议，跟我没关系。要是你和我说我看片子不行，那咱俩可要说道说道。”
一派宗师的气度在周从文身上迸发出来。

第1148章 沉香的CT诊断（中）
中式对襟长衫老者被周从文气场震慑，微微一怔。
周从文身上的气息和年轻人完全不搭调，光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压力就让人感觉呼吸困难，心慌气短。
他诧异的看着周从文，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一代宗师的气质会在一名年轻人身上迸发出来。
“等我说完。”周从文把手往下压了压。
老者讪讪的闭上嘴，眼睛里还满满都是质疑与倔强。
肖凯在后面看的大乐。
周从文只是不愿意和袁清遥家里请来的专家计较而已，但这种不计较只限于平时。
当周从文站在阅片器前，或是站在手术台前，自然而然的会认为整个世界都在自己手中，连气势都变得如此摄人心魄。
什么是世界级的专家？
这就是！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肖院长，这是说什么呢？”沈浪疑惑的问道。
“看八卦，先别问。”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接下来，我们看第二张片子。”
周从文把阅片器上的片子摘下来，又插上一张片子。
“这是木头的横断位扫描，左侧为软组织窗，窗宽经过我的手动调整增宽了。”
听到周从文把沉香叫做木头，老者心中的愤怒爆发，但这次他没说话，这是目光炯炯的盯着周从文，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右侧为骨窗，只能看到中心的高密度影，图像密度明显不同。”周从文的手指敲打在片子上他说的中心高密度影的位置，咚咚作响。
“中心见大片状高密度影，边缘是正常木头低密度影，可见木质纹理。”
“扯淡。”老者终于忍耐不住，冷声说道。
“这是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得出来的结果，相对比较客观。”周从文看了一眼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用很平淡、冷漠的语气说道，“不是玄之又玄的所谓玄学。我再说一遍，这是客观标准。”
老者的脸色极度难看，周从文微微一笑，“既然您质疑，那我就稍微详细的解释一下。”
“从影像上看，木头的边缘和中心呈现出两种不同密度的CT值。
中心的高密度CT值约930Hu左右，边缘低密度影CT值约-570Hu，二者差距非常巨大，接近1500个单位Hu，中心高密度影内散在分布小小泡状低密度影。”
袁清遥靠近他父亲，小声解释着周从文说的话。
这段话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换到医院里，如果不是搞影像的人几乎没谁能听懂。
袁清遥的父亲忽然微笑着举手。
“袁叔，您说。”周从文温和地说道。
“周医生，麻烦简单解释一下原理，我觉得并不复杂。”
“好。”周从文点头。
“CT值是为了方便测量，由科学家Housefield认为设计的用来人为设定物质的范围。数值范围是2000个，从-1000到+1000，单位就是Housefield，即Hu。”
“是2001个，还有0……”沈浪刚说话，肖凯抬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闭嘴，周教授怎么可能说错！”肖凯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沈浪这货还真特么的是个杠精，现在是周教授装逼的大好时刻，怎么能有人反对？！
再说，即便是有人反对那也是反派要做的事儿。沈浪属于周从文嫡系中的嫡系，这话谁都能说，但沈浪就不行。
沈浪嘿嘿一笑，“最近在天涯和人骂架骂的比较多，习惯了。”
“老实看着。”肖凯也不知道什么是天涯，只是低声斥道。
周从文似乎没注意到肖凯和沈浪的对话，继续解释道。
“其中某些物质的CT值是固定，如水是0Hu，极高金属+1000Hu，空气是-1000Hu，钙质高于80Hu以上，脂肪-40Hu—120Hu，松质骨约100Hu—200Hu，致密骨约大于250Hu以上。”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周从文像是强迫症一般又加了一句。
这是医生的习惯，只要是靠点谱的医生，基本都不会说出绝对的话，除非遇到某些特殊情况。
“所以一旦测量某种物质的CT值，其大约是什么物质是可以确定的。
但是不同机器的设定是不一样的，有的机器设定为-1000到2000左右，有的设定为-1000到5000左右，所以要根据机器来看具体CT值的范围。”
周从文解释完CT值，袁清遥的父亲问了一个问题，随后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我们看第三张片子。”
周从文又把一张新片子插在阅片器上。
“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均匀分布的中心高密度影及边缘低密度影，中心高密度影可见大大小小、散在的小泡状低密度影，也可见点状高密度影，分布非常均匀。”
“第四张片子比较有意思，我不太懂古董，也没干过木匠活，只说我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这里应该是正常木质或混合木质的纹理，边缘柔和，走行无迹可寻；注意这里！”
周从文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管原子笔，用笔尖敲打插在阅片器上的片子的某个图像。
“这里的影像很直，呈现出笔直的切割线一样的形态，正常自然生长的木头不会出现这样的纹理走行。沉香或是沉香木的属性我不懂，我就不胡乱说了，以免贻笑大方。”
“但如果我推论正确的话，这根木头是高手匠人所制，其实价值并不比整根的沉香要低。”
虽然周从文说自己不说了，但他手里的原子笔还是在笔直的切割线上划过。
那道线太直，满满是人工的痕迹，很难让人相信这是自然生长的结果。
身着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双眉拧在一起，他凝神看着那条线。
虽然脑海里固执的认知让他极度反感周从文，可东家要听，他也只能听一下医生的说法。
他听的很认真，想要在周从文的话语里找到破绽，然后掀翻在地。
周从文讲述的东西浅俗易懂，老者能听明白。
尤其是现在周从文手里原子笔指出来的那条笔直的直线，让老者陷入了一个自我否定的状态中。
他是行家里手，自然知道这绝对不是天生的沉香木的生长，绝大概率那个小医生说的是对的！
沉香木的内在木质结构……有问题！

第1149章 沉香的CT诊断（下）
袁清遥的父亲表情从来都没变过，面带微笑看着周从文，听他讲述。
哪怕价值几千万的沉香变成赝品，似乎也无法触动他的神经。而周从文最后的那句话，依旧打动不了他。
就像这根木头并不属于他一样，袁清遥的父亲毫不在意。
周从文一直在注意袁清遥父亲的表情，这位的确不简单，至少现在看，他不是暴发户那么简单。
“下一张片子更典型。”周从文把第五张片子插到阅片器上，手里的原子笔指着影像说道。
“这里，呈现出笔直的切割形态，注意我手里原子笔所点的条形低密度影。
按照客观数据来讲，这里的CT值约-987Hu，简单说，提示是空气。”
听到周从文“图穷匕见”说到空气，身着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脸都黑了，乌云密布。
就像是……周从文刨了他家祖坟，而且还在棺材板上撒了泡尿一样。
“正常木头生长不会出现如此多的空气，而且分布在不同密度间的间隙中。”周从文看了一眼那位老者，继续淡然解释道，“当然，我不是植物学专家，对沉香、沉香木以及最近卖的特别昂贵的木头、古董也没什么研究。”
“只是就事论事，只是按照CT影像来告诉大家我看见了什么。”
“周医生，随便说。”袁清遥的父亲笑了，他的情绪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里有欣赏的目光流露，“我在家总听清遥说什么影像分析，我听不懂，但知道有最后的诊断。”
周从文听他这么讲，好感大增。
本来自己就是把这块木头当作是患者，分析完片子后肯定要给诊断的。
而袁清遥的父亲提早一步说出来。
这人，有点意思。
“还是刚刚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木头的图像什么样的。
但是按照我的理解是——同一根木头，无论如何生长，木头质地差距不会非常巨大。
或许这就是沉香和沉香木之间的区别？
而且看片子，的中心和边缘密度差距太大，差距约1500Hu，中心的密度原子序数远高于边缘密度。”
“要说沉香的密度低，那怎么解释中心的空气影呢？”
周从文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缓解尴尬的气氛。
“下面，我说我的‘诊断依据’。”
“定位像看，条形低密度影及方方正正的形态，像似手工切割的痕迹。”
“中心高密度影内见散在大大小小气泡状低密度影，考虑小空气影。”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根木头并不是天然生长的，而是后期人工拼接出来的。”
“是不是假货……我不太清楚。即便是，做的也很精彩，是高手。”周从文道。
“啪啪啪~”袁清遥的父亲双手拍在一起，“周医生，精彩！”
“袁叔客气。”周从文微笑，却没解释什么。
“假的就是假的，不过我找过专家做了分析，物件肯定有些年头。”
“C14么？”
袁清遥的父亲笑了笑，没有回答周从文的话。
“我说说我的想法，周医生您看对不对。”袁清遥的父亲说道。
周从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块木头肯定是木头，但是表皮是木头，而中心是拼接的另外一种木头。
其中灌注了大量的稍高原子序数的液体或流态物质，比如说树脂、水泥或者就是凝胶类的物质，所以中心有大量气泡、边缘接缝处有气体。”
周从文笑了，难怪袁清遥的智商、情商都很高，他父亲的理解能力只是惊鸿一瞥，就让人惊讶。
他甚至说出水泥这类的物质。
其实周从文还以为袁清遥的父亲也不甘心被骗，自己给自己找借口来着。
“最后采用手工方法处理了表面，至于结论，呼之欲出。”
“不说也罢。”
袁清遥的父亲最后说了四个字，作为收尾。
的确，不说也罢。
“周医生，咨询您一个问题。”
“袁叔，请讲。”
“您认为索斯比的鉴定会用到CT么？”
“我觉得会。”周从文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至于这根木头是谁送的，为什么要冒着在索斯比拍卖买来的名头，和周从文没关系。
“那我知道了。”袁清遥的父亲很淡然的站起来，“这些片子我能拿走么？”
“可以。”
袁清遥连忙上前收拢所有的片子，装到袋子里。
“那就这样？”周从文看着袁清遥的父亲。
握手，告辞，袁清遥的父亲走的干净利索。
身着中式对襟长衫的老者脚步虚浮，很明显周从文的解释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致命的打击。
等送走他们，肖凯脸上的笑容已经绽放。在他看来，周从文讲解沉香CT片子并且给出诊断的过程，牛的一塌糊涂。
“周教授，厉害。”
“还好，就是看张片子而已。”
“那个老头简直太没礼貌了，一直在挑衅。”肖凯笑道，“简直是自寻死路。”
“呵呵，话不能这么说。”周从文道，“这种人很常见，身边就有。”
“嗯？”
肖凯一怔，周从文周教授这是要开启黄老的灌输价值观的行动了么？
不过作为大管家，作为捧哏的存在，肖凯马上问道，“怎么讲，周教授。”
“说与时俱进这四个字其实并不为过。”周从文道，“王成发不接受胸腔镜，就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他们不接受新时代机器的检测方式，也会失败的。老一辈的经验，和CT影像和其他科技手段对比，还是略差一点。”
“……”
肖凯没想到周从文话锋一转，竟然又回到医疗上。
“心胸，不接受介入手术，嘿。”周从文摇了摇头，“看看未来能不能有转机吧。”
“从文，你可真敢说。”沈浪打断了周从文的感慨，“袁清遥家老爷子知道这是假货，我还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呢。”
“看你说的。”周从文哈哈一笑，“要是人家心里没数，能折腾来医院，非要给一根木头做CT？”
沈浪、肖凯等人还真就没想到这件事。
加上他们之前看见袁清遥的父亲从容、淡定的表情及语气，忽然有了别的认知。
正说着，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藤主任，怎么了？”

第1150章 往事
“周教授，有个患者……有些不对劲儿……您那面忙么？”
藤菲说话颠三倒四的，似乎状态不是很好。
周从文道，“这个点了，藤主任还在病房？”
“嗯。”
“稍等，我去看一眼。”周从文说完，又核对了一下藤菲在哪，挂断电话。
“藤主任找我，你们先忙着。”
说完，周从文转身离开医生办公室，肖凯跟在身后，似乎在和周从文说着什么。
心胸的柴老总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刚刚他是好奇，跟着听了一遍周从文对木头做CT的分析。
分析的还是蛮精彩的，虽然柴总认为要是换自己肯定也能看出问题，毕竟CT里的直线看着怎么都不像是天生的。
但自己肯定说不出来那么多东西，更无法说服别人便是。
“柴总，怎么了？”陆天成帮着搬桌子，随口问道。
“周教授还真是厉害。”柴总感慨地说道，“我也想来你们医疗组。”
陆天成笑了一下，“厉害是肯定的。”
“嗯？”柴总似乎听出陆天成的话里有话，“陆医生，你……”
沈浪好奇的看着陆天成，但陆天成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老老实实的搬东西，把桌子复位。
“陆老师，你要说什么？”
“叫陆哥就行，都说好多遍了。”陆天成笑道，“沈浪啊，别这么叫我。”
沈浪挠了挠头。
当年在江海市三院……其实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沈浪的记忆里那已经是一段很遥远的过去。
“你刚刚说的话好像没说完。”
“是么？”
“是，你要说什么？”
陆天成犹豫了一下，后来展颜一笑。
“可不光是厉害就能走很远的，很多事儿都机缘巧合。但周教授的水平实在是太高，我看不懂。”陆天成道。
“水平高自然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沈浪笑道。
陆天成嘿嘿一笑。
“沈浪，别废话，陆哥要讲八卦。”柴总毕竟比沈浪年长几岁，在医大二院里也见过张友和其他人的诸般手段，马上提醒。
一听到八卦，沈浪的耳朵立马竖起来。
央求了很久，陆天成才开始讲道，“我就是想起来前些年进修的时候遇到的一件事。”
接着，他补充道，“你们别瞎想。”
“赶紧说，赶紧说。”沈浪把最好的位置让给陆天成。
“当年我去进修，具体哪家医院就不说了，也不是咱们胸科的人和事儿，你们听个热闹，千万别瞎想。”
“哦哦哦。”沈浪的眼珠子转了转，很明显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陆天成的表情很严肃，又不像是在瞎说。
谁知道是真是假呢，沈浪只在乎八卦。甚至，这个八卦是陆天成编的还是确有其事都不重要，沈浪就好这口。
“有一家医院，很牛逼的医院，老大是院士。”陆天成开始说道，“他带了一个学生，很早就跟着他，天赋极高，基本继承了老院士的衣钵。”
“那位学生从硕士、博士开始就一直跟着自己的导师，带他发文章、带他出去开会，带他做手术。国内学会的时候，还总是把这位学生介绍给其他人，说这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没错啊，这都很正常。”沈浪习惯性的捧哏。
陆天成说的故事，和周从文与黄老很像，但又有点不像。
但沈浪没时间细想，专心听陆天成的故事。
“那位学生借了导师的名声，发表了很多顶级的SCI文章，并且在毕业后，导师的推荐下留院担任带组教授。”
“都没当住院总？这也太过分了吧！”柴总纠结的是住院总这么一个狗都嫌弃的地儿，哭丧着脸说道。
陆天成微微一笑。
“这时候呢，全国的学会要评选主任委员和下一届的学术委员会主席，这位学生又刚好有了投票权。”
“可是他到了某个层面时，突然发觉老师的水平也就那样。”
“哈哈哈。”沈浪笑了，这句话是实话。包括是他，现在回头看王成发的手术，做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可当年……去年呢，自己求一台手术而不得。
“尤其是一些新技术上，比如说……”
说到这里，陆天成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要是继续说，可能就被人猜到是谁。
虽然和心胸没什么关系，但毕竟是圈子里的人，被人知道了不好。
“回头看，导师的决策不总是正确，他对学生不总那么仗义，还处处规定言行，学术上打压不同见解，束缚新技术的发展。”
“咦？我怎么总觉得你在说张友张主任。”沈浪自言自语道。
陆天成脸色一变，恨不得把沈浪的嘴用连续缝合+锁边，再上下用双七打个“8”字，最后狠狠的打个死结，天荒地老都不会松的那种。
“别闹，我想我已经猜到是谁了。”柴总说道，“是帝都的医生吧。”
“猜到就算了，我不讲了。”陆天成要站起来，却被沈浪抱住腿，“陆哥，陆哥，求你了，赶紧说完，柴总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啊。”
陆天成最近也了解了医疗组中各人的脾气秉性，无奈的又坐下。一个八卦已经开始讲，自己要是不说完，沈浪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这时候另外一个城市的另一位导师看上去更好，他也是院士，水平更高。
每次见面，他都夸这位前途无量，而且他有个女儿跟这位年龄相仿，无论是学历还是样貌，还是家室，都是上上之选。”
“……”
“……”
众人没想到陆天成的故事竟然话锋一转，说到这里。
不是映射周从文，也和张友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一个八卦。
柴总眼珠子转了转，联想起医疗圈子里的那件往事，心里感慨，没想到中间竟然还有这些事儿。
“后来呢？”沈浪问道。
“正好投票的之前两伙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么，你们也知道。老一辈人都喜欢拼酒，虽然他们老了，不喝了，但喜欢看着年轻人喝。”
“屈从性测试，从文说过，又叫服从性测试，我们从前的老主任王成发也愿意这样。”沈浪道，“从文不喝酒，没有通过服从性测试，就被停了手术。”
陆天成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只是微笑，继续说道，“当时主角的导师带了7个学生，对面那位带了5个，数量就不一样。但对面那位说，你们组里有我们组的女婿……”
“这么直白么？这么说不好吧。”沈浪疑惑。
“我就说个大概，中间还有一段爱情故事。”陆天成道，“不过那段我估计是胡编乱造的，当不得真。”
“然后呢？”沈浪又继续追问道。
“结果主角就傻了呗。”陆天成道，“这时候主角的导师皮笑肉不笑的记下这件事，席间有些交锋，但都属于暗战。沈浪，我问你，你遇到这事儿怎么办。”
沈浪把自己代入进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说话呗，不管怎么说都要得罪一位看好自己的大佬。”柴总苦恼地说道。
陆天成看着他们青涩而苦恼的表情，觉得特别有意思。
“嗯，要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沈浪道。
“这么吧，要是说……”陆天成想要举个例子，但怎么都不适合。
周从文太强，强到连一个相近的人或是事儿都没有的程度。
“比如说啊，顺天堂的宫本博士来砸场子，看中了你。”陆天成看着沈浪，笑呵呵地说道，“他有个女儿，乖巧温顺的日本妹子。”
沈浪咽了一口口水，光是想一想陆天成说的乖巧的日本妹子，他的脸就有些红。
硬盘里的那些姑娘似乎一瞬间都站在身边，活色生香，莺莺燕燕。
“这时候呢，周从文周教授要在下一次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上与宫本博士狭路相逢，而宫本博士一直招揽你，上门女婿，直接去顺天堂，有可能接他的班成为顺天堂的外科部长。”
“……”
“……”
这回隐晦的事情被说清楚，沈浪和周围的人都怔住。
要是遇到这种事儿，自己怎么办？
“不说话是最差的一种选择。”陆天成道，“当时这位也没说话。试图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用挺好啊。”沈浪喃喃说道。
“哈哈哈哈。”陆天成被沈浪逗笑了。
“难道不是么？”
“要是宫本博士和周教授提起你是他的女婿，而且在评选世界第一的时候你还有一票，这时候你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其实就是在用脚投票。”
“你说，要是你的态度是这样的话，周教授怎么想？”
“……”
“所以么，我说的你们都知道？”陆天成问道。
沈浪摇头，其他人茫然，柴总若有所思。
“周教授厉害是厉害，但他有自己的软肋——还没结婚。”
“说的像是结婚之后不能离婚似的。”沈浪已经沉浸在那个故事里，顺口鄙夷道。
“仔细想想，其实是不一样的。”陆天成道，“要是结婚，主角就没有和另外一位院士的女儿接触的机会，对吧。而且最开始无论真假，都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emmm，陆哥你说的有道理啊。”沈浪道，“可是从文不会。”
“别打岔，沈浪。”柴总问道，“陆哥，最后怎么样了？”
“师徒反目呗，还能怎么样。”陆天成道，“从那之后，导师对主角的态度就有了变化，还没到投票的时候，另外一位院士频频示好，结果就是那样。”
“是不是后来那位远走他乡了？”柴总问道。
“嗯，他没入赘另外一个院士门下，也没留在自己导师的门下。虽然水平不错，但一朝选错就断了上升的通路。”
“嗨，这种事儿从文不会做错的。”沈浪斩钉截铁地说道，“从文是谁，我听人说，去年他还被王主任打压的时候送个患者来医大二院做透析，楚院士给了好多条件，从文直接拒绝，一点都没犹豫。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黄老呢，这怂货就一门心思的想干心胸外科，拽都拽不回来。”
陆天成也听说过这个段子。
回想周从文当年，他不仅有些恍惚。
“那时候从文还和黄老不认识呢。”沈浪道，“这种事情要是换从文，真的不会多想。用从文的话说，搞医疗的人啊，脑子都是木头做的。”
“哈哈哈。”
“真的，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沈浪道，“话说回来，类似的事情从文好像一直都有自己的看法。”
“对啊，我听说去年陈院长邀请楚院士来，就是准备商量看看能不能在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正好遇到了周教授。
当时楚院士给的条件我听了都流口水，什么考研，只要过了分数线就要。就算是考不上也没关系……”
说着，柴总真的咽了一口口水，羡慕至极。
“我还记得黄老建院士工作站前，我听到这个八卦，还说周教授……哈哈哈，说那个年轻医生估计是傻的。”
“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哥，你说楚云天是女人？”沈浪的脑回路再一次打动了陆天成。
陆天成苦笑。
“我就是举个例子……入赘只是一种方式。”陆天成苦笑道。
“不过也是行之有效的一种方式。”沈浪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那谁好像每次离婚都要往上面攀附一下，然后就再次飞黄腾达。”
他说的事儿陆天成心里知道，只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而已。
入赘么，不丢人，多少成功人士接受采访的时候侃侃而谈，只说自己的努力却根本不谈什么入赘之类“扫兴”的话题。
那谁，孩子都跟自己不是一个姓，不一样风生水起。
“放心了，从文不需要这些，实力碾压一切，简单粗暴直接。”沈浪道，“我了解他。”
陆天成微微一笑，他真心就是八卦一下医疗圈子里的陈年往事，要是能通过沈浪的嘴给周从文提个醒是最好的。
要是不行，也无所谓。
“不过说是最近楚院士要建工作站，难道真要嫁闺女？”沈浪的思路绕到入赘里，始终出不来。
“……”

第1151章 手指坏死与习惯性流产
周从文不知道陆天成的心思，他在去循环内科的路上。
“周教授，没想到您还会鉴宝，真是厉害啊。”肖凯跟在周从文身后笑呵呵地说道。
周从文挠头，他根本不知道国内鉴宝行业引入高科技手段是哪年的事儿。
只是上一世有个学生愿意看小说，好像小说里有各种透视眼。周从文觉得，那玩意不就是X光和CT么，有什么难的。
看个片子而已。
再说，外行看了也看不懂，还不得是医生，而且还得是专科医生看才行？
肖凯一路说着钦佩的话，两人来到循环内科。
“藤主任，什么患者？”周从文进了藤菲的办公室，直接坐在床上问道。
“周教授，胸痛中心一周前收了一个43岁女患者。”藤菲也不啰嗦，愁眉苦脸地说道，“心梗，我给溶栓治疗，效果还不错。术后患者第三天从胸痛中心转回我们循环科。”
周从文静静的听着，他注意到藤菲说的几个关键词。
“可是今天一早，患者右手中指发黑了。”藤菲道，“现在患者家里人很不高兴，说是做手术做的。”
“呵呵，跟患者家属解释一下啊，心脏的血栓，就算是再怎么流，也不会跑到手指头上的。”肖凯笑道，“藤主任，是不是她受了外伤啊。”
“患者没有明确的外伤史。”藤菲愁苦说道，“创伤科会诊，加上检查，发现的确有血栓。”
周从文点点头，“我看一下病历，在看一眼造影、溶栓的过程。”
藤菲早就准备好一切，半个小时后周从文看完资料后凝神说道，“藤主任，你们的病史询问得不细致。”
“……”藤菲一怔。
心梗，血栓，手术，术后右手中指坏死。
患者的病情演化很正常，周从文怎么扯到病史上去了呢？
“我去看看患者，问下病史。”周从文道。
“周教授，患者家属的情绪比较激动，您小心点。”藤菲担心地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肖凯和藤菲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解。
病史，在临床上只是一个随便填写的项目，要是做手术的患者，乙肝、艾滋、梅毒是必须询问的。再多就是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之类的。
可这些都问了，写的清清楚楚，但周教授似乎说的并不是这些常规的病史。
难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跟在周从文身后，肖凯努力回忆，但却想不起来心梗后继发右手中指坏死会是什么病，和病史有什么关系。
来到病房，周从文看见患者躺在病床上捂着手轻声的哼哼着。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疼周从文无法感同身受，但也知道绝对不好受就是。
“我是周医生，麻烦问下，您的手指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周从文温和问道。
“什么周医生，滚出去。”患者家属毫不给面子地吼道。
藤菲听到患者家属的怒吼，脸色一变，快步走进病房。
周从文也很是无奈，要是换老板穿白服进来问病史，患者家属绝对不会是这么一副样子。
见藤菲跑进来，周从文摆了摆手，随后给了患者家属一个笑脸，温和说道，“我就是来问问病史的。”
“有什么好问的，做手术之前可没跟我们说会有这么严重的并发症！”
“创伤科医生都说了，有可能要截指！”
“天杀的医院！”
周从文叹了口气，“抓紧点时间，或许可以避免截指，要是再耽误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你谁呀。”
“这位是周教授，是我请来会诊的，你们放尊重点。”藤菲冷着脸吼道。
肖凯想要挡在周从文身前，但被周从文笑着推开。
“先别着急，我问几件事，咱们商量下一步的解决办法。”周从文道。
既然患者家属的情绪不稳定，他也不准备按照正常程序问下去，而是直奔主题。
“您是患者的爱人？”
“是，怎么了？”刚刚冲着周从文大吼的男人稍微压了一下火气，但说起话来还是梗着脖子。
“您家有孩子么？”
“！！！”
藤菲和肖凯的心被捏紧，茫然中开始砰砰砰的乱跳。
周从文周教授这是被骂了几句后准备威胁患者家属？
患者家属怔了一下，随即大怒，直接抄起凳子准备动手。
“和手指坏死有关系，你冷静点，抓紧点时间，还想不想要手指头了。”周从文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冷冷说道。
“……”
“我问你的话你抓紧时间说，要是我诊断正确的话，你们还要去帝都。”周从文道，“来回折腾，时间可不短，患者的干性坏疽怕是挺不了多久。”
被周从文“威胁”了一下，患者家属手里拎着凳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就行。”周从文道，“有孩子么？”
男人神情愤怒，但很明显他还是心疼患者的，被周从文“威胁”到了软肋上。虽然不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
“是不是有习惯性流产。”周从文继续问道。
藤菲听周从文这么说话，真想一头撞到墙上。
既往史里写了患者有习惯性流产史，要不是和周从文配合的时间长了知道他水平高，藤菲肯定认为周从文是来寻衅滋事的。
拿着患者不堪回首的过去，用言语把伤疤挑起来……这事儿做的不像是一名医生应该做的。
但周从文是什么人藤菲很清楚，她不相信周从文会这么肤浅。
“你……”
“问什么你说什么，时间紧。”周从文看着患者的手指，“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昨天开始疼痛，今天就已经开始变颜色。”
“要是耽误时间的话，真就保不住了。”
“你！”患者家属愤愤的看着周从文，随后说道，“是！”
他一脸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给你个说法的表情。
“怀孕的时候都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查？是固定的产检医院还是去过很多医院？”
听周从文一直问怀孕的事儿，也不说心梗，更不说手指坏死，患者家属遏制不住的愤怒终于迸发出来。

第1152章 病态妊娠
“如果我问的问题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患者的诊断可能比较麻烦。”周从文在患者家属暴怒的一瞬间说道，“诊断是抗磷脂综合征，是一种比较罕见的病。”
“什么？”
“什么？”
患者家属和滕菲滕主任同时问道。
非专业的患者和专业的主任同时有疑问，都没听懂，肖凯觉得这个画面特别有趣。
虽然他也没听懂，但是肖凯从心眼里相信周从文说的诊断是对的，完全没有一丝怀疑。
至于什么抗磷脂综合征，肖凯隐约记得诊断书里出现过，但临床多年他也没遇到类似的患者，完全不知道和心梗、手指干性坏疽、流产有什么关系。
“是一种比较罕见的风湿免疫类疾病，叫抗磷脂综合征。”周从文把抗磷脂综合征这六个字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滕菲还是一头问号。
“我的诊断要是没错的话，就要联系协和。”周从文正色说道。
“协和泌尿男科？联系他们干什么！”患者家属听周从文说到协和，他的情绪更加不稳定。（注）
“擦！”
这回连周从文都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全国打着协和旗号开的泌尿男科多的像是牛毛，以至于十几年后国家还特意下了一个行政命令，禁止私立医院叫协和、华西、湘雅之类的名字。
“协和，我说的是帝都协和，风湿免疫全国第一的那家医院。”周从文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
“风湿免疫，我爱人是手指头坏死，不是关节炎。”患者家属还没搞清楚状况。
周从文无奈，对滕菲使了个眼色，“滕主任，你和患者家属解释一下，我问问病史。”
滕菲点头，把患者家属拉到一边。
一个全国第一的综合性公立医院的解释就让患者家属无话可说。
他可能不知道协和是什么医院，但全国第一这四个字有相当的说服力。
滕菲看周从文耐心的询问病史，又给患者家属介绍了一下周从文到底是谁。
不管是不是循环内科的医生，周从文身上有光环笼罩，世界第一的名号着实吓人。
“我知道！”患者家属听滕菲介绍周从文，说到世界第一的时候马上眼睛冒光，“我看电视台的采访，就说这位医生怎么看着眼熟。”
“是，周教授的水平相当高，所以请他来会诊看看。”藤菲松了口气。
“早说啊。”患者家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刚才差点和……周教授吵起来。”
“你看你，总不能进来之后周教授就跟你说，我是世界第一的外科医生吧。”滕菲解释道。
患者家属一听，觉得也是这么回事，便不再多说什么。
肖凯站在一边直乐。
周从文周教授看着太年轻，很难得到患者的信任，最起码第一眼很少有人相信他。哪怕周教授自己再怎么捯饬的人模狗样，板板正正，一个年轻就让患者对他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要不然做个牌子挂周从文周教授的脖子上，上面写着世界第一？
画面感顿时升起，肖凯歪着嘴乐。
十分钟后，周从文问完病史，招呼滕菲和患者家属一起出来。
“抗磷脂综合征的诊断应该没错，现在患者的情况比较严重。”周从文来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道。
患者家属和滕菲滕主任没想到周从文会这么说，滕菲刚想问，周从文已经拿起座机拨打电话给韩处长。
他和韩处长说了两家医院，都是附近的医院，问问能不能找到患者当时的门诊就诊记录。
“周教授。”见周从文放下电话，滕菲问道，“要门诊记录干什么？”
周从文叹了口气，“患者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的问题，所以我想看看门诊病历。”
话是这么说，但周从文很清楚2003年门诊医生写病历是什么德性。
拿出来，写病历的医生自己都未必能认得当时自己的字，就更别说其他人看。都不一定是什么拉丁文代写，单纯的字迹潦草而已。
打完电话后周从文自己恍惚了一下，随后苦笑。
现在省城刚上信息化系统，从前写门诊病历都是给患者，医院哪里会有备案。
自己这是下意识里认为电脑系统里有数据，忘记了现在是2003年。
“不说这个，我先讲一下患者的病情。”周从文很严肃说道。
患者家属有些懵，但点点头。
“抗磷脂综合征为一种以反复动脉或者静脉血栓、病态妊娠和抗磷脂抗体持续阳性的疾患。”
“病态妊娠？”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这个病，女性发病率明显多于男性。抗磷脂综合征的家族倾向并不明显，但患者亲属的抗磷脂抗体检查常可阳性。”
说着，周从文挠了挠头，“咱们医院是不是不能做这项检查？”
“没听说过，我问问。”滕菲第一时间拿起电话询问检验科。
很快，滕菲摇了摇头。
“那我继续。”周从文就知道医大二院在这个时间点够呛能有类似的检查，便继续说道，“怎么来的就不讲了，临床表现只要有几种，和患者有关系的就是流产。”
“典型的抗磷脂综合征患者流产多发生在妊娠的10周以后，但也有早于10周者，后者更多见于染色体或其他基因缺陷。
抗磷脂综合征患者早期3个月妊娠多正常，以后发生胎儿生长缓慢和羊水减少，还可出现子痫和先兆子痫。”
“对，都是5、6个月说孩子不长，胎心没了。”患者家属猛然说道。
“是的，我想看看从前的病历，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但估计找到既往病历的可能性不大。”
“接下来怎么办？”滕菲也有点急。
“去协和。”周从文道，“原发性抗磷脂综合征患者长期预后比较一般。再加上有肺动脉高压、神经病变、心肌缺血、肾病、肢体坏疽和恶性抗磷脂综合征，患者预后更……一般。”
……
……
注：这个梗是2003年我们护士说的，当时我都懵了，医疗圈里真有人不知道协和。

第1153章 不想奋斗了
周从文简单和患者家属讲述了病情的严重性，并不是光截指就行的，患者家属被吓的脸都白了，身子开始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随后周从文给邓明打了一个电话，说明自己的意思。
邓明想也没想就应下来，联系协和风湿免疫科，安排病床。
把患者送走，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
滕菲对周从文的感激无以言表。
一个“麻烦”的患者，被周从文消弭于无形之中，而且还主动的联系帝都，更是在协和硬生生的“挤”出一个床位。
患者、患者家属现在不知道这份人情有多重要，但去了协和之后和同病房的患者一聊就知道。
而这一切，都会让患者的怨气消弭在无形之中。
“周教授，谢谢，谢谢。”滕菲连声道谢。
周从文摇了摇头，“自己人，不客气。但类似的情况滕主任心里要有数，这种患者见了一次就差不多能记住。”
“是，我肯定能记住。要是下次遇到，一定不会误诊。”滕菲汗颜道。
周从文说话的语气略有点生硬，但藤菲也知道估计他也被吓了一跳。
抗磷脂综合征不常见，可一旦是和出现肢端坏死的情况，必然严重的一逼。
在患者、患者家属承受巨大痛苦的时候，医生还不能给出正确的、足以说服人的诊断，那么所有的负面情绪将由医生全部承担。
周从文来之前，患者家属已经有负面情绪开始萌芽、生长。一个不谨慎，后果不堪设想。
但从周从文来，看了一遍病历就点出当时藤菲还不理解的最重要的一个点——既往史记录不完整。
从这个时候开始，事情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做出正确诊断，周从文还刷脸帮着患者联系了协和的风湿免疫科住院治疗。
虽然不一定能痊愈，可毕竟做到了一名医生应该做的事儿，一个问心无愧才最重要。
藤菲并不认为周从文态度不好，她心里只有感激。
“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周从文笑道，“回头我找点有关于抗磷脂综合征的资料，一起研究下。”
“辛苦周教授。”藤菲认认真真的道谢。
周从文摆了摆手，也没和藤菲过多客气，转身和肖凯离开。
“周教授，抗磷脂综合征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学过，参加工作以来都没遇到过。”
路上，肖凯略有些感慨的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没说话，只是微笑。
肖凯和周从文相处的时间长了，大约对这位小爷有了比较深入、与众不同的了解。
这位小爷根本不像是一个二三年级新生，稚嫩的用手一掐都是水儿。面对暴躁的患者家属、面对复杂的病情一脸幼稚，根本分不清楚重点所在。
甚至有时候小医生做什么处置还要请教一起值班的老护士。
一般来讲二三年级新生总是莫名其妙，但周从文却是另外一种人。
周从文总是能在纷繁复杂的症状中找到主要矛盾，并且事后看他的目光犀利而精准，第一时间排忧解难。
如果说是黄老，或者说是邓明邓主任能做到这一点的话肖凯不会有任何诧异，他只会感慨912是真强，真特么的强。
作为一名协和的学生，肖凯能对912的尊重也就这么多。
就这，还是看在周从文的面子上。
毕竟协和连北医的学生都看不起的，认为基础打的不够扎实，还需要回炉重造。
然而周从文表现的是那么强，和一名二三年级、没资格晋主治医师的小医生格格不入。
沈浪或是李然，才很正常。
他们是人，而周从文更像是一个非人类。
肖凯试探了一下，见周从文不说话，便知道这是一个禁区。
他是有些好奇周从文为什么会这么强，但肖凯更知道好奇害死猫。
周从文周教授为什么强，很重要么？似乎也很重要，但更加重要的是自己要抱住这一根大粗腿，扯虎皮拉大旗。
甚至说狐假虎威都可以。
想到狐假虎威，肖凯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不用奋斗了，只要跟在周从文的身边做一些行政工作就可以。
不用面对医疗纠纷，不用面对机关科室里的尔虞我诈、办公室斗争，只需要把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临床经验以及管理经验施展出来，看着医疗组不出错就行。
简单、省心、有成就感。
至于挣钱么，肯定不如回白水市中心医院当院长挣的多，这也是肖凯很纠结的一个地儿。
周从文给的再多，也不如大院长挣得多。
最简单的一个糖盐水，几块钱的东西，但是架不住量大，仅此一项就是海量的收入。
肖凯心中的天平有些偏斜，但当大院长的好处实在太多，他还在犹豫。
犹豫归犹豫，肖凯深知自己是绝对不能多问周从文为什么这么强的。因为每次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周从文都保持沉默，肖凯懂的分寸。
“周教授，要不要吃口宵夜？”
“不了。”周从文摇了摇头，“今天太晚，回去磨几个鸡蛋就睡了。”
“您这还真是每天都要训练，用不着了吧。”肖凯笑道。
“基本功么，一天不练怎么着来着？”周从文微微一笑。
“要是临床的主任都能保持您的心态就好了。”肖凯道，“很多主任坐到那张椅子上，一生也就圆满了，技术上精益求精的心思就淡了。”
“所以要往水池里放鲶鱼。”周从文道，“我见过一个科室，外科生生干成了内科。”
“哈哈哈，肯定是胸科，要么就是神经外科。”
肖凯是老临床，知道这两个大科看着大，但要是主任拿不起来活儿的话很容易胸科只治疗肺癌晚期，用药之类的。
而神经外科也不会做更多的手术，最多一个钻孔引流，那是神经内科都能涉猎的范围。
周从文没说是什么科，而是继续八卦道，“主任一直没提正，后来院里开始分组，提起来一个带组的，也不算是教授，于是两人相互看着不顺眼，就这么争了起来。”

第1154章 推心置腹的心腹
肖凯见周从文没说，也没问是哪家医院、哪位主任。
他不是沈浪。
沈浪关心的是八卦，哪家医院在沈浪的认知里更重要，以便日后和人八卦的时候能落实锤，而不是被人锤。
但肖凯知道周从文在说什么，他抚掌笑道，“周教授，那也是科室的主任和新提起来的带组医生争气。”
“是的。”周从文点了点头。
“要说这人啊，好人是没什么前途的。”肖凯莫名其妙的感慨了一句。
周从文问道，“肖院长，你说这件事的重点在哪里。”
肖凯早就成了精，虽然周从文说了一个他比较陌生的事儿，但脑子一转就明白其中的关键所在。
“无非就是财权和人事权利。”肖凯道，“一个小科室的斗争，不涉及人事权利或者这一点并不重要，那么最关键的就是财权。”
“我要是主任的话，肯定会约谈新提起来的带组医生，把善意给他，但实际上是摸摸底，看他脑子够不够清醒。要是不清醒，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把财权死死的握在手里。”
肖凯把自己代入进去，顺着周从文的话开始剖析。
“没有财权，带组的医生收入不够多，再加上他之前上下活动，花的也肯定不少，饥渴的很，对下面医生盘剥肯定更甚。
就算是他不盘剥，钱就那么多，从他手上走一圈肯定会少。下面小医生的怨气能不重？一样的干活，在我手底下一个月挣4000，在新提起来的这位手底下一个月只能挣2000。
最多一年，我就能彻底架空他。”
周从文大笑，肖凯还真是一只老狐狸。
笑里藏刀这一手被他玩到了极致。
虽然肖凯刚刚说的简单，可是丝丝入扣，一直抓着重点——财权。
“要肖院长你是新提起来的带组医生呢？”周从文问道。
“主任不管许什么好处，都不接，首先要做的就是切割财权。”肖凯认真说道，“走到这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悬崖。成了还好说，一旦失败，就要远走他乡。”
“嗯。”周从文点头。
“主任肯定不干，但既然能走到这步，身后多少会有外援。凭借外援背书，在第一时间和主任撕破脸皮，把财权挣到手里。
哪怕是早交班的时候和主任打起来，闹的都不好看，也要把自己的意志表达出来。”
肖凯吧自己代入进去，纠结的点依旧是财权。
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医疗组的医生为什么拼死了干，没人撂挑子、没人说怪话？还不是周教授给的多。
这些，肖凯早就看的透亮。
周从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步迈出去，基本上就断了回头路。要说这人啊，不能首鼠两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谁都不得罪的好事。而且啊，新提起来的这位要聪明点，就应该知道自己已经和老主任势不两立了，就别想着和气二字。”
“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既然是外科已经变成内科，估计水平不咋地，最多能做个急诊手术。但，这已经够了。”肖凯道，“要是咱胸外的，我肯定请您去做手术……”
说到这里，肖凯脑海里飞过一颗流星。
“周教授，是有人联系您去飞刀？”
“不是。”周从文否定，“我就是八卦这件事。比如说张友张主任，没有院士工作站，没有我，也就这样了。”
“呵呵，您不一样，属于另外一个概念。”肖凯不动声色的开始大拍马屁，“要是带组的医生有您一半水平，我假设我就是，最多半年，我能把从前的主任欺负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每天早交班，护士说到手术的时候，冷着脸哼一声，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连特么手术都没有，还好意思当大夫？”
“哈哈哈，这个有点过。”周从文笑道，“科室内的斗争不怕，就怕主任一上头做很多他自己都不懂的手术，霸王硬上弓，最后出事。”
肖凯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琢磨周从文这话的意思。
周从文周教授很少说没用的废话，除了和沈浪一起八卦的时候能看见他很轻松外，其他时间段都紧张、严肃，脑子似乎一直在想事情。
那他举的这个例子是什么意思呢？
“楚院士的院士工作站要开了。”周从文慢悠悠的走到住院部外，夜风微冷，他摸出白灵芝，也不客气自顾自的点了一根，“楚院士是来学技术的，总归不能在医大二院常驻。”
“……”
肖凯这回真的被惊住。
楚院士是来学技术的，这话周从文竟然很直白的说出口。
这是把自己当心腹，推心置腹的那个心腹！
肖凯打了一个寒颤，第五尾椎冒出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腰椎、胸椎、颈椎直冲到头皮。
所有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
“肖院长？”周从文见肖凯没有自觉的捧哏，侧头看了他一眼。
肖凯强行压住自己想要“飞升”的冲动，瞬间冷静下来。
楚院士要来学习ERCP技术，再加上刚刚周从文周教授说的一个不知名的小科室之间的内部斗争，见微知著。
原来周教授是琢磨要在医大二院开展ERCP技术！
不能楚院士学完后走了，然后这项技术医大二院没人会，那特么的要多扯淡有多扯淡。
机器空置，最后报废。
类似的事儿很常见，可以说是常态。
反正作为一名院长，肖凯知道机器的钱对院长来讲不重要，能拿到台面上说事儿的是院士工作站。
周从文关注点和院长不一样，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
在楚院士还没来的时候，他已经考虑到了一年后这项技术能不能真正在医大二院、省城开展。
手里捏着胸腔镜，还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竟然还有精力觊觎ERCP这种新技术。
肖凯很是感叹。
“周教授，我觉得……我说实话，您别介意。”
“压力和阻力都很大，我知道。”周从文微微一笑，“你们医院消化内科怎么样？或者普外、胃肠、肝胆，有没有合适的人能来进修？”
“！！！”
肖凯感觉白水市中心医院已经变成了周从文的兵营。

第1155章 抢活
“妈的，大半夜打架就知道喝酒、打架、飙车，八零后还真是扶不起来的一代。”
一个声音打断了周从文和肖凯的对话。
肝胆外科的温主任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
“温主任，怎么您还来做急诊？”肖凯迎上去，满脸笑容的打招呼。
“……”温主任看见肖凯后一怔，反应了足足三秒钟，才含糊地说道，“唉，别提了，有一伙喝多了打架的。六个刀刺伤，各个都失血性休克要抓紧时间上台。”
“那么多！”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肖凯都有点惊讶。
“手术室也没那么多人，一连折腾来4个组，我也被从家里叫来。”温主任瞥了一眼肖凯，知道他是地方上的院长，是来进修的，但却想不起他叫什么。
肖凯也知道自己在温主任那只是一个小透明，毫不介意温主任不记得自己，笑吟吟地说道，“把肝脏捅透了？缝肝可是大手术，也就温主任您这种大手能谈笑风生的拿下来。”
“哪有哪有。”温主任摆手，“你这是干嘛呢？”
“刚忙完，抽根烟就回去休息。”
温主任瞥见周从文站在一边抽烟，抬手招呼了一下，一台车开来，他上车走人。
“温主任，谁呀。”温主任手下的医生问道。
“周从文。”温主任沉声说道。
“……”那名小医生犹豫了一下，笑道，“周从文周教授，话说他的教授是黄老给办的吧，到底有没有教学资格？”
教授不是随便讲的，一般来讲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有临床的专家去讲课，才有讲师、副教授、教授的说法。
主治医师是讲师，副主任医师是副教授，主任医师是教授，分级很简单明了。
周从文一个二三年级的新生，上来就是教授，资历上来讲根本不可能。
“黄老给办的，韩处长跑的，省厅作了批复，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教授。”温主任瓮声瓮气地说道。
听主任的情绪不太好，小医生有些诧异。
晚上医院里的车几乎没有，他瞥了一眼温主任，“主任，您累了么？”
“你知道楚院士要来开院士工作站的事儿么？”温主任问道。
“知道，但那是消化内科的活儿，和咱没什么关系。”
“嘿。”温主任冷笑。
小医生能感觉到温主任的情绪不对，没敢说话，专心开车。
尴尬的过了几十秒，温主任沉声说道，“据说楚院士来，要做胆管手术，还要取石，这不是抢咱们的患者么。”
“啊？”小医生完全不了解ERCP是什么，他就是听人说消化内科的楚院士要来建立院士工作站，除此之外一点都没有兴趣了解。
听温主任这么说，小医生一下子怔住。
“现在内科的手是越来越长，什么都想碰，一个内科医生，老老实实开药治病就不行么。取石，那特么也是他们能做的？”温主任鄙夷地说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观点和远在魔都的那位杨主任的观点一模一样。
“主任，内科准备怎么取石啊。”小医生问道。
“我怎么知道。”温主任道，“切胆囊取石的效果就一般，好多患者复发，二次手术都没法做。内科就作吧，楚院士也是，好好的蹲在魔都不行，非要来咱们这儿开展什么ERCP手术，这不是瞎胡闹么！”
“取石，取石……”小医生一直磨叨着这个词。
的确，在他看来取石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开大刀，打开胆囊把石头一点点取出来。
至于胆总管、肝总管里的石头，那连外科都没办法。
内科的心思真野，胆子也真大，难道是写病历写多了，耐不住寂寞了么。
“唉。”温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医生诧异，笑着说道，“主任，不可能啦，您放心。”
“不可能？”温主任仿佛变了一个人，格外的焦虑，刚刚一台大型急诊抢救成功的喜悦烟消云散。
“嗯？”
“循环科，看见了吧。藤主任现在已经开始抢心胸的活了！”
“……”小医生哑口无言。
“咱们这面还不算明显，藤主任刚开展手术，还不熟练，前段时间周从文没来之前好多手术她都不敢做。”
“我听说那时候有一个心脏破裂，张主任去救台，从头把藤主任损到尾，好像巡回护士都听不下去了。”
“肯定，要是找我去救台，我也损他们。”温主任道，“这是什么，这特么是饭碗！”
小医生不说话，他有些茫然。
在他看来，大家干活就应该和和气气的，可自家主任好像很愤怒，还说出饭碗之类的话。
“咱们这儿藤主任手生，帝都有转门的心脏病医院，据说心外的医生被挤兑的没活干，蹲在导管室门口，一旦出事第一时间做手术。”
“这叫什么？丢人败兴，丢人败兴！”
“真要是有一天咱们肝胆走到那一步，还是死了算了。”
温主任越说越气，越气越说，负反馈已经到了极点。
小医生没想到温主任竟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连忙沉默下去，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就连温主任都没意识到一个不经意的偶遇，会撩拨起他心里面一直以来的压力。
医大二院的消化内科干不起来，但楚院士呢？人家可是院士！
有前车之鉴，温主任自然觉得压力山大。
肝胆、肝胆，要是把胆摘走，只剩下肝，那业务量会锐减。再加上介入科似乎也在蠢蠢欲动，一直对肝癌的治疗觊觎着……
群狼环伺之下，温主任觉得很愁苦。
每一个科室都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好好的做自己的活就不行么？非要跨专业来做手术。
消化内科要取石，就特么连放射科这种辅助科室都要进临床，治疗肝癌什么的。
呸！
温主任心里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
口水就像是吐在那些群狼的脸上，口水可退百万兵，这口口水之后无论是消化内科还是介入科都不再觊觎肝胆的领域。
看着沉沉夜色，想起楚院士的头衔，温主任愁苦的叹了口气，肝肠寸断。

第1156章 他要是蹬鼻子上脸怎么办！
大半个月后。
楚院士走下飞机，他看着机场里的人流，略有些迷茫。
“爸，想什么呢？”楚云天笑呵呵的问道。
“唉。”楚院士千言万语在胸口，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自己千里迢迢来这面建了一个院士工作站，说好听点是支援边疆建设，但说不好听，就是来向周从文拜师学艺的。
堂堂一个院士，竟然来和三年级新生学艺，还特么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说出去是真难听。
最开始的决定下的有些冲动，之后在周从文的指引下也避免了一次医疗事故，这是肉眼可见的好处。
可临到来省城的时候，楚院士就开始忐忑，打起退堂鼓。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江湖地位在这儿，谁能简简单单的就拉下脸。
万一周从文不给自己好脸色呢。
楚院士虽然为人谦和，但在这种事儿上也难免犹豫再三。要不是楚云天一直催着，甚至从美国飞回来，楚院士都想就此作罢。
楚云天笑道，“爸，周从文要的东西我可是给你带来了。3d打印的模拟人，小十万刀一个，你要是就这么回去都对不起我。”
“唉。”楚院士愁眉苦脸的看着地面，越走越慢。
“我这是今年第四次飞回来，就为了陪你来。”楚云天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句话可是我小时候你跟我说的，怎么事到临头自己就不行了呢。”
“云天啊，你说周从文会不会难为我。”楚院士愁苦问道。
“应该不会吧。”
“我听说他的脾气可不好，有一次去912做手术，出生1天的新生儿，上台前，他给912麻醉科的邹主任鞠了一个躬。”
听到出生1天，楚云天的瞳孔缩小。
1天的新生儿的手术，楚云天没有必然的把握拿下来。可听父亲这么说，周从文肯定顺利完成手术。
“再有，据说他在手术室打过人。”
“宫本博士，我听说了。”楚云天故作镇定地说道，“不过不怨周从文。”
“要是……他脾气不好怎么办？”
“要是他故意刁难我怎么办？”
“要是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损我怎么办？”
“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以后别人会怎么说我？消化内科的历史地位……唉。’
楚院士当着自己儿子，说出心里最深处的担心。
这次飞来省城，楚院士连一个学生都没带，就是怕周从文要是脾气不好不给自己留脸的话，自己不至于退无可退。
但这也就是一想，一旦周从文不给留脸……后果不堪设想。
“爸。”楚云天的手搭在楚院士的肩膀上，两人面对面，楚云天又抬起另外一只手搭在他另外的肩膀上，认真说道，“要摆正自己的姿态，你现在是学生。”
“……”
“学生都是骂出来的。”
“……”
楚院士真想直接买票飞回魔都。
真特么的！
最开始因为学技术的冲动决定建立院士工作站，可一想到周从文骑在自己脖颈子上拉屎撒尿的“丑陋”嘴脸，楚院士就不甘心。
自己是院士，堂堂工程院院士，江湖地位高，人面广，就算是黄老看见自己都得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小楚或是楚院士。
周从文，他算什么！
“爸你好好的，我虽然不太了解周从文，但最近侧面了解了一下黄老。”楚云天道，“他们这一脉不是这种人，爸你放心。”
楚院士知道事到临头自己没办法退缩，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机场。
接机口，一堆人拉着横条幅，红色的条幅上黑色大字如此明显——欢迎工程院楚中山楚院士莅临医大二院。
不光有条幅、有鲜花、有笑脸，还有摄像机和记者。
看到这一幕后，楚院士就像是要登台一样，瞬间摒弃各种杂念，脸上露出职业的笑容，阔步走去。
“楚院士，欢迎您大驾光临。”陈院长伸出双手，弯着腰迎接楚院士。
迎着摄像机，楚院士伸手微笑，和陈院长握了握手。
接下来的流程很常规，楚院士也知道这是医大二院宣传上的需要，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是遍寻不到周从文的身影。
等寒暄结束，简短的采访也结束，上车后楚院士才问道，“陈院长，周教授呢？”
“唉。”陈院长有些微微的恼怒。
韩处长在一边无奈地说道，“周教授今天有22台手术，说是没时间。”
“……”楚院士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似的，脸色微微发白。
“那么多手术，他一个人做的过来？”楚云天疑惑问道。
“还行，周教授不做，他看着，避免出现医疗事故。”韩处长做卑微状，陪着笑，“周教授这人啊，就是搞临床的思维，楚院士千万别见怪。”
“什么手术？”楚云天问道。
陈院长和韩处长知道楚云天是楚院士的儿子，也是梅奥诊所赫赫有名的希望之星，年轻一代中的翘楚，给予相应的尊重。
“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
“胸腔镜下换瓣膜的手术周教授开展多少台了？”
“什么？胸腔镜，换瓣膜？”韩处长一怔，但随即摇头，“没有，没听周教授做过。”
楚云天有些诧异，但旋即闭上嘴。
他想去手术室看周从文做手术，但知道自家老爷子的忐忑，陪着走了一遍欢迎流程。
这种事儿的确很无聊，可是又属于必须的。
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没必要，但又必须做，比如说欢迎仪式。
楚院士虽然现在比较烦，但要是省略了这个步骤的话，他会认为对方不尊重自己。
直到下午，流程结束，陈院长要去省里开会，楚院士才在韩处长的陪同下来到新修好的内镜室。
设备是奥林巴斯的，也是楚院士指定的厂家。
“周教授的手术做完了，这就过来。”韩处长察言观色，小声说道，“楚院士，您看看这面有什么不满意的，施工公司的经理还在，我让他们三天之内按照您的意思弄。”
“楚院士，您好。”
正说着，周从文爽朗的声音传进来。

第1157章 教学
该见的还是要见，该来的还是要来。
楚院士略有无奈，遏制住负面情绪，微笑着和周从文说道，“周教授，上次的事情有劳了。多谢，多谢。”
“看您说的。”周从文笑道，“就是打电话叙叙旧。”
不过随后周从文问道，“模拟人带来了么？”
“带来了。”楚云天道。
“现在就开始？试试机器，您看可以么楚院士。”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一怔，他没想到周从文会这么火急火燎。
虽然愣神，但楚院士还是点了点头。
指挥人把梅奥诊所3d打印的模拟人搬进来，放在手术台上，周从文和韩处长说道，“韩处，都出去吧。”
韩处长虽然好奇，但隐约猜到了要做什么，他严肃的点了点头，“周教授，是不是要关门？”
“嗯。”
“我看着门，您放心。”韩处长说完，转身招呼护士长准备东西，随后让人都离开ERCP室。
铅门缓缓关闭。
韩处长看见周从文正在和楚院士说什么，随着铅门滑动，视野越来越窄，光影仿佛越来越浓。
只剩下周从文一个人的身影，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之中。
就在韩处长的眼睛被阳光晃的睁不开的瞬间，铅门彻底关闭。
韩处长搬了一个凳子，靠在ERCP室外的墙壁上默默的守着。
又一次，韩处长像是一条看门的老狗一样守在周从文所在的手术室外，根本不管其他人惊愕的目光。
“韩处，我能不能看看。”内镜室的主任心痒难耐的问道。
“一边去。”韩处长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周教授都说了，先让楚院士试一试机器，你进去凑什么热闹。”
内镜室主任的心在呐喊着，我特么才是内镜室的主任，是东道主，周从文他……什么都不是！
……
……
“楚院士，咱直奔主题吧。”周从文道。
楚院士很慎重的看着周从文，点了点头。
“针状刀您经常用么？”周从文问道。
“嗯，上一次你跟我说完，我又请教了几位，看了一些资料。”
楚院士说着，看了一眼楚云天，示意周从文那些资料和专家都是梅奥诊所的。
这一眼，内容很多。
但周从文像是没理解到，继续说道，“一般来讲ERCP的新手医生都愿意有困难用针状刀。但这毕竟是有创操作，不能随便用。”
“我看下您的手法？”
楚院士是真不知道周从文是谦虚呢，还是傲慢呢。
人前，周从文考虑的很周详，给自己留足了脸面，练习的时候也关上门，只留了楚云天一人。
人后，他却肆无忌惮，甚至连梅奥诊所都不看在眼里。
新手医生，有这么和一名院士说话的么。
不过说话的态度只是态度，虚无缥缈。楚院士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找到无菌手套戴上。
希望自己的技术水平不要让周从文笑话才是。
一想到这点，楚院士就分外紧张。
电子十二肠镜、C臂X光机、ERCP造影导管、三腔括约肌弓形切开刀、黄斑马导丝都已经准备完毕，楚云天充当护士，他好奇的看着周从文。
这位“一生之敌”似乎对ERCP手术一点都不陌生，那种淡淡的自信洋溢在脸上。
楚云天深知只有技术水平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能有这种自信的表情。
它意味着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周从文都有解决的方案。
没有几千台手术的练习，是不会有这种自信的，楚云天自己也是在做了三千台手术后才有类似的体验。
可是！
周从文分明是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还要参加明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他这么不务正业真的好么？
3d模拟人摆在面前，虽然只是2003年的产品，比不上系统手术室和起来周从文见过的那些，但回来几近一年时间，这是周从文见过最好的教学产品。
周从文摸着模拟人，感受着皮肤的韧性与弹性，细密的纹理、触感，和真人差不多。
梅奥就是梅奥，虽然3d打印技术还没成型，就能弄出这种模拟人出来，真心是很厉害。
仅此一项，就超越国内医院至少20年。关键是没奥诊所不缺钱，人家大把的花钱完全不心疼。
不像是国内，多用一双手套都会有护士长跟在屁股后面絮叨。
什么奖金、什么绩效。又要治病救人，又要挣钱，这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事儿好不好。周从文心里腹诽着，没注意到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自己怔了很久。
周从文摸着没有性别的模拟人发呆，知道的是他对教学有其他想法，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了变态。
“周教授，要不咱们开始？”楚院士问道。
“我先不搭手，您做，看看手法。”周从文道。
“好。”
事到临头，也容不得楚院士退缩，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开始操作。
十二指肠镜下进去，采用弓形刀导管内套导丝行选择性插管。
这一步的目标是要进入胆管。
导丝很细，通过十二指肠RT，这一步很顺利，没有意外。
楚院士毕竟“闭关”修炼过很久，这么点事儿还不至于让周从文看不起。
但他知道，下一步很重要。
“3d打印的模拟人真好啊。”周从文忽然感慨道，“云天，多少钱一个？”
“小十万。”楚云天道，随后补充了一句，“美元。”
“还好。”周从文淡淡说道。
是不是该催一下柳小别了？周从文看的眼红的很。
医疗组的医生练习胸腔镜，用的是纸壳盒子，只能假设是胸腔。看看人家梅奥，上来就是3d打印的模型。
“我能预定几个么？”周从文问道。
“似乎可以，我回去问问。”楚云天笑道，“想教学？”
“试试看，有些事儿还是提前模拟一下比较好。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家老板，能用脑子模拟。”
听周从文说到我家老板这四个字的时候，楚云天有些异样的感觉。
楚院士专心致志的做着ERCP，但周从文似乎并不专心，他有些迷茫。
手微微一颤，导丝直接偏进胰管里。
失败了……楚院士刚想拽出导丝，周从文忽然说道，“停！”

第1158章 生人勿进
“这个……”楚院士略有点尴尬。
自己憋足了劲儿，但做的时候还是出现纰漏。其实楚院士觉得不怨自己，而是3d打印出来的模拟人有问题。
本来自己要一个胆囊切除术后胆管结石的模拟训练的人体结构，可是这个模拟人的局部解剖结构也有些太特殊。
插管的RT前有一个巨大的憩室挡住视野，而胰管的入口位置有……非常顺手。
“这个有点意思。”周从文笑道，“病情以及训练都比较典型，看样子云天没少用心找模板。”
楚院士一怔，是楚云天特意找的一个患者？
他看向楚云天。
“这是我们梅奥训练ERCP手术的模板，不是我找的。”楚云天耸肩，矢口否认，绝对不背锅。
“嗯，世界第一果然有点说法。”周从文笑道。
这话说得，就像是他自己称赞自己一样，楚院士听的直摇头。
“楚院士，这种时候你要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我觉得只能切开了。”
“不。”周从文摇头，“接下来可以尝试胰管导丝占据法插管，如果还不行的话，再试一试切开。”
“那是什么？”
“歇歇，我给你讲一下具体的原理和刚刚手法有什么问题。”
……
……
韩处长坐在ERCP室门口，板板正正的，像是一个看门的……老……皮球似的。
“韩处长在那干嘛呢？”
“楚院士来了，周教授跟着一起进去的，把其他人都撵出来，据说连个护士都没留。”
“为什么啊。”
韩处长在远处坐着，其他人窃窃私语，生怕打扰了他。
就连主任和护士长也只敢站在手术室的范围之外，这时候的韩处长就像是一条看门的老狗，谁敢靠近就冲谁呲牙。
可越是如此，其他人就越是好奇。
其他几个术间里有人出来，猛然看见韩处长，被吓了一跳。
可刚要说话，就被韩处长的目光顶了回去，只能加入窃窃私语的队伍之中。
“楚院士来了？韩处长怎么没进去？内镜室的主任怎么也没进去呢。”
“我看见楚院士的儿子也跟过来了，当时我帮着把一个教学道具搬上去……”
“什么教学道具？”
“！！！”
很多人都没看见里面的具体情况，一听说教学，再联想到楚院士把周从文留在里面，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周从文周教授不是心外的么，他学这个什么什么术式干啥。”
“他家祖坟冒了多高的青烟，怎么黄老为他建立了院士工作站，楚院士也看中他了。”
“真是好羡慕啊，要是哪个院士看中我就好了。我觉得周从文不是祖坟冒青烟，是特么直接十道天雷落祖坟上，生根发芽。”
听到远处的喧哗声，韩处长很不满意的转头看过去。
众人纷纷闭嘴，躲避韩处长的目光。
“你说周教授运气怎么这么好啊。”一个医生羡慕的眼睛发红，额头的静脉都能隐约看到砰砰砰的搏动。
的确，能得到一名院士的青睐属于祖坟冒烟。
周从文竟然有接二连三的院士青眼相加，这简直就是坟头上长了建木，能直接上天的节奏。
“我怎么听人说是楚院士来，要和周从文学技术呢。”另外一个人疑惑地说道。
“你是不是睡觉睡懵了，楚院士和周教授学技术，真敢想啊。”
“昨天喝多了，今天还没醒酒？你喝酒的时候没点下酒菜么？但凡是有几粒花生米都说不出这话。”
“我怎么感觉你脑血栓至少十年了呢，但凡少于十年脑血栓也说不出这话。”
那人被大家说的脑袋差点没塞到地砖里去。
仔细想，的确是这样。
楚院士人家是工程院院士，去年被陈院长请来。
陈院长心心念念想建立一个院士工作站，这事儿是明牌。
那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在就在医大二院传的沸沸扬扬，成为大家八卦的最好选择。
什么黄老慧眼识人，什么周从文天赐聪颖，诸如此类的事儿说都说不过来，直到周从文拿到了今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才到了巅峰。
可这个巅峰只是大家认为的巅峰，没人想到随后周从文竟然能得到另外一名内科院士的关注。
看看人家，一路高歌，中间竟然没个休息的时候。
“楚院士也是真看中周从文周教授，还让他儿子在梅奥诊所搬了一个教学道具来。看看人家梅奥，3d打印的教学道具，看着跟真人一样，里面也是完全仿真的结构。”
“这么厉害！”
“我听楚院士的儿子说的。”
“看看人家国外，真厉害啊。”一人几乎流着口水说道，“咱们国内要是有这玩意，每个患者上手术之前都模拟一遍……”
“做什么梦呢，还都模拟一遍，你知道那玩意多少钱么！”
“多少钱？”
“我听楚院士的儿子说，应该在十万美元左右，就是八十多万人民币，够不够把你家买下来的？而且最关键的是这还是消耗品。”
“！！！”
“要不说国外先进，你看看人家。”那名医生笑呵呵地说道，“人家论的是星座，咱们说的是属相。”
“有点过分了，这都能有优越感？星座和属相不都是前人编出来的么。”有人反驳。
“我说我是双子，没毛病吧。”那名医生道，“可我要说我是狗，我是猪，是不是毛病就大了。”
“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咳咳咳。”内镜室的主任一脸严肃的走过来，“你们干什么呢，不知道小点声啊，韩处长就在那。”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闭上嘴。
“主任，里面啥情况？”
“我哪知道。”内镜室主任也有些恍惚，他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得罪韩处长，只能恨恨地说道，“小点声，韩处长该不高兴了。”
“知道知道，您放心。”
把主任糊弄走，有人去接患者，有人去忙。八卦是八卦，笑话是笑话，该干活还要干活。
“你说楚院士该不会真的是来和周从文周教授学手艺的吧。”一个年轻的小护士问到。

第1159章 两个领域都擅长
“你们这些小姑娘。”那名羡慕的直流口水的医生鄙夷说道，“明明知道人家周教授有女朋友，你们一个个还跟花痴一样。”
“跟那就没关系。”小护士不屑地说道，“你知道么，神经科有个新来的小护士还真去问周教授了。”
“啥啥啥？”医生听到这么劲爆的八卦眼睛都直了，“是递的纸条么，还是生扑啊！周教授怎么说？”
“看你说的。”小护士一脸嫌弃，“什么叫生扑，难道还要把周教授煮熟了再扑么？”
“说的好像是唐僧肉似的，周教授怎么说？”
“周教授说，回家问问孩子的意见。”
“！！！”医生听的一头黑线。
“你说周教授怎么这样。”小护士道，“不行就不行呗，非要说孩子。他单身，未婚未育，就像是谁不知道一样。”
“这不是为了委婉的拒绝你们这群花痴么，还真别说，周教授的这个办法好啊。”
“说的就跟谁能看得上你似的，想瞎了你那颗心吧，一辈子都不会有姑娘主动跟你说话的，也不自己照镜子看看。”
“我可是要去日本学习的，日语已经……”
“为了看个片，还跑日本去，出息。是你硬盘不够大，还是电脑显卡不够清晰。”小护士鄙夷道。
这是大家经常开玩笑的套路，医生也没在意，他小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坚定的说人家楚院士是来和周教授学技术的？该不会你也看上周教授了吧。”
“这东西和介入手术多像，单C臂，X光。
我听说周教授的介入手术水平高，特别高。都不说他，你看他从江海市带来的小大夫，那个沈浪，这才多久，据说手术做的比滕主任都好。”
“所以呢？”医生问道。
“周教授还是外科的世界第一……”
“心胸，我就烦你们随便给人抬起来。只是心胸，心胸而已，什么外科。”
“有本事你也拿个世界第一啊，我就愿意说外科，怎么着。”小护士道。
“内镜没有比赛啊，再说了，比赛这种事儿多无聊。”医生道，“我们是为了治病救人，治病救人！”
“总之，我觉得周教授介入水平也高，外科水平也高，没道理要跟人学什么。”
“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医生见小护士两眼放光的说着周从文，心里略有点不舒服，“怎么非要听你说这些。”
“你高考做错题了。”小护士牙尖嘴利，“要不然你考上协和，还至于在这儿？”
医生败走。
时间悠悠而过，一下午眨眼就过去。
韩处长不动如山，冷峻的守在门口，比看门狗还要忠心耿耿。
平时到时间下班，只要没检查、没手术，不管医生还是护士，一个个跑的比兔子都快。
可是今天不一样。
大家都干完了活，但却假装在无实物表演，目光偷偷的瞄着那间关闭的ERCP室。
直到六点多，ERCP室的大门缓缓打开，所有目光都汇聚过去。
“楚院士，请。”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
“周教授，今儿……”楚院士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周从文打断。
“楚院士，晚上吃什么？”周从文笑吟吟的问道。
楚院士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微微一笑，“随便，不过说好我请客。”
周从文也没争执，而是和韩处长交代了一声，要他找人把模拟人收起来，妥善保管。
“周教授，今天陈院长请客。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我一直拖着。”韩处长略有为难地说道。
“那就去。”周从文也不勉强。
楚院士虽然年纪比较大，早就过了巅峰期，而且还是内科出身，可以说手很笨。
但不愧是楚云天的父亲，能生出世界顶级术者的人……本身的确有天赋，只是当年机缘巧合去了内科。
几个小时的训练楚院士的成长之快出乎周从文的意料。
“楚院士，晚上陈院长有接风宴。”周从文略有遗憾地说道。
“我倒是忘了。”楚院士道。
“陈院长今天也在开会。”韩处长一边安排人收拾模拟人，一边说道，“现在估计也刚散，时间正好。”
“这么晚？有什么急事？”周从文问道。
“医德医风建设。”韩处长道，“省里下来的文件，说是要加强医德医风建设。”
他一连说了两遍，哪怕是韩处长这种人，在忍俊不止的同时也有些腹诽牢骚，只是他没注意到。
楚院士明显还想和周从文说些什么，但周围人多，周从文一直不愿当着众多人的面多说话，所以他只能忍住。
“爸，我没也想到周从文的水平这么高。”楚云天有些感慨的和楚院士耳语道。
“奇怪。”楚院士道，“我倒是想到了，可也……”
话到嘴边，楚院士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的确，一个外科医生竟然能指导自己做ERCP手术。
在周从文世界第一的光环下，这都不算什么，更主要的是周从文并不是凭借一名术者的本能与手术能力来指导的。
刚刚的几个小时里，周从文不像是一名外科医生、甚至不像是一名会做ERCP手术的医生。
无论是楚院士还是楚云天都有一种错觉——周从文是老师。
他说的一切都有条有理，从浅入深。
而今天的课题是——四步渐进法在ERCP困难插管中的办法。
四步渐进，每一步都丝丝入扣，围绕在能不用电刀就不用掉到的原理开始展开。
一名临床医生，可能会因为天赋的原因表现出众。但教学这事儿……楚云天比较陌生，可楚院士熟悉。
他手下的博士生百十多，什么样的学生楚院士都见过，或是蠢笨或是机灵；或是只知道背书，或是触类旁通，天赋异禀。
教学和做手术是两个位面的事儿，但就是这两个位面的事情，周从文竟然都擅长。
要不是知道周从文的年纪以及去年见面的时候他还是江海市的一名小医生，楚院士还以为周从文带过博士。
而楚院士想象中周从文的暴躁一点都没发现，周从文甚至都没动手，一路说了好几个小时。

第1160章 我不缺钱
很快，众人下楼，韩处长把楚院士让上车。
来到一个没有幌子的饭店，韩处长笑呵呵地说道，“楚院士，这里的大厨是从魔都回来的。纯正的东北菜重油重盐，怕您吃不惯。”
“有心了。”楚院士云淡风轻地说道。
吃什么楚院士并不在意，他心里一直琢磨着周从文，对其他人或是事儿根本没入了眼。
云淡风轻的高人风范，被楚院士拿捏了个十足十。
一番让座后，楚院士坐在上位，陈院长陪在他的身边。倒是周从文和楚云天坐在一起，身边是韩处长。
“国内都这么吃饭？”楚云天明显有些不熟悉，更是有些不耐烦。
“这不是显得隆重么，要是随便找个饭店吃饭，你父亲怕是心里多少会有些想法。”周从文笑着小声说道，“虽然现在心里会不耐烦，但总好过认为医大二这面怠慢了他。”
“真是复杂，有这些心思用在手术上不好么？”楚云天小声腹诽了一句。
“少去迈阿密度一次假，什么时间都有了。”周从文也没惯着楚云天，很习惯的把他的话给怼了回去。
上一世，周从文和楚院士的大弟子、和楚云天打的不亦乐乎。
那是涉及学术地位的争斗，而且局面和现在不同。
当时黄老年过鲐背，有关于学阀之间的斗争只能作为背景板。
别人认为周从文捞过界，可周从文却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经事儿。相互之间的斗争极为激烈，以至于周从文现在都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老板刚到耄耋之年，还能做手术，活跃在第一线。而周从文重生，把自己和老板相遇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将近十年！
楚云天还没来得及成长，远远不是上一世那位不可一世的心胸霸主级别的术者。
至于楚院士……
其实周从文还是蛮喜欢现在的局面。
斗来斗去，还不是为了那仨瓜俩枣。在出车祸的一瞬间，周从文思维平面铺开，做事情的手段不知不觉温和了许多。
比如说张友、比如说楚院士，周从文面对他们的时候都和上一世不同。
除了对王成发的怨念深厚，死一次都无法化解之外，其他的周从文早都已经看开。
“我那面开会，认真落实、贯彻医德医风的……”陈院长坐下，习惯性的啰嗦了半句。
他一边说一边看楚院士的脸色，马上止住话头。
“楚院士，ERCP室赶工的时间有些仓促，您哪里不满意就说，我们马上改。”陈院长把话题扯回来。
“呵呵，建的特别好，比我那还要科学。”楚院士说道。
陈院长一怔。
“上面的确说要落实医德医风的建设，估计也就是唠叨两句。”楚院士不动声色的顺着陈院长的话说下去。
“干吆喝呗。”陈院长道，“现在下海经商多了去了，笑贫不笑……咳咳。拨款还不够，就知道跟我们说，但谁让咱吃的是公家饭呢。”
“医大二院还不错的。”楚院士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微笑着说道，“周教授，你怎么看医德这件事？”
“医德么，就是医生的职业道德。”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我认为吧，要看职业这个定义。”
“哦？”
“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说职业，却要统一的概念，这就是耍流氓么。”周从文笑道，“就像是最早的外科，麻醉都没有还要截肢，死亡率400%的一台手术。比如说孕妇宁肯在家、在路上生孩子，也不愿意去医院的时代。”
“要是换成现在，谁干，对吧。”
周从文说的很散乱，但这都是医疗的历史，是几个世纪前的事儿，拿到现在来说倒也没什么问题。
“现在的社会形态……哈哈。”周从文打了一个哈哈，“大家都在挣钱，国家也在发展，却总想着不给钱又让医生往死了干活，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用的。”
“……”
“……”
在座众人无语。
道理大家都知道，却没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我家老板那是从建国后就习惯了，改也改不掉。要是换做21世纪的角度来看职业这个词，那就是给钱，干活。”
“病人来医院，我自然就用心看病，不会说故意不好好看砸自己招牌，毕竟我就是靠自己这身本事吃饭。
然后我看完病了，给了患者一个治疗方案，能治的病就治，不能治的就找个途径送去上级医院，我认为这就是医德。”
陈院长的嘴里像是被塞了一只臭袜子似的，难受无比。
在他的认知中，周从文明显和黄老一样，属于典型的老派人物，一心为公的那种人。
可他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周教授，你看你说的。”陈院长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咱们医院可还做着免费的公益手术呢，那可是你挑头干的，大家都夸你有医德。”
“我啊。”周从文微微一笑，“关键是我不缺钱啊。”
“！！！”
一句话，把众人都雷倒。
甚至消化内科和内镜室的主任差点没哭出来。
不缺钱，这三个字真特么的。
都说周从文周教授在江海市当小医生的时候中过奖，所以人家才有这个底气。
“不缺钱？周教授……”楚院士见周从文略有嚣张、轻狂，便劝慰道，“有些钱吧，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上面也是为难，知道辛苦，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用灰色的方式做点补偿。这东西，心里知道就好，可不能放明面上说。”
“呵呵。”周从文微微一笑，“楚院士，我挣得钱都是交过税的。”
楚院士一下子怔住，楚云天也傻傻的看着周从文。
交过税？怎么交，给谁交？
“去年世界杯，我中了彩票。”周从文道。
这回不是猜测，话是从周从文嘴里说出来的，众人感慨。
但楚院士微微摇头，“五百万么，看着不少，其实也不算什么。”
“哦，不是五百万，是将近一个亿。”
“当啷~”楚院士手里的手机落在桌子上。

第1161章 所谓医德
“这么多？”楚云天惊讶。
“有冷门么，而且我的运气向来都不错。”周从文笑着说道。
见大家不说话，周从文道，“其实吧，刚步入社会的时候谁还没一腔子热血呢。比如说我有一个同学，去了南方的一个企业医院。”
听周从文开始八卦，众人假装认真听，但满脑子都是周从文中了一个亿大奖的事儿。
难怪据说周从文从来不在临床挣钱，他手下的小医生每天要工作到晚上十点，第二天继续上班，毫无怨言。
人家不缺钱，把下面人喂得饱饱的，所以医疗组的成员都能像住院总一样任劳任怨的干活。
换其他医疗组，只要这么干，最多一个月就得散架，这是有无数前车之鉴的。
不缺钱……真特么让人羡慕，而且周从文那就我挣的钱都是交过税的，说出来能把所有人砸个跟头。
就连陈院长看周从文的表情都有些变化。
他想的肯定和临床主任们不一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周从文牛逼啊，他手里握着核武器，再加上他家老板——黄老背书，不管是和谁单挑，甚至群殴都不会输。
就算是自己，把周从文惹急了，人家一个实名举报，黄老一运作，哪怕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别人用不出来这招，就像是楚院士说的一样，有些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是潜规则，是无声的补偿。
可周从文呢，不缺钱这三个字的确就是最好用的核武器。
陈院长的眼睛渐渐眯起来，瞳孔缩小，死死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似乎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变化，继续八卦，“我同学在急诊，他那面经常有需要手法复位的患者，比如说下巴掉了之类的。”
“刚上班的时候都是先复位再交钱，我同学也想，这种事儿么肯定是急诊急救。钱不钱的，不重要。”
“结果逃费的人多，主任还总是因为这事儿说他，护士也经常说小话，意思是影像了大家的收入。南方比咱们要早了一些，我估计再过三五年咱们也得这么经营。”
“上班一年，我同学也觉得不对劲了。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奖金始终都上不来。而且每个月工作时间……一年大概在6000小时左右。正常么，一个月168小时，一年2016小时，他一年干出别人三年的活。”
“干得多挣得少，只要是个人心里面肯定有疙瘩。最关键的是有一次一个患者没带钱，又要打破伤风，他给垫了钱。患者千恩万谢，还问了我同学下次上班的时间，说是要来还钱。”
“结果呢？”楚云天“傻乎乎”的问道。
其他人都知道结果，认为周从文的这个同学还真是脑壳有包。问这个问题的楚云天，脑壳也有包。
“肯定没来么。上班一年，给患者垫付的费用就有好几百，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我同学就对医德这两个字有些怀疑，于是他就做了一个实验。”
“实验？”陈院长和楚院士都愣了一下。
急诊科的医生做实验？
而且以周从文的年纪来讲，他同学应该也是三年级新生，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至少是2年前。
这种年轻医生都被扔去急诊，可见医院的破烂。
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能做什么实验。
“他找了一个本，记下来一年之内自己先处置、再收费的患者数，然后看看逃费的人多不多。”周从文微微一笑，“他想了，要是低于50%，自己就不改变，要是高于50%，就去他妈的。”
除了楚云天外，众人面露苦笑。
“一年下来，逃费率是72%。”周从文耸了耸肩，“要是单纯掉下巴、肩关节脱位什么的只卖手腕子还行，了不起算是自己辛苦点，无所谓。”
“可是还有很多需要缝一针的患者，缝完后连破伤风都不打就逃费走了。”
“这种事儿太多，以至于我同学心灰意懒，现在走上了另外一个极端。”
“切开包也要钱，麻醉药也要钱，最后都只能从他自己手里往出花钱，这种事儿啊，还真是……”
听着周从文的话，众人都觉得他的同学脑子有问题。
“要是需要自己掏钱，就为了医德两个字，我觉得还是算了。”周从文把话拉回来，“其实吧，几乎所有人都是欺软怕硬。为什么没人问凭啥医院的东西非要收费呢？
其实医生最想的是什么都不要钱，来了就看病，该做检查做检查，该做手术做手术，该用药用药。”
“结果现在，治着病还要考虑患者的经济情况。真是很挠头，心累，累的想放弃。”
“客观环境在这儿，正常拨款连工资都发不下来，这是自带干粮也要有医德。”
“但临床么，基本都会这么做，无良的医生还是少。”周从文话锋一转，“可不给钱，又要吆喝，就比较烦了。”
“周教授……”陈院长知道周从文说的都是实情，他哭笑不得。
所有人都烦这种吆喝，都不要多，按照国家规定足额拨款就行。可是钱不到位，让医生天天喝西北风么？
真要是喝西北风，这个行业估计也就快黄了。
道理是道理，实际是实际，谁还不拖家带口的得过日子。
就像是周从文说的，一年工作6000小时，这种骇人听闻的数字根本没人在意。
即便是医生群体似乎也并不在意，大家都铆足了劲儿在临床上血拼。其实是在意也没有用，不满的声音很早就有，却根本没人听到。
即便是听到，也没人在意。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不是应该的么？
“沈浪给我讲过一个笑话，其实挺有意思的。”周从文笑着说道。
“沈浪？就是那个给黄老捏肩的小医生？”楚院士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看样子沈浪早已经名声在外，给自家老板捏个肩膀，就有这么大的好处，周从文心生得意。
“沈浪不是写网络小说么。”
“什么小说？”楚院士一怔，“是在十月发表还是收获上发表？”

第1162章 问心无愧
“都不是，是大家凭着爱好，写完了在网络上发表的那种。”
“哦，就是写着玩的。”楚院士道。
“差不多。”周从文道，“其中有一部分是网络要屏蔽的，就像是贾平凹写的废都里口口口的那些事儿。”
众人微笑。
类似的话题酒桌上经常说，要是有两个听到后就面红耳赤的姑娘，有些人会更开心。
周教授毕竟是外科出身，说着说着就开车，这都是手术做多了养成的习惯，陈院长心里想到。
外科的那帮老色批，手术做的是好，但讲荤段子的技术比手术还要。
“沈浪说，他一直追一个作者的作品，前段时间那人结婚了。但结婚后发现事实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根本没办法写下去，于是……”
“……”
“……”
众人一愣，随后哄堂大笑。
周从文讲的这个小事儿其实蛮有意思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才能天马行空的去想象，怎么刺激怎么来。
可一旦知道事实真相后，就根本写不出来从前那种激情澎湃的文章。
要不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沈浪说的那个作者，在看清楚了生活的真相之后，直接灵感枯竭。
结婚后反而写不出来要被禁的那种小文章，反倒是单身CN凭借想象写出来的东西能爆红网络，这事儿到哪说理去。
“要我说，医德什么的都是废话，大家都改成6000小时每年的工作时间，自然就知道了。”周从文道，“这不是发牢骚，刚刚结束的那事儿，媒体把医疗行业一顿夸，就像是医生护士都是神仙，不用吃饭一样。”
“没办法。”楚院士笑道，“周教授，你怎么也一顿子牢骚。”
周从文心想，你是不知道以后医患纠纷2.0、3.0年代有多残酷。
“其实吧，周教授说的也有失偏颇。”楚院士道，“前段时间我去帝都，主管部门收到了一个患者写的信。”
“什么内容？”周从文似乎猜到了那封信，在后世的某些圈子里，这封信大名鼎鼎。
“一个患者因为风湿免疫的病住院治疗，接诊的医生殚精竭虑把他的病治的七七八八了，最后只剩下脚还略有麻木感这一点。”
“那不是挺好？”陈院长一怔，他原以为是什么医疗纠纷，但听楚院士说的情况，肯定是很牛逼的医院的厉害的医生，要不然风湿免疫类的疾病，怎么可能治的七七八八呢。
再说，只剩下脚略有麻木，这不几乎是痊愈了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患者不这么想。”楚院士道，“就像是周教授说的，他也没和医生纠缠，直接上书。”
“怎么写？”其他人来了兴致。
“我说一段，其他的记不清了——治好病要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是必须的。但治不好病，也要必须付钱，这个不合理，不公平的不成文的潜规定，再也不能再延续下去了。我们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时代，凡是不合理的规定都要改革。”
“……”
“……”
“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无能？”楚院士哈哈一笑。
“话要是这么说，我家用的冰箱一旦是坏了，是不是能找厂家赔钱呢？”
“三包么，当年也是这么做的。”楚院士笑道。
“可不是这样，不过这个歪理还真是挺有意思。”韩处长含笑说道。
“我当时看见，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就会抬杠，但后来一想……”
“楚院士，我觉得这就是您想多了。”周从文打断了楚院士的话，笑着说道，“比如说吧，我们看电影，哪怕是肖申克的救赎这类片子都有人说不好看。”
“精神享受和客观物质本身就有不同。”楚院士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抬杠这方面他从来就不怵谁，“还不是不用承担后果么，谁能保证百分之百。”
类似的事儿，辩经是没用的，周从文也懒得说多，随后道，“广州的钟老，1996年评为工程院院士，我听说他现在还出门诊呢。”
“黄老不也一样。”楚院士微笑，对刚刚周从文以下犯上的说法并不在意。
“可楚院士您知道风评是什么么？”
“风评？”
“钟老的专家号是200块钱，网上有留言——既然是济世为民，为什么要收专家号的钱？难道医德也是专家级别的么？如果不挂专家号就不给看病了么？”
楚院士哪里上过网，即便是上网，也没时间看论坛里各种千奇百怪、群魔乱舞的回复。
这种事儿网上多了去了，言之凿凿。周从文只不过把一个问题扩大一下，马上就变得极为荒谬。
“下面还有人说，他就是想捞钱。”
“哈哈哈。”楚院士被周从文的话逗笑了。
一个院士，要是想挣钱，办法有的是，还用得着出门诊挣那点挂号费？
而且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不想挣钱，但人家拎着箱子上门，后面还有人背书，自己不能不挣这笔钱。
之所以不想挣，是怕自己留下污点，于是绞尽脑汁的让言语含糊，不给人口舌。
而为了挣那200块钱的专家挂号费……
楚院士听周从文这么说，也很是无奈。
即便不拿各种钱，只是随便去讲学，至少十万起吧，总要比给人看病来钱快。
“所以么，不说我家老板都八十了还在临床第一线。钟老67，现在在一线工作，还被人骂要捞钱。”
楚院士结语。
“凑合着过吧，话说回来，楚院士您问我对医德怎么看，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想法，自己好好活着，多看点患者，争取把全国人均寿命提高1-2年，也就只此而已。
我家老板总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做到这点也算是问心无愧喽。”
楚院士本来想看看周从文的心性，但却没想到被周从文拎着耳朵一顿说教。
真不愧是黄老的学生，连灌输价值观都学了个十足十。
……
……
几公里外，另外一家饭店，几名医大二院的外科主任正在喝酒。

第1163章 祥林嫂
“老温，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胃肠的耿主任端着酒杯问道。
在年轻的时候，他们都是普外科的医生，在一个战壕里工作了十几年。
后来分家，科室越分越细，有了肝胆、胃肠、甲乳之类的分支科室。
分开后两位主任没有竞争，当年的情谊反而历久弥新，所以经常聚一下。
今天是温主任张罗的，但见面后他闷闷不乐，一直在喝闷酒，不像是平时各种段子乱飞。
“别提了。”温主任叹了口气，“你知道楚院士设立院士工作站的事儿么。”
“知道。”耿主任道，“要说咱陈院长……有正事儿！”
他顿了一下，但在座的几个人都知道耿主任原本的意思。
睚眦必报，耿耿于怀之类的词哪怕是在背地里也不能随便说，那毕竟是自己家的大院长。
虽然每个科室主任本后都有人背书，但这种不尊重领导的事儿本身就拿不到桌面上。
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不用说的那么清楚。
“去年楚院士来看了一下，但是没同意，我估计是陈院长又做工作，这才把院士工作站落地的。”另外一人说道，“这回全省两家院士工作站，都在咱医院，医大一的林院长估计要疯。”
“唉，跟这个没关系。”温主任道，“你们知道楚院士来是什么目的么？”
“什么目的？还能什么目的？不是陈院长求来的么。”耿主任疑惑的看着温主任。
“楚院士要从我们肝胆身上咬下来一大块肉。”温主任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略有狰狞，看着相当可怖。
“看你说的，楚院士的确业务精湛，但再怎么说也是内科院士，怎么可能从你们肝胆的业务上插手呢。”耿主任不信，直摇头。
“你知道什么是ERCP手术么。”
几人纷纷摇头，晃荡的像是拨浪鼓。
“对了，我听说最近韩处长一直监督内镜室的改造，就为了给楚院士盖一个满意的术间。”
“这就是什么ER什么P的？”
“嗯。”温主任又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口闷进去。
“那是什么？老温你说说。”有人好奇的问道。
“我们肝胆是真不容易啊，你说说，笑话想要……”温主任又是那套话，什么不光是笑话内科觊觎，连放射科都觊觎肝胆的业务。
“不可能，要说放射分出来的介入，我觉得还是主要以造影为主，说是手术，其实就是个检查，对你们做肝癌切除还是有好处的。”
“我听说魔都的肝胆医院术前都要造影，他们是靠着你们吃饭，不算竞争。”有人笑道，“老温，你是怕肝癌切的不干净，不敢做介入造影吧。”
“怎么可能！”温主任吹胡子鄙夷道，“我的手术水平有多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担心个毛线，胃肠镜那面不可能对你们肝胆有影响，最多就是辅助做检查，放心吧。”
“他们……”温主任犹豫了一下，讲解道，“我开始也不懂，但回去查找资料发现ERCP的技术和我们肝胆胰高度重合。”
“哦？”耿主任来了兴趣，“比如说呢。”
“适应症有胆道梗阻引起的黄疸；临床、实验室或影像学检查支持胰腺或胆道疾患；胰腺疾病：胰腺肿瘤、慢性胰腺炎、胰腺囊肿等等。”
“切。”耿主任鄙夷地说道，“我估计大概率也就是给你们打个下手。做检查么，看清楚了然后还不是老老实实的送到你们肝胆去做手术。”
温主任愁苦的摇了摇头。
“咱不说别的，一个胆道梗阻，你说说胃肠镜怎么做？把镜子送到胆道里面去？我虽然相信他们能做到，但石头怎么取出来。这不是开玩笑么。”
“而且你们肝胆似乎也不会治吧。”一人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道，“还不是要和介入科配合，经皮穿刺引流。全身都黄了，你们敢做手术？”
“就是，老温放心，我估计你说的那个什么术式最多也就是胃肠镜或是十二指肠镜看的仔细一点。指望他们能做什么，那就是扯淡了。”
“唉。”温主任变身祥林嫂，唉声叹气、愁苦无比，他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楚院士能做不到？开什么玩笑。我在魔都有同学，这几天托人打听，据说楚院士能取石。”
“别扯淡，不信。”耿主任断然说道。
“还是胆囊切除术后肝总管被堵住的患者。”温主任自斟自饮，“说实话，我也不信，但今天楚院士都来了。”
“老温，不是我说你。”耿主任鄙夷道，“这种患者反正你们也不敢做手术，坐在这儿说楚院士和胃肠镜要抢你们的手术，小家子气。”
“老耿，你别忘了人家使的是胃肠镜。”温主任阴森森地说道，“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就不犯愁。”
“胃癌能做？肠癌能做？别说咱们医院的胃肠镜，就算是楚院士能做，我特么也不信。他要是敢做，我就敢把瘤子生吃进去。”
“真恶心。”旁边有人见两位有些面红耳赤，便劝解道，“反正老温你也不能做手术，有没有合适的患者送过去让楚院士做一台看看。”
“对呀！”另外一人一拍桌子，“眼见为实，要是做不了，老温你这不是白担心了么。”
温主任一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他对反正你们也不能做这句话比较反感，刚想争论，但随后沉默下去。
胆囊切除术后，胆管结石，自己还真就不能做。
如果楚院士会做呢？
虽然对所有人来讲这是一件好事儿，也没抢温主任的患者，可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老温，你有没有合适的患者？”耿主任问道，“我听说陈院长正给楚院士接风呢。要是有的话……”
剩下的话都在不言之中。
“我手头没有。”温主任摇了摇头。
胆囊切除术后肝总管结石的患者又不是阑尾炎，每天都能碰到。
“你要是不在意，我问问别人？”耿主任来了好奇的劲儿，征求温主任的意见。

第1164章 胆道蛔虫
打了一圈电话，几位主任熟悉的医院、科室都没有类似的患者，这也是蛮遗憾的一件事。
“没有。”耿主任摊手。
“算了，吃饭。”温主任道。
正说着，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看了一眼，是科室的住院总打来的，两人对视，苦笑。
这么巧，那就不是巧合，肯定是大型车祸，人撞的稀巴烂却又有口气送到了医院，等着上手术。
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接起电话。
“主任，有个腹部绞痛的患者。”温主任听到住院总汇报病情，“但B超提示胆管里有蛔虫。”
嗯？！
温主任一怔。
“蛔虫这个……我没遇到过，您看怎么办？要不我建议患者……”
“蛔虫？胆管？说说详细病史。”
患者，女性，73岁，因“上腹痛6小时，加重4小时”至医大二院就诊。
患者于6小时前无明显诱因下上腹隐痛不适，不剧，以剑突下为主，自觉腰背部轻度酸胀感，2小时后腹痛加重，阵发性加剧，呈钻顶样痛，伴恶心呕吐，吐为胃内容物，吐后腹痛无缓解。
病情加重，患者家属便急着送患者来医大二急诊。
来之后查了一个急诊腹部平片未见异常，排除肠梗阻。
腹部B超示：胆囊切除术后，胆总管内径8mm，下段可见一直径约3mm平行光带，肝内胆管未见扩张。
诊断比较明确，是胆囊切除术后，胆道蛔虫。
耿主任得到住院总的汇报，也是同一个患者。
腹部疼痛，但最后诊断是胆道蛔虫，这种患者真心不多见。
两位主任相互对视一眼，耿主任挠挠头，“还真是很巧。”
“这个……怕是不好吧。”温主任道。
“有什么不好的，问问呗。”耿主任道，“你有好办法？”
温主任摇头。
“反正也要让患者去上级医院，正好楚院士建了一个院士工作站，请他会诊不是应该的么。”
“正接风呢。”温主任踌躇说道，“楚院士要是不会……他肯定不会。”
说到这里，温主任坚决的摇了摇头。
这特么就是个大坑。
陈院长反反复复的想要和楚院士合作，想要建立院士工作站。老大为的不是治病，而是摆个门脸气气隔壁的院长。
人家楚院士千里迢迢的赶过来，自己上来就把一个胆道蛔虫的患者“糊”在楚院士的脸上。
这特么是砸场子！
而且还在砸场子的同时左右开弓，顺便抽了陈院长几记耳光。
自己要是真这么做，未来三年之内，等着无数双小鞋穿吧。
为什么只有三年？温主任觉得自己挺不过三年时间就得被陈院长和韩处长逼的远走他乡。
韩处长那张胖乎乎、却又带着一股子阴森可怖气息的脸庞出现在温主任脑海里。
别作死！温主任告诫自己。
“不行，绝对不行。”温主任连连摇头。
“老温，你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耿主任鄙夷道。
什么贼心贼胆，他就是想撺掇自己往前冲，温主任心里明镜一般。
他没有接耿主任的话，而是给住院总打电话。
“和患者说，大概率是胆道蛔虫，咱们治不了，让患者去帝都。”温主任直接认怂。
……
……
陈院长频频举杯，酒酣耳热。
“铃铃铃~”
陈院长的手机响起。
他和楚院士做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接起电话。
“喂。”
“什么？”
“蛔虫？为什么不能治。”
对面说了一大堆话，陈院长渐渐沉默下去。
“你等我电话。”陈院长挂断后，有些踌躇。
“什么患者？”楚院士已经听明白了，但还是问道。
“胆囊切除术后胆道蛔虫，疼的打了两针杜冷丁都没用。我们肝胆外科说没法治，让去帝都。”陈院长问道，“楚院士，您看这病……”
陈院长也知道胆道蛔虫相当棘手，从前都是用外科手术来解决问题。
可患者做过手术，局部黏连的很厉害，外科估计是信心不足，所以才让患者去帝都。
而用药的手段也尝试过，去年出了一件大事，导致现在肝胆不敢再治。
“可以用ERCP试试。”
楚院士没说话，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嗯？”楚院士一怔，看向周从文。
他的手有点麻。
自己现在的水平自己心里知道，蛔虫不管是死是活，不管有多少，都不是自己能取出来的。
周从文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毕竟不是自己人，而且楚云天和周从文之间还有一些恩怨情仇，所以楚院士始终无法放下戒心。
“我喝酒了……”楚院士叹了口气，“要不我问问帝都那面。”
“我没喝，正好楚院士您下午教了我点技术，我可以试试，您在后面看着就行。”周从文道。
“！！！”
楚院士脑子里都是乱码，打了厚厚的马赛克。
周从文这话说的，颠倒是非，却又煞有其事。
自己下午被周从文拎着耳朵教怎么做ERCP手术，但话到了周从文的嘴里就变成了自己教他。
这么给自己面子，周从文到底要做什么？
“ERCP能做？”陈院长吃了一惊，但随即大喜。
“能……能做。”楚院士有些犹豫，但周从文的目光坚定，最后他也好奇，只能咬牙同意周从文的说法。
取蛔虫，似乎难度极大，楚院士越来越好奇，周从文到底在哪学的这些技术。
这小子难不成真的证明了有天授这个说法。
“那我回个信儿。”陈院长笑眯眯的看着楚院士，“那就辛苦楚院士了。”
“不辛苦，我喝了酒不能上台，看周教授的。”楚院士把锅顺手扔给周从文。
周从文却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
一个突如其来的患者，打断了接风宴，联系完患者家属后曲终人散，坐车赶回医大二院。
与此同时，温主任接到陈院长的电话。
手里的电话已经挂断，温主任怔怔的看着桌子发呆。
“老温，是陈院长么？”
“陈院长说什么？”
“对啊，你倒是说话啊。”
温主任犹豫了几秒钟，涩声说道，“楚院士说，手术能做，ERCP就能无损取出胆道蛔虫。”
“！！！”

第1165章 到处乱钻的蛔虫
“楚院士竟然说可以。”温主任的一头自来卷轻轻飘动，似乎化形了一般，在表达着它们的惊讶。
一座主任们都皱眉沉思。
ERCP手术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做，他们不懂，甚至连这个简称，记住的人都没有。
可温主任亲口说的——那面应该可以无损取虫。
“温主任，确定是取出的取，不是驱虫，驱赶的驱？”一名主任疑惑的问道。
“嗯，说是可以……嗯？你说的有道理啊。”温主任诧异地说道，“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你们要是遇到类似的患者怎么办？要是患者不同意去帝都的话。”一人问道。
以前肝胆外科是治疗胆道蛔虫的，但去年出了点事儿，大家讳莫如深，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细节。
“解痉止痛，早期要做驱虫抗感染。一般来讲都会用用阿托品加杜冷丁，驱虫可以用阿苯咪唑或甲苯达唑口服。”温主任说道，“可是这个患者用杜冷丁的效果不好，估计虫子比较大，感染也很严重，不敢留。”
“这么说阿苯咪唑或甲苯达唑口服有驱虫的效果。”那名主任问道。
“是。”温主任点了点头。
“那就有可能是听错了，真的是驱赶的驱，而不是取出来的取。”那名主任说道，“外科手术呢？怎么做。”
“相当难做。”温主任依旧愁苦的摇了摇头，“光是抗感染、解痉镇痛、驱虫内科用药有时候都会出事。”
“哦？出什么事儿？虫子在胆管里不就是……”
“哪有那么简单。”温主任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耿主任。
耿主任叹了口气，“去年有个患者也是一样的病情，胆管里有蛔虫，剧烈的腹部疼痛。”
“入院后给予禁食，山莨菪碱、哌替啶解痉止痛，抗炎补液对症治疗后腹痛好转。”
“患者腹痛反复发作，予解痉止痛，药物驱虫后好转。”
“入院第4天，患者再次出现腹痛，较剧，查血淀粉酶1201U/L。腹部平片示中上腹小肠扩张充气，可有不典型液平面存在，膈下未见明显游离气体，予解痉止痛后腹痛无明显好转。”
“嗯？加重了？还是说蛔虫在体内游走，出现新问题了呢。”那名主任一头问号。
虽然心里很是怀疑，可这是去年出的那次大事儿，他不能不信。
“走吧，一边走一边说。”温主任站起来穿衣服去买单。
耿主任一边收拾一边说道，“这个患者住在肝胆，出现腹部疼痛后老温给我打电话，我去查体。”
“查体的时候看见患者表情痛苦，中下腹膨，扣诊呈鼓音，肠鸣音亢进，双下腹有压痛和反跳痛。
右下腹穿刺未抽出渗液，我让查了一个腹部CT，诊断为肠梗阻。
当时也没犹豫，下午急行剖腹探查术，术中见部分回肠被束带压迫，肠壁淤血，做了肠粘连松解术。”
“我去！！！”几名不是搞这个的主任都一脸懵逼。
“怎么来的？”
“是虫子的事儿么？”
“我估计是，蛔虫……我听说最长的有一米多。”
“一米多……没那么夸张。”耿主任谨慎说道，“术后第四天，患者排便便出来两条10cm左右的蛔虫。我当时研究了半天，一点都没觉得臭。”
“……”一名主任苦笑，“老耿，你可真行，是不是掏大粪掏上瘾了？”
胃肠外科又叫掏大粪的科室，可要比肛肠科惨烈多了。
“别闹，这是研究。”耿主任严肃地说道，“这病很罕见，可一年要见一两次。和我们胃肠没有太大的关系，毕竟蛔虫在肚子里……属于消化科管么。”
“后来呢？怎么上去的？”
“蛔虫一般寄生在小肠中下段，有乱窜、喜碱厌酸等习性，跟特么蚯蚓似的。”耿主任解释着，恨恨的骂了一句。
“当寄生环境发生变化时，比如胃肠道功能紊乱、饥饿、驱虫不当等，蛔虫可上窜到十二指肠，要是并发Oddi括约肌功能失调，有钻顶习性的蛔虫可钻入胆道。”
“啥叫钻顶习性？”
“甲乳科的老顾，就特么是属蛔虫的，见个眼就想钻。”耿主任鄙夷说道。
“哈哈哈。”周围的主任们同时大笑，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这么解释，通俗易懂，瞬间就都明白了蛔虫是怎么到胆道的。
“我估计患者有胃肠功能紊乱。”
“对了，01年有个片子，叫瘦身男女，看了么？”一人问道。
“看了，那个香江的女明星生吞蛔虫，就特么为了减肥。”耿主任道，“我看的时候就想，她生吞蛔虫，虫子肯定奔着幽门钻进去，万一从十二指肠钻到胆管里，那就有意思了。”
“电视么，别当真。”一人道，“老耿，是不是因为去年的患者，你们两个科室的老总才会同时打电话。”
“嗯。”耿主任点了点头，“类似的患者病情危重，而且还有绞窄性疼痛。我回忆了一下，去年底开学会的时候也问了几个其他地市的主任，他们说了一个病例，临床观察不及时，手术做晚了，导致肠坏死，患者没挺几天。”
“……”
这种事儿总是让人心生遗憾。
可这也在所难免。
患者之前诊断的是胆囊蛔虫，谁能想到很快就会出现肠梗阻、肠坏死呢。
“老耿，说的太吓人。”
“我也是被吓坏了，所以和温主任联系，以后有类似的患者我们两个科室要紧密合作。”
说到这里，耿主任忽然一顿，随后苦笑，“如果楚院士能用ERCP把蛔虫取出来……那就牛逼了。”
“你觉得能不能。”
“谁知道，人家是工程院院士，能做到哪一步咱能随便猜么。”
话是这么说，但其他人都从耿主任的脸上阅读出来不相信的表情。
的确，从胆管里取出虫子，还不用开刀，这不是开玩笑么。
钻顶，几位主任的脑海里同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名词，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像是会传染一样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第1166章 打不过就加入？
一路上，肝胆的住院总不断汇报那面的进展情况。
楚院士已经到了，看过患者，由周从文亲自做了床旁的彩色B超，确定是蛔虫，而且个头似乎还不小。
“温主任，说多长了么？”耿主任问道。
“周教授为什么会做B超？”
两个人的思维角度完全不一样。
他们似乎都有心事，问了一句后不约而同的沉默，又过了几秒钟，异口同声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从对方嘴里听到自己的话，两位主任苦笑。
“你先说。”耿主任努了努嘴。
“周教授为什么会做B超？”
“我哪知道。”耿主任道，“我听血管科的姜主任说，好像周教授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就能在透视机下下大架子。那玩意我不知道有多难，但血管科的姜主任那意思好像很难，崇拜的不行。”
“这么厉害。”温主任喃喃地说道。
“虫子有多长？”耿主任更关心这个。
因为一旦虫子长，诱发肠梗阻的几率也就随之更大。
其实驱虫后出现肠梗阻的原因他们也没弄清楚，有可能是驱虫药造成肠道蠕动过快或者是蛔虫死亡前的挣扎。
但无论怎么讲，虫子肯定越小越好。
可是温主任却没回答，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的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温，老温！”耿主任推了他一把。
“啊？”温主任如梦方醒。
“干嘛呢你。”
“我想起一件事。”温主任皱着眉，“前几天科室吃饭，喝多了之后文渊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有一天……”
说着，温主任一脸神秘兮兮的凑到耿主任耳边，耿主任吓的打了个激灵，酒劲儿马上就醒了，用力推开温主任。
“你干嘛！”
“张主任那事儿你知道吧。”
说起这个，耿主任嘿嘿一笑，“知道，你说老张还不错啊，现在还行呢。可也太牲口了吧，在手术室，反正我是不敢。”
“不说这个。”温主任脸上浮现出笑容，随后说道，“文渊说的很含糊，但我猜测是周从文为了堵他的嘴，当天答应说什么都别问，要是想的话可以教文渊ERCP手术。”
“！！！”
耿主任一怔。
“我觉得周从文会，那小子特么的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什么都会。现在别说见鬼的ERCP手术，说他会生孩子我都得琢磨一下是真是假。”
“真是这么说的？”耿主任一怔。
“我猜的，文渊求着我给个机会。”温主任皱眉说道，“文渊和我关系不错，我琢磨着要是压一下的话……”
“跟你也没关系，没事儿坏人前程。想去学就学呗，要是你有本事你也去，我就不信周从文还能不教你。”
“好！”温主任道，“这活儿我回头再问一下，之前我也不确定，只是猜。好像国内没几家医院进设备，也没开展。”
“真好，我就不想了。”耿主任道。
“人家是胃镜、肠镜，正好是你们的业务范围。”
“十二指肠镜，和我没关系。老温我把话放这儿，不管周从文还是楚院士，要是能用胃镜切瘤子，我就把标本吃喽。”
说着，来到医院，耿主任没回病区，而是跟着温主任赶到肝胆外科。
走廊里护士在打扫卫生，一看就能猜到刚刚的抢救以及患者的挣扎有多惨烈。
“人呢？”温主任进门后便问道。
“去内镜室了。”护士连忙说道，“老总那面在忙，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说是来不及打电话。”
温主任连忙换了衣服，和耿主任一起来到内镜室。
内镜室里一群人，可人虽然多，却没人说话，让温主任心里升起一股子肃穆的感觉。
他连忙一溜小跑过去，尽量控制着脚步声，仿佛声音略大一点就要惊醒沉睡的恶龙似的。
“楚院士，我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助手……”
“没事，我自己就行。”
温主任本来和周从文并不如何熟悉，但最近耳朵里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总是这个年轻人，慢慢的也就熟了。
周从文要自己做手术，做的还不是胸科手术，而是一个见了鬼的胃肠镜手术。
本来温主任对文渊的说法半信半疑，可当他听到周从文的声音后，所有的不解都有了解释。
他，肯定会做什么劳什子的RECP手术！
温主任打了一个寒颤，差点没瞬间进入贤者时刻。这也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行，换十年前，说进也就进了，都不带含糊的。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周从文这个年轻人怎么什么都会？这次要做的还是困扰了温主任很长时间的胆道蛔虫。
这病虽然不常见，但每年都能看见一两个患者。
不管能不能驱虫成功，口服药物起效还是略慢，患者疼的满走廊喊，那种瘆人的叫声给温主任留下很深的印象。
再加上去年赶上一个驱虫后肠梗阻的患者，温主任印象更深。
真要是周从文能无损取出蛔虫，不管死活……死的概率很高，那么就把文渊扔过来。
不说别的，光是学会一个抓胆道里的蛔虫就行，也给自己省心了不是。
温主任跑到近处，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周从文穿着手术衣，正在穿铅衣。
“我跟在里面看。”楚院士一般说，一边也穿铅衣。
“陈院。”温主任小声招呼道。
“怎么才来。”陈院长一身酒气，有些不高兴的问道。
“呃~~~”
“这病你们不能治？”陈院长道。
“也不是不能治，就是有风险。”温主任想要解释，但说来话长，他想了想，“陈院，我进去学学。”
听温主任这么说，陈院长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温主任也好奇，加上最近他一直愁苦被人抢活儿的事儿，心中念念不忘。
但刚才和耿主任在车上说的话却给他打开了一扇窗。
既然不能避免，要是真行的话，自己科室为什么不能开展这项业务？！
打不过就加入！
想到这里，温主任顾不上忌讳放射线，找了铅衣披上留在ERCP室里。

第1167章 全须全尾
气密铅门缓缓关闭，而温主任还在找铅裙。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严密防护，都说X射线是直射线，但谁知道呢。
随着门缓缓关闭，温主任感觉浑身不舒服。
这种环境下，真不知道楚院士他们是怎么做手术的。
因为不熟悉，所以温主任找了很久才找到铅裙。
十几斤的重量围在腰上，但不知道是紧张的原因还是手术室里的防具不好用，温主任粘了半天都没粘上。
好不容易粘上铅裙，刚走一步裙子就往下掉。
其实在大外手术室裤子也掉过，但这里是ERCP室，裙子一掉温主任就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好像有无数X光射线穿过身体，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损伤似的。
这屋子里……周从文在做手术，楚院士背手站在他身后看手术，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温主任有些苦恼，毕竟他对这面不熟，想穿齐一身的话，着实很困难。
可总不能找楚院士帮自己穿衣服才是吧。
对楚院士要有最基本的尊重，温主任可没那个胆子。
可恶的铅衣，越急越穿不上。
温主任没注意到铅化玻璃后面陈院长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他满脑子都是放射线，满脑子都是要全副武装避免辐射。
对他来讲，ERCP室就跟闹鬼一样恐怖。
好不容易穿上铅裙，温主任急的满身大汗，回头去找铅帽。
“楚院士，您看这个，大概20cm。要是被驱虫药打下去，我估计有40%的概率会出现肠痉挛，您估计呢。”
“我估计还要高。”楚院士很平静地说道，“我做过类似的统计，随着蛔虫的长度增加，出现肠道并发症的概率也成倍的翻。这条虫子大约20cm，那概率就很高了。”
什么？！
温主任一怔。
自己穿个衣服的时间，手术就做完了？
那X光……温主任连忙凑过去看。
周从文手里拿了一柄镊子，镊子上夹着一条肥硕的蛔虫。而蛔虫还或者，它张牙舞爪的，在不断蠕动着。
温主任虽然见多识广，可全须全尾、还不断蠕动的蛔虫他是第一次见。
这……
“周教授，您是……怎么取出来的？”温主任差点没哭出来，声音嘶哑的问道。
该吃的线都吃了，可特么什么都没看见，周从文的手术做的也太快了吧！
“这条虫子还算是懂事，进去之厚直接抓住来的。”周从文微笑说道，“要是碰到不懂事儿，抓壁紧的……”
说到这里，周从文停住，没有继续讲，而是开始收拾术间。
气密铅门缓缓打开，对温主任来讲，脑海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陈院长气呼呼的走进来，恶狠狠瞪了温主任一眼，随后眼睛眯起来，口罩下面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已经顺着口罩的边缘溢了出来。
“楚院士，手术做的是真快啊。您水平就是高，我们小周跟着您看了几天就能做这么难的手术，厉害，厉害。”陈院长说道。
“嗯。”楚院士面色平静，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但心里早就掀起滔天巨浪。
陈院长这么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条蛔虫就像是在他心里面爬似的。
类似的消化内科疾病是楚院士的本职，他可以说是见多识广。具体到胆管蛔虫，楚院士也有统计数据。至于怎么治疗，会有什么并发症，他一清二楚。
可周从文简简单单的就用RECP手术把蛔虫取出来，全程不过10分钟，简单的一逼。
想到从前那些苦痛挣扎的患者，心急如焚等着驱虫药把虫子杀死的医生，眼前这个驱虫的过程就像是做梦一样。
一条肥肥大大的蛔虫被全须全尾的取出来，只用了10分钟，噩梦便已经结束。
楚院士虽然保持着冷静、从容，但背在身后的手狠狠的握在一起，甲床苍白。
他没想到周从文做ERCP的水平这么高。
虽然周从文说的简单，但楚院士能看出来周从文的手法绝高无比。
“周教授，要是虫子抓不出来怎么办？”楚院士问道。
“看头部在哪。”周从文淡淡说道，“把导管顺过去，然后用电烧刺激蛔虫的尾端，它们有钻顶的本性，会直接钻进导管里。”
“这么做……”
楚院士没说完，话就被周从文打断。
“难度很大，电烧刺激胆管，会有一些副反应，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用。”
楚院士明白周从文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就是蛔虫？怎么进到胆管里的？”陈院长走进来了一会，才愕然看见还活着的虫子。
周从文做了简单的讲解，随后说道，“在过去，只能抗炎对症治疗，再上驱虫药。楚院士研究的ERCP手术，能完整取出蛔虫，之后所有的并发症都不存在了。”
事实胜于雄辩。
再怎么不相信周从文的话，那条活生生的虫子都可以作证。
“促醒，准备送患者回去吧。”周从文道，“温主任，接下来的治疗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温主任的心很乱。
本来想看看ERCP手术是怎么把虫子取出来的，可没想到自己穿个衣服的时间周从文就变魔术一样把蛔虫给变出来。
这和从前的治疗相比，简直不是一个位面的事儿。
妈的！
既然文渊想学，那就让他来学。
温主任一边露出笑脸，一边盘算着文渊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学会之后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样的威胁。
权衡利弊，他觉得与其让消化内科搞自己，还不如给文渊，如果他能学得会的话。
宁与外贼，不与家奴的想法温主任很不赞成。
一是技术的确好，变魔术一样解决了从前无法解决的问题。二呢，则是文渊年轻，属于最新的带组教授。
等他翅膀硬，自己早就退休了，没什么大碍的。
一边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温主任一边上下打量周从文。
这个年轻人就像是魔术师一样，出手就解决了从前临床上几乎无解的难题。
有点意思！
“楚院士，ERCP手术还能做什么？”温主任心思一活动，便遏制不住的问道。

第1168章 最优解
楚院士看了一眼周从文，见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便去帮着护士收拾东西，心里有些异样，但表情未变。
周从文可真特么懂事，楚院士心里想到。难怪黄老那么喜欢他，或许黄老……的手术已经做不了了，都是周从文完成的？
一个诡异的念头出现在楚院士的脑海里，他随即挥散。
“能做的术式有很多。”楚院士淡淡的解释道，“比如说胆道梗阻引起的黄疸、临床实验室或影像学检查，支持胰腺或者胆道的疾病，包括结石、肿瘤、硬化性胆管炎等。”
楚院士一脸高人的样子，开始讲起来ERCP的适应症。
本身他浸淫消化内科几十年，基础扎实，很多方面都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很多罕见病上都有足够的数据积累，不是浪得虚名的工程院院士。
ERCP手术是在职业生涯的暮年出现的新技术，楚院士想要取得技术上的突破而已，并不意味着他在基础上比周从文稍弱。
针对于各种适应症，楚院士讲起来头头是道，众人频频颔首。
院士工作站的建立，在场的人有各自不同的心思，可是在这一刻，几乎全部沉浸在楚院士的讲学中。
适应症虽然有很多，但楚院士讲的详略得当。
有关于胰腺方面的应用讲的比较粗糙，但针对于寄生虫病，他讲的很细致。
“我在12年前，接诊了一个胆道内高回声的患者。当时我给患者一连做了8个B超，每个B超都有新的问题。”楚院士讲着讲着开始举例说明。
“楚院士，咱们去办公室？”陈院长微微躬身，一脸崇敬的问道。
建立院士工作站，陈院长并不在意能获得什么新技术，他要的就是个名号，气死对面的老对手；他要的是借着院士工作站给楚院士一些能拿的上台面的钱，好以后可以占据顶级医疗资源。
但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胆道蛔虫的严重程度陈院长虽然不知道，可是他是临床出身，经过几个主任、楚院士的解释，陈院长马上清楚这是一项新突破。
见楚院士有心传帮带一下，心里早已尘封多少年的那股子临床医生的劲儿上来，满满的崇敬与仰慕，世俗的利益暂时不见。
“走吧，我就是随便聊聊。”楚院士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周从文，便在众人簇拥之下来到办公室。
“当时每隔1个小时我就亲手做一次B超，每次B超患者的病情都有新的改变。”楚院士继续讲到，“改变虽然很细微，但因为都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我清楚。”
“患者胆管里面不是石头，而是寄生虫。”
“也不是今天咱们看见的20cm长的大蛔虫，是那种一公分左右的小虫子。”
“！！！”众人心中惊讶。
楚院士说的简单，可真要用临床辅助检查就能判断出来虫体的大小，人家B超功底到底有多深？！
深不可见！
但没人拍马屁，没人打断楚院士的话语。
“我确定这点后就犯愁喽。”楚院士叹了口气，“患者疼的用头撞墙，只求一死。想想也知道，小虫子在胆管里钻来钻去，那可要比皮肉之痛更甚。”
“我当时没办法，只能求助其他人。甚至……”楚院士说着，摇头笑了笑。
“楚院士，您是不是找到世界最高院所了。”陈院长问道。
“最开始是往上找，梅奥诊所、麻省理工、英国的几家医院、法国的波尔多医疗中心都有我的朋友。”
“……”众人羡慕且肃穆。
这就是底蕴，人家随随便便因为一个患者，求助的亲友电话就打的满世界都是。
“当时很多医生都说可以试一试ERCP技术，但……大家都经历过上一个世纪末，咱们临床是什么条件都清楚。”
“国内压根没这项技术，患者也送不出去，所以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开始往下找。”
“下？”温主任一怔。
“我支援边疆的时候认识当地的一个赤脚医生，祖上是中医，他给了我一个驱虫的方子，配合驱虫药一起用。”
“效果是不错，但……”楚院士说着，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没人说话，办公室里安静的一逼。
驱虫，能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中医，只是稍有了解，对药的把握还是差很多。加上驱虫药，可能药劲儿太大，导致虫子开始到处爬。”
“没办法，只能给患者镇静、镇痛治疗。我给患者做B超监测胆管里的情况，6个小时后胆管内的高密度影渐渐散去，我以为没事儿了。”
“当时我36个小时没合眼，就要了一张加床在患者床边睡了一觉。”
众人听楚院士这么说，顿时肃然起敬。
十几年前，楚院士虽然还不是工程院院士，但人家是全国顶级的公立医院的主任。能在患者身边蜷缩着眯一觉，这份心思让人敬畏。
“不到半个小时，我被一声惨叫惊醒。”楚院士并没有烘托自己的行为，他只是为了讲最后看见的那一幕。
“护士来换点滴，看见患者的鼻子、嘴里有小虫子爬出来，被吓的魂飞魄散。”
“……”
“可能是驱虫药有些猛了，而且那种虫子生命力也忒顽强，钻顶钻出身体。”楚院士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还心有余悸。
“！！！”
“现在回想啊，要是当时有ERCP技术，我可以试着慢慢的把虫子一只一只的取出来，也不用患者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针对于胆管寄生虫这个病，ERCP的确好用，比既往所有的办法都要好用。”
听楚院士回忆过去的一个患者，楚云天低着头，心里想的却是当时周从文取蛔虫的手术。
干净，利落，自己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要看看周从文的动作。
可人家经过十二指肠镜逆行上去，看见了一个尾巴，捅了一下就把虫子给抓住，一点点从胆道里“拽”出来。
自己愣是没看见周从文的手术是怎么做的。
这手术，对周从文来讲毫无难度。
父亲说的是，ERCP肯定对胆管寄生虫是最优解，但那么多小虫子，真要一个一个取出来，难比登天。

第1169章 兄弟医院
“林院，成了，成了！”
院办主任的电话刚被接起来，兴奋的声音就冲了出来，震的医大一院林院长的耳膜疼。
可林院长并没有气恼，而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同意了？！”林院长几乎是吼的问道。
“波尔多医院原则上同意和我院建立医疗协作关系，而且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同意将于近期来我院讲学、并且做示范手术。”
林院长的血压瞬间升高，差点没顺着五官七窍呲出去。
“好！”
“林院，咱们还没有相应的设备……”院办主任提醒道。
“没事，我明天就去申请。一边走程序，一边先建着。”
这是打个擦边球，为的是节省时间，林院长的意思院办主任懂。
在2003年，类似的事情很常见，没人认为不对劲儿。
对于在医大一院一言九鼎的林院长的能量而言，这点小事并不算什么。
再说建立ERCP室是正经事儿，林院长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一心为公，别人想要挑理都挑不出什么。
说林院长一心为公，那只是一个幌子，只是客观上推动了省城医疗的发展。
院办主任简直太清楚林院长，他是为了和隔壁的医院掰手腕，为了胸中的那口气。
挂断电话，院办主任一脸兴奋，他用颤抖的手摸出一根烟，哆哆嗦嗦的点上。
“主任，你怎么这么开心。”一直跟着办事的科员凑趣问道。
院办主任深深吸了两口烟，吐了去处，缓和了一下心情这才说道，“我问你，咱们林院怎么样。”
“业务精湛，目光长远，带领着医大一院乘风破浪，为省城……”
“就咱俩，我问你真实的想法。”院办主任摇了摇头。
兴奋过后就是疲倦，院办主任瞬间进入贤者时刻。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省城与波尔多之间奔波，飞行里程比上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此时兴奋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倦。
科员是院办主任一手带起来的，两人还有一层很远的亲戚关系。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顶头上司，试探着说道，“林院挺好的。”
“说实话。”院办主任微微闭上眼睛。
“我觉得林院……林院……”小科员说着，忽然笑了，“林院的位置挺好，但也挺尴尬。”
“继续。”
“咱医大一院，是省里第一的医院，这一点没谁能说句不。林院想要再往上走半步，得等到退休前吧，据我观察。”
院办主任微微点了点头。
“挣钱什么的林院也会想，但坐在那，钱就像是水一样流过来，挡都挡不住。”小科员有些羡慕。
“不过呢，唯一的问题就是要面对医大二陈院长的挑战。陈院长这人啊，还真是睚眦必报，当年他的资历本身就不够，被撵去医大二，他还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隔壁陈院长的想法就是追上咱们医大一，做梦！”
院办主任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最近几年的数据，已经说明了问题。尤其是今年，统计数据还没出，但你知道医大二黄老建立的那个院士工作站吧。”
“知道。”
“上半年结束，估计他们能做2000台手术！”院办主任闭着眼睛，“全年，打底4000台胸科手术，真是凭借一己之力就扭转了医大一和医大二之间竞争的局面。”
“手术量再多也没什么用，省城的老百姓心里面还是觉得咱医大一好。”
“不。”院办主任道，“咱们心胸外科已经出现颓势，全省的患者奔着医大二去，去找周从文做手术。咱们上个月，胸外科的75张病床的床位周转率比从前掉了70个百分点。”
“那也只是一个科室。”
“很快就会播散开的。”院办主任道，“这是一个渐进的效应，林院因为这事儿每天愁的薅头发。而且一个院士工作站还不算，短时间内魔都的楚院士竟然也在医大二建立了工作站。”
“呃……”
“你还年轻，不懂。”院办主任夹着烟，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烟雾袅袅，出神了半晌才说道，“省里面有体检，你知道吧。”
“知道。”
“往年的体检都在咱们医院，今年省里的意思是去医大二。”
“！！！”
小科员这回被惊到了。
省里各位大佬体检要换地儿！
“体检么，很多项目大家都一样，有特色的项目只有几样，首推的就是胃肠镜检查。”院办主任道，“剩下其他的，都是机器做的，在谁家做检查还能有什么区别。”
“真有问题，看病也是帝都、魔都。”
“胃肠镜，隔壁的陈院长眼睛是真狠啊，直接叨住了楚院士。省办的消息是大家都倾向于找楚院士做检查……不动是不行喽。”
“原本没想到陈院长能挖得动楚院士，谁知道还真让他给办成了。有道是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陈院长很是厉害，不佩服不行。”
小科员连连点头，“主任，胃肠镜真的这么重要？”
“胃肠镜不一样，看见小息肉要直接切掉，要不然还得遭二遍罪。”院办主任道，“前年那谁就是发现了一个0.8cm的息肉，咱们医院切不掉，人去帝都后解决的。”
“那时候可以说是全省的技术水平不够，可是隔壁的陈院长就因为这事儿动了心思，直接找无数的关系联系上国内消化内科唯一的院士来医大二院建了院士工作站。”
“这是釜底抽薪，这是指着鼻子骂娘。省里、市里可不管林院长，有院士亲手给做胃肠镜检查，换你你会选在咱医院体检？”
小科员摇头。
这里面的背景故事他真心不知道，没想到隔壁医院的陈院长竟然如此阴狠。
“而且麻醉之后会胡乱说话，你知道吧。所以胃肠镜他们一般不做无痛的，做的话也要少做。
你想，往肛门里塞管子，往嗓子眼里捅管子，这事儿一次也就行了，谁愿意还有第二次。”
“林院长自从知道楚院士要来建院士工作站，真是夜不能寐啊。联系工程院院士，这里面需要的能量太大，咱们林院也很难够到。”
“咱们请不了了么？”小科员疑惑，“正好楚院士来省城，咱们也邀请他来做呗，不是很简单么。”
“业内规矩，建立一个工作站就够了。而且在一个地区，去两家医院做手术、做检查，这玩意又不是会诊，很多事实证明最后会里外不是人，哪怕他是一个院士。”
“嘿嘿，楚院士老奸巨猾的很，怎么可能答应。”
小科员吧嗒吧嗒嘴，这么深的分析，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很清楚今天也就是主任办妥了一件大事，心情好，所以和自己多说几句。
类似的机会并不多，他知道珍惜。
“主任，要不还得说您厉害。”科员赞道，“我记得听说隔壁医院建什么ER什么室的那天，就是定下来楚院士建院士工作站的那天，林院急得心梗都犯了，差点没住院。”
“林院知道里面的轻重缓急。”院办主任淡淡说道，“没了省里的支持，虽然不会有实质性改变，但隔壁的陈院长可以大会小会的怼着咱林院冷嘲热讽。”
“意气之争哦，真是害死人。”
科员笑道，“还得是您，知道林院想什么，第一时间就联系国外的专家。”
“国内，楚院士就是顶了。水平高低咱不说，光是一个院士的名号就已经足够。”院办主任笑道，“再说，省里的各位大佬知道谁检查做得好，还不是看名头么。”
“是是是。”小科员说道，“那肯定的，别说是医疗圈子外的，换我这个半拉圈子里的人，我都不知道。”
“所以，没法在国内找，只能通过厂家联系国外的专家。”院办主任道，“既然隔壁下手这么狠，那就别怪咱们。”
“波尔多医院的水平怎么样？”小科员问道。
“资料你没看？”
“……”小科员一怔，他还真没来得及看资料。
但幸好院办主任没有继续斥责，而是缓缓说道，“欧洲顶级医院，老欧洲在很多项目上要比美国还强，人家毕竟引领了第一二次工业革命，底子厚实的很。”
“的确哦。”
“的确什么，你回头自己看，什么G8之类的，还不是八国联军侵华的老面孔。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变化。”
“那……”
“不找法国，就得找日本的医院。省里的大佬……与日本有关系的还是要谨慎。
所以与其这样，我宁肯找法国的医生来。人家是世界顶级水准，尤其是在经内镜胰胆管造影这一块上，他们开展的早。”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是波尔多医院内镜室的主任，水平堪称世界前五，我早都打听过了。”
“主任，厉害！您简直太厉害了！”科员打心眼里佩服。他竖起右手拇指，赞道。
“小胡，我问你一件事。”
“主任，您说。”
“国内的院士和国外的顶级专家，要是你选，会选哪一个？”
“当然是国外的专家啊。”小科员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这个回答不是拍领导马屁，而是由心而发。
“嗯，所以面对医大二院的咄咄逼人，只能找国外专家。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牌面足够大，能压得住楚院士。”
“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说吧。”院办主任说了那么大一堆话，也有点累了，闭目养神。
“波尔多医院，可能国内知道的不多吧。”小科员有些疑虑的问道。
“不多可以介绍。”院办主任道，“再说，你给我讲讲世界排名前十的医院都有什么。”
“……”小科员结语。
“你都不知道，还期望着领导们知道？甚至他们连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名字都不用知道，只告诉他们这是世界顶级，屈指可数的医生就行。”
“主任，高，实在是高！”
院办主任的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我要是当了副院长，你能让我这么省心么？”
小科员听自家主任这么说，顿时激动无比，满脸潮红。
院办主任睁开眼睛，微微一笑，“你是农村孩子，来到省城无依无靠，咱俩有缘，也算是远房亲戚，我帮你一把，剩下的要看你自己。”
“我知道，主任。”小科员马上站直身子，恭敬回答道。
“给你剖析一下这件事，至于你能领悟多少，要看你自己的本事。”院办主任淡淡说道。
小科员竖起耳朵聆听，比沈浪还要沈浪，堪比雷达。
“向往上走，最简单的是靠投胎。能真心实意帮你，不存一点其他心思的，只有你父母、爷爷奶奶这些血亲。”
“资源丰厚、家境殷实，通过各种渠道，跟你们单位一把手打招呼，记住是一把手！一把手！别的没啥用。”
“这是捷径，但你不适合，说了也没用。”
“剩下的、你能够得上的，就是做到勤请示、勤汇报。咱们医院哪个主任水平最差？”
“ICU的张主任。”小科员毫不犹豫地说道。
“呵呵。”院办主任笑了笑，这件事是医大一院里众人皆知的。
“那你说说，咱们这种省内顶级的医院，怎么能让张桂霞一直干下去呢。”
小科员有些迷茫，他心里想的是林院长不懂临床，但这话只要不想作死就不能说。
“你平时有没有仔细看张桂霞张主任，她每周来和林院长汇报多少次工作？”院办主任问道。
“一般一周三四次，我好多个早晨都能看见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林院长上班。”小科员道，“可是主任，张桂霞这么做，好像林院很不高兴，我记得有次吃饭的时候院长还骂了几句。”
“骂什么了？”院办主任微笑问道。
“说张桂霞张主任不务正业，有那时间不去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平，天天请示汇报。说自己是院长，张桂霞难道想让自己当ICU主任么？
还说，屁都不懂，给咱医大一丢人。”
“林院是不高兴，很烦，恨不得一脚把张桂霞张主任踹墙上当年画。”院办主任说道，“可是呢，你看结果。”
“张主任去年扶正了。”小科员道。
“对。”院办主任笑了笑，“林院长是很烦她，而且张桂霞没能力，但越是没能力就越是忠心耿耿。”
“……”这话说得，让小科员直接怔住。
院办主任没继续讲的再透彻，而是笑呵呵的往下讲。
这里面的弯弯绕没法说多，今天自己高兴，提携后辈的角度多说几句，能理解到什么程度要看他自己。
“张桂霞的例子在这儿，你可以经常观察一下。你说，她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哭。”
“哈哈哈，对。”院办主任大笑，“说出来都是笑话，可这是真好使。你是老爷们，和张桂霞不一样，用这招要谨慎。一辈子能用三次，还不能跟同一个人用。”
小科员谨慎记下来这一点。
“现在说到重点，有的放矢，精准施策。”
“机关里，要做到的是揣摩上意。揣摩这事儿，要看在什么单位。咱们是医院，属于相对客观的部门，出成绩容易，做错事也相对容易。”
“现在你说，我需要什么？”院办主任轻声问道。
“您需要林院长开心。”小科员直接说道。
院办主任没说话，双手在身前，十指交叉，拇指迅速绕动。
“是……是为了医大一院的发展，一直保持省内领先，达到国内一流。”
“嗯。”院办主任这才点了点头，“一样的话，要看怎么说。”
“我知道了主任。”
“林院长担心的事儿，要努力推动，防患于未然。林院不是不顾手下的那种人，只要工作做的好，自然想什么有什么。”
“这件事，要是换你，你怎么做。”院办主任继续问道。
“……”小科员结语。
他一个年轻人，今天猛然接受了如此多的信息，整个人都有些糊涂，就更别要他说今后要怎么做。
“为省市领导做好保障工作，这是应有的，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业务范围。拿回来就拿回来，那不是什么功绩，只是守住了阵地。”
“我们要做的，或是林院想的，是要狠狠的打医大二一记耳光！”
“一记耳光？”小科员含糊的自言自语。
“院士工作站，医大二瞬间就有了两个，陈院长的运气是真好啊。”院办主任感慨了一句，“和他有个毛线的关系，黄老的工作站建立还不是看在上个世纪末医大二做了全国第一台心脏移植。”
“他和那面熟悉，老人家也不在意院士工作站建在哪，只要耳熟就可以。所以……唉，周从文，周从文。”
院办主任说着说着，开始念叨起来。
“周从文太强，瞬间就拿到世界第一，这个耳光是打不得的。但楚院士的院士工作站就不一样！”
“ERCP技术，楚院士就算是熟练掌握，那才几年的时间。波尔多医院已经开展了二十多年，这就相当于找一个二十多年的主任来压一个刚到临床一两年的小医生。”
“做事情不能冒险，手拿把掐是很重要的。”
“可是，会不会得罪了楚院士？”
“做事情想要两面讨好是不可能的。”院办主任微笑，“再说，只是业务上的事儿，谁能说什么。楚院士即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说自己水平不行。”
“再说，魔都距离咱们这儿太远，省里很多大佬都是魔都出身不假，但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不碍事，不碍事。”
院办主任连说了两个不碍事。
“主任，下一步怎么做？”
“医大二院可以找省市电视台做宣传，咱们在这方面的实力更雄厚，还怕他们不成。”院办主任淡淡说道，“现在要做的是找合适的患者，然后铺天盖地的宣传。兄弟医院，就以这个名义去做。”
兄弟医院……小科员是真心领教了主任脸皮之厚，令人发指。
和波尔多医院结成兄弟医院？人家认可么。
但这无疑是个噱头！
“然后找合适的患者，等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之后，就用最大的力气做文宣。省台那面，我去联系，一定要上全省新闻。”
“好！”小科员浑身充满了力量。
世界顶级医院的顶级医生，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信任。
而且院里面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宣传，和院士工作站相比，兄弟医院这个噱头似乎更引人注意。
“你知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么。”院办主任问道。
“……”小科员沉默。
“看着内镜室的改建，手续这几天抓紧时间跑下来。对了，ERCP室这个名字太别嘴，就叫波尔多手术室。”
“！！！”
“是不是觉得太土气？”院办主任哈哈一笑。
小科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你看看省城里，新开发的楼盘叫什么，凯撒城！什么西式洋房。跟特么凯撒有一点关系么？咱们这是兄弟医院之间的尊重，不是虚假宣传，记住了么？”
小科员似乎明白了主任良苦用心，用力点头。
“门面很重要，而且咱做事是用心的，里面兼顾，内外兼修。”
“最近你要辛苦一点，蹲在内镜室看着，要是施工方偷懒，第一时间跟我说，我来解决。”
“好！”
“时间紧，任务重，一定要赶在省里做决定之前请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一次，宣传打出去。这样的话，才能把隔壁陈院长的如意算盘打碎，让林院开心。”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绕到林院开心上。
小科员没说话，但心里觉得林院还算是有正经事。
类似的事情要是换个没有事业心的领导，怕是第一时间认怂，然后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领命而去，见小科员离开，院办主任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灯火阑珊的医院，喃喃说道，“要不要等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的时候请楚院士一起呢。”
这是打脸的最后一步，等波尔多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请楚院士一起参观手术，看见楚院士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来林院长应该特别高兴才是。
但这要得罪一个国内大佬。
权衡利弊，院办主任渐渐想的痴了。

第1170章 无法拒绝的术式
三天后。
周从文去机场送楚云天。
对于这位上一世的“一世之敌”，周从文早已经释然。
自己带着前世记忆回来，楚云天还是一只幼鸟，和现在的他比较根本没有意义。
而且楚云天似乎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手术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但他却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先和老板“和解”，再来和自己请教手术。
甚至他把楚院士都送了过来。
周从文在上一世可没时间去了解楚云天，但几天的接触下来，觉得这个小子是真不错。
楚云天拒绝了楚院士送行，把他留在ERCP室里继续训练。
“从文，我父亲这面，就辛苦你了。”楚云天站在安检口，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
“你这种虚伪的优雅，还真是让人很烦啊。”楚云天皱眉，“我知道你能在更衣室里揍宫本博士，脾气糟的一塌糊涂。”
“那不一样。”周从文道，“楚院士的水平很高，缺的是时间。你也知道，他的年纪大了，ERCP技术能达到的水平是有限的。”
楚云天耸了耸肩，他知道周从文说的是事实。
最近几天的“刻苦”训练，楚云天能看见父亲水平在暴涨，也能看出来周从文“倾囊相授”的心思。
但楚云天还是不甘心。
永争第一的心思就像是思想钢印一般，烙在他心里。
“从文，我看了你做的心脏不停跳的换瓣手术，你要小心哦。”楚云天临行之前说道。
“呵呵，今年参加比赛的术式不是这个。”周从文笑了笑，很直白地说道。
“什么？真的？！”楚云天一怔。
胸腔镜下体外循环换瓣手术，已经是自己能达到的极限。
回国后忽然看见周从文能做不停跳的换瓣手术，这让楚云天的三观为之颠覆。
他本来卯足了劲儿准备要苦练不停跳的技术，可周从文竟然说这不是今年参赛的术式！
这事儿之前虽然黄老说过，但没有详细解释，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黄老说错了。
是烟雾弹么？
楚云天有些茫然。
但通过几天的了解，他认知中的周从文清晰了很多——强大、简单。这样的周从文是懒得说谎的，最起码没有任何必要和自己说谎。
“我能问……”
“介入下主动脉瓣置换手术。”周从文直接回答道，“微创是未来的大趋势，创口越小越好，患者恢复越快越好。”
“可是介入……”楚云天说着说着就怔住。
换瓣手术，一直都是心外科最后、最坚固的堡垒。
毕竟不是下支架、也不是破坏血栓，现在临床的认识包括楚云天的认知，这是介入手术根本无法碰触的。
但周从文他！
竟然说要用介入手术换主动脉瓣！
周从文微笑，“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楚云天茫然的点了点头。
“我要是你，就不参赛了。去比赛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来给我当助手看的清楚。”
楚云天皱眉看着周从文，这人怎么这样！
“有时间回来，等耗材做好，我带你做手术。”周从文道。
“！！！”
楚云天心里的骄傲顿时掀起了逆反心理，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要是真的感兴趣，明年我回912，你可以来我工作组。”周从文微笑看着楚云天，“不过呢，要从写病历开始。我工作组，也是要论资排辈的。别以为梅奥有什么了不起，病历写不好，我一样把病历夹子摔你脸上。”
“……”
“国内的工作和梅奥不一样，那面人傻钱多，国内都是人民内部矛盾，总要先适应一下。要不然……”
“喂！我说过我要回来么？”楚云天真心不知道周从文为什么会如此自信的先入为主设想自己会回来。
“任何一名心胸的术者，看到我的术式后，都无法拒绝。”周从文道。
“……”
楚云天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周从文虽然强，但却强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他的邀请的程度吧。
当年黄老……咳咳，那是自己年幼无知。
楚云天没和周从文争论，他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那我等着看到你精彩的术式。”
“放心。”周从文笑道。
“我父亲，就拜托你了。”楚云天转身走去安检，举起手挥了挥。
……
……
又大半个月后，医大一院波尔多诊室建好，洛朗&#183;法比尤斯定于1天后飞来参加剪彩。
林院长的脸上红光满面，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
在老对手面前扳回一城，甚至碾压对手，一想到这事儿，他的心就飞扬起来。
“林院，您看还有什么疏漏么。”办公室主任在林院长身边小声问道。
“楚院士同意了？”
“嗯。”办公室主任也有些困惑，“我只是想随便问问，没想到楚院士很积极，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我听说后来隔壁的陈院长还拍桌子、摔了茶杯。”
“哈哈哈。”林院长放声大笑。
老对手肯定知道自己的意思，这手棋下的绝妙无比。
楚院士肯定是临床思维，能看看世界顶级的术者做手术，一定不会放弃这么一个交流的机会。
但他出现在医大一，本身就是对隔壁医院的一个莫大嘲讽。
嘿！还真是很期待呢。
“患者那面怎么样。”林院长问道。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意思……好像有点麻烦。”办公室主任说道，“因为昨天有一个胆囊切除术后的患者出了一点小事，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交流的时候他更倾向于做这个患者。”
“急诊？”林院长的表情严肃起来。
“算不上，算不上，就是胆囊切除术后出现腹痛、发热、黄疸Charcot三联症等典型梗阻性胆管炎表现，抗感染治疗后症状缓解，CT检查示胆总管末端可疑小结石。”
“有把握么？”
“我感觉是有的，也问了肝胆的梁主任和消化……”
“简单点，他们怎么说。”
“都赞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意见，用ERCP手术解决问题。”
“回去全院会诊，尽可能的把所有意外都考虑到。要是有危险，就稍微缓一缓再说。这台手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林院长道。

第1171章 慎之又慎
组织全院会诊，林院长很罕见的亲自列席参加。
见大院长亲自来，其他科室主任噤若寒蝉。大家都知道林院长为什么对这个患者如此重视，所以发言也谨慎了很多。
就像是院办主任介绍的那样，患者术后出现腹痛、发热、黄疸Charcot三联症等典型梗阻性胆管炎表现，这是首要症状。
虽然经过抗炎对症治疗后症状有所缓解，但所有人在面对CT影像上那枚结石的时候都很清楚，只有把这个罪魁祸首取出去才行。
要不然不管用什么药，都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除非运气特别好，有小概率事件出现结石自己掉下去的可能。
但既然是小概率事件，那必然像是买彩票中大奖一样根本不用去考虑。
而且患者做的是胆囊切除术，术后2天，外科再开刀的可能性也不大，不到万不得已外科还是不好动手。
即便动手，也要面对极大可能出现的术后并发症。
患者的肚子上也不可能按一个拉链，需要就打开，不需要就拉上。
最后与会的内外科主任有一个共同的意见——如果能用微创的方式把胆总管末端可能有问题的小结石取出来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的。
而明天就要来医大一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据说是世界上做ERCP手术屈指可数的术者，是取出结石的最优解。
那还用讨论么？外科肯定直接认怂。
与其要面对一个术后可能有无数并发症的患者，还不如见一见微创手术。
事情就这么举手通过，林院长只是略有担心，他问道，“做ERCP手术，危险大不大。”
肝胆外科主任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说道，“正常来讲，ERCP手术能做到很多外科无法做到的事情。”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含含糊糊的，也不是回答林院长的问题。
“比如说呢。”林院长可不好糊弄，他追问道。
肝胆外科主任在此之前还反对什么ERCP手术，但这时候为了甩锅，也顾不上那么多。
他皱眉说道，“林院，您知道前几天隔壁院有个患者，蛔虫逆行进入胆道了么？”
林院长没说话，院办主任轻声说道，“有什么事儿就赶紧说。”
肝胆外科主任一下子知道自己错了，哪有问院长的道理，跟院长卖关子，这特么就是自己找死。
更何况是自己术后患者出了事儿，这时候怎么有心情说这些。
他连忙说道，“胆道蛔虫病发生的概率不高，可一旦出现的话会很棘手。我听那面的温主任说，楚院士用了十分钟就把胆道蛔虫给取出来了。”
“术前，患者抱着肚子疼的直打滚。术后，让患者留院观察三天，患者第二天就偷偷溜回家，把隔壁的温主任气的够呛。”
林院长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ERCP手术在某些领域内，的确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肝胆外科主任加了几个定语，还是有些不服气，但最后肯定了ERCP手术的作用。
“蛔虫的那个患者要是你怎么办？”林院长问道。
“对症治疗，驱虫。咱们医院没发生过，去年二院出了一个事儿。驱虫后蛔虫进入肠道，垂死挣扎的时候导致肠道绞窄，患者差点没死了。”
说着，肝胆外科主任看了一眼林院长的表情。
“而且驱虫也并不是肯定能驱下来，有些时候还要开刀把蛔虫直视下取出来。患者受到的创伤比较大，术后恢复慢。但就这一种情况而言，还是ERCP手术更科学一些。”
“嗯。”林院长得到了基本满意的答复，他颔首说道，“患者现在怎么样？”
“病情暂时控制住了，我考虑胆总管深处的是小结石，如果外科手术的话创伤太大……而且二进宫，患者家属会有意见。”
说完，肝胆外科主任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肯定地说道，“我建议还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ERCP手术，逆行取石。这是最理想……”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林院长打断。
“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对ERCP手术有影响么？”
“院长，没影响！”肝胆外科主任毫不犹豫的马上说道，“走的是两条路，不会有任何影响！”
“好吧。”林院长点头，“那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联系一下，还请他明天来之后看一眼患者。对了，一定要慎重，必须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同意手术才行！”
院办主任连连点头，“林院您放心，绝对不会勉强的。患者我看了，状态还可以，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要是调一下时差都行，不会出现疲劳手术的事儿。”
“电视台那面……”
“林院长您定。”
“做两手准备，要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肯定手术不大，那就直接让电视台报道。”林院长拍板。
他也是被医大二院用ERCP手术取蛔虫的事儿给打动了，按照肝胆外科主任的说法，这种新术式还真是弥补了临床的空白。
能救治多少患者，林院长不是很关心，他在意的是上电视的时候能不能引起领导们的注意。
要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下飞机，不顾长途奔波劳累，直接上手术取石成功，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甚至主持人声情并茂的声音都已经出现在林院长的脑海里。
……
……
医大二院，周从文做完手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医疗组的医生写病历。
“从文，你明天要去医大一？”沈浪一边写病历一边和周从文闲聊。
“嗯，法国波尔多有一名医生要来做讲学。”
“哪个科室的？消化内科？”
“差不多吧，他们分科和咱们还是有些区别，但也能这么理解。”周从文道，“主要是ERCP手术。”
“医大一这是故意找毛病啊，怎么总跟咱们怼着干。”沈浪道。
“来就来呗，去看看也好。楚院士对学习ERCP手术倒是很上心，想要看一下世界最好的水平。”
说着，周从文的脸上忽然出现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问，“沈浪，你知道怎么能提升手术状态么？”

第1172章 遇到困难了怎么办
“我看你贼兮兮的样子，怎么感觉不怀好意呢。”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两人很熟悉，沈浪甚至都不用看，光是用闻就能闻到周从文想要说什么。
遇到这种事儿，沈浪的鼻子比狗都要灵。如果这种敏感的被动技能点在医学上，他的成就未必会比开了挂的周从文差。
“哈哈哈，你看你。”周从文哈哈一笑，“我从前遇到过一个教练，中长跑的，主要训练项目是800米。”
“然后呢？”沈浪疑惑。
“他那天喝多了，跟我说了好多事儿，比如说为什么奥运村里要主动配安全套。”
“运动员么，身体那么好，火力壮的很。”沈浪并不诧异，但随即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凑到周从文的耳边说道，“从文，昨天急诊科出事了。”
“……”周从文还没和沈浪八卦到重点，没想到沈浪竟然开始八卦起来。
要说沈浪的八卦，还真是天赋异禀。
“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急诊科大扫除，在医生值班室的褥子下面发现了用过的套子。”
“……”
这种事儿，即便周从文也为之哑然。
值班室，那可是值班室，谁特么还……周从文无语的看着沈浪。
沈浪则兴奋的一逼，开始掰着手指头给周从文数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兴致，在值班的时候还能来一发。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小，彭一鸣看了一眼，问道，“沈浪，你又在和周教授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什么……叫见不得人。”沈浪习惯性的想要反驳，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住。
他又不是周从文这种老流氓，还是要脸的。
职业生涯的确能让人的脸皮增厚，比如说乔丹，年轻的时候叫飞人，老了叫老流氓。
周从文也是这样。
“从文，去你办公室抽根烟吧。”
“走。”
周从文笑眯眯的站起来，大步走出办公室。
“你说周教授平时看起来挺稳重个人，怎么和沈浪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就不正常了呢。”彭一鸣有些诧异的和身边的袁清遥说道。
“呵呵，正常，谁还没个损友呢。”袁清遥做着统计数据的表格，很随意的敷衍。
“清遥，这能发表在《柳叶刀》上？”
“应该没问题，统计的数据够多、够详实，而且黄老会和其他评审打招呼的。”
“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黄老也是《柳叶刀》的评审医生啊，他打个招呼，肯定能过。”袁清遥道，“哪个专家还没几个学生，大家都需要这些，所以也都相互关照。”
彭一鸣觉得有些羡慕，但很快便笑了，这篇文章肯定有自己的名字，以后晋级什么的都要靠着它了。
“砰砰~”彭一鸣用力的拍了拍袁清遥的肩膀，“加油！”
……
“从文，你要跟我说什么事儿？”沈浪把憋在心里的八卦和周从文说完之后才想起来周从文有话要说。
周从文叼着白灵芝，笑眯眯的看着沈浪。
“呵呵，这不是听到了一个世纪性的八卦了么。”沈浪笑道，“你要说什么？”
肖凯坐在一边，很是羡慕沈浪能用这种口吻和周从文说话。
“我刚才说到哪了。”周从文问道。
“一个田径教练跟你说为很么奥运村有那么多套子。”沈浪对这些八卦几乎是过目、过耳不忘。
“嗯，他还跟我说了一个800米赛前提升成绩的小窍门。”
“吃药？”沈浪皱眉，“要是查兴奋剂被查出来的话会禁赛很多年吧。”
“不是。”周从文摇了摇头，一脸坏笑，“也可以用在术前，你以后要是遇到做不下来的手术的时候，可以试一试。”
“我做不下来不是还有你呢么。”沈浪毫不在意。
“我要是不在省城呢？”
“emmm。”沈浪犹豫了一下，好奇的问道，“什么办法？”
“男运动员，在大赛之前自己去卫生间来一发。”
“！！！”
“！！！”
肖凯和沈浪都怔住，周从文虽然比较擅长开车，但这车速似乎有点快了吧。
赛前来一发，难道不会双脚发软影响成绩么？
“我是听田径教练说的。”周从文道，“据说这么做的话，800米的话能提高8-10秒的成绩。”
肖凯无语的看着周从文一本正经的和沈浪说笑。
要是别人说，他肯定认为是开玩笑，说不定几个荤段子扔过去，大家开开心心的说笑两句然后去工作。
可周从文……除了手术台上，他基本不开玩笑。
真的还是假的？
连肖凯这种老江湖都懵住了，难分真假。
“从文。”沈浪没有懵，而是一脸的神秘，“你做那么多高难度手术，是不是在做手术前都要去卫生间。”
“……”周从文哈哈一笑，“咱们现在做的手术难度都不大，最大的是去梅奥诊所取的针，不过我没这个习惯。”
废话，即便是有这个习惯能跟沈浪说？
“我不信，你说的特别像真的。”沈浪道，“而且我觉得就是真的。”
“平时别用，要是遇到高难度手术，自己知道怎么做但因为手法问题做不到，再用。”周从文笑眯眯的叮嘱。
肖凯看着周从文的表情，依旧难辨真假。
“周教授，真的假的？”肖凯很少见的问周从文真假。
“我也不知道，就是随便说一句。”周从文道，“不过沈浪说的那事儿是真的，美国男篮著名的不住奥运村么。”
“哦？还有这种事儿？为什么？”沈浪眼睛亮了。
“因为美国男篮运动员都有钱，还是相当有钱，好多都想来一下之后生个孩子，再去要家产。”
“！！！”
“魔术师约翰逊得了艾滋，再加上分家产的事儿，导致新的NBA运动员进更衣室后，老队员都要教他们经验。”
“经验？这玩意也要教？”
“用完的套子里加点东西，要不然即便是用套子也不好使，还是会怀孕，莫名其妙就多了几个孩子来分家产。”周从文耸肩说道。
“还有这事儿！”沈浪身后的火焰燃烧起来。
详细问了周从文整个八卦，周从文旁征博引，了解程度堪比对娱乐圈明星的八卦。

第1173章 肖院长，代号深海
沈浪抽了三根烟，一直到周从文的办公室发蓝，哪怕开着窗户都散不开那么多烟，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周教授。”肖凯没跟沈浪一起走，他叫了一声，随后无奈苦笑。
周从文刚才开车开的是真快，老司机的气势太足，哪怕肖凯这种临床的老术者都为之兴叹。
心里很多正事儿都被刚刚周从文开的车带跑偏，偏到了太平洋。
“肖院长，怎么。”周从文像是没事儿的人一样，笑呵呵的问道。
肖凯缓了缓，才凝神问道，“医大一那面来者不善啊，去了不会有事儿吧。”
“没什么。”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又没有人规定只能咱们这面做手术不是。”
“可是他们邀请楚院士去观摩，楚院士一口应下来。其实吧，咱俩关上门说，楚院士的诊断水平、基础知识这都是一等一的，相当厉害。”
“呵呵，都关上门了，还说这么多。”周从文笑道。
“嘿。”肖凯摸了摸头，嘿嘿一笑，“但楚院士的操作刚入门啊，这么去观摩，会不会被人打脸。”
“肖院长你想多了。”周从文道，“去看一看，又不是世界比赛，也不是直播手术，有什么打脸的。”
“我总觉得来者不善。”肖凯坚持。
“不是还有我呢么。”周从文笑道，“波尔多医疗中心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尤其是ERCP项目，他们开展了30年左右，经过两三代医生的打磨，技术相当棒。”
肖凯有些犯愁的看着周从文。
要是心胸、普胸手术，肖凯连个屁都不会放，还会生怕事儿不大的期待着对手做点什么。
周从文是谁，那是世界第一！
和黄老搭台，做了多少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手术。
管他谁来，统统一拳打回去。
可现在要面对的是ERCP手术，而不是周从文本专业的胸科手术。虽然看见的手术周从文完成的都不错，但那是波尔多医院，是外国专家。
阴沟里翻船的事儿总是要小心一点。
“别担心么。”周从文道，“开展新技术是一件好事，就像是那条蛔虫，要是放以前，患者不知道要造多少罪呢。遭罪还是其次，能不能顺利取出来都两说着。”
肖凯点了点头。
周从文在这点上的确和黄老很像。
他首先考虑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利益，而是治病。只要对患者有利的事儿，周从文都愿意尝试。
“明天一起去，看看国际顶级的医院来的专家。”周从文说完，随后表情微微一变，认真的看着肖凯问道，“那面有什么消息？”
这话说出口，周从文自己都乐了。
肖凯就像是间谍头子一样，潜伏的很深，好多事情自己都不知道要问这位“大管家”。
要不以后叫他深海得了，周从文想到。
“我们中心医院有一名在医大一进修的医生，听他说，医大一刚刚全院会诊了一名患者。”
肖凯随后把患者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
“哦，的确适合做ERCP。”周从文道。
“周教授。”肖凯哭笑不得，“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按说就在隔壁，这种急诊要首先找楚院士去看看才是。”
“我没有。”周从文笑道，“毕竟是两家医院么，你们白水市即便是有类似的患者，不到不行估计也很少会相互求助。”
“那倒是，可我总觉得医大一的这事儿办的……怎么说呢，磨刀霍霍？”
“言重了。”周从文道，“胆囊切除术后普通的中到重型胆管炎虽然不常见，但毕竟出现了，也是碰巧。正好找波尔多中心医院的医生做ERCP取石。”
肖凯见周从文一直说的都是业务上的事儿，也不再多说。
要对周教授有信心，肖凯反复告诉自己。
哪怕是“不务正业”的ERCP手术，也要相信周教授。
“明天需要准备什么么？”肖凯问道。
“不用吧。”周从文笑了笑，“就是去听听波尔多中心医院来的专家讲个，触类旁通么，不需要。”
肖凯掩饰着自己的担心，满是忧虑的离开了周从文的办公室。
……
第二天，肖凯掐着时间找周从文。
汇合后接上韩处长与楚院士，直奔医大一院。
在车上，韩处长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道，“楚院士，我们这面的情况还是有些……特殊。”
“哦？怎么了。”楚院士扶了扶眼镜，温和的询问道。
“前几年陈院长也在医大一院……”
韩处长讲述了当时两位院长为了争夺医大一院院长“宝座”的经历，堪称龙争虎斗。
尤其是文件已经下来，陈院长距离登顶还有不到8个小时。
而林院长连夜做工作，第二天一早扭转乾坤的事儿也没瞒着，都告诉了楚院士。
“然后我们两家医院就开始了……竞争。”韩处长无奈的笑了笑，“要不然刚建立了院士工作站，医大一院马上就聘请波尔多的专家来国内。”
“哦，也正常，这算是良性竞争。”楚院士笑道，“真要是做那种恶性竞争，摆不到台面上的事儿，才是真恶心。”
这些韩处长都懂，但他却很担心。
“楚院士，我不知道那面做的什么打算。”
“不用管。”楚院士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怎么样。”
“嗯。”
“我就是去看看世界级别的医生，听说今天还有一台手术，急诊的。”楚院士说着，食指大动。
最近几天他在周从文的教导下获益良多，只是暂时还只是在模拟人上试验，没有真正的做过。
一想到急诊手术，楚院士肯定眼馋不已。
学手术的人都有这毛病，最开始刚学会的时候一定是碰到机会就要做。而渐渐的越做越多，越做越恶心，就会放一部分手术。
楚院士还在第一阶段。
“楚院士，我说句不该说的，要是那面邀请您上台，您可千万别啊。”
听韩处长这么说，楚院士相当无奈。
自己水平……国内刚开展ERCP手术，自己水平能高到哪去，怎么可能献丑。
“我知道的。”

第1174章 外国的和尚会念经
对于楚院士的态度，韩处长没有过多说什么。
该提醒的都提醒到，要是楚院士到时候还自己把脸凑过去、硬要挨打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都是命。
反正丢的也不是自己的人，肖凯想着想着，就释然了。
来到医大一院，参加简单的欢迎仪式，与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合影留念等等常规流程一个都不少。
韩处长看见省市电视台长枪短炮都来了，知道这都在情理之中。
这次一院的林院长肯定下足了力气，文宣工作必然会做到位。
两位院长之间的恩怨、争斗，韩处长并不觉得无聊。
要是没憋着这股子劲儿，不管是自家的陈院长还是一院的林院长，早就无所事事。
最起码现在看结果，二院开了两个院士工作站，一院请来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这是好事。
但，无论如何自家二院绝对不能输！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林院长还来和楚院士寒暄了几句，说了一些客套的废话。
见林院长没有试图邀请楚院士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起做ERCP手术，韩处长也就放了心。
患者已经躺到“波尔多手术室”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和其他人以及电视台的人一同来到内镜室。
一院的肝胆外科主任首先介绍了一下患者的情况。
经过抗炎对症治疗后，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但结石还在，依旧折磨着患者。
胆管炎的诊断也比较明确，唯一的方法就是把结石“取”出来，无论是微创还是外科，都要想出一个办法来。
韩处长看着这一幕，似曾相识。
要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邀请周教授上台手术就好了，韩处长心里默默的期待着。
前段时间楚院士刚来的时候，周从文周教授取蛔虫的那台手术比较典型。
温主任连衣服都没穿上，手术就做完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蛔虫就被周教授从胆总管里“拽”出来，手法让人瞠目。
这也是最近一段时间韩处长酒局上必须说的一个段子，每次说得眉飞色舞，全场惊讶。
蛔虫，在胆管里的蛔虫，活生生取出来，患者几乎没什么感觉，术后第二天死活都按不住非要回家。
按照民间传说中的说法，这就是再世华佗。
韩处长和肖凯不一样，他对周从文的技术水平相当有信心，就算是一院请来了波尔多医院的顶级术者——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他也不认为周从文比他差。
要是一院不开眼……
韩处长早已经设计好了剧本，楚院士百般推辞，但对方不依不饶，然后楚院士云淡风轻的一笑——我有一个教了几天的学生，让他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起做手术吧。
虽然说周从文周教授是楚院士的学生可能各方面都无法接受，但这个剧本韩处长还是满心期待的，只希望林院长傻乎乎的这么作死。
但是一切都很平静，林院长没有作死，而是和众人来到内镜室特殊的会议室里。
这里明显是特意改造的，ERCP室内镜的信号传输过来，投射在屏幕上。
看样子一院为了这事儿的确下了血本，建一个这种教学研一体的东西要多少钱，韩处是知道的。
前段时间二院改造ERCP室的时候他也想弄，但预算不够，而且为了赶工期最后还是取消了。为此，韩处长唏嘘了很久。
看见一院的硬件这么奢华，韩处长有些眼红。
果然，进来后林院长就开始对着摄像机滔滔不绝的讲述这间会议室的用处。
他先是提了一下供医大一院的医生学习，随后开始谈起波尔多医院、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林院长说的详略得当，并没有纠缠教学研一体，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着重介绍波尔多中心医院和今天的主角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期待对手弱智，还真是一个很不靠谱的事儿，韩处长心里想到。
一院的林院长别说粘上毛，人家就是不沾毛都要比猴儿都精。
“周教授，这屋子是真不错。”韩处长懒得听林院长絮叨，和身边的周从文耳语道。
“还行，就是太贵了，一点点来吧，不着急。”周从文倒是无所谓，很平淡地说道。
能在二院开展ERCP手术，周从文已经很满足了，别无他求。
“患者的情况您看手术没事吧。”
“没事，很简单的小手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水平不错，应该不存在问题。”周从文道。
“要是您……我就是随便一说，要是您去做……”
“韩处长，这里是医大一的主场，怎么可能让我去做。”周从文微笑，“我来的主要目的是看看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水平。估计取石手术10-15分钟就能结束。”
韩处长嘿嘿一笑，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周从文也实话实说，这样挺好的。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看着屏幕上光影闪动，应该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那面开始准备手术。
林院长对着摄像机，一点都不怯场，说的兴致盎然。
波尔多中心医院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水平在他的嘴里不断被夸大、夸大再夸大。
本身这间医院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都属于世界顶级，可林院长的描述中，变成了世界第一，而且甩其他医院、医生无数个身位。
虽然没有和楚院士比较，但很明显人家对比的都是世界一流的医院，直接把楚院士给无视了。
韩处长心里唠叨了一句远来的和尚会念经，陈院长找了国内的和尚，林院长找的是国外的和尚。
算了，按照周从文周教授的说法老老实实的看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手术，然后就回去好了。
就不信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能在省城逗留多久。
这就是个面子活儿，韩处长心里腹诽着。
很快，办公室主任来到林院长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林院长笑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准备开始手术了，他长途奔波，来到省城连口水都没喝就上手术，这种白求恩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第1175章 可能有事，可能没事
随着屏幕上的光影闪动，ERCP手术开始。
林院长恋恋不舍的从摄像机面前离开，坐在第一排。
看屏幕上的姿势，患者应该是左侧卧位，十二指肠镜经口依次通过食管、胃、进入十二指肠降段，随后熟练的找到十二指肠RT。
“嗯？”周从文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
韩处长没看懂，他凑近问道，“周教授，怎么了？”
“手术比想象中的难。”周从文道，“十二指肠RT位置有水肿，虽然看着不重，但要很小心。”
“怎么来的水肿？”
“炎症刺激吧。”周从文道，“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处长点了点头，只是水肿，只是手术稍难，肯定不会有事。
他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过去了4分钟。
周教授说的是10-15分钟，现在看，来自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水平还不错，最起码前面这一部分做的一板一眼。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似乎也注意到患者的十二指肠RT位置有水肿，他没着急，而是用十二指肠镜左右观察了一下。
随后，他经活检孔插入导管，调节角度钮及抬钳器，使导管与RT开口垂直，准备将导管插入RT。
“角度调整的不错。”楚院士和周从文交流道。
韩处长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楚院士和周从文的对话。
“嗯，术者也注意到十二指肠RT有水肿，所以特殊调整了角度。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谨慎。”周从文道，“要不然导丝反复刺激，水肿越来越重，会出现接连失败。”
“负反馈。”楚院士简单评价。
因为十二指肠水肿导致手术变难，手术不顺利导致导丝进入失败，失败又会刺激十二指肠RT，反复如此，手术会越做越心焦。
这是临床经验的一部分，不过很明显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经验丰富，他也意识到这一点，并且选择了连周从文都没办法质疑的方式来完成手术。
垂直方向，几乎骑脸操作，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把导管一点点的送了进去。
看上去没什么难度，韩处长心里给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点赞。
要说世界水准就是世界水准，每一步都很清爽。随着肠道蠕动，十二指肠RT的位置也缓缓移动。
可术者却没受到影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臂使指一般。
“好像有问题。”
就在韩处长以为成功的时候，周从文忽然说道。
“很顺利，没看出来。”楚院士说道。
“进导管的时候，有些不顺利，摩擦力有点大，术者用力了。”周从文道，“楚院士，要是您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方式是拧进去，一定要慢，术者做的有些快。”
“还要再慢么？”
“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拧’的动作做的不到位，估计是太疲倦的原因。”周从文道，“但还好，不算什么大事，继续看吧。”
韩处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6分23秒。
随后在透视下经造影导管注入造影剂，在荧光屏上的信号传输过来，出现在投屏上。
众人见到胆管或胰管显影，显示出B超检查出来的疑似小结石的位置。
很快，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用电刀切开，但他似乎很有信心，并没有切的极大，而只是切了一个贴别小的口，松解十二指肠大RT的位置。
楚院士想要赞叹，可他一侧头还没等说话，便看见周从文皱着眉，好像这个操作有问题似的。
“周教授，操作的不对？”
“还行吧，要是我，在水肿的前提下肯定不会切这么小的口子。”周从文道。
楚院士一怔。
切小口，不是外科的习惯么。
说话中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下钳子，稳稳的夹住小结石，把它取出来。
整个手术过程相当平稳顺滑，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不知道疲惫不疲惫，但却展现出来一名世界顶级医生的风采。
结石顺利被取出来，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韩处长看了一眼时间，12分钟08秒。
“结束了？”韩处长问周从文。
“嗯，结束了，比较……顺利。”
韩处长觉得周从文说话的声音有些怪，他侧头看去，见周从文的表情严肃，不像是最开始那么放松。
“周……教授，怎么了？”韩处长小声问道。
“没怎么。”周从文摇头。
“我觉得您的表情不对劲啊。”韩处长追问。
“要是我做的话，应该不会直接把结石取出来。”周从文道。
“……”
“十二指肠RT的位置水肿略微严重一些，为了避免结石刺激水肿，我会多用一点时间先碎石，再一点点的把石头取出来。而且口子切的小了，对十二指肠壁反而有更大的损伤。”
“那现在呢？”韩处长问道。
“不好说。”周从文摇了摇头，“可能有事，可能没事。”
“要是……”
韩处长还想问，但周从文抿着嘴，用表情拒绝了韩处长的问题。
有可能有事，有可能没事，这话说得，韩处长有些无奈。
原本想象中，手术做完，周从文周教授应该和楚院士一起站起来离开。
但此时周从文的屁股似乎有千斤重，稳稳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韩处长也没催促，只是等着下一个环节。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和同声传译一起走进来，林院长先是客气了几句，然后邀请他简单讲一讲手术。
面对摄像机，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并不陌生，他站在投屏前，用简练的语言讲了一遍刚刚取石的过程。
在场的大多是医大一院的医生，无论外科还是内科，亦或是内镜室，所有人都对这种崭新的技术报以极大兴趣。
大家都是老临床，就眼前患者的情况来讲，在以往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冒着极高的风险进行外科手术。
然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把新技术、新术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从前极高的风险荡然无存，他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那块“该死的”结石给取出来。
病，还能这么治！
所有人都惊讶莫名，即便是接触了ERCP手术一段时间的楚院士也颇为感慨。
自己这步算是走对了！ERCP手术是一种崭新的治疗方式，几乎无创的解决之前让人疼痛欲裂的方式。
周从文取蛔虫并不是一个个案，ERCP手术有着更广阔的前景。
正在其乐融融中，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取结石的时候在RT位置阻力大么？”

第1176章 直接竖中指
同声传译一怔，下意识的把这句几乎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发音一模一样的法语翻译出来。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愣了一下。
在这面能听到熟练的法语，并不让他如何意外。可那个强调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空谷回音一般。
他怔怔的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见是一个年轻人发问。
“阻力？”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疑惑，“有一点，毕竟十二指肠乳头位置水肿的很厉害。”
“手术可能出现问题，我建议术后严密观测患者情况。”周从文继续说道。
同声传译这时候“醒”过来，他没敢把这句话翻译出来。
韩处长一怔，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会在这个时候“发难”。但周从文说什么，他一句都没听懂。
楚院士也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刚刚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把手术的过程回放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手术做的相当好。
结石很顺利的取出来了，周从文……这时候说话，不是自讨没趣么？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有些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这名医生是那么的年轻，一看就是刚刚进入临床不久的那种人，估计还在叛逆期。
可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然敢于质疑自己的手术？
最关键的是，手术成功，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相当诧异。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飞了很久，下来后参加欢迎仪式，又做了一台难度不低的ERCP手术，身体疲惫，不想再敷衍。
他冷冷的看着周从文说道。
“结石并不光滑，有可能……”
周从文的话没说完，同声传译也懵了，没有立即把这段“争吵”的话翻译过来。
下一秒，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愤怒的瞪着周从文，随后他抬起手，缓缓竖起中指。
这个手势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国际骂人手势，粗鲁而直接。
韩处长一股子火气冲上头顶，楚院士也有点懵，肖凯直接怔住。
他们不知道刚刚周从文和这名来自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交流了什么，他怎么会直接摆出这个手势。
林院长马上站起来，询问同声传译，“怎么回事？”
前一分钟还其乐融融，怎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这就生气了呢？
同声传译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不懂事的小医生。
听林院长询问，他连忙把刚刚周从文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交流的话都说了一遍，连周从文说的那半句话都翻译出来。
“……”林院长无语，他回头，无奈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手术，是在大家眼皮子低下做的。
整个过程简单、完美，相比于医大一院的医疗水平，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展现出高一个维度的碾压姿态。
而周从文竟然要鸡蛋里挑骨头？
林院长的目光越来越冷，他最开始准备找事，接着世界顶级术者来医大一院的机会给老对手迎头一击。
但因为楚院士的原因，林院长最后还是决定只邀请，不做小动作。
没必要在自己的地盘不给一名工程院院士脸面，林院长拎得清，老对手没有这么重要。
可是！
自己不想做什么，但对方却直接来挑衅！
这个周从文，简直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周教授。”林院长冷冷地说道，“你太过分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是客人，手术我们也都看了，做的很完美，你这属于没事找事。”
“3天。”周从文没有愤怒，甚至他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要是有问题，最多3天之内患者会出现五联症，甚至今天晚上出事儿都是有可能的。”
林院长被气乐了，要是有问题……这话说的。
而且周从文竟然把时间挪后了3天，他是知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3天后就要走么？
这人太狡诈。
周从文摇了摇头，站起身，认真的看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随着医大二院几人离开，会场里的气氛渐渐松缓下来。
林院长去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交流、劝说、安慰，正好贬损一下隔壁的老冤家。
……
离开医大一院的内镜室，周从文叹了口气。
“周教授，真的会有事儿？”肖凯和韩处长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在韩处长的“唆使”下问道。
“有可能，几率不小。”周从文道，“结石表面不规整，硬生生的从十二指肠乳头里拽出来，可能会导致摩擦渗血。”
“好像……周教授，术者当时看了一眼结石，好像没看见血迹。”
周从文没说话，沉默的下楼，回到车上。
其他三人都有些诧异，周从文周教授这么做不像是在挑衅，也不像是砸场子，而只是认为患者真的有可能出事。
韩处长上车后给温主任打了一个电话。
“温主任，医大一这面请法国教授做了一台手术，你和这面的主任熟悉，盯着点。”
“当然是患者的术后情况。”
“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让你盯着点就盯着点！每天跟我汇报两次。”
“韩处长，还是我来吧。”肖凯慎重地说道，“温主任他直接问的话怕影响不好，我这面有一个进修医生。”
韩处长瞥了肖凯一眼，露出一丝笑容。
肖凯真是把他副院长的作用发挥到了几乎最大，这人简直太好用了，难怪周教授会把他当作大管家用。
“周教授，您说的可能会是什么情况？”韩处长问道。
周从文犹豫了一下，但展颜一笑，“不出事是最好的。”
“……”韩处长内心深处鄙视周从文。
对方都用最侮辱人的手势比划他了，周从文竟然还说不出事儿是最好的，他心里真的这么想？
“现在说什么都早，肖院长盯着点，术后第一天患者可能会发烧，随后温度不断升高，在后……你回去看一下五联症都有什么，要是有类似的事儿就马上跟我说。”
周从文缓缓说道。

第1177章 等待间谍的消息
“飞刀的医生也经常出事。”肖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给手下来进修的医生打过电话后把话题岔开。
“三年前，我们医院有个患者做腮旁的瘢痕切除，算是一个小手术。”
“家里不放心，请了医大的教授去做。”
“是哪家医大。”韩处长问道。
肖凯嘿嘿一笑，用眼神回答韩处长后继续说道，“其实和术者没什么关系，是我们医院麻手科的问题。”
“患者自己说，当时手臂一疼，随后被按上面罩。她觉得呼吸困难，胳膊上传来撕裂样疼痛。于是呢，就在恐惧状态下奋力挣扎，但她越是挣扎脸上的面罩越扣越紧。”
“哦，是留置针出问题了吧，牛奶没进静脉。”周从文忽然说道。
“周教授，厉害！”肖凯不失时机地说道，“的确是，但当时麻手科的人都没注意到。还以为是患者失去意识前的挣扎，于是就按着患者不让她动。”
“这事儿不应该。”周从文道，“推了牛奶后多长时间起效不知道么。”
“临床上，什么患者都能遇到，什么医生也都能遇到。”肖凯无奈地说道，“之后患者缺氧、意识朦胧、干呕，麻醉医生还觉得是患者耐药，准备再给一支。”
周从文皱眉，“给药的时候没看见患者皮下鼓起来了？”
肖凯知道周从文今天的脾气有点不好，笑呵呵的哄着说道，“傻逼呗，后来我把麻醉科主任叫过去臭骂一个小时。都特么什么玩意，留置针没扎进去都不知道么。”
“要是我，就让他们抄写丙泊酚的药物说明书一百遍。”韩处长森森说道。
“哈哈哈，韩处长您的办法好。”肖凯笑道。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后来给了第二支丙泊酚后患者还是挣扎，幸好他们的意识在线了，找了一遍，发现问题。当时患者情绪有些崩溃，护士抓紧时间在另外一侧的肘静脉上留针，然后麻过去，完成了手术。”
周从文摇头。
这种都算不上医疗事故，就是麻醉科的医生护士脑子短路让周从文有些无语。
“好在是发现了，要不然直接切……虽然不可能直接切，但我真怕他们脑子不够用。”
“紧张的时间太长，大脑空白。”周从文道，“不光是情绪紧张，人员紧张也在其中，麻醉科其实人员紧张的程度要比儿科还严重。”
说到这里，话题没办法继续下去。
再多说什么事情都无法解决，变成了发牢骚。
从医大一院出来，韩处长请客吃饭，车直接开去一家饭店。
落座后，楚院士见周从文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心里想不懂周从文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坐下后笑呵呵地说道，“其实吧，做手术这事儿的确千变万化，不一定术者认为的都是对的，有时候术者的脑子是有问题的。”
他的话明显偏向于周从文，算是安慰。
周从文微微一笑。
“前年，我病区收了一个患者，肝硬化胃底静脉曲张，不断的呕血。我那的条件……大家都知道，能有一张加床就不错了。”
众人点头。
的确，不说是加床，楚院士那面急诊患者能收进来就真心算是不错了。
“当时这面的带组教授要给患者做套扎，因为血小板特别低，所以找我看眼，跟着上手术。万一他们短时间拿不下来，毕竟还有我在。”
“决定套扎的时候，患者的家属忽然说要转院，她联系了一家医院能给患者留一张病床。”
周从文笑了笑，没说什么。
“唉，病床重要还是治病重要？”肖凯也无奈的问了一句。
但在很多患者、患者家属看来，病床还是蛮重要的。
楚院士也没回答，继续说道，“转院就转，我知道不用做手术也没多想。后来……大约一个月后才知道出事了，患者家属正在告隔壁医院普外科的主任。”
“给留了一张病床，怎么还告呢？”
“患者家属要求做套扎，但那面不会，就按照老术式做的脾切除+贲门血管离断。”
周从文皱眉。
胃底静脉曲张出血，套扎是比较好的解决方式。在从前，只能用三腔二囊管堵住出血点，然后给患者正肾冰盐水，再加上几组止血药。
能不能止住血，要看患者的命。
而这块业务，正是楚院士在十几年前最早开展的。
胃底静脉套扎，算是一个救人无术的手术，楚院士在这一点上功德无量。
但患者家属不懂，隔壁医院也真特么敢收、敢做。
周从文估计是楚院士最开始做套扎手术，外科总归是不愿意接受，所以还按照老术式做。
要是门奇静脉分流的话……周从文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选择。
“当时找我去做医疗鉴定。”楚院士叹了口气，“我看见病历后都惊呆了。”
“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没有患者家属的术前签字，只有患者本人的签字。”
“术者是从国外回来的？”周从文问道。
“嗯，美国留学，刚回来接主任的位置，有些习惯还没适应。”
这就难怪。
“患者家属的异议在于患者血小板低，竟然没给补，让患者签字后直接上台。”
“在美国，这是常规，术中肯定会给的。毕竟正在呕血，属于急诊手术。但在国内，就说不上了。”周从文比较中肯的评价了一句。
但这件事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放着能做套扎不做，非要做创伤更大的外科手术。
看样子这位主任在美国混的也不咋地，估计就是去镀金了，还沾染了一身老子是在美国学的技术的恶习回来。
楚院士刚要说什么，肖凯的电话响起。
“肖院长。”肖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按下外放键，一个声音急匆匆的喷出来。
“慢点，患者怎么样？”肖凯心中一颤，故作镇定的问道。
“患者术后腹部有压痛，比之前缓解了一点，但还是疼。发烧倒还没有，这面的主任正在和那位专家联系。”
“我知道了。”肖凯道，“还有别的事儿，不管几点，直接给我打电话。”

第1178章 二五仔的消息
“周教授，这是……”
“还不好说。”周从文道，“再等等看，我估计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意见也是再等一下。”
“ERCP术后疼痛不是直接缓解么？”肖凯问道。
但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周从文在沉思，他好像在琢磨着什么。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不管韩处长和肖凯怎么活跃气氛，也无论他们说什么，周从文和楚院士都心不在焉，估计是在琢磨一院的那个患者。
……
……
“冯明，干什么呢？”一院肝胆外科，住院总见进修医生冯明有些鬼鬼祟祟的，便问道。
冯明被吓的脸色煞白，这种事儿属不属于二五仔他不知道，反正不能说实话。
“想家了，给家里打个电话。中年男人出来不容易，老婆孩子都在家呢。”冯明勉强笑道。
“唉。”老总叹了口气，“走，抽根烟去。”
两人来到防火通道，冯明殷勤的散烟，又给住院总点燃。
“冯医生，你说这新技术好像也没什么。”住院总说道。
“是呗。”冯明借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讨好的意思不要太明显，“石头也取出来了，但患者腹部疼痛不见好转，这都哪跟哪。我还以为术后患者活蹦乱跳的，张罗着回家呢。”
“奇怪，那你说前一阵子传的医大二楚院士的工作站取出蛔虫的事儿是真是假。”老总问道。
“吹呗。”冯明讨好地说道，“自家做了手术，有一份效果都要说成十分。就算是做不好，他们也不敢说啊，那不是打楚院士的脸么。”
住院总皱眉抽烟，并不相信冯明的话。
“包总，患者……你觉得怎么样？”冯明试探问道。
“我总觉得情况不对，患者疼的好像比术前还要严重。”住院总说道，“可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刚来看过，他说没事。”
“等着看吧，我觉得国际知名专家比帝都、魔都的教授脾气还大。做手术的时候，那个……谁谁谁就提了个意见，他就冲人竖中指。”
“外国人都那样，我听蔡教授说……他在英国留学回来的，说那面简直就是医生的天堂。”
“怎么说？”
“门诊患者预约到半年、一年以后，每天看的患者有数的都是。周末休息，加班？别说像咱们不给加班费，人家是几倍的加班费都不带来的。”
冯明一怔，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有本事就出国吧，人家是当医生，咱们是做牛做马。不过呢咱俩就不想了，你岁数比我还大。”住院总笑道。
“我肯定不想，来进修，回去后能……我的理想就是不值班，有急诊也别叫我。至于出门诊一天看百八十个的倒没什么，早都习惯了。”
“你看看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范儿多大。”住院总说道，“患者情况不对，我打第一遍电话，那面告诉我没事。刚刚患者不是开始发烧了么，我打第二遍电话，就听到那面叽里呱啦的开始说鸟语。”
“骂人呢？狗日的！”冯明帮着包总骂道，他是进修的，有些事儿可以不在乎。
“谁知道，反正主任把我训了一顿，还说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蛋。”住院总鄙夷地说道，“说的好像住院总是什么好活似的，我要不是差个资历晋级……对了，据说协和、华西那面晋副主任医师好像特别难。”
这话题，直接飞到了天际。
不过这是包总心心念念的，随口就说出来。
冯明怔了下，赔笑道，“人家当然厉害。”
“晋副高，他们说明后年就开始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没有的话，别想晋级。”
“！！！”
“抓紧时间晋吧，临床上的人不够用……”住院总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大堆话，最后叹了口气，“走，看一眼患者去。”
“包总，你说患者不能有事儿吧。”冯明试探着问道。
自己做二五仔的事儿没让人知道，冯明心里舒坦了很多。
“我估计够呛。”住院总说道，“提意见的那位，你不认识，但我认识。他是心胸的周从文，说是黄老……就是外科学主编之一，你回去看看就知道。”
“哦哦哦。”冯明哪里敢说自家院长就在周从文那面，而自己刚刚通风报信儿的事儿。
“周从文说可能有问题，患者回来后情况也不对，我怎么总觉得他说得对呢。”住院总有些犹豫地说道。
冯明没敢说话，这种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做好手头的事儿，别犯毛病才是真的。
还没等进病房，就听到患者疼痛的声音在病房里传出来。
进去看了一眼，住院总安抚了一下患者家属，愁眉苦脸的出来。
“冯医生，我是不是眼花了。”
“包总，你说的是患者出现黄疸了？”冯明问道。
“嗯，我怎么觉得患者黄疸重了呢。”
“我觉得也是，按说石头都取出来了，黄疸应该轻才对。你刚才翻患者眼皮，我可看见巩膜都黄了，这要比术前的症状还重。”
住院总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深深的叹了口气，没敢打电话。
刚被骂了一顿，现在再打电话也是自讨没趣。
等等吧，反正还可以继续观察。
12个小时后。
夜已经深了，冯明蹲在病房里，眼睛眨也不眨的观察了这么久，但是他不累，而是越来越严肃、越来越谨慎。
和肖院长的电话沟通一直在进行着，患者术后情况……逐步恶化，到了已经无法掩盖的程度。
疼痛、发热、黄疸，这些逐步严重，甚至冯明都认为患者已经有了初步休克症状。
和肖院长汇报情况后，冯明站在走廊里，对新技术的应用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按说应该立竿见影有效果，可做完手术后患者的症状逐步加重，甚至能看出有加速的趋势。
这种新技术，做和不做有什么区别？
当然区别是有的，不做ERCP手术的话可能情况不会这么严重就是。
“包总。”冯明看见住院总急匆匆的在病房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第1179章 我命令你把患者治好！
“不对劲，我觉得患者有感染性休克的症状。”住院总紧张起来，但他没忘记压低声音说话。
越大的事儿，说话的声音就越小，这是通理。
感染性休克！这可是临床上极为严重的一个诊断。
住院总急匆匆的跑到护士站，拿起座机拨打电话。
这回他没有犹豫。
患者都已经休克了，还有什么犹豫的。
把情况汇报给主任，那面估计顿时精神起来，这特么是要出大事儿的节奏！
科室里紧张气氛&#215;10，夜班护士走路的速度都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
很快，肝胆外科主任赶过来，他看完患者后愁容满面，不断的打电话。
患者术前是腹痛、发热、黄疸Charcot三联症；而术后竟然出现了腹痛、发热、黄疸、休克、神经抑制Rtynolds五联症表现！
也就是说，那位什么全球知名的专家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在三联症的基础上又添了两样毛病——休克和神经抑制。
这特么的！
患者估计很难熬过去，肝胆外科主任不敢拖延，他知道这个患者虽然住在自己的病区，但绝对不是自己能处置的。
打电话找主管院长汇报、和医务处长汇报，让一线开始写病危记录，并且和患者家属先交代了一下情况，以免患者家属满心欢喜，以为世界知名的专家做了手术很快就能好起来。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才是最要命的。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医院，每个人都神情凝重，不到半个小时，连林院长都赶了过来。
看了一眼患者，大家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但却没人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白天，周从文说的话似乎就在耳边回荡，一手好耳光甩的啪啪作响。
“你认为患者病情怎么样。”林院长阴沉着脸，询问肝胆外科的主任。
“林院，腹痛、发热、黄疸、休克、神经抑制Rtynolds五联症表现表明患者现在有急性重型胆管炎，这病，要命。”
虽然知道每一个说不祥消息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但事关重大，肝胆外科主任还是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而且他很清楚林院长不是临床出身，他最后四个字说的明白到了极点。
林院长的脸上阴云密布，仿佛下一秒就要大雨倾盆。
“抗感染的药物已经给了美萍和万古，再往上就没什么好用的了。”肝胆外科主任见林院长不说话，也不去找那位什么什么见鬼的专家，便咬牙继续说道。
“化验WBC 30.5*10＾9/L，HGB 110g/L，中性粒细胞比例95%，总胆红素150mmol/L，直接胆红素56umol/L，间接胆红素94umol/L，谷丙转氨酶128IU/L。
患者现在体温39.9摄氏度，控制不住。”
一道闪电出现在林院长的脸上，银蛇乱舞。
他不是搞临床出身的，化验单听不懂，但体温将近四十度，控制不住是什么概念还是知道的。
又想起来刚刚肝胆外科主任说的——这病，要命，林院长的脸上电闪雷鸣。
肝胆外科主任见林院长还没表态，他沉默了几秒钟后，把后槽牙咬碎，继续把事情挑明白。
“刚刚我带着患者去做检查，B超及CT均提示肝外胆管阻塞。也就是说，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完ERCP手术后患者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哗啦~”
林院长脸上开始大雨倾盆。
肝胆外科主任把实际情况说出，也汇报了自己的理解，他沉默下去。
疾风暴雨，朝不保夕。
但林院长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任凭瓢泼大雨哗哗的下。
院办主任觉得气氛尴尬的一逼，犹豫了片刻，见林院长不说话，便问道，“孙主任，你认为下一步要怎么做。”
“外科手术，剖腹探查，找到问题。”
“有把握么？”院办主任问道。
肝胆外科主任哭丧着脸，“患者现在是感染性休克，本身状态就不好，而且还做了ERCP手术，那种新技术我不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要是勉强上台的话，怕是凶多吉少。”
“你……”林院长听到凶多吉少四个字，愤怒的瞪着肝胆外科主任。
肝胆外科主任硬着头皮说道，“患者已经出现急性重症胆管炎的五联症表现，手术下不来的可能性至少有90%。”
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后，林院长都沉默下去。
而肝胆外科主任似乎还嫌不够，继续说道，“就算是患者勉强下手术，在ICU里死亡的可能性也极大。”
“！！！”
“！！！”
“孙主任，先别急，你说说你现在准备怎么解决问题。我听着你的意思是上手术是死，不上手术也是死，这就比较难办。”院办主任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他询问道。
肝胆外科主任差点没掀桌子骂娘。
人，是院里请来的，大张旗鼓，就差放鞭炮了。之前可没人问自己怎么办，怎么一出事都不说话了，把锅扔给自己呢。
院办主任的这句话听起来稀松平常，但其实却杀人诛心。
肝胆外科主任咬碎一口银牙，心一横，直接说道，“我建议还是找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看看，毕竟ERCP手术咱都没经验，根本不知道胆管里堵的到底是什么。”
“院里联系过了。”院办主任也不好往死了坑他，搓了搓手，为难地说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关机休息了，不好打扰。”
“！！！”
肝胆外科主任摊手，低下头。
“挺到明天一早能行么？”林院长问道。
“够呛。”肝胆外科主任低着头，闷声说道，“时间越久，感染越重，而且患者的黄疸也进行性加重，明早可能就没机会了。”
林院长的脸黑的像是黑洞，连光线都逃不走。
看着垂头丧气的肝胆外科主任，林院长想起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桌子上直接骂人，又想到二院的那个周从文，心里特别乱。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患者本来就是你们做了胆囊切除术才出现的情况，抓紧时间把患者治好，这是命令！”
“……”
肝胆外科主任差点没晕死过去。

第1180章 二五仔的借口
见林院长甩袖而走，肝胆科主任嘴一咧，整个人都变成了木头。
这算什么事儿！
当时手术前，患者的确肝总管里有结石，但没有外科手术剖肝把肝总管里的石头取出来的做法。
术后因为胆囊被切除，局部解剖结构出现变化，结石从肝总管掉到胆总管里，这也是正常的，连手术并发症都算不上，就是单纯的倒霉。
可林院长甩锅甩的要多彻底有多彻底，直接转身就走。
真特么的！
肝胆科主任傻傻的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整个人有点懵。
这件事要是有医疗纠纷，跟自己也没关系，他可以肯定，最后一定是院里面帮着收拾烂摊子。
本身也有大半的事儿是院里闹出来的，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院里的锅。
指望着法国专家背锅，那是做梦，人家大半夜的手机直接关机，天塌下来都不管。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
肝胆科主任欲哭无泪，他也没站起来，而是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院长离去的方向。
和医疗纠纷没关系，自己被迁怒的主要原因是手术失败，患者还濒临死亡。
林院长蓄谋已久要在ERCP上压医大二院一头，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差到了极点的结果。
“主任。”住院总小心翼翼的问道。
肝胆科主任像是没听到，怔怔的看着门。
“主任？”
“主任！”
“干什么！”肝胆科主任茫然问道。
“抽根烟吧，主任。”住院总也欲哭无泪，茫然地说道。
这种时候，只能抽根烟，然后去打亲友电话，问问其他人还有什么办法。
只是这种亲友电话也不好打，这是走投无路下最后的办法。
肝胆科主任神情恍惚的跟着住院总来到防火通道，他们沉默无语，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没人说话，这世界一片灰暗，一根烟的时间，然后还要去面对感染性休克的患者。
一想到患者，肝胆科主任的头就变成两个大。
石头都特么的取出来了，会有什么事儿呢。
“肖院长，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我看患者的状态特别差，估计活不到3天，现在体温已经40度了。”
“那位法国的专家说是已经休息了，电话关机，根本打不通。您说，都是医生，人家凭啥能过的这么自在。”
肝胆科主任一怔，防火通道里传来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里面。
住院总一怔，进修的冯明医生在和谁说话呢？
两人的脚步停住，虽然心情极差，但却深知这种事儿不是开玩笑的。
科室里相互之间明争暗斗，那都是能拿得到台面上说的事儿。
还有更多的事情根本拿不出来，比如说治疗过程中有些毛病，不是内行根本看不出来，有医生会找机会通过其他途径告诉患者家属。
两人凝神，仔细听防火通道里的声音，心情又灰暗了许多、愤怒了很多。
“暂时就这样，您先休息。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编辑短信给您？”
“好好，我打电话，辛苦您了肖院长。”
“我不辛苦，这个病人的情况真的很特殊……”
冯明医生正在给肖凯打电话，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
“进修的小冯？你在做什么？”肝胆科主任脸色阴冷的问道。
“……”进修医生冯明一怔，随后下意识的把手机放到身后，矢口否认道，“没做什么，真没做什么。”
“院长？哪个院长？”住院总毕竟和冯明医生的关系还好，灵机一动的问道。
“我们医院的肖院长，我……我……我……”冯明医生情急之下顺口胡说，“我看患者情况不好，我们院长是协和毕业的，我想问问协和那面会不会有办法。”
肝胆科主任的脑海早就一片空白，一心想的都是找谁咨询。
因为ERCP技术太新，他根本不知道该找谁问，一头露水。
听到冯明医生这么说，提到了协和，肝胆科主任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们那个院长怎么说？！”
“他……他……他说要……”
“手机给我，我跟他说。”肝胆科主任直接伸手。
他就像是一只困兽似的，根本没想到一个地方上的院长能量到底有多大，满脑子都是协和！
那可是协和！大协和！！
如果说全国有一家医院能让肝胆外科孙主任放心，非协和莫属。
冯明也懵了，自己当卧底的事儿能不能糊弄过去？看主任的表情……好古怪。
医院的医生怎么对待二五仔的？冯明也不知道，他没遇到过。
正因为没遇见过，所以才格外的害怕。
面对孙主任的手，他有些茫然，迟疑中手机被孙主任直接抢了去。
“请问您贵姓，对了，我是医大一院肝胆外科孙振华。”
电话对面的肖凯有些懵，但他老于世故，第一时间从孙主任的话语里听出来焦躁和不安，再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兴奋。
“孙主任您好，我是白水市中心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肖凯。”
“肖院长，您在协和有同学？做过ERCP么？”孙主任好不容易听肖凯说完，马上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是这样，孙主任，患者的情况我都知道了，现在还没问，麻烦给我5分钟的时间好不好。”肖凯很冷静地说道。
“好，那麻烦您了。”肝胆科孙主任连忙客客气气地说道，“不管成不成，有时间来我这里……”
“孙主任，这都是后话，我先问问治疗？”
“好。”
电话挂断，孙主任拿着手机还没缓过神。
“冯明医生，真是谢谢了。”老总感激地说道。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冯明医生和他们院长有联系，能说得上话。
但这也可以解释，亲戚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关系。
这都不重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人家能挺身而出帮科室解决问题，人品可要比林院长好太多了。
只是最后那句话说不出口而已。
冯明也很茫然，自己做二五仔的事儿要是被知道……大不了卷铺盖卷回去，一个进修医院和自家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谁大谁小，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第1181章 两条路，都很难
“不……不客气，这都是应该的。”冯明医生讪讪地说道。
希望阴差阳错，大家都理解错吧，虽然冯明医生并不多在意，可总要比被人撵走的好。
而且在这里，和肖院长联系的也比较多，日后回家，或许能搭上肖院长这根线，一个副主任还是不成问题。
“小冯，你们肖院长是什么专业出身的？”肝胆孙主任问道。
“胸外。”冯明脑子也有点懵，来不及细想顺口回答道。
胸外，孙主任马上有些失望。
但凡事要往好处想，如果肖院长认识协和的某位大佬，在这种时候能给自己一个中肯、有用的建议呢？
就算是……
念头百转千回，孙主任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看上去傻乎乎的。
他甚至想到自己单骑救主，在那位法国专家睡觉的时候找到患者五联症的原因，最好还能药到病除，神仙下凡一样把患者治好。
到明天法国专家来，看到患者好好的，把他的眼珠子都吓掉。
虽然孙主任知道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很低，低到不用考虑，但还是情不自禁的这么想。
手机铃声打断了孙主任的美梦，手里冯明医生的手机震动把他吓了一跳。
回话了，一定要找到解决方案啊！孙主任心里默默祈祷着，双手颤抖，“虔诚”的接起电话。
“肖院长。”孙主任的声音有些颤抖。
“孙主任，我问了一下，说是很有可能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ERCP的时候切开奥迪括约肌范围不够，再加上十二指肠乳头水肿，导致取出结石的时候摩擦，出现出血的情况。
至于五联症，很可能是由此而来。”
“……”孙主任怔住，出血？
不应该啊，术中没看见有出血。
“堵塞十二指肠乳头内部的，应该是血栓。”
肖凯很简单的说了一下判断，随后给出诊断。
“要怎么做？”孙主任已经开始绝望。
血栓，难道要溶栓么？
可假设真的是血栓的话，这种血栓可和血管内的血栓不一样，溶栓的过程中一定会有出血。
“要做外科手术。”肖凯道，“打开，把血栓取出来，再缝上。”
这种把大象装冰箱的三部曲让孙主任彻底无语。
说的简单，自己连诊断对不对都不知道，至于手术……孙主任能做，可他却没有信心。
毕竟是ERCP这种新技术的后遗症，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变化。
听肖凯说完，孙主任犹豫了一下，“肖院长，谢谢。”
“不客气，都是为了患者，没事的。”肖凯回复了一句典型的客套话。
“我能问一下，协和开展ERCP手术的例数多么？对这个判断的准确性，有把握么？”
孙主任问道。
协和也不是所有科室都强，比如说这位肖院长所从事的胸外科，协和在全国都排不上前五。
至于ERCP这种新技术，孙主任是真的没什么预判。
“呵呵，我问的不是协和的师兄弟。”肖凯笑道。
孙主任的心拔拔凉，差点没把手机摔到地上，你特么不去问协和的医生，在这儿跟老子说个毛线。
瞎耽误工夫。
“我在省城进修呢，今天……应该是昨天，我还去医大一参观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手术。”
“……”孙主任脑海“刷”的一下空白一片。
冯明医生心里叫苦，肖院长直接摊牌，自己肯定要被撵回去。
真特么的，还有当二五仔被人发现、揪出来更尴尬的事儿么？
他已经想到那些港片里有关于二五仔最后的下场。
“我咨询的是周教授……和楚院士。两位都给了很肯定的答复，患者的病情比较明确，应该是血栓。但因为没看见片子，所以周教授说这个概率应该有九成把握。”
孙主任捏着手机，咯吱咯吱。
肖凯似乎带着透视眼，“看”到了电话那面孙主任的窘境。
“孙主任，说话方便么？”肖凯问道。
“方便，你……您讲。”孙主任疑惑的回答，他不知道肖凯为什么会这么说。
“患者已经出现五联症，尤其是并发感染性休克，这个要是控制不好的话，患者熬不过24小时。”肖凯道，“周教授说了，您要是准备手术，他可以来帮您搭把手。”
“不用！”孙主任几乎是本能的、用吼的拒绝了周从文要来帮忙的想法。
电话对面的肖凯仿佛早就预判到了孙主任的预判，他并没有吃惊，但隔着电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我多说几句？您听听我的意见？”肖凯笑道，“我在白水市大大小小也是一个副院长，应该能明白这里面的事儿。”
“多说几句？”孙主任本来想拒绝，但一个犹豫，肖凯就继续说下去。
“这事儿肯定有人背锅的。”肖凯道，“林院长不会错，也不可能错，您说我说的对吧。”
“那谁错？肯定是肝胆外科么。”
“现在有两条路，我承认事情走到这个局面，不管您选哪条路结局都不好。
一呢，听之任之，但明天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医院，看见患者这样，他没什么好办法，最后离开，患者死亡，手术失败，林院长肯定会把所有怨恨都砸在您的头上。”
“可如果要是开刀，让周教授护航，患者有了一层保障，但林院长应该不高兴。”
“可是开刀的话，最起码患者能活。我们是医生，不是那种非临床出身、只考虑自身利益的、不要脸的机关科室长。”
“……”
孙主任被肖凯最后一句话的三个定语给打动了。
非临床出身的那些不要脸的东西，他们知道临床医生的难处么！
指手画脚的，以为他们有多懂，其实呢！
真特么的，这群狗日的！出了事儿把责任一甩，再也不见他们之前人五人六的模样。
孙主任心里想到林院长转身的背影，心一横，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
可是转念之间，他想到一件事，啼笑皆非。
“肖院长，周教授是心胸的人啊，眼前要做的是我们肝胆的手术……”

第1182章 良心活
“事情其实很简单，但做出选择比较难。”肖凯不愿意长篇大论的灌输世界观，那是只有黄老才会做的事情，他简单说道，“我相信周教授的判断，您要是……”
“等一下，肖院长。”孙主任觉得肖凯的话有些好笑，“周教授是心胸的人，他应该连ERCP都没接触过吧。开腹？做十二指肠的手术？你觉得他行么？”
孙主任问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没有掩饰。
患者已经五联症了，感染性休克一旦加重，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时间拖延。
“emmm，周教授有全科的执业证。”肖凯笑道，“在理论上来讲，不存在违法行医的事儿。”
“……”孙主任一怔。
“而且有一件事我跟您说下。”肖凯继续说道，“半年前，912收了一个出生1天的食管、肠管闭锁的新生儿。手术很棘手，连黄老都觉把握不大。”
孙主任继续懵逼，这和自己面对的情况有什么关系么？
“黄老当时给周教授打电话，让他飞去912，配台手术。这件事儿，您不知道吧。”
“！！！”
“出生1天的新生儿的肠管闭锁手术都能做，我相信周教授能顺利把这台手术做下来。”
“！！！”
孙主任满脑子的惊叹号。
出生1天的新生儿，儿外谁敢做？麻醉、手术，每一步稍有不慎都会要了孩子的命……不对，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这个决定肯定很难下，毕竟是一院的事儿，我不好多说。”肖凯轻轻说道，“但孙主任，我们都是搞临床的人，虽然说治病救人的道德绑架不知道您认可不认可，但说到底，我们的工作还是治病救人。”
“不多说了，周教授的意见是手术能做，越早做效果越好，患者活下来的可能性越大。我等您电话，您随时联系我。”
“对了，天亮之后就算了。要是再熬三五个小时，周教授也没办法把人捞回来。”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听对面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
肖凯挂断了电话。
孙主任拿着手机，咯吱咯吱的响着。说到底，我们做的还是治病救人的活儿，这句话准确的命中了孙主任的心。
诚然，自己只要背锅，老老实实的承担所有后果，肯定不会有事。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大不了医院赔钱，把事情给捂下来就是。
以后自己还是肝胆外科的主任，甚至要是脸皮厚点，还能和林院长的关系更进一步。
这在职场里，叫勇于背锅，背老大的锅，承担所有过错。
可是！
这件事儿涉及到一个人的生命。
虽然不知道周从文能不能行，可肖院长说的那么肯定……
孙振华怔怔的站在防火通道里，外面走廊的灯光照过来，他一半脸被灯光照亮，一半脸在黑暗之中。
时而咬牙切齿，时而一脸凝重，明暗之间，不知道改了多少次想法。
冯明医生和肝胆的老总一句废话都不敢说，刚刚肖凯说了什么，他们隐约听到。
孙主任在天人交战，要不要手术、怎么手术，这种决定可能就在一念之间，而且会对未来产生很大的影响。
决定，只能由他这个主任自己做。
不知过了多久，孙振华嘶声说道，“给我根烟。”
老总连忙摸出烟，但冯明医生早已经把烟递过去，动作熟练的一逼。
“孙主任，您歇歇。”冯明医生把烟递给孙主任，特别心疼的把被捏的咯吱咯吱作响的手机拿回来。
手机上满是汗水，冯明医生在白服上擦了擦，装进白服口袋里。
这个决定不好下，孙主任坐在台阶上默默的抽着烟，烟头明暗不定，仿佛坟场里的鬼火。
“你说咱当医生的，其实干的就是个良心活。”孙主任忽然悠悠地说道。
老总和冯明医生都愣了一下，包总连忙说道，“主任，您说得对。我刚来的时候您就跟我说，从前穷的眼睛发蓝，可不能刚到临床就像是饿狼一样挣钱。”
“那么做，整个人就迷失了。我当时还是小，不懂您说这话的意思。但这些年过来，也渐渐的明白了您要告诉我什么。”
“是，医生就是个良心活。我们要活着，才能有良心，要不然早特么的饿死球了。”孙主任说着话，嘴里有烟雾缭绕。在黑暗的防火通道里，颇为古怪。
“我管床一年后，才明白，幸好您告诫我的早。”包总呵呵一笑，“虽然挣的少点，但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这句话真好啊。”孙主任恶狠狠的抽了一口烟，星星点点的火光骤然一亮。
“准备上手术！”孙主任道。
“……”包总想到自家主任会做决定，可是真做出决定之后，他立马就怂了。
“主任……院长那面……”
“林院长让我自己想办法。”孙主任横下心，变成滚刀肉，“我自己找人来做手术，他能说什么？再说，他不是让我自己想办法么。”
“嗯。”包总转身，但脚步很慢，他等着主任改主意。
“等一下。”
“诶，主任，怎么了？”包总连忙转身问道。
“我和患者家属做术前交代，你直接递单子，送患者去手术室就行。”孙主任下了决定，并不想着改主意。
此时心意已决，心念通达，道心稳固。
需要上台，患者有急诊开腹的手术适应症，那就上去看看。
行不行都在命，至于林院长高不高兴，还特么能有一条人命重要？
即便孙主任知道对自己来讲林院长高不高兴，还真比人命重要，可这道坎自己迈不过去，还不如不迈。
上台！打开看看！
虽然孙主任也不确定自己能做下来，但总归要去看看。
否则的话，几个小时后患者感染中毒愈发严重，麻醉都未必能挺过去。
至于周从文周教授能做这种事儿，孙主任是从心里不相信的。
每一个牛逼的术者都要有自信，这是道心的一部分，孙主任也是如此。
决定做手术，那就去做，专心完成，成败先放到一边。

第1183章 白水市的进修医生（上）
孙主任从台阶上站起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把胸中浊气吐出。
干他娘的！
他认为自己的决定问心无愧。
缓缓走出防火通道，从黑暗走进光亮，孙振华心里琢磨着要做的手术。
手术的难度极大，无论是患者的状态还是手术本身的难度，都高到了极点。
所有涉及十二指肠的手术基本都一样，而且自己是肝胆外科的主任，肠道手术……
他有些犹豫，但要是找胃肠来做，还涉及到很多事儿。
还是自己来吧，就当是大半夜的做一台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好了。
至于周从文……孙主任犹豫了一下，想到电话里肖凯说912黄老做出生1天的新生儿手术都要叫着周从文。
不知是真是假，自己要不要尝试一下呢？
这事儿叫不叫周从文来，绝对是两个概念。
本来不该叫，但孙主任一想到林院长转身就走，扔下硬邦邦一句话的背影时，心里的倔狠涌上心头。
“小冯，手机给我。”孙主任问进修医生要了手机，一边拨打电话一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肖院长。”孙主任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哪怕对面的肖凯看不见，“我决定做手术了，麻烦你和周教授说一声，帮我把把关？”
“好。”肖凯道，“我马上告诉周教授，这就赶过去。”
“肖院长……”孙主任犹豫了一下。
“您放心，周教授说了，只要您不生张，他以进修医生的身份参加手术。”
“！！！”
还真特么是很体贴啊，孙主任心里终于舒畅了很多。
哪怕是无愧于心，人总是一种社会生物，他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总不至于做一台手术就把大院长得罪的死死的，以至于再无回头之路不是。
本来还有些纠结，但话说到这儿，周从文表现出了彻彻底底的光棍气息。
孙主任别无他想，客气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
……
肖凯扬了扬手机，笑道，“周教授，那面同意了。”
周从文站起来，“走。”
“小周，你有把握？”楚院士问道。
“还好，我是心胸外科的，胃肠那块能不能做，您是知道的。”周从文笑道。
楚院士倒是知道胸外的食管癌涉及胃大切，但这种高难度手术，他还是有些担心。
“韩处长，你就别跟着了。”周从文笑道，“我们三个进修医生去医大一，你要是跟着，有些不方便。”
“嗯。”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我要是去，类似于砸场子，反倒不好。我把诸位送过去，在楼下等着。”
一路开到医大一院，周从文等三人下了车，肖凯一直和进修医生联系，直奔手术室。
夜晚的手术室和白天不一样。
而且现在是2003年，不是2023年。
真换成2023年，周从文知道自己怕是很难悄悄潜伏进医大一的大外手术室。
真特么的，做台手术跟做贼一样，周从文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过人情世故总是要考虑的，这面的孙主任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总不好自己明晃晃的过来，摆明了给一院的林院长难看，以后让孙主任难做人才是。
每一个善良的举动都要有回馈，要不然这世上再热的血也会凉。周从文说不上老于世故，但还是很小心的呵护着这一切。
“肖院长，周教授……”冯医生看着三人过来，轻轻的打了一个招呼。
他不认识楚院士，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就这么顿了一下直接忽略过去。
“上了么？”肖凯问道。
“刚送上去，正在铺单子。”
周从文点头，进手术室开始换衣服。他把口罩戴上，在冯医生的引导下进去手术室。
和孙主任简单握手，打了个招呼，周从文小声说道，“孙主任，从现在开始，我是这面的进修医生，您别叫错了。”
“……”孙主任有些无奈，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好，辛苦了周教授。您对手术……”
“有把握的。”周从文很直白的告诉孙主任，“正常做，最后取出血栓的那步我来就行。”
孙主任有些迷茫，但箭在弦上，直接手术。
刷手上台，周从文就像是他说的一样，把自己当成进修医生，从摆体位、消毒开始干。
看周从文铺单子的手法，孙主任就知道人家最起码最普外的手术并不陌生。
想来也是，都是外科医生，周从文周教授还是心胸的世界第一，怎么都算是一个强援。
调了调无影灯的灯光，孙主任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凝神开始手术。
“孙主任，昨天院里举行盛大的迎接仪式，就这？”器械护士很不高兴地说道，“法国的专家呢，怎么不来。”
“说是晚上手机关机，人家自己有自己的作息，属于私人时间，找不到人。”孙主任很是无奈地说道。
“切，碰到外国人就变成怂逼。”器械护士一肚子的怒气，斥了一句。这句话没有主语，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楚院士站在周从文的身后，在周从文与孙主任之间看手术。
来之前周从文告诉过楚院士，看一看失误的ERCP手术，能获得的经验值更多。
的确，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楚院士不愿意错过。
在他看来，法国专家的ERCP手术做的毫无破绽，甚至连切奥迪括约肌的创伤都很小。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楚院士也很好奇，要看看会造成什么损伤。
“小点声，被人听到不好。”孙主任道。
“孙主任，你有把握么。”器械护士问道。
“试试看吧，患者已经有五联症，发烧40度，不上手术的话随时都可能死。”孙主任一边切开皮肤，一边说道。
包总的干纱布还没盖上切口，另外一条干纱布从天而降，第一时间压住创口。
随后干纱布一点点随着手术刀向后移动，电刀噼里啪啦的凝血。
“呦呵，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水平不错啊。”器械护士懂行，见周从文手法纯熟，便笑着问道。
“我是白水市来进修的医生。”周从文平淡说道。

第1184章 白水市的进修医生（下）
“你和老冯是一家医院的？”器械护士一边递器械，一边问道。
大半夜做手术，不说点什么都怕自己打瞌睡。
周从文看着术区，协助孙主任，嘴里说道，“嗯，都是中心医院的。”
“你们中心医院厉害啊，到底有多少医生，能一下子派来这么多进修。家里不忙？还是说你们准备回去做什么。”
“总是要出来学习的，学一些上级医院的经验。”周从文信口胡说，“要不然白水市太封闭，接触不到高水平的医生。”
“你们不请专家去飞刀么？江海市很少请，白水那面似乎好一些。”
“还行。”周从文尽量少说话。
这不是自己家，要是万一像第一次去912做手术留下异地的那种梗，怕是……咳咳，周从文也不想。
“对了，我听说你们白水市第二医院前一阵子出事了。”器械护士相当健谈。
她看见周从文手法利索，虽然无菌帽往下拉的幅度过大，已经遮挡住眉毛，略有点不正规，但眼神清澈，颇令人欣喜，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出事了？”
“嗯。”肖凯站在周从文的对面，包总的身后，点了点头，“那面收了一个骨肉瘤的孩子，16岁，要截肢。患者家属承受不了，也是知道孩子即便是截肢，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就请了专家来做手术。”
器械护士对这事儿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听肖凯知道，便凝神听他讲述。
“那位专家来做手术，开始患者是平卧位，觉得不方便，就让把体位改成俯卧位。但……他没换位置。”
“！！！”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都有脑子不转个儿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样。
但医生要是脑子不转筋的话，带来的后果会很严重，比如说这个得了骨肉瘤的小患者。
“于是截肢的时候把孩子好的那条腿给截了。”肖凯叹了口气，“要不说外请专家也不能完全相信。”
“你也是来进修的？怎么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呢。”器械护士听肖凯说话的声音相当苍老，半开玩笑半当真的问道。
“活到老学到老，我是短期进修，来看看就回去。家里面孩子要高考，忙的很。”肖凯道。
“你们白水中心医院不错啊，能一下子派来这么多人进修。”器械护士又感慨了一句，随后抬眼看楚院士，笑呵呵的问道，“你呢？”
楚院士抬头，和小护士对视一眼。
那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无上气势瞬间迸发出来，小护士诧异的闭嘴。
从站在后面的那人眼睛里，小护士看见了沧桑与……威严。
她知道事情比较古怪，便不继续和楚院士说话，还是身边这位孩子要高考的医生更和蔼。
“你孩子都要高考了，还来进修，结果没学到东西，反而看到什么狗屁的世界顶级术者的失误了吧。”
“外请专家也不会保证百分之百的手术成功率的，手术出现问题是很正常的，不是ERCP术式的事儿。”肖凯平淡回答道。
“那倒是。”器械护士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别说是手术，麻醉还不是一样。”
“哦？你们怎么了？”肖凯见周从文已经协助孙主任做腹膜保护，还在手术前的准备，便和小护士闲聊起来。
“麻醉医生少呗，还得从头盯到尾。去年蒋姐大着肚子还跟台，结果……”
“流产了？”肖凯问道。
麻醉医生的压力肖凯是知道的。
在别人看来，麻醉医生就是坐在机器前，用点药、写写画画，但肖凯特别清楚他们的压力。
大着肚子还来做麻醉，医大一的人性化管理是真差。
“那倒没有。”器械护士道，“一台不大的手术，术后患者说什么都醒不过来，直接植物人了。”
“……”肖凯无语，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结局。
“然后蒋姐受了刺激，大家劝了好几周，最后还是辞职了。”器械护士叹了口气，“我们科主任后来组织讨论，大家也都说不出来到底是因为点什么。可蒋姐受了大刺激，说什么都不肯干这行了。”
“没办法，现在的医疗是缺陷学科，好多事儿都没弄明白。”周从文伸手要吸引器，顺便说了一句。
“凑合着干吧，你们认真点啊，尤其是你，孙主任。”器械护士爽朗，说话很直接，而且和外科的术者相当熟悉，“带着刚来进修的医生做手术，你看着点。”
孙主任无奈苦笑，周从文周教授……唉，人家是为了给自己减压，还是别说话了。
“看看人家，那个什么法国的专家……叫什么鸟名字来着。”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周从文用大拉钩拉开皮肤、肌肉、腹膜，暴露十二指肠，顺手把大拉钩的尾部交给包总，“后手高一点。”
“对，就是洛朗&#183;法比尤斯。来之前院里面还做宣传，我今天看省台还有新闻报道，说是法国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世界顶级术者什么什么的。”
“就这？这就是顶级？世界顶级就这德行？我怎么觉得还不如隔壁医院呢。”
“手术的意外在所难免，也不能这么说。”周从文道。
“你个进修医生，话怎么这么多！”器械护士斥道，“好好做你的手术得了。”
周从文心里好笑，器械护士一般脾气都还好，真正脾气不好的是巡回护士们。
她们都是曾经的器械护士，配过无数的台，堪称见多识广。
要是心情好，见术者做手术有问题，开个玩笑就算了。
但大半夜被叫起来做手术，起床气重的很，一个不对付就就一顿损，说的很多术者都不好意思再打照面。
今儿这个器械护士的确话比较多，但没什么恶意。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是，有把握的手术做，没把握还做，你们说专家是不是嘴巴都大？
我有一个认识人，去帝都看病，人家张嘴就是肯定是癌。哪那么多肯定，小概率事件他们就不考虑？”
……
……
与此同时，那位嘴巴很大的洛朗&#183;法比尤斯正一肚子起床气的摔东西。

第1185章 得加钱！
林院长离开肝胆外科，他也没真的像和孙主任说的那样直接撒手不管。
那句话只是一句气话，自己的屁股还是要自己擦。
况且那是一条人命，林院长再怎么都会有恻隐之心，知道自己不能撒手不管。
只是林院长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态度很不认可，习惯了国内医生像是生产队的驴一样干活，林院长很难接受按时按点下班，手机关机，手术出什么问题都不管的这种作风。
这要是自己手下的医生，马上让他待岗去医务处报道。
离开肝胆外科后，林院长想了几分钟，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洛朗&#183;法比尤斯住的酒店，直接找他。
毕竟手术之后患者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由术前的三联症变成五联症，要是按照孙主任的判断，明天一早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睡醒，人估计就没机会了。
来到希尔顿酒店，有院办主任提前联系这面的前台经理，一路畅通来到16楼。
敲了足足5分钟的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才睡眼稀松的开门，暴怒咆哮，像是一头发疯了的狮子一样。
甚至连同声传译都没时间翻译他说的话。
林院长忍住心里的怒火，默默的听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咆哮。
还是楚院士好啊，据说他去了医大二院，工作开展的很顺利，先是带教，正在着手培养新人。
看看楚院士，在看看对面这位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林院长心里腻歪的很。
狗屁的绅士，就是一群强盗，林院长腹诽着。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足足吼了三分钟，最后同声传译才翻译道，“林院长，洛朗医生问这么晚找他有什么事情。”
“麻烦你跟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说，患者术后病情加重，已经从三联症变成五联症。”林院长压住心里的火气和翻译说道。
同声传译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说了林院长的话，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脸不在乎，耸了耸肩膀，低声咒骂着。
虽然林院长听不懂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说的是什么，但仅仅从表情和语气就能判断出来他在骂人。
骂人的话同声传译很知趣的并没有翻译，以免林院长难堪。
最后，他说道，“洛朗医生说，得加钱。”
加钱？
加钱！
林院长差点一头撞到对面的墙上。
做手术，出问题，换国内的医生谁不胆战心惊的，怎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点都不在乎反而要加钱呢？！
难道国外不是自己惹的祸自己平、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他们从来都不擦屁股的么？
加钱！
林院长真的没想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会说出这话。
真特么的，以后再也不和他合作了，什么都要钱！
如果手术做的干净利索，省里的大佬们满意，那就算了，花多少钱林院长都认可。
然而一台手术下来，患者不见轻反而越来越重，这特么的花钱遭罪呢么不是。
不过人在屋檐下，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为了让患者转危为安，林院长捏着鼻子认可了这件事儿。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摔门回屋换衣服，就跟他要给林院长钱一样。
站在走廊里，林院长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林院长，忍了吧。”院办主任安慰道，“他们就这样，您知道法国的工作时间么？”
“不知道。”
“每年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这种级别的专家能带薪休假5-6个月，上班也是一天7小时，一周5天。”
“！！！”林院长听院办主任说法国的这种工作时间，一下子怔住。
这特么是上班么？这是休假好不好！
尤其是带薪休假5-6个月，这还叫上班么？
林院长虽然不是临床出身，但他也知道医院一线的医生们工作时间基本一年都在4000小时以上，有些忙的、人少的科室要工作6000小时。
人比人，气死人。
“法国可是革命老区。”院办主任说了一个冷笑话。
林院长孑然无语。
“林院，您消消气，这是不同国家的不同习惯导致的。”
“那也不能这么跋扈。”林院长愤愤地说道。
院办主任刚想说什么，但他马上咽了回去，只是轻声安慰。
在他眼前，满满都是白天的时候周从文提出反对意见，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对着周从文竖中指的画面。
唉，要是周从文真的像是传闻中那么凶就好了，院办主任在心里叹了口气。
传说中周从文拳打敬老院，脚踢幼儿园，连日本的专家都按在墙上摩擦。
但那只是传说，现实中周从文遇到不讲理的，还不得捏着鼻子忍下去。
院办主任虽然知道周从文爆发对一院相当不利，可他真是受够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做派，想把周从文当枪使，给这位说是要加钱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革命老区就这样？真是应该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扔到断头台上。
但再多的腹诽都没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不着急，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慢悠悠的出来。
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第一时间询问的也不是患者的病情，他给出一个价钱，直到林院长捏着鼻子点头，这才和众人离开希尔顿，直奔医大一院。
……
……
手术室里，已经找到十二指肠。
孙主任有些紧张，他缓了缓精神头，目视前方，让自己疲惫不堪的神经舒缓一下，以便全力以赴完成接下来的操作。
“外国医院水平都这样么？看着可真次。”器械护士还在喋喋不休的问道。
“顶级医院的平均水平肯定要比国内高。”周从文并不避讳这一点，“但你要说国外医院不出事，那是扯淡。”
“哦？”
“我有个师兄，公派去日本留学。晚上做手术做的晚了，出门摔了一个跟头，这算是工伤。”
“哈哈哈，工伤，别开玩笑。”器械护士大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周从文叹了口气。
和国内硬挺48小时这种懂得都懂，不懂也不方便说的事儿不一样，在日本，这的确是工伤。

第1186章 果然是它
“后来呢？别扯什么工伤，说正事儿。”
“后来诊断是骨折，不用手术，去的群马综合医院。”
“就是名侦探柯南里那个群马县警察之星在的群马么？”器械护士问道。
“嗯。”周从文点头。
“也不是什么好医院。”
“谁说的，日本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是日本排名前十的医院，世界排名至少在一百以内。而且他们正在研究癌症的治疗，据说已经有了突破。”周从文认真说道。
“切，不信。”
器械护士不信，周从文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在2010年3月，群马县医院以前列腺癌的治疗为开端，正式开始了重离子治疗。
而最开始的研究，始于2001年。
至于后来国内只在魔都建设了重离子对撞，用粒子轰击肿瘤细胞的机器，那都是后话。
这项技术，最开始就始于群马县。
见周从文不说话了，器械护士便笑着问道，“小家伙，你别这么小气么，后来呢？”
小家伙……
周从文真心无语。
他真想拎着护士的耳朵告诉她，自己是老妖怪，手术室老流氓，可不是什么小家伙。
“后来那位因为小腿肌肉萎缩，固定效果不好，准备换个石膏。打开后，我师兄看见小腿已经开始烂，烂到了筋膜层。”
“我去！这都行！”
“当然，什么事儿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后来呢？没什么后遗症吧。”器械护士问道。
“没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就是小腿的皮肤留了很多疤痕。去医疗鉴定的地儿测量过，赔了几十万。”周从文道。
“那么多！”
“日元，也没多少。”周从文见孙主任歇过来，准备切开取栓，便不再和小护士闲聊，专心看着术区。
两把镊子小心翼翼的拎起十二指肠的表层，一刀切上去。
孙主任的水平还是很高，这一刀切的刚刚好，随后钝性分离，打开十二指肠。
顺着奥迪括约肌往上游离，一枚暗红色血栓出现在术野里。
血栓堵的严严实实，胆汁根本无法经过十二指肠乳头流过去，全部返流，导致急性重症胆管炎。
果然是这样，ERCP手术出血，凝结成血栓堵塞胆汁流出道造成了五联症，孙主任长长吁了口气。
下面取出血栓就可以。
他刚要动，周从文的镊子忽然敲在孙主任的止血钳上。
“我来。”周从文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捣碎了用吸引器吸出来吧。”孙主任道。
周从文微微摇了摇头，伸手又要了一个镊子。
器械护士见孙主任和周从文交流，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错位，本来应该孙主任说了算的一台手术，竟然隐约感觉这位实习医生占据手术的主导位置。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可是还没等器械护士说什么，周从文双手拿着镊子，在孙主任暴露十二指肠的帮助下，镊子像是双手一样夹着一枚长约5cm的血栓，把堵死的管道疏通开。
“弯盘。”周从文沉声道。
“这呢。”器械护士把弯盘递过去，血栓落在弯盘里，颤颤巍巍的，像是果冻。
“血栓这么结实么？”器械护士疑惑的问出其他人的心声。
取栓，没有这么取的。
看着周从文的动作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可是器械护士再年轻，也是天天泡在手术台的人，她知道深浅。
器械护士没有试图去动血栓，这让周从文很欣慰。
“冲洗一下，缝吧。”周从文笑了笑。
“看看有没有出血？”
“应该没有，只是渗血。”周从文道，“管腔比较窄，血栓出现后压力大，ERCP手术当时的渗血早就凝了。”
孙主任不信，还是谨慎的查看了一遍。
果然，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没有出血以及渗血的点。
孙主任沉默，经过一台手术，他知道身边这位的做的肯定不比自己差。
正准备缝合，手术室的走廊里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还有……古怪的语言。
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他终于来了！
想到那名法国医生的傲慢，孙主任的心情很是复杂。
也不知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看到血栓，看到他自己做ERCP手术的失误，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很惭愧呢？孙主任心里琢磨着。
“洛朗医生说，不应该做外科手术，患者本身就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身体素质差，导致术后发热。”
“你们太紧张了，是有部分患者做完ERCP手术后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这根本就是正常的术后反应，很难理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同声传译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话一句一句的翻译过来，孙主任瞥了一眼弯盘里的血栓，故意顿了一下，没有马上缝合。
自己有证据，肉眼可见的确是血栓堵了，导致胆汁逆流，出现急性重症胆管炎，并且并发五联症。
要不是周从文跟自己说了事情的严重性，估计自己现在还不敢开。
孙主任一想这事儿心里就有气，而且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竟然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小题大做之类的话。
看他看见血栓后会说什么。
一行人走进术间，院办主任快步来到手术台前，看了一眼术区，压低声音问道，“孙主任，你自己开的？”
“嗯，判断是做ERCP的时候导致奥迪括约肌出血，内侧形成血栓。”孙主任一点面子都不留，实话实说，顺手拿过弯盘，“喏，这就是取出来的血栓。”
看见弯盘里的血栓，院办主任一怔。
他回身和林院长耳语。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人高马大，把楚院士挤到一边，皱眉看着弯盘里的血栓，疑惑地说道，“血栓？怎么可能完整取出来？”
同声传译下意识的把他的这句话翻译出来。
周从文微微一笑，但没说话。
孙主任心生鄙夷，没好气地说道，“你做不到的事情，未必别人做不到。”
同声传译一怔，他没想到医大一院还有这么硬气的主任。
心神一动，他没有把孙主任的话翻译成法语，而是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第1187章 周从文的反击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能感觉到刚刚说话的那个人语气里带着枪火气，他瞪着同声传译问道，“他在说什么？”
同声传译没办法，只好把孙主任的话翻译给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林院长默默的看着弯盘里的血栓，又看了一眼孙主任切开的位置，哪怕不懂手术，他也能看懂是这里被堵住，才导致的患者发热、黄疸，甚至出现精神症状。
他心里对这位法国专家厌烦到了极点，并没有阻止翻译，也没有试图安抚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情绪。
合作，只此一次，林院长可不认为找这么一位傲慢的法国人来给领导们做检查有什么好处。
虽然只是简单的胃肠镜，但就他这种态度，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罪人。
再说，林院长虽然想要找一个世界知名专家压住隔壁医院，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这种脾气他一点都不认可。
那句——加钱，直接粉碎了林院长对洛朗医生所有良好的认知。
不光脾气差，技术水平也就那么回事，第一次做手术就出纰漏。
林院长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
“mince！”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发出一个缥缈的声音，似乎在惊讶于孙主任为什么敢这么说。
同声传译沉默，这种骂人的话没必要翻译吧。
“一定是假的，必然是假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习惯性的骂了一句之后愤怒地说道，“还不到18个小时，就算是有血栓也不会这么完整的取出来。”
“我要看看，无菌手套！”
这几句话同声传译翻译过来，但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的声音响着，仿佛在告诉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要保持安静似的。
但洛朗医生见周围的人保持沉默，尤其是一直对他谄媚微笑的林院长也不说话，更加愤怒，他怒吼道，“我要无菌手套，我要看看血栓！”
“手术室里，保持安静，这是每一名医生都知道的行为准则。”周从文淡淡地说道，“麻烦把这句话翻译给洛朗医生。”
同声传译也不知道手术室里谁最大，他下意识的把周从文的话翻译过去。
林院长怔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怎么有点熟悉。
可是没等他反应过来，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像是受伤的狮子一样，看那架势是要打架。
林院长连忙说道，“手套，手套！”
巡回护士把手套交给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随后器械护士交接弯盘，把装着血栓的弯盘递给他。
弯盘里的血栓颤颤巍巍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也玩笑。
它，
的确是血栓！
血栓出现在奥迪括约肌的内侧，堵塞了肝总管与胆总管的流出道，难怪患者会出现五联症。
患者的病情在ERCP手术后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加重，这一切在取出来的血栓面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然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却无法接受这一点。
他很清楚血栓是因为自己手术造成的，白天的时候，那名年轻医生也说明了这一点。
可是如今面对血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戴着无菌手套，用手指轻轻触碰血栓。
没等他感受到血栓的弹性，他所触碰的位置就瘪下去，随即破碎。
这……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怔住。
血栓很明显很新鲜，是刚刚形成的，比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小情人的手还要细腻顺滑，轻轻一碰，便已经破碎。
这简直不可思议，如果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话，他们是怎么取出来的！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愣了几秒钟，想清楚其中的“道理”，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你们应该……”
正说着，周从文微微侧身，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握拳，随后把食指、中指扬起，拳心冲着自己。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像是看到了鬼一样，瞳孔快速缩小，直到针尖样。
随后他满脸通红，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
装着血栓的弯盘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手里也随着抖动，血栓似乎要跳起舞。
周从文只是很随意的比划了一个手势，便转过头继续手术。
而这一幕，因为是在无菌区里做的，林院长等人没看见，除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之外，只有手术台上的人和器械护士、麻醉医生看到。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虽然愤怒，但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无菌观念，他把弯盘用力放到一边污染区的车上。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即洛朗医生转身就走，毫不犹豫的离开手术室。
林院长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情绪上变化他能感知得到。
见这位转身离开，林院长想了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去。
手术室随着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离开，再次恢复了安静。
孙主任一扬眉，“洋鬼子就是矫情，手术做呲了还找借口。”
此时患者的血栓已经被取出来，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开开心心的冲洗、缝合，准备结束手术。
问题解决，相信患者下台后送去ICU，有24-48小时五联症就会得到彻底的缓解。
“小大夫。”器械护士笑呵呵的看着周从文问道，“你刚才比划的是什么手势？”
“那是胜利的手势。”麻醉医生知道这个典故，他笑呵呵地说道。
“不是。”周从文眯着眼睛说道。
“嗯？那是什么？”
周从文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手心向外，“这是胜利的手势。”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西欧沦陷，许多人纷纷流亡英国。
当时有个名叫维克多&#183;德拉维利的比利时人，利用电台，每天从英国向比利时进行短波广播，号召同胞们奋起抗击德寇占领军。
1940年末的一天晚上，他在广播里号召人们到处书写“V“字，以表示对最后胜利的坚定信心。”
“手心向外，是胜利。向内么……”
麻醉医生一怔，他没想到竖起一个胜利的手势，竟然还有手心向内向外的区别。

第1188章 水平
“英法百年战争的时候，英国的长弓手和法国的骑士团都赫赫有名，互有胜负。”周从文一边协助孙主任做手术，一边解释道，“有一次法国出动了一万三千名骑士，带着必胜的决心要搞定不列颠长弓手，他们叫嚣着要把长弓手的手指砍下来。”
说着，周从文眯起眼睛，“就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哦，还有这事儿？好像应该是拇指吧。”麻醉医生不解的问道。
“可能是当时长弓手的习惯吧，我也是听人说的。”周从文道，“结果那一战，法国大败亏输。
英国人在俘虏的骑士面前耀武扬威，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手心向内，意思就是你们不是要砍我手指么？来呀来呀来呀。不列颠人有够贱的，我每次一想到这个手势就觉得好晚。”
“的确挺侮辱人的，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谁看见这手势后这个人都像是得了高血压脑出血似的。”
周从文笑了笑，“他么就这样，也不算是侮辱。如果说是骂人的话，这个手势还是英国人发明的。
说实话，比利时的那位发明的胜利的手势，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边鼓励自己人，一边暗讽法国人在二战里投降的太早。”
“比利时……”
“比利时是不列颠在欧洲大陆上永远的同盟，那根搅屎棍就以比利时为基点不断的搅和着。”
周从文笑眯眯的给大家讲了一下英国和比利时之间的关系，以及一些野史趣闻。
手术的难点过去，患者眼看着没什么事儿，把人从鬼门关里捞出来，大家都很轻松，有说有笑。
时间过的飞快，缝合完，冲洗，关腹，手术结束。
这台手术完成的速度要远远超乎孙主任的想象。
做完手术后，包总和冯医生带着患者下去，周从文和孙主任说道，“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的好的。”孙主任把周从文、楚院士、肖凯送到更衣室，握手告别。
孙主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楚院士和周从文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扮演了一场进修医生，为的就是帮助自己完成一台没有信心的手术。
似乎他们不来自己也能做下来，回头看的确是这样，但孙主任还是满怀感激。
术后看是术后的，做手术之前可就未必了。而且有周从文的协助，手术似乎简单了很多倍，孙主任现在还觉得满身爽快。
孙主任没陪着几人换衣服，患者还没送下去，他要盯着患者的状态。
回去后和包总把患者送气ICU，见患者麻醉苏醒，生命体征还勉勉强强能过得去，但黄疸已经立竿见影的消退，孙主任心生喜悦。
回到更衣室，巡回护士听到有人进来，站在走廊里高声喊道，“孙主任么？”
“怎么了？”
“血栓你还要不要！”巡回护士正在清理手术室，拿出来的东西她得经过术者的同意才能丢弃。
因为血栓不用送病理，所以要谨慎的亲口问一下孙主任。
“血栓么？”孙主任忽然想起来刚刚那位法国专家拿着弯盘看血栓的时候表情有些怪异，便没换衣服，直接走去手术室。
弯盘里，血栓安静的躺在那。随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延长，看着像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孙主任，你那面怎么这么多进修医生。”巡回护士一边打扫手术室，一边笑呵呵的问道，“而且年纪那么大，看着还挺有派头的。尤其是站在你身后看手术的那位，冷不丁一看我还以为是领导。”
孙主任苦笑，那位是楚院士，可不是派头十足么。
就像是武林高手一样，楚院士往那一站，如同渊渟岳峙一般，凛然生威。
“和你做手术的小家伙倒是蛮有趣的，什么都知道，做手术的台风可要比你手底下的本家大夫强的太多。”巡回护士说着说着，说到周从文的身上。
孙主任转身去找手套，巡回护士继续说道，“我看他给你配台配的特别好，是哪家医院的希望之星吧。我看着不错，要不你把他弄过来。”
“唉。”孙主任听巡回护士这么说，深深的叹了口气。
人家可不是希望之星，而是已经升起的恒星。
世界第一，给自己配个台，那不是轻轻松松么。不过估计他的普外手术做的也就那么回事，基本没怎么动手。
但周从文水平的确是在线，哪怕做的不是他本专业的手术。
整台手术下来，自己做的很舒服，通体舒泰。
“你叹什么气？”巡回护士问道，“白水市挺出息啊，这么多医生来你这儿进修。对了，那个陪你配台的年轻大夫叫什么？他结婚了么。”
“又要当媒婆？”孙主任戴上无菌手套，嘿嘿一笑，“别想了。”
“怎么着？我家小慧儿配不上他？”
“不是，跟那个就没关系。”孙主任站在托盘前，想了想，随后去拿了一把镊子。
“老鬼，随便动我器械！信不信我用止血钳子教你怎么做人！”巡回护士不高兴地说道。
器械包要清洗、消毒，反复核对数目。
拿走容易，真要是忘了，以后也是一件大麻烦。
“我试试看，血栓……他是夹出来的。”孙主任含含糊糊地说道。
巡回护士没注意孙主任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孙主任手里的镊子上。
这玩意不能丢。
孙主任试着用镊子轻轻含住血栓，稍微往起一提，血栓瞬间破碎，根本没给孙主任调整力量的机会。
“你干嘛呢，弄的脏兮兮的，我还得刷。”巡回护士以为孙主任是故意的，很不高兴地说道。
孙主任心中惊愕。
现在血栓几乎已经凝结，论强度的话要比之前周从文周教授取出来的时候增强了至少十倍。
可自己根本没办法把血栓夹住、取出来。
十倍难度！
孙主任一下子明白术前周从文说他只要看，最后取血栓的时候在上手是什么意思。
他……
想到周从文年轻的面庞，孙主任一时间怔住。

第1189章 简单与复杂
“楚院士，手术您看明白了吧。”
车上，周从文问道。
“差不多。”楚院士熟悉了之后，和周从文说话也没有从前那么拘谨，“我之前一直不敢切奥迪括约肌，包括在魔都做手术跟你请教的那次。”
“直接切，要取石的话不把流出道彻底打开，就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周从文道。
“的确。”楚院士这次看到了一个负面的例子，连想起来自己在魔都的那次手术，心里有些后怕。
幸亏楚云天建议自己找周从文，要不然自己勉强把石头取出来的话，形态不规整的结石就会在奥迪括约肌上留下痕迹，严重的会导致出血。
手术术后患者的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重……楚院士很理解波尔多医院洛朗医生的情绪。
换谁都受不了啊。
只是洛朗医生的情绪变化太大，似乎非但不接受，反而要强词夺理。
“小周，你说洛朗医生的那种做法经常见么？”楚院士问道。
“不经常。”周从文回答道，“而且我高度怀疑这是洛朗医生自己研究的。切奥迪括约肌不切完全，其实还有很多问题，就不一一说了。”
“完全切开的话创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综合利弊分析，我认为还是完整切开后再取石更好一些。”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小周，你再多说点。”楚院士轻轻说道。
周从文微笑，他很明白楚院士的意思。
这是一个和之前楚院士在魔都做的手术刚好类似的例子，上次楚院士躲过去了，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是没有深刻的人知道到其中问题的话，早早晚晚都会再次踩雷。
“首先呢，这是一个比较罕见的病例，更多的是残存的结石堵塞，导致的胆管炎。”
楚院士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肖凯心情有些复杂，要是楚院士和周从文的位置换一下的话，他觉得是很自然的。
可现在周从文站在老师的位置上教楚院士，虽然这一幕看的次数比较多，渐渐习惯，但此时此刻他依旧有些恍惚。
“ERCP操作后出现非普通轻型胆管炎，而为急性重型胆管炎，比较罕见，可一旦出现，可以危及生命。
刚刚说过，引起急性重型胆管炎的原因一般是乳头水肿、残存结石等，而并非是胆道血栓。”
“黄疸深，凝血功能差者易先纠正后再做手术，不能因为患者疼痛比较明显就硬上。”
“硬上肯定是不行。”楚院士点头肯定周从文的说法。
治病么，宜疏不宜堵，不管内科还是外科都是一样。
如今的ERCP手术介于内外科之间的模糊地带，但原理是一样的。
想要霸王硬上弓？那是绝对不行的。
“术前应停用抗凝药物、控制血糖，这点我们在练习的时候反复说过，注意就好。”
“做手术的时候可采用混合电流，切速不宜过快，切口不宜过大，也不能过小。”
“如果术中切口发现出血，比如说白天的时候洛朗医生做手术的时候，要是换我在手术台上，我会局部注射1:10000肾上腺素用来止血。”
周从文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肖凯反复的遏制着自己想要拿出小本本做记录的冲动。
这是讲给楚院士听的，自己拿个本子记录想什么样子，肖凯深深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把本子拿出来。
要是自己捧个本，似乎在暗示楚院士什么，反而不美。
可周从文周教授讲的太细致，楚院士听的太专心，时不时的还要提问，把问题继续复杂化，肖凯越听越别扭。
他把手伸到包里，握住那管笔。
这样的话似乎能好一点，但也就好一点点而已。
周教授是真的很强，他似乎生而知之，不光是心胸外科的手术，连ERCP这种“新”技术他都说的头头是道。
肖凯遏制着自己做记录的冲动，把思绪转移到另外的方向——自己要不要留在周从文的身边做他的大管家。
本来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回去当副院长，然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大院长。
一名地市级最大医院的大院长，无论是从社会地位的角度还是从经济的角度来衡量，都是肖凯无法拒绝的。
那时候身后还有周从文，还有黄老以及自己苦心经营的人脉，可以说未来一片光明。
但肖凯毕竟是一名医生，哪怕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过无数多年，他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执念。
来到医大二院，本身就是这丝执念在作祟。
而周从文的能力就像是放大镜一样，不断把执念放大、放大、再放大。
现在这丝执念已经茁壮成长，变成参天大树，可以和回白水市当中心医院的大院长相互抗衡。
跟着一个前途无量的周从文去帝都，去912，据说邓明邓主任近期要再往上走半步。
帝都，那可是天子脚下，自己所能获得的资源和白水市完全不同。
到底怎么选，肖凯在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
一面，是舒舒服服养老，地位和金钱都不缺；另外一面，却是一名医生的理想。
猛然间，肖凯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在白水市似乎没什么竞争，但某个大型公立医院胸外科出了两名极其牛逼的医生。
其中一位已经定位代理院长，出国考察半个月，回来后转正。但只半个月的时间，另外一名医生便直接上位，已经占据了大院长的位置。
一想到中间勾心斗角的事儿，肖凯就有些郁闷。
自己是草根出身，背后可没有多硬的牌可以打，连代理院长都能变，那自己呢？
肖凯看着凝神听周从文讲述ERCP的楚院士，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一下。
在周从文的身边，似乎更简单、更直白、更干脆，只要做手术管患者就可以。
而回去还要面对很多非技术层面的竞争，而这些，都是自己无法通过努力把握的。
很多事情，更要看的是命。
回去后的简单其实更加复杂，而在周从文身边，似乎才是真真正正的简单。
肖凯握着原子笔的手心里满满的汗水。

第1190章 原来是他！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情绪很怪异。
当他离开手术室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愤怒。然而等他来到更衣室，情绪瞬间平稳，目光深邃而冷静，还有一丝丝的疑虑，似乎在想着什么。
“洛朗医生。”同声传译试探询问，看看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这种事情同声传译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他也有点懵逼。
洛朗医生没说话，而是凝神琢磨着什么。
“简直太过分了，那种手势怎么能用。”同声传译要试图共情一下，站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角度帮他说话。
但是翻译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那名医生上午我就看他一直在挑衅。”同声传译继续说道。
“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怔，“上午？”
“就是术后说可能会出血的那个人。”
同声传译对声音极为敏感，周从文说了一句话，在别人哪里无法分辨，但在以听声为吃饭饭碗的同声传译耳中完全不一样。
他已经确定了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比划那个手势的人就是上午质疑手术是不是成功的那位。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听同声传译这么说，一下子醒悟过来。
所有无法解释的点，顿时都有了解释。
ERCP手术有问题，这是难以避免的，任何手术都会出现意外。
而当时刚刚做完的时候，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认为手术毫无瑕疵，虽然当时自己的身体很疲倦，但却出色的完成了手术。
而那时候有一个年轻医生质疑，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没在意，只是习惯性的、暴躁的回了一个中指。
他懂什么！
然而事实证明那个年轻人说的都是对的。
奥迪括约肌出血，导致血栓，最后堵塞胆管出现五联症，这一步一步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都能想懂。
他想不懂的是为什么有人能提前预知。
要知道，这里在此之前连一台机器都没有，也不存在会做ERCP手术的人。
可以说，这里就是一片技术的荒漠。
自己可是做过几千台ERCP手术的术者，论经验，自己都看不出来的事情，在这片荒漠里怎么会有人看出来。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专门为他设计的一场阴谋。
要不然都没办法解释。
同声传译认出来那两个人是一个人，打开了洛朗医生的思维禁锢，他顿时豁然开朗。
林院长这时候走进来，还没等他说什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愤然站起来，指着林院长的鼻子噼里啪啦的骂了起来。
同声传译只翻译了极少的话，就已经让林院长暴跳如雷，拂袖而走。
院办主任疑惑，按说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就算是手术做呲了也不至于这样。
他找了一个机会把同声传译拉到一边，仔细询问，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下来院办主任努力安抚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毕竟林院长已经走了，总要有人处理这事儿。
面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阴谋指责，院办主任也觉得很不可理解，但同声传译很确定，言之凿凿——术中那个比划侮辱手势的人是上午的小医生无疑。
先把洛朗医生送回酒店，院办主任身心俱疲的回来。
他仰头看着亮如白昼的手术室灯光，有些茫然。这一天天的，就不能顺利点么。
本身请波尔多医院的专家来医大一院，这是一件好事，哪怕他再怎么琢磨，也不可能想到会出现如此多的“烂事”。
按照同声传译的说法，今儿上手术、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比划手势的那位是来观摩手术的周从文。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医院，而且还上台手术呢。
院办主任想不懂，周从文那个家伙这么闲么？再说，肝胆外科的孙主任怎么会让别人上台呢。
来到肝胆外科，夜班护士还在忙碌，刚收了两个急诊，连同住院总走路都带风。
“孙主任下来了么？”院办主任问道。
“呃……”包总看见他心里一沉。
患者的手术是做完了，但事情没有结束，林院长那面有没有说法还不一定。
包总连忙回了一句，借着护士喊自己的理由直接遁走。
院办主任来到孙主任的门前，推门进去。
孙振华正在换衣服准备回家。
“孙主任，手术顺利？”
“谭哥，顺利顺利。”孙主任假装笑呵呵的回答道。他也知道院办主任这时候来找自己，是夜猫子上门，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挺好，没想到普外、肝胆这一块也擅长。”
“！！！”
院办主任的话像是一道炸雷落在孙主任的头顶。
他原本还想着要隐瞒，但人家上来就说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好，这让孙主任整个人都陷入空白之中，彷徨失措。
孙主任就像是办了错事被抓住了一样，目光散乱。
院办谭主任只是诈一下孙主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不打自招。
回手关门，院办主任微微一笑，坐在主任办公室的床上。
“孙主任，怎么说这件事呢。林院长很不高兴，法国专家也特别不高兴。”院办主任一边观察孙主任的表情，一边说道，“不过患者得到了救治，也算是结果不错。”
“是是是。”孙主任下意识的擦了一把额头冷汗，连声回答道。
“咱们林院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有口无心。”院办主任轻轻训斥，“当时从你科里走，林院第一时间就去了希尔顿酒店，找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孙主任有点懵，他静静的听着，心里若有所思。
院办主任看孙主任的表情，心生鄙夷。
这些临床医生都特么一个德行，看上去鬼精鬼灵的，其实遇到临床看病之外的事情，一个比一个傻逼。
就像是前几天甲乳科的主任被人投诉，说他对患者家属动手动脚。
这事儿属于子虚乌有，可能是一个误会，但面对警察的时候甲乳科主任那副怂样就让院办主任无言以对。

第1191章 祸水东引
现在肝胆外科的孙主任也是这副模样，明显被吓傻了。现在知道害怕了？刚刚干什么去了，院办谭主任心里想到。
不过想是想，他脸上的笑容却如春风一般温和，和蔼可亲。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没什么错，在他们那，下班就是下班，半夜来看患者是不存在的。医生么，就是一份工作，至于做得好、做得不好，那是水平问题。只要按照原则走，出事也有保险公司担着，和医生没关系。”
“但孙主任啊，你要体会林院长的良苦用心。大半夜的，林院不睡觉，跟着你一路忙叨，这还不够么？为了咱们医大一的发展，林院真是操碎了心。”
“他说让你自己看着办，只是一句气话，林院怎么可能让你承担责任。可你倒好，你看看你，竟然把隔壁医院的人给请过来。”
“你说说，这事儿让我怎么跟林院汇报。”
院办谭主任慢声细语地说道，语气很缓和，没有疾言厉色，但几句话下来说的孙主任后脖梗子直流汗。
自己还要和林院汇报！
患者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要面对怎么和林院解释。
如果林院不知道周从文来做手术的事儿，那一切都还好说，自己上台做个急诊，又能把自己怎么地。
一想到林院和隔壁的陈年恩怨，一想到请法国专家是为了压隔壁一头，自己却“投敌”，孙主任低头无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患者没事，这就是底线。”院办主任连拉带打，宽慰了一句，“孙主任，你说说周从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做ERCP出事了么。”孙主任讪讪的回答道，完全没有解决了一个致命问题后的得意。
“我也不懂这种手术的并发症，只能去……”
“二院的院士工作站？”
孙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听到院办主任这么说，他点了点头。
虽然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但也差不多。
“院士工作站，院士工作站。”院办主任嘴里喃喃的念叨了两次，缓缓的点了点头。
事情解释到这里，他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楚院士在医大二院设立院士工作站，这面波尔多的医生做ERCP出事，难怪孙主任会直接求助。
这么说，站在孙主任身后一直看手术的那位……
“楚院士也来看手术了？”
“嗯，就在我身后。”孙振华孙主任老老实实的都招了，没有一点保留。
又一件事儿被印证。
“这样吧。”院办主任沉思了一会，“我去和林院说一下。”
“别！”孙主任下意识的制止。
但他刚一抬头，便又低下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自己只能做到问心无愧。
之前面对患者五联症，危在旦夕，谁他么能考虑那么多。
“我和林院侧面说一下，这事儿不是你的问题，主要是法国专家那里我们要解释。外国人的脾气大，从前咱们没接触不知道，可是一旦接触就觉得真特么的操蛋。”
院办主任骂了一句，孙主任心有戚戚。
本来就是，术后患者有问题，术者都不来看，手机关机，有这么当医生的么！
院办谭主任又了解了一些情况后安抚了孙主任几句，最后夸了一下他当断则断，便离开了肝胆外科。
他想了很久，在林院长家楼下守着，直到上班的时候才和林院长汇报了这件事。
汇报问题连带着他的解决思路——把问题扔到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头上。
既然来自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认为是一场阴谋，并不认为是他做手术做呲的原因，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好了。
林院长被院办主任的脑回路弄糊涂了，但仔细想，的确是一个恶心对手的好办法。
现在想要依靠波尔多中心医院来压制医大二院，似乎已经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林院长不置可否，但院办主任心领神会。
领导涉及这种事儿，是不可能表态的。做好了，领导会记住；做不好……反正也和自家医院没关系了。
这招叫祸水东引，因势利导。
院办主任见林院长默许，便自行去办事。
这件事情很烦，的确很烦，可擦屁股的事情总不能让领导亲自做吧。
这都是办公室主任的本职工作。
院办谭主任来到酒店，等了足足一个上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才起来。
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解释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院办主任着重指出昨天比划手势的人的身份以及隔壁医院院士工作站主要开展ERCP技术的事情。
因势利导，至于狗咬狗能咬成什么样，那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院办主任仔细观察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听完自己的陈述，见他的表情有些错愕，随后有些许变化。
他知道，自己成功的种下了种子。
至于与波尔多中心医院合作，与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合作的事儿，想都不要再想。
他们这种医生的做派和国内完全不合，用粗俗的话说，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让波尔多中心医院和医大二院狗咬狗吧，咬的越凶越好，越凶越好。
就算是咬不起来也无所谓，最起码把锅扔给医大二院，自家医院算是“止损”。
直到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送上飞机，院办主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信心十足，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但他的离开却是如此的仓皇。
同声传译完成了工作，刚准备离开，院办主任叫住他。
“小秦，你怎么看洛朗医生？”
“外国人都那样。”同声传译也很轻松的与院办主任聊起来，“看着一个一个什么贵族贵族的，说穿了就是一伙子强盗。他们的逻辑和咱们不一样，想不懂的谭主任。”
“那你认为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回国后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随便说说么。”谭主任笑眯眯的打听着。
“学术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感觉洛朗医生似乎对您这面和医大二院很不满意，说是要在下次学会上做点什么。”
听同声传译这么说，谭主任开心的笑了。

第1192章 弃医从文？开什么玩笑
在周从文看来，这就是一件小事。
ERCP手术虽然微创，但它不是变魔术，也会有很多并发症，会有各种副作用。
出血、血栓，导致急性重症胆管炎，这都是正常并发症，只要能解决就好。
并发症也是病，把这个病治好，让患者赶紧出院，这在周从文的世界里是天经地义的。
至于医大一那面有什么反应，周从文也没太仔细的考虑。
手头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何必还要考虑他们的心思呢。人活着已经很累了，周从文拎得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盛夏来临。
办公室里的空调呼呼呼的吹着，周从文避开空调风直吹自己，坐在桌旁审阅着袁清遥积累的数据。
7个半月的时间，完成了2323台楔切手术，包括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包括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工作量。
周从文对此还是比较满意。
毕竟是新成立的一个团队，能丝般顺滑的用半年时间做完从前张友一年多才能完成的手术量，已经很不容易，周从文没办法要求更多。
这份成绩单里，肖凯功不可没。
他是一名老医生，一名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拥有着寻常人没有的经验。
要不是肖凯，自己肯定要投入更大的精力不说，而且效果还真就未必有肖凯做的那么好。
肖凯最近直接闲下来。
在从前，他还能做点什么，比如说在写病历写不过来的时候帮个忙。
但自从上个月医大二院上了电子办公系统后，肖凯彻底歇菜。
就连出门诊，肖凯都没办法自己出，必须拉着彭一鸣。
电脑对于肖凯来讲太陌生。
别说盲打，即便是双手看着键盘打字，肖凯都做不到。
他是典型的一指禅，敲字速度那叫一个慢，让周从文觉得电脑系统对老专家来讲真是很不人道。
但周从文毕竟在上一世见过老板用电脑，再强的人，他们也都有属于自己的时代，肖凯不习惯也是正常。
不过自从上了电脑系统后，沈浪的工作效率大幅度提升。
沈浪的业余爱好是码字，这属于他讨饭吃的本能，要是码字的速度慢了，还真就说不过去。
“从文，好累。”沈浪干完活，跑到周从文身边抱怨道。
周从文知道他是想去自己办公室抽烟了，也没搭理他，专心看着袁清遥积累下来的数字。
“我和医大的医生聊起来，说要发表一篇《柳叶刀》的文章，一部分人根本不懂，但懂的口水都要流出来。”沈浪也不在意周从文的“冷漠”，笑呵呵地说道。
“当然。”周从文道，“省级医院的医生要是能发表一篇顶级期刊的论文，可以吹一辈子。”
“更别说是清遥总结的这种，数据翔实，还有术后随访的文章。”
“我最近看清遥写文章，手痒的很。”沈浪笑眯眯地说道。
“别琢磨这个，好好当你的医生。”周从文劝戒道。
“弃医从文，你看你的名字。”沈浪玩笑道，“再说，鲁迅、冰心，可都是弃医从文。”
“迅哥儿，你也配说人家。”周从文鄙夷道，“你知道鲁迅多厉害么。”
“当然知道，要是我写的东西能上课本……这可比黄老编纂教科书还牛逼。”沈浪心里有数。
“不一样。”周从文道，“比如说啊，人家鲁迅还是美工大师。”
“扯淡，鲁迅是文学家。”
“北大校徽，你见过么？”周从文瞥了沈浪一眼。
“没。”沈浪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北大校徽就是鲁迅设计的。”周从文道，“迅哥儿在1917年8月设计完成，北大两个篆字的上下排列。
当然，这只是其型，还有更深刻的涵义。
其中北字构成背对背的两个侧立的人像，而大字构成了一个正面站立的人像。
再有其他的理解，你随意。大师风范，随手设计个校徽都能流传百年，你行么？”
沈浪瞠目，他是真不知道北大的校徽竟然是鲁迅设计的。
“校徽突出的理念在于，要以人为本。校徽的象征意义在于，北大当肩负开启民智的重大使命。”
“那清华呢？”
“管你什么事儿。”周从文道，“鲁迅设计的东西多了去了，北大校徽只是其中之一。人家不光能写东西，可以说是才华横溢。”
沈浪无语。
“至于你，老老实实的当你的医生，什么弃医从文，写东西能挣钱？”
“好像能，最近有人找我写实体书，就像是咱们小时候看的那种武侠小说一样。”
“这个行业总体要……”周从文说着，怔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放着阳光大道你不走，非要去走羊肠小路。”
“我就是一说，今天的活我都干完了。”沈浪也不在意周从文说什么，笑眯眯的拍了拍周从文，“走啊，抽根烟去。”
“走吧。”周从文扫了一遍袁清遥的数据，很是满意，站起来招呼肖凯去办公室抽烟。
“周教授，楚院士最近要回魔都，这面的工作怎么安排？”肖凯跟在周从文的身后问道。
“不知道。”周从文道，“文教授可能对那面感兴趣，看看他怎么想。总之呢，ERCP室别空着就好。”
“等我回去，也提个申请，看看中心医院能不能建个ERCP室。我提过类似的建议，但大家都认为相关的患者比较少，花那么多钱不值当。”
周从文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楚院士最擅长的是什么？”
“肝硬化、胃底静脉曲张的套扎手术。”肖凯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这类患者不少吧，全国肝硬化的患者上亿，因为呕血死亡的患者每年数不胜数。”
肖凯知道周从文说的都是真的。
“套扎，可以说是胃底静脉出血比较有效的一种解决方式，可这都多少年了，你看看有几家医院能做。”
“为什么啊从文。”沈浪也很疑惑。
“因为的事儿多了，就像是咱们胸科的胸腔镜推广一样阻碍重重。不是有了新技术，就能顺利推展开，还要更多人学习。”

第1193章 推诿患者的手段千千万（上）
来到办公室，沈浪把窗户打开，递给肖凯一根烟。
周从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身子向后一仰，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浪其实最近很努力的。”肖凯抽着沈浪的烟，帮着他说句好话。
“嗯，介入手术迅速上手，的确不错。”周从文笑道，“有时间多去手术室跑一跑，看看心外科的手术。”
“他们做的很差，惨不忍睹啊。”沈浪道。
“我没时间，再说做事情要心里有数，就算是把我拆碎了也不可能所有手术都上。”周从文道。
“没说你去做，我的意思是……”
“周教授让你多看看心脏的解剖结构。”肖凯笑眯眯地说道，“而且医大二院的心外手术做的差，也是相对的，能做下来就很强了。心脏手术，那可是心脏手术。”
“不往远了说，就拿我们白水市中心医院来说，能完成心脏手术的医生只有我一个。”肖凯没有自豪，而是实话实说，“自从我当了副院长，我们医院的心脏手术就停了。”
“没培养个人？”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别提了。”肖凯叹了口气，“周教授您那面的情况我知道，三院属于新建不久的医院，人民医院是最老牌的医院，全省排名前五。
要不然陆天成陆医生也不会一直惦记着心外的手术，我们那不行。”
“人员素质天生就差，我当上大主任后，第一个放手的手术是动脉导管未闭。”
“这属于最简单的手术，结扎、缝扎，只要扎稳就行。之后我想开展冠脉搭桥手术，结果您猜怎么着。”
“下面的医生担心出事，谁都不愿意管？”周从文怔了一下，说了一个很诡异的理由。
“嗯。”肖凯点头。
沈浪瞪大眼睛看肖凯，仿佛见了鬼，这种事儿他完全无法相信。
“你那么看我干什么。”肖凯无奈地笑道，“特么的学手术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笨，可是耍小机灵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聪明。”
“他们做什么手脚了？”沈浪瞠目，肖凯说的事儿他真心是没办法理解。
小医生有自己的劣势，被大主任全面压制，想要学孙猴子跳出五指山，那得有周从文的本事才行。
一般的小医生配上肖凯这种大主任，不得被训的服服帖帖？没想到肖院长也有头疼的时候。
沈浪竖起耳朵，对肖凯说的事儿相当感兴趣。
“举个例子吧。”肖凯抽着烟说道，“我有一天出门诊，收了一个要做搭桥的患者。没人愿意管，那就看谁‘倒霉’，谁值班谁收。”
“我还怕患者跑了……”
说到这里，肖凯看着周从文，有些不好意思的哈哈一笑。
周从文道，“现在未必，我听说要建速度更快的火车线，到时候基层医院是真难收患者了。”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也不怀疑，他早就习惯了周从文洞察临床的一切行为。
只要病情稍微重点，在当地看病肯定是不行的，起步就是省城，现在患者、患者家属多了很多选择的就医渠道的事儿，已经初见端倪。
肖凯没啰嗦，继续说道，“我怕患者跑了，所以直接送回病房，又看着值班医生把患者收进去，这才回家。”
“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发现昨天晚上患者办理了自动出院手续。”肖凯回忆起当年的事情，还有些愤怒。
“！！！”
这回连周从文都惊住了。
肖凯手底下的医生这么能折腾么？
主任收上来的患者，他竟然敢半夜办理自动出院，这事儿的难度之大、事后要穿多少小鞋，周从文都不愿意想。
至于么，就一个搭桥。
咳咳，搭桥手术其实挺大的，可肖凯手下的人也太能折腾了吧。
“周教授，沈浪，是不是不敢信？”肖凯摇了摇头。
“嗯。”周从文道，“肖院长手下人才济济，不光有彭一鸣这种吉祥物似的医生，也有……”
类似的医生怎么形容，连周从文都不知道。
“怎么说呢，这人的确是人才。”肖凯叹了口气，“我当时按捺住心里的怒气，询问怎么回事。”
“值班医生说，昨天晚上询问病史，准备写病历的时候，患者家属问了一些有关于手术的事情。当时有护士作证，的确是患者家属询问的。”
周从文微笑，沈浪一脸懵逼，不知道肖凯强调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患者家属说，能不能在做手术的时候他们要进手术室在一边看着，要不然不放心。值班医生当场拒绝，最后没办法，只能办理自动出院。”
“啊？还有这种患者家属？他们真以为看了不会吐？我听说陪着老婆一起生孩子的男人，至少有一半都有心理阴影，影响夫妻关系。”沈浪惊讶地说道。
“呵呵，沈浪，你简直太单纯了。”周从文笑道。
“怎么？”
“有护士作证，肖院长提前说了条件。”周从文道，“你和患者家属聊病情的时候，会拉着护士在一边？”
“呃……”沈浪结语。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名医生是有心的。”
“是，我也这么考虑。”肖凯道，“但我问了护士，护士很老实，说当时的确是患者家属要求去手术室看手术。”
周从文耸了耸肩。
“我也没话可说。”肖凯道，“这还是我们白水市最大的医院，其他两个兄弟医院只能偶尔做个肺叶，胸科基本上属于没患者的状态，以治疗气胸为主。
其中一家医院的主任是我们这儿去的，最后，您猜他干什么了？”
“不知道。”
“专门抠前列腺。”肖凯叹气，“说远了，说远了，我想开搭桥手术都很难，其他医院想切肺叶也是这样。”
肖凯简单描述，医院森严的等级已经被勾勒出来。
这不是人为规定的，而是在患者家属心里的等级。
地市级二流医院胸科基本不存在，白水市中心医院只能做肺，心脏手术都要来省城做。至于再高难度的，肯定是帝都魔都。
不过一般患者去不起帝都、魔都，省城就是终点。

第1194章 推诿患者的手段千千万（下）
“他怎么说的？”沈浪还是不理解。
“呵呵，估计至少是一名主治医师，而且还是资历比较老的主治。”周从文道。
肖凯合掌笑道，“的确，周教授对临床了解的果然深。”
“你怎么知道。”
沈浪像是十万个为什么，又问了个问题。
“是这样。”周从文耐心的解释道，“一般来讲进入临床头2-3年都比较懵，5年资的医生有点沟通天赋的，才算是合格的临床医生。”
周从文说的是临床医生，而不是手术医生，沟通能力与治病能力是两件事儿。
有的人天生手笨，但能口吐莲花，所以手术做的一般甚至是不好，但人家能把患者、患者家属弄明白。
这，也是本事。
“医生在和患者家属闲聊的时候，主要有意无意的灌输搭桥手术的风险。本质上来讲，这是没错的，要是灌输毫无风险，反而是大错特错。”
“对呀，然后呢？”沈浪继续追问道。
“患者家属心里肯定有疑问，按照一般的流程，很难会特别信任肖院长和白水市中心医院。要不然……”周从文说着，看了一眼肖凯，微微一笑，“也不用肖院长亲自送患者家属去办理住院手续。”
肖凯颔首，周从文周教授猜对了。
“既然患者家属有疑虑，就会问肖主任的水平怎么样，之前做过多少例。这时候负责沟通的医生会实话实说，那时候估计你们做的手术不超过20例吧。”
“有四五十了。”肖凯道。
“即便是有四五十，也要看这话怎么说。我要是想推患者，就会说去年一年，我们做了十几例，然后表情上告诉患者家属经验有限，我也很为难，但是没法跟你说。
这都是微表情的事儿，其实不难。”
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肖凯叹了口气，周从文就像是亲眼见到的一样，这些小医生的伎俩他怎么这么熟悉呢。
“患者家属会有些焦虑……这么说吧，本来患者家属就没多少信心，估计是看在肖院长说的肯定的份儿上才会勉强办理住院手续。
值班医生不断往另外一个方向引导，所以患者家属会越来越焦虑。”
“甚至患者家属说要去手术室看手术的话都是医生引导说出来的。”
沈浪目瞪口呆。
“肖院长，你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这种沟通的本事，牛！”周从文赞道。
“要不找时间我安排他来进修？”肖凯打趣道。
“还是算了，没时间养这么一位大爷。连搭桥都不愿意收，来咱们这儿还不得天天往外面推患者？”周从文哈哈一笑，“肖院长，你那面开展点业务是真难啊。”
“谁说不是呢，不像您这面。”肖凯道，“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只要有时间，陆医生就会泡在手术室，主要看心外科的手术。”
周从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怎么说到陆师兄那去了，肖院长，你说的医生现在怎么样。”沈浪没有忘记“初心”，继续追问。
“就那样呗，每天混吃等死。”肖凯道。
“肖院长还有带不动的人呢。”周从文调侃了一句。
“带不起来，我哪怕是个大主任，想要在白水市开展心外手术，都等同于做梦。
倒不是说没有患者，而是有点不多，手下的医生都担心有风险。而且搭桥手术挣得不多，风险很大，肯定没人愿意管。”
说着，肖凯看向沈浪，“沈浪啊，你还是听周教授的话，有时间就去手术室看看。”
“嗯，我知道了。”沈浪自然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现在每个月在肖凯那拿的钱很多，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沈浪估计以前在三院的时候，王成发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
该听话还是要听话，周从文又没让自己去杀人放火。
“周教授，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肖凯抽完烟，正色说道。
“怎么。”
“陆医生的水平最近进步的很快。”
“嗯。”
今天周从文已经听肖凯第三次提起陆天成，知道肖凯肯定有事。
“他的情绪一直不是很高，我找陆医生聊过，据说他来的时候和当地的老主任闹的很不愉快。”
“祝军祝主任我见过两次，一看就知道是很霸道的那种人，在他手底下工作很难。”
肖凯又帮着陆天成说了一句好话。
周从文笑道，“肖院长，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跟您汇报一下下面医生的情况。”肖凯道，“我感觉您要把陆医生当责医用，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毕竟是进修手续，最多一年还要回去面对老主任。”
“嗯，不急。”周从文道，“过几天我和他搭两台袖切，看看进步情况。手术，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要是他有心，上一台手术不说能独立完成，至少也要做的有模有样，那就还有下次。”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天成一脸为难的站在门口。
“天成，进来，站门口干什么。”周从文微笑说道。
陆天成办事谨慎，肖凯也愿意做这个人情，其实他直接找自己说就行。
“周教授。”陆天成向里踏了一步，依旧一脸为难，就像是便秘了似的。
“怎么了这是？”周从文疑惑。
“我有点多事……”
陆天成犹犹豫豫地说道。
“多事？这都是应该的。”周从文笑道，“本来也准备放一下袖切手术。腔镜下做袖切，其实难度没那么大，掌握技巧后其实蛮简单的。”
陆天成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肖凯皱眉，“陆医生，你说的不是这事儿啊。”
他敏锐的发现陆天成和周从文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儿。
“啊！”陆天成从惊喜中醒悟过来，他挠头说道，“办公室里会诊呢，柴总的诊断……我觉得有问题，但……”
陆天成犹犹豫豫地说道。
“哦，看病啊。”周从文释然，“怎么回事，简单说说。”
“患者诊断肺炎3个月，间断用抗生素，一直都不见好。片子有点古怪，大面积的肺炎症，但是边缘有一圈一圈的影像。”

第1195章 麦圈征
一圈一圈的影像，周从文凝思，随后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数，知道陆天成遇到了什么患者。
临床经验这一块，周从文堪称丰富到了姥姥家。
“柴总是怎么诊断的？”周从文问道。
“一个月前就是柴总会的诊，说是肺炎，但是建议患者做其他检查，包括穿刺活检。”陆天成说起病历，顺畅了许多，“因为活检这一块考虑空洞和支气管相连，做的话有风险，所以只做了支气管镜取病理。”
“检查结果没事吧。”周从文问道。
“没事。”陆天成道，“但我……”
“天成，有什么事儿就说么，不用这么见外。”周从文道。
陆天成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从文，年轻的不像话的一张脸庞上书写着满满的青春洋溢。
他虽然来医大二院进修已经有些日子，也熟悉了医疗组的工作流程，并且尽快的融入进去。
但陆天成毕竟是“看着”周从文成长起来的人，总归有些恍惚。
沉默了一秒钟，陆天成便凝神，认真说道，“我见过一张类似的片子，呼吸内科诊断也是肺炎。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后不见好转，反而有加重。拿片子给我看，我也这么诊断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回访的时候患者已经去世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病，就是单纯的认为诊断肺炎是有问题的。”
陆天成说着，顿了一下，“但我总觉得患者忽然去世，有可能是当时我的诊断有问题，所以才想问问您的意见。”
周从文拿出一张纸，用原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肺脏的图像，然后简单几笔勾勒出来陆天成所说的影像。
“是这样吧。”
陆天成道，“是。”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相当惊讶。
周从文信手画出来的图像和自己看见的图像一模一样。
可患者刚来，周从文肯定没看过片子，这一点陆天成确信无疑。
“这是麦圈征？”肖凯疑惑的问道。
“呵呵，沈浪，你看，这就是临床经验。”周从文笑道。
一句话，其他三人哑然无语。
这话说得，满满的老主任、老专家的语气，和周从文那张年轻的脸庞一点都不搭调。
“周教授，您也认为有问题？”陆天成第一时间恭敬问道。
“嗯，去看看。”周从文起身。
“周教授，刚才我说了一句，柴总似乎有点不太高兴。”陆天成叫住周从文，把刚刚医疗之外的事情说了一下。
“哦，我先看一眼片子。”周从文并不在乎住院总的意见，直接带人出门。
陆天成虽然觉得有些不好，但毕竟周从文没说什么，他也不好置身事外。
人际关系很复杂，好多事情都难以避免，陆天成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周从文身后回到办公室。
“这是很少见的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柴总正在和患者家属说着，
片子挂在阅片器上，手指点着影像，自信满满。
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这么拗口的、专业的名字，陆天成差一点就信了。
周从文也没避讳，直接走过去。
“柴总，忙着呢。”
“周教授，有个会诊的片子，您掌一眼？”柴总瞥见陆天成在身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自己能不给陆天成面子，却一定要给周从文面子。
自家主任怎么样？还不是老老实实，见面一口一口小周教授的叫着。
甚至连病床都被周从文“霸占”了几张，张主任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这种人，是自己能得罪的？柴总心里有逼数。
“我看眼，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可是罕见病，柴总诊断水平很高。”周从文道。
柴总汗颜。
周从文一边盘着自己的小平头，一边看着片子。
患者家属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年轻医生摆出一副老专家的姿态。因为不明白，所以他也没敢质疑，静静的看着。
周从文看了大约一分钟，把前后3张肺部CT影像扫了一遍，开始询问病史。
患者三个月前因为劳累后出现咳嗽，咳少量黄白色痰，量不多，伴右侧胸前区疼痛，与呼吸运动相关，无发热、盗汗、消瘦、胸闷、气促等。
出现不适后患者在医大一、医大二等三家医院都看过，给的诊断也一样——右肺中上叶肺炎。
间断两次静点抗生素，患者的病情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现在每天咳痰有多少。”周从文听完患者家属陈述病史后问道。
“很多，大概……有两纸篓。”
听他把痰量和纸篓这个量词联系起来，似乎有些荒谬，但在场的医生却没人嗤笑。
患者在家大量咳痰，能用纸篓来计算就已经是好的了，更多的患者家属一问三不知。
“柴总诊断的有道理。”周从文最后总结道。
柴总脸上乐开了一朵花。
这可是来自周教授的称赞！柴总等周从文的目光离开自己，看了一眼陆天成，心中得意。
“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最常见于年轻人，男性多于女性，与吸烟相关，组织病理学特征是朗格汉斯细胞及嗜酸性细胞混合浸润，10-15%患者有肺外累及。”
“虽然患者的年纪不符，但这里。”周从文说着，点了点片子上的空洞。
“和平时看见的空洞不一样，这个叫麦圈征，像是市场上卖的甜麦圈。”
“胸部CT期初可表现为边界清晰或星状的小叶中央型结节，这些结节可出现空洞，类似我们看见的片子。”
“诊断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是合理的，也是比较有可能的。”
说着，周从文把片子摘下来，装进片袋里。
“柴总，接下来怎么办？”
柴总还在高兴，脱口而出，“应该做病理组织穿刺活检。”
“嗯，有把握么？”周从文问道。
“似乎没必要了吧周教授。”柴总犹豫了一下，“痰培养和支气管镜做脱落细胞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肺淋巴管平滑肌瘤、肺恶性肿瘤也需要穿刺活检做鉴别诊断。”周从文道，“我建议还是做一个。”

第1196章 紧张到质壁分离
肖凯从周从文的话中听出些许端倪。
但周从文却说的语焉不详，没有否定柴总的说法，而是只留下了一句话，“收入院吧柴总，穿刺有困难就叫我。”
虽然不是一个组，但柴总能分的清楚大小王。
自家主任都跟一条狗似的，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或许，这也是一个能让自己引起周教授注意的方式呢？
万一得到周教授的赏识，能进院士工作站的医疗组呢。
周从文离开后，柴总让一线收患者，各种繁琐的手续迅速推进。
“柴总，厉害。”
等闲下来，肖凯饶有兴趣的和柴总闲聊。
“嘿嘿。”
得到了周从文周教授的认可，让柴总有些兴奋，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查书的陆天成，心中自然相当得意。
“我也是老临床了，你说的什么增生我就没听说过。”肖凯“真心实意的恭维了一句。”
“是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柴总纠正道。
“对对，我只在书本上看过，但实际工作中没遇到过。”肖凯笑眯眯地说道，“要是我看见这个患者，肯定会认为是炎症，最多就到肿瘤这一步。”
“我也就是琢磨了一下，周教授说我诊断的对，我才有信心的。”柴总“谦虚”地说道。
肖凯挠头，周从文有说过一定是这个病么？
按照肖凯的认知，周从文没有当着患者家属的面说柴总诊断不对，这是他的做事风格；但临走的时候让柴总把患者收上来做穿刺，是因为周从文他……
并不觉得什么细胞增生症是正确的诊断。
柴总从头到尾都理解错了，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是对的。
肖凯见柴总一脸得意，全身都轻了好几斤，像是要乘风归去似的，也不忍心打断他的美梦。
“肖院长，你是协和毕业的，也不知道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么？”柴总问道。
“……”肖凯无语。
凡事说到自己就可以了，要从自己引申到母校，产生对协和的怀疑，肖凯无法接受。
“麦圈征，其实很明显的，虽然临床上见的不多，可是看过一眼，以后在遇到马上就能想得起来。”
说着，柴总身体后仰，得意+1，“什么是临床经验！”
“哈哈哈。”肖凯打了一个哈哈。
患者收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因为麦圈征的原因，每一个空洞都连接支气管，所以柴总还是对自己有逼数的没有自行去做穿刺活检，而是恭敬的找周从文来做。
困难的操作在周从文手底下变得简单起来，穿刺组织送病理活检，柴总还在不断的磨叨着没有必要。
当然，他没敢在周从文的面前说这话。
下班，在晚上十点二十吃过宵夜大家散去后，肖凯特意把陆天成留下。
“肖院长，周教授怎么说？”陆天成知道肖凯把自己留下来要说什么，他一直没敢问，现在忐忑的看着肖院长。
“我都铺垫完了，你直接说就可以。”肖凯道，“肯定会同意的，周教授和那些敝帚自珍的老主任们不一样。”
“同意了？”陆天成有些激动。
“嗯，正好下一轮做袖切，不过你准备好了么？”肖凯认真问道。
准备好了么……
陆天成肯定是准备好了，可一旦面对决定人生走向的大事件，他怎么能不哆嗦。
“陆医生。”肖凯像是副院长面对属下医生一样，略带慈祥的看着陆天成，“你的手术做的没问题，之前周教授有意教你袖切，我也都看见了。每次他做袖切的时候，只要你有时间都会叫着。”
陆天成觉得口干舌燥，用力的点了点头。
“平时你作训练我也见到了，手法比彭一鸣、李然都老道。但最开始的基础略有点弱，我说的是腔镜手术的基础。你接触的早，反而有些坏习惯都养成了。”
“不过不要紧，有周教授在，你也用心，坏习惯基本都改掉了，肯定没问题。”
肖凯做着陆天成的思想工作。
肉眼可见的，陆天成很紧张，但是他自己却没有认知。
在肖凯看来，陆天成像是一个第一次上手术的新生一样，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当外界的那种压力传导到身上的时候，陆天成的内分泌系统开始运转，分泌出大量肾上腺素。
激素的浓度甚至要比细胞液的浓度高。
细胞液的水分就会穿过原生质层向细胞外渗出，液泡的体积缩小，由于细胞壁的伸缩性有限，而原生质体的伸缩性较大，所以在细胞壁停止收缩后，原生质体继续收缩。
在这样的作用下，微观世界里陆天成一部分的细胞膜与细胞壁就会逐渐分开，原生质体与细胞壁之间的空隙里就充满了刚刚分泌的种种紧张。
简单说，陆天成已经紧张到了质壁分离的程度。
因为他清楚，在医大二院周从文的医疗组里，他放自己做的第一台手术的重要性怎么说都不为过。
做得下来，或者说是做的有模有样，周从文就会认可自己，以后还放自己手术。
要是做不下来，那就算了，没什么好埋怨的，只能说自己不是干外科的料。
这里面的轻重，陆天成都懂。
“放轻松，你看看沈浪。”肖凯笑着安慰着已经质壁分离的陆天成，“沈浪可以说天赋很差，平时也不务正业。”
“可是沈浪和周从文周教授的关系好，属于身边的自己人。”陆天成苦恼地说道。
“你看我。”肖凯摸出烟，递给陆天成一根。
“我之前和周教授只是萍水相逢，来医疗组后从来不觉得周教授对我有什么问题。”
陆天成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保持了沉默。
“周教授和你从前遇到的那些老主任们不一样，他唯一考虑的一件事是做手术、看患者。放心，他会的术式你一年学不完。不过我给你一个建议，还是把心思沉下来，好好做腔镜。”
陆天成狠狠的抽了一口烟，烟雾熏的眼睛有些疼，眼泪作为防御性手段自行分泌，保护着眼球。

第1197章 心里话
“等我一下。”肖凯见陆天成的表情有些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不远处的小超市买了两瓶红星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
“陆医生，左右也没人，把心里的话说一说。”
肖凯很随意的坐在台阶上，打开一瓶二锅头递给陆天成，撕开花生米摆在两人之间。
闷了一口酒，肖凯没有呼吸，而是等那股子辛辣劲儿从口腔、咽部穿透食管来到胃里，整个上消化道因为辛辣的酒精刺激产生一种错觉暖意，这才张开嘴，呼了一口气。
“真他娘的舒服！”肖凯像是经年的老酒鬼一样，“酒精，一级致癌物，可人生一世，不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陆天成也闷了一口酒，叼着烟，眼角有泪水流出，不知道是不是被辣的。
“有生皆苦，别总往坏处看，要往好了看。”肖凯道，“我跟你讲我的事儿。”
又闷了一口酒，肖凯捻起一粒花生米扔到空中，张嘴接住，跟喂狗一样，娴熟无比。
“我当年协和毕业，那时候的大学生和现在的不一样。别说是协和，就算是一个二本，只要是大学生来到医院肯定能重用。咱们省还在一线的主任们都是哪毕业的？JMS！”
陆天成点了点头，“嗯，师父……祝主任就是JMS医学院毕业的。”
“你说，当年我一个协和毕业的高材生，回来还不得碾压所有人么。”肖凯道。
的确。
陆天成明白，肖凯虽然不是老三届，但他那时候的本科证比现在博士毕业证都值钱。
混到副院长是应该的，要是肖院长最终折戟沉沙，那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中间九九八十一难我就不说了，就说进修之前。我上面的大院长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掺沙子。我当时琢磨要不要来进修的时候，还颇为犹豫。”
“我要是您，肯定不会来进修的。”陆天成实话实说。
“所以，这就是区别。”肖凯哈哈一笑，煞是洒脱，“我见过周教授做手术，也接触过，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不是我托大，是事实。对我一个副院长来讲都是大机会，对你呢。”
肖凯拿着酒瓶子伸到陆天成面前，撞了一下他手里的二锅头，仰脖又是一口。
“肖院长，谢谢您开导我。”陆天成也喝了一口闷酒，“大家都有难处，您科里面被掺沙子的事儿最后怎么样了？”
“哈哈哈哈。”
说起这事儿，肖凯就开心，豪爽一笑，把之前周从文去白水市中心医院飞刀遇到魔都教授的事儿讲了一遍。
“掺进来的副主任最近正在忙着调转工作。”肖凯道，“他算是眼睛亮的，在我这儿讨不到好。要么违逆我们大院长的想法继续跟我对着干，要么跳槽到我这面。嘿，哪条路都不好走。”
“现在走了，他还能算是全身而退。最近，他也找了一个机会来省城跟我说了几句软话，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以后在白水市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胸科的人。”肖凯笑道。
“肖院长，真好。”陆天成羡慕地说道，“我不一样。”
肖凯终于打开了陆天成的话匣子，慢慢的品着酒，听陆天成说心事。
“我之前……”陆天成说着，深深的叹了口气，并没有从遥远的过去开始说起，而是闷了口酒，“老主任一直压制着我，还有一起和我竞争的同事。我看得很明白，谁弱他就帮帮谁，保持一个平衡。”
“嗯，驭人之术，也正常。”肖凯道。
“我就想学技术，以后有口饭吃。我是草根出身，当年没考上重点高中，去了普高，家里让我再考一年上技校。可是呢，我不想，我要上大学。”
肖凯很清楚当年初中毕业考技校的分数堪比上重点高中，甚至有人明明可以上重点高中却一次又一次的报考技校，就为了早点上班挣钱。
说是短视？可能吧。
但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思维，回头看的确是这样，然而身处历史之中，谁又能看的清楚呢。
“我就是想上大学。”陆天成又重复了一遍，“可惜我以为的未来和实际上的未来不一样。和我竞争最激烈的那位去了三院当主任，我以为祝主任手下没有好用的人，我只要好好拍马屁、好好干活就行。”
“可是，只要有一点技术的活，他基本都不教我。哪怕我看会了，在家自己练了无数遍，他还是不肯放。”
“我家里是农村的，没有任何臂助。也不愿意娶个脾气大的、有家庭背景的姑娘，靠着老丈人往上走。年轻的时候想事情总是很古怪，要是换现在……”
“哈哈哈。”肖凯拍了拍陆天成的肩膀，见他有些上头，便开了一个玩笑，“我认识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当年有一个比她大八岁的大款追她。保时捷911直接开到楼下，前备箱里装满了现金。”
“厉害。”
“那姑娘没同意，现在四十好几还单身呢，过得一般。”肖凯道，“年轻的时候有自己的选择，不能后悔。”
“肖院长，我已经很努力了。”陆天成只是喝酒，一口花生米都不吃，郁闷地说道，“我也知道在人民医院这么干下去没什么前途，于是我努力学习日语。”
“去哪家医院留学？”肖凯问道。
“顺天堂。”陆天成回答道，“那面要求必须要日语过关，能交流才行。我本身没什么天赋，天天说着鬼子的日语，心里也别扭。但我想学东西，我想再往上走一步、半步。”
“我用了3年时间把日语学会，最起码的交流能做到，考试也通过了。但祝主任背着我把机会压下来，留给了别人。我和院里能说上话，但只限于一些小事。”
“真到这种出国镀金的大机会的时候，谁会在乎我一个草根的想法呢。”
“于是我决定破釜沉舟，来这面跟周从文学技术。”
肖凯知道陆天成喝到量了，称呼周从文都直呼其名，而不是叫周教授。
估计在陆天成的心里，周从文始终还是那个隔壁医院的小医生。
“技术的确很难，可我学得会。但……”陆天成犹豫了一下，把大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
肖凯默默的看着陆天成，没有阻止。
“大家都难，我知道。可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和老主任撕破了脸皮，那时候一时上头，也没办法。我现在就想啊，肖院长您说我要是学不会腔镜手术，回去后怎么办。”
“呵呵。”肖凯干巴巴的笑了笑，回去？这位似乎还没看清楚实际情况。
陆天成对周从文一直处于一种低估的状态。
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今儿肖凯已经算是话比较多的，突破了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尺度。
“我不瞒您说，肖院长，我对做手术……做手术……”
说着，陆天成热泪盈眶，他伸手想要擦干眼泪。
可是眼圈里的泪水却始终擦不干，不断的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肖凯一怔。
陆天成的话里有话，就连肖凯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想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从上班开始做的就是助手，急诊手术能上，但慢诊的话祝主任始终不让我碰。”
“我手术都会，是真的会，你相信我肖院长。”
“我信。”肖凯慎重地说道。
他只想和陆天成聊聊天，化解一下他心里的块垒，却没想到事情走到了一个诡异的方向。
“我只能当助手，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还没等做手术耳朵里就是祝主任骂我的声音。”
“……”肖凯听陆天成这么说，先是一怔，随后了然，叹了口气。
这是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和陆天成本人无关。就像是巴普洛夫训狗一样，他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
“陆医生，我看你做楔切没问题啊。”肖凯问道。
“我急诊做肺大疱，也用腔镜，所以楔切没问题，都是小手术。但袖切是两个概念，您知道吧。”陆天成红着眼睛说道。
“你们主任……你们主任……”肖凯无语，又用力的拍了拍陆天成的肩膀，以示安慰，“没事，别想那么多。我跟你说个秘密吧，给你点信心。”
“啊？”
“周教授的心里，你占据了很大的分量。具体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我说一个可能的未来，他明年回912……”
肖凯说着，怔怔的看着手里的二锅头。
自己为什么要说回呢？
不过他很快醒过来，笑了笑把刚才闪念的事儿忘掉，继续说道，“周教授回912，这面的院士工作站还要继续下去。人，总是缺的，你要一直努力，自然会有机会。”
“我不是故意说一些好听的安慰你，周教授可不是其他人。要是换别人的话，院士工作站就是个刷履历的地儿，但周教授的目的是在医大二院把胸腔镜推广开。”
“一年多，做几千台手术，这算是推广么？要是别人的角度看，的确是，但我不认为周教授是这么想的。”
“他回912，这面的工作还要继续，绝对不会荒废。当然，陈厚坤陈教授是要领衔的，想都不要想，可下面带组的人可缺着呢。”
“……”陆天成一想到肖凯说的未来，心里怦怦直跳。
“袁清遥未必能留下，据我观察，袁清遥是一尊大神，二院这个小地方留不住他。那剩下还有谁，除了你之外。”肖凯继续开导陆天成。
“……”
“手术的事情别太在意，积累下来的习惯可以改，这都是小事儿。”肖凯道。
“我也希望。”陆天成道，“肖院长，您说我真的行么？”
“看你这话说得。”肖凯笑道，“多少年的老大夫……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您讲。”
“我们隔壁医院刚健的时候市里面要求我们医院去人支援，那时候我还不是副院长，我都想去试试。”肖凯捻了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有滋有味的吃着。
就了一口二锅头后，肖凯继续讲道。
“当时我们医院两名副主任申请调过去，他们的技术水平都很高。这么说吧，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就是不让他们做，其实他们都会做。”
“去了新医院，自己领衔，为首的那位马上开展新手术，直接是普外难度最高的胰十二指肠。”
“厉害。”陆天成知道肖凯的意思，称赞道。
“那面的手术开展的很成功，这件事给我们的震撼很大。隔壁医院也顺势以普外科为核心科室，大量投入人力物力，几乎是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但可惜的是为首的主任运气不好，没几年就得了肝癌，后来去世了。”
“还有一位……”陆天成说着，意识到肖院长要跟自己讲什么。
“后来那位主任一下子不会做手术了。”肖凯无可奈何地笑道，“我们都说啊，他就是一个二当家的命，扛不住事儿。”
陆天成也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结果普外科越干越萎缩，不光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不做了，连切肝都做不了、不敢做。最后他们就切切胆囊、甲状腺，乳腺癌的根治术做的都少。”
“总之呢，业务量持续的萎缩，好端端一个明星科室就这么垮了。”
“唉。”陆天成叹了口气。
“我说这事儿的意思是陆医生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坎儿，前面是万里晴空，你相信我一个老前辈的话。”肖凯相当认真的和陆天成描述着自己心里想的未来。
“这个坎儿我帮不了你，要你自己来。”
陆天成拎起酒瓶子晃了晃，肖凯把手里的二锅头递给他。
接过肖凯的酒瓶子，陆天成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瓶口，咕嘟咕嘟又干掉了半瓶酒。
“那就这样，你回去抓紧时间休息。”肖凯道，“明天出院入院有一堆，我再和周教授核对一下你当术者的事儿。袖切么，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对你，只是小手术。”
“嗯！”陆天成红着眼睛，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
他双手握拳，仿佛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第1198章 周教授是给你留面子
3天后。
交完班准备上手术，柴总这个时间点比较清闲，坐在办公室里用电脑系统刷新。
“结果怎么还没出来，病理科老赵说帮我快点出。”
“一定是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周教授太谨慎了，肺淋巴管平滑肌瘤是极其罕见的病，我查了资料，只有很少一部分……”
柴总不断絮叨着，不断刷新着电脑。
院士工作站的人准备手术，今天的手术只有5台。嗯，只有，5台——腔镜下的右上肺叶袖切。
陆天成心里相当紧张，但他一直有意做着表情管理，尽量不让自己的紧张暴露出来。
和肖凯聊完，陆天成并没有被三言两语掰直。
很多伤痕、很多习惯是在过去十几年里慢慢形成的，怎么会被几句话劝回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天成感觉自己心率已经将近120次/分，紧张到了质壁分离的状态。
“柴总，患者怎么样？”陆天成想要让自己的精神舒缓一下，走到柴总身边“虚心请教”。
“当然没事。”柴总道，“周教授都同意了我的诊断。”
陆天成挠头，这世界上自以为是的人真心很多。
不过陆天成很羡慕柴总的自以为是，自己要是有他一半的认知，也不会如此紧张。
柴总是水平不够，还自己觉得自己很牛；而自己呢，是水平够，但总认为自己不行。
这是两种概念，也说不上谁更好一些。
“出来了！”
随着又一次刷新，柴总终于看到了病理报告单。
他点开界面，鼠标滑轮往下滚动，得意地说道，“肺朗格汉斯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的病理组织特点，咱医院的病理科还真未必……”
说着，他的脖子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喉咙中冒出来一股子气，“滋”的一声。
陆天成凑近看了一眼。
病理报告上面那对描述性文字没什么意义，最后的结论才是重点。
最下面的诊断很短，只有五个字——肺粘液腺癌。
果然，真特么的是癌！
陆天成想起来从前遇到的那个患者。
因为肿瘤标记物是阴性结果，片子看起来还是肺炎，就按照炎症进行治疗。
结果耽误了患者。
之后那个患者忽然就没了，估计是粘液腺癌爆发，一波把人带走。
毕竟已经拖延了近一年的时间，患者早就习惯了，短时间内全身各脏器转移再到多脏器功能衰竭，再到死亡，其实也就一到三个月的事儿。
“不可能啊。”柴总的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反复看着那五个字——肺粘液腺癌。
“呵呵，柴总。”肖凯走过来，看了一眼患者的病理结果，“周教授当时并不是同意你的诊断，只是当着患者家属的面不能让下级医生没有威信。”
“……”柴总怔了一下。
“要不然他为什么非要给患者做穿刺呢。”肖凯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周教授穿刺的水平真不错，没有造成气胸，而且还能准确的穿到肿瘤组织上。”
穿刺组织活检，听起来容易，其实想要一针见血的取出肿瘤组织，需要极深厚的功底。
甚至，需要一点运气。
很显然，周从文无论是技术水平还是运气，似乎都不错。
“柴总，把患者转去肿瘤科准备放化疗吧。幸好周教授看了一眼，没有耽搁太长时间。”肖凯笑道，“你忙着，我们上手术了。”
说完，他冲着陆天成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去上手术。
“肖院长，周教授真的是那么想的么？”
出了办公室，陆天成小声的问道。
给下级医生留面子，不当着患者家属斥责，这事儿看起来很简单，而实际上却要比穿刺活检这项技术本身更难。
根据陆天成的观察，一旦人到了某个位置上，想的事儿和做的事儿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屁股决定脑袋，可不是开玩笑的。
肖凯笑了，“是的，我很欣赏周教授这种做事情的方式。有问题背后说，就算是把小医生骂的狗血喷头都没事，毕竟做错事了么。
但要是当面说的话，患者会对管床医生产生怀疑，很多医疗纠纷都是从这儿起来的。”
“嗯。”陆天成心神不宁的点了点头。
虽然一个麦圈征的罕见片子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他没有得意，而是纠结于马上要开始的手术。
肖凯见陆天成紧张，便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还没晋主治的时候，有个患者胸腔积液送来住院。下管子呗，然后看看怎么治。”
“那天也忙，我们科接了十二个急诊。”肖凯说到不堪回首的过去时，也颇为唏嘘。
“闭式引流么，我也没在意，护士协助下一步一步的做。可是做完了只引出来少量的淡黄色液体。”
“少量？”陆天成毕竟是心胸的医生，瞬间被肖凯说的病例把注意力吸引过去。
“嗯，我觉得水柱波动也有问题。”肖凯道，“但没细想，人已经忙懵了，而且和我配台的护士是老护士，经验丰富，不是那种年轻的生瓜蛋子。所以，我根本就往多了琢磨。”
“后来呢？”
“5分钟，就5分钟，患者呼吸急促。我马上紧张起来，睡意全无。”肖凯继续讲道，“毕竟只是一个闭式引流，检查了一下管道，发现引流管和引流瓶接反了！”
胸腔闭式引流瓶上有两个口，一个是通空气的，压力就是一个大气压。另外一个连接胸管，下面在水面下。
接反了，就意味着人工的气胸通道建立。
“当时可把我吓懵了，连忙夹上胸管，纠正错误。那时候我也是年轻，脾气不好，再加上协助我下引流的护士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我当着患者的面把她一顿臭骂。”
“……”
“后来患者的态度……唉，真是一言难尽。半个月后，护士下班的时候被打了一顿，就调走了。”
“我之前只是有些遗憾，但自从来到院士工作站，在周教授麾下干活，我越来越觉得当时做的不对。”肖凯情绪复杂地说道。

第1199章 怂的一逼
临床的种种细节都有大学问，陆天成很清楚。
就柴总的事儿来讲，毫无疑问周从文做的是对的。
联想起柴总之前的得意，又想到刚刚看见病理诊断后的诧异，陆天成笑了笑。
可笑容还在脸上，他就想起手术的事儿。
袖切，那可是袖切！
肖凯没有继续劝说陆天成，马上就要做手术了，这次的手术相当于一次大考，陆天成要是能顺利过去的话，以后海阔天空。
要是过不去的话……谁知道呢，一人一命，自己已经尽力了，肖凯心里想到。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陆天成也不是他的私生子，没道理不顾一切的去帮陆天成。
能帮着陆天成在周教授面前说两句话，还能陪着喝口酒说两句心里话，肖凯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没办法再多。
“你先去吧，我去找周教授。”
说完，肖凯和陆天成分道扬镳，直奔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走去。
门是虚掩的，周从文正在打电话。
肖凯没有客气，敲了敲门意思一下后就推门进去。
“不信你数一下，就现在。”周从文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道，“你啃的玉米横截面的玉米粒，肯定是偶数。”
“……”肖凯一怔，周从文在说什么呢？
“对，数一下么，既然都打赌了。”周从文示意肖凯坐下，“你别跟我耍赖啊，输是输定了，我要的东西又没有多复杂，抓紧点时间送过来。”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用医生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的方式，严谨点说就是——绝大多数情况下，一根玉米，除去头和尾，中间生长排列规律的玉米粒的列数是偶数的。”
肖凯心中大乐，果然是临床医生交代病情的时候用的方式。
绝大多数情况下，可能、差不多、大概率。
周从文说的没毛病，但玉米一圈的玉米粒是偶数么？肖凯还真就不知道。
“为什么啊，我告诉你啊，玉米是雌雄同株，但是异花授粉。”
“在MOLECULAR MECHANISMS OF FLOWER DEVELOPMENT中，作者指出，植物的花发育重要模型之一就是ABC模型。
这种模型是一个古老的网络调控系统，在进化上相对保守，适用于大部分被子植物。”
“嗨，跟你说这个干嘛，说多了你也不懂……”
周从文见肖凯进来，心里惦记着要做手术，只和柳小别胡侃了几句，用一个你不懂来结束。
电话那面，河东狮怒吼道，“你吼我！你就对我这个态度么！！”
“……”周从文整个人都僵住，随即脸上泛起笑容，仿佛柳小别就坐在对面，“别这样么，是我错了好不好。我这面还有手术，你听话啊，打赌输了就抓紧时间把东西给我带回来。”
肖凯更是开心。
小两口吵架，人家那叫情趣。
看来周教授也不是一根木头，怂的特别快，一点坚持都没有。
面对女朋友的河东狮吼，周从文的态度好的一逼，以至于对面下一句态度不好根本说不出口。
周从文足足道歉了3分钟，这才挂断电话。
他无奈的耸了耸肩。
“周教授，要结婚了？”肖凯笑眯眯的问道。
“没有。”周从文叹了口气，“这不是要小别帮我做点东西么，就打了个赌。”
“真的是偶数？”
“嗯。”周从文心不在焉地说道，“你回去数一数就知道了。”
“做什么啊。”肖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楚院士可能近期要回魔都，我琢磨着他走了之后这面有人要学做ERCP手术，我可以带一下。找小别的厂子帮着做点设备，类似于……教练机？”
“奥林巴斯？”
“对啊，别家的设备楚院士用不习惯。”周从文站起来，“走了，做手术去。”
“真的是偶数？”肖凯还惦记着那事儿。
“奇数的也有，但绝大多数都是农科院修改基因做出来的。”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云南那面正在做类似的试验，话说肖院长不知道这事儿？”
肖凯摇头，他完全不知道玉米和医生有什么关系，自己为什么要知道。
“周教授，楚院士回去后能带起一批人，我觉得您肯定是因为这事儿感兴趣。”肖凯捡周从文愿意说的话题继续聊。
“可惜，医大二这面没带起来什么人。文教授好像还差了一点火候，而且他没有完全意识到ERCP的重要。”周从文道。
“慢慢来么，这才不到2个月的时间。”
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
肖凯说得对，毕竟只有不到2个月的时间，期待文渊文教授能像自己一样开着挂勇猛精进？
那几乎不可能。
真能勇猛精进，堪比开挂的，只有自家老板。
一想到老板，周从文心中火热，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就要回帝都，回912在老板身边工作喽。
这对周从文来讲绝对是一个重生后的目标。
来到手术室，换了衣服走进术间。
今天只开一个术间，周从文有自己的目的——看看陆天成的水平。
以周从文的观察，他很确定陆天成能完成袖切手术。
就是做的慢一点而已，无所谓的。
再说，有自己在呢，相当于手术难度下降了2个几何数级，手把手的教，还有什么做不下来的。
进了手术室，周从文见陆天成正在忙，也没去打搅他，而是自顾自的看片子，最后一次在术前快速模拟手术。
“老刘，你最近伙食不错啊。”巡回护士一边准备东西，一边和麻醉医生刘伟开玩笑，“少吃点吧，看你胖的跟猪似的了。”
“哪有，我还很瘦。”刘伟笑道。
“生长猪体脂率为14%左右，育肥猪体脂率为17%—19%左右，最瘦的猪体脂率只有9.3%。”周从文一边看片子，一边顺口说道。
“……”
“一般八块腹肌的男性体脂率在10%左右，胖一点的……比如说韩处，体脂率在40%左右。”
“所以，比喻是猪，很不恰当。”
“哈哈哈。”巡回护士被逗笑了，她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忽然意识到周从文是在骂人。

第1200章 医院里的老鼠药
巡回护士略有气愤，“周教授，你是不是闲的蛋疼，赶紧刷手上台。今天一个术间，五台手术，还都是袖切，不知道做到什么时候去呢。”
“蛋疼，这话说的有问题。”周从文微微一笑，转身看着巡回护士，“男人的蛋是一高一低的，而且大多数……少点说吧，至少85%以上是左低右高。只有人类是直立行走，两个蛋一样高会相互摩擦。”
“所以说，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已经早已经避免了你说的蛋疼的情况，进化的相当完备。”
“你这个说法，不够严谨，或者说从根上来讲就是错的。”
“！！！”
手术室里开车、跑黄腔都是正常的。
但开车开成周从文这样的，却绝无仅有。
就在周从文说完后的一瞬间，肖凯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摸摸是不是像周从文说的那样。
不光是他，连正在消毒的陆天成、麻醉台前的刘伟，甚至于巡回护士都想摸一下。
“呸！”巡回护士在关键的瞬间硬生生的止住自己的动作，她啐了一口，“周教授，你可真是个臭流氓。都说你们外科手术做的越好，开车的车速就越快。原本我是不信的，今天我信了。”
“这哪是开车，我在说一个事实而已。”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西装订制，老伦敦的那几个裁缝，在测量身形的时候都要考虑到这一点。
他们还会用标准的伦敦腔提前解释一下，说明要单独测量，以免做出来的裤子不合适。”
“切。”巡回护士鄙夷道，“周教授，说的好像你穿的衣服是伦敦订制的一样。”
周从文笑笑，没有解释这件事。
上一世自己穿的衣服，还真就是伦敦的那几个老裁缝订制的。
虽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但周从文记住了其中的一个细节。
Emmm，为了避免蛋疼，也为了合身，他们会测量高度。
“关键是咱们上学的时候学过，组培课，记得么。”周从文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胚胎30周的时候，蛋从腹腔沉降到YN内，而右侧下降的比左侧晚，造成了右侧偏高。
至于为什么左侧先掉下来，目前基础科学里还没有解释。”
巡回护士无语。
手术室里开车、跑黄腔简直太普遍，已经是规矩。
大家全神贯注做手术，疲倦的时候肯定会下意识的说最轻松的事儿。
而除了这事儿，还有什么是比这更轻松的呢？
开车是开车，大家都开，巡回护士身经百战，不管面对谁都不落下风。
但周从文却不一样。
他随随便便说了一件事，便开始将学术，论证自己刚刚说的事情是对的。
这特么的，就没见过他这种人。
别人都是跑黄腔，只有周从文在认认真真的当他的老流氓。
“同样的，人类的两只手也不完全一样大，大部分人是右手大左手小。女性……咳咳咳。最典型的是我们胸科手术，你看，肺是左侧两个肺叶，右侧有三个肺叶。”
“所以说么……”
“做手术！”巡回护士真心受不了周从文，她愤怒地吼道。
周从文耸了耸肩，见陆天成差不多铺好了单子，便去刷手。
回来后消毒，穿衣服。
肖凯给周从文系无菌服的带子，巡回护士已经和器械护士清点完器械的数目，便说道，“周教授，以后就得给你下点老鼠药把你毒哑。你可太能说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组培。我们上学……”
“老鼠药啊，临床还有卖的呢。”周从文戴上无菌手套，站在陆天成的身边，一边组装胸腔镜的连接线一边和巡回护士说着玩。
“你们门诊还开老鼠药？要是真有，我把药房里的老鼠药都吃掉！”巡回护士抓住周从文的一个破绽，准备穷追猛打，绝对不给周从文这个老流氓任何翻盘的机会。
周从文忽然抬头，瞥了一眼巡回护士，眼睛眯了一下，“都吃就算了，还得抢救，这是何苦呢。”
“切，怂了吧！”巡回护士得意地说道，“周教授，你说话都是用脚后跟的么，咱们医院怎么可能卖老鼠药。”
“有的。”周从文一边干着一助的活，一边认真说道，“临床上有一种药，我们心胸做完搭桥、换瓣，胸痛中心做完介入手术都要吃，你不知道？”
肖凯听周从文潜意识里把介入手术剥离出循环内科，变成胸痛中心做的手术，微微一笑。
器械护士笑道，“周教授，可不敢这么说。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手术室里人来人往的，让人听到你给患者吃老鼠药，传出去可是不好。”
“哪有，我说的是真的，很认真的，不信你看我的眼睛。”周从文知道器械护士是帮自己说话，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眯眼笑。
巡回护士鄙夷的问道，“什么药？你说。”
“华法林，这药你知道吧。”
“知道啊，做完心脏手术都要吃，抗凝用的。”巡回护士说道，“和老鼠药有什么关系。”
“华法林在最开始申请商标的时候，名字叫做杀鼠灵。”周从文淡淡说道。
“！！！”
手术室里众人听周从文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顿时都沉默下去。
“有史料记载的，是在1921年，一种奇怪的现象在加拿大和美国北部的很多牧场中逐渐蔓延。
当地的牛羊们突然之间变得非常脆弱，伤口出血之后血液无法正常凝固，一些平素看起来不足以威胁生命的操作，比如去角，平时很正常的操作，但可以让牛羊们流血不止而死去。”
“加拿大兽医病理学家弗兰克&#183;斯科菲尔德对这件事进行了调查。他发现在这一年，天气异常温暖，以至于农场储存的牧草发霉腐败，因此推测这些发霉的牧草造成了牲畜的凝血功能障碍。”
“不是闹鬼？”巡回护士笑着问道。
“当然不是，咱是唯物主义者。”周从文准备好设备，和陆天成说道，“开吧。”
随后，他伸手问器械护士要了一块干纱布。

第1201章 卡画面
“兽医斯科菲尔德把新鲜和发霉的牧草分别喂给兔子，结果吃发霉牧草的兔子发生了异常出血，而吃新鲜牧草的兔子则安然无恙，由此证实了他对这次诡异事件的猜想。”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原本应该是这个流程。可是兽医克菲尔德因为一些事儿的原因没有继续研究下去，但这件事情也没结束。”
“直到1940年，化学家卡尔&#183;保罗&#183;林克从这些发霉的牧草中最终分离出了具有抗凝血作用的物质，并确定了它的结构。这是一种双香豆素类的物质，由两分子香豆素类物质结合而成。”
“华法林是什么？它是香豆素类抗凝剂的一种，在体内有对抗维生素K的作用。看看，说到这儿就联系起来了吧。”
巡回护士彻底无语。
周从文一张嘴叭叭叭叭的说个没完，关键是有理有据，最后竟然把临床常用药说成是老鼠药，让自己无法反驳。
还真是个很讨厌的家伙啊。
关键是他车速太快，典型的老流氓式的外科医生。
但……器械护士看了一眼周从文。这种流氓，怎么都比张友强不是。
“单体的香豆素分子本身并不会引起凝血障碍，而当两分子结合在一起形成双香豆素结构时，这种作用就出现了。此后几年中，人们陆续发现了几种分子结构类似的物质。”
“药学家林克对双香豆素进行结构改造，于1948年得到了一种更强效的抗凝物质，并把它命名为华法林。”
“此后很多年，华法林都是老鼠药，专门下给老鼠吃的。因为老鼠生性警惕，一旦发现同类吃过某种东西之后立刻死掉，其他老鼠就不会再碰这种食物。”
“可是华法林不一样，老鼠吃了它之后要很久才发病，出血死亡。Emm，现在市面上很多叫各种名字的老鼠药，其实内在的成分可都是和华法林一样的。”
周从文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对了！”
“啊？”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听的入神，被周从文一句“对了”吓了一跳。
“可千万别贪便宜去买老鼠药当华法林吃！虽然药物成分有可能一样，但还是有些区别。”周从文谨慎而郑重地说道。
“我去，周教授，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巡回护士鄙夷道，“老鼠药有那么多种，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送去做鉴定？花的钱更多。”
“嗯，就是这个道理。”周从文一边协助陆天成止血，上戳卡，一边说道，“有一个患者，莫名原因大出血，说什么都止不住，还找不出来原因。”
“嗯？”器械护士听周从文说到病例，自然而流畅，怔了一下。
“别发呆，聊聊天，省得无聊。”周从文笑道，“长钳子准备，温盐水也可以准备了。”
“周教授，你一直都这么快的么。”巡回护士问道。
“呵呵。”周从文对她这种级别的挑衅、调戏毫不在意，用长钳子帮着陆天成暴露术野，一边说道，“后来我家老板在调查后发现患者病程中是因为吃了烧烤后导致的内脏出血。”
“老鼠肉？！吃了老鼠药被药死的老鼠的肉？”
“嗯，而且是吃了含有华法林……含有香豆素类抗凝剂物质的老鼠药被药死的那种。”周从文道，“所以找到原因后对症下药，患者很快就好了。”
“幸亏我家老板临床经验丰富，换个人，我觉得患者都未必能走出ICU。”
“真的假的？老鼠药给人吃，这不是开玩笑么。”巡回护士还是有些想不懂，半信半疑。
“1951年，一名美国士兵吃下老鼠药企图自杀，经过维生素K治疗以后就完全康复了。
这个意外事件使医疗界有了新的发现——这种老鼠药用在人身上意外地还挺安全。
而临床上也确实有不少病人需要抗凝血物质来预防血栓形成。于是，人们开始了将华法林开发成抗凝药物的研究。”
“汗，这也行？”
“当然，只要别想是老鼠药就没问题。反正都是化学物质，没什么的。”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然后老鼠药就变成抗凝药了？”
“当然，1954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就是吃的第一代的华法林。”周从文道。
“啧啧。”巡回护士感慨，不知道是感慨周从文的博学，还是感慨美国总统竟然吃老鼠药。
正聊得开心，忽然周从文一皱眉，“天成，继续啊。”
“周……周教授，下面游离……我没做过。”陆天成紧张地说道。
“呵呵。”周从文笑道，“谁不都有第一次，没事，有我在呢。我很认真的看你手术，没有走神，放心。”
“我……”
“做。”周从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经过周从文一段时间观察，他对陆天成的手术技巧还是比较信任的。
在医疗组里，除了陈厚坤和袁清遥之外，手术做的最好的就是陆天成。当然，肖凯已经渐渐淡出临床，不算他。
水平没问题，那就用大量的手术喂呗，周从文准备逐渐的放陆天成手术。
一台不行就十台，十台不行就一百台，总有喂出来的那一天。
周从文不是第一次带学生，也不是第一次带进修医生，心里有数。
可陆天成与周从文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开刀很熟练，直到到了袖切的位置，在此之前他展现出来了一名术者应有的素质。
胸腔镜手术的基本操作对陆天成来讲不成问题，镜像、细腻等等细节方面他掌握的很好。
可是一到分离气管和血管的时候，陆天成就像是网速不好一样开始卡画面。
一顿一顿的，看的周从文分外难受。
“等！”周从文实在无法忍受，无奈喊停。
侧头看陆天成，他紧张的无菌帽已经被彻底打湿，帽子和口罩之间的皮肤发白，甚至周从文能看到陆天成一停手术，眉宇之间放松了下来。
唉，都是老医生，怎么会有这个毛病呢。
“天成，大胆分离，只要别硬拽就行。”周从文道，“手柔和点，有我呢，会提前告诉你该小心什么的。”

第1202章 心魔
“休息一分钟。”周从文见陆天成实在是紧张，便干脆说道。
“老陆，你这也不行啊。”巡回护士笑道，“要不要干纱布？看你着体力，都干啥了，就大汗淋漓的。”
“要。”陆天成也不客气，侧身，弯腰，把头使劲伸出无菌区。
巡回护士聊天是聊天，但她干正事儿的时候手脚麻利，给陆天成的无菌帽上系了两块干纱布用来吸汗。
干完正事，巡回护士笑道，“老陆，你这身体也不行啊，是不是平时运动个两三分钟就汗流浃背。”
陆天成沉默。
他不是不能开玩笑，也不是做手术的时候非要板着脸，像是纪律委员一样。
只是今天的手术是陆天成期待已久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越是这样陆天成就越是紧张，越是紧张，他就越是做不下去。
平时很熟练、了然于胸、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种种动作刚一出手就觉得变形。
与之而来的，陆天成的耳边满满都是祝军的叱骂声。
“你怎么这么笨，教你多少次了你都学不会！”
“就这，还想去日本，去了干什么？丢人么！”
“没天赋就是没天赋，再怎么努力都不行。”
每一句话祝军都说过很多遍，说过很多年。陆天成也知道，祝军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做手术而说。
不管自己的技术动作是不是标准，不管自己做的对还是错，他都会这么说。
本来可以当做是放屁，但这又让陆天成陷入一个自身否定的怪圈里难以自拔。
“天成，慢着点，别着急，有我在呢。你到现在做的都对，只要别贸然用力就行，哪里不对我会提醒你。”周从文安慰道。
“嗯。”陆天成慎重的点了点头。
1分钟后，再次开始手术。
周从文不再闲聊，进入心流状态，全神贯注当助手。
他的手术天下第一，当助手更是世间无双。
虽然是胸腔镜，但经过周从文的手暴露的术野宽敞无比，巡回护士站在后面看电视机的画面看的心旷神怡。
手术做的好，开车就是快，难怪周从文车速自己跟不上，人家的手术做的，啧啧。
不愧是手术室老流氓！
“肖院长，看这术野我感觉我都能做。”巡回护士笑呵呵地说道。
肖凯没有和巡回护士说话，他面色凝重的看着电视机屏幕。
术野被周从文暴露的的确是好，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周从文周教授的手术手法，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相信。
按照肖凯的临床经验来看，陆天成在周从文这样的顶级之中的顶级助手协助下，手术会顺利完成。
陆天成的水平不差，缺的是手术经验，尤其是术者的经验。
周从文也不吝啬，只要展现出足够的水准，以后手术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直到陆天成被磨出来为止。
可是！
陆天成面对着暴露好的术野，半天没有动。
在电视机屏幕上，能看见长钳子就在心包外，隐约能看见颤抖。
心魔，这就是心魔。
肖凯心里叹气，但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不知道周从文周教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现在看，陆天成似乎无可救药。
这么好的机会，他都把握不住，人生还有什么指望，真特么的。
肖凯有些惋惜，但他清楚这都是既往十几年里老主任压制的结果。
只要站在术者的位置上，就要被老主任骂，自信心一点点降低，直到负数。
有人能走出来，但有人一辈子都在这种阴影里兜兜转转。
陆天成虽然刻苦用心，但可惜的是看情况他走不出来十几年来老主任有心压制下形成的阴霾。
这种时候，没人能帮忙，只有陆天成自己走出来。
但看他现在的举动，走出来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天成，怎么了？”周从文也发现了这一切，他没着急，可是等了20秒，陆天成还是没动作，便沉声问道。
“周教授……我……”陆天成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注意术区，左前方第四象限十五度的位置，钳子靠上去。”周从文冷静地说道。
陆天成汗湿重甲。
刚刚系上的干纱布瞬间就被汗水浸透，一滴溢出来的汗珠轻轻落在睫毛上。
多年保持的无菌观念触发陆天成的肌肉记忆，他猛的一侧头，离开无菌区。
“老陆，你这是杂耍呢？还是相面呢。”巡回护士一边给他擦汗，一边不高兴地说道，“赶紧做吧，后面还有4台。
要是周教授做，午饭是吃不上了，但能正常下班。看你这速度，还不得干到后半夜啊。”
“你说你，一动不动就知道出汗，难不成……”
巡回护士说到这里，想起什么，哈哈大笑。
陆天成被挤兑的够呛，他再次尝试，还是下不去钳子，无奈中和周从文说道，“周教授，还是您来吧。我……我……不行……”
周从文也很无奈，他认真的看了一眼陆天成。
类似的情况周从文没遇到过，但能想得到。
当年自己路过王成发在墙上的照片时，看一眼都后脊梁冒汗，被PUA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但王成发比较干脆，自己也不属于他的嫡系。
陆天成就不一样了，他一直都是祝军的嫡系，祝军冷冷的看着他与李庆华斗，但其实这些年很谨慎的控制着两名手下大将。
周从文叹了口气，见陆天成脸色特别不好看，几乎处于休克的边缘，甚至能观察到他灵魂和身体已经有了质壁分离的迹象。
算了，慢慢来。
周从文点点头，双手平举到胸前，转身与陆天成背靠背换了位置。
来到助手的位置上，陆天成瞬间就精神起来。
他身上像是有道光似的，连站在身后的肖凯都看的清清楚楚。
真特么的，肖凯恨不得一脚踹在陆天成的屁股上，要不是他正在做手术的话。
不争气啊，真是不争气啊。
这么好的条件，和老主任撕破脸皮争取来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肖凯觉得心里很堵。

第1203章 闻着臭，吃起来可不一定
手术就此顺畅起来。
陆天成虽然不敢当术者、主刀做手术，但当助手的确很厉害。
虽然比不上周从文，但对比其他人并不弱，甚至周从文认为他的水平只比陈厚坤差那么一点点。
陆天成的胸腔镜水平足够，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没办法主刀，周从文对此也很无语。
总不能为了让陆天成熬过心魔，把患者扔在手术台上全麻五个小时不是。
周从文做事情有原则。
一个患者、两个患者、三个患者……
手术做的畅快无比。
“呦呵，忙着呢，周教授。”第四台手术开台，背后一人走进术间和周从文打招呼。
是胃肠外科的耿主任。
“耿主任，什么手术啊。”周从文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一边问道。
“别提了，下面转来的肠梗阻。我估计肠道绞窄了至少24小时，来的有点晚，希望能少切点肠子。”
“手术不难，就是味儿大。多……对了耿主任，有香水么？”周从文问道。
“香水？”
“茉莉的最好用，撒在第二层口罩里，效果能不错，我听912胃肠的人说的。”
耿主任只是见周从文在做手术，急匆匆来刷个脸，没想到竟然还有别的收获。
因为要做急诊，所以耿主任也没时间做准备，很快就告辞离开。
“完了。”巡回护士如丧考妣，哭唧唧地说道。
“关上门，把排风换气开到最大。”周从文连忙叮嘱。
“唉，上一次他们做肠梗阻，引出两袋子屎。”巡回护士一边做准备，一边说道，“刚好我们来了一个男护士，孩子实习，这种活当然交给他。”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不过要是男护士的话，也应该。屎袋子沉，女护士搬起来费劲儿。”周从文点评道。
“唉。”巡回护士又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还后悔呢，护士长说，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愿自己去搬屎袋子也不让那孩子搬。”
“为什么？”
“孩子年轻，干活毛楞。拎着屎袋子健步如飞，结果走的太快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周从文都不敢想那个画面，只希望那孩子心理阴影不重就好。
“结果第二天人就没来上班，后来说好像学历都不要了，毕业证愿意给不给，人家以后打死不当护士。”
“你看看你们，作孽哦。”周从文和这面的护士们熟悉了，说话也比较随意。
“谁说不是呢，都后悔。”巡回护士站在后面看周从文做手术，“周教授，你这手术做的是我见过最好的。”
“那是，世界第一呢。”周从文毫不谦虚地说道。
这话虽然挺噎人，但没有任何值得反驳的。
周从文也没教陆天成手术过程，眼角余光见他专注的看着屏幕，把助手的活干的很干脆，便专心手术。
第四台很快结束，患者全麻苏醒，抬上平车出门。
术间刚打开，一股子浓郁的、辣眼睛的味道飘过来。
“怎么搞的，还开着门做手术呢，无菌观念要不要了。”巡回护士可不惯着谁，叉腰就开始吼。
“受不了的，耿主任都快被薰瞎了。满肚子的大粪，排风根本不顶用，不开门呼吸机都得罢工。”隔壁术间的巡回护士无可奈何的出来解释道。
“手术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手术还行，肠道坏死只有20cm左右，就是一肚子的大便，耿主任正掏粪呢。”
“这也太臭了！老耿抓紧点时间，要不然把我这堆臭烘烘的东西都塞他嘴里。”
巡回护士威胁到。
“大便，闻起来臭，吃起来可不臭。”
周从文悠悠说道。
“……”
“……”
这话说得，堪称石破天惊。
众人无语。
胸科这面送下一个患者上台，周从文借着中间的空闲时间跑去看看耿主任做手术。
“周教授，说的好像你吃过似的。你是生吃刺身啊，还是炒熟了吃的。”隔壁术间的巡回护士被薰的脑仁疼，但还没忘了调戏一下周从文。
“书上写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周从文走进术间后站在耿主任身后看患者情况。
患者的肠道发紫，耿主任正在一遍一遍冲温盐水冲洗，清洁腹腔。
听周从文这么说，耿主任眼泪汪汪的侧头，“周教授，我怎么没看过。”
“据说大便闻着臭吃着无味，是因为口腔的唾液、食道、胃、小肠、大肠等消化道里都存在一种叫做β—抑止酶的酶。
食物进入消化系统被分解后会产生难闻的气味，这种β—抑止酶会降低味觉系统对这种食物残渣、或是大便的灵敏度，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身体里大便的臭味的原因。”
“真的假的。”
“假的。”周从文哈哈一笑，“我们上学的时候编的段子，没想到因为这个段子，我们下一个年级的学弟还真就抱着献身科学的精神尝试了一下。”
“呕……”耿主任差点没吐出来。
“周教授，您先出去吧。”耿主任也顾不上客气，连忙和周从文说道，“您说的简直太恶心了，我这儿看着、闻着，满脑子都是您说的什么β—抑止酶。”
周从文见患者肠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切20cm-30cm就可以，便离开这个术间。
要不是万不得已，周从文也不愿意去掏大粪。
从前胸科有食管癌术后吻合口瘘的患者，满走廊都是刺鼻的味道。
回到自己的术间，患者刚脱衣服躺到手术台上。
周从文坐在角落里，巡回护士追着问道，“周教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假的。”周从文苦笑，“味蕾没有臭这个功能，鼻子能闻到，嘴巴却感受不到，所以臭豆腐之类的才会闻着臭，吃起来香。除了臭豆腐之外，还有螺蛳粉什么的都是一样的道理。”
“我去，你怎么骗人还跟真的似的，我差点就信了！”
“随便说说，那么臭，薰的我脑子都不好用了。”周从文嘿嘿一笑。
真是，要是因为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去尝尝，那是脑子不好使，绝对不是味蕾的事儿。

第1204章 机会给了，可是他不中用
最后一台手术开始，周从文看完片子后问道，“天成，你怎么样？有没有状态，要不来试试？”
陆天成本来正在消毒、铺置无菌单，一切正常，可他听到周从文的话后瞬间人又不好了起来。
原本当术者、做高难度的手术是陆天成盼望了一辈子的事儿。
他就连做梦梦到的也是能亲手做下来袖切、搭桥、换瓣甚至是高难度的先心病、甚至是心脏移植手术。
为此陆天成甚至不惜断了自己的后路，与祝军撕破脸皮，从江海市跑到省城，在从前三院的小医生手下工作。
决心不能说不大。
但机会倒是争取来了，周从文和祝军截然不同，他一点都不吝啬，该给的机会给足。
乃至于陆天成都觉得周从文给的实在是太多，自己就算是在他手底下干一辈子都行。
机会是有，可是自己实在不中用。
陆天成有些恍惚的看着手里的卵圆钳子，一想到开始游离血管、主支气管的手术步骤，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算了算了。”周从文看见陆天成的“怂”样，马上说道，“这台手术你还是多看看，没事的，机会有的是。”
机会有的是……
这话说得，让陆天成悲伤逆流成河。
在江海市人民医院，为了争夺一个机会，要杀到血流成河。
陆天成也知道即便是自己在狭巷短兵相接，杀出一条血路后来到师父面前也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那位高高在上的师父……头上忽然冒出血条，摇身一变变成了最后守关的BOSS，就像是儿子最近张罗着玩的什么网络游戏一样。
机会给自己了，可自己实在不中用，陆天成欲哭无泪。
“天成，消毒吧。”周从文见陆天成还是不动，便在身后又提醒了一句。
“陆医生，身体不舒服的话我让沈浪或者李然换你一下？”肖凯递给了陆天成一个台阶。
“没有没有。”陆天成满脑子自己不中用的想法，沮丧到了极点继续消毒。
周从文的手术毫无破绽可言，而且无论解剖结构又什么改变，他的手术都做的一板一眼，说说笑笑中就完成。
陆天成知道这就是所谓教科书级别的手术。
曾经祝军祝主任有一两次手术做的相当完美，他就会吹嘘教科书级别。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陆天成都能挑出毛病，但没法说，只能顺着祝军的话头拍马屁。
但周从文不一样，他做的手术稳定的令人发指，完美如教科书一般，而且每一台手术都是教科书级别。
这么好的机会，自己把握不住……陆天成心中痛哭流涕。
“周教授，我听说明年你要去912？”巡回护士见手术做的飞快，心情大好，坐在周从文放在角落里的凳子上悠闲的问道。
“有可能，看老板要不要我。”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回答道。
“切，我听人说黄老喜欢你喜欢的不行。”
“哪有的事儿。”周从文难得“谦虚”一下。
“按照你做手术的这个速度，是不是走之前做台心脏移植？”巡回护士问道。
“这个么……”
“当年做心脏移植的时候，我还是小护士，可惜胸科的人退的退、走的走，张友也不争气。”巡回护士磨叨着，习惯性说起张友，她想到了之前手术室的监控事件，停住话题。
周从文第一时间换了个话题，因为他想起来若干年后这里做了一台所谓的换头术。
“心脏移植还是有问题，其实吧，大面积开展的移植手术你猜是什么。”
“肾移植呗，咱们医院都做了几台。你们912的泌尿外科可是全国第一，我听说肾移植做的特别多。”巡回护士道。
“不是。”周从文笑道，“如果是器官移植呢，是烧伤科的植皮。”
“皮肤是器官？”巡回护士一怔。
“姐姐，皮肤可是人体最大的器官。”周从文道，“所以植皮也是器官移植，只不过咱们平时说的器官移植指的都是心肝脾肺肾。”
“好像是这样。”
“要是组织移植呢，最常见的是植发。”周从文道，“不过话说回来，毛囊算是器官，这一点还有争论。所以植皮未必是最常见的移植手术，要是毛囊算器官的话，植发才是。”
巡回护士被绕蒙了，她想了很久，才疑惑地说道，“刚才咱们说到哪了？怎么就绕到植发上了呢？”
肖凯微笑，“就是随便聊么，说到哪无所谓。准备温盐水吧，周教授马上就做完了。”
“好咧。”巡回护士站起来，开开心心的去准备冲洗用的温盐水。
切下肺叶，周从文止血、冲洗。陆天成手里拿着镜头，每一个角落都没忘记。
做助手是够的，水平不比陈厚坤差，周从文给陆天成了一个肯定的评价。
一般来讲腔镜手术扶镜子扶明白了，再有开胸的基础，上手很快。
可陆天成竟然不敢做真正的大手术，周从文对此也很是无奈。
确定没事，周从文转身下台，“我先下了。”
说完，他便去换衣服。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欢快的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只有陆天成闷闷不乐。
肖凯没有跟着周从文离开，而是站在陆天成身后，把患者搬上平车送回病房，肖凯准备找陆天成聊一下。
可每次想要叫他的时候，肖凯都不知道要聊什么。
陆天成是心理疾病，不像是李然的心理疾病体现在脸上，他的心理疾病体现在动作上。
某一个动作被祝军下了封印，经过十几年的加强，陆天成根本无力突破。
也不知道这种怪异的事儿周从文周教授能不能有办法，肖凯看着陆天成忙碌的身影有些遗憾。
被欺负的久了，会变成这样，真是很难想象在江海市的时候陆天成遭遇了什么。
陆天成看着是在写手术记录，其实他心里乱的一逼。
为了今天，奋斗了有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可真的面对胸腔镜下袖切手术的时候，自己却怂了，力不从心的那种。

第1205章 有问题的阑尾
不过陆天成想也想不懂，想懂了也没法克服。
这是心魔，是祝军亲手贴上的封印，经过十几年有意无意的加强，已经变成陆天成身体、精神、意识的一部分。
想要破解这种刚刚进入临床就贴上去的封印，谈何容易。
在此之前，陆天成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心理疾病如此严重。
要是能换的话，他宁肯像李然一样连笑都不会，也不愿意自己根本无法上台。
周从文在和柳小别联系新器械的事儿，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打磨，器械已经有了雏形，正在最后调试。
两面都要忙，周从文只能通过电话的方式和那面说明自己要什么，并且不断校正细节。
医疗组每天下班的时间不固定，但基本都在晚上九点之后。
见时间差不多了，周从文结束和柳小别那面的事儿，去办公室准备查房、去吃宵夜。
钱真心是很重要，周从文清楚这一点。医疗组自己喂得饱，所以大家才拼命干活。
而且周围的人也都知道医疗组的收入高，羡慕的眼睛发蓝，跃跃欲试想要加入，无形中给医疗组的医生们增加了些许压力。
即便是生产队的驴，也得喂饱了才行，要不然怎么拉磨。
来到办公室，周从文拍了拍手，“还有多少活。”
“差不多了，可以查房周教授。”肖凯说道。
周从文瞥了一眼，陆天成的位置是空的。
见周从文看陆天成的位置，肖凯道，“去内镜室了。”
这是陆天成工作的常规，医疗组的宵夜陆天成并不是每次都参加，他在结束工作之后要去楚院士那面看一眼。
要是需要帮忙，陆天成会通宵干活；要是不需要，他和楚院士打个招呼看一会ERCP就回来。
周从文知道这事儿。
今天陆天成的心情肯定不好，估计是去看手术散心。
“陆医生的心思有些杂。”肖凯也比较无奈。
“说不上。”周从文摇了摇头，“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哦？”肖凯见彭一鸣还有一点活儿没干完，也不着急，便和周从文闲聊。
“在人民医院工作，表面上陆天成和我们李主任争夺的很厉害，其实他们俩私下的关系很好。”
“哈哈哈。”肖凯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无实物表演呢。”
“主任希望下面斗，那怎么办。”周从文笑道，“我感觉每一次出门学习、开会，不管是陆天成还是李庆华李主任都会很注意人际关系。”
“楚院士毕竟是院士，虽然是消化内科的，但只要是院士就行。”肖凯捧哏捧的相当好，他的话比较糙，但是周从文说的内核被他表达的清清楚楚。
“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周从文道，“所有人都知道祝主任退休后大家都要面对一场大劫，甚至在退休之前，就要有大的变动。要是能抱上哪位业内大佬的大腿，总好过到时候抓瞎。”
“可是已经抱上了，他自己却不中用。”肖凯深深的叹了口气。
“呵呵。”周从文笑笑，“没办法的事儿，其实天成的手术做的已经相当好了，但一涉及到难度稍微高点的手术，他就开始害怕。”
“我觉得楔切没事。”
“楔切本身就简单，而且……”说着，周从文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想到了什么。
肖凯也有模糊的猜测，但是没说。
“走吧。”周从文见彭一鸣忙完，招呼众人去查房。
今天的手术患者都很平稳，腔镜手术下摘肺叶损伤也并不重。
有一个术后患者没睡，甚至还和周从文闲聊了几分钟，状态那叫一个好。
肖凯也不像是半年前刚来医疗组的时候看什么都惊讶，看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胸腔镜手术术后恢复良好才是应该的，要是患者出现生命体征不稳等情况，那才不可思议。
周从文和患者低声闲聊，刚要结束的时候手机响起。
他正好结束对话，做了一个手势，拿起手机走出病房。
“天成。”周从文接通电话后说道。
“嗯？”
“行啊，我去看一眼。”
说完，周从文挂断电话。
“稍等一下，楚院士那面有事，我去看一眼。”周从文微微一笑。
“一起去吧，要是你忙，我和他们去吃口。”肖凯道。
周从文点头，也没换衣服，直奔内镜室。
“周教授，什么患者？”肖凯问道。
“一个右下腹疼痛的病人，急诊考虑应该是阑尾炎。但血像之类的检查都不高……”
这是一名57岁男患，半年前开始出现右下腹痛，当时觉得忍一忍就能过去，没去医院。
前三个月疼痛难忍，于附近医院就诊，发现腹腔有炎症，经过消炎治疗后，症状有所缓解，但病情易反复，发病以来疼痛位置较固定。
虽然好了，但疼痛还是反复发作，每次都是同样的位置，变都没有变过。
右下腹B超显示——右下腹有一可疑低回声包块，该处压痛明显。
这些都是典型的急慢性阑尾炎的指征。
但楚院士有其他想法，让陆天成打电话找周从文来看一眼。
“呵呵，楚院士也能遇到阑尾炎？”
“谁知道，可能是慕名而来，正好楚院士在练习ERCP手术，就看一眼呗。”周从文随意说道。
他不关心患者为什么找到楚院士，只是在琢磨患者有可能的情况。
楚院士不在内镜室，由韩处长陪着在急诊科，正坐在患者身边做B超。
见周从文来，楚院士直接招手，“小周，来看一眼。”
“怎么了楚院士。”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没有说话，而是用B超来无声告诉周从文。
他手里拿着B超探头，按在患者疼痛的位置上，手腕顺势旋转，动作清灵而优雅。
能看出来楚院士对B超检查的造诣极深。
随着超声探头的旋转，炎性包块内可见一长条形规则线状高回声。
“这个我觉得很古怪。”楚院士也没给周从文指异常影像，他很清楚周从文的水平，只是缓缓地说道。
“有问题。”

第1206章 前途无量的沈浪
切换腹部探头后楚院士继续再做。
这次用的腹部探头进行更加精准的检查，发现线状高回声全貌，长61mm，宽1.9mm，部分位于乙状结肠肠腔内。
周从文皱眉沉思。
“小周，你感觉像什么？”
楚院士问道。
“不知道，我建议收入院做肠镜看看吧。”
“也行。”
人心隔肚皮，虽然看到长61mm，宽1.9mm的细密高回声影像，但不好说是什么。
相关的诊断至少有10个，没有用肠镜看一眼，这东西就是个不确定态。
哪怕是周从文，也不好给一个肯定的诊断。
患者收入院，准备完善相关检查后做肠镜看看到底是什么。
韩处长笑眯眯的招呼周从文，“周教授，这么晚还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什么患者？”
“一个朋友家的亲戚。”韩处长道，“一直诊断的是慢性阑尾炎，今天疼的受不了，这才找楚院士看一眼。”
正好赶着医疗组要吃饭，韩处长也不矫情，跟楚院士一起参加宵夜。
“楚院士，周教授，B超能看到是长61mm，宽1.9mm的高密度影，这玩意是什么？”韩处长问道。
周从文笑了笑，“韩处长，我给你讲个故事。”
“咱们火车站现在不是有安检了么。”周从文说道。
韩处长微微一怔，挠头，“我可有日子没坐火车了。”
周从文也怔了一下，这事儿是上一世自己的学生身上发生的。在他的记忆里，飞机场和火车站的安检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存在，完全没记忆省城的火车站安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2003年，到底有没有安检，这是一个问题。
不过周从文含糊了一下，把自己不确定的事情错过去，直奔重点。
“我有一个同学，现在准备考博士，努力复习。”
“他有一个习惯，用完的原子笔笔芯都留着，当作纪念。”
“周教授，您的同学得写多少字，才能用完一根笔芯。”韩处长惊讶。
“不是一根笔芯，是很多。”周从文道，“他用皮筋把笔芯拢在一起，放假回家的时候路过安检，被当成是……”
韩处长、楚院士、肖凯一怔。
好多笔芯，拢在一起，在X下一看，那玩意大家都没见过，但肯定不正常就是。
“我同学也没在意，过了安检就一溜小跑去赶车，后面有人喊他也不认为是喊自己。”
“……”韩处长知道周从文的意思。
“最后被制服，结果耽误了火车。”周从文嘿嘿一笑，“X光只能看个大概，具体是什么还真就说不好。”
“也是。”韩处长摇了摇头。
周从文周教授的花样真多，自己就是套近乎问问情况，他竟然说了一个段子。
换了衣服准备去吃饭，周从文忽然发现沈浪不见了踪影。
“沈浪呢？”周从文问道。
“刚才离开急诊科的时候沈浪进了一个留观病房，我打个电话问问。”肖凯无奈地说道。
沈浪这货的鼻子是真灵，不知道又去看什么热闹了，周从文对此表示很遗憾。
果然沈浪那面在看热闹，说是一会就赶过去。
周从文笑笑，沈浪这货天生就应该在急诊科工作，他一去急诊就像鱼儿进了水一样，逍遥自在。
已是盛夏，路边烧烤摊很多，各种大排档满满的人。
随便找了一家，点了串，也不着急。
正闲聊中沈浪一脸兴奋的赶回来。
韩处看沈浪觉得有意思，他笑着问道，“沈浪，看见什么了？”
医大二院其他人对韩处长畏之如虎，但沈浪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背靠着周从文，沈浪在韩处长这里感受到的只有春风般的温暖。
“韩处长，我见两件事。”沈浪坐下，略有兴奋地说道，“我走的时候看见急诊留观室里有两家人在吵架，就进去看了一眼。”
“是隔壁学校的学生，昨天晚上睡在上铺的那位枕着胳膊睡着了，醒了之后看见一只手在自己眼前，被吓了一跳。”
“手？他自己的？麻了？”韩处长问道。
“嗯，说是被吓坏了，以为是遇见了鬼。”沈浪笑道，“想把手‘撵走’，自己折腾，加上害怕从上铺摔下来。”
“啧啧。”周从文能想象到睡懵逼的年轻人半睡半醒看见一只手，还“不是”自己的，是挺恐怖。
“砸到人了么。”韩处长问道。
“他摔下来，撞到了鼻子，倒是没骨折，就是一脸的血。”沈浪继续说道，“下铺那哥们也睡懵了，看见有人影，打开灯一看一个一脸血的人跪在自己床边。”
沈浪说着，想到那种怪异的画面，哈哈大笑。
“……”
这就有点恐怖了，任谁迷迷糊糊看见这一幕都受不了。
“那哥们躲闪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头，就都送到急诊科来。事儿没多大的事儿，但正好两家都是省城的，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劝都劝不住。”
周从文瞥了一眼沈浪，他可是真愿意看热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怎么就这么上心呢。
“另外一件事呢？”韩处长笑着问道。
他对沈浪格外的温和，肯定是看在周从文的面子上就是，再有一点也是因为韩处长笔记本里记载的沈浪手术量。
如果用数据来体现，沈浪现在作为术者独立完成的介入手术量已经超越藤菲。
这么年轻，刚接触介入手术不到半年就已经上手，而且无论是手术量还是手术等级都超越医大二院的循环介入主任，沈浪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韩处长对这种年轻人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只是像沈浪这种运气好的小家伙不多，这么多年也就一两位而已。
绝大多数人，还是要看人眼色活着。少年时候穷，老了也一样的穷。
“还有一个就特别搞笑了。”沈浪闷了一口冰镇啤酒，“我看明白留观室的争执，出来后看见爷俩捂着下巴来看病。那个小的一直在笑，那个爸爸干瞪眼，看着特别搞笑。”
“爷俩？”韩处长问道。

第1207章 越忙的科室人越胖
“孩子暑假出门打篮球，被人杵了一下，下巴脱臼了。”沈浪八卦道，“捂着下巴回家，想找他爸带着去医院。结果他爸先把他一顿鄙视，说一个大小伙子，跟玻璃人似的，杵一下就出事，哪有这种。”
“后来呢？”周从文似乎已经猜到了结局。
“接着又磨叨呗，说老子我身体多结实，如何如何，来医院的路上，他爸越说越是生气，让儿子打自己一下，证明自己的身体有多结实。”沈浪说到这里，已经笑的合不拢腿。
“然后就又多了一个脱臼的患者？”
“嗯。”
这事儿闹的，周从文耸了耸肩。
类似的事情不多，但也绝对不少见。急诊科是一个大窗口，什么样的人都能在急诊遇到。
也难怪沈浪愿意看热闹，周从文笑了笑，在心里给这货找了一个借口。
“要说教育孩子还真是一件大事。”韩处长道，“咱们医院ICU，有一个侧门。不知道哪天，侧门外的防火通道里住了一个流浪汉。”
“流浪汉……”周从文沉吟。
“怎么？周教授？”
“我在华西的时候……”
“从文，你什么时候去的华西？”沈浪疑惑。
“……”周从文被沈浪打断了思绪，瞪了他一眼。
“同学在那面，放假去玩呗。”肖凯笑眯眯的打了一个圆场。
“你这还热闹的心思比我还重。”沈浪也没多想，鄙夷地说道，“去华西，光是坐火车就要40多个小时。”
肖凯抬手拍在沈浪的头上。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不搭理沈浪这货，“我看见有流浪汉，在东北很少见，就问我同学。他们说有的是搞行为艺术的，有的是因为家或者单位出问题精神不好，就变成这样。南方没事，再冷都冻不死人。北方不行，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不适合生存。”
“的确。”韩处长道，“话说那个流浪汉，ICU的医生护士开始发现的时候想把他撵走，但大冬天的担心他冻死，也没敢强行撵人，毕竟心里多少都有一丝善念。”
“那倒是。”周从文点了点头。
“大冬天的，流浪汉也没吃的，ICU值班的医护谁值班就给他匀一口剩饭剩菜。有一天一个医生和流浪汉闲聊，才知道他也是咱们医疗圈的。”
“啊？”沈浪一怔。
不光是他，其他人都怔住。
医疗圈虽然累，但要是不想上进直接躺平的话日子也能过，不至于很惨。而且社会地位相对高一点，至少脸熟，能带人看病。
混成了流浪汉，这有点过。
“说是他儿子上初中的时候跟同学闹着玩，被同学用小刀划破了脖子。”
韩处说着，用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双侧锁骨前的气管。
“哦，看着吓人，其实没事。”周从文道。
脖子是要害部位，但两侧才危险，大动脉都在那里走。正前方反而危险性要弱一些，尤其是韩处指的地儿，是气管切开的位置。
“是，据说当时被吓坏了，来医院一看没事儿，缝了两针打破伤风就完事。”
“这孩子捡了一条命。”沈浪道，“要是歪一点，怕是血的迸的满教室。”
“那个流浪汉回家，当时他还是下面区级医院的一名医生。”韩处长说道，“他回家把儿子臭骂了一顿，说他一点都不争气，学习学习不行，打架也不行，在学校还受欺负。”
“……”
“……”
众人无语。
这种教育方式真心有待商榷。
可就是这种教育方式，在座的众人都很熟悉。
周从文他们这代人小时候惹祸，被吊起来打的为数不少。在外面打架打输了不让回家的，为数也不少。
“结果孩子去报仇，又被打了一顿。”
真是战五渣啊，周从文心里感慨。
“后来孩子不敢回家，就跳河自尽了。”韩处长叹了口气，“然后两口子离婚，这位医生神智有些不清醒，成了流浪汉。”
“唉。”
众人叹息。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不知道。”韩处长道，“那位流浪汉在ICU外的防火通道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消失了，就跟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周从文挑了挑眉。
人世间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周从文也不想相通。
韩处长说的没了，消失了，就是字面的意思，更多的事儿周从文不愿意去琢磨。
一边闲聊着，烤串端上来，众人分着吃。时间不早了，垫垫肚子准备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活。
彭一鸣拿着烤串，叹了口气，“周教授，我来咱医疗组后胖了十五斤。”
“胖点好，有福气。”周从文笑道。
“我知道你女朋友身材好，怎么没见你说让她胖点。”彭一鸣白了周从文一眼。
周教授脾气好，不会因为这点事儿生气，所以彭一鸣也很放松。
“越是忙的科室，医生护士的肥胖率就越高，是因为……”
“不！”彭一鸣打断了周从文的长篇大论，“就是吃宵夜吃的。”
“你别吃，剩下都给我，我不怕。”沈浪道。
彭一鸣闪了一下，恶狠狠的咬了一口串，“想都别想！”
这人呐，都一样，周从文笑着看彭一鸣。
这位吉祥物可是帮了自己不少，尤其是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基本都靠彭一鸣在门诊收患者，周从文一直记着她的好。
“周教授。”韩处长不去理小医生的牢骚，和周从文说道，“明年的比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耗材说是已经快做出来了，再微调一下，估计9月份能开始做。”
“您今年一定要再拿个世界第一啊。”韩处长笑呵呵地说道，“我这么说，不会给您太多的压力吧。”
“当然不会。”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我拿世界第一是应该的，拿不到才是问题。”
“铃铃铃~”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韩处长哈哈一笑，“周教授，您还真是自信满满，那我先预祝您凯旋而归。”
周从文拿出手机，见是柴总打来的，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接个电话。
“柴总，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出事了！”

第1208章 一地鸡毛的烂事
周从文挂断电话，“韩处，科里出了点事，我回去看一眼。”
韩处长会意，也没多说什么，站起来跟着周从文离开。
“天成，你的患者，一起回去。”
周从文招呼陆天成，随后离开。
“科里怎么了？”彭一鸣啃着串，似乎已经忘了她之前说自己胖了十五斤的事儿。
沈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他想跟着回去，但看见周从文严肃的表情，知道这是一摊浑水，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李然抬手拉着嘴角，先向上，又向下，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
……
“周教授，怎么回事？”
车上，韩处长问道。
“今天的术后患者和家里人吵起来，抡着胸瓶打人，把瓶子给拽掉了。”周从文简单描述。
“……”
肖凯和陆天成都是老胸科医生，收治过四位数的患者，手术做的也不少，他们没见过术后还不到一天的患者能抡胸瓶打人的事儿。
韩处长怔了一下，随后笑道，“周教授，还得说是您手术做的好，要不然这个时间患者躺床上哼唧呢，哪有力气打人。就算是想，他也动不了不是。”
“韩处长，咱就别丧事喜办了。柴总正准备下胸瓶，但患者不干。”周从文表情严肃，略有些紧张。
胸瓶要是掉了，大气压力作用下的空气会进入负压的胸腔造成气胸。
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
“作死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患者怎么这么不听话。”
因为事情紧迫，柴总也没在电话里说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周从文也不知道。
他见过术后儿媳妇大闹病房，诱发心梗的；他见过术后几个儿子因为争夺遗产，当场打起来，CNM之类的话脱口而出的；他见过患者家属根本不在意，术后给小情人打电话不管不顾的。
但哪种情况似乎都无法和今天的事情吻合上。
“天成，你收的几个患者有什么大问题么？”周从文问道。
距离医院还有几分钟，周从文想要尽量了解情况。
“有。”陆天成很肯定地说道。
“怎么。”
“4-11床，患者是今天做的手术，要是出事，我估计是他。”陆天成很肯定地说道。
他没卖关子，知道周从文想要提前准备一下，便继续说自己经历的事情。
“前天患者来入院，我完善首页、询问病史，患者的爱人问我他这病肯定是不行了，大约能挺多长时间。”
“有点冷漠，但……”肖凯沉吟，问道，“说仔细点。”
“男人是做生意的，52岁，他爱人不到30，我目测估计27、8岁。问病史的时候基本一问三不知，要是出事肯定是这家。”陆天成想也没想，直接说道，熟练的很，就像是预演过一样。
周从文点了点头。
陆天成毕竟是老临床，眼睛毒的很，他相信陆天成的看法。
这就是临床经验磨出来的本事，还需要一定的天赋才能达成。
“天成，你估计是什么事儿。”周从文谨慎的问道。
“不知道。”这回陆天成也没什么猜测。
周从文沉默，回到医院进了病区，走廊里到处都是患者、患者家属，他们在探头探脑的看热闹。
本身医大二院患者就多，再加上周从文收患者、做手术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胸科的患者住走廊加床几乎已经排到了病区外面。
有这么大的事儿，以国人愿意看热闹的秉性，如果能安静才见了鬼。
“患者呢！”周从文进来后来不及换衣服，第一时间问值班护士。
“在换药房，柴总下引流呢。”护士见周从文和韩处一起回来，连忙说道。
听说患者没事，周从文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他推开换药房的门，但没全打开，只开了一个缝隙，见柴总在下引流，和柴总目光交流，柴总点了点头，周从文关上门。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吧。”周从文问道。
“平稳。”护士回答道，“刚用心电监护测的……”
听到平稳两个字后，周从文点了点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小护士的谨慎的看了看走廊里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刚刚4-11的爱人……”
她只说了半句话就沉默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韩处长皱眉，胖墩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小护士吓了一跳。
虽然医务处并不直接管理护理部，但护理部主任见到韩处长都老老实实的跟实习生似的，她哪里敢得罪这位。
“是4-11床的患者家属和4-13床的患者家属在卫生间关上门那啥，被人发现了。也不知道患者是怎么听到的，他下地还摔了一跤。”
“！！！”韩处长的眉头皱紧，一脸便秘的表情。
患者摔倒，虽然事情特别古怪，让小护士难以启齿，但这里面肯定有医院的连带责任就是。
但因为两家患者家属……唉，这特么都什么事儿！
“人没摔坏，就是他拎着胸瓶打隔壁床的家属，弄的一走廊的血。”
周从文叹了口气。
“柴总没敢带患者回病房，怕再打起来。患者被我们劝了半天，刚好了一点点，可不能再刺激他。”小护士补充了一句。
周从文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先照顾患者，他去换了衣服，来到换药房。
柴总已经重新下了胸腔闭式引流，他正在劝导患者，“还是以你的病为主，别的都是假的，活着才有以后。你说你也是，胸瓶拔掉了就是气胸，你不要命了。”
“老子杀了他们！”患者吼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监护仪，生命体征平稳，心率略快。
又看了一眼胸腔闭式引流瓶，引流通畅，只有一点淡红色液体引出。
还好吧，周从文又回忆了一下手术过程，确定很稳，心情这才稍微好了一点点。
但他还没有百分之百放心。
毕竟患者做的袖切这类的大手术，术后12小时就自己扯掉胸瓶、下地做剧烈运动，心肺功能的负担这都是大事。
“韩处长，帮我联系一个单独的病房？”周从文无可奈何的求助亲友团。

第1209章 进入心流状态的沈浪
韩处长见患者没有大问题，也放了心，应下周从文的话回头去联系单间。
类似的情况只要不出人命就行，医院、医生只管治病，其他的医生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管。
虽然没资格、没义务管，可出了事儿所有的锅都是医院、都是医生、护士的。
刚刚护士叙述的事情韩处长听懂了一小半，但也猜出来了大概。
当务之急是把患者和问题分开，然后劝说他保持冷静。
真特么的，做了一天手术，晚上还不能回去睡觉要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韩处长觉得周从文周教授的确很辛苦。
他拿着手机出门，信号不好，去用座机联系病床。
抬眼看到病区大门口一个小脑袋伸出来。
沈浪。
“沈浪。”韩处笑着招了招手。
见韩处看见自己了，沈浪蹑手蹑脚的走进来，“韩处，没什么大事吧，我担心要急诊手术……”
“周教授在里面……”正说到这里，周从文从换药房出来。
看见沈浪，周从文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冲着沈浪招手。
“从文，要上手术么？”沈浪努力为自己找借口。
“别扯淡，给你20分钟。”周从文说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沈浪隐约明白周从文的意思，他眼睛里星光大作，宛如浩瀚宇宙。
“去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打听清楚，所有细节都要，一会去我办公室汇报。”周从文嘱咐道。
沈浪领命，像是一条小鱼似的消失在人海之中。
韩处看的好笑，但没和周从文交流，而是抓紧时间联系床位。
把患者抬上平车，他还在挣扎着，叱骂着。
只是因为刚刚切除了一个肺叶，底气不足，周从文在一边说了很多吓唬他的话，但很意外没什么用。
这些烂事哦，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办法，根本不是技术水平高能解决的。
这位患者五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一想到他的小媳妇在这种时候还这样，周从文看着他觉得有些可怜。
手术是自己做的，应该有概率五年以上生存，但也仅仅能提升概率而已，很难做到痊愈。
情绪剧烈波动，不说对手术术后的影响，对肿瘤患者是不是会有大爆发，周从文心里都没数。
算了，找个单间先把人安置好。只要患者不出事，自己就算是尽到了心。
折腾完，周从文感觉有些累，身心俱疲。
患者在病房里一边吸氧，一边骂街，时不时还要下地去找人“算账”。
周从文嫌吵，安置好以后陆天成说道，“周教授，您先去清静一下，我和患者聊聊。”
“嗯。”周从文点头，对陆天成使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眼色。
出了高干病房的单间，周从文瞥一眼防火通道，拉着韩处过去。
走廊的尽头沈浪一身便衣快速跑过来。
他的身影矫健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迅捷、优美，世间几乎所有好的形容词都能用在此时此刻的沈浪身上。
周从文能从沈浪的身影、动作中看到他的愉悦。
韩处长也看见沈浪，他笑了笑，“周教授，沈医生这个癖好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没想到……”
周从文叹了口气，钻进防火通道，自顾自的摸出白灵芝。
他从来不散烟，白灵芝这种劲儿大的烟几乎没有人能抽得惯。
“韩处长，从文。”沈浪跑进来后一脸兴奋，脸庞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周从文有些惋惜，沈浪这是进入了心流状态。
如果要是能把这份能力用在手术上，沈浪的前途不可限量。
但周从文也了解沈浪，他做手术只能说是一般，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手把手教的。可以用，但绝对说不上顶级，更别说什么登峰造极。
周从文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严格，可毕竟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不严格的话周从文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沈浪啊，歇歇。”韩处长递给沈浪一根中华。
沈浪急不可耐的客气了一下，点着中华后来不及吸一口便快速说道，“事情我打听清楚了。”
“患者是五婚，现在的爱人22岁，刚结婚不到一年。”
周从文叹了口气，色是割肉钢刀，何必呢。
“平时两人关系也就一般，我去的时候那女的正在哭诉，说一堆患者不中用的话。这种事儿也能拿出来说，好像很有理似的。”沈浪絮叨了一句。
周从文知道沈浪这是按照时间线捋，虽然略有啰嗦，但自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愁苦的抽烟，没有打断沈浪。
“发现患者得病，我估计那个女人就琢磨着遗产的事儿了，还到处打听这病的手术难不难，术后能活多久。而且好像还和别人说，术后绝对不能化疗，那就是个无底洞，要给自己留点钱什么的。”
“这不是前天来住院，昨天必须在科里住么，眉来眼去的就和隔壁床患者的儿子看对眼了。”
“术后趁着患者刚打完杜冷丁，昏昏沉沉睡了，两人跑去男卫生间亲热。”
“结果有个患者家属要拉肚子，进去看了好几次，门都是关着的。里面有声么……话说这两种声音都差不多哈。”沈浪笑道。
周从文真不知道沈浪的脑回路是怎样的，这时候竟然能笑得出来。
“要拉肚子的那位拍拍门，催里面赶紧完事。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女人忍不住直接破口大骂。”
“我去！”周从文被惊呆。
这女人的脾气怎么这么大！
在医院，男卫生间的隔断里，和隔壁床的患者家属，这几样条件摆出来谁都得先怂三分。
再说，外面还有人，怎么出去都不知道，她竟然直接破口大骂。
“外面的患者家属也没想太多，也是被憋急了，又被莫名骂了一顿，一脚就把隔断的大门踹开。”
“然后那女人就衣冠不整的和外面的患者家属打起来，闹哄哄的，患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患者手里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就抄着胸瓶砸过去……从文，你缝了几针？”
“我一般都缝三针，两针固定。”
“两个固定针都被拽开了，血流了一地。”沈浪道。

第1210章 顶级无实物表演
沈浪讲的可要比科里的小护士讲的清楚多了，韩处长看着沈浪微微一笑。
这人也算是个人才，20分钟把事情基本摸清楚，这得多大能耐！
可摸清楚有什么用，这事儿知道的越清楚就越是难办。
之前韩处还有一点点的信心，但听沈浪说完之后直撮牙花子。
难办哦。
什么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都不重要，周从文根本没想参与这种家务事。
但被绿的人是患者，那股子火气冲上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周从文看了一眼韩处，见几乎无所不能的韩处缩成了一个球，愁苦的抽着烟，他知道韩处也没办法。
“我去和患者聊聊吧。”陆天成把烟掐灭，“我的患者，之前和她们都接触过，就我最熟悉。”
“天成，小心点，别伤到自己。”周从文叮嘱。
陆天成露出一个微笑。
周从文知道，陆天成也只是安慰一下患者，尽尽人事而已。至于接下来，一定要做好患者冲动，闹出大事的准备。
只是他的微笑里带着满满的自信，一名临床老医生的自信。
“韩处，你看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我联系保卫处，调几个保安过来24小时看着。手术术后患者什么时候能出院？”韩处长问道。
“正常来讲一周，快的五天也行。”
“好，要是这样的话我按照九天准备。”韩处长说道。
遇到事情解决事情，这时候任何觉得棘手的相互埋怨都没有必要且只有反作用。
周从文和韩处长都不是推卸责任的人，他们迅速敲定接下来的有关事宜。
解决事情最重要，相互埋怨、推诿屁用没有，只能让团队散架。
虽然韩处做事给力，但周从文相当之无奈。
一个患者瞎折腾，要影响接下来很多手术的安排，毕竟这事儿太耽误时间。
可是放在那不处理？
那是绝对不行的。
人一旦热血涌上心头，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事儿都有可能。
如果只是跳楼自尽之类的还好说，真要对病房其他患者动手……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如果真的因为自己疏忽大意出现类似的情况，周从文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活不好。
要是机缘巧合还有下一次重生，估计这就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一个坎儿。
所以周从文准备全力以赴把这个磨难度过去，像是渡劫一样。
沈浪见周从文和韩处说着怎么解决问题，有什么疏漏、需要如何弥补，觉得无趣，蹑手蹑脚的走到单间门口。
他悄咪咪的把门推开一条缝，却没有进去，只是把耳朵凑过去仔细的听。
“我特么当时也咽不下这口气啊。”陆天成的声音传来，带着哭泣的腔调，那股子愤怒即便是事不关己的沈浪听到也觉得后背发凉。
“陆医生，你冷静一点。”患者的情绪似乎和陆天成掉了一个个，转过来安慰陆天成。
沈浪心中惊讶，仔细听陆天成说什么。
“现在是冷静了，可有什么用。我当时真是一股热血上头，老哥你知道我当年在江海市……”
陆天成不断的说着，讲述着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
足足十分钟，身后传来周从文压的极低的声音。
“沈浪！”
沈浪如同被周从文从石化魔法里救出来似的，悄悄关上门，蹑手蹑脚的转身。
“从文。”来到防火通道，沈浪这才疑惑的问道，“老陆从前这么惨么，真特么的，早知道我对老陆好点了。”
“惨？怎么了？”周从文诧异问道。
“他说自己当年为了往上爬，找了院长的女儿，结果他老婆每天给他戴帽子，情急之下他动了手，把那两人送去医院。”沈浪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周从文也随着叹了口气。
“不过好像不对，老陆在人民医院似乎没有什么太硬的靠山，要是大院长的女婿，再给祝主任十个胆子也不敢压着他。是因为出事，所以才……”沈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现不对。
“沈浪啊。”周从文叹了口气，“天成在讲故事安慰患者呢。”
“！！！”沈浪听周从文这么说，如梦方醒。
“我估计都是他听说的，再加上刚才听你说发生了什么事儿临时编出来的。”周从文道，“看看人家，什么是身临其境，什么是感同身受，什么是无实物表演。”
“……”沈浪被周从文一连串的话说的无地自容。
脸皮很厚、什么事儿都不当真的沈浪这一次真心遭遇到了最严重的打击。
陆天成这一套要是在李然看，基本无感，可是沈浪了解、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周从文的手术做的好，看病看的好，沈浪不羡慕也不嫉妒。
可是陆天成这一手要是放在写小说里，瞬间能把人代入进去，自己……要是有这天赋，早特么就不当医生了。
周从文见沈浪一脸怪异的表情，哈哈一笑，“想什么呢，天成这是有的放矢，你在网络上写，说五分钟做一个阑尾切除术都得有无数的人喷你。每个人经历的事情不一样……我给你举个心理学的例子。”
沈浪竖起耳朵，韩处长也不着急了，他对事情的判断隐约向着好的方向扭转。
肖凯一直笑眯眯的，只是他坐的更稳。
“欧洲有一次心理学实验，一名教授正在上课，闯进来一个假扮强盗的工作人员，拿着刀子挟持人质。”
“当时没有人知道，所有学生都惊的目瞪口呆。然后警局的人来，把他们分开写笔录，描述当时的情况。”
“这么简单的情况，有什么好描写的。”沈浪无语。
“三十二个学生，写出来了三十二个笔录，每一个笔录说的都不一样。”周从文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观倾向，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甚至有对教授怀恨在心的还往歪了带节奏。”
“……”
“所以说你面对的情况和天成不一样，不过这件事儿他要是能解决。”周从文只说了一半的话，随即沉默。

第1211章 这就是本事
“从文，你说……”沈浪对这件事儿颇为感慨。
陆天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其实也是一肚子的心思。不说别的，光是这事儿，沈浪就办不到。
他被陆天成打击的有些沮丧。
“现实里很多事儿都要比你写小说更诡异。”周从文叹了口气，“比如说吧，我记忆很深的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急诊送来四个患者，说是吃了老鼠药。”
“是华法林么？”沈浪还记得周从文说的这事儿，便笑呵呵的问道。
周从文没搭理他，继续讲到，“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抢救都没用，不知道吃了多久。死者是4个女人，两个孩子。当时我还以为……咳咳，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中年妇女打麻将，当天的手气比较好，赢了点钱。孩子放学，她应该回去做饭，但其他三个人拉着不让她走。”
“女儿高一，放学了她就让女儿回去先焖饭，等自己回家炒菜。结果女儿触电身亡。小儿子回家，见姐姐躺在地上，想要扶起来，结果也触电身亡。”
“……”沈浪孑然无语。
这……也太特么惨了吧。
“女人回家后看见这一幕，也没说话，做了一桌子菜，请下午打麻将的牌友来家吃饭。饭菜里都下了老鼠药，四个人一起中毒。”
“她把家里的电话线先拔掉，那时候很少有人有手机，想要求救没没门。结果其他人家的家属找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一屋子，六个死人。”
肖凯叹了口气，“周教授说的是比较罕见的事儿，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更常见，也引起了很多重大恶性案件。”
周从文点头。
“这人呐，和动物没什么区别。只要一上头，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我估计陆医生见过很多，从中摘选了一部分，再主要描述一下严重的后果。”
“先感同身受，拉近距离，踹掉和患者之间的隔离带，最后说自己的凄惨，激起患者的同情心。”
“可患者得了癌症。”沈浪道。
“至少有五年可以活。”周从文道，“人越老越怕死。年轻的时候，多少老人说我老的那天不用你们照顾，自己找地儿自杀算了。”
“结果呢？真到了老的那一天，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用成语讲，叫做苟延残喘。”
沈浪叹了口气，这是他无法理解的。
几个人在防火通道里等着，过了二十分钟，陆天成招呼护士进去换自己，他一脸疲惫的来到防火通道。
“搞定了？”周从文问道。
“嗯。”陆天成点头，“搞定了，估计在住院期间不会有事，只要不让他回病区就行。”
“回病区？有什么关系？”沈浪问道。
“男人么，大多好面子，很多事儿都是下不来台所以才一冲动做出来的。”陆天成轻轻说道，“患者心里面还是想活，话说回来，要是情深意切，他也不会结婚五次。
所以我给个台阶，他顺势下来，只要不让他回病区，‘忘’了这事儿出院也就过去了。”
周从文长出了口气，一身轻松，走到陆天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周教授，韩处长，各位先回吧。”陆天成道，“我今天守在这儿，虽然患者看着好了，但还是小心点，别大意了出事。”
“辛苦。”周从文也没客气。
陆天成这几天要遭点好罪，遇到这种事儿，能好好的把那位大爷伺候出院已经是上上大吉，其他就不多想了。
离开医院，几人分开回家休息。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先去高干病房看了一眼陆天成和患者。
带着患者做了检查，确定没事，陆天成有些疲惫，周从文想要替换他，但被陆天成拒绝。
他要看护患者直到办理完出院手续为止，最近的手术也都停掉，暂时不上。
现在的一点麻烦会让以后少很多麻烦，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周从文深深知道这点。
和楚院士约了时间，周从文回去上手术。
一天袖切，一天楔切，大小手术轮换着做，医疗组虽然遇到了一点问题但运行的很顺畅。
做完手术后周从文没吃饭，直接赶到ERCP室。
“小周，你那面昨晚怎么了？”楚院士见面后问道。
周从文简单的给楚院士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楚院士听完后，颔首道，“那位陆医生不错。”
“是挺好的。”周从文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他随即想起来做手术的时候陆天成的心理窘境。
“小周手下可都是宝。”楚院士笑道，这是一个中肯的评价。
医生的本职工作是治病，陆天成人不卸甲的准备把患者看到出院，这是一种“病态”的思维，但对于上级医生来讲这种下属简直太完美。
周从文知道楚院士的意思，他笑了笑，开始帮忙准备做肠镜。
ERCP的确很厉害，好多肝胆外科棘手的难题有了镜子后都变得极为简单。
楚院士看着小医生准备东西，很认真的问道，“小周教授，您说患者回盲部是什么？”
“不知道，得看一眼。”周从文如实回答。
“我见过很多类似的例子，都是开腹取的，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回盲部有一条蛔虫被包裹机化吸收。局部有炎症，反复刺激。”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儿吧。”周从文笑笑。
“嗯，肝胆还没和胃肠分开，都叫普外科。”楚院士笑着说道，“分家的时候我看很多普外科的医生抱着肝胆主任的大腿哭啊，说什么都不愿意留下来。”
“不愿意掏大粪？”周从文笑道。
“胃肠外科是很难做。”楚院士道，“我和他们接触的比较多，见过有医生被薰晕过去的案例。”
“不一样，胃肠镜基本没有急诊，排便排不干净肠镜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想做手术都不行。”周从文安慰楚院士。
准备好后，周从文便退下来，看楚院士和助手做肠镜。
正常来讲，患者右下腹的影像肯定考虑是蛔虫，但周从文要确定看见才行。除了蛔虫之外，还有几样小概率的疾病，现在暂时不能排除。

第1212章 情怀
“小周，你考虑是什么。”楚院士一边做肠镜，一边问出和文渊一样的问你。
这回周从文很认真，回答道，“在成人当中，非外伤性肠道异物大体可分为三类，第一种是经食管吞咽下的固体异物、第二种是经肛门塞入的固体异物、第三种是胃肠道形成的毛粪石。”
“如果是经肛门塞的固体异物的话，不会这么小，而且看体积很难逆行走到回盲部。”
“毛粪石的话也不像，形态太规整。”
“如果不是蛔虫的话，我估计第一种猜测是有可能的——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吃了什么异物，最后卡在肠道里。”
“一般来讲是鱼骨头，比较粗大的那种，但也有意外。”周从文继续补充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楚院士道，“进入下消化道的异物是比较尖锐细长异物如牙签、针、刀片，分叉状异物如叉子、鱼骨等，边缘锐利直径较大异物如骨头碎片都很难自行排出。”
周从文忽然想起一件事，笑道，“楚院士，您见过毛巾么？”
手术室里的其他人都是一怔。
吃毛巾么？他们没见过类似的情况，还以为周从文是在开玩笑。
“见过十几例。”楚院士淡淡说道，“看清楚是什么，就转外科治疗了，那时候我这面的器械不行，取不出来。”
“要是再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周从文建议道。
“想要试试，随时都行。”楚院士忽然回头，看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道，“对，宠物医院！”
“几年前，有个熟人家的金毛吞了毛巾排不出来，当时请我去做肠镜。”
“楚院士，魔都这么厉害。”助手一边辅助楚院士，一便插嘴问道，“宠物医院都有胃肠镜？”
“嗯，还有核磁共振。要说给宠物做胃肠镜，挣的是真多。”楚院士叹了口气，“我问了一句，说是一个肠镜8000.”
“！！！”手术室里其他人一脑门子惊叹号，冒着光，像是子弹一般飞出来。
“别看贵，还不打折，而且除了正常体检外，急诊胃肠镜都要加钱。”
“您加了多少。”护士长好信儿的问道。
“我是友情去看一眼，没要钱。”楚院士笑了笑，“我一个院士，怎么都得要点脸不是。要是去宠物医院取个毛巾还要加钱，我这老脸往哪放。”
“怎么会这么贵！”
楚院士说的事儿已经超出了护士长及其他人能理解的范畴。
医大二院的带组教授，一个月正常工资经过最近几年的上涨已经能挣2000多，奖金时多时少，但每个月都在3000左右，这还是最近1-2年提起来的。
当然，医大二院的带组教授肯定不可能靠着工资奖金活着。
可给宠物做个胃肠镜要比给人做的价钱高那么多，几乎是十几、二十倍，这也太让人想不懂了吧。
“胃肠镜属于比较偏僻、罕见的项目，核磁共振排队预约已经排到了一个月后。宠物医院的老板正在琢磨在哪淘弄一个淘汰的二手核磁，再开几家连锁店。”
“楚院士。”周从文道，“还得说是魔都有钱，我们江海市正规三甲……公立医院的核磁共振才进了一年，现在还是慢诊项目，晚上核磁都不开。”
“呵呵。”楚院士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护士长听的心头火热，虽然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她还是很好信儿的问道，“楚院士，一个核磁共振多少钱？”
“5000左右，没详细问，就听了一句。”
护士长和手术室里的其他人泪流满面，她们好羡慕宠物医院的医生。很少有乱七八糟的事儿，还能挣这么多钱，对一名医生来讲，那可是天堂。
“搞临床和做科研一样，多多少少都要一些情怀。要不然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很难坚持下去。”楚院士道。
“嗯，楚院士您说得对，情怀这个词形容的很贴切。”
肠镜下进去后经过很长的路转到回盲部，大约近一米的距离。说话中，肠镜看见了B超上的那个长61mm，宽1.9mm的异物。
“看着……像牙签，不像是蛔虫。”周从文道。
回盲部下方距肛门约100cm处见一横嵌顿肠腔牙签，两头插入肠黏膜。
处理肠镜看见异物，楚院士展现出极强的手法与技巧。
异物钳及圈套器熟练的一点点游离嵌顿处，避免损伤肠道壁的同时顺利完成手术。
楚院士的水平极高，这一点周从文从来都没有否定过。只不过ERCP楚院士刚接触，需要自己“指点”几个月罢了。
取出异物，周从文凑近，见楚院士拿着钳子一点点把异物外的包裹、机化层剥离，一根牙签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牙签，小周教授你猜对了。”楚院士淡淡说道。
“您去和患者家属说吧。”周从文笑了笑。
“小周，你来。”楚院士摘掉手套，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从楚院士的眉宇之间看出来些许凝重。
他随着楚院士离开ERCP室，“我今天早晨接到了一个邮件。”
“哦？”
“是来自法国的邮件。”楚院士说道。
“法国？不会是波尔多中心医院吧。”周从文马上想到了洛朗医生。
楚院士收到邮件，又叫着自己，估计和那天负气而走的洛朗医生有关系。
“就是波尔多医院的邀请函。”楚院士慎重地说道，“邀请我参加一个月后的学会。”
“有关于ERCP的？”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叹了口气，“我估计是洛朗医生回去后心气儿不顺，想要做点什么。”
“哦，去呗。”周从文道，“楚院士，您准备做新术式么？”
“新术式？”
“要是有展示新术式的机会，顺便就做一场。”周从文毫不在意，微微一笑，“洛朗医生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真是不知道谁给他的信心。”
“什么新术式？”楚院士见周从文的话里有话，便追问道。
“楚院士，您做胃肠镜，主要是胃镜的时候看见意思早期癌变会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第1213章 香烟直径的由来
“会……”楚院士对这种患者，有着完整的治疗经验。
但他很清楚周从文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治疗方案，而是另外一种“新术式”。
“小周，你准备怎么做。”
“针对于早期癌，根据我的经验，结合染色、放大和超声等其它内镜检查方法，确定肿瘤局限在黏膜层和没有淋巴转移的黏膜下层，ESD切除肿瘤可以达到外科手术同样的治疗效果。”
“和胃大切一样？！”楚院士惊讶问道。
“是。”周从文道，“和胃大切的效果一样，患者只被……举个例子，就像是揭掉了一层塑料包装纸。”
“是可行的，但……”楚院士在脑海里马上回想周从文说的技术细节以及原理，这不是天方夜谭，尤其是接触了一段时间ERCP手术后，楚院士完全相信周从文的说法。
“有我在么。”周从文微微一笑，“我订制了双人的操作系统，可以手把手的带您做几台手术。其实很简单，没什么难的。”
楚院士凝神。
“再有，巨大平坦息肉，那种直径超过2厘米的息肉尤其是平坦息肉，一次夹闭不全，根部比较粗大的，也建议用ESD治疗，一次完整的切除病变。”
“治疗范围从中度不典型增生到早期的原位癌都可以，技术水平到了之后可以随心所欲。”
“好！”楚院士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惊喜。
“至于洛朗医生那面，看您的意思。”周从文道，“如果您想去，咱们就去。”
“你陪我？”
“当然。”周从文笑道，“我感觉洛朗医生还是对我的那个手势有看法，这是我的锅，怎么能让您背呢。”
“好，我和那面联系一下。”楚院士也是干脆，他随即问道，“小周，设备……”
“我催一下。”
两人一边说一边来到更衣室，很快看见文渊在外面打开门，探头探脑的张望。
周从文招了招手，示意文渊进来。
张友出事那天，自己答应文渊的事儿周从文没忘，但就是文渊有些不主动，周从文也懒得张口。
楚院士和周从文闲聊也没有避着文渊，但ESD技术文渊从来都没听说过，一头露水，根本听不懂。
周从文说着，摸出白灵芝，他笑呵呵的和文渊说道，“文教授，就不给你了。老板的这个破习惯哦，能接受白灵芝的人真心不多。”
“嘿。”文渊笑了笑，“享受不了，再说我准备戒烟了，现在抽这个。”
说着，文渊摸出自己的烟。
细杆的女士香烟，周从文看还是薄荷味儿的。
“周教授，您是搞心胸的，肺子什么样您比我看的多。您还年轻，该戒烟就戒烟，您说是吧。”文渊似乎心里有事儿，唠叨了一句。
周从文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后笑的欢愉。
要是沈浪在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周从文有点不高兴，准备炮烙文渊。
“女士烟好，虽然也有焦油和尼古丁，但细啊，含量肯定和普通的香烟比差了很多。”
周从文神色一动，嘴角上扬。
“文教授，我听说过一个事儿，不知道真假。”
“哦？是有关于胃肠镜的么？”文渊问道。
“不是。”周从文笑了，“是关于香烟的。”
“据说最开始的香烟直径设计有很大的争议，当时有一位设计师力排众议，这才有国内的7.7毫米、进口烟的7.8毫米的定论。”
“……”文渊抽了一辈子烟，还真不知道国产烟的直径与进口烟的直径有区别。
而且周从文说的言之凿凿，精确到了0.1毫米。
“设计？这还需要设计么？”楚院士觉得周从文相当有趣，很多事儿他旁征博引，比那些呆头呆脑的博士生有意思多了。
哪怕就是抽烟这么个事儿，周从文也能说出一堆话，一点都不枯燥无聊。
“嗯。”周从文点头，“我不确定真假，随便说说，当个乐子。”
“周教授，您快说啊。”文渊有点急。
“当时设计香烟直径的时候，一位设计师按照奶嘴的直径设计，最后力拔头筹。”
“奶嘴？”
“emmm，其实我感觉是按照RT的直径设计的。”
“！！！”
“！！！”
楚院士和文渊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虽然周从文说的太过于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似乎有点意思。
“至于女士香烟，按照这儿说法推测的话，应该是按照男人的……咳咳咳设计的。我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就再也无法直视女士香烟。”周从文嫌弃的看了一眼文渊手里的女士香烟。
那种满满的鄙夷，已经溢于言表。
“……”
文渊嘴里叼着烟，差点没被周从文给恶心吐了。
自己说什么了，不就说了一句准备戒烟，周从文一个胸外科医生应该比自己更早戒烟么。
怎么他就说这种话恶心自己呢！
故意的，周从文一定是故意的，文渊看着周从文一脸嫌弃的表情，心里有些郁闷。
这个老流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关键是！周从文的话里话外不吐脏字，纯纯的学术风，也不需要什么理解能力，就是能恶心到人。
嘴里叼着女士香烟的文渊真心是一口都抽不动，他干脆苦着脸把烟掐灭，直接扔到垃圾桶里，顺便连一盒烟都扔掉。
周从文说的太恶心，自己这辈子估计都无法直视女士香烟。
楚院士哭笑不得，周从文这脾气还真是个顺毛驴，得顺着毛捋。一旦逆毛的话，他得尥蹶子。
“小周，你催一下双人设备。”楚院士见文渊尴尬，便把话题岔开。
“好。”周从文道，“我去琢磨一下。”
说着，周从文眼睛盯着楚院士，忽然怔住。
楚院士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好像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小周？怎么了？”楚院士问道。
“没。”周从文挠头，哈哈一笑，“我就是想起来一个很古怪的事儿。楚院士，您还有研究生名额么？”
“怎么？！”楚院士眼睛一亮。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天知道周从文心里在想什么。
万一呢！

第1214章 学本事要主动
楚院士建立院士工作站，开始逐步针对某些难治性结石的患者进行治疗，在技术层面上打开了一层崭新的空间，医生武器库里多了一种崭新的选择。
这件事儿很快就传开，有些医生甚至跑去看ERCP，准备遇到类似的患者就送过去。
一切都很顺利，但文渊却极为郁闷。
他高度怀疑周从文忘记了那天的承诺，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就跟自己说什么香烟直径的破事。
没办法，文渊只好找一天拉着陈厚坤去喝酒。
文渊找了一个小单间，也没叫别人，只有他和陈厚坤两个人。
“老陈，周从文最近干什么呢？”文渊直接称呼名字，一说到周从文，他心里就有一股子气。
“做手术啊，每天忙的跟什么似的。”陈厚坤见文渊一脸前列腺肥大、尿频尿急尿痛尿不净的表情，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光看文渊的那张脸，就能隐约听到滴滴答答的声。
“跟你说件正经事。”
坐在小单间里，文渊的胆子也大了很多，毕竟法不传六耳。
这里只有自己和陈厚坤，而且这么多年，他了解陈厚坤，知道他老实憨厚不会故意害自己。
“怎么了？”
“张友出事儿那天，是因为我做手术有一条纱布找不到才去翻的录像。”文渊郁闷地说道。
“我知道，听人说了。”陈厚坤对八卦并不感兴趣，他疑惑的看着文渊，“我说文渊啊，张主任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事儿对咱们医院有影响，说出去不好听，把它给忘了吧。”
“……”文渊深深的看着陈厚坤。
“你这么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陈厚坤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老陈啊，你可真是个好人。不是我里挑外撅，张友对你什么样你自己最清楚。”文渊叹了口气，“可你看看你。”
“嗨，那都过去了。”陈厚坤乐滋滋地说道，“从文跟我说等他明年走，院士工作站的工作让我主持。”
“！！！”文渊心里一股子复杂的火焰猛然升起。
院士工作站，这个序列是不存在医大二院正常编制里的。
也就是说，以后陈厚坤虽然没提主任，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张友管不了他什么。
陈厚坤和张友在心胸外科并列，而且隐隐的，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听起来要比科室主任高端很多。
真特么的，陈厚坤的运气是真好。文渊看着乐成傻逼一般的陈厚坤，心里有些嫉妒。
“文渊，你这是什么表情。”
“唉。”文渊欲言又止，许久后才长叹一声，“老陈啊，咱俩几乎脚前脚后的做微创手术，你看你现在。”
“我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周从文。”
文渊一怔，自己要说的事儿被陈厚坤给岔开了。
他连忙回头捋，这才说道，“老陈，我要说的不是张友的那点屁事。连自己裤裆都管不好……不说他，那天周从文去手术室，跟我说了一件事。”
“哦？”陈厚坤看着文渊，“什么事儿？”
“没明说，但我觉得周从文的意思是只要张友的事儿不往外传，他教我ERCP技术。”
“去学啊。”陈厚坤的技能点从来都没点在人情世故上，他就是那种一门心思钻研业务的人。听文渊这么说，陈厚坤说出一句让文渊呕血三升的话。
“我……”
“老陈，你说楚院士来建工作站，周从文怎么也不推荐我一下呢。”文渊气苦道。
陈厚坤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文渊略有恼怒。
“文渊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陈厚坤笑道，“小周的性格我了解，只要你问他，就没什么不告诉你的。可是……这么说吧，那天说的话比较隐晦，对吧。”
文渊想了想那个奇妙的夜晚，点点头。
“你又没直接答应，小周怎么可能上赶着拉着你去ERCP室呢。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说着，陈厚坤压低了声音，凑到文渊身边。
“你知道楚院士为什么在咱们医院建立院士工作站么？”陈厚坤问道。
“陈院长联系的啊，去年不就来考察了么。”
“哪有。”陈厚坤笑道，“据我观察，应该是楚院士来和从文学技术的。”
“！！！”文渊满脑子的惊叹号，一枚一枚像是标枪一样要把头盖骨戳破，飞升天际。
楚院士，大名鼎鼎的消化内科的院士，胃底静脉套扎的国内最强者，活人无数、万家生佛的角色，屁颠屁颠来和周从文学技术？
这话陈厚坤是怎么敢说出来的！
“你别那么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陈厚坤道，“小周的技术水平是真高……”
“你等一下！”文渊鄙夷道，“他一个胸科医生，和ERCP有什么关系？估计也就是看两眼而已，其他的周从文会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厚坤笑道，“我们胸科的大手术有什么？”
“食管，肺叶，心脏。”
“食管可是上消化道！”陈厚坤提醒道。
文渊还是没搞清楚里面的关系。
“有一天小周跟我说，黄老在912早就琢磨食管早期癌症的黏膜剥离手术。怎么说呢，比如说早期的癌变、重度不典型增生、可能会有恶变的溃疡面的剥离。”
“……”
文渊的脑子忽悠一下。
“所以说小周对胃镜还是有接触的，而且水平应该相当高。不对，是胃肠镜。”陈厚坤道，“文渊，你想啊，是切开十二指肠大乳头进去篮网取石容易，还是剥离黏膜容易？”
文渊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厚坤点明了一件事儿，这是文渊从来没想到的。
而且这件事黄老竟然在912已经研究了很久，所有的疑问都烟消云散。
“楚院士的手术做的是……只能说是会做，这件事你别到处乱讲！”陈厚坤很严肃地说道。
“嗯。”文渊慎重的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楚院士的江湖地位。
人家大佬拉下脸来医大二院学习技术，这是正经事，总不能因为这事儿鄙视楚院士，站在一边幸灾乐祸。
要是这样的话，自己人品都得被怀疑。
“既然小周答应你了，你找个机会呗。”陈厚坤笑道，“学技术的事儿咱们应该都懂，能倾囊相授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指望着小周拉着你学？你也是老医生，别闹了好不好。”
说到这里，陈厚坤哈哈一笑，“你又不是沈浪。”
说起沈浪，文渊挠了挠头，“就是你们科里，周从文从三院带来的那个愿意打听各种小道消息的医生？”
“嗯。”陈厚坤笑道，“他俩是一届的，我看小周是想带沈浪去912，所以培养他做循环介入手术。”
“你有相关的患者就去找小周，他肯定不会拒绝。而且你一露面，他肯定知道你的意思。”
“我……试试？”文渊喃喃地说道。
“什么叫试试，是一定要找到类似的患者。”陈厚坤叮嘱，“咱又不是财前五郎，出场第一集就是第一外科助教。”陈厚坤笑道。
文渊知道陈厚坤说的是一个日本的医疗剧——白色巨塔。
“人家是主角，有各种关系，还有有钱的老丈人，咱有啥。”陈厚坤道，“抓住小周在咱们这儿的机会吧，我说得是真的。”
“东京浪速医院，财前五郎给患者做手术，咱们在ICU里给看患者。”文渊无奈地笑道。
“就算是主角，财前五郎不也要面对那些事儿？你以为我不懂，其实我就是懒得琢磨。”陈厚坤道，“尤其是小周来之后，你看他和韩处长的关系多好，很多我从前赔笑脸、装孙子都做不到的事儿有小周在，很容易就做到。”
“嗯。”文渊若有所思。
“咱能走到医大教授这一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陈厚坤道，“而遇到小周……”
说着，他深深的看了文渊一眼。
“老陈，你说周从文他真的会？”
“我跟你讲个八卦。”陈厚坤笑道，“前几天隔壁医院请法国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专家来做胃肠镜，你知道这事儿么？”
“知道，还不是为了给省市的领导做体检。”文渊道，“胃肠镜是大项，咱们有国内最顶级的楚院士建立了院士工作站，隔壁的林院长再想做什么就难喽。”
“就是法国波尔多医院的那位，刚来的第一天遇到了一个术后肝总管石头落到胆总管里的患者。”
“哦？”
“手术是那位法国专家做的，我听沈浪说，当时小周就对手术成功与否表达了质疑，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事了！三联症变五联症。”
“！！！”文渊怔住，“患者没死？”
“那面半夜请小周去做手术，把血栓给取出来了。”陈厚坤道，“不多说，反正我觉得小周的水平是你想不到的。”
文渊沉默。
“都答应你了，你还犹豫什么。”陈厚坤继续劝道。
“好！那我找个患者。”文渊也不矫情，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只有自己努力一把。

第1215章 做手术，百分之九十九死，不做手术，百分之百死
文渊听陈厚坤的话后就此上了心，开始寻找类似的患者。
几天后，文渊二线班，半夜被电话摇到科里。
一般情况下被半夜叫来都很郁闷，但这次文渊却兴冲冲的，一点起床气都没有。
等了好几天，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患者，文渊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医院。
可是当他换了衣服去病房看见患者的时候，一股子沮丧油然而生。
患者七十多岁，但看着却像是八十多岁一样，瘦的皮包骨，嗓子还传出来呼啦呼啦拉风匣子一样的呼吸声。
而且他连平卧都不行，只能端坐呼吸。
心电监护上显示的血氧饱和度在90%左右晃悠。
就这，还是在吸氧的情况下达到的。
文渊差点没哭出来。
这种患者别说是做手术，光是安静平卧都做不到，怎么做手术？谁敢做手术？
住院总也有些愁苦，见文渊看过患者后追上去问道，“文教授，这个患者……怎么办……”
“唉。”文渊叹了口气。
手术是肯定不能手术的，递手术通知单，麻醉医生下来看患者都不肯接上去麻醉。
光是麻醉一关都不行，后面的就别说了。
外科手术不行，胃肠镜手术也一定不行。
要是往常，文渊肯定让住院总去和患者家属交代，患者活不过一周，准备后事吧。
但最近他有些郁闷，心情不顺。
文渊沉吟，心里觉得特别不舒服，他拿出手机，“我去打个电话。”
住院总还以为文渊要和温主任请示，就悄悄离开。
文渊想也没想直接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文教授，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儿？”周从文温和爽朗的声音传来。
“周教授，我这面收了一个胆囊术后胆总管结石的患者。”文渊道，“黄疸，高危状态，你看……”
“哦，我这就过去。”周从文一句推辞都没有，直接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挂断电话后，文渊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电话本身不存好心，文渊自己也清楚。可周从文一句旁的话都没说，大半夜直接过来。
周从文这人，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文渊叹了口气。
很快，周从文穿着一身白服，咧着怀大步走进来。
他脚下生风，身上好像泛着光似的。走过的路似乎都有白色的荷花泛起，文渊一怔，这就是所谓的步步生莲？
本来一肚子气的文渊看见周从文后，所有的抱怨不翼而飞，讪讪的站在周从文身边。
“周教授，患者……”
文渊简单介绍了一下患者情况。
患者有高血压史20年，慢性哮喘性支气管炎及肺心病合并肺大泡史10年，不能平卧，右侧卧位可缓解呼吸闲难，胆结石胆囊切除术后4年。
心电图：频发房性早博，右房扩大，心肌供血不足。
彩超提示：升主动脉硬化，肺源性心脏病。
胸片：双侧肺气肿并多发肺大泡，双下肺炎症，右侧胸膜增厚、粘连。
胸部CT：双肺肺气肿及肺大泡，右侧明显。
文渊这时候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大半夜的因为一个做不了手术的高危患者把周从文折腾来……这事儿自己办的有些不讲究。
周从文可别生气才是。
听文渊说完，周从文却无所谓，认真说道，“我去看看患者。”
文渊陪着来到病房，周从文开始查体。
高血压病、糖尿病、冠心病、肺气肿，这些拦在手术中的大老虎一个个虎视眈眈的，文渊见周从文还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叹了口气。
10分钟，周从文看完患者后走出病房和文渊说道，“文教授，你先找个地儿歇歇。”
“我送你回去吧周教授。”文渊叹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个患者是我欠考虑，不该找你来会诊。”
“嗯？是我说的不清楚么？”周从文疑惑，“文教授，我的意思是你歇歇，ERCP室我找护士长开门了，我在这儿看一会患者，然后咱们去做手术。”
“啊！”文渊怔住。
周从文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做手术？
患者连平卧都很难，他怎么做手术！
“手术需要左侧卧位，我在床头看着患者，做功能适应。”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没事，放心吧，手术能做。”
手术……能做……
文渊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这种高危患者手术都能做？周从文没说胡话吧。
“去吧，歇会，现在都在床头没什么意义。”周从文笑着拍了拍文渊的肩膀。
“周教授，你……您准备怎么做？”文渊问道。
“篮网取石啊，就一种做法。”周从文道，“你去休息，我找值班医生开点平喘的喷雾剂。”
说完，周从文开始忙碌起来。
文渊怔怔的看着周从文的身影，心情复杂纠结到了极点。
高危患者，周从文竟然要做手术！文渊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出事怎么办！
他表情扭曲，像是便秘一样看着周从文，“周教授，患者高危状态，手术……不合适吧。”
“嗯？”周从文凝神看文渊，“文教授有别的办法？”
“……”文渊无语。
“勇敢点。”周从文笑道，“治不了推回去，患者活不过一周。我和患者家属往死了交代病情，尽量不出事。放心，我也是老医生。”
文渊愣愣的站在一边看着周从文，他心里在骂自己。
自己不是没事找事么，这么一个高危患者把周从文叫来干嘛？！
结果他非要做手术，还站在医德的前列腺上呲了自己一脸。
真特么的！
自己要是死了活了都不肯做手术，那不是电视剧里的大反派么。
而且周从文把话都说的很明白了，勇敢一点、患者就这么回去活不过一周、他和患者家属往死了交代。
文渊哑口无言，心里后悔。
要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他肯定不会找周从文来。
过了二十分钟，周从文搬了一把凳子去患者床头，用药后看着患者左侧卧位，还和患者说着什么。
住院总凑到文渊身边，“文教授，周教授这是干嘛呢？”
“一会要上手术。”文渊有点害怕患者出事，忐忑的探头探脑张望着在病房里看着患者的周从文。
“手术？不会吧。”住院总诧异地说道，“文教授，这患者能上台？”
“周从文要做ERCP，用篮网取石。”文渊道。
住院总也是那天事件的经历者，他疑惑的看着文渊问道，“文教授，就是周教授说要教您的术式？”
文渊没说话，他看见周从文像是患者家属一样在床头，附身正在和患者说着什么。
应该是告诉患者左侧卧位，深呼吸，别紧张。手术需要左侧平卧，可患者习惯于右侧卧位。
光是这一点就很难克服。
唉，文渊叹了口气。
“患者都这样了，随时都能死，何必呢。”住院总叹了口气说道，“文教授，咱们省里报社有一个记者死了，你知道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文渊顺着一个狭窄的角度看着病房里在忙碌的周从文，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说是半个月前报社有个刚入职的女记者，才20多岁，扭了脚。来咱们骨科看了一眼，说是骨头没事回家养着去了。”
住院总打心眼里不想周从文做手术，便开始八卦道。
“她请假休息，可是两三天的时间就昏迷了，送来后直接去了ICU.”
“嗯？”文渊看着周从文在忙碌，脑子微微一过住院总说的话，有些疑惑。
但转瞬文渊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栓子脱落导致肺栓塞？”
“嗯。”住院总点了点头，“文教授，您说，崴个脚都可能死。这老爷子的状态……说句不好听的，不碰都掉渣，碰了就赖上，要是做手术死在手术台上怎么办。”
文渊心里纠结，他也不想周从文做手术。
可自己请来的神仙，还能直接让周从文回去？要是那样的话，怕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和周从文说话。
真特么的，自己是不是昏了头，第一次找周从文来，就挑了这么一个患者。
请神容易送神难，文渊就面对着这么一个很恶心的事儿。
他叹息道，“等着吧。”
“文教授，手术……”
“准备术前交代吧。”文渊见周从文耐心的安抚着患者，心情更是复杂。
周从文不是开玩笑，他真想要在患者左侧卧位的情况下进行手术。
高血压病、糖尿病、冠心病、肺气肿，这一系列的老年病以及患者做过胆囊切除术并且有黄疸，都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坠在文渊心里。
他最近研究了一下ERCP手术，虽然没上过，但术前交代还是知道应该说什么。
文渊也没去休息，忐忑的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整理资料。
每一个术前交代文渊都字斟句酌，把并发症往大了说，说到最严重。
住院总看了几眼，苦笑道，“文教授，患者家属看了这术前交代不得被吓死啊。”
“做手术，百分之九十九死，不做手术，百分之百死，就这么交代。”文渊一横心，咬牙说道。
他完善了术前交代，可周从文那面还没结束。
足足等了6个小时，文渊坐在椅子上睡了三觉，周从文才领着患者家属进来。

第1216章 周从文灌的迷魂汤
“文教授，术前交代写了么？”周从文微笑问道。
他没有一丝的疲倦，也没有不耐烦、生气等负面情绪，似乎从病房不是病房，而是洞房，出了病房之后周从文的状态正佳。
“写完了。”文渊的心开始砰砰砰的跳动，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来……”
“周教授，我来交代吧。”文渊马上说道，“ERCP那面我不熟悉，帮不上忙。”
周从文笑了笑，“那行，我带患者去ERCP室。”
文渊让患者家属坐下，他逐条和患者家属交代。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患者家属的服从性相当好，不是一般的好，自己往死了说，患者家属竟然没有一点反对意见。
“那个……”
文渊觉得是患者家属的文化程度比较低，所以没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中断了自己的话，认真看着患者家属。
“我说的你明白？”文渊问道。
“明白啊，就是说手术的风险很大，大概率……不，基本上是下不来了。”患者家属憨厚的点了点头。
虽然脸色苍白，但他还是努力挤出来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嗯？”文渊一怔，刚刚周从文给患者家属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服从性这么好。
之前文渊看患者的时候有自己的判断，这个患者家属属于那种文化程度不高，比较执拗的人。
这才几个小时，怎么感觉他和周从文周教授像是多年熟悉的老友一样呢。
而且患者家属竟然坦然说自己知道上手术也大概率要死，他竟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这里啊，比如说切开括约肌，术后可能有出血，导致堵塞胆管。这个并发症经常出现，前几天隔壁医院请外国专家做的类似的手术，术后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我知道，周医生都跟我说了。”患者家属说道，“我也听不懂什么三联症还是五联症，反正周医生说我爸的病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要是换一个月前，就要拉回家去等死。”
“……”文渊脑海里已经有了周从文给患者家属灌迷魂汤的画面。
“话是这么说，可手术的难度很大，术后也未必能恢复。”
“周医生也说了。”患者家属继续说道，“文教授您放心，我肯定全力配合。
那个……要是出事儿，就是我爸的运气不好。
唉，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老了老了也该有点好运气。”
听患者家属把事情归咎于运气，而且说的斩钉截铁，手术失败就是运气不好，文渊有些疑惑。
短短的几个小时，无论做什么似乎都不能让患者家属有这么大的信任感才对。
周从文怎么做到的？
他觉得自己是没睡醒，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不可能啊，要是患者、患者家属都这么配合工作，医疗行业的难度直接从地狱级降低到了普通困难级别。
而且患者家属面对的是自己家老爷子随时随地都要死亡的可能，他为什么就这么配合？
是被吓坏了？自己那句做手术99%死，不做手术100%死的王炸还没拿出来呢。
文渊满腹狐疑。
“文教授，我知道我爸手术99%死，不做手术100%死。”
“……”
没等文渊说，这个王炸先从患者家属的嘴里说了出来。
角色互换，文渊听到这句话后被炸的头晕目眩。
“我签字。”患者家属很肯定地说道，“其他的事儿就麻烦您了，文教授。”
“你……”文渊诧异的看着患者家属抹眼泪，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问。
“咱二院的水平高，医生上心，我爸能住进来，还能连夜做手术，我已经很知足了。”患者家属抹完眼泪后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容。
可是他的笑真心要比哭还要难看，文渊都不忍心看下去。
“周医生……文教授，您手底下有周医生这么好的医生，您的水平肯定高，我信您。”
文渊这回彻底迷糊了。
要是一名老医生亮明底牌的话，把一系列的荣誉拎出来晒晒太阳，患者家属肯定信任。
可是有一个问题——周从文那么年轻，他不管说什么患者家属估计都会认为是吹牛逼。
换自己是患者家属的话肯定会这么想。
怪事，周从文干了什么，让患者家属鬼迷心窍呢。这是什么牌子的迷魂汤，为什么这么好用。
“你怎么这么信我。”文渊小声试探。
患者家属用力把眼睛里的泪水抹干净，红着眼睛说，“隔壁床不是刚下手术么，还迷糊着呢。他刚才醒了之后，把他儿子骂了一顿。”
这都哪跟哪，文渊沉默，静静的听。
“那个做完手术的患者说，你看隔壁床的孩子多孝顺，一直在床前面伺候着。”
“……”文渊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悸动。
“他没注意周医生穿着白服，迷迷糊糊的觉得是我兄弟。”患者家属哑着嗓子说道，“当医生能这样，我这做儿子的还有什么信不着的。文教授，您带的好医生啊，我真是很感激。”
文渊惭愧的想把脑袋插在两条腿中间。
听患者家属这么说，他无地自容。
周从文做什么了？只是做了一名医生该做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患者家属真的就这么接受了他。
沟通、理解、共情、技术、诊断、手术，这些都需要天赋，但在天赋之外呢？
临床，既简单又复杂，周从文做手术能化繁为简，沟通也坐到了这一点。
“那就签字吧。”文渊沉声说道，“我跟你说句实话，不保证你父亲一定会活着下台，我们全力以赴。”
“谢谢，谢谢。”
患者家属感激涕零，淳朴的让文渊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而手术……文渊根本没底，他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迷茫。希望，希望周从文能顺利把手术拿下来吧。
……
……
注：这事儿是我经历的，一个严重的脑外伤恢复期的患者迷迷糊糊的认为我是患者儿子。Emmm，和患者家属处的也很好，后来把老爷子送走，我还伤心了几天。
其实吧，我认为无论是患者、患者家属还是医生、护士，好人是绝大多数。
如上。

第1217章 限时手术？不存在的
进了ERCP室，文渊还有些迷茫。
之前想要和周从文答应教自己ERCP但又不主动的那股子怨气劲儿早就荡然无存。
自从和患者家属沟通玩之厚，文渊他一直琢磨着周从文这个人。
从技术上讲，周从文无可挑剔。这是一句废话，人家是世界第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挑三拣四了呢。
文渊迷茫的是周从文的责任心。
一般来讲文渊遇到的医生，都是水平越高脾气越大。绝大多数术者都不和患者家属沟通、交流，只负责做手术。
而周从文却不一样。
他并不是事事亲力亲为，平时手术室里开2-3个术间，周从文背着手走来走去的样子文渊也见过无数次。
可今天的周从文给了文渊一个崭新的感受。
他做了什么？只是一名医生的本份。但就是这种本份、本心，才让文渊心悸不已。
“文教授，戴手套上来吧。”
当文渊进入术间的时候，周从文已经摆好体位。
“咱们有20分钟，抓紧时间。”
周从文戴着无菌手套，细声安慰患者，并给了喷雾平喘药物治疗。
文渊戴上无菌手套协助周从文进行手术。
患者肺心病10年，而且双肺合并多发肺大泡，存在严重混合型肺功能障碍，平时只能右侧卧位，平卧或左侧卧位易出现严重呼吸困难和哮喘。
周从文说的20分钟，已经是上限，而绝对不是下限。
最多20分钟的手术时间，患者一旦忍不住开始折腾，手术没法做！
可是当胃镜下进去后，文渊一下子傻了眼。
患者的胃腔扭转、胃窦变形，导致幽门变形，镜身通过困难。
毕竟是做过手术的患者，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可再叠加时间限制，手术难度骤然增加，文渊的头一下子嗡嗡作响。
仿佛无数只苍蝇在他耳边呼啸着似的。
“周教授，这……”文渊侧头看周从文，为难地说道。
“嗯？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胃腔扭转、胃窦变形，镜子……”
“镜子已经过去了，专心点，抓紧时间。”周从文目视前方的胃镜屏幕，淡淡说道。
“！！！”文渊一怔，回头看屏幕，胃镜已经通过变形的幽门进入到十二指肠里。
他是怎么把胃镜送进去的！
文渊身体麻木，陈厚坤陈教授说的都是真的！
看周从文的水平，楚院士应该是来和他学技术的，绝对没错！
“既往胆囊切除手术瘢痕牵拉所致。我们通过调整镜头方向，旋转镜身，就能顺利通过幽门管。”周从文一边做手术，一边轻轻的讲解道。
“哦哦哦。”文渊只能木然应着。
“患者曾因胆结石行胆囊切除术，并合并十二指肠憩室。ERCP的并发症发生率达5%~10%，憩室内乳头ERCP取石的胰腺炎发生率更是高达16.1%。憩室导致插管困难，需要提拉内镜，使镜头位于憩室上方或同一水平位置，才能插入切开刀行造影。”
“这里注意一下，切开方向应与憩室边缘平行，避免穿孔。要是一不小心，可能术后会有大问题。”
周从文一边给文渊讲解，一边切开括约肌，手术顺利进行着，文渊没看到解剖结构异常给周从文带来什么困扰。
镜子下看见患者的胆管结石多发，大小不等，串珠状排列，自下而上，达到肝内一级胆管。
周从文随即由下至上，一点点把石头用篮网取出来。
遇到大的石头，他也并没有因为手术时间限制着急冒进，而是先碎石再取石。
一台限定时间的高难度ERCP手术被周从文做的波澜不惊，一颗、两颗、三颗……
一共二十五枚结石被周从文取出。
造影看患者胆总管通畅，没有残留的结石，周从文这才把镜子取出。
文渊就像是做梦一样，等手术结束他回头看了一眼时间。
不到15分钟，取出25个结石！
要不是手上戴着手套，文渊真想用力掐一把自己大腿，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多年积累下来的无菌操作的肌肉记忆遏制住文渊的这个动作。
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认为绝对不能做手术的患者手术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完事了。
没看见周从文的手术有什么难度，一切都顺理成章，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这就是新技术么？文渊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把无菌帽顶起。
“周……周教授……”文渊结结巴巴地说道。
周从文微笑，让患者换了一个体位，把氧流量关小了一点，没着急送患者出去，而是继续观察患者血氧饱和度。
“怎么，文教授。”
“您……您……我……”
“陈哥和我说了。”周从文笑道，“你要是想学，以后要不上手术，这面有ERCP我叫你一起来。”
“嗯！”文渊用力点头。
“其实没多难。”周从文道，“虽然一年也未必能有多少台手术，可毕竟是多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式，你说呢？”
文渊被周从文教训的泪流满面。
周从文说的太轻了，只是解决问题么？
换做一个月前，二院还没有ERCP室，患者唯一能做的就是经皮胆道穿刺引流，解决黄疸。可胆管结石却很难解决，就别说患者的高危状态。
而就是这么一个高危状态的患者，在周从文的手底下竟然十几分钟治疗完毕！
一个要送走等死的老人，就这么“神奇”的还能多活好多年，文渊觉得ERCP技术比自己理解的还要好用。
“行了。”周从文见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升高到92%，还能维持住，他和患者交流了几句后便招呼平车，把患者送回去。
“周教授，我想学。”文渊用急迫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好，这几天有手术，我叫着你。文教授，最基本的十二指肠镜你会下吧。”
“会。”
“那就好，有时间我教你。”周从文微微一笑，“你送患者回去吧，术后2-3天黄疸消退就能出院，我就不跟着去了。”
2-3天，文渊听到这个数字后更是心神恍惚，一股子野火在心里燃烧起来。

第1218章 体检
文渊放下了架子，一直跟着在内镜室晃悠，有手术就蹭一下，能上就上，不能上看看也是好的。
楚院士知道这都是周从文的关系，也没拦着，想看就看，人多好干活。
周从文则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一早，周从文来到科室，刚要开门进自己的办公室换衣服，张友呲着大板牙屁颠屁颠赶过来。
“小周教授，这是你的。”张友笑眯眯的挥舞着一沓子纸和周从文招呼道。
“哦？什么？”
“今年的体检单子。”张友道，“我和院里面特殊申请，你按照45岁以上的职工一个线，体检项目很全。”
“……”周从文顿了一下。
“每年都有人张罗着想占公家便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张友像是献宝一样和周从文说道。
周从文隐约能明白张友这一代人的某些特殊爱好。
比如说分明不缺钱、也没有病，但老人们在一起比的是谁能多吃多占。
就像是慢性病卡，基本以高血压、糖尿病为主，手里有一张卡就能跟其他老伙伴们显摆很久。
其他老人哪怕身体没病，也知道慢病卡没多少钱，但就是眼巴巴的羡慕到无以复加。
可能与这些老人生活的年代有关系，年轻时候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太过于深，以至于他们认为这都是正常的。
张友帮着自己占公家便宜，这在张友看来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周从文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谢了，张主任。”
接过体检单子，周从文随意翻了一下，“有胃肠镜啊。”
“对！”张友的大板牙上泛着光，“周教授，胃肠镜你帮我做？”
“正常做还是做无痛的？”周从文问道。
“无……”张友犹豫了一下，“还是正常做吧。”
“嗯，我建议也是正常做。”周从文笑道，“我们三院有一名医生做手术，请的帝都专家。张主任你猜他麻醉清醒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张友听周从文这么说，微微尴尬。
麻醉清醒的时候，患者闹出过很多笑话。
比如说众所周知的一个段子，麻醉医生喊，外面有人么！是想找人来帮着搬患者。
可是患者在麻醉刚清醒、意识朦胧的状态下却说道——对不起，我外面有人。
再比如说，前几年医院的某位老主任做无痛胃肠镜，清醒后拉着科室的一个护士的说说什么都不松开，嘴里喃喃的叫着另外一个护士的名字。
总之，尴尬的一逼。
据说一院给省市级领导体检，领导本人全麻状态做无痛胃肠镜必须贴身秘书在身边。
可是他们的贴身秘书却绝对不做无痛的检查，拒绝全麻，生怕在意识朦胧状态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张友可不敢做，之前手术室里的事儿还是他心里的一块病，只要想起来就隐隐作痛。
真要是意识朦胧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张友觉得周从文在暗讽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我们的那名医生醒了之后，嘴里说着外请专家的钱给了么？”周从文哈哈一笑，“张主任你说，他心里面都惦记的是什么。”
张友见周从文没说自己，嘿嘿笑了笑。
“体检项目要求几天做完啊。”周从文并不拒绝体检，笑眯眯的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
“三天。”张友道，“我们科主任有特殊通道，大家相互行个方便，你跟我一起。”
“好。”周从文更是不客气。
能省事儿何必要排队，科里面的事儿那么多，省点时间是点时间。
“小周教授，我看最近你主持的院士工作站的工作越来越红火了。”张友笑嘻嘻地说道，“咱明年的术式什么时候开？”
“等设备呢。”周从文道，“一般情况下来讲主动脉瓣的介入手术比较简单，但二尖瓣就难了很多。要是硬捅的话我也行，可还是有翻山鞘更好一些。”
张友知道翻山鞘这种东西。
在周从文老家的土路上，周从文蹲下给他画过类似的示意图。
当时张友并不愿意相信，可是和周从文接触的越来越深之后，张友现在已经几乎不怀疑周从文说的话。
翻山鞘，张友嘴里啧了一声。
“张主任，我今天中午不吃饭，下午把禁食水的检查都做了，明天一早采血、做胃肠镜，你看行么？”
“行行行。”
其实怎么做都无所谓，张友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在周从文的面前刷脸，明里暗里提醒周从文千万别忘了手术比赛的事儿。
世界第一，张友对此已经垂涎欲滴。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去交班，查房，准备上手术。
一上午的手术结束，周从文下午去做B超、CT、心电等各项检查。
不断有主任张罗着让周从文帮着做胃肠镜，周从文一一应下来。
找楚院士做倒是也行，只是大家都没这么大的脸。
周从文年轻，水平高，不找他找谁。
所以周从文干脆把自己的胃肠镜换到隔天，他准备自己给自己做。
上一世也是这样，周从文才不会让别人给自己做肠镜。自己又不是不会做，对吧。
第二天的手术都往后推，周从文一早换了衣服就赶去内镜室。和楚院士打了招呼后，便开始给各位科主任甚至是院长、副院长做检查。
小的息肉周从文直接弄掉，整个检查做的很顺畅。渐渐的楚院士也来到周从文身后，看他做检查。
常规胃肠镜是楚院士的强项，可当他看见周从文熟练操作的手法后也颇为唏嘘。
这个年轻人本来应该是自己的学生，接过自己的大旗一路往前走。
可惜了，谁让他是胸科医生呢。
“周教授，辛苦您了。”胃肠外科的耿主任笑呵呵的走进来。
“耿主任，之前做过么？”周从文问道。
这是一种习惯，也主要是为了和各位主任打个招呼，以免板着脸太生硬。
“没有。”耿主任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正常，关键是耿主任太熟悉了。”周从文笑道，“看了胃肠镜后总是会琢磨很多不应该琢磨的，对身体不好。”
耿主任连连点头。
“我这不是年纪大了么，听说是你做检查，下了一晚上的决心。”

第1219章 怕啥来啥
“麻醉药有过敏么？”周从文问道。
那面刘伟已经在准备给药，把耿主任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我正常做。”耿主任马上说道。
周从文笑了笑，他很清楚耿主任的意思。
毕竟是干胃肠的，脑子里想的事儿比较多。
类似于发现了肿瘤却瞒着他之类的，耿主任这辈子遇到过、做过无数次，他不想这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
再有一点绝对不能明说——耿主任怕漏诊。
每一名高水平的医生从本质上是绝对不相信其他人的。
要是没这种自信，水平、技术很难精益求精。
但这话自己知道就行，绝对不能跟周从文直说我不信你就是。
耿主任虽然“只是”省城医大二院的主任，但也有着自己的自信。他要是不看一眼，肯定会浑身难受，哪怕胃镜是周从文做的。
周从文也没多说，开始给耿主任下胃镜。
虽然偶尔喝酒，耿主任的食管、胃黏膜保护的还是相当好，没有溃疡和其他问题。
耿主任亲眼目睹了红呼呼、没有溃疡和肿瘤的胃壁后，也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难受，可检查证明没问题，也算是解决了一块心病。
“做肠镜。”周从文开始给耿主任摆体位。
肠镜送到结肠脾曲的位置时，耿主任疼的直冒汗。
“耿主任，要不麻醉一下吧。”周从文道。
“不。”耿主任虽然知道结肠脾曲的疼痛是正常反应，但还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周从文的建议。
“那我给你换个体位。”
周从文搬动耿主任，右腿像是跷二郎腿一样搭在左腿的膝盖上。
只是耿主任侧卧位，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有些古怪。
“小周厉害啊，这个小窍门都知道？”楚院士站在周从文身后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赞了一声。
“哦，见人做过。”周从文回答道，“耿主任，这么做只是有概率能过去啊，要是真不行，你考虑一下麻醉。”
“做吧，我忍一下。实在不行的话我……我……不做了。”
耿主任觉得做肠镜真特么遭罪，已经有了想要退走的想法。
不过周从文摆的体位还真好用，耿主任盯着屏幕上纤维肠镜的探头传输回来的画面，看见肠镜无痛过了结肠脾曲，心里有些舒心，又有些害怕。
他是真怕自己肠道上长东西。
这么多年，光给别人做手术了，真要是轮到自己的话，耿主任都不知道该找谁做。
其他人，耿主任一个都不放心。
所以他才会忐忑不安。
看见自己常常光滑，耿主任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
“耿主任，没啥事。”周从文一边往里面顺肠镜，一边和耿主任闲聊，“你看你这肠道，跟年轻人的一样，粉红粉红的，平时保养的不错。”
“嘿嘿。”耿主任笑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耿主任特别愿意听类似的话。
至于技术水平的夸奖，耿主任早就不太在意。
将近五十了，能多活几年才是真的。
技术水平么——自己的水平够吃十年，至于再过十年，自己就该琢磨退休的事儿了。
“老耿，你这老小子不错啊。”后面排队的肝胆温主任羡慕地说道，“平时吃什么保养的。”
“少吃。”耿主任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和温主任说道，“当时分科的时候你死了活了都不干胃肠，非要去肝胆。你也知道掏粪的活不好干，我多少天做完手术回家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多少层口罩都没用，是真的没用。”耿主任道，“少吃少喝，人也瘦了，不像你，每天胡吃海塞。话说老温啊，你血糖还正常……”
刚说到这里，耿主任的话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
屏幕上一个浅黑色、带着点蓝的东西出现在视野里。
耿主任打了一个哆嗦，无数不好的念头浮现出来。
周从文也顿住，无奈可笑。
还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这玩意……看着没大事。
温主任刚要反唇相讥，可他随即也看见屏幕上出现的东西，下意识的“哎呦”了一声。
无论是温主任还是耿主任，都认为这玩意是恶性肿瘤，一股子兔死狐悲的感觉油然而生。
“楚院士，您看是什么？”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站在周从文身后，凝神看了几眼，“我觉得像是错构瘤性息肉。”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别怕啊，耿主任。”周从文安慰道，“我和楚院士初步判断应该是Peutz-Jeghers综合症。这是一类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疾病，其实简单讲就是息肉的一种。”
“……”耿主任觉得浑身发冷，加上下半身的裤子已经褪到膝盖位置，一股股寒意涌上来，情不自禁的开始打寒颤。
周从文见耿主任身体一阵一阵不规律的抽搐，叹了口气。
换谁不害怕？
不过真没什么事儿。
“Peutz-Jeghers综合症临床表现以皮肤黏膜色素沉着和消化道多发错构瘤性息肉为主。”周从文继续安慰道，“喏，你看，这玩意不是恶性肿瘤。”
“首先……”
“其次……”
“然后……”
周从文开始做鉴别诊断。
他一二三四五的讲述着Peutz-Jeghers综合症的错构瘤性息肉与恶性肿瘤的区别，楚院士在周从文身后频频颔首。
Peutz-Jeghers综合症是比较罕见病，周从文信手拈来，临床基础知识当真很扎实。
可是这些话对耿主任来讲根本没屁用。
随着耿主任身体哆嗦的越来越厉害，检查也没必要再做下去。
周从文留了一个影像，随后把肠镜抽出来。
看耿主任一哆嗦一哆嗦的样子，周从文想到了岛国的爱情片。
真特么的，耿主任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虽然周从文理解，曾经有位肝胆的大牛就是得了肝癌后疯了一样的过度医疗，最后身体扛不住那么多治疗的副作用，很快免疫力被打没，随后全身转移，肿瘤爆发后去世。
耿主任……估计心理已经开始有了崩溃的前兆。
“耿主任。”周从文把肠镜取出来，冲后面耿主任带来的人使了个眼色，“先扶着回去，我给其他主任做完检查后再说。”

第1220章 我家老板二十年前就开始研究的术式
耿主任面如土色的被扶走，温主任脸色煞白的躺到床上，宛如行尸走肉。
“温主任，你这……不至于，不至于。”周从文看见温主任的表情，已经能猜到他心里正在忐忑，哭笑不得。
“周教授，老耿肚子里的那玩意真的是息肉？”温主任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是，而且可以肯定是良性的。”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我和楚院士一样认为，刚刚我不是还做了鉴别诊断么，很明显的错构瘤性息肉。”
“周教授，楚院士，老耿已经走了，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息肉。”温主任还是不信，絮絮叨叨的问着。
“麻醉吧。”周从文真是很无奈，一句话都不想和温主任多说。
“别！”温主任连忙吼道，“我正常做。”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温主任，你看你。”
“我害怕。”温主任叹了口气，“周教授，这玩意谁看了能不害怕。”
“人活着不能多想，很多都是命。”周从文道，“煤气罐，常用吧。前段时间云南有个小店的煤气罐爆炸，门口的公交站牌都炸没了，一下子死了十个人。”
“……”温主任鼻子一酸。
“坐车，咱都不说开车，坐车在后排座也要扎安全带。光是我见过在后排座不扎安全带刹车的时候头撞到前排座椅造成颈椎、颅脑损伤的患者，就至少十多个。”
“……”温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顿时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帝都、魔都好多出租车都安装了小电视，用做广告。”周从文继续说道，“那玩意一脑袋撞上去，就是头破血流。”
温主任差点没哭出来。
“土方车，水泥罐车，见过吧。”
“周教授，咱说点吉利的。”温主任也开始瑟瑟发抖。
“护士长，麻烦给温主任拿一件衣服。”周从文道。
盖上衣服，温主任觉得稍微好了一点，他也说不出话了，因为胃镜插了进去。
见没什么事儿，温主任松了口气。
等胃镜管子拔出去，温主任才说道，“周教授，就算是息肉，也得切肠子。至少10cm得要吧。以后好多并发症……而且就算是现在可以微创，用腹腔镜做，但再怎么都要切肠子啊。”
“谁告诉你的。”周从文不屑道。
“啊？！”温主任一怔。
楚院士凝眉。
之前他听周从文简单说过一种叫做ESD术式的新手术。
难道就是这个？
估计就是这个！
“当然。”周从文很自然地说道，“剥离消化道黏膜，治疗巨大的息肉，这是很正常的。”
“别闹。”温主任无可奈何的褪下裤子，侧卧，把菊花暴露在周从文的眼前。
因为这种“屈辱”的姿势，导致温主任说话都不硬气。
要是说的太重了，温主任高度怀疑一会周从文给自己做肠镜的时候会用力，生捅进去。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温主任很识趣的闭上嘴。
要不说一般患者、患者家属都不愿意得罪主刀医生呢，温主任也不敢。
“温主任，我是胸科医生，怎么会扯淡。”周从文道。
温主任心里腹诽，胸科可和胃肠没有一毛钱……食管癌虽然也做胃大切，可和剥离黏膜没关系不是。
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温主任现在真心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也的确是不敢放，而且放不出来。
吃了清肠的药，他便的都是水，肠道里的气体早就全都排出去，就别说放屁了……
“你看，我就说你肯定不信。”周从文把肠镜插进去。
温主任觉得身后一凉，一股子怪异的感觉直冲脑海。
“我家老板在小二十年前就开始做这方面的研究。”周从文道。
“黄老？研究这个干什么？”温主任诧异问道。
楚院士心里叹了口气。
黄老还真是事事争先，二十年后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人家黄老一早就开始研究。
“喝酒，反流性食管炎，早期癌变，老板做过类似的课题。”周从文一边往里送肠镜，仔细观察温主任的肠道，一边说道，“老板认为早期剥离病变组织黏膜，相当于切除。”
“……”温主任怔住。
他想起不久前院士工作站刚成立、遇到胆道蛔虫的那个患者，当时耿主任在酒桌上说的话。
“七十年代，我家老板去魔都和国营的厂子合作，做出全国第一个纤维胃肠镜，从那之后就开始琢磨类似的手术。”
“！！！”
“！！！”
“后来吧，因为老板当时手术多，实在没时间。等到退休后才仔细研究。有一次拿了世界第一后，有患者找老板会诊，老板才提出剥离黏膜的方式进行治疗。”
“患者？”楚院士看了周从文一眼。
能直接找到黄老，而且似乎还和拿到世界第一有关系，肯定非富即贵。
但周从文没有解释，楚院士也就没多问。
“等我下去的吧，看看耿主任的意思。要是觉得我水平不够，可以找老板来么。”
一股冷气直冲温主任的天灵盖，就像是肠镜碰到了他的前列腺一样，温主任差一点点就进入贤者时刻。
直接找黄老来！周从文说的是直接找黄老！
可以不相信周从文，但绝对不能不信黄老，哪怕温主任并不是心胸外科的医生。
关键是周从文说的合情合理，食管归心胸外科管，相关的治疗黄老进行研究也是正常的。
“周教授。”温主任连忙转移注意力，他真怕自己在台上进入贤者时刻，那就丢人丢大了，“前一阵子老耿还说，要是胃肠的肿瘤能用微创做，他就把瘤子吃进去。”
“哈哈哈。”周从文大笑，“要不留点做病理，剩下的给耿主任？要红烧还是清炖？还是爆炒？”
“……”温主任结语。
周从文的心可真大，而且自信满满，仿佛他刚刚下的诊断绝对不会错似的。
“没事。”
几分钟后，周从文把肠镜抽出来，和温主任说道，“以后少喝酒，毕竟年纪大了，只有轻微的溃疡，其他都正常，好好保养身体吧。”

第1221章 当医生得了病
给其他主任做完检查，周从文和楚院士一起去找耿主任。
进了办公室的门，周从文看见耿主任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发黄的天花板发呆。
“耿主任，你这是干嘛呢？”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耿主任像是木头人一样，一句话都不说，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周从文和楚院士相视苦笑。
这人呐，到了生死关头才会害怕。
根据临床医生估计，至少一半的患者都是被恶性肿瘤吓死的，心理崩溃、免疫力大降，甚至有不吃不喝直接饿死的。
看耿主任的样子，估计也距离心理崩溃不远了，要没有激烈的手段，怕是很快就要不行。
楚院士来到耿主任身边，拍了拍他，“耿主任，是我。”
耿主任翻了一下眼皮，见是楚院士，眼睛里这才有了些许光亮。
楚院士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耐着性子给耿主任讲了一遍Peutz-Jeghers综合征，和他肠道里看见的那个错构瘤性息肉。
而且楚院士特意说了错构瘤性息肉基本没有恶变的，至少他遇见的几百个患者一个恶变的都不存在。
“楚院士，您别安慰我。”耿主任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壁，眼泪已经流出来，“我看那玩意颜色就不对。”
“颜色很正常，就是很典型的Peutz-Jeghers综合征，跟你解释很多遍了。”
哪怕是楚院士的脾气再怎么好，也扛不住耿主任这种低落、质疑的情绪。
估计耿主任的心里面一直在琢磨着自己是安慰他，而没有告诉他实情。
真不知道耿主任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直接想到最恶劣的情况上去。
周从文叹了口气，“耿主任，咱不管怎么说看见问题都得治疗吧，Peutz-Jeghers综合征也好，恶性肿瘤也好，那东西放在那里总归是不行。”
“……”耿主任木然看着周从文。
“你也是医生，还是老专家，多的就不说了，正确面对吧。”周从文道，“咱有便利条件，也不用东跑西跑，该请的专家都能请来。”
“要切肠子……”耿主任喃喃地说道。
“谁说的。”周从文鄙夷道，“我家老板……”
听他又说了一遍黄老很多年前做的事儿，楚院士依旧有些懵。
黄老还真是敢为天下先。
周从文一番话把耿主任听的一愣一愣的。
“周教授，真的？”
“当然。”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我家老板做的第一个患者身份地位可是高的不能再高了，属于世界级别大财团的幕后黑手。”
“……”
“人家都敢做，还是第一例，你怕什么。”周从文道。
耿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疑惑之余有了一点希望。
“我可能骗你，老板……也有可能，但手术绝对没可能，你相信吧。”周从文道。
耿主任点了点头。
不要听医生说什么，出于对患者的安慰、人文关怀，医生那张嘴只要需要就可以胡说八道，天花乱坠。
可真正到了治疗的时候，医生绝对不敢乱来。
有些话能和患者家属说，不能和患者说，但不管说什么，最后落在治疗上都是谨慎又谨慎。
周从文一直在说给自己做手术，还什么剥离黏膜，真假难辨，至少耿主任不认为这事儿真的能行……
“你要是同意，我就跟老板说一声。”周从文道，“老板飞过来，给你做台小手术，术后病理你要是会做就自己做，要是不会就盯着病理科主任。”
“这样总行了吧。”
“国内，你找不到比老板级别再高的专家，尤其是这一块。”
周从文不断说着。
“要是黄老来，看见肿瘤是恶性的呢。”耿主任喃喃的问道。
周从文真想抓着耿主任的衣领子把他薅起来，左右开弓抽几个耳光子。
他潜意识里已经认为那不是息肉而是肿瘤，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在安慰她。
不过因为耿主任现在是患者，所以周从文也不好发脾气。
耐住性子，周从文轻声说道，“要是恶性的话，老板出面给你找你们胃肠的罗院士。”
“罗院士已经老了。”耿主任小声说道。
“……”周从文和楚院士无语。
几秒钟后，周从文叹气道，“罗院士可以带着他手下的徒弟来，人家可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正值当打之年。”
耿主任哭丧着脸，似乎一点都没把周从文的话听进去。
周从文也知道这事儿不能着急，他交代完，便和楚院士离开。
找到耿主任手下的副主任，周从文联系到耿主任的爱人，又做了一番交代。
这些事儿还真是很麻烦。
尤其是面对一名身经百战的老主任，他一根筋的琢磨自己是得了癌症，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而且自己用的医患沟通的手段耿主任都懂，用魔法击败魔法，周从文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硬来。
好在耿主任的爱人对医疗多多少少懂一些，尤其是听周从文说并不是恶性肿瘤，便很干脆的应下来，麻烦周从文联系黄老。
离开后，天色渐晚，楚院士很好奇的问道，“小周，黄老做黏膜剥离手术……你见过？”
“老板跟我说过。”周从文含含糊糊地说道，“很多患者都能用这种办法去做。老板一直提倡的是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黏膜剥离的难度还是比较大，现在国外基本都是黏膜切除。”
“好像针对于黏膜切除，也有一些异议。”楚院士道，“1992年，黏膜切除用于十二指肠病变，好像第一台手术患者就死了。”
“不是。”周从文道，“第一台手术室1986年老板亲手做的，只是因为患者的身份地位比较特殊，没办法写个案报道。”
“……”楚院士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心里的好奇大炙。
黏膜剥离，或者叫做ESD手术，是要比现在还有争议的EMR（黏膜切除）更先进的术式，黄老早就完成了？作为消化内科的院士，这个消息让楚院士心里百味陈杂。
“我联系老板，尽快给耿主任做手术。”周从文也不啰嗦，和楚院士挥手告别，便开始联系自家老板。

第1222章 赫尔辛基宣言
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虽然飞一趟省城比较疲惫，但这次“飞刀”涉及到ESD手术，老板肯定开心的不行。
在记忆里，周从文知道这个术式在912刚开始小范围的开展，并且和空总联手正在搞科研。
可真要大规模做，还要现在的老主任们退休才行。
老板一身都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子。面对开展新技术的层层阻力，老板也只是事在人为罢了，绝对不是无敌的存在。
所谓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从来都只是一个笑话。
第三天，周从文去机场接自家老板。
见到老板背手弓腰、趿拉着鞋子熟悉的身影，周从文脸上洋溢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容。
“老板！”周从文跑到黄老身边，弓着腰说道，“辛苦啦。”
“准备好了么？”黄老问道。
“准备好了，您现在做也行，明天做也行。”
“一个黏膜剥离，也未必能做，不用明天。”黄老道，“告诉他们送患者，现在就上去看看，要是能行再说。”
说完，黄老顿了一下，瞥了周从文一眼，缓缓说道，“周从文，术前检查你都看过了吧。”
“老板，您看您说的。”周从文笑道，“我办事，您放心，肯定没有纰漏。”
“先别送患者，去了之后我看一眼的。”黄老道。
周从文嘿嘿笑着，并没有说“不”。
老板还是谨慎认真，这次也算是一个“小考”，考校自己平时工作的态度。
仔细回想了一下耿主任的化验回报，周从文心里托底，没什么遗漏。
术前的流程，周从文一向很认真，这是一个好习惯，也是上一世老板传下来的。
就不信老板能挑出来什么毛病，周从文心里想到。
来到医院，黄老先看了各种检查报告，又去看了一眼耿主任，安抚了他几句，这才送去内镜室。
楚院士紧紧跟在黄老身边，一路去换衣服。
他询问了很多有关于ESD手术的事情，黄老也没有隐瞒，开始给楚院士讲自己的思路。
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从上个世纪的70年代，国内还没有纤维胃肠镜开始，黄老就已经把目光盯在技术的进步上，琢磨用更新的方式进行早诊断、早治疗。
楚院士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他很清楚当时用的硬质胃镜是什么样。
硬质胃镜除非迫不得已，要不然很少应用，因为顾名思义，硬质胃镜太硬，下进去后光是捅破食管的患者就不少。
一直到有了纤维胃镜，事情才得到了转机。
黄老的眼光超越了时代至少20-30年，楚院士最后得到了这样一个让他唏嘘不已的结论。
看着黄老和周从文的身影，他有些恍惚。
要是楚云天前几年没拒绝黄老的话，现在是不是在黄老身边跟着忙碌的人是自己儿子呢？
黄老来到内镜室，先检查了一遍周从文准备的东西。
所有物品齐全，黄老便没说话。
虽然他没带周从文做过ESD手术，但黄老似乎并不认为周从文不懂，也不了解，一切都顺理成章。
耿主任躺下后，也没人再安慰他，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假的，手术能不能做尚且在两可之间，多说无益。
“黄老，类似的手术您做的多么？”楚院士问道。
“空总那面比较感兴趣，和他们合作，正准备发一篇文章。”黄老缓缓说道，“综合了71个患者的ESD手术，跟踪了一些年，数据算比较完善。”
空总，71例！
楚院士心里有些塞。
按说这应该是自己做才对，可是自己对学术的认知远远落在黄老后面，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确诊为PJS合并十二指肠息肉并经EMR治疗的患者为研究对象。依据内镜下切除息肉最大直径将本组患者分为两组。”
黄老看着周从文在麻溜的准备手术用品，背着手缓缓说道。
“其中71例患者分为两个组，息肉最大直径＞3cm者为普通息肉组，息肉最大直径≥3cm者为巨大息肉组。”
“黄老，您那面的排除标准是什么？”楚院士问道。
“第一，合并严重凝血功能障碍或心、肺、肝、肾等重要脏器损伤，不能耐受内镜下检查及治疗的患者；第二，麻醉禁忌证；第三个代表J息肉癌病或高度可疑癌变者。”
“对了，楚院士。”黄老回头，看了楚院士一眼，“你做科研之前研究过赫尔辛基宣言，所有患者术前均签署知情同意书么。”
赫尔辛基宣言，主要是指医学研究要遵循那些促进和确保尊重人体受试者、保护他们的健康和权利的伦理标准。
在1964年6月第18届世界医学会大会，芬兰，赫尔辛基通过并且不断的完善，至今已经比较全面，是医生做科学研究的一个准则。
“黄老，您放心，我做的研究所有患者之前都知情，签署了协议书。”楚院士慎重说道。
“嗯，这是重要的事情。”黄老道，“今天来的匆忙，而且听周从文说耿主任心理压力重，少了一例。”
说着，黄老叹了口气。
楚院士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差这一例。”
黄老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老板，好了。”周从文做好准备，和黄老说到。
一副打开包装的无菌手套随即送到黄老面前，肖凯就像是黄老带了多年的学生一样，恭恭敬敬的双手拿着手套皮子。
楚院士看着觉得有点意思，肖凯这人是真会办事，平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不存在一样。只要需要，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眼前。
是肖凯有意思呢，还是周从文这人有意思呢？楚院士眯着眼睛想到。
黄老拿起无菌手套，戴上后站在术者的位置，开始下肠镜。
OLYMPUS H-260电子胃镜、OLYMPUS SIF-Q260单气囊辅助小肠镜、一次性圈套器、高频电刀、活检钳、注射针、钛夹、钛夹释放器都准备妥当，黄老做的也很顺利。
因为是麻醉状态，所以肠镜经过结肠脾曲的时候并没有困难，过了那段，直接看到了错构瘤性的息肉。
黄老手里的肠镜换了三个角度仔细观察，最后肯定地说道，“是良性的。”
……
……
注：前几天的妇科手术直播事件，这里给个解释。赫尔辛基宣言已经很多年了，反正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有了烙印，觉得天经地义。真是……叹息。

第1223章 大音希声
楚院士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黄老的动作。
说不上玩了一辈子的胃镜，但至少楚院士比全国绝大多数的医生接触胃镜都久，所以他心里对黄老用自己最熟悉的胃镜做自己不了解的术式有些不认可。
可看了几分钟，楚院士就知道黄老才是真的玩了一辈子的内镜，手法纯熟无比。
不说手术，单论下镜子的技法而言，对自己便已经呈碾压态。
他可是一名心胸外科的医生，做胃肠镜这么熟悉干嘛，楚院士看的心里悲伤逆流。
黄老将周从文配置好的肾上腺素—亚甲蓝—生理盐水混合溶液注射于病灶基底部，使之与肌层明显分离并显著抬举、隆起。
楚院士感觉黄老落针的位置距离息肉的中心几乎是一致的，光是这份手眼身法，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家。
哪怕耄耋之年，黄老的手眼身法依旧是巅峰期。
楚院士很清楚保证这种状态需要付出什么，他觉得自己未必能有这个狠劲儿。
但楚院士没来得及过多感慨，就看见黄老接过周从文已经下进去的圈套器，外鞘管抵住病变周围0.5cm正常黏膜，轻吸负压收紧圈套器，先凝后切。
周从文在一边配合，他与黄老各自操作一柄专用钳子，配合默契。
楚院士一直在凝神看，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圈套器一点点缩窄，那个让耿主任揪心不已、已经有了末世感的息肉就被完整的剥离、切除。
简单的……让楚院士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至于这么简单么？楚院士有些恍惚。
“做完了。”黄老把息肉取出来，肠镜交给周从文，然后习惯性的要刀切开息肉看了眼。
“良性，放心吧，送去做病理。”
黄老说完，摘掉手套转身下台。
内镜室里一片安静。
大家都以为是天大的手术，还准备仔细看看、学学。
所有人都还在准备中，没来得及凝神学习的时候手术就……没想到传说中ESD手术竟然……肠镜下进去后不到5分钟，手术结束。
虽然黄老和周从文做的快，但没人敢于轻视。
原本所有人都预计至少要切10cm肠道的手术，5分钟几乎无损解决掉，这种大音希声的手术让内行看的泪流满面。
黄老举重若轻，原本哪怕是微创也要1个多小时，切肠道的疾病，他把肠镜下进去，只用了5分钟就解决掉。
两者之间的对比简直太强烈，让人无法接受。
“这么快，黄老该不会糊弄吧。”一人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像是皇帝新衣里的那个小孩子一样，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不知道啊，你小声点，别让黄老听见。”
“看着感觉不靠谱呢。”
周从文回头，看着说话的护士，眼睛眯了一下。
“切掉的息肉做病理，边缘没有病理性改变就是切的干净。”周从文笑着说道。
小护士连忙闭嘴。
质疑黄老，这种大帽子她可不敢戴。
不过周从文的耳朵真好用，这么小的耳语声，他都听到了。
小护士有些畏惧的看了周从文一眼，生怕他生气或是惹的黄老生气。
自己可真是嘴贱啊，人家手术做的快是好事，自己多什么嘴。
“有质疑是很正常的事儿，别害怕。”黄老笑眯眯地说道，“毕竟是新术式，怀疑是应该的。这台手术做的比较顺利，也是周从文配合的好。你知道ESD手术最难的是什么么？”
小护士摇头，身子往墙角里缩了缩，想尽量少吸引别人的目光。
但黄老在和自己说话，想不让人看见都不可能，她心里后悔的无以复加。
自己多什么嘴！
小护士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两个耳光子。
“是止血。”黄老并不在意小护士的质疑，他像是慈祥的老爷爷一样笑呵呵地说道，“今天是病情比较简单，周从文配合止血做的也好，所以才快，要不然……”
黄老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周从文正在检查术区，看有没有遗漏的出血点。黄老看了一眼，转过头，“手术还行，等病理吧。现在的手术越做越小喽，我一个老头子都能跟上时代，你们可别让时代给落下。”
“老板，没事。”周从文道。
“嗯，下来吧。”黄老道，“一般Peutz-Jeghers综合征的息肉没有恶性的，但我看耿主任很担心的样子，还是做个检查吧。”
说完，黄老背着手走出术间。
肖凯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随即跟着黄老走出去。
肠镜抽出来的时候，耿主任全麻苏醒。
他茫然的看了一眼周围，忽然嚎啕大哭。
周从文一怔，全麻苏醒的患者各式各样，自己见过无数类，可嚎啕大哭的还真是很少见。
“耿主任，你这是怎么了？”
“别哭啊，耿主任。”
“就是，赶紧扶起来，别呛到。”
周围的医生护士连忙围上来，大家都有点懵。
可是耿主任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叫一个惨绝人寰，就像是……农村专门哭丧的妇女一样，而且比她们更加专业，更悲伤。
知道的是全麻苏醒后的某种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耿主任家出了什么事儿。
周从文只是微微一怔，他没有安慰耿主任，而是第一时间给他穿上裤子。
下半身光溜溜的嚎啕大哭，看着多不像话，就像是被那啥了一样。
周从文看着耿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耿主任，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没事，手术都做完了，你哭什么。”
“老耿，怎么回事？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道。
“我是不是要死了。”耿主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
“耿主任，手术很顺利。”周从文安慰道。
“不可能，这才几分钟！”耿主任哭的不行，老泪纵横，“黄老都不在，肯定是做不下来，要么就是恶性肿瘤！”
“是良性的，已经切下来了，你看看。”周从文无奈的拿着托盘送到耿主任面前。
这事儿……周从文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第1224章 宝刀不老
耿主任毕竟刚刚全麻苏醒。
虽然人能呜呜呜的说话，而且神智看上去像是清醒状态，但他很明显还没能完全清醒，脑海里只有自己上台全麻之前记忆的事儿——自己肠道里的是个恶性肿瘤。
尤其是醒后看见时间只过去了一点点，耿主任下意识的认为黄老做了一个开关术，就是打开看了一眼，手术根本没法做。
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做的是胃镜，满脑子都是开关术，打开看一眼，不能做，黄老叹了口气就走了。
不管周从文说什么，都只能加深耿主任的悲怆想法。
对此，周从文也很是无奈，他只能招呼胃肠的人把耿主任先送回去休息。
随着耿主任的哽咽嚎哭声渐渐远去，周从文想到了上一世老板去世前的样子。
老板当时找到科学院的两名院士，正在研发手术胶囊，最后的一刻，老板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甘与遗憾，嘴里念叨着要是还能有一年，哪怕只有一个月就好了。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周从文看着切下来的息肉，微微摇了摇头。
耿主任只是普通人，看他这个模样，要是拖一段时间解决的话，很可能要自己把自己吓死。
找病理科主任吧，希望做完病理后耿主任能知道自己得的只是良性息肉而已。
“小周教授。”楚院士看着托盘里的息肉，沉吟后说道，“ESD手术……”
“老板那面没什么，楚院士你要是对这个感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做。”周从文笑道。
楚院士慎重的点了点头。
这种术式，对于任何一名医生而言，都属于秘籍。
是那种年轻的时候和导师学会之后能吃到退休，至少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那种技术。
楚院士看着眼热，毕竟胃肠镜是他的“领域”。
在自己的领域里被黄老碾压，而且黄老似乎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这一点让楚院士感觉分外的悲凉。
即便是楚院士，原本也认为黄老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院士，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老人。
说普通，有点过分，毕竟黄老的江湖地位在。
可都说莫欺少年穷，黄老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看样子也不能欺。人家多年积累，没有白混日子，随随便便拿出一样术式，都是毁天灭地级别的。
楚院士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正在端详着刚剥离下来的错构瘤性息肉，专注而认真，眼睛里放着光，而他的全身似乎都沐浴在一道隐约的光中，略显神圣。
这师徒二人真是很强，楚院士又一次在心里感慨道。
关键的是他们似乎都有一股子执拧劲儿，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临床上，心无旁骛。
“送病理吧。”周从文和护士长说道，“联系病理科段主任了么？”
“联系了，那面已经准备好冰冻和大病理。”
“术中冰冻没必要。”周从文道，“还是直接做大病理吧，尤其是剥离的切缘附近，耿主任是内行，在意这个。”
周从文叮嘱了几句后，和楚院士来到更衣室。
“黄老，这烟太冲，不过我最近几个月闻周教授抽这烟，已经渐渐习惯了。”
肖凯的声音传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抽什么，那时候在牛棚里住，烟瘾上来就找报纸卷草棍子抽。”黄老笑道，“就这都得当宝贝似的，那时候报纸都少。”
“还真是不容易啊。”
“还好，现在一天天好起来了。”黄老笑道，“肖院长，你在这面工作的习惯么？”
“特别习惯，主要是长见识。黄老您看我跟着周教授才多久，见了多少大术式，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周从文微笑，大步走进去。
自家老板在悠闲的抽着烟，闻到熟悉的味道后，周从文微笑道，“老板，我回来了。”
“耿主任全麻苏醒，还是担心恶性肿瘤？刚听见他哭来着。”黄老心里明镜一般，见周从文进来后便问了一句。
“嗯，不过没事。”周从文道，“手术做的稳，而且错构瘤性息肉恶变的可能很小，根本不用担心。等病理吧，一会……肖院长，你去看一眼，实在不行就让耿主任亲眼看病理出来。”
“好咧。”肖凯笑道，“我这就去。”
肖凯嘴上说着，但却一动不动，他抓紧一切时间在黄老面前刷脸。
至于病理，也不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能做出来的，根本不着急。
“周从文，你预定的夹子什么时候能到。”黄老问道。
“据说三尖瓣的夹子设计起来难度很大，主动脉瓣和二尖瓣的夹子很快了。”周从文摸出一根烟，美滋滋的抽了一口，“老板，到时候我带着夹子去912.”
“不用，到时候怎么方便怎么来。”黄老道，“我还没到坐不了飞机的程度。”
“好。”周从文笑了笑，“老板，您宝刀不老，今儿手术做的是真好！”
肖凯汗颜。
这种话太直白、浅显，临床上一般来讲没人会说。
拍马屁也有技术，最好的风过水无痕的那种。可周从文周教授拍排起马屁那叫一个直接，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黄老微微一笑，并没搭理周从文。
只有两人才知道，刚刚手术中有多少精妙的配合。
就像是黄老讲的一样，止血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两人配合做了一台ESD手术，出血量不到3ml，简单的仿佛是个人都能上来做似的，但只有内行才知道那是巅峰级别的手术配合才能实现的效果。
要是换其他人，只要弄断一根小血管，术野就一片模糊，别说是十五分钟，即便是五十分钟都未必能做得下来。
能下来都是好的，真要找不到出血血管，怕不得外科干预，开腹手术。
周从文说自家老板宝刀未老，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
……
肝胆外科的单间里，耿主任的情绪渐渐平稳。
毕竟麻醉有一个限度，随着时间的流逝，麻醉药物在体内代谢的七七八八，他渐渐想起手术台上周从文和自己说的话。

第1225章 连根拔起
“老耿啊，你说你都不够丢人的。”温主任坐在一边和耿主任聊着。
虽然身边有肝胆和院里的一些医生来看望耿主任，但温主任依旧实话实说，一脸鄙夷。
“老温，我的手术你看了么？”耿主任来不及还嘴，做意气之争，而是追问道。
“看了。”温主任道，“你都不知道，黄老和周从文的手术配合那叫一个好。这么说吧，你能想到的最牛逼的配合，都赶不上人家手术做的十分之一好。要不然手术快呢，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息肉已经剥离下来了。”
温主任说着，撮了撮牙花子。他也真是有些遗憾，还想看看黄老的水平，但看也看了，还是从头看到尾，却啥都没看出来。
“嗯？”耿主任一怔。
“我跟你讲，肠镜下进去，黄老和周从文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黏膜剥离，基本都没出血。我是说真的，这手术要是让你做，别说肠镜下，就算是直视下做你都未必能做的有黄老好、做的有黄老快。”
耿主任半信半疑。
虽然温主任在质疑自己的能力，可患者就是自己，他当然希望手术做的简单干净。
“没出血？老温，你可别瞎说。咱是干外科的，不出血怎么可能呢。”耿主任抓住了一个破绽问道。
“嗨，我就是一个形容。剥离那么大的一个息肉出血量也就3毫升，那叫出血么？”
“……”耿主任结语。
3毫升的出血量还真就不叫出血。
而且3毫升只是一个估算值，以耿主任的经验来看，基本上属于看到了一点点红色，然后手术就结束的范畴之内。
只是温主任描述的这些已经超出了耿主任理解的范畴。
“老耿啊，你还记得楚院士刚来建立院士工作站，我跟你说你要当心被抢业务的事儿么。”温主任笑眯眯的旧事重提。
“瘤子”他看过了，温主任觉得良性可能性大。但连黄老都直接认可，说肯定是良性的，那还有什么好想的。
借这个机会打打趣也是好的。
温主任记仇，一直记着当时耿主任不屑一顾，说胃肠镜只能做检查，没办法做相关的治疗的那些个话。
耿主任却没注意温主任的揶揄，他一皱眉，“老温，要真是良性的……不行，我得去病理科。”
“喂！”温主任见他要从床上下来，连忙拉住，“你刚做完手术，还要禁食水，别低血糖了。”
“没事，我去看着点。”耿主任急匆匆地说道。
“我觉得还是去内镜室，看一下手术过程才是。”温主任笑道，“你呀，是不是都急懵了？”
“！！！”
耿主任真的是急懵了，被温主任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做事情的顺序。
他先给病理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段主任已经把技工撵到一边，正在亲手切标本做蜡块。
这块最早要12-24小时才能有初步的诊断，去了也是白去，段主任肯定不会在这儿陪着熬三天三夜。
去看看手术过程，耿主任想要下去。
双脚刚一沾地面，腿一软，差点没摔在地上。
“小心点。”温主任连忙一把扶住耿主任，招呼人推轮椅进来，“你说你身体虚的，基础麻醉都扛不住，还每天叫嚣这叫嚣那的。”
温主任一边鄙视老友，一边推着他去内镜室翻看黄老用内镜留下来的影像资料。
和介入导管的手术不一样，一般胃肠镜的影像都不保存。
但这是新术式，而且耿主任认为自己是恶性肿瘤，所以术前特意叮嘱留影像资料。
来到内镜室，没想到楚院士和内镜室一彪人马都在。
“耿主任没休息？”内镜室主任见温主任推着轮椅进来愣了一下。
“来看看黄老的手术，学习一下。”耿主任这时候变的客气起来。
内镜室主任马上回想起这位刚刚在术间里嚎哭的样子。
他是职业的医生，一般不会笑场，除非忍不住。
刚刚老耿的那副模样像是烙印一般留在内镜室主任的脑海里，他觉得自己能笑一辈子。
耿主任也来不及纠缠，他自己手动轮椅向前，凑过去看手术过程。
楚院士很贴心的把录像调到最开始的位置，耿主任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上的影像。
他干了一辈子普外科、胃肠外科，手术虽然说不上出类拔萃，但全国排进前二百没什么问题。
屏幕上出现的操作把耿主任旧有的认知全部打碎。
在从前，这么大的东西，哪怕是息肉，为了预防恶变也要切肠道。
可是黄老和周从文的手下，一点点剥离肠道黏膜，两人配合默契，动作熟练的一塌糊涂。而损伤，微乎其微，禁食水几天，喝几天粥就可以。
患者受到的影响，几乎为“零”。
出血，是外科手术无法避免的，但随着技术水平的提升可以尽量避免。
在视频里，耿主任惊讶的发现就像是老温描述的那样，出血少到令人发指。
钳夹、凝血，虽然不知道哪个钳子是黄老操作，哪个是周从文操作，但耿主任确确实实的认清楚一个现实——ESD对自己来讲是新术式，可是对黄老和周从文来讲，不知道做过多少台，熟练的一逼。
切缘明确，息肉被“连根拔起”，没有残留。
都不用看病理，耿主任就确定这玩意肯定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就是。
“手术，做的真好。”楚院士看完后又一次的感慨。
众人无语，尤其是耿主任，他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即便黄老、楚院士、周从文都看走了眼，但是手术做的特别彻底，保留肠道的同时把那个东西彻底剥离，并没有留下后患。
耿主任长出了一口气。
“老耿，当时好像是你说能用肠镜切肿物的话，你就把肿物全都吃进去。”内镜室主任开玩笑道。
“……”耿主任看着取出来的肿物，哑然无语。
自己说过么？好像没有吧。
真的说过？
在此之前，耿主任是千千万万的没想到内镜竟然能切肿瘤，而且还这么简单而干脆。
肠道保住了，“息肉”被连根拔出，耿主任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这，就是新技术么？

第1226章 标本成了难题
“老板，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鸡爪子。”周从文嘱咐司机去江海市打包了鸡爪子，赶在吃晚饭的时候送过来。
黄老毫不客气，抢过来拿起一根就啃。
“老板啊，您在家得饿成什么样。注意点形象，您可是业内大牛。”周从文看着心中不忍。
“唉，说是养生，每天摄入多少热量都计算的明明白白。奋斗了这么多年，连吃一顿肉都要管着。你说说，奋斗的有意义么。”黄老一边啃着鸡爪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肖凯和韩处长坐在一边陪着，他们见黄老这般急切，都不约而同的转过目光不去看。
周从文也不着急，等着老板吃了两根鸡爪子后后才笑道，“差不多就行了，吃多了我跟师娘怎么交代。您这和吃肉也没关系，当年是谁说要为全国人民再工作五十年的。”
“有什么交代的。”黄老鄙夷道。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有分寸，恋恋不舍的看着一桌子的骨头，叹了口气。
“周从文，有件事跟你说。”黄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目光从鸡骨头上挪走，看着周从文认真说道。
周从文下意识的坐直，和自家老板对视，“老板，您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寄生虫的患者，想着留一下标本。”黄老道。
“哦？”周从文顿了一下，看着老板。
“学校的标本越来越少。”黄老道，“前一阵子搬家，他们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血吸虫的标本，可把我心疼坏了。”
“谁这么笨！”周从文怒道。
“唉。”黄老挥了挥手，“也不是故意的。”
“黄老，您那面军医大的标本少？要不我在我们医科大学看看？”韩处长问道。
“不用。”黄老摇了摇头，“谁家的学生不是学生，现在和从前不一样喽。”
说着，黄老的语气低沉，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转瞬即逝。
“现在的公共卫生条件越来越好，寄生虫的标本就越来越少，这事儿现在已经看出端倪，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黄老道。
韩处长没想到黄老是这个意思，怔了一下。
“的确哦。”周从文道，“血吸虫，当年老板您去农村治的就是这个病吧。”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黄老悠悠说道，“当年血吸虫的患者全国有一千多万，这还是不完全统计。现在全国只有几十万，而且很快就能得到治疗，不会有生命危险，以后估计越来越少。”
“按说寄生虫病减少是好事儿，可以后的孩子们得看看标本不是。不看标本，谁知道血吸虫长什么样。”
“是是是，黄老您说得对！”韩处长有一学一，把周从文直白拍黄老马屁的劲儿学的十足十。
“血吸虫还算是多的，疟原虫更少。”黄老冲着韩处长笑了笑，继续说道，“共和国刚建立的时候，疟疾患者有三千万，去年全国才3821个疟疾患者。”
说到这儿，周从文笑道，“老板，疟原虫东南亚不少见的。”
“你知道什么是撮空理线么？”黄老问道。
周从文点头，“感染疟疾后有部分患者会出现撮空理线的症状。”
撮空理线？
肖凯和韩处长都怔了一下。
“喏。”周从文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在一起摩擦，像是数钱似的。
“书上的说法是——日晡发潮热，手循衣缝，两手撮空，直视喘急。”周从文道。
黄老没有顺着周从文的话说下去，而是自顾自地说道，“疟原虫还有一些，但丝虫已经被完全阻断，标本真是用一个少一个喽。”
“老板，您放心。”周从文马上给自家老板吃了一颗定心丸，“实在不行我参加援非，您要什么标本，我就在那面做什么标本。”
“别扯淡。”黄老鄙夷道，“留在国内做手术比什么都强。”
“嘿嘿，您这不是说缺标本了么。”
“是让你平时注意点。”黄老抬手作势，周从文习惯性的躲避，动作默契的宛如手术配合。
“我知道了老板。”周从文也不犟嘴，更没有平时一副老流氓的样子，乖巧的像是一个一百七十多斤的孩子。
“黄老，咱国内最近这些年公共卫生事业的确进步很大，这都是包括您在内的医务工作者的努力结果。”肖凯像是开会一样说道。
“主要还是有钱了。”黄老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些寄生虫病也一样。建国的时候喝开水，比较重要。但那时候光是喝开水这一件事，就能提高平均寿命5-8年。现在属于百尺竿头，要更进一步可是很难。”
说着，黄老看向周从文。
“老板，您放心。”周从文会意，马上说道，“我准备下半年找些进修医生过来，把胸腔镜彻底铺开。”
其实要铺开一项新技术，还有更简单的办法，只是这话无论黄老还是周从文都没办法说，更没办法用。
那是一柄双刃剑。
还是老老实实的从技术入手的好。
“我给你申请了一项国家科研基金。”黄老道，“杰青的事儿明后年能落实，长江学者……”
说着，黄老沉吟。
韩处长和肖凯都怔住，杰青和长江学者对他们来讲都是远在天边的事儿，却没想到黄老会用如此清淡的口吻说出来。
“长江学者不着急，五年以后吧。”
“不急的老板。”周从文笑道，“您可别琢磨着推荐我成院士，上面还有邓主任呢，这事儿得他来。”
黄老深深的看着周从文，周从文目光清澈、坦荡，和自家老板对视。
周从文很清楚老板的安排。
杰青、长江学者，再加上几个世界第一，有了江湖地位，还有老板的推荐，自己极有可能在老板去世的时候变成院士。
可这事儿要老板去世，周从文不愿意想。
只是一个院士，周从文并没有多在意。
既然周从文都这么说了，黄老也没多说什么，他随后开始和周从文聊起三尖瓣、二尖瓣的介入手术。
第二天，等病理结果加急出来，黄老确定没事，也不多留，直接飞回帝都。

第1227章 成角儿了，这得挨多少打
耿主任的事情告一段落，自家老板来做了台手术，和自己隐晦的说了下杰青和长江学者的事儿，周从文也不是很在意。
老板说的重点在于提高人均寿命。
而这事儿，要从小处徐徐下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院士的ERCP手术渐渐纯熟，准备开始学做ESD手术。
一天，晚上看完患者医疗组去吃宵夜。
周从文吃的不多，喝了几口纯净水，吃了两根串意思一下。
肖凯知道周从文的习惯，他虽然年轻，但对自己的身体养护却像是黄老一样认真，可以说像是苦行僧一样。
这么年轻就开始保养身体，肖凯每次看见周从文那张无欲无求的脸庞，就会想起邓明手里的保温杯。
“从文，又一天过去了。”沈浪唠叨道。
“怎么？你还珍惜起来了？”周从文笑问。
“每天一睁眼睛就要跑步，然后上班，一路忙到现在。吃口饭，回去洗漱、做睡前锻炼，一觉就又开始。”沈浪抱怨道，“你觉不觉得我像是一个机器人。”
“这不是很好么。”周从文道。
“我才26！”
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微微一笑，“我记得从前王成发打篮球，你还跟着去玩过几次。”
“是啊，特没劲。”沈浪道，“他五十多了，身体是好，可我怕撞一下把他撞的心梗犯了。”
“那你后来还打么？”
“不了。”沈浪一边撸着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也反思过，从前是上大学的时候打球，为了女同学的尖叫。
球场，还真是挥洒汗水、荷尔蒙的地儿。你都不知道，我上学的时候打球，三五个女同学给我送水，周围都是嫉妒的目光。”
“看什么目的。”周从文淡淡说道，“要是为了泡姑娘，那怎么做都无所谓。但你现在是专业的医生，要注意专业这两个字。”
肖凯心中一动。
周从文一直保持着无欲无求的禁欲系生活，平时只抽两口烟，很少喝酒，还真就是为了保持状态。
难怪黄老这么习惯他，从根子上两人就是同一种人。
黄老八十还能做胸腔镜手术，啧啧。
这话说起来容易，但肖凯深知其中的难处。
肖凯也是胸外科的医生，现在快五十岁了，手术状态是一方面，那种年轻的心态却又是另外一方面。
“专业也得生活。”沈浪叹了口气，“每天周而复始，我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做手术的工具人么？”
“意义啊。”周从文微笑，“我问你，你喜欢谁打篮球？”
“当然是乔丹。”
“乔丹的早餐训练营你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知道！”
提起这个，沈浪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起来。
“据说乔帮主有早餐训练营，专业的训练师负责训练，连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沈浪掰着手指头，满脸兴奋地说道，“巴克利说要是他能坚持住，完虐乔帮主。”
“人家天赋相当之高，还要后天努力训练。”周从文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是闹着玩的。”
“可……也太枯燥了。”沈浪知道周从文的意思，他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随随便便的抱怨几句。
抱怨完之后，明天该干嘛还是干嘛。
“我被王成发踢去急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患者。”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下面矿区医院送来的，患者喝的酩酊大醉，说是呼吸困难。”
听到周从文讲八卦，沈浪直勾勾的看着他，一个字都不放过。
“患者躺在平车上，用力呼吸，脸憋的变了颜色。但心电监护显示血氧饱和度是96%，你猜矿区120的医生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考虑患者是张力性气胸，让我插个50ml注射器放气。”周从文笑道。
肖凯含蓄的笑了笑，这种事儿肖凯见多了。只是他没摸清楚周从文说这话的意思，不好插嘴。
“得先听诊吧。”沈浪疑惑地说道。
“我当时心里想，要是你那么确定，在120急救车上大把的时间，干嘛自己不插，来三院撺掇我。”周从文道。
“对！”沈浪一拍大腿，李然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要拍大腿就拍你自己的！”
“嘿嘿。”
“我听诊，患者双肺呼吸音略弱，没有气胸的表现。现在考你，要是你在我的位置上，要怎么做。”
“emmmm。”沈浪沉思。
“肖院长呢。”周从文问道。
“估计是喝多了，呕吐的时候呕吐物有误吸。”肖凯云淡风轻的用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碾压了一众小医生，“要是我处理的话会让患者侧卧，然后叩背，实在不行吸吸痰，刺激一下。”
“学着点，这就是临床经验。”周从文道。
“嘿。”
“下面矿区的医生就不专业。”周从文把话题扯回来，“不仅错误的判断病情，而且还自己不敢做，撺掇其他医生做。一旦穿针，那就是创伤性气胸，直接通大气压！”
“好好好，我知道。身边都是人命，专业一点，能多救两个人。”沈浪很随意的摆了摆手，继续撸着串。
“周教授，真想像您一样保持巅峰的状态，精益求精，需要毕生精力，这事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肖凯叹了口气，很认真地说道。
他说话半真半假，听起来是拍马屁……实际上也是拍马屁。
“霸王别姬看过么，肖院长。”周从文问道。
“看过。”肖凯笑道，“我什么时候能成角啊。”
“成角了，这得挨多少打。”周从文道，“都是一样的道理，光看人前显贵，没看人后遭罪。”
沈浪耸了耸肩，并没有特别在意。
他犯愁的是每天周而复始，真心特别无聊、无趣、无奈。
周从文微笑，“加油吧，少年。”
“我什么时候能成角？”沈浪问道。
“很快。”周从文确定地说道，“其实，你现在已经是角了。”
沈浪的眼睛瞪大，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世界第一的团队，你不是角儿，谁是？”

第1228章 礼物（上）
周从文回到家，灯亮着，他知道柳小别回来了。
这姑娘自从自己出了江海市就忙的要命，连见面都不容易，平时都是通过电话沟通。
她就像是一只流浪的野猫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跑回来。然后第二天，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上世界首富了么？周从文心里出现了一个问题，随后面带微笑推开门。
“回来了。”周从文像是丈夫回家和朝夕相处的妻子打招呼似地说道。
“嗯。”柳小别蜷缩在沙发上，慵懒的看了周从文一眼，“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耗材带回来了么。”周从文问道。
“啪~”柳小别手里的杂志飞出来，周从文躲开，杂志砸在门上。
“你看你，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大脾气。”周从文微笑走进屋，“送你个礼物。”
“耗材还要1个月，雏形已经基本定下来了。”柳小别道，“你要的东西简直太古怪，说的还不清楚，我中间想让技术人员来问你，但想了想还是去找你家老板。”
“真好，事情交给你办，我很放心。”周从文平淡的夸了一句。
这是一句真话。
毕竟周从文要的设备都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后的，能提早做出来，不能不说柳小别相当给力。
“你家老板比你靠谱多了。”柳小别像是没听到周从文的夸奖一样。
“那当然，要不然为什么老板是老板，我就是个底下干活的呢。”周从文笑道，“对了，你成世界首富了么。”
柳小别投过来一丝鄙夷的目光。
“你那是什么眼神。”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去洗手，准备磨鸡蛋。
“福布斯那种扯淡的东西还能信？你知道世界上真正有钱人，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都在幕后么。”
“知道。”周从文只是随意的回答柳小别的话，路过妙曼的小野猫时，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去洗手。
“你送我什么礼物。”柳小别好奇的问道。
“给你看看我这段时间的进步。”周从文道。
“切，那也叫礼物？”
“是真正礼物，虽然说不上全世界第一无二，我估计老板也能做到，但老板肯定不会做就是了。”周从文洗完手，拿出一块黑色的布。
柳小别好奇的看着周从文，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
准备好磨钻、鸡蛋和黑布后，周从文站在磨钻前，先酝酿情绪。
“你这是干嘛呢。”
“先回忆一下要做什么。”周从文小声说道。
“弄的跟魔法师施法一样，你幸亏不是忍者，要不然是不是得结印？”
“嗯，贤者时刻之前我都要结印的，你想不想看看？”周从文淡淡回答到。
说这种骚话，周从文向来天下无敌，和他的手术一样。老流氓就是老流氓，每一个细节都毫无破绽。
“说的好听，来呀！”柳小别叫嚣着。
“别闹，先给你做礼物。”周从文道，“你知道Treitz韧带么？”
“我知道它干嘛。”
“Treitz韧带又叫十二指肠悬韧带，十二指肠悬肌和包绕其下段的腹膜皱襞共同构成十二指肠悬韧带，是肌纤维性结构。”
“它是定位十二指肠和空肠用的。腹部手术需要找空肠的时候，就直接找到Treitz韧带。要不然，一点点往外面捋肠子，等找到空肠的时候，患者肠子都凉了。”
肠子……凉了……
这话说的太有画面感，甚至还有温度。
“找到定位，能节省很多手术时间。就像是我现在在找定位一样，你别乱说话，打扰我的思路。”周从文淡淡说道。
“我怎么觉得你在开车。”柳小别皱眉看着周从文，疑惑的问道。
这话说得，把周从文都说的一愣。
刚才到底说什么了，柳小别想到了什么呢，怎么就开车，没有啊。
“我说什么了？”周从文想了一圈，也没想到柳小别是什么意思，他打断自己的思路，看着柳小别问道。
“当我没说。”柳小别的下巴搭在沙发背上，看着周从文，满脸笑容。
周从文皱了一下眉，他觉得自己被柳小别调戏了，这种感觉相当不好。
“你要多吃点。”周从文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
“羡慕我身材好？”柳小别鄙夷道，“标准的身材，要不要给你报一下三围？”
“我是谁。”周从文说道，“一搭眼就知道你的三围，不用报。我的意思是，你太瘦了，不健康。”
“我三个月体检一次，不用你这个世界名医操心。”
“嘿嘿。”周从文笑道，“太瘦了容易肾下垂，你的保健医生告诉你了么？”
“只听说过胃下垂，你是不是随口说糊弄我？”柳小别鄙夷问道。
“肾脏位于胸腰之间两侧的肾窝内，由于背部坚强的纵行肌肉与腹腔脏器的固定，一般不会过多地移位。
但因肾周脂肪囊下方是一个潜在的疏松的间隙，因此当腹压降低或者脂肪减少的时候，肾脏就可能向下移位造成肾下垂。”
“！！！”柳小别惊讶。
“大多数肾下垂的患者有腰部酸痛，喏，就像是你这么瘦的姑娘，腰疼都是肾下垂导致的。
部分患者有慢性尿路感染的症状，大多为尿频、尿急等膀胱刺激症状。少数病例还伴有低热或反复发热的病史。”
“！！！”
“再有就是由于肾脏活动时对腹腔神经丛的牵拉常会导致消化道症状，多为腹胀、恶心、呕吐、胃纳减退等症状。”
柳小别在按照周从文的话开始对自己的症状。
“还要听其他的症状么？”周从文见柳小别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略微发白，微笑问道。
“周从文，你特么就是个臭流氓！”柳小别怒道。
“这是医学常识，你可以自己找，我又没说别的。”周从文屏气凝神，过了5秒，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双手拿起黑色的布，蒙在眼睛上。
柳小别看直了眼，“周从文，你这是要不用眼睛看磨鸡蛋？！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老年痴呆？不至于啊。”

第1229章 礼物（下）
“当然。”周从文淡淡说道，“我是不是很厉害？”
“你要是能做到的话，真的挺厉害的，就像是蒙着眼睛扔飞刀。”
柳小别这姑娘不管说什么，周从文都觉得话里有话，带着刺儿。
难道这就是带刺的玫瑰？
没去理睬柳小别，周从文沉心静气，瞬间进入心流状态中。
这一次重生回来，年轻的身体有着几十年的经验，周从文感觉自己又进步了，而且进步还很大。
难怪平时老板很羡慕自己，有时候周从文站在上一世的角度审视现在的自己，他都有点羡慕。
比如说进入心流状态，哪怕是上一世的巅峰期，周从文也没有现在这么强。
虽然蒙着眼睛，但他眼前一片大光明。
鸡蛋就在磨钻上，该怎么做周从文心里一清二楚。
磨钻嗡嗡的响起，周从文的手在方寸之间游走，动作细腻而精准，就像是用显微镜看着一般。
鸡蛋皮的碎屑飞舞，周从文一点点挪动磨钻柳小别好奇的站起来走到近前。
一个古朴稳重的柳字正在一点点出现在鸡蛋壳上。
柳小别看了一眼鸡蛋，又看了一眼周从文，她的嘴缓缓张大，惊讶无比。
周从文这段时间可以说是进步飞速！
在江海市的时候，他稍一分神就会弄破鸡蛋；等到了省城，能一边说话一边磨鸡蛋；而现在，这货竟然能蒙着眼睛在鸡蛋上磨出一个柳字！
他难道没有上限的么？
还是说他的上限是天空，是浩渺的宇宙。
十分钟，周从文凭借记忆足足磨了十分钟，一个带着“柳”字的鸡蛋放到柳小别的手里。
“你听到我来了？怎么不专心致志磨鸡蛋。”柳小别一边欣赏着自己的“礼物”，一边问道。
“做手术的时候身后总是有人看，习惯了。”周从文摘掉黑布，笑吟吟的看着柳小别，“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
柳小别极为罕见的没有反唇相讥，而是赞美道。
“抓紧时间把耗材做出来，我给你看看真正的奇迹。”
“我又看不懂。”柳小别手里托着鸡蛋，对着灯光仔细欣赏。
光影落下，透过玲珑剔透的鸡蛋打在她的脸上，曼妙无比。
“喂。”周从文见柳小别不说话，疑惑的喊了一声。
“嗯，你做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柳小别轻声说道。
温柔，暧昧的气息一下子弥散开。
“你生病了？”周从文诧异的看着柳小别。
“……”
“弓形虫，你知道吧。感染了这种寄生虫，会性格大变。”周从文认真打量柳小别，“比如说法国就流行过一段时间，导致很多……”
“！！！”柳小别真想把鸡蛋砸在周从文的脸上。
“感染了弓形虫后……对了，这种虫子又叫三尸虫，我高度怀疑和南洋养的蛊虫一样。”周从文习惯性的讲解道。
柳小别真不知道眼前这货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能进入大脑，影响宿主的神智。比如说老鼠去挑衅猫，让猫吃掉，继续感染猫。”
柳小别恨的牙根有点痒。
自己说什么了？刚刚夸了周从文一句，他特么的就怀疑自己被弓形虫感染！
有他这么煞风景的么。
“法国男人好斗，女人比较……咳咳咳，浪漫，都是被弓形虫感染所导致的。”
“我跟你讲，X行为还能导致弓形虫的传播。在女性的生理期，弓形虫是最活跃的，所以……”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点笑容，是因为被弓形虫感染导致的？”柳小别问道。
“……”周从文怔了下。
自己好像说多了。
“你说的贤者时刻前要结印，是不是因为避免蛊虫进入你身体？”柳小别不怀好意的追问道。
“是你说的结印。”周从文喃喃说道。
“三尸虫。”柳小别鄙夷道，“你行啊周从文，对南洋蛊术还有研究，是不是琢磨着哪天机械飞升？”
“你还真别说！”周从文听柳小别说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我还真琢磨过类似的事情。”
“……”柳小别一怔。
“ECMO，你知道是什么吧。”周从文双手像是结印一样比划着，开始给柳小别讲自己对机械飞升的理解。
房间里暧昧的空气荡然无存，只有无数专业词汇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枯燥而单调。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沈浪睁开眼睛一声哀嚎。
天，还没亮，自己就得出去跑步。
周从文这个狗日的给自己安排了那么多的事儿，并且还要监督自己跑步，这特么都哪跟哪。
不过虽然眼前一片黑暗，可沈浪还是勉强爬了起来。
因为，周从文给的实在是太多。
要是在江海市三院，沈浪宁愿当个街溜子，也不遭这个罪。
可是周从文医疗组的收入，干一个月顶平时一年多的总收入，那还等什么。
有钱能使磨推鬼，沈浪心里唠叨着，换衣服出门晨跑。
天色蒙蒙亮，沈浪今天计划跑另外一条路。
万一能遇到一个盘靓条顺的姑娘也晨跑呢，是不是。
沈浪早已经不对王雪藤有什么念想，毕竟王经理对他总是一幅职业的笑脸，让沈浪知难而退。
但沈浪从不觉得什么，不行就不行呗，天又塌不下来。
虽然嘴上说着结婚没有任何好处，但沈浪还是报着万一能与一个漂亮姑娘偶遇的态度开始了晨跑。
要不是有这点念头支撑，沈浪高度怀疑自己早就放弃了。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周从文一样，在枯燥的生活中能自得其乐。
今天晨跑的路线比较偏，沈浪上了一个小山坡，只看见有大爷大妈在晨练，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漂亮姑娘……别说漂亮，连姑娘的影子都看不见。
但他早已经习惯，心里琢磨着今天要手术的患者哼哧哼哧开始下山。
猛然间，一道阴影从眼前掠过，沈浪匆忙躲避，眼皮微微一疼。
竟然是一只蝙蝠，沈浪挠头。
东北很少能看见蝙蝠这种生物，他有点害怕，听说南洋那面还有吃油炸蝙蝠的，真是吓人。
而且据说今年的流行病是蝙蝠引起的，沈浪避之唯恐不及，抓紧时间跑步下山。

第1230章 沈浪倒了
三天后。
“沈浪，你怎么小脸蛋红扑的。”滕菲调笑道。
“这几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沈浪也很是无奈，“我好像发烧了，但又好像没烧。你知道那种感觉么，藤主任，就在两可之间。”
“你没测么？”滕菲问道。
“男性都随身带着体温测量装置，我看了一眼，没啥事。”沈浪虽然身体不舒服，但他胡说八道的本性没变，而且被周从文带的越来越坏。
就这股子老流氓的劲儿，略有神似。
跟什么人学什么事儿，按照黄老的说法，就沈浪和周从文这种说话的方式，放在八十年代，是要判流氓罪吃花生米的。
滕菲不懂沈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沈浪这货的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
刷手上手术，滕菲和沈浪一边闲聊一边做手术。
“我准备最近做一例DK-crush术式，滕主任要是遇到合适的患者，帮我留意点。”沈浪嘿嘿一笑，和藤菲说道。
“这么快就要开DK-crush术式？！”滕菲有些惊讶。
“也没有多难，你看从文，从来没接触过，直接就能上手。我这都是慢的，对吧。”沈浪无所谓地说道。
滕菲苦笑。
沈浪的确很能干，光是手术一项，他比自己起步晚，但有周从文悉心指导，进步堪称飞速。
可沈浪自己却不觉得，总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
这才多久，沈浪就琢磨着做DK-crush术式，这种难度极高的术式滕菲压根不敢尝试。
即便是做助手，沈浪干活也比循环科的其他医生精细很多，特别“好用”。
滕菲也知道沈浪明年要跟周从文去912，偶尔会想起来要把沈浪留下该有多好。
“滕主任，你这手术做的也太慢了。”
张友的声音顺着对讲器传进来，滕菲听到后顿时无比烦躁。
胸痛中心什么都好，就是张友也在这儿，滕菲一想到他的大板牙就恶心的厉害。
张友继续指指点点，滕菲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自己做自己的手术。
今天沈浪有些不对劲儿，平时能对着屏幕说一个小时的他今天特别沉默。说过DK-crush术式以后，沈浪就沉默的做手术，一句废话都没有。
“沈浪，你要是不舒服就赶紧下去吧。”滕菲为了屏蔽张友的啰嗦，关切的和沈浪说道。
“没事，我身体好，估计就是流感。”沈浪笑了笑，他的确很不舒服，身体开始像是着火了似的。
“还身体好，我都没事儿呢，你先倒下去了。”
“流感这种病啊，主要还得看命。”沈浪道，“而且不一定是不是呢，我下去后躺着休息一会就好。也可能最近着凉了，偶尔感冒一次对身体好。”
沈浪说完，就开始沉默，不再是往常话痨模式，仿佛换了一个人。
“沈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刚才看东西有重影。”沈浪沉声说道，“有点恶心，想吐。”
“不行你就下去。”滕菲严肃地说道，“带病坚持工作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万一你一个误操作怎么办。”
“那我把张主任换上来？”沈浪的病看起来不重，他还知道开玩笑。
滕菲口罩下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她的确被沈浪一句话戳到了肺管子上。
自己的好心被沈浪一句话怼回来，藤菲心里想到，还是算了，抓紧时间手术。
支架下进去，轻轻撑开，一切顺利，随后做了造影，看见造影剂蔓延，带着磅礴的生机，滕菲松了一口气。
自从胸痛中心成立，自己的水平也突飞猛进，滕菲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造影完毕，开始撤管。
“滕主任，我恶心的要命，先下了。”沈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活儿本来应该是沈浪干，但这次他却先怂了。
“赶紧下去休息，有我呢。”滕菲道。
沈浪转身，滕菲在撤管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的一声，滕菲的心一颤。
回头看，沈浪摔在地上，半边身子不断颤抖，另外半边身体一动不动。
我去！
滕菲一怔，这是摔到脑子了？！很明显的精神症状。
“张友，别特么磨叽了，赶紧进来！”滕菲像是河东狮一般对着对讲器怒吼道。
张友一怔，很快气密铅门打开，他匆忙跑进来。
看见沈浪摔在地上，张友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问道，一边蹲下去，摸了一把沈浪的颈动脉。
颈动脉波动良好，似乎还可以。
“沈浪！”张友害怕伤到沈浪的椎体，摔倒的人切记不能生搬，很多人都是搬运过程中造成了更严重的损伤。
张友是老临床，知道其中的厉害。
沈浪呜呜呜的想说什么，但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来，嘴角流出口水。口水顺着口罩流出来，把张友吓的魂飞魄散。
这特么是脑梗的节奏，沈浪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脑梗了呢！
赶紧叫人，用硬担架把沈浪抬上平车，测了一个血压和血糖，结果都正常后张友一边给周从文打电话，一边带着沈浪跑去CT室。
正在做CT的时候，周从文闪电一般的跑进来。
“怎么回事？！”周从文的声音冷厉，把张友吓了一跳。
张友感觉就像是自己把沈浪打伤了，周从文要整死自己似的。
“怎么回事，张主任。”周从文见里面正在做扫描，凝眉问道。
张友把刚刚的事儿说了一遍。
周从文没继续说话，仔细的听张友时候沈浪的症状。他的目光落在CT的屏幕上，仔细看着每一帧图像。
断层扫描中图像一帧一帧出现，没有脑出血，没有异常影像，周从文轻轻的吁了口气。
“没事，我还以为是脑出血或者脑梗。”张友也长出了口气。
“还要做个核磁。”周从文道，“张主任，去要机器，现在，立刻，马上！”
张友打了一个寒颤。
周从文可从来没这么跟自己说过话。
虽然周从文看着没什么特殊的举动，但张友知道这货已经急了，狗急跳墙的急。

第1231章 一个潦草的任务
肖凯随后赶到，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些茫然。
沈浪有多八卦他知道，但沈浪的身体有多好，他更清楚。
自从胸痛中心成立以来，沈浪每天披着全套铅衣做手术，回去还能写病历。自己说什么八卦，沈浪就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疲倦一样，竖着耳朵凑上来听。
用老话讲，沈浪正是血气方刚、身体好的时候，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
而且看周从文的背影，肖凯有一种很莫名的感觉——一向无所不能的周从文似乎也没在第一时间给出正确的诊断。
沈浪的头部CT里，没有出血、没有脑梗。
虽然并不排除刚刚出现的脑梗不显影这种情况，但肖凯相信即便如此，周从文也能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端倪。
真特么的，这到底是怎么了？
CT即将结束，周从文迈步，准备打开铅门去查体。
张友说的周从文不信，他要自己检查之后再说。
可就在周从文迈步的一瞬间，耳边响起“叮咚”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视野右侧系统面板上出现了一行字。
原本是正常的任务，可似乎连系统那个小家伙都有些迟疑。
哒哒哒，仿佛古老的芝加哥打字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打在系统面板上。
【死亡率100……】
周从文看到这个任务内容，全身血液瞬间被冰封。
死亡率100%！
他了解系统的操行，看一眼大概就知道系统颁布了什么任务。
只一刹那，周从文马上就对上沈浪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可是百分号没有出现，系统也不像是能量不足而是在犹豫着什么。
冷漠的系统出现的改变周从文并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全身血液似乎已经不再流动，手脚发麻，默默的看着100的数字，脑海里有咆哮声响起。
【哒哒~】
又一个声音在周从文耳边响起，随即100的数字上被打了一个&#215;！
周从文一怔。
心中升起希望的同时周从文莫名惊诧，这特么也太潦草了吧！颁布任务竟然还能打&#215;？！
在上一世周从文对系统的认知是冷漠，它就是一台机器。
没等周从文继续想下去，任务名称继续出现。
【急诊任务：死亡率99.99%的抢救。】
这次系统似乎大方了很多，至少任务名称能看全，而且中间有100和上面的&#215;，这个任务看起来格外的怪异。
妈的！
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他已经猜出沈浪到底是什么情况——狂犬病！
人类虽然对很多疾病的认知有限，但只是对症治疗的话，绝大多数疾病都不会有100%这么确定的死亡率。
极少数的几种重症周从文心中清楚，之所以系统把100%上画了个&#215;，是因为那种渺茫的可能。
“周教授……”
肖凯的声音传来。
周从文没有回答肖凯，而是深深吸了口气，手落下，打开铅门，大步走进去。
“吼~~~”
做完CT，随着诊床往外移动，沈浪的身体怪异的扭动着。他还穿着隔离服，绿色的衣服早已经变成墨绿色，被汗水浸透。
一声接着一声暴躁的吼叫，沈浪似乎在和无名之中的某个存在战斗一般，全身肌肉绷紧，疯狂的挥舞着还能动右侧手臂。
而沈浪左侧身体绷直，不受他控制，已经出现了典型的中枢神经系统症状。
随着沈浪像是野兽一样疯狂的吼叫了几声，他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更加狂躁。
但“咕噜”“咕噜”的水泡声随即出现。
周从文快步跑到沈浪身边，一把按住沈浪右侧的胳膊和大腿。
这货的身体简直太好了，周从文全力以赴竟然没有按住。
“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断传来。
“按住人！”周从文吼道。
他的声音比沈浪疯狂嘶吼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在咆哮，肖凯打了一个寒颤，事实证明了一件事——沈浪可能要不行。
来不及细想，肖凯马上跑过去，按住沈浪右侧膝关节。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沈浪的右膝关节上传来，“砰”的一下，一记膝撞准确撞在肖凯的下巴上。
眼前一黑，肖凯差点没被沈浪一记无意识的膝撞撞得晕死过去。
但他不敢晕死，遇到沈浪这种情况，马上控制住人的躁动是必须的！没有其他的选择。
肖凯死命的用身体的重量压在沈浪的右膝关节上，尽量控制住躁动。
但面对仿佛被洪荒猛兽附体的沈浪，肖凯一百多斤的体重似乎不够看，沈浪的腿还能勉强抬起来。
“张友，还特么愣着！”周从文骂道。
张友早就傻了眼，他被周从文一句话骂醒，也跑过来帮着抓住沈浪右侧上肢。
身体侧过来，有口水顺着沈浪的嘴角流出。
而当口水流出来的时候，沈浪似乎看到了人世间的大恐怖，拼死挣扎。
挂在他腿上的肖凯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怒涛中挣扎一般。
这幅场景把CT室的技师都吓坏了，马上去喊人。
“吸痰器！”周从文还尽量保持着冷静。
可答案让他无比痛苦，CT室没有吸痰器……
所幸因为身体侧卧，沈浪的口水能从嘴角流出来，周从文不用口对口把分泌物吸出来。
真特么的！周从文快速给科室打电话，说了一遍自己需要的东西。
吸痰、镇定，这是暂时的重点。
至于再多，现在做检查的过程中也无法做到。
周从文见肖凯无法控制沈浪的腿，他接过张友控制的肘关节，让他去按住沈浪，最起码让沈浪腿上挂的重量多一点，别再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很快袁清遥拎着急救箱快速跑进来，身后是李然，他扛着吸痰器，累的直喘粗气。
周从文看见袁清遥后，马上说道，“准备……”
刹那之间，周从文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想要说的是准备氯胺酮，可是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2—邻氯苯基—2—甲氨基环己酮，一支，静脉注射！”（注）
……
注：有一次夜班，来了一个急诊，是老患者，情况危急。我要护士推喘定，忽然蒙住，脱口而出的不是喘定，而是二羟丙茶碱。

第1232章 没事才是最严重的
袁清遥一怔。
2—邻氯苯基—2—甲氨基环己酮是什么鬼东西？
但他的基础知识特别扎实，脑海里迅速搜索，随即问道，“周哥，是氯胺酮么？”
周从文所有的记忆似乎被直接打开，“是！”
袁清遥掰开氯胺酮的药瓶，周从文让李然按住沈浪，自己开始消毒。
沈浪上肢静脉鼓起，像是无数的虫子在身上爬行似的，看着相当恐怖。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好处，扎针容易。
现在沈浪的静脉是护士最喜欢的那种，并排走八针都行。
李然按着沈浪的胳膊，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面对忽然进入狂暴状态的沈浪，李然不用全力根本压不住他。沈浪的力气大的惊人，仿佛是一个巨人般，大力挥舞手臂，要把这天撕破。
袁清遥见状马上帮着李然一起按住沈浪的胳膊。
可是但哪怕是两人合力，也无法让狂暴状态中的沈浪彻底静止。
周从文拿着注射器，无视还在轻微运动的沈浪的身体。
一针，见血。
周从文的手、手里的针随着沈浪的舞动而动，吻合默契到了极点。
可这时候没人在意周从文精妙的手法，所有人都愕然看着沈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量氯胺酮推注进沈浪的静脉，很快药物起作用，沈浪开始安静下来。
周从文留了一个留置针，让后面跟来的护士用250ml盐水配一支氯胺酮静脉给，随后吸走沈浪口腔里的分泌物。
“周哥，这是怎么了？”袁清遥诧异的问道。
周从文没说话，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过了几分钟，周从文冷冷的看着沈浪似乎恢复了安静，他沉声道，“准备做核磁，通知ICU，我要一张病床。”
肖凯想问，但他看见周从文的额头上两根静脉高高的鼓起，仿佛瞬间变成，狰狞可怖，所有的话被咽了回去。
沈浪的情况肯定不对，这是有目共睹的。
但肖凯作为一名老临床，竟然看不出来沈浪到底是怎么了，这不能不让肖凯心里的疑惑笼罩上一层阴霾。
周从文带着沈浪钻进核磁室，避免出现意外，其他人站在操作间里，看着沉默的周从文。
“肖院长，发生什么了？沈浪怎么了？”袁清遥问道。
肖凯还在恍惚着，在袁清遥和李然接二连三的询问中，肖凯说出了自己仅仅知道的一丁点情况。
他一边说，张友一边补充。
张友已经累的脱了力，不顾颜面的直接靠着墙坐下，喘着粗气。
“中了邪么，沈浪怎么这么大的力气！”张友说完，唠叨了一句。
“肖院长，你的嘴……”直到此刻，袁清遥才看见肖凯嘴角鲜血长流。
这么明显的事儿，竟然到这时候才看见，众人也很无语。
肖凯抬手一擦，手背上满是鲜血。
他无奈苦笑，这是沈浪一记膝撞给撞的，真特么的有劲儿。
拒绝了去口外缝合，肖凯含着一块纱布静静的等周从文和沈浪做完核磁出来。
沈浪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这种发疯的情况极为罕见，而且沈浪上一秒还在做手术，等手术结束一转身就直接倒下去，变成现在的样子。
真&#183;他妈的！
十几分钟后周从文招手，示意来人把沈浪抬出去。
“送ICU。”
周从文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声调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
“什么？”
“送，i，c，u！”周从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袁清遥还能保持理智，马上带人把沈浪送走。
周从文没有走，他留下来看核磁影像。
最快的速度，核磁影像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周从文心里在祈祷，他希望自己诊断失误。
要是狂犬病，沈浪特么的已经算是死翘翘了！
要是其他罕见病，自己不行还有老板；老板不行……还有整个共和国的医疗圈子。
都不行，还能找世界知名专家教授。
不管是什么病，都要比狂犬病强一百倍。
随着核磁的影像一帧一帧出现在屏幕上，周从文如坠冰窟。
核磁，没有任何异常。
无论是大脑、还是椎体，都没事儿。
没事，才是最严重的。
肖凯看见核磁影像上没有脑梗出现，松了口气。
“周教授。”肖凯嘴里含着纱布，含含糊糊地说道，“不是脑梗，没事没事。”
“操！”周从文飞起一脚，踹在身边的一把椅子上。
椅子毫无抵抗的破碎，轰的一声把肖凯和其他人吓了一跳。
周从文仿若凶神恶煞一般的样子彻底让众人傻了眼。
这是……怎么了……
明明核磁没事，周从文周教授为什么会暴跳如雷？！
不是暴跳，而是刚刚沈浪的那种狂暴状态已经上了周从文的身。
这玩意也能传染么？
肖凯含着纱布，用力咽了一口口腔分泌物。
一股子血腥味儿直冲口鼻。
周从文也没说话，大步流星转身就走。
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都一脸茫然。
回忆之前张友说的片段，再加上头部CT、核磁检查，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ICU里，呼吸机、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周从文冷冷的站在沈浪的床头看着进入镇定状态的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视野一片血红。
“准备呼吸机，随时用。”
“持续镇定，冬眠灵的量给大一点。”
周从文的医嘱不多，沈浪也不需要什么医嘱。
无药可用，这病甚至要比麻醉科最害怕看见的恶性高热还要棘手。
虽然系统把100打了一个&#215;，但周从文很清楚，沈浪现在都说不上九死一生。
他，
已经死了，
只是还有呼吸而已。
看着周从文站在床前似乎在沉思，身后一群人，没一个人说话。
沈浪的情况在这儿，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不对劲儿。
可到底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
周从文站在床前，忽然拿出手机。眼睛没看手机屏幕，手指用肌肉记忆拨通电话。
“老板。”
“沈浪出了点事，912来一个重症组。”
周从文说完要求，众人大惊。他的语气很生硬，根本不是商量，哪怕电话对面是自家老板。
医大二院的重症组都不够么？
对面黄老似乎询问着什么，周从文沉默了几秒钟，嘶声说道，“我诊断是狂犬病。”

第1233章 一线生机
邓明手捧着保温杯，正慢慢悠悠的喝着养生水，和自家老板讨论新的、将要做出来的介入耗材。
周从文的电话打进来，邓明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对周从文要912一个重症护理班组感觉很不理解。
这得多大的面子，才能调一个重症单元过去！
而且得多重的患者，周从文不放心医大二院的重症医生、护士，专门要912的人。
当他听到老板的诺基亚手机里传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一口水差点没呛进去。
险之又险，邓明转头，一口水全都喷到空处。
狂犬病！
周从文是不是疯了，哪怕是912的重症单元也治不了狂犬病啊。
死亡率100%的疾病，周从文这特么是干毛线呢！
邓明见过很多不肯放弃的患者家属。
他们不管实际情况，只要患者还有一口气就要求治疗，而且他们心里似乎相信患者一定能活，对医院、医生充满了不符合实际情况的“信心”。
不光是邓明，所有医生都见过类似的患者家属。
然而事实是冰冷的。
有些病，不管往里砸多少钱都没有用。
所谓无底洞，所谓石沉大海，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周从文临床经验莫名其妙的丰富，很多罕见病的诊断连邓明都很佩服。
他应该知道狂犬病是一种根本没办法治疗的疾病，哪怕得狂犬病的人是医疗组的成员，他应该接受事实，而不是瞎折腾。
难道说这就是事情没轮到自己头上么？周从文疯了，一定是疯了。
老板……应该拒绝吧，邓明心里想到。
黄老听周从文说出狂犬病的诊断后也沉默了下去，鸡爪子一般佝偻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咚咚咚~”
邓明了解自家老板，他清楚老板这是在思考。
至于思考什么，肯定不会是狂犬病的救治，而是怎么说服周从文吧。
周从文真的已经疯了，邓明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在专业上周从文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冷静和老辣，但他始终都是一个年轻人。
面对生死离别……
想到生死离别，邓明想起站在老板身后捏肩膀的那个小伙子。
正是最好的年龄，年富力强，有着大把美好的未来，自己还琢磨沈浪来912之后的事儿，怎么就狂犬病了呢！
邓明一想到狂犬病这三个字心里便特别郁闷。
作为一名医生，打狂犬病疫苗是基本常识，沈浪这货肯定是大意了，这不应该。
但不应该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现在并不是要相互埋怨的时候。邓明捧着保温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便恢复正常。
见的生生死死多了，邓明很难被影响到。
沈浪，可惜了的，本来他应该和周从文来到912，未来至少是一个心胸外科带组教授的前程，结果却感染了狂犬病。
邓明心里无数的老槽要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唯一提醒邓明自己并没有陷入时间洪流的唯一证据就是老板在敲打着桌面。
“周从文，重症组马上就去，你那面有ecmo么？”黄老忽然问道。
“老板，没有。”
“我让人送。”黄老道。
“！！！”邓明本来心里的惋惜瞬间变成无数的惊讶。
老板这是搞什么呢！ECMO，912才有一台，跟宝贝一样，现在会用的人都不多。
而且这玩意开机关机的费用根本不是一般人、一般家庭能承受的，给沈浪一个“死人”用ECMO，就为了吊一口气么？
“你那面先看护着，保证生命体征，我尽快赶过去。”黄老淡淡说道。
“好，麻烦老板，辛苦了。”周从文嘶声说道。
说到最后，周从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邓明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周从文第一时间挂断了电话。
诺基亚里传来盲音，黄老却没有挂断通话，而是怔怔的看着手机脑海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周从文这事儿做的的确有毛病。”邓明叹了口气，“狂犬病……您是不是觉得周从文判断错了？还是要安慰他一下。调一个医疗组的话……好像太麻烦。”
邓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马上问道。
“周从文不会诊断失误，尤其是狂犬病这种。”黄老简简单单地说道。
邓明一怔。
“那……”
“你是不是认为狂犬病不能治？是100%的死亡率。”黄老问道。
邓明点头，这是医疗界的常识之一，还用问么。
“不是这样的。”黄老道，“有一种治疗叫做密尔沃基疗法，曾经救过一些人。”
“……”邓明怔住。
密尔沃基，是美国的一个地名，那面的医疗水平并不算是很好，密尔沃基疗法那是什么东西！
“简单说吧。”黄老叹了口气，“关于狂犬病致死的其中一个假说是神经递质紊乱。
这种假说的核心观点是患者脑内的生物分子彼此不能平衡导致死亡。
有动物实验表明，作为NMDA受体拮抗剂的氯胺酮，似乎可以作为平衡狂犬病患者神经递质的桥梁。”
邓明默默的听老板在讲述见了鬼的密尔沃基疗法，手里的保温杯在轻轻的晃动，里面的虫草都要爬出来似的。
“密尔沃基疗法的本质是把大脑的功能暂停，让大脑免受并发症的影响，同时维持免疫系统正常运转、攻击病毒。”
“有效果么？”邓明问道。
“有几个人活了，但大多数还是死了。”黄老道，“我看过相关的文献……邓明你说东北有蝙蝠么？”
黄老说是询问邓明，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有的，我年轻的时候在吉林见过。个头比不上南方，小的很。”
“……”邓明听自家老板在自言自语，心里恍惚。
从密尔沃基疗法到匪夷所思的冬眠，再到蝙蝠，这一系列的说法根本没有头绪。
但邓明深深的了解自家老板，这是他在整理治疗思路，现在一定不能打扰老板。
“我至少见过1科两种的蝙蝠，在吉林、HLJ都见过。现在城市里不适合蝙蝠生存，很罕见喽。”
“沈浪在哪遇到的蝙蝠呢？奇怪。”

第1234章 冬眠
黄老自言自语了至少5分钟，声音越来越小，邓明听到最后已经听不清自家老板在絮叨什么，很快便晕头转向。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东北根本没有蝙蝠。
蝙蝠是进化很成功的哺乳动物，但一般都是南方常见，北方……死冷寒天的怎么可能有蝙蝠。
但老板说的很确定，以邓明对老板的了解，这事儿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和蝙蝠有关系么？邓明不懂。
黄老只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分钟，最后断断续续的念叨着周从文的名字。
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断然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联系重症的主任。
调一个医疗组去医大二院，这种事儿在912的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
能让912调重症的地儿只有帅府，而那面从来不需要，人家协和的重症能力很强。
老板这是刷了天大的脸！邓明心里知道。
陪着周从文胡闹，还是真的有密尔沃基疗法？邓明渐渐恍惚，不知道哪个结论是对的。
他默默的看着老板在忙叨着。
这种事儿也只有老板能刷脸，自己去找重症监护室的主任都会被骂出来。
很快，黄老打完电话，电话那面的人没有问是什么情况，一口应下，完全没有犹豫。
“订票。”黄老道，“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好，老板。”邓明联系黄牛订了两张飞往省城的机票后，心里有些忐忑，他问道，“老板，狂犬病还有救？真的还是假的。”
“不是跟你说了么，有救活的先例。”黄老道。
邓明心中骇然，随后升起一线生机。
“要多看，多学。”黄老本来准备开启灌输价值观的模式，但心里有事儿，沉默了少许后说道，“威斯康星儿童医院，威洛比医生曾经治愈过第一个患者。”
“！！！”
“逻辑很简单，但之后很多家医院也尝试了密尔沃基疗法，可是效果都不够理想。”
“能治愈的患者只有7例，这是论文里说明的，有名有姓，我看不像是作假。其他没有治愈的占大多数，情况各自不同。”
“老板，真的治愈了？”邓明越听越是惊讶，手发麻，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掉地上。
“嗯，但概率还是很小。”黄老道，“首先，被治愈的患者的狂犬病传播媒介是蝙蝠，没有一例是犬类传播的。”
“考虑狂犬病毒在蝙蝠身上携带，受到了极大的遏制。蝙蝠么，你也知道。”黄老道，“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好好研究一下蝙蝠。不说别的，光是狂犬病治疗的方式，我估计钥匙就在蝙蝠身上。”
“……”邓明抱紧了保温杯，哑然看着自家老板。
研究蝙蝠？
老板的脑洞真大。
“其次，重症医学的力量参差不齐。哪怕是在美国，也一样。”黄老道，“所以周从文第一时间求援，我估计他判断沈浪……那个臭小子还有救，所以需要最强等级的重症医学介入。”
邓明无语。
在他看来，就是自家老板和小师弟周从文在瞎胡闹。
所谓密尔沃基疗法大概率还是一场空。
但邓明没有劝阻，他想的更多。
这是周从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求援，之前那些从来要单间的患者根本不算数。
寻求援助不算，患者还是医疗组内的成员，只要有一线生机，老板必定会伸手帮一把。
算了，就当是周从文任性一次，邓明心里有些腹诽。
不是他冷血，而是面对一个死亡率几乎100%、全球只有几例成功救治、还不知道真假的案例的时候，邓明觉得一切挣扎都没有用。
很快票贩子把机票送上门，简单安排了一下家里的工作，邓明就陪着自家老板飞去省城。
……
……
周从文坐在病床前默默的看着沈浪。
咪达唑仑、氯胺酮经过微量泵泵入，沈浪已经进入“冬眠”状态。
周从文不断根据沈浪的状态调整药物剂量，还做了两次腰穿，脑脊液送去检查。
ICU里的空气都有些凝固。
诊断狂犬病后，大家看周从文的目光都有些不同。
这已经不是尽力不尽力的事儿了，周从文一定是疯了，绝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
但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更没人敢上来劝劝已经疯狂的周从文。
肖凯嘴上缝了两针止住血，默默的站在周从文的身后，满眼忧虑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和躺在病床上进入冬眠状态的沈浪。
冬眠，是神经内外科最常用的镇定方式。
可它对狂犬病有用么？肖凯不知道。或者说知道，只是肖凯不愿意承认。
肖凯有些伤神，他看着周从文落寞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成长，或许这就是成长吧。
周从文毕竟还年轻，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这是人生的必修课而不是选修课。
只是没想到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周从文就要面对这种必修课的打击。
“肖院长，你先回去吧。”周从文忽然淡淡说道，“手机24小时开机就行，我有什么事儿会电话找你。”
肖凯犹豫了一下，问道，“周教授，您吃点东西吧。”
“不饿。”周从文道，“帮我拎一提娃哈哈纯净水来就行。”
肖凯默默的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来到ICU的更衣室，张友坐在那呲着大板牙正唠叨着。
见肖凯出来，张友担心的问道，“肖院长，小周教授怎么样？精神状态稳定么？你怎么出来了，不看着点。”
“……”面对张友一连串的疑问，肖凯无言以对。
“小周教授这是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精神崩溃了。”张友言之凿凿地说道，“我见过类似的情况，不愿意承认，然后就不断治疗、不断治疗。但最后呢？还不是得承认。”
“你们去个人看着点小周教授，别沈浪不行了，小周教授再疯了。明年还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小周教授可不能疯！”
“我跟你讲，现在的事儿不重要，等沈浪出殡的那天，周教授的精神状态能不能扛得住才是最重要的。”
……
……
注：调一个重症单元，来自一位师兄。国内顶尖重症博士毕业，去南方适应，已经成为了重症的主任。但骑电动车下班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地没办法保住人，他的老师带着一个重症单元去照顾了一段时间，人活了。
祝那位师兄健康平安吧。

第1235章 先说不好听的
“别以为我说的不可能，小周教授要是万一有个闪失，明年拿不到世界第一就遭了。”
说着说着，张友顿了一下。
沈浪还躺在病床上，自己虽然认为他已经死了，可人家还有一口气呢。自己好像说多了，像是咒沈浪死一样。
而且那些话太功利，功利到张友都有些不好意思。
好端端的天降横祸，所有人都有点懵，张友更是如此。
他是亲眼看见沈浪下了手术之后转身就摔在地上的，那么一个棒小伙，就这么倒下去了，这特么不是扯淡么！
张友一懵就愿意说话，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叨逼叨什么。
“张主任，您就别说比赛的事儿了。”袁清遥很沮丧，他的口罩有点湿，好像是被泪水浸湿了似的。
“唉，我这不是担心么。”张友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他叹了口气，开始往回找补，“我治过一个年轻人，他母亲手术，术后肺癌复发，一年多就死了。”
“这个年轻人没办法接受，自己封闭在自己的思维里面出不来。又来有一天我去ICU会诊，发现他父亲站在外面发呆。患者家属，我还是认识的，就问了一句。”
“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跳楼了。”
张友讪讪的说了一个自己遇到的事儿，随后就愁苦的沉默下去。
虽然知道周从文未必会因为沈浪的“死”而做什么傻事儿，毕竟只是同事、朋友，谈不上去死，可张友看见周从文的表情和行事，还是有些担心。
周从文，平时多冷静的一个人，当诊断沈浪是狂犬病的时候，张友能感觉到周从文身上气息的改变。
真特么的，张友也在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就不能安静点么，怎么连狂犬病都找上门了呢。
沈浪可以死，周从文千万，千千万万不能出事啊。
“唉。”袁清遥叹了口气，“周哥不让进，进去……我也不知道周哥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张友道，“等沈浪的父母来，最后看一眼，以尽人事。现在还不是麻烦的，要是沈浪的父母不讲理，那才是最糟糕的。”
李然双手握拳，想要一拳擂在张友的太阳穴上。
但最后他还是深深的叹了口气，松开双手。
张友还真是很讨厌，尤其是他的大板牙，怎么看怎么像是粪坑里被浸泡了好多年已经腌入味儿的石头。
但这时候已经够乱了，就别再添乱。
一想到沈浪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李然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
张友还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李然表情木然的流泪，说不出的怪异与悲伤，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怎么回事？”韩处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急匆匆的像是个皮球一样“滚”进来。
“韩处长。”张友站起来，呲着大板牙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韩处长一边听一边搓牙花子。
他知道狂犬病的死亡率是100%，沈浪那个小家伙刚刚步入正轨，怎么就不行了呢。
“不是说潜伏期很长么，会不会是周教授诊断错了呢。”韩处长问道。
“也有潜伏期短的，我估计是沈浪的身体太好，反应比较快吧。”肖凯茫然说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作为一名医生，谁没事儿去研究一个死亡率100%的疾病。
即便是有心研究，现在国内的情况也不允许。
随着医疗进入市场，投入越来越少，医患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是自己刚刚进入临床的时候那么和谐。
自己这是想什么呢，肖凯一怔，把各种杂念撵出心底。
“肖院长，你觉得是不是周从文周教授反应过度了？”韩处长问道，“是其他的疾病，但是周教授诊断错了呢。”
此时此刻，无论是韩处长还是肖院长，亦或是其他人，甚至是张友，都无比希望周从文诊断错误，沈浪还有一线生机。
但周从文能错？
真特么的！肖凯心里骂了一句。
“我去看看吧。”韩处长换衣服进了ICU。
只有张友屁颠屁颠的陪着韩处长去看沈浪。
医疗组的成员在更衣室里坐着，肖院长愁容满面。张友说的话虽然糙，但话糙理不糙。
沈浪不行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且最大的麻烦还是沈浪的父母来之后要怎么办。
哭的肝肠寸断，身为医疗组组长的周从文心里会怎么想？要怎么做？
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呢。
周从文周教授的情绪不对，看他的意思是想挑战100%死亡率，肖凯觉得这次周从文必败无疑。
在领导情绪不对的时候，自己要做一些弥补工作，总不能沈浪这面死了，他父母伤心欲绝再出点什么事儿吧。
“李然。”肖凯盘算了一遍，轻声说道。
李然没有说话，他像是没听到肖凯叫自己一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地面。
“唉。”肖凯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李然的肩膀，“沈浪家里联系了是吧。”
“是。”李然恍惚了一下，回答道。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沈浪生病了，让他父母来一趟。”李然道。
肖凯有些欣慰。
循序渐进，这四个字很重要。
李然毕竟是在临床淬炼过几年的医生，虽然六神无主，但做事情还是有条理。
“老人家们什么时候到？”
“……”李然摇了摇头。
“你跟着点这件事，打起精神。”肖凯认真地说道，“通知科里面，准备好心梗的抢救用药。李
然啊，你和沈浪、周教授都是从江海市三院出来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时候，一定要确保沈浪父母的安全。”
李然想了想，用力的点了点头。
晶莹的水滴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飞舞。
“去吧，不管有什么消息，随时和我联系。”
“好。”
安排完李然，肖凯主要是想给李然找点事儿做。要不然沉浸在悲伤中，这些年轻人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儿。
肖凯刚要和袁清遥说什么，外面传来脚步声。
“疯了，我就说小周教授疯了！”

第1236章 深藏不露的BOSS
“ECMO，那是什么东西！进一台设备要经过很多审批手续，我估计沈浪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这设备也进不来。”
张友一边走进来，一边唠叨着。
袁清遥忽然微微一侧头，他用过ECMO，在这一点上袁清遥要比张友强了一个档次。
“小周教授也是，什么都要，就像是沈浪能活似的。”张友极为不耐烦的絮叨着。
“你特么闭上你的乌鸦嘴！”韩处长阴沉着脸骂道。
张友立马闭上嘴，他知道韩处长是来真的。
韩处长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极为浓烈，压的张友喘不上气。不光呼吸苦难，连肛门括约肌都紧紧的收缩，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知道韩处长现在处于暴走之中，随时随地有可能冲自己露出一个杀人的笑容。
“韩处长，周哥说要ECMO？”袁清遥问道。
“嗯。”韩处长点头，随后问道，“小袁，你是克利夫兰回来的，这个什么什么是什么东西。”
韩处长完全不知道什么是ECMO，甚至情急之下连一个字母都说不出来。
“是……”袁清遥想要解释一下，但没什么心情，他问道，“韩处长，设备能进么？”
“……”韩处长有些愁苦，他估计周从文要的这个设备至少100万起。
要是小设备，还无所谓，打个擦边球就行。可一个大型设备，自己可得怎么进？即便是能进，也要时间，正常的手续该走还是要走的，否则的话不成了公器私用了么。
落人口舌。
见韩处长一脸便秘的表情，袁清遥说道，“韩处长，我有一个办法您看行不行。”
“哦？”
“我联系厂家买一台。”
“！！！”韩处长一头惊叹号。
张友也怔住，他看着袁清遥，略有鄙夷地说道，“你知道多少钱一台么。”
“好像130万左右，美元。”袁清遥很自然地说道，“关键是时间以及送到医院后的手续。”
130万美元！一千多万人民币！
张友的下巴差点没脱臼，怔怔的看着袁清遥。
他隐约知道袁清遥家里不简单，却没想到是随随便便能拿出千万现金买一台“没用”设备的主。
糟蹋钱也没这么糟蹋的！
那可是红呼呼的小红牛啊！一千万，摞起来得比自己高了吧，张友愕然想到。
韩处长听袁清遥这么说，眼睛顿时亮了，“小袁，你没开玩笑？”
袁清遥没有任何心情，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知道狂犬病怎么治疗，但我信周哥。”
“……”
“……”
“……”
三棵老玉米都傻了眼。
信周从文，也不至于直接砸这么多钱不是。
尤其是肖凯，他听协和的同学说过ECMO，现在国内会用的人都不多，但针对于某些疾病，这就是神器。
而且平时自己分钱，袁清遥从来没有展现出来富家公子哥的架势，每次都是笑着把钱收下，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没想到，这位似乎比周从文周教授还富裕。
“厂家联系包机直接送过来也是可以的，至于咱们医院……”袁清遥说着，看向韩处长。
韩处长顿时松了口气，“拉过来！其他的手续我搞定！”
“好，我去联系，日本的厂子应该有ECMO，路程也比较近。”袁清遥说完，拿着手机走出ICU更衣室。
“韩处长，周教授说要ECMO？沈浪还有治？”肖凯问道。
“唉。”韩处长深深的叹了口气，今天他做的最多的一个动作就是叹气。
面对狂犬病，似乎除了叹气之外也做不了别的。
“周教授说希望还是有，主要看沈浪的运气。”
运气……
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儿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肖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觉得周从文已经垂死挣扎、狗急跳墙、苟延残喘……
无数成语浮现在脑海里，肖凯无奈的苦笑。
尤其是他张嘴就要千万的设备，这玩意怎么说呢。
砸钱吧，可能多砸点钱，周从文周教授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我去院里汇报，张主任，那机器叫什么你发到我手机上。”
韩处长说着，摇头换衣服出了更衣室。
张友看了一眼肖凯，呲着大板牙刚要说话，肖凯站起来转身走出更衣室。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张友的心也空空荡荡的，很是失落。
……
12小时眨眼即逝。
周从文不休不眠，坐在床头的凳子上看着沈浪。
“狗日的，你要撑住。”周从文喃喃说道。
床头的机器出了常规的呼吸机、监护仪以及一排一排的微量泵和吸痰器外，还有一台脑电图的机器。
24小时不间断的脑电图，周从文在观察着沈浪脑电波，捕捉脑电图的细微改变。
让沈浪进入“冬眠”状态，骗过狂犬病病毒，是密尔沃基疗法的核心内容。
可是当沈浪进入冬眠状态后，事情只是刚刚开始。
沈浪整个人很平静，植物人一般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但周从文深知任何一点小波澜都会让沈浪进入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滔天巨浪瞬间就会掀翻这艘承载着生命的小破船。
“周从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周从文身后传来。
周从文站起，立正，虽然疲惫不堪，但他的心却瞬间安稳下来。
“老板。”
“脑电图还行，药物控制的怎么样？”黄老背着手走到床头，看着脑电图问道。
“有代谢性酸中毒和溶血反应，我给了相应的对症处置。”周从文说着，看了一眼黄老身后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此时此刻，周从文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医大二院的重症力量在这种治疗前，根本不够看。
912强援来到，周从文终于能松口气。
毕竟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书上说要十天，周从文做好了半个月的准备。
“给的什么药，多大剂量。”黄老没和周从文叙旧，直接询问治疗。
周从文一一回答。
邓明看着自家老板和周从文以及重症的一组人认真交流，交流的竟然是如何治疗狂犬病……
即便是身为912胸科大主任的他也不禁有些恍惚。

第1237章 冬眠的沈浪听八卦
半个小时后，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来。
“来了，好，我出去。”周从文道。
“谁？”黄老问道。
“沈浪的父母。”周从文凝重说道，“老板，您帮我看会，我去和沈浪的父母说一声。”
黄老背着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断敲打着左手手背。
“你继续。”黄老道，“那面，还是我去。”
“……”周从文默然看着自家老板，并没有分辩。
黄老也不解释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各种数值，转身离去。
周从文叹了口气。
老板始终都把最重的活儿挑在自己的肩膀上。
医疗，从来不是只关乎于患者。人是社会生物，总要有各种不同的社会关系。
有时候，不，是很多时候最难的并不在医疗上，而在人心。
医疗环境为什么越来越差，有了医疗纠纷1.0、2.0乃至于3.0年代？
在老板年轻的时候，发现白血病、淋巴瘤，直接就绝症不治了，几乎没什么花销。
未来呢？
白血病、淋巴瘤做流式+基因重排+fish，几万块；化疗几万块；骨髓移植几十万块；CAR-T几十万到一百多万。
《我不是药神》里面患者得的慢性粒细胞白血病，需要长期服用伊马替尼控制肿瘤不进展，虽然不能彻底治愈，但只要有钱用药，就可以活着。
这就让那些没有钱的病人觉得很不公平。
人心，这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只是医生在某种程度上背了锅而已。
换到沈浪身上，有关于密尔沃基疗法能不能行都两说着，沈浪父母能不能接受……
这才是最难的。
而黄老义无反顾的让周从文老老实实看护沈浪，自己去和沈浪的父母沟通，做最难的事儿。
也好，周从文没有和自家老板争执，和912来支援的重症组招呼了一声，让肖凯去安排他们入驻。
周从文决定自己看护夜晚，912的重症组看护白天。
这样的话应该是最稳妥的。
半个小时后，邓明给周从文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沈浪父母已经被老板劝慰住，情绪没有特别剧烈的波动。
周从文有些欣慰。
毕竟自家老板全身都是光环，哪怕不是医疗圈子里的普通人，也都能从哪些光环上获得一些安全感。
而且老板的临床经验丰富到连周从文都认为自己比不上的程度，别人做不到的事儿老板未必不行。
至于老板怎么交代的，周从文隐约能猜到一些，但这都没意义。
他静静的坐在床前，看着进入冬眠状态沈浪，良久之后，周从文忽然笑了。
周从文半站起来，拉了一下屁股下的椅子，凑近沈浪。
“给你讲几个八卦啊。”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从文仿佛看到沈浪的耳朵动了一下。
哪怕是出于冬眠状态，沈浪的肌肉记忆依旧在，一听到“八卦”这两个字还是有了反应。
唉，男人都是看见美女才有反应，沈浪这货竟然听到八卦有反应，真特么的。
周从文心里腹诽了一句后缓缓说道。
“我打过一次人。”周从文道，“有一次我去急诊科会诊，是一个16岁的女患，诊断阑尾炎，伴有胸部疼痛。患者因为怕留下疤痕所以没有住院手术，在急诊科的留观室静点抗生素做治疗。”
“我去了之后看一眼医嘱，你知道那个混蛋急诊科医生用的什么药么。”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
要是沈浪醒着，肯定要问一句用的什么，或者说出他心里的猜测。
可是处于冬眠状态的沈浪“睡”的很香，一句话都没有，让周从文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用的环丙沙星，BID静点。我当时把急诊科医生拉到值班室，和他交流。
说环丙沙星的副作用，喹诺酮类是主要作用于革兰阴性菌的抗菌药物，对革兰阳性菌的作用较弱，虽然某些品种对金黄色葡萄球菌有较好的抗菌作用。”
“对不对症咱先不说，光是喹诺酮类的药物可影响软骨发育，孕妇、未成年儿童应慎用这一点就没有道理用这玩意么。”
“一个阑尾炎，要是患者拒绝手术非要保守的话也该用其他的抗生素。16岁的女孩儿，肾功能的影响、以后不长个了，虽然这都是罕见的事儿，但毕竟存在。”
“他还跟我犟嘴，我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墙上揍了一顿。”
周从文说着说着，回忆起上一世自己的嚣张跋扈，嘴角的笑容轻扬。
“谁特么还不知道为啥用环丙沙星，但挣钱是挣钱，总不能昧着良心不是。”
“你说呢沈浪。”
沈浪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脑电波没有丝毫改变。但周从文就是认为沈浪听到了自己的话，他笑道，“我再给你讲个八卦啊。”
“我认识一个东南地区的上市公司大老板，家产百亿级别的那种。他从前去梅奥体检，后来呢认识了我，就来我这面体检，关系很好。”
“有一年啊，他忽然来找我，说全身不舒服，四肢无力。”
“尤其是腰疼，站起来都费事。我就笑话他，说色是割肉钢刀，还是少接触的好。嘿嘿，你说呢？”
周从文不断笑着问道，仿佛沈浪在竖着耳朵听自己讲八卦。
“他来找我，坐下就站不起来，还用力的站，让我看他的腰。”
“你知道么，我一下子就看出不对劲儿了。”
“40多岁的人，虽然没法和你比，但他也不至于这么费力。而且腰椎核磁没事，不是腰间盘的事儿。”
“你肯定猜不到，但我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抽血化验，急诊血气，果然患者是碱中毒、高血压、低血钾三联症。而且我估计已经有横纹肌溶解，你说吓人不吓人。”
“但我没声张，问他最近吃了什么，结果发现他爱人给他吃的一种药可能有问题。”
“你就说吧，壮个哪门子的阳哦。”周从文嘿嘿一笑，手指捻起来，仿佛夹着白灵芝。
“我悄咪咪的让他把药带来给我看看。”
“然后呢，你猜在药里面发现了什么？大量的甘草！回去自己翻书，看看甘草服用过量会出现什么反应。”
“在找我之前，他就去过一次医院，但没重视，血钾低么普通人肯定不会特别重视的。加上他爱人在一边撺掇，就出院回家了。”
“你说说，有钱有什么好的。对了很多年后啊，有一家上市公司的人涉及下毒。他们都没这个女人聪明，甘草这玩意是无色无味，就算是发现了也没办法告的。”
“你说对吧。”
周从文说着，看见沈浪的脑电波微微有些改变。
想来这个八卦比上一个更加劲爆，刺激了冬眠状态中的沈浪，让他莫名兴奋起来。
虽然这会导致冬眠状态的不平稳，需要调节药物剂量，但周从文没有在意。
沉默了下去后，沈浪的脑电图马上回复正常。
周从文仔细翻看之前的脑电图的波动，隔了半个小时，又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飘在虚空里？别害怕，我陪着你呢。”
“我知道你能听见，给你讲点八卦，让你开心开心啊。你别怕，有我在。”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手，仿佛那货眼睛放着光，耳朵竖成天线，正在听自己讲八卦。
“再有啊，你知道现在姑娘们生扑院长都到什么程度了么？我给你讲，有个护士长专门给院长的司机送礼，知道院长在哪喝酒之类的信息，然后就那啥了。”
“再往后这位护士长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你也懂么，这是人的事儿，和医疗圈子没什么关系。你看那些不到三十就提起来当正科、副处的人，不是自家父母牛逼就是……”
周从文唠叨着。
“对了，我遇到过一个特殊的病例，就算是我也差一点误诊。”
周从文绞尽脑汁的琢磨各种八卦，每当沈浪的脑电图稍有波动就停下，等平稳后就继续给沈浪讲故事。
“一名62岁女性患者因腹主动脉瘤接受主动脉双股动脉旁路移植术，然后又因为不稳定型心绞痛植入冠状动脉支架。
大约10天来我们的急诊科就诊。”
“她说自己肌肉酸疼，左侧肋弓附近放射性疼痛。我第一个感觉是术后患者自己躺多了，所以造成了肋软骨炎和肋间神经痛导致的。”
说着，周从文讪笑了一下。
这可是他自己珍藏了很久的误诊，为了给沈浪讲故事，现在都拿出来说事儿。
“她没有发烧或泌尿系统症状。她的小腹软软的，也没有腹部疼痛的症状。肾区呢，也没有叩击痛。哦，之前说泌尿系的时候应该包括这一点。”
“我查体后认为没事，那时候啊说医生乱开检查，我又比较确定患者没问题，就做了个心电图就让患者回去了。”
“也是我的错，不能怨多做检查，是我甩锅了。”
“过了3天患者又来找我，说情况更重了。”
“我开了检查，当时还认为不会有什么异常。
可是她的实验室检查结果显示——严重的白细胞增多症27，000个细胞/mm3、CRP升高到300mg/L、肝功能检查改变和尿液分析呈阳性，包括白细胞尿、镜下血尿和菌尿。”
“当时可把我给吓完犊子喽。”周从文笑道，“这是妥妥的误诊啊，我周大教授怎么可能误诊，对吧。”
说到这里，沈浪的脑电图微微改变。
哪怕是大量的镇定药物都按压不住沈浪对周从文这句话的腹诽与吐槽。
“收入院后给患者做了其他更进一步的检查。
进行CT尿路造影显示，左侧输尿管近端6mm结石导致输尿管破裂，延迟期尿外渗，大量肾盂和肾盏血，导致左侧腹膜后血尿肿大，形态良好，大小为11&#215;9&#215;12cm凝块。”
“于是就进行对症治疗，并成功进行了紧急内镜引流并插入JJ支架，Foley导尿管保持在原位。”
“好在我后来的治疗比较及时，泌尿科也没拆台，而且诊断的是输尿管结石把输尿管给弄破了。输尿管的自发性破裂，很少见吧。”
周从文说着罕见病，可沈浪的脑电波没什么改变。
这……
周从文有些疑惑。
这可是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误诊病历，沈浪怎么会没兴趣呢？
把这个故事讲完，周从文又给沈浪讲了一个心脏停跳89次的急诊抢救。
沈浪还是安安静静的，脑电波没有一点改变。
“给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儿，你别跟别人说。”周从文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向。
“有一年一个癌晚的老爷子住院，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患者的子女和孙女来看他。患者的儿媳妇说他侄女身体不好，让我看看。”
“口唇发绀，甲床看着也有问题，心脏听诊没有确定的大事儿，但患者……这么说吧，当时我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让女孩儿去做甲状腺B超，我认为是甲亢导致的。”
“诊断就不说了，那个女孩儿当时17岁，后来过了1个月，直接来找我要电话号。”
“我知道她对我有意思，但年纪太小，犯法。”
沈浪的脑电图开始有波动，比之前要快速一些、明显一些。
周从文叹了口气，沈浪这货就是单纯的对八卦感兴趣，而对自己觉得兴奋的各种罕见病的诊断以及治疗毫无波动。
这也算是医生？
这特么也算是医生！
“那之后呢，我待之以礼，等孩子长大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等她上了大学，我们偶尔会有联系。有一次我去开会，她直接跑来找我。”
“你说说……把我吓的根本不敢回话。这都哪跟哪啊。”
“emmmm，你肯定想说颜值的事儿。我跟你讲，人家姑娘颜值至少9分，身材也很棒，但我不是那种人。”
周从文略有不好意思地说道。
沈浪的脑电图在刚刚平静了一点后又波动了一下。
周从文闭嘴，他知道怎么跟沈浪沟通了，于是安静了半个小时。
“还有一件事啊，以后呢，你要跟厂家的人保持距离。院里面，也要和药剂科的那帮人保持距离。”
“有些药能提纯出来犯法的东西，这些事儿咱临床很少接触，但药剂的人……”
周从文断断续续的给沈浪讲了几个相关的八卦，尤其是涉及到湘雅的那件事，沈浪的脑电波几乎要飞起来，周从文都觉得要在加倍用药的基础上再加倍才能压住沈浪的八卦之心。

第1238章 一个好消息
一夜平平安安过去。
第二天一早，黄老和912重症的人来接手。
沈浪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脑电图在药物的控制下显得是那么的平稳。
只是没人知道在水面下，沈浪正在经历着什么大可怖的事情。
周从文汇报情况，黄老带着查看了一早的化验值，微调医嘱后就把周从文撵回去睡觉。
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周从文有些愁苦。
但毕竟是系统颁布的任务，尤其是100%上面偌大的一个&#215;，给了周从文些许信心。
这相当于系统这个小家伙盖章判定狂犬病的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
有一线生机总是好的，要是在自己、老板、912重症单元的呵护下沈浪还是不行，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办法。
命，
这就是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浪像是植物人一般的躺在病床上，每天的化验检查没有丝毫好转。
甚至连周从文都觉得没有了希望。
直到第七天，转机才出现。
沈浪血清中的抗狂犬病毒抗体的滴度开始逐渐上升！
这意味着沈浪的身体免疫力已经在对抗病毒的过程中逐渐占据上风！
拿着化验单，稳如老狗一般的周从文的手都情不自禁的开始颤抖。
“还行，你回去睡觉吧。”黄老淡淡说道。
“老板，您说狂犬病抗体不会忽然没了吧。”周从文问了一个极不专业的话。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从概率上来讲不予考虑。
可这话从周从文的嘴里问出来，可以证明他的心思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关心则乱。”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淡淡说道，“你回去休息，观察两天，要是血清中抗体滴度逐渐上升，就可以降低氯胺酮的用量；咪达唑仑也可以换成长效地西泮。”
“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分析。那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能醒过来，也就醒了。醒不过来……可能性比较小。”
听自家老板这么说，周从文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或许沈浪还会有各种异常的神经系统反应，比如说舞蹈症等后遗症，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而且这话是自家老板说的，带着某种权威性。
邓明看到化验结果后被惊的说不出话，他很清楚治疗的全过程。
血清中提高的抗体浓度意味着沈浪身体的免疫功能完全开启，正在清扫身体里的狂犬病病毒。
等周从文离开，邓明才问道，“老板，真的能活？”
“现在看是这样，概率已经过了百分之五十。”黄老背着手站在床脚，眯着眼睛看躺在床上的沈浪。
“真是……”邓明喃喃说道。
“不可思议？”黄老笑了笑，“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了，要相信人体结构的复杂性与坚韧性。”
“可这是死亡率100%的狂犬病。”
“跟你说了无数遍，什么死亡率100%，只是近似而已。百草枯，不也说是一定量以上死亡率100%么，最近也有救活的先例。”黄老缓缓说道。
邓明知道这事儿。
“脑子别固执。”黄老道，“世界是向前发展的，肺结核从前也是绝症，死亡率超高，现在呢。”
“老板说的是。”邓明直接怂了，笑呵呵地说道。
他很清楚老板接下来要做什么，必然是灌输价值观。
可黄老没多说话，他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老板？还是担心？”
“毕竟成功的案例不多，而且要看沈浪自己的免疫系统怎么样。这种事儿啊，简单说就是看命。”
邓明并不排斥这种说法，老临床可不会像是新手一样无知者无畏，认为医生能解决所有问题。
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狂犬病，致死率……几乎100%的病毒。
“这孩子生机勃勃，我觉得问题不大。”黄老最后一锤定音。
……
……
胸科的办公室里，医疗组的工作还在继续着。
只是最近没开什么大手术，都是楔切。有陈厚坤陈教授看着，楔切也属于基础操作，并没有什么难的。
肖凯也很注意患者的选择，任何有难度的患者都被告知稍等，等沈浪那面有确定的消息，等周从文恢复。
现在要做的就是稳，要有定力。
肖凯坐在办公室里，面沉如水的看着正在工作的医疗组的医生们，心情有些复杂。
“肖院长，今天周教授说狂犬病病毒抗体的滴度是怎么回事？”彭一鸣问道。
“我也不懂，但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肖凯含含糊糊地说道。
具体彭一鸣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知道不知道，谁都猜不到。
“肖院长，我听黄老说给沈浪的治疗是按照密尔沃基疗法，您说……”李然问道。
话问了一半，他没继续问下去，生怕在肖凯那得到什么不好的回答。
“于敏老先生，你知道么。”肖凯忽然转了一个话题。
“知道，研究氢弹的。”李然有些诧异。
“我听周教授说了一个八卦，据说很多年前黄老和于老闲聊，于老的学生想要出版一本科普文章，拿来给于老看看。”
众人一顿，侧耳聆听。
“于老看完后说，虽然没有涉及秘密，但里面有些内容……据说当时印度正在研究氢弹，有些内容可能会给印度人一定的启发，加速他们的研究进程。”
“啊？”
“我记得周教授是这么描述的——于老说，咱们是三个月找到了路，印度人估计三年能行，三年后等他们研究明白了再发表吧。”
“后来呢？”
“十五年过去了，还是没信儿。”肖凯道，“所以在那个圈子里有一句话——千万别相信印度人。”
医疗组沉闷了一周，肖凯讲了一个笑话，加上今天的“好消息”，大家终于轻松了一点。
“医疗也是一样，咱们就是受到了启发，至于具体的治疗过程全是周从文周教授和黄老按照沈浪的身体条件制定的方案。能不能行，谁都没把握。”
“但是！”肖凯话锋一转。
“既然有好消息，就证明行之有效，我们好好工作，仔细认真一点，别在这个时候给周教授添堵就行。”
“记住了么！”

第1239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沈浪在ICU，生死不知。
但生活还在继续，奔涌向前。
虽然和沈浪认识的人感觉像是少了一点什么，可总不能因为他就让医疗工作停滞。
陆天成最近很迷茫，尤其是看见周从文一个电话找来黄老和912的重症组对沈浪进行治疗的时候，他的心情格外异样。
周从文和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陆天成甚至把自己替换到沈浪的位置上去想。
如果要是自己，在江海市人民医院的话，哪怕是和祝军关系最亲近的那一刻也不会有人像是周从文关心沈浪一样关心自己。
祝军祝主任顶多去ICU看两眼，连鳄鱼的眼泪都不会流，最多就是叹气，说不定还会埋怨自己医学常识不够，以至于感染了狂犬病病毒。
而周从文呢，没有丝毫埋怨，那时候的他一身杀气，急的声音嘶哑，满眼血丝。
着急只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牛逼啊！第一时间召唤来黄老，还带着一个912的重症团队。
一个重症团队直接飞来医大二院，这种事儿陆天成想都不敢想。
陆天成并不相信能把沈浪从鬼门关、以至于从奈何桥捞回来，毕竟那是狂犬病，死亡率百分之百的狂犬病！
可周从文的态度简直让人心生一种要跟着他干一辈子的冲动。
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的时间越久，陆天成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热血，可他这次是真的被周从文感动了。
只是机会给了自己，自己却不争气，根本上不去手术。
陆天成极为苦恼、烦闷。
周从文每天晚上看护沈浪，白天回去休息，医疗组的大型手术少了，最近做的都是楔切。
有肖凯在，医疗组运转正常，但陆天成能感受到肖凯在有意无意的控制着医疗组飞驰的速度。
这一点陆天成理解，一天十几、二十台手术，除了周从文之外对于任何人都觉得太多，生怕出现问题。
周从文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肖凯控制手术量也是应该的。
下午没什么事儿的时候，陆天成去重症看一眼沈浪，随后会去楚院士的院士工作站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对于陆天成来讲，这已经是日常的一部分。
在江海市人民医院，他和李庆华都知道自己、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都留下了一定的退路。
两人都懂祝军的想法，只是从前的沉没成本太多，以至于要不是遇到特殊情况打破这种环境，他们都还心存侥幸。
万一呢。
这是温水煮青蛙，陆天成知道，自己要是适应了，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被煮死。
所以他抓紧每一次开会的机会，结识全国的大佬。
如果说有一天被撵走，自己还有一条退路。
十几年下来，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楚院士，是陆天成接触过级别最高的大佬。
而且楚院士似乎并不排斥自己，陆天成每天上午做手术、看患者，下午去院士工作站帮帮忙，看看ERCP、ESD手术，日子过的倒也快。
当陆天成来到内镜室，他能感觉到今儿楚院士的情绪有些异常。
“陆医生，沈浪怎么样？”楚院士似乎有些兴奋，有些忐忑，但勉强压抑着。
“还冬眠呢，我听黄老说剩2-3天，能醒就醒了，不能醒的话……”
陆天成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话大家都懂，陆天成也不想提前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唉，沈浪那孩子多开朗。”护士长叹了口气，“怎么说没就没呢。”
楚院士一皱眉，“黄老说能治，人还在呢。”
护士长欲言又止。
她和陆天成、甚至是张友的想法一样，周从文和黄老、912重症团队的努力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狂犬病能治？开玩笑。
估计就是周从文他太年轻，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身边的小伙伴离开，所以才大费周章从912找来自家老板甚至还调了一个重症组。
这就是胡闹，可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人可以为了自己不惜一切的“胡闹”。
“楚院士，今天做什么手术？”
“ESD。”楚院士不去想沈浪，沉声回答道。
说到ESD的时候，楚院士的眼睛里冒着光。
“黄老真是厉害啊，十几年前就开始研究。”楚院士说道，“今天找了一个胃溃疡的患者，溃疡面很小，先试一试。”
陆天成没说什么，只是帮忙收拾东西、做术前准备，随后站在角落里看着楚院士和内镜室主任开始做ESD。
耿主任的手术录像估计他们已经能倒背如流，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ESD手术看着似乎很简单，连陆天成都是这么认为的。一点点游离、止血就可以，虽然还有一定的技术细节，但那都不是事儿。
这个新术式的难点在于怎么能想到。
陆天成很清楚，自己从前遇到很多反流性食管炎的患者，只是给患者开了药，告诉定期观察，从来都没想到能进一步治疗。
而黄老……
一想到那位佝偻着身子，弯腰背手、趿拉鞋的老人家，陆天成就从心眼里佩服。
黄老虽已近暮年，但却坚定的向前走着，没有一丝的犹豫。
一个又一个跟胸外科沾边的术式被黄老研究出来，眼看着就要在临床推广。
这才是师父，才是值得尊敬的前辈。
祝军、王成发这种人和黄老相比……根本没法比。一个是蝇营苟且，一个如红日初升的少年一般奋勇拼搏。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恍惚中，楚院士已经把胃镜下进去，看见了患者胃壁上的溃疡面。
先确定能不能手术，随后楚院士按照黄老的手术步骤注射亚甲蓝和肾上腺素、盐水的混合溶液进行定位。
楚院士的手法比照黄老差了无数倍，光是定位这一项就能看出高下。
陆天成认真看着屏幕，心里有着自己的判断。
不说定位的时间长短，仅仅是注射点距离溃疡面就很清楚的能分辨出来。
黄老是每个注射的位置距离要剥离的边缘0.8cm，不多不少，陆天成甚至找了一个机会在机器上测量过。
误差在丝米级别以下，堪称是机器一般的精准，很难想象这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做到的。
而楚院士做的则相当参差。
陆天成笑了笑，毕竟楚院士是搞内科出身，动手能力稍微差一点也无所谓。
局部注射后，楚院士开始游离溃疡面。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黄老和周从文配合的手术，完全不见难度，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原本就该如此。
可是当楚院士上手之后，才明白手术的难度。
剥离，马上一片鲜红色出现在术野里。
楚院士随即准备止血，电凝上去点了一下后却没什么效果。
明明出血点就在这儿，怎么不行呢？楚院士怔了一下，随即开始和内镜室主任手忙脚乱的止血。
足足过了十分钟，两人才找到最开始的出血点，并止血成功。
光是迈了一步就差点没做呲了，楚院士略有畏难情绪。
不过情绪是情绪，手术该做还是要做的，万事开头难，楚院士自己安慰自己。
接下来又是一阵忙碌，每找一个出血点进行止血治疗都难比登天，完全没有黄老和周从文做ESD手术的时候那般轻松写意。
看人担担不吃力，自己担担累断肩，楚院士有些苦恼。
耿主任的手术视频自己已经快研究烂了，眼前的患者和耿主任的错构瘤性息肉根本不能比，难度至少下降了两个几何数级。
就这，自己还是不行。
之前ERCP手术都是周从文“手把手”教的，很多难点楚院士有体会但却没有深刻认知。
如今自己按照一个手术录像琢磨ESD术式，一上手楚院士就叫苦不迭。
难怪黄老术后会轻描淡写的说止血才是最重要的，原来这么难。
可楚院士也没别的办法，这个时间周从文还在休息，黄老和912的重症团队看护沈浪，没人能来帮助自己。
硬着头皮做吧，楚院士只能继续。
半个小时后，一个小小的溃疡面只剥离了不到1/3的面积，楚院士老眼昏花。
“歇两分钟。”
处理完一个出血点后，楚院士无奈地说道。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舒缓眼部肌肉，让自己的视力尽量恢复。
“楚院士，要不咱们找周教授来看看？”内镜室主任也觉得相当棘手，他建议道。
楚院士摇了摇头。
能不打扰周从文就不打扰，周从文晚上还要看护沈浪。
虽然即便是楚院士也认为这是无用功，可周从文说的有鼻子有眼经的，什么密尔沃基疗法，也不知道行不行。
但是无论如何楚院士都知道这时候打扰周从文是一件特别不礼貌的事儿。
“咱们再试试，溃疡面比较小，难度应该不大。”楚院士轻轻说道，“这事儿吧，总是要自己亲手试一试的。”
楚院士定了调子，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大佬的意见必须尊重，尤其是在台上有分歧的时候，只能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存在。
几分钟后，楚院士继续手术。
不知道是因为心焦还是手颤，一根小血管楚院士和内镜室主任都没看见，直接弄破，鲜血涌出。
从前出血是毛细血管破裂，出血量不大；可这次出血是末梢动脉出血。
虽然是末梢，可出血量却比之前大很多，楚院士在一片血污之中根本找不到出血点。
压迫止血，可是一打开不到0.5秒，术野又是一片鲜红。
一个出血点寻找了将近20分钟，楚院士还是没能止住，甚至连出血点在哪他都不清楚。
真特么的！楚院士心里大骂，几乎进入狂暴状态。
之前他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知道手术会很难，但却没想到会这么难。
这还只是一个溃疡面的剥离，一个比黄老、周从文治疗息肉简单无数倍的小手术，就像是大山一般横亘在眼前。
大山上写着四个字——此路不通。
血越出越多，术野里红呼呼的一片。胃镜视角偶尔偏转，能看见患者的胃里面有积血。
出血量至少在50-100ml！
楚院士心里很清楚，再这么下去的话患者有可能出现血压下降。
虽然只是一个末梢小动脉，不至于失血性休克，但也不是这么回事。
他纠结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还是找周从文吧。
自己丢人也就丢了，这里又不是魔都。再说找周从文或是黄老……
楚院士还没想完，忽然耳边有人说道，“裴主任，我试试？”
“……”
是陆天成的声音，那个胸外科来进修的医生，周从文给了机会他却不中用的家伙。
楚院士一怔，侧头看陆天成。
陆天成已经戴上无菌手套，把内镜室主任换下去。
“楚院士，我帮您。”陆天成道。
“你……”
楚院士怔了一下，虽然他心里对陆天成有着一种鄙夷，但却不好说出口。
陆天成这名医生被老主任打压了十几年，以至于周从文给他机会他却手抖，根本做不了袖切手术。
自己就别雪上加霜了，陆天成想要试试，那就试一次。不行的话，自己要找周从文来，楚院士已经做好了打算。
唉，还是离不开周从文。
压迫止血，剥离的溃疡面又一次用力压下去，出血止住。
“我要开始了。”楚院士道。
“好的，楚院士。”
溃疡面抬起，陆天成手里的钳子和电凝第一时间送进去。
出乎楚院士的意料，这次竟然没有鲜红的血冒出来。
这是……
就在楚院士琢磨的时候，陆天成已经开始电凝出血点。
几秒钟后，钳子收回，破裂出血的毛细动脉已经被凝住。
楚院士哑然。
他怔了一下，随后看向陆天成。这小伙子行啊！
要知道虽然止血是外科医生的本行，可是现在是用胃镜操作，和外科医生最擅长的那种方式截然不同。
“陆医生，怎么做到的？”楚院士尽量用淡然的口吻问道。
陆天成沉默，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楚院士笑了笑，他没有追问，继续手术。
换了陆天成上来，手术顺当多了。虽然比不上黄老和周从文的配合，但却要比内镜室主任的手法娴熟。

第1240章 有比你更惨的
22分钟后，手术将近结束。
有陆天成配合止血，楚院士觉得心情舒畅，他的出现让手术的难度陡然降低，低到让楚院士感觉像是做梦，心情恍惚。
助手很重要，楚院士又一次重新审视这一点。尤其是自己一个内科医生，止血对陆天成来讲属于童子功，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陆医生，不错。”楚院士切掉溃疡面后观察术区，找寻出血点。他浅淡的夸奖了一句，以示鼓励。
陆天成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习惯性寻找出血点。
楚院士眼睛看着屏幕，淡淡说道，“你以后有时间经常往我这里跑跑。”
“！！！”
“帮我个忙，有时间来练习一下ESD手术。”
听楚院士这么说，内镜室主任一口老血差点没呕出来。
他看了一眼陆天成，嘴里发出鄙夷的“嗤”声。
楚院士知道内镜室主任心里的小心思，他笑了笑，“陆医生，其实你算是好的。”
陆天成一怔，无语，沉默，手有点麻。
“中医大附院血管外科……”楚院士说着，声音含糊了一下，自己说的太仔细，未免不好。
“老主任60岁刚退休，他学生接替了主任的位置。可是老主任却被返聘回来，还是和退休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新上来的主任往好了听是被架空，但实际上和他当临床小医生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楚院士轻轻说道。
他这次没有说人名，而是含糊起来讲了一个“故事”。
一边观察创面，楚院士一边继续说道，“我去过中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和血管科有一面之缘，知道那对师徒。徒弟隐忍了好多年，当上主任后自然想要掌握权利。”
“然后两人就顶上牛了。”
“……”
内镜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听着楚院士说似曾相识的一个“故事”。
“只用了一年的时间，新主任就请长假，住院治疗。”
“住院？”陆天成怔怔的问道。
“诊断重度抑郁症。”楚院士说道，“我前几个月听说他已经无法继续从事临床工作，准备内退了。”
“……”
所有人哑然无语。
“老主任霸道的很，技术水平属于全国前三吧。但退了就退了，哈哈哈，不在背后说别人是非。”楚院士见屏幕上没有出血点，心情愉悦，开心的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那点心理疾病都不算事儿。”
陆天成沉默。
楚院士直接点明自己的心理疾病，他觉得有些茫然。
“正确面对，很多事情和想象中不一样。我刚刚说的那位年轻主任，估计在上来之前，他一直盼望着师父退休，然后接班。可是当他坐到主任的位置上的时候才发现和原来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是老样子。”
“隐忍了那么多年，他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就是。换谁能甘心？怎么说都四十多了，再不一展拳脚，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
“所以么，最后一年时间抑郁症重的无法从事临床工作。”
“可惜了。”
楚院士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陆天成听楚院士举了一个比自己的经历更加过分的例子，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似乎还没有这么严重，可是楚院士说这事儿的意思……
“陆医生，我觉得你心里的压力在于之前被压的那些手术，所以周从文周教授给你机会，你会太认真以至于用力过猛，无法完成。”
楚院士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像是闲聊一样娓娓道来。
“但其他的手术却不是问题，你毕竟是一名老外科医生么，只要给机会，就能行。看你止血的方式的确很熟练，别担心，以后有时间经常来。”
最后一句话楚院士说的比较含糊，但并不模糊。
“……”陆天成沉默了几秒钟，哑声说道，“谢谢，楚院士。”
“是该我谢谢你才对。”楚院士笑道，“有些外科手法是我的弱点，你来帮我一把。”
内镜室主任听的妒火中烧，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刚刚局部小血管出血自己配合楚院士无法解决，陆天成上来后就直接做完。
虽然手法不如录像里的黄老，但黄老是谁！陆天成凭什么能和人家比。
内镜室主任沉默，陆天成则意识到这似乎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楚院士，谢谢您开导我。”陆天成坦然面对自己面对的一切。
“小周跟我说过你的事儿。”楚院士道，“刚刚那些话是他说的。”
“……”陆天成一愣。
“要不说还是他看人准，当时我没太在意，今天也是凑巧，你的水平的确很好。”楚院士笑着清理患者胃内积血。
虽然手术做的磕磕绊绊，但还是完成了，这毕竟是第一次，有着特殊的意义。
而且没找周从文，也没找黄老，楚院士对身边的这位“废物”医生有着别样的认知。
周从文说得对，陆天成的技术纯熟，基本功扎实，只是被打压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心里块垒横生，用力过猛。
胸科手术……自己要是把陆天成收为学生呢？
楚院士忽然想到这件事。
陆天成跟周从文是没法比，但要只是ESD手术的这一块，甚至ERCP手术，陆天成都能很快接受并且继续下去。
一旦动了念头，楚院士就开始往下去想。
这事儿还能卖周从文一个人情。
按照周从文对待沈浪的态度，陆天成虽然关系比较远，但却也属于周从文江海市序列里的存在。
自己带走了一个有心理疾病没办法从事胸外科的外科医生，以后有什么事儿的话可以让陆天成给周从文打电话么。
一想到这里，楚院士略有得意。
把胃镜收起来，患者促醒，被送回病房，楚院士招呼下一个患者上来。
今天的ESD手术只有一个，剩下的是楚院士比较熟悉的ERCP手术。
这次他故意没让内镜室主任上，而是叫陆天成配合自己。
没想到陆天成对内镜手术也有一定的了解，根本不是毫无基础。手术做的很顺利，按照楚院士的感觉——陆天成要比内镜室主任还好用。
于是，一个念头从种子到生根发芽，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

第1241章 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做完手术，楚院士去看了一眼沈浪。
沈浪还在冬眠中，生命体征虽然平稳，但楚院士很清楚下面波涛汹涌，沈浪这艘小船随时随地都会翻。
楚院士和黄老聊了几句，问了一下情况。黄老倒是有点信心，哪怕面对狂犬病，他依旧沉稳。
等楚院士走了之后邓明凑到黄老身边，第N次的问道，“老板，您估计沈浪醒过来的可能性大么？”
“我哪知道。”黄老的手指敲打着手背，淡淡说道。
“……”
“一种死亡率100%的疾病，一个被尝试过，很难复制的治疗方案。”黄老摇了摇头，“尽人事，听天命，你怎么也和周从文一样。”
“唉。”
“我就知道你不靠谱。”黄老道，“如果我有那么一天，估计你肯定不会给我拔管子让我安安静静的走。现在看，周从文也不会。”
“……”
邓明无语。
“尽力吧，咱们当医生的不能感同身受。”黄老道，“太过于感同身受会导致治疗无法进行，尤其是亲近的人。你还记得你爷爷住院吧。”
邓明点头，这事儿他肯定记得。
一个最简单的操作邓明都没办法亲手去做，针缝在爷爷的身上就像是没打麻药缝在自己身上一样。
老板一直说自己心软，可沈浪这货……
“看开就好了。”黄老道，“这事儿说多了也没意义，总之尽力而为，能醒过来是最好，真要是留不住，咱也不后悔。连ECMO都第一时间搬过来，周从文这家伙能量还是有的。”
邓明看着放在一边的ECMO，心情微微异样。
这玩意自己都没能力说来一台就来一台，但周从文偏偏在需要的时候就能“变魔术”一样的变出来。
当时912重症组的人看见ECMO被送进来的那一刻都惊呆了。而医大二院重症的人则根本没见过这玩意，连怎么摆弄都不知道。
“等着吧。”黄老打断了邓明的想法，他像是周从文一样坐在床前，目光慈祥的看着沈浪，“这孩子不错，身体也好，我估计他的免疫系统能缓过劲儿来。”
邓明长吁了一口气。
老板很少说类似肯定的话语，一旦说了，大概率会变成现实。
两小时一次急查，黄老带着912的重症团队看护着沈浪，根据血液化验检查的结果调整用药。
下午六点，周从文再次来到ICU换班。
他和老板、912的重症团队研究一天的改变，数据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到底沈浪能不能醒过来，谁都不知道。
送走老板，周从文坐在床前，看着ICU的医生在忙碌。
“沈浪，隔壁病床的患者遇到了大麻烦。”周从文大约知道隔壁的事儿，就像是和沈浪一起八卦似的小声说道，“他是省散打队的。好像是为了短时间降低体重，参加轻量级的比赛……”
“话说啊，你见过减肥的么？我见过抽脂抽出问题的，我也见过以为吃水果就不会胖的。你说，那些个水果都是水+糖，为什么就有人认为吃水果能不胖人呢？”
“话说回来啊，那哥们儿在比赛中被人打懵了，晕死过去，送来医院。我估计他对手都奇怪，自己没干什么啊，这是怎么了。”
“来医院后他就醒过来……对了，好像是你说的急诊120的白无常去接的。”
说到这个绰号，周从文看见沈浪的脑电图微微波动。
甚至周从文隐约看到沈浪的唇角也动了一下，就像是他要说话似的。
其实无论是脑电图的波动还是嘴角，周从文都知道只是自己“想”出来的而已。
在大量镇定剂的作用下，沈浪要么是真的好了，要么是治疗失败后神经功能紊乱，导致肌肉不自主抽动。
周从文还是略有点怕，越是答案要出来，他就越害怕，害怕失败，害怕沈浪就这么走了。
他轻轻拍了拍沈浪的胳膊，尽量用安慰的语气说道，“那哥们儿来医院后醒了就要走，身轻如燕，屁事没有。但急诊科的医生因为是白无常接回来的患者，所以很慎重的和教练说了一下情况。”
“交代病情么，当然是往重了交代，主要是白无常接回来的。”
“其实吧，我感觉是患者有点亢奋，所以急诊科的医生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儿。”
“等检查结果的时候发现那哥们儿实验室检查显示高钾血症，低钙血症，高镁血症，高磷血症，高阴离子间隙代谢性酸中毒，转氨酶、血肌酐和肌酸激酶升高。”
“你说说，幸亏没让他走。这要是回家了，估计现在已经送去殡仪馆了。”
“诊断横纹肌溶解，直接推来ICU。我听邓主任说，来的时候患者还不情不愿，折腾的要命。老板去看了一眼，让ICU的医生直接给镇定，然后准备透析。”
“这人的命是真好啊，被白无常接过来，在急诊科的时候没耽误一秒钟。送来ICU还碰到了老板，所以治疗都很及时。”
“也不知道是你先醒还是他先醒。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出现横纹肌溶解么？”
“说是那哥们儿为了迅速减肥，进行了大量的桑拿。这种情况很少见，虽然都说桑拿过度脱水和体温过高可能会引起横纹肌溶解，镰状细胞特征是其危险因素之一。”
“明后天，你要自己睁眼睛自己看。”周从文看着沈浪的脸，轻轻说道，“到时候我带你去桑拿，给你好好讲讲横纹肌溶解。再给你讲讲严重的电解质紊乱下，透析治疗的要点。”
“要说这人啊，说脆是真的脆。蒸桑拿、大量运动甚至在家吃馒头都有生命危险；但你说这人，一旦结实起来那也是真挺结实的。被刚进从下到上贯穿的，脑子被削去一半的都能活。”
“我很严肃的告诉你啊，你要醒过来，明年我带你参加世界比赛，你去领奖。世界第一哦，你都不知道张友馋什么样。”
周从文看着沈浪的脑电图。
说到世界第一的时候，沈浪的脑电图没有丝毫波动，周从文叹了口气。
看来沈浪的确不喜欢这玩意。

第1242章 辨证论治，最强的刺激
周从文看着沈浪身边的脑电图，又看了一眼他被剃的光溜溜的脑袋，时间一点点流逝，到了后半夜。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货，周从文心里很是忐忑。
按照密尔沃基疗法的描述，随着冬眠的持续、随着血清中抗体浓度的提升，随着自己和老板修改镇定药，沈浪现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睁眼睛。
但睁眼睛未必是什么好事。
周从文是一名医生，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各种最坏的情况，而不是会因为沈浪睁开眼睛就琢磨他彻底恢复而兴奋。
紊乱的大脑神经元系统会导致睁眼睛，这也是很正常的。要真是因为神经元紊乱、刺激无意识的睁眼……这样的话，沈浪估计就完了，神仙来了也没救。
距离治疗答案出现的时间越来越近，周从文连眼睛都不眨的观察着沈浪。
几个小时过去，沈浪没有反应。
这几天周从文已经把他能想到的各种八卦都和沈浪说了，周从文害怕沈浪寂寞。
剩下的，都是不能说的。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凌晨一点三十二，周从文见ICU里安静下去，他已经想明白要用什么刺激沈浪。
这是周从文这些天左思右想做出的决定。
此时沈浪将要面对最终的结局，周从文不再有保留。
他附身，在沈浪耳边小声说道，“你知道么，我有前一世的记忆。用你写小说的话讲，我有宿慧。”
他说这话的时候，猛然看见沈浪的脑电图出现了一个波形。
果然，沈浪这货还是对八卦感兴趣。
周从文看着那个波形，确定自己没看错，增强了信心。
“我从前就是我家老板的学生，我也有学生，那些年啊，我遇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孩子。怎么说呢，我磨鸡蛋用了足足三个月才成。可是那个孩子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周从文没有继续强刺激沈浪，而是话锋一转说到自己很惋惜的一个孩子身上。
但沈浪的脑电图很不对劲儿，波形一个接着一个，镇定药物似乎要控制不住。
“你知道尿失禁、便失禁，但你知道泪失禁么？”周从文笑了笑，“我那个学生就有泪失禁综合症。换句话说啊，他看周星星的喜剧都都能从头哭到尾。”
“其实呢，原理也很简单。镜像神经元是大脑中一种具有特别能力的神经元，它是人类‘代入感’及‘同理心’的生物基础。”
“它的作用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能反映和模仿他人行为，产生‘感同身受’的体验。而天生发达的大脑镜像神经元也是泪点低的原因之一。”
“比如说啊，我们看到别人吃东西，自己也会流口水；看见他人发怒，自己的头皮也会发紧；别人情绪低落，我们内心也不好受。”
“但就像是用药一样，过犹不及。我那个学生天赋是高，我说什么他懂什么，任何操作上手就行，可却根本做不了手术。”
“第一次带他上台，他看见患者就哭了，开始还只是默默的哭泣，随着患者麻醉结束，他就开始嚎啕大哭。”
“你说说，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周从文叹了口气，“他的同理心太强，也可以解释为神经元太过于发达，所以在能理解我说的话、背下来各种疾病的诊断、鉴别诊断、临床治疗；在手术技巧模拟上展现出天赋的同时，也有了泪失禁的毛病。”
“他根本上不了手术台。”
“后来我安排他去做科研，人尽其用。在科研领域，他是真厉害啊！”周从文感慨道，“后来我走的早，要是不走的话，我真想看看这货去世的时候身上盖的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么。”周从文忽然压低了声音，和沈浪说道，“我家老板，有一个秘密！”
沈浪的脑电图刚刚要平静一下，忽然一个大波型升起。
“老板要是走的时候，他希望身上能盖着国旗。党旗就不想了，你知道谁走的时候盖着党旗么？咱们科学界里，是钱学森钱老。”
“人家是战略科学家，咱们能安安稳稳发展经济，靠的都是钱老。”
“老板也知道没这个机会，他就是想去世的时候盖着国旗或者军旗。但不能送去火化，然后还和我说把尸体解剖，用福尔马林做成各种标本。对于老板来讲，这样才算是永生吧。”
周从文说着，想起上一世的事儿，也颇有唏嘘。
沈浪的脑电波开始有些紊乱，似乎琢磨着周从文说的话，又似乎在询问周从文。而且他的情绪很急，似乎一点都不想听什么上一世的那个学生，也不想知道黄老对自己的葬礼的安排，只想知道周从文是怎么回事。
“我啊，其实上一世过的很惨。那个2003年，我被王成发撵去一线，他还把我准备的3m口罩给扣下了。”
周从文开始给沈浪讲自己上一世的事情，也讲了上一世自己知道的沈浪。
这些话，周从文本来不该说，但他生怕沈浪最后的那道门槛迈不过去。
其实周从文对密尔沃基疗法也不是很了解，最起码这是第一次上手来用在“患者”身上。
具体最后一步要怎么办，是像文献里说的那样静静的等，还是直接给强刺激，他也犹豫了很久。
周从文害怕，很害怕。他怕沈浪一睡不醒，所有希望都化为泡影。
所以，周从文对症治疗，给沈浪上了最强的刺激手段。
“后来呢，我遇到了我家老板，就成了全世界最强的外科医生。我是不是很厉害？现在我的水平已经基本恢复了，你醒过来，我带你看以后的八卦，带你拿世界第一。”
周从文说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开始冒出光。
一种莫名其妙的光芒，100%上的&#215;号开始变淡……
周从文心中一紧，心脏开始快速搏动，很多次无效搏动，完全没办法喷射出血液给全身供养。
而与此同时，沈浪的脑电图波型也有巨大的改变，频繁的γ波出现在屏幕上。
睁眼！
周从文心里大喊着。
他的手不知不觉中抓着床挡，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仿佛下一秒金属床挡就要被周从文捏碎了似的。
沈浪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周从文，而周从文的耳边传来“叮咚”的响声。

第1243章 醒了！
千万别是因为治疗失败后神经功能紊乱，导致肌肉不自主抽动！
周从文虽然听到系统任务完成的声音，大脑却在同一时间闪出一个巨大的能量波动，用尽全力的祈祷着。
沈浪睁眼睛因为什么，周从文的心里有着无数的猜测。千万别是最坏的那几种，千万别是！
抬起手，周从文缓缓摘掉口罩，同时他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
任务，完成！
周从文心里猛然松了下来，全身脱力，骨头被抽走，差点被从椅子上摔落。
就在周从文摘掉口罩的瞬间，沈浪眨眼的速度也加快。
周从文知道，沈浪认识自己！
这个动作意味着沈浪睁开眼睛并不是因为治疗失败后神经功能紊乱，导致肌肉不自主抽动，而是他自己睁开眼睛，并且认出自己！
虽然沈浪的目光里还带着几丝迷茫，但绝对不是植物人的那种无意识，而是有神智的光影。
再加上系统判定的任务完成，周从文已经确定沈浪活了！
牛逼！！
周从文猛然站起来，双手抓着沈浪的肩膀，想要说什么，但忽然哽咽。
“周教授？”一名护士被周从文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沈浪出事了，连忙跑过来。
“没事。”周从文想要故作镇定，但一向稳如老狗的双手颤抖，眼圈里都是泪水。
“醒了？还是……”护士看见沈浪在眨眼睛，也被吓了一跳，愕然问道。
“醒了。”周从文用哽咽的声音说道。
护士都惊呆了。
她们知道沈浪是狂犬病，最近对周从文拉起来的架势一直都有怀疑。
他从912请来黄老，甚至请来一个重症团队，不惜重金购置了ECMO，还不一定能用得上，做的这一切就为了治疗——狂犬病病毒。
这玩意能治？
只要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甚至只要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根本不可能，狂犬病患病后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可不管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很认真的讨论、研究，每天不断微调药量，纠正沈浪身体里的酸碱平衡失调、离子紊乱。
至于增强免疫力的胸腺肽，一支1000多的日达仙，更是大剂量、超说明书的应用，看的小护士们都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竟然真的醒了！
小护士跑过来，协助周从文确认，而此时沈浪又沉沉入睡。
是真的醒了，得了狂犬病的沈浪竟然没死！
哪怕是后半夜，消息也随着短信传播开。
……
张友一早起来，一边刷牙一边拿起手机，看见一排的短信息。
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沈浪估计不行了，毕竟已经到了第8天……不，现在已经是第9天了，哪怕那面有好消息，说什么抗体出现，但张友依旧不信。
点开一个消息。
【主任，沈浪醒了！】
“……”
张友一下子怔住。
醒了？怎么就醒了？沈浪为什么醒了？
张友和沈浪无冤无仇，并不想诅咒他，要是换藤菲躺在ICU，估计张友早就放鞭炮了。
他不相信的是沈浪为什么会醒。
那是狂犬病，百分之百死亡率的狂犬病！
一老一少在那瞎折腾，会有什么结果？开玩笑！张友曾经所有的鄙夷瞬间烟消云散。
他点开第二个短信。
内容依旧，不同的人发给他同样的消息。
转身走出洗漱间，张友披起衣服，脑海里满满都是要去ICU，甚至他已经迫不及待准备飞去ICU看看周从文和黄老究竟是不是把沈浪给“拉”了回来。
这对张友的冲击太大了，既往的医学常识已经被打的粉碎，张友觉得自己有些懵。
“老张，你干嘛去！”张友的爱人喊住他。
“去医院。”张友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叼着牙刷去医院？”张友的爱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
张友怔住，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叼着牙刷的事儿。
……
酒店里，黄老醒来，看了一眼手机。
周从文发来的短信赫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黄老没着急，而是下床后漱口，点燃一根白灵芝却没抽，而是看着手机发呆。
愣了几秒后，黄老这才点开手机上的短信息。
【老板，沈浪醒了。】
短信息简明扼要，黄老把手机拿远，眯着眼睛反复看了几遍，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把白灵芝叼在嘴里美滋滋的抽了一口。
“咚咚咚~”
“老板！是我。”
邓明看时间知道自家老板已经起来了，便第一时间来敲门。
进来后，邓明迫不及待的问道，“老板，沈浪醒了，您收到周从文的信息了吧。”
“看见了。”黄老抽着烟，笑眯眯地说道。
“真的？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一样呢。”邓明感叹。
“做梦？”黄老笑道，“要是没可能，折腾来一个重症团队，连我都从帝都跑过来，就为了送沈浪一程？”
“……”
“行，一会吃早饭，去看看沈浪。”黄老悠闲地说道。
既然那小子醒了，自己就不用着急，慢慢来，比较快。
“他什么时候能出ICU？”
“一个月吧。”黄老道，“至少还要抗体转阴，而且不一定有没有后遗症。”
“希望没有。”
“那是你希望就能实现的么。”黄老道，“把沈浪所有治疗经过都整理一下，每一次改变、每一次用药都不能落下。”
“是，老板。”邓明欣喜的捧着保温杯回答道。
“周从文还行。”
“老板，我总感觉周从文晚上在的时候沈浪的状态就要好一点，咱们一早接手，到晚上的时候沈浪就略差一点。”
“呵呵。”黄老淡淡一笑，“谁知道呢，把所有的资料都复印好，别有什么遗漏。回去后，我好好研究一下。”
“是！”
……
晨，七点半，黄老进ICU就看见周从文喜气洋洋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确定？”
“确定。”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问的是什么，他很肯定的回答道。
“我看看。”
黄老开始查体。
结果和周从文说的一样，沈浪真的醒了，而不是病理性神经反射。
查完体，黄老问道，“周从文，按照我的估计，沈浪要晚一两天才会醒，你对他做什么了？”

第1244章 梦
周从文嘿嘿一笑，“老板，您是知道的，沈浪其实对医疗没什么兴趣。”
“是么？”黄老眯着眼睛笑了，这时候不管周从文说什么，黄老看沈浪都觉得很顺眼，相当顺眼。
“他喜欢八卦，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天生的急诊科医生。”周从文心情大佳，眉眼之间都是笑容。
“八卦？”黄老怔了一下。
以他的临床经验也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是用这么一个古怪的办法让沈浪的状态好起来的。
“是，主要就是家长里短的那些破事。”周从文笑道。
他还没高兴的晕了头，自己重生的事儿肯定不能和老板说就是。
“哦？也就是说患者在冬眠过程中还是有意识的？”黄老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说到沈浪感兴趣的话题时，他的脑电图就有异常波动。”周从文道，“好在是醒了，老板，我不行了，去休息一会。”
“去吧。”黄老挥了挥手，随即背手弓腰看着沈浪，“还是年轻，身体好啊。”
“老板，换您，我也让您醒过来。”周从文笑道。
黄老像是没听见周从文说什么，但邓明横了周从文一眼，抬手作势假假打了他一下。
周从文也知道自己说话有点不中听，但沈浪醒了，这就是大事！喜事！！
黄老默默的看着沈浪，右手手指敲打着左手手背，若有所思。
过了很久，邓明小声说道，“老板，坐着看吧。”
“邓明啊，你说周从文说的这个方法能不能用在治疗里？”黄老像是呓语般喃喃的问道。
邓明哑然失笑。
的确，自家老板想的肯定是和治疗有关系的事儿。
“好像比较难，要知根知底，还要……”邓明其实也想不懂说点八卦之类的事儿为什么就会对狂犬病的治疗有帮助，所以他只能含含糊糊的捧着老板说几句。
“嘿。”黄老半晌后笑了笑，摇摇头。
辨证论治，这是根基。
沈浪就这脾气，或许有的人气性大，能把人从冬眠状态中“气”醒也说不定。
无论怎么讲，只要人醒了就好，醒了就行。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浪的确是醒了，而且没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像是报道里说的舞蹈病之类的神经症状并没有落在沈浪身上，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半个月后，沈浪搬出重症监护室，912的重症团队离开。
又过了五天，黄老和邓明离开。邓明临走之前找周从文把沈浪治疗过程中所有的资料都复印了一份，尤其是脑电图的波动。
周从文其实并不建议自家老板研究这病，太牵扯、消耗经历。可老板喜欢，周从文也没办法拒绝。
很快，沈浪能下地活动。
一天，周从文下班后习惯性的来到病房，今儿沈浪的精神头比之前好。
冬眠的药物早都代谢干净，平卧的时间也不长，没有肌肉萎缩，沈浪已经开始做功能锻炼。
沈浪的父母也要回家了，看着儿子屁事没有，老两口都不知道沈浪前一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见周从文进来，沈浪的眼睛里放着光，周从文看的一怔。
“从文，我跟你说件事儿！”沈浪的声音里充满了八卦的诱惑。
只是周从文对这些无感，他点了点头，顺着沈浪心意的坐在床头，侧耳聆听。
“我今天睡午觉的时候好像又进入冬眠状态了。”沈浪道。
“哦？”周从文看了他一眼，见沈浪生龙活虎的，也没在意。
可能是睡觉睡梦魇了也说不定。
“我梦到你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你的水平忽然暴涨，是因为你有宿慧。”沈浪的声音极低，屋子里除了周从文和他父母之外也没别人，但他还是习惯性的用这种声音说话。
似乎在说秘密的时候，只有小声说话才能烘托起气氛。
这是沈浪的背景音乐。
只是，沈浪说的这件事让周从文的手抖了一下。
这货竟然能记住冬眠的时候自己说过的事？！周从文看着沈浪，略有警惕。
“你说奇怪不奇怪。”沈浪也有点疑惑，“我怎么会做这么个梦呢。”
“因为你一直都不努力。”周从文马上把沈浪的话题岔开。
沈浪愣住，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周从文会这么回答自己。
“你看啊，最开始我磨鸡蛋的时候你也知道。”
沈浪点了点头。
“我现在都能蒙着眼睛磨鸡蛋了，你再看你。”周从文略带责备地说道。
“呃……”
“你睡觉的时候我在努力，你吃饭的时候我在努力，你八卦的时候我还在努力，你说我为什么能脱颖而出。”周从文用一连串的排比句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沈浪这货，即便是在冬眠状态对各种八卦也不放过，周从文心里其实很无奈。
妈的，要不是想让他醒过来，惶恐的担心会出纰漏，自己才不会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结果，沈浪竟然模糊的记得！
“你说的……其实吧，有些事儿都是有天花板的。”沈浪分辩道。
“那倒是，我天资聪颖，你想否定也做不到。”周从文笑道，“还梦到什么了？”
“别的没有，我梦到你跟我说自己有宿慧就直接惊醒了。”沈浪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出了很多汗似的，“你知道么从文，这是我做过的最吓人的噩梦。”
“为什么？”
“要是这样的话，你会被送去切片，我看书里面都是这么写的。”沈浪的声音像是蚊子。
但嗡嗡嗡的叫声让周从文有点心烦意乱。
切片，周从文真想把沈浪切片研究，毕竟即便是上一世，周从文也没救治过狂犬病的患者。
现在研究一下沈浪，肯定有收获。
沈浪却没觉察到周从文的异样情绪，他开始和周从文说今天病房里发生的事儿。
虽然琐碎，但只要不提宿慧，不提重生，周从文觉得沈浪可爱多了，自己的心也平稳下来。
又过了几天，沈浪终于出院，周从文给他制定了一系列的康复锻炼。
看沈浪的情况，应该还能上手术，对此周从文有着极大的期待。

第1245章 蠢的挂了相
祝军最近的日子过的不好不坏。
和被送进去的王成发不一样，祝军对科室的掌控力度丝毫未变。
科里面风平浪静，祝军每天做做手术、看看患者，等着退休。
说没有波澜也是不对的，因为患者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祝军知道这是因为三院的李庆华的业务正在扩张，速度之快，让祝军为之侧目。
据说李庆华的病区床位已经不够用了，正在和院里申请把肛肠科挪走，自己单独成立一个病区。
而家里面因为陆天成的离开，很多事儿都觉得特别别扭。
以前陆天成在家的时候祝军不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是陆天成走了没多久，病区接连出了几起不大不小的医疗事故。
如果说是手术做的不好，那就算了，出的这几个事儿还都是小事，因为手下的医生处理不当造成的。
国难思良将，祝军有点怀念从前麾下的两人，但无论是他还是李庆华、陆天成都无法回头。
即便是陆天成再回来，祝军一想起机关幼儿园门口的对话，他自己心里都自然而然的升起一股子的警惕与厌恶。
一面输给了自己的学生李庆华，一面陆天成还釜底抽薪，祝军有些窝火和憋屈。
越是这么琢磨，他就越是生气。
但王成发的入狱也给祝军敲响了警钟。
三十年河西，现在已经到了河西。
当年这些少年都很穷，可以随便欺负，然而现在这群狗崽子翅膀硬了，竟然用了那么狠辣的手段。
一想到王成发，祝军就心生寒意。虽然他知道陆天成这个人还是比较念旧情的，幼儿园事件属于一个意外，可谁知道呢……
隔了很久，祝军心里越来越不顺，无数块垒纵横，幼儿园事件一直再祝军的心里无法释怀。
他每天都在琢磨，要想起一个办法能恶心一下陆天成。
对，所有作祟只能恶心一下他，其实没什么决定性的意义。
作用很小，可要不整陆天成一次，祝军觉得自己退休后心里都会过不去这个坎儿。
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祝军“蓄谋已久”的计划付诸实施。
科教处的处长已经提了副院长，宫科长几乎掌管所有的工作，前几天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动脉导管未闭住院手术。
手术是小手术，祝军对这类手术算得上手拿把掐。
今儿宫科长请客吃饭，两人也是老关系，祝军特意没有让宫科长找其他人作陪，甚至连患者直系亲属都没叫。
坐在包厢里，只有两个人，略有点冷清。
宫科长觉得奇怪，但他不动声色，举杯先按照惯例客套了一下。
几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子后，两人攀谈起来。
“祝主任，要说手术还得信你。李庆华跑去三院，最近说是干的风生水起，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能不知道。李庆华的手术还不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徒弟再强还能强得过师父？”
宫科长恭维道。
“一群小狼崽子，有了本事就觉得自己牛的不行，有他们摔跟头的时候。”祝军说道。
“不过三院的王成发可是挺惨。”宫科长笑道，“听说他晚节不保被抓起来了，当年的几个老主任们还特意聚了一下，大家喝酒庆祝。”
祝军知道为什么。
王成发年轻的时候把老主任们都撵去农场喂兔子，着实遭了不少罪。
甚至有一位老主任被折腾的久了，肩关节习惯性脱位，都是拜王成发所赐。
后来这群当年的技术骨干回来后，王成发的日子也不好过，以至于被撵去了新成立的三院。
风水轮流转，王成发被他手下的小医生送了进去，退休的老主任们弹冠相庆也是应该。
不过祝军还是略有唏嘘，每次说起这事儿，一股子兔死狐悲的凄凉油然而生。
宫科长也不傻，他多少能猜到祝军心里想的事儿。
“年轻人挑大梁是挑大梁，祝主任你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够嚣张。那个周从文，从前也没听人说起过，一朝得势就下手这么狠。”
“唉，今非昔比喽。我们当年是尊重老主任，都是师徒关系。你看现在，学会了手艺就饿死师父。”
“怎么会，你老当益壮，我敬你一杯！”宫科长举杯。
轻轻碰了一下，祝军把话题转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宫科长，我听说咱们最近要改？”祝军问道。
“是有一些动作。”宫科长道，“集团公司这不是担心人才流失么，所以相关培训之类的事儿都有说法。”
“比如呢？”祝军问道。
“比如说晋级要更严格，和市政那面不一样。”宫科长道，“再有就是进修人员的要求，具体文件我扫了一眼，说是10年之内要是辞职，必须赔偿。”
“对！”祝军有些激动，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拿着医院的钱出去进修学习，有了点本事就跳槽，这不是把医院当傻子么。”
宫科长的眼珠子转了几个个，想到祝军手底下出门进修的医生。
这种事儿本身和祝军没什么关系，但他提起来……那就是祝军准备做点什么。
“怎么？祝主任，陆天成要走？”宫科长问道。
“我估计大半得走。”祝军点了点头。
陆天成和祝军撕破脸皮的事儿，暂时还没人知道。
尤其是机关幼儿园门前的威胁与谈话，更是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才知道。
其他人都认为陆天成前途无量，回来等着接班，谁又能想到这下面暗流涌动呢。
“祝主任，不能吧。”宫科长疑惑，“在你这儿，顺顺当当的往上走，那不是最好的选择么，何必要出去。外面有什么好的，帝都不也就那么回事。”
“现在的年轻人，谁特么知道心里都想的是什么，一个一个都是猪脑子，蠢的挂了相！”祝军恶狠狠地骂道。
“到底为什么啊。”
“还不是受了从前三院的那个周从文的蛊惑！”祝军说起周从文，恶向胆边生。
倒不是因为王成发，而是自己的臂助都因为周从文起了反心。

第1246章 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周从文？”宫科长说起这个名字，忽然压低了声音，“祝主任，我听说三院的周从文家里祖坟冒青烟，忽然得到了你们心胸的老祖宗的青睐……叫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话到嘴边就给忘了。”
“黄老。”祝军黑着脸说道。
“嗯，得到黄老的青睐，直接一步登天。”
“嘿！”祝军心里的不痛快+1。
“基础都打不稳，直接去省城镀金，什么院士工作站都是扯淡。”祝军道，“我估计周从文很快就要去912。到时候，龙争虎斗，有他屁事！”
“真牛逼！”宫科长不由自主的赞叹了一句，虽然祝军很不高兴，但一年一个台阶的往上走，不能不让人佩服。
祝军听宫科长这么说，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
“我就是这么一说。”宫科长哈哈笑道，“和陆天成有什么关系，祝主任。”
“上赶着去攀高枝呗，也特么不嫌丢人。”祝军狠狠的啐了一口，“周从文是什么辈分，得到黄老青睐前，他是咱们江海市最年轻的胸科医生，看见陆天成，他得老老实实的叫一声陆老师。”
“结果呢，特么的陆天成上赶着去拍马屁，就为了能跟着去912。”
宫科长不知道还有这事儿，一下子傻了，怔怔的看着祝军。
“我悉心培养了十几年，就等着他回来接班，你说说这特么都什么烂事儿。”祝军嘴里说着瞎话，脸都不红。
“唉，你真是为了咱们医院的胸外科操碎了心。这几年就要晋级三级甲等医院，胸外科可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科室。好多医院就因为胸外科手术量不够，所以根本没机会。”宫科长面不改色，附和着瞎话。
“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陆天成留下来，他就这么走了，我……你知道我再过三四年就退了。”祝军继续胡说八道，“我一走，咱们胸科就得垮一大半。”
“嘿嘿。”宫科长鼻子里发出几丝声响。
“去日本留学，那就是扯淡。跟小鬼子能学什么好，你看看甲乳科的顾主任……”
祝军说着，脸上弥散着一股子的鄙夷，溢于言表，根本不加掩饰。
“哈哈哈。”宫科长大笑。
甲乳科的顾主任是去日本留学回来的，说是留学归国，其实就是去学习一年半载，算是镀了一层金粉。
前段时间顾主任和一个小护士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还被小护士给告了，闹的满城风雨。
大家都说顾主任是去日本学坏了，但这只是一个玩笑话，谁还不知道顾主任本身就是一个色痞子。
“那事儿……哈哈哈，祝主任你知道么，赔了一大笔钱，好像十几万。”宫科长开始八卦，“那个小护士不是没有编制么，先从咱们医院走，过一两个月后就去三院，给编制。”
“你就说说，管不住自己这得多大的祸。”
“老爷们，谁能管得住自己。”宫科长笑道，“都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咱辛辛苦苦的熬着，还不是为了那点事……”
宫科长见祝主任脸色古怪，知道这群老主任走过来的时代和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三观也不同。
“还不是为人民服务么。”宫科长话锋一转。
祝军也知道他是扯淡，把话题拉回来。
“我不让陆天成去日本留学，也是为了这事儿。你想吧，一起出门的一男一女，在海外语言不通。去年集团公司去边疆钻井不就出事儿了么，也是这种。”
那事儿大家都知道，但涉及的人级别有点高，不方便说，哪怕是关上门两个人私下里聊也不方便。
“要说孤男寡女，这种事儿还真就难免。”宫科长附和道，“祝主任你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年轻人理解补上去。”
“就是！陆天成不理解，我还准备转过年就隐退二线，看着他做手术。你说，5年怎么都把他给磨出来了。”
“是呗，有老主任手把手的教，这可要比去日本好多了。去那面，日本人怎么可能让咱们的医生上手术呢。”
“阳关大道他不走，非要走羊肠小道。”祝军冷哼，最后图穷匕见，“宫科长，我想要再最后给陆天成一个机会。”
“哦？”宫科长疑惑。
“咱们医院的进修后离职，赔偿标准订了么？”祝军盯着宫科长问道。
“还没呢。”
“能不能提高一点。”祝军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种事儿啊，宫科长顿时意气风发，大手一挥，“祝主任你放心，文件都没人看，我随便改个数字就这么过会了。十倍，加个零怎么样。”
祝军见宫科长如此上道，也很欣慰。
“你这也是为了徒弟操碎了心啊。”宫科长笑道。
“没办法，年轻人要走歪路，我这个师父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吧。”祝军心情大快，说话都轻松了几分。
陆天成你特么不是要走么，老子不出面也能在你身上咬下来一口肉。
进修费一年一万，加上补助，将近两万。十倍就是二十万，祝军还真不信陆天成能拿出来这笔钱。
等这货回来，拿不出钱，档案被扣下调不去912，看他是什么表情。
祝军心中已经想到陆天成穷途末路的样子，心中块垒都少了几个，愉悦的频频举杯。
最后两人推搡了很久，祝军还是抢着把单给买了。
宫科长也知道祝军这是敲上一根钉子，不过他不在意。
赔付多少钱，就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儿。到时候陆天成走投无路，还不是得来找自己。
要是他真心想走，给自己送点，这面高高手也就让他过去了。这事儿怕是好处落不到祝军头上，宫科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而陆天成，就像是一块砧板上的肉，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把宫科长送上出租车，祝军没有着急走，而是乐滋滋的抽着烟，心里琢磨着陆天成。
傻逼，你特么以为威胁一下老子就行？
年轻人，还是磨炼的少，祝军心里骂道。
这回，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第1247章 帝都的资源
李庆华在临床正常工作，日子风生水起。
三院的胸外科虽然小，但有周从文打下来的底子在，用腔镜做楔切就足以让李庆华吃的很饱。
但是事实和理想差别之大，李庆华已经感受的很清楚。
从前，李庆华自认为他自己还是有点小志向，一个楔切无法满足自己的心，等一切上了正轨、站稳脚跟后一定要琢磨着做更多、更难的手术。
现在可以说站稳脚跟，每次开院周会的时候院长都会拿李庆华做典范。
至于病区，也很快调整，李庆华能马上拥有一个28张床位的独立病区。
可是之前的理想李庆华再也不愿意去想。
当了主任、见到钱之后，李庆华才真正的明白祝军的想法。
在从前他很多想不懂的事儿如今都浅显易懂，甚至不用想，李庆华就会这么做。
虽然偶尔心里想着要用胸腔镜做袖切、做食管癌，甚至李庆华还琢磨着做心胸手术。
有周从文背书，李庆华面前其实没有多少困难点。
然而每次也就是想一想。
集团公司体检，经过一年的运作已经铺开，李庆华只在其中吃一点，也足够吃的满嘴流油。
有了简单省心的术式，他渐渐的对更高、更难的术式有了畏惧。
出医疗事故、砸牌子，李庆华总用祝军祝主任在一边虎视眈眈来安慰自己。
等师父退休，自己的江湖地位足够再开新术式吧。
哪怕李庆华知道自己那时候也未必能开，但总归心里好受一点。
又是4台楔切做完，李庆华神清气爽。
这才是工作！他笑眯眯的想到。
周从文留下来的宝贝，足够自己吃一辈子，至少目光所及的年头里都可以。
少年心性？从前的理想？
李庆华觉得那都是很遥远、很幼稚的事儿，现在的日子舒服就行，其他都无所谓。
“铃铃铃~”
李庆华正坐在更衣室准备换衣服，手机响起。
他瞥了一眼，见是一位集团公司的大佬，马上接起电话。
“李主任，忙着呢么。”
“刚下手术，有什么事儿，领导请指示。”李庆华说的客气，而他哪怕隔着电话，脸上也露出谦卑的笑，似乎那位大佬就在眼前。
“孙总体检，发现有点问题，拿不定主意。”对面大佬说道，“李主任，听说你在帝都有关系？”
李庆华心中一动，毫不犹豫的应下来，“能联系912。”
“那你帮着联系一下。”
“……”李庆华心里是真看不起这群不学无术的家伙，可自己还得靠着他们吃饭，只能无奈的问道，“领导，我得知道是那个科的病才行啊。”
“对，正在人民医院准备会诊，你来一下吧。”
人民医院……李庆华有些挠头。
但一年时间过去，李庆华已经站稳脚跟，在胸科这一块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地位，而且最关键的是可以通过周从文联系912！
帝都的医疗资源，集团公司很看重。
李庆华自己也在琢磨联系其他地儿，毕竟狡兔三窟么，但才1年时间，暂时还没突破，现在还是得靠着周从文。
应该没问题，李庆华换了衣服直接开车来到人民医院。
自从当上主任后，每次李庆华回人民医院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熟门熟路的来到高干病房，办公室里满是人民医院的主任。
一进门，李庆华就看见祝军也坐在其中。
李庆华微微一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主任来了。”人民医院主管临床的姚院长招呼了一声。
李庆华微微点头，回以一个微笑。
“看眼情况吧，暂时决定请专家来手术。”姚院长对李庆华的到来有些不高兴，毕竟李庆华现在是隔壁医院的主任，他的到来意味着领导们对人民医院后勤保障工作的不认可。
李庆华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躲在一边静静的看资料。
那位领导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喝了太多的大酒，以至于胃溃疡极其严重。
尤其是胃底靠近贲门的位置，胃镜活检发现那里已经出现癌前病变。
如果不切除的话，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癌变。
但要切的话，因为靠着贲门，光是一个胃大切是不够的。
所以找到了胸科，李庆华和祝军这两位在江海市技术顶级的主任都在。
“我提个建议吧。”祝军缓缓说道，“手术，咱自己就能做，其实我是不建议折腾的。十年前的郝总就是我做的手术，现在还好好的。”
“咱们的技术水平不比帝都的专家差。”
祝军说的那位当年也是做的贲门癌手术，术后恢复的很好，现在人在海南，已经退休养老。每年回来两次，体检、叙旧。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耳朵也听出了老茧子。
“集团公司的意见是看看能不能请专家。”姚院长皱眉说道。
十年前能和现在一样么。
那时候江海市没有机场，哪怕是集团公司的大佬也要琢磨坐火车去帝都要十几个小时。而且帝都也并不方便，拖家带口，住在办事处，诸多麻烦。
现在呢？截然不同。
祝军有些不高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姚院长已经把事情说的很清楚。
“李主任，你是咱人民医院出去的，常回家看看么。”姚院长笑道，“你那面有什么想法。”
“手术祝主任……和我都能做。”李庆华首先捧一下祝军，随后言归正传，“要是领导们要请专家，我可以联系912。胸科这一块，912的技术力量很强，黄老未必能请来，但912的邓明邓主任没问题。”
“要是去呢？”
“都可以。”李庆华道，“各有各的好处。留在咱江海市，请邓主任来手术，照顾起来方便。但要是去912也行，应该能联系到单间。”
祝军听李庆华这么说，有些火大。
他很清楚912的一个单间意味着什么，至少祝军是没这个牌面在帝都的顶级医院要一个单间的。
恶狠狠的扫了李庆华一眼，祝军心里更是不痛快。
又是周从文，李庆华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祝军想到。

第1248章 胸外科又一块领地消失不见
“那就做两手准备。”姚院长笑道，“李主任，辛苦喽。”
“姚院长，您看您说的。”李庆华道，“我就是您手底下的一个兵，这都是应该做的，您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哈哈哈。”姚院长笑了两声，很满意地说道，“那你先联系，我这面等患者家属的意见。不过呢，慎重考虑，还是你那先有结果我再去说，这样比较好。”
李庆华点头。
自然是自己先联系，要不然家里商量完自己找不到单间或是请不来邓明，那多尴尬。
李庆华站起来，躬身一笑，先出了办公室。
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地儿，犹豫了几秒钟，心里想着周从文，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
等周从文去了912，是不是会更方便？应该是的，李庆华很清楚这一点。
周从文念旧情，从沈浪生病就能看出来。
别人以为周从文是自己手下飞出去的，但李庆华自己知道，全程都是周从文一个人运作，包括自己来三院当主任。
这个小医生似乎脑子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想法。
拨通电话，李庆华先说话，“从文，忙么。”
“李主任，我在做手术，怎么了？”
“那我长话短说，集团工作有位老总体检发现胃底靠近贲门的位置有癌前病变，你觉得是去帝都好还是请邓主任来好。”李庆华问道。
一句话里，技巧十足。
但李庆华并不是有意的，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
“哦，我看一眼检查。”周从文说道，“不用去帝都，也不找邓主任，可以用微创做。”
李庆华脸上的笑容忽然凝滞，渐渐盖上寒霜。
他本来认为周从文根本不会在意“帮”自己这个忙，可是对面的周从文一张嘴就否定了自己的两个想法。
微创……胸腔镜么？周从文自己回来做？
从技术上来讲，这是必然的，周从文的手术做的要比邓明邓主任好，李庆华并不反对。
可技术上好，领导未必认可。
他们只知道职称、知道地位。综合评定，肯定是邓主任更理想。
李庆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从文，你也知道……”
“李主任，我知道你的意思。”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领导肯定不认可我，你放心，不是我做。”
“啊！”李庆华一怔。
“我的意思是，胃底的癌前病变现在有了更好的技术手段解决问题。”
“……”李庆华傻了眼。
“用胃镜，剥离胃底病变的黏膜层。术后禁食水三天就能恢复，手术比用胸腔镜还要小。”
“……”
听周从文说到这里，李庆华彻底懵了。
用胃镜剥离？剥离什么？怎么剥离？然后呢？
难道不是连胃底带食管一起切除么，周从文到底在说什么！
周从文也知道李庆华根本不懂ESD术式，他在电话里给李庆华讲述了一遍。
“就是这样，手术很简单，而且患者是癌前病变，只要剥离粘膜层就可以。”周从文很确定地说道，“手术简单，创伤小，我相信患者一定会选择这种术式。”
“可是……”
“李主任你放心，消化内科的楚院士在医大二院成立了院士工作站。院士，可要比邓主任级别更高呢。”
“……”
李庆华哑然无语。
的确，要是能找楚院士来做手术的话一切都不是问题。
要是这样的话，自己会获得更多的荣誉值，在集团公司领导面前，脸上更有光。
可手术真的能做么？
“李主任你放心。”周从文很明显知道李庆华心里在犹豫什么，“楚院士就在我身边，最近我们做了二十多台ESD手术，术后患者恢复良好，整体的效果相当不错。”
“这是新术式，现在国际上开展的也不多，楚院士在这个领域领先全球。”
“！！！”李庆华懵逼的看着面前的空气，被一连串的话砸的蒙头转向。
国内消化内科顶级大佬，国际领先的技术，可以不用在外科手术……
这一切都让李庆华感觉无法消化。
“李主任，这样吧。”周从文听对面沉默下去，便说道，“你和患者家属商量一下，要是想做外科手术的话，邓主任飞一趟肯定没问题，这一点你放心。要是去912的话，高干病房的单间也没问题。”
李庆华终于放了心。
“不过呢，我还是建议找楚院士做ESD手术。”周从文道，“本来可以几乎无损的去除病根，何必要切食管呢，你说是吧。”
“……”李庆华沉默。
他的脑海里、他的意识里，对这个疾病的认知就是类似于贲门癌的做法——胃大切，胃食管吻合。
现在技术进步的这么快么？李庆华觉得有些恍惚。而且……胸外科的领地似乎又被占据了一块。
挂断电话，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
没有烟，自从得了肺小结节之后李庆华就把烟给戒了。
他苦笑了下。
不过周从文说的很明白，可以有各种选择，而且来做那个什么见鬼的E什么手术，是国内消化内科的顶级大佬。
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李庆华沉心静气，转身回去，他要把所有难题都抛给患者、患者家属。
这些事儿和自己没关系，自己能联系周从文，联系912就足够了，何必要参与选择呢。
李庆华拎得清。
回去后，姚院长看着李庆华，用眼神询问他。祝军的目光也落在李庆华的身上，虽然无言，但又似有千言万语。
“姚院长，912的那面回复了，说去做手术也行，邓主任飞一趟也行。”
姚院长松了口气。
“不过……”
“不过什么？是外请专家的费用么？”姚院长笑了笑，“咱们江海市在帝都办事处的主任要一起飞过来，他可是想认识邓主任很久了。”
办事处这个存在李庆华清楚，那是某个时代的特殊产物。
可是问题不在这儿，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姚院长，消化内科……消化内科……”
“消化内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姚院长见李庆华支支吾吾的，顿时心里有一块阴霾飘了过来。

第1249章 争锋
“消化内科全国最顶级的专家楚院士在医大二院成立了院士工作站。”李庆华心一横，干脆按照周从文的说法把事情都说出来，“说是可以用一种世界领先的新术式几乎无损的解决问题。”
“……”
“……”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怔住。
他们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庆华，把李庆华看的很不好意思。
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李庆华都觉得一点医生的职业素养都没有。
无损解决，这不是开玩笑么。
哪怕周从文说的是楚院士。
用院士来背书，似乎都还差着点什么。
“呵呵。”祝军冷笑，“李庆华，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这种话你竟然能说得出口？还世界领先，笑话！你自己拍拍你的良心，这可能么！”
姚院长也笑了笑，“是啊李主任，为什么找你和祝主任来，咱都知道这病要根治就要做贲门癌根治术。因为是癌前病变，淋巴结切不切的不重要，但手术还是要做的。”
“真是疯了。”祝军鄙夷道，“消化内科凭什么做。”
李庆华当了一年的主任，心态上有了改变。
刚去三院的时候李庆华还把自己当做是责医，对祝军尊重之中透着敬畏。
可是一年的历练，让李庆华早都习惯了自己当可是一把手的那种感觉。
祝军的质疑，要是换从前李庆华说怂也就怂了，但现在反而激起他心里的不悦。
“师父。”李庆华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先尊敬的叫了一声师父，随后说道，“手术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但手术是魔都的楚院士亲手做的，技术世界领先也是楚院士说的。”
“！！！”祝军眼睛里冒出了火，火花四溅。
小崽子，学会在集团公司领导面前给自己上眼药了竟然。
“楚院士，魔都？”姚院长问道。
“是的。”李庆华快速回想周从文说的话，他用最快的速度纠正自己的心态，反正有问题也是楚院士的问题，落不到自己身上。
“楚院士是咱们国内的工程院院士，消化内科的专家，保健组成员，水平相当高。”李庆华认真说道，“我想楚院士应该不会随随便便的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姚院长愣住，他仔细琢磨李庆华的话。
李庆华摆出院士的头衔，这回连祝军都无话可说。当面质疑一名工程院院士？祝军还没有那么傻。
“姚院长，说句不客气的话。”李庆华坦然说道，一点脸都不给祝军留，“咱们江海市的医疗水平在国内也就那么回事。别说是国内，省内都属于最末流。”
“你！”祝军一股子火气升起。
“实话实说。”李庆华道，“胸外科和其他科室不一样，再小一点的市级医院没有胸外，咱们江海市的胸科和其他城市的胸科一样，都是最低端的胸科。”
“……”祝军知道李庆华这是在对自己刚刚说的水平不比帝都差做反击。
他快要被气炸了，哪怕李庆华说的是实情，祝军也无法接受。
骗了自己几十年，祝军早已经相信自己的技术水平不比帝都魔都差，李庆华竟然当面质疑！
祝军的眼睛里冒出血丝。
“连省城都比不过，就别说是帝都魔都这种全国顶级的医院、顶级的专家。而且楚院士在魔都也是首屈一指的，我相信他说的话。”
姚院长神情微动。
“竟说些胡话，我看你是当主任当了一年，尾巴翘天上去了。”祝军呵斥道，“无损做贲门癌手术，你给我做一个看看！”
李庆华无奈，祝军不知道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是说他故意胡搅蛮缠，一直在说贲门癌切除术。
也有可能在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种术式存在吧。
李庆华也不想在人民医院和祝军彻底撕破脸皮，更不想给人一种过河拆桥、嚣张跋扈的感觉。
“姚院长，我觉得还是把各种治疗方案和患者、患者家属说一下，让他们做选择的好。”李庆华审慎地说道。
“嗯。”姚院长点了点头。
“患者家属懂个屁。”祝军小声地说道。
不过这话他只能小声说，算是腹诽。
“那就这样。”姚院长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庆华，“李主任，那就等患者家属做了决定后再说。”
“好。”
大家离开办公室，李庆华故意慢走了几步，等祝军走过来，他满脸微笑的问候道，“师父，您……”
“谁是你师父。”祝军很生气，“出去别说是我教的，满嘴跑火车，你特么也会看病！”
李庆华的眼睛眯起来。
祝军跋扈了一辈子，都快退休了，竟然还这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他真的不懂么。
手把手的教，李庆华心里生出一股子腻歪。当年不放三四级手术的是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嘿！
那就这样吧，李庆华脸上的微笑没有变，目送祝军离开。
“李主任。”高干病房的主任拍了拍李庆华的肩膀，“来我办公室坐会。好久没见，你也不说张罗个饭局一起聚一下。”
“唉。”李庆华叹了口气，“我那面忙，今年已经完成了300多台手术，每天忙的脚打脑后勺。”
“300多……”高干病房的主任微微一顿，苦笑，“祝主任教出来了几个好学生啊。”
“呵呵，看您说的。”李庆华笑道，“要是给口饭吃，我和陆天成当牛做马也愿意。可惜，连一口饭都没有。”
“……”
“要是只有我，您说我什么我都不反驳，但您看看天成。”李庆华很随意地说道，“我听说天成日语过了，最后留学的名额还是被祝主任给让出去。”
“不说这个。”高干病房的主任笑道，“咱俩叙叙旧，你给我说说怎么能无损的解决这事儿。”
“我不是质疑你啊，你话里话外把楚院士挡在前面，我都知道。就是单纯的好奇，按说消化内科做不到这一点啊。”
两人进了办公室，李庆华也不太懂，便和高干病房的主任一起探讨起来。

第1250章 魔都办事处
上次周从文和楚院士提起陆天成的事情后，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对于楚院士来讲，收个学生并不是什么大事。
有一种学生叫做“记名弟子”，就像是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弟子在外面可以打着楚院士的旗号去找工作。
但真要说有多亲近，那就说不上了。
记名弟子始终都是记名弟子，而等登堂入室的也就那么几个，楚院士没必要因为一个记名弟子的事儿驳了周从文的面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陆天成是真特么的好用，渐渐的，有陆天成的手术就很顺利，没他的手术就磕磕绊绊，楚院士已经很难离开这位落魄的胸外科医生。
之后没过多久，周从文就拿来了双人操作系统，真正意义上的手把手的教楚院士做ESD手术。
ESD手术全名叫做内镜黏膜下剥离术，楚院士浸淫消化内科一辈子，当时周从文一提起ESD手术的时候他就知道如果周从文没有夸大，这必将是改变治疗常规生态的一个术式。
而且这个术式的应用范围要远远超过ERCP手术。
最主要的是——ESD手术全程在内镜下做，不吃放射线，也少了很多顾虑。
周从文有意无意的拉着陆天成来看ESD手术，医疗组那面减少陆天成的工作量。
“楚院士。”周从文来找楚院士，见面后笑着说道，“江海市可能有一台飞刀，您看看有没有时间？”
周从文是在询问，但楚院士知道这只是一个通知。
去江海市飞刀，人家肯定是看上自己的名号，还是周从文推荐的，自己能不去么？
“时间你安排，我这面随时。”楚院士道。
“谢了，楚院士。”周从文道，“先开第一步，然后慢慢再说。”
“怎么？”楚院士听周从文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心中一动。
“比如说壶腹癌的治疗，也能用ESD手术来完成，就是操作起来难点太多。”
“呵呵。”楚院士笑了笑，他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自己天赋有限，年纪还大，说实话已经过了学技术的最佳时期。
这时候自己要做的是继往开来，至于未来是什么样，则要看年轻人的。
陆天成，就是那些年轻人其中之一。
从记名弟子到正式弟子，陆天成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身份已经变了又变。
下手术，楚院士和周从文去换衣服，他一直在询问各种手术细节。
周从文也很有耐心，每一步都讲的很细致，楚院士感觉周从文没有丝毫保留。
虽然对周从文的无所不能还是有些疑惑，但楚院士已经渐渐习惯了。至于周从文为什么会，楚院士觉得并不重要。
正聊着，楚院士的手机响起。
他看也没看，接起电话。
电话对面传来了一个热情且谨慎的声音。
“请问您是楚院士吧。”
“我是，您是哪位。”楚院士问道。
“我是江海市集团公司驻魔都办事处的朱新，是这面的主任。”电话对面的人说道，“楚院士，听说您在省城？”
楚院士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周从文。
这么快电话就打上门了，看样子这位患者在江海市的地位不低。
“嗯，我在这面成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正在忙一些工作。”楚院士见周从文也一脸懵，便含含糊糊的回答道。
“楚院士，刚刚的事儿您都知道，我就不打扰您宝贵的时间了。”朱新道，“我这就飞回去，还请您赏个光，咱们见面聊。”
“行。”楚院士应下来。
朱新又客气了几句，挂断电话。
“小周，你们集团公司的人。说是驻魔都办事处的主任，叫朱新。”楚院士晃了晃手机。
“呵呵，正常，平时你们没联系么？”周从文问道。
“和我没什么联系。”楚院士很平淡的回答道。
“没事，见面再聊。就是个小手术，愿意选什么术式都行。”周从文也很随意。
办事处这种形势在未来随着交通越来越发达而消失，但是在2003年，很多省市在帝都、魔都都有自己的办事处。
周从文几乎忘记了这个单位，仔细想了很久才隐约想起来，但具体能做什么，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
……
虽然周从文随意，可是电话那面的朱新朱主任却并不随意。
他有些紧张、忐忑的挂断电话。
驻魔都办事处的主任和驻京办的主任级别都一样，正处级。
在这个位置上想清闲是真清闲，过手的钱不少，活也不多，可以说是个相当逍遥自在的位置。
但朱新还不到40岁，他有着大把可以上升的空间。而且朱新身后有背景，来这面就是镀个金，要是顺利，几年后还能往上走。
所以他对这件事情相当重视。
本质上朱新还是想争取一下，体现出自己这个办事处主任的干练。要是能搭上楚院士的线，自己的地位就会变的很微妙。
有钱的人都怕死，而且上下左右诸多领导因为常年喝酒导致的胃溃疡、胃病不计其数。
楚院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讲相当重要。
不过朱新为人很谨慎，他清楚看病这种事儿和其他的事情不一样。
其他事做呲了的话顶多是点经济损失，但要是看病看呲了，那就是天大的锅。
时间紧迫，朱新赶去长海医院，去接一位熟悉的带组教授。
和专家了解实际情况，做到心里有数，朱新办事情不说绝对靠谱，但也要比绝大多数人更可靠。
询问后还要搭乘飞机赶回省城，朱新忙的一逼。
来到长海医院，已经是下班的时间。约定好的地点，很快孙教授就出来。
朱新招手，孙教授笑呵呵的上了他的车。
“朱主任，你还真是能干。”孙教授赞道，“我们医院找个停车位是真难，可你来了不到3个月，就有自己的停车位。”
“嗨，看您说得。”朱新笑道，“和医院门卫打好关系，一个月给塞点钱，自然就有车位了。我在驻京办的时候经常干，帝都医院、北大几家附属医院都有固定车位。”
孙教授伸出拇指。
车位，最直观的表明朱新的能力。

第1251章 小伙子，我原谅你了
“孙教授，我跟您咨询一件事。”朱新开车，来不及寒暄，直奔主题。
“你说。”
“您对楚院士怎么看。”
“那是我们消化内科的大牛，你问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孙教授哭笑不得的回答道。
“是这样。”
朱新简单说了一下江海市的情况。
因为时间紧急，所以他也没含蓄，直接问道，“孙教授，您说那个ESD手术到底是什么？我问了几个外科的医生，都说没听说过。”
孙教授没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朱新很奇怪，但没打扰孙教授的思绪。
“这么说吧。”孙教授沉吟许久后谨慎地说道，“几个月前，我听说楚院士在他们医院闭关修炼。”
“闭关？”
朱新很是诧异，这种武侠小说的词汇出现在现实世界里，让他感觉特别魔幻。
“嗯。”孙教授说着，哈哈一笑，“说是楚院士进了新设备，具体设备是干什么的谁都不知道。建好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好像在研究什么新技术。”
“是我说的那个么？”朱新一下子来了兴致。
“不全是，好像有联系。”孙教授说道，“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听人说最近楚院士做了几台手术。”
“孙教授，手术不是外科的么，内科……内科现在也做手术？”朱新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心脏支架吧。”孙教授举例说明。
“知道。”
“手术还不是循环内科在做。”孙教授说道。
“好像也是。楚院士在魔都的时候做了什么手术？”
“说了你也不懂……对了，据说楚院士去你们省城后，用ERCP取了一个胆道蛔虫！”
说别的朱新不懂，但说起蛔虫，他顿时来了兴趣。别的不懂，蛔虫他还是知道。小时候都吃过打虫子的药，并不陌生。
“我治过一些胆道蛔虫的病人，疼起来是真要命，一两针杜冷丁都压不住。”孙教授道，“楚院士也算是别出机杼，找到了新手段。”
“您都不知道的手段？”朱新问道，“楚院士，他和世界顶级的专家有很多交流吧。”
“楚院士的儿子在世界第一的梅奥诊所当教授，人家是亲爷俩，想要交流，打个电话就行。”
朱新又询问了很多细节，一一记住。
虽然还是不知道那个术式是什么，但孙教授介绍了这么多，朱新对楚院士有了崭新的认知。
人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牛逼，属于国内医疗界的顶级大佬。要不是人在省城，怕是以自己的级别根本请不动楚院士。
“这么说吧。”孙教授最后说道，“ERCP手术我只在期刊上见过，外国医生开展的也不好，国内则还在尝试阶段，楚院士这么激进，我也没想到。至于你说的那个术式，我不知道。”
“那您认为可行么？”朱新继续问道。
“当然可行，但那是手术，我们治病都用药。”孙教授道，“楚院士这是给我们趟一条路，说实话，我也比较看好。”
两人简单吃了顿饭，朱新了解了更多相关的信息，信心越来越强。
江海市传来的消息都属实，的确是楚院士潜心研究的新术式，而且在世界范围内都处于领先水平。
上了飞机，匆匆赶到省城，朱新已经有了自己的倾向。
满怀忐忑的站在内镜室门口，朱新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是个年轻人，声音里充满了朝气。
“朱主任吧，您到了。”
“我在门口，麻烦问下楚院士什么时候能忙完？”朱新问道。
“稍等，我去接您。”
很快，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朱主任。”年轻人伸出手，朱新和他握了一下。
手很大，很暖，很有力。
热情却又并不唐突，年轻人握手的时间不长，只是把热情的态度表达一下，随后带着朱新进了更衣室。
“我叫周从文，是咱江海市三院出来的。”周从文道，“楚院士的手术还得一段时间，进去等吧。”
“这……不合适吧。”
“没事，既然是新术式，朱主任还要亲眼看过之后才好拿主意不是。”周从文笑着说道。
呃~~~
朱新怔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个待遇，能进去参观一下。
虽然看不懂，可朱新心中的犹豫顿时又少了一些。
还得是自家人，要不然怎么会让自己进去。
他忐忑的跟在周从文身后进了更衣室，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周医生，你是来进修的吧。”朱新和周从文攀谈起来。
“算是吧。”周从文指导朱新换衣服，随后告诉他，“朱主任，您别紧张，不是让您进手术室，是去休息室看手术过程。”
“啊？哦。”朱新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也幸亏有你在，还得是老乡。”
“这事儿主要是想推广手术，朱主任人面广，做起来方便顺手。”周从文随意说道。
“嗯？”朱新一怔。
“市里面领导和集团的领导找办事处联系医院看病的不少，这方面是风向，影响很大。”周从文笑道，“ESD是新技术，您看一眼心里有数。”
再多的，周从文就没说。
当年他是领教过办事处的厉害的，所以才特殊网开一面，带着朱新进来看看。
朱新沉默，他猛然感觉自己对面的这个小医生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成熟、更稳重。
一般的人，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很少能知道办事处是做什么的。
即便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可能清楚办事处的能量。
但叫周从文的小医生却好像很理解……是楚院士指使的？
好像也不能，人家是院士，怎么可能对江海市的这点破事上心呢。
朱新留意周从文，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想巴结自己，可有些话说得不伦不类。
无所谓，原谅他了，朱新想到。
念头想到周从文在巴结自己，朱新的腰杆子都硬了，他换完衣服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小周，好好干，你们是早晨的太阳，以后我看病都得找你咧。”

第1252章 参观手术
进了内镜室，周从文带着朱新进到休息间，电视里传输的信号和胃镜镜头连通。
周从文小声给朱新介绍机器以及手术。
楚院士正在和陆天成做手术。
胃镜刚刚送进去，朱新看见红呼呼的食管，整个人都怔住。
“这个患者的病情要比咱江海市的那位重一点。”周从文小声说道，“现在看，溃疡面位于胃底、贲门和食道。咱们那位的病情比较简单，只是胃底而已。”
“哦哦哦。”朱新下意识的应着。
“第一步是染色，如果病变位于食管，就要进行碘染色；位于贲门区，进行碘和美蓝双重染色。”
“现在楚院士做的是双重染色。”
朱新看着楚院士熟练的做着染色，心里的天平又被搬动了一下下。
“喏，这一步是楚院士用微探头超声内镜确定病变位于黏膜层。最后一次确定，然后就可以把病变的黏膜剥离走。”
“要是以前，肯定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吃药、保守。一大半的患者都不会有什么效果，一年或几年之内，就会陆陆续续的癌变。”
癌变！
朱新的心随着周从文的话被揪起来。
只一瞬间，他脑海里就出现了很多因为喝大酒喝出胃癌、食管癌的事儿。
要是早就有这种技术的话，是不是都能避免？朱新盯着屏幕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技术真是太特么的吸引人了。
“周医生，真没办法么？”朱新问道。
“嗯，没办法。从前吧，咱国内连胃镜都没有，很难早期发现。再说，就算是看见了，只能开点保护胃黏膜的药，叮嘱患者少喝酒、规律作息、饮食什么的。”
“但效果有限，很多癌前病变都恶变，再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那看见了就切呢？”朱新追问道。
“比如说现在这个患者，他没什么事儿，怎么切？直接切胃？”周从文笑道，“这也是江海市主流的意见，朱主任，你是不是听我一说也觉得不靠谱。”
朱新点头。
“本身也是，现在患者还只是黏膜表层的癌前病变，切黏膜就行。黏膜能重新生长出来，但胃可不能再生，食管也不能再生。”
“可要是……我不懂啊周医生，要是病变很深怎么办。”朱新问道。
“微探头超声内镜确定病变位置啊。”周从文道，“医生从内镜直视下感觉一些病变就在黏膜层，但经过微探头超声内镜检查，可能提示病变浸润深度超过ESD的范围，那么应该推荐患者去接受其他手术。”
“这个患者呢？”
“B超刚看，没事儿，所以正在剥脱黏膜。”
朱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道，“周医生，也就是说集团领导的病还不一定能不能用这种方式做？”
“是的。”周从文点头说道，“一般情况下来讲体检发现的，浸润过粘膜层无法手术的患者比较少。毕竟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绝大多数疾病的治疗效果都很好。”
“要是做不了怎么办。”朱新担心的问道。
“做不了的话就找帝都的教授来做大手术，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留一部分已经变异的组织在里面不是。”
朱新点头，周从文讲述的很清楚，他的所有疑问都被轻轻的点破。
周从文给朱主任科普的时候手术在继续。
楚院士病变黏膜下注射含美蓝的甘油果糖溶液，随后用针式切开刀点出切除边界。
“这是要切除的部分，一点点的掀起来，切掉，送去做病理手术就结束了。”
“哦哦哦。”朱新看傻了眼。
他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人体内的组织结构，胃黏膜表面的溃疡看着惊心动魄。
“周医生，那都是喝酒喝的？”朱新忐忑的问道。
“不全是，但喝酒的确会对胃黏膜造成伤害。”周从文很“严谨”地说道。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但朱新却没听出来任何异样，他已经被惊呆了。周从文侧眼看朱新，笑了笑。
现在还是2003年，管理并不严格，所以能带人进来到休息室看看。而且看的也是内镜手术，不涉及感染的问题。
要是二十年后，护士长必然不会同意。
“这里是要切了吧。”朱新指着屏幕问道。
“嗯，用针式刀开口，用IT刀进行切开、剥离。朱主任吃过蛇肉么？”
“吃过。”朱新看着屏幕，说什么都和美食联系不起来。
“有一种吃法是要剥皮的，我觉得和这个比较像。”周从文道，“手术并不难，确定病变位置在粘膜层，然后一点点耐心剥离就是了。”
朱新看着屏幕，很快一股鲜血喷出，屏幕上鲜红一片。
他被吓的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血已经顺着屏幕喷到自己脸上了似的。
但似乎只用了一秒钟，一个钳子就夹住出血点，鲜血被冲走，视野如故。
“这是热活检钳子，在手术中用来钳夹毛细血管的。”周从文给朱新解释道。
“毛细血管……”朱新嘴里念叨着，“楚院士的水平真高。”
“止血这步不是楚院士做的，是……也是来自咱们江海市的医生，人民医院的陆天成陆医生。他在第一时间止血，让手术比较顺利的进行。”
“！！！”
“一般来讲ESD手术最怕的就是出血，刚才您也看见了，出血后没有视野。但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做助手，可以把手术时间大幅度缩减。”
“这样。”朱新怔怔地说道，过了两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周医生，你说刚止血的那人是谁？”
“咱们江海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来进修的，被楚院士看中，准备带回魔都协助楚院士做手术。”周从文淡淡说道。
朱新心里面一股子热血上涌，以后在楚院士身边有个老乡，那做事情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只一瞬间，朱新最后一丝顾虑也荡然无存。
“一般的ESD手术需要60-90分钟，做不好的主要在止血上。但有陆医生配合，楚院士的手术都能控制在20分钟之内。”
“像这种比较复杂的剥离，30分钟也能解决。”

第1253章 “小周”是谁
知道消息后朱新询问过魔都胸科医院，得到的消息和江海市基本差不多，手术要按照食管癌根治术的方式去做，具体会不会有吻合口瘘都说不好。
手术时间，应该在3-4个小时左右。
而现在最直观的手术时间降低到了30分钟！
而且不切任何脏器，直接针对表面组织的病变，这对朱新来讲简直就是颠覆性的。
“周医生，剥离后患者怎么样。”朱新对30分钟的手术时间没有概念，他更关心恢复时间。
“术后卧床休息一天就能下地，但禁食水的时间还是比较长，应该在3-5天左右。”周从文道。
比较长……朱新听周从文的介绍后怔了一下。
外科手术禁食水是5-7天，身上插满了管子，估计最快也要术后3天能下地。
他有些恍惚，这是治疗同一种病么。
怎么会相差这么大。
周从文又随着手术介绍了表面的黏膜剥离后的一些并发症，虽然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描述，但朱新依旧听的半懂不懂。
这一点周从文也没有好办法，别说是一个白丁，即便是医院的医生又怎么样？
能第一时间认识到ESD手术价值的医生、护士都不多，就更别说能听懂手术过程。
陆天成在手术中表现出来了一名外科医生最基本的素质，尤其是协助止血这一点，把他当十几年助手培养出来的优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周从文也没确切的想到陆天成竟然能适应的这么快，也算是一个——惊喜？
26′，手术结束。
“朱主任，您先坐一会，我去送患者。”
“哦。”
“一会楚院士过来，您有什么疑问就问楚院士，不用拘束。”
朱新瞥了一眼周从文，他觉得这个小医生很热情，但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楚院士是谁，在魔都，那么多大牛都对楚院士恭恭敬敬，怎么这位小周医生说的如此简单。
周从文转身出门，过了几分钟，楚院士一边摘掉口罩，一边走了进来。
朱新热情的站起来，传说中的楚院士出现，他的心情有些紧张。
在魔都见过一些大牛，想要接触上他们都很难，更不要说这位楚院士是大牛中的大牛。
紧张中略有些局促，朱新伸出双手，他注意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又缩了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和楚院士握手。
“朱主任是吧。”楚院士坐下，微笑着问道。
手术做的相当好，楚院士通体舒泰。
“楚院士您好，我叫朱新，您叫我小朱就行。”朱新没敢坐，躬身站在楚院士的身边。
“坐，坐，这么说话多累，都是自己人，别见外。”楚院士笑眯眯地说道，“我听小周说了，你是集团公司驻魔都办事处的主任。”
“是是是。”朱新见楚院士和蔼可亲，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阎王好见，小鬼难捱。
看看楚院士，再对比自己见过的其他人，这句话格外真切。
至于周从文，在朱新的眼睛里连小鬼都算不上。
“江海市的患者我粗略知道一点，情况还好，比今天做的手术要简单一些。”楚院士开门见山地说道，“要是能做的话，估计20分钟就完事。”
朱新马上问了几个自己心里一直疑惑的问题，楚院士一一作答。
楚院士解释的清清楚楚。
虽然很多话都是刚刚周从文说过的，可同样的话在楚院士的嘴里说出来，朱新顿时就信了，心里充满喜悦与激动。
“楚院士，太麻烦您了。”朱新问完后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和患者很熟悉，是我老领导。回去后我一定建议他来省城找您……”
“哦，小周也很久没回江海市了，他的意思是回去看一眼。”楚院士淡淡说道，“而且患者在你们江海市住着，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
“小周……”朱新顿了一下，是刚刚的小周医生么？
不可能，朱新随即讪笑。
那个叫周什么什么的医生太年轻，估计就负责接待，怎么可能进楚院士的法眼。
一个路人甲乙丙丁而已。
“你说的周医生是哪位？也是我们江海市走出去的人才么？”朱新随后问道。
“嗯？”楚院士一怔，“刚才小周不是说给你讲解了整个手术过程么？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朱新怔住，七窍玲珑的脑子一下子宕机。
他脑海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小周”浮现出来，却很难重叠成一个人。
“哦，你是看周从文周教授年轻，所以没理解我说的是谁吧。”楚院士年老成精，马上知道这位误会了，便笑着说道。
“呃。”朱新无语。
“周教授水平很高。”
“教授？他是教授？”朱新尴尬的笑了笑。
“当然，ESD手术是周教授最早推荐给我的。”楚院士很认真地说道。
“！”
“你不知道周教授？去年的世界外科比赛中，周教授力拔头筹，拿到了第一名。”
“！！”
“作为江海市的人，你不应该不知道啊。而且要是ESD手术做不了的话，还要周教授联系912。”楚院士笑道。
“！！！”
朱新满脑子都是惊叹号。
正说着，周从文走进来。
“小周，你看我今天的手术做的怎么样？”楚院士站起来，笑呵呵的走到屏幕前问道。
“挺好。”周从文实实在在的回答道。
“我觉得有点问题，你看看这里。”楚院士随后调整录像，找到出血的那个地方。
“这里本来不应该有出血，我的手术做的是不是快了。”
“楚院士，您不应该觉得手术不会出血。”周从文开始讲解，他一边说一边模拟当时楚院士做手术时的手形，说出手术当时的一些问题。
朱新怔怔的看着周从文，此时此刻，这位站在面前的年轻人看上去是那么的自信。和楚院士相比，要是不看脸的话自己肯定认为是楚院士在指导学生。
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这不科学啊……朱新满脑子空白，连心里对楚院士的认知都被一瞬间颠覆。
顺便，连那位“小周”的印象都碎了一地。

第1254章 气冷抖
“不可能！”
祝军在办公室里愤怒地吼道。
他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和他汇报工作的马副主任脸色一滞。
“真特么是一群混蛋，这是治病，不是开玩笑。”祝军双手握拳，用力的砸在办公桌上。
马副主任看着祝军的神情，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当年自己来人民医院的时候，祝主任还没接班，还不是大主任。
那时候的他可不是现在的样子。
马副主任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他对科室的变化也有些惊讶，之前祝军手下得力的干将竟然在一年之内走的干干净净。
祝军现在就像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一样，只能在办公室里毫无用处的愤怒吼叫，其他的事儿祝主任根本无能为力。
经过会诊后，祝军知道李庆华和周从文的意思——要用新术式做手术。
祝军后来琢磨了小半天的时间，便直接找上门，陈述利弊。
马副主任知道这是祝军祝主任在困兽犹斗。
集团公司的大领导都抛弃了他，甚至抛弃外科手术。看上去只是一个患者，但这位的辐射的范围相当大。
集团公司几十万职工，只要很短的时间就会知道这件事。对于手术量锐减的人民医院胸外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不管祝军怎么努力，甚至拉下脸去和患者家属摆事实讲道理，拍胸脯说这病只能做外科手术。
患者和患者家属也被祝军说服，但谁知道只一个晚上，他们就改了主意。
而且他们都没通知祝军祝主任，把他直接当成是空气。
所以祝军才会如此愤怒，如此无助。
马副主任叹了口气，“主任，他们这么选就由他们去吧，没必要坚持。”
“咱们是医生，怎么能这么瞎胡闹！要对患者负责，负责！！”祝军愤怒地吼道。
“我在日本的时候看见消化内科的部长准备尝试……”
“日本，去他妈的日本！”祝军像是疯了一样地骂道。
马副主任的神色一变，厌恶的看着祝军。
“什么都是日本，日本好么！要是真的那么好，你回来干什么！”
真是不可理喻，马副主任心里摇头。
随着李庆华和陆天成的出走，祝军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可暴躁有什么用？
要是脾气暴躁就能让江海市的人相信人民医院还是老大哥那也行，可是患者量锐减、手术量暴跌，这已经很明确的说明患者在用脚投票。
到现在祝军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这里耍他的大主任的威风。
而且祝军离开了李庆华和陆天成，只能安安静静等着退休。有自己在，返聘这种事儿想都不要想，马副主任早就下定决心。
“怎么可能，癌前病变只要做手术就能解决，这是最好的时机！要是耽误了，出现问题谁负责！”
马副主任见祝军的眼睛发红，他觉得祝军失态、丢人，最后劝道，“主任，我在日本见他们研究ESD手术，具体效果还不知道。但如果是楚院士挑头做的项目，估计是有把握的。”
祝军恶狠狠的看着马副主任。
马副主任可不怕祝军，他背景深厚，不是李庆华和陆天成那种草根，完全不需要抱着祝军大腿。
“我来和你汇报一声，要不然咱们这面准备手术，结果人家自己先做了，那多尴尬。”马副主任淡淡说道。
祝军也知道马副主任说的都是事实，可他无法接受。
曾几何时，自己说的话就是最后的诊断，即便是集团领导也都乖乖的听话。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了电话、有了和帝都的联系、有了……周从文，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这之间的落差祝军无法接受，哪怕已经过了很久，他依旧接受不了。
而带来不好的消息的马副主任似乎是这一切的源头，祝军瞪着他，就仿佛是瞪着李庆华、瞪着陆天成一样。
就……仿佛……瞪着周从文。
就是周从文的出现，把自己习惯的一切都砸的粉碎。
“滚！滚出去！！”祝军声嘶力竭地吼道。
马副主任一怔，他没想到祝军竟然会毫不掩饰的直接让自己滚出去。
他疯了么？
“呵呵。”马副主任摇了摇头，“我终于知道李庆华和陆天成为什么走了。祝主任，保重身体。”
扔下刺痛祝军的一句话，马副主任大摇大摆的走出主任办公室。
回手摔门，马副主任差点没把主任办公室的门摔破了。
“马主任，怎么了？”护士长小心翼翼的凑上来问道。
“祝主任疯了。”马副主任冷声道。
“……”
“怎么我走了一年的时间，祝主任的脾气这么差了呢。”马副主任笑了笑，“李庆华他们走的对，跟着祝主任能有什么前途。这不，在办公室里打老婆骂孩子呢。”
护士长不敢接话，这种科室内部的矛盾，尤其是医生之间的矛盾和她没有关系。
而且她很清楚，只要自己掺和进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祝军坐在办公室里，怒气渐渐散去。
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抛弃。
被李庆华、被陆天成、被所有人抛弃。
之前自己做的事儿还有意义么？祝军有些茫然。
手下的几名亲近的医生都陆陆续续离开，马副主任对自己虎视眈眈，而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起一年前送马副主任去日本的时候，祝军有些惘然。
自己，
终是老了。
众叛亲离，没等树倒，猢狲就已经散去。
而这些，都是从三院走出来的那个周从文干的！
想到周从文，祝军的目光有些散乱。
一桩桩、一幕幕、一件件，他和周从文接触的并不多，可周从文对他的影响却极大。
黄老、邓明、李庆华、三院的新术式、爆发的手术量，看上去每一件都无足轻重，但合在一起却把自己压垮。
妈的！
祝军狠狠的骂出声。
李庆华“投奔”周从文，连陆天成都投敌。
一定不能就这样，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陆天成，你特么就烂在这吧。

第1255章 与时俱进
两天后，周从文动身回江海市。
这次不算是荣归故里，而是为了推广一个新术式。
ESD手术虽然和周从文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周从文并不介意在完成老板的任务同时，“顺便”推广一个微创的术式。
毕竟这也是老板潜心研究多年的一个术式，能超额完成老板的任务，周从文觉得很开心。
让周从文惊喜的是陆天成。
袖切这类胸科的手术陆天成做起来有心理障碍，可是在面对ESD手术的时候，陆天成多年训练、积累下来的基本功尽数发挥出来。
出血后第一时间止血，这对楚院士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同志来讲是很困难的。
可对于陆天成来讲，止血只是正常操作，早已经融入血脉之中的操作。
“小周。”楚院士来找周从文，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微笑。
“在呢，楚院士。”周从文站起来，把楚院士让到自己的座位上。
对老同志要有最基本的尊重，如果他值得尊重的话。
周从文在这一点上一直做的都很好。
“我去江海市做完手术，再过几天就准备回去了。”楚院士说道，“这几个月，感谢你的帮助。”
“呵呵，应该的。”周从文笑道。
“再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楚院士慎重看着周从文。
“怎么？”
“我想在你这里挖人。”楚院士直接说道。
“陆天成？”
“嗯。”楚院士玩笑道，“小周你别小气啊。”
“天成本来也是来进修的。”周从文道，“不算是我的人，要是楚院士您看中了他……”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
“考研究生什么的没必要。”楚院士道，“正好这次去江海市，办理离职手续，我直接带回我们医院。算是我的学生，就是执业证上的专业要修改一下。不过那都是小事儿，无所谓的。”
周从文笑了，“楚院士您慧眼识珠。”
“还不是你推荐的。”楚院士摆了摆手，“你不心疼就行，黄老给你的任务重，时间紧，我还要从你这里挖人，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您可别这么说。”周从文道，“给院士做学生，这多多大的荣耀。”
楚院士笑吟吟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哈哈一笑。
两人同时想起去年夏天的初遇。
成为院士的学生是一种荣耀？或许别人能这么说，但在周从文这儿，这事儿压根不存在。
陆天成的优点多多，外科基础打的扎实、职业生涯一直蹉跎、来自小地方、上手ESD手术就是周从文手把手的带。
这些也让楚院士对陆天成很是放心，并不担心嚣张、反噬的事儿。
周从文都懂，但有些事、有些话不用明说。
“楚院士，辛苦了。”周从文认认真真的感谢。
“我不辛苦，倒是你给了我很大的惊喜。”楚院士摸了摸双鬓花白的头发，“我作为学科带头人，要是不发声、不做什么，整个学科建设就要耽误5-10年。”
周从文心有戚戚，这话自家老板也说过。
“本来就和国外有差距，再耽误5-10年，真是不敢想哦。”楚院士认真说道。
“能拒绝故步自封，还能接受新知识、新技术，您很厉害。”周从文诚心实意地说道。
“要不然怎么办？”楚院士道，“不说是ESD、ERCP手术，只说用药。”
说着，楚院士顿了一下，背靠在椅子上喃喃说道，“好多老药都没了，取代的是效果更好的新药。不学到也行，顶着院士的头衔混日子呗。”
“可是我不甘心。”
楚院士的声音渐渐变得深沉而幽怨。
六十，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却还要学习更多的东西，只因为他身上背负着很沉的责任。
“老板也说过这样的话。”周从文严肃地说道，“您和我家老板想到一起去了。”
“你们外科，有很多老主任、老专家退休后习惯使然还不肯离开一线。”楚院士忽然笑了，“可是谁又有黄老的精力，谁又有黄老的天赋。八十岁，还能创造新术式……这是一个奇迹。”
楚院士说的所谓奇迹，周从文承认。
“我们医院有一个老专家，年纪没有黄老大，也是不肯退出临床一线。”
周从文静静的听着楚院士讲述他家的故事，已经猜到了是谁。
“偶尔会听小医生和护士说，某某老板手痒，上去做手术又把血管、胆管弄破了。”
“我最开始还很不高兴，这么不尊重老同志，人家七十多了，手不抖、眼不花，还天天上手术，这些小家伙们怎么就……”
楚院士叹了口气。
“后来呢？”周从文微笑问道。
这里面的事儿他一清二楚。
可不是老同志一直在一线就是好事，像自家老板那种勇猛进进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有一次我去看手术，发现他用的还是老术式，多少年前的老术式，一点都没改变。从那时候起，我觉得做人还是要与时俱进。”
“与时俱进，真的很难。”
“我知道，但不与时俱进就要被淘汰。”楚院士似乎有些疲倦，他叹了口气，“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各种技术飞速进步，很多从前没什么好办法的疾病都能解决。”
“比如说胆囊切除术后肝总管结石、比如说胆道蛔虫、比如说胃黏膜早起癌变，都能解决。”
“但我们也赶上了一个不好的时代。技术进化的太快，以至于我们这些个老家伙飞速被淘汰。”
周从文微笑看着楚院士，并没说话。
这是一个好时代，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坏时代。
楚院士的形容是对的，新世纪医疗技术飞速发展，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甩开。
像祝军、王成发、张友，甚至这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重生回来后周从文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的更清楚。
很多人看着风光，其实已经被淘汰。
“也是黄老给了我信心。”楚院士道，“老人家一直盯着最新的技术，全神贯注，稍有机会就抓紧。喏，就像是你，黄老的眼睛真是很毒啊。”
“我不一样。”周从文笑道，“楚院士，院士工作站这面您有时间常来。”
“肯定，只要你还在省城。”
“对了。”楚院士说了半天，才好像是无意的想起一件事，“咨询你件事。”
“怎么？”
“法国有一个学会，给我发来了邀请函。我总觉得有点问题，但不去的话还惦念。”楚院士头发花白，眉眼弯弯的看着周从文。
“洛朗医生？”周从文想了想，“应该不会有那么小气。”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一起去？”
周从文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到时候一起去。”

第1256章 楚院士的助手
医疗组始终都那么忙，夜半三更忙完，宵夜回家，倒也规律。
因为楚院士不喜欢换床睡，所以没有提前一天赶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起了个大早，和楚院士、陆天成、肖凯开车去江海市。
来到人民医院，院长带着患者家属、集团公司相关人员迎接。
周从文站在最后，笑呵呵的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
离开一年，江海市人民医院的院长看着老了一点点，接人待物还是一样。朱新朱主任跑前跑后，好像他才是东道主。
而患者家属则有些胆怯，看他们的样子是想要问楚院士很多事儿，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相关科室的主任们都和楚院士打了个招呼，有脸皮厚、胆子大的还和楚院士留了联系方式。
虽然未必有什么用，但万一呢。
只有祝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冷眼看着一切。目光偶尔扫到陆天成和周从文的身上，都会凛冽几分。
祝军，周从文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种不思进取的老家伙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所有负面词汇都能用在祝军和王成发这一代的老主任身上，但周从文对祝军无感，并不像是对王成发一样有那么深的执念。
偶尔看见祝军用凌厉的目光看陆天成，周从文有些不理解。
你不给一条活路，还不让陆天成自己找路，这些人真的不怕把人逼急么？
客套了几句后，楚院士直奔内镜室。
祝军也没想到会看见陆天成，而且他肯定看见了自己，但目光一扫而过，连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仿佛是个陌生人。
本身就一肚子的火气，祝军万万没想到会看见陆天成，他心里燃烧起一团火焰。
当他确定陆天成回来并不是跟着周从文走个过场，回来看看，而是给楚院士当助手的时候心生惊讶。
“陆天成怎么跟着来了？”
“他不是去进修么？为什么楚院士带着他上手术？”
“老祝他都不管管么。”
人民医院的主任们见陆天成跟在楚院士的身后，都诧异的交头接耳议论着。
当祝军听到其他主任、院里职能科室的科室长交头接耳说着陆天成，他心里的火焰更加旺盛。
陆天成是去进修的，他怎么就成了楚院士的助手呢！而且做的还不是胸腔镜手术，而是什么胃镜手术。
如果说陆天成回来后给周从文当助手，祝军心里都认可这事儿，毕竟陆天成去进修主要是学胸腔镜，那是胸科的术式。
可是……
他竟然“不务正业”到了这个地步，祝军心里一肚子的火气。
他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似的，已经遏制不住心里的那股子邪气。
“陆天成这是准备转行？他都多大年纪了，还来得及么。”
“说什么呢，你也不看看那是谁。楚院士！让你跟着楚院士干，你还会琢磨着回咱们医院么。”
“老祝真是留不住人啊，一个一个把人撵走。”
祝军听到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冷哼一声。
陆天成想走？特么的先扒层皮下来再说。看来自己提前做的工作是对的！
祝军用阴冷的目光看着陆天成，心里盘算着。
小崽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这可是集团公司的决定，和我没关系，祝军心里想到。
随即他想到陆天成看见天价赔偿后的表情，心情顺畅了不少。
站在内镜室里准备观看楚院士做手术的人们都安静下来。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都得给祝主任点面子不是。
进手术室的人不多不少，因为是有菌的手术，要求也没那么严格。再加上大院长在里面，而且很多主任想看看传说中的楚院士到底要做什么手术，所以术间里的人有些多。
祝军站在一个角落里，冷冷的看着陆天成的背影。
他心情复杂，极度复杂。
一般情况下站在自己身边的都是陆天成或是李庆华，但现如今一个去了三院，在手术量、业务量上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而另外一个，则站在一名工程院院士的身边。
楚院士的背影映衬下，陆天成似乎成熟了很多。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在做着术前准备。
时不时和楚院士耳语一句，交流顺畅。
原本那是自己的位置！祝军心里的无名之火中夹杂了少许的嫉妒和失落。
准备工作在陆天成的手中流水一般的完成，所有动作祝军都很熟悉，平日里他认为这都是陆天成应该做的，可此时此刻看在眼睛里，祝军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都是自己的！
可是自己带了十几年，合适、好用的人现在站到了别人身边，这种感觉让祝军有些不适。
患者全麻，胃镜下进去，屏幕上可以看见红呼呼的食管。
胃镜继续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胃黏膜有病变的位置。
虽然在胃底部，位置有些特殊，但难不住楚院士。挪动胃镜，随后微探头超声胃镜开始探查胃底部的病变位置。
这时候内镜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楚院士在判断能不能做ESD手术。
楚院士没有草率的给出答案，而是仔细看了将近3分钟，才回头说道，“可以做，告诉家属吧。”
“轰~”
内镜室里很多人长出了一口气。
楚院士略有不满的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但也没说什么。
这种情况他见的多了，早就见怪不怪。又不是外科手术，下个胃镜，没必要清空手术室。
大院长开开心心的亲自去告诉患者家属这个“好”消息，楚院士把胃镜往旁边一送，陆天成接过胃镜，把标记的枪递给楚院士。
他们的配合虽然说不上有多默契，但却很流畅，祝军看着看着，眼睛红了起来。
楚院士在病变黏膜下注射含美蓝的甘油果糖溶液，确定后再用针式切开刀点出切除边界。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楚院士用针式切开刀点开边缘的胃黏膜，随后换了IT刀进行切开、剥离。
原理大家都懂，但这些操作就像是做梦一样。
手术越来越精巧，早已经超出坐井观天的范畴。

第1257章 他没变，只是身边的人变了
黏膜下的毛细血管肯定有出血，目光直视下都会因为出血阻碍视线头疼不已，看他们怎么解决，祝军心里想到。
一般情况下开胸手术遇到出血，术者都来不及等助手做什么，一只手拿着干纱布，看见出血就压上去，再一点点的松开。
压迫止血，松开后看见出血点第一时间用电烧止血，这是最常规的方法。
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很多时候术野都血糊糊的，相当脏。
祝军有轻微的洁癖，所以他手下的几个人对止血都很在行。
看着手术，祝军预估着手术难度。
直视下都那么困难的事儿现在用胃镜做，几把钳子在里面，操作肯定困难。
祝军凝神看着胃镜屏幕，盯着创面。
下一秒，肯定有出血！
楚院士用IT刀进行游离的速度很慢，这种手法祝军嗤之以鼻。
外科的医生来看，楚院士的手术做的只能说是一般。
半路出家，还是六十岁的“高龄”改行，想着超越做了一辈子手术的外科医生？那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看楚院士小心谨慎的模样，祝军更是期待接下来的一幕。
他真想看到血喷出来，镜头上红呼呼的一片，根本没有手术视野的时候楚院士慌手慌脚的样子。
红色！
出血了！
祝军下意识的兴奋起来，双手握拳。
然而他的手还没握紧，一柄热活检钳便钳夹住因为IT刀剥离而断裂的毛细血管，随后电烧止血。
一股温盐水轻轻落下，把点点血迹冲洗干净，仿佛那几根毛细血管出血根本没有发生似的。
这配合……
祝军怔住。
陆天成配合的说不上有多精妙，但祝军却觉得相当熟悉而……亲切。
类似的配合在这十几年中自己早已经形成习惯，乃至于祝军能在陆天成的动作里看出自己的影子。
“不错，这手术做的真不错，配合也好。”一名主任看到这一幕，低声和身边的人说道。
“我还以为这一步要浪费点时间，没想到楚院士做的这么熟练。”
“不出血的话手术很快就能结束。”
听着周围主任、机关科室长的议论，祝军格外的愤怒。
他们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是干外科出身的，能看不出来刚刚这一幕谁的操作是重要的？
是陆天成的止血！可他们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把这一切都归为楚院士的操作精巧上。
陆天成……陆天成……
他的止血的技术都是自己教的！
祝军眼睛已经彻底红了，死命盯着胃镜的术野。
楚院士手里的IT刀一点点剥离，动作不快，虽然可以说是熟练，但没什么太特殊的，祝军觉得自己也能做。
关键在于陆天成的止血！
每一次刚刚看见红色，热活检钳都会第一时间落在上面。
准确！
零失误！
这是多年外科手术打下的根基，又在周从文那面学了一段时间的胸腔镜，熟练内镜操作后才能做到的。
祝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内心情绪。
他默默的看着，手术在“缓慢”的进行着。
虽然缓慢，可是胃溃疡再大也没多大，IT刀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已经把整个有改变的溃疡面都剥离下来。
温盐水冲洗，审慎的观察有没有出血，陆天成的一切都是祝军最熟悉的步骤。
他还记得有一次术后自己直接下台，陆天成止血不彻底，胸腔闭式引流每天引出至少150ml新鲜血。
那段时间自己把陆天成骂的狗血喷头，甚至在早会的时候当着全体医护人员骂他不争气，止个血都止不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
从那之后，陆天成再也没犯过类似的错误。
甚至他宁愿做完手术多等五分钟的时间，严密观察出血。
这是一种强迫症，祝军从前还偶尔想起这事儿并且在心里笑话陆天成有毛病。
但如今自己站在下面，看着陆天成配合工程院的楚院士完成一台从未出现的手术，他的每一个操作祝军都能想到他的意图。
而每一个想法、意图背后都是这十几年来与自己的磨合。
但现如今这一切都正在离自己远去。
下一步，取出剥离的表面病变组织，陆天成要观察五分钟，祝军预判了陆天成的预判。
陆天成还是和从前一样，一丝都没有改变过。只是身边站的人却变了，不是祝军，而是楚院士。
果然，当楚院士把病变组织取出来之后，用镊子夹住病变组织仔细看一遍。与此同时，陆天成一只手把着胃镜，一只手拿着热活检钳，严密观察剥离黏膜的位置有没有出血。
“天成，太仔细了吧，没出血，可以结束了。”一名主任笑呵呵地说道。
陆天成没有动，只是敷衍的笑了笑，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五分钟，一秒都不少，陆天成见没有出血，侧头和楚院士说了一句什么，ESD手术宣布结束。
“啪啪啪~~~”
内镜室里想起掌声。
在看手术的有一大半都是内行，不管是内科还是外科，手术毕竟不难，大家都能看懂。
以往需要做胃大切，并且切除一部分食管，把胃往上拽做吻合的一个大手术在新手术术式面前像是“开玩笑”一样就做完了。
剥离病变黏膜，把创伤减到最小，这一切都像是开玩笑似的。
但大家都清楚，手术，做的的确很完美，堪称无瑕。
病变组织被剥离，而且能过几天就再生出来，切胃、切食管这些不可再生的组织干什么？
“楚院士，厉害！”
“手术做的简直太好了！”
“真不愧是院士，这种手术我做梦都想不到。”
无数称赞声几乎同时响起，掌声不断。
每一句称赞都像是指着祝军的鼻子在骂娘，每一个掌声都像是巴掌拍在他的脸颊上。
祝军很清楚手术的重点在于止血，而作为助手的陆天成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在自己眼皮子低下练出来的。
可是现如今，陆天成却站在楚院士的身边，摇身一变，成了楚院士的助手。
祝军心中憋闷，眼前金星闪烁，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摔倒。

第1258章 割爱
但祝军还是遏制住自己心里的烦躁与异样情绪，手扶墙壁站稳。
陆天成……他不是想留在医大二院，而是遇到了楚院士后他要转行以后做类似的什么见了鬼的ESD手术！
祝军太了解自己手底下的几员干将，陆天成心里想什么、做什么，一撅屁股拉几个羊粪蛋他都知道。
曾经有一次开学会，一名重症的院士去参加学会，开完会后聚餐，陆天成就上赶着去问了几个问题。
这些问题问在了关键点上，那位院士甚至主动留了陆天成的电话说是以后常联系。
祝军怎么会让这种事儿发生。
回来后他冷嘲热讽，不断的用其他事儿恶心陆天成。直到半年后见没什么动静，祝军这才作罢。
陆天成这种小人，找个机会就攀高枝，祝军心里恶狠狠的想到。
就在祝军无数心念纷沓而至的时候，手术结束，患者苏醒。
一众人堆上去，七手八脚的把患者搬上平车。
祝军有些恍惚，他很鄙夷这群争先恐后拍马屁的人转身离开，刚走出术间的大门，迎面看到了那张让他心里一紧的年轻面庞。
周从文没有和祝军交流的想法，只是冷眼看着一个糟老头子迈着踉跄的脚步从自己面前走过。
祝军老了，他们这批人已经老了。
平车推出来，一众人护送着患者离开内镜室。
“病理要多久能出？”楚院士问道。
“尽快，楚院士。”人民医院病理科主任就在身边，他亲手拿着病理标本，“我现在去做组织固定，然后切片检查。”
“辛苦。”
“大约十到十二个小时，您看可以么？”病理科主任问道。
“行。”楚院士笑呵呵的回答道。
手术做的很顺利，楚院士当然开心。
人民医院的院长热情邀请。
先去看术后患者，楚院士亲口叮嘱要注意什么，随后去人民医院院长的办公室坐了一会，中午去吃饭。
算是高朋满座，周从文注意到祝军坐在距离楚院士很远的地儿，低着头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楚院士坐在上位，人民医院的院长和他有说有笑，气氛和洽。
“楚院士，我们培养出来的医生还不错吧。”人民医院的院长看着陆天成，笑呵呵地说道。
“当然，手术难点在止血，天成完成的非常好。”楚院士坐下后笑着说道，“最近在医大二院，我问周教授要了天成过去帮我忙，真是帮了大忙。”
“哈哈哈。”人民医院的院长有些开心。
“对了，这次回来除了做手术还有件事。”楚院士道。
“怎么了楚院士，有事儿您尽管说，只要我这面能做的都会做。”
“我准备把天成带回魔都。”楚院士很直接地说道。
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祝军原本低着头，他听楚院士这么说，忽然抬起头，满眼错愕。
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己听到了什么！
楚院士说，他要把陆天成带回魔都？！
这是要收弟子的节奏！
楚院士的话就像是一柄钢刀插在上面，还扭了两下。
祝军乱成一团麻的心开始滴血。
“天成的确是一块璞玉，最近我们配合的很顺手。”楚院士微笑着，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我实在是舍不得，只能请咱人民医院割爱。”
人民医院的院长怔住，他万万没想到楚院士提出的竟然是这么一件事。
这事儿对他来讲太小、太小，而楚院士的态度却又极为认真。人民医院的院长知道这是楚院士在为陆天成出头、背书。
“您看您说的，这是大喜事啊！”人民医院的院长经过短暂的错愕后连忙说道，“这也是对我们医院人才培养机制的认可，谢谢楚院士，谢谢楚院士。”
楚院士微笑。
席间其他主任与科室长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满满都是羡慕与嫉妒。
祝军木然之后，却流露出一脸恨意。
“楚院士，陆医生过去是以研究生身份么？”一人问道。
“研究生……这是小事儿。”楚院士淡淡说道，“硕博连读我有免试的名额，今年的时间已经过了，明年吧。”
“！！！”
“！！！”
“！！！”
“要是办理调转的话手续比较繁琐，我觉得还是离职，然后直接在我那面入职就行。”楚院士看着人民医院的院长，“您说呢？”
“楚院士您看怎么好，我这面肯定一路绿灯。”人民医院的姚院长满口子地应道。
能顺着陆天成搭上一个院士，他自然乐不得的。
祝军像是一匹受了伤的恶狼似的死死的盯着陆天成。
陆天成则看也没看祝军，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坐在楚院士身边。
“陆天成真是好命啊。”
“我听说前一阵子他和老祝闹的不可开交，还琢磨进修回来也没什么好果子，哪想到人家直接去魔都。”
“陆天成胆子多小，做事多谨慎，我估计是早就找好了出路。”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这事儿对大家的打击很大。
从江海市到魔都，跨越了省城，绝大多数人做梦都想不到。
而且连研究生考试都不用参加，楚院士动用手头宝贵的免试名额，并且迫不及待的连调转都不办，直接离职。
这里面的说法太多，可不管怎么想，大家都能看出楚院士对陆天成的器重。
很多人羡慕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祝军的眼睛血红一片，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改变。
楚院士和人民医院的院长谈笑风生，今天楚院士的兴致好，席间还喝了几杯。
周从文几乎躲到角落里，听着那群人说着乱七八糟的场面话，心里觉得有些无聊。
手机还只有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的功能，不能上网就是硬伤。
好无聊的说。
一顿饭吃了3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才结束。
直到把人都送走，陆天成跟着去了医院，抓紧时间办理手续，楚院士才招呼周从文，“小周，你说办理手续要多久？”
“一下午就行。”周从文笑道，“这种事儿只要大院长点头，一般不会有谁不开眼。”

第1259章 我遇到点难事
“你们江海市的硬件挺好。”楚院士赞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集团公司有钱么，下属的两家医院肯定需要什么机器就买什么机器。”
“人民医院也算是集团公司的？”楚院士问道。
和其他地市不一样，江海市的市政部门属性在此之前都比较弱势，市里面最大的医院隶属于集团公司而不是市政部门。
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遍江海市的特殊行政结构。
“我之前听人说过点，没想到真是这样。”楚院士道。
“去随便走走看看？我们江海市的医院技术水平一般，但硬件可是全国一流的。”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至少在2003年，江海市的硬件水平的确全国都能数得上。
“好。”楚院士点头。
闲来无事，陆天成去办理手续，这面也要等病理结果，要走最早都是明天。
两人离开酒店，来到江海市人民医院，周从文对这里还算是熟悉，一边走一边给楚院士介绍。
“这面是核医学科，说是PETCT已经立项，明后年就能落地。”
“竟然连PETCT都有。”楚院士听周从文的介绍，也比较感慨。
不说人员素质，单说硬件，现在的人民医院比楚院士所在的医院差距只有3年左右。
下午的医院依旧人潮汹涌，周从文和楚院士一边悠闲的逛着，一边聊着。
“我听云天说过一件事。”
两人来到儿科急诊外，楚院士看着一个抱着孩子进去的患者家属急匆匆的背影说道。
“一个认识人，夫妻两人移民去美国，孩子3岁。”楚院士道，“有一次孩子病毒感染，发烧39度，想要去医院，但是被社区分流，拿了口服药回家。”
“正常。”周从文笑道，“在咱们这儿孩子生病全家着急，但在美国谁管。分级诊疗，说科学也科学，说不科学也不科学。”
“之后孩子咽部疼痛，无法进食，连喝水都少。经过一天的时间，高烧不退，孩子彻底不吃不喝，连尿都没了。”
“抱着孩子去医院的急诊，等了三个小时看见医生。你知道美国那面是什么情况么？云天跟我说，我还不信。”
周从文当然知道，不过没必要和楚院士多聊。
“之后医生说要输液，孩子的血管是瘪的，扎了几针扎不进去，据说当时两口子心疼的都哭了。”
“儿科的确是太麻烦。”周从文道，“楚院士，不怕您笑话，我当年分科的时候就想，要是把我分到儿科我就辞职。”
“去年我们隔壁医院儿科有四名护士辞职，据说都是扎针扎不进去被患者家属给打了。”楚院士说道。
“孩子的血管本身就不好扎。”周从文说着，抬起手，习惯性的做了一个手势，“要用针尖挑才行。正经经验丰富的儿科护士扎针都特别疼，不挑皮肤，很容易滚针。所以我生病，绝对不用儿科出身的护士给我扎针。”
“哈哈哈。”楚院士笑了几声，这也算是“潜规则”的一种。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因为扎不进去针，所以那面的医生就给了果味的口服液，让抱回家喂孩子。”
“脱水都没看出来？”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耸了耸肩膀，“应该是没看出来。”
“那不应该。”周从文摇了摇头，“不过美国那面的医疗事故也不少。”
“一样，在哪都不少。”楚院士道，“我是越研究就越是觉得自己知道的少，你呢小周。”
“我现在回头看急诊、看门诊的很多医生，见他们看病都觉得肝颤。”周从文道，“可是培养一名成熟的医生时间太长，中间还要看到各种疾病的转归，积累临床经验。
就这，还是有天赋的。真遇到那种木头脑袋的，谁都没辙。”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楚院士，您认为最不靠谱的医生是哪的？”
楚院士沉吟，想了足足有十秒，才沉声说道，“校医。”
周从文笑道，“的确，我都怀疑校医到底是不是医生。前一阵子在医大二，晚上遇到一个急诊。”
“19岁男性，忽然胸闷气短，伴有疼痛。去校医那看了一眼，还拍了个片子，说是没事，开了止痛药就让回宿舍了。”
“自发性气胸？”楚院士苦笑问道。
这病都没看出来，开点药就回去，校医还真是胆子大。
“嗯，男生在寝室挺了几个小时，有濒死感，这才让同学带他来医大二。肺组织压缩95%，呼吸音消失，伴有气管偏移。您说，校医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我估计他们都不会看片子。”楚院士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想洗都没法洗。”
“我上学的时候，不管什么病，去校医院看病就是阿莫西林胶囊+板蓝根。您说，头疼脑热开这药也算是行，凑合吃呗。但骨折让吃这个，就有点过分了不是。”周从文笑道。
“他们是什么都不会，我觉得最害人的是一些学术明星。”楚院士道。
“比如说肖院长？”周从文笑着问道。
“肖院长算是特别好的。”楚院士实事求是地说道，“很多医生从前都算是一把好刀，后来步入仕途后多年不去临床，手艺生疏。靠着主办各种全国会议，混圈子，混饭局，混学组，硬是把自己忽悠成一方学术霸主。”
楚院士说的很快，估计这事儿他想过很多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是。”周从文点头，“经常上各种电视节目，在上面给大家做科普，其实手术做的一团糟。肖院长的确算是好的，这么多年，技术也没扔下，还琢磨着学一学胸腔镜，别被落的太远。”
肖凯这人有意思，周从文也一直观察他，很是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
转了一圈急诊、门诊，准备去住院部的时候，周从文接到电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见是陆天成打来的。
“估计事情办完了。”周从文笑着接起电话。
“周教授，我这儿有点麻烦。”陆天成为难地说道。

第1260章 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麻烦？”周从文一怔。
楚院士带着陆天成来做手术，吃饭的时候还和人民医院的大院长说了这事儿，能有什么麻烦。
虽然周从文不理解，但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捱的道理。可能是下面的谁故意的，周从文并不是很在意。
陆天成有些恼火，他也觉得不可理解。
“其他手续都很顺利，到科教的时候说有新规定……”
“什么规定？”周从文见陆天成沉默，便询问道。
“拿院里的钱出去进修，回来工作不到十年，要十倍偿还。”
“……”周从文无语。
“十倍？开玩笑么？”楚院士听到周从文手机里陆天成的话后，皱眉说道。
“先别着急，我问问情况。”周从文道，“要不你来，去找院长问问。”
挂断电话，楚院士疑惑的问道，“不是大院长都同意了么？”
周从文叹了口气，“楚院士，我前短时间说过一件事儿，不知道您在不在。”
“怎么？”
周从文把江海市三院上了电脑系统后无法退费的事情给楚院士讲了一遍，楚院士被惊的目瞪口呆。
退费，屁大的事儿，而且是医院应该做的，那群蠢货竟然说办不到！
而且是在患者告到上级部门，责令协调的情况下，他们竟然还做不到。
最后竟然院方说要变成医疗纠纷，让患者去告医院走赔偿。
这就不能不说是管理水平问题了。
相对于很多大型医院的良好管理，真心无法认可江海市医疗圈子的能力。
天差地别，不经历事情大家都认为水平差不多。只有经历过之后，才不得不承认人家的水平就是高。
所以类似的事儿周从文并不觉得有多古怪，楚院士却无法言表。
闲聊了几句，周从文拿起手机琢磨了一下，拨打了一个电话。
“朱主任，忙着呢么？”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我正想找您呢。领导说不疼，想要喝口水，您看行么。”祝主任爽朗的声音传过来。
“……”周从文叹了口气。
有时候患者恢复的太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比如说眼前，刚切完一部分胃黏膜，患者就张罗着要喝水。
禁食水至少3-5天，然后才能慢慢的吃东西，这是必须的。
估计是患者觉得做完“手术”后没什么不适感，加上胃管刺激，鼻咽壁很不舒服，所以才要喝点水润润喉。
“稍等，我去看一眼。”周从文说道。
“周教授，您找我什么事儿？”朱新问道。
“见面再说。”
周从文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楚院士。
楚院士不再诧异，他微笑说道，“小周，你对手下的人都这么上心么？”
“还行。”周从文道，“跟我一次，总要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才好。”
楚院士微笑不语。
来到单间病房，周从文和患者讲了一遍为什么不能喝水，节奏把握的恰到好处，最后周从文又拿了棉签，给患者家属做示范。
棉签蘸着温水润唇，虽然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但患者的感受能好很多。
忙完之后，在患者家属的感谢声中周从文叫着朱新离开。
“朱主任，挺上心啊。”周从文笑道。
“我这儿也是没办法。”朱新道，“魔都办事处，看着不错，但下一步就关键了。能不能借着魔都的资源调回来，往上走半步，关系到我下半辈子。”
朱新并不讳言，他甚至还看了一眼楚院士。
“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周从文见朱新说话实在，便直接说明情况。
朱新承了周从文和楚院士的好处，日后还要攀上楚院士的线，所以很上心的去打电话咨询。
几分钟后，朱新回来愤愤说道，“人民医院瞎弄。”
“哦？”
“集团公司的要求是全额赔偿就行，万八千的，谁赔不起。”朱新道，“可到人民医院，就变成了十倍赔付。”
说完，朱新道，“楚院士，周教授，这事儿交给我。”
楚院士点了点头，地方上的事情他并不想多参与。
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楚院士有一万种办法解决这事儿，可毕竟麻烦。
交给朱新好了，他敢拍着胸脯确定的说交给他，应该没事。
送走楚院士，周从文却没跟着回酒店，而是和朱新一起找人民医院大院长。
进了院长办公室，朱新那张看着善良、和气的脸上顿时满是戾气。
“朱主任，进来坐进来坐。”人民医院大院长客客气气地说道。
“沈院长，你们挺能干啊。”朱新也不可以，鄙夷斥道。
人民医院的沈院长没瞎，也没聋，可他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朱新。
这人手眼通天，背后有大背景，沈院长也不愿意招惹。
“是临床的医生护士惹你生气了？是谁，我处理他！”沈院长故意一拍桌子，假做愤怒地说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院长可是拍着胸脯应下来的事儿，怎么一办就变了样呢？”朱新看着沈院长，阴阳怪气地说道，“姚院长你答应的好好的，可没想到背后下绊子。这事儿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保证下周一上局办会议。”
“……”沈院长一怔。
朱新也不直接挑明事情究竟，只是冷冷的看着沈院长。
“到底怎么回事？”沈院长疑惑地说道，“相关的院长、科室长我都说了，一路绿灯，是哪个王八蛋作梗！”
“局里的文件，人才培养、进修，要是五年之内离职要按规定赔付。你们可倒好，时间加码、赔付乘十。知道是沈院长是为集团公司留住人才，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驳楚院士的面子呢。”
“……”
沈院长怔住。
这事儿……好像有点印象，应该是不久前的院长办公会上科教部门的宫科长提出的。
自己根本没走心，也没记住这事儿。
沈院长顿时大怒，他黑着脸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宫伟，你特么马上给我滚过来！”姚院长怒吼道。
声音在院长办公室里回荡，宛如空谷回音。
周从文摇了摇头，这种事儿还真是无趣，远不如做手术有意思。

第1261章 老主任们的心思
“这件事情一定要严肃处理！”姚院长挂断电话后很严肃地说道。
朱新没搭茬，而是略有几分冷漠的看着姚院长。
很快宫科长敲门进来，步子迈的极小，看样子很谨慎。
进门后宫科长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两个人，不管是朱新还是周从文他都不认识。
作为一名科教部门的科长，他也没资格参与今天的手术。
所以宫科长有些疑惑，自己犯了什么事儿，怎么感觉姚院长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像是自己犯了大错误似的。
心中疑惑，宫科长马上把目光落在姚院长的脸上。
姚院长看着的确特别不高兴，宫科长迅速把最近的事儿回忆了一下，虽然没发现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他还是很忐忑。
“院长。”宫科长站在姚院长的办公桌前小声说道。
“你自己说，狗娘养的你特么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姚院长目光凌厉的看着宫科长。
宫科长一脸懵逼，姚院长很少会这么直接的破口大骂，这到底是怎么了。
说？姚院长要自己说什么？
他讪讪的看着姚院长，一脸无辜，像是一只纯洁的羔羊。
可是姚院长板着脸，严肃的像是自己刚把姚院长家孩子扔井里面，还顺手把井给填上了似的。
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让宫科长更加茫然。
沉默，尴尬的沉默。
过了3秒，宫科长经受不住这种煎熬，他硬着头皮问道，“院长，我……犯什么错误了您指出来，我马上就改……就改。”
“哼！”姚院长一声冷哼。
宫科长后背的汗瞬间打湿衬衣。
到底是怎么了？宫科长茫然的看着姚院长，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他的心理防线瞬间迅速崩溃。
说到底宫科长只是一个基层的小干部，在古代来讲他是吏，只负责干活，哪里能经得住顶头上司姚院长的官威。
巨大的压力下，宫科长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问你。”姚院长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咚咚咚的声音中，连他的话似乎都变得生硬了起来。
宫科长沉默，双手贴在裤线上，腰微微躬下去。
“进修人员离职，需要赔付的标准你们是怎么定的？”姚院长冷声问道。
宫科长心里一寒。
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刚把陆天成难为了一道。
对于宫科长来讲，临床上的医生根本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
而且这事儿是祝军祝主任托付的，难为陆天成还叫难为？那就是捎带脚的事儿。至于陆天成的感受，谁会在意一只蝼蚁呢？踩死就踩死，算他运气不好。
可是事情似乎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到一个小时，自己刚打了孩子，家长就找上门，而且找的还是大院长。
姚院长看样子根本不想惯着自己，这事儿似乎有点大。
宫科长一边理清楚轻重缓解，一边说道，“院长，这是集团公司下的文件。”
“文件说让全额赔付，你怎么说的？十倍？”
姚院长说着，抄起桌子上的一本书劈头盖脸的砸向宫科长。
宫科长低着头，没想到姚院长会生这么大的气，被书砸中额角。
“哗啦~”
那本书落在地上，雪白的书角乱舞。
宫科长被砸蒙了，但某种意义上也被砸醒。
虽然不知道陆天成一个临床的中层医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但宫科长已经不再犹豫，来不及找其他接口，直接说道，“院长，您听我解释。”
他来不及等姚院长的同意，继续快速说下去。
“这事儿是有一天祝主任跟我说的，说是要为科室留住人才，想要增加离职的难度。我这是……受了小人的蛊惑，我错了！”
姚院长一怔。
他本来以为只是宫科长理解错了集团公司文件内容，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祝军的事儿。
周从文也怔了一下，随即冷笑。
这群老主任们还真是处心积虑，一早就做了伏笔。
这个套是下给自己的，但祝军却没想到陆天成没有留在自己的医疗组，而是去了魔都，跟着楚院士星辰大海去了。
嘿！周从文心中不屑。
就知道营营苟且，有这时间不会看看书，学学技术？
“祝主任？”姚院长疑惑。
宫科长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连口气都没喘，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讲述的过程中，宫科长观察姚院长的表情，知道肯定是陆天成吃打之后找了强力人士。所以他干脆把所有责任都甩到祝军头上，甚至为了减轻自己的错误，还往里面填了一点油。
“我当时劝过，说陆医生要是能留在省城也是一件好事，可祝主任不同意，他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陆天成安稳。”
宫科长添油加醋地说道。
姚院长被气的手都有点哆嗦。
祝军这个老家伙难道不知道是楚院士来要人？！
人家堂堂一个院士，虽然在魔都，他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为难人家院士？！
省里的各位大佬们，有多少是魔都调来的，在来之前都是魔都的区长。人家和楚院士关系有多好，他心里没点逼数么。
真特么的，人家楚院士是给了脸，结果祝军竟然不要脸。
姚院长听完之后表情阴晴不定。
“祝主任说，是他舍不得陆医生，想要陆医生知难而退，回来上班。”
宫科长嘴里说着，眼神却四处乱飘。
姚院长拿起电话，打到祝军的办公室。
“祝军，你他妈干的好事！”姚院长破口大骂。
电话那面沉默，显然祝军被骂懵了。
周从文叹了口气，这事儿还真是很没意思。
这群老主任们为了压制年轻医生，真心是不择手段。
要不是陆天成阴差阳错被楚院士相中，收为学生要带去魔都，进修结束后即便是要留在医大二院或是跟自己回912，都要先迈这个坎。
虽然没有什么致命的影响，但也足够恶心人的。
很快，祝军被叫过来。
他进了办公室看见周从文和宫科长，瞬间脸色惨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先去，给陆天成把手续给办了。”姚院长厌恶的挥了挥手，把宫科长撵走。
周从文笑了笑，也随着离开。
路过祝军身边的时候，周从文深深的看了祝军一眼。
他和王成发说不出来的像。
……
……
注：写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LOW，但这是一个真事儿，没办法。

第1262章 周从文要见的大人物
忙完这面的事儿，和陆天成离开人民医院。
走的时候，陆天成回头看了一眼，便和周从文径直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走啦。”周从文拍了拍陆天成的肩膀。
“周教授，谢谢。”陆天成经历了这事儿，对工作了十几年的科室、对曾经的师父一点念想都没有。
他轻轻地说道，言语之中满是感谢。
去医大二院进修之前，陆天成不知道路在何方。天地之大，没有可容身之处。
去医大二院后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摇身一变成为楚院士的学生。虽然从外科变成内科，但一个崭新的、世界领先的术式摆在面前，陆天成对未来充满希望。
未来可期。
他的道谢也是真心实意。
“走，我带你去吃萉垟烧烤。”
“北方市场那家？”陆天成笑道。
“嗯。”周从文点头，“给你介绍一个有趣的人。”
“谁？”
周从文没有回答陆天成的话，而是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春晓老板，在哪发财呢？”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手机的信号似乎不好，又或者是那面乱糟糟的，手机里传来一阵吵杂、无意义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春晓老板的声音才传来。
“周医生，你怎么有空啊。”
“我回来办点事，这不是办完了找春晓老板吃顿饭么。”
陆天成心中一动。
周从文是什么人他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多多少少也知道点。
他一脸禁欲的模样，别说是女人，连男人……总之就是很少和人打交道，更别说是主动约人吃饭。
这位春晓老板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陆天成上了心。
“我在三院急诊呢……你慢着点！”
“……”周从文怔了下，随后问道，“怎么了？”
“有个朋友家的老爷子全身没劲儿，来查了好几次……我出去打个电话，你让开点。”春晓老板那面乱糟糟的。
周从文笑道，“我直接去找你，稍等。”
“来！”春晓老板好爽地说道。
挂断电话，周从文打车和陆天成去三院。
“周教授，什么人？”陆天成在路上好奇的问道。
“一家彩票店的老板。”周从文道。
随后周从文给陆天成讲了自己去年买彩票的经历，把陆天成听的一愣一愣的。
难怪周从文从来不在科里拿钱。
陆天成刚去的时候，肖凯给他联系的住处，说是从他的钱里面扣。陆天成本来还当时玩笑，可是第一次发钱的时候，他直接傻了眼。
半个月的收入要比人民医院工作的时候半年都多，陆天成有一种自己当了主任的感觉。
他大约能猜到祝军的收入，在周从文的医疗组里，一个小医生的收入都不比祝军低，这件事让他很是感慨。
陆天成也琢磨过，这么多钱周从文为什么不要。现在听周从文说去年的往事，他才确定了那个江湖谣言——周从文中了一个亿的彩票。
江湖谣言都没敢说这么多，最多说500万。
周从文还真是……有命啊，陆天成感慨着。要是自己手术不发怵，没有心理阴影就好了。
跟着周从文，比跟着楚院士前途还要广阔。虽然楚院士的腿看着也很粗，但楚院士都多大年纪了，还是有变化。
可陆天成没什么好埋怨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只是以后对周从文的态度，似乎还是要冷静、客观一点，他心里暗自想到。
来到江海市三院，在急诊门口下车，周从文抬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大牌子。
“好久没回来了，竟然一点都不想，真怪。”周从文略有感慨。
他的鼻翼动了动，闻到急诊科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老医生都有些畏惧的气味儿，人潮汹涌、汗水夹杂着各种激素的味道。
每次来急诊科的时候，周从文都感觉自己线粒体为了提供能量破碎的厉害。
最近在医大二院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周从文很久都没去急诊科，虽然一天十几、二十台手术，工作量极大，但要是周从文选的话他还是选择现在的工作状态。
急诊科对周从文来讲，就是地狱。要是想念这种味道，想念在江海市三院值班的感觉，那才叫脑壳有包。
闻到味道，周从文没往里走，而是打电话叫春晓老板出来。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急诊科大门口。
“周医生！”春晓老板张开双臂，热情的给了周从文一个拥抱。
“怎么在医院？”周从文问道。
“别提了。”春晓老板摸出烟，知道周从文抽白灵芝，也没客气，给陆天成散了一根，点然后说道，“一个朋友家的老人浑身没劲儿，来医院看了好多趟，就说是缺钾。”
“补了么？”周从文问道。
“补了。”春晓老板道，“每次补了钾就好，回家几天又没劲儿。直不起腰，浑身酸疼，胳膊腿都要断了。”
“血糖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陆天成微笑，他知道周从文第一个怀疑点就是高血糖导致的低血钾症。
的确是老医生，春晓老板刚提了一个开头周从文就有自己的判断，而且直接问到大概率事件上，绝对不是瞎猜。
“血糖……好像还好，每次医生都开一大堆单子，查来查去，最后还是说缺钾，一点都不靠谱。”
春晓老板絮叨着。
“现在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做检查呢，等结果。”春晓老板道，“我这儿不是离得近么，每次朋友有事儿都找我。”
“你在三院认识的人多。”周从文也没着急，笑眯眯地说道。
“周医生，在省城混的风生水起呗。”春晓老板笑道。
“还好。”
“这次回来干嘛？”
“楚院士给集团公司的人做手术，我跟着回来看看。”
春晓老板竖起拇指，“厉害！”
周从文微微一笑。
和春晓老板闲聊，周从文还是很放松的，而且他对春晓老板很感兴趣。
说了几句，抽完一根烟，周从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去看看结果出来了没。”

第1263章 远离急诊，珍爱生命
“都起开！”
在急诊科的走廊里，急诊医生的吼声回荡着。
周从文听到后各种激素胡乱的分泌，还没看见患者就已经开始兴奋，随后进入贤者时刻的疲倦。
真特么的，世界上要是不存在急诊，那该有多好，周从文心里想到。
光是听声音自己就走了一圈，真特么不知道沈浪为什么会迷恋这里。
“你吼什么！”患者家属也着急，被吼了之后情绪更急躁，直接怼了回去。
“低血钾，随时都会死人，让开！”急诊科医生用肩膀把患者家属给撞开，直接冲了进去。
周从文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深深的叹了口气。
远离急诊，珍爱生命。
“周教授，是不是太乱了。”陆天成听到周从文叹气，他笑了笑，“我出过三次急诊，每次半年。最好的一个晚上从10点开始一觉睡到天亮。”
“就一次吧。”周从文一针见血的问道。
“嗯，我后来找那次不来患者的原因。各种都尝试了，感觉还是那天的运气特别好。”
当然，偶尔一次么，这种肯定不会是常态。
“你们怎么跟买彩票似的，这么信命。”春晓老板问道。
“不信命不行，每天值班都要祈祷今天一定少来急诊，病房的患者安安静静的。能好好睡一觉，回去就得烧香。”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
来到急诊抢救室，急诊医生正在指挥护士给患者补钾。
周从文来到急诊医生身边，“强哥，忙着呢？”
急诊科医生王强回头见是周从文，怔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稍等啊小周，我这面给患者补钾呢。”王强急匆匆地说道。
虽然他很想和周从文聊一会，但眼前患者的血钾很低，哪个轻、哪个重他还是能分得出来。
“化验回来了？我看一下。”周从文从王强手里拿过化验单扫了一眼。
急查的化验回报结果并不多，只有几项，可触目惊心。
血钾1.5、Be 14.32，证明有碱中毒；血糖相对正常，乳酸高3.4。
有些奇怪，周从文看着化验单，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直哼哼的患者。
“周医生，你说这老爷子为什么浑身疼啊。”春晓老板问道。
“疼痛是低钾导致的肌肉痉挛性的痛，这导致高乳酸的可能性最大。同时也提示了一件事，患者有低钾导致的横纹肌溶解，这需要快速纠正低血钾。”周从文道。
“纠正，纠正，每次来都是纠正，一点都不见好！”一个患者家属在旁边唠叨了一句。
“怎么说话呢。”春晓老板侧头，见是一名老人，便没多说什么，而是抬脚踹在恰好站在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屁股上。
“你踢我干嘛，春晓哥。”
“让家里人少说点话，在医院呢，听医生的。有本事特么别来医院啊，在家自己治。”春晓老板骂道，“来医院一边求着人家医生看病，一边还唠唠叨叨的，有毛病啊。”
这话要是穿白服的急诊科医生说，当时就能打起来。
但换春晓老板说，家里人只能讪讪的回去劝生气的老人家们。
“周医生，你继续说。”春晓老板道。
周从文看着好笑，但这种事儿没办法从一名医生的角度多说什么，便继续讲道，“碱中毒，还是危急值，证明患者最近液体量不足，且极有可能用利尿药了。”
“你问问患者是不是有糖尿病，最近吃的什么药。”
春晓老板去问了一下，回来和周从文收到，“的确有糖尿病，最近吃的安达糖。”
安达糖又叫达格列净，是一种新药，周从文也不记得是哪年进的临床。没想到这家人这么快就吃上了，周从文有点意外。
“碱中毒加重了低钾，急性期的诱因是碱中毒。”周从文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后便静静的看着急诊科王强医生指挥抢救。
春晓老板又说了两句话，周从文跟没听见一样，春晓老板也就闭上了嘴。
40ml氯化钾口服液口服，500盐水+15ml氯化钾静滴。
因为是急诊科，而且现在全院都没有微量泵，自然不会用深静脉置管，然后直接怼进上腔静脉，猛往里泵氯化钾。
钾离子要是太高了，也会导致各种问题，过犹不及。
补钾是在病人能耐受的情况下，快速补到安全浓度。
安全浓度不是正常浓度，而是临床症状缓解的浓度，比如肌肉无力酸痛缓解，即横纹肌溶解得到缓解。
口服氯化钾溶液优先，因为静脉刺激血管、氯化钾缓释片会导致局部浓度过高，损伤胃黏膜，导致出血。
王强的抢救措施还是比较稳妥的，周从文背手见护士扎上点滴后给患者安上了心电监护。
“咳咳咳~”患者咳嗽着。
“慢着点，好不容易扎进去的点滴。”护士连忙按住患者的手，生怕滚针。
“我腰疼。”患者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浑身疼，我知道，用完药后就能好点。”急诊科王强医生见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转身问家属，“不是说让你们去省城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么，去了么？”
“没去。”一名患者家属理直气壮地说道，“去了也是抽血、化验，还说不出什么病。”
“就是，一群庸医，就知道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就是，现在的医生没仪器都不会看病了。还是早些年间的医生好，一搭眼就知道是什么病。”
“说什么呢。”春晓老板又不高兴了，“抓了那么多中药，吃了也没用，怎么没看你们唠叨。”
“……”患者家属怔住。
“有本事把人送你们说的神医那面去啊，看人家收不收。”
“……”
周从文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拉住春晓老板往出走。
“春晓老板，你说吃中药是怎么回事？”
出了急诊抢救室，周从文问道。
“这不是老爷子咳嗽么，我就说来医院看，他们非要去找神医抓药。”春晓老板道，“吃了是有用，但根本不去根。”
“好了又犯，犯了又好，来来回回的，折腾。”

第1264章 我可是老实人（上）
陆天成想了想，一般打着神医旗号的人胡乱开药，主要是淀粉为主，因为他们也不想出事。
开了药，治不好病有无数种推辞，可一旦吃死人就要面对患者家属的巨大压力。
只要不死人，没效果来找上门的人都是稀有动物。一般来讲去看神医的患者家属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不行就算了，没谁像是和医院、医生一样的较真。
而且患者的情况是低血钾，碱中毒，好多毒性大的中草药都会造成肝肾功能损伤。
这么看，应该不会是那位所谓的“神医”造成的严重后果。
他也知道周从文是在旁敲侧击的询问病史，并没有太当真。
“药方在么？”周从文问道。
“嘿。”春晓老板笑道，“一般人家都不给。宝贝着呢，什么多少代单传之类的。就特么指着这玩意骗钱，不可能给。你就说啊小周医生，咱东北以前就特么是蛮荒之地，能有什么中医传承。”
周从文叼着烟，眼睛眯起来。
“周医生，你想什么呢？”春晓老板问道。
“我在想，真有可能是吃中药吃出来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春晓老板挠头，“周医生，好像吃过很多年了，他家和那个中医很熟悉。”
“你有办法问问实际情况么？”周从文看了一眼春晓老板，给了他一个微笑。
“这……”春晓老板对周从文的“无理要求”很是挠头，但只犹豫了一瞬间，便点头，“那我找几个家伙试一试。”
“不着急，那面还有些检查没出来。”周从文笑道，“春晓老板，你准备怎么做？”
“我是老实人。”春晓老板得意地说道。
陆天成沉默。
他就没见过一个老实人自己会这么说自己的。
这位春晓老板看上去的确挺普通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很本分，并没有地痞无赖那种嚣张跋扈、类似于泰迪对着人汪汪叫的没有底气的嚣张劲儿。
可联系一下前后句，陆天成知道这位春晓老板肯定憋着劲儿准备害人呢。
周从文认识的都是什么人啊，陆天成心里想到。
“最近我认识了几个走江湖的。”春晓老板道，“你知道吧，周医生。”
“哦？”
“这不是距离你们三院近么，有人去世，要雇人哭，就会联系到他们。哭坟，你懂的。”
“嗯，我知道。但在医院里，很少遇到啊。”
“生意不太好，有一顿没一顿的。”春晓老板道，“我看他们可怜，就给口饭吃，过段时间把他们打发走。”
“你准备……”
“就说那个神医给开的药把人给吃死了呗。”春晓老板笑道，“都是跑江湖的，没几个人认识，找不到我头上。吓唬一下，或许有大作用。”
周从文哭笑不得。
陆天成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春晓老板，他说的很简单，可里面种种弯弯绕细思恐极。
“行，那就麻烦你了。”周从文淡淡说道，“尽快吧，我可能明天就要走。”
“周医生，你是真忙。”春晓老板感慨道。
“明年我去912，春晓老板，话说你在帝都买房子了么。”
周从文问道。
说起这事儿，春晓老板一脸愁容。
“怎么了？”周从文奇怪。
“买了，买了个破地儿。”春晓老板叹了口气，“我不是去年买了一个四合院么，破破烂烂的也租不出去，我媳妇天天絮叨我说我拿钱打水漂。”
“哈哈哈。”周从文爽朗大笑。
他很好奇，却没有想参与的想法。不知道春晓老板能不能撑住压力，等这块变现。
“别笑么，我都愁死了。”春晓老板叹了口气，“我倒是看中了史家胡同，但那面人家根本不卖，只能在郊区买。”
“也挺好的，你媳妇磨叨你，那你怎么办的。”周从文问道。
“我又买了几个房子。”春晓老板道，“皇城根下面种地去。”
“……”周从文一下子顿住。
“龙王塘，一片水泡子，冬天就是野湖冰场。那面我看地还不错，正好有两家人要移民，我就把那块给盘下来了。”
周从文很少见的咬着烟，沉默了几秒钟，“买了几块？”
“3家。”春晓老板叹了口气，“这回我是真没什么钱了。”
“不管你借。”周从文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借也没有。”春晓老板道，“我听说那面要拆迁，但弄着弄着又没动静，所以我也恶心着呢。本来想要偷鸡，结果家产都砸进去了。”
“每天回家给媳妇端洗脚水？”周从文笑问。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春晓老板满脸愁苦，“那三户人家也是听小道消息说不拆了，所以直接卖房子走人。我苦啊，周医生。”
“你又不缺这点。”周从文安慰道，“就当给孩子留了一片皇城根下的地。”
“我跟我媳妇也是这么说的，那片地，种出来的苞米都个顶个特别好吃。”
“别扯淡了，去忙，看看能不能有收获。”周从文道。
一根烟抽完，春晓老板拍屁股去办事。
周从文静静的坐在三院的花坛上，看着急诊大门，好像在发呆。
“周教授，您认识的人还真是……”
“鸡鸣狗盗？”周从文笑道。
“春晓老板看着老实本分，但实际上可能看反了。”陆天成道。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周从文道，“别小看人家春晓老板，对了，刚才春晓老板说的龙王塘你知道是哪么。”
陆天成摇头。
“还有不到五年就要开奥运会了。”
“是啊，时间真快。我现在还记得当时2000年奥运会投票的时候，就比悉尼差了那么一点点啊。我当时在值班，听到消息后，小护士直接就哭了。”
“是呗，2000年奥运会就差那么一点点。不过2008年奥运会在帝都开，现在正在建各种体育设施。”
“龙王塘不是说不拆迁了么。”
“谁知道呢。”周从文嘿嘿一笑。
龙王塘可是最后拆出去的，据说当年这面给的特别多。
春晓老板就是春晓老板，厉害！

第1265章 我可是老实人（下）
“周教授，您说过几天去波尔多，咱们……”陆天成看着三院急诊的霓虹，轻声问道。
“紧张？”周从文笑了笑，“就是去交流一下，又不做手术，你紧张什么。”
“我只参加过国内的学会，没出国参加学会。”
“你现在是楚院士的学生，而且是楚院士临老研究ESD手术单独招的学生，要习惯这种事儿。”周从文道，“楚院士是学院派，这一点你记住。”
陆天成知道周从文这是跟自己说正经事，慎重点头。
“周教授，去了之后我都要做什么？”陆天成问道。
“给楚院士打下手。”周从文道，“拿个演讲稿什么的，要是楚院士……对了，回去后我给你写一篇稿子，你给楚院士。”
“！！！”陆天成一怔。
“演讲么。”周从文道，“波尔多中心医院开展ERCP手术时间不长，随便写点，比如说咱们取蛔虫的那次手术，就能拿出来做演讲、进行学术讨论。”
“是这样……但我给楚院士，会不会太假？”陆天成有些不好意思。
“楚院士当然知道是我给的。”周从文坦然道，“有我在你身后，楚院士肯定要琢磨琢磨。
而且咱也不要什么，好好做手术，好好学，以后能留在楚院士那面是最好，要是留不下来的话魔都那么多医院，你随便去哪都能挑大梁。”
“！！！”
陆天成的心脏一紧，射血分数瞬间飙升，主动脉瓣、二尖瓣、三尖瓣同时关闭不全，心脏就像是一间漏风的房子似的开始晃悠。
“当主任，钻研一辈子ESD手术，等你退休的时候学术地位一定很高。”周从文继续说道。
陆天成知道周从文话里有话，他想了想，小声问道，“周教授，ESD手术不就能剥离黏膜么，还能做什么？”
“这还不够？”周从文笑道，“体检，绝对不是三院李主任能自己掀起来的个案。以后经济越来越好，人民生活水平……”
陆天成有点头疼。
他隐约听人说过黄老愿意灌输价值观之类的事儿，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学了个十足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这种话张嘴就来。
再有就是什么物质文化需求的差异之类的，跟上政治课一样。
硬着头皮听周从文絮叨，很快周从文就转到正题上。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很快这一块就要全国之内大面积开展。”周从文道，“不过呢，开展也是有限度的，毕竟手术的难度在。你和楚院士一起做手术，似乎不觉得什么。”
“你别妄自菲薄，你这种外科医生全国去找，不说一千，一万名里肯定有你的名号。”
陆天成从来没想过排名的事儿。
再说，一万名，这玩意有意义？
好像没什么意义，哪怕是全国。
赢者通吃，自己连人民医院都站不稳，说全国排名前一万也没意义。
“外科的人干的久了，自己有手艺，想要毅然决然的放弃前十几年的积累，谈何容易。所以我很看好你未来，去和楚院士好好干。”
陆天成沉默。
一个莫名其妙的机会，就这么被周从文抡起来砸在自己脑袋上，砸的自己现在还迷迷糊糊。
“家里的事儿也别担心，你爱人是实验中学的老师吧。”
“嗯。”陆天成点头。
“魔都那面这些年正在招老师，什么都缺，全国范围内虹吸人才。你们两口子都是人才，别窝在江海市这小地儿。去了之后买房子，就在医院旁边买，差钱就告诉我，我借你。”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
陆天成不以为然。
江海市有集团公司在，前些年GDP还是全国前二，现在也是全国前十……至少是前二十。
怎么能说是小地儿呢。
而且据说魔都人排外，自己去了之后肯定要面对相当多的麻烦事儿。
不过和前程相比，这些都是小事。
“ESD手术能做的术式不少，比如说吧……”周从文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和陆天成交流起ESD最高深的手术术式。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周从文说的兴致盎然，陆天成听的如醉如痴，一台车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刹车停在面前。
春晓老板下车，一脸兴奋。
“周医生，你猜我遇到什么了！”春晓老板张嘴就问。
周从文微笑，这是春晓老板和沈浪他们的一种破烂习惯，不说这话他们就说不了话。
“那个神医就特么是个骗子！”春晓老板道。
“一般都是，要是真能精通望闻问切、手里有祖传的方剂，去帝都好不好。”周从文笑道，“帝都四大神医，你知道人家挂号费多少钱么？”
春晓老板也没着急说，而是被周从文把话题岔开，“多少钱？”
“现在是一千块钱一个号。”周从文道。
“我去，抢钱啊。”春晓老板惊讶。
“什么叫抢钱。”周从文鄙夷道，“全国就那么几个名医，老人家都看不过来。你还别嫌贵，人家挂号都挂到三个月后去了。想看，都看不上。”
“真……真是有本事啊。”春晓老板感慨了一句。
“你那面呢？”周从文问道。
春晓老板点燃一根烟，开始说道，“我带人去，他们披麻戴孝，直接哭丧。要说还是专业的，据说里面带头的人是县剧团的，是个人才。她哭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家什么亲人真的死了。”
“呵呵。”
“当时那个神医就傻眼了，问明白事儿之后慌的一逼，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话。”
“最后那个神医说了，根本不是抓的方剂，他买了一堆复方甘草片，研磨成粉，就当是方剂卖。”
春晓老板有些得意，但更多的则是哭笑不得。
“我操！”周从文恶狠狠地骂道。
“啊？”春晓老板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八卦，是江湖骗子骗人的技俩，没想到周从文周医生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我一猜就是复方甘草片的事儿。”周从文断然说道。
复方甘草片？
这下子不光是春晓老板，连老大夫陆天成都懵了。

第1266章 甘草
陆天成一怔。
复方甘草片很温和，也是镇咳的好药。
不过心胸外科虽然说用，却很少用。外科遇到的咳嗽，都比较重，需要的药性更强、更猛。而复方甘草片有些温和，陆天成认为没什么大用处。
甚至对于镇咳，陆天成只相信一种药——磷酸可待因。
对他来讲，复方甘草片吃再多，效果都有限。
“周医生，你别闹。甘草片那玩意吃一大把都没事，我见过。”春晓老板也认为周从文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周从文道，“患者反复低血钾，碱中毒，就是因为吃了这种假中药导致的。”
“啊！”春晓老板一怔。
“春晓老板，你去和患者家属说，把从神医那抓的假中药给停掉就好了。”
“这么简单？”春晓老板半信半疑的看着周从文，想要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一些端倪。
“要不然呢。”
“周教授，为什么？”陆天成疑惑问道。
在他看来，吃多了药出现肝肾功能衰竭都是正常的，可要出现反复发作的低血钾症、碱中毒……类似于天方夜谭。
“首先解释一个概念——假性醛固酮症”
周从文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英文。
“假性醛固酮症又称肾性潴留过多综合征或Liddle综合征，它是因为先天性肾远曲小管K、Na交换异常所致之Na吸收增加，K排出过多的肾小管疾病，为一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家族性综合征。”
春晓老板听的蒙头转向，周从文说的是什么，他一句都没听懂。
不光是春晓老板，连陆天成都瞠目结舌。
假性醛固酮症？
醛固酮这个词临床常用，陆天成懂，它是一种增进肾脏对于离子及水分子再吸收作用的类固醇类激素。
可什么是假性醛固酮症？
周从文虽然详细的解释了，但陆天成也没听懂。
在这一点上，他和白丁一样的春晓老板没什么区别。
医学越分越细，专科医生对其他科室的病只有大概的了解，很难深入。
像周从文这种妖孽并不多见。
“甘草可阻碍皮质醇和醛固酮在肝内灭活，出现假醛固酮作用，导致低钾。”
“严重低钾致细胞内钾外流，肌肉收缩时细胞不能释出足够钾使血管扩张，导致骨骼肌供血不足，肌细胞内ATP耗竭、缺血性坏死致横纹肌溶解。”
“甘草片具有醛固酮样作用，还能引起血压高。这样的病人最易误诊，详细的病史询问很重要。”
周从文说完，看了看春晓老板，又看了看陆天成。
两人一般模样。
“给你们举个例子吧。”周从文哈哈一笑，他知道单纯的、枯燥的医学知识是最好的催眠药。
不说春晓老板，连陆天成这种老临床都对甘草诱发的假性醛因酮症没有认知。
自己要是再说纯理论，怕是两位都要打瞌睡。
“我……家老板曾经见过一个患者。”
“是帝都912的黄老么？”春晓老板插话问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
“我知道，听人说了。现在三院的医生一说起你，就说你走了狗屎运，家里祖坟被雷劈，黄老……”
说着，春晓老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这话当着周从文说，的确有点不妥。因为刚刚太兴奋说错了话，春晓老板相当不好意思。
周从文却没在意，而是笑了笑，“一个51岁的男患，因为健康原因要戒烟。”
“……”
陆天成和春晓老板都愣住。
不是说什么醛固酮么，怎么扯到戒烟上去了。
但他们俩没有打断周从文的话，而是专心的听。
“戒烟后3个月，因腹痛3天，纳差、呕吐、腹泻1天就诊于社区医院急诊科。自诉近期有口干、多饮，但是无多尿及四肢乏力症状。”
“纳差是什么意思？”春晓老板不懂就问。
“所谓‘纳’指‘胃纳’，‘纳差’意指食量减少。在中医范畴中归属于脾胃病，由多种原因导致。”
“哦哦哦，你们医生好多话说的都像是黑话。”春晓老板笑道。
“还有好多呢，先听我讲故事。”周从文道。
“当时入院检查，生命体征平稳，就是血压高。平时呢，患者也没有高血压病史，认为是腹痛导致的。患者的肚子也没事儿，按起来不疼。”周从文尽量用春晓老板能听的懂的话讲述。
“和眼前的患者一样，那个患者也有低血钾症。入院诊断是胃肠炎、低血钾症。但入院后腹痛缓解，血压却还在170以上。”
“那可是够高的。”春晓老板喃喃说道。
“怎么？你的血压也高了？”
“没有，前段时间有一个哥们中了10万块钱，因为太兴奋当场高血压脑出血。”春晓老板叹了口气，“幸好我这儿距离咱们三院近，第一时间送来抢救，开颅做手术，十万块钱没打住。”
“……”周从文没想到春晓老板的生活这么丰富。
陆天成无语。
他都开始动了心思在春晓老板这儿买彩票。
“我继续。”周从文道，“因为血压一直高么，所以怀疑醛固酮增多症的可能性大，予以血清醛固酮、肾素活性、皮质醇化验及腹部CT检查。”
“但没什么收获，他们医生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罕见病，所以找老板来会诊。”
“黄老怎么说？”陆天成来了兴致。
几乎一模一样的病例，都是高血压、低血钾、碱中毒。但考虑应该不会是是甘草片导致的，所以他很好奇黄老会怎么办。
“询问病史，老板坐在床边和患者聊了很久。我家老板，抽了一辈子的白灵芝，都腌入味儿了，患者就一直吃糖。”
“最开始老板也没在意，戒烟的患者吃糖都很正常，但他后来发现这糖有个名字——甘草味黑色果冻豆。”
“我去！”陆天成惊讶，“甘草味儿的糖竟然也不行？”
“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周从文笑道，“的确是甘草做的，味道可不是工业添加剂。患者一天吃50颗，于是就吃出事儿来了。”
“！！！”

第1267章 杀人于无形
“周医生，那我去和他们说一声。”春晓老板听最后周从文讲的故事，他终于听懂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还不是很信，但春晓老板只是不相信甘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却不是不相信周从文。
“去吧。”
“停了复方甘草片，然后就没事了？”春晓老板最后确认一句。
周从文点了点头。
看着春晓老板的背影走进三院急诊大门，陆天成有些恍惚。
他是医生，隐约知道甘草味黑色果冻豆和高血压、低血钾、碱中毒有些关系，但却联系不上。
“周教授，您给我讲一下？”陆天成虚心求教。
“呵呵，真的准备转行当内科医生了？”周从文调笑了一句。
但也就一句，周从文便开始给陆天成讲起来。
“正常情况下，皮质醇在II型11β羟类固醇脱氢酶作用下被氧化生成无活性的皮质素。
皮质醇与醛固酮类似，能够与肾脏内的盐皮质激素受体结合，共同参与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发挥维持体液和电解质平衡的作用，但是这种作用相对于醛固酮而言偏小。”
“由于甘草酸能够抑制11β—HSD2的活性，所以患者长期大量摄入甘草制剂，可使皮质醇浓度远高于醛固酮。
接下来的后果是导致皮质醇在与盐皮质激素受体结合中占主导地位，从而引起水钠潴留、血钾降低、血压升高，并抑制肾素和醛固酮合成、分泌。”
“一般持续食用大量甘草3-10天即可引起水钠潴留、血压升高，2周内血压升高达到最大值。停用甘草后，甘草酸抑制11β—HSD2效应可能会持续2-4周。”
周从文一边给陆天成讲解原理，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极为繁琐的草图。
陆天成甚至感觉周从文像是一个龙虎天师一样，在地上画着符箓。
等他完成的时候，一巴掌把符箓拍在病魔的脑门上，必将天崩地裂。
“甘草酸及其衍生物可明显抑制脂肪氧合酶和环氧化酶活性，从而抑制前列腺素的合成；
此外，还可抑制组胺的合成与释放。由于舒张血管的活性物质减少，血管阻力增加，因而血压升高。”
“在国外，甘草摄入引起的假性醛固酮增多症常因进食含有甘草的甜品。
国内则主要是服用或静脉输入甘草及甘草酸制剂的中成药。
假性醛因酮症一经确诊，只要及时停用甘草制剂，合理补钾，使用醛固酮拮抗剂，以及采用降压等对症治疗，一般预后良好。”
“其实原理的话不用听我絮叨这么多，你也不是肾内科或是内分泌的医生，完全不用知道。”
听周从文这么说，陆天成心里一阵腹诽。
我不是，你就是了？你一个胸外科的医生，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嘉兴醛固酮症，那是胸外科医生该知道的么？
“症状很简单，高血压、低血钾、碱中毒，去看一下患者有没有吃甘草类的制剂，要是有的话把药停掉就行。”
“那我知道了。”陆天成颔首。
周从文放下树枝，忽然想起什么，哈哈一笑。
“周教授？”陆天成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水浒传看过吧。”
“……”
“潘金莲喂武大郎吃药，大郎啊，该吃药了。”周从文笑道。
陆天成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浑身毛骨悚然。
周从文虽然没明说，但他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含有甘草的甜品。
真要是想做点什么，这玩意可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而且假性醛固酮症放眼全国，真未必能有多少医生可以正确诊断。
那时候只要不断加大药量……
想着，陆天成打了一个寒颤。
“邓主任有一个朋友。”周从文说道，“两口子有矛盾，男人动了杀念，就买了很多甘草味儿的糖放在家里。他也没让女人吃，但毕竟是好吃的甜品，所以女人很快就吃上瘾了。”
“我去……”
“这都是事后猜测，邓主任也只是知道一点只鳞片爪的片段。”周从文道，“当时女人去世，邓主任还帮着忙活，看见家里有很多甘草味儿的糖。”
“直到有一次闲聊，老板指明这件事儿的原委，说那男人很可能是故意的，邓主任才恍然大悟。”
“……”陆天成无语。
按照周从文的说法，这事儿即便是被发现，也绝对不可能被告，更不可能量刑。
“我就是随便八卦一下。”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要是生活里遇到有人有心送你甘草糖吃，要小心哦。”
“周教授，您……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就是随便八卦一个可能性。”周从文道，“杀人于无形的东西很多，比如说……”
他只说了一个开头，便看着陆天成笑道，“就不多说了，说多了怕把你教坏了。”
“哈哈哈。”陆天成笑，但笑容里有些畏惧。
周从文周教授知道的是真多，一个甘草制剂、甘草糖就能杀人于无形。
想着，陆天成忽然疑惑的问道，“周教授，那复方甘草片呢？”
“复方甘草片是复方制剂，组份为每片含甘草浸膏粉112.5毫克、阿片粉4毫克、樟脑2毫克、八角茴香油2毫克、苯甲酸钠2毫克。”
“因为里面含有阿片粉，所以比较容易成瘾。我说的甘草糖都是其次，复方甘草片一旦成瘾，那事儿就大了。”
“比如说这个患者。”周从文看向三院的急诊大门，“能不能戒掉都是一回事，那些个假神医是真害人。”
陆天成心情十分复杂。
原本他对跟着楚院士干很开心，唯一的纠结就在于自己以后摇身一变成了内科医生。
但有院士在，自己还矫情什么。
可周从文说了这么多，陆天成知道，不管当什么医生能做到周从文的程度，只能说是牛逼透顶。
复方甘草片的药物含量他张嘴就来，各种病例也信手拈来。
陆天成看着周从文年轻的脸庞，心潮澎湃。
最后一丝纠结被陆天成抛到脑后，他感觉自己前途可期！

第1268章 机缘
陆天成想到自己出急诊的时候遇见的一些患者，患者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稍有好转就张罗着回去。
如果要真是不断的吃这种复方甘草片的粉末，还真就说不好最后会变成什么情况。
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杀人于无形之中。
“周教授，您……您……”
陆天成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怎么知道的？”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陆天成点了点头。
“书上写的。”
“……”
对于周从文这种极度不要脸的说法方式以及敷衍的态度，陆天成表示很遗憾。
但陆天成实在是想不懂周从文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儿。
对于陆天成来讲，在去年的时候，一个主动脉夹层都属于罕见病。有多少患者因为胸背部疼痛来医院医生不知道主动脉夹层，最后忽然猝死。
而周从文却已经对甘草影响钾离子代谢有这么深的研究，他到底是不是外科医生。
周从文只是敷衍了一下陆天成，绝对没有想跟他过多交流的意思。
和沈浪已经说多了，不过可以用沈浪在冬眠状态下的“幻觉”来解释。
至于陆天成么，周从文和他交往没那么深，犯不上冒险。
过了一会，春晓老板得意洋洋的出来，“小周医生，搞定了！”
周从文有些惊讶，“他们相信？”
“屁都不懂，我就告诉他吃这玩意是要死人的。”春晓老板笑道，“再说，那家神医估计连夜就跑了，他想买都没地儿去买。”
“呵呵。”周从文耸了耸肩。
春晓老板解决问题的方式倒也简单直接，但看样子效果应该能不错。
“走，去撸串。”春晓老板拉着周从文就走。
陆天成对春晓老板不以为然，虽然周从文似乎强调他去帝都买四合院的事儿，但陆天成不认为去买四合院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个土财主么，去帝都买个小平房就能证明什么？
“对了，天成。”周从文回头笑道，“给庆华打个电话，要是没睡的话出来撸串。”
……
李庆华正在家里琢磨事儿。
“庆华，你不是戒烟了么。”李庆华的爱人看见他叼着没有点燃的烟，晚饭也没吃就这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些担心。
“没事。”李庆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脸。
“到底怎么了？你们科出医疗事故了？”李庆华的爱人问道。
“别瞎猜。”李庆华道。
“赶紧说，在心里面闷着，你是准备坐一晚上么。”李庆华的爱人看了看表，“这都几点了，你别吓唬我。”
“唉。”李庆华叹了口气，“天成回来了。”
“陆天成？”李庆华的爱人诧异说道，“前一阵子不是听你说他和祝主任闹翻了，然后跑出去进修么。你说天成也是，这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办事儿还像小孩子呢。”
“小孩子。”李庆华喃喃地说道。
“你到底怎么了！”李庆华的爱人把他嘴里的烟夺下来。
“这次天成是和楚院士、周从文一起回来的。”
“哦，哦？”李庆华的爱人哦了两声。
“集团公司的一个领导有点问题，楚院士飞刀，带着陆天成回来做手术。”
“那你有什么好郁闷的？”李庆华的爱人问道。
“我没去人民医院，说是楚院士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天成以后是他的学生，转过头就要一起去波尔多做学术演讲，然后就去魔都。”
“！！！”李庆华的爱人一怔。
李庆华和陆天成相爱相杀了十几年，斗而不破，面子上大家都相互照顾着。
毕竟两人都聪明，大家都维系着底线。
甚至所谓的斗，都是做给祝军看的。
两家人也比较熟悉，最起码李庆华的爱人没少听李庆华回家说起陆天成这个名字。逢年过节，两家人还偶尔小聚一下。
陆天成竟然成了楚院士的学生？！
虽然李庆华的爱人不知道楚院士是谁，更不知道他的本事，但只是院士一个词，就足以代替千言万语。
沉默了几秒钟，李庆华的爱人笑了。
“你呀，说你什么好。”
“我不是嫉妒。”李庆华强调道。
“你就是嫉妒。”李庆华的爱人笑道，“别羡慕人家，我倒是觉得你自从去了三院后好多了。活也轻松，人也轻松，收入也比以前多多了。”
“……”李庆华沉默。
有些事儿和自己爱人说不懂，她毕竟不是从事医疗的，而且她也很难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小秘密。
别说是她，李庆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内心最深处是怎么想的。
“我之前还不理解你们为什么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当主任，科里你一个人说了算，挣得的确是多。”
李庆华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是真没办法和自己老婆说清楚。
这是钱的事儿么？是，也不是。
再说，自己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在这之前谁能想到胸腔镜手术的量会这么大！
很多事儿都是阴差阳错，结果相当好，好到自己都不敢信。
在陆天成回来前，李庆华觉得现在自己事儿少、活少、挣得多，已经走到了事业的终点。
这么多年的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对于陆天成，李庆华也有想过很多次，最大的可能是留在周从文的医疗组里变成周从文的下级医生。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陆天成竟然跨学科成了楚院士的学生，一朝得道，鹏程万里。
说不嫉妒是假的，可自己究竟羡慕、嫉妒什么，连李庆华自己都说不清楚。
两个人也只能说是各自有各自的机缘。
两口子看着很平淡的闲聊了几句，李庆华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一眼手机，瞳孔缩小，对光反射灵敏。
接通电话，陆天成的声音传过来。
“庆华，睡了么。”
“还没，刚要洗漱。”李庆华强作镇定地说道，“怎么了天成。”
“我和周教授在北方市场，你要是没睡就出来聊会？好久不见，我和周教授都想你了。”
电话那面，陆天成的声音格外开朗。
李庆华百感交集，都不用问地儿，周从文还能去哪出东西。他披了一件衣服匆匆出门。

第1269章 屠龙少年变恶龙
来到萉垟烧烤，李庆华一眼就看到坐在大厅里正说说笑笑的三个人。
竟然有医院对面春晓体彩的老板在，李庆华知道周从文和他关系好，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抬起手和周从文热情的打招呼，李庆华来到桌前靠着陆天成坐下。
“从文，我还以为你们今天晚上会吃到很晚。”李庆华笑着说道。
“楚院士习惯早睡早起，我等检验结果。”周从文道，“好久不见，科里还好么？”
“挺好的。”李庆华道。
“哪里是挺好，分明已经是江海市第一，全省第四了好不好。”陆天成笑道，“庆华啊，你是真能干，这么快就干到了全省第四。”
李庆华笑而不语。
全省第四，这的确是自己亲手干出来的。在全省，除了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外，就属自己最牛逼！
春晓老板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三院的水平一般，怎么胸外科悄咪咪的就已经全市第一、全省第四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这事儿还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让春晓老板想不懂。在他印象里，三院就是不如人民医院。
要不是有周从文在，春晓老板直接开口就要说不好听的。
“手术做的再多也没从文做的多，带着沈浪和李然出去，一眨眼的时间就做了几千台手术，把我一辈子的活儿都干了。”李庆华很平淡地说道。
说着，李庆华看了看周从文。
“现在只做楔切呢？其他的准备开么？”周从文问道。
“嗯，楔切好做。”李庆华很坦然的回答道，“患者量还在这儿，最近正在找院长，看看把肛肠科搬走，咱们胸科单独出来。毕竟有肛肠科在，咱们不属于无菌环境，等单独了的。”
周从文微笑，不语。
“这么快！”陆天成赞道，“庆华，你这个主任可是当的风生水起。”
“哪有你厉害，看看你现在，想想当时你走的时候有多担心。”李庆华道，“我就说从文办事稳，我没说错吧。”
“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陆天成叹了口气，“我做手术的时候上不去。普通的小手术还好，一做袖切之类的大手术，不敢下刀。庆华，真不是我怂……”
李庆华听陆天成这么说，也怔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陆天成竟然留下了严重的心理疾病，虽然不至于拿刀就抖，但做不了大手术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回想当年祝军的所作所为，李庆华也有些恍惚，宛如隔世。
当时自己的心态和现在截然不同。
“都过去了。”周从文淡淡说道，“没事，最起码现在做ERCP和ESD手术都很稳。”
李庆华心里一怔，联系前后的语境，隐约猜测出事情的真相。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不能说陆天成运气有多好。
他就是个倒霉孩子，被祝主任压了十几年，一路拍马屁跪着想要一个前程，但结局悲催，非但没上去反而落下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平时都是硬撑着，关键时候漏了馅。
要不是周从文拽一把，怕是陆天成这辈子就毁了，前途黑暗无比，看不到一丝光亮。
想到这里，李庆华忽然换了话题，“从文，沈浪怎么样。”
“没什么事儿了，最近在恢复，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回来上班。”周从文道。
“真是狂犬病？”李庆华还有点不敢相信。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李庆华看着周从文的目光有些散乱。
死亡率百分之百的狂犬病，周从文都能把沈浪捞回来……这简直就是神话。
“是沈浪的运气比较好。”周从文道，“首先他是通过蝙蝠感染的，病毒的浓度不至于太高，而且……至于为什么，没人研究过，我也说不好。”
“其次呢，老板仗义，从912带来一个重症团队。要不然哪怕是医大二院的重症，估计也没办法保证沈浪冬眠7-9天的时间安然无事。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么久。”
李庆华沉默，随后抬起手，竖起拇指。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微微摇头。
“从文，牛逼！”李庆华赞道。
“就是赶巧了，而且也逼的没办法。”周从文道，“是沈浪自己的运气好，身体素质更是好。”
“能留下后遗症么？”李庆华关切问道。
“现在看应该不会。”周从文笑了，笑的很开心，“原本以为可能会有舞蹈症之类的后遗症，但现在看没事。”
“吁~~~”李庆华也松了口气。
周从文见李庆华一脸的关心，笑了笑，“当时李主任是不是来了。”
“嗯，我听说沈浪出事就去看了一眼。”李庆华很坦然地说道，“本来想找你进去看看，但白天你不在，我看沈浪的父母在走廊里等着，就安慰了几句。”
“有心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李庆华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但他旋即展颜一笑，“从文，沈浪没事就好。说点正经事？”
“怎么了李主任。”
“我这面发现了几例可以做袖切的患者，改天我让他们去找你怎么样。”李庆华笑道。
“呵呵，好。”
周从文的表情有些平淡，他和李庆华叙旧的话似乎也比较生硬，陆天成在一边听的很迷糊。
无论是周从文还是李庆华，都很礼貌，并没有他想象中老友重逢的那种场面。
甚至都和上次周从文回来，李庆华把自己介绍给他的时候有极大的改变。
陆天成吃不准为什么，没敢多说话。
一顿饭很快结束，李庆华打车回家，又把春晓老板送回家。
直到身边没人了，陆天成这才疑惑的问道，“周教授，我怎么感觉您和庆华好像有什么疙瘩呢。”
“疙瘩？”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陆天成，笑了笑，“能有什么疙瘩。”
“总感觉你们之间很客气，客气的很厉害。就像是社会上两个人托人认识的一样，假装很熟。”陆天成犹犹豫豫地说道。
周从文沉默了少许，道，“天成，你相信每一个屠龙少年最后都会变成恶龙么？”

第1270章 一口浩然之气在胸、在心、在神、在魂
“这本来是老板说的，原话不是这样，我觉得这么描述最贴切。”周从文说道，“人么，永远有惰性，哪怕知道不对，但眼前的生活足以让自己平平稳稳，就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想法。”
陆天成想起周从文和李庆华的对话，两人说的话真正有意义的其实并不多，也就那么寥寥几句。
他耳朵听着周从文说话，心里反复念叨着屠龙少年最后变成恶龙的那句话。
“周教授……庆华他……庆华他……”陆天成能觉察出来周从文有些不高兴，他小声的想要替李庆华辩解一下。
“我去医大二院已经半年多了，很想着李主任能找我回去做手术。”周从文很淡然地说道，“他要是想学袖切，我一定会教。如果他有心做更高难度的手术，只要肯学就行。”
“但结果很失望。”
“是不是庆华他为了支持你的工作，把相关患者都转到医大二了？”
陆天成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说话。
可是他却一而再的为李庆华辩解。
周从文侧头，看着陆天成的脸微微一笑，“天成，你认为我缺患者么？或者是刷手术数据的时候缺手段？”
“……”陆天成想起医疗组非人的工作环境，有些茫然。
手术量巨大，大到了要不是周从文给的多、给的足，医疗组瞬间就会崩塌的程度。
手术量巨大，大到了只凭借一个半医疗组的成员就干了医大二院几倍的工作量。
却患者么？根本不缺。
周从文想要什么，陆天成隐约有猜测，只是他很难相信周从文会这么想。
这些年陆天成认识的所有人，像周从文一样想的人不是没有，可他们的所有热情都被社会磨的一干二净。
那种年轻人才会有的东西，叫做理想，只是这东西太容易破碎。
至于李庆华……
陆天成很清楚耗材的利润，这一点他在人民医院就知道，所以来到医大二院后大约知道周从文真心一分钱都没留，全部下发。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万万不能。这种老掉牙的话之所以还能被人记起来是有道理的。
院士工作站的医疗组之所以能高速运转，没有动力支撑无法做到。
自己和李庆华当时明争暗斗，为的还不是身份地位和钱？
现在李庆华有足够多的楔切可以做，手术量夯实了科主任的身份和地位，手术量也让李庆华的生活变的富足。
这就是当年奋斗的目标。
陆天成觉得周从文有些苛求。
“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周从文微笑着问道。
陆天成用沉默回答。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周从文叹了口气，“最早遇到老板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糟老头子真是很事儿啊。技术水平肯定不用说，他竟然习惯灌输价值观，真的很烦。”
“哈哈哈。”周从文说着，哈哈大笑。
回想起上一世刚刚遇到老板的时候，还真是有点怀念。
“我听人说过，据说黄老愿意灌输价值观。”陆天成微笑。
“后来啊，我渐渐的明白老板的想法了。”周从文没有打车，而是随便找了一个地儿坐下，摸出白灵芝，放在鼻前闻了几秒钟，才“变”出来打火机把白灵芝点燃。
深深的吸了一口，周从文缓缓闭上眼睛。
陆天成沉默的看着周从文，不知道他要讲什么。
“有一天，我去老板家吃饭。老板愿意灌输价值观，其实师娘也很让人头疼。别的师兄弟都不愿意去，但我脸皮厚，无所谓。”周从文隐去一些关键。
“书桌上，放着毛笔和一得阁，还有宣纸。天成，你猜我家老板在抄什么书？”
“……”陆天成一怔。
黄老的手佝偻的像是鸡爪子一样，还能写毛笔字？
而且这爱好也太文艺了吧，简直就是传统的大儒形象。
黄老八十高龄还活跃在临床一线，和其他老人家不一样，黄老的思维并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而被画地为牢。
他一直接触着最新的术式，创造着新术式，并且极力要传播新的术式。
就这，每天回家竟然还抄书？
难道是外科学？陆天成想到这里，哑然失笑。
用毛笔抄写外科学，然后当作是失传的武功秘籍等待有缘人……
“是《左传》。”周从文淡然说道。
“！！！”陆天成叹了口气。
黄老是文化人，《左传》那种书在陆天成看来根本不是人读的。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周从文缓缓说了一段极为拗口的话，随即叼着烟，透过烟雾看见陆天成一脸茫然，便笑道，“这事儿啊，是非曲直有点绕，我简单说啊。”
“当时我看到老板抄写到这里就顿住笔，没有继续写下去。心里觉得好奇，就记下，回去找资料。”
“按照我的理解，齐王与这个叫做崔杼的人的妻子有染，后来被崔杼杀掉。”
“……”
“这种八卦，沈浪是最喜欢的。”周从文说着，忽然捶胸顿首，“我应该给沈浪讲各种历史故事啊，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找八卦呢。我真笨啊，真特么的笨！”
这话说的让陆天成更是一脑门子露水。
周从文哀嚎了两声，但情绪随即恢复。
“不过从前的规矩和现在不一样，天地君亲师么，对吧。”周从文又开始说着。
陆天成知道周从文在说自己从前管祝军叫师父的事儿，他没有气恼，而是有些茫然。
“总之呢，齐王被杀死了。然后史官就记录下来一句话——崔杼弑其君。所谓青史留名，没谁愿意留下这等恶名，所以崔杼就找史官说，看看能不能改一下。”
“天成，要是你怎么办。”周从文问道。
“改啊。”陆天成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嗯，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周从文道，“书里写，史官不同意，崔杼就把他杀了。然后史官的弟弟接任，也留下崔杼弑其君这句话。”
“……”陆天成无语。
这群人脑子有病么？
“简单说，接连杀了哥三个，等四弟接任，依旧留下崔杼弑其君这句话。”
“崔杼也没什么好办法，知道此事不可为，只能作罢。”
“等史官活着出门，遇到南史氏。就是书里面说的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南史氏以为大史一家都死绝了，任由崔杼留下历史，所以带着竹简来求死。”
“……”
陆天成听周从文讲这事儿，心里更是茫然。
“老板写到这里就停住，我后来琢磨肯定是心潮澎湃。一口浩然之气在胸、在心、在神、在魂。
可他是个糟老头子，要注意血压、心率。”
说着，周从文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
糟老头子，听周从文这么形容黄老，陆天成也很是无奈。
但一想到大史一家死了三位，最后依旧强项，而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陆天成心神有些摇摆不定。
慷慨赴死，这就是传说中的慷慨赴死。
他知道周从文要跟自己说什么，但正因为知道，所以陆天成更是不解。
但他知道，周从文在给自己灌输价值观！
“我后来想啊，老板就是想当一辈子的医生，所以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感触良多。”周从文淡淡说道，“王阳明，你知道么？”
“知道，最近很流行，和曾国藩的家书一起在书店里有很多人买。”陆天成道。
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王阳明和曾国藩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流行起来的自己还真不知道。
“阳明心学，不过知行合一。你看大史一家哥几个就是知行合一；我家老板，也是知行合一。”
“！！！”陆天成怔住，周从文怎么又扯到这儿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周从文说的似乎有道理。
“老板就想当医生，想治病救人，那就做呗，心无旁骛的做。”周从文笑道，“调子起的太高，但没办法，我家老板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那种人。”
“咱们是普通人。”陆天成喃喃说道。
“老板年轻的时候也是普通人。”周从文道，“不讲大道理，咱说知行合一。看着就四个字，可能做到的有几个？咱在医学院毕业的时候，心里面想的大多还是治病救人。”
“可生活毕竟是生活，光治病救人是不够的。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每天回家还要柴米油盐不是。”
“但你说不管是李主任还是张主任，亦或是我们从前的王成发王主任，哪个不是就停在了柴米油盐前面。”
“治病救人呢？知行合一呢？”周从文仿佛是在自问自答。
陆天成默然，他的心态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些改变。
多年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少年心性、热血青春早就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是蝇营苟且、柴米油盐。
但这就是生活，没了这些，凭什么去追逐所谓的理想？
可李庆华已经得到了年轻时候想要得到的一切，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追逐理想的兴趣。
周从文沉默，抽了半根烟后才笑道，“说远了，你们祝主任年轻的时候未必没有这些念头……肯定也是觉得自己要治病救人，做一个干净而璀璨的人。”
“我估计现在他也这么认为，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辩经的事儿最是无聊，交给大儒去做，我们说新技术。”
“东西就放在那，无论是祝军还是王成发不光不去学，还百般阻挠不让别人学。天成，你说这事儿占理么？”
“……”陆天成无语。
“李主任现在已经开始向着当年的祝军转变，这人呐，一旦停下来就完蛋喽。”周从文自嘲的笑了笑，“以后即便是刘迪他们想更进一步，也要面对李主任的阻挠。”
“停下来，就意味着下面的小医生想要进步都站在主任的对立面。想会的比主任更多？你把主任放在哪了？”
“所以这是一个一代比一代差的情况。”
“我家老板给我们讲过类似的话，进步始终都需要，而且是必然的。”
“李主任手握胸腔镜技术，去屠龙。嘿！王成发和祝军什么时候变成的恶龙？他们就特么是两条恶犬！”
“杀了两条狗，就觉得自己厉害的不要不要的，随后摇身一变也变成了恶犬，守着那点残羹冷炙甚至是凉了的大便。”
“吃屎都特么赶不上热乎的。”
陆天成听周从文笑骂，心里有些异样，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周从文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不光搬出黄老，手里还挥舞着《左传》，用微言大义来做注脚。
这都不关键，关键的是周从文错了么？
他没错，黄老也没错，错的是祝军、是王成发、是即将变成周从文嘴里说的恶犬的李庆华。
每一个屠龙少年都要变成那头恶龙，周从文是这个意思。
陆天成心里有些堵，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反正只要能开展胸腔镜就好。”周从文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家老板想推一下介入手术都那么难，人么，总是选择容易的、简单的、轻松的事儿。”
“三观不同，没必要去教李主任怎么做事。”
“周教授……”陆天成的嗓音有些嘶哑，他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呵呵，天成你要是掌握了ERCP、ESD技术，以后面对新术式，会不会拒绝进步？”周从文反问道。
应该……会……吧……
陆天成很公正客观的想到。
“现在回头看，我家老板是真的很厉害。”周从文发自内心的赞美道，“老板自己建立的术式被他自己推翻了很多，最优解只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在短期内是最优解，时代在进步，技术也在进步，老板始终都在追寻他的最优解。”
“每个人都可能变成恶龙，但老板不会，他永远都是少年。”
……
……
与此同时，医大一院的院办的灯还亮着。
院办谭主任正在看着资料。

第1271章 捅咕
“内镜黏膜下剥离术……我怎么觉得不是楚院士弄出来的，而是那个周从文琢磨的呢。”院办谭主任看着资料，喃喃地说道。
“主任，周从文当时就质疑法国专家，我就觉得有问题。”小科员附和道。
“内镜黏膜下剥离术……内镜黏膜下剥离术……”院办谭主任嘴里喃喃的念叨着这个略有拗口的术式名称。
相对于ESD这个简称，内镜黏膜下剥离术更符合院办谭主任的说话方式。
“主任，下一步怎么办？”小科员问道。
“我估计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那面很需要这个。”院办谭主任忽然露出笑脸。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最近这个名字小科员已经听到恶心。
自从上次ERCP手术失败，术后从三联症变成五联症，还是周从文来取了血栓这才让患者转危为安之后院办谭主任就一直和这位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有联系。
那次事件让医大一院的林院长颜面尽失。
虽然和波尔多医院合作、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来讲学这类事情上了电视，造成影响，但手术失败等不利的事情却是无法弥补的。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感觉自己颜面尽失不同意来省城，省里的各位大佬也知道了这事儿。
尤其是周从文去救台，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找国外专家为省市机关大佬们做胃镜检查的事儿也不了了之
院办谭主任是林院长的贴心人，他知道要扳回一城才行，最起码也要恶心一下楚院士和周从文，只有这样才能让林院长开心一点。
所以最近他一直注意着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的事儿。
没想到那面捷报频传，楚院士并没有满足ERCP这么一个术式，而是继续做ESD。
刚刚他还去江海市做了一台手术。
院办谭主任看到新术式后，有很多想法，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机会。
“相关资料，尤其是手术记录都传给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院办谭主任说道。
“主任，这个有用么？”小科员疑惑的问道。
“当然。”院办谭主任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手术记录复印件，“不能否认内镜下黏膜剥离术是一个很好的术式，但毕竟连波尔多医院都没开展，你觉得这项手术完善么？”
“不完善。”小科员马上回答道，“国内的技术都是出过学的，比如说咱们和医大二，最常去的是日本，去欧美的基本都是旅游的。”
“嗯。”院办谭主任点头，“日本的医疗水平很高，不比欧美差，这是真的。但内镜下黏膜剥离术欧美、日本都没开展，我估计肯定是楚院士自己捅咕出来的。”
捅咕，这个词从院办谭主任的嘴里说出来，小科员觉得相当贴切。
连欧美、日本都不存在的技术，楚院士凭什么会做？
和ERCP不一样，ERCP那是相对而言比较成熟的术式。
小科员笑呵呵地说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准备召开学术会议，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学术会议上批评内镜下黏膜剥离术。”
“那是学术上的事儿，咱们不是临床一线的医生，不用操心这个。”院办谭主任胸有成竹地说道，“只管把资料送过去就行，其他的事儿咱都不知道。”
“主任，学术上的事儿我不懂，但我觉得他们也就打打嘴炮吧。”
小科员说着，有些犹豫，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心里的想法。
“只是说？你太小看这些专家教授学者了。”院办谭主任道，“无论是医疗圈子还是科研圈子，其实都一样，到哪都少不了争斗。而且这种争斗还是血淋淋的，只是咱们看不见而已。”
“血淋淋的？！”小科员惊讶。
“当然。”院办谭主任道，“我当院办谭主任之后潜心研究过，给你举几个例子。”
“嗯嗯嗯。”小科员认真聆听。
“你知道诺奖吧。”
“知道。”
“莫尼兹因为这个术式获得了1949年的诺贝尔医学奖，并且此手术被广泛用于治疗不听从管理的精神病患者。”
“我知道，据说这项手术后来遭受了很多的质疑。”
“呵呵。”院办谭主任笑道，“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学术界的一个巨大的阴谋。
即便是额叶切除术有问题，凭什么临床上就不能再拿诺贝尔奖了？连脏器移植都不行？那些个学阀手段残忍极了。”
“呃……真的？”小科员还年轻，他很难相信院办谭主任的话。
“术前洗手，已经成为常识，但最早发现洗手对手术有极大帮助的医生却被人说成是精神病患者，最后死的老惨了。”院办谭主任说了一句方言。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能用老惨了来形容那名发现术前洗手对患者有好处的医生。
“！！！”
“额叶切除术到底有用还是没用我不知道，但之后所有的研究都几乎停止，除了一些疯子医生之外。”
“比如说？”
“冰锥疗法。”院办谭主任道，“就是用锥子从眼窝扎进去。”
“……”小科员被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甚至怀疑主任是故意吓唬自己。
锥子，眼睛，扎进脑子里，这不是杀人么？
“Freeman医生在那之后认为莫尼兹的技术有些过于中庸，于是他开始试验一种门诊治疗法，用冰锥通过眼窝底部插入患者的大脑。
一旦锥子进入了大脑，他就可以通过挪动锥子，切除灰质和白质。”
“甚至Freeman医生认为他不需要麻醉就能手术。”
“这……患者还能活么？”小科员疑惑的问道。
“就在前几天，美国公众广播电台采访了一名上世纪五十年代接受冰锥手术的人。当时他母亲嫌弃他不愿意上床睡觉，就带他做了冰锥手术。”
小科员已经彻底无语。
这是个什么见鬼的术式，这又是什么见鬼的母亲。
“人还活着，六十多了，什么事儿都没有。我觉得吧，这种术式的出现是有意义的，没有宣传的那么吓人。”
“可是你看事实呢？”
院办谭主任眼中满满期望，“问一下洛朗医生，什么时候开学会，到时候找个厂家安排，我要去亲眼看看。”

第1272章 学术之争
事实？
事实！
普通人并不了解事实，而院办谭主任似乎很明白这里面的玄机。
“宣传么，很重要的，黑的能说成是白的，白的也能说成是黑的。你别以为欧美的那群人就是什么纯洁无暇的主，人家可是资本，当年为了做生意要用大炮轰国门的。
贩卖人口，在咱们国内是要吃花生米的，你看他们，那是立国之本。说什么文明人，都特么扯淡。”
院办谭主任说道。
“……”小科员无语。
“为了挣钱，他们什么事儿做不出来。”院办谭主任撇嘴笑道，“对方的人被宣布是精神病患者这只是常规操作，什么泥头车之类的物理手段也很常见。”
“……”
“再给你举个例子吧，前段时间我攒了一个饭局，你记得么。”
“记得，是一家美国的跨国公司，要把药卖到咱们国内。叫什么奥什么定。”
“奥施康定，镇痛药物。”院办谭主任淡淡说道，“当时也是有人找到我，就攥了一个饭局，但我回去后研究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儿，已经和医务处说了这事儿，让他们用的时候小心一点。”
“啊？主任，您……”
“做什么事儿都要小心谨慎。”院办谭主任道，“一个不小心，就要留下把柄，这一点你要牢记。
那药不正经，我咨询了几个药剂方面的专家，都说有成瘾性。我也打听了一下，在美国生产这药的厂家好像买通了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主任，美国能这么做？”小科员惊讶的眼珠子里都是血丝。
院办谭主任像是看傻逼一样的看着小科员，他自己手下的这个年轻人看的面红耳赤。
“宣传就是宣传，你看看人家美帝，一只手掌控宣传机器，一只手挥舞大棒，真信了你就输了。年轻人，脑子要清醒。”
“哦哦哦。”
“美国轰炸南联盟的时候下手多狠，一路炸，管你什么军队还是平民。城市么，断水断电断煤气，能坚持多久。但人家有宣传机器啊……说远了，你看你。”院办谭主任瞪了小科员一眼。
小科员觉得有些恍惚，主任描述的世界和自己理解的世界似乎不一样。
“他们买通了FDA的官员，然后大量贩卖奥施康定。我觉得这玩意不正经，咱们国内早晚要有说法。虽然落到我头上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谨慎点。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你别以为科研领域、医学领域大家都一门心思的钻研技术，各种见不得人的技俩多着呢。琢磨出来术前洗手的医生被送去了精神病院，众叛亲离，这就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
“再有奥施康定，这咱就不多说了，毕竟都是江湖传说。”
“就咱国内的这些什么专家，放到国际上人家知道他是谁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法国可是有家族势力的，在他的领域里惹他不高兴，楚院士以后想要走出国内可就难喽。”
小科员听的一头露水，但他隐约明白这次学会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邀请楚院士，绝对不会是开会那么简单，这就是个鸿门宴。
“咱也不用挖坑，楚院士自己挖了一个坑自己跳进去。咱们要做的就是告诉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让他们狗咬狗就行。”院办谭主任微笑，“去吧。”
“好。”小科员拿起手术记录要去发传真。
“主任，楚院士不会被精神病吧。”小科员问道。
“应该不会。”院办谭主任笑道，“你想的太多了，楚院士还没到那个程度呢。不过我估计他这次去了波尔多，被弄的灰头土脸是肯定的。至于之后，和咱们也没关系不是。”
“好的好的。”小科员一脸钦佩看着院办谭主任。
此时电话响起。
院办谭主任看着小科员离开，接通电话。
电话是江海市人民医院的人打来的，患者的病理结果加急赶出来，情况很乐观，剥离下来的黏膜组织边缘未见癌前病变。
也就是说，经过一次微创治疗，患者避免了食管癌根治术的术式。
这种术式无论是对患者的恢复还是对内心，都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院办谭主任没有吃惊，他说了几句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不过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手下，再告诉远在波尔多医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在他看来，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儿是自己喜闻乐见的。
无论是楚院士、周从文还是洛朗医生，都特么不是个玩意。
真要是都说了，万一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怂了怎么办？
自己跑前跑后，可不是为了给楚院士增加世界范围内的学术声望的。
……
波尔多医院，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看着传真机里的纸吐出来，他惊讶的看到了一个“离奇”的术式。
内镜下黏膜剥脱术，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本能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知道这个术式是可行的，但他现在已经被怨念冲昏了头脑，念念不忘的都是周从文对自己比划的那个手势。
院办谭主任能想到的事情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肯定能想到，而且想的更多。
他仔细看了一遍手术的过程，马上开始联系其他人。
“请”楚院士来参加学会，自己一定要当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的面把他打倒在地，再用力的踩上几脚！
对，一定要这么做！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心里恶狠狠的想到。
尤其是那个敢对自己比划手势的年轻人！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了解周从文的身份，知道他是胸外科的医生，并且在今年的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中获得第一名。
但，那又如何？
这不是他的主场！
年轻人，嚣张跋扈，一定要让他的名声在医疗圈里狼藉才可以。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开始忙碌准备起来。
包括反对的论文都在短时间内写出来，并且特意做了一个PPT，几乎是逐字逐句的反驳楚院士的文章。
随后他联系顶级的科研杂志评审，准备开完学会就发表，把楚院士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第1273章 食道也是消化道
周从文接到人民医院病理科打来的电话，知道病理结果后并不意外。
而陆天成却表现的很兴奋，他双手握拳，用力的挥舞了一下。
这件事情足以奠定陆天成在江海市的江湖地位，即便跟着楚院士去魔都后遭到排挤，他也多了一条路可以走。
“周教授，ESD技术是真好。”陆天成冷静下来后说道。
刚刚他还被周从文灌输的价值观弄的满脑子都是省略号，但现在陆天成极为兴奋，早就把那些事儿给忘的一干二净。
周从文微微一笑，“呵呵。”
见周从文并不是很兴奋，陆天成笑了笑，和周从文一比，自己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天成，你知道ESD手术最初是谁研究的么？”周从文问道。
陆天成摇头。
这项技术在周从文说之前，自己根本没听说过。不光是自己，连楚院士都没听说过。
用逻辑分析，手术的确是好，特别好。但要问陆天成最开始是谁研究的，他肯定不知道。
“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家老板就开始了这项研究。”周从文浅浅淡淡说道。
“……”陆天成一下子愣住。
周从文这句话他完全没想到。
在陆天成的心里面，周从文可能说出一个世界闻名的医生的名字，又或许自己根本不知道，其实人家是学界的大牛，潜心研究无数年。
可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说黄老在好多年前就开始研究！
这怎么可能！
ESD是内科技术，和黄老有什么关系！
周从文侧头看着陆天成的表情，哈哈一笑，“是不是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陆天成感觉周从文在和自己开玩笑，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江湖吞剑的把戏吧。”周从文问道。
“知道。”陆天成已经彻底懵逼，他恍惚地说道。
“最早的胃镜是德国人库斯莫尔在1868年借鉴江湖吞剑术发明的库斯莫尔管，它其实就是一根长金属管，末端装有镜子。但因为这种胃镜容易戳破病人食道，因此不久就废弃了。”
“那时候科技水平不够，库斯莫尔设计的这个胃镜太超前，以至于看上去并不实用。”
“周教授，您跟我说这个的意思是……”
“哦，能直观的看见，你以为医生不想看？我家老板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对此跃跃欲试了很多年。”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我还记得老板说过一句话。”
“什么？”陆天成好奇。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周教授，到底是什么啊。”陆天成心底好奇心大炙。
“老板是真的希望各种新设备进入临床啊。”周从文没说黄老，而是感慨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上学的时候，中医老师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以前只是没有这些设备不代表以前的国手们不想要！如果叶天士手里有胃镜，当他不想看看胃的颜色吗？”
“叶天士是谁？”
“清朝的太医，中医国手，名家。”周从文道。
“中医，呵呵。”陆天成没说别的，只是呵呵一笑。
“咱东北在过去属于蛮荒之地，没有中医名家的传承是很正常的，但你不要小看中医哦。”周从文笑道，“现在有了胃镜后，中医也根据胃镜做了很多研究。”
“啊？”
“实际上现在这样的研究已经了，论文都很多。胃气虚的患者胃镜颜色偏白，胃阴虚，患者偏红。
正统的中医师一直在努力得利用现代设备相应证降低门槛，他们都会看血常规肝肾功心电图！”（注：1183章，紫月玉宫大人的本章说，这里摘抄一下，当做是互动。）
“可……”
“都说了，要与时俱进，抱着从前的那点东西拒绝接受新鲜事物，早晚都要被历史淘汰掉。”周从文道。
陆天成结语。
他没想到的是中医竟然也会根据胃镜辩证，陆天成的意识中，胃镜只是西医用的。
周从文想的却不是这件事，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不管中医西医，能治好病就可以。
“话说回来，我家老板很早以前就一直注意胃镜，他认为这是一个好东西。”
“可他是……胸科医生啊。”
“陆医生。”周从文很严肃、很认真地说道。
他没称呼陆天成为天成，而是正式的用陆医生来称呼。
陆天成一怔，后背的汗毛竖起来。
“周教授。”陆天成讪讪说道。
“咱们胸科，是做食道手术的。”
“！！！”陆天成瞬间如梦方醒，惭愧不已。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胃黏膜的剥离手术，一时脑子短路，忘记了食管。
食管是上消化道的一部分，只是陆天成刚刚涉猎ESD手术，再加上食管的特殊性，他没想到黄老要研究的竟然是这里。
“1950年，日本的宇治达郎医生成功发明软式胃镜的雏形——胃内照相机。
当时西方科技对咱们共和国封锁，老板也没什么好办法。国内百废待兴，全力以赴的工业化还嫌不够，医生只能靠边站。”
周从文盘着自己的小平头说道。
“1958年，美国胃肠病学家巴兹尔&#183;希尔朔维茨制成第一台纤维内镜，内镜进入纤维光学镜阶段。后来改开，1983年美国WeIoh Allyn公司首先开发了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胃镜，也就是咱们现在用的。”
“老板费了好大的事儿才让胃镜在912安家，不过那是1985年的事儿了。”
陆天成沉默，他不太了解周从文为什么给自己讲这些历史。
虽然他有自己猜测，但那只是猜测，像是神话传说一样无法令人相信。
黄老，竟然和胃镜有关系，而且并没有落后世界多少年。最关键的是当时的条件应该说是很艰苦，和现在完全没法比。
老人家还真是目光如炬，陆天成感慨。
“老板拿到第二次世界第一后，遇到一个患者。”周从文继续讲道，“患者因为常年饮酒，食管内黏膜因为胃酸刺激出现反流性食管炎。而且炎症很重，有癌变的倾向。”
陆天成听周从文这么说，他的嘴巴不知不觉的张开。

第1274章 祖传的手艺
周从文在说黄老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做ESD相关手术以及研究了！
一想到这事儿，陆天成就像是被一道闪电直接命中了似的，浑身的毛发竖起来，静电反应+1。
“当时患者的情况有些特殊，正好那一年的比赛术式是食管癌根治术，所以就找到老板。”周从文娓娓道来，“老板把他的构想说了一下，很多人都表示明确的反对。”
“后来呢？”陆天成下意识的问道。
“当然是成功了。”周从文微笑道，“老板出马，必定马到成功！”
陆天成能从周从文的话里面听出来这货对自家老板的崇拜已经腌入味儿了，随便说什么都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拍马屁的成分在内。
这就是最牛逼的拍马屁，陆天成心里想到，虽然黄老并不在身边。
“当时活检发现癌前病变，患者本身的身体情况还无法接受外科手术治疗，所以老板就建议做黏膜剥离。”
“术后怎么样？”
陆天成问完才发现自己问的这句话简直愚蠢到家了，但凡是有点脑子，都不会问出这么蠢的话。
“很好，患者现在还活着，而且每年都要请老板去给他检查身体。”周从文微笑，很开心地说道。
“厉害！”陆天成心里本来有些疑问，但经过周从文这么已解释，所有疑问都烟消云散。
周从文为什么会ESD手术，人家是祖传的。
说句不好听的，周从文这种有师门传承的医生要比自己这种野生的医生前途好一万倍。
一言不合周从文就能拿出祖传的法宝来降妖除魔，即便有些困难也无所谓，人家可以请老板出马。
而且周从文根本不需要，人家无论是外科手术、介入手术还是内镜手术，都是一等一的强。
论水平、论传承，周从文都是一时翘楚，自己万万无法相比。
陆天成早就知道这事儿，只不过又一次确定了而已。
“周教授，那之后黄老为什么没大规模开展？”陆天成问道。
“老板只有一个人。”周从文叹了口气，“别说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手术，就算是心脏的介入手术又怎么样？老板倒是想开展，可心胸的医生阳奉阴违，有几个心甘情愿做的呢。”
“……”
细枝末节，陆天成听到周从文对ESD手术的描述，泪流满面。
“所以说，要一直往前看，有的是新术式。从治病救人的角度来讲，前面无数的新办法；从养家糊口的角度来讲，前面一片片的蓝海，躺着就能挣钱、养家。”
周从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说李主任是屠狗少年变恶犬有点过分，算了。”周从文哈哈一笑，“天成，我估计你学会了ESD手术后，也不愿意往前走了。”
陆天成沉默。
他可以顺着周从文的话说下去，表忠心什么的。
但陆天成更知道周从文说的是事实，自己跟着楚院士做ERCP、ESD手术，光是这两块就足够自己扬名立万，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
再往前走？就像周从文说的，最早的胃镜出现在19世纪，捅破了多少食管。
捅破一个食管，就意味着死一个人。自己倒是想说这都是为了以后的人好，可死的患者呢？
这种哲学上的两难问题陆天成不愿意去想。
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黄老和周从文的天赋，更没有他们的情怀，就不要去管科技进步的事儿了，安安分分的做自己的手术就行。
“走了。”周从文似乎不再郁闷。
两人回到酒店，各自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和楚院士吃过早饭后回到省城。
病理结果很理想，楚院士也相当开心。
这种飞刀和普通的飞刀并没有可比性，一个新术式，在从前要么做食管癌根治术、要么就观察等自行痊愈或是更严重的疾病，竟然能用微创的方式治愈！
怎么听怎么像是做梦，一点都不真实。
早交班准备上手术，肖凯接了一个电话，和周从文说道，“周教授，方便去您办公室？”
周从文看了一眼肖凯，点点头。
来到办公室，肖凯回身把门关上，戴上眼镜像是狼外婆一样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周从文觉得肖凯这个姿势特别好笑。
“周教授，昨天我们进修医生打电话说，一院那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
“一院的院办主任通过肝胆的梁主任打听咱们做ESD手术的情况。据说询问的很具体，各种细节都问道过。再有，楚院士好像要写一篇个案报道，要发表在《欧洲消化内科》杂志上。”
“哦？”周从文哦了一声，随后微微皱眉，“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要的么？”
“周教授，我估计是。”肖凯顺着老花镜上的位置看向周从文，“楚院士不是要去参加学会么，我想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估计是。”周从文点了点头，随后笑道，“肖院长，你这谍报工作做的不错啊。”
“嘿嘿，没什么。”肖凯笑道，“都是家门口儿的事儿，只要留意一点就能知道。”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周从文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周教授，要不咱不去了吧。”肖凯认真的建议道，“我总感觉不对劲儿呢。”
“不去？为什么不去。”周从文笑道，“就是个普通的专家，闹不起什么大风浪。”
“人家的主场，咱也不好说。”肖凯叹了口气，“万一被为难，落了面子就还不如不去。”
“嗯，我和楚院士商量一下。”周从文道。
“再有就是最近的手术量。”
肖凯说完这事儿，开始汇报最近半个月的手术。
他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大堆数字，周从文对此很满意。自己照顾沈浪的那段时间熬过来，手术并没有被耽搁，肖凯和陈厚坤功不可没。
“走吧，上手术。”
肖凯汇报完后，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两人走出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迎面一堆人推着平车冲进病区。
周从文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的女生躺在平车上。患者看着年轻貌美，但却很古怪，她的脖子看着很粗，和瘦弱的身体很不协调。

第1275章 杜冷丁用出肌松剂的劲儿
肖凯也看了一眼患者，他和周从文说道，“周教授，您猜患者是怎么受的伤。”
“不像是车祸，我遇到过被驴踢的孩子，和她差不多，估计是被驴马踢了。”周从文道。
“厉害。”肖凯赞道，“我猜也是。”
两人都是一般的猜测，但没去管急诊患者。
有住院总在，住院总上面还有相关的值班教授，这是医院处理急诊的流程，和周从文与肖凯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手术做不下来自然会有人来找周从文。
但说穿了就是个急诊，医大二院要是连这种急诊都做不下来，那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周从文心里对急诊急救有些厌烦，能躲远点是最好的。
进手术室换了衣服，手术刚要开始，时间拿捏的刚刚好。
几个手术台按照标准流程走，周从文背着手看李然做手术。
沈浪也站在周从文身边看手术，他恢复的差不多了，幸好没留下后遗症，而且他年轻，身体也好，恢复的很快。
李然在器械护士的帮助下很快完成手术，巡回护士见周从文抱着膀站在一边看，笑呵呵的调笑道，“周教授，你们组也不行啊，都得别人帮忙扶一下。”
“要不然怎么办，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
类似的话对周从文这种老流氓来讲几乎是免疫的，他见李然楔切结束，戴上无菌手套切开，看见小结节后便转身离开去看下一个台。
刚出手术室的门，一辆平车风风火火的冲进来。
周从文扫了一眼患者，竟然没看见胸瓶，顿时怔了一下。
“让手术稍微慢一点。”周从文和肖凯说道，“我去看看急诊。”
肖凯也没看见胸瓶，按说不应该，也很好奇的跟在周从文身后去看看情况。
对之前急诊患者的诊断，肖凯认为是创伤性气胸伴有皮下积气。上台前怎么都应该先下胸腔闭式引流，把气引出来。
没看见胸瓶，这就很怪。
跟着进了急诊术间，肖凯看了一眼患者。患者的情况很紧急，脖子比头要粗，都不用摸就能从患者的呼吸中感觉到沙沙沙的握雪感。
“怎么回事？”周从文凝神问道。
“说是气管有事儿，片子没看见气胸。”麻醉医生一边回答一边和周从文说道。
患者由于气道不通畅、或许是循环系统也出现了问题，意识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嘴唇也泛出了青紫。
再加上她脖子肿的比脑袋还要粗，像是青蛙吸气时的样子。
麻醉医生第一时间给患者扣上氧气面罩，手术室护士匆忙连接心电监护。
这时候没人说笑，就连脚步都快了无数倍，仿佛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是气管断了。”周从文从患者的平车上拿起片子对着灯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说道，“有类似麻醉经验么？”
“……”麻醉医生一怔，仔细想了想周从文的话，摇了摇头。
“我来。”周从文也不客气，直接走了过去。
周从文很清楚这样的患者不能按照正常流程进行快速诱导麻醉。
光是拍个片子，还是至少半个小时之前的片子，根本无法判断患者现在的情况。
如果患者出现呼吸道塌陷或者困难插管的情况，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后果。
肖凯看着周从文的背影，心中一紧，他顿时清楚这事儿不对劲儿。
被驴踢的患者自己遇到过，创伤性血气胸加上皮下积气，一般来讲问题都不大，抓紧时间开胸抢救就行。
可……气管被直接踢断了……连气胸都没有，全都是皮下积气。
这到哪说去。
气管周围都是软组织和其他脏器，很难出现只有单纯气管的损伤。所以周从文才会那么问，麻醉医生也很“耿直”的回答说没见过。
别说是他，肖凯也没见过。
“给一支盐酸哌替啶。”周从文沉声说道。
麻醉医生一怔，略有犹豫。因为这不是常规套路，还没麻醉呢，哪有给杜冷丁的道理。
但周从文刚说的很明白，问他有没有过类似的经验。
在麻醉科，周从文也算是小有威名，麻醉医生也没经验，愣愣的看着周从文。
“让你给你就给。”肖凯在一边撺掇道，“你又没见过类似的患者，对吧。”
麻醉科医生心里自然清楚，之前的犹豫被肖凯一句话打消，连忙拿了药，直接掰开瓶子。
一支杜冷丁推进患者的静脉，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这种阿片类药物是镇痛用的，可推进患者的血管里之后，患者就像是被推了一针肌松剂，整个人都瘫软在手术台上。
杜冷丁竟然有这效果？麻醉医生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本来他想的是即便是有问题，不过是一支杜冷丁而已，耽误不了治疗和麻醉。
可看见患者的表现，他瞬间对周从文的信任+10。
眼前这一幕，堪称神奇。
“周教授……这是……”麻醉医生目瞪口呆的问道。
“这个时候患者的大脑很有可能已经处于麻痹的状态……准备气管镜！快！别愣着！”周从文沉声道。
麻醉医生一边准备气管镜，一边后怕，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现在很确定这个患者和平时的患者不一样。
要是按照正常流程来麻醉的话，怕是现在患者已经心脏骤停了，甚至有没有抢救的机会都不好说。
肖凯看见这一幕也被惊的目瞪口呆。
什么跟什么，推一支杜冷丁后患者就跟推了肌松药一样，直接软了！
用肖凯的脑子去想，这根本就不可能！
但再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发生在眼前的，肖凯不能不第N+1次的承认周从文的确牛逼，令人发指的牛逼。
麻醉医生把气管镜递给周从文，随着气管镜的镜头，周从文赫然发现隆突上的气管断裂。
“周教授，怎么您在麻醉。”柴总急匆匆的走进来，他刚换好衣服，连隔离服裤子上的带子都没系好，带着一股子慌乱。
他看见周从文拿着气管镜像是观察气道，正在做麻醉医生的活，很是惊讶的询问道。

第1276章 摸了一把就走
“气管断裂，准备单腔通气，气管插管插进左侧，你们在右侧开胸修补气管。巡回，安装手架、头架！柴总，准备摆体位。”
周从文没回答柴总的话，而是直接用吼的接管了手术室的指挥权，开始指挥抢救。
麻醉医生用极为别扭的姿势跟周从文一起看着，周教授虽然不是麻醉科的，但他的手是真稳，气管断端直接过去，没有丝毫阻碍。
看到插管成功，麻醉医生长出了一口气。
“抓紧时间摆体位。”周从文的声音有些严厉，“这样的情况维持不了多久。那一侧肺没瘪，严重的真性分流会导致缺氧进一步加重、二氧化碳潴留也会越来越严重。”
说完，周从文转身去刷手。
柴总一怔，抓紧时间和肖凯一起摆体位。
周从文一脸严肃，没有等柴总，而是自己刷完手直接铺单子。
柴总都看傻了眼，这么久都没见周从文周教授铺过手术单，今天这事儿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着急。
周从文铺单子的动作看着不快，但却像是三倍……五倍速快进一样，很快铺好单子消毒穿手术衣。
他连刀柄没用，拇指、食指捏着刀片一刀划下去。
“止血。”周从文来不及止血，切开的皮肤、皮下组织有嫣红的血冒出来。
打开胸膜，器械护士还在准备肋骨撑开器，周从文伸手进去。
肖凯站在后面看的眼睛都直了，周从文平时做事情都慢条斯理，不急不忙。
可但一遇到紧急情况，这手速是真快，几乎能看见残影。
“还好。”周从文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终于眯着眼睛笑了笑，“肺子已经瘪了。”
说完，他把手收回来，问柴总，“缝气管会吧。”
“会……吧……”柴总不知道周从文说的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会”和自己理解的“会”可能不一样，所以柴总有些茫然。
“那你和一线做，我下了。”周从文说完，一点都不含糊的转身下台。
折腾了一圈，火急火燎的，到最后就这？
柴总很茫然，但周从文现在在科室里连张主任都惯着，他也不敢说别的。再说，人家是世界第一，柴总有过上次麦圈征闹出的“笑话”，哪里敢质疑。
等周从文和肖凯离开，器械护士问道，“柴老总，周教授是怎么回事，着急忙慌的上来，摸一把又下去。”
“啊？”柴总还在一点点止血，收拾周从文留下来的“烂摊子”，怔了一下。
“最开始那么着急，怎么伸进胸腔里摸了一下就说没事呢。没见过这么做手术的，周教授闹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柴总一边回答，一边抬头扫了一眼监护仪，见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最开始岌岌可危的血压也升了回来，心里安稳。
“周教授今天是怎么了，看着怪怪的。”巡回护士笑道，“我还以为血要上房呢，术后收拾1天术间的准备都做好了，结果就这？”
“话不能这么说，周教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麻醉医生慎重地说道，“你看最开始周教授让给一支杜冷丁，我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对呀！”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同时回想起当时的事儿，“你是不是给错药了，怎么一支杜冷丁患者就软了呢，像是上了肌松药似的。”
“我哪知道。”麻醉医生叹了口气，“没抢救过类似的患者，柴总，你遇到的气管破裂的患者多么？”
“都是支气管的事儿，主气道没遇到过。”柴总说道，“这个患者也是倒霉，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受的伤。”
“不对。”柴总说完，犹豫了一下，“是马术课的时候受了伤，但我不知道怎么会伤到主气道，却连气胸都没有。”
“这里。”麻醉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气管在这儿都没有保护。”
“可是患者那个位置没事。”柴总说道，“真是很古怪，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例伤到主气道的患者，对了，气管镜看见什么了。”
说到这个，麻醉医生顿时来了精神。
“我跟在周教授身后看，看见气管隆突上方靠近右侧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况。
可是说着说着，麻醉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渐渐飘渺无踪。
“你干嘛呢，睡着了。”巡回护士问道。
“啊！”麻醉医生猛然惊醒，“我回忆周教授在气管镜下插管的过程。”
“那你怎么不说啊。”
“当时看周教授拿着气管插管直接就送到左侧气道里，越过断端，不见有什么难。”麻醉医生越说越觉得古怪，他无法相信地说道，“可是患者是气管隆突上面有问题啊，他是怎么把管子插进去的。”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水平差，插不进去？”
“屁！我水平高的很。”麻醉医生反驳道，“主要是那个位置有断端，我现在想要是直接送插管进去的话应该直接顺着破口插进纵隔里。”
“然后再不断的试。”
“患者上来的时候血氧饱和度都什么样了，谁给你时间尝试。”
麻醉医生想到当时的那一幕，还是有些懵，关键是有些后怕。
幸好今儿胸科有手术，周从文周教授在，“顺手”就帮自己把事儿都做了。
要是换他不在，自己……患者……
想到那支杜冷丁，想到气管插管的时候插进纵隔，然后呼吸机一吹，麻醉医生的手都开始抖起来。
周从文简简单单几分钟完成的事儿，要是换做是自己，估计会把患者直接吹死。
麻醉医生后背都是冷汗，后怕的情绪暴涨，身体内环境的细胞已经开始质壁分离。
正在后怕着，外面传来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柴总！”张友的声音传进来。
“主任，我在急诊术间。”柴总赶紧回答道。
几秒钟后，张友系着口罩带子急匆匆的和麻醉科主任走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位教授。
“患者怎么样！”张友焦急的问道。

第1277章 一步错，步步错
“患者没事。”柴总道，“气管隆突上0.5cm的位置，靠近右侧有一个破口，大约……”
“抽个血气。”张友看也不看伤口，“抓紧时间！”
“张主任，怎么了？”麻醉医生也没着急，和张友打招呼慢悠悠的问道。
“你们懂个屁，主气道受损……”张友情急之下张嘴就骂，但转瞬看见患者平稳的心电数值和呼吸机参数，一下子怔住。
几秒钟后，张友恍惚问道，“麻醉顺利？”
“顺利。”麻醉医生不无得意地说道。
尤其是看见张友一脸无法置信的模样，他愈发想得瑟一下。
“怎么可能！你怎么给的麻醉。”张友揉了揉眼睛，走到患者头部右侧，仔细看呼吸机参数。
“最开始没给肌松药，直接给了一支杜冷丁，然后开始插管呗。气管镜看见主气道的破口，具体位置已经告诉柴总。”
麻醉医生简单说道。
张友没说话，而是疑惑的看完各种数值，见没什么大事，急躁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麻醉医生，麻醉科主任疑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给阿片类药的。”
“……”麻醉医生见自家主任说话，嘿嘿一笑，“当时周从文周教授在，最开始是他指挥的抢救。”
张友愕然，随后摇了摇头，“早知道小周教授在，就不着急了。急的我裤子都没穿好，差点没掉下去。”
麻醉科主任也长出了一口气，仔细询问当时的情况。
问完后，麻醉医生有些疑惑，“当时麻醉完，周教授还刷手上台，不过他很着急的切开，然后伸手进去摸了一把就说没事。张主任，这是为什么？”
“肺子里也存在解剖分流，就是说一部分血液经支气管静脉和极少的肺内动静脉交通支直接流入肺静脉，由于该部分血液完全未经气体交换过程，所以被称为真性分流。”
张友解释道。
“气管不是破了么，要是右侧的肺子没瘪下去，你打多少氧、给多少浓度都不够用。最开始给了一支杜冷丁患者就像是给了肌松药一样，意味着患者乏氧状态相当重。”
“是啊。”麻醉医生感叹道，“要不是周教授，我估计我就给错药了。”
张友和麻醉科主任忽然对视一眼。
“张主任，然后呢？”麻醉医生很好学的问道。
今儿的事情与众不同，周从文的每一步似乎都带着深意，所以想知道那时候到底都经历了多少危险。
“一般真性分流都是支扩来的，这种外伤的很少见。”张友缓缓说道，“在小20年前，我还是住院总的时候接过一个类似的患者，和你们主任一起做的。”
这是想当初的节奏。
麻醉医生听事情涉及自家主任，虽然感兴趣，特别好奇，但不敢追问。
“当时……”麻醉科主任说着，叹了口气。
术间里沉默了将近十秒钟，张友看见柴总打开胸腔，开始游离纵隔，准备暴露伤口，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张主任，你倒是说啊，话说一半可真难受。”巡回护士被憋的够呛，见手术比较顺利，便问道。
“那个患者是拉菜进城的马受惊了，给一蹶子踢伤的。正常麻醉，麻醉过程就不顺利，手术……唉，手术不难。但术后患者醒不过来，就植物人了。”
“……”
“……”
“……”
手术室里的人都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植物人了？！
“这种病很少见，我们术后研究了一下，当时快速诱导，患者呼吸打没，插管也不顺利。”麻醉科主任也不避讳，直接讲道，“再有就是进去后伤侧的肺脏没瘪，存在严重的真性分流，导致给多少氧都没用。”
“一步错，步步错，那时候开胸也慢，正常流程打开后气管是缝上了，可患者却出现了脑死亡。”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静的吓人。
麻醉医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虽然张主任说当年的手术涉及到那时候的基本技术条件限制，可他脑海里偏偏有一个怪异的想法，如果周教授在二十年前，就不会出现这种事儿。
经过两位主任的解释，他终于明白当时自己没看懂的、周从文周教授的那些个操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开始没有直接快速诱导，保留患者呼吸，只给阿片类的药；随后又……
这一步一步，现在回忆起来每一步都有的放矢，都是最准确的操作。
包括最后周从文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右肺，估计他还顺便帮着右肺用最快的速度瘪下去，好减少真性分流，避免血液中含氧量不够的事情发生。
看着简单，但每一步都凝聚着满满的临床经验。
“张主任，周教授……周教授……周教授……”麻醉科主任一连说了三个周教授，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小周教授人家是世界第一！”张友说到世界第一的时候，脸上仿佛泛着光晕，他略有兴奋，“这么点事儿，小周教授肯定处理的板板正正。”
“他哪来的这么多临床经验。”麻醉科主任疑惑问道。
“我哪知道，不过我问你，你见过世界第一的术者么。”
麻醉科主任摇头。
“别用你普通人的思维去琢磨世界第一，和小周教授比，人家是专业的，咱们都特么是业余的。”张友道。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麻醉科主任想要反驳。
可脑子一过，麻醉科主任也讪讪的笑了笑。
的确，一个气管破裂的患者有惊无险的处理完，留下一堆大眼瞪小眼没有经验的医生、护士们根本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
和周从文的专业相比，术间里的所有人都是业余的。
即便是自己和张友，也只有十几二十年前的经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处理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可医生就是在尸山血海里锻炼出来的，要不说临床经验的时候前面都要加上宝贵的形容词。
那，都是人命。
“唉。”麻醉科主任长叹一声。
“别唉声叹气了，不知道你服没服，反正我是服气的。”张友的口罩动了动，呲出来的大板牙连口罩都挡不住，散发着幽幽的暗黄色光芒。

第1278章 抢气球
周从文一个术间一个术间的转悠，手术一台接着一台的做，中午11点23分，18台手术全部结束。
肖凯虽然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但每次手术结束的时候，想起那一连串的患者姓名都不禁有些恍惚。
自己来医大二院之前，是绝对没想到会遇见这种情况的。
回想当初，肖凯只认为周从文能一天三五台高难度手术就不错了，从来没想到胸科手术竟然做的比抠前列腺还多、还快。
“周教授，中午去哪吃。”肖凯下台，跟在周从文身后问道。
“去找沈浪。”周从文道。
沈浪在养病，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在家，肖凯也知道这货天天蹲在急诊科看热闹。
对于沈浪的这种性格，肖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肖凯认识的、见过的所有医生都对急诊科畏之如虎。
毕竟那里有无穷无尽的急诊，乱糟糟的让人耳根子疼，脑瓜仁乱成一锅浆糊。
可是沈浪对急诊却充满了感情，只要有时间就愿意往急诊跑。
两人换了衣服去找沈浪，刚一走到急诊科的走廊，那股子专属于急诊科的异味和声浪就让周从文的脑瓜仁一阵一阵的发疼，太阳穴蹦啊蹦的。
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沈浪这货要是蹲在导管室看手术也就算了，天天蹲急诊科，这叫什么事儿呢。
“周教授，沈浪的情况还算是好，没什么后遗症。”肖凯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我按照您说的去看期刊论文，说是密尔沃基疗法后患者虽然痊愈，但还是留下舞蹈症等等后遗症。我之前一直担心来着，最近见沈浪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算他命大。”周从文道。
“沈浪还是年轻，身体好。”肖凯说着话，已经看见沈浪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正在东张西望。
“这货就没点正经的，就愿意看热闹。”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都说国人喜欢热闹，沈浪的血统真是纯啊。”
“哈哈哈。”
血统纯，肖凯对周从文的这个评价哭笑不得。
周从文小孩子心性升起，看见沈浪背对着自己，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想要吓他一跳。
肖凯看着觉得有趣，笑眯眯的盯着周从文。
可是转过走廊的一角，肖凯猛然看见周从文的身影一顿，不对！
肖凯很了解周从文，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这个念头很朦胧、很模糊，只是潜意识里的一种概念，肖凯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弹指，周从文像是猎豹一般冲向角落里的一个孩子。
孩子看着应该七岁左右，左手拿着一个气球，右手拿着一个橘子，他正在扒桔子吃。
这是怎么了？肖凯有些茫然。
周从文的动作很生硬、很突然，明显是周从文在此之前没有准备，只是看见了什么才猛然冲过去。
这是肌肉记忆，很强烈的肌肉记忆，甚至肖凯能从周从文机械、生硬的动作里闻到血腥味道。
到底要多少临床经验、多少惨痛教训、多少鲜血才能形成这么浓烈的肌肉记忆！
此时此刻的周从文再也没有之前要和沈浪开玩笑的少年心性，只一刹那，肖凯甚至从周从文的身上觉察到了一丝凌厉之极的杀气。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难道是拐卖妇女儿童？
肖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天杀的人贩子，肖凯的念头刚一浮现，看见周从文一把从孩子手里把气球抢过来。
“……”
肖凯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周从文周教授再怎么说也是一位……他妈的天下第一的术者去抢孩子的气球，要不是亲眼目睹，肖凯根本不会相信。
即便是亲眼目睹，肖凯也不信。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最近手术做的有点多，工作很忙。
虽然不用肖凯自己亲自上手术，只有手痒的时候上去做两台解解馋，但几天十几二十台手术，要看好别处医疗事故，这也是很繁重的工作。
再加上周从文要求严格，肖凯也觉得有些疲惫。
肖凯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见周从文的确抢走了孩子的气球。与此同时，孩子怔了一下，开始大哭。
“……”
周从文周教授还小么，玩这种把戏，肖凯觉得嘴巴有点苦，急火攻心，焦黄的舌苔瞬间便长了出来。
这特么都什么事儿！肖凯无可奈何的看着。
要是别的情况，肖凯早就冲上去了。可今天的周从文似乎哪里不对劲儿，他竟然去抢孩子的气球！
孩子大声哭泣，一边的女人怔了足足有三秒钟，反复打量周从文，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后便开始骂了起来。
“有危险。”周从文抢过气球后，右手拎着气球下面的绳子，卡通的气球缓缓飘起来，他笑吟吟地说道。
“有你妈的危险！”女人把孩子挡在身后，叉腰“耿直”地骂道。
接下来就是一堆一堆不堪入耳的骂声。
肖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周教授一直老城慎重，有着和他年纪并不相符的性格与脾气秉性、行事作风。
可今天他“疯”了一样去抢一个孩子的气球。
这不是开玩笑么。
沈浪听到骂声，立马转过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他看见是周从文，又愕然发现周从文被骂，也一头露水，懵的不要不要的。
“玩气球的时候不能吃橘子，要不然……”周从文耐心地说道。
“滚！”女人冷声说道，“你家橘子和气球能产生酸碱中和反应啊！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还准备像钡离子与硫酸根的完美结合，生成了美好的感情沉淀？”
“……”
听女人说话，就连周从文都怔住了，这么有学问的话，他都要回想一下高中的化学课。
“我特么喷你一脸王水！”女人恶狠狠地骂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个大男人要不要脸，抢孩子气球。”
“250mL容量瓶配制200mL溶液0.2mol/L的溶液对不？你特么250就是250，装什么装。”

第1279章 真的假的
周从文听女人脱口而出的词汇，哭笑不得。
这些个话，自己就算是反应一下也很难第一时间理解，就更别提接受。
“这位姑娘，你别生气么。”肖凯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架势去拉架。
“怎么着，你个肽键还想装个甲基？”女人一眼就看出来肖凯是和周从文一伙的，骂人渐渐开始恶毒起来。
肖凯缓了一下，琢磨了3秒之后才想明白女人骂人的恶毒之处。
也就是肖凯这种曾经的高材生还要缓一缓，如果是一个小流氓第一时间就知道女人在骂什么。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肖凯的脸沉下来，自有一股气度。
“怎么着，你们抢孩子的气球还有理了？多大的人了！”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搂住孩子，生怕人多闹吵吵的把孩子给丢了。
周从文叹了口气，伸手把气球还给女人，“气球不能和橘子在一起，我说得是真的。”
“你！”
“我听你说话，应该是实验室的化验员吧，那解释起来就简单了。”周从文也被女人骂的有些茫然，和她对骂的话，对于周从文这种老流氓来讲不算什么难事，可没必要。
这个女人也太泼辣了，连肽键、甲基都骂出来。
“柑橘类植物的果实表皮中富含一种叫做芳香烃的化合物，而气球的主要成分是橡胶，当两者相遇就会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周从文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随后，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每年都有一些孩子因为气球爆炸炸伤眼睛，甚至有可能落下终身残疾，要小心。”
女人一怔，她听周从文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从逻辑上判断却又无法接受。
“总之，小心点。”周从文说完，转身要走。
“你不是人贩子？”女人见周从文要走，疑惑的问道。
“我是二院心胸外科的教授，怎么会拐孩子。”周从文笑道，看着赶过来的保安，招了招手。
“周教授，怎么了？”保安队长站直，敬了个礼。
女人愕然看着这一幕，如果说这要是做戏的话那代价也太大了。
“没事……”周从文刚说了半句话，心神一动，“帮我买几个气球去。”
“……”保安队长一怔。
周教授他认识，但没什么太深的交集。
只是每天和沈浪聊天打屁，听沈浪把这位周从文周教授说的神之又神、玄之又玄，保安队长对周从文有着超出其他主任、医生的尊重。
此时听周从文这么说，他很是不解。
“我给你们看一样事儿，以后巡逻的时候在医院看见类似情况的话记得阻拦一下。”周从文淡淡说道。
保安队长还有些恍惚，沈浪在后面推了他一下，“霍队长，快点去啊。”
“哦哦哦。”保安队长连声应道，眼睛却看向沈浪。
沈浪也有点懵，但还是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照做。
“你要是好奇，就跟着看看。”周从文看着女人，轻声道。
“真的假的。”女人疑惑，但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几分，生怕这就是个骗局。
“真的。”周从文道，“你要是专业素质够的话，我刚才说的话你就已经懂了。”
女人的脸一红，她还真就没听懂周从文说的是什么。
这是在阴阳自己呢么？女人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满怀疑惑的跟着周从文出了急诊的大门，来到院子里，保安队长去一个小商贩那拿了一把气球就回来。
“没给钱？”周从文皱眉。
保安队长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道，“周教授，是自家的买卖。”
“……”周从文苦笑。
估计是保安把其他卖气球的抖撵走了，留下来的是自己人，这也算是一点小外快。
医院里人来人往，孩子打完针哭闹，买气球的人并不少。
这玩意利润还厚，一天至少能挣几十块钱，不比上班挣得少。
类似的事情还有保洁员收科室里的纸壳子去卖，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但这种事儿和周从文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想管。伸手到女人面前，“橘子给我吧，带皮一起。”
女人和孩子商量，然后把半拉橘子交给周从文。
看这样子，周从文不像是个骗子。再说哪有骗半拉橘子的骗子呢。
女人也是好奇，现在她已经信了一半。
不过把橘子交给周从文后，女人直接把孩子抱在怀里，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向后退了半步，保持安全距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还真就不信周从文能做什么。
周从文接过橘子交给沈浪，又拿了一个气球，把脸转过去和沈浪说，“距离气球20cm，把橘子剥了。”
沈浪觉得周从文是疯了，肖凯也是这么认为的。
橘子，气球，这特么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事物，周从文今儿是怎么了。
“从文，你发烧了？”沈浪疑惑的问道。
“赶紧的。”周从文道。
“你是不是也狂犬病了……”沈浪咽了口口水问道。
他真想冲着周从文吐口口水，看看周从文有没有恐水的症状。
但求生的理智让沈浪遏制住自己作死的冲动。
“赶紧的，还要去吃饭呢。”周从文道。
几个保安也围在周围看热闹。
距离气球20cm剥橘子，气球能爆炸？周从文周教授这是表演魔术么。
见沈浪还在犹豫，保安队长一把抢过橘子。
“周教授，咱是真的剥橘子吧。”保安队长问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快点就行，对了，你小心点，别伤到。”
保安队长咧嘴笑了笑，伤到？周从文周教授可真能开玩笑。他心里一万个不信，距离橘子20cm的气球能爆炸。
这不是扯淡么。
他测算了一下距离，并找人确认，准备剥橘子。
“这是干嘛呢。”一名路人问道。
“说是距离气球20厘米的距离剥橘子气球会爆炸。”
“医大二里就没人管一管么，这种江湖骗子都能跑进来？保安也跟着瞎胡闹。”
路人们议论纷纷，鄙夷满满。
可正说着，“砰”的一声，周从文手里的气球炸开。
！！！
无数惊叹号浮起。

第1280章 真的会炸
保安队长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刚剥了三下橘子，半拉橘子皮都没剥完，20厘米外的气球竟然炸了。
沈浪和肖凯看的目瞪口呆，周从文这是表演魔术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是怎么做到的！
“喂。”女人看不下去了，她鄙夷地说道，“闹够了没有！”
“……”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看着女人，“我就是给你看看气球会爆，喏，你自己看见了。”
“扯什么淡，你这就是障眼法！”女人无限鄙夷地说道，“肯定是你偷偷做了什么手脚。”
“对呀。”一个路人看着这一幕哈哈一笑，“虽然我没看见，不过这个把戏玩的可真好。刚才砰的一下，吓了我一跳。我眼睛都没眨一下，愣是没看出来是什么把戏”
“我也没看见，这面剥橘子呢，那面气球就炸了，二院这是要开马戏团么？”
“肯定是一群骗子，离他们远点，小心到时候被人把住院费都骗走。”
路人的支持让女人心里更是确定，她瞪了周从文一眼，谨慎的抱着孩子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怎么办，说了也不信。”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每年都有孩子因为玩气球的时候吃橘子被炸伤的。反正也给你看了，信不信就这样，我走了。”
“扯淡！”一个中年男人分开人群，“我来试试，我跟你讲，要是气球不炸，我这就报警了啊。”
说着，他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你小心点，别受伤就行。”周从文道。
男人撇嘴，很明显他连周从文说的标点符号都不信。
又找了一个“热心”的路人，男人想剥橘子，但最后还是决定拿着气球。
因为他认为这个“戏法”最重要的点在气球上。
让其他人退开，包括二院的保安，都退出至少五米，男人确定不会有人扔烟头或者其他锐器把气球戳破。
开始剥橘子，男人半信半疑的盯着气球看。
“你把眼睛挡上！”周从文提醒道，“小心别受伤！”
“怎么可能，我特么是瞎大的，你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
说着，男人手里的气球“砰”的一声炸开，把他吓了一大跳。
是真的跳了起来，蹦的很高，落下来差点没扭到脚，看着特别好笑。
但周围的路人、女人、以及保安，甚至是沈浪、肖凯都没有笑，所有人表情严肃的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上一次还可能是作伪的话，这次绝对不可能作伪。
周围的人退出至少5米，气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炸了，剥橘子的动作只进行了三下。
这怎么可能！
沈浪拽着周从文的胳膊问道，“从文，是你用意念引爆的气球么？还是特异功能？”
“……”周从文恶狠狠的瞪了沈浪一眼，“我解释的很清楚了，你一个字都没听么？”
“不可能啦。”沈浪笑道，“橘子和气球，怎么可能有反应呢。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对不对？”
沈浪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作假的迹象。
“跟没文化的人说话，真是很苦恼啊。”周从文叹了口气，“愿意信不信，我不管啊。”
说完，周从文看向女人，“事情就是这样，我也解释了，反正你小心点就是，别伤了孩子。”
女人哑然无语。
“我也试试，别是托。”又一名热心路人说道。
这种发生在眼前的魔术引起大家的注意，连一直哭的孩子都不哭了，眼睛闪亮亮的看着。
“没橘子了。”剥橘子的那位扬了扬手里的橘子，无奈说道。
“切，不信。”路人道，“高度怀疑你们是一伙的。”
“粘了橘子皮的手碰气球也会炸。”周从文道。
“是么？”保安队长和拿着橘子的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试试呗。”
保安队长拿过来一个气球，用沾了橘子皮的手碰上去。
刚一接触，气球“砰”的一声炸开。
“……”保安队长哑然。
手里拿着橘子的路人也试了试，果然如此。
“果肉里的汁水不会，只有橘子皮里的汁水会和气球发生反应。”周从文提醒道，“要是你们不信，就去自己试一试。”
“沈浪。”周从文说完，招呼沈浪。
沈浪的眼睛都看直了，这种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八卦早就让沈浪沉浸在其中，难以自拔。
“走了！”周从文加重语气提醒道。
“从文，真的假的啊。你到底在玩什么，我怎么没看懂。”沈浪喃喃的问道。
“不是都告诉你了么，橘子、柚子等柑橘类水果的果皮中含有芳香烃类化合物，这种物质对橡胶的溶解性很强，能瞬间溶解橡胶。”周从文也很是无奈，又解释了一遍。
“……”沈浪无语。
“吃饭去。”周从文拉着沈浪往出走，身后的路人们的好奇心顿时爆棚。
保安队长也不小气，拿过橘子皮，只要是好奇的人就发一个气球，让他们自己尝试。
只是每个人保安队长都要叮嘱小心别被炸伤。
砰砰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连最开始不相信这事儿的女人都好奇的自己弄破了一个气球。
沈浪不断回头，此时他已经信了，疑惑的问道，“从文，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天天混急诊科，就没见到被炸伤的孩子么？”
“见到过，还不少，都说是气球的质量不好。”沈浪说道，“前几天有个孩子眼睛被炸了，我还跟着去眼科看了下，说是问题不大，视力可能受影响但人没事儿，眼睛能保住。”
“这不是最吓人的。”周从文道，“我见过一个孩子，被吓了一跳，眼睛没什么事儿，但气球的皮子崩到嘴里，差点没窒息。”
“……”
肖凯和沈浪愕然。
这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没炸伤眼睛，孩子差点被噎死……这也算是一个怪事儿了。
“以后小心点，看见就提醒一下。”周从文道，“别成天瞎看热闹，你要表现出高度的专业性。”
“……”沈浪挠头。
“你是医生，要记住这一点。”周从文告诫。

第1281章 从文，你是替身么？
听着后面砰砰砰的声音，沈浪的脚步慢的跟乌龟一样。
“走，吃饭去。”周从文一巴掌拍在沈浪的脑袋上。
因为刚剃了头的关系，沈浪的头发比周从文的还要短，刚刚长出来一点，有些扎手。
“冬眠完之后我整个人都笨了，你别拍，再拍更笨。”沈浪摸着头笑呵呵地说道。
冬眠的事情已经过去，沈浪自己并不介意用这东西开玩笑。
那都是过去，没什么好避讳的。
“你说你，天天就知道扯淡。”周从文鄙夷地说道，“看那么多热闹，真正的热闹却根本不研究。”
沈浪侧头看周从文，他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从文，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肖凯笑看沈浪，周从文明显是在开玩笑，可是沈浪却当真了起来。
“我之前也有感觉。”沈浪继续说道，“一连在急诊科看见几个眼睛受伤的孩子，我就应该想到是气球和橘子皮汁的事儿。可这个太诡异了，没有逻辑关系。”
“很多事儿都起源于一时的好奇。”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跟你讲一个八卦。”
一听到八卦，沈浪的耳朵竖起来，跟天线似的。
“有一种病叫做替身综合症，你知道么。”周从文问道。
沈浪摇头，肖凯说道，“我遇到过也术后患者有一点点替身综合症的症状，不过当时考虑是麻醉诱发的，10天左右就好了，没经过治疗。”
“肖院长，你那个患者是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沈浪左看看，右看看，好奇无比。
“患者17岁，男性，做的肺大疱切除术。”肖凯一边走一边八卦着从前的往事，“我那时候还值班呢，本来平安无数，但半夜护士踹门。”
“……”
周从文和沈浪的脚步同时一顿，肾上腺素情不自禁的开始分泌。
值班的时候医生可以睡觉，有事儿护士会来找。
要是一般的事儿，护士会敲门，生怕医生起来后不高兴，起床气太重。
但要是急事儿，推门就进，不带客气的。
可要是换了踹门，那肯定是大事。
“刚才说的那个17岁的患者术后麻醉清醒，睡了一觉，半夜醒过来后就开始作闹，已经把针给拔掉，挥着手臂，整个病房飞的都是血。”
“因为替身综合症？他说的什么。”沈浪肯定不会被冬眠弄傻，这么简单的逻辑还是知道的。
“嗯，他怀疑自己的父母都是替身，整间医院也是故意修建的，就为了骗他自己一个人。”
“呃，这不是楚门的世界么。整个医院都是为了骗他修建的，可真敢想。”沈浪喃喃说道。
“差不多吧，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亲生父母都说是假的。”肖凯道，“我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当时年轻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像是鬼上身。”
“你就不觉得是另外一个人么？夺舍或者别的什么。”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其实他才是替身。”
“！！！”肖凯一怔，“对啊，周教授，您分析问题的角度是对的。鬼上身，那是夺舍么？”
沈浪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周从文隐约看见了沈浪身后异空间里机器上的脑电波波动。
“想什么呢。”周从文无奈笑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其实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是对的。”
“肖院长，后来呢？”沈浪耸了耸肩，示意自己知道。
“后来就给患者推了一支安定，然后他就睡着了。我问了患者家属，说是从前没类似的情况发生。”
“肯定没有啊，之后呢？”沈浪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之后我就下班了，后来听说找了神经科的医生会诊，也没说出什么问题。”肖凯道，“我问了我大学的老师，说可能是替身综合症，这病要去精神病院。”
“……”沈浪听到精神病院这四个字，就有点懵。
“结果他养病的过程中，情况就一点点的好起来，还没拆线出院呢，就已经好了。”肖凯笑道，“那时候是大开胸做肺大疱，恢复的慢，要是现在的话……”
周从文笑了笑，“现在3天出院，得看患者情况再说。”
“从文，你说的病例呢？”沈浪问道。
三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一家小饭店，随便要了几个菜，坐下来后周从文说道，“不是我遇到的，是我听说的。”
“我怎么感觉是你遇到的呢。”沈浪疑惑的问道，“从文，我觉得用冬眠的药肯定对神经、精神有影响，虽然我没留什么后遗症。”
肖凯有些紧张，“你感觉怎么样？”
“我自从醒过来，就一直认为从文不是从文，他是替身。”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想什么呢。”
肖凯也笑了，沈浪可真有意思。
周从文有些后悔把话题扯到这里来，沈浪个狗日的，竟然还真的一直琢磨自己。
“其实能解释的通啊。”沈浪道，“咱俩一届进的三院，当时你被王成发欺负成什么样。自从那天，肾衰竭的患者王成发扔病历的那次，我就觉得你变了一个人。”
周从文微笑不语。
“那是隐忍，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肖凯解释道。
沈浪摸了摸头，沙沙作响，“从文，我该不会得了替身综合症吧。”
“怎么可能。”周从文断然否定，沈浪是怎么回事自己知道，但绝对不能说，也不能让他往什么精神类疾病里去想。
“你觉得肖院长是替身么？”周从文问道。
沈浪摇了摇头，“肖院长戴老花镜的样子一点都没变，看上去跟狼外婆一样。”
“……”肖凯真想戴上眼镜，然后自己照镜子看看什么是狼外婆。
“我看我父母，也没变。”沈浪道，“只有你，似乎还是你告诉我的。但什么时候，说的具体内容我就不记得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要是仔细想，好像还能想起来。”
周从文觉得事情开始不受控制，他断然否定，“别胡闹，沈浪。我给你讲我听说过的病例，比肖院长的复杂的多。”
沈浪的注意力顿时从周从文身上转移走，相当的快。

第1282章 果然是连狂犬病都带不走的男人
“有一对同卵双胞胎姐妹，姐姐未婚，妹妹35岁结婚，婚后一直怀疑自己丈夫出轨。”周从文开始八卦道。
同卵双胞胎，出轨，这些关键词瞬间打动了沈浪，撩拨着他八卦的内心。
“后来呢？”沈浪急匆匆的问道。
“有一次姐妹两人给孩子洗澡的时候一致认为孩子被掉包了。”
“！！！”
沈浪的肖凯对周从文讲的事儿很是挠头。
肖凯说的事儿沈浪还能理解，但周从文说的太神奇，姐妹两人同时认为孩子被替换了……这事儿压根不能多想，想多了后脊梁都开始发冷。
“说是孩子的身体和之前的记忆不一样。”周从文讲到，“后来老板分析不是孩子变了，也可以说是孩子变了，毕竟3岁的孩子长身体是很快的。”
“我去，这也能认为孩子被掉包了？”沈浪惊讶。
“是，为寻找真女儿，姐妹2人办了买断工龄的辞职手续，拿着所得的12万元款，历时2年，走遍甘肃、西藏及京沪江浙的各大城市和古寺名刹，寻找女儿，结果到最后也没找到。”
“这是真病啊。”肖凯感慨了一句。
“不一定吧。”沈浪皱眉，“找孩子去古寺名刹干什么？求佛烧香么？要说孩子被卖去古寺里，我是说什么都不肯信的。”
“要不然呢？你认为她们俩是跑出去玩？”周从文问道。
“有可能哦，生活平淡无奇，姐妹两人商量一下，人生的小任性么。”沈浪道。
“我也这么想过。”周从文道，“但后面的事儿……”
“后面怎么了？”
“途中2人对父母是否亲生也产生了怀疑，返回家中后，2人捆绑了年迈的父母进行殴打，逼问他们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并抢走了父母的户口本和钱。”
肖凯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怎么感觉跟叛逆期的孩子一样。”
“是呗。”沈浪道，“我上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就因为他妈给的零花钱少了，把他妈妈绑在家里要钱。是真绑，母子两人最后成仇的那种。”
一说起叛逆期的孩子，周从文就有些头疼。
“周教授，后来怎么诊断的。”肖凯对这个比较上心。
“鉴定的时候姐妹2人意识清晰，智力、记忆力正常，情感流露适切，没有查获幻听、幻视，思维破裂或松弛，有替身综合征。坚认女儿、父母是坏人伪装的，目的是为了侵占他家的财产。”
“父母、孩子都是假的……这个脑洞，她们有什么证据么？”沈浪问道。
“说是假父亲的牙齿不像真父亲的，母亲会用缝纫机，假的不会，真女儿能背许多唐诗，假的不会。”
“真的假的？”沈浪又问了一句同样的话。
“我也不知道。”周从文耸了耸肩膀，“我最不愿意诊断精神类疾病，其实很多病现在的科学都没办法解释，可一旦诊断精神类疾病，就要吃各种镇定药，造孽哦。”
这话刚一说出口，沈浪的眼神就有点改变，略带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当时想唤醒沈浪，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算是狗急跳墙？
也可能吧。
结果冬眠期的沈浪意识朦胧的都记下来，导致自己说什么都不是很方便。
不过管他呢，沈浪还能翻了天？周从文就不信。
“后来怎么诊断的。”肖凯见周从文不说话，便马上问道。
“姐妹均符合共和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偏执性精神障碍的诊断标准，无责任能力。
鉴定后分2个病区住院，分别用氯丙嗪和利培酮治疗，2个月后2人的妄想渐渐淡化，之后痊愈出院。”
“其实吧，国内对替身综合症有很多解释，书里面也没有特定的说法，我觉得更像是妄想症。比如说，被迫害妄想？”
“本来吧，我也不是很信的。”周从文道，说着，他看了一眼沈浪，觉得心好累。
沈浪要是有肖凯肖院长一半的觉悟，自己也不会这么累。
“老板说，开始他觉得不对，但这个病例里姐妹同时患病，应该与感应性精神病鉴别。
根据2人起病难分先后，住院后均在2个月痊愈的情况，说明感应现象不明显，可排除感应性精神病的诊断。”
“同卵双胞胎这么神奇么？”沈浪的眼睛发着光。
连周从文都不知道沈浪的注意力会落在哪，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盯上了同卵双胞胎。
肖凯笑道，“类似的事儿比较多，但我没遇到过。”
饭菜上来，沈浪对吃饭的兴趣不大，追着周从文问了很多有关于同卵双胞胎的事儿。
“沈浪，老板前几天还问你恢复的怎么样了。”周从文道，“有时间我带你去帝都看老板。”
周从文琢磨着柳小别的新耗材应该快做好了，帝都是肯定要去的，带着沈浪一起去看看老板就当是散心。
而且对老板来讲，沈浪可是一个特例！
狂犬病，那可是100%死亡率的狂犬病！沈浪能活下来，这绝对是一个奇迹。
估计老板会拉着沈浪问东问西，甚至包括冬眠期间的一些感受。
想到这里，周从文又苦笑，希望沈浪别胡说八道。
“沈浪，跟你说件事。”
“啊？怎么了？”
周从文犹豫了一下，但没把替身综合症的事儿按在沈浪的头顶上。
他很担心就此给沈浪留下心理阴影，以至于未来很久很久都没办法走出来。
“喂，你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这几天开始恢复训练吧。”周从文转移话题，估计沈浪说什么老板都不会在意的，“等去了帝都，今年我带你做世界最牛的手术！”
肖凯真心有些羡慕。
沈浪这么一个资质平平无奇的小家伙竟然运气这么好，不愧是狂犬病都带不走的男人。
叮叮叮~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老板，刚说到您。”周从文接起电话后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很自然，很流畅，“您有什么指示？”
“是啊，是有个学会，是欧洲消化内科协会组织的，在波尔多中心医院举办。”周从文回答道。
沈浪对此无感，可是肖凯的耳朵竖了起来。

第1283章 挣钱的速度真快
周从文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依旧，仿佛黄老就坐在自己对面似的。
“周教授，黄老有什么指示。”肖凯问道。
“有个朋友约老板去玩，看看体检结果。每年都要去，老板当休假了。”周从文笑道，“但休假也不安稳，老板听说最近波尔多有个关于ERCP的会议，所以想顺便看看国际的技术进展。”
这话说得很简约，但肖凯听出来了一丝不对的地儿。
顺便？会议可是在欧洲开，波尔多，怎么能顺便。
“是欧洲的老朋友？”
“嗯。”周从文点点头，“好像最近十几年都在瑞士养老，养养马、滑滑雪什么的，无聊的很。”
肖凯感慨，看看黄老的“老朋友”，再回想一下自己在白水市的时候，呼朋唤友，在酒桌上拍着胸脯吹牛逼，好像老子天下第一似的，不禁有些惭愧。
人和人，是没办法比的。
“吃吧，吃完回去。”周从文道，“下午我去楚院士那看一眼，新的论文楚院士已经写完了，我帮着改一下。”
“……”
肖凯挠头，他想问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但一想就不会。
做人不能太贪，肖凯努力的说服自己。
已经快五十的人了，要那么多论文也没意义。机会……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只是多年来一直有的执念在心里作祟，一想到世界顶级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肖凯的心就开始滴血。
周从文知道肖凯心里想什么。
但论文是楚院士的，还要带着陆天成和二院内镜室主任以及楚院士一脉有需要的学生，实在是不好抢，便没说什么。
瞥了一样沈浪，周从文见他似乎没听到论文的事儿，眼神有点发直。
知道的是沈浪还在琢磨气球、橘子皮汁或者是替身综合症，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浪被冬眠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这货连论文都不争，啧啧，周从文觉得沈浪根本就不是一个医生。
不过沈浪那面随着做的介入手术越来越多，倒是不缺类似的论文。
而且他还年轻，等去了912，申请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沈浪的资历无论去哪都足够用。
但估计他最想去的是急诊科，而急诊科……很多年后，随便什么人都能塞进去，根本不需要SCI。
周从文心里有自己的安排，吃过饭后几人回到医院，沈浪看见门口眼睛一亮。
“从文！”
“嗯？”周从文还在琢磨老板也要去欧洲看看学会的事儿，没注意医院门口的变化。
沈浪用肩膀撞了撞周从文的胳膊，“你看！”
周从文一怔，随后顺着沈浪的目光看到卖气球的那位身边放着一筐橘子。
他身前还有个牌子，有些人围在前面一边看一边议论着。
“真快啊，这速度！”沈浪感慨。
“这不是瞎胡闹呢。”周从文皱眉。
“这是科普，顺便挣点钱，我太了解咱医院的保安了。”沈浪笑呵呵地说道，“在急诊科的时候，和他们喝了几顿酒，觉得都是一群有趣的人。”
周从文心中一动，凑过去看了一眼牌子。
牌子是纸壳子做的，上面七扭八歪的写着自己之前讲述的原理。
不过呢，写道理的字比较小，也有错误，最起码连基本的名称都写错了，但警示的字体却极大。
不断有人好奇，买橘子和气球去一边尝试。
卖家还不断的警告，小心别伤了自己，要是因为这事儿受伤自己绝不负责之类的话。
有些孩子更是好奇，但抱孩子的家长看见橘子皮汁落在气球上，气球就“砰”的一声炸开，被吓的脸色苍白。
似乎有点意思，周从文笑了笑。
很多事不管说多少遍都没用，真要科普，还得这种。
“你去忙吧，我去急诊科转转。”沈浪道。
周从文转身离开，没有喊着沈浪一起去的想法。
这货就愿意接触这些事情，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没必要多管他。
“周教授，沈浪恢复的不错。”肖凯见沈浪进了大门，笑呵呵地说道。
“嗯，毕竟年轻，身体好。”周从文道。
“那天我看黄老的意思可能未必能醒过来，但晚上还是自己醒了，真是很厉害。”肖凯道，“这就是命吧。”
周从文叹了口气。
那天要不是自己说了一个最大的八卦，沈浪这货的脑电波始终无法突破束缚。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隐患，周从文并没有被迫害妄想症。
来到内镜室，周从文见楚院士和陆天成在做手术，打了个招呼开始帮楚院士修改文献。
有关于ESD技术，做的手术有限，说是论文，其实更像是个案报道。
缺点还是蛮多的，但楚院士人脉比较广，想发表在消化内科的顶级杂志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从文只是修改了一些语句以及按照外国专家阅读的习惯做了调整。
楚院士做完手术后和周从文研究了一下，文章便邮递给《JOURNAL OF HEPATOLOGY》编辑部。之前邮递的那份只是梗概，这才是真正的论文。
“去参加完学会我就回去了。”楚院士有些不舍地说道，“周教授，有时间去魔都。”
“有时间的。”周从文笑道，“我这面老板安排的事儿比较多，估计要明年了。”
“黄老真是壮心不已，你也是。”楚院士摇了摇头，“担担子是必要的，可一年时间大几千台的手术，也就你们爷俩能想到并且做到。”
“其实没多难。”周从文道。
……
……
半个月后。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拿着邮寄过来的文章，表情阴晴不定。
他是《JOURNAL OF HEPATOLOGY》的主审评委之一，当他看见楚院士发来的文章后，很是感兴趣。
ESD手术有自己的优势——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相对于既往的各种治疗，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认为ESD手术是超前的。
只是，这篇文章一定不能过审。非但不能过审，还要找到其中的各种问题，等学会的时候拿出来，教那个年轻的胸科医生做人。
你一个外科医生，来消化内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以为消化内科没人么！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冷笑着。

第1284章 PPT
“周教授，黄老已经到了？”
去波尔多的飞机上，楚院士问道。
“老板已经去瑞士了。”周从文道，“他去看个朋友，每年都要去一次的，属于……老患者。老板的患者太多，很多都变成了朋友。”
楚院士微笑，黄老的级别还是要比自己高。
自己只是在国内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老患者。但黄老的患者遍布全球，估计能找黄老看病的外国人，应该是非富即贵的存在。
“黄老真是精力充沛，像是年轻人，我就不行。”楚院士有些感慨地笑道，“最近的手术量比较大，我就已经感觉身心俱疲。”
“呵呵。”
“你看你家老板，都这个年纪了，每天还要在手术室里转悠。”
“老板习惯了，离开手术室我估计他心里会空落落的。”周从文道，“在手术室里，他是王者，虽然老板不追求这些，但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势还是会让老板在私底下有所留恋吧。”
楚院士一怔，哈哈大笑。
他原本以为周从文会说黄老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但周从文这小子却说的这么直接。
没这方面原因？楚院士是打死都不肯信的。
“所以我们也不愿意让老板离开。”周从文道，“我们遇到过很多61、62岁的癌症患者，都是退休后高度的失落感导致心理承压。”
“我也遇到过很多。”楚院士道，“要是不能及时的自我调节，生活环境的变化的确会导致肿瘤的生成。”
“所以，老板早都习惯了。您不一样，您一直都是查房、诊断，披着铅衣做手术……说实话，您的年纪有点大。”周从文笑道。
楚院士也笑了笑，这是实话实说，他不认为周从文冒犯了自己。
本就是事实。
“不过国内有您在前面走，估计ERCP技术会很快开展起来。”周从文道。
“回去后，我先把几个学生、教授都带起来，然后准备进修人员的培训。”楚院士道。
“慢慢来吧。”周从文笑道，“还要分人，有的人小心谨慎，比如说陆天成。”
说着，周从文看了一眼坐在隔壁的陆天成，他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但周从文看见陆天成的睫毛轻轻眨动。
“有的人胆子大，根本不知道原理就靠着臆想便去做。”周从文道，“我们下面市县有一个主任，胸科的，下静脉滤器的时候下反了。”
“……”楚院士怔住，“反了？！怎么下进去的？然后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周从文苦笑，“不过那名主任的运气似乎不错，下反了也有一定的作用，就是取不出来。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这运气，真是杠杠的。
滤器下反了都没事，一般来讲肯定会形成血栓，楚院士有些感慨。
好多医生胆子也是真大，根本不明白原理，就上去瞎捅咕。
这和科研不一样，科研讲究的是胆大心细。
而周从文说的这位，只有胆大，心细是不存在的。
“我注意一下。”楚院士道，“还是你家老板运气好，遇到了你。”
说这话的时候，楚院士已经没了去年的心境，有的只是感慨和唏嘘。
黄老的运气是真的好，周从文这种人似乎就是天生的学生，一门心思去他门下。
“呵呵，运气这种事儿说不好。”周从文笑道，“我听柳老大说，他们克利夫兰有一位知名教授，有一天忽然猝死。原因是晚上回家喝酒，他把瓶盖一起喝进去，把人给噎死了。”
“……”
虽然知道周从文是在转移话题，但这个内容太生猛，楚院士怔住。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喝酒是怎么能把瓶盖一起喝进去的。”周从文道，“比这更想不懂的事儿也有，比如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句话有失偏颇，但一名救生员淹死了，关键是他被淹死的场合是200多名救生员的聚会上。”
“哈哈哈。”楚院士笑道，“我们医院的一名教授参加全国心脏骤停的大会，然后现场心梗，心脏骤停。其他医生当场展示了一次急诊急救，人活了，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例子。”周从文笑道。
“周教授，临走的时候肖院长拉住我跟我说让我小心。”楚院士道，“你说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会做什么么？”
“不知道。”周从文道，“只是参加一次学术会议，估计也就是显摆一下他的水平吧。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完手术后，患者从三联症变成五联症，他却没有相应的处理办法，水平也可以说是比较有限。”
水平有限，楚院士苦笑。在他看来，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水平很高，相当高。
这话也就周从文能说，敢说，而且说的理直气壮。
担心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手脚的情绪并不如何浓郁，楚院士最近熬的有点狠，在飞机上沉沉睡去。
直到即将降落，他才醒来。
下飞机后住进酒店，楚院士和周从文都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学术会议的节奏，陆天成却很好奇，东张西望的看着、记着。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早饭去开学会。
学会分两天，第一天是ERCP手术的展示，以及包括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内的5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的讲解。
这些讲解里会有他们对技术的理解，如果能听进去、而且对ERCP手术有一定的研究，肯定会有收获。
学会的意义就在这里，有知名专家、学者、教授说出自己最近的经验，以免其他人再犯。
这也是一个临床经验积累的过程。
可是，今天的学会有些不同。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最后一个登场，他按照流程先讲述了自己对胃大部切除BillrothⅡ式吻合术后病人行ERCP操作存在诸多难点的理解。
连楚院士都听的出了神，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还是有水平的。
不过当他讲完后，却没离开，而是打开PPT。
楚院士一怔。
自己的论文出现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PPT上。
一股子火药味儿猛然升起。

第1285章 学术之争的序幕
“这是最近一名消化内科医生给《JOURNAL OF HEPATOLOGY》杂志的投稿。”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用激光笔点着文章的标题说道。
他有意无意的往台下看去，目光与周从文对了一下，火花四溅。
在洛朗医生心里面，周从文对自己比划的那个手势像是镌刻在大理石上似的，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
“这是一篇极其荒谬的文章，该医生针对消化道表面黏膜的癌症早期病变进行剥离，试图解决问题。”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语气平淡，可他说的话却并不平淡。
尤其是楚院士，听洛朗医生这么说，整个人都感觉紧张起来。
这是传说中的学术之争么？
好像是，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楚院士有些茫然。
与会的其他医生并不知道从前的恩怨，认真听着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讲述一个与学会内容相关性并不大的话题。
但这也没什么，可能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时兴起。
“癌症早期病变黏膜剥离？听起来有点意思。”一名坐在楚院士身后的医生和他身边的人交流着。
“能剥离干净么？听着不错，但问题太多。”
“我看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意思是并不认可这件事。”
楚院士有些茫然，他听周围的医生评论，老脸一红。
他的英文水平一般，只能听懂身后的医生说的大概意思，不像是有翻译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话直接翻译成中文。
但只是隐约听懂就足够了，楚院士心里点点开始燃烧起愤怒的小火苗。
楚院士不是不知道学术界的一些魑魅魍魉的做法，而且他一生也遇到过很多风浪。
能走到院士这个层次，可不是光靠着技术水平、临床诊断就可以的。
但楚院士没想到的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无耻。
本身就是他当时做ERCP手术出了问题，而且患者还是周从文连夜去帮忙做的手术。
就算是不感恩的话，也不能心怀怨念不是，楚院士认为这事儿大概率也就到此为止。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却一直怀恨在心，拿着自己投稿的论文说事儿。
这是学阀之间的战斗，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术之争，楚院士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点。
他眯起眼睛，侧头看周从文。
周从文的表情也很严肃，但是他没有针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挑衅直接爆发，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个术式在我看来是极度不负责任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冷冷地说道，随后把PPT翻到第二页。
“在这里，我们可以根据细胞学来分析。”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
他的基础理论知识相当扎实，而且手术有可能不会，但挑毛病谁不会。
再加上ESD手术对洛朗医生来讲还只是一个概念、一个雏形，想要凭空臆测出问题不要太简单。
随着时间推移，楚院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准备的相当充分，他甚至做了一个长达48页的PPT，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反驳楚院士文章里的每一句话。
渐渐的，台下的医生们也都有了朦胧的认知，这不是学会结束后的一次即兴演讲，这是学术界门阀之间的一次战斗！
医生们开始兴奋起来，反正事不关己，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而且这种门阀之间的战斗看上去和学术有关系，其实这里面和相当多的事情相关，尤其是医生背后站的资本方的战斗。
甚至可以说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悍然挑起战斗，只是不知道这篇论文的作者是谁。
“波尔多似乎对作者有意见啊。”楚院士身后的那名医生小声说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竟然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对手看样子来头不小。”
“是美国的约翰&#183;霍普金斯么？我听说他们最近在研究类似的课题。”
“我看文章的行文很像，是标准的美式风格。”
楚院士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战斗经验都局限在国内，楚院士可以说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典型代表。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国际同行的挑衅，因为国内的技术水平本身就一般，一直处于学生、追赶者的角度，没有哪一位国际大牛会对国内的学术界感兴趣。
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这次似乎很认真，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周从文。
楚院士的脸有些红，但心里更多的则是茫然。
自己要怎么办？
自己要怎么办！
“第十六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还在继续翻着PPT讲述着自己的观点。
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论证中，剥离消化道黏膜的术式简直就是一种万恶的、不负责任的、要置患者于死地的、只有地狱中的恶魔才会想出来的手术。
楚院士越听越愤怒。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击，自己现在站起来，根据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观点逐条反驳？
别说反驳，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说的话自己都听不懂。用法文，根本不可能。英文还行，可真要是辩论的话就不够用了。
连交流都做不到，还不得任人欺负，楚院士心里凭空升起一股子沮丧的情绪。
自己还是小看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没想到肖凯一语成谶，洛朗医生的心眼真小，就因为周从文去救了一次台，他就要召开学会把自己、周从文放在对立面。
还有天理么！
还有王法么！
楚院士茫然，听着翻译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话翻译出来，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外战自己不行啊，楚院士觉得憋屈无比。
“没事的。”
忽然，周从文拍了拍楚院士的手背，安抚道，“我已经和老板联系了，他一会就到。今天天气出了点问题，飞机多盘了会。”
飞机，天气……
楚院士心中无语。
等黄老来的话，估计黄瓜菜都凉了。
那时候还有什么意义么？再说，这事儿就算是搬出黄老也没什么意义。
这里是法国，是波尔多，不是华夏，也不是帝都，更不是912。
一院的院办谭主任坐在角落里，听着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慷慨陈词，心中得意。

第1286章 战斗（一）
国内科研水平怎么样，院办谭主任心里明镜一样。
楚院士算是国内科研的翘楚，但要是放在全世界的角度来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在国内楚院士算是鹤立鸡群，一到国际上，应该是弟中弟吧，根本没有楚院士说话的份儿。
院办谭主任知道自己来的目的。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算是睚眦必报……不，算是给力，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出如此详尽的反方观点PPT，一字一句的把楚院士的所有做法都打入深渊。
对此，院办谭主任相当满意。
这件事回去和林院长汇报一下，林院长虽然不会很高兴，但以后真要是和隔壁的陈院长碰到一起，总归有话说就是。
院办谭主任笑眯眯的看着楚院士和周从文的背影，他也没想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会这么干脆的把楚院士放到对立面，并且予以毫不留情的打击。
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自己只是做了一点点事情，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却反应特别激烈。
谁说小人物不能改变历史，自己不就改变了么？最起码给在国内一手遮天的楚院士一个小教训。
至少经此一役，楚院士在国际学术界里应该是抬不起头。
以后要是谁谁谁再吹院士工作站，林院长可以毫不犹豫的拿这次年会说事儿。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ppt似乎永远翻不到头，一页一页，每一页都要说很久，比他讲ERCP技术的时候更加仔细认真。
很明显，洛朗医生是认真的。
火药味儿浓郁到了极点，院办谭主任悄咪咪的给林院长发了一个短信，用最简单的话讲述了一下这面的情况。
还真是蝴蝶效应，院办谭主任告诉林院长后心里想到，估计楚院士都没想到会在波尔多遇到这么强烈的学术斗争。
足足过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ppt才翻到最后一页。
“综上所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直接看着周从文，所有的怨恨倾泻出来，“这是一个丑陋的术式，极度不负责任的术式。
我估计手术后患者复发的几率极大，而且还可能因为种植转移等原因降低患者术后的生存时间。”
“很不负责任的手术，我，洛朗&#183;法比尤斯，持反对意见。”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字一顿的看着周从文说道，“做了该术式的医生竟然还撰写论文，准备在《JOURNAL OF HEPATOLOGY》上发表，这就是丹麦童话！”
PPT最后一页上，赫然写着楚院士的名字。
是中文，很多医生看到这里的时候都愕然，发出一片惊呼声。
没想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这么认真的批驳的对手，竟然会是来自华夏的医生。
台下，许多医生议论起来，像是无数只麻雀在吃小米，叽叽喳喳的。
楚院士的脸已经由红变黑，他怔怔的看着台上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心里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楚院士虽然是院士，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被洛朗医生糊了一脸，无从反抗。
忽然，周从文把手机揣进口袋，随后站起来。
楚院士一怔，下意识的拉住周从文，“周教授，你干嘛去。”
“讲道理啊。”周从文笑了笑，“总不能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说话吧。”
“别！”楚院士连忙拉住周从文，“这里是……”
“是什么无所谓。”周从文笑了笑，“稍等。”
说完，他挥了挥胳膊，甩掉楚院士的手。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周从文用标准的法文说道，“你的观点有一些问题，我，周从文，表示反对。”
“轰~”
台下的医生们看见周从文的肤色，一瞬间确定他肯定和这篇论文有关系，顿时哗然。
战斗么，要是单方面虐菜的肯定不会很精彩，要有对手才好。
只是这个对手……就像是刚出生的小兽一般，虽然他充满了斗志，可能力估计有限。
学术界的战斗哪有派这种年轻人出马的道理。
众多医生们议论纷纷，兴高采烈。
学术界的斗争相当残酷，最出名的就是爱因斯坦和哥本哈根学派之间的斗争。
那次战斗堪称经典，以鬼才薛定谔的一只猫，力挽狂澜，爱因斯坦一方才把本来已经陷入劣势的局面逆转，让哥本哈根学派头疼了几十年。
虽然医学界的战斗没有物理学界那么激烈，也不是什么天才与天才之间的对撞，产生决定未来世界走向的结果。
但是这种事儿很少发生，尤其是这种火药味儿十足的针锋相对的局面，瞬间引爆了众人的热情。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也没想到周从文会站起来和自己正面对抗，他怔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你是谁？”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鄙夷的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周从文淡淡地说道，“以后，你会深深的记住我是谁的。”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这么硬气。
“既然你说ESD手术有问题，那么我就来给你讲一下。”
“你？凭什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不屑的看着周从文，“一个小医生，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的对面和我谈论这个见鬼的手术。”
周从文冷笑，毫不畏惧的往前走，两边的人看着周从文年轻的面庞都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是在找死。
这种学术上的事情他老师为什么不出面？
还是说他老师根本不敢出面，只有这个年轻医生热血上头，不顾一切的要证明什么？！
连他的老师都不敢说话，也学生能做什么。
真是天大的笑话。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你的论点有问题，和我探讨一下？”周从文走到讲台上，直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眼睛问道。
“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需要什么资格？”周从文微微一笑，杀气凛然。
“哈哈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大笑，“你竟然连什么资格都不知道，就站在我面前？”
周从文微笑，眼睛看向会议室的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背手弓腰走进来。

第1287章 战斗（二）
周从文一身杀气烟消云散，弓着腰一溜小跑来到门口。
“老板，您来了。”周从文笑眯眯的问候道。他的眼睛瞥了一下老板身后，看见几个陌生的身影。
“小楚的文章我看了，还不错。”黄老背手弓腰缓缓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上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刚刚短信里你说有争执，就是他说ESD手术不行？”
楚院士看见黄老的身影后目瞪口呆，全身发麻，甚至有一种感动的想要哭的冲动。
他本来担心周从文上去后被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按在地上摩擦，可没想到还没等到正式交锋，黄老就赶过来。
孩子都还没打，家大人就已经来了，这话说得。
而且楚院士见黄老进来就先表明态度，心里不由得为之一定。关键时刻，还得是黄老，楚院士感激涕零。
虽然同样是院士，黄老的身份和地位可要比楚院士强很多。尤其是在波尔多中心医院，人生地不熟，楚院士根本摆不出排面。
陆天成默默的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羡慕的眼睛里一片血红。
谁还不希望自己的师父是顶尖高手，在遇到事儿的时候随时随时随地都能用“大召唤”术把师父召唤来。
然后那位就脚踩七色祥云而至，云淡风轻的解决所有看似解决不了的难题。
周从文的师父是理想的师父，自己的师父……真是特么的狗啊！
陆天成潜意识里羡慕到了极点，血丝已经布满双眼。
院办谭主任错愕的看着这一幕，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刚刚周从文上台的一瞬间，他心中大喜，认为这次周从文栽定了！
这里是波尔多，不是省城，也不是帝都912，周从文怎么敢如此嚣张！
如果是心胸外科年会的话，那周从文还有资格。可这是消化内科的会议，说的是ERCP手术。
然而那个背手弓腰走进来的老者无声的告诉他，哪怕是波尔多中心医院，哪怕是消化内科的年会，周从文依旧有资格嚣张跋扈。
自己不行，就召唤老板来。况且谭主任看见周从文坚定的步伐时，心里知道他未必就不行。
这……特么的！院办谭主任的双手冰凉，手里握着手机，一条编辑好的短信没有发送出去，就静静的躺在那。
“老板，我对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意见有些不认可，刚要说一下自己的观点。”周从文微笑、弓腰，随着黄老缓缓走进来，简单介绍了一下局面。
黄老瞥了一眼屏幕上的PPT，最后的一段字映入眼帘。
“这说的是什么。”黄老很不满意的看了一眼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没有说话，他已经变成了木雕。
因为黄老不是一个人走进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位穿着OL的精致中年女人。
他们是董事会成员，波尔多中心医院董事会的成员。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惊讶的发现波尔多中心医院董事会的三位董事像是跟班的一样跟着这位老人走进来。
他是谁？
他来干什么？
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这种经典的哲学问题充斥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脑海里，像是搅屎棍一样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老板，您歇着，我来。”周从文和黄老说道。
“我来吧，你把我的话翻译成英语和法语。”黄老自嘲的笑了笑，“我得外文水平很差，能看点专业期刊就不错了。”
“哪有。”周从文笑道，“那我来翻译，您说说您对ESD手术的看法。”
“有点匆忙，没这面准备的充分。”
“没事，我来画图。”周从文道。
黄老背手弓腰，缓步走上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如遭雷击，木偶一般站在C位一动没动。
一名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董事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推到一边。
形势变化的极快，而且激烈的无与伦比。
上一秒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还在质问周从文到底有什么资格，下一秒他就被推到一边。
站在主席台C位将要陈述ESD术式的人，则是那位老人。
台下鸦雀无声，众多消化内科医生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但他们能看出那几位董事对待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态度。
“我是一名心胸外科医生。”黄老简单的介绍自己。
周从文把黄老的话翻译成英文和法文，只是他可没有直白的翻译自家老板简短的话。
简单介绍自家老板的生平履历已经获得的各项国际荣誉，光是这一点，周从文就说了足足有3分钟。
黄老并没有打断周从文的话，而是静静的看着台下消化内科医生们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敬佩，又从敬佩到石化，宛如一台戏剧。
楚院士默默的听着周从文的描述。
黄老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可是一项项国际舞台上获得的荣誉以及那些组委会的头衔放在一起说出来，还是让楚院士为之震惊。
坐井观天，并不光是省城的那些医生，自己何尝不是呢。
自己的水平只能说是不错，但是在国际舞台上比黄老差了不止一筹。
本来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剑指自己、周从文的一个学会，黄老从天而降，形势便已经逆转。
唉。
即便是楚院士，此时此刻也心生一丝恍惚。
他羡慕黄老，更羡慕黄老有周从文这么一个知情知趣的学生可以用流利的双语介绍生平履历。
这些话要是自己说出来可无趣之极。
可要是从周从文嘴里说出来，尤其是配上他娴熟的外语水平以及俊朗的外表，更增光彩。
周从文介绍完毕，侧头给了老板一个微笑。
黄老微微颔首，用苍老而略有沙哑的嗓音说道，“有关于ESD手术，我在十多年前开始尝试。”
“事实证明，这种术式虽然无法治疗所有的早期消化系统癌症、癌前病变，但还是有着极为广阔的应用前景。”
当周从文把黄老的话翻译出来的时候，全场轰然。
尤其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他双侧瞳孔似乎被强光照射，猛然缩小。

第1288章 战斗（三）
之前周从文介绍的履历让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为之震撼，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心生不屑。
心胸外科，那是外科系统，和胃肠道有什么关系。
心胸外科的医生会用胃肠镜么？在全世界范围内，胃肠镜的治疗似乎都不归他们管。
哪怕那位老人的履历再如何牛逼，哪怕那位老人的手术技术再如何强悍，想要在匆忙之间对ESD手术说出什么门道，都是不可能的。
然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却听到周从文翻译那位老人的话，愕然发现他竟然在十几年前就开展过ESD手术！
这怎么可能！
这不科学！！
简直在说梦话！！！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心里在咆哮着。
黄老的话颠覆了人们的思维逻辑，一个心胸外科医生搞胃肠镜的研究，这不是扯淡么！
台下几乎所有医生都有相同的疑问，楚院士静静坐着，他知道黄老说的尝试是什么意思，因为周从文给自己讲过。
院办谭主任坐在角落里，错愕的看着台上的黄老与周从文，心生无力。
虽然明面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院办谭主任有自己的天赋能力，他在黄老走进来的一瞬间就知道今天这个局已经被破了。
虽然和医大一院没有关系，被按在墙上摩擦生火的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可院办谭主任认识到无论是自己还是林院长都小看了隔壁建立的那间院士工作站。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哪怕这位老人在912坐镇，依旧是定江山的存在。
“安静下。”周从文双手抬起，往下压了压，“可能大家质疑我家老板说的话，但请你们注意，食管癌的诊断与治疗属于我心胸外科的范围。食管属于上消化道，有人反对么？”
“轰~~~”
台下喧哗声没有因为周从文的话而消失，反而大噪起来。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茫然的看着黄老。
食管癌，它的确属于胸外科治疗的范围。可是ESD手术治疗胃部的病变，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看来都是极难的。
而食管的黏膜更紧凑，术后并发症更多，稍有不慎，就会把食管“抠”漏。
任何一名有理智的医生都应该不会尝试去剥脱食管内膜吧。
但他们说的合情合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十几年前，我应邀在林塔私立医院做过一次手术。”黄老缓缓说道，“患者体检发现食管内黏膜有癌前病变，剥离术后恢复良好，现在依旧存活。”
当周从文把黄老的这句话翻译出来的时候，台下的喧哗声又掀起了一个巨浪。
轰的一声，会场的屋顶差点没被直接掀翻。仿佛一枚深水炸弹就在会议室里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林塔私立医院，那是顶级大佬的专属医院。
能去梅奥体检、治疗的，属于普通有钱人；而林塔私立医院是会员制，甚至知道这所医院名字的人都不多。光是有钱还不够，需要三名会员引荐才能办理会员卡。
至于高昂的会员费用，在严格的审查制度下都被无视掉。
十几年前，这位老者就应邀去林塔私立医院做过刚刚被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批驳的无一是处的ESD手术，而且患者术后恢复良好，现在还活着！
黄老简短的话语里蕴含着无数的信息，以至于台下的人们都懵了，相互之间交流着毫无意义的信息。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双侧瞳孔直径缩到1mm，比针尖还要小，他耳边响起现场打脸的啪啪声。
而且这种殴打的能量和平时不一样，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鼓膜穿孔的同时已经出现质壁分离的前期症状。
十几年前，林塔私立医院，自己怎么完全不知道？！
要是ESD手术作为一种成熟的术式出现，那位老人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种术式，这对医生来讲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什么金钱、权利、美女如云都会腐朽，而写到教科书上的术式才是永恒，除非发生三战，全世界归零。
他在吹牛么？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用比针尖样还要小的瞳孔看着黄老。
那位老人站在C位上，自带强光环笼罩，几乎无法直视。
不会，他不会说谎。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心里有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楚院士虽然提前知道这些，可是他的心情随着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惊讶的议论而改变着。
十几年前……黄老就应邀去什么医院做过手术，而那家医院听起来似乎很厉害，但自己却没听说过。
楚院士有自知之明，他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与黄老之间的差距。
要是早些年能了解这种差距，即便是把楚云天的腿打骨折也不会让他去梅奥诊所。
黄老伸过来的橄榄枝就这么被错过了，这是楚云天的错，更是自己的错！
楚云天年轻，很多事情不知道尚且有情可原，自己不知道就真是太惭愧了，楚院士心里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912镇山之宝的黄老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台下议论声大作，黄老也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要在黑板上画什么。
周从文第一时间让人把PPT的投影收起来，自己拿起笔，在黑板上画了两张图。
一张是包括食管在内的上消化道系统，一张则是食管黏膜的局部显微镜下的分解图片。
他的画功……精湛，哪怕是临时画两张草图，看着竟然像是PPT里精心寻找的图片一样。
哪怕是黑白的，也活灵活现，宛如局部解剖课。
议论声渐渐淡去，黄老扫了一眼台下的医生，缓缓说道，“因为一些历史原因，ESD手术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广。但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会质疑这种手术，罔顾多年的临床经验与事实。”
“那么，由我为大家解释一下ESD手术的适用范围以及优缺点。”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耳边传来“啪~”的一声，一记沉重且响亮的耳光声在耳边传来。
他的身体似乎都被那股巨力打的再晃了一下，勉强支持着没有摔倒。

第1289章 战斗（四）
学术界的战斗有时候悄无声息，有时候却异常的残酷，这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多多少少是有一定了解的。
他之所以挑起这次学术界的战斗，是因为笃定自己没有任何风险，不会承担巨大的压力。
因为，
这里是法国
这里是波尔多中心医院
这里是自己的主场
而要面对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医生和一个国际上没什么名望的老医生。
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可恶到了极点、对着自己比划侮辱手势的年轻人竟然能召唤来一位可以应邀去林塔私立医院做手术的老人。
这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未曾预料到的。
而且这位老人丝毫不讲武德，竟然带着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董事会成员前来，自己的主场在瞬间变成对方的主场。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想到这点，就心生恍惚。
他至少看了那三位董事十遍，反复确认过不是伪装的。
这都不算，主场莫名其妙变成对手的主场不说，那位老人似乎身经百战，对学术界的战斗极为擅长。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冷静与残酷，洛朗医生仿佛看见老人已经挥舞起屠刀，刀锋直奔自己。
他上来后没有含蓄的只讲述ESD手术的优缺点，而是直接应战，坦克、飞机、大炮都摆出来，不杀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时间流逝，黄老还在台上缓缓的做着讲学，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心情却持续低落。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见过很多次学术界的战斗，但却没见过这么犀利的应对。
和这位老人的即兴演讲相比，自己对学术界的战斗简直弱的一逼。
他到底是谁，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泪流满面。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已经确定自己的学术地位将会在今天一落千丈，被这位老人和那个少年打落云巅。
挑起学术之争，就要面对这种后果。当年牛顿还年轻的时候挑起学术之争，胡克出招，强如牛顿也只能退避三舍，躲到乡下安静了很多年。
而等牛顿战胜了胡克，英国皇家科学院里所有胡克的痕迹都被抹去。要不是胡克本身极为牛逼，怕是后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楚院士。”陆天成听黄老的讲学越听越是恍惚，甚至有些害怕，他小声问道，“黄老的演讲的内容怎么这么尖锐？”
“这是迎战。”楚院士的见识要比陆天成广阔无数倍，他虽然没有在国际场合见过类似的事情，但却听说过。
而如今亲眼目睹，楚院士早已经热血沸腾。
“这种学术界的战斗，一旦失败，将会身名俱裂，永世无法翻身。所以黄老的论点、论据都很尖锐。”
“……”陆天成听到身名俱裂四个字，心头一阵恍惚。
“刚刚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他的很多论点都站不住脚。黄老的说法就不一样，我估计不是即兴演讲，而是黄老自己琢磨了至少十年的内容。”
楚院士简短的评价道。
“十年！”
“嗯，每一项新术式的出现都要过这关。只不过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相互之间探讨，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楚院士压低声音解释道，“黄老对今天的局面早有准备，要不然解释不了他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根本不像是一名八十岁的老人家做的即兴演讲。”
“……”陆天成沉默下去。
事实证明，黄老一脉沉稳牛逼，不管什么时候都值得信任。
和国内其他专家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相比不同的是人家黄老的主要精力放在外战上，以至于国内传言黄老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老人家。
看看吧，当黄老露出自己的爪牙时，时多么的恐怖。
二十五分钟，黄老讲完，周从文翻译完最后一句话后，全场已经鸦雀无声。
那种浓郁的枪火气和血腥味道让所有人都沉默，不再议论。
原本坐在这里的医生们都知道ESD术式的好处，虽然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强词夺理，但却无法彻底把ESD术式压制住。
而经过台上的那位老人家的解释，众人都知道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完了。
这是针对于ESD手术的争执，也是一场学术地位的争斗。
虽然主角竟然是一名……不，两名胸外科医生。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脸色惨白，双腿颤抖，他恨不得黄老的演讲早一点结束，结束这该死的对战。
他想起了哥本哈本的那次旷世战斗，黄老就是爱因斯坦，甚至那位老人是海森堡和波尔。
自己在这种级别的大佬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失败是必然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只希望早一点结束这种凌迟一般的羞辱。
好在终于结束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做了至少十次深呼吸，冒着呼吸性碱中毒的危险强行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不要失态，不要失态，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心里告诫着自己。
因为一旦失态的话，就证明自己输了。
而现在，还是一场“平和”的学术讨论。
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最后一句话翻译出来后，回头与老板对视，随即微笑，开始调整投影仪。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怔，他看着黑板上周从文画的素描草图，对方不是没有准备PPT么？要不然谁会当场画局部解剖图。
很快，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就知道对手的残暴。
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位老人苍老的躯体下隐藏的是宛如战神一般狂野的战斗欲望，而支持这种欲望的，则是他深不见底的理论基础。
在讲述完之前的病案后，黄老没有就此收手，而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开始根据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之前精心制作的PPT的每一个论据做反驳。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看见投影上的PPT被那个年轻医生转到最开始的一幕，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方不准备给自己留任何的活路，他们要用最强的力量把自己按死！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明白这一点后，颤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290章 战斗（五）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毫不留情的学术界的战斗。
和眼前这种战斗能做类比的，只有传说中的几次大事件而已。至于其他的学术之争，都是小儿科。
比如说额叶切除术，那次战斗的结果是所有额叶切除术成为禁区，并且让一切临床医学远离诺贝尔医学、生物学奖。
比如说上古时期的洗手，那次战斗的结果是匈牙利妇产科医生、现代医院流行病学之父、塞麦尔维斯，被判定为精神病人，最后惨死在精神病院的保安手里。
如果说……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瞬间想到了几个赫赫有名的案例，随即眼前全是金星。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给自己惹了如此大的麻烦。
如果对方像是医学上古时期那些狠人对待塞麦尔韦斯似的，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可怎么办。
这已经超脱了学术范畴，变成毁灭肉身的战斗。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明白了学术界为什么最近几十年很少再有针锋相对的争斗——因为没人能承担起这种后果。
愚蠢的自己在半个小时前还洋洋得意的对着精心制作的PPT“战斗”时，绝对不会想到随着那位老人的到来，形势逆转，自己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这一切的变化极快，快到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位老人讲述完自己做过的ESD手术后，就开始逐字逐句的批评PPT里的话，就像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针对楚院士的论文进行批评一样。
只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知道，自己说的大多数都是仗着有主场优势的强词夺理，绝对经不起推敲。
而那位老人，却基于理论和实践，用客观的话语来攻击自己站不住脚的论据。
这场战斗已经开始一边倒，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浑身乏力，仿佛椎体被抽走，变成了无脊柱动物似的连坐都坐不稳。
楚院士坐在下面，越看越是沉默。
很明显，黄老的战斗经验丰富到了极点，根本不是自己能揣摩的。
类似的战斗，黄老不知道这辈子经历了多少场。
失败，就是声名俱裂。可黄老还在，那就证明他一辈子都没败过。
这本来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学术界的争锋，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或许是为了周从文的那个手势，或许是为了自己去共和国做手术却出了纰漏的恼羞成怒，所以才对自己的文章大肆批评。
而黄老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很认真，
相当认真，
十分认真。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批评似乎触动了黄老的逆鳞，要被扼杀在襁褓中的ESD手术就像是黄老的孩子一样，神圣而不容侵犯。
一切对ESD的过分批评，黄老都毫不犹豫的加以批驳，根本不留任何情面。
如果说之前黄老说的话还只是尖锐，那么现在就是毫不掩饰的战斗。
号角吹响，冲锋号的声音响彻云霄。
哪怕之前没看过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PPT，但黄老扎实的理论基础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即便是即兴辩论，黄老当着来自全世界的医生的面，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实力以及战斗力。
更让人无语的是，黄老的态度。
楚院士也是第一次看见黄老如此认真。
尤其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瘫坐在地上，这一幕告诉楚院士学术界的战斗是如此残酷。
和国内的打打闹闹、蝇营苟且不一样，这里的战斗就像是古罗马的角斗场似的，只有血腥厮杀，没有温情饶恕。
“楚院士，黄老……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陆天成看的心惊肉跳，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楚院士无奈地说道，“可能这就是真正的学术界的战斗吧。我见过国内的一些学术战斗，一般来讲大家都比较含蓄，只是在学术圈子里传播，很少会这么不留情面。”
“……”陆天成默默的看着，一颗心怦怦怦的跳动。
他终于明白不久之前周从文毅然决然的站起来，走向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那一刻肩头承担了什么。
战斗，刺刀见红的战斗，涉及到还在襁褓之中的ESD手术是就此死亡还是能传播下去的一场战斗。
陆天成看的口干舌燥。
原来一个新术式从出现到成熟，还要经历这么多磨难。
随着PPT一页一页的翻下去，黄老没有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这就是波尔多医院的水平？我不这么认为。”黄老说到某个荒谬论据的时候，提高声音，看着波尔多医院董事会的三人，随后他拿起讲桌上的纸，毫不犹豫的砸过去。
就像是黄老手里拿着病历夹子，砸写病历写的惨不忍睹的实习生一样。
哗啦~~~
白纸像是雪片一样飞舞，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心口一阵剧痛，仿佛三根冠状动脉同时受到了暴击，心脏已经没有血液供应了似的。
“这就是欧洲的学术水平？你们作为医生，看到这么荒谬的论据，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黄老扫了一眼全场的医生，随着周从文第一时间用英语把黄老的话翻译出来，与黄老目光交错的医生们纷纷低下头。
“耻辱，这是学术界的耻辱！”黄老拍着桌子，愤怒地说道，“这种错误连篇的论证，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学术素养呢！治病救人的精神呢！”
“学术讨论，要公平、公正、公开，绝对不能成为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的武器！”
楚院士也是第一次看到黄老如此愤怒，他惭愧的低下头，不敢和黄老四目相对，哪怕楚院士知道黄老说的不是自己。
周从文本来站在一边，承担起翻译的责任。
但此时他在翻译完自家老板的话后，走到那几张散落的白纸旁，弯腰把纸捡起来。
“你，坐的太远了。”周从文随后来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上已经几近失神的他，冷冷说道。
周从文要做什么？
痛打落水狗么？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还不够惨么？
楚院士心里浮现出无数的疑问。
和他一样，与会的医生们的目光都看向周从文，看向他面前坐在地上的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我家老板说的你都听到了？”周从文极为冷漠的又质问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句。
他一边问问题，一边晃动着手里的纸，哗啦哗啦作响，就像是一曲高亢的交响乐一般。
楚院士看的目瞪口呆。
他看了一眼黄老，老人家站在讲台上，似乎根本没看见周从文在做什么。
这是默许，楚院士意识到这点。
旋即，楚院士便想起来楚云天试图挑战老人家的那一幕。
看着耀武扬威的周从文，想起那天的情况，楚院士心中这才明白黄老还真是在国内的时候脾气温和到了极点。
如果换成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在年会上挑衅的话，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要知道，这是ESD术式，只是黄老从事研究的一个偏支领域，而楚云天用的是胸腔镜……
其他医生看周从文，也都心生寒意。
“啪~”周从文把白纸扔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脸上，头也不回的来到黄老身边。
“老板，是这样吧。”
黄老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继续。”
继续！
还有！
竟然还没完事！
与会的医生们看傻了眼，没人想到由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挑起的学术之争竟然如此残酷。
在他们看来那位老人已经占尽上风，还做了很过分的羞辱举动。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甚至只是一个开始！
包括楚院士和陆天成在内的所有人心生寒意，看黄老的目光变了又变。
老人家的确是老了，可是他战斗的念头从来没有老去，上了战场他比年轻人还精力充沛，而且并不存在宽恕一说。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身上撒满了白纸，看起来格外的可怜。
但黄老根本不看他，哪怕眼角余光都没有瞥向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
院办谭主任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本来琢磨着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可是随着学术战斗的深入，谭主任的一颗心也变得拔凉拔凉的。
事情的进展已经超出了院办谭主任的预想，从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和周从文的私人恩怨上升到学界的战斗。而且黄老展现出来的战斗水准与战斗意志，是院办谭主任做梦都梦不到的。
简直太可怕了，在院办谭主任的眼睛里，黄老就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史前怪兽一样，狰狞可怖，随便一下就能把自己活吞掉。
会不会牵累到自己？院办谭主任心里出现了这么一个让他绝望的念头。
躲在省城，黄老鞭长莫及，这只是一种可能，基于黄老懒得为难自己的基础上的猜测。
如果黄老想，他伸一根手指，就能断了自己的前程。
院办谭主任心生悔意。
自己不是有病么，可谁又能想到黄老对ESD手术也精通如此，甚至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挑起的战斗揽在自己身上。
谭主任欲哭无泪，只能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第1291章 战斗（六）
黄老发了脾气后还没有结束，他继续对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PPT里的所有论据进行着驳斥。
每一个略有不对的观点都会被找出来，用基础理论加以方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错误。
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不错过。
楚院士感慨无比，黄老的基本功是真心太扎实了，没有遗漏、没有缺憾，所有木板都一般无二的长。
短短的半个小时时间，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和他的PPT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
终于，PPT来到最后一页。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无数次的后悔，后悔自己把PPT做的那么长。
终于要结束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失去了任何战斗的想法。
现在每多说一句话，都是自寻其辱，都是无限的放大自己的愚蠢与弱智。
他现在只盼着赶紧结束这场该死的学术争斗。
“这个讨论我其实并不想参加。”黄老说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制作的PPT最后一句话，淡淡说道，“但是，这种结论出自波尔多中心医院，让我很失望。”
“……”楚院士没想到黄老竟然把战火引到波尔多医院的身上。
他……这时候不应该是大获全胜，然后收兵么？
为什么还要凭空另生波澜，制造不确定性？！
在楚院士看来，这是极为愚蠢……不，至少不应该如此冒进的一个举动。
陆天成和院办谭主任也听傻了，他们看着黄老，默然无语。
“1997年首次出现在《科学与未来》杂志上，当时评比以列黑名单方式曝光表现欠佳医院。”黄老继续说道，“当时就有波尔多中心医院。”
“作为法国最好的公立医院，治疗心脑血管病变一直存在的‘机会不平等’问题——只有48%的病人能够在医院的脑神经专科、循环科专科接受治疗。”
“当时是我建议不要以黑名单的形式出现，并且力排众议，给了波尔多中心医院一个机会。可是你们呢！”黄老扫了一眼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三名董事。
楚院士的心里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白茫茫的，让他惆怅无比。
黄老刚刚的话意味着人家不光能在912医院里唯我独尊，在国际医疗界，也是有着相当的话语权。
甚至作为法国最好的公立医院之一的波尔多中心医院，还承过黄老的人情。
列在黑名单里，对波多尔中心医院来讲是一种耻辱，而黄老当时似乎……
这是楚院士无法想象的。
楚院士没想完，就看见三名董事齐刷刷的站起来，弓着腰和黄老说着什么。
只是他们距离麦克风比较远，听不太清楚。
“学术的领先一直都是波尔多中心医院的骄傲，没想到这几年你们竟然自甘堕落到这种程度。”
黄老没有“原谅”波尔多中心医院，在和三名董事会成员交流后继续说道。
在场的医生们都茫然失措。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学术争斗已经结束了，以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惨败告终。
可是！
还没有！！
那位老人家当着欧洲、世界消化内科医生的面开始斥责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所在的波尔多中心医院。
看三名董事拘谨、害怕甚至要逃避的表情，在座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到底惹了什么人，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我不想再在波尔多看见。”黄老最后说道。
那名女董事见黄老收尾，便上前和他低声说了几句，深深鞠躬，随后来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面前。
“我代表董事会宣布，你被解雇了。”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耳朵里传出一阵轰鸣。
解雇了？！
这么就解雇了？！
难道这就是真正学术战斗残酷的地方么？
对方不光要在虚拟的学术领域战胜自己，战火甚至已经蔓延到了现实之中。
“缺乏客观的学术精神，你这种医生的确不应该留在波尔多。”黄老扫了一眼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冷冷说道。
楚院士本来应该很兴奋，很开心，这是一场无法言表的大胜。
可是当他看到黄老的表情、听到黄老的话语时，心生寒意。
他再一次想起去年，再一次想起楚云天回国试图挑战黄老。
现在看，那是一个多么幼稚的举动。
黄老“好心好意”提醒自己楚云天选择的患者有问题，不适合做腔镜下的袖切手术。
这都是老人家对年轻人的关爱。
而且楚云天毫无意外的被击败后，黄老并没有下一步举动，温顺的就像是一只老黄牛。
自己和儿子把黄老的慈悲当成是必然的，如今这位老人家露出獠牙后，楚院士终于知道当时黄老是多么的克制、多么的温柔。
前后对比，只一瞬间，楚院士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
如果真的在国内引起学术界的战斗的话，怕是自己父子二人会死的很惨，而且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样，将会成为学术界的笑话。
没想到事实真相竟然是这样，楚院士心里白茫茫的一片。
院办谭主任尿意上涌，前列腺差点没直接爆开。
他原本认为所有临床医生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脾气，欺负了也就欺负了，他还能怎么样。
可没想到黄老痛打落水狗，手段、人面、地位、能力没一样拉垮，用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波送走。
飞龙骑脸，暴力输出，一波带走。
那自己呢？
院办谭主任缩了缩身子，躲在前面医生的身后，生怕被黄老看到。
他知道黄老注意到自己的概率几乎为零，自己在黄老眼睛里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谭主任知道自己不能冒险，现在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已经完蛋了，要是他拉自己下水……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极低，但毕竟存在。
找了一个机会，院办谭主任蹑手蹑脚的离开。
就在他打开门走出去，回身关门的一瞬间，隐约看到周从文的目光看向自己，而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院办谭主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是当他看见周从文的表情时，差点没小便失禁，直接尿了。
自己为什么多事！
院办谭主任心里不断的骂着自己的愚蠢。
至于以后怎么办……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第1292章 还没结束
全场一片肃静。
ESD技术的确是好，尤其是在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的三早上，有着自己很明确的优势。
这一点在那位老人家与洛朗医生之间的战斗中早已经讲的明明白白。
可大家为之惊讶、肃穆的却不仅仅是ESD技术，而还有黄老在学术战斗中的坚定与狠辣。
他如狮子搏兔一般，全力以赴，哪怕面对的“只是”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一名“普通”的专家。
黄老说完，目光又扫了一遍全场的医生们。他在挑衅，目光犀利，仿佛在询问洛朗医生的同学、好友们，谁要站起来质疑自己的决定。
此时，黄老就如同泰山石敢当一般镇住无数魑魅魍魉。
全场哑然。
楚院士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光是黄老的这股子气度，自己估计一辈子都做不到。
在自家院子里称雄，曾经的自己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而且还有楚云天，当年拒绝了黄老的邀请，还试图用技术碾压这位老人。
他只是老了，脾气温和了很多，不愿意和年轻人计较而已。更是黄老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事情上。
可是要挑战黄老苦心研究的术式，胡搅蛮缠，就要面对他的雷霆一击。
在这一刻，楚院士真正的么明白了黄老。
“我讲完了，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黄老环视四周后，淡淡说道。
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翻译了一遍。
现场依旧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传说中的学术战斗，但从来没亲眼目睹过。
今天只是看了一场并不算是势均力敌的战斗，所有人都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很多上古的传说仿佛磐石一般压在心头，眼前这位身子佝偻的老者似乎格外的高大，高到没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同时，也没人敢多说什么，哪怕这位老者用和蔼的语气发问，仿佛是老师一般。
周从文见没人说话，便笑了笑，“老板，要不就先这样？”
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台下的医生们，微微摇了摇头。
“我去沟通一下。”黄老道。
周从文一怔，沟通什么？
但黄老并没有和他说，而是背手弓腰走出会议室。
当这位垂垂老矣的老者离开后，所有人心头的磐石似乎消失，能用力的吸一口浑浊的空气。
“真是太厉害了……”楚院士听身后的医生小声说道。
他心里并不觉得这名医生言过其词，而且用厉害来形容黄老，似乎还不够。
“类似的学术打压，我只是偶尔听说过。没想到今天看见了，真是吓人。”
“你听说什么了？”
“奥施康定，但凡是反对奥施康定的医生都会被刁难。”
“那不一样，奥施康定是背后有财团，捂住所有人的嘴巴不让人说话。而且那些医生都是小医生，没有真正的巨擘。这个……说实话，我觉得黄医生说的是对的。”
“我觉得洛朗医生在此之前都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可怕的事儿。还真是可怜，洛朗医生竟然被解雇了。”
“很正常，最近只要坚决反对奥施康定用药，认为奥施康定有成瘾性的医生也都被解雇。”
“你说黄医生身后是哪家财团，怎么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董事们一句话都不敢说，光道歉呢。”
“谁知道。”
楚院士用自己半生不熟的英语听力听着身后医生们的议论，奥施康定他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大约能猜到。
“楚院士，真是吓死我了。”陆天成的脸色有些白，他明显是真的感受到了黄老身上传来的那股子杀气。
“唉。”楚院士叹了口气。
“您说黄老……”
“都说学术界是一片净土，没有国界。别信，都是骗人的。”楚院士叹了口气，说道，“真正学术界里要是展开斗争，并不比现实中的战斗残酷性弱。”
陆天成看着之前意气风发，如今失魂落魄的洛朗医生，心中升起一股子复杂情绪。
每一个舞台都有矛盾和斗争，江海市人民医院的斗争在黄老这面看，的确就是小儿科。
说到呼风唤雨，祝军祝主任拿自己都没办法，只要自己选择躺平。
可黄老能一句话就让洛朗医生被辞退，前途尽毁。
而且经过这次学术会议，洛朗医生在学界里将会成为笑柄，哪怕不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至少10年都只能作为一个笑话而存在。
真是太残忍了，陆天成想到。
不过一回忆起之前洛朗医生的PPT，陆天成觉得自己太妇人之仁。毕竟洛朗医生挑衅在前，否定了ESD技术，黄老只是据理力争。
只是黄老干嘛去了？
“楚院士，黄老去干什么了？”陆天成压低了声音问道。
此时他的心情极度复杂，甚至觉得自己说话声音稍微大点，就会被黄老一招“如来神掌”给拍碎。
“不知道。”楚院士也好奇，他的眼睛盯着会议室的门在看。
几分钟后，黄老回来。
他走到台前，拿着麦克风说道，“刚好有一名体检有问题的患者要做检查确定能不能手术。”
“……”
“……”
“……”
台下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变成一片空白。
这位老人在说什么？！
“我和患者家属商量了一下，争取到播放检查与手术录像的权限。”
黄老这话说得略有点别扭，以至于周从文翻译的时候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周从文联系前后的事情，自家老板去瑞士见十几年前的老患者，忽然说有患者要看看能不能做ESD手术，再加上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三名董事前恭后倨的态度。
只能证明一点——一定是某个幕后家族中的族人检查出来问题，找自家老板看看能不能用微创解决。
不过周从文没有感慨，这对于周从文来讲也属于日常。
未来周从文和这些幕后大家族打交道的时候很多，他可不会像陆天成甚至是楚院士一样“没见过世面”般的感慨什么。
“周从文.”黄老忽然问道。
“我在。”周从文束手转身，满脸微笑。
“壶腹原位癌的ESD手术，你能配合我做么？”黄老淡淡问道。

第1293章 比童话还要童话，比神话还要神话
周从文知道老板说的壶腹是肝胰壶腹又称Vater壶腹。
胆总管在十二指肠降部中份的后内侧壁内与胰管汇合，形成一略膨大，就是十二指肠大乳头。
这个位置的胆总管共同管道称肝胰壶腹。
十二指肠大乳头是指十二指肠纵襞下端的圆形隆，大乳头上有肝胰壶腹的开口，胆汁和胰液经此口排入肠管。
壶腹癌，哪怕是原位癌，在2003年左右的治疗方案中只有一种可能——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
这种从前普外科最大的手术对患者的创伤极大，也是一所医院、一名术者等级划分的分水岭般的标志性手术。
周从文没想到自家老板竟然这么超前，要是上一世遇到老板的十年后还能说得通，可现在是2003年，老板已经有意识的去这么做。
真是很威武啊！周从文心里赞道。
哪怕强如周从文，对自家老板也只能报以无穷无尽的感叹与敬佩。
“能做么。”黄老看着周从文，又问了一句。
“能。”周从文认真的点头。
“那你和我上手术。”黄老道，“今天的手术你有把握么？”
黄老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应该是老板长途奔波有点疲惫，周从文慎重的点了点头，“老板，我有把握。”
“那你当术者，我给你做助手。”黄老忽然想到一件事，“文章是楚院士投的稿子？”
“嗯。”
“那你问问楚院士的意见。”
周从文笑了笑，老板考虑的还是很周全。
刚刚老板看起来很生气，也不过是无实物表演而已，渲染一种气氛。
老板的脾气周从文清楚的很，再加上最近十几年发誓要为人民再工作五十年，老板练气的功夫很深，其实心如止水一般，血压都没有丝毫波动。
周从文明了一切，他并不着急，下台直奔着楚院士走去。
台下的医生们不知道黄老和周从文说了什么，都竖着耳朵等周从文的翻译。
“楚院士。”周从文走到楚院士身边，微笑说道。
“啊？”楚院士怔住，他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
“老板有个患者，诊断壶腹原位癌，已经说通患者家属可以看手术内镜影像。”周从文简单陈述，“老板的意思是……”
没等周从文说完，楚院士直接怂了，连连摆手。
“小周，我就不上了。”楚院士拒绝道。
壶腹癌，哪怕是原位的，那特么能用ESD手术来做么？
楚院士心里有数，自己在ESD手术上还是一个菜鸟，黄老就是跟自己客气一下。
千万别当真。
当真就会变成傻逼，千万不能当真，黄老真的就是跟自己客气一下。
“那好，就不跟您客气了。”周从文也不勉强，微笑着说道。
看着周从文的背影，楚院士下意识的抬手擦了一把冷汗。
“楚院士，周教授的意思是……要用ESD手术做壶腹癌？！”陆天成怔怔的问道。
壶腹癌，那可是胃肠、普外听到都觉得棘手的壶腹癌。
黄老和周从文竟然要用ESD手术这种微创的方式来做？！
陆天成是资深的术者，虽然不从事普外专业，但也知道壶腹癌的难度。
所以他觉得自己听错的可能性更大。
在陆天成的心里，ESD手术只能做点小毛病，真正的大手术还是要外科参与。
没想到黄老定调子竟然定的这么高，直接一步到位做壶腹癌。
“好像是……”楚院士也一脸懵逼，他不是不信，而是……十二指肠镜下看到壶腹癌，哪怕不大，做ESD手术的视野和范围也要比胃镜下做胃黏膜剥脱手术难上一万倍。
反正估计自己这辈子是没希望能做了，这一点楚院士很清楚。
他略有茫然的看着站在台上的黄老，心生无奈。
黄老八十岁，比自己大了一轮半，但是和他老人家比，自己倒像是个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
看看人家，外战内行，根本不屑于在国内耍威风。
而且在新术式的尝试中，黄老更是以匪夷所思的信心推动着微创手术的进步。
估计刚刚黄老也是为了维护微创手术的尊严才展开的战斗，这种幼苗最是不能经历风吹雨打。
一旦受到质疑却没有反击的话，再想扳回来医生们固定的认知，那就太难喽。
老人家……楚院士看着黄老微微佝偻的身子，心中百感交集。
周从文和自家老板说了一下，黄老微微颔首，“你和大家说一下，想看的就留下。”
“好的。”周从文微笑点头，随即把接下来的事儿和在做的医生们解释了一遍。
周从文就像是扔了一枚威力巨大的深水炸弹，会议室里瞬间沸腾。
“壶腹癌？！黄医生要用ESD手术做壶腹癌？！这不可能！”
“应该是早期的癌症。”
“那也不可能！你用过十二指肠镜，进去后有什么视野？手术怎么做？”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说做胃部的黏膜病变还能想一下，毕竟胃部的空间大，而且属于上消化道，比较直，手术好做。可要是用十二指肠镜……这不科学。”
周从文的话音刚落，台下的医生们已经开始议论起来。
就像是一锅开水，哗啦啦的止也止不住。
洛朗医生脸色惨白的看着黄老和周从文，他一点战斗的想法都没有。因为董事会的董事对黄老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
这位黄医生要展示的手术不是胃黏膜的剥脱手术，而是要剥脱早期的壶腹癌！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真的有把握？洛朗医生很清楚自己刚刚“遭遇”的一切。
那是很直白的学术攻击，根本不留一丝保留的、没有回旋余地的攻击。
如果这位老人没有把握，一定会给自己、给在座的所有人留下借口。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和患者家属进行沟通，准备手术。
这简直比丹麦童话还像是童话，比希腊神话还要神话。
洛朗医生本来准备灰溜溜的离开这里，但他听说要做壶腹癌，还是硬着头皮留下。
说什么都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294章 乘胜追击
很快，黄老和周从文离开会议室，并且有工作人员进来连接线路准备直播。
“楚院士，您觉得能行么。”陆天成心中担心。
“按说是不行。”楚院士已经渐渐恢复了一些冷静，他忧心忡忡的分析道，“第一，壶腹癌手术的难度极高，这个你是外科的人，肯定知道；第二，一般教学手术或者是学会上直播的手术，患者都是提前选好的。”
陆天成一怔，他忘记了这点。
据说刚刚奉天邀请日本的教授来做TIPS手术，术前患者筛选了整整五轮，稍微有些疑问的全部都排除掉。
陆天成和朋友吃饭的时候偶尔说起这件事，还有人讨论做直播手术的患者像是小白鼠。
这都是不懂行的人才会说的，其实想要找世界顶级专家做手术，难度之大根本无法想象。
奉天的那台手术最后敲定了三个患者，术前一天还做了全套检查，就为了防止病情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而今天洛朗医生的挑衅毫无端倪，之前黄老对没能来参加学会还表示了遗憾。
也就是说，患者是忽然找到黄老，这一切都不可预测。
黄老接到周从文的短信，知道有学术上的纷争，这在匆匆的赶过来。
要是按照陆天成的观点，壶腹癌的手术根本不能做！
一旦要是做砸了，就相当于想要露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给大家看。
至于刚刚学术纷争中取得的优势，马上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从绝对优势，变成绝对劣势。
形势逆转，就在一台手术之间。
而黄老刚刚的所有坚决，所有犀利，所有雷霆手段，都变成了笑话。
洛朗医生没有走，估计也是存着一线希望。
“唉。”楚院士叹了口气，“要是我，肯定见好就收了。可是黄老……我估计他老人家对手术有绝对的把握，所以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手术治疗。”
“万一要是失败了呢。”陆天成小声地说道。
话刚说出口，陆天成就把嘴捂住。
事前预测灾难的女巫是要被吊起来烧死的，而且这种乌鸦嘴的话真心不能说。
按说黄老不会听到，也不会在意，可万一他知道了而且在意呢。
“看着吧。”楚院士凝神道，“手术的难度太大，关键是在此之前没听说912开展ESD项目，怎么黄老上手就做这么难的手术呢。”
“啊？912没开展？”陆天成傻了眼。
他一直以为ESD技术912已经开展，周从文也是在912看过、学过，才会做的。
然而听楚院士的说法，不光是魔都，连黄老所在的912都没开展这个手术术式。
真是奇了怪，周从文到底是……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事儿的时候。
陆天成也是第一次见到学阀之间的斗争，虽然洛朗医生说不上是学阀，但黄老肯定算。
而且黄老用的不是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他站在主要以欧洲消化内镜的医生面前，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要用别人意想不到的高难度手术直接把洛朗医生给压死，把对ESD手术的质疑消灭在萌芽之中。
这些说起来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堂而皇之的，可一旦失误怎么办。
陆天成还是纠结在这件事儿上。
但此时多说无益，陆天成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集中，默默祈祷着黄老一定要成功。
不光是他，连楚院士都是一般的想法。
现在楚院士已经不再局限于门户之见，黄老能接触ESD手术，那是因为人家胸科还治食管癌，凭什么不让人家做？
再说，能不能做，自己说了也不算。
刚刚黄老的那股子气势，的确是逼人的很，到现在楚院士身上的汗还没消透。
楚院士清楚，即便是在国内，黄老要和自己说道说道，最后惨败的人也只能是自己。
这些都已经成了细枝末节，楚院士知道ESD手术能不能获得业内的认可，极有可能就在黄老和周从文的这台手术上。
要是手术失败，ESD的推广至少要晚十年到二十年。
自己倒是无所谓，怕是黄老会很不甘心。
会场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趁着这个时间开始议论起来。
都是业内人士，也都知道十二指肠镜的难处，它可不像是胃镜一样，顺着口腔、咽部、食管捅进去就行。
这玩意……还是比较难的，会做十二指肠镜检查的人都很少，更别说要在十二指肠镜下操作，切除壶腹癌。
哪怕只是原位癌，哪怕肿瘤瘤体很小，手术的难度也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众多医生们兴奋起来，没想到一次学会，竟然还有这么精彩的事儿。
原本大家就是想来听一听有关于ERCP手术的新进展，没想到洛朗医生最后把话题扯到ESD手术上，并且成功吸引来“巨兽”的注意。
那位老人如同史前巨兽一般出现，并且一脚把洛朗医生踩成肉饼，还要用绝对的实力完成做梦都想不到的术式。
大家众说纷纭。
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无法完成，可是刚刚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位是多次获得心胸外科世界手术大赛第一名的黄医生！
据说巴蒂斯塔术式，他切下来的心肌现在还是吉尼斯世界纪录。
面对这种传奇的术者，任谁都要给与一定的尊重。
更何况业内的尊重是一回事，资本的尊重又是另外一回事。
光是看波尔多中心医院董事会的董事对待黄老的态度，就能揣测一二。
现场，每个人都很纠结、内心矛盾而复杂。
明知道不行，却理智告诉自己一名传奇术者是不会用自己毕生的荣誉开玩笑的。
为了一个区区的新术式，就让自己职业生涯上留下浓重的失败笔墨，这种事儿谁会干。
正在议论着，屏幕忽然亮起来。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去，就连呼吸声似乎都在一瞬间停止，屏幕、机器发出的电流声都能被听到。
屏幕上，一片红呼呼的，十二指肠镜已经进入胃内。
手术，竟然已经开始了！众人屏气凝神，观看一台传奇术者压上毕生荣誉的手术。

第1295章 操典！
十二指肠镜稳稳的经过幽门进入十二指肠内，几个转弯似乎对操作者没有任何干扰，他手里的纤维管道似乎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毫无障碍的穿行在肠道中。
楚院士做了一辈子胃镜、肠镜，经验可以说是相当丰富。
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有些绝望。
黄老真是老而弥坚、老而弥辣。
人家的专业是心胸外科，可十二指肠镜的操作却要比自己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能无障碍的把十二指肠镜送进去，光是这一手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全世界，楚院士不知道。但光是一个前置动作，全国能做到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的出来。
会场里来自全世界的医生们都是做十二指肠镜的高手，但他们没有一个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惊讶声此起彼伏。
但大家都还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毕竟那位老人说要完成壶腹癌的治疗，要是连十二指肠镜都下不进去的话，那就是今年医疗界最大的笑话。
这一步做的的确是好，可也是应该的，必然的。
陆天成沉默的看着投影上传输过来的影像资料，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手术，多少已经摸到了胃肠镜的门槛。
要做到眼前黄老如臂使指的程度，可能就是武侠小说里人剑合一的那种传说？
无论如何，自己是不行的。
而且陆天成心里有数，不光是自己现在不行，估计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能做到人管合一的境界。
黄老八十了，竟然还这么厉害！
陆天成忽然想到黄老可是心胸外科的老祖宗，做胃肠镜如此熟练，自己似乎也不算是转行。
再加上黄老说ESD手术是他在十几年前为了治疗食管癌的早期病变以及重度不典型增生而研究的，陆天成的心态有了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改变。
做ESD手术，应该不算是转行，这也是心胸手术的范围。
陆天成心里最后一个坎被无形中迈过去，心中块垒消失，滔滔江水奔流至海。
病变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在十二指肠壶腹的位置有一个形状像是溃疡的凸起改变。
“楚院士，您看这是早起的癌变吧。”陆天成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一边小声询问。
“按照黄老的意思，在这之前应该做过一系列的检查，早起癌症的诊断应该没有疑问，具体分期、分型的话就不知道了。”楚院士回答道。
正说着，术者已经用针型切开刀在病灶边缘切开定位。
六个切开点，像是梅花一般落在病灶周围，距离病灶中心0.8cm。
哪怕是用十二指肠镜，黄老的操作依旧稳如泰山，而且精准到了极点。
0.8cm，6个点，普通人目测没有一点“失误”。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哪怕不是外科医生，与会的医生们也都知道术者看上去很随意的操作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而且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旋转十二指肠镜，瞬间就在病灶边缘做了标记。
术者就像是经验老辣的顶级狙击手一般，根本不用瞄准镜，抬手爆头。
楚院士的手指微动，他最近做的类似的训练、手术太多，以至于看见画面就无可救药的把自己代入进去。
但术者的操作他完全无法模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练，做了一辈子的ESD手术一般。
楚院士深知，光是这一步，要换自己上去主刀至少要5分钟时间。
时间长不说，而且还定位的位置绝对不可能分毫不差，说是0.8cm就是0.8cm。
黄老就像是一台机器，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无论是做普通开胸手术还是胸腔镜手术、无论是做心脏手术还是介入手术，乃至于操作十二指肠镜做ESD手术，都是一般无二的冷静精准。
真是很厉害！楚院士心中感叹道。
感慨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术者和他的助手配合的极为默契，在镜头下6个定位点定好位置后，注射器的针头就送了进来，出现在术野中。
定位点外0.4cm的位置，多点粘膜下注射，每点约2ml。
不光是快，而且助手注射的时候完全按照操典标准进行，从肛侧到口侧，简单而标准，宛如操典。
这一步持续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多位置注射后，类似于溃疡面的病变位置被注射液“抬”起来。
楚院士屏气凝神，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是切开，应用针形切开刀、HOOK刀、IT刀沿病灶边缘标记点切开粘膜。
切开特别考校功底，有一次自己切开的时候导致肠道穿孔，当时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楚院士害怕极了。
可周从文却说没什么事儿，协助楚院士用钛夹把穿孔位置夹闭，继续ESD手术。
术后楚院士心惊胆战的观察患者的状态，夹闭的穿孔似乎真的没什么事儿，直到患者出院后楚院士亲自随访了半个月，这才放心。
虽然没事，但肯定没有穿孔要比有穿孔强一百倍。
而且这里涉及到出血，在十二指肠的狭窄、逼仄空间里，出血的话影响要比胃部出血更难以处理。
要来了，楚院士的手已经无法模拟、跟上术者黄老的操作，他紧紧握拳，似乎在给黄老打气加油一般。
术者没有换器械，最开始送进去的针型切开刀一直都在。
针型切开刀随即在溃疡面的边缘位置轻轻一点。
一点点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色出现在术野里，楚院士愕然的看着这一幕，无法置信。
这一步不能深、不能浅，要恰到好处才行。
深了，会造成肠道穿孔，要打钛夹。在十二指肠里打钛夹的话不说术后怎样，术中也会有些负面影响。
而要是怕穿孔、出血切浅了的话根本切不到位置，需要一刀、一刀、又一刀的切……切的花样翻新，切的惨不忍睹。
楚院士就干过这种事儿。
但是患者诊断为壶腹癌，反复切割肿瘤，出现肿瘤种植的可能性极大。
而眼前屏幕上，黄老只一刀落下，不深不浅，刚好在肌层外。最让楚院士无法接受的是——几乎没有出血！
这不可能！

第1296章 ESD手术中的顿性分离
楚院士看到术者的操作后，他心里的小野兽在疯狂咆哮、怒吼着。
但无论如何咆哮，他都深深的知道黄老的水平要超过自己很多。
差距具体有多少？
多了不说，至少一光年是有的。
出手就是外科巨匠级别的操作，精准的宛如教科书，举重若轻，甚至恍惚之间楚院士都没见到出血！
手术做到这一步，楚院士已经不再怀疑黄老和周从文到底能不能解决壶腹癌。
人家做了一辈子的外科手术，到底能不能做，还不比自己心里有数么。
然而，让楚院士无法接受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针型切开刀轻轻一点，随后又往旁边一拉，打开切口。而后两柄热活检钳出现在术野里。
热活检钳是用来止血的，在楚院士和陆天成合作的手术中，这里是陆天成的活儿。
手术到底顺利不顺利，止血是最关键的。
看到这儿，陆天成的精神一振。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两柄热活检钳，但他迫切的想要看黄老或是周从文到底是怎么明确术中止血。
陆天成并没有狂妄到自己的水平要比黄老和周从文高，他是用学习的心态来看的。
然而，陆天成什么都没看到。
两柄热活检钳在黏膜下游离着，一柄抓钳抓住切开的边缘把黏膜拉起来，暴露术野。
而术者并没有用针型切开刀继续切，术野之中只有两柄热活检钳存在。
他们想要做什么？
不管是楚院士还是陆天成都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至于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其他医生，没有楚院士、陆天成这么惊讶。
因为，他们没做过ESD手术，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典型的无知者无畏的表现。
两柄热活检钳开始……钝性分离！
陆天成看的泪流满面，这特么是外科的基本操作，钝性分离！
在十二指肠镜的ESD手术中看到这一幕，陆天成鼻子一酸，眼前有些模糊。
他马上擦掉泪水，继续观看。
难怪没有针型切开刀只有两柄热活检钳，这两把钳子就像是术者的左右手一样，在灵巧的做着钝性游离。
楚院士也看傻了眼。
手术，
竟然还能这么做！
自己做ESD手术的时候都是用针型切开刀切开，陆天成在一边暴露术野，一边准备止血。
楚院士对陆天成满意的点在于不管出血来的多紧急，多凶，陆天成几乎都能在血泊中用热活检钳夹住出血点，随后进行止血。
然而黄老和周从文的ESD手术中，根本没看见出血……
没有出血！
楚院士心里的小野兽已经趴在地上，一声一声的哀嚎着，有气无力。
手术不是不出血，而是两柄热活检钳各自钝性游离，稍有困难、可能要出血的位置，热活检钳就会张开，直接提前进行热止血。
钝性游离+止血，同时完成，这一幕把楚院士和陆天成震惊的下巴差点脱臼，砸在脚面上。
看见术野里干干净净，楚院士和陆天成两人心生惭愧。
之前十几、二十台手术的配合，楚院士和陆天成有了默契。一旦出现出血，陆天成手里的热活检钳第一时间进行止血，随即用温盐水冲洗，术野再次干干净净。
甚至陆天成心里有时候会想，自己在ESD手术中的表现已经做到了几乎极致。
刚刚他想要学习黄老怎么止血，其实在陆天成的内心深处却认为黄老肯定会比自己强，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黄老的手术根本不用针型切开刀，而是标准的外科习惯——顿性分离。
并且提早预见，提早止血，干净利索，手术术野几乎没有血。
这手术做的……
自己不说学，光是用脑子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精准。
而且术野中的两柄热活检钳相互之间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儿，偶尔会相互配合，宛如一人。
陆天成看的疑惑，到底是黄老双手双持，拿着两柄热活检钳进行顿性分离呢，还是黄老和周从文各自拿着热活检钳呢。
这原本是一搭眼就能看明白的，可是在屏幕中的操作却让陆天成看的越来越糊涂。
“天成，你看这里，热活检钳是谁用呢。”
就在陆天成琢磨这事儿的时候，楚院士小声问道。
陆天成叹了口气，“楚院士，我也不知道。要是一个人……默契是有了，可一心二用，这也太难了；但要是两个人，不存在一心二用的情况，可为什么会这么默契呢。”
术中顿性分离进行的极快，两柄热活检钳时而聚在一起，完成一个超高难度的操作，时而分开各自做着各自的活儿。
不到3分种，肿瘤的溃疡面被完全剥离下来。
当病变组织被取走的一瞬间，楚院士深深的叹了口气，全身酸软，几乎瘫坐在座位上。
黄老和周从文配合的手术他听楚云天说过，老摩根家的那位右上肺静脉有一根绣花针，当时没有任何办法，结果是黄老和周从文用逆天的配合把手术完成的。
这种事儿听楚云天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目睹，则是另外一回事。
楚院士终于明白黄老与周从文之间的配合到底默契到什么程度。
周从文这种人，要是真的成为自己的学生，自己敢用么？
用了也是暴殄天物。
只有黄老的水平才能把周从文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也只有周从文才能完美配合黄老，把一些先进的想法付诸现实。
两人的动作珠联璧合，令人叹为观止。
“成了。”楚院士轻轻说道。
陆天成没说话，他沉默的看着取走病变组织后的“创面”。
黏膜外层被顺利“切”走，没有出血，干干净净，下面是肌层，也不存在平时楚院士做手术的时候深浅不一、有些深的位置怕穿孔还要夹个钛夹的事儿。
术区，看着干干净净，幽幽的蓝色是刚刚注入、“抬起”病变位置的1:20000靛胭脂的颜色。
整齐而平坦，肌层就是肌层，一点损伤都没有。
这手术做的，堪称完美。

第1297章 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如果只说是手术过程的完美，那还在其次。
这台手术难度超出楚院士做过的任何一台手术，而且他从来都没想到ESD手术竟然还能做十二指肠病变。
至于壶腹癌，哪怕刚刚看完，楚院士依旧不信。
黄老和周从文一起打开了一扇窗户，从食管蔓延到胃，再延续到十二指肠和空肠、结肠、直肠。
所有消化道内的早期病变，都能用这种方式进行治疗，毫无意外。毕竟难度最高的壶腹癌都做了，其他的还不更简单么。
病变组织被取走，局部幽蓝色的光芒呈现在视野之中，现场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都为之瞠目。
在今天之前，他们无法想象竟然还有这么一种方式简单、快捷的把消化道内的早期病变给剥离走。
而且！
虽然十二指肠属于上消化道，但位置却很深，需要经过口腔、食管、胃，九转十八弯后方才可能看到十二指肠壶腹部。
在所有消化道组织里，十二指肠壶腹部属于居中的位置，而且还是壶腹部这种要害部位。
难度如此，那位老人依旧轻轻松松完成，难怪他会把纸直接砸在洛朗医生的脸上。
因为，
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完虐，洛朗医生败的不冤。
一台手术，明白无误的告诉在座的所有人ESD手术的先进，它超越了这个时代至少10年！
之前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所有对ESD手术的指控现在看来都是那么的无稽。
黄老逐条反驳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PPT上的各种荒谬的观点，在手术之前道理是二八开，而现在没人任何一个人还会认为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观点是正确的。
手术就在那里，患者壶腹部的早期病变到底是原位癌还是重度不典型增生都已经不重要，它在生长、恶变之前已经被剥离走。
一个恶性肿瘤在成熟、转移前就被消灭掉，防患于未然之间。
与会的消化内科医生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术者和助手再次检查手术创面，没有发现出血，随即十二指肠镜被抽出，信号旋即切断。
屏幕黑下去，可是在与会众人的眼睛里，似乎手术还在进行。
那是一种优美绝伦的表演，术者和助手两人向人世间展示了一种做梦都想不到的早期治疗方式。
每个人心底都掀起惊涛，这就是ESD手术么？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坐在一边，面无人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批驳的ESD手术竟然能这么做！
壶腹癌，那可是壶腹癌！刚才逐条批驳自己的老人和那个可恶的年轻人只用了20多分钟的时间就把自己束手无策的壶腹癌治愈。
这简直无法想象。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怔怔的看着黑乎乎的屏幕，他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PPT。
曾经为了这个PPT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耗费了很多的时间，他要一击必杀。
可没想到到了最后，耗费心机做好的一切到头一场空，小丑竟然是自己。
ESD手术简单、方便、快捷，难度……至少在黄医生和那个可恶的年轻人手下似乎很好做。
那这种手术术式就有被推广的可能，迅速被绝大多数消化内科医生、胃肠镜医生所接受。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知。
在不经意挑起学术界的战斗后，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惨败。
但对手似乎并不认为胜利就可以，他们还在穷追猛打，不仅仅逐条反驳，还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手术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钉死在耻辱柱上。
败了，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失败，还是最耻辱的那种失败。
一辈子都无法翻盘。
随着越来越多的医生学会ESD手术，自己将要成为背景板。
甚至每一次学会，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在探讨ESD手术的同时也会提起自己，提起当时最早质疑这种术式并且做了一个PPT的蠢货。
是，自己是个蠢货，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失魂落魄的想到。
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个年轻人，只因为一个手势么？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想法已经被固化，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学术地位、甚至是在波尔多医院的工作都没了，只因为自己的挑衅。
他晃晃荡荡的站起来，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会议室。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背影透着一股子的苍凉、心酸、无奈。
可在座的医生们没有可怜他，这是一场学术界的战争，失败者必然会落得悲惨至极的下场。
正因为如此，一般人才不会选择如此激烈的战斗。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选了，他认为自己可以碾压那个年轻的周从文。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碾压，直到最后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生，
一世。
只要ESD手术没有被淘汰，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名字就会成为背景板，作为一个蠢货被人笑话。
楚院士叹了口气，“天成，世界级别的学术界的战斗还真是残酷。”
听楚院士这么说，陆天成有些茫然。他根本无法接触到这些，对于陆天成来讲，他之前坐在江海市的那口井里面，能看见的天空只有巴掌大。
祝军就是曾经的一切，而这种世界级别的学术战斗他做梦都想不到。
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败了，虽然不会被变成精神病最后被保安打死，可他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现代医院流行病学之父，塞麦尔维斯医生虽然下场很惨，但是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一直为了一个正确的信念而战斗。
可是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呢？
黄老用理论知识、用一台完美无瑕的手术证明了他就是一个蠢货，一个试图阻挡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蠢货！
从此，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成为一名学术界声名狼藉、丢了工作、被人耻笑的蠢货。
生不如死。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黄老背手弓腰走进会议室，周从文跟在他身后。
掌声响起。
一名又一名医生起立鼓掌，迎接黄老。

第1298章 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黄老背着手缓步走到台上。
类似的场面他见的太多，早就习以为常。
周从文跟在自家老板身后，站到一边，含笑看着起立鼓掌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
黄老双手下压，但掌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热烈。
如是三次，医生们的热情才渐渐理智，掌声渐渐弱了下去。
但足足过了五分钟，还有人在忘乎所以的鼓掌，仿佛他沉浸在那场手术里无法自拔。
“都坐下吧。”黄老淡淡说道，“手术，刚刚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我来讲一下ESD手术术前术后的各种情况的处置。”
周从文把老板的话翻译成英语。
“刚刚我和我学生完成了一台早起壶腹原位癌的手术，大家也都看见了。”
“ESD是一项先进的内镜技术，可以实现对胃肠道表浅病变的治愈性切除，在避免外科手术及保留器官的同时，对病灶进行切缘阴性的整块切除。”
“它的优点在于可以对直径大于2cm的病灶进行整块切除，避免分片切除，进而避免局部复发。”
“不管表浅病灶大小、位置及是否存在纤维化，ESD均可对其切除。但是！”
黄老说着，提高了音量。
“上述优点是以穿孔、出血等风险增加及手术时间较长为代价的。”
“下面，我说一下这十几年我做ESD手术总结的数据。”
“食管ESD的整块切除率和完整切除率分别为90%~100%和87.9%~97.4%。
病变局限于上皮或黏膜固有层者以及病变浸润深度超过黏膜固有层者，在接受ESD治疗后的5年生存率分别为100%和85%。”
“胃癌……”
“十二指肠……”
所有数据都在黄老的脑海中，即便是周从文都没想到自家老板竟然完成过这么多手术，并且已经有了汇总。
周从文都没想到的事情，其他医生怎么会想到。
台下，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们鸦雀无声听着周从文翻译的话。
详尽的数据，完美无瑕的手术，术后效果好的让人不敢相信。
这绝对是一种可以改变内镜治疗历史的术式！
楚院士听黄老的话，老脸一红。
与自己火急火燎的想要发表文章相比，黄老更在意的是沉下心去做研究。各种数据积累，都需要时间。
黄老要的是一个综合型研究，而并不是一篇不被人重视的个案报道。
他独自熬过了漫长的时间。
直到爆发的那一天。
相比黄老，自己的小心思太重了一些。
“esd手术的适应症有如下几种。第一，消化道巨大平坦息肉……”
“ESD手术的禁忌症有如下几种。第一，病变隆起试验阴性也就是说基底部注射生理盐水后局部无明显隆起。
如果出现类似的情况，提示病变基底部的黏膜下层与基层间有粘连，肿瘤可能已浸润至肌层组织。”
“第二……”
黄老这回不是在和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战斗，而是娓娓道来，把自己多年总结的经验和盘托出，没有保留。
从优点到缺点，从适应症到禁忌症，从手术前的准备到术中遇到各种情况，应有尽有，详细而又详实。
在场的医生们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敢错过黄老的任何一句话。
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满满的临床经验，都有可能是一台失误手术后的总结，都意味着一名患者经过治疗后的效果以及生存质量。
“ESD术中使用的金属夹会随着创面的愈合而自行脱落排出，做好患者解释，消除患者顾虑。手术创面会形成溃疡，一般1~2个月后完全愈合，嘱患者定期复查随访内镜。”
“术后病理为高级别上皮内瘤变、粘膜内癌、粘膜下层浅层癌有局部残留及复发风险需密切随访。
间隔3月、6月、12月、1年、1年、1年共6次随访，必要时追加腹部增强CT，如有局部复发可以及时内镜下切除。”
“有关于术后护理……”
“有关于术后转移……”
“暂时我对ESD手术的总结就这些，还请批评指正。”
黄老说完，走出讲台，对着与会的医生们微微躬身。
“哗哗~~~”
掌声再次响起，全体医生第二次起立，给予这位无私的老人以最崇高的致敬。
黄老背手弓腰，转身离开。
“周从文，手术做的不错。”
路过周从文身边的时候，黄老轻声赞道。
“那是。”周从文微笑，“我说我行的，您看是吧。”
“不要骄傲，再接再厉。”
“晓得。”周从文身心舒畅，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子愉悦。
见黄老不回座位，讲完ESD手术后直接离开，与会的医生们开始议论起来。
本来这次学会的主要议题是ERCP手术，之前来自美国、欧洲、波尔多的几名医生也都针对ERCP手术和自己的经验提出了一些看法和想法。
但没想到的是因为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的小心思，直接把学会变成了一场学术战斗。
战斗以闹剧开始，以毫无悬念的碾压而结束。
留下这些年的经验后老人没有留恋掌声与赞美，转身离开。
楚院士看着黄老的背影，渐渐的入了神。
深度接触黄老后，楚院士才知道这位老人和之前传说中的老人不一样的地方。
和传说相比，黄老可以说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对于质疑新术式的人，黄老的打压可谓是雷霆万钧，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就像是一只小虫子似的，根本无法抵挡黄老的雷霆万钧之势。
现场辩论中，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无法反驳。
本来取得绝对的胜利，但黄老竟然不收手，而是用一台难度超出天际的、童话般的手术把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踩到十八层地狱中。
这样的手段与心性，楚云天……
楚院士马上想到了自己儿子。
黄老当时是给自己留了面子，而且也因为楚云天尝试胸腔镜手术，所以他才一直温文尔雅，没有像是对待洛朗&#183;法比尤斯医生一样不留情。
儿子的运气还真是好啊，楚院士感慨着。
不知不觉间，他后背又一次被汗水完全打湿。

第1299章 前因后果，始末原由
会议结束。
楚院士和陆天成找到黄老和周从文。
看见黄老的时候，楚院士的腰不知不觉的弯下，和年会的时候与黄老并肩而坐完全不能相比。
“黄老，您的手术做的真好。”楚院士由衷的称赞道。
虽然和现场几百名医生起立鼓掌的气势差了一万倍，可楚院士依旧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你说手术啊，是周从文做的术者。”黄老淡淡说道。
“……”楚院士和陆天成都怔住。
“老喽。”黄老淡淡一笑，“跑到欧洲见朋友，没等歇过乏又从瑞士赶过来，还是有点累。这台手术不容有失，关系到ESD手术以后的推广，所以就让周从文主刀，我给他当的助手。”
“黄老……”楚院士想说什么，可是无数的话噎在嗓子眼，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本来想的是黄老手术技法牛逼到了极点，这是楚院士能接受的。
可黄老竟然说手术是周从文主刀做的！
从最开始九转十八弯的娴熟入镜，再到两把热活检钳的娴熟配合……
都是周从文自己做的么？
而且无论是周从文还是黄老，那两把热活检钳表现出来的默契，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周从文已经成熟了。”黄老淡淡的夸奖了一句，“最近这大半年，你进步的很快。”
“嘿嘿，老板，我也觉得我进步了。”周从文像是小孩子一样和黄老说道，“最大的进步是我现在能随时随地进入心流状态，不像是从前。”
黄老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再有，我用磨钻磨鸡蛋，可以蒙上眼睛盲磨。”周从文和自家老板显摆道。
“……”楚院士和陆天成都知道周从文怎么练习手术，保持状态。
但他们却不知道周从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进一步，再进一步。
一步一步，如履平地。
这是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把牛顿的棺材板掀开，直接白日飞升的节奏么？
楚院士想到周从文蒙着眼睛用神经外科的磨钻来磨鸡蛋的画面，双手就有一种酥麻的感觉。
“还行。”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明年的手术比赛结束，你来912.”
周从文是第一次听自家老板明确的让自己回912，虽然这是必然的，可他依旧开心雀跃。
能在老板身边工作，弥补上一世的遗憾，这才是周从文内心最深处想要得到的东西。
“医大二院的工作站不要荒弃，别像是熊瞎子掰苞米。”黄老道。
楚院士的脸有些火辣，他觉得黄老是在内涵自己。
但羞愧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楚院士很清楚黄老说的事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即便是有，也就一点点。
“老板，我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我去912之后，这面的手术量肯定保证不了一年6000-7000台的数据，但还会继续下去。”周从文道。
“吃饭。”黄老干脆说道。
“老板，邓主任怎么没和您一起来？”周从文问道。
“他提副院长，这几天是关键时期，脱不开身。”黄老道，“非要当什么劳什子的副院长，哪有做手术痛快。”
周从文哈哈一笑，“老板，您要是不支持，怕是邓主任这辈子都没什么希望。”
“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黄老鄙夷道，“也罢，想当就当。你手底下的那个基层医院的院长呢？怎么没跟着来？”
“肖院长在家帮我看着手术呢。”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您还真别说，当过院长的人用起来和普通医生完全不一样。”
这话说得，陆天成为之汗颜。
院长，在黄老和周从文的嘴里竟然像是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根本不值一提。
楚院士听黄老和周从文在随意的闲聊，抽了一个时间才问道，“黄老，您是什么时候研究的ESD手术。”
“上个世纪70年代，国内就引进了胃镜。不过当时设备少，轮不上，我就自己琢磨着。改开之后才一点点的尝试，真要是说成型的手术，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儿。”
楚院士无语。
自己一个消化内科的院士才应该接触内镜，但创造术式这种……竟然是黄老完成的。
“黄老，您一直都在研究啊。”楚院士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讪讪的随意说了一句。
“是啊。”黄老抬眼看楚院士，微笑道，“最早进口的设备太贵，我也用不起，就催着赶紧国产。为了生产纤维胃镜，我还在魔都住了一段时间。”
“！！！”
这种事儿，连楚院士都不知道。
“我那时候督促了很久，并且把进口的胃镜拆开看看，研究具体原理。直到1973年魔都医用光学仪器厂才生产了第一台XW-I型纤维胃镜，实现了纤维内镜的国产化。”
“……”
拆开看看，然后国产化，楚院士无语。
“说到好用程度，咱国产的还是差了一些。不过有就行，外国厂家不敢卖太贵。”黄老道，“接下来的更新、升级，都要看你们的了。”
“哪敢哪敢。”楚院士连连说道。
“有什么不敢的。”黄老道，“不能因循守旧。ESD术式的出现，是我最早用胃镜看到一个患者食管有溃疡，当时没敢动，让患者口服药物治疗。”
“后来不到3年，患者出现食管癌。我亲手切的，切完后我把切下来的食管做了解剖，研究具体的结构和病理生理改变。”
“当时还是无言跟着我。”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继续说道，“解剖完之后我才有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能不能剥离黏膜，把溃疡病变给直接消除。”
“可从有了念头到真正做第一台手术，也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至于推广，我这辈子就不想喽。”
听黄老说话，动辄十几年、几十年，即便是楚院士也有些惊讶、错愕，仿佛漫步在历史长河之中。
“楚院士，回去后谨慎、大胆的做。”黄老用了谨慎和大胆两个相悖的词汇。
“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咱们一起摸索。”黄老鼓励道，“总是要进步的，你说呢。”

第1300章 登门道歉
“林院，这面的事儿有点意外。”院办谭主任顾不得心疼手机话费，出了波尔多中心医院后连忙打越洋长途，跟林院长汇报这面的事情。
“怎么了。”林院长问道。
他有些诧异，因为在林院长看来楚院士应邀去波尔多医院参加年会，那面是洛朗医生的主场，应该不会有问题。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楚院士即便在国内能呼风唤雨，也绝对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院办谭主任的语气却很谨慎，甚至林院长能听出一些忐忑和低落。
这是怎么回事？
林院长有些疑惑。
但电话对面的谭主任一直不说话。
“你说。”林院长听对面院办谭主任迟迟不说话，便沉声命令道。
“林院，是这样。本来年会进行的很顺利，几名应邀演讲、讲学的专家都说完后洛朗医生单独拿出一个PPT，对楚院士投的稿件加以针对性的批评。”
“就是你说的，医大二的院士工作站里楚院士在做的另外一个术式？”
“是的，林院，简称是ESD术式。”院办谭主任说道，“这是我们预想中的，可是问题随后就出现了。周从文，开始针锋相对的反驳。”
“切，他一个胸科医生，凭什么反驳。别说在波尔多中心医院，就算是在帝都开年会，他说话都是狗放屁。”
“林院，周从文……他是黄老的学生。”
“……”林院长一怔。
“那个……那个……”
“哪个！到底是哪个！！”林院长特别不高兴的斥道。
“当时912的黄老不知道为什么推门走进来。”
“912的黄老么。”林院长沉吟，“黄老来也没什么的吧，他虽然在国内声名显赫，在国际上好像也有一点名望，但那是心胸外科，和胃肠镜有什么关系。”
“根据黄老自己说，他很早以前就用胃肠镜来琢磨食管的早期病变。林院，食管也是上消化道的一部分。”
林院长哑然，几秒钟后勃然大怒，“我知道，用你教我！”
院办谭主任知道自家院长的脾气，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也没多解释什么，这时候解释就是掩饰，领导愿意骂人就骂人，他有口无心。
“林院，黄老来之后情况就变了。针对洛朗医生的反对意见，黄老逐条开始批评，针锋相对，很严厉。”
“嗯？有这么严重么？”林院长诧异问道。
“我听周围的外国医生说了几句，学术上的战斗一般不会展开，大家都是各个杂志的评委，年会、学会的时候也能遇到，弄的太僵了不好。”
林院长静静的听院办谭主任的话，这话说得对，洛朗医生欺负一下楚院士是无所谓的，但要是国际上有一定地位的主，想要引发学术战斗，后果相当严重。
可是黄老，他有这么高的地位么？
“当时我看傻眼了，我也没想到黄老的国际地位这么高。”院办谭主任回想着当时的情况，感慨说道，“都说黄老是912的一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也打听了，说黄老的脾气温和，最近十几年在修身养性。”
“说重点。”林院长低声斥道。
“是，林院。”院办谭主任马上收回自己发散的话题，继续说道，“黄老在这次学会上，表现的相当极端，把洛朗医生当成敌人，我看那架势好像是不共戴天。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洛朗医生把黄老家的孩子扔井里去了。”
“……”林院长沉默。
“火药味很浓，黄老几乎是逐字逐句的批评洛朗医生的话，一点余地都没留。听黄老骂人，那时候我被吓坏了。”
“这么厉害？”林院长惊讶的喃喃自语。
一般来讲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至少林院长接触到的国内医生都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怂。
在学会上两个大佬撕破脸皮的事儿压根没有过。
黄老，一个慈祥忠厚长者，怎么会做出这么尖锐的事情呢？奇怪。
“洛朗医生……我看他的架势应该是直接怂了。而且洛朗医生针对ESD手术，也只是找借口批评，想要找回当时在咱们医院手术术后出事的面子。”
“怂了？这么快？”
“林院，我有一个想法——黄老在国际上的地位要比咱们预想的还要高。”院办谭主任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吧。”林院长有些惊讶。
但他最后还是强行扭转，一个惊叹号的肯定句变成了疑问句结尾。
黄老，那可是黄老。
退休之后“闲来无事”，去国际上参加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一口气蝉联了很多年冠军。
世界第一？
那都是黄老玩剩下的，现在黄老的学生代替他出战，依旧能折桂。
自己对国际医疗系统一点都不了解，有厂家邀请出国两次，也是去旅游的，根本没有深入了解国外医院的运行，就更别说更深层次的东西。
林院长顺着院办谭主任的话想象，不禁有些神往。
“黄老把洛朗医生说的一无是处，后来还把文件摔到洛朗医生的脸上。”
“我去……”林院长惊讶莫名。
“而且这只是学术上的，随后黄老竟然说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不对。”
“他……怎么能这么说！”林院长惊讶到了极点。
“林院，我们低估了周从文，也低估了黄老。”院办谭主任叹了口气，“我看那架势，黄老在国际上声名显赫，绝对不像是在国内一样。”
“！！！”
林院长惊讶，莫名惊讶。
“后来呢？洛朗医生就没说什么？”林院长喃喃问道。
“唉，黄老指责完，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董事会的董事就来道歉，然后把洛朗医生给解聘了。”
电话那面瞬间安静下去，连呼吸声都已经停止，甚至院办谭主任连国际长途的噪音都听不到。
“林院？喂？喂？”
过了足足十秒，林院长的声音才传过来，不过他的声音已经嘶哑。
“小谭，你说的是真的？”
“是，林院。”院办谭主任马上回答道，“这件事情我觉得我办错了，我低估了黄老的能量。在来之前，我对楚院士的估计是正确的，可对周从文和黄老的估计错的离谱。”
院办谭主任首先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懂自家院长，认错是必须的，不能让林院长给自己背锅，其他的事儿都好说。
果然，林院长并没有追究院办谭主任的错误，而是嘶声问道，“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董事竟然听黄老的？”
“好像黄老这次来，是有人邀请，去什么私立医院给人看病。”院办谭主任继续说道，“我问了一下，好像那家私立医院……”
“不说这个。”林院长打断了院办谭主任的话，“你现在在哪？”
“我已经出来了。”院办谭主任毫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忐忑地说道，“我担心黄老看见我。黄老年纪大了，而且也没见过我，应该没事，但我担心周从文。”
“你准备怎么办。”林院长急促的问道，声音已经微微颤抖。
“林院，这次我是见识到了学术争端的厉害。”院办谭主任坦然说道，“咱们平时开的学会在这次黄老和洛朗医生面前，就是过家家。”
“面对真正的学术争执的时候，想要上台辩论，是要压上自己所有的一切的。”
林院长无语，以他的阅历，很难想象院办谭主任说的这一切。
“尤其是黄老得理不饶人，最后还逼着波尔多中心医院董事会的董事解雇了洛朗医生。”
“……”
“林院，我回去后准备留在帝都，等黄老回去，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为什么？”林院长已经猜到了原因，但还是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咱们……省里的大佬黄老估计都认识。”院办谭主任涩声说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抖个机灵，想要坐山观虎斗，却没想到引出来黄老这种庞然大物出来。
连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医生都能说句话就解雇，肆无忌惮的打压他的学术地位，自己、甚至是林院长在黄老眼中算什么？
一粒尘埃都说不上。
无论是院办谭主任还是林院长都知道黄老的院士工作站成立的时候，是省里来人督促。
据说省里的大佬对这事儿很上心，本身只是医疗的“小”事情，大佬几乎蹲守在医大二院，第一时间把工作站建起来。
这种事儿在没得罪黄老的时候可以当做是一个八卦来讲，可现在一不小心在下套的时候引出黄老这种上古凶兽……
林院长不光是嘴，也不光是腿，他全身都有点软。
自己看上去风光无限，可黄老真想整治自己的话，只需要说句话，自己未来的路必然不好走。
“我去赔礼道歉。”
“别！”林院长说道，“不能把事情挑明，你去邀请一下黄老。”
“邀请？”院办谭主任一怔，随即道，“林院，高明！明知道黄老不会来，但咱们要表达出善意。要是有意外情况的话，也好早做准备。”
“这事儿你好好办。”
“林院您放心，我就算是把912的地基磕穿了，也不能惹黄老不高兴。”

第1301章 去给黄老道个歉
是夜。
和黄老、周从文散去后回到酒店，楚院士心神不宁，他拿出手机琢磨了半天，眼前满满都是会场上黄老霸气的模样。
后来还是把电话打给楚云天。
“爸，怎么了？”楚云天问道。
“云天，你干什么呢？”楚院士的声音略有嘶哑。
“爸，你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儿啊。”楚云天疑惑，“你不是说去波尔多开会了么，是倒时差有问题？要说你老胳膊老腿的，还是轻点折腾。”
“不是。”楚院士很严肃地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古怪，我说说你帮我参谋一下。”
楚云天一怔，随即安安静静的听楚院士讲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云天，你说学术斗争这么残酷么？”楚院士问道。
“爸，咱国内讲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讲的是以和为贵，很少有这种斗争。”楚云天沉思片刻后说道，“国外不一样。”
“嗯？我怎么觉得国外应该更包容呢。”楚院士疑惑的问道。
“包容个屁。”楚云天直接骂道，“我……先说两个牛逼到了极点的人吧。”
“你说。”
“胡克和牛顿，你知道吧爸。”
“知道。”
“牛顿在年轻的时候被胡克压制的够呛，是纯粹的学术战斗，把对方当做是生死仇敌来看的。”楚云天道，“等胡克老了，牛顿的系统成熟，就彻底反过来压制胡克。”
“不光是在学术上，皇家科学院里，牛顿甚至把胡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要不是胡克的确牛逼，估计咱们都不知道这个人。”
“！！！”楚院士不知道这里面的种种八卦，他详细问了一下。
楚云天简单解释，说了两件事，最后楚院士哑然无语。
没想到学术界的战斗竟然如此残酷。
牛顿，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宏观物理学的奠基人，在爱因斯坦出现之前，牛顿就是物理学界的神！
没想到牛顿这种人在学术战斗中竟然一点都不手软，不光是碾压胡克，更用手里的权利把胡克在英国皇家科学院的所有痕迹都抹去。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句话，你知道吧。”楚云天问道。
“知道，这是牛顿谦虚的话。”楚院士心不在焉地说道。
“什么呀。”楚云天不屑地说道，“爸，那是牛顿为了贬损胡克说的。”
“啊？”
“牛顿很多科学原理都是在胡克的研究基础上弄出来的，所以他才说巨人。而胡克是个矮子……”
楚院士哭笑不得。
“所以说这事儿吧，学术上的事情也和商场、战场一样。很少开战，可一旦开战，就是你死我活的战斗，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楚院士结语。
“没想到黄老竟然那么早就研究食管的内膜剥脱手术。”楚云天毕竟是搞业务的人，他对学术之间的战斗不是很感兴趣，而是把注意力放到手术术式上。
他的语气很是有些感慨。
“云天，你上次去帝都，黄老有没有流露出怨恨。”楚院士谨慎的问道。
楚云天一怔，马上想到自家老爷子是什么意思。
他刚想笑，但一下子想起父亲描述的今天发生的战斗内容。
一个ESD手术，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医生质疑，这里面肯定有些问题。
按说洛朗医生在业界的地位不低，至少是顶级期刊审稿专家的水准，不会对父亲投的稿子这么重视，甚至还做了一个28页的PPT，在学会上专门批驳。
而黄老肯定不是为父亲出头，他是为了ESD术式出头。
黄老把这件事儿看的很重要，当做是学术战斗，从一开始就下了死手。
首先，在学会上把洛朗医生的PPT逐字逐句的批评了一遍，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然后黄老借题发挥，直接让波尔多中心医院董事会的董事把洛朗医生现场解雇。
最后，黄老还没有结束的意思，而是做了患者、患者家属的工作，直接做了公开手术。
他把ESD手术术式展现给来自世界各地的消化内科医生看。
用事实堵住所有人的质疑。
霹雳手段，莫过于此。
仔细琢磨今天发生的事情，楚云天后背起了一层的白毛汗。
洛朗医生不过是质疑一下和黄老“没关系”的ESD术式，就遭到如此决绝的反击。
黄老不光要洛朗医生丢脸，还要他丢了工作，更是用一台壶腹癌的ESD手术封住悠悠众人之口，把洛朗医生钉死在耻辱柱上。
前前后后的一切，黄老做的毫无破绽，甚至可以说纯熟老辣无比。
洛朗医生只是针对术式，而自己呢？
当年生生拒绝了黄老的邀请，态度极其不客气。这都不说，黄老可能微微一笑，就把这事儿揭过去。
但去年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回去参加年会，试图挑战黄老。
结果黄老都没出手，周从文就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摩擦，脸皮都快摩擦起火。
要是黄老认真起来，梅奥诊所能保得住自己？
楚云天愕然。
“云天，问你话呢。”楚院士听电话对面沉默下去，焦急的问道。
这事儿之前楚院士和楚云天沟通过，但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可能一笑而过的事儿是因为作为背景的黄老一派和蔼慈祥。
但今天楚院士见识到了黄老的实力与霹雳手段，心生畏惧，所有事情都要重新考量。
“我……”楚云天犹豫了一下，“黄老当时没说别的，就是拉着我聊天，说新术式来着。”
“真没生气？”楚院士慎重的问道。
“我觉得没有。”楚云天道，“要是有问题，周从文那人多小气啊，还能跟你一起做ERCP手术？”
楚院士对楚云天的描述哭笑不得。
周从文小气……的确是。
不过之前周从文只是把宫本博士按在墙上摩擦，而黄老的手段接二连三，把洛朗医生的学术地位、工作都化为烟云。
相比之下，周从文还是年轻，他要想做到黄老所做的一切，至少还需要十年到二十年的时间。
这不是拿到一两次世界第一就能行的，黄老的江湖地位是一次次手术、一次次看患者积累起来的。
尤其是涉及很多新术式的研究，更是如此。
“没事就好。”楚院士把所有的杂念抛到一边，“云天啊，有时间回来去912看看黄老。”
楚云天沉默。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说道，“我知道，爸。过几天我回去，给黄老带一身新的铅衣。”
楚院士真是怕楚云天不懂事，浪费了自己一片苦心。
但没想到楚云天真的长大了，这种低下头去送礼的事儿他都能直白的说出来。
“那就好。”
“爸，黄老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研究ESD术式的？”楚云天问道。
“好久了，据说国内第一个纤维胃镜都是黄老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督促生产的。”楚院士说道。
“……”
“研究ESD手术，至少是十多年前的事儿，而且黄老手头有一定量的术后跟踪数据。”
“难怪周从文会做这类手术。”楚云天喃喃说道，“不过奇怪的是周从文没跟着黄老做什么，怎么会的呢？”
楚院士连忙阻止儿子顺着这条路想下去，他继续敲定，“云天，你一定要当真，找时间回来去看看黄老。”
“我知道，爸。”楚云天认真说道，“黄老没你想的那么小气，要是真想做什么，最迟今年年初也就做了。”
这事儿楚院士知道，不过涉及自己儿子，他总要认真。
“的确是我当年年少冲动，自以为天下无敌，没想到……”楚云天苦笑，“爸，你放心，我会和黄老处好关系的。”
“还有周从文！”楚院士提高音量，和楚云天说道。
周从文……楚云天一想到那个年轻人就脑瓜仁疼。
年轻，精力充沛，这都是能想象到的。关键是周从文表现出来的特制让楚云天有些绝望。
不管什么手术都会做，而且还是顶级水准。
再有就是他和黄老的配合更是默契到了极点，不说远的，光是老摩根右上肺动脉里的那根针和父亲刚说的两柄热活检钳的配合，就足以说明一切。
有时候楚云天午夜梦回，想到周从文和黄老配合取针，都会有一种幻觉——周从文和黄老就是一个人的年轻与苍老的结合体。
这种想法的确荒谬，可楚云天却相信这就是真的。
“云天，真的不能骄傲。或者说傲骨应该有，但不能傲气啊。”楚院士颇有感悟地说道，“这件事儿我做的也不对，是周从文教我的手术，我却想发表文章。”
“要不是黄老赶来，怕是这次就丢了大人。”
楚云天忽然笑道，“爸，当时周从文邀请你去做手术，你为什么不去。”
“我这点水平，自己心里有数，谁敢啊。”楚院士苦笑道，“黄老也是尊重我，跟我客气一下。而且我估计黄老并不准备染指这一块，想要交给我来做。”
楚云天沉默了几秒钟，“爸，黄老真的很厉害。”
楚院士没多说什么，楚云天现在说的厉害，和之前说的厉害是两回事。
这一点，他懂。
这一夜，父子二人说了很多。

第1302章 学阀（上）
“陆医生准备和楚院士走，去魔都，主要方向是胃肠镜下的微创。”周从文和自家老板聊有关于院士工作站诸多成员的话题。
“哦，他竟然对这个感兴趣？”黄老问道。
“没办法。”周从文耸了耸肩，“陆医生他有比较严重的心理疾病，被老主任打压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做稍微大点的手术就……”
说着，周从文哈哈一笑，“老板，您说啊，按照正常标准来讲三院的祝军应该属于最低层次的那种学阀。”
“学阀，他也配。”黄老微笑，摇了摇头。
“还行吧。”周从文道，“最起码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地级市里，心胸外科专业祝军是最强的那个。相当于一个小国家，他是这个国家做心胸技术最好的。”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光火中寄此身。”黄老淡淡说道。
“老板，能有您这种境界的人实在是很少，不能用你的思维代入其他人。”周从文道，“今天您做的事儿，可能把楚院士他们都吓到了。”
“我要是不做，ESD手术至少要推迟10年才能真正的进入临床。”黄老道，“我老喽，邓明……邓明的心思我是懂的，可总觉得有些遗憾。”
“老板，其实吧我觉得楚云天是真强。”周从文客观中立的赞了一句。
黄老睁开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坦然与自家老板对视，几秒钟后，黄老闭上眼睛，“你说说，楚云天强在哪。”
“不同的行业业界里，学阀也有不同擅长的强弱领域，特别是一些由出身大学有极强关联的行业，若不入学阀基本会遭到嫌弃，甚至就职困难。”
周从文笑道，“国内现在也渐渐开始这样了。”
“必然的，社会是人的集合体，只要有人，就会有私心杂念。小到祝军，大么……”黄老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邓明不也要当副院长了？过几年蔡院长退休，邓明再往上走的可能性很大。”
周从文看着自家老板，上一世老板似乎没有这么做，邓明始终都是主任。
难道说是这一世自己的出现给了老板某种暗示与希望，所以邓明邓主任才被老板推去院里？
也有可能，这应该是蝴蝶效应的一种，周从文也懒得多琢磨。
“别想邓明，你继续说楚云天。”
“好的，老板。”周从文收回思绪，认真说道，“刚说的是大背景，在这种背景下对于出国的人往往会有混两种圈子的人。
一种就是出了国仍旧在华人成堆的圈子内打转，出国等于没出，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罢了。”
“嗯。”
“还有一种是混迹在国外的圈子里，并且得到认可。”周从文道，“楚云天么，本身能力强，要不然老板您也不会看中他。而且他还有他父亲的帮助，两个圈子都混的风生水起。梅奥小子，梅奥小子，嘿！”
“楚云天天赋还好，水平也够，年纪还轻，只比你略逊半筹。怎么说起他了？”黄老问道。
“楚院士在台下看着呢，您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反对意见，强行推ESD手术，楚院士能不害怕么。”周从文洞若观火。
“从前在国内，您可一直都是睡着的。”
说着，周从文看着自家老板笑了笑。老板回到酒店和自己闲聊，就一直微微闭着眼睛，一边说话一边养神。
的确是年纪大了，老板抓住所有时间休养精神，不敢有丝毫的浪费。
而且今天面对洛朗医生忽然的指责，老板看上去举重若轻，根本不给洛朗医生一丝一毫的机会。
但其中凶险之处，不足为外人道。
老板拿出狮子搏兔的劲儿，把洛朗医生直接按死。所以回来后身心俱疲，需要休息。
“楚云天只是年轻，又不是学术上的争斗。”黄老道，“这一点没什么事儿，他们害怕归害怕，你和楚院士之间的合作、交流还要继续。”
“是，老板。”周从文乖巧地说道。
“说说，你的看法。”黄老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觉得老板您做的对。”周从文道。
“别在我面前耍滑头。”黄老手指轻轻敲打椅子扶手，“说。”
“量子力学奠基人普朗克说过一句话——新的科学事实的胜利，并不能靠说服其反对者。只有当反对者逝去，事实才自然而然地被新的一代所接受。”
“嗯，普朗克也是在学术上身经百战，不倒不死，才挺着量子力学往前走的。”黄老给了一句评价。
“Science progresses one funeral at a time。”周从文说了一句英文，“后人总结的还是有道理，用我的话说，只要有足够的理论支持，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那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杀心太重也不行。”黄老道。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
“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其他大佬，都不能确定自己是百分之百正确。”黄老道。
“老板，咱们从事的是询证科学，不是基础物理、数学的研究。”周从文说着，哈哈一笑。
“你笑什么？”
“说到数学，我想起来国内的流派。北大、复旦、中科院。北大和复旦之间战斗了多少年……不说这个，我继续说啊。”
“别说别人家的事儿。”黄老道，“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研究一个领域尚且觉得时间不够，哪能分心。”
“嘿。”
“说到学阀，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也很无奈。”黄老摇了摇头，“比如说在1975~2003年间去世了452位生物医学研究的大佬。”
周从文想起一件事，没想到老板竟然对生物医学领域了解的如此深。
“他们所在小领域的文章发表和引用的数据都很强，文章高引自不必说，不少人还是美国科学院院士，或是大名鼎鼎的霍华德&#183;修斯研究员。”
“陨落大佬们的合作者在他们去世的第一年，论文产量就低了5%，十年后，更是少了30%。”
“这是客观事实。”黄老加重了语气说道。

第1303章 学阀（下）
“可是其他人发表的文章以及小圈子以外的人引用发表，寻找新的方向的文章会逐年增多，具体数据我就不说了。”黄老道，“这里，涉及了一个很阴暗的猜测。”
“老板，可不是猜测，就是事实。”周从文强调道。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黄老摇头。
周从文心中大笑，老板这是标准的医生交代病情的说法，只说自己看见的，极少引申也极少展开。
“不就是圈子里的大佬把持了话语权，然后党同伐异么。”周从文道，“老板，这是千百年来的必然规律，没什么阴暗的。”
“所以我在国内很少说话。”黄老似乎有些疲惫，“可机会是给了，他们是真不争气啊。”
周从文听着自家老板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说这事儿，知道他的心思。
沉吟了几秒，周从文温言安慰，“老板，您可不能以要求您的标准要求别人。就像是楚院士，刚刚上了正轨，机会的确是给了，但他哪敢轻易去做。”
机会是给了，但楚院士……的确不中用。这话也就是爷俩关上门自己说，打开门的话，哪怕是黄老也不能跋扈成这个样子。
“不说这个，你继续。”黄老挥了挥手，把话题拉回来。
“给您举个例子吧。”周从文道，“我之前在三院，带着李主任做了胸腔镜下的楔切手术，当时李主任特别上心，几乎第一时间就吃透了楔切。论天赋，李主任说不上世间第一等，也是出类拔萃的。”
“可是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还在做楔切。”
“我估计未来五年到十年，甚至李主任退休之前，只准备做楔切一个术式。至于其他术式，我看他没有任何兴趣。”
黄老幽幽长叹一声。
“前几天我和陆医生说，每一个屠龙少年最后都会变成那头恶龙。”
“当然，老板您除外。”周从文认真说道，“您永远都是那个仗剑天涯的少年郎。”
黄老没有反驳，而是略有悲伤地说道，“臭皮囊扛不住，我有什么办法。”
自家老板的心一直都是那个少年郎，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可惜，身体的老化是自然规律，老板终究是人，无法抵抗规则的力量。
周从文也很遗憾，老板，终将一点点老去。
“至少还能有20年的时间。”周从文道，“20年里，细胞克隆后脏器的3d打印技术会成熟。您只要保证大脑的活跃就行，毕竟大脑的研究被封印了。”
“扯淡，人哪有不死的。不说这个，你继续。”黄老又把话题拉回来。
“死亡似乎也只能改变一部分，有一些大佬生前有着紧密且固定的一群合作者、学生，这就是所谓的师门、党朋。
那么即使大佬逝去，圈外人也很难促进这个领域的发展。
故步自封的小圈子，让大人物们阴魂不散，在死后继续阻挡着新鲜血液的涌入。”
“君子群而不党。”黄老给了一个定论。
“老板您能想得开，而且咱们从事的事情也比较简单。”周从文道，“别人，可就未必了。”
“比如说今天您针对洛朗医生的铁血手段，按在地上摩擦，生热、起火，然后直接送他去该去的地儿。这种做法我觉得很对，甚至要是我的话，楚云天登门挑战的时候我就发作了。”
“楚云天还是个小孩子，不能和他认真。再说，窝里横算什么本事。”黄老挥了挥手，平淡说道。
“可以认为他代表着梅奥诊所。”周从文笑道，“我不是挑唆，就是随便说一种可能性。”
“没意义。”
“是，老板您说得对。”周从文正色说道，“这次的ESD手术，涉及新术式的推广，和楚云天的登门挑战有着本质的不同。要是没有反击，或者手下留情，ESD手术的推广必然会受到无数的阻碍。”
“真是奇怪，波尔多中心医院的医生怎么会对ESD手术恨之入骨呢？”黄老有些疑惑。
按照黄老的认知，洛朗医生应该注意不到这里，最多论文不给通过就是，犯不上做PPT来直接开战。
周从文随后给自家老板讲述了省城医疗圈的明争暗斗，乃至于在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里，这种争斗的余波变成滔天巨浪。
黄老对类似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无论是医大一的林院长还是医大二的陈院长，对他来讲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
但或许是因为蝴蝶效应，这种小人物引发了这次“危机”，所幸的是周从文在，自己也在，用雷霆手段镇压了反对者。
“所以我说老板您做的对。”
“咱们医疗圈子还是比较客观的，能做手术就是能做，不能做就是不能做，不像是数学、物理，提出一个概念可以争论一辈子。”黄老道，“不过我是真的有些着急，基础理论迟迟不能突破，这群可恶的老头子。”
“哈哈。”周从文大笑，“老板，在别人看来，您也是可恶的老头子。”
“我不是。”黄老断然说道，“但是人呐，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邓明的事儿让我想了很久，我走之后，总是要有人护一下你们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靠本事呗。”周从文道。
黄老微微颔首，并没说话，似乎他对周从文的话比较认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这种事儿，又能和几个人说呢。
周从文把话题拉回来，从宏大叙事落在细小的实处。
院士工作站的工作情况，几名医生的安排想法都和老板汇报了一遍。
“肖院长挺有意思，是个妙人。”黄老给了一段评价，“周从文，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可能回白水市吧。”周从文叹了口气，“我有点舍不得，但回白水市的话简单而利落，日后荣华富贵。跟我去912，每天辛苦干活，还没什么天大的好处。”
“我想过和肖院长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等他自己选吧。”周从文说着，展颜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么，您说是吧，老板。”

第1304章 如鱼得水的肖凯
半个月后。
周从文回到省城，一直催促着柳小别抓紧时间做自己需要的耗材。
但似乎那面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已经八月份了耗材还迟迟不到。
不过周从文也并不着急，他很清楚每一个耗材的研发、生产都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
自己是开了挂，而且还有老板在一边跟着，很多障碍在老板这里都根本不算是障碍，所以这才有可能在明年把介入下的瓣膜手术搬上历史舞台。
要不然，光凭着自己的力量，至少要等十年再说。
而且柳小别那面催的太急就会急眼，那姑娘的脾气可是不怎么好。
等着吧，周从文并不认为自己用不上。
时间坚定而缓慢的流逝着，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肖凯从陆天成口里得知发生在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这一切后，相当后悔没有跟着去看看热闹。
黄老霹雳手段把那位人五人六的洛朗医生镇压，这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儿，可自己毕竟没有亲眼目睹，肖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遗憾。
随着肖凯在医大二院的时间久了，他与周围的教授、主任们的亲密程度也提升了很多。
一天手术结束，肖凯和周从文请了假，晚上和肝胆的人出去吃饭。
下班时间竟然也要请假，肖凯对此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周从文周教授给的多，直接开出自己这个副院长都很难拒绝的高价，这就是硬道理。
来到饭店，肝胆外科的温主任和几名带组教授都已经到了，温主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老肖，这面坐。”
肖凯笑眯眯的先散烟，恭恭敬敬和几位带组教授挨个打招呼，然后坐到温主任身边。
“温主任，今儿这是……”
“恭喜一下文教授。”温主任笑呵呵地说道，“他这几天要请假，送孩子去帝都上学。清华，真是羡慕啊。”
“哪有，哪有。”文渊连连说道。
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暴露了内心的想法。
“我听说了，文教授的儿子考上了清华，还一直等着升学宴呢，这么快就要去上学了？”肖凯恭喜道。
“先去熟悉一下，带孩子在帝都转转。”文渊笑道，“至于升学宴什么的没必要。”
“文教授，话说您结婚可是够早的。”
“毕业后就地取材么。”文渊道。
“文教授毕业后就跟个小护士勾搭在一起，最后奉子之命成婚，真是一点都不耽搁。”温主任直接揭短。
文渊笑眯眯的，没有反驳。
都老夫老妻了，当年那点风流事儿还算事儿么？
又不是张友。
“真是羡慕啊。”温主任从身后拎了一瓶五粮液出来，肖凯连忙抢过来，打开后逐次倒酒。
“孩子省心，才是硬道理。文教授的儿子争气，不像是我家那个臭小子，天天特么装病！”温主任气恼地说道。
肖凯见其他人不说话，知道装病的这个梗大家肯定都知道，只有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便开启捧哏技能，“温主任，怎么回事？”
“我家孩子从初中就一直说右下腹疼。”温主任有些恼火，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再怎么愤怒也总不能把孩子扔了不是。
压住心里的火气，温主任道，“狗崽子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的急性阑尾炎的症状，就特么一直装病。”
“……”肖凯哈哈一笑，“这是家学渊源，怪不得孩子。”
可说完后，肖凯见其他人表情古怪，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便安慰道，“孩子叛逆期来的早是好事，我有一个朋友，他家孩子本来是省重点尖子班的，按照成绩至少能上重本，而且排名前十的学校基本都没问题。”
“但高三那年孩子就叛逆了，说什么都不肯学习，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
“唉。”温主任叹了口气说道，“我家孩子就一直装病，我按了肚子，倒是有压痛，但没有反跳痛和肌紧张。检查结果也基本正常，我还带着他做了B超。”
“后来呢？”
“我一下狠心，就把他当急性阑尾炎发作，直接割了。”
肖凯竖起拇指。
那是自己的亲儿子，温主任能下这个狠心，的确不容易。
“可是还没用，臭小子每2个月不想上学就说自己右下腹疼。”温主任愁苦万分，“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
“……”
这就有点过分了，肖凯心里想到。
阑尾都切掉了竟然还说自己有阑尾炎，温主任家的孩子的确很不省心。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亲生骨肉，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是。
但肖凯转念一想，问道，“温主任，别的检查都做了么？”
“做了。”温主任叹了口气，把烟抽完，烟头弹在地上，用脚踩灭。
一看温主任就有一腔子的不开心，肖凯估计他也是被文渊家的儿子考上清华的消息后心里各种羡慕嫉妒。
孩子的事儿，在某种意义上来讲要比医院里的事儿更大。温主任的人生过半，希望在孩子身上，可偏偏自家儿子还不争气。
“肠镜特意看了一眼那面，屁事没有，天天就说疼，真特么的！”温主任骂骂咧咧地说道。
肖凯没劝他，这种时候温主任自己发泄一些心头的火气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劝。
“温主任，小涛他不是装病，每次说肚子疼的时候都有发热。”
一名带组教授说道。
“生龙活虎的，谁知道！”温主任道，“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但我就是看不出来。”
“发热？”肖凯一怔。
无名发热，可不是什么好事。
“三十八度左右的低烧，看孩子的样子看不出来。”那名带组教授说道，“所以……”
“查来查去都没事，发烧每次就很短的时间，不管他。”温主任说着，举起杯，“恭喜文教授啊。”
文渊连忙举杯，他是一句话都不敢接，这时候要是显摆自己儿子，岂不是打温主任的老脸。
温主任要孩子比较晚，算得上是老来得子，所以惯的厉害，不听话也是应该的。
要说孩子的事儿，还真是让人很头疼。

第1305章 未来的路
三轮酒过，温主任问道，“肖院长，我听说周教授前几天和楚院士去波尔多，在那面威风的很？”
说起这事儿，肖凯心中得意。
周从文周教授牛逼，他也跟着开心。而且温主任叫着自己，跟着事儿肯定有关系。
“那是！”肖凯毫不谦虚地说道。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温主任好信儿的问道。
这种事儿是酒桌上下酒的八卦，自然免不了要肖凯说一下。
肖凯也不算是添油加醋，按照陆天成的说法加了一些自己的想象，把在座的众人说的有点懵。
“我听周教授说，这就是学术之间的战斗，很激烈。话说啊，从前我还真是坐井观天，白水市还真是很小。不过呢，哪怕是我协和的同学估计也都没遇到过。”肖凯感慨地说道。
“周教授……哈哈哈。”一名教授说道，“我还以为他会自己出头。”
肖凯听他的话头似乎有些不对，便温和的笑了笑，“吴教授，这话您说的就有失偏颇了。”
“要是我遇到这种事儿，也肯定要找老板来解决。不是周教授水平低，而是江湖地位。”
说到江湖地位这四个字，肖凯哈哈一笑，“给大家讲个八卦。”
那名教授微微愠怒，但也不好说什么。
周从文在国际上的江湖地位如何他并不知道，但是在医大二院里，地位绝对超然。
他也是羡慕嫉妒，所以脑子一热才说出那种话。
“我听周教授说，上半年他去帝都的时候，黄老邮箱里有一家国际上的三流的期刊发来的骚扰信息。”
“啥？”
“啊？”
“我去……”
众人惊讶错愕。
国际上的三流期刊，那特么也是国际期刊。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能在三流期刊上发表一篇文章都算是很牛逼的事儿了，但却没想到在黄老那，都能收到“骚扰”信息。
肖凯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镇住。
他微微一笑，“其实也不能算是骚扰信息，就是反复不断的和黄老约稿，但黄老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小期刊呢。影响因子还不到5，垃圾的很。”
“……”
众人哑然，泪流满面。
江湖地位的不一样，被肖凯的一个小段子勾勒的活灵活现。
真特么的！
国际期刊就国际期刊，还有影响因子……哪怕只有零点几，在座的众人也会眼馋，不是想发就能发的。
“周教授也是调皮，黄老让他自己处置这事儿，然后周教授就给那家期刊回复了一封邮件。全文只有几个字——把我从你他妈的邮件联系人里移除。”
“！！！”
“！！！”
在座的众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重复了七遍，凑够字数，周教授就把邮件发了过去。”肖凯说着说着，顿了一下。
“然后呢？”温主任问道。
“后来不到半个月，那家影响因子只有5左右的小期刊竟然把周教授的回复的信息刊登出来。”
“我去！”
“这不是骂人么？”
“这算什么事儿啊，他们没看论文？”
肖凯笑道，“和大家理解的不一样，期刊给出来的评价是——被阅览过，而且评价极佳。”
众人哭笑不得。
黄老放个屁，国际上的期刊都要捧着闻一闻么？这种江湖地位，省城的主任、教授是真心没办法理解。
而且肖凯说的小期刊，那是一种炫耀。影响因子5的期刊能算是小期刊？
一想到肖凯说的这事儿，众人为之神往。
周教授、黄老一脉到底在国际上牛逼到了什么程度，真是无法猜测。
“我问过周教授，他说这是学术上的生死较量，涉及到ESD手术能不能推广的事儿。必须要黄老出面，拿着大炮打蚊子，主要是给别人看。”
有了之前的那个例子，有些不同意见的那位教授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说的有点多，很可能得罪人。
“真是太厉害了。”温主任感慨了一句，“偶尔听人说日本那面都是学阀，没想到黄老……哈哈，我说的这个学阀是褒义词，肖院长你可别瞎想。”
“我知道。”肖凯笑道，“咱搞外科的对黄老尊重还尊重不过来呢，怎么会腹诽他老人家。”
举杯提了一轮酒，温主任问道，“肖院长，周教授准备怎么走？”
“嘿。”肖凯一脸得意，这种“高级”的事儿他也是才知道。
“周教授有一次跟我说了成为学阀的路要做什么。”
“哦？”
众人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黄老那面已经给周教授申请国家杰出青年基金，然后……”
“国家杰出青年基金？那要怎么申请？”文渊一怔，随即问道。
“据说是主要鼓励海归学者设立的，但周教授没时间出去镀金，那都是虚的。毕竟是世界第一了么，还要用国外的院校给自己装饰什么。”
听到肖凯的描述，所有人继续沉默，满嘴苦涩。
“再过三四年，周教授可能会申请长江学者。想要进工程院和科学院，杰青和长江学者是必须走的。”
“再往后呢，就看能不能有足够的江湖地位去接黄老的工程院院士。话说咱……我们胸科，可是大科，有两个院士名额。黄老离开前推荐，我觉得倒是有可能。”
杰青、长江学者、工程院院士……
这一步一步的简单而清晰，但却是在座的众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耀。
话说的简单，完成其中任何一项都比登天还难。
“中间好像还要有几次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的一等奖什么的，这笔基金黄老已经申请下来了。好象是说我们楔切的项目，已经可以用国家基金来做。”
“……”
众人羡慕的眼睛里流出血，鲜红鲜红的。
“呵呵，说起来都远喽。”肖凯见火候什么的差不多了，其他的事儿也不愿多讲。
前路坎坷，谁知道会有什么坎儿，多说无益。
不过大半年前这些主任、教授在自己眼睛里还是上级医院的专家，现在就能鸟瞰他们，这种感觉是真好。
肖凯笑眯眯的想到。

第1306章 孩子装病的苦恼
“真是……这怎么说呢。”温主任有些感慨。
他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肖凯嘴里说的周教授要走的路对温主任来讲是那么的陌生。
温主任一句评价都说不出来。
“我要有这种老师就好了。”一名带组教授喃喃地说道。
“别做梦了。”另外一人哈哈一笑，“黄老一辈子才收了几个学生。”
肖凯特别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其实这也是为周教授造势，虽然周从文其实并不需要，可是自己属于狗腿子，肯定需要就是。
对自己的定位，肖凯并不介意实话实说，把自己定义成狗腿子。
“看看周教授，再看看我。”温主任叹了口气，“我是什么都不凸出，只有腰间盘凸出。”
听温主任这么说，肖凯立马想到了自己的前列腺。
上了年纪，中年男人担心的事儿就这么多，除了老婆孩子之外就是三高、腰间盘、前列腺，再有就是头发。
“温主任，您就很好了，在省城说不上呼风唤雨但谁都得给您几分面子不是。”肖凯劝慰道。
不能再就周教授的事儿说下去，过犹不及，有可能引仇恨。
“您这属于步步顺的，好多人走一步都很难。比如说啊，我在白水市的科里面有一个本来天赋不错的年轻人。”肖凯继续八卦，“他各种条件都很好，但年纪轻轻的就不上进了。”
“为什么？”
“是不是肖院长你不给机会啊。”
“怎么会。”肖凯笑道，“他有好几种病，都不致命但却特别烦。比如说胆囊炎，比如说银屑病。”
“都是不死的癌症，尤其是皮肤病，真是让人痛不欲生。”温主任道。
“结果我手底下的那名医生直接把目标定义成——活到退休。”
“哈哈哈，这货怎么能这么说。”温主任哈哈一笑，问道。
往上看，嫉妒的不行，心生怨恨；可是往下看，无数不如自己的人还在苦苦煎熬，温主任自然而然愉悦了很多。
“肖院长，到底因为什么？”
“对啊，就是胆囊炎和什么皮肤病，就不愿意往上走了？”
肖凯八卦到手底下的那名医生，也颇为唏嘘，叹了口气。
“他也算是好学校毕业，有同学去美国留学，说美国那面治疗严重的牛皮癣和银屑病都用阿维A酯。”
“阿维A酯？听着怎么怪怪的。”温主任道。
“咱们这面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是什么意思。”
“据说阿维A酯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女性，会造成各种问题，最常见的是诱发先天性畸形。”
“……”
众人一愣。
“肖院长，你说的是美国的药？经过FDA批准了么？”温主任问道。
“经过了，但事后证明不行。”肖凯道，“所以我手底下的小医生就觉得自己人生无望，早早的就等着退休。”
“女的？”
“男的。”
“一老爷们还要生孩子啊！”
肖凯摇了摇头，不再就这位医生说下去。但话题已经展开，大家开始八卦。
“FDA也这么不靠谱么？”
“FDA算是好的，相当多的药物都不知道副作用，就像是反应停，生了多少海豹儿出来。”
“也是。”
大家把话题转移到FDA身上。
无论是中药还是西药，都面对着药物反应的事儿。是药三分毒这句话真心没错，离开剂量谈副作用，也属于耍流氓。
在座的都是成熟的临床医生，说起类似的专业性话题，都很感兴趣。
“药物副作用太多。”温主任道，“我要孩子比较晚，因为我爱人有习惯性流产的毛病。”
“后来又怀孕的时候，有医生建议用己烯雌酚。”
“挺对症的，己烯雌酚是保胎药。”
“屁！”温主任鄙夷道，“我好像在酒桌上听一个去美国留学的医生说这药有问题，我就回去详细查了一下。”
“己烯雌酚这个药可是一类致癌物，而且我还详细查了一下外文资料，说是会让孩子也……”
这就和肖凯说的白水市的那名医生有共通之处，温主任道，“吃药可不能随便吃，尤其是新药。”
“所以经过这事儿后，我就特别谨慎。”
说着，他看了一眼文渊。
文渊知道温主任对自己做ERCP的事儿多多少少有一点看法，也不说话，闷头吃饭。
肖凯也隐约能感知到，但温主任这种老主任能让手下的医生接触新技术就已经算是开明的了，更多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想开展新术式还真是到处都是绊脚石，肖凯沉默下去，听温主任和手下的医生们聊天，心里想到。
以黄老的能力和江湖地位尚且不能推动胸科接手心脏介入手术治疗，就别说别人。
这事儿不过自己管，还是让周教授去头疼。
众人有说有笑，温主任不断恭喜文渊，一杯一杯的酒倒进肚子里，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手机响起，温主任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示。
他的身体猛然间抖了一下，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可怕的东西似的。
肖凯瞥见温主任的手机上出现的备注是——班主任胡。
难道是温主任家孩子又有事儿了？
想着，温主任已经接通电话，语气格外的温和，仿佛春风拂面。
“胡老师，您好。”温主任道。
“温医生……”电话对面的班主任很快速的说了一大堆话。
肖凯距离的近，隐约听到班主任说的是温主任家孩子又张罗着肚子疼，非要回家休养。
只一瞬间，肖凯就看见温主任额头的青筋绽露，满脸通红，捏着手机，咯吱咯吱的响着。
挂断电话，温主任黑着脸站起来。
“温主任，怎么了？”一名教授喝的有点高，他没注意到温主任的表情，笑呵呵的问道。
“妈的，小崽子又特么不想上学，张罗着肚子疼。”温主任强行控制住自己要摔手机的想法，瓮声瓮气地说道。
肖凯灵机一动，“温主任，要么让周教授掌一眼？”
“掌一眼？”温主任疑惑，“孩子就是不想上学，装病呢。周教授他看了也没什么用，该装还是得装。”

第1307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周教授？”温主任一怔。
想起周从文，他就想起那条被周从文夹出来的大蛔虫。
周从文很牛逼，牛逼到温主任无法想象的程度。
而且自从院士工作站建立，温主任就源源不断的听说周从文做的很多事儿，每一件都让他瞠目结舌。
尤其是周从文医疗组的手术量，那个年轻人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组建了自己的团队，直接把手术量干到别人一辈子都很难企及的程度。
周从文还是有本事，温主任对周从文的心态早就有所转变。
找他看一眼？毕竟孩子每次张罗着肚子疼的时候都会有发热的反应，说作假……毕竟是自己儿子，温主任也担心。
他略一犹豫，问道，“肖院长，你说这么好么？”
“要不我问问？”肖凯微笑着说道。
“那麻烦了，咱们电话联系。”温主任说完，火急火燎的离开。
主任都走了，饭局也就散了。
肖凯给周从文打电话，说了温主任的事儿，挂断电话的时候看见文渊走在自己身后。
“文教授，您不回家？”肖凯笑吟吟的问道。
“周教授怎么说？”文渊问道。
“他说急诊科见。”肖凯道，“您跟着看看？”
文渊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ERCP的活不好干吧。”肖凯心里明镜一样，笑着说道。
“唉。”文渊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温主任对你有意见？”
“没有。”文渊想了想，说道，“主任什么都没说，那个……肖院长，楚院士走了，院士工作站这面准备怎么安排？”
果然是这事儿，肖凯一早就猜到了，他笑着说道，“我还不知道，有时间问问周教授。”
文渊也知道楚院士来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是为了和周从文学技术。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事实。而且开始楚院士还藏着掖着，到后来楚院士自己也想的通透，不再瞒。
到后来楚院士是回了魔都，而且带着那个进修医生陆天成回去的。陆天成可以说靠着周从文一步登天，文渊更是羡慕不已。
靠周从文近点，再近点，更近点！
这是文渊心里想的。
总归会有好处，而且周从文看起来并不小气，只要认认真真的工作就会有回报。
被社会摩擦了很多年的文渊深深知道，好好工作就有回报，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其实却极难。
“那麻烦肖院长。”文渊很认真地说道。
“您看，客气了不是。”肖凯道，“文教授，踏踏实实的工作就行，周教授那面什么都好说。”
“我也想，可是……”
“内镜那面有问题？”
“名不正，言不顺。”文渊愁苦地说道。
这种事儿肖凯门清，文渊一个肝胆外科的医生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内镜室跑，那面的主任心里怎么想。
虽然表面上不会说文渊，但明里暗里给他下点绊子是必然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
自古以来都是一般道理。
文渊一个肝胆的教授，天天有事没事往内镜室跑，最开始可以刷脸，但时间长了内镜的人必然对他有意见。
“放心。”肖凯了解周从文，所以这种事儿他敢大包大揽，“我回头和周教授透个气，说一下您的意思。”
“谢了，肖院长。”
“都是公家事儿。”肖凯笑道。
“公家事儿，唉。”文渊今天惆怅满腹，他叹了口气，“肖院长，说实话啊，我是相当羡慕陆天成陆医生。你说说他……”
“这都是命啊。”肖凯也很是感叹，“谁让陆医生一早就和周教授认识呢，而且是胸外科的，没办法。”
光是一个胸外科就能有这么大的好处？
文渊心里有些不服气。
但说一千道一万，陆天成这件事让文渊认识到自己一定要靠周从文近一点。
哪怕温主任不高兴，也要试一下。
来到急诊，周从文还没到，温主任站在急诊抢救室里，床上躺着一个半大小子，抱着肚子喊疼。
“温主任，周教授随后就到，您别急。”肖凯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和温主任轻声说道。
“嗯。”温主任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肖凯知道父子连心，他打量了一下躺在床上抱着肚子的半大小子。
看着的确是温主任的孩子，两人有几分相似。
床头柜上放着资料，看样子温主任虽然心不在焉，但却对让周从文“掌”一眼比较上心。
人的名，树的影，肖凯心里笑了笑。
周从文周教授的确只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就在医大二院里打开了一片天。
拿起资料，肖凯翻看。
情况和温主任说的多少有些出入。
温主任的儿子做了阑尾切除术，但绝对不是没有症状“装病”，而是白细胞增高，有压痛。
这种情况属于可做可不做，做了也是正常。
之后孩子又多次发病，发作时口服或静脉抗生素左氧氟沙星等无明显效果。
阑尾切除术后右下腹疼痛的发作间期较固定，为1~2周。
发作时血白细胞升高，以中性粒细胞为主；红细胞沉降率、超敏C反应蛋白明显升高；发作间期上述检查均正常。
多次便常规、便病原学、肝肾功能均正常。甚至先后多次查腹部X线、腹部超声、全消化道造影、胃肠镜、腹部增强CT，都没见到器质性病变。
奇怪。
肖凯也是老临床，光是这一份资料，他是真心没看出来温主任的儿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又看了眼孩子，脸有点红，估计正在发烧。
很快，温主任从孩子腋窝下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38.5摄氏度。
有问题是肯定有问题，但到底是怎么回事肖凯也没想懂。
按说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要是有事儿还能瞒得过孩子的亲爹？
肖凯凝神，忽然耳边传来周从文的声音，“温主任，不好意思啊，家里有点事儿。”
温主任满脸愁容的和周从文打了一个招呼。
肖凯马上把所有的资料拿在手上，放到周从文的身边。
周从文没有第一时间看资料，而是和温主任聊起来。

第1308章 打开看却没事的情况遇到过么
周从文借着闲聊的机会问了温主任几句病史，又给孩子查了体，这才从肖凯手里接过既往资料。
看完后周从文把资料交给肖凯，和温主任说道，“温主任，稍等我一下。”
温主任皱眉，见周从文转身离开，心里好奇。
他已经被孩子的病折磨了很多年，也没什么明确的诊断，说出来都愁人。
也不差这么点时间，温主任站在门口看周从文的背影。
周从文去了治疗室，很快拿着一副一次性PVC薄膜手套走出来。
这是……
“我给孩子查个体。”周从文看着温主任一脸疑惑，微微一笑。
“不是刚查完么？”温主任疑惑。
“要看看YN的位置。”周从文道，“刚才问病史，孩子说大腿也有点疼，我估计是不好意思说具体位置。”
温主任怔住。
这点是他认为孩子“装病”的最关键的因素，而周从文却说这是诊断的重点。
难道是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皱眉看着周从文戴上一次性PVC薄膜手套，褪下孩子的裤子。
入眼，温主任全身发冷，一下子怔住。
孩子的YN附近有红色的、类似于丹毒的斑丘疹，虽然不大，只有1-2cm之间，可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温主任一颗心被无形的手攥住，用力的捏紧。
周从文翻看孩子YN附近，很快便给孩子穿上裤子，把手套摘下。
没等周从文把手套扔进垃圾桶，肖凯马上伸手过来。
周从文怔了一下，肖凯淡淡的笑了笑，接过手套转身扔掉。
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看看人家肖院长！
和肖院长一比，自己从前带的那些研究生、博士生都特么蠢的跟一根木头似的。
不过周从文没说什么，把手套递给肖凯后和温主任说道，“做检查吧，咱们这儿查不了，我问问912.估计912也不行，得联系协和。”
“！！！”温主任直接怔住，脑子一阵一阵的迷糊。
孩子怎么了？！
“温主任？温主任？”周从文叫了两声。
“啊？！”温主任回过神，遏制住心里的慌张，“周教授，孩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我考虑是家族性地中海热。”
“……”温主任像是没听清，他啊了一声，“什么病？”
“家族性地中海热。”周从文肯定地说道，“起病年龄轻、反复周期性发作、发作时炎性指标显著升高并在发作间期回落、消化道内镜和影像检查不能解释患者症状。”
“遇到类似的情况，首先要考虑的是地中海热。虽然这病在国外多发，看病名就知道，地中海周边发作的比较多，但咱们国内也有，而且数量不算少。”
“只是家族性地中海热属于罕见病，一般都会被误诊。”
误诊！
这两个字像是耳光一样扇在温主任的脸上。
对于医生来讲，这两个字极为致命，简直就像要了温主任的老命一样。而且这次还有不同，误诊的是自家儿子。
这都不能解释，只能说是自己水平不够。
他刚要反驳，可话到嘴边瞬间咽了回去。
患者是自己儿子，自己是要说周从文的诊断不对呢，还是要说他的诊断对呢？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见鬼的家族性地中海热，可温主任宁肯想要一个确定诊断，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发烧。
阑尾都切了，孩子的病反反复复这么多年都不好……
和孩子的确定诊断比起来，自己的老脸似乎没多重要。水平不够，似乎在孩子的确定诊断面前也能接受。
温主任纠结着看着周从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呃，我打个电话联系下吧。”周从文道，“要做基因检查，912好像不行。唉，这检查麻烦的很。”
听周从文这么说，温主任复杂的心情更加复杂。
“邓主任，问你个事儿。”周从文一个电话打给邓明。
温主任看着周从文年轻的身影，心里有些感慨。
看看人家，张口闭口就是912、协和，看看自己。
他很清楚周从文并不是吹牛逼……世界第一的心胸外科医生，能留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是因为黄老的固执，要不然人家早都走了。
温主任纠正心态，腰不知不觉中弯了少许。
“咱912能做基因检测么？准确的说是检查有关于地中海热的pyrin蛋白。”
“哦，你帮我问一下协和是不是能做，我等你电话。这面肝胆外科的温主任家孩子莫名发热，已经有几年了，我怀疑是家族性的地中海热。”
“好咧，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周从文见温主任弓着身子站在急诊抢救室的门口，便走过来说道，“温主任，稍等吧，我大师兄那面在联系。”
大师兄，温主任一口老槽差点没直接喷出口。
见了鬼的大师兄，但一想到电话那面是912的胸科大主任，温主任的腰又情不自禁的弯了少许。
周从文的辈分是真高，温主任想到黄老，无奈的认识到自己或许也要叫周从文一声小师叔。
幸好现在不兴这玩意了，要不然那得多尴尬。
“周教授，我听您说是什么蛋白，那是……”
“pyrin蛋白，也就是MEFV基因突变所致，该基因编码的pyrin蛋白与固有免疫系统关系密切，是调节炎症小体的功能蛋白。”
温主任听的脑子一阵眩晕。
什么蛋白、什么基因编码，他完全不懂。
周从文也觉得自己说多了，他侧头看温主任，笑了笑，“温主任，从前还没分科的时候，您在普外，遇没遇到过急腹症但打开看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患者。”
“！！！”
温主任一下子懵了，眼睛直勾勾的，心里诧异的只有一个念头——周从文是怎么知道的！
“打开看没事，关腹后患者还是肚子疼，最后比较麻烦。”周从文继续说道，“您家孩子的情况还算是轻的，切了个阑尾，而且没有腹膜炎的体征。
麻烦的是重症患者疼起来要命，腹膜炎体征明确，可开刀后什么都看不见。”
“一般这种情况，大多数都考虑是地中海热。”

第1309章 原来从前就遇到过
“温主任，您遇到的是什么情况？”周从文问道。
温主任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遇到的几个古怪的病例，再和儿子的情况一对照，手脚有些发麻。
误诊两个字在心头盘旋，像是两只乌鸦似的，呱呱呱的叫，让温主任心烦意乱。
周从文见温主任愣神，也没催他。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仔细回想自己的经历和医院里的各种事情，前列腺顿时肿胀起来，强烈的刺激顺着神经抵达大脑，一阵阵的尿意汹涌而来。
腹膜炎体征，剖腹探查，术中却什么都没发现，术者紧张的在手术台上一遍遍查看不敢下台……
这种事儿都不能想，身为一名医生，肖凯只要想到，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就会大量分泌，甚至连前列腺都有反应。
肖凯马上和前一阵子白水市中心医院的一起医疗纠纷联系上。
原来是这样！
看温主任的表情，估计他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只是那时候医患的关系还比较好，患者、患者家属顶多私下里腹诽两句这医生水平真差，自己运气不好，摊上这么一位。
而现在，患者家属是要赔偿的，医生很难解释清楚。
过了足足十五秒，温主任才缓过神，他的腰又弯了少许，恭敬而又谨慎的在周从文身边说道，“周教授，这种情况都是地中海热？”
“不一定。”周从文就是个老流氓，怎么会说出肯定这样的话呢。
温主任一怔，随即苦笑。
周从文说话的风格好熟悉，自己也是这样。老临床都这么说话，现在轮到自己头上，还真是觉得很厌恶人。
“我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次事儿。”温主任开始回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肚子疼，有腹膜炎体征，但检查都没事，准备开刀手术。”
“打开后我什么都没看见，开始还以为是肠道穿孔，有刺激；或者是肠扭转之类的。可什么都没有，当时冷汗就出来了。”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3个小时，都快凉了，我没办法只能关腹。下去后孩子还是疼，把我给愁死。但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
“我说的比较委婉，先道歉呗，承认自己水平不行。但交代病情的时候我发现患者的父亲也捂着肚子，我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就找消化内科来会诊。”
“最后消化内科说有腹膜炎体征，肯定是外科的事儿；我认为是肠炎，是内科的事儿。争执了很久，大家都相互看不顺眼，认为对方的水平差。”
“……”周从文无奈的看着温主任。
的确，家族性地中海热这种病比较少见，但内外科相互指责，这也有点太过了不是。
“最后我给患者联系帝都，让他们去上级医院就诊。”温主任叹了口气，“那时候还没有手机，联系起来不方便，患者和患者家属最后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哦，是这样。”周从文点了点头，没有指责温主任当时的处置。
温主任说的比较粗糙，可能是时间久远，很多事儿都记不清楚。而且也完全没必要说那么详细，毕竟是一件相当丢人的事儿。
“现在想，真有可能是您说的那个家族性地中海热。”温主任道。
“家族性地中海热主要的症状是周期性发热，伴有腹部、胸部或关节疼痛。”周从文解释道。
“对！患者当时有发热，用药后好转，但没多久又开始发热。”温主任开始顺着周从文的话对当时患者的情况。
“发热一般持续1~3天，可有腹膜炎表现，且便秘多于腹泻。胸膜炎也比较常见，如果不及时诊断，家族性地中海热的腹膜炎常常导致不必要的急腹症外科手术。”
“……”
温主任听到胸膜炎这个诊断后打了一个激灵。
“周教授，有胸膜炎！”他说道，“我当时还诊断了其他的疾病，感觉像是结核。”
周从文笑了笑，“大约就是这样，咱们这面遇到的少，没有经验也是正常。别说是省城，在您遇到患者的时候，帝都也诊断不了。”
温主任虽然知道周从文是在安慰自己，可这话说得暖洋洋的，心里格外的舒服。
就是，帝都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能做基因检测才怪呢，温主任心里想到。
虽然是误诊，可面对这种罕见病……
想到自己接过的误诊，又想到患者家属，温主任的脸色马上变的很难看。
“周教授，您说……我该不会……”
“应该不会，您都多大年纪了，一直没犯病就不会出事。具体的基因层面的解释我就不说了，等会邓主任的信儿。”
周从文微笑看着温主任说道。
温主任挠头，他知道周从文不解释并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解释了自己也听不懂。
这是被嫌弃的节奏。
但嫌弃也就嫌弃了，自己是真不懂。
患者看不懂，还可能说是责任心的事儿。可眼前的患者是自己儿子，这么多年了，自己也没给出一个确定诊断出来。
这不是责任心，甚至说不上是技术，只能说自己看不懂这个病。
温主任心情复杂，要是周从文说得对，那儿子就有相应的治疗，多年的疑问就会烟消云散。
这是一件好事。
但不会看病这个标签贴在身上，让温主任格外的难受。
很快，周从文的手机响起，他接通电话。
“邓主任，好了？”
电话那面传来邓明的声音。
周从文冲肖凯招了招手，肖凯会意，从手包里拿出笔和本，交给周从文。
记录了邓明说的人名和电话，周从文挂断后把纸撕下来交给温主任。
“这是协和的电话，温主任您自己联系吧。”周从文笑道。
“哦哦哦。”温主任的手有些颤抖，接过那张纸。
“就说是邓明邓主任让你去的，协和也比较感兴趣，毕竟是地中海热么。”周从文道，“平时都是无名原因的腹部疼痛，筛查才会做。咱们现在有倾向，那面说你抓紧时间送标本过去。”
“！！！”

第1310章 狐假虎威
“周教授，我再多问一句。”
温主任见周从文要走，马上拉住他。
“嗯？怎么了温主任。”
“这病能治么？”温主任忐忑的问道。
“能。”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MEFV基因不同位点的突变与不同临床表现有一定相关性。
地中海区域以土耳其为例，常见突变位点为：M694V大约有45.6%、E148Q大约有18.4%、V726A大约有8.5%等。
极少有M694I突变，以纯合M694V突变者临床表现最严重、治疗所需秋水仙碱剂量最大……”
说着，周从文自己都愣了一下。
“嗨，跟您说这么多干嘛。”周从文随即哈哈一笑，他很清楚自己说的事儿温主任根本不懂，也记不住。
以温主任的水平，他只需要知道最后一句话——秋水仙碱能治疗。但具体的过程，还要去水平比较高的风湿免疫科才行。
“能治，放心。就是要用秋水仙碱，副损伤还是比较大的。”周从文马上安慰道，“不过您也知道，有办法治疗就是好事，对吧。”
温主任又伤心又高兴，周从文说的对，能治疗就是好的。
文渊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惊讶，但更多的是茫然。
温主任的水平他知道，不算是高，却也绝对不算低，说中规中矩都有些低估，没想到被周从文碾压的这么彻底。
尤其是文渊想到肚子疼、板状腹，开腹后却没事儿的那些传言的时候，看周从文的目光更加怪异。
见肖凯转身，文渊双手合十，冲着肖凯晃了晃。
肖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忘，和周从文离开医院。
“周教授，辛苦。”
出了急诊大门后肖凯常规客气地说道。
“的确是很少见的病。”周从文道，“去和肝胆吃饭了？肖院长，你这沟通能力是真强，不服不行。”
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肖凯赞叹道。
“你现在的身份可是进修医生，能参加科室教授级别以上的聚餐，厉害。”
“看您说的，周教授。”肖凯很认真地说道，“我哪有这本事。还不是水涨船高么，您那面顺利点，他们看我……哈哈哈，这叫狐假虎威。”
周从文笑了笑。
水涨船高、狐假虎威，肖凯描述的贴切。
“我感觉很明显。”肖凯笑道，“刚来的时候我的身份就是下面地市的一个副院长，人家给面子就叫我医生肖院长，不给，叫我肖医生。”
“自从咱拿到了世界第一后，大家对我的尊重程度完全不一样。现在么，很多科室的主任见面后主动跟我打招呼，熟悉的科室，就像是温主任，聚会的时候也喊着我一起去。”
这就是大管家应该有的身份地位么？周从文也不是很清楚，因为类似于肖凯的角色，上一世并不存在。
所以周从文也对肖凯很好奇。
“走吧，回去休息。”周从文道。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肖凯见周从文要走，便马上说道。
“哦？”
肖凯拿出被周从文撕掉一张纸的笔记本，又拿出老花镜，借着路灯的灯光找到一页后像是狼外婆一样看着笔记本，认真汇报工作。
“周教授，楚院士走后，您对ERCP室有什么想法。”肖凯问道。
“没想法。”周从文道，“文渊那面不是能拿起来么，既然可以，就让他做呗。”
“这几天文教授找我来着。”肖凯也不避讳，“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毕竟内镜室的主任是副职，行政隶属上是消化内科。”
“哦，是这样。”周从文的确忽略了这面的事情。
平时的事儿太多，周从文很难面面俱到。
肖凯经常性的提醒自己，相当重要。
周从文想了想，技术上的事情自己可以直接做决定。但要是换了行政上的事儿，那就比较难。
还是找韩处长吧。
周从文笑道，“我问问韩处长。”
肖凯右手拇指、食指捏着眼镜腿，往下拉了拉，眼镜顺着眼镜上方看向周从文。
唉，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
肖凯的眼镜花喽，身体还不如老板。
不过能把身体一直保持的很好，这种人相当少，过程也很艰难。老板为了能以一个不错的状态做手术，付出了什么，周从文心里清楚。
肖凯这么看着自己，格外像狼外婆，周从文哈哈一笑。
“怎么了周教授？”肖凯诧异。
“没事，本来吧我琢磨着……”周从文说着，拿起手机把电话拨打过去。
时间还不算很晚，韩处长应该没睡。
但奇怪的是电话那面却迟迟没人接听。
“周教授，明天再说吧，别打扰了韩处长的好事。”肖凯的脸上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都这岁数了，有一次少一次喽。”
这话说的略有心酸，周从文微微侧头，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白灵芝。
肖凯像是变魔术一样，拿着火机凑过来，动作竟然不比周从文稍慢。
“呦呵！”周从文有些惊讶。
肖凯够熟练的！
点燃烟，肖凯道，“周教授，跟您在一起真是长见识。”
“别这么说。”周从文摆了摆手。
“实话实说，是真的。”肖凯感慨道，“刚才我听您给温主任解释地中海热，马上想起我们去年解决的一起医疗纠纷。患者……大概和温主任说的情况一样，板状腹，术前没有其他手术指征，但有炎性刺激表现。”
“开了？”周从文问道。
“嗯，什么都没看见。”肖凯也点了一根烟，“我之前还以为病历里写的板状腹是他们吓唬说呢。一直认为是我们普外科的主任不负责任，连患者都没仔细看就开刀手术。”
“听您说完，我觉得他就是不会看病。”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不会看病这四个字可能你们普外科的主任接受不了。”
“当他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肖凯道，“但的确是这样。我追着温主任，看看协和那面的检查结果。”
“行。”周从文笑道，“那我回家了，今天我女朋友回来，正陪她聊天呢。”

第1311章 隔夜水
周从文说了一声，便挥了挥手，自顾自回家。
柳小别今儿带着耗材回来，周从文可是不敢得罪这位小姑奶奶。
回到家，周从文换鞋进客厅，见柳小别盖着毯子躺在沙发上。
“你不会要在这儿睡吧。”周从文问道。
“不舒服。”柳小别微微皱着眉，“医院什么事儿？”
周从文把温主任儿子的病情讲了一遍。
“你们这群医生，会点啥！自己儿子的病都看不好，一群废物。”柳小别鄙夷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凡事都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现在不懂的，以后就会懂。再说了，地中海热这种病光是听病名你就知道不是咱国内高发的疾病。”
“切，解释就是掩饰。”
“这么说吧，人类的认知是有限的。”周从文道，“在古罗马时期，用尿液当作漱口水。”
“周从文，你就不能不总说这种恶心的事儿？怎么离开屎尿屁的梗你就活不了似的呢。”柳小别鄙夷道。
“就是阐述一个事实。”周从文笑道，“据说尿液能美白牙齿和防止口臭。”
“说点正经的，再说这些我翻脸了。”柳小别翻了个身，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
周从文去接水准备烧开给柳小别喝。
作为一个直男，周从文懂的也就是多喝开水，或者叫做远白汤。
“再给你举个例子啊。”周从文道，“你知道糖尿病吧，这玩意出现的时候是为了人类能活下去。”
“你不扯淡能不能死。”
“不是扯淡。”周从文道，“这是一个推论。据说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冰河期动植物大量灭亡，人类也面对困境。这时候只吃少量的食物就能让血糖迅速升高的糖尿病基因就展现出优势，有糖尿病的人能活下来。”
“……”柳小别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能把一个疾病描述成救世主，周从文也算是清新脱俗。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从文道，“饥荒、战火，人类就基本没吃饱过。不过你看，现在全球六十亿人……”
“你说点正经的，糖尿病筛选的这个一听就是假的。”
“小别啊，你不要这样么。”周从文笑道，“就当是个乐子听就完事儿了呗，非要较真，你又不是科学家。”
“看你胡说八道就觉得很烦哦。”
“那说点正经的。”周从文板着脸，把电水壶的按键按下，看着柳小别，“1930年，凯恩斯就说100年后的人会无所事事，可是就因为你么你这群资本家，总想着利润最大化，导致……”
“别扯淡，我不是资本家。”柳小别打断周从文的话，“我就是对挣钱感兴趣。要是没有钱，谁给你弄这么多新东西出来。”
周从文嘿嘿一笑，没有继续胡说八道下去。
“世界第一真的这么重要？我总觉得你和你家老板脑子都有点问题。”
“是治病救人，和世界第一根本没什么关系。”周从文道，“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要是拿不到世界第一的话，说的天花乱坠，有些术式都推行不下去。做人么，也不能太清高，虽然我觉得世界第一毫无意义。”
“推行下去又怎么样？人均寿命延长，人口老龄化，然后就是饥荒、战火。用外力消灭一批一批的人，然后重新找到平衡点。”柳小别抬杠道。
周从文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里面的事儿说出来特别复杂，甚至可以单独的弄出个大命题，而且说到底就变得极为黑暗，和医生的职业背道而驰。
有时候周从文宁愿捂住眼睛，不去琢磨那么多。
自己只是一名医生，就应该治病救人。更多的事儿，不管也罢。再说，人多了可以星辰大海，太空移民，难道非要窝在地球上卷来卷去的么。
水壶里的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快烧开。
周从文倒了一杯水送到柳小别的面前。
“远白汤啊，周医生给开的药，一定很好用吧。”柳小别笑看周从文。
“你还记得呢。”周从文笑道，“多喝点热水。”
“你就不知道说点别的？”
周从文耸了耸肩，坐在柳小别的身边，“抓紧时间喝。”
“我小时候，我妈就总跟我说隔夜的水不能喝。”柳小别鄙夷道，“你们一样，有什么事儿就是喝水喝水。”
“往前推不到一百年，只有士大夫家、有钱的地主老财人家才能喝得上热水。《活着》，你不是总看么。每天早起，锅炉房烧的热水挨家挨户的送，看着不起眼，当时对提高生存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柳小别看着氤氲热气升腾，忽然笑了，满室皆春。
“我妈说不能喝隔夜水，我就问她：“早上6点烧的水，下午3点能喝吗？”
“她说可以。我又问她：晚上9点烧的水，早上6点能喝吗？我妈说不能喝。”
“你怎么这么愿意抬杠呢？你妈没打死你？”周从文问道。
“切，我妈和你一样，就愿意胡说八道。”柳小别道，“想到哪说到哪，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
“你说，我解释给你听。”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柳小别。
有了新耗材，周从文特别开心，所以也愿意哄一哄这位算不上女朋友的女朋友。
“那你说，同样几个小时的水，同样的储存环境，晚上低温更利于保存，为啥不能喝？”
“因为在白天，家里的人都在活动中，水壶内的白开水在观察者的观察范围内，所以壶内的系统因为观察扰动维持在稳定态，所以可以喝。”周从文淡淡说道。
“……”柳小别一怔。
“而晚上的时候，大家都睡觉了，观察者消失，开水壶内的系统长时间处于不确定性的波态。所以隔夜的水不能喝。”
“滚！”
“哎呀，你别这样么。”周从文笑道，“就是开个玩笑。从前卫生条件不够，烧水用的……算了，你也不想听这么多。”

第1312章 古怪的咯血
周从文在和柳小别说笑，此时医大一院的胸外科愁云惨淡。
院办谭主任坐在郝主任的办公室里，默默的看着郝主任，用眼神在询问他。
可是郝主任一声不吭，根本没有接话的打算。
市里一位领导秘书家的女儿咯血，经过7、8个小时的抢救终于控制住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谁都不知道。
这是一名“老大难”的患者，年纪不大，才19岁，但已经来住院不下十次。
每次都是咯血，每次都要抢救，每一次都闹的鸡飞狗跳。
这个患者把医大一院胸外科的郝主任给愁的头发发白，每个月都担心这位小祖宗还要来住院。
但担心是担心，小祖宗肯定还是要来的。
“郝主任，说句话，接下来该怎么办。”院办谭主任在一刻钟后终于消磨掉了所有的耐心，沉声问道。
“怎么办……谭主任，我不知道。”郝主任无可奈何地说道。
“不知道？！”院办谭主任的声音扬起，有些愤怒。
郝主任像是一条死狗似的浑身滚刀肉，摊手望天。
“谭主任，这患者咱可都知道怎么回事。”郝主任叹了口气，“您说，半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抢救完我觉得像是支气管扩张，送去做CT，看见左上肺叶有占位性病变。当时我不考虑是结核，应该是肺癌。”
院办谭主任静静的听着郝主任发牢骚，他也很愁苦。
从波尔多中心医院回来，院办谭主任蹲在912等黄老。
见也见了，话也说了，可黄老完全没有在波尔多中心医院的威风，就像是个老糊涂的糟老头子一样，哼哼哈哈的说几句话，院办谭主任就被邓明“请”走。
他回来后被林院长训了一顿，这事儿似乎已经结束，但院办谭主任知道并没有。
当天自己走后，黄老竟然还宜将剩勇追穷寇，又做了一台壶腹癌的ESD手术……这让谭主任更加清晰的认知到黄老的力量。
相对于自己来讲，这是一种绝对碾压的力量。
所以当他看见郝主任一脸沮丧的时候，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请周从文来看看。
然而，这也只能是个念头，无法付诸实施。
自己可以跪，但医大一院、林院长不能跪。
要是堂而皇之的把周从文请来，医大一院还要脸么？林院长以后还能在隔壁陈院长面前抬起头么？
思来想去，院办谭主任也拿不定主意。
“因为患者年纪小，癌症晚期、咯血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说，其他检查都不支持，咱不是建议患者去帝都么。可人家去了帝都，屁事没有，检查的片子里连占位的影都看不见。”
郝主任越说越是气恼。
他低着头抱怨道，“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咱都见过，可这病好像就是要故意给咱们添堵似的。在咱们医院，患者一口一口的咯血，去了帝都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连检查上的占位都看不见。”
“谭主任，您说，这特么是不是故意难为人。”
院办谭主任沉声斥道，“谁难为你？”
“……”郝主任无语，知道院办谭主任可能是生气了，深深的叹了口气。
“领导安排，必须把患者诊断搞清楚。已经连续三次在咱们医院有问题、急诊大抢救，去帝都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屁事没有。林院的压力也大，市里面催的急。”
这话说得，连院办谭主任自己都觉得特别诡异。
要不是自己身份比较特殊，属于林院长的身边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林院长的话，他宁肯建议患者去烧烧香看看是不是有效果。
在医大一院就要病死，一口黑血一口黑血的呕，但止住血去帝都，屁事没有，连CT上的占位都消失不见。
这特么要是病就见了鬼。
可不是病的话，谭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至于鬼神之说从自己这么一个院办主任的嘴里说出来吧，九年制义务教育都喂了狗？
院办谭主任不能这么说，只能把压力给郝主任。
“唉。谭主任，我是没什么办法。”郝主任深深叹了口，“我觉得要不还是让患者去帝都吧。”
“去帝都干嘛？去了之后就没事？”
“以后就住帝都好了。”郝主任顶着地中海式的头发，愁苦说道，“我估计是患者的命格和咱省城相克。”
“……”院办谭主任真想一巴掌呼在郝主任的脸上。
命里相克，说特么……别说，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院办谭主任也相信是这么回事，但有些话是真心不能说。
“唉。”院办谭主任叹了口气，他悄悄的瞥了郝主任一眼，“你和隔壁二院的关系怎么样？”
“什么？”郝主任疑惑的看着院办谭主任。
真蠢啊，院办谭主任心里骂到。
“没什么。”院办谭主任道，“患者住在咱们这儿，你抓紧时间找全院会诊！”
“谭主任……”
“这是林院长的命令，不是和你商量。”院办谭主任用很严厉的口吻说道，“一而再，再而三，你还有个主任样么！”
郝主任感觉特别委屈，这根本不是病，这就是命。
院办谭主任和自己说这些干什么？还人模狗样儿的“代表”林院长批评自己。
直到院办谭主任离开，郝主任沉闷的抽了半盒烟，还有些愣神。
他去看了一眼患者，患者咯血稍好了一点，半坐位沉沉睡去。
只是郝主任怎么看患者都觉得有些奇怪。
按说一口一口的咯血，患者应该脸色苍白，至少也是个失血性休克状态。
但患者的脸色看着还行，生命体征也算是平稳。
似乎和之前一样，只要避免患者误吸，控制咯出来的血，就没事。
奇怪。
郝主任一想到院办谭主任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就一脑门子的官司。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患者的CT片子插在阅片器上仔细看了起来。
相面一般，郝主任凝神看了很久。
左上肺叶的那个占位性病变明显得很，怎么看怎么像是恶性肿瘤破裂导致的出血。
可是直径2cm左右的恶性肿瘤也不至于。
郝主任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1313章 低声下气
看了几个小时的片子，郝主任眼睛都看花了但还是没有拿出诊断。
他愁苦的揉了揉眼睛，瘫坐在椅子里，满脑子都是在医大一院咯血，肺部有占位，可是去帝都拍的片子却屁事没有的影像。
怪了，这是什么情况！
在愣神中，他隐约想起院办谭主任那句模棱两可的话。
郝主任猛然一怔，想起隔壁医院的院士工作站。
胸外科的老祖宗建立的工作站，有疑难杂症肯定要去找他们看一眼。
估计是院办谭主任抹不开脸，这才小声撺掇自己！
想到这里，之前谭主任的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变得通顺起来。
郝主任一下子精神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刚笑了笑，可是当他想该怎么执行的时候却又开始犯愁。
他认识张友，也算是熟悉，毕竟在省城在周从文来之前，他和张友算是两个扛把子，相互各占一半的天。
每次年会上见面，都会打个招呼。毕竟院长之间的恩怨涉及不到他们科主任的层面，没必要上赶着和兄弟单位撕破脸皮。
周从文自己不熟悉，还是要从张友身上入手。
郝主任犹豫了几秒钟，拿出手机，把电话拨打给张友。
“张主任，老哥我有事儿求你。”郝主任的姿态放的极低。
电话那面的张友听到郝主任开门见山的说辞后一下子怔住。
“郝主任，有事儿您说话，什么求不求的。”
“我这里……”
郝主任把患者的情况作了简单的介绍。
“我是真没办法了，患者的状态还算是平稳，可一次一次的咯血也不行啊。”郝主任叹气说道，“你帮我掌一眼？”
电话那面的张友没说话，而是沉默下去。
郝主任也没有继续上赶着说话，而是沉默的等张友回复。
自己让张友掌一眼，他肯定明白这句话的真实涵义。
过了足足半分钟，气氛尴尬的一逼，电话那面才传来张友的声音。
“郝主任，你是想找小周教授会诊？”
“吁~”郝主任长吁了一口气。
张友会意，果然不是一个蠢货。
两家医院之间的关系尴尬，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他也没过于为难郝主任。
人家连帮一帮老哥的话都说了，还想怎么的？
“是，你看方便么？”
“郝主任，那你拿着片子过来吧，方便。”张友道。
“好！”郝主任不顾一夜未眠的疲惫，兴奋说道。
……
张友挂断电话，表情古怪的看着手机，沉思了很久。
郝主任那面的患者听起来相当古怪，要不是反复确认，知道电话号码是郝主任办公室的，张友估计会认为是骗子。
在医大二院就要死，去帝都就好，这特么是医生说出来的话？
开玩笑。
真是奇怪，难怪郝主任不惜用恳求的语气通过自己联系周从文。
张友呲着大板牙琢磨了半天，并不确定隔壁医院的郝主任是不是老年痴呆。不过还是先和周从文通个气，估计小周教授不会拒绝会诊的要求。
和周从文接触的时间久了，张友愈发了解这个人。
但凡是涉及医疗上的事儿，周从文基本不会掺杂各种社会人思考问题的方式，都会尽心尽力的去看病、诊断、治疗。
收起手机，张友呲着大板牙走出主任办公室准备交班。
出门，张友就看见满走廊的加床。
他心情很是复杂。
加床都是周从文的，这人能干，相当能干。要是周从文肯到自己手底下当小医生就好了，张友心里想着。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自己的那点烂事，要不是周从文第一时间下手，怕是自己现在根本没脸见人。
不管是手术还是别的什么，周从文做的都无懈可击。
张友漫步在满是走廊加床的病区里，迎面看见周从文与肖凯走过来。
“小周教授！”张友一呲大板牙，热情的招呼道。
“张主任。”周从文在人前对张友还是很尊重的，他笑着招呼道。
“刚才隔壁的郝主任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有会诊，想找你掌一眼。要说隔壁医院，真是不靠谱啊。”张友唠叨着。
周从文微微一顿，“什么患者？”
“说是咯血，在医大一要急诊大抢救，然后患者去帝都再做检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小周教授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我估计那面的郝主任脑子进水了。”
肖凯听张友的描述，哭笑不得。
在省城就咯血咯的要大抢救，去帝都就好，这是什么患者？根本不可能么。
可周从文却微微皱眉，很认真的问道，“片子呢？”
张友一怔，随后笑道，“郝主任说这就过来，小周教授，你今天几台手术？”
“21台。”
“……”
张友听着这个数字，微微眩晕。
一天，一个医疗组，二十一台手术……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周从文能干，一走廊加床患者无声的说明一切，但张友还是有些懵。
“那我晚上去一会。”周从文道。
“我催着点，一早堵车。”张友道。
……
……
郝主任拎着沉沉的片子哼哧哼哧下了电梯。
他也着急，知道一早是外科医生最忙的时候。张友打了几遍电话催促，说周从文周教授今天有二十一台手术。
吹吧，二十一台手术，做的过来么？又不是三头六臂。
不过现在有求于人，郝主任也不傻，怎么会质疑张友。
他都能想到张友呲着大板牙，一脸得意的样子。
真是很讨厌的一个人，要不是自己实在没办法，院办谭主任还让找周从文看看，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来求张友。
下了电梯，郝主任擦了把汗，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小心翼翼的盘上去，假装自己还没秃顶。
中年男人，最愿意做这种不管是骗人还是骗己都骗不了的事儿。
拎着片子往里走，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郝主任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什么叫成天屎尿屁的梗，我跟你讲，童子尿是中医的说法，你以为西医里就没有尿液成分的药物么？”
“……”郝主任一怔，这都是什么东西。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张友说道，“小周教授，别开玩笑，我怎么不知道。”

第1314章 药物里的尿液成分
郝主任皱眉，是周从文在说话么？怎么他会说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呢。
开玩笑也不分场合不分轻重，在郝主任的心里，对周从文的印象打了折扣。
再怎么说都是世界第一的术者了，他竟然说西药里有尿液的成分，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不管什么西药，都是化学药剂，怎么可能和尿液有关系。
年轻人，开玩笑不知道轻重，这要是让患者听到当真了怎么办。
“从前急性胰腺炎的手术是普外科比较难的一个术式，胰腺么，自我消化，相当难处理。急诊剖腹探查，把胰腺的组织都切干净，就剩下胰管。”
郝主任拎着片子凑到大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医生坐在靠窗对门的位置，正在“大放厥词”。
“术后也很麻烦，引流管子插一身。不过现在急性胰腺炎的手术越来越是，就是因为有了新药。乌司他丁，治疗胰腺炎的药，了解一下。”
“从文，乌司他丁我听说过，你别转移话题，说个胰腺炎的手术就把话题岔开。”沈浪抓住周从文的话吧开始追问，“你刚才说的可是尿液。”
“对啊，谁转移话题了。”周从文不屑说道，“乌司他丁的主要成分是从健康成年男性新鲜尿液中分离纯化出来的一种糖蛋白，由143个氨基酸组成，相对分子质量约67000。”
“……”郝主任一怔。
“……”张友也是一怔。
沈浪惊讶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从健康、成年、男性、新鲜、尿液提取的药物，用来治疗胰腺炎？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你别上手术，我去找药物说明书，马上就回来。”沈浪刨根问底的劲儿上来。
他转身就跑，重复道，“我很快回来，你别走！”
周从文看见你郝主任拎着片子，微笑问道，“您找哪位？”
“郝主任！”张友连忙上前，“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周从文周教授。”
“小周教授，这位是一院的郝主任。”
“郝主任，您好。”周从文伸手，和郝主任握了一下。
“小周教授，你……您说的乌司他丁，是开玩笑吧。”郝主任满脑子水，他懵懵懂懂的问道。
“不是啊。”周从文笑道，“医疗上的事儿，我从来不开玩笑，是真的。”
“……”
张友和郝主任听周从文这么说，都是一怔。
“乌司他丁属于蛋白酶抑制剂，对胰蛋白酶、α—糜蛋白酶等丝氨酸蛋白酶及粒细胞弹性蛋白酶、透明质酸酶、巯基酶、纤溶酶等多种酶有抑制作用。”
“就是提纯的原料有些古怪，具体原理……”
说着，周从文的表情变了一下。
“912有位教授，遇到了一个难题，想要从中医里找治疗办法。”
“《本草从新&#183;童便》里说：凡跌打损伤、血闷欲死者、以热尿灌之、下咽即醒、一切金疮受杖、并宜用之。”
“所以他就琢磨乌司他丁能不能起到作用，后来被我家老板给训了。”
“……”张友与郝主任面面相觑。
周从文从急性胰腺炎说到本草纲目，又说到912的黄老，两位主任听的一愣一愣的。
“那位教授就因为乌司他丁的说明书里说是尿液提取物，但首先不是童子尿，其次呢，乌司他丁是要入血的，尿液成分经过提纯，可不是每个瓶子里装的都是尿。”
郝主任心中好奇大炙，这位小周教授说的事儿好像是真的。但仔细一琢磨，却又是那么的离奇。
“乌司他丁在咱胸外科的用处很多，比如说在治疗重症肺炎的时候，它作为广谱蛋白酶抑制剂，能够控制蛋白水解酶活性、抑制炎性介质释放、清除氧自由基等作用，在多种感染性疾病的治疗中均获得了良好效果。”
“从文！”
沈浪的声音传来。
“你说的竟然是真的！”
沈浪手里拿着药物说明书，大气不喘一口的跑进来。
“你真的去药局了？”
“对啊，我总觉得你是骗我。”沈浪道，“顺口胡说，就跟那次在手术室隔壁术间掏大粪的时候你说人体什么味觉感受器来着……”
周从文叹了口气，沈浪对这些事情的记忆力是真好。
他就不能记点有用的东西么？
郝主任连忙看过去，乌司他丁的说明书最上面，赫然写着一段话。
乌司他丁，为新鲜人尿中提取的一种能抑制多种蛋白水解酶活力的糖蛋白，属蛋白酶抑制剂。临床上可用于治疗急性胰腺炎，慢性复发性胰腺炎，亦可用于急性循环衰竭的抢救辅助用药。
还……真是……
“郝主任，这是那个患者的片子？”周从文不再说乌司他丁，而是笑呵呵的伸手接过郝主任手里的片子袋。
“呦呵，够沉的。”
“在我那住了6次院，抢救了6次。”郝主任努力把自己的思绪从成年男性尿液中提取的……咳咳咳，拔出来，和周从文说道，“还有去帝都的检查，奇了怪了，小周教授您帮我掌一眼。”
“我听张主任说，在咱这儿住院抢救，稍好点去帝都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对吧。”
“对对对！”郝主任连连点头。
沈浪的耳朵第一时间竖起来。
还有这事儿？
周从文看了一眼片子袋上的时间，没有着急，而是整理顺序。
“周教授，这是最早的。”肖凯马上按照时间顺序找到第一个检查资料交给周从文，随后他开始整理资料。
周从文早已经习惯了肖凯在身边，把里面的片子取出来，肺窗插到阅片器上。
患者左上肺叶有一个直径2cm左右的占位性病变，很显眼。
郝主任屏气凝神，他知道周从文是世界第一的术者，但他并不相信周从文能解决这个问题。
“是这样，第二张片子。”周从文道。
随即肖凯把第二张在帝都拍的片子递给周从文。
两张一对比，左上肺叶的占位性病变出了问题。只过了15天左右的时间，帝都拍的片子上却看不见明确的占位。
张友皱眉，郝主任没老年痴呆，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第1315章 老主任的凝视
“郝主任。”周从文一边盘着自己的小平头，一边轻声问道。
“嗯？”
“患者现在是月经期么？”
伴随着周从文盘着小平头的沙沙声响，他问了一句题外话。
“……”郝主任一怔。
月经期，这种生理性问题他的确问过，因为涉及到要手术，必须问。
可是月不月经的和咯血有什么关系么？
“郝主任？”周从文没听到郝主任回答自己的问题，转头皱眉看着他。
周从文的目光里凛然生威，仿佛主任凝视一名下级小医生，并且对他的沉默表示不满一样。
郝主任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他仿佛回到年轻时候，遭遇到了“老主任的凝视”。
“患者在月经期，所以和患者家属沟通后，手术延期，先抢救。”郝主任的回答脱口而出。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并没有批评他，“前几次的咯血呢？”
“……”郝主任顺着周从文的话回忆，马上意识到了一个规律。
患者每次咯血都是月经期，之前自己也没注意过，只认为是凑巧，导致想要做手术都要琢磨一下。
这里面有什么关系么？
应该没什么关系好吧。
老主任的凝视再次降临，目光如刀、如炬，郝主任连忙回答道，“也是月经期。”
“那大概率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周从文淡淡说道，“准备手术吧，切下来做病理检查。”
“啊？”郝主任诧异，“子宫内膜异位症？到了肺子里？”
“你不知道？”周从文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郝主任，目光中的那股子老主任的凝视味道更为浓重。
“……”
“子宫内膜异位症的病变可以波及所有的盆腔组织和器官，以卵巢、子宫直肠陷凹、宫骶韧带等部位最常见，也可发生于腹腔、胸腔、四肢等处。”
“胸腔、腹腔、肺脏的病变也比较常见，不应该不知道啊。”
郝主任听周从文的话，好险把头插到自己裤裆里。
这一段话听在郝主任的耳朵里，不是责备，胜似责备。
张友也怔怔的看着片子，他很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患者每次咯血都是月经期，渐渐的好了之后患者去帝都，已经是经期之后的事儿，做检查当然看不到什么。
可是这种猜测……是那么的无稽，像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哪怕是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的，张友也不相信。
“周教授，这病怎么来的？”郝主任不是很信，他询问道。
“现在还都是假说，一共有12种。”周从文笑了笑，“怎么来的不重要，怎么没才重要。”
“可是……”
“我去看一眼患者……你那面方便么？”周从文问道。
郝主任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患者可以转过来。”周从文已经想好了一切，“就说你联系了912的黄老，把我家老板抬出来总可以了吧。”
郝主任差点没哭了，要是这样的话，和认输有什么不同？自己认输是无所谓的，毕竟对面是黄老，是胸外科的老祖宗。
按照传承排序，自己似乎还得叫周从文一声小师叔。
所以该认怂就认怂，没人会说自己技术水平不够。
但是！
林院长和这面陈院长之间的恩怨，患者家属的身份地位，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打林院长的脸么。
“不方便是吧。”周从文沉吟，从郝主任的角度想这件事，“要说啊还真是很麻烦啊。”
“医疗以外的事情总是要考虑，甚至很多时候占据主导因素。这样吧，我悄悄的去，就说我是……白水市中心医院的进修医生，这样的话总归可以了吧。”
郝主任无语看着周从文，这位年轻人似乎很自信于自己的诊断，还给了自己近乎于无限的面子。
“手术，切下来做病理就明白了。”周从文道，“要是我诊断的不对，就把责任推给我，或者推给我家老板都行。”
“……”郝主任哪敢，他连忙说道，“周教授，要是诊断明确的话那就抓紧时间手术，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开胸探查，这么大的一个瘤子，怎么都应该。”
“是用胸腔镜。”周从文纠正道，“楔切，把子宫内膜异位切除就行，不用开胸。人家小姑娘才19，留那么大的一个刀口以后怎么穿泳衣。”
郝主任继续沉默。
患者在咯血，而周从文考虑的却是患者以后穿泳衣，怎么觉得他这么不正经。
“小周教授，这病转移到其他地儿可是不常见。”张友呲着大板牙笑呵呵地说道。
“不常见么？”周从文笑道，“我遇到过一个例子，在辅助生殖科，陈述病史的时候发现两口子啪啪的次数都很少，而且很不愉快。”
“哦？”
“因为子宫内膜异位落在道格拉斯窝里，太深了反而疼痛，甚至导致两口子有了心理阴影。”周从文讲了一个八卦，“所以呢，当时查完后按照子宫内膜异位症进行治疗，根本不用辅助生殖就好了。”
“还有这事儿！”
“这个属于比较常见的。”周从文笑了笑，“有一次我们江海市三院做一台阑尾切除，术后患者就瘫了。”
“……”
“……”
张友和郝主任一怔。
“检查发现椎管里有血，压迫神经。当时第一考虑的是麻醉医生的误操作，穿刺出血。”
“后来呢，经过会诊才发现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导致的，因为是第一次出血，所以才误以为是麻醉医生的事儿。”
两位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也不知道这是临床经验还是周从文信口胡说。
按说他这么年轻，怎么都不会比自己见的还要多。可周从文偏偏信手拈来，一个子宫内膜异位症他都能随便说出来好几个病例。
“我上台了，禁食水时间……6个小时就行，没问题的话下午三点开台。”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和郝主任交代道。
“那我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呢？”
“就说是912黄老的意见。”周从文把自家老板搬出来，镇压所有魑魅魍魉。

第1316章 巴黎综合症
把郝主任送走，张友呲着大板牙来找周从文。
“小周教授，诊断没问题吧。”张友略有担心的问道。
“应该没有，病史和影像资料都证明患者是很典型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导致的咯血。”周从文道，“不过要百分之百的话，还要看病理诊断。”
张友叹了口气，“可惜我不能去，真想看看术后老郝的嘴脸。”
“看不到。”周从文微笑，“病理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出。”
“可以术中冰冻，我和郝主任建议了。”张友兴奋地说道。
周从文看着张友笑了，张友这人啊，还真是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抓住所有机会显摆一下，哪怕和他没什么关系。
而且对方越是出丑，张友就越是开心。这种心态，和沈浪的八卦心态还不一样。
不过无所谓的，周从文并不在意这一点。
做完手术，周从文吃了口饭，联系郝主任赶去医大一院。
上次来，还是为了那个五联症的患者，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楚院士都把陆天成带回魔都。
陆天成，周从文想到那个曾经的上级医生，被PUA的做袖切手都会抖的家伙，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联系郝主任，周从文先看了一遍患者，随后送去手术室。
患者家属还有点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郝主任非要等一个年轻医生看过之后才上台。
不过具体医疗程序他们并不清楚，也没太多的疑虑。
“周教授，我约了术中冰冻，您做手术的时候稍微慢一点。”郝主任在换衣服的时候和周从文说道。
他的话语略有点生硬，想要在人前表现出正常的语气的确很难，哪有大主任和一名白水市的进修医生说话这么客气的道理。
“哦，那病理科那面你催一下。”周从文道，“手术很简单，十几分钟完事，剩下就是等病理。”
“要是……要是……要是……”
“要是什么？”周从文奇怪的问道。
郝主任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要是冰冻不是……不是的话，您能请教一下黄老么？”
“哦。”周从文笑道，“如果不是，我问问老板是无所谓的。”
“好！”郝主任搓着手。
周从文看着郝主任，微微一笑。
诊断失误？那么典型的事儿，所有症状都指向一个疾病，不会错的。
进术间，郝主任刚要刷手上台，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抱歉地说道，“周……医生，林院长的电话。”
“去接吧，我这面先开。”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郝主任匆匆去接电话，周从文刷手铺单子，打戳卡。
“小大夫，你姓什么？”巡回护士见周从文手脚麻利，腔镜很快建立，来了兴趣。
“周。”周从文道。
“周医生，你手术做的不错啊。”巡回护士笑道，“看看位置。”
“枪。”周从文伸手。
器械护士一怔，她没想到这么快。
“喂，你不等郝主任？”
周从文现在上了手术就自然而然的进入心流状态，没意识到这点，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先卡好位置，这台手术时间比较长。”
“不是做楔切么？我听说隔壁医院做一台楔切手术就十分钟。不像是郝主任，一天三四台手术就得做到下班去。我可怕接胸科的台，做得太慢，头疼。”巡回护士说道。
“手术时间很短，但郝主任要等术中冰冻。”周从文接过枪，顺了进去，位置卡的刚刚好，随后停住，“所以手术多长时间结束，取决于送病理的速度和术中冰冻的速度。”
“唉，咱们要是手术也和隔壁一样快就好了。”巡回护士趁着郝主任不在，啰嗦道，“咱一台手术要3-5个小时，隔壁一台手术最多一个小时。”
“我听说主刀的那位周教授很年轻呢。”器械护士说到这事儿，眼睛都亮了，“你看你，你也姓周，人家也姓周，都是外科医生，你现在还进修，人家都是大教授了。”
周从文挠头，苦笑。
“有一种病，叫巴黎综合症，你们听说过么？”周从文问道。
“那是什么病？”小护士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上个世纪日本人有钱了么，然后去巴黎的比较多。巴黎宣传的多好啊，浪漫之都，去了之后发现有无数的狗屎，说是狗屎之都还差不多。”
“切，瞎说什么，人家法国浪漫着呢！”
“也没那么好，有很多日本人去巴黎旅游回来出现恶心、失眠、抽搐、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自卑感、蒙羞感以及被迫害妄想症，甚至是有自杀倾向。后来经过日本心理学家的研究，被命名为巴黎综合症。”
周从文一段话，把小护士和麻醉师都说愣住。
“简单说，就是看上去很美。”
“你这是羡慕嫉妒。”器械护士鄙夷道，“你知道么，周从文周教授光是买彩票就中了八个亿！什么巴黎综合症，我看你就是羡慕嫉妒。”
周从文心中莫名悲伤。
就一个亿……怎么传来传去变成八个亿呢。
“我不是羡慕嫉妒。”周从文解释道，“被称为患病率最高的群体是20~30岁左右的年轻日本女性，尤其是出身富裕家庭的那些人。”
小护士瞪了周从文一眼，她觉得周从文在阴阳自己。
“这些人据称因文学和影视作品的影响，希望在巴黎从事时尚、旅游、传媒等工作，或是留学。然而在办理了打工度假签证之后，她们很快因饱受煎熬而提前归国。”
“没想象中那么好，类似的还有西藏。净化心灵什么的都是扯淡，那叫高原反应。”
“喂！”小护士愤怒的看着周从文，“我今年准备去sz的，你别瞎说。”
周从文耸了耸肩，眼睛眯了一下。
要是把小护士换到自己那面，每天脚不沾地，怕是她一早就牢骚满腹喽。
所以说距离产生美，这事儿还真是存在。
“我回来了。”郝主任匆匆忙忙赶回来，他抬眼看见枪都下进去，就等自己回来扣动扳机嘎嘎嘎做楔切，直接怔住。
周从文周教授这也太快了吧。

第1317章 22斤的酒量
周从文的腔镜手术做的真特么快，郝主任心中惊讶。
世界第一对于郝主任来讲只是一个概念，他知道周从文牛逼，但却不知道周从文能牛逼到这种程度。
自己干什么了？
就出去接个电话的工夫，周从文就已经做好前置手术，而且枪已经顺进去，站在手术台上和护士们聊了不知道多久的天。
估计他是尊重自己，所以才没继续做，郝主任凡事尽量往好处想。
“周……小周。”郝主任看了一眼，准备去刷手，“位置没事吧。”
“找好位置了郝主任，你上来打两枪就行。”周从文笑道。
“那我去刷手。”
郝主任匆匆忙忙去刷手，器械护士奇怪的看着周从文，“小大夫，你和郝主任是亲戚？”
“不是啊。”周从文道。
“可你跟他……他跟你……说话感觉怪怪的。”器械护士觉得有些奇怪。
“郝主任平易近人么。”周从文随口敷衍道，“我就是个进修的小医生，郝主任对我特别好。我要是郝主任的亲戚，早都调过来了，还能窝在白水市么。”
“啧啧，你是不是特别能喝？在酒桌上把郝主任给喝服了？我听说郝主任好酒，特别喜欢能喝的年轻人。”巡回护士站在周从文身后笑呵呵的问道。
“郝主任一般对下面的医生脾气都不……很一般，除非能把他喝服了，这事儿我知道。不过郝主任他太能喝了，据说是三斤白酒还能再喝点啤酒透一透。”器械护士补充道。
麻醉医生好奇的看着周从文，看着这个进修医生。
能让郝主任脾气这么好的跟他说话，这人的确有点意思。
但是单纯因为喝酒么？麻醉医生可是不信。
“我啊，在白水市中心医院，大家都说我是属仓鼠的。”周从文等郝主任上台的时候，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仓鼠？这是什么意思？”巡回护士觉得这个小医生很有趣，并不介意跟他多聊几句。
毕竟郝主任去接电话，周从文自己把手术往下做，缩短了手术时间，巡回护士对周从文的印象特别好。
“仓鼠，也是一种宠物，据说这玩意特能喝。”周从文隐去1962年动物学家做的试验，光说八卦，“我有一哥们，家里养的仓鼠，结果有一天喝闷酒发现小家伙眼巴巴的看着他。”
“咦！”巡回护士惊讶，“还有人养老鼠么？”
“姐，现在养宠物的稀奇古怪的，什么荷兰猪、仓鼠都有。”器械护士毕竟年轻，知道很多新鲜玩意，她笑呵呵的解释道，“我听说以前有人家里穷，闹老鼠，老鼠喜欢闻烟味就围着人让喷一口烟。”
周从文一怔。
这个梗好像是《鬼吹灯》里最开始说的，可到底霸唱什么时候写的这本书，周从文已经没了印象。
“仓鼠不就是老鼠么。”
“姐，那玩意可有意思了，我看我朋友家养了一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好看，好玩！”器械护士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问道，“小周大夫，你知道的还挺多，然后呢？”
“我哥们就喂它酒喝呗。”周从文道，“开始还喝北大仓什么的，后来发现仓鼠太能喝了，根本喝不多，甚至……比他都能喝，于是就改成军马场小烧。”
“……”
“真的假的。”
“军马场小烧据说有60度，能用火机点着，真的假的。”
“真的。”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他后来好信儿，把仓鼠的水盆子分成两个，一个装着白酒，一个装着水，结果那小家伙根本不喝水，一天好几两白酒。”
“！！！”
“要是按照公斤体重测算，仓鼠的酒量应该在22斤左右。”
“！！！”
巡回护士、器械护士和麻醉医生瞠目。
“不信！22斤？这也太扯了吧。”器械护士道。
“有科学家做过一个灌醉仓鼠的试验，评分0-4，0分就是完全没有感觉。”周从文开始引经据典，“4分就是喝断片。”
“口服的情况下，以7.5G/KG的情况下，仓鼠的评分是0.5，就是基本没什么事儿。”
器械护士开始心算。
只是周从文说的口服二字特别古怪，她琢磨了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一百斤的体重，那就是7两酒？”器械护士问道。
“差不多吧。”周从文也没仔细琢磨，反正就是八卦几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然后呢？”小护士问道。
“口服测试完就改成静脉，发现这回仓鼠不行了，酩酊大醉。”周从文笑道，“所以说仓鼠的情况应该是肝脏里有关于酒精代谢的酶比较多，所以口服的时候经过肝脏代谢，不出现醉酒的情况。”
“要是静脉给乙醇，直接进入血液循环，少了肝脏代谢的这一步仓鼠就没那么能喝喽。”
“啧啧，听起来蛮像是真的，你是不是瞎编的。”器械护士还是不信。
这时候郝主任已经刷手回来，他听周从文和护士聊的开心，心里感慨，还是年轻人，愿意聊骚小护士。
“小周，我和病理科打过招呼了，很快就能出结果。”郝主任打断了周从文与护士的聊天。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
对郝主任，他没办法说太多，具体一名进修医生这时候应该怎么说、怎么做，周从文也懒得去代入，然后进行无实物表演。
何必呢，把自己弄那么累。
郝主任上台，把枪抽出来自己重新校正。
巡回护士没说话，虽然郝主任的这种行为比较浪费时间，但那是一名主任不信任进修医生的必然举动，连郝主任自己应该都没意识到。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
可是20秒后，郝主任手里的枪又一次落下，痕迹与周从文放枪的痕迹一模一样。
“郝主任，你说你，何必呢。”巡回护士鄙夷道，“瞎耽误工夫。”
郝主任印证了周从文的技术水平，人家手术做的的确是快。
他也没有为了反对而反对，周从文落枪的位置的确是好，那就这么打呗。
两枪下去，楔切结束，巡回护士一溜小跑去送病理。

第1318章 按在马桶上摩擦
郝主任有些忐忑，刚想和周从文说点什么，屁股兜里揣的手机响起。
“郝主任您可是真忙。”麻醉医生见巡回去送病理，便站起来笑呵呵地说道。
“唉，别提了。”郝主任叹了口气，“科里面一堆烂事。”
“怎么了？”麻醉医生一边走过来，一边问道。
郝主任又叹了口气，但没说话。
麻醉医生从他屁股兜里摸出手机，“科里的。”
“帮我接一下。”郝主任把头探出无菌区，耳朵差点没掉地上。
他嗯嗯啊啊了两句，也没做什么指示，就让麻醉医生挂断电话。
见郝主任一脸愁容，麻醉医生问道，“郝主任，出医疗事故了？咋回事，我怎么没听说。”
“唉。”郝主任又一次长叹了口气，“一个患者，还没等手术呢，莫名其妙的就出事儿了。”
周从文听到刚刚下级医生和郝主任汇报情况说到了脑电图，也很好奇，便询问道，“精神症状？”
“咦？”郝主任咦了一声，但旋即想起周从文刚在自己身边，一切了然，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一个老年患者，肺癌。”郝主任下意识的回答道，麻醉医生站在后面刚要把手机揣回郝主任的屁股兜里，见到这一幕，微微一怔。
到底谁是主任、谁是进修医生？
怎么好像反过来了呢。
那个姓周的小医生问话的时候满满的大主任的威严，而郝主任被他的气场压制，像是住院总。
这个小医生……看着不像是他说的那么简单，麻醉医生心中疑惑，更多的目光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患者咳嗽咳痰，先消炎再手术，过程没什么问题。可是住院几天后，患者嗜睡、失语、呼之不应，今天一早大小便失禁来着。”
“……”麻醉医生一怔，“郝主任，咋回事？”
“我哪知道，请全院会诊，做了脑电图，再找神经内科看呗。没有脑出血，没有脑梗，总之很怪。”郝主任愁苦地说道。
“核磁和CT都做了？”麻醉医生问道。
“做了，该查的都查到了，脑子没事，但就是昏迷、大小便失禁。”郝主任愁苦的叹了口气，“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这人要是倒霉起来啊，放个屁都能砸脚后跟。”
“患者家属……”麻醉医生小心问道。
“患者家属一直追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郝主任道，“还能怎么回事，就是老糊涂了，正好赶在住院期间出现。”
“脑电图显示示间歇性节律性δ活动、背景β活动，无癫痫样放电？”周从文忽然问道。
“啊，小周你听的这么清楚啊。”郝主任道，“好像是，脑电的那些术语我也不是很清楚，让神经内科会诊吧。”
“那还真有可能是你们治疗的事儿。”周从文淡淡说道。
“！！！”郝主任的手一紧。
周从文，他真的是来踢场子的！
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稀溜溜的满身都是，郝主任口鼻之间都是恶臭。
“小大夫，别胡说！”器械护士瞥见郝主任口罩外面的表情变的很难堪，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连忙帮周从文解围。
她对周从文的印象很好，刚刚那句话的确不是一名进修医生能说的，所以小护士连忙用话语拉住周从文。
“哦，我说的是患者有可能是抗生素脑病。”周从文淡淡说道。
“啥玩意？抗生素脑病？”郝主任一怔，下意识问道。
麻醉医生也好奇的看着周从文的侧脸。
“没看见患者，我就是随便说说。可能，我刚才说的是可能。”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郝主任的眉毛不断痉挛、跳动，连同上下眼睑，跳动的频率高的让他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Ⅰ型抗生素闹病伴抽搐或肌阵挛，一般出现在抗生素使用后数天，以头孢类与青霉素为主，脑电图异常但MRI正常，头孢类引起的抗生素脑病常伴有肾功能异常。”
“Ⅱ型抗生素脑病伴精神异常，偶合并抽搐，脑电图异常不常见，MRI正常，抗生素使用数天后出现，由喹诺酮类、大环内酯类、磺胺类与普鲁卡因青霉素引起。”
“Ⅲ型抗生素脑病伴小脑体征，抽搐罕见，伴MRI异常，脑电图非特异性异常，甲硝唑使用数周后出现。”
“……”
“……”
“……”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周从文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看那架势，他才是主任，而郝主任只是一个临床的小医生。
麻醉医生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医生有意思。
“小周。”郝主任第一个清醒过来，他艰难的想要控制住脸部、眼睑、眉毛的抽搐，苦涩地说道，“那是神经内科的病，和咱们胸外科没关系。”
“哦，郝主任很少遇到类似的情况吧。”周从文淡淡一笑，“传染病院治疗肺结核的时候，有可能出现类似情况。话说啊，抗生素脑病要是有研究的话，的确属于咱胸外科和呼吸内科。”
“！！！”
周从文毫不犹豫的把郝主任按在墙上、按在地上、按在马桶里摩擦。
一溜火星带闪电，郝主任的脸皮已经被磨没。
“别瞎说，结核的患者见多了。”麻醉医生见郝主任脸色难看，连忙打圆场。
“以上三种是大概率情况，还有一种是口服异烟肼后出现的脑病。
它不符合以上分类，抗生素脑病出现在数周到数月之间，精神症状为主，抽搐罕见，脑电图非特异性改变常见。”
“所以我们胸外科和呼吸内科对抗生素脑病应该有所研究。”
“……”郝主任差点没哭出来。
等个术中冰冻的时间，自己被周从文一顿祸祸。
他蹬鼻子上脸，关键是周从文还不着急上脸，就在那一顿蹬，蹬的自己鼻子酸呼呼的难受。
“郝主任，你和神经内科的主任说一下情况。”周从文道，“提个思路，毕竟我也没见患者，只是猜测。”
“……”
郝主任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下台，又去打电话。

第1319章 你这么牛逼，你家主任知道么
这回手术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刚刚郝主任接电话离开的时候周从文和小护士有说有笑的聊着仓鼠喝酒的事儿，但郝主任又一次出去，手术台上的气氛尴尬莫名。
这回不光是麻醉医生，连小护士都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郝主任那操蛋脾气能对一名进修医生这么客气？
郝主任身为一科的主任，他能听进修医生的意见？
郝主任和这位“进修医生”说话的时候，态度明显不对劲儿。虽然称呼他为小周，但言语之中带着一些卑微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小大夫。”器械护士看着周从文，口罩外面露出来的脸庞……不是英俊，而是带着一股子的英气。
英气勃勃。
小护士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脸都不知不觉的红了起来。
“嗯？”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
眯眼睛可真好看的，眉眼弯弯又不失硬朗，小护士心里想到。
“你别瞎说，我虽然不是本科毕业，但从事临床也已经四五年了，怎么就没听说过抗生素脑病的事儿。抗生素，大不了过敏，怎么可能有脑病呢。”
小护士腼腆的问道。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大，而是类似于耳边呢喃一般。
手术室护士的泼辣作风一下子烟消云散。
“哦，虽然不常见，但是我们胸科医生基本都知道口服异烟肼是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周从文淡然回答道。
我们……
胸科……
这话说得，好像郝主任不是胸外科医生似的，麻醉医生和小护士都保持沉默。
“至于具体原理么……”周从文沉吟了一下。
“切，是不是说不出来。”小护士娇娇柔柔的斥道。
麻醉医生差点一头撞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光是听声音，他就知道这名小医生已经在不经意之间俘获了小护士的芳心。
估计下手术让器械护士跟着这位小周医生走都没问题。
“那倒不是，就是理论比较枯燥，怕你听烦了。”周从文道。
“你说说么。”
小护士最后的一个语气词宛转悠扬，柔肠百转千回。
“首先呢，抗生素有可能干扰中枢神经系统抑制性递质γ—氨基丁酸受体的功能，导致抗生素脑病。”
“其次，抗生素抑制其他神经递质，导致突触水平氯传导下降，出现神经症状。”
“第三……”
“第五……”
“第十二，抑制中枢神经细胞Νa+-Κ+-ATP酶，使静息膜电位降低，细胞外钾浓度增高等机制，使神经元兴奋性增加，从而出现抗生素脑病症状。”
“基本就这些，按照郝主任说的情况，我估计患者是抗生素脑病的可能性极大。”
周从文最后盖棺论定。
虽然他说话依旧是可能、好像、大概率，充斥着医生的逻辑，但接连十二条理论支持把麻醉医生和小护士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回不信都不行。
小护士看周从文的眼神里满是桃花，春意盎然。
麻醉医生有些诧异，“小周医生，你们白水市的医疗水平这么牛逼么？话说，你这么牛逼，你们主任知道么？你来进修什么？撩我家护士？”
“呵呵。”周从文淡淡一笑。
正聊着，郝主任走进来，他问道，“小周，神经内科主任问怎么诊断的。”
周从文想了想，“郝主任，我跟他说。”
说着，周从文把头探出无菌区，郝主任把电话放到周从文的耳边。
“喂，你好。”
“哦，是这样的。”周从文清了清嗓子，“我没见到患者，就是提出一个意见供参考。”
“在抗菌药物使用过程中出现嗜睡、神志不清、躁动、失语症、舞蹈病、手足徐动症、癫痫、肌阵挛和昏迷等脑病症状。
发病时血液生化及脑脊液检查无异常，头颅MRI及脑电图或有异常，停用相应抗菌药后症状能缓解或消失。”
“同时排除其他原因，如脑炎、脑血管病变、感染中毒性脑病、水电解质及酸碱平衡紊乱、尿毒症性脑病、高血压性脑病、代谢性脑病、透析失衡综合征及使用其他药物所致神经精神症状，就可以考虑是抗生素脑病。”
“对，我们这面做手术呢，有什么事儿下去之后再聊。”
“治疗啊。”周从文顿了一下。
“没有特异性治疗，停药后患者症状减轻，基本就能好。要是伴有肾功能异常的话，可以对症给透析。”
“对，一般12-24小时就能缓解，比较好确定。要是吃不准，可以暂停抗生素的使用，你们再想别的办法。等其他检查结果出来，这面也就该知道是不是了。”
“行，那我这面做手术。”
说完，周从文抬头，看了一眼郝主任。
诊断、治疗，一切顺理成章，郝主任无话可说，只能挂断电话。
他默默的看着周从文，一脸诧异。
“治疗结核的时候了解的并发症。”周从文很随意的解释道，“很简单的。”
很简单，郝主任泪流满面。
自己是一个科室的主任，说得上临床经验丰富的一逼。
可是自己却从来都没听说过什么见了鬼的抗生素脑病！周从文，他……郝主任目光复杂的看着周从文。
一不小心，就被他给装到了。
“小大夫，你还治疗肺结核？”小护士满眼桃花的看着周从文。
“差不多吧，有些结核性胸膜炎的患者我们也看。虽然这病要去传染病院，可……咱临床的情况你也知道。”周从文笑了笑。
他觉得小护士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便用最快的速度岔开话题。
“说起肺结核，这病还真是蛮有意思的。”周从文笑道，“林妹妹得的是肺结核，其实就审美而言，国内国外都差不多。”
“谁说的，他们……审美好像差很多。我看在外国的什么国际名模，咱们共和国的，看起来都丑的要命。”
“那是刻板的偏见，他们故意的。”周从文道，“那帮人就那德行，不用搭理他们。”
“……”
“外国人也认为得了肺结核之后的临床症状是美的，苍白、瘦弱就是美，和林妹妹一样。”

第1320章 你是隔壁医院那位么
“别开玩笑。”
“真的。”周从文道，“18世纪时，某些欧洲人以得肺结核为荣。为了得肺结核，他们在冬天不吃饭、少穿衣服，就为了挨饿挨冻，得上肺结核。”
“！！！”
“不过上面说的办法只能感冒、肺炎，距离肺结核还很远。所以他们甚至还故意接触肺结核患者，以求生病。”
“真的假的？他们有病么？”小护士一脸崇拜。
她已经被周从文三言两语给聊晕了。
“当然是真的，狄更斯你知道吧。”周从文问道，“就是写雾都孤儿、双城记的那位。”
小护士有点迷茫，但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假装知道的点了点头。
“结核病导致的死亡，甚至被狄更斯描述为优雅得令人起敬。”
“呃……”
“白瘦弱，谁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这种审美。”周从文耸了耸肩。
“这都是什么三观。”麻醉医生疑惑。
“梅毒，在肺结核后开始成为热门的传染病。”周从文开始八卦，引经据典地说道，“法国大文豪莫泊桑长期致力于多人运动，发现自己终于成功得了梅毒时，欣喜若狂。”
“！！！”
“！！！”
郝主任无奈的苦笑。
有关于梅毒的事儿，他大概知道一点，但要像是周从文一样说的清清楚楚就做不到了。
“莫泊桑在自己得了梅毒之后，很兴奋的给朋友写信——你永远不会猜到我的医生刚刚在我身上的奇特的发现，痘疱！痘疱！大痘疱！国王弗朗西斯一世死的那种病。壮观的痘疱，纯净而简朴，是精美的梅毒啊！我为它而骄傲！”
“他们是不是有病！”
于是手术室里又开始了对梅毒的讨论。
周从文开始描述梅毒的“艺术气质”以及“吸引力”，把话题扯到了九霄云外。
听着周从文扯淡，郝主任心潮起伏。
他的心思一直在患者身上，忐忑不安，琢磨如果不是什么所谓的子宫内膜异位症的话该怎么办。
而周从文却轻松到了极点，车速飞快却又总觉得他没满嘴黄段子。
难怪医大二院那面说这位周教授是个老流氓，传言有时候还是挺准的。
15分钟后，电话响起，巡回护士跑出去接座机。
很快，外面传来巡回护士的吼声，“郝主任，冰冻诊断是子宫内膜可能性大！”
声音粗犷，带着回音，手术室满走廊的人都听到了，都是一怔。郝主任一个胸科主任，怎么还和子宫打上交道了呢。
听到巡回护士的吼声后，郝主任的手脚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
周从文的诊断是对的！
的确是子宫内膜异位症。
郝主任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想了一下，郝主任刚要张口，却看见周从文转身下台。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走了。”周从文道。
“……”郝主任看着空空荡荡的手术台，直接傻了眼。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自己才会这么做，这属于主任的特权。而眼前的这种情况……
郝主任孑然无语。
但周从文人高腿长，大步迈出手术室，一点都不留恋。郝主任愣神的工夫，就看见周从文身影已经要消失。
他连忙追上去。
“小周！”
“嗯？”周从文回头，疑惑的看着郝主任“手术……做不下来？”
郝主任被周从文一句话差点没噎死。
尤其是周从文的眼神种带着的那种诧异莫名，让郝主任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真的？”周从文见郝主任一脸错愕的神情，自己也怔住。
“哪有哪有，我能做下来。”郝主任连连摆手，他走出术间，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周教授，谢谢。”
“客气，赶紧去关胸吧。”周从文笑道，“我回去了。”
说完，他和郝主任握了握手，迈步离开。
郝主任心情极度复杂，目送周从文离开。
他恍惚回到术间，巡回护士问道，“郝主任，你的进修医生脾气挺大啊。我就没见过他这种进修的人，怎么把主任扔台上，自己走了呢。”
郝主任无语。
麻醉医生深深的看了一眼郝主任，问道，“郝主任啊，那位是隔壁医院的那位么？”
“！！！”
郝主任心里骂娘，但还是不说话。
器械护士年轻，而且满脑子都是激素，已经被冲昏了头，完全没注意到麻醉医生话里面的意思。
她疑惑道，“什么隔壁医院，不是咱们的进修医生么？”
郝主任重新刷手，心里有些郁闷。
周从文说什么了么？好像没有。
可是人家来了之后解决了一个自己头疼的……不对，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解决了两个让自己头疼的问题后，转身就走，这面麻醉医生已经猜出来他的真实身份。
刷手回来，郝主任听到麻醉医生和器械护士正说着，“别惦记了，我估计他是隔壁医院的周从文周教授。”
“不可能，郝主任说了……郝主任，他是你手底下进修的医生，对不对！”器械护士问道。
郝主任沉默的刷手、消毒，这台手术做的哦，所有时间都浪费在刷手上了。
麻醉医生见郝主任的模样，大约猜出了几分。他知道自家医院和隔壁医院的恩怨，也不揭穿。
但器械护士不同意，连声问道，把郝主任问的那叫一个烦躁。
这姑娘简直太不懂事，怎么一直问这些事儿。
……
周从文不知道郝主任的烦恼，他去换衣服，坐在更衣室里也不着急，先点了一根白灵芝。
子宫内膜异位症这种病属于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只要见过一次，以后就不会出现漏诊的情况。
至于郝主任能不能学会，周从文估计大概是会的。
只是一个罕见病而已，周从文并没有多在意。默默的抽着烟，心里琢磨着主动脉瓣和二尖瓣的手术。
对于这类手术，属于挖心胸祖坟的术式，周从文却毫不手软。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现在都认为循环介入只能做点冠脉，心胸还有大片的自留地。
既然是这样，那就让心胸的人知道知道不思进取的后果。
周从文叼着烟正在琢磨手术，更衣室的门打开，一个人急匆匆的走进来。
他看见周从文后怔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后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周教授。”

第1321章 巧遇
周从文听有人叫自己，转头看去。
“您是……”
“我是一院院办主任，鄙姓谭。”院办谭主任不动声色的露出一个笑脸，快步走上来和周从文握手。
“谭主任好。”周从文和院办谭主任打了一个招呼。
院办主任么，周从文从来都不在意这种人。看他的样子似乎见过，但周从文真心是懒得琢磨到底在哪见的。
院办主任，小人物而已。
周从文明白能当院办主任的都是院长身边的人，是大院长的心腹，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然而医大一院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见周从文对自己冷漠，院办谭主任也有些挠头。
不过只是微微尴尬，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遇到周从文绝对不是巧合，肯定是因为那个咯血的患者。这一定是郝主任想明白了，找周从文来会诊。
院办谭主任脸皮极厚，周从文的冷漠并不影响他脸上的笑容。哪怕用热脸去贴周从文的冷屁股，他也毫不在意。
“周教授，您来会诊啊。您说您就在隔壁医院，没事经常来我们这儿看看，指导一下工作。”院办谭主任笑眯眯的问道。
“来看一眼。”周从文不知道究竟，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急匆匆的来找郝主任，是有个患者要急诊会诊。”院办谭主任道，“正好遇到周教授您，您帮着掌一眼？”
“哦？”
说到病例，周从文的态度不再冷漠。
院办谭主任见周从文的眼睛里放出光，心中冷笑。什么世界第一，就是一条临床的手术狗而已。
“是这样。”院办谭主任心里鄙夷，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溢了出来，“有个患者最近感冒，拍了片子，诊断……”
“诊断什么？”周从文问道。
“心脏异物。”院办谭主任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看看是不是肺炎，结果发现问题了。”
周从文顿了一下，默然看着院办谭主任，等他继续说。
要是一般的患者，院办谭主任肯定不会亲自出马，这事儿跟机关、跟院长就没关系。
这里面的种种纠葛周从文光是听一嘴就知道可能是怎么回事。
但异物到底是什么才是关键，而能不能取出来，是要琢磨的。至于患者是谁，怎么弄进去的，和周从文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见周从文不说话，院办谭主任叹了口气。
“周教授，不瞒您说，那是个VIP患者。”
周从文点了点头，嘴里叼着白灵芝，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院办谭主任。
“患者今年30岁，两年前她28的时候因为妊高症在我们一院住院治疗。当时我们刚刚学会深静脉穿刺置管，就给患者留了一个静脉通道。”
周从文皱眉，“是导管前端脱落……不对，X光要是能看到的话应该是导丝。妈的，导丝没抽出来，被推进去了？！”
院办谭主任一阵尴尬。
周从文名不虚传，眼睛是真亮！自己刚说了一个头，周从文就猜到了结局。
“这不是患者最近发烧么，我就带着她来医院检查。拍了一个X光片，出了片子放射科主任看了一眼，和我偷偷的说患者肺炎不重，但心脏里有异物。”
一边说着，院办谭主任一边搓手。
这事儿的确棘手。
“这种事情在外面说不方便，我就来找郝主任。”
“片子呢。”周从文凝神问道。
“在放射科，我琢磨着……”
“做B超看看吧，话说你们医院的血管介入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院办谭主任一脸懵逼。
讲各种耍心眼、各种小伎俩，无论是谁他都不认为自己会占下风。
可是说到临床上的技术，院办谭主任直接傻了眼，他基本上来讲是一窍不通。
下面的那群主任，一个一个在酒桌上吹牛吹的山响，真到用他们的时候就夹起尾巴装孙子。
一瞬间，院办谭主任对周从文的印象好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恭维。
“是这样啊。”周从文知道院办谭主任的情况，他认真说道，“你们血管介入水平如果可以，能取出来，我就不多事儿。但要是不行的话，我跟着看一眼。”
“呃……”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话咱先放到一边，我就说一种可能性。”周从文认真说道，“如果还有一丝希望，就别开胸或是切开血管。那样的话损伤太大，也不好和患者家属解释。”
听周从文这么说，院办谭主任心中疑惑。
周从文竟然还考虑到自己不好解释？这事儿跟他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他这……考虑的也太周全了一点，和疯传中的那位跋扈年轻医生不一样。
“创伤太大，无论是对患者还是医院都不好。”周从文又确定的说了一句，“所以呢，我多嘴问问你们血管科的情况。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苟主任吧。”
“对！”院办谭主任见周从文知道自家血管科，马上精神起来，“苟主任的水平很高，周教授您是怎么认识苟主任的。”
“去年在江海市三院，透视机下做手术，苟主任那面出了点情况，我帮着搭了把手。透视机么，和DSA机器不一样，不怨苟主任。”
院办谭主任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自己刚说完苟主任的水平高，周从文随即就举了一个反例。
他难道是故意的么！
“谭主任，你看需要我么？”周从文问道。
“需要！”院办谭主任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但随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周教授，您可是世界第一，要是能来搭把手那可太好了。”
“不用找郝主任。”周从文直言不讳地说道，“这病要找血管科。”
“可导丝在心脏里啊。”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切开？你以后怎么跟VIP的患者家属解释？说你们医大一下深静脉置管的时候脑子进水了，把导丝给推进去没拔出来？”
“……”
“血管科有自己的优点，要是能无损取出来是最好的，实在不行需要开刀的话，也需要血管科和心外科一起配合。”
听着周从文的话，院办谭主任心情极为异样。

第1322章 滚出去
“那给周教授添麻烦了，刚说您常来指导工作，这不就赶巧了么。”院办谭主任客客气气的说完，站起身，恭敬的给周从文鞠了一个躬。
这人有点意思，周从文没有躲避，也没有客气，而是反复打量院办谭主任。
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不认不识的，就说请自己指导工作，这人着实有趣。
“我先和血管科苟主任联系一下？”院办谭主任并没有认为周从文无礼，最起码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用商量的口吻征求意见。
“先联系B超室，我亲自给患者做个B超，然后定一下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周从文很从容地说道。
亲自。
院办谭主任虽然知道周从文很牛逼，可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怔了一下。
不过既然已经跪了，那就跪的彻底一点，总好过以后被黄老追着打。
在波尔多见识了黄老的嚣张跋扈后，院办谭主任的心里黄老再也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老者，而是一名顶级的、目光就能杀人的学阀。
他可不敢得罪黄老，也不敢得罪周从文。
按照周从文的意思联系B超，随后带着周从文去B超室让他“亲自”给患者做心脏超声。
一路上，院办谭主任小心翼翼的陪着周从文聊着患者的情况，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告诉周从文更多的事儿。
来到B超室，患者躺在诊床上，一名头发花白的医生正在给她做B超检查。
“吴主任，你起来一下。”院办谭主任毫不客气，走过去拍了拍那名医生的肩膀。
B超室主任一怔，他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
见是院办谭主任，B超室主任挤出一丝笑，“谭主任，患者……”
他已经看出来患者的问题，觉得相当棘手，但当着患者和患者家属的面不好多说，所以有些为难。
“吴主任，你先起来。”谭主任像是没看见吴主任的表情，毫不客气地说道。
他说话的态度与和周从文说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B超室主任怔了足足有3秒，疑惑的放下B超探头，犹犹豫豫的站起身。
“周教授，您请。”院办谭主任又换了一副面孔，恭恭敬敬地说道。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院办谭主任。
周教授是谁？
这个疑问像是乌云一样在众人的心头盘旋着。
当他们看见一张年轻且英气勃勃的面庞出现的时候，心中的惊讶更加旺盛。
B超室主任很是不高兴，他看着谭主任问道，“他是……”
“周教授。”院办谭主任道，“我请来的。”
B超室主任心里有些郁闷，这是B超室，是自己家，却被院办谭主任撵出去，有这样的么。
尤其是看见周从文那张年轻的脸庞，他特别不高兴地说道，“谭主任，患者的情况比较……”
没等他说完，谭主任冷冷的低声斥道，“出去。”
“！！！”B超室主任一下子傻了眼。
院办谭主任是有名的笑面虎，平时欺上瞒下的事儿做的不少，他绝少冷眼相对，都是背后使坏。
今天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么。
B超室主任满心屈辱，但不敢还嘴，夺门而出。
周从文没理会这面的小计较，他一屁股坐下，问道，“三维的吗？”
“是三维的，用过么？”一个小医生见周从文比自己还年轻，加上B超室主任被撵走，心头来气，顶着院办谭主任犀利的目光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略懂。”
擦了耦合剂，周从文调节B超机器，开始给患者做检查。
刚刚和院办谭主任简单聊了几句，周从文知道两年前医大一院刚刚学会做深静脉穿刺和PICC，当时估计是术者有些紧张，导丝都忘了拔出来。
这种事儿啊，周从文也比较无语。
不过任何一个新技术在开展的时候，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周从文并不在意给人擦屁股，但前提是开展的新技术。
要是做阑尾炎切到左侧，周从文肯定上去一脚把术者糊到墙上去。
B超显示——上腔静脉内可见导丝，导丝自上腔静脉—右房—三尖瓣—右室内.导丝在右室内折返，穿过调节束。
三维超声下扫查：导丝与调节束随心动周期同时活动，分界不清，再经三尖瓣回到右房，再入下腔静脉。
下腔静脉内可见导丝回声。三尖瓣前叶收缩期轻度脱向右房，深4.0mm。
CDFI显示：三尖瓣口见返流，返流面积7.3cm2，最大返流速度212cm/s，PG为17mmHg。
“记录。”周从文一边专心做B超，一边说道。
原本坐在一边负责记录的医生怔了下，不情不愿的在院办谭主任的目光下开始记录周从文说的各种数值。
“右房、右室、上下腔静脉内可见异常回声，三尖瓣前叶轻度脱垂，三尖瓣中度关闭不全。”
周从文正在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小谭，怎么回事。”一个声音说道，“怎么把吴主任给撵出来了。”
林院长怒气冲冲的走进来，他怒视着院办谭主任。
“做检查呢，滚出去。”周从文冷声斥道。
“……”林院长顿时怔住。
自家医院，竟然有人让自己滚出去！
他横行医大一院已经很多年，这话还是第一次听说，整个人都愣住。
院办谭主任差点跪下。
周从文，小祖宗诶，您怎么不会客气点呢。
不过院办谭主任决断明快，波尔多中心医院黄老盛气凌人的样子出现在眼前，仿佛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有犹豫，院办谭主任马上拉住林院长的衣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院长，出来说，出来说。”
“他是谁！”林院长没反应过来，当院办谭主任拉住自己的时候他心底的火山“轰”的一声爆发，无数怒火像是岩浆一般漫天都是。
“林院，我跟您单独汇报，单独汇报。”院办谭主任一边拉着林院长，一边冲着他使眼色。
一时间院办谭主任的眼睛乱飞，差点没飞出眼眶，砸在林院长的脸上。

第1323章 无损取出
被院办谭主任死命的拉出来，林院长一肚子气。
他的眼睛都要被气的鼓出来，活像是一直瘌蛤蟆。在自家医院，林院长还是第一次受这种气。
当年陈院长怎么样？够跋扈吧，还不是让自己硬生生给挤走。真特么没规矩，得好好教训一下B超……
“林院，林院，您听我说。”院办谭主任低声耳语。
“你说！”林院长怒声吼道。
“您小点声，别把自己气坏喽。”院办谭主任拉着林院长找了一个僻静的地儿。
“怎么回事！”林院长怒气正盛，他恶狠狠地说道。
“林院，这不是那谁……咳咳咳，两年前因为妊高症在咱这面住院，您还记得么。”
林院长哪能记得这些事儿，他犹豫了一下。
“那时候咱们医院刚学会下PICC，他儿媳妇还矫情，每次扎针要么说疼，要么说紫，就给下了一个深静脉。然后……唉，导丝留血管里了，现在漂进了心脏。”
“……”
林院长一下子怔住。
导丝留在血管里，漂进心脏……他虽然不是搞医疗的，但这句话浅显易懂，林院长全身的汗毛孔刹那之间全部张开。
无数寒气涌入，他打了一个哆嗦。
“我也看见了！”吴主任怒气冲冲地说道，“谭主任，你在哪找的年轻人，他会做个屁！”
虽然愤怒，可B超室吴主任的声音压的极低。
这件事情太大，吴主任不敢声张。可声音虽小，却怒气十足。
“怎么回事。”林院长紧声说道。
因为太过于紧张，他的声带挛缩，有些嘶哑。
院办谭主任连忙说了事情经过，当他说到遇见周从文，“顺便”请他来看看的时候，林院长的表情有些怪异。
“林院，周教授说的意思，我感觉是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拿出来。”院办谭主任擦了擦满头的汗水，终于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说什么呢。”B超室吴主任鄙夷道，“至少要切开血管取吧，这玩意就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你知道手术刀口有多大么！”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
看见吴主任比划了一个30cm的切口，林院长的眼皮子直跳。
的确，切开至少要全麻，而且患者……患者……一想到有钢丝在血管、心脏里，林院长一个头就变成两个大。
“那怎么办！”林院长一边想着怎么推诿责任，一边低声怒斥。
“你说什么呢。”院办谭主任压低声音说道，“那是周从文，心胸手术世界第一，他说有可能！”
“切。”B超室吴主任冷笑，但没有反驳。
在他看来这还用反驳么？
别说是钢丝在血管里已经两年了，就算是刚推进去想要取出来也根本不可能。
钢丝，那是钢丝，滑不留手。
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可能做到。
院办谭主任这是在做梦，特么的不懂临床的人真是很麻烦，吴主任心中不屑，但当着林院长的面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大理石地面，刚刚装修好的住院部大理石泛着光假装发呆。
“周从文他就是这么说的？能无损取出来？”林院长问道。
“他说要‘亲自’做B超，看看能不能手术。要是可以的话……我感觉周教授的意思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出来。”
院办谭主任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在给自己打气，让林院长放心。
“这特么都什么事儿。”林院长低声骂道，“当时是谁做的！”
“林院，先看看周教授能不能解决？”院办谭主任提醒道。
林院长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点点头。
被周从文骂了一句……他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忍下来。
毕竟谈钱有一个天大的麻烦，虽然吴主任不认可，但林院长却下意识对的相信周从文。
不相信还能怎么办？
一想到后果，林院长就一脑门子的官司。
“接下来呢？”
“我去问问周教授。”院办谭主任已经通盘考虑好，“要是能做，我去和患者家属说，就说做个检查、造影，当做是体检了。”
“可以么？”
“试试看，不行的话再说。”院办谭主任道。
林院长不置可否。
这时候他什么都不能说。
遇到大事，当领导的肯定不能给出明确的指示，这样的话下一步自己才会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事情就让谭主任去办，办好了大家都开心；一旦办不好，让他背锅就是。
院办谭主任有这个觉悟，所以林院长只是阴沉着脸保持沉默。
交代完一切，院办谭主任见林院长不说话了，知道该自己出面，便回去看看B超的结果。
正好周从文走出来，院办谭主任连忙使了一个眼色。
“收入院吧。”周从文来到院办谭主任身边小声说道，“能做。”
能做！
这两个字传到院办谭主任耳朵里，像是天音一般悦耳动听。
“和患者家属怎么交代，我不管。”周从文道，“手术我尽量拿下来。”
“啊？尽量？”院办谭主任一怔。
周从文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瞥了一眼院办谭主任，“临床上的事儿，谁能说百分之百。”
“怕是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吧。”吴主任冷声说道。
周从文上下打量了一眼吴主任，微微一笑。
“周教授，您别和他一般见识。”院办谭主任连忙说道。
他是真怕周从文撒手不管。
“我……”
“你特么闭嘴！”院办谭主任急切之下骂道。
周从文笑了笑，“吴主任，是吧。”
“怎么。”
“没有，就是问问。”
说完，周从文挥了挥手，“谭主任，急诊手术吧，提单子。患者家属那面你看，让苟主任上台给我搭把手。”
“好！”院办谭主任毫不犹豫地应道。
周从文也没再看吴主任，跟着院办谭主任大步离开。
吴主任冷笑，他没有跟着，而是回头去找B超上的影像。
当他看见钢质的导丝在上腔静脉开口处有黏连、贯通心脏，尾端在下腔静脉的时候，冷笑愈发浓郁。
就这？
周从文要无损的取出来？
这是自讨其辱！

第1324章 就不可能做下来
吴主任看着B超的图像冷笑，周从文竟然说可以无损取出，这不是开玩笑呢么！
年轻人的确很嚣张，虽然今年他拿了一次世界第一，可吴主任并不怎么相信。
估计是黄老给刷的脸。
要不说有门有派的年轻人前途无量呢，老一辈人给刷脸，拿到各种荣誉简单轻松，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他一两年就能拿到。
还真是很羡慕，吴主任看着导丝和三尖瓣瓣索缠绕的位置发呆。
就这？
想要无损取出来根本不可能！
估计是哪个年轻人有了成绩后猖狂到了极点，根本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有几斤几两重。
“吴主任，你干嘛呢？”血管外科苟主任急匆匆的跑进来。
“老苟，怎么了？”吴主任把对周从文的腹诽念头收回，看着气喘吁吁的苟主任问道。
“患者收入院，院办老谭在和患者家属胡说八道，我真是看不下去了。”苟主任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来看一眼B超，小周……教授说能用介入手术的方式取出来。”
“取出来？扯什么淡。”吴主任鄙夷的扬了扬B超打印出来的印象图纸，“导丝就差在三尖瓣瓣索上打一个外科结，你说他要不开胸取，怎么取你告诉我！”
苟主任一怔，B超室老吴怎么情绪有些激动呢？奇怪。
按说周从文和他无冤无仇，患者也和吴主任没有毛线关系，他这是怎么了？
“吴主任，我看一眼。”苟主任也没多想，已经火烧眉毛了，他可不愿意给2年前的事儿背锅。
几张影像递给血管科苟主任。
他看了一眼，直吸冷气，牙花子差点没嘬出血来。
这玩意……导丝真心不是刚进去的。从上腔静脉贯穿心脏，又到了下腔静脉。
其中就像是吴主任说的一样，在三尖瓣瓣索的位置还有折叠。
外科结是一个玩笑，可这种折叠却要命的很。
苟主任原本想周从文下一个圈套器，把导丝直接拉出来。
他见过周从文做手术，知道这位的手法比自己厉害一个数量级，自己做不到的事儿周从文还真有可能做到。
但看见B超影像后，苟主任也傻了眼。
就像是一根绳子，中间打结，系得很紧，怎么拽出来？！周从文的导丝难道会拐弯，那根本不可能。
“看见了吧，周从文到底行不行？我最近听很多人说起他。”吴主任不屑地说道，“吹的是天花烂坠，可一伸手就知道不靠谱。”
苟主任沉默了几秒钟后，犹犹豫豫地说道，“老吴，我和小周教授配合过。隔壁的姜主任，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我俩在透视机下下大架子，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根本进不去。小周教授伸手，几分钟解决战斗。”
“你就吹吧，他是你私生子？你这么捧他。”吴主任气冲冲地说道。
“可不敢胡说。”苟主任连忙说道，“小周教授水平是有的，话说你这B超做的不错，位置点的真好，水平高了啊。”
苟主任本来想要夸一下吴主任，让他消消气，但一句话却歪打正着戳到吴主任的肺管子上，把他戳的脸色苍白。
“手术什么时候开始？”吴主任冷着脸问道。
“那面院办老谭正在和患者家属胡说八道呢，等他说完，凑凑合合的签了字就能上。”苟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胡说八道？”
这四个字已经是苟主任第二次说起，第一次的时候吴主任没太在意，如今他怔了一下，好奇的追问道。
“唉。”苟主任叹气，“院办还真是他妈的！”
听苟主任一个敦厚长者直接骂人，吴主任皱了皱眉。
“院办老谭说就是做个检查，看看心脏，还什么新技术、新手段。住院也就是为了完善相关检查，我觉得他把冠脉造影的那一套都搬出来和患者家属说了。”
“没告诉家属有导丝？”吴主任心里一哆嗦。
“含含糊糊的说了。”苟主任道，“交代病情么，你也知道，含含糊糊的说了两句患者家属也没分清楚重点。院办老谭就说没什么事儿，很快就能看到心脏有没有问题。”
“……”吴主任愣住。
院办谭主任这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周从文身上的节奏。
所有希望！
如果周从文不行，那就等着出门和患者家属说造影看见里面有一根导丝的事儿吧。
不先和患者家属通气，一旦术中告诉患者家属，他们怎么接受？
吴主任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这不是担心么。”苟主任马上说到吴主任心里想的事儿，“小周教授虽然说能取出来，但我害怕啊。来看一眼，万一……还得心胸跟着上台，那手术可就大了。”
“这不是胡闹么！”吴主任义愤填膺地说道，“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避重就轻，一旦周从文做不下来，怎么解释！不对，他肯定做不下来，到时候患者家属把手术室砸了都正常。”
苟主任看着手里的影像图纸，愁容满面。
患者虽然没收到他的科里，但他要跟着上台，有连带责任。
院办谭主任这是猪油蒙了心，和患者家属说的那么轻松。
唉，现在患者家属还懵着呢，一旦告诉他们要全麻劈胸骨，打开心脏取东西，家属的情绪会变成什么样真心不好说。
“老狗东西，要是你做血管介入，这玩意能取出来么？”
“唉。”苟主任叹了口气，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胡闹！”吴主任心里很是确定，他鄙夷的斥道，“我去看看，要是不行，以后有机会见面，老子我指他鼻子骂娘。”
“小周教授人不错，他怎么得罪你了？”苟主任诧异的问道。
“不错？你没见这个年轻人多嚣张。”吴主任讲了一遍当时的经过，“直接吼林院长，让林院长滚出去，你见过这种人么。”
“……”苟主任还真是没见过。
“我都不说什么，这是我的B超室，他来就把我撵走，什么玩意。”吴主任最后说出了心里话。

第1325章 能成么？
苟主任拿着影像单子回去找周从文。
周从文没和患者家属沟通，他直接躲出去，去了导管室。
见苟主任进来，周从文问道，“苟主任，看见B超影像了？”
“小周教授，B超是你做的？”苟主任见面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是啊，怎么了？”
“导丝在三尖瓣瓣索上好像打结了，你看见没？”苟主任说起这个，就想到吴主任说的那句话——差一点打了个外科结。
别说，还真是很形象。苟主任眼前都是B超的影像，那个“外科结”活灵活现的。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看见了，我还特意留了影像。”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
“呃……”苟主任一愣，他原本想要提醒一下周从文，可没想到周从文真的是一早就发现了问题。
“手术能做？”苟主任试探问道。
“能，难度不大。”
苟主任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周从文的话就像是毛果芸香碱一样，对苟主任造成极大的刺激。
他仿佛被大量静脉注射了毛果芸香碱似的，药物瞬间作用在交感、副交感神经上，神经同时传递大量电流，让他虹膜附近的环形括约肌收缩，瞳孔缩小成针尖样。
用介入手术解开“外科结”，很简单！
“打结了啊。”苟主任莫名惊讶地说道，“小周教授，你说肯定能行？”
“试试看呗。”周从文道，“不上台，谁知道能不能百分之百做下来。”
身为一名医生，周从文怎么可能说百分之百的话。
导丝贯穿心脏，从上腔静脉顺着瓣膜到下腔静脉，这种情况对周从文来讲的确不算很难。
不过对苟主任来讲么，就是另外一个概念。
“小周教授，你……你……”苟主任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院办的老谭是真特么不靠谱，跟患者家属胡说八道，自己别说听，即便远远离开患者家属在这儿和周从文复述一遍都觉得头疼。
周从文奇怪的看着苟主任。
“苟主任，咱是老相识了，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就见过面。”周从文笑着说到，“有什么事儿这么为难？你说说，别不好意思么。”
“唉。”苟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周从文没说话，笑眯眯的看着苟主任。
自己都躲到更衣室来了，还能是什么事儿。
“小周教授，院办老谭跟家属交代病情，避重就轻，就说是两年前做的PICC有点小问题，要做个检查。”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周从文道，“做PICC的时候导丝进血管了么，谭主任说的没错。”
“可他……可他……可他……”
说到这里，苟主任结语。
“哦，你是担心取不出来患者家属直接翻脸吧。”
“对！”
周从文耸了耸肩。
“小周教授，你真的能取出来是吧。”苟主任满怀希望的问道。
“要是取不出来，你们医院就惨喽。”周从文没给苟主任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用戏谑的口吻说道，“做PICC把导丝留在血管里，这是责任事故。而且当时还没发现，罪加三等。”
“……”
“两年没发现，导丝和三尖瓣瓣索已经有了缠绕，就算是郝主任上台切开心脏都未必能无损的把导丝取下来。”
“……”
苟主任心里冒出无数个淦。
“术后手术打击严重，加上三尖瓣瓣索可能要切开，术后三尖瓣关闭不严，患者以后的生活会受到极大影响。你说苟主任，就这医疗事故，最后要赔多少钱？”
噗嗤~
苟主任在心里喷了一口老血。
自己就像让周从文说几句安慰的话，他怎么扯到医疗纠纷上去了。
“我要是患者家属，肯定不认可。你们谭主任的胆子是真大，我刚听了两句，就知道他交代的方向，实在是听不下去。”
周从文嘴里叼着白灵芝，摇着头和苟主任说道。
苟主任欲哭无泪。
“而且啊，苟主任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苟主任疑惑问道。
“我要是你，肯定盼着手术成功。”周从文的笑容格外可恶，“一旦手术失败，我拍拍屁股走人，你们医院还能好意思说做不下来手术，找二院院士工作站的周教授来救台？”
“……”苟主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背锅的事儿找谁？肯定是你啊。”
周从文的笑容映在苟主任的眼睛里，让人心生寒意。
“！！！”
“可怜的。”周从文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满是戏谑，“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最后还要背锅，苟主任你可真倒霉。我要是你，肯定会盼着手术成功，绝对……”
“小周！”苟主任哭丧着脸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一段话，让苟主任如坠深渊。
自家林院长什么脾气他最是清楚不过。
手术失败，患者家属无法接受，肯定要扔出去几个替罪羊。当年做PICC的人首当其冲，自己也不免要受到牵累。
“一定要成啊！”
苟主任的声音已经颤抖。
“你看，我说手术能行，你问我能不能百分之百成功。”周从文哈哈一笑，站起来拍了拍苟主任的肩膀，“我说不行，你又这样。”
苟主任知道周从文在开玩笑，可是他心里没底，周从文的玩笑真心是一点都不好笑。
“说句实话，要是几年前，患者肯定要切开心脏。”周从文道，“这种手术，在透视机下肯定不行。之前咱们用透视机下了大架子，那手术多简单，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可现在是要打开里面的结。”
“尽量吧。”
周从文最后留下一个含含糊糊的回答。
苟主任怔住，周从文说什么了么？他说了好多，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标准、典型的医生交代手术的过程，含含糊糊、似是而非。
原来，他把自己当成患者家属，而且要比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更加随意。
苟主任一想到这点，心里的小野兽已经哭晕在地，不断抽搐着，口吐白沫，神经症状明显，眼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被憋过去。
他，怎么能这样！

第1326章 你对医疗的态度，我很不满意
手术室的门打开，传来平车的声音。
“走了，去做手术。”周从文道，“术中别乱说话，患者是局麻。”
苟主任想要给周从文一个微笑，示意自己知道，可是他的笑比哭都难看。
周从文刚要转身，更衣室的门推开，一个声音传进来。
“郝主任，我劝你还是准备上手术吧。B超我都看到了，根本不可能用微创的方式把导丝取出来。那个周从文就是扯淡，一点都不靠谱。”
周从文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
B超室吴主任和胸外科郝主任走进来，迎面看见周从文，郝主任微微尴尬，随即伸出双手迎上去。
“周教授，您还没回去，可真是太好了。一会下台，您说什么都要给我个面子一起吃口饭。”郝主任双手送到周从文面前，可是周从文却盯着吴主任在看。
尴尬+1。
不过胸外科郝主任又把手往前送了一下，弯下腰捞起并紧紧握住周从文的右手，晃了两下，假装他在和自己热情打招呼。
“你怎么知道我不靠谱？”周从文看着吴主任问道。
吴主任也没想到周从文在更衣室，自己说的话都被正主听到。
可是周从文直接不给脸的问自己，吴主任心生怒气，鄙夷道，“看见导丝在三尖瓣瓣索上打结了么？开胸都不好做，怎么可能用介入取出来。”
“你会做？是会做介入手术还是开胸手术？师承哪位老板？”周从文问道。
郝主任和苟主任看着周从文，心生羡慕。看看人家的腰杆子，上来就问师承。
说到这块，谁能比周从文还牛逼！
“我不会做还不会看么？”吴主任一步不让。
“你这么嚣张，是有国家动物协会保护么？”周从文问道。
“啥？”吴主任一愣。
“听说过裹小脚的，没见过像你一样裹小脑的。”周从文鄙夷道，“没见过就好好看看，今天就用小刀拉屁股，让你开开眼。”
“……”
“……”
几位主任同时都怔住。
无论是郝主任还是苟主任，都和周从文打过交道。
周从文虽然年轻，可技术水平的确是高，还是相当高。
平时周从文也很温和，哪怕在江海市二院姜主任把好不容易下进去的导丝给拽出来，周从文他也没生气。
可今儿是怎么了，他一张嘴像是机关枪似的，把吴主任骂的狗血喷头。
尤其是那句裹小脑，苟主任偷看了一眼B超室吴主任。嗯，还挺形象，的确像是裹过。
“你……”
“上手术。”周从文不再搭理他，转身走进手术室。
苟主任来不及劝慰，刚刚周从文可是描述了手术失败的惨状，他对吴主任的乌鸦嘴也有些恨意。
手术还没做呢，就在这儿哔哔哔的，真要是失败了反正也不管他事儿对不对。
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在中世纪，老早就绑在火刑架上烧烤了。
“周教授，你生气了？”苟主任跟在周从文的身后小声问道，“别和B超室吴主任一般见识，他那人有口无心。”
“没有，哪说哪了。”周从文系着口罩带子，眼睛眯了一下，“一会做手术的时候少说话。”
“哦。”苟主任不知道为什么周从文反复提醒自己要少说话，但他还是慎重的点了点头。
第一次见周从文，就知道他牛逼到了极点，自己和姜主任，省里血管介入水平排名前二的两人一起做手术都没人家一个人做的好。
而现在周从文已经是世界第一了，想起去年的事儿，苟主任恍如隔世。
想不懂周从文为什么要告诫自己少说话，但苟主任还是应了下来。
“周教授，手术你准备怎么做？”苟主任问道。
“导丝从上腔静脉进入右心房，经过三尖瓣进入右心室，缠绕三尖瓣腱索后再次经三尖瓣返回右心房并进入下腔静脉。主要问题还在于解开缠绕三尖瓣腱索，到时候你帮我扶好导丝就行。”
苟主任的B超水平一般，只能隐约从B超影像上看到导丝缠绕在三尖瓣瓣索位置。
但周从文却说的这么详细，什么进右心房，又去右心室，折回右心房。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老主任，一想到这么复杂的、打折的导丝，苟主任心生畏惧，有一种绝望的濒死感蔓延全身。
手术还怎么做！这特么不是开玩笑么。
来到手术室，院办谭主任在和患者说话。他用眼角余光看见周从文走进来，连忙迎上去。
“周教授，辛苦了。”
“呵呵。”周从文懒得搭理这位院办谭主任，只是很敷衍的笑了一下。
院办谭主任却像是根本没感觉到周从文的冷漠一样，搬了一个凳子和周从文说道，“周教授，您先坐着歇会。”
苟主任眼睛都看直了，院办谭主任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他伺候林院长都没这么上心，现如今院办谭主任对周从文简直已经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就差跪在地上舔。
“不用。”周从文道，“抓紧时间手术吧，我还要回去看患者。”
院办谭主任依旧没感受到尴尬与冷落，他连连笑着。
“苟主任，刷手准备手术。”周从文轻声说道，随后跟着苟主任去穿铅衣刷手。
原本谭主任一直跟在周从文身后，等到了穿铅衣的地儿，他抢先两步拿起一件铅衣。
出乎谭主任的意料，铅衣比他想象中要沉的多。
手往下一沉，院办谭主任随即用力，脸上的笑容更加旺盛，“周教授，您看这件合适么？”
周从文盘了盘小平头，盯着院办谭主任。
这里只有三个人，说话不会避讳那么多。
“谭主任。”
“诶，周教授您说。”院办谭主任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卑微。
“事情我可以帮你解决，但你对医疗的态度，我很不满意。”周从文直言不讳的一句话戳到谭主任的肺管子上。
“走一步算一步？隐瞒病情？你这么做是要出大事的。”
院办谭主任脸上的笑容随着周从文的话开始变得僵硬。
周从文这是在打脸，左右开弓，啪啪作响。

第1327章 叹为观止的顿性分离
“周教授，我……也是没办法。”院办谭主任只怔了一刹那，便恢复正常。
他手里的铅衣仿佛有千钧重，压的腰弯了少许。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谄媚与尊重，仿佛面对林院长一般。
在波尔多中心医院见到的那一幕一幕像是电影一般在院办谭主任心头闪回，他觉得是自己对周教授的态度还不够卑微的原因。
“事情是我们这事儿出的，我不是希望您能帮着我们弥补这个错误么。”谭主任叹了口气。
“要是手术失败了呢？”周从文问道。
“不可能！”院办谭主任坚定地说道，“您是世界第一的术者，怎么可能失败，绝对不可能！”
苟主任听院办谭主任的话后，差点用头撞墙。
谭主任说得很坚定，可是苟主任能听出来他话语之中的谄媚与攀附，甚至还有一些哀求。
周从文不为己甚，抬起手，缓缓转过身。
这种贴身伺候，真是很怀念啊，周从文心里想到。肖凯还是太要脸了，不会像谭主任这么无微不至的伺候领导。
院办谭主任连忙“伺候”周从文穿上铅衣。
直到这时候，他心里才稍微平缓了一点。这位周从文周教授还真是眼睛里不揉沙子，人家看上去不在意，其实心里明明白白，把自己预留的一些路给堵死。
真特么的，院办谭主任看着周从文刷手，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要是手术失败后自己该怎么办。
要是周从文真的搞不定的话，这事儿可就大条了，院办谭主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周从文的身上。
他只能这么做。
现在周从文世界第一的光环似乎是院办谭主任唯一的抓手，只有紧紧抓住周从文，他才能安心一点呼吸。
为此，他并不介意做更多的事儿，以表达自己的谦卑。可是周从文似乎并不领情，还说了自己几句。
还是太年轻，所以气盛，院办谭主任心里想到。但他也深深知道周从文有气盛、嚣张的资本。
无论是讲师承还是谈本事，他都有这个资格。
周从文刷手，苟主任的动作稍微快点，他要去消毒。
面对周从文的光环，苟主任也不能矜持，人家毕竟是世界第一。而且苟主任很好奇，周从文到底能不能、要怎么做才能把导丝完好无损的取出来。
苟主任用最快的速度消毒、铺置无菌单。
周从文在患者颈部做了麻醉，开始置管进去。
患者还算是配合，毕竟年轻，现在才30岁，而且她运气也比较好，没有形成血栓。周从文知道有些事儿只能说是命，患者的命似乎不错。
阴差阳错，遇到了自己。
要不是自己来做了一台因为子宫内膜异位症咯血的手术的话，一院的人未必会拉下脸来求着自己做手术。
置管，周从文把其他人都撵出术间，随即造影。
院办谭主任来到操作间里，隔着铅化玻璃看着周从文的身影。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阴沉着，无数乌云密布，随时随地都会暴雨倾盆。
这台手术能不能拿下来，对于谭主任来讲太重要了。
“我去！”B超室吴主任惊讶的喊了一声，“导丝和上腔静脉入口的位置有黏连！”
院办谭主任看不懂造影，当他听到B超室吴主任的话时，心里一沉。
虽然不懂医疗，可是院办谭主任还是懂最基本的生活常识。
粘的紧，意味着“撕”开的时候有可能会造成损伤。一旦血管破了……好像事情应该不好办。
但他明白B超室吴主任对刚刚自己把他撵起来耿耿于怀，便问道，“郝主任，你看怎么样？”
郝主任苦着脸，“导丝和上腔静脉入口的位置粘的很厉害，就算是开胸手术，这块我也要很小心的游离。最好能用体外循环，因为一旦游离的时候把上腔静脉撕开的话，患者最多一分钟就没了。”
“没了？”院办谭主任有些恍惚。
“就是死了，出血过多导致的死亡，根本不给抢救时间与机会。”郝主任说着，叹了口气，“开胸手术，我没把握拿下来。”
“！！！”院办谭主任心里升起无数的惊叹号。
手术的难度远比自己想象中要高，而且还不是高了一点半点。
“那怎么办？”院办谭主任紧声问道。
可是没人说话，操作间里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粘稠的时间流速中。院办谭主任的时间流和其他人的时间流不一样，明显要快了很多。
“郝主任？”院办谭主任直接点名。
但郝主任没回答，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院办谭主任一愣，心中略有些焦躁的愤怒，回头瞪了郝主任一眼。
郝主任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院办谭主任心生疑窦，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手术要做呲了么？
一想到做呲这件事，院办谭主任的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
“郝主任。”院办谭主任伸手推了呆若木鸡的郝主任一下。
“啊？”
“手术怎么样？”
郝主任看着屏幕上的圈套器就像是一双灵巧的手一样，伸到导丝和上腔静脉黏连的位置，很快速的进行着剥离，心中惊讶莫名，压根没听到院办谭主任在问自己什么。
圈套器剥离黏连的动作怎么看怎么熟悉，胸外科郝主任有些诧异，但仔细一向，这特么不是顿性分离么？
只是自己的顿性分离只能在直视下用手一点点试探着做，而周从文却能在体外操作圈套器，对上腔静脉开口处黏连做游离。
这种手法郝主任能想懂，但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
世界第一真的这么牛逼？周从文……
郝主任正想着，院办谭主任又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很不高兴的问道，“手术怎么样？”
“周教授在做，我看……可能很快就能完成。”
“完成？开什么玩笑。”B超室吴主任冷笑，“稍微用点力气上腔静脉就撕破了，到时候血上房。”
院办谭主任恶狠狠的瞪了吴主任一眼，真想把他给掐死。
这种乌鸦嘴，就该人道毁灭。

第1328章 神乎其技
可是B超室吴主任的话刚说完，他的眼珠子似乎往出鼓了一下。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操作间的屏幕，好像要张嘴把屏幕给吃掉似的。
院办谭主任看不懂手术，但他能感知到操作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变的极为古怪。
回头看郝主任，却见郝主任往前挪了半步，失魂落魄的用肩膀撞在自己身上。
院办谭主任一怔，郝主任平时为人胆小的很，对自己也很尊重，这是……
难道说手术失败了？
“郝主任？”
院办谭主任喊了一声。
可是郝主任似乎又进入了迷茫状态，根本没听到谭主任的声音，脑袋像是要扎进屏幕里似的眼巴巴的看着。
“不可能啊。”吴主任喃喃说道。
院办谭主任一怔，刚要问，就听见“砰”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冠状动脉痉挛，险险没有心梗发作。
“成了！”郝主任用拳头砸在操作间的桌子上，低声吼道。
谭主任心里一松，马上问道，“成了？”
“喏，谭主任您看。”郝主任用手指点着屏幕。
之前圈套器在一点点的顿性分离导丝和上腔静脉入口位置的黏连，那个地儿不通。
而现在，圈套器顺着导丝往下走，直接进入心脏。
在圈套器后面，导丝轻轻飘荡着，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周从文已经成功的解除了第一个障碍。
“他是怎么做到的？”B超室吴主任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这一步很难么？”院办谭主任问道。
“吁~~~”郝主任长出了一口气，过了足足3秒才说道，“谭主任，我之前不是说只能开胸么。”
“对呀。”
“那是我认为没有黏连。要是我看见造影的片子，知道导丝粘成这样，估计手术都不敢上。”郝主任实话实说。
“……”
“黏连的比较厉害，稍微用点劲儿就有可能把上腔静脉入口的血管撕开。”郝主任快速、兴奋地说道，“可是周教授真厉害，光是用圈套器就能把黏连分解开。”
说完，他似乎意犹未尽，双手握拳，按在桌子上。
“牛！”
“牛逼！”
“真特么牛逼！”
院办谭主任的心情好了一些，周从文周教授的手术顺利，自己似乎也能好办一点。
希望能顺利的拿下来，别辜负了世界第一的名号。
“这只是刚开始，你高兴个什么劲儿。”B超室吴主任冷声说道，“导丝在三尖瓣瓣索上打了个结，那里才是重点！”
院办谭主任心里有些腻歪，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一拳把武主任打倒在地，然后用脚踩在他的嘴上。
把那张乌鸦嘴给堵死。
手术还在做着，吴主任就像是一直在期待着手术失败一样。
有他这种人么！
淦！
“不一定。”郝主任双手支撑身体，死死的盯着屏幕，“周教授一直在踩线，我能感觉到他信心十足。要是没把握，这时候要休息一下。”
“十足个屁，他就是趁着自己身体好，还年轻，使劲儿祸祸。”吴主任鄙夷地说道，“估计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做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闭嘴！”院办谭主任怒道，“你特么是不是盼着手术失败？！手术失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吴主任一怔，讪讪的解释道，“谭主任，我就是说个事实。”
“事实？现在的事实是周教授把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用着你说什么事实。闭上嘴，不想看就特么滚出去！”
院办谭主任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爆发，一点都不给吴主任留脸。
一般来讲院办主任只是院长的身边人，大家相互之间尊重，有事情也好办，总不能谭主任亲戚朋友生病都要林院长亲自打电话安排。
可是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在吴主任一句一句“诅咒”面前荡然无存，院办谭主任的暴怒让操作间里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郝主任压根没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眼睛凑近屏幕，好像要把自己镶嵌进去似的。
周从文手里的套马杆形状的圈套器比自己的手指还要灵活，进入心脏后顺着导丝走形来到三尖瓣的位置。
他虽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周从文做介入手术都要比直视手术还要精细，但毕竟周从文有世界第一的光环，他早已经跪了、怂了，没有争强好胜的心。
人家手术做的比自己好，那不是应该的么。
郝主任专心致志的看着圈套器，看着它的一举一动。
圈套器在周从文的操作下一拉、一拧，三尖瓣瓣索上缠绕的导丝就莫名松开。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刻郝主任满脑子都是类似的念头，难道说这玩意是周从文系上去的？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脸贴近屏幕，眼睛想要看三尖瓣瓣索上缠绕的导丝，又想看周从文操作的圈套器。
来回转移了两下，还没等郝主任拿定主意看那一面，导丝开始松动，随即从三尖瓣瓣索上脱落下来。
“……”郝主任彻底惊呆。
这是一台自己开胸都不敢做的手术，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大静脉被撕裂、心脏骤停等并发症。
然而周从文的操作比自己的意念都要快，还没等看清楚，人家手术都做完了。
关键周从文是用介入手术的方式做的，瞬间就……做完了。
做……完……了……
郝主任无法相信，他怔怔的看着漂浮在心脏里的导丝，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心电监护。
患者依旧是窦性心律，仿佛周从文“解开”导丝的步骤对患者的心脏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他的手法温柔的像是抚摸情人的小手，像是温暖的春风拂面，混不着力。
三尖瓣，那可是三尖瓣啊！郝主任茫然的看着这一幕。
开胸、体外循环、直视下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儿，周从文体外操作，光凭着一个圈套器就解决问题。
这简直可以说是神乎其技！
从前，郝主任看周从文用胸腔镜完成袖切的时候，知道他的手术水平的确是高。
但这种高，属于能看得懂的高。
然而眼前的这台手术，郝主任根本看不懂，只能用神乎其技来形容。

第1329章 别给自己惹祸
院办谭主任透过铅化玻璃看见周从文把一根细长的导丝拽出来，他一颗心怦怦怦直跳，不断撞击着嗓子眼。
他都不敢张嘴，生怕心脏直接跳出来。
周从文他……真的，能行！
关键是从开始到现在，周从文周教授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在这一刻，甚至神乎其技已经不足以形容周从文的手术。
院办谭主任得意的看着周从文把导丝取出来，侧头正在和苟主任耳语着什么。
随后又一次造影，上下腔静脉、心脏通畅，没有血栓！
手术结束。
周从文把剩下的收尾交给苟主任，他转身撕掉无菌衣，脱了铅衣随手扔到角落里打开气密铅门走出来。
“做完了。”周从文的眼睛眯了眯，“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谭主任你自己想。”
“周教授，周教授。”院办谭主任热情的伸出双手，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流淌出来，顺着眼角蔓延。
而下一秒，院办谭主任就愣住。
周从文非但没有象征性的伸出手，反而把双手背在身后。
“术后用什么药我都和苟主任说了。”周从文淡淡说道，“观察三天，没事的话患者就能出院。”
院办谭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他很难相信自己看见的这一幕。
这么不给脸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院办谭主任自认为自己已经卑躬屈膝到了极点，可是周从文竟然冷面相对，仿佛自己是空气一样。
不，如果是空气的话周从文不会有任何情绪。谭主任能感受到周从文看自己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鄙夷，就像是看一条流浪狗。
周从文说完，和郝主任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
留下伸着双手凝立在半空中的院办谭主任站在那，风中凌乱。
其他人都看傻眼了，这也太刚了吧！
就算是看不上一院，看不上谭主任，也不能这么卷了谭主任的面子不是。
这简直就是根本不在意院办谭主任的感受，薅着他的衣领子甩了他满脸花。
至于么？
至于么！
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周从文周教授做的如此决绝。
郝主任看的傻了眼，嘴角有点歪，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口水打在口罩上，他浑然没有感觉到。
这个小周教授牛逼啊！
手术牛逼，竟然对院办谭主任的态度也这么牛逼，郝主任心里点了无数个赞。
可惜自己没他这么刚，可是不敢这么对谭主任。
不过郝主任心里看的爽快到了极点，真心想不给谭主任脸的那个人是自己。
“什么人呐！”B超室吴主任看了一眼院办谭主任，愤怒地吼道，“自以为了不起就……”
“闭嘴！”院办谭主任冷冷的看了一眼吴主任，“别特么给自己惹祸。”
吴主任一下子怔住，他完全没想到刚被周从文无视的谭主任竟然会骂自己。
院办谭主任放下双手，冷脸看着B超室主任，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谭主任，你这……”
院办谭主任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却叹了口气，“吴主任，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可你真是没什么见识，完全不知道黄老和周教授的能量。”
说完，院办谭主任拍了拍吴主任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就走进手术室。
进了手术室，院办谭主任脸上洋溢着的热情如春风拂面，口罩根本遮挡不住。
他热情的和患者进行交流，根本看不出来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吴主任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但院办谭主任最后说的那些话让他颇为忌惮。
“吴主任，咱们出去说吧。”胸科郝主任见没什么事儿了，他拉着吴主任出门。
“那个年轻人简直太嚣张跋扈。”
“老吴啊，跟你说件事。”郝主任瞥了吴主任一眼，轻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周从文会出现在这儿么？”
“还不是院办请来的。”吴主任鄙夷道。
“不是。”郝主任摇了摇头，“是我请来的。”
“啊？”吴主任一怔。
“我有个患者，咯血半年，手术没法做……”郝主任简单讲了一遍那名患者的情况，“周教授一口咬定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刚做完手术，约了术中冰冻，的确就像是他诊断的一样。”
“人家，有嚣张的本事。”
郝主任最后用深沉的语气说道。
“他还能吃了我！”吴主任梗着脖子说道。
“我听谭主任说前一阵子他去波尔多见那位消化内科的专家，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吴主任一怔。
“说是那位专家开学会的时候把楚院士和周教授弄的论文做成PPT，一顿批驳。结果黄老刚好路过法国，人家上台之后逐条反驳，把那位人五人六的专家骂成了狗。”
“！！！”吴主任沉默无语。
有关于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医生的事儿，他也听过，也心生过不屑。
什么患者从三联症变成五联症，他手机关机在酒店睡觉；林院长亲自登门，要他来看看患者还得加钱。
诸如此类的事儿传播的很快，最起码医大一院已经尽人皆知，所有人都颇有微词。
“我听说洛朗医生不光是在学术上被黄老压制，最后黄老大获全胜都算，逼着波尔多中心医院的董事把洛朗医生给开除了。”
“……”吴主任一下子老年痴呆发作。
学术上的争论，竟然把洛朗医生给开除了？这是什么节奏？
“据说国际上的学术界的战斗就是这么残酷。”郝主任道，“别挑衅周教授，人家本事大，不愿意搭理咱们，不意味着……”
郝主任说着，深深的看了一眼吴主任。
“他能把我怎么样。”吴主任继续顶嘴，只是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蚊子一样。
想搞倒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如果黄老真的那么牛，自己就是一只蟑螂，人家随手就能把自己按死。
最近进的那批设备，光是流水自己就说不清楚，借头一用的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想着想着，吴主任脸色苍白，双腿打晃。

第1330章 挖墙脚
把患者抬上平车，院办谭主任一路谈笑风生出了手术室。
和患者家属交代了很多，这些都是他早就琢磨好的。
这件事情圆满解决、自己的谎话没有被揭破的关键是周从文给力，把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之中。
怎么和患者家属说、让患者、患者家属理解，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变得极为巨大。
足足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见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和患者家属撒娇要下床自己去卫生间，院办谭主任才含笑告辞。
离开病房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变得极为严肃。
有关于周从文，有关于黄老，院办谭主任心里忽然有了另外一个念头。
一边琢磨着自己心里的想法，院办谭主任一边散步一样走出住院部、回到机关楼，来到林院长的办公室门口。
又把自己想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院办谭主任这才抬手敲门。
“事情处理的不错。”林院长心情看上去很好，谭主任刚一进屋，他就表扬道。
“林院，有件事儿我想和您汇报。”院办谭主任没有坐下，而是恭敬的站在林院长桌前，腰微微的弯着，5度。
“哦？手术不是很成功么？赵局还跟我夸了你。”林院长笑眯眯地说道。
“患者应该没什么事儿，我要说的是周从文。”
“嗯？”
“林院，今天是个意外。胸外科的郝主任请周从文周教授来做手术，就是咯血半年，去帝都就好的那个19岁的女孩儿。”
院办谭主任故意隐瞒了患者家属的身份。
“然后呢？”
“我在更衣室刚好遇到周教授，也算是巧合。”院办谭主任继续说道，“这个患者给了我一点提示。您说，咱们能不能请组从文周教授来做手术？”
林院长听他贴身的办公室主任这么说，勃然大怒，额角两根静脉鼓起来，好像凶神恶煞一般。
院办谭主任也没卖关子，跟领导卖关子，那是不想干的节奏。
“林院，您先别生气，听我解释。”院办谭主任道，“院士工作站，虽然黄老建立在医大二，但隶属关系绝对不在那面。他医大二院也配，那可是黄老！在912都属于镇院之宝。”
这话说得有些强词夺理，但从某个角度来看他又没说错。
“我在琢磨院士工作站是黄老建立的，属于国家项目，凭什么让医大二院自己独享？”
林院长听他这么说，微微一怔，随后有些感兴趣的看着院办谭主任。
“可以请周从文周教授来做手术，顺便和黄老搞好关系。医大二会什么，还不是上一任老隋院长支持做心脏移植，所以才在黄老的心里面留下了一个印象。”
“他这是吃之前的老本，陈院长的心胸、眼界，和您没法比。”院办谭主任说事儿的时候还不忘记给自家领导戴个高帽子。
“陈院长就是运气好，但运气再好，也有到头的那一天。如果周从文周教授来我们医院做手术的话，我想可以在政策上给与大力扶持。”
院办谭主任把自己总结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肝胆外科，有一个白水市来进修的医生，他和周从文的大管家肖凯肖院长有联系。我准备今晚请肖凯吃顿饭，问问具体步骤。”
林院长只是听，却没有说一句话。
当院办谭主任说完后沉默了2秒钟，林院长展颜一笑，“今天的两件事你办的都很好。”
院办谭主任的腰弯的更深了一些。
“要秋天喽。”林院长感慨地说道，“秋老虎的日子可不好过。”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院办谭主任出去。
谭主任鞠躬，离开，嘴角露出笑。
这种事儿领导必然不会说行或是不行，自己只要去做就可以。
办的好或是不好，领导心里都会记着自己。
好，那是领导的功劳；不好，是自己办事不利。
只是这种默契可不是生瓜蛋子能模仿的，自己熬了多少年，才和林院长配合的如此默契，院办谭主任心里都不愿意回想。
林院沉默首肯，那么就去找肖凯吧。
一想到周从文身边的那位大管家，院办谭主任就觉得有意思的很。
最近从波尔多中心医院回来，院办谭主任就着手调查了周从文身边的人。
除了那个始终摸不清楚底细，根本打探不出来深浅的袁清遥之外，最有意思的就是肖凯。
白水市中心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好像还分管医疗器械和药品，这种肥的冒油的差事都不能让他安安稳稳，还要出来进修。
像肖凯这种人满世界去找也不多见。
干临床的人脑子都有病，看着肖凯猴精猴精的，其实他的所作所为早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脑壳有包。
甚至这种想法肖凯自己都有可能没意识到。
找肝胆孙主任联系那面进修医生，他姓冯，院办谭主任记得。
很快，冯医生就找到肖凯，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
下午周从文很不给面子的事儿院办谭主任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不悦，自己做的事儿在临床医生来看的确不招待见，周从文没把自己按在墙上摩擦已经属于好的了。
周从文沟通起来难，所以院办谭主任把目光落在临床和机关之间的特殊人物——肖凯的身上。
果然不出乎意料，肖凯相当配合，只通过一名进修医生的联系便欣然赴约，没有丝毫的扭捏与推辞。
院办谭主任也没找其他人，甚至连中间人孙主任都没叫，自己去见肖凯。
今儿要说的事情比较复杂，法不传六耳，即便周从文不同意也不要更多的人知道。
但院办谭主任想不出来周从文不同意的理由，自己这面可以要什么给什么，就不信砸不出来一个允诺。
挖墙脚这种事儿，其实不要太简单，可比自己培养人舒服多了，风险也小了很多。
再说，即便周从文不同意也无所谓，人又不是医大一院的，根本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晚上六点，院办谭主任见到了肖凯。

第1331章 虚伪的饭局
“肖院长！”院办谭主任热情洋溢的迎上去。
四手相握，宛如老友重逢，两人无实物表演都已臻炉火纯青，毫无破绽。
“谭主任，久闻大名，相见恨晚啊。”肖凯放低了姿态，客客气气地说道。
“您看您说的，我才是慕名已久。能在周教授身边工作，羡慕死我了。”
两人一边说着客气而虚伪的话，一边来到包间里。
因为一个上位，又争了半天，最后肖凯半推半就的坐下。
“肖院长，今儿咱哥俩好好喝两杯。我听说过您的事儿，心里面敬佩的不行。”院办谭主任客气而恭敬地说道。
“哪有，就是小地方混日子。”肖凯不动声色。
“白水市中心医院一年3个多亿的收入，主管药品和耗材，那可是肥缺。”院办谭主任笑道，“咱都是自己人，我给您讲件事儿。”
肖凯笑而不语。
“我们医院为了争夺主管药品和耗材的副院长，闹到了帝都。林院也很郁闷，最后有一个位置还空着呢。”
“呵呵，我听说谭主任您可能最近半年之内要往上进步，那个位置是给您留着的。”肖院长微笑着说道。
院办谭主任笑的天真烂漫，原来肖凯也一早就注意到了这面。难怪周从文离不开他，这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论是在手术室看着手术，还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儿，肖凯都很在行。
“林院长对我有知遇之恩。”谭主任正色说道，“我这辈子……”
说着，他叹了口气。
“谭主任，这是要高升，心里高兴么？”肖凯打趣道。
“您也知道，咱们想挣点钱，到处都是雷。”院办谭主任道，“其实我也不太想当这个副院长。咱说掏心窝子的话，挣得的确不少，可是隐患也多。能不能安安稳稳的退休都两说着，我这心里面怕啊。”
说着，院办谭主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砰砰作响。
“唉。”肖凯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
“肖院长，您就说咱临床，其实也不好干。”谭主任道，“教授这个级别的人能混到跑飞刀，是不是就够牛逼了？可然后呢？”
“那些钱都是不交税的，都是隐患！现在看着没事，哪天翻出来都是毛病。”院办谭主任强调道。
肖凯脸上笑容不减，他现在还没摸清楚谭主任的意思。所以他故意少说话，反正要说熬，谭主任肯定熬不过自己。
“给的投入不够，让医生们在临床上没有节假日的摸爬滚打。要不是收入还行，估计我们医院都扛不住。这事儿吧，也是上面给的一个灰色地带。”
说着，院办谭主任深深的看了肖凯一眼。
他见肖凯不动声色在跟自己装糊涂，心里“呸”了一下，肖凯就特么是一只老狐狸。
“灰色地带，虽然说法不责众，可终归会落人口实。”
“谭主任高瞻远瞩，这事儿就是心照不宣。”肖凯淡淡回了一句。
“我最近琢磨弥补这个缺点。”
“！！！”肖凯惊讶的看着院办谭主任，心中疑惑。
这种灰色地带可以说是时代的产物，把医疗、教育推向市场，国家轻装前进，一门心思发展经济，可以说是上个世界末的无奈之举。
现在看，国家入世之后经济进步迅猛，做的没错。但任何事情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做人不能太二极管，什么都要最后肯定什么都得不到。
不过话是这么说，要真要是翻脸的那一天，借汝项上人头一用这种事儿估计不会少。
所以院办谭主任说的是真的，的确是掏心窝子的话。可他想怎么解决？
“肖院长，我说句旁的。”院办谭主任道，“周教授真是太牛逼了！”
“……”肖凯微微皱眉，随即笑道，“那是，要不然我也不会放着家里面的副院长不干，跑出来进修。跑出来进修都不算，我还延期。”
“前一阵子周教授和楚院士去波尔多中心医院开会，您没去吧。”
“没有，周教授出门开会，家里面的活还得干。陈教授这人太老实，我担心有变化。而且手下的医生都太年轻，唯一一个高年资的陆医生被楚院士带走了。”肖凯道。
“我去了。”院办谭主任笑了，他给肖凯讲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肖凯无语。
周从文周教授回来没说别的，陆天成也不像沈浪那么愿意八卦，所以这事儿肖凯只知道点皮毛，而不清楚当时发生的事儿。
“学阀之间的战斗真是太残酷了，我听说洛朗医生现在天天酗酒，郁闷的不行。”
“呵呵。”肖凯淡淡一笑，不予评论。但他虽然表面上看着风轻云淡，其实内心深处却掀起滔天巨浪。
院办谭主任说的没错，学阀之间的战斗的确血腥而残酷。但占据上风、予取予求的是黄老。
只是肖凯很难想象那位温和儒雅的老人家上了国际战场后竟然会如此生猛，对学术上持有反对意见、故意找茬的人下死手。
这颠覆了肖凯对黄老的刻板认知。
“黄老牛逼啊，多少人自以为是，现在从我的角度来看，都特么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院办谭主任啐了一口，“有本事跟外国人耍啊，在国内人五人六的，出国后就怂的一逼，一个个都特么完犊子。”
肖凯微笑。
“肖老哥，我说句实话。”院办谭主任看着肖凯，称呼也变的亲切异常。
“您讲。”
“要是能跟着周教授，还是跟着，回去当副院长，哪怕是大院长都没什么意思。”院办谭主任正色说道。
肖凯微微挑眉。
“咱就说林院长，我们新建的住院部，他收到了好多招呼。项目虽然跟林院没关系，但这些招呼怎么平衡，心思都用在这儿了。”
“肖老哥您是搞临床的人，我说句不客气的，您一身的本事用在这儿太白瞎了。协和，您可是协和毕业的高材生！”
“哪有哪有，当年学的东西早都荒废了，愧对师门。”肖凯一边谦虚着，一边琢磨院办谭主任话里面的真实含义。

第1332章 聚宝盆
“周教授是有大气运的，我听说他在江海市三院当小医生的时候就中了体彩，一个亿！”谭主任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没那么多，还要交税。税多重啊，落自己手里其实没多少。”肖凯笑道。
院办谭主任饶有兴致的看着肖凯，目光深邃，仿佛有千言万语。
肖凯没说话，也没躲避，坦然面对。
“话说回来，周教授以后必定是要进工程院当院士的。”院办谭主任道，“我虽然不知道要怎么进，但心里却清楚的很。”
“这只是一个建议，仅供肖老哥您参考。”
“谢了，谭主任。”肖凯点头，假装着感激。
“话说回来，周教授那面想要挣点阳光下的钱，其实也不是不可能。”院办谭主任道。
“？？？”肖凯心里冒出无数的问号。
肖凯知道这是院办谭主任应该是图穷匕见，戏肉到了。
而且谭主任略有点迫不及待，不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说出这事儿。
但肖凯对院办谭主任的思路特别感兴趣。
谁不想挣点阳光下的钱，凭什么没黑没白的干活，全靠着一口浩然正气。喝西北风，是过不了日子的。然而挣了钱心里也要忐忑，生怕有命挣没命花。
“我们有些刺头医生，拿劳动法说事儿。”院办谭主任笑道，“您猜林院长怎么回复的。”
“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滚。”肖凯道。
院办谭主任合掌大笑，“您那面也是这么干的？”
“当然。”肖凯道，“咱都是公立医院，还有编制，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先欺负着。真到以后，我估计我也要退休回家抱孙子了。以后啥样，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总不是长久之计。”院办谭主任道，“尤其是周教授前途远大，不能因为这点事儿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院办谭主任的话头有些散，但肖凯很清楚有关于钱的事儿没办法直接说出来。
君子远庖厨，医生……最好是喝西北风，不能谈钱。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谭主任。
“您有什么看法？”肖凯问道。
“我最近想了很多，说出来参考一下。”院办谭主任拿起筷子，蘸了茅台，在桌子上一边写一边说，“最近南方有很多医院进行改制，咱们这面还在犹豫。”
“我的意思……林院那面的工作我来做。”
肖凯的眼睛眯起来。
“周教授找个白手套的公司入股，我这面也找一家公司，具体股份好说。成立股份制医院，我们这面提供一间新的医院，靠着医大一，其实和老院区在一起。”
听院办谭主任说到这里，肖凯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特么可不是小事儿，涉及的至少是上亿、乃至于十亿的大事！
“耗材方面咱不拿那点小钱，由公司或是院方出面和奥利达以及其他公司谈判，至于利润和怎么给周教授分配，这都是咱说了算的。”
院办谭主任一边说一边写，肖凯默默的听着。
所有章程完全合法合规，中间涉及的利润巨大，大到肖凯为之心神动摇。
院办谭主任足足说了二十分钟，这才停下。
“这里面的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具体操作肖院长可以和周教授聊聊。”
“我这面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院士工作站可以不动，那是黄老建的。周教授……他鹏程万里，肯定要去912，但带出来的人可以留在这面。”
“这可是生财的聚宝盆啊！”
“关键是所有的钱都交税，谁都说不出什么。即便有小人作梗，这种明面上没问题的事儿对黄老来讲根本就不算什么。”
“……”肖凯沉默。
“肖老哥，您看怎么样？我这只是初步的想法，您和周教授说一下，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院办谭主任看着肖凯的眼睛，笑道，“我们一院求贤若渴，林院长高瞻远瞩，这可不是拍马屁。”
“为了一院的发展，我们林院长操碎了心。”院办谭主任继续说道，“周教授可是大能人，您在他身边知道的比我要详细，光是手术量这一点就能看出端倪。”
“我看到周教授这大半年的手术量，真是无法相信。我见过能干的，可周教授这也太能干了吧。”
“今天，周教授还帮着我们医院解决了几个大问题。所以我厚着脸皮凑上来，提出一个合作的办法，希望周教授千万要赏我个脸。”
见肖凯的表情严肃，院办谭主任心中得意。
这种大事儿，即便肖凯这种见过钱的主怕是也扛不住。
自己说的可是看家法宝，为了招揽周从文，连这种东西都涌上，而且分润了无数的利润给他。
就不信周从文能扛得住！
说聚宝盆，绝对不夸张。当年那位在某地建立国际心血管病医院，收入怎么样圈内人都有数。
看看人家现在！
以后步步高升，怎么能缺得了臂助呢。
周从文即便不沾毛都要比猴精，自己也拿捏的稳稳的，不信他这次不跪！
以后合作……院办谭主任想着想着，思绪已经飞到了天边。
“谭主任，您这真是诚意十足。”肖凯端起酒杯，认真敬酒。
“求贤若渴啊，周教授这种人才可是要鹏程万里的，趁着相逢于微末之时抓紧时间抱住周教授的大腿。”院办谭主任哈哈一笑，一饮而尽。
肖凯快速而仔细的盘算了一下，脸上渐渐的露出笑容。
“周教授还年轻，一门心思扑在技术上，有些事儿还得肖老哥多看着点。查缺补漏，多提醒。”院办谭主任点了肖凯一句。
“谭主任，我给您讲一件事儿吧。”肖凯沉默很久后压着声音说道。
院办谭主任一怔。
自己开出的条件可以说是诚意十足，他自认为没人可以拒绝，怎么听肖凯话里面的意思……
不对，难道是自己哪里没说明白？
院办谭主任一怔，随即快速把刚刚自己说得话和肖凯的表情捋了一遍。
没有任何破绽。
“前段时间，医疗组的一名医生生病。”
“什么病？”
“狂犬病。”
“！！！”

第1333章 周教授不在乎这些
院办谭主任大惊。
狂犬病？！没想到周从文医疗组最近死人了，难怪周从文周教授今天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差。
唉，还真是……谭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儿。
他刚要表现出悲伤的情绪，就被肖凯给打断。
“沈医生得了狂犬病，怎么治疗的就不说了，当时……”
“等等，肖老哥！”院办谭主任打断肖凯的话，“治疗？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肖凯对院办谭主任惊讶错愕的表情和语气相当满意。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否则的话不是如同衣锦夜行么。
狂犬病，那可是狂犬病！
“！！！”院办谭主任头发都炸起来，仿佛身上通了静电。
“沈医生最后痊愈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已经重新回到临床。”肖凯很“平淡”地说道。
“是不是……”
院办谭主任刚要说诊断失误，但他及时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肖凯微微一笑，“周教授第一时间诊断，找了黄老来坐镇，并且从912调了一个重症医疗组看护。”
“我去！”院办谭主任的惊讶脱口而出。
从912调了一个重症单元过来，这种大手笔院办谭主任根本不敢想。
“这些都是题外话。”肖凯笑眯眯地说道，“当时周教授琢磨有可能要用到一台很少见的机器，叫ECMO，您了解么？”
“爱什么？”
“ECMO。”肖凯道，“体外模肺氧和。机器是用美元买的，和人民币大概一千万左右。”
院办谭主任惊的目瞪口呆。
“这都是小钱，开机费10万，也就是打开，不管用不用，10万块钱就扔进去了。”
“！！！”
院办谭主任转念一想，心生不服，他故作疑惑的问道，“肖老哥，不对吧。”
“怎么？”
“二院陈院长即便有这个气魄能卖那个什么设备，可狂犬病不等人啊，据说患者很快就会死亡。”
“是。”肖凯点头。
“医院采买的流程我都知道，别说是那个什么设备，就算是一台心电监护……心电监护还好说，可那个设备上千万，属于大型资产，要是没有批准一下子买进来，怕是不好交代。”
肖凯笑了，“不是医院买的。”
“什么？！”院办谭主任眼珠子瞪的圆滚滚的，好像是两个乒乓球。
“袁清遥，您知道吧。当时周教授要自己买，但他得看护沈浪沈医生，袁清遥就自告奋勇，买了一台ECMO回来。”
“……”
院办谭主任泪流满面。
周从文那面都是什么妖魔鬼怪，一千万的大型设备说买就买，还自掏腰包，钱多的没地儿花了？
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千万买设备的主，当什么医生，有毛病。
“因为ECMO比较少，厂家定制需要时间，所以在日本直接拉了一台二手的机器过来。可是价钱……被鬼子狠狠的咬了一口。”肖凯继续笑眯眯的讲到。
“……”
“但袁清遥也不在乎，包机带着ECMO飞回来。虽然最后没用上，但小袁对医疗组的医生绝对够意思。”
“没用上？”
“嗯，周教授只是做个准备，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用ECMO。”
“那钱呢？”
“花了啊。”肖凯道，“日本买的机器，必然是一手钱一手货，做不得假。”
“我……去……”
院办谭主任肝疼的厉害。
“我前几天和周教授提起这事儿，提醒他别忘记还欠着袁清遥的人情。”
院办谭主任连连点头。
的确，这个人情欠的太大。
“但周教授不这么看。”
“啊？”
“周教授大概意思是说，袁清遥家里拿出十亿八亿不会很在乎，这点事儿没必要反复放在嘴边说。以后遇到机会，给袁清遥一个，肯定比一千万的设备值钱就是。”
“人情，不能用钱来衡量。既然自己遇到困难袁清遥两肋插刀，那以后必然要还的，但还的却不是钱。”
院办谭主任大无语。
“对了，说起袁清遥，还有一件事。”肖凯笑眯眯的已经把整件事情通盘想清楚，知道自己之前鼠目寸光错过了什么。
“怎么？”院办谭主任已经有些木然。
“周教授在医大二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为什么您知道吧。”
“知道，是黄老要周教授推广胸腔镜。”院办谭主任道。
“对。最开始的时候科室的床位比较少，周教授和张主任之间还有点小纠纷，所以袁清遥说他家在江北有一块地，可以盖医院。手续什么的都好说，不用周教授操心。”
院办谭主任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肖凯没说的太仔细，可只是简单陈述，就挑明了一点——自己视若珍宝的事儿，周从文早就经历过了。
要是一院做这些，审批之类的手续至少一年，还要等医院建成，2年之内能开工都是早的。
可那位随随便便能拿出一千万买什么狗屁设备的小爷，人家在江北有一片地，盖医院的手续随时能办下来……
想到这里院办谭主任泪牛满面，风中凌乱。
“但周教授拒绝了。”肖凯笑道，“周教授不太在乎钱，钱对他来讲都是小事儿。推广胸腔镜，让所有胸科医生了解、熟悉，就不能离开大型公立医院。”
“我那时候也不理解，可现在想起来，周教授自己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
“咱这些俗人就别掺和了，您说呢，谭主任。”
谭主任哑然无语。
自己的诚意十足，在周从文看来只是一个笑话。
人家有更托底的人可以用，有更大的空间，自己尽心尽力想要分润一些利润给周教授，可这些人家完全不需要。
“我说周教授不在乎钱，是真的。”肖凯笑道，“庞各庄，帝都的一个屯子，周教授在那面给黄老建了一个实验室。”
“……”
肖凯说的事儿已经脱离了院办谭主任的三观，他只能木然听着。
“我陪着黄老和周教授吃饭，听说周教授的女朋友一笔砸进去4个亿，每年还要砸1-2个亿。周教授是真不缺钱，为了黄老的一个大玩具，随手就是天量的资金。”

第1334章 朴实无华却又张扬至极
院办谭主任凌乱到了极点。
这都什么事儿啊，自己以为自己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诚意，甚至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做到，谭主任心里都不确定，只是胡乱应承着，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
结果周从文周教授那面早早就能做，只是人家毫不在乎而已。
挣钱，在自己看来是天大的事儿，可是在周教授看，还真是小事一桩。
几千万几个亿的钱怎么就跟零花钱一样呢……院办谭主任像是听神话一样，已经呆住。
“谭主任，谢谢您的心意。”肖凯给院办谭主任到了酒，“两家医院院长之间的意气之争，跟咱没关系。您的提议吧，我回去和周教授说一声，但您做好准备，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成的可能性不大。”
“……”院办谭主任默默的看着十年的飞天茅台在酒盅里微微荡漾，自己却闻不到一丝酒香。
他的心神已经被彻底打乱。
自己的看家法宝用出来，根本没用，这是院办谭主任完全没想到的。
“我替周教授敬您一杯。”肖凯端起酒杯，微笑着扬了扬，一饮而尽。随后翻手腕，给院办谭主任看了一眼涓滴不剩的杯底。
“谭主任，我比你痴长几岁，叫一声老弟您别见怪。”
“哪里的话，叫主任太生疏，太生疏。”院办谭主任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他心里很茫然，像是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
周从文简直没有破绽，自己蓄力一击，竟然落在空处。
“周教授这人其实很简单。”肖凯道，“就为了推广胸腔镜手术，被黄老流放在咱这面。”
“您要是想和周教授多亲多近，可以派人来进修。”
“啊？进修？”院办谭主任一怔。
“只要技术能带回去，别明年周教授一走这面技术瞬间就没了，怎么都好说。”肖凯给了一个中肯的建议。
院办谭主任默默的看着肖凯。
“那家国际心血管病医院，自从那位大佬离开，现在好像去了中科院附属医院……哈哈哈，不说人家。大佬离开，那家号称全国第一，比肩阜外的国际心血管病医院就黄了。”
“无论是周教授还是黄老都很在意这一点。”肖凯道，“说句大话，院士工作站是宣传队，是播种机的比喻不过时。而且咱以小人之心的角度来讲，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是最起码的。”
“我跟您透个底，周教授明年参加完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后就要去912了，他担心的是技术铺不开。一年多的时间，还是略少，只能做大几千台手术。”
听着肖凯平淡而朴实无华，却又张扬至极的话，院办谭主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可是进修……
医大一派人去医大二进修，这不是自甘堕落么。能不能找到人进修不说，光是这么一件事，就让医大二院的陈院长占据上风，以后林院长还怎么和他见面。
“谭老弟，院长之间的意气之争都是小事。”肖凯笑道，“您今儿提醒我了，之前啊我还犹豫是留在周教授身边还是回白水市。”
“还得是您的眼光准，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教授早晚是院士，和黄老一样的学阀级别的人物。我回白水市，守着那点东西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而且咱要是老了，多活一天是一天。跟着周教授，有最好的医疗资源这是肯定的。”
“您没看见，沈医生生病的时候周教授都急疯了，真是性情中人！”肖凯说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不是在和院办谭主任说话，而是自言自语。
“当时啊，周围的人都说周教授还是年轻，没见过死人，尤其是身边的人生死离别。说句心里话，我也是这么想的。”肖凯回想起来当时的一幕一幕，尤其感慨。
“那是狂犬病，发病就百分之百死亡率。”
“可没想到周教授是真特么的牛逼！硬生生把沈浪从奈何桥拉回来。我估计沈浪那小子孟婆汤都送到嘴边了，结果就这么活了。”
“说句不客气的，咱早晚都有那么一天。要真是到寿了还好说，可一旦遇到沈浪这种情况……您说，多活几十年和多挣点钱，哪个重要？”
“啧啧。”
肖凯又喝了一杯。
“这人呐，挣多少钱花不到自己身上，有个毛线的用。到时候老婆带着孩子改嫁，钱都特么给人花了。晦气，晦气的很！”
“谭老弟，我也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儿周教授去做的子宫内膜异位症，我是知道的。就这诊断水平，您说您一辈子不需要？”
“不一定吧。”
院办谭主任已经乱了，他没注意到原本约着肖凯出来的目的已经彻底烟消云散，话题不知不觉间被肖凯引导到了一个诡异的方向。
“院士工作站，可不是医大二院，和陈院长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你们郝主任，见了黄老……哈哈哈，说个笑话。”
“啊？”院办谭主任一怔。
“郝主任的老师和黄老的学生柳无言关系好的很，按照排辈来算，郝主任得叫周教授一声小师叔。”肖凯忍着笑说道。
这种事儿怎么听怎么无稽，郝主任一个要退休的老医生，见了周从文的面得老老实实的鞠躬，叫一声小师叔，画面感太强，不忍卒视。
“去院士工作站进修，不丢人！”肖凯道，“而且周教授的水平足够高，一个两个世界第一都没办法证明，我看周教授未来要拿更多的世界第一。”
“呃……”
“咱这么讲，钱不钱的周教授真心无所谓。但要是明年去了912，林院长在帝都不是多了一层知根知底的关系不是。”
院办谭主任听肖凯这么说，怦然心动。
“单间什么的都是小事，真要是级别差不多，黄老一句话，能进帅府住院。里面人来人往，不说有面子，也能结识很多人。”
肖凯像是恶魔一样诱惑着院办谭主任。
院办谭主任的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跳。

第1335章 别跟老板学坏
肖凯这次也收获满满。
之前他一直左右摇摆不定，对于留在周从文身边还是回白水市简单的生活拿不定主意。
而今天谭主任的话提醒了肖凯，尤其是他描述黄老很罕见的以学阀的身份出场，痛打落水狗的一幕，对肖凯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万万没想到温和儒雅的黄老竟然还有这一面！
而且院办谭主任说的那句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话也让肖凯若有所思。
他和谭主任接下来不再说有关的事儿，而是一边喝酒一边聊闲天，场面一度极为热情。
最后两人勾肩搭背，差点当场烧黄纸拜把子。
类似的场景肖凯见的多了，他也知道谭主任不会当真，大家萍水相逢、逢场作戏罢了。
但谁又不愿意留条路呢？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周从文周教授那么强悍，可以一路以碾压的姿态完全不考虑其他。
以后不大不小的事儿，对方还是愿意帮着办的。
和院办谭主任“惜惜相别”后，肖凯抽了根烟，这才打车回到医大二院。
周教授真的是相当强，肖凯琢磨着。
而且谭主任说的那件事，的确让肖凯的三观为之扭转。
任何一个人绝对不能靠着温和上位，所有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有着另外一面。黄老看着慈祥，其实人家凌厉起来，别说是自己，波尔多医院的一名专家都瞬间成了齑粉。
不过三观破碎的同时肖凯却觉得有了底气。
温文尔雅的老好人的确是好，但只能当朋友，绝对不能跟着他一路走到黑。
反倒是黄老的霹雳手段听起来吓人，但却让肖凯有了信心。
回到医大二院，办公室里传来周从文的声音。
“我要是你，就写一本有关于屁的异能。”周从文说道，“每个人放屁都是有颜色的，天赋不同放屁的颜色也不一样。
家族考试，本来天赋异禀、从小就能放紫色屁的沈浪同学忽然放了白色的屁。”
“……”肖凯心中无奈，这特么都什么跟什么。
“然后呢？”
这时候只有沈浪会把周从文的话当真，认认真真的问然后。
“从前叫腹有诗书气自华，在你的世界里，都改成腹有诗书屁自华。喏，多好分辨，对吧。”周从文笑道，“练气就是练屁……”
“周教授，你能不能不说这么恶心的事儿。成天屎尿屁的梗，烦不烦。”彭一鸣抗议道。
“我就是给沈浪一个思路。”周从文哈哈一笑，“那说点正经的，咱们聊聊肉身成圣的相关事情。”
肖凯听周从文越说越离谱，摇了摇头。
周教授的确还是少年心性，就愿意说这些有的没的。
走进医生办公室，医疗组的人还在工作，肖凯的腰微微弯了弯，走到周从文身边。
“周教授，我回来了。”
“辛苦，喝了多少？”周从文笑眯眯的问道。
“没喝多少，谭主任收着喝，我也假装喝醉，一人半斤多点。”肖凯道，“最后还要上点啤酒，我俩都假装忘了这事儿。”
周从文微笑看着肖凯。
“我和谭主任摆清楚事实、利弊，不知道能不能行。”
“那就到时候再说。”周从文无所谓地说道，“事在人为是一回事，但有些事儿还真就是命。”
“周教授，我听谭主任说黄老在波尔多中心医院相当威风，可是把谭主任给吓坏了。”
“哦，老板就那样。”周从文道，“平时看着就是个小老头，真要碍着老板事儿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马上想起来黄老抄着笤帚在912大院里追打周从文的画面。
没轻没重……也不知道黄老真的下重手会是什么样。
“黄老牛逼。”肖凯伸出拇指赞道。
“嘿。”周从文笑了笑，“老板在意的是宏大叙事，这些事儿和咱没什么关系。咱都是普通人，不讲这个。宏大叙事的确是好，可咱在乎的是柴米油盐。”
肖凯一怔，傻乎乎的看着周从文。
您老人家还是普通人么？
“别学老板，这种事儿不能给小孩子讲。”周从文看着好奇心爆棚的沈浪，鄙夷说道。
“从文，到底怎么了？”沈浪央求道。
“切。”周从文道，“都说了，小孩子别跟老板学坏了。”
“……”
“……”
肖凯和沈浪，以及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一个人的成就，往往和宏大叙事是没有关系的，绝大多数宏大叙事，什么提升全国人均寿命、什么开创新术式，这都属于极少数的人才能把控住的东西。”
“听那么多干嘛，好好把你眼前的专业技能搞明白，等你水平够了，自然能看明白老板做事情的意义。在这之前，知道多了反而不好。”周从文淡淡说道。
“把你小气的。”沈浪悻悻的看着周从文，很不开心地说道。
“跟你说的是正经的。”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沉溺在老板的那种宏大叙事里，唯一的可能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好工作，好好写病历。不服气我就……”
周从文没说完，沈浪举起双手，“我投降，你别看我病历。”
“就是，好好做你的手术，什么时候你有资格参加世界比赛，我给你讲老板从前的故事。”
沈浪的眼睛放着光，心痒难耐。
可他知趣，从周从文的话语里，沈浪能听出来今儿自己怕是肯定不能听到更多的八卦。
……
……
院办谭主任和肖凯分开后，醉意朦胧的双眼顿时清醒，他拿起手机，但犹豫了一下，随后又把手机收起来。
不着急，再等等。
他想了很久，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有些话自己还要琢磨一下该怎么说。要是贸然实话实说，林院未必能同意。
坐在家里，谭主任抽着烟面壁苦思。
今天他受到了太多的震撼，有很多事儿需要消化。
可院办谭主任没打电话，林院长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电话铃声响起，把谭主任吓了一跳。心惊肉跳的接起电话，那面传来的声音却不是林院长的。
“小谭，老林他……梗了！”

第1336章 忽然梗了
梗了！
这两个字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砸在谭主任的头顶。
无数看不见的银蛇四处乱窜，浑身麻酥酥的。院办谭主任脑海一片空白，比听到他爸脑梗还要惊慌。
院办谭主任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及临床的主任们对自己的态度都来源于哪里——都来自林院长在医大一院滔天的权势。
在自己还没当上副院长的时候，林院长一旦出事儿，天就塌下来了，自己将要粉身碎骨。
下一任院长肯用自己这个前朝老臣？开什么玩笑。
自己含辛茹苦的十几年奋斗，都成了镜花水月。
电话那面的哭泣声打断了院办谭主任的思绪，随即一个含含糊糊愤怒的声音传来，“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听到这句话，谭主任“醒”了过来。
“林院，您怎么了？我……我这就去。”谭主任连声说道，
“脸麻，左面有点面瘫，说话不清楚。我估计是脑梗，已经叫了120，你直接去医院，找相关人会诊。”
挂断电话，院办谭主任惊魂稍定。
林院长的情况看起来还可控，他第一时间联系神经内科主任。
当院办谭主任了解到治疗脑梗最好的办法是溶栓后，他毫不犹豫拨通了肖凯的电话，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人情，不就是这时候用的么？即便是没有人情，用着用着也就有了。
何况林院长不说去世，即便是脑梗、半身不遂，也要退二线。下一任院长肯定不会用自己当院办主任，那时候自己就是个废人。
找周从文，他介入手术做的好，一定不能让林院长留下任何毛病！
一定！！
“喂？谭主任，这么晚还没睡啊。”肖凯的声音传来，电话对面有些吵杂。
“肖哥，我找周教授，林院长出事了，周教授……电话……”
一向冷静到有些冷酷的院办谭主任思维紊乱，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就像是喝醉了似的，把电话对面的肖凯听的一愣。
肖凯挥了挥手，让医疗组的小家伙们都安静下来。
“谭主任，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说着，肖凯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外放。
“林院长考虑脑梗，正去医院的路上，周教授会溶栓么！”院办谭主任马上理顺了思路，急吼吼地说道。
“会，我马上去。”周从文听到院办谭主任的话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周教授会做，放心，我们马上过去。保持联系，在哪住院确定后告诉我一声。”
挂断电话后，肖凯苦笑，“周教授，还真是很忙啊。”
“没办法，这个点应该是黄金时间段，手术效果能不错。”周从文擦了擦嘴，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肖凯从裤兜里摸出3张小红牛扔到桌子上，也没交代让谁买单，跟在周从文身后急匆匆的离开。
“医大一？不是说他们的关系和医大二很差么。”彭一鸣习惯性的把钱收起来，奇怪的问道。
“嗨，从文就那样。”沈浪毫不在意地说道，“谁家的患者不是患者，再说两家医院的院长看不对眼，和医疗有啥关系。”
还是沈浪了解周从文，但彭一鸣明显不这么想。
……
……
“周教授。”肖凯沉吟，“这时候需要手术么？”
“去看了再说。”周从文道，“这个时间发现，还在黄金段里，不管怎么做，效果都能不错。”
路上，对面的各种情况接连不断的打电话过来“汇报”。
林院长血压184/94mmHg心率79次/分血氧饱和度97%等等。
清醒状态，时间和空间定向力正常。
双侧瞳孔等圆，对光反射灵敏。轻微左侧面瘫，左侧手臂偏侧忽视，四肢感觉、运动查体正常。
共济运动和脑膜刺激征查体不合作，心肺、腹部查体未见异常。
周从文一路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来到医大一，院办谭主任一早就站在下面等着，接到周从文和肖凯后也没客气，忧心忡忡的带着去了核磁室。
大半夜核磁开机也正常，周从文并没觉查出来哪里不对。对于周从文来讲，核磁是24小时都能做的。
他已经忘记了这是2003年。
这个年代，哪怕是省城，半夜做核磁共振都很罕见。
来到核磁室，刚好做完检查。周从文也不客气，在平车上给林院长做了查体，随后也没多说什么，挥手让人送林院长走，自己去核磁室看影像。
这时候院办谭主任把刚做完的头部CT片子也送到周从文的手里，旁边神经内科惠主任看的直瞪眼。
可院办谭主任根本没搭理他，周从文已经用无数的事实说明自己的技术水准超出其他人一个位面。
遇到天塌下来的大事，不找周从文，难道还要听惠主任哔哔？
最关键的时候，院办谭主任选择了周从文。
颅脑CT平扫示右侧颞顶叶水肿和可能的占位效应，提示梗死或肿瘤可能。
颅脑MRI平扫+增强示：右侧颞顶叶大片楔形水肿伴弥散受限，邻近区域有点状出血。同时在左侧丘脑可见局灶性弥散受限。
因为是急诊，所以水肿很明显，无法排除肿瘤的可能。
前一阵子刚做完体检，当时的影像资料也被调阅出来。
周从文看完后说道，“初步考虑是梗死，做造影看吧，有问题就溶栓。设备都有么？”
院办谭主任根本不明白周从文在说什么，他看向神经内科惠主任。
惠主任摇了摇头，“我们还没开展。”
“用循环科的，采血化验出来了么？看一眼，没有特殊禁忌症就去手术。”
周从文的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惠主任皱眉，心里不高兴，但却没说话。
他虽然不知道周从文今天都做了什么，可是最近这位世界第一的心胸外科医生风头正盛，惠主任心里有数。
周从文和院办谭主任直接去了手术室，惠主任郁闷的回到病区。
“主任，怎么办？我这面给阿司匹林81mg/day和阿托伐他汀80mg口服，您看需要别的么？”今天值班的二线教授问道。
“麻痹的，我知道要什么！”惠主任回到病区后胆子大了一点，破口骂道。

第1337章 竟然不是脑梗！
二线教授一怔，自家主任这是怎么了？
“主任？”
“妈的，院办老谭那个怂货竟然把二院的周从文给请过来，片子都不让我看，周从文直接拍板说要做手术！”惠主任愤怒地说道。
“呃……”
“一个胸科医生，他特么会什么！真以为神经系统和他循环系统一样么？！这都什么事，什么事！”
“作吧，就让他们作吧。院办老谭就特么是条狗，我看他慌了神！”
惠主任越说越是气愤，双手挥舞起来，脸色狰狞。
二线教授听着惠主任骂人，低下头，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不过他也很奇怪，为什么院办谭主任不相信自家的主任，却要找外院的一个其他科室的人来。
二院的院士工作站他都知道，可院士也是有学科的，不是名头越大越好。
但这种事儿他一个带组教授不想掺和。
天上神仙打架，自己躲远点就好，要不然一个不小心迸自己一脸血。
惠主任骂了几句后非但没有好，反而越来越生气，脸色青紫，状态极其不好，仿佛呼吸性碱中毒了似的。
“主任，那……”
“把林院长送过去！妈的，还能怎么办。”惠主任愤怒地说道。
他也没办法，而且还得捏着鼻子把人送去手术室。
毕竟大院长生病，自己要是不鞍前马后跟着，等林院长好了，自己肯定有罪遭就是。
带着化验单，惠主任护送林院长去手术室。
把人送进去后，惠主任站在一个角落里恨意满满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
妈的，也不知道周从文给院办谭主任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会让一个二院的医生来进行诊断、治疗。
那么年轻，这就是欺负林院长脑梗了，人都变糊涂。
惠主任愤愤的看着周从文。
“我去做手术了。”周从文见林院长已经抬上平车，调试了一下机器后和院办谭主任说道。
“循环内科的主任还在路上。”
“不用，我自己也能做。”
周从文去刷手，消毒，铺置无菌单子，把一院的各位副院长以及主任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么急？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脑梗的黄金时间，但周从文用行动告诉大家病情的紧迫性。
置管，超选，造影。
看到图像后手术室里的周从文久久没动。
院办谭主任看不懂图像，他小声的问道，“肖老哥，怎么样？”
肖凯没说话，脸色有些古怪。
“肖老哥？”院办谭主任又问道。
“奇怪，没看见脑梗。”
“……”
院办谭主任一下子傻了眼。
前一秒他还自信满满，后一秒就坠入深渊。
周从文，是他最大的底牌。现在周从文的诊断有了问题，说好的脑梗没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惠主任小声在后面说道，“没事是最好的，看这回他怎么解释。”
肖凯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惠主任。
“你不是也给的阿司匹林，按照脑梗治疗的么。”肖凯可不怂，有人说周从文，他当然要站出来。
尤其是这里是一院，不是二院，更要对所有质疑进行毫不犹豫的反驳。
原本肖凯不会这么做，但自从他知道黄老在波尔多大杀四方后，渐渐的有了觉悟。
所以，这次他毫不犹豫的反击，以周从文医疗组大管家的身份。
“造影你不懂？没有脑梗！”惠主任不接肖凯的话，而是抓住初步诊断错误的事儿一直在说。
肖凯刚要反驳，忽然看见周从文转身下台，连忙闭嘴。
自己可学不了黄老，站在明面上和人辩经。而且涉及的还不是自己的专业，想要辩经怕是最后要丢人。
肖凯才不信周从文诊断失误，多少次事实证明周从文周教授的正确。人家连特么狂犬病都能治，一个脑梗或是疑似脑梗，治疗起来有什么问题？
绝对不可能有事。
“送回去吧。”周从文出来后说道，“不是脑梗。”
“不是，那你做的是什么。”惠主任还把周从文当成是肖凯，立即反驳道。
“诊断性治疗，要是有问题，直接溶栓，在4-6个小时之内效果相当好。”周从文淡淡说道，“但诊断结果发现不是脑梗，回去后给激素冲击治疗，然后我取病理组织活检。”
“激素？！”
“正常不是也要用地塞米松么？你们不是这么治的？那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治疗的。”周从文疑惑的看着惠主任。
惠主任被说的怔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说道，“激素冲击和正常用量能一样么。”
“回去说吧。”周从文也没和惠主任争吵，而是淡淡说道，“谭主任，准备一次全院会诊，我说说我的看法。”
“哦哦哦。”
肖凯见周从文相当谨慎，找了一个机会拉着周从文到了没人的地儿。
周从文被肖凯弄的哭笑不得。
“周教授，怎么能不是脑梗呢？症状那么典型。”肖凯没有质疑初步诊断错误的事儿，而是话里话外说清楚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症状还行，我做造影的时候你看见患者肺尖上有一个肺小结节了么？”周从文问道。
“……”肖凯愣住。
的确，周从文周教授做肺小结节做的是相当好，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讨论肺小结节。
这不是开玩笑么。
难道说是周教授太紧张，随便开个小玩笑？
肖凯仔细看周从文的脸，没看出来有玩笑的表情。
“周教授，小结节……咱们做楔切？”肖凯不知道周从文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道。
随即，周从文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肖凯。而且他的目光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怜悯，把肖凯看不好意思了。
“……”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能在意小结节呢？”周从文反问道。
肖凯泪流满面，这就是上级领导怎么说怎么有理么？周教授从前不这样啊，还是说他因为初步诊断错误心情不好呢。
“我考虑是结节病，等全院会诊后做穿刺再说。”周从文道。
肖凯怔住。
肺小结节，结节病，周教授说的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周从文一个诊断，把肖凯弄的蒙头转向。
“肖院长不了解吧。”周从文笑了笑，“去全院会诊吧，我就不说二遍了。林院长……这运气是好是坏呢。”

第1338章 诊断已经很明确
院办谭主任和几名副院长、科室主任站在病房里，气氛有些肃杀。
林院长有症状，但是不太严重，他像是从前一样板着脸。
可半边脸麻痹，没有丝毫表情，看上去有些怪。
“为什么没溶栓！”林院长用怪异的声音问道。
“林院，周教授说没有脑梗。”院办谭主任小声回答道。
“没有脑梗？！”林院长用手指指着自己没有表情的半张脸，愤怒地说道，“我这是没事？这不是脑梗？”
“林院，林院，您别生气。”惠主任连忙劝道，“这时候要注意血压，静卧休息。您右侧颞顶部有水肿，动气不好。”
“……”林院长一听到右侧颞顶部有水肿的话，就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舒服。
人到了这时候，总归是害怕的。
虽然要说是万念俱灰谈不上，可偏偏林院长对医疗知识似懂非懂，见过脑梗、脑出血的病人，所以有相当强的心理阴影。
各种杂念浮上来，林院长右侧的脸颊颤抖了几下，这才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小谭。”林院长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别因为高血压导致病情进一步加重。
“林院。”院办谭主任附身低头，把耳朵凑到林院长面前。
林院长一睁眼睛，看见这一幕，顿时怒气又一次升起。
“我还没死呢，你这是听遗嘱吗！”
院办谭主任怔了一下，随即把头微微抬起一点。
“林院，周教授说没有脑梗，考虑可能是别的病，正准备全院会诊。”他小声汇报道。
“会诊，会他妈……”林院长虽然急躁、愤怒，可还是在最后的时候把脏话都收了回去。
“会诊是什么意思谭主任不会不知道吧。”惠主任假装伤心，叹了口气，“就是说周从文他根本没有诊断，也不会治疗，所以才要把所有人都叫来，大家一起讨论看看林院怎么了。”
院办谭主任表情严肃，可当着林院长的面，他说什么似乎都不对。
极力主张邀请周从文来的人是他，相信周从文的人也是他。
可是……
周教授真是掉链子啊，院办谭主任心里哀嚎着。
或许自己寄予的希望太大了，现在心里面失落感才会这么强。
他最开始看了CT、核磁的影像后说是脑梗，院办谭主任心里还很高兴。毕竟处在什么“黄金时间”，要是及时手术的话就没事儿。
可是，手术也做了，到最后周从文却否认了自己的判断。
院办谭主任已经忘了周从文说的诊断性治疗这五个字，林院长没有第一时间恢复，就是周从文水平不够！
此时此刻，他心里也渐渐多了一些抱怨。
“林院长，我已经联系帝都的几名专家，让他们看看情况。”惠主任没有继续说周从文的不是，他和林院长说道。
“嗯。”林院长嗯了一声，随后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
帝都距离省城好远，要带着片子飞过去，就算是接纳的妥当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有诊断。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半身不遂，林院长心里就分外的焦躁。
可是他也知道没办法，能联系上帝都就已经不错了，自己难道还能要求世界知名专家来会诊么？这事儿林院长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风湿免疫的人什么时候到？”院办谭主任站起来问道。
“快了，刚才打电话说是十分钟，我再催一下。”小科员马上回答道。
“林院，我们准备全院会诊，您先休息。”院办谭主任尽量用温和的话语和林院长说道。
林院长胡乱的挥了挥手，把人打发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院长眼前满是小星星。
半身不遂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自己没有未来了，如果半个月内还是这样，下面虎视眈眈的几个人就会找到各种门路让自己退居二线。
退二线，意味着现在自己拥有的一切风光都不会再有。
各种谄媚的目光，主任和科室长有事没事就来和自己汇报工作，以及……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要消失。
林院长的一颗心空落落的，难受到了极点。
这些年他见过类似的情况，也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比如说有一名大佬，退休后第一年就郁郁寡欢，随即得了食管癌。
到底食管癌和退休有没有关系，医学上没有理论根据，可林院长却认为有关系。
那名大佬自从退休后就肉眼可见的消瘦、脸上没有了笑容。
所有的威严都荡然无存，比普通退休的小老头都不如。
这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他无法接受这么大的落差所以心情极度郁闷以至于免疫力遭受重创。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林院长虽然早就告诉自己，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一定要调整好心态。
然而这一天来的如此突然，如此剧烈，如此迅猛。
甚至还没等到年龄，这一天就忽然来临。
一颗心仿佛被扔到油锅里过油，林院长耳边能听到呲啦呲啦的声音，心也在疼，痛入骨髓。
……
……
医生办公室里，神经内科的带组教授都没有椅子坐，顺着墙角站了一排。
院里面相关、不相关的主任来了至少二十人，周从文站在写排班的黑板前，正在擦掉排班。
“周教授，要不您联系一下黄老？”院办谭主任小声给了一个意见。
“联系老板？是因为诊断和治疗么？”周从文问道。
院办谭主任无奈的点了点头。
“不用，诊断很明确。”周从文道，“现在要做的是治疗。”
“……”
“诊断明确？周教授您开玩笑呢吧。”惠主任鄙夷地说道。
他虽然用了周教授和您称呼周从文，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却直接溢了出来。
听到的人都为之侧目，惠主任这是要发飙的节奏。
胸科的郝主任想要去拉住惠主任，但被身边另外一位主任拉住。
“老郝，你别动。”
“惠主任他……”
“我看是二院的周从文太嚣张了，这里怎么说都不是他的主场，你看他，自己把自己当主任了。”

第1339章 集体决策，我习惯了
郝主任看着周从文，有些无奈。
“我听说在二院，张友被周从文训的跟孙子一样？”那名主任小声说道，“仗着有黄老背书，做事情一点顾忌都没有。他现在太嚣张了，难怪惠主任不高兴。”
“别这么说，前几天小周教授刚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
郝主任把自己遇到的事儿和心脏里落了PICC导丝的事儿简单快速的讲了一遍。
那名主任一怔，不过很快醒过来，摇头道，“怎么说都是你们胸科的病，周从文不可能做不好。我不是说他水平不够，人家是世界第一，黄老再怎么想要扶他上位，也得有真本事么。”
“可现在林院是疑似脑梗，周从文跟着凑什么热闹。这事儿跟胸外科就没半毛钱的关系，你说呢郝主任。”
郝主任想帮周从文说句话，但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们说的有道理，神经内科的病和小周教授有什么关系！和胸外科有什么关系！！
唉，还是太年轻，愿意显摆自己，不管什么科室、不管什么专业，他都要出头说两句。
这回可好，做了手术，结果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样真的不好，郝主任看着周从文，轻轻摇了摇头。
周从文眯着眼睛看惠主任，把惠主任看的发毛。
惠主任是真怕周从文发难。
周从文一米八七，惠主任一米六七，差了二十公分，一个低头俯视，一个要昂头……
一个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一个五十多岁，年老体衰。
惠主任觉得周从文是在用身高和年龄优势来羞辱自己。
正在他要暴起发作的时候，周从文忽然笑了。
“惠主任，对吧。”
“怎么？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惠主任昂着头，死死的盯着周从文的眼睛。
“诊断结节病，治疗也没什么难的。”周从文淡淡说道。
“诊断明确？开玩笑！”惠主任鄙夷道，“那是个什么玩意，我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个诊断。”
周从文嘴角讥诮的笑容浓郁。
“再说，要是诊断明确，找这么多主任来干什么？”惠主任实在忍耐不住，开始发难。
“哦，这是出于对一院各位主任的尊重。”周从文笑道，“在保健组，所有决策都是集体决策，习惯了。”
“……”
“……”
“……”
惠主任、院办谭主任以及周围听到周从文这句话的所有人都怔住。
一切发难都被周从文直接击碎。
保健组，在座的众人没一个有资格进保健组。谁特么都不知道保健组是怎么运行的，也没有人知道周从文说的对不对。
集体决策？
为了照顾医大一院所有主任的面子？
惠主任愣了不到一秒钟，马上就被周从文气笑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笑，现在笑的越多，之后就越难堪。”周从文微笑看着惠主任，居高临下说道，“你有诊断么？连结节病都不知道是什么，身为医生还有脸笑……”
恬不知耻四个字周从文没说，可这四个字却已经重重的砸在惠主任的鼻子上，把他砸的鼻血直流。
“你……”
惠主任刚说了一个字，周从文转身敲了敲黑板，“大家安静一下。”
办公室里的吵嚷声马上低了很多，众多目光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林院长的基础情况相信大家都看到了，我现在根据造影时候的影像以及相关的检查说说我的判断。”
院办谭主任拉着惠主任坐下。
惠主任斜睨周从文，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带着满满的不服气与不屑。
“首先，我说我的诊断。”
周从文说完，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结节病。
办公室里刚刚安静下去，随着周从文写下这个诊断后，便开始哗然。
“按照正常流程，我说诊断和诊断依据以及鉴别诊断，大家要是没有意见的话，就按照我的治疗方案进行。”周从文扫了一眼在座的主任们，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这是什么？”一名主任小声问身边的人。
“不知道啊，周从文不会把肺小结节扩大化了吧。我听说他一年要做几千例肺小结节的楔切手术，是不是做魔怔了。”
“谁知道，看着是真不靠谱啊。这是诊断么？这是检查结论才对吧。”
听着主任们的议论，周从文摇了摇头。
“结节病是一个比较罕见的疾病名称。”
周从文解释道。
“结节病是一种非干酪样坏死性上皮细胞肉芽肿炎症性疾病，病因不明，以侵犯肺实质为主，并累及全身多脏器，如淋巴结、皮肤、关节、肝、肾及心脏等组织。
临床经过一系列改变，病人可因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或是充血性心力衰竭而猝死，甚至以猝死为首发症状。”
“患者……林院长的情况还算比较幸运，只是有脑梗的症状。”
“经过介入造影检查，没有发现脑梗，在C臂移动的时候，我看见X光影像留下几个胸部的图片，判断患者肺尖部和纵隔有小结节。”
惠主任的嘴都快撇到耳朵根，他翘着二郎腿问道，“周教授，您的意思是因为肺部长了小结节，所以导致林院长有脑梗的症状？”
“轰~”
惠主任的一句话就像是石子扔到小池塘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肺部的小结节和脑梗有关系么？
这是两个器官好不好，林院长是很典型的脑梗症状，即便是造影或是CTA没有发现明确的脑梗，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要按照脑梗进行治疗。
之所以还没影像学的表现，是因为发现的太早，栓子微小。这时候进行溶栓治疗，几乎不会留下后遗症。
而周从文竟然从肺部小结节胡诌八扯，生硬的联系到脑部的神经症状。
在座的都是主任，最基本的常识判断，周从文说的话没有一点理论依据。
“他是疯了么？还是指鹿为马？”一名主任错愕的和身边的人交流。
“不知道，是欺负咱们呢么？肺小结节和脑梗的神经症状有联系么？我怎么不知道。”
“真特么的，我受不了了。谁把他请来的！”

第1340章 不谋而合
院办谭主任听到周围的人议论的声音，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所有主任对周从文的说法都表示质疑，而院办谭主任能听懂的词汇并不多，但他明白惠主任总结的似乎对——周从文认为林院长的神经症状是肺部小结节导致的。
虽然他不是搞临床的，也不知道多少医疗常识，但肺部的小结节绝对不可能导致脑血管的堵塞、出现典型的脑梗神经症状才是。
“咚咚咚~”
周从文敲了敲黑板，有些不高兴的扫了一遍在场的主任们。
“安静。”周从文道，“等我说完，要是有疑问的话一个一个说。”
“至于你。”周从文看着惠主任，“你的疑问只能说明你临床基础知识不扎实，真不知道怎么当上的主任。”
“！！！”惠主任三尸神暴跳，要不是摆明了打不过周从文，他真恨不得对周从文饱以老拳。
“结节病为全身性疾病，除心脏外，其他脏器尤其是肺、淋巴结、皮肤等均可受到累及。”周从文并没有继续对惠主任说什么，而是开始讲解结节病。
“简单讲一下，你们要是还不知道，可以回家翻书。”
一记耳光重重的抽在所有主任的脸上。
“接下来，我讲诊断依据。”
“首先……”
看着周从文站在黑板旁，听着他自信的话语，郝主任有些恍惚。
“老郝，你知道怎么回事么？”旁边的人疑惑问道，“结节病，发生在肺脏和纵隔里，怎么对神经系统造成影响的？”
“不知道。”郝主任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诊断依据四，普通X线胸片对结节病诊断的正确率仅有50%，甚至有少数胸片正常的人肺活检为结节病。
因此，近年来CT已广泛应用于结节病的诊断。能较准确估计结节病的类型、肺间质病变的程度和淋巴结肿大的情况。
尤其是高分辨薄层CT，为肺间质病变的诊断更为精确，其层厚为1~2mm。”
周从文已经说到了第四个诊断依据。
在座的所有人听的昏头胀脑。
好像有道理，但却又不符合逻辑。周从文的每一句话都把所有人的三观打碎，然后再踩上几脚。
他这是在狡辩！
惠主任觉得自己听懂了，周从文就特么是竖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情况，然后扯出无数的理论，然后浑水摸鱼，把大家都搞糊涂。
这是医生应该做的事儿么！
他根本就不是个医生，惠主任心里甚至开始有了阴谋论的想法。
周从文难道是要故意耽误时间，让林院长的病情变严重？甚至这是隔壁医院陈院长的意思？
幸好自己刚才已经联系了帝都的专家，也找黄牛买了机票。
飞去帝都，明天找老师看看林院长的片子和资料吧。周从文就是在胡说八道，听他的话还不如不听。
正想着，惠主任的手机开始震动，把他吓了一跳。
因为太过于专注认真，所以惠主任完全没想到手机会响。
他连忙看了一眼，是帝都的电话号码。惠主任直接站起来，大步走出医生办公室，接通电话。
“罗老师，您好。”惠主任出了办公室，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觉得自己被周从文说迷糊的脑子都清醒多了。
“惠主任，刚才听你说完你们院长的情况，我觉得有些疑问。”电话对面的那位专家说道，“我请教了我们风湿免疫的主任，现在我问你几件事。”
“好，您请说。”
“有神经症状？”罗老师问道。
“林院长双侧瞳孔等圆，对光反射灵敏。伴有轻微左侧面瘫，左侧手臂偏侧忽视。四肢感觉、运动查体正常。”
“是轻微脑梗的表现，但介入造影没事？”
“没事，我可以肯定说没事。”惠主任直起腰，昂起头，仿佛面对周从文，坚定地说道。
“你们开展脑血管病的介入治疗很早啊，不错不错。”
电话对面的帝都专家赞了一句。
惠主任讪讪的笑了笑，开展？除了周从文会做，谁敢做？谁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回事。
别说开展，手术都是在循环科的介入导管室做的。
不过他不能说自己不会，马上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
“罗老师，造影没事，我考虑是时间太早，栓子还不……”
“不对，肺部CT你看了么？再有，你们院长的表面皮肤有没有异常增生的小疙瘩？”
“……”惠主任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刹那，他甚至怀疑对面的帝都专家是周从文。这么怪异的话，竟然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
这怎么可能！
“我遇到过类似的患者，每次都要请风湿免疫的人过来看看。”罗老师没有在意惠主任的停顿，他继续说道，“要是体表有疙瘩，或是肺部有小结节，就做穿刺活检看看。”
“罗老师，您稍等一下。”惠主任马上凝神，压低了声音问道，“您诊断是什么病？”
“可能是结节病，具体要看穿刺的病理检查结果。”
一道闷雷轰在惠主任的头顶。
结节病！
帝都的专家诊断竟然和周从文的“胡说八道”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这不科学啊。
“不知道了吧。”
电话对面的罗老师哈哈一笑。
“罗老师，您讲。”惠主任手脚发麻，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的正常。
“不怨你，也不是你诊断水平不够。”帝都的专家首先为惠主任找补了一句，“一般情况下来讲，类似的患者的诊断不是咱们神经内科下，而是要找风湿免疫来看。”
“……”惠主任怔住。
“至于风湿免疫么，也得有个明白人。你们那的风湿免疫水平太差，帝都也只有几家，比如说协和、912的人才可以。所以不怨你，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
惠主任隐约听到办公室里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在防火通道里，根本不可能听到周从文的声音，但那个“可恶”的声音就是使劲儿的往耳朵眼里钻。
可恶啊！
惠主任的手死死的攥着手机，机身发出难以承受的响声。

第1341章 老老实实，跟孙子一样
“是不是没想到。”电话对面的帝都专家笑呵呵的问道。
惠主任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可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点头根本没屁用，就算是自己拿头撞墙，人家都看不见。
“罗老师，是这没想到。可是皮肤表面和肺脏的小结节能影响到神经系统么。”
这个问题惠主任情不自禁的又问了一遍，他很是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这句话和刚刚质疑周从文的那句话从语气上来讲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中，惠主任已经被不谋而合的诊断击败，跪了下去。
“神特么知道风湿免疫怎么认为的。”
电话对面的帝都专家唠叨了一句，看样子连他都对此不明不白，根本不知道结节病是怎么来的。
不过他很快话锋一转，开始转向治疗。
“怎么来的不重要，咱们要做的是怎么没。”
“罗老师，怎么治疗？”惠主任问道。
“激素冲击。”
惠主任听到激素冲击这四个字之后，耳边有无数回声激荡，周从文的声音就像是罗老师说话的空谷回音一般传来。
“这……”
“嗯？你想什么呢？”
“怎么会是激素冲击呢？”惠主任迷茫的自言自语。
“风湿免疫很多病都要激素冲击治疗，现在的临床医学也没什么好办法。”罗老师说道，“激素改为口服泼尼松50mg/day并逐渐减量就行。”
惠主任记下这个药和数字，对于内科老主任来讲这是临床的常规，没什么难记的。
“罗老师，谢谢您啊。”
“客气，其实要想确诊，需要做脑组织穿刺。”罗老师继续说道，“可脑组织穿刺的话……我是做不好，国内能做的人屈指可数。先激素冲击治疗吧，要是有效果，那就证明是结节病。”
脑组织穿刺活检……
惠主任咂舌，这玩意可不能做。
现在林院长还“好端端”的，一旦穿刺后出现什么并发症，或者原本的病情加重，一切责任就都堆在自己身上。
不行，绝对不行。
见了鬼的脑组织穿刺活检，惠主任心里骂了一句。
“罗老师，今年年会我去帝都，您一定要出来吃顿饭。好多年没见您了，心里想的慌。”
“好，到时候你联系我。”电话对面的帝都专家笑着嘱咐道，“你家院长的治疗情况你做个记录，然后告诉我。”
“罗老师，我明天不用带片子去？”
“来干什么，不都说没事了么。”帝都专家说道，“太远，太折腾……”
说着，他顿了一下，“黄老有个学生在你们那面，好像是你们隔壁医院。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拿片子去找他看。”
“……”惠主任无语，他完全不知道帝都的专家为什么要自己找周从文。
“黄老虽然不从事风湿免疫，但我们都认为他的水平并不比国内的几个专家低。人家912的风湿免疫水平为什么那么高，据说他们主任有事没事就往黄老那跑。”
“可是黄老的学生……不行吧。”惠主任还在负隅反抗。
“不行？哈哈哈，你说什么呢。”帝都专家大笑，“今年上半年，黄老要上前线，说死不让那个叫周从文的小家伙去。”
“在前线黄老可说了，那个小家伙不管是诊断还是手术，都不比自己差。我信黄老，你还是拿片子去找他看看。反正我这面已经给了你诊断，正好你可以试试看他的诊断水平。”
“……”惠主任嘴里苦涩，舌头都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挂了。”
“罗老师，谢谢。”
电话那面传来嘟嘟嘟的盲音，惠主任这才茫然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防火通道里的光影。
周从文的江湖地位竟然比自己想象中要高无数倍。
而且结节病……
当帝都专家给出同样的诊断时，惠主任就已经跪了。现在他在回想着自己刚刚和周从文说的话，以及周从文对自己的态度。
真特么的，自己这不是没事儿就跳出来找死呢么。
惠主任有点麻爪，但很快他就重新捋了一遍，并且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认怂呗，这时候要是坚定的站在周从文的对立面，会被打的很惨。
那个小伙子脾气似乎并不好。
医大二院的张友怎么样？不管多操蛋脾气，不一样被周从文收拾的服服帖帖么。
从前自己还腹诽张友真特么没出息，一个大主任竟然被鸠占鹊巢，让个年轻医生给驯的跟特么孙子一样。
现在惠主任从心里明白张友为什么被驯服。
至于自己，跪吧，老老实实跟孙子一样，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周从文和帝都的罗老师给出同样的诊断，惠主任一想到这事儿就深深的叹了口气。
自己草率了。
关键是这么不符合常理的诊断，自己也没想到不是。
惠主任迷迷糊糊的回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激素改为口服泼尼松50mg/day并逐渐减量，3天之内应该有好转。
“……”
连治疗都这么像么？惠主任心生无奈，更是想抽自己几个耳光子。
没事儿去撩拨周从文干什么，人家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自己算个屁啊。
怀着满心的悔意，惠主任推门走进医生办公室。
“其实最好的是做一个脑组织穿刺。”周从文看也没看惠主任，淡淡说道，“我和患者沟通一下，要是患者、患者家属能理解是最好的。不过国内脑组织穿刺一般都做不了，所以不要抱任何想法。”
“！！！”惠主任听到脑组织穿刺这五个字的时候，泪流满面。
真的是一模一样，周从文和帝都专家的诊断以及治疗不谋而合。
“惠主任，您怎么看。”
就在惠主任愣神的时候，他听到了周从文的话。
周从文的话语里满满的讥诮，就像是自己刚刚说的话一样。如果不是自己就站在他的面前，惠主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特么的，周从文的语言能力要不要这么强！
惠主任感觉周从文在蹬鼻子上脸，那只42码的大脚就在自己鼻子上蹬啊蹬的。

第1342章 周教授，您说得对
“惠主任？您有什么看法。”周从文看着惠主任，仿佛是正常科室之间的交流一样，淡淡问道。
然而惠主任就像是站在食物链低端的动物看见顶端王者存在一般，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双腿颤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危机。
周从文目光像是利刃一般，尤其是那个“您”字，让惠主任全身同时不舒服起来。
“周教授说得对！”惠主任马上表态。
“呃……”
办公室里二十多名主任、教授都惊呆了，尤其是院办谭主任本来听周从文讨论病情尴尬的都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可没想到的是惠主任出去之后回来竟然会这么说，态度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五百四十度转弯。
他的眼珠子差点没调出来砸在脚面上。
肖凯本来微微挺直的腰忽然松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惠主任的表情和语气说明他说的不是反话，在肖凯的眼睛里，惠主任甚至并不是站在周从文周教授的面前说话，而是九十度弯腰，恭敬的回答周从文的问题。
周从文也有些惊讶，但他掌控情绪的本事很深，马上控制住，微笑问道，“哦？”
“周教授，我来说几句吧。”惠主任一边说着，一边鞠了一个躬。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隐约听到惠主任的老腰上间盘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声音很生涩，仿佛下一秒惠主任的腰就要断了似的。
周从文微笑，站到一边。
惠主任满脸堆笑的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有关于结节病，周教授讲的很清楚，我认为周教授的诊断是对的。”
“……”
“……”
众人无语。
刚刚就属惠主任跳的高，反对的意见声最大，怎么他这么快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态度转换之大，令人发指。
“治疗方案也很简单，就按照周教授说的进行治疗，我坚决支持。”惠主任用坚毅的口吻说道。
这话说得和没说没任何区别。
“惠主任，诊断……不是很明确啊。”一名主任还没适应惠主任的情绪变化，他疑惑的问道。
“周教授不是说了么，要是确定诊断的话需要做脑组织穿刺。这样，我去……我和周教授去和林院长交代一下情况，要是林院长同意……”
说着，惠主任侧头看向周从文。
目光转过去的一瞬间，惠主任脸上堆满了甜得发腻的笑。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个微表情都似乎在向周从文呐喊着——周教授，您说得对！
“我可以做。”周从文知道惠主任的意思，他淡淡的回答道。
“我和周教授去和林院长说。”惠主任马上又重复了一句，“建议林院长接受脑组织穿刺活检，以明确诊断。”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怔住，甚至包括肖凯。
惠主任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已经够诡异的了，然而这还不够，现在惠主任竟然连脑组织穿刺活检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这不是开玩笑么！
扪心自问，谁愿意让人用针捅咕自己脑子？不说诊断，万一捅咕完之后出现其他情况了呢？
谁负责？谁解决？！
一想到自己脑子里穿根针，众人都打了一个哆嗦。
哪怕在座的都是主任、教授级别的医生，他们依旧是普通人，依旧对脑子里穿根针有深深的畏惧。
“周教授。”惠主任说完，马上弯腰转身，看着周从文，“咱去和林院长说一声？”
周从文疑惑的看着惠主任，这货前后态度变化之大，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惠主任，你没什么意见么？”周从文问道。
听周从文对自己的称呼从您变成你，惠主任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反而开心无比。
“当然没意见！”惠主任下意识的提高音量，“912的风湿免疫全国最好的，都是黄老的传帮带才做到的。”
“谁告诉你912的风湿免疫全国最好？”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笑了，“是协和。”
“912不比协和差。”惠主任连忙说道。
这话说得，肖凯心里面哭笑不得。
的确是912不比协和差，可也不至于当着周从文的面捧912，踩协和不是。
“周教授，这面请。”惠主任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院办谭主任被这段逆转惊呆了，惠主任是比较典型的临床思维的主任，他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的这么大？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加上惠主任坚定建议要做脑组织穿刺活检这种不靠谱且吓人的检查，其他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直到他们出了办公室的门，才有人缓过神。
“惠主任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被周从文威胁了吧。”
“威胁？怎么说？”
“你没注意到惠主任出去接了一个电话态度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么？该不会是周从文周教授找道上的兄弟告诉惠主任别多嘴……”
“你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呢。”一人鄙夷道，“治病的事儿多客观，要是治不好，谁都封不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
“对呀，老人家曾经说过，他这辈子很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做阑尾炎死过人。”胃肠的主任说道，“直到去世前，老人家还悔恨不已。”
“光是封住惠主任的嘴，还能堵住咱们所有人的嘴？再说，周教授人家是世界第一，犯得着么。看不明白，不来就行呗。”
听着身边的人众说纷纭，肖凯也觉得很疑惑。
但周从文周教授已经离开，他快走了几步出门跟在周从文身后。
“惠主任。”周从文问道。
“诶，周教授，你有什么指示？”惠主任乖巧温顺的问道。
他的态度一下子把周从文弄不会了。
周从文疑惑的看着惠主任问道，“惠主任，刚接的电话是谁的？”
惠主任见周从文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隐瞒，把事情说了一遍。
“哦，他啊。”周从文道，“好像是几年前因为一个病例和老板争执过，然后事实证明老板是对的。”
惠主任心中苦涩，原来还有这事儿。

第1343章 天马行空的诊断，天马行空的人
来到林院长的病房，惠主任很恭敬的推开门，让周从文先进去，然后看了一眼肖凯，自己跟在周从文身后走进病房，连院办谭主任都没让。
进了病房，惠主任小心的弓着身子来到林院长的病床前，随后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周从文身后。
“周教授，您坐，您坐。”
周从文这回真心有点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客气，他无奈的看着惠主任，“惠主任，不用这么拘谨，都是自己人。”
林院长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周从文，又看了一眼惠主任。
“林院，诊断比较明确。”惠主任马上汇报，“周教授的看法是对的，我们……我认可周教授的诊断。”
“嗯！？”林院长的脑子仿佛变成了狗脑子，没听懂惠主任的话，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院，周教授认为是结节病，我也咨询了帝都的专家，那面的意见和周教授的意见是一样的。”
“……”
林院长有些茫然。
“是这样。”惠主任把帝都专家和周从文不谋而合的意见都说了一下，“林院，您要是担心的话，建议做一个脑组织穿刺活检。穿刺活检，可以确定诊断是不是正确。”
“脑组织……”
林院长要不是半边身子有点不好用，真想一巴掌呼在惠主任的脸上。
而惠主任的姿势刚刚好，就像是在招呼林院长——来打我呀。
脑组织穿刺，林院长一听到这个词，就想打开惠主任的脑壳看看他的脑组织到底都长什么样。
他的脑子里一定是进水了，林院长半边脸木然，半边脸愤怒的看着惠主任心里想到。
“不做也行，就是个穿刺活检，可以做气管镜。”周从文说道。
“气管镜？”
“林院长，结节病是一个比较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不过你别担心。”周从文解释道，“既然你拒绝做脑组织穿刺活检，可以用气管镜穿刺纵膈，取病理组织。”
这个……似乎还能接受。林院长因为半边脸不好用变得古怪的神色都为之一轻，似乎在考虑周从文的建议。
“气管镜我来亲手做吧，失误率降到最低，尽量保证安全。”周从文道，“胸科的事儿，林院长放心。”
这句话倒是真的，林院长虽然心里有对周从文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见，可周从文是世界第一这件事毋庸置疑。
气管镜让周从文来做，林院长还是放心的。
征求了林院长的意见后，惠主任开始忙起来。
准备气管镜，他随即看见周从文精湛的手法。
一般医院的气管镜都属于呼吸内科的检查设备，胸外科很少有用的，即便是用，技术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可周从文用起来却不一样，轻轻巧巧下进去，在纵膈的位置穿刺，一针就扎到纵膈淋巴结上，取出病理组织。
拔出气管镜的时候，林院长紧张的脸色发白，还没觉察穿刺活检已经做完。
“这是病理组织穿刺活检，惠主任帮忙盯一下，出结果告诉我一声。”周从文摘掉手套，“治疗方案按照咱们预定的来做，估计几天就有效果。”
“好！”惠主任道。
“那我走了，林院长，谭主任。”周从文道。
把周从文送走，院办谭主任站在夜色之中，久久没有动。
惠主任这种一根筋的狗东西的态度转变，院办谭主任都看在眼中。这货平时对自己都没这么尊重，怎么换到周从文的身上他就不一样了呢？
而且这个诊断……对于院办谭主任来讲，简直就像是天马行空一般。
毫无联系的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周从文说，这就是最后诊断！
最开始还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当惠主任回来之后看见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其他人也都像是吃了哑药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真是……
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院办谭主任站了足足十分钟，脑子微微清醒了一点，他回去看护林院长。
对于领导，院办谭主任把姿态放的极低，甚至他做的比林院长的儿子还要到位。
安慰林院长，等他入睡后，院办谭主任才蹑手蹑脚的来到病理科。
“你不知道，周从文周教授真的很厉害！”惠主任的声音传出来。
院办谭主任知道大半夜的把病理科主任从家叫来，又做技师的活、又要等什么固定、切片，最后才是病理分析。
一般来讲这套流程至少要2-3天，但毕竟是林院长的事儿，挑灯夜战是必须的。
可惠主任在这儿哔哔什么呢。
他没走进去，而是站在外面竖着耳朵听。
“惠凯，你是不是被骂懵了？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我可听说周从文的脾气不怎么好来着。出国做手术，把日本教授按在墙上一顿打。”
“切，我说的是技术。”惠主任道，“原本院办谭主任让周从文来，我还有点不服气，凭什么啊，你说是吧。”
“那倒是，毕竟是二院的人，来咱们这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话说这事儿林院长知道么？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呢。”
“知道，放心吧。当时看了一眼CT和核磁，周从文定诊是脑梗，做检查。但之后说不是……”
“这是你说的第三遍了，我觉得今天你的脑子有问题。”病理科主任一边忙叨着，一边说道，“把蜡块给我，就在你手边。我说惠凯，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问帝都的专家，十年前我去进修的时候罗老师就是主任，之后参加学会和罗老师关系还不错，这可是我的底牌。”
“罗老师和周从文一样的说法？”
“罗老师说，风湿免疫这一块，全国是协和、912、华山最强，这种结节病他都诊断不了，只能求助风湿免疫。你说周从文年纪这么轻，怎么就什么都会呢？”
“是啊，我也奇怪着呢。”病理科主任道，“要说是黄老给的诊断，我一点都不惊讶，周从文来临床才几年，怎么可能。”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告诉我想错了。”

第1344章 尽得黄老真传
“周从文这人……”惠主任说着，顿了一下，随后叹气道，“他睚眦必报，我开始有点不喜欢。对了，你知道他在江海市的老主任么？”
“不知道，他不是黄老的学生么？”病理科主任问道。
“哪有，去年他来省城参加一个学会，胸科的潘教授……不说这个，他那时候还是江海市的一个小医生。据说，对，我就是听说的。”
“怎么了？”病理科主任疑惑问道，“吞吞吐吐的。”
“唉。”惠主任叹了口气，“我今天可是丢了大人。”
“你这思维都不连贯，是不是生病了。”病理科主任问道，“隔壁有体温计，要不然你去测一下。”
“没生病，真没生病。我跟你讲，前几天有江海市的医生来进修，我也是听人说的。”
“我又不会告小状，你何必呢。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去一边眯着，等你睡一觉结果就出来了。”病理科主任鄙夷道。
“据说周从文当时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他们老主任根本不让他上台。”
“呃，这么牛逼的一个人，根本不让上台？他老主任的眼睛是不是瞎。”病理科主任疑惑，“真的假的？”
“真的。”惠主任加深语气说道，“不过人家天赋高，说是每天在家磨鸡蛋就能磨出手术来。”
“……”
“张友，有一次去那面做手术，劈胸骨的时候把心脏给劈碎了，还是周从文主持的抢救。”惠主任开始八卦周从文的过去。
“！！！”病理科主任怔住。
“你做你的，我等结果呢。”惠主任连忙说道。
“天亮才能出，急什么。”病理科主任道，“然后呢？这么牛逼的一个人，不让上手术，他们老主任心里怎么想的？能压人家一时，能压人家一世？”
“嘿，周从文也是这么想的，我估计。”惠主任道，“后来刚好请黄老来做手术，得到黄老的欣赏，收为关门弟子。啧啧，这得多大的机缘。
于是那之后黄老就让周从文来这面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要说黄老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换我，我得考虑职称，怎么都得在身边带几年再说。”
“那倒是。”病理科主任道，“不过黄老估计心里有数。”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今年前一阵子传染病的时候，你还记得吧。”
“记得，到了夏天就没事了。”
“周从文带着3M口罩回江海市，请客吃饭，设了个局。”
“设局？”病理科主任疑惑，“什么局？”
“带着摄像机回去的，具体情况不知道，总之把他老主任偷3M口罩的事儿都录下来了。”
“我去，他老主任挺操蛋啊。”病理科主任道，“3m口罩当时一线的人都没有，基本戴的都是棉线口罩。那玩意，上去一个感染一个。我听说鹏城好多医生辞职，就是不去一线。”
“都是爹妈生父母养的，遇到那种情况谁特么不怂。”惠主任道，“什么条件都没有，光着身子上去送死……唉，不说这个。周从文带着3m口罩去江海市，口罩是给要去一线的医生的，结果被老主任给偷了。”
“哈哈哈，丢了个大人吧。要我说周从文可不算是睚眦必报，人家这事儿做得对。”病理科主任笑道。
院办谭主任知道这事儿，他马上明白了惠主任心里的想法。
“丢人？周从文要的可不是丢人。”惠主任道，“最后他老主任被扭送公安机关，好像最近给判了。”
“判……了……”病理科主任怔住。
“嗯，三年。”惠主任道，“你说周从文多记仇，这种事儿放在咱身上，顶多就骂两句，大不了伸手抽两个耳光子。他可倒好，一点都不犹豫，还在江海市放话。”
“说什么了？”
“他说，谁要是帮王……什么来着，帮着老主任说情，就是跟他过不去，过几年连帮着说情的人一起送进去。”惠主任添油加醋地说道。
事情一旦传开，很快就面目全非。即便是周从文站在这里，怕是都要愣一下才知道说的是自己的事儿。
惠主任说的这些事儿和当时的情况根本不一样，但大家肯定相信邪乎的说法，越邪乎越信。
“我去，周从文挺狠啊。”
“是呗。”
“那你还敢得罪他？”病理科主任问道。
“最开始我就琢磨他是瞎胡闹，当医生的么，总是有那么一股子直拧劲儿。我也是上了头，所以根本不管不顾的就对周从文的诊断挑三拣四。你说啊，脑梗，他非说是肺部结节的毛病，这个脑回路谁能理解。”
“emmm。”病理科主任沉吟。
的确，换他在现场，也肯定无法理解。这事儿惠主任做的没错，不说是不是林院长，哪怕是普通的患者，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诊断，也得提出异议不是。
哪怕对方是周从文。
“然后呢？”
“罗老师给我打电话，说的诊断和给的药和周从文说的一模一样。”惠主任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越想越怕，真的，差点把我给吓尿了。”
“哈哈哈，你前列腺没事？”
“当然没事。”惠主任道，“要是有前列腺增生，我估计我已经尿了。”
“你说周从文那么凶，下手那么狠，老主任说扔进去就扔进去，撵到门诊都不算，还要判刑，我当面质疑他，他会对我做什么？”
“不至于。”病理科主任道，“惠凯，你想多了。老主任压着不让做手术，是坏人前程的大事，周从文肯定要记恨。但你这个是正常的病情讨论，质疑是应该的，要不然还组织全院会诊干什么。”
“唉，我不是心里面怕么。”惠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院办谭主任站在外面，如坠深渊。
要不是惠主任说这事儿，他还没意识到周从文的凶悍。
不过也是，当时挑唆波尔多医院的专家时，谭主任也不知道周从文这样。
现在回头看，黄老看着温和，做事情却干脆利落的很，堪称霹雳手段。
在这一点上，周从文可谓是尽得黄老真传。
自己……那是在作死！

第1345章 不干活的理由
院办谭主任不知不觉双腿颤栗，一股股冷风在身后吹倒脖颈上，仿佛有个脸色煞白的女鬼站在身后似的。
操作间里，惠主任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傻了，周从文说得对，我还里挑外撅的，你说说他要是记恨的话还不得整死我啊。”
“没那么严重。”病理科主任笑道，“别说是周从文，就算林院长又怎么样？他能拿捏我，还能拿捏我手底下的小大夫？”
“那些前途无望的小大夫，谁都没办法，只要人家想明白。”
“也是，不过干医疗的大多还算是有情怀，真正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咸鱼，什么都不干的少。”惠主任附和道。
“咱公立医院说穿了就是国企，国企呆久了，是什么感觉？什么都听领导的，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我都不掰扯；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领导说一下，我就动一下，领导没说清，我就停在那不动。”
“哈哈哈，你这老滑头，还真是琢磨了很久啊。”惠主任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领导说我不行，我就认不行；领导说要改革，我就坚决拥护，您说怎么改，我就跟着改，您喊什么，我就跟着喊什么；当好排头兵，什么都无所谓。
领导问我意见，我就说没意见，领导非让我说，我就照实说两句，领导要是不爱听，我就说我错了，您说。”
病理科主任一边做着病理，一边絮叨着。
这些个话听起来荒谬无稽，但都是他一辈子的感悟。此时夜半三更，和惠主任闲聊，心态比较放松，就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你这研究的挺深刻啊。”
“我手底下就有个这种人，小赵，你知道吧。”
“知道，我听说他的业务水平不行。”惠主任道。
“其实吧，他的业务水平还行，这不是要加班么，小赵就是那种说死都不肯加班的人。”病理科主任说道，“当时他特么跟我说，一百年前工人们用血汗、生命争取来的八小时工作，怎么就不声不响的被推翻了呢。”
“……”惠主任怔住，他没想到还有这事儿。
“我说，那谁谁谁可说了，八小时工作不适用于医疗行业。”
“后来呢？”
“他还犟嘴，说劳动法要是修改，也得开大会，这是写在法律里的。”病理科主任叹了口气，“当时我也没觉得，就是一堆活，怎么都要干完不是。”
“对啊，你们不干，临床也不敢出院啊。小赵这人，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惠主任道。
“还是医护人员的人少，而且把医疗推向市场，又一顶一顶的高帽子给戴，说死都不给钱，会开你说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病理科主任说道，“谁信了那些荣誉，谁特么就是傻逼。”
“不说这个，你说说小赵。”惠主任特别感兴趣。
“后来小赵就不干活了，我也总结了一下，他就干八小时的活，加班，他就开始偷懒。人家也不说不加班，也不和我顶嘴，就是在这儿摸鱼。”
“我去，有个性！”惠主任赞道。
“关键是我还没办法，人家一不上进，二不要奖金，还是有编制的正式职工，我有什么办法。”病理科主任耸肩，摊手。
“啧啧。”惠主任感同身受。
“后来吧，我总结了一下，就是刚才跟你说的。”病理科主任道，“我把我代入，还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还有么？”惠主任问道。
“领导要死给我上课，我也不辩论，领导英明，领导全对，我最服领导了。
领导冲我发火，我就一声不吭，领导使劲骂我，我也不往心里去，锅不背，雷不扛，有坑我就绕一旁。
上班我就来，到点我就走，周末谁也别找我，我得管家里，什么我都不怕，谁也吓唬不了我。”
“……”惠主任听病理科主任这么说，知道这位小赵的确是滚刀肉。
“这单位里没谁能把我怎么着，真说让我回家，给够了补偿我就走，一句不废话。
工资不涨我无所谓，按日子发就行，真要说降，只要不只降我一人，我也能接受。
什么我都不想，什么我也想不了，谁也别给我画饼，怎么说我都不信，年底评先进，做表彰，把机会都给别人。”
“！！！”惠主任惊叹。
站在外面的谭主任叹了口气。
要是所有医生都这样，医院就特么黄了个屁的。自己能仗着林院长狐假虎威，拿捏临床主任和医生，还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那点念想。
“我也不想当官，因为知道想也白想，再说成天围着领导转，我也嫌累。
我就要求少干点活，领导越想不起来我越好。
千万别给我讲大道理，我听腻了，你们一个个光嘴上说得漂亮，但是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当真，所以我也不当真。
谁也别拿我当傻子，什么我都明白，我不出声，不代表我不懂，是非我不掺合，但是谁也别惹我，惹了我，我们谁也别好过。”
“我去，你想的真明白，不对，是小赵想的真明白。”惠主任赞叹。
“可不是么。”病理科主任叹了口气，说道，“虽然你们都说小赵水平不行，可人家捞到好处了。”
“什么好处？”
“每天就八小时的活，多了人家也不干啊。”病理科主任道，“我又有什么办法。我的确画大饼了，小赵是真不信。”
“哈哈哈。”惠主任笑的舒畅，至于为什么说起小赵，他已经给忘记了。
紧张了一天，惠主任精疲力竭。说到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他顿时精神了一些。
“所以，你别怕周从文，我觉得他是讲道理的。”病理科主任道，“要是他老主任没偷3m口罩，周从文还能把他怎么样。”
“话说你真拿小赵没办法？”
“嘿。”病理科主任摇头，“你知道周从文手底下有一个医生，前段时间跟着楚院士去魔都的那位，叫什么来着。”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惠主任问道。
“我听来进修的江海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说，那人可牛逼透了。”

第1346章 诊断，正确！
“怎么回事？”
“他也是拍老主任的马屁准备上位，但老主任给画了一张又一张的大饼，说死都不兑现，那人肯定不服。”
“画大饼这事儿……”惠主任也画过无数的大饼，说到这里，他有些难堪。
羞耻之心，人皆有之，真要是想院办谭主任那种修炼成精的人倒是不多。
不过惠主任随即安慰自己，自己还算是比较讲究的那种，画的大饼有很多都变成了现实……似乎有很多，至少有一半……不到吧。
“后来那位医生往他们主任的孙子的幼儿园门口一蹲，也不上班，也不说什么，见面就笑呵呵的打招呼，然后老主任就怂了。”
“……”
惠主任心里一寒。
“我听说南方一些学校的博导把学生当打工的，拼命压榨。你表现的好都不行，表现的越好，博导就越是需要，就越是延迟毕业。”
“还有这事儿？”惠主任一怔。
“嗯，我听人说的，说是有个孩子一直没毕业，被逼跳楼。”病理科主任道。
“这就过分了吧，这不是耍人呢么。”惠主任略有气愤地说道。
“何必要跳楼呢，往他孙子幼儿园一蹲，第二天就特么毕业。都有心思去死了，连死都不怕，害怕别的？”病理科主任道。
“你可别把小孩子教坏了。”惠主任连忙说道，“这都是歪路。”
“我是怕小赵去蹲我，不去幼儿园，他特么拎着煤气罐去我家我也受不了不是。”病理科主任道。（注：煤气罐这个梗我遇到过~）
“而且吧，人家要求的是八小时工作，要求合理，我有千般计策人家都不听。”
“也是。”惠主任道，“要说还是当个人吧。”
“咱医疗行业不好干，最近我听下面的小医生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哈哈哈，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病理科主任道，“推向市场，还不按照市场化那么走，什么什么都不像。多劳多得这事儿压根就不存在，把人当傻子用。”
“临床挣得的确不少，而且我……咳咳咳，越来越多。”惠主任道。
“那都是灰色，真有一天翻旧账，你特么得被吊路灯。”病理科主任鄙夷道。
惠主任想起很多事，顿时肃然。
“要么赶上好时候，挣完钱退休，这是时代的红利。但总体来讲……不说咱们，就说老师。不断唠叨什么蜡炬成灰泪始干，给的也不多。但老师有好处，市里面全额拨款，还有十三个月的工资。”
“对！”
“你再看咱们。”病理科主任道，“拨款都少，扔到市场上去挣钱。就这，老百姓能干？这几年我觉得势头是越来越不对，患者和患者家属越来越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所以我有点瞎操心，以后能变成什么情况真就不一定。”
“还能变成什么情况。”
“比如说，脑梗，周从文做的手术，花几万块钱就能痊愈。有的人家拿不出来，怎么办。”
“这根本不是咱们该想的。”惠主任道，“赶紧做病理。”
“病理诊断你估计是什么？”病理科主任问道。
惠主任撇嘴，这个老滑头先问自己考虑什么，能有好事儿才怪。
院办谭主任听两人聊天暂时告一段落，咳嗽了一声，缓步走进去。
“谭主任，你还没回家啊。”惠主任见院办谭主任进来，连忙问道。
“不放心，跟过来看看。领导这是被累病啊，一心为了咱医大一。”院办谭主任把假话当做真话说，一脸痛彻心扉的表情。
虽然都知道是假话，但两位主任都当真话听，连连附和。
“病理什么时候能出来？”
“在蜡块固定。”病理科主任说道，“我晚上不回去，固定完就切片看镜下。”
“行，我就在病房睡加床，有消息给我打电话。”院办谭主任说道。
有他在，两位主任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院办谭主任坐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回去休息。
他要了一张加床，也没进屋，就在走廊里一躺。
这是必须的，门面上的事儿一定要做好，院办谭主任心里清楚。
只是住院部的走廊住起来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尤其是神经内科，走廊加床多的令人发指。
口鼻之间都是异味儿，卫生间估计又堵了，还没捅开，一股股的粪便、屎尿的味道夹杂着下属县乡患者自己煮饭的味道飘荡在走廊里。
院办谭主任有些嫌弃，但这时候绝对不能走。
他默默的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单间里的声音。一旦林院长找自己，一定要第一时间冲过去。
除此之外，院办谭主任满脑子都是周从文这个人。
技术水平高，这一点毋庸置疑。人家是世界第一，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外行质疑。
再有就是周从文的诊断水平也相当高，今天的几件事就说明了问题。
最后就是惠主任提起，自己当时并没当真的那件事，院办谭主任反复思考。
周从文把曾经压制自己的老主任扔进去，判了三年，这事儿做的让院办谭主任心寒无比。
原本对黄老、周从文有一分的敬畏，现在变成了十分。
自己撺掇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医生，这事儿要是被周从文知道，自己……
院办谭主任谨慎认真的想着后果。
看样子送人去进修的事儿必须要抓紧，院办谭主任心里想到。必须，一定，刻不容缓。
周从文和黄老弱点也很明显，真是搞不懂他们非要费那么大的劲儿推广胸腔镜干什么。
也不缺钱，一千万的设备说买就买，何必呢。
不过这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院办谭主任想着想着，闭上眼睛开始迷糊起来。今天是累惨了，他半睡半醒的糊弄了几个小时。
直到被电话叫起来，病理结果回报——淋巴结活检示大量非干酪性肉芽肿，诊断至少是肺结节病。
也就是说，周从文的诊断完全正确！
院办谭主任长出了一口气，等林院长好转，自己一定要去拜会周从文。

第1347章 邀请函
三天后，周从文一早来到医院。
这几天准备开介入下的瓣膜修补，对此，周从文已经跃跃欲试。这是未来的术式，提前了十几年面世。
至于耗材太贵这类的事情周从文不是很在意，这些事儿要听老板的，自己等老板的信就行。
工作还算是比较顺利，沈浪痊愈后也回到工作岗位上，一切都很平稳，周从文心情安静。
只等明年完成老板给的任务，再拿一次世界第一就能回912。
下了电梯，周从文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门前。
是医大一院的谭主任，还有他们心胸外科的郝主任。
这是……
看到这个场景，连周从文都怔了一下。
昨天院办谭主任给自己打电话，说林院长基本已经好了，又咨询了一些后继治疗的事儿。
他们单纯来感谢自己的么？周从文心里想到。
都无所谓，在周从文的心里，他把院办谭主任当成是患者家属来看。
周从文面带微笑走过去，“谭主任，郝主任二位今儿不忙。”
“周教授，早。”谭主任依旧伸出双手，热情的奔着周从文走过去。
被拒绝过两次，其中一次周从文还把手背到身后，似乎根本没给院办谭主任带来什么心理影响。
他的表情依旧热切，动作敏捷，仿佛见到了上级领导一样，甚至连那种卑微的态度都被他拿捏的特别到位。
周从文微笑和他握了握手。
“周教授，今天是有事情麻烦您的。”院办谭主任认真说道。
“哦？什么患者？”
“不是患者，是我和郝主任聊过您的事儿，他看完您的手术后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了，迫不及待要提高技术水平，准备来您这儿进修。”院办谭主任说道。
“……”
这话说得，把周从文都弄的一怔。
郝主任来进修，这里面的意义有无数种。具体院办谭主任是什么意思，周从文不愿意深想。
“周教授，两家医院的情况您也知道。”院办谭主任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院长之间神仙打架，都是良性竞争，从长远来看也是好事。”
周从文微笑，一边听院办谭主任说话，一边和郝主任打了个招呼，开门把两人让进去。
“正常的进修手续……”
“没事。”周从文淡淡说道，“先干着，就算是学术交流。郝主任是老主任，怎么能进修呢，我可承受不起。”
“周教授……”郝主任讪讪地说道。
“郝主任，您坐，您坐。”周从文对郝主任的态度可要比对院办谭主任的态度热情了很多。
“周教授，您看手续怎么办。”
“刚不是说了么学术交流，用什么手续。”周从文摆了摆手，“要是担心，我找老板给郝主任发个请柬。”
“……”
“……”
这下子不光是郝主任，连院办谭主任都怔住。
都说周从文这人操蛋，心狠手辣，可办事儿的时候人家是真讲究！
自己带着郝主任上门，可是做好了程门立雪的准备，甚至周从文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两句都是可以接受的。
想了三天，周从文有可能做的操蛋事儿院办谭主任自认都想到，也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但是！
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给郝主任面子，甚至直接说黄老给请柬，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邀请郝主任来。
郝主任也有点懵，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黄老竟然会邀请自己。
周从文说完后看了一眼两人，“郝主任，可以么？”
“可……可……可……”郝主任磕磕巴巴地说道。
可以两个字他都说不完整，一颗心怦怦怦的乱跳。
周从文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出去。
“老板，到单位了？”
“是这样，我这儿有点情况。”
周从文把眼前的事儿简单扼要的和黄老汇报了一下。
“您发张请柬呗，郝主任来我这儿学术交流，仪式就不用了，这面两家医院的关系比较尴尬，但毕竟是大事，请柬还是要的。”周从文道。
“好。”
电话里隐约传来黄老的声音。
“那传真过来吧，我找邓主任。”周从文笑道，“主要需要您的签名，这样比较正式。老板，您面子大……”
周从文没说完，电话那面开始说其他的事情。
这回黄老说的比较多，周从文不断点头，嗯嗯嗯的聊了至少十分钟。
挂断电话，周从文笑道，“老板跟我说过几天来这面做手术的事儿，耽误了点时间，不好意思啊。”
“怎么会。”院办谭主任连忙说道，“周教授，您这面不为难就行。”
“林院长同意了？”
“同意了。”院办谭主任道，“不管是进修还是技术交流，主要针对院士工作站，林院长一心为我院发展努力，怎么会不同意。”
他似乎早已经把对林院长的赞美、歌颂这类的事情变成基因，刻在骨子里面，随时随地都会流淌出来。
周从文就当他在放屁。
聊了几分钟，周从文道，“要交班了，谭主任一起？”
“我就不了。”院办谭主任知道周从文周教授这是在撵人，他连忙站起来，“我是来送郝主任来的，事情既然周教授您都考虑到了，那我就放心喽。”
说着，院办谭主任深深的鞠了一个躬，“周教授，谢谢。”
千言万语，都在最后的一个谢谢里。
周从文微笑，没有回答。
院办谭主任也不尴尬，他告辞离开。
等院办谭主任走了，周从文打开柜子拿出白服。
“郝主任，穿我的？”
“太大……”
“那我找肖院长。”周从文道，“今天咱做五台袖切，您先看还是一起上？”
面对周从文“突如其来”的热情，郝主任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周从文对院办谭主任，甚至对林院长的态度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周从文的认知中，似乎自己要比林院长、谭主任更重要，这让郝主任有些惶恐。
“随意点，就像是在家里干活一样。”周从文热情地说道，“第一天来，先适应一下，我们医疗组的活比较多，您担待点。”

第1348章 精锐下级医生
来到医生办公室准备交班，周从文先给郝主任找了一身衣服穿上。
肖凯遏制住内心的惊讶，表情相当平静和郝主任说说笑笑，开始充当导游，先介绍了一圈医疗组的成员。
尤其是沈浪，肖凯着重介绍——这位可是狂犬病都没带走的男人。
郝主任听的目瞪口呆，但一早事儿比较多，自己初来乍到，也没多问什么。
不过他多看了沈浪两眼，看看连狂犬病都无法带走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张友换了衣服走进来，一眼看见站在周从文身边的郝主任，刚迈出的脚猛然顿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张友有些恍惚，他下意识的感觉自己走错了房间、甚至是走错了时空。
但医护人员都是自己人，只有郝主任一位是那么的显眼，就像是站在羊群里的大灰狼一样。不，是站在狼群里的小绵羊一般。
“郝主任，你这是……”
郝主任羞赧的想要解释一下，但周从文接过话头。
“张主任，是我家老板邀请郝主任来院士工作站参观，指导工作。”
“……”张友一怔，眼睁睁看着周从文一本正经的样子，随即心里破口大骂。
周从文给郝主任戴的帽子是真特么高，指导工作？
省城里谁特么敢指导你周从文的工作！
不说省城，放眼全国除了黄老以外，谁有这个资格！
但张友骂不出来，他瞬间明白周从文的意思，呲着大板牙和郝主任说道，“欢迎欢迎。”
郝主任心里叹了口气。
听别人说得周从文，和自己了解的还真就不一样。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指导工作是扯淡，但周从文就这么说，也是给自己脸。
只是今天张友似乎有些不舒服，他的大板牙泛起的光芒都略显暗淡。
和郝主任招呼了一声便开始交班，然后各自查房。
郝主任惊讶的发现传闻其实还是有点真实性的，最起码病区里周从文的患者至少占了一半。
和张友相比，周从文更像是这家病区的大主任。
而看了楔切术后的患者后，颠覆胸外科常识的不下胸瓶，术后第二天准备复查、出院，更是让郝主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自从院士工作站开张之后，郝主任那面的业务量也受到了影响。
原本他和张友属于平分秋色的状态，共同分管省城60-65%的患者量。可是自从周从文来了之后，先吃吃掉了一部分张友的份额，随即对郝主任也造成严重的影响。
现在亲眼看见，郝主任终于明白为什么。
人家做个楔切床位周转之快令人发指，自己拿什么和周从文比？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点——周从文手下的小医生对患者的了解程度让郝主任惊讶。
虽然他们手里捧着病历夹子，但汇报病史的时候基本都不看，甚至包括今天早晨急查的化验单，他们都好像背下来了似的，也不用翻单子看，而是直接脱口而出。
真特么的，看到这里，郝主任心生羡慕。
和自己家的那些下级医生相比，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一种判若云泥的落差感让郝主任心生失落，有些感叹为什么这些精锐下级医生都被周从文划拉走了呢。
查完房后各自上手术，肖凯陪着郝主任，一点点介绍医疗组的工作环境与规章制度。
因为今天是五台袖切手术，所以其他小医生可以放松一下，不像是楔切手术，周从文只在下面监督。
“肖院长，这些小医生都是从哪来的，羡慕死我了。”郝主任和肖凯实话实说。
“有周教授从江海市带来的，有这面的，还有一个是我们白水市的吉祥物。”
“吉祥物？”郝主任一怔。
“就是那种出门诊患者不断的。”肖凯解释了一句。
“……”郝主任无语，“这都行？我看他们一早交班，真利索啊！而且和患者的关系也都很好，叔叔阿姨的叫着，整体环境要比我们那好了无数倍。”
“哦，周教授喂得饱。他一分钱不要，都分下去。能不好好干活么，大家不管在哪都挣不了这么多。”肖凯一针见血地说道。
“！！！”郝主任这回是彻底不知道说什么。
利益分配，基本上是无解的难题。
在自己科室，对半或是四六开都很正常，可周从文竟然一分钱不拿！
再加上手术量，这些都没办法骗过圈内的人，郝主任一算收入，眼睛都有点热。
这面的小医生挣得比自己手底下的带组教授要多！
难怪一个个都那么上心！郝主任由衷的感慨。
“周教授他……”
“他不缺钱。”肖凯笑着说道，“周教授和黄老讲究的是宏大叙事，但也没亏到手底下的小大夫们。这么干，挺好的，您说呢郝主任。”
可不是挺好，自己也想宏大叙事，可宏不起来啊，郝主任羡慕的很。
换衣服去手术室，第一台手术是李然的患者。
他已经送患者进来，光是核对患者姓名就核对了三遍，严谨的一逼。
虽然郝主任感觉有点没必要，但他清楚越是手术量大就越是容易出事。
不出事的，那特么是不干活。不干活才不出事，老临床都懂。
真要是像周从文这样干着海量的工作还能不出事，那才是本事。
核对完毕，麻醉，周从文刷手上台。
美兰标记的位置看着有些刺眼，周从文上台后又核对了一遍，然后开始打孔，胸腔镜手术开始。
五十分钟后，郝主任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台袖切手术干干净净的被周从文做完。
自己至少要5-6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手术，周从文竟然只用了五十分钟……
差距之大，连郝主任都没办法接受。
手术一台又一台，流水线一般。郝主任刚来到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就有了一种看科幻片的感觉。
临近十二点，第五台手术开始，郝主任知道这要是换了自己，拆碎了都不可能一天做五台袖切。
而周从文竟然一上午就要完成，真特么是非人类。
正在感慨着，猛然听到走廊里一阵喧哗。
“张主任晕倒了！赶紧来人！！”

第1349章 憋尿憋晕的
郝主任一愣，张主任？说的是张友么？
“肖院长，去看一眼。”周从文一边把戳卡放进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咧！”肖凯马上转身打开手术室的大门，大步去看情况。
但他的脚步还是略慢，沈浪早就像是脱了缰的野狗一样闻着味儿就跑了出去。
“周教授，张主任最近身体不舒服？”郝主任问道。
“不知道，但今天早晨看着还行。”周从文专心手术，“平时没听张主任说什么问题，前段时间体检，也没发现他有心梗、脑梗之类的毛病。”
“哦哦哦。”
谁知道呢，郝主任没动，张友的死活和他没关系。
郝主任静静的站在周从文身后欣赏着美轮美奂的手术，要不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无菌观念，他恨不得挤到周从文身边去看。
周从文的手术过程在行家眼里看的确可以用美轮美奂来形容。
干净、利落，用腔镜清扫淋巴结也清扫的干净。
即便是开胸手术，郝主任都没见几个人能做的比周从文还要标准，还要严格。
手术做的又好又快，人家真心不愧是天下第一。
这一定是全力施展，做给自己看的，郝主任心里想到。周从文的上限真高，就这速度，简直就是自己的平方。
很快，沈浪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进来。
“从文，张友晕过去了。”
“……”郝主任无语。
沈浪，就是那个狂犬病都杀不死的男人，竟然直呼张友，而不是叫张主任。而且第一句话就是废话，毫无意义。
周从文没说话，等待沈浪继续说。
“口唇发绀，我觉得血氧饱和度只有90%，刚连上心电监护，心电示波下为窦性心动过速。肖院长在看着做血糖，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导致的。”
“嗯。”周从文沉声应道。
随即，郝主任发现周从文手术速度猛然加快。
原来……之前自己以为是速度的壁垒，周从文为了给自己展示一下全力加快速度做手术都特么是幻觉！
郝主任看的泪流满面。
自己本来已经认为周从文的水平相当高，没想到人家一直正常的慢悠悠的做，根本没想展示给自己看。
周从文全力做手术，半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他随即转身下台，袁清遥处理后继事情。
“张主任在哪？”周从文问道。
“在麻醉苏醒间。”
周从文迈步赶去看张友，进去后看见心电监护室上的波形的确是窦性心律，120次/分。
ST段略有压平，但不算什么，说不上是心梗。
“张主任醒了么？”
“醒了，但又睡了。”肖凯道，“正联系准备去做CT。”
周从文点了点头。
“血糖正常，急查血气正常，D2聚体还在检测，估计没什么事儿。神经科查体不像是脑梗……”肖凯汇报。
周从文走过去，拍了拍张友，把他叫醒。
见张友的大板牙都没了色彩，周从文知道他很不舒服。
“小周，我要上厕所。”张友喃喃地说道。
“先别去，ST段有些变化，不知道什么情况。”周从文道，“要是着急，我给你下尿管。”
“尿管就不用了，真不用。”张友无奈的躺在病床上。
周从文说了，他也不敢质疑，只能乖乖的躺着，医从性好的一逼。
先用听诊器听了一下张友的心脏，没事儿，周从文可以确定不是心梗。
掀开张友的隔离服，周从文准备查体，但第一时间看见张友的下腹部膨隆。
“床头B超。”周从文伸手，肖凯马上把手术室备的床头B超推过来。
麻醉科主任配了床旁B超，但也没人会用，基本上就是个摆设。但别人不会用，周从文肯定会。
B超探头压在张友的小腹上，他随即有了反应。
“妈的！”周从文骂了一句，“憋尿憋晕过去的，准备尿管。”
沈浪马上去取了尿管，戴手套开始给张友下。
可是张友的尿道里仿佛有石头一样，把尿道堵的死死的，沈浪急出一脑袋汗，甚至用小儿的尿管都没下进去。
周从文没伸手，下尿管这事儿，沈浪不行，自己也不行。
这种操作技术含量比较小，没什么空间，接下来只能用尿道探子硬捅。
见下不进去尿管，周从文道，“准备50ml注射器。”
一口气抽出来600ml尿液，张友瞬间活了过来。
连他的大板牙都精神多了，灿灿发光。
周从文哭笑不得，问道，“张主任，您这是……前列腺重成什么样啊，怎么不治呢。”
张友听周从文这么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叹了口气，“吃保列治什么的……唉，小周教授你知道的。这男人啊，老了之后就这样，前列腺一定会有问题。还不敢吃药，你知道的，知道的。”
知道什么？
肖凯和郝主任、沈浪等人都怔了一下。
“张主任，你说什么呢？”肖凯问道。
“保列治的产品名叫非那雄胺，主要作用是阻止睾酮转化为二氢睾酮，所以才能治疗前列腺肥大，因为前列腺肥大的重要因素就是雄激素过多了。”周从文解释道。
“……”
“……”
众人结语。
“所有男人，只要活得够长，只要还有功能的GW，迟早会前列腺肥大的，一般都是超过50岁以后才有。”
“有不到1%的可能，吃保列治会出现性功能障碍。”周从文无可奈何的看着张友，“张主任，你说你也是老医生了，怎么还怕这个。”
“我……我……”
“不吃药就抠前列腺啊，手术还是激光不都行么。”周从文埋怨道。
张友的表情格外精彩。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张主任是真特么的拼啊，为了不到1%的副作用，他五十多岁的人竟然宁愿拼到膀胱都快炸裂。
啧啧啧，真不愧是敢在手术室里脱了裤子就搞的男人，厉害！
沈浪心里佩服的很，看张友的目光都有点直，满满的佩服。
“我害怕……”张友无奈地说道。
“害怕也不行么。”周从文道，“你看你，差点没把膀胱给憋爆了。你说，晕倒的时候万一伤到脑子，哪个轻哪个重。”

第1350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主任……”周从文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唉。”张友也叹了口气。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手术我做的还行，你要是担心技术问题，随时找我。就一个前列腺，很简单的。”周从文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张友木然点了点头。
周从文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他深深的看了张友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转身离开。
“从文。”沈浪跟在周从文身后，小声问道，“咋回事？”
“你还年轻，也不搞泌尿外科，管这个干什么。”周从文说着，看了一眼肖凯。
“我一直都有吃药，绝对不会憋晕过去。”肖凯被周从文看的哭笑不得，连忙说道。
“保列治真的有这个副作用？”沈浪身后八卦之火汹汹燃烧。
“简单解释一下吧。”周从文见沈浪已经心急难耐，便说道，“1960年代中期，很多青春期的人容易长痘痘和粉刺，默沙东的科研人员开始了对男性荷尔蒙的研究，希望找到治疗青春期粉刺的新药。
青春期是性荷尔蒙活动的旺盛期，随之出现的粉刺多半与男性荷尔蒙的活动有关。”
“当时已知的主要有两个甾体类激素，GW酮和与雄激素受体亲和力更强的二氢GW酮。”
“默沙东的研究团队认为如果能抑制将GW酮转化为二氢GW酮的5—ɑ还原酶，应该就能降低体内男性荷尔蒙的活动，也许会阻止粉刺的生长。”
“我去，这也行？”沈浪惊讶。
“反正就是一个思路，行不行的不得弄出来再说么。”周从文道，“而且粉刺这个东西，不管男女，都对其有着……”
周从文说着，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
“我见过很多小诊所，美容院，说是能治疗粉刺。”肖凯马上捧哏，让周从文好顺利的说下去。
“有些都是激素治疗，尤其是效果好的。”周从文叹了口气，“能不用就不用了，没啥事儿用激素治疗粉刺，闲的。”
“后来呢？”
“通过多年的研究，默沙东的粉刺团队合成了相当数目的新型抑制剂，同时也建立起一整套的生物测试体系，用于筛选和评估这些新型抑制剂。
更重要的是积累了有关二氢GW酮和5—ɑ还原酶的大量实验数据和知识。”
“但是因为抑制作用，青少年吃了之后肯定有隐患，而且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服所有人，所以这药就被搁浅了。”
“有产出，但是卖不出去。”
“那不是亏死了？”沈浪问道。
“是，1970年代初期，默沙东中止了这个研究项目。”周从文道，“不过想让资本家赔钱，哪那么容易。项目组的科学家也不甘心失败，一个偶然的机会，事情出现了转机。”
肖凯听的津津有味。
周教授还真是博学，一个保列治就八卦出来这么多东西。
“默沙东的科学家们敏锐地觉察到，5—ɑ还原酶的抑制剂可以降低正常人体内的二氢GW酮的含量。
这一点已经在之前的研究得以证实，如果在治疗青少年粉刺上没有市场，那么我们时候可以把治疗方向转移到防止和治疗老年性的良性前列腺增生上。”
“然后呢！”沈浪睁大眼睛。
“然后就这样了，治疗粉刺的药变成了治疗前列腺增生的药。”周从文耸了耸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
沈浪一听到秘密两个字，他的眼睛里放出光。
“电线杆子上贴的小广告，你看见了吧。”周从文问道。
“治疗梅毒的么？”
“不是，治疗粉刺、秃顶什么的。”
“呃，和保列治有关系？！”
“周教授！”肖凯愕然，他下意识的沉声喊道，“难道说他们用的都是保列治？！”
这个真相让人目瞪口呆。
“假的。”
“嘘~”肖凯和沈浪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是假的，要不然三观得被颠覆。
然而，下一秒周从文把他们两个人的三观摔在地上，又踩上一脚。
“保列治多贵，谁舍得。”周从文鄙夷道，“化工业的原料非那雄胺，一公斤一两万，一粒药的含量才1mg，你说能做多少药。”
肖凯被周从文的话惊呆了，这帮人的胆子真大！
“看见什么治疗秃顶、脱发，无效退款的，很多用的都是类似的原理的药物治疗。这一点在当年默沙东的科学家们就已经证明了，只是信息不对称，所以才会被他们拿来骗钱。”
“我要是……”
“啪~”周从文一巴掌拍在沈浪的脑袋上，“想什么呢！”
“冬眠后本来就迟钝，再打就真打傻了。”沈浪捂着脑袋抱怨道。
自从好了之后，沈浪总用冬眠说事儿，他发现一说到冬眠，周从文对自己的态度就会好一些。
果然，周从文盘了盘沈浪的头，叹了口气，“人间正道是沧桑，可特么挣这种钱……算了，不絮叨。”
肖凯也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从张友被尿憋晕过去说到保列治，又说到治疗秃顶、粉刺这种涉及到老中青三代人的事儿。
要是真用工业的非那雄胺，利润丰厚到不敢想的程度。
铤而走险的人必然很多，谁又会在意什么良心不良心的。
肖凯仔细品咂周从文说的整件事儿，心里有些莫名的感慨。
“脱发？不可能吧。”沈浪问道。
“通过服用不同含量的非那雄胺，可以降低体内双氢睾酮的浓度。
服药后3个月脱发开始缓解，6-9个月新头发开始生长，1-2年就可以达到最好疗效。
相比之下，安慰剂组的头发逐渐脱落，其微量化过程和男性脱发的自然历史相一致。”
“这是科学实验的根据所在。”周从文看了一眼肖凯，“肖院长，你这头发挺茂密啊。”
“吃保列治吃的。”肖凯毫不在意拿自己开玩笑，他笑眯眯地说道，“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用处，算我占便宜了。”
沈浪看了一眼肖凯，还别说，肖院长的心态是真好，跟张友截然不同。

第1351章 中老年男人的梦魇
“从文，你说那些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沈浪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周从文叹了口气，“你以为普通人里所有人的脑子都是糊涂的？”
“那倒不是，我见过一个患者，在江海市，跟我探讨药物剂量以及应用。”沈浪笑道，“看起来比我这么一个小医生还要专业。”
“刚不是说非那雄胺有生发的作用么。”周从文道，“你猜大公司、跨国资本是怎么想的？”
“emmmm……”沈浪沉吟，他和肖凯都想到了一个非常挠头的事儿。
那些大型的跨国公司怎么想？沈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因为非那雄胺治疗前列腺病的专利只有一部分在默沙东手里，而生发的专利全部在默沙东手里，所以默沙东倾向于大量卖生发的药物。”周从文笑道。
“！！！”
“周教授，默沙东？就是我知道的那个默沙东？”肖凯也被周从文的话惊到，小声询问。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学术严谨的默沙东么？
“嗯。”周从文点头，“保列治是5mg一片，因为原料都差不多……”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们可别到处跟人说，吃坏了我不负责任。”
“你说你说。”沈浪催促道。
“而生发药是1mg一粒，价钱还要更贵。所以很多想要生发的患者把保列治切割成五等份，当作生发药吃。”周从文道。
“啧啧，厉害！”肖凯赞道。
也不知道肖凯说的厉害是默沙东还是患者。
“能行么？”沈浪疑惑。
周从文知道沈浪作为一名医生，还是比较偏向于大型跨国制药厂。
但既然能活那么多年，人家肯定是要挣钱的。非那雄胺这件事儿上就看的很清楚，生发的药物要比治疗前列腺的贵，而原料基本一致。
“能不能行，我也没试过。”周从文耸了耸肩，“据说啊，有1.2%性行为障碍的副作用；有1.0%yangwei的副作用。”
“都不好用了，那还要头发干嘛？”沈浪问道。
肖凯一脸无奈的看着沈浪，年轻人不懂中老年的悲哀。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话在几百年前是对的，放在现在依旧是对的。
沈浪体格子这么好，却不想找女朋友，真是白瞎。
“哈哈哈。”周从文也没多解释，他笑道，“其实我还是建议直接抠前列腺呗。实在不行，介入手术也能做。”
“介入？怎么做？”肖凯一下子精神起来。
“前列腺本身没有主要的供养血管，超选要极为细致才能阻断前列腺的供血。”周从文道，“肖院长，有没有兴趣，我给你做啊。”
“做过？”肖凯果然感兴趣。
“912有一个课题组研究过。”周从文道，“效果还是有，不过呢不是百分之百。但毕竟除了花钱之外没别的什么副损伤，我不保证一定能行，但可以试试么。”
肖凯的口水都快流出来，垂涎欲滴。
前列腺这玩意对中老年男人的确是心头的梦魇，很多人比较轻，那还算是好的。但肖凯现在一想到前列腺，就想到和周从文一起放水，听周从文那面哗哗哗的声音的那一幕。
那种感受，真是很难受啊。
想到这里，肖凯有些尿急。
“怎么还研究这个，有那精神头做几个冠脉不好么。”沈浪不屑。
“不一样，都是患者，做啥不是做呢。”周从文道，“其实最害人的不是默沙东，人家好歹有试验结论支持。电线杆子上百分之百保证生发的广告，再有就是网站上的广告才害人。”
“我见过！”沈浪马上兴奋起来，“我就说怎么还有百分之百的这种事儿，而且说没效果就全额赔款。”
“你想啊。”周从文掰着手指头说道，“第一呢，非那雄胺工业产品虽然比较贵，但换算成药物就不贵了，对吧。”
“嗯。”沈浪点头。
“其次呢，效果肯定有，这是默沙东的科学家们证明的。”
“……”沈浪无语。
他很难把那些街头的骗子和默沙东的科学家们联系起来。
“第三呢，有效果，大家都开心。而副作用呢，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你就说吧，谁能把生发和那啥联系起来。”
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也是，从文你说的有道理。”沈浪点了点头。
“而且脱发的都是中老年，地中海什么的很常见。”周从文道，“一般这个年纪的老男人最喜欢什么？”
说着，他看了一眼肖凯。
“钓鱼！”肖凯道。
“对。”周从文笑了，“有没有性功能障碍，他们自己都未必能知道，就算是知道，好意思在公众场合指着卖药的说，我就是吃你们家的药导致的那啥？”
“也是哦。”沈浪继续点了点头。
周从文说的有理有据，沈浪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有了画面。
即便是有问题，谁能想到呢？即便是想到了，还能去找人家？
光天化日之下，被对方质问几句，天下都知道，还活不活了。
虽然沈浪不是中老年男人，但他也能想明白。
肖凯有些感同身受，叹了口气。
最是人间留不住哦，何止是年少的容颜。
“那个，江海市骨科的隋主任，记得么？”周从文笑眯眯的开始八卦起来。
“记得，怎么了？”
“咱们医院不是进了枸橼酸西地那非么，他去开药，走医保，被人看见。后来问效果怎么样。”
“哈，还能走医保？”肖凯的眼睛一亮。
“那是啥玩意？”沈浪问道。
“李宗盛的歌曲里面，遍寻不到蓝色的小药丸。”周从文道。
“我知道了，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对不对？”沈浪问道。
“谁知道，反正隋主任在手术室说，没啥用。”
“对，我估计肖院长就是吃了蓝色的小药丸才马上风的。”沈浪道。
肖凯的脸色极度难看。
周从文连忙解释道，“肖院长，沈浪说的是我们江海市的肖强肖院长，不是说你。”

第1352章 黑眼圈怎么治
因为造成了误会，所以周从文又多解释了两句。想起肖强，周从文也颇为唏嘘。
“那位肖院长后来呢？”肖凯有些兴趣。
“据说呼吸机多插了至少20天。”沈浪见周从文摇头，便抢答道，这种八卦的事儿，沈浪肯定在行。
用一句成语来形容沈浪就是不吐不快。
“怎么说？”
“因为当时肖强当了副院长……”沈浪说着，学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头，有些无奈的看着肖凯。
“正常说么，没事。”肖凯笑道，“我知道大家都怎么想的。”
“本来可以促醒，自主呼吸，但神经外科没人提意见，就一直拖拉着。”沈浪道，“大家开始都觉得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们坏，但后来有一次喝酒，一名神经外科医生喝多了。”
“他说，同样的情况下，下面医生建议脱机，肖强说不行，还把要脱机的医生骂了一顿。”
“……”肖凯无语。
他一想到为了骂人而骂人的那种情况，倒不是说肖强院长要延误患者的治疗，他就是为了竖立自己的威严，打压下级医生。
有可能耽误几个小时，总之最后的决定必须由肖强院长自己来做。
“后来呢？”肖凯问道。
“神经外科还搬出老病历，大家每天在办公室里讨论，当年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肖强院长是怎么处理的，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处理。”沈浪道，“肖院长那时候做事情根本没有逻辑，于是神经外科逻辑也就开始混乱。结果一来二去，管子是拔了，但耽误了至少三周时间。”
“唉。”肖凯摇了摇头，这种事儿哦，根本没法说。
“这种事儿没什么好说的。”周从文道。
他想到了肖强的未来。
其实周从文对这些路人甲乙丙丁的记忆也不是很深刻，只是肖强可以说是命运多舛。
好不容易从马上风的事件里活下来，院长是当不成了，主任、手术也不行，就退了二线。
医生每天能看见肖强迈着踉跄的脚步上班，做康复运动。对比之前肖强的强势，和生病之后的老态龙钟，所有人都颇为感慨。
再往后没几年，单位体检，肖强没什么事儿。但几个月后，就全身多发转移，很快人就没了。
这人吧，连周从文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从前在江海市三院，肖强有些为难自己。
不过对于周从文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死者为大，多说肖强怎么都有些别扭。
肖凯见周从文不想多提，虽然不知道周从文的真实想法，但马上转移话题。
“话说我们有一个医生，肿瘤科的，他有一个小本子，定期做回访。”
“咦？这么细心。”沈浪道，“挺不错啊。”
“呵呵。”肖凯摇头笑了笑，“我要说的不是定期回访的事儿，他小本子上记录着回访日期，每一个患者去世，都要在后面打个对勾。”
“有一天，抽屉没锁，别人看见了他的本子，第一印象沈浪你猜是什么。”
“严谨、认真。”沈浪道，“还有医德。”
“不对，大家第一印象是死神。”肖凯道。
这个脑回路……周从文无语。不过仔细想想，本子上不断的打对勾……好像也比较像。
“笔记本的封面上，是以D开头么？”周从文说了个冷笑话。
肖凯没听懂，他看了一眼沈浪，见沈浪也没说话，心里有些焦虑。
周从文周教授抛出来一句话，自己接不住怎么办。
这特么的，周教授就不能说点自己懂的事儿么，这么天马行空的聊天没朋友的。
一边聊着一边回病区。
周从文先看了一遍患者，回到医生办公室后，他看见彭一鸣在照镜子。
“一鸣，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出黑眼圈了。”彭一鸣苦恼地说道，“最近我要考主治，回去还要熬夜学习。”
“买眼霜。”周从文道，“挣钱干嘛的，不就是花的么。”
说到这里，彭一鸣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
周从文看见镜子里彭一鸣的表情像是“鬼”一样，也愣了一下，随后想起一件事，哈哈大笑。
沈浪和肖凯都愣住，不知道周从文笑什么。
“周教授，你知道我想什么呢？”彭一鸣也愣住，她问道。
“是不是从前出急诊或是在病区值班睡不好，也没钱买眼霜，你用别的东西糊弄了？”周从文问道。
完蛋了，周从文的话音一落，彭一鸣的表情更像是看见了鬼。
她愕然看着周从文，眼睛直勾勾的。
周教授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教授，什么意思？”肖凯完全不懂。
他甚至有些羡慕周从文，不管什么话题都能说上几句。都说外科医生老了就会变成老流氓，但张友是一种老流氓，周从文周教授是另外一种。
“马应龙痔疮膏，能当眼霜用。”周从文笑道。
彭一鸣恼羞成怒，抄起病历夹子作势就要砸。
要不是最后脱手的一瞬间她意识到对面的人是自己的领导，说不定病历夹子就砸出去了。
“我给你买还不行。”周从文连忙说道，“大牌子的，你别生气么。”
周从文也知道自己的玩笑开的有点过。
“周教授，为什么啊。”肖凯疑惑问道。
“炉甘石具有收敛，消肿，止血，防腐的功效。”周从文小声说道，“还有冰片什么的，据说去黑眼圈的效果好的很。”
“你怎么知道的？”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问道。
“沈浪，咱们从前和肛肠科在一起好不好。”周从文鄙夷道，“你别总是盯着那些什么什么八卦之类的事儿，正经事儿一点都不管。”
“！！！”沈浪被周从文说的哑口无言。
“喂，一鸣，好用么？”沈浪满脸堆笑的去问彭一鸣。
“好用。”彭一鸣也哭笑不得，她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还知道这事儿。你说他一老爷们，知道这玩意有啥用。
“只有一部分人有用。”周从文强调道，“而且有些人用完，眼圈周围还呈现出红色，挺吓人的。”

第1353章 院士工作站的日常
其实这件事儿和保列治差不多，周从文也是偶尔想起来的。
因为坊间谣传说马应龙痔疮膏能治疗黑眼圈，马应龙公司还特意出了眼霜。
但毕竟价钱有差别，很多人还是愿意用痔疮膏。
但这都是后话，周从文并不准备讲。
“周教授，你别忘了。”彭一鸣对痔疮膏并不在意，而在意的是周从文答应自己的名牌眼霜。
“呃……”周从文一怔，但一支眼霜而已，等柳小别回来问问她。不过这种事儿……周从文只是一闪念，就把这个念头抛出脑海。
只要不想作死，就不应该这么做。问一个女孩子要眼霜送给另外一个女孩子？周从文还没老年痴呆，所以他转头就把彭一鸣的叮嘱忘到了脑后。
“周教授，你说说原理，到底为什么，刚才说的不够仔细。”彭一鸣继续问道。
女生对美容护肤的需求真心是刚需，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我也不知道。”周从文实话实说，“中医药的临床研究刚起步，很多都是经验积累的，所以等着吧。”
“你又黑中医！”彭一鸣鄙夷道。
周从文愕然，这话说得，怎么跟女朋友教训男人一样。
特么的什么都能往黑中医上去凑。
自己说什么了么？周从文第一时间回忆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连语气都没放过。
不过周从文经历过未来，并没有在意，这点点的小指责对于以后铺天盖地的问责，根本不是事儿。
他笑道，“你敷面膜吧。”
“当然，不敷面膜，就咱医疗组的工作条件和时间，我早就废了。这脸，根本不能要，回家都嫁不出去。”彭一鸣回答的理所当然。
“面部皮肤无法吸收大分子，敷面膜在现有科学理论中根本没什么用。”周从文道，“唯一的用处就是滋生细菌。”
“……”
周从文一句话，把彭一鸣恶心完了，她有点后悔不应该和周从文对话。
这货根本不是典型的直男，直男只会让多喝热水，而周从文这个老流氓会换着法恶心人。
不光是屎尿屁的梗，其他的周从文也很擅长。
“不过，你听我说么。”周从文笑道，“我也敷过面膜，的确有用。所以科学理论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待商榷。简单说，现有科学都有局限性，所以别当真么。”
“周教授，有小分子的面膜推荐么？”彭一鸣可不管什么真假，周从文既然说面部皮肤不能吸收大分子物质，他肯定是看过什么期刊、论文上写过。
然后彭一鸣的思维就来到小分子物质的面膜上。
“水分子足够小了，面部皮肤都无法吸收。”周从文耸肩，“具体你要的那种，我还真就不知道。估计要量子力学进步，才能从基础学科的角度做出来你要的东西。”
“周教授，你怎么知道的。”彭一鸣用看娘娘腔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值班都不和护士聊天的么？”周从文哈哈一笑，“听护士说的。她们那面的八卦很多，是我了解世界的一个窗口。”
说到这里，周从文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几个男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周从文怔了一下，他们还真是一群老流氓啊。
“周教授，你们护士有没有减肥产品推荐。”彭一鸣苦恼地说道，“我自从来咱们医疗组，还以为不值夜班能瘦点。结果，每天都有宵夜，我就跟吹气一样胖了。”
减肥，还真就是个持久的、永远都不会降低热度的话题。
“减肥……”周从文沉吟了一下，“我不建议，但是据说二甲双胍有用。”
“哦？”彭一鸣兴致盎然的看着周从文。
“二甲双胍是神药么，什么病都能治。”周从文也很是无奈地说道，“减肥是二甲双胍比较确定的一个效果，至少比你在市面上买的几百、几千的减肥药有效果。”
“真的假的，别开玩笑。”彭一鸣认真说道。
“二甲双胍本来就是首选用单纯饮食控制及体育锻炼治疗无效的2型糖尿病，特别是肥胖的2型糖尿病。”周从文还是从最基础的讲起。
他很认真，毕竟这事儿属于医疗的一部分。
就像是蓝色小药丸最开始是治疗心脏病研发出来的，二甲双胍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也是应该、正常的。
“它的降糖作用机制十分有利于减肥，可以通抑制糖异生和提高外周组织对葡萄糖的摄入和利用，降低餐后血糖；以及减少小肠内葡萄糖吸收。其中，控制饮食摄入，才是最终的奥义。”
周从文最后一句话被彭一鸣无视掉。
什么节食，那是人干的事儿么？在暴饮暴食的同时还能瘦，这才是人间真理。
周从文说的好像有道理，二甲双胍本身就是治疗糖尿病的药物，用来对付高血糖。那么消化掉一部分糖，用来减肥，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周从文见彭一鸣的头发都要竖起来，跟有静电反映一样，马上大声说道。
“怎么了？”彭一鸣问道。
“虽然二甲双胍的减重效果和副作用都明显好于其他减肥药品，但是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二甲双胍的适用范围都还仅仅局限在糖尿病治疗领域。”
“也不能在服用二甲双胍的同时饮酒，对于肝肾功能不全的人来说，长期服用该药物还要注意乳酸酸中毒。”
“乳酸中毒！”周从文大声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彭一鸣开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女生为了减肥，肯定会付出很大代价。
什么乳酸中毒，前置条件是肝肾功能不全什么的都不算事儿。自己又没这种毛病，彭一鸣心里想到。
至于二甲双胍，她简直太感兴趣了。一定要试试，一定！
郝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目瞪口呆的听着周从文在和医疗组的医生们闲聊。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难道这就是院士工作站的日常？
二甲双胍减肥……郝主任一脸的皱纹都透着惊讶。

第1354章 老祖宗亲手放下的棺材板
郝主任的意识中和现实的经历中，主任很难和下级医生打成一片。
在自家的办公室里，本来医生、护士们聊的很开心，只要自己进去，大家都开始公事公办，说话那叫一个严肃，跟开会一样。
最离谱的是科室聚餐，自己在和不在，场内气氛绝对两个样。
哪怕郝主任扪心自问自己还算是个和蔼、平易近人的主任。但下属对待自己的态度依旧生疏，和周从文这里却完全不同。
周从文周教授就像是一名普通医生，坐在那偷懒，也不写病历，就聊天打屁。
这种做派，让郝主任很不理解。至于什么二甲双胍是神药，郝主任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郝主任，回来了，张主任怎么样？”周从文看见郝主任站在门口，便热情的招呼道。
“还行。”郝主任哭笑不得，他说道，“老张那面抽出尿后就好了，别的没什么。我走的时候他还纠结吃药的事儿，泌尿科的人也去了，用尿道探子把尿管给下进去。”
“做吧，不做怎么办。”周从文耸肩，摊手，无奈地说道。
不过周从文也没想要干涉张友自己的选择，对于张友那种色中饿鬼……其实对比肖强连科里的卫生员都要有一腿的人，张友还算是好的。
张友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这种涉及到幸福的大事，周从文不想管。
话题告一段落，所有下级医生又开始专心写病历，把活先干完再说。要不然今天患者出不了院，明天的患者就收不进来，整个医疗组的工作都会受到干扰。
郝主任感觉像是自己在自己家一样，一进来后办公室聊天的气氛都为之一改，他有些无奈。
凑到周从文身边，郝主任问道，“周教授，咱们现在开展什么手术了。”
“准备开微创的瓣膜治疗。”
“哦，那挺……什么？！”郝主任怔了一下，他疑惑的看着周从文，感觉自己的耳朵都不好用了似的，听力受损严重。
“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微创？瓣膜？肯定是我听错了，应该是胸腔镜吧。我听说您用胸腔镜做搭桥手术拿的世界第一。”郝主任疑惑，“胸腔镜做这个的难度……太大了吧。”
“哦，胸腔镜的瓣膜手术已经做过了，难度在于推广，而不在手术上。”周从文道，“最近要做的手术是介入下的主动脉瓣和二尖瓣手术。”
周从文的话像是一道天雷，径直砸在郝主任的头顶。
对于郝主任来讲，能劈开胸骨把瓣膜的手术完成，就已经算是大牛。全省能做下来类似手术的人并不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牛逼的心胸外科术者。
当时张友整治陈厚坤的事儿郝主任也知道，他更明白张友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厚坤可是能做心脏换瓣手术的术者，级别和张友一样，一个不慎就要被陈厚坤挤兑。
但周从文竟然说能用介入手术来做……这让郝主任惊讶莫名。
“郝主任，您那是什么表情。”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我没听错吧。”郝主任差点没哭出来，“介入？就是循环科做的介入手术？”
“差不多。”周从文道，“心外要努力喽，要不然以后除了心脏移植，什么术式都没有，啧啧，真可怜。”
“……”
他特么也是心外科老祖宗的学生！郝主任心里浮现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站在岸上看心外科的笑话么？
对于心外科来讲，循环科能做一部分的冠脉手术已经到了极限，搭桥么，被抢走就抢走了，无所谓的。
换瓣手术，总不能用支架那种东西“投机取巧”了吧。
这是心脏外科的统一认知，并不是郝主任自己的想法。
而按照辈分来讲，周从文算是自己的小师叔。
他，也是心胸外科的一员。
郝主任看着周从文，要不是怕打不过他，真想揪住他的衣领子质问他——你这不是要亲手埋葬心外科么！
心外科的老祖宗的棺材板都特么快按不住啦！
然而郝主任转念想到国内心外科的老祖宗还在，就是眼前这位的老师，估计那位授意周教授才琢磨的新术式。
他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周教授，黄老知道这事儿么？”郝主任颤颤巍巍的问道。
“老板特别感兴趣。”周从文道，“我都说手术没什么难度，他还要飞过来看一眼。”
“……”
完了，老祖宗没等进棺材，自己就要把胸外科送走，郝主任一下子有些迷茫。
周从文知道郝主任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笑了笑，“郝主任，科里有年轻的、有孩子的医生么？”
“有。”郝主任下意识的回答道。
“要是他感兴趣，您也感兴趣，可以一起看看。”
“啊？”
郝主任怔了一下，但随即明白周从文是什么意思。
“等做手术的时候再说，不急。”周从文道。
郝主任没有再和周从文说话的想法，他怔怔的想着介入手术能做瓣膜，这怎么可能呢？
换瓣膜，是器质性的手术。现在循环内科做的什么？还不是下个支架，通通血管，置管溶栓之类的。
不是说这些不重要，而是说这些还在“人类”能理解的范畴之内，但周从文说的那些却已经超出郝主任对医疗、对手术的认知。
周从文不会说谎，应该也不是文字游戏，郝主任心知肚明。
挠头想了很久，郝主任的手机响起来。
他木然接通电话。
“郝主任，有件事儿麻烦您。”电话那面的人说道。
“小莫啊，怎么了？”
“我爸间歇性吞咽困难，上次吃饭您不是说吞咽困难有可能是食管癌么……”
说着，电话对面的声音停住。
“不是间歇，是进行性吞咽困难。”郝主任习惯性的补充了一句。
“呃……”
电话对面的人明显不知道什么是进行性，什么是间歇性，这之间的细微区别对他来讲想要分辨的话相当困难。
“这样，我在医大二院，你带你父亲来，我看一眼。”郝主任道。
“好咧！”

第1355章 可不一定是食管癌
挂断电话之后，郝主任才想起来自己在医大二院。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周从文说道，“周教授，有个人找我看病。”
看着郝主任谨慎的样子，周从文笑了笑，“来呗，食管癌的微创手术，您熟练么？要是想做，没什么顾虑的话可以在我这儿做。”
自己都特么不会，还说什么熟练不熟练的，郝主任心里腹诽了一句。
但他最多就是腹诽，面上却讪讪的不说话。
周从文很早就能做食管癌根治术，用胸腔镜，这还是江海市发生的事儿。当时周从文做手术的视频郝主任也看见了，被震撼的无地自容。
不过郝主任也就是看看，从来没想学。自己做胸腔镜的肺叶切除手术都很困难，就别提食管癌这种高难度的手术术式。
而那之后周从文被黄老收下，郝主任心里也就舒服了，这是盖世奇才，自己不能比的。
周从文见郝主任不说话，也没继续聊，而是抱着一本外文期刊看的津津有味。
郝主任觉得什么都好奇，有关于周从文，他了解的并不多，心里对周从文的印象在这几天反复不断的有着改变。
默默的坐着，郝主任观察医疗组的所有成员。过了一个多小时，有人敲门。
“郝主任，您怎么在这儿。我去一院找您，没找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笑容地说道。
“我来这面有点事。”郝主任含含糊糊地说道，“怎么了？”
“这是我父亲，最近他吃东西噎得慌。”
郝主任开始询问病史。
当着周从文的面，郝主任很认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疏忽。他仔细询问病史，就像是一个实习生般严谨认真。
患者的病情很简单，也很典型。
进行性吞咽困难，已经十一个月了。最开始是吃固体食物，比如说包子的时候不舒服；后来渐渐的变成流食，再到现在喝水都有些不适。
问完后，郝主任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偷偷的看了一眼周从文，见周从文一直在看杂志，好像根本没注意自己，这才放心了一点。
“周教授。”郝主任凑过来，“有个食管占位的患者，进行性吞咽困难十一个月。您看……”
“做胃镜了么？”周从文抬头看着郝主任问道。
“还没。”
“那准备做一个，胃镜看看情况，收进来准备手术。”周从文道。
“好！”
郝主任去安排采血的事儿，但现在自己在医大二院，有些事儿不像是在家那么方便。
正琢磨要患者去哪采血的时候，周从文让彭一鸣带着去检查。
多少能方便一点，虽然彭一鸣只是个进修的医生。
第二天一早，郝主任拿着各种资料来等周从文。
要是患者收入院，自己应该能跟着上手术，学学胸腔镜下食管癌的做法。
据说周从文一点都不小气，只要肯学他就教。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身边的人不错，不说那个狂犬病患者沈浪，即便是同样来自江海市的老医生陆天成，现在也去了魔都，在楚院士门下。
自己想要学个胸腔镜手术，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一想到新技术，郝主任内心也蠢蠢欲动。
昨天周从文已经展示了新技术的优势，只要技术水平过关，胸腔镜手术就像是他在年会上说的那样——能做所有开胸手术，而且做的要比开胸还要好！
郝主任有些期待，但心里也有些腹诽。
患者在门诊做检查和住院做检查还是不一样，就报销比例来讲。从病史上判断肯定是食管癌无疑，要是收入院的话对患者会好一点，毕竟都算在住院费用里。
昨天周从文说让患者在门诊检查胃镜，郝主任并没有反驳，但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周从文在意床位周转率。
等周从文来上班，换了衣服，郝主任恭敬的问道，“周教授，中午手术后再做胃镜？”
“老人家年纪大了，一直饿着不合适。”周从文道，“现在就去，看一眼收入院。早晨就不交班了，咱俩去内镜室。”
“周教授，实在不好意思。”郝主任搓着手说道，“要不是因为床位周转时间，完全可以收进来慢慢查。我看咱们这面……”
没等郝主任说完，周从文微微一笑，“郝主任，您没见过别的进行性吞咽困难？”
“别的？”郝主任怔了一下，随后笑道，“有些风湿免疫的病也会出现，但很少见。”
“那可不一定都是风湿免疫的病。”周从文笑道，“这个患者我估计至少有20%的概率不是食管癌。”
“！！！”
郝主任惊呆了，周从文在跟自己说什么！
“患者一直在咳嗽，您听到了吧。”周从文问道。
身为一名胸外科医生，听患者咳嗽已经成了职业病，肯定不会遗忘。
只是咳嗽和食管癌有什么关系？郝主任怔了一下。
“患者有哮鸣音，看他有气短，而且肢体末端有水肿，估计合并充血性心力衰竭。”
“……”
郝主任这回没什么好说的，这是病史的一部分，自己和患者的儿子熟悉，知道他家老人有这个毛病，所以昨天没问。
没想到自己没问，周从文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说别的，就这看一眼便能说出一大堆话的诊断水平和临床经验，郝主任就很是佩服。
“有充血性心肌病的患者，出现进行性吞咽困难未必是食管癌。”周从文继续说道，“看一眼胃镜，我和那面的主任打了招呼，咱们先上去做，看一眼就下。”
“啊？！”郝主任愣住。
周从文说的这事儿，他完全不知道。
不过周从文也没多说，去内镜室，和主任招呼了一声便开始给患者做检查。
胃镜下进去，食管里空空荡荡，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根本不是食管癌。
郝主任看傻了眼。
已经只能喝水的患者，大概率是食管癌晚期，郝主任心里有判断。在他的想象中，胃镜估计都走不下去，食管里应该满满的都是瘤子。
当他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起来。

第1356章 思想钢印
“肿瘤呢？”郝主任喃喃的问道。
“本来就没有。”周从文理所应当地说道。
他把胃镜取出来，问道，“老爷子，你最近吃东西不舒服的时候吃药了么？”
“呕~”
患者被胃镜刺激引起恶心，缓了足有30秒，才接过周从文递来的纱布擦眼泪。
胃镜是好东西，可以很直观的看到百十年前的医生梦寐以求看见的画面，但它的刺激也比较大。
“大夫，你问我什么？”患者稍微好了一点后哑声问道。
“最近你吃什么药了么？”周从文又问道，“我的意思是你吃东西难受，吃不进去，有没有什么药能缓解。”
“我就说不来，我就说不来。”患者自己唠叨着，“真特么遭罪。”
郝主任和周从文把患者扶起来，面对患者的唠叨，也没人催促。
因为后面还有其他患者，所以只能扶着老人去走廊里休息。
周从文倒也不着急，并没有看见食管里不见肿瘤就马上宣布没事，跑回去做手术。
既然老人没明白周从文为什么，他便饶有耐心的和老人闲聊。
郝主任站在一边默默的听着。
周从文问的似乎和胸科有点关系，又仿佛没有关系。
什么吃东西困难的时候有没有其他症状之类的，都不是食管癌的特征。
昨天询问病史，郝主任一听到进行性吞咽困难这种最典型的主诉时，就主观上判断患者是得了食管癌，其他的症状被他忽略。
然而周从文关心的却是“其他”。
几分钟后，郝主任听得有些茫然。
患者自诉吃东西困难的时候都会伴有呼吸困难，气喘，口服利尿药可以缓解。
这些按说和食管癌根本没有关系，但周从文问明白症状、病史后很是开心。
“走了，没什么毛病，就是老年病。”周从文和患者温和说道，“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但不是在外科而是内科。”
患者并没有被迫害妄想症，并不认为周从文说话的意思是让自己回家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
开开心心的出了内镜室，把患者交给患者家属，郝主任拉住周从文去安静的地儿问道，“周教授，什么病？”
“心衰。”
“……”郝主任被周从文这个诊断闹的大无语。
“患者的吞咽困难不是肿瘤导致的，而是心房性吞咽困难。”
“……”
郝主任继续无语。
他看着周从文，眼神有些茫然。
从既往史和周从文询问的病史中，郝主任已经猜到了患者为什么会有吞咽困难。
但猜测只是猜测，周从文的诊断思路老辣的让郝主任像是吃了一锅火红火红的红油，一瞬间连肛门都有反应。
“去做个超声心动，应该是左心房明显向后突出，压迫食管中段导致的进行性吞咽困难。”周从文给出最后的结论，“去一院的循环科住院调理吧，对了，超声心动的报告我看一眼，要是合适，也能做微创手术。”
“！！！”
郝主任对周从文凡事都能做微创手术的说法……已经很迷茫，但他还是有一丝神智的，马上问道，“周教授，您多说几句，我……”
“心力衰竭失代偿时，液体负荷增大，左心房的容积和压力增加，向外扩张，压迫临近的食道，产生吞咽困难的症状。”
“所以患者在吞咽困难的时候出现气喘等症状，而且利尿药可以缓解。”
“……”郝主任干了一辈子的外科，还真就没遇到过类似的患者。
或者说是没注意到。
周从文一提起，郝主任脑海里无数的知识点亮了起来，串联成星座，闪闪发光。
“左心房和食道之间的疾病可不仅仅机械压迫这么简单。临床上，常遇到患者吞咽时刺激支配心脏的神经，导致心动过速或晕厥的案例。”周从文又笑着说道。
“呃……”郝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去做检查吧。”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我去忙了，还有手术。”
“那您忙着。”郝主任的腰情不自禁的弯了下去，“周教授，真是长见识了。”
“哪有，就是一个小技巧，平时容易忽略，一听说进行性吞咽困难就想到食管癌。”周从文笑道，“食道与左下肺静脉的距离小于食道与右下肺静脉的距离，即食道走行偏左，这类患者比较常见。
解剖学或CT影像做过研究，食道与左心房后壁仅间隔着一些结缔组织，二者之间的平均距离为2.3&#177;1.2mm，最小者甚至只有1mm。”
“……”
郝主任继续无语。
直到把周从文送走，郝主任依旧觉得眼前满是金星，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毫无悬念的碾压自己，周从文却并没有得意，甚至他好像都没注意自己，就像是代教的时候和学生磨叨了一个大家都懂的小常识，根本不值得炫耀。
郝主任又一次的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第一之间的差距。
不过周从文讲的很清楚，郝主任也是在临床摔打无数年的老术者，交代病情并不成问题。
和患者家属解释，联系一院的超声心动，让患者家属带着去做检查并且叮嘱患者家属一定要把报告复印一份。
然后郝主任又提前给循环科打了电话，安排住院。
一切忙完，郝主任没有着急上手术，而是回忆了一遍昨天、今天涉及这个患者的时候周从文的表现。
最后郝主任得出一个结论——昨天自己询问病史的时候，周从文周教授就已经知道自己诊断错误，却没有当着患者家属的面说自己哪里哪里不对。
唉。
郝主任对自己诊断失误表示遗憾，并且对这个年轻的周教授更加感兴趣。
接下来呢？郝主任心里已经完全跪了，五体投地式的。
周从文周教授好像要做换瓣的介入手术，郝主任心思一动，给家里打电话，询问有没有合适的患者。
自己认为不行的术式只能说明自己做不了，周从文肯定能做！自己不理解是自己的水平不够，郝主任给自己打上了思想钢印。

第1357章 求您办个事
白水市，时平愁苦的坐在防火通道里抽着烟。
他在短暂的“交手”后，已经主动申请调离白水市中心医院。
本来关小哲关院长找自己来是为了掺沙子，动摇肖凯的根基，这些事儿时平都懂。
在来之前时平认为自己有大院长的支持，即便肖凯不高兴又能怎么样。
可是事实证明，肖凯的能量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时平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也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他不想自己真的有一天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所以在魔都的教授做出选择后，他了解了一下作为肖凯背景板的周从文以及周从文身后若隐若现的黄老，便放弃成为关小哲的枪，调离中心医院。
因为走的早，所以时平和中心医院胸外科没有撕破脸皮，有事儿还能回来，大家一团和气。
今儿时平就遇到了事儿。
时平的母亲已经76岁，有比较严重的二尖瓣关闭不全，乏力、心悸、胸痛、劳力性呼吸困难等因心排血量减少导致的症状全都有。
甚至她现在连端坐呼吸也已经开始出现。
正因为时平是心胸外科的医生，他见过很多换瓣患者的情况，所以他才一直犹豫着。
时平也知道这是温水煮青蛙，可人都差不多，刀没落下的时候总认为能熬一下。
一直到端坐呼吸出现，时平知道自己的母亲熬不过去了，自己也熬不过去了，这才正视这个问题。
来市中心医院住院，超声心动结果确定必须要做手术，时平心里愁苦。
换瓣手术对于心胸外科来讲难度太大，整个白水市只有一个人能最稳妥的完成——肖凯。
而肖凯的水平么，时平是不认可的。
要是这样的话，只能去省城。
但眼前有了一个崭新的选择——邀请周从文来白水市住院，或者去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找周从文做手术。
时平很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但要找肖凯、找周从文，他总是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自己的辉煌前程就是因为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年轻人尽毁的，时平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但涉及老母亲的病，容不得他高傲、不低头。
他也知道自己求肖凯的话，那面应该没问题。只犹豫了一根烟的时间，时平便掐灭了烟头，摸出手机。
没有继续犹豫、纠结，时平把电话打给肖凯。
“肖院长，您好。”时平尽量用平稳的话语说道，“有件事想求您。”
“说不上求，都是自己人，到底怎么了？”肖凯波澜不惊的问道。
时平把老母亲的情况说了一下，最后问道，“肖院长，周教授那面手术……咱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
“手术肯定没问题。”肖凯也没等时平为难，便直接回答道，“我在这面小一年的时间了，知道周教授的水平。对了，这面做换瓣手术都是胸腔镜。”
胸腔镜……
时平一下子有点懵。
因为懂，所以更懵。胸腔镜都已经“进化”到能做换瓣手术的程度了么？时平无语。
他没有反驳肖凯，从业务水平上来讲，肖凯在白水市可是大前辈，人家是协和毕业的高材生，基础知识扎实的很，不是自己能比拟的。
临床经验肖凯也丰富至极。
况且肖凯还参加了“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属于见过世面的人。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时平自认自己要比肖凯差很多。
“肖院长，那就麻烦您了。”时平客客气气地说道，“您看怎么比较好？是周教授和您回来，还是我带我母亲去？”
“正常来讲的话我们回去比较合理，毕竟你母亲年纪已经大了。”肖凯道，“但即便是做胸腔镜手术，还是要有体外循环的。带整个组回去不合适，花费也大，要是条件允许你过来吧。”
“那我先带片子和报告过去？”时平问道。
“也行，你当面听，比我转述要强。”肖凯很贴心。
虽然时平当时调来的时候是为了给自己添堵的，但没必要因为工作上的事儿难为时平的母亲，那可是患者。
而且时平能看出来眉眼高低，很知趣的自己离开，肖凯心里还是承情的。
他要是死活不走，在那对自己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却足够恶心人。
这个“人情”肖凯是认的，所以更想帮时平一把。
两人约定好，时平收拾所有的检查资料，查对了两遍后就开车匆忙赶去医大二院。
他心情平静，面对世界第一的术者，哪怕人家看着再怎么年轻，都不是自己能对抗的，时平心里有数。
只希望老母亲少遭点罪。
其实时平还有一个希望——要是能找邓明邓主任来就好了。
他都不希望黄老能来，毕竟黄老已经八十了，这个年纪的老人家能做手术也都是传言，具体怎么样谁知道。
邓主任就行，时平心里有一个小小的野望。
当晚，时平开车到了医大二院。肖凯站在门口等他，见时平拿着资料下车，肖凯笑呵呵的招了招手。
“肖院长，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了，麻烦您了。”时平见面先不住的道歉。
这句道歉的话有两层含义，两人都明白，但没必要明说。
“没事，找周教授看看情况。”肖凯微笑着说道，“最近院士工作站要开一个新术式。”
“哦？”时平问道，“是胸腔镜下换瓣手术么？肖院长，您知道实际情况，周教授对这个新术式有把握么。”
“胸腔镜啊，那个已经很成熟了，我说的新术式不是这个。”肖凯笑道，“是介入下治疗二尖瓣关闭不全。”
“！！！”
时平一下子懵了。
介入？二尖瓣？肖院长确定说的是真的？
时平听肖凯这么说，他的心里马上谨慎起来。
肖凯虽然不是笑面虎，平时在中心医院的风评还不错，但时平清楚任何一个能走上去的人都不简单。
自己被当作沙子掺在肖凯的“自留地”里，肯定让肖凯不高兴。虽然自己知趣的走了，不掺和这事儿，但天知道肖凯会不会记恨。
换句话说，天知道介入的术式靠谱不靠谱。

第1358章 小白鼠
“小时，要不要试试。”肖凯明白时平心里的想法，他并没生气，而是淡淡笑着问道。
“呃……”时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着急，还不知道手术能不能做呢。”肖凯也不催促，“让周教授先看检查再说。”
两人上楼，去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里找周从文。
周从文对时平没有热情，也没有不热情，就像是对待普通患者家属一样，这让时平心里略有异样。
“手术能做。”周从文看完检查报告、又询问了患者状态后给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时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但他的目的并不是到此为止，一路上时平想的都是怎么能找邓主任来压阵。
还没等时平开口，周从文继续说道，“时主任，有这么一件事。”
时平的心一抖。
周从文要是跟自己说什么介入手术怎么办？时平有些为难。
当面拒绝，会不会惹的周从文不高兴呢？
“这几天我家老板和邓主任要来，手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周从文道。
“！！！”
时平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他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带给自己的是一个好消息。
邓主任和黄老竟然要来，这岂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自己最近的运气是真心不错，时平很是满意，面露喜色。
周从文说着，看了一眼时平。
时平知道周从文可能要和自己说什么，他马上屏气凝神恭敬的看着周从文。
“时主任，你母亲的老年病比较多，开胸手术的风险相对而言大一些。”周从文道，“有两个术式你考虑一下，一个是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另外一个是介入下的瓣膜手术。”
“周教授，介入手术我听肖院长说了，这是新术式吧。”时平问道。
“算是。”周从文道，“损伤比较小，术后恢复的快，我建议你考虑一下。”
“好，我琢磨琢磨。”时平也没当场拒绝，而是先应下来，看看情况。
“时主任。”周从文笑了笑，“无论哪个手术都属于比较新的术式，相关的资料我想要用在科研上。具体的有肖院长和你说，根据赫尔辛基宣言，需要你签字确定。”
“都是搞临床的，我就不多说了。”
时平点了点头，这些事儿他都懂。
只是周从文做的比较规范，自己……其实就算是有心规范，其实也没机会规范。
科研论文，基本都是抄来抄去的，谁会真的煞费苦心在临床搜集资料。就白水市的那点患者源，想要搜集资料根本不够。
最重要的是小医生到哪去搜集资料？说到底晋级要科研还不是扯淡么。
可这话从周从文的嘴里说出来，却是另外一个意思，时平很清楚。
又聊了几句后，肖凯和时平离开周从文的办公室。
“小时，我知道你的顾虑。”肖凯开门见山地说道，“黄老这次来，是为了介入下的瓣膜治疗来的。”
时平一怔，随后谨慎的点了点头。
“介入手术是以后的大趋势啊，而且周教授很明确的说了，手术对患者的影响相当小。”
“肖院长，我有点不理解。”时平也实话实说，要是这时候一直唯唯诺诺，给肖凯一个自己好像已经同意的假象，最后再否定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不地道。
“你说。”
“换瓣手术是要把二尖瓣切下来，然后换机械瓣膜或者是生物瓣膜。”时平道，“用介入做，怎么切？”
“不切。”肖凯挠了挠头，“我讲不清楚，说实话我也没见过这个新术式。在国内，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介入下的瓣膜手术应该是第一例。”
“……”时平原本还有一点点的希望，可是他听肖凯这么说，所有希望都烟消云散。
只一瞬间，时平就拿定主意。
“有好处，介入手术是周教授参加明年世界手术大赛的术式，要录像。一切费用全免……”肖凯说着，看了一眼时平，“我知道费用对你来讲不是问题，但这是世界第一例。”
麻痹！
时平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是心胸外科医生，就得拿自家老太太做世界第一例手术？没这个道理。
谁愿意当小白鼠谁去，自己可不干。
肖凯能感受到时平的抗拒，他也没劝，只是说明手术对周教授来讲不算难，而且还有黄老和邓主任，这是最好的选择。
送时平离开，肖凯叹了口气，随后回去找周从文。
“周教授，小时的母亲……我觉得未必能选择做介入手术。”肖凯回去后和周从文汇报道。
“嗯，都是搞心胸的人，很难接受。”周从文点了点头，“不怨时主任，就像是做楔切后不下胸瓶，胸外科医生都很难接受这一点。”
肖凯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惊讶心情，心中了然。
“可手术……”
“没事，郝主任不是找了一个患者么。”周从文道，“有一例就行，其他都无所谓的。”
“好，那就这样。”肖凯从白服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戴上老花镜，像是狼外婆一样开始记录。
周从文每次看见肖凯这幅模样都觉得有些古怪。
肖凯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大概率是做给自己看，可周从文从来没说过什么。
只要工作完成的好，有些形式上的东西也是正常的，就当作是必要的仪式感。
“让时主任那面带患者来，术前还有很多检查，老板后天就到。”周从文一边说，肖凯一边记。
周从文看肖凯的笔迹，应该是把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没有遗漏。
“再有就是我絮叨一嘴，所有患者术前一定要做好签字。”周从文道，“赫尔辛基那面最近又开会了，我让邓主任带资料来，咱们的模版还是要换。”
“周教授，这个就太严谨了吧。”肖凯扶了扶老花镜，笑眯眯地说道。
“还好，既然有规则，那就按照规则走。”周从文道，“尤其是做科研这一点，必须由患者、患者家属签字认可。我再提一点，签字上要按手印。”

第1359章 隔壁床的患者家属
“好。”
肖凯只是当作捧哏，捧了周从文一句。
当周从文把自己预定的计划说出来的时候，肖凯则不再质疑，一笔一划的把周从文说的话都记录下来。
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就像是上学的时候在课堂上做笔记一样。
“对了，老板的房间订了么？”周从文问道。
“订好了，周教授放心。”肖凯回答道。
周从文只是随便一问，肖凯当作大管家来用，的确相当顺手。有他在，周从文省了无数的心。
一般来讲自家老板这个级别的人出门，有无数的厂家经理会抢着跑前跑后，把老板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但老板不喜欢，周从文其实也不喜欢，还不如自己安排。
这时候肖凯的存在就十分必要。
毕竟指望着周从文做这些杂事倒也不是不行，可周从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前肖凯留下或是回去，周从文并不是很在意，不管怎么选择都好。
可是越用越顺手之后，周从文苦恼的发现要是离开肖凯，这些个琐碎事情都要自己处理的话……
从俭入奢移，从奢入俭难。
周从文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干涉肖凯的选择。而且周从文已经做好了肖凯回去当副院长，这些琐碎事情都由自己处理的准备。
……
……
时平连夜开车回去，没在省城休息。
肖凯告诉他尽快送老太太来住院，因为黄老后天就到。
术前的检查黄老肯定要看，耽误了时间不好。
所以他开夜车回家，办理各种手续，第二天一早就找了一台救护车把老母亲送到省城。
肖凯还算是给脸，满走廊加床的情况下，老太太直接住进了一个单间。
可说是单间，里面却住了另外一个人，名义上的单间其实是双人间。
时平没什么不满意的，能在省城有病床、有房间，房间里有卫生间，这已经足够了。
自己的层次还不够，这都是肖凯给了自己十足十的面子，时平知道。
只是接触了之后时平有些不满意，隔壁病床的患者、患者家属明显是来自乡村，还是好久好久都不洗澡的那种人家。
无论是患者还是患者家属，他们身上都是异味儿，让时平有些烦躁。
不过通过了解，时平知道对方是准备做介入手术的。
患者的症状要比自己母亲还重，端坐呼吸，甚至出现了三凹征。
就这？
小白鼠？
时平知道对方是小白鼠后，也就没了其他的意见。
人体科学要发展，必须有小白鼠的存在。
手术失败，患者家属会拿到一笔钱，老老实实的走；要是成功，会有终生免费的药可以吃。
但再怎么说都是小白鼠，一种新的术式要进入临床，之前各种磨合不晓得要死多少人。
时平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他知道每一种术式在成型之前都会由无数的医疗事故垫底。
自己可不会让老母亲当小白鼠，时平又一次确定了这一点。
“老弟，这面的医生说做手术不花钱，还要给钱，你说是真的假的。”隔壁床的患者家属问道。
“真的。”时平没有拆台，而是实话实说。
“还有这好事儿？”患者家属问道，“这面的大夫跟我说了很多，什么科研、什么世界第一例之类的。”
“那你还做？”时平反问道。
“家里没钱……”患者家属说道，“而且我问了，正常做手术要顺着儿这儿切开。”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骨。
“然后切开心脏，把里面的烂肉切掉。”
时平对患者家属的描述表示遗憾。
不过老化的二尖瓣的确可以用烂肉来描述。
切下去，换一个新的，这就是二尖瓣手术的本质。
“手术要至少五万块钱，我家一年能挣1万就不错了，不吃不喝得五年能攒下这笔钱。要不是这面免费做手术，我妈都不来。”
“你怎么知道这面免费做手术的？”时平有些鄙夷的问道。
这人说话前后都不搭调。
“我们隔壁屯子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是在这面做的免费手术。刚开始我还不信，但后来孩子回来，我跟过去看了一眼热闹，据说的确没花钱，而且孩子以前一哭一闹嘴唇就紫灏灏的，做完手术就好了。”
时平顿时想起来之前肖凯好像让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帮着传播一个消息，医大二院这面免费给新生儿做先心病的介入手术。
自己都忘了这事儿，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在做。
“不花钱还行。”患者家属继续说道，“真花钱就只能在家等死。不过啊，我觉得来做手术也未必能好。”
“不会的。”时平和对方闲聊着，“明天有一名老医生来，在咱全国排名第一，人家是做这玩意的老祖宗。”
“真的？”
“真的。”
患者家属听时平这么说，明显舒心了很多。
时平也不介意多安慰一下他，毕竟这都是日常工作，哪怕来到医大二院自己属于患者家属，但很多事情早就在骨子里面。
虽然对面的患者家属看着说的云淡风轻，但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选择就是没选择。
“老弟，我真羡慕你们城里人啊。”患者家属叹了口气说道，“我那大小子也不好好学习，要是学习好了，能留在城里农转非，咱家是不是也飞出去一只金凤凰。”
“呵呵。”
“我还以为我家老太太不行了呢，开始打算来看看，听大夫说一句我就死心了。”患者家属说道，“没想到竟然还有免费的机会，试试看，试试看。”
“对了老弟，你是城里人，见多识广，录像是咋个回事？”患者家属问道。
果然，介入手术要录像。
时平简单给患者家属讲了一下。
“是不是从不穿衣服开始？”
时平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这面的医生怎么说？”时平问道。
“他们说录完之后给我看，要是我不满意就删除。”患者家属说道，“你说说这群大夫，心里咋想的？要不是免费治疗……”
他一肚子的牢骚。
“话，不能这么说。”时平虽然拒绝录像，但还是出于本能维护着。

第1360章 一名胸外科医生的本分
“怎么？”患者家属问道。
“我跟你讲你也不懂，我问你，你知道明天来的人是谁么？”时平问道。
“不是说他是全国最好的医生么？”患者家属很糊涂的回答了一句。
“全国最好倒说不上，也不是说不上，应该说在心脏手术领域里，他是全国最好的。”时平纠正道。
“我知道。”患者家属憨厚的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时平笑了笑，“黄老那种老专家，你就算是去帝都，也根本找不到。”
患者家属明显不信，时平想了想，他想要找一个患者家属能听懂的说法。
“这么说吧，你们镇长，村长，乡长，甚至是县长去帝都，都找不到黄老给看病。”时平用尽量朴素的语言告诉患者家属。
“！！！”
这个比喻很贴切，患者家属一下子听明白了。
他的嘴巴长大，颧骨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时之间难以相信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别说是你们县长，再大的干部又怎么样。”时平叹了口气，“黄老已经退休了，他基本不给人看病，从前是保健组的组长，现在不知道。”
“保健组？”
“就是……”时平给患者家属科普了一下保健组的定义。
这下子患者家属完全听懂了，他兴奋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
时平有些不理解，按说这一切都是说服患者、患者家属的利器，怎么院士工作站的医生放着不用呢。
“黄老不光是这样，人家还是院士。至于什么是院士，我就不跟你讲了。”
“主要是黄老这种人你别说不花钱，就算是花钱也请不到，多少钱都没用。”
“这回我知道了！”患者家属用力的点头。
他是那么用力，时平都怕患者家属把自己颈椎弄成半脱位。
“所以说，你别以为录像什么的是坏事。”时平说道，“黄老是要做科研，让全国的医生都学会这种术式。”
“可……”
“你放心，这面的医生不是说了么，你要是看了录像不同意的话他们就把录像销毁。”时平道。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糊弄我怎么办。”患者家属有些担心地说道。
“我这么跟你说吧。”时平叹了口气，他对患者家属糊涂的脑子感到不理解，“事情其实比较简单，黄老只要说一声，全国有无数的人去找他做手术。什么录像不录像的，人家根本不在意。”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以为黄老是你们村子里的盲流子？录像是……”时平说着，心里有些难过。
这种录像可以说是价值千金，但没什么人理解。
院士工作站这儿已经给出免费医疗的条件，患者家属竟然还在犹豫。
“我这不是觉得不好么。”患者家属挠了挠头，“脱的光溜溜的，还要录像。”
“谁愿意看患者脱的光溜溜的！”时平鄙夷道，“那种变态的确有，但是很少。黄老要记录的是手术过程……这么说吧，做完手术你看，我估计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啊？”
“解剖结构……说句不好听的，打开看，跟你们农村杀猪一样，血的呼啦的，不为了学手艺谁愿意看这玩意。”时平无奈的看着患者家属，实在是懒得解释。
“这面的大夫倒是跟我说了，分不清男女。”
“对，那是心脏。我给你一颗心脏，你能说清楚是猪心还是牛心么？”
“我能。”患者家属呲牙笑了。
“……”时平无语。
“我干了一辈子屠宰，这点事儿还能分不清么。”患者家属的手指微动，仿佛手里握着屠刀一般，看的时平眼皮子直跳。
但他还是继续强硬的解释道，“说句不客气的，你对公牛和母牛感兴趣么？”
“……”患者家属怔怔的看着时平，直接愣住。
“肯定不感兴趣。”时平道，“医生也一样，录像就是为了让其他人学会这种手术，然后给更多的人做手术，这回你懂了吧。”
“大概懂了。”患者家属挠了挠头。
他的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时平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呢，他联想起鲁迅的那句话——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
迅哥儿说的是人之常情，自己要不是也搞医疗，估计也会这么想。
时平还是尽心尽力的做着患者家属的工作。
这就当时自己帮周从文一把吧，时平心里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周从文未必知道，但自己怎么说都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这都是本分。
而且时平对这台手术相当好奇，也想亲眼看看。
肖凯肖院长说的神乎其神，谁知道能做成什么样。
“老弟，你家老太太怎么不做这种手术？”患者家属不傻，他直接问了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时平一怔，他随即说道，“我母亲的病情和你母亲的病情不一样。”
有关于小白鼠的说法，肯定不能和患者家属说就是。
“啊，我真笨啊！”患者家属一排脑袋，恍然大悟，“你妈能躺一会，我妈只能一宿一宿的坐着，那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时平心里骂了一句。但他不是骂患者家属，而是骂刚刚的那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不选择？
嘿！
要不然等这面做完手术再说？时平心里想到。
但转念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黄老势必不能在省城逗留多久，要抓紧时间趁着黄老、邓明邓主任来做手术科研的时候让自己母亲把手术给做喽。
虽然周从文才是世界第一，但毕竟年轻，有黄老在一边看着，相当于上了好多道保险。
“老弟，谢谢啊。”患者家属咧嘴笑道，“我知道了，这就去找沈医生说我同意。”
“嗯，这就对了。”时平点了点头，“没人憋着害你，医院里当然有坏人，但绝大多数医生都是好的。”
“我知道，知道。”患者家属很不好意思，他掐灭了烟头随手扔到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走。
时平叹了口气，捡起患者家属扔的烟蒂，和自己的烟蒂一起用水浇灭，扔到垃圾袋里。

第1361章 术前签字
做完患者家属工作，时平回到病房。
他母亲见时平回来，往隔壁床看了一眼，见那个患者坐在床头靠着被子，鼻子上挂着氧气管昏昏睡去。
“平子，你来。”时平的母亲招手。
“妈，怎么了？”
“你去和人说什么了？”
“我劝了劝他，刚才不是沈医生来建议手术录像么。”时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就是把我知道的跟他说了一下。”
“我也要录像么？”时平的母亲皱眉问道。
“咱不弄。”时平道，“他们做的术式是新术式，说是要参加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所以还是建议录像的好。我就是为了还人情，这才……”
“我能做么？”时平的母亲小声问道。
“妈，你怎么老糊涂了。”时平笑道，“新术式，得失败多少次才行。”
时平的母亲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咱做微创治疗，很快就能好的，你别担心。”时平劝慰道，“这次是我们胸外科的老祖宗过来做手术，肯定不会有事。”
“老祖宗？”
“人家已经八十了，平时都给海子里的大佬看病的，要不是因为新术式根本不会出现在咱们省。”时平说到这里，也有些恍惚。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有机会和黄老一同入画。
哪怕自己是以患者家属的身份，时平也觉得无法想象。
“那我就放心了。”时平的母亲出了口气，明显声音舒缓了很多。
“妈，你躺好吧，我去术前签字，然后再交点住院费。”
时平说完，把床挡拉起来，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一想到黄老，时平的心里平静了很多，自信十足。
黄老的技术水平不知道被时间磨的还剩下多少，但他的眼力还在，精神矍铄，有黄老看着，手术的成功率至少提升10%。
世界第一的术者，黄老亲自监督，这已经是时平能想到的最极限、最奢华的阵容。
就算是手术失败，自己也已经尽力了，没别的更好的办法。
来到医生办公室，时平见沈浪正在要患者家属签字，一边还放着印泥。
这是签字、按手印的节奏，没想到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这么正规。
“时主任，这面。”彭一鸣招呼时平，笑呵呵的和时平说道，“这是签字单，您看一眼。”
说是签字单，其实至少6页，厚厚的，有点沉。
时平略诧异，他凝神一张纸一张纸的看过去。
“时主任，不用这么认真吧。”彭一鸣笑道。
“这是……”时平看了几眼，见签字单上的语句滴水不漏，没有一点毛病，他疑惑的问道。
“世界卫生组织刚在赫尔辛基开会，这是第……第几版赫尔辛基宣言来着？”彭一鸣看了一眼沈浪。
“第九版。”沈浪道。
“嗯，第九版赫尔辛基宣言。”彭一鸣解释道，“涉及的就是咱们医生做科研要保证患者隐私问题，不能做商业用途等等。都很规范，我看过了。不过时主任，不着急，您慢慢看。”
时平缓缓点了点头。
他对院士工作站的高大上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人家的签字单都是赫尔辛基宣言里的内容，不知道多少笔杆子校对过，自己估计是看不出来什么毛病。
不过虽然这么想，但时平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的确，时平挑不出毛病。
“时主任，你同病房的患者家属忽然就配合了，是你做工作了吧。”沈浪问道。
“嗯。”时平一边签字，一边应道，“我和患者家属聊了一下，说明情况。其实吧，都是你说过的。”
“患者家属之间的沟通和医生与患者家属之间的沟通不一样，你看你说了一会，患者家属就同意了。”沈浪说了一句很拗口的话。
时平对沈浪把自己当作是患者家属的事儿有些挠头，略有不高兴。虽然这是实话，但时平还是不愿意听。
签字后彭一鸣把印泥拿过来，“时主任，麻烦按个手印。”
“很正规啊。”时平笑道。
“咱虽然不录像，但胸腔镜下的二尖瓣修复手术也涉及到科研，周教授特殊叮嘱的。”彭一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时平也就是一说，他在自己的签名上按了一个手印。
看见鲜红的手印，他心里有些异样。
“一鸣，黄老上手术么？”时平问道。
“正常来讲应该上。”彭一鸣道。
“那周教授和邓主任呢？”
“周教授肯定上，邓主任……邓主任……”
说着，彭一鸣的脸上闪过怪异的表情。
“邓主任就是陪着黄老来看看手术，他一般不上。”沈浪道。
“为什么？”
“好像是邓主任要脱离临床了吧。”
“别瞎说，邓主任是要当912的副院长，什么脱离临床。”彭一鸣斥道，“而且我听邓主任说过，周教授青出于蓝，他和黄老的配合已臻化境什么的，自己就不献丑之类的话。”
“……”时平听彭一鸣这么说，呆呆的看着她。
“时主任，选好术式了么？”彭一鸣问道，“不做介入手术试试？”
“不。”时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没跳起来，连忙否认，“做胸腔镜就行。”
“哦，那好吧。”彭一鸣也不勉强，“稍等啊时主任。”
说着，彭一鸣转身在电脑上找到一个文档，打开后开始寻找文本。
“医大真先进，已经开始电脑办公了。”时平有些羡慕地说道。
“周教授说，未来几年之内，全国都要电脑办公。”
“不能。”时平笑道，“咱们白水市那种小地儿，怎么会上信息化系统。”
“周教授是这么说的。”彭一鸣也没和时平过多争执，找到文档后填写个人资料，然后和时平假模假样的做了术前交代。
彭一鸣的水平肯定不如时平，但时平也没阻止，必须要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等彭一鸣说完，时平在后面签了字。他刚准备按手印，却看见彭一鸣把签字单收起来。
“这个不用，做科研的赫尔辛基宣言才用。”彭一鸣道。

第1362章 李时珍的雕像
术前的准备比较繁琐，而且还涉及到明年的世界外科手术大赛的事儿，要准备的东西更多。
不过周从文没管，肖凯、袁清遥以及下面的医生完成的很好，井井有条，周从文乐得偷懒。
第二天，周从文带着肖凯、韩处长去接自家老板。
黄老似乎永远都不会变似的，依旧是那么一副模样，背手弓腰、趿拉着鞋，缓步走出机场。
“老板！”周从文弓着身子迎上去，对黄老身后的邓明视而不见。
“准备的怎么样？”黄老问道。
“没问题，我办事，您放心。”周从文笑着回答道。
和自家老板说了一句话后，周从文才抬头冲邓明微笑，“邓主任……现在已经应该叫邓院长了吧。”
“还没。”邓明道，“要年底。”
“嘿嘿。”周从文用力的拍了拍邓明的肩膀，砰砰作响。
“劳什子的院长。”黄老用极低的声音腹诽了一句。周从文虽然没听清楚，但他知道自家老板在说什么。
不过老板终究还是老了，一座大山注定要轰然倒塌，这不是人力能逆转的。所以生前身后事必须要做，老板也是人，总有些牵挂，比如说自己。
“老板，鸡爪子给你备好了。”周从文笑着说道。
“先去看患者。”
涉及到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疾病，黄老的意识里连鸡爪子都没有那么美味。
周从文嘿嘿一笑，“老板，文章什么时候写？”
“先准备100台手术。”
“很快的。”周从文道，“半年时间？”
“周教授，什么文章？”肖凯凑趣问道。
“发表在柳叶刀上的文章。”周从文道，“这篇文章的发表，估计要撼动整个心胸外科。”
“撼动说不上，介入手术也只能做一部分瓣膜疾病，说不上全部。以他们的乌龟性格，就当是看不见。”黄老也有尖酸刻薄的时候。
对于心胸外科被蚕食，而心胸的医生却得过且过，黄老极为不满。
“老板，教科书都是您编纂的，别在意这点事。手术谁做不是做呢，对吧。”周从文带着黄老、邓明等人走去停车场，一边走一边和黄老打趣道。
“呵呵。”黄老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您那是什么笑，所有医学生都知道您的名字，至于心胸么，就那么回事吧。”周从文道。
“可不仅仅是所有医学生。”
黄老背手弓腰，缓缓说道。
“哦？”周从文一怔。
自家老板什么脾气，他清楚的很。涉及到这种事儿，老板一般都不愿意说。对老板来讲，根本没必要显摆。
可就是这种性格，一旦说出口，那就是必然存在的大事。
周从文好奇，“老板，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邓明也很奇怪的看着自家老板。
老板今儿是高兴，所以话也比较多，邓明心里清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喽。”黄老微微一笑，“我想想是哪年。”
“老板，到底是什么事儿，您先说说。”周从文催促道。
“怎么跟猴子一样一点耐心都没有。”黄老斥道，“咱们看病的医生，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要沉心静气，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老板教训的是，到底是什么事儿。”
“李时珍，你见过画像么？”黄老问道。
“见过啊，好多药科大学的雕塑都是李时珍。”周从文说着，猛然一怔，他直接站住。
肖凯就像是周从文的影子一样，虽然猝不及防，但也随着周从文站住。
邓明愣了一下，周从文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呢？
“老板！”周从文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我就特么说看李时珍的雕塑觉得眼熟，怎么跟您有几分像呢？！”
“最开始的画像就是照我画的，能不像么。”黄老微笑说道。
“！！！”
“！！！”
所有人的下巴同时掉落，砸在脚面上。
“蒋老先生去世了。”黄老也没卖关子，继续缓缓说道，“那时候……应该是1959年，我给蒋老先生看病，当时他接了一个命令，要画杜甫和其他人的画像。”
“史料记载，根本没有杜甫等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你说怎么办？”黄老背手弓腰，悠悠说道。
“嗷嗷嗷！”周从文真的像是猴子一样快步走到黄老身边，“那李时珍的样子，该不会是照着您年轻时候画的吧。”
“当然。”黄老哈哈一笑，“蒋老说我有几分医者的神韵，就按照我的样子画的李时珍。”
“……”周从文彻底无语。
这段秘辛上辈子老板可没和自己说过。
竟然还有这事儿！
“老板……这也……太草率了吧。”邓明喃喃说道。
也就是邓明，身边的肖凯和韩处长压根不敢这么说，即便是周从文也不敢。
“没办法，蒋老手头根本没有那些古人的资料，画像也无从画起。”黄老道，“我的形象做了一定的修改，但杜甫的画像可是蒋老对着镜子画的自己。”
“！！！”
这回周从文都被惊到，竟然还有这事儿。
“真是一模一样。”黄老道，“我有时候回忆过去，咳咳咳，年纪大了，总是愿意做这些无用功。想到蒋老，我不愿意看照片，而是看教科书上蒋老的那张自画像。”
说哦，黄老哈哈一笑，“颇有神韵，颇有神韵啊。”
颇有神韵，周从文对自家老板的评价表示遗憾。
杜甫的画像，好像就是最近这些年，随着进入网络时代开始被各种恶搞。什么骑自行车之类的都在网络上传播，没想到是大画家蒋老照着自己的画的。
他老人家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画像被恶搞，不知道是不是会哭笑不得。
“老板，还真别说，李时珍的雕像和您更像。”周从文道。
“没什么意义。”黄老挥了挥手，“抓紧时间完成手术，这才是真的。早点进入临床，还要找你的小女朋友问问能不能降低成本。”
“老板，降低成本就意味着不好用。”
“总有一个临界点，别偷懒。”黄老斥道，“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改进。”

第1363章 来自黄老的关心
时平没在病房，他知道周从文去接黄老，所以直接去住院部大门口，等着迎接黄老。
要看见心胸外科的老祖宗，时平的心里面有一种朝圣的感觉。对时平来讲，黄老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没想到今儿自己能亲眼看见“活”的。
说是激动也不对，说是……反正时平的心情复杂的一逼。
不说别的，时平上学的时候读的书，主编一栏里都有黄老的名字，自己或多或少也算是黄老的学生不是。
等了很久，两台车停在门口，为首的那台黑色红旗时平见过。周从文去白水市飞刀的时候，坐的就是这台车。
车刚停稳，周从文就从副驾下来，绕了半个圈去后面打开车门。
“老板，您慢点。”周从文一只手挡住车顶，一只手虚虚搀扶，恭恭敬敬地说道。
时平看的目瞪口呆。
周从文，在他的印象里绝对不是眼前这个模样，他就是一只桀骜不驯的狼崽子，而且还狡诈多端，怎么……
“我还没老，刚才说到哪了。”
一个老人下车，时平的眼睛一亮。
他，就是黄老，是心胸外科的老祖宗。
“说到中医药里和古文化的联系，刚说完今年上半年的事儿不是瘟，而属于疫。然后，您讲到天干地支和十二生肖的联系。”周从文啰嗦地说道。
时平本来竖着耳朵听，当他听到瘟和疫的区别，满脑子问号。
这不是一样的么？
“古人以奇数为阳，偶数为阴。除了老鼠之外，其阴阳属性，跟它们的蹄趾数有关。”
“虎有五趾、龙有五趾、马有一趾、猴有五趾、狗有五趾。”
时平听的一头露水。
在他的印象之中，黄老不应该是这样的。
“老鼠前足四趾，后足五趾，按照您的说法是有阴有阳，而鼠代表的子时，也是代表23点到1点，横跨早晚，所以排在第一位，对吧老板。”周从文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
黄老淡淡回答到。
我去……时平一怔，看着周从文。
难怪黄老这么喜欢周从文，这世界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捧哏的人时平见的多了，很多社会上的玲珑剔透的人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捧的对方很舒服。
但时平从来没见过周从文这种。
黄老更像是信口胡说，开玩笑，而周从文却煞有其事的从各方面进行论证。
一段玩笑被周从文说的煞有其事，跟真的一样，时平心里佩服到了极点。
看看人家，即便现在周从文只是一名小医生，都极有可能获得黄老的赏识。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时平很快遏制住自己心里的感慨，见黄老背手弓腰走过来，他连忙弯腰迎上去。
“黄老，您好。”时平没敢伸手，而是一躬及地，差点没给黄老直接磕了一个。
“老板，这是咱心胸外科的医生，他母亲也是这次准备手术的患者。”周从文介绍道。
他没介绍时平的职位，而只是简单说心胸外科的医生。
黄老抬眼看了看时平，伸手道，“时医生对吧，别客气。”
时平和黄老握了握手，一颗心激动的几乎要停止跳动。
“你母亲是……”
“是要做胸腔镜的那个。”周从文随后解释道。
黄老点了点头，又轻轻的叹了口气，但却没说话。
“黄老，能看见您，真是三生有幸。”时平已经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去看一眼你母亲。”黄老微笑，松开时平的手，背手往里走。
一路上电梯，换了衣服去病房看完患者。
时平一直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看完患者，黄老去办公室和周从文讨论手术的相关事项。这时候周从文就像是下级医生一样，手术术中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处理，对答如流。
时平直接看傻了，行尸走肉一般跟在后面。
按照病历书写规范，所有大手术术前都要进行术前讨论。
周从文说的就是最标准的术前讨论，但却又和时平经历过的术前讨论不一样。
在白水市，时平遇到的大手术有80%都不会做讨论。而哪怕进行的术前讨论，也是流于形式，说白了就是糊弄一下了事。
临床上没人在意这个。
可是黄老和周从文一问一答，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如，所有手术相关的难点、疑点都尽数说出来。
不光是手术，连术后护理周从文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甚至……
甚至很多诊断、意外情况时平根本就不知道。
什么是专业！这就是！！
只是一段问答，时平就已经彻底心服口服。
不愧是心胸外科的老祖宗，不愧是黄老的关门弟子，到最后时平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讨论结束的很快，黄老忽然扬眉看了一眼时平。
“时医生。”黄老淡淡说道。
“黄老。”
“都是自己人，你还有别的想说的么？”黄老问到。
时平怔住，别的想说的？黄老是自己考校自己？
该说的周从文都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基础知识比周从文差了那么多，黄老为什么会问自己。
是要批评自己么？时平一瞬间已经想到了极远极远的地儿。
邓明捧着保温杯，见时平愣住，便微笑道，“时医生，老板的意思是你对手术顺序什么的有没有想法。都是自己人，关上门好说话。”
“！！！”时平万万没想到黄老竟然这么好说话。
自己不提，黄老还主动问自己。
一瞬间，时平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差一点点就哭出来。
“说说么，没关系的。”黄老微笑着问道。
“黄老，能不能先做我母亲？”时平道。
“好。”黄老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手术分两天做，第一天做胸腔镜，第二天做介入。”
时平感激涕零的同时猛然觉得有些不对。
但那里不对，他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黄老说这句话的时候，周从文和邓明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戏谑？
不能够，时平马上纠正了自己的诡异想法。黄老还用算计自己么？不可能的！

第1364章 多加照顾
术前准备很专业，最起码从时平的角度来看是这样。还不是一般的专业，所有担心烟消云散。
时平开始琢磨自己的选择。
当时见到帝都的教授对周从文的畏惧后，时平出于本能的产生了一种畏惧的感觉。
他只是畏惧黄老，也不敢和肖凯掰手腕。
现在看，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黄老非但没老糊涂，还精神矍铄。这种老祖宗级别的人，是自己能对抗的？
想瞎了自己那颗心都不行。
但这也是好事，对于明天的手术，时平有着绝对的信心。
千恩万谢离开办公室，时平甚至觉得还不够，他对着关上的门深深的鞠了一个躬，这才回去和母亲说这面的事情。
……
第二天一早，时平送母亲进手术室。
按说对于手术室时平熟悉到了极点，可送别人进手术室和送自家母亲进手术室绝对是两个概念。
按捺住忐忑的心，时平拒绝了周从文邀请自己进去看手术的说法。
他知道周从文是在和自己客气一下。
真要是看见母亲全麻，一刀切下去……时平都不敢肯定自己能保持理智。
如果横生波澜，还不如自己老老实实的蹲在手术室外面等结果。
虽然时平有着绝对的信心，但他角色转换，现在他不是术者，甚至不是医生，而是患者家属。
时平默默的坐在等候区的硬塑椅子上发呆。
很快，手术室大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冲时平招了招手。
是黄老！
时平一怔，随即一跃而起。
因为太过于突然，时平根本没什么准备，他差点没摔了一个狗吃屎。
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时平用极其难看的姿势跑到黄老面前。
“黄老。”时平问候的时候有些忐忑，生怕手术术前出什么问题。
时间太短，绝对不可能完成手术，那黄老出来干什么？
一瞬间，恶性高热等麻醉科极罕见的情况出现在脑海里。他被吓的浑身直哆嗦，腿都站不稳。
“我这就上手术了，出来招呼一声，你别担心。”黄老悠悠说道，“手术应该比较顺利，毕竟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算是成熟术式。”
时平怔怔的看着黄老，哭笑不得。
他恭送黄老进手术室，随后怔在原地想了至少十秒钟。
黄老这是给自己脸。
术前出来说一声，让自己看看换了衣服准备上台。估计术后黄老也要和自己说一声，这才是最完美的。
自己何德何能，让黄老这么做。
估计是黄老看在自己是心胸外科医生的面子上，才多加照顾。
时平心里有数，对黄老的敬佩又上一层楼。
他想抽烟，但不敢。
时平生怕自己去抽烟的空档黄老已经做完手术，出门和自己说话却找不到人。
要是那样的话，可就太失礼了。
虽然时平也知道手术不可能这么快，但他还是谨慎的守在手术室门口，寸步不敢稍离。
时间一份一秒的过去，时平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的并发症。
但这些都是周从文昨天和黄老汇报过的，时平此时此刻愈发清醒的认知到自己和周从文、黄老之间的差距。
哪怕他没进门看手术，根本不知道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是怎么做的。
光是一个术前讨论，周从文就已经碾压自己。
不过人家毕竟是世界第一的术者么，每次想到这一点，时平都对自己“明智”的选择庆幸不已。
正想着，手术室的大门打开，黄老穿着手术衣走出来。
“时医生。”黄老道，“手术完事了，很顺利。”
虽然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时平觉得手术做的太快，可这是黄老和自己说的，他无法不信。
深深给黄老鞠了一个躬，时平感激地说道，“谢谢黄老，辛苦您了。”
“哦，呵呵。”黄老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说别的，只是停顿了几秒钟，深深的看了时平一眼。
时平被黄老看的浑身不舒服前，黄老转身回手术室。
过了20分钟，时平的母亲被送出来。
看见母亲全麻苏醒，手术顺利，时平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回到病房，黄老和周从文来看了一眼术后情况，像是叮嘱普通患者家属一样叮嘱时平。
这都是常规流程，时平很清楚。
随着时间流逝，时平的母亲彻底清醒，时平发现平躺没事，各种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的症状也都消失殆尽。
甚至时平还找护士要了听诊器给母亲听诊。
从前全收缩期吹风样、向腋下及左肩胛间部传导的杂音消失不见。
时平虽然没亲眼看见手术，但术后引流量以及各种状态来分析手术做的真心很成功。
他感激涕零，心生喜悦。
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时平有时间看隔壁的患者和患者家属。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小白鼠吧，或许知道，但没有屁用。
要说这人呐……时平看着隔壁的患者家属，他们对明天的手术充满了期待，心里就觉得好笑。
自己母亲做的是最高端的胸腔镜手术，连自己这么一个地级市的胸科主任都不会做，甚至都没见过的“高端”术式。
所以才会恢复的这么快。
而隔壁床的患者，明天要做介入手术，那玩意就特么是扯淡，属于实验性质。
能有好的疗效才怪。
时平甚至有些可怜隔壁床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他们看自己母亲恢复的很快，也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明天手术失败之后，他们会怎么想。
但时平并不敢腹诽黄老。
任何一个手术术式，都要在临床上摔打千百遍，把所有该趟的雷都趟到才行。
说起来很简单，可那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血的代价？
这些代价谁愿意负谁负，自己可不。
时平看着母亲已经沉沉睡去，脸颊的苍白、熟悉的气喘声消失不见，心生欢喜。
要不说家里还是得有个医生，最起码做选择的时候知道怎么办。
而且黄老术前、术后都出来看自己，和自己做交代。黄老忠厚到这种地步是时平没想到的，所以更让人感激涕零。
一想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时平心里就有一种要膜拜的感觉。

第1365章 立竿见影
一夜无话。
时平的母亲恢复的相当快，第二天一早时平准备好了粥，等查房后看看黄老允不允许吃。
他看母亲的情况应该是可以的，一般来讲术后第一天没有异常的话，又不是胃肠道手术，完全可以喝水、喝粥。
但时平没有擅自作出决定，而是静静的等着黄老查房。
这是一种尊重，对黄老的尊重，时平谨守着本分。
虽然时平是医生，心胸外科医生，术后患者的状态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可是对时平来讲，手术效果绝对是颠覆性的。
要是时平自己主刀，也不是不能做换瓣。但术后第一天，时平一定会很紧张。
纵膈引流、心包引流，各种管子里引出来的血必定会不少。
然后观察患者情况，给各种药物。时平甚至觉得自己还要祈祷，千万不能出事。
毕竟自己的水平有限，手术能做成什么样心里处于没什么数的状态。
等到八点十分，病房的门被打开，黄老身穿白服，直着腰板走进来。
黄老的样子和他平时的样子不一样，凭空给人一种肯定赢定了的感觉。
时平站起来，拿起昨天的记录纸，和黄老汇报各种数值。
“行。”黄老听完后又自己查体，随后说道，“可以下地了。少喝点米汤，慢慢来，你也是医生，我就不多说了。”
“……”时平一怔，脑子嗡的一下。
术后不到24小时就能下地？这可是换瓣手术，是心胸外科顶级的术式之一。
但黄老没说别的，他似乎对时平的母亲很是乐观，今儿的重点在隔壁床的患者身上。
很快，患者被手术室的护士接走。
时平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想到看上去只切开，然后用介入手术送瓣膜进去，但这手术下午下班之前能送回来都是好的。
这还是手术成功，而手术一旦失败，怕是自己就看不见患者了。
等隔壁床的患者、患者家属出了门，双人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时平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身体有些疲倦。
“平子，我怎么感觉手术不大呢。”时平的母亲问道，“喏，我昨天这时候才去手术室，今天就能下地了。”
“你说你也是，这么点的手术都紧张的不行，早做手术不就好了，我这些年造了多少罪你是不知道。”
时平面对母亲的抱怨，无语凝噎。
他想要强调做手术的人是黄老，是全国最牛逼的那个心胸外科医生来着。
但话到了嘴边，时平没说，而是叹了口气。
“妈，先下地活动一下。”时平道，“然后可以喝粥。”
“我自己来，不用你扶。”时平的母亲也就是抱怨两句，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好转。
所谓立竿见影，不过如此。
话是这么说，时平哪里敢。
他搀扶着母亲，让母亲用手扶着床，缓慢的走了几步。
母亲的身体状态比术前有了明确的改善，虽然走的并不多，但时平用专业评估，母亲的心脏已经基本算是好了，二尖瓣关闭的很严，动静脉血不再掺杂在一起。
而且母亲的行动看上去有力气多了，时平心里特别轻松。
这么大的手术，竟然不到24小时能下地，看样子3-5天就能回家。
手术效果，杠杠滴。
自己该怎么感谢黄老呢？时平心里想到。
虽然他知道黄老并不需要感谢，但帮着自己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而且黄老还让自己选择手术顺序，术前术后都来看自己，和自己说两句话。
这脸，已经给到了天上。
即便是时平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会让自己这个“患者家属”更满意。
简直就是VVVVIP级别的待遇。
“妈，上床休息吧。”时平陪着母亲绕床走了3圈后说道。
“不累，我觉得我年轻了二十岁，全身松快啊。”时平的母亲兴奋地说道。
“那也不行，活动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上量上的太大。”
虽然时平百般阻挠，但他的母亲还是又坚持走了两圈才上床。
放下小桌板，时平把一早买的粥拿出来。
他想喂母亲吃，可是却被抢过勺子。
“我自己来。”时平的母亲精力充沛，一点都不像是术后第一天的患者。
时平也有点懵。
虽然专业知识告诉他母亲没什么事儿，但做完手术就生龙活虎的样子还是让时平难以接受。
看着母亲自己喝粥、吃少量的咸菜补充电解质，时平心里开始琢磨手术的事儿。
胸腔镜，一想到这三个字，时平就挠头。
自己只会开胸手术，但大开胸和胸腔镜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术式。
母亲的状态能说明一切。
眼巴巴的看着母亲吃早饭，一切不好的事儿都变成了过去，时平心潮起伏。
是不是自己也该学胸腔镜手术了？时平心里想到。
虽然很难，可是就这状态的差别，以后再大开胸做手术自己都过不了这个坎儿。
可是大开胸的手术自己都做不利索，胸腔镜……
时平开始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想法。
一顿饭没吃完，门外传来平车的声音。时平也没在意，肯定是手术室来接患者。
不过这个接的有点晚，不知道大外手术室想什么呢。
或许是急诊也说不定。
“这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时平的耳朵里，他立马怔住。
是周从文？
是周从文！
手术失败了，周从文这么快就下来，送患者回病房。
时平脑海里出现了这个念头。
不过万幸的是患者应该没什么事儿，只是手术失败而已，明天再做腔镜手术就行，时平心里想到。
门打开，患者被推进来。时平帮着把人抬上床，他看着患者的状态心生疑惑。
不对劲儿啊，术前患者很难平卧，在沈浪的教导下能平躺一段时间，但时间绝对不长。
怎么患者从平车到病床，一直老老实实的躺着。
上了床之后患者也没张罗着要坐起来。
手术失败了么？
时平凑到周从文耳边小声问道，“周教授，手术……顺利么？”
“顺利，主动脉瓣和二尖瓣都做了，效果特别好。”
周从文淡淡说道。
“！！！”

第1366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周从文在说什么！
时平直接被九道天雷轰在头顶，所有意念都在一瞬间变成了渣渣灰。
手术，
成功！
而且不光是一个二尖瓣，“顺便”连主动脉瓣都做了？！手术时间也不长，自家老太太围着床溜达了几分钟，说了几句话，连一顿早饭都没吃完，手术都做完了。
这都不说，患者术前什么状态时平一清二楚。
她连躺都躺不下，是坐在平车上被送去的手术室。可是回来后，一直躺着，没有呼吸不畅的情况。
时平整个人直接傻掉，他看着周从文，像是看一个外星生物。
周从文没理会时平，他让患者躺平，按好心电监护的电极膜、连接心电监护后看见生命体征，又做了查体，这才和患者家属说道，“情况很好，观察看吧。”
“大夫，做手术了？咋这快。”患者家属怔怔的问道。
“当然。”周从文笑着说道，“你看你母亲在术前能躺这么长时间么？”
“……”
患者家属摸了摸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然知道周从文说的对，而且都是亲眼目睹的，但他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明后天能出院回家了，有沈医生和你联系，具体的事儿他会写下来。”周从文微微一笑说道。
明后天！
又一道天雷径直砸在时平的头顶。
这怎么可能！
自己母亲术后24小时能下地、能吃饭，时平觉得已经是神迹。
而隔壁床的患者做的要比自己母亲多、术前症状要比母亲重，她怎么会比母亲更早出院？！
这不可能，
这不科学！
时平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又扭动脖子，看了一眼患者。
颈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时平一个不小心颈椎竟然被扭伤……
这特么的！
“大夫，明天能出院？”患者家属还在追问着。
“嗯，能出院。”
“这么好！”
“还行。”周从文笑了笑，“先平躺休息，一会老板来看。”
说完，他让沈浪把平车推出去，转身离开。
时平面无表情的看着术后患者的心电监护。
别的数值不说，血氧饱和度已经从88%提升到96%，光是这一点时平就知道手术相当成功。
只是鼻导管吸氧而已，竟然能让血氧饱和度几乎恢复正常，这已经不是奇迹，而是神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平的脑海乱糟糟的，他的脖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可是他没在意，只是默默的看着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发呆。
“时主任，你母亲还行吧，吃饭挺好的。”沈浪忙叨完，和时平闲聊了一句。
“挺……好……”时平艰难地说道。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时平觉得分外尴尬、难受，就像是说谎被人当面揭穿了似的。
原本自己母亲的手术效果已经让时平惊诧莫名，可是凡事都架不住对比。
隔壁床的患者的手术效果……
时平做梦都想不到。
“那你忙着，我去……”沈浪没说完，忽然被时平抓住胳膊。
“时主任？”沈浪一愣。
“沈医生，抽根烟去？”时平小声说道。
他转动脖颈，猛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哎呦一声。
“昨天没睡好，落枕了吧。”沈浪笑道，“慢着点，病房条件是真有限，辛苦辛苦。”
时平没好意思说，也没时间说，他拉着沈浪去防火通道摸出烟递给沈浪一根。
“沈医生，介入手术成功了？”时平问道。
“当然。”沈浪笑了笑，“手术做的很快，我觉得比DK-crush术式还简单。”
“……”时平怔住。
简单，这是他第一次听人用简单这个词来形容换瓣手术。
“怎么做的？”时平接着问道。
“正常做……”沈浪看了一眼时平，转念知道他不会做介入手术，便坐在防火通道的楼梯上。
“在股静脉最低穿刺点置入操作勒除器。
勒除器可用于控制左房处的输送鞘管，在穿过房间隔后，将导丝顺进入二尖瓣环和左室腔，到达降主动脉。与此同时，在股动脉处置入三环勒除器，并捕捉住导丝，从而建立动静脉环。”
时平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勒除器，什么导丝顺利进入二尖瓣环和左心室腔之类的他完全不懂。
沈浪像是自己做手术一样，一步一步说着手术的过程。
对沈浪来讲，这就是个小手术。
可对于时平来讲，手术大到无法相信的程度。
“就这样。”
一根烟没抽完，沈浪已经讲完了。
“从文和黄老一起做的，很顺利。我看没什么难度，你想啊，心脏的空间多大，有些冠脉支架手术的缝隙小的让人抓狂。”
沈浪絮叨着，时平默默的听着，他感觉自己七窍里已经有暗红色鲜血缓缓流淌出来。
自己做了一辈子的手术，最终目标就是做心胸换瓣。不是能做，而是要成功率无限逼近百分之百。
就在自己这个老术者还没达到这一步的时候，周从文手底下的一个小医生就当着自己的面是手术简单的一逼……
时平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
“手术很简单，从文说下一台我俩合作。”沈浪没注意时平的表情和心理活动，继续说道，“半个小时一台，估计有一个月就能做到一百台，可以在柳叶刀发表文章。”
“！！！”
“不过呢，黄老似乎有点不满意。算了，这事儿不归我管。”沈浪抽着烟，嘿嘿一笑。
“沈医生，真的？”
“当然啊。”沈浪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时平，“时主任，患者是当着你的面推走的，又当着你的面推回来。哎呀，都说让你上去看一眼，你还客气。”
“……”时平泪流满面。
“下次的，要是有机会你看一眼就知道。很简单的小手术，患者明天就能出院。”
沈浪用肯定的口吻说道。
时平茫然的看着沈浪，他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自己根本无法理解。
沈浪一边抽着烟，一边给时平讲手术有多简单，主要是黄老和周从文的操作以及他的理解。
对于这个术式，沈浪很是兴奋。
虽然他只是二三年级的菜鸟，但在介入手术上，沈浪却领先了这个时代，处于领跑的位置。
加上外科手术的经历，沈浪很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第1367章 诲人不倦
一根烟的时间，时平的三观被颠覆，被打碎，被踩在脚下碾压成齑粉。
直着脖子像是木偶一样，时平回到病房，默默的看着隔壁床的患者的心电监护。
她的生命体征平稳，躺的很平，舒适程度明显比术前好了一万倍。
被病痛折磨了许久的，连睡觉都不得安生的端坐呼吸在术后也彻底消失，患者平稳的躺在床上安然入睡。
鼾声渐起，时平目瞪口呆的看着患者。
他的心境此时已经不是滔天巨浪，而是平静如水，以至于时平心里想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换瓣！
效果立竿见影！
手术只做了半个小时！
各种碎片信息掺杂在一起，之前还想要去学胸腔镜的时平已经彻底变成一只木鸡。
自己自诩为一个老医生，一名地级市中型医院的胸科主任，要不是肖凯来省城进修，“机缘巧合”的遇到周从文，自己怕是已经成为地级市最大医院的胸科主任。
可是对于换瓣手术来讲，自己不能保证大概率成功。
眼前的例子告诉时平，他距离黄老、距离周从文至少还有腔镜和介入两个几何数级的变化。
从手术的角度来讲，时平觉得自己渺小到了极点，连最基础的工作都做不好……
比周从文医疗组的一名低年级的新生都不如。
一想到这里，时平心中悲伤莫名。
不过所幸的是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时平心里想到。最起码没有犯错误，和肖凯一直较劲。
……
……
周从文回到办公室，笑眯眯的坐在床上看着自家老板。
“老板，牛逼！”周从文竖起拇指赞道。
“小手术。”黄老悠悠说道，“患者还行？”
“可以，没问题。我估计明后天能出院，您看可以么。”
“可以。”黄老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搓了搓。
“理线症。”周从文皮道。
“抽根烟，你白灵芝给我一根。”黄老知道周从文是故意的，但他身边没烟，所以不能训斥周从文。
周从文看了一眼邓明，邓明仿佛没听到一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坐在那，仿佛是一尊菩萨。
“嘿嘿。”周从文摸出白灵芝，递给自家老板一根，点燃后拉开窗户，“老板，您真是太厉害了。”
“哪里厉害，你说说。”黄老瞅了一口烟，心情大佳。
“安排手术顺序呗。”周从文道，“我还能说手术么，这么点的手术，完全没什么难度。”
“你说说。”黄老道。
“当时下车，您听时医生的母亲要做胸腔镜，是不是觉得有点不高兴了。”
“一点点，不过呢做什么都无所谓，都是患者、患者家属的选择。”黄老说了一句面子上的话。
“嘿嘿，老板，关着门呢，您说实话。”周从文凑到自家老板面前，笑嘻嘻的问道。
邓明捧着保温杯静静的看着周从文，老板是什么意思，邓明有猜测，但不知道对不对。
因为手术排序这种事儿老板基本没做过，而且介入手术原本可以当天做的，但却被老板生生押后了一天。
这些反常的举动都指向一件事。
“时医生怎么说都是胸科的医生，要是一起做的话，我怕他印象不深。照顾患者，又忙又累，哪有时间去看别人。等他母亲恢复的差不多了，估计能把注意力放在隔壁床的患者身上。”黄老手里夹着烟，笑眯眯地说道。
“老板，您又是这个毛病。”周从文笑道，“诲人不倦，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听。”
“时医生好像去北大进修过，那面的主任和邓明、柳无言平辈，算起来你也是他小师叔。”黄老眯着眼睛看周从文，“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掉河里去。”
周从文没说话，只是笑。
“要是一起做，或者介入手术先做，时医生会觉得有差别，但差别不会特别大。有对比，才有伤害。得让他们知道他们一直以来抱残守缺的术式有多低级，让他们看看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要是装死的话，我就把他们的眼皮抬起来，让他们好好看看情况。”
“有对比才有伤害，这个伤害可是不小。”周从文笑道，“老板，明天一定让患者出院。”
“要看患者的情况。”黄老道，“其实吧，我是觉得患者最好能多住两天。但一家好几口人在省城，一天的花销他们在农村得挣一个月。能回去就回去好了，这件事和时医生没关系。”
“好的老板。”周从文这回认真地说道，“我看患者的情况应该没事，下午、晚上和明天一早，我亲手给她做超声心动，看看情况。要是射血分数能满意，明天就把他们撵走。”
黄老美滋滋的叼着白灵芝抽着，对周从文的话不置可否。
“老板，还有事儿跟您汇报。”
“你说。”
“光碟，王经理已经去刻制了，你那面要多少？”周从文问道。
黄老伸出一根手指。
“十个还是一百个？”周从文问道。
“哪能要那么多，手术术式我还不是很满意，给你熟悉的胸科医生看看，提点意见。”黄老淡淡说道。
“好咧！”周从文道，“等王经理回来，我去给患者家属看一眼，要是满意的话就可以当做教学手术录像。”
“教学？远远不够啊。”黄老悠然说道。
“老板，您要求的太严格，本身手术就不难，不能要求毫无瑕疵。”周从文辩解道，“一步一步来么，要是顺利，未来20年内多几十万台类似的手术，大数据筛选问题，总要比咱们一点点琢磨好多了。”
黄老微微点头，他似乎沉浸在白灵芝的味道中难以自拔。
但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没说假话，他是真心不太认可这台手术。
手术很牛逼，这不假。可是太过于复杂，全国能做的人真是一只手掌都数的过来。
过了一会，王雪腾带着影碟回来。
周从文去病房找患者家属，和他说去看一眼录像。要是没有异议的话，录像将会作为教学录像。
患者家属有些懵，他一个普通人，在意的东西和周从文在意的东西绝对不一样。
而时平却眼前一亮，默默的跟在周从文和患者家属身后出了门。

第1368章 听了听了，看也看了，就是不懂
“时主任。”周从文见时平跟在身后，微微一笑，侧头问道，“你也要去看看么？”
时平点了点头，用力的咽了一口口水。
可是他的嗓子里生疼生疼的，好像有了干燥症，以至于连口水都无法分泌。
他厚着脸皮跟在周从文身后，看那样子说什么都不准备回去。
人么，有时候脸皮就得厚点才行。
再说，时平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半个小时的换瓣手术对时平来讲是不可思议的，他心底的好奇已经按捺不住，说什么都要看看手术过程。
“时主任，做过介入手术么？”周从文没有拒绝，而是询问道。
“没有。”时平摇了摇头。
“那就很遗憾了，你未必能看懂。”周从文道，“不过没事，去看一眼，我给你简单讲讲。”
来到办公室，周从文拿了一张光碟放到电脑的光驱里。
点击开始，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是介入手术室里屏幕中的画面。
一根导丝在行走着，周从文讲解道，“时主任，患者经食管超声心动图提示重度二尖瓣返流，二尖瓣环状扩张，后叶运动受限，左室扩大，射血分数为40%。
由于该患者的二尖瓣收缩期瓣叶间接缝长度太大，加上STS评分仅为31.9%，所以开胸手术或是腔镜手术比较困难。”
周从文先简略说了一下患者的情况，时平点了点头，他对隔壁床患者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患者的病情可以说是危重，在时平的眼中看来这台手术压根就没法做。
可是……
他眼前满满都是介入手术的画面。
“手术装置包括能镍钛合金支架系统和三小片牛心包缝制而成，支架外层覆以聚四氟乙烯膜，从而减少瓣周漏。”周从文继续小声的讲解道。
钛镍合金什么的时平懂，但为什么要三片牛心包缝合、支架外面还要有聚四氟乙烯膜，减少瓣周漏的原理是怎样，时平真心一点都不懂。
“手术术中患者是全麻，在腹股沟处经由股静脉做2个穿刺点：最高点用于传送器械，最低点用于操纵手术。
同时在股动脉穿刺也有2个穿刺点：最高点用于进入三环勒除器，最低点置入左室造影用的辫状烟卷。”
周从文讲解的要比沈浪详细了无数倍，时平错愕的看着画面。
他没想到手术竟然在股动静脉都有穿刺点，而且每个血管的穿刺点都有两个。
这也太……
复杂一些了吧。
从前时平也见过循环内科的手术，他们或是在股动脉，或是在桡动脉穿刺，然后完成操作。
但眼前的手术动静脉都有穿刺，还各有两个穿刺点。虽然时平看不懂手术，可光是从周从文的介绍就能感知到手术的复杂。
动静脉双穿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时平惊骇莫名。
“喏，这里，在最低点的股静脉最低穿刺点置入操作勒除器。勒除器可用于控制左房处的输送鞘管，在穿过房间隔后，将导丝送进入二尖瓣环和左室腔，到达降主动脉。
与此同时，在股动脉处置入三环勒除器，并捕捉住导丝，从而建立动静脉环。”
“现在就是捕捉导丝的过程。难度对我来讲不大，但要是你想试一试，或者你们医院循环介入的医生想要试一试，这里要注意的事儿比较多。”
周从文没有继续说技术细节，现在只是给时平简单描述一下手术过程。
用老板的话讲，有对比才有伤害。
时平遭受到了一万点的暴击伤害，就算是最后守关的BOSS估计血条也见了底。
接下来是要他看看手术，自己讲解一下，试一试能不能给时平打上思想钢印。
“将14mm的Tyshak球囊扩张后放置在左房和左室流出道，可以防止导丝在二尖瓣处被绊住。
在确保球囊可以自如活动的情况下，将导丝换成聚四氟乙烯涂层的镍钛诺导丝，并重建动静脉环。”
“接下来是标准的房间隔穿刺过程。”
“扩张14mm球囊确保导丝无卷曲并且无伤及二尖瓣下装置。这一步要很小心，你看老板操作球囊的过程很慢，就是为了避免副损伤。”
时平听的云里雾里。
在介入的影像中，心脏在不停的跳动着，而导丝和球囊等装置则在跳动的心脏里做着房间隔穿刺……
房间隔，穿刺……时平仔细品咂这句话。
虽然他也知道房间隔穿个针眼其实没什么难的，可房间隔是动的，随着血流、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动。
要在这上面精准穿刺，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在股静脉的最高穿刺点处扩皮后将静脉插管鞘置入，将操纵勒除器置于输送鞘管的鼻锥中间。
将输送鞘管送至房间隔后，将操纵勒除器送入二尖瓣处。进入到左室后，将勒除器从鼻锥处释放。”
“这时候需要食管超声，时主任，你们医院有能做食管超声的医生么？”周从文问道。
时平怔了一下，缓缓的摇了摇头。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手术的壁垒已经不断的下降，尽一切可能变得简单、再简单。可是食管超声这一步是避免不了的，但也好说。”
“术中是邓主任做的食管超声，还要贴合术者、助手的手术习惯，的确挺难。”
周从文说着，叹了口气。
他重生回来，又一次做类似的手术，想的事情可要比上一世更多。
上一世，周从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系统任务身上。直到老板去世后，他才仔细琢磨这些年老板说过的话。
降低门槛，让更多天赋一般的医生学会，这是老板一生追求的事儿。
至于炫技这种花活儿，老板根本不考虑。
要是把手术变的漂亮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可那样的话除了会有一些——黄老牛逼，这手术除了黄老天底下没人能做的夸奖之外，不会再有任何收获。
让更多的人学会手术，解决患者的病痛，老板做事情唯一的目的只有这一点。
说一生所求，并不过分。
“现在邓主任已经下了食管超声，通过经食管超声心动图和左室造影确定二尖瓣环与乳头肌尖端之间的平面。
通过操作动静脉环和输送鞘管可将CardiAQ瓣膜放置在垂直于二尖瓣环水平。
分步操作可以充分暴露心室并且能捕捉二尖瓣后叶。在完全释放二尖瓣装置之前，通过拉动动脉端的动静脉环捕捉二尖瓣前叶。”
周从文讲解着手术的过程，时平感觉自己脑子里都是浆糊。
听也听了，看也看了，周从文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但时平竟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明白，什么都没听明白。
真&#183;他妈的。
时平不是没看过介入手术，寻常的循环科的手术，不管是溶栓还是下支架，他都能看懂。
哪种手术没什么难度。
可是换到介入手术换瓣上，时平一脸懵逼。
操作的器官是自己熟悉的心脏，但此时此刻心脏在时平的眼中却格外陌生。
这都是啥……时平差一点就看哭了。不是周从文讲的不够细致，而是自己真的做不到啊。
“这里是通过操纵动静脉环和输送鞘管保持同轴对齐；这里是放置CardiAQ瓣膜；这里是左室造影提示CardiAQ瓣膜位置良好却并无明显的二尖瓣返流。”
周从文并没有试图让时平学会手术，而像是导游一样简单介绍着手术的全过程。
录像以正常速度播放，做到哪周从文就讲到哪。
“之后血管造影术以及经食管超声心动图提示二尖瓣环装置位置合适且功能正常后，将输送鞘管拉回并用16mm的房间隔封堵器将房间隔缺损封堵住。”
“因为是我和老板一起操作的，所以手术比较顺利。要是水平降低一些，不会这么快，有可能需要体外循环的支持。”
“为确保血流动力学稳定，术中可以用15-20分钟的体外循环。至于对比剂用多少，还要看术中的情况。时主任是外科大手，肯定知道要就事论事，不能一概而论。”
外科大手……周从文的这个评价差点没把时平给逗笑了。
可是这个笑绝对不是平时的笑，而是无奈的、憋屈的那种笑，甚至更多的只是一个形容。
“术前彩超图像，提示二尖瓣环扩张，二尖瓣重度返流。这里是后加上去的超声心动的图像，术后全麻苏醒的时候复查复查提示CardiAQ装置平均跨瓣压为2mmHg，只有轻微瓣周漏。
左室流出道最高压力差为12mmHg，排除左室流出道梗阻。这里，是术后三维超声心动图显示收缩期和舒张期的二尖瓣假体。”
“术后三维超声心动表明手术很成功。”
“周教授，患者推回来的时候……包括麻醉苏醒时间？”时平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自己带着母亲围着床走了几圈，然后母亲吃早饭。说句粗俗点的话，放个屁的时间，手术竟然就做完了，还包括麻醉苏醒的时间。
这……
即便手术全过程就在眼前，时平也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可能！
“嗯。”周从文道，“因为是第一台手术，我和老板都比较慎重，没放开手速。”
还要再快？
“要是以后，会好很多。”
还要再快！
还能再快！！
时平无可奈何的看着周从文，他眼中的周从文已经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男人。
自己劈胸骨都拿不下来的手术，周从文非但用几乎无损的介入手术方式完成，还竟然……还要精益求精，20分钟的术程都不满意，他还要更快。
“手术过程看完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周从文和患者家属说道，“要是有，我们这面做修改。”
“啥？”患者家属怔了一下，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
“这就是术前你签字确认的手术过程，如果没什么不满意的，我们会把整个过程当做是教学手术。要是有不满意，就提出来。”周从文道。
“……”患者家属手指指着电脑屏幕，“这是我妈的……不对，是我妈妈的……不对，是我母亲的心脏？”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这也看不出来啥是啥啊。”患者家属说道，“我还以为要脱光了录像呢。”
“想什么呢。”周从文微微皱眉，嫌弃患者家属的心思有些龌龊，“要录制的是手术过程，看别的干嘛。日本有的是动作片，还用咱们自己录制？”
“……”时平心里一声叹息。
眼前这台手术录制的成本，怕是能买下来日本的一个小株式会社。
那时候要多少片子就有多少片子，周从文这话说的话糙理不糙。
社会上的普通人一说到这个，想的就是……咳咳咳。也不怪他们，毕竟不是医生么。
“可以么？”周从文问道。
“可以，可以。”患者家属也比较满意，他连声说道，“不过大夫，是你们自己录成这样的，术后的用药什么的可不能少。”
周从文哈哈一笑，“你知道这次手术的成本是多少钱么？”
“不知道啊，得万八千的吧。”患者家属说道。
“因为是第一台，费用比较贵，应该在300万左右。”周从文道。
“！！！”
“！！！”
时平和患者家属都怔住。即便是时平，也没想到费用竟然会这么昂贵。
“美元。”周从文最后加了一句。
时平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感觉自己错过了几个亿。
周从文要免费给自己母亲做千万级别的手术，自己竟然给拒绝了……真特么的。
“都花了这么多了，术后的用药根本不算钱。”周从文笑道，“你放心，会给你送去的。不过有一点要求，得提前跟你说。”
“大夫，你说。”
“每天盯着你母亲吃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千万别省。”周从文叮嘱，“要是不吃药导致其他事情，我会找你们村书记，商量赔款的事儿。”
“……”
“没钱还有地呢，跑不了你。”.周从文恐吓道。
“我……知道了。”
“当然，也别因为不花钱就可劲儿的吃。食药三分毒，懂不懂。”

第1369章 时主任，真是很遗憾
王雪腾很忙。
在去年的时候她有一个希望，希望周从文越能折腾越好。
生活贵在折腾。
王雪腾这种出身贫寒、原生家庭并不幸福的女孩儿唯一的指望就是周从文使劲折腾，在另一个维度帮着自己打下来一片江山。
可是现在的王雪腾已经不这么想了，因为周从文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能折腾。
甚至光是胸腔镜耗材已经很快被周从文“抛弃”，他直奔着更高维度走去。
不光是胸外科的医生为之瞠目，连厂家的产品经理都泪流满面。
一种新耗材从研究到上市要多久，往前细数有无数的例子。而像是腔镜这种划时代的东西要用多久，专家也都有预言。
可是周从文呢？
王雪腾站在周从文办公室门口发呆。
去年的这时候，也是自己去刻制光碟，那台手术是胸腔镜下的食管癌根治术，是奥利达公司用尽全力都无法迅速推广的一个术式。
没人想到江海市的一名下级医生会做，也没人想到他做的竟然那么好。
当时自己刻制光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王雪腾努力回忆，但却很难想起那时候。
这一年周从文狂飙突进，自己被动跟在后面，累的人仰马翻。虽然时间只有一年，对王雪藤来讲却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当时好像很开心，想着胸腔镜的使用终于被打开一扇门，在那扇门之后，是没有竞争的蓝海。
自己能躺着舒舒服服挣一段时间的钱。
可是现在呢？
挣得的确不少，周从文的医疗组一年手术量要比医大二院张友+所有带组教授合起来都要多，甚至还要乘以2。
关键是医大二院从前有很多开胸手术，而周从文不管什么患者，做的都是胸腔镜。
这一年王雪腾挣得盆满钵满。
然而周从文像是不知疲倦一样，胸腔镜这种微创的术式已经无法满足他，他竟然把魔爪伸向心外科，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完成了换瓣手术。
用胸腔镜做换瓣不好么，王雪腾越想越是委屈，她默默的看着那扇门。
门缓缓打开，患者家属撅着屁股倒退出来。
“大夫，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周从文脸上挂着微笑，但王雪腾知道微笑后面是冰冷的禁欲系气息。
“还要陆陆续续做几个超声心动，要是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明后天就能回家。”周从文淡淡说道，“回去后的注意事项要听沈医生的，我们会按时电话回访，问明情况。”
“哦哦哦，一定一定。”
“那就这样，你满意的话就去找沈医生签字好了。”周从文道，“我给他打过电话。”
“好好好。”
患者家属忙不迭的说着好。
送走患者家属，周从文身边呆若木鸡的时平还像是木偶一样站着。
“时主任，你也先回吧。”周从文开始撵人，“虽然你母亲的手术比隔壁床早了一天，但出院要晚一点。”
周从文一刀扎在时平的心口，鲜血横流。
“虽然都是微创手术，但微创和微创不一样。”周从文笑眯眯的又拿出一把刀，“腔镜的微创还是略差一点，当时和你说过。”
第二把刀扎在时平的心口，刀尖微微晃动，搅的时平心痛无比。
周从文也没有嘲讽讥笑时平，而是目光里慢慢遗憾的拍了拍时平的肩膀。
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不要太明显。
连王雪腾这么一个外人都能阅读出来周从文的意思。
无数把刀同时扎在时平的心口，时平一口大姨妈差点没喷出来。
周从文最后的那个表情让时平心生羞愧。
自己怎么说都是胸外科的老医生，怎么做选择的时候就不信周从文呢。
不信周从文也行，但总得相信黄老不是。
时平失魂落魄的离开，周从文目送他的身影走远，和王雪腾说道，“王经理，最近要辛苦你一下。”
“周教授，您说。”王雪腾满脸洋溢着笑容，向前半步，站在周从文的身侧。
今天自己用了香水，这个位置周从文肯定能闻到。希望小周教授能多看自己一眼，就一眼。
王雪腾心里想着。
但她还是失望了。
禁欲系的周从文似乎五官六识都被彻底封印，自顾自的交代任务。王雪腾知道自己在周从文的心里就是一个工具，推广胸腔镜的工具，而不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
作为工具，要有工具的觉悟，王雪腾马上收敛自己的情绪，认真听周从文讲要做什么。
一年前担心咸猪手的那种忐忑早就不翼而飞，甚至偶尔王雪藤想起这个禁欲系的男人，还会埋怨他太清冷，一点都不热情。
“学会还早，要是对新技术有兴趣的主任可以看看光碟。”周从文交代道，“其实现在举办一次学会倒也可以，但老板觉得手术量太少。而且我看老板还不满意，估计手术术式要陆续调整一下。”
“有些工作还是提前办，咱们这面王经理比较熟悉，就麻烦你了。”
周从文说的客气，但王雪腾知道他是在下要求，而不是和自己商量。至于麻烦自己，只是一个陈述句，却不是商量的疑问句。
“周教授，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雪腾笑眯眯地说道。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躬了一个角度，以周从文的身高，眼角余光应该能看见什么吧。
可惜，周从文这个禁欲系的男人一点都不解风情，说完后抬起手挥了挥，转身回办公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王雪腾气苦。
自己是卖胸腔镜设备的，周从文却让自己去推广和胸腔镜没关系的术式。
这是自掘坟墓！
而他别说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眼角余光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王雪腾感觉周从文比那些咸猪手还要可恶。
但王雪腾可不敢得罪周从文。
不管交代了什么，她都必须要做，而且要做的尽善尽美。
简直太过分，太可恶了！王雪藤双手握拳，恶狠狠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

第1370章 埋葬
几天后，苗主任离开912，挥手让邓明回去，他摸了摸兜里的光碟，觉得自己像是胡同里抱着孩子卖碟的女人。
黄老还真是精力充沛，苗主任想到。
他还记得自己去周从文那面看见他和黄老研究微创手术下的搭桥手术，一想到那次扭伤了腰，直到今天苗主任还觉得浑身难受。
老人家也不知道闲一闲，介入手术下做瓣膜手术，这不是开玩笑么。
苗主任不是很信，但光碟就在手里，很快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再说，以黄老的江湖地位，骗自己根本没有意义。
回到科室，一名带组教授笑呵呵的问道，“主任，您这是干嘛去了。”
“去912取一张光碟。”苗主任道，“说是黄老刚和周从文一起做的换瓣手术。”
“换瓣？黄老又捅咕出来什么新术式了，还是说遇到了一个先心病的孩子。”带组教授问道。
“算是新术式？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苗主任用疑惑的口吻说道。
带组教授一怔。
黄老这能捅咕出来新术式？
“一起看。”苗主任没想着藏私，他甚至什么都没想，拉着一票带组教授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带组教授们或坐或站，办公室里满满都是人。
把光碟放进去，苗主任点击开始，第一幕就差点没惊掉他的下巴。
股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的起手，不仅是时平，连帝都的苗主任都没见过。
“我去！这也太复杂了吧。四个穿刺点，都干什么用的。”一名带组教授压低了声音，用吼地说道。
“我没看错吧，是股动脉和股静脉都置管？而且每根血管还有两个穿刺点，黄老这是要做什么。”
“换瓣。”苗主任故作冷静地说道，“看你们那没见识的样子，黄老捅咕出来什么术式不都是正常的。”
“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换瓣那可是咱心胸保留的项目之一，黄老这是……”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不说。
腹诽黄老，这种事儿还是别哔哔的好，尤其是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起手是难了一点，也不是不能操作，接着看吧。”苗主任靠在椅子上，默默的看着手术视频里的一幕一幕。
双血管双穿刺，导丝、球囊之类的设备在心脏里穿行，单C臂的dsa系统一直在放线。
视频没有剪辑过的痕迹，下面有时间作为标记。
随着抓捕导丝成功，苗主任的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被压抑的惊呼更能代表正在观看手术视频的所有人的心情。
这特么是什么手术，要逆天么？！
随着CardiAQ瓣膜送进去并打开，造影显示只有少量的返流，手术宣布成功。
除了苗主任之外，已经没人坐着，全都拥挤在苗主任身边探头探脑的看着手术。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15分钟。
可是看完后，整个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过了半晌，苗主任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就像是他牙疼似的。
“这手术……”苗主任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便哑了下去。
“这是手术么，主任。”一名带组教授哭笑不得，他恍惚的问道，“二尖瓣换瓣手术也没这么做的啊。”
“新术式，不行啊。”
苗主任瞪了说话的带组教授一眼。
新术式……再新的术式也得有迹可循才行不是。
黄老展示出来的这个术式简直已经超越了想象，哪怕是最极端的想象力都无法想象眼前出现的这一幕竟然是真的。
正常换瓣怎么做？
下级医院可能没人会做，但这里是帝都最高等的大型公立医院，全国第一批三甲医院之一，看手术的人都会做，而且手术量不小。
不管是什么医院，只要做换瓣手术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劈胸骨，切心脏，一片鲜血中把手术做完。
而这，就是很多年前黄老学会，并且首先开始做的术式。
做的好的，患者在ICU躺3天就能出来；做呲的术后心包引流不断有鲜血引出，还要各种对症治疗。
需要做换瓣手术的患者一般年纪都比较大，成功率在几乎所有手术里算是比较低的。
3-4个小时的术程都是家常便饭，2小时能做下来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可黄老……竟然兵不血刃的用不到15分钟就把二尖瓣给“换”掉。
这特么是一台手术么！
观看手术的众人已经无法言语。
随后出现的一幕是术后复查的超声心动。
无论是射血分数还是返流影像都超出诸多教授的预计。
虽然没开胸，虽然手术时间短，虽然……有无数个虽然，但术后的超声心动无声的告诉所有人，手术成功！
还不是一般的成功。
这已经不是颠覆，而是把所有人的三观都踩碎。
虽然视频已经播放完毕，但苗主任一动不动。他既没有点击重新播放，又没退出光碟，只是怔怔的看着屏幕。
“穆教授，有个急诊。”住院总进来找值班的三线教授，他愕然看见一屋子的教授和苗主任呆若木鸡的样子被吓了一跳。
他们就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
Emmm，要不要做点什么？住院总的脑海里忽然出现这么一个概念。
那只猴子面对中了定身法的七仙女不为心动，专心吃桃子。换做自己……
刚想到这里，苗主任忽然咳嗽了一声，把住院总吓了一跳。
“穆教授，你先去忙吧。”
“啊？哦。”被点名的穆教授怔怔地说道。
“散了吧，散了吧，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苗主任挥手撵人。
等所有人都离开，他沉默的打开窗户。
可惜，窗外的空气似乎也十分浑浊，自己的血氧饱和度已经下降到了90%以下。
苗主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但呼吸困难的症状还是没什么改善。
黄老这是要逆天啊，苗主任眼前都是20分钟的手术过程。
手术很难，特别难，可以后一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做。
要是这样的话，心外科……是不是该解散了？
苗主任无可奈何的想到，心里已经失落到了极点，他隐约看见心外科悲催的未来。
国内最早做换瓣，并且一批一批带进修医生，回去后开花结果的是黄老。
如今，他又亲手要把换瓣这个术式给埋葬。

第1371章 盖世无双的武学秘籍
“李主任，这是周教授刚做的手术光碟，我给您拿来了。”王雪腾站在李庆华的办公室里，温柔说道。
温柔是温柔，但王雪腾下意识里的表现和周从文一样，微笑下面满满都是禁欲系的风在呼啸着。
李庆华瞥了王经理一眼，问道，“是前几天从文跟我说是介入下做的换瓣手术，真的能做？”
“嗯。”王雪腾很含蓄的点了点头。
“行，辛苦王经理了。”李庆华很客气地说道。
“那您忙着，我先走了，不打扰您。”
看着王雪腾离开的背影，李庆华笑了笑。
周从文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李庆华都不觉得惊讶。
但这次不一样。
换瓣这种学术界早已经论证过了的、属于心外科自留地的术式，黄老和周从文都捣鼓出新花样……
李庆华捻起光碟，却没着急放到光驱里，而是沉思了很久。
光碟为什么送过来，只是这一件事，李庆华就想了半天。
各种念头纷沓而至，但他最后还是讪笑了一下，把光碟放进电脑的光驱里。
点击开始，鼠标咔哒咔哒的响。
画面对李庆华来讲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
股动静脉两根血管都有穿刺，而且每根血管都是双穿刺，光是手术的起始步骤就让李庆华为之愕然。
他点击视频，按下暂停键，从打印机里拿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着。
周从文的素描好，李庆华也习惯性的学着。
但他的素描没有功底，画的动静脉看着别扭，只能勉强画出来一个形状。
可李庆华没注意到这一点，他静静的凝视着自己画的局部解剖，开始愣神。
他所接触的介入手术都是从股动脉或是桡动脉进针，然后送器械到相关位置解决问题。
而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疾病，起手就骇人听闻的双血管、双穿刺。
这特么是人能干的活么？！
他手里拿着的笔顿了半天，才在上方象征着股动脉的血管上写下辫状烟卷四个字，随后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下动静脉环四个字。
随后李庆华在静脉的位置写了输送鞘管30F，操作系统的字样。
这是动静脉分别要送进去的东西。
不提手术，光是起手，就让李庆华错愕无比，复杂的像是把他的大脑沟回都打了结系起来了似的。
可是只有李庆华的思绪打结，手术却并没有打结，而是很顺畅。
不知道看了多久，李庆华还是没想懂这么多设备在血管里绕啊绕的，为什么就不打折呢？
要是盘在一起的话，手术……怕不得开刀才行。
只看了一个开头，李庆华就想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他最后缓缓闭上眼睛，想起一个笑话。
小时候看的武侠小说，那时候叫大书。老师、家长都对此深恶痛绝，可是孩子们却乐此不疲。
租书摊还有手抄本什么的，李庆华到现在都还记得老板神神秘秘的问自己要不要看手抄本。可惜，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手抄本，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当时看大书的时候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内容？除了床第之间的那些以外，就是各种奇遇。
租书店的老板也会用相关内容做推荐——这本书从第一章开始就有奇遇，从头到尾都是！
这本书奇遇太多了，特别好看。
类似的话语就是当时最流行的广告语。
李庆华小时候也希望自己有奇遇，不管是坠悬崖还是深山老林里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不管是不是人，留下一本书，自己照着书看，很快就能出关，天下无敌。
要不说武侠小说就是成年人的童话，自己现在还偶尔想起来，一颗心怦怦怦的跳动着，心悸不已。
然而事实真相却远远不像是大书里描述的那么简单。
现如今，盖世无双的秘籍就在眼前，自己别说是一页一页看进去，光是起手第一式——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就特么能让自己琢磨一整年，关键是还琢磨不懂。
李庆华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根本做不到啊。
别说是自己，即便是做介入手术的那些循环内科的医生也特么做不到好不好。
桡动脉穿刺他们能做利索就不错了，就别说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这种复杂到了极点的起手式。
而且，这特么仅仅就是一个起手。
盖世无双的秘籍放在眼前，都没有欲练神功，挥刀什么什么的劝退语，光是起手式就让李庆华心生畏惧。
沉默了半晌，李庆华深深的叹了口气。
当奇遇落在身上的时候，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张无忌自己练了九阳神功，神特么扯淡。
那玩意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周从文和黄老就差点把手术术式掰开揉碎嘴对嘴的……好恶心，手把手的教给自己，自己却根本学不会。
他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点击继续。
导丝灵巧的顺着血管进入心脏，随后进入二尖瓣环和左室腔，到达降主动脉。
与此同时，在股动脉处置入三环勒除器，并捕捉住导丝，从而建立动静脉环。
看到三环勒除器捕捉住导丝的那一幕，李庆华又把视频暂停。
这里不是手术重点，这台手术每一个点都是重点，都是自己难以完成的。
看着三环勒除器捕捉导丝好像不吃力，可李庆华深深知道在心脏湍急的血流中要做到这一步的难度。
心脏不停跳，三环勒除器随便一动刺激心脏就会导致心脏异常的反应。
手术当然是失误越少越好，术者不知道是黄老还是周从文，一蹴而就，让这一步看起来简单无比。
但也就是看起来而已。
虽然看着简单，那是因为人家的技术水平足够。李庆华想到乾坤大挪移，想到无数大书里面出现的神奇秘籍。
自己能做到么？内功不够深厚，做个屁！
李庆华心里骂了一句，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这一步，动静脉里的两样器械能完美合作，顺利抓捕，全国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对屈指可数。
别说全国，即便是全世界也是一样，李庆华叹了口气。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开始在A4纸上画了一个心脏的图案，四个腔室，还有瓣膜。
虽然画的很简陋，但李庆华又不要好看，只要自己能看懂就行。
他在A4纸上画下来手术视频的那一幕。
别说是做手术，即便是画画都很难。李庆华画完后又对着A4纸开始相面，看了很久，这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三环勒除器这个装置想要“一把”抓住导丝，难度之大，令人发指。
可这只是餐前的甜点，相当于盖楼前的三通一平，相当于搭桥手术前的建立体外循环。
这都做不下来，还说什么以后。
为什么搭桥手术很多医院根本没办法开展？
是因为连体外循环的医生都没有，建立不了体外循环，怎么做停跳的心脏搭桥手术？
跳过体外循环、停跳的搭桥手术直接开不停跳的？那不是开玩笑么。
这里面的门道李庆华都懂，他再一次闭上眼睛，试图模拟手术过程。
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上轻轻捻动，李庆华尝试了很久，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
他的幽怨的像是祥林嫂。
李庆华知道自己根本不行。
哪怕第一步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自己能勉强做到，到了三环勒除器抓捕导丝的这一步也不行。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没有丝毫光泽，沉默的继续往下看。
导丝、球囊、三环勒除器、鼻锥等等设备在心脏里穿行，有条不紊。
看上去像是一个空旷的空间，有很大的活动余地。
但李庆华深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心脏里，换自己是术者，别说是做手术，能让这些东西不缠在一起就已经算是胜利。
他点击暂停，又一次的在A4纸上写写画画。
李庆华有点后悔，自己画的心脏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东西。
即便是画画都觉得有点小，那手术呢？
一想到这点，李庆华又叹了口气。
最近一年风生水起，李庆华很少叹气，似乎积累了一年的叹息、块垒要在今天一天里都释放出去。
什么武林秘籍，看几个图画就能学会盖世武功？扯淡。自己特么的看个视频，都觉得难比登天。
小说里讲的奇遇，都是扯淡。
但李庆华只是腹诽两句，他很清楚不能和成年人的童话较真，自己还没那么幼稚。
童话之所以是童话，因为里面都是骗人的。
想要学盖世武功，想要天下无敌，除了周从文那种妖孽之外，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一边看，一边画，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的黑下去。
没有了光线，荧幕上的幽幽光芒落在A4纸上，心脏的图案已经被涂抹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李庆华叹了口气，把笔扔到一边。
手术时程很短，也就不到15分钟的时间，但自己琢磨了7-8个小时，最后得出一个这特么根本就不是人做的手术的结论。
李庆华没开灯，他沉默的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电脑屏幕。
夜幕降临，李庆华心底的夜幕也降临。
他脑子里从一片混沌开始渐渐清晰。
武林秘籍就放在自己面前，但只有自己才清楚这特么就是一个大坑，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
认怂是应该的，没什么不好意思，李庆华觉得自己没了从前的少年心气。
这是为什么呢？是手术太难？还是现在的生活已经从理想变成现实，自己失去了奋斗的力量了呢。
顺着这台诡异的、复杂的手术，李庆华想起周从文。
一想到那张年轻的脸庞，李庆华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去年，自己发现肺部小结节，准备接受祝军的好意，用大开胸的方式切除小结节。
那时候对李庆华来讲，不管怎么选择，他的天几乎塌下来。
是周从文忽然出现在眼前，跟自己说可以用胸腔镜做楔切。
自己又去查询了很多国际刊物，这才毅然决然的离开祝军，离开自己当太子爷的地儿。
什么人民医院的胸外科太子爷，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的好笑。
而来到这面后，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学会胸腔镜的楔切手术。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开展，没留给祝军任何机会。
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出色了，李庆华心里想到。
可是周从文却根本不停，除了楔切之外，他还用胸腔镜做了食管癌、做了袖切，把普胸的手术做到顶。
据说现在周从文已经可以用胸腔镜做换瓣手术，可是还没等自己为之惊讶，周从文更进一步，改用介入手术来做换瓣手术。
真是跟不上他的脚步啊，周从文跑的太快，李庆华很是无奈的想到。
还是黄老的眼睛亮，一眼就看见了周从文，结果发现那位年轻医生还真就是可塑之才。
至于自己……
李庆华默默的看着桌子上A4纸上被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图案，心生无奈。
光是画图就画成这个鬼样子，跟鬼画符一样。
画图是可以重画的，但要做手术，器械在心脏里面缠绕在一起，打个结……可是没有重来的机会。
视频里的手术自己这辈子是没机会尝试了，李庆华无奈的想到。
跟上周从文的脚步？开什么玩笑。
终于，李庆华重新审视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差距后，深深的认清楚现实。
世界第一和普通术者之间的差距根本就不是鸿沟，甚至天上和人间都无法形容，简直就是两个不同位面的事儿。
算了。
李庆华自后一次重重的叹了口气，自己这辈子能把胸腔镜做下来、搞明白就已经很厉害了，难道不是么？
食管癌、袖切，能做到这一切就是顶级术者，也不算是不务正业。
李庆华在心里面一退再退，决定还是暂时以楔切为主，找机会尝试其他术式。
至于那张手术光碟，李庆华只看了一遍，就放到抽屉里，不知何时能再见天日。
哪怕它是盖世无双的武学秘籍，李庆华也绝不动心，就像是封面上写着欲练神功等等字样一般。
不能碰，自己学不会。

第1372章 贵族术式
又几日后。
宫本博士眼睛里都是血丝，精疲力竭。
但是他还是疯了一样看着那短短不到十五分钟的手术视频，无法释怀。
如果说经典的crush术式被黄老用天外飞仙的想法改成DK-crush术式，宫本博士觉得自己也能做到，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的话，那现在他面对这个视频，无话可说。
这特么根本就不是外科手术，虽然打着明年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旗号，但宫本博士一眼就看出这是纯纯的介入手术。
是什么手术并没有关系，重要的在于手术难度突破了天际。
宫本博士不吃、不喝、不眠，反复循环播放，已经至少30个小时。
而越看他越是心惊，越看越是难以理解。
DK-crush术式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能想到，并且随后已经做到；为三岛的那位老太太做冠脉手术，制造人工冠脉搭桥通道属于神来一笔，宫本博士觉得自己十次能成功一次。
这些或是思维模式，或是碰巧，宫本博士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可是眼前这台手术，哪怕给他无数次的机会，有最趁手的耗材，宫本博士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完成。
手术的难度极高，股动静脉的双血管双穿刺，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明白——这是一台需要双术者的手术。
老摩根上肺静脉的那根针，在双术者精妙配合下取出来，没想到那个故事没完事，竟然还有后继。
虽然说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但术者只有一个！宫本博士从来就没想过双术者竟然能做这么多事情。
妈的！
宫本博士越看越是生气，他双手紧紧握拳，甲床苍白，身体里的线粒体在高速分裂，线粒体端粒在不断的磨损，燃烧着生命力。
随着ATP高能磷酸键噼里啪啦的断裂，无数能量被宫本博士蓄积在身体里，他眼睛里充满血丝，仿佛是一只随时随地都会暴走的、受伤的野兽。
如果说视频里的手术他尝试一百次能做到一次的话，宫本博士都不会这样。
因为如果能做到的话，就意味着肯用心刷熟练度，迟早都能达到黄医生的水准。
可是黄医生另辟蹊径，找了一个学生，两人开始做双术者手术……
还不是一般的学生，他找了一位天下第一的术者配合自己，做双术者手术！
一想到这里，宫本博士就觉得嗓子眼发甜，一口老血含着线粒体就要喷出去。
看了一日一夜，他整个人都处于质壁分离的状态，差到了一定程度。
……
……
大和田深也也在看手术。
只是他没有像宫本博士那么执着。
“老师。”大和田深也的学生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边，虽然已经贵为外科第一教授，但他依旧不敢对自己的老师稍有失礼。
手术大赛虽然失败，但大和田深也还是发动了一切资源达成目的。
“你看黄医生的手术做得好么？”大和田深也问道。
“好。”他的学生沉声回答道，“但我并不觉得这个术式有用。”
大和田深也微微一笑，关掉电脑。
“是的，你的观察很敏锐。这种术式只是一次无聊的炫技。”大和田深也说道，“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个术式在临床上根本无法推广。”
“可是……老师。”他的学生沉默了一下，“明年的世界外科手术大赛，黄医生是不是想要拿这个术式来参加比赛？”
“呵呵。”大和田深也冷笑，“外科世界大赛，他拿介入手术的术式来参加，你以为黄医生在评选组能一手遮天么？”
他的学生沉默。
“无聊的炫技，所用到的耗材也极为昂贵。其实黄医生的真正意图并不在手术大赛，也并不想用一次无聊的手术宣告自己依旧是心胸外科的王者。”
“那是……”
“上流社会的人也会生病，也会有瓣膜关闭不全，这就是人生。黄医生用这种术式告诉所有人，他面对二尖瓣疾病的时候，能无损把手术做下来。”
大和田深也说着，轻轻吁了口气，摇摇头。
上流社会……
大和田深也说的不是日本的上流社会，而是全世界的。
包括那些早已经隐入幕后的各大家族，包括很多国家的总统、首相，达官显贵。
只要是人就会生病，心脏工作几十年，瓣膜关闭不全的事儿经常能遇到。
所以大和田深也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不是一台普通的手术，和手术大赛也没关系，而是专门为达官显贵准备的贵族术式。
“我问了一下东芝，他们说接到了订制的单子，但只有十件。”大和田深也道。
“和这台手术有关系？”
“嗯。”大和田深也点了点头，“据推算，一台手术的费用至少在1亿日元左右。”
“！！！”
“能不在意这些钱的人，才是黄医生的目标。”大和田深也努力的笑了笑，“看看吧，这就是未来的趋势。黄医生终将老去，外是你的。”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仔细琢磨老师的话，随后沉默了许久。
“老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黄医生在这个术式出现后就会开始尝试降低难度呢？”
“愚蠢的家伙。”大和田深也不屑地说道，“降低难度对他有什么好处？瓣膜疾病的手术又不是不能做。全世界，能做瓣膜手术的医生至少有几千人，这难道还不够么？”
“付出昂贵的代价，几乎无损完成手术，这就是黄医生要做的事情。”
“是！”大和田深也的学生用力点头。
“以后我们研究的方向也必然是这点，无论手术有多难，费用有多高，只要有需要就一定要让它出现。”
大和田深也说了一句很拗口的话，说完后便安静下去。
年轻人看着老师的脸庞，以他对老师的了解，他很清楚老师的内心并不像是表现的这么平静。
不到15分钟，治疗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这种神话一般的术式对老师肯定有极大的冲击。
也是，只要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谁又会对这么一台繁琐到了极点的手术无动于衷呢。
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

第1373章 堆进去，晃一晃就行
白水市，中心医院。
冀主任做完手术下来，翘着二郎腿在医生办公室里闲聊。
“冀哥，肖院长送回来的光盘什么时候给我们看看啊。”一名医生问道。
“我看了，没啥意思。”冀主任道。
“什么手术？”那名医生问道。
“看不懂，黑漆漆的。”冀主任说道，“不过能看出来是介入手术做的换瓣。”
“大哥，你就愿意开玩笑。”另外一名医生说道，“心脏介入就循环科那群要钱不要命的穷逼才会做，不知道哪天谁就得了癌喽，我可是不敢。再说，介入手术能换瓣？这不是凭空造物么。”
冀主任并没有因为手下的小医生随意的说话态度而生气。
他生性随和，所以科室的环境相对而言要比其他地儿更融洽一些。
当年冀主任是肖凯手下的责任主治医，和其他医生兄弟相称。现在当了主任，手下的医生对他的称呼也是冀哥，甚至有关系更熟的直接叫大哥。
毕竟冀主任头上还有一个肖院长，冀主任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他乐得当中间商赚差价，不用负什么责任。
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冀主任乐天知命，这也是一种人生。
“别提了。”冀主任摇了摇头，“时主任，知道吧。”
“知道，前几天他母亲还在咱这儿检查来着，我看手术不好做。”一名医生说道，“大哥，时主任的母亲说是转去了医大二院，是黄老给劈胸骨、做的手术么？”
“不对！光碟里应该就是时主任母亲的手术过程。”
其他人反驳道。
“都不对，我听肖院长说时主任的母亲做的是胸腔镜下的换瓣手术，介入手术是另外一个患者做的。”冀主任解释了一下，不愿意就此多说，“要说技术，我是一点都看不懂，还得靠你们。”
“大哥，别闹，新技术还得指着你带我们开展。”
“对啊，肖院长肯定要往上再走一步，到时候咱就是皇家科室。”
“大哥，你手巧，抓紧时间学啊。”
冀主任听手底下的医生们这么说，微微一笑。
“要说临床工作，我问你们，最牛逼的医生是什么样的？”
其他医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冀主任是什么意思，都没敢多说话。
“我最早的时候和你们一样，都是干普外科的。”冀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翘着二郎腿，摸着自己已经有些斑白的鬓角，慢悠悠的讲述道。
“我刚来临床，那时候是真年轻啊。”冀主任感慨了一句，“当时勤奋，咱当医生的多少都会有些情怀。我那时候下手术，送患者回来在换衣服前又去旁观手术。”
“进门的时候已经开始缝合了，我特么还在傻逼一样快乐地想还好手术基本结束了没多少血。
结果就看当时的老主任一把捧起内脏，一股脑儿倒进了腹腔，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在昏过去前颤抖地问了一句“肠子什么的不需要整理好再放进去吗”。”
“哈哈哈。”其他医生大笑。
这种事儿大家也都或多或少的经历过。
“老主任手里捧着剩余的一嘟噜肠子用眼角瞟了我一眼：“不用啊，它们自己会物归原位的，怎么样，身体很神奇的吧？”
“我第一次看见肠粘连松解手术后，术者晃动患者的肚子，我的想法就是搅匀。以至于那之后都没眼睛看黑芝麻糊什么的，只要看见就想起来手术台上晃肠子。”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可把我吓懵了。”一名医生说道。
“我当时好学啊，回去查了一下资料发现的确是这么回事。”冀主任笑眯眯地说道，“之后我还看见有一名医生……咳咳咳，就不说是谁了。专心的把肠管一点点送回去，按照解剖结构复位。”
懂的医生脸上的笑容成了一朵花，不懂的则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冀主任。
“按照肠管所在的位置摆了半天，肠子都特么的凉了，结果术后第三天患者就肠梗阻。说到效果，还不如进去晃荡一下。”
说到这里，冀主任微微一笑。
凉了，这个形容词要多恰当就有多恰当。
“主任，为什么啊。”有不太懂普外科的医生疑惑的问道。
“腹腔手术后，大部分脏器由于有结缔组织附着和韧带牵拉固定，一松手啵一声就自己弹回去了。
至于肠子，只要没有绞在一起就不太有问题，肠子有肠系膜，自身会蠕动，稍微梳理下直接塞进去，然后晃荡晃荡病人腹腔就好，它们会自动归位的。”
“……”
“……”
虽然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冀主任说的格外邪乎。
“所以说么，那天看这台手术给我很大的震撼。”冀主任道，“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以后经常想起来这事儿。”
“然后呢？”一人问道。
“话说回来。”冀主任的二郎腿开始抖动起来，“你们说，胸腔镜是好技术么？”
“是！”
“是……吧。”
“我觉得还不错。”
办公室里的医生们各自回答着各自的。
“好技术多了去了。”冀主任坦然说道，“可不是好技术就一定能用。我问你们，清华大学好不好，你们为什么不上？”
“……”
“大哥，你看你说的。”
“考不上啊，我当年真想考清华来着。”
“对呗。”冀主任笑道，“技术是好，但越是好技术就要花更多的钱。大揭盖怎么了，创伤是大一点，但是省钱啊。什么事儿说到头，还不都到钱上。”
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说到钱上，哪怕是关着门说，大家也都很谨慎。
现在临床上挣的钱大多见不得光，谨言慎行是必须的。
“当牛做马，挣点钱还要看人脸色，以后要是翻脸呢？”冀主任问道。
“大哥，肖院长翻脸么？不会吧。”
冀主任鄙夷的、讥诮的看了一眼那名医生，他脑子里都是浆糊，压根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不过冀主任也没心思解释，而是继续说道，“以后一旦翻脸不认人，谁管你们当年干了什么。咱们就是夜壶，千万别想地太高端。什么治病救人啊，谁在乎。就像是上半年去前线支援的，光给戴高帽子，说了一大堆漂亮话，我咋就没见给发钱呢。”
“漂亮话可不能当钱花，去市场连颗青菜都买不到。”
“……”
这个比喻让其他的医生很难接受。
“大哥，你这说的……”有人叹了口气，试图说点什么。
“刚刚过去的那事儿，各地支援，报纸上表扬，都说什么医者仁心。”冀主任不屑地说道，“只给戴高帽子，就是彻彻底底的耍流氓。现在是什么社会？是经济社会。在经济社会里不谈经济，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就想着P完了不给钱。”
冀主任最后用戏谑的言语说道。
“哈哈哈。”
办公室里回荡着欢快的笑声。
但笑声很快收敛，一股子莫名的悲伤萦绕在所有医生心头。
“其实也不用太悲观，咱是社会基石之一，只要不太倒霉，别得瑟过劲儿，轮不到咱们身上。”冀主任道，“所以你们说我为什么老老实实的当二把手？还不是怕秋后算账。”
办公室里的医生们相互看着，大家有些惶恐，今儿冀主任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说这些。
难不成是受了肖院长的刺激？
在白水市中心医院的胸外科，这两位之间的明争暗斗属于神仙打架，其他人没谁愿意掺和。
“人均寿命变长又怎么样？现在还计划生育呢，不就是为了少一两张吃饭的嘴么。咱医生干的事儿，属于逆天行事，咱要是干的好了，这世界上全都是老人，你们说最后怎么样？”
“……”
所有人哑然。
“战争，这是唯一的一条路。”冀主任叹了口气，“所以说啊，咱们凑合干就行，别想太多。就像是我刚才说普外科晃荡肚子一样，有时候差不多就行，做的太精细了，几天后就该肠梗阻喽。”
有人理解冀主任说的，有人不理解。
但即便是理解的，也觉得冀主任在满口喷粪，这是大哥说这个，没办法反驳就是。
“肖院长还是高材生啊，心里放不下技术。”冀主任叹了口气，“其实大开胸不好么？依我看好的很，省钱就是硬道理。”
“大哥，咱省下来的医保钱都让私立医院挣走了。”一人道，“我前几天出门诊，有人问我在咱们医院住院给不给钱。”
“给钱？”另外一名医生疑惑。
“是啊，那些社区里面的小私立医院套保套的厉害，住院不花钱还要给送钱，大概一天三五十。”
“！！！”
“还有这事儿？”
“当然。”冀主任笑道，“所以，趁着好时候，赶紧挣钱吧。什么时候医保让他们都给套光了，什么时候一扎口，别说是什么劳什子的介入手术，连胸腔镜都不让你做。”
“怎么可能，大哥。”
“不可能？每个患者限额多少钱，你说吧，手术怎么做。做多了就扣科室的收入，到时候穷死你们。”冀主任哈哈一笑。
“你可是大哥。”
“我还有十几年就退休喽。”冀主任笑道，“我赶上了好时候，你们可就未必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冀主任今天的话明显比平时多。
大家也知道冀主任和肖院长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因为冀主任平时爱好读史书，志不在此，所以两人也没闹什么矛盾。
别说是和肖院长，即便是前一阵子空降来的时平时主任，冀主任都和他笑盈盈的，老好人一个。
今天估计是看见了介入做换瓣手术，所以冀主任心里的古井被吹起一丝微澜。
“肖院长送回来的录像我看了，我是看不懂的。”冀主任首先承认，“但能看懂又如何？顶着射线做手术，最后被人说就为了挣钱。老子我不干行不行？”
“可肖院长……”一人刚要说话，就被身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
“我笨么，科里就我一个主任医师，你们谁想当主任谁当，以为这个位置好坐？”冀主任一撇嘴，“好坐的话，时主任为什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众人哑然。
“新技术不是不能开展，但就到胸腔镜这一步就可以了。”冀主任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唉。”
“大哥，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冀主任摇了摇头，“我们做的都是无用功。”
“无用功？不会吧。”
“你以为患者痊愈能怎么样？什么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这些个，你们还记得么？”
“记得。”
冀主任有无数的牢骚话，但到了嘴边却都咽了回去。
“手术录像，你们就别看了。”冀主任道，“肖院长那面我去说，你们看了也是白看。手术，咱们做了也是白做。到时候人口老龄化严重，背锅的还是咱们。”
这话说得……其他医生很难理解。
“就做好胸腔镜手术就行，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等周教授来飞刀。这不是挺好？咱们也不太累，收入还行，够你们人五人六的出去显摆一下。”
“想要把肠子摆好，是不存在的。都堆进去，晃荡一下就行。”
冀主任喃喃地说道。
“哈哈哈，大哥，你太会开玩笑了。”一名上了年纪的医生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冀主任站起来，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背着手走出办公室。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他不在乎别人尊重或是不尊重他，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就挺好的。
至于肖院长，人家有人家的追求，和自己没关系。
介入的换瓣手术，开什么玩笑，那玩意是人能做的？冀主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打开电脑，把光碟放进去，默默的看着手术过程。
好，的确是好，自己要是拼了老命去学，也不一定学不会。
过了很久，冀主任把界面退出去，闭上眼睛休息了很久，这才拿起手边的《资治通鉴》看起来。
……
……
注：这些话是刚上班的一个老医生说的，不是原话，但大概是这个意思。现在隐约明白了

第1374章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老板的手术做的越来越好喽，我的时候觉得和老板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年，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感觉和老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呢。”申天赐栽歪在椅子上，双腿伸直，慵懒的不像话。
柳无言还在看手术视频，很专注，很认真，仿佛没听到申天赐的话。
“柳老大，看手术没意义，就算是你和我一起配合都做不到。就像是老摩根上肺静脉的那根针一样，取不出来就是取不出来。”申天赐很肯定地说道。
“手术做的……”柳无言又看完了一遍，才把视频关上，正襟危坐。可是要他形容手术，他却做不到。
“手术做的很厉害，但无法模仿。”申天赐说道，“话说老板最近身体怎么样？”
“嗯？”柳无言看了一眼几乎躺在椅子上的申天赐，“老板身体很好。”
“我怎么觉得老板很着急呢。”申天赐道，“这种不能重复、无法推广的手术，老板从前都不做的。”
柳无言沉默。
“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老板什么时候关注过这种垃圾奖项。”申天赐懒洋洋地说道，“老板弄出这么一个炫技的手术，绝对不是为了劳什子的比赛。”
“嗯。”柳无言点头，申天赐说得对，老板才不会为了一个比赛去煞费苦心的准备术式，刷数据。
“可老板怎么还做这种手术呢？柳老大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奇怪么。”申天赐疑惑。
“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吧。”柳无言想了很久，沉稳说道。
“开始？柳老大，你别开玩笑，这种术式还怎么进步？我就不信有人能改进换瓣手术，心脏不停跳就已经是极限，接下来最多是胸腔镜下做，再多的根本不可能。”
申天赐不屑的说到。
随后他坐起来，掰着手指头。
“第一，双术者的手术全世界能做的有几个？咱俩的配合就算比较默契了，可距离老板和周从文还差了很远。咱俩都不行，还有多少人行？我怎么就不信呢。”
“第二，不到十五分钟的二尖瓣手术，柳老大你介入手术做的比我多，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全世界能做这手术的人有几个？”
“第三，我觉得是老板的身体出了问题。”
说着，申天赐的表情变的严肃而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点的悲戚。
“你……”
“我就是分析。”申天赐看着柳无言的双眼，坦诚说道，“柳老大，老板新做的这个术式你不觉得有问题么？”
柳无言仔细想申天赐说的话，细思恐极。
的确，老板不是那种为了拿一个世界第一就削尖脑袋的人。那么这个单纯“炫技”的手术出现的的确古怪。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申天赐的猜测是对的。
柳无言摸出手机，也不管几点，一个电话打过去。
“邓明！”柳无言的声音略有沙哑，“老板最近怎么样？”
申天赐站起来，一把抢过电话，点开外放放到桌子上。
电话里传来邓明疑惑的声音，“老板？挺好的啊，没什么事儿。”
“邓明，你个龟孙儿！”申天赐直接骂道，“要不是你瞒着我们，要不是老板瞒着你！”
“申天赐？你也在？”邓明的语气严肃了一些，“你骂我干什么。”
“就你留在老板身边，成天想当特么什么院长，一点都不在乎老板的身体！”申天赐吼道。
“有本事你别走啊。”邓明毫不犹豫的怼了一句，把申天赐怼的哑口无言。
柳无言拿起手机，“邓明，老板身体真没事儿？”
“嗯，半个月前刚刚体检过，连脑萎缩都没有。看化验单回报，比我还正常。”邓明说道，“柳老大，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想到老板身体出问题？”
“这不是刚看见老板和周从文做的那台介入下的二尖瓣手术么。”柳无言稍微放松了一点，“天赐说，老板一般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儿。”
“怎么是无聊呢。”邓明笑道，“这只是第一步，老板正在和周从文研究下一步。”
“下一步？！真的有下一步？”
“当然啊，柳老大你不是刚说过老板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儿么。”邓明的语气略有点冷，很明显他对柳无言和申天赐猜测老板身体有问题表示不满。
也就是说话的人是柳无言，要是申天赐的话，怕是此时邓明已经挂断了电话。
“进一步研究，这话怎么说？”申天赐问道。
但电话那面的邓明没说话，申天赐耸了耸肩，看向柳无言。
“邓明，下一步怎么做？”柳无言问道。
“降低门槛呗，引入胸腔镜，具体的他们还商量着呢。”邓明道，“至少要把手术难度的门槛降低到普通地市级的科主任能做的程度，要不然新术式也没什么用处。”
“介入配合胸腔镜？难道是……”
“柳老大，问题有很多，没那么简单，我天天听老板和周从文打电话都有点懵。”邓明苦笑，“连我都有点听不懂。”
“……”
“……”
柳无言和申天赐无语。
连邓明都听不懂的讨论，那是什么？
周从文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
“没事的话我挂了。”邓明道。
“别。”柳无言马上说道，“你把老板最近一次体检的化验单发过来给我看看。”
“传真号还是从前那个吧，等我上班的。”邓明道。
“抓紧时间。”
挂断电话，柳无言和申天赐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申天赐的猜测总体上来看是有道理的，但最后的结局却是另外一个样子——老板身体没事，看到的宛如惊鸿一瞥、无法复制的手术其实只是一个开始，老板在研究接下来的步骤。
想来是手术门槛降低到一个层次，然后再催着耗材的价钱降低到一个普通人能接受的程度，这手术才算是完全体。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老板就是这么研究换瓣手术的，没想到他老了老了，行为做事一点都没变。
只是老板老了，他还有机会看到新术式变成完全体的那一天么。

第1375章 上心着呢
“周教授，是不是太贵了。”肖凯戴着老花镜，低着头，眼睛顺着老花镜上缘看着周从文。
他拧着眉，就像是前列腺又犯病了一样，看着就难受。
“贵？多少钱啊。”周从文问道。
“做一次手术几百万，我看那面的报账单了。”肖凯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肝都在颤，“而且我还是把一些零七八碎的都扣除后才得出来一个便宜点的数字。”
肖凯说完，自己感觉自己的前列腺炎又重了几分。
尿频尿急尿不净，一系列症状都随着几百万的手术耗材费用涌了上来。
什么时候几百万都算是便宜的呢？肖凯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做科研就这样，烧钱。”周从文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现在国家穷，申请下来的资金还是太少。没事，小别……和我又不缺这点，我有股份，放心。”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也没坚持，只是满脸愁容的看着账单，心神不宁。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别人都学不会的介入下瓣膜手术往里面砸了几千万，眼看就上亿了，根本就不应该这么做。
有那钱干点什么不好，这不是往水里面扔么，还看不见个水花的那种。
而且直到现在为止，无论是周从文还是黄老，都没提出来可行性意见。
“没事。”周从文见肖凯不说话，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么。说一句不好听的，老板都多大年纪了，能在老板走之前花点钱，这是福分。”
“！！！”
肖凯无语，自己儿子要是有周从文对黄老的一半孝顺，自己死也死的安详，眼睛都不带睁的。
“还有点小问题，很快就能突破。”周从文道，“科室其他工作怎么样？”
肖凯马上凝神，推了推眼镜框上的老花镜，翻了一页笔记，开始和周从文汇报工作。
已经秋末冬初，科室里的工作进行的比较顺利。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到元旦，但是楔切手术量算上院士工作站和白水市中心医院以及星星点点找周从文飞刀的地儿，已经提前一个季度完成。
但周从文没有丝毫要停一下、歇一歇的想法。
甚至！
肖凯发现最近医大二院有很多隔壁省来求医问药的患者家属。
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发酵，虹吸效应已经初步呈现出来。
主要是今年省城和隔壁省的省城之间又修好了一条高速公路，空间距离在某种意义上缩短，也成了一个强劲的助推。
“挺好。”周从文点了点头，“肖院长，明天的袖切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说到这个，肖凯笑了笑。
老花镜下狼外婆的笑容洋溢出来，不见狡诈，只觉得温和。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肖凯马上站起来，摘掉老花镜去开门。
一个圆球出现在门口。
韩处长最近往周从文这里跑的很勤，因为他知道周从文在“科研”上遇到了难题。
再来一个世界第一，不光是张友等临床医生需要，韩处长和医大二院也需要。
竞争的天平虽然看不见，但却就在那里。能往上加任何一个筹码，都会让天平在一瞬间倾斜。
韩处长也有自己的要求，所以他最近比之前更关心周从文。
“周教授，忙着呢。”韩处长满脸堆笑地说道。
“韩处。”周从文站起来，热情和韩处长打招呼，“你那不忙？”
“还行，医务处成天吵吵闹闹，最近差点把我心脏病都弄犯了。”韩处长坐在办公室的床上，熟络地说道，“来您这儿躲一躲清闲。”
“什么患者？”周从文随口问道。
“藤菲的。”韩处长道，“这不是天冷了么，血压高，在藤菲那住院治疗。很快就出院了，开了降压药维持血压。可回家后患者的皮肤上莫名出现烫伤的痕迹，非说是藤菲开的药弄的。”
肖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在白水市中心医院，他也经常遇到类似的患者。
不过这就是生活，躲避不了。
“藤主任开的什么药啊。”周从文随口问道。
“卡托普利。”
“哦，那还好，没听说会导致烫伤。”
韩处长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周从文，这件事摆明了是患者不讲理么，怎么周教授还真的站在患者的角度去琢磨呢。
古怪。
口服药物造成体表烫伤，这不是开玩笑呢么！
就这，周从文都过一遍脑子，他是不是没事儿闲的。
韩处长腹诽了一句，马上笑问，“周教授，项目进展的顺利么？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可别不好意思。”
周从文笑笑，每次韩处长来都说这事儿，他点头道，“还行，已经有眉目了，估计在今年胸科年会前后能有进展。”
“明年的比赛呢？”韩处长问道。
“比赛肯定是第一啊。”周从文特别有自信的回答道，“但是一个世界第一又不能当饭吃。”
“陈院长说可以给奖金。”韩处长虽然知道周从文不缺钱，但还是说出这件事，“周教授，我知道您不缺钱，但这是千金买马骨的事儿。别的医生抄点论文就能报销版面费，这钱花在他们身上还不如花在您身上。”
“嘿嘿。”周从文也没讥讽韩处长，韩处估计知道耗材的昂贵。
虽然小范围量产后耗材的价钱已经下降了一些，但也不是一家省城的公立医院能搞定的。
“韩处长，放心，不用……”
周从文一句话没说完，韩处长的手机疯了一样的响起来。
韩处长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号码，接通电话。
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面的人就吼道，“韩处，不好了！投诉的那位晕死过去了！”
“是不是装的。”韩处长皱眉道，“找医生了么？”
“找了，的确是低血糖性晕厥，已经送去急诊科了。”
电话那面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很明显医务处的小科员面对这种情况也有些慌乱。
“……”韩处长稍一犹豫，马上急匆匆的问道，“晕倒的时候撞坏了么？”

第1376章 医务处的烦恼
“没有，看她情况不对，小刘第一时间上去扶了一把。”
听科员这么说，韩处长才慎重的点了点头，“人在急诊？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挂断电话，无可奈何地说道，“周教授，那我先去忙了。”
“等我一下。”周从文笑了笑，“一起去看看吧。”
韩处长微微一怔，周从文周教授不是喜欢看热闹的脾气，他又不是沈浪。
为什么周从文会主动说要去看看？韩处长看着周从文，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走。”周从文站起来，拉着韩处长去急诊。
“医务处那面是真心不好干，韩处，你还有多久能往上走半步。”周从文问道。
“正科到副处是一个大坎，多少人都迈不过去，就这么没了。”韩处长道，“正处到副厅的坎更大。”
“我知道你的背景，别卖惨。”周从文笑道，“别人有的你有，别人没有的你还有，平时工作还上心，有口皆碑，往上走半步是正常的。”
“明年年底吧，马院长退二线，留下来一个位置。”
“加油。”
“周教授，还得看您。我这面当然各种荣誉多多益善，您一定要马到成功啊。”韩处长干脆把话挑明。
“放心。”周从文拍了拍韩处长的肩膀。
“你说这些患者……”韩处长也不就比赛的事儿多说，他叹了口气，“前几天就有几个患者家属围攻我们医务处，非说术后发热不对，要赔偿。”
“然后呢？”
“术后热那不是应该的么，医疗纠纷办的小葛一口咬定不给。然后患者家属就躺在办公楼的一楼说心梗犯了，一顿撒泼打滚。”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正常，窗口行业都能遇到。比如说银行，不管老年人提出什么要求，都得笑脸相迎，要不然人家往你柜台前一躺，你怎么办？当然，银行比咱们硬气么。”
“有一年我们医院收了一个患者。”肖凯插话道，“是去超市卖东西，顺便顺了点，被超市收银发现了。结果老太太就往那一躺，死了活了就说自己心梗犯了。”
“只要能豁得出去那张脸，这都不算事儿。”周从文看得开，他笑着说道。
现在还算是好了点，从前农村妇女吵架，那才叫一个凶残。
有的甚至能豁得出去，自己吊死在对方家大门的门梁上。
不过这些事儿周从文懒的八卦。
因为每次想起来他都会懊悔无比，当时沈浪要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怎么能说重生的事情呢。
八卦到处都是，随便说点什么不都要比说自己强么。
可能是当时自己也被逼急了，只记得最大的秘密就是最大的八卦，生怕对沈浪的刺激不到位。
“这个患者估计又是个赔钱货。”韩处长道，“竟然是真的晕厥。”
“韩处，这种你们怎么处置？”肖凯问道。
两人一个是主管医务处工作，一个是医务科的上级主管领导，说到越来越多的医疗纠纷，相当有共同话题。
一边急匆匆往急诊科走着，韩处长一边说道，“先看看患者的情况，要是不占理，最快速度赔钱让他走人。千万别磨叨的患者、患者家属都烦了，往上加价。”
“要是患者、患者家属无理取闹，那就熬着。真碰到狠茬子……”韩处长说着，顿了一下，苦笑。
“您遇到最狠的是什么样的？”肖凯问道。
“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进来后一句话都没说，先一头撞在桌子角上，鲜血横流。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把我看毛了。”韩处长道。
“！！！”
即便是周从文，听到韩处长这么说，也为之侧目。
这特么是个狠角！
“然后那个小伙子指了指桌子上喝剩的半瓶水，一咧嘴要水喝。”（注）
“喝完水，小伙子才心平气和的开始谈事儿，一脑袋的血，就那么静静的在脸上淌下来。看着凶神恶煞似的，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很温和。”
韩处长说着，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在医务处工作，没几个人让我真的害怕。这位小伙子是个例外，我当时是真的怕了。”
“后来呢？”
“赔钱，走人，要多少我往上加了10%。”韩处长啐了一口，“医院特么是公家的，往深了说，是所有人的，咱们叫全民所有制。对吧，周教授。”
“哈哈哈。”
“主子来要钱，我一个仆人还撑什么。真要是把他惹急了，半夜去我家撬门……”
即便是韩处长这种人说到这儿的时候，也有些忐忑不安。
这事儿真心足够吓人，周从文盘着自己的小平头心里想到，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从前津门的青皮，还真到哪都能吃口饭。
来到急诊科的走廊，周从文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浪没穿白服，站在外面的人群中探头探脑的看着。
周从文差点蹲下捂住眼睛。
沈浪这货怎么特么不干活，又跑到这儿看热闹了？！
关键是韩处长这种人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竟然都没有沈浪快！
根据周从文脑海里的印象，肖凯汇报工作之前自己看见沈浪在办公室写病历来着。
他还真是闻风而至，迅疾如火，深得兵家三味。
“沈浪？他果然在。”肖凯随后也看见了沈浪，微笑着说道。
“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沈医生就这点爱好，平时干活还是很上心的。”肖凯劝慰道。
走到急诊抢救室门口，韩处长加快脚步走进去，周从文和肖凯则停住。
“沈浪！”周从文喊道，“你来。”
沈浪回头看见周从文，恋恋不舍的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红光满面，完全没有因为“逃课”被抓而惶恐不安的情绪。
“从文，你怎么也来了？”沈浪兴奋地说道。随后他看见跟在周从文身边的韩处长，微微一怔，嘿嘿笑了笑。
但沈浪也只是笑，却没有其他医生对韩处长的畏惧。
……
……
注：1997年某家医院的医务科发生的事儿，说的时候我也很诧异，真是个狠角。

第1377章 闻了闻
周从文相当无奈，但也没斥责沈浪。
“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这种时候沈浪肯定是最好用的那个，他似乎把所有天赋点都点在八卦上，打听消息的本事相当强，几乎不逊于手下到处都有进修医生做耳目的肖凯。
周从文甚至怀疑再早一百年，沈浪赶上乱世，要比自己混得开。
“患者五十多岁，有高血压。”沈浪开始“汇报”，“说是在藤主任那住院治疗，出院后胳膊、手上莫名其妙出现水泡，她认为是藤主任开的药导致的。”
“后来呢？”
“去医务处投诉，医务处不受理，说和药物没什么关系，情绪一激动就晕过去了。”沈浪压低声音，“贼眉鼠眼”的看着周围，“来了之后发现患者低血糖诶。”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
“我听一个其他患者家属说，应该是中了邪。”沈浪的表情更加神秘，仿佛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从文，你知道么，这种莫名其妙的水泡和晕厥……”
“别瞎说。”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敬鬼神而远之，说这些干什么。”
“哈，你竟然也信！”沈浪开心地说道，“我就说！我在三院值班的时候喝旺仔，你都把我训了一顿。”
“我信你个大头鬼！”周从文斥道，“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一会跟我去看一眼水泡。”
“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个患者家属说，几年前他小孙子也这样，后来还是去路边烧了纸才……”
“沈浪。”周从文认真说道，“人体的能量学是一门未知科学，钱老在八十年代认为以后咱们国家要攀登这棵科技树。”
沈浪一怔，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说到了这么严肃的一个话题。
钱老，是钱学森么？
“八十年代的气功热，就是因为钱老的建议兴起的。好多骗子，所以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到底有没有科学家在研究，我也不清楚，但我告诉你，不是所有人、所有事儿都和鬼压神呀的未知玄学有关系。”
“呃……从文，你别当真么。”沈浪讪讪地说道，“我也知道没什么事儿，这不是说道鬼神，有气氛么。”
肖凯站在一边微笑听着。
“钱老说的当然有道理，别认为老人家是老糊涂了，人家是战略科学家，国家的战略方向都是钱老规划的。”周从文道，“只可惜……不说这个，患者的情况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去看一眼。”
“你知道？”沈浪惊讶。
“喏，早就告诉你八卦不是你那么做的。”周从文鄙夷地说道，“就跟农村的长舌妇一样，天天东家长西家短，鬼呀神呀的，丢不丢人。”
沈浪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他看着周从文，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从文，怎么回事？”
“去看一眼。作为一名医生，不看患者就问怎么回事，羞愧不。”
“不惭愧。”沈浪直接说道，“你赶紧去看啊，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儿。”
周从文微微一笑，分开人群走进急诊抢救室。
患者已经苏醒，她正在愤怒的训斥韩处长。
而韩处长满脸赔笑，正在装孙子，说了无数的好话，让患者情绪平稳一点，别忽然高血压脑出血，导致事态无法控制。
见周从文走进来，韩处长没有丝毫反应。
眼前这种事儿属于机缘巧合，周从文能做什么。韩处长不断安慰着患者，用高血压脑出血的后遗症尽量让患者保持安静。
周从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动了两下。
随后他弯腰，凑近患者。
“你干什么！”患者恼怒的瞪着周从文。
不过颜值就是正义，周从文高大帅气，患者的态度明显要比对韩处长好了无数倍。
“阿姨，别生气。”周从文嘴也甜，张口就是阿姨，“慢慢说，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们医院！”患者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就治个高血压，结果落了一身的毛病。”
说着，她伸出胳膊，肘窝和手背上都是水泡。
“你看，也不知道给我点的什么药，一直都不好，还出了水泡。”
沈浪随即错愕的看见周从文把鼻子凑近患者的胳膊，用力闻了几下，像是一个变态……
他还有这个爱好？沈浪错愕的看着周从文。
“你干什么？”
患者也被吓了一跳，猛然缩回手臂。但她却没有训斥周从文，反而霞飞双颊。
“阿姨，您这是用大蒜外敷过？”周从文道。
“对啊，针眼的地方打完点滴就开始肿，然后就有水泡。”患者一直强调水泡。
周从文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什么，闻言细语的安慰了几句，冲韩处长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出了门。
韩处长会意，虽然他不知道周从文到底发现了什么，但还是找个理由离开。
“周教授，怎么回事？”韩处长出门后就急吼吼的问道。
“叫藤主任一起来，开会。”周从文道。
“……”韩处长和肖凯都愣住。
而沈浪的眼睛里的火焰已经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八卦之火已经要把他点燃。
刚刚周从文那种变态举动彻底吸引了沈浪。
他很清楚周从文没这种癖好，在三院的时候，那些小姑娘、粉色的锦旗，周从文都像是无欲无求一般，别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浪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但到最后，沈浪还是想不明白。
韩处长也没多问，直接给藤菲打电话组织循环内科开会。
几人一路来到循环内科的小示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名医生。
藤菲有些不高兴的和韩处长抱怨，但被周从文打断。
关上门，周从文站在小示教室的黑板前，清了清嗓子说道，“患者的情况藤主任和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吧。”
“没事找事的精神病。”藤菲脾气也不好，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的事儿，直接小声骂道。
“藤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我来解释一下吧。”周从文笑着说道，“患者体表的水泡是烧伤。”

第1378章 说明书里没有的副作用
“我知道。”藤菲气愤地说道，“要说医患关系，就是农夫和蛇之间的关系，咱好心好意的治病，患者却反咬一口。”
“藤主任，听我说完。”周从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把藤菲吓了一跳。
她连忙开始回忆自己诊疗过程之中到底有没有什么遗漏，周从文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严肃。
周从文的表情告诉藤菲，这件事她也有责任。和周从文接触的时间长了之后，藤菲对周从文的诊断水平越来越信服。
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结果。
等藤菲安静下去之后，周从文讲到，“事情其实比较简单，这是两件事，我分开说。”
“第一。”
周从文用黑色的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一”。
“患者的烫伤是因为渗药导致的。”
“！！！”
“！！！”
循环内科的医生们都有些茫然不解，要不是站在上面说话的人是周从文，怕是此时此刻已经开始暴走。
“患者虽然年龄不大，但她的血管条件并不好。渗药后怎么解决？”周从文问道。
“敷药。”
医院常规的湿敷效果其实一般，周从文也没多说。
“患者经常用生土豆片或是仙人掌片进行外敷，效果比较不错的还有鸡蛋清。具体我没研究过，不过据说鸡蛋清有拔毒的功效。”
“真的？”沈浪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问问道。
“真的。”周从文严肃说道，“我一名师兄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患者静点化疗药物，卡铂外渗，手肿的和馒头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周从文说的情况恶劣到了极点。
卡铂的毒性很大，外渗到手背上，极有可能导致手背烂掉，一直不好。这事儿可大可小，主要看患者的副损伤。
“当时他打了很多电话，求助其他同学，看有没有办法。”周从文笑了笑，“最后是用鸡蛋清外敷三天，于是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临床的小经验，周从文随口说出来。
“患者的情况类似，只是她用外敷的是大蒜汁。”
“紫皮大蒜捣烂成泥，晚上睡前在患处涂抹，我也听说过类似的用法，但我从来都没敢用过。”周从文道，“因为大蒜里含有蒜素，浓度过高的时候会导致烧伤，所以我从来不用。”
“……”
大蒜，烧伤，小示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惊讶莫名。
这事儿还是第一次听说。
尤其是沈浪眼睛里的火焰熊熊。
“这就解释了患者胳膊、手背的针眼位置水泡的来源。”周从文道，“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患者晕倒的事儿。”
“从文，大蒜烧伤……真的假的。”沈浪下意识的问道。
“真的。”周从文对沈浪提出这样的问题一点都不奇怪，他淡淡说道，“跟你说个其他的事儿。”
“啊？”
“土豆有很特殊的含水量和化学成分，因此它们能吸收和反射无线信号。”
“……”
“哈哈哈。”一名循环科的医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是真的，波音公司研究人员称土豆与电子信号之间的交互作用方式类似于人类与电子信号间的交互作用。
所以他们曾用麻袋装满了9000公斤的土豆摆放在飞机座位上，用土豆模拟人类来测试飞机上的信号强度。”
众人看周从文一脸严肃的“胡说八道”，默然无语。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周从文的表情严肃，“患者在医务处情绪激动，低血糖晕厥，这事儿藤主任怎么看。”
藤菲怔住，她疑惑的看着周从文。
这种事儿自己能怎么看？为什么要问自己的看法？
患者低血糖晕厥，肯定是最近吃饭吃不好，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自己哪知道。
“直接说吧。”周从文道，“患者的低血糖晕厥是因为出院带的卡托普利导致的。也就是说，患者投诉的水泡虽然和带药没有关系，但晕厥却有关系。”
卡托普利是一种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被应用于治疗高血压和某些类型的充血性心力衰竭。
它属于临床常用药，循环内科医生经常开给患者。
怎么还和低血糖有关系呢？
“患者反复晕厥，昨天……我听韩处说当时有暂时的意识丧失，但休息了一下很快就好了。今天比较严重，送去急诊科。”
“是。”韩处长点头。
“患者主诉为反复发作性低血糖，因此问诊时要问清楚第一次低血糖发作时的状况，发作时间，当时患者处于何种状态，是否就诊，症状如何缓解，低血糖是否反复发作。”
“如果能够测定患者胰岛素水平，尤其是低血糖发作时的胰岛素分泌情况，到底是胰岛素依赖还是非胰岛素依赖的，对于寻找病因很有帮助。”
说着，周从文敲了敲黑板。
“现在说重点。”
“低血糖伴胰岛素水平升高常见于应用胰岛素和胰岛素促泌剂的糖尿病患者、自身免疫性低血糖、胰岛β细胞瘤等。”
“低血糖不伴胰岛素水平升高常见于严重肝病，慢性肾功能不全，肾上腺皮质功能低下，饮酒，糖代谢遗传异常如糖原累积症，糖异生酶缺陷症等。”
“患者最近反复发生类似的症状，我猜测应该是器质性低血糖。”
“对此，考虑诊断为含巯基药物可能诱导胰岛素自身免疫综合征。”
含巯基药物可能诱导胰岛素自身免疫综合征？
无论是藤菲，还是其他循环科医生都一脸懵逼。
“含硫基的药物临床有一些，其中卡托普利就是之一。”周从文过道，“所以应用卡托普利的时候要严密观察，避免出现类似的情况。”
周从文说完，环视四周。
“周……周教授，您说是吃卡托普利导致的低血糖？”一名循环内科医生质疑道，“说明书里没有啊。”
滕菲本来已经信了，因为她很清楚周从文的厉害。
周从文摆出带学生的架势，应该不会顺口胡说，所以她都没过脑子就信了。可是听到手下医生的疑问，滕菲才恍然想到，说明书里的确没有这个副作用。

第1379章 能背诵药品说明书的男人
“药物说明书里没有低血糖，并不意味着卡托普利不存在这种问题。”周从文道。
那名循环内科的医生好像要撇嘴，但他硬生生的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和质疑，努力低下头。
周从文都不算是风头正盛，光是他给循环科擦的屁股就已经够多了，哪怕说点什么不着四六的话，这名循环内科医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忍着。
看着循环内科医生的表情，周从文笑了笑。
“说明书我知道。”周从文道。
循环内科医生的表情里流露出不相信的情绪。
“第一，对本品过敏、白细胞减少的患者禁用。”
“第二，肾功能不全、老年患者，以及孕妇、乳母慎用。”
“第三……”
“第十……”
“第十三，用本品时蛋白尿若渐增多，暂停本品或减少用量。”
周从文随即开始背诵说明书。
随着一条条副作用被他说出来，小示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极为微妙。
之前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
周从文周教授不是不懂，更不是不知道，人家能逐条背诵，甚至说他可以倒背如流在座众人都信。
内科医生平时以用药为主，但谁能背诵药物说明书？
人家能背药物说明书，那他说的低血糖估计是真的。
“药物说明书只是当时历史条件下研究的结果，不能局限在那，画地为牢。”周从文看着那名循环内科医生，笑了笑，“我之所以要找大家坐下来说说这事儿，主要就是为了卡托普利的副作用。”
“说明书是当时研究的结果，现在卡托普利有一些其他超说明书用处。比如说，治疗肝硬化腹水。”
“啊？肝硬化腹水？”藤菲一怔。
“大多数肝硬化腹水患者的肾素？血管紧张—醛固酮系统往往比较活跃。血管紧张活力的增高可引起肾动脉收缩，这可能是肝肾综合征疾病机理之一。卡托普利有选择性扩张血管作用，使用该药后，在全身动脉压下降同时，肝血流量也下降。”
“！！！”
“！！！”
众人错愕。
“再有，卡托普利可以治疗雷诺氏病。”
“呃……”
“其作用机理除抑制血管紧张素Ⅱ的产生外，缓激肽的参与也有一定的关系。由于血管紧张素Ⅱ的减少和缓激肽的增多导致血管扩张，末稍血管阻力下降，改善了指趾等处的微循环。”
周从文站在黑板前侃侃而谈，沈浪渐渐有些迷茫。
这就是周从文说的真正的八卦精神么？
不过卡托普利的各种用法似乎没什么意思，哪有急诊科的那些个八卦来的爽快，沈浪心里想到。
“所以，一种药物从研发到投入临床，使用原则都是在变的。就像是枸橼酸西地那非……”
周从文说到这里，马上顿住。
这种事儿可不能多说，自己已经在912落下了一个“异地”的外号，总是提枸橼酸西地那非，会让人认为自己真的有毛病。
“现在，把话说回来。”周从文敲了敲黑板，不给在座众人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异地”毛病的机会，继续说道，“胰岛素自身免疫综合征是导致器质性低血糖的原因之一。”
“该类患者中大约有一半存在诱因，仔细询问病史往往发现患者多使用过含巯基的药物。”
“而卡托普利正好是含有巯基的药物之一。”
“周教授，巯基的药物都有什么？”藤菲已经不再怀疑，而是虚心求教。
“抗甲状腺药物如甲巯咪唑，降压药物卡托普利，保肝药物谷胱甘肽和硫普罗宁，抗生素如亚胺培南、青霉胺和β—内酰胺酶类抗生素，以及内分泌科用于治疗糖尿病神经病变的药物а—硫辛酸等。”
“ICU里，患者血糖不平稳，在排除其他可能性以后要注意患者是不是用了亚胺培南、青霉胺和β—内酰胺酶类抗生素。”
“在日常生活中，频繁出现低血糖昏迷，要考虑是不是用了谷胱甘肽。”
“曾经有个患者在重症里血糖始终不平稳，波动剧烈。”周从文开始了自己的八卦，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深深的看了沈浪一眼。
沈浪竖着耳朵听着。
“血糖波动剧烈，怎么查都没答案，最后会诊找遍整个帝都，我家老板去之后看了用药，最后确定是静点泰能导致的。”
泰能，又叫注射用亚胺培南西司他丁钠，是临床常用的最高级的抗生素。
而它竟然还有这种副作用，周从文的解释把循环科的医生都听傻了眼。
韩处长认真听着，他的小眼睛在不住的转动，似乎琢磨着什么事儿。
周从文足足讲了二十分钟，这才停下来。
“含巯基的药物能还原胰岛素的双硫键使其裂解，使内源性胰岛素结构改变，导致某些自身抗原暴露，被特异性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物分子识别并触发特异性T细胞克隆增殖，导致胰岛素自身抗体产生。”
“类似的反应不是很常见，卡托普利也不是不能用，要是因为一个罕见的低血糖就把卡托普利停掉的话，那就因噎废食了。”
“我的意思是，作为常用此类药物的科室，是有必要了解药物副作用的。以后一旦再有患者出现类似问题，也不至于说和自己没关系，贻笑大方。”
贻笑大方，这四个字说的还真是有道理，韩处长微微一笑。
周从文周教授，就是那位大方。
“好了，就到这里。”周从文拍了拍手，“韩处长，接下来怎么处理看你的意见，我觉得还是把患者收入院更合适。”
“好，周教授您都说的这么清楚了，我可不敢把患者放走。”韩处长笑道，“这就收入院，费用医院来承担吧，总不能做错事还不承认。”
藤菲叹了口气。
周从文把她说迷糊了，她是真没想到一个常用药竟然还有这么多事儿。
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击败自己……藤菲脑海里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念头。
可自己又有什么好说的，人家能背诵药品说明书，自己用什么反驳。

第1380章 大郎吃药
周从文把所有人说的蒙头转向，但根本不考虑临床医疗，只考虑医患关系的韩处长还保持着清醒。
“那行，周教授，我来处理接下来的事儿。”韩处长恭恭敬敬把周从文送出小示教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周从文这么好信儿。
应该是在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周从文听到自己和科员的对话，就有了猜测。
而去急诊科看患者，只是证明猜测而已。事实证明，周教授的猜测是对的，一如既往的稳健。
想到这里，韩处长的心情有些复杂，这得多深厚的临床经验才能听几句闲聊就有如此多的判断。
……
周从文不知道韩处长在感慨什么，他和肖凯、沈浪离开循环内科。
“从文，你说含硫基药物既然有副作用，能不能不用？”沈浪若有所思的问道。
“说什么呢。”周从文鄙夷道，“含有硫基本来就是一种有用的化学……”
说着，周从文微微一笑，沈浪听化学式肯定会打瞌睡，说了也相当于没说。
“我给你讲个八卦吧。”
“！！！”沈浪马上精神起来。
“比如说谷胱甘肽，是一种含γ—酰胺键和巯基的三肽，由谷氨酸、半胱氨酸及甘氨酸组成，存在于几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你不是说要讲八卦么？”沈浪没精打采的问道。
周从文说的这些，根本不是沈浪想要听的。
“我这不是跟你说个背景么。”周从文笑道，“要不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基础常识弱的一逼，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肖凯觉得周从文在阴阳自己。
刚刚的这些，肖凯自己也什么都不懂。临床基础知识弱的一逼么？
一向认为自己是顶级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从来都只有肖凯说别人基础打的不牢，没想到今天落在自己身上。
唉，谁有周教授这么强。
“这种物质还涉及到氧化还原反应，所以现在已经开始有保健品公司注意到这点。你知道么，女人、孩子的钱最好挣。永葆青春，不说别的，光是这四个字你说咱们科里的护士会不会眼睛发亮的去买？”
“会！绝对会！！”沈浪很肯定地说道。
“所以，谷胱甘肽的各种分型以后会经常遇到。”周从文道，“但刚刚说过，谷胱甘肽含有硫基，有可能导致胰岛素分泌异常，接下来就是低血糖。”
“哦，是这样。”
沈浪听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八卦后，彻底忘了自己之前询问的问题，追着周从文问道，“有的人要是有反应，那不是很糟糕？”
“对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复方甘草片么？”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沈浪疑惑道。
周从文一怔，思维瞬间平面铺开，努力找寻问题所在。
这种小事，周从文自己也记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沈浪冬眠状态下，自己说了很多八卦，其中甘草的八卦就是这时候说的。
不过无所谓，周从文脸皮厚，是个臭流氓，完全不在意。
“曾经有一个患者莫名其妙低血糖，年纪很轻，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大量痰液堵塞呼吸道。”
“后来老板认为可能是吃谷胱甘肽导致的，而且是他爱人有意这么做的。”
沈浪的眼睛瞪的圆滚滚的。
周从文给沈浪讲了甘草，讲了大郎吃药的八卦，把沈浪的注意力扭转到一个无名的方向上。
说完甘草中毒这种无形的杀人方式后，周从文笑了笑，“凡事都是有利有弊，这是唯物主义辩证的方法。因为一点副作用就不用？你心怎么那么大呢。”
“嘿嘿。”沈浪没有反驳周从文的话，刚刚听周从文说了那么大的八卦，沈浪就像是吃了一粒糖似的，还在回味着。
“再给你讲个八卦吧。”周从文也不着急，一边慢悠悠的走着，一边说道，“有个小伙子精心准备了木炭火锅，做女孩最喜欢吃的酸菜鱼。”
“结果呢，表白被女孩子拒绝。话说啊沈浪，你现在还在追王经理么？”周从文说着说着，忽然想起去年沈浪垂涎王雪腾美色的事儿，便问了一句。
“没有，没意思。”沈浪道，“我搞不懂女孩的心思，别说是王经理那种高冷类型的，咱们科护士怎么样，她们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这是情趣，你懂个屁！”周从文斥道。
“你怎么……”
“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周从文严肃说道。
这时候柳小别特别好用，把她搬出来，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沈浪挠了挠头，周从文说的似乎是真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到哪了？”周从文问道。
“准备了木炭火锅，表白，被拒绝。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木炭燃烧不充分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不是。”周从文微微一笑，“要是这么容易猜出来，还叫八卦么？”
“哦？”沈浪来了兴趣。
“小伙子表白失败，自己在家喝闷酒。自己一个人没意思，这时候他给朋友打了一个电话，这个举动救了他的命。”
“等他朋友一个小时后到，发现敲门不开，人也失踪了。也幸亏他比较果断，及时破门而入，发现小伙子侧卧在床上，意识模糊，全身酒气，呼吸急促，地上有较多呕吐物，无咖啡样物，火锅木炭仍未熄灭。”
“沈浪，你说是什么问题。”周从文像是黄老上身一样，开始提问。
沈浪犹豫了又犹豫，他能想到的只有木炭燃烧不充分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而且周从文这货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的思维往这条路上引，特别讨厌。
“不知道。”沈浪倒也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主诉是——意识模糊，恶心，呕吐伴有呼吸急促1小时。这回呢？”
沈浪知道周从文是故意逗自己玩，干脆不想了，直接摇头，毫不犹豫。
“周教授，要是酸菜鱼的话，会不会是亚硝酸盐中毒？”肖凯沉吟后问道，“抽血是什么颜色的？”
“沈浪，你看吧。”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
……
注：这一章删了很多字，总觉得写太多这种不好，不过吃饭的时候听人说起硫基药物导致低血糖致死的事儿，我的眼睛也很亮，和沈浪一样。
简单写一下吧……诸位大人见谅。

第1381章 阿凡是谁
“亚硝酸盐中毒？抽血的颜色？那是什么颜色。”沈浪沉吟。
“当时这个患者考虑的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治疗过程中状态不见好转。这时候又一名医生无意中看了入院检查的尿液常规，发现亚硝酸盐两个加号。”
“那是什么。”沈浪努力回忆尿常规。
尿液常规是入院的常规四项检查之一，不过主要是看有没有红白细胞、尿糖，判断患者是否有泌尿系的感染、泌尿系结石以及糖尿病。
再多就是酮体，沈浪都忘记了尿液常规还有亚硝酸盐这一项。
“尿常规的一项回报。”周从文道，“发现尿常规里亚硝酸盐浓度增高，急查高铁血红蛋白浓度，回报是32%。”
沈浪有点懵，肖凯皱眉，“周教授，按说抽血的时候应该能看出来才是。”
“什么意思，肖院长。”沈浪问道。
“亚硝酸盐中毒患者的动脉血呈典型巧克力棕色，暴露于空气中不变色。结合尿常规亚硝酸盐阳性及高铁血红蛋白浓度测定结果，同时参考SpO2与SaO2相差较多的特点，可以定诊。”
肖凯不愧是老临床，说的头头是道。
周从文笑眯眯的看着沈浪，“怎么样，说你胡乱八卦，你还不服气，这回信了吧。”
说完，他看着肖凯笑了笑，“的确，患者是亚硝酸盐中毒，急诊科的医生以为是一氧化碳中毒，差一点误诊，幸好查了一个尿常规。”
“这有什么。”沈浪依旧不服气。
在沈浪看来，亚硝酸盐中毒八百年都遇不到一次。
“我跟你讲这件事儿的重点啊。”周从文回到病区，带着沈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窗户摸出白灵芝。
“从前，亚硝酸盐中毒比较常见，现在不多了。”
“为什么？”
“因为硝酸盐外观与食盐、白糖相似，在北方地区易误作食盐，而在南方地区误作白糖也时有发生。据文献统计，在我国以误食亚硝酸盐而致中毒占首位。”
“肖院长知道这事儿，估计也是很多年前很多孩子淘气，误把亚硝酸盐当成白糖吃错了吧。”
肖凯点了点头。
“这是从前，现在市面上亚硝酸盐并不多见，想吃错的可能性不大。
现在大多用在食品加工。
食品加工的时候，常用硝酸盐作为肉类和鱼的发色剂，让腌制品呈肉红色，但如加入过量并被还原为亚硝酸盐，即可引起中毒。”
“有哪家老板脑子一迷糊，做腌肉的时候放了一把亚硝酸盐，那就操蛋喽。”
“集体中毒！”沈浪的眼睛锃亮锃亮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对。”周从文道，“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食物中毒，这时候你站出来，大喊一声真相只有一个！”
沈浪的眼睛更亮，像是小池塘里被扔进去一颗石子，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周从文隐约能感受到沈浪已经把他自己代入进去，这种情况的确是装逼的大场面。
“亚硝酸盐致死量约为3g。中毒潜伏期短，一般食后0.5~3.0小时就能起病，短的可在10~15分钟起病。
另外，硝酸盐摄入0.2~0.5g即可出现中毒症状。”
“普通患者是血液变色，就像是肖院长说的那样。要是遇到了重症患者，全身看着都发蓝。”
“蓝色？！”沈浪惊讶。
“嗯。”周从文点头道，“亚硝酸盐吸收入血的速度很快，可以使正常的血红蛋白中的Fe2+氧化为失去携氧能力Fe3+，形成高铁血红蛋白血症而致机体组织缺氧。”
“身体变成蓝色，像是阿凡……”周从文说着，一下子顿住。
他本来想说阿凡达，但现在可是2003年，阿凡达应该还没上映。差一点，就说走了嘴。要是沈浪这货记性好的话，等真出了电影，自己要怎么解释？
好烦，周从文有些心烦意乱。
“阿凡是谁？你女朋友？不对，你女朋友是房东的女儿叫柳小别。阿凡是你前女友？”沈浪很敏锐的觉察出来不对，追问道。
“滚！”
“别介。”沈浪叼着烟，笑眯眯地说道。
看见沈浪故意拿打趣，周从文恶向胆边生。
他很严肃的看着沈浪，“作为一名临床医生，不是说不能八卦，而是要知道这些八卦后面具体都意味着什么。”
沈浪一怔，他看着周从文，不知道这货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开启了黄老的说教模式。
但他知趣，懂得这时候不能再任性打断周从文的说教。
一旦开启这个模式，不管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很可怕。他们专注而认真，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就是天底下最正确的事儿。
魔障了，真是魔障了，沈浪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比如说啊，各种八卦……”
周从文絮叨起来并不比黄老差，尤其是面对沈浪可能知道自己秘密的前提下，他努力的把水搅浑。
足足说了20分钟，把肖凯都说的六神无主。
周从文周教授说起这些话也在行的很，估计开院周会他要是想参加的话，可以脱稿哔哔一个小时，把所有人都说的眼皮睁不开。
这素质，不当院长可惜了，肖凯心里想到。
“记住了？”周从文说的口发干，最后看着沈浪问道。
“从文，我知道了。”沈浪表情严肃地说道，“话说啊，我前几天在急诊科开了眼。”
肖凯听沈浪滚刀肉一样，脸上露出笑容。
“怎么了？”周从文问道。
“是个颇猥琐的中年男子，找到外科急诊的哥们儿，说医生我那里有个东西。”
“哦？把什么插进去了？”
“蒜苗。”沈浪眼睛里闪着星星，刚刚周从文说的话他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似的，开始传播着另外一个八卦。
“我去！”周从文哈哈一笑，“装大象？蜡笔小新？蒜苗可真是不多见。”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沈浪来了兴致，他笑眯眯的和周从文开始八卦。至于之前周从文说的事儿，他似乎一句都没听到。
而周从文也不在意沈浪聊什么，只要不追着自己问阿凡是谁就可以。
肖凯看着两人聊的开心，心里觉得有些怪。

第1382章 大气运的人
正聊着，周从文的手机响起来。
“春晓老板，来省城了？”周从文接通电话后笑着问道。
“小周医生。”
电话对面春晓老板那里一片乱糟糟的，听上去好像有人打架，远处还传来120急救车的声音。
“我这儿有个人又晕倒了。”
“又？”周从文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
“嗯，稍等一下，我找个安静地儿。”春晓老板那面满是杂音，过了一会。
过了将近一分钟，吵闹的声音变小，春晓老板说道，“有个人又特么晕过去了。”
“晕了几次啊。”周从文问道。
“是这样，小周医生。”春晓老板开始说道，“今年有一个哥们，四五十岁，迷上了买体彩。三个多月前吧，第一次中奖，嘎一下就晕过去。幸好身边有人，扶了一下，才没摔坏。”
周从文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外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白灵芝。
肖凯马上打开窗户，速度快的自然。
“去医院检查，据说是没什么事儿，其他买彩票的哥们儿都嘲笑他说没见识，才中了几千块钱就开心的晕死过去。”
周从文一边听春晓老板说话，他的手里一边变魔术一般冒出一团火苗。
“后来又有一次中奖，才几十块钱，这哥们又晕过去。不过这次他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直接摔在桌子角上。我也愁啊，小周医生你说他这种人要是摔死在我这儿，家里来不来闹事是一回事，我这儿的风水可就不好了。”
“我跟你讲，我春晓体彩的风水那是江海市独一份的！”
春晓老板说着，话题偏离，但周从文并没有阻拦。
“你中了一个亿，接下来其他人陆陆续续中过其他的奖。现在好多人都慕名来我这儿买彩票，刚刚说的那哥们也是慕名而来的。”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是春晓老板你大富大贵的命，我们都是借了你的光。”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忽然一怔。
这话说得，似乎周从文周教授对这位春晓老板格外的客气，而且有着相当的好感。
下次要是去江海市的话，自己有机会要和这位春晓老板好好聊聊。
“小周医生，你看你说的，把我这老脸说得一红。”春晓老板也很得意，客气了一句，“我和那位哥们说过几次，劝他去别家买。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特么说死也死我这儿。”
“你那风水好么，运势旺，买彩票的人都信这个。”周从文道。
“对！”春晓老板那面传来一声脆响，想来应该是他拍了自己大腿一下，“那哥们说了，在别家他买了一年多的彩票，连最小的奖都没中上。到我这儿，一周之内就中了几千块钱的大奖。”
“我心里话了，几千块钱也好意思说是大奖。我跟你讲小周医生，你是不来了，在你之后，几万、十几万的大奖出过十多次！”
“春晓老板威武。”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嘿嘿。”
电话那面传来春晓老板得意的笑声。
不过他很快说道，“小周医生，话是这么说，但事儿不行啊。那哥们今天没中奖，也晕死过去了，我琢磨着问问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人劝我把他撵走，要么找人来破一破。我……偶尔信这玩意，但跟你聊的久了，觉得还是先找医生看看。”
“别人不行，还得小周医生你出马。对了，上次遇到的那个把复方甘草片磨碎当祖传方剂卖的那个家伙早都跑了，我哥们的父亲也好了，再也没犯过病。”
春晓老板絮叨着。
“去哪家医院看的？是只在三院看过么？”周从文问道。
“就这儿近么。”春晓老板道，“每次去花一堆钱看病，还看不出来子丑寅卯。中奖挣点钱都搭这上面了，你说说这算哪门子事儿。”
“有其他报告么？”
“我去问问。”春晓老板道，“乱糟糟的，等我这面安静一下的。”
“不用，你告诉我他姓什么叫什么，我自己找人问。”周从文吹了口烟，看向沈浪。
沈浪早已经跃跃欲试。
周从文又和春晓老板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从文，我在急诊科遇到过一个老太太。”沈浪立马开始八卦，“她就打个卫生麻将，搂宝夹，还是宝中宝，直接激动的心梗发作，晕死过去。要不是距离医大二近的话，怕是抢救都没时间。”
“呵呵。”周从文笑看沈浪。
“这哥们也真是，几千块钱就能晕，这次更离谱，连中奖都没中，就把自己气晕过去。你说说，他这气性怎么这么大。”沈浪絮叨着。
“不一定是气的。”周从文道。
“嘿嘿，我问问具体情况。”
明眼能看出来沈浪并不相信周从文的话，他固执的认为是患者的情绪问题。
刚刚春晓老板说的很明确了，但沈浪没反驳，而是拿出手机，随后摆了摆手，快速走出办公室。
有些事儿找沈浪去办，方便的很。鸡鸣狗盗之辈都有自己的用处，就看用在哪，这一点周从文在沈浪身上看的很清楚。
“沈医生这脾气。”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就这样吧，总要有爱好才是。”周从文淡淡说道。
“嗯。”肖凯笑道，“周教授，您中奖的彩票是在这位老板的店里买的？关系处的倒也不错。”
周从文想起去年夏天春晓老板明里暗里帮自己撺掇王志泉的事儿，嘴角露出一抹笑。
春晓老板是个妙人，也不知道他龙王塘的四合院等奥运拆迁能拆出来什么。
自己虽然大约知道龙王塘的拆迁造就了一批富人，但具体什么条件完全没印象。
春晓老板这人还真是运势满满，举手投足都富贵逼人。
而且春晓老板的思路、做事情的方式周从文很喜欢，他笑呵呵的捻着手机，若有所思。
“周教授，您觉得那位是什么病？”肖凯见周从文沉思，马上开始捧哏。
他知道周从文这时候倒不一定有思路，但让周教授沉默，自己坐在一边好生尴尬。

第1383章 看走了眼
周从文随便说了自己的几个看法，但光凭着春晓老板一个外行的描述是远远不够的。
很快沈浪回来，他皱着眉，似乎在琢磨什么。
“沈浪，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奇怪，急诊科的强哥说他知道这个患者，所有检查都做过，没什么事儿。”沈浪道。
周从文没说话，等沈浪继续说。
“心率62次，血压110/60，都还好。”沈浪接着说道，“神经检查没事，指尖血糖是7.8，静脉血糖也没什么大事儿。心梗的一套检查都还行，暂时不考虑心梗。”
“颈动脉窦按摩试验呢？”周从文问道。
沈浪一怔，“那是什么？”
周从文盘了盘小平头，不知不觉中，自己又说漏嘴了。
颈动脉窦按摩试验又叫颈动脉窦压迫试验，是经过很多总结，在2020年才正式有定义的一种检查。
它是一种通过压迫颈动脉窦诱发脑电图反应的试验。
用拇指在受试者的甲状腺环状软骨水平和胸锁乳突肌前缘压迫或按摩1min，一般阳性病例在施压15~25s后，同侧导联即出现δ波，有时可蔓延至对侧。
听春晓老板的描述，周从文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种试验。
“从文，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下，“脑电图，三院是不是还做不了？”
“去年进的机器，操作员的水平很差，机器估计他们都没玩明白，应该是做不了。”沈浪道，“要不让患者去人民医院试试？”
“也行。”周从文道，“你去和王强说一声，至于患者去不去的……我和春晓老板说。”
“好。”沈浪应下来，“三院考虑是心源性晕厥，但是，哈哈哈。”
说到这里，沈浪哈哈一笑。
他的笑很突然，但肖凯和周从文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晕厥，是神经内科的疾病，应该收入院诊断+治疗的。
但反复晕厥，又没什么阳性检查结果支持，最后诊断心源性晕厥，那得去循环内科。
这是临床相互之间甩锅的一种潜意识反应。
至于到底是收到神经内科还是心内科，要看哪个科室的医生更强势一些。
这都是临床上的小手段，常见的摩擦，所以沈浪一想到那面相互扯皮，谁都看不懂到底是什么病，就觉得好笑。
“心电图和超声心动有问题？”周从文问道。
“心脏彩超示左室舒张功能降低，动态心电图报告：窦性心律，偶发房性早搏伴短阵房速，全程未见ST-T异常改变。”沈浪道，“估计是神经内科没什么办法，他们也不知道患者为什么晕厥，所以才这么说的。”
周从文点了点头，眉头皱起来。
“从文，你想什么呢？”沈浪刚要拿手机出门，但看见周从文皱眉沉思，便好信儿的询问道。
“临床医学就这样。”周从文叹了口气，“就拿这个患者说吧，晕厥可分为神经反射性晕厥、直立性低血压性晕厥和心源性晕厥3类，尽管临床较常见，但资料显示虽经系统性检查仍有20%以上的晕厥患者病因不明。”
“无名晕厥，无名发热，或者叫发热待查，都一样。”肖凯笑道，“好多解决不了的事儿，只能建议去上级医院。”
去上级医院就诊，是医生认怂的时候使用的大招。对着患者家属毫不掩饰的说——我不会，看不懂，这总行吧。麻烦您老移步，去上级医院看过。
周从文不置可否，挥了挥手，让沈浪联系王强王医生，自己联系春晓老板。
……
……
春晓老板相信那位小周医生。
虽然接触的不多，但在春晓老板的心里面小周医生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在体彩店见过多少人沉迷于买彩票，嘴上都说着回本就不买了，但回本的人的确不少，可越是回本最后输的就越多。
没几个人能做到之前自己信誓旦旦说回本就不去的事儿。
可是小周医生却不一样，春晓体彩中的最大的一次奖是他，中奖后他直接销声匿迹，似乎小周医生来买彩票的唯一目的就是中一次奖。
而他，似乎对买彩票这种行为并不感兴趣。
真是很奇怪的一个人，所以春晓老板对周从文特别好奇。
当他了解到周从文的行为轨迹后，尤其是今年王志泉的父亲王成发被判刑后，春晓老板对小周医生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次春晓老板是有意联系周从文，想要和周从文之间的联系渐渐增多。
以后小周医生肯定要去帝都，自己家孩子要是能去帝都混个户口的话，以后找小周医生的机会还很多。
可是……小周医生却交代下来一个“任务”，去人民医院查脑电图。
春晓老板像是吃了一个苍蝇似的难受。
思来想去，他还是说服了患者去详细检查。说服的手段也简单而粗暴——不查明白就特么别来我这儿买彩票。
春晓体彩在江海市小有名气，患者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对于小周医生让做的事儿，春晓老板很有信心。前一段时间也是三院的医生怎么检查都没事，小周医生看了一眼患者就知道是复方甘草片的事儿。
事后那位“老中医”跑路，停掉那些“祖传”的方剂，人也就好了，再也没出现浑身无力、什么低血钾的情况。
春晓老板对周从文是很服气的，这一次也必然如此。
坐在人民医院脑电室外面，春晓老板悠闲的琢磨着周从文整个人。
“韩志魁家属！”脑电室的小医生出门喊道。
“在呢。”患者家属涌上去。
“没事啊。”小医生挥了挥报告，嘴里唠叨着，“你们听哪个二五眼说的，还颈动脉窦，我看他像颈动脉窦。”
春晓老板一怔。
难道这次小周医生看走了眼？
不过也难免，春晓老板马上在心里为周从文找借口。
他站起来分开人群，看见报告单上写了一长篇的话，这些春晓老板都看不懂，但最后的诊断很清楚——脑电图未见明确异常。
没事，真的没事。
小周医生这次真是走了眼。

第1384章 分外眼红
“春晓老板，你看真的没事，我就说吧。”患者不敢得罪春晓老板，虽然做脑电图花了很多钱，但春晓体彩可是聚宝盆，有事没事他都不想得罪这位财神爷。
春晓老板皱眉看着患者，略有点难堪。
人是自己坚持着非要来做检查的，这份坚持源于自己对周从文的信任。可是这次小周医生却看走了眼，他要做的检查竟然没事。
“不可能没事啊。”春晓老板疑惑地说道，随后一把抢过检查报告，仔细查看。
以往周从文可不会这么掉链子，春晓老板认为一定是哪出了问题。
“什么叫不可能没事。”脑电室的小医生不高兴说道，“我老师可是去帝都进修过的，咱们江海市脑电图做的最好的一位。”
“嘿嘿。”春晓老板笑了笑，“我不是说你老师做的有问题，这事儿我是咨询了省城医院的一名专家，他说要做脑电图。”
“专家？”一个声音传来，“省城就靠谱？扯淡。”
春晓老板穿过人群看见一个穿着白服的五十多岁的医生正好路过，鄙夷的评价道。
“你谁呀你。”春晓老板很不高兴的问道。
他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些火气。
平时在体彩店和那些糙老爷们每天聊天打屁，春晓老板说起话也不是很客气，带着一股子的江湖匪气。
加上自己一力坚持要来做检查，结果患者却没事，他觉得脸上无光，所以直接把五十多岁的那位老医生的话给怼了回去。
“祝主任，您不忙啊。”脑电室的小医生招呼道。
“嗯，带个朋友来看病。”祝军鄙夷的看了一眼春晓老板。
自从上次楚院士带陆天成回来给集团公司的领导做ESD手术到现在，祝军似乎老了十几岁，腰也弯了，鬓角满是白发落满了霜。
“省城，就知道省城，他们会看什么病。”祝军不屑地说道。
这本来是祝军平时在科室聚会上最愿意说的话，要是几年前，身边肯定有无数人捧着说——还是师父您厉害！
可惜现在无论是李庆华还是陆天成都已经远去，下面的马副主任根本不搭理他。虽然说不上事事作对，可经常性的针锋相对还是免不了的。
再加上撺掇宫科长修改进修人员辞职的赔偿，祝军被大院长一顿臭骂，急火攻心差点没直接心梗。
日子越来越难过，祝军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脾气不好，牢骚就多。
以至于带人做检查，路过脑电室听到有人说省城专家这四个字他都要发发牢骚。
“你懂什么。”春晓老板不甘示弱，“我找的人可是省城院士工作站的。院士，你懂什么是院士么！”
“！！！”祝军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像兔子一样看着春晓老板。
省城有几个院士工作站？
随着楚院士离开，只剩下一个，就是周从文主持工作的那个。
说不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如今的祝军已经是拔了毛的山鸡，根本凶不起来。
但现在周从文不在，祝军还是多少有点胆子的。
人都不在，要是不敢腹诽几句，那祝军还不如去大牢里找王成发打牌。
“院士工作站，唬人的，竟然也信。”祝军嘴里的鄙夷语气又盛了几分。
“不信他还信你？”春晓老板反问道。
“你手里拿着报告单，自己看什么结果。煮熟的鸭子，就是嘴硬。”祝军愤愤说道。
春晓老板看了一眼面前的脑电图，随即哑然。
自己遇到这事儿天然处于劣势。
看着祝军洋洋得意的走了，春晓老板心里堵的很。
他让患者和患者家属先等自己，随后拿着报告单跑去防火通道给周从文打电话。
“小周医生，按照你说的做了检查，没事。”春晓老板叹了口气，“刚刚还被一个狗屁的叫祝军的主任给埋汰了几句。”
电话对面的周从文愣了一下，“怎么还碰到祝军了呢？”
“他正好带人去做检查。”春晓老板有些愤怒地说道，“跟他没关系，他偏要说自己比专家强。小周医生，你说到底是什么问题？”
“春晓老板，临床上的晕厥有20%是没有结论的。”周从文笑道，“再说，我也没看见患者，定不下来啊。”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要是脑电图没事……不应该没事，真是奇怪。”
春晓老板能从周从文的话语里听出来犹豫和思考，他没打断，而是静静的听着。
真想找到明确的病因，然后把报告单一把摔在祝军的那张老脸上，春晓老板心里想到。
可似乎也只能想一想，小周医生都说了，晕厥有20%是完全照不出来原因的。
妈的！春晓老板心里骂了一句。
有些事儿还真不是随时随地能出口恶气的，但春晓老板心里就是不服气。
“小周医生，你再想想。”春晓老板问道。
“要不这样吧，你带患者来我这儿。”周从文很温和地说道，祝军什么的根本不在周从文的眼睛里，甚至想一下他都是耽误时间。
“要是经济上有困难，一些检查就不收费了，我带着混着做。”周从文道，“隔着一二百公里，电话联系，真的很难诊断。”
春晓老板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周从文的难处。
又不是千里眼，自己算是强人所难。可心里一口气就是出不去，春晓老板快要被憋炸。
“小周医生，我去问问。”
挂断电话后春晓老板去和患者商量，说话的时候以他的脸皮都情不自禁有些红。
果然，患者本人犹犹豫豫的没表态，但患者家属却坚决拒绝。
“开什么玩笑，去省城得花多少钱。而且做了这么多检查都没用，去省城就有用了？”
“刚刚那位老主任不是说了么，省城的水平也就那样。都是看病，省城还能好到哪去。”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看病还得找老医生，这位老板这么热心，怕不是托儿吧。我听人说医院外面都有各种看病的托儿，本来很简单的毛病，非要做一大堆一大堆的检查。”
春晓老板听患者家属的小声议论，肺子差点没气爆。

第1385章 大列巴
“小周医生，家里不愿意去省城，我也没办法。”春晓老板无可奈何的给周从文打电话，“你看还要做什么检查么？”
“你跟我说说患者平时的事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细想。”周从文想了想，回答道。
春晓老板想了想，开始描述自己知道的患者。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但既然周从文需要那就说呗。
尤其是周从文强调不用细想，想到哪说到哪，春晓老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开始说起来。
“那哥们身材高高瘦瘦的，脸有点黑，我一看就知道运气不是特别好的那种。”春晓老板开始仔细描述，“他第一次来买彩票，没带钱包，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钱被攒成一团，皱皱巴巴的。”
“春晓老板，你别光描述钱，说说患者。”周从文打断了春晓老板的话，笑呵呵地说道。
每个人之间注意的东西不一样，周从文要听的是患者的蛛丝马迹，可春晓老板的注意力都放在钱上。
这也难免，周从文理解。
春晓老板听周从文这么说，讪讪笑了笑，“小周医生，我就对钱感兴趣。”
“想想患者平时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没。”周从文很耐心的问道。
“他最近在戒烟，来我这儿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吸一口二手烟。”春晓老板笑道，“我那面的情况你知道，乌烟瘴气的。”
“这哥们为了戒烟也是煞费苦心，连钱包都没有却拿着一个大列巴，想抽烟了就抱着啃一口。”
“哦？”周从文听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春晓老板，每次晕厥的时候他都在吃东西？”
“呃……”春晓老板一怔，“好像吧，可能是，我也记不太清楚。就是他抱着个大列巴，特别显眼。”
“……”周从文的叹息声从电话里传来。
春晓老板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强人所难。
看病本身就是很难的，自己还通过电话就想知道最后的结论，真是给小周医生添麻烦了。
“小周医生，我想起来了！”春晓老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兴奋地说道，“那哥们第一次晕过去，到医院的时候据说吐了，还说差点没把东西吸进气管里面去。”
说完，春晓老板笑了笑，这跟昏迷根本没什么关系好不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是因，一个是果。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自己一个普通人，想要用这种办法描述清楚，尽量给小周医生足够的资料以获得正确诊断，还真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儿。
“春晓老板，你问问患者，是不是每次晕厥的时候都在吃东西。”周从文道，“如果是，就去做一个胃镜，我怀疑患者有食管癌。”
“！！！”
春晓老板听周从文这么说，一下子怔住。
要是换个人，春晓老板肯定认为他是顺杆往上爬，随口乱说一句。
但电话对面的小周医生在春晓老板的记忆里已经被神化。
周从文在医疗上有多牛逼，春晓老板并不太清楚。但买体彩能中一个亿，中奖后直接收手，这种人不是神仙难道还能是普通人？
想也没想春晓老板就觉得周从文的判断是对的。
“好咧，你等我信儿。”春晓老板说完，挂断电话。
电话对面，肖凯愕然看着周从文。
“周教授，诊断食管癌？”肖凯诧异的问道。
都是老胸科医生，对食管癌并不陌生。可是食管癌的标志性症状是——进行性吞咽困难。
而电话对面的患者是无名晕厥，周从文为什么给出一个可能是食管癌的诊断？
肖凯不知道，但他知道周从文不会无的放矢。
“哦，不是确定诊断，现在知道的都还不多，我就是说了一个考虑。”周从文摊手道，“有吸烟史，戒烟……对了肖院长，你见过老烟枪忽然戒烟，然后几个月后体检就发现肺部占位的情况多不多。”
“多！”肖凯见周从文换了一个话题，知道他手里的资料不多，也愿意费口舌，所以马上顺着周从文的话说下去。
……
……
春晓老板来到患者身边，这时候患者、患者家属已经准备要回家。
“哥们，你每次昏过去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吃东西？”春晓老板问道。
“春晓老板，你说我是噎过去的？不可能。”患者笑着说道，他扬了扬手里的大列巴，“我是直肠子，吃东西从来不噎得慌。”
春晓老板心里腹诽，你特么用肠道吃东西？那是食道，食道！
“仔细说说你的情况，有没有记忆？”春晓老板还在努力，“比如说昨天你晕死过去的时候，有没有吃东西？”
“我……”患者挠头，在他看来春晓老板热心的有点过分了，自己现在屁事没有。
他下意识的咬了一口大列巴，咽下去。
什么事儿都没有。
“你干嘛呢，就一卖彩票的，还在这儿假装是医生？”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边去，我们要回家了。”
患者家属乱糟糟地说道。
春晓老板瞪了他们一眼，但心里也有了退意。的确，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留两句场面话就得了，春晓老板觉得这事儿有些糟心，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专家说了，可能是食管癌引发的昏迷，我可跟你们说了，专家建议做个胃镜，愿做不做！”春晓老板道。
“食管癌？”祝军正好从脑电室里走出来，他听春晓老板这么说，直接被气笑了，“什么都不懂在这儿瞎说。”
“你……”春晓老板一肚子花样翻新骂人的话就要喷祝军。
“食管癌典型的症状为进行性咽下困难，先是难咽干的食物，继而是半流质食物，最后水和唾液也不能咽下。”
祝军简单描述了一下食管癌，随后看着患者问道，“你有吃东西困难的情况么？”
患者拿起大列巴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咽下去。
一大块固体食物下去的很顺畅，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得出来。
祝军嘴角露出鄙夷的笑。

第1386章 逮到蛤蟆攥出尿
这个患者表现出来的症状根本就不是什么食管癌，祝军行医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诊断。
当然，他知道极有可能是这位比较好事儿的老板说错了，在祝军看来，周从文可不会犯这种低级失误。
作为一名心胸外科的医生，哪怕只是三年级新生，也不会和一个能空嘴吃大列巴的人说他有食管癌。
但这是一个机会！
祝军对这种细节很在意，他知道这种机会是打击周从文的好办法。哪怕周从文不在意，可证明他的失误至少能让自己开心一点。
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憋屈得很，只能在这里面找点乐子。
“你找的是三院去省城的周从文吧。”祝军很和蔼地说道。
春晓老板见祝军换了一个表情，心里顿时觉得不妥。
笑面虎春晓老板见得多了，人前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祝军之前的鄙夷、不屑的神情忽然变成温和、关心，肯定想的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就走了。”春晓老板也没回答祝军的问道，他无奈的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
“呵呵。”祝军笑道，“我徒弟去三院当主任，周从文没走之前在他手下干。算起来，你说的专家应该是我徒孙。”
“哈哈哈。”祝军这么一说，周围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春晓老板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的不高兴。
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偏偏小周医生在省城……春晓老板愤愤的想到。
“不过呢，既然周从文说要做个胃镜，那就做个看看。”祝军见春晓老板一脸尴尬，心中得意，便继续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不做。”患者矢口拒绝。
“人家说你有癌症，你心里能没这个坎儿？”祝军满脸慈祥地说道。
患者一下子怔住。
“我治了一辈子的食管癌，我觉得不是这病。但你回家要是害怕怎么办？人家可是省城的专家。”祝军笑呵呵的劝说道，“没事，不让你花钱。去把该做的检查做了，我和胃镜室约一下，明天一早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做个胃镜。”
“……”
“……”
周围的人都傻了眼。
“医生可不能胡说八道。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一粒灰；可落在患者心里面，那就是一座山！”祝军道。
他满脸褶子，像是沙皮一样，加上温和的笑容，慈祥的话语，顿时让患者、患者家属都服气。
什么是老医生？这才是！
什么是医德？这才是！
“没事，做个胃镜确定一下好放心。”祝军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慈祥，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温存长者。
“我叫祝军，胸外科主任，明天一早来找我。”祝军说完，背手离开。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靠谱。拿食管癌来吓唬人，这都是跟谁学的？”
祝军缓步离开，一句话若有若无的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春晓老板看着祝军的背影恨的牙根痒痒。
真特么的，周从文又没说一定是，自己还没问明白，就被他抓住食管癌的诊断钉死在这儿。
明天一查要没事，祝军还不一定有什么幺蛾子呢。
春晓老板已经开始后悔了，自己就不该多事儿！这帮老东西，就没一个善茬子。
“回了回了。”春晓老板想要把事情压下去，总不能因为自己多事儿让周从文背锅不是。
尤其是祝军说话的态度，春晓老板高度怀疑他们之间有矛盾。
自己不能让祝军当枪用。
“我去问问做胃镜前要做什么检查。”患者把手里拿的面包叼在嘴上，开始翻在三院做的化验单，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花钱做检查，谁不做。”
春晓老板也没敢深劝，更没敢告诉周从文后面发生的事儿。他无可奈何的回家，心里忐忑。
本来想多和小周医生联系一下，却没想到被祝军那个老东西抓住了把柄。这事儿好像有些复杂……
春晓老板越想越是尴尬，越想越是无奈。
思来想去，他安慰自己，要是祝军祝主任和周从文之间没什么事儿呢？还是等明天吧。
虽然他也知道这只是安慰自己，但拖延和逃避的心理还是占据了上风。
第二天一早，春晓老板找人帮忙看店，自己一早就去了人民医院。
等他找到患者的时候，祝军也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雪白无瑕的白服，白服上的每一道皱褶都整理过，看上去竟然有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
“进去后别紧张，做个胃镜很快的。”祝军道，“而且我认为没什么事儿，但咱这是走后门做检查，我一会还有手术，抓紧做完抓紧回，不花钱没有报告单的事情你别声张。”
“祝主任，谢谢，谢谢。”患者没口子的感谢。
虽然一个胃镜没有多少钱，毕竟是免费做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没事是最好的，祝主任这么一个看上去就满是临床经验的老医生都告诉自己没事，那还琢磨什么。报告单要不要的也没什么用。
“走吧。”祝军和患者交代完之后，见春晓老板走过来，便笑了笑，大声招呼道，“这位，你来。”
春晓老板心里面一阵阵的腻歪。
他转身就走，根本不听祝军絮叨。
“我带患者进去做检查，你等我一下。”祝军大声说道，“事儿肯定是没事儿，回头我就不跟周从文说了，你告诉他吧，他诊断错了。”
果然……
春晓老板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麻。
麻痹的，以后谁愿意当好人谁当，自己打死不当好人。
祝军又唠叨了几句，含蓄的用话语讥讽在省城的周从文两句，便志得意满的带着患者进了胃镜室。
妈的！春晓老板低声骂了一句。
等着吧，估计应该很快。春晓老板来都来了，也没着急走。
不过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是一会祝军出来一脸得意，自己干脆什么都不听，直接走。
要不然他说什么难听的话自己都不好回。
过了十几分钟，内镜室的门打开，一名护士急匆匆的走出来。
“祝主任带进去的患者家属！”

第1387章 春晓老板的面子
“这儿呢，这儿呢。”患者家属连忙站起来，围上去问究竟。
春晓老板原本准备看见祝军一脸得意的走出来，自己转身就走，不看他“丑陋”的嘴脸。
可是当他看见走出来的是护士，却不是祝军的时候，春晓老板心中一动，来了精神。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心底——小周医生说得有可能是对的！
哪怕没看见患者，哪怕只是一个猜测，小周医生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
春晓老板八面玲珑，加上距离三院近，他经常带人看病。
要是没事儿，出来的肯定不是护士而是祝军和他那张让人厌恶的脸！
一想到这里，春晓老板凑上去竖起耳朵听护士说话。
“患者胃镜看见有点问题，人是祝主任领来的，没交钱，不能出报告。”护士说道，“要是你们想要报告，现在去交钱，走正常手续。”
“啊？”患者家属傻了眼，相互看着，没听明白护士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护士，有问题是什么意思？”春晓老板问道。
“胃镜在食管下段看见有异常增生，考虑是食管癌。”护士说道，“我劝你们还是交钱，走人情只能看一眼，没有报告。患者的病得抓紧时间治，再住院做胃镜还得遭罪。”
一般来讲，涉及癌症的事儿只要能不说就不说，护士也是在春晓老板询问之后才说出来。她虽然说的比较凌乱，但春晓老板和患者家属都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果然！
春晓老板精神一振，随即有些担心的问道，“早期？”
“嗯，我们主任看说是。”护士说道，“抓紧时间去交钱，要不然不管在哪看病都要再做一次，遭二遍罪。”
护士又重复了一遍遭二遍罪的最事儿，加强语气，生怕患者家属不听。
“哦哦哦。”患者家属都傻了眼，原本只想来做一个检查，占点小便宜，却没想到真的是食管癌。
早期，那还好，幸亏发现的早，春晓老板心里想到。
想完这事儿，春晓老板心里乐开了一朵花，这回看那个祝军祝主任怎么说！
他探头探脑的张望，顺着护士身后的大门缝隙往里看。
“护士，祝主任呢？”春晓老板问道。
“祝主任说是回去做手术了。”护士催促道，“交不交钱？交钱的话就进来一个人开单子。不交钱的话我就跟主任说，患者就下来了。”
“交！”一个患者家属急匆匆地说道。
这回春晓老板放了心，小周医生果然神奇玄妙，这都能让他猜到！
回到座位上，春晓老板翘起二郎腿，也不着急回店里。
店里面乌烟瘴气的，买彩票等开奖的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哪有这里有意思。
不管是往大还是往小了说，自己都算是救人一命。现在还是早期食管癌，要是错过这个窗口期一旦变成晚期，啧啧。
这可比挣万把块钱有意义多了，难怪小周医生中了一个亿后就不来买彩票。
春晓老板想着，心中得意，脚尖不断的抖动，就像是他的心一样，略有飞扬。
患者家属迅速拿着单子去缴费，过了一会，那哥们神情恍惚的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很显然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春晓老板看了几眼，见其他患者家属上去问东问西，患者的腿有点软，他凑上去看了一眼报告。
勉强记住几个词，春晓老板去防火通道给周从文打电话。
“小周医生，你简直神了！”春晓老板等周从文接通电话后就称赞道，“患者做了胃镜，的确是食管里有东西。”
“哦，多大？”周从文没有在意自己诊断是不是准确，注意力放在患者食管的肿瘤上。
“2&#215;2，也没说占位，就说是新生物，性质待查，建议手术。”春晓老板急匆匆的把自己记住的话都背出来，生怕忘了。
“那应该是早期食管癌。”周从文道，“我这面能做微创手术，春晓老板和他说一下，想来就来。你不用跟着，患者来只要说你的名字就行，我安排床。”
“哈哈哈。”春晓老板格外得意，“小周医生，我的名号这么好用么。”
“当然。”周从文道，“最好提前给我打个电话，约好时间，床位我安排好。单间尽量，但未必，这个不敢保证。我这面患者比较多，要看情况。”
“哈哈哈，单间就不用了。”春晓老板笑着说道，“谢了小周医生。”
“谢什么谢，下次我回去你请我去萉垟撸串就行。”周从文笑道。
“小周医生，你说的微创是什么？”
周从文解释了几句，他那面好像要开台，春晓老板也不便过多打扰。
挂断电话，春晓老板志得意满。
自己也是能“随便”打个电话就能在省城联系医院的人，而且听小周医生的意思，只要自己坚持一下，单间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不是钱的事儿，而是自己的面子，春晓老板分外得意。
出了防火通道，他看见患者还坐在椅子上，家里人有些迷茫。
春晓老板有心想要和患者家属说清楚事儿，但转念一想，心底的坏水涌上来。
“我看看怎么回事。”春晓老板走过去说道。
之前兵荒马乱的，春晓老板看检查报告的事儿没人注意到。此时他大步走过去，堂而皇之的拿起报告。
“这是什么意思？”春晓老板问道。
“说是癌。”患者的爱人说着，“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春晓老板心生恻隐，肚子里的坏水都烟消云散，刚要说自己可以联系省城的医院，一名患者家属不耐烦地说道，“在这儿坐着干嘛，还不抓紧时间去找祝主任。”
“……”春晓老板一怔。
“祝主任可是咱江海市的老主任，我们单位的老赵就是祝主任给做的手术。”
“对对对，祝主任呢？”
“说是回去做手术了，人家多忙啊。”
一顿吵嚷后，患者家属带着患者去找祝军。春晓老板饶有兴致的跟在后面，他此时特别感兴趣，真想看看祝军的表情。

第1388章 原罪
春晓老板跟在最后，他也不着急，治病还差这么一天半天的么？
看看祝军怎么说。
来到胸外科，一名患者家属到护士站问道，“请问祝主任手术什么时候能下来？”
“祝主任？在办公室呢，没上手术。”医嘱护士正忙着，听说是找祝主任的，便头也没抬的回答道。
患者和患者家属一怔，不是说上手术了么，怎么在办公室呢。
春晓老板心里清楚，祝军这是看见患者食管上长了东西，知道自己诊断失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以躲起来了。
他见患者家属一个一个都有点懵，便走到前面去，找到主任办公室，抬手敲门。
患者家属像是一群没头苍蝇一样，见春晓老板当头走过去，便也跟在身后拥过去。
“咚咚咚~”
“谁呀。”
祝军的声音传出来。
春晓老板微微一笑，满不在乎的推门进去。
“祝主任，我们来了。”春晓老板走进屋子后打了一个招呼。
祝军看见春晓老板，又看见身后跟进来一群人，脸色顿时变的比患者还难看。
洁白的白服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没有一早看见的那么精神。
“祝主任，多亏你昨天仗义，帮着联系了胃镜。”春晓老板先夸了他一句。
可祝军年老成精，他已经从春晓老板的表情上分析出来这位的真实意图。
昨天自己当着他的面训斥了周从文，今儿人家就找上门。
虽然春晓老板嘴里说的客气，但祝军已经猜到他随后要说什么，心中一阵厌烦。
他挥了挥手，想要把人给撵走。
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春晓老板满脸堆笑，祝军也不好直接骂人。
“昨天要不是你说省城专家诊断不对，我这傻兄弟说什么都不做胃镜，怕是这病就耽误了。”春晓老板直接称呼患者为傻兄弟，顿时亲近了很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伸出双手到祝军的面前。
祝军抬头，春晓老板话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特么是来挑事儿的！
而他却一脸笑容，还想跟自己握手！
祝军愤怒的瞪着春晓老板，无视了他伸出来的手。
春晓老板这种人怎么会在乎祝军的冷落，而且这都是他算计好的。
笑容浓郁，春晓老板双手在祝军面前微微晃动，就像是祝军伸手，两人在握手一样。
无实物表演已臻化境。
“祝主任，真是多亏了你啊。”春晓老板继续说道，“我联系的省城专家也说要谢谢你。这种情况最是容易误诊，患者本人也不在乎，一些二五眼的医生也看不出来。”
“……”祝军心口塞塞的，昨天自己说的话被春晓老板怼回来，让他无比气闷。
二五眼医生……
那特么能是自己看不懂么？祝军心里浮现出无数的辩解。
自己这辈子见过多少食管癌的患者，基本上都是进行性吞咽困难。
之前胃镜没有普及，加上体检意识淡漠，所以很少有早期的食管癌患者来住院检查、治疗。
等吃东西噎得慌，至少也是个食管癌中期。
但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都没出现过晕厥的食管癌患者！食管癌和晕厥，这两者之间根本没什么联系。
可是不管心里有多少话要说，全被春晓老板满脸得意的笑容给堵了回去。
这时候说多错多，祝军知道自己昨天怎么得意的，今天就要怎么吃瘪。
对于足球来讲，踢的差就是原罪，什么努力不努力都没用。竞技体育拿不出像样的成绩，被人骂死也是应该。
对于医生来讲，看病就是最关键的。无论自己怎么辩解，昨天说了那么多，好像还很肯定的说一定不会是食管癌。
看不好病，这就是原罪！
水平差，这就是原罪！！
误诊，这更是原罪！！！
祝军恶狠狠的看着弯腰、伸着双手在自己面前的春晓老板。
他看上去卑微，但其实却居高临下，每句话都……都特么说不上夹枪带棒，而是刀枪明晃晃的在自己眼前晃悠。
“祝主任，怎么说都得感谢你带着去做了一个胃镜。”春晓老板似乎没看见祝军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我听省城的专家说，这病有几种做法，第一呢可以看看能不能单纯剥离……剥离……”
春晓老板说着开始琢磨起来，他仿佛忘记了下面的话是什么。
“剥离黏膜！”祝军听的难受，直接续杯。
“对，剥离黏膜。”春晓老板笑眯眯地说道，“这个术式你能做么祝主任。”
淦！
祝军心里骂道。
眼前这人看着一脸和善，其实却一肚子坏水。他根本不是忘记了话该怎么说，而是引着让自己说，然后用自己的话来打自己的脸。
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坏的人！
祝军不光胸口发闷，眼前也开始冒出金星。
这都什么事儿！
他甚至看都不敢看春晓老板的脸，生怕自己忍不住被气晕过去。
自己要是晕过去，可不是晕厥待查，病根就在眼前。
可是祝军想不看都不行，春晓老板那双手就在眼前晃荡着，做着无实物表演，仿佛和自己很熟，正在热情的握手。
真特么烦人啊。
“祝主任，据说这是损伤最小的一种做法，你会么？”春晓老板又问了一句。
祝军没回答，冷冷的低下头。
“要是不行，好像还有胸腔镜的做法。据说是打四五个2cm左右的切口就能做下来。”
“创伤好像要比从前的术式要小。胸腔镜，你会做么？”
春晓老板的问题就像是一把把刀，径直戳在祝军的心上。戳一刀还不算，春晓老板还嫌伤口不够大，又拧了几下。
祝军一颗心已经血肉模糊。
淦^2！
祝军默默的又骂了一句。
春晓老板见祝军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心里更是得意。
“祝主任，你要是会做我们就留下来了。”
“我听说最老的、伤害最大的做法是胸部切一个大口子，把胸廓给掀开，然后肚子上还得来一刀。大刀口都特么赶得上人高了，恢复也特别慢。”
“这种你会么？”
淦^3！！

第1389章 祝军应该不懂
祝军心里面飘出无数的淦。
他真想臭骂眼前这位一顿，可是祝军心里清楚，自己说一句话，对方就有十句话等着。
论耍流氓，自己这种专业的医生比不上社会的闲散人员。而且祝军知道自己是有原罪的！
原罪——自己做不了微创手术就是原罪！
这段时间祝军也在观察省城的院士工作站，周从文不是一般的能干，他就像是生产队的驴子一样任劳任怨。
一年时间几千台手术跟玩似的，祝军在江海市一直关注着院士工作站的情况，他看的目瞪口呆。
而且根据祝军掌握的消息，周从文那面的手术暂时还没有失败的先例。
自己想跳出来质疑，可是也得有质疑的能力才行。
“祝主任，你说句话啊。”春晓老板的手就像是老年痴呆症一样，在祝军眼前不断晃悠着。
无实物表演，春晓老板已臻化境。
而且他的脸皮厚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根本不在意祝军的感受，也不在意难堪，一个劲儿的追问。
只要春晓老板不尴尬，所有的尴尬就落在祝军一边。
“还不一定是食管癌呢。”祝军猛然抬起头，“食管癌……我给你找。”
说着，祝军搬出第四版外科学，找到食管癌的位置摊开给春晓老板和身后的患者家属看。
“看看吧，这是教科书，书里面写的食管癌的症状是进行性吞咽困难。”祝军拿着教科书，情绪微微激动。
他的心，已经被春晓老板撩拨的满是涟漪，晃呀晃的没有一刻安稳。
“我看看。”一名患者家属好信儿的凑上来，“书里真是这么写的啊。”
春晓老板把手收回来，鄙夷地说道，“当医生的要是看病都需要看书的话，你能信？”
“……”
“……”
身后患者家属们觉得春晓老板说得对，纷纷点头。
的确，去门诊看病，不管多大年纪的医生，一边拿着教科书对比一边照本宣科的给患者讲解，患者和患者家属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怎么想？
肯定信不着么。
哪怕祝军的扮相再好，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都看见东西了，内镜室的报告上写的明明白白有异物，建议手术切除。祝主任，书里可不会写这么多吧。”春晓老板死皮赖脸地说道。
一口气逆流，祝军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被憋的晕死过去。
不过他马上缓过来，恶狠狠地说道，“晕厥，你就说人晕过去和食管癌有个毛线的关系！”
患者家属点头，祝主任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那根本就不是食管癌的症状，就算是有，也是碰巧，蒙上的，你知不知道，是蒙的！”祝军情绪已经开始失控，双手挥舞着胡乱吼道。
春晓老板微微一笑，拿出手机拨打周从文的电话。
“周……教授，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春晓老板把外放打开，“晕厥和食管癌有什么关系刚刚你没说，能打扰一下问问情况么？”
“不麻烦，我简单说说，是患者家属要了解么？不对吧，是祝军不懂吧。”周从文七窍玲珑，瞬间猜到这面的情况。
祝军听周从文称呼自己，连祝主任都不说，直呼其名，更是气愤到了极点。
小崽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吞咽的时候舌咽、喉、食道机械刺激可经颈动脉窦神经传导至延髓，中间神经元兴奋激活副交感神经，并抑制交感神经引起反射性心率和血压下降。
而当食道合并有痉挛、狭窄、憩室、贲门失迟缓等功能或器质性病变时上述反应加强。”
“食管癌诱发吞咽性晕厥的病例报导的不多，基本都被忽略。”
“患者以晕厥为首发症状，但无进行性吞咽困难表现，导致入院时误诊，倒是有一些报导里描述患者出现黑便等消化道症状才用胃镜看一眼，结果发现就已经晚了。”
“春晓老板你说的这名患者运气相当好，要说还是你热心啊，第一时间帮着求医问药。”
周从文说着说着，开始夸奖起春晓老板来。
“啊，患者家属和我都在祝主任这儿，我开着外放呢。”春晓老板连忙说道。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估计祝军应该没见过。以前就是有，他也错过了，并不知道晕厥为症状的食管癌。”周从文并不在乎外不外放，正常的讲解着。
祝军听着手机里传出来周从文“诋毁”自己的声音，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要毁灭一切。
“患者选择要做大揭盖的手术么？不会吧。”周从文最后问道。
“还在商量，周教授，你那面能做什么术式？”
“他家有人在集团公司工作么？”周从文问道。
“有，他本人就是公司职工。”春晓老板马上回答道。
“前不久楚院士给集团公司的一位领导做的黏膜剥离手术，术后效果不错，要是不懂可以问问。但提前说好，我现在没看见胃镜和相关检查，不知道能不能做。”
“要是不行，可以做腔镜手术么，大揭盖的手术都什么年代的事儿了，现在还有人做？”
周从文并没有因为春晓老板的手机开着外放而谨言慎行，他很随意的点评着手术和手术术式。
祝军被气的眼前满是金星。
他真想破口大骂，你特么一个小崽子不知道尊老爱幼，大揭盖的手术，那是前人的智慧结晶！
可转念一想，手术术式肯定和周从文的老师——黄老有关系……
周从文在学术圈里的地位高的令人发指，要是严格意义上论资排辈的话，自己好像还得叫周从文一声小师叔。
真特么的！
人家还真就有资格说这话。
祝军心中一口恶气出不去，被气的眼前全是金星，身子晃悠了一下。他马上用双手撑住身体，才没晕倒。
“总之呢，让患者、患者家属做决定吧。要是胃镜看是早期的话……不管早晚，发现就要抓紧时间治疗，千万别拖。”周从文叮嘱道。
“好咧，我知道了。”春晓老板笑眯眯的挂断电话看着祝军。
“祝主任，之前您的那句话还记得么。”

第1390章 考校（上）
周从文挂断电话，笑眯眯的看着身边的老板。
“江海市有人质疑你的诊断？”黄老低头看着草纸上画的图案，似乎很随意的问道。
“祝军祝主任，去年请您去做手术的那位。”周从文微微一笑，“这次我是没见患者，提了几个意见，被祝军抓住把柄。”
“祝主任这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肖凯道，“不过我估计他在否认的时候，肯定满是自信。可以吃大列巴的患者，我也不认为是食管癌。”
“是祝军大惊小怪。”周从文道，“食管癌导致的晕厥其实并没有那么罕见，只是大多数时候都被误诊了。毕竟晕厥是神经系统的症状，绝少有人去检查胃镜就是。
等发现的时候，食管癌已经到了晚期。”
“你准备怎么办？”黄老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肖凯笑了笑，怎么办？难道还能上门打祝军一顿么？那不可能。
可是下一秒他见周从文忽然直起腰，整个人都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之中。
“老板，祝军说话我没听到，但有一些估计是对我个人的攻击。”周从文审慎地说道，“这事儿暂时就这样，患者我争取一下，来我这面做手术。”
“术后我会对患者做随访，然后安排清遥写一篇论文，做PPT。”
“今年年会上，找个犄角旮旯的地儿，当作临床交流把这个个案报道说一下。”
“事前，当然要邀请祝军去参加年会。”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顿时一怔。他还以为周从文会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可没想到的是周从文竟然“小题大做”，要把一个个案做成什么PPT，用幻灯在年会上和全国的专家们交流。
还要邀请祝军，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件事。
这是要一棍子把祝军打死的节奏么？
“年会上我就不指名道姓了。”周从文仔细观察自家老板的表情，少有的审慎说道，“要是祝军以后再炸毛挑衅，我直接按死他。”
“你提的这儿微创的办法不行。”黄老把手里的笔扔到纸上，摇了摇头。
至于周从文刚刚说的那个方案，黄老像是没听见一样。
肖凯见一段话没头没尾，一老一小两人又开始专心讨论瓣膜病变的手术，脑子里冒出无数的问号。
虽然肖凯是名校毕业，也是老临床、老术者，在地级市有着胸外科第一刀的“匪号”，可黄老与周从文讨论的事儿他是真心听不懂。
两人说的每一个假想术式肖凯都觉得眼前一亮，觉得能行。
但黄老要么嫌弃成本太高，要么嫌弃创伤太大，总之老人家这时候摇身一变，不再和蔼可亲，事儿事儿的有点作人。
肖凯安静坐在一边，等着一老一小两人讨论结束。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周从文才开始收拾东西。
肖凯第一时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抢着整理、收拾草纸。
做医生的还要演草纸，这玩意肖凯是第一次遇到。他戴着老花镜，在演草纸上写下编号，慎重的保留好。
不管有用没用，肖凯都这么做，他认为这是珍贵的资料。
“那就这样，暂时认为还是辅助胸腔镜小切口是性价比最高的术式。”黄老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休养精神。
“我也这么认为。”周从文道，“老板，患者那面我去争取，写了个案报道您给《柳叶刀》的其他编辑发个邮件。”
“行。”
肖凯正戴着老花镜编号计数，就像是狼外婆一样。
他猛然听到《柳叶刀》，还要给编委发邮件，愣了一下。
“周教授，这……”
“肖院长，你觉得小题大做？”周从文微笑问道。
肖凯没说话，用沉默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肖凯，考你一件事。”黄老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些顽皮，像是小孩子要恶作剧一样。
“黄老，您讲。”肖凯马上停住手里的动作，微微躬身。
“邓明已经提副院长了，主管临床，和你在白水市的位置一样。”
肖凯心里想，912和白水市中心医院那能一样么！不过黄老要问什么，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些许端倪。
“要提高临床技术和管理，你要怎么办？”黄老接着问道。
“医生那面好管，主要是护士。”肖凯道，“这种事儿比较挠头，弄不好的话会给人留下……沈浪喜欢听的那些个事儿。”
说着，肖凯沉默，挠头。
女人的事儿是最难管的，轻了也不行，重了也不行。
再加上护士的工作又脏又累又辛苦，而且还没有医生风光，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医院的地位，都要差无数倍。
可偏偏护理工作是临床的重点，三分治七分养这句话一直都存在。
肖凯脑子高速运转，他知道黄老不会随随便便扔给自己一道题目。
自己可以当做玩笑，可失去什么就不一定了。
他隐约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可3秒钟的沉默，办公室里有些尴尬的气氛，肖凯连忙一心二用，笑着说道，“护士的事儿很难做，我们医院有一名护士，他老公开了一家课外辅导学校。”
“哦？这么厉害。”周从文笑道。
“嗯，他老公一米八二，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我估计很多小姑娘看一眼就会着迷，啧啧，白瞎了。”肖凯一边说着八卦，一边琢磨着黄老的问题。
“那名护士一米五左右，和韩处长差不多……哈哈哈。”肖凯笑道，“而且上班不用心，有一次我去临床检查，发现她消毒的时候犯错了，就训了几句。”
“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因为我知道她是个泼妇。”肖凯说着，有些愁苦，“结果那护士第二天就来找我，进屋就开始一边喊一边脱衣服。”
周从文微笑，类似的事儿不要太多。
夏洛特烦恼里夏洛的母亲的做法在2003年以前，发生过无数次。
艺术来源于生活，所以才会特别逼真。
不过周从文眼前都是韩处长那样的一个女人在和肖凯撒泼，画面感满满。

第1391章 考校（下）
“当时我就怂了。”肖凯摇头，“类似的事儿我也想过，倒是有一个不是很成熟的想法，说出来黄老您听下对不对。”
“嗯。”黄老闭着眼睛，鼻子里哼了一声。
虽然黄老没看自己，但肖凯却知道自己刚刚说的八卦能吸引走沈浪的注意，但却被黄老当作是放屁给无视掉。
“我在那之后想了一个办法，正在盘这个想法，就来进修，还没有实践，要是哪里错了的话，黄老您不吝指点。”肖凯略有忐忑地说道。
“说吧。”黄老笑了笑，“就是寻常闲聊，不要太紧张。”
“是这样。”肖凯站直，比和大院长汇报工作还要认真一百倍，凛然说道，“女人难管，尤其是那种一脱衣服一撒泼的根本没法管。这种事儿只要要脸的人都做不出来，可是架不住不要脸。”
“我想，还是用女人来管理女人，需要成立一个部门。”肖凯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就是乱想的，成立部门要上面批编制，我一个副院长做不到。”
“没事，就像我和周从文讨论手术一样，复盘无数次才有最后的结论。”黄老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语气带着慈祥与欣赏，让肖凯信心大增。
“中心医院有在编护士732人，我想成立一个部门，选出一个业务水平精湛，而且比较凶的女人来负责管理。”肖凯说出自己心里的沙盘推演。
“女人管女人，一眼穿心，明察秋毫。”
黄老微微颔首，周从文笑眯眯的看了一眼肖凯。
只是周从文没有沉默的听“故事”，而是成为了肖凯的角色开始捧哏。
“肖院长，你说的是护理部吧。”
“……”肖凯一怔，马上点头，“护理部这个名字贴切！”
“帝都、魔都在上世纪末就有了。”周从文笑道。
肖凯微微一怔，但他能从周从文的话语里听到鼓励，而且好像还引诱着自己往一个正确的方向走。
放下所有杂念，肖凯瞬间进入了一个玄妙无比的状态。
背后是白水市中心医院，每天发生无数的事情。几百名年级不同的女人之间明争暗斗，一盘散沙。
“肖院长你说的负责管理的人有几个？”周从文温和问道。
“内外妇儿，门急诊，主要是这几个大方向。”肖凯马上补充道。
“这些护理部副主任你来管，的确比以前省心了很多。”周从文继续问道。
“不。”肖凯摇了摇头，“在我的设想里，我想要提一个男性的护理部主任。”
说到这里，肖凯的思路直接顺畅，滔滔江水奔涌向前。
“这位男性护理部主任还要有一个必要条件——他老婆必须是护士长。”
周从文顿时觉得有了点意思，肖凯虽然不知道帝都、魔都那面的组织架构，但他冒蒙猜到，还有自己更深一步的想法。
“他老婆本身就是一个情报网络的枢纽，姐妹们嘴无遮拦，信息灵通，渠道四通八达，畅快无阻。
而且护理部主任他老婆熟悉业务，临床上各种猫腻都一清二楚，还可向他建言献策。”
“对了，我补充一点，应该是临床医生出身的护理部主任，老婆是护士长。”
肖凯补充了一句，他见黄老嘴角露出若隐若现的笑容，信心大增。
“管理女人，难点在于……咳咳咳。其实不光是医院，各行各业，哪里没有。男人女人都一样，倒插门入赘的男人不也是凭着……”
“别说有的没的。”黄老微笑斥道，“男男女女那点事，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什么做不出来，没事。”
“这么做的好处在于如果他对漂亮护士垂涎三尺，有他老婆制衡，也无从下手。
一有风吹草动，护理部主任的老婆耳目众多，很快就可抓获，无须我出面，就可以把事情平息下去，防患于未然。”
“这样的话，可以尽量保证他不会监守自盗。”
说到这里，肖凯笑了笑，“监守自盗，这事儿比较重要。”
“嗯，继续。”黄老道。
“其实这只是其一，高压的管理方式，老实一点的护士可能就认命了，但总有不老实的。”肖凯继续说道，“尤其护士是吃青春饭的职业，三十以后夜班是真倒不动。”
“青春稍纵即逝，想要提升业务水平和责任心，光是空口白牙说大话不管用，还得提高收入。”
“这就涉及到薪资分配的问题了，又是我一个副院长无法做到的。”
“还有么？”
“黄老，大概就这些。”肖凯道，“因为有几个难题我解决不了，瞎想的。”
“差不多，邓明要做的事儿也就这些。比你想的要详细一点点，可基本是这个意思。”
说着，黄老睁开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那医生们呢？”
黄老看着周从文，却在问肖凯。
“评定职称就行。”肖凯道，“医生比较好管理，而且我发现越是读书读的多的人，就越是只会说牢骚话，却没有真刀真枪刺刀见红的胆量。”
“陆天成陆医生已经是我见到的一个异类。”
“陆医生干什么了？”黄老问道。
周从文马上和自家老板说了一下陆天成在江海市的时候发生的事儿。
“哦，原来祝军和你之间还有这种事。”黄老了然，“我就说。”
“嘿。”周从文笑道，“我本来觉得陆医生可以跟着一起去912，但他心魔太重，最后让楚院士捡了便宜。”
“都是干临床工作，没什么捡便宜的。”黄老道，“开展ESD手术，咱胸科和普外、胃肠、肝胆最适合不过。”
“老板说的是。”周从文道。
“周从文，你接着说说。”黄老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周从文微一沉吟，马上说道，“我家是农村的，小时候见过很多进山砍木头的工人。”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可以因为一顿酒，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而怒发冲冠、拔刀相向。
这群人想得很少，但威慑力十足。”
说到这里，周从文哈哈一笑，“老板，都说东北人因为一句你瞅啥，瞅你咋滴就能打起来。”

第1392章 真空里的球形鸡
黄老微微一笑。
“之前是一回事，但自从95、96年开始，医学院开始有扩招的苗头。以后估计研究生起步，博士、博士后、出国留学才行。”
“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医生们的学历逐渐变高，而他们眼神里的锐利和阳刚之气逐渐没有了。总体来说，气质上变得软绵，少了一种痛快和决绝。”
“面对别人给自己添堵，话说这件事好像能简单的分两方面，一是医疗被推向市场，患者发现治病要花钱，所以给医生的不痛快。”
“这个，咱解决不了，而且毕竟是患者么，所以忍气吞声也是正常的。第二点，就像是祝军对那个患者一样，是医疗圈子里内部的矛盾。”
“或者往大了说是学术界的矛盾。”
“这里又要分为几种情况，面对质疑，到底是正常的学术讨论、是临床同行的查缺补漏，还是恶意的打压，每一种处理的方式都有不同。”
“面对祝军的这种恶意打压，虽然他就是一只蝼蚁，也无关大局，真正医疗圈的大佬是不会在意祝军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可反击还是要的。”
周从文笑了笑，“您是这个意思吧，老板。”
黄老没说话，他又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入睡。
“学术上的恶意打压太多，要是忍气吞声、以和为贵必然会遭来更多的攻击。”周从文缓缓地说道。
肖凯觉得周从文和黄老一问一答似乎带着什么深意，可是自己恍惚之间却又觉查不出来。
“所以，第一时间就要打回去，绝对不能留情。而且做之前要权衡对手的实力，争取以狮子扑兔的绝对优势取胜。”
“前几个月在波尔多，老板对洛朗医生就是这么做的。”
肖凯心中凛然。
“一个洛朗医生掀不起多大的浪花，可是随着ESD术式的出现，肯定要抢一批人的饭碗，那么这个态度就至关重要了。”周从文淡淡说道，“老板已经表明了态度，并且让后果看起来严重一些，以后推行ESD术式的时候可以少一点阻力。”
“至于祝军，呵呵。”
肖凯已经明白刚刚黄老为什么问周从文那句话，以及为什么要考校自己一个问题。
仔细回想，肖凯觉得刚刚自己回答的没什么错误，应该属于涉险过关。
“知识分子是有自己的软弱性的。”黄老忽然悠悠说道，“但经过足够多的研究后，确认自己做的是对的，面对保守的观点要怎么办？不经过战斗他们能认输么？没有笤帚，灰尘肯老老实实的被扫走？”
肖凯能从黄老的话里面听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凛冽的男人，哪怕是现在黄土已经要把他给埋了，依旧辛辣。
绝对不像是看起来那么温和。
“唉。”黄老忽然叹了口气。
“老板，虽然心外科不去做介入手术，但不是还有循环科么。”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的心事，马上安慰道。
黄老摇了摇头，略有愁苦。
看来即便是黄老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儿，肖凯心里想到。
“那就这样，我这次飞过来是为了和你当面说一下新术式的几个思路。”
“老板，可以我飞过去。”周从文道。
“你忙，把你扔到这里，成立了院士工作站，你做的很好。”黄老看着周从文，语重心长说道，“我闲着也是闲着，912那面工作都在正轨，飞来找你聊两句，这就回去。”
“老板辛苦。”周从文道，“我找沈浪送您回去。”
“不用……”黄老摆了摆手，但忽然顿住，“沈浪那个小家伙恢复的还行？”
“已经开始回来做手术了。”周从文道，“我看他手术做的比从前有所精进，老板您说舞蹈症能控制么？”
“你的意思是沈浪细微的操作有舞蹈症神经症状？哈哈哈。”黄老大笑。
周从文嘿嘿一笑，这只是开个玩笑，但沈浪自从得了狂犬病九死一生之后的手术上确有些精进。
那种不靠谱的性格，竟然能突飞猛进，周从文表示有些不理解。
手机响起，周从文接通电话。
“在胸痛中心么？好。”周从文简单回答了一句，“老板，您休息一会吧，胸痛中心沈浪找我，说是有个会诊我去看一眼。”
“去吧。”
肖凯略一犹豫，跟着周从文出了办公室，回手轻轻关门。
“周教授，刚才黄老问的……”肖凯出来后马上询问道。
“真空里的球形鸡，你知道是什么么？”周从文反问道。
“……”肖凯摇头。
真空，球形鸡，这都什么跟什么。
“说有一个农民发现自己养的鸡都出问题不下蛋了，找一个物理学家帮忙。物理学家做了一番计算之后宣布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解！但是这个解只对真空农场中的球形鸡有效。”
“这是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一个梗。”周从文道。
肖凯听的一头露水。
什么美剧、什么生活大爆炸，他都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联系，所以肖凯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这个笑话的意思是物理学家使用了一个过分简化的模型去模拟真实世界。”周从文道，“霍金管这个叫做依赖模型的现实。还在刚才，要是脑子正常点的人都会觉得祝军的挑衅很无聊？”
肖凯点头。
“我是谁？我是全国心胸外科老祖宗的关门弟子，说句不客气的，祝军得管我叫一声小师叔。可他却不自量力，隔着那么远还不断挑衅我。”
周从文鄙夷道，“老板是怕我太书呆子气，这种脾气在以后可走不远。读书读多了，把模型简单化，愿意讲道理。可哪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
“这次祝军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我还在完善相关检查的时候他就凑上来说三道四。不过他运气不好，刚好就是食管癌导致的晕厥，所以么，既然要找茬，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简单说，咱医生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可是纵观史书，悲剧大多来自这里。”
周从文一段话，肖凯终于融汇，豁然开朗。

第1393章 老板的对手早已经死的干干净净
“都说医生比较怂。”肖凯笑着说道。
“嗯，老板怕我也怂。这人呐，真要是面对压力的时候顶不住，注定走不远的。”周从文道，“所以才会问我准备怎么办。”
“我之前想，在祝军这种人身上不值得浪费时间。”肖凯道。
“杀鸡给猴看么。”周从文笑道，“过分简单的模型是不行的，你以为老板国内的江湖地位是做研究做出来的？那只是一部分。”
“我还以为……”
今天这些事儿和之前波尔多中心医院的传闻合在一起，让肖凯有些迷茫。
他喃喃地说道。
“你以为老板真的很温和，是一位儒雅长者？”周从文笑着问道。
“嗯。”肖凯点头，很认真的看着周从文，“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我看武侠小说的时候就觉得很贴切。”周从文道，“倚天屠龙记里有这么一句话——张三丰成名垂七十年，当年跟他动过手的人已死得干干净净，世上再无一人。”
“呃……”
“我家老板也是如此。”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当年和老板有学术争执的人，早已经死的干干净净。不管是老死的、还是病死的、还是意外，还是在老板接连不断的打击下郁郁而终，总之，老板是笑在最后的那位。”
周从文说的这段话简直不能细想，但凡稍微多想一下，肖凯就觉得三观被完全颠覆。
难道说慈祥的黄老在年轻的时候一腔血勇，硬生生杀出来一条血路？
肖凯虽然对学术界有一点点的了解，但他绝对没想到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那个老者竟然有这样的一生。
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那种事只会出现在院长的讲话中。
那是童话，不是现实。
“别想了。”周从文道，“一步步走下去就行。对了肖院长，你今儿回答的那件事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肖凯把注意力转回来，“我就是瞎琢磨。”
“话不是这么说的。”周从文道，“问题在于你并不知道护理部的存在，现在你们护士还没有转门的管理部门呢吧。”
“嗯，没有呢。”
“肖院长，跟我一起走吧。”周从文忽然说了一句让肖凯错愕的话。
这是周从文周教授第一次明面上邀请自己，肖凯心里一片空白。
“人才哦，不愧是协和毕业，从事临床几十年的老医生。”周从文笑道，“要是年轻十几岁，我估计邓主任会找你去给他当院办主任。”
“呃……”
“邓主任现在是副院长，以后总要当大院长么。”周从文道，“你这思路是对的，相见恨晚。”
“哈哈哈。”肖凯笑道，“周教授，您简直太抬举我了。”
周从文见肖凯没回答自己的话，也并不着急，快步奔胸痛中心走去。
……
……
沈浪坐在患者的病床边，腿上放着病历夹子，打印出来的化验单一张张的翻阅着，脸上带着一丝愁苦。
患者女性，49岁，既往高血压病史10年。
没有其他老年病。
2年前出现发作性胸痛，伴左臂麻木，每次持续4-5分钟，当时医大二院刚开造影检查，藤菲藤主任给她做了冠脉造影。
造影显示前降支近段管腔不规则，近中段心肌桥，回旋支及右冠未见明显狭窄及堵塞，给予药物治疗后胸痛控制。
1周前患者胸痛再发，性质和从前一样，疼痛加重，持续时间延长，伴出汗，持续有30分钟。
患者来医大二院就诊，沈浪急诊做的冠脉造影，结果显示：左主干未见狭窄，前降支近段40%狭窄，中段50%狭窄，回旋支近段30%狭窄，远段95%狭窄，右冠中段40%狭窄。
于是当时沈浪在患者的回旋支远段植入支架1枚。
本来这是一个小手术，一般患者做完也就好了，狭窄50%以下的地儿都可以不用考虑，影响并不大。
术后规律口服抗血小板、调脂、扩血管、控制心室率等药物，患者的疼痛会有好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支架植入术后，患者胸痛问题并未得到彻底的解决。
出院后没两天，昨天患者就再发胸痛，伴左臂麻木、出汗，并且反复发作，持续20-30分钟，来胸痛中心，急诊后予单硝酸异山梨酯静滴后胸痛有所缓解。
可是缓解也是暂时的，几个小时后患者又一次胸痛。
急诊做了造影，造影结果让沈浪直挠头。
造影显示患者左主干无明显狭窄，前降支近段狭窄50%，中段狭窄40%—50%，前向血流TIMIⅢ级。
回旋支近段狭窄30%—40%，远段支架通畅，前向血流TIMIⅢ级；右冠中段狭窄40%—50%，前向血流TIMIⅢ级。支架通畅，无明显冠脉残余狭窄。
这就麻烦了，怎么检查都没事，至少不会出现她那么严重的胸疼的情况。
沈浪愁苦的看着化验单，是不是抬头看看患者心电监护上的心电图波形。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沈浪，会诊。”藤菲道。
沈浪点了点头，跟着藤菲藤主任去了隔壁的办公室。
“患者的情况我认为是围绝经期女性激素和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冠脉微血管病变原因导致的。”藤菲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其他医生都默默的听着藤菲的话，管床医生马上记下来藤菲说的一连串话。
沈浪却皱起眉头。
“藤主任，患者的心电图好像看着很严重，不像是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更年期综合症。”沈浪有点“虎”，耿直地说道。
藤菲看了一眼沈浪。
这货真是倔强，自己虽然不是胸痛中心的主任，这面属于一个临时机构，由周从文负责，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循环科大主任，沈浪一个没晋主治的小医生竟然敢反驳自己的话。
要是换别人，这就是不懂规矩。
但沈浪和周从文的关系颇近，而且最近几个月除了生病的时间段，沈浪做了很多介入急诊手术，水平有目共睹。
虽然比不上周从文，但藤菲觉得比自己还是要稍微高一点点。
她压制着心里的气，问道，“沈医生，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第1394章 疯狗
“那你说怎么办。”藤菲忍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和蔼的问道。
这也就是沈浪，那个狂犬病都带不走的男人，要是换其他小医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藤菲早都一脚吧他踹墙上去。
“……”沈浪也很无奈，他看着病历，心里想这时候最好是找周从文来会诊。
但周从文在和黄老研究新术式，能不打扰最好不打扰。
只是一个莫名胸痛的患者，造影都做了两次，还都正常，这种情况找周从文过来似乎不好。
周从文又不是召唤兽，随叫随到。
见沈浪不说话，藤菲和夏季一声说道，“给尼可地尔口服，改善微循环，看看情况。”
说完，藤菲又问道，“沈医生，还有别的意见么？”
“我想……要是……有可能的话……还是再做一次造影。”沈浪小声说道。
“沈医生。”藤菲严肃地说道，“造影虽然说是微创，但无论是造影剂还是X光射线对患者都有影响。而且造影的费用不低，没有必要的话和患者解释比较困难。”
“藤主任，患者的心电图表明有心梗存在。”沈浪梗着脖子说道。
循环科的小医生不约而同的低下头。
硬抗大主任的医嘱，这在循环科是不存在的，内科医生一般要比外科医生更老实。
也只有胸痛中心这种三不管的地儿，沈浪身后还站着周从文，他才敢这么做。
藤菲也知道沈浪身后站着周从文，她耐着性子和沈浪掰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
两人展开激烈的论证，十分钟后，沈浪毫无疑问败下阵。
他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低着头。看样子，似乎还并不服气。
张友没参与这次讨论，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沈浪。
等会诊结束，管床医生去修改医嘱，按照滕菲的意见换了药。
张友见左右无人，他哈哈一笑，和沈浪说道，“虽然我和藤主任不对付，但沈医生你做的事情的确有些不对。”
“张主任，会诊里说说自己的意见。”沈浪道，“我没有不尊重主任们的意思。”
没有？张友看了一眼沈浪，嘴角满是戏谑。
都是周从文惯出来的毛病，要不是有周从文在，沈浪能死一万三千多次，还是那种怎么死都不知道的死法。
会诊中否定主任的看法，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的。
虽然会诊没说小医生不能说话，但大家都明白患者之所以要会诊是因为情况比较复杂，只有临床经验丰富的主任们才有资格说话。
“沈浪，话不是这么说的。”张友淳淳善诱地说道，“你能保证你说的就是对的？”
“大家都没办法保证，医学本身就是缺陷学科。”
张友被沈浪一句话差点没噎过去。
这特么都是周从文惯出来的臭毛病！得了狂犬病后，沈浪怎么就变成疯狗了呢。
“我看一篇文献里说，有一名患者一连做了7次造影，最后才捕捉到冠脉血管狭窄的痕迹。”沈浪道，“虽然文献里没说是什么原因，但的确存在这种情况。”
“那你没有理论依据不是。”张友按耐住心中的火气，继续和沈浪交流，“藤主任说的是大概率……”
“患者的心电图表明有心梗，我认为更年期神经性的小血管痉挛的可能性不大。”沈浪梗着脖子说道。
张友被沈浪的话怼了几个跟头。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你呀。”张友叹了口气。
“张主任，不好意思啊。”沈浪低着头，“我就是觉得患者的情况还是有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读书读傻了。”张友劝慰道，“小周教授的很多做法是对的，但咱们也要辩证的来看。”
“比如说啊，眼前的这件事，藤菲藤主任说的没错。怎么和患者家属沟通？你做了一次支架，做了一次造影，没看见有大问题，这件事就应该到此为止。”
“可是……”沈浪说到这里，停下来，双手握拳。
“当医生难，不光要和疾病斗，还要考虑患者、患者家属的心理。”张友也算是难得发一次善心，劝着沈浪，“你一次造影没事儿，患者家属就认为是没事。再多做，就要被怀疑别有用心。”
沈浪沉默。
“走吧，不行你去问问小周教授。”张友道。
“……”沈浪继续沉默，最后叹了口气。
藤菲的诊断似乎是对的，换药后过了一段时间药物起效，患者胸痛有些缓解。
而沈浪却倔强的坐在患者床边，眼巴巴的看着心电监护，似乎在琢磨什么。
“沈医生怎么了这是。”胸痛中心的小护士悄悄的问老师。
“被惯的。”老护士压低声音说道，“年轻哦，以为藤主任是和他讨论问题。正常会诊，小医生不都是坐在那听着么。”
“沈医生水平不错，我听老高说他的手术做的比藤主任好。”
“再好也是小医生，心里没点数么。你帮沈医生说话，是不是看上他了？我跟你讲，早点换个人吧。我觉得沈医生得了狂犬病，好了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儿。”
“哪有，挺好的。”
“脑子一根筋，听主任的得了，有他小医生说话的份儿？”
沈浪的耳朵动了动，他的听力在无数次急诊科的喧闹八卦中练出来了，比别人好了无数倍。
虽然护士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能听到。
自己真的有问题么？沈浪不这么认为。
患者心电监护II导联ST段有明显压低，可是造影的时候没什么事儿。
为什么在右冠、回旋通畅的情况下II导联会有如此明显的变化，沈浪也说不清楚。
是机器的误差还是别的什么？
虽然文献里有类似的案例，但那篇个案报道最后也没说为什么会出现造影多次却都正常的原因。
真特么的！
虽然换药之后患者的症状缓解，但沈浪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默默的、执拧的坐在患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心电监护看，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
或许，这就是周从文说的真正的八卦之心？
沈浪忽然有这么一个念头飘过，但他随即挥散了这个念头，专心盯着心电监护。

第1395章 书上看到的八卦
沈浪觉得患者肯定有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要是找周从文来看看呢？
按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沈浪知道轻重缓急。患者如果真的有事也就算了，造影没事，自己只因为一个猜测就找周从文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这个只是备选项，沈浪也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医大二院的胸痛中心，都不可能一辈子光靠周从文一个人。
而且沈浪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做八卦一样看过的这篇个案报道。
他看的论文、文献比较少，毕竟英语水平就那么回事，要不是周从文坚持，沈浪才不会去看晦涩的英文期刊。
这是少数沈浪看过的文章之一。
文章里描述了一个心梗患者造影的时候没事，但心电图总是确定有问题。在造影好多次后才发现狭窄所在的地儿，然后顺利治疗。
看这篇报道的时候沈浪是真心当做八卦来看，加上个案报道本身也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当八卦看还能怎么办。
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在胸痛中心遇到了这么棘手的患者。
沈浪盯着患者的心电图看着，一边和患者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患者本身有点害怕，她是知识分子，很清楚一件事——当医生不闻不问的时候，自己肯定会生气；可当医生面无表情或是很忐忑的坐在自己身边，用讨好的语气说话，那就不是生气的事儿了，而是肯定要出大事！
三个小时后，患者经过短暂的好转后情况急转直下。
心电图ST段再次被压低，心前区疼痛明显。
沈浪第一时间找来滕菲和张友一起看患者。
看着心电图的波形，以及沈浪的的坚持，张友有些厌烦，但他一句废话都没有。
遇到难缠的患者，不躲一边去还要迎难而上，张友觉得沈浪这孩子脑壳有包。
滕菲也有点麻爪，终于在沈浪的坚持下同意和患者家属沟通，再做一次造影。
又过了二十五分钟，患者被送入循环介入室。
造影很快，对于沈浪来讲真就是一个检查。虽然没有周从文那么熟练，但超越滕菲是稳稳的。
可是结果依旧是那样，50%的堵塞！
从理论上来讲，这种程度的堵塞根本不会导致心电图出现巨大的改变，也不会导致心前区疼痛如此剧烈。
看着造影，滕菲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沈医生，差不多了吧。”
沈浪沉默了很久。
“沈医生？造影显示的结果证明患者不是心梗导致的心前区疼痛。”滕菲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下吧。”
因为在手术台上，患者是局麻状态，所以滕菲说话比较克制。
但沈浪一动不动，似乎没听到滕菲这名上级医生的话。
滕菲有些生气，沈浪真特么是变成疯狗了！胡闹！！
但这条疯狗身后站着周从文，滕菲也知道自己根本不能把沈浪怎么样。
藤主任甚至连特么的一句重话都不……能……说出口。
“沈医生！”滕菲加重语气，很清晰的表达出自己的不高兴，甚至表达出自己的愤怒。
“滕主任，我想找从文来看看。”沈浪轻声说道。
滕菲没说话，愤愤的转身下台。
铅衣被滕菲撕开，一把扔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手术室里的护士和站在操作间里的医生们都吓了一跳，有些尴尬。
滕主任是被沈浪这条疯狗给惹生气了，你说沈浪也是，上级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必要惹滕主任生气呢。
而且事实证明患者的冠脉没有什么大事。
如果非要揪着50%的狭窄说事儿的话，那可真就是没事找事了。甚至张友都想到这是周从文暗中指使的，为的是测试滕菲的服从性。
高强度的打压，打一次、拉一次，周而复始，会让人陷入一个诡异的思维陷阱里。
这种招数张友经常用，他在拉拢周从文的时候都已经盘算好以后该怎么打，怎么拉。
只是，周从文没给张友这个机会而已。
“麻烦给从文打个电话。”沈浪皱着眉，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上的造影结果。
影像上看，患者的心前区疼痛和心电图的改变应该与冠脉没关系。
但沈浪就是奇怪，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不对，绝对不对！
那篇晦涩的文章出现在沈浪的眼前，他此时不知不觉的进入了心流状态。
只是在场的医生、护士听到沈浪的话后没人动，大家都看着滕菲。
谁大谁小，谁说了算，这些人心里还是有数的。
沈浪进入心流状态中，按照眼前影像和文章里的影像相互对比，也没注意根本没人打电话。
尴尬的让人想用脚指头抠地的几秒钟一点一滴的流逝，张友口罩后面的大板牙呲出来。
能让滕菲吃瘪，自己还没什么事儿，这是张友喜闻乐见的。
“沈浪，你说你也是，非要找上级医生看一眼。”张友一边“埋怨”着沈浪，一边不让患者有什么异议，一边还喂滕菲吃了一把苍蝇。
他拿着手机拨打周从文的电话，进入术间，把电话放到沈浪耳边。
“从文，我这面有点问题，你来看一眼？”
“情况有些复杂，你来了再说。”
“好，我在手术室，先不下。”
简单交流后，张友挂断电话，滕菲被气的无菌帽都高了一截。
……
……
不到5分钟，周从文迈着大步走进来。
他见是局麻，和沈浪打了一个招呼，把气密铅门关上，在操作间找患者的造影图像。
张友就像是下级医生一样给周从文汇报患者的病史。
他很中正客观，没偏向沈浪，更不会偏向滕菲。
滕菲气鼓鼓的坐在一边，冷冷的看着周从文。
大约十分钟后，周从文微微一笑，按下对讲器。
“沈浪，手术结束，下来吧。”
周从文一句话，比滕菲薅着沈浪脖领子说一百句都好用。沈浪不再坚持，开始结束手术。
“周教授，沈医生被你惯得不像样。”滕菲见周从文同意自己的观点，顿时底气十足，开始告状。
“哦，沈浪是对的。”周从文道。
“……”
“……”
操作间里所有人瞠目。

第1396章 指鹿为马的顶级PUA
沈浪是对的？
滕菲心生恍惚，随即开始鄙视周从文。
他要是对的，周教授你倒是上手术把问题给解决了啊！一边说手术结束，一边站沈浪，这特么也太过分了吧！
张友心中冷笑，周从文这是指鹿为马，为的是看其他人的服从性。
很明显沈浪是错的，但周从文就这么大咧咧的说出来——谁同意？谁反对？
这种小把戏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用的如此熟练！张友随即心生敬佩。
但让他更敬佩的事情还在后面。
滕菲不服气，这不是她认识的周从文。
“周教授，造影结果就在这儿，你跟我说沈医生哪对了？”滕菲走到屏幕面前，手指点着屏幕，已经进入暴走状态。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最好别得罪周从文，无论是于情于理，都不要得罪眼前这位。
周从文的话彻底惹怒了藤菲。
“呵呵。”周从文微微一笑，身子后仰，脚尖轻点，椅子转了一个方向，他看着滕菲，“滕主任，现在没有，不意味着以后也没有。”
“……”
“……”
所有人惊诧莫名，甚至包括站在周从文身后的肖凯。
而张友差一点就跪在地上膜拜周从文。
指鹿为马需要的是厚脸皮，搞医疗的人大多脑子里想的都是治病救人，而且面对客观证据和一条人命，基本的良知都会让人做出选择。
像周从文这种毫无顾忌的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张友自己都做不出来。
正因为做不出来，所以张友才会对周从文的钦佩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周教授，你……”滕菲醒过神后，差点没哭出来。
这是自己认识的周从文么？不会吧！
“滕主任，这个患者我来处置。”周从文淡淡说道，他透过铅化玻璃看手术室里面，沈浪正在做收尾工作。
“肖院长。”
周从文开始点兵。
“在。”肖凯双手放在身侧，微微弓腰，像极了一名刚刚进入临床的下级医生。
“你看看病历，去和患者家属沟通。”周从文道，“沟通的主要内容主要是让患者和患者家属知道，随时还要再做造影。”
“！！！”
“！！！”
张友、滕菲以及其他医大二院的医护人员都木雕一般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周从文。
这特么是人能说的话么？
肖凯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好。”
说完，肖凯拿起病历夹子，开始阅读病历。
他毕竟是老临床，知道哪里是重点，哪里是医生复制粘贴过来的、根本没有浏览价值、看一眼就算是自己输的内容。
操作间里只有肖凯翻阅病历纸的刷刷声和滕菲憋屈的喘息声。
张友心里佩服周从文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种明目张胆的打压，把极限的压力施加到滕菲身上，把她的自尊扔到地上，踩上两脚，又啐一口大黄痰的做法自己是做不到。
不是脸皮不够厚，而是自己没有既往的种种背书，更不是世界第一术者，也不会做DK-crush术式。
自己要是这么做，滕菲第一时间就得变身、暴走，跟自己没完。
而周从文却拿捏滕菲拿捏的恰到好处，都已经把滕菲践踏成这样了，她都不敢哔哔一句。
啧啧，这就是上级医生的践踏么？
张友没有笑，而是跟周从文学着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周从文则表情自然的又一次调阅造影资料，倍速的看着，从来没有按下暂停键。
十分钟后，沈浪结束手术，肖凯也看完了患者的资料。
“周教授，我去和患者家属沟通，您还有别的什么嘱咐的么？”肖凯慎重问道。
“没有。”周从文道。
肖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整理白服，又把领带摆正，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眼镜盒把老花镜放进去。
但下一秒，肖凯又把老花镜拿出来，重新戴上。
走出操作间，肖凯每一步迈的都很艰难。
说实话，肖凯不知道周从文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周从文也没说清楚。
以肖凯对周从文的了解，要是有明确的答案，周从文周教授肯定会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
但这次却截然不同。
周从文什么都没说，就是厚着脸皮支持沈浪。
肖凯肯定不会像张友那么想，认为周从文在PUA滕菲。虽然他不知道PUA这个词，但想的就是这种情况。
但今天这事儿，从骨子里面透着奇怪。
事发突然，上一个画面还是周从文和黄老研究新术式，下一个画面，画风突变，就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肖凯凝神，把自己打扮成老专家的样子。他很清楚周从文为什么不自己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而是让自己去。
周从文年轻，患者家属的信任度天然-1。
可是换自己，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胡说八道。
讲真，肖凯看了一遍病历，第一个念头也同意滕菲的做法。
这属于疑难杂症，谁特么知道患者的症状和影像不相符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这，让自己和患者家属交代……
肖凯心里犯难，但这是周教授安排的工作，自己必定要顺利解决。
他走出手术室，招呼患者家属来到一个沟通室。
这里是专门安排的地儿，因为胸痛中心很多急诊手术，需要一边准备手术一边和患者家属沟通。
沟通室窗明几亮，肖凯走进来后不去想其他，而是自信满满的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肖凯，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肖凯扶了扶老花镜。
患者家属心里原本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副院长的级别肯定要比主任高，哪怕不识字也知道这个排序。
而且肖凯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儒雅的专业风迎面吹来，不管多少疑惑都被瞬间吹散。
讲卖相的话，肖凯此时要比张友或是滕菲更让人信服。
“肖院长……”
“先听我说完。”肖凯道，“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来，是因为我正带领一个医疗团队冲击明年的世界第一。”
“这不是滕主任遇到了难题么，所以才给我打电话，找我来会诊。”
随着肖凯的“自我介绍”，患者家属感激涕零。

第1397章 狐假虎威
肖凯说假话了么？
没有，一句都没有。
他的每一句话都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但仔细推敲却又不能说是假话。
但又没有一句是真的。
为了周从文的一个“乱命”，肖凯也真是拼老命、刷老脸的来做，用尽全力。
他把毕生功力都施展出来，遏制住心里的不安与忐忑，把无限的安全感笼罩在患者家属身边。
肖凯扶了扶老花镜，微微一笑，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信任+1
信任+1
信任+1
“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临床表现是心前区疼痛……左主干无明显狭窄，前降支近段狭窄50%，中段狭窄40%—50%，前向血流TIMIⅢ级；回旋支近段狭窄30%—40%，远段支架通畅，前向血流TIMIⅢ级；右冠中段狭窄40%—50%，前向血流TIMIⅢ级……”
肖凯见自己的心理攻势起效，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患者的病情。
他很特意的用极为专业的词汇讲述造影结果，根本不像是普通交代一样，目的是让患者家属明确患者病情。
他的目的，是让患者家属听不懂。
这都是造势，肖凯要无中生有，造出来一个滔天大势，让患者家属相信自己的专业。
果然，患者家属在肖凯的各种专业术语前很快举手投降，听的云里雾里。
但面对带领医疗团队冲击世界第一的副院长，患者家属只有佩服和敬仰。
那些个听不懂的话，都变成了加分项。
“总之，患者的情况十分特殊。我的初步考虑是患者冠脉狭窄是存在的，但是因为时间差的关系，我们捕捉不到。”
“冠脉狭窄，导致心肌供血不足，反复出现必然会让心肌受损严重。这里，我也不能保证什么，下一次情况恶化，直接上手术，我来和你们交代，希望你们配合。”
“咱们通力合作，争取在第一时间抓住问题所在，治疗成功。”
“好好好。”患者家属连连说道，眼睛里带着无条件相信肖凯的目光。
肖凯心里没有惭愧，不过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心底多余的情绪要回去后四下无人才会涌上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完成周从文周教授的安排，先不管自己理解不理解，完成任务是主要的。
又十分钟，肖凯离开沟通室，患者家属擦着眼泪和肖凯握手，表达自己的感激。
周从文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
肖凯真特么的牛逼。
在临床上，没人能一辈子不出事。不管一名医生每天多么小心谨慎、多么的如履薄冰，所做的诊断、治疗、手术只要数量够，就一定会出事。
但出事后有两种极端情况——一种是慌了手脚，开始胡乱甩锅。
另外一种是医生处变不惊，寻找最佳解决办法，而且不管出多大事儿，患者家属对医生始终信任，甚至人没了都要写感谢信。
后一种是最理想的状态，所有医生都想做到，可真有本事做到这一点的人如同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肖凯，就是这种。
“肖院长。”周从文来到肖凯身边“汇报”情况，“患者已经送回病房了。”
“嗯。”肖凯点了点头，回头看患者家属，“你们留一个说了算、随时随地能签字的人，我这面随时还要上手术。而且手术不一定能捕捉到问题，极有可能要做多次。”
“谢谢肖院长，麻烦您了。”患者家属握着肖凯的手，眼泪噼里啪啦的掉落，“我在电视里看见说医大二院今年拿到世界第一，还以为是吹牛，没想到遇到您。”
肖凯微笑，心中惭愧。
自己这是狐假虎威么？
真正的老虎就在身后，可惜患者家属看不出来。
“您这么认真负责，我们肯定不会拖后腿，您放心，您放心……”
患者家属说了三分钟感谢的话，肖凯耐心的听完，这才和周从文离开。
“肖院长，厉害。”周从文等走到僻静的地儿，赞道。
“周教授。”肖凯连连擦着额头的冷汗，“我是真没辙，只好刷老脸。您现在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周从文道。
“……”肖凯无语。
“捕捉患者病变位置啊。”周从文道，“这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况，只有捕捉到才能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肖凯的脸色有些难看，自己“胡说八道”的那些东西，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周从文周教授也真是，就凭着这个，便支持沈浪？
滕菲和张友站在走廊里，也听到周从文的话，滕菲的脸色更是难看，而张友却若有所思。
“嗨。”周从文看了一眼肖凯，哈哈一笑，“肖院长，想什么呢。”
“啊？”肖凯一怔。
“你也知道医学是缺陷学科，别说是我，连我家老板都不敢说、也不能说全知全能。我要是能解释这种情况，世界医疗就得为我专门开一个血流动力学和心脏理论的学科。”
“……”
众人哑然。
“什么诺贝尔奖，只要我想就拿到手发软。国家科技进步奖，我要是不伸手，别人都不敢动。”
“……”
“我的一切要求，只要不反人类，全都会被通过。”
“……”
“现实问题是，这么美的梦，尿得多黄才能呲得醒呢。”
“！！！”
果然是手术室里的老流氓，开始一切还算是中规中矩，就算是略有阴阳，但一切都还正常。
直到最后一句，肖凯、张友、滕菲直接被周从文焦黄的那啥给呲醒。
老流氓始终都是老流氓。
“等着吧，我也不走，和沈浪一起看着患者。”周从文道，“不知道要做几次造影才能看见问题所在，但这个患者我判断肯定有大问题。”
“周教授……”滕菲用嘶哑的声音叫了一声，等周从文看向自己，滕菲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院长，这几天要辛苦你。”周从文见滕菲不说话，继续和肖凯交代道，“手术要是没看见，还要你和患者家属交代情况，一定不能让患者家属厌烦，拒绝造影。”
一道天雷砸在肖凯的头上。

第1398章 虽然不理解，但一定执行周教授的医嘱
肖凯接下来了一个艰巨无比的工作。
他愁眉苦脸的点头，周从文的任务他是无法拒绝的。
可是这个任务的难度太大，自己还根本不懂为什么。别说是自己，肖凯认为周从文也不懂。
周从文周教授……肖凯虽然早都跪了，但这次心里却有点不同意见。
可以惯着沈浪，但不能拿患者的病情开玩笑不是。周教授这事儿做的，有待商榷。
“你们忙着，肖院长手机24小时开机，辛苦。”周从文笑道，“我去看看沈浪和患者。”
说完，周从文转身离去。
滕菲欲言又止，她最后深深的叹了口气，摇头离开。
张友却呲着大板牙满脸笑容，能看见滕菲吃瘪，这是张友最开心的事儿。
只有拿到世界第一，才能在喜悦程度上碾压过去。
他拉着肖凯，压低声音说道，“肖院长，小周教授是要动手了么？”
“动手？动什么手？”肖凯一怔。
“你看你，都是自己人，何必呢。”张友一脸笑容，大板牙上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宛如一枚24克拉的钻石。
他拉着肖凯离开手术室，神秘兮兮的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肖凯隐约明白张友的意思，但他无法理解张友的脑回路。
来到办公室，张友拿出中华递给肖凯一根，他对肖凯的做派是很平等的，绝对不会让肖凯有一丝的不舒服。
对什么人下什么菜碟，这一点张友做的很完美。
点烟后张友问道，“肖院长，今天的事儿你就别瞒着我了，是不是小周教授要给滕菲那个老娘们一点教训？”
“……”肖凯证实了心里的猜测，无奈的看着张友。
“我猜到了！”张友略有得意地说道，“很明显患者的造影连续两次都没什么大事儿，但小周教授还是坚持要做造影，这是什么？这就是打脸！”
“滕菲说不行，沈浪那条疯狗非说有问题……”张友自觉失言，顿了一下，见肖凯没什么表示，便继续说道，“沈浪这么做肯定是小周教授安排的，找个机会给滕菲难堪。”
“然后小周教授出面，否定滕菲的医嘱，告诉胸痛中心里只有小周教授说了算！”
“而且最近黄老还在，谁还怕压不住滕菲一个老娘们。”
张友越说越时得意，他的口水四溅，差点喷到肖凯的脸上。
肖凯无可奈何的看着张友，这些阴谋论从张友的嘴里说出来，就和真的一模一样，肖凯要不是了解周从文的话，怕是已经信了。
“你说呢，肖院长。”张友满满期待的看着肖凯问道。
“张主任，事情没这么复杂。”肖凯叹了口气，“说实话，患者的诊断我是不知道，但我信周教授。周教授不是那种愿意把精力放在这些事儿上的人，他还是以治病救人为主。”
张友的脸上露出戏谑笑容。
冠冕堂皇的话么，谁不会说。
“肖院长，我可听人说了。”张友道，“你以为黄老能成为胸外科的老祖宗，光凭着手术就行？开什么玩笑。”
“西南的那家医院，水平高的被撵走，水平低、背后人脉通天的当了大院长。当然，人家的水平是的确高，这一点咱不能说什么。但我要说的是，手术是手术，人际关系、各种手段是手段。”
“唉。”肖凯觉得自己跟张友说不明白。
真应了那句话——自己是什么人，这个世界就是什么样。
“据说在波尔多中心医院，黄老把医大一院请来的那位法国专家打压到了泥土里，甚至还让他丢了工作。”张友得意地说道，“看看黄老，我就不信小周教授这么一个关门弟子没得到几分真传。”
“前段时间……”
张友顺口说到，随即戛然而止。
他想说前段时间自己的那件事，但……张友毕竟是要脸的，自己哼哧哼哧的被摄像头录下来，还被传到网上。
妈的，该死的互联网。
不过那件事展现出周从文周教授的霹雳手段。
不光是自己，连老辣的韩处长都没反应过来，周从文就把事情压了下去，甚至动用了帝都的关系。
事后每次张友想起这件事，后背都是冷汗。
好在事情没发酵，真要是事情拖上一天两天，自己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从这件事情上能看出来，周从文绝对不是一个书呆子。
他平时展现出来的一切似乎一心扑在临床工作上。可是一旦遇到事儿，还是连韩处长都棘手的大事，他却有能力在第一时间解决。
今儿要是周从文对滕菲没什么意思，那才叫了鬼。
凡事反常必有妖，张友信奉这一点。
摆明了患者不应该做造影，周从文却非要做。
想到这里，张友呲着大板牙笑道，“肖院长，咱都是干了多少年的老临床，患者眼睛里咱都是专家，虽然没办法和小周教授比。”
“你说心里话，这个患者需要反复不断的做造影么？”
“张主任。”肖凯吐了一口烟，“我虽然认为不用，但我知道是我的水平不够。周教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是医学上的道理。虽然不理解，但我一定执行周教授的医嘱。”
张友愣了一下，随即眉飞色舞的看着肖凯竖起拇指，“肖院长，佩服，佩服。”
“……”肖凯知道张友陷在自己的想法里难以自拔。不管自己说什么，张友都不会信。
而且自己说什么，自己都特么不信，就别说是张友了。
“对，您说得对。”张友用了尊称，“小周教授怎么可能这么做的，一心为了患者，一心治病救人。是滕菲那个老娘们什么都不懂，就特么知道捣乱。”
“！！！”肖凯默默的抽着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特么的，遇到疑难杂症，滕菲还非要扯什么更年期综合症，开玩笑！”张友顿时把矛头指向滕菲，滔滔不绝的牢骚道。
“你说是吧，肖院长。”
张友呲着大板牙问道。
肖凯很是挠头，自己说的冠冕堂皇，什么虽然不理解但一定要执行。
说的简单，自己怎么执行？
只一瞬间，肖凯觉得自己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第1399章 他俩一定有事！
滕菲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生闷气。
一名带组教授知道滕菲滕主任的心情不好，过来安慰她。
“滕主任，您别生气。您的诊断肯定是对的，患者本身也没什么事儿。”
带组教授用乏味的语言安慰着滕菲，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今天的事情特别蹊跷，一个连续两次造影都没问题的患者，摆明了是沈浪多事，但周从文周教授却旗帜鲜明的支持沈浪，这事儿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
要是非要解释的话，只能往阴谋论那面去想。
但这又和她认识的周从文绝对不一样，怎么想怎么奇怪。
滕菲很是郁闷，她闷闷不乐的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想着今天的事儿，没搭理带组教授的苍白的安慰。
“主任，你说周教授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怎么能这样。”带组教授见藤主任没说话，便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临床应该研究认真，绝对不该是这样。”
“唉。”滕菲深深的叹了口气，很是愁苦郁闷。
“这事儿咱就是打官司也有理，我就是没想到周教授竟然是这种人。”带组教授愤愤不平地说道，“主任你说，周教授平时看着浓眉大眼的，嘴上说一心为了患者，可怎么能颠倒黑白的这么说话呢。”
“沈浪和他的关系的确是好，但不问青红皂白的支持沈浪……”
说着，带组教授的脸色猛然一变。
“主任。”带组教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
滕菲没琢磨太多，皱眉问道。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想什么呢！”滕菲错愕了一下，随即斥道，“这件事周教授做的不对，但咱不能背后这么说人家。”
带组教授沉默。
“周教授帮咱们解决了很多问题，我估计是沈浪还有点后遗症，周教授不想刺激他。”滕菲尽量往好处去想，“可是光这么惯着也不行啊，沈浪现在就跟疯狗一样，最后遭罪的还不是患者么。”
“沈浪……”
说到这个名字，带组教授沉默。
在医大二院里，沈浪这个名字带着一种传奇性。
不说一名江海市的小医生来医大二院之后能很快做超出自身级别的手术，因为现在部里面对手术分级规定的也不严格，只要能做就做，无所谓的。
光是得了狂犬病又能活下来这件事，就足以让沈浪这个名字传颂很多年。
狂犬病的死亡率100%，没有几乎，能从100%死亡率里活下来的人……不说这个，这病治好后有没有后遗症谁都不知道。
现在看，沈浪应该是有后遗症，要不然面对连续两次造影结果为什么还坚持说患者有问题呢。
要是换自己是周从文，早就把沈浪给遗弃了，顶多留点眼泪当作安慰与自我安慰，谁会像周从文似的。
要说他俩没啥关系，谁信啊！
带组教授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滕菲尽量不去想周从文“霸道”的胡乱下诊断、接手患者处置的事儿。
这种事儿只要一想就很烦，患者的情况根本不用做过度检查，而周从文却“惯着”沈浪，把沈浪置于患者之上。
真特么的。
“咚咚咚~”
很久之后，有人敲门。
“进。”带组教授说道。
一名小医生开门进来，和滕菲汇报道，“主任，患者心电图ST段改变，胸痛加剧，周教授说要上手术。”
“这么快！”滕菲的脸色一变，刚要站起来，但随即又坐下。
“让周从文去瞎弄！”滕菲怒气冲冲地说道。
虽然生气，但她却没有想去看看的准备，坐的很稳。
带组教授知道藤主任不好去，所以劝了几句，便去看周从文做手术，看看情况。
不到半个小时，带组教授愁苦的回来，“主任，周教授手术做完了，造影还没事。”
“……”滕菲愈发确定自己的判断。
“您想个办法啊，我看周教授的意思是不做出来问题不罢休。可造影剂那玩意是有极限量的，虽然我看周教授用的量不大，可……”
“真是胡闹！”滕菲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
但只隔了几秒钟她就恢复了理智，愤怒之后又无力的坐下。
周从文是什么身份，技术水平有多高，滕菲心里清楚。
从周从文在江海市还是小医生的时候她就接触过，人家一飞冲天，身后还有黄老坐镇，一年时间拿到世界第一。
自己就算是辩经，能辩的过周从文？
各种理论，各种医学基础知识，周从文都要比自己这个主任扎实无数倍。
到时候就是自寻其辱。
下不来台的，肯定是自己，而不是周从文。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手段多了去了，藤菲门儿清着呢。
滕菲的眼睛里已经有血丝爬上来，她倒没有张友那种想法，可任凭周从文这么惯着沈浪也不是回事啊。
把一个活生生的患者给“祸祸”死，真是造孽哦。
不行，不能让周从文这么任性。沈浪特么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
滕菲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虽然害怕周从文，但一名医生的职责感涌上心头。
她沉默了几秒钟又站起来。
带组教授被吓了一跳，她能感觉到滕菲的怒气，小声劝道，“主任，您可别和周从文周教授打起来。”
“我去找韩处长！”滕菲沉声说道，“我就不信了，韩处长能让他一直这么干！”
带组教授一下子傻了眼，她万万没想到滕主任竟然要把事情捅大。
劝了几句，滕菲心意已决，根本不听，带组教授只好跟在滕菲身边，一路忐忑的来到医务处。
医务处处长办公室外的纠纷办正好有个患者家属在吵嚷，让滕菲的心情更加糟糕。
“砰~”滕菲直接推开韩处长办公室的门。
门撞到墙壁上，扑秫秫的灰尘落下来。
韩处长皱眉，还以为是患者家属来找自己理论，却没想到竟然看见滕菲怒气冲冲的走进来。
“滕主任，你这是干什么。”韩处长盖住茶杯，悠悠问道。
他这么说话，意味着已经开始生气，一般情况所有的主任都会老实很多。
可今天滕菲吃了枪药一般。

第1400章 信任
韩处长有些吃惊，一般情况下自己摆出一副死爹脸的时候，下面的主任都会恐惧万分，屎都要夹断，麻溜的滚回去干活。
但今天的滕菲似乎更年期综合症犯了，杵倔横丧的劲儿比自己还甚。
韩处长听着外面正在闹纠纷的患者家属的吼声，看着藤菲阴沉的脸，头一阵一阵的疼。
今儿这是怎么了？谁抱着滕菲家的孩子跳楼了么？
再说，就算是跳楼管自己什么事儿。
不过看见滕菲一脸要抱着自己跳楼的表情，韩处长顿时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这种表情意味着危险，可今天的滕菲中了邪一样，气冲冲的奔着韩处长走过来。
“滕主任，坐下说。”韩处长捧起手里的搪瓷缸子。
要是滕菲要来动自己，说不定一缸子热水先泼她脸上，然后砸她个满脸花。
韩处长虽然十几年没接触街头斗殴，但这方面的事儿早已经形成本能，刻在血脉之中。
三五个藤菲变身都打不过韩处长，虽然他胖的跟肉球一样。
“韩处长，说件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滕菲没有动手，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走到韩处长面前愤怒地说道。
“消消气，藤主任你这是跟谁啊。”韩处长笑眯眯的看着滕菲问道。
看见韩处长的笑容，跟在滕菲身后的带组教授压根没敢进来，躲在外面瑟瑟发抖。
有名的笑面虎韩处长脸上的笑容已经漾了出来，滕主任这是找死么？怎么还用这种语气和韩处长说话呢。
“韩处长！”滕菲尖声说道，她的声音尖锐，韩处长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滕菲简单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韩处长的眼睛，“韩处长，事情我说完了，今儿你一定要给个说法。”
“关门。”
“有什么话不能开着门说？见不得人么？”滕菲愤怒说道，“这事儿我是看不下去了，我知道周教授的意思，不就是为了照顾沈浪的情绪么。可照顾情绪也不能牺牲患者的利益，这事儿做的丧良心！”
韩处长的眼睛眯起来，肉墩墩的眼皮中射出一道精光，宛如利箭。
但藤菲毫不畏惧，她已经被愤怒和责任心冲昏了头。
“滕主任，别生这么大气么。”韩处长已经准备杀人了，但他的话语却温和的像是春风拂面，“你们临床的事儿我不懂，但以我对周教授的了解，以我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
“不可能？造影已经做了三次，都没什么事情。”
“那你说，患者心电图的ST段改变，心前区疼痛，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反复做造影都没事，继续做的话有意义么？你说有意义么！”
韩处长伸手挡住滕菲嘴里喷出来的吐沫星子。
滕菲浑然没注意到韩处长的表情，而是双手压在面前的办公桌上，身子前倾，用压迫式十足的姿势追问道，“韩处长，今天你一定要给个说法！”
“我问问情况，你先坐么。”韩处长笑眯眯的说着，拿起电话拨打出去。
很快，那面接通电话。
“张主任，据说周教授做了三次造影都没事？你知道这事儿么。”韩处长问道。
“现在已经又上台了。”张友的声音传过来。
滕菲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哦，张主任你怎么看。”韩处长温和问道。
“我……我……我……”张友老奸巨猾，哪怕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韩处长身上散发出来的逼人的气息。
“你什么你，问你话呢，随便说说，别紧张么。”韩处长淡淡说道。
“我没看法，听领导的。”张友油滑无比，他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韩处长没骂人，而是把电话挂断。
“滕主任，走，去看看情况。”
“韩处长，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儿您得说说。”滕菲似乎已经恢复了一点理智，但她还是强项说道。
看着滕菲颈项强直的模样，韩处长微微摇了摇头。
说到底，韩处长是相信周从文的。
论技术水平，论基本功，滕菲和周从文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提一个是临床经验丰富的老主任，一个是三年级小医生，在韩处长这里是反过来看的。
一个三年级的新医生告状告到自己这里，说老主任看病出了问题，信谁？韩处长心底明镜一般。
滕菲也真是，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周从文是什么人？
韩处长心里盘算着，他一点都不担心周从文掉链子。
“韩处长，我不是跟您发火。”
滕菲出门后背冷风一吹，身边没了医疗纠纷的患者家属吼叫声作为背景音乐，她的情绪平静了一些，马上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哦，我知道。”韩处长淡淡说道。
“韩处，我就是……我就是怕小周教授犯错误。”滕菲讪讪地说道，刚刚为民请命的那股子不怕杀头的气势已经馁的无影无踪。
“犯错误？开什么玩笑。”韩处长笑道，“咱们都犯错误，周教授也不会犯。人家就是在水上漂着，鞋都不会湿的那种人。”
“……”
滕菲听韩处长的形容，没来由的心中一悸。
韩处长冷静到冷漠的信任，让滕菲心里浮现出无数过去的事情。
周从文帮自己解决了很多问题，可这次呢？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来到手术室门口，肖凯正戴着老花镜在和患者家属闲聊。
韩处长打了一个招呼，去换衣服。
肖凯也没和韩处长说话，继续用老专家、老学者的语气说道，“看病么，尤其是疑难杂症，没有上手就解决的。有时候医生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还需要患者家属的理解与支持。”
“你们的支持对我们来讲，就是动力。我不能说放心的事儿，毕竟这是心梗，但我们会尽全力解决问题。”
“在这里，我对你们患者家属的通情达理表示感谢，医从性的高低有时候决定能不能把患者从鬼门关捞回来的关键。”

第1401章 狭窄，99%！
听肖凯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说着这些话，韩处长回头看了一眼滕菲。
“学着点。”韩处长说完，钻进男更衣室去换衣服。
滕菲心里有些茫然，在她看来肖凯是在骗人。可是换个角度，要是周从文对呢？肖凯这种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医疗上，诊断失误、不会看病就是原罪。
自己是不是……不是！
滕菲在心里瞬间扭转了自己自责的念头，肖凯就是在糊弄人。
她没办法追着韩处说事儿，只能换衣服，等进去后再说。
匆忙换了衣服，戴上无菌帽，系上口罩，滕菲走进手术室。
“事情往往都有着多面性的。”周从文的声音从操作间里传来。
他竟然没上手术，而是稳坐钓鱼台！
滕菲有些惊讶。
“给你们举个例子。”周从文道，“我家老板……”
正说着，周从文忽然笑道，“韩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教授，我来看看这面运行的情况。”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您忙着，忙着。”
“是滕主任不放心吧。”周从文笑道，“患者的确有些棘手，希望能早点查到。这次刚犯病就推进来，应该能看见痉挛、狭窄的血管。”
“就沈浪自己做么？”韩处长问道。
“嗯，一个人够了，造个影而已。”周从文道。
滕菲很是迷茫的走进操作间，她看见周从文冲着自己眯了一下眼睛。
他竟然冲自己笑，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敌意，滕菲对此也是很无语。
周从文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么！
“周教授，按照您的推测，几次能查清楚到底哪里有问题。”韩处长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直接问道。
“不知道。”周从文摇了摇头，透过铅化玻璃看着沈浪的身影说道，“我家老板说，他遇见过最多的一个患者做了12次造影，才发现有狭窄的血管。”
“12次？怎么在我的印象中有没有狭窄的问题，做一次就行呢。”韩处长问道。
“这是一种少见情况，具体的机理没人研究。老板倒是想，但他的活太多，忙不过来。”周从文说着，又看了一眼滕菲，“滕主任，有兴趣么？”
“……”滕菲一腔子的怒火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才好。
而且随着周从文浅浅淡淡的几句话，她心里满是战争迷雾，一下子没了方向。
周从文把事情扯到科研上，而不是惯着沈浪那条疯狗，这让滕菲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这是一种借口，只是周从文找借口的本事相当强，藤菲无法辩驳。
“滕主任，这是一种比较罕见的情况。”周从文解释道，“这次患者有短暂的室速，加上ST段压低，我估计能看出问题。”
“可是已经做了三次。”
“哦，刚不是说过么，我家老板遇见过一个患者连着做了12次。”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这才3次，不多。”
“……”滕菲听到不多两个字，真想把周从文的头塞进屏幕里，让他好好看看患者前三次造影的影像。
可就在这时候，屏幕忽然动了起来。
是沈浪已经把导管送到位置，开始踩线。
滕菲闭上嘴，安静的看沈浪的操作。一次一次又一次的造影有意义么？
按照滕菲自己的想法是没意义的，可周从文却说有意义。
而且周从文给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12次。
还是让事实说话吧，滕菲心里想到。
不过看周从文的样子，他笃定患者一定有问题，这次不行就等下一次，藤菲有些愁苦。
什么人能抗住X光射线反复照射？虽然这个量和心梗比孰轻孰重大家都有考量，但是闹出医疗纠纷的时候患者家属肯定不会这么说。
“沈浪，造影剂先给1/3量就行，你调节一下高压注射器。”周从文按下对讲器，和里面的沈浪交流。
沈浪侧身，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随后调节高压注射器。
滕菲默默的看着沈浪，她完全不懂为什么沈浪会做那个胜利的手势。
他们在做什么，难道沈浪心里没点逼数么。
一股黑色的造影剂顺着血管奔流，从主干到侧枝。每一个或通畅或半通畅的血管都象征着生命。
这就是生命力在奔涌。
滕菲凝神，她心里大概率确定这次造影和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应该是一样的。
周从文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这么……
刚想到这里，一道异常影像出现在滕菲的视野里。
造影本来应该很顺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患者的前降支那段始终都是空白。
直到最后，才有一丝黑色的造影剂扭捏的顺着前降支出现在视野里。
妈的！
滕菲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前降支堵塞，99%！！！
难怪患者的心电图的ST段会拉小旗，难怪患者会心前区疼痛的那么厉害。
前降支堵塞99%，这特么就是命悬一线！
滕菲下意识的向前踏出半步，可随即听到周从文的声音。
“沈浪，停线，我进去下支架。”
听到这个声音后，滕菲心里莫名其妙感觉一阵安稳。
虽然她的认知是错的，事实证明周从文是对的，可滕菲依旧心中踏实且舒畅。
停止踩线，周从文穿上铅衣去刷手。
操作间里安安静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况。
气密铅门缓缓关闭，一个矮胖的身影坐在操作台的椅子上。
“滕主任，我不懂临床啊，跟你请教一下。”韩处长那张胖墩墩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滕菲手脚发麻，她终于认识到自己今天犯了什么错误。
“这里。”韩处长的手指头落在屏幕上前降支的位置。
他不是不懂，而是非常精通。
点的地儿也精准异常，哪里有毛病，韩处长心里明镜一般。
“这里特别细，细到几乎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韩处长问道。
一道炸雷砸在滕菲的脑袋上。
“和其他地儿不一样呢，滕主任帮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别的地儿都特别粗，就这么细呢？”
“我是不懂啊，刚刚滕主任说的我也都不太了解，你给我解释一下。”
韩处长说着，手指关节敲打在屏幕上，咚咚作响。
他的手指就像是敲在滕菲的心上似的。

第1402章 这事儿不怨你
张友的脸色相当难看，透过口罩隐约能看见他的大板牙。
他死死的盯着屏幕上的图像，脑子里一团浆糊。
三次造影都没事儿，而且听周从文的意思，很可能这次也没事。但偏偏周从文要坚持，并且放出话来——哪怕做12次造影也要继续做下去。
凡事反常必有妖，这是张友的认知。
他一直认为周从文是对滕菲做屈从性测试，认为周从文在用一个患者来打滕菲的脸。认为这是周从文在宣告胸痛中心里，他才是领导。
可是！
脸的确是打了，不管周从文有意无意。
而打脸的方式却是张友始料未及的——患者前降支真的有事儿，而不是没事！
前降支堵塞99%，患者随时随地会因为心肌缺血出现猝死。
哪怕现在做支架，也要面对极高的风险。
但周从文就这么冲了进去，毫不犹豫。
张友茫然的看着周从文已经站在手术台上，他当助手，辅助沈浪做手术。
看到这一幕后，张友心生困惑。
这到底是为什么？
“滕主任，问你话呢。”韩处长的语气格外温和，甚至还带着点温柔，仿佛在和小情人说话，“你把我从办公室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怎么没搞懂你是什么意思呢。”
“……”
滕菲的脚指头抠着地面，恨不得抠出一个三室一厅出来。
尴尬，好尴尬。
怎么患者的造影忽然间就有事儿了呢，滕菲也想不懂。
“滕主任。”韩处长转过身，屁股下面的椅子发出一阵滋滋嘎嘎的刺耳声，“问你话呢，说啊。”
“韩处长……那里是冠脉堵塞的地儿。”滕菲讪讪地说道。
“哦，原来是有事儿啊。”韩处长微微一笑，“那你解释一下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
不光是滕菲，操作间里所有人都知道韩处长这是故意给滕主任难堪。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能死了活了的把韩处长从医务处拉来，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就要接受这时候韩处长的斥责。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难受的事儿在后面。
藤菲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着地板，不敢看韩处长的眼睛。
“喂喂喂。”
周从文的声音从对讲器里传来。
“周教授，您说。”韩处长语气一换，转变之快比逊与川剧变脸。
“韩处长，你在和滕主任说事儿？”周从文问道。
“哦，我问滕主任技术上几个问题。”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
但他现在的笑是真笑，而不是之前面对滕菲的时候那种皮笑肉不笑。
“技术上滕主任可能不了解，还是我来吧。”周从文道，“沈浪，你后手高一点，捻动导丝的时候稍微慢半拍，对，就是这样。”
韩处长深深的看了一眼滕菲，不再为难她。
“是这样，韩处长，患者的情况是一种很罕见的冠脉痉挛。”周从文教完沈浪后说道，“学术上有几种看法，现在没有统一的定论。”
“等我做完手术出去说，要不然患者听到，随时一个激动，冠脉痉挛，手术就更难了。”
“给罂粟碱。”
“好。”韩处长简单说完，后背靠在椅子上，安安稳稳的看周从文和沈浪做手术。
虽然患者在急性期，虽然冠脉狭窄99%，虽然手术难度很大，但周从文一边安抚着患者的情绪，给她讲解，一边用罂粟碱解痉。
42分钟后，支架下进去，造影显示前降支通畅，手术顺利完成。
周从文脱掉铅衣，一脸轻松的走出来。
“韩处长，别难为滕主任。”周从文毫不避讳的直接说道，“这种情况很罕见，遇到一次算是倒霉。”
韩处长笑吟吟地说道，“哪有，我是不懂就问。”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来，“周教授，请坐。”
滕菲一张老脸被羞的通红，连口罩都挡不住。周从文竟然这么大度，这是滕菲没想到的。
可周从文越是如此，滕菲就越是不好意思。
刚才是拿脚指头抠地，尴尬莫名；现在滕菲恨不得用头撞墙，撞出来一个裂缝自己钻进去。
不过事情总要有始有终，滕菲硬着头皮说道，“周教授，不好意思……”
“嗨。”周从文摆了摆手，也没坐下，而是猫着腰找刚刚造影的影像，“这次有室速，ST段拉小旗，一般情况这种心电图捕捉到冠脉痉挛的可能性比较高。”
“也是赶巧了，要是不巧的话，很可能这次也抓不到，只能再等下次。”
“这种情况其实比三支病变还要凶险，因为太隐匿，不好判断。很多患者……滕主任，遇到过那种做完检查没什么事儿，但几天后又送来，甚至前脚刚走出病区，马上摔倒猝死的患者么？”
滕菲早都想到了周从文说的这种情况。
她从医几十年，类似的患者遇到过至少十例，但藤菲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这都是血淋淋的教训，而自己一点认知都没有，患者猝死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是一名医生的失职。
周从文看着图像，淡淡说道，“不怪你，滕主任。本身这种情况是学界的一个盲区，现在还没有统一的定论。我家老板最多的一次捕捉了12次影像才确定是哪里有问题，把支架下进去。”
“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当心点就行，当然还可能是其他情况，要鉴别诊断。我最近比较忙，没时间讲课。等老板走了之后，找一天下午我给大家啰嗦几分钟。”
“好，好，谢谢周教授。”滕菲低着头，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周从文帮着自己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心生愧疚。
自己是不是傻，周从文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因为惯着沈浪做出那么离谱的事儿！
想到沈浪，滕菲忽然心中一怔。
沈浪迟迟不肯下台，犹豫好久才做出决定的那一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难道不经意之间，沈浪已经比自己强了？！一个诡异的、无法接受的念头出现在滕菲的脑海里。

第1403章 最累的是肖院长
手术结束，周从文看了一眼患者心电图，比较满意，下了医嘱后离开手术室。
“现在手术应该结束了吧。”患者家属的声音传来。
“别着急。”肖凯在陪着患者家属聊天，周从文微微一笑，这事儿其实最难的就是肖凯。
安抚患者家属情绪，让患者家属积极配合，这才是重中之重。
一般情况下，一两次检查就已经是患者家属忍耐的极限，再多的话任谁都会有意见。
自家老板凭什么能给患者连做12次造影？
还不是患者家属相信了那个糟老头子，认为他说得对，换其他地儿还不如在这里继续治疗。
现在难题都扔到肖凯的头上，他可是提着脑袋，全凭着一腔对自己的信任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们在手术室里也闲聊，其实不像你们想的那么严肃。”肖凯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道，“可一旦病情危重，大家就都不说话了，开始严肃起来。进手术室的人年纪越来越大，甚至镇院之宝的老人家们都被请来。”
“肖院长，您也属于镇院之宝吧。”
肖凯哈哈一笑，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做人么，总是要要脸的，而且这时候哈哈一笑，患者家属可能认为自己只是谦虚，更增信任。
这些，肖凯都拿捏的刚刚好。
“我还没看见情况，但这次手术的时间比较长，有可能找到问题所在。”肖凯笑着说道，“但也就是一个可能，你们先别着急。就算是问题再严重，我们也有别的办法。”
“请帝都的专家么？”
“嗯。”肖凯很肯定地说道，“我们医大二院已经和帝都有专项联系，共同提升、进步。”
周从文快步走过去，他知道肖凯已经被逼的开始胡说八道了。
这也就是成了，要是没成，怕是沈浪没疯，肖凯已经疯掉。
“肖院长，我们下来了。”周从文“恭敬”的站在门口给肖凯使了一个眼色。
“哦，周教授，情况怎么样？”肖凯稳坐钓鱼台，不疾不徐的摆着老专家的做派。
“发现患者前降支堵塞99%，终于找到问题所在了。支架已经下进去，问题解决了。”周从文道，“影像资料随后拷贝到科室的电脑上，沈医生或是藤主任专门给患者家属解释。”
“那就好。”肖凯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人什么时候送出来。”
“马上。”
肖凯把老花镜摘下来，从手包里摸出眼镜盒放进去。
所有动作一丝不苟，加上他花白的头发、儒雅的气质，顶级专家的范儿跃然而出。
其实要是论卖相，肖凯精心装扮的样子甚至要比黄老还耐看。
自家糟老头子背手弓腰的劲儿像是种地的农民，哪有肖凯这么儒雅随和。
周从文笑了笑，听到身后平车声响，和肖凯去看患者。
因为只是局麻，患者清醒，和家属聊了几句，见她胸闷、心前区疼痛的症状已经缓解，家属握着肖凯的手感激的话说了一大筐。
肖凯让患者家属陪着赶紧回去，等安静下来，肖凯才彻底放松，整个人都没了那股子精神头。
“累吧，肖院长。”
“周教授，我是真累。”肖凯笑道，“去您办公室抽根烟，可累死我了。”
“辛苦。”
“关键是我不知道治疗过程。”肖凯叹了口气，“光在这刷脸，也能感受到患者家属对我的信任程度一点点的削减。”
“肖院长，你估计还能拖几次？”周从文问道。
“两次。”肖凯想也不想的回答道，“再多，我就没信心了。”
说着，肖凯看周从文，“周教授，要是我这面拖不住了怎么办。”
“运气好，有老板在。”周从文道。
“要说治病，有时候还真和买彩票一样。”肖凯笑道。
“话说去买彩票的路上出车祸的概率要比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要高。”周从文微笑说道。
“……”
“虽然现代医学是不完善的一门科学，但要说起概率，怎么也比买彩票中奖要强。”
“呃……”
“肖院长，鲨鱼可怕么？”周从文忽然问道。
“当然，我记得最近好像有一个恐怖片，讲的就是鲨鱼杀人的事儿。”
“嗯，根据统计，每年死于鲨鱼的人少于死于自动售货机的人。”
“！！！”肖凯怔了一下，但马上知道周从文的意思。
“嘿嘿。”
肖凯嘿嘿一笑，他已经身心俱疲。
但周从文没领着肖凯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病区的防火通道。
“老板在办公室里琢磨事儿呢，就不去了。”周从文道。
“黄老这次研究的重点是降低手术门槛，这玩意很难吧。”肖凯点了根烟，不顾形象的直接坐在防火通道的楼梯上。
“嗯，我和老板能拿下来的手术不算什么。”周从文道，“要铺开，才是最难的。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我、老板一样牛逼不是。”
这话说得，肖凯刚刚“伪装”完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强医者，他是真正的把自己沉浸入那种感受中，先骗过自己才能让患者家属相信。
所以一句正常无比的话，在肖凯听来却有些刺耳。
但肖凯也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就从那种梦境里醒过来。
“降低门槛，降低门槛。”肖凯喃喃道，“周教授，多少人都要增加门槛，增加护城河以获取更大的利润。”
“我和老板又不在乎钱，而且治病和挣钱是两回事。”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
“哈哈哈。”
这句话比上一句的槽点更多，但肖凯知道这是真的。
“铃铃铃~”周从文的手机忽然响起。
“清遥，怎么了？”周从文接起电话问道。
“周哥，忙什么呢？”
在科室里称呼周从文为周哥的，也就袁清遥这么一位。
“刚下手术，有事？”周从文问道，“还是论文碰到搞不懂的地方了。”
“周哥，见面说？”袁清遥似乎有些为难。
“我就在科里，陪着肖院长抽根烟歇一下。”周从文道，“你来防火通道找我。”
挂断电话，肖凯笑道，“周教授，小袁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那么有钱。”
“不知道。”
“那么有钱就别当医生了，何必呢。”肖凯唠叨着。
“人家是理想。”

第1404章 窒息性的快感
“小袁找你什么事儿。”
“不知道，听起来似乎有点为难。”周从文也在想这件事。
很快，戴着无菌口罩的袁清遥出现在防火通道里。
周从文知道自己对袁清遥亲切的点在哪——现在是2003年，平时没事儿戴口罩的人几乎没有，而袁清遥为了挡住他八颗小白牙始终戴着口罩，就像是20年后的人们一样。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看袁清遥分外亲切，仿佛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自未来。
“周哥，有件事麻烦你。”袁清遥不知道周从文心里在想什么，搓手为难说道。
“怎么了？”
“我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说是……说是……”袁清遥被憋的直挠头。
见袁清遥为难，周从文觉得好笑。这小伙子办事情很稳，基本不用自己操心，很少能见到袁清遥被为难成这个样子。
估计不会是什么要命的病，周从文也没催促，笑眯眯的看着袁清遥。
白灵芝黄白色的烟雾笼罩，周从文想起了从前自己的一个学生。
“周哥。”袁清遥挠头，“我一个高中同学，据说上大学的时候遇到点事儿，就喜欢上了吞玩偶。”
“等等！”肖凯一怔，惊讶之下很不礼貌的打断了袁清遥的话，“遇到点事，喜欢吞玩偶，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周从文想了想，点点头，“是喜欢上了窒息性的快感吧。”
“嗯。”袁清遥回答道。
肖凯怔住，他品咂着周从文说的窒息性，虽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却无法感同身受。
年轻人可真会玩，自己都没听说过。不过看周从文周教授的样子像是老于此道似的，难不成……
“然后呢？”周从文没有纠结，继续问道。
“做过两次手术，不过我不知道，这次吞玩偶，又诱发肠梗阻，耿主任那面觉得手术有难度，交代的特别狠，家里怕的要命就找到了我。”
周从文摊手。
“周教授，怎么回事？”肖凯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跟沈浪学坏了。”周从文微微皱眉，调笑道。
“不懂就问么。”肖凯笑道，“没见过这类的患者。”
“走吧，一边走一边说。”周从文站起来，掐灭烟头，随手扔到垃圾桶里，又拿出手机，“沈浪，患者怎么样？”
“没事的话你去胃肠外科等我。”
“别废话，找你去自然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挂断电话后，周从文说道，“我听老板说他遇到过几个类似的患者。”
“几个？”肖凯惊讶。
这就是临床经验，不管什么稀奇古怪的患者，周从文或是黄老都能随口说出类似的案例。
“有一个年轻人总是自己想要感冒、发烧，行为古怪。”周从文道，“因为患者的父亲和我……家老板熟悉，所以就找到老板。”
“后来经过分析才知道患者是因为天生扁桃体肥大，12岁的那年因为一次感冒导致扁桃体发炎，堵塞呼吸道，造成窒息。”
“！！！”
“这么严重，人没事吧。”肖凯问道。
“没事。”周从文道，“只不过从那之后孩子就觉得窒息的感觉很美妙，尤其是眼前一黑，想喘气又喘不上来的那么一个瞬间。”
“……”
“……”
肖凯和袁清遥无语。
袁清遥还要好一点，毕竟他同学就是这个问题。但肖凯是真心无法理解，他干临床工作很多年，见过很多肺癌晚期被憋死的患者。
肺癌晚期，很多时候都不是因为肿瘤直接导致死亡，而是胸腔积液或是肿瘤占据呼吸道，患者因为乏氧，最后渐渐出现心肺功能衰竭离开人世。
肖凯见过很多患者被憋死，自己却没什么好办法，为此遗憾过很久。这些患者都很痛苦，他就没见过一个人喜欢这种感觉的。
最后患者端坐呼吸，经常性的伴有……唉，肖凯联想到自己熟悉的几十个患者，更是疑惑。
周从文没有停，在肖凯闪念的过程中继续说道，“后来老板高度怀疑小患者是因为短暂、可控的窒息而自己寻求感冒，好让扁桃腺肿大堵塞呼吸道。”
“所以直接做手术切除，术后观察了几年，没有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孩子就好了。”
“这……”肖凯还是有些不解。
“其实类似的情况在临床上很常见，比如说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有个护士吃小龙虾过敏。”周从文快步走向胃肠外科，一边走一边说道，“根据她的描述，用上肾上腺素和地塞米松后很快就能呼吸。”
“新鲜空气被吸进来的一瞬间，这个世界变得格外的美好。”
“后来呢？”袁清遥问道。
“后来护士就辞职了。”
“呃……”
“她说，世界这么美好，自己不应该把大把的青春年华都浪费在医院，要享受人生。”周从文耸了耸肩，“我认为她说得是对的。”
“也算是人各有志吧。”肖凯虽然心里不认可，那可是有编制的工作啊！但他还是附和周从文道。
“老板还遇到过一个特例，过山车，坐过么？”周从文问道。
“坐过。”袁清遥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而肖凯摇头。
“有一个患者特别喜欢坐过山车，家里算是小康，但每年都去日本迪士尼。”周从文说到这里，想起柳小别，想起那家医院和医院外面的几个角度诡异的过山车。
“但只是小康家庭，扛不住她这么弄，以为是心理疾病，就到处求医问药，最后找到老板。”
“老板在不断的询问下才知道那姑娘做过山车的时候因为风太大，加上极速上上下下，会窒息晕死过去。每次几秒或是十几秒，所以她就迷恋上这种感觉。”
柳小别呢？周从文想到这一点。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周从文心里出现了一个作死的想法。
“我去……我光是听您说，心脏就已经受不了了。”肖凯道。
“肖院长，我强烈建议你千万别尝试。”周从文认真说道，“要是你上去，会发现心脏还算是好的，前列腺肯定先承受不住。”

第1405章 鬼都怕的公摊面积
一边聊着，三人来到胃肠外科。沈浪也刚刚到，正站在病区门口东张西望。
他看见周从文后，举起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在。
“肖院长，你和沈浪简单说一下情况。”周从文道。
“嗯。”肖凯应了一声。
周从文和袁清遥走进病区，沈浪则被肖凯拽住。
“沈浪，我先给你讲发生了什么事儿。”
虽然周从文周教授安排的事儿比较古怪，但肖凯还是尽力去完成。
不过话说周教授真是惯着沈浪啊，遇到了一个古怪的……讲完后，肖凯看见沈浪的眼睛里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心中感慨。
但只感慨了一下，肖凯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刚刚做完手术的那个患者，最开始可是沈浪坚持的，以至于当时藤菲藤主任看沈浪的眼神都不对，就像是看一个傻子似的。
或许，这就是周教授一直引导沈浪把对乱七八糟事情的八卦转到对临床病例感兴趣的做法吧。
“沈浪，患者术后没事？”肖凯试探问道。
“好了。”沈浪道，“ST段已经下来了，其他症状也都缓解，我观察了一会，心电图和从前不一样。肖院长你说患者吃玩偶，到底是变形金刚呢，还是奥特曼呢。”
“……”
肖凯觉得自己和沈浪完全没有共同话题。
见了鬼的变形金刚，见了鬼的奥特曼。
“沈浪啊，稍等一下周教授吧。”肖凯拉住跃跃欲试的沈浪。
“我去看看，就看一眼，就一眼。”沈浪迫不及待的想要冲进去。
“我问你一件事。”肖凯死死抓住沈浪，“现在进去不好，乱糟糟的，患者家属本来就烦躁，你说呢沈浪。”
虽然肖凯说的不够详细，但沈浪知道肖院长的意思，只能强忍住心里的八卦之火。
“刚刚做完手术的患者，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有事的？”肖凯拉着沈浪到走廊的窗户边。
“我看了一篇英文报道上写的。”沈浪还是心不在焉，眼睛不断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点似的。
“详细点，展开说说。”
“是一篇个案报道，里面说了一个类似的例子。英国医生连做了3次造影，才发现有问题。他们的运气好一些，我听从文说黄老有一次连做12次造影。”
“你还看外文期刊呢？”肖凯一怔，“什么刊物。”
“别的都没意思，太正经了，我喜欢《新英格兰》。”沈浪探头探脑的看着里面，嘴上和肖凯说道。
“哦？有什么特别的。”
沈浪道，“《新英格兰》杂志，每一期都有些乱七八糟的个案报道。我不看综述，看不懂，太专业，就看那些个案。比如说啊，前几天有篇报道，说一个年轻人吞了5公斤的钢钉。”
“……”肖凯无语。
这算什么？丰富的临床经验？
周从文是在因势利导，还是惯着沈浪？不过刚刚的那个患者用事实证明，沈浪的坚持是有道理的。
凭着一颗八卦之心也能增加临床经验，肖凯想到这个念头，哭笑不得。
“沈浪啊。”肖凯语重心长地说道，“先别着急，患者那面还早着呢。你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会上手术再说。”
“嗯。”沈浪也听劝，点了点头。
“前几天我听你说要买房子，考虑的怎么样？”肖凯问道。
“我就是随便一说，你怎么还信啊肖院长。”沈浪的注意力被肖凯拉走，“从文不是说明年就去帝都么，我得提前做点准备，等我爸妈老了之后把他们接过去。”
“嗯，不要在省城买。”肖凯笑眯眯地说道。
给沈浪发多少钱他心里有数，买个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周从文周教授也隐晦的说了，去帝都后912可能给政策，但他要协商，不知道912还能不能给分房子。
具体为什么，肖凯不知道。在他看来帝都的房子和省城、和白水市都差不多，3000多一平。
还是前几年好啊，单位给每一个职工分房子。
沈浪差了一点点，要是再早一年两年，江海市三院好像也分房子。
“对了肖院长，这不是最近想着买房子么，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是压力太大了吧。”肖凯笑道。
“有可能吧，自从得了狂犬病后我一直做梦比较多。”沈浪笑着，神神秘秘的凑到肖凯身边，“我梦到我家闹鬼，然后我爸妈找了一个老道士来驱鬼。”
“后来呢？”
“老道士说有一张符纸，贴上后鬼就不敢上门。”
“你是最近看林正英的港片看多了吧，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肖凯皱眉。
沈浪一拍脑袋，哈哈笑道，“肖院长，你不说我没想到，还真是！”
“但这个不重要，我当时那股子劲儿上来了，就问老道士说家的概念是什么。”
“……”肖凯心里瞬间无语。
沈浪这货的脑回路是真的很清奇。
符纸这种事儿从老到小，几乎没人不知道，可谁会问什么家的概念。
“你说啊，是房产证上标记的，还是我视野所及的？要是房产证上没写我的名字，那可以么？如果是出租屋呢？”
“你想的真多。”肖凯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行还行，不算多。”沈浪笑道，“后来梦里面老道士说只要是我家的房子，房本上的名字和我有直系亲属关系就算。”
“老道士的话也挺多。”肖凯道。
“我又问，要是房屋抵押给银行贷款了，还算不算？如果我没还上，房子被法拍了符纸还好用不。”
“！！！”
肖凯觉得自己要是那个老道士，就烧一把符纸把沈浪的嘴给堵上。
“后来啊，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就在楼道里转悠，距离我家老远了。”沈浪道，“我感觉很奇怪，就给老道士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
“后来呢？”
“老道士说，我家房子的公摊面积太大，都算在里面了。”沈浪说道，“所以鬼连我家房门都靠近不了。”
肖凯默默的看着沈浪，真想知道这货平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连做个梦都这么曲折离奇。

第1406章 八卦的作用
沈浪继续左右看着，像是一只大马猴似的，没一点老实劲儿。
肖凯问道，“沈浪，最近有什么八卦么？”
“哦，有啊。”沈浪道。
这是肖凯总结出来的一个规律，如果想要沈浪老实一点，就问他各种八卦。沈浪呢，就像是机器猫一样，随时随地能说出来。
“说说。”肖凯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努力把鬼都怕的公摊面积撵出脑海。
“前天，急诊科有一个孩子打针。别的孩子都大哭，就这个孩子笑的声音很大，把急诊科的护士吓坏了，以为遇到了神经病。”
“哦？”
这回连肖凯都来了兴致。
医院儿科是肖凯的一大块心病，儿科不管医生还是护士都越来越少，虽然现在还能干，但肖凯的眼睛看得很远。
似乎用不了十年，那面就得变成重灾区，所以肖凯总是想要提前做点什么，也算是造福白水市的父老乡亲。
虽然这种事儿自己做的再好都没人知道，但肖凯就是想做。
儿科难，肖凯自己都不愿意去。
进去后听到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就跟村子里东头的狗叫唤，然后全村子的狗都叫一样让人头疼欲裂。
在那干活，真心夭寿。
肖凯就没见过有孩子打针的时候笑的。
“怎么回事？孩子脑子有问题么？”肖凯问道。
“不是，护士被吓得去找医生，孩子的母亲解释说小时候为了让孩子打针不哭，就骗他说打针的时候哭针头会折在屁股里，然后一辈子就都没办法坐下。”
“哈哈哈。”肖凯笑道，“这家大人挺有意思啊，所以孩子就害怕了，然后打针的时候拼命的笑么？”
“应该是。”沈浪说道，“肖院长，那个人为什么会吞玩偶？到底是变形金刚还是奥特曼，他是要感受到超人类的力量么？”
“你说，吞了变形金刚，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变身。吞了奥特曼会不会有光呢？”
沈浪的话真多，肖凯真想让他去写病历。
坚持了足足20分钟，周从文才从病区里出来，他和身边的袁清遥说道，“我觉得胃镜取不出来，先问问老板，不行的话我找老板上手术。”
“谢谢周哥。”袁清遥戴着口罩，客客气气表达感谢。
“没事，这种病例很少见，我想老板一定会很愿意上去看看。话说啊，老板做肠粘连、肠梗阻的手术特别好，他其实不喜欢用腔镜。但腔镜对患者的损伤小，这才没办法用腔镜的。”
“哦！”
“老板的钝性分离，在912是一绝。”周从文笑道，“胸膜黏连，你见过很多吧，老板徒手分离，很少出血。”
不光是袁清遥，连肖凯都怔住，他们心里冒出了好奇的念头。
要是能亲眼看看黄老的钝性分离该有多好。
周从文瞥见沈浪和肖凯，笑了笑，招手道，“一会去胃镜室，我和老板看看情况，要是能取出来是最好的，取不出来的话就上台。”
“我能上么？”沈浪问道。
“啪~”周从文一巴掌拍在沈浪的脑袋上，“是不是傻，站在下面看的多清楚，非要上去干嘛。”
“这不是想和黄老配个台么。”沈浪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解释道。
“不用着急，明年去了912有的是机会。”周从文道。
随后周从文开始准备给患者做胃镜。
周从文喊着自家老板来到内镜室，一众人看见黄老都都束手而立，像是迎接什么领导。
“不用这么拘束。”黄老看着耿主任，饶有兴致的问道，“你就是做了ESD手术之后一直说我不在肯定是癌症的那个耿主任吧。”
耿主任羞愧，连连鞠躬。
上次的事儿让耿主任丢了很大的人，关键是他自己一直不愿意相信ESD手术真有这么神奇。
可是事实证明黄老的水平强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程度。
“黄老，我复查了两次，都没事。”耿主任恭敬说道。
“要有一颗开放、包容的心。”黄老看着周从文在和刘伟一起给患者做基础麻醉，便和耿主任说道，“随着科技的进步，临床的治疗也在进步，你一直守着老一套是不行的。”
耿主任虽然心里对黄老的说教有些反感，但黄老说的是事实。要是没有ESD手术，自己怕是要切掉点零件才行。
现在全须全尾的站在这儿，还真就是托了黄老研究出来的新术式的福。
“其实新技术经过临床筛一遍后，剩下的都是蛮实用的。”黄老悠悠说道，“知道尿早孕试验吧。”
“知道，黄老。”
“在尿早孕试验出现以前，你猜用什么判断女性是不是怀孕？”黄老扔出来一个问题。
耿主任怔住，直接进入懵逼状态。
“我知道，黄老。”沈浪举手。
“哦？沈浪你说。”
“开始用兔子，后来用非洲爪蟾。”沈浪道。
“嗯。”黄老点了点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沈浪，“你怎么知道的？”
耿主任傻了眼，兔子，非洲爪蟾，这特么都是什么玩意？
“我就是好奇，愿意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沈浪不好意思地说道。
黄老没就沈浪的话说下去，而是简单解释道，“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简称HCG，这个你们都知道。在有尿早孕试验之前，科学家把孕妇的尿液注射到小白鼠和兔子的血管里，然后观察它们的卵巢变化。”
“后来到了1930年，英国科学家兰斯诺特&#183;霍格本，发现了一种叫做非洲爪蟾的动物，它的特点就是可以体外排卵。”
“如果把一位需要检测是不是怀孕的尿液注射进爪蟾的后腿里，就可以从外部直接观察到激素的影响。
如果这位怀孕了，那她体内分泌的HCG会在爪蟾体内模拟排卵信号，第二天这只爪蟾就可以产卵。”
“这就是尿早孕试验的早期模型。”
耿主任听的目瞪口呆，还有这事儿竟然！
“用非洲爪蟾来判断怀孕，是不是很麻烦？但研究明白后有了尿早孕试验就比较简单了。”黄老微笑着说道，“ESD手术现在还只是原始状态，未来会更简单的。”

第1407章 天旋地转
“老板，好了。”周从文准备好后，戴着无菌手套招呼自家老板。
黄老戴上手套，站在术者的位置，开始下胃管。
耿主任全神贯注的看黄老操作。
这种神级的、传说中的人物出现，而且还在不久之前为自己做了一个“手术”，保存了自己的零件，耿主任早就想看看黄老的技术。
人家是心胸外科的医生，但胃镜玩的是真纯熟啊，耿主任心里感叹了一句。
他看黄老的手势，逐渐把胃镜送进去，聚精会神的看着屏幕。
正常来讲胃镜从食管进入胃里后看见的画面会很空旷，要是不仔细一点的话都分不清楚胃底、胃体。
然而耿主任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屏幕，下一秒就感觉前庭神经被重重的擂了一拳。
胃镜进入胃部后画面迅速旋转，耿主任根本没看清楚哪里是哪里，画面就从一个位置转到另一个位置。
因为画面转换的太快，所以耿主任他产生了晕车的症状——天昏地暗，恶心欲吐。
这也太快了，患者能受得了么？耿主任不敢再看，马上低头，看黄老的手。
奇怪的是黄老的手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动作，而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动着。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那就是黄老的手腕转换角度的速度很快。熟练无比，让耿主任看的有些茫然。
难道刚刚是黄老的误操作？耿主任心里想到。
他又抬头，看见的却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画面。没等他看清楚，位置就转换。
一瞬间，耿主任感觉天旋地转，仿佛坐在过山车上，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妈的！
耿主任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想看看黄老做胃镜检查，谁知道人家熟练的根本像是非人类，自己看也看了，却根本没看出什么，却晕的不行。
很快，黄老的动作停止。
屏幕上，几个美少女战士的玩偶出现，沈浪压低了声音惊呼。
不是变形金刚，也不是奥特曼，竟然是美少女战士，沈浪对此表示很不理解。
美少女战士有什么好喜欢的，变形金刚他不好么！带着光的奥特曼怎么就不如美少女战士呢！
“沈浪，记录。”黄老用胃镜迅速扫了一圈，其他人看的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已经观察完毕，悠悠和沈浪说道。
“诶！”沈浪把自己从美少女战士与变形金刚的搏斗中挣脱出来，正要去找笔和纸，一个小本本和碳素笔递过来。
肖凯反应极快，沈浪眯起眼睛表示自己的谢意，随后开始准备记录。
黄老没回头，而是把胃镜对准一个方向。
“胃内大约有1000ml污秽胃液，胃角切迹处有一6mm的底部清洁的溃疡。”
他说话不快不慢，给沈浪留足了记录的时间。
“胃体和胃底共5枚玩偶头，其中一枚包裹着绿色塑料袋。”
“贲门……”
“幽门……”
黄老看了一圈，把该记录的事儿都说了一遍，随后接过周从文递来的圈套器。
“未必能取出来。”黄老轻轻的叹了口气，“耿主任，我尝试一下，你准备和患者家属交代，考虑大概率需要开腹。”
耿主任一愣，他的认知中黄老已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可没想到黄老看了一眼就说不行，难道不试试么？
虽然黄老说想要试一下，但刚刚黄老转动胃镜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耿主任的前庭神经都受到影响，一阵一阵的恶心、想要呕吐。
他身体不舒服，所以黄老说试一试的那句话也没听清楚。
“耿主任？”周从文见耿主任在愣神，马上皱眉问道。
“啊？！”
“和患者家属沟通，准备开腹。”周从文深深的看了一眼耿主任，沉声说道。
“哦。”耿主任应了一声，但脑子还是迷糊的。
“周从文，你看这里。”黄老转动胃镜，虽然手部的速度并不快，但镜头下翻天覆地的画面转换，随即一个“急刹车”，镜头定格在某个位置。
耿主任又晕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黄老的操作，还是周从文周教授年轻，身体好，前庭神经牢固，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板，我感觉拿不出来。”周从文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还是开腹吧，正好患者还有肠粘连、肠梗阻，可以顺便松解。”
“试试吧，能少挨一刀是一刀。”黄老道。
圈套器套在一个美少女战士的玩偶颈部，黄老手腕微微一侧，拉住美少女战士往出走。
可惜，就像是黄老和周从文预测的那样，美少女战士到了贲门的位置，根本没办法被拉进食管里。
吞咽可能咽进去，但想要无损的取出来就不行了，这种事儿日常就能遇到。
黄老尝试了两次，没敢用力。
类似的情况最怕用蛮力，黄老临床经验丰富无比，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失败后把胃镜取出来，黄老道，“还是我去和患者家属交代吧。”
“老板。”周从文一怔。
“沈浪，做过胸膜黏连的患者么？”黄老没回答周从文，而是询问沈浪。
“没有，黄老。”沈浪回答道。
“我去和患者家属说说，看能不能当教学手术。”黄老道，“现在都是胸腔镜、腹腔镜。好是好，但基本功都耽搁了，真遇到黏连的患者全都傻眼。”
周从文笑了笑，原来老板是这个意思。
“前几天912胃肠遇到了一个腹茧症的患者，他们还想要用腔镜做。要说手术术式的选择，还是要因地制宜，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黄老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腹茧症，这都能遇到！”周从文惊讶。
“在当地做了一次开关术，加重了黏连。”黄老道，“胃肠瞎胡闹，想用腔镜解决，最后开腹都没做下来。”
“这不是有您在呢么。”周从文道。
黄老转身下台，摘掉无菌手套，扔进红色垃圾桶里。
“老板，您稍等我一下。”周从文道，“我先联系韩处长，看看能不能给患者家属一个好点的政策。”
“嗯，当教学手术肯定要免除住院费的，你去谈。”黄老大手一挥，把任务交给周从文。

第1408章 临床经验的积累
“不急。”黄老倒也不着急，肖凯的耳朵一直在低频颤抖着，他听到黄老和周从文周教授的对话后马上搬了一个凳子放到墙角。
黄老习惯性的走过去坐下，给了肖凯一个微笑。
肖凯全身骨头都轻了几两，走路轻飘飘的，仿佛不沾地一样。
“肖凯，在白水市你做到什么手术。”黄老慢悠悠的和肖凯聊起来。
手术还早，虽然是急诊，但患者促醒，术前还要下胃管、留置尿管，再送去大外手术室，没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上不去。
这些流程黄老都熟悉的不要再熟悉，所以他没着急。
“黄老，我……”肖凯有些不好意思。
“说说么，我听周从文说你是协和毕业的。”黄老道，“好学校啊，天之骄子，栋梁之材。”
“黄老，我给学校丢人了。”肖凯低着头，像是犯了错误的学生，“我在白水市肺脏手术做到袖切，没做过双袖切。心脏手术做到停跳下的换瓣、搭桥，但手术量比较少。心脏不停跳没开展过，做不了。”
“不错么。”黄老赞许的点了点头，“在地方，能开展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肖凯叹了口气，“但来到周教授这里才知道……”
“呵呵，我考你一个问题。”黄老笑眯眯的看着肖凯。
肖凯怔了一下，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周从文。
周从文仿佛没听到老板和肖凯之间的对话，正在专心等待患者被促醒。
“黄老，我基础知识一般，您别考太难的啊。”肖凯脸皮厚，在还没开始就已经讨饶。
“就是咱们心胸外科经常遇到的事儿。”黄老淡淡一笑，抬起眼睛看着肖凯，问道，“有一次我去开学会，一位世界知名的专家说了这么一段话。”
“三分之一心脏手术后的病人醒来时会遭遇“pump head”，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pump head”会发生。”
“你遇到过几例pump head的现象。”
肖凯的脑子一懵，pump head是什么？别说遇到，这是肖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一刹那，肖凯的脑海空白一片，耳边嗡嗡作响。随后有狂风呼啸，心里拔凉拔凉的。
黄老考校自己的第一个问题，自己就掉链子。
甚至这是一道数学题，而不是语文题，肖凯就算是想要胡说几句蒙混过关都做不到。
“老板，您别这样么。”周从文忽然开口，“pump head的问题您拿到全国年会上去，知道这个词的人都不多。肖院长，老板说的是心脏停跳手术后一部分患者会有精神症状的事儿。”
心脏停跳手术后会有精神症状么？
肖凯怔怔的站在黄老身边，脑子迅速回忆自己做过的几十名患者。
好像没有任何一个患者心脏停跳后出现精神状态异常的例子。
哪怕是周从文说明了情况，肖凯每一个字都听懂，可他依旧懵的一逼。
“简单说吧，pump head是指患者在心脏手术后醒来时迷失方向，并伴随情绪和记忆问题。
在手术过程中，患者的心脏是泡在停跳液中并停止跳动，而患者体内的血液循环是依靠体外循环的。
由于某些原因，我们的大脑可能不喜欢这样子，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老板是在搜集资料，你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是考你。”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重新翻译了一遍。
肖凯还是很茫然。
pump head是指患者在心脏手术后醒来时迷失方向，并伴随情绪和记忆问题。
周从文的解释，他是听懂了，但却还是很茫然。
心脏停跳的患者术后会有情绪和记忆问题么？肖凯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板，我这面完事了，这就给韩处长打电话。”周从文见肖凯不说话，马上替他解围。
患者被送走，周从文拿出手机电话打给韩处长。
黄老问完肖凯有关于pump head的问题后肖凯虽然沉默，但他也没追问为什么。
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样，黄老无时无刻不在积累病例，他的生活简单，甚至有些乏味。
而黄老却乐在其中。
肖凯一溜号，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沈浪！
沈浪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比周从文周教授更像黄老？
简单，而乏味。
只是黄老做的是正经事儿，沈浪的爱好在八卦上。
想到这里，肖凯对周从文的做法似乎有了一些明悟。
“老板，韩处长说给患者家属什么条件咱们随便开，无所谓的，医院都答应。”周从文弯腰，和自家老板说道。
“免医疗费吧。”黄老道，“让你手底下的年轻医生都按顺序刷手上台，你就别上了。”
“老板，我不上？”周从文一怔，随后皱着眉，看他口罩外的表情很不高兴。
“嗯。”黄老点了点头。
“我也想摸摸……”周从文苦恼地说道，“现在腔镜手术做的多了，我好久都没摸过肠梗阻了。”
“你急什么。”黄老斥道，“最开始肯定是你给我搭把手，先把扭转、嵌顿的地儿解决。你也是，和孩子们抢什么。”
周从文听自家老板这么说，才满意的笑了笑。
肖凯迷迷瞪瞪的跟着黄老和周从文离开内镜室，听黄老语重心长的和患者家属交流，最后敲定要让心胸外科的医生都上去摸一下黏连。
临床经验就是这么积累起来的，要不然沈浪、李然他们做胸腔镜做的多了，总是缺了点什么。
虽然患者是肠粘连、肠梗阻，但黏连的那种感觉和胸膜黏连差不多。在没有合适的患者的时候，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让胸外科的医生感受一下。
这次感受或许没意义，但或许在某一次，某一名医生遇到，就会想起这次的感受。
未必有用，但临床经验是一点点积累的。黄老已经做了几十年，并不在乎一直这么做下去。
只要有机会的话，让这些新手菜鸟们积累一定的临床经验。
对此，黄老并不怕麻烦。
他怕的是自己不麻烦，以后一旦遇到情况术者一麻爪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有人救台还好，没人的话只能做开关术，患者送下去等死。
积累一次经验，还是有意义的。

第1409章 现在不行喽
韩处长挂断电话后凝神想了几分钟。
周教授问自己要“政策”，背后肯定有黄老的身影。
某一个患者的“政策”对韩处长来讲是小事，解决医疗纠纷需要便宜行事的手段，但韩处长疑惑的是一个肠梗阻的患者黄老要做什么？
韩处长没想懂，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马上收拾收拾出门去手术室。
原本韩处长准备一直陪着黄老，但被黄老给撵走，说不能耽误正常的临床工作。
这回一定要去手术室，黄老做什么，要什么政策都无所谓，关键是一定要在黄老面前刷刷脸。
虽然有周从文的关系在，但韩处长心心念念惦记着黄老。
以前认为黄老“只”是一名普通的院士，连两院院士都不是，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教科书编纂名单里有黄老的名字，但那也不算什么。
最重要是的老人家行将就木。
但最近周从文和医大一院那面有些往来，韩处长找了其他渠道侧面了解一下，知道了黄老在波尔多中心医院举办的欧洲消化内科的会议上做的事情。
老人家虽然老，可尖牙利爪依旧，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幸好自己从来没有忽略过，韩处长感觉自己很幸运，而且周从文表现的特别强势，根本不给自己任何轻忽的机会。
急匆匆来到手术室，推门韩处长就闻到更衣室里传来的白灵芝味道。
这烟绝少有人抽，但有周从文在，所以韩处长早都习惯，闻到味道就知道周从文和黄老肯定在术前一根烟。
“老板，您少抽点。”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您也不去呼吸内科重症看看，多少抽烟最后上呼吸机的。”
“拿出理论依据来。”黄老道，“就知道顺口胡说。不抽烟就用不到呼吸机了么？扯淡。”
“嗨，我这不是怕您回家，师娘她老人家把锅都扣在我脑袋上么。”周从文道，“我脑袋瓜小，扛不住这么大的雷。”
“谁要你扛。”黄老鄙夷道，“一会上手术，机灵着点。片子上考虑有疝，我用手游离，你得跟得上。”
“老板，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么。”周从文笑道，他看见韩处长走进来，便招呼道，“韩处长，这点小事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我这不是来看看怎么回事么。”韩处长笑道，“我听说是胃肠的患者？”
“嗯，一个老患者了，做过两次手术，又吞东西导致的肠梗阻。”周从文道，“肚子里粘的一塌糊涂，躲不开一刀。”
“黄老……”韩处长拉长了尾音，看了一眼黄老，剩下的话没说出口，留白十分。
“老板要上手做。”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因为患者腹腔黏连的很严重，我听耿主任说上次手术就差点没做不下来。他游离肠管的时候，漏了三四个地儿，缝完有的地儿也不行，术后肠道里感染的很重。”
“所以这次耿主任不敢做，怕下不来。”
韩处长弓着腰，跑到黄老身边，“黄老，早就听912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据说912那面不管哪科有做不下来的手术都要找您，今儿我可得开开眼。”
“谁说的。”黄老抽了一口烟，笑呵呵地说道，“神经外科现在基本已经微创化了，很多手术我都做不了。”
韩处长微微一怔。
黄老这句话是谦虚，但里面蕴含了太多的意思。
现在神经外科的微创做不了，但以前呢？是不是有事儿还要找黄老。
“老板，上吧。”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掐灭了烟，伸手要接自家老板手里的烟。
黄老用力吸了一口，韩处长看见已经抽到过滤嘴的位置，依旧恋恋不舍，觉得有些好笑。
“老板，已经开始麻醉了。”周从文用出杀手锏。
“走！”黄老站起来，掐灭烟头后交给周从文，背手弓腰、趿拉着拖鞋走进手术室的走廊。
韩处长发现黄老掐烟头的姿势和周从文……不对，应该是周从文掐灭烟头的姿势和黄老特别像，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来到术间，韩处长看见耿主任站在一边，完全没上手的意思。
他把耿主任拉住来，问道，“耿主任，你不上？”
“韩处，有黄老上，我就不去了。”耿主任很直白的回答道，“下面看的清楚，我想看黄老做钝性分离已经很久了。”
“哦？”韩处长神色一动。
“前段时间帝都912收了一个茧腹症的患者，开始想要做腔镜，但气腹刚建立就撕裂出血。”耿主任道。
“茧腹症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肚子里的小肠被一堆致密的结缔组织包裹，就像是蚕茧吐丝一样。”耿主任简单解释。
“最后开刀找的黄老？”
“后来他们自己开的刀，912的魏主任亲自上，结果捅咕了7个小时也不行，没办法只能找黄老来收拾烂摊子。”
“烂摊子？很烂么？”韩处长知道手术有多难，既然知道结果，也不紧张，笑呵呵的问道。
“满肚子的血，动哪哪出血，没办法。”耿主任道，“然后您猜怎么着？黄老上台后直接用手游离，把魏主任看傻了眼。魏主任，那可是中华胃肠外科的主委，我们圈子里顶级的大牛。”
“黄老做的很顺利？”
“不能说顺利。”
韩处长点了点头，黄老做起来有难度也是应该的，毕竟912的大主任捅咕了7个小时都不行的手术，换黄老一个80岁的老人上台……
说实话，韩处长觉得有些残忍。
“根本不是顺利，黄老上去之后不到30分钟就下来了。那手术，对黄老来讲根本没难度。黄老一边做一边说，腹腔的手术弹性大，就是比胸膜黏连简单。”
“……”
韩处长恶狠狠的瞪了耿主任一眼，说话大喘气，下次再这样，给他好看。
“今天的手术，你能拿下来么。”韩处长问道。
“我不敢上。”耿主任实话实说，“一年多前的那台手术我就是硬着头皮上的。黏连的很严重，我做了8个小时才下来。这是三次开刀，你说这人，真特么的。”

第1410章 要知道珍惜
“黄老真的这么厉害？”韩处长自言自语。
他知道黄老很厉害，可这是跨专业的手术，要是比胃肠外科的专家做的好一点，韩处长还是能想象到的。
但按照耿主任的说法，这已经不是好一点点的事儿了，而是判若云泥。
这就有些想不懂，黄老本专业里是顶尖大佬可以，但跨专业也是顶级大佬……
“韩处，您是不知道。”耿主任说道，“刚才我不是说去年给患者做手术的事儿么。”
“怎么？”韩处长问道。
“那都是美化过的。”耿主任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他叹了口气，“我现在想到那台手术，都会做噩梦。”
“……”
“您看，我也算是胃肠外科顶级的专家，不是我吹，我水平的确比帝都、魔都的专家稍微差一点，但没有本质的区别。”耿主任很认真地说道。
韩处长点了点头，假装是真的。
“他们会的我都会，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我也能做，而且术后出院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说有区别的话，只在于手术时间和细腻程度。比我强的了不起早完成一个或是半个小时，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您知道哈……”
耿主任搓着手，似乎在想自己要怎么说。
韩处长也没催促，而是若有所思。
“这么讲吧，越是简单的手术，就越是能体现出一名术者的牛逼。比如说阑尾炎，足够简单，实习生要是上心的话最后临走的时候都会放一台，让他们体会一下术者的感觉。”
“嗯。”韩处长点头。
“可是要真的碰到难的阑尾炎，烂的一塌糊涂、有坏疽的那种都是简单的，腔内阑尾，就捋肠子去找吧。我有一次遇到了个腔内阑尾，愁的想一脑袋扎进患者的腹腔里撞死。”
“后来呢？”
“捋肠子也不能捋太多，术后肠粘连、肠梗阻会要命。就硬着头皮一点点摸……”
耿主任说着，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随即他又想到了更难的，一脸苦笑，“韩处，这还只是阑尾炎，最难的就是肠粘连松解。咱不是吹，我用钝剪刀松解肠粘连，在省内也是赫赫有名。”
“下属地市级医院下不来台，找我去救台的一年怎么也得有三五次。我老耿去了之后怎么样？哪个患者把我给难住了？”
这话说得的确是真的，韩处长知道耿主任的水平在省内是首屈一指。
“可就眼前这患者，我不敢开。一年前我做了七个小时，术中出血的地儿至少有8处，肠道撕裂的地方有3处。术后还算是运气好，腹腔感染后患者最后还是好了。”
“但我估计患者里面的肠道已经粘成了一坨，解都解不开。”
一坨，这个形容词……韩处长叹了口气，光是一坨来形容肠道，他就能想象到患者腹腔里的情况。
“我肯定做不下来，打开也没意义，患者都有可能死手术台上。这不是黄老在么，我就不上了。”耿主任一边说，一边探头探脑的往手术室里看。
见耿主任一脸猴急的样子，韩处长道，“黄老确定能完成？”
“韩处，做手术哪有确定的。”耿主任道，“要是黄老都做不下来，患者就是命到了。上次出院，特么的！”
耿主任说着，恨恨的骂了一句。
“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生吞什么东西，他特么还自己找死，怨得了谁？这次把他救回来，说不定几个月后又来。”
“术后我一定和患者、患者家属说清楚。”耿主任虽然面上说黄老不一定能完成手术，但话里话外带着的意思却是黄老一定能做下来。
韩处长微微一笑，和耿主任回到术间里。
胸外科的医生，包括几个带组教授都汇聚一堂，张友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心胸外科的老祖宗发呆。
“去刷手穿衣服吧。”周从文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回头扫了一眼所有人，“一会老板把问题解决，大家一个一个上来看看手感。大约有十分钟，知道珍惜。”
耿主任也没找别人，自己搬了一个最高的脚蹬放在黄老身后，居高临下看着术区。
其他心胸外科的医生和教授都面面相觑。
倒是沈浪毫不客气，也搬了脚凳直接抢了周从文身后的好位置看手术。
术区消毒，干纱布擦拭碘伏，所有人都觉得术式很怪异。
别人做大开刀的手术很正常，腔镜什么的都是一种辅助术式，稍微难点的都要用最原始的方式。
可周从文只做腔镜手术，甚至包括搭桥、换瓣都是微创，就没见他开大刀。
这次不光要开大刀，而且还是腹部手术。
场面一度怪异的让大家觉得是在做梦。
韩处长稳坐钓鱼台，他没有去找好位置看手术，只是站到了麻醉医生刘伟的身边。
这里的位置也算是好，虽然看不见细节，却能知道手术的大概步骤。
手术刀被周从文拍到黄老手中，一刀下去，切口大约15cm左右。
干纱布第一时间按在切口上，黄老开皮的瞬间，周从文已经开始用电烧止血。
要是换别人，韩处长肯定会点头称赞，配合的默契，助手水平不错。但这是黄老和周从文，一切都是应该的。
逐层打开腹腔，腹膜保护，黄老把手伸进去。与此同时，周从文左手用大弯拉钩拉开术区，右手也伸了进去。
呃……
手术做到这一步，众人迷茫。
耿主任占据最好的位置，就在黄老身后，可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怔怔的盯着术区里黄老和周从文的手腕，只能看见两人的手腕微微动着，但具体他们俩的手在患者腹腔内做了什么，耿主任就不知道了。
看着看着，耿主任泪流满面。
“我从前还是小医生的时候，遇到特别难的手术都要在手术室的门梁上放一管笔。”黄老忽然悠悠说道。
“老板，您这是封建迷信。”周从文笑道。
“这是古老习俗，怎么会是封建迷信。”黄老不屑地说道。
“老板您说得对！”周从文很狗腿的应了一句。

第1411章 楣
“周教授，放一管笔是为什么。”韩处长问道。
“枚乘在《七发》里说，阳气见于眉宇之间。这里，眉通门楣的楣。”
手术室里的人们木然看着一台……怪异的手术，术者和助手的两只手在患者腹腔里不知道捅咕着什么。
而术者聊天的内容自己根本听不懂，就算是有周从文的解释，也听的云里雾里。
一般来讲，手术室里最常见的是开车，车速和术者的风骚程度有关。
比如说周从文，现在在医大二院里，已经有了老流氓的称号。
周从文开车从来不低俗、庸俗、媚俗，但每每都能被人说很久。
而黄老却不一样，开口就是枚乘，开口就是《七发》。
这是什么没人知道。
只有周从文能跟得上黄老的思路，一点都不陌生。
“老板，还说不是封建迷信。”周从文笑道，“古代科举的书生都会在门前竖一根旗杆，叫楣。要是中了，旗杆就一直竖着。要是没中，旗杆就放倒。所以倒霉倒霉，溯源的话就是一个谐音梗。”
“也是为了讨一个好彩头。”黄老淡淡说道，“阳气旺盛，总归是好的。”
众人听周从文的解释，瞪大了眼睛。
倒霉是这么回事？假的吧！
周从文这货顺口胡说的本事也是不小，比如说他用理论解释吃屎的那次……
还真就有人信了这个老流氓，回想起来的确是脑子进了水。
但这次周从文说的似乎是真的，最起码黄老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
为了讨一个好彩头……这话说得。
似乎也对，医生们最想要的就是好运气。
“其实做手术，还不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能用患者练刀，要练的话下去练，差不多了再上。周从文，你最近怎么样。”
“老板，不是说了么，我蒙着眼睛都能磨鸡蛋。”周从文笑道，“水平很高，而且每天勤勉练功，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没什么错。”
“嗯，天赋决定了下限，勤勉决定上限。”
“老板，您说反了。”周从文纠正道。
“我说的是那些懒人。”黄老道，“有人的天赋是真好，但就是不肯努力。”
“得了懒癌？”周从文笑道。
黄老难得的怔了一下，但只有不到1秒，随即眯了一下眼睛，“还别说，你这个描述是对的。只是懒癌是好事，可现实中的懒癌却是坏事。”
“黄老，啥是懒癌？”器械护士看的快睡着了，耳朵里听的也不是跑火车，想说句话都插不进嘴。逮到一个似乎和医学有点关系的话题，便马上问道。
“在医学上，周从文说的懒癌应该指的是肿瘤生长缓慢、侵袭性弱，这样的肿瘤一般危险性低。”黄老道，“要是引申一下，犯懒成癌，一辈子都好不了，大约是这个意思，对吧。”
“老板，英明。”周从文也就是没有手，要不然拇指早都竖了起来。
“你天赋好，但还是要勤勉。要知道生也有涯但学无涯。”
“老板，知道啦。”周从文嘿嘿一笑，“我考您一个问题。”
“说么。”
“一样的失血性休克，男女的生存几率是多少。”
“！！！”
“！！！”
四周一片错愕的惊叹号冒起来。
大家都知道女性因为生理期的存在造血功能会好一点，但落实在失血性休克上，这种具体而微的差别谁都不知道。
“男性失血1/3就很难救回来，即便是输血及时，术后DIC的比例也达到了38.52%。”黄老张口就来，“女性要失血1/2左右，才会出现类似的比例。”
“厉害，老板！”周从文由衷地说道。
“最基本的常识。”黄老毫不在意，淡淡说道。
他半只胳膊都伸到患者的腹腔里，嘴上闲聊着，但谁都看不到黄老到底在患者的肚子里捅咕着什么。
最……基本……常识……
耿主任觉得黄老在骂人，可他又说不出来黄老到底骂了什么。
失血性休克的患者见多了，可耿主任却从来都没想过这么多。男女有别么？在失血性休克的抢救上也有区别？
耿主任的眼睛开始有些黯淡，本来拉足了架势要看看黄老是怎么做手术的，可事到临头自己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却根本看不见黄老和周从文的钝性分离。
这都不算，黄老在手术台上说的话自己都听不懂。
还有天理么！
“行了。”黄老把手抽出来，周从文也抽出手，却在第一时间拿了一块干纱布递给自家老板。
黄老用干纱布擦拭手上的腹腔内分泌液和淡淡的血丝。
“黏连的肠道基本已经松解开了，看颜色没什么事儿。”黄老道，“你们来试一下，然后我要切肠道取异物。”
完事了？
完事了！
竟然这么快……耿主任失神的眼睛瞪大，一脸茫然。
他茫然的看了一眼门楣，仿佛上面放了一管笔，手术间里阳气大盛。
门楣上的时钟刚刚走过了13分钟，连一刻钟都不到。
这么短的时间，手术最难的点竟然做完了！
“刷手，来看一下。”周从文要了温盐水纱布覆盖肠管后说道。
心胸外科的医生一窝蜂的去刷手，他们完全不知道黄老和周从文要自己上来看一眼是最什么。
但这是黄老的意思，也没人反驳。
沈浪一马当先，他刷完手、消完毒，穿上无菌手术衣站到二助的位置上。
“沈浪，病好了之后有没有什么精神症状？”黄老问道。
“有。”沈浪如实的回答，“黄老，我总是梦到从文给我讲他的故事，好像他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周从文猛然有一个念头——把沈浪的嘴给缝上。双七，八字缝合，然后再来几个加强针，打死结。
“胡闹。”黄老拿着沈浪的手，伸到腹腔里，“别用力，感受一下周边肠管和腹膜之间的黏连。”
“有弹性，黄老您是怎么游离的？”沈浪问道。
“这种弹性一定要记好。”黄老道，“不同患者的组织承受度是有不同的，你摸一次后算是有了一点点的经验。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患者，开胸后胸膜黏连，你逐渐游离分解黏连，会想到现在这一幕。”

第1412章 人剑合一
“黄老，这个有意义么？”沈浪疑惑的问道。
耿主任差点一脑袋栽在手术台上。
这种质疑黄老的话，但凡没有十年脑梗的既往史都问不出来。而且这病还没治好，现在正在发作期。
“当然。”黄老没有生气，而是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沈浪，“你记住这种手感，记住，是手感。”
“手感？”沈浪疑惑的看着黄老。
“嗯。”黄老点了点头，“做胸腔镜的境界我也不知道最终是哪里，但我现在操作长钳子能感受到手指触摸的手感。”
“……”
“！！！”
听到黄老这么说，有人惊讶，有人茫然，有人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看过武侠小说，甚至绝大部分人看武侠小说的时候要比看课本更专注。
人剑合一是武侠小说里至高无上的境界，而黄老的话却印证了这么一点——他已经和器械合二为一。
“这就是手感。”黄老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诧异，而是继续讲解道，“这里比较难，我讲的再多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感受一下手感，然后你试着剥离。记住沈浪，我说停的时候你一定要停。”
“为什么？”沈浪又“不知死活”的问了一句。
“因为你要是用力过度的话可能会撕破患者的肠道。”黄老耐心的解释着，慈祥如此，“是让你上来感受一下，留下印象，以后好治病救人，而不是让你上来搞破坏。”
“嘿嘿。”沈浪笑了笑，顺着黄老手上的力度把手送进患者的腹腔。
“用点力。”黄老道，“先摸肠管，再摸黏连，然后试着游离。”
沈浪按照黄老的说法去做，不到3秒，黄老道，“停！”
“黄老，我有点感觉。”沈浪道。
“记住，这种感觉要加深印象。下去吧，换下一个。”黄老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沈浪下台，脱了无菌服、摘掉无菌手套，手指轻轻的动着，像是在回味之前的感觉。
但他只是有一点点的感觉，很快又陷入了茫然中。这种顶级难度的操作，绝对不会是碰一下就能领悟的。
沈浪又没开挂，只是一个普通人，能上来感受一下、积累点手术经验已经是万幸。
一名又一名医生上来尝试，感受着黄老说的手感。
手感，大家都知道，每个人对手感的理解也不一样。能悟到什么程度，还真是看天赋的一件事。
这只是一次机会，黄老争取来的机会，虽然没什么决定性意义，但就像是他拎着笤帚在912追打周从文一样，只是留下一颗火种。
至于火种是熄灭还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黄老不知道。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一名医生接着一名医生上台感受手感，忽然黄老点了一下手。
“你叫什么名字。”
“黄老，我叫袁清遥。”袁清遥说道。
“不错。”黄老道，“你的钝性分离做的很好，以前做过？”
“在美国做过十三台。”袁清遥道，“高难度的做过两台，但都失败了。”
“周从文，还有多少时间？”
“老板，3分钟。”周从文回答道。
“袁清遥，你站在三助的位置上，一会一起手术。”黄老道。
张友愕然，耿主任也瞠目结舌的看着袁清遥。
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待遇意味着黄老盖章认可了这个年轻人。
张友犹豫了一下，没有动。而耿主任低声问道，“黄老，我能试试么。”
“去刷手，抓紧时间。”
耿主任一溜小跑去刷手，回来消毒、穿衣服，排队上台。
他是最后一个。
耿主任心里好奇，而且他觉得袁清遥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肯定能做到。最重要的是，自己才是真正应该感受到手感的那个人。
上台手，耿主任感觉自己的手被黄老的手抓住，送进腹腔。
黄老的手有些温暖，柔软，一点生涩都感觉不到。
“就是这里，先感受肠壁的……”
黄老知道耿主任的意思，他讲解的尤其细致。
耿主任只一瞬间便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感受着从无菌手套上传来的细腻手感。
他也知道之所以叫手感，是因为这只是一种感觉，即便是黄老也没办法为每个人做出最细致的指导。
那种感觉传递到大脑，耿主任按照黄老所说的，先感受肠道黏连与腹腔内壁的弹性。
因为耿主任经验丰富，所以他能体会到的事情绝对不是沈浪这种年轻新嫩能比的。
无数信息如同潮水一般用入脑海，耿主任心无旁骛的做着甄别。
黄老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当耿主任的手指落在肠管与腹膜黏连的结缔组织上的时候，他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肠管的弹性与结缔组织的弹性仿佛被大脑数据化，耿主任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能感受到清脆的撕裂。
那种感觉并不如何强烈，因为他并没用多大的力度。力量处于肠管的弹性允许的范围之内，不会让肠道壁撕裂。
去年的手术马上出现在耿主任的脑海里。
自己就特么做错了！直接上手，感受这种弹性，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的撕裂，耿主任心中明悟。
可是他没有任何失落或是感慨的情绪，整个人不知不觉进入了心流状态。
他也不懂什么是心流状态，在黄老畸形的如同鸡爪子一般的手的引导下，耿主任的手指轻轻顿性分离着肠管与腹膜之间的黏连。
耿主任的动作渐渐顺畅。
原来是这样！
一个又一个的欣喜感宛如实质一般撞击着耿主任的心灵。
洞房花烛夜的喜悦都比不上眼前的。
黄老说的手感是这样！
耿主任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被黄老的手带着做顿性分离，以后仔细回味，一定能再上层楼。
本身他的手术经验是最丰富的，收获也肯定是最大的。
心中的喜悦正浓郁的时候，猛然间耿主任的桡骨茎突传来一阵疼痛。
随后“啪”的一声传进耳中。
周从文拿着止血钳敲在耿主任的手腕桡骨茎突上，“耿主任，力量大了，别用蛮力，顺着劲儿来。”

第1413章 把美少女战士取出来
“第一次入神？”黄老问道。
“……”耿主任怔住，入神，黄老说的大概是自己刚刚的那种状态吧。
他茫然的点了点头。
“后面你的力量有点大，回去仔细想一下。”黄老微微一笑，把耿主任的手拉出来，拍了拍他的无菌手套，“还行。”
还行，这是夸自己么？耿主任看着对面的袁清遥，觉得自己怎么都不应该比不上胸外科的一个年轻医生。
哪怕袁清遥是名校毕业。
所谓名校，在耿主任的心里也就那么回事，真牛逼谁能回来，留在国外多好。
可今天的事情打碎了耿主任的底线。
如果是别人说的，他还能反驳一两句。关键是这话是黄老说的，而且袁清遥被留在手术台上，自己却被“撵”下去。
到底谁的钝性分离更好一点，已经一目了然。
“等下次这个患者要是再来住院的话，你自己就能做。”黄老淡淡说道。
耿主任差点没被吓的摔个跟头。
还来？可消停点吧！
等术后患者恢复，自己一定找患者、患者家属坐一起说明白——要是再有下次，患者就别来了，还是去帝都找黄老。
这个锅，当然是要甩给黄老，自己可不行。
“可以了，我继续做。”黄老说道。
话音没落，周从文已经拉开切口，拿掉温盐水纱布观察刚刚嵌顿的肠管。
“老板，没事。”周从文看了一眼肠管的颜色，和自家老板汇报道。
“嗯。”黄老点了点头，开始继续手术。
嵌顿的肠管没有任何问题，这就避免了切肠道，可以尽量避免损伤。
所以黄老才宁愿多等十分钟，“顺便”让心胸外科的医生记住钝性分离的手感。
沈浪站在黄老身后，伸长脖子看着术区。黄老的手捋着肠道，找到了一个位置，随后切开。
黄老的手指有些佝偻，看着微微怪异，可偏偏灵巧无比，几乎没用力一个美少女战士的下半身就从肠道里冒出来。
周从文用干纱布覆盖，接住美少女战士，看了一眼后递给袁清遥，随后和自家老板一起把肠道切口位置缝合。
解决了嵌顿问题，眼下就是小事。
几个美少女战士玩偶被取出来，周从文做手势要温盐水冲洗。
查无活动性出血，周从文抬头看着自家老板。
“你下吧，剩下的我和袁清遥……是叫这个名字吧。”黄老问道。
“是的，黄老。”袁清遥恭恭敬敬地说道。
“你来做钝性游离，把剩下的一点黏连都分离开，我看着。”黄老道。
周从文笑了笑，转身下台。
老板这是看见袁清遥钝性游离做的好，有意看仔细。下台后周从文脱掉无菌衣，走到站在角落里的张友身边。
“张主任，怎么没上去摸一下。”周从文笑呵呵的小声问道。
“我就不献丑了。”张友浑然不当回事，口罩一动一动的，已经遮挡不住他的大板牙。
周从文明白张友心里在想什么，虽然他不认同，但没必要当着所有胸外科医生的面去给张友一个难堪。
这货的上限就那么高，脑子里一直想着明年的世界比赛，周从文也懒得多做什么。只要张友不给自己添堵，自己也不找他麻烦。
这是一种默契，周从文和张友之间的默契。
黄老和袁清遥的手术做的也不慢，很快开始关腹。
沈浪看见美少女战士都被取出来，他要了一副手套，刚要撕开包装手套就被周从文抢走。
“从文。”沈浪一脸无辜的看着周从文，略有哀怨。
“这么好信儿呢。”周从文瞪了一眼沈浪，随后拍了拍耿主任的肩膀，“耿主任，再刷手上台关腹吧，我陪老板先下。”
“哦，好。”耿主任看了一眼对面的袁清遥，虽然不服气，但情绪还算是平稳。
黄老盖章认定的事儿，耿主任没什么好多讲的。
周从文陪着黄老去更衣室，手术室里的医生们东看看、西看看，除了沈浪之外，连张友都没跟着一起出去。
“黄老，还真是美少女战士！”沈浪的关注点和其他人不一样，黄老碎碎念的钝性分离沈浪并不在意，在他看来美少女战士才是关键点。
“哦，一般来讲都是恋物癖的患者会有这样的举动。”黄老背手弓腰，趿拉着拖鞋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再有就是儿童或是精神病患者。”
“恋物癖不是精神病么？好像应该算是吧。”沈浪追问道。
韩处长陪着黄老和周从文，他觉得沈浪才是精神病。
但黄老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对沈浪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和蔼慈祥。
“恋物癖属于心理疾病。”黄老解释了一句。
“那他为什么要吞进去？”沈浪见黄老没生气，便“得寸进尺”继续追问。
“zy性窒息。”黄老道，“有一部分人喜欢这么做，而且为数不少，最近这几年有增多的趋势。”
周从文拉住沈浪，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你还有硬盘呢！哪天……不，今天晚上我去你那取！”沈浪刚一大声说话，就被周从文拍了一下脑袋。
“小点声！”周从文严肃地说道，“要用科学的角度去研究，想什么呢都。”
“嘿嘿。”沈浪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这种事儿一般不少见。”黄老悠悠说道，“很多年前，我还在支援的时候，就说有一个地儿闹鬼。一个年轻人自己把自己勒死，但脸上却露着笑。”
“村民们怎么说？”周从文瞪了沈浪一样，用目光让他少说话，便凑到自家老板身边询问道。
“各种传说，还有人把这事儿和解放前闹鬼联系起来，说是上山的狐狸精终于修炼大成，以至于要吸人阳气什么的。”黄老道，“当地没有法医，派出所的民警就找到我。我去看了一下，高度怀疑是x窒息导致的。”
“和村民们解释了么？”周从文问道。
“没有。”黄老道，“那面情况比较特殊，越是解释，就越是像要掩饰。干脆不说不问，过段时间也就没事了。尸检后我给派出所的民警科普了几个小时，有他们在就差不多了。”

第1414章 水滴石穿
“再往后过了很多年，有一个小法警来找我咨询类似的情况。我当时一共总结了29个案例，全都给他了。”黄老道。
“谁呀。”周从文问道。
“大家都叫他小李，全名好像是叫李德祥。”黄老悠悠说道，“我和那面打交道不多，并不太熟悉。”
“1980年他才首次对X窒息死亡进行了报告，近年来偶尔有此类案例的报道。
由于X窒息患者常打扮异常，死亡现场较为特别，易被误认为是他杀或自杀，同时还可能在保险和遗产继承等方面引起法律纠纷。”
说着，黄老瞪了周从文一眼。
“老板，您瞪我干嘛。”周从文明白自家老板的意思，肯定是刚刚沈浪说的硬盘的事儿让老板听到了。下一句，必然是流氓之类的话。
所以周从文马上转换话题，不给自家老板絮叨、灌输世界观的机会。
“老板，今天手术中钝性分离我配合的不错吧。”
这个话题转换的太生硬，以至于韩处长都觉得有些尴尬。可周从文却不在意，来到更衣室，恭恭敬敬递给自家老板一根白灵芝。
黄老看见白灵芝，摘掉口罩，笑逐颜开。
他没着急抽烟，而是把烟横到鼻子前面，用力的嗅着。
“年轻的时候一台手术三四个小时，下来之后抽根烟就有烟醉的感觉。”
“手术做的快也不是什么毛病，好事儿。”周从文笑着给自家老板把烟点燃，“老板，宝刀不老哦。您钝性分离的时候手法真好，有两下我差点没配合上。”
“配合更难，你做的不错。”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但是没有继续“夸奖”他，而是和沈浪说道，“沈浪，说说你的体会。”
“黄老，说实话我是真没什么体会。”沈浪实话实说，“偶尔遇到，我也很难把今天的经验用出来。”
韩处长深深的看了一眼沈浪，这货还真是实话实说啊。
黄老费尽心机搞了一个学习，这时候不应该是拍拍马屁才对么。
可沈浪倒好，直接和黄老说什么都没学会。
“呵呵。”黄老也不着恼，美滋滋的叼着烟，笑道，“要是能有什么质的飞跃才见了鬼。”
“就是顺便，让你们看看情况。”周从文道，“经验都是要积累的，没有一哪有二。我问你，你第一天值班，心里慌不慌？”
“慌。”沈浪实话实说，“本来很多事儿都是和带教老师一起经历过的，我开始觉得我是行的，但当我自己单独值班的时候就有点懵。”
“毕竟负责任了么，没责任和有责任是两种概念。”周从文笑道。
“嗯，一个患者发烧，我……都不会处置。我当时问护士，该怎么办。”
“哈哈哈。”
周从文大笑。
黄老似乎没听到沈浪说的糗事儿，自顾自美滋滋的抽着烟。
“护士说用安痛定，那就用呗，我负责下医嘱。”沈浪继续回忆，“直到后来几个班，才渐渐的好了起来。”
“还有一个糗事儿。”沈浪说到自己的糗事儿的时候并不是很在意，就像是说八卦一样开心。
“我实习的时候在普外科轮转，来了一个患者，患者家属说是小肠换气。”
“方言。”黄老见周从文怔了一下，便悠悠的解释道。
周从文皱眉，这个方言自己从来没听说过。
“大约是吉林省和HLJ省交界地区的方言，他们习惯把小肠疝气叫换气。”黄老道。
“嗯！”沈浪使劲点头，“我和带教老师说是小肠换气……”
“你没查体么？”周从文问道。
“查了。”沈浪回答道，“但我和带教老师汇报病情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没底，不知不觉就按照患者家属的说法把疝气叫成小肠换气。”
“有经验就好了。”黄老美滋滋的抽着烟，他夹烟的手指并没有呈现出焦黄的颜色。长年累月的刷手，再多的烟油子都留不下。
“就像是这次，你摸了患者的肠道。”周从文瞬间变成自家老板，语重心长地说道，“下次你做胸科手术，腔镜进去一看，肺子根本没瘪，只能开胸。打开后用手分，不管怎么动，只要稍微一碰就出血，不用力还拉不开，用力就呼的一下子都是血，难受死你。”
“……”沈浪一想到那种情况，挠了挠头，的确很难受。
手术比较怕的就是这种，打开之后动哪哪出血，术者瞬间怒气值爆棚，以至于手术室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哔哔哔的开车。
“手术准备抠四五个小时再说，这都是短的。”周从文继续说道，“但你回家后肯定会想起来相关的事情，今天的手感也会多少有一些印象并且和当天手术相互印证。”
“这两者之间在最开始是乘数关系，最初的原始积累越多，成长的越快。”
“想要比天赋？你还远远没到那个时候。”
不光是沈浪，连韩处长都被周从文的话镇住。原来黄老是这个意思！
虽然周从文说的不是很详细，但两人都明白了黄老的意图。
教学生，还真是个水滴石穿的活儿，韩处长忽然看向周从文。
周从文周教授好像真心不是水滴石穿出来的，他就像是孙猴子从石头缝里“砰”的一下子蹦出来的。
见韩处长看自己，周从文笑道，“韩处，我的天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
韩处长哑然。
“不聊这个。”黄老道，“患者术后要找心理医生看，一定要记住。要是你们这儿的没有好一些的心理医生，可以联系邓明。”
“好的，老板。”周从文认认真真的回答道。
“黄老，等患者恢复，我让他去帝都。”韩处长道，“我们这儿出色的心理医生……还是要比帝都差。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已经三次手术了，要是再做，怕扛不住，我懂。”
“那就这样。”黄老抽完烟周从文接过掐灭的烟蒂，随后开始换衣服，“周从文，手术的术式我认为还是要外科介入联合的杂交手术，回头我把思路发给你。”

第1415章 有时候有事，有时候没事
黄老在省城又住了三天，基本敲定手术方案后回帝都。
这次黄老和周从文已经找到了一条在周从文上一世都没找到的路，介入+外科手术的杂交方式尽量降低微创换瓣手术的门槛。
对此，周从文也很满意。甚至有时候周从文想起上一世做的很多自鸣得意的手术，都会觉得那时候自己是真傻。
自我否定，是一种进步，而对周从文这种顶级医者、术者来讲，想要自我否定后取得新的成果的难度大到了天边。
接下来周从文和自家老板要各自模拟手术，在真正落实的时候找到缺点，尽量避免术中出现问题。
把黄老送上飞机，周从文没有着急走，而是在机场外看着。
这个年代省城的机场起落的航班有限，天空比较寂寥。
周从文目送老板乘坐的飞机直冲云霄后，才上车回医院。
下了电梯，周从文听到一阵吵闹声。
医院就这样，迎来送往，患者家属多的让人头疼。人和人的习惯也不一样，很多患者、患者家属就是喜欢来探望患者的人多一点，好有气势。
周从文对此无法苟同，但也并不想制止。
要是因为这些事儿大吵一架，甚至勒令患者自动出院，小事儿变大事，麻烦的很。
转过弯，吵闹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周从文猛然看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情绪激动，张友满脸不耐烦的和他说着什么。
小伙子双手握拳，似乎要揍张友，他也在强行压制着自己暴躁的情绪。
“你爸的检查都做了，不是食管癌。真是的，不是癌症不好么？非要得癌？”
张友呲着大板牙不屑地说道。
“张主任，可总要有诊断吧。”小伙子怒气冲冲的问道，“做了一千多块钱的检查，连诊断都没有，该吃东西不舒服还是不舒服，你们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精神症状。”张友呲着大板牙鄙夷地说道，随后他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就是个精神病。”
周从文距离很远看见张友的口型，微微皱眉。
“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患者家属被张友的一句话挑动起火气，握着拳头冲上去，但被人拉开。
“滚滚滚，还有人盼着自己爹得癌的，你是想继承家产想疯了吧。”张友挥手，他越来越不耐烦，所以说话也越来越难听。
小伙子愤怒的踏前一步要抓住张友，他的理智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
柴总连忙拦住他，不断的劝慰着。
周从文见沈浪在，招手让沈浪过来。
“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一个间断吞咽困难的患者，张主任在门诊看见的。”沈浪给周从文讲述情况，“X线胸片及心电图均正常，喉部检查未发现任何异常。就是上消化道钡透……”
说着，沈浪犹豫了一下下。
“怎么，有问题么？”周从文问道。
“有时候有问题，有时候没问题。”沈浪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有时候有问题，有时候没问题，这话也特么是医生能说的？
“你别不信啊，从文。”沈浪连忙解释道，“最开始做了一个，点片有点事儿，能看到上胸段食管后侧面有一个不太显著的凹陷。”
“因为张主任没看清，所以又让患者做了一个。这次张主任陪着一起去的，就为了看清楚点。”
“但第二个片子没事。”沈浪也很挠头，下意识的学着周从文的动作抬手盘自己的小平头，“患者说当时他没有吞咽困难，所以做不得数。我觉得张主任……可能是认为患者是精神病吧。”
“别瞎说。”周从文斥道，“什么精神病不精神病的，有关诊断你没有下的资格，张友他也没有。”
“……”沈浪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了周从文一眼，“从文，你说消化道钡透看不见东西，患者还不甘心，不查出自己有病不算，这是啥事。”
沈浪虽然并不认可周从文的观点，但是他却没有继续说精神病这个词。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张主任被患者、患者家属磨的没办法，第三次就没做上消化道钡透，做了一个胃镜。胃镜看患者食管平滑的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哦。”周从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门诊查没事，患者就回家了。但没过几天又出现吃东西不舒服的症状，这不就来找说法了么。”沈浪努了努嘴。
“患者家属就跑过来找张主任。”
“张友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好好解释呗。”
沈浪对张友基本没什么尊重，下意识的在最后不称呼他为张主任，而是直呼其名。
周从文知道这是沈浪目睹自己干掉王成发，以及和陆天成接触，知道祝军的所作所为后对老主任们有一定的腻烦。
而且沈浪和陈厚坤、袁清遥的关系比较好，所以天然站在张友的对立面的关系。
这货简单直接，看张友极其不顺眼。
“胃镜单子呢，我看一眼。”周从文道。
“没必要，让他们吵吧，跟咱们没关系。”沈浪挥了挥手。
“啪~”周从文的大手拍在沈浪的头上，“你去安抚一下患者家属，别让他走。”
“啊？”沈浪一怔。
“我问问张主任，然后再问问患者家属。”周从文道，“可能是误诊。”
“从文，别闹。”沈浪笑呵呵地说道，“上消化道钡透和胃镜都没见东西，你说是误诊？瘤子长在哪了。”
“又不是所有吞咽困难都是食管癌，食管癌的表现也不仅仅是吞咽困难。”周从文认真说道。
沈浪想了想。
“快去。”
周从文作势要踢沈浪一脚，沈浪无奈，只好脱掉白服扔给周从文，跑过去假装自己是患者家属，这样比较好劝架。
折腾了将近五分钟，沈浪才拉着患者家属离开。
“张主任，忙着呢。”周从文见患者家属离开，便笑吟吟的走过去和张友打招呼。

第1416章 没事找事
“都什么玩意，好端端的不行，非要查出来点毛病才心甘。”张友愤愤的骂了一句。
“消消气。”周从文拉着张友劝道，“多少年老临床主任了，什么患者没见过，何必生气呢。”
“小周教授，你是不知道这个患者和患者家属有多气人。”张友唠唠叨叨地说道。
柴总默然看着周从文像是老主任一样安慰着张主任，但张主任却早习以为常。这幅画面柴总看过很多次，但还总是觉得难以接受。
直到两人进了主任办公室，柴总才叹了口气。
“张主任，怎么回事。”周从文像是不知道一样问道。
“患者家属没事找事，妈的，就是闲出屁来了。”张友骂道。
周从文微笑看着张友，他打开窗户，摸出一根白灵芝点燃。
“是门诊患者，来的时候说间断性的吞咽困难。那就查呗，胸片没事，心电图没事，上消化道钡透有点问题，但我考虑是不是伪影，就又让患者去做了一次并且多点了个片子。”
“这都没让患者花钱！”
周从文笑了笑，他知道张友说的是第二次，在那之前的片子该花钱还是要花钱的。
这也是张友最熟练的说话方式，蓦一听还以为所有钱都没花呢。
“第二次的片子看食管壁很光滑，屁事没有。”张友道，“我就让患者回去了。”
“可没几天又找上门，说是有吞咽困难。”张友继续讲到，“所以我就让他去做胃镜，这回直视下看清楚总行吧。”
“胃镜没事？”
“没什么事儿，最起码没看见肿瘤。”张友撇嘴，“妈的，都是没事儿给闲的！”
“张主任，消消气，患者家属这次来找你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钱也花了，还是觉得不舒服。”张友不屑地说道，“其实第一次花钱不多，可他们不依不饶啊，我不让他做胃镜还怎么办。可胃镜也没看出问题，我能怎么办？给他变出来一个大肿瘤？”
周从文微微一笑，叼着烟说道，“听老板说，前段时间912一个B超的医生被投诉了。”
张友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周从文要黄老上身，对自己进行说教呢。
周从文说教自己能干什么？还不是得捏着鼻子认。虽然心里不认可，但无论如何都要给周从文这个面子。
他和黄老研究新术式研究的张友心烦意乱，也不知道明年的世界第一有没有绝对把握。
可没想到周从文说话的意思竟然向着自己，张友顿时呲着大板牙，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有一天B超室的医生给患者做检查，该做的地方做完了，没什么问题，后来患者指着肚子说——大夫，我这里总疼，你帮我看一下。”
“切。”张友撇了撇嘴。
这种事儿临床上见的多了去了，早就见怪不怪。
“B超室的医生顺便扫了一眼，没看见问题，就跟患者直接说明情况。患者说，就这里，你再看看。”
“后面还排着长队呢，B超室的医生就让他去找相关科室，让临床医生确定位置后再来。”
“说了没三句话，患者就气冲冲的说——你特么是什么医生，一点医德都没有。”
“哈哈哈。”张友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
“于是，那名医生就被投诉了。”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一般来说真的会让人起急的就是这类没啥大事儿但是很拉扯的患者吧。”
“对，就是这种！”张友确定了周从文是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开心起来，“小周教授，你说那患者和患者家属，纯属没屁咯愣嗓子眼。”
周从文没接张友的这句话，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有的患者对自己身体健康有点在意，又完全不懂，或者哪里听了一耳朵，想在医生这里证实。
或者突然好奇心迸发，想让医生对他进行医学知识科普。可是医院每天那么多人要看病，没空陪他闲聊啊。”
“对，对，对！”
张友连说了三个对，“小周教授，咱当医生的是真难，每天就这种不讲理的患者、患者家属都不够答对的。”
说着，张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连忙往回找补。
“但凡是怀疑恶性及重大病情的我肯定要详细和病人及家属沟通，指明下一步去干什么，深怕不重视耽误。对病情突然，心理难以接受在我这里哭会儿的也不会催。”
张友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温和，表达出足够多的医者仁心，甚至他的大板牙上都隐约出现了“仁义”的字样。
周从文微微点头。
“可是检查也做了，化验也做了，而且患者主诉还不是进行性吞咽困难，而是十几二十年前就有吞咽困难，间断发作。”张友越说越是气愤，他愤怒地说道，“都这么多年了，肯定不是食管癌。”
“嗯，应该不是。”周从文给了张友一个肯定的答复。
“对吧，小周教授。”张友道，“你就说他们，没查出来问题不是好事么，非要问为什么会出现问题，这种神经症状谁能知道为什么。”
周从文微笑看着张友。
“前几天我去会诊，消化内科的住院总累的跟孙子似的。”张友忽然转换话题。
“平时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当上住院总才多久，三个月！”说着，张友竖起三根手指，“都没法看了，造的跟捡破烂的似的。”
“……”周从文看着张友的大板牙，觉得略有点反胃。
张友一天天死性不改，都琢磨什么玩意呢。
“医生多忙，那么多生病的患者就够把人给榨干的，还要对付这些没病找病的患者。”
周从文忽然想起了一个“老”笑话，和张友说道，“有个患者每天就是琢磨自己有病，后来有一天手指骨折去医院。医生问怎么折的啊，他说自己掰手指头，其他都有动静，咔吧咔吧的，就无名指掰不出来声儿。”
“就自己给掰骨折了？”张友睁大眼睛，连大板牙似乎都散发着诧异的光芒。
“嗯。”
“真特么没事找事。”张友斥道。

第1417章 张友是个什么玩意！
和张友聊了一会，见他的情绪好了些，周从文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给沈浪打电话。
在防火通道里找到沈浪，那货正在跟患者家属抽烟，痛斥张友。
见周从文进来，患者家属没太注意，光顾着声讨张友。
“我理解医生忙，但张主任太特么的操蛋。好好的人，没什么事儿谁愿意来医院！”患者家属愤愤地说道。
周从文看他的表情和张友一样，嘿嘿一笑。这人呐，一上头基本都差不多。
沈浪递过来一根烟，周从文表示拒绝。
“我不是没见过负责任的医生，我一哥们的爸脑出血，送去医院后脑外科的医生护士比我们都着急，查体确认后拉着床一溜小跑就去CT室。”
患者家属抽着烟，讲述了一个别人家的故事。
“电梯里有人穿着病号服不知道躲，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护士直接开骂，急诊抢救呢，你要么出去，要么靠边。”
“是挺厉害的。”周从文站在患者家属对面不远处，给了一句评价。
“我们都看傻了，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估计也是有点懵，护士说完他就缩在电梯的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后来呢？”沈浪习惯性问道。
“去了CT室，外面一堆人。”患者家属说道，“护士拉着床直接放在CT检查的门口。去之前我还怕要排队耽误时间，可是护士直接带我们夹塞插队。”
“正常的，急诊脑出血可耽误不起。”周从文道，“其他人有意见么？”
“有一两个小声嘟囔，但都被护士给怼回去了。”患者家属说道，“我们是真不认识这护士，还有医生也不认识。”
“正常。”周从文道。
“后来做了手术，挺成功的，我和我哥们在术后第三天带着他爸去CT室复查。”
说着，患者家属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然后呢？这回还夹塞么。”沈浪问道。
“排队呗，也没那么急了。”患者家属道，“马上要排到的时候后面平车的声响起来，有个不认识的医生拉着平车跑过来，上面有个患者一脑袋的血。”
“这是我第一次被夹塞后还没意见的。”患者家属笑了，“我哥们还和我说，是不是被夹塞了就意味着老爷子没啥事了呢。”
周从文听患者家属唠叨完，笑了笑。
“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儿。”患者家属没忘记声讨张友，他愤愤地说道，“什么玩意都是，没事儿的话谁愿意来，还精神病装病，我看张主任才特么是精神病。”
“你看他那大板牙吧，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
周从文和沈浪都没说话。
张友，的确不是什么好鸟，这件事不用多说。
“我爸就是吃东西不舒服，检查虽然没事，不是食管癌，可总得有个解释吧。我来问问，张主任就不耐烦，非说我没事找事。”
“你说，你说！”
“什么狗屁玩意！”
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资料在么？”
“在，一千多块钱做的检查，屁用没有，现在的医生离开机器都不会看病了。”患者家属唠叨着。
“我看看资料。”周从文道。
“你？”
“我们是这个科室的医生。”周从文淡淡说道。
“……”患者家属怔了一下，表情很是尴尬。
“看一眼，张友看不出来的，从文未必看不出来。”沈浪笑呵呵的撺掇着，手里拿着烟盒，示意患者家属要不要续一根。
患者家属犹犹豫豫的拿出报告单，沈浪接过来递给周从文，随后和患者家属聊起来。
“我跟你讲，我有一哥们是在电视台工作，他专门负责拍摄各种事故的。”
患者家属觉得这两个年轻医生好像和自己见过的都不一样，而沈浪似乎没注意到患者家属的情绪，自顾自的讲故事。
“跳楼，你知道吧。”
一句话，成功的把患者家属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周从文心里想到，沈浪似乎成熟了。要是他写小说的时候能直奔主题，开篇就是跳楼，引发大矛盾，吸引读者注意，应该很快能获得更多关注。
不过周从文也就这么一想，马上翻看患者的检查报告。
“跳楼摔死的人基本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外伤。”沈浪八卦道，“但是只要六楼以上跳下去的，基本都没有牙。”
“没有牙？”
“落地的冲击力把颌骨上的牙齿都震落的原因。”沈浪道，“说实话，这事儿我在听我哥们说之前都没注意到。”
“遇到跳楼的患者，查体是一方面，清理口腔、上呼吸道异物也很重要，你竟然不知道？”周从文抬头问道。
“嘿，这不是知道了么。”沈浪笑了笑，“我那哥们第一次拍摄跳楼的患者的时候，都吓尿了。”
“是挺吓人，死了么？”
“十二楼，你说呢。”
“啧啧。”
“刚开始的时候吧，他还有一些顾虑，什么人都死了自己在这儿拍摄到底对不对。”沈浪道，“但是工作十年之后，他赶到现场，唯一的想法就是拍完走人。”
“干了十年，还去跑现场，你的哥们混得挺惨啊。”患者家属道。
这人的思维和沈浪一样，跳脱的厉害，沈浪也怔了一下，随后哈哈一笑，“当医生的也是这样，看见没有食管癌，就松了口气。我说真的，要是有，那就麻烦了。”
“可我要知道有什么病，为什么总是吃东西不舒服。”患者家属听沈浪在为张友说话，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距离，眼睛里都是警惕。
“高血压，常见吧，也治不好，只能控制。”沈浪像是周从文一样，开始胡扯起来，“医学就这样，不完善。我跟你讲，在几十年前高血压都不算病，美国的总统都是因为高血压脑出血死翘翘的。”
“就，跟你那哥们的父亲一样。”沈浪道，“也就是说，现在的医疗水平肯定要比几十年前美国总统的医疗要好。”
患者家属被沈浪的脑回路带跑偏，怔怔的想着这句满满槽点的话。

第1418章 劝架
“干时间长了都一样。”沈浪道，“只要不是癌，又这么长时间了，肯定不会很在意的。”
“那也要知道是什么病啊。”患者家属坚持着。
“胃镜还是多少有些问题。”周从文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话，“我估计……建议查一个胸部增强CT。”
“啊？！”
沈浪和患者家属同时怔了一下。
胸部增强CT是什么？
难道周从文怀疑有淋巴结肿大压迫食管？那得淋巴结肿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出现吞咽困难，沈浪心里想到。
还要做检查？患者家属心里想到。
周从文把报告单放下，笑了笑，“做检查看看吧。”
“大夫，多少钱？”患者家属明显有些不高兴。
胸部增强CT是要打药的那种，做起来蛮贵的。周从文犹豫了一下，“我问问。”
患者家属毫不遮掩自己对周从文这么一个年轻医生的鄙视，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
沈浪也有些懵。
食管癌，最长做的检查就是上消化道钡透，简单省事儿，花钱也不多。说实话，张友后面给做的胃镜，沈浪都觉得有些过分。
可周从文更过分，竟然要查胸部增强CT。
“肖院长，CT有进修医生么？”周从文拿着手机问道。
“哦，有个患者，我想看下胸部增强CT。家里经济条件有限，要是可以的话最好能偷偷做一个。”
“行，那就等下班。”
周从文挂断电话后和患者家属说道，“下午五点，你带你父亲来。”
患者家属怔怔的问道，“不花钱？”
“嗯，不花钱。”周从文很认真的回答道，“但要先开个单子，你不去缴费，先做着，并且签字。”
“……”患者家属被这一连串的程序给弄懵。
周从文耐心的解释，增强CT还是略有一点点的危险性的。
有的患者打药的时候会出现过敏反应，虽然不多，几率类似于中小彩票，但也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和患者家属解释了半天，把他送走后沈浪疑惑问道，“从文，为什么要做增强CT？”
“患者在做胃镜的时候，进镜24cm的后壁位置，可见一个光滑的外部压迹。不是很明显，但能看得出来。”周从文道，“我怀疑是胸部的血管问题。”
“真有问题？”沈浪诧异的看着周从文，但马上又问道，“你和张主任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周从文耸了耸肩。
“真的？”
“张主任说患者家属有问题，患者家属说张主任有问题。”周从文微笑说道，“反正就是自己说自己有理。这种事儿多了去了，总不能遇到就和稀泥吧。再说，患者还有间歇性吞咽困难的毛病呢。”
沈浪一猜就是这样，“你是不是先让张主任消气，然后又让患者家属消气，最后再明确诊断？”
“要不然呢？帮着患者家属揍张友一顿？还是帮着张友打患者家属一顿。”周从文问道。
“我觉得患者家属挺讲理的，人家不是为了知道是不是食管癌，就想知道为什么会吃东西噎得慌。”沈浪道。
他根本不掩饰自己的立场，直接站到患者、患者家属一边。
“做检查看吧。”周从文知道沈浪在和稀泥，“你知道人类有一种逆反心理么？”
“逆反心理？”
“本来吧，我觉得患者和患者家属最开始只是担心是不是癌症。毕竟十几二十年的病史，要看早都看了。”周从文笑着解释道。
沈浪点头，这也是他想到的。
“可张友的态度不好，患者家属还花了大钱，不甘心么。所以呢，就抓住没有诊断这一点不松口。这就是逆反心理的一种，张主任也有，这就不多说了。”周从文简单解释道。
“真的假的？”
“你不结婚，也是一种。”周从文把话题扯到沈浪的身上。
“……”沈浪无语。
“你父母说向南，你偏要说走北。你父母说吃干的，你偏要喝稀的。你并不是因为喜欢走北，喝稀的，而是因为要与你父母相反。”
“哪有！”沈浪分辩道。
“我记得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你就表示过类似的态度。最开始还对王经理有念想，后来很快就没动静了。”周从文调侃道。
“我是……”
“不说你，就说很多的叛逆孩子。”周从文道，“家里希望希望女儿找男朋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那她就要反着来。私奔，你知道么？”
“王强那样？”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其实你说王强有多喜欢那姑娘？我不这么认为。但压力越大，就越是要反着来。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说的是这种逆反心理。”
“当父母真被气死的那天，孩子反而会痛不欲生，为你祈祷长命百岁。但这不是因为孩子舍不得父母，凡事就是要反着来，眼看着就不行了，或者也是遭罪，但子女偏偏不让。”
沈浪被周从文的脑回路惊呆了，他诧异的看着对面的这个家伙发呆。
这是什么天赐的脑回路。
周从文说的那种人可是大孝子，但换到他嘴里就变成了逆反心理满满的熊孩子。
“所以么，先安慰一下张主任，让失态不至于很快失控。再来看看化验单，有我自己的判断。”周从文道，“都在一个屋檐下工作，总不能看着张主任和患者家属打起来不是。”
“那倒是。”沈浪虽然不赞同周从文前面的说法，但最后一句还是赞同的。至于其他的，沈浪没有反驳。
“去准备一下，患者来了……”周从文开始告诉沈浪该怎么办。
如果是个胸片，普通CT，做也就做了，没什么危险。
可这是增强CT，要推造影剂，有些手续还是要完善的。沈浪听周从文说完，连连点头。
周从文看样子是真的，最起码他想事情想的还算是通透，也没什么破绽。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下班后患者家属带着患者找上门。
能白做一次检查，而且还是比较昂贵的检查，思来想去患者家属还是来了。
他比较喜欢沈浪，不太信周从文。毕竟沈浪看着和善，带着一股子市井气。

第1419章 他到底要做什么
张友下班后赶巧有事儿，在办公室里一直看片子，琢磨了很久也没有答案。
他的一个朋友的母亲最近咳嗽剧烈，做了肺部CT，没发现有任何问题。
家里知道CT结果之后如释重负，没事儿就好。
可事情却和想象中不一样。
虽然患者没有肺部疾病，气管、支气管也没什么问题，可是老人家的咳嗽却越来越重，最近几天已经难以入睡，咳嗽之间的间歇期越来越短，最多能安静十几分钟。
张友给开了磷酸可待因，可是这种强效镇咳药最开始还有点用，不到24小时就毫无用处。
所以患者家属又来找张友，愁眉苦脸的拉着张友解决问题。
张友也苦恼，这事儿是呼吸内科的病，又不要手术。
可是平时吃饭的时候，在社会上的朋友眼里他的人设是专家——呼吸系统、心脏系统的专家，什么呼吸内科、循环内科的主任在他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医生而已。
有事儿不找他找谁。
苦恼的带着患者家属去再一次做CT，张友决定做CT增强，仔细搂一遍肺脏。
要是有问题的话看也就看见了，如果真的没问题就找周从文联系912的风湿免疫专家。
这个过程张友已经想的很明白，他基本可以肯定患者应该是风湿免疫的疾病。
但医大二院风湿免疫科的水平很差，再加上患者已经拖延了很久，张友并不认为一个肺脏的增强CT就能查出真相，所以去912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有周从文在，真好！张友心里想到。
可惜，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不长的时间。
来到CT室，张友赫然看见周从文正带着和自己吵架的患者、患者家属扎留置针，准备做CT增强。
有周从文真好？
张友现在不这么认为，周从文怎么就这么多事！一个根本不是食管癌的矫情患者，你特么做增强CT干毛线！
他心里一肚子的牢骚，但却不能表露出来。呲着大板牙迎上去，“小周教授，干什么呢这是。”
周从文也没想到会遇到张友，但是他心里坦荡，并没有偷偷摸摸的，而是微笑着说道，“带患者做个检查。”
张友略有尴尬，等患者扎完留置针后进入CT检查室，张友拉着周从文躲开患者家属问道，“小周教授，患者就是矫情，肯定不是食管癌，你做CT干什么？是怀疑肺脏、纵膈有问题？我看了片子，好像没事。是我漏诊了么？”
要是换个人，张友早就不阴不阳的开嘲讽模式，哪怕是滕菲滕主任，张友也要毫不犹豫的直接嘲讽。
可面对的是周从文，张友不能不有所忌惮。
“不是漏诊。”周从文微笑道。
张友长出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出完，他一下子怔住。
“那为什么查增强CT？”
“做完再说。”周从文笑道，“患者有吞咽困难，病根不一定是食管的事儿。”
张友眼前出现人体局部解剖结构。
他做过上千台的食管癌根治术，经验不能说不丰富。要是按照周从文这么说，不是食管本身的毛病，那就是纵膈里长东西，从外压迫食管导致的。
可是纵膈……
张友仔细回忆患者的各种检查，最后确定患者没有纵膈肿瘤。
小周教授这次真是很奇怪，他想什么呢？
“张主任，你来干什么？”周从文问道。
张友讲了一下自己的患者，最后说道，“小周教授，我觉得是风湿免疫的病，你能帮忙联系一下912么？咱医院你知道，我信不着他们。”
“风湿免疫？”周从文看了一眼张友，他的大板牙今天有些暗淡，“先等等，查完这个患者再说。”
这话说得，就像是大主任在居高临下教训小医生似的，张友心里分外的憋屈。
要不是还指望着周从文今年带自己拿个世界第一，张友估计已经准备翻脸了。
即便是有世界第一在那背书，张友都烦躁的不愿意跟周从文交流。
今天心情很不好，和自己吵架的患者被周从文悄咪咪的带来做莫名其妙的检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要拆自己的台么？可周从文的未来在912，不至于惦记着医大二院的胸外科主任位置。
张友百思不得其解，他沉默着，大板牙彻底暗淡，泛着灰色的光。
周从文也没和张友过多交流，去操作间看患者检查。
张友跟在周从文身后，一言不发。
十几分钟后，检查做完，沈浪去接患者下来。周从文凝神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专注无比。
张友越看越觉得心气儿不顺，那股子劲儿上来，忍不住开了嘲讽模式。
“小周教授，患者之前的片子我都看了，你肯定也看了。纵膈不会有肿瘤的！”
“虽然我看片子的水平比你差一点，但这事儿能保证。”
“你说呢，小周教授。”
张友自顾自的絮叨着，而周从文却没说话，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机器太古旧，增强CT的数据也多，分析起来相当困难。CPU咯吱咯吱的响，就像是老牛拉破车一样。
周从文有些苦恼，很是怀念二三十年后的那些速度飞快的机器。
但在2003年，也没别的办法。
图像一帧一帧的往下走，周从文抬手盘着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小周教授，患者就是没事闲的。”
“这种人见的多了，我觉得是神经自主症状。”
“简单说，就特么是装病，你还是太年轻……心太软。这种患者见多了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不是开玩笑，这患者就应该送去精神病院。”
周从文看着图像，张友在一边不停歇的唠叨。
“我就这么说吧，患者的纵膈肯定没事，要是有压迫食管的瘤子，咱俩早都看出来了。他就是一精神病！”
“张主任。”周从文忍无可忍，张友就像是一只苍蝇似的吵闹，“诊断精神类疾病一定要慎重。”
“慎重？他要不是精神病，我明天就去精神病院报道，先治疗三个月再说。”
话音刚落，张友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一下子愣住。

第1420章 同样的情况
增强CT图像上显示出血管的形状。
不是正常生理走形，张友愕然看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
患者右侧锁骨下动脉的一个分支很诡异，出现异常走形。
张友看到这一幕后，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塞了个大鸡蛋进来，噎的说不出话，甚至连呼吸都瞬间骤停。
随着画面一帧一帧往下走，张友赫然看见增强CT胸部扫描显示右锁骨下动脉迷走，起源为从左到右运行的主动脉弓的最后一个分支，压迫食管后方，而非起源于正常的头臂干。
这是……
“果然是这里。”周从文微微一笑，手指指着右侧锁骨下动脉的异常分支。
“张主任，看见了么。”
“啪~”
张友隐约听到虚无之中传来一记耳光声。
他甚至隐约听到一秒钟后周从文开始絮叨这病的始末缘由。
果然，张友还是了解周从文的。一秒钟后，周从文开始絮叨起来。
“食管受压性吞咽困难1761年由Bayford提出。
它是用来描述由于主动脉弓血管异常，外力压迫食管引起的吞咽困难。
大多数的情况下是由于异常右锁骨下动脉异常起源于主动脉弓最后一个分支，引起食管后方受压。发病率为0.4%到2%之间。”
“其实在胃镜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压迫的弧线，只是不太明显而已。不是食管癌，是异常增生的血管压迫食管导致的吞咽困难。”
“张主任，你先忙着，我去和患者、患者家属说一声。”周从文等待出片的机器前，过了几分钟，拿着热乎乎的片子说道。
张友默默的看着屏幕上畸形的有锁骨下动脉发呆。
周从文刚要走出去，忽然顿了一下，“张主任，你该不会真准备去精神病院吧，要我说还是算了，自己人，开句玩笑别当真。”
只嘲讽了张友一句，周从文便走出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
张友没敢出去，自己信誓旦旦的说患者没问题，甚至连精神病这类的话都说出来。
现在有客观依据在眼前……张友不管有什么牢骚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直面患者家属。
只要是人都要脸，张友还是大主任，之前信誓旦旦的那些话都变成了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张友心里有些恨，周从文这不是特么多事么！
可是一想起自己出事的时候周从文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按下去……
张友心中有无数莫名的想法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口气干了一瓶子的老陈醋，整个人都酸溜溜的不舒服。
“老张，我父亲这面怎么办？”张友的朋友间他迟迟不出去，便进来问道。
张友默然。
“老张？你干嘛呢？”张友的朋友怼了怼他的胳膊。
张友恍惚了很久，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爸什么时候开始做检查。”张友的朋友有些招呼，门外传来老人咳嗽的声音，如同火上浇油。
“稍等。”张友也想马上做，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在作祟——让周从文看一眼。
毕竟还要找周从文联系912，让他先看一眼没什么错。
张友的朋友特别无奈，见张友不说话，脸色阴晴不定，自己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陪着他在这儿等着。
过了十分钟，周从文才走进来。
“张主任，这是……”周从文问道。
“小周教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城投的薛经理。”张友瞬间变脸，给周从文介绍他的朋友。
“小薛，这位是我们这儿主持院士工作站工作的周教授，别看他年纪小，但是技术高，辈分更高。要是按照师承来讲，我得叫周教授一声小师叔。”
张友插科打诨地说道。
他的朋友一怔，品咂了一下张友刚刚的古怪与他说的话，马上热情的伸出手。
“周教授，总听张主任说起您，这回看见了。”
周从文和薛经理握了握手，笑道，“患者呢？我看一眼，先不着急做检查。”
“该查的都查过了，还是咳嗽，也不见好。原来想，不是肿瘤就行。可是咳嗽的连觉都睡不着，十几分钟就醒一次，老人的精神已经要崩溃了。”薛经理解释道。
周从文看了张友一眼。
张友知道周从文心里的意思。
两个患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如此的相像，怀疑肿瘤，却又没查出来。
可是虽然不是肿瘤，但却各自有着各自无法忍受的一面。
张友瞬间想起精神病院的事儿，他苦恼的低下头，看着地面，耳边想起周从文那句淡淡的讥讽。
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开始询问病史并且看既往检查的片子。
患者戒烟10年，双肺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点肺炎的症状都看不见。
气管镜的结果也支持没有任何问题的诊断。
一般来讲东北的老年人气管炎、支气管炎、肺气肿、支气管扩张等等老年病或多或少都要有一点。
可是眼前这位患者的肺脏里却没有丝毫的老年病。
唯一有问题的是患者有胃食管反流病和结肠良性腺瘤。他目前的药物包括雷贝拉唑、阿托伐他汀和曲唑酮进行治疗。
周从文问完病史，看完片子，去查体。
张友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默默的看着地面，不管和周从文的目光对视。
等周从文出门，张友才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没看见吞咽困难的患者和患者家属，这才走了出去。
“张主任这是怎么了？跟做贼一样呢。”CT室的医生笑呵呵地说道。
“谁知道，他就跟有病似的。”
“唉，约好了做增强，进来就不说话，谁知道他搞什么。这都几点了，再不做回家我老婆得让我跪搓衣板。”
张友没听到CT医生对自己的腹诽，他走到周从文的身后，怔怔的看着周从文在给患者查体。
周从文没听双肺呼吸音，他的听诊器就在脖子上挂着，完全没有动一下的念头。
看着周从文在按患者的肚子，张友心里有些茫然。
难道是结肠的良性腺瘤导致的咳嗽？
这个念头太诡异，张友明知道不可能，却依旧这么想着。

第1421章 腰肌劳损
“周教授。”薛经理有些疑惑的问道，“我爸是咳嗽，不是肚子疼。”
“哦，我知道。”周从文淡淡说道，可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在患者的肚子上按着。
薛经理见周从文我行我素，根本不理睬自己说的话，顿时一脸很不高兴的神色。
这个什么周教授怎么不靠谱到这种程度！
自己都说了老爷子是咳嗽，他却跟没听到一样，一直在摁肚子。
肚子和咳嗽有关系么？他到底是不是医生！薛经理心里腹诽着。
不过因为张友的关系，薛经理没办法多说什么，即便是不高兴，也要给张友几分面子。
可是周从文按的很仔细，似乎在寻找什么似的。薛经理越来越不高兴，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回头看张友。
张友就跟没看见薛经理的表情一样，凝神看着周从文的动作。
“老爷子，翻一下身，我看看您的腰。”周从文按完肚子后和患者说道。
薛经理听周从文这么执着，他的所有耐心一下子烟消云散。
“周教授。”薛经理已经开始不隐瞒自己的语气中的厌烦，“我爸是咳嗽，你折腾老爷子翻身干什么。好不容易找个位置咳嗽的能轻点，你能不能让老爷子舒服一会。”
“查体。”周从文看了一眼薛经理，还没等他看张友，张友就抢身上前，用肩膀把薛经理挤开。
“老张……”薛经理错愕的看见张友满脸堆笑的和老爷子说话，并且把老爷子调整了一个体位。
周从文的左手按在患者的腰部，右手敲打。
“疼！”在平车上的老爷子忽然嗷的一声喊出来。
张友一怔，薛经理却极其不高兴地吼道，“你干什么呢！”
“闭嘴！”张友怒斥，随后问道，“小周教授，这是……”
“可能是躺的时间有点长，腰肌劳损导致的。”周从文随口回答道。
“……”薛经理一怔，他耳边已经能听到噼里啪啦火焰燃烧的声音。
“做全腹CT，看一下是怎么回事。”周从文敲完患者的腰部后转身去了操作间，留下张友和薛经理风中凌乱。
那句腰肌劳损明显是开玩笑，全腹CT才是周从文要说的，张友不至于连这点事儿都搞不懂。
有了周从文的指引加上患者的阳性体征，张友很配合，亲自推着平车进检查室。
薛经理问道，“老张，那个年轻医生到底靠不靠谱！”
他说话的时候一脸不屑与愤怒，连对张友的态度都恶劣了几分。
“你说呢？”张友鄙夷的瞥了薛经理一眼。
这位是个二世祖，全是靠着老爷子的亲朋故旧扶持。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没眼色，张友鄙夷的看着他，甚至懒得和他多说什么。
自己都这样认怂了，今儿哪怕是周从文要上天张友也不会管。
他也想不懂周从文为什么敲一个咳嗽患者的腰，然后要做全腹CT。
不过进食困难的患者最后诊断是血管畸形，刚刚的例子就像是洪钟大吕一般提醒着张友——千万别哔哔，现在多哔哔一句很可能导致一会的难堪。
被打了一次脸，这还无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绝对不能让周从文打第二次。
张友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这也是他的优点。
要不然在江海市三院做搭桥手术，胸骨锯造成心脏破裂的时候，张友也不会那么快的认怂，把指挥抢救的权利交给周从文。
只是张友并不甘心跪的那么快，那么直接。
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纠结。
人么，毕竟多多少少都要点脸，张友还是一家省城大型公立医院的主任。
把患者送进去后，张友出来，薛经理追着他问道，“老张，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个周教授名头倒是很响，可他干的事儿这么不靠谱呢。”
“靠不靠谱你说了算？”张友横了薛经理一眼，语气要比薛经理还不耐烦。
“……”薛经理一怔。
怎么张友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明明是自己占理。
“张……哥……”薛经理的气势一馁。
“你老老实实看着，不是医生，就别在这儿瞎哔哔。”张友斥道。
“呃！”薛经理听张友说话不客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没见我一句话都不说么。”
“张哥，那个小医生嚣张跋扈，他有什么大背景？”薛经理这才想到张友对周从文的恭敬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问道。
但他还是很不高兴，“就算是有什么背景，也别拿我家老爷子瞎祸祸啊。”
“你怎么知道是祸祸。”
“这还不是明镜儿一样的么，我家老爷子是咳嗽，又不是肚子疼。他逮到肚子一顿瞎按。他要是能按肚子就把人给按好了，我就……”
张友看了一眼薛经理，鄙夷地说道，“你就怎么样？”
“……”
薛经理能感受到张友的不高兴，他也没多说别的，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特别憋屈。
张友的话在他看来就是强词夺理。
可自己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还能直接撕破脸皮进去把老爷子推出来么？
薛经理没这个决断力。
“刚才你都看见了，你家老爷子肚子有阳性体征。”张友森森地说道。
“他不是说是腰肌劳损么。”
“嘿。”张友看了一眼这位蠢的挂了相的薛经理，“要是腰肌劳损，为什么做全腹的CT？腹部很少做CT检查，除非怀疑恶性肿瘤。”
“！！！”薛经理错愕万分。
“张主任！”周从文在操作间里喊道。
“来了。”
张友的脸似乎被周从文一句话吹起无数波澜，笑容漾了出来，连跑带颠的去了操作间。
薛经理茫然看着张友，这和他认识的那个张主任绝对不一样。
平时张友和自己说话很客气，但薛经理再蠢也知道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但今天张友不断呵斥自己，已经说明了什么。
他疑惑的走去操作间，人还没进去，就听到周从文的声音传出来。
“右肾有问题，我怀疑是恶性肿瘤。”
一道天雷砸在薛经理的头上。

第1422章 大基本功——周从文
“看大小还好。”周从文盯着屏幕说道，“而且肾癌属于一种懒癌，发展的很慢，暂时没看见淋巴结肿大，我建议抓紧时间去做手术。”
薛经理已经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老爷子剧烈咳嗽的最后结果竟然是……竟然是肾癌导致的。
别说是他一个门外汉，普通人，即便是连张友这种老枪都有些懵。
周从文的思路，以及事实，让张友有些措手不及。
张友仔细看屏幕上的影像，疑惑的问道，“小周教授，的确有问题，我见过肾癌刺激膈肌导致的剧烈咳嗽。但之前的影像上没发现有什么刺激膈肌，现在看好像也没有。”
他说的比较含蓄，肾距离肺脏比较远，除了刺激膈肌引发咳嗽之外张友也想不到有别的什么原因可以出现患者的剧烈咳嗽的症状。
“哦，肾癌分泌前列腺素，主要是前列腺素E2，通过EP3受体途径，增强咳嗽反射，引起咳嗽。这虽然不太常见，但也属于比较典型的肾癌症状之一。”周从文淡淡说道。
他的眼睛还没离开屏幕，张友疑惑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什么前列腺素E2，什么EP3受体途径，张友是完全不知道。至于肾癌的临床表现是咳嗽，他更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这些和临床有关系么？有，但是绝对不大。
作为武器库里的十八般武器，一辈子都未必能拿出来用一次，更多的时候是做科研要用到的。
但张友在此之前却很鄙视，科研么，就是你抄我抄，一个临床医生谁特么有病啊，才会去研究那些东西。况且那也不是想研究就研究的，中间千山万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可周从文的一段话把之前张友的认知打碎。
这个患者要不是机缘巧合在CT室遇到周从文，怕是又要耽误一段时间。
诚然，肾癌的一种懒癌。
想到懒癌这个词，张友瞬间想到了黄老在手术台上聊的事儿。
虽然肾癌进展比较慢，但也不能拖延太长时间。
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张友甚至都没办法反驳，毕竟周从文正在看着屏幕上的影像，还偶尔用鼠标拖拽，看某一个横断面。
刚刚只是扫了一眼，张友清楚周从文是在确定自己的判断。
他很仔细，并没有因为患者家属的无礼而疏忽。
“暂时没看见转移的迹象，也没见有淋巴结肿大。”
几分钟后，周从文微微一笑。
“切掉一侧肾脏就行，不影响正常生活的。”
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薛经理。
“薛经理？”周从文见中年人还在懵逼状态中，便又叫了一声。
“小薛！”张友用肩头撞了一下薛经理，“小周教授说的你都听到了么？”
“听到什么？”薛经理愣愣的问道。
“暂时没看见转移，我给你联系一下泌尿外科，抓紧时间手术。”张友说完，回头看周从文问道，“小周教授，手术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张友的态度好了无数倍。
也就是张友的脸皮比较厚，跪的很习惯，虽然跪了又站起来，但再跪下去也没最开始那么纠结。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误诊，主动降低姿态，像是实习学生一样询问周从文。
“没什么特殊的，淋巴结看着没事，术中还是要清扫，别图省事。”
周从文说完，微微一笑，“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小周教授你先忙着，我处理完，等这面没事了让小薛请客，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张友先约了一顿饭。
而薛经理却茫然的根本不知道张友在干什么。
自家老爷子好好的，就是咳嗽，怎么就肾癌了呢？他根本想不懂。
……
……
离开CT室，肖凯跟在周从文的身后笑吟吟的赞叹道，“周教授，您真是太牛逼了。”
肖凯夸奖的很直白，根本不留白的那种。
“还好吧。”
“呵呵，也就您会说还好，前列腺素什么的我就上学的时候学过，这些年临床工作早就就饭吃掉了。”肖凯道。
“不应该。”周从文道，“咳嗽的鉴别诊断里有这一点，你回去翻一翻教科书。”
“……”肖凯心里叹了口气。
论基本功，肖凯曾经引以为豪。
协和医学院对基本功的要求极高，要不然也不会是全国第一的医学院。
而肖凯年轻的时候也很上心，基本功扎实无比，可是面对周从文这种冷静、冷漠、数年如一日的苦行僧式打磨自己基本功的非人类面前，从前肖凯的付出完全不值一提。
他深深知道在周从文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到底有多难。
“为什么说不应该不知道呢。”周从文看了一眼肖凯，微微一笑，“我们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做心脏搭桥手术。在这之前，总要研究一下动脉硬化吧。”
“……”肖凯这时候连捧哏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从文认为理所应当的事儿，对自己来讲真心太遥远。
“PGI2和TxA2是心血管系统的主要前列腺素，分别由血管内皮细胞和血小板产生。它们对血管以及血小板的作用相反……”
有关于前列腺素的事儿，周从文一边走一边絮叨着，肖凯插不上话。
而且肖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偶尔抬头看周从文的背影，他隐约觉得周从文本来应该背手弓腰，趿拉着鞋子。
那才是周从文的本体，和黄老一样，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似的。
等周从文絮叨完，肖凯嘿嘿的笑了笑，并不掩饰自己没听进去的尴尬，随后说道，“周教授，最近王经理那面似乎有些动向。”
“什么动向？”周从文问道。
“她问过我三次，有关于换瓣手术有没有新的进展。”肖凯在大基本功上是不如周从文的，但人际交往以及一眼看穿人心上，他还是有自己的专长。
“我觉得是奥利达对这项技术的应用比较感兴趣。”
“哦，也应该。”周从文道，“奥利达在国际上被强生、美敦力、兰科压的时间太久了。这是一大块肉，奥利达只要不瞎的话就会对这个感兴趣。”
……
王雪腾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热，心跳加速。

第1423章 双降
奥利达集团总部的董事长莅临，要是换一年半以前，王雪腾估计自己会激动的晕死过去。
升职加薪，人生进入快车道，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
但现在她已经慢慢的习惯了这种节奏，从前根本见不到的公司顶层隔三岔五的就会来这面。
而她和上层的电话沟通的也很频繁，不知不觉间，王雪腾已经成为公司的耀眼红人，一颗闪闪升起的新星。
翻译把董事长的话讲给王雪腾听，她听的有些迷茫。
催促周从文？董事长是让自己给周从文施加压力？
这特么不是扯淡么！
王雪腾没说话，站姿很标准，不亚于空姐。这是王雪腾多年自律、自我提升出来的肌肉记忆。寒门难出贵子，王雪腾只能努力压榨自己，做到完美。
可今天她觉得站姿特别别扭，似乎肌肉记忆都出了错似的。
一想到周从文那张满脸笑容，和蔼可亲但骨子里却满是冰霜，插满了生人勿近牌子的模样，王雪腾就心生畏惧。
撺掇周从文去做什么，自己真心做不到。
“这是公司给你的任务。”翻译最后总结道，“有关于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病的患者样本，不惜一切代价要做到50例。”
“是。”王雪腾低着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劳伦斯先生对手术的研究、开展速度很不满意。”另外一个人解释道，“要通过FDA的审批，至少要50例手术样本。”
“我尽力。”王雪腾满心愁苦地说道。
“不是尽力，是一定！”
王雪腾想起了一个传闻。
据说奥利达高层首先去的是帝都，找到黄老，要和黄老合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黄老拒绝了奥利达高层的合作建议，哪怕他们开出了一家跨国公司都要肉疼很久、甚至要担心自己破产的条件。
那位瘦小枯干的老人对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条件说不，奥利达集团的智囊们研究了很久，依旧不知道黄老到底是为什么拒绝这么优渥的条件。
现在竟然直接飞过来找自己，王雪腾心里对自己有着明确的认知——自己也一定做不到。
周从文？谁要是认为他年少不经事，肯定要吃大亏，王雪腾有自己的认知。
那就先糊弄着吧。
直到把董事长一行人送走，王雪腾思考了一整天的时间，各种方案都不具备可行性。
她觉得她已经很了解周从文这个人，任何手段对周从文来讲都没有意义。
要是换别人，自己九分以上的颜值还是很能打的，但换成周从文，他一脸禁欲系的表情就让王雪腾头疼无比。
最后她选择实话实说。
精心打扮了一番，王雪腾画了很精细的淡妆，一身省城不多见的OL装扮，早早来到院士工作站的办公室等着周从文。
七点四十，周从文像是时钟一样精准的来到医院。
“王经理早。”周从文“热情”的打招呼。
王雪腾早就知道周从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性格，他的热情只是看起来很热情罢了。
“周教授，早。”王雪腾很平静的招呼了一声。
“有事？”
“……”王雪腾无语。
周从文打开办公室的门，自顾自的走进去，王雪腾沉默的跟在后面，顺手关上门。
“怎么了王经理。”周从文问道。
“周教授，我们公司的董事长最近交给我一个任务。”王雪腾直接实话实说。
面对周从文这种人，王雪腾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疾病，公司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做50个患者。”王雪腾轻轻说道。
说完，她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感性到了连周从文办公室的桌子都轻轻颤抖的程度。
可是周从文不为所动，淡淡一笑，“老板不是都拒绝了么？我家老板都说不了，来找我有什么用。”
“周教授，我想不懂。”王雪腾说道，“黄老和您研究了很长时间，也耗费了大力气才做出来导丝和其他耗材。怎么刚成功一例，就要放弃呢？”
“不是放弃。”周从文看了一眼时间，很有耐心的解释道，“手术的难度超出老板的想象。这么说吧，这个技术你们奥利达拿到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全世界能顺利完成手术的医生不超过五个，这还包括我家老板和我。”
王雪腾的贝齿已经在下唇上咬出齿痕。
“五个其实都多，能顺利完成手术的，只有我和老板。”
“老板要做的是降低手术难度，包括尽量少的用到高值耗材。”周从文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面前的一位佳人在有意无意搔首弄姿，他换了白服，在更衣柜的镜子前一边整理领带，一边说道。
“欧美的市场我们不懂，也不想懂。但国内市场的情况是要尽量降低成本，降低手术难度。双降，就是老板的意图。”
“可能和奥利达的理念不一样，但你和你们董事长说吧，想要通过FDA的审批，这种事儿我们爱莫能助。”
王雪腾真心想不懂面前的周从文。
一个新术式，一个别人不曾碰触过的领域，黄老和周从文已经打开暴利空间，有无数的患者等着做手术，钱就像是滔滔江水一般。
名利双收，在周从文和黄老面前都是很简单的事儿。
只要他们说句话，做几十台手术，就能完成其他人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事儿。
可是他们想的竟然是要双降！
降低手术难度，降低高值耗材的使用率……
这特么的是正常人的思维么。
“王经理，我说的你听懂了么。”周从文回手把办公室的门拉开，转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王雪腾真是不知道周从文经历过什么。
和一个美女在私密空间说说话，哪怕什么都不做，那都是美好的。可是周从文的每一步动作都谨慎的像是被狠狠咬过一口似的，甚至和自己说点业务上的话都要开门。
“周教授，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再做一些手术。”王雪腾找了一个折中方案，“费用全部由我们公司承担，而且每一台手术都会有特聘的费用，具体……您开。”
“呵呵。”周从文笑道，“具体的手术做一例就差不多了，做多了没什么意义。至于奥利达公司前期投入，以后肯定能挣回来。你们在欧美市场卖多贵无所谓，国内的市场老板说了算。”
“周教授！”
柴总的声音传来。

第1424章 观察就行
“周教授！”柴总急匆匆的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来。
周从文皱了皱眉。
真特么的，一大早找自己肯定是有急诊。不是有值班的教授么，找自己干嘛。
周从文对急诊有一种特殊的厌恶，光是听柴总的声音就觉得浑身难受。不过虽然心里腹诽，但还是习惯性的紧张起来，准备“战斗”。
“您来的真早。”柴总跑到门口，见王雪腾在周从文的办公室里，他没进来，先寒暄了一句。
“怎么了？”周从文沉声问道。
“有个急诊患者，考虑是纵膈气肿……”柴总说完，又看了一眼王雪腾。
周从文站起来，叹了口气。
“一边走一边说吧。”周从文道。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和柴总说的，还是和王雪腾说的。
周从文迈大步走出办公室，王雪腾无可奈何的跟在后面，听柴总汇报情况。
“患者的血氧饱和度86%，脖子都粗了，孙教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手术。麻醉那关就很难，张主任还没来，您帮着掌一眼。”
“看看吧。”周从文不像是刚刚那么有精神。
王雪腾能感觉到周从文身上的那股子气儿都随着急诊的到来发生了一些改变。
看来这位禁欲系的医生也有自己的弱点，但这个弱点自己用不上啊，王雪腾微微苦恼。
只有急诊才能击败周从文，这个念头让王雪腾哑然失笑。
来到抢救室，一股子熟悉的焦躁味道传入周从文的口鼻之间。
急诊，唉，周从文叹了口气。
不过他的注意力瞬间被患者吸引去。
患者身高180cm左右，看着偏瘦，有黑眼圈，周从文第一时间观察确定应该不是马凡综合征。
类似的情况第一个要排除的是马凡综合征，这病又有一个谐音梗叫麻烦综合症。
的确很麻烦。
“周教授，您帮掌一眼。”三线的孙教授见周从文进来，马上弓腰说道。
周从文从他手里接过听诊器，看了一眼心电监护。
心电监护上显示心率为每分钟88次，血压为123/65毫米汞柱，呼吸频率为23次/分，鼻导管吸氧的血氧饱和度为96%。
“吸氧后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好多了。”孙教授道，“不知道该不该上手术。”
“稍等。”周从文见生命体征平稳，开始查体。
患者胸部上部至下颌角有轻微但明显的皮下气肿。
颈部静脉没有扩张，气管处于中心位置；敲击声是共振的，胸部听诊清晰。没有额外的心音。腹部柔软无压痛，肠鸣音正常。
胸片提示纵隔气肿、颈部皮下气肿。
“在急诊的时候开了胸片，还有一个血常规，患者的白细胞都高了。”孙教授拿着急诊的报告单递给周从文。
周从文看了一眼，白细胞15.2。
他扫了一眼站在患者身边的一个女生，女生衣着……简单，只穿了一个小吊带，一只腿穿着黑色丝袜，另外一个黑色丝袜被撕开。
女生外面披了一件羊绒外衣，黑色丝袜加上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
“怎么出的事儿？”周从文看着女生问道。
“我俩……我俩那啥的时候，他忽然脸涨的通红，然后就不行了。”女生含含糊糊地说道。
周从文很少见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女生，时间极短，要是不熟悉他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动作。
王雪腾站在外面，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周从文的身上。
她惊讶的发现禁欲系的周从文竟然对患者家属的这幅狼狈的样子感兴趣，顿时有些疑惑。
仔细看了两眼那个女生，王雪腾心里更是想不懂。
难道周从文周教授天生喜欢这口？
周从文随后拿着听诊器听诊，18秒后把听诊器交给孙教授，“不用手术，吸氧保守治疗就行。”
说着，周从文给孙教授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就走。
王雪腾更是诧异，她明显觉得周从文很不对劲。
孙教授会意，和那个衣着不整的女生交代了两句，让柴总处理患者，自己则跟着周从文去了医生办公室。
“孙教授，没什么事儿，观察就行，不用上手术。”周从文进屋后直接说道。
孙教授的表情顿时放松了很多。
过了足足2秒，孙教授才问道，“周教授，怎么回事？”
“啪啪的时候可能因为憋气出现纵膈气肿，但一般见于同性之间。异性么，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身高体瘦的，就像是高中男生愿意得自发性气胸一样。”
一句话，把王雪腾和孙教授都弄愣了。怎么周从文像是在开车呢？
“周教授，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呢。”孙教授疑惑的问道。
“嗯？我说的很清楚了，哪句话没听懂？”周从文反问道。
“同性和异性之间还有区别么……”孙教授问完这句话，觉得自己都变得不好了起来。
这特么的！
“国内比较少见，最起码现在比较少见。”周从文道，“根据国外的论文资料阐述，啪啪的过程中出现纵膈气肿基本都是同性。异性的报导只有几例，和患者的自身情况有着相当大的关系。”
“……”
“……”
孙教授和王雪腾默默的看着周从文。
“Respiratory，Sheffield Teaching Hospitals NHS Foundation Trust，Sheffield，UK.”周从文说道，“有一篇报导里阐述了类似的情况，加上患者的样子，我考虑不需要特殊治疗。吸氧，观察，要是维持不住血氧饱和度再急诊上台。”
孙教授第一时间说道，“好的周教授，我和柴老总说一声，让他盯好。”
周从文抬手盘了盘小平头，微微一笑。
“周教授，观察就行？”孙教授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嗯，观察就行。”
“因为啪啪的过程中长时间憋气，导致压力增高，加上患者因为身体瘦长加上可能有哮喘病史，所以出现纵隔气肿。
解除了病因，也就是现在不是处于啪啪的状态，不会继续加重，很快能吸收的。”
“瘦高还有这个毛病。”孙教授想了想，脸上泛起古怪的笑容，“周教授，您说的那篇文章里提到的患者都是同性才有？您研究过么，到底为什么。”

第1425章 需要特定护士推药的患者
“大多数都是同性患者。”周从文道，“正常的记载很少，今天就看见了一个。我没研究过，搞不清楚里面的逻辑。”
“周教授，这玩意……”三线教授还是直挠头。
周从文也知道他还是不信自己说的话，但没什么办法。现在国内同性的比例不高，没见过也很正常。
至于以后么……周从文觉得就那么回事吧，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篇文章当时周从文看见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还和美国的朋友求证过，但没什么回复，毕竟属于一个极为罕见的分支病例。
孙教授也觉得这事儿很怪异，但患者的情况在不断的好转，说保守也没什么错。只是周教授的解释有些怪而已，但这不算什么。
很快医护人员陆陆续续的上班，周从文挥了挥手，“王经理，你说的事儿就这样。”
“周教授，我们花钱给患者免费检查、手术，这总行了吧。至于别的，也都好说，您可以随便提要求。”王雪腾见周从文已经开始撵自己，便急匆匆地说道。
周从文就这德行，每次找自己办事的时候特别有耐心，自己求他办事就这么一副不耐烦的嘴脸。
这就是不负责任的渣男啊！
可王雪腾没办法，谁让周从文的技术水平高呢，有些事儿离了他还真就不行。
如果不是怕引起误会，让周从文愤怒，王雪腾怕是此时已经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哭着和周从文说这事儿。
但她不敢。
“没什么意义。”周从文挥了挥手，“王经理，还是给你个建议，去找我家老板联系以后的事儿，老板怎么说我肯定怎么做。”
王雪腾看见周从文一脸笑容下掩藏着不负责任的渣男气质，束手无策。
他就是这么老流氓，自己能把他怎么样。
王雪腾刚要和周从文说再见，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沈浪，怎么了？”周从文接起手机问道。
“晚到一会？你干嘛呢？”
“滚！”
周从文气冲冲的挂断电话。
沈浪？王雪腾想到那个对自己有贼心没贼胆的年轻医生。
好像自从自己把脑梗的女邻居送来之后，加上一直不给沈浪任何机会，那个小医生竟然也不联系自己。
听说他前几个月好像得了狂犬病，但奇迹一般的活下来。
不对，自己这是想什么呢，王雪腾一怔，马上意识到周从文刚刚骂了一句“滚”。
他要是肯骂自己的话该有多好。
王雪腾不是有被虐倾向，一句“滚”，意味着周从文和沈浪之间的关系类似于损友。
想到这里，她的心神一动，跟着周从文离开胸科。
“王经理，你这是……”周从文闻到王雪腾身上的香水味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教授，沈医生前一阵子住院，我一直没看到他。”王雪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呵呵。”
既然王雪腾找借口去看沈浪，周从文也没阻拦。
沈浪这货是真不安静，上班路过急诊科，看到一群患者家属在闹，就留下看热闹。
而且沈浪的说法特别有意思——患者家属不是因为医疗事故闹事，而是一个意识不清、躁动的患者送来医院，他们要求一个特定的护士给推药。
药还不是一样的？为什么必须要特定的护士给推才行？
周从文也是因为这事儿比较少见，才准备去看一眼。
一早上班时间坐电梯的人比较多，周从文迈着大步走防火通道，王雪腾穿着高跟鞋一溜小跑，好几次差点没把脚崴到。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王雪腾心里感慨着。
来到急诊科的走廊，周从文见沈浪围在一群看客身后正在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便给他打了个电话。
“从文，你来了！”沈浪明显很开心，连周从文身边的王雪腾都被他直接忽略掉。
王雪腾有些失落，周从文却叹了口气。
沈浪这货还真是个很合格的八卦小报记者，他能把事情做到极致，要是肯把这股子劲儿用在医疗上就好喽。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着怪怪的呢。”沈浪问道。
“患者家属要找特定的护士推药才行？说为什么了么。”周从文没有回答沈浪的问话，而是反问道。
“嗯，患者被送来的时候全身抽搐，我听他家邻居说，最近几个月经常这样。说是有什么脏东西上身……你别这么看我么，是患者家属、邻居说的，我就是转述。”
沈浪见周从文瞪了自己一眼，马上解释道。
“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后来患者家属找了咱省城赫赫有名的几个人驱邪，但都没啥用。送来医院后，一针安定下去后好了。”沈浪道，“可是第二次换了护士推安定，屁用没有。”
“那次也是赶巧了，医生下医嘱说再推一针，来推药的护士是上次推药的护士。”
“后来患者家属发现，只要这个护士给推药，患者就能好！”沈浪的眼睛里光芒大盛，两个八卦的图案几乎要飞出来，砸在周从文的脸上。
周从文沉吟。
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抽搐的患者给用安定，这是正常的。可是换人用药就不好使，找某个特定的护士就好用，这种怪异的事儿很难让周从文接受。
“人呢？”
“急诊科强哥不信，开始还很强硬的和患者家属沟通，让护士推了一支安定。”沈浪压低了声音，凑到周从文的耳边说道，“可是真的没用，这回强哥都哑了火。从文你知道么，我听患者家属说那护士是观世音菩萨座下……”
“闭嘴！”
“哦。”沈浪学着周从文盘了盘自己已经长长的小平头，呲牙一笑，“我是不信的，但不这么说就不够劲儿，你觉得呢。”
够劲儿，周从文真是想薅着沈浪的脖领子把他按在墙上，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是够劲儿。
沈浪见周从文的表情，马上说道，“从文，你不是说让我从八卦里上点心去琢磨么。”
周从文微微一怔，随后笑吟吟的看着沈浪。
“你怎么想的？”

第1426章 周从文都想不懂的事儿
周从文觉得自己对沈浪的谆谆教诲终于起到了作用，他很是欣慰。
“是这样啊，我从头开始分析。”沈浪特别认真地说道。
王雪腾感觉沈浪的脸上泛起一层光芒，略显神圣。
对这种古古怪怪的八卦，沈浪是真感兴趣，要是从前，王雪腾肯定会心生鄙夷。
可是眼前这位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是狂犬病都带不走的男人，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王雪腾刮目相看。
狂犬病，那种死亡率100%的疾病，都带不走他，这人要是没有古怪，那才是最古怪的事儿。
“患者最近一段时间间断抽搐、痉挛，明显是……生病。”沈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从文，“要是生病的话，原因不能从患者身上找，需要琢磨医院。”
“算这次已经是第四次入院了，前面有不同的人都尝试过，第三次入院的时候急诊科的副主任还不信邪，非要自己推药。
结果他给患者推了一只安定屁用没有，从家里把那护士叫来后推了药才管用。”
“所以我觉得一定是推药的位置有问题，或许能和中医的经脉联系起来。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穴位！”
“……”周从文原本兴致勃勃的听沈浪分析患者情况，但他最后一句说出口，周从文恶狠狠的瞪了沈浪一样。
“实话实说。”沈浪无奈的耸了耸肩，“要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护士长的好看么？就是一个年轻的进修护士，说不上多漂亮。但患者已经抽的连血都采不了，哪还会看护士好不好看。”
“我去看眼患者。”周从文道。
“看了也没用。”沈浪拍了拍周从文，“你开过光？”
“别扯淡。”周从文不信邪，大步走到急诊抢救室门口。
一个患者家属按着患者，急诊科医生王强好像脑袋着火了似的急匆匆的正在和护士准备吸痰器。
周从文盯着患者看，他大概四十岁左右，四肢抽搐，嘴里有白沫顺着嘴角流出来。
距离患者至少有4米，周从文都能听到患者嗓子眼里传来的呼啦呼啦痰液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患者在奋力挣扎着，要是换在电视剧里，还真就是脏东西上了身的模样。
“沈浪。”
“诶。”
“每次推完安定马上就好？”周从文问道。
“据说是。”沈浪回答道，“几乎是药到病除，那个护士给推完药后不到2分钟患者就安静下来。然后睡一觉，走着就回家了，啥事儿都没有。”
周从文皱眉仔细观察患者。
“从文，你说是不是上身？”沈浪把声音压的极低，一点戒备的问道。他提防着周从文的动作，要是周从文生气，沈浪准备转身就跑。
“说什么呢。”周从文斥道，“别瞎琢磨。”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周从文也被难住，很少见的连个思路都没有。
周从文临床经验之丰富，令人发指。
无论什么急危重症，周从文看一眼最起码有自己的判断。
而眼前的这个患者四肢不断抽搐，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嗓子眼里满满是痰，呼啦呼啦的听着让人相当难受。
而且刚用过安定，患者一点镇定的迹象都没有，还在躁动着。
周从文很罕见的被难住。
他默默的看着抢救床上的患者，看着急诊科的医生、护士在给患者吸痰，看着吸完痰后想要强行压住患者的手采血却被患者家属推搡走。
周从文没说一句话，而是皱眉沉思着。他的眼睛里只有患者，那个古怪的、躁动患者。
鬼上身这种事儿周从文从来不考虑，可是单纯推药没用，非要找特定的人推药才行，周从文也没遇到过。
耸肩，
摊手，
望天，
周从文一点思路都没有。
过了十分钟，一个看上去20多岁的姑娘跑进来，“我来了！”
她急匆匆地吼道。
“换衣服，推药！”急诊科医生王强大声说道。
护士一溜烟的钻进护士值班室。
周从文心念一动，离开急诊抢救室，站在治疗室门口等这个小护士出来。
看患者是没用的，周从文认为问题肯定出在小护士的身上。
但他绝对不信这名小护士是谁谁谁转世之类荒诞无稽的话，就算是菩萨转世，应该也会是自家老板，这一点周从文坚定相信。
不到30秒，小护士换了上衣，还是穿着牛仔裤，一边戴帽子一边急匆匆的跑去治疗室。
“我叫周从文，是心胸外科的。”周从文虽然穿着白服，但还是礼貌的自我介绍了一下。
小护士一怔，随即给了周从文一个礼貌的笑脸。
“我知道，听浪哥说过你！世界第一，牛逼！”小护士百忙之中还没忘伸出拇指给周从文点了个赞。
沈浪还真是什么都说，周从文心里马上有了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沈浪知道任何秘密，这货的嘴巴根本不严实。
就算是用双七连续缝合，怕沈浪也会拼得自己嘴唇撕裂也要说各种八卦，要不然他会死的。
小护士手脚麻利，开始拿注射器开始准备抽安定。
应该提前准备好的，周从文心里想到，这可能是急诊科的一个漏洞。
不过他的眼睛犀利的像是鹰隼一般，盯着小护士的手，像极了一个LSP，而且还是对手有着特殊爱好的LSP。
药，没错，是从治疗室抽屉里拿出来的。周从文眼神好，看见上面写的字是——地西泮注射液。
小护士没有直接抽安定，而是先抽了10ml液体，随后再抽安定。
“静推不直接推药？”周从文问道。
“我在老家的时候有个患者我刚一推安定就晕过去……有心理障碍，每次都要稀释一下才敢。”小护士手脚麻利的把安定抽进注射器里，随后拿着托盘去急诊抢救室。
心理障碍，这四个字让周从文马上想起陆天成。
有生皆苦，还真是这样。
小护士的行为举动没有丝毫作假，也不像是和患者、患者家属事先联系好装神弄鬼。
周从文尾随着小护士去急诊抢救室的路上，愈发迷茫了起来。

第1427章 他认真了！
没什么特殊的，甚至在小护士离开后周从文还在百忙之中看了一眼药瓶，生怕自己看错。
跟着去了抢救室，两名家属千恩万谢，看那样子就差给小护士跪下，顶礼膜拜。
不过他们没有这么做，匆忙的感谢后两人用足了力气按住患者的胳膊，小护士开始扎针。
她的动作显然不是特别熟练的那种，而且还有些紧张，以至于扎针推药的基本操作都有些变形。
从周从文的角度来看，并排能走两针的血管小护士第一次扎偏了竟然。
这水平，在进修护士里也算是比较差的，还是太年轻。
小护士试了第二次才成，回抽有血，随后把安定推进去。
水平一般，操作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再多的周从文都不好说什么。
不过见证奇迹的时刻还是到了！
周从文眼睁睁看着一支安定推进去，不到2分钟，患者的抽搐就已经缓解。
和之前用安定的效果相比，感觉上一针就是假药。
这简直就魔术。
急诊科医生王强见患者“转危为安”，长出了一口气，马上和患者家属沟通要做CT、核磁等检查项目。
患者家属表示拒绝，但急诊科医生王强却不放弃，一直拉着患者家属絮叨。
“从文，看出问题了么？”沈浪问道。
“没有。”周从文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他随即转身，慢悠悠的走向防火通道。
这是周从文重生以来遇到的最为诡异的一个患者。
同样的药，批号……周从文摇了摇头。小护士很随意的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安定，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批号是什么，和之前推的那支安定的批号估计没什么不同。
一般来讲科室的备用药护士长都要定期查看，要过期之前先用掉。而且这里是急诊科，急诊用药跟流水一样，很难有药品堆在角落里落灰。
可问题出在哪呢？
沈浪刚要和周从文说点什么，但看见周从文的腰慢慢的佝偻下去，双手背在身后，脚似乎不离地面，仿佛脚上穿的不是皮鞋而是趿拉着手术室的拖鞋。
一瞬间，仿周从文从年轻到年老，就像是黄老上身了一般。
“喂，从文当真了！”沈浪兴奋的和王雪腾说道。
王雪腾看见周从文背手弓腰走向防火通道的模样，本来就很无语。但再怎么物语，都不如沈浪的那句话。
作为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人，王雪腾见过无数的舔狗或是咸猪手。
躲避开那些觊觎的目光，也是王雪腾人生的一部分必修课。
可是沈浪刚刚明明是在跟自己说话，但王雪腾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沈浪只是在自言自语，无论他身边是谁，只要是认识的人，沈浪都会这么说。
他在乎的只有周从文变身，而从来没正眼看过自己这个大美女。
这货竟然完全没看见自己！王雪腾心里冒出来了一个很难接受的念头。
周从文走进防火通道，摸出白灵芝的烟盒，甩手一根烟飞出来，直接落在唇边。
他的动作熟练到了极点，随后一团火从手指缝里冒出来，王雪腾根本没看见周从文是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火机。
就这速度！王雪腾心生赞美，不愧是世界第一的术者。
周从文皱着眉，凝神琢磨着刚刚看见的一幕又一幕。需要特定的人推药……那这个人都做了什么？
除了她有自己的操作习惯，先抽了液体稀释安定注射液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周从文用很短的时间把事情捋了三遍，还是没发现问题。
“沈浪。”
“诶，你想明白了从文？”沈浪一直在等周从文叫自己。
“你去看看前后打的两只安定，是不是一个批号。”周从文无奈的交代沈浪去看看药物的批号。
很快，沈浪跑回来，告诉周从文一个不好的消息——两支安定注射液的批号是一样的。
唯一的一个思路没了，周从文也没别的办法。
一根白灵芝只抽了一口，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化作缕缕青烟。
周从文像是雕塑一样坐在台阶上，对面前的沈浪和王雪腾视若无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8分钟后烟头上的火烧到周从文的手指，他才醒过来。
“从文，你怎么想的？”沈浪问道。
“没怎么想，患者去做检查了么？”周从文问道。
“做了。”沈浪笑道，“本来患者家属是不肯做的，但强哥拉着那个小护士去讲道理，患者家属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要不是在医院，我觉得是骗人呢。”周从文摇了摇头说道。
“哈，你看你是不是也承认了。”沈浪一拍大腿说道。
“没。”周从文摇头，“肯定有问题，小护士抽的液体是10%的葡萄糖，但就10ml，没什么用。”
“你怀疑什么？”
“低血糖也有可能出现抽搐、痉挛。”周从文道，“只是比较罕见。再说，这么点的糖没用。”
说着，周从文猛然顿住。
“等结果么？”
“不对！”周从文像是想到了什么，“沈浪，你去让急诊科王医生给患者加一个上腹部CT。”
“……”
“等等，患者家属应该已经交过费用了，再去一次的话可能会有问题。走！”
“去哪？”
“CT室。”周从文道，“我去看一眼，然后还有手术呢。”
“你准备看什么？”沈浪好奇的问道。
周从文没说话，而是直腰大步走出防火通道，急匆匆赶去CT室。
赶到CT室，患者还没做检查，周从文松了口气。
只是周从文对医大二院的各位小医生不熟悉，就拉着沈浪让他去说。
排队到患者的时候，他已经神清语明，一边唠叨着一边走进去做检查。
隐约能听到患者唠叨着白花钱什么的话，周从文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刚刚周从文已经有了猜测，做检查的时候“顺便”扫一眼，就能大约明白事实真相。
患者做完头部CT后，CT室的医生往下扫描。
“周教授，您怀疑什么？”CT室的医生问道。
“看一眼，没什么怀疑的。”周从文含含糊糊的说着。
但话是这么说，很快一个异常的影像出现在视野里。

第1428章 手术成功，其实却失败了
“胰腺癌！”CT室的医生诧异的低声喊出来。
“别瞎说。”周从文终于松了口气，“是胰岛素瘤，要是没有发现其他病灶的话，良性的可能性极大。”
“啥？啥瘤子？”CT室的医生没听懂周从文在说什么，他怔怔的问了一句。
周从文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想法，而是轻轻的松了口气。
找到问题就好，周从文像是解决了一个难题似的，通体舒泰。
“从文，是它导致胰岛素分泌障碍的么？”沈浪似乎想到了一些逻辑上的关系，但还是很难相信。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胰岛β细胞瘤或β细胞增生造成胰岛素分泌过多，进而引起低血糖症；其胰岛素分泌不受低血糖抑制。低血糖症是一组由多种病因引起的以血糖浓度低为特点的综合征。”
“可是一管子10-20ml，10%的葡萄糖就有用？”
“有一部分胰岛素瘤的患者胰岛β细胞瘤对葡萄糖极为敏感，受到一定量的刺激后可以迅速减少分泌，血糖恢复正常。”周从文道，“只是概率上来讲比较小，所以最开始没考虑。”
“……”沈浪沉默的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很多事。
这个患者沈浪没有一点思路。
从最开始来看，就是一个特别大的八卦，临床医生焦头烂额，为了查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患者仿佛鬼上身一般的吼叫、抽搐，只有特定的人推药才能缓解。
一切的一切都都是那么确切。沈浪虽然嘴上和周从文说自己不信，但他心里已经信了十足十。
可是周从文竟然又发现了问题。
“从文，10ml的糖真的有用？”沈浪还是不信。
“嗯，短时间内血管里有……”周从文解释了半句，便笑了笑，“饿的直打颤，这种人你见过么？”
“见过。”
“含一块糖很快就能好，对吧。”
“对。”
“你说，含服一块糖，从口腔吸收，一直到进入血液循环，要多久？”
这事儿沈浪还真就没考虑过，他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一头问号。
不过周从文的说法简单通俗易懂，沈浪也没之前那么疑惑。
“我去做手术，你和急诊科交代一下，患者是胰岛素瘤。”周从文也不和沈浪多解释，“然后你抓紧时间上台。”
“今天我的患者是最后三个。”
“抓紧时间。”周从文重复了一遍，转身大步离开。
“哦。”沈浪还看着屏幕上胰腺附近的那个瘤子发呆。
他看腹部CT的水平一般，只能知道那里有异常，周从文说是瘤子那就是好了。只是这事儿前后变化太大，让沈浪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周从文没搭理沈浪，给肖凯打了个电话，随后快步去手术室。
王雪腾站在角落里，见周从文快步离开，并没有继续和周从文攀谈。
……
……
“周教授，今天一早可真忙。”肖凯看见周从文后，眯着眼睛说道。
“手术都准备好了吧。”周从文问道。
“嗯，没问题。一切都按照流程来，周教授您不用这么担心。”肖凯道。
“一早接待了王经理，又去和沈浪看了一个很古怪的患者。”周从文看着李然在做楔切，和肖凯解释了一句。
“王经理找您是为了瓣膜耗材的事儿？二尖瓣夹子有点贵，我感觉奥利达会很上心。”肖凯对古怪的患者并不感兴趣，这一点和沈浪截然不同。
“嗯。”周从文点头。
“找过我侧面问了问相关的事情。”肖凯笑道，“看样子奥利达对瓣膜的微创手术很感兴趣，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
想到一家跨国医疗器械公司不惜一切代价，肖凯就有些兴奋。
如果说在白水市中心医院当主管器械、药品、临床的副院长是一块肥肉，那眼前这事儿简直就是一锅肉。
肖凯已经闻到了肉的味道。
“被我拒绝了。”周从文淡淡说道。
拒绝？！
肖凯一怔。
他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不管是周从文一直心心念念的对各种疾病的微创治疗，还是患者受益程度，亦或是其他，这件事简直就是完美附和各方面的利益点，没有一丝瑕疵。
当然，二尖瓣夹子的价钱太贵，但随着推广，价钱肯定会往下降的。
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其实并不多见，现在黄老和周从文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怎么刚开始就放弃了呢？
“周教授，我没听懂，您拒绝什么了？”肖凯还是难以置信，他小声问道。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其实是失败的。”周从文看着李然的手术，解释道。
“您的意思是指手术太繁琐？”
“还好，要只是主动脉瓣的话会简单一些。”周从文道，“没有可复制性只是一点，再有就是对产品的要求比较严苛。肖院长，见过髋关节置换手术么？”
肖凯摇头，他只听说过，现在国内还只有几家大型公立医院能做。对于他这么一个白水市的医生来讲，髋关节置换手术就是天方夜谭。
“简单讲，髋关节置换手术需要大量的高值耗材。”周从文道，“金属的、陶瓷的、塑料的。比如说一个骑行的爱好者要换髋关节，他会选择什么？”
“陶瓷的……结实么？”肖凯疑惑问道。
在肖凯的想象中，要是置换了陶瓷的髋关节，还不得挤公车的时候稍微用力陶瓷就在身体里碎成一百八十片么？
“结实，陶瓷的髋关节……化学成分就不跟你解释了，问题在于活动的时候会有嘎巴嘎巴的声响。”周从文道，“很多患者都会选择金属的髋关节。”
“嗯，要是我选的话，也会选择金属的。”肖凯道。
“但问题随之而来。”周从文伸手比划了一个髋关节大小的范围，“肖院长你说，要是用硬度够、耐磨强的稀有金属做这么大的一个髋关节，得多少钱？”
钱！
肖凯马上联系起来黄老、周从文研究的术式。
凡事说到底都和钱有关系，哪怕是治病救人的术式。

第1429章 直接跟你说怕你印象不深
“后来研究室选择了金属钴，生产了相关的产品。”
肖凯对此一头露水。
“要是用钛之类的金属，实在是用不起，咱们一根导丝、一个支架多少钱？算算重量，即便是合金也太贵了，就知道那玩意绝大多数的人无法消费。”周从文道。
肖凯点了点头，周从文说的的确是。
“简单讲，后来很多患者做完金属的髋关节置换手术后出现了一系列的并发症。”
“比如说心衰，比如说类似于老年痴呆的症状，比如说帕金森。”
“哦？”肖凯凝神，想了想，小声问道，“周教授，是钴元素导致的中毒么？”
“是。”周从文点头，“内植入物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因为FDA有501K流程，所以老板并不看好。”
肖凯一怔，FDA是高大上的存在，可什么是501K流程？
周从文不是干骨科的，对髋关节置换这个术式的前因后果了解的并不多。他忽然想起现在是2003年……
真是很苦恼啊，说话、聊天都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深深的叹了口气，周从文开始找补，“老板也没办法，他在骨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老板认为会出现钴元素中毒。”
周从文前后说的有些不贴边，但肖凯没注意到。
“换做我和老板做的那台手术，成本太高，哪怕是批量生产也绝对不可能被大多数人用。”周从文道，“一个术式，没有普遍性，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是手术难度还是耗材太贵，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所以黄老和您不光是要解决手术难度的问题，还要解决耗材的问题？”肖凯问道。
这应该不是一名临床医生要关注的，可是黄老与周从文竟然有这种想法，这让肖凯感觉无法接受。
“嗯。”周从文笑了笑，“跨国公司想要强行推，毕竟这是挣钱，毫无阻力的挣钱。”
“……”肖凯沉默，说到这里，他已经插不上话。
“老板不是书呆子，也不可能是一名单纯的临床医生。”周从文道，“肖院长你知道什么是书呆子么？”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肖凯道，“脑子一根筋，做什么事儿都认死理。”
“什么叫书呆子气？就是掌握了一堆漂亮的原则，并试图让现实世界迁就这些原则。
这些原则虽然精致，但距离解决现实问题，还有很长的距离。有知识而无智慧，或者有知识、但并不知道适用的边界在哪。”
肖凯仔细品咂周从文说的这番话。
“这是老板说的。”周从文道，“很多大道理说出来好听，但老板要灌输的绝对不是那些大道理。”
“是。”肖凯认可，点了点头。
“老板可不是书呆子。”周从文笑了，“所以那个术式虽然成功了，但对于他来讲其实是失败的。手术过程太复杂，需要的耗材性能太高，以至于会做的人肯定极为有限，就别说产品价格居高不下这类的实际问题。”
肖凯听的直挠头。
东西卖多少钱，和临床医生真心没有太大的关系，可是黄老的宏观叙事角度来看竟然这么复杂。
肖凯沉默，这些东西他想不懂。在肖凯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要是每天做的都是瓣膜手术，怕是自己半年后就能财务自由了吧。
黄老和周从文心心念的要堵死这条路，肖凯本能上对此很不理解。
如果不是渐渐对周从文有了解，肖凯肯定认为这人脑子有病。
正说着，沈浪换了衣服走进来。
“从文，患者送去急诊科了。”沈浪道，“你还没跟我讲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患者一副鬼上身的样子，为什么你要做全腹CT，最后查到胰腺有问题。”沈浪道。
“你看患者的情况，想到什么了。”周从文问道。
“鬼上……”沈浪刚说了两个字便抱头鼠窜，躲开周从文的巴掌。
“我首先考虑的是交感神经兴奋，比如心慌、手抖、意识障碍、精神异常、颞叶癫痫。”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和这些有关系的，尤其是颞叶癫痫，要考虑疾病！而不是什么鬼上身！！”
周从文说话的声音提高了10个分贝。
“哦，然后呢？”沈浪假装没听到。
“颞叶癫痫要不是很重，可以用安定压下去。”周从文继续说道，“但只有那个进修的护士推药可以做到这一点，就比较古怪了，肯定和她的某种习惯有关系。”
“但推10ml10%的葡萄糖就有效果，这比较罕见，所以我最开始也没想到。”周从文道，“最后仔细想，还是觉得胰岛素瘤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之所以要查全腹CT，是还要排查几个罕见病。”
“什么病？”沈浪好奇的问道。
“跟你说你也不懂。”周从文瞥了沈浪一眼，“别遇到什么事儿就鬼呀神呀的，没意义。”
“哦。”
“回家去看书，先往厚了读，再读薄，最后几个循环，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这不就是相声里说的那种直接跟你说，怕你理解不深刻么。”沈浪抱怨道。
“当然。”周从文很坦然说道，“的确是这样。”
沈浪叹了口气，他知道周从文的意思——自己要是想知道更多的八卦，要一语中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牛逼闪闪的登场，告诉大家真相只有一个，需要做到的是让自己的基础知识更扎实。
这种场景的确炫酷，可是好难。
……
……
几天后，帝都。
奥利达公司帝都的销售经理站在心血管病医院介入科薛主任的身边，态度很是恭敬。
“薛主任，这台手术您看……”
薛主任没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光碟里播放的手术过程。
这是什么神仙手术？
复杂的让薛主任看了一遍都没看懂，第三遍的时候他才觉得稍微明白了一些。
要自己说什么？薛主任什么都说不出来。
“薛主任，咱国内介入手术做的最好的就是您了。”产品经理赔笑说道，“您看能不能试一试。”

第1430章 人还是自私的
试一试……
“我先看看手术，具体的以后再说。”薛主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销售经理很识趣的离开，他虽然知道上面给自己的任务必须要完成，可薛主任的表情和语气告诉他赶紧“滚”，留下来只能让薛主任更反感。
听到门关闭的声音，薛主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变成了一堆烂肉，瘫坐在椅子里。
手术，做的匪夷所思，看完后他的精神早就崩溃成一块一块，无法拼凑。
循环介入手术范围是有局限的，这一点无论是循环内科还是胸外科都已经有共识。
说到界限，最清晰的就是瓣膜手术。
至于冠状动脉，循环内科还不能全都拿下来，一部分手术根本就做不了。比如说经典的CRUSH术式和黄老改变后的DK-crush术式，解决了一个小分叉的问题。
看着小，但就是这么一个分叉，在有DK-crush术式前便难住了很多医生，很多年都没有突破。
而黄老的研究竟然没有停住，也从来都没有止步，他竟然不声不响的突破了大家认知的极限，把所有人都认为只能开刀、劈胸骨做的手术变成介入手术！
这特么的怎么可能！
即便是看到了手术录像，薛主任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介入手术过程极为繁琐，虽然薛主任是国内排名前十的术者，也看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才大约明白手术的过程。
这还只是明白手术的过程，薛主任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办法做类似的手术。
哪怕手术过程摆在自己眼前，想学都学不会。
一想到那位老人，薛主任就觉得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在划时代的术式前，他卑微的像是一只蝼蚁。
直到天色渐晚，薛主任才闭上眼睛。
揉着自己酸涩的眼睛，薛主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眼前就是一座宝山，而自己明明已经能看得到，但这座金灿灿的宝山前似乎有无形的屏障，自己根本一步都近不得。
回到家，薛主任也心神不宁，一脸世界末日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他和科室招呼了一声，并没有去心血管病医院，而是直奔912。
站在黄老办公室门口，薛主任做足姿态。
黄老新研究出来的术式据说是为了明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而准备的，可这算是外科手术么？
薛主任不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就是推翻心外科的最强大的一股力量，而它掌握在盘踞在心胸外科最高峰的那个老人手里。
瓣膜病变都能用介入手术治疗的话，谁脑子进水了还要劈胸骨做手术？只要稍微有条件的话，肯定会选择创伤几乎为零的介入手术。
但黄老是心胸外科的老祖宗，薛主任很难相信他会亲手把自己建立起来的心胸外科一巴掌打散。
薛主任在心里已经有了认知——这种无上秘籍式的手术术式，换谁都会像是宝贝一样藏起来，估计黄老不能教自己。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要是换薛主任他也一定会这么做，可是事关重大，他还是要尝试一下。
万一黄老真像是传说中的一样大公无私呢。
站在黄老办公室门前，偶尔有认识的带组教授路过，诧异的和薛主任打招呼。
很快，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薛主任的视野里。
“黄老。”薛主任一溜小跑来到黄老身边，他尽量让自己的腰背弯下去，平视老人家。
“小薛啊，这么早找我有事么。”黄老背手弓腰，慈祥的问道。
“黄老，我昨天看了您前一段时间做的介入手术视频。”薛主任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的观察黄老的表情。
“哦，是瓣膜的那台手术么？”黄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悠悠问道。
“是。”薛主任试探问道，“黄老，您的手术做得真是好，说实话我光是看都没看懂，有好多疑问。这不，我一早过来跟您讨教下。”
“那台手术没什么意义。”黄老摆了摆手，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
薛主任一怔，黄老的话像是一块冰锥，从口腔直接戳进去，顺着食管到胃，再过幽门进了十二指肠。
他整个人都被冻住。
没意义，这是黄老在毫不掩饰的回绝自己！
他找的理由简直太可笑了，竟然说没意义！薛主任心中鄙夷，特别不高兴。
黄老是欺负自己眼瞎么？
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黄老和周从文做的那台手术的意义重大！
看样子黄老还是要护着心胸外科，护着他那群徒子徒孙，薛主任心里想到。
他的思绪被黄老手里的钥匙发出的哗啦哗啦声音打断，黄老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钥匙。
还是老了……薛主任心里一个念头闪过，但随即一怔，马上想起那台复杂到了极点的手术。
换手脚麻利的年轻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黄老能轻松做到，怎么能说他老了呢？
薛主任很迷茫的看着眼前的老人弓着腰走进办公室，光是看背影，他甚至很难想象黄老还能披着几十斤的铅衣上台做手术。
可一切都是事实，铁一样的事实。
目光复杂，薛主任随着黄老进了办公室，回手关门。
“黄老，那台手术我觉得是里程碑式的手术。”薛主任关上门后直接摆出更加卑微的态度，躬身说道，“我来请教几个问题，还请您……”
“小薛啊。”黄老穿上白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薛主任悠悠说道，“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那台手术我就是做个试验，证明能做就行。”
“……”薛主任哑然。
他心里无数的不屑，可当着黄老的面，他连一句腹诽的念头都不敢冒出来。
“手术难度太大，你们很难掌握。我正在做改进，别着急，等我改进完的。”黄老悠悠说道，“改进正在进行，估计年底就有结果。”
“……”
薛主任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黄老果然不会和自己说手术的细节，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念头让薛主任有些沮丧，传说中黄老不是这样的，包括DK-crush术式他都很无私的拿出来共享。
可事实证明，人还是自私的。

第1431章 留口饭？
和黄老聊了几句，见老人家的态度很坚决，薛主任悻悻而归。
一整天薛主任都闷闷不乐。
一座宝山就在眼前，自己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那里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独自享用。
真特么的！
说什么自己医德高尚，说什么大公无私，研究来研究去，还不是和其他人一样！
薛主任愤懑的想到。
郁闷了一天，晚上几个老同学约着聚一下，薛主任也不想回家，干脆去喝闷酒。
薛主任的表情写在脸上，自斟自饮，也不和别人说话。
他的几个同学都是帝都医疗圈里有头有脸的人，大家有说有笑中很快注意到了薛主任的表情。
“薛子，你这是咋了。”一人问道。
“是不是和你们科的小护士有染，被你老婆抓到了？”
“肯定是！你看他那样就知道。话说你行啊，人老心不老，都五十了还有这心思。平时都吃啥，分享一下。”
薛主任横了几个同学一眼，呸了一声。
“说什么呢，我不是那种人。”薛主任道，“这不是昨天看了一个手术视频么……”
“哦？手术视频，什么的？”
“用介入手术做二尖瓣、主动脉瓣的。”薛主任道。
“！！！”一桌人同时都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定住。
薛主任也懒得解释，他抬手把一盅酒倒进嘴里。
辛辣的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口腔、咽部、食管直接流进胃里。
尴尬的沉默了几秒钟，一人问道，“薛子，你是不是开玩笑，介入手术做主动脉瓣和二尖瓣的手术？不可能吧。”
“912黄老做的。”薛主任道。
无论多少质疑，只要这么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的问题烟消云散。
其他人似乎释然。
别人不行，那位坐在心胸外科最高峰的老人家可未必不行。
虽然薛主任的描述很难想象，但既然涉及到黄老，也没人再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薛子，不就是看个手术视频么，怎么这么不高兴。”
“对啊，看你那样，跟遇到医疗纠纷患者去砸你家大门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薛主任叹了口气，把今天自己登门求教的事儿说了一下。
“都说黄老大公无私，无私个屁！”薛主任上了几分酒劲，他愤怒地说道。
“你喝多了。”坐在薛主任身边的同学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别瞎说话，黄老也是你能腹诽的。”
“瞎说？”薛主任鄙夷道，“我哪句话是瞎说？开创新术式，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你们承认吧。”
众人纷纷点头。
“薛子，我听说去年黄老改进的经典crush术式可都和盘托出。当时我们还说，真不愧是黄老！要是换我，我特么可不教别人。”
“对啊，黄老是在循环内科年会上做的示范手术，我后来有些地儿不理解，还去求教黄老。黄老的态度特别和蔼，讲解的很详细，真是让我特别感动。”
“你该不会是喝多了吧，这是怎么了，还说上黄老了呢。”
薛主任拿起酒瓶子，自斟自饮，冲洗着心中的块垒。
“我今天去912，想的也是求教一下黄老，有关心新术式的几个难点。”薛主任道，“你们猜黄老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那台手术根本就没意义！”
众人听薛主任这么说，同时沉默。
没意义？这句话在临床上根本不存在。要是薛主任没说谎的话，这个术式必然会在若干年后普遍临床。
过了很久，一人才轻轻的吁了口气，“按说吧，这种事儿教别人怎么做手术是人情，不教的话是本分。黄老也老了，总要给他的几个徒弟留口饭吃。”
这句话和薛主任心里的想法一模一样，他郁闷地说道，“据说这台手术的术式是要参加明年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
“用介入手术参加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不可能吧。”
“对啊，要是你没说错的话，这就是一台介入手术，怎么能参加外科比赛。”
“我估计黄老是想出奇制胜。”薛主任道，“你们知道今年的比赛么？”
“不是说黄老新收的那个徒弟周从文拿到了世界第一么，真是羡慕啊。”
“不是这事儿。”薛主任摆手，“当时大和田部长的术式很多人也觉得好，投票的时候愣是没压住周从文。最后现场黄老的三个学生一起做了一台手术，力压全场，大和田博士这才无话可说。”
一想到世界外科大赛的评审团里竟然有黄老的学生，还不止一个，光是这句话就让众人心生向往。
到底桃李满天下到什么程度，才能像黄老一样。
“今年黄老去了前线，没去评审现场。”
薛主任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心里升起一股子复杂的念头。
当时人心慌慌，多少医生宁愿辞职、不要事业编也不肯上前线。
而黄老却不顾一切的带着邓明去了一线。
“当时黄老不在，光凭着他的学生就能力挽狂澜，和世界一流的学阀战斗。明年呢？”
“明年黄老肯定去参加评审。”薛主任轻轻地说道，“与会参加评审的人没一个资历比黄老更深，再加上门生故旧，他说一句话谁敢反驳。”
“大和田部长在顺天堂一言九鼎，但肯定不敢和黄老对战。”
“啧啧。”一人吧嗒了下嘴，赞叹道，“黄老牛逼啊。”
“学阀就该坐到黄老这样。”另外一人意有所指，“其他人，就特么知道窝里横。”
“哈哈哈，别说这个，薛子你继续。”
“黄老说这就是胸外科的术式，谁敢说个不？”薛主任郁闷地说道，“指不定过几年我们循环内科都要合并进胸外科里。”
“不可能，你想多了。”
“咱们循环内科的大佬那么多，黄老说了不算。”
“就是，顶多是介入手术合并，你别想骗我们。”
薛主任苦笑。
介入手术要是被胸外科吞了……话说到这里，薛主任自己忽然想起了事情的重点。
黄老可不是要给周从文他们留口饭吃，而是要为了胸外科留口饭。

第1432章 不是黄老的错
“对了，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一人好奇的问道。
“说不清楚。”薛主任道，“我看了足足11个小时，算是能基本明白手术的过程。可是……但要我做，别说是做手术，就算是能说一遍都做不到。”
“这里厉害？”
“想什么呢，从前心外科牛逼哄哄的说冠脉手术你们尽管做，我们还有换瓣手术呢。而且换瓣，那属于实性操作，真是想不到黄老到底怎么做到的这点。”一人说道。
“是啊，用介入手术怎么做瓣膜病变的？还是主动脉瓣和二尖瓣一起做。”
越说越是好奇，在座的都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在医院、社会上淬火了十几二十年后全都是各医院的顶梁柱。
他们很懂手术的难度，正因为懂，所以才好奇。
薛主任说手术做不了，是绝对可能的，大家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谁都不是神仙，这些年在座的众人各自都有一本账，自己做呲了多少手术心里都有数。
不说别的，就说DK-crush手术周从文用点一八的导丝穿透双层支架网眼这一件事，就特么是非人类。
可这个操作是做不到，但绝对不是看不懂。
老话讲，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手术这玩意很难看不懂，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薛主任竟然说复述一遍都很难，其他人越想越觉得好奇。
那究竟是一台什么样的手术！
“薛子，手术视频呢？”一人问道。
“在我办公室。”
“不喝了，去看手术。”另外一人提议道。
“走走走，我心里痒痒，不看一眼怕是今天觉都睡不着。”
“对！看看黄老的手艺。”
一顿饭草草结束，甚至有人都没来得及吃口菜。
还有什么比薛主任说的事情让他们更感兴趣的呢？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术式，扔出去出的动静绝对要比DK-crush术式更响。
而且薛主任说的玄玄乎乎的，什么连看都看不懂，去和黄老请教，老人家却敝帚自珍，要拿着手术去参加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诸如此类的事情更加让所有人心痒难耐。
直接去心血管病医院，几个人围在薛主任的电脑前，把薛主任挤到一边。
众人议论纷纷，各自有着各自的猜想。
尤其是手术视频点开后，说话的声音更大，每个人都显得兴奋无比，迫不及待。
然而就像是薛主任预料的那样，只几秒钟，观看视频的人们就安静下去。
股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四个入口，光是这一点就让一双双眼睛瞳孔缩小，甚至有轻微对光反射消失的现象。
之前还有人觉得薛主任言过其辞，可是看到这个复杂无比的起手，大家都信了。
光是入口就双血管双穿刺，进去之后呢？导丝会不会在心脏里打结？
这么多器械，究竟是怎么操作的？
虽然知道手术必然是成功的，可这个疑问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出现。
看着手术一步一步的进行，复杂到了极点，术者和助手配合的默契无比，甚至有人觉得术者和助手就是一个人，他“摇身一变”，变出一个分身。
要不然根本解释不了为什么手术的配合会如此默契。
薛主任挤不上去，委屈手术他也看了11个小时，每一步他都清楚记得，干脆坐在办公室的床上等他们看完。
鸦雀无声，仿佛能听到屏幕里手术的细微声音。
“砰！”
一人的脑袋撞到屏幕上，把薛主任吓了一跳。
“老庄，你怎么了？”薛主任连忙去扶了一把。
“妈的。”那人捂着额角骂了一句，“看手术看的眼睛有点花，晕了一下。”
他想要挪开眼睛，可是手术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总是把他的目光“拽”回去。
“看看就行，千万别想。”薛主任叮嘱道，“我最开始一边看一边琢磨，大脑不够用，也晕了一下，差点没猝死。”
“手术也太特么复杂了。”庄医生低声说道。
他的眼睛依旧看着手术，但那样子应该是放弃了琢磨手术的过程。
这手术根本不能想，只要聚精会神的琢磨一下，就会陷入悖论之中，大脑高速运转，消耗身体的能量，直到眼前一黑，人晕过去。
很快，手术播放完毕。
观看手术的众人像是木偶一样，没一个人动，他们默默的看着电脑屏幕在发呆。
薛主任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昨天自己想的也是这些。
过了很久，才有人叹了口气，拍了拍薛主任的肩膀，“薛子，这事儿不怪黄老。”
“嗯，老人家就算是给你……给咱讲一遍，手术还是没法做。”
“不说别的，就算你感觉自己的水平够，你也找不到那种高水平却又能配合默契的助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薛主任心中愤懑无比。
的确，这些事儿他都知道，可是薛主任就是对黄老的态度有意见。
研究出这么牛逼的术式，自己却学不会，甚至黄老教都没教就说自己说不会……
这特么是指着鼻子骂娘。
一人拿起鼠标，想要重新看一遍。可是他的手很快停住，随后叹了口气，“算了，看也看不懂，何必呢。”
“你说黄老都八十了，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头。”
“你不知道，黄老那日子哪叫过日子。”一人叹了口气，“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计算，怎么活动，走多少步，心肺功能该怎么锻炼之类的。你说说，这还是人么，不就是一台机器？”
“我也听说了，去看了一眼，我觉得要是让我过那种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别想了，这就不是咱们能学的。”
薛主任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直到大家散去，他默默的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一坐就是一夜，第二天一早，薛主任很慎重的拿出笔记本，写了一封邮件发送给自己的老师——宫本博士。
自己不会做，宫本博士应该会吧。既然黄老不教，那自己跟宫本博士学，学会之后天天做！
薛主任心里有些赌气的想到。

第1433章 我看懂了！
薛主任不服气，特别不服气。
本来循环介入和心胸外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数不清的联系。
就像是张友和滕菲一样，相互需要却又彼此看不起，说起尖酸刻薄的话的时候，没人比他们更知道对手的弱点所在。
正因为如此，
哪怕是对手是黄老，薛主任依旧不认可。
哪怕是一台自己看两眼都会头昏脑涨的手术，薛主任也不会认输。
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师宫本博士。
自己看不懂，老师未必能看不懂。
估算了一下时间，薛主任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才拿起手机拨打宫本博士的电话。
“宫本博士，你好。”
“薛桑，有什么事么。”宫本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博士，你还记得DK-crush术式吧。”
薛主任的声音刚落，就感觉到电话里传来的跨洋噪音大了起来，沙沙的声音要撕碎自己的鼓膜似的。
宫本博士没说话，那面的音噪此起彼伏，宛如心脏跳动。
薛主任只认为是信号不好，他喂了几声，试探着说道，“当时做DK-crush术式的黄老又弄出来一个新的术式，用介入手术的方式做二尖瓣合并主动脉瓣病变。”
“据说他是为了他的学生研究的术式，要参加明年的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刚说到这里，听到DK-crush术式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宫本博士忽然问道，“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怪异，声带不断因为肌肉痉挛产生摩擦，以至于短短的一句话最后差点失声。
很明显宫本博士怀疑薛主任到底有多疯，才会说出这个荒诞无稽的话出来。
介入手术，参加心胸外科的世界比赛，哪怕他是黄医生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博士，我说黄老研究了一种新术式……”
“我知道，说重点！”宫本博士没有耐心的打断了薛主任的啰嗦。
“介入手术的方式做二尖瓣并主动脉瓣的病变。”薛主任用流利的日语回答道。
电话对面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博士，手术的录像在我手里，真是很难相信这是真的。”薛主任道，“但我研究了一整天的时间，觉得这个术式的思路很巧妙，也很复杂，相当难以理解。”
薛主任没有马上说明自己的意图，他继续讲着手术。
说到手术的时候，他略有些兴奋，这也是搞临床的人的通病。
疾病是医生的对手，是医生的敌人。得知有新的武器能解决敌人的时候，作为一名战士、医生，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但当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操作这种武器的时候，最开始有多开心，那现在就有多失望。
然而薛主任“啰嗦”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后，宫本博士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薛桑，你是在讥讽我么？”
宫本博士的声音略显阴沉，已经没了之前的那种莫名惊诧。
薛主任怔了一下，他的心开始快速跳动，动脉血被迅速排出，一股子心悸的感觉泛了起来。
“博士，我没有这个意思。”薛主任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马上解释道，“是这样的，我……”
他简单说了一下这几天的经历，随后说明打电话的意图。
“博士，黄老不肯说手术是怎么做的。因为手术相当复杂，我也研究不明白，所以才找到你希望和老师你请教。”
“你手里有手术录像？”宫本博士立即问道。
“是的。”
“马上飞过来，带着手术录像。”宫本博士道。
薛主任虽然有些惊讶，可是他并没有特别惊讶。毕竟能用介入手术做瓣膜疾病的术式属于划时代的术式，宫本博士要是不感兴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宫本博士稍显迫不及待。
一个电话后，薛主任去请假、订机票直接飞到顺天堂医院。
当宫本博士看到手术录像后，眼睛里的光芒闪烁，变得雪亮。
第一遍手术录像结束，光芒暗淡了一些。
第二遍手术录像结束，光芒又暗淡了一些。
第三遍手术录像结束，光芒消失。
宫本博士足足看了一天一夜的录像，不知疲倦，没有吃饭，甚至专注到连水都没有喝哪怕一口。
薛主任静静的陪着宫本博士看那个“该死”的手术，因为长途奔波，加上宫本博士根本不和他交流，十几个小时后薛主任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薛桑。”
不知过了多久，宫本博士叫醒薛主任。
薛主任打了一个激灵，他没想到自己会睡着，而宫本博士又是那么的严厉，怕是自己要挨骂。
他立即打起精神，几乎跳起来，忐忑说道，“博士。”
“手术我基本了解了。”宫本博士说道。
薛主任心里充满了敬佩。
这么复杂的一台手术，光是一个起手式就是动静脉双穿刺，四个手术入口，想一想都让人感觉无力。
宫本博士竟然看懂了！世界顶级术者就是顶级术者！
“这台手术会不会被外科大赛的评委通过，那不重要。”宫本博士道，“这台手术到是打开了一个新的领域，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博士！”薛主任有些激动。
“不过我们需要心胸外科的协助。”宫本博士说道，“我觉得至少要失败十台手术，而且最开始的时候最好是开胸直视下手术。”
开胸，直视，薛主任一怔，随即明白了宫本博士的意思。
直视，可以避免很多失误。黄老的这个术式复杂到了极点，哪怕是世界顶级术者也不可能在看完手术后马上就能做，而且保证成功。
一旦失败，就需要外科干预治疗。
这都是应该的。
“我……”薛主任犹豫了一下。
“你留下来，作为我的助手。”宫本博士拍了拍薛主任的肩膀，“黄医生既然不教，那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去问。只是一台手术而已，最重要的是思路，放心好了。”
薛主任听到最后，长出了一口气。
他很放心，宫本博士说的是对的，最重要的是思路，手术录像暴露了思路，剩下的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

第1434章 小心思
虽然宫本博士这么说，但上手之后才知道难处。为此宫本博士仔细研究了相当久，日复一日，最后认为是薛主任的水平不够导致的手术失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转眼秋去冬来，又到年底。
文渊最近的日子过的不好不坏，他儿子去了清华，自己工作也算是顺利，没什么操心事儿，家庭可以说是相当完美。
没有孩子束手束脚，小号练的还行，眼看着要比自己更有出息，文渊对此相当满意。
最近文渊未雨绸缪，准备给儿子在帝都买房子。
5500-6000一平，似乎比省城贵了一些，可是儿子毕业后大概率要留在帝都，不买房子也不行。
这只是其一，文渊还有另外一个“小”心思。
眼看着周从文转过年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后就要去912，文渊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跟着一起去。
换工作环境的确让人心生畏惧，但文渊一想到在清华念书的孩子，这些顾虑都不算什么。
所以最近他往ERCP室跑的很勤。
多会一样，就多一分在帝都立足的可能。
文渊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并不是技术水平。
连沈浪、李然那种菜鸟周从文都能带着一飞冲天，连陆天成那种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十几年的医生都能跟着楚院士去魔都，自己出身不比他们强？
的确稍微强了那么一点点，可是文渊明白自己最大的弱点不在技术上，而在自己是肝胆外科的人，不是心胸的人。
所以自己要想去帝都，必然会有很多困难，周从文也难以照顾自己照顾的很周全。
更多要靠自己。
但文渊毕竟是老油条，他有自己的打算和准备。
周从文对身边的人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说钱的事儿，沈浪那货得了狂犬病都能被周从文捞回来。
当时从912要了一个重症医学组来支援，这件事情把医大二院上上下下都吓到了。谁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哪怕是省市一级的大佬在省城做手术都没有这种待遇，沈浪这个小医生又何德何能。
所以从那之后，文渊就一直留意着周从文身边的人。
可是因为有肖凯这个老狐狸在，文渊不太好下手。肖凯戴着老花镜，像极了狼外婆。
他的眼神始终特别和蔼可亲，让人产生不出来一丝一毫的敌意。但文渊隐约能觉查出来自己的一举一动，肖凯都清楚明白，只是人家不说而已。
类似的老狐狸都很难招惹，偷不到鸡惹了一身腥的事儿文渊可不会做。
所以文渊思来想去，最后确定能下手的对象只有一个——麻醉医生刘伟。
自从楚院士离开，韩处长那面也代表院里宣布只要是自己收的患者都能去ERCP自己做手术后，文渊就一直拉拢刘伟。
甚至为了躲开刘伟的工作时间，他的手术基本都在下午做。
付出就会有回报，文渊和刘伟之间的关系日趋熟络、配合的也相当默契。
刘伟也是人精，他一直很“配合”文渊的手术。
一日，文渊在门诊收了患者，又去找刘伟。
“小刘，最近几天什么班。”文渊问道。
“文教授，明天下午可以。”刘伟熟门熟路的回答道，干净利索。
“那我去和你们主任说。”文渊道，“明天晚上有时间么？”
“文教授找我，必须有时间。”刘伟笑道，“我去看看明天患者的手术资料。”
“患者病情都比较简单。”文渊笑着挂断电话。
刘伟被周从文带的谨小慎微到了极点，几个ERCP的患者，做的也是基础麻醉，刘伟还要提前看一圈患者。
虽然心里略有腹诽，但文渊知道这是好习惯。
最起码自己和刘伟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发现刘伟虽然是基层医院来的麻醉医生，但却相当稳，比医大二院里一大半的人都强。
很快，刘伟穿着隔离服、披着麻醉科的手术衣来到肝胆外科。
“小刘，来看看。”文渊见刘伟进来后招了招手，刘伟也不客气，坐下后开始看患者资料。
“3个患者，我出门诊就收了3个患者。”文渊道，“还有一个产科的患者。”
“产科？”
“要刮宫，患者肝总管结石。”文渊笑道，“这种患者在从前可是老大难，但现在么……”
话说到这里，文渊文教授顿了一下，他心里也有些得意。
需要刮宫的患者忽然开始上腹部疼痛，伴有轻微的黄疸，要是从前那就遭罪喽。
可是换做现在，真心没什么问题。
ERCP只是个小手术，做完后患者都能走回去。但出于稳妥起见，每次都是推回去的。
而且并不影响患者第二天的刮宫治疗。
简直完美！
文渊很得意，这是一个进步，技术上的进步。
往大了说可以减轻患者的疾病痛苦，往小了说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不管是去帝都还是留在医大二院，这都是能拿出来说事儿的本钱。
刘伟逐一看了患者的既往史，又去床头问了情况，谨慎的一逼。
对此文渊虽然觉得略有些过分，但患者是自己的患者，不出事、也不用自己干活，他还是欣然接受。
看完患者后，刘伟又去妇科看了那名要刮宫的患者，这才下班回家。
第二天下午，刘伟按时来到ERCP室，提前核对各种用药。
“小刘，你们医疗组都这么谨慎，可是要累死人的。”文渊见刘伟逐一核对药物，甚至连厂家、保质期都要再核对一次，便笑着打趣说道。
“还好。”刘伟哈哈一笑，“从文给的多，有钱能让鬼推磨，也能让磨推鬼。”
“你看你说的，这是为人民服务。”文渊正色说道。
“嗨。”刘伟笑道，“现在是啥时代了，咱吃糠咽菜的为人民服务，出门没车、没房，遭人白眼，何必呢。从文从来不忌讳说挣钱的事儿，放到明面上说，更好一些。”
“哈哈哈。”文渊大笑。
周从文这个脾气，他真心很喜欢，但话说回来，又有哪个下级医生不喜欢呢。
“咱当医生的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理想主义情节，可总要吃饱肚子，让自己心理平衡不是。”刘伟拿着牛奶，逐一核对，“从文就一个要求——不出医疗事故。”

第1435章 出事了！
“周教授回来了么。”文渊顺势问道。
“还没呢，昨天给肖院长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在帝都和黄老研究新术式研究的差不多了，正准备先试一试。要是可以的话，就当作明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刘伟道。
一说到新术式，文渊羡慕的眼睛发红。
那可是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自家肝胆的世界级比赛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
江湖地位天差地别，由此可见一斑。
“小刘，你明年去912，我还怪舍不得的。”文渊叹了口气。
刘伟没接话，这种事儿他清楚自己根本没能力。而且刘伟也清楚自己在周从文那面的脸面实在是有限，自己的事儿可以随便说，但换成文渊的事儿，自己最好别惹麻烦。
“真是很羡慕你们啊。”文渊又重重的感慨了一句。
“还好吧，文哥你看你说的。”刘伟嘿嘿一笑，说道，“ERCP技术现在放在省里，你能说全省第一，多少患者奔着你来，可比我强多了。”
“我要是去了912，也就是个小医生，现在还犯愁孩子的事儿呢。”
“学区？周教授怎么安排的。”文渊问道。
“他说让孩子去史家胡同小学。”刘伟叹了口气，“一听就是个屁大的小学，也不知道老师的水平怎么样。”
说到这里，刘伟有些愁苦。
再穷不能穷教育，孩子肯定要比自己重要就是。
“文哥，不是我说什么，要是把我扔到边疆去，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可那是孩子啊，总要去什么师大附小什么的吧。史家胡同小学……唉。”刘伟叹了口气。
“你没和周教授说一声？”文渊也不懂，跟着问了一句。
“当时我有点迷糊，从文也就说了一嘴。”刘伟道，“现在忙着手术大赛，等比赛结束后，我和从文说。”
两人聊着，刘伟做完手术前的准备，第一个患者被送进来。
文渊的水平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已经算是不错，虽然说不上顶级。
最开始的时候周从文不在，文渊都不敢做手术，生怕出事。可是随着越来越熟练，现在文渊已经能挑起大梁。
一台手术很快结束，两人也没多说什么，都是老手，配合的时间也久了，基本能做到文渊结束手术、拔出ERCP设备的瞬间患者苏醒。
手术很顺利，包括妇科的患者在内，只用了不到2个半小时就全部做完。
“小刘，辛苦。”文渊对今天的手术完成度表示很满意，他有些得意的拍了拍刘伟，“一会咱哥俩出去喝一杯。”
“吃饭吧，喝酒就算了。”刘伟想也不想的直接拒绝。
“嗯？”
“文哥，不瞒你说，我最喜欢的是打麻将。”刘伟说着，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之间仿佛出现了一张麻将牌，他的拇指习惯性的摸着牌面。
这是刘伟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
自从来到医大二院，被周从文从牌桌上拎走之后，刘伟就再也没玩过，直接戒掉。
手要是痒痒了刘伟就干脆挠墙，将近一年过去，刘伟也渐渐的习惯了没有麻将的日子。
“周教授要求的这么严格。”文渊诧异。
“从文的意思我知道，最开始还腹诽几句，觉得这种生活太枯燥。但这不是为了去帝都么，以后我儿子也有帝都户口了。”刘伟笑道，“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总觉得会不错。”
“恭喜。”
收拾完，文渊和刘伟一起看了一圈患者，便去了周围的一家小馆子吃饭。
两人只是闲聊，文渊要知道更多有关于周从文的消息，刘伟也不隐瞒，他问什么，只要知道就都说出来。
虽然不喝酒，一顿饭吃的倒也顺畅。
把刘伟送回去，文渊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从文要带刘伟去帝都，这事儿比较好操作，人家刘伟是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团队成员，哪怕这次拿不到世界第一，也会名正言顺的去912。
可自己呢？
文渊觉得事情很难，虽然说事在人为，可他越来越觉得可能性不大。
但不管去不去帝都，日子都要照常过，太阳还是一般的升起。
翌日一早，文渊去医院上班，今儿三台腔镜手术。
排着上了手术，文渊正做着，忽然手术室的门打开，巡回护士神秘兮兮的跑进来。
“文教授，出事了。”
“病理科没了？”文渊一边做这手术，一边打趣说道。
巡回护士是去送病理标本，要出事也是病理科出事，文渊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他不是沈浪，对这些八卦并不感兴趣。
“说是你昨天做的手术患者死了！”巡回护士道。
文渊的手一顿，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来，让他如坠冰窟。
患者死了，这对一名医生来讲是天大的事儿。
但回忆了一下，文渊不高兴地说道，“别扯淡，我患者要是出事，也是病区打电话告诉我，你送个病理怎么可能知道。”
没等巡回护士说话，文渊继续训斥道，“拿患者开玩笑，这事儿以后少做。”
“文教授，是妇科的患者。”巡回护士也不高兴地说道，“我听说是正在门诊做刮宫手术，患者忽然没了心跳，就没抢救过来。”
“……”文渊怔住。
“我听门诊手术室的人说，妇科说是你昨天做了ERCP手术，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不可能！”文渊下意识地说道。
可是他说了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小，很明显文渊没了底气。
ERCP是新技术，到底有什么并发症文渊并不知道。
“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你还说我。”巡回护士抱怨道，“文教授，患者家属好像不接受。”
废话！
文渊心里冰寒一片。
患者是29岁女性，在医院里死了，好端端的就死了，患者家属能接受才怪。
不过天塌下来眼前的手术也要做完再说，文渊勉强凝神，不再去想昨天ERCP手术的事儿，抓紧时间完成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
好不容易把手术做完，文渊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见患者苏醒，生命体征平稳，便转身下台，去问个究竟。

第1436章 机器一般的生冷
文渊坐在更衣室里，捻着女士香烟的手微微颤抖。
自从那天周从文说了香烟直径的梗后，文渊很难直面对女士香烟。但此时他已经无暇去琢磨，只想着抽根烟冷静一下。
ERCP有这么大的并发症么？文渊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刮宫是妇科的一项常规操作，很简单，极少出事。
一个新技术和一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操作相比较，谁更容易出问题自然一目了然。
文渊想了一下，心里发虚，还是认为自己操作不当。
怎么就死了呢……文渊的手微微颤抖，哪怕吸烟也无法带给他冷静。
作为一名医生，文渊经历过无数次的抢救，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可是每次患者死亡，哪怕是那种因为车祸、外伤送到医院只有一口气的患者的死亡，他都会很沮丧。
在文渊看来，来到医大二院这种级别的大型公立医院，就不应该有抢救不回来的人。（注）
如果是急危重症的患者也就算了，如果是癌症晚期的患者也就算了。可那是一个刮宫的患者，怎么就死了呢！
文渊知道大概率是自己的错误，他默默的坐在更衣室里，把昨天ERCP手术的过程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多遍。
最让文渊感到悲伤、无力的是，他完全不知道错在哪里。
手术过程很顺利，碎石，篮网取出，应该没什么副损伤。
可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导致患者死亡的呢？
文渊愁苦的想着，一遍又一遍，没有答案。
忽然，手机响起，把文渊吓了一跳。
“韩处长。”
文渊看见电话号码后感觉自己已经被乌云吞噬，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小声说道。
“文教授，妇科死了一个患者，说是你昨天做的ERCP，来我办公室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
韩处长的声音无悲无喜，平淡如水。
文渊了解这位，他知道最严重的情况应该是韩处长笑呵呵的让自己去医务处喝茶，最好的应该是他破口大骂。
但韩处长的语气这么平静，文渊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满心沮丧，还要过医务处的阎王殿，走一遍刀山火海，这让文渊更加烦闷、忐忑。
电话对面，韩处长已经挂断，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盲音。
文渊静了静，他忽然问道了一股子呛人的白灵芝味道。是周从文？！
猛回头，文渊没看见周从文的身影，是自己的幻想错觉……文渊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时候周从文要是在，那该有多好。
一想到周从文叼着烟坐在更衣室里胡说八道的老流氓的样子，文渊就觉得恍如隔世。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终于拨打了周从文的电话。
“喂。”
听到周从文的声音后，文渊的心神猛的一稳。
周从文就像是一座山似的，带给自己无限的安全感。虽然他不在省城，文渊依旧感受到了那股子沉稳的气息。
“喂？文教授？信号不好么？”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周教授，我在我在。”文渊马上颤颤巍巍的解释了一遍事情。
“周教授，我……回忆了一下……”
文渊特别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给周从文打电话是为什么。
患者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难道要挨一顿骂才舒服么？
是的，文渊希望有人能骂自己一顿。
痛苦、内疚、自责，这些负面情绪把文渊装的满满的，无法自拔。
他甚至希望周从文薅着脖领子把自己按在墙上，破口大骂。
可是一切都没发生，只是周从文的声音清冷了几分。
“先做的ERCP，然后今天刮宫，患者在妇科门诊手术室里出的事儿？”
“嗯。”文渊嗯了一声，“我想不出来哪里做错了，马上要去医务处汇报情况，我想先和您说一声。”
文渊情不自禁的用上了“您”这个称呼。
“行，我知道了。”周从文冷冷说道，“你先去忙。”
“……”文渊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周从文说话的声音比想象中冷漠，他在置身事外！
也是，文渊拿着手机，苦笑。
这就是个屎盆子，自己给周从文打电话干什么呢？又不是救台，给他打电话过来帮自己接屎盆子？
那可能么？
周从文看着年轻，其实却滑不留手，比老临床还要老临床。
不说周从文怎么样，就看刘伟的严谨、认真，所有药物连厂家和生产日期都要核对……
肯定不是麻醉的事儿，文渊忽然想到刘伟，心里有些感慨。
刘伟现在应该能稳如泰山吧，毕竟术前人家一点都不落的把麻醉药物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出事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必须的，不出事就偷懒，文渊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的思维有点乱，已经从周从文的冷漠想到了周从文医疗组成员的谨慎、认真。
现在回想起来，医疗组成员的认真劲儿里带着一股子的冷漠，机器一般的生冷。
但无论想什么，文渊都追悔莫及，甚至觉得新技术都是一种极其不稳的活儿，少碰为妙。
毕竟死人了，这么大的压力像是山一般压下来，文渊的三观被碾压的粉碎。
周从文没说什么，很显然拒绝了自己，文渊没办法，只能换衣服去医务处。
接下来做什么很简单，自己就是砧板上的一条死鱼，愿杀愿剐随他，自己还能做什么。
……
“周从文，怎么了。”黄老问道。
“死了个患者，我估计是哪出了问题。”周从文沉声说道。
黄老点了点头，似乎知道周从文的选择。
“老板，手术我看没什么好改进的，患者术后3天恢复的也很好，可以随时出院。那我……先回去？”周从文问道。
“回去忙吧。”黄老道，“要是因为ERCP导致的患者死亡，注意安抚患者家属的情绪，也要照顾术者的情绪。不说死人很正常，总不能因噎废食。”
“是，老板。”
“但我觉得不是。”黄老道，“总是有人愿意推卸责任，正好ERCP是新技术……”
周从文点了点头，自家老板最后的话没说完，但他知道老板的意思。
……
……
注：某一段时期，我的一个错觉。经历过十几、几十次大抢救后，自信心爆棚产生的幻觉。

第1437章 双拳难敌四手
文渊犹犹豫豫的来到医务处，抬手敲门，听见韩处长的声音后他的心紧了又紧，最后推门进去。
“文教授，坐。”韩处长的态度还算是和蔼，可是文渊的脑子有些迷糊，他分不清韩处长是气极反笑，还是要对自己网开一面。
心中忐忑的坐下，文渊像是小学生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的笔直，膝盖死死的并在一起，努力挤出一丝笑，但却比哭还要难看。
“文教授，说说昨天的手术情况。”韩处长淡淡说道。
文渊陈述了一下昨天的手术过程。
其实并没什么好说的，手术很简单，过程也没有任何惊心动魄。因为取石成功，患者术后恢复良好，最后文渊还和麻醉医生刘伟一起去病房看了一眼患者。
正因为刘伟的坚持，两人去看了一眼术后患者，此时此刻文渊才有更多好辩解的。
简单陈述完，文渊坐立不安的等待着“审判”。
自己说的太简单了，以至于文渊都觉得有些糊弄。
态度不够端正，意味着韩处长有可能认为是自己不想认错，文渊文教授说完后马上咳嗽了一下。
“韩处长，手术的过程我想了几遍……”
文渊想继续说，可是下面该说什么？
手术有自己的问题？还是没有自己的问题？
不管有没有问题，文渊都很茫然，他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知道这种茫然的情绪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它意味着未知。
“你不用说了。”韩处长一边听文渊的汇报，一边翻着打印出来的病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的凛冽。
文渊听韩处长这么说，他差点没哭出来。
只要是个人，都能听出韩处长语气中的不耐烦，甚至还有厌恶。
“先回吧。”韩处长随即说道。
“韩处……”文渊还想挣扎一下，他讪讪地说道。
“嗯？”韩处长拉长尾音，抬头冷冷的看着文渊。
目光清冷，宛如利刃，文渊心口一痛，仿佛被捅了一刀。
“周教授不在真是不行啊。”韩处长似乎在自言自语，喃喃说道。
他挥了挥手，像是撵苍蝇一样把文渊给撵走。
看见文渊出门，韩处长微微摇了摇头。
周从文在的时候，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新技术开展的飞快，省城里很多人渐渐知道医大二院的各种新技术并且逐渐转换观念。
虽然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改变是巨大的，甚至连隔壁的老冤家医大一院都拉下脸派心胸的老主任来进修。
然而周从文一旦不在，好景也就不在。
做ERCP还能死人！韩处长一想到这里，心中泛起苦涩，很是无奈。
虽然说做阑尾炎也会死人，医疗就是这样，谁都不敢保证上了手术台还能活着走下来，所有手术都有一个治愈的概率问题。
可是这特么也太快了吧！
周从文周教授最近经常跑912，去研究新术式，要参加明年世界心胸外科比赛的新术式，可家这面竟然后院起火……
韩处长深深的叹了口气。
文渊站在他面前，似乎还心有不甘，想要解释点什么。
韩处长也希望文渊能像周从文一样，很镇定的说出一二三四五，用铁一般的事实说清楚事情真相。
可惜，光是看文渊的表情，韩处长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幻想。
文渊什么都说不出来，这就是他弄出来的医疗事故。
关键是文渊一脑门子露水，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都搞不懂。
“咚咚咚~”
就在文渊讪讪的要离开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没等韩处长说话，三个人推门进来。
文渊看了一眼，整个人凉到了脚后跟。
进来的人是妇科的大主任和两名副主任，他们表情严肃，迈出的步子似乎都在踢正步一般。
妇科人多势众，这是来撕逼的，文渊心里很清楚。
看见文渊，妇科的杜主任脸色更加不好看，她冷哼，随后来到韩处长面前，微微鞠躬，客气而恭敬地说道，“韩处长，事情我又去了解了一下，经过大家讨论，一致认为和我们妇科没有关系。”
韩处长没说话，而是继续翻看着病历。
杜主任并不觉得尴尬，她继续说道，“我们做的就是一个刮宫的手术，很简单。
去年该术式做了2100多例，前年做了1900例，再往前的数据也有，我相信韩处长是知道的。这是一个成熟的老术式，根本不会有术中猝死的可能。”
“刮宫也死过人。”韩处长淡淡说道。
“韩处！”杜主任很清楚韩处长和周从文之间的关系，也知道ERCP和周从文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急切地说道，“刮宫出事，都是术后大出血。自从有了血管介入科以后，大出血的患者我们都栓塞子宫动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无法弥补的恶性医疗事件。”
说完，杜主任见韩处长不说话，便恶狠狠的看着文渊。
如果说眼神能变成实质的话，文渊此时已经被撕成无数碎片。
“文教授，我们科室内部讨论过了，刮宫绝对没有问题，我们一致认为是你做ERCP出现并发症，这才导致患者猝死。”
“我们认为是血栓。”另外一位副主任扶了扶眼镜，认真说道，“ERCP出现血栓，栓子进入血液循环，导致患者出现急性心梗，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
“文教授，这时候你应该给一个说法。”杜主任阴沉说道。
文渊的鼻子一酸，双腿有些软。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人家是一个科室一正二副三人来撕逼的，自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况且到底发生了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
真特么的！
文渊低下头，这事儿肯定是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ERCP不能继续开展是肯定的，自己会不会被停职？
有可能。
真要是停职，别说跟着周从文去912这种虚无缥缈的梦想，自己连医大二院都待不住。
文渊忽然想到张友出事的那个晚上。
周从文喂给自己的哪里是美味佳肴，简直就是毒药！

第1438章 光速解决
韩处长没有心情听妇科与文渊之间的辩经，了解的事情经过，看他们的表情、语气、态度后，韩处长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把人撵走，韩处长关上门冷静的盘算了10分钟，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和陈院长汇报。
人事处的处长刚好在，韩处长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强硬的把人撵走。
那位看韩处长的表情也知道肯定出事了，便不再打扰，出门的时候把们关上。
“陈院，妇科出了一起恶性医疗事故。”韩处长开始汇报工作。
他首先定性——恶性事件，这是必须的。
韩处长随后简单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便凝视着陈院长。
医院的医疗事故、医疗纠纷多如牛毛，无论是陈院长还是韩处长都属于身经百战的老兵，有的是经验。
“你准备怎么办。”陈院长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反问道。
他知道韩处长肯定已经拿定了主意，就是来和自己汇报一下。
“我建议抓紧时间处理，绝对不能过夜。”韩处长道，“事情不能发酵，要不然会酿成大祸。”
“嗯。”陈院长点头。
“我已经联系了患者家属，三个小时后谈。”韩处长谨慎地说道，“但根据我的观察，出结果的话要到晚上。”
“哦？”
“他们所在的村屯比较远，估计至少要来两车人。”韩处长叹了口气。
无数的复杂情绪凝聚在这一声叹息之中，懂的都懂。
医务处长可不是什么好活，一个不小心连韩处长自己都得粉身碎骨。
而且韩处长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就没了，换谁能受得了？
同时他也理解临床。
医疗本身就是这样，谁家医院能不死人？
要是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就把涉事的医生停职、甚至断了医生的活路，那根本不可能。
类似的例子有很多，倒也真有医院没担当，就这么做了。
那些家医院都在几年之内迅速由盛转衰，临床科室之间相互推诿患者，稍微有一点点风险的患者就没人肯接手。
最后吃亏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明镜一般。
不过这件事情的思辩对韩处长来讲并不重要，现在他才是承受最大压力的那个人。
晚上自己要面对至少两车愤怒的患者家属！
文渊的那个熊样，怕是还没等到现场直接就尿在裤子里面。
不过自己是医务处长，这时候自己不抗着压力，谁还能来抗。
“就按照你说的解决吧。”陈院长拍板，“抓紧时间，争取12点之前拿出方案。”
“钱的事儿……”
“你自己看，随机应变，赔偿多少钱都行，这件事不发酵是最主要的。”陈院长沉声说道。
做错事就要站好挨打，这是最基本的态度。
医院不可能零事故运行，尤其还要开展新技术，这些陈院长都有预期。
赔钱了事，或多或少，这对医大二院这种庞然大物来讲不算什么。而且陈院长很清楚，这种事儿处理的越快，对医院的影响就越小。
新技术还要继续开展。
不说新技术，已经成型的手术就不需要保护了么？没什么手术、治疗是有百分之百成功率的。
再说，钱又不是自己的。理论上医院是全民所有制，赔就赔，对陈院长来讲无所谓。
“陈院，我估计这次应该是一个很高的数字。”韩处长轻声说道。
“我不要数字，我要时间。”陈院长道，“明天我上班的时候，等你的消息。”
“好，陈院。”韩处长点头，“我尽量今晚就把事情解决。”
说完，韩处长看了一眼陈院长，见他不说话了，微微鞠躬，转身出门。
“小韩。”
就在韩处长要出门的一瞬间，陈院喊了一声。
“诶。”
“保护好自己。”
韩处长点了点头，沉默的开门出去。
……
晚，20点12分，就像是韩处长预料的一样，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恐怖。
两卡车人呜呜泱泱的来到机关楼，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台农用三轮车也载满了人，跟在后面来到医大二院。
保安就像是洪水中的树叶，随时随地会被冲走。
韩处长没有带人，单刀赴会，在医疗纠纷办公室里和患者家属见面。
面对披麻戴孝的患者家属们，韩处长冷静的像是一块石头。
几番争执，纠纷办的玻璃被砸碎了几块，寒风呼啸着卷进来，韩处长依旧不为所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23点21分，医院的医疗律师赶过来，打印机里的打出来的A4纸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一个巨大的数字在纸上面。
韩处长代表医院和患者家属各自签字，按手印。
直到把上百名患者家属送走，韩处长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韩处。”律师很钦佩的看着韩处长，“也就是您，要是换我，估计早就怂了。”
“没办法，遇到事儿了总要有人出头的。”韩处长道。
“只是这次赔偿的金额有点高。”
“唉。”韩处长叹了口气，“人家有两个孩子，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笔钱会不会用在孩子身上，但正常赔付，加上院方的一些关心还是必须的。”
“辛苦辛苦。”律师打了一个哈欠，“韩处，那我回去睡了。”
“好。”
韩处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没睡觉，而是沏了一杯浓茶，点燃一根烟，默默的看着电脑里的资料，琢磨着该怎么给临床一棒子。
临床医生的感激？韩处长不稀罕。
他唯一期待的就是这群狗日的少点给自己惹麻烦。
但这件事涉及到ERCP，韩处长很清楚周从文对ERCP等新技术的态度。
等小周教授回来，找他谈谈，看把ERCP技术的并发症都列出来，怎么能避免出现严重的后果。
韩处长默默的看着各种数据，心里有些感慨。
还是周从文周教授稳啊，不到一年的时间，做了五千多台楔切手术，没有一例投诉、没有一起医疗纠纷，这简直就是神迹。
和世界第一相比，韩处长更相信周从文这一年来做的事情更神奇。

第1439章 甩锅
韩处长思考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囫囵个睡了一会，订好的闹表把他叫醒，胡乱洗了把脸，韩处长赶到院长办公室门前。
20分钟后，陈院长上班，韩处长汇报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后。
陈院长表示比较满意，并且安慰了韩处长几句。
回去后，韩处长虽然身心俱疲，但他却没有休息，而是把妇科的人和文渊都叫来，总结一下病历，做好弥补工作。
虽然做不到未雨绸缪，但亡羊补牢的事儿还是要做的。
这是韩处长以为的为时未晚。
……
……
周从文一早下了飞机。
文渊做ERCP出事，在周从文看来，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任何一个新术式都要经受很多波折。
临床医生是很保守的，没有足够的驱动力，他们宁愿选择已经成熟的老术式也不会选择创伤小、效果好很多的新术式。
因为的事情很多，比如说所有新技术都意味着高风险。
周从文上一世经历过，这里面的一切他都门清。
虽然ERCP和心胸外科没有太大的联系，但周从文依旧不想这个“孩子”死于襁褓之中。
文渊叙述的病史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但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不认为是ERCP的事儿。
所以周从文急匆匆的从帝都赶回来，他生怕事情发酵到不可控制的程度。
事情越是严重，传播范围越广，对ERCP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大。
甚至事情要是继续发酵，会导致很多患者都会认为ERCP是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而且不光是患者，连医生都会害怕，把一项新技术束之高阁。
治不了病，的确丢人，但对医生来讲却不致命。
当用一个新技术治疗，好了99个患者，会有感谢信、会有锦旗，可那一个出事的患者就会对医生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要真是到了那个地步的话……很多明明很多病情比较单纯，经过简单的ERCP治疗就能痊愈的患者变成老大难，慢慢死去。
这是周从文不想看见的。
所以他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好在新术式在几个月的研究下，在周从文前世的技术水平笼罩下已经结合2003年的设备做出了改进，日趋成熟。
最近周从文和自家老板配合做了8台高龄的换瓣手术，介入+外科的杂交手术，手术很成功，基本3-5天患者就可以出院。
术后跟踪，到现在还没发现问题。
上了黑色的红旗，周从文闭上眼睛休息。
他琢磨着文渊出事的患者，按说ERCP不至于有这么严重的并发症。
而且当天患者没有任何不适主诉，第二天也是走着去门诊手术室做的刮宫手术。
周从文的直觉告诉他，应该不会是ERCP的问题。
但具体情况还要回去看，也并不排除文渊的操作失误，只是这种可能比较小而已。
周从文坐车径直来到办公楼，他下车走进去，和门卫了个招呼。
“周教授！”门卫神神秘秘的叫住周从文。
“嗯？”周从文一怔。
机关楼的门卫自己只能说是认识，但却并不熟悉。而且他也属于那种话不多的人，平时两人没什么交流。
今天他竟然主动说话，叫住自己。
“我听说文教授做手术出事了，昨天韩处忙到后半夜才把事情解决。”门卫悄咪咪的凑到周从文的耳边，小声说道。
周从文的心一沉。
按照门卫的说法，这是韩处长已经把事情解决，并且定了性。
该说不说，韩处长的动作是真快，要是换其他医院，这种事儿拖上三五天甚至直到发酵、引来社会媒体都有可能。
但韩处长一晚就解决了问题，真可以说是快刀斩乱麻。
“怎么了，我最近出差，还不知道。”周从文镇定的问道。
“说是文教授用楚院士留下来的办法把一个患者给做死了。”门卫叹了口气，“周教授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那是人家楚院士的活，文教授也真是。”
“确定是文教授做死的？”周从文问道。
“呃……”门卫怔了一下。
他虽然文化不高，但接人待物还是能看出来眉眼高低的。
周从文这么问，很显然站在文渊的一边。
即便自己猜错了，这话也不能继续说下去。
门卫讪讪的笑了笑，“不确定，不确定。”
“我先去看看韩处。”周从文微微一笑，“回来后得到医务处销假。”
门卫知道周从文是开玩笑。
销假都找科室主任，哪有来找韩处长的。要是一般的教授，躲着韩处长都来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门的。
周从文和门卫告辞，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特么的！
“周教授，您回来了。”一名医务处的小科员看见周从文后，热情的打招呼。
“嗯，韩处长在吧。”
“在。”小科员说着，神色古怪的凑近周从文，和门卫的表情一模一样，“周教授，您是回来帮文教授说话的吧。”
周从文的心又沉了一下。
“昨天我就听妇科的人说，是文教授把患者给做死了。唉，您说说这事儿……”
“妇科的人说这事儿干嘛。”周从文皱眉。
“……”小科员怔住，他本来就是想八卦两句，和周从文周教授凑凑近乎，但周教授的表情有些严肃，把他吓了一跳。
“这事儿已经定性了？”周从文问道。
“没有，韩处长正在和妇科的雷主任、文教授他们谈。”小科员道。
“那是谁说文教授做死人了的。”周从文问道。
“……”小科员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周从文尽量让自己温和一点，微笑着说道，“我刚回来，还不知道出事。”
“呃……现在院里面基本都知道了。”小科员小声说道，“不知道别人是听谁说的，我是听妇科的人说都是文教授的错。”
“哦。”周从文点了点头。
妇科的人还真是会甩锅啊，第一时间把错误砸在文渊的脸上，不管最后韩处长怎么裁定，肯定是文渊的错就是了。
嘿，周从文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第1440章 你们干的好事！
“文教授，就是你的手术造成的问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好检讨一下新术式吧，搞什么新术式，容易出事不知道么。”
“这件事情根本没有我们妇科的问题，都是ERCP闹的。我当时就说找温主任会诊，不要找文教授，老温也是，你们看看这事儿闹的。”
周从文来到韩处长办公室门前，里面的声音隐约穿过厚重的铁门传进耳中。
是妇科的人在指责文渊，周从文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文教授，真不是我们不帮你，患者都死了，我们术中想要抢救都没抢救回来。”
“唉，汲取教训吧。韩处长，我认为ERCP手术应该停掉。”
“这种新术式我觉得得帝都、魔都率先开展几年，积累足够的经验教训后我们才能试探开展。咱们省城，还是算了。有楚院士在没什么好说的，但光靠文教授……嘿。”
周从文听到这里，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忙着呢。”周从文走进韩处长的办公室，微微一笑。
韩处长看见有人没敲门进来，脸色一沉，刚要发作，转瞬看见是周从文，他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换上了璀璨的笑容。
“周教授，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韩处长站起来，像是皮球一样“滚”到周从文的面前热情的打着招呼。
妇科的杜主任和下属的两名副主任都看傻了眼。
传说中韩处长和周教授的关系好，可他们也没想到会好到这种程度。
但周从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韩处长的肩膀，径直走过去大咧咧的坐到韩处长的椅子上。
韩处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站在周从文的身边给他介绍道，“这是昨天的死亡病例，周教授您掌一眼，看看问题出在哪。”
周从文拿起病历，一张一张的翻阅，嘴里说道，“你们继续说，当我不存在。”
当他不存在……
现在连傻子都知道周从文已经生气了，很生气。
虽然妇科的三名主任都搞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周从文，但现在那个跋扈的年轻人坐在韩处长的位置上，而韩处长小心翼翼的站在一边的画面有着足够的威慑力。
果然嚣张跋扈，妇科杜主任看着周从文，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可是她不敢得罪这位连韩处长都畏惧的年轻人，只能讪讪地说道，“周教授，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相当明显了，不可能是我们的事儿，一定是ERCP出了纰漏。”
“哦？我进来的时候我听到你们说都是ERCP的事儿。”周从文一边翻阅着病历，一边微笑着问道，“杜主任，跟您请教一下，ERCP的并发症有哪些？”
韩处长看见周从文的笑容越来越温和，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客气，他后背的寒毛竖起来。
周从文周教授称呼杜主任为“您”，光是这个称呼就有太多的涵义。
曾几何时周从文也称呼过自己为“您”，当时差点没把韩处长吓死。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甚至要比昨天晚上韩处长孤身面对百十来号群情激愤的患者家属还要恐怖。
韩处长一动没动，甚至都没看杜主任一眼，以他的认知，杜主任应该是死定了，只是韩处长不知道周从文要从什么角度发作。
即便是周从文周教授无理取闹，无中生有，强词夺理，自己也要坚定的站在他这面，韩处长心念电闪，瞬间拿定主意。
“说啊。”周从文见杜主任沉默，微微抬起眼睛，微笑看着杜主任问道。
杜主任手脚有些麻，心里有一点恼羞成怒的感觉。
周从文坐在韩处长的位置上，这算什么？鸠占鹊巢？
可是那只鹊就在一边，仿佛是狗腿子一样。
很难想象强悍如韩处长竟然也有卑微的时刻。
杜主任最里面全是苦水，她知道周从文很强，强到自己无法抵抗。
恼羞成怒的火焰刚刚燃烧起来，就自行熄灭。
“周教授，这事儿好像不是你们胸外科的事情吧。”站在一边的一名妇科的副主任说道。
话音未落，两道杀人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名副主任最后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
“的确不是我胸外科的事。”周从文低着头看病历，根本没看那名副主任，他语气正常地说道，“文教授的ERCP手术过程看着没错。”
“……”
“……”
文渊鼻子一酸，还是周从文周教授讲义气，这时候帮着自己说话。
杜主任差点没气死，周从文这不是胡说八道呢么。
“对了，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来。”周从文用极快的速度看了一遍病历后把病历放到办公桌上，身子后仰，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韩处长昨天给我打电话咨询相关事宜，我在帝都么，没看见病历、没看见细节，不能胡说八道。”
杜主任撇嘴，看完之后就能胡说八道了么？
周从文看病历的速度有多快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他几乎就是信手粗略翻了遍病历，要说能看到什么，杜主任肯定不信。
但现在的局面是周从文大咧咧坐在韩处长的位置上，而韩处长则像是小厮一般站在一边，陪着笑脸。
自己连韩处长都不敢得罪，跟周从文对骂？还是算了。
杜主任讪讪的笑了笑，刚要低下头，忽然病历径直飞过来，“啪”的一声砸在她的脸上。
刹那，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刚被病历砸脸的杜主任。
“杜主任，你们干的好事！”周从文少有的厉声斥道。
杜主任直接进入懵逼状态。
自己干什么好事了？病历连夜看过很多遍，杜主任自认为肯定不会是自家的问题。
所以她才能理直气壮的站在韩处长的办公室里，所以她才能理直气壮的告诉所有人是文渊做死了一个患者。
而周从文竟然颠倒黑白，甚至用侮辱性的办法拿病历砸自己。
那是老主任对实习生的方式！周从文竟然敢这么对自己！
韩处长默默的看着地上散落的病历，松了口气。

第1441章 你特么也算是个医生
“你……”杜主任被气的直哆嗦，她抬手指着周从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医几十年，杜主任还没遇到过周从文这种跋扈的家伙，也没被人这么“侮辱”过。
真拿自己当实习医生么！
“把手放下。”周从文微笑着说道，“作为一名大主任，自己科室的事儿出了明显的纰漏，你还有脸站在这儿指手画脚的，现在的医生都不要脸了么。”
“……”杜主任被周从文很直白、丝毫不掩饰的话给骂懵了。
他，
怎么敢！
“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周从文冷冷的看着杜主任。
这回不光是妇科的三名主任傻了眼，韩处长都有些懵。
甚至连文渊都觉得周从文帮自己说话帮的有点过，他抬手挠了挠头，想要劝一劝周从文。
可是没等文渊说话，周从文冷声说道，“韩处长，麻烦找一下口腔科。”
口腔？
韩处长疑惑的看着周从文，并没有马上去打电话。
“一氧化二氮麻醉，最早是口腔科用来拔牙的。”周从文简单解释道，“让口腔科懂麻醉的医生来看看，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说到一氧化二氮的麻醉，杜主任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而韩处长却恍然大悟。
他发现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
是一氧化二氮！
患者的猝死是麻醉问题！！
真笨啊！韩处长差点用自己脑袋撞墙。
一叶障目，自己之前也被妇科的几位主任的说法给“先入为主”，认为事情肯定是文渊对ERCP手术的理解不到位所以才发生的。
要不是看在周从文的面子上，韩处长一早就定性了，根本不会让他们在自己面前陈词。
可就算是给了文渊机会，这货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韩处长一直偏向于是文渊的错。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从文刚一回来，翻了几眼病历就找到问题所在。
韩处长不再犹豫，直接给口腔科打电话。
经过周从文的提醒，他自然清楚要找谁来，韩处长特意交代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一氧化二氮在室温稳定的情况下使用，有轻微的麻醉作用。”周从文右手放在办公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是鬼敲门一样。
“一氧化二氮的弥散能力很强，医疗上的副作用有很多，比如说和我们胸科有关系的肺大疱破裂、继发的气胸、窒息；比如说胃肠破裂。”
说着，周从文盯着杜主任，一字一句的问道，“杜主任，项目是谁开展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是妇科主任，这件事情你要负责。”
“……”
一瞬间，杜主任看花了眼，坐在自己面前的明明是周从文这么一个年轻医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后，她的心没来由的一紧，面对的人变的青面獠牙，狰狞至极，甚至恍惚之间她心里生出一种周从文意欲择人而噬的错觉。
“杜主任，话说回来，考校您一个问题。”
“……”杜主任沉默。
“一般来讲临床用一氧化二氮需要加氧气。”周从文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敲击声仿佛在演奏着乐曲，烘托着他说话的声音。
虽然话语声并不如何高亢，可是听在杜主任的耳中，却变成黑白无常催命的声音。
要加氧气！
要加氧气！！
要加氧气！！！
如果周从文说的是真的，不，一定是真的，杜主任能从周从文的眼神里看出来痛恨。
就像是……自己把他家孩子扔井里了似的。
用一氧化二氮进行麻醉是妇科最近才搞的。
毕竟无痛刮宫需要麻醉医生在场，而麻醉医生金贵的很，整体数量少，保证手术室的加班都很难，根本没办法给几个麻醉医生保证妇科的无痛刮宫。
而这一块的患者最近几年越来越多，杜主任敏锐的觉察到这一点，从口腔科“引进”了一氧化二氮麻醉。
吸点一氧化二氮就能顺利昨晚一台刮宫的手术，根本不需要麻醉医生，也可以避免很多麻醉意外，杜主任觉得很满意。
关键是这事儿口腔科早就开展了很多年，曾经杜主任咨询口腔科主任的时候，周国庆主任得意的给杜主任科普，从1844年化学家考尔顿就开始尝试，只是最初的尝试失败了而已。
这都快200年过去了，技术相对成熟，口腔科应用的很多。
正因为是这样，杜主任才放心使用。
事实证明一氧化二氮的确是一种比较好的麻醉药物，患者不会“睡”过去，一直保持清醒，而且很愉悦。
但周从文的话却让杜主任隐约想起周国庆说的一些细节。
杜主任如遭杜击，整个人都麻了，怔怔的站在周从文面前，脸色苍白，鬓角有冷汗冒出。
“通篇我特么就没见到有加氧气的字样，都不说浓度，你特么给患者吸纯的一氧化二氮？”周从文冷森森的看着杜主任。
“抢救记录里写的很清楚，患者口唇发绀，你认为是ERCP术后导致的肺栓塞？口唇发绀首先考虑什么？！
考虑的的是乏氧！
乏氧！！
你特么也算是个医生！！！”
周从文右手敲打着桌面，宛如敲击着战鼓，战鼓声隆隆，击溃了杜主任的天与地。
她的世界崩塌，茫然看着周从文，不知身在何方。
听到周从文的解释，虽然很简略，但涉及的几个关键点在场的几人一瞬间都明白了事情真相。
包括文渊，都直接傻了眼。
没想到还有这事儿……
周从文并没有讲述太多，他缓缓站起来，脸上露出微笑。
“杜主任，以后用什么新设备，一定要问清楚。”
周从文的声音变的温和的许多，杜主任茫然之中连连点头。
面带微笑，周从文走到桌前，弯腰把散落的病历捡起来。
医大一院院办谭主任不在，要不然他应该觉得似曾相识。在波尔多中心医院，周从文也这么做过。
“记住了么？杜主任。”周从文温声问道。
“记……记住了……”杜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道。
“啪~”病历径直抽在杜主任的脸上。
“大点声，我没听清。”

第1442章 啪~啪~~
韩处长看着周从文用病历抽打杜主任的脸、听着病历纸在杜主任脸颊上发出的声音，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肌群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周从文周教授这是生气了，韩处长意识到这一点。周从文用病历抽着杜主任的脸，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问你话呢！”周从文笑吟吟地说道。
啪啪的抽打声音夹杂着病历纸哗啦哗啦的响声，把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弄愣。
这得多大仇，
这得多大怨。
“脑子有病吧，给患者用纯的一氧化二氮，早晚得出事。你不认字？没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说明书没看过？”
“啪~~~”
“犯了错，不找自己的原因，先甩锅，你丫是不是觉得你永远都不会错，从一个胜利走向另外一个胜利？”
“啪~~~”
“你是不是觉得你永远正确？就你，也特么配！”
“啪~~~”
病历抽打在脸上，虽然不疼，但周从文那股子强大的压迫力笼罩全身，杜主任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可她与周从文之间的空间并没有变，周从文拿捏的刚刚好。杜主任退了26.2cm，他向前逼近了26.2cm。
“啪~”
“病历里胡编乱造，最关键的东西是什么连你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敢随便用的，是谁给你的信心。”
“啪~~”
韩处长右侧颧骨上的肌肉痉挛，眼皮子直跳，他真怕杜主任一时想不开，羞死在自己办公室里。
劝劝吧，事情还是要缓和一下，可不能把杜主任逼死。
“周教授，您消消气。”韩处长向前半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而温和。
周从文手里的病历纸微微一顿，停在半空中，然后侧头，面带微笑看着韩处长。
韩处长知道自己错了。
周从文笑的很温和，可是在韩处长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温和笑容下面的狰狞与可怖。
韩处长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谄媚，就差把舌头伸出来哈哈喘气，但是他没退，也没躲避周从文周教授凛冽的目光。
“韩处长，正好您也在，您来解释一下是谁允许杜主任上的一氧化二氮麻醉的项目。”
韩处长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子。
杜主任死就死呗，麻痹的她罪有应得。自己凑什么热闹！
可是，韩处长知道这事儿自己不能退。
“是我的不对。”韩处长第一时间承认错误，“给我的书面报告里写的很正规，我没想到她们竟然没按照制度执行！”
周从文微笑看着韩处长，目光幽幽，手里的病历最后落在杜主任的脸上。
“你还有脸说是ERCP的问题？屁股上的屎自己不会擦？”
“啪~”
周从文每说一句话，病历就抽杜主任一下，一直把她抽到墙边。
杜主任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哪怕是做梦都没有梦到过。
“韩处！”
办公室的门推开，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他没想到屋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人，一下子怔住。
“哗啦~”周从文手里的病历砸在杜主任的头上，随后周从文转身回到办公桌的椅子上。
“杜主任，把你们操作记录找出来给周国庆主任看看。”周从文淡淡说道。
“……”
口腔科的周主任看傻了眼。
周从文周教授这是在干什么？
不过他人很机灵，脑子转的很快，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了事实真相。
妇科的事儿一天来闹的沸沸扬扬的，周国庆很清楚到底为什么。
一件事，尤其是重大、恶性医疗事故，不管是谁都要讳莫如深。即便是正常的一件事，想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医大二院，都是不可能的。
但怪就怪在这件事疯传，几乎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角落，速度之快令人发指。
凡是反常必有妖，周国庆开始并不觉得和自己有关系，但莫名接到韩处长的电话，他就心生疑虑。
在跑来的路上，周主任终于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大的事儿和自己口腔科有关系的肯定是一氧化二氮麻醉。
至于妇科的麻醉怎么做的，周国庆不清楚，但他知道麻醉的事情看着简单，其实却很复杂、繁琐，甚至可以说是步步危机。
杜主任被周从文用侮辱性极大的动作抽，周国庆看的眼皮子直跳。这个五百年前的本家……
周国庆的江湖地位很高，省市的大佬找他看牙特别多，平时即便是韩处长也不招惹这位。
但周国庆为人机灵的很，他嗅到了危险，马上满脸笑容。
“我来，我来。”周国庆蹲下，开始捡病历纸。
他的举动化解了尴尬，韩处长心里微微轻松了少许。这要是周从文说的话杜主任没照做，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敢保证。
等周国庆捡起病历，找到手术的那一页印证了他自己之前的想法，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真的是这样。
“周主任，坐。”周从文微笑说道，“你看看病历有什么问题。”
“唉。”周国庆叹了口气，“一氧化二氮麻醉，我们最开始也出过事儿，不过还好，事情比较轻。我请麻醉科吃了两顿饭，硬生生要来两个轮转的名额。”
“那还是8年前的事儿，麻醉科的麻醉医生看着，我们反复核对，这才保证顺利进行。”周国庆说的很含糊，“这个手术……的确有些草率。”
“韩处长，事情基本是这样。”周从文淡淡说道，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杜主任，冷哼一声。
“周主任。”周从文站起来和周国庆说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国庆连连说道。
“那我和文教授先走了。”周从文看着韩处长，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
韩处长知道周从文很不高兴，也知道杜主任把屎盆子扣在ERCP上只是其一，她混乱的用一氧化二氮的事儿让周从文发现并直接暴走。
“周教授，我先处理这件事情。”韩处长想了想，“最近一周我可能没时间，等我忙完，咱俩聚一下，您一定要来。”
周从文转身出了办公室，文渊左看右看，低着头跟在周从文的身后一起离开。

第1443章 不出事是因为做的少
“周教授。”文渊跟在周从文的身后感激涕零的小声叫了一声，但也只有这一声，随即声音哽咽，说不出话。
“文教授，这事儿你做的也不对。”周从文道。
文渊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泪水。
但周从文没说什么，而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千言万语，都在一声叹息之中。
出了机关楼，周从文一眼就看见刘伟。
“老刘，怎么在这儿？”周从文挥手问道。
刘伟看见周从文和文渊一起出来，下意识的向后看了一眼，见没有别人，似乎了解了什么，他兴奋地说道，“从文，你回来把事情搞定了？”
“麻醉的事儿。”周从文道，“剩下的是韩处长解决。”
“麻醉？！”刘伟一怔。
“一氧化二氮的麻醉导致患者窒息、猝死。”周从文道。
刘伟虽然是麻醉医生，但也只听说过一氧化二氮，没有实操。他疑惑的看着周从文，等待下文。
但周从文没有解释，很明显他的情绪并不怎么高，没像往常一样开启讲课模式。
“从文，你有心事？”刘伟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没别的。”周从文叹了口气，简单给刘伟讲述了一遍妇科犯的那种蠢的挂了相的错误。
“他们胆子可真大，麻醉也敢随便弄。我估计她们是不是以为麻醉用了药把患者往那一扔就行？真是蠢啊。”刘伟感慨道。
“对麻醉的理解有误差。”周从文道，“对妇科来讲，用一氧化二氮麻醉本身是一种新技术，不好好研究，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弥补缺点，就这么大咧咧拿出来用，毛病！”
说到这儿，刘伟忽然问道，“从文，你那面怎么样？”
“还行。”周从文想到新的胸腔镜+介入手术的杂交手术方式做换瓣手术，心情好了一些，“和老板做了几台手术，基本规律已经摸清楚了。”
“我听肖院长说最近好像有人找他。”刘伟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刘伟的话。
新的介入手术到底有多少利润，周从文心知肚明，但无论是老板还是自己要做的事情是“逆天”的。
所谓的逆天并不是技术难度比天高，而是要战斗的敌人不光是疾病，还有那些跨国的公司。
这就是三观不一致所导致的结果。
黄老与周从文自己追求的是性价比，毕竟太昂贵的东西根本没办法铺开用。
而便宜的、主要用医生的技术弥补的技术医疗耗材公司还没办法挣太多的钱。
周从文可不会认为自己过河拆桥，毕竟他联系的是柳小别，柳小别那面有自己的股份。
即便说是拆桥，拆的也是自家的桥，无所谓的。
“周教授，谢谢。”文渊见周从文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郁闷，便走到周从文的身边小声诚恳的道谢。
“没事。”周从文挥了挥手，“ERCP的确是一项新技术，正因为是这样，由肝胆的医生来做，自己给自己保驾护航才最稳妥。”
文渊连连点头。
“不过话是这么说，胸外科的医生都不愿意做介入手术。”周从文特别无奈的摇头。
这种事儿连自家老板都解决不了，至于自己么，周从文肯定不会自讨没趣就是。
“唉，我昨天还真的觉得新技术没办法控制、掌握。”文渊说道，“周教授不瞒您说，我回忆来回忆去，就是想不出来为什么。妇科应该不会出错，我了解的还少，所以……”
文渊说着，深深的叹了口气，相当无奈。
这也就是有周从文在一边保驾护航，要不然谁能想到竟然是妇科用一氧化二氮麻醉出了问题。
而且要是周从文晚回来一两天，这事儿盖棺论定，怕是自己要背一辈子的内疚。
“别想这些，继续干呗。不出事儿是因为手术做的少，做多了谁都出事。不是鼓励出事，做任何手术前都要尽量多的了解并发症，以及该怎么救治。”周从文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从文，你说黄老他老人家也出过事儿？”刘伟好奇的问道。
周从文侧头看了一眼刘伟，嘴角的笑容很深。
刘伟觉得自己问错了话，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其实吧，好多事儿都很荒谬。”周从文道，“前段时间老板不是说要我找一下寄生虫的标本么。”
沈浪不在，肖凯也不在，刘伟和文渊都不是捧哏的角色，周从文随后度过了略有尴尬的1秒。
“随着生活越来越好，而且卫生条件也很快好起来，寄生虫病越来越难遇到，以至于成了疑难杂症。”周从文道，“有一天，别人找老板会诊。”
“寄生虫病？”刘伟也觉得尴尬，他学着肖凯一样问道。
“一个小姑娘肺部有阴影，看着像是肺结核。但检查表明不是，当地的医生犹豫了很久，和患者家属沟通，最后还是按照结核病进行的治疗。”
刘伟和文渊都清楚这事儿。
临床上似是而非的东西太多了，很多都要靠临床医生丰富的经验来解决问题。
所以江海市的老主任们向来以会看病为傲。
“本来就不是肺结核，按照结核治疗也根本没什么用。”周从文道，“拖了一年，孩子要高考了，家里急得不行，就来912看一眼。”
“老板拿着片子，真就是看了一眼就告诉患者家属是肺吸虫。不过检查比较麻烦，一连做了6次，最后才确定。这也就是老板，坚定认为自己的诊断是对的，把检查做到底，直到找到证据。”
“但凡是少一次，你说算不算诊断失误，算不算出事？话分怎么说，在有心人的嘴里，就变成了老板固执，不敢承认自己失误，也是换一种方式的出事儿。”
“啧啧。”刘伟啧了两声。
当地的医生未必没有怀疑是肺吸虫病，但没有九成九的把握，一两次检查后就放弃了这个方向。
但黄老不一样。
“以后寄生虫病都变成了新技术喽。”周从文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老板当时就这么说的。他说，在几十年前，这片子大家都看过，一眼就知道是肺吸虫。可生活条件好了，就不知道了。”
“我就没见过。”刘伟笑了笑。
“文教授，考你一件事。”

第1444章 宽粉
“啊？”文渊跟在周从文的身后走着，琢磨着黄老“一眼”就看出肺吸虫病的风采，心生向往。
他正在向往中，没想到周从文竟然提到自己，仓皇的应了一声。
“周教授，您说。”文渊一颗心怦怦怦的跳着，老老实实地说道。
从前他是知道周从文厉害的，但没有经历过坠入深渊，要摔成齑粉的一瞬间被人活生生的捞回来的经历，还真就没有现在对周从文的感激与膜拜的情绪。
如果从前认为周从文强大，但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那么现在周从文用实际行动撼动了文渊的心。
在周从文进来之前，包括文渊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是文渊的错，但自从周从文坐到韩处长的椅子上，一切都为之逆转。
“我在江海市的时候，听急诊科的医生说有一天附近蒙古族自治县的一对牧民夫妇来看病，带着一个玻璃瓶子。”
就在文渊百感交集的时候，周从文已经开始习惯性的讲述起往事。
“瓶子里装的是一截宽粉。”
“宽粉？”文渊一怔。
他知道周从文说的宽粉是形容，而和自己说，问自己问题，这病应该和肝胆或是普外科有关系。
“嗯，看着像是宽粉一样，你说是什么。”周从文笑着问道。
说起病例，周从文的心情明显比在医务处韩处长的办公室里好了很多。
“宽粉……”文渊沉吟。
他是见过寄生虫的，毕竟年龄和临床经验在这儿，和那些新生完全不一样。
“绦虫？”文渊试探着问道。
“牛带绦虫。”周从文道，“说是大便的时候总觉得擦不干净，肛门附近还痒痒，用手一抓，拽出来半截宽粉。”
“从文，你这个形容……”刘伟叹了口气，“以后还咋吃火锅。”
“作为一名医生，不应该在这种事儿上有心理反应。”周从文认真说道。
“哈哈哈。”刘伟挠头。
“现在的卫生条件，尤其是城市里的条件，寄生虫病已经变成了一种罕见病。不说荒废，从医学生到实习医生再到临床经治医生，有可能一次寄生虫病都没看见过。”
“是，我上一次看见寄生虫还是用ERCP取出来的那条。的确很少见，基本已经算是罕见病了，甚至比一些风湿免疫的罕见病都要少。”文渊肯定的回答道。
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所以说，误诊误治，作为一名医生是难免会经历的。”周从文道，“随着时代的不同，很多病……哈哈哈哈。”
本来刘伟觉得周从文开启了黄老的说教模式，准备就妇科的一氧化二氮事件做分析，正愁眉苦脸的等着听枯燥的技术细节。
可是他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会哈哈大笑。
“从文，怎么了？”刘伟疑惑问道。
“大师兄邓明邓主任，不是总愿意保温杯里泡枸杞么。”周从文笑道，“去年的体检，他的便常规就出事了，发现有可能有寄生虫。”
“哦？”
“老板亲自去镜下看，最后判定是不是华支睾吸虫虫卵，而是灵芝孢子。”
“……”
“……”
刘伟和文渊都怔住，但文渊马上想到华支睾吸虫就是肝吸虫，只是平时都叫肝吸虫，没人会叫学名。
“文教授对华支睾吸虫不陌生吧。”周从文笑着问道。
“嗯，不陌生。”文渊道，“尤其是愿意生吃淡水鱼虾的人，比较容易得。就是不太好治疗，我琢磨即便是用ERCP技术，也不好治。”
“慢慢来吧。”周从文道，“几十条华支睾吸虫根本看不见，要上千只才能堵住肝管、胆管。驱虫，然后当做结石治疗比较好。”
说着，三人来到心胸外科病区门外。
周从文回头看着文渊说道，“文教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两天担惊受怕的，估计你已经很累了。”
文渊全身都有些脱力，听周从文这么说，点了点头，千恩万谢的告辞。
“周教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肖凯看见周从文回来，马上迎了出来。
“刚回来。”周从文也不说文渊和妇科的那件事，笑呵呵的与肖凯招呼了一下。
肖凯看见文渊的背影，若有所思，顿了一秒钟后笑道，“周教授，您搞定了？”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家里的工作怎么样？”
“我跟您汇报。”肖凯看了一眼周从文，“去您办公室？”
“行。”
周从文让刘伟也回去，和肖凯来到办公室。
肖凯戴上老花镜，摆出狼外婆的姿势，手里拿着小本本开始和周从文汇报最近的手术情况。
数据依旧很理想，而且周从文不在家的时候，陈厚坤陈教授已经开始尝试自己做袖切。
手术比较成功，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走着，周从文对此表示满意。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肖凯汇报完手术量，在周从文要去查房、看患者之前放下本本，戴着老花镜，目光顺着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周从文，认真而专注。
“哦？”周从文心神一动，肖凯的这个样子好像有大事。
“周教授，这几天王经理来找过我。”肖凯认真说道，“她说奥利达公司想要赞助咱们搞新技术，具体一点就是那个二尖瓣夹子。”
周从文心中明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第一笔投资是二百万。”
肖凯说到这个数字，脑子有些晕。
他不是没见百十来万的钱，在白水市他审批的药物、耗材很多，每年上亿。
可是这一笔二百万的赞助，意义是不一样的。
“王经理怎么说？”周从文笑吟吟的看着肖凯。
“她说赞助咱们做二十个瓣膜病变的患者。”肖凯道，“而且耗材方面，奥利达全部免费。”
给周从文转述完王雪腾的话，肖凯的心情莫名复杂。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顶级的专家的玩法。这笔钱走的是慈善捐助，走的是科研捐助，但实际上肯定落到周从文周教授的腰包里。
看看人家，简简单单做两台手术就有二百万入账，关键的是这还是第一期投资。

第1445章 拒绝
“肖院长，你怎么看。”周从文微笑问道。
“好事。”肖凯很肯定地说道，“能给20个患者免费做手术，院里面也肯定支持，钱不钱的都是小事。”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实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笔钱真的很诱人。
而且说是小事，但肖凯心里明白一枚二尖瓣夹子的价值多高。二十个，这可是大手笔，看样子奥利达下了狠心。
“能解除20名患者的病痛，几乎无损，然后这笔科研经费作为奖金发下去。”周从文淡淡说道，“我是领头人，拿一百万，其他的大家分一下，每个人能分十几万呢。”
“而且这笔钱没人能说出不是。”
一听到光明正大的分到十几万，肖凯的心也热，眼也热。
“这是第一笔赞助，而且是王经理这种区域经理来谈的。”周从文很安详的坐在椅子里，笑吟吟的看着肖凯，“我可以狮子大开口，想来奥利达不会拒绝。”
“您准备要……”
“一千万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
袁清遥能拿出一千万买一台ECMO，给沈浪做预备抢救的设备，出手阔绰，事后肖凯也看得眼红。
可是有几个袁清遥？
投胎也是一门学问。
以周从文周教授爽快、大方的态度，要是有一千万，自己应该能分不少，这笔钱和中彩票差不多。
肖凯热切的看着周从文。
“是这个意思么，肖院长。”周从文问道。
“呃……”肖凯一怔，他品出来周从文话里话外的意思，“周教授，您不准备接受？”
说完，肖凯心念电闪，马上为周从文找理由开脱，“也是，其实吧厂家的钱不好拿。资本家哪有真的做慈善的，都是披着慈善的外衣。要真收了钱，还不知道他们会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
“就像是我基本不拿患者红包。”肖凯一边观察着周从文的表情，一边顺着着思路说道，“拿了红包，手术虽然一样的做，但患者要求调床、换药什么的事儿很多，烦死。”
周从文笑吟吟的看着肖凯。
“周教授。”肖凯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摘下花镜，揉了揉眼睛，苦笑道，“您给个说法，我想不懂奥利达的意思，也不知道您怎么想的。”
“现在是临床研究阶段，要过FDA的认证，至少需要五十台手术。”
“啊？”肖凯这回彻底被周从文吓了一跳，“五十台手术？这么少么！”
“你以为呢？”周从文微笑看着肖凯问道。
“我以为至少要几千台手术，毕竟那是FDA。”肖凯疑惑，“而且这是金属植入的设备，FDA向来以严谨著称，我觉得不会这么草率吧。”
周从文没和肖凯过多解释，只是淡淡说道，“那面植入的设备可操控性极强，美国的医生好当，人家是医疗集团、保险集团以及技术集团联手垄断。”
“咱们么，是生产队的驴。”
肖凯没理会周从文的吐槽，他深深的看着周从文，脑海里有无数的念头冒出来。
“那些财团嫌弃路程长，风险高，组织了游说军团说服FDA，少量的手术就能过FDA认证。”周从文道，“看样子奥利达是急了，抓紧时机注册，通过认证。但哪有那么容易，拿一二百万就准备糊弄过去？开玩笑。”
“涉及到专利？”肖凯怔怔的问道。
“简单说吧，我不准备和奥利达合作，主要是老板不想。”周从文很轻松地说道，仿佛奥利达抛出来的橄榄枝根本不值一提。
“不想……”
肖凯心里淡淡的失望，可是他随即想到专利。
“周教授，是用专利入股，以后每卖出一套设备都能挣一部分钱？”肖凯马上找到了理由。
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疾病很先进，虽然现在全世界能做类似手术的人并不多，但那不意味着以后能做的人不多。
如果十年后手术彻底铺开，每年几十、上百万台……
一想到这笔钱，肖凯脑子“嗡”的一下。
每年坐在家里就有上亿的收入，还是光明正大的专利费用，真特么牛逼！
他很是羡慕，但也知道这笔钱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未免有些淡淡的失落。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专利费用的确是有，但老板想的也不是这个。”
“那是……”肖凯怔住。
“我协助老板，正在降低手术难度。”周从文道，“奥利达花多少钱都是打水漂，根本收不回投资。其实呢，脸皮厚一点，收钱不办事也是可以的，但咱不是那种人。”
“！！！”肖凯一头惊叹号，瞬间变身成美杜莎。
只是他的目光无法让周从文石化，反倒是肖凯自己石化。
“你怎么这么看我。”周从文笑着问道。
肖凯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你是想说有挣大钱的机会不去挣，我和老板的脑子都有病，对吧。”周从文道。
“不敢不敢。”肖凯连忙解释道，“我就是觉得能让外国人用专利薅咱们羊毛，咱们为什么不能薅他们的。”
“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周从文笑了，“但老板未必会这么想。而且薅羊毛也是奥利达薅，咱们能挣的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肖凯心里有无数的老槽要吐，但当着周从文的面，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先不答应。”周从文拍板，“不过这事儿的阻力太大，想起来就挠头。”
“黄老还有压力么？”
“呵呵，你以为奥利达的人都像王经理那么好对付？”周从文反问道，“不是的，王经理就是一只小绵羊，在奥利达公司里，她就是个跑腿的。”
“一个跑腿的都能拿出这么好的条件，看来这次奥利达是势在必得。”
“周教授，会不会影响咱们的手术？”肖凯知道这笔钱和自己没缘分，便很干脆的断了念头。他转念就开始担心现有的阵地，忧心问道。
“应该有点影响，但压力在老板那面，咱们只要继续做手术就行。”周从文微微一笑，“501K流程，还真是个不要脸的玩意。”

第1446章 十台手术就可以
奥雷家族的庄园里，一栋古旧的城堡式建筑伫立在黑暗中，宛如高山。
一张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奥雷家族中有话语权的人从天南海北赶回来参加家族会议。
今天的议题涉及到奥雷家族的未来。
原本不受重视的奥利达公司忽然爆发出一个惊天的大项目，一个据说可以持续二十年甚至更久，为家族带来几十亿乃至上百亿利润的大项目。
奥利达公司的董事长劳伦斯本来在家里没有一点点的话语权，可是有这个项目在，他底气十足，俨然已经成为家族中最受重视的那个人。
此时劳伦斯第一次参加家族会议，可是他却没有畏惧，也没多少谨慎的情绪，反而看着族长的位置心里有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冲动。
“这个项目我们所有人都很看好。”奥雷家族的族长听完汇报后说道。
他已经九十多岁，苍老的脸上满是时间留下来的痕迹。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带着灰尘，以及哮喘的杂音。
虽然他已经很老了，可整个家族里有话语权的人都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同时用羡慕嫉妒的目光看着那个好运气的小家伙。
劳伦斯的运气是真好，在此之前奥利达公司濒临倒闭，强生、波士顿科技等大型公司的强压下奥利达不堪重负。所有人都知道奥利达随时都会倒闭，即便是能勉强维持，也很艰难。
可是！
他真是得到神祇垂青的凡人，竟然先于强生、波士顿科技等大型巨头公司找到了治疗瓣膜手术的新术式。
新术式伴随着新耗材，这是一笔能至少维持二十年的稳定收益。
于是掌控着奥利达公司的那个幸运的家伙就成了族长眼中最看重的人。
“劳伦斯，我听说专利并不完全在你手里，而且完成手术的数量不够，无法通过FDA的认证。”一个面色阴鸷的男人问道。
“请放心。”奥利达集团的董事长劳伦斯站起来，彬彬有礼的鞠躬，胜券在握的、优雅地说道，“那个固执的黄医生我已经派人去说服他，而且我还有其他的方式。”
“什么方式？”
“这个世界上会做介入手术的人不只有他一个。”劳伦斯笑着说道，“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接受了奥利达的赞助，早已经开始研究这项术式。”
“宫本博士的水平好像要比黄医生差了很多。”
“是的。”劳伦斯胸有成竹地说道，“但研究已经完成的手术和创造一个崭新的手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我承认黄医生的强大，他的思想飘逸，从来不被束缚。但可惜的是他的观点我无法认可，我也很难说服他。希望他不要拒绝我的橄榄枝，不过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顺天堂医院的宫本博士很高兴的同意合作，我相信以顺天堂医院的实力，在几个月内就能完成FDA需要的手术数量。”
“希望是这样吧。”
“一定会是这样的。”劳伦斯微笑，他的右手举起来，仿佛举起一个满是香槟的酒杯，为胜利干杯。
“研究创造的难度很大，但是黄医生没有丝毫的保密意识，他竟然把手术过程制作成光碟。”劳伦斯说道。
“！！！”
“！！！”
奥雷家族的成员都瞪大眼睛。
这种可以带来数十亿、上百亿利润的术式竟然制作成光碟，那位黄医生是傻子么？
“这不可能吧。”面色阴鸷的中年人惊讶地说道。
与此同时，他看着劳伦斯的目光里充满了嫉妒。这相当于天上落下了一间银行的金库，劳伦斯这个小杂种的运气简直是太好了。
“黄医生一直不同意？”族长轻轻的问道。
“是的。”劳伦斯耸了耸肩，“黄医生老了，他很固执，可笑的固执，像是一块石头。”
“不要小看他。”族长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劳伦斯，“抓紧时间完成手术，只需要十例就可以。FDA的认证人员以及相关的后续，可以用家族的力量。”
劳伦斯的瞳孔缩小，他被族长的话震惊到了极点。
虽然有501K流程，但现在通过审批的耗材最少也要100台手术以及术后的详尽资料。
在劳伦斯的认知中，能减少到50台手术就要付出天大的代价。然而族长张口说的数字是10台，而且还承诺要动用家族的力量！
“您的伟大和睿智一直是我的榜样。”劳伦斯微微鞠躬，这一切都能预料到，但听到族长亲口承诺，劳伦斯终于放心。
只需要十例手术就能通过该死的FDA的审批，这之间有着无数的细节，不过劳伦斯不用操心，族长已经承诺，那么只要催促宫本博士就可以。
产品通过FDA的认证，未来二十年自己的公司是家族的现金奶牛，甚至自己觊觎一下未来族长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劳伦斯心里相当开心。
至于那位黄医生，谁管他！
既然他不肯合作，那未来挣的钱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真是一个固执的老人，像是一块石头。
不过劳伦斯注意到族长说过的话。
这位老人似乎身后有大背景，自己不能一脚把他踢开的话，那就绕着走就行。
“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手术看着特别难，但既然黄医生能完成，没有任何道理其他医生不能完成。”劳伦斯优雅从容地说道，“而且学会的人越来越多，总会有各种简化的方式。”
“黄医生拿出手术录像，我想也是为了简化。他不合作就算了，虽然会有一点点小困扰，但绝对阻止不了去他人的学习、掌握。”
“我估计有三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十例手术，只是十例而已。”
劳伦斯轻轻扬起右手，仿佛在为了胜利敬族长。
“一定要谨慎。”族长用苍老的声音说道，“不要小看那位黄医生。”
“族长大人，他真的已经老了。”劳伦斯笑道，“黄医生竟然想要用介入手术参加明年的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光是这件事就可以确定死神已经在他身边。”

第1447章 他，是单枪匹马挑战过全世界的男人
顺天堂医院，介入杂交手术室里，宫本博士正在做手术。
手术很复杂，宫本博士学了至少三个月的时间，依旧没有摸到门槛。
然而当他临场操作的时候，每次都能发现很多自己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宫本博士有些沮丧、有些失落。
这些细节让他想放弃。
可是奥利达公司找到宫本博士，并且开出了他无法抗拒的条件。
这种诱惑之大，宫本博士更无法拒绝。
功成名就，还有海量金钱的支持，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但宫本博士也知道手术的难处，所以他拉着大和田博士一起参加这个项目。
一旦手术失败，大和田博士将要带着他的学生一起上台，行开胸手术。
这一切的预判都是对的，只是宫本博士尝试了33台手术，全部以失败告终。
有些操作根本就是非人类的操作，宫本博士知道只有自己生出四只手才能完成。
可正常人谁会有四只手！
别说是四只手，即便宫本博士是心脏介入学科的顶级术者，他也无法一心二用，双手分别操作两个不同的器械。就更别说手术中有几个步骤需要术者、助手默契到极点的配合。
明知道自己无法完成，可是奥利达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宫本博士只能不断的尝试。
大和田博士坐在操作间里，他的学生站在身边一脸轻蔑的透过铅化玻璃看着在里面做手术的宫本博士。
“老师，我觉得宫本博士的尝试是无意义的。”大和田的学生看到又是那一步，又是同样的问题出现，宫本博士很显然并没有这个技术能力以及默契的配合以解决问题，便小声说道，言语极度不屑。
“能不能解决无所谓。”大和田博士的眼睛是闭着的，他根本懒得看宫本博士的手术，“宫本没这个能力完成手术，他只不过是在碰几率。”
“碰运气，撞几率？”大和田的学生惊讶说道。
“嗯。”大和田点了点头，“这种手术我相信即便是黄医生也不可能每一次都成功，毕竟是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术式，这就足够了。”
“可单纯的碰几率没有意义啊。”大和田深也的学生说道。
“没有意义？”大和田笑了笑，“奥利达赞助的科研经费就是意义。”
“……”
“那么多的钱。”大和田深也冷笑，“与其被那些愚蠢的混蛋控制，还不如研究一下。虽然我不看好，宫本的手术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但谁知道呢。”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无语。
他很清楚奥利达开出的条件，那是一笔优渥到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钱。
即便是自己的老师——大和田深也，也没办法拒绝。
“老师，黄医生他……”
“他是老一派人的做法，已经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大和田深也无悲无喜地说道，“他的技术水平的确很高，相当高，而且思路飘逸。”
说着，大和田深也顿了一下。
“老师，黄医生这次得罪了奥利达集团，虽然在世界上奥利达的能量很少，但他太小看了资本，我估计黄医生会死的很惨。”大和田深也的学生严肃说道。
“死？黄医生还是奥利达。”大和田深也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年轻人一怔。
“你知道胸廓内动脉结扎术么？”
“……”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顺天堂医院外科第一教授疑惑，这是个什么见鬼的术式？！自己怎么没听说过。
“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心绞痛、心梗的治疗是结扎胸廓内动脉。”
“……”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全身僵硬。
这还真是个见鬼的术式！
心绞痛就是心梗，因为心肌缺血才导致的疼痛。治疗的话除了用药，就是做冠脉搭桥手术或是介入手术。
这些症状和胸廓内动脉没有丝毫关系！
而且这件事情书里面根本没写。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老师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这是一个丑闻。”大和田深也悠悠说道，“手术术式流行了至少十年，有几十万台类似的手术。”
“那时候我还刚刚进入临床，赶上一次胸外科的世界年会。”大和田深也说道，“那时候我看见黄医生单枪匹马挑战学术界已经形成共识的术式。”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单枪匹马，挑战全世界的学术界！
这种事情他只敢想一想，绝对做不到，也不敢做。
学术界的大佬们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碾压致死，至于挑战？
那根本不存在。
一想到那位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还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时刻，大和田深也的学生钦佩莫名。
“我当时还是小医生，比你都不如。我和我的老师参加了那次年会，当我看见黄医生站出来，说切断胸廓内动脉治疗心绞痛只能起到安慰疗效的时候，我差点没笑出来。”
“你知道的，他们贫穷而落后。就是这么一个国家里的医生，竟然敢于挑战学界共识，这不是找死呢么。”
“是的。”大和田深也的学生恭恭敬敬地说道。
“可是我错了。”大和田深也道，“他的数据详实，当场和近二十名心胸外科界的医生展开辩论。”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战斗啊。”大和田深也说着，似乎回到自己年少时候，回忆着那场学术界的战斗，回忆着那场自己亲眼目睹的战斗。
输的人会失去一切，当时大和田深也认为黄医生会输，会输的很难看。
可是第一天的辩论，黄医生用他扎实的理论功底把一切反对意见压制。
以下犯上，类似的事情在医学界里并不常见。
尤其是在心胸外科年会这种严肃的场合里，到场的人都是学界的大牛，谁会认为一名不到四十岁的中年医生说的事情是对的。
第一天，与会的大佬们的确轻敌了，大和田深也陪着自己的老师参加了通宵达旦的研究工作。
可是第二天，学界大佬们研究了一晚找出来的各种辩解，在黄医生面前就像是一张白纸，根本不堪一击。
那种啪啪打脸的声音，大和田深也到现在还记得。
第二天的辩论成了黄医生的个人秀场，他用几乎无所不能的神奇表演击败了与会所有医生。
这是一场一个人面对全世界反对的战斗，而胜利者，是那位看着有些瘦弱、有些营养不良的黄医生。
直到第三天，有些大佬不堪其辱，已经提前离开。黄医生的理论宣告大获全胜，但是他还不知足，“迈入”了一个圈套——手术论证。
一半的患者采取胸廓内动脉切除术治疗心梗，另外一半的患者并没有切除胸廓内动脉。
双盲对照！
结果证明黄医生的正确。
这是心胸外科界无法言表的痛。
以至于在那之后没人会提起，即便是黄医生也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胜利。他只是云淡风轻的来，告诉所有人你们做的都是错的，然后又轻飘飘的走。
大和田深也给他的学生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当时的经历。
“老师……这也……”大和田深也的学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这也太可怕了吧，虽然他很清楚科学都是逐步成熟的，但切断胸廓内动脉就能治疗心绞痛……
简直不能想象当时的医生是怎么想的。
最关键的是黄医生竟然单枪匹马挑战全世界！
“谁又知道对或是错呢。”大和田深也说道，“背后那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个世界，我当时想成为黄医生这种人。直到我清楚的了解背后的力量，才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单枪匹马的和他们战斗。”
“现在想起黄医生，我觉得他真是一名战士。”大和田深也忽然笑了笑，“所以在那之后只要涉及黄医生的事情，我都会躲开。”
“前些月，在波尔多中心医院，黄医生亲自出马论证ESD手术的真实性。”大和田深也的学生说道。
“呵呵。”大和田深也冷笑，“是心胸外科的学界所有人都不愿意宣扬黄医生的强大，以至于那些小家伙……”
说着，大和田深也伸出右手，竖起小指，拇指压在第一指节上。
“那些小家伙们以为他老了，就敢肆无忌惮的挑战黄医生。真是很无知啊，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力量，也不知道黄医生到底有多强大。”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静静的听着。
他知道自己老师的蛮横、霸道，也是第一次听老师用如此敬佩的语气说其他医生。
“在那次年会后，在胸廓内动脉切除术被证明只是安慰剂一样的手术后，心胸外科学界彻底慌了。足足三个月没人说话，但最后大家还是坐下来，决定掩藏事实真相。”
“黄医生呢？”
“他？根本不在乎。”大和田深也意味深长的笑了，“开始我以为是他消息闭塞，但后来我观察了他几十年，发现黄医生是真的不在乎这种事儿。”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无语。
这种单枪匹马，把全世界心胸外科大佬杀的人仰马翻的事情他竟然不在乎！
要是自己，必然每次参加年会都会说起这件事。
至于心胸外科其他人的死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仅此一项，自己在心胸外科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撼动。
“黄医生很厉害，非常厉害。”大和田深也忽然睁开眼睛，面带微笑的看着屏幕上宫本博士“蠢笨”的动作，“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介入手术的，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换别人，一定会打压介入手术。你想想，一只狮王面对别人的挑战的时候，会有什么举动？”
“战斗，死战。”
“可是黄医生没有。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冷静，客观。他第一时间学习介入手术，并且突飞猛进，在心脏介入手术的领域又称为了世界最强者。”
说到这里，大和田深也深深的叹了口气，似乎那位老人的强大让他感觉全身无力。
“又过了一些年，黄医生终于出现在世界舞台上。当时我有一个很可笑的想法，他生错了地方。如果黄医生是一名美国医生、欧洲医生、日本医生的话，他就是心胸外科的最强者。”
“可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家，还能做什么呢？”
“但我错了。”大和田深也说道，“他用强横无比的技术征服了全世界，世界第一在他看来只是玩物。甚至只要有他参加比赛，我都会拒绝参赛。”
“去干什么？衬托黄医生的厉害？用手术告诉全世界的医生，我连一名六七十岁的老人都不如？”
“老师……”
大和田深也微微一笑，“喏，现在他留给了世界一个难题，一个只有他能完成的难题。这就是一场秀，谁说黄医生不愿意作秀，他和美国人一样，特别喜欢这东西。”
“这种手术完全没有临床意义，但是对他来讲则有着极为深刻的意义。类似的手术，他可以为你接触不到的人去做，几年后天皇陛下会不会请黄医生呢？”
“……”大和田深也的学生瞠目。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可笑的是奥利达的那群蠢货真以为这是一个成型的术式，真以为他们捡到了宝。这份宝藏只属于黄医生，也不知道他死后，那个叫周从文的医生能不能继续做。”
“应该不可能吧。”
“谁又知道……”
大和田深也刚说到这里，手术室传来一阵阵凄厉的警报声，即便是铅门似乎也无法阻挡。
这是幻听，可是大和田深也看见患者的心电监护红灯闪烁，耳边自然而然的传来警报声。
“开胸手术，宫本这个笨蛋又搞砸了。”大和田深也大步去刷手，准备抢救。
他的学生一溜小跑，抢先刷手，准备消毒。
这是黄医生的专属术式，大和田深也的学生心里念叨着这句话，无限向往。
那位黄医生真是很神奇，老师讲述了他一点点的过去，就已经让自己有了要膜拜的感觉。
他，是曾经单枪匹马挑战全世界的男人！

第1448章 天降横祸
黄老和周从文并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即便是知道了，两人不管是谁都不会在意。
手术的事情只和治病救人有关，两人专心致志，毫无旁骛。
一早，李然、沈浪和刘伟去上班。
沈浪像是话痨一样絮叨着，李然和刘伟早都习惯了这货，就当做是没听到。
但沈浪说起话的时候完全不管有没有听众，甚至他自己都能和自己聊半天。
“铃铃铃~”李然的手机响起。
他连忙做了个手势，沈浪也第一时间收声，安静了下去。
这个电话来的真是很及时，李然心中窃喜。
“李然。”接通电话后，对面传来李然父亲急匆匆的声音。
“爸，怎么了？”李然听声音心里猛然一紧。
“你妈大脖筋疼。”
大脖筋是东北的土话，意思是脖子疼。李然挠了挠头，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他心一下子放了下去。
脖子疼，基本上可以确定是睡觉落枕了，只要没事就行。
想来也是，母亲才54岁，血压什么的都好，也不会有什么大病。
“爸，是不是睡觉落枕了。”李然面无表情的问道。
“不是，疼的直哭，不是落枕。”李然的父亲急匆匆地说道，“刚吃药喝水的时候，说是咽东西的时候也疼。”
李然一怔。
疼的直哭，咽东西也疼，这肯定不是落枕！
难道是……
李然虽然还只是三年级新生，可他这一年多来跟着周从文耳闻目濡，就在这么一个顶级高手身边，光是用看的，他成长的就比其他人要快。
自家老太太的问题可不是落枕，而极有可能可能是颈动脉夹层！
剧烈疼痛，牵扯咽部，李然想到这里，一下子傻了眼。
他的手指痉挛，手机“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然，你怎么了？”沈浪疑惑看着李然，马上弯腰把诺基亚捡起来。
李然一把把手机抢过来，哆哆嗦嗦地说道，“爸，安抚我妈，别让她紧张，吃点止痛药，可以剂量大一些。马上叫120急救车，现在！”
一连串说了一大堆的话，李然连口气都没喘。
“李然，不用去医院吧，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李然的父亲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小声说道。
“你听我的，赶紧去医院，一定要注意血压！我这就回去。”李然很果断地说道。
“马上，一定要控制好血压，我这就回去。”李然又重复了一遍。
李然说话断断续续的，而且又重复了一遍回去的事儿，一看就知道他是着急了，慌的一逼。
沈浪马上把电话打给周从文。
“从文，李然这面好像出事了，他要回江海。”沈浪简短汇报情况。
“嗯？怎么了？”
“可能是李然的母亲病了。”沈浪道，“你看接下来怎么办。”
“你让李然等我。”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坐我的车回去，在医院门口见。”
确定之后，沈浪挂断电话，把周从文的话告诉李然。
来到医院，那台黑色的红旗已经停在住院部门口，周从文简单询问了李然情况，虽然嘴上没说但也是和李然一样的想法。
“我和你一起回去。”
“从文，不用。”李然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先回去带我妈做一个增强CT，随时联系，如果需要手术的话再麻烦你跑一趟。”
江海市肯定没有颈动脉的支架，别说是2003年，就算是2023年这种病江海市都很难急诊手术。
周从文也没别的办法，拍了拍李然，让他抓紧时间回去。
随后联系王雪腾和李庆华，一面要各种型号的颈动脉支架，一边联系李庆华帮着在江海市约增强CT。
颈动脉支架比较罕见，王雪腾那面也不趁手。但是她毫不犹豫的答应周从文，说去各大厂家在省城的代理那面问问库存。
“周教授，颈动脉夹层？这病可是不常见。”肖凯皱眉说道，“教科书里都没这个诊断。”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这个诊断是2020年才正式确定下来的，至于现在么，绝大多数医生都没遇到过，也不知道还有这个病。
别说是颈动脉夹层，单说夹层这个病在2003年知道的医生都不多。
周从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急诊的时候遇到过三个患者胸背部剧烈疼痛，当时急诊内科医生按照心梗进行检查，准备收入循环内科用药治疗。
但其中一个患者在急诊内科忽然猝死，当时周从文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后来回忆的时候认为是主动脉夹层动脉瘤。
至于颈动脉夹层的诊断虽然没有，但原理和腹主动脉、胸主动脉夹层一样——剧烈疼痛，烦躁不安等等。需要紧急镇痛、降压。
考虑到位置，周从文觉得几个小时的时间应该没事。
而且手里没东西，自己回去也束手无策，周从文清楚这点。
所以还是要等王雪腾把支架拿来再说。
去交班、查房，肖凯迅速把李然的活分配下去，没有影响到今天手术患者的治疗。
几个小时后，周从文做完手术，出了手术室，王雪腾已经在外面拎着拉杆箱等了一段时间。
“周教授，颈动脉支架咱们省内的型号也不全，我把所有的支架都带来了，其他型号正在省外调拨，不管能不能用上，先送去江海市再说。”
王雪腾很干净利落地说道。
周从文对她这一点很是满意，自己嘱咐什么事儿王雪腾从来不打折扣，尽力百分之百完成。
“辛苦。”周从文很罕见的冲着王雪腾笑了笑。
坐着王雪腾的车，肖凯跟着一起上去。
上车后周从文也没把肖凯撵下去，今天做的是楔切，有陈厚坤在家，应该没事。
一路赶回江海市，半路上周从文接到李然的电话。
说是颈动脉分叉的位置能见到一个低密度影，信号偏低的斑块，不知道是什么。
“控制血压，未必是颈动脉夹层。”周从文听到李然的汇报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乱糟糟的有点忙，但周从文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第1449章 手术室里的水壶
“周教授，您觉得没大问题？”肖凯试探着问道。
“应该是。”周从文笑了笑，“我估计是虚惊一场，等到了之后看看片子再说。”
肖凯也清楚，为了预防万一，周从文现在指示李然还是按照颈动脉夹层的治疗方式来治疗。
但周从文心里已经判断李然的母亲并不是颈动脉夹层。
不是就好，至于具体的诊断，周从文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教授，我也是来咱医疗组后总听您说，才对主动脉夹层有了点认识。”肖凯道，“而且胸痛中心那面我经常跑，觉得自己的技术水平虽然没有提升，但眼界有了提升。”
“还好。”周从文笑了笑，“心脏的手术难度只能算是中等偏上，颈动脉的手术难度也不低，但真正难的是神经内外科的手术。”
“哦？”
周从文刚要说话，马上憋了回去，他笑了笑，“912的手术室里有水壶，你猜是做什么的？”
“高压锅我知道是骨科用的，水壶……没见过。”肖凯道。
王雪腾听的一愣一愣的，手术室里的高压锅和水壶？这都哪跟哪。
“有一次我去手术室，迎面就闻到一股子肉味儿，我还琢磨这特么是哪个王八蛋竟然在手术室里吃饭，不知道去值班室么。”肖凯道。
“是骨科做手术，用高压锅消毒？”
“嗯。”肖凯点了点头，“这事儿把我恶心了好多天，闻到肉味儿就往上返酸水。”
“肖院长，到底是什么手术需要用高压锅？”王雪腾听的好奇，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小王经理，就不跟你详细解释了，一般人受不了。”肖凯笑呵呵地说道。
“嗯，还是别听了，没什么意思。”周从文道。
“周教授，水壶是干什么的。”肖凯把话题岔开。
“肖院长，神经外科的分水岭手术是什么？”周从文没有回答肖凯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是动脉瘤。”肖凯很肯定地说道。
“对。”周从文道，“一家医院的神经外科牛不牛，主要看动脉瘤手术能不能做。至于什么胶质瘤，出现的几率偏低，还是交给天坛吧。”
“那水壶呢？”肖凯追问道。
“大脑内的动脉走形比心脏的冠脉复杂很多，咱不说特殊情况，只说大概率的事情。”周从文道，“绝大多数的动脉瘤封堵手术都要体外对导丝进行微导管塑形。”
“塑形？”
“那就不是用手法能送进去的东西，需要把水烧开，用水蒸气的热度把微导管头部塑形成一定角度，就是造影后看到头部的血管弯曲的角度。”
“哦。”肖凯一想到大脑里复杂的畸形，有些挠头。他不是很理解塑形，弄成奇奇怪怪的角度，还能送进去么？
虽然不懂，但肖凯没有继续问下去。
要是说得多了的话，周教授怕是要开启带教模式。
“周教授，水蒸气塑形，然后呢？”王雪腾问道。
“用冷水固定，好处是可以方便手术，可以让微导管在脑部的血管里稳定性增加，也可以尽量防止微导丝造成动脉瘤破裂，最主要的是可以让弹簧圈在血管内均匀分布。”
周从文解释也解释了，但王雪腾一句都没听懂，只记得手术室里有热水壶。
一想到这面做着手术，那面烧着水，一副满满的生活场景，让王雪腾感觉和自己印象中的手术室截然不同。
别说是王雪腾，哪怕是肖凯这么一杆老枪都想象不到。
现在神经科的介入手术还没大面积开展，因为不是心胸外科的诊疗范围，周从文也没有主动要弄，所以肖凯了解的都不多。
但他知道周从文说的是对的。
“周教授，我当年毕业后去中心医院，我们老院长不是心胸的人么，他直接让我定科。”
“当时还不高兴？”周从文问道。
“当时我有点懵，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最想干的是神经外科。所以我打电话回去咨询，问问到底胸外科好不好。”
“你老师怎么说。”周从文有些感兴趣。
“老师说，就干胸科！”肖凯笑道，“他说胸科的术野敞亮，不用谨小慎微，出点血也没什么。
胸腔那么大，一点点血就是洒洒水，就算是肋间动脉断了也没事。但神经外科不一样，毛细血管出血都受不了，做台手术能把人给急死。”
“的确是，咱胸科有自己的好处。”周从文笑道。
“对了，那天您不是用病历砸妇科的雷主任么。”肖凯坐在车上也没什么事儿，开始和周从文讲些有的没的。
“然后呢？”周从文问道。
“他们说是雷主任用病历砸实习生砸的多了，遭了报应。”肖凯道，“妇科的办公室里，桌子是对在一起的，中间被实习生放上花盆。”
“花盆……是有阻拦，让雷主任打不准么？”周从文想到妇科的医生办公室的布置，哑然失笑。
没想到中间放了一堆花，竟然还有这个作用。
“嗯，雷主任就愿意用病历砸实习生。”肖凯道，“老一辈人都这个习惯，我有时候看实习生写的病历……不是有时候，几乎每次看实习生写病历都会把血压气的高10个毫米汞柱。”
“的确很不靠谱。”周从文笑道，“不过都是从那时候干起来的。”
“周教授，您实习的时候也这样？”肖凯笑问。
周从文微笑看了肖凯一眼，肖凯马上闭上嘴，言多必失这句话在他的心里反复回荡。
“没什么意义。”周从文道，“医学……就是个缺陷学科，我家老板都没彻底搞清楚，就别说实习生了。学生们能把书背下来就好，其他的还要在实践中摸索。”
肖凯早已经接受了周从文的这种不把自己的年龄当缺点看的说话方式，点了点头。
“老板经常说，他参与编纂的外科学还能稍微好一点，其他的教科书都没法看。”
“没法看？”肖凯一怔。
“嗯。”周从文点头，“老板有时候叹气，说教科书有一半是不对的，但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是哪一半。”
“……”

第1450章 至少20%的文章都不靠谱
“不……至于吧。”肖凯被周从文离经叛道的说法吓了一跳。
教科书，那可是教科书。
周从文叹了口气，“无论是经典物理还是相对论，还是量子力学都不断被颠覆，这才是科学吧。咱们医学虽然依靠经验多一些，但也算是科学，至于什么是对的，谁知道呢。”
“周教授，有什么例子么？”肖凯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雪腾的耳朵不知不觉的竖起来。
她不是很相信周从文说的话，因为王雪腾知道周从文和黄老接触的时间不多，到哪说这么多的话。
这个禁欲系的男人又在胡说八道，这次看他怎么能自圆其说。教科书不对？周从文可真能瞎掰扯。
“比如说吧，ATP的高能磷酸键断裂供给能量，这事儿肖院长你知道吧。”
“知道。”肖凯努力回忆上学的时候学的生物化学，但印象寥寥。
在临床上很少能用到生化的知识，记忆力再好的人似乎都不行，毕竟学高能磷酸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那我问你一件事，一个葡萄糖分子完全氧化，能生成多少个ATP？”
“……”
肖凯怔住。
这种问题简直太冷门，跟医学的确有关系，可临床用不到。
他随即想到周从文刚刚描述的黄老，难道这种客观的问题不应该有标准答案么？
肖凯皱眉沉思。
“在细胞内，1mol的葡萄糖彻底氧化分解以后，可使1161kJ左右的能量存储在ATP中，形成ATP的高能磷酸键需要30.54kJ/mol能量，所以形成ATP的数量为：1161/30.54=38。”
“这是高中教科书里采用的答案，是38个。”
“然后呢？周教授。”肖凯问道。
“大学的生化课有自己的算法。”周从文道，“糖酵解：1G→2ATP+2NADH+2H++2丙酮酸=2+2&#215;2.5=7ATP。
三羧酸循环：2丙酮酸→25ATP+6CO2+4H2O如进行苹果酸穿梭则不会减少能量，还是32ATP，在脑等部位会进行3磷酸甘油穿梭，减少2分子ATP，最终净产生30ATP。”
“也就是说，大学的生化课本推翻了高中教科书里的说法。”
“可到底是38个ATP对，还是30、32个ATP对呢？”
肖凯哑然，这一大堆话他没有丝毫印象，但是周从文说的什么苹果酸穿梭、3磷酸甘油穿梭他多少记得一些。
自己上学的时候可没注意到大学三年级的生化课和高中课本有区别。
周教授也真是，这种事儿他记得这么清楚干嘛。
“你别说我胡搅蛮缠，咱们临床经常用的血压、中心静脉压的正常范围，光是十年之内就调整了很多次。等渗性脱水也是一样，我至少看过三个版本。”周从文摇了摇头，“这事儿吧，且说且听，对实习生好一点，很多孩子都没开窍呢。”
周从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教科书上的数据都在不断调整，何必为难孩子们呢。”
“周教授，您是什么时候开的窍？”肖凯问道。
“在江海市三院，被王成发用病历砸的时候开的窍。”周从文笑着说道。
上一世，应该是术后系统附身；这一世，应该是重生的那一刻。
说是被王成发用病历夹子砸开了窍，倒也没什么错。
不过这种事儿没法说，周从文随即说道，“有关于葡萄糖产生多少ATP，我前段时间问的老板，被老板训了一顿。”
“哦？”肖凯顿时来了兴趣。
“黄老怎么说的？”
“老板给我画图解释。”周从文想起上一世自己还是青葱少年郎的时候，遇到自家老板，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而老板的回答让自己意识到系统并不是万能的。
“怎么说？”
“老板说最后线粒体氧化的时候，有两个穿梭途径，一个是产生2.5个atp另一个是产生1.5个atp，造成了生成atp数量差异。
无氧酵解的时候是消耗了2个atp，但是一次无氧酵解的时候有两次底物水平磷酸化，生成4个atp，净生成2个atp。
所以糖在体内的任何步骤，包括丙酮酸循环，丙酮酸生成乙酰辅酶a，三羧酸循环等等，都是生成atp的，虽然他们都是以NADH和FADH形式保存。”
“……”肖凯无语。
这一对怪异的师徒平时聊天都聊这些事儿么？
临床医生谁会管一个葡萄糖彻底氧化后能生成多少ATP，这对临床治病没有丝毫的指导意义，倒像是在搞科研。
不过旋即肖凯就想到黄老和周从文两人每天孜孜不倦的研究新术式的样子，或许，这才是临床医生应该有的模样。
“文献也不是都对，世界顶级的期刊文献，至少有10-20%的文章是胡说八道，这都是至少的。”周从文道，“尽信书不如无书，老师都没当好，怎么有脸怪学生呢。”
肖凯品咂着周从文这句话。
这段话说的看上去很凌乱，很散碎，可是仔细琢磨又说了很多，并不是单纯说妇科的雷主任。
王雪腾沉默下去，无语的开着车。
她接触过的医生，除了周从文以及周从文带的医疗组之外，能发表一篇中华开头的文章就是极限，SCI？除了帝都、魔都的医生，没人会想。
而周从文呢？
竟然已经开始对世界顶级期刊有了“客观”的认知，10-20%的文献内容都是错的！
在逻辑上来讲，王雪腾认为周从文说得对，医学是一门科学，总是不断推翻前人的认知取得进步。
可是在开往江海市的高速路上，听着周从文滔滔不绝的说着类似的话，这给王雪腾一个错觉——学校的操场上打篮球的大男孩们汗流浃背，其中打的最好的一个竟然对NBA的球星指指点点。
……
……
江海市三院，李庆华坐在患者家属等候区，陪着李然。
周从文打过电话，虽然上次和周从文吃饭闲聊最后有些不愉快，可看破不说破，周从文交代的事情李庆华必然要竭尽全力去完成。
而且李然也是从江海市三院走出去的，属于自己的兵，于情于理李庆华都要照顾好。
李然面无表情的等着CT结果，他连操作间都不敢去。
这种感觉李庆华懂，自己去年体检发现小结节的时候，每天都和李然一样。

第1451章 周从文的狗腿子（上）
李然母亲的检查结果比较奇怪，三院的几位相关科室的主任给出的诊断各式各样，但有一个共同点——血管有问题是肯定的。
因为从事心胸外科的时间比较久，所以李庆华对主动脉夹层见的多一些，这一点比其他科室的医生强很多。
要是颈动脉夹层会发生什么？李庆华脑子里是空白的，他没见过类似的患者。
可是血管有问题，肯定不是动脉硬化的斑块，那还能是什么？李庆华心里比较偏向于颈动脉出现夹层动脉瘤的诊断。
李然木然的看着地面，没有丝毫表情，李庆华安慰道，“李然，从文已经赶过来了，你要相信他。”
“嗯。”李然点了点头。
“只是颈动脉有点问题，在医大的时候你没见从文做过类似的手术？”李庆华问道。
“没有。”李然摇头，“上一次听说从文做动脉夹层，还是在咱这面。”
李庆华有些挠头。
主动脉夹层的手术其实相当好做，主动脉的直径在那摆着，只要不是手太生都能做下来。
可是颈动脉比较细，还管着大脑的供血，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周从文应该能做，就是不知道成功率怎么样。
正想着，一个声音传来，“李然，情况怎么样？”
李然和李庆华同时一怔。
这个声音很熟悉，相当熟悉，只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友呲着大板牙，风尘仆仆的快步走进来。
李庆华第一时间站起，拉了一把李然，随后大步迎上去。
“张主任，您怎么赶来了。”李庆华笑着问道。
张友竟然出现在这里，李庆华心中惊讶。
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李然的面子，而是张友为了讨好周从文，所以才爱屋及乌，在周从文还没赶到的时候张友张主任就到了。
看样子周从文在医大二院混的风生水起，李庆华迎上去的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庆华啊，看你说的。”张友呲着大板牙，老鼠一般的眼睛有些让人讨厌，他和李庆华握了握手，“李然怎么说都在我那干活，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总要关心一下。”
关心一下？
李庆华可不这么认为。
周从文还在半路，张友竟然“瞬移”一样直接赶过来，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不过他没掰扯这事儿，笑而不语。
“情况怎么样？”张友问道。
“我考虑是颈动脉夹层。”李庆华小声说道，“虽然我没见过，但颈动脉狭窄，有异常信号影。张主任，您那面做过类似的手术么？”
“没有。”张友一撇嘴，“血管科会个屁。”
李庆华对张友这种张嘴就贬低其他科室的行为并不是很认可，但也没办法直接反驳，所以他笑了笑，闭上嘴。
“我看看片子。”
“李然。”李庆华招呼了一声。
李然的行动和他的表情一样，很生硬。
李庆华觉得李然有点过分，再怎么说张友也是医大二院胸外科的主任，一路赶过来看望，李然应该更热情一点。
即便不热情，也应该觉得心里踏实一点点。
可是看李然的动作，似乎根本不想给张友看片子似的。
张友却像是根本没看出来李然的意思，他往前走了几步，拍了拍李然的肩膀，一边说话一边顺势拿过李然手里的片子袋。
“别担心么李然。”张友说道，“保证好血压就行，小周教授等支架耽误了一点时间，要不然他早就到了。”
“颈动脉夹层的手术东三省做的都不多，就尝试性的做过几例，奥利达手里有耗材都让我有点诧异。”
“哦？”李庆华心神一动，凑到张友身边。
“我估计是奥利达的王经理上心，只要小周教授能做的手术她都提前准备各种耗材，以免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来惹小周教授生气。”
李庆华骇然。
周从文到底对奥利达的那位王经理做了什么，竟然让她这么上赶着。
而且唯唯诺诺的像是个小丫鬟似的，白拿的耗材还怕周从文不高兴。
张友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念头比较歪。但心里想什么张友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很正式的走到窗前，抽出片子看了一眼。
“你们江海市的机器不错。”张友赞道，“现在能做血管CTA的医院不多。”
“集团公司还是很有钱的，下属的医院肯定在硬件上要满足要求。”李庆华解释道。
“现在来省城看病的患者，其他地市很多人都要重新做检查，但江海市来的不用。”张友一边看片子一边说道，“就像是血管增强的片子，就算是省城也就我们医大二再有医大一能做。”
李庆华赔笑。
张友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刻也不停歇。
其实他说的是什么自己都没走心，片子看着有问题是肯定的，但张友一搭眼也没发现到底是什么问题。
张友的确是主任，但不是血管科主任，毕竟是颈动脉夹层这种没见过的病，没见过也正常。
“考虑很可能是夹层。”
几分钟后，张友把片子放回去。
“等小周来吧，我和他一起上。”
李庆华惊讶，“张主任，您也做介入手术了？”
张友略有些得意，他的大板牙上都露出了璀璨的笑容。
“明年小周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李庆华一怔，介入手术和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有关系么，没有吧。
“手术术式是介入下的瓣膜疾病的治疗。”
“张主任，手术的录像我看了，明年的参选术式真的是这个？”李庆华问道。
“当然。”张友叹了口气，但他的表情得意的根本不加掩饰，“这可是世界领先的术式，甚至可以说领先欧美5-10年！世界第一手拿把掐。”
“……”
“我的确是老喽，学点新技术太难。不过再难，我也要给小周教授搭把手，老同志还是要做好保驾护航的工作。送上马，再扶着走一程。”
“能在退休前帮小周教授拿个世界第一，我这辈子算是功德圆满。”

第1452章 周从文的狗腿子（下）
李庆华沉默。
张友的话简直太不要脸，李庆华甚至不知道张友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竟然能这么说。
越是不要脸的人混的越好，这个道理李庆华懂。可张友却是其中的极品，自己和李然都知道怎么回事，他却依旧能把话说的那么认真。
差一点，自己就信了。
“放心吧，小周教授肯定能解决。”张友把片子交给李然，差点没拍着胸脯保证。
要是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张友请来了全国的大牛给李然排忧解难。
但在场的三人都知道事情真相，张友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这么说，李庆华对此也是相当的佩服。
李然接过片子，低头沉默无语。
即便老辣如李庆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张友张主任光是不要脸这一项，技能点点的是真满。
“手术虽然没见过，我估计难度也不小，但肯定难不住小周教授就是。”张友似乎并不觉得尴尬，呲着大板牙吐沫星子满天飞地说道。
他像是吹嘘着自己的手术，根本不是在说周从文，眼睛放着光，很有精神。
“张主任，有您在就行。”李庆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但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张友便笑道，“我就是给小周教授搭把手的，手术还要他做。”
“……”李庆华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周从文到底在医大二院做了什么，怎么张友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身为医大二院心胸外科的大主任，无论如何也应该要点脸吧。
但张友并没有，李庆华甚至注意到张友每次提起周从文名字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的亲近，甚至还有些崇拜。
周从文竟然把张友给变成了标准的狗腿子？李庆华对此万分诧异。
在周从文去医大二院之前，李庆华还有些担心。毕竟张友的名声在外，并不如何的好。
虽然别人说的不能全信，但是看陈厚坤被他打压的样子，就能猜到张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
然而周从文去了一年的时间，张友就摇身一变成为他的狗腿子一般的存在。
这让李庆华无法接受。
他承认周从文很强，很可能是自己这辈子遇到最强的那个人，但李庆华无法接受张友变成周从文的狗腿子。
“那不是医大二院的张友张主任么？他怎么来了？”
核磁室的医生看见李庆华在和张友说话，便小声问道。
“可能是因为李然吧。”
“张友可特么操蛋了，几年前我家亲戚去医大二院看病，张友的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根本不用正眼看。”
“啊？他这样啊。”
“当然，我听人说张友在医大二院也操蛋的很。”
面对着操蛋的张友，说话的医生很是不理解，李然是张友什么人，为什么江海市三院出去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医生竟然会让张友不辞辛苦的跑来。
“我也听说了。”另外一人说道，“去年王成发还在的时候不是请张友做手术么，据说接他的车不是奥迪，是一台普通的私家车，张友差点没直接回去。”
“为什么？”
“张友认为王成发怠慢他。”那人苦笑，“你说奥迪不奥迪的有那么重要么，坐啥车来不是治病啊。”
虽然是两个城市，可张友的一些操蛋事儿江海市三院的医生多少也知道一些。
不是奥迪去接，就觉得自己被怠慢了，这脾气可真特么的有点过。
核磁室的医生们看着站在窗前正在和李庆华、李然说话的张友，议论纷纷。
很快核磁检查做完，李然进去，小心翼翼的把自家老太太扶到平车上，推去胸外科。
李庆华给倒了一间单间出来，让李然的母亲可以尽量有个安静的环境休息。
李然面无表情的坐在床边看护，调整降压药的滴速。
江海市三院还没有微量泵，李然有些不习惯。所幸的是老太太的血压还算是平稳，李然没有理会张友，而是默默的等着周从文。
李庆华想让张友去他的办公室休息一会，准备硬着头皮陪张友。
无论如何张友都是上级医院的主任，是省里心胸外科界的扛把子之一，李庆华不会怠慢。
可张友却拒绝了李庆华的邀请，而是站在病房外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
李庆华也很无奈，他感觉张友有些怪，特别怪。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李然从单间里走出来，和李庆华说道，“李主任，从文已经到了。”
“是么！”张友的眼睛一亮，大板牙长出半寸，“到哪了？”
“说到楼下了。”
张友马上转身，仿佛刚刚还热情聊天的李庆华根本不存在，快步走向病区门口。
李庆华仿佛和李然一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友迈着轻快的脚步，要飞起来一般。
而随后张友在看见周从文身影的一瞬间就真的“飞”了起来！
他从快步走到小跑，用了极短的时间就飞到周从文面前。
李庆华默默的看着张友，哭笑不得。
至于么！
“张主任他……在医大二也这样？”李庆华小声问道。
“嗯。”李然说道。
随后李然拎着片子赶过去。
“阿姨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血压还算平稳，刚用了一针杜冷丁，睡着了。”李然回答道。
“那就不打扰阿姨睡觉，先看片子。”周从文接过片子，很熟络的来到医生办公室，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
“小周教授，一会下颈动脉支架我跟你一起上。”张友跟在周从文的身边，用自己的语气、神态、动作深深的诠释了狗腿子这三个字。
“做手术？”周从文问道。
“嗯。”张友似乎没听到周从文话里面的意思，继续说道，“肯定要下支架，我担心这面的人水平不够，虽然小周教授你能自己做，但再怎么有个帮手也是好的。”
李庆华又叹了口气。
张主任真是……他心里对张友的感官有了巨大的变化。
“不用做手术。”周从文道。
“什么？”张友诧异。
“不是颈动脉夹层。”

第1453章 我家老板研究过
周从文微笑着看片子，“不是颈动脉夹层。”
“不是？那这是什么？”张友诧异问道。
“你说的是CTA显示左颈动脉分叉处可见偏心型血管周围浸润，MRI上相应部位可见强化的位置吧。”
“是啊，肯定不是粥样硬化的影像。”张友疑惑，可是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没等周从文解释，张友已经自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CTA显示沿着左侧颈总动脉末端后壁的偏心低信号斑，没有明显管腔狭窄。周围软组织和脂肪有轻微的改变，符合血管周围炎症的影像学特征。”周从文道。
“血管周围炎症？”
“……”
“……”
“看核磁。”周从文把核磁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增强前和增强后脂肪抑制3D T1以及3D T2加权，MRI显示颈动脉分叉处短T1和长T2血管周围浸润，可见强化。
颈动脉后部可见内膜软斑。
右侧ICA矢状位曲面重构增强T1显示右侧颈动脉分叉以及颈总动脉末端和颈内动脉近端可见血管周围浸润。颈总动脉和颈内动脉其他部分未见血管或血管周围异常信号。”
“影像学上来看，是很明显的血管周围炎症表现。”
众人听的一头露水，一堆堆的问号冒出来。
“李然。”周从文回头看李然，“给你母亲用地塞米松，一次5mg，一天两次静推，三天后改成一天一次。”
李然点头。
虽然他还是面无表情，但可以明显看出紧绷的脸部肌肉渐渐松弛。
对李然而言，不管谁说都只是初步诊断，只有周从文的诊断才是最后的确定诊断。
哪怕他听不懂周从文在说什么，可李然相信。
“再给些非甾体类抗炎镇痛药物和抗血小板凝集药物口服，很快就能好。”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好，我这就去。”李然转身急匆匆的去找护士推药。
“小周教授，这……”张友略有尴尬，他长途奔波，来了之后还一口咬定是颈动脉夹层动脉瘤，最后却被周从文直接否定。
的确有些尴尬，哪怕是在一边的李庆华都替张友揪心。
当狗腿子，也不是这么当的。要是换成自己，李庆华都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可只一瞬间后，张友就反应过来，他笑眯眯地说道，“小周教授，厉害！看看吧，我就说你行！”
“呵呵。”周从文笑看张友，“哪里厉害了？”
“……”
李庆华心里哈哈大笑，周从文这话问的，几乎不给张友任何一丝颜面。
张友一怔，周从文随后笑着说道，“这病都不说罕见不罕见，关键是连诊断都没有。”
“所以，不怨张主任。”
“啊？”张友愣了一下，诊断都没有？周从文说什么呢。
但他随即开心起来，呲着大板牙冲周从文笑。
“我家老板对这项疾病有一些研究，但从前的技术手段不支持，所以研究进展缓慢。后来帝都有了增强CT后，搜集了一些资料。”
黄老，又是黄老！
张友和李庆华木然，黄老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精力，不光是胸外科的疾病，连血管科很冷门的颈动脉的病都做研究。
周从文点着片子说道，“老板的研究共纳入1998年到2003年间帝都、魔都10家医院共47例病例。
表现为急性颈痛或压痛的患者，并且至少一项影像学发现未分类的颈动脉异常。”
“这些患者平均年龄48岁，和李然的母亲类似。所有患者都表现为急性颈痛，8例存在短暂性神经系统症状。所有患者的影像学也都发现颈动脉周围偏心浸润，喏，就是这样。”
“其中16例患者发现存在内膜软斑，其中1例发现管腔轻度狭窄。经过治疗后，平均13天内所有患者的疼痛都完全缓解。3个月随访影像学显示8例患者血管异常完全消失，其他患者也明显改善。”
周从文对着李然母亲的片子滔滔不绝的讲述着。
他说完后足足过了3秒，张友才愕然问道，“黄老研究这个干什么。”
“患者需要啊。”周从文回答道，“临床经常误诊，老板退休了也没什么事儿，顺便就作了研究。你看，这不是就用上了么。”
“……”
张友和李庆华无语。
但刹那之间，张友脸上泛起笑容，竖起拇指，呲着大板牙赞道，“黄老厉害，小周教授你这是过目不忘，也厉害。都说名师出高徒，老话说的就是没错。”
“先用药看吧，一般不用激素冲击治疗，给上地塞米松后疼痛会很快就缓解。”周从文开始把片子从阅片器上拿下来，“这套影像学资料还得多打印一份，找时间给老板送去。”
“我去复印。”李庆华很主动地说道。
周从文看了一眼李庆华，似乎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笑道，“那辛苦李主任了。”
李庆华有些汗颜，周从文对自己是越来越客气，透着一股子生疏。
但李庆华知道是因为什么，自己也不可能和张友一样，被抽了左脸后笑嘻嘻的把右脸凑过去。
周从文能给自己打电话，说明在他心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不求上进”而多记恨。
也是，和周从文没什么关系，自己怎么说也算是帮着周从文打开了一部分对胸腔镜的认知。
况且自己“不求上进”和周从文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没必要为此撕破脸皮。
“行。”周从文把片子整理好，“李主任，白服借我穿下。”
“去看李然的母亲？”李庆华问道。
“嗯，看一眼，放心后我等疼痛缓解再回去，不着急。”周从文道。
换了衣服，在李然推药前周从文先查体，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看法后这才说道，“给药吧，8个小时之后疼痛会缓解。”
李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注射器，想要自己来。但针尖还没等落到皮肤上，他犹豫了一下，手有点抖。
“让护士来吧。”周从文和李然说道。
李然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把针交给护士，让护士推药。

第1454章 先不告诉他
“从文，一起吃口饭吧。”
这面忙完，李庆华盛情邀请。
周从文也没拒绝，和李庆华、张友一起吃了顿饭。这种饭属于应酬，周从文不喜欢却也并不反感。席间说些不冷不热的话，客套之中带着几分生疏。
吃过饭后，周从文把张友劝走。
张友来江海市是一个意外，对于他的“热心”，周从文表示理解，好言好语的把他送走。
随后又送走了李庆华和王雪腾，安静下来后肖凯才笑呵呵地说道，“周教授，张主任对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还是很上心。”
“他从头就想错了。”周从文耸了耸肩，“我估计张主任还一直以为要用介入手术的术式参加比赛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肖凯道。
“别告诉他。”周从文道。
肖凯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张主任最近在胸痛中心做手术的台数忽然增高，您是准备让张主任做介入手术？”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反正最后的手术术式也是杂交的，他早晚都得做。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今天看张主任有点上心，那就试试看也无所谓。”
肖凯微笑，周从文周教授什么都没说，张友却自己钻进“圈套”里。
这叫引君入瓮么？
应该是。
也是张友对世界心胸外科比赛太过于上心，所以才会遗漏很多细节，以主观的态度去认为，估计他会一头撞到南墙上？
不过这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周教授，张主任早晚得知道。”肖凯小心提了一个意见。
张友这个人睚眦必报，虽然周从文不怕，但肖凯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提醒一下。
“手术的术式我和老板正在研究，至于进程还没和张主任说。等等呗，不着急。”周从文微笑，“张主任熟练一下冠脉的介入手术，也是好事儿。”
说着，他抬起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我没说谎，新术式是杂交手术，多少都要吃线。张主任要是准备学这个术式，这一点是躲不过去的。”
“黄老那面也要保密。”肖凯提醒道。
“嗯，我和老板说一声。”周从文点头，“在这儿之前，我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个作用。张主任从前可是相当抗拒介入手术的，至于现在么……”
这人呐，为了名和利，真的是能拼一下，周从文笑了笑。
话说回来，什么都不给，张友凭什么就做介入手术？这里面的道理既简单又复杂，周从文想的通透。
“周教授，在这儿住一天？”肖凯问道。
“嗯，住一天。”周从文道，“得李然的母亲好了才行。用激素治疗，疼痛很快就能缓解。”
“喜来登，我去开房间。”
“两个。”周从文想起开学会的时候自己和肖凯住在一个房间里的事情，笑呵呵地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小别家看看。”
“好。”肖凯听周从文说要去柳小别家，知道自己肯定不能跟着，“周教授，我没让王经理安排，您看……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对，犯不上。”周从文很简单地说道。
肖凯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觉得这个医生和其他人真心不一样。
再高级的医生、院士，肖凯不是没见过。谁身边没有个体贴、会来事的厂家经理伺候呢？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了个资本“联姻”。
不说别人，光是自己在进修之前就已经达到了很深的程度。
出门的票、司机、住宿、吃饭全都有厂家的人贴心安排好，安排的舒适程度和自己的能力有关系。
肖凯当过科室主任，也当过副院长，在跃升这半级的时候感受的相当明显。
可周从文不一样。
他是真心实意的完全拒绝厂家的人，好像王雪腾身上有病毒，能通过呼吸传播一样。
不过也好，要是这些琐碎的事情都让王经理做了，自己的重要程度肯定要大打折扣。
肖凯离开，周从文也没着急，而是点了一根烟，站在三院急诊科对面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三院的急诊科。
这里和自己记忆中完全一样，没什么改变。
要十年后新的门诊大楼才会盖好，而这里也会炸掉新建住院三部。
那都是未来的事情，自己的改变似乎没有引起江海市三院特别大的改变，当然心胸外科的异军突起比上一世也早了十多年。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们，周从文内心很安静。
既然自己的到来没有引起特别的改变，是不是应该做点别的？周从文一边抽着烟，一边悠闲的想着未来的事情。
虽然自己没有翻天覆地的大神通，但治病救人，能多救几个也是好的。
这一年太忙了，以至于回江海市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都没去看看房东阿姨。
一根烟抽完，周从文掐灭了烟头，扔到垃圾箱里，转身去看房东阿姨。
那条通往市场的路很熟悉，周从文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
上一世多少次被半夜叫起来去上手术，自己都是半睡半醒全靠着肌肉记忆走上手术台的。
来到房东阿姨家楼下，天气渐凉，春夏秋季在楼下聊天的阿姨们早早的就散去，一派安静。
密封的窗户里传来房东阿姨隐约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从文忽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买，空着手上门似乎不好。他顿了一下，马上决定晚上可以请房东阿姨吃饭，聊表寸心。
“咚咚咚~”周从文敲门。
“谁呀！”房东阿姨的声音传出来。
很熟悉，但似乎房东阿姨在和谁吵架，气哄哄的。
周从文想起上一世每次交房租的时候，自己都谨小慎微，房东阿姨生起气来，可是相当可怕。
也不知道柳小别是不是继承了她母亲的这一点。
平时看着奶凶奶凶的，可一旦生气，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周从文正想着，房门打开，房东阿姨一脸愤愤的表情。但她看清楚是周从文的时候，表情立即柔软了下去。
“小周医生，你怎么……哈，一定是你们约好的！”

第1455章 化粪池连接生产线
约好的？
周从文怔了一下，鼻翼轻轻抽动，隐隐闻到了柳小别的味道。
他万万没想到柳小别竟然回家了，和自己在这里“偶遇”。
“没有没有，不是约好的。”周从文连忙解释道，“我回来办点事，来看看您。”
说着话，周从文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的解释似乎很多余。
柳小别背对着门，正在收拾什么东西，周从文笑着问道，“小别也回来了，真挺巧的。”
按照周从文了解的柳小别，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她却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收拾东西。
“小周医生，进来坐进来坐。”房东阿姨把周从文让进来，顺便恶狠狠的瞪了柳小别一眼。
“您娘俩这是怎么了。”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要你管。”柳小别不敢跟自家老太太生太大的气，怕把老太太的血压气高，正好把火气都发到了周从文的身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房东阿姨训斥柳小别。
周从文连忙拦着，“阿姨，您娘俩这是怎么了。”
“我最近查出来血糖高。”房东阿姨说道，“我琢磨着吃点药就行，可是吃了一段时间不稳定，医生非要让我打针。”
胰岛素么？打就打呗，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这事儿的确是房东阿姨做的不对，有病治病，讳病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他可不敢这么笔直笔直的和房东阿姨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家老爷子留给周从文的心理阴影太大之外，只有老板和房东阿姨能让周从文客客气气的夹着尾巴做人。
再有，就是师娘，不过那要回912才能接触到。
对房东阿姨肯定不能说不好听的，周从文脸上洋溢着笑容，“阿姨，打针是挺麻烦的，您是不是怕疼啊。”
没等周从文说完，柳小别没好气地说道，“我妈是怕脏。”
“……”
哪怕是周从文，也被这个理由吓了一跳。
周从文的临床经验丰富，基本上什么患者都遇到过。
涉及到胰岛素这种慢性病的用药，周从文遇到过嫌贵的、嫌麻烦的，甚至自己不用，而是用慢性病卡开药去药店卖钱导致血糖控制不稳以至于要花更多钱的都有。
可是嫌脏，这是个什么理由。
“小周医生，我这不是担心么，就上网查了一下。”房东阿姨转身去给周从文倒水，老一辈的习惯，喝点热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怎么了？”周从文努力回忆胰岛素的说明书，好像也没什么吓人的，怎么房东阿姨就怕成这个样子呢。
“你说说，这么脏的东西怎么能用呢。”房东阿姨开始唉声叹气的絮叨。
柳小别转身刚要说什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用力瞪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耸了耸肩，示意柳小别又不是我，你瞪我干嘛。
不过在底下和柳小别做点小动作是小动作，该安慰还是要安慰。
周从文脸上满是职业的笑容，“阿姨，您到底看见什么了，我怎么觉得没事呢。生产流程都是有标准的，不管怎么都不会污染的。”
“不是污染，就是脏。”房东阿姨说道，“我用小别的电脑上网搜了搜，说胰岛素是大肠杆菌里造出来的。你说，是不是化粪池连着生产线？这玩意别说用，我光是看就足够恶心的。”
“妈，你说什么呢，怎么这么恶心。”柳小别不高兴地说道。
周从文一下子怔住。
房东阿姨的这个脑回路……还真是很清奇，能把胰岛素联系上化粪池，这种人不多。
难怪柳小别每每语出惊人，估计是遗传，周从文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柳小别。
看样子柳小别正在用力压着自己的火气。
这是个火山，一定不能落在自己身上，周从文是特别有逼数的人。
“阿姨。”周从文正色说道，“可不能这么说。”
“喝水，喝水，小周医生。”房东阿姨也是倔强，她根本不想听周从文哔哔哔的，把热水递给他，堵住他的嘴。
“阿姨，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周从文见房东阿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知道对这种固执的老人家很难强行灌输价值观。
别说固执的老人家，自家老板想灌输价值观的被人腹诽，以至于912人尽皆知。
周从文扫了一眼屋子，看见桌子上摆着各种药。
房东阿姨并不缺钱，对自己的身体也比较在意，属于怕死的那个类型，应该就是单纯的想多了。
“阿姨，您平时还吃维生素啊。”周从文笑呵呵的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一下柳小别，拿起桌上的药瓶。
“是啊，每天吃点，身体有劲多了。”房东阿姨道。
“话说啊，身体里的很多维生素都是大肠杆菌合成的。”周从文道。
“……”房东阿姨一怔。
“比如说维生素B，维生素K，都一样。咱吃进去的东西转化成维生素，多亏了大肠杆菌。这玩意是一种中性的细菌，可和大便有着本质的区别。”
“你说维生素也是大肠杆菌合成的？”房东阿姨好奇的问道。
“当然。”周从文见房东阿姨一脸好奇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激发起房东阿姨的逆反心理，连维生素都不吃了。但看阿姨的样子似乎没事，只要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就好。
“正因为科学家发现大肠杆菌有这种作用，所以努力研究。
在实验室中的大肠杆菌经过特殊操作之后，甚至可以生成各种化合物，药物。”
“直到后来发现利用大肠杆菌作为跳板，人工将胰岛素的AB基因链制好后植入不同的两种不同质的大肠杆菌体内的肽链来加工。
然后随着大肠杆菌的不断繁衍，两种不同基因链的增加，最后将两组基因链通过二硫键将两条基因链链接在一起，便形成了有活性的人工胰岛素了。”
“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多了，和您想象中的不一样。”
“就是，我说什么都不听，就知道自己胡思乱想！”柳小别见房东阿姨有些松动，便鄙夷地说道。
“闭嘴！”周从文呵斥道。

第1456章 周从文的计划
柳小别一怔，怒视周从文。
但随即她就看见周从文用力冲着自己眨眼睛，只能把气都憋回去，又狠狠的剜了周从文一眼。
父子、母女之间的对话大多数都是这样，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随时随地吵起来。
“阿姨。”周从文随即温和地说道，“还有一种药叫乳酸菌素，您看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房东阿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周从文说的乳酸菌素她知道，也吃过。
“不是细菌都是脏的，生产胰岛素的过程中大肠杆菌就像是一个催化剂，不用担心。”
房东阿姨也并不是很倔强，她又点了点头。
周从文欲言又止，没有就乳酸菌素这件事展开说明。
“按照医生说的自己给自己皮下注射就行，其实吧二型糖尿病主要是因为肥胖导致的，一型糖尿病是遗传的……”
周从文马上把话题从屎尿屁、化粪池转移到专业上，简单和房东阿姨讲了一下糖尿病是怎么来的，怎么作用的，要怎么没。
讲完后，周从文觉得心好累，比出门诊看十几二十个患者都要累。
“我知道了。”房东阿姨看了看柳小别，“今天没买菜，你俩出去吃吧。”
“一起一起。”周从文建议道。
“我自己在家吃就行。”
周从文也清楚房东阿姨是想让自己和柳小别独处，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么？
都说哈士奇是撒手没，柳小别比哈士奇还要过分，自从去了省城，自己能看见她的机会都不多。
“走走走。”柳小别已经开始换鞋，看样子她对自家老太太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着急出门喘口气。
拉着周从文出了单元，柳小别双手高高抬起，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放下，和公园里练气功的老头、老太太一样。
“很正常，老年人都这样，别生气么。”周从文道。
“你跟你爸不这么说话？”柳小别鄙夷的问道。
“我爸啊。”周从文嘿嘿一笑，“他身体比我好，拎着铁锹能追我三个山头，我跑不过他，不敢。”
“出息！”
“很正常，有些老年人啊，他们坐在一起比的不是谁身体健康，而是比谁有慢性病卡。能办下来慢病卡的人，比别人都高一等你敢信？尤其是没病还能办下来，每年沾点便宜的那种，地位更高。”
周从文看了一眼门前的大树，觉得柳小别应该在树上，不应该在树下，“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柳小别一脸愁苦，“我想接我妈走，可是去了海岛别墅又说太寂寞，跟坐牢一样，还是回来住舒服，每天和老姐妹们说说笑笑时间就过去了。”
“的确哦。”周从文点头。
“回来就回来呗，但是她血糖高不打胰岛素这事儿我可不能忍。”
“还有更恶心的我都没敢说。”
“什么事儿。”柳小别问道。
“都不说别的，人类的口腔中有超过1亿的微生物存在，其中有少量的大肠杆菌。”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这事儿我要说了，都怕你妈跟我翻脸。”
“你们医生每天都这样，真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吃点什么？”周从文问道。
“随便。”
“那就去萉垟吃烧烤吧。”周从文道，“已经习惯了，回来去看看他家老板。”
柳小别没说话，默默的往前走。
“不能怨阿姨。”周从文开解道，“我带学……医大二院有实习的学生，有一天一个学生问我说骨科都用克氏针治疗骨折，咱胸科怎么没见到。”
“为什么？”柳小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肋骨骨折基本不用特殊治疗，除非出现反常呼吸。折一根肋骨就开胸手术？还不够麻烦的。医大二院基本不收肋骨骨折的患者，那是下级医院才接诊的。”
“把你们能的。”柳小别撇嘴。
“跟你说件事。”周从文咳嗽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道。
“说呗，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柳小别道，“是看好什么设备了？话说你和你家老板是真行，弄出个新术式，奥利达的人把工作都做到我这儿来了，说十年之内能有几十、上百亿的利润。”
“那都是浮云，不重要。”周从文笑道，“咱也不缺钱不是。”
“谁跟你咱咱的，你一说这句话，我就觉得我的钱少了一半呢。”柳小别道。
“我也是股东，你不能翻脸不认账。”
“说吧，什么事儿，股东大人。”柳小别嫣然一笑。
“挣钱的买卖。”周从文假装神神秘秘地说道，“透析，你知道么？”
“知道，肾衰的患者用的。就是腰子不好用了，要用机器把身体里的毒素滤出去。”
“嗯。”周从文点头，“血滤很简单，很挣钱哦。”
“你要干嘛？”柳小别忽然很警惕的看着周从文，“放着奥利达那面的专利不要，放着几十亿的收入不要，你跟我说挣钱？”
柳小别上上下下的打量周从文，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别这么看着我。”周从文笑道，“奥利达那面是老板的意思，你知道老板倔的跟驴一样，生产队的驴。”
“然后呢？”
“我还是想挣点能拿到阳光下花的钱的，真的，不信你看我的眼睛。”周从文凑到柳小别面前，一股淡淡的幽香直冲口鼻。
这是腌入味儿了，周从文心里想到。
“你离我远点，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柳小别皱眉用手掌顶在周从文的额头上把那张脸推开。
“开几家私立医院吧，从西南大省开始，那面人多。”周从文道，“五年之内至少要有千把台血滤的机器，医疗审批手续我去找老板。”
“哦？”柳小别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周从文，看了足足十几秒，也没找出来哪里有问题。
“我真不是骗你。”周从文这种老流氓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脸不红心不跳，很认真地说道，“这可是挣钱的买卖，医院没那么多机器，咱这也算是近水楼台。”

第1457章 美洲大蠊
两人一边浅浅的聊着，一边来到萉垟烧烤。
周从文熟络的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看上去很热情，宛如老友。
“你俩认识？”柳小别问道。
“来吃饭的次数多了，就认识了。”周从文道，“比跟你说过么，我还在江海市的时候，那时候刚上班，每个月发工资，从护士长那拿到钱，我就会叫着沈浪跑去萉垟，沈浪愿意吃鸡头，我愿意吃鸡爪子。”
“经常在外面吃饭，尤其是烧烤的人要注意幽门螺旋杆菌。”柳小别忽然悠悠说道。
周从文一怔，这话怎么好像是从自家老板嘴里说出来的呢。
但柳小别挣钱是一把好手，恶心人么，是周从文的专业。
“要不然从幽门螺杆菌阳性——浅表性胃炎——慢性胃炎——慢性萎缩性胃炎——肠上皮生化——胃癌。你说是不是啊，周从文。”柳小别含笑问道。
“是。”周从文老老实实地说道，“不过人失去胃或是75%的肝脏，1个肾脏，80%的肠子，1个脾脏，1个肺都不会有事，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没事。”
“……”柳小别只是想恶心一下周从文，却没想到这货跟自己说这个。
“人生苦短啦，别想那么多。”周从文笑着说道，“李白怎么说，那叫人生得意须尽欢，那叫呼儿将出换美酒。”
“跟你说件正经事。”柳小别很认真的看着周从文说道。
“怎么？”
“奥利达对那个什么什么技术很上心，好像志在必得。”
“他们会很失望的。”周从文道，“真的，你相信我。”
“你是不知道资本的力量么？”
“我家的资本雄厚，还怕他们？”周从文看着柳小别，小心翼翼的戴了一顶高帽给她。
“我对这种事儿不感兴趣。”柳小别直接拒绝了周从文无声的请求，“你家老板多厉害，我犯不上掺和。而且他们说利润高，那是鼠目寸光，我不稀罕那点散碎银子。”
“也行。”周从文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像是没听到柳小别跟自己吹牛一样。
奥利达这种跨国公司肯定对一个新术式所需的耗材感兴趣，因为它意味着垄断。
垄断利润有多高，周从文心里很清楚。
面对着高额的垄断利润，奥利达绝对不会再像小猫一样温顺，不管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周从文也不是很担心，自己上一世就没少和资本集团之间有类似的较量。
无所谓的。
“小别，刚给你说的透析医院的事儿抓紧时间落实啊。”周从文叮嘱道。
事情都是一点点做的，还有不到五年的时间，攒几千台的透析机器，到时候用起来也方便。
这是周从文一早就盘算好的事儿，“顺便”和柳小别说一声。
“知道。”柳小别想不懂周从文的意图，干脆不去想。
周从文这人就是有病，一面放着几十亿的专利，可谓是功成名、简简单单的事儿就不去做，一面要开医院挣辛苦钱。
对柳小别来讲二尖瓣夹子的专利属于散碎银子，开医院的那点利润她连看都懒得看。
这人脑子里都是水，柳小别很肯定自己的猜测。
“周从文，刚才你和我妈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有事儿没说。”柳小别问道，“趁着没吃饭，你抓紧时间说。”
“你这么感兴趣么？”
“就是随便问一下。”柳小别笑道，“我看看你还能有多恶心。”
“这不是恶心，佛曰……”
“赶紧的！”
“唉，给你讲啊。”周从文根本不用动脑子，随便在记忆里抓取了一项，说道，“康复新液，你知道么？”
“知道，我妈有一个老姐妹瘫痪在床，有褥疮，医生就让用康复新液。”柳小别说道，“好像说效果还不错，用完之后创口就结痂了。”
“嗯，烧伤、烫伤也都能用。”
“我家有。”柳小别道，“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也准备了一瓶。”
“刚才我看见康复新液了，但是没敢说。”周从文老实地说道，“你猜这玩意是什么做的。”
“你卖关子的样子真的很讨厌啊。”柳小别由衷的感慨道。
“美洲大蠊。”
“那是什么玩意？”
“美洲大蠊原产于非洲北部，公元17世纪前后经由船只带到美洲，并于18世纪被人在美洲发现。”周从文讲解道，“后来又随着商队被带到咱们这儿，主要在南方存活，北方也有，但是无论数量还是个头都赶不上南方。”
“哦？”柳小别来了兴趣，“美洲大蠊，这玩意听起来应该是昆虫吧。”
“俗称，蟑螂。”周从文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
“也就是说蟑螂被提炼后的物质对……”周从文笑眯眯的说了一半，被柳小别打断。
“你说的蟑螂是南方那种东西？”
“嗯，是的。”周从文道，“就是南方的卫生间、厨房、各种阴暗的角落里飞的那种昆虫。入药后，就变成了康复新液，效果还算是不错。”
“啧啧。”柳小别啧啧了两声。
周从文觉得古怪，问道，“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别和你家老太太说这事儿。”周从文道，“有的人想的就是很多，比如说有人觉得牛舌头脏，非要吃鸡蛋。”
郭德纲的老梗这时候说出来效果还是不错，柳小别笑的花枝乱颤。
一顿饭吃完，周从文去酒店休息，第二天去看李然的母亲。
正确用药后，她的疼痛等症状已经迅速好转，周从文让李然照顾一段时间，别着急回去。
他和肖凯回省城，继续工作。
虽然工作很枯燥，但周从文并不这么认为。经过这件事，张友的态度为周从文打开了一扇窗。
周从文和自家老板联系了一下，说明这面的情况，黄老欣然答应暂时不把事情宣扬出去。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周从文省城、帝都两面跑，为明年的世界手术大赛积累病历。
而新术式也日渐成熟。
……
“成了！”顺天堂医院里，宫本博士像是野狼一般吼道。

第1458章 暗流涌动
三个月的时间，宫本博士终于完成了10例手术。对他来讲，比登上珠穆朗玛峰还要难。
他兴奋的挥舞着拳头，仿佛在向遥远的那位存在示威一样。
奥利达的工作人员鼓掌，也都如释重负。大和田深也摘掉口罩，长出了口气，见宫本博士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嘴角戏谑的笑容愈发浓烈。
宫本博士脱下铅衣，在掌声中走到操作间。
“大和田部长，终于做完了。”宫本博士露出真心的笑容。
“呵。”大和田深也点了点头。
“这项专利将由我们和奥利达公司分享。”宫本博士笑着说道，“接下来要麻烦部长出面。”
“世界外科比赛肯定不会允许介入手术出现的，我搞不懂黄医生是怎么想的。”大和田深也淡淡地说道，“难道他真的要用这种术式么？”
“黄医生可能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宫本博士笑道，“评审团里很多人都是他的朋友，甚至是学生。”
“不。”大和田深也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有古怪。”
“大和田部长，你的意思是……”
“在很多年前，有一界比赛的术式是治疗肥厚性心肌病的巴蒂斯塔手术。当时全世界最擅长做这种手术的医生都来自巴西，毕竟是那面创造了巴蒂斯塔手术。”
宫本博士静静的听着大和田深也讲述着往事。
“因为黄医生对心胸外科比赛第一名垄断了很多年，所以才会采用巴蒂斯塔手术作为比赛的术式。”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巴西人的领域，没人做的比巴西人还要好。”大和田深也淡淡地说道，他的目光有些飘，回忆着尘封的往事。
“但为了打断黄医生的垄断，当时评审组的专家全票通过了这项术式。”
宫本博士想到当年黄医生的样子，有些神往。不光是他，连大和田深也也对那时候的黄医生崇拜莫名。
“但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黄医生的手术大幅度打破了以往切下来心肌的重量，把手术的记录提升到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像是做梦的程度。”
“真是太厉害了。”宫本博士说道。
大和田深也摇了摇头，“不，我要说的是在术后的演讲中，黄医生说巴蒂斯塔手术术式已经落后了。即便是他，做肥厚性心肌病的成功率也不能让人满意。”
“……”宫本博士诧异的看着大和田深也。
他完全无法想象击败世界最强的巴西外科医生后，那位黄医生竟然说这些话。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宫本博士诧异的看着大和田部长，高度怀疑是部长随口说说而已。
“黄医生提供了一种思路，他也说会对此进行研究。”
“什么思路？”宫本博士下意识的问道。
“射频消融。”
“！！！”宫本博士默默的看着大和田深也，部长闭着眼睛，轻轻的念叨着。他仿佛沉浸在过去的故事里，难以自拔。
“我的意思是，黄医生的思路其实很简单。作为最强者，他并不害怕强劲的挑战者出现，越是激烈的战斗就越是能让他更兴奋。”
“他喜欢的是创造创伤更小，恢复更快、更简单易行的手术方式。”
“呃……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么？”宫本博士疑惑问道。
“他的想法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大和田深也淡淡说道，“所以我才会对这项术式表示疑惑。你的水平很高，虽然无法和黄医生和他的学生比，但在世界心脏介入的医生里排名前十毫无问题。”
“连你都只能用碰运气的方式完成十例，意味着这个术式根本没有推广的必要。”大和田深也悠悠说道。
“部长。”宫本博士并不这么认为，他站的笔直，恭敬说道，“我有信心用2-3年的时间把手术简化。”
“你能做到的事情，黄医生为什么做不到？”
大和田深也问了一个诛心的问题。
宫本博士一怔，他瞬间想到了黄医生改进经典的CRUSH术式。
思路其实很简单，但自己做了上千台，都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方式。
然而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竟然做到了，而且他做到这步的时候已经八十岁。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黄医生为什么做不到？
他不光是自己一个人，桃李满天下不说，身边还站着去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周从文周医生。
大和田深也部长说的有道理。
宫本博士有些茫然，他想着这个问题，但却没有答案。
“比赛的时候，如果黄医生真的拿出来这种术式，我肯定会反对。”大和田深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服，一丝不苟。
他居高临下看着宫本博士，“但是宫本医生，请你放弃幼稚的想法，我并不认为黄医生会用介入手术的方式参加比赛。”
“胸腔镜？部长，胸腔镜下换瓣的手术我不认为你做的会比任何人差。”宫本博士说道。
“我今年不参加比赛。”大和田深也摇了摇头，“失败的感觉很差，今年的比赛我认为黄医生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宫本博士哑然。
他并不认为大和田深也部长的说法是对的，但是他选择了沉默，并没和部长争论。
“等奥利达的项目通过FDA认证吧。”大和田深也说道，“或许我猜错了也说不定。”
“部长，比赛在几月份？”
“我已经提出建议，今年的比赛提前。”大和田深也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
宫本博士瞬间明白部长的预谋。
“二月，我真是很好奇，想要早点看看。”大和田深也走出操作间，他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来，“像是年轻人一样的好奇，能早一天就早一天。”
早几天？宫本博士笑了，他很明白大和田深也的意思。
不给黄医生时间，而且这种小手段并不会过于激怒那位老人，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患。
而且步骤一旦被打乱，周从文和黄老那面应该也受到巨大的影响。
这是杠杆，是杠杆的支点。

第1459章 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张友最近心情非常好。
日子一天一天的临近，虽然看不见周从文做手术，但张佑知道周从文他经常跑去帝都和黄老一起研究。
只要新术式的研究还在进行就可以，张友心里有数，而且对周从文充满了信心。
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自己能扒着车门跟蹭一个团队的世界第一就可以，至于其他的，张友根本不在乎。
虽然要吃线，但张友还是咬着牙认了，那可是世界第一！
从前他有多鄙视滕菲，现在张友就多上心。
往胸痛中心跑的更勤，不光要弥补滕菲做手术的失误以及并发症，还要自己做。
为了一个世界第一，张友也算是煞费苦心，几乎把自己都豁了出去。
又折腾了一天，张友脱掉铅衣后身上的隔离服都能拧出水。
他略有点疲倦。
张友毕竟已经五十多岁，岁月不饶人。
披着几十斤的铅衣做急诊手术，还需要眼到手到，张友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他相当满意。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办公室换衣服，张友看见一走廊的加床，脑瓜子嗡嗡的。
所幸的是周从文今年就要走了，这个瘟神留下一个世界第一之后可赶紧走吧，张友心里想到。
虽然周从文占了科里面的大部分床位，疯狂周转，但张友还真就一句屁话都说不出来。
周从文付出的诚意更大——世界第一的团队。
光是这个虚名，张友就觉得不管什么代价，自己几乎都能接受。
换了衣服，张友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沉的迈不动步。
看着沈浪活蹦乱跳的换了衣服，迅速跑出去的身影，张友深深的叹了口气。
还是年轻好啊，沈浪这货是利用“业余”时间去急诊科玩耍。自己可没沈浪那么好的体力，这时候张友连饭都不想吃，只想躺在床上就睡。
回到家，张友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子一栽歪就倒了下去，在沙发里装死。
“老张，起来吃饭。”张友的爱人说道。
“太累了。”张友习惯性的把双腿放到沙发扶手上，这么做利于静脉血液回流，避免下肢静脉曲张等等毛病。
外科医生站的时间太长，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种做法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根本不是特意做的。
“你最近怎么这么忙，每天累的跟死狗一样，一点人样都没有。”张友的爱人疑惑的问道。
她很清楚张友的脾气，怀疑是不是跟哪个小狐狸精搞到了一起。红粉骷髅，把张友的精力榨取的一滴都不剩，真是可恶！
张友也知道自己的爱人心里在想什么，他马上说道，“这不是马上就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了么，我得抓紧时间刷点技能。”
“别扯淡，你之前都说了，你是肯定做不下来的。”张友的爱人鄙夷道。
“两回事。”张友闭上眼睛，平躺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真的就像是一条死狗。
但是为了家里红旗不倒，他还是拼尽全力的解释了几句。
“我的确做不了那术式，但再怎么说都得上台扶一扶导丝。”张友有气无力地说道，“连手术台都不上，以后会被人诟病的。”
“上不上还不都一样。”张友的爱人道。
“怎么可能，不懂不要瞎说。”张友斥道，“比如说，我和一院的老郝一起吃饭，他最近在我这面进修，你说……”
“什么？郝主任怎么在你这面进修？！”张友的爱人一怔。
张友简单的讲了讲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随后说道，“当时我没觉得什么，后来才发现不对劲儿。你说我拿了世界第一，跟谁吹牛逼？还不是跟老郝他们。”
“现在老郝眼睁睁的看着，我要是连手术台都不上，以后拿什么跟人说。我说我是世界第一，老郝当头就得说我特么连手术都没上，算个屁的世界第一。”
“那也不至于这么拼命。”
“不拼命不行哦。”张友揉着自己的老腰说道，“人这一辈子，只会有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机会。漏掉一个就没一个，我都多大岁数了，这种机会可能是最后一个喽。”
说着，张友叹了口气。
他在惋惜，要是十年前能遇到周从文，那该有多好。
“你这辈子也没这么拼过命。”张友的爱人道。
“我为了谁。”张友鄙夷道，“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以后等我退休，身体要是还好，凭着这个世界第一就能到处讲学，那可都是钱，比退休工资高多了。”
张友的爱人瞥了他一眼，她太了解张友了，甚至连张友去年在手术室的事儿都知道。
而且她也知道，张友刚刚说的是真的。
人呐，就是很复杂。
“等拿了世界第一，我特么也在病区外竖起来一层楼的宣传板。”张友开始想象到，“到时候周从文一走，只剩下陈厚坤，我看他拿什么跟我斗！”
“你老实点，这些都是周从文带你做的。我看周从文和陈厚坤的关系很好，你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张友的爱人劝解道。
“我知道。”张友呲着大板牙，嘿嘿一笑，“我只要老老实实的做手术，对陈厚坤那厮的打压在一定范围之内，不干扰胸腔镜的发展，周从文没什么废话。”
“再说，你知道什么叫鞭长莫及么？”
“总是觉得不好。”张友的爱人道，“你歇歇，起来喝两杯，早点休息。”
“年纪真是大喽。”张友有些感慨，“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也能跟沈浪一样，下了手术还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篮球。”
“不吹牛能不能死。”张友的爱人不屑地说道，“年轻的时候你也跟个病秧子似的，就是看见大娘们，两只眼睛就变成数码的。”
“……”张友无语。
不过尴尬只是一瞬间，他呲着大板牙琢磨着即将要到来的世界心胸外科大赛的事儿，觉得未来可期。
世界第一，自己也是世界第一的团队其中的一员！
一想到这里，张友觉得浑身都充满力量，不可战胜。

第1460章 对比？
元旦匆匆过去，肖凯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附近滑雪。周从文虽然并不感兴趣，但还是欣然参加。
一年的劳累，成果也很丰硕。
转过年周从文要面对的是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时间提前，周从文知道里面肯定有各种猫腻，但他并不在乎。自己和老板研究的新术式已经有了进展，这种术式拿出来要是拿不到世界第一，周从文能把法兰克福医院拆掉。
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的工作周从文逐渐交给陈厚坤来处理，自己走后，他负责打理这面。
背后站着老板，想来张友也要有几分顾忌才是。
一想到要回912，周从文心里就忍不住的开心。老板距离生病还有一些年，周从文掐着日子，这些年早就想好了很多预防的办法。
只是比赛的日子被定在年前，这让周从文有些不高兴。
原本计划过年回家陪陪老人的想法被打破，周从文憋了一些火气。
过完元旦，周从文来到帝都。
依旧是邓明来机场接人。
“邓院长，你要是忙就算了，真不用接，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客气。”周从文笑着和邓明握手，很熟络的客气了一句。
“必须要来的。”邓明道，“老板那面已经准备好了，你呢？”
“也准备好了。”周从文道，“就是一次比赛，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
邓明看了一眼跟在周从文身后略有紧张的张友，还有满不在乎的沈浪，抬手打了一个招呼。
“老板对这次的比赛很看重。”邓明道，“至于原因么，你也能想到。”
“新术式么。”周从文也没挑明，含含糊糊的问道，“最近有什么消息么？”
“据说顺天堂那面好像是完成了十例手术，到了最低的限度，奥利达已经不来烦老板了，正在积极准备通过FDA的测评。”
周从文笑了笑。
FDA的测评么？奥利达真心是想多了，就算是通过又能怎么样，或许他们很快就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吧。
来到912，一行人直接去了黄老的办公室。
“都坐吧。”黄老这次没有研究资料，而是悄然坐在椅子里，似乎在养精蓄锐。
“黄老您好。”张友呲着大板牙，弓着腰，卑微地说道。
“张主任，这次辛苦你了。”黄老悠悠说道。
“黄老，不辛苦，不辛苦。”张友连连说道，“这都是应该的。”
“我听周从文说，你最近介入手术的水平有提高。”
“是，是，是。”张友一连说了三个是，每说一个字，腰都会往下弯一点。一不留神，脑袋差点撞到黄老的办公桌上。
“手术定在下午。”黄老道，“我这面有十个患者，今天下午做两例，你和沈浪要看仔细。”
“黄老，手术太难，我能上去扶一下导丝就行。”张友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心里有数的，他马上说道。
“哦，不是单纯的介入手术。”黄老道。
张友一怔，习惯性的想要侧头看周从文，可是一刹那之间他想到了自己面对的是黄老，硬生生把头转过来。
因为动作太生硬，差点没扭到脖子。
“黄老……”张友疑惑的问道。
“上午休息一下，下午上手术就知道了。”黄老慢悠悠地说道，“今天的手术，我和周从文配合。要手术录像，明天后天的手术，你和沈浪配合。”
“！！！”张友大惊失色。
他从最开始只想着能“混”一个世界第一，团队性质的就可以，至于主刀做手术张友从来都没想过。
可黄老刚刚的话很明确，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的地儿，这让张友无比疑惑。
“手术很简单的。”周从文拍了拍张友的肩膀，随后说道，“坐着说吧。”
张友顶着一脑门子的问号坐下，满腹狐疑。
“这次选送的手术录像是两个。”黄老道，“虽然有点不可规矩，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搞定的。”
“一个是你与沈浪一起做的。”黄老竖起了一根手指，“另外一个，是我、周从文一起做的。”
张友的一张脸变成苦瓜。
黄老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以黄老和周从文的水平还要对比一下才行么？
不至于吧，黄老是什么层次的存在？不说黄老，就算是周从文在那一杵，张友都没什么想法。
自己和沈浪配合，那不是开玩笑么！张友哭丧着脸，想要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别担心。”黄老又重复了一遍，“手术的确很简单，不用提前给你讲，以张主任的手术水平，看一遍也就会了。”
“黄老，您还是讲讲。”张友满脸苦涩，可是他随后灵机一动，想到一件事，马上问道，“难道是手术有新的做法？”
这话刚问出口，张友就叹了口气。
手术能有什么新的做法。
整体来讲手术复杂到了极点，相关的手术视频张友看了无数遍，很肯定自己做不下来。
要是能当术者，谁愿意当助手呢。
不过黄老随后的话打消了张友一切的错觉。
“的确是新做法。”黄老笑道，“既然张主任这么好奇，我简单给你讲一讲。”
话音刚落，周从文已经拿着A4纸和原子笔递到老板眼前。
黄老习惯的接过笔和纸，在上面写着、画着。
“张主任，手术是这么做的，双术者，一个……”
黄老一边说一边画，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给张友讲完了整个术式。
张友的眼珠子瞪的圆滚滚的，大板牙掉到脚面上都没觉察到。
这么简单？！
和之前黄老、周从文合作做的介入手术相比，这台手术虽然加了胸腔镜的操作，但却化繁为简，用可承受的伤害大幅度降低了手术难度。
至于手术能不能做下来，张友认为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度。
这不是玩一样么。
正因为是这样，张友才觉得根本无法相信，手术竟然还能这么做！
“下午手术的时候再说，有几个要点，做完后拿着手术录像看一遍，你和沈浪就能掌握。”
“老板，要不明天的手术我一直上，和沈浪、张主任配合怎么样？”周从文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意见。
“行。”

第1461章 给的更多
“周教授。”
出门后张友拉住周从文，疑惑的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
“怎么了张主任。”周从文问道。
“你前一段时间总往帝都跑，就是为了这事儿？”张友问道。
“什么事儿？”
“手术术式变成介入手术和腔镜手术联合的方式，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张友略有埋怨。
“呵呵。”周从文笑着看张友，“张主任，手术刚刚成型，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没法说。”
张友一张脸变成苦瓜，扭曲的不成样子。
“你是因为穿铅衣做了那么多台手术觉得亏？”周从文反问道。
“还……好……”张友咬着后槽牙说道。
就算是真有不高兴也不能说，马上就参加世界比赛了，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周从文。
“张主任，我希望你认清现实。”周从文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道。
他一句话，把张友无数的唠叨都给怼了回去。
张友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很是委屈。认清现实，有这么跟老主任说话的么。
“张主任，你没注意到手术的过程么？”周从文随后问道，“即便是外科术者也要穿铅衣。”
“注意到了……”
“而且外科术者最起码要明白一定的介入操作，才能配合良好。”周从文道。
张友沉默。
虽然周从文说的有道理，可是张友就是觉得不舒服。
“我估计你是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周从文哈哈一笑，“张主任，咱不说单纯的介入手术能不能参赛，就算是参赛，你只是团队的成员，不是术者。”
张友有些迷茫，周从文的话浅显易懂，可他却无法相信自己理解的意思。
“刚刚老板不是说了么。”周从文笑道，“两台手术，两个参赛的手术录像。其实呢，世界心胸外科的手术大赛以往都是术者获奖。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一个术式获奖呢？”
“……”
“术式、术者，同时获奖。而你，是真真实实的手术术者，不是所谓的团队成员。”周从文像是恶魔一样一步一步诱惑着张友。
听周从文毫不掩饰的把事情讲清楚，张友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都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出声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最近张友一直“勤修苦练”介入手术，为的是什么？
张友自己心里清楚，只为了尽量把自己代入，以后不管是和同一级别的医生吹牛逼，还是飞行讲学，都能有说的。
可是周从文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竟然要自己成为术者！
砰~
砰砰~~
砰砰砰~~~
心脏在不断撞击着嗓子眼。
张友眼前有些黑，耳边都是心脏跳动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消失，自己出现在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个位面。
“张主任，小心。”周从文的手扶住张友，他看见张友的模样，哭笑不得。
张友真是对名利太热切了，不光能舍得一身“剐”去做介入手术，在听到他能成为术者参赛的时候，表现的也极不正常，要晕死过去一般。
他这副濒死的模样可把周从文吓了一跳。
在眼前的这个关键节点上，张友要是因为兴奋过度导致脑出血可就操蛋了。虽然不碍什么事儿，和比赛没关系，但怎么说都是条人命。
而且张友想要什么，周从文很清楚，他也希望张友如愿以偿。
扶着张友找了一个椅子坐会，张友才缓了过来。
“小……小……小……”张友只说了一个字，根本没能力继续说下去。
“休息一下，不着急。”周从文见张友还是激动，便笑呵呵地说道，“老板预定是三个手术录像，一个是我和老板做的，另外两个是你与沈浪、藤菲主任配合的手术。”
“对啊，小周教授。”张友恢复了一些，他呲着大板牙，大板牙上仿佛透着血色，因为血压过高动脉血已经渗入牙釉质里似的。
“对什么？”
“你和黄老参赛就可以了，术式很简单，为什么还要我和沈浪配合的手术录像？”张友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
他直接忽略了藤菲的名字，而且张友仔细想，感觉是周从文在晃点自己。
这个疑问周从文没办法解释。
“是这样。”周从文笑了笑，“介入治疗主动脉瓣和二尖瓣的难度你看见了吧，能做么？”
“不能。”张友摇头，脸上不信任的表情渐渐浓郁。
今天周从文不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打不过他，自己也要给周从文一个说法，张友心里恨恨的想到。
“所以那个手术术式没意义。”周从文道，“老板能做的手术多了去了，为什么你没见过？因为没意义么。”
“……”张友沉默。
“我和老板的手术水平太高，说明不了问题，所以要最快打消其他医生疑虑的最好办法是拿出普通医生的手术录像。”
“你和沈浪，或是藤菲主任，就属于普通医生。”
“……”
张友心中悲伤逆流。
周从文这话说得……实话是真伤人，可张友想要反驳，却知道周从文说的就是单纯的大实话，根本无从反驳。
“以后张主任就是这个术式的开创者之一，是老板的合作方，我想这应该够了吧。”
周从文温和的看着张友，四目相对，扔出了一个巨大的蛋糕，把张友彻底砸懵。
“够……了……”张友仿佛得了干燥症似的，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世界第一，自己还是术者，这是周从文说的主要内容。
够了，足够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张友默默的看着周从文，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可是口腔里没有一丝分泌物，摩擦的有些疼。
在这一瞬间，张友的大板牙似乎都黯然失色，全部注意力都在周从文说的两个关键词上。
“休息一下。”周从文看了一眼沈浪，“你陪着张主任。”
“好。”沈浪没有丝毫的兴奋，对他来讲手术难度不大，而什么世界第一似乎也就是个名头，意义和手术难度一样，真心不大。

第1462章 好运的家伙
周从文离开，看样子是去科室看患者。张友默默的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因为招待不周而生气。
有没有奥迪接并不重要，主要还是要看环境的。
江海市的科室主任不用奥迪接自己，张友会认为是有意怠慢。
而来到帝都，来到912，哪怕睡地铺张友也认为是理所应当，根本不敢发脾气。
只是沈浪那货看着毛手毛脚的，已经很不耐烦这里的寂寞。
“沈浪。”张友招了招手。
“张主任，你饿了么？”沈浪问道，“要不咱俩先去垫吧一口，下午的手术时间虽然不会很长，但术后还要分析、总结。从文一说起这些事儿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多晚都有可能。”
沈浪清楚周从文的为人，要提前做好准备。
“小周教授这段时间都跟你说什么了？”张友旁敲侧击。
毕竟刚刚周从文说的那一切都恍惚的让人难以相信。
自己只要个名份，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给了那么多！
“没说什么啊。”沈浪很直白地说道，“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呗，反正干活给钱。”
张友真的很羡慕沈浪这种看着简单，其实也简单的家伙。
他的运气可真好，要是没有周从文的话沈浪是不是要在江海市三院这么瞎胡混一辈子？
“有关这次的手术，你就没什么想法？”张友问道。
“有。”沈浪见张友表情还不对劲儿，便解释道，“从文跟我说，江海市三院的患者太少，医大二院的急诊科要比三院的患者多多了，912的急诊是来自天南海北的，什么热闹都有。”
“……”张友被沈浪朴素的理由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沈浪，过了很久才问道，“你就不想别的？”
“还用想么？”沈浪诧异，“跟着从文走，我只要干好手里的活就行。你看，十五个月前我在江海市三院，几个月后我要来912。张主任，你说想事情，到底有什么要想的？”
看着沈浪的表情，张友差点原地暴走。
这货的运气是真特么的好，狂犬病带不走，事业上根本不用多琢磨，只要好好做手术就行。
即便是最差的一种情况——黄老去世，邓明邓主任……邓院长当不上大院长，还被人偷家，丢了912的心胸外科，再就是无法继承黄老的工程院院士，这些又和沈浪有什么关系？
能在两年之内三级跳，从江海市三院跳到912，对一名医生来讲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没有之一。
张友茫然的看着沈浪，心里羡慕的要流出口水。
“吃饭了，张主任。”沈浪催促道，“我跟你讲，晚上真不一定要做手术做到几点。从文这人我了解，他为了今天的手术研究了那么长时间，肯定要用填鸭的办法让咱们尽快学会。”
“走吧。”张友无可奈何地说道。
站起来，张友的腿一软，不由自主打了个晃。
周从文刚说的事情张友还没办法完全消化，以至于站都站不稳。
是真羡慕沈浪这种傻小子，但张友清楚自己没有沈浪那么好的运气，就不要做白日梦了。
一人一个环境，一人一个条件，沈浪可以什么都不想，但是张友知道自己不行。
简单吃了口饭，张友的脑海里一会是周从文和自己说的话，一会是黄老画的手术示意图。
乱糟糟的，以至于张友自己都觉察到自己的状态特别不好。
用了半年、一年的时间精心做的准备、付出无数辛劳的汗水和努力，被黄老、周从文一下子打碎，换谁都要恍惚很久。
直到去了手术室，换了衣服，张友洗了一把冷水脸这才觉得稍微好了一些。
患者已经送到，刘伟一早就穿上铅衣做麻醉。
“老板，全员都要穿铅衣，这是一个弱点。”周从文和坐在角落里的黄老说道。
张友竖起耳朵，仔细听周从文和黄老闲聊。
“没办法，现在就这个条件。”黄老悠悠说道，“等十几年、几十年后，能用机械臂进行操作，或者是局部的射线可以避免反射才能把铅衣脱掉。”
黄老都想到十几年、几十年后了么？张友微微一怔，但旋即把这句话自动删除。
几十年后自己在不在都不一定，黄老的担心跟自己就没有一点关系。
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儿张友从来不想。
“穿铅衣吧。”周从文回头和沈浪、张友说道。
“小周教授，我们在术间里看？”张友问道，可是问题刚问出来，他就后悔了。
周从文都懒得解释张友的疑问，转身去穿铅衣刷手。
黄老也站起来，背手弓腰做术前准备。
张友讪讪的跟在后面，满是好奇。
当他冷静下来后很清楚的知道今天的手术意味着什么。
张友毕竟是一省几千万人口里做换瓣手术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虽然手术水平肯定不如912，但他做过的换瓣至少有1000台。
而且张友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做了很多介入手术，也算是赶鸭子上架解锁了另外一个技能树上的技能。
融会贯通之后张友回想黄老刚刚讲解的术式，越想越是有道理。
在这一生中，张友从来没想过换瓣手术的损伤能这么小，他也从来都没想过换瓣手术的门槛竟然被黄老彻底搬开，不复存在。
说一点问题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是一台介入+外科的杂交手术。
但整体来讲手术要比从前的换瓣简单易行，损伤并不算大。
张友想的通透后确定，这个术式是能全面推广的。
还是黄老厉害啊，张友心里叹服。
看着面前佝偻的身影穿上铅衣，张友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那佝偻的身体里蕴含着一股子巨大的能量，支持着老人家一路走到现在。
穿上全套铅衣，张友和沈浪站在摄像机后，看着周从文消毒。
周从文铺置无菌单，一台划时代的手术就此拉开序幕。
张友呲着大板牙站在周从文的身后，即便是张友这种人，也觉察到了一丝肃穆，认真看着术区。

第1463章 化繁为简
周从文站在外科术者的位置上，开始在患者左胸部下胸腔镜。
与此同时，黄老在同侧的腿部股动脉送导丝、导管，上下两个术者各自做着各自的工作。
按照张友的认知，越是大的手术上的人就越多。
换瓣，在一年前的医大二院至少要上4个人，管他有用没有。
可是眼前的手术台上，只有两个人，两人都是术者。
光是这一幕，就足以让张友铭记终身。
这不是学会上周从文多枪、双枪、一枪法的肺叶切除；也不是年会上周从文技惊四座的腔镜下袖切手术。
不是DK-crush术式，不是腔镜下的冠脉搭桥手术。
两个人，像是做阑尾炎一样，虽然没有聊天、没有说话，但他们表情很松弛，张友丝毫都闻不到一台大手术的味道。
双术者，厉害！张友忽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他扫了一圈才发现器械护士只有一个人。
这应该是不足吧，张友心里面给了一个评估。
而且护士的年纪不小了，怕是年轻护士没人愿意上来配台。
他凝神看着周从文的动作，戳卡下进去，腔镜下看见心脏在正常的跳动着。
周从文并没有准备体外循环，这一点张友看的很清楚。
一切准备完毕，周从文和黄老极有默契的同时侧头，对视一眼。
踩线。
屏幕亮起，导丝顺进心脏，随后导管和相应的耗材也被顺了进去。
周从文比对位置，切开心脏，2cm的切口不差丝毫。
张友做过“正常”的换瓣手术，也做过介入手术，所以他看到这一幕后，在心里已经开始做比对。
每一步似乎都有着极深的含义，其实往简单了说就是体外开口，直视下用器械把置换瓣膜的耗材“镶嵌”在松弛的二尖瓣上。
比较单纯的介入“换瓣”手术，这么做的好处显而易见——手术难度大幅度下降，从根本无法完成的地狱级难度降低到张友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的程度。
而且不光能看懂，张友还觉得自己能做。
不光能做，还能一次性做成功。
手术不难，2cm的切口，腔镜直视下，周从文协助黄老把二尖瓣耗材安装完毕，随后缝合心脏，冲洗后撤掉腔镜设备和介入设备。
22′02″，手术结束。
结束的顺理成章，结束的波澜不惊。
这台手术不让人觉得头昏目眩，简单的像是泉水溪流一般。和之前周从文与黄老做的介入下二尖瓣、主动脉瓣的手术不一样。
单纯的介入手术是地狱级别对的难度，只有最顶级的术者默契配合才能完成。
而眼前这台手术绝对、绝对不一样。
所有复杂的步骤都被简化，所有高难度的门槛都被黄老和周从文搬开，所有困难都被克服。
虽然不是说所有人都能做，但只要有心外科手术基础的医生看一眼大约就能明白手术的原理。
患者的创伤要比单纯介入大，可是结合难度陡然下降，不光比介入手术难度低，甚至和古老的换瓣手术相比，难度也低了无数倍。
这台手术的价值跃然于纸上。
张友看的目瞪口呆。
一门武林绝学，肯定不会是捡到就能学会的。像张无忌那种人，乾坤大挪移都能直接修炼到第七重，可以说是天纵英才。
然而让张友口干舌燥、无法理解的是明明难度巨大，即便是天赋不错的医生穷其一生也只能略窥门径的换瓣手术，在黄老和周从文改进后，难度竟然降低到了普通的路人甲乙丙丁都能做的程度。
这是什么？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化繁为简？！
化繁为简，需要术者极其深厚的临床功底，需要术者拥有横跨几个学科的卓越手法以及交织糅杂却又条理分明的分析总结能力。
而且还需要一点点的运气。
张友看着手术结束，沉默的站在摄像机后面，一言不发。
手术，他看懂了。
和几个月前黄老、周从文做的介入换瓣手术不一样，他不需要反复看，只需要搭一眼就能看懂。
但是，
正因为如此，张友才愈发迷茫，愈发困惑。
换瓣手术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要知道在几千万人口的全省，地市级别的医院最多有1、2个医生会做换瓣手术。但不管怎么说，充其量也就是会做而已，做完后患者能不能活，谁都不敢保证。
只有省城的几家医院能保证患者愈后。
可以说，换瓣手术是心胸外科的标志性手术之一，难度极高，会做的医生堪称是顶级术者。
至少在省的层面里，这类医生屈指可数，说是顶级术者并不为过。
然而，在黄老的降维打击下，一切都化作烟云散去。
刚刚的手术难么？
一点都不难，只要有心胸外科手术基础的人，在段时间内就能掌握。
张友对换瓣的理解被事实推翻，这让他觉得来帝都后的经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几十年的手术积累，最后被黄老用无可匹敌的姿态全部推翻。
张友脑海里泛起来无数的水花。
最开始学习换瓣手术，通宵达旦的看书，不管是谁的手术自己都要跟着从头看到尾。
怎么换瓣、怎么缝合、怎么尽量减少手术副损伤，这些用时间和一台台手术积累下来的经验被黄老全部推翻。
那位老人家只留了一个地基，随后崭新的万丈高楼拔地而起。
张友在错愕后心里满满的都是庆幸。
这种新术式的确大幅度的降低了手术难度，化繁为简，换瓣手术从此不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一个术式。
如果强力推动，要不了几年，省市一级的医院就能铺开做。
而换瓣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小手术，改变现有的心胸外科的生态。
要是平时，张友会像是一名小医生似的去帮着抬患者、帮着接下一个患者。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他会表现出自己很忙，做了很多工作的一面。
无实物表演，张友已臻炉火纯青。
可是他怔怔的站在一边，看着其他人在忙碌着，什么都没做，就像是石雕木偶一样。

第1464章 划时代
第二台手术的患者接上来，周从文和黄老互换了位置，由黄老做胸腔镜手术，周从文做介入手术。
虽然术者不同，可是过程极为类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
手术简单，
令人发指的简单。
张友直勾勾的看着屏幕，看着二尖瓣的夹子在胸腔镜下几乎肉眼直视安装进去。
手术结束后周从文还造了一个影，之前狭窄、关闭不全的二尖瓣在造影上看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虽然做完手术后造影显示还有少量返流，但那已经不足为患。
手术，
竟然就这么做完了，这是张友从来都没想到的。
简直有若儿戏一般。
黄老和周从文化繁为简，把换瓣手术的难度陡然降低，光是这个过程就让张友瞠目。
看手术的时候瞠目结舌，等手术结束后回想的时候，张友越想越是错愕。
以后……
张友都不敢想以后，他只是庆幸自己运气的确是太好了。
本来最理想的情况也就是刷个荣誉值，顶着世界第一的名号招摇撞骗，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大礼包。
这种只要有点基础就能掌握的术式，自己成为开荒者，那以后名利都会像是流水一样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邓明疑惑的看着张友，见手术结束，把周从文拉到一边。
“周从文，张主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一直没和他说实话，张主任不信任你了？”邓明压低了声音问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我说真的呢。”
“邓院长，不会的。”周从文笑道。
“信任就像是一张纸，皱了之后，就算是再怎么用力抚平都……”
邓明颇为担心地说道。
“邓院长，别给我上课。”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一张A4纸弄皱了之后，用水胶带，喷水，绑到木板上。干了之后你会发现，纸比弄皱之前还要平整。”
“……”邓明哑然。
“做不到，不是纸的事儿，而是你的知识还不够。”
“！！！”邓明无语。
周从文揶揄了邓明一句，邓明摊手，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的这位小师弟。
“张主任！”周从文大声喊道。
“啊？”张友如梦初醒，侧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来一下。”周从文勾了勾手指。
张友尽量让自己快一点恢复正常，但他的失态落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小周教授，怎么了？”张友晃晃荡荡的走过来，心神不宁四个字就像是刻在他脸上似的。
“手术看完了，你感觉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张友微微一怔，随即呲着大板牙，腰弯了下去，脸上满满的笑容，尾巴已经摇晃起来，看的邓明无话可说。
“牛逼！”张友毫不吝啬地说道。
邓明马上想到了一张被揉皱的A4纸，双手下意识的捧在身前，仿佛手里有一个保温杯似的。
“小周教授，你和黄老通力合作，把手术的难度降低了好几个档次。化繁为简，这才是最难做到的。我是真感慨啊，当年我学换瓣手术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儿。”
“可是手术做的，也只能说是一般。刚刚我都看傻了，做梦都想不到换瓣手术竟然还能这么做。”
张友的马屁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周从文看了一眼邓明，邓明微微摇头。
还真是只要能力够，再怎么皱的纸都能抚平，根本不用去管，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手术……我这种水平看一眼就会，小周教授，你和黄老研究出来的新术式可以说是功德无量啊。”张友根本不管别人的眼神，他肆无忌惮的夸奖着。
“咱不说别的，虽然还是有手术适应症和病人选择的问题存在，可是最起码这部分患者根本不用犹豫。”
“做换瓣手术……说句话不怕你笑话，小周教授。”
“我在医大二做这类手术之前，患者都是精挑细选的。很多明明能做，但我还怕术后有问题的患者都送到帝都来了。”
“好了。”周从文抬起手，打断了张友的好。
“一会出去简单吃一口饭，回来后研究手术录像。”周从文道，“明天手把手的教你做手术。”
“好！”张友搓着手，兴奋的大板牙上满满都是璀璨的光芒，宛若晨星。
“周从文，手术还不错。”黄老已经脱掉铅衣，背手弓腰走过来。
周从文嘿嘿一笑，“那是，事前咱爷俩预演了多少次，要是有问题才见了鬼。”
“话不能这么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还是需要的。”黄老临出手术间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患者的生命体征，“不错，不错。”
邓明的笑容无菌口罩都挡不住，满满的溢了出来。
自家老板有多挑剔，邓明心里清楚。已经多少年没听到老板说不错二字了？
看样子老板是真的开心。
这手术也的确牛逼，张友的话听起来肉麻，但仔细想却都是实话实说。
换瓣手术，能做到就已经属于一流术者，老板和周从文竟然精益求精，再化繁为简。
这功底，让懂行的人心生叹为观止的念头。
邓明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老板身边的周从文，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周从文似乎觉察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邓明，微微一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黄老身后去更衣室，而是故意落后半步，和邓明肩并肩。
“邓院长，想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手术做的不错，老板高兴，我也高兴。”邓明微笑着说道。
周从文侧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邓明，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年拿了第一，就该过来了。”邓明好像没看见周从文的目光，淡淡说道。
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其实吧，我想等几年再来，可是舍不得老板。”
“为什么等几年。”
“等你当了大院长，老板把工程院院士让你兼着，我不管做什么事儿别人都看在你的面子上让我几分。”
“嘿。”邓明笑了。
周从文看起来飞扬跋扈，但却极为明白事理，一句话把自己所有的担心都堵死。

第1465章 要是有人抽你怎么办
黄老听到周从文和邓明的对话，侧头道，“周从文。”
“在呢，老板。”周从文跑到黄老身边。
“问你一个问题。”黄老背手弓腰，缓缓的往前走。
周从文微笑着跟在自家老板身后，等老板发问。
邓明凝神，下意识的双手捧在身前，竖起耳朵听自家老板问周从文。
“我要是走了，你在912，要是有一天有人在食堂当着很多人的面抬手给你一巴掌，你怎么办。”黄老问道。
邓明一怔。
遇到这种事儿，周从文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以周从文的脾气，肯定是把人按在墙上摩擦，这货是吃亏的主么？怎么看都不像。
别说是912的谁谁谁，顺天堂的宫本博士怎么样，在更衣室里质疑老板几句，也没说太难听的，就被周从文按在墙上。
他的脾气太火爆，主要是身体好，能打。
“老板。”周从文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仔细想了想自家老板问的话，马上回答道，“我会忍。”
“哦？怎么说？”黄老似乎对周从文的这个回答并不诧异，他慢悠悠的走去更衣室，腰背似乎更弯了几分。
下了手术台的黄老和手术台上的他有着本质的不同，此时此刻的黄老才真正变成了耄耋老人。
“老板，您想啊，在食堂打我一个嘴巴子，奔的肯定不会是我，而是邓院长。”周从文认真说道，“当着大家的面让我出丑，只要神智正常、或是没有其他想法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黄老颔首，但没说话。
“忍着，回去找邓院长商量。”
“呵呵。”黄老淡淡的笑了笑，“陆天成，就是跟着楚院士去魔都的那位医生的做法你怎么看。”
“老板，您放心，我不会刻舟求剑的。”周从文道，“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做事方式。陆天成的情况是沉没成本已经太高了，他想要来一个一刀两断。”
“而且在他的位置上，一刀两断，极端一点是没有错的。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祝军还能怎么样？对吧，老板。”
“然后呢？”黄老没有回答周从文的话，而是继续追问。
“天天接祝军的孙子放学，这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姿态。可是当我去912之后，身份和地位不一样。”
“我是谁？”周从文嘿嘿一笑，“我可是您的关门弟子，是至少两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第一名，是邓院长的小师弟，是长江学者，是杰出青年。”
“还没给你办妥呢。”黄老淡淡说道。
“很快的，老板要办的事儿肯定不会拖拉。”周从文笑道，“而且我自以为我办事是讲道理的，上面有着这么多名头，要是还有人上来就抽我一个耳光子，肯定是奔着邓院长去的。”
“要是我的事儿，我肯定不忍，干死他娘的！”周从文道。
黄老没有丝毫变化，走进更衣室，伸手要烟。
邓明则木然的打开更衣柜，从里面取出保温杯双手捧在身前。
“可奔着邓院长，打我一记耳光，那就要隐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
黄老不置可否，接过周从文递来的烟，美滋滋的抽了起来。
周从文没继续叨逼叨的说什么，黄老也没问，邓明更是保持着沉默。
一台划时代的手术对于他们三人来讲，只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做的过程中印证了之前的猜想，这就已经足够了，接下来还要用很多台手术磨就可以。
倒是邓明有意无意问周从文的话，让黄老有些上心。
不过黄老点到即止，他似乎对周从文的回答比较满意，抽完烟后，黄老道，“我去办公室休息一会，一个小时后看患者，看录像。”
“好，老板。”
送自家老板去他的办公室休息，两人出来后去看了一眼患者。患者的情况很平稳，术后恢复良好，引流干干净净，和以往的换瓣手术截然不同。
看完也就放心了，出了病房，邓明笑这说道，“周从文，来我办公室歇会。”
“邓院长，你都去机关当院长了，这面还不放手？”
“给你留着的。”邓明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啊，到时候再说。”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把身子，我还不喜欢行政这一块。”
邓明带着周从文来到主任办公室，各自坐下，邓明手捧保温杯直言不讳地说道，“周从文，没想到你会这么回答。”
“哦，书上写的。太阳底下无新事么，很正常的。”周从文笑道。
“什么书？”
“邓院长感兴趣？”周从文笑着问道。
“随便问问。”
“《新唐书&#183;娄师德传》。”周从文道，“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老板虽然极其讨厌，但这么多年了，哪位大能高人能免俗呢？老板担心他百年后咱兄弟阋墙，我随便说说让老板放心。”
邓明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
他很清楚的记得去年在医大二院和周从文“闲聊”的那些话。
老板在意的是宏大叙事，但宏大叙事不能当饭吃，有老板这尊菩萨在的时候凡事和和美美，等老板一旦百年之后，很可能一切事情都会崩塌。
不往远了说，老板已经八十了，卸任工程院院士估计会是五年之内的事情。
到时候让谁继任，这就是一件棘手的问题。
每一个分支学科只有1-2名工程院院士，心胸属于大科，所以有两个名额。
哪怕强如自家老板，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基本的规则还是要遵守。
在工程院里，都是大佬，眼睛也都亮着呢。自家老板有些事儿能做，有些事儿不能做，周从文都知道。
邓明会对工程院院士没想法？不可能的，周从文更清楚这一点。做人么，哪有知足的道理。邓明当上912的院长后，眼睛肯定会盯着协和。
周从文和邓明坐在办公室里，开诚布公的聊了很久。本身周从文经历过上一世，对邓明的脾气秉性很了解，而且他也清楚自己的秉性，有些事儿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第1466章 专利费
一个小时后。
周从文叫醒自家老板，来到示教室，开始给张友和沈浪讲解手术。
张友听的很认真，沈浪却还好，他一直都是那样。
手术简单，那是在周从文和黄老的配合下才变得简单，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仔细琢磨。
好在周从文并不藏私，所有要点全部拿出来，掰开揉碎了给张友和沈浪讲。
……
……
帝都机场，贵宾通道，奥利达集团的董事长劳伦斯一身笔挺的西装，阔步走出来。
他是特地来拜访黄老的。
产品能通过审批进入华夏，其中黄老是关键的一点。
而且之前和黄老配合的相当不错，所以奥利达即便已经找到顺天堂的宫本博士完成了最低标准的10台手术，但劳伦斯依旧不愿意得罪或是放弃黄老。
他也能想到产品绕开黄老，但还是以他研究出来的术式进入临床的话，那位老人会有多不高兴。
所以劳伦斯亲自飞来华夏，寻求和老人的和解。
在劳伦斯看来，这是双方都有好处的一件事，况且他为黄老准备了一个诚意满满的“礼物”。
来到912医院，劳伦斯看着熙熙攘攘的患者、患者家属的人群，像是一只贪婪的恶狼看见无数的小羊一样。
他沉默的审视了很久，才在奥利达在帝都的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示教室门前。
工作人员刚抬手敲门，示教室的门打开，一个年轻俊朗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周从文打开门，看到劳伦斯，也微微一怔。
不过他马上想到这位奥利达的幕后大BOSS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脸上露出颇值得玩味的笑容。
“劳伦斯先生，没想到是你。”周从文笑了笑。
“和我约好的。”黄老走出来，看了一眼劳伦斯，点了点头，“去我办公室吧。”
劳伦斯身边的翻译把黄老的话翻译给他。
“张主任，沈浪，回去早点休息。”黄老回头看了一眼张友，“回去想一想手术的事儿，明天一早要是还有疑问，到时候问我。”
说完，黄老背手弓腰走了出去。
“黄医生，我这次来有几件事和你说一下。”劳伦斯走在黄老身边，很坦诚地说道。
“哦，什么事情。”
“你在几个月之前完成的介入下换瓣手术的视频我和公司的技术专家都认为是划时代的术式。”
“这件事情说过了。”黄老慢悠悠地说道。
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翻译给劳伦斯听。
“是的，黄医生，我们集团公司经过审慎的研究，决定把这项术式当作未来的主要发展方向。”劳伦斯说道。
“不可能的。”
“你拒绝了我的邀请。”劳伦斯跟着黄老走进办公室，解开西服的扣子，坐在黄老对面，认真的看着黄老的眼睛，“但这是集团的策略，我们只能寻找其他术者。”
“哦，完成了几台？”黄老问道。
劳伦斯微微一怔，黄医生没问奥利达找谁做的手术，而是问手术数量。
“十台。”劳伦斯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微微一笑，“黄医生，手术的确很难，相当难。”
“准备通过FDA的认证了？”黄老微笑问道。
“是的，根据特别条款，十台手术已经达到了标准。”劳伦斯微笑，“我有把握。”
周从文站在自家老板身边，看着劳伦斯的眼睛。
FDA虽然一向以严谨著称，但是在耗材的使用方面被各大集团游说，开了不小的口子。
比如劳伦斯刚刚提到的十台手术就能通过FDA的认证，就是其中漏洞之一。
看样子奥利达集团对这件事志在必得。
“十台。”黄老微微摇了摇头，“太少太少了，而且手术的耗材的安全性没有得到实践的炎症。”
“黄医生，我们研究认为，在熟练手术操作后，手术难度会有一定程度的降低，推广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安全性么，肯定不会有事的。”
劳伦斯说着，身体微微后仰，含笑看着黄老，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我研究了一段时间。”黄老坦然说道，“得出一个结论——单纯介入手术的方式很难推广。”
劳伦斯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我和周从文已经研究出杂交手术的方式，可以大幅度降低手术难度以及介入耗材的……”
“黄医生。”劳伦斯断然打断了黄老的话，“我亲自来华夏，带着奥利达集团的橄榄枝。因为手术是你研究出来的，所以我们准备给你一定的专利费用。”
“专利费用么？”黄老喃喃说道。
劳伦斯相当得意的看着黄老。
他知道黄老了解一项专利费用身后的价值几何，那是大海一样的金钱。
自己的诚意已经足够了，只要是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说“不”。
“专利费用就不用了。”黄老淡淡说道。
劳伦斯刚想到没人会拒绝，就听见黄老这么说，身体一僵。
“这样吧，我邀请你观看明天的手术。”黄老道。
劳伦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很不高兴的问道，“黄医生，你是认为专利费用的比例不好么？”
“不是。”黄老道，“我只是认为那种术式根本无法展开。”
“不可能！我们已经要通过FDA的审批。”
“正常来讲是无法通过的。”黄老笑道，“即便是通过了，没人做又能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看一下我新改进的术式？”
劳伦斯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他瞬间冷静下来。
不远万里飞来帝都，并不是要和黄老争吵的，而是要表达出奥利达的善意。
要不然老人家一个不高兴，奥利达先失去了华夏的市场，这种事情劳伦斯肯定不会做。
“我对你的固执表示遗憾。”劳伦斯说道，“不过奥利达集团会保留你的那部分专利费用，黄医生，这是最真诚的诚意与对一名医生的尊重。”
“手术不准备看么？”黄老问道。
劳伦斯已经站起来，系上西服扣子，“黄医生，希望你能接受集团的善意。”
说着，他伸出手。
黄老没动，周从文伸手和劳伦斯握了握。
“不看看明天的手术，我想你会后悔的。”
劳伦斯瞥了一眼周从文，优雅的笑了。

第1467章 所谓杂交
周从文看着劳伦斯风度翩翩的离去，也没送他。
等人走了之后，周从文笑道，“老板，您觉得FDA的认证能通过么？”
“通过或是不通过都没意义。”黄老摇了摇头，“新术式可以大幅度降低对耗材的需要，不是特殊人群，是不会选择昂贵的单纯介入手术方式进行治疗的。”
“而且。”周从文加重了语气，笑着说道，“特殊人群谁会去顺天堂碰运气呢？对吧老板。”
“所以说没意义，不要去想。”黄老道，“今年的比赛日子有变化，往前提了几天。”
“哦？是谁担心咱们时间太充裕？”周从文听老板说完，并不在意，嘿嘿笑着和老板开玩笑。
“想法不能太黑暗。”黄老悠悠说道，“修改日期的事儿我没提反对意见，就是赶着大过年的，有些烦而已。”
“过年期间比赛很烦哦。”
“要回家？”黄老抬眼问道。
周从文耸了耸肩，“不回去也行，比赛完了之后再说。回家和爸妈说一声。老板，然后我是不是就来912了？”
“嗯。”黄老微微点头。
“老板，袁清遥的论文已经写完了，您得闲的时候掌一眼？”周从文问道。
“你自己看就行，准备发到哪里？”
“准备发《柳叶刀》。”周从文道。
“可以，我给其他评审发邮件。”黄老道，“这应该是第一篇大范围、大样本的胸腔镜手术的论文，时间跨度也将将够，发表没问题。”
“引用估计会是一个天量。”周从文很肯定地说道。
“继续做吧。”黄老有些欣慰地说道。
周从文一年多的时间完成的手术量黄老心知肚明，在前年把周从文从江海市第三医院带出来的时候即便是黄老都没曾想到周从文竟然会这么能干。
一年多点的时间，完成了7637台胸腔镜手术，这种骇人听闻的数字哪怕是黄老都有些恍惚。
大范围、大样本的科研论文足以扫清很多质疑的声音，对胸腔镜手术的开展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周从文交上了一份让自家老板满意的答卷。
“周从文，你对今天的手术怎么看。”黄老微微闭上眼睛，喃喃的问道。
“很完美。”周从文道，“老板，我用完美来形容真心不过分。我做手术的时候，身上像是在通电，这台手术比我们做的任何一台手术都有意义。”
“用完美来形容的确不过分。”黄老道，“我给你讲，912最早建立杂交手术室的时候，大家质疑的声音很大，虽然都背着我，但我能听到。”
“嘿嘿，他们不懂，就知道胡乱说话。”周从文笑道。
“不懂是不懂，但说实话，杂交手术室的确不够杂交。”黄老说了一句很拗口的话，“这台腔镜手术就是最标准的杂交手术，简单，易行。
等术式推广开之后，要是心外科的那帮小子们还执迷不悟，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有我呢，老板。”周从文认真说道，“我会很努力的。”
“大势，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你知道螳臂当车么？”
“事在人为。”周从文道，“倒是老板您，要多注意身体。”
“我没事。”黄老道，“最近几年我倒是蛮沉迷于去医学院上课。”
“给学生们上课有意思么。”
“讲讲这些年的事儿，我基本不讲教科书上的东西。”黄老道，“孩子们……”
说着，黄老顿了一下，“周从文，等你来，跟我一起去上课。”
“好咧。”周从文笑着应下来老板的安排。
“回去休息吧，准备明天手术。”
……
……
第二天一早，张友很早就起来洗漱，精神抖擞。
经过一晚的辗转难眠，他已经摆脱了昨天那种迷茫的状态，整个人都不知不觉的兴奋起来。
黄老和周从文研究出来的新术式越想越是牛逼。
虽然现在的手术适应症还很局限，只有15%左右的二尖瓣狭窄、关闭不全的患者能做类似的微创手术，但张友知道随着手术的推广与开展，肯定还会有更多公司参与进来。
越来越多的手术耗材被使用，越来越多的适应症被纳入到手术范围之内，这是大趋势。
就像是冠状动脉分叉血管的介入手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从前不管是心胸外科还是心脏介入，都不愿意、或是不能做冠脉分叉血管的手术。
但介入那面先取得了突破，出现crush术式。
而后，黄老又改进了crush术式，变成DK-crush术式，几乎彻底解决了这个难题。
眼前的杂交瓣膜手术也是这样，经过一连串的“进化”，它有着几乎无限的前景。
而自己提早站在起跑线上，成为最早出发的那一批人，这意味着什么张友是知道的。而且他一想起来这里面的涵义，就连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都没那么香了。
不管怎么说，世界第一肯定是周从文的，自己最多只能努力蹭一个光环。
而这个光环别人认可或者不认可都还不一定。
但新术式就不一样，自己完成手术，等回去后和沈浪……不，一定是和藤菲合作，完成更多的术式，自己就有了讲学的资本。
一想到藤菲，张友心里就有些腻歪。
还是在科室里找个合适的人手，张友默默的琢磨着。其实他也知道，陈厚坤是最好的人选，但张友拉不下这个脸。
况且离开陈厚坤还不吃饭了？张友琢磨了很久，不管那些小“瑕疵”，它每每想到以后的日子，就会激动无比。
来到912，张友参加了心胸外科的交接班。
和传说中还是有些小小的区别，张友听说帝都高等级的公立医院都是英文交接班，可是912心胸外科还是标准的普通话交班、查房。
“张主任，昨天收获大不大。”
查房后，周从文笑呵呵的问道。
“小周教授，我……”张友搓着手，像是吃了咖啡豆的小羊一样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
“能做吧。”
“能！”

第1468章 简单任务（上）
“小周教授，做是能做，但你多带带我。”张友兴奋过后马上冷静下来，凑在周从文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有什么好带的。”周从文笑道，“手术很简单，我看着你做一台就行。”
他说的这句话张友其实是认可的，但是张友却无法相信。
毕竟肺叶的楔切术后不下胸瓶对张友来讲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就更别说比楔切难百倍、重百倍的换瓣手术。
今天一早查房的时候已经看见昨天两个手术患者可以下地遛弯，虽然还要患者家属扶着，可是他们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
效果这么好，手术却很简单，这里面的矛盾交织让张友觉得像是在做梦，怎么都无法相信、无法接受。
一定有什么技术细节是自己不知道的，张友确信这一点。
他呲着大板牙，腆着老脸和周从文说道，“小周教授，你经验丰富，一定要多在我这面看看。”
“是老板看你做手术，我去给沈浪搭把手。”周从文笑道。
张友打了一个寒颤，前列腺肥大瞬间加重，以至于尿不尽的意识像是呼啸的寒风一般在脑海里盘旋起来。
“黄老？”张友颤抖着问道。
“嗯，第一台手术我和老板一起上，细节不多，张主任肯定能行。”周从文拍了拍张友的肩膀，就像是一名教授带学生上台做阑尾炎的之前安慰忐忑、焦躁不安的小实习生似的。
周从文没有继续和张友说什么，他很清楚张友是一杆老枪，自己说的再多张友都不会往心里去。
上去做一台手术再说，张友什么都能明白。
看完患者，周从文很主动的和沈浪去送患者上台。
刷手上手术，张友觉得912的铅衣比自家的铅衣重很多，压的他双腿都打哆嗦。
即便是张友再怎么能想，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黄老会站在一边“手把手”教自己做手术。
他是真怕黄老手里拿着的钳子随时随地会敲在自己的桡骨茎突上。
不过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以后可以和别人说自己的手术传承自黄老……但这样的话，自己似乎变成了周从文的师弟……
张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手术台上的患者，脑海里想着无数的杂念。
“张主任，别紧张。”黄老穿着铅衣、无菌手术衣站在张友身边，很温和的安慰道。
“我……不……不……”张友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在教科书里看到黄老的名字是一个概念；
在手术台下看黄老做手术是一个概念；
在科室看见黄老查房是一个概念；
和黄老一起做手术又是另外一个概念。
张友已经紧张的要小便失禁，但是他的前列腺却很懂事儿的把尿道完全堵塞，避免了更多的尴尬发生。
“小手术，正常做。”黄老笑道，“我听周从文说，你们那胸腔镜开展的还不错。”
张友心里一片空白，茫然地说道，“是陈厚坤一直在做。”
“试试吧。”黄老拍了拍张友戴着无菌手套的手，两人的手都在无菌区里，随后递过来一把开皮刀。
张友接过刀，刀尖反射着无影灯的灯光，雪亮。
“张主任？”周从文皱眉，“开始手术了。”
“没事。”黄老悠悠说道，“张主任有些紧张，适应几分钟没关系的。”
张友被周从文一声呵斥叫醒，手哆哆嗦嗦的准备开皮。
一刹那，张友似乎回到了第一次上手术的少年时期，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紧张程度远远要比第一次上台还甚。
消毒，干纱布擦去碘伏，这些前置工作都是黄老完成的。
张友马上集中注意力，执笔式拿刀，凝了凝神，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即便是张友也没想到自己在退休之前，开皮的时候手会抖成这样。
一刀下去，血光四溅。
“深了。”
一块干纱布随即压上去，黄老开始一点点松开，用电烧止血。
2cm的切口……自己竟然切到肌层，导致出血超出预期，这让张友差点一脑袋钻进手术台底下，无颜面对黄老。
“慢慢做，手术并不难。”黄老止完血后把中弯递给张友。
“黄老……我……”
“没事，别紧张，我在手术台上一般不骂人。”黄老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向张友传递着善意。
“一般？”张友有些迷茫，下意识的问道。
“要是没有急诊大抢救的话。”黄老道，“最近一次，是前段时间遇到的恶性高热。”
恶性高热。
这四个字砸在张友的心里。
“抢救了4个小时，终于把人捞回来了。”黄老手里也拿了一把中弯，敲了敲张友手里的止血钳子，“钝性分离了张主任。”
“哦哦哦。”张友几乎要哭出来。
恶性高热竟然还能活？黄老真是太厉害，达到了自己仰望都望不到的程度。
不去胡思乱想，还是专心做手术吧，张友屏气凝神，开始一点点的进行钝性分离。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标准。
随着手术缓慢的推进，张友终于全神贯注在手术上，而不去想身边的老人家。
戳卡打进去，镜头和长钳子也送进去，黄老拿着镜头对准心脏位置，张友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手术术野有什么问题。
这时候周从文已经开始踩线，张友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面前有两块屏幕。
一个是胸腔镜的屏幕，屏幕上是镜头看见的心脏。
另外一个屏幕是DSA机器的屏幕，能看见导丝在心脏里缓缓飘动。
“这里需要重建一下。”黄老说道，“张主任，你看要在哪下刀？”
张友凝神看着两块屏幕，犹豫了很久，才用钳子在心脏上比划了一下。
“黄老，这里。”
“嗯，就是这里。”黄老用赞许的语气说道，“你看，我就说没什么难度。”
“……”张友无语。
虽然有两块屏幕，看着有些复杂，但对于张友的水平来讲真的不算什么。
他这一辈子做了不知道多少台心脏的换瓣手术，局部解剖结构早就在心里形成肌肉记忆。
可……手术会这么简单么？

第1469章 简单任务（下）
切开心脏，一个不大的小口，张友在胸腔镜的屏幕上直接看见导丝。
这一步后，张友暂时没有太多的事儿，在黄老的帮助下拉开心肌，目睹着沈浪把二尖瓣的夹子送进来。
没有体外循环，心肌切开的小切口里有血冒出来，张友看见红色的鲜血后手有些麻。
虽然昨天看了两台手术，但今天轮到自己做的时候还是手脚冰凉，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心脏，这可是心脏！
“张主任，没做过心包填塞？”黄老见张友还是很谨慎，便用温和的语气询问道。
“……”张友结语。
刀刺伤，一刀扎在心脏上，大量鲜血涌出造成心包填塞，这种手术张友从年轻的时候做到现在。
“我学开车的时候，最开始怎么都学不会，紧张的要命。”
黄老把切口合上，用干纱布压住，看着DSA机器的屏幕悠悠说道。
张友一怔，不知道黄老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说外科医生愿意在手术台上开车，可黄老这么说，到底是真的开车，还是开车？
张友自己把自己绕迷糊了，他不知不觉又紧张起来。
“后来教练告诉我说，别紧张，放轻松，就像是骑自行车一样，眼睛往远处看，别看最近的位置。”
黄老的话像是一道闪电般划过张友的脑海。
往远处看，别看近处！
骑自行车是这样，开车是这样，做手术也是这样。
自己不看出血，专心看着两个屏幕……不，主要是看DSA机器的屏幕，现在胸腔镜的画面根本不用看。
DSA机器上的影像画面里钳子伸进去，帮助介入组把二尖瓣夹子落好位置，大幅度的降低介入手术的难度，这不就完成了么？
张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张主任，会骑自行车吧。”
“会会会。”张友一连说了三个会，随后问道，“黄老，是不是咱应该看DSA的屏幕？然后按照影像指引，协助介入组的术者把二尖瓣夹子的位置放好。”
“对。”黄老笑道，“没有体外循环，看胸腔镜的屏幕什么都看不到，何必呢。虽然我们是外科医生，但也不能拘泥。”
张友得到了黄老的认可后，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眼巴巴的看着DSA屏幕，当二尖瓣夹子被送进去的时候，张友动了动长钳子。
在他动长钳子的一瞬间，黄老一直压在心脏切口上的干纱布挪开，时间刚刚好。
长钳子送进去，张友眼睛死死的盯着DSA的屏幕，帮助沈浪把二尖瓣夹子夹稳。
收回钳子的一瞬间，干纱布再次压在心脏的切口上。
周从文和沈浪开始造影，二尖瓣返流明显好转，张友心里的评估似乎连少量返流都说不上。
手术做的漂亮！
张友自己都不信刚刚的操作是出自自己的手。
“缝合吧。”黄老说完一伸手，针带线拍在他的手里。
黄老把针带线交给张友，张友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器械护士似乎年纪有些大。
他抬眼看器械护士，的确！昨天注意到却没理会，今儿才发现这位器械护士至少有40岁。
一般来讲当器械护士是个辛苦活，一站几个小时，年纪大根本撑不住。
所以手术室里的护士都是刚来的年轻护士上台站着。
年轻护士有自己的优点，那就是体力好，站几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但她们的缺点也很明显，没什么经验。
做几年、十年手术后，经验倒是丰富了，可体力下降，大多数老器械护士都去当巡回，甚至找一个不倒夜班的岗位干活。
这也是临床的一个遗憾。
可遗憾归遗憾，这也是正常的。
只是张友没想到912的器械护士的年纪竟然这么大！
器械护士也发现张友盯着自己，她没在意，简单擦拭器械上的血迹后侧头在狭窄的角度看着屏幕。
“这是我医疗组的器械护士。”黄老悠悠说道。
“专属器械护士？”张友愕然的问了一个问题。
“嗯。”
张友差点没哭出来。
看看人家黄老的级别，器械护士都有自己专属的。
不说手术做的好不好，912对黄老怎么样，光是一名外科医生拥有自己的专属器械护士这一点，就足以让张友感慨莫名。
虽然张友是医大二院的心胸外科主任，但他连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有专属器械护士。
“小吴跟了我二十年。”
“黄老，二十一年，您还没退休，我刚上班的时候。”器械护士笑道。
“嗯，时间真快。”黄老道，“后来参加了几次世界大赛，也都是小吴给配的台。”
“！！！”
张友这才知道，黄老身边随便一个护士，拿到的世界第一都比自己多。
“缝合了。”黄老敲了敲张友手里的钳子。
张友把针带线送进去，开始缝合1cm的心脏手术切口。
这是最简单的一步。
“黄老，您医疗组真是人才济济。”张友干巴巴的奉承了一句。
“还好吧。”黄老道，“小吴也拿了几次护士的最高奖——南丁格尔奖，也算是出类拔萃。”
“嗨，我就跟您做做手术，奖不奖的不重要。”器械护士眯着眼睛笑呵呵地说道。
她看着张友的开始缝合，把胸腔镜的剪刀递给黄老。
“黄老，手术真是越做越简单，我还记得第一次跟您配合换瓣手术，做了5个半小时。”
“时代不同了。”
见张友缝完心脏，没有活动性出血，黄老转身下台。
这就……完事了？张友恍惚的想到。
“张主任，您那面水平都这样么？”器械护士问道。
“啊？”
“开皮都开这么深。”器械护士不屑地说道，“今儿就是黄老在。”
她只说了半句话，但接下来要说什么张友明白。
张友很难相信自己竟然被器械护士给鄙视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胸腔镜的屏幕。
“该冲洗、把残血吸干净。缝一针就行，你非要缝两针，修剪一块心包缝上去没做过么？”器械护士开始教张友做手术。
张友泪流满面，风中凌乱。

第1470章 返老还童
“张主任，专心点，下面还有两台手术。”周从文谆谆教诲道，“吴姐说什么你都听着，可不敢顶嘴。”
张友无语，他低着头做手术，没说话。
人家器械护士跟着黄老做了二十一年手术……光是这个年头就让张友心生恍惚。
酒是陈的好。
护士，当然也是老的好。
“张主任，我们912的带组教授、各科主任都不敢找吴姐配台。”周从文笑着说道。
“啊？”张友一怔。
“吴姐跟老板做了一辈子的手术，从进临床开始就是给老板配台，眼光高的很。”周从文道，“是吧，吴姐。”
“看完老板的手术，其他人的手术真的没法看。我性子直，看不惯就愿意多说几句。”器械护士盯着手术台上的一举一动，随口说道。
“您那哪是多说几句啊，把其他科的主任训的跟狗一样。”
“哪有，周从文我警告你，你别胡说八道啊。”
“嘿嘿。”周从文笑笑，没说话。
对老板身边的器械护士，周从文给与了最大的尊重。说说笑笑是可以的，但不能太随便。
而且这位吴姐的水平足够高，高到让周从文都不敢随意得罪的程度。
毕竟人家跟着老板二十一年，见的手术太多。
其实主要是上一世周从文开着挂来到912，最开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被吴姐训了几次后也就老实了、踏实了下来。
周从文对吴姐是有心理阴影的。
张友默默的冲洗，他很快感受到这位器械护士的好处。
不管自己要什么，不用抬头、不用说话，只要一伸手，东西就落在手里，没有丝毫延迟。
虽然人家和自己是第一次合作，但眼睛亮的很。
黄老碾压自己，还真是从每一个维度、每一个角落，张友心里感慨。
都不说个人素质，无论是助手还是器械护士，黄老身边的人都强到自己无法想象的地步。
第一台手术结束，第二个患者送上来。
今天的手术并没有录像，少了一些环节，但速度却要比昨天慢了很多。
张友逐渐习惯着，第二台手术的进展就比第一台手术快。
的确，就像是黄老和周从文说的那样，手术很简单，做了两台手术，张友已经掌握了基本技巧。
手术的难度直线下降，降到张友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闭眼睛肯定不行，但降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古人说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三种认知程度。
类似的哲学问题张友没有考虑过，但今天他似乎摸到了门槛。
不管是外科手术还是介入手术，唯一的目的是治疗疾病。
两者糅合起来变成杂交手术，竟然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张友心里生出感悟，甚至觉得今天手术室的无影灯的灯光都分外的亮。
手术越做越是顺畅，如饮甘露，张友渐渐的全神贯注在手术上，第三个患者的手术黄老和周从文干脆没上，可是张友却做的格外开心、格外顺畅。
虽然这并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换瓣手术，可张友知道这就是换瓣。
从以往的工作经验里积累下来的认知看，很多患者因为换瓣手术创伤很大，导致医生和患者家属对做手术还是保守治疗顾虑重重。
即便是勉强上台，有一部分患者也无法活着出ICU。
做手术，99%死亡；不做手术，100%死亡。
这句话不仅仅是神经外科的口头禅，心胸也经常说。
毕竟出现瓣膜关闭不全的患者基本都以老年人为主，什么风心病之类的数不胜数，能做手术的不管是患者本人还是医生，都要冒着极大的危险。
可是黄老和周从文改进的杂交术式让张友开了眼。
术式没有之前单纯介入手术那么复杂，让人望而生畏，也没有劈胸骨的手术损伤那么大。
可以说，这是一个近乎于完美的术式。
唯一的缺点是吃线，但张友现在已经顾忌不到这一点。
第三个患者送下去，张友脱掉无菌手术衣，摘掉手套，径直去洗手。
“张主任。”
一只手搭在张友的肩膀上。
“啊？”张友一怔。
“今天的手术做完了。”周从文道。
“……”
张友恍惚之间已经忘记了手术的台数，他就像是活力最旺的小伙子进了洞房一样，毛手毛脚却又慢慢期待。
“做完了，这么快啊。”张友怅然若失。
“张主任，你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嘶……”张友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铅衣脱掉吧。”周从文道，“怪沉的。”
张友已经感觉不到铅衣的重量，在912做手术和在家做手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在家做手术每次做完后腰酸背痛，可在912连做三台手术，他心里满满都是意犹未尽的感觉。
真想多做几台手术！
张友猛然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想的事儿后，开始回忆上一次有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自己好像还很年轻。
做台手术，能做出返老还童的感觉，也是很神奇，张友无菌口罩后面的大板牙呲了一下。
“走了。”周从文说完，转身离开。
张友默默的脱下铅衣，他没顺手扔在地上，而是老老实实的挂到架子上。
这不是自己家，要是因为一点屁事被912这种上级医院的人说两句，多犯不上。
这面的一个小护士都敢训自己，就别说还有和黄老配合了二十一年的专属器械护士这种BOSS级别的人物存在。
当张友老老实实的回到更衣室，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烟味儿。
黄老坐在“禁止吸烟”的标语下面美滋滋的抽着白灵芝，让张友恍惚了一下。
“老板，这就差不多了吧。”周从文问到。
“差不多了。”黄老道，“明天的手术录像，准备拿着去参加比赛吧。”
“今年的比赛……”周从文沉吟，“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伎俩都是螳臂当车。”
“老板威武！”周从文赞道。
“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别乱拍马屁。”
“我没拍马屁。”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老板的确很威武！不信，您问张主任。”

第1471章 游说团
新的耗材通过FDA的认证，是奥利达集团最近最重要的事情。
劳伦斯以及家族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的游说FDA的评审专家组。
正常来讲要通过FDA的审批，以往至少需要几百台手术、多者要成千上万台手速湖证明有效。
而且还需要术后长时间的跟踪随访数据、患者术后各种指标情况反馈的流程。
虽然耗材的审批要比药品的审批流程简化了很多，而且根据一些规则上的漏洞弄出来了501K流程，让很多产品从中钻了空子。
可是宫本博士拿出来的仅仅10台成功的手术还是不够看。
哪怕奥利达在评审专家那面下了大力气，进展也比较缓慢。
正常来讲，100台手术的例证比较常见，在501K流程的管控下通过审批也很轻松。
甚至最近这些年已经开始有50台手术的三期临床通过FDA的审核，进入到最终阶段。
劳伦斯手里只有宫本博士用几个月的时间做了10台手术才获得的资料，这显然是不够看的。
但他没有气馁。
只要通过fda的审核，产品能进入临床，加上一系列的运作，比如说宫本博士和大和田深也的配合就很“完美”。
总归技术是进步的，越来越多的医生加入进来，前面的路会更好走。
可是FDA的专家组依旧很古板，哪怕FDA也有关于手术用的高值耗材的规则被一家家跨国公司侵蚀的漏洞百出……劳伦斯所做的一切还是徒劳。
没有任何一名专家敢于把自己的学术声誉系在10台手术验证的新耗材上。
其他耗材是打个擦边球而已，但奥利达提交的新技术属于明显违规。
可是劳伦斯想尽一切办法，缓慢而坚定的推动着专家组的审批，一个又一个的拜访审批专家组成员。
他不想说服所有人，只要说服半数以上的人就可以。
劳伦斯带着自己的游说团，一位又一位的拜访、说服，费尽力气。
今天要拜访、游说的是最固执的一名专家——乔&#183;约翰逊。
他是心血管病专家，也是介入耗材使用比较多的一位。
乔&#183;约翰逊医生和宫本博士比较熟悉，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拒绝了宫本博士的说辞。
但为了通过FDA的审核，劳伦斯还是不得不去面对乔医生。
麻省总医院的办公室里，奥利达的专家组终于见到了乔&#183;约翰逊医生。
他五十岁左右，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看起来刻板认真。
面对奥利达的董事长的到来，乔&#183;约翰逊医生很含蓄的表达了欢迎，但劳伦斯能看出来他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随着奥利达专家组的陈述，乔&#183;约翰逊医生的脸始终都板着，一丝笑容都没有。
“乔医生，我们是老朋友。”劳伦斯很热情地说道，“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技术，我相信以你的专业素养可以很轻松的认识到这一点。”
“手术台繁琐。”乔&#183;约翰逊医生皱着眉说道，“我的专业素养告诉我，这个手术术式无法大范围做。而且接受手术的患者数量太少，不具备参考价值。”
说着，他看了看宫本博士，“宫本医生，手术失败率有多高？”
这是一个相当尴尬的问题。
宫本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阐述这项术式的先进性。
很快他的话被乔&#183;约翰逊医生打断。
“宫本医生，我们都是心脏介入手术的专家，我从来都对你的技术水平很认可。”乔&#183;约翰逊医生说道，“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新的术式、新的耗材是一种革命性的改变，我对这一点相当赞许。”
“可是！”
“手术的成功率太低，至少我收到手术光碟后看了不下十遍，认为我完成这项手术的几率不高于10%。”
“新技术是需要勇敢的医生来推动的。”劳伦斯说道，“乔，要是我们纠结于手术的成功率，不去面对它良好的可适性，我想我们要错过了改变历史的机会。”
乔&#183;约翰逊医生认真的摇了摇头，“劳伦斯先生，我的意思是这个术式根本不可能推广，而且你们提供的手术……太少了。”
说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笑。
“要是有可能的话，我想奥利达集团不会只拿着10台手的录像就想通过FDA的认证。”
“的确，手术用高值耗材有很多的漏洞，FDA也用很宽容的姿态通过审批，让临床实践说明一切。”
“但你拿出来的这个耗材简直太荒谬！”
劳伦斯叹了口气，“乔，我们是老朋友，要怎样你才会同意？”
乔&#183;约翰逊医生看着劳伦斯，许久没有说话。
沉默了足足5分钟，乔&#183;约翰逊医生沉声说道，“足够多的手术数量，以及长时间的反馈表明二尖瓣夹子对人体没有任何副作用。”
劳伦斯的眼皮抖了一下，他看着乔&#183;约翰逊，嘴角上扬露出意思冷笑。
该死的、固执的老东西，就是他们的存在阻碍了这个世界新技术的推广！
大幅度提升了研究成本，看起来很正义，可她这是杀人，这是变相的谋杀！
劳伦斯在心里恶狠狠的腹诽着乔&#183;约翰逊医生，但是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过。
“你需要几台手术？”
“至少100台。”乔&#183;约翰逊医生说道。
说着，乔&#183;约翰逊医生看了一眼宫本博士。
“如果你们有足够的信心的话。”
废话，有信心谁会私下来拜访你！劳伦斯心中暴怒，他知道这是乔&#183;约翰逊医生委婉的拒绝。
宫本博士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完成10台手术，这要是拿到世界心脏介入学科的年会上做公开手术……
劳伦斯的脑子一阵阵的疼。
“那就这样吧，我今天还要出该死的门诊。”乔&#183;约翰逊医生开始送客。
“忘记该死的门诊患者，他们完全不值得你这样的专家去浪费时间。”劳伦斯笑道，“乔，我的老朋友，我诚挚的邀请你来到奥利达的技术部任职。”
乔&#183;约翰逊医生笑了笑，站起来就要往出走。
“一年，三百万美元。”
乔&#183;约翰逊医生的脚步停顿。
“三百五十万，只需要你提供一些专业意见，这是治病救人的一部分，那些该死的疾病等着科技去征服，乔！”

第1472章 边缘人
周从文不在家，肖凯担负起来组织协调的职责。
按照道理来讲，这事儿应该是陈厚坤负责。但陈厚坤陈教授是标准的搞技术的人，除了看患者、做手术之外其他事儿都不太爱管。
所幸的是陈厚坤自己不管事儿，也不介意别人管，肖凯隐隐坐稳了大管家的角色。
手术一天一天做着，不管有什么事儿肖凯都要和周从文汇报医生，哪怕是最无聊的手术安排，多少也要说一句，不厌其烦。
坐在办公室里，肖凯表情平静，心里却想着很多事儿。
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迫在眉睫，要比想象中还要早。比赛的日期提前，就意味着自己做决定的时间也提前。
到底是跟着周从文一起去912好呢，还是回白水市当自己的副院长好呢？
可以说，一年以来肖凯做的很漂亮，他来之前的所有的目的都实现了，而且是超额完成，对此肖凯也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但收获颇丰、选择更多有时候也给肖凯带来了更多的苦恼。
这算是幸福的苦恼？
肖凯看着正在写电子病历的下级医生们，觉得自己像是过去的地主。只负责监督和管理，根本不用自己伸手干什么。
时至今日，肖凯已经偏向于自己跟着周从文去912，就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自己会是和什么角色。
从小医生做起？好像也太难了一点。
估计周从文周教授会把自己闲置起来，专门负责出门诊、管理医疗组。
“肖院长，周教授他们在帝都怎么样？要做多少台手术才行啊。”彭一鸣写完病历，转身问道。
她并不知道新术式，还以为做的是纯粹的介入手术。
这件事肖凯也帮着周从文一直隐瞒，要不然奸猾奸猾的张友是不会上当的。
“还行，据说手术已经做了，很成功。”肖凯道，“周教授最近不回来，说是直接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说到这个，彭一鸣的眼睛像是沈浪一样亮了起来。
“肖院长，能拿第一么？”
“应该没问题。”肖凯虽然心里也有些忐忑，但表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他稳坐钓鱼台，悠悠说道，“周教授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肖院长，肯定有我的名字，是吧是吧。”彭一鸣一点都不含糊的追问道。
她的位置比较特殊，和李然、沈浪这种周从文在江海市三院带来的人不一样；和袁清遥这种超脱于物外的神仙一般的人物也不一样。
彭一鸣也知道，肖凯肖院长不管怎么选都有好结果，可自己就未必了。雪中送炭的人不多，但过河拆桥的人不要太多。
真要是回去当小医生……
这一年来彭一鸣也见了世面，想要再回去当个懵懵懂懂的小医生，她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见过世面后，彭一鸣知道白水市就是个犄角旮旯，在那当医生只能算是户口，没有任何前途。
离开了周从文的团队，自己以后别说是sci，就算是中字头的文章，能发表一篇都难比登天，除非花大价钱。
现在，可能是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见彭一鸣上心的样子，肖凯微微一笑，“肯定有你，放心吧。咱们医疗组的人不多，团队名额足够。”
彭一鸣想继续说下去，但办公室里都是医生，她咬着下唇，看着肖凯。
肖凯会意，缓缓站起，走出办公室。
彭一鸣追上去，“肖院长，您说我怎么办。”
怎么办，这个问题问的很含糊，但肖凯知道彭一鸣的想法。
他之前一直没和彭一鸣聊过，因为自己的事儿也悬而未决。彭一鸣还算是得力，加上这一次在医大二院进修的经历，肖凯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
现在彭一鸣急吼吼的问起来，肖凯笑了笑，“急什么。”
“肖院长，能不急么。”彭一鸣有些委屈地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您得回去，要是那样的话，总不至于亏了我。”
“现在呢？”肖凯听彭一鸣的话里有话，皱眉问道。
“我听柴总说，您要跟着去912？！”
“……”
肖凯心里骂娘。
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柴老总怎么胡说八道。
“柴总怎么说的。”肖凯镇定的问道。
“他说，周教授年纪太小，不能服众，您调过去肯定是副主任。邓主任已经变成邓院长了，科室里必然是您当主任，其实是周教授说了算。”
“！！！”
肖凯是真的被这么大的脑回路给震惊到了，自己一个基层医院的胸外科主任，去912能当主任？开什么玩笑！
真特么的！
肖凯心里骂了一句。
“肖院长，您要是跟着去912，我怎么办啊。”彭一鸣委屈极了，差点没哭出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肖凯无奈的苦笑，安慰道，“别想这么多，我问你一件事。”
“肖院长，您说。”
“周教授这人怎么样。”
彭一鸣微微一怔，想了几秒钟，“大方，我就没见过有部分钱的临床主任。要说还得是有钱最好，其他人……好多主任自己吃独食，咱们医院神经内科……”
“咳咳咳。”肖凯四下里看了一眼，咳嗽了两声。
彭一鸣也知道自己说多了，有些尴尬，“周教授不会这样，所以我也想……”
“肖院长，您看我有机会么？”
问出心里最想问的一句话，不管成不成，彭一鸣心里都轻松了几分。
肖凯苦笑，因为自己没拿定主意，所以也没问周从文类似彭一鸣的事儿。
“等比赛结束的，我问问周教授。”肖凯道。
“唉。”彭一鸣叹了口气。
“铃铃铃~”肖凯的手机响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电话号码，冲彭一鸣比划了个手势便接通电话。
“领导，怎么了。”肖凯很严肃的问道。
电话那面有些乱，声音急促。
肖凯的眉头越皱越紧，彭一鸣感觉哪里不对劲儿，闭嘴用力听。
很快肖凯说道，“领导，我在省城呢，这就安排。”
说完，他挂断电话，马上打电话给急诊科和肾内科。
是市里领导找肖凯看病，彭一鸣心里特别羡慕。
自己要是有肖院长的江湖地位，去哪都行。

第1473章 小鸡炖蘑菇
安排完后，肖凯又打了一个电话。
要是往常，彭一鸣肯定一早就知趣的离开。
但今天她问出心底隐藏的最深的那个问题，肖凯却没给一个准确的回答，她倔劲儿上来，就愣愣的站在一边。
肖凯也没撵彭一鸣走，在联系完后手里捏着手机，静静的等那面的消息。
过了足足有20分钟，电话才打过来。
“肖院长，急查的结果出来了。”电话那面的声音比之前清晰很多，彭一鸣能听出是急诊科的王伟王主任打来的。
“简单说。”肖凯道。
“现在心率只有38次/分、四肢麻木、肌酐904μmol/L。”
“……”肖凯一怔。
患者的情况他知道，高血压、冠心病这些老年病都有，怎么现在还有肾功能不全了呢？
“送去ICU。”
“好，肖院长。您还有别的指示么？”电话那面急诊科主任问道。
“等我电话。”肖凯沉声说道。
人不在家，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出于习惯，肖凯拨打周从文的电话。
直到电话打过去，周从文接起来，肖凯才明白自己这是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真特么的，肖凯觉得有些尴尬。自己这是干的什么事儿！
周教授连患者都没看见，自己就要问东问西，和那些不了解临床的患者家属有什么区别。
医院的医生最是讨厌这事儿。
可是等肖凯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面已经接通了电话。
“肖院长，什么事儿？”周从文问道。
肖凯语塞。
“肖院长？”
“周教授，我……打电话打顺手了。”肖凯首先承认错误。
“哈哈哈。”周从文爽朗的笑声传来，他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是有急诊患者么。”
“嗯，市里面的一个领导忽然四肢麻木，肌酐升高。”肖凯道，“我不在家，觉得病情稍微有点问题，下意识的就把电话打给您了。”
“怎么个情况。”周从文那面似乎没什么事儿，便询问道。
“患者今年56岁，有丙肝病史，每年都在中心医院体检。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控制的都还不错，我走之前最后一次体检他有肝硬化并伴有少量腹水。”
“之前的肾功能呢？”周从文问道。
“肾功能不全，但都在刻意接受的范围之内。”
“哦，问问是不是一直吃利尿药，再问问昨天和今天都吃的什么。”周从文道。
肖凯一脸小便不畅的表情挂断电话。
不过一年多点的时间里，肖凯已经接受了很多事情，周从文周教授想知道，就有他自己的道理。
肖凯忙忙碌碌的打电话，把彭一鸣放到一边，假装没看见她期待的眼神。
自己都还没做决断，她也不着急。
肖凯还是很想带着彭一鸣走的，不管是回白水市还是去912，最差的是把彭一鸣留在医大二院。
念头及此，肖凯哑然失笑。
什么时候留在医大二院当医生变成最差的一个选择了呢？
询问了相关事情，肖凯又一次拨通周从文的电话。
“周教授，问完了，患者现在情况不太好，高血钾症，钾离子7.5mmol/L，需要透析，我那面只有一台透析机。”
“高血钾啊。”周从文沉吟。
“询问了一下，患者昨天中午吃的素馅包子，晚上和朋友出去吃饭，喝了2两酒，吃的小鸡炖蘑菇。今天一早在楼下早餐摊吃的豆浆油条，吃早饭的时候就已经有不舒服了。”
肖凯又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患者口服药物的情况，之后说道，“周教授，没什么诱因导致高血钾。”
橘子、橙子、香蕉都是含有钾离子比较多的水果患者都没沾，肖凯也注意到这点。
患者平时不吃水果，所以饮食导致的高血钾症这一点可以排除。
肖凯认为是患者因为肝硬化、腹水，口服螺内酯、氢氯噻嗪利尿后服用氯化钾缓释片的原因。
可即便是有肾功能不全，正常剂量的氯化钾缓释片也不会导致高血钾症的出现。
最起码肖凯的从医生涯里没有遇到过。
“小鸡炖蘑菇……患者喝汤了吧。”周从文忽然问了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肖凯满脑子都是氯化钾缓释片，没想到周从文周教授竟然从诡异的角度问喝汤。
喝什么汤，哪里的汤，和汤有关系么？
怔了大约2秒钟，肖凯才想到应该是小鸡炖蘑菇的汤。
“肖院长。”
就在肖凯发呆的时候，周从文说道，“蘑菇里含有钾离子比较多，每100g蘑菇含钾量约1225mg。健康成人每天应摄入钾元素2000mg左右，要是有肾功能衰竭再加上喝了蘑菇汤的话，高血钾症也就很容易解释了。”
“……”
肖凯没想到周从文竟然给了自己这么一个解释。
“东北不多见，咱吃蘑菇不多，类似的病例云南那面比较多。”周从文笑道，“没事的，透析，然后告诉患者病因就行。至于膳食营养之类的，你要是需要，我在912带一份资料回去。”
“好好，那麻烦周教授了。”肖凯连忙说道。
“家那面肖院长盯着点，都要过年了，活少干点，给大家放个假。”周从文道，“我这面参加比赛，然后就回去。”
“周教授，稍等挂电话！”肖凯听周从文的意思是要说“拜拜”，马上喊停。
“嗯？”
“周教授，有这么个事儿我本来想比赛后和您说，但一鸣着急问我。”
“一鸣啊，看她自己选，想跟着去912也可以。人事手续那面不用担心，邓院长帮着办理。”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要是和你一起回白水市也行。”
肖凯看了一眼彭一鸣，使了一个眼色。
“周教授，谢谢。”彭一鸣道谢。
“客气什么，一起干活一年了。再说我去912也懒得再拉一个组出来，你去帝都也是帮我忙。怎么选你自己看，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挂了。”
周从文挂断电话后，肖凯安抚了彭一鸣几句，等她离开后肖凯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周教授没重点提自己，只在最后说自己去帝都帮忙……这让肖凯心里很飘。
虽然他知道周教授不会忘了自己，可还是略有些忐忑。

第1474章 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周从文挂断电话，笑呵呵的看着自家老板。
“医疗组的人你没做工作？”黄老问道。
“不着急。”周从文道，“医疗组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本来想从江海市三院带几个人去建个草台班子，没想到肖院长自己上门来进修。”
一想到肖凯，周从文脸上露出了颇为玩味的笑容。
“肖院长那人还不错。”黄老给了一个定论。
自从那次肖凯说了有关于护理部的构想后，黄老就比较看好这个人。
“老板，肖院长要是来，您这面怎么想。”
“带组教授吧。”黄老道，“医院要扩建，以后床位总是会有的。就算是没有床位，以后912的带组教授去哪家医院都能立足，不用担心未来。”
自家老板说的很含糊，但周从文听懂了。现在只是挂个带组教授的名，以后自己扩床的时候直接把肖凯的床位给吞掉。
912的带组教授，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副院长，坐二望一，这里面的利益取舍见仁见智。
“我回去和肖院长说。”
“给组委会发个邮件，简单说下咱们的行程。”黄老吩咐道。
周从文把老板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眼前，点了两下后发现没有网络。
“……”周从文一怔，这才是意识到现在的网络都是要连线的。
无线网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周从文自己也说不清楚。
连接上网，周从文打开老板的邮箱。
一排垃圾邮件出现在眼前。
“老板，您这里垃圾邮件真多啊。”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没办法，很多都是厂家发来的邀请函，直接删掉就行。”黄老说着，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儿，“周从文，前几天我收到一封邮件。”
“哦？怎么说，老板。”周从文问道。
“一名加拿大的富豪，说是要拿出1500万加元的研究费用，让我带医疗组去。”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他甚至都没问是什么病。
发邮件来，说这种事儿，老板肯定不会有任何回复。
自家老板是差那1500万加元的人么？开玩笑。而且还要带医疗组去，哪有那么多时间。
周从文没有直接删除邮件，而是逐一看下去。
几分钟后，他的手顿了一下。
“老板，奥利达的产品过了FDA的初步认证。”周从文低声说道。
黄老一怔，随后摇了摇头。
“耗材商都是最高等级的风险投资人，他们最愿意做的就是打破常规。”周从文叹了口气，“投入那么多，想的就是要大量的回报。”
“唉。”黄老沉默，过了一会，他悠悠说道，“走的太快，摔跟头就不好了。”
“是的。”周从文点头，“游说的人、游说的费用每年都在迅速增长。奥利达肯定动用了巨大的资源，想不过都很难。”
“关键是很多研究都没有足够大量的临床检验，隐患很大。”
“谁管。”周从文道，“在奥利达之前，FDA审批的耗材只需要一次临床试验，植入的耗材数量也从最低的100人次到50人次。”
“奥利达更离谱，只有10人次就能通过，简直让人很无语。”
“10人次，FDA……”黄老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敲打着桌面，咚咚作响。
“他们的说法改改就是打开和扩张市场，释放创新，增加工作岗位。”
“游说军团往往就是通过花言巧语如何以病人为先，如何追逐最优结果，他们想确保新的医疗创新能抵达病人。帮助拯救生命，改善人类状况。消除痛苦，让世界更美好。”周从文耸了耸肩，说出一堆类似的话语。
上一世他也见过游说军团，成员除了专业人士之外，大多都是世界知名的专家、学者。
这种成建制的游说军团的游说，再加上金元攻势，导致FDA对人体植入耗材的审批一年比一年宽松，很多周从文认为有大问题的耗材都进入临床。
“我在几年前看到做疝气需要用的补片。”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马上接过话，“老板，疝气那个还行，最起码是微创。但有的耗材公司直接用在妇科的修补上，只进行了少量的临床试验。”
“原材料只要20美元，临床卖2000美元，暴利啊。”
黄老轻轻的吁了口气。
“老板，您想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我在想骨科的设备。”黄老道，“有一次会诊，我看见一个厂家经理在和骨科的主任介绍新出厂的股骨头。髋关节置换，本来是好事，我好奇的看了一眼。”
周从文马上意识到自家老板想到了什么。
“是钴元素吧。”周从文问道。
“嗯。”黄老点头，“钴元素能用在人体里么？钴中毒怎么办。”
“您有研究资料？”周从文看着自家老板，心里叹了口气，老板想的事儿还是真多。
“我知道我是螳臂当车。”黄老微微闭着眼睛，苍老而没有活力，就连敲打着桌面的手指都变得极其轻微，微不可闻。
“老板，太累了吧。”周从文劝说道。
他很清楚面对那些大型的跨国公司所要承受的压力。
“这件事情是不对的。”黄老道，“奥利达公司经过研究发现我们搞出来的那个术式以及耗材有着广阔的前景，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这也太急了。”
“奥利达的规模不大，有强生、兰科这些头部公司压制，急于获取利润。”周从文道，“这次我估计奥利达用尽全力。”
周从文说完，看着自家老板，有些担心。
“这么做是不对的。”黄老重复了一句之前的话。
周从文没说话，而是陷入沉思。
老板要做什么，他很清楚。唐吉柯德对着风车发起的一次又一次的挑战，在别人看来可笑到了极点。
但这是自家老板做人的准则。
“周从文。”
不知过了多久，黄老忽然招呼道。
“在呢，老板。”
“你搜集一下资料，我这面有一部分。”黄老道。
“老板，您决定了？”
“决定了。”黄老坚定地说道，“虽然我也盼着耗材早点在临床铺开，可是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第1475章 启程！
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要做的事情有多重大，那是上一世的自己都不敢涉足的领域。
他和黄老商量了几句后给奥利达回复了一封邮件。
在邮件里，周从文首先表达了祝贺，但话锋一转，他把自家老板的不高兴都说了出来。
点击，发送，周从文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感觉乌云压顶，心里沉甸甸的。
……
……
劳伦斯又仔细的看邮件，琢磨着邮件后半段言辞颇为激烈的表述内容。
从邮件的内容上来看，黄医生对奥利达游说FDA使得新耗材通过评审很不满意。
不满意？劳伦斯冷眼看邮件上的内容，要不是黄医生属于专利的第一发明人，并且对专利没有觊觎的心理，自己会亲自去拜访一名医生？
或许是自己的姿态放的有点低，以至于黄医生误判了形势以及奥利达集团的决心。
劳伦斯拿着鼠标，轻轻点击，把邮件关闭。
他不想再看，至于黄医生在邮件里表达出来的愤怒的情绪，劳伦斯认为那都是医生们所谓的坚持、可笑的坚持。
就像是FDA的评审专家一样，最开始会虚伪的表达自己的愤怒，但这种情绪的表达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价码。
绿油油的美元面前，人类的贪婪都是一样的。任何说法都是要提高自己的收益，没有例外。
他悠悠的想着，黄医生虽然表达了愤怒和不情愿，那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高价。
在等身高的绿纸面前，没人的膝盖可以不软。
况且那只是最开始的钱，一项专利要是能顺利进入临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一想到光明的前景，劳伦斯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是的！
奥利达集团凭借这一项技术的领先，可以追赶上强生、兰科等头部公司，并且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每年都能获得超额利润。
有了稳定的超额利润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耗材被研发出来，劳伦斯坚信这一点。
在这之后，家族中自己的话语权更大，甚至未来家族族长的人选都可以从现在开始考虑。
黄医生的愤怒？劳伦斯微微一笑。
他最近和朋友聚会，萨克勒家族的那个叫理查德的小子神采飞扬的说了一种新生产的止痛药。
这种药在上个世纪末从在波多黎各进行试验，一直到开始临床推广，能不能成瘾这种事儿被理查德轻描淡写的化解掉。
一个新药，止痛药，如果能成瘾的话岂不是会变成空气、饮用水、食物一样的生活必需品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理查德的神情飞扬，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作为一种药品能通过FDA的严格审批，很明显他和他的家族在其中做了很多手脚。
至于成瘾性么……
劳伦斯很清楚理查德的心思，他巴不得可以成瘾。
但表面上还说着绝对不会成瘾之类的话，用和自己一样的手段使得奥施康定通过FDA的认可。
药品的许可要比耗材难很多，萨克勒家族的理查德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
而黄医生么。
劳伦斯已经开始琢磨给黄医生开出什么样的、让他能闭上那张臭嘴的价钱。
专利费用可以涨，还可以聘请黄医生来奥利达担任执行董事，天价的年薪，这都是可以付出的代价。
和这些相比较而言，劳伦斯不相信黄医生会再拒绝。
自己一定要和黄医生取得共识，劳伦斯嘴角的笑容浓郁了很多，他已经忘记了邮件里黄医生在后半段用了很大的篇幅来阐明他的愤怒的事情。
劳伦斯确信，自己付出足够的“诚意”，黄医生就会闭嘴，甚至他会反悔，乃至于主动成为游说军团的一员。
不能小看这位蝉联心胸外科手术世界大赛的医生，即便他已经不再参赛，他的学生也在参加比赛。
劳伦斯心里盘算的一清二楚，开始安排公司的得力人手邀请世界各地的专家来参加年会。
参加会以的医生越多越好，看到黄医生的手术录像后，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对这种几乎无损的手术产生好感。
然后在可以降低成本，把售价提高……劳伦斯的眼睛里冒出无数$的符号。
那是钱，源源不断的钱！
那是力量的本源，足以让自己强大到成为家族族长的力量！
劳伦斯开始行动，学会、包括学会后的种种进程，都安排妥当。
他坚信，萨克勒家族的理查德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
萨克勒家族的理查德已经成为劳伦斯的目标，并且坚定不移的按照理查德的办法走下去。
FDA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没理由过不去的。
半个月后，劳伦斯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二尖瓣夹子已经通过FDA的初步审批，这一点劳伦斯和黄医生在邮件里说过。可是因为成功的手术案例太少，现有的501K流程至少都是100例，FDA那面产生了争执。
面对着一个像是开玩笑似的只有10例成功手术的二尖瓣夹子的申请，连501K流程都羞赧了起来。
最后劳伦斯得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结果。
FDA要求做一次成功的公开手术，以证明手术的成功率。
劳伦斯面对这么一个结果，哭笑不得。他很清楚顺天堂能拿出来10台成功的手术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成功的例数赶不上失败的例数一个零头。
要想公开手术，只能找黄医生。
一想到那位黄医生，劳伦斯就开始头疼。他固执的像是一块石头……
不过已经投入了那么多，而且面对的市场前景还超乎想象，所以劳伦斯硬着头皮又一次给黄老发送了邮件，想要试一试。
劳伦斯已经做好了被那位老人痛斥一顿的准备，他也决定一旦有不好的结果，自己马上飞去。
面对大海一样的美元，没人能不低头，劳伦斯也是如此。
然而，黄老回复的邮件却让劳伦斯大吃一惊。
他竟然同意了手术，但因为今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的原因，黄医生在邮件里建议劳伦斯安排一场循环内科的学术会，地点在法兰克福。
他！
就这么同意了！
劳伦斯感觉像是做梦一样，整个世界都站在自己一边，还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至于召开学术会议，邀请世界范围内的心脏介入手术的专家，对于奥利达这种跨国集团来讲根本不成问题。
只是一些投入而已，反正每年奥利达也要举办好多次学术会议。
就这么简单么？劳伦斯又发了几封邮件确认，最后还给黄老打了一个电话亲自听到他的肯定答复。
只要召开一个学术会就行，这对劳伦斯来讲简直就是神祇的恩赐，是摩西在大海里变出一条通往新世界的平坦大路。
得到黄老的确认后，劳伦斯开始着手安排一切。他认为黄医生已经老了，没那么多精力出国，又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评审，又要做手术。
得体谅黄医生，他毕竟已经八十岁了，劳伦斯“原谅”了他。
其实劳伦斯心里对黄医生有着无比的信任，他完全没考虑手术失败的事情。
百分之百成功的前提下，劳伦斯动用了奥利达最大的资源，请的都是世界心脏介入学科的精英医生，数量也超过一半的学术会议。
而且时间也精心的敲定，毕竟是两个会以，黄医生那面还要有冗长的评审过程。
但这都是细枝末节，难不住劳伦斯。
他每每想到黄医生的手术成功，FDA通过二尖瓣夹子的审批流程，全世界的医生都在使用这种崭新的术式，心里面就有一团火在燃烧。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完美无瑕。
……
……
2004年的春节很早。
周从文原本预定回家过年，然后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比赛，再去912的计划被一系列的事情打断。
虽然心里略有不舒服，而且周从文能猜到水面下的暗流涌动，类似的事情他上一世经历的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从前周从文随波逐流，因为他清楚那些跨国厂家蕴含的能量。没有足够的必要，周从文也不愿意招惹这群巨兽。
况且他们对自己向来客气，都不需要说话，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享受到国王一般的礼遇。
可是这一世不一样，有老板在身边。老板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周从文也敢一步迈过去。
一座坚不可摧的大山就伫立在身边，不管做什么周从文都有底气，十足的底气。
哪怕是和泰坦之神战斗，周从文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在比赛前的这段时间，周从文整理好各种资料，整装待发。
奥利达那面也传来消息，并且用奥利达的专机来接黄老和周从文一行人去法兰克福。
对此周从文表示有些不理解。
奥利达的董事长劳伦斯没看见自己写的邮件么？
在周从文的记忆中，邮件应该写的很清楚，表达了老板对奥利达集团用游说军团的办法强行通过二尖瓣夹子的事儿很不满意，甚至是相当愤怒。
而奥利达集团还要用专机接送，周从文表示很不理解。
谁知道呢，周从文和老板聊了一下，对此黄老不置可否。
出发的前几天张友就已经兴奋、焦躁的开始失眠，总是情不自禁的拉着周从文问东问西。
虽然他从来都不问比赛、第一名的事儿，但周从文很清楚张友心里想的就是这些。
周从文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也理解。
一个能用创造者名字命名的术式有多强大不用多说。
哪怕张友并不是首创者，也没有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待遇，但他毕竟是第一批做手术的术者，以后在世界心胸外科领域里的地位肯定会非常高。
这就是张友追求的，也是他放下心里的偏见开始做介入手术的原因。
出发，法兰克福，第二个世界第一！
坐上奥利达集团的专机，张友比沈浪还没见识一样，东看西看，对一切都表示出来极度的好奇。
沈浪的关注点从来都不在奢华与机械，他在意的是各种八卦，所以上了飞机后沈浪觉得很无聊。
被黄老招呼去捏了一会肩膀，黄老沉沉睡去，沈浪悄悄放手，找到周从文问道，“从文，奥利达这么有钱啊，我看这飞机可不便宜。”
“毕竟是跨国公司，有钱不是应该的么。”周从文笑道，“一个腔镜设备，卖出去多少，你算算。”
“从文，我有一天听……”沈浪神神秘秘的看着周从文，小声说道。说了半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友，满满的警惕。
“你这是干什么。”周从文见沈浪一脸的谨慎，笑着问道。
“我听袁清遥和家里打电话。”
“哦？”周从文来了兴趣，“说什么？是袁清遥家里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么？应该不用吧，他还用介绍？还是说别的什么事儿。”
“不是，你想什么呢。”沈浪的声音压的极低，“我听袁清遥和家里说，微创的耗材市场很有潜力，好像他家要收购一家上市公司。”
“……”周从文一怔。
“从文，你说袁清遥家那么有钱么？上市公司，收购的话好像要不少钱。对了，我生病的时候袁清遥买了一台ECMO过来，那玩意也好贵。”沈浪问道。
“好像是吧。”周从文道，“我就知道两件事，袁清遥父亲的一个朋友，那是为了满足自己开飞机乐趣，买了大片农场，用飞机撒药的名义弄的。你说，得多有钱能这么玩。”
“国内不让，也可以去国外啊。”
“语言不通，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乡土情节，不愿意走。”周从文道，“我估计人家的家产至少十亿起。”
“那么多！”沈浪惊讶。
“差不多吧，城市里开什么豪车的都弱爆了，人家玩的是飞机。你说说，差距有多大。”
沈浪感慨了很久。
“再有就是袁清遥的父亲有一次带着一块沉香来，你还记得吧。”周从文问道。
“记得！”
这种八卦沈浪怎么能忘记。
“所以么，我觉得清遥家里要收购上市公司，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但你之前说什么？好像是说微创技术？”
“嗯，我还问了一句。”沈浪道，“袁清遥也没瞒着，他说家里准备给他那一笔钱创业，所以他想要开一家微创耗材的公司。不对，好像是家族的创业基金，他的那份一直没动，他比较看好微创市场。”
“哎呀，我也说不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说得，连周从文都无语了起来。
微创耗材，投入巨大，真要是能做成的话还好，要是做不成，倒闭的概率太高。
即便是周从文都觉得自己低估了袁清遥家的实力。
能“随随便便”拿出钱给袁清遥收购一家上市公司，这手笔似乎不比香江李家要小。
袁清遥的父亲、母亲究竟是做什么的？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周从文想着想着，脸上露出笑容。
“从你，我估计袁清遥是看上了你的科研能力。”沈浪道。
他略有点犹豫，毕竟自己生病的时候袁清遥毫不犹豫的从日本买了一台周从文需要的设备。
这是一份大人情，不管用上还是没用上。
可是沈浪更担心周从文上当似的，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自己心里想的事儿说了出来。
“无所谓，只要有东西用就行。”周从文笑了笑，“给谁不是给呢，但老板在这上面要求的比较严格，我担心袁清遥那面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什么？”
“研发费用，以及以十年计算的研发周期。说实话，国产还是最好以专利期过了的仿制品开始最好。”
周从文虽然这么说，但脑海里想的却是柳小别。
自己这位女朋友不差钱，要是袁清遥肯研究微创，两人合作那是最好不过。
不过这些都要看袁清遥的意思，如果他和奥利达一个想法，那就算了，犯不上。
“还有什么八卦？”周从文问道。
旅途漫漫，听沈浪说点八卦也好。
“最近好忙，都没时间去急诊科。”沈浪抱怨道，“从文，你说912的急诊科患者多么？”
周从文真想把沈浪的脑袋塞到飞机外面，让他感受一下凛冽的寒风。
包括上一世，周从文就没见任何一名医生对急诊科有着这么执着的爱。
在这一点上，沈浪属于一朵奇葩。
“912的急诊，患者未必多。”周从文实话实说，在沈浪要失望的瞬间说道，“不过那面的门诊和江海市三院、医大二院不一样。”
“全国的患者都往那面跑？而且都是各地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对吧。”沈浪的眼睛散发着光芒看着周从文。
在他的眼神里，无数怪异的信息已经传递出来。
“嗯。”周从文微笑，点头。
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世界大赛，沈浪却丝毫不在意，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去看各种患者，听各种八卦。
对此，周从文无言以对。
上一世的记忆里，自己对沈浪的八卦是有了解的，但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八卦。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第1476章 各有各的难
“从文，你说医疗器械的利润那么多，以后袁清遥发展的好是不是能上什么富豪排行榜。”
“胡润富豪排行榜？”周从文问道。
“对，就是这个。”沈浪道，“你说蜀中那面卖猪肉的都能排第二！”
“人家那是……”周从文知道沈浪说的是新希望集团，但沈浪的描述极尽八卦之能事，把新希望集团说成是养猪的。
一时之间，周从文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从文，医疗器械的利润还不比养猪丰厚？”
“那可不一定。”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怕闹猪瘟。”沈浪道，“一片一片的死，没辙没辙的。”
“做医疗耗材的公司也是一样。”周从文道，“你光看见利润丰厚了，可他们研究的投入有多大你知道么。”
“很多，具体就不清楚了。”沈浪挠头。
“失败了就血本无归，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周从文道，“研究么，肯定是失败的多，成功的少。不给足够的利润，谁去研究新设备。”
“没有新设备，胸科就得大开胸做手术，损伤有多大你自己知道。”
沈浪点了点头。
大揭盖的开胸手术光是切口就足足有30cm，有时候还要延口，最早还要去掉一根肋骨。
胸腔镜技术和大揭盖相比，但就损伤而言的确先进了至少一光年。
“从文，你说好菜公司研究成功的几率高么？”沈浪不想专业上的事儿，开始八卦医疗器械公司的成功率。
“默沙东，知道吧。”周从文问道。
沈浪点了点头。
“1998年默沙东上线了12个项目，到现在只剩下2个。这2个项目还不一定会熬到最后，我觉得全军覆没的可能性很大。”
“五六年都没信儿？”沈浪愕然。
“当然。”周从文道，“我知道一个做神经退行性研究的项目，做了20年，最后还是没了。”
“……”
“20年，每年公司都要往里面砸大把的真金白银。这些钱哪来？还不是其他有利润的产品身上来的。”周从文道，“像默沙东这种公司还好，毕竟有大把的盈利项目在。要是初创的小公司，一个项目失败就粉身碎骨。”
“小公司一般就关门大吉了，中等公司股票大跌咬咬牙继续其他管线实验，大公司解雇这组人就差不多了，影响不太大。
虽然这么说，但要是一连十几个项目失败，哪怕是跨国的大公司也元气大伤。”
“那你跟清遥说下，还是算了吧。”沈浪开始莫名其妙的担心起袁清遥来。
“清遥有自己的优势。”周从文嘿嘿一笑，“他可不傻，你说呢？”
“简直太狡诈了！”沈浪握着拳头，没头没脑地说道。
不过沈浪随即转移注意力，问道，“从文，还有什么八卦。”
“辉瑞的拳头产品枸橼酸西地那非，就是一款治疗心脏病的药，结果发现还有别的用处，辉瑞挣大了！就这一款爆款产品，就够辉瑞开心十几二十年的。”周从文道。
“这个我知道。”
“其他的跟你说了，保列治，就是张主任憋尿憋晕过去的那次我说的。”周从文道，“这个项目就是默沙东的，为什么它还要继续研发，专利都要搂在自己手里？每一项投资都耗费巨大，能少花点钱、多挣一点肯定是好的。”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不是。”
“我倒是觉得他们挣的太多了。”沈浪道。
“你这是道德绑架。”周从文笑道，“都像你一样，大家都等着其他傻子花大把的钱研究新药，那科学技术就停在现在一动不动。”
“都仿制，谁去创新？”
“还有什么。”沈浪不和周从文说高大上的事儿，而是专心于八卦。
“美国大兵，前线医疗，你猜用什么。”周从文想到一件事，和沈浪说道。
“啊？”沈浪怔了一下，看着周从文，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网络连接，然后用机械臂做手术。你用的互联网，其实源自美国军方，前苏联解体后三年的保密期，1995年就开始民用了。”
“机械臂的技术在达芬奇公司手里，很快也要进入临床。”
“我去，这么先进！”沈浪愕然。
周从文说的事儿就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放在现实中，沈浪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达芬奇机器人，基本原理和咱们的腔镜差不多，但是前面的探头会拐弯。”周从文道，“有这东西做手术，袖切将不再是难题，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术后的患者都不用进ICU。”
沈浪的下巴差点没砸在脚面上。
这么神奇么！
胸腔镜的确有硬伤，那就是镜头不会转弯。
可周从文竟然说美国大兵用的技术里，腔镜的镜头会拐弯……沈浪被深深的震撼到。
“一般来讲都是战争时期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由国家投资研发各种新设备。”周从文道，“你知道二战的时候德国、日本前线的士兵都吃什么药么。”
沈浪知道，但他不说，只是嘿嘿一笑。
“就像是这次。”周从文也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奥利达为什么着急把二尖瓣夹子上市，还不是因为花了太多的钱，奥利达这种体量的公司未必能扛得住。”
“那得多少钱。”
“几亿美刀差不多有了吧。”周从文道，“所以老板对奥利达的人一直还算是很客气，没有撕破脸皮。大家相互帮助，老板需要小玩具的时候，奥利达能给做出来，就比较合适。”
“黄老的小玩具可真贵啊。”沈浪感慨道。
“可奥利达只做了10个患者就通过FDA的审批，这让老板很不高兴。”周从文认真说道，“看看吧，等一会到了，还要和奥利达的董事长说这事儿。”
沈浪根本不怕麻烦，一听到要吵架，他的眼睛像是星星一样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从文，黄老会动手么。”
“扯什么呢，老板都多大年纪了。”周从文哭笑不得地说道。

第1477章 斗兽场
周从文和沈浪八卦着各种有趣的事儿，虽然沈浪对私人飞机根本没概念，但架不住周从文见多识广，有着各种相关有趣的事儿可以讲。
其实周从文也是很后悔，沈浪冬眠的时候自己分明可以说别的，但那时候自己把自己代入进去，生怕沈浪这货醒不过来，这才和冬眠状态中的沈浪讲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沈浪也算是争气，没有再追问梦中周从文并不是周从文的那种“荒谬”的事情。
来到法兰克福，周从文跟在老板身后来到机舱口。
机场里乌泱泱一排排的豪车，各种西装革履的人等待着迎接黄老。
虽然见多识广，可周从文也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这些人很明显不是一家公司的，他们齐聚一堂迎接自家老板，揣着什么心思都不用猜。
他皱眉看着这一幕，虽然心里知道他们围上来是要做什么，可周从文也觉得很诧异。
黄老不动声色，弓着腰从扶梯上走下去。
奥利达集团的董事长劳伦斯恭敬在扶梯下迎接黄老。
“黄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劳伦斯热情的和黄老打着招呼。
周从文给自家老板做翻译。
“劳伦斯先生，我发给你的邮件你认真看过么。”黄老的态度很平淡，他没有理会劳伦斯的热情，也不像是老友重逢一般那么亲切，而是冷冷问了一句。
劳伦斯一怔。
在他的想象中，黄医生最起码应该像是老朋友一样和自己说几句话，然后私下会晤的时候再含蓄的提出新的要求和价钱。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没想到这位黄医生竟然急吼吼的给自己难堪。
虽然心里很不高兴，可是劳伦斯知道身后迎接黄医生的人里有各家大型的器械厂商。
他们对新项目垂涎欲滴，而且他们认识到了这位黄医生和他身后的那位年轻的周医生的潜力。
可以像是阿尔卑斯山的奶牛一样不断挤出来改进的新设备、新耗材的医生到底价值几何，所有公司的人都知道。
对耗材公司来讲，把这位黄医生和周医生捧上天都是应该的。
黄老松开手，又背到身后。
“劳伦斯先生，我家老板问你话呢。”周从文催促了一句。
“黄医生。”劳伦斯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在刚刚那个瞬间清晰的认识到黄医生高超的手腕。
黄医生是在用其他公司的出现作为一个巨大的势头，来逼迫自己给出更高的筹码！
劳伦斯心念电闪，马上说道，“黄医生，我有很认真的阅读你在邮件里说到的事情。但请你相信我们奥利达集团的诚意，给出的条件绝对会让你满意。”
黄老皱眉，背手弓腰看着劳伦斯。
劳伦斯苦笑，他也没想到其他家公司竟然会这么重视这件事儿，不惜违反“江湖规矩”，摆出一副抢食的姿态。
自从莫斯科奥运会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杀出无名真火后，行业里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避免进入“斗兽场”，让卖家坐收渔利。
黄老没动，只是深深的看着眼前这位优雅从容的奥利达集团公司的董事长。
“黄医生，专利费用我已经否定了从前的方案，你的占比从10%提升到2……30%！”劳伦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黄老依旧沉默。
“集团公司首席技术官的职位将为你保留，每年的研究经费2亿美元。”
“首席技术官的年薪3000万，你要是想飞到世界各地讲学，身后的这架飞机将会成为你的私人所属。”
“再有……”
劳伦斯拼尽全力把所有的条件一口气的抛出去。
黄老的目光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以至于劳伦斯的脑海几乎一片空白。
可是不管劳伦斯说什么，黄老都没说话，只是背手弓腰看着他的眼睛。
黄老的目光如此深邃，宛如星辰浩渺的星河，宛如无边的大海。
不知不觉间劳伦斯汗流浃背。
他给的条件是如此的丰厚，根本可以说是是不惜血本。
但那位黄医生却似乎还觉得不满足。
“黄医生，你到底需要什么。”劳伦斯弯着腰，一脸茫然的看着黄老，“你说，只要我们奥利达集团能提供。”
劳伦斯是真的很怕黄老叫来身后各家顶级耗材厂家的人，像是古罗马斗兽场一样让他们先竞价。
奥利达集团虽然规模不小，但毕竟比不过强生、兰科，只是一家二流公司。
真要是强生、兰科不惜血本挖黄医生走，光是打专利官司奥利达就得破产。
然而黄医生还是没说话。
周从文忽然叹了口气，“劳伦斯先生，老板的意思是10例植入手术还是太少，没有远期数据作为评估，产品不应该这么急匆匆的上市。”
“……”
劳伦斯差点要抬手抓住周从文的脖子，把他掐死。
满嘴都是远期数据，满嘴都是为了治病，谁还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就是想要抬价！
劳伦斯认为自己很清楚对面这位老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先走吧。”黄老背手弓腰，摇了摇头。
劳伦斯有些茫然失措，他刻在肌肉里的记忆让他保持着优雅从容的仪态，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黄老走了几步，一行人快步走近。劳伦斯看见他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为首的老人从前是麻省总医院的，之后成为兰科技术部的幕后BOSS。
这次为了新的技术，兰科真是不遗余力，竟然连他都来机场迎接黄医生。
只是劳伦斯没想到他竟然和黄医生这么熟悉。
黄老微笑，和那人亲切拥抱了一下。
“戴维，你看着比从前老了很多。”
“黄，我看到了你手术的视频，你的思维还和30年前一样活跃，你的手还那么稳。真是难以置信，我以为你早都不做手术了。”
劳伦斯听到戴维医生和黄医生之间的谈话，心里一片麻木。
讲到底蕴，奥利达是真心比不过强生、兰科、美敦力、雅培、飞利浦……
那一排排如雷贯耳的名字让劳伦斯心生绝望。

第1478章 冰山一角
黄老和戴维一边走一边叙旧。
眼看来到奥利达集团迎接黄老的劳斯莱斯旁，戴维医生笑了笑，“黄，我知道说这个似乎太冒犯，但那群可恶的家伙非要把我拉来。”
“呵呵，的确可恶。”黄老微笑说道。
“公司让我告诉你，不管奥利达给什么条件，一概上浮两成。”戴维医生笑道，“不过这都不重要，我很期待着能和你一起做研究工作。我们从前的配合是我一生都难以忘记的，那真是一段美妙的回忆。”
劳伦斯的眼前一黑，兰科公司的那群碧池们竟然不惜血本到这种程度。
而且他们几乎违背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挖人。
当然，说挖人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黄医生并不属于自己公司的一员。可是二尖瓣夹子最早的确是奥利达与黄老合作才研发成功的，劳伦斯这么想也没什么错误。
劳伦斯开始有些懊悔，其实在这之前，自己去帝都找黄医生的时候应该把姿态放的更低一些。
要是黄医生签了合同，自己不会这么被动。而要是一切尘埃落定的话，那群碧池们也不会这么嚣张。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兰科公司拿出了绝对的诚意——不管奥利达开出什么条件，兰科都会上浮两成！
诚意满满。
而周围还有强生、美敦力、雅培等公司的人虎视眈眈的看着。
兰科能给的条件，这些大公司也一定能给。
“再说，不急，等开完年会的。”黄老淡淡说道。
“黄，这次参加年会，你一定要亲自做一台手术！”戴维医生并没有在意黄老的婉拒，他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已经期盼了很长时间。”
“那台手术没有意义。”黄老道。
“怎么会！”戴维医生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他的白发在空中飞舞，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在呐喊着。
“戴维，你的头发长了，做手术的时候会很别扭。”黄老微笑着说道。
“我已经不做手术了。”戴维医生有些羡慕地说道，“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刻苦自律的话，要是有十分之一的人像你一样，我们人类早已经飞到火星移民了。”
说完，戴维医生拉着黄老，“黄，你的手术简直匪夷所思！那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完成的。”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好学生。”黄老招了招手，把周从文介绍给戴维医生。
“戴维是John Heysham Gibbon Jr的学生。”黄老介绍道。
周从文顿时肃然起敬。
John Heysham Gibbon Jr是心脏外科史上的开山鼻祖，地位类似于自家老板在国内的地位。
体外循环机就是John Heysham Gibbon Jr发明的。
“我们是老朋友，当年技术封锁，国内第一台体外循环机是戴维医生帮我搞到国内的。”黄老简单介绍。
周从文认认真真的鞠躬，和戴维医生握手。
这份人情太大了，大到周从文都要给与眼前的戴维医生足够尊重的程度。
而且周从文再次确认了一件事——自家老板暴露出来的实力真心就是冰山一角，他认识的人、做过的事儿随便找出一件就足以把人震撼到。
比如说眼前这位老人。
国内第一台体外循环机……周从文忽然有些感激眼前这位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已经不再上外科手术的戴维医生。
“年轻人，你就是未来。”戴维医生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随后又和黄老说道，“黄，你一定要做一台手术！”
“我可以做两台。”黄老淡淡说道。
“！！！”戴维医生喜出望外。
“先上车吧，我们慢慢聊。”黄老道。
戴维医生没多说什么，只是片刻的交流就让他有些疲惫。
毕竟年纪已经大了，老友重逢的喜悦虽然短时间内像是给他打了一针肾上腺素，激发起人体的潜能，可是那股子劲儿过后更感疲惫。
而且黄老上的是奥利达集团的车，所以戴维医生并没有跟着上去。
劳伦斯的嘴里苦涩到了极点，他默默的看着这一切，想起黄医生说戴维在几十年前帮他弄到了共和国第一台体外循环机。
这种深厚的底蕴真心不是奥利达能做到的。
现在奥利达有什么？
劳伦斯把目光投向周从文。
未来，就像是戴维医生说的那样，是未来！
来到酒店，安排入住，黄老拒绝了一切来访，独自休息。
劳伦斯见黄老并不接触其他公司的人，心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却紧张起来。
从商业的角度来讲，这是一种要价的态度。
等开年会的时候黄医生当着世界各地的介入医生的面做了一台匪夷所思的手术，证明这种手术可行，那以后的要价会高到什么程度他完全不知道。
真是见了鬼，劳伦斯勉强应付着，心里已经悔恨到了极点。
黄老闭门休息，劳伦斯安排了人看着，随后他来到周从文面前，压抑心里的复杂情绪，微笑说道，“周医生，能聊聊么？”
周从文耸了耸肩，“谈什么。”
“……”劳伦斯真是很不舒服，可是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压抑住心里的火气，保持优雅的仪态，和周从文说道，“周医生，我们的配合一直很默契。”
周从文笑了笑，劳伦斯这是翻出了底牌。
人情始终存在，江湖规矩始终都存在，之前自己和奥利达配合的的确默契。
“其实你不用担心。”周从文道。
“我们坐下谈。”
来到酒店的小招待室，劳伦斯拿出一瓶酒，冲周从文扬了扬，“来一杯？”
“我不喝酒。”周从文直接拒绝，“作为一名外科医生，要有职业素养和坚持。”
“真是清教徒一般无趣的生活。”
来到这里，只有两个人，周从文的表现还比较和善，劳伦斯放松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金黄色的威士忌。
一股子医院的碘酒味道弥散出来。
周从文闻了闻，这让他想起了急诊科的味道。
或许只有沈浪才会喜欢碘酒味道的威士忌吧。
“周医生，我们一直配合的很好，你能告诉我你的老师黄医生到底想要什么么？”劳伦斯开门见山的问道。

第1479章 鸡同鸭讲
周从文道，“劳伦斯先生，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劳伦斯不解的看着周从文，目光里隐藏着不屑。
在劳伦斯看来，这都是谈判的技巧。
这位周医生看着年纪不大，但他很稳，对谈判的技巧有着娴熟的掌握与应用。
“周医生，我已经付出了所有的诚意，我相信你也能感受的到。”劳伦斯做出一副坦诚的姿态，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说道。
“劳伦斯先生，老板需要什么，都写在邮件里。”周从文戏谑的看着劳伦斯酒杯里金黄色的威士忌，淡淡说道，“我想你的想法是老板在用商业谈判的技巧拖延时间，想要一个更好的价码，对么？”
“难道不是么？”劳伦斯反问道。
“不是。”周从文肯定说道，“老板只是希望FDA的审核更严格一点。你知道，公司生产的设备、耗材都是用在人体里的内植入物，一旦有副反应的话，会让很多患者受到不必要的苦痛。”
劳伦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张口闭口都是道德、正义、公理的人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好人。比如说眼前的周从文，劳伦斯见这种人见的多了，无论他们说什么，在劳伦斯听起来都是一个词——加钱！
“当然，这也是为了你们公司好。”周从文淡淡说道，“一旦东窗事发，巨额的赔付会让奥利达集团破产清盘。”
“不可能！”劳伦斯不耐烦地说道。
他已经无法忍受和这位周医生之间的对话。
周医生一直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喷的自己满头满脸，可是他真实的意图却始终不说出口。
钱，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
劳伦斯很清楚这一切。
“劳伦斯先生，游说军团很好用，器械公司也已经把FDA的防线攻的支离破碎。我知道有100例手术就能通过FDA审核的先例，没想到奥利达竟然能让一向保守克制的FDA评审专家同意比100例手术还要少的申请。”
“10例手术，嘿，而且绝对没有长期观察，一旦有问题的话，什么都晚了。”周从文道。
“周医生！”劳伦斯忍耐不住自己的愤怒，他用力的握着酒杯，杯里面金黄色的威士忌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自从奥利达集团的大中华区进入共和国的市场后，我们对黄医生和你报以了足够的尊重。”
“我承认你说的是事实。”周从文想到王雪腾，不过眼前的这种大场面王雪腾怕是没资格来参加。
“合作，我们要的是合作共赢。你知道长期观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么？你知道其他公司在这段时间里，会不会研究出来更新型的耗材？你知道当他们的耗材上市销售，我们的产品还在临床试验，对奥利达公司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不过那是你们的事情。”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百炼成钢，周从文就是一个老流氓，他对劳伦斯的“指责”完全不在意。
“我们……”
“是的。”周从文道，“在这一点上，临床的技术专家有着天然的优势。喏，今天兰科已经抛来了橄榄枝。”
看着劳伦斯的脸色，周从文笑道，“不过那都是一个想法，老板是不会答应的，你放心。”
“真的？”劳伦斯满腹狐疑的看着周从文。
“以我对老板的了解，他对你们商业上的竞争并不感兴趣。”周从文加重语气，“我再重复一遍，老板需要的是足够长的研发时间，发现各种并发症，然后着手解决。”
“简单讲，老板希望植入人体的耗材有着充分的安全性。”
“这么说，你能理解了吧。”
劳伦斯觉得自己在和一只外星生物说话，自己和周医生在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法共情。
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漫长的研发时间意味着利润流逝，意味着其他公司的仿制，意味着专利权的……
这一切，都决定了奥利达公司能不能在竞争中取得领先地位或是轰然倒塌。
劳伦斯已经无可奈何，他默默的看着周从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周从文微笑看着劳伦斯，过了很久，他敲了敲桌子，咚咚的声音打断了劳伦斯的思绪。
“劳伦斯先生，现在还有机会，撤回FDA的申请资料，我们继续合作。”
“你疯了！”劳伦斯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你知道为了通过FDA的审核，奥利达集团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么！”
“知道。”周从文道，“可是那都是错的。”
“错？”劳伦斯鄙夷的哼了一声。
“或许很多年后发现各种事故发生，到时候即便是奥利达集团破产清算，这些年来挣的钱也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转移出去。天价的赔偿、患者的病痛对你来讲都不算什么。”
劳伦斯愤怒的看着周从文。
他不光蹬鼻子上脸，关键是周从文周医生上脸之后他的脚还在不断的蹬着自己的鼻子。
见鬼，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人！
“老板要说的，在邮件里都有。”周从文诚恳的看着劳伦斯，“因为之前和奥利达的合作和默契，所以老板并不想和兰科、强生、美敦力、雅培、飞利浦、GE合作。”
“这些家公司最近都找到了老板，开出的条件是你想不到的。”
“……”
“但老板都很明确的拒绝了。”周从文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认识到，根源在于一项新产品的研发时间太短，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
说完，周从文沉默下去，他深深的看着劳伦斯。
“周医生。”劳伦斯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艰难地说道，“你知道你和黄医生要面对的是什么么？”
“知道。”周从文笑了，“是资本的力量么。你们可以把绞索卖给杀死自己的人，只要利润足够，对么？”
“……”
“我们暂时说到这里，求同存异么。”周从文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劳伦斯，“医疗，要谨慎。你们可以游说国会设立了510K流程，但见鬼的510K流程只会犯下越来越多的错误！”

第1480章 他是一个古典而纯粹的外科医生
“戴维医生，你了解黄医生，他能同意么。”兰科的董事长此时正在和戴维医生严肃的询问着。
“不能同意。”戴维医生摇了摇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是20%的提价不够么？”兰科的董事长疑惑的问道，“你知道，这已经是最有诚意的报价，溢价会让我在股东大会承受史无前例的质疑。”
“不，董事长先生，你不了解这件事。”戴维医生摇了摇头，他的白发轻轻飘动，“作为一名临床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始终都不同意加入游说军团么？”
“呵呵。”兰科的董事长笑了笑，这是一个尴尬的话题。
最顶级的医生都拒绝加入游说军团，他们的固执就像是石头一样让人讨厌。
“510K流程的出现，是各家公司联手在FDA的壁垒上打开了一个缺口。”戴维医生遗憾地说道，“在我看来，510K流程根本不应该出现，它的出现真是一个错误，这一点黄医生的认为没错。”
“那真是很遗憾。”兰科的董事长客气地说道。
“我是知道黄医生的，他很固执，是一名古典的外科医生。他的脑子里想的只有治病，而人体植入耗材会导致的各种并发症，我想他是有研究的。”
兰科的董事长保持沉默，他不认可戴维医生的话，但却不反驳。这群古典的医生脑子里想的事情千奇百怪，应该被人道毁灭，兰科的董事长心里想到。
“很多年前，他独自挑战切断胸廓内动脉治疗心绞痛的术式，在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他很勇敢，特别勇敢，他的脑海里只有客观世界。”
兰科的董事长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品咂着戴维医生的话。
客观、勇敢，挑战整个学术界。
“我想你知道一名来自学术荒漠地区的医生独自挑战整个世界学术界是一种怎样的情况。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充满了精力与活力，并不固执。”
“但当时的黄就像是唐吉柯德一样，挑战学术界的共识。”
“我也是一名心脏外科的医生，我最早看到黄发出挑战的时候，认为这个医生完蛋了，他哗众取宠，注定要粉身碎骨。
然而事实却让人不敢相信，他凭借着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一名又一名顶级专家战斗。”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况，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梦幻。它像是一个童话，指引着我后半生的职业生涯。”
说着，戴维医生的语气缓和下去，他似乎在回忆很多年前的那一次战斗。
“黄医生的确很强。”兰科的董事长说道。
“不，我要说的并不是他很强。”戴维医生摇了摇头，“切断胸廓内动脉治疗心绞痛，我也认为是一种无效的治疗，可是我没有勇气去挑战整个学术界的共识。”
“对于一种类似于安慰剂的术式，我不赞成也不否定，只能选择不做类似的手术。”
“但是黄却站出来，用他为数不多的机会向整个学术界发出挑战！”
兰科的董事长默默的看着戴维医生，看着他的眼睛里散发出来耀眼的光芒。
“什么名声、金钱，对黄来讲都不重要，他是一名纯粹的医生。”
“所以我知道黄是不会同意你的条件的，因为510K流程已经触犯到了他的底线。”
“你不知道黄的恐怖，他虽然不愿意多说话，可是每次当他站出来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让人震惊。”
“戴维，现在公司需要你。”兰科的董事长诚挚地说道，“你知道公司需要这种技术人员。”
“呵呵。”戴维医生笑了笑，“你知道那次黄独自一人挑战整个学界的结果么？”
“他赢了？不可能吧。”兰科的董事长皱眉。
“嗯。”戴维医生轻轻的点了点头，“不光是赢了，而且还让学术界把这段历史封印起来。因为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黄让所有的医生都知道自己之前盲信是一种愚蠢的做法。”
“……”兰科的董事长无语。
他很难相信一个人挑战整个学界是怎样的壮举。
可是戴维医生说的话他不能不信，潜意识里他相信这些往事。
“在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我盛情邀请他来麻省总医院担任终身教授，可是他拒绝了，他要一台体外循环机，因为他的国家被禁运，根本没有相应的科技与产品。”
“他是一名纯粹的医生，干净而透明。”
“510K流程对黄来讲是无法接受的。”戴维医生笑了笑，“他虽然老了，但我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出来他的坚持与执着。”
“那……”
“我为什么同意？”戴维医生问道。
兰科的董事长点了点头。
“因为我想看他亲手做那台手术，你无法想象那台手术的神奇之处。前一段时间我以为黄做的人工冠状动脉夹层支架手术就是人类的天花板，可那种术式完全没办法和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病比较。”
“你知道的，介入手术有局限，而他却一点点的把所有规则打破，创立自己的规则。”
“就像是很多年前，他独自一人来参加学会，否定了所有人的看法，并且战胜了那些拥护者。”
“你说我能不看看么？就算是看上一眼，我想我老去的时候脸上应该带着笑吧。”
兰科的董事长完全无法理解这些科学疯子们的一言一行。
但是戴维医生的话让他清楚的认知到自己之前的预判有多可笑。
“明天要做手术了，真想现在就看那台手术。”
手术，该死的手术，兰科的董事长心里腹诽着。
他告辞离开，沉默独行，心里想着戴维医生说的话。
黄要挑战资本？
一个怪异的念头出现在兰科的董事长的脑海里。
510K条款是所有公司合力的结果，为了在FDA的审批机制上打开一个缺口，所有的大公司第一次齐心合力，花费巨资才获得了战略性的胜利。
黄医生一定不知道资本的力量吧，兰科的董事长摇了摇头，他不相信有人能这么愚蠢，像是唐吉柯德一样挑战无法战胜的对手。

第1481章 准备目睹神迹
第二天一早，戴维医生很早起来。
他洗漱、吃过早餐后提前去法兰克福医院要了一身白服对着镜子一颗一颗纽扣仔细系上后，挑选了一条颜色适合的领带，认真系上。
他严谨认真，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自己还能上手术的时候。
这些年技术日新月异，戴维医生的手已经跟不上新的技术，只能用他多年丰富的临床经验指导研究新器械。
胸腔镜以及达芬奇机器人的技术了，都有他的影子。
可是戴维医生却知道当年的那个意气风发、敢于单枪匹马迎战全世界的医生还在一线。
时间的魔咒似乎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哪怕一点点的痕迹。
他的手还很稳，眼睛还是犀利如鹰隼一般。
甚至他已经放弃了曾经熟练到了骨子里的外科技术，开始跟随甚至指导技术进步，熟练掌握胸腔镜技术、乃至于介入技术。
这都不算，他打破次元壁，又一次打碎了学术界的共识，堂而皇之的进入了介入手术治疗瓣膜疾病的领域。
很难以想象，每次回想那台手术录播的时候，戴维医生都会莫名激动，以至于血压波动到了临界值。
这一切的难度戴维医生都懂，所以今天他不是用老友重逢的心态，也不是以学习的心态去看手术。
他像是一名朝圣者，像是一名圣徒，要觐见自己的神祇一般。戴维医生心中充满了神圣感，仔细把雪白的白服拉扯平整，一丝不苟。
来到会议室，时间还早。
今年的介入年会忽然改变了地点，法兰克福医院并没有足够容纳这么多人的礼堂，但大家都不在乎，戴维医生也不在乎。
能亲眼看见自己的老友做那种让人无法理解、无法相信的手术，还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的么！
没有，这种事情在全世界都不存在。
戴维医生端端正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不仅仅是学界赫赫有名的老前辈、神级专家，还是兰科公司的王牌。
不管出于什么角度，戴维医生都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随着时间推移，人渐渐的多了起来。组委会成员前后跑动着安抚所有人，保持秩序。
戴维医生正襟危坐，就像是若干年前他站在手术台上，面对着一台极其复杂的先心病手术似的，全神贯注。
“该死，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举办年会，法兰克福医院的会议室简直太小了！”
“连坐的位置都没有，真是难以相信。这是召开学会么？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来。”
“我听说临时换了会场，就是因为黄医生要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比赛的评审才来法兰克福的。”
几名站在身边的医生交头接耳的说着，戴维医生冷峻的看着空荡荡的讲台。
四周都是闹哄哄的声音，没有座位，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热闹的根本不像是严谨的学会。
“真是太过分了，就因为要迁就一名外科医生，就把我们像是羊群一样装进这么小的一个会议室里！”
“你没看见黄医生最近做的手术视频？”有人疑惑的问道。
“没有，什么手术？”
“我的神，你的消息竟然闭塞到了这种地步！”一名医生诧异的挥舞着手臂，差点打到身边的戴维医生。
“介入治疗的二尖瓣狭窄并主动脉狭窄。”
“见鬼，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的威士忌喝的太多了，现在还在说胡话。介入治疗瓣膜疾病？我没听错吧。”
“当然没听错，要不然组委会为什么会临时决定改变举办地点，来到法兰克福这个鬼地方。”
“你看前面做的是戴维医生，你知道吧。”
“他不是外科医生么，怎么也来了。”
“你懂什么，戴维医生是兰科公司研究部的高层专家，特意来观摩今天的手术。”
戴维医生默默的听着其他医生之间的谈话，并没有和他们交流的想法。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即将开始的学会上。
很快，组委会的人开始说话，按照流程，致开幕词并且邀请一名世界知名的心脏介入科的医生演讲。
和往年不同的是作为开场演讲嘉宾的专家演讲内容出奇的少，他似乎心不在焉的用极快的速度把心脏介入手术的未来前瞻说了一遍，便匆匆下台。
之后的专家们也极有默契的用尽量短暂的发言缩短会议进程，很快就到了所有人都期待的那一幕。
戴维医生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屏幕，可是他遍寻不到那位答应要做手术的黄医生的身影。
……
……
法兰克福医院的另外一间会议室。
这里是世界心胸外科比赛评审的固定房间，每年大家都是在这里看了所有的手术录像然后举手投票。
去年黄老去了一线，没来参加会议。今年，他坐在长型会议桌的一侧，默默的看着播放的手术。
是一名巴西的专家选送的手术录像，开胸换瓣手术做的相当标准，宛如教科书一般。
尤其是缝合生物瓣的手法，很明显他有了崭新的改进，让手术变得更加合理。
看完手术关键节点后，黄老并没有吝惜自己的掌声，给与后辈足够的鼓励。那名参加比赛的医生站起来微微躬身，向评委们致敬。
一台手术、两台手术……虽然去除掉了很多重复的环节，但手术的播放也占用了很长时间。
大和田深也并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些手术上，他始终关注着黄老和坐在他身后的周从文的表情。
要看周从文的手术了，大和田深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从前的学术争斗是战争的话，那么今天大和田深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次超出自己实力上限的挑战。
虽然超出了实力上限，可是大和田深也却坚持要挑战。
黄医生准备用心脏介入的手术术式参加外科比赛，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
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又一台手术结束，这是倒数第二个选送的手术录像，黄老看完后鼓掌，随即咳嗽了一声。
“诸位。”黄老淡淡说道。

第1482章 现场手术
大和田深也聚精会神看着黄医生，在他的想象中，黄医生想要用介入手术的术式参加比赛，就应该先说服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自己。
可是赛前没有任何风浪，好像黄医生笃定自己能拉拢绝大多数的医生投赞成票似的。
大和田深也觉得这个老人或许是胜利了太多次，以至于他觉得胜利是理所应当的。
到底是这时候发难，还是等手术录像播放结束后呢？
大和田深也原本想要现在就提出不同意见，但是当他看见黄老坐在主席的位置上要说话的时候，脑海里情不自禁想起当年的画面。
那时候黄医生还没这么苍老，他还是一名中年医生，充满自信的站在年会的讲台上开始对大家都认可的切断胸廓内动脉治疗心绞痛的术式进行驳斥。
大和田深也还记得当时自己诧异莫名的心情。
所以他不敢轻易撩拨这位老人家，当年能单枪匹马挑战全世界的那名医生虽然老了，但他的余威还在。
在场的评委里，他的学生就有两人，柳医生和申医生。除此之外，还有黄医生的好友。
大和田深也觉得自己要选择一个更好、更恰当的时机。他没想，也没注意到自己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怂了。
“有一件事情很抱歉。”黄老淡淡说道，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翻译成英文，他就像是老板贴身的翻译一样。
“应循环介入学科的邀请，我要去做示范手术。”
黄老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评委和选手们都怔了一下，最后的录像不放了么？
这面的评审怎么办？
“我记得最开始的比赛准则里，是有选择的。”黄老扫了一圈在座的评审们，“周从文今年参加世界比赛的术式选择现场手术。”
轰~
评审的小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
这个规则早就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甚至有些年轻一点点的评审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规则。
现场手术和手术录像选择哪个，只要还有一丝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手术录像可以摒弃所有瑕疵，把最好的手术拿出来。
而现场手术就是另外一个概念，哪怕在重压下技术动作不走形，也要面对患者千奇百怪的异常生理解剖。
世界级别的比赛，术者水平差距极其微小，有可能一个没有想到的异常生理解剖结构导致表现出来的手术手法出现变化，评审们的打分就会有改变。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选择现场手术了？
黄医生为什么会放着简单、轻松的手术录像不播放，而要选择一个超高难度的现场手术呢？
柳无言皱眉看着自家老板，他没说话。申天赐却站起来，他的表情极为严肃，走到老板身边。
“老板，要不咱们先看录像？”申天赐建议道。
周从文抬头看了申天赐一眼，“老板刚刚的话说的很明白了，我选择现场手术。”
“！！！”申天赐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真是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小家伙莫名其妙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同意。”大和田深也马上站起来，微微鞠躬，“黄医生，我一直认为手术录像的方式并不能完全展示一名术者的真正技术水平。”
“黄医生，我同意你的选择！”
申天赐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大和田的意思。
这是提早把事情敲定，生怕自己说服老板。
真特么的，老老实实的拿一个世界第一就不行么，非要节外生枝。
申天赐听说周从文选送的录像极有可能是他和老板配合做的介入手术下瓣膜置换的新术式，为此世界各大耗材厂家闻风而动，都对此垂涎欲滴。
至于介入手术能不能参加外科比赛，申天赐知道是不行的。
但老板说行肯定行，不行也得行。
在此之前，申天赐做了很多人的工作，只要是他熟悉的、能说服的人的工作他都尝试过，尽量帮着老板扫平障碍。
他甚至做好了和持有否定意见的人大战八百回合的准备。
可申天赐却没想到老板竟然临时起意要闹幺蛾子出来。
周从文不懂事也就算了，老板怎么也“玩心”这么大！
不管是现场手术还是手术录像，只要能拿世界第一就行呗，何必非要节外生枝、多此一举。
这下被大和田深也抓住，一旦手术有波折，自己想说话都变得很困难。
一定是周从文撺掇的老板，年轻人一点都不安分，他肯定琢磨着要留下一个后人难以超越的水平线。
申天赐把锅扔到周从文的身上，并且在意念中把止血钳子砸在周从文的头顶。
“大家有什么意见么？”黄老没理会申天赐，也没理会大和田深也，而是又缓缓的看了一圈与会的评审专家。
所有人在度过了最开始的错愕后都兴奋起来。
这次世界心胸外科的世界大赛充满了诡异的气氛，据说那位老人家的学生、去年的世界第一周从文要用介入手术的录像参赛。
这么明显违背规则的做法没几个人认可。
但谁赢了跟谁走，这种最基础的观点还是被普遍奉行。可没人想到黄医生竟然提出要现场手术……
当然没有人反对，甚至其他参加比赛的医生们都有些迫不及待。
现场手术的难度要比录像高了一个几何数级，去年的世界第一极有可能为此失去竞争力。
能让自己的名次提升，这是所有参赛的医生都想看到的事情。
楚云天很疑惑的坐在后排看着周从文和黄老，他完全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这两位在搞什么花样。
现场手术？
难道黄老要故意给自己一个世界第一？
“那面的时间到了。”黄老微微一笑，“我去手术室，今天我是助手，术者是周从文。”
“好的！”大和田深也第一时间点头，看上去恭恭敬敬，其实是在断绝黄老和周从文的所有退路。
黄老站起身，背手弓腰走在前面，周从文跟在身后，当两人的身影消失的时候，申天赐走到柳无言的身边，“柳老大，老板要干什么？”

第1483章 跌落神坛
柳无言默默的摇了摇头。
“是不是周从文的意思，你说是不是那个小兔崽子的意思！”申天赐略有愤怒地说道。
“应该不是吧。”柳无言也很恍惚，他皱着眉仔细回想。
但是在此之前他也没得到消息，只知道老板在和周从文研究新术式。
“真是太过分了！”申天赐用拳头砸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飞扬跋扈，手术录像都不够，他竟然还准备现场手术。现场手术的世界第一也不会特殊标明，也没有更多的含金量！”
“去年也是现场手术。”柳无言提醒道。
“去年是老板不在！”
“没什么区别。”
老板在不在，关系很大，最起码在申天赐看来是这样。
周从文可以输，但是老板不行，绝对不能输！
申天赐愤怒，却又有些茫然，难道说自家老板真的老到连怎么趋利避害都不知道了么，去跟着周从文这个小家伙胡闹！
“申医生。”大和田深也笑吟吟的走到申天赐面前，平淡说道，“要相信黄医生和周医生的手术水平，我相信他们会贡献出一台完美的外科手术。”
大和田深也一直在强调外科手术这个概念，引来申天赐的敌意。
“黄医生还真是神一样的外科医生，作为黄医生的学生，请你给老师一些信任。”大和田深也继续说道。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锤子敲打着棺材板上的钉子，咚咚作响，让申天赐无比烦躁，隐隐感觉呼吸困难。
本来今天的评审就要面对老板很孩子气的拿出介入手术录像参加比赛，自己必然要站在老板这边。
倒不是怕周从文失败，一个小家伙输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周从文能输，自家老板绝对不能输！
老板在神坛上坐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申天赐想到那台复杂无比的手术录像，又想到他们要现场直播手术，成功率难以保证，再联想到端坐神坛几十年的老板要跌落，心头就一阵茫然。
“黄医生的信心实在是值得称赞。”大和田深也不失时机的奚落道，“虽然我不认可循环介入手术是外科手术，但黄医生敢于在世界比赛的时候现场操作，这简直让我钦佩到了极点。”
申天赐真想揍大和田深也一顿，但他的手腕忽然一紧，柳无言知道这位小师弟的脾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若无其事地说道，“天赐，我们去看老板的手术。”
“柳老大，老板真是老糊涂了！”申天赐唠叨着，恶狠狠的瞪了大和田深也一眼。
“闭嘴！”柳无言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他沉声呵斥道。
“你也是，说说老板么。”申天赐虽然还在啰嗦着，但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老板的年纪大了，被周从文那个奸佞小人撺掇。我是不方便，唉，早知道是这样，当年就不应该走的那么决绝。”
柳无言有些茫然，周从文是奸佞小人？不一定吧。
可今天老板的举动太过于离奇，像是临时起意，毕竟参加手术比赛的录像带都带来了，却要直接改成现场手术。
唉，柳无言深深的叹了口气。但是他不像申天赐一样悲观，柳无言更相信自家老板，他知道老板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既然老板已经拿定主意到了手术室，那就去看手术吧。即便一次手术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周从文那个小家伙少拿一次世界第一么。
柳无言想到最恶劣的情况，拒绝往更深处想，他缓缓的跟着人群去大会议室。
法兰克福医院的大会议室装不了多少人，来参加过很多次的评审，柳无言清楚知道。
可是刚刚走过转角，柳无言就惊呆了。
从会议室外面看进去，里面满满的都是人，就像是沙丁鱼罐头，或者是早高峰的地铁一样。
这是开年会么？
连个座位都没有，主办方就是这么组织的？
可是柳无言马上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虽然会议室里人群拥挤，但没有人抱怨，安静无比。
目光所及，看到站在门口的医生们直勾勾的看着屏幕，他们仿佛行尸走肉，灵魂已经被摄走。
走进会议室，一股子浑浊的空气迎面而来，柳无言都怕这里面的医生们二氧化碳中毒。
要是出现这种荒谬的情况，那就太可笑了，治疗呼吸、心脏系统疾病的医生年会出现大规模二氧化碳中毒……
不过柳无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与会的医生们都失神一般看着前面。
屏幕上播放的是那台自己看过无数遍的手术——老板和周从文配合，用二尖瓣夹子和主动脉瓣夹子夹闭瓣膜狭窄、返流的手术录像。
曾几何时，柳无言也以为老板会用这个录像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
虽然有无数的瑕疵，但勉强还算是有道理可以讲。
可是竟然在心脏介入的年会上看见这台手术的录像，柳无言瞥见大和田深也得意的表情，他知道这简直就是给对手递刀子。
老板他怎么想的。
“柳老大，老板他……”申天赐说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看着吧。”柳无言拉着申天赐挤到了一个还有视野的位置，不顾身边的一名医生埋怨的目光，等待画面转动。
手术视频是循环播放的，所有人看的如醉如痴，一直没人说话，就像是柳无言最开始看这个新术式的时候一样。
“柳老大，老板的手术做的是真好。”申天赐看了一段后小声说道，“都这么大岁数了，手竟然不抖。”
“老板一直都很注意自己的身体。”柳无言道。
两人简短交流了一下，随即沉默。比赛、跌落神坛的事情重重的压在胸口，让他们的呼吸都很不畅快。
十几分钟后，画面一转，术野出现在众人面前。
柳无言和申天赐精神一振，心率加快。
大和田深也冷冷的看着屏幕，看着黄医生和周从文现场做的手术过程。
直到股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开始，才有医生意识到和之前手术的细微区别，这不是录播，而是现场直播！
压抑的惊呼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第1484章 重新定义心胸外科（上）
申天赐顺着人群缝隙看向屏幕。
他是黄老的亲传弟子，曾经黄老最看好的年轻人，手把手的教他做手术，申天赐已经对自家老板的习惯铭记于心。
手术出现在视野中，申天赐一怔。
可即便是申天赐他如此了解自家老板，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术野里的每一步到底是自家老板在做，还是周从文那个年轻人在操作。
别人看不出来太细的细节，可是申天赐、柳无言却知道股动静脉双血管双穿刺的所有复杂操作，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都是自家老板的风格。
没想到周从文这么一个还没在真正意义上跟老板干活的年轻人竟然能模仿的这么像！
“柳老大，你看这手术做的。”申天赐没头没脑的感慨了一句。
柳无言也有同感。
只是两人都没有发现他们潜意识里已经放弃了好胜心。
即便强如二人，也知道老板与周从文正在做的手术自己根本做不到。
这和取缝衣针不一样，取针的手术他们还能琢磨一下，但眼前的介入手术……真的是太难了，难上了天。
哪怕勉强能完成，精彩程度也要比看见的这台手术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他们根本没去琢磨一件事——要是换自己在手术台上，无论是替代老板的位置还是替代周从文的位置，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况。
老板与周从文的完美配合浑然天成，直接从根源上掐断了比拼的想法。
大和田深也默默的看着手术，他深深的感慨于手术做的精妙，宛如艺术品。
之前还猜测手术录像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大和田深也清楚知道黄医生还是很多年前单枪匹马挑战学术界的那位黄医生。
时间、岁月，没有带走他妙到毫巅的技法，却又给了他一位强悍到像是复制体的学生、助手。
当年这位黄医生凭借一己之力能挑翻整个学术界，挑翻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术式。
而现在呢？
他的威望已经在心胸外科学术界里达到了巅峰，他的技巧也让人错愕的一只保持在最高的水平，并没有下滑多少。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初出茅庐就拿到了世界第一，把自己挑落马下。
这样的组合……
想着，大和田深也微微一笑。
即便是这样的组合，
即便是他们凭借巧夺天工的术式，
即便是所有人都认为无法复制的手术在他们手上一次又一次的成为现实。
那又怎么样！
这根本就不是外科手术！
绝对不是！
大和田深也余光所及，都是在世界上多少有些名气的心脏介入医生。
在这种场合里，即便是黄医生也不能说自己做的是外科手术吧。
他要是敢说，自己就教他怎么做人！
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儿，大和田深也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一个介入手术的术式做的哪怕再好，也不能参加外科手术比赛，黄医生是老的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了么。
有可能他真的老糊涂了，只剩下肌肉记忆支撑着他完成手术。
虽然他的手术看起来还在巅峰，对于一名八十岁的外科手术医生来讲这几乎是一个奇迹。
但是！
大和田深也认为这只是肌肉记忆，强悍无匹的肌肉记忆。
真正的那位黄医生早已经老去，他的思维不再敏捷，甚至闹出这种乌龙。
做吧。
大和田深也默默的看着屏幕上的手术继续，术者一直在踩线，似乎他对X光根本无所畏惧。
但大和田深也深深知道术者之所以一直在踩线，是因为手术做的太顺畅。
比较宫本博士做的手术……完全不用比，宫本博士做的就是一堆垃圾！
比较看过的手术录像，大和田深也甚至认为黄医生和周从文的配合经过几个月的磨炼，比录像里的手术过程更加默契，更加精妙。
还真是强悍的术者，虽然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敢于挑战整个学界的那位还在。
大和田深也默默的看着繁琐的手术在进行着。
放眼所及，来自世界各地、所有的心脏介入的医生都被震撼到。他们根本看不懂黄医生手术的精妙之处，大和田深也心里鄙夷的想到。
包括大和田深也也是在看了宫本博士做几百台手术失败后，才一点点明白这台手术的每一个难度细节所在。
有些地儿只能靠运气，当然所谓的运气是对于宫本博士这个世界顶级的术者而言。
可是黄医生和周从文却不是这样。
一个又一个难度细节被解决，他们就像是相互是对方的复制体一样，一个念头升起，两人可以同时感知到，同时做出相应的动作。
大和田深也很感慨这种1+1＞2的配合。
不是术者和助手的水平越强越好，而是两人之间需要妙到毫巅的配合。
真是旷世绝伦的手术，只是可惜了。
大和田深也的笑容越来越浓，黄医生是不是端坐在心胸外科的巅峰太久，以至于他认为可以从根本上颠覆整个心胸外科的根基？
强到了极点之后就是狂妄，黄医生的狂妄已经突破天际，他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定义心胸外科！
大和田深也脸上的笑容开始收敛。
这些天，大和田深也的心里一直有一个诡异的念头，但他始终抓不到这个念头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亲眼目睹黄医生和周从文做手术的时候，杂乱的意识碎片终于粘在一起。
黄医生他要重新定义心胸外科手术！
这是多大的一个野心！
大和田深也浑身战栗，激动的要晕厥过去。
重新定义心胸外科，这种事儿只要想一想就让人无法安静下来，哪怕不是自己要做，哪怕只是看一眼。
绝对不能让他成功，自己是心胸外科的捍卫者！
大和田深也的双手不知不觉的握成拳，默默的看着手术。
手术结束的很快，比录像的术程还要短。
结束了，大和田深也表情严肃的看着屏幕变黑，心里战斗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年会举办方的主持人走上讲台，拿起麦克说道，“请大家等待一下，还有一台手术。”
轰~

第1485章 重新定义心胸外科（中）
还有一台手术？
大和田深也一怔，这事儿有些难以理解。
要是换做自己，做一台示范手术也就够了，毕竟术式的难度在那摆着。大和田深也不相信有人做手术可以达到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这台手术已经完美的完成，黄医生的幸运值简直太高，高到让人羡慕的程度，他竟然不知足，还要多此一举？
黄医生竟然还要多此一举！
过犹不及，大和田深也的深也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即便第二台手术依旧完美，却也无法改变这是介入手术，不是外科手术的事实。
黄医生真的是老了，连最基本的见好就收都忘记的一干二净。
大和田深也表情严肃的看着黑乎乎的屏幕，心里已经开始预想一会回到小会议室之后自己该怎样和黄医生以及他的学生们争吵、战斗。
客观事实就是客观事实，不容改变。
想要重新定义心胸外科？下辈子吧！
大和田深也心里的小野兽渐渐成长为哥斯拉，在怒吼，在咆哮。
很多年前，大和田深也还是小医生的时候看见黄医生单枪匹马挑战整个学术界。
当时黄医生给大和田深也幼小的心灵打上了坚不可摧的思想钢印。
以至于若干年后的今天，大和田深也心底的哥斯拉一只被封印。他想要揭开封印，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这次，哥斯拉冲破封印的束缚，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就像是隔空喝了福岛的核废水一样，变异成一只怪兽，连咆哮的声音都几乎无法遏制。
楚云天谨慎的走到柳无言身边。
“柳老大。”楚云天小声说道。
“怎么了。”
“黄老这是要做什么？”楚云天小声问道。
“……”柳无言被文的无言以对。
他也不知道自家老板要做什么。
一台完美的手术做完，但柳无言并没有为此而狂喜，他反而陷入焦躁的心境之中。
老板的手术做的依旧那么好，可在心脏介入的年会上做示范手术，还要参加心胸外科比赛……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没有了，绝对没有！
真特么的，柳无言已经渐渐同意了申天赐的说法——老板一定是被周从文撺掇着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儿。
老板，终于还是老了，这事儿办的不应该啊。
“柳老大，要不你去劝劝黄老？”楚云天小声说道。
“……”柳无言依旧保持沉默。
“这么做下去，不说失手不失手，心胸外科的比赛怎么办。我知道黄老不在意比赛，可是……”
楚云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手术录像获得了最多的掌声，而且从其他人的手术来比较看，要是周从文的术式失败，自己必然是世界第一。
这也是楚云天梦寐以求的。
可是当黄老一步一步的“犯错误”的时候，楚云天依旧在不断的劝说。
可能是自己也不希望那位老人家跌落神坛吧。
“云天，就这样吧。”柳无言叹了口气。
“老板，周从文那小子真特么的，等比赛结束，老子一定把他按在墙上暴揍一顿！”申天赐恶狠狠地说道。
“你打不过他。”柳无言说出一个让人沮丧的事实真相。
周从文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申天赐要是去挑衅的话只能被蹂躏。
正说着，屏幕亮起。
本来喧哗吵闹，无数回音让人心生烦闷、空气里都是二氧化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双屏幕！
不是上一个术式！
大和田深也、柳无言、申天赐、楚云天也同时呆住。
这是什么？
杂交手术！柳无言做介入手术最多，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杂交手术。
老板没有老糊涂，他一直记得要做外科手术，一个念头在柳无言的心底冒出来。
是的，的确是这样。
之前的所有碎片串联起来，一个惊悚的念头出现在柳无言的脑海里。
“柳老大，老板要做什么术式？”申天赐怔怔的问道。
他脑海里的念头和柳无言一样，可是两人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楚云天眼睛瞪大，他瞬间想到了至少十种办法，可没有一种是可行的。
大和田深也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下意识中他的双拳紧握，肌肉痉挛，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的手术录像和示教手术都是铺垫，这才是必杀技！大和田深也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黄医生没老，他经过一系列的、略显冗长的铺垫，终于引申出来他最后的意图。
此时此刻，大和田深也心中的哥斯拉也安静下去，一发跃跃欲试的怒火红莲被硬生生的憋住，难受万分。
可是大和田深也没有在意，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屏幕上。
黄医生，
他，
到底，
要做什么手术？
双术野，双术者，同时开台。
一个术者在做胸腔镜手术，戳卡在左侧胸壁打进去；另外一位术者在做介入手术，普通的股动脉穿刺。
介入手术没有上一个手术那么“奢华”，那么难以理解。
双血管双穿刺，四只手不停操作的难度骤然降到普通级别，这让大和田深也难以理解。
虽然术式完全不一样，可是两位术者的配合却依旧默契。
哪怕是做着不一样的手术，他们依旧心有灵犀，在胸腔镜准备完毕的瞬间，介入术者开始踩线。
导丝就在心脏前，随后顺着导丝把二尖瓣夹子送进去。
与此同时，胸腔镜术者切开心脏，1cm的切口是那么的小，在外科的角度来看什么都做不到。
大和田深也一瞬间怔住。
他痴痴的看着屏幕，黄医生要做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这是真的么！
大和田深也是顶级的心胸外科术者，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用最短的时间看懂了黄医生的意图。
简单、粗暴、直接的手术呈现在大和田深也的面前。
它没有上一台手术那么晦涩难懂，虽然创伤略大，可是1cm的心脏切口，也没有体外循环，相较于疾病本身又算得了什么！
大和田深也沉默，一枚怒火红莲被心里的哥斯拉全部吞掉，几乎自爆。

第1486章 重新定义心胸外科（下）
这是天才的构想！
这台手术将要重新定义心胸外科的术式！
几个乱糟糟的念头出现在大和田深也的心里，他清楚的意识到黄医生最后的底牌是多么的恐怖。
介入手术？
不，他做的依旧是外科手术。
最多这只能说是一台杂交手术，但还在外科范畴之内。
当年黄医生第一次出现在世界舞台上的时候，单枪匹马，七进七出，杀出一条血染的路。
那之后多少顶级的专家羞愧难当，愤然隐退。
而几十年过去了，黄医生依旧勇猛无比，彻底颠覆了常规意义上的心胸外科手术的定义。
他引进了介入手术的概念，并不满足与胸腔镜、微创的操作，手术在他的研究下又得到了进一步延伸。
延伸的结果就是眼前的这台手术。
大和田深也怔怔的看着屏幕，心里的哥斯拉吃了一发怒火红莲已经进入濒死状态。
胸腔镜术者的术野里心脏切口随着心脏的搏动而涌出鲜血，根本没有术野。
可是大和田深也临床经验丰富，他根本没看胸腔镜的术野。
他的目光落在DSA的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二尖瓣夹子已经进入，胸腔镜术者用腔镜钳子协助介入术者把二尖瓣夹子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大和田深也知道介入手术的术者完全有能力自己做到这一点，可是他，或者说是他们并没有采用炫技的手法，而是“老老实实”的用最简单、最朴素、最单纯的手段完成手术。
然而就是这种简单、朴素的手术方式，让大和田深也陷入石化状态。
很简单，太简单了，大和田深也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能做！
几秒钟后，二尖瓣夹子夹在松弛的二尖瓣上，手术的主体步骤宣告结束。
相对上一台起手就是双血管、双穿刺的惊艳术式而言，这台手术看着是那么的普通、寻常。
可是大和田深也耳边却有风在呼啸。
重新定义心胸外科手术！
黄医生做到了，他真的重新定义了心胸外科的手术！
手术做到这里，可以说是毫无悬念，大和田深也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上的投影，介入术者在做造影。
影像显示，患者的二尖瓣返流量极少，手术成功！
撤出介入设备，胸腔镜术者用心包补片缝合心脏切口，一切有条不紊。
15′01秒，手术结束。
两位术者都没有刻意追求速度，但手术的过程依旧短暂到像是弹指一挥间。
大和田深也心里的哥斯拉被怒火红莲引爆，已经处于残血濒死状态，不管喝了多少福岛的核废料、不管怎么变异都没有用。
这一刻，它跪在一片虚无之中，遍体鳞伤。
对手是神，是不可战胜的，大和田深也的脑海里有这么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平淡无奇”的手术很快结束，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但隐约之中，能听到几百颗心脏在“砰砰砰”的跳动着，声音汇聚在一起，如滔滔江水，如战鼓隆隆。
屏幕黯淡下去，主持人也没有第一时间去讲台上说点什么。
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暗淡的屏幕，仿佛刚刚那台手术穿越时空，还在众人的眼前进行着。
这是什么？
胸外科手术？介入手术？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杂交手术，但每个人遇到的、“真正”的杂交手术都不是这样。
心胸外科的根基在发出一阵阵涩耳的轰鸣，大厦倒塌。
可是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新的大厦出现。
崭新的心胸外科手术术式，重新定义了心胸外科手术的概念，毫无疑问的重新定义！
“操！”柳无言喉咙里骂出一句脏话。
除了脏话外，没什么言语能形容柳无言的心情。
楚云天心中悲伤莫名，今年自己又败了，而且败的比去年还要惨，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申天赐喃喃地说道，“老板还是那么牛逼。”
“当然。”柳无言一颗心彻底放下。
此时他心里虽然不再担心，却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无言一直在追赶老板，避免一代不如一代。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最后总是会发现自己距离老板越来越远。
这种事实让人心底升起无限的无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从文躬身请自家老板走进去。
黄老依旧是老样子，背手弓腰，趿拉着手术室的拖鞋，鞋套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打破了沉寂的会议室。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师徒二人就像是做了一台普普通通的小手术似的，就这么走了进来。
黄老没找座位，他直接走上讲台。
周从文给自家老板准备麦克，自己也找了一个麦克，站在不显眼的位置充当翻译。
“咳咳。”黄老先咳嗽了两声，试了试麦，随后说道，“两台手术做完了。”
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翻译成英文。
会议室里的人们下意识的坐直，仿佛回到学生年代，听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讲课似的。
专注而认真。
哪怕是再愚钝的医生此时此刻也意识到后一台手术的价值所在。
“第一台手术的术式太过于繁琐，已经被抛弃。”黄老淡淡说道，“现在，我们来讲一下第二台手术。”
他简单的讲了一遍手术过程以及其中的要点。
“事实证明，杂交换瓣手术是比较科学的。经过短期的观察，患者术后的情况比较乐观。当然，我们还需要经过长期术后观察才会得到正确的结论，这只是一个初创的新术式。”
“单纯的介入手术和单纯的胸腔镜下换瓣手术都不合理，要么太复杂，要么创伤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杂交手术显示出卓越性，在亲眼目睹后我相信大家已经有了概念。这么做的话，可以大幅度降低手术难度，把手术落实到最基层的医院。”
黄老站在讲台上，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周从文把自家老板的话翻译出来，讲给全世界。

第1487章 简单的像是一首诗
大和田深也的耳边雷鸣声不断。
周从文的翻译是标准的伦敦腔，大和田深也听的很清楚。原本手术就不是很难，基本上到了看一眼就能学会的程度。
黄医生在讲述手术，把每一个难点都掰开揉碎的讲述，再通过周从文的嘴里翻译成英文讲给所有人。
只听了几句，大和田深也就全身心的投入，开始把自己带入进手术之中去。
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不再去想那位老人的神奇，
不再去想这次的世界第一是不是要被那位老人的学生收入囊中，
不再去想重新定义心胸外科手术这种涉及到江湖地位的大事，
不再有任何私心杂念。
大和田深也仿佛回到学生年代，心怀敬畏的听着老师在讲述手术。
大和田深也仿佛站在手术台前，做着刚刚看到的术式。
术式是那么的简单，却又是那么的美。
它不再繁复，它也不再让人望而生畏。
它简单却又并不粗暴，
它却又直接到了骨子里，
它每一步都直面主题，
它的每一步都可以被术者轻松的掌握。
渐渐的，大和田深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仿佛正在操作胸腔镜设备。
按照周从文的翻译，大和田深也一步一步的做下去。
单肺通气，戳卡进入，腔镜的镜头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选取切口位置这种比较难的点对于大和田深也这种资深的、顶级的专家来讲也没有难度。
周从文翻译的话语有些絮叨，建议不熟练的医生可以在DSA机器指引下再找位置、切开心脏。
大和田深也的手凝在半空中，仿佛身处于另外一个位面，等待冥冥之中的指引。
他没有不耐烦，那声音就如同天籁、如同神祇的暗示、如同远古的传承一般。
大和田深也对这台“简单”的手术充满了尊敬与崇拜，他默默的等待着。
过了几分钟，他的手又一次动了起来。
切开心脏，确认二尖瓣的位置，压迫止血。
目光从胸腔镜的电视机屏幕转移到DSA机器的屏幕上，通过介入手术的影像和另外一名医生配合。
二尖瓣夹子出现在DSA的影像中，打开压迫止血的纱布，胸腔镜配套的长钳子伸进去，尽量压迫心脏，避免大量出血的同事协助另外一个术者把二尖瓣夹子确定好位置。
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一切流畅的有如天然就如此。
协助介入手术术者完成夹闭动作后，长钳子收回来，大和田深也有意识的避免过多碰触心脏，以免出现心律不齐、房颤等并发症。
这已经是肌肉记忆，是无数次心脏外科手术留在大和田深也心中的记忆。
重新压迫，等待造影。
冥冥之中的造影显示在二尖瓣夹子的作用下，二尖瓣返流从大量变成少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缝合心脏，冲洗胸腔，手术宣布结束。
整个手术过程简洁明了，就像是人世间的公理一样，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人类的发展中有各种机缘巧合，偏偏没人发现。
而今天，它被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展示出来。
美轮美奂，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看见的手术过程。
大和田深也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一台虚拟手术结束，周从文讲述了很多要点。
虽然绝大多数的“要点”是下级医生需要的，大和田深也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听着，记着。
这是上级医师的临床经验，每一个字都弥足可珍。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老讲解完毕。
大和田深也还是没从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就像是爱乐乐团的总指挥一样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操作着另外一个位面的胸腔镜设备，在做着手术。
一遍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虽然是虚拟手术，可大和田深也却被这种简洁与直白深深的震撼。
“那是谁？疯了么？”
“是顺天堂医院的外科部长大和田深也吧，他在干什么？”
“可能是在做虚拟手术？”
有人注意到大和田深也诡异的动作，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医生们的议论漫不经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虚拟的手术过程，每个人也都有着自己对手术的理解。
但理解的偏差并不大，手术简单而直白，像是一行隽永的诗句。
它就像是一张白纸，有着无数的可能性。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会议室里更多的人都和大和田深也一样，沉醉其中。
水平越高的医生想的就越多，就越是能直接看到术式的好处。
很多人的心里出现一个怪异的念头——这么简单的手术术式，自己为什么没想到。
为什么？
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越是简单直白，就越是考校功底。
这台手术术式是黄老和周从文夜以继日在成百的可能性中筛选出来的佼佼者。
它的出现并不像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申天赐默然听着自家老板的话语，他开始有些后悔。
当时自己离开912，是不是错了？
如果要是自己现在在912，和老板做手术的人应该是自己，周从文会出现么？
这一切申天赐从前就想过，但是那种懊悔的心理前所未有的爆炸，整个人的状态特别不好，低着头，仿佛是一只斗败的公鸡。
柳无言看着自家老板，怔怔的出了神。
他知道自己从头就错了。
自己以为的巅峰因为本身能力限制，可以看见的范围只有那么大一点。
而老板的能力却远超于自己的目光，在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外，自家老板翱翔着，可自己却看也看不到他老人家的身影。
柳无言确信一点，自己瞠目结舌的看着老板以八十岁高龄奔逸绝尘而去，自己没有一丝能追上的可能。
楚云天知道这一次的世界第一肯定“失之交臂”。
但是他已经没有了沮丧、失落的情绪。
面对这种化繁为简的大智慧，自己的失败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么？
几次交手，楚云天已经从心里认了输。
失败才是必然的，成功？在周从文和黄老面前，自己根本不可能成功！

第1488章 这是菜鸟都能做的手术
“手术的细节大概就是这样。”周从文微笑着，像是会议的主持人一般，“在座的各位有什么要说的么。”
周从文的问题很简单，很直白，就像是刚刚的手术术式一般没有任何花俏。他把在座的世界顶级专家们当作是医学院的学生，问的毫不客气。
但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也没人为此不高兴，所有人都沉浸在手术之中难以自拔。
几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连续观看了两台手术。
一台复杂到了极点，术者炫技炫到了天边，把与会专家们的钛氪金狗眼都晃瞎。
而另外一台手术的术者还是他们，手术走的是另外一台路——简洁明了。
对比之下，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知不觉的被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人举手。
“你说。”周从文看着他，微笑说道。
“请问这台手术的下限是什么？普通医生能完成么？”
那名医生站起来，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很多人心中的问题。
“这也是接下来要说的。”周从文笑着说道，随后他请自家老板从讲台下来，虚虚搀扶着老板坐到座位上。
随后周从文站到讲台上，看着在场的医生们，招了招手。
沈浪马上站起来，张友却惶恐、紧张的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张友知道周从文是叫自己上去，可是他心里情不自禁的害怕起来。
面对几百名世界级别的介入手术医生，还有心胸外科顶级的大牛们。他们都站在下面看着，自己却要上台？！
张友很茫然、很忐忑、很不安。
这是他梦想中的画面，我吃着，你看着，爽的不要不要的。
可一旦真实发生的话，张友却是那么的不知所措，是那么的茫然无助。
“张主任，走了。”沈浪拉着张友。
张友刚站起来，双腿一软，险险没坐下去。
周从文微笑介绍道，“马上要播放的是另外两位医生完成的手术。他们是我医疗组中的成员，已经在段时间内完全掌握了这种术式。”
“可以说，术式是简单易行的。”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沈浪与张友。
大和田深也的眼睛直勾勾的落在沈浪的身上。
张友的年纪不小，应该是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可是沈浪看起来年轻懵懂，满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绝对是新手。
黄医生竟然这么自信，让一个新手菜鸟医生上这种手术！
大和田深也心里的哥斯拉已经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小怪兽，嘤嘤嘤的叫着。
一台手术能不能推广，主要的并不在于顶级的专家，而在于基层医院的医生能不能做。
这一点全世界都一样。
基层医院的医生素质参差不齐，以至于很多稍微难一点的手术就没办法推广。
可是黄医生竟然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和世界心脏介入科学会变成了一个大秀场，向世界展示自己新研究的术式，告诉所有人，这是连菜鸟都能做的手术！
“这位是医大二院的张友张主任，这位是医大二院的沈浪沈医生。”周从文简单介绍，“我们即将要看的手术录像，是他们配合的手术过程。”
说完，周从文开始忙碌起来。
很快屏幕的光影重现。
一模一样的手术方式，两个术者同时开始手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刚刚看完黄老和周从文配合的手术，张友与沈浪的手术根本没办法入眼。
他们俩的手法青涩，和之前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术相比，仿佛是牙牙学步的孩子与奥运会世界百米冠军之间的较量。
然而！
没有人轻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手术视频的意义所在。
新术式，不是只有顶级牛人才能涉及的领域，不是他们向其他人展示手术技法的舞台。
这个术式从刚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进入临床！
看到这里，不光是医生们，在场的所有耗材公司的高层都开始了躁动。
不用时间等待推广，只要有人会做介入手术、会做腔镜手术就能开展！
这样的话，一年时间得用多少二尖瓣夹子！
原本还持有观望态度的厂家高层看着沈浪年轻、稚嫩的脸庞，瞬间暴走。
这是利润，足以支持一家公司拥有充沛现金流的术式和项目。
劳伦斯这才知道自己不管怎么重视黄医生，最后都小看了他。
相对黄医生提出来的新术式，劳伦斯已经把肠子给悔青了。
要是自己登门拜访的时候姿态再低一点，
要是自己能当时就和黄医生签署协议，
要是自己相信黄医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质的突破，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现在群狼环伺，强生、兰科、飞利浦、GE的高层毫不掩饰他们的贪婪。
厂家的高层已经放弃了矜持与优雅、从容，他们的眼睛绿油油的，像是饿了半个月在冰雪中艰难跋涉的野狼看见了食物似的。
黄医生……
劳伦斯一念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在颤抖，在滴血。
他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黄医生，又看了一眼沈浪，最后目光落在屏幕上。
手术做的肯定要比之前看到的手术差很多，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手术视频才更有价值。
尤其是沈浪那张青涩懵懂，连紧张都不知道为何物的脸上的表情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台稍有经验的术者就能完成的手术。
！！！
这个手术视频的时间比较长，远超过了之前每一个手术。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心外科医生还是心脏介入医生，包括厂家的高层都看的如醉如痴。
直到手术结束，才有人长叹了口气。
真的能行！
连菜鸟都能完成的手术，根本没什么难度。
只一瞬间，就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亲自上台做手术。
不断有厂家的高层管理人员蹑手蹑脚的走出会议室去打电话。
今天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从前的那个介入手术的确炫酷，但没有可信性。
而这台杂交手术，把手术的难度大幅度降低，降低到只要有手就能做的程度。
厂家的人都嗅到了金钱、绿纸的味道，他们也知道马上的开价绝对不是自己有权限的。
要挖黄医生和这项专利的话，必然是一个医疗史上都没有过的天价！

第1489章 新的时代，新的王者
看见自己做手术的视频出现在世界级别的大型会议上，沈浪倒是没什么感觉，还和往常一样。
但张友已经激动、兴奋的差点没晕死过去，他的手在颤抖着，帕金森晚期了一般。
自从周从文来到医大二院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张友的心态急剧变化，像是过山车，有过无数种想法。
但不管张友怎么开脑洞，他都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做手术的录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观看录像的人不光有来自全球的心脏介入科的医生们，更有心胸外科的世界顶级大佬。
每一个都赫赫有名，每一个都只存在于世界顶级期刊里。
而现在，他们都在看着自己的手术，专心致志，全神贯注。
偶尔有人会和身边的熟人耳语几句，表情严谨，想来应该说的是手术相关的事项。
张友有些迷茫，有些恍惚，就像是做梦一样。
至于自己的手术，张友有些汗颜，自己何德何能……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手术是作为黄老和周从文的对比组出现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张友从来不在乎这个，再说自己和黄老对比，能有这个比较就是祖坟冒了三丈的青烟，甚至这是祖坟上已经长出建木的节奏。
比不过不是很正常么，而且黄老也没想和自己比较。
手术出现在世界级别的舞台上，这件事自己能特么吹一辈子！
张友渐渐的开始愉悦起来，就像是打了200mg杜冷丁+30mg吗啡一样，脚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混不着力。
张友和沈浪的手术虽然做的比周从文与黄老的手术慢了很多，但一板一眼，总体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是老术者，一省几千万人里顶级的专家、教授，张友的水平甚至要比在座的一些小国家的专家强一些。
而且手术的时候有黄老和周从文在一边指点，总体来讲相当顺利，有瑕疵却没有破绽。
等手术录像结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次黄医生带给世界的是一个惊喜，一个史无前例的惊喜。
它和DK-crush手术不一样，甚至和胸腔镜下的搭桥手术不一样。从前的新术式都建立在术者强悍的操作水平上，虽然有复制性，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
而今天出现在大家眼前的这个手术术式，却是另外一个概念。
不光是黄老和周从文这种心胸、介入学科的顶级大佬能做，连普通的小医生都能完成！
换句话说，只要在座的医生们想的话，现在坐飞机回到自家医院，马上就能开展！
他们甚至都不用学习、交流一段时间，回家马上就能开展新术式。
新术式，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说去年黄老建立人工冠状动脉夹层的手术是神迹，那么今天这位神祇就走下了神坛，步步生莲，把一片生机盎然送到了人世间。
这里面的意味几许，在座的医生们很快就品咂出来。
会议室的门外开始有躁动声传来，不过在场的医生们似乎没有听到，他们沉浸在这个术式中难以自拔。
手术的难点在于思路，是一个思维盲区。
黄医生打通了外科手术与介入手术之间的通道，是真正意义上的打通。
杂交手术室只要够级别的医院都有，但几乎所有的杂交术间都是各做各的，只是为了方便会诊而存在，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比如说外科手术做呲了，介入医生来止血；介入手术做呲了，外科来给擦屁股。
最常见的是冠脉支架手术造成心脏破裂，直接在杂交术间开胸止血。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有关于杂交术间的定义。
然而眼前的术式有两个术者，他们自己做着自己的手术，最后在心脏位置交融。
黄医生和周医生把介入手术与外科手术的壁垒彻底打通，宛如两条大河汇聚在一起，奔涌向前。
有脑子好用的医生已经开始琢磨类似的术式能用在其他领域。
凡事只要开个头，后面就有无数的可能性。
有人越想越是兴奋，尤其是大和田深也。
他是顶级的外科术者，前段时间还和宫本博士合作生生的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做了十台介入换瓣手术。
大和田深也一直在研究之前的手术，加上他本身能力出众，观看张友与沈浪的手术录像的时候就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仿佛出现了呼吸性碱中毒似的。
划时代，这就是划时代的术式！
重新定义心胸外科的手术，那位黄医生竟然做到了！
那层叹息的墙壁被无数的人无视掉，假装它不存在。可今天，黄医生把叹息的墙壁用简单、直白到了骨子里的手术术式给打破！
他虽然只是“点到即止”，却开创了一个时代。
周从文来到老板身边，低头说了两句话，随后走上讲台。
“手术看完了。”周从文像是司仪一样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这也是我今年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的术式。”
说着，周从文看向站在会议室后面的比赛评委们，无声的询问他们的意见。
心脏介入的医生都怔住，他们没想到竟然是比赛的视频。
这位年轻的周医生去年就拿到了世界第一，今年更是用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出现在世界舞台上。
一个崭新的王，登上了他的宝座。
他是那么的豪迈，以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场直播手术！
肆无忌惮。
“我同意周从文周医生的手术获得世界第一。”大和田深也朗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大，很嘹亮，没有一丝颤音，坚定无比，仿佛他就是周从文最坚定的拥护者，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轰~”
会议室里出现一片喧哗声。
周从文微笑看着大和田深也。
“不着急吧。”周从文笑道。
“请原谅，我心情激动，无法控制。”大和田深也跪的很彻底，他转向过来，丝般顺滑，“这是划时代的手术，这是重新定义心胸外科的手术，我坚定认为周从文周医生的手术应该获得世界第一！”
说着，大和田深也高高的举起手。

第1490章 稍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评委们也没想到一直跃跃欲试的大和田深也会临阵倒戈，并且迫不及待的在这儿就举手。
虽然他的行为有些古怪，但那台手术无可挑剔，没人能跳出来任何问题。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手术的术式都是无可挑剔的。
申天赐举起手，柳无言举起手，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包括那些选送手术录像的参加比赛的医生，甚至还有心脏介入学科的医生们。
张友看着如林立一般的手臂，脑子嗡的一下，险险没晕死过去。
他想世界第一已经想了一年多，如今近在眼前，张友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真的！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周从文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黄老闭着眼睛坐在座位上，似乎身子倦了，正在小憩。
世界第一，对黄老来讲没有一点意义。
打破旧有的思维定式，才是黄老想要做到的。在周从文的帮助下，这一天终于到来，并且成功展示在世界的面前，黄老很是欣慰。
周从文双手往下压了压，“回去再说。”
大和田深也怔住，其他人也都怔住。
世界第一已经落入囊中，手术也讲解完毕，周从文还想要做什么？
胜利者的宣言么，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大和田深也微微一笑。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会议室的前门忽然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走进来。
“你好周医生，我是……”
“我知道。”周从文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要谈合作？”
中年男人没想到周从文竟然大咧咧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来，他慎重的点了点头，随即来到黄老身边。
有一个破窗者出现，其他医疗器械公司的人都蜂拥而入，生怕晚了，落了下风。
一个破壁式的手术，一片蓝海的领先，无数超额利润，这些足以让人疯狂。
无论是兰科的董事长还是奥利达的董事长劳伦斯，都不顾形象的来到黄老身边。
台下的医生们开始有些错愕，他们没想到这么多大人物竟然同时出现。可是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清楚原因，要是他们不出现，那才是真的奇怪。
黄医生公布的新术式，无论是从医生的角度看还是从器械商的角度看都是那么的完美。
所以有超额利润在身后不断的鞭笞，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也迫不及待的开始了他们的游说。
只不过从前他们是游说FDA，现在他们要游说坐在神坛上的那位老人和眼前这位少年。
“咚咚咚~”
几声闷响，劳伦斯见人越来越多，愤怒的敲打着桌子，“黄医生一直和我们奥利达合作！”
可是没人理会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黄老的身上。
他们不敢打扰老人家的小憩，可是围在一边什么都不做着实有些尴尬。
忽然间，一行黑色西装的彪悍男人走进来，会场里的气氛为之一黯。
他们像是乌云压顶一般，把所有的躁动都压了下去。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分两排而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人墙中缓缓的走过来。
无论是劳伦斯还是兰科的董事长，亦或是其他公司的人，表情同时变得极为严肃，他们如潮水一般瞬间让开一条路，双手垂在身边。
公司之间的竞争是一个层面的战斗，他们可以你死我活，但不管谁死谁活，获利的只有背后的资本。
而这位老人则是传说中的背后资本方的大佬。
黄老忽然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站起身张开双臂和老人拥抱。
“帕特里克，好久不见。”黄老淡淡说道。
“黄，我给你保存的那瓶酒已经能喝了。”白发老者微笑着和黄老招呼道。
劳伦斯一下子傻了眼。
他万万没想到黄老竟然和背后的资本大佬熟悉成这个样子，看情形他们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这里人太多，我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晚餐。”
“稍等一下。”黄老微笑，“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白发老者神色不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老背手弓腰，缓步走上台。
周从文让开，来到那个拉杆箱的前面。
“砰砰砰~”黄老用手敲打了几下麦克，试了试麦。
全场安静。
人们都期待着胜利者的演讲。
尤其是这位传奇的老人家，他在人生的暮年竟然能突破学科之间森严的壁垒，重新定义了心胸外科手术。
甚至还引来幕后资本大佬的邀请，虽然看起来两人早就认识，关系还不错，可幕后资本大佬的迫不及待在暗中说明了什么。
“今天，大家看见了我和周从文研究了很久的手术。手术很成功，我也很欣慰。”黄老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众人愕然。
之前都是周从文给黄老当翻译，大家都以为这位老人不会说英文。
但此时此刻黄老一张嘴，就是地道的伦敦腔，根本不需要翻译。
他……
“很高兴手术能得到大家的认可。”黄老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与错愕，他站在讲台上，环视在场的医生与厂家高层，缓缓说道。
“有关于手术，我认为可以进一步深入研究。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接下来的各种变化必然会日新月异。”
“或许明年的年会，明年的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会涌现出无数崭新的术式。我想我要是有机会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应该很欣慰。”
在座的人们沉默着。
黄医生在说什么？这是获奖感言么？
参加比赛的人应该是他的学生，站在一边的那个叫做周从文的年轻人。
而且不论他有没有理由、资格说这些，黄医生说的话有些古怪，并不像是标准的获奖感言。
“在此之前，介入手术应用的二尖瓣夹子已经通过了FDA的初步认证，要有一次直播手术成功就真正通过认证并进入临床。”黄老神色一凛，目光看向劳伦斯。
“很高兴奥利达能对我的研究一直予以支持，但这件事我并不认可。”
一道炸雷从天而降，穿过会议室的房顶，径直砸在劳伦斯的头上。

第1491章 此时此刻，如同彼时彼刻
大和田深也呆若木鸡。
老辣如他，也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下黄医生竟然会给奥利达下不来台，不给奥利达这个级别的医疗器械集团丝毫颜面。
他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大和田深也会认为黄医生已经老糊涂了，以至于他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情都有些凌乱、草率。
可是那台手术、那个术式以及刚刚到来的白发老人都在无声的告诉大和田深也——那个曾经单枪匹马挑战全世界的那个少年还在！
他用尽全力打破学科之间坚不可摧的壁垒，重新定义了心胸外科手术。
这种人怎么会老！
这种人根本不会老，他永远都是那个曾经的热血少年！
黄医生的每一句话都有他自己的意思。
大和田深也沉默，面带恭敬的看着站在讲台上的那位老者。
此时此刻，如同彼时彼刻。
几十年前，当大和田深也以年轻新锐的名义参加世界级的学会的时候，他看见当时的黄医生就是这样站在台上，用沉稳的声音开始着属于他的战斗。
几十年后，大和田深也又一次看见了这一幕。
这是一场属于黄医生的战斗，而此时他不再单枪匹马，他身边站着一个更年轻、更坚定的战友——周从文。
一瞬间大和田深也有些恍惚，时空交错，他分不清现在是何时。
但是大和田深也深深知道黄医生开启了另外一种模式——战斗模式。
就像是几十年前，他独自一人面对学界的时候一样，无所畏惧，哪怕失败就要粉身碎骨。
黄医生依旧横刀立马，杀气凛然。
今天，几十年过去了，他站在讲台上，垂垂老矣。
然而有些事情是可以跨越时空的，就像是大和田深也感受到的那股子凛冽的杀气。
只是大和田深也不懂，黄医生这次要和谁战斗。
奥利达么？似乎没这个必要。
柳无言听自家老板这么说，眉头紧紧的蹙起，像是两条黑龙。
他很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气秉性，尤其是在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大获全胜后，老板说出这番话，必然是早有预谋。
这是一场大战，比之前自己认为要和大和田深也之流的医生们的战斗还要庞大。
只一瞬间，沉稳的柳无言双手手心里都是汗水。
申天赐也怔住。
一向玩世不恭的他满脸畏惧，眼神有些凌乱。
当他猜到了老板的想法时，申天赐第一个念头是逃走。
老板疯了，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要直接面对耗材厂商以及它们背后的庞大资本，并且开启战斗模式，展开挑战！
只有周从文面带微笑，站在黄老的侧方，坚定而从容。
他把拉杆箱放平，缓缓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器械、也不是各种耗材，而是一沓子一沓子的文件。
周从文虽然在笑，可是他的动作很凝重，仿佛打开了密码箱，从里面取出可以毁灭世界的武器。
“要是新术式能给在座各位以启发，医疗技术可以通过代际跳跃式发展，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画面。”
黄老没有继续提奥利达和FDA，而是开启了演讲模式。
劳伦斯表情阴晴不定，他看着黄老，分外茫然。
“这些年，医生和厂家合作，创造过全新的医学尖端领域，探索过新视野，粉碎过各种障碍。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释放创新力，改善生命，拯救生命。”
“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合作意味着这些年有数以千万计的患者得到了更好的医治，这是在几十年前无法想象的。”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
“这是一个信任的时期，这是一个怀疑的时期。”
“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
“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
“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黄老信口说出狄更斯在《双城记》的言语，缓慢而优雅，宛如朗诵。
“我们经历的这个时代，是技术爆炸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极度胡乱的时代。”
说着，黄老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很多年前，我那时候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黄老悠悠说道，“我在想，很多心脏骤停的患者无法及时就医，梦中心脏骤停，甚至连他最亲密的家人都不能发现。”
“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那名中年人露出了微笑，他知道黄医生说的是心脏起搏器！
而自家公司的心脏起搏器销量在全球占据第一！
“1932年Hyman设计制作了一台由发条驱动的电脉冲发生器，该装置净重达7.2公斤，脉冲频率可调节为30、60、120次/分。
Hyman将之称为人工心脏起搏器“artificial cardiac pacemaker”台发条式脉冲发生器成为人类第一台人工心脏起搏器。”
“第一代起搏器是那么的笨重，但它是希望。果然很快之后，第二代起搏器就出现在视野里。”
“1952年1月，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Paul M.Zoll医生首次在人体胸壁的表面施行脉宽2ms，强度为75~150V的电脉冲刺激心脏，成功地为1例心脏停搏患者进行心脏复苏，挽救了这位濒死病人的生命。”
“那之后，植入型起搏器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好的时代。”
“以我们最熟悉的心脏支架为例，从最开始的简单造影到溶栓治疗，再到支架，现在新一代的药物洗脱支架已经进入临床。”
“这些，都是让人欢欣鼓舞的案例。”
说到这里，黄老微微一顿。
这里是转折。
不光是熟悉黄老的柳无言、申天赐，以及大和田深也。
连其他陌生的医生都感受到黄老身上传来的那股子凛冽，如同西伯利亚寒风一般凛冽的气息。
“但是，FDA的审批在游说军团的攻击下破绽百出，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最坏的年代！”
他……在……攻击FDA！直接攻击游说军团！
众人瞠目。

第1492章 一个说真话的少年
FDA，有着世界最严格的审批制度，经过FDA审批的药品自身带着某种神圣性，在相当多的国家可以免于审批直接进入临床。
可是黄医生站在讲台上，将矛头指向FDA！
这是一名医生应该做的事情么！
黄医生目光无比坚毅、冷静，甚至带着一分冷漠。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手有多强大。
道理就是道理，他是认死理的那个少年，多少年也没被尘世磨去棱角。
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已经八十岁的黄老和站在他身后的周从文发呆。
“医疗设备行业年产值大约在1000亿美元左右，可是它却不像是药业一样被众人熟知。”
“创新，是我们人类基因里最强大的印记，永不停歇的追求创新，能够改善病人关怀的创新。我认为，这是医生与厂家合作的基础。”
“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都喜欢更新的设备，但是这种新，是建立在足够多的实验证据上。”
“公司研发的新产品，未必比市场现有产品更加安全有效。
但公司肯定会向医生和医院大力推广，以推动利润抬升，推动股价上行，让股东欢欣鼓舞，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
你们把病人展示出来，说要不是有这个创新产品，他们现在不会依然活着。
150年里，人类预期寿命增加了一倍，这是因为创新。”
黄老说到这里，目光森然如刀，那股子暮年的老朽气息荡然无存，他仿佛跳上自己的战马，手持长枪，不顾一切的冲锋陷阵。
“新技术本身并不意味着创新！”
黄老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新术式打破了学科之间的技术壁垒，是最典型的创新，可是他却站在讲台上告诉大家新技术并不一定意味着创新。
厂家高层的脸色都很难看。
“就拿Adv vamed及其会员公司举例。”黄老悠悠说道。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沉默，凝重的看着黄老。
“2001年游说花费超过2200万美元。他们非常努力的游说，让器械审批标准逐年下降。器械公司送出游说军团，以便影响FDA的审批。”
“通过花言巧语，通过话术，在听证会上说明公司如何以病人为先，如何追逐最优结果，想确保新的医疗创新能抵达病人。帮助拯救生命，改善人类状况。消除痛苦，让世界更美好。”
“这些话说的太多了，以至于是不是你们自己都信了？相信你们就是神祇派到人世间的天使，拯救天下苍生？”
黄老戏谑的看着面前众多厂家的高层。
“我知道医疗器械行业在华盛顿影响力非常大，你们提供了隐秘的捐款，用以秘密资助政治竞选活动。医疗器械公司还资助智库和病人宣传组织，所有的一切都是降低审批的门槛。”
“离开FDA的技术审批专家可以供职于很多医疗器械公司，拿着高薪，这是他们‘应得’的，你们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吧。”
“监管不好，要削减监管，每增加一条规定，就要削减无数规定。这份削减可能适用于某些领域，但不能也不应该用于放入人体的器械，你们知道那些耗材的副作用么！”
说着，黄老抬手。
周从文从拉杆箱里取出一沓子材料放到自家老板的手上。
“髋关节置换术，是这些年来你们力推的术式，对吧。”黄老瞥了一眼那些公司的高层，“为了降低成本，你们不用证明对人体无害的金属材质，而选用了金属钴。”
“钴是具有光泽的钢灰色金属，熔点1493℃、比重8.9，比较硬而脆，钴是铁磁性的，在硬度、抗拉强度、机械加工性能、热力学性质、的电化学行为方面与铁和镍相类似。”
“可是你们知道金属钴作为植入体内的耗材，人体吸收了钴元素后会有什么反应么？”
黄老说着，右手抖了抖手里的材料。
“这是我最近五年总结的髋关节置换术后行为异常的患者资料。”
一沓子的资料哗啦哗啦的响着，像是疾风，像是暴雨。
“这里，有的患者在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后开始有耳鸣，经常重复自己的话，一遍又一遍；有的患者呼吸困难，双下肢浮肿，出现心脏衰竭症状；有的患者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类似的情况。”
“而这，都是因为游说军团说服FDA后出台的501K流程。”
黄老的声音提高，尤其是说道501K流程的时候，如怒目金刚。
“哗啦~”一沓子的资料被黄老甩出去，雪花一样四散。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此时此刻，没有一家耗材公司是无辜的。
“证明其器械基本等同于市面上已经存在的另一种器械。这一规定本来是针对例外情况，本质上是一个漏洞。
可惜的是，这种例外情况现在成为了常规。我很遗憾的看到，现在大多数器械都是在这套框架下受到管制。”
“一种医疗器械获批的理由是其基本等同于之前某种医疗器械。而之前这种医疗器械。也是因为基本等同于更早之前的器械而获批。”
“你们难道不觉得荒谬么！髋关节置换的耗材里，为了降低成本使用钴元素替代，没有足够多的例证就顺利进入临床。至今，已经有将近百万名需要的患者的身体里被植入钴元素！”
“这是致癌物！可以导致老年痴呆，可以导致心力衰竭，可以导致很多致命性的疾病！”
“而它，就因为那个该死的501K流程，进入了临床，进入了患者的身体里。”
周从文默默的站在自家老板身边。
老板说的这一切他都知道，在上一世的时间段里，在之后的十几年内，这种情况更为严重。
可是自己却不敢说。
背后庞大的资本集团，那些森森黑手，都让周从文望而生畏。
独善其身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周从文选择了、只能选择闭口不说。
但是重活一世，自家老板却在这么一个场合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矛头直指厂家背后的资本，直指FDA。
勇！

第1493章 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我觉得创新是我们有新东西。而且我们有很好的证据做支撑。我们能很好的证明其利弊所在。”
“但是我以为的创新，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
黄老昂起头，右手举起，仿佛手持长枪，在和那条看不见的恶龙战斗。
勇者，他是一名真正的勇者。
“我是一名心胸外科的医生，我只是一名心胸外科医生。”黄老随即强调道，“胸腔镜手术，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手术方式，大家都知道腔镜手术可以降低患者的手术创伤，缩短住院时间。”
“可是在我看来，一名胸腔镜的术者需要至少100-200台手术的练习才能胜任这种手术。”
“而且这还是水平比较高的医生操作下才能达到的程度。”
“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对我们国内胸外科医生的培训。”黄老放下手，面色淡然地说道，“过去手术满是鲜血和内脏，未来手术会是部件和数据。这是只存在于科幻小说的事情，如今却走到了舞台上。”
“我很喜欢这种变化，可是变化要有坚实的基础！”
“大量采用新科技，却甚少评估其后果，一切只为了挣钱，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胸腔镜的厂家向临床医生推销，只说微创，却很少提及微创的风险。”
“你们，拿着胸腔镜设备向FDA提交审批流程时，说会对医生进行九周的培训。
但医生如果知道要进行九周培训，就不会购买胸腔镜，所以你们就在猪身上操作两次，另一个医生在旁边监督，说十场手术就能熟练操作机器了。”
“我再次重申，胸腔镜设备能替换从前所有的术式，可是绝对不是只在猪身上操作两次就能进手术室，用在患者身上的！”
“老板，您消消气。”周从文安慰自家老板，但是他没用中文，而是用纯熟的英文和老板交流，也是说给其他人听。
黄老看了周从文一眼，点了点头，他的手背过去，腰背也弯了下去站在一边。
众人瞠目，看见黄老把舞台让给周从文，让给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尤其是大和田深也，他恍惚之中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又一次看到黄医生重回少年，站在世界舞台上单枪匹马挑战整个心胸外科的那一幕。
“老板说的是过去，据我了解，达芬奇公司生产的达芬奇机器人也是如此。”周从文朗声说道。
角色的替换并没有给人一种滞涩的感觉。
刚刚说话的是黄医生，现在说话的是周从文，可是所有人都觉得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那个角色，
那个少年，
那个勇者，
从来都没有变。
“我看过宣传的录像，知道这是一种新技术，绝对能用在临床。”
周从文说着，微微一笑，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三年的保密期过去，军方的技术开始流入市场，互联网和相关的应用、开发被资本推起一个迅猛的浪潮，开始了崭新的大时代。”
“经济危机，互联网泡沫都是必然的产物，这里不展开讲。我要说的是达芬奇机器人，这种为了前线医疗救援而研制的一种设备。”
“我很看好它的应用，但就像是老板说的，至少要200台手术才能让医生熟练掌握。而那之前，比如要做好培训工作。”
“可惜，据我所知厂家只是以卖机器为主要目的，培训工作做的却极少。”
“现在回想起来，以胸腔镜为例子，我是在做了两三百场手术后才真正感觉自如。也就是说，自己可以很熟练了。经验不足的人操作手术机器人，会增大了病人发生并发症或损伤的概率。”
“新技术的推广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可是速度不能快。”
周从文嘴角的笑容像是雕刻上去的一样，他从容的说着。
“话题回来，我们说二尖瓣夹子。”
“这是我和老板研究出来的一个新设备，它有用么？我相信看过手术录像、直播的你们都知道它的出现是心脏外科、心脏内科的一个划时代的改变。”
“它可以重新定义心脏手术。”
“可是！”周从文提高音量，扫了一眼所有人，“引用501K流程，用10例手术就让二尖瓣夹子进入临床，这是我、老板都不想看见的。”
“这是医疗，所有的内植入物都要经过漫长、缜密的研究，找到副作用，尽量稳妥才可以。”
“这么快就进入临床，降低成本的时候是不是也用501K流程把二尖瓣夹子里的金属钛镍合金换成金属钴呢？”
周从文嘴角的笑容像是一把刀，扎在劳伦斯的心上。
这对师徒做的事情在劳伦斯看来毫无意义。
可是他们就这么做了，而且是当着无数医生的面、当着很多厂家的面，甚至是当着资本的代言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做出来。
肆无忌惮，猖狂到了极点。
501K流程是怎么通过的，劳伦斯很清楚。
不光是医疗器械，甚至包括药品都是这样。
奥施康定这种镇痛药物，理查德那个家伙不是一步一步做通FDA的工作，正在推向临床么！
这一切都是台面下的潜规则，而如今那个叫做新技术的台子被那个老人和这个少年给掀开，露出里面的真相。
劳伦斯搞不懂，一直很支持新技术的黄医生为什么会这么做。
虽然黄医生说的简单、通俗、易懂，没什么听不懂的地方，可是劳伦斯还像是在做梦。
与会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没人想到黄医生和周医生竟然对自己刚刚创建的新术式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换做是自己，自己创立了一个崭新的术式，划时代的术式，肯定希望它越早进入临床越好。
因为那代表着学术界的声望。
没有一名医生会拒绝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一个新术式。
可是黄医生和周医生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揭开了表面的和谐，露出桌子下的丑陋。

第1494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新的，不一定是好的。”周从文坦然说道，“老板的意思是要经过漫长的观察，用在人体内的耗材经过一系列修改、矫正后才能用于临床。”
“就像是今天的手术，它一定是成功的么？”
说到今天的手术，张友急的大板牙差点没掉下来砸在脚面上。
他不关心宏大叙事，张友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拿到世界第一，能不能在世界级别的舞台上出镜。
确切的讲，张友只关心小确幸。
要是有可能的话，张友会去按住周从文的嘴，让这个混小子别胡咧咧。
可是张友没办法，他心如刀绞的站在一边看着周从文把矛头指向今天已经大获全胜的新术式。
“植入的二尖瓣夹子看上去很成功，最起码术中造影证明了这一点。”周从文坦然说道，“患者受到的创伤要比以往的术式更小，恢复更快，经过几十例患者短期的跟踪，分析数据证明的确是一种相当好的术式。”
“然而！”周从文提高音量，坚定而执着地说道，“那么长期呢？介入用的二尖瓣夹子费用昂贵，绝大多数患者无力承担。要降低费用、成本，是不是像髋关节置换手术一样把钛镍合金里掺杂金属钴呢？”
“虽然改良版的杂交手术可以进一步降低成本，但毕竟是内植入物，不经过长期的跟踪，谁知道还有什么并发症。”
“兰科！”周从文提高音量，开始点名。
兰科的高层一怔，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刚猛到如此地步。
任何一个个体都没有办法单独面对兰科这种国际巨头，哪怕他是黄医生。
大和田深也错愕莫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周从文，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单枪匹马挑战整个学术界的黄医生。
可是当年黄医生与之战斗的是心胸外科学界，是一个被大家承认的错误术式。
今天，黄医生带着自己的关门弟子要挑战的是跨国巨头公司！
他们是那么的嚣张，是那么的肆无忌惮，是那么的飞扬跋扈。
完全不顾后果，完全不顾对手会有怎样的反击。
甚至，周从文竟然直接点名兰科。
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2002年，FDA审批Essure节育器。”周从文拿起一张光盘，冲着兰科的高层晃了晃，“网上买的，整个会议由一家视频公司录下来了。”
兰科的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很便宜，几百美元，想要的话还有相当多。”周从文淡淡说道，“具体内容我就不多说了，整个501K流程在这里被你们用的淋漓尽致。”
“女性样本那么少，跟踪时间那么短，但他们还是批准了这个器械。将器械安全性和有效性证据呈现到FDA面前的临床试验首席研究员简直就是一个混蛋，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最经典的谎言！”
“周医生！”兰科的一名技术人员恼羞成怒，愤然打断了周从文的话，“你有什么证据？”
周从文微微一笑，“证据？”
那名技术人员看着周从文，不肯服输。面对这种指责，任何一家大型医疗器械公司都不肯直接承认。
“这是一款兰科旗下的节育产品，它通过将Essure微栓置入双侧输卵管后引起输卵管的组织增生，从而阻塞输卵管而达到永久避孕的目的。
它的宣传也非常诱人，仅仅六公分左右的Essure微栓置入身体，只用几十分钟的简单手术就能够完成。”
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拿着麦克走到拉杆箱旁，从中拿出一沓子资料。
“网络上用的Essure微栓进行节育的患者自发组织的一个陈述自己被病痛折磨的网站，上面有很多资料。”
“那些根本没有任何理论依据！”兰科的技术人员争辩道。
“患者陈述自己的感受，这都不算是理论依据，那你们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数据就算？”周从文鄙夷的问道。
“Essure微栓到底是给患者用的，还是给你用的？”
面对周从文挑衅式的询问，兰科的技术人员涨红了脸。
周从文把资料放到讲台上，注视着那名技术人员以及兰科公司的高层。
“该网站有将近1000名患者述说了自己用完Essure微栓的感受。”周从文朗声说道，“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患者自发的反对Essure微栓。”
“从手术的角度来讲，Essure微栓的确是好东西。创伤小，手术简单，大幅度降低了难度。”
“可是没有长时间的跟踪调查，一切都并不牢固，只是谎言的一部分。”
“光凭着网络上的一些真假都不知道的资料，你就一口咬定是Essure微栓的错？”
兰科的一名高层愤然反驳，他的脸涨得通红，用尽全力。
“辩经？”周从文笑了笑，“稍等。”
他开始摆弄投影，很快一个PPT出现在屏幕上。
所有人愕然。
在这之前，只是有人隐约觉得黄医生和周从文是有备而来，但没人想到他们竟然连PPT都做好了，一言不合直接播放出来给大家看。
周从文和黄老根本不是来参加比赛的，也不是来学会做学术报告的，他们就是来战斗的！
而战斗的对手是所有医生都不敢面对的国际巨头！
这些国际巨头凭借着密如蛛网的关系网络深深根植于医疗的土壤之中，他们相互争斗却又相互合作。
当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时，这些骇人的巨头肯定会通力合作，集体扼杀敢于挑战自己的人。
黄医生不知道么？
周从文不知道么？
不管是大和田深也还是柳无言、申天赐的脑海里都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知道，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但黄老和周从文依旧毫无畏惧的对他们发出挑战，不管什么后果。世界巨头？无数专业的团队？学术打压？这些黄老都盘算过，但都无所谓。
他们战斗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一个功力和准则——医疗的最基本的目的。
对手很强，非常强，强到让人绝望。
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进行战斗。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1495章 为了信念而战
周从文准备的极其充分。
不过PPT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结束。
虽然时间不长，可是PPT论据精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案例都直接命中兰科公司的要害。
Essure微栓看上去很美好，可是周从文从设备以及人体局部解剖学的角度找到十八种可能出现的并发症。
包括大量出血、包括剧烈疼痛、包括癌变等等。
详实而细致的论据让包括兰科公司在内的所有大型医疗耗材公司的高层以及他们的技术人员无言以对。
论基础知识，没人比黄老和周从文更扎实，哪怕是他二人并不“擅长”的妇科领域。
“Essure微栓的副作用很多，虽然不能因为否定它的好处，可要送到临床用在患者的身体里，我认为需要更多的手术、更长时间的观察。”
“你们说呢？”
一份PPT讲解完，周从文淡然问道。
全场哑然。
周从文有理、有力、有节的反驳，让所有人都心生茫然与无力。
尤其是兰科公司的高层，他们虽然意识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可是他们却知道不能现在就反击。
对手强大无比，周从文所说的一切都是兰克公司的科学家研究过却又秘而不宣的。
而且还有一些内容连兰科公司的科学家都没有准确的答案。
大和田深也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真真切切的回到了几十年前，眼睁睁的看着年轻时期的黄医生走上世界舞台，蚍蜉撼大树一般的对学界公认的一个术式进行挑战。
还是老味道，无论是当时的黄医生还是现在的周医生，他们做事情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详尽的数据分析，扎实的理论基础，缜密的逻辑。
一段PPT，一段理论分析，Essure微栓节育器存在的必然性被从根部斩断。
就周从文刚刚的质疑，肯定会在妇科学界掀起轩然大波。
他们还是这么的勇敢，这么的强悍，这么的无所畏惧。
大和田深也沉默看着周从文，仿佛看着几十年前的黄医生，心里一片空白。
胜负？
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在为自己的信念而战斗。
从始至终，周从文都没有否定Essure微栓节育器的好处，而是提出如果要植入人体的另外一个必要且充分条件。
他的目的简单而明确，即便是一直以黄医生为对手的大和田深也也无法有任何一句话的反驳。
柳无言彻底无言。
自家老板是什么脾气，他清楚的知道。
但是柳无言怔怔的看着讲台上的周从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老板。
自信而坚定，充满了阳刚之气、浩然之气。
他，或是他们根本不在意失败，不在意失败后的结果。
他们在意的只是内植入物是不是安全，患者是不是会出现不良反应。
他们在意的，是一条条人命。
这是医生最基本的认知。
可是从医的路是那么的漫长，走着走着，很多人就已经迷失了方向，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老板和周从文没有忘记。
他们拿着简陋的武器，义无反顾的挑战着盘踞在亮晶晶珠宝堆上的恶龙，毫无畏惧。
生？
死？
那不重要，他们一股子少年心性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挑战恶龙，杀死恶龙，然后继续自己的初衷。
不忘初心，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柳无言知道真的要做到的话有多难。
以老板的江湖地位和在世界范围内结识的权贵而言，舒适的生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身后名，对老板来讲也是很简单的，只要抬抬手就能拿到。
可这一切老板都不在意。
申天赐觉得心里有些躁动，看着讲台上的周从文，他想起了若干年前的自己。
复杂、矛盾的心情在申天赐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一切私心杂念。
自己走的太远了，以至于忘记了最开始学医时候的初衷。
今天老板和周从文肆无忌惮、毫不考虑后果的拉开和国际巨头之间的战斗。
事实如晨钟暮鼓一般唤醒了申天赐心中的旧事。
周从文并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身为几十年后回来的人，周从文很清楚未来有什么设备会脱颖而出，有什么设备会被淘汰。
或许这些“知识”能帮着周从文挣到很多钱，可钱对周从文来讲并不重要。
老板的一颗赤子之心感染了周从文，上一世不敢挑起的战斗在这一世变得不那么恐怖，直接莽过去就完了。
说完之后，周从文冲着兰科公司的高层做了个手势。
兰科的高层茫然走过去，像是被施了魔法。
“喏，给你。”周从文微微一笑，把厚厚的资料交给他，“以后要认真一些，市面上的产品能召回就召回，要不然有一天有人找我去帮着打官司，我怕你们兰科破产。”
周从文说完后面带微笑，又从拉杆箱里拿出一份资料和一份PPT。
厂家的人都傻了眼。
所有人忐忑着，不知道周从文下一步要指向哪家公司。
有关于节育器的争论其实只是破了个题，无论是市场还是利润，它都并不大。
即便是扔掉节育器市场，兰科也不会伤筋动骨。
然而周从文竟然还有话要说！
他微微一笑，“接下来我们聊一聊达芬奇机器人。”
PPT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百万美元的达芬奇系统是针对各种手术的革命性工具。
达芬奇是非常复杂的大型机器人，能够将摄像头和各种工具汇聚在一个小管道里。
没有什么地方是达芬奇到不了的，想想未来的发展方向，我就非常激动。
达芬奇可以使我们进行远程手术，离病人约两米开外。我们在远程控制板上操作，就像电子游戏机一样。我们看着屏幕上腹腔脏器的画面，用遥控手进行手术。”
达芬奇公司的人并没有来，他们的长项在于机器人，而不是内置的高值耗材。
可是周从文依旧把达芬奇机器人拿出来说事。
他来不来都不重要，周从文要讲述的是新设备、新技术的谨慎应用。
至于达芬奇公司，周从文没有考虑过。

第1496章 希波克拉底誓言
“达芬奇机器人的好处有很多，但缺点也有，贸然进入临床会出现相当多难以预料的问题。”
“比如说对YD的损伤，在切除子宫后数年内会导致局部疝的出现，甚至有的女性患者行走过程中肠道流出，后果严重。”
周从文描述的案例并不多，他着重讲解了达芬奇机器人在应用的时候为什么会造成副损伤。
对于达芬奇机器人的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周从文更强，即便是公司的科学家以及科研人员，在认知上也比不过周从文。
他有几十年、几千台的手术经验，他拥有无数医生讨论后得出来的最接近事实真相的结论。
从达芬奇机器人讲到补片，又讲到在座医生们最感兴趣的胸腔镜设备以及冠状动脉支架。
一份又一份的文件从周从文的手里交给厂家的高层或是科研人员，他们捧着厚厚的材料不知所措。
周从文的深厚而渊博的知识面让人错愕莫名。
很多设备、耗材在场的医生都没听过，可是当他们听到耗材带来的各种恶性后果后，渐渐的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如果说有一个职业最具有理想主义，那就是医疗行业。
医疗，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周从文讲的一切在座的人都能听懂，虽然他们并不是相关科室的医生。
能亲眼目睹一场旷世的战斗，能亲眼看到一对师徒像是唐吉柯德般冲向风车，冲向他们根本无法战胜的恶龙时，与会的医生们渐渐陷入沉默。
周从文并没有讲特别长的时间，他的语速比较快，所有的输出都在短时间内释放出去，对提到的公司造成一万点暴击伤害。
拉杆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整个箱子变空，会场里的气氛也变得空洞洞的。
满满的二氧化碳、污浊的空气似乎也荡然无存，所有医生以及厂家的高层、技术人员都像是身处外太空一般，周从文的话带给他们无尽的失重感。
“我的话讲完。”周从文简短说道，随后目光落在自家老板身上。
周从文见老板微微颔首，便走到自家老板身边，虚虚搀扶老板重新回到讲台前。
黄老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打木质的讲台。
没有声音发出，但随着黄老手指的敲动，会议室里像是有人擂动战鼓一般，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刚刚周从文讲述了几个新技术、新设备、新耗材的缺点。”黄老淡淡说道，“我们的话基本讲完了，在这里我总结一下。”
“身为一名医生，身为一名医疗行业的从业人员，我想我们每个人都背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此项之指导。”
“扪心自问，我们做到了么？”
“你们。”黄老抬眼看着与会的医生。
“你们。”黄老把目光挪向厂家的高层以及技术人员。
“你们真的一直在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么？”黄老问道。
他的话像是犀利的匕首一般扎在所有与会的医生、厂家的人心头，鲜血横流。
“……”
所有人的心里缓缓流淌着熟悉的誓言。
希波克拉底誓言是求医学的学生入学的第一课就要学习并正式宣誓的誓言，是医疗行业简单而朴素的基本认知。
虽然涉及到时代的局限性，有些内容无法代入现代，可那里面蕴含的最朴素的认知是可以穿越时空的，是一名医生的良心所在。
“这里，在座的都是世界顶级的医生。你们或许是心胸外科的手术医生，或许是心脏介入的医生。”
“但多年前，你们还是学生的时候，老师教给你们的第一课的内容还记得么。”
黄老没有灌输价值观，他像是在和自己带的博士生们闲聊，像是在和自己的儿孙闲聊。
温暖并亲切，慈祥又柔软。
“我没什么要再说的，我的学生都说我老了，太唠叨。”
申天赐感觉自家老板在阴阳自己，可是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老板的眼睛。
老板根本没看自己，申天赐默默的看着老板。自己离开的这些年，老板的确是老了，可他似乎又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是少年。
“在座都是世界顶级的专家、学者以及从业人员，我们来温习一下希波克拉底誓言吧。”
黄老的话听着极为荒谬。
这是世界级别的舞台，而在这个舞台上，他展示了无与伦比的技术以及对医学的认知后却要温习刚刚迈入医学院的学生都知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鄙人敬谨宣誓，愿以自身能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
黄老淡淡地说道。
柳无言全神贯注听着自家老板的话，下意识的跟着重复。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
申天赐下意识的也跟着自家老板轻声念起来，仿佛回到了他离开912前的那些岁月。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做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
一名又一名医生开始随着黄老不疾不徐的话语声开始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
这是初心，是一颗又一颗明亮的星星。
曾经，它们被灰尘遮蔽，而那只佝偻的、因为做了太多手术而畸形的手拂去了落在上面的尘埃，璀璨生辉。
它们，从来都没有黯淡过，一直都在那。
即便是大和田深也，也情不自禁的跟着黄医生一起念诵希波克拉底誓言。
“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倘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祇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
法兰克福医院的会议室里，乳白色的光芒闪烁、流淌，纯粹而圣洁。

第1497章 事了拂衣去
叙述完希波克拉底誓言，所有人都沉醉其中。
黄老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医生以及厂家的人员，微微点了点头。
“就到这里吧。”黄老悠悠说道，回头看了一眼周从文。
随后黄老背后弓腰，离开会议室，周从文跟在自家老板身后，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医生、厂家高层以及技术人员，施施然离去。
张友一下子怔住。
刚刚那股子璀璨星光洗礼后的神圣感荡然无存，他脑子里开始琢磨是不是要颁奖了，该轮到自己的高光时刻了吧。
什么内植入物安全与否，张友认为和自己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哪怕黄老灌输的东西再怎么纯净，对自己来讲最重要的依旧是世界第一。
虽然在心底不名之处张友有着一些改变，可张友还是那个张友，满心红尘，满眼利欲。
他万万没想到黄老和周从文竟然就这么走了，他们不领奖么？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人们都站着，似乎还沉浸在刚刚学医时候的使命感中难以自拔。
张友目送黄老和周从文离开，身边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的评审专家们没有一个动的，张友有些迷茫。
自己该干什么？
是跟着黄老、周从文走还是留在这里？
张友不知道，他茫然想了很久，用肩膀撞撞身边的沈浪，“沈浪，咱们下一步干嘛，小周教授跟你说了么。”
沈浪似乎被洗脑，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一直看着讲台，仿佛黄老还站在那里。
被张友叫醒，沈浪疑惑的看着张友，“张主任，怎么了？”
“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张友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啊。”沈浪也是一脑袋露水。
张友叹了口气，黄老和周从文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着，可是他们去干什么了多少也应该说一声啊。
真是的，张友无奈。
申天赐也叹了口气，“柳老大，走了。”
柳无言沉默，转身，离开会议室。申天赐跟在他身边，“柳老大，老板怎么还和从前一个脾气。”
“老板一辈子都不会变的。”柳无言道。
“我也想过，找机会怼他们一次，可每次事到临头都会想凭什么是我出这个头。枪打出头鸟，嘿！”申天赐讪笑，“要说还得是老板，牛逼！”
“你没发现周从文举的案例有问题么。”柳无言问道。
“估计是老板搜集的。”申天赐道，“周从文才几个年纪，他知道什么。”
“老板在国内，别的我不说，达芬奇机器人的使用我觉得连老板都不知道。”柳无言疑惑地说道，“所以今天老板的演讲让我感觉很怪。”
“老板什么时候都会出人意料。”申天赐道，“从前吧，我最是讨厌老板灌输的价值观，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可仔细想想，那是我做不到，心里生出来一股子要逃的念头。”
“老板能做到，而且做了一辈子。”柳无言道。
“所以，老板牛逼到了极点，我可不行。”申天赐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情有些摇摆不定。
自家老板牛逼到了极点，无论是手术还是创新，亦或是价值观都是如此。
对比自己，申天赐觉得天赋在这时候似乎并不重要，这个世界并不缺聪明人，而是缺少一些像老板一样的傻子。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周从文是傻子么？
扎实的基本功，天马行空的思维，缜密的逻辑，超高的手术手法。
这些都是一名顶级术者所必须的。
而且据说他的诊断功底也是极强，堪称诊断学大师级别的存在。
可周从文像老板一样偏执，仿佛是生产队里的驴子一样执拗。
也只有这种人才能一直留在老板身边，和老板一起战斗吧。
自己？
申天赐一想到当年自己的选择，假设重新再来一次的话，应该还是会做出和现在同样的选择。
“申天赐，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周从文。”
“我也在想他。”柳无言道，“这是第二次世界第一了吧，你说周从文能拿多少次。”
“只要他想，我觉得周从文能一直拿下去。”申天赐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略有点酸，可这是事实。
“老板找了一个好学生啊。”柳无言感慨道。
“柳老大，你想回去么？”申天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悠悠问道。
“哦？你想回去了？”
“老板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我动了念头，我一向固执，没想到竟然被老板撼动了心神。”申天赐笑容复杂地说道，“现在缓过神，还是觉得有些发飘。”
谁又不是呢，柳无言默默的回忆着之前老板在讲台上的样子，他似乎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回到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评审房间，两人没看见自家老板和周从文的身影，相顾对视，有些迷茫。
柳无言拿出手机，缓缓的按动按键，寻找周从文的电话号码。
他犹豫了一会，最后拨打出去。
“周从文，老板在哪。”柳无言问道。
“我和老板准备回帝都了。”周从文爽朗的声音传来。
柳无言一怔，“比赛还没颁奖呢！”
“不重要了。”周从文笑道，“老板有点累，我陪他先回家。我们有医生在，你把奖颁给他们就行。”
“……”
“……”
柳无言和申天赐同时无语。
这，也太随意了吧！
不过这也的确是老板的风格，他从来都没在意过这些虚名，什么世界第一用老板的话讲就是劳什子，根本不重要。
这次老板要说的事儿已经说完，要做的事儿也都做了，留下来的确没什么意义。
鲜花？
掌声？
荣誉？
声望？
都不重要，他的确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糟老头子，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
“几点的飞机？”
“很快，小别的专机已经联系好了航线和时间，我们就要上飞机了。”周从文笑道，“柳老大，你帮我看好我医疗组的人，颁完奖就让他们飞回来。”
“我才不管。”
“他们没见过世面，别走丢了。”

第1498章 喜报
大年初一。
拜年是风俗，可是今年的大年初一却和往年不一样。
韩处长没有走亲串友，而是心神不宁的坐在医务处的办公室里，手机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上，只要一响，随时随地能接起。
即便是这样，韩处长也不安稳，眼睛总往手机上瞟，生怕错过什么。
拜年的电话、短信是那么多，让韩处长有些烦躁。
他只想静静，手机存在的意义也只有一个——来自法兰克福的消息。
周从文不给自己打电话，张友也特么的不打电话，韩处长有些焦躁，心里痛骂着。
他一遍一遍的算着时差。
帝都时间和法兰克福时间比，快了6个小时。
现在是22点，法兰克福那面应该是16点，比赛应该出来结果了，可是韩处长却没接到周从文或是张友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韩处长一颗燥热的心渐渐的冷下去。
这是失败了，该不会是失败了吧，所以周从文周教授没有消息。
一想到失败，韩处长心里空落落的。
他和周从文交往甚密，但最开始的目的是因为黄老的院士工作站，相处一段时间后韩处长格外欣赏周从文。
发自内心的韩处长不希望周从文失败。
失败就失败吧，那可是世界第一，谁能保证蝉联呢。Emm，除了黄老之外。
虽然自己这么安慰着自己，但韩处长依旧觉得有些遗憾。
这可是世界第一啊！
陈院长和自己全力扶持，周从文周教授也相当配合，并且毫不吝惜的分润了一些利益出来。
今年有位副院长到点，自己有希望可以更上一层楼。虽然世界第一并不是自己做的手术，但毕竟能拿出来说事儿。
拿不到真是很遗憾，韩处长有些揪心。
想到周从文每次谈及这事儿的时候满脸的自信，韩处长就有些愁苦。
还是太年轻，把话说得太满太满。
算了，还是做好准备，等他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安慰下周教授。
不过无论韩处长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失败。
去年黄老因为去了一线没参加评审，周从文都能力拔头筹。
今年黄老亲自和周从文周教授一起做的手术，他怎么就掉链子了呢。
要说周从文会掉链子，韩处长是认可的，毕竟年轻么。
但黄老是谁，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的乌龙事件！
韩处长捧着茶杯，一口一口抿着茶水，耳边满是鞭炮声。
年味儿虽然越来越淡了，可漫天的鞭炮声传递着新年的喜悦，韩处长觉得声音很吵闹，连养气的功夫都压不住心底的烦闷。
鞭炮声中，手机响起。
韩处长放下茶杯，心里面想着要是周从文周教授打来的自己该怎么安慰他。虽然韩处长也急需安慰，可总不能让周教授安慰自己吧。
拿起手机，韩处长看见来电显示上出现的人名是胸外科张友主任的字样，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以周从文做事的风格，要是拿到了第一，肯定会给自己打个电话报喜。不管是云淡风轻还是欣喜若狂……呃，第二种可能性不大，但他会报喜就是。
可打电话的是张友，韩处长一颗心跌入谷底。
真特么的，竟然会失败，韩处长对此也没什么准备。
真想把电话挂断，韩处长这时候一想起张友哭丧着脸，大板牙都黯淡无光的样子就愈发烦闷。
但他还是接起电话。
“韩处长！”张友欣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韩处长一怔，这是成了？！
事情不断反转，就像是一脚一脚踩刹车似的，让韩处长心里很难受。
“韩处韩处，我们拿到第一了！我正在给你发传真，明天一定要去单位看看啊！”张友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有些尖锐，像是摇身一变成了解放后最后一个太监似的。
“啥？”韩处长怔了一下，反问道。
“拿到第一了！”张友似乎对韩处长的反应特别满意，他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把照片发传真回去，这面还要有一些讲学活动，我和沈浪晚一点点回家再当面和你报喜。”
“周从文呢？”韩处长疑惑问道。
“小周教授和黄老先走了。”
“……”韩处长怔怔的想着法兰克福那面的情况，但不管他怎么想都无法勾勒出来实际的画面。
周从文和黄老先行离开，那特么谁讲学？张友？他配么，配几把？
“韩处长，你明天一定要去单位看看传真啊！”张友又一次重复。
“我就在单位，在等你那面的消息。”韩处长沉声说道。
“我去！”张友兴奋起来，“我现在就发传真，你稍等啊。”
“医务处传真机的号码你记得？”
“当然记得，我马上就发，先挂了啊，等我回去当面和韩处长你报喜。”
张友挂断电话，韩处长很是茫然的看着手里的手机。
这都是什么，拿到了世界第一，周从文竟然有违常规的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反而张友雀跃的像是吃了咖啡豆的羊似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真的还是假的，韩处长脑海里泛起这么一个念头。
虽然有无数的不合理的地儿，可韩处长相信张友不会骗自己。
他来到隔壁的办公室，打开传真机，很快机器开始哒哒哒的动起来。
一张纸从机器中缓缓的吐出来。
在韩处长的想象中，应该是世界第一的证书，上面张友的名字很靠后，甚至还在沈浪后面。
就这，张友高兴个屁！看他那没见识的样子！
可是当传真一点点吐出来的时候，韩处长发现是一张照片。
原来是这样，也是，想来应该是拿到世界第一后黄老带着门下的学生一起拍照留念，而张友作为周从文医疗组的边缘成员也会出镜。
然而等传真的文件被吐出来的一瞬间，韩处长直接怔住。
A4纸上只有张友和沈浪两个人，沈浪的笑容还算是正常，但张友的笑却灿烂无比，尤其是他的大板牙，更像是超级画师画上去的一样，活灵活现，雀跃而欢腾。
而且张友手里拿着奖杯，仿佛获得世界第一的人是他而不是周从文。
这是怎么回事！

第1499章 站在C位的张友（一）
韩处长拿着传真件看了半天，心中错愕。
没有黄老，没有周从文，只有张友和沈浪。这世界第一到底是谁的！
站在C位上的张友努力的把沈浪挤走，这让韩处长越看越是迷茫。
如果张友真有这本事的话韩处长会更加开心。
毕竟周从文属于外援，行政隶属上和医大二院没什么关系。
但张友可是土生土长的医大二院的主任，他的履历上从来就没有其他医院任职的经历。
对陈院长而言，似乎更愿意看到这张照片吧，韩处长想到。
想到这里，传真照片上张友的大板牙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但是韩处长想不懂法兰克福那面的情况，他百思不得其解，看着传真过来的照片上张友璀璨到了极点的笑容，韩处长拿起手机给沈浪打了一个电话。
沈浪倒还算是正常，他和韩处长说了法兰克福那面发生的事情后韩处长感觉脑瓜皮都麻酥酥的。
黄老真特么的威武，这是拿天下的医生都当成是自己的学生。
看看人家！
韩处长怔了很久，一想到黄老站在讲台上给世界顶级医生灌输价值观的那一幕，韩处长的心神动摇，为之向往不已。
都说黄老愿意灌输价值观，可别人灌输价值观那是填鸭式的，根本没用。黄老，人家站在世界舞台上，把全世界最牛逼的心胸、心脏介入医生当成自己的学生，硬生生喂了一顿希波克拉底誓言。
还得说是黄老，韩处长感慨了很久，手里的A4纸已经变凉才缓过神。
那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这事儿是大事儿，要去找陈院长汇报。
“陈院长。”韩处长不管时间，拨通了陈院长的电话后说道。
“小韩，什么事儿。”陈院长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显然知道韩处长这个点打电话是为什么。
“陈院长，周教授又拿到了世界第一！”韩处长压抑着内心深处的兴奋说道。
电话那面的陈院长没说话，韩处长隐约听到了他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看样子陈院长虽然在家，但心里面惦记的还是这事儿。
“陈院，您方便么。”
“怎么了。”
“张主任传真过来一张照片，我拿给您看看？”韩处长小声说道。
“照片？是拿到世界第一，团队一起的合照么？不用了，这都几点了。”陈院长果然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不是的。”韩处长马上给陈院长简单的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他挑重点讲述，并不啰嗦，只求把事情讲明白。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都沉重了很多。
“来，马上来！”陈院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好咧！”
韩处长挂断电话，脑海里已经升起了无数的念头。
可能对于黄老、对于周从文来讲，一个世界第一根本不值得炫耀。但对于医大二院来讲，世界第一的意义重大。
尤其是张友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竟然能和沈浪两人领奖，虽然和事实不符，但也绝对不能说是谎话。
黄老和周从文不在乎么，有什么办法。
韩处长心里满满都是杂七杂八的念头，他找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把张友传真过来的照片仔细放好，然后开车直奔陈院长家。
来到陈院长家，刚一进门，没等换鞋，牛皮纸档案袋就被陈院长一把抢过去。
“陈院，沈浪说黄老有些累，周从文就陪伴他先回帝都了。我刚打电话没打通，估计是在飞机上。”韩处长见陈院长抽出那张照片，眼睛笑成了月牙，便开始说事情背景。
“嗯，张友这个老东西不错，不错。”陈院长看着照片上的张友，笑的眉飞色舞。
“张主任的确不错。”韩处长道，“有这张照片，我想咱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我联系省台。”陈院长早就想好了一切，他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明天来个采访，这张照片么……”
“看着有点不太清晰，我找人连夜做。”韩处长道，“专业人士能修复好。”
“抓紧。”陈院长道，“把他放大，准备个庆功会，迎接张友张主任勇夺世界第一。”
“……”
韩处长虽然猜到了陈院长会说什么，但骤然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都觉得不舒服。
张友他也配！
这是最典型的一个话术，凡事只说一半，“不重要”的不提。
张友勇夺第一，说它对也对，但却太荒谬。
可张友毕竟是参赛术式的参与人员，而且还被周从文带去了法兰克福，听说张友和沈浪一起做手术的录像被周从文当做对照组播放。
说张友勇夺世界第一，似乎也没什么错误。
“好。”韩处长心念电闪，马上点头，“我这就去办。”
韩处长的脸皮也是砂纸打磨了几十年出来的，厚的很，这么一句话根本没办法破防。
而且韩处长还有更特么不要脸的宣传语在心里面酝酿。
反正周从文周教授比较大方，据说他去白水市看见肖凯的宣传板后主动提出要修改一下，方便那面的患者、患者家属理解。
白水市中心医院都能有这么便利的条件，医大二院差什么？再怎么说这面都是周从文工作的地儿，过分点无所谓。
“小韩。”
“陈院，您说。”韩处长心里一边琢磨着要怎么做宣传，一边做虚心的样子问道。
“抓紧时间，明天中午录制。”陈院长沉声说道，“我明天一早联系，争取上明天晚上的省台新闻。”
“！！！”
韩处长知道陈院长对这事儿上心，可他万万没想到陈院长竟然这么上心。
一个医疗口的“小事件”，竟然能上省台新闻！
“好！”韩处长心中惊讶，但他反应极快，马上说道，“省台好，要是这样的话，办公室那面我来布置。”
“嗯，找肖凯来，他是周从文医疗组的成员，做个背景板。”
“我统计了今年周教授医疗组的手术例数，是不是也能说？”
“你看着办，抓紧时间。”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此刻的陈院长看着年轻了至少十岁，爽朗而又沉稳。

第1500章 站在C位的张友（二）
韩处长忙了一夜，张友传真过来的照片被放大、修剪，他一直盯着，不断的提意见。
因为有些不清楚，加上还是传真的照片，韩处长利用私人关系把省城最大的婚纱摄影影楼的最好的技术人员连夜从老家接回来。
最快的速度把照片放大，张友和沈浪站在一起，谁是主角不言而喻。
韩处长还让技术人员在张友的下面写上医大二院心胸外科主任张友等介绍的字样。
而沈浪没有任何介绍，看起来像是一块背景板。
折腾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照片才搞定，而且还按照婚纱照的模式加急做成等身大小的宣传照送到陈院长的办公室里。
看到宣传照后，陈院长分外满意。
要说小韩做事情还是很靠谱、贴心，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只有熟人才能看出那是张友，竟然被韩处长做成精美无比的宣传照。
但让陈院长不满意的是张友的大板牙，看着一点都不严肃，他笑的时候就不知道收敛一点么。
不过这都是细节，不用在意。
金光灿灿的世界第一才是重点！
张友手里的奖杯才是最重要的！
陈院长稳稳的坐在沙发上，身边是宣传板，长枪短炮准备完毕，陈院长看着不远处的提词器，上面都是韩处长用碎片时间写出来的稿件。
“肖院长，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么。”陈院长坐在沙发上，冲肖凯招了招手。
肖凯看也不看，微微弓着身子笑道，“陈院长，写的都对，都对。”
“周教授那面联系了么。”陈院长知道肖凯有些不满，而且他直接表达出来，但也不在意，而是询问周从文的消息。
肖凯在不在意不重要，周从文不在意就行。
“刚下飞机，我给周教授打了个电话，他说没问题。”肖凯道。
听肖凯这么说，陈院长很是满意。
周从文没给自己打电话，这也不能强求。
拿到这次世界第一后，下一步就是调转工作去912，以后人家就是上级医院的医生，是全国知名的专家学者，据说今年的杰出青年就有周从文一份。
等周从文像是韩处长一样和自己汇报工作？不可能的。
但陈院长也不愿意自降身价去找周从文询问，今儿做的事情按照正常人的理解，略有些“下作”，属于狐假虎威。
只要周从文没意见就好，哪怕是有意见，只要不说，就都能忍。
“肖院长，恭喜啊。”陈院长笑呵呵地说道。
“您看您说的，我就是医疗组一个打杂的人，活儿可都是周教授……和张主任他们干的。”肖凯笑着说道。
陈院长对肖凯的回答很是满意，点了点头，“肖院长，一会采访的时候你也代表医疗组说几句。”
肖凯微笑颔首，他一早就看见张友的大幅宣传画。
那大板牙怎么看怎么别扭，这回张友算是如愿以偿，难怪会笑的那么开心。
虽然这么想，但肖凯觉得有些不舒服，这时候分明应该是黄老和周从文的照片挂在这里，就算是加上沈浪都行，怎么都轮不到张友。
他特意给周从文打了一个电话，询问情况。
周从文周教授是什么性格肖凯清楚的很，他默默的站到一边，看着陈院长接受省台媒体的采访。
虽然心里略有一点不开心，但肖凯肯定不会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说什么不好听的就是。
采访继续着，轮到肖凯的时候他换上了一脸笑容，说着连他都不信的冠冕堂皇的话。
……
……
医大一院院办谭主任正在吃饭。
虽然大年初二还算是过年，但院办谭主任已经开始了“工作”。
他工作的一部分内容自然是交际，今年转过年，谭主任请的第一名临床主任是心胸外科的郝主任。
一般来讲院办主任要是请临床主任们吃饭的话会请上三五个人，这样比较热闹，也比较省事。
但院办谭主任今儿只请了郝主任一位，找了个熟悉的饭店，老板亲自掌勺。
饭菜丰盛不丰盛无所谓，院办谭主任的这个做派的确让郝主任很感动。
“老郝，这一年风风雨雨，我敬你一杯。”院办谭主任端起酒杯敬酒。
“谭主任，今年该叫你谭院长了吧。”郝主任一饮而尽，笑呵呵的问道。
“不一定呢。”院办谭主任道，“你在二院那面怎么样？”
“还行。”郝主任道，“每天跟着看看手术，周教授的手术做的是真好！不是一般的好。我之前看手术视频就知道这一点，但亲眼看见的感觉不一样。”
一听郝主任说到专业的时候两眼放光，院办谭主任心里略有点腻歪。但他知道这群搞临床的人就这样，一个个就知道专业、专业。
今儿是自己请客吃饭，怎么也不能拂了郝主任面子。
“周教授手术好在哪？”院办谭主任顺着郝主任的意思问道。
“稳。”郝主任道，“别看人家做的快，其实我能看出来周教授是收着做的。只是人家的水平太高，所以看起来像是飚手速一样。”
“厉害。”院办谭主任完全听不懂稳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郝主任说的稳和自己理解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肯定厉害！谭主任，我是真羡慕张友啊，他竟然能跟着周教授去法兰克福。”郝主任说到这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也知道，张友去那面就是去看看热闹，这手术跟他有个毛线关系。换我上去做，肯定比张友做的好。可周教授人家院士工作站在医大二啊，我没这个理由跟着去。”
“去看看热闹也好啊，张友的运气……”
院办谭主任听着郝主任羡慕张友，心里更是腻歪，他把目光投向电视机。
看新闻，保持敏感度，这是院办谭主任一直坚持的，而且是必须的。毕竟林院长有这个习惯，他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必须要看。
电视机里，郝主任正在絮叨的张友的那副大板牙赫然出现，把院办谭主任吓了一跳。
是自己眼花了么。

第1501章 站在C位的张友（三）
“张……主任？”郝主任顺着院办谭主任的目光看向电视，他愕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张友！
怎么会是他！
院办谭主任无语，他默默的看着医大二院的陈院长坐在张友的宣传板前，面对省台的新闻记者侃侃而谈，心中妒火中烧。
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院办谭主任闭着眼睛都能说，听不听的没有任何意义，他想不懂的是为什么宣传板上不是周从文而是张友。
这次采访的时间并不长，毕竟是陈院长刷脸，临时加进去的一段新闻。
采访的片段很快结束，但正在吃饭的两人默默的看着电视，一颗心都在世界大赛的第一名上，都在张友身上。
张友笑的是那么的灿烂，灿烂的让郝主任有些茫然。
院办谭主任心里想的事情更多，可他却琢磨着另外更加复杂的事情。
足足过了十分钟，院办谭主任沉声问道，“老郝，有件事你看可行不可行。”
“嗯？怎么了。”郝主任还沉浸在羡慕张友的那种感觉之中难以自拔。
“你说周从文周教授下一步去哪？”院办谭主任问道。
“肯定是912，我在那面进修的时候听他们偶尔谈起来要在帝都买房子的事儿。这不是前年就不分房子了么，周教授也不能保证912肯定能给分。”
这话说的很绕，但院办谭主任明白。
在2001年以前，甚至更早的时间里企事业单位陆陆续续的开始不分房子，新职工都是购买商品房。
时间并不是一刀切的，省城几家医院最后一次分房子是在2001年。据说北方是晚的，南方那面早就不分房子了。
可是那一年新入职的医生数量比房子多，医大一院采取了抽签的方式，能抽到的人就分房子。
912那面估计早就不分了，可周从文他竟然还有可能在912那面要来房子。
这得多大的面子！
院办谭主任知道这事儿有多难。
现在医大一院偶尔有人才引进，但必须是一定级别的专家才有。可政策是政策，真正够级别的专家谁会来医大一院呢？
差不多的人跳槽都来不及，帝都或是魔都，哪不比省城强。这就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周从文真是黄老的心头肉啊，院办谭主任感慨了一下。
他随即收敛心神，继续问道，“老郝你说周教授要是去了912，咱能请他来飞刀么？”
“啊？”郝主任怔住。
“长期联系的那种。”院办谭主任很认真地说道，“每个月周教授都飞过来一两次，做一些高难度手术，你那面觉得可以么。”
“我倒是没问题，可是周教授那面……”郝主任直挠头。
“没问题就好。”院办谭主任慎重的点了点头，一个庞大的计划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谭主任，你想……”
“老郝，你认为周教授以后成院士的可能性大不大。”谭主任认真的问道。
“大。”郝主任道，“周教授的水平是真高，这么说吧，从前我看周教授做手术的视频，认为他全力以赴。这是肯定的么，谁做公开手术不全力以赴呢。”
院办谭主任颔首，静静的听着郝主任的陈述。
“可是当我过去亲眼看周教授做手术的时候才发现人家不管做什么手术都是悠着做的。有一次遇到着急的事儿，周教授放开手速，把我的眼睛都看花了。”
“这是技术。”院办谭主任摇了摇头，“不是技术水平高就能当上院士的，还需要其他的东西。”
“可周教授为人处世的能力也不差。”郝主任说完这话，忽然笑了，“平时周教授就像是年轻医生一样说说笑笑，但去年张友出事，你知道吧。”
“手术室监控视频的那事儿？”
说到这里，画面和刚刚电视新闻采访画面重叠，连院办谭主任都笑了。这件事情大家都憋着不说，但圈里人都知道咋回事。
谭主任还下载了录像，仔细欣赏张友在手术室的英姿。
张友这货，本来应该是身败名裂。可谁让他运气好，遇到了周从文呢。
“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但据说是当天周教授正好在，他和韩处长处理的这件事。韩处长那人根本不上网，也不知道监控视频被发到网上会出什么事儿，是周教授第一时间联系帝都，把事情压了下来。”
“我大概知道。”院办谭主任点了点头，“事后我还特意找了帝都相关方面的人询问周教授到底做了什么。”
郝主任一怔，院办谭主任竟然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但念头一闪，他马上意识到院办谭主任是把自己代入到张友的角色里。不光是他，甚至是林院长出了类似的事情，他要怎么第一时间把事情搞定。
难怪人家是林院长身边的人，光是这一份忧患意识就足以让自己学习一百年的。
自己就是看个热闹，而院办谭主任却看出里面的门道。
不过这事儿周从文处理的是真利索。
“周教授不简单。”院办谭主任没琢磨郝主任在想什么，而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问了帝都的几个这方面的专家，他们说现在大家都没意识到互联网可能掀起巨大的风浪，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做到什么？”郝主任问道。
院办谭主任看了他一眼，并没回答，而是微微一笑。
“嘿。”郝主任有些不好意思。
“周教授这方面的能力可不比他做手术差，甚至在某种角度来看需要更强的能力与意识。”院办谭主任道，“而且呢，黄老的脾气秉性也不像是看着那么温和。”
说着，院办谭主任想到法国波尔多中心医院的洛朗医生。
自己走的早，有些事情没亲眼看见。不过通过当天自己看见的，可以推测出来很多事情。
他有些后悔，自己真的应该多看看再走，当时胆子小了，有些遗憾。
“我觉得周教授未来一定能成为院士。”院办谭主任道，“虽然那时候林院长已经退了，但退休之后说起医院建设、说起目光如炬，还是有点搞头。”
“唉，二院的运气是真好啊。”院办谭主任说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谭主任，等周教授当上院士的时候估计我都退休了。”郝主任对院办谭主任的话并不认可。
拍林院长马屁，也要有度么。
眼睛看着院士，想要移花接木把黄老的院士工作站变到医大一院来，建立周从文周院士的院士工作站，这事儿听起来太荒谬。
就算是周从文周教授能当上院士，那都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
刚刚自己提了一句怕是都退休，院办谭主任似乎没听到一样。
“谭主任，我觉得是你想多了。”
“想多了？”院办谭主任瞥了一眼郝主任，微微一笑，“老郝我问你，周从文去年这时候在干什么。”
“在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啊。”
“前年呢？”
“在江海市三院……”
说到这里，郝主任一怔。
周从文跃迁的速度之快令人发指。
2001年他还是一年级新生，2002年底就来到医大二院，今年就要去912。
自己之前想的事情只是普通人的常规操作而已，虽然那已经是最杰出的一批人。
郝主任没机会接触有可能成为院士的那批人，所以他的就像是坐井观天一样，无法想象周教授的未来。
但院办谭主任却想的比较多。
“我觉得黄老对周教授有不一样的认知。”院办谭主任沉声说道，“两年拿到两次世界第一，这履历谁有？你们心胸外科是大科室，有两个院士名额，黄老……”
说着，院办谭主任笑了，“我也猜不到黄老是怎么想的，但咱换个角度来想，周教授来咱们这儿做手术，对咱医院的提升大不大。”
“大！”郝主任毫不犹豫地说道。
“是不是很多手术老郝你都做不下来，只能跟患者说让人家去帝都或者魔都？”谭主任已经彻底相通，笑眯眯的问道。
“嗯。”郝主任点头。
“那请周教授飞刀，就是正经事么。”院办谭主任脸上露出笑容，“周教授是912的人，和特么的医大二院，和陈院长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
郝主任想到刚刚的那个新闻。
院办谭主任这是急林院长之所急，想林院长之所想。
第一步已经落后了，那就在第二步追上去。
看看人家的意识，郝主任轻轻的吁了口气。
不过呢，周教授性格还好，不像是传说中那么跋扈。请他来做手术，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患者，或者往长远了说对医大一院整体的技术水平都有帮助。
“我没问题。”郝主任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就怕林院那面。”
“我和林院说。”院办谭主任道，“只要能提升咱医院的技术水平，更好的为省城、为全省人民服务，林院不可能不同意。”
啧啧，郝主任低下头，强忍住笑。
能把两个院长之间的争斗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而且还是私下聚会的场合这么说，院办谭主任也算是人杰。
“哗啦~”
一只茶杯砸在墙上，摔的粉碎。
林院长脸色赤红，面动脉经过下颌下三角在咬肌止点的前缘出现在脸上，仿佛是蚯蚓一样隐约能看到攀爬的痕迹。
在家里摔杯子，林院长的举动把他爱人吓了一跳。
“佳明，你怎么了。”林院长的爱人连忙拉住人。
“不要脸，下作！卑鄙！！无耻！！！”林院长愤然骂道。
“你这是……”林院长的爱人被吓了一跳，“佳明，你前段时间刚生过病，别生气。”
“我！”林院长一想到自己生病的事儿，心里还是有些虚，强忍住怒火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佳明，到底怎么了？”
“世界比赛和他们医大二院有什么关系，那是黄老定下来的，结果被陈旭飞这个狗杂种当成是他医大二院的政绩。真特么的不要脸啊，他还是个人么！”
林院长的爱人看了一眼电视，见二院陈院长正在接受采访的画面。
她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触动了自家老林的逆鳞。
两人从十几年前就开启了竞争模式，一直到现在，各种明争暗斗都不少。
要是老林回家满脸喜气洋洋，多半是在某个场合给隔壁的陈院长难堪了。要是老林回家很郁闷，多半是吃了隔壁的瘪。
虽然林院长的爱人觉得他们像是小孩子一样在斗气，完全没必要，但劝了多少次都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自家老林还是这样，好勇斗狠，尤其是对陈旭飞陈院长，真是一点他的好都见不得。
今天看见隔壁的陈院长意气风发上了电视，在省台的新闻节目侃侃而谈，不生气才叫奇怪。
“佳明，坐下坐下。”林院长的爱人一边收拾着玻璃碎片，一边安慰道，“你不是说了么，他那面也是吃了上一任老院长的福利。”
林院长气呼呼的坐下，像是一只被挑逗出火气的公牛，眼睛都开始红呼呼的，看着有些吓人。
“好多年前医大二院开展了全国第一台心脏移植，当年黄老过来指导工作，所以才对医大二院有印象。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就是运气好么，你别把自己给气坏了。”
林院长郁闷无比，但他也知道不能把自己给气坏了，所以深深的叹了口气，“真特么的！”
“哎呀，这种事儿吧，没地儿说去。”林院长的爱人努力笑道，“不是他老陈的本事，咱都心知肚明的。”
话是这么说，可林院长就是不服气。
他气呼呼的坐在沙发上，独自生着闷气，到时间睡觉也不睡，继续坐在沙发上，林院长的爱人劝了好几遍都没什么效果。
手机响起，是短信的声音。
林院长拿起来扫了一眼，微微一怔，随即把电话打出去。
“小谭，怎么了。”
“林院，您还没睡啊，我有点事儿想跟您汇报。”院办谭主任说道。
“没睡呢，什么事，这特么都几点了。”林院长没好气的询问。
“我看了今天省台的新闻……”

第1502章 站在C位的张友（四）
“他妈的那是陈旭飞的本事么！他就是祖坟被雷劈了，冒了三丈的青烟！麻痹的，他家先人都特么劈碎了来的运气。”林院长愤怒地吼道。
这话骂的阴毒，电话那面院办谭主任很了解自己的老上级，马上说道，“林院，我想到一些事儿，想当面跟您汇报。”
“有关什么的。”林院长冷静了少许，他沉声问道。
“有关周从文周教授。”
“来吧。”林院长沉声道。
……
……
半个小时后，院办谭主任坐在林院长家，汇报他的想法。
林院长听着听着，表情从愤怒到平静，似乎若有所思。谭主任的确是知心人，他说的事儿都对。
要是按照谭主任说的这么走下去的话，事情还真的有点意思。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院办谭主任说道，“林院，我认为周教授会在3年之内成为全国最年轻的院士。”
“有消息？”林院长一怔，谨慎的问道。
自己可没听到任何风声。
院士，那是国内医疗界最顶级的存在，任何一个新院士上位，都会搅起来无数的风浪。
“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帝都的朋友说今年他调去912，会成为全国杰出青年，黄老好像还给他申请了长江学者。”
“开玩笑，长江学者是指归国的技术人员。”林院长不屑地说道。
“林院，长江学者在建立的时候有一个名头，指的是海内外的中青年学界精英。”院办谭主任道，“只是落实的时候变成了海外精英归国的荣誉头衔。”
“嗯？”
“我的那个朋友正好年前刚得到消息，据说是教育部在今年准备把长江学者的名额扩到100人。这里面的词汇有些含糊，不是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林院长蹙眉。
“要是这样的话，有一年的时间周教授就是名副其实的教授了。”
虽然大家都称呼周从文为周教授，那只是一个客气的说法。
正常在医大一院、医大二院都有教学任务，副高职落成副教授，正高职变成正教授。
科室的带组教授的称呼也是这么来的。
主治医师带组这种小概率的事情，最起码在医大一、医大二都没有过。
要不是黄老不拘一格降人才，直接把周从文变成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人，现在周从文还在熬资历呢。
虽然不到30岁的院士听起来特别不靠谱，但周从文本身的经历就让人瞠目，放在他身上，30岁的院士似乎也不算什么。
而且这事儿属于一步闲棋，要是能成，那就是最好的。
如果不能成的话也无所谓，总归是有一线希望。
再说通过周从文来讨好黄老，怎么说都不吃亏。
“行。”林院长点头，“那就安排胸科和周教授对接，具体事情你来跑。随时跟我汇报，有什么难处就直说，我来解决。”
“林院，我今年要是提副院长，可能不主管这面。”谭主任很直白地说道，没有一丝隐晦。
“没事。”林院长道，“我和孙院长打招呼，这面的事情由你负责，属于特事特办。”
“林院，您说周教授是不是世界第一拿的太多都不稀罕了，怎么连张照片都没有呢。”院办谭主任不再说自己的事儿，他得到了确定的消息后把话题转移到周从文的身上。
“唉。”林院长叹了口气。
隔壁陈院长接受采访的时候背景板上张友的大板牙是那么的刺眼，让林院长格外不舒服。
真特么的，要是周从文去领奖、拍照，自己还有无数的话可以说。但张友，那可是土生土长的医大二院的主任。
这一步，自己说什么都落了下风。
“这样。”林院长觉得憋屈，他慎重说道，“你和郝主任联系一下，他回来之前一定要和周教授确定合作关系，而且胸外科每年至少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912进修。”
“林院英明！”院办谭主任马上顺着竿往上爬，“有人在912，可以全面掌握周教授的行踪，知道具体情况，以免不接地气。”
“你催一下郝主任，让他上点心。”
“好的，林院，您看我还有什么遗漏的么。”院办谭主任问道。
“大约就是这样，有关于胸外科的所有人、所有事儿都特事特办。”
林院长说着，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循环介入那面我看黄老似乎也很上心。”
“这次黄老和周从文拿出来的术式是一台杂交术式。”院办谭主任道。
“循环内科也要派人去912进修。”林院长道。
“进修的人选我觉得还是主治以上的人最好。”院办谭主任补充道，“不过都拖家带口，我估计他们会有畏难情绪。”
“去912进修的人可以优先考虑晋升副主任。”林院长撇了撇嘴。
院办谭主任说的难点对于他来讲都不算事儿。
要是去进修就能打通上升通道，还不得挤破脑袋？
“林院，我后来问了一下郝主任，他说今年黄老和周从文周教授一起研究的杂交术式需要循环内科和心外科一起联手。要不咱们派去进修的人也是两个一组？”
“也行，具体事情你操作。”林院长道，“那就这么定了，没有红头文件，但你要让他们知道提副主任的人要从去912进修的人中选。”
“好！”
院办谭主任终于引导着林院长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种人事上的事儿院办谭主任不能插手，必须领导自己说出来才行。
虽然院办谭主任是林院长的心腹手下，但有些事情是禁区，是雷区，肯定不能趟过去就是。
“再有就是一定要和周教授走的近一点，不管需要什么，你打个申请就行。要是大型设备的话，提前一个月。”
林院长下了血本。
“好！”院办谭主任毫不犹豫的点头。
他能感受到林院长的决绝之意，看样子老领导是被隔壁医院的新闻采访气到了，以至于不惜血本决定要和对方战斗下去。
虽然很难，据说周从文和那面的关系都不错，但再怎么难都要坐下去。
黄老扔下一枚小石子，不经意之间荡起了无数的涟漪。

第1503章 理想主义者（上）
楚云天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没有直接回到梅奥诊所，而是躺在酒店的床上，一整天都没吃饭，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
手术败给周从文，楚云天能接受。
和周从文接触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到底有多强，作为自认为是周从文一生之敌的楚云天清楚。
更何况这次还有黄老给周从文当助手。
失败，
不丢人。
只是黄老说的那些话一直在楚云天的耳边回荡着。
要是别人和楚云天说什么希波克拉底誓言，他肯定会认为那人有病，病的还不轻。
然而在年会、比赛上发生的一幕一幕，让楚云天认识到自己之前忘记了什么——初心。
和耄耋之年的黄老相比，自己仿佛是一个老人，僵化老朽；而黄老才像是一个少年，满满的都是理想主义，一腔子的热血。
匪夷所思的术式，对厂家犀利的指责，无数的病例，一名医生的使命，这些念头都在楚云天的脑海里盘旋着，飞翔着。
直到第二天下午，楚云天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楚云天并不觉得自己口渴，但意识告诉他必须要维持正常的生理需求，所以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起来活动了一下，他又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自己父亲。
“爸。”楚云天的声音有些嘶哑。
电话对面的楚院士怔了一下，刚好赶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许久才停。
“云天，你这是怎么了？”楚院士有些不安的问道，“是生病了么？”
楚云天把年会、比赛上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讲了一下。
但是他没发现自己说到黄老的时候，语气变得高亢起来。
他注意到父亲并没有问自己比赛的事儿，楚云天隐约猜到父亲并不看好自己参加的比赛，毕竟今年的世界心胸外科世界手术大赛有周从文。
“是这样啊。”楚院士沉吟。
“爸，你说我是太功利了么？我这么想会不会太幼稚。”楚云天哑着嗓子问道。
父子二人的交流很跳跃，但楚院士知道楚云天说的幼稚是什么意思。
黄老是标准的理想主义者，讲究的是宏大叙事。
尤其是借着一个震撼学界的杂交手术术式，当众斥责FDA的501K流程，并且搬出所有医生第一课上又要学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来背书，楚云天被震撼到也是应该。
他是想成为一名理想主义者，但又下意识的觉得幼稚。
楚院士笑了笑，“云天，你知道理想和幼稚之间的距离么？”
“啊？”楚云天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怔了下。
“没有实力的理想叫做幼稚，毕竟人需要吃喝拉撒睡。咱们搞医疗的，离不开屎尿屁的梗，而再怎么位高权重，倾国倾城的人也都离不开。”
“马斯洛的几层需求，其实可以完美的诠释你的疑问。”
楚云天怔怔的回忆马斯洛的需求。
“简单讲，理想与幼稚之间相差的就是牛逼二字。”楚院士和自己儿子说话很放松，他笑呵呵地说道，“黄老那么多年的积累，本身就是最顶尖的存在，够得上牛逼这个形容词，所以他不能说是幼稚。”
“那我呢。”
“你在同龄人中，可以说是牛逼的存在，多少人羡慕嫉妒你呢。”楚院士实话实说，“在周从文出现之前，你可以说是心胸外科最厉害的年轻一代，是领军人物。”
“但是现在有周从文。”楚云天涩声道。
“文无第一。”楚院士道，“手术成功与否才是关键，是不是第一无所谓的。今年的术式是黄老和周从文一起研究出来的，并不是周从文自己的功劳。”
“哈哈哈。”楚云天听出来父亲对自己的维护之意，他心情好了一些，哈哈大笑，“爸，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实话。”楚院士认真说道，“陆天成不是来我这里了么，最近我了解了很多有关于周从文过去的事儿。”
“哦？”
“没遇到黄老前，周从文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和老主任的较量中。”楚院士叹了口气，“云天你说，这是不是糟蹋东西。江海市三院的心胸外科主任，他是个什么东西。”
“那叫暴殄天物。”楚云天纠正道。
“一样。”楚院士道，“陆天成说，有一次周从文的老主任喝了酒，遇到急诊没办法上台，手术是周从文自己做的。但做完后他没关胸，硬生生等陆天成去看一眼。”
“级别不够，对吧。”楚云天试探问道。
他对国内的医疗规矩不太了解，隐约有这种猜测。
“是级别不够，也是谨慎。”楚院士说道，“没有黄老，周从文再怎么牛逼都得在江海市熬着，至少要一个进修的机会，得到大佬的赏识才行。”
“爸，你这话说的不对。”楚云天反驳道，“前年夏天，在医大二院你要收周从文当学生，人家可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的。”
“……”楚院士被自己儿子打脸，无话可说。
虽然是在安慰自己儿子，哪怕是胡说八道毫无理论依据，但楚院士的老脸还是一红。
“爸，你把话题岔开了。”楚云天笑道，“你说黄老说得对么？”
“对。”楚院士道，“但也不对。凡事哪有绝对的对与不对，都要辩证的看。在你这里，你的目标是要成为世界最顶级的心胸外科医生，这只是一个理想。”
“理想……”楚云天沉吟。
“我问你，黄老为什么之前没有挑战厂家？”楚院士问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楚云天茫然，完全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我听过一个故事。”楚院士道，“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黄老还年轻，他通过某些渠道拿到了一台国际上很流行的设备，叫Z光设备，治疗癌症的。”
“那是什么？”楚云天怔住。
“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欧美流行的一种设备，热销了很多年。”楚院士道，“据说当年黄老研究了很久，把设备扔到一边，说这玩意就是骗人的，根本不存在Z光。”
“是照着X光演化出来的设备么？”楚云天问道。

第1504章 理想主义者（下）
“是。”
“这也太离谱了吧。”楚云天叹了口气。
从前离谱的东西可真多，见了鬼的Z光，自己根本没听说过。
“离谱的事儿多了去了，不光是过去还是现在，还是将来。”楚院士道，“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骗局，也都有上当受骗的人。历史么，总是不断的重复，就是所谓的太阳底下无新事。”
楚云天静静的听自己父亲讲“故事”。
“黄老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挑战这些厂家？”楚院士问道。
“没机会吧。”
“机会要是想要的话，总是有的。当年黄老没这个江湖地位，而且要面对的压力比现在更大。”
“呃，难道现在黄老指责501K流程，指责那些国际大厂家，就没什么压力了么？”楚云天不服气的问道。
“你知道黄老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楚院士反问。
“研究新术式啊。”
“那只是其一，而且是不太重要的工作。”楚院士笑道，“国家进了世贸组织，经济发展的很快，是一块崭新的、庞大的市场。在新产品进入国内市场的准入资格方面，黄老发言权极大，甚至可以说是一言九鼎。”
“！！！”楚云天怔住。
新产品准入，十几亿人的大市场，那些厂家不得把黄老当成祖宗供养起来？
而黄老从前没站出来指责厂家，偏偏在入世之后三年内找了一个机会发难，很难不去联想其他的事情。
“每一个药品和器械进入咱们国内，都要黄老审批。当然并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专家组其中的成员之一。但黄老的地位尊崇，他要是说个‘不’，别人都会听他的意见。”楚院士淡淡说道。
“！！！”
楚云天满头都是惊叹号。
“这么说吧，我，没资格进这个专家组。”
“……”
“所以说，几十年前Z光治疗癌症的骗局黄老没这个能力揭穿。他说什么，别人也不会听。”
“现在么，就是另外一个情况。黄老在心胸外科的地位很高，光是世界比赛的评委，就有两个是他的学生。”
“嗯，柳无言和申天赐。”楚云天肯定的回答道，“估计以后还会有周从文。”
“学术界的地位在，手里还掌握着厂家进入一个巨大的新兴市场的命脉，他说什么那些厂家不得捏着鼻子认？”楚院士笑道，“你说呢云天。”
“呃……”楚云天之前可没想到这么多。
现在父亲掰开揉碎了把黄老的背景讲述出来，楚云天这才隐约明白。
“所以黄老从来不做幼稚的事儿，人家那叫理想主义。但理想主义离不开实力，而且黄老看事情通透的很，这些事儿人家早就盘算了千百遍。”
“有足够的实力，才会去挑战那些别人想都不会想的对手而不至于被人碾压成齑粉。”
楚云天默然。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自己想不懂的事儿，就此豁然开朗。
“看过童话故事吧，很多王子与公主的故事结尾是什么？”楚院士忽然问道。
“从此以后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楚云天回答道。
“对。”楚院士道，“完全相信这种结局的人是幼稚。”
“完全不相信这种结局的是极端现实主义。”
“喜欢这样的结局，同时知道这样美好的结果是很难在现实中实现的。但是不否定这种美好的可能，可以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追寻目标的，是理想主义。”
“……”
楚云天被父亲的思路打的七荤八素。
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有着父亲的影子，但是在此之前，楚云天从来没和父亲聊过类似的、深奥而枯燥的话题。
艰难前行，追寻目标，父亲的描述让楚云天想到黄老的腰是不是被这些沉重压弯的呢。
“黄老找了很多年，一直坚持着，不忘初心，这才找到一个机会。所以说你呀，还是太年轻，暂时就不要考虑这种事儿了。”楚院士劝慰道。
楚云天一直沉默着，似乎若有所思。
楚院士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这次黄老在年会和比赛上说的话、做的事一定让楚云天大为震撼。
但以后要怎么走，还要看楚云天自己怎么想。
该说的话都说了，黄老都已经说了，自己也说不出什么花出来。论起灌输价值观，黄老才是专业的。
想到那位老人，楚院士觉得自己是真心的不够看。
虽然同样都是院士，可黄老要比自己厉害好几个几何数级。
像黄老这种不忘初心的隐忍几十年，最后矛头直指FDA的501K流程的事儿，楚院士扪心自问，别说是做，即便是想都不敢想的。
和这次的事情对比，之前在波尔多医院收拾一个小小的洛朗医生，对黄老来讲还真不算什么难事。
“云天。”
“爸。”
“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也会像黄老一样。”楚院士悠悠说道。
“能么？”楚云天有些茫然的问道。
“能。”楚院士很肯定的回答道，“我问你，黄老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纯粹。”楚云天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对，也不对。”楚院士哈哈一笑，“首先，是黄老活的时间足够长，而且遇到了一个好学生。”
楚云天一怔。
“去吃饭了，你一定很长时间都没吃饭，一直在琢磨黄老的事儿。”楚院士笑道，“要活的长，有些不可能的事情才会变成可能。”
楚云天也笑了。
父亲说的最后那句话像是在开玩笑，可楚云天知道父亲的意思。
黄老，周从文，还真是很有意思的两个人。
楚云天的眼前浮现出来的画面是周从文虚虚的搀扶着黄老离开，大门关闭，一老一少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合。
黄老还真是找到了一个好学生，楚云天知道要是换了自己的话做的绝对不可能像周从文一般出色。
甚至有些事儿都不会发生。
自己和周从文之间的距离怎么越来越大呢，楚云天看着窗外的霓虹，想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楚云天忽然咧嘴一笑，漫天云霞尽散。

第1505章 真相
周从文坐在自家老板身边，对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人叫查尔斯&#183;科赫，是科赫工业的董事长，科赫家族的族长。
上一世周从文隐约知道这位的存在，但他并不知道查尔斯&#183;科赫与自家老板的关系这么亲密。
科赫工业是一家非上市公司，它就是那种隐匿在幕后的大佬级的存在。每年千亿美元的营业额，利润丰厚，而且根本不需要上市募资。
它的旗下拥有着各种公司，都属于每一个细分子行业的王者级别的存在。
比如说在花街里，科赫工业旗下的投资公司是不亚于任何一个投行的巨头。只是他们家族一直习惯低调，并不张扬。
因为没有上市，以及科赫家族的保守传统，所以他们从来都不会主动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知道科赫家族、科赫工业的人并不多。
周从文看着查尔斯&#183;科赫，看着他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心里感慨自家老板真是底蕴深厚。
科赫公司的掌门人竟然亲自用私人飞机送老板回国，而这架飞机要比柳小别调的专机来的早。
早知道老板还有各种纵横制约的底牌，自己也不用担心。
“查尔斯，总说要来看你，没想到再见面却是你送我。”黄老坐在飞机的座位上，看着对面的查尔斯&#183;科赫，神色淡然说道。
“黄，我已经邀请了你很多次，可是连回复的邮件都没有看见。”查尔斯&#183;科赫微微一笑，接过空乘人员打开的红酒，给黄老倒了半杯，又看了一眼周从文。
“查尔斯先生，我不喝酒。”周从文含蓄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你的身上能看到黄年轻时候的样子。真的是很像，第一眼看见你，我觉得我产生了幻觉。”查尔斯&#183;科赫微微一笑，并没有勉强周从文，而是把红酒瓶子递还，举起酒杯，“敬我们伟大的友谊。”
黄老捻起红酒杯和查尔斯&#183;科赫轻轻碰了一下。
“你今天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查尔斯&#183;科赫微微一笑，“几乎所有的医疗公司都有很大的意见。”
“华盛顿那面的压力很大吧，那群家伙是不是很不高兴。”黄老问道。
“压力是有，而且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501K流程是一扇门，现在你要试图关上这扇门……”查尔斯&#183;科赫说着，深深的看了黄老一眼，“黄，你的勇气像是钻石一般。”
“原本501K流程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黄老微笑，“那这面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这是很漫长的过程，我希望你不要抱有短期之内就能解决的想法。”
“我知道，查尔斯。”黄老道，“专业上的事情就不说了，我做的事情是我认为正确的。”
“你的想法始终都像是童话一样，正确，并不一定意味着能被人接受。”查尔斯&#183;科赫道。
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缓慢滑行。
红酒杯里的红色微微荡漾，查尔斯&#183;科赫看着酒杯，脸上出现了很古怪的表情。
过了足足十秒钟，查尔斯&#183;科赫抬起头看着周从文，“你就是黄最后一位学生吧。”
“我叫周从文，你叫我周或者周医生就可以。”周从文道。
“周，你认可我的老朋友黄的做法么？”
“认可。”周从文毫不犹豫地说道，“查尔斯先生，童话虽然并不存在，可那是人类对于美好的向往。”
“美好。”查尔斯&#183;科赫喃喃地说道，目光中蕴含着玩味的情绪。
“是的，查尔斯先生，就是美好。”周从文坚定地说道，“既然你提起童话，那我说说我的想法。”
查尔斯&#183;科赫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琢磨着这个年轻人会说什么。
“查尔斯先生，你想听我对哪个童话的理解呢？”周从文问道。
“睡美人吧。”
“国家被女巫诅咒，全部进入沉睡。邻国的王子闻说睡美人的故事，决定披荆斩棘前来古堡搭救公主，他的武器除了勇气和毅力之外，还有对奥罗拉公主的真爱。”
周从文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甚至隐隐的带着一丝揶揄与讥诮。
查尔斯&#183;科赫看着周从文，“这是孩子们的解释，你怎么想。”
“这里有一个思维的误区，也很无趣。”周从文戴着微笑的面具，语气严肃，“查尔斯先生，我小时候看见这篇童话，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呢。”
“动物的天性使然，公主在睡醒之前一定会怀孕的，你说是么查尔斯先生。”
查尔斯&#183;科赫哈哈一笑，扬了扬手中的红酒杯。
飞机此时已经开始爬升，虽然高度变化，但飞行员开的极稳，飞机也经过特殊的改造，爬升过程中几乎没有不适的感觉。
科赫家族的飞机和这个古老的家族一样，低调而沉稳。
“因为不理解，所以我上大学后在图书馆里查找了很多相关的资料。”
“很难相信你们医生会有时间查找这些资料。”查尔斯&#183;科赫道。
“找寻生命的意义以及世界的真相，这都是应该做的。”
“你找到了什么。”
“《睡美人》的起源还可以上溯到比这更早的中世纪小说《佩塞福雷传奇》中。
王子特洛伊勒斯与泽兰丁娜相爱，而泽兰丁娜曾被女神忒弥斯诅咒会在某一天沉入深睡，后来诅咒应验。
特洛伊勒斯找到了泽兰丁娜并没有先就醒她，而是泽兰丁娜先怀孕了。”
“和我小时候的猜想是一样的。”
说着，周从文耸了耸肩，抬起手盘着自己的小平头。
“这个世界，和我猜想的没有任何区别。”周从文继续说道，“泽兰丁娜生下的婴儿吸出了她手指的亚麻。通过戒指泽兰丁娜得知了孩子的父亲是特洛伊勒斯，并最后嫁给了他。”
“在更古老的《沃尔松格传说》中也可以发现这则故事的影子。”
“这个世界的真相被人隐藏起来，然后无数的人为所谓的美好背书。”周从文看着查尔斯&#183;科赫的眼睛，“查尔斯先生，这里面有你的力量么？”

第1506章 一个简单的人
“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查尔斯&#183;科赫道，“不过年轻人，你说的事情好像与黄做的事情正好相反。”
“不，查尔斯先生。”周从文道，“作为一个典型意义上的好人，我家老板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但是在黑暗之中发着光，努力为身边的人照亮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是他的选择。”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执着地热爱它。”
“我家老板是英雄，他心底有着最纯粹的英雄主义的情节。”
查尔斯&#183;科赫看着周从文，目光更加深邃。
“虽然医生的工作从本质上来讲是毫无意义的。”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人口数量足够多的那一天，引来的是饥荒、战火，人们会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死去。这是一个轮回，暂时还没人能破解的轮回。”
“我们穷尽毕生的心血增加的人均寿命会因为天启四骑士的到来化为灰烬。”
“有时候我觉得很失望，甚至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的工作意义何在。”
“但忽然有一天，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什么，年轻人。”查尔斯&#183;科赫饶有兴致的问道。
“这些辩证的东西，我家老板在年轻的时候肯定都想过。”
说着，周从文侧头看着黄老。
“老板，是吧。”
黄老点了点头，无声的回答了周从文的问题。
“但我家老板还是很努力的做好一名医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治疗一个又一个的患者。用我们的古老的话说，这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查尔斯&#183;科赫重复周从文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在喃喃自语。
“说到今天的事情，不管未来天启四骑士会不会降临，饥荒、瘟疫、战争、死亡要带走多少人的生命，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老板做的事情就像是让童话变的美好起来，虽然事实上每个人都会死，就像是公主会怀孕一样。”周从文又强调了一遍这件事。
“哈哈哈。”查尔斯&#183;科赫虽然已经老了，但思维敏捷，瞬间领悟周从文的意思，放声大笑。
“认识到世界的真相，却依旧热爱这个操蛋的世界，这就是老板的选择。”周从文笑着说道，“难到不是么。”
“真可惜，你这么有趣的小家伙竟然不喝酒。”查尔斯&#183;科赫有些遗憾的缓缓晃着自己手里的红酒杯。
“我是一名医生，是一名术者，尽量让自己的生活简单一点，尽量保持我的巅峰级别的手术状态。查尔斯先生，这是专业。”周从文道。
“恭喜你，黄。”查尔斯&#183;科赫和黄老说道，“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和你有一样幼稚想法的学生。”
“不幼稚。”黄老微笑，“那是你的认为，查尔斯。在我看来，这都是应该而且必须要做的。周从文说得对，这是专业。”
“让那些家伙们不去用501K流程挣钱，就像是让公主不怀孕一样，你认为可能么？”查尔斯&#183;科赫看着黄老，戏谑的问道。
“当然不可能。”黄老笑了笑，“不过我就像是那个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孩子一样，说破了一个事实，以后他们做事情的时候会有一些别样的想法，这就足够了。”
“你始终都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也知道自己能力的上限。”
“简单点好，我还要想更多的有关于手术的事情。”黄老指了指自己的头，和查尔斯&#183;科赫说道。
“希望在我下一次生病之前，你还能保持健康。”
“你的身体很好，每年的体检报告我都会看。”黄老道，“23年前的手术对你来讲，身体已经完全接受，不存在任何异常。”
“我年轻的时候认为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光明之子，永远年轻、健康，充满活力，享受所有的美好。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就越是怕死。”
“疾病始终存在，这是客观规律，除非你能找出不存在强相互作用的物质。”黄老笑道，“我也希望你能活的长一点，你们那群人里，你可要比嘉吉的那些人有趣多了。”
“嘉吉么？我也不喜欢他们。”查尔斯&#183;科赫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要保持健康。”
“会的。”黄老道，“你正在做什么？”
“借着你攻击501K流程，看看能不能以此为筹码，收购一些资产。比如说杜邦的业务，比如说飞利浦的业务。”
查尔斯&#183;科赫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黄老也没吃惊，大家相互之间的了解很深，有些事儿没必要说的太清楚。
黄老搅起这么大的风浪，查尔斯&#183;科赫要是不接机做点什么，那才有鬼。
“黄，说说你的想法。”查尔斯&#183;科赫道，“我必须知道你能做什么，然后才好去动手。”
“我是这么想的。”
黄老开始说出自己对501K流程做出攻击举动的设想。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查尔斯&#183;科赫和自家老板闲聊，就像是两个糟老头子在谈论着明天要去哪野钓，哪的鱼比较多一样。
这个世界的真相始终都是那么的真实，而老板则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对丑陋的黑暗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至于是成功还是失败，老板似乎并没有过多的考虑。
周从文不知道自家老板的身体里到底蕴含了多少精力，以至于他竟然能在耄耋之年还做出如此多的事情。
上一世的自己都做不到，老板还真是很威武。
一路上黄老与查尔斯&#183;科赫聊了自己的整体构想。
查尔斯&#183;科赫应的也很确切，在科赫工业能获得利益的基础上尽量限制501K流程。
但要完全堵死这个漏洞，连查尔斯&#183;科赫这种幕后大佬都不敢保证。
有他的允诺就已经足够了，黄老很知足。
飞机飞行了很久，回到帝都机场，查尔斯&#183;科赫和黄老相拥而别。
临走的时候，查尔斯&#183;科赫和周从文说道，“年轻人，今年你和黄一起来我的庄园做客。”

第1507章 拿不动刀
周从文陪着自家老板回到帝都，邓明带着几个教授以及912的院长、副院长都在机场迎接。
“老板，辛苦。”邓明笑呵呵的扶着老板。
黄老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背手弓腰往前走，“不累。”
“呵呵。”
“有周从文做很多事。”黄老又说了一句。
邓明看了一眼周从文。
“邓院长，老板身体还行。”周从文道。
几句简单的话后，周从文不再说什么。他和邓明之间的关系略有一点点小复杂，但看破不说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出了机场，一台车停在邓明的车旁。
邓明皱了皱眉，“老板，这好像是苗主任的车。”
正说着，苗主任从车上走下来。
“黄老，周教授，恭喜。”苗主任一边说，一边下车，迎着黄老走过去。
只是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手也在不停的、无意识的颤抖。
黄老有些吃惊，他反复打量苗主任，伸出手和苗主任的手我在一起。
握手的时候，黄老的右手拇指落在苗主任的桡动脉上。
“黄老，我刚听说您和周教授凯旋归来。明天您一定很多事，就赶到机场来接接您。您这是后继有人，我替您高兴。”苗主任恭敬而客气地说道。
“多久了。”黄老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话。
“老喽。”苗主任叹了口气，“黄老，我是真羡慕您。”
他没有回答黄老的问题，而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地说道，“从前我们聚会喝酒的时候还总说您的作息、饮食规律像是苦行僧一样。可您看我才五十多点，就这样了。”
“多久了。”黄老看着苗主任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同样的话。
“不到一个月。”苗主任叹了口气，“不说我，不说我，我已经不中用喽。黄老，我就知道您老人家出马，肯定没问题。周教授，你可真是走运啊！”
苗主任很是感慨地说道。
“查过么？”黄老和苗主任的对话很古怪。
黄老在意的是苗主任的症状，而苗主任却在恭喜黄老和周从文拿到了世界第一。
两个人说的话驴唇不对马嘴。
“黄老，我这个没什么事儿，就是老了。”苗主任有些悲伤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黄老松开苗主任的手，不屑地说道，“我都八十了，眼看着八十一，还是周岁。我都没你这样，你跟我说你老了？”
“黄老，我哪有您的生活健康啊。”苗主任谈了口气，“现在再想回去，可来不及喽。”
他说着，有些伤感。
“怎么诊断的。”黄老问道。
“帕金森。”
“片子呢，我看看。”黄老皱了皱眉。
要真是帕金森，那可不好治。
“黄老，今天不说我的事儿。”苗主任躲避着黄老的问题。
讳疾忌医，这是很多患者都有的情况，而且周从文很清楚苗主任心里是怎么想的——诊断帕金森病，一定是帝都神经内科的大佬们给的诊断。
这病没法治，多说无益，所以苗主任一直闪烁其词，躲避着自家老板的追问。
可真是帕金森么？周从文仔细打量苗主任，目光和自家老板一样。
苗主任动作迟缓，肌肉僵直，双手不住的抖动。
虽然苗主任的手抖并不如何严重，但在做显微手术的周从文眼睛里看却很明显。
光看他的症状，的确是帕金森无疑。
“都做什么检查了。”黄老背手，没有上邓明的车，而是直接上了苗主任的车。
“黄老，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苗主任有些不好意思，他今天来迎接黄老并不是准备找黄老看病，而只是单纯的以心胸外科专家的身份来恭喜黄老，恭喜周从文。
这种机会应该是最后一次，苗主任心里很清楚。等着自己的，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退休养老。帝都的气候对老人不太友善，而且雾霾越来越重，苗主任已经规划好自己的退路。
但黄老不断的询问，苗主任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
“报告在哪？”黄老问道。
“在我办公室。”
“直接去你那，不着急回家。”黄老道。
“黄老，我这个……唉。”苗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就是后悔，要是一早就跟您一样把烟酒都戒掉就好了。片子什么的，看不看就那样吧。”
黄老虽然还抽烟、喝酒，但是量极小，只是过过瘾而已，不能说苗主任的说法有问题。
“片子怎么提示。”
“T2WI示两侧放射冠多发腔隙性脑梗死、FLAIR示右侧侧脑室后角白质变性、磁共振血管成像未见异常。”苗主任说道，“诊断的帕金森，我还有些不相信，又做了一个脑电图。”
“脑电上提示广泛轻度伴局限异常，表现为慢化α波，左侧各导见间隙中至高波幅3.0-5.0c/S慢波散发或短—长程节律阵发；脑电地形图异常，表现为左侧各脑区δ频带功率增高，左侧额颞区θ频带功率增高。”
“听着挺像是帕金森的。”黄老一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在苗主任的心上。
“可你这个年纪，不觉得帕金森太早了么。”
“唉，凡事总有例外。”苗主任沮丧地说道，“我来看看您老人家，过段时间我准备申请退休了。”
“您看我的手抖的。”苗主任伸出手，双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看起来到有些韵律。
“黄老，我拿不了刀了。”苗主任说着，话语里已经带着哭腔，泪水噙在眼睛里，悲伤莫名。
对于做了一辈子手术的外科医生来讲，做手术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因为帕金森无法再上手术台，这无疑是一种酷刑。
苗主任已经被生活剥夺了再做手术的资格。
“按说你这个年纪不应该。”黄老摇了摇头，“去看一眼再说。”
对于黄老的固执，苗主任没有阻拦，这是老人家的好意。
就算是伤口被撕开，有些疼，自己也要忍着。
“黄老，今年您用介入手术拿的世界第一？”苗主任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
“你这话说的，就像是个笑话。”黄老道。

第1508章 帕金森？查个血钙先
“……”苗主任结语。
“是杂交手术，不是介入手术。”黄老道，“介入手术的难度太大，没什么意义。再说，那是心胸外科的手术比赛，用介入手术怎么可能拿第一。”
“杂交手术？”苗主任一怔，“您老是怎么做的？”
周从文接过话头，给苗主任解释了一遍手术。
手术本身没什么难度，简单说一遍苗主任马上就明白了。这属于一个思维的盲区，从技术上来讲没有任何难度。
要说有难度的话倒也有一些——难度在于需要心胸外科和循环介入科的通力合作。
普通的医院根本没这个条件，不管是做瓣膜手术还是做心脏介入手术。
苗主任听完后瞠目结舌，沉默了良久后才悲伤的看着自己的手。
“黄老，我真后悔啊。”苗主任低着头，轻轻地说道。
“后悔一直在喝大酒？”黄老问道。
“我……”
苗主任刚说了一个字，泪水滴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虽然苗主任听懂了手术，出于本能肯定想要尝试一下，但是他现在的情况却不允许再上手术台。
眼睁睁看着一座金山就在眼前，自己却一步都迈步过去，那种感觉像是万箭穿心似的。
黄老没有讥讽苗主任，而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总感觉有问题，先去看看片子。”
苗主任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拂了老人家的好意。
来到苗主任的办公室，他恭恭敬敬的请黄老坐下，自己站在黄老身边拿着各种资料。
黄老看了又能怎么样，没用的，苗主任心里知道。
“咔哒~”周从文把核磁共振的片子插到阅片器上。
黄老和周从文一起看核磁。
邓明手捧保温杯站在后面扫了一眼，就像是苗主任说的一样，片子上的影像显示苗主任有陈旧性的脑梗，伴随有退行性的白质病变。
的确是帕金森，自己是不是也要保养一下了？邓明心中警觉。
苗主任的年纪可和自己差不多。
想到这里，邓明的手紧了紧，把保温杯用力的捧在手心里。
自己好像已经做到了极致，烟酒什么的都很少，除了平时偶尔抽点老板的二手烟之外。
看来人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苗主任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都特么有脑白质的退行性病变了，这要是再过几年苗主任不得老的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么。
邓明没有仔细看片子，核磁片子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专业的医生一搭眼就有诊断。
他有些怜悯的看着苗主任，心里告诫自己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开始早睡早起，争取和自家老板一样，活到80还能上手术台。
但老板是一个异类，他的作息与生活习惯像是苦行僧一样，邓明觉得自己要是变成老板一样，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黄老和周从文看了足足有5分钟片子，周从文才拿起脑电图递给老板。
脑电也是一样，苗主任的描述没有任何遗漏。
周从文心里叹了口气，又拿起起来的化验单和老板一起翻看。
忽然周从文的眼睛一亮，化验单停在血清离子的检验上。
“小苗，你们这儿的钙离子的正常值是2.15-2.55mmol/L？”黄老忽然问道。
“嗯。”苗主任怔怔的点了点头。
“正常值上限哦。”黄老轻声说道。
“2点终点法、检测仪器罗氏C501出的报告基本都差不多。”周从文道，“老板，您看用做B超么。”
“继续看。”
黄老和周从文用莫名古怪的方式对话，说的没头没脑，别说是苗主任，就连邓明都有些糊涂。
2点终点法、检测仪器罗氏C501，这是毛线？
虽然从前后语境里能听出来是检验科的检查方式，但临床医生谁会关心这些。
能知道化验的正常值以及意味着什么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能连检验科的细节都清楚。
再说，这也没什么意义不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周从文和黄老都知道这段话的涵义。
邓明眯着眼睛看苗主任，脑海里回忆着周从文刚刚说的那句话。
“苗主任，你一直在补钙么？”邓明和苗主任闲聊式的询问道。
“嗯。”苗主任点头，“前年单位体检，我缺钙，所以这两年我一直口服钙片，还偶尔推葡萄糖酸钙，定期打维生素D2.”
“这钙补的，可是不少。”邓明习惯性的想要和苗主任说笑两句，但眼角余光看见苗主任颤抖的手，边把剩下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唉。”苗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做B超，采个血。”黄老看完所有的化验单后说道。
“啊？”苗主任一怔，“黄老，还做什么检查？”
“血钙似乎有点问题，我也不确定。”黄老道，“看看甲状旁腺。”
甲状旁腺？
这事儿比较偏僻，一般临床的医生不会关注这里。
苗主任也是一样。
顾名思义，甲状旁腺分别位于左右两叶甲状腺背面、或埋在其中的中部和下部。像是黄豆大小，分泌甲状旁腺激素。
“甲状旁腺分泌不足，使血钙渐渐下降，而血磷渐渐上升，导致低血钙性抽搐，甚至死亡，补给甲状旁腺和钙盐可使症状暂时缓解。
而当甲状旁腺机能亢进，甲状旁腺分泌过多时，则使骨钙进入血液，并加强肾脏对钙的重吸收，同时激活维生素D3成为活性D3，促进小肠对钙的吸收，使血钙过高，并抑制肾脏对磷酸盐的重吸收。
促进尿中磷的排出，使血磷过低，从而导致钙盐在一些组织中的异常沉积，使组织发生病理性钙化，并可能形成肾结石。”
黄老简单的讲解道。
“再有，就是出现手抖等症状。”
“！！！”
邓明和苗主任都怔了一下，苗主任心里升起了一团希望的火焰。
不是帕金森？
可是念头一转，他就苦笑。
黄老刚刚可是说的很清楚，他也不确定。估计是看到一个正常值上限的化验结果，为了排查一下。
核磁共振的片子很清楚的说明自己有了帕金森。
苗主任低着头，心里悲伤莫名。

第1509章 甲状旁腺
“苗主任？”周从文轻轻的喊了一声。
“啊？”苗主任出离悲伤，马上应了一声。
周从文虽然年轻，但苗主任清楚知道这位必然是心胸外科日后的泰山北斗级的存在，所以根本不敢小觑，用看平辈人一般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老板的意思是约个B超，老板亲自做。”周从文道，“然后采个血，再看看甲状旁腺激素的水平。”
“呃……好。”苗主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哪怕不认可黄老的说法，但苗主任还是老老实实的去照做。
“小苗，你最近还有什么异常么。”黄老问道。
“呃……”苗主任有些疑惑。
“正常的问问病史。”周从文解释道。
“……”苗主任怔了一下，“黄老，我最近拉肚子比较严重。检查血清离子是担心缺钾，但钾离子还算好。”
“哦，我知道了。”黄老忽然笑了，“你去联系，抓紧时间。”
看苗主任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出办公室去联系检查，邓明有些心酸。
“老板，苗主任怕是真的要退休了。您说他才五十多，比我还小一岁，这也……”邓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捧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不一定。”周从文微微一笑，说道。
“嗯？”邓明疑惑。
“老板不是说了么，可能是甲状旁腺的事儿。”周从文道，“要做B超看看情况，希望有甲状旁腺瘤，要是那样的话，做个手术也就行了。”
“……”邓明皱眉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你说说你的想法。”黄老坐在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甲状旁腺激素合成、分泌过多，从而导致钙、磷和骨代谢紊乱虽然比较少见，但却不罕见。”
“对了！”周从文说着，忽然笑了笑，“我遇到过一个患者，走着走着路，腓骨就骨折了。”
“……”邓明愣了一下，“病理性骨折？还是甲状旁腺有问题。”
其实要是平时的话，邓明肯定认为是病理性骨折，肿瘤侵蚀导致的。
但今儿老板和周从文说的是甲状旁腺肿瘤，估计周从文要说类似的例子。
邓明看着周从文的脸庞，有些无奈。
按说周从文绝对不会有这么丰富的临床经验，什么曾经遇到过一个患者，大概率是他胡编乱造的。
可邓明不可能因为这么点事儿就胡乱指责周从文。
况且自家老板都没说话，自己还是憋着吧。
“当时我们都认为是病理性骨折，把患者家属也吓坏了。都转移到腓骨上，怕癌症晚期患者是没救了。”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可后来检查结果发现是甲状旁腺激素分泌异常导致的骨折，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呢？”邓明问道。
“我后来研究了一下。”周从文道，“大部分患者早期无症状和体征，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则临床表现多样，缺乏特异性。
可出现骨关节痛、泌尿系结石、肾绞痛，严重者出现病理性骨折，少部分患者出现胃肠道症状，如溃疡病、胰腺炎，个别患者出现神经系统症状。”
“很多肾结石的患者也是甲状旁腺的问题，当然还有误诊为帕金森病的患者。”
“……”邓明结语。
这是内分泌科或是甲状腺外科的疾病，邓明了解的并不多。他看着周从文自信的表情，疑惑的把目光转向自家老板。
“帕金森病的诊断，有一点就是要排除血钙增高。小苗这么年轻，帕金森的可能性还是不大。虽然血钙只是正常值上限，但也要排查一下。”
说着，黄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邓明竖起耳朵，隐约听到老板的呢喃，“要是甲状旁腺的问题就好了，做个小手术就能解决。希望……是吧。”
这也是常态，邓明心里想到。很多患者家属都这样，盼望着患者的“绝症”是另外一种可以治疗的疾病。
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会失望而归。
临床上哪有那么多的罕见病。
“黄老，B超室联系完了。”苗主任手里拿着棉签按着胳膊上的血管走进来，和黄老汇报道。
他刚采完血，按着棉签的手指还在颤抖着。
就这状态，别说是上手术，周从文害怕苗主任过段时间吃饭的时候连饭碗都端不稳。
苗主任的饭碗估计是丢了，无论是医院的饭碗还是家里的饭碗。
黄老站起身，背手弓腰走出苗主任的办公室。苗主任跟在一边，他肢体僵硬，走路看上去竟然比黄老还要缓慢、迟钝。
邓明看苗主任走路踉踉跄跄的，心里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感觉。
只希望自己能稍微晚几年出现这种症状。
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像自家老板一样在耄耋之年还能上手术，还能钻研新术式，但肯定盼着这些老年病能晚上几年是最好的。
来到B超室，黄老气定神闲的坐下，在苗主任的脖颈上涂抹耦合剂。
“黄老，要不是呢。”苗主任忽然忐忑的问道。
“不是啊，那就很遗憾了。”黄老道，“现在看要不是甲状旁腺的问题，就是帕金森。世界上对帕金森病的研究还并没有很深入，包括原理、治疗都钱的很。”
“……”苗主任的希望散去。
“如果不是。”黄老手里的B超探头落在苗主任的脖颈上，“你要买个拐杖，戴上铭牌。要是哪天走丢了，好按照铭牌上的地址把你送回家。”
苗主任听黄老这么说，差点没哭出来。
虽然这些都是自己知道的，但黄老您也别说的这么直接吧。
“喏。”黄老右手拿着B超探头按在苗主任的脖颈上，过了不到10秒，他忽然顿了一下，抬起左臂，用左手食指指着屏幕，“这里。”
“黄老，看见什么了？！”苗主任问道。
“你别说话，探头挪位置了。”黄老道，“拐杖和铭牌不用准备了，你找时间做手术去吧。”
邓明一怔，他顺着自家老板的手指看过去。
他不是影像科的医生，对B超了解的少，可是B超的图像上隐约能看到异常增生。
还真是甲状旁腺的问题！

第1510章 有B超谁特么愿意瞎蒙
黄老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一如既往的温和。
可是温和的声音落在苗主任的耳中，却像是平地惊雷一般，轰鸣着、连绵不绝。
苗主任就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只手似的，死活不松开。
可是没等他继续问，黄老的声音又悠悠传来。
“周从文，记录。”
“好的老板，您说。”周从文早已经拿了笔和纸等待自家老板。
“左侧有甲状旁腺腺瘤，大小约2&#215;1cm，建议切除。”黄老一边说，周从文一边记录。
黄老说的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
随后黄老拿了卫生纸，扔一半到苗主任的脖子上，“自己擦擦。”
“老板，你这话说的好像是一个渣男。”周从文笑道。
苗主任没事，大家都高兴，周从文放松了一点点。
“渣男是什么意思。”黄老看着周从文问道。
“……”周从文一怔，见苗主任还在愣神中，便拿着卫生纸把他脖颈上的耦合剂擦拭干净，假装是老板自己听错了话。
直到周从文擦干净耦合剂，苗主任还在愣神。
“苗主任，起来了！”周从文拍了拍苗主任的肩膀，“甲状旁腺腺瘤，去找甲状腺的人把腺瘤切掉就好。不是帕金森，是内分泌系统的疾病，您这运气，真好！”
“啊？”苗主任还不敢相信。
本来生命对他来讲已经几乎走到了可以倒计时的时候，天知道什么时间点会出现意识丧失等情况。
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就会变成行尸走肉，活着也没任何意义。
可黄老竟然说是甲状旁腺腺瘤，苗主任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尤其是周从文夸奖自己的运气，这让苗主任哭笑不得。
运气好么？
希望是这样。
“还没听懂？老板的意思是做外科手术切掉，然后定期复查，情况会好起来。”周从文笑道，“一般甲状旁腺腺瘤的可能性是80%—90%、增生的可能性是10%—15%，腺癌的可能性只有3%—4%。”
“……”苗主任听到癌字，他的心又哆嗦了一下。
“不是腺癌。”黄老一边习惯性的擦拭着B超的探头，仿佛战士在擦枪似的，一边肯定说道，“看上去是腺瘤，良性的，切掉就可以。一周之内，恢复正常，可以上手术。”
“黄老，真的？”苗主任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骗你干什么。”黄老把B超的探头挂起来，“赶紧回家去，休息一晚上明天来办住院手术。你们的江主任手术还不错，抓紧时间做，术后复查的结果告诉邓明一声。”
说完，黄老站起身，背手弓腰缓缓离开。
周从文跟在老板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苗主任，见邓明留下把苗主任扶起来，温声细语的和他说着什么，也就放了心。
“老板，做B超前你有几分确定？”
出了B超室，周从文问道。
“八成的可能。”
“按说不应该啊。”周从文道，“这里怎么说都是全国顶级的公立医院。”
“甲状旁腺腺瘤本身就不是很常见，并发神经症状更少，不知道也应该。”黄老慢悠悠地说道，“我见过一个患者，典型的肾结石症状，疼的要命，反复打杜冷丁也不见好。”
“这要是打上瘾了怎么办。”
“所以要查。”黄老道，“现在检查的手段多了，还算是好的。我当年用手摸，感觉是甲状旁腺腺瘤，就给患者做了手术。做手术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认可，觉得患者是肾结石的症状我把刀开在脖子上，是有大问题的。”
周从文嘿嘿一笑，老板当年牛逼的事儿可是真多。
甲状旁腺腺瘤用手摸很难摸出来，当年还没有相关检查，也就是老板胆大心细，换别人估计根本不能得出正确的诊断。
“老板，威武！”
“威武个屁！”黄老轻声斥道，“当时要是有B超，谁愿意冒蒙上台做手术。要是打开找不到甲状旁腺腺瘤，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老板您就不是在乎面子的人。”周从文轻拍马屁。
“没事给患者拉一刀也不行。”
“嘿嘿。”
“你回省城去收拾一下，过了正月912的调转手续办好你就过来。”黄老道。
“老板，我能带几个人？”周从文问道。
“有多少带多少，只要医大二院那面还有人干活就行。”黄老道，“大家辛苦了一年，要是连个912的编制都没有，以后谁还给你卖命。”
“老板英明。”
“来之后你准备做什么手术？”黄老问道。
“都行，有什么做什么。”周从文道，“至于其他的，我想钻研一下癌症晚期的定向放疗。”
“癌晚？”黄老一下子来了兴致。
周从文见自家老板的脸庞上泛着光，心里有些酸楚。
不过现在距离老板生病离世还有些日子，周从文心里已经规划了很多种方案。
到时候再说，一步一步来，自己还有时间。
周从文陪着自家老板说着闲话，等邓明回来，开车送老板回家。周从文没上楼，挥手和老板告辞。
让邓明把自己送去机场，周从文坐最近的一班航班飞回省城。
回到家天色已经大亮，周从文简单的洗漱，休息了一会就开始磨鸡蛋。
每天苦练不辍，才是保证状态的最佳手段，这一点周从文坚持的很好。
几枚鸡蛋磨完，即便是周从文也觉得相当满意。
现在自己可以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比较上一世的巅峰水准，虽然没有系统给出数字化的描述，但周从文知道自己又强了少许。
慢慢来吧，周从文也并不着急。
现在自己还不到27周岁，正是血气方刚、精力体力都在巅峰的好时候。
相信一直走下去，在老板生病的关键节点之前自己能取得更大的突破。
周从文安安静静的磨着鸡蛋，各种姿势，各种手法，玩出了花。
“咔哒~”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门锁发出一声响。
柳小别打开房门，看见周从文在磨鸡蛋，看见屋子里乱糟糟的，站在门口吼道，“周从文，你不会收拾一下屋子！”

第1511章 自寻死路
周从文专心磨着鸡蛋，像是没听到柳小别的河东狮吼一般。
嗡嗡嗡的声音不断，家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几秒钟后，周从文的手停了一下，侧头看柳小别，微微一笑，“回来了，别生气啊，家里不是挺干净的么。”
柳小别换鞋，伸手用嫩葱一般的手指在旁边的储物柜的木板上擦了一下，带着满满的灰尘伸到周从文的面前。
“这是什么？”柳小别冷声问道。
“食指，右手食指，年轻，女性，末梢血运良好。”
“这是灰！”柳小别可不管周从文用专业知识卖萌卖乖，愤怒地说道，“你自己懒，可以找人收拾啊，连保姆都不用么？”
“我这不是自律么。”周从文把磨好的鸡蛋拿下来，心里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柳小别会前后脚赶回来，自己在鸡蛋上磨一首情诗，或许这关就能过去。
女人就喜欢这个，不过让周从文想情诗，比让他做十台搭桥手术都难。
“自律什么，这就是你所谓的自律？”柳小别的右手食指已经伸到周从文的眼前，明晃晃的灰尘晃来晃去。
“工作忙啊，又拿到了一个世界第一。”周从文想贫嘴几句，但他看见刚回家的柳小别似乎很生气，而且自己的确一直都没打扫过房间……emmm有些过分。
周从文是真心看不到房间里的灰尘，每天回家走的路都是有数的——放在厨房的磨钻和床，这是周从文的领地。
至于三五百平别墅的其他地方，周从文几乎都没碰过。
“世界第一就不收拾屋子？你以为爱因斯坦把手表当成鸡蛋煮的段子是真的？”柳小别的手指在周从文的眼前晃悠着，提醒他家里都是灰尘。
“真是不敢相信，你一个外科医生，竟然一点无菌观念都没有。没让你亲自动手，找个家政收拾一下不行么！”
“行行行，改天我就联系个家政。”周从文直接认怂。
“那为什么不在我回来之前找？！”
“哎呀，男人和女人能一样么。”周从文叹了口气，用毛巾把磨钻擦拭的一尘不染，然后罩上罩子，洗手。
“有什么不一样的。”柳小别见周从文只知道擦他的破磨钻，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男人眼里看不见家务，因为男人相信，一个系统还能跑，就不要动他，打扫中的扰动，会破坏本来稳定的系统，产生不可知的bug。”周从文不在插科打诨，而是很认真地说道。
擦！柳小别被周从文胡搅蛮缠的话惊住。
“有多少次，女人因为太自信，把原本能用的东西清理后，变得更不好用了，只能买新的，辛苦擦了空调，结果扫风开始出现响声，擦了路由器，网速突然变慢，很多被收起来的东西，用的时候反而找不到了。”
淦哦！
“而很多东西看似很乱，其实一切都在，最容易找到的位置，所以男人知道，不要手欠，别人写的程序，能跑就别优化，家里面的环境，能住就不要经常整理。”
“周从文！”柳小别愤愤的看着周从文，可是那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在意柳小别的脸已经有些发白。
“男人不像女人，生活必需品那么多，大部分男人单身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化妆品，没有零食，没有小饰品，甚至没有洗面奶和浴帽，卫生间就一卷手纸。”
“喏，这些就够了。我还有训练手术的设备，这就是我唯一的娱乐。”
“哪怕成家了，只要家里没孩子，你给他台电脑，一张床，出门一个礼拜，回家会发现，除了电表、水表转了，其他家里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地上的灰尘会有明显的路径，床厕所电脑，三点一线。
吃饭都在食堂，家里还能有啥家务，要是没人管，男人回家能衣服都不换，外衣穿到睡觉前，脱了直接钻被窝，所有的消耗品就是牙膏，洗发沐浴露二合一，再有就是手纸。”
听着周从文滔滔不绝说着各种谬论，柳小别把手指点在他的双眉中间。
手指上的灰尘像是胭脂一样，留下了一个特别明显的痕迹。
“别闹。”周从文一点都不嫌弃灰尘，随手一擦。
“你……”
“听我解释么。”周从文嘿嘿一笑，“所以男人绝不会，定期打扫家务，只有当他们碰巧发现，灰尘和垃圾已经累计到了质变，无法忽视了，才会开始打扫，比如洗澡到一半，突然发现厕所好脏，然后开始清理厕所。
网速太慢，重启路由器之后，突然发现拿拖把打扫桌子下面，紧接着就是擦机箱，清理键盘缝，洗鼠标垫，擦显示器，彻底大扫除一遍，但下一次清理，也许是半年或者更久以后。”
“至于平时，所有的家具昨天是那样，今天还是一样，没人碰为啥要做家务，至于常用的东西，整理了又要用，何必要整理，这种突击性的大扫除，在时间的利用率上来说，其实很高效，同时也彰显了，生活的个性化，与随机的多样性。”
“个性化？多样性？你挺会唱赞歌啊。”柳小别冷冷的问道。
“……”周从文说到这里，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怎么能跟柳小别讲道理呢。
这是自寻死路！
“我……我就是这么一说。”周从文连忙解释道，“没什么区别，我记住了，一定要找家政！”
说着，周从文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过年呢，你能找到家政？”柳小别嫌弃地说道。
“护士长。”周从文已经拨通了电话，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柳小别先别说话，“过年好啊。”
“哈哈哈，我回来了。”周从文笑道，“那个，帮我找两个护士收拾一下屋子好么。我这面刚出国从法兰克福回来，实在是太累了。”
“那好那好，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大约几个小时能干完？”
柳小别能从周从文的口吻里听出他找人帮忙干活还嫌人耽误自己时间的那股子劲儿，她对周从文更加嫌弃。

第1512章 老流氓
“出息，你就不会自己收拾？”柳小别鄙夷的看着周从文，言语中充满了不屑。
“我累了。”周从文很不老实地说道，“刚飞回来，还在做手术训练，就被你通知要收拾屋子。你说说，我容易么。”
“狡辩，你有无数的时间能收拾屋子，非要等到现在？”
“这不是赶上过年了么。”周从文根本不被柳小别挑衅的言语打动，他笑呵呵地说道，“找保洁来收拾，人家还在过年。”
“科室的护士就不过年了？”
“你真以为医生护士要过年么？过年的话谁值班。”周从文反问道。
“……”柳小别一时语塞，她觉得周从文的话哪里不对，但却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周从文只是打了个时间差，这种言语上的小伎俩根本扛不住推敲。
“走了，去吃饭。”周从文拍了拍肚子，穿上衣服、换鞋，和柳小别出门。
周从文临走的时候没忘记把钥匙放到脚垫下面。
“你不给护士留点钱？”
“等我走的时候。”周从文道，“给每个护士封个大红包。这一年多，护士干了两年半的活，真心是不容易。”
“吃什么？”柳小别也并不在意，随口问道。
周从文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的楼顶有人影闪动，他眯着眼睛看过去。
“我的人。”柳小别道。
“你的人？为什么？”周从文疑惑。
“安保啊，你不知道？你家老板一丢丢的安保措施都没有，就不怕遇到什么事儿？”
“国内还是比较安全的。”周从文笑了笑，远远的看过去，楼顶的人影似乎“看”见自己注意到他，已经消失不见。
“吃什么？”柳小别问道。
“随意。”周从文道，“我对吃饭一向没什么兴趣，就是为了躲个清静。”
“不用你动手，别人收拾屋子，你也会累？”
“当然，就算是吃饭我都觉得累。”周从文叹了口气，“还是做手术舒服，精力充沛。”
“但是你对屎尿屁的各种梗感兴趣，真是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每次聊天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满天飞，活像是个臭流氓。”
“医院里天天遇到啊，我有什么办法。”周从文耸了耸肩，“比如说有个护士天生的爱干净，可是来到医院，又是要给患者下尿管，又要灌肠什么的。有时候灌肠的反应太大，直接喷出来的都有。”
“你说过这事儿。”柳小别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这事儿周从文说过，柳小别无法直视。
尤其是把自己代入进去，一股子……咳咳，还是不要联想的好一些。
“我就是举个例子。”周从文道，“再比如说吧，我们平时用的各种药也都有屎尿屁的梗。”
“切！”柳小别鄙夷道。
“真的，比如说金华市东阳那面自古流传童子尿煮鸡蛋，我听人说一到开春的时候整个东阳的人都拿着锅碗瓢盆去接五岁以下孩子的尿。”
“好恶心。”柳小别下意识的掩鼻。
“不恶心啊，毕竟是风俗么。”周从文笑道，“有一个师兄家里是东阳那面的，据说他们用童子尿煮鸡蛋的时候空气里弥散的味道真是……”
“真是什么？”
“又骚又香。”
“！！！”
“总之呢，习惯就好了，这算是习俗了。”周从文说着，和柳小别上了车。
他感觉到车体的厚重，敲了敲，沉闷的声音提示着防弹等级。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不至于，不至于。”
“你才夸张，我说屎尿屁的梗，你就跟我说东阳的童子尿煮鸡蛋。”柳小别板着脸斥道。
“我不是没说完呢么。”周从文笑道，“几家人凑在一块，架起大锅，成百个鸡蛋丢进金黄色的童子尿里，咕嘟咕嘟煮。就这么煮上一天一夜，鸡蛋差不多才能入味儿。”
入味儿！
柳小别完全不能去想入的是个什么味道。
“说是吃了童子尿煮鸡蛋，春天不会困，夏天不会中暑。”
“这就是你没说完的？”柳小别冷冷问道。
“不，这只是一个引子，就像是药引子一样。”周从文道，“女孩子很多都因为生理期的问题，或多或少有贫血的情况，这个你总知道吧。”
“知道，我小时候我妈还让我舔铁钉子。”柳小别见周从文终于开始说人话了，便正常的回答道。
“其实吧，舔铁钉子这事儿并不能补血，效果非常差。”周从文道，“贫血分为很多种。”
“先说吃什么。”柳小别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没有萉垟烧烤，吃什么都行。”周从文道。
“天天吃不恶心？”
“刚上班的时候每次发工资，从护士长手里拿到钱，我都会和沈浪去吃。”周从文道，“味道还不错，关键是吃萉垟烧烤从潜意识里告诉我兜里有钱了。”
“那去吃火锅吧。”柳小别定下来，和司机说了一声。
“贫血，然后呢？”
“简单的，因为外伤导致失血过多出现贫血，这个你懂哈。”
“了解一点点。”
“最难治疗的贫血叫做肾性贫血。”周从文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慢性肾功能不全时，肾脏促红细胞生成素生成减少，肾性贫血需要积极治疗。它与慢性肾衰竭患者，包括未透析以及已透析患者肾移植患者的生存率，以及生存质量密切相关。”
“医学界研究了很多年，一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一名叫做Goldwasser的美国生物学家和一名叫做Takaji Miyake的日本医生联手研究。”
“他们搜集了2.5吨的人类的尿液。”
果然，周从文这个百无禁忌的老流氓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会落到屎尿屁的梗上。
原本老老实实的说着贫血，肾性贫血，柳小别看他的表情还很正经。
但画风忽然一转，又来到了熟悉的赛道上。
那个老流氓真心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
“你能不能不恶心人。”柳小别嫌弃地说道，“贫血和尿有什么关系，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道理来，这关你过不去！”

第1513章 绕圈子
“你看你。”周从文道，“我在和你说科学研究，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肮脏、龌蹉的事情。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柳小别无语。
周从文的脸皮厚起来，完全不讲道理，抡圆了胡说八道。
“这么说吧，促红细胞生成素又叫红细胞刺激因子、促红素，是一种人体内源性糖蛋白激素，可刺激红细胞生成。
缺氧可刺激促红细胞生成素产生，早已有重组人促红细胞生成素用于临床，用于治疗肾功能不全合并的贫血、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本身或治疗引起的贫血、恶性肿瘤伴发的贫血及风湿病贫血等多种贫血。”
“但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科技条件有限，没办法用生化反应合成，所以两个科学家就想到了人尿。”
“和人类的尿液有关系？”柳小别半信半疑的问道。
“多少有一点吧，因为促红细胞生成素在人体里主要是肾脏生产出来的，再有肝脏也能生产一点点。”周从文道，“所以呢，两位科学家就对人尿产生了兴趣。”
“停！”柳小别大声的打断周从文的话，“你这话说的有问题，就算是肾脏可以生产促红细胞生成素，和尿液也没什么关系！应该是在血液里存在的。别以为我不是医生，你就能随便糊弄我。”
周从文嘿嘿一笑，柳小别这姑娘思路还是真清晰，一语中的。
要是这段话自己和沈浪说，那货的眼前肯定是2.5吨的尿液的幻像，而绝对不会处心积虑的琢磨自己话语里的破绽。
“是这样的，促红细胞生成素本来是在血液里的，你没说错。”周从文道，“但血液会经过肾脏，把一些垃圾废物滤掉，这个你总知道了吧。”
“嗯，你让我弄的血滤医院，是不是就是要做这个？”柳小别问。
周从文一怔。
“那面弄怎么样了。”
“年后启动，别的没什么，就是麻烦。”柳小别道，“机器也不贵，找你家老板办私立医院的资格就行。但投入产出比真心不够，你这人看着鬼精鬼灵的，可有时候做事儿就是很奇怪。”
说着，柳小别瞥了一眼周从文，满满狐疑。
周从文嘿嘿一笑。
柳小别说的是普通的透析，她这种要成为世界首富的人肯定看不上这点小钱，而且也绝对想不到套保上去。
可是几年后的那次大事件，蓉城缺少很多透析的机器。自己能做的就是先建好医院，到时候等着被征用就行。
一想到手里有几百、上千台的透析机，周从文心里就莫名有安全感。
的确，那是一种很安全的感觉，让周从文很踏实。
“话说回来。”周从文并不想和柳小别解释自己买透析机、建医院的意图，“肾脏过滤的时候，会有一些促红细胞生成素出现在尿液里。”
“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就是为了说这个？”柳小别疑惑。
“对啊。”周从文道，“在这之前，科学家们用473公斤羊血，提取了0.006毫克促红细胞生成素。这个转化比，真是很让人感动。”
“……”
“但尿液的性价比就要比血液强多了，2.5吨的尿液经过七道工序足足提炼出来8毫克的促红细胞生成素。”
“听起来似乎是好了一些，但8毫克有用么？还是做试验样本？”柳小别问道。
“哈，你看你还是聪明。”周从文称赞道，“连1克都没有，是用毫克来计算的，肯定不能用在临床上。接下来就是分析基因，整理片段，然后在中国仓鼠的卵巢细胞里培育出来了重组人促红细胞生成素——rHuEPO。”
“后来通过临床试验，重组人促红细胞生成素才正式进入临床。”
“所以说，现在用的重组人促红细胞生成素，说是从尿液里提炼出来的也没什么错。”
周从文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就为了柳小别的一句话。
“你这人说话强词夺理，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根本没用。”柳小别思路清晰，直接说道。
“就是随便聊一下，我也不是愿意说屎尿屁的梗，临床很多用药都和它们有关系。”周从文还有更多的例子，但没必要说。
“我听说你和你家老板在法兰克福挺威风啊，把一群资本家训的跟三孙子似的。”柳小别把话题转到正事儿上。
“还不是你给力。”周从文赞道，“耗材这种东西，我和老板都是猜想，也可以说是瞎想。不往里面砸钱，怎么可能弄出来。”
“你和你家老板真是断人财路的好手，不怕以后出国的时候随时随地飞来一颗子弹，砰的一下子血花四溅？”柳小别讥诮的问道。
“有你在，我不怕。”周从文说的理所当然，气壮山河。
“出息。”
“我知道你暗中做了很多事儿么。”周从文笑道，“都记在心里呢。”
说着，周从文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心脏位置，砰砰作响。
“你们可真是，好好做手术不行么，那些家财团为了501K流程下了多大的血本你又不是不知道。结果呢，你和你家老板可倒好，非要断人财路。”
“又不是真的断，做事情有时有晌就行。”周从文笑道，“要有分寸，有度。老板是真心没想着能彻底断了501K流程，就是竖起一把刀，告诉他们你们的猫腻有人知道，而且能在学术界破口大骂。”
“啧啧。”柳小别撇了撇嘴，“连肯尼迪都被枪杀，断人财路是真的要死的。”
“这就够了，不会做更多，以后他们做事可以稍微收敛一点。”周从文道，“比如说髋关节置换，虽然钴元素制作的髋关节可以导致钴中毒，但资本家们不在乎。
从今往后，他们再卖类似的髋关节的高值耗材都会想到老板，做事情也会收敛一点。”
“再有就是临床医生们知道了这件事，选择也会尽量偏向于其他品种的。”
“也不知道跟你和你家老板有什么关系。”柳小别看着周从文，轻轻说道，“傻逼。”

第1514章 降维打击
与此同时，医大二院的ICU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全院会诊。
正是过年的时候，医生还在放假，没有必要的话绝对不会进行全院会诊，也绝对不会把各科室的主任、教授从家里喊来。
大过年的，这个理由使用的频率仅次于来都来了。
但ICU里的这个患者需要。
患者15岁，呕血、板油样便，考虑上消化道出血。
但经过止血治疗后不见好转，小患者一口一口呕着血，根本不见好。
两天的时间，她已经进入严重的失血性休克状态，不管输进去多少血都没用。
情况十万火急，消化内科把小患者转到ICU，找来相关科室进行全院会诊。
因为患者现在的情况只能考虑是上消化道出血，胃肠外科也不敢贸然的开刀。
这不是外伤，有明确的出血位置。出血点在脏器内部，打开腹腔根本看不到哪里出血。
所以消化内科硬着头皮趁小患者呕血的间歇期做了一个胃镜。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本想要用胃镜定诊，可是做完之后医生们全都愈发迷惑。
胃镜没看到出血点！
更深的十二指肠镜没敢下，因为患者已经又一次开始呕血。
这下子把消化内科和胃肠外科愁的一把一把的薅头发。
直接切十二指肠？不说手术难度和之后的并发症，没看见出血点，能直接切肠道？
ICU里患者在一口一口的呕着血，加压输血器在一袋子一袋子全血灌进去，可是即便是这样患者的血压也将将能维持住。
在这么输血的话，距离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已经不远了，一旦出现DIC的情况，基本可以直接宣布抢救失败。
而患者才15岁。
ICU的小办公室里安静的一逼，没人有想法，也没人说话。
大家沉默着、愁苦着。
大过年的，竟然遇到这么个急诊大抢救，真是倒霉，有人心里想到。
关键是还不知道出血点的位置，药物止血又止不住，诊断与治疗陷入了僵局。
真特么的！
办公室外，脚步声传来。
是医务处韩处长。
这种要死人，而且死亡患者还只有15岁的大事，肯定要从医务处走，知会一下院里面，以免患者家属不接受闹的不可收拾。
患者死亡后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有多少麻烦，似乎已经穿越时空，发生在身边。
韩处长像是个皮球一样滚进来，他直接坐到正中的位置，认真翻看着病历。
“韩处，您看这事儿……”ICU的主任小声的问道。
韩处长没说话，只是看着病历，仿佛他是专家一样。
ICU的主任觉得特别不靠谱，自己给韩处打电话，是来处理医疗以外的事情。可是韩处长竟然在装模作样的看病历。
这个小患者已经做了很多次的讨论，临床相关科室专家都一筹莫展，就不信韩处长能有什么明确的诊断。
“韩处？”ICU的主任试探着用更大一点的声音问道。
“我没聋，你有事？”韩处长抬头，斜睨ICU的主任。
“……”ICU的主任一怔。
大过年的，怎么韩处长的火气这么大，似乎根本不想解决问题似的。
他讪讪的低下头，没有继续招惹韩处长。
韩处长也不多说什么，就在那静静的看着病历。
几名主任都很诧异，ICU里小患者生命垂危，韩处长来了之后却一言不发，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ICU的主任沉默了五分钟，硬着头皮、哭丧着脸问道，“韩处，您看这事儿怎么办。”
“为什么不给周教授打电话。”韩处长问道。
“……”
大家都怔住。
呕血，消化内科的疾病，相关科室能加上胃肠外科，重症医学科，但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心胸外科不是。
“等着吧，周教授在吃饭，说是马上赶过来。”韩处长说着，叹了口气，“不是说所有问题都要找周教授。在912，平时的医疗秩序是一回事，遇到没办法解决的难题，大家第一时间都会想到黄老。”
众人想到黄老，想到912，全都默然无语。
912的黄老和医大二院的周从文……人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怎么换到医大二院就变成了家有一小了呢。
就算是周从文外科手术和心脏介入手术做的再牛逼，似乎在诊断方面也不行吧。
尤其这个患者还不是心胸外科的疾病，单纯的消化道出血，周从文就算是来了能说出什么。
可这只是心里话，没人看着韩处长森严的表情敢于直接挑衅。
又过了几分钟，韩处长的手机响起。
“周教授。”韩处长接通电话的时候脸上洋溢起真诚的笑容，“我在ICU的医生办公室，您直接来就行。”
“患者还在维持，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韩处长挑选了几个重要的节点和周从文讲述了一下，随即挂断电话。
又几分钟后，周从文换了衣服大步走进来。
他进了办公室，四周扫了一圈，苦笑。
“周教授，先看看患者？”
“怎么没找姜主任。”周从文问道。
姜主任？哪个姜主任？血管外科么？
ICU的主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但介入手术在医大二院还属于一个新兴学科，所有人的意识里根本没有介入存在的印象。
甚至包括血管外科，还以做大隐静脉曲张的手术为主。
“我看眼病历，给姜主任打电话，估计要去介入导管室做介入造影看看哪出血。”周从文道。
这是一种颠覆性的认知，毕竟2年前在医大二院也没有DSA机器，这一切都是最近刚刚发生的事情，所以诸多主任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
在周从文看来天经地义的事情却不在医大二院各位主任的认知之中，周从文知道，这就是重生后的降维打击。
ICU的主任拿着病历恭敬的送到周从文面前。
“客气客气。”周从文笑呵呵的开始翻阅病历。
他翻病历的速度极快，在ICU的主任看来属于走马观花，每页扫一眼就翻过去。即便目光有所停留，大多也是多看一眼。
不到2分钟，厚厚的病历看完，周从文把病历放下，“去看眼患者。”
“周教授。”ICU的主任为难地说道，“你……您考虑是什么病。”
“不知道啊。”

第1515章 又
不知道……
ICU的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从文周教授这么坦诚的一个回答。
作为韩处长那面底牌级别的专家、教授，看完病历后多少不计总得说点什么吧。
可周从文倒好，直接来了一句不知道。
一句话，把ICU的主任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怔怔的看着周从文，欲哭无泪。
“患者都没看就着急问诊断，你怎么想的。”韩处长打完电话从外面走进来，当头斥道。
随后他满脸堆笑，笑容已经从无菌口罩上溢了出来。
“周教授，姜主任那面马上就到，手术室的护士、技师也很快到，手术可以随时开。”
ICU的主任看着韩处长变脸一般的模样，心中无语。
“看眼患者。”周从文不置可否，随口“敷衍”。
来到ICU，ICU的主任汇报患者的情况。
他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不能直说。
周从文周教授为医大二院长了大脸，大过年的陈院长忙叨了好几天准备新闻采访以及采访之后的事情。
这种人是自己能得罪的么。
ICU的主任很主动的承担起临床医生的角色，汇报病史。
周从文一边听，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等ICU的主任汇报完毕，周从文搓了搓手，让手部的温度提高，随后开始查体。
患者腹部没有压痛、反跳痛、肌紧张，体征都是阴性。
ICU的主任默默的看着，查体这一项不光是自己，消化内科和胃肠外科也都查了，没人从这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周从文……或许吧，人家毕竟是世界第一，或许有什么自己遗漏的发现也说不定。
等查完体，ICU的主任凑过去小声问道，“周教授，您有什么发现么？”
“没有，都是阴性体征。”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
擦！
ICU的主任心里骂了一句。
随即他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虽然一直在心里腹诽周从文，可是ICU的主任也希望周从文过能有确定诊断。
毕竟患者躺在监护室的病床上生命垂危。
哪怕眼前这位再怎么能装，只要能解决问题，ICU的主任不介意低头。
然而周从文也没发现，那患者怎么办？
等死，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准备手术吧。”周从文道。
ICU的主任也有些茫然，他只能和手下的住院总交代，然后陪着韩处长和周从文走出ICU病房。
“周教授，您怎么考虑。”韩处长问道。
“做完再说，估计要开刀。”周从文道。
“发现出血点……会不会没有出血点？”韩处长问道。
“没有出血点呕血是哪来的。”周从文瞥了一眼韩处长，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是有出血的话，查体应该有阳性体征啊。”
韩处长和周从文相互之间用半肯定、半疑问句的对话让ICU的主任险险没一跟头栽在地上。
这就是他最大的一个疑问。
按说这种呕血，多多少少会有点阳性体征。毕竟刺激导致的腹膜炎或是其他症状，查体的时候只要仔细一点都能看出问题。
ICU的主任是重症医学科的大牛，他甚至能在昏迷的患者身上找出阳性体征，明察秋毫。
可是这个年轻的小患者真是让他的头发都被薅光，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真特么的，ICU的主任心里骂了一句。
这到底是什么病？！
从患者的年纪、既往史和现病史来看完全没任何问题。
ICU的主任急的差点没哭出来，他看着周从文的背影，这个年轻人似乎还很稳。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稳，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还是故作镇定。ICU的主任有些迷茫，至于周从文说的介入手术，他似乎琢磨出点什么。
或许可行，在此之前自己脑海里没什么认知，但经过这次事儿后应该会记着还有介入造影的检查方式。
来到介入导管室，姜主任喘着粗气一溜小跑的赶过来。
“周教授，听说您拿世界第一了！”姜主任满脸笑容的打招呼。
“是又，第二次。”周从文淡淡说道。
“……”
姜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挠了挠头，“又拿了世界第一，恭喜啊。”
“小事。”周从文笑了笑，“准备手术吧。”
“患者什么情况？”
ICU的主任再次简单介绍患者的病程。
介绍完后，姜主任一拍大腿，“你看，现在知道我们血管科的厉害了吧，早就应该找我来。做个造影，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听姜主任这么说，几位主任第一个念头是不屑，但随即皱眉。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不管是胃出血还是肠管出血，找不到位置就让血管科来会诊，看看到底出血点在哪，省得看不到出血点大家都麻爪。
也是一条路。
姜主任的话虽然比较气人，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患者很快被送来，周从文要了全麻，并且让韩处长联系大外手术室，调人来准备外科手术。
姜主任很知道眉眼高低，面前的周从文已经不再是前年江海市三院的那个小医生。
人家早就一飞冲天。
所以姜主任亲自去消毒、铺置无菌单，然后当起了助手。
“温主任，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里面开始做手术，随时踩线。气密铅门缓缓关闭后，韩处长问道。
“韩处，我不知道。”胃肠外科的温主任没有自吹自擂，而是坦诚自己不懂。
“随便说说，周教授又听不到。”韩处长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的手术，继续追问。
“韩处，我是真看不懂。”温主任道，“体表的体征全是阴性，患者还一口一口的呕血……我看呕出的血的颜色，考虑应该是十二指肠以下不远的位置出血。但我查体，却否定了这一点。”
韩处长又问了消化内科的主任和ICU的主任同样的问题。
大家都不知道，所以很好奇的看着屏幕。
导丝导管已经下进去，姜主任侧身按高压注射器的按键，造影开始。
每个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
屏幕上黑乎乎的造影剂奔涌向前，过了十几秒，一个位置开始“冒烟”。
这里就是出血点。
可不光是三名主任，连韩处长都惊到，他诧异的问道，“这是哪？”

第1516章 我也不知道
“阑尾！怎么会是阑尾……”温主任诧异地说道。
大家都以为的上消化道出血忽然变成了下消化道出血，而且竟然是阑尾！
这根有点用却没有大用、切掉也无关痛痒的组织差点把一个15岁女孩儿的命给送掉。
操作间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事儿，面面相觑，都很茫然。
“器械护士抓紧时间上台。”周从文的声音从对讲器里传来，“患者是阑尾出血，就在这儿开刀切了。”
“好！”韩处长应了一声，开始催促大外手术室的人。
介入导管室里已经停止踩线，气密铅门打开，姜主任兴高采烈的看着外面的诸多主任和韩处长，“你看，我就说这事儿得找我们血管。”
“……”
“周教授，怎么个问题？是阑尾炎导致阑尾动脉破裂？”温主任被造影的影像吓了一跳，他第一时间走进去问道。
“应该不会。”周从文道。
“是动脉瘤破裂！”姜主任抢答道。
“也不是。”周从文看了一眼姜主任，但还是否定了他的诊断。
“……”姜主任刚要继续显摆一下介入学科的先进性，给其他几位主任洗洗脑，以后有事儿记得叫自己，也算是打开了一部分局面。
可是没想到周从文周教授竟然毫不犹豫的否定了自己的诊断。
这也太尴尬了……姜主任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他不敢反驳周从文的诊断，不是就不是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对于周从文，血管科姜主任早就跪了，在周从文还是江海市三院的小医生的时候。
“那是什么？”消化内科主任不解的问道。
“这姑娘运气太不好了，一般情况下这种疾病都发生在胃部。”周从文道，“Dieulafoy病，听说过么？”
“……”
“……”
“……”
几名主任被周从文嘴里甩出来的单词弄懵，大眼瞪小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来大家都对此一无所知。
“Dieulafoy病又叫恒径小动脉畸形，指的是供血动脉分支未逐渐变细形成毛细血管，而是保持恒定管径直达胃黏膜，从而导致胃黏膜在高压力血流的冲击下受到损害的疾病。”
“不太常见，倒也不罕见，临床上很多Dieulafoy病都当成是其他病在治疗，所以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我也没想到竟然发生在阑尾。”
“这是初步诊断，还并不确定，先切了再说。”
周从文说完，转身下台，撕掉无菌衣、脱掉铅衣开始再次刷手消毒。
一个急危重症的诊断最后变成了阑尾切除术，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温主任虽然惊讶莫名，可他还是在第一时间跟着周从文去刷手。
周从文帮着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难道自己要站在一边看人家做阑尾炎？那不可能！
温主任一边刷手一边问道，“周教授，看患者的症状是上消化道出血，怎么会在阑尾呢？要是这里的话应该是下消化道出血。”
“我也不知道。”周从文摇了摇头。
温主任一怔。
“有关于发生在阑尾的Dieulafoy病，所有的文献报道里只有两例。”周从文解释道，“我估计Dieulafoy病的发病几率不会这么低，而是临床绝大多数医生都不知道这个病。”
温主任觉得周从文在阴阳自己，但即便是阴阳自己，又能怎么办。他低头刷手，毛刷子刷刷刷。
“已知两例Dieulafoy病发生在阑尾的病变里，一例就伴有呕血，差点没导致误诊。”周从文继续解释道，“我听老板说过这事儿，老板也不知道具体原理，我估计这个患者的资料老板会很上心。”
温主任完全不知道周从文说的是什么意思，继续刷手，刷刷刷。
阑尾出血，Dieulafoy病……虽然温主任在小医生的时候就干的是普外科，分科后从事的胃肠专业，可以说和肠道打了一辈子的交道，阑尾不知道切了多少根。
但眼前这事儿、这种诊断他从来都没见过。
心中好奇，无数的问号已经无法遏制的成串冒起来，温主任迫不及待的刷刷刷。
铺好单子，温主任直接站在助手的位置上，谁是大王、谁是小王他心里相当有数。
“温主任，你来这面。”周从文道。
“周教授，您主刀吧。”温主任认为周从文是和自己客气一下，便马上拒绝道。
“哦，切下来阑尾我就下了，你站在左侧关腹不舒服。”
温主任听的泪流满面。
原来周从文不是和自己客气，而是准备提早下台。
他，
心里，
竟然，
真的把自己当成下级医生了。
刀拍在手里，周从文在右下腹麦氏点切开皮肤，电烧止血，逐层分离。
覆膜保护，找到阑尾后钳夹阑尾动脉，顺顺当当的把阑尾切下来。
这种级别的手术无论是对周从文还是对温主任来讲都属于小活，说闭着眼睛都能做有些夸张，但也仅仅只是略有夸张而已。眼睛还是要睁开的，至于其他的么，完全都是肌肉记忆。
周从文拿着阑尾，不再去管站在术者位置的温主任，而是在器械台上叫护士给自己腾了个地儿，开始解剖阑尾。
“周教授，您在找Dieulafoy病的病变位置？”韩处长站在周从文身后问道。
“嗯，找找看。”
切开阑尾后，一个小溃疡出现在眼前。
溃疡面上可以看到凝血后的结痂，但结痂只有薄薄的一层，随时都会掉落似的。
“喏，就是这里。”周从文指着结痂说道。
“这是溃疡吧。”消化内科主任疑惑的问道。
“说溃疡，对也不对。Dieulafoy病的病灶直径一般在2~5mm，呈局限性黏膜缺损或糜烂改变，或呈孤立性圆锥状息肉样。
缺损中央可见直径1~3mm搏动性动脉突出于黏膜外，其表面可有凝血块或血栓附着。喏，就是这个，搏动性的动脉……”
温主任很苦逼的在处理着患者的切口，虽然阑尾切除术是最基础、最简单的外科手术之一，但依旧需要时间解决。
自己手速再快，也不能在五分钟之内完成。
可是耳边听着周从文讲解Dieulafoy病，还有什么搏动性的小动脉，温主任心痒难忍。

第1517章 抬手就知道什么姿势
“喏，温主任，你看一眼。”周从文还是很“讲究”，他没有自顾自的解剖完就下台，而是用大纱布托着解剖完的阑尾，比让开术区，放在温主任眼旁。
周从文手托着阑尾，没靠近无菌区，对于无菌操作周从文还是很上心、很认真的。
阑尾腔内可以看见有一个3mm大小的点，已经没有活动性出血，但下面是一根不大不小的动脉。
因为切断了阑尾动脉，它没有供血，所以呈现出白色，仿佛是一根结缔组织。
“血管？”温主任仔细辨认。
周从文手里的止血钳子搭在“结缔组织”上，轻轻一挑。
钳子的尖端是钝的，以免手术的时候造成无损伤。
可是周从文的手很稳，即便是钝头的钳子，也一下子就把3MM直径的小动脉挑了起来。
温主任看的眼皮子直跳。
不说周从文的诊断怎么样，人家光是这一手就足以冠绝医大二院。
在从前，还没有深静脉穿刺的时候，遇到大出血的患者送来抢救，护士根本找不到血管，无法建立静脉通道。
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做股静脉切开，把输液管送到患者下腔静脉里。
类似的操作、患者，温主任见过很多，其中的难度心里特别清楚。
因为失血性休克血管瘪下去，和周围的结缔组织混杂在一起，哪怕是再怎么熟练的术者都很难在第一时间找到股静脉。
很多时候都要顺着还有点直径的股动脉按照解剖结构去“蒙”。
可是眼前这个……
难度绝逼要比股静脉切开难。
失血性休克只是血压不够，多少还会有些血流，而周从文手里的阑尾已经被切掉，完全没有血流。
再说，股静脉的直径是眼前异常增生血管的一倍以上。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周从文“不经意”的用钝头的钳子一下子就挑起来增生血管都让温主任惊讶。
难怪是世界第一，
真不愧是世界第一。
温主任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跪了，对周从文举重若轻的手法佩服的五体投地。
周从文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就展现出来世界级别大牛的风采。
“温主任，看嘛呢？”周从文道。
“呃……”
“喏，就这里，异常增生的血管，溃疡面也很清楚。一般来讲Dieulafoy病可见于各年龄组，但更常见于患高血压的老年人。”
“大过年的，碰到一个15岁的Dieulafoy病患者，出血点还在阑尾，这命哦。”
周从文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说道。
“周教授，Dieulafoy病……是叫这个名字吧。”消化内科主任问道。
“是。”
“看着好凶险，我们消化内科很多胃溃疡出血，好像也能说是Dieulafoy病。”
“这病有几个特征，第一呢是起病突然——无明显先兆症状，烟酒、高血压和应激状态可能为其诱因，既往无肝硬化、消化性溃疡和家族遗传病史。”
“第二呢，是表现为突发性致命的消化道大出血——就诊时已有休克者占54.0%，以呕血为主诉者只占33.0%，抢救不及时往往导致死亡，是病死率高的原因。”
“第三，Dieulafoy病呈现出间歇性和难治性。
恒径动脉破裂出血后形成血痂，暂时止血，但随输液、输血处理后血压升高或激惹，血痂脱落，再度引发大出血，而呈反复发作性特点。”
“不过发生在阑尾腔内真心少见。”周从文又感慨了一句，“韩处长。”
“周教授，您是想搜集资料吧。”韩处长经过一年多的接触，对周从文的了解已经很深了，他一张嘴要说什么，韩处长心里马上明白。
这就跟一抬手就知道要摆出什么姿势是同样的道理。
韩处长把姿势摆的刚刚好，周从文很是满意。
“辛苦韩处长。”周从文笑道，“阑尾引起的出血较少见。阑尾出血的最常见原因为肠套叠、血管增生和憩室炎。阑尾的活动性Dieulafoy病对医生的诊断和治疗是一个挑战，老板一定很感兴趣。”
“我去和患者家属说。”韩处长笑眯眯的应了下来。
“帮我找一个相机。”周从文刚想下台摸手机，但旋即想起现在还是2004，各种不方便，无可奈何地说道。
“好。”
“阑尾不着急送病理，我拍完照片呢。”周从文把钳子放到器械台的污染区，双手捧着这根阑尾，如获至宝似的。
ICU的主任看着周从文的表情，心情复杂。
临床做科研的确太难了，就像是周从文说的那个什么什么病，病例极少，看见一例后马上就要搜集资料。
这也就是周从文，换别人的话很难用“命令”的口吻告诉韩处长去和患者家属谈。
虽然这事儿不大，自己去说一下患者家属应该能通情达理的允许，但周从文的江湖地位之高，令人发指。
周从文喜滋滋的捧着阑尾转身下台，留下温主任独自苦逼的关腹。
手术室里瞬间冷清下来，器械护士长出了一口气。
“温主任，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器械护士笑呵呵地说道，“平时可都是你先下台。”
“你这话说的。”温主任一边缝合腹膜，一边说道，“你也不看看周教授现在都什么水平了。”
“什么水平？”
“两次世界第一！我能比么。”温主任跪的踏踏实实的，根本没有一点别扭，“大过年的，陈院长肯定刷了大脸，用足了人情上了省台的新闻。”
“啊？什么新闻？”器械护士问道。
“你没看？”
“看什么？我这几天一直打麻将来着。”
温主任给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和麻醉医生讲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儿，感慨说道，“周教授估计要走喽，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唉。”
“温主任，你能不能出息点。”器械护士鄙夷道，“你怎么说也是省内知名专家，靠着周教授？你也好意思。”
“要不然怎么办。”温主任叹息，“就像是这个患者，我们愁了一天，人差点没死喽，结果周教授来就告诉我说是阑尾出血……”
这话说的，让温主任都恍惚了一下。

第1518章 男人最舒服的姿势
肖凯过年回家，今年他没着急回省城，不像是去年初一晚上就赶回医大二院，准备开始忙碌的工作。
去年周从文周教授要做胸腔镜，提早占据了整个心胸外科几乎所有病床，从大年初三一直干到大年初七，这段时间里有两批患者出院。
至于今年么，肖凯知道虽然自己一直在拖延，可是时间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依旧没有拿定主意。
到底是跟着周从文周教授去912，还是留在白水市中心医院老老实实的当自己的副院长，这是一个疑问。
今天科室的冀主任张罗请客吃饭，说是为肖院长接风洗尘顺便过年大家聚聚。
肖凯心里有事儿，但他城府极深，没有丝毫外露，笑吟吟的坐在主位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
“肖院长，您这走了一年多，怎么觉得您酒量小了呢。”
“别提了。”肖凯摆了摆手，“周教授能喝点，但平时他几乎滴酒不沾。我几乎一年没怎么喝酒，再说年纪也大了，酒量小点是应该的。”
“不喝酒还叫外科医生了？满上满上。”冀主任笑哈哈地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肖凯笑着说道，“你看黄老，他老人家可都八十，眨眼就八十一喽。你到八十的时候能颤颤巍巍走两步都算是牛逼的，黄老呢？现在还能披着铅衣上手术。”
这个例子一说出来，大家都没什么屁话。
虽然黄老不在桌子上，但马屁依旧拍的飞起。
八十岁，在座的没人能奢望着自己八十还能做手术，能活到这个年纪不得老年痴呆就算是老天爷垂青。
可黄老不光能上手术，还能披着铅衣做精度更高的介入手术。
这事儿吧，还真就是个传奇。或者说，黄老本身就是传奇的一部分。
“家里怎么样。”肖凯笑着问道，“有没有什么大事？”
冀主任听肖凯这么问，哈哈一笑，“肖院长，这半年还真就出了一件大事！”
“哦？”
“泌尿外科丁老总，您有印象么？”冀主任问道。
“有。”肖凯点头。
一个住院总而已，见面能认识就不错了，要说有什么深刻的印象那就比较扯淡。
“前段时间丁总被打了，闹的不亦乐乎。”冀主任道。
“为什么？”
“我听说，听说啊。”冀主任一脸笑嘻嘻的表情，把杯中酒干掉，开始八卦，“说是有一天丁总接了个患者，要取前列腺液。”
“取完之后也就完事了，丁总也没在意。但过了几天，患者又来找丁总，和他语重心长的聊了很久，就说自己的前列腺一直都不好。”
“哦。”肖凯的眼睛渐渐的眯起来。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点什么。
“又取了一次前列腺液送去做检查，没想到过了不到一周，晚上8点多的时候那个患者直接跑到住院部去找丁总。”
“还是要取前列腺液？”肖凯笑着问道。
类似的事情在很多年前就发生过，当时大家把它当笑话说了好久。
“嗯。”冀主任笑道，“再怎么迟钝这时候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别说泌尿外科那群老流氓。”
老流氓，肖凯一下子想起老流氓周从文。
不管是比手术还是比这些，都没人能超过周从文周教授的，他可以说是全身上下毫无破绽。
“后来呢。”
“丁总知道自己碰到变态了，当场拒绝了对方的要求。我就琢磨，这事儿没多有意思啊。”冀主任道。
“那可不一定。”肖凯一脸男人都懂的表情，开启了老流氓的模式，“我上学的时候，临床泌尿外科的老师教我做指检。”
说着，肖凯竖起中指。
“那时候老师说不管是中指还是食指都行，我还是喜欢用中指。”
“哈哈哈。”
“手套涂上润滑剂按摩几分钟肛门，放松肛门括约肌。就用食指或中指送进去，顺着直肠壁找到前列腺的位置。”肖凯道，“老师当时说，男女之间只是为了繁衍后代，男人最舒服的姿势就是做前列腺指诊。”
“……”
“……”
肖凯手下的医生都怔住。
肖院长去进修什么玩意了，怎么回来后聊天的尺度比从前大了很多呢？
以往肖院长都是一副老专家、老教授的模样，谁能想到他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老流氓。
还指诊的姿势最舒服……这话说得，连冀主任的老脸都莫名其妙的有些红。
难道肖院长经历了什么？
“老师就是这么讲的。”肖凯笑眯眯地说道，“丁总那面是遇到麻烦了吧。”
“嗯。”冀主任把自己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撵出去，“那个患者大半夜的在泌尿外科跟丁总求爱。”
“求爱？！”
肖凯惊讶，他能想到这种事儿，但求婚、求爱这种却完全没有预料到。
这特么搞什么呢？蓝色生死恋啊。
“当天整个医院都被惊动了。”冀主任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开始是科室里的护士被吓懵了，打电话找保安。等保安来的时候，看见患者手里捧着鲜花，单膝跪地和丁总说着情话，也都吓傻了眼。”
“！！！”肖凯一想到那种画面，脑子就“嗡”的一下。
哪怕他是身经百战的老流氓，也扛不住这个。
“据说啊，还有患者、患者家属在一边起哄，一起喊答应他。”
“真特么的！”肖凯气愤。
“嗨，都是凑热闹的。”冀主任道，“丁总后来直接怒了，上去一脚踹在那人的脸上。”
“……”肖凯一怔，“后来呢？”
“鼻骨骨折。”
肖凯心里一颤，这可是大事，属于轻伤害，患者要是不依不饶的话丁总怕是公职都保不住。
但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事儿，估计没有太严重的后果。
“怎么解决的？”肖凯凝重问道。
“倒是有人想追责来着，关院长找人想收拾一下丁总，我们听说之后还想着要不要找您。”
“结果患者先不干了，去关院长的办公室把他一顿揍。”
“……”肖凯听傻了眼，这都哪跟哪。
难不成那个患者对泌尿外科的丁总还真是真爱？

第1519章 女性的前列腺
“关院长被打之后急火攻心，差点没犯了心梗。其实伤的也不重，主要是丢脸。”冀主任笑嘻嘻地说道，“当时好像还商量要找您请周教授来做手术。”
“但用了药关院长很快就好了，倒是丁总不堪其扰，最后申请进修，去了魔都。”
“躲远点，躲远点好。”肖凯想着当时荒谬、诡异的画面，小声嘟囔着。
这事儿要是换自己……
简直不能像，肖凯隔夜饭都呕出来。
再怎么是老流氓，也受不了现实中一个老男人单膝跪地，手捧鲜花。
都不用想指诊的事儿，只要想到鲜花肖凯就开始头皮发麻。
这还真是一个好八卦，一定记下来回去讲给沈浪听，肖凯心里暗自想到。
“肖院长，您说这事儿，根本不讲道理么。”冀主任哈哈一笑，“结果逼着丁总背井离乡，倒是好多小护士羡慕的不行，咱科的几个小护士说要是自己男朋友求婚的时候也能闹的这么轰轰烈烈就好了。”
“这都什么想法，三观一点都不端正。”肖凯斥道。
“没想到前列腺还有那么大的魔力。”一个主治医贼兮兮的笑着说道。
“对了，说个八卦。”肖凯忽然想到周从文闲聊的时候和沈浪八卦的一件事儿，笑吟吟地说道。
“哦？”
众人的耳朵竖起来。
“书里面说，前列腺是男性有的器官，你们说女性有前列腺么？”肖凯问道。
这是个什么问题，冀主任挠了挠头，肖院长这是考试还是喝多了？这才几两酒就多成这样。
但上级领导的问话，再怎么荒谬都要回答，绝对不能冷场。
“肖院长，没有。”
“说话要说完全，我可有前列腺，什么没有。”肖凯笑着斥道。
“对对对。”冀主任觉得肖院长说的事儿肯定有深意，或许是敲打自己也说不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连连点头。
“女性，也有前列腺的。”
“！！！”
冀主任听肖凯这么说，心里一沉。
肖院长走了一年多，自己这面在底下的手脚可没少做。至少有些钱自己私自截留，没有告诉肖院长。
难道他是要引诱自己驳斥，然后好借机发作？！
冀主任虽然没什么野心，但也不是弱智，肖凯这种荒谬的结论一个字都不相信……凡是反常必有妖！
“对，女性也有前列腺。”冀主任第一时间赞成。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冀主任。肖院长指鹿为马，冀主任还真就敢答应。
还要脸么！
“哦？”肖凯含笑问道，“冀主任，你说说为什么。”
“……”冀主任一怔，肖院长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节奏。
“肖院长您说的，肯定是对的。具体……具体……具体的我说不清，回去我就翻书。”冀主任硬着头皮说道。
“切。”肖凯嗤了一下，“我说的虽然是玩笑话，但确实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冀主任马上跟着说道，满脸笑容。
肖凯叹了口气，当时周教授说这事儿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恍惚，不怪冀主任。
“19世纪末期，美国医生Skene就在女性远段尿道上发现了管道开口和与之相连的腺管和腺体，并将其命名为Skene尿道旁腺。
这个是正常的生理解剖结构，到了上世纪40年代，一位名为霍夫曼的医生通过病理切片和蜡模确认了Skene尿道旁腺的存在。”
“……”
众人愕然，肖院长开始讲解剖了？刚刚还在欢快的说着泌尿外科丁总的糗事儿，欢快的说笑，怎么会忽然之间就这么严肃了呢。
“不过呢，后来因为免疫组化的出现……”
“肖院长，啥是免疫组化？”一人问道。
“病理科要用的一种技术手段。”肖凯道，“咱医院还没有，我琢磨着……”
说到这里，肖凯顿住。
他倒是有心要在白水市中心医院进免疫组化的设备，然后派人出去进修，提升病理科的水平。
但到底是回来还是去912还没拿定主意，这事儿根本无从说起。
“我进修的时候看大医院做病理，有时候病理科会打电话说要做免疫组化，带教老师会骂娘。”另外一人笑着说道，“肖院长，这玩意有用么？”
“有用。”肖凯其实也不知道免疫组化的作用，但周教授都说了是怎么回事，估计肯定有用。
“免疫组化，然后呢？”冀主任问道。
“据说前列腺能检测出来的特异性抗原，在Skene尿道旁腺也能检测出来。按照病理学的标准可以确定，女性的Skene尿道旁腺和男性的前列腺高度同源。”
肖凯说的拗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是什么意思——Skene尿道旁腺就是前列腺的一种不同的叫法。
或者把前列腺叫Skene尿道旁腺也行。
真特么的，肖院长的讲述简直颠覆了在座医生们的认知。
“女性尿道综合征指的是具有尿频、尿急、尿痛、排尿困难等尿路不适，但是常规尿液培养又难以发现细菌感染证据的一种临床综合征。”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女性的前列腺炎导致的一种问题。”
“！！！”
冀主任看着肖院长的侧脸，深深的感知到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位老领导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剧烈的变化。
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到底是多强大的力量能在短短一年多点的时间里把肖院长改变呢。
从前，肖院长可不会在酒桌上说这么专业的事儿，以至于自己第一时间误会了他的意思，还以为肖院长要对自己下手。
冀主任想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至于什么前列腺之类的，冀主任并不在意。
“所以说，女性的前列腺炎并不是开玩笑的，而是我们对局部解剖结构的了解不够深入。”肖凯最后肯定地说道。
“肖院长……”一人问道。
正在这时候，冀主任的手机响起。
他不好意思的要出去接电话，肖凯笑道，“先等冀主任接完电话再聊。”
说着，肖凯的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冀主任先接电话。

第1520章 不知不觉的改变
“关院长。”冀主任略有点尴尬，他很怀疑肖院长看见了自己的手机来电显示。
要不以后把来电显示关闭吧，省得让人知道，冀主任心里想到。
当着肖院长接死对头关院长的电话，冀主任很不自在，偏偏这时候还没办法出去接电话。要是那样的话，更显得居心叵测。
“李总的父亲好些了么。”
电话里传来大院长关小哲的声音。
“正在对症治疗。”冀主任无奈地说道。
“诊断明确了么。”关小哲问道。
“和您汇报过了，还是纵膈气肿，暂时对症治疗。诊断，早都明确了。”冀主任说道。
肖凯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子的厌烦。
在医疗组里，自己的角色很单一，作为医疗组的大管家，自己只要看好小医生就行。
而回来后，总是避免不了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事儿。一想到这里，肖凯心中的天平又动了一下。
本身去912的砝码已经足够重了，接近从量变到质变。
冀主任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很不高兴地说道，“肖院长，您赶紧回来吧。”
“怎么回事。”肖凯笑着问道。
“这不是过年了么，李总的父亲感冒、发烧，做了一个胸片，诊断是肺炎。但呼吸内科遇到了年底流行感冒，走廊里满满都是人。”
“这波感冒老重了。”一人插了一句话，“我听说呼吸内科那面过年那天，一天就走了三个患者。”
肖凯知道他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每到冬季，都会有一次两次大范围的流感，临床医生对此心知肚明，见怪不怪。
至于呼吸内科走廊加床之类的事儿更是常规操作，每年过年的年关对于呼吸内科的医生来讲相当难过。
当然，这只对北方的医生来讲是这样的，南方的医生估计没什么感觉。
“没地方就把人送到咱们科。”冀主任道，“来就来呗，占个高间也就算了，事儿还贼他么的多。”
说到这里，冀主任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烦躁的情绪。
谁都想安安稳稳的过个年，但有这么一个患者在，全科上下、尤其是冀主任本人根本消停不了。
有点怨气也是应该的，肖凯理解，但他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冀主任，患者怎么有纵膈气肿呢。”肖凯问道。
“别提了，我特么就是贱。”冀主任叹了口气，“患者来之后我随口说了一句让检查个肺部CT，结果就特么看见纵膈有问题。”
肖凯凝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和去医大二院“进修”前有了巨大的区别。
要是换一年多前，肖凯会琢磨别的事儿，而现在他对病人的情况更感兴趣。但是现在么，自己对比较少见的纵膈气肿更感兴趣。
就像是周从文坐在身边一样，肖凯问道，“展开说说。”
冀主任一怔，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肖凯肖院长，仿佛刚认识这个人。
见肖凯是认真的，冀主任也收敛了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像是一早在查房似的汇报道，“肖院长，是这样。”
“患者是老年男性胸痛憋气2天就诊，当时在急诊科的时候怀疑是心梗，做了心电图没事，拍了个胸片，考虑是肺炎，就收到咱们科进行治疗。”
“辅助检查结果来看，患者白细胞明显升高提示有细菌感染，心肌损伤标志物CK-MB、CK升高，考虑和发热、损伤有关。”
肖凯点了点桌子，“心肌损伤标志物什么时候能查的？”
“几个月前，检验科新进的设备。”冀主任道。
“嗯。”
从前进什么设备都要经过肖凯，但他在外进修，有些事儿管不到，包括进设备。
这是很难两全的，肖凯心里明镜一般。
“血气分析和生化都基本正常，没有特别的缺氧表现，凝血功能提示有一些升高。”
“查体生命体征正常，颈部皮温高，皮肤潮红，可触及皮下捻发感，有压痛，双肺呼吸音粗，右下肺可闻及细湿啰音。其他查体无特殊，心律齐，各瓣膜听诊区未闻及杂音，双下肢也不肿。”
“我注意到患者的颈部有极轻微的握雪感，就琢磨是不是纵膈气肿，要了一个CT。”冀主任汇报道，“当时我还担心可别是张力性气胸，但听诊和胸片都没事，我就是瞎担心。”
“也不是。”肖凯一边思考着患者的病情，一边沉声说道，“多考虑点总归没什么坏处。”
“纵膈气肿的问题我……”
“片子呢？”
“……”冀主任一怔。
正在过年科室聚会，而肖院长竟然对一个关小哲送来的患者感兴趣，这还是自己认识的肖院长么？！
诚然从前肖院长也比较上心，但一个非急诊的患者就放在那放着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纵膈气肿的来源有很多，但急诊手术谁都没把握，所以保守治疗是最好的办法。
冀主任并不认为自己的处置有什么问题，可是肖院长竟然关心起这事儿，难道他喝多了么？
“肖院长？”冀主任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
“哦，在医院。”肖凯微微一笑，“上主食吧，吃完了去看一眼患者。”
肖凯手下的心胸外科医生们面面相觑，大家都是一般的想法——肖院长这是鬼上身了么！
刚喝了几口酒，他竟然要回医院看一个不认不识、还是关小哲送来的患者。
真特么见了鬼。
不过没人质疑肖凯的决定，靠着门口的人催促上主食，一顿饭草草了事。
上车回医院，刚喝了点酒但是并不多，最起码以肖凯的酒量来讲外表看不出来。
回到病区，肖凯先看病历里的化验单，随后拿着片子端详了很久。
冀主任有些头疼，他心里有些不安，难道说这个患者有别的什么问题不成。
要不然肖院长为啥这么上心？
不过想来想起都是神仙打架的那一套，冀主任憋着不敢多问。
“冀主任，我去看一眼患者。”肖凯道，“你就别去了，在这儿等我吧。”
冀主任一怔。

第1521章 截然不同的思维
“肖院长？”冀主任疑惑的问道。
“我和患者家属聊一会，你等我下。”肖凯微微一笑。
原来是这样，冀主任心中了然。
他把肖凯送到单间门口，关上门后才回到医生办公室。
“冀哥，怎么回事？”主治医疑惑的问道。
“嘿嘿，肖院长估计和患者家属认识，要么是想有联系，所以才自己过去的。”冀主任坐下后坦然说道。
“我刚才看肖院长一直看片子，片子有问题么？”
“看不出来。”冀主任道，“纵膈这面都是气儿，谁特么知道是怎么来的。遇到这种情况……我跟你们说，千万别打开！”
冀主任也算是经验丰富，今儿喝了点酒，话比较多，他告诫手下的医生。
“大哥说的对。”
“冀哥，你说肖院长对关院长的患者这么上心，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对啊，我听说这一年多市里面很多领导都去医大二院找肖院长看病，小道消息说肖院长还要往上走半步呢。”
听其他人这么说，冀主任微微一笑。
“我估计是真的。”
众人大喜。
肖院长要是能当上大院长，那心胸外科就变成了“皇家科室”，有些要替换的机关科室长，肖院长肯定要从自己人里选。
前面似乎有金光大道，一片坦途，众人心生喜悦。
“肖院长为什么对关院长的患者这么上心，两人的矛盾还不明显么？当时肖院长没去进修的时候，两人就差开院周会的时候对骂了。”冀主任似乎乾坤在握，悠悠说道。
“大哥，你讲讲。”
“这事儿吧，肖院长本来就不应该管，那是关院长的关系送来的，治好了都是关院长的好处，治不好关院长一甩锅，你们说是吧。”冀主任宛如一根过了很多遍油的老油条，侃侃而谈。
众人点头。
“可咱家肖院长这么上心，唯一的解释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回来后很快就能当上大院长。”
“大哥，有关系么？”
冀主任瞥了问问题的医生一眼，鄙夷说道，“你说呢？”
“我觉得……”
“这么说吧。”冀主任相当嫌弃地说道，“关院长虽然老了，但人脉还是很广的，肖院长属于新锐，总是不好撕破脸。尤其是尊重老同志这一点，很多老同志都很看重。”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一连说了两个老同志，每一个词汇的意思截然不同，冀主任说完后哈哈一笑。
“市里面的领导的年纪也不小了，属于老同志。”一人插了一句话。
“对。”冀主任道，“越是事情要成，就越是不能翘尾巴，就越是要尊重老同志。好处、果子都给了，结果你回来直接把老同志按在地上一顿踩，换谁谁能高兴？”
“对啊！”那名胸科医生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
“这是兔死狐悲？不对，是物伤其类？”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冀主任笑吟吟地说道，“肖院长可是太厉害了！前年年底的时候他要去进修，当时把我吓了一跳，以为肖院长老糊涂了呢。”
“哈哈哈，大哥，你看你说的。”
“副院长，一周能做两台手术不放弃临床就已经算很不错了，进修什么进修，那不是没事儿闲的么。”冀主任道。
“是，当时院里面怎么传的都有，很多人都相信是肖院长被关院长挤走的。”
“我也听说了，但那之前看着不太像。”
“现在回头看。”冀主任笑道，“肖院长的智慧真是咱们不能揣摩的。一步咱们看起来的臭棋，过了一年多，竟然变成手筋。”
众人赔笑，但都觉得冀主任说的有道理。
“肖院长是一早就准备揍上层路线，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院士工作站，那可是院士工作站。咱不知道深浅，肖院长还能不知道？”冀主任颇为感叹。
“对，肖院长就是奔着院士去的。”
“我听说肖院长还找了几个其他科室的医生去进修，几乎每个科室他都安排了人。”
“好像说肖院长现在在医大二院说话都好用。”
冀主任微微颔首，“世界手术比赛的事儿咱就不说了，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有这个大的一个宣传，市里面的领导懂什么，还不是跟着凑热闹。”
“不过呢，也得说是周教授的水平的确是高，真高！不管什么患者送过去都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你们说，肖院长回来往上走半步不是应该的么？”
“关院长没意见？”一人问道。
“到了退二线的年纪喽。”冀主任笑道，“要是没压力，当大院长就当着呗，谁会去管。可有肖院长虎视眈眈呢，肯定按时按点市里会找关院长谈话的。”
“大哥，我听说帝都的那谁好像快七十了还是大院长。”
“对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冀主任笑道，“肖院长也是稳健，并不着急，而是先安抚好关院长。不管怎么说，这个面子是要给关院长的。”
冀主任坐在椅子上，一顿分析，猛如虎。
其他医生觉得大哥说的是镇有道理，丝丝入扣，逻辑自洽。
而且肖院长要去聊天，还不让其他人跟着，这也说明了问题。
正说着，肖凯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有冀主任的分析，心胸外科的众多医生们心里透亮，对肖凯的尊重更上一层楼。
“肖院长。”
“肖院长。”
众人站起来恭敬问候。
“嗯？”肖凯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他疑惑的看了一圈，“你们怎么了？”
“肖院长，您和患者家属聊完了？咱们继续去宵夜吧。”冀主任笑道。
“宵什么夜宵夜。”肖凯严肃地说道，“患者是食管异物，抓紧时间联系胃镜室。”
“……”
众人愕然。
“你们怎么了？”肖凯也不明白自己去问个病史的功夫怎么手下的医生都变得傻乎乎的，他扫了一圈，“你们想什么呢？”
“肖院长，您去问病史了？”
“我不问病史……”肖凯差点没被冀主任的一句话给气背过去。

第1522章 不知不觉的改变
肖凯被冀主任一句话给说的恍惚了几秒钟。
自己不去问病史还能干什么？
之所以没让人跟着，是因为肖凯需要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安静的环境，和患者、患者家属闲聊，让患者、患者家属尽量放松下来。
在比较宽松的环境下，方便自己问出来患者日常的行为规律、作息以及饮食，从中印证自己的判断。
胸部CT片子里，有一段影像上的密度不对劲儿，肖凯能看出来问题，但只有询问病史后才能有进一步的收获。
他疑惑的看着冀主任，但几秒钟后，肖凯的脑子转了几个圈，马上明白冀主任心里想的是什么。
看样子自己在医大二院“进修”了一年多，已经被周教授潜移默化，做事情更偏向于临床思维，就是从前自己认为的那种“傻逼”思维。
冀主任想的并不是临床诊断以及治疗，他在琢磨那些营营苟且的事儿。
肖凯叹了口气。
冀主任笃定的表情让他觉得很郁闷，心里的天平再次倾斜。
询问病史、进行正确的治疗，这不都是应该的么。
一个患者放在那，自己身为医生，还是名校毕业、白水市知名的专家、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淬过火的老临床，不去解决疾病还能想什么。
冀主任的思维在现在的肖凯看来是那么的荒谬，就像是一年多前的自己。
肖凯没有埋怨、斥责、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用花洒喷冀主任满头满脸。
他微笑着来到阅片器前，“冀主任，你看这儿，是什么？”
说着，肖凯的手指点在阅片器的片子上。
冀主任一怔，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
纵隔白茫茫的一片，没什么特殊的影像，至少在冀主任看来的确如此。
“呃……”
“这里的密度高，咱们的CT机分辨率还是不够，也不怨你。”肖凯给冀主任了一个台阶，见他一脸茫然，便继续解释道，“这里的高密度影，考虑是食管异物导致的。”
“……”
“……”
冀主任和心胸外科的医生们都愣愣的听着肖凯的解释。
刚刚冀主任稳坐中军帐给大家分析肖院长光明的前途以及未来的那些话早已经如云烟般散去，化作背景，大幅度增加了他们的错愕。
“患者的影像考虑是双肺肺炎，食管异物、纵膈气肿。我去和患者、患者家属聊了一会，询问发病前的情况。患者愿意吃红枣，说是补血、补气什么的。”
包括冀主任在内的所有人茫然看着肖凯。
他们似乎完全不认识了这位老领导，从前肖院长虽然业务水平精湛，但做事儿绝对不是这样的。
“几天前，就是不舒服前，患者吃红枣噎了一下，用馒头给顺进去的。你说这人，要是鱼刺我也就认了，红枣都用馒头顺。
话说前段时间医大二收了一个鱼刺扎破食管，扎到主动脉的患者。”
肖凯说着说着，话题开始偏移，这也是周从文医疗组的一个坏习惯，因为总是有一个喜欢八卦的医生把正常的、严肃的话题转移到不可知的方向上去。
不知不觉中，肖凯除了被周从文改变，也被沈浪改变。
“肖院长，后来呢？”
“纵隔血肿，升主动脉外膜被刺破，张友张主任看了片子不敢做手术，就找到周教授。这玩意不做手术怎么能行，局部炎症越来越重，把主动脉侵蚀差不多了，一口血喷的满墙都是，人就没了。”
“可是做手术也难。”肖凯看着眼前的片子，悉心给手下的医生解释道。
在医大二院的时候肖凯并不理解黄老，也不理解周从文为什么那么愿意絮叨。
有些事儿他们非要上升到价值观的角度去理解、分析。
而针对于患者，他们特别愿意把来龙去脉讲清楚。本来上级医生下医嘱，下级医生照着执行也就是了，可周教授每每都要组织学习，把所有细节都摸清楚。
这次回来，肖凯遇到了眼前这个患者，他才猛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下级医生是真的不行，基础不扎实，看片子也看不顺溜，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挠头。
平时大家都差不多，还看不出来问题。一遇到事情，马上两种行为规范下的医生高下立判。
肖凯越来越坚定要走的想法，但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心胸外科是自己的“家”，肖凯又不想自己前脚走，后脚这面的技术水平大幅度的下降。
所以面对这张片子，面对眼前的患者，肖凯愿意多絮叨两嘴，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一股子感同身受的“错觉”萦绕在肖凯的心头。
他看了看冀主任和身边熟悉的医生们，轻轻的叹了口气。
肖凯看着片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淡淡说道，“我刚给周教授打了电话，他赶过来还要点时间，我给你们讲个事儿。”
众人的耳朵竖起来，所有人都不懂肖院长这是要干嘛。
“不久前啊，在医大二有一个手脚发麻的患者，在神经内科反复就诊都没有结论，只是诊断外周神经功能紊乱，吃点甲钴胺什么的就可以。”
肖凯开始回忆起来。
“后来呢，机缘巧合，有人带着患者来找周教授。你们猜，周教授干什么了？”
冀主任和其他医生一头露水，满脸懵逼。
一个手脚发麻的神经内科患者，周教授还能干什么。要是换自己，带患者来看病的人关系比较近的话，会假装好好看片子，询问病史、查体，最后还是得让患者回家吃甲钴胺。
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肖凯见周围沉默，他扫了一眼手下的医生以及冀主任，温和说道，“周教授和患者聊天，聊了二十分钟，解决了问题。”
“聊天？”冀主任怔怔问道，“聊什么？家族史么？”
“就是随便聊，周教授有没有主观意识的诱导我不知道，大概聊了十分钟，知道患者是一名画家，根源就在这儿。”
“画家……肖院长，是坐的时间长了……不对，腰间盘突出会导致下肢发麻，手是颈椎的事儿。”冀主任沉思。

第1523章 渐行渐远
“你们呢？怎么想。”肖凯环视周围的人，询问道。
众人都一脸茫然的摇头。
画家就会手脚发麻么？是采风的过程中发生什么了吧，已经有人的脑子开始歪到了太平洋。
“我当时也没想懂，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教授笑了，他问患者是不是也有叼着铅笔琢磨怎么构图的时候。”
“患者说是。”
“最后呢，诊断是含铅的用品长时间的通过黏膜吸收导致的末梢神经铅中毒。”肖凯微笑着给出了当时周从文的解释。
“！！！”
所有人愕然。
这个诊断的来龙去脉也太复杂了吧，手脚发麻、画家、画图、铅笔、铅中毒……医生们的脑子都被绕的有些晕。
“做了相关的检查，确定这一点后给予对症治疗，患者很快就好了。再往后还来送过一次锦旗，也不知道埋在哪。”肖凯悠悠的讲完一件事儿。
类似的事情在院士工作站很常见，周教授信手拈来的诊断、治疗，肖凯身处其中已经习以为常。但此时回到老家说出来，连他都觉得很神奇。
手脚发麻，职业，习惯，末梢神经铅中毒。
回想周教授看病的流程，还真是让肖凯特别有感触。
再想到眼前的这个患者，要是一年多前自己应该不会得到确定诊断。可是自己在医大二院被周从文潜移默化，举手投足之间就把事情解决。
这就是进修的真实含义吧，肖凯心里想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
“所以说，仔细询问病史，从患者、患者家属的陈述中找到蛛丝马迹很重要。”肖凯语重心长的和手下医生们讲述着自己的收获。
不知不觉中，肖凯也切换到周从文的模式，只不过是那种他之前颇为腹诽的淳淳教诲的模式之中。
“话说回来，这个患者的CT里有一点点异常，或许是伪影，或许是异物，所以需要仔细询问病史才能知道结果。”
“我现在考虑是食道异物，纵膈气肿，抓紧时间做胃镜，看看周教授能不能把东西取出来。要是不行的话，就只能做手术……唉，都很难，看周教授的吧。”
“肖院长，要是异物的话，取出来食管壁上肯定有口子，如果裂口比较大怎么办？总不能按照食管癌根治术的手段做手术吧。”冀主任小声的提意见。
他还是倾向于不动，偏于保守。
“可以下食管内的大架子。”肖凯道，“就像是循环内科下冠状动脉的支架一样。”
“……”
“……”
所有医生都没听懂肖凯说的大架子是什么。
肖凯扫了一眼身边的医生们，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手下的医生竟然这么差，在进修之前自己怎么没意识到。
“这也是咱们以后要派人进修的项目。”肖凯早就觉得应该派人去学这个技术。
此时说出来，似乎也不早。
“咱们遇到过的食管癌晚期的患者，都怎么做的。”肖凯问道。
这道题冀主任会答，他连忙说道，“您去医大二院之前，引进了空肠营养管。不管是食管癌手术术前下空肠营养管，还是食管癌晚期下管子，都对患者的疾病治疗有帮助。”
“肖院长，您的眼光看的远！”
“呵呵。”肖凯平淡的笑了笑，“空肠营养管是还行，但人活一世，吃东西也是很重要的。我记得有一个食管癌晚期的患者，让家里给做好吃的。”
“两年前的老许，我管的患者。”一名医生马上说道，“他太馋嘴了，明明食管已经堵了，空肠营养管下进去都很难，他还非要吃各种好吃的。”
那个叫老许的患者只是为了咀嚼的快感才要吃东西，咀嚼完后直接吐出去。
这事儿当时科室里的医生都知道。
那种口腹之欲只剩下一半，想起来倒是蛮可怜的。
如今肖凯又一次说到这里。
“我在医大二院，无论是消化内科还是咱心胸外科，都收过食管癌晚期的患者。周教授用最细的导丝穿过食管癌的缝隙，下了大架子进去。”
“有用？”冀主任怔住。
“把食管壁撑开。”肖凯道，“虽然对食管癌的治疗没有任何作用，但是能确保一点——患者是病死的，不是饿死的。”
“……”
“……”
众人哑然。
病死，饿死。
虽然都是死路一条，但两条路的确难易程度完全不一样。
都是临床医生，见过无数类似的情况，大家都心有戚戚。
尤其是食管癌晚期的患者，只能靠着静脉高营养维持一线生机，最后瘦骨嶙峋，和饿鬼道的饿鬼一般，惨不忍睹。
“下了食管内的大架子后，患者最起码可以吃东西。”肖凯很平淡的解释道，“第一，减少静脉高营养，让患者家属少负担一点治疗费用。”
“第二，可以让患者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也算是最后能享点福。”
“咱们搞医疗的，很多时候对很多病都束手无策，能让患者舒服一点的走，总是好的。”
众人频频点头。
“手术不难，导丝穿过食管癌和食管壁之间的缝隙，把大架子下进去，球囊撑开就行。”肖凯简单介绍，“冀主任。”
“肖院长，您说。”
“找时间让人去进修，学学这项技术。”
“好。”
“问题也有，比如说食管癌的肿瘤实体没有消失，肯定会对周围的脏器有挤压，但不管什么后果，我觉得只要和患者、患者家属说明白，他们都能接受。”
肖凯絮叨了很多，最后说道，“这个患者要是枣核划破的食管壁范围比较大，那就只能下带膜的食管支架。”
“要是不做手术，保守治疗的话，我估计患者最多能撑三个月。”
肖凯说完，把片子从阅片器上取下来，装进片子袋里，回头扫了一圈自己手下的医生。
自己的技术水平有进步，治疗各种疾病的逻辑清晰，这是进修的收获。
可肖凯没有喜悦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与下级医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第1524章 决定
“冀主任，我去你办公室休息一会。”肖凯拎着片子袋，装着病历，和冀主任说道。
来到冀主任的办公室，肖凯和周从文敲定了时间，便躺下休息一会。
毕竟肖凯的年纪已经大了，熬夜这种事儿还是要少做。
肖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黄老和周从文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已经改变了超级多。
比如说作息规律，保证自己的工作状态，这种事儿在从前肖凯也就是想一想。
像是苦行僧一般的作息哪有梁山好汉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来的香甜可口。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能多活一段时间，但人活着么，太清苦反而没什么意义，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是目睹了无数次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的黄老还能披着铅衣做手术，还能做极为精细的手术，肖凯没有震撼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种震撼一旦次数多了，就像是地震一般把旧有的、固执的想法震的支离破碎。
不知不觉中，肖凯已经开始养生，开始絮叨，开始像黄老一样对自己严格要求，甚至肖凯没注意到内心深处再为人民工作五十年的念头偶尔也会冒出来，摇摆一下。
有些事情肖凯没有意识到，但有些事情他却意识到了——比如说今天的这个患者。
要是在“进修”之前，肖凯也对这个患者束手无策，只能保守观察，等待几个月后患者的病情越来越重，直到最后死亡。
可是经过进修，他看到了外面的天，诊疗过程有条不紊，甚至包括和患者家属闲聊，抓住事情的关键点。
这在从前是完全做不到的。
肖凯渐渐的想清楚自己已经被一点点的改变。
从量变到质变，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肖院长。
真是古怪，肖凯回忆自己今天做的事儿，连他都觉得有些好笑。
一年多前去进修，只是一种本能，一种从医以来的天生的坚持与信念。
进修的时间是半年，这也是肖凯精心计算过的。
自己走半年，还有1-2个月过年的时间，家这面不至于把自己架空。而且通过周从文联系黄老、联系912，能彻底打开帝都高端医疗。
这是一次豪赌，肖凯当时觉得自己的胜算比较大。要摆脱对和关小哲之间的劣势，这就是胜负手。
不出意外，多算的肖凯赢了，赢的很彻底。
市里的领导在从前肖凯是接触不到的，能接触到贴身秘书这个级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现在，和市里领导吃饭都不算事儿，喝多了之后半真半假的听领导跟自己称兄道弟也是家常便饭。
一个关小哲，对现在的肖凯来讲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居高临下去看，肖凯认为他就是个小石子。
可自己在地位提升的同时眼界也在提升，尤其是半年的进修期满的时候，肖凯自动延长的进修时间。
家里会不会被架空，肖凯已经并不是很在意。抱住周从文周教授的大腿，这才是重中之重。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却很诚实。
利弊分析，不如本能做出来的选择。
而且这些都属于利弊，属于算计，今天让肖凯彻底拿定主意的事情是自己行为做事也被掰直。
肖凯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但他尽量舒缓自己的精神，等待周从文的到来。
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的跳动。
这是一次决定命运的选择，买定离手后，自己再无更改的可能。
改变人生的机会并不多，或许这次决定是这一辈子最重要的。
不过肖凯已经不再犹豫，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划出一道弧线，笑的很自然、很坚定。
去912，接触更新、更好的医疗，看着周从文周教授一步步往上走，还真是一个崭新而令人向往的人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肖凯已经在这个夜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
三个半小时后，手机响起。
“周教授！”肖凯第一时间接通电话，“您到了。”
“10分钟，患者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患者的状态还行，要是不能做手术就慢慢熬着，估计要2-3个月才因为衰竭导致死亡。”肖凯道，“手术医嘱已经下了，胃镜那面我也联系了，就等您看患者。”
“行，试试看。”周从文说的很谦虚。
肖凯挂断电话，习惯性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穿上白服后抚平白服上的皱褶，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更加端庄严肃，更加充满学术范儿。
这也是周从文医疗组的“规矩”之一，肖凯被烈火淬的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来到楼下，接到周从文，看了片子和资料后周从文换衣服去看患者。
这些都是熟悉的流程。
随后去胃镜室，肖凯亲自戴上无菌手套配合周从文。
当在胃镜的屏幕里看到枣核的时候，肖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猛然一松。
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虽然肖凯也知道自己没能力把枣核无损的取出来，但自己有神技——召唤周从文么。
术中可见枣核位于食道第一狭窄处，侵入食道组织内，周围附着脓苔。
周从文钳夹取出枣核，食道损伤处可见较多脓液溢出。
肖凯有些担心，“周教授，食管没事吧。”
“没事，现在看暂时不用下大架子。”周从文笑着说道，“禁食水1周到10天，应该能长好。要是不行的话，我再来一趟，把大架子下进去。”
看着那没枣核，肖凯特意拿着它去和患者家属解释。
这时候关小哲也赶了过来，他紧紧的跟在患者家属身边，甚至言语之中几次给肖凯下套。
要是往日，肖凯肯定会在反不反击之间犹豫、权衡。但现在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天地豁然开朗。
关小哲，就是一只守着腐肉的土狗而已，自己犯不上把宝贵的精力用在他身上。
把患者送回去，肖凯盯了10分钟，见一切平稳，和冀主任说了注意事项，便去找周从文。
周从文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科室外的走廊尽头，手里一根白灵芝在手指间跳动着。

第1525章 安居才能乐业
“周教授，辛苦。”肖凯像是在医大二院一般和周从文客客气气地说道。
“肖院长，厉害。”周从文道，“这个患者很容易误诊，你的水平提高了不少。”
周从文的赞美很清淡，可是听在肖凯的耳朵里，比其他人花样翻新的马屁更加悦耳动听。
“嘿。”肖凯笑道，“这不都是和您学的么。”
“我这就回去了。”周从文道，“你这面不着急，在家团圆一下，陪陪家里人，年后二院那面的工作也不会很多。”
“周教授，我有点事儿跟您汇报一下。”
周从文微笑，他知道有些事情拖了这么久，应该到了有结果的时候。
肖凯是个人才，医疗组大管家的身份也让周从文过的舒适度+1，要是有可能周从文是绝对不会放弃眼前这位的。
但周从文又不想勉强。
毕竟地市级最大的公立医院的院长意味着什么周从文很清楚。
也不能说去912一定会好，只能说各有各的好处，具体的选择要看肖凯自己。
周从文饶有兴致的打量肖凯，却没有去纠结肖凯到底会怎么选择。
来到楼下，没上车，两人站在寒冬的深夜里，肖凯伸手，“周教授，给根灵芝抽。”
“哦？”周从文笑了，眼睛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给肖凯点上烟，周从文也点了一根，笑眯眯的看着肖凯。
“周教授，我想跟您去912.”肖凯开门见山。
“想好了？”周从文叼着烟问道。
他表现的很随意，就像是问肖凯中午吃了什么似的简单轻松。
“嗯。”肖凯笑道，“医疗组挣得也不少，活还比较干脆、轻松，就是临床上的那点事儿。不像是在医院，各种勾心斗角的事儿，想一想都烦。”
“可不一定。”周从文道。
“嗯？”肖凯一怔。
“还记得老板问你，你提出护理部规划的那件事么。”周从文问道。
肖凯点了点头，他心里隐约有些悸动。
“2年，912的老院长就该退了。现在老板身体还好，我看他的意思也有帮着邓院长在往上走半步的想法。”
“！！！”
“你是人才，虽然我舍不得，但邓师兄那面也要人，说不定我要忍痛割爱。”
“……”肖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一块蛋糕等着自己。
“应该是院办主任吧，具体还要看情况。现在说什么都早，虽然有老板在，但大师兄能不能往上走好这一步都不一定。”周从文叼着烟，仿佛说着最简单、最无聊的事儿，没有一点正经的模样。
“周教授，真的？”
“就是这么一说，跟临床诊断一样，没有金标准谁敢说是百分之百。”
这是最典型的医生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肖凯表情复杂的笑了，看着周从文。
“我和老板说了，去了之后你也带组，人员么……沈浪、李然、彭一鸣，也就够了。”
“那您……”
“两个组么。”周从文道，“床位还能多点，这也是老板给了点便利条件。”
肖凯挠头，带组教授之类的事儿其实在普通医生看来比天还大，但要是和地市级医院的一把手相比，就弱的很，基本没有可比性。
然而要是912的院办主任的话……
“周教授，一鸣也能过去？”肖凯不去想让自己心悸的院办主任的位置，而是抓紧时间落实彭一鸣的事儿。
“缺人，尤其是磨合这么久的好用的人都是宝贝。”周从文道，“不过分房子的可能性太小，就别考虑了。你跟他们说，把银行的钱取出来，直接在帝都买房子。”
“……”肖凯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去912工作这种大事，周从文周教授首先嘱咐的不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而是买房子。
房子多贵啊！
现在912附近的房子至少要5000一平了吧。
见肖凯一脸前列腺炎犯了的表情，周从文哈哈一笑，“我找人给办理低息贷款，慢慢还吧，不急。实在不行，我给填补上，钱的事儿好说。”
“周教授，这个……”
“安居才能乐业，一些琐碎的事儿我找邓师兄解决，比如说装修什么的。”周从文道，“不过这事儿是不商量的，去帝都后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
“好……吧……”肖凯应道。
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懂周从文周教授到底是为了什么。
“肖院长，很高兴你能做出这个选择。”周从文抽完烟，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伸出手，很认真地说道。
肖凯恍惚的也伸出手，和周从文握了握。
这个流程太过于正式，以至于肖凯都觉得是不是周从文下一步就要把自己给卖掉。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周从文并没有要把肖凯卖掉的意思，他说了一句话后就拍拍肖凯的肩膀，表示自己要回省城。
“周教授，太辛苦了吧。”
“唉。”周从文也愁眉苦脸地说道，“女朋友回来了，因为我不收拾屋子生气呢。”
“？？？”
“回去哄一哄，没办法。”周从文深深的叹息。
原来周教授也有这么一面啊，肖凯笑了，很开心。
“那我回去了，这面的事儿……”
“周教授，稍等一下。”
“怎么？”
“刚刚的患者，我之前还有点别的想法。”肖凯还是觉得说技术上的事儿最是简单而纯粹，他和周从文说了当时自己的几个诊断，包括风湿免疫方面的疾病。
“肖院长，长进了哦。”周从文哈哈一笑，“社会上，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你猜咱们怎么说。”
“遇事不决，风湿免疫。”肖凯笑道。
“也可以说机制不明，肠道菌群。”
“……”
“今天的患者你处理的很好，特别好。”周从文赞了一句，“要是再晚一段时间，饮食不畅导致肠道菌群失调的话，会有更多更麻烦的事儿。”
说着，周从文摆了摆手，“那就这样，具体讲起来太麻烦，我就不多说了，回了！”
目送周从文上车，肖凯做了决定自己后半生的重大决定，心情略有古怪。

第1526章 衣锦夜行
周从文回到省城，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家看父母。
老家的变化不大，周从文也知道要过几年才能有公路铺进来。
还记得当时张友“三顾茅庐”，来老家找父母做自己工作的事儿，周从文想到张友就想到他那闪亮亮的大板牙。
这回张友如愿以偿，跟着自己拿到了世界第一，在学术界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位置，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儿周从文也不敢肯定，他很清楚人性的复杂。
以老板的能力，还留不住申天赐，就别说自己还有张友这种人中极品。
在家住了三天，周从文赶回省城。
回到医大二院，周从文迎面看见袁清遥的身影。
“清遥，过年好啊。”周从文笑呵呵的打招呼。
袁清遥戴着蓝色的口罩，眼睛眯了一下，“周哥，过年好！”
“这是干嘛去？”
“出门诊。”袁清遥道。
“哦？还没到上班的日子。”
“这不是过年么，就没打扰你。”袁清遥笑道，“这几天收了几个患者，我和陈教授准备试一试新术式。”
周从文听袁清遥这么说，很是欣慰。能主动开展新术式，指望张友是不行的，还得指望着袁清遥这种年轻人。
“加油！”
“手术看着不难，等我出完门诊，周哥你指点指点，哪里是重点。”袁清遥道。
周从文听他说重点，却没说难点，知道袁清遥心里有数。
这位看着年轻，而且莫名其妙的出现在省城，自己上一世没有关于袁清遥的记忆，所以总是觉得他有些古怪。
周从文正琢磨着，袁清遥忽然说道，“周哥，你有时间么？”
“不着急，等你忙完的。”周从文道，“我就在科里面，患者收上来，检查完之后随时联系我都可以。”
“哦，不是手术的事儿。”袁清遥道，“这段时间可能闹了点误会，我想和你解释一下。”
周从文一怔，误会？
自己和袁清遥能有什么误会。
“我对3d打印项目比较看好，撺掇着家里去买专利做技术储备。可是碰到另外一家公司，叫价咬的很死，我们都志在必得。”
周从文心中一动。
“后来打听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股权错综复杂，很多家基金持股，也说不清是谁的意思。调查了很久才发现背后的持股人是……”
“柳小别？”周从文问道。
“嗯。”袁清遥点了点头。
“呵呵。”周从文笑了，“行，那我和小别说一声，你们自己联系，看看怎么办。”
“要是这样的话最好。”袁清遥的口罩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你女朋友的眼光真好，也看中了3d打印技术。”
“那是。”周从文笑道，“你们都不缺钱，要不然合作也行。”
针对于3d打印技术，周从文知道很多，闲来无事，他和袁清遥讲了起来。
……
……
张友坐在飞机上，看着飞机降落，在机场跑道上滑行，兴奋的大板牙呲出来，泛着光。
他身边的沈浪却显得极没精神，哈气连天。
张友不懂沈浪，沈浪也看不上张友，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彼此嫌弃。
飞机还没停稳，张友就站起来，拿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取出来比赛第一名的奖杯。
“张主任……”沈浪见张友手握奖杯，满脸都是光芒，尬的一逼。想要劝他两句，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友似乎根本没听到沈浪说什么，手握着奖杯，嘴唇不断的动着，似乎在背诵着什么。
沈浪相当无奈，虽然他知道衣锦夜行的道理，但张友张主任这么做，他就不觉得过分么？
好尴尬，沈浪觉得自己和张友并肩出去，别人都会认为自己有病，所以他故意磨蹭了好长时间，等张友一只手拎着拉杆箱、一只手拿着奖杯消失在视野里之后才随着人群下了飞机。
远远的看见机场出口那面拉着横条幅，无数人头攒动，横幅红彤彤的写着字。
沈浪连上面写的是什么都没细看，想来肯定是什么欢迎、凯旋、世界第一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世界第一和张友有毛线关系，沈浪是想不懂的。
不过他也没准备想，这几天和张友在一起可把沈浪给憋坏了，他准备回去洗个澡，然后趁着还没上班蹲在急诊科蹲两天。
只有急诊科才是沈浪的真爱。
看着张友扬起右手的奖杯，沈浪深深的叹了口气，差点没把脑袋扎到地上。
真特么的尴尬，但张友好像并不这么认为，他似乎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沈浪矮着身子，在人群中低头往出走。虽然他知道自己应该露面，可心里就是不喜欢。
借着其他人的身影躲避开韩处长的目光，沈浪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机场。
外面的空气清新了很多，沈浪深呼吸，终于摆脱了张友，终于能去急诊科蹲守两天，真是开心！
可没等沈浪开心几秒钟，他的手机响起。
唉，沈浪心里叹了口气，这肯定是韩处长没看见自己，才打电话过来。
真特么的！
沈浪心里的倔劲儿上来，就算是韩处长打电话，自己也不会去跟他们作报告。
这几天跟张友在一起是真遭罪，远远没有蹲守急诊科来的舒服。
拿出手机，刚要静音，沈浪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周从文！
之前和周从文联系过，原本沈浪以为周从文会在迎接的人群里，但仔细回忆好像没看见他的身影。
“从文。”
“我看见你了，抬头，前面左手方30&#176;。”周从文的声音传来。
沈浪按照周从文的指示抬头，马上找到了他的黑色红旗轿车。
还是周从文懂自己！沈浪欢快的跑过去，拉开车门直接上车。
“从文，你怎么在外面接我。”沈浪问道。
“你肯定会不耐烦么。”周从文道，“是不是准备蹲急诊科几天，好好开心一下。”
“……”
“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急诊科哪好。”周从文道，“我不行，站在急诊科的走廊里都会觉得肾上腺素分泌的量太大。”

第1527章 八卦精神
“急诊科多热闹，可比和张主任在一起强多了。”沈浪抱怨道，“从文，你都不知道你和黄老先回国，把我扔到法兰克福有多难受。跟张友在一起共事，还不如把我发配去急诊科。”
“怎么呢？”周从文明知故问。
“张友简直太过分了，不是我说他的坏话，都不敢信他认为一切都是他的功劳。”沈浪道，“你说说，和他有什么关系。”
“手术你们也做了，也是其中一员，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周从文拍了拍沈浪的肩膀，安慰道，“直接去医院还是先吃口饭。”
“你……”沈浪瞪着眼睛看周从文，“你陪我吃饭？今天太阳从西面出来了？”
“要走了，医大二的急诊科我还没什么印象呢。转转看，过几天就去912喽。”周从文笑道，“去看两眼。”
“不吃饭，飞机餐死难吃，现在想起吃饭就有点恶心。我去洗个澡，精神下就去急诊科，你等我。”
见沈浪一脸猴急的样子，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见女朋友。
周从文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沈浪，把急诊科当家的这种心思很少能在医生的身上看见。急诊科，那是什么地儿，那是相当于西伯利亚一般发配人的地方。
可是沈浪却甘之若饴，周从文看着沈浪说到急诊科就开心的笑，他微微叹了口气。
等沈浪冲澡，两人来到医大二院的急诊科，沈浪的情绪终于平静了起来。在急诊科的走廊里，他像是一只等待狩猎的猎豹似的，眼睛闪烁着贼亮贼亮的光。
周从文看的好笑，“沈浪啊，你就这么喜欢这里？”
“别提了。”沈浪道，“急诊科再怎么乱也要比和张友在一起，听他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好很多。”
“啧啧。”周从文感慨。
“对了从文，我在法兰克福的时候听说白无常又出事了。”
周从文还记得有一个急诊120的医生外号叫白无常。
给120急救医生起这么一个外号，还真是很过分。
“怎么回事。”周从文问道。
“年前的时候，他接了一个腰疼的患者，来医院做了检查。”
沈浪说着，看了一眼周从文。
“你看我干嘛？”
“我问的可仔细了，你想细听么？”沈浪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想，说结果。”周从文很干脆的回答道，“说到之后再讲要不要细聊的事儿。”
“就是一个普通的患者，看着普通，来医院做检查，是典型的腰间盘突出。急诊医生检查的也很仔细，只有直推抬高试验轻度阳性。”
“然后呢？”
“腰椎骨质轻度增生；胸12椎体陈旧性压缩性骨折；腰3-4、4-5、腰5骶1间盘膨隆；腰4-5、腰5骶1间盘水平双侧椎小关节积气。”
“哦，诊断比较明确，退行性性变、间盘膨隆、骨质增生。”周从文道，“后来呢？”
“患者……反正出事了，我先不说。”沈浪神神秘秘地说道，“从文，你说问题出在哪。”
“很简单啊。”周从文理所应当地说道，“一般医生查体，腰椎检查仅侧重于观察腰椎体及附件骨质、腰椎间盘、椎管情况，忽略了对周边肌肉组织的观察，这是漏诊的主要原因。”
沈浪瞪大眼睛看着周从文，他完全搞不懂自己就说了几句，给了几个“诱导”周从文怎么就已经大约有了方向的。
“再有就是腰椎CT的问题，序列分段扫描及分段成像方式，使病灶连续性中断，椎体骨窗与间盘软组织窗交替成像，单一轴位观察，病灶无连续性且缺乏立体感。”
“最主要的是很多医生对老年人腰痛原因认识不足，仅限于腰椎退变、骨折、间盘膨隆突出、椎管狭窄等。
尤其是骨科医生会对腰部原发肿瘤及继发肿瘤认识不足，恶性肿瘤肌肉内转移相对少见，对此缺乏认识。”
“既然你说是出事儿了，我估计应该是遇到了恶性肿瘤的肌肉内转移吧。”
“！！！”沈浪看周从文，像是看见了妖怪一样。
“和白无常没什么关系，以后别这么叫人家。”周从文道，“是临床医生水平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沈浪没去理会周从文说的白无常，而是愕然看着他问道。
“听人聊过，恶性肿瘤肌肉内转移没看出来，越治病越重，最后想起来再做检查的时候肿瘤已经全身扩散了。”
沈浪沉默下去。
“喏，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八卦精神。”周从文谆谆善诱。
“我知道。”沈浪叹了口气，“可你这也太牛逼了吧。”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周从文笑了笑，“你认为的罕见病，在我看来可能就是个常见病。”
沈浪瞥了一眼周从文，这句槽点满满的话让沈浪无言以对。
但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周从文用无数的案例证明了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虽然每次都用老板或是听说来敷衍，可却敷衍不了他的牛逼之处。
“所以，你还年轻。”
“说的好像你老了似的。”沈浪不服气。
“慢慢来吧。”周从文笑道，“等去了912，天天能见到老板，你会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厉害。”
“从文，黄老平时是不是一搭眼就知道是什么病？”沈浪眼睛发亮的问道。
“说什么呢，老板是人。”周从文皱眉，“不要神化老板。”
“嘿嘿。”
“老板不过是临床经验丰富了很多，平时心思也够细，所以才会发现很多人发现不了的问题。”周从文耐心的引导着沈浪，“所以说你要走的路还有很多。”
急诊科里的人不多不少，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要不是有什么忍不了的病一般都会选择拖一拖。
虽然没往常那么“热闹”，但周从文清楚的从沈浪脸上的表情里看出来这货宁愿在这蹲一天，看走来走去的患者、患者家属，也不愿意去和张友一起作报告。
甚至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和韩处长提前请了假。
沈浪正在东张西望，忽然一声京剧唱腔从走廊的一端传过来。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第1528章 夺舍
周从文一怔，那人听声音有些老，但唱的字正腔圆，铿锵有力，仿佛是科班出身、唱了一辈子戏的老戏骨。
沈浪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耳朵竖的像天线，眼睛死死的盯着走廊尽头的一个平车。
这年头，唱京剧的人可是不多，虽然这人唱的是耳熟能详的一段片段，但在医院急诊科里听到却有些奇怪。
平车声音轰隆隆的传过来，但完全压不住躺在平车上的那人的唱腔。
随着平车的患者家属努力压住患者的四肢，要不然他们怕患者这就跳下平车，当众表演。
沈浪没见过这种患者，全神贯注的看着。不知不觉间，沈浪的脸上泛起一层圆润的光泽。
路过身边的时候，周从文仔细观察，见是一个老年男性，脸色发青，嘴唇发绀。
这个唱腔和他的脸色一点都不协调，看着特别怪。
一走一过，周从文也就看到这些，患者的眼球似乎有点问题，往外凸出，不知道是不是有甲亢。
虽然老人看着年纪比较大，而且状态不好，可是他唱的字正腔圆，说不出来的专业。
患者被急匆匆的推进急诊抢救室，周从文用肩膀撞了一下沈浪，“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沈浪领命而去。
在急诊科，周从文可没有沈浪人脉广。
来医大二院已经一年多了，周从文连急诊科的几个医生都没认全，即便是大名鼎鼎的“白无常”，周从文也不认识。
让沈浪去看一眼，周从文相信沈浪能用最短的时间问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果然，不到十分钟沈浪就跑回来。
“从文，患者是83岁男患。”沈浪像是在科里查房一样汇报道，但是没有那么正规，稍有随意，“今天一早发现意识错乱，开始唱京剧，送来就诊。”
“患者以前是文工团的京剧演员？”周从文问道。
“不是，这是最奇怪的一点！患者以前听京剧都少，从来没唱过。”沈浪满眼睛都是星星地说道。
周从文的眉头皱起来，表情严肃。
“五年前患者在医大二做过风心病的手术，术后恢复的挺好的，有高血压病史，没有糖尿病、肿瘤病史。”
“血压153/60mmHg，脉搏为64次/分，呼吸频率为18次/分，都很正常。对了，血氧饱和度是100%。”
周从文瞪了沈浪一眼，嫌弃他汇报病史的不专业。
沈浪盘了盘自己的头，笑着说道，“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但就是莫名其妙的开始唱戏。而且我刚刚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臭味儿，感觉是患者大便失禁。”
周从文点了点头，凝神琢磨。
“从文，你觉得是什么问题。”沈浪小声问道。
“等检查出来再说。”
对于沈浪的问题，周从文依旧相当谨慎。
本来也是，沈浪只说了一点体征，基本没有阳性的，而……周从文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浪，患者有风心病？”
“做完手术了，张友给做的，具体手术过程我没问，患者家属说术后顺利出院，最近身体都挺好。”沈浪道，“你觉得是手术的事儿？肺动脉高压？”
“不。”周从文道，“患者没有甲亢病史？”
“没听说啊。”沈浪回答道。
周从文想起刚刚患者一走一过的画面，他的脑海里把画面一帧一帧的放慢，回忆。
患者眼球凸出，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周从文可以确定这一点。不光如此，还有轻微的眼睑水肿、充血。
忽然，周从文微笑。
“你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沈浪愣神，惊讶地说道。
这个患者沈浪还没有一点点头绪，周从文却想明白了，这让沈浪无法接受。
“想明白什么？”周从文问道。
真是可恶啊！沈浪双手握拳，对周从文这种明知故问的习惯深恶痛绝。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浪双手握拳，几乎要挥舞起来。
“等检查结果，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不着急。”周从文直接坐下，稳稳的，拒绝了沈浪的焦躁。
沈浪虽然猴急，但也没办法，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周从文面前走来走去。
但周从文根本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沈浪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要是自己也这么强就好了，省得让周从文拿捏！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但周从文打死不说话的态度沈浪也没辙，他干脆跑去急诊科医生那面等结果。
过了20分钟左右，沈浪一溜小跑回来。
“从文，结果出来了。”
“哦。”周从文微微闭着眼睛，不留痕迹的哦了一声。
“胸片显示有与正中胸骨切开术相关的金属丝，并有二尖瓣和三尖瓣修复的影像。心影略大，但没什么问题。”
“头部CT显示——脑室和脑沟明显，有非特异性、散在的脑室周围白质低密度；没有颅内出血、大面积梗死或颅内肿块病变。”
“钾离子略高一点，5.4，其他化验检查都正常。”
“从文，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浪啊，你是不是琢磨那个患者是被什么上了身。”周从文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
“嗯。”沈浪也不掩饰，点头承认。
“所以说吧，你的临床基础知识是欠缺的。”周从文用八卦拿捏着沈浪。
“……”沈浪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满脸央求的看着周从文。
一个谵妄、从来不唱戏的老人家忽然开始唱戏，按照小说里讲，这是夺舍的先兆。
不管别人怎么想，沈浪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可周从文却一脸笃定，认为没事，沈浪又怎么能不好奇。
“患者的情况，临床上叫什么？”周从文不着急不着慌的问道。
“谵妄。”沈浪很肯定地说道。
“患者心电图怎么样？”
“我回来的时候还在连接，没看。”
“去看一眼。”周从文道。
沈浪挠头，皱着眉缓步走向急诊抢救室。
很多信息在沈浪的脑海里回荡，这件事情是自己和周从文一起看见的，周从文拿到的信息不会比自己多，可是他却已经有了答案。
沈浪心底不服气的劲儿涌了上来。

第1529章 正确答案
沈浪觉得哪里不对。
他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似的，痒的难受，可一想起周从文扫了一眼患者、听自己说了几句患者的病史就露出“可恶”的微笑，他的心里立马泛起一股子有心无力的感觉。
眼前的患者的确让沈浪很好奇，看着就是小说里说的那种夺舍，而且似乎至少是一位喜欢京剧的票友夺舍了这位老人家。
至于他唱的好不好，沈浪完全不懂，就觉得字正腔圆，挺好听的。
可是沈浪了解周从文，见周从文完全不着急，心里确定这货已经有了明确的诊断。
好奇心加上两个相互矛盾的作用，让沈浪分外煎熬。
他来到急诊抢救室门口，向里面看过去，一下子愣住。
患者虽然其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可心电图上的波形却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
这特么也要命啊！
沈浪连忙回到周从文身边，急匆匆地说道，“从文，患者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
“哦。”周从文微微一笑，动也不动。
“抓紧时间和急诊科医生说一下啊，你到底诊断什么。”沈浪有点急。
周从文看着沈浪，把沈浪看的浑身不舒服。
几秒钟后，周从文问道，“沈浪，急诊科医生针对心动过速给相应的治疗了么？”
“……”
沈浪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被周从文玩坏了。
见心电图不正常，直接跑回来和周从文说，却忘记了问急诊科医生给了什么治疗。
“去问问吧，我出去抽根烟，你问完找我。”
说完，周从文施施然走出急诊科的走廊。
沈浪无语，他心底无数的疑问，用最快的速度去询问急诊科医生。
很快沈浪带着答案一溜小跑的出门去找周从文。
周从文坐在门口花坛边，抽着烟。虽然天气寒冷，呼吸带着氤氲的哈气，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
“从文，给了。”沈浪简单说道。
周从文抛了一根烟给沈浪，“说说，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完全没有思路。”沈浪当着周从文，也没什么隐瞒的，实话实说。
“这么说吧，刚刚患者从咱俩面前推过去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周从文问道。
“看见患者口唇发绀，听到他唱京剧。”
“患者的眼睛有些凸，你注意到了么？”周从文问道。
“……”沈浪摇头。
他把叼在嘴里，皱着眉摸出火机，打了一下火，却被风吹灭。
解开外衣，沈浪把头埋在衣服里，啪啪啪打了三下，却还是没打出火。
周从文笑着把手伸过去，给沈浪点燃香烟。
“心里想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我在想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浪这时候被寒风一吹，已经清醒了很多，他皱眉说道。
“那我直接给你讲。”周从文笑眯眯的重新坐下，“我看见患者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结膜有水肿，少量充血，眼球往出鼓。虽然不是特别典型的那种，但能勉强分辨出来。”
“是甲亢？”沈浪皱眉看着周从文。
“你刚刚说的既往史里没有，那就是没有。”周从文道，“要是可以相信你的话，患者就排除了甲亢等疾病。”
沈浪沉默，叼着烟琢磨周从文说的这事儿。
“既然不是甲亢，患者的眼睛还有……”
“从文，你是考虑颅内压增高么？”沈浪问道。
“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等CT。CT回报没事，事情就进一步的清楚。”周从文道，“你知不知道，临床上有一种症状叫做复视。”
复视是指两眼看一物体时感觉为两个物像的异常现象。
导致复视的原因很多，脑神经或大脑本身的疾病都可能引起复视。
支配眼球转动的六条肌肉中只要有一条或几条发炎、外伤或神经障碍，双眼肌肉动作就不协调。
“一般情况下复视都是患者自己叙述的症状，但你见的多了就会发现有一部分患者的症状和刚刚患者的症状吻合。”
“复视，那和患者唱戏……有什么关系么？”沈浪疑惑的问道。
周从文伸出手，在身边的残雪上写了一个“一”。
然后，他又写了一个“二”。
“第二点，你说患者大便失禁，对吧。”
“对！味道特别大，我看患者家属都有点懵，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一眼，和护士说要一次性的中单帮患者铺一下。”
“嗯，你可以认为它是失禁，但换个角度来想能不能是腹泻呢？”周从文问道。
沈浪怔怔的看着周从文，从复视到腹泻，和患者被“夺舍”的情况没有一点点的关系，至少沈浪是这么想的。
“第三。”周从文又在雪地上写下下一个数字。
“心电图显示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而且患者有风心病换瓣的既往史。”
沈浪点头，表情愈发茫然。
“血清离子都还算是正常，只有钾离子略高，在正常值的上限附近，既可以排除是离子紊乱导致的精神症状，又……”
周从文说着，见沈浪的表情有些僵硬，仿佛被寒风冻住了似的，便笑了笑，“简单点说，这些条件已经够用，你现在再琢磨一下患者到底是什么病。”
沈浪蹲在雪地里，看着周从文写在雪地上的一二三四五，琢磨了很久。
周从文也没着急，静静的看着沈浪。
香烟的烟火渐渐暗去，沈浪却没注意到，他似乎第一次全神贯注的琢磨一件事，浑然忘我。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沈浪才抬头看着周从文，问道，“地高辛中毒？”
周从文欣慰异常。
沈浪不是朽木，自己雕琢了几下，他竟然能找到正确答案。
就刚刚的几个条件，一般跟着自己干了两年左右的博士生都不可能有明确诊断，但沈浪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找到了答案。
要说沈浪还是有天赋的，不枉自己啰嗦了这么多一直引导他走到“正路”上来。
“沈浪，你是怎么猜到的。”周从文问道。
“我有一直看书好不好，而且你说的这么仔细，我在胸痛中心也见过类似的患者。你差点就把答案说出来了，我要是还猜不到可蠢死喽。”

第1530章 开窍
“你，答对了，恭喜。”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
沈浪也没想到自己“蒙”的答案竟然是对的，不过他还是很开心的看着周从文。
“厉害。”
“我有看书。”沈浪略有得意，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下意识说道，“那赶紧和急诊科医生说啊！”
“地高辛的药物浓度测试时间很长，而且现在是过年，估计检验科做不了。”周从文道。
“那怎么办。”沈浪有些茫然的问道。
他猛然想起周从文刚刚看见患者室上性心动过速后，非但没着急，反而在知道急诊科给了对症处置后就离开，出门抽烟的事儿。
“怎么办？”周从文斜睨沈浪，一脸的不屑。
沈浪恍然，挠了挠头，相当不好意思地说道，“一下子懵住了，地高辛中毒对症治疗，不摄入洋地黄类药物就行，2-3天就能恢复。”
“对喽。”周从文笑笑，“所以患者的情况没那么复杂，你仔细想想，别有事儿没事儿就琢磨着什么夺舍，什么换形之类的事儿。”
“怎么说你都是医生，这些怪力乱神的话说出去让人笑话。”
“回去再多看看书。”
周从文嘴里絮叨着，站起身。
“你跟着看看吧，我去看看韩处长。”
“从文，你是怎么分析出来洋地黄中毒的？”沈浪的心思还系在患者身上，“患者的症状不是最典型的洋地黄中毒的表现啊。”
“细节，就说你八卦的时候要注意各种细节，魔鬼就在那里面。”
沈浪若有所思，看着周从文的背影离开，他没有直接去急诊科而是坐在刚刚周从文坐的位置上凝神看着雪地上写的一二三四的字样。
周从文的思路，沈浪已经有了些许的了解，但要是重新回到站在急诊科走廊的那个时间点，自己瞥一眼患者，结合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就能诊断洋地黄中毒……
沈浪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
不光是现在，哪怕自己临床经验再丰富五年、十年，每天刻苦读书、看患者，依旧做不到。
周从文展示出来了一种强大的逻辑，根植于深厚的理论基础，再经过逻辑分析得出正确诊断的逻辑能力。
真是很强啊，沈浪皱着眉看雪地上的字样，意识忽然回到两年前。那时候的周从文看不出来有什么奇特的地儿，和自己一样，庸庸碌碌混日子而已。
怎么他就忽然开窍了呢？
开窍，沈浪想到这里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要用物理力量让自己开窍似的。
……
……
周从文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韩处长，在哪忙呢。”
“周教授，稍等。”韩处长压低声音说道，手机的听筒里传来吵杂的声音，过了将近十秒，韩处长才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周教授，您这可真是。没您在，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韩处长说的有些简单，但周从文清楚他的意思。
“哪的话。”周从文笑道，“本来也是咱二院鼎力支持下才取得的成绩。”
“哈哈哈~”韩处长开心的笑着。
周从文能感受到韩处长的得意，那就话也就是客气一下。
虽然周从文对医大二院的迎接仪式并不是很感冒，而且也躲了一道，但还是要去露个脸。
自己在这儿和韩处长相处的很愉快，总不能不给韩处长面子就是。
至于陈院长，周从文是真心忘记了他的存在。
“韩处长，在哪呢？”
“阶梯会议室。”韩处长道，“周教授，我去接您。”
周从文挂断电话，独自去了阶梯会议室。
韩处长一早就在外等着，看见周从文后，他热情的伸出双手。
“韩处长，今年往上走半步够不够。”周从文问道。
“差不多。”韩处长笑眯眯地说道，“世界第一，这可是一枚沉甸甸的砝码。”
“还是您工作做的好。”周从文笑道，“这只是锦上添花。”
“可不是这样，含金量十足的世界第一！这可是第二个！”韩处长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周从文嘿嘿一笑，“韩处长，你说是十斤棉花重还是十斤铁重？”
韩处长一怔，旋即明白周从文的意思。
不过他笑着说道，“虽然一样重，但铁砸在脑袋上和棉花的感觉不一样。”
“八斤棉花做成绳子，加两斤水，抽在身上是一样的疼。”
“！！！”
韩处长心里感慨周从文的确是老流氓。
这个小学生的脑筋急转弯被周从文玩出花。
“周教授，我问句不该问的。”韩处长和周从文并肩上了电梯，他询问道，“您是不是今年就去912了。”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估计很快就能过去。”
“唉。”韩处长深深的叹了口气。
“舍不得？”周从文问道。
“其实吧，说是合作，但实际上的情况咱都知道。您属于我们医大二院的客卿，这一年多我可是在您身上学会了很多事儿。”
“按说您的年纪在这儿，但我却觉得您做事情老辣的很。”
“客气。”
“不是客气，就是实话实说。”韩处长道，“等我有时间去帝都开会，到912拜访您。”
周从文和韩处长说着不咸不淡的话，他对韩处长也有着比较深厚的好感，因为韩处长是少数比较有正事儿的那种机关领导。
虽然他在临床的医生、主任眼睛里是锦衣卫、看门狗一样的存在，可周从文很清楚韩处长平时都做什么。
下了电梯，会议室里的麦克风翁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次世界比赛，黄老的手术就不多说了，我的手术录像也得到了世界众多顶级专家的认可。”
韩处长听到张友的声音，有些尴尬。
张友一句话，刨除了周从文也刨除了沈浪，把他放到和黄老并肩的位置。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话术问题，但被正主听到，总是有些难堪。
周从文却无所谓，推门走进会议室。
张友正站在讲台上，鲜花环绕，就差躺下。
他说的兴起，猛然看到周从文，一口口水没咽好直接呛到气管里。

第1531章 袁家
“咳咳咳~”张友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没有韩处长那种尴尬的情绪，而是看到周从文进来有些吃惊。原本以为周从文要在帝都住一段时间，不可能回来这么快。
张友一边咳嗽着，一边弯着腰跑到讲台边，脸上堆满了笑。
“周……周……小周教授……咳咳咳。”
周从文笑着摆了摆手，“张主任，你继续说，不用管我。”
说着周从文坐到陈院长的身边，和陈院长小声聊起来。
面对周从文的时候，哪怕张友的脸皮再怎么厚也无法像刚刚一样谈笑风生。
当着正主的面，要是还能说的那么轻松自如，周从文怀疑张友下一步要和自己翻脸。
可是，他凭什么。
张友冷静下来，看着台下周从文在和陈院长小声说着话，心里有些异样。
原本周从文没出现，张友认为这就是天赐的机会，他做梦都想站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展现自己一代名医的派头。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张友开心莫名，但一切都随着周从文的到来戛然而止。
周从文的微笑看着是那么的厌恶，张友很烦躁。
原本顺畅的、吹牛逼的话连一句都说不出口，张友想要继续，但他的嘴好像不是自己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周从文并没有去演讲的意思，他只是来露个脸，和陈院长闲聊几句后就悄悄的离开。
韩处长知道，医大二院的舞台太小，周从文压根看不上。只有张友才会在意这里。
张友看着周从文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就像是周从文从来没来过似的。
……
……
周从文离开会议室，外面的风虽然冷，但对他来讲却要比会议室里的气氛更舒适。
到了下班的时间，周从文接到袁清遥的电话。
见到袁清遥后周从文没急着问东问西，而是和袁清遥找了一家初五刚开业的饭店吃饭。
“清遥，我听说你家准备给你投资做医疗器械？”
坐下后，周从文直接问道。
“嗯。”袁清遥也不掩饰，“本来家里没这个打算，让我回国是为了相亲，我爸妈不太喜欢外国女孩儿。”
“呵呵。”周从文笑道，“为什么准备投资医疗器械，这里面的水太深，你应该知道。”
涉及到医疗器械和药品，周从文还是有发言权的。
有些研究人员研究了一辈子，结果发现从最开始的时候方向就错了，结局让人抓狂。
不过研究人员可以认为自己做的是一份工作，可资本砸了大价钱进去，全都变成虚无，很多家小公司为此一蹶不振，即便是中型公司也会元气大伤。
哪怕是袁清遥有自己投入技术入股，周从文也并不看好。
“是这样，周哥。”袁清遥习惯性的戴着口罩，让周从文觉得相当亲切，“我们这种家庭，凭的是个气运。”
“哦？”周从文饶有兴致的看着袁清遥。
类似的话从袁清遥这种不明身份的富家子弟嘴里说出来，更是有别样的意味。
“我小时候听一个叔伯说，只要不沾赌，我不管怎么玩都不会把家败光。”
“的确。”周从文点头，“以前有些人觉得儿子不争气，干脆就送进烟馆里。抽烟花不了几个钱，但要是做生意的话……哈哈哈。”
“是呗。”袁清遥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他眯了一下眼睛，“都说富不过三代，其实第二代就已经很难了。所以我爸妈说让我学医，以后最起码不会把家给败喽。”
“你知道医疗器械产品要投入多少钱么？”周从文问道。
他不是怕袁清遥来分一杯羹，而是担心这孩子真的把家给败掉。
“家族有创业基金。”袁清遥认真地说道，“我比较看好新技术这块，觉得至少还有20-30年的高速增长。”
“创业基金？”周从文沉吟，他想问袁清遥能动用多少钱，但涉及到这种隐私，还是不问的更好。
“我动用了一半我的基金，收购了香江上市的中华微创的40%股权。”
“……”周从文怔住。
中华微创，市值可是不低，看样子自己似乎小看了袁清遥家的底蕴。
其实也怨不得周从文。
国内的世家是存在的，薪火相传，数代不息。
甚至有几百年的大家族，国内外都有分支，只不过行事比较低调，不为人知而已。
但那都在江南，比如说钱学森、钱三强都属于江南钱家；胡适、胡雪岩、胡宗宪都是安徽胡家。
可这面属于边陲省份，周从文也没想到袁清遥家竟然是传说中袁家的子嗣后裔，而且还是混的不错的那种。
要是这样的话，自己的担心似乎多余了。
“前一阵子去香江。”袁清遥继续说道，“李家的老二要卖一家即时通讯公司的股份，我有点感慨。”
“怎么说？”周从文心中一动。
“周哥你说李家算是大富之家了吧。”袁清遥道，“他家的两个儿子也不算是纨绔，还有老爷子的指点，不说是人中龙凤，但至少不会败家。”
那可不一定，周从文心里想到。
“但李家老二在东京买了银座的地皮，我就不看好，现在像是输红了眼要卖其他科技产业的股份继续赌地产。”
袁清遥说着，摇了摇头。
“你没买么？”
“我想买，但手里的创业资金有限，还是觉得把有限的钱都集中在一个方向比较好。”
周从文觉得有些可惜。
“但李家老二都邀请我了，我随便买了10%的股份意思一下就行。”
“……”
周从文脑海里已经开始算计再过15年，袁清遥手里的股份能值多少钱。
“我是比较看好那家即时通讯公司的，就是觉得企鹅做标志有些丑。”袁清遥说着，眯了一下眼睛，“但无所谓，股份放到那就行。我就是觉得李家老二把一手好牌给打稀烂。”
“要是你呢？”
“我不知道。”袁清遥摇了摇头，“我没我爸我妈的天时地利人和，手里有什么资源就用什么资源。这不，看上周哥你和黄老研究的专利了。”

第1532章 回到912
说到专利，周从文知道这或许就是袁清遥想要和自己聊天的目的。不过袁清遥相当直白，周从文不反感。
“专利在老板手里。”周从文第一时间解释了一句。
这种事儿不能拖，要不然两人谁都不好看。
“我已经买下来了。”袁清遥看着周从文，脸上的口罩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眯着，似乎露出了一个笑脸。
周从文一怔。
“从周哥你女朋友的手里买了一部分，又和黄老说明情况，就是刚刚的事儿。”
“……”周从文这回对袁清遥刮目相看。
这小伙子做事情有点意思。
“周哥，我想咨询一件事。”袁清遥随即很正式的看着周从文。
“你说。”
“3d打印技术我觉得有前途，你认为呢。”袁清遥又一次提到了这项技术。
周从文沉吟。
想了很久，周从文才说道，“这项技术暂时看还不成熟，要有持续不断的投入，至少数以十亿计的投入才能勉强维持。”
“那就是说3d打印技术在未来的前途能不错？”袁清遥的思路不一样，他的想法和周从文所说的不一样。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袁清遥笑道，“知道了，谢谢周哥。”
周从文怔住，自己说什么了，就这么一句话，袁清遥看样子要因为自己点了一下头就下重注。
周从文倒不是担心自己看错了方向，因为3d打印技术在十几年后就已经逐渐应用在骨科的关节置换上。
再往后和克隆技术联手，可以换肝脏、心脏等等脏器。
说到未来的前景，3d打印技术一片光明，可是袁清遥确定真的知道要有多少投入么？
但转念之间周从文就笑了。
不声不响能收购中华微创40%的股权，能在柳小别手里买到二尖瓣夹子的专利、能说服老板买到另外一部分专利，都证明无论是财力还是实力，袁清遥和他背后的家族都是数一数二的。
“我去帝都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直接说，不用客气。”周从文给了袁清遥一个承诺。
“到时候肯定不会客气。”
袁清遥随后向周从文请教了很多有关于3d打印技术的细节，周从文虽然没有全都告诉袁清遥，但还是讲的比较清楚。
涉及到未来的技术，周从文的了解极深，他也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如果袁清遥真的有能力做到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好项目。
周从文对挣钱并不感兴趣，这些别人敝帚自珍的东西很随意的告诉了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家伙。
一顿饭吃完，袁清遥还觉得不够，又拉着周从文聊了很久。
他似乎有一种敏锐的第六感，能觉查出来周从文说的事情并不简单，甚至周从文猜袁清遥遗传的基因强大到让他能闻到超时空的金钱的味道。
等过年假期结束，袁清遥和陈教授联手做了两台杂交换瓣手术，周从文在一边看着并没上手。
手术成功，不管是陈厚坤陈教授还是袁清遥，都很熟练。
本身术式的难度在黄老和周从文的雕琢下，难度大幅度降低。再加上他们两人的水平也不低，所以根本无惊无险的手术就做完了。
甚至周从文感觉袁清遥的手术做的要比张友还好。
记得那次老板让心胸外科的医生们熟悉一下钝性分离的手感时，只有袁清遥的手感与手法落在自家老板的法眼里，等到了认可。
钝性分离虽然只是一个手术技法，可它的难度极高，尤其是在老板雪亮的眼皮子底下，能得到认可，侧面证明了袁清遥还是很厉害的。
手术一次性成功，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因为大幅度降低难度正是周从文和自家老板想要的。
看见袁清遥和陈教授第一时间就学会并且用在临床上，周从文有些欣慰。
转过年后医疗组的手术没有去年那么多，周从文开始准备离开医大二院去912的各项事宜。
好在有肖凯在，不用周从文过多操心，只要听汇报进度就行。
三月初，莺飞草长，周从文带着医疗组办理调转手续，来到912。
终于回到这里，周从文这种老流氓的心里面竟然也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但周从文毕竟是周从文，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习惯了在老板身边工作的环境，开始像生产队的驴一样继续工作。
虽然名义上是两组人，但实际上只有一组。
在912，这种事情属于擦边球。要是换别人的组，下面反弹必然很厉害。
可周从文是连续两届的心胸外科世界第一的获得者，含金量十足。而且身后还站着老板，哪怕他很年轻，也没人故意找茬撩拨周从文。
912的环境还是很不错，各种设备也是国内最先进的，周从文开始如鱼得水的工作。
每天能在自家老板身边，这种感觉美妙到了极点。
上一世周从文没逢夜深人静，独自沉思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有些悔意。
但上天给了他机会，这一世周从文不会错过什么。
尤其是老板每年两次的体检，周从文相当注意。
虽然按照时间点来讲还要几年时间，但周从文生怕因为自己的“乱入”导致有些人、有些事发生改变。
不往远了说，自己的出现导致张友、陈厚坤、沈浪、李然等一系列人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是事实。
要是老板因为自己的出现有什么意外的话，周从文能直接撞墙而死。
2004年的体检日来到，周从文不管老板怎么婉拒，都在第一时间带着自家老板去做检查。
提心吊胆的等待结果，周从文都觉得自己有了强迫症。
当看到一项又一项的检查报告出来，所有结果正常，周从文这才放心。
没事就好。
“我就说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黄老见周从文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安稳，也很不理解。
“总是要等客观检查回报的。”周从文拿着厚厚的体检单，“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1533章 狗尿苔
“人的命。”黄老见检查没事，也不愿意看化验单和各种片子，放到一边后悠悠说道。
“天注定？不会吧老板，我以为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人定胜天这类的话。”周从文笑道。
“哪有那么多人定胜天。”黄老道，“很多时候，可能真就是命。”
周从文心中一动，“老板，您展开说说？”
“比如说51年的时候，我在做手术，听到脑袋上面有飞机的叫唤声。”
对于老板的描述，周从文心里并不认可。
脑袋上，飞机的叫唤；耳朵边，子弹嗖嗖嗖的响。
周从文把自己带入进去，觉得要是换了自己的话怕是得当场吓尿。
但老板那时候还在做手术。
“听到子弹的嗖嗖声，我下意识的向前趴了一下，当时的想法是或许子弹穿过我的身体能减速，不会命中手术台上的伤员。”
“老板，您真是这么想的？该不会是一个战术动作吧。”周从文笑道。
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吁了口气，“但子弹就擦着我的胳膊飞过去，我没事，可伤员就没了。”
“血花迸起来老高，溅到脸上，烫。”黄老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从文默然。
“其实我也知道即便是做完手术，他也未必能活，但还有一线生机不是。”黄老叹了口气，“最开始用的抗生素都特么是那帮子奸商做假做出来的，根本没用，过敏的特别多，而且很多都掺了葡萄糖，很快就过期，害死个人。”
“一直到霍老爷子偷偷运来了抗生素？”周从文问道。
“嗯。”黄老道，“还有一些其他的渠道，说起抗生素，现在回想起来，多少人好好的，要是有抗生素的话屁事没有。可惜了，可惜了。”
听自家老板连说了两句可惜，周从文问道，“我对这些事儿没什么了解，您接着说说？”
“比如说我在农村的时候，有一个小姑娘有脚癣。”黄老回忆道，“我跟她说了很多遍别抠脚，她也知道。但有一天她家里人忽然找到我，说她已经发烧了四天多，起不来床。我赶过去，抬起她脚底板，看见都绿了。”
“丹毒？”周从文皱眉。
“嗯。”黄老也没继续说下去，周从文很清楚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里一旦出现丹毒，最后大概率是菌血症的下场。
正因为知道，所以周从文和黄老两人谁都没继续说下去。
菌血症放现在都不好治，说得上是九死一生，就更别提在老板说的那个年代。
“不过这件事儿我一直记得，前几年……三年前，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请我去会诊。”黄老把话题岔开，不说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儿。
“有一个农村来的年轻人，身体溃烂，全身几乎没一块好皮。”
“他们皮肤科的主任也是倔强，更是好奇，再有可能觉得一个年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烂’死太可怜，所以和院里申请了经费。”
“烂……”周从文沉吟，“是真菌么。”
“做病理和细菌培养，皮肤和创面的回报都提示是真菌感染。”黄老说着，侧头看了一眼周从文，等待他的回答。
周从文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疑惑了起来。
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型公立医院，现在已经开始叫三甲医院了。
如果是真菌感染，怎么可能会闹到要请老板会诊的程度。
“开始用了伊曲康唑治疗，但是效果不好。他们的主任找病理科和检验科，刮皮屑在镜下看，反复的看，怎么看都是真菌。”
“换药试试呢。”周从文道。
“嗯，只能换药试试。”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可是换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新药特比萘芬以后，还是没效果。”
周从文皱眉，他真的被老板出的题目难住。
一个全身溃烂的患者，怎么检查都是真菌感染，连特比萘芬都上了为什么会没用？
“全身溃烂，再往下患者就开始出现脱水、感染。”黄老道，“不过在这时候终于培养出来致病菌。镜下看，整个帝都的医疗圈都没人认识，就找我去看一眼。”
周从文笑道，“老板，这时候还得是您。”
“我不我的没什么意义。”黄老悠悠说道，“有人说是皮肤表面正常菌群繁殖出来的糠秕马拉色菌，也有人说是引起足癣那种红色毛癣菌的变异菌群。”
“应该不会。”周从文摇头，他在这方面也是专家。
要是整个帝都都没有答案，想来应该不会是这两种很常见的细菌。
“周从文，你猜是什么。”黄老问道。
周从文特别理解沈浪的心情。
原来自己动不动就考一下沈浪的行为是和老板学的。
“老板，我不知道。”周从文老老实实地说道。
“镜下看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狗尿苔，这玩意还用看么，肯定是毛霉。”
“……”周从文一怔。
“城市里遇到这类病人太少了，得是我们这批当年下过农村的老家伙才认识。”黄老道，“换了便宜的两性霉素B，立竿见影，一周左右的时间患者就见好。”
“老板，厉害！”周从文竖起拇指。
他不是在拍自家老板的马屁，而是心里面真就这么想的。
在国内顶级的大型公立医院救治了月余不见好，还越来越重，眼看着就不行的患者，大家束手无策。老板去了之后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这种牛逼之处，周从文也很服气。
但他直接屏蔽了自家老板对毛霉的描述——狗尿苔一样的东西。
一个是宏观视野，一个是微观视野，那能一样么。
“它的来源是农村的一种习俗，受伤出血后摸一把墙泥直接把伤口糊死。”
“异物导致的毛霉！”周从文道。
“嗯，大约是这样。我估计你没见过几例，以后记住镜下看像是狗尿苔一样的霉菌就知道是什么了。”黄老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老板，我见过受伤后撒烟灰、香灰的患者。这些粉末撒上去那叫一个难处置，清洗很多遍，麻烦透了。”

第1534章 作死
“当年的农村的条件是真不好，这么多年了稍有好转，但也不行。”黄老说到这事儿，就有些伤感。
周从文马上说道，“老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呵呵。”黄老笑了笑，些许无奈。
他可以把墙泥糊伤口导致毛霉感染，用两性霉素B治疗的经验传递给周从文。
看起来没用，但这份经验或许在未来能拯救一两条人命。
可经验只是经验，黄老没能力改变挣过国内基层的卫生条件，类似的事情未来还是会发生。
虽然现在比他年轻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可黄老不满足，还想要更好。
周从文想了想，见老板的情绪不是很高，便把话题岔开，说道，“老板，我在江海市三院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患者，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因为牙疼来医院就诊。”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黄老道，“我牙疼的时候恨不得捡起来一块石头把牙给凿掉。”
听自家老板简单而又直接的描述，周从文笑了，“老板，是年轻的时候么？”
“也不算年轻了。”黄老很显然不想说下去，周从文明白老板的意思，他继续说道，“那个年轻人牙疼，半边脸都是肿的，当时开了住院单，可是他觉得就是个牙疼，回家自己吃几天抗生素也就差不多了。”
“等他熬不住想要来住院的时候情况变化的极度恶劣，菌血症什么的都有了，我们三院当时没有ICU，只能送去人民医院。”
“听说患者在人民医院的ICU里躺了20天，还把为数不多的一台透析机都拉过来给他用。”
“活了么。”黄老问道。
“嗯，活了。”周从文道，“九死一生哦，要说感染这一块……话说老板，您知道现在阑尾炎术后切口感染的几率小很多么。”
“知道，一呢是跟手术室的条件以及医生的无菌意识有关系。从前的炕头切阑尾哪有什么无菌条件，屋子里飘的都是灰，想无菌也无菌不起来。”
周从文有些好奇，想要问老板做过多少例炕头切阑尾的手术，但老板自顾自的说下去。
“再有呢，就是抗生素的应用。你看看现在的抗生素，都用成什么样了。”
周从文嘿嘿一笑，抗生素么，都懂。老板虽然不满，但在这一块却没多说过什么，周从文也懂。
“对了。”黄老似乎也不想就抗生素的话题多说什么，类似的情况即便是黄老都觉得有些棘手，所以他第一时间把话题给岔开。
“怎么了老板。”
“我去那面会诊，诊断毛酶的那次，在隔壁床看见了一个年轻的患者，不到三十岁。”黄老道，“会诊完，用上两性霉素B之后和他们ICU的住院总聊了一会。”
“住院总说，这个年轻人就是作死的典范。”
“这么年轻就住进ICU，是喝酒喝的？”周从文问道。
“他呢，是贲门癌，在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的手术。原本术前主刀的医生亲自和患者家属交代的病情，说癌症越是年轻，恶性程度就越高。”
“因为发现的早，所以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没有放化疗。三个月体检一次，熬了五年之后还是没发现其他扩散或是新发的病灶，基本可以说是痊愈了。”
“真是很幸运。”周从文点头。
“患者本人也是被吓怕了，一直很听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医从性特别好。等熬过五年知道自己痊愈之后整个人都开心起来，找他的朋友们胡吃海喝。第一次住院是因为吃的太多，导致了胰腺炎。”
“……”周从文啧啧了两声，类似死里逃生却又自己回虎口的患者并不少见。
“但那人的运气的确是好，没几天，爆发性胰腺炎也治好了。ICU的住院总跟我说，患者本人似乎认为自己天生好命，根本死不了；又或许是在生死边缘走的多了根本不在乎。”
“前脚出院，后脚他就开始每天和朋友们去夜店，甚至都等不到第二天，出院的当天晚上就去玩了个尽兴。”
“当天晚上？”周从文诧异，“刚用完抗生素？”
“嗯，双硫仑反应，差点没死喽。”黄老点了点头，“但还是抢救回来了。”
周从文有些诧异，“还有下一次？”
“结果没几天，患者又去夜店，结果喝的太多躺在角落里睡着了。他的朋友们也没在意，等结束要走的时候发现他呕吐、误吸，人已经没气了。”
“……”周从文叹了口气。
就像是老板说的那样，这就是自己作死，还是变了花样的作死。
“送到医院，人抢救过来，可虽然插着呼吸机吊一口气还在，但是已经脑死亡，现有科学技术说什么都救不回来。”
“老板，那面胸科的水平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
……
就在他和老板闲聊的时候，“那面”恰好遇到了一个大难题。
帝都医科大学胸外科的主任看着面前哭的几乎晕厥的患者家属，束手无策。
上一次患者家属这么哭，还是几年前，那时候自己还是一名带组教授。
一样的情况出现在眼前，似乎昔日重来，让胸科主任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没变。
患者家属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几年前哥哥发现了胸部肿瘤，肿瘤进展的非常快，手术的效果也并不理想，术后很快人就没了。
经判断这是一种SZ源性肿瘤，恶性程度相当高。
这种肿瘤对放化疗的敏感度相当高，正常是可以治愈的。但患者发现的比较晚，已经失去了治愈的可能。
在那之后父母很上心的每几个月就带剩下的弟弟做检查，以免出现异常，失去治疗机会。
他们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期待着没事，可厄运依旧降临。
1个月前，小患者体检的时候发现左肺上叶有一个0.8&#215;1cm左右的肺结节，因为太小，所以胸科主任让患者观察，三个月后复查。
可是小患者别说是三个月，连一个月都没挺到。
回家后他不断的咳嗽，半个月后出现无法平卧的症状，再来复查的时候小结节已经疯长到23&#215;18.6cm！

第1535章 40cm大肿瘤
23&#215;18.6cm！
这么大的肿瘤极为罕见，而且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心胸外科找相关科室会诊，做术前检查，准备抓紧时间上手术。
因为考虑是SZ源性肿瘤，在术前检查的几天里给了放化疗治疗，胸外科主任也希望肿瘤能小一点。
可惜，并没有。
在化疗药的作用下，肿瘤还是疯狂生长。
只几天的时间，最大直径已经从23cm增长到35.5cm，肺功能检查显示，由于肿瘤对心肺的沉重压迫，距离“断气”只差一步。
小患者坐在病床上被推进了手术室。
此时在小患者的手术室里，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各科室的精英所汇聚成了精锐团队，台上会诊。
大家都没见过这么大、生长如此迅猛的肿瘤。一番讨论，和没讨论一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寄希望于手术能成功，术后放化疗可以奏效。
但谁知道呢，这么大的瘤子切下来，患者的身体还能允许进行放化疗么？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各自做着各自的活。
老临床都懂，但凡是做手术的时候没人开车，甚至连巡回护士的脚步声都轻下来的时候，肯定是遇到了难题。
术前几轮讨论，胸外科主任认为能想到的情况都已经想到，也都做了相应的预案。手术自己应该可以切除60-70%的肿瘤，然后再放化疗观察病情变化。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
可就在麻醉医生们为麻醉开始准备时，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可能是心肺已经不堪重负，也有可能精神紧张引发了气管痉挛，小患者刚刚坐到手术台上，还没等麻醉医生扶着他躺下，还没等气管插管，小患者突然一头栽倒，瞬间呼吸循环骤停！
虽然对于术中可能发生的意外，医生们是早有准备的，但是谁都没想到麻醉都还没有开始，循环都还没有建立，患者却突然“断气”。
胸外科丁主任没办法，开始急诊大抢救。
毕竟患者是在手术室里发生的猝死，这里的抢救水平和ICU相当，只要还有机会总是能“捞”回来。
丁主任当时一个头有两个大，耳边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他肯定不会是没做过心肺复苏，可是这种极为特殊条件下的心肺复苏，谁都没做过。
小患者胸前压了这么大的一个肿瘤，常规心肺复苏根本无法开展，应该要如何抢救？
丁主任硬着头皮让助手合力把小患者扶起来，坐成一个直立90度，像是趴在墙头上的左侧俯身姿势，以减轻肿瘤对心脏的压力，一边把握好力度抓紧实施心肺复苏。
因为不论是平躺、俯卧、侧卧还是坐直，都无济于事；只能用这个姿势、这个角度，是唯一能有效缓解肿瘤的压迫体位。
丁主任知道手术已经失败了，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注定要失败。
他奋力做着心肺复苏，并不是想要把小患者“捞”回来，而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则——患者要有一口气，趁着这个时候去和患者家属交代。
要是患者推进手术室里死亡，人都凉了，再去和患者家属交代和有一口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丁主任采用的怪异体位下的心肺复苏起到了作用，小患者的心跳勉强恢复，麻醉医生气管插管，用呼吸机辅助呼吸，生命体征勉强维持住。
虽然人“活”了，但丁主任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别说是胸腔，即便是腹腔里有将近40cm的大瘤子，患者也活不了。
他只能抓紧时间，趁着小患者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连手术衣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赶出手术室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
患者家属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丁主任只说了几句，还没来得及交代严重的后果患者的母亲就晕死过去。
没等丁主任找人来抢救，患者的父亲全身的骨头似乎被抽走了一样，缓缓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没有丝毫生机。
慌乱的抢救后，丁主任愁苦的回到手术室。
他没有去术间，患者家属双双失神，还在抢救，根本没有能力接受第二个儿子去世的消息。
可自己就有能力么？
丁主任一想到患者母亲晕厥，父亲的骨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抽走，脸色惨白如纸的坐在地上的场景，眼眶湿润。
在临床上丁主任见过无数的死人，很少会感同身受患者家属的情绪。
可是这一次丁主任扛不住了，情绪有些崩。
他坐在更衣室里，似乎在躲避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不到一分钟的愣神，丁主任还是做了决定，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黄老。”丁主任嘶声说道。
“小丁啊，怎么了。”黄老的声音传过来，丁主任眼前本来是白茫茫的，但在这时候忽然有了一丝光影。
丁主任用最简单的话语言简意赅的汇报了患者的情况。
已经找到黄老，要是他也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自己也算是尽力了，丁主任心里想到。
找黄老，并不是想要有一个明确的治疗，而是寻求一个心理安慰。
丁主任虽然不是患者家属，和小患者也没什么感情，但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上，他的心灵受到的创伤也很严重，需要安抚。
黄老，是国内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
“先抢救，我这就过去。”黄老毫不犹豫地说道。
“黄老，辛苦。”
丁主任一句话没说完，黄老那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怔了几秒钟，丁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术间。
“丁主任，怎么办？”麻醉医生问道。
丁主任见麻醉医生扶着气管插管，手下的带组教授和小医生扶着患者，体位怪异到连他都没见过。
“给黄老打电话了，他马上就到。”
“912的黄老？”麻醉医生问道。
丁主任点了点头。
麻醉医生犹豫了一下，小声建议道，“丁主任，说句不应该说的，患者的情况哪怕是黄老也未必能有办法。就这体位，怎么开胸。再说就算是开胸又能怎么样？”
他说的丁主任都懂，但丁主任却只能长叹一声。

第1536章 黄老，您还是先去那面吧
“丁主任，你认为黄老能做手术么？”麻醉医生问道。
丁主任摇了摇头。
“唉。”麻醉医生也叹了口气，他很清楚丁主任的意思。
刚刚手术室外面吵闹的声音他也听到了，小患者的基本情况也了解，患者家属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只能尽力。
在帝都，涉及到心胸外科的手术，说到尽力二字谁都无法不想起来黄老。
抢救吧，怎么说都要等黄老来。
必须要拼尽全力，黄老都没来，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是尽了全力。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哪怕黄老来，估计也没什么用。
很快，小患者又一次心脏骤停，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再次给他做心肺复苏。
几次折腾，小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不再平稳。
虽然在药物维持下只能艰难保证他还活着，可不管是丁主任还是麻醉医生，亦或是最年轻的器械护士都知道或许就是下一次心脏骤停，小患者就再也没办法救回来。
他的生命体征急剧恶化，以至于很难等到黄老进手术室。
……
“周从文，这个体位的手术你没做过吧。”黄老用最快的速度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
周从文摇头，胸科手术的体位本身就比较特殊，基本都是侧卧位，还有一些少见的体位。
但无论怎么讲，坐位的心胸外科手术自己的确没遇到过。
“那上了台，我来主刀做，你给我当助手。”黄老道。
“老板，您注意身体。”周从文已经换好衣服，胡乱抓了一把帽子口罩，递到老板面前。
黄老挑了一套出来，戴上帽子，系无菌口罩的带子，周从文把剩下的帽子口罩扔回去，也戴帽子、口罩大步往里走。
手术室走廊里弥漫的气息让人压抑。
来到术间，看见黄老忽然出现，丁主任终于松了口气。
“黄老，您怎么没打个电话。”丁主任跑到黄老身边，瞥了一眼，见黄老带的周从文来。
“熟门熟路的，打什么电话。”黄老看了一眼小患者的心电监护，又把目光投向阅片器上插的片子。
片子上巨大的肿瘤看着比心脏还要大，就像是一个人长了两颗心脏似的。
黄老的眉头皱起来。
这种情况极少见，哪怕是黄老，也没遇到过几个类似的患者。
“多久了。”黄老沉声问道。
“从发现左肺上叶的小结节到现在是29天。”丁主任道。
“周从文，去刷手消毒。”黄老严肃说道。
没等周从文转身，黄老的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
黄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裤子口袋里，拍了一下周从文，“快点。”
周从文的眼皮开始发跳，他看见了刚刚老板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
没想到老板竟然选择不接电话。
不过周从文没犹豫，老板做事情还要自己置喙么。
快步去刷手，周从文努力把脑海里的那个电话号码抛到九霄云外，专心致志的刷手，琢磨手术怎么做。
黄老站在周从文身边刷手，刷子在刷指甲的时候，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丁主任陪着过来，因为患者体位关系，他知道位置很别扭，刚要问自己需不需要上台，又听到黄老的手机响。
“小丁，帮我接电话。”黄老叹了口气说道。
丁主任连忙从黄老的裤子口袋里取出手机，瞥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皱了一下眉，这个号码似曾相识，看着很熟悉，但情急之下却想不起来是哪的电话。
他来不及多想，接通之后放到黄老耳边。
电话那面开始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黄老刷完手，说道，“我这面正在做一台急诊手术，结束后就赶过去。”
“我认识去帅府的路，不用接。”
黄老很干脆的拒绝，然后给丁主任使了一个眼色，丁主任下意识的挂断电话。
他已经想起了这个“似曾相识”的电话号码的归属地到底是哪里。
黄老……竟然……
丁主任手脚发麻，他完全无法相信黄老怎么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那面的人，留在手术室里做一台没有成功希望的手术。
“黄老。”丁主任讪讪地说道，“我知道手术不会成功，要不您先去帅府？别耽误了那面的事儿。”
“谁告诉你手术不会成功的。”黄老双手平举在胸前，转身去手术室。
擦手、消毒，穿衣服，等黄老站在患者身边的时候，周从文已经铺置好了无菌单。
直立90度、左侧俯坐位的体位没人遇到过，黄老看了一眼周从文铺置的无菌单，没说话，只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黄老……”丁主任一想起来那个电话，心里就发虚。
黄老这是在干什么？
早知道有这个电话，丁主任说什么都不会召唤黄老来会诊、手术。
哪面轻、哪面重，丁主任心里清楚的很。
“你怎么没刷手。”黄老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抓紧去，我这面开胸，你要提着瘤子，减轻患者的心肺负荷。”
“黄老，要不您先去帅府会诊吧。”丁主任都快哭了，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稳，再一次小声建议道，“毕竟……”
“消毒。”黄老完全没理会丁主任的话，他站在患者的左侧，伸手要消毒的东西。
麻醉医生和护士们都怔住，原来黄老的手机响，是因为有会诊。
听丁主任的意思，黄老拒绝马上去帅府会诊，留下来给这个小患者做手术。
一想到那几个名词，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黄老，完全不知道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这个选择很难做么？怕是百分之百的人做的选择都一样。
可是黄老却选择留下，给一个陌生的小患者做手术。
“消毒！抓紧时间！”黄老沉声说道，目光凌厉的看着身边的器械护士。
“哦哦哦。”器械护士连忙把钳子、碘伏纱布和干纱布递给黄老。
消毒，擦干净，黄老一刀落下，25cm手术切口赫然出现在小患者的胸壁上。
虽然姿势别扭，但似乎对黄老的手法一点影响都没有，纯熟无比
周从文站在患者的侧后方，用纱布压住刀口，开始电烧止血。
手术，开始。

第1537章 就不应该去拉钩
患者的体位虽然特别别扭，但无论是周从文还是黄老的手速都没有被耽搁。
切开后逐层分离肌肉，第一时间打开胸腔，周从文要了自动开胸器把肋骨撑开。
没去肋！
丁主任刷手回来，看见黄老的动作眼皮子直跳。
不去肋？
要是普通的侧卧位手术也就算了，不去肋很正常，五六年前就已经不去肋开胸手术了。可是患者坐着进行胸科手术，不去肋能行么？
但他没多说话，而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周从文身边。
古怪的体位导致丁主任根本看不见术野，他有些茫然的想着黄老刚刚接的那个电话。
黄老他老人家拒绝的理直气壮，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
至于么，犯得着么，丁主任心里很是不解。
哪怕患者是丁主任的，他心里也是一般的想法。
“颈部静脉股静脉转流方案不合用，老板。”周从文的声音打断了丁主任的思考。
“嗯，直接做上腔静脉置换。”黄老道，“问血管科要18号的聚四氟乙烯人工血管。”
巡回护士已经进入状态，她第一时间应了一声，跑出去找黄老需要的材料。
“丁主任，你拉着点纱布。”周从文把两条纱布递给丁主任。
“这是……”
丁主任看不见术区的情况，小声问道。
“提拉肿瘤，以免压着心脏导致呼吸循环骤停。”周从文简单解释了一句。
丁主任站在患者的背侧，伸手拉着纱布，他像是骨科抗大腿的实习生一样，卖着苦力。
“丁主任，你帮忙牵拉一下拉钩。”周从文又把大拉钩交给丁主任。
此时周从文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管丁主任的心情。
术区里，一个巨大的肿瘤出现。35cm左右的最大直径，颜色呈黑红色，看上去像是不再跳动的心脏。
肿瘤本来压迫着心脏、上腔静脉等重要的脏器，现在它已经被两块纱布条牵拉开，心脏的跳动好了一些。
呼吸循环骤停的危机暂时解除，可是周从文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后更加严肃。
肿瘤侵蚀双肺上叶前段，而不仅仅是左上肺叶，连右上肺叶都受到牵累。
至于上腔静脉……几乎被肿瘤侵蚀透，要是再晚几天，可能小患者根本没有上台的机会。
肿瘤生长的太快，只2天多没做CT，肿瘤又长大了一大块，不愧是SZ源性肿瘤！
周从文凝神配合老板的动作，这台手术难度超级高，即便是周从文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来，哪怕一起手术的人是自家老板。
而且老板没有选择颈部静脉股静脉转流方案，而是选择了直接置换被肿瘤侵蚀的上腔静脉。
这么做的缺点是手术难度更大、风险更高，但好处也很明显——能以更快的速度解除威胁。
器械护士的位置是除了黄老与周从文之外最好的，视野通透，能看见两人在做什么。
当她看到这面的情况时，一下子愣住。
手术室的器械护士什么病没见过，可是眼前这个小患者的情况她还真就没见过。
难度肉眼可见，而且难度大到令人发指。
“丁主任，你不是说只有左上肺叶有问题么。”器械护士看了一眼丁主任，问道，“我怎么看右肺上叶也被肿瘤侵蚀了？”
“右肺也有事儿？”
丁主任右手拉着纱布条，左手拿着大拉钩，诧异的反问道。
“手术……没法做啊。”
“咚咚~”周从文用手里的长钳子敲了敲器械台，“扣扣~”
扣扣是一个钳子的简称，器械护士怔了一下，马上把钳子拍在周从文的手里。
下一秒，器械护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术区，渐渐瞪大，仿佛见了鬼。
周从文和黄老两人同时加速，一个人手里拿着止血钳，一个人手里拿着镊子，开始游离肿瘤。
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娴熟，以至于见多识广的器械护士产生了一种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的错觉。
这是做手术么？
谁家的手术做的这么快！
周从文伸手，手里一空，一秒钟后他皱着眉看器械护士，目光里带着几丝凶狠与责备。
“咚咚~”黄老手里的止血钳子敲了敲周从文的镊子，“这不是咱912，配合不默契也是正常的。”
说着，黄老看向器械护士，“钳带线，4号，线剪刀。”
“哦哦哦。”
器械护士被周从文看的汗毛倒竖，仿佛周从文不是在做手术，下一秒他手里的大镊子就要扎在自己的脖颈上一般。
线剪子拍在周从文的手里，小护士用止血钳子含着4号线又交了过去。
其实她的活虽然有点点的多，但却不复杂，周从文每次把钳子拍回来后，只要夹一根4号线再送过去就行。
但是器械护士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又判断错了，虽然只需要夹线送回去，可她夹线的速度竟然和术者、助手钝性分离、找到血管、打结、剪线的速度差不多。
器械护士也是成手，说不上有多默契，但该做什么却很熟练。
这么大的一台手术，肯定不会派一个笨笨磕磕的新手小护士上来就是。
然而哪怕她全速只做一个动作，也很难跟上周从文的动作。
手术做的……简直太快了，器械护士有一种目不暇接、风驰电掣的感觉。
丁主任站在患者的背侧，很很快发现出了问题。
器械护士的动作紧张而机械，像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基本没有停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肿瘤增生的血管很多，意味着黄老和周从文钝性分离、切断血管的动作快成了闪电。
丁主任已经忘记了那个电话，他现在懊悔的是自己根本不应该上台，而是应该站在黄老身后看手术。
自己上来干嘛，拉钩么？一般手术拉钩还能看到术野，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尤其是器械护士的忙碌，让丁主任更加好奇。
一分钟后，丁主任招呼一名手下医生去刷手替换自己。
黄老的水平丁主任大略知道，水平极高，但绝对不会高到现在这种地步。
丁主任准备亲眼看看。

第1538章 三头六臂
丁主任把手里的纱布和大拉钩交给手下医生，转身来到黄老身后。
他把一名不开眼、没给自己让地方的带组教授挤下脚凳，自己站上去。
那名带组教授一脸茫然，看着傻乎乎的像是木头人，直到被挤下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丁主任有些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然而当丁主任站上脚凳，目光落在术野里的一瞬间，他和那名带组教授一样，也变成了一块木头。
自己看见了什么？
自己看见了什么！
丁主任是顶级公立医院，现在叫三甲医院的心胸外科大主任，他的水平在国内是顶级的。
顶级，这也是丁主任自己给自己的评价，他觉得这个评价客观而公允。
但看见黄老和周从文做手术，
只一眼，
丁主任彻底傻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术区，眼皮一眨不眨。
术区里黄老和周从文的动作像是可以发电一样，通过空间导电，打在丁主任身上，他全身麻酥酥的，所有毛发都竖起来。
他的水平要比器械护士高了好几个层次，所以受到的震撼也远远超过器械护士。
黄老的手很稳，又快又稳，手落在肿瘤与内脏的黏连位置，手指动两下就捻出来一根血管。
血管刚一出现，周从文手里的钳带线就搭上去，接下来一个线结打好，黄老含在手心里的线剪子落下，剪断后周从文把钳子交给器械护士。
两人的配合熟练到了让丁主任无法接受的程度。
虽然最亮的亮点是黄老钝性分离，用手指“捻”出一根一根的血管，然而丁主任注意的却是两人配合。
黄老手术做的好那是应该的，而且在丁主任的认知中，黄老的顿性分离水准至少在国内绝对是无人能敌的存在。
可是在两人的配合面前，哪怕是黄老的顿性分离也黯然失色。
手术看着没什么特殊的，都是最基本的操作，然而黄老与周从文的配合却浑然天成，无一丝滞涩。
看了不到3秒，丁主任恍惚感觉这不是两个人在做手术，而是一个人生出三头六臂。
不可能，这不科学！
哪怕是再怎么牛逼的术者和助手也不可能配合到这个地步。
丁主任忽然想起帝都医疗圈里的一个传说——据说在美国有一个极难的手术，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汇聚一堂，开始会诊、研究。
可是那群世界顶级的术者、专家上台，仅仅一次高压注射器打药就差点把患者弄死。
最后就是黄老带着周从文去，顺利把手术拿下来。
事后其他医生用3d打印的模拟人复盘，得出一个结论——手术并不存在。
这件事被很多好事者谈起，但每次谈这事儿的时候大家说什么的都有，各种猜测纷沓而至，不一而足。
现在自己亲眼目睹黄老与周从文的配合，丁主任心中清朗，明白传言都是真的——黄老与周从文两人的配合已臻化境。
一根肿瘤的滋养血管被黄老从结缔组织里“捻”出来的一瞬间，钳带线就已经落上去。
唯一的一个问题在于要是丁主任自己站在手术台上，肯定是用两柄止血钳钳夹血管，然后用电烧烧断。
打结？器械结？
那是一种只有老一辈术者才会有的习惯。
老一辈术者在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电烧这种“高级”物件，所以他们习惯于用线打结。
这是一种“低级”的方式。
可就是这么一种方式，被黄老与周从文玩出了花。
丁主任茫然看着眼前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术，又过了几秒，一个念头像是流星般划过脑海。
周从文牛逼啊！难怪黄老会这么喜欢他！！
眼前的手术极难，这是不用解释的，所以黄老把所有注意力都用在手术中，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在这种时候，肌肉记忆是很重要的。
所以黄老或许是出自安全，或许是出自肌肉记忆，一直用打结的方式结扎肿瘤血管，而没有选择钳夹、电烧切断的方式。
可是周从文呢？从最开始似乎就意识到黄老会这么做，全力配合着。
黄老有肌肉记忆，那周从文的肌肉记忆从何而来？
“准备血管阻断钳，上腔的。”周从文的声音传来，“五分钟后用。”
要切上腔静脉了么？丁主任看的泪流满面，风中凌乱。
换自己、换血管科主任，哪怕换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都会先建立体外循环。
上腔静脉直通心脏，一旦长时间无法供血，患者的循环系统会遭受到巨大的打击。
而吻合上腔静脉要多久？
丁主任做过，也见过，至少半个小时吧，他对于切断上腔静脉、置换人工血管的手术难点认知在于术后针眼会不会有渗血，如果有的话要怎么预防。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敢于拒绝体外循环，直接置换上腔静脉！
一定是周从文说错了，丁主任心里想到。
可是丁主任没有质疑，他在等黄老说话。黄老的学生说错了话，要训斥也是黄老，和自己就没什么关系。
然而，黄老专心致志的做手术，一句废话都没有，甚至给丁主任一个感觉——老人家已经和手术台融为一体，变成手术器械。
要不是熟练而从容的顿性分离一直在进行着，丁主任甚至会怀疑老人家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从前聚餐的时候提起黄老，大家都承认黄老的水平高，是最顶级的存在。正因为如此，黄老就像是一个参照物般在所有够级别的心胸外科医生的脑海里。
曾几何时丁主任看黄老做手术，认为自己的水平和黄老已经很接近了，即便是差也在毫厘之间，甚至有些手术自己已经超越了老人家。
但现在丁主任认识到一个事实——手术做的看起来一般，那是因为没必要全力以赴。
谁会切个阑尾都如临大敌一般？
当黄老全力以赴的时候，丁主任才知道自己的水平还差了很多。
自己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黄老的背影。
至于周从文，不说手术做的好不好，光是做助手的手法丁主任就自愧不如。

第1539章 同步运转
自己差的还远，不管是和黄老比还是和周从文比。
看了一会手术，丁主任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至于上腔静脉阻断钳子的事儿，丁主任已经给忘到了脑后。
但现在比较强弱没任何道理，丁主任巴不得黄老天神下凡一般吹口气就把孩子的病给治愈。
一想到手术室外晕厥的母亲，全身骨头都被抽走的父亲，丁主任冷如磐石一般的内心也荡起了一丝涟漪。
该体外循环了吧，哪怕之前周从文说过不用体外循环，可是丁主任心里默念着，盘算着手术时间。
可是黄老一直没说话，直到周从文沉声说道，“准备血管阻断钳，准备18号聚四氟乙烯人工血管。”
器械护士把东西交给周从文的一瞬间，丁主任愣住。
他们
竟然
真的
不用体外循环！
置换上腔静脉，不用体外循环，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黄老吻合血管，也不可能在2分钟之内完成。
2分钟，一端都做不完，就更别说上下两端都要吻合。
可是超出2分钟怎么办？
患者心脏受到严重的损伤，引起严重的并发症，以至于连手术台都下不去。
丁主任恍惚的看着直立90度、左侧俯坐位为手术体位的小患者，心里升出一股子不真实的感觉。
从来没遇到过的手术体位，从来没敢想过的手术方式，
一个耄耋老人，一个青葱少年，
他们的身影仿佛重叠，幻化成一个人似的。
丁主任没有质疑周从文的话，因为作为术者之一的黄老没说话，默认了周从文说的手术顺序。
“5-0的Prolene线，针带线，两套。”周从文道。
一柄持针器，弯针、5-0的Prolene线、血管阻断钳递给黄老，另外一套设备放在周从文的手边。
丁主任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他眼中诧异的目光无法掩饰。
随即，他看见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黄老一只手拿着持针器，手指勾住5-0的Prolene线，另外一只手拿起血管阻断钳。
而与此同时，周从文的动作和黄老一模一样，宛如同步运行的一套程序似的。
光是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便让丁主任的内心为之一震。
一股子肃穆、庄严的感觉油然而生，宛如铁马冰河的肃杀扑面而来。
“咔哒~”
一声血管阻断钳钳闭的声音同时传入丁主任的耳中。
可是他的眼睛看见的却是黄老与周从文各自手持一柄血管阻断钳阻断上腔静脉的上下两端。
他们的动作是那么的统一，以至于只有一个声音传出。
随即两人各自切断一端上腔静脉，聚四氟乙烯人造血管替换被肿瘤侵蚀到随时都会破裂的上腔静脉位置。
黄老与周从文手里含着的止血钳“变”出来，就像是周从文每次抽烟的时候“变”出打火机一样。
持针器夹着圆针，5-0的Prolene线在血管壁穿行。
上下两端同时手术，丁主任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但他觉得自己老了，眼睛花了，以至于看到了镜像操作。
患者别扭的体位，高难度的血管吻合，没有体外循环的置换，严格的时间限制。
这些都是背景，让人手脚发麻的背景。
而那位耄耋老人和那位青葱少年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手术。
5-0的Prolene线不断在血管壁里穿行，没有一丝停顿，甚至连看手术的人都觉得手术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但丁主任很清楚血管吻合的超高难度。
自己做吻合的时候要戴着十倍镜才能顺利完成，而且还要心平气和，不能着急。
即便是一切都顺利，成功率也并不高，很多时候吻合完就要面对针眼渗血的情况。
而黄老和周从文却裸眼做手术，手术做的比自己戴着十倍镜还要流畅、丝滑。
32秒后，又是一声响，两柄血管阻断钳同时打开。
刚刚被阻断的上腔静脉的两端恢复供血。
而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肿瘤侵蚀的千疮百孔的上腔静脉已经换成了崭新的聚四氟乙烯人造血管。
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术暂停，观察着聚四氟乙烯人造血管里的血流，尤其是两侧吻合口的渗血。
让丁主任无法相信的事情再一次出现。
吻合端两侧完全没有渗血！
平时丁主任自己做类似的手术时，哪怕用十倍镜、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进行缝合，在打开血管恢复血流的时候也会发现有很多渗血的位置需要补一针。
这是最让人挠头的一点，相当麻烦。
不是补一针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每一次缝合虽然可以用5-0的Prolene线加强，把刚刚渗血的位置系上。
但加强针的两个针眼一旦不小心就会再次形成渗血的点，甚至丁主任还遇到过越修补出血越多的尴尬情况。
然而，
黄老与周从文用32秒完成的吻合却极为精巧、细致，以至于手术术区干干净净，5-0的Prolene线下、聚四氟乙烯人造血管外层没有一点点的血迹。
“还行。”周从文道，“老板，您休息一下？”
“不用，一起切双肺。”黄老淡淡说道。
周从文没有继续和自家老板纠结，双套器械同时出现在手术台上，两人各自做着一侧肺叶。
黄老与周从文侧身相对，他们后背之间仿佛有一面镜子，相互做的是对方的景象动作。
他们看不到对方的动作，然而他们的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整齐划一的其妙韵律。
丁主任看傻了眼。
如果说之前的手术配合属于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涉足的强者领域，这一点丁主任是同意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上限，自己的上限就那么高，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感慨于黄老的强大以及周从文的彪悍。
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的颠覆了丁主任对外科手术的认知。
外科手术中，有一个词汇叫做手术风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基于术者本身的生理、心理以及意识选择出来的手术动作。
虽然大体的步骤一模一样，可风格绝对不会有重复。
可是看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术，丁主任哑然意识到两人的风格一模一样！

第1540章 连ICU的重症力量都不信
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术步骤并不一样，毕竟患者双侧上肺肺叶受到肿瘤侵蚀的范围、程度不同，手术步骤不可能一样。
然而在丁主任看来就是一样的。
他看的不是手术的外在，而是思路。
只有水平高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丁主任就是这种强者，他能看到手术的困难所在。
然而越是能看懂，丁主任就越是无法理解。
在黄老与周从文背靠背的画面里，那面镜子愈发清晰，让丁主任仿佛在看一段镜像。
他甚至都不知道谁是主体，谁是影像。
甚至丁主任都没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去学习黄老的手术，他目光涣散，想要同时看见两人的手术，但却总是把两个视野合二为一产生重影。
他的眼睛像是花了一样，满满都是黄老与周从文协调、优美的动作。
心生感慨，继而喜悦，可是直到缝合完毕，最后叮嘱什么都没看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黄老剪断缝合线，转身，“剩下的你来吧。”
“好，老板。”周从文道。
黄老转身下台，手术台上只有周从文一个人，冲洗、检查出血点、电烧止血，做着最后的处理工作。
丁主任像是你泥雕木偶一般站着，甚至忘记了给黄老搬凳子。
“麻醉医生，麻烦您把凳子给老板。”周从文见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动，他便侧头看向麻醉医生。
“哦哦哦。”麻醉医生早都变成了一只沙雕，怔怔的沉浸在“镜像手术”之中难以自拔。直到周从文说话，他才反应过来，马上搬着凳子跑着给黄老送去。
这手术做的……
麻醉医生见过各个科室的手术，见过最顶级的术者，也见过水平比较一般、手术到处都是破绽的术者。
可是他没见过刚刚看到的手术，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麻醉医生都看的傻了眼。
一台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无法完成的手术就这么做完了，只用了极短的时间，甚至可以说黄老和周从文两人只用了建立体外循环的时间就完成了整台手术。
看着直立90度、左侧俯坐位的手术体位，麻醉医生强行把自己的思绪从惊愕之中拽出来，弯腰搬着凳子。
“黄老，您看凳子放哪？”麻醉医生问道。
黄老摇了摇头，回头看周从文，“周从文，你能完成么？”
“能。”周从文给了黄老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你做吧，我去那面看一眼。”黄老道。
“老板，一起？”
“你留下来。”黄老淡淡说道，“没用颈部静脉股静脉转流方案，术后就要做好预防性和治疗性脑复苏和脑功能保护。”
丁主任听黄老这么说，心中一片白茫茫的。
三分治疗，七分护理，所谓的护理指向很多方面，但绝对不是扎针、换点滴。
做好预防性和治疗性脑复苏和脑功能保护，听起来拗口，但这里有着多少技术细节哪怕是丁主任都说不清。
可真是ICU重症医生的责任，黄老不光管做手术，他还把周从文留下来，要他承担起这份责任。
换句话说，在黄老的认知中，周从文术后重症的水平要远远超过自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的力量。
“丁主任。”
周从文叫了一声。
丁主任恍惚之中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怔怔的想着周从文手术水平高是理所应当的，可为什么黄老如此相信他的重症水平呢。
“丁主任？”周从文的音量提高了12.5分贝。
“啊？”
“麻烦送一下老板，给老板一瓶5的糖，看着点，别让他喝太多。”周从文絮叨着。
丁主任如梦方醒，他连忙一溜小跑来到黄老身边，一脚踢开气密门，弓着腰送黄老离开。
“黄老，您看患者能活吧。”丁主任小声问道。
“应该没问题，但做好预防性和治疗性脑复苏和脑功能保护是关键。术后看情况吧，我和周从文随时联系，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黄老道。
“黄老……您的手术……”
“没办法，我也不想做这么快。”黄老背手弓腰，淡淡说道。
我也不想做这么快，这句话……丁主任品咂着黄老说的话，感觉自己渺小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黄老为什么不想做这么快。
手术做的快，并非只有好处。
越快就越是容易有疏漏，哪怕是黄老，也无法保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的手术过程完美无瑕。
所以要是没有十足的必要，黄老也不会选择爆手速用最短的时间解决问题。
患者上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丁主任心里知道，也懂黄老的苦衷。之所以快，和帅府的会诊没关系，只和小患者随时随地都可能猝死有关。
虽然有些冒险，但结果是好的。
“黄老，您的水平还真是高。”丁主任很认真、很恭敬地说道。
黄老摆了摆手。
水平高低对黄老来讲无所谓，能把人救活，黄老很是欣慰。
“患者下台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安静期，恢复一些后进行放化疗。”
“黄老，您看效果能怎么样？”丁主任略有忐忑的问道。
“应该问题不大，我遇到过类似的患者。”黄老道，“十几年前都能保证五年生存率，现在更没问题。”
有黄老的话，丁主任长出了一口气。
黄老来到更衣室，没来得及抽烟、喘口气歇一歇，换衣服就离开了附院。
丁主任满腹心事的回到手术室，周从文已经下台。
小患者已经不再是直立90度、左侧俯坐位的古怪体位，他平趟在手术台上，胸廓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生命体征平稳。
看着患者的状态与手术前有着天壤之别，丁主任心里颇为欣慰。
能下台就已经是奇迹，但现在要考虑的是术后患者能不能苏醒。
“周教授，辛苦。”丁主任不介意周从文的年纪，他像是对黄老说话一般问候周从文。
“没事。”周从文淡淡说道，“通知ICU准备呼吸机、冰帽……”
周从文一口气说了十六样设备。
有些东西丁主任虽然知道，但从来没用过。
他努力记住，马上联系ICU。

第1541章 黄老的状态看着不好
周从文送患者去ICU，此时黄老已经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直奔帅府。
车上，黄老闭着眼睛，老态龙钟，刚刚在手术台上神采飞扬的那一幕荡然无存。
仿佛黄老身上所有精力都被抽走，只留下了一个躯壳，一个土埋到脖子的躯壳。
来到帅府，一名主任和一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迎接黄老。
“黄老，可把您盼来了。”那名医生见黄老下车，连忙迎上前。
“哦~~~”黄老眼皮子都没完全抬起来，仿佛已经老到了骨子里面，一点多余的精力都没有，甚至说话的尾音都拉的极长，带着一股子历史尘埃的味道。
中年男人皱眉看着黄老，眼神之中满满的不信任。
“黄老。”那名主任叹了口气，“这次会诊本来和胸外科没什么关系，也没想麻烦您，但这不是遇到难事了么……”
“说说情况。”黄老轻轻说道。
此时黄老就像是普通老人一般，苍老而无力，背手弓腰，颤颤巍巍的往帅府里走。
那名医生和黄老汇报患者的情况。
患者88岁，突发心悸、发作性意识模糊入院。
入院后测血压225/114mmHg；肌酐77.1μmol/L，血糖2.5mmol/L，胰岛素19.26μIU/mL，C-肽3.98ng/mL。
饥饿试验阴性。
因为血糖偏离正常值，给予降压、饮食等对症治疗，之后仍间断复发，发作时血糖波动范围为2.1~2.7mmol/L。
当时保健组会诊，考虑是内源性高胰岛素血症所致低血糖症。
对症治疗后未见好转，今天上午做的Ga-exendin-4 PET/CT显示：胰体尾交界处可见一放射性摄取异常增高结节，大小约1.1cm&#215;1.3cm，符合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过度表达，其余胰腺组织可见弥漫性放射性摄取，考虑胰岛素瘤。
诊断比较明确，因为不是心胸外科的疾病，所以没找黄老来参加会诊。
但到了这一步，保健组的医生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诊断很明确，没什么疑问，难点在于治疗。
要是年轻几十岁，保健组的医生肯定毫不犹豫的决定开刀手术。不管是开腹还是腹腔镜，都无所谓。
然而患者高龄，88岁，身体的基础情况比较差，外科手术的风险相当大，没人敢于承担这个风险。
而保守治疗下，患者的血糖根本无法控制，时高时低，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夜半三更的时候患者血糖降到1毫摩尔每升以下，无声无息的就出现猝死。
经过一系列会诊后，与会的专家束手无策，只好请黄老来看一眼。
在保健组里，不像是912，有疑难病例都会在第一时间找到黄老。
可是这个患者的情况很特殊，诊断明确但却没办法进行手术治疗，保守的效果也不理想，这才由办公厅给黄老打电话，找老人家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把黄老送入病房，他坚持要亲自查体，那名中年男人拉住医生。
“赵主任，黄老的状态看着不好啊。”中年男人沉声说道。
“听说黄老还行，我也有日子没见了，怎么老人家老成这样。”赵主任搓着手疑惑地说道，“上次看见黄老还是两个月前的保健组会诊，老人家挺精神的。”
“难怪说有事儿晚来一会。”中年男人道，“黄老会不会不行了。”
他说着，眉头皱的更紧。
“……”赵主任叹了口气。
中年男人沉着脸，严肃的表情下掩饰着焦虑。
“还有这方面的专家么？”中年男人问道。
“保健组的成员都在。”赵主任道，“发现问题，但手术要承担极大的风险……看看黄老怎么说吧。”
中年男人一想到黄老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心里就泛起一股子不信任的感觉。
赵主任也觉得疑惑，黄老的身体一直还不错，今年年初的时候他还和关门弟子一起完成了一台划时代的手术。
大家都说黄老是老骥伏枥，可……转念之间，赵主任想到了一个可能。
黄老是不想蹚浑水！
本身患者的病就和心胸外科没有任何关系，加上身份特殊、年龄偏高、基础状态比较差，他保持沉默也是应该。
过了五分钟，黄老背手弓腰从病房里传来，陪同的保健组专家表情严肃。
“会诊吧，我听听大家的意见。”黄老说道。
“黄老，您有什么看法么？”
黄老没说话，像是刚刚从田间地头劳累了一天的糟老头子一样背手弓腰缓缓走在前面。
几名保健组的专家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很无奈。
黄老要么是真的老了，要么是不想插手和心胸外科无关的疾病，所以才会多一句话都不说。
也对，本身就和心胸外科没什么关系。
来到医生办公室，黄老坐在一个角落里，眼睛微微闭着，似乎在打瞌睡。
保健组的专家们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唉。
但该做的讨论还是要做的，保健组都是集体决策，黄老不想说话那是他的权利，可流程还要走。
“我先说两句吧。”一名医生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他是帝都最顶级的内分泌科专家。
“患者具有典型的Whipple三联征的症状，表现为反复发作的低血糖症、发作时血糖低于2.8mmol/L、进食或补充葡萄糖后症状缓解。
于患者低血糖发作时多次同步检测INS﹥3μIU/mL，C-肽﹥0.6ng/mL，支持内源性高胰岛素血症所致低血糖症。”
“定位诊断方面，68Ga-exendin-4 PET/CT显像及EUS-FNA病理证实存在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
胰岛素瘤可能为多发性内分泌腺瘤病-1型的组成之一，但患者无MEN-1家族史，起病年龄大，已多次筛查相关激素指标及影像学检查，目前无MEN-1的充足证据。”
这些话很专业，也很……无意义。
但面对这种患者，最无意义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最有意义的。
人家黄老为了不来会诊，说有事儿，硬是推了两个小时，来了之后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打瞌睡。
可黄老江湖地位高，可以装糊涂，自己不行。
那就说点囫囵话吧，内分泌科的专家说完后心里无奈的想到。

第1542章 没用且正确的废话
接下来一名核医学科的专家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胰岛素瘤主要由胰腺β细胞构成，具有高表达GLP-1R的特点。基于此原理，以胰腺β细胞为靶点的GLP-1R显像技术被用于胰岛素瘤的定位诊断。”
“我们PET/CT诊断灵敏度达95%以上，特异度达100%，极大提高了隐匿性胰岛素瘤的检出率。首次被检出病灶，显示胰体尾处GLP-1R高表达，从而明确了肿瘤位置，为治疗提供了准确的定位诊断。”
他说的又是一大段囫囵话，属于正确的废话，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话只能证明他的存在，再多一点点的意义都没有。可是一个核医学的专家，能做什么呢？
保健组的专家们把目光投向消化内科和普外科的专家。
其他人说什么都没意义，而且诊断已经明确，现在需要的不是诊断而是治疗。
消化内科的专家看了一眼黄老，见黄老似乎昏昏沉沉的睡去，行将就木，没有说话的意思，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下我的意见吧。
患者的检查于胰体尾交界处发现病变，且与核医学检查相符。”
“该患者基础疾病较多，内镜手术、药物及核素等治疗方式均不适合。”
他说的相对刚刚发过言的两名专家而言比较直接，直接否定了消化内科治疗的可能。
高龄、多种严重的并发症，这种患者大家都不愿意接手，哪怕有1%的失败都是无法接受的。
普外科的专家面无表情的拿着手里的病历，见大家都沉默，他知道都在等自己“一锤定音”，便皱着眉沉声说起来。
“患者病灶单发，肿瘤直径约2cm，位于胰体尾交界处，但无法得知肿瘤与主胰管之间的位置关系以及脾脏血供情况，需术中探查。”
“胰岛素瘤可选择肿瘤摘除术、胰体尾切除术、保留十二指肠的胰头切除术、保留幽门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或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等术式。”
“腹腔镜下pNENs切除术与开腹手术相比，具有创伤小、恢复快等优点；但对术前及术中病灶定位要求较高，且术后胰瘘等并发症的发生率未明显降低。”
他说的比较复杂，可其实只有一个意思——不管是传统的开刀手术还是新近流行的腔镜手术，都不适合。
“尽管手术可以达到根治的目的，但需结合患者的具体情况选择合适的治疗方法。随着微创诊疗技术的发展，治疗向精准化和个体化发展，更需多学科协作，综合把握手术指征。”
普外科专家说了一大堆“废话”，其实重要的就一点——外科不做，又在最后把问题又交了出去。
更多学科协作，综合把握手术指征的这一段话意味深长。
唯一能解决问题的科室、专业的专家拒绝手术，这也在意料之中。
类似的会诊大家已经做了三次，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儿也都……做了。
要不然也不会把黄老从912请来坐镇。
如果是来自农村的患者，普外科的专家可能会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病情，说明手术的难度。
基本上就是那句——做手术，99%死；不作手术，100%死。
至于做还是不做，选择权留给患者家属。
但这里是帅府，在保健组的集体决策中类似的话是肯定不能说的。
还是留白，剩下的集体决策吧。
如果最后集体决策后拿出来的方案赞同手术的话，自己再上也不迟。
但主动说手术可以做，自信满满，这种话是大忌讳。一旦……绝大概率手术会失败的，那么失败之后呢？自己肯定会承受超出医疗犯愁的黑锅。
在场的专家组的专家都是在油锅里过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轻轻巧巧的就把自己摘出去。
如果没有集体决策这个规矩，怕是有任何一点风险的治疗都无法进行。
普外科的专家说的很清楚，大家相互对视，最后目光落在黄老的身上。
老人家似乎正在睡觉，所有人都有一个幻觉，似乎下一秒老人家的头就要落下去，开始打瞌睡。
有几名专家发言，虽然他们的发言没什么意义，但该说话还是要说，哪怕是废话。
半个小时的时间过去，医生办公室的空气已经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就要集体决策环节，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其实保健组也说了不算。
方案递上去，要不要做自然有结论。
而老的保健组专家都知道，在十几年前，现在该黄老发言，看看老人家有没有其他办法。
专家组组长坐在黄老身边，他扫了一圈医生办公室里熟悉的面孔，刚要进行集体决策的流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黄老身边小声道，“黄老？”
“嗯？”
“我们都发完言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的。”保健组组长询问道。
黄老能有什么补充的，其他人心里都泛起同样的一个念头。
“要集体决策了么？”黄老问道。
“是。”保健组组长道，“您老人家说完，准备集体决策。”
“那我来简单说几句吧。”黄老微微睁开眼睛，满满老态龙钟的模样，连说话的语气都颤颤巍巍的。
“您老请。”保健组组长恭敬说道。
他也清楚黄老也不会有任何独到的见解，只不过来都来了，不说两句的话也不行，这可是态度问题。
黄老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坐在椅子里，腰板佝偻着，淡淡说道，“胰岛素瘤是最常见的功能性pNENs，约占pNENs的70%~80%，其中恶性不超过10%，发病率约为5.25/10万。”
“……”
“……”
医生办公室里的医生都低下头。
姜还是老的辣，黄老可是从前保健组的组长，说起囫囵话那叫一个圆转如意，和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似的。
这些根本没用，但却正确的“废话”黄老说的很溜。
但对治疗有什么帮助么？
完全没有，黄老比让开最后的结局，随便找了一个点作为切入点，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有的专家开始放空自己，修养精神，听这些废话完全没有意义。

第1543章 原来你们也想治病
“胰岛素瘤来源于胰岛β细胞，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通路可能参与疾病的发生与发展。
因分泌大量INS且不受低血糖负反馈调节，99%的患者表现为反复发作性低血糖症，Whipple三联征为其最典型的表现。
低血糖相关神经系统损害除意识模糊、谵妄外，还可出现幻觉、癫痫发作、记忆力损害等，重者可致昏迷。
患者多伴有肾上腺素释放增加相关交感神经过度兴奋的表现，如震颤、心悸、面色苍白、大汗等。胰岛素瘤导致的低血糖症为少见病，发病率低，易漏诊、误诊。”
“……”
在场的所有保健组专家全部哑然。
黄老这是在背诵全院会诊的病历？
说这个有意义么？
老人家是不是已经老到了没有思考能力的那一步？
也不能够啊，据说前不久黄老还提携自己的学生，在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中一举多得世界第一。
他这是干什么呢。
“有研究报道，手术根治胰岛素瘤1年后患者认知功能得到改善，部分可恢复正常。
因此，对于低血糖症患者，应注意与其他功能性及器质性疾病相鉴别。
当患者表现为典型的Whipple三联征时，需及时监测发作情况，同步测定空腹血糖、INS、C-肽等，尽早识别并治疗。”
“胰岛素瘤需要定性和定位诊断，前者的难点在于进食后症状可迅速缓解，加之低血糖临床表现不典型，易误诊、漏诊；后者的难点在于目前常规的影像学检查方法，比如腹部超声、CT、MRI等，对胰岛素瘤的灵敏度及特异度均较低，易漏诊。”
保健组的专家们越听越是困惑，越听越是无奈。
没人想到黄老会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多正确、无用的废话。
所有人都知道黄老只需要说一句话——手术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可是黄老却一直在说废话。
大家开始有些错愕，但随着黄老不断的阐述着基础的东西，眼睛里的光彩渐渐淡去，渐渐木然。
果然，说起空话、套话，还得是说黄老。人家说这些没用的、却又正确的废话都比别人说的多。
“EUS对pNENs的诊断灵敏度在80%~90%之间，且可检出较小病灶……”
“Ga-exendin-4 PET/CT灵敏度及特异度均较高，除明确定位外，在胰岛素瘤的疗效评估方面，该项检查亦发挥重要作用……”
黄老从病例分析到机器的灵敏度，可以说毫无破绽，基础知识扎实到了一定程度。
可却没有卵用。
最开始大家都假装认真的听着，给黄老面子，没人走神，哪怕是装出来的。
但随着黄老开启了上课模式，滔滔不绝的讲着疾病甚至是机器，有人已经开始打起了瞌睡。
保健组组长忍耐了足足有十分钟，趁着黄老说话的一个间隙，连忙挤出笑容。
“黄老，那您认为这个病该怎么治。”
“哦？”黄老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那股子老人的味道荡然无存。
保健组组长心生诧异，他潜意识里觉得黄老似乎才准备开始。
“原来大家要的是解决方案啊，我还以为是讨论疾病的起源呢。老喽，跟不上你们的思路喽。”黄老淡淡说道。
言语之中的那股子嘲讽虽然很淡，可却像是巴掌一样扇在所有人的脸上。
“……”
保健组的专家们都打了一个激灵，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也都被惊醒。
黄老这是开嘲讽么？！
“要是想治疗的话，那我说点实际的。”黄老忽然坐直，微微一笑。
“1935年1月2日，北京协和医院刘士豪教授、娄克斯教授等成功诊断并切除中国第1例胰岛素瘤，也是有史料记载的世界第18例该类手术。”
“……”
讲到历史，在座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一位有资格和黄老较量。
“现在我们在帅府，距离协和的手术室也就几百米。快70年喽，针对于胰岛素瘤的治疗还是没什么进展。”
“黄老，您的意思是……”保健组组长疑惑。
他不觉得黄老是在骂人，老人家想要骂人的话进屋后可以直接破口大骂，不管是谁都要听着。
可黄老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绕回来，他究竟要说什么？
“我记得我退休那年去协和的病案室，阅读了1935年的病历，你们看过么？”黄老看着协和的专家问道。
协和的病案库号称是协和的一宝，据说连当年袁隆平老爷子出生的档案都有。
可是浩如烟海的资料谁有时间去一个又一个的阅读。
协和的那位专家低下头，他没去和黄老的目光对视。
“刘士豪教授是内分泌专业组的组长兼生化系主任，他在1935年的病历后面附加上了他对胰岛素瘤的研究，最主要的是一些治疗方案的猜想。”
“！！！”
众人听黄老这么说，同时惊住。
在黄老说话之前，所有人都认为患者的情况无法手术，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即便是勉强上手术，有着国内顶级的医疗资源，患者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超过10%。
可是有谁能想到谜底就在不远处的档案馆里，出门，过路，进了协和医院就可以找到答案。
一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
“刘大哥通过细致的临床观察、缜密的医学思维和先进的医学理念，对该病进行了详细研究，至今令我们受益匪浅。”
刘大哥……众人听到黄老的这个称呼后泪流满面。
也是，刘世豪刘老比黄老大了一些，应该是20岁左右，称呼一声大哥是对的。
在世的医生里，有资格这么称呼刘世豪刘老的人如凤毛麟角。
“在协和的病历后面，刘大哥留下了一个治疗方案，我近些年尝试过两次，效果还算是可以。”
“！！！”
“注射无水乙醇，2ml左右，对胰岛素瘤有着很好的疗效。”
众人哑然。
一道难倒了所有人的难题，最后揭开谜底就这么简单么？
“黄老，无水乙醇能治愈？”保健组组长错愕问道。
“不能，只能保守治疗。”黄老微微一笑，“可是一些特殊情况，比如说我们现在面对的病情，能保守治疗已经很好了，难到不是么？”

第1544章 你有补充么
“黄老……”保健组组长深以为然，他虽然还对黄老的诊断有所疑虑，但却微微颔首，显然已经同意了黄老的说法。
“黄老。”一人举手发问。
“小莫，你说。”
“无水乙醇注入的话也不是不行，如果是少见的恶性肿瘤怎么办。”
“那也要比束手无策好一些。”黄老道，“本身胰腺的恶性肿瘤存活的时间就不长，手术的话面对这么多并发症，拿下来的几率并不高。”
黄老开始就患者本身的状态讲起来。
这回没人想睡觉，所有与会的医生都竖起耳朵听黄老的意见与建议。
一个会诊让所有医生束手无策的问题，注射2ml酒精就可以解决，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针对于黄老的治疗方案，大家都觉得能行，但毕竟没见过，人们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10分钟后，黄老说完。
“我的治疗方案说完了，建议和外科手术、保守治疗一起作为备选方案，由患者家属和大家一起集体决策。”
虽然没人知道这个办法到底行不行，可往最坏的可能想也不过是注射2ml酒精而已。
“顺便”还能做病理组织穿刺活检，看看患者胰岛素瘤的具体性质。
很快，无论是患者家属还是保健组各位专家们都选择了注射酒精进行治疗的方案。
没人有更好的办法，这也是事到临头要请黄老来的意义所在。
姜还是老的辣，黄老出手，轻轻巧巧的拿出来一个可行的方案，这让在座的专家们汗颜。
“黄老，您老来操作？”保健组组长恭敬问道。
“我就不上了。”黄老微微一笑，“今晚我住这。”
保健组组长知道黄老是担心晚上出问题，所以要留在帅府看护。
黄老快过生日了，马上周岁81，退休都20多年，还能操作么。
他想要客气一下，但毕竟自己没见过类似的操作，虽然理论上来讲问题不大，但那只是理论。
“手术就不上了，我跟着看看就行。”黄老道，“很简单，别有太大压力。”
“辛苦黄老，那我给您安排一个房间，有事儿叫您。”保健组组长说道，“您看行么？”
“可以。”
“对了黄老，您别不上，超声内镜您可是顶级的专家。”保健组组长道，“要不，您老做超声？”
“说不上顶级，好久都没做了。”黄老微微一笑。
客气了几句，定下来黄老操作超声，负责引导穿刺，由一位年富力强的顶级专家进行穿刺、灌注酒精并做病理组织穿刺活检。
会诊结束，定下来治疗方案，患者与患者家属也都同意，有人去忙碌，其他保健组的专家们三三两两的闲聊，等待治疗。
“黄老说的办法我仔细想了想，的确有可行性。”
“说来惭愧，我从来没在病案室蹲太长时间，没想到刘老还对这个病做过研究。”
“可真有用么？那是胰腺，酒精的强刺激会不会导致急性胰腺炎？”
有人提出质疑。
都是业内专家，种种并发症考虑的也多，这个质疑比较合理。
“你有别的办法么。”
“没有。”
“所有治疗里，损伤最小的就是B超引导下的穿刺治疗，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看情况吧，我还是持有保留意见。”
“那可是黄老。”
“我记得我刚进保健组的时候，黄老还是组长，他就说过医疗上不存在神，所有治疗方案都存在小概率时间，质疑是正常的。”
黄老并不知道其他人的对话，因为年长的关系，保健组组长特殊为黄老找了一个单间休息。
而黄老独处一室的时候，之前的那种老态荡然无存，像是年轻了好几十岁。
拿起手机，黄老没看按键，哒哒哒按下了一连串的数字。
“周从文，小患者怎么样？”黄老问道。
“还好，正在做脑保护，我看一晚上，看现在的情况，估计明天一早就能醒。”周从文道，“老板，你那面呢。”
黄老简单讲述了一下这面的情况。
电话那面的周从文很安静。
“周从文，你有什么意见或是建议么？”黄老问道。
“老板，黏连的重么？”周从文问道。
“黏连重的话术后并发胰腺炎，导致坏死的可能性会很高，我知道。”黄老悠悠说道，“还有别的意见么？”
“我建议用碘化油和99%的无水酒精按照1:1的比例配成溶液，治疗效果不会有变化，但刺激性会小一些，出现并发症的几率从27%降低到3.6%。”
黄老一怔。
他沉默了半晌，在脑海里构建周从文所说的方式，许久之后才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还有建议么？”
“没了，老板。”周从文笑道，“我这面很顺利，您多注意身体。”
“那明天见。”
黄老挂断电话，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霓虹闪烁。
随着帝都的发展，光污染越来越重，已经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抬头看不见漫天繁星。
虽然天空黑洞洞的，繁星的光芒被光污染遮挡住，无法看见璀璨星河，但黄老还是看着天空。
过了很久，他喃喃地说道，“碘化油和无水酒精以1:1的比例配么？周从文这小子……”
他的话语声渐渐低下去，直到若有若无，渐渐飘渺有若呢喃。
一想到周从文，黄老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少许，好像天边的启明星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黄老的嘴角泛起一丝笑。
“咚咚咚~”
“黄老。”
“进吧。”黄老淡淡说道。
保健组组长推门进来，“已经准备好了，您……”
“准备碘化油和无水酒精的溶液，配置比例是1:1.”黄老道。
“哦。”保健组组长点头。
他认为这是黄老的一个小秘诀，在会诊的时候并没有说到这种细节点，最后提出来也没什么。
但他没注意到黄老脸上的表情很是欣慰，好像是看见自家儿孙出息。
注射无水酒精的过程很顺利，简单到了让其他保健组专家都瞠目的程度。
“结束了。”黄老把探头挂上去，扫了一眼其他人。

第1545章 老人家的任性
“手术”只用了十几分钟就结束了，相当快，患者是局麻状态，基本没有副损伤，术中急性胰腺炎也没有发作。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的让人瞠目。正因为如此，大家心头都有些茫然。
可是帅府有帅府的规矩，治疗结束，该散的就散了，都等着明天一早来查房。
吕主任离开帅府，他没着急回家，而是把电话打给了同院关系很好的苗主任。
虽然苗主任已经吃过饭了，但还是跑出来陪着吕主任聚一下。
一个小饭店的包间里，苗主任走进来后便问道，“老吕，今天怎么这么闲？”
“今天帅府有个会诊，刚忙完。”吕主任道。
苗主任怔了下，“有问题？”
“嗯。”吕主任点了点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黄老说的治疗太简单了，我有点不信。”吕主任道，“你知道，胰岛素瘤的诊断本身就很难。这也就是在帝都，要是换其他地儿，不知道按上什么见了鬼的诊断呢。”
苗主任座下，笑着说道，“几年前啊，我老家发小的父亲诊断妄想症，老家的人不这么认为，就说是他上坟烧纸的时候沾了脏东西。”
“哦？最后诊断也是胰岛素瘤？”吕主任问道。
“嗯。”苗主任道，“三年，足足三年时间，都没有治疗。就是断断续续的被上身什么的，可以说是走遍名山大川，找人破解，最后钱也花了，却没什么用。”
“唉。”吕主任叹了口气。
基层医院的水平他是知道的，类似于胰岛素瘤这种比较罕见、症状很多都表现在神经系统的消化科疾病出现误诊是很正常的。
要是基层医院的医生能张嘴就给出正确诊断，那才是奇怪的事儿。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很多神神叨叨的诊断其实就是精神系统疾病，比如说胰岛素瘤导致的。”苗主任道，“你是认为黄老的治疗有问题？”
“黄老的治疗太简单了，所以我总觉得不对劲儿。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解决不了，黄老来了，十几分钟治疗完毕，所以……”吕主任越说声音越小。
“看你说的，让你开刀你也不敢，黄老给了一个能接受的治疗方案，你又认为简单。”
“唉。”吕主任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事儿”多，可这就是他心里想的。
“黄老说，这个治疗方案是协和医院刘士豪刘老写在1935年全国第一例胰岛素瘤的手术病历后面的，是刘老对胰岛素瘤治疗的一种猜测。”
“！！！”苗主任怔了一下。
要是黄老有解决问题的方案，那并不值得诧异，那可是黄老！
但要是按照吕主任这么说，这是一个传承，传承开启自1935年全国第一例胰岛素瘤的手术。
“据黄老说，1935年那例手术是全世界第18例。”
苗主任感叹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老吕，人家黄老是有资格这么说的。在我们胸外科，弄个什么诊断、治疗，很多时候都能和黄老扯上关系。”
“哈哈哈，我懂。”吕主任笑道。
“比如说吧，一个换瓣手术，最开始是黄老根据国外的资料进行研究，然后推广到临床。我们心胸外科你也知道，和普外科不一样，你们算是基础外科。”
“说什么呢，好像你们心胸就高人一等似的。”吕主任不高兴地说道。
“和这个就没关系。”苗主任虽然矢口否认，但他脸上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医院里有自己的鄙视链，在鄙视链最顶端的外科科室肯定是神经外科。
心胸外科也不弱，所以苗主任天然有一定的心理优势。
“咱这么讲，基层医院里心胸根本没有，有的医院会下胸腔闭式引流就算是好的。”
“那倒是。”
“换瓣手术多难，不说基层医院，咱帝都会做这类手术的人不超过100个。”
吕主任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
“可黄老悄咪咪的改进了术式，今年我们心胸外科世界大赛获奖的术者是周从文，就是黄老新守的关门弟子。术式，是杂交手术下的换瓣手术。”
“我听说了，黄老厉害，这都多大年纪了，还能改进新术式。”吕主任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
“你想什么呢。”苗主任问道。
“我们科的老祖宗也人老心不老，每周还要做两台手术。有时候看徒子徒孙做手术手痒痒，就刷手去作两下。”
“嘿。”苗主任笑了，“咱不是说老人家啊，他老人家的术式可都过了时。”
“谁说不是呢，但不说这个，那一辈的老人家们剩下的可不多喽。他们好像习惯了手术室，一天都离不开那儿。”
“嗯，说是今天黄老还做了一个特别大的手术，患者坐位开的刀。”
“！！！”吕主任怔住，随即想明白前因后果，苦笑。
“难怪。”
“难怪什么？”
“最开始找黄老来会诊，他说有事，我们以为老人家是身体不舒服，没想到是去会诊手术了。”
苗主任愣愣的看着吕主任，他刚刚说的话很简单，可是里面的意思却并不简单。
今天黄老一面要做急诊抢救的手术，一面是接到帅府会诊的电话。可老人家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医生一样，先做了急诊手术，再去的帅府。
这个顺序……
苗主任想了很久，把自己代入进去，可无论他怎么琢磨，要是换了自己去不管选多少次都会直接去帅府。
哪面轻、哪面重，他觉得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但黄老却很任性。
不愧是老人家！苗主任想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你说黄老哪来的这么大精神头。”吕主任问道。
“还好吧。”
“协和的病历那么多，黄老要是每一份胸科病历都看一遍还有情可原，刘老做的……对，是全国第一台胰岛素瘤，可能是因为这样，黄老才有印象的。”
说着，吕主任笑了笑，“协和的那几位说回去后要把所有病历都电子化。”

第1546章 有意思的糟老头子
“电子化？”苗主任怔了一下，他很少接触电脑，对电子系统办公有着本能的抗拒，总认为手写病历更好，所以有些搞不懂吕主任说的事儿。
这些新鲜的名词距离苗主任很遥远，也不想懂。
现在苗主任他们医院已经开始电子化、信息化，出门诊的诊室里摆上电脑，写病历也不是手写，而是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敲，苗主任对此腹诽不已。
电子病历对老主任们并不友好，苗主任尝试了“一指禅”的输入方式后已经放弃努力，每次出门诊都要带个人去帮自己写病历。
为此，他没少发牢骚。
可是吕主任说到电子化，苗主任在本能的抗拒后迸发出来更多的不理解。
“就是把协和既往98年以来的病历都变成电脑系统里的文件，以后要是搜索相关词条，想要什么就能找到什么。”
“！！！”
“今天协和那几位是真受了刺激。”吕主任笑道，“协和有三宝么，病案室是第一，结果让912的黄老捷足先登，这事儿吧……”
他拉长了尾音，嘿嘿一笑。
最后的结论当作留白，没有说出来。
“黄老厉害着呢，给你讲个事儿。”苗主任开始八卦道，“去年912来了一个昏迷的患者，当地医院诊断是植物人，已经半年了。”
“多大年纪？”
“18。”
吕主任摇了摇头，花一样的年纪就植物人了，还真是很可惜。
“准备做器官捐献，人送到912后黄老查体，力排众议，说不是植物人，还有意识。”
“我去！”吕主任错愕的看着苗主任。
植物人，这都能诊断错？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送去……咳咳咳，这简直太过分了。
“结果黄老治疗了12天，孩子好端端的走出医院。就是躺的时间有点长，双腿无力，其他都没事，就是个正常人。”苗主任得意地说道。
“最后诊断是什么病？”吕主任好奇的问道。
苗主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听邓明说的。当时据说已经做好配型的准备了，家里的意思是孩子就这么躺着也是遭罪，还不如用另外一种方式活下去。”
这是很多患者家属的想法，可是没想到事情却峰回路转。
“黄老还真是……厉害！”（注）
“厉害的事儿多了去了。”苗主任道，“关键是黄老不光对心胸感兴趣，他好像对所有学科都感兴趣。前几年，济南军区总医院发现了一例没有小脑的女性患者。”
“呃……没有小脑？”
人体的小脑位置在头骨后方，主要作用是控制运动和平衡，也被认为与说话能力有关，所占脑部的总体积仅10%左右，却含有50%的神经元。
小脑出问题可能导致严重的精神障碍、运动障碍、癫痫，或造成脑脊液积聚在这一空洞的区域。
没有小脑还能活？吕主任惊讶。
“黄老听说后直接去了济南军区总医院，见到了那名患者，并且做了详细的记录。”
“有没有小脑是神经内外科的诊疗范围，和黄老有什么关系？”吕主任情不自禁的腹诽了一句。
“没关系啊，但黄老似乎就是对这些事儿感兴趣。”苗主任道，“所以今天遇到的胰岛素瘤，你说黄老有自己的见解并且提出解决方案，我觉得很正常，一点都不用惊讶。”
“老人家的精神头……”
吕主任说着，猛然想到今儿黄老刚到帅府的时候像极了一名真正的老人家，没精打采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可是转念之间，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他念头一闪，想明白黄老的意思，哭笑不得。
“912的神经外科比较差，你知道吧。”苗主任又继续说道。
他说的比较差是和天坛医院比，912毕竟是顶级的大型公立医院，不管什么科室，说真的差那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还好吧，怎么了。”
“据说912接了一名边疆的军人，巨大垂体瘤，包绕视神经、浸润了海绵窦。”
“我去，那还能做手术么。”吕主任惊讶。
“当然能做。”苗主任得意地说道，就像他自己是亲历者一样，“912的神经外科刚开展微创治疗，就是从鼻子进去做手术。他们心里没底，就找到黄老。”
“有黄老给托底，估计……”吕主任说着，忽然心生羡慕。
自家医院要是有黄老这种老人家就好了，不管做什么，都有人给托底。
“据说手术做了8个小时，血出的把手术室的护士长都给吓完了，输血科备的血不够，还去市中心血库取了三次血。”
说着，苗主任伸出三根手指。
光取血就取了三次，患者还能活么，吕主任惊讶。
“后来各种问题，误吸、感染、神经症状，最可怕的是手术刚结束在恢复间里就从鼻孔喷了两次血。”
“！！！”
“黄老在么，据说老人家衣服都没脱，生生坐在患者床边看护了8天8夜，最后小伙子好端端的走出了912.”
8天8夜，吕主任惊讶莫名，尤其是联想起黄老会诊的时候听其他医生说车轱辘话的时候那种昏昏欲睡的表情，哭笑不得。
老人家的态度很明确，毫不掩饰。
还真是个老小孩。
“所以我的意思是，黄老的处置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看上去简单点而已。”
“也太简单了。”
“我现在换二尖瓣，要至少3、4个小时。”苗主任不屑地说道，“黄老和周从文用腔镜做手术，只要2个小时。新术式，杂交手术，只要40分钟。”
面对苗主任说的例子，吕主任哑然无语。
换瓣这种顶级的手术在黄老面前就跟豆腐做的一样，这已经不是什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是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然后就直冲天际。
那根百尺的杆子，在黄老的眼睛里根本不存在。
“等着吧，不信明天你去帅府看看，肯定没事。”
吕主任点了点头，之前的疑虑被苗主任完全冲散。
黄老，还真是个有意思的糟老头子。
……
……
注：前段时间热搜有类似病历，那时候我已经把这段写完了。咳咳咳……存稿的问题我一直在研究，尾大难掉头，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事儿，具体再平衡吧。
我说的这个，是很多年前的旧事，看到热搜的时候也怔了一下，竟然还有。
如上，诸位大人明鉴。

第1547章 更上一层楼
第二天一早，吕主任来到帅府。
走进病房，他愕然看见患者已经站起来，正精神抖擞的围着床缓缓的走着。
昨天病的要死的患者经过一个十分钟的“处置”，第二天就没事了，整个人的状态相当好，这种治疗效果几乎摧毁了吕主任的三观。
黄老不知道昨晚睡没睡，但看着比昨天会诊的时候看着精神很多，一点老态都没有。
患者在一边围着床运动，一边在和黄老闲聊着，看起来两人很熟悉，这是吕主任没想到的。
不过也没什么难琢磨，黄老这些年接触了多少大佬，根本不能用普通人的思路去揣度。
查完房，吕主任恭敬的陪着黄老走出来，问道，“黄老，治疗就结束了？”
“没有。”黄老摇了摇头，“因为患者年纪比较大，所以采用了少量多次的治疗方案，避免出现急性胰腺炎以及更严重的并发症。虽然只是一个小操作，还是要慎重。”
“需要几次？”
“3次吧。”黄老背手弓腰走在前面，吕主任在他侧后，看着黄老的背影，不觉得老人家神秘，却觉得有趣。
“黄老，您讲两句？”吕主任道。
“有什么好讲的。”黄老背手弓腰，缓缓的走着，“注意点别出现急性胰腺炎就行。”
“昨天晚上有急性胰腺炎么？”
“没有。”黄老忽然笑了笑，“1:1，还真是挺科学的。”
吕主任一怔，他怎么都没想到黄老竟然会自己夸他自己。
这是在刘老研究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的意思么。
刘老当时只是考虑可以做一些相对简单的治疗，但他那时候没有B超定位，没有EUS技术，所以这一切还只是猜想。
忽然，吕主任怔住。
这不是就乾坤大挪移么。
小说里，金庸对乾坤大挪移的描述是修炼到第六层就已经是顶级了，第七层是开创者对未来的想象。
而张无忌凭借着浑厚的内力直接练到了第七层境界。
Emmm，还别说，要是换到眼前的情况，真有几分道理。
至于1:1，那是黄老在刘老研究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利用EUS技术解决问题后开始琢磨着降低并发症出现的几率。
虽然整体操作很简单，但是吕主任不会忘记昨天大家会诊的时候束手无策的心情。
就在吕主任胡思乱想的时候，黄老悠悠说道，“要是说两句，还真有一些可以说的。”
吕主任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前些年找了912和协和有关于胰岛素瘤的相关病历。”
“……”吕主任怔住。
他一直以为黄老之所以知道这事儿，是因为参照了刘老在1935年完成的全国第一例胰岛素瘤的手术病历，那里面有刘老留下来的研究资料。
可黄老刚刚说他研究的是912以及协和这些年诊断胰岛素瘤的所有相关病历。
“904例胰岛素瘤患者中，44.3%的患者曾被误诊为癫痫、中枢神经系统病变或精神疾病，少数患者甚至长期接受抗癫痫治疗。”
“这个病的特点就是很容易被误诊，至于治疗么，往胰岛素瘤里打酒精，只算是姑息治疗，改善患者的生存质量。”
“小吕啊。”
“黄老，我在。”吕主任弓着身子在黄老身后，凑近了一点。
“要是有机会讲课，可以和基层医院的医生讲讲这个病。治疗都还在其次，关键是误诊误治。”黄老慢悠悠地说道，“一个胰岛素瘤，当成是癫痫或是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来治，真是有够离谱的。”
“嗯。”吕主任嗯了一声。
“让患者少遭点罪，这是我们医生最简单、最淳朴的想法。”黄老道，“尤其是精神类疾病，涉及类似的诊断时一定不能轻忽、大意。”
“有的患者看着的确是精神类疾病，可万一是胰岛素瘤呢？对吧。”
黄老说的并不复杂，还略有点老年人的絮叨，吕主任听在心里，连连点头。
“最离谱的是当成是有什么东西上身，我当年在农村支援的时候没少遇到类似的情况。”黄老道，“以后，都要靠你们喽。”
吕主任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念头宛如泉水般涌出。
“患者再做两次就行，具体的我就不掺和了，回了回了。”黄老抬起手，摆了摆，和吕主任告别。
把黄老送下楼，一台黑色的红旗停在门口，车头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等着。
“周从文。”黄老招了招手，把周从文叫过来，介绍了吕主任。
“我这小徒弟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小吕你多帮两把。”黄老道。
吕主任连连点头，和周从文握了握手，上下打量这位蝉联心胸外科世界第一的年轻人。
周从文年轻到让吕主任羡慕的程度。
师出名门，还年少有为，未来必然前途无量。加上黄老有心照拂，“顺便”给自己介绍周从文并说了以后帮一把的话，吕主任心里更是羡慕不已。
要是自己年轻的时候有这么好的机会，今天的成就肯定不止于此。
周从文和自家老板上了车，他笑呵呵的问道，“老板，情况还好？”
“1:1，的确有点道理。”黄老看着周从文，“你怎么知道的。”
“我琢磨有些囊肿可以用酒精烧一下，比如说卵巢囊肿。”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虽然病情不一样，但应该情况类似。”
“嗯，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有几篇文章里都提到了类似的观点。”黄老道，“周从文，不错。”
“老板，您看您说的。”周从文脸皮比较厚，也不管老板想不想追问下去，嘿嘿笑着敷衍道。
“那个小患者怎么样。”黄老没有追问周从文，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还行。”周从文道，“已经脱机了，脑组织没有损伤。”
“那就好，看放化疗的结果吧。”
“老板，您遇到过类似的患者，说是放化疗比较敏感，最后怎么样。”
“有个患者现在还活着，他运气比较好。”黄老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情，又感慨了一句，“运气是真好。”

第1548章 周从文的超能力（上）
“运气怎么好了？”周从文摇身一变，成为捧哏的角色。
“他本来没钱到帝都看病，也准备放弃了，用手头仅有的一千多块钱去海南旅游，准备就死在海南。”
“后来钱花光了，就在海南流浪，琢磨着那天身体撑不住了就这么死了也好。要说这人啊，这能想得开。”
“后来呢？”周从文像是沈浪一样追问道，这是听故事的人最基本的操守。
“有一天啊，他胡乱找了一个地儿睡觉。天刚刚蒙蒙亮就被人吵起来，发现门口排队排出好远，看不到头。”
“哦？干什么的？”周从文来了兴趣，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
“那时候海南的房子涨价涨的厉害，说是一万块钱买了个手续，从一楼走到六楼，转手六七万就卖出去。”
“嘿，老板您说的那位呢。”周从文问道。
“因为他就睡在售楼处的门口，排在第一。”黄老摇了摇头，“结果有人来买他的位置，十万。”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儿吧，那时候十万块的确是很多钱。”周从文道。
“天上掉下来一大笔钱，他就拿着这笔钱来帝都看病，找到了我。”黄老道，“做完手术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放化疗，效果还不错。”
“那人后来怎么样。”周从文问道。
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沈浪是跟你学的？”
“是我被他带坏了。”周从文面不改色地说道，“老板您也知道，沈浪跟我学手术属于近朱者赤，我被他带坏了属于近墨者黑。”
“现在啊，他好像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了。”黄老道，“经历过生死后，有些事儿也就看开了，没那么纠结，放开手脚做事。”
“还是运气好，天上能掉下来十万块钱，厉害！”
“你也很厉害啊，能掉下来一个亿。”黄老看着周从文，微微一笑。
“我就是随便蒙的。”周从文笑道。
两人回到912，周从文也没问自家老板到底累不累，不看一眼患者老板怕是都睡不好觉。
先去看了一眼昨天手术的小患者，黄老和他简单聊了几句，见患者神清语明，脑组织没受到什么致命的损伤，也就放了心。
回到病区，黄老又跟着去了手术室，挨个屋看了一遍手术。
周从文见自家老板不管是不是心胸的手术都要去看一眼，心里觉得好笑。
下了手术，周从文陪着老板去食堂吃口饭。
912的人也都习惯了黄老身边跟着的人从邓明变成周从文的事实，纷纷和黄老打招呼。
吃过饭，黄老午睡了一会，周从文则坐在办公室里看书。
临近下午上班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一脸拘谨的敲了敲开着的办公室的门。
“老师，您好。”年轻男人见周从文在办公室里坐着，客客气气的打了一个招呼。
一个就知道是厂家的销售，周从文笑了笑，没搭理他。
“请进。”沈浪倒是和和善。
“两位老师好。”年轻人一脸紧张的走进来，周从文见他的腿都因为高度紧张在打晃，一看就知道是新手菜鸟。
“呵呵，你刚当销售吧，我们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么。”沈浪笑呵呵的问道。
“老师您好。”年轻男人见周从文低头看书，根本不理睬自己，便向沈浪走过去，满脸堆笑。
“坐坐。”沈浪道。
年轻男人没坐，他从包里取出来一个宣传单，交给沈浪。
“老师，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您看一眼。”
“甘油灌肠剂？”沈浪翻动着宣传册，“不都用肥皂水、开塞露什么的么。”
“老师，我们的产品……”小销售本来背的滚瓜烂熟的词一下子卡顿住，脑海一片空白。
周从文忽然抬起头，问道，“你带样品了么？”
“样品？”年轻男人一怔。
周从文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位还真是个菜鸟，他连自己做的产品该找谁都不知道。
“老师，我……”
“从文，你别吓唬他么。”沈浪笑着说道，“你要产品干嘛？”
“甘油灌肠剂好用啊。”周从文道，“我看看厂家，是不是假冒伪劣的，要是行就留下用呗。”
年轻的小销售一听周从文这么说，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这位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小医生竟然这么热情。
可是，他说了算么？
“产品呢，我看看。”周从文道。
“老师……我这就回去取。”
周从文耸了耸肩，这些菜鸟还真是很难对付。
连东西都不带，肩膀上抗个脑袋就来搞销售。想到这里，周从文忽然想起沈浪说他第一次值班的事儿。
自己的心态似乎随着到了912有一些变化，周从文也意识到了这点。
“去吧。”周从文笑了笑，挥挥手让小销售去取样品。
“从文，这是好东西么？我怎么觉得还是肥皂水好用呢。”沈浪翻看了一遍宣传册，疑惑的问道。
“不能和肥皂水比，要比的话也是和开塞露比。”周从文道，“开塞露好用么？”
“一般吧。”沈浪道，“就那么回事，顽固点的便秘三五支挤进去都不见有什么作用。”
“甘油灌肠剂就不一样，顽固的便秘一支就可以，只要够深，憋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说完，周从文见沈浪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知道这货心里在想什么，鄙夷地说道，“你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给你表演超能力。”
“超能力？”沈浪一下子愣住，周从文在说什么？怎么还扯到超能力上了。
他不信周从文有什么超能力，但知道周从文的手速比较快，估计和这事儿有关系。有女朋友的人手速比自己还快，真是没地儿说理去。
“从文，什么超能力？”沈浪问道。
“等他来的，给你变个魔术。”周从文说完，便不再搭理沈浪，埋头看书。
沈浪肚子里装不住事儿，惦记着周从文说的超能力，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站起来、坐下去，又站起来的看着门口。
过了足足大半个小时，年轻男人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你怎么这么慢。”沈浪责备道，随后接过销售拿的样品。

第1549章 周从文的超能力（下）
样品是一个椭圆形的塑料容器，里面装着甘油灌肠剂，摸起来软绵绵的，能感受到里面的液体很黏稠。
“从文，你要的是这个？你想超什么能力，是把它喝进去然后又出现么？”沈浪摇了摇手里的甘油灌肠剂问道。
沈浪胡说八道起来根本没有分寸，周从文也不在意，他拿着甘油灌肠剂打量了几眼。
这是最“原始”的药剂，不过之后的改进版也没有特别多的变化，很快周从文确定了这一点。
“去找个玻璃杯。”周从文道。
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灌肠用的东西，沈浪并不觉得周从文会有什么超能力，而是一直想着周从文或许会让一个顽固性便秘的患者顺利便出来。
但病区的患者好像没有顽固性便秘的，类似的病人胸外科不太常见。
而现在听到周从文要玻璃杯，这货该不会是真想着要把灌肠机给喝了吧。
急诊科一直有都医生开了开塞露后患者回家不是肛塞而是口服的案例，不管是江海市还是省城，亦或是帝都，哪哪都一样。
有的是医生没交代清楚，以为患者知道；有的是患者根本不听医生说什么，先入为主的认为这就是口服的溶液。
沈浪万万没想到的是周从文竟然要用玻璃杯来装灌肠用的溶液。
“再拿一根体温计来。”周从文又说道。
“从文，你到底要干嘛？”沈浪疑惑问道。
“快去。”周从文笑着催促道。
年轻的销售也不明白周从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怔怔看着这个年轻的医生，一头露水。
沈浪很快把玻璃杯和体温计拿来，好奇的看着周从文，想破了头沈浪都不知道周从文到底要做什么。
周从文把甘油灌肠剂里的溶液倒进玻璃杯里，然后拿着体温计的水银端说道，“沈浪，我能把它变没，你信么？”
沈浪摇头。
“那你睁大眼睛看着。”周从文笑眯眯的拿着体温计的水银端插到杯子里的甘油灌肠剂里。
沈浪愕然看见体温计消失了！
在他的想法里，应该是有折射反应，体温计“断”成两截。可是沈浪万万没想到的是，体温计一点点探进去，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甘油灌肠剂还是甘油灌肠剂，几乎是透明的、黏稠的液体，肉眼可见，然而体温计却没了，就在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
不光沈浪，连那个年轻的销售都傻了眼，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行。”周从文笑了笑，“你不该来找医生，而是要去找护士长。”
“……”年轻的销售愣住，他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周从文是在和自己说话。
“灌肠都是护士的活儿，找护士长比较简单。”
说着，周从文把体温计从甘油灌肠剂里抽出来。
令沈浪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周从文的手抬起来，“消失”的体温计又重新出现。
“从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浪问道。
“甘油的折射率和普通玻璃差不多，所以当把玻璃棒插入到甘油中后，不会产生水中的折断效果一样的折射，而是会消失。”周从文解释道。
“什么意思？”沈浪疑惑。
周从文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但是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这货说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从文道，“甘油灌肠剂主要含有的是甘油么，这也是字面意思。所以用玻璃棒探进去，要是消失了，这东西的纯度还不错，能用，比较实在。”
“你等一下！”沈浪拿着杯子去接了点水。
水漂浮在甘油灌肠剂上方，泾渭分明。
沈浪又从周从文手里夺过来体温计，捻着水银端伸进去。
在水里，出现了沈浪想象中的折射反应，而当体温计的玻璃体进入甘油灌肠剂里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消失。
沈浪来回试了几次，都是一样的效果，顿时兴致大增，玩的相当开心。
周从文见沈浪像是个小男孩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沈浪没理会周从文，依旧自顾自的玩着。
“去找护士长吧，就说周从文周教授要用的。”周从文道。
“……”年轻的销售怔住，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小医生口气这么大。
周从文也没再理会小销售，而是问道，“沈浪，差不多得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小事儿看你玩的。”
“很神奇啊，你不觉得么？”沈浪还在拿着体温计查来查去，就像是中年男人喜欢坐在野地里一边喂蚊子一边开心的钓鱼一样。
男人的欢乐，就是这么简单而直白。
“玻璃就这样，咱又不是干生化环材的，了解这个没什么用。”周从文笑道，“你知道这玩意好用就行了，以后遇到术后三天以上没有便的患者，别用开塞露，给他用甘油灌肠剂。”
“嗯！”
“老师，谢谢。”年轻的销售没想到在不经意之间就遇到了贵人，他连连说道。
“东西好用就行，不用谢我。”
“这玩意进医院了么？”沈浪问道。
“进了，进了。”年轻的销售连忙回答道，“新东西，老师们都不知道效果，所以销量很差。”
“慢慢就好了。”周从文随口安慰了一句，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继续看书。
“甘油？”
老板的声音传来，周从文连忙转身，看见自家老板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杯子，直着腰板走进来。
“老板。”周从文迎上去，“是厂家来推销甘油灌肠剂。”
“好用么？我看这浓度倒是蛮纯的。”黄老死死的盯着沈浪手里的体温计说道。
“应该还不错。”周从文道。
年轻的销售还没搞明白状况，他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和谁说话。
“应该？”黄老对周从文的回答有些不满意，他从沈浪的手里结果体温计，开始自己试验。
沈浪愕然看见黄老玩的花样可要比自己多得多，甚至还有搅拌的动作。
这，就是男人简单的快乐么？

第1550章 双盲试验
过了足足五分钟，黄老才把体温计交给沈浪，回头看向年轻的销售。
“你是厂家的销售？”黄老问道。
年轻的销售连连点头，他茫然失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老人家。
“和你领导申请一下，我要二十支。”黄老挥了挥手，很随意地说道。
“老板，您要这么多甘油灌肠剂干嘛？”周从文问道。
“找胃肠用，还能干嘛，让我配着二锅头喝掉？”黄老道，“简单的做个双盲试验，要么就试试开塞露效果不理想的情况下这玩意有没有用。”
“老板英明！”周从文根本不要脸的直接夸道。
这种拍马屁的技术太过于粗糙，但凡是要点脸的都不会这么说。
可周从文说起来没有丝毫的心理障碍，最关键的是能听出他诚挚的语气。
老流氓就是老流氓，不管是做手术还是诊断，亦或是拍马屁，毫无瑕疵。
“去吧，抓紧时间。”黄老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年轻的销售连忙向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鞠了个躬，随后脑子迷迷糊糊的倒退出办公室。
他刚毕业不到一年的时间，入职不过3个月，经过简单的培训就上了岗。
因为甘油灌肠剂在医院用的量并不理想，销售压力巨大，所以年轻的销售准备跑一下临床看看能不能说服临床的医生们。
他完全没有经验，但凡是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会在下班后拜访值班医生和住院总，而不会直接“闯”进来。
住院总的能量用在甘油灌肠剂这种“小”药上最是恰当。
如果白天来，应该直奔主任办公室，而不是普通医生的大办公室。
可是他犯了无数的错误，应该灰溜溜的被撵走，但却阴差阳错，看见了一幕自己培训的时候都没见过的“奇妙”画面。
年轻的销售走出912的住院部大楼，心里还很疑惑。他非但没有惊喜，反而有些沮丧，心里腹诽着。
那个老头看着就像是农村来看病的，又像是卫生员家的老爷子过来帮着通厕所的。
他的脸可真大啊，张嘴就是20支甘油灌肠剂。
虽然一支甘油灌肠剂不值多少钱，可是自己要向上面提申请，等着做审批。
还双盲试验，国内临床谁会做双盲试验？又有几家药厂敢做双盲试验的。
年轻的销售心里开始有点想要骂人的想法，看着太专业的人基本都是骗子。
但那位老爷子年纪太大了，出于最基本的尊重，年轻的销售没有骂人，只是高度怀疑他是一个骗子。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到附近的住处先写了一份邮件发到上级的邮箱里。
但公司的办事效率喜人，最短三天才会有信，这还是有结果的情况。大概率，是要石沉大海的。
年轻的销售坐在椅子上，他认为自己今天干的很漂亮，特别漂亮，也算是打开了一道罅隙。
虽然不知道那位被称呼为“老板”的老爷子到底是谁，但那两个年轻医生可都是货真价实的912的医生。
其中一个还让自己去找护士长，就说是周……周什么来着？
年轻的销售想了半天才隐约想起来应该叫周从文，但是他并不确定。
想了很久，年轻的销售才拿起手机，他不准备等待那么久，这毕竟是自己当销售后用努力换来的机会。
拨通电话，年轻的销售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经理，您好。”
“怎么了，我开会呢。”
电话那面不耐烦的回答让年轻的销售更加紧张。
他嗯嗯啊啊了两句，就在对方要骂人的时候说道，“经理，我今天……去了912，拜访了几位老师。有一位老师说要20支甘油灌肠剂，想要做双盲测试。”
这段话很简单，但年轻的销售说完后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虽然没有直面经理，但他还是非常紧张，体内的多巴胺与肾上腺素爆棚。
“瞎胡闹，你的上岗培训是怎么做的！还双盲试验，临床的那些医生能把手术做明白就是好医生了，谁特么会做试验。”电话对面的经理听到双盲试验后破口大骂。
“岗前培训教你……”
电话对面的经理觉得年轻人瞎胡闹，骂的一点都不收敛，年轻的销售的腰一点点的弯下去。
大学毕业后步入社会才知道好多东西和书本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曾经的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心性迅速被磨干净。
经理虽然是在电话的那面骂人，可年轻的销售却觉得吐沫星子已经喷到自己脸上，他下意识的把电话换了一个耳朵接听，准备让吐沫星子喷的再匀称一点。
过了足足2分钟，经理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自己的训斥。
挂断电话，年轻的销售汗流浃背。
他哭丧着脸想了很久，但却并不甘心。
趁着还没下班，他又一次来到912，找到心胸外科，年轻的销售灰头土脸的和一个小护士搭讪。
“护士小姐，您好。”年轻的销售保持着对任何人都谦卑的态度。
“嗯？”护士一怔，看了年轻的销售一眼，销售两个字就像是刻在他额头上一样。
“请问护士长在么。”
“在治疗室。”护士一溜小跑的去换药，根本没时间搭理这个菜鸟。
年轻的销售找到治疗室，他先做了很多次表情管理，想好了说辞，但推开治疗室大门的时候却失望了。
里面只有一个护士在加药，完全没有护士长的身影。
“你找谁？谁的家属？回去等着。”正在加药的护士不耐烦地说道。
“您好，您好，我找护士长。”年轻的销售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打懵了，他弓着腰直接说明来意。
“找我干嘛？”
一个中年女人已经换了衣服往出走，看样子是下班了。
年轻的销售连忙跟在护士长身边，“护士长，您好，我是……”
他说着，取出来一张名片，双手送到护士长面前。
但护士长连看都没看，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响，冷的像是一座冰山。

第1551章 原来是他
年轻的销售手足无措，他双手拿着名片，却像是空气一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护士长，是周从文医生让我来找您的。”年轻的销售下意识地说道。
这个名字他都拿不准到底对不对。
面对护士长的冰冷，年轻的销售手足无措，他的社会阅历不足以支撑在这时候还谈笑风生，也不懂该怎么能吸引护士长的注意力，所以他下意识地说道。
猛然间，护士长的脚步停住，很突然，没有任何起承转合。
奇妙的，像是蟠桃园里摘桃子的七仙女一样，护士长被定身诀定住。
年轻的销售感觉时间流速似乎出了问题，他怔怔的看着护士长的背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周教授？他让你来找我的？”护士长转身，满面春风，笑容真挚而愉悦。
年轻的销售感受到对同志般的温暖，他恍惚的点了点头，潜意识里明白自己似乎遇到了一个大人物。
“早说么。”护士长看了一眼时间，“你家是什么产品？”
“甘油灌肠剂，我们的产品是……”年轻的销售开始背诵自己早已经倒背如流的那一套东西。
护士长没有不耐烦，而是默默的听着。
等年轻的销售说完，她才微笑着问道，“是把甘油灌肠剂放到科里备用，还是开药去药局取？”
“备用方便么？”小销售没想到自己还没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方便。”护士长微笑着说道，“周教授都说了，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年轻的销售没想到那个小医生竟然有这么大的排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各种流程他只是在公司培训中听过，如今落到现实中，就像是把书本背的滚瓜烂熟的医生第一次上手术台一样，不知所措。
“明天先带点货过来备着。”护士长帮着整理了流程，随后温和的看了一眼年轻的销售，笑道，“周教授都同意了，你还这么紧张干嘛。直接说就行，不用客气。”
“呃……”
“没事的话我下班去接孩子了，明天一早过来。”护士长转身，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去。
听着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响，年轻的销售心里冒出一个疑问。
高等级的公立医院，现在叫三甲医院，内部层级分明，壁垒森严。
护士长是很特殊的存在，即便是带组教授也要弱护士长一头，指不定哪句话没说对就被护士长骂的狗血喷头。
这是老销售在喝酒的时候传授的经验，年轻的销售此时对前辈的经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那个叫周从文的医生是如此的年轻，护士长为什么会这么给脸？还是说护士长的权威根本不够，连一个小医生都无法压制呢。
年轻的销售跟上护士长的脚步。
“还有事？”护士长问道。
虽然她没笑，但也没有像最开始一样冷若冰霜。
“护士长，跟您请教一个问题。”年轻的销售赔笑，“下午的时候，周医……教授的老板也来了，一位老人家，说要一些甘油灌肠剂做双盲试验。”
“……”
这句话说完，年轻的销售忽然感觉到护士长身上产生了化学反应，似乎这句话里的某个字碰触到了神经细胞一样，护士长整个人都紧张、严肃起来。
之前对同志一般的春风消失的干干净净。
“周教授的老板？黄老？”
“黄……就是背着手的一个老人家。”年轻的销售解释道。
“黄老怎么说？”护士长马上问道。
“他要20支药，准备做双盲测试，还说要找消化内科和胃肠外科。”
“药呢？”护士长此时也不着急回家了，转身凝视年轻的销售，言语仿佛冬天凛冽的寒风。
“……”
“我问你，药呢！”护士长身上的肾上腺素的味道已经盖过了淡淡的香水味儿，年轻的销售一脸茫然。
面对护士长的凝视，他怔了一秒钟，随后小声说道，“提申请了，还没批。”
护士长看了一眼表，“抓紧，明天一早我上班的时候要看见黄老要的药。”
“！！！”
“你们公司心里没数么？”护士长严肃的斥道，“黄老要的药竟然还审批？谁惯出来的毛病。”
说完，她深深的盯着年轻的销售，小销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变成透明的。
“明天一早，要是审批的手续繁琐，就用你的备药。总之，明早七点，带着药在这儿等我。”
护士长说完，又重复了一句，“你听懂了么？”
年轻的销售是一只菜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运气这么好竟然得到周从文的垂青，又有了黄老的看中。
虽然不知道道理，但护士长明白黄老要的东西的重要性。如果明早看不见，黄老问起来……
她深深的看着年轻的销售，过了几秒钟才转身离开。
年轻的销售怔在原地，仔细回味着那两个名字——周从文和黄老。
自己似乎真的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不过此时此刻年轻的销售脑子里都是浆糊，他离开912后抓紧时间和经理汇报这件事。
这次他特意加上了心胸外科，周从文、黄老等“新”的情报。
谁知道经理比912心胸外科的护士长的反应还要大，当他听到黄老的名字后，沉默了很久，随后便开始破口大骂。
年轻的销售被骂的狗血喷头，因为这么大的一个消息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汇报！
经理在魔都开会，可在电话里，他说晚上要回来，年轻的销售对此表示很诧异。
那位老人到底是谁？！
奇妙的一天让年轻的销售智商彻底离线，趁着经理赶飞机的时候，他准备打无数的电话询问每一个自己认识的人，知道那位老人的底细。
但第一个电话年轻的销售就得到了结论。
是他，
原来是他！
电话里的同事没讲几句，因为他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编纂教科书的这一点就让年轻的销售被几道天雷直接命中。
年轻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种大佬，自家祖坟是不是被雷劈了，这青烟冒的直冲九天。

第1552章 唯一的不同
第二天一早，周从文按照往常的时间稍早些来到医院，带着医疗组把昨天的患者都看一遍。
外科系统就这样，一早交完班手术室的护士就要来接患者，开始新一天的手术。
临床医生有很多人因为急着上手术所以疏漏了一早主任的医嘱，期间引发的矛盾不少，这是外科医生的日常之一。
周从文带着自己手下的人先看患者，然后再等交班，这已经是医疗组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等转完病房出来，周从文看见十几号人排列整齐等在老板办公室门口。
周从文看了一眼，也没在意这群人是做什么的，找老板的人多了去了，他等在电梯口，守着自家老板。
黄老的作息规律的像是钟表一样，熟悉的人都知道。
不到一分钟，黄老从职工电梯里走出来。
“老板。”周从文招呼道，肖凯站在周从文的身后，像是周从文的小……老跟班。
“早。”黄老打了个招呼，背手弓腰走去自己的办公室。
门口站着的人群没有引起黄老的注意，他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些人的存在，又像是老眼昏花，根本没看见有人在。
“黄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躬身迎上来。
“早。”黄老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招呼了声。
“我是……”白发男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黄老一边走一边听，慢悠悠的走到办公室门前，取出钥匙。
“黄老，感谢您对我们公司产品的支持。”
“甘油灌肠剂呢？”黄老问道。
年轻的销售捧着一个崭新的箱子，出现在黄老面前。
“行，把东西放下吧。”黄老笑了笑，开门走进去。
白发男要跟着进去，周从文拦住他。
“没事请回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肖凯笑的眉眼弯弯。
周从文这种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模样，他见的多了，早都习以为常。
肖凯深知周从文的心理活动——药都送过来了，你们的人就散了吧。如果好用，自然会用。不好用么……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这辈子都别想再登门。
周从文不愿意和厂家的人打过多的交道，但使唤起人的时候却极为顺手，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
比如说奥利达的王雪腾王经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周从文用起她的时候那叫一个顺手，不用的时候面带寒霜，不假颜色。
“散了吧。”黄老听到周从文的话后，给他背书，重复了一下，“东西放这儿就行。”
说着，黄老走进办公室。
厂家的人瞠目，但没人敢在这位老人家面前说个“不”字。
年轻的销售把一箱子甘油灌肠剂搬进黄老的办公室，随后看见周从文和肖凯走进去，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有些茫然。
“周从文，我和胃肠外科打个招呼。”黄老换了衣服，很随意的坐在椅子上说道。
周从文这点和自家老板不一样，黄老不管做什么事儿都不要仪式感，很随意，可以说有些邋遢，或许他本身就是仪式感的一部分。
而周从文每次换白服之前都要整理领带，要把白服打理的一丝不苟。
肖凯知道这也是两人唯一的不同点。
“好的，老板，我吓了手术就去找他们住院总。”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您等我的总结。”
“灌肠，甘油还是好东西。”黄老道，“都说肚子疼不算病，一泡屎没拉净。可大便干燥，有时候真是相当棘手。”
周从文站在老板最舒服的位置，只要抬眼就能看见自己。
他知道自家老板这是要开启回忆模式，从他浩如烟海的病例里节选出来一段。
果然，黄老继续说道，“有一次有个患者腹部膨隆，跟怀孕了似的。当时我在乡卫生院，查体的时候患者全腹压痛。问病史，说别的毛病没有，就是二十多天没大便了。”
“这么久。”周从文道。
“嗯。”黄老点了点头，他早已习惯了周从文式的捧哏，“护士给患者肥皂水灌肠，可是只能灌进去几百毫升，在很浅的位置就就喷出来。没办法，我只能亲自上。”
“结果也不理想，当时考虑是粪石堵塞结肠导致的肠梗阻。没有更好的办法，肥皂水么，就那么回事。”
“后来开刀，患者的结肠有这么粗。”
说着，黄老抬起胳膊，用小臂的粗细告诉周从文。
“肠道坏死了么？要是坏死的话手术很难。”周从文道。
“还行，最后只切了不到30cm的肠管。”黄老道，“里面的食物都发酵了，味道……是我做过手术里味道能排前十的。”
“辣眼睛吧。”周从文笑问。
“完全睁不开，我开始还让护士帮我擦眼泪，后来根本跟不上，就抓了一个医生站在我身后，用无菌纱布专职给我擦眼泪。”
“还真是很辛苦的手术啊。”周从文感慨道。
“后来我想了很多办法，比如说民间用肥皂削成子弹的样子做肛塞；比如说肥皂水加其他成分；比如说番泻叶加其他的药口服。”
“后来就想到甘油了？”
“嗯。”黄老点了点头，“但也就那么一想，谁知道临床什么时候能出类似的东西。这回好，有样品了，我试试看。”
“老板，您别有太多的想法。”周从文的捧哏从来都是专业的，并不是一味的说老板英明，“甘油灌肠剂我估计也只能解决下消化道距离肛门比较近的粪块，像您说的在结肠中的粪石导致肠梗阻的案例应该无效。”
黄老点了点头，他同意周从文的观点。
“老板，您说的那个患者，应该是愿意吃柿子吧。”
“我也没搞懂，的确是愿意吃柿子。”
肖凯一怔，这是个什么原因？不过他没说话，而是继续听着。
“一般来讲柿石症都是出现在胃里，某些成分与胃酸凝结成异物。但少部分患者因为胃肠道功能紊乱，柿石会在肠道的拐弯里汇聚，造成肠梗阻，这玩意太难弄出来，甘油灌肠剂肯定没用。”

第1553章 感觉不好的时候喝一听可乐
肖凯来912一段时间，每天都能看见“传说”中心胸外科的老祖宗，渐渐的也觉得黄老不再是从前那个端坐在神坛之上的老人家，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普通人”。
老人家对什么都感兴趣，一点都不执拗、固执，画地为牢，和普通的人老了之后很难接受新鲜事物完全不一样。
一个甘油灌肠剂竟然引起黄老的兴趣，肖凯饶有兴致的看着黄老和周从文。
“老板，我倒是遇到过一个患者。”周从文道。
“哦？”黄老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左侧30&#176;角位置的周从文。
“也是一个柿石症的患者，二十多岁，过年的时候吃柿饼子吃的多了，结果出现了柿石症。”
周从文讲述道。
对于周从文的旁征博引，肖凯私下认为是胡编乱造。
他觉得一个年轻医生即便天赋绝伦，也不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遇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患者。
看来周从文周教授又要编故事来哄自家老板开心，只不过他每次说的都煞有其事，即便是自己也恍惚过很多次，以为他说的是真正经历过的。
肖凯知道沈浪偶尔会写科幻小说投稿去《科幻世界》，但每次稿件都用红笔画了几个错别字后返回来。
他认为沈浪是没有周教授的天赋，要是能像周从文一样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的话，怕是早都扬名立万了。
“小伙子害怕做手术，住院后说什么都不让家里人签字。我那时候是实习医生，每天和患者、患者家属聊，但患者逼急了就要跳楼。”
“啧啧。”黄老摇了摇头。
“再往后腹胀剧烈，小伙子疼的厉害，我趁机劝说，他终于同意观察两天，要是不见好就手术治疗。”
“但只过了一天，患者的自诉症状见好，查体的体征也轻了很多。”
“哦？”黄老一下子来了兴趣。
周从文微微一笑，他就知道自家老板肯定对这个感兴趣。
“我好奇啊，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患者是死活不说。我没办法，只要到处问。”
“卫生员告诉我，她收拾卫生的时候在那个患者手头收了一堆的易拉罐。”
“易拉罐？喝了什么？可乐么？”黄老问道。
“嗯，他觉得做手术自己必死无疑，可活着也遭罪，所以在前一天一口气喝了15听可口可乐，结果比较理想，柿石症竟然得到了缓解。”
“哦？可口可乐竟然还有这个作用！”黄老有些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肖凯看着黄老脸上表情的变化，有些无奈。
江湖地位这么高的老人家，竟然会对可口可乐治疗柿石症感兴趣。
还真是个老小孩。
“具体的作用、原理可以猜到，就是二氧化碳溶于水，带着弱酸性。在胃里浸泡柿石，然后把柿石给溶解了。”周从文道，“不过再具体的研究我没做过，柿石症很少见。”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听起来也蛮有效果的，最起码逻辑没问题。”
“对了老板，我在江海市三院值班的时候听护士说她家的马桶总堵。找人来疏通，要30-50块钱。”周从文忽然说了一个不想干的话。
黄老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
“她说这钱花的心疼，以后每次马桶堵塞，她也学乖了，买了一个五块钱的中筒的可乐。”
“哦？这也行？”黄老脸上的皱纹又舒展了少许。
“可乐之所以能够通马桶，最主要的是因为可乐中有一个成分就是草酸，而草酸不仅能够对马桶进行清洗，同时这种成分还能够中和马桶的一些污物，从而能够使得管道更加润滑，而且能够有效地去除马桶里面的一些脏东西。”
“没喝过，我找时间问问实验室的人。”黄老并没有轻信周从文的话。
肖凯一怔，周从文周教授估计就是八卦两句，黄老竟然要找实验室的人问问具体情况。
估计是中科院的某家化学实验室吧，肖凯猜测道。
“我就是随便一说，柿石症是真的比较少见，所以喝可乐治疗柿石症的事儿只是猜测。而且啊，术前喝那么多可乐，也不知道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周从文道。
黄老挥了挥手，对周从文说的各种难题并不在意，看样子老人家对周从文提到的“新鲜”玩意特别感兴趣。
肖凯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黄老就这脾气。
都说人老了之后对一切都没兴致，只固守于自己的已知世界里。
不光是老人，肖凯自己扪心自问都已经有了类似的趋势。
可是黄老呢？还想是个小孩子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兴趣。
也不知道自己老了之后能不能像黄老一样，肖凯心里想着。
黄老站起身，“走，交班去。”
周从文打开门，看见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去，他笑了笑，请自家老板出门。
厂家的人没敢说话，而是恭敬送黄老。
临离开的时候，周从文忽然回头看年轻的销售，“做的挺好，加油。”
“呃……”年轻的销售不知道周从文为什么说这话，他的阅历本身就不足，整个人都有点懵。
“可口可乐第一年的销售量是25瓶，以后你感觉不好的时候就喝一瓶可乐。”周从文笑着说完，转身陪自家老板去交班。
肖凯听周从文这么说，一下子笑了。
周从文周教授蛮有意思的，他应该是说起可乐能通马桶，所以才想到鼓励一下那个年轻的销售。
那个小伙子看起来不是很机灵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报上周教授的大腿。
但再怎么说，以周教授的渣男品行，似乎比其他人更难对付。
交班，查房，上手术，下午的时候周从文带着甘油灌肠剂去胃肠外科，肖凯一路陪着，甚至连患者便出来的东西都要查看一下。
这种屎尿屁已经不再是梗，而类似于做科研，要是成功，以后那些便秘的患者可以少遭点罪。
当然，厂家自己肯定做过类似的试验，只是黄老不相信，他要眼见为实。
从前，肖凯是不信临床上有人做科研的，但来到912之后他一天比一天清楚，科研就在身边。

第1554章 黑猫警长叫什么
三天后。
肖凯陪着周从文做测试，针对于甘油灌肠剂的测试，用了整整三天时间。
这段时间里，肖凯也见识到了周从文做课题的能力。
曾经在医大二院，肖凯见袁清遥做课题的时候为之瞠目，对比白水市中心医院医生的胡编乱凑，他深深的认知到袁清遥的做法才是真正的科研。
然而等他看到周从文做科研的水平又远远超出袁清遥一大截，已经没什么好感慨的了。
周从文周教授除了不能生孩子之外，似乎别的事儿都可以尝试一下，而且做的还相当不错。
甘油灌肠剂只是临床的一个小药，周从文也没特别上心，就是哄自家老板开心。但多年的科研，已经把很多习惯镌刻在他的骨子里面，随意流露，就让肖凯瞠目。
这药在上一世，周从文非常习惯用。还记得当年刚进入临床的时候，周从文就一下子记住了这个药。
不是因为疗效，而是因为它的商品名——洁达灌肠剂。
谐音梗扣钱的说法当时还没有，而那时候捷达的都市系列车型刚刚进入市场，跑出租的车大多都是普通捷达，所以周从文一直记得这药。
这么多年用下来，住院患者基本都用甘油灌肠剂，只有门诊患者才会用开塞露。
所以对于这项“研究”，周从文信心满满。
送给自家老板看过之后，周从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完成一个“大活”。
肖凯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他准备回去仔细阅读。
周从文的文章写得特别规矩，只是有些话肖凯觉得不是很通顺。
他拿着复印件问道，“周教授，您的论文的格式的确很标准，但我怎么觉得有些语句不通顺呢。”
肖凯和周从文已经很熟了，知道这货的脾气秉性，所以也没绕圈子故意说的客气一些，而是直言不讳的问道。
“国内的期刊太水啊。”周从文也很无奈地说道，“要发表论文都是国际顶级期刊，他们的一些阅读习惯就这样，和国内不同。”
肖凯听得泪流满面。
自己没发表过SCI文章，只是听留在协和的师兄弟们说起过。白水市不配，也不需要。
没想到周从文周教授随便写点东西“糊弄”黄老，都是按照英文格式写的。
难怪读着会这么拗口。
“其实吧，读顺口了就不奇怪了。”周从文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怪异的笑，“肖院长，问你个事儿。”
“啊？”肖凯一怔。
“黑猫警长本名叫什么？”周从文问道。
“……”
这特么叫什么问题？！
黑猫警长那部动画连续剧风靡一时，肖凯着实津津有味的看过好多遍。
但黑猫警长的本名叫什么，这种事儿……
也只有周从文周教授能问出这么古怪的问题。
“从文，黑猫警长还有名字呢？”沈浪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一边写病历一边听着这面周从文和肖凯的对话。
一听到周从文说黑猫警长的名字，沈浪再也忍不住，转身问道。
“叫咪~咪。”
“……”
“……”
“从文，你是开车么？”
“不是。”周从文一脸正经表情地说道，“黑猫咪~咪，你没听说过么？”
“呃……这个名字，也太草率了吧。”沈浪回想起黑猫警长的英姿，尤其是最后开枪的啪啪啪声以及那让人又爱又恨的请看下集几个字，实在是没办法和mimi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真是龌龊啊。”周从文笑嘻嘻的耸了耸肩，“你说你都想什么呢？”
“啊？”沈浪看着周从文的眼睛，故作不知的问道，“我想什么了？”
“嘿。”
“不过话说这个名字是真的很草率啊。”沈浪感慨道，“和我记忆里的黑猫警长的气质一点都不一样。”
即便是沈浪，八卦之心几乎无穷大的沈浪也没有质疑周从文。给一只黑猫起这个名字还真是有可能的，或许编剧、原著家的猫就叫mimi。
“本来就是你想象错了，少年。”周从文笑道，“很多事儿都是想错了的。比如说啊，月老你知道吧。”
“谁不知道。”
“月老是什么形象？”周从文问道。
“白胡子老爷爷，有点顽皮，和黄老差不多。”沈浪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听沈浪说和自家老板像，周从文哈哈一笑。
“根本不是那样，月老并不是典籍里的形象，而且他第一次出场也比较邪恶。”
“啊？邪恶？”沈浪好奇的看着周从文。
“月老是月下老人，这个形象的出现最初是在唐代《续玄怪录&#183;订婚店》里头出现的。”
“简单说就是男主嫌弃女主出身低，要杀了女主和他妈。”
“……”
“……”
“后来呢，男主遇到了月老，发现自己姻缘早定，最后阴差阳错还是和女主结婚的故事。虽然结局还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但你说啊，就算是结婚了，在那之后男主不会杀人么？”周从文问道。
“是啊，结婚有毛用。”沈浪附和，但随即笑道，“从文，你瞎编的吧。”
“老人答到：‘天下人的婚书。’韦固又问袋中何物，老人说：‘袋内都是红绳，用来系住夫妇之足。虽仇敌之家，贫富悬殊，天涯海角，吴楚异乡，此绳一系，便定终身。’”
“定完终身后呢？他不管么？”
“肯定管不到就是。”
“这算啥事。”沈浪耸肩。
“人世间的事儿大约都是这样。”周从文笑道，“所以么，不能有固化的认知。”
“知道啦知道啦。”
沈浪听周从文要开启讲课模式，连连摆手，转身去写病历。
肖凯哭笑不得。
不管是沈浪还是周从文，扯起淡来一个顶俩。
“周教授，您可真是博学。”肖凯笑道。
“手术台上听老板讲的。”周从文道，“老板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这种事儿本身就不靠谱，他比较厌烦，所以在老板嘴里月老比较不受待见。”
说着，周从文的手机响起。
他接起电话，还没等说话，电话那面传来吼声。
“周从文，你个小混蛋，都跟老黄说什么了！”

第1555章 通马桶
肖凯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骂周从文，而周从文的表情表示他直接就怂了。
这个谜语并不难猜，能、或是敢吼周从文的人并不多，看他一脸卑微笑容的样子，想来电话对面的那位应该是黄老的爱人。
周从文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肖凯一下子来了兴趣。
沈浪早已经“瞬移”到周从文身边，耳朵竖成天线，不放过任何一个音波的变动。
“那个……那个……师娘，您别生气，小心……小心身体。”周从文也被骂懵，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也不怕自家老板，只是恭敬比畏惧更多了几分罢了。
可是周从文害怕自家老板娘。
是骨子里的怕。
听到师娘叱骂的声音，周从文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就连一向如磐石一般稳的手都开始隐约颤抖起来。
自己犯什么错误了？周从文也在想这件事。
“师娘，您消消气，我这就去家里给您道歉。”周从文跪的极快，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开口就是登门道歉。
啧啧，肖凯心里感慨，看看周从文周教授的态度，真是好啊。
周从文又说了几句，很快挂断电话，脱了白服往椅子上一扔，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
但他身后跟着两个“尾巴”。
无论是肖凯还是沈浪，都迈着一般无二的脚步跟在周从文身后。
“你们回去吧。”周从文回头看了一眼，说道。
“我要去看看。”沈浪坚持。
这么大的热闹，沈浪肯定不会放弃就是。
“周教授，有些事儿您不方便说。”肖凯笑眯眯地说道，他虽然和沈浪是一个意思，但讲起道理，却要比沈浪圆润一万倍。
“要是老人家生气，有我在也能帮着劝劝不是。”肖凯道。
周从文叹了口气，也不管两人是不是跟着，甚至没有叫红旗，而是下楼直接进了院部门口的出租车。
到了老板家楼下，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我，需要帮助，我会打电话的。”
肖凯无奈，点了点头。沈浪想跟上去，被周从文一记虚踢给“劝”回来。
看着周从文迈着大步的身影渐渐远去，沈浪好奇而又遗憾的问道，“肖院长，你说从文这是撺掇黄老干什么了？”
虽然肖凯已经离开了白水市中心医院，但医疗组里的人没有改口，还是叫肖凯为肖院长。
肖凯摇了摇头。
黄老每天作息那么规律，还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但老板娘如此生气……所以连精通人情世故的肖凯都猜不到。
如果是别人，或许可能大概差不多是男女关系问题。
但那是黄老，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肖凯给按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对老人家不能这么不尊重，黄老又不是张友，张友那货……话说他的精神头是真好。
“肖院长你说该不会是张友在手术室里的那种事儿吧。”沈浪看着周从文背影消失的地儿，喃喃的问道。和肖凯一样，沈浪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别瞎想。”肖凯斥道。
“唉，你说，从文也不让去看。”沈浪抱怨道。
肖凯见沈浪急的跟什么似的，便笑呵呵的问道，“沈浪啊，你在医院里怎么分辨男女关系？”
“还用问么。”沈浪道，“比如说啊，一个小医生才主治级别，就单独成立病区，自己当主任，和老主任分庭抗礼。”
“我去，你们江海市这么不正规？”
这回连肖凯都愣住了，他诧异的问道。
“是啊。”沈浪则习以为常地说道，“不是他老子牛逼，就是老丈人牛逼，这种事儿还用问么。”
“主治啊，能挑大梁？”
“院长说能，那就能呗。”沈浪道，“肖院长，好像你要说的不是这个。”
肖凯笑而不语，沈浪接连追问，肖凯才说道，“医生不多见，主要是护士。二十六七岁就当护士长，一般都有问题。不是嫁得好，就是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这个描述很贴切啊。”沈浪嬉皮笑脸地说道。
“正经点。”肖凯道。
“肖院长，是你先不正经的。”沈浪依旧看着周从文离去的方向，心不在焉。
“别瞎想了，你想不懂的。”
“肖院长，你猜猜是什么事儿。”
“可能是因为抽烟？”
两人闲聊了很久，肖凯手里一直拿着手机，等周从文打电话。但手机一直缄默，很显然周从文并没有接受肖凯的说辞。
过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周从文满身疲惫，比做三天三夜手术还要累，而且远远的就能看到他的那股子沮丧劲儿。
沈浪一溜烟的迎上去。
“从文，怎么回事？”沈浪问道。
周从文抬手，把沈浪吓了一跳，像兔子一样灵敏的向后跳去。
但周从文不是想抽他，看那意思是想抽自己一记耳光，但没抽下去，周从文沮丧的继续走向肖凯。
“周教授，抽根烟缓缓？老人家说什么都别在意，听着就是了，总不能还嘴不是。”肖凯笑眯眯的走过去，顺手递了一根烟。
这时候周从文需要安慰，所以他也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掏出烟，递了过去。
周从文摆摆手，摸出一根白灵芝叼在嘴里，手指间冒出一团火苗点燃白灵芝。
“从文，怎么回事？”沈浪好奇的问道。
“我就是嘴欠。”周从文沮丧地说道，“前几天不是和老板说可乐能清理马桶么，结果老板下班回家，这几天都楼上楼下的敲门问谁家的马桶堵了。”
“……”
“……”
肖凯和沈浪同时怔住。
黄老马上八十一周岁了，拎着可乐瓶子，挨家挨户问马桶堵没堵。
这事儿也太不可思议了。
“后来呢……”
肖凯小声问道。
“老板这个老顽固！反动派！”周从文恶狠狠地说道。
“……”
“我哪舍得他爬楼啊，就挨家挨户的找呗，一个多小时，见了无数白眼才找到一家。老板亲眼看着可乐通马桶，这才开心。”
哪怕是肖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556章 男人简单的快乐
“黄老他……”肖凯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起来。
“老板在琢磨柿石症的治疗，这不是听我顺口说了一句可乐能通马桶么，就要试试。”周从文道。
“啥？你上了几趟楼怎么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呢？”沈浪疑惑的看着周从文，“你是拿大顶，用舌头上的楼梯？”
“滚！”周从文实在没心思和沈浪这货斗嘴。
“是柿子的柿，石头的石。”肖凯解释道。
“呃，那是什么病。”沈浪一怔，他在心里连着默念了几句柿石症，感觉跟说相声的说绕口令一样别扭、拗口。
“柿饼子吃多了，在胃里面形成结石。”肖凯道。
“不对啊，胃里多少胃酸，酸性程度爆棚，可乐的PH值才多高。”沈浪皱着眉问道。
周从文不想说话，一句话都不想说。
有一个老小孩就很难哄了，离开老板家后，还有沈浪这么一个货色在不断的问问题。
要是有可能，周从文想把沈浪的嘴连续缝合，用双七，再加一个“8”字缝合，最后用脚踩在他的嘴上，用力打一个死结。
“周教授，黄老见卫生间通开，就高兴了？”肖凯试探着问道。
“……”周从文默默的抽着烟，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
以周从文周教授的身体，爬几层楼应该没问题，肖凯心里很清楚。
应该是被骂的吧，再加上挨家挨户问马桶的事儿有些尴尬。
他笑呵呵的看着吃了瘪的周从文心里想到。
“呦呵，你们都在啊。”
黄老的声音传来，肖凯马上双手放在腿侧，立正，转身，顺着声音看过去。
周从文则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抽着烟。
黄老腰板笔直，精神头好的不要不要的，趿拉着布鞋，双手抄袖跟一个拾荒的老头似的走过来。
不过今天的黄老似乎有哪里不一样，肖凯一边用笑容迎接黄老，一边仔细打量。
老人家红光满面，应该是玩的开心吧，肖凯心里想到。
男人的快乐还真是很简单……好像和男人没什么关系，是黄老自己的快乐。
“黄老，黄老，黄老。”沈浪一连喊了三声，“您这是被撵出家门，要露宿街头？这么惨么？不至于吧！”
黄老微微一怔。
“这算是家暴么？就看个热闹，真的不至于。”沈浪自顾自的唠叨着。
周从文捡起一块小石头砸在沈浪的胫骨上。
沈浪吃痛，怒视周从文。
“老板，这都几点了，你还要去中科院的化学研究所啊。”周从文是了解自家老板的，他无可奈何的问道。
“刚联系完，老钱也闲得无聊，去找他学生要钥匙去了。”黄老得意地说道，“走呀！”
“不去。”
“我去！”沈浪耳朵竖的像是天线，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看着黄老，高高举起右手报名参加。
“你看看沈浪，再看看你自己。”黄老鄙夷道，“要永远对新鲜事物充满兴趣，要OPEN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周从文坐在地上嘴里叼着烟，无可奈何的挥了挥手。
肖凯第一次看见周从文对自家老板这么敷衍随意。
但黄老似乎并不介意，拉着沈浪说道，“一起去！化学实验室那面有可多有意思的东西了。”
“老板，小心别爆炸。”周从文提醒道。
“玩化学的不爆炸，那说明试验做的不够多。只要是试验做多了，哪有不爆炸的道理。”黄老斥道，“没事，今儿研究的是可乐，再炸能炸哪去。”
肖凯是从来没想到黄老竟然还有这么一面。
他默默的看着传说中那位坐在心胸外科最高峰的老爷子，看着他兴致盎然的和沈浪聊着自己心里的猜想，什么食管憩室里的食物残渣能不能用身体可以接受的酸性物质溶解，心生茫然。
食管憩室里的食物残渣、可乐……那行么？
但别人说不行是不行的，黄老说……肖凯想到这里，被自己脑海中的绕口令给逗乐了。
他终于知道黄老那么多奇思妙想都是哪来的了——听到周从文周教授说可乐可以治疗柿石症的一个个案后，自己就当一乐。
可是黄老呢？
折腾着要去实验室研究一下。
肖凯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甚至有些恍惚，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老人家还真是一直保持着对新鲜事物的热爱。
过了一会，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过来，黄老看了一眼沈浪，有些为难。
“黄老黄老，我可以跟着跑过去！比狗跑的快多了！”沈浪马上说道。
黄老如释重负，跳上自行车后座，冲周从文和肖凯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沈浪迈着轻快的步伐跟在后面，一溜烟的没了影。
安静下来，肖凯良久无语。
过了几分钟，他叹了口气，“周教授，骑自行车的老人家是谁啊。”
“一头倔驴。”周从文没好气地说道。
“……”肖凯知道周教授的心情不好，他沉默下去。
“中科院的钱老，胆子……特么的说不上是大是小。”周从文愤愤骂了一句。
“怎么说？周教授。”
“1980年，钱老心前区疼痛，去912就诊，老板诊断是心梗，建议手术。他拒绝，说什么外科手术做完之后大伤元气。”
“哈哈哈。”
肖凯大笑。
他一点都不担心，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钱老还能骑自行车，看着和年轻人一样，周从文周教授说的只是一些人生中的小波澜。
“后来1983年咱912能做冠脉检查了，老板拉着他去检查，你猜怎么着，双支病变，必须做搭桥手术。”周从文道，“结果住院三天，术前晚他竟然偷偷溜走去做试验。”
“呃……”
“第二天老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吃东西。”
“手术做了么？”
“没做，把老板气够呛。”周从文道，“后来1997年，体检的时候发现左旋、前降都堵死了，右冠堵塞95%。”
“！！！”
这……还能骑自行车？
肖凯怔怔的想到。
“手术是不可能做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周从文道，“老板死了活了的劝，钱老都不同意手术，就一直到今天。”

第1557章 命好
“我看老人家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肖凯问道。
的确，老爷子还能骑着自行车带个人，一路欢快的直奔实验室，怎么看都没事。
肖凯有些羡慕，自己到了一把年纪的时候要是身体也能这么好就心满意足喽。
“他的心血管侧支循环特别丰富，代偿了。”周从文道。
也是一位神奇的老人家，肖凯笑眯眯的蹲在周从文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周教授，我以为你要跟着去的。”
“不去了。”周从文叹了口气，“我一会还要哄哄师娘，麻烦哦。”
“辛苦。”肖凯很认真地说道。
周从文没精打采的摆了摆手。
“周教授，您说像钱老那种情况是不是不多，我这么多年临床一例类似的患者都没见过。”肖凯道。
“不多，不过也有。要说临床干得多了，就开始信命了。”周从文道，“老板说，他遇到过一个患者，当时在乡下，炸石头，一块碎片飞过来把他脑壳给削掉了。”
脑壳……削掉……
肖凯以自己的认知，觉得患者必死无疑。
别说是很多年前那种缺医少药的年代，哪怕是放在现在，在912的重症监护室里，也是那种九十九死，一生的情况。
“当时老板看护了十二天，据说当时揭开纱布就是大脑，他对着研究了好长时间。”
“……”
“后来患者继发感染了铜绿假单胞，打开纱布的时候能看见脑子上面长满了绿色的毛。”
“……”
肖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说这件事。
没有额骨、顶骨，打开纱布就是绿色的“头发”，这人还能活么。不说能不能说，光是想一想就很吓人。
这种恐惧是直观意义上的，也是医生专业想象中的。
“当时乡下也没什么药，更没有趁手的器械。要是现在，可以找厂家定制一个头骨，在尽量干净的ICU单人病房里面避免感染。”周从文道，“可惜，那时候什么条件都没有。”
“真活了？”肖凯诧异。
“嗯，用了三周的时间患者就能下地。”周从文道，“老板也很不理解，后来据说患者还能干农活什么的，基本没受影响。”
“牛逼！”肖凯赞叹道。
“不说这个，前几天咱912的肝胆做了一例肝移植手术，你知道吧。”周从文问道。
肖凯点了点头。
这事儿挺大的。
患者是一个19岁的小姑娘，肝衰竭，做了肝移植。
移植术后情况特别不好，深度昏迷、重度黄疸、凝血的数值几乎为“0”。患者家不是特别宽裕的那种，肝移植手术已经把家底子给掏空了，面对这种情况准备要放弃治疗。
要是四五十岁的人，说放弃也就放弃了，大家心里还能好接受一点点。
但这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肝胆外科主任心中不忍，找黄老会诊，认为还要观察三天。
于是肝胆外科主任和家里聊了很久，决定再观察几天。没有各种昂贵的治疗，只是挂点水，纠正离子紊乱、电解质失调。
那姑娘也争气，似乎她在冥冥之中知道自己已经迈进了鬼门关里，求生的念想支撑着竟然一天一天好起来。
这件事在912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
没有任何治疗，患者那么严重的情况竟然能自行好起来。
现在姑娘已经快出院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我在江海市抢救过一次羊水栓塞，这些都属于患者命不该绝。”周从文淡淡说道，“钱老也是一样，但……还是做手术比较好一些。”
“周教授，咱就别操心了。都二十多年了，钱老的身体怕是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状态。”
说着，肖凯想到自行车，两位老人，还有疯狗一样在后面跟着跑的沈浪。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有些温暖。
“钱老多大年纪了？”
“比老板小一岁。”
“……”肖凯无语，他看见钱老，以为就是六十多岁的人呢，没想到老人家竟然已经八十了。
等自己八十的时候，要是还能骑自行车，烧香拜佛都行。
吃素……也行，但时间不能长，要不活着还有啥意思。
“师娘不让老板和钱老玩。”周从文道，“老板这次怕是有大麻烦，所以我就不跟着了，一会劝劝师娘。”
“为什么啊。”肖凯不解。
“老板什么作息，钱老什么作息。”周从文道，“可以说，钱老是根本不控制自己的饮食、作息，有病也不治疗的典范，就是命好……他的命是真好啊。”
肖凯俨然。
周从文默默的抽着烟，过了很久，肖凯还在想着两位老人家骑自行车的画面，周从文忽然跳起来，身上隐隐散发出淡淡白色的光芒。
只一刹那，周从文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这是……
“师娘，您送饭去啊。”周从文满脸笑容的迎上去，卑微到了尘土里。
“去看看他。”
肖凯终于看到了那位让周从文周教授畏之如虎的老人家。
她白发苍苍，却打理的一丝不苟，和黄老是两个样子。
一身蓝布的衣服很普通，但人把衣服衬托的高贵而雍容，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几分典雅。
老人家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桶，缓步走过来。
“师娘，您生气了，这对身体可不好。”周从文道，“您要以身作则，贪嗔痴这三火攻心可是不好。您想啊，老板可一直挑您毛病呢，咱可不能让他得逞。”
“你个小东西就知道明里暗里帮老鬼说话。”
“哪有，哪有，师娘啊我冤枉。”周从文嘴里胡说八道着，顺手接过来老人家手里的红色保温桶，“这次还是算了，老板有一千八百万个理由等着，什么献身科学，正在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钻研。”
“您说是吧，咱去送饭，就看着他们两个胡闹。”周从文嘴里一边胡说八道着，一边跟着老人家缓步往前走，“等下次，抓到机会咱把他的烟给戒掉！我跟您保证，我看着！”
“抓到机会，就不信老板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候我抽着，他看着，馋死他！”

第1558章 外籍院士
肖凯感觉自己在看一出话剧。
舞台上，黄老和钱老先走了，身后还跟着狂奔的沈浪，烟火气满满。
现在周从文周教授弯着腰，嬉皮笑脸的陪着老人家说话，胡说八道的样子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周教授的无实物表演已臻化境，瞎话顺口就来。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隐约还能传来周教授嬉皮笑脸的说笑声，渐渐消失。
肖凯看了半晌，最后笑了，谁能想到竟然因为周从文的一句可乐能通马桶，引出这么多事儿。
他没跟着去看热闹，肖凯不是沈浪，知道自己跟过去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在一边看着。
有这时间，还不如自己找地儿吃顿饭。
不过肖凯没着急，今儿虽然不是急诊大抢救，但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他消化。
周从文周教授的医疗组里，肖凯现在属于核心成员，但他知道一切都要以黄老为主。
对于黄老，周从文周教授的态度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一点肖凯能感知得到。
这件事情且先放一边。
仔细琢磨琢磨老人家的脾气秉性，以及好恶之类的事情，对自己肯定有帮助。
他点燃了一根中华，抽了没几口，竟然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邓明！
肖凯连忙把烟掐灭，快步迎上去。
“邓院长，您这是来看黄老？”肖凯笑着说道。
“哦？你怎么在？周从文在上面？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邓明手捧着保温杯问道。
“他们不在。”肖凯把错综复杂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但邓明没有惊讶，他只是皱眉苦笑。
“邓院长，要不去中科院的实验室看看？”肖凯建议道。
“不了。”邓明有些失望，“我爱人同学聚会，晚上没饭辙，这不来老板家看看蹭口饭吃么。”
“我也没吃，要不一起？”
邓明看了一眼肖凯，点了点头。
他熟门熟路的找到附近的一家小饭店，看上去邓明和这家饭店的老板很熟，招呼了一下，就直接掀帘进了一个包间。
肖凯第一时间感觉问题似乎不对，黄老不愿意去包间，用周从文周教授的话说是黄老喜欢人多，喜欢人间烟火气。
所以不管是邓明还是周从文，平时吃饭对单间什么的并不在意。
可是邓明却主动找了单间。
他疑神疑鬼的跟着走进去，试探着坐下。
“肖院长，随意点。”邓明见肖凯拘谨的样子，笑了笑，“我不喜欢人多，尤其是当了院长之后。”
“邓院长，您就别寒碜我了。”肖凯笑道，“叫我肖凯就行，肖院长什么的实在是不敢当。”
“你也知道。”邓明捧着保温杯，看着菜单，悠悠说道，“被人看见在哪吃饭还要有人买单，真是很烦的一件事。”
这种事情肖凯清楚，他当副院长的时候也会这么做。要是坐大厅，别说是912的院长，即便是白水市的一个副院长都基本没有买单的机会。
没别的事儿就行，肖凯心里想到。
“今天来找老板，蹭饭是一方面，还因为周从文。”邓明道。
“哦？”
“长江学者的评审有点难，需要出国履历。周从文的履历太浅，那面的反弹很大。”邓明一边清清淡淡的说着，一边点菜，仿佛长江学者这种肖凯从前根本够不到的事儿就像是点菜一样简单。
“黄老……那面没问题吧。”肖凯问道。
“老板一句话的事儿。”邓明道，“连着两个世界第一，还非要什么出国留学的履历，当年申天赐的走就是和这事儿有关系。申天赐太傲，没等老板出面直接就掀桌子不玩了。”
邓明点完菜，也没让肖凯，直接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肖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秘辛。
论资排辈的确是一个问题，可这事儿到哪都难免。
“肖……凯，你和周从文比较熟悉，经常劝劝他。”邓明捧着保温杯，似乎保温杯对他来讲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做人啊，不能有傲气，那玩意又不当饭吃。不过申天赐那小子在哪都能找到饭，这是本事。”
“周教授应该有准备，我听他说过，只要能在黄老身边工作，主任啊、院士什么的都不重要。”
邓明听肖凯这么说，微微一笑。
“邓院长，我和周教授一起工作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多少有点了解。”肖凯道，“虽然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但我觉得周教授说的是真的。”
“我也觉得是真的。”邓明笑道，“今年的杰出青年，明年长江学者，再过三五年老板把院士给周从文，就该真的退休了。”
“院士的话还是您比较合适吧。”肖凯有点后悔了，这些话根本不是自己能听的。
“我？需要，也不需要。”邓明道，“老板怎么安排都行。”
肖凯低头看着桌面。
“不过长江学者这面的确是比较难，反弹很重。”邓明严肃地说道，“我前段时间听老板说，他准备安排周从文先去美国拿个外籍院士，这样的话回来之后怎么都好办。反正周从文年轻，有的是时间。”
“……”
肖凯沉默，他万万没想到外籍院士这种事儿，邓明说出来如此简单。
“老板，给点酒。”
单间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即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
肖凯注意到邓明的手微微一紧，他竖起耳朵继续听。
“别喝了，你现在每天躺都躺不下了吧，还要酒！都腌入味儿了，少喝点。”店老板说道。
“咳咳咳~你开店~~~不卖酒，关门~~咳咳咳~~”
老人咳嗽的声音如此剧烈，包括很厚重的痰鸣音，听的肖凯心里一阵难受。
干胸外科的和呼吸内科的医生最是听不得这么严重的咳嗽，加上痰鸣音。
都不用听诊器，肖凯似乎就能听到患者双肺拉风匣子一般的呼吸音。
“我去看一眼。”邓明道。
“谁啊。”
“老板的一个老邻居，一个人寡居，每天就喜欢喝酒，说了多少次也不改。”邓明叹了口气。
肖凯忽然觉得这里面有故事。

第1559章 维生素B1缺乏症
邓明走出小包间，肖凯也随着他出去，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看着一个不停咳嗽的老人坐在一张桌子前。
“一盘~咳咳咳~随便来个素菜，一瓶二锅头，咳咳咳~吼吼~~”
肖凯皱眉，在他看来老人的情况很差，现在就去医院或许还能活三五年。
可要是一直这么拖着，还大量饮酒，怕是随时都会死。
邓明来到老人家身边直接拉椅子坐下，“您老还喝着呢。”
“邓明啊。”老太太咳嗽了两声，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你怎么也过来了，好久没看见了你。”
“这不是琢磨着来老板家混口饭吃，没想到老板不在家，就自己找饭辙。”邓明捧着保温杯，笑呵呵地说道，“话说，您老该住院了。”
“不去。”老人坚定的拒绝，根本没有一丝犹豫。
“您这是不是都躺不下了，回到家一坐就坐到天亮。”邓明也没着恼，笑着问道。
“要……咳咳咳……你管！”老人家看也不看邓明，虽然还在咳嗽着，但言语之中的不屑满满溢了出来。
“别这样么。”邓明笑呵呵的看着老人家，“您老每天还去菜市口么？”
“菜市口多远，我去那面干什么。”
肖凯一怔，邓明这话问的让他都觉得好古怪。
菜市口距离黄老家至少有20里地，邓明看起来和老太太很熟悉，但问话的时候却又很陌生。
而且老太太的身体，走20里地是不可能的，坐公交车也不可能。她可以说全身掉渣，在公交上被碰一下、挤一下人就没了，这又何苦呢。
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在肖凯的脑海里蔓延着。
“上次见您，我记得您家的棉花套子该弹了，是不是找个弹棉花的帮您弄一下？我是不会，要不我直接上门给您弄。”
“不用，老被子睡的舒服。”
邓明不着四六的询问了几句后，冲着肖凯招手。
“邓院长。”肖凯走到邓明身边，弯腰说道。
“肖凯，麻烦你去隔壁药店买瓶维生素B1.”
“……”肖凯一愣，但他没有质疑邓明的决定，马上应了一声，出门买药。
肖凯毕竟是老临床，还是毕业自协和这种最顶级院校的存在，出门后冷风一吹，肖凯仔细琢磨维生素B1这件事。
的确，维生素B1缺乏会导致心力衰竭，可老太太的情况似乎不是单纯的维生素B1缺乏症。
他满腹狐疑的想着，维生素B1缺乏症首先会导致食欲不振、消化系统疾病；其次是神经系统损伤、心力衰竭。
但是以肖凯的临床经验来看，他还真就没遇到过因为维生素B1缺乏导致的心力衰竭。
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的物资并不匮乏，怎么会有维生素B1缺乏症呢。
但疑惑归疑惑，他还是按照邓明的吩咐去药店买了一瓶维生素B1回来。
“您老把这个吃了，过几天就能躺下了。”邓明接过药，递给老人家，笑呵呵地说道，“为了多喝点酒，您也得吃药不是。”
老人狐疑的看着邓明。
“我可是912的大大夫。”邓明起身道，他的话语里“大”字咬的很重，“要多喝酒，就得吃药，这回没让您跟着去医院。”
“好~~咳咳咳~~~吧。”老人应道。
邓明随后和肖凯回到小单间，肖凯问道，“邓院长，患者有严重的脚气？”
“哈哈哈。”邓明不知道想起什么，哈哈大笑。
这一笑，把肖凯彻底笑迷糊了，他疑惑的看着邓明。
“十年前吧，我和老板去新泽西会诊。”邓明说道。
肖凯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到新泽西，但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认真听着。
“患者的事儿老板有数，但是在会诊结束后，老板觉得那面有一个印度来的医生有问题，就和他聊了很久。”
“印度？”肖凯一怔，邓明说的天马行空，把肖凯弄愣了。
“嗯。”邓明点头，“当时我也不知道，那名印度医生是来到新泽西后才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在印度的时候好好的。”
这事儿肖凯就想不懂了。
美国的条件、环境按说要比印度好很多。
“简单说吧，症状就是维生素B1缺乏症，老板询问病史知道患者是素食主义者，也就确诊了。但那名印度医生不承认，他说自己在印度三十多年都没事。”
“对呀，然后呢？”肖凯早就被沈浪带跑偏，不知不觉开始主动询问然后。
“老板问完后没说怎么回事，就告诉他该怎么治疗便离开了，事后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邓明脸上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老板猜测应该是他在印度的时候大便完用手擦，没洗干净，在用手抓饭吃，不自觉的补充了维生素B1。”
“！！！”
肖凯被惊到了，眼睛瞪大看着邓明。
“后来那名医生到了美国，没有手抓饭了，开始用刀叉吃，断了补充的来源，于是就出现维生素B1缺乏的症状。”
“这都是小问题，补一点维生素B1就可以。”
肖凯听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可惜，沈浪不在。那货要是在的话，得抓着邓明问一晚上。
“刚刚的老太太也是这病，她以素食为主，大量饮酒，维生素B1缺乏症导致的心力衰竭。补充维生素B1，情况就能好很多。”
说完，邓明捧着保温杯微微一笑，“其实吧，应该是去医院做检查才能下结论，但老人家说什么都不肯，谁都没办法。”
“邓院长，厉害。”肖凯由衷的赞叹道。
从前在黄老和周从文的照耀下，邓明似乎变成了一个小透明，但肖凯清楚人家可是912的大主任，临床经验丰富的很，自己肯定比不上就是。
比如说维生素B1缺乏症的诊断，邓明说的很肯定，肖凯其实也并不怀疑。
但他只是转念之间，就做出一副略有疑惑的样子问道，“邓院长，您说菜市口和棉花套子是什么意思，我咋没听懂呢。”
邓明捧着保温杯，深深的看了一眼肖凯。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肖凯的皮囊，直接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

第1560章 母校，校长
肖凯是半真半假的捧哏，其实他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这么感兴趣，邓明看的很清楚。
不过捧哏这种事儿能做到肖凯这种真假难辨的程度，真心是很难。
他对捧哏的火候拿捏的刚好，而且能搔中痒处，直接问到邓明最得意的点上。
邓明有些羡慕周从文，周从文年轻归年轻，但运气是真好，不说老板垂青、自身水平过硬，连身边的捧哏角色都这么棒！
说起来好像捧哏类似于拍马屁，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还是火候二字。
肖凯的火候拿捏的刚刚好，这份功底让邓明都不禁为之赞叹。
“威尼克脑病，是慢性酒精中毒常见的由于硫胺素缺乏引起的中枢神经系统的代谢性疾病，症状包括眼外肌麻痹、精神异常、共济失调。”
“我见过类似的患者。”肖凯点头，继续着自己捧哏的大业。
捧周从文那种禁欲系的小爷都能捧好，就别说邓明了，肖凯没什么问题。
“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你有印象吧。”邓明问道。
“有。”肖凯道，此时他已经想的通透，惊讶与佩服的神情并不都是装出来的，“加拿大蒙特利尔的神经外科中心，那可是世界排名前三的神经外科基地，认知估量表我了解一些。”
肖凯说着，疑惑的看着邓明，“邓院长，您是要排除慢性酒精性脑病么？”
“嗯。”邓明道，“不过即便蒙特利尔的神经外科基地是世界排名前三的存在，给出来的东西咱也要辩证的看。”
“那个评分量表我见过，是老外设计的，虽然翻译成了汉语，但里面‘教堂’、‘天鹅绒’等词语和英文字母让我很不亲切，很不适合老百姓。”
“所以您把教堂变成菜市口？”肖凯问道。
“是啊，这么问两句就能知道患者的意识状态。”邓明笑眯眯地说道，“所以，我考虑是威尼克脑病，再加上症状分析，诊断为脚气导致的心血管疾病。”
肖凯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凝神想了有十秒钟，才拍案赞道，“对呀！”
“哪里对了？”邓明捧着保温杯问道。
“维生素B1缺乏症又叫硫胺缺乏症、脚气病，可表现为认知障碍，比如说韦尼克脑病、周围神经病变，比如说是干性脚气病、心力衰竭心血管脚气病或者又叫湿性脚气病。”
肖凯已经全盘想懂，他满脸敬佩地说道，“邓院长，还是您老辣。几句话，普通人听不懂，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也没问太多东西，马上就一针见血的知道患者的情况。”
邓明笑吟吟的看着肖凯，没说话。
“您先排除酒精性的脑病，认为是威尼克脑病，然后心血管脚气病就呼之欲出了。”
“厉害！厉害！！”
肖凯见邓明不说话，便把自己了解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心服口服的称赞道。
邓明手捧保温杯，眯着眼睛看肖凯，上下打量，毫不掩饰自己对肖凯的欣赏。
他的眼神太过于直接，把肖凯看的有些害怕。
“肖院长，之前我听老板说你对护理部的见解，真是深入我心啊。”邓明干脆把话直接挑明，“我提个建议你看看。”
“啊？”肖凯也没想到邓明竟然会这么直接。
“肖院长是人才啊，在白水市埋没了，其实在咱912的病区也没多少施展的机会。”邓明道，“我后年可能要提大院长，要是运气还不错，没人作祟，等我上去后你来给我当办公室主任。”
“！！！”肖凯愣住。
“如果你来，我去和周从文谈，院士我要了。”
肖凯一怔，他顿时觉得脑子不够用。从周教授手里挖人，怎么还把院士给“抢”走了呢。
这是欺人太甚，还是别的什么？
涉及到这么高端的事儿，肖凯就很陌生了，他摸不清邓明的意思。
见肖凯一脸懵逼，邓明微微一笑，“肖院长，我问你一件事。”
“邓院长，您太客气了，您说您说。”
“咱搞医疗的，做到哪一步算是头？”
“部里面？”
邓明摇头，随后目光凝视肖凯，“是协和的院长。”
肖凯已经完全懵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邓明的野心竟然这么大。
“协和，多少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我就这么一琢磨，要是下决心要去的话，院士是必须的，而且还要有老板的全力支持才行。”邓明道，“你放心，我会说服周从文的。”
“邓院长，我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临床。”肖凯实话实说，甚至不吝给自己加上“行将就木”的晦气词。
“你真不知道一个院办主任的用处？”邓明笑看肖凯。
肖凯挠头，“我知道，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作用。”
邓明不再说这事儿，正好饭菜上来，也没喝酒，邓明端起米饭开始往嘴里扒拉着。
“不着急。”邓明嘴里有饭菜，含含糊糊地说道，“时间还早，慢慢想。”
肖凯心不在焉的吃着饭菜，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要是邓明称心如意的去协和当院长的话，自己是不是能当副院长？
当年的老师、师兄、师弟都变成了自己手下的医生……
这个念头太过于离奇，而且在肖凯的脑海里释放了大量的肾上腺素，导致肖凯血压“呼”的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自己回母校当院长，甚至还可以兼任协和医学院的副院长之类的职务。
母校，校长！
肖凯血灌瞳仁，身上的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连对面的邓明都能闻到。
邓明微微一笑，却没多说什么。
肖凯的表现很正常，面对这种事儿，真的就没几个人能冷静起来。
这事儿说完之后邓明就没再提，他吃饭很快，的确是外科医生的习惯，不到五分钟就吃完开始擦嘴。
肖凯还处于懵逼状态中，直到回家后也没反应过来。
邓明一记重拳准确的命中了肖凯的软肋，他绝对没想到放弃白水市中心医院院长的职位，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一个希望。

第1561章 章鱼一般的心脏
经过了几天的研究，周从文终于陪着自家老板把可乐可以解决一部分马桶堵塞的问题研究清楚。
继而明白了可乐能解决柿石症的原理所在。
“你说的事情只属于小概率事件。”黄老对解决有点不满意，“柿石症用可乐能解决的还是少，总要一部分的先决条件，没办法大规模用在临床上。”
周从文哭笑不得，他哄着自家老板，“老板，我就是说一个特殊案例，您看您，怎么还当真了。”
“也是一个思路。”黄老微笑。
“思路太多了，要是想彻底研究明白，需要专业团队的参与。”周从文哭笑不得，“老板，您看看是不是应该配个生化方面的团队？”
黄老悠悠看了周从文一眼。
周从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嘿嘿笑着。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患者，长期便秘，习惯性的，怎么治疗都不见好。”黄老道。
“针灸呢？可以试一试。”周从文道，“其实我认为针灸，还是比较靠谱的。但就像是手术一样，想找到一个好的中医针灸医生特别难。”
“又过了一年多，我在门诊遇到那位患者，是因为别的病。”黄老没理会周从文的说法，继续讲道，“我问了一句，他说顽固性便秘竟然好了！”
“哦？”周从文也来了兴趣，他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科学对人体的研究本身就并不透彻，很多事情周从文感觉应该由物理学先取得进展，然后传导链最后才能传递到人体科学上。
至于顽固性的便秘这种“根本无法解决”的疾病，周从文是没什么思路的。
黄老见周从文摇头，这才继续说道，“患者是听人说了一个偏方，用风油精涂抹肚脐眼周围，然后治好病。”
“香油、樟脑、薄荷脑、桉叶油精，隔着皮肤也能刺激胃肠道蠕动？不能吧。”周从文诧异的问道。
他没有质疑自家老板在临床上遇到的患者，而是开始顺着老板的思路继续想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此还请教了很多医生，大家都不知道。在临床上试了几次，也没什么用处，估计是特殊案例。”黄老叹了口气，“基础科学什么时候才能有进步呢？”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老板，您想多了。物理学一般是200年飞跃一次，现在刚刚100年，您是赶上好时候了。”
黄老没说话，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还在想着顽固性便秘的事儿。
桌子上的座机响起，周从文虽然已经回来2年多了，但还是不习惯座机的存在。
“喂。”黄老拿起听筒。
随着电话那面的人不断在说话，黄老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周从文竖着耳朵听，隐约听到章鱼之类的词汇。
“我去看一眼，稍等。”黄老放下电话。
“老板，怎么了？”周从文好奇的问道。
“循环科接了一个劳力性胸痛伴有左上肢无力、眩晕的患者。”黄老道，“做造影，看患者的心脏像是一只章鱼。”
周从文一怔。
章鱼的形象出现在脑海里，但不管怎么说章鱼都和心脏没什么关系。
患者的心脏造影看像是章鱼，那是个什么鬼。
“走走走。”黄老的身体直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
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这是着急去看看情况，从某一个角度来讲，此时此刻的老板和沈浪还是有点像。
陪着老板来到循环内科，循环主任已经站在门口恭候。
“黄老，麻烦您了。”循环内科的张主任客客气气地说道。
“片子呢。”
“做了CTA，在我办公室。”
黄老不等张主任，直接大步走向她的办公室。
一边走，张主任一边介绍道，“患者女性，46岁，因体重减轻、疲劳和劳力性胸痛、同时伴有左上肢无力和间歇性眩晕1年余来就诊。”
“实验室检查提示高敏C—反应蛋白14.05mg/L，红细胞沉降率43mm/h；肌钙蛋白和自身免疫抗体阴性。心电图显示ST段广泛压低，T波改变。”
“症状和心电图表现提示慢性和广泛的心肌缺血和可能存在的体循环灌注不足，血沉和CRP升高则提示病因可能与炎症相关，心肌损伤标志物不高暂时排除了心肌损伤或梗死。”
张主任介绍的很简单，只说阳性数值。黄老不置可否，一句旁的话都没说。
到了办公室，一张片子插在阅片器上，阅片器的灯光透过片子，“章鱼”像是被吊在阅片器上似的，诡异而恐怖。
周从文皱眉，片子没什么难的，一眼看过去要是不掺杂专业知识以及理论，患者的心脏的确就像是一只章鱼，健壮有力的章鱼。
其实章鱼只是一种形容。
患者的CTA显示左主干、左前降支、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多发冠脉瘤合并狭窄，升主动脉扩张及左右冠状窦间动脉瘤形成。
诊断很明确——CTA提示冠脉多发动脉瘤。
升主动脉和冠脉三支都出现了不规则的扩张，简直就像一只章鱼蛰伏在病人的心脏上，而且它的肌肉还特发达。
黄老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支在桌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片子在看。
周从文知道，老板的临床经验丰富到了一定层次，哪怕是重生的自己都比不上。
但眼前这个片子却怪异绝伦，足够引起老板的注意。
张主任也不再介绍，按照912会诊的流程，接下来就听黄老怎么说就可以。
黄老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片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老板，我之前遇到过一个患者。”周从文忽然说道。
“你说说。”黄老一边眯着眼睛片那只“章鱼”，一边说道。
张主任用眼角瞥了一眼周从文。
这位接连两年夺得世界心胸外科手术比赛的第一名，按说强的一逼。
可他却是这么年轻，哪怕有两届世界第一的光环环绕，也让人无法心生一种信任的感觉。
但恍惚之间张主任感觉年轻的周从文与耄耋之年的黄老身影交织，合二为一却又变成了两个人。

第1562章 无脉症
“有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刚毕业找了一个工作，私企。”
“上班的第一天，患者晕过去，头撞在桌子角上，鲜血横流。当时私企的老板就被吓懵了，因为她刚上班，还没来得及买保险。”
“保险？私企还给买保险？”张主任一怔。
“上班的时候受伤，属于工伤。”周从文说到这里，忽然想到现在是野蛮生长的2004年，几险几金大概率是没有的。
别说是私企，医院里也是一样，一提八小时工作，就像是要挖了院长、科主任家的祖坟，把他们祖宗挫骨扬灰了似的。
关键是！
院长和科室主任不肯给钱，张口闭口都是奉献。
这种骗傻子一样的做事方式、讲究奉献、治病救人、甘于贫穷的理念一直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周从文顿了一下，也没理会自己说话中的破绽，继续说道，“送来医院的时候老板还找了急诊科的主任帮忙看片子，估计他心里害怕的厉害。”
“嗯，这人呐，有时候就是命。估计是一家小公司，还在草创吧。”黄老问道。
“是的，老板。”周从文道，“要是人出了大事，一个赔偿就能让整个公司倒闭。”
“后来查了头部CT，万幸患者没什么事儿。”周从文继续说道，“可是没事归没事儿，莫名其妙晕倒总得查处点毛病才行。”
“查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定论。患者家里也比较通情达理，说明真相。患者从小就经常性的晕厥，在江海市和省城都看过病，没有诊断。”
张主任忽然来了兴趣，她看着周从文的侧脸，感慨于那股子年轻、英朗的气息。
“周教授，最后呢？”张主任问道。
“患者出院了。”周从文很坦然地说道，“也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我后来看文献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疾病——东方美女病。”
黄老微微一笑，很是欣慰。
张主任皱眉道，“是大动脉炎？发病……不对，应该是颈动脉？”
“我估计是。”周从文道，“这个病多发生于30岁以下的年轻亚洲女性，欧美相对少见。
所以，西方许多医生便将本病称为“东方美女病”。
如果年轻人，尤其是女性，如果经常有头昏、眩晕、头痛、视力障碍等症状，尤其是起立行走时出现视物模糊或视力丧失，可以怀疑是不是东方美女病。”
“患者46岁。”张主任反驳道。
这话要是黄老说的，张主任肯定直接就认了，接下来要问黄老该给什么治疗方案。
可是……周从文么，远远不够。
哪怕有两个世界第一的光环，张主任依旧不服气。
每一名专家都有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是长年累月被治愈的患者赋予的。
骄傲、自信的情绪是真实存在的，黄老可以质疑，但周从文这种年轻医生绝对不行。
虽然张主任没有主观看不起周从文的想法，但她心里确实这么想，这个念头真实存在。
可是张主任的话似乎被黄老和周从文自动过滤掉。
黄老悠悠说道，“我遇到过一些患者，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惭愧。那时候在乡下，忽然有人晕死过去，摸颈动脉和桡动脉都没有搏动，以为是死了。”
“呼吸总该有吧。”周从文问道。
“很微弱，估计是被忽略了。”黄老道，“有一次我听说隔壁村子有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死而复生，家里找人驱鬼什么的，就步行三十里赶过去。”
“当时……乱糟糟的，你也知道。”黄老继续说道，“幸好村民对我还是比较尊重，我观察了很久，是中医里讲的无脉症，也就是西医里说的多发性大动脉炎。”
张主任怔怔的听着黄老和周从文之间的交流，心里有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浮现出来。
似乎黄老和周从文的交流不管多匪夷所思，但却毫无障碍。
他们俩从心脏像是章鱼，说到一个晕厥的年轻女性，再说到无脉症和多发性大动脉炎。
张主任有些迷茫。
“一般来讲要是发病在颈动脉和桡动脉的多发性大动脉炎，您当时的确没什么好办法。”周从文道。
“是，就算是免疫治疗也没办法。”黄老叹了口气，“诊断明确有什么用，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周从文拍了拍自家老板的肩膀。
有些事儿看的越是明白，就越是痛苦。
因为当时的科技条件限制，哪怕是看明白了什么病，给了正确的诊断，也没办法医治。
这就是自家老板说的历史局限性。
“黄老，这个患者是多发性大动脉炎？”张主任疑惑的问道。
“张主任，你怎么考虑的。”
“我想还要鉴别白塞病、川崎病。”
“准备会诊吧，大家坐下来聊聊。”黄老笑眯眯地说道，“患者的情况并不急，大家各抒己见，说说自己的想法。”
“您……”
“我就不说了，这次的会诊让周从文来。”
张主任听说过黄老的这位关门弟子受到黄老的宠溺，去年黄老拎着笤帚在912的大院里追打周从文的事儿可是震惊到了无数人。
黄老带着邓明去前线，死活不让周从文去。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果然，周从文连夺两次世界第一，干的干净漂亮，今年就出现在912，成为心胸外科的带组教授。
现在连会诊都要周从文来么？
张主任在一瞬间想了无数的事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周从文，你见过么？”黄老没有理会张主任，继续问道。
“没见过，但是看过。”周从文说了一句很拗口的话。
看，是看书的看；见，是遇见患者的见。
虽然比较含糊，但自己和老板能懂就行。
“简单说说你的理解。”黄老道。
“多发性大动脉炎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与体内产生免疫反应相关。
由于遗传或者各种原发性感染等不明原因引起机体的免疫反应，错误地把大动脉壁当作异物进行攻击。
这种攻击发生抗原抗体反应，形成免疫复合物，沉积在血管壁，发生非特异性炎症，造成免疫损伤，进而导致大动脉狭窄和闭塞。”

第1563章 舌战群儒（一）
“老板，您遇到的那个无脉症的小媳妇，估计是头臂型。”周从文继续说道。
“头臂型？”张主任正在打电话联系会诊，忽然听周从文这么说，便问了一句。
无脉症临床很少见，张主任也不知道具体分型。
“颈动脉或椎动脉狭窄或闭塞时就会引起不同程度的脑缺血症状，往往伴有颈动脉搏动减弱或消失，体检或可以闻及血管杂音和上肢缺血症状伴血压降低或测不到，血管超声检查示头臂动脉血流速度降低。”
“所以叫做无脉症，中医里的治疗是针刺太渊穴。”周从文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问道，“老板，您当年是不是这么治疗的。”
“嗯。”黄老点了点头，“针灸太渊穴有点效果，但是效果不明显。三个月的治疗，无法治愈。虽然我也知道要针对免疫进行治疗，最好再下颈动脉支架……”
说着说着，黄老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隐约汇聚成一声叹息。
针灸，治疗，对此张主任完全不懂。
她迷茫的看着周从文，黄老默默的坐在那，成为了周从文的背景，张主任完全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比自己懂的更多。
会诊的医生陆续赶到，黄老坐在主位，周从文坐在自家老板身边。面对各位主任的到来，周从文毫不紧张，温和的一个一个打招呼。
“张主任这病看着很怪啊，黄老怎么说。”一人问道。
“黄老建议全院会诊，然后……”张主任顿了一下。
“然后什么？”
“黄老不参与，让周从文周教授会诊。”张主任说道。
“呃……”那位主任怔了一下，“黄老还真认为周从文这种年轻人行？”
“估计是吧。”
“老人家真是有自信啊，我以为是黄老的身体跟不上了，眼花手抖，所以找了一个年轻人做手术。对了，创伤医院的李主任去珠三角的一家私立医院专门做断指再植，你知道么？”
“不知道，怎么了？”张主任微微蹙眉，这话题扯的有点远。
“他手下养了十几个20多岁的年轻医生，连医师资格证都不让考，每天就做手术、做手术、做手术。”
“那行么。”张主任疑惑。
“双头的显微镜？李主任看着就行，他指导学生缝合。”那名主任笑道，“其实知道怎么做，遇到特殊情况也能有相关的经验来处理，这就是临床经验。配合上年轻人的眼睛和手，简直完美。”
张主任看了一眼正在和黄老闲聊的周从文，觉得他们的组合似乎是这种。
但似乎又不像。
黄老虽然年事已高，但在周从文来之前不管什么手术他都能上。据说今年的心胸外科世界大赛，也是黄老甘当绿叶，衬托周从文拿到了世界第一。
想到这里，张主任有些羡慕。
这样甘于奉献的老师傅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叫手术兽，据说老李在珠三角那面一年能做大几千台断指再植。”
“手术做得好，也就是某一方面，但诊断肯定不行。”张主任道，“你看看那只大章鱼，我干临床三十年，也没遇到过类似的患者。”
“嘿，黄老这是显摆他的小徒弟呢。”那名主任笑眯眯地说道，“老人家么，都这样，有什么宝贝生怕别人不知道。”
“周从文这次……”
“你怕周从文丢脸啊。”那名主任笑道，“没事，黄老不是在那面坐着呢么。”
张主任忽然醒悟过来黄老的真实意图，他是想把这位关门弟子正式的介绍给在座的主任。
只要周从文能说出点东西出来，谁又会和一个年轻人一般计较。
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会给周从文留脸的。”
“对么，不看僧面看佛面，张主任你别琢磨太多。”那位主任简单劝了劝，见张主任醒悟，也不多说什么。
很快，全院会诊开始。
张主任手下的住院总介绍患者病史，等所有主任都看完化验单、看完CTA的影像后，张主任才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请黄老……”
“你先说。”黄老摆了摆手。
张主任微微一笑，“患者C反应蛋白增高，加上心脏、冠脉的血管改变，我考虑是白塞病的可能性比较大。”
“首先……”
“其次……”
张主任想的比较多，所以她的准备是最充分的，开始不断的说着诊断依据。
白塞病是一种风湿免疫类的疾病，很少见，张主任能说的头头是道，足见功底深厚。
几分钟后，张主任说完，看向黄老。
“黄老，刚刚您也说了是大动脉炎导致的，我觉得是白塞病导致的心血管损害。”
黄老微微一笑，看向风湿免疫科许主任。
“我觉得张主任说的有道理，一会我再看看患者。”许主任微笑说道。
“周从文，你说说吧。”黄老道。
周从文双手放在办公桌上，看了一眼张主任，又看了一眼许主任，道，“白塞病的主要体征是口—眼—升值系统三联反应。”
“周教授，肠白塞和神经白塞可以没有口—眼—升值系统三联反应。”张主任早就看见患者没有口腔溃疡，她微笑着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的确，张主任说得对。”周从文道，“心血管系统的白塞病又32.2%的患者并不伴有口—眼—升值系统三联反应。”
风湿免疫科的许主任皱了一下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
这个数据他是怎么得来的？
但黄老就在旁边，许主任马上醒悟，这是老人家的临床经验。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周从文又继续说道，“从这个角度来看，张主任的诊断是可能的。”
张主任笑了笑。
当然，何止是可能，她认为患者就是白塞病，她更好奇的是周从文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是呢。”
果然，周从文的但是随即就到。
张主任凝神。
“根据患者的临床体征看，白塞病可以被排除，不可能的。”周从文微微一笑。
“！！！”

第1564章 舌战群儒（二）
“患者已经住院3天时间，相信张主任查房的时候看过患者。”
“然后呢？”张主任略有点不高兴，周从文说话的时候虽然面带微笑，可是他竟然直接否定了自己的诊断。
这在张主任看来是一种蔑视，甚至还有隐隐的挑战味道。
要不是黄老作为周从文的背景板坐在那，怕是张主任已经忍耐不住要发作。
与此同时，一股子战斗的火焰在张主任的心底升起。
“刚刚我陪着老板去看了一眼患者，患者点滴的针眼附近没有变化，所以初步可以排除白塞病。”周从文在张主任愣神的时候说道。
“嗯？”
“针刺实验？”许主任见张主任要丢丑，马上接过话头，说出正确答案。
“是的。”周从文微笑，“正常的针刺实验是在患者的前臂屈侧中部刺入皮肤内，48小时后观察针头刺入处的皮肤反应，通常阳性反应是局部有红色的丘疹或丘疹伴有白疱疹，就视为阳性结果。”
“虽然只是扎点滴，不算是正常的针刺实验，但患者皮肤上没有丘疹或是斑丘疹的出现，针刺实验是阴性，再加上没有三联反应，所以并不考虑是白塞病。”
“张主任说的也有道理，白塞病发病在心血管系统里的患者很多都没有三联反应，但针刺试验阳性还是有的。”
周从文的笑容没有变，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他说的也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但张主任的诊断正是被这么简单几句话完全推翻。
在座的主任们看周从文的眼神一下子就变的正式而严肃起来。
张主任说的那么肯定，一定是她见过类似的患者，虽然并不会有眼前患者这么古怪、严重，但那是临床经验。
要说之前在座的各位主任把周从文当作是一只黄老养的手术兽，距离成熟、距离战斗力巅峰还有至少十几年的时间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不知不觉的把周从文当作是真正的对手。
以往，类似的病例都是风湿免疫科的许主任出手解决，但这次周从文却接替了许主任的角色，从风湿免疫的角度直接否定了张主任的诊断。
几名主任、循环内科的医生看了一眼周从文后，把目光投向许主任。
许主任也慎重起来，他琢磨了几秒钟，微笑道，“黄老，我先请个假，去看看患者。”
许主任的态度，瞬间端正起来。
其他人没说话，住院总带着许主任去病房看了眼患者。但这眼的时间很长，足足十分钟，许主任才回来。
时间越长，意味着许主任就越认真。
912的风湿免疫和协和的风湿免疫一样强，属于国内排名前三的存在。
一般情况下许主任出马，大概率会有正确答案。
他用了足足十分钟，估计查体、询问病史做的抖很细致。
等他回来，坐稳后微笑着说道，“周教授的看法很好，针刺试验应该是阴性。我问了一遍病史，提出一个建议，黄老您看看。”
“说吧。”黄老颔首道。
“川崎病，是1967年日本川崎富作医师首先报道，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疾病。本病是一种以全身血管炎为主要病变的急性发热出疹性小儿疾病。高发年龄为5岁以下婴幼儿，男多于女，成人及3个月以下小儿少见。”
川崎病？
这个病其他主任几乎没听说过，都怔了一下。
患者是46岁女患，可许主任为什么还把一种婴幼儿的疾病拿出来呢。
“询问病史，患者小时候有过一次发热、出疹的经历。现有白细胞计数升高、血小板增加、C反应蛋白升高……”
许主任开始侃侃而谈。
他极有自信，说了五分钟，最后总结道，“川崎病的最严重的并发症是作用在心血管系统，导致冠状动脉扩张和心肌损害。”
“虽然川崎病又叫小儿皮肤黏膜淋巴结综合征，但一部分患者后遗症的时间比较久，可以成年后查出来当年遗留的问题。”
“我认为患者是川崎病导致的冠状动脉内膜损伤性动脉瘤。”
“鉴别诊断呢，首先要和耶尔森菌感染，溶血性链球菌感染，葡萄球菌感染，肺炎衣原体感染，病毒感染，比如说麻疹、流感、EBV、HIV，白色念珠菌感染、钩端螺旋体病等相互鉴别。
其次……”
许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周从文和黄老。
他虽然看起来是那么的自信，但是许主任却从黄老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一些端倪，他越说越是不自信，越说声音越小。
刚刚讲到一半，许主任的自信完全消失，虽然他认为川崎病的诊断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黄老在认真听自己说话，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
他完全说不下去了，干脆停住。
“咳咳。”许主任清了清嗓子，“黄老，我说得不对？”
“嗯？我在听呢，你刚说了一半怎么就说不对呢。”黄老抬起眼皮看了看许主任，慈祥地笑道，“继续。”
“……”许主任完全无语。
虽然黄老很慈祥、很和蔼，然而他感觉坐在黄老身边的周从文像是一把刀子似的，寒光凛冽。
这只是一次全院会诊，不涉及任何麻烦，但许主任平时的自信却不知道为什么不翼而飞。
“黄老，我认为川崎病的诊断还是比较靠谱的，就不多说了，您老说说意见？”
“周从文，你说说吧。”
黄老依旧是刚刚的那句话。
“那我就说两句。”周从文双手放在桌子上，看着许主任，微微一笑。
许主任猛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前年黄老给一个出生1天的孩子做手术，特意把周从文从江海市叫来。据说这位初生牛犊在上手术之前给麻醉科的徐主任鞠了一个躬，先把道歉的话说出来。
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老临床都懂。
这也就是手术顺利，麻醉科徐主任没挨骂，要是手术不顺利，手术室不一定会闹成什么样。
在这个传说笼罩之下，周从文的笑容都显得“阴险”了几分。

第1565章 舌战群儒（三）
“护士长，全院会诊不是应该主任们说说自己的看法，然后看圈患者回去定方案么，怎么一会出来一个，一会出来一个，跟那啥似的。”医嘱护士看了一眼紧闭的医生办公室大门问道。
到底是哪啥，她没说出口，但护士长清楚。
“不知道，今天黄老来了，按说应该很快就结束。”护士长疑惑的看着大门说道，“不过你看见黄老的那个关门弟子了么？叫周从文的那个。”
“就是手术室说的异地？早就听说了，话说黄老真是宠着他啊，拎着笤帚在咱大院里追着他打，周从文没来的时候好多人就知道这个人了。”医嘱护士笑眯眯地说道。
“哈哈哈，人家还年轻，别这么说。”护士长笑道，“可惜有了女朋友，要是没有的话……”
“别琢磨了，就咱们科那几个单身的姑娘怕是人家看不上。”
护士长的确想要给手下的姑娘们介绍对象，这是护士长的一种本能。
但黄老的关门弟子，连续两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有这些光环环绕，周从文肯定不是平常之辈，他的眼光应该很高才对。
“你说黄老带着周从文来会诊，是不是和其他主任介绍一下，刷刷脸呢。”
“应该是，邓院长摆明了要继续往上走，黄老又宠着这个年轻人，肯定要先铺路。”
“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呢。”护士长也觉得怪，她看着医生办公室的大门，无心工作。
忽然，大门打开，心脏介入的主任表情严肃的走出来。
借着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护士长看见最里面的周从文端坐在黄老身边，满脸和煦的笑容，小声说着什么。
周从文的笑容和心脏介入主任的一脸严肃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护士长心中一动，满脸热情的迎上去。
“佳庆主任，您去看患者啊。”护士长打了一个招呼，说了一句废话。
“嗯。”冯佳庆主任紧锁着眉奔着病房走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没一起出来看患者呢，一个一个跟片汤似的。”
“周从文……厉害啊。”冯佳庆主任小声说道。
“啊？”护士长万万没想到冯佳庆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儿是周从文舌战群儒，你们张主任和风湿免疫的许主任已经都败了。”冯佳庆主任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我……我的诊断也被说是错的。”
冯主任虽然有些难堪，但还是说出事实真相。
“啊！”护士长又啊了一声，她万万没想到周从文竟然这么厉害。
“是黄老提早说的吧。”护士长猜测道。
“我觉得不可能。”冯主任道，“他们俩也是刚看到患者，我们的诊断事先没通过气，谁知道大家都诊断什么。”
“周从文怎么说？”
“你们张主任诊断是白塞病，许主任诊断是川崎病，我觉得像是巨细胞动脉炎。”
一连串的罕见病诊断，没一个护士长是熟悉的，甚至听起来都很陌生。
她想了想，满头露水的问道，“周从文怎么说？”
“他说巨细胞动脉炎虽然是典型的大血管炎，最常累及颞动脉，出现触痛、搏动减弱或结节，导致头痛和咬肌、舌肌运动障碍。
患者虽然是中年女性，病变未累及颞动脉且发病于50岁前，所以暂时不考虑。”
护士长哑然，她完全搞不懂颞动脉发炎和年纪之间的关系。
心中好奇，她陪着冯主任来看了一下患者，患者和患者家属明显也有些懵，一会一个老医生来看，他们已经坐不住了。
冯主任确定患者没有颞动脉炎，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后若有所思的离开病房。
护士长没进去，她目送冯佳庆主任进入病房后和医嘱护士说道，“今天这事儿有些怪。”
“怎么了护士长。”
“冯主任平时多霸道，他虽然是做介入手术的，但全院会诊的时候除了黄老他还惯着谁。我记得有一次会诊，在内分泌的那次，他甩病历夹子把内分泌的住院总脑袋都打破了，出了好出血。”
“我记得，但最后诊断是冯主任对么，我听人说了。内分泌本来不服气，但患者的诊断出来了之后大家也就不说话了。”
“你看看今天。”护士长努了努嘴，“冯主任老实的跟小猫似的，说到周从文的时候他好像有些害怕。至于么？平时冯主任对黄老只是尊重，但绝对没有畏惧。”
“哈哈哈，这话说得的，有他那么难看的猫么。”
“切，冯主任出来后一句旁的话都没说，第一句话就是周从文太厉害。”
“！！！”
冯佳庆主任的茅坑里的石头一般的脾气和那股子傲慢，全院都知道。
除了黄老之外，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服气过任何人，包括罕见病的诊断中风湿免疫科的许主任。
遇事不决，风湿免疫这句真理级别的话在冯佳庆的脑海里根本不存在。
医嘱护士怔怔的看着，她很难相信竟然还有人可以让冯主任如此信服。
那个叫周从文的小家伙真的这么厉害么？
“护士长，你说周从文……”
医嘱护士说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从文这个人，一下子顿住。
“肯定厉害啊，你记得去年黄老拎着笤帚追打他，好多人都看见了。据说当时黄老是抱着死在前线的态度准备冲上去，但他死活不让周从文上，应该是要留火种。”
“……”医嘱护士无语。
虽然不是很信，但随着一个又一个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去病房，每个主任表情都很严肃，甚至有人面如土色，她渐渐的也就信了。
这里是912，可不是什么鸡零狗碎的下级医院，哪个主任没有真本事？
可今天却被周从文舌战群儒，逐一挑落。
这人，似乎比传说中更有意思。
……
办公室里。
周从文微笑说道，“各位主任要是没意见的话，那我总结一下。”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从文的身上，或凝重，或狐疑。

第1566章 舌战群儒（四）
“我认为患者就是普通的大动脉炎，有关于这一点，等检查的时候再说。”周从文开宗明义地讲道。
“周教授。”冯佳庆打断了周从文的话，但是他怔了一下，随即举起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面对“霸道”的冯佳庆这时候的态度，其他所有主任都沉默下去。
“冯主任，您讲。”周从文微笑说道。
“做什么检查？”冯佳庆问道。
“心脏磁共振和延迟钆剂增强显像。”
心脏……磁共振……
这项技术即便是912也刚刚开展，好像还处于摸索阶段。哪怕是机器也刚进来不久，甚至有几位主任都不知道912还能做类似的检查。
不仅是冯佳庆，几名其他的循环内科主任也都诧异的看着周从文。
“先去做检查，用客观结果说话。”黄老打破了沉默，没让周从文讲解原理。
“好的，老板，那现在？”周从文问道。
“走吧。”
核磁那面黄老一早打了电话，核磁室也对心脏磁共振表示有极大的兴趣。
毕竟这是一项新技术，大家都表示很感兴趣并且狐疑着。
带着患者来到核磁室，所有主任全都保持着沉默，默默的看着周从文，目光中兴致勃勃。
甚至有些主任听说这面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患者，周从文舌战群儒，说得那群倔强、傲慢的主任都不吭声，急匆匆赶来看热闹。
本身黄老拎着笤帚追打周从文这事儿就在912的医护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今儿又赶上这么大的一件事，不感兴趣是不可能的。
检查做了30分钟，周从文拿着片子看了一眼交给自家老板。
黄老也没说什么，带着众人回到循环内科的医生办公室。
“怎么这么多人！”医嘱护士看见走出去十几名医生，回来的时候至少有三十人，惊讶中连忙站起来，和各位主任打招呼，随即跑去叫护士长。
“什么？真的来了那么多人！”护士长也难以置信。
“是啊，我看消化、神经的主任、教授都跟着过来了。”
护士长正在考护士操作，她放下手头的活，赶去医生办公室。
医生办公室里，之前会诊的相关科室主任们各自坐在之前自己的位置上，而更多的人则分散站在周围。
护士长想找人搬椅子让各位主任坐下听，但这里的人是那么的多，根本没多余的椅子让大家都能坐下。
就算是找到了足够数量的椅子，也没地儿放。
看见周从文拿着片子站起来，护士长隐约猜到他要就检查给出最“权威”的结论，不禁有些恍惚。
能在912说得上权威的，只有黄老。
可现在，周从文这么年轻面孔登上912的舞台，让护士长从内心最深处无法接受。
“核磁共振检查显示患者左室射血分数轻度降低，为54%左右，室壁整体运动减弱，并发现动脉瘤中多发血栓。”
周从文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像是给学生们讲课一样讲述道。
消化内科的窦主任没有坐，而是和其他来看热闹的主任散落站在一边。他和循环内科的护士长比较熟悉，小声说道，“小鲁，周从文说的对么？”
“窦主任，您看您说的，您都不懂我哪懂啊。”护士长小声说道，“这是啥片子？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生呢。”
“心脏磁共振和延迟钆剂增强显像，话说在这之前我也没见过。”窦主任道。
“我们循环可也没人弄过，刚刚医嘱都搞了半天才搞明白。”
周从文站在影像前，没有理会办公室里的人和人之间窃窃私语，继续讲道。
“延迟钆剂增强显像显示冠状动脉壁及心内膜下出现延迟钆显像增强信号，提示血管炎症导致的纤维化形成。”
“这里。”
周从文说着，用手指点了点阅片器上的影像。
咚咚咚的声音让办公室里的喧哗声小了下去。
“小鲁，看看人家周从文，你们什么时候把他挖过来吧。”窦主任开玩笑说道。
“人家是黄老的关门弟子，我们哪有这个本事。”
“我就随便说说。”窦主任看着阅片器灯光照耀下的周从文，觉得有趣，周从文说什么自己也听不懂，就和鲁护士长闲聊着，“人家是世界第一，能来内科么。”
“窦主任，您怎么有时间还跑我们这面看热闹。”
“我那面正查房呢，听说黄老的徒弟周从文把一个一个主任说的哑口无言，就跑过来看热闹。”
“看热闹？”护士长觉得不可思议。
“对啊。”窦主任到不觉得什么，他有些羡慕的看着周从文，“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学生该有多好。”
护士长没说话，谁又不想呢。
窦主任随后看着黄老，又叹了口气，“我要是有这么一位老师，该有多好。”
“……”
护士长差点没被窦主任给逗笑了，她强忍着笑意说道，“窦主任，您的要求还真是多啊。”
“谁又不想呢。”窦主任说出了护士长心里的话。
两人看向周从文，见他没有一丝年轻人的生涩、害羞，脸上写满了自信，在给912的主任们上课。
“主要治疗方法是糖皮质激素。
一般初始用药为日剂量为45-60mg的泼尼松，同时监测炎症指标CRP和ESR的动态变化，剂量可随炎症指标的回落逐渐减少。
而如果病情加重，则应该增加剂量。目前有ITAS 2010评分可以帮助临床医生调整用药。”
说到这里，周从文怔了一下。
窦主任也怔了一下，ITAS 2010评分是个什么鬼。
“说走嘴了，是ITAS 2001评分。”周从文笑了笑，假装混不在意地说道。
简单解释了一句，周从文不给其他人时间，马上接着说道。
“除了糖皮质激素外，氨甲蝶呤、来氟米特、霉酚酸酯等免疫抑制剂也有用于治疗Takayasu的报道。
当糖皮质激素不敏感时可以作为替代药使用。一旦病情进展发生不可逆的动脉狭窄或大动脉瘤，必要时需要进行外科干预。”
窦主任心里又升起了一股子这要是我学生该有多好的感觉。

第1567章 捧场
“那先这样。”周从文看了一眼在座的主任们，开始收尾。
诸多主任点头。
有黄老坐在那，而且周从文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像是照着一份写好的病历朗诵似的，没人能挑出来任何一个毛病。
从头到尾，可以说是毫无瑕疵，以至于大家都觉得黄老提前就面授机宜，周从文拿出来一个锦囊照本宣科。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大家都觉得周从文是真心很牛逼。
除了窦主任外，有些人心里也都浮现出来生子当若孙仲谋的感觉。
这次会诊，黄老一言不发就坐在那充当周从文的背景板。
大家清楚黄老的意思。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多么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可是没有。但反过来想，即便是有的话又能怎么样？
把自己换在周从文的位置上，自己能把握住？
面对912这群全国顶级的专家、主任、教授，想舌战群儒就是一个梦。
别说是年轻时候，把现在的自己放在周从文的位置上，几乎百分之百的主任都会心虚。
这可是风湿免疫的诊断，包括最专业的许主任都不敢说板上钉钉的敲定，可是周从文过敢。
而且他做的很不错。
周从文却“把握”住这个机会，一举在912众多主任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周教授，留个电话吧。”循环内科张主任主动问周从文要联系方式，“患者的情况我会和您沟通。”
“好，我也经常来看看，然后回去和老板汇报。”周从文也客客气气的回答道。
黄老似乎睡着了，没看见周从文和其他主任们沟通的这一幕。
周从文和其他主任留了联系方式，“叫醒”老板，两人离开。
直到此刻办公室里的喧哗声才开始大作，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窦主任也觉得有些兴奋。
刚刚看的很清楚，黄老似乎对周从文特别放心，把他撒出去和其他主任对阵。
而周从文也不负众望，这对师徒简直太有意思了，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充满了神秘感。
和其他主任们聊了很久，窦主任接了一个电话后离开循环内科。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早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窦哥，您回来了。”中年男人熟稔的打着招呼。
“嗯。”窦主任推门进去，“小金啊，你在私立医院干的怎么样？”
“挺好。”中年男人笑道，“窦哥，这次来找您有事儿。”
叫小金的男人丝毫不见外，开门见山。
两人是研究生同学，差了一届，上学的时候一起打篮球，关系很要好。
毕业后窦主任回到912，而金三省则去了一家地方的大型公立医院，现在升为三甲医院。
再过一些年他被挖去私立医院。
其实窦主任的心里是很看不起私立医院的，当时也劝了劝金三省。
但金三省没听劝，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通过窦主任观察，金三省在私立医院干的还算比较开心，那面的收入是真高。
但窦主任不羡慕，912这种金字招牌可不是单纯能用钱衡量的。再说，即便是说起钱，金三省也争不过自己。
“坐，小金。”窦主任笑眯眯地说道，“你在肝病医院干的还不错哈。”
“嗨，都是混日子。”金三省笑道，“私立医院哪有窦哥您这面高大上。”
“都一样，都一样，就是看病么。”
“窦哥，我们医院新建的住院部大楼要剪彩了，院长让我请几个帝都有头有脸的人来。”
“呵呵。”窦主任笑笑。
“您可是消化内科的顶级专家，我不管了啊，您到时候去给老弟我捧个场。”金三省开始耍赖皮。
两人的关系也是极好，这是当年玩出来的感情，不掺杂利益和其他，非常纯粹。
就是剪个彩而已，无所谓的，窦主任笑着说道，“只要不上班，我肯定去。”
“我就知道窦哥您仗义！”
“还请谁了。”窦主任问道。
“据说是董事会邀请魔都的楚院士。”
窦主任一怔，现在的民营资本真特么的牛逼，楚院士都敢试一试。
“能请来么？”
“应该没问题，董事长和楚院士是多年的交情。”金三省笑道。
“你们医院挺厉害啊。”
“帝都是重点地区的重点医院，和魔都的战略价值都是一样的。”
说着，金三省哈哈一笑。
“我们董事长就愿意这么说话，什么战略战术之类的，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他从前当过兵么。”
“当过么？”
“哪有，就是靠着从前双轨制的时候一点关系能弄出来钢材，所以有了第一桶金。”金三省道，“后来他们乡里乡亲的几个大家族都开始进入医疗市场，现在全国……”
“摊子铺的这么大，都全国了。”窦主任笑道。
“窦哥，再早十年，电线杆子上的老军医治梅毒的广告可都是他们的。”金三省哈哈一笑，“可别小看这里，门道多，利润大。”
“我懂。”窦主任道，“长效青霉素一支才多少钱，换到黑诊所里敢要几千块一个疗程。”
“对呗，我们培训的时候还有各种……”金三省说着，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嘿嘿，有新技术。”金三省明显是转移话题，但窦主任假装不知道。
“高氧治疗+DCC，前一阵子还上了细胞免疫。”
“切，你们就骗吧。”窦主任斥道，“高氧治疗和DCC那玩意有用？我怎么就不信呢。”
“窦哥，您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窦主任没就高氧治疗和DCC的事儿继续说，涉及到专业方面的探讨，他也不是很清楚，就记得在一起学术会的时候，一名德国医生对高氧治疗+DCC的治疗方案很是不屑，有理有据的说明这些都是没用的。
但可笑的是国内用的高氧治疗机器都是打着德国造的名义。
和自己没关系，窦主任心里想到。人家用人家的“高新技术”，自己做自己的工作。
至于剪彩么，该去就去，给小师弟捧个场也是理所应当。

第1568章 送一程
小半个月后，楚院士和陆天成来到帝都。
楚院士应邀来参加医院住院部大楼的剪彩，他和那家公司的董事长关系密切，飞一趟、剪个彩，就有让人羡慕到流口水的大红包。
这就是张友羡慕到了极点的“江湖地位”。
什么都不用干，光是往那一坐当吉祥物就能挣钱。
但楚院士并不是很喜欢做这类的吉祥物，不同的身份、地位对所获得的东西也有不同的看法。
张友垂涎欲滴的事情楚院士并不在意，毕竟地位在这儿。
他最近对ERCP、ESD手术的研究有了崭新的认知，来帝都主要是想和周从文联系了一下，“顺便”见见这位火箭速度蹿升的小友。
不知不觉，两年多过去了，当年那个送患者去省城做透析的小医生已经三级跳，来到帝都912称霸一方。
楚院士回忆起来这两年有关于周从文的事儿，他心里有些唏嘘。
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一代的小家伙还是成长起来了，速度还那么快，以至于不知不觉就碾压了自己那个号称天才的儿子。
走出机场，迎面看见周从文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
“小周！”楚院士抬手招呼周从文。
“楚院士。”周从文迎上来，和楚院士握手，又和陆天成打了一个招呼。
“过来参加一个民营医院的剪彩，主要是想你了，过来看看。”楚院士毫不掩饰的笑着说道，“在912还习惯么？”
“挺好的，各位老主任们都很照顾。”周从文笑道。
“明年的世界比赛还参加么？”
“参加。”周从文看了一眼楚院士，笑道，“楚院士，我有个想法，您看看？”
“哦？怎么了？”楚院士心中一动。
周从文刚说了个头，楚院士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都是修炼多年的妖精，谁都别和谁玩聊斋。
不过周从文这是伸出橄榄枝，楚院士也乐见其成。至于能不能行，走着看呗。
“912和梅奥合作，我找楚云天一起携手。”周从文认真地说道，“话说我的水平不低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难哦。”
“你和云天联系就行，要我么？”楚院士印证了心里的想法，他笑眯眯的问道。
“肯定需要啊。”周从文笑道，“您老得扶上马，再送我们年轻人一程。”
楚院士和周从文很熟悉，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拘束的，很是随意，但什么送一程的屁话楚院士没当真。
陆天成则一直都把自己当作下级医生，拉着行李箱跟在楚院士与周从文的身后。
周从文成长的是真快，陆天成有些羡慕。但他更清楚自己的现在几乎可以算是周从文给的，能遇到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的运气。
“楚院士，一起吃顿饭吧。”周从文道，“让我做个东。”
“那面安排好了，你别走，一起去。”楚院士盛情邀请。
周从文想了想，“哪家公司啊。”
楚院士随即说出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周从文怔了一下，他对这家民营医疗机构没什么了解，不知道在2004年竟然都做到这么大的程度。
连楚院士都能请来，这能量真就不是开玩笑的。
“我就不去了。”周从文心里对这家公司有着极度的反感，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楚院士的邀请。
楚院士一怔，他笑道，“小周，看不上民营医院不行哦。”
“……”
“都是医疗机构，那面聘请了很多专业的医生。”楚院士笑道。
周从文想起若干年后一家顶级医疗集团野心甚大，高薪聘请美国西北大学移植科主任回来，准备开展肝移植等脏器移植手术。
可哪有那么简单，脏器移植的手术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各学科的合作。
想着想着，周从文的念头不知道飞到了哪一个角落里。
“小周，一起去，随便吃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其实我也不喜欢。”楚院士继续邀请道，“随便糊弄一口，咱俩出去坐坐。好久没见，我经常梦回医大二院啊。”
“好。”
盛情难却，周从文只好应了下来。
来到济慈乙肝医院，光是住院部就有两个，周从文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一千张床位。
野心真的很大，而且只涉及乙型肝炎，其他都不管。没有急危重症，危险性比肛肠医院还要小。
周从文很清楚生财之道，类似于乙型肝炎、类似于糖尿病、痔疮，这都是民营医院最好的领域。
疾病不重，而且相对而言很简单，治疗的方案也比较成熟，这块市场相当大。
要说这家民营医院的领头羊还真是个人才，在帝都能圈下来这么大一块地，也算是大手笔。
“因为你来接我，我都没让他们董事长来。”楚院士下车之前和周从文说道，“我们走的比较近，有些研究他们提供了很多帮助。”
“楚院士，小心下不来。”周从文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楚院士一怔，他知道周从文憎恶分明，但为什么对这家民营医院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呢。
不过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虽然有点后悔硬拉着周从文来，但事已至此，楚院士没什么好说的。
下车后和济慈的董事长寒暄起来，周从文站在一边也没让楚院士下不来台，而是冷眼旁观。
医院的规模相当大，也不知道乙型肝炎这种传染病的诊疗资格是怎么拿到手的。
按说治疗乙型肝炎都要在当地的传染病院治，其他大型公立医院都没这个资格。
可是民营医院就是能拿到，这也是啧啧称奇的一件事。
周从文陪着楚院士去参加饭局，他一言不发，只是面带微笑的坐在一边。
济慈的董事长见楚院士连介绍都不介绍，还以为周从文是一名地位比陆天成都要低的马仔，也没理会。
吃过饭后，把楚院士送到酒店，又说了好一会话这才散去。
“小周，其实我也有点头疼。”楚院士笑道，“不过这种人情往来还是需要的。”
“楚院士，您知道济慈医院的主营么？”周从文问道。
楚院士一怔。

第1569章 三观不同
“主营？谜底不就在谜面上么。”楚院士随即笑道，“就是一家治疗乙型肝炎的医院，他们在魔都的医院我接触的比较多，也不涉及到多学科合作，单纯治疗个乙型肝炎，你别多想。”
“哈哈。”周从文笑了笑，“我没多想。乙肝治疗就那么点事儿，不难。”
“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楚院士含笑看着周从文。
他很好奇周从文为什么会对一家民营医院感兴趣。
按说周从文应该全力以赴，为包揽十年之内的世界第一做准备。一家民营医院，拆碎了也没多少肉。
“楚院士，我给您讲个笑话吧。”周从文道。
“哦？”
“有个朋友生病，做痔疮。”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他看报纸上的广告，又去私立医院问了医生和护士，做手术要多少钱。觉得还行，就住院检查，等着手术。”
“等上了手术台，做手术的医生就说麻醉了啊，跑不掉了吧，那咱们商量一下手术费用的事儿。”
“！！！”
“！！！”
楚院士和陆天成瞠目。
周从文说的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他们两人的眉头紧锁，一脸严肃。
现在还是2004年，医患纠纷、医疗环境远远没有20年后那么紧张与恶劣。
周从文的笑话在未来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可是在现在的时间点看来是那么的荒诞、离奇。
“小周，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楚院士严肃地说道，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斥责。
“嘿。”周从文抬手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我们当医生的，治病救人呗。虽然现在……咳咳咳。”楚院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医疗系统什么样，大家都清楚，私下里说话可不是唱高调的时候。要是面对面还说这种假大空的屁话，以后没朋友。
整体经济转向，医疗却没有一个方向。
说到安贫乐道，根本不存在，谁家过日子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把人当耗材，用完就扔的这种事儿楚院士可没脸说。
现在私立医院逐渐兴盛起来，大家摸着石头过河，也不知道未来究竟在哪。
楚院士的江湖地位高，所以这些事儿和他没有太多的关系。
周从文提起来，楚院士只是不认可，但却没什么好反驳的。
“楚院士，咱爷俩溜达溜达吧。”周从文建议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济慈医院的规模这么大。话说我和小别去日本的慈济医院玩过。”
“慈济医院？”
“一个鬼屋。”周从文笑着给楚院士讲解了一下。
这两个名字的确很像，应情应景。
“年轻人还真是很会玩啊。”楚院士道，“小周你想多了，一个乙型肝炎能有什么花样。再说探索一下私立医院发展可能，也是公立医院为主体之外的必要的补充么。”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周从文摆了摆手。
三观不同，再说下去容易伤感情。有些话可以聊，有些则干脆连碰都不能碰。
把行礼放到酒店，坐着周从文的黑色红旗来到济慈医院，周从文总觉得这里像是慈济医院一样是一间鬼屋。
医院的规模不小，门诊的人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与大型公立医院人潮汹涌是两个概念。
周从文和楚院士随意聊着，楚院士讲述了一下他在魔都开展新技术的事儿，并且有几个难题抓紧时间询问周从文。
对于楚院士的难题，周从文一一作了解答。
这都是临床经常遇到的情况，虽然楚院士临床经验丰富，但说起ERCP和ESD手术，现在全国、乃至于全世界没人比周从文的经验更丰富。
一番浅聊，楚院士获益匪浅。
“小周，有时间去我那看看？”楚院士很感慨地说道，“要是有你在的话，我那面成长的更快。”
“等冬天的吧。”周从文道，“老板的年纪大了，我想着冬天带老板去南方转转。北方真心对老年人太不友善，虽然屋子里有暖气，但室内室外的温差太大，不管是心脑血管还是呼吸系统，都扛不住。”
“那就这么说定了。”楚院士来不及感慨周从文对黄老的细心之处，他连忙敲定这事儿，“正好我们医院准备在三亚建一家分院，我提申请。”
“等建院后，我要点设备，冬天在三亚那面开展新业务。”
周从文见楚院士如此上心，微微一笑。
三亚确实适合养老，比魔都、帝都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冬天带着老板去三亚，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要是那面有一家好点的医院，老板能做手术、能去门急诊溜达……
周从文想的越来越远。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围着济慈医院转了一圈，周从文对这里有了简单的了解。
很明显这里是一边开业、一边建设，之前的门诊部和住院处与新建的住院部相互之间没什么影响。
转到医院的大门口，周从文笑着说道，“楚院士，那我就不送您回去了，早点休息，明天剪彩之后老板还约您一起吃顿饭。”
“黄老真是老当益壮，有时候我想起楚云天那小子当年拒绝黄老的邀请，还觉得遗憾。”楚院士叹了口气。
正说着，一个小姑娘哭唧唧的从几人身边走过。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手里拿着病历，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女，一脸愁云惨淡。
周从文瞄了一眼小姑娘，没说什么，和楚院士走向黑色红旗，让人把楚院士和陆天成送回酒店。
上车离开，楚院士轻轻吁了口气，“小周的成长是真快，你们江海市出人才啊。”
陆天成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回头看去，等黑色红旗轿车转过一个弯，陆天成才说道，“楚院士，周教授好像在和刚刚的那个姑娘说什么。”
“能说什么。”楚院士不以为然，“就是知道自己有肝炎了呗。这病啊，咱们这面还好点，川渝那面才叫多。”
陆天成觉得楚院士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意思，但他犹豫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第1570章 错亿
窦主任也知道楚院士来到帝都，他通过金三省联系上楚院士，一早在酒店下面等着。
楚院士在消化内科界的地位超然，即便是912的消化内科大主任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院士这个词分量太重太重，尤其是在学术界里，院士有着自己的含义。
不过见面后浅聊了几句，楚院士说的话让窦主任惊讶。
他没想到楚院士竟然没有让济慈集团的人去接机，据说是周从文接的楚院士。
又是周从文，竟然又是他，对此窦主任表示很不解。
要说周从文在心胸外科有着超然的地位他是理解的，周从文毕竟是心胸外科泰山北斗一般的黄老的爱徒，关门弟子，还梅开二度连续拿了两次世界第一。
可他为什么和楚院士关系这么好！
心胸外科和消化内科，跨科室的院士都对周从文青眼有加么？窦主任已经开始羡慕起来。
“小金，周从文真的去接楚院士？”
“窦哥，我仔细问了，是这样。”金三省道，“我也奇怪，周从文什么时候和咱搞消化的人关系这么紧密了呢。问了之后……唉，人家是真的太牛逼了。”
“怎~么说~”窦主任的语气都有些不对劲，拉长了声音问道。
“楚院士据说去年在周从文工作的医院建立了一间院士工作站。”
“啊！”窦主任一怔，医大二院么？
黄老在医大二院建立院士工作站的事儿他知道，也知道周从文年纪轻轻就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当时912里知道这事儿的人都觉得黄老做的有点过分，担心老人家看人看走眼。
可是事实证明周从文很靠谱。
但楚院士去那面建立院士工作站，这事儿听起来似乎和周从文没什么关系，但只要有点心思，就能琢磨出来一些花样。
“难道是ERCP？”窦主任问道。
“对！”金三省道，“窦哥要不还得说是您聪明，提个头就知道怎么回事。”
窦主任心里面把所有散碎的碎片串联起来，不禁愕然。
“我问过，说是ERCP和ESD术式黄老都自己弄过，周从文也会，所以楚院士在医大二院和周从文交往颇深。”
金三省说的比较含糊，而且隐晦。
但窦主任很清楚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楚院士是去医大二院和周从文、黄老求教去了！
黄老……
一想到那位老人家的身影，窦主任有些茫然。
“黄老他怎么会这个。”
“据说是因为黄老很早就用胃镜琢磨食管内膜的疾病，然后尝试做过ESD术式。”
“……”窦主任怔住。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吧，消化内科刚开展的新技术，连自己这个级别的专家都没什么概念，黄老竟然早都玩过。
忽然，窦主任想到了一件事。
几年前邓明来找过他，提到胃镜下做手术的事儿，窦主任觉得不靠谱，就敷衍了过去。
后来听说黄老和空总那面有相关的合作，但窦主任对做手术并不感兴趣，也没多打听。
没想到自己近水楼台没有先得月，反而是楚院士在魔都跑去边疆省份和黄老的学生合作。
窦主任想到这里，欲哭无泪。
这特么都哪跟哪，连楚院士都不惜离开帝都去边疆省份“进修”的新技术，自己竟然错过了，他有一种丢了很多钱的错觉。
“窦哥，您那面没消息？”金三省诧异问道。
“唉。”窦主任叹了口气，“我没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窦主任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起来，他默默的等着楚院士回来，心神不宁。
很快，楚院士的身影出现。
“楚院士，您好。”窦主任虽然沮丧，却没有失态，第一时间站起来和楚院士握手、问候。
“窦主任，这太客气了。”楚院士笑着说道，“我和周从文多聊了几句，久等、久等。”
和……周从文……多聊了几句……
窦主任并没有感觉受到了怠慢，他脑海里回忆起前几天在循环内科全院会诊的时候周从文舌战群儒的样子。
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黄老的关门弟子。
绝对不能把周从文当做是年轻的医生看，也不能认为周从文单纯的受到黄老的宠爱才会一飞冲天。
看看人家楚院士，再对比一下自己，窦主任心里有些异样。
“楚院士辛苦，您和周从文周教授是在医大二院认识得吧。”窦主任心里想这事儿，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笑容满面的和楚院士闲聊着。
“嗯，去年在医大二院建立了一个院士工作站，小周教授给我了很大的帮助。尤其是ESD术式，我之前想都没想过。后来去法国开学会的时候见黄老做了一台手术，真是很让人震惊。”
窦主任完全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事儿，他诧异的看着楚院士。
“喏，我还挖了周从文的墙角。”楚院士哈哈一笑，拍了拍身边的陆天成，“天成曾经和周从文都在江海市，是心胸外科的。我和他配合了几台ESD手术，就问周从文把人给要来了。”
窦主任听的目瞪口呆。
“唉，怎么说都是外科的操作，还得是外科出身的人止血麻利。天成现在已经是我的左膀右臂，离不开喽。”楚院士笑道。
陆天成和窦主任相互问好，留了联系方式，便默默的站到楚院士身边。
看着陆天成老实本分的样子，窦主任心里对周从文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不当着周从文的面，楚院士依旧给予那个年轻人以足够的尊重，这就说明了问题。
虽然不知道在医大二院都发生了什么，可窦主任能猜想得到。
进了房间，窦主任和楚院士寒暄几句，便开始请教ERCP的技术。
楚院士倒也不藏私，只要窦主任问的、只要是他知道的，全都和盘托出。
窦主任在912，藏私也没用，人家可以直接去问黄老。
聊到技术，几人说的很是开心，尤其是金三省还特殊提了一些最基础的问题，并和楚院士约好有时间去魔都进修。

第1571章 私立医院的新技术
大约一个小时后，约好第二天来接楚院士，窦主任才和金三省离开。
“窦哥，你们医院的这个周从文是什么来头？”
离开后，金三省才问道。
“黄老，知道吧，咱们上学的时候教材上的副主编。”
“知道，那是你们912的镇院之宝。”金三省笑道，“我听说老人家现在还能上手术呢？是不是手痒了就做几台，然后出事儿让徒子徒孙给擦屁股。”
“说什么呢。”窦主任严肃说道，“黄老做手术现在还没有失败过。”
“哈哈哈，厉害，黄老真是老当益壮。”金三省笑呵呵的敷衍道。
八十多岁还做外科手术，不失败？肯定是开玩笑，金三省心里猜测到。
“我说的是真的，你看楚院士，正值当打之年，他对黄老有一丝不尊重么？”
“……”金三省想到这一点，慎重的点了点头。
“老人家厉害着呢，我听说前一阵子因为耗材的事儿老人家把跨国集团都给得罪了。”
“我去，真的！”
“当然，黄老有这个资格！”窦主任骄傲地说道。
虽然得罪那些跨国巨头的人不是他，可是说起这事儿，他也跟着豪迈起来。
金三省在民营企业，这么多年下来早就知道资本的厉害，这一点和在912工作的窦主任不一样。
所以他的态度、表情更加严肃。
“我听说进口耗材审批，黄老是技术组的老大。”
“嗯。”窦主任点了点头，“黄老经验丰富，所以在那把把关。”
把把关，这话说的多好听，金三省一想到那个肥的流油的位置，口水出来了，吸溜一声。
这种事儿普通人不知道，但金三省多少有些了解。
“出息。”
“嘿嘿。”金三省笑道，“窦哥，明早我去接您。”
“明早一起来接楚院士吧。”窦主任道，“我琢磨着有机会去和楚院士请教一下，但今天摸清楚情况了，我留在912和黄老请教就行。”
“ERCP么？”
“嗯。”窦主任点了点头，略有点沮丧，“从前黄老让邓明找过我，我觉得不靠谱，就没参加。”
“……”
“唉，要是那时候多留个心眼就好了。”窦主任感慨地说道，“我还以为黄老只剩下丰富的临床经验，就像是我们老主任一样。没想到啊，黄老在这个年纪竟然还能……”
他只说了一半的话，越说心里越是沮丧，越说越是懊悔。
如果，假如真的有如果的话，现在自己是ERCP、ESD手术做的最多的内科医生，连楚院士都得对自己和蔼几分。
放着自家的镇宅之宝不用，非要去找楚院士，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窦主任心里感慨着、懊悔着。
各自回家，第二天一早来接楚院士去参加济慈医院的剪彩活动。
此时，周从文却在济慈医院外和那个泪流满面的女生的父母聊着。
“不用担心，真的不用担心。”周从文笑道，“按说这个病只要控制的好一些，不放任的话，保养到70岁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是专家说必须要把肝炎病毒的活性给降下来，要不然肝炎病毒一直在活动，过几年就会得……”
患者的母亲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肝癌两个字像是沉甸甸的石头一样，连描述一下都困难到了极点。
一个不到20岁的女生，肝癌，她们根本不能放在一起。
“所以就用了细胞免疫治疗？”周从文微笑着问道。
他的笑容像是镌刻在脸上，虽然在笑，但一丝一毫的笑意都没有。
“嗯，这是新技术，在欧美那面刚开展，国内只有济慈肝病医院能做。”
周从文想了想，他很清楚自己的优点与弱点。
“要不这样吧。”周从文安慰道，“我认识魔都的楚院士，他是消化内科的专家，全国最顶级的专家。”
患者家属狐疑的看着周从文。
这个小伙子说自己是912的医生，现在又说他认识楚院士，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骗子。
“你们别不信么，喏。”周从文努了努嘴，“新的住院部大楼盖好，济慈医院的人请楚院士来剪彩。”
“我们听说了。”
“所以啊，明天我是不是和楚院士认识，你们一看就知道。”周从文笑道，“放心，我不是骗子的。”
虽然如此，但患者家属还是很怀疑周从文所说的话。
“来看看也不花钱，你看你们大老远的从老家赶过来，来都来了。”
周从文继续劝说道。
国人么，来都来了这句话真的像是咒语一般好用。
来都来了，看一眼也是应该。
来都来了，万一错过什么呢？
来都来了，要是能让楚院士看看呢。
虽然他们不认识楚院士，之前也没听说过，但是济慈医院的宣传板上明明写着工程院院士这类的字眼。
“明天你也来？”患者的父亲问道。
“当然，要不然楚院士那么忙。”周从文笑道。
“你……”
患者的父亲想要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但犹豫了一下，没有问。
周从文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吧，这个诊疗方案是有一点小瑕疵的，所以明天问问楚院士。”
因为一张年轻的脸庞，所以周从文备受质疑。他浪费了十倍的口水才说服患者家属，同意明早来济慈医院。
要是自家老板在……不，要是肖凯在的话就好了，周从文心里想到，以肖凯的能力和扮相，三言两语就能获得患者家属的认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周从文和患者的父亲交换了联系方式后目送他们离开。
静下来后周从文抽了一根烟，默默的看着济慈医院闪烁的霓虹招牌，脸上的笑容冰冷。
患者的诊疗方案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周从文没想到只是2004年自己就能看到这种治疗。
这和后世的紫杉醇的选择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比紫杉醇的化疗方案还要过分。
周从文抽完烟，冷冷的上车。他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赶到老板家。
自己还是一只小兽，这是一件大事，要找老板的。

第1572章 砸场子
第二天一早，窦主任和金三省接着楚院士来到济慈医院。
剪彩仪式已经准备准备好，济慈医院还找了帝都的媒体来进行采访。长枪短炮如林，锣鼓鞭炮齐鸣，看着热闹无比。
楚院士见惯了类似的场面，他淡淡的和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聊着天，等待吉时。
八点五十八，剪彩前，楚院士正盘算着一会这面的事情结束自己要去拜访一下黄老，然后和周从文再请教几个问题。
要是能在冬天把黄老请来，指导自己学习ERCP技术的话，那自然是上上大吉的事情。
离开省城医大二院后，楚院士每次回忆起周从文都会有不同的念想。
那个年轻人就像是一杯老酒，越品越是悠长。
正琢磨着，楚院士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心心念的周从文！
他怎么来了？楚院士一怔，随即脸上满满都是微笑冲着周从文招手。
但当楚院士想要迎上去的时候，他看见周从文身后有三个人，好像是昨天看见的那个患者和患者家属。
楚院士和济慈集团的董事长招呼了一声，迎上前去。
“小周教授，今儿没手术么。”楚院士笑呵呵地说道。
“楚院士，您好。”周从文鞠躬，恭敬而客气，礼貌而周道，仿佛是寻常的小医生看见楚院士后的标准致敬。
然而这个动作把楚院士吓了一跳。
他也渐渐明白周从文行事的准则，一旦这个年轻人客气起来，似乎就要出大问题。
一瞬间，很多例证出现在楚院士的脑海里，他的尾椎像是会放电一样，一股股电流涌动，直冲后脑。
也可能是当着患者家属的面给自己面子，楚院士往好处想，他凝神看着周从文，手顿在半空中。
“楚院士，这是济慈医院的一个大三阳的患者，您帮忙看一眼诊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周从文直起腰，看着楚院士的眼睛淡淡说道。
楚院士一怔，今儿自己来帝都不是会诊的，而是来参加剪彩的。
周从文这是要做什么？
虽然疑惑，但楚院士还是亲切的询问了几句患者病史。
看见头发灰白的楚院士，患者家属被他的儒雅折服，所有怀疑都烟消云散。
患者诊断了大三阳后当地医生说不用治疗，观察就可以，家里有些着急，所以带着姑娘来到帝都。
阴差阳错在济慈医院就诊，予以高氧DCC细胞免疫治疗，加上口服恩替卡韦。
虽然花费巨大，几个月的时间就花了5万块钱。可是效果也算明显，病毒量从10的9次方降到10的3次方。
患者家属还想着能痊愈的事儿，可是最近的复查结果表明病毒载量从2&#215;10的3次方又升高到6&#215;10的3次方。
怀着焦躁的心情再次来到帝都，找到济慈医院的金三省主任。
金三省开了阿德福韦酯，让患者和恩替卡韦一起口服，并且加大了高氧DCC细胞免疫治疗的频率。
巨额的细胞免疫治疗费用把患者、患者家属压垮，这就是昨天为什么看见他们泪流满面的走出来的原因。
知道患者的就诊、治疗过程后，楚院士的手有些凉。
他顿时清楚发生了什么，而且明白了周从文为什么要带着患者、患者家属来。
楚院士的手有些冷，甚至肢体末端有些麻木。
借着看病历的时间，楚院士沉思周从文的意思以及解决的办法，正在这时候，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走过来。
“楚院士，剪彩的时间快到了。”
“楚院士，要不找一间办公室会诊，聊聊这事儿？”周从文淡淡说道。
“你谁呀。”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不高兴的看着周从文。
剪彩的时间都是找大师算过的，吉时已到，怎么可能错过。
患者的病，什么时候看不行，他是来砸场子的么？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看周从文的眼神越来越凶狠，像是刀子一样，要把周从文千刀万剐。
“陈董，你找一间办公室。”楚院士马上说道。
“啊？！”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一怔，满脸为难地说道，“楚院士，吉时已到，要剪彩了啊。”
“我说，找一间办公室。”
楚院士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很清楚周从文还没把事情做绝，而是要关上门先说这事儿。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疑惑的看了一眼楚院士，又疑惑的看了一眼周从文。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旁边的金三省和窦主任也看见这一幕，缓缓靠近。
“周教授来干什么？”窦主任问道。
金三省也不知道，他有些茫然。
“那患者你认识么？”窦主任见楚院士刚刚和患者聊了几句，猜测可能和患者的病情有关系，便询问道。
“知道，一个老患者，大三阳，病情已经被控制了，就是稍有反复，没什么事儿啊。”金三声道。
窦主任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情。
民营医院肯定不会接疑难杂症就是，他们治疗的都是最简单、最普通、有着完整治疗方案的疾病。
按照书本上写的进行治疗就可以，一旦病情有变化，就推到大型公立医院继续治疗。
这些年窦主任没少给民营医院擦屁股。
内科还好一些，外科这类的事情更多。
可只是一个大三阳的患者，有什么值得会诊的。
看周从文来“兴师问罪”，看楚院士皱眉为难，窦主任怔住。
周从文的确年轻气盛，无风也要卷起三尺浪来。
不过今儿周从文有些过分，济慈集团的董事长就站在他身边，这是济慈集团的大日子，他就算是找麻烦也不应该在今天来才是。
窦主任想去劝一劝，但刚走了几步，就看见楚院士手里拿着病历，济慈集团的董事长在前面领路，直奔门诊楼走去。
剪彩仪式已经准备完毕，几人踩过红色的地毯，连微风似乎都停住。
窦主任跟在后面，琢磨着找个时间和周从文说一声。
社会上讲究个花花轿子人抬人，你仗着黄老的名声在912里可以横冲直撞，但在社会上要是也这么做的话就不行了。
早晚要摔大跟头。

第1573章 金刚，怒目！
来到一间会议室，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请楚院士坐下，随后恶狠狠的剜了周从文一眼。
患者、患者家属没跟着进来，而是留在外面。
周从文也没理会济慈集团的董事长杀人一般的目光，很随意的坐在一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进来的人不多，寥寥数人而已，一半还都是济慈集团的领导层。他们疑惑的看着楚院士，最后目光都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没人知道为什么楚院士宁肯耽误吉时，也不愿意得罪这个年轻的小医生。
“金三省，患者是你看的吧。”周从文微笑，径直问道，言语如刀。
金三省一怔，窦主任见周从文直呼其名，连个主任的后缀都不加，顿时觉得事情有些大条。
“小周教授，您看看，消消气，这是怎么了。”窦主任连忙上来拉架。
“窦主任，您坐。”周从文微笑着说道。
“别生气，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您这是怎么了？”窦主任挨着周从文坐下，笑呵呵的劝说道。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知道窦主任是被请来参加剪彩的专家，所以见到窦主任对周从文的态度和蔼的时候有些不解。
“既然有疑问，那我先说几句吧。”周从文淡淡说道。
楚院士紧蹙双眉，盯着病历没说话。
“金主任，我是后学晚辈，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您还要多多指教。”周从文微笑，看着金三省说道。
其他人都长出了一口气，这个来“没事找事”的年轻人似乎是怂了。
可楚院士的眉头皱的更紧，他知道周从文这是要发作的前兆。
周从文笑的越温顺，说话越怂，爆发起来就越是猛烈。
“乙型肝炎大三阳的免疫耐受期为病毒携带状态，病毒与机体共存，相互之间无明显影响，肝功能无明显损害，生化指标基本正常。
免疫耐受一般也很难用抗病毒药物获得反应，甚至可能过早将患者带入免疫清除期。
一般患者需要定期随访和医学观察。
患者每半年左右做一次乙肝病毒测定，肝功能，肝脾胆囊超声检查，观察肝损害程度。一旦肝脏进入免疫清除，这是抗病毒治疗的好时机。”
“金三省，您看我说的对么？”周从文问道。
“……”
周从文说了一段没头没脑的话，金三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济慈集团董事长不高兴地说道，“金三省，对不对。”
“对。”金三省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声音。
“你到底要说什么！”济慈集团董事长冷冷的看着周从文。
“人家小姑娘是大三阳、肝功能正常、HBV DNA高载，典型的不能再典型的免疫耐受期，这是化验单上的客观证据，金三省，我说的对不对。”
“……”金三省的冷汗冒了出来。
“也就是说，在典型的免疫耐受期里，其实大三阳是不用治疗的，只要观察病情变化就可以，等待进入免疫清除期。”
金三省的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像是白纸。
窦主任虽然没看见病历，也不知道具体的疾病情况、诊疗情况，但他通过周从文说的话以及金三省的表情，明白了事情的真想。
乙型肝炎大三阳在免疫耐受期不用治疗，但金三省给患者治疗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窦主任心里想到。
他觉得周从文有些小题大做。
“来，金主任。”周从文抬手，勾了勾手指。
周从文的动作略有轻佻，而且带着极深的侮辱意味。而且他对金三省的称呼不断的改变着，每一次变动都让楚院士心惊肉跳。
“小周。”楚院士轻轻说道，“这种治疗方式可能是金主任对大三阳的了解不深，虽然治疗原则是错误的，但不会给患者造成太多的伤害，不算是医疗事故。”
“呵。”周从文冷笑，从楚院士手里拿过病历。
楚院士的手紧了一下，捏着病历，但周从文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楚院士甲床泛白也没捏住。
“金主任，你挺厉害啊。”周从文淡淡地说道。
与此同时，病历被“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我问您几个问题。”
“第一，患者有治疗指征么？”
说着，周从文冷冷的看着金三省。
金三省面白如纸，他想说患者的乙型肝炎病毒载毒量高，然而周从文一早就把免疫耐受的概念说出来。
不久之前的那段话像是一团抹布似的死死的堵在金三省的嘴里，让他的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问你话呢！”周从文抄着病历径直砸向不远处的金三省。
病历砸在金三省的脸上，病历纸掉落，雪花一样。
窦主任看的眼皮子直跳。
就像是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做错了事儿，遇到了一位年老、严厉的主任似的。
可是今儿的情况反转，金三省变成了年轻医生，年轻的周从文变成了老主任。
“我……”金三省的气势被夺，低头无语。
“现在要脸了？”周从文冷冷的问道，“给患者开治疗的时候想什么了？”
“你别太过分！”济慈集团的董事长怒道。
“你的事情一会说。”周从文瞥了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一眼，随即站起来，一脚踹开桌子。
轰的一声，周从文宛如怒目金刚，身影把金三省笼罩。
“患者，特么的根本没有治疗指征！”
周从文踏前一步，金三省耳边满满都是周从文的吼声，心生畏惧，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患者，根本不需要治疗！”
周从文又踏前一步。
“你是医生么！”
周从文再踏前一步。
“你特么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是医生么！”
“你有执照么！”
“你知道免疫耐受期为什么不能治疗么！”
“人家小姑娘还年轻，连抗病毒指征都没到就筛选出一身耐药病毒株，你准备以后怎么办！”
“恩替卡韦应答不佳还不够，还非给搭上阿德福韦！”
“你特么知道阿德福韦是几线用药么？副作用有什么？”
“按照你的方案治下去，几年之后肝硬化、腹水、肝癌，你特么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么！”
周从文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

第1574章 谋财！害命！！
楚院士动了动嘴唇，最后选择了不说话。
他觉得有些羞愧。
自己替济慈医院辩解了一句，现在在周从文的步步紧逼下，方才的辩解是那么得苍白无力，甚至是那么得荒谬。
周从文说的都对，患者根本没有治疗指征。
或许没水平的医生看见病毒载量高，下意识的就给患者用恩替卡韦，但楚院士知道那是错误的治疗。
至于金三省，他不是不懂……
楚院士心中默然，一片茫然。
“病毒载量有增长。”
金三省在周从文的逼迫之下已经退到墙角，无路可退，他下意识的努力分辩道。
“病毒载量重新升高？我问你，这是病毒学反弹还是实验室误差？”周从文冷笑，问道。
“阿德福韦的挽救方案已经是二线淘汰方案，五年的耐药率也达到了20%多，你准备把普通的大三阳快速治成肝硬化？”
周从文弯腰，眼睛与金三省的眼睛平行，直视。
他的眼神清澈，但是在金三省的眼睛里周从文就像是厉鬼一般可怖。
“你是楚院士么？”周从文忽然问了一个怪异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人都怔住，尤其是窦主任，他愣愣的看着周从文，完全搞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免疫耐受期患者中联合长效干扰素和一线口服抗病毒药物，再加上日达仙、疫苗进行合理的科学研究我也认可，因为这是楚院士的课题。”
“你配么？你特么配么！”
周从文的声音很平淡，可是言语听在金三省的耳中却像是长枪大戟一般，字字穿心，句句杀人。
金三省眼前一黑，双腿无力，瘫坐在地上。
的确挺丧良心的。
这事儿他知道。
在刚接触的时候，金三省还秉着治病救人的心去做。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一个卫校毕业的护士假冒医生挣的都比自己多，所以经过短时间的思考后，金三省也加入了进去。
同流合污？
只要不想就不存在。
免疫耐受？
不存在的，金三省早就忘记了这件事。
只要病毒载量高，就建议患者用DCC细胞免疫治疗，再加上恩替卡韦等药物。
金三省毕竟是名校毕业的专业医生，主任医师，教授。
只要黑的下去心，说服患者比卫校毕业的护士强百倍。
可是当这一切被周从文翻出来，直言不讳说得明明白白的时候，金三省全身血液逆流，瞬间上头。
任何辩解在周从文的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开篇第一句话就用最专业的知识堵住了金三省的嘴。
免疫耐受！
金三省知道患者处于免疫耐受期，可是没有治疗的话自己怎么活？
民营医院是要考察业绩的，少一个患者，自己就少了一份完成业绩的可能。
金三省在心里给自己辩解着，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说一句话，那个年轻人就有十句话要说。
“金三省，三省，三省吾身，名字是好名字，可惜用到了狗身上。”周从文冷冷地盯着金三省的眼睛。
会议室里一片静寂。
懂专业的人早就不说话了，哪怕是楚院士也低下了头。
周从文连自己做的课题都知道，楚院士对此深表诧异。
可是，这并不重要。
人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站在专业的制高点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没人能反驳。
不懂专业的、济慈集团的领导层则被厚重的实木桌子被周从文一脚踢开而震惊。
周从文一脚踹开厚重的实木桌子，这是一种怎样的战斗力。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茫然的看着这个年轻人，不懂他为什么来质疑。
周从文见金三省瘫软的坐在地上，便蹲下，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金三省的眼睛。
“金主任，您知道我和我家老板都对新技术比较感兴趣。”周从文淡淡地说道，“今儿跟您请教一下，业界认为没有用的DCC细胞免疫治疗，您怎么看？为什么给患者用？”
“……”
周从文一语中的。
他先在专业的角度驳斥了金三省的用药，随后便说到了问题的实质——济慈医院主要挣钱的手段就是所谓的DCC细胞免疫治疗。
“进口原研药是医保报销的，一个月花费不少，但二三百块钱也就够了。如果水平不够，不知道免疫耐受，做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
“虽然会加速患者的乙型肝炎肝硬化，但是无心之举，我也能接受。
水平不够么，很正常。
可你给人家小姑娘上了DCC细胞免疫治疗，我看了收据，几万块钱就这么花出去了。”
“金主任，厉害啊。”
“您这是谋财害命吧，要是我没看错的话。”
谋财！
害命！！
这是最严肃的指控。
楚院士汗颜，他非常后悔，自己特么多什么嘴，非要帮着济慈医院辩解一句。
周从文的指控错了么？
没错，从头都没错。
这就是谋财害命，这特么就是谋财害命！！
一个小姑娘，在免疫耐受期给人用恩替卡韦，还要上DCC细胞免疫治疗的手段用来挣钱。
这种细胞免疫治疗……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学界早有定论——是一种无效的措施。
为什么金三省会给患者用DCC？
为了挣钱！
单纯上DCC可不可以？
不可以，必须要有恩替卡韦降低病毒载量，这样才能堂而皇之的告诉患者家属DCC细胞免疫治疗是有效果的。
这里面的门道楚院士一眼就看清楚。
至于恩替卡韦、甚至还加了阿德福韦酯会导致加速肝硬化，金三省不会管。
他在意的只有一点——给患者DCC细胞免疫治疗，用来挣钱，完成KPI。
肝硬化？
腹水？
肝癌？
和金三省有什么关系！
周从文的指控字字见血，刀子一般，把金三省全身扎的都是血窟窿。
“一个小姑娘，还上大学呢，家里倾家荡产的给她治病，结果呢？”
“被你搞坏了身体，掏空了家产，你特么连乙肝病毒都不如！”
“金主任，说话。”周从文抬手拍了拍金三省的脸颊。
他冷冷的看着金三省，看着他茫然的眼睛。
“说话，金三省。”
“……”金三省无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特么就这么谋财害命，厉害了金主任。”

第1575章 流氓有文化
周从文冷峻的质问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如洪钟大吕一般。
济慈医院的领导层有人想上来辩解，把周从文撵走。可是厚重的实木桌子无声的告诉他们，战斗力不够就躲远点，小心别迸一身血。
楚院士低着头，仿佛周从文在质问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后悔之前不应该为济慈医院辩解那么一句。
他说的对么？
每一句话都对，周从文是站在道理上讲道理。
这也是黄老的行事准则，不站稳道理，人家从来不说话。
可一旦要是爆发起来……楚院士想到了洛朗医生。
一次学术上的挑战，黄老以狮子扑兔的气势把洛朗医生彻底打倒，又踩上两脚。
那么周从文呢？
要是别人，可能以为周从文就是因为年少气盛，心中的正义感爆棚，所以大路不平旁人铲，出口恶气也就算了。
但楚院士毕竟和周从文一起工作过几个月，也在国际舞台上见过周从文与黄老的“嚣张跋扈”，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周从文属于那种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杀人、诛心的那个类型。
而且周从文把话说得很重——谋财、害命！
这已经到了可以报警的程度。
然而周从文说错了么？楚院士仔细回想，没错，一句都没错。
为了上DCC细胞免疫，济慈医院玩了一个“小花样”，几万几万的自费项目就这么得到了患者家属的认可。
唉。
楚院士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原来就知道一部分民营医院都会玩这套，可是没想到会玩的如此厉害，以至于到了罔顾人命的阶段。
再往后，高等级的公立医院要是也这么做，医疗体系是不是要崩坏？
这事儿简直不能往深处想，越想越害怕，越想心情就越是晦暗。
虽然楚院士知道后果，但他也无能为力。投入就那么多，面对着社会上巨商富贾们开着豪车，大放厥词，无数的人眼睛里闪着星星喊爸爸，谁能不动心？
大国工匠，手工替代国外精密机床，省下大笔资金，最后只能吃糠咽菜，又有谁会服气？
顶级医生，活人无数，一辈子扔在手术室里，扔在病历堆里……做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拿手术刀不如拿修脚刀，这种错配很荒谬，却是现实。
楚院士脑海里一团混沌。
“我……我……”金三省茫然的看着周从文，结结巴巴的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什么？”周从文微笑，蹲在地上看着金三省，随手拿起一张飘在半空中的病历纸，“看看你多厉害，那么多年的学、那么多年的临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
“知道DCC细胞免疫屁用没有，所以就给患者上了恩替卡韦，降低病毒载量，挺聪明啊。
反正患者家属也不知道什么是免疫耐受，只要看见数值往下降就高兴的像什么似的，把你当成是活命的菩萨。”
“……”金三省目光迷离。
一桩桩，一幕幕，一帧帧都出现在他眼前。
“为了挣钱，把从前念的书都吞到肚子里。不管不顾的谋财害命，加油，我看好你。”周从文见金三省的白服凌乱，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金三省还以为周从文要殴打自己，下意识的躲了躲。
可他忘记了自己已经被周从文逼到墙角，一转头，脑袋撞在墙上。
“咚~”
一声闷响。
周从文皱了皱眉，“金主任，您这是津门的青皮？”
“我……没有……”金三省哑声说道。
“我还以为是你老师教的呢。”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话说你老师教你的东西，你挺会灵活应用啊，本来是治病救人的活儿，生生被你玩出了花样，变成谋财害命。”
“……”金三省听周从文又一次说到谋财害命这句话，心神一阵恍惚。
毕竟是科班出身，学校里无论是刻在石板上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还是平时老师言传身教的治病救人，都深深刻在金三省的心里。
被社会磨了假装忘记，但此时周从文反复不断揭开伤疤，指明真想，让金三省无处可逃。
“起来吧。”周从文站起身，伸出手。
看着周从文修长的手指，金三省有些茫然，他恍惚中伸出手。
“金主任，图财害命、为虎作伥这种事儿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周从文道，“怎么说都是老专家，挣点擦边球的钱也就算了，你就不想过十几二十年晚上睡觉的时候，怨鬼找你索命？”
说完，周从文松开手，在金三省的白服上用力的擦了擦手，仿佛金三省全身都是屎，臭不可闻一般。
转身，周从文冷艳看着济慈集团的董事长。
“陈董，是吧，很厉害啊，这才几年……”
周从文的话没说完，看见对面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一脸惶恐。不光是他，连楚院士的表情都变得极为精彩。
窦主任喊道，“小金，别！”
周从文怔了一下，回头看见金三省打开窗户就要跳下去。
这特么是一楼！
周从文心里暗骂。
不过他知道金三省是被自己骂懵了，良心发现，准备一了百了。
回手抓住金三省的白服领子，周从文一用力把他拉回来。
本来想再在金三省的伤口上撒把盐，这种人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算过分。
但周从文犹豫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把金三省交给窦主任。
“我听过一个笑话。”周从文看了一眼济慈集团的董事长，笑着说道，“说是一个女人出轨，想要谋杀自己的爱人，听人说头孢就酒，一喝酒走。然后呢，她就往自己爱人的酒里面下了头孢。”
“！！！”楚院士怔住，这是现代版的酒鸩武大郎？
“死了么？”楚院士问道。
不光是楚院士，陈董都被周从文的话吸引住。
“没死。”周从文笑道，“那女人下的是头孢拉定。”
楚院士笑了笑，微微摇头。
陈董茫然，“那不也是头孢么？”
“所以说，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喏，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流氓有了文化人的为虎作伥后，后果比从前严重多了。”周从文笑呵呵地说道。
“！！！”陈董怔住。
楚院士叹了口气，周从文骂起人来，还是真思路很宽啊。

第1576章 我，912，周从文
“一肚子的东西都学到了狗肚子里，让你治病救人，你特么却拿来害人。”周从文坐在椅子上，低声骂了一句。
刚刚金三省要跳楼的动作让周从文也收敛了少许。
但这种收敛的情绪只是针对于金三省，生怕当场闹出人命。
周从文不是怕金三省死，而是怕济慈医院拿金三省的命当挡箭牌。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金三省，而是济慈医院。
说到这里，周从文叹了口气，随即侧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济慈集团的董事长。
“陈董，您这剪彩可能是要泡汤了。”周从文笑着说道。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脸色变了又变，他凝神看着周从文，“您贵姓。”
“912，周从文。”
“这位是……”楚院士想要给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介绍周从文，但心里一阵腻烦。
他顿了一下，叹气道，“陈董，剪彩的事情就先这样吧，我回了。”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一怔，他连忙上来拉住楚院士。
“楚院士，您看您……”
见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伸手要拉自己，楚院士很干脆的站起来，微微拂袖，甩开那只手。他也没和周从文交流，转身就走，不带一点犹豫。
这趟浑水会浑的很厉害，楚院士毕竟和周从文一起工作过，对他、对黄老都有了解。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楚院士有自己的猜测。
既然周从文这么说了，肯定还有后手，这件事情并不会随着金三省跳楼而告一段落。
一个金三省，即便黄老不出手，周从文动动手指也能把他碾的粉身碎骨。
可周从文之前的举动，明显还有后招，雷霆一般的手段。
陈董见楚院士转身就走，他连忙跟上，“楚院士，您这是干嘛，咱还没剪彩呢。”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从文。
“一条小鱼，能掀起来多大的浪。”
小鱼？周从文是小鱼？楚院士瞥了一眼端坐的周从文，心生无奈。
周从文虽然年轻，但绝对是坐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他的强悍无以言表，不管是技术还是……
想到这里，楚院士的眼前出现了黄老的身影。
他一半身子站在门外，一半身子站在门里，胳膊被陈董拉着。
恍惚之间，楚院士看到一个医院的人飞速跑过来，应该是时间到了，找陈董去剪彩吧。
但忽然之间，楚院士产生了幻觉，自己刚刚还在想着黄老，眨眼就看见老人家背手弓腰，和一群人走了过来。
一定是幻觉，楚院士叹了口气。
周从文痛斥金三省的那些话，也像是巨石一般砸在楚院士的心头。
这些事儿楚院士有所耳闻，但从来没管过，也从来都没注意过。
自己好好做自己的活，那些丧良心的事儿自己不做就是，楚院士对自己有着基本的评估。
最终汇聚成一句话——不管闲事。
可周从文一身正气，拍着金三省的脸问的那些话触动了楚院士。
真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么？
要想躲的远点，自己原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为虎作伥，自己是不是也算一份？
楚院士当然明白自己过来站台的意思，以后自己剪彩的照片就会挂在济慈医院里，这里的医生会和患者介绍堂堂楚院士都来剪彩，相信我们医院，没错的。
为虎作伥！
周从文刚刚的骂声在楚院士耳边回荡。
虽然医嘱不是自己下的，患者不是自己看的，那些丧良心的事儿也不是自己做的，可自己的行为真心说得上是为虎作伥。
这是心虚，所以才会产生幻觉了吧，楚院士心里一阵一阵的惭愧。
“楚院士也在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楚院士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黄老背着手，趿拉着鞋子，像是打扫卫生的老头一样走过来，亲切的和楚院士招呼了一声。
不是幻觉！
周从文竟然特么的把自家这尊大神给搬了出来，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恨！
楚院士怔了一下，马上满脸笑容问候道，“黄老，您这是得闲？我还寻思这面完事去拜访您。”
“哦，接到举报来看看。我不是在医保中心还有个兼职么，跟着凑个热闹。”黄老从楚院士身边走过，悠悠说道。
“举报，谁举报的？”陈董一怔，下意识的问道。
“周从文举报的，我们912的医生。”
“！！！”
妈的！
周从文真是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把自家老板都搬出来，楚院士第一时间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老板。”周从文像是瞬移一般出现在黄老身边，之前身上的杀气荡然无存，微笑着说道，“您来了。”
“嗯，来看看是不是有套保的违法现象。”
陈董一下子懵住。
他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按说不会啊，这得多大的人物能做到这一点。
这种突然性让济慈集团的董事长心生寒意。
自己为什么没得到消息？
肯定是眼前这位老者发动了超出自己能力的力量。
这是绝对力量上的碾压！
窦主任看见黄老来之后鞠了一个躬，打过招呼后就站在了角落里默默的看着黄老和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说话。
黄老的言语很和善，就像是在912里会诊一样，慈祥的仿佛他已经老去，仿佛他已经不再有脾气。
可是窦主任只听了几句就能感受到黄老的思维清楚，逻辑缜密。
虽然济慈集团的董事长不断的试图把黄老的注意力引开，但黄老是谁？人家一辈子见过多少患者，临床上玩的那点猫腻黄老心知肚明。
其实窦主任也知道济慈医院很多患者都是没病住院，人也不来，只是单纯的挂床。
每天给患者一部分费用，三十五十不等，慈济医院从中牟利。
具体细节窦主任不知道，但想来想去万变不离其宗。
济慈集团的董事长虽然不是外行，但在黄老面前根本不够看。几句话问下来，他额头鬓角满满都是冷汗，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但黄老还是那样，看着老态龙钟，可没问一句话都简单直接，问到节点上。
听了十分钟，窦主任心生恍惚，他知道，济慈集团完蛋了。

第1577章 老板任性得很
窦主任打了个冷战，他迅速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小会议室里的人，尤其是和善的黄老。
可是黄老却像是感受到了窦主任的目光，和他对视，微微一笑，慈祥和随和。
窦主任觉得好生尴尬，他弯腰和黄老远远的打了个招呼，随即假装什么都没看懂，悄咪咪的倒退走出去。
周从文是真狠，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陌生患者竟然如此兴师动众，他这么做真的有意义么？
类似于济慈医院的民营医院们套保、胡乱看病、用所谓的高档名词吓唬人、让人觉得他们特别专业，花了大价钱最后落了一身的毛病。
这些已经是常态，大家见怪不怪。
多少患者也用自己的慢病卡开各种高血压、糖尿病的药拿到医院对面的药店出售。
水至清则无鱼，何必呢。
唉，周从文太嚣张，黄老也太惯着这位关门弟子。
窦主任心里有些茫然，他走出济慈医院办公楼的大门，门口的红色地毯的颜色如此扎眼。
花篮、气球、剪彩的红布还都在，可是在窦主任看来这些都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脑海一片空白。
忽然有人拍了窦主任肩膀一下。
“窦主任，您这是干嘛呢。”周从文很随和的问道，没有一丝方才的厉气。
“小……周教授啊。”窦主任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看了看天，“屋子里人多，我出来喘口气。”
“抽根烟？”周从文拿出白灵芝，手腕一抖，一根烟跳了出来。
“没那福气。”窦主任努力遏制住自己对周从文嚣张跋扈的印象，笑呵呵地说道，“我还是抽我的吧。你这么年轻，也能抽得惯黄老的烟？”
说这话的时候，窦主任忍不住已经有了一些讥讽的意思。
但是他旋即意识到，自己这是怎么了？周从文……唉，这个年轻人……
“呵呵。”周从文叼住过滤嘴，手里的火机上火苗冒起，他凑到窦主任眼前，先点燃窦主任的烟。
“那还是前年的事儿，老板的一个老患者有点问题，老板去江海市会诊、手术。我去火车站接老板，第一次见面，就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您知道，这烟冲，太冲，没几个人抽。”
窦主任一怔，周从文的意思是他之前就抽白灵芝？窦主任一直认为周从文是为了拍黄老马屁才适应了这种又便宜、又辛辣的烟草的味道。
“老板在忙，我听的脑子疼，出来清静一下。”周从文话锋一转，笑着说道，“窦主任今天也是来剪彩的？”
“唉。”窦主任叹了口气，犹豫了又犹豫，他还是劝道，“小周教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是不知道他们的能量，这个麻烦不小。”
“知道。”周从文淡淡说道，“昨天我拿着病历复印件去找老板，老板联系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可能会影响到我评选长江学者。”
“！！！”窦主任一怔。
看来对面给的压力是真心不小，周从文不是贸然做出的举动，而是深思熟虑，甚至幕后做了多少利益交换自己都不知道。
“老板坚持么。”周从文笑了笑，“你知道，老板他们那代人看不得这个。”
“是黄老坚持？”窦主任觉得画风有些不对，他一直以为是周从文嚣张跋扈，黄老对他更是有些糊涂的溺爱，这才纵容周从文的。
但是周从文竟然说是黄老坚持，而且拿来交换的利益竟然是周从文的长江学者。
“无所谓的。”周从文笑了笑，“我也看不惯，但我胆子小，肩膀也弱，扛不起来这么大的事情。”
“看不惯的事儿太多了。”窦主任恍惚说道。
“看见了就做呗，心意通达，比较主要。”周从文道，“老板都多大年纪了，还能任性几次。”
“……”窦主任听周从文的话，越来越糊涂。
“小周教授，是黄老要……”
“对啊，我这么年轻，没事儿惹什么祸。”周从文叼着白灵芝，含含糊糊地说道，“他们下手黑的很，我都知道。”
“……”
窦主任侧头看着周从文年轻的脸，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特别不好，出现了幻觉。
明明周从文年轻到了极点，可是他却在周从文的脸上看出沧桑与厚重。
“小周教授，黄老和济慈应该没什么机会能遇到吧。”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侧头看窦主任。
四目相对，目光碰撞、交错，火花四溅。
不到3秒，窦主任就败下阵来。
周从文微微一笑，“老板遇到过几个患者，一个呢是男性，在民营医院割皮包。”
“开始说好了是500块钱，但打完麻药之后做手术的医生就开始给患者讲他的病情有多严重，什么zx、yw之类的，您是老临床，怎么吓唬患者您都懂。”
窦主任点了点头。
“然后就加价呗，什么连续缝合，看着美观大方。”周从文说到这里，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
“千八百块钱的事儿。”窦主任小声说道。
“嗯，要是事情到这里，老板根本遇不到那个患者。”周从文道，“术后呢，说是用烤灯烤伤口，愈合的好，一次15元，一天两次。”
窦主任心里升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结果把切口烧坏了，患者面临丧失功能的问题。所以绕了很大的圈，找到老板这面。”
“解决了？”
“没有。”周从文摇了摇头，“老板不是神，已经坏死的组织老板怎么可能有办法。”
“……”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老板就对他们有意见，一直在搜集资料。您也知道，老板谋而后定，不会像我这种毛头小子遇到什么事儿点火就着。”
自己说自己是毛头小子，点火就着，窦主任虽然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他不再这么认为。
周从文行事老辣之处暂时还没看出来，但他放着黄老在里面，自己却出来找自己“闲聊”，肯定有问题就是。
他肯定不是这样，窦主任对周从文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第1578章 荒诞的恶意
“后来呢，老板又遇到了一些类似的事情。”周从文抽着烟，缓缓的和窦主任闲聊着。
“比如说啊，有一天一个老患者的家属急匆匆的给老板打电话，说是她一早开车看见一家私立医院说免费做胃镜检查。免费么，窦主任您懂的。”周从文叼着烟，话语声有些含糊。
“呵呵，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又不是天灾人祸，大家勠力同心的时候。平时我看见免费两个字，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窦主任道。
这话是心里话，天底下哪有免费的事儿，遏制住自己贪婪的想法，不去被骗，远离祸端也就够了。
“但绝大多数人都贪小便宜么。”周从文道，“患者家属就‘顺便’去做了个检查，检查完之后，那家医院的医生告诉患者家属，说她有胃黏膜萎缩、严重的癌前病变，必须要吃药、做相关的治疗。”
说着，周从文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
“这是老套路了，把癌症搬出来吓唬人。生死之间，很多人就慌了神，最起码能开一次量的药。做胃镜的钱，可就都出来喽。”窦主任道。
“那面的话把患者家属吓坏了，她连忙找到老板。老板那天又有手术，让她在外面等着。结果老板做完手术出来，患者家属哭的跟泪人一样。”
“被吓懵了。”窦主任道，“贪小便宜，胆子还小，遇到事儿被骗一下就慌了。不过幸好和黄老熟悉，还有个人商量。”
“老板问了一下事情经过，让她在912做个检查，老板亲自去看看。”
“开单子、做术前的各种检查，最起码要一天时间。第二天患者家属来的时候……”
“怎么了？”窦主任问道。
“三十多岁的中年少妇，一夜白头。”（注）
“呃……”
“被吓的，据说连遗嘱都留好了。”周从文道，“结果老板给她做了一个检查，发现什么事儿都没有，没有胃黏膜萎缩、也没有胃溃疡，健康的很。”
“呵呵，这回放心了吧。”窦主任道。
“但是白了的头发再也回不去了。”周从文道，“可是呢事情还没完，老板找人去打听了一下，结果把老板给气到了。”
窦主任眼珠子一转，马上意识到问题出在哪。
“我去，他们的胆子太大了吧！”窦主任道，“一早晨看到有宣传，只要没吃饭说做就做，阴性阳性都不知道，这要是传染了呢！”
“乙肝、艾滋、梅毒，都有可能传染。”周从文道，“但老板生气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这回连窦主任都傻了眼，做胃镜检查之前连乙肝都不查，换句话说阴性、阳性的患者共用一套镜子，要是因为贪个小便宜感染了传染病，这特么的简直就是作孽。
而周从文说还有比这更过分的！
“怎么回事？”窦主任疑惑问道。
“他们做完检查，用自来水随便冲一下就给下一个患者做。”
“……”
“而且，他们只有胃镜设备，但也做肠镜。”
“！！！”
窦主任的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晕死过去。
这玩意不是说相声里的包袱么，在小剧场听那个小黑胖子说的时候窦主任还觉得很好笑。
可是这种事儿出现在现实中，就没那么好笑，而且满满都是荒诞的恶意。
先做肠镜，自来水随便冲一下再顺着嗓子眼插进去……
这特么的，有够邪恶。
窦主任觉得反胃，他低头抽着闷烟，努力不去想那些让自己一个老临床、一个早已经习惯了屎尿屁梗的消化内科主任都直恶心的事儿。
“所以老板很愤怒。”周从文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有类似的例子。”
“还有一些比较过分的，再比如说妇科医院，她们做妇检的时候因为白带增多就开始继续往下吓唬人。什么宫颈糜烂之类的，全都套上来。”
“呵呵。”窦主任笑了，这是比较常见的。
“以前咱912有个实习护士，在心胸轮转过，后来没分配去公立医院，就去民营的妇产医院上班。”周从文道。
窦主任一口烟没吐出来，差点倒吸都被憋在肺子里。
周从文的意思他听懂了，这特么不光是坑患者，连“自己人”都坑啊。
这也太没有节操了吧。
“小护士在产科，因为白带增多顺便去隔壁科室找一位口碑还不错的医生看了眼。”
“结果那名医生告诉她宫颈重度糜烂，随时有宫颈癌的可能。”
“……”窦主任深深的叹了口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从文道，“老板很生气，非常生气。所以呢，看见我昨天找的病历，老板直接就爆发了。”
“要是说之前的这些就是为了讹点钱，那不算什么大事，老板能等，找机会再说。”周从文道，“可是DC细胞免疫治疗加上恩替卡韦治疗免疫耐受期的乙型肝炎，窦主任您是专家，您说光图财都不行，还要害命。”
“嗯。”窦主任闷声应道。
“连抗病毒的指征都没有，筛选出一身的耐药毒株怎么办？二十多不到三十就重度肝硬化，然后腹水，过几年开始肝癌？”周从文冷笑。
窦主任无言以对，又叹了口气。
接二连三的例子让他也有些恨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窦主任也明白了黄老为什么会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动了周从文的蛋糕也要强行落实，硬夯背后有神秘力量支持的庞然大物。
要是换自己，肯定腹诽几句，告诉身边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但黄老和周从文竟然慷慨直面，不惜代价。
窦主任把烟掐灭，“小周教授，真的会影响你的长江学者？”
“可能吧，具体谁知道呢。”周从文道，“无所谓的。”
无所谓……
这特么是无所谓么？窦主任深知长江学者的好处以及未来会带给周从文什么帮助。
但在周从文看来，这都无所谓。
……
……
注：这是我的一个患者家属遇到的事儿，一夜白头，毫不夸张。

第1579章 尿血的小男生
周从文是真无所谓。
上一世自己什么都有、什么都得到了，除了老板之外没遗憾。
吃过见过，那些浮云一般的虚名对周从文来讲的确就是一朵一朵的云彩，虚幻而无意义。
倒是老板开心就好，长江学者、杰青那类的劳什子周从文眼皮子里根本没有它们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黄老离开，周从文跟着自家老板，临走的时候瞥了一眼猩红色的绸缎。
剪彩？
呵呵。
在车上，周从文见自家老板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上扬，知道老板心情舒畅。
出了一口恶气，虽然不会断了这世间的邪恶，但毕竟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
老板这人啊，有时候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周从文心里想到。
不过能一直保持少年心性的确是好事，周从文可不管自己会不会受到损失，只要老板高兴，怎么都行。
自己一身本事，还能真的被尿憋死？
把老板送回家，看着自家老板屁颠屁颠的小老头的模样，周从文心中好笑。
老板高兴，周从文也高兴，离开老板家后周从文给沈浪打了一个电话，想约他一起吃饭，八卦一下今儿的事情。
类似的事儿还有很多，比如说民营医院组织小区体检，把子宫肌瘤说成是恶性肿瘤，能吓唬住一个算一个，能切一个子宫就切一个。
这种恶很常见，上一世的周从文早就见怪不怪。
只有老板那种人才会兴师动众，周从文觉得这么做似乎也挺好。
“沈浪，嘛呢？”
周从文捻着手机，那面接通后便问道。
“在急诊科呢。”沈浪那面有些吵杂。
急诊科，虽然周从文知道沈浪大概率会在那，但一听到这三个字他的脑仁就开始疼。
“从文，你来么？”沈浪问道。
“我去找你，咱俩吃口饭。”
“好咧，我等你。”
挂断电话，周从文笑眯眯的奔着912急诊走去。
他一直对急诊不感兴趣，那面吵闹的很，只要想到急诊科，甚至念头一闪，周从文的心底就会出现血色以及肾上腺素的味道。
天知道沈浪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见了鬼的地方。
来到急诊科，周从文一眼就看到正在东张西望的沈浪。
“沈浪，看什么呢？”周从文走过去问道。
“嘿嘿。”沈浪笑了笑，“我现在每次来这儿，都会想起你在医大二院的时候告诉我气球和橘子皮的事儿。”
“哦。”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沈浪问道。
“不觉得。”周从文道，“就是一个小常识，你在医院天天逛荡，看见被气球崩坏眼睛的孩子就应该意识到有问题。”
“哎呀，我怎么觉得你和黄老越来越像了呢，成天就知道说教、说教，很烦啊从文。你总这样，以后不长个。”沈浪抱怨道。
“我就是说个事实。”周从文见沈浪开始抱怨，决定不告诉他今天的八卦。
要是沈浪再絮叨，周从文就说个开头，剩下的不讲，恶心死沈浪。
“刚才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看病，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尿血。”沈浪叹了口气，“哭的可惨了。”
“你说这种地儿你天天来看，有什么意思么？”周从文特别不理解。
“人世间本身就这样啊。”沈浪道，“我看看急诊科遇到的患者，用你的话说，这也是临床经验的一部分么。”
“走，吃饭去。”周从文拉着沈浪走出急诊科。
“我不饿。”沈浪虽然跟着周从文出来，但却叹了口气，“看见那个尿血的孩子，我心里特别不舒服，顶的慌，吃不下去。孩子那么小，尿血有可能是肾癌导致的……唉。”
“小毛病，你顶个屁啊。”周从文斥道。
“喂！”沈浪瞪大眼睛看着周从文，“你有点人性好不好！”
“怎么没人性了？”
“十几岁的小孩子，尿血啊，肾脏不知道坏成什么样了。还小毛病，你才有毛病！”沈浪愤愤说道，“难道要肾移植么？我说从文，你不能这样。”
“哦？你要给我灌输三观？”周从文讥诮的笑看沈浪。
“……”
“我都不用问患者的情况就可以说，95%以上患者是没什么事儿的。”
“！！！”沈浪怔住。
尿血，没事？开什么玩笑！
“对了，天涯论坛你去么？”周从文问道。
“偶尔，挺有意思的。”
“有一个人编段子，说尿血了，把他给吓死，然后吃了好多药，还留了遗书。再后来，发现是吃火龙果吃的。”
“哈哈哈。”沈浪被逗笑了，“开玩笑，火龙果的色素可不会到尿液里。我在急诊科见这类患者见的多了去了，都是大便发红，以为是下消化道出血，其实是吃了火龙果。”
“这么多患者，我就没见一个有尿血的症状。”
周从文笑了笑，“对吧，他就是自己编了一个段子。”
沈浪一扬眉，“从文，你说编段子这事儿……我要是编段子的话行不行。”
“靠点谱就行。”周从文很随意地说道。
“我知道了！”沈浪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一拍手，看着周从文大声说道，“你是在逃避，转移话题。”
周从文怔住，什么什么自己就在逃避。
刚说的火龙果？天涯社区？还是别的什么？沈浪这货的思维跳跃的太快，以至于周从文都跟不上。
“你说那孩子95%没事，就是知道自己也没办法治疗，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沈浪笃定地说道。
周从文哭笑不得。
他站住，转身看着沈浪，很快脸上露出笑容。
“沈浪啊，要不咱俩打个赌。”
“赌什么？”
“一顿饭。”
沈浪虽然不差一顿饭钱，但他能感觉到不对劲儿。周从文这货像是个坏蛋一样引诱着自己，前面就是陷阱。
不过沈浪仔细想了很久，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
他犹豫再犹豫，最后说道，“好，赌了！”
“沈浪，咱从前见过很多瘦高的小男孩，一般都是高中生，他们最愿意得什么病？”周从文问道。
“自发性气胸。”
“嗯，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个病，就是尿血。”

第1580章 看一眼就知道，这么神奇么？
沈浪见周从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很无语，心生鄙夷。
这也就是沈浪，和周从文相逢于微末之时，见过周从文落魄的样子，所以沈浪很少会把周从文当成是老专家来对待。
周从文刚说的话，沈浪听来很是不靠谱。
瘦高的小男孩愿意得自发性气胸，是因为生长过程中胸廓略有畸形，加上一些病理生理反应所导致的。
概率其实并不高，江海市三院的胸外科一年能收类似的患者1-2个。
但尿血这事儿，沈浪压根就没听说过，和自发性气胸压根就没关系好不啦。
“患者一般有血尿、蛋白尿，要是水平不够的泌尿外科医生或是肾内科医生会判断是肾炎。”周从文道。
“然后呢？”沈浪问道。
“再有就是好发于小男孩，一般都有并发的左侧精索静脉曲张的毛病。”
沈浪见周从文说的特别肯定，也不管吃不吃饭的事儿，转身就往回走。
“从文，你等我！”沈浪最后扔下一句话。
周从文见沈浪像是脱了缰的野狗一般消失在视野之中，他笑了笑。
这种病在基层医院不多见，可是在帝都、魔都的三甲医院却很常见。
不是说帝都、魔都的孩子们愿意得这病，而是在基层医院的肾内科医生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治疗一段时间不见起色，只能建议患者家属带着患者去上级医院。
全国的患者汇聚在帝都、魔都，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分级诊疗。
看的多了，周从文早就见怪不怪，只是沈浪还不知道具体原因。
这个年代，江海市三院连主动脉夹层都有相当多的医生不知道，就别说胡桃夹子综合症了。
再往后推二十年，基层医院能准确诊断胡桃夹子综合症的肾内科医生都不多。
很多孩子都当成是肾炎治疗，虽然不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但毕竟也是误诊误治。
沈浪一溜烟的跑进急诊科，他找了个机会，趁着急诊室里人不多的时候问道，“庞姐，刚才尿血的孩子怎么样？”
“沈浪啊，你还在呢。”急诊科的女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沈浪，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趁着没患者的时候把留观病历写了，谁有时间搭理沈浪这么一个八卦的货色。
“庞姐，就是尿血的那个孩子，他怎么样？问题大不大。”沈浪的脸皮足够厚，凑过来问道。
“那个孩子啊，我让他回家观察了。”
“啊？！”沈浪一怔，“姐姐啊，孩子尿血呢，回家观察啥啊，别是肾炎或是肾脏肿瘤。”
“说什么呢。”急诊科医生瞥了沈浪一眼，“查过了啊，有血尿、蛋白尿、精索静脉曲张，做了CT，看见左肾静脉……”
“等等！”沈浪听到了刚刚听周从文说的一个诊断，马上打断了急诊科医生的话。
“怎么了？”急诊科医生皱眉，抬头，扶眼镜，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沈浪。
沈浪平时虽然八卦，但却很勤快，自己吃饭的时候沈浪换上白服帮着自己顶一会。
所以她还是尽量要给沈浪一点好脸，虽然现在沈浪已经耽误了自己的工作。
“沈浪啊，你没见过胡桃夹子综合症的患者？”
“啊？什么夹子？”沈浪听都没听过，怔怔的看着急诊科医生问道。
“好发于年轻的小男孩，12-18岁为主，一般都是初高中的时候发病，有血尿、蛋白尿。”
“……”沈浪愣住。
急诊科医生说的和周从文说的一模一样，沈浪完全不理解。
“所以患者来之后我一看年纪，再看化验单，让他脱了裤子看一眼精索静脉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急诊科医生道，“左侧精索静脉曲张，多典型。”
“……”
“然后开个CT，做检查回来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沈浪追问道，猴急猴急的。
“左肾静脉回流入下腔静脉过程中在穿经由腹主动脉和肠系膜上动脉形成的夹角或腹主动脉与脊柱之间的间隙内受到挤压，常伴有左肾静脉血流速度的下降、受压处远端静脉的扩张。”
“用人话说，就是孩子太瘦了，腹腔内的空间有问题，血管受到挤压。根据生理解剖结构判断，一般都是左肾出问题。”
“！！！”沈浪无比惊愕。
“我虽然没看见结果，但基本已经肯定了。”
“怎么治疗？”沈浪问道。
“绝大多数人都不用治，精索静脉曲张在长大之后也会好。”急诊科医生笑道，“少部分需要手术，但一般不建议。”
说着，她低头开始重新敲打病历。
“本来不属于急诊，但来都来了，症状还这么典型，就不让患者去门诊看了。”急诊科医生道，“做个增强的CT看看血管，也不麻烦。
等诊断明确，我给患者家属解释一下，他不着急了，愿意去肾内科就去肾内科，愿意去泌尿外科就去泌尿外科。”
“我去，庞姐，这么神奇么？！”沈浪错愕的问道。
“神奇么？”急诊科医生可不这么认为，“就是基层医院的医生水平有点问题，不过也可以理解，要是水平都跟咱912一样高……不可能啦。”
急诊科医生和沈浪已经混熟悉了，知道他是基层医院一步步上来的，基础知识和临床经验可能差一些，所以只说了一半的话。
沈浪也没理会急诊科医生话语里的不屑与冒犯，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儿，把该记的都记下来，一溜烟的跑去CT室等着那个孩子做检查。
检查结果和急诊科医生说的一模一样——下腔静脉位于腹主动脉左侧向上伴行；在肾动脉水平，右肾静脉自腹主动脉和脊柱之间穿过汇入下腔静脉，右肾静脉与腹主动脉的交叉处可见压迹；下腔静脉上行至腹主动脉与第十二肋交叉处绕至其右侧继续上行。
真的这么神奇么？！
沈浪盯着屏幕上的血管疑惑了很久。
CT室的医生也认识沈浪，他笑着说道，“小沈浪，没见过？”
“嗯。”沈浪心里有点茫然，怎么连CT室的医生都知道。

第1581章 胡桃夹子
“呃……我的确没见过。”沈浪很坦诚地说道。
认怂认的快，这是沈浪的优点。从基层医院来到912，除了周从文之外，其他人都是老师，沈浪心里有这样的觉悟。
“正常。”CT室的医生笑着说道，“类似的孩子咱912见的多了，这叫胡桃夹子综合症。喏，小沈浪，你看这血管像不像胡桃夹子？”
“啥是胡桃夹子？”沈浪问道。
“……”CT室的医生无语，他被沈浪的问题给闹糊涂了。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地域差异，他便解释道，“夹核桃的一个工具，V字形，把核桃放进去，然后一夹，用杠杆原理把核桃外面的壳给夹碎。”
沈浪大约理解是什么意思。
只是东北，或是沈浪很少吃核桃，对这玩意了解的不多。但原理简单，解释后沈浪有了初步的认知。
“喏，这里。”CT室的医生点着屏幕上的影像说道，“就像是个胡桃夹子，所以这个病叫胡桃夹子综合症。”
“啧啧。”沈浪有些感叹，还真是很形象。
从前周从文跟自己说912的热闹更多，沈浪还是半信半疑。虽然他不认为周从文说得对，但沈浪也不傻，能来912肯定是好的。
没想到来了一段时间之后，真是很长见识。
比如说这个胡桃夹子综合症，912里可不是只有专家能诊断。急诊科医生、CT室的医生都知道，一看就是身经百战，见过不知道多少次。
“厉害！”沈浪赞叹道。
“见过了就知道了。”CT室的医生笑道，“我就不絮叨……”
正说着，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医生，请问秦勤的片子怎么样？”
患者家属有些胆怯，又有些期待的问道。
“没事。”CT室的医生道，“孩子生长过程中愿意得的一种小毛病，无所谓的，基本不用手术，长大就好。”
这个消息是患者家属求之不得的那种，可是真的听CT室的医生说出来，他狂喜之下反而有些怀疑和不解。
“喏，你拿着片子去门诊吧，接诊的医生给你解释。”
CT室的医生果然不愿意浪费口舌，类似的患者见的太多太多，他可没那个时间去解释病情。
外面还排着无数的患者，干不完活都留给夜班肯定不好。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排队的患者家属肯定有脾气火暴的，现在情绪已经处于崩溃边缘，自己聊多了肯定是个祸患。
很多纠纷都是这么来的。
要是因为给其他患者解释病情最后自己挨顿揍，又是何苦来哉。
CT室的医生不愿意自己给自己惹麻烦，把片子交给患者家属，叮嘱他一会还回来，还要出报告就把他给撵走。
沈浪回忆着刚刚急诊科医生和CT室的医生说的事儿，心里很是感慨。
他找到周从文，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说什么来着。”周从文笑道，“这回信了吧。”
“从文，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浪问道。
“这是丰富的临床经验。”周从文道，“比如说你提到的患者吧，我都能猜到当地的医生是怎么处置的。”
周从文话是这么说，其实心里有些惭愧。
上一世没有系统之前，他在江海市三院也遇到了一个类似的小患者，诊疗失误。患者家属带着患者去帝都看病，诊断明确后回来还骂了周从文一顿。
这顿骂，周从文记了两辈子。
“一般情况呢，都会诊断肾炎，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疾病。”周从文道，“给肾炎康复片、百令胶囊、咖啡酸、头孢克肟等药物治疗。”
“哈哈哈，你说的跟真的似的。”沈浪大笑。
周从文叹了口气，这是上一世自己给患者下的医嘱。
结果吃了一段时间药，病根本不见好转。
现在回想起来，周从文每每都会很惭愧。
有时候做手术训练累了、倦了，他都会想起自己无数的误诊，于是疲倦一扫而空，继续打了鸡血一样奋斗。
“所以么，都告诉你了，外行看的是热闹，你是医生，是内行，要看门道。”周从文不去想自己上一世的误诊，很认真的和沈浪说道。
“嗯，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能看出点门道了。”沈浪道。
“胡桃夹子综合症算是很典型的罕见病，以后要是遇到尿血的小男生，看一眼精索静脉。”周从文道，“要是左侧精索静脉有曲张的话，基本上可以定诊。”
“基本？”
“也还有其他情况，只是其他的情况并不多见。”周从文道，“那才是真正的罕见病。”
“比如说呢？”
周从文掰着手指头给沈浪讲了十六种能引发血尿、蛋白尿、精索静脉曲张的罕见病。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
竟然……特么的有这么多种可能！
“不过这些是罕见病啦。”周从文说完，摆了摆手，“不用记，你也记不住。”
“你怎么记住的。”沈浪不服气的问道。
周从文嘿嘿一笑，这是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不过这话不能喝沈浪说就是。
“走了，吃饭。”周从文拉着沈浪终于离开了急诊科，“沈浪啊，你说你也是，一个胡桃夹子综合症自己还把自己代入进去，跟着患者、患者家属一起愁苦，你说你是不是很出息。”
“嘿。”沈浪盘了盘自己的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慢慢来吧，不着急。”周从文和沈浪离开912，找了一家饭店坐下。
“从文，你今天干嘛去了？”沈浪问道，“我一早看你交完班手术都没做就走了，还把邓院长拉回来看着手术。”
周从文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沈浪听的目瞪口呆。
“从文，病毒载量高，吃恩替卡韦不对么？”沈浪疑惑的问道。
周从文又讲了一下相关的知识，很详尽。
沈浪的问题是很多基层医生经常犯的错误，周从文并没有责备沈浪，而是很耐心的讲述这个病的病理生理过程以及什么时候才是治疗的时机。
“原来是这样……”沈浪听完后眼睛里的光都消散了，有些茫然。
“你治错过？”周从文一眼就知道沈浪为什么会沮丧，便询问道。

第1582章 差距（上）
两人随意找了一家饭店坐下吃口饭。
沈浪还沉浸在胡桃夹子综合症的震撼之中，他不像是往常那么“机灵”，有些茫然。
“沈浪，你想什么呢。”周从文问道。
“从文，以前我是不觉得医院和医院之间有多大区别的。”沈浪凝神，低声说道。
周从文微微皱眉，“沈浪，怎么说你也是从江海市去了省城，又从省城来到帝都的人，国内的医疗水平从中低到最高都亲身体验过，怎么感受不到差别呢。”
“病都是那些病，江海市三院看不明白的，省城也看不明白。”沈浪耸肩道。
周从文挠头，望天。
的确，江海市三院的诊疗水平比省城有一定的距离，但是绝对到不了让人瞠目的程度。
甚至有些江海市的老医生在某些特殊的领域，水平要比省城还高，这也是祝军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
但和912这种全国位列三甲、最顶级的公立医院相比，差距可以说是判若云泥。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江海市三院是新成立的，背后有集团公司，设备都是新的，有些设备连省城都比不上，你当然不觉得什么。”
“但要说起手术、诊断之类的，三院是真心不够看。咱不说胡桃夹子综合症，主动脉夹层现在三院有10%的医生知道诊断就不错了。”
“有那么夸张么？”沈浪问道。
“我……前几年我接了一个肋骨骨折，车祸伤，断了2根肋骨，没啥事，对位对线都挺好的。”周从文道，“入院后第二天一早患者拉着我问，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啊！”沈浪经验，“从文，你跟患者说什么了。”
“他一起出车祸的另外一名伤者信不着咱江海市三院，去了人民医院，在祝军那里。最初诊断也没什么，都是肋骨骨折，结果凌晨的时候忽然人就没了。”
沈浪惊愕。
周从文说的简单——人就没了。
要是癌症晚期，没也就没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以及手段来讲是避免不了的。
可是一个肋骨骨折，人就没了？家里能接受么？
“家属怎么样？”沈浪含糊问道。
“家里死活不把人抬走，要祝军给个说法。”周从文道，“不说这个，我问你，这是什么病？”
“主动脉夹层的可能性大。”沈浪习以为常地说道。
“对。”周从文道，“你认为很正常的疾病，看片子的时候顺便会瞄一眼，但人民医院的一线医生却根本不了解。”
“……”沈浪也没想到不经意之间自己成长的竟然这么快，他琢磨着周从文的话。
“你要是收了一个肋骨骨折的患者，会怎么处置？”周从文继续问道。
“拍片子，一般都是胸片。”沈浪仔细想了想，回答道，“不过我习惯给患者做个CT，也不是很麻烦，顺便瞄一眼主动脉和心包。”
“虽然普通的CT看不清，但多少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要是单纯因为肋骨骨折就给患者做增强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再说晚上也做不了增强CT。”
“对的。”周从文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
虽然沈浪不知道胡桃夹子综合症，但那根本不是心胸外科的诊疗范围，了不起可以说是血管科的范围，和心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沈浪对胸外科最简单的肋骨骨折的诊疗是正确的。（注）
谨慎点没什么错误。
“你看，沈浪，你和基层医院的诊疗水平就有差距了吧。”周从文笑道，“见的多了，想的多了，这都是必然的。”
“可刚才那个小男孩，你都没看患者！”沈浪强调道。
“不都说了么，没有家族遗传史，初高中、身体瘦长的男孩子有血尿、蛋白尿、左侧精索静脉曲张等体征，一般都是胡桃夹子综合症，其他才是罕见病，暂时不予以考虑。”
“啧啧。”沈浪啧了两声，陷入沉思。
“你看912的心胸外科和江海市三院、省城医大二院有什么区别。”周从文问道。
“咱那面都是本科生，省城一半本科一半研究生，912……都特么是博士。”沈浪忽然爆了粗口，随即可怜巴巴的看着周从文。
“从文，你啥时候招博士生啊。”
“哈哈哈。”周从文笑道，“邓院长招博士，我以为你对这个没兴趣呢。”
“唉，以前看见身边都是本科生，以为学历还行，就不想那么多。在省城的时候至少一半是本科生，研究生也没多厉害，也没多想。”
“来912觉得不对了吧。”
“嗯。”沈浪点头。
“抓紧时间吧。”周从文道，“现在912的博士还只算是勉强铺开，再等十年，邓院长的博士毕业后都留不下来。”
“我去！”
“真的。”周从文道，“而且以后晋级要求会很多，绝对不会像是下级医院那么简单。”
沈浪虽然觉得周从文说下级医院有些刺耳，他的角色还没转换过来，但事实证明不管是江海市三院还是医大二院在912面前都是弟弟，都是下级医院。
“那以后会要求什么？”沈浪问道。
“主治医师晋副高职，需要国家级的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沈浪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你要知道，912现在在全国至少是前三。协和、华西，接下来就是912、湘雅、瑞金什么的。”周从文道，“人才太多，咱能在今年进来，已经不容易了。”
“从文，要是再过几年你也进不来？”沈浪有些疑惑。
“啊？”周从文的眼神里有些戏谑，“我说的是你，咱这个字就是随便一说，显得亲近点。我是世界第一，凭啥进不来。”
沈浪泪流满面。
……
……
注：我的习惯，也不知道对不对，可能是我胆子特别小，每来一个骨折的患者，尤其是血压高的患者都会小心的做一个CT。
在胸外科那些年筛查出来几个夹层。
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关键是胸部CT真看不清，有时候对着片子相面，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苦哦。

第1583章 差距（下）
“从文，你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是不是很难申请。”沈浪问道。
“当然。”周从文笑道，“医院和医院，医生和医生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我听老板说，国内神经外科年会的时候，同样是排名前十的医院差距都很大。”
“嗯？”沈浪凝眉，看着周从文。
“全国排名前五的医院，学会上医生拿出来的病历里，脑膜瘤不包绕双侧颈内动脉都不好意思说事儿。”周从文道，“这个病在前五的医院里几乎所有带组教授都能做，但在5-10的医院里，只有主任会做，还不一定能做得下来。”
“你说的那是罕见的情况。”沈浪习惯性的反驳。
“有十几亿的人口基数，没有太罕见的疾病。要不然胡桃夹子综合症在912的医生看来，就是一个常见病呢。”周从文道。
“对！你说的可太对了！”沈浪也不避讳，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尤其是和周从文闲聊的时候更是如此，“都不说急诊科的庞姐，连CT室的医生看一眼就知道是胡桃夹子综合症！”
“对么。”周从文笑道，“只要见过，见得多了，也就那样。对了，我听老板说，刚改开的时候老板组织了一次全国心胸外科的年会。”
沈浪竖起耳朵，听周从文讲八卦。
“一个来自河南小县城的主任拿出来的食管癌根治术的数据连老板都被吓了一跳。”
“真的？”沈浪知道黄老的厉害，所以听周从文这么说，下意识的觉得是夸张的说法。
“真的。”周从文道，“老板也不信，找了个患者和那个小县城的主任一起上台。”
“结果人家做的是真好，刷刷刷的，老板基本只在一边当助手，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你知道，老板挑不出毛病的手术术者有多牛逼。”周从文道。
“这么厉害？为什么？”沈浪有些困惑。
“那面是食管癌的高发地区，据说他们临床的小医生食管癌根治术做的都比912带组教授多。”
“！！！”
“老板后来还组织912、帝都的教授去当地学习先进技术。”周从文道，“不过这属于极为罕见的情况，不能当做普遍的案例来看。”
“这么厉害！”沈浪又一次感慨。
“当然。”周从文道，“同样的一个病，即便是在帝都的医院，也有不同的水平分级。咱912的心胸、风湿免疫是很强的，但说到骨科，就比较一般。”
“我觉得咱912挺厉害，全国顶级，真不是吹的。”沈浪道。
“谁说的。”周从文鄙夷，“老板跟我说过一个例子，一个左脚踝有畸形的患者来看病，做了核磁后咱912没给出确切的诊断，就让患者别穿高跟鞋，尽量穿平底鞋，少运动。”
“结果患者去了积水潭，人家做了一套检查，诊断是踝关节韧带全撕裂。抽屉试验不明显，结构没问题，但力量太差，建议还是手术治疗。”
“我去，差距这么大！”
“嗯。”周从文道，“所以说，沈浪同学，你要努力。”
“我……”
“你不是基层医院的小医生了。”周从文谆谆善诱，“基层医院是真没办法，小城市的医生能够经常浏览新文献，更新自己陈旧的医疗经验，学习最新的医疗技术。
那么，在治疗方面……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大城市的医生，因为他们压根没有最新的药，最好的器材。”
“而且就算是有，又能怎么样？江海市的器材可以说是国内一流的，毕竟集团公司有钱么。”周从文道，“可是从胸腔镜看，不管哪个主任，都不愿意开展。”
“想要说清楚就很麻烦，不说也罢。”周从文道，“你要摆脱小医院的医生的思维，尽快进入912……”
沈浪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从文，你很烦哦，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啰嗦。”
周从文无语。
“我知道的。”沈浪嘿嘿一笑，也觉得自己太随意了，便说道，“真的很努力的，要不然我怎么想考邓院长的研究生和博士生。”
“不用考，直接去上。”周从文道，“不过带你手术的人肯定还是我。”
“感觉比你低了一个辈分。”沈浪小声抱怨。
“叫一声小师叔听听。”
“切。”沈浪虽然知道“莫名其妙”就比周从文低了一个辈分，但这也是必须的，“从文，你说还有什么区别。”
“你是身在其中，感觉不到。我问你一件事啊，病理科，江海市三院有几个人。”
“6个！”沈浪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嗯，你猜912有多少人。”
“……”沈浪摇头。
“老主任是全国浅表病理毫无争议的第一的存在，主任医师四个，副主任医师十六个，主治都根小杂役一样，根本排不上号。加上细胞免疫、取材的技师以及其他闲杂人等，科室聚餐接近150人。”
“！！！”沈浪目瞪口呆。
病理科，在江海市第三医院属于边缘小科室，没想到912的病理科竟然这么庞大。
“医大二院，你知道的。”周从文道，“咱都不说技术，就是人员规模看，你说说。”
“这么大的差距。”沈浪喃喃说道。
“江海市外科一天20台手术了不起了，医大二院一百台左右，912一天300台左右，取材的技师都要5个人连轴转。”
“跟你说个事儿，脱落细胞，做过吧。”周从文问道。
“做过。”
虽然周从文问的含糊，但沈浪知道是什么意思。
肺癌的恶性胸水，取引流液送去病理科做脱落细胞检查，这是常规流程。
但江海市三院的病理科基本检查不出来癌细胞，所以在江海市的时候渐渐的临床医生也就不送检了，要是有需要，会建议患者家属送样本去省城做。
“为什么查不出来？除了设备原因之外，就是离心的时间不够。”周从文道，“小医院么，各种混日子，想要发展起来是真难。不过在912没那么多说法，你就算死想混日子也混不成，每天那么多手术，够你做的。”

第1584章 大型血栓
周从文与沈浪一边吃一边聊，对于这个上一世开了工资就去萉垟吃烤串的朋友，周从文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上心了，剩下的要看沈浪自己。
提携的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更多的事情周从文也做不了。
912的日子其实和在医大二院也差不多，除了手术就是手术，一天天过的没什么区别。
但不管是周从文还是沈浪都乐在其中。
周从文已经开始着手研究射频消融，而且通过老板联系核工业部，由柳小别注资成立一家新公司生产放射性粒子，准备尝试粒子植入对癌症的治疗。
粒子植入术属于定向的放疗，周从文回忆过无数次老板最后时间的情况，认为只有粒子植入能缓解，如果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原发病灶的话。
针对这件事，周从文几乎霸道的要求老板一年三次全身体检，甚至为此搬出老板娘来要挟。
不过自家老板的身体很好，一直都没发现问题，为此周从文没少遭到老板的白眼。
老年人么，生怕自己生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检查就不会有。
哪怕是黄老，依旧无法免俗。
但周从文怎么肯，他顶着自家老板的白眼一次又一次的劝老板体检。
几个月后，帝都秋意盎然。
周从文刚下手术，坐在更衣室里和老板抽一根“事后烟”，忽然老板的手机响起。
黄老默默的听着对方的陈述，挂断电话。
烟是来不及抽的，黄老直着身子，披上手术室的隔离衣，快步走出去。
周从文知道应该是有紧急的会诊，要不然老板至少要换了衣服再去。
“老板，什么事儿？”周从文问道。
“一个国外的工程师忽然下肢温度降低。”黄老简单说道。
“下肢动脉闭塞？”周从文问道，“多严重？”
“B超显示，从胫动脉蔓延到心脏，血管外科不敢动。”黄老道。
“……”
即便是周从文也一下子怔住。
从下肢的胫动脉蔓延到心脏？这特么是血栓么！
难怪一个血管科的病要给老板打电话，类似的手术绝对不是血管科能做的。
就这，全国估计也就老板敢动手。
“那得多长的血栓。”周从文诧异。
“几十厘米吧，有可能一米，属于大型血栓。”黄老快步走着，说了一句“废话”，周从文紧跟在自家老板身后，琢磨着一米长的大血栓到底是什么样的。
大型血栓，这个词周从文没听过，也遇到无数大型血栓。
可是即便以周从文的临床经验，见过最大的血栓也就20cm。
虽然日子平平淡淡，可对于一名医生来讲，意外事件随时发生，比如说几近一米的大型血栓。
来到ICU，周从文帮着自家老板换了衣服，黄老换完衣服后也没等他，直接直着身板急匆匆进去。
在ICU的走廊里，周从文就听到剧烈的喊声传来。
痛苦的声音仿佛是身处地狱的厉鬼一般，让人心生寒意。
而且患者呼吸急促，带着拉风匣子的熟悉声音。
光是听声，周从文就确定患者至少有心衰，其他的还要见了患者再说。
“转去香江。”周从文推开门后，一个声音传来，“患者是外籍工程师，留在咱们912治疗的话太危险。”
“……”周从文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患者的身份有时候会对治疗造成很大的影响。
“国际友人”，面对突发的急危重症，转到香江的确是好办法，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但是患者的身体条件真的能撑住么？
912的大院长卫爱民站在ICU的病床前，刚刚的话是卫院长说的。邓明在一边，给黄老递过去听诊器。
患者在剧烈的痛呼，对听诊有一定影响，可是这难不住自家老板。
卫院长在安排着患者转院的事宜，黄老认真听诊、查体，又用B超扫了一眼。
“来不及了。”黄老放下B超探头，“卫院长，你联系所在国的大使馆，患者的情况危急，可能上不去飞机就会发生猝死。”
“黄老，他是芬兰人。”卫院长小声提醒道。
“不管是哪的人，他的情况很危急，准备手术。”黄老毋庸置疑的挥了挥手。
卫院长怔住，但他没有和黄老争辩。
涉及到医疗上的事情，黄老说了算，这是912的一个潜规则。
而且即便是把患者转运走，真要是死在半路上，也会有相当大的麻烦。
“邓院长，你来处理这事儿。”卫院长把锅甩给邓明。
邓明点了点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过他是主管临床的副院长，没可能躲过去的。
周从文看着患者，拿起B超探头，简单扫了一下。的确，B超上显示的影像证明血栓……至少有一米左右。
真特么的！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这么大的血栓，自己都没见过。
上一次见过20cm左右的血栓就已经让自己瞠目结舌，结果眼前的这位芬兰工程师的血栓远远超出自己上一世遇到的最长的血栓。
周从文查体后发现患者有房颤心律，左腿动脉搏动全部消失。这是一例典型的心脏栓子脱落导致下肢动脉栓塞。必须尽早施行取栓手术。
即便是患者转运香江，能活着到那面，一条腿也保不住，至少需要截肢。
老板的看法是对的，不管患者的国籍，硬着头皮也得上手术。
而且转运香江又能怎么样？杂交手术，在世界范围内，自己和老板做的最好，没有其一。
“老板，您觉得手术怎么做。”周从文皱着眉，他没去理会邓明会怎么处理这事儿，那些都不属于医疗，是行政范畴的，所以周从文直接询问自家老板。
“你觉得呢？”黄老也皱着眉，看着患者，他似乎也被难住，把皮球踢给周从文。
周从文不觉得什么，想了想，“老板，我建议杂交手术。血管科跟着上，局麻下切开股动脉，用球囊取栓。”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黄老道。
这话要是张友说，周从文会认为是投机取巧，但这话是自家老板说出来的，周从文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第1585章 一锤定音
“邓明。”黄老招呼道。
“老板。”邓明拿着手机，正在拨打电话，听到自家老板招呼，连忙跑过来。
“你联系部里面和芬兰大使馆，手术我先上了。”黄老道。
“好。”邓明面色谨慎地应道。
这也就是自家老板这么说，换别人，邓明肯定一个大比斗扇过去。
联系部里面，涉及外事纠纷，多麻烦的一件事。
其实邓明还是趋向于把患者送去香江。
“有家属么？”周从文问道。
“有一起来的同事。”
周从文叹了口气，不过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拿起笔和纸，用中文和芬兰语各写了一份书前知情同意书。
“老板，我去和患者家属做交代。”周从文道。
黄老这时候正在指挥人搬运患者，听到周从文的话后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去弄。
周从文拿着双语的术前交代走了出去。
ICU的住院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的背影。
“老总，终于没事了。”白班的护士长出了一口气，“我真担心患者死在ICU里。”
这种担心是必然的，因为患者国籍的关系，一旦要是出现死亡，912的ICU至少要鸡飞狗跳一周的时间。
至于最后的结果，谁都说不好。
不是没有先例，正因为先例太过于惨烈与狗血，所以小护士才会长出一口气。
现在患者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黄老会承担最大的责任。老人家的肩膀结实，扛得住。
“还得说是黄老有担当，幸好有黄老在。”ICU的老总小声说道。
“那是，人家是黄老！”小护士道，“可把我吓死了，语言也不通，患者说什么都听不懂，老总，你说他的血栓真有1米？”
“我哪知道。”ICU的老总叹了口气，他是真的不信血栓竟然能有1米。
可是B超上的影像属于客观证据。
客观证据和主观认知有不同的时候，ICU的老总也不敢一口咬定。别说是他，即便是周从文也没见过一米的血栓。
“老总，周教授写的术前交代一张纸我看懂了，另外一张纸上写的乱七八糟的是什么？看着不是英文。”另外一个小护士凑过来问道。
“我估计应该是芬兰语。”ICU的老总的三观在今天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他恍惚说道。
周从文查体的时候和患者有过交流，说的就是芬兰语。
他也没想到去年黄老拎着笤帚追打的这位年轻医生竟然连芬兰语这么偏僻的小语种都会。
而且似乎不仅仅是会，还精通、擅长。
让自己用英语写个术前交代应该是没问题的，但ICU的住院总不确定会滴水不漏。
但是看周从文的表情和书写的流利程度，他很难相信自己心中的判断——周从文熟练掌握了一个小语种。
“周教授真是很厉害啊，不光手术做的好，连外语都精通。”小护士满眼小星星的称赞道。
“我也很难相信。”ICU的住院总看着主任和周从文一起离开，估计是去做术前交代，他犹豫了一下，权衡利弊后却没跟着过去。
术前交代意味着麻烦重重，能躲远点自然是躲远点比较好，何必要上去给自己惹麻烦呢。
不过ICU的住院总很好奇周从文要怎么和患者家属做交代。
……
……
交代室里，周从文看着对面的患者的同事，用流利的芬兰语说着。
ICU的主任听的满头露水。
他从患者同事的表情中判断出来对方并不认可在912做手术，可是周从文还在坚持着，语速越来越快，有些凌人的错觉。
ICU的主任开始有些担心，他听到周从文的语速快，甚至带了一些凶狠和霸道，便捅了捅周从文，小声说道，“周教授，慢着点，你们说什么呢。”
“他不同意手术，我让他签字，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他还不敢。”周从文道。
也是……ICU的主任心里叹了口气。
其他重症患者要是没有家属在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也是一样的，总之就是害怕担责任。
没想到这种事儿不管在哪都是一样的。
周从文又和患者的同事交流起来，他表情严肃，压迫感十足，ICU的主任从周从文身上根本觉察不出来一丝的年轻医生的青涩。
5分钟后，患者的同事离开，但却并没签字。
“陶主任，术前签字交给医务处，让邓院长一起处理。”周从文把签字单交给ICU陶主任。
“……”陶主任无奈的接过签字单，“周教授，他怎么说。”
“去联系相关的专家去了，说是要会诊。”周从文道，“让院里面审批吧，患者的情况等不及。”
一般遇到没有患者家属签字的情况，都是走院里的流程，让医院承担责任。
可这名患者比较特殊，所以周从文才特意和患者家属交代了一遍。
虽然患者的同事没签字，但这个流程还是要走的。
把签字单交给陶主任后，周从文急匆匆的赶去手术室。
换衣服，走进手术室，周从文听到麻醉科邹主任的声音。
“黄老，麻醉的难度太大了。”
“那就局麻。”黄老道，“你带着人在外面等着。”
“黄老，局麻的话患者要是躁动，手术做不下来。您看……”
“没事，我和周从文上。”黄老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十分强硬。
一般情况下黄老说话都不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表现的很温和，很慈祥。
但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原本就是个强硬的人，遇到急诊急救的患者才会暴露出来他的本来面目。
时间不等人，急诊急救的时候必须有人一锤定音。
这种人，就是中流砥柱，比如说眼前的黄老。
“那我带人在外面等着。”邹主任道，“黄老……我问句不该问的，您有把握么？”
“不知道。”黄老回答的很干脆。
邹主任一脸便秘的表情。
哪怕知道黄老说的是事实，邹主任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其实邹主任和ICU的陶主任认为的一样——患者转去香江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管他有什么并发症，这个大麻烦绝对不能落在自己手里。

第1586章 20米长的大刀寒光闪烁
“老板，需要人按着。”周从文走到自家老板身边，根本不纠缠患者是应该留在912进行治疗还是送去香江，而是直接说手术的事儿。
把患者送去香江只是为了避免麻烦，他的情况根本不允许长途转运。
“嗯，叫沈浪来。”黄老道。
周从文手下年轻力壮的医生有的是，但即便是有人按着患者，手术的难度也极高。
邹主愁眉苦脸的看着周从文，又看了一眼黄老，只能默默的带着刘伟去收拾麻醉药物，准备随时进去插管。
周从文和黄老去刷手，邹主任小声嘟囔道，“就不该留下来，你说对吧，小刘。”
刘伟嘿嘿一笑，手脚麻利的在干活，根本不接话。
邹主任知道刘伟是周从文的嫡系，是从江海市一路带到帝都来的，他肯定不会在人前人后说周从文的坏话，但邹主任就是想牢骚两句。
这么大的一个麻烦，赶紧送走才是上策。
“血栓那么长，患者还是芬兰人，送去香江多好。你在江海市那面干的时间长，不知道这群洋鬼子多难伺候。”
“邹主任，您多教教我。我从前还真就没接触过，不知道要注意什么。”刘伟一边对着麻醉药物的保质期和生产厂家，一边询问道。
“……”邹主任刚想说往事，但话要说出嘴边的时候一下子顿住。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摇摇头，看着刘伟整理麻醉药品。
刘伟的心思很细，明显带着周从文医疗组的风格，邹主任对此相当认可。
但黄老……唉，黄老非要担责任，而且患者的血栓据说有1米长！
一米长的血栓，这特么和20米长的大刀有什么区别？邹主任在912的麻醉科工作了30年，都没见过这么长的血栓。
万一有事呢，不是万一，而是肯定有其他的并发症。
可会出现什么并发症邹主任一点数都没有，毕竟没见过。20米的大刀寒光闪烁，就在邹主任的脖颈子上晃悠着，随时随地都会落下来。
这时候刘伟的细致也无法引起邹主任的感慨。
“邹主任，黄老上了？”ICU的陶主任进来，急匆匆的问道。
“上了。”邹主任看着手术室里黄老、周从文、血管科的王主任已经开始准备局麻药品，无奈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梁主任道，“这个患者送去香江多好，黄老真是……唉，非要留在咱们这儿做。”
无数说不出口的话都在那一声叹息之中。
一旦患者有个三长两短，一口黑漆漆的大锅就要从天而降。
“你在ICU，见过这么重的患者么。”
“没有。”陶主任摇了摇头，“做B超的时候我都被吓懵了，你知道么老邹，影像上的血栓怎么扫都看不到头，我当时脑瓜子嗡嗡的。”
“后来看血栓一路到了心脏，我又和B超室的靳主任商量了一下，才敢确定血栓有一米左右。”
“！！！”邹主任无奈的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黄老在无影灯下手术的身影。
陶主任按下对讲器，手术室里传来黄老的声音。
“周从文，告诉患者坚持5分钟。”
5分钟？50分钟都搞不定！邹主任心里想到。20米的大刀已经挥舞起来，刀光凛冽，带着杀气。
周从文开始和患者交流，说着古怪的语言。
“小周说的是芬兰语？”
“估计是。”陶主任道，“刚才小周用双语写了术前交代，你说他跟谁学的呢，连芬兰语这么冷门的小语种都会。”
邹主任听完后直搓牙花子。
要说周从文的手术做得好，他是认可的；要说周从文的诊断好，他也认可。
然而周从文连芬兰语这种小语种说的都贼溜，这就不可理解了，他有时间去学么？
医学书籍浩如烟海，他就算是天纵奇才能短时间内全部掌握，可怎么会有时间去学芬兰语。
邹主任茫然的看着沈浪和李然两人按着患者，尽量让他别动，心里忽然一颤。
“刘伟，穿铅衣，咱俩进去。”邹主任道。
刘伟没有反对，拿了一件铅衣先给邹主任穿上。
“黄老，稍等，我和刘伟进去。”邹主任和里面说一声，避免踩线。
一脚踢开气密铅门，邹主任大步走进杂交手术室。
在之前，杂交手术室根本没人用，可是黄老和周从文却把这里玩出了花。
邹主任站在黄老身后，身上披着铅衣，凝神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无影灯的灯光如此刺眼，邹主任觉得眼前一片白光，熟悉的灯光照的睁不开眼睛。
术区中，皮肤、皮下组织已经被分离开，股动脉游离出来，纵行切了一个3cm的切口。
黄老手里的止血钳子虚虚的夹着血栓，正在往外顺黑红色的血栓。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可是邹主任知道从患者的发病时间来看，血栓的硬度根本不够，属于那种最嫩的血豆腐。
说血栓属于吹弹可破的程度，绝对不夸张。
然而邹主任看到的却是黄老双手各拿着一柄止血钳，正在把“吹弹可破”的血栓一点点的顺出来。
而血栓似乎很结实，根本没有被黄老拽断。
顺出来的血栓被周从文用大镊子接住，虽然周从文和黄老用的器械不一样，一个习惯用止血钳、一个习惯用大镊子，但力度是一样的。
血栓像是红色的蛇一般，被黄老从患者的股动脉里“掏”出来。
现在掏的是股动脉的下段血栓，不到20cm，血栓全部取出来。
“老板，用球囊么？”周从文问道。
“暂时不用。”黄老低着头说道。
两人的站位不同，刚刚是黄老掏血栓，现在是周从文把血栓掏出来，黄老接住。
虽然人不一样，可动作完全一样。
邹主任看的有些不解，手术这么简单么？血管科的王主任站在那当个摆设，只有周从文和黄老的手在动着。
而且看这个趋势，好像手术很快就要做完了……
做完了，邹主任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觉得特别完全无法理解。

第1587章 再这么顺利，手术就做完了
在邹主任的想象中，20米长寒光凛冽的大刀就在手术室的天花板上，随时随地都会掉落，随即人头落地。
哪怕这台手术到最后即便是成功，也会极难。
最起码一排一排的肾上腺素、一堆一堆的血袋子是难免的。
甚至手术中间从局麻改成全麻，麻醉出现问题也是无法避免的。
然而，自己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长的血栓被取出来，一点点落在无菌单子上，暗红的颜色、颤抖的栓子体部，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和不真实。
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如此顺利！
再这么顺利下去，手术就做完了！邹主任心里冒出来一个古怪而离奇的念头。
身为麻醉科主任，他从刚进临床、还是年轻麻醉医生的时候开始，见过无数的手术。
不管是普通的慢诊手术还是急诊大抢救，身为一名麻醉医生最期待的就是抢救成功。
而且手术做完之后还有一个门槛要迈过去——麻醉苏醒。
从来没有一次手术会出现这种离奇的念头，再这么顺利手术就完事儿了。
这叫什么事儿！
手术做完是好事，然而这么顺利的完成手术却是在场所有人都没考虑到的一种可能。
当它就这么呈现在眼前时，每个人心里都错愕莫名。
邹主任惊醒，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从文手里的大镊子在交替动着，把血管里的血栓一点点的“拽”出来。
黄老接着周从文拽出来的血栓，很小心、动作很轻柔。
血栓没有碎，也没有断，就像是一条蛇似的落在蓝色的无菌单上，看上去怪异而惊悚。
这特么的到底有多长！邹主任越看眼睛越直，他已经不再去想在术前自己以为手术极难，术中患者会接二连三的出现生命体征不平稳的情况，以至于需要在危机时机进行插管、全麻。
他以为的手术和看见的手术完全是两个概念。
天级难度的手术在黄老和周从文的手底下变得简单而明了，甚至不知不觉中连监护仪不断的尖锐报警声都停了下来。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仿佛冰冷的机器也被黄老与周从文的手法惊呆，变得乖巧而顺服。
时间似乎在某种客观规律下变得极为漫长，明明只有几分钟，却像是过了几年似的。
“*……&*%……%”
因为心衰，不能平卧，患者半靠在沈浪怀里。
手术正在进行着，患者忽然叽里呱啦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邹主任一惊，他以为患者开始躁动，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心衰以及下级缺血、剧烈疼痛的打击。
可是下一秒邹主任看到平稳的心电图以及数值正在缓慢下降的动脉血压监测。
进手术室之间的乱糟糟的心电已经平稳，周从文开始和患者对话，语气平静中甚至带着几分“慈祥”。
“周教授，他说什么？”邹主任问道。
“患者的自我感觉已经好了，跟我说——终于活了过来，世界真美好。”周从文道。
“！！！”
什么是立竿见影！
这就是立竿见影！！
蜿蜒漫长的血栓还没完全去出来，患者的心脏没了血栓的堵塞开始正常供血，他的自我感觉就好了起来。
这简直是个奇迹！
“等一下！”一个声音传来，“先别做手术！”
卫院长急匆匆的赶过来，他的无菌帽已经被汗水打湿。
身后跟着几个人，行色匆匆。
“哦，怎么了卫院长。”黄老接过最后一段血栓，用手里的止血钳子敲了敲周从文的手背，示意自己下台，随后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转身离开。
“黄老，黄老，邓院长联系芬兰大使馆，他们说还是想要请专家会诊。”卫院长都快急哭了，匆匆说道。
“哦，手术已经做完了，很顺利。”黄老道，“患者应该没什么事儿，回头就能去普通病房。”
“……”
“……”
“……”
卫院长以及赶过来的几人都愣住。
患者是什么情况，他们这些常年在临床上摸爬滚打的医生最是清楚。
那么长的血栓，要怎么取出来谁都不知道。
可黄老竟然说已经做完了？这才过了多久？放个屁的时间就已经完事了？
无数的问号在人们的头顶升起。
“黄……黄……”卫院长无法相信黄老的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镇定一点，这要是以后你带队去前线，还这么慌手慌脚的，像什么样子。”黄老摘掉无菌手套，扔到医疗废弃物桶里。
与其同时，刘伟已经把麻醉医生的凳子搬到手术室的角落里。
“黄老，您请坐。”
“嗯。”黄老背着手走过去，做到凳子上。
卫院长疑惑，但自己在912工作的几十年里，黄老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他的潜意识里已经被打上了思想钢印。
可这个患者的疾病严重程度已经让思想钢印都失去了效果。
“卫院，您看。”邹主任见卫院长发呆，连忙让开自己占据的最有利的位置，“手术的确已经做完了，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心率已经从140多次降到了100次左右，房颤心率消失，转成窦性。”
卫院长半信半疑的走到周从文身后，“那是什么？”
患者身上铺的蓝色无菌单上，放着一个蜿蜒迂曲的黑红色的东西，它很长、很长、很长，不像是在手术台上能看见的寻常事物。
黑红色的“蛇”反射着无影灯的灯光，让人心生一股子不寒而栗的感觉。
“卫院，那就是血栓。”邹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打B超说是血栓有一米长，我看黄老和周从文周教授取出来的，至少有一米二。”
“！！！”
卫院长的身体晃了一下。
只要懂临床的医生都明白一米二的血栓意味着什么。
关键是血栓这玩意的度量衡是毫米、厘米，绝对不应该用一米二来衡量才对。
……
……
注：在浙江工作的寝室老大给我讲的，说是邵逸夫医院很多年前治疗过的一个患者。一米长的血栓，没见过，就算是听，也是唯一的一次。
这件事具体的八卦在转诊去香江，但写了估计也会被屏蔽，就这样吧。

第1588章 可以送去故宫的宝贝
一米二，
一米二！
卫院长死死的盯着蓝色无菌单上的血栓看着，双侧瞳孔仿佛直视太阳，迅速缩小，对光反射灵敏的一逼。
这是泰坦巨人血管里的血栓，即便是传说中的泰坦巨人、夸父族的巨人，也会被这种血栓堵住血管导致死亡吧。
在卫院长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各种怪异的念头，但是不管什么念头都无法让他相信看见的血栓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他不懂临床，而是因为太懂，所以不敢相信。
越是老临床，就越是不敢信一米多的血栓会“安然无恙”的被取出来。
“香江那面的医疗水平很高，但说到杂交手术，还得是咱912.”黄老淡淡说道，“周从文，别着急缝上，先造个影看看。”
“好咧，老板。”周从文爽快的应了一声，“我先量一下血栓有多长，让患者的心脏功能恢复一下再造影。”
“一米一三。”黄老道。
周从文嘿嘿一笑，老板这份目测的功力强的一逼，误差以毫米计。
不过他还是要了一块无菌单，把血栓小心翼翼的转移到新的无菌单上。
“邹主任，麻烦找个尺量一下。”
看着无菌单上颤颤巍巍、却又长的让人瞠目的血栓，邹主任没动，他苦恼地说道，“小周教授，我不敢碰。”
“怕碰断了？”周从文笑道，“没事，就量一下，断就断呗，还准备给患者送回去么。”
“……”邹主任无语。
“我来。”ICU的陶主任也站在手术台旁，他早就心痒难忍，小心翼翼的接过无菌单，像是托着什么宝贝。
“啧啧，这玩意可以送去故宫了。”陶主任道。
“……”
“……”
面对这个形容，其他人都有些茫然。似乎陶主任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么长的血栓是真没见过，一米多……看到血栓的众人脑子都空白一片，哪怕眼见为实，但心里依旧还是不信。
陶主任找了一个皮尺，戴着无菌手套先把血栓尽量拉直，随后用皮尺测量长度。
一米一三，就像是黄老刚刚说的那样，没有一厘米的误差，即便差了“点”，误差也在毫米级别内。
不能不感慨老人家的眼神是真好。
光是目测这一点，就超越其他人无数倍。
“黄老，真的是一米一三。”陶主任道。
“这玩意怎么会这么长！”
“一米多的血栓，患者术后不会有缺血坏死吧。”
“应该不会，毕竟手术做的早，我看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估计腿也不疼了，现在已经平躺睡着了。”
其他人开始议论起来。
面对这么大的一个八卦，沈浪却没有兴奋，他很茫然的看着那么长的血栓发呆。
沈浪自从在医大二院的时候开始接触心脏介入，球囊取栓的手术没少做，但取出来最长的血栓也就2-3cm，那已经是了不得的了。
可是眼前这个血栓竟然有一米一三！
沈浪是最八卦的，也是这里面比较懂行、手术做的比较多的，所以他彻底的沉默下去。
简直不可思议！
简直无法想象！！
沈浪无法想象人类的身体里有一米一三的血栓。
哪怕是他亲眼看见从芬兰工程师的股动脉里取出来的血栓，依旧不敢相信。
看来自己的路还很长啊，沈浪心里有些迷茫的想到。
“差不多了，没事儿的就出去吧，我这面做个造影。”周从文道。
陶主任像是捧着国宝一样捧着一米一三的血栓，小心翼翼的走出手术室来到操作间。
“邹主任，有照相机么？”陶主任问道。
“我去问问。”邹主任也知道拍照是必须的。
这种一米一三的大血栓类似于全须全尾的人参娃娃，怕是已经成精，这辈子自己能看见的机会似乎只有这么一次，不会再多。
哪怕再遇到类似的患者，没有黄老、没有周从文，也很难完整取出。
所以他立马转身去找相机，准备拍照留念。
卫院长叹了口气，“这血栓是咋取出来的。”
这是一句废话，但也是在场所有人心里面都有的一句废话。
平时循环内科或是血管科取出来几厘米的血栓已经当成了宝贝，可黄老与周从文一下子取出一米一三的大血栓，这玩意即便是亲眼看见也不信。
“卫院，幸亏没找其他专家看。”陶主任蹲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血栓，说了一句本来不应该说的话。
这句话就像是这枚……这条血栓一样，不应该出现。
但卫院长没说什么，而是叹了口气。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每一次遇到棘手的患者的时候这句话都无比正确。
这次也是一样。
这种血栓在血管里，哪怕延迟一个小时……半个小时，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难怪黄老当时毫不犹豫的要求手术治疗。
几个人蹲在地上，包括卫院长都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像是看清明上河图一样“鉴赏”着这枚巨大的血栓。
过了几分钟，邹主任拿来了一台傻瓜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
这种血栓几乎是一辈子只能见一次的那种，要是不留念的话怕是会遗憾终生。
不说别的，光是照片就能拿着在科室聚会或是同学聚会上吹很多年的。
“干什么呢？”
操作间里的人们忙着拍照留念，黄老的声音传来。
“黄老。”卫院长首先站起来。
可能是因为体位变化过大，血压增高的原因，卫院长的身子晃了一下。
“小卫，注意点。”黄老淡淡说道。
“黄老，真没想到您能把血栓完整的取出来。”
“我也没想到。”
“呃……”
“试试看呗，取不出来就用球囊拽出来，总之不能留在血管里。”
黄老说了一句废话，但卫院长听到这句话后感觉出了些许讥讽的味道。
但讥讽不对么？
卫院长无言以对。
自己一直想把患者送去香江，这里面的各种事儿懂的都懂，没什么好说的。
但黄老却始终从一个临床医生的角度去想事情，这才是让卫院长心里有些不舒服的原因。

第1589章 没见过
“造影看没事，患者送回去吧。”黄老没有理会卫院长心里在想什么，看完造影后直接挥了挥手说道。
“黄老，送去……”
“担心的话就送去ICU住12小时，正常直接回普通病房就行。”
“那还是去观察一下吧，小心为上。”卫院长道。
黄老并不理会患者要送去哪里，他笑呵呵的拍了拍技师的肩膀，坐在操作台前，回放刚刚的造影。
“黄老，您在看什么？”沈浪凑到黄老身边小声问道。
“那么长的血栓，从胫动脉开始一直到心脏，到处都是分支血管。虽然时间比较短，但还是要小心其他脏器缺血性坏死。”黄老一边给沈浪讲解，一边看着造影的图像。
他在手术台上看了一遍，却并不放心，下来后一帧一帧的继续看着。
“黄老，您见过这么长的血栓么？”沈浪问道。
“以前外科手术的方式从心脏里取出来一枚13cm的血栓，一米多的没见过。”黄老淡淡说道，他的眼睛盯在屏幕上，光影闪烁，面庞似乎泛着一层圆润的光泽。
“厉害。”沈浪喃喃地说道。
“还好，患者最起码还有意识，术前就知道应该没什么事儿。”黄老看完造影的录像，终于放心，和沈浪闲聊起来。
“我见过一个患者，很年轻，外伤导致呼吸循环骤停，上了呼吸机。”黄老道。
“后来呢，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患者不行了。我就赶来医院，看看情况。”
“按说不应该，患者的情况我认为是可控的，用呼吸机吹三天，降低心肺负荷，等恢复差不多就可以尝试脱机。”黄老一边看着刚刚患者的影像，一边清淡闲聊。
沈浪竖起耳朵，听黄老讲述的八卦。
“我赶到医院，住院总和二线教授已经给了3mg肾上腺素，推了两次新三联、三次呼二联。”
“呃……我觉得只要推呼二联的患者都很难救回来。”沈浪道。
“的确，尼可刹米+洛贝林早已经过时不用了。”黄老忽然问道，“小沈浪，我问你为什么呼二联已经渐渐的退出临床了呢？”
“不知道。”沈浪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一点的犹豫或是不好意思。
黄老也没解释，而是继续说道，“我去医院的时候二线教授告诉我患者忽然呼吸循环骤停，是因为患者的母亲看呼吸机辅助呼吸，患者因为呼吸道有插管觉得难受，所以找了一柄剪刀把气管插管外面软管部分都剪了。”
“！！！”沈浪瞪大眼睛，“黄老，这也行？”
“没办法，那怎么办。”黄老道，“患者家属不懂么，所以在那之后我去院里面申请了5次，才在2年后把咱912的ICU建起来。”
“有了ICU，患者家属进不去，就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对了黄老，那个患者后来怎么样了。”沈浪追问道。
“患者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就算是勉强救回来也是植物人。”黄老叹了口气，“咱当医生的不能为了救命而救命，救回来是个植物人，那怎么办？难道说还要家里照顾一辈子？”
“那样的话一般家庭都扛不住。”沈浪知道黄老说的意思，叹了口气。
“我亲自和患者家属交代的，看着患者的母亲哭晕过去，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要和他们建议放弃，虽然还有心跳。”
“折腾了半个小时，患者家属签字、按了手印，回去后我告诉护士把点滴撤掉。”黄老淡淡说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活了？”沈浪瞪大眼睛。
“我拍了拍患者，习惯性的喊了一声名字，准备做最后的确定。可是患者听我喊他的名字，竟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啊，吓了一跳吧。”沈浪道。
“没有。”黄老笑道，“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我就是觉得奇怪，明明都不行了啊，怎么又醒了呢。”
“真的活了！”沈浪也有些茫然。
“我要了手电，又看看瞳孔，双侧瞳孔对光反射灵敏，绝对是恢复了，而不是肌肉的电生理反应。”黄老道，“我搞不懂为什么，不过患者活了就是好事。”
“黄老，您说要不要所有可能植物人的患者都多看看呢。”
“这是一个特例，就像是刚做完手术的这个患者一样，属于一辈子能看见一两次。”
“还有一次。”
沈浪怔了一下，他觉得今天的黄老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黄老虽然说不上惜言如金，说话却是并不多，更多时候是周从文说。
但今儿黄老却很开心，眼睛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周从文忙碌的身影。
黄老看着平静如水，取出一米一三的大血栓也不动声色，其实他却很高兴，沈浪心里猜到。
“我半夜在家睡觉，接到电话，说有一个患者被钢筋贯穿了。”
“我去，贯穿？”
“从左侧大腿内部插进去，右侧肝缘下出去。”黄老道。
“那还能活么！”
“所以啊，急诊科医生慌乱之间给所有外科打了电话，能不能活看命呗。”黄老悠悠说道，“当时上手术台的时候患者还神清语明，说自己肯定没事。”
“是回光返照吧。”沈浪问道。
虽然黄老此时举的例子应该是那种捡回一条命的例子，但沈浪却很难相信躯干被贯穿后的患者竟然还能活下来。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患者血压不算很低，连输血都不用。”黄老道，“麻醉，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沈浪急匆匆的问道。
“钢筋是一根懂事儿的钢筋，它从左侧大腿内部穿进去，角度刁钻，让开所有重要的脏器和血管，从肝缘下穿出。”
“……”沈浪怔了下，“这么巧么？”
“嗯，就这么巧。”黄老笑道，“不信吧。”
“信。”
“都是很少见的。”
“那患者后来怎么样了。”沈浪问道。
“简单的止血、清创，没几天就出院回家休养去了。”黄老道，“有时候啊，这都是命。”

第1590章 好端端的猝死
张友最近的日子过的很舒服。
拿到了世界第一，而且他的手术录像还出现在世界舞台上并且亲自领奖，这些都让张友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不说别的，光是那张领奖的照片就足以说明一切。
好处大到张友没想到的程度。
一年来吃苦受累，一切都有了汇报，张友对此相当满意。
张友的大板牙上像是镶了钻一样，每天都呲在外面，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世界第一”似的。
他知行合一，在知道肖凯所在的白水市第一医院用大宣传板宣传世界冠军的时候张友就决定自己也要这么做。
拿到了世界冠军，周从文那个碍眼的家伙也去了912，张友做事情更是肆无忌惮。
整个心胸外科所在的楼层一排排的宣传板上写的都是张友的“英雄事迹”。
住院部的大门口也放着立体的宣传画，只要走进住院部，一眼就能看见。
张友的大板牙看起来是那么的璀璨，笑的山花烂漫。
对此，其他科室的人虽然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张友从来不在乎。
自己说是世界第一，难道有错么？就算是有错，张友也绝对不承认。
这么多年来，他除了被周从文拿捏的死死的以外，还没彻底怕过谁，哪怕是所有人都害怕的韩处长对张友来讲也就那么回事。
周从文这个事主都不在，别人有什么好说的。
入了冬，张友穿着一身貂皮，戴着一顶貂绒的帽子，像是一头灰熊似的走进医院。
看到宣传板，张友依旧觉得赏心悦目，脸上笑开了一朵大大的菊花。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年，可他百看不厌。
一早上班的人很多，大家都在一楼等电梯。
张友并不介意站在自己的宣传板前面，他就差把宣传板顶在脑门上告诉大家自己拿了世界第一。
虽然医大二院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儿了，但张友还是不厌其烦的重复重复再重复。
对张友来讲，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张主任，你这身衣服挺有特色啊。”
“哈哈哈，新买的，暖和！”张友笑道，他晃了晃头，貂绒的帽子动了动，活像是一头饿瘦了的熊。
电梯来了，张友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陈院长。”张友接到陈院长的电话，神采飞扬。
他在人群中被挤进电梯后，信号消失，张友喂了几声，想要下电梯接电话，但却根本挤不下去。
早高峰时间，医院的电梯拥挤的像是沙丁鱼罐头，比地铁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在有专用电梯之前，一早送患者去做手术都要排队半个小时左右。
等到了心胸外科的楼层，张友才狼狈的挤下来，貂绒的帽子歪歪扭扭的，略有狼狈。
他把电话回拨过去，可是陈院长那面却一直占线。
张友略有点忐忑，但转念一想一大早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拿着手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只要陈院长的电话打过来，第一时间就能接起。
但足足过了十分钟，手机还是静悄悄的，张友有些莫名紧张。
挂断大院长的电话，肯定不好，虽然自己不是故意的，但陈院长却不会管那么多。
谁让人家嘴巴大呢，张友一边腹诽着，一边忐忑着。
他没等来陈院长的电话，却等来了平车声。
“张友！”陈院长的声音传来，急匆匆的，张友的心直接提起来。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张友跑出去，迎面差点没撞到平车上。
一名急诊科的医生跪在平车上做着心脏按压，陈院长脸色惨白惨白的，像是死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平车，木偶一般。
“怎么回事！”张友急匆匆的问道。
“陈院的儿子一早在家忽然心脏骤停了。”急诊科医生一边做着胸外心脏按压，一边说道。
平车被推进抢救室，心胸外科的护士们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准备好了各种设备。
柴总替换急诊科医生，压了2分钟，才算是有了心跳。
“受伤了？”张友开始询问道。
“没有，一早在家和孩子玩，准备上班，忽然就不行了。”陈院长哑着嗓子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幸亏……”
陈院长的儿媳妇是医院的护士，虽然很多年不干临床工作了，但最起码的心肺复苏还是能做的。
张友估计是陈院长的儿媳妇急诊急救，第一时间做心肺复苏，撑到120赶到。
“去胸痛中心，准备造影看看。”张友一边嘱咐，一边拿着听诊器放到陈院长的儿子胸口上。
“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很有力，张友也没听到患者心跳有杂音。
陈院长的儿子不到30岁，按说正是身体好的时候，不应该啊，他愈发疑惑。
但没有外伤，忽然心跳骤停，这种情况只能考虑是心梗，虽然张友第一时间觉得并不是。
“咚咚咚~”
“咚咚~”
“咚~”
张友正在听瓣膜的心音，忽然心跳声消失。
心跳声消失的那么突然，没有任何先兆，张友的手一麻，听诊器差点没掉到地上。
说停就停，这不符合规律啊，张友心里一惊，连忙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开始胸外心脏按压。
“准备除颤！”张友声嘶力竭地吼道。
陈院长听张友的喊叫声传来，他的腿一软，眼白往上翻，毫不犹豫的晕死过去。
这已经是第四次心脏骤停，短时间内的第四次！
频繁的心脏骤停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
哪怕是人救回来，会不会变成植物人谁都不好说。
抢救室里鸡飞狗跳，不过心胸外科算是专业，一边抢救陈院长，一边抢救他儿子，两组人同时在努力着。
很快，陈院长醒过来。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张友用力的做着胸外心脏按压，时不时的用除颤器“砰”的一声，儿子的身体随着除颤器的电压在平车上“跳”动，两行老泪流下。
“砰~”抢救室的门被撞开。
韩处长像是皮球一样滚进来，他愕然看着乱糟糟的抢救室，但只愣了2秒就醒过来，开始询问情况。

第1591章 雪中送炭
张友在抢救，其他人在各自忙碌。
简短的问明情况后，韩处长觉得相当棘手。
他没有去管陈院长，韩处长清楚现在的陈院长早已经失去理智，属于最普通、最无助的患者家属。
而陈院长的晕厥也只是一过性的，矛盾的焦点在陈院长的儿子身上。
韩处长看了一眼张友，见张友面无表情、一脸木然的在做着胸外心脏按压，也清楚他心里的茫然。
唉，周从文周教授不在，遇到棘手的问题都没有个依靠，韩处长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皱着眉仔细的想了想，没有指挥抢救。
不是韩处长不会表演，他要是表演起来，可以评上国家一级演员。可现在要的不是以头抢地的表演，需要的是解决问题。
人还在，虽然张友没办法，但不意味着周教授没办法。
韩处长走出抢救室，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熟练的按下周从文的电话号码。
“周教授，我这面遇到事儿了。”
电话接通，韩处长也不管周从文那面是不是在忙，直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别着急，慢慢说。”周从文道。
“陈院长的儿子今天一早在家忽然心脏骤停，经过抢救暂时救回来了，现在人在心胸外科。心脏骤停了4、5次，虽然每次都能按回来，但没多久就再次停止跳动。”
韩处长用尽量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心脏听诊怎么样。”
“据说没事。”
“找滕菲，看看具体情况适不适合下心脏起搏器。”周从文很坚定地说道，“坚持住，我这就买票回去。”
“周教授，能来得及么。”韩处长谨慎的问道。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咱们随时沟通。”周从文道，“要是可以肯定心脏跳的时候正常，忽然停止跳动，基本可以上心脏起搏器。”
“尽量维持到我回去。”周从文说的斩钉截铁。
“好！”
挂断电话，韩处长的心里有了一点底气。
周从文周教授……他要是不走就好了，现在在现场，自己不至于这么害怕，韩处长心里想到。
不过医大二院的池子太小，装不下周从文这尊真神。
但无论怎么说，周从文周教授是真讲究，自己刚说了一个开头，人家就毫不犹豫的说要回来。
想到这里，韩处长心中温暖，有些感动。
社会上的人大多数都只会说些大话，真到需要的时候早就跑没影了，谁会雪中送炭。
即便是锦上添花也要看人。
可周教授不一样，哪怕人家已经去了912，还是老样子，就像是他现在就在胸外科工作，跑两步就能到似的。
还得是周教授，韩处长的感动只是一瞬间，他清楚周教授要回来需要的是时间，而自己能做的是尽量延长时间。
韩处长马上召集全院会诊，评估陈院长儿子的情况，看看能不能下起搏器。
……
……
周从文接到电话后觉得奇怪，他脑海里闪出来几种情况，但没看见患者，他也无法确定诊断到底是哪一种。
而且最操蛋的是这是一次急诊急救，自己却要从帝都飞回省城。
几个、十几个小时，患者能不能熬得住，真得看命。
虽然折腾、虽然希望渺茫，但周从文没有耽搁，第一时间联系黄牛买票。
2004年没有网络订票，帝都大栅栏里到处都是机票、火车票打折的小门脸。
周从文来到帝都有些日子，经常出门飞刀，自然有自己熟悉的黄牛。
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说有急事要回省城，周从文就接到黄牛的电话，最近一班飞机是2个小时后起飞。
让黄牛把机票送到机场，周从文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准备，便直接急匆匆赶过去。
拿到票后安检、进候机大厅，一气呵成，刚好能赶上飞机。
周从文心里有些安慰，路程顺利，陈院长的儿子应该问题不大。
这是一种很唯心的想法，但周从文见的生生死死多了，渐渐也会这么想。
命不该绝的人是有征兆的。
最起码自己要这么想，有希望总好过绝望。
和韩处长联系了一下，说是经过滕菲、张友以及其他专家组的会诊，正在给陈院长的儿子下起搏器。
有起搏器的保障，周从文认为患者暂时应该没事。
周从文上了飞机，一路琢磨陈院长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问题在于陈院长的儿子不到30岁，不是老年人，频繁的心脏骤停很罕见。
周从文第一个想法是离子通道病，但这种疾病有一定概率会遗传。没听说陈院长有动不动就心脏骤停的毛病，所以周从文也并没有敲定是这个病。
还有其他可能性，但没见到患者之前都仅仅是可能性而已。
下了飞机，走出机场，周从文迎面看见韩处长一脸严肃的迎接自己。
周从文张开双臂，弯腰拥抱韩处长。韩处长的身体一点都不像是肉球般柔软，有些僵硬，很显然他处于应激状态之中已经很久了，导致肌肉强直。
“好久不见。”周从文简单招呼道。
“周教授，辛苦。”韩处长没有老友重逢的喜悦，表情严肃的客气了一下，马上说道，“下了临时起搏器以后陈院长的儿子情况稍微好转，最起码没那么吓人，说停就停。”
“还有呢。”周从文问道。
“经胸和经食道心脏超声，B超室的主任没有发现心脏病理学改变，排除了心脏病变所致的心跳骤停。”
周从文一边往出走，一边静静的听着韩处长“汇报”患者情况。
古怪。
路上很多诊断被韩处长给“否定”，不是肿瘤，也不是离子通道病，更不是心脏本身的毛病。
周从文越听眉头蹙的越紧，这还真是一个很罕见的事儿。
“周教授，您怎么考虑的。”韩处长小心问道。
他心里有些忐忑，盼望周从文周教授说话，但却又担心周教授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毕竟，周教授是最后一道防线，要是他都没办法，希望会破碎。
“不知道。”
听周教授这么说，韩处长手指发麻。

第1592章 路径依赖
“周教授，我发现一个挺怪异的点。”韩处长用很标准、很正式的方式介绍完患者的病史后，满脸狐疑地说道。
“说说，怎么你怎么想。”周从文道。
“我发现陈浩每次心脏有问题的时候之前都会恶心、有呕吐的反射，但因为吐过两次，现在只是恶心干呕。”
周从文皱了皱眉，“找神经科的医生看了么。”
“神经科？”韩处长一怔，随后摇头。
“我去看看患者。”周从文道。
“周教授，找神经科的医生看什么？”
韩处长细心观察，找出和“正常”患者不同的细节，但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拉着周从文追问。
他认为周从文周教授一定有答案，只是神经科，略有点不靠谱。
“恶心呕吐，除了消化科之外，还可能是神经科的症状，这是基本常识。”周从文道。
韩处长无语。
陈浩是心脏骤停……周教授……
不过周从文用无数次成功诊断、手术已经在韩处长的脑海里形成了“路径依赖”。
自己想不懂是自己的事儿，绝对不是周从文周教授的问题。
来到医大二院，周从文下车后走进住院部，迎面看见张友的宣传板。
“呵，张主任的宣传板都挂到这儿来了。”周从文看着宣传画上张友的大板牙微笑着说道。
“是他自己找宣传的人弄的。”韩处长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没理会。”
周从文笑了笑，没说话。
张友的确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上了电梯，来到心胸外科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一副辣眼睛的图片出现在周从文的眼前。
张友手捧着奖杯笑的灿烂无比，大板牙闪闪发光。
周从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张主任这也太招摇了一些……”
“要是周教授您觉得不好，回头我和张主任说一声，的确太张扬了。”韩处长连忙说道，“事情都快过去一年了，把这面弄成这样。”
周从文不置可否，他信步往心胸外科里走。
走廊两侧都是张友的宣传画，什么辣眼睛的词汇都能看到。
比如说张主任的履历后面加上了2004年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主刀术者第一名的称号。
主刀术者……周从文虽然并不介意，但心里还是相当无奈。
这个词完全不通，根本不像是一名老临床说出来的话。
术者就是术者，不主刀那叫助手，怎么还出来了一个主刀术者的名词呢。
不过这事儿依旧是张友能干得出来的，他本身就是这种人。
当时利用张友的功利心，在医大二院把手术推起来，周从文也是有别样的心思。
所以他并没有在意这事儿。
主刀术者，虽然在内行看来是个笑话，可在老百姓看来却简单、通俗、易懂。
张友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不信张友去帝都参加年会的时候，他还有脸说自己是世界第一。
来到病房，周从文看见陈院长像是石雕一样坐在病床旁，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周从文和陈院长打了个招呼，但陈院长没有丝毫反应。他也没继续做什么，而是开始查体。
韩处长注意到周从文在正常的心胸外科查体后，开始做起来神经科的查体。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关键是就连韩处长都看出来了些许端倪。
陈浩的右侧肢体无力，和左侧完全不同。
他凑到陈院长身边问道，“陈院，陈浩他是左撇子么？”
“不是。”陈院长回答道，声音嘶哑，悲痛欲绝。
韩处长心里叹了口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儿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一样一样的。
“周教授，不是左利手。”韩处长道。
“准备做个核磁。”周从文道，“看看头部。”
“现在的情况去做核磁，没事儿吧。”韩处长有些犹豫。
“做个看看，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必须排除神经科的疾病。”
“您考虑……”韩处长拉长了声音问道。
“有可能是脑梗。”
“！！！”
韩处长怔住。
陈院长的儿子陈浩是反复不断的心脏骤停，到现在人的状态都不算好。
可周从文竟然说是脑梗？！
要不是脑海里存在着路径依赖，韩处长怕是会直接骂出口。即便是医大二院其他科室主任说出这么荒谬的诊断，他都不惯着。
但说这话的人是周从文，韩处长有些无奈说道，“周教授，是心脏骤停。”
“韩处长。”周从文叹了口气，“脑干可是神经中枢。”
“！！！”韩处长傻了眼，周从文说的的确有道理，加上陈浩右侧肢体无力，似乎能说明什么。可是韩处长却隐隐感觉哪里不对，脑梗会导致心脏不断的骤停？
要是脑干受损，情况应该比现在严重一些吧。
可虽然心里狐疑不断，韩处长还是马上联系核磁，并且找来人手帮着把人送去做检查。
张友跟在人群里，他看见周从文，就像是老鼠看见了猫一样，心生畏惧。
不过周从文一直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没有主动和张友说话。
张友也没主动和周从文说话，他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小透明，不出现在周从文的视野里。
按照两人的关系，张友最起码应该和周从文亲切的招呼一声，但他也说不上自己哪里害怕这位年轻人。
可能是黄老在法兰克福和周从文肩并肩枪挑FDA的501K流程遗留下来的余威吧，张友也说不好，总之就是想少和周从文打交道。
核磁做完，有人送陈浩回去，周从文坐在核磁室里等待影响结果。
包括韩处长在内的医大二院的所有人站在周从文的椅子后面，默默的等着。
此时已经没人不开眼的质疑周从文。
人家已经用无数的案例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医大二院的各位主任心里都有数，没人愿意没事找事把自己送上一个尴尬的境地。
很快，核磁片子出来了，周从文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
“脑梗！”周从文肯定地说道。

第1593章 外伤？
“找神经内科来。”周从文道。
“周教授，您展开说说？”韩处长听周从文再次要找神经科，心中笃定，小声问道。
张友疑惑的看着陈浩的核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按压、电击了很多次才把人捞回来的病因竟然是脑梗。
这有些古怪，一般来讲脑梗不会导致心脏骤停。要是涉及脑干，停了之后基本救不回来。
所以张友压根就没往那方面去想。
可是面对着核磁共振上很典型的脑梗影像，张友无话可说。
临床的常识在周从文面前支离破碎。
“第一呢，患者有眩晕、恶心、呕吐及眼震这意味着前庭神经核损害。”
“第二，核磁影像病灶侧软腭、咽喉肌瘫痪，表现为吞咽困难、构音障碍、同侧软腭低垂及咽反射消失。这意味着疑核及舌咽、迷走神经损害。”
“第三……”
周从文摆着手指头开启了上课模式，一二三四五，把韩处长听的脑子直懵。
韩处长是科班出身，沾上一点江湖气再加上家里面的资源以及自己的情商，所以才在医大二院风生水起。
可真要说韩处长的水平有多高，能跨专业去诊断、鉴别诊断，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
别说是韩处长，张友都听不懂周从文掰着手指说的那些诊断依据。
心胸和神经内外科之间的距离像是飞鸟与鱼，可望不可及。
“第八，患者交叉性感觉障碍，即同侧面部痛、温觉缺失，也就是说三叉神经脊束及脊束核损害；以及对侧偏身痛、温觉减退或丧失，这意味着脊髓丘脑侧束损害。”
“综上所述，再加上核磁共振的影像，陈浩诊断是脑干梗塞，对症治疗就可以。”
周从文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我来的路上还以为是离子通道病，要是那样的话，治疗起来就比较困难了，而且还有遗传倾向。”
“……”
“……”
韩处长与张友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过了几秒钟，周从文笑呵呵的看着韩处长，“韩处长，你是不是要问反复的心脏骤停是怎么来的。”
“嗯。”韩处长也不隐瞒，直接点头。
“这叫Wallenberg综合征，本身就可以引发反复的心脏骤停。陈浩的运气还不错，在家里熬到了120急救车赶过来，又经过一系列的治疗，下了临时心脏起搏器。”
“什么是Wallenberg综合征？”韩处长继续问道。
“呵呵。”周从文没回答，他笑了笑，“讲起来太麻烦，让神经内科处理吧。告诉陈院长，对症治疗就可以，1周后临时心脏起搏器就能取出来。”
“那陈浩呢？”
“一般来讲……”周从文的手指着继续出来的影像，那是一段颈部的核磁共振。
“上面能看到是右侧延髓背外侧梗死，在这里找到了原因——右侧椎动脉狭窄，提示椎动脉夹层。”
“这种情况一般来讲应该是外伤导致的，韩处长你再问问病史。”
“外伤？没有啊，不可能啊。”韩处长疑惑地说道。
外伤两个字命中韩处长的神经，让他瞬间恍惚。
“这里很脆弱，也可能是赶巧了，总之问一下。”周从文道，“问不出来也无所谓，我们不需要知道这病是怎么来的，只需要知道它是怎么没的就可以。”
韩处长听周从文说的肯定，也放下了心。
他先告假，急匆匆的去告诉陈院长这个“好消息”，一边跑一边联系神经内科的主任来会诊。
周从文见张友要溜走，便喊住他，“张主任，好久不见。”
张友怔了一下，背对着周从文满面愁容。
他是真不想见周从文这种没有任何兴趣、爱好，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扔在业务上的苦行僧似的人。
而且周从文在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工作了一年多点，留给张友的“遗产”除了一个世界第一以外，都是被压的喘不过气的不好回忆。
科室大主任占据了“大义”的制高点，竟然还能让周从文逼的透不过气，张友很清楚能做到这一点的周从文到底有多强。
再加上张友已经猜出来周从文要做什么，他处心积虑躲着这位煞星走，但还是被周从文看见，并且叫住。
转身，一瞬间张友脸上的愁苦烟消云散，满满都是笑容，大板牙也呲出来。
“小周教授，要不还得说是你。”张友称赞道，“咱医大二院比基层医院是好一点，真要遇到了棘手问题，你不在我们心里都发慌。”
“呵呵，没那么严重。”周从文挥了挥手，“张主任，最近业务开展的怎么样？”
“还好，还好。”张友打着哈哈，敷衍地说道。
“那可真不错。”周从文道，“新术式开展了多少例，张主任。”
“……”张友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话。
“张主任，你看你。”周从文搂着张友的肩膀，像极了一对老友般熟悉、亲切。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往出走，来到电梯前，周从文道，“那天柳老大没为难你吧。”
“为难？”张友一怔。
“是啊，老板累了，我陪着老板先走。”周从文道，“给柳老大打了一个电话，让他照顾好你。”
这事儿都多久了？张友不解的看着周从文，他了解这个年轻人，已经有预感自己的关口不好过。
真特么的，为什么要把这个煞星给找回来，让周从文在912就不好么！
张友在心里疯狂腹诽着。
“柳老大这个人还是很踏实的。”周从文随口说着，和张友一起上了电梯，“领奖的感觉怎么样？今年的世界比赛张主任有没有兴趣？”
张友心中一动，但转念之后就明白周从文只是随口说说。而且他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了冲击世界第一每天披着铅衣做手术，累的跟狗一样，心生厌烦。
“嘿嘿，小周教授你这就是抬举我了。”张友努力做出一副诚恳的表情说道，“咱俩之间的关系可以从江海市三院说起，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努力想要把你调过来。”

第1594章 加担子
“我还记得张主任开车去我老家，那种泥路张主任都不嫌弃。”周从文笑道，“都在心里记得呢。”
周从文说得客气，张友心里面的感觉却越来越不好，隐隐已经有了大厦将倾的架势。
“所以么，我来医大二院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才一直心心念念的拉着张主任参加世界大赛。”周从文很“江湖”的用力搂着张友的肩膀，“张主任，你对我好，都在我心里。咱不是空口白牙说大话的人，得拿到好处才行。”
“……”
张友无语，以他对周从文的了解，张友心知肚明应该是周从文对自己心生不满。
周从文从来都没有这么江湖过，就像是拎着皮包出来骗钱的那种江湖骗子一样，满嘴的义气，其实啥人事都不干。
今天周从文反常的表现让张友有些麻爪，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大事。
电梯门缓缓打开，迎面而来的就是张友一只手拿着奖杯，笑的春光灿烂，大板牙镶钻了似的照片。
周从文搂着张友的肩膀走出来，看着照片，手上微微用力。
“张主任，那天你一定很高兴吧。看看，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周从文淡淡说道。
“还行，我是很心虚的。”张友额头已经有了汗，“当时我看你和黄老走了，都不知道要干什么，紧张的心脏病差点没发作，不信你问沈浪。”
周从文听张友顾左右而言他，笑了笑，“张主任，世界第一是咱们合力拿到的。”
“嗯嗯嗯！”张友有些茫然地应道。
“老板在学会上的演讲，你听懂了么？老板的英文是五十岁之后学的。马克思说么，外语是斗争的武器，老板就是那种人，一听说战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学英语的时候已经四五十岁喽，没想到一样能行。老板的英语口语流利，厉害吧。”
张友略有点茫然，不知道周从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侧身想要往病区走，人多了或许周从文就没时间和自己絮叨这些。
趁着周从文还没说到正题，自己还是抓紧时间溜吧，张友心里想到。
可是他的身体刚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周从文的手像是铁钳子一样夹住自己，动弹不得。
“张主任，我还在医大二院的时候咱们配合的是真好啊。”周从文似乎不觉得张友要走，而是感慨道，“老板在学会上的演讲是真的，其实吧，要不是老板坚持，谁特么愿意招惹那群跨国的大厂。”
“……”张友无奈，站在周从文的身边。
周从文说的很散乱，但是张友心里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过呢，老板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哪怕是天塌下来。”周从文坚定地说道，“那群世界大厂又怎么样？麻痹的不服气老子一个产品一个产品说。”
“……”张友默然。
“老板一辈子就要做这么点事儿，出于孝道，我肯定要站在老板身边就是，您说呢？张主任。”
听周从文跟自己说话，你变成了您，张友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这些宣传板上的内容有点过，我就跟宣传处的人说不对劲。”张友讪讪的打岔，“但是他们坚持，机关的人么，你也知道，做事情就喜欢夸张，小周教授。”
张友断断续续的打岔，解释道。
“明天我就去找他们，不换下来绝对不行。”
周从文微微一笑，“不用换，我觉得挺好的。”
“呃……”
“就这么挂着，真心挺好的。”周从文道，“张主任，你英文怎么样？”
“不好，看资料都要带字典。”
“那我跟你讲讲老板的意思。”周从文站在张友的宣传板前，看着图片上张友的大板牙笑着说道，“二尖瓣夹子做出来了，需要有漫长的临床测试期。老板一个人不够，加上我也不够，众人拾柴火焰高么。”
张友一脸便秘+前列腺肥大尿不出尿的表情。
周从文要说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张主任，您帮我个忙。”周从文道，“也给您加个担子。”
“小周教授，咱是自己人，你这么说话就太客气了。”张友心虚地说道，“那个……你能不能别说您，怪见外的。”
“这不是求人办事么，再熟悉也要客气点。这年头求人办事不容易啊，您说是吧张主任。”
“……”
“现在一年能做多少台手术？”周从文直接问道。
“20……不，30台。”张友道。
“唉，太少喽。”周从文的手又紧了紧，“一年一百台换瓣手术吧，这个标准不低的。张主任您有什么困难么？”
“……”张友沉默。
“那就这样。”周从文道，“咱俩一言为定。”
张友心里一横，老子不做手术，你特么还能怎么样。
见过强买强卖的，没见过强逼着人做手术的。
那术式吃线，你特么不知道么！得了癌，遭罪的是自己，又特么不是你周从文。
张友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周从文松开手，笑着说道，“张主任，辛苦辛苦，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张友嘿嘿敷衍一笑，和周从文往病区走。
两边的宣传板密密麻麻的，即便是张友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岔开话题，“小周教授，你那面发展的还顺利吧，有黄老在，再过几年你可就是院士喽。”
“我？哈哈哈。”周从文笑了。
张友心里有些别扭，就算是得意，也不能这么猖狂不是。
“老板净给我添乱。”周从文道，“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切，我可听说黄老把长江学者和国家级的杰出青年都给你办下来了。小周教授，你就别瞒我啦，什么时候能行？”张友一脸我都知道的表情。
“张主任，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拿杰出青年？”周从文问道。
张友一怔。
周从文出道即巅峰，而且一山还比一山高，接连拿到两个世界第一。要是按照张友的想法，只要周从文愿意，多少个世界第一他都能拿。
杰出青年，这个称号对周从文来讲真就不算什么。
“有。”张友沉声道。

第1595章 威胁
“对么。”周从文笑了笑，“我本来就有资格，老板也是做顺水人情，在背后推了一把。”
张友有些糊涂。
刚刚周从文还声色俱厉的跟自己说，不管黄老需要什么，他哪怕是千刀万剐也要做到。
可话锋一转周从文就开始腹诽黄老。
周从文周教授有资格当杰青、长江学者，这是理所应当的。可这世界并不讲道理，应该的事儿多了去了，没人推一把的话谁知道行不行。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你讲个事儿吧。”周从文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有家民营医院胡乱治疗大三阳的患者，把人越治越重，奔着谋财害命就去了。”
“……”张友默然无语，他愈发搞不懂周从文的思路。
民营医院人家肯定是啥挣钱搞啥，比如说外科，光看他们做痔疮了，谁特么来做个换瓣、做个搭桥？
他们就那德行，痔疮都很难做好，水平也就那样。
只是周从文说的谋财害命有点过。
“结果你猜怎么着。”周从文道，“老板直接拉着医保的人去检查，把那家医院查了个底掉。”
“啊？”张友愣住。
黄老还真是一只刺猬啊，民营医院套保挣钱，这是常态，黄老管这事儿干啥，这玩意得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至于医保亏空，那是医生能管的？开玩笑。
“断人财路，阻力很大么。所以我的长江学者有点不合规，就被舍弃掉了。”周从文叹了口气。
“我去！怎么会这样！！”张友惊讶。
在他的认知之中，这是不可思议的并且根本不存在的。
拿自己的利益做交换去打掉不合规的、谋财害命的民营医院？堵住医保黑洞？
这不是开玩笑么。
“小周教授，你……你……你……”张友已经彻底傻了眼。
“没办法。”周从文耸肩，摊手，望天。
“唉，黄老真是固执啊。这么做不好，这么做不对。”张友叹息。
“是呗，我也没办法。”周从文道。
“那院士呢？”张友含糊问道。
“估计是邓院长的。”周从文道，“我这面没有竞争的资格。”
“怎么可能！”张友完全站在周从文一边，愤怒地说道，“你可是两届世界第一，凭什么不给你院士。”
“大师兄在么，我就算了。”周从文道。
张友一想到师门传承这些自己并不熟悉的事儿，顿时哑了火。
谁知道黄老门下的弟子中到底是怎么切蛋糕的，这种事儿自己接触的越少越好。
“小周教授，那你下一步呢。”
“被老板断了路，不过只要老板喜欢，那就做呗。”周从文笑眯眯地说道，张友感觉他的笑容里满满都是刀光剑影。
“老板一辈子追求的事儿总是要做到的。”周从文继续说道，“比如说二尖瓣夹子。”
张友怔了一下，随即泪流满面。
周从文毫不掩饰的在威胁自己，虽然有点直白，但却很好用。
连小周教授的长江学者都能牺牲掉，那自己呢？虽然黄老来搞自己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万一呢。
再说，黄老不动手，自己身边站着的小周教授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民营医院，背后是庞大的资本链条，即便是黄老出手也要兑子，交换一部分利益。
可是黄老根本不加思考，周从文也并不在意。
自己和民营医院以及人家背后渐渐可以呼风唤雨的资本比较起来，就是一只蝼蚁。
黄老能撼动资本，交换的利益也并不大，所以碾压死自己就跟玩一样。
人家只需要一闪念，就可以让自己万劫不复。
张友知道周从文在威胁自己，但自己只能咬着牙忍住。
人家是想搞自己真就能把自己弄成渣渣。
“小周教授，不至于，不至于。”张友马上把自己的态度端正过来，认真说道，“二尖瓣夹子的患者筛选我还有些吃不准，不过一年之内，从今天开始算，一百台手术没问题！”
看张友拍着胸脯保证，周从文微微一笑。
“辛苦张主任。”
“嗨，咱是自己人，啥辛苦不辛苦的。”张友笑道，背后已经全是冷汗。
“小周教授，你拿不到长江学者那可太遗憾了。”张友惋惜道，“你……您下一步不会只准备在912吧。”
“我可能要出国。”周从文道。
“啊？”
“美国的两院院士和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名额已经定好了。”
“！！！”张友眼前一花，整个人差点没晕死过去。
美国的两院院士，英国的……这些词汇距离张友很遥远，至少相当于地球和半人马座比邻星之间的距离。
那是天文单位为计数的。
自己刚刚还替周从文担心，没想到人家安排了更好的后路。
国内的工程院院士能比得上美国外籍两院院士和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
开什么玩笑！
“没办法，老板非要我去。这次离开，应该至少要5年左右的时间。”周从文叹了口气，“张主任，我出国也没关系，有什么困难你直接找我。”
“……”张友欲哭无泪，心里羡慕的不要不要的。
“小周教授，黄老的不是把那些国际资本给得罪了么？出国没有阻力？”
“你看你说的。”周从文笑道，“人家是一心一意的为了钱，那是纯粹的产业资本。当时还记得我把文件给各个厂家了吧。”
张友回想开学会时的情况，点了点头，但他不清楚这有什么关系。
“那些文件，对产业资本来讲价值连城。”周从文道，“老板就算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把他家先人挫骨扬灰，掺到水泥里去盖楼都无所谓。只要有钱能挣，他们就得哄着。”
“……”
“外籍两院院士和皇家科学院院士都是产业资本联系的，没什么困难，但要求是我得去研究一段时间，攻克几个难题。”
张友的思绪飘渺起来。
“所以呢，这面就麻烦张主任了。”周从文拍了拍张友的肩膀。
手掌落下，张友像是被如来神掌命中了一般，身子一截一截的矮下去。

第1596章 我以为您喜欢
“小周教授，那你的团队呢？”张友问道。
“留在912一部分，我带去美国一部分。”周从文道，“也没几年，过段时间大家轮换一下，都去感受感受世界顶级医院的氛围和水平。”
张友感叹着外籍两院院士以及皇家科学院院士，心头微微茫然。他是完全不懂这几个头衔意味着什么，可是这玩意听起来高大上的很，只是用听就知道特别厉害。
周从文走的远比自己想象中要远、要快，他的速度甚至已经超出了自己目光所及的范围。
外籍两院院士？这玩意根本不存在于张友的意识中。
对他来讲，工程院院士已经是最顶级的人物。
来到病房，周从文和陈院长与陈浩交代了一下情况，又和神经内科的主任们交流了看法以及治疗方案。
忙完之后，天色已晚。
“周教授，出去吃口饭吧。把您折腾回来，还没好好聊会。”韩处长走到周从文身边说道。
“行。”周从文微微一笑。
这次回来属于突发事件，但要是没有突发事件的话周从文也准备近期回来一趟，看看父母，看看陈厚坤他们。
“不过先说好了，我请客。”周从文道。
“周教授，不行。”韩处长斩钉截铁地说道，“您大老远的跑回来会诊，怎么能让您请客吃饭。”
“就别客气了，还要请韩处长帮忙照顾一下我们心胸外科。”周从文笑道。
韩处长心里清楚周从文的意思，但还是客气着。
客气话永远都不嫌多，所谓礼多人不怪就是这个道理。
来到饭店，陈厚坤和袁清遥早就到了。周从文和两人打了一个招呼，热情而亲切。
“清遥，你们最近做了多少手术啊。”周从文问道。
“换瓣手术做了52例，后期随访的资料也都齐全，就是时间太短所以没和周哥你说。”袁清遥戴着口罩，在别人眼中略显奇怪，但在周从文看来却相当顺眼。
一个清秀的小男生充满了未来风，周从文觉得自己和袁清遥见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他亲切，可能与口罩有关系。
众人坐下，韩处长套了几句话，周从文也没隐瞒，说明自己近期要出国的事儿。
喜怒不形于色的韩处长又问了几句，脸色变了又变，但很快冷静下来。
“周教授，恭喜您。”韩处长举杯，“您以后有时间常回来看看。咱医大二院怎么说都是家，回家看看。”
这种恭喜的话周从文并不感兴趣。
韩处长也知道周从文的认为，只以此为题，提了一杯酒，便笑呵呵地说道，“周教授，前几天我一个朋友家的老人中邪，他要去找人破一破，被我拦住了。”
“哈。”周从文笑道，“韩处长厉害！”
“怪力乱神的那一套咱不听，虽然不能说不信，但敬而远之就是。”韩处长道，“这都是和这周教授您学的。”
周从文耸了耸肩，微微一笑，表示自己不背这个锅。
“患者什么情况？”周从文问道。
韩处长继续八卦道，“患者在家忽然几个孩子都不认为，不管是谁都说要害自己。”
“有人说是夺舍，有人说是换形，有人说是被上身了。”韩处长道，“家里人也都被吓的够呛，我从前在江湖上有朋友，所以就找到我要去破一下。”
“我小时候电线杆子上都贴着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哭夜郎。”周从文笑呵呵的补充道。
“这些事儿真是没地儿说去。”韩处长道，“周教授，这回我考考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检查结果都没有，估计让你说你直接就把正确答案说出来了。”周从文笑道，“赶紧说吧，不猜了。”
“我看您和黄老玩这种，乐在其中。”韩处长道。
“陪着老板解闷，我本身不是很喜欢，就为了哄老板。”周从文笑道，“比如说这种情况，突然发生的，不考虑阿尔茨海默病。”
韩处长看着周从文。
这个病人的情况相当特殊，当时韩处长就知道周教授肯定有兴趣。可没想到如今拿出来，周从文竟然想都不想，怪没趣的。
“低血糖症、肺性脑病、肝性脑病、药物中毒、急性脑卒中、颈动脉夹层、一氧化碳中毒、狼疮脑病，你说好几十种病都有可能引发忽然出现的神经症状，让我到哪猜去。”
周从文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病，韩处长的手有点麻。
虽然没有一个是对的，可这证明周教授人家心里有数。
韩处长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当时我去家里看老人，觉得不对劲。我和他家老爷子喝酒能喝到一起去，也很熟悉。但见面后老爷子非说我要害他，图谋他的家产。”
“这就是和我那哥们熟，要不然得很尴尬。我见情况不对，就让人直接把老爷子拉到咱医院急诊科，开了一个头部CT和核磁，准备看看是不是神经症状。”
周从文饶有兴致的听着。
“我去陪着开检查、交钱，老爷子就在抢救室里躺着。这时候也是阴差阳错，一个实习的小医生做心电上瘾，就是急诊科的那种床旁心电。”
做心电上瘾，周从文微笑。的确，自己上一世刚学会做心电图的时候也是守着心电机，逮一个做一个。
“他给老爷子做了一个，心电图出来后把大家吓了一跳。”
“哦？心梗导致的脑缺血，伴随的神经症状？”周从文问道。
韩处长抬手，竖起拇指，“周教授，厉害。”
“继续说。”周从文兴致更高。
韩处长说的病例很罕见，最起码在周从文的记忆里以神经症状为首发症状的心梗并不多。
这种正装的患者基本都会被误诊。
韩处长说的这事儿重点在那个做心电图上瘾的实习医生身上。
周从文也有过类似的时候，当时他在医科大学的附院实习，在循环科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去医院，帮着护士测量患者的血压。
光是量血压都能开开心心的，实习生还真是很好糊弄，周从文心里想到。
当时戴听诊器戴的耳朵疼，不过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的确蛮开心。

第1597章 不管什么症状都可能是心梗
“看到心电图的时候，急诊科的医生还把实习生给训了一顿。”
“我记得咱们医院急诊科的心电图成本很低来着，犯不着因为一个床旁心电图训人吧。”周从文道。
“是没什么成本，随便打，也没报告，就是个参考。”韩处长说道，“可打出来异常的情况还要处理不是，关键是急诊科医生不认为患者有心梗，但又拿到了异常心电图，这特么要多操蛋有多操蛋。”
这种情况的确比较尴尬，处理也不是，不处理也不是，周从文清楚。
而且结果是心梗，还必须要处理。
这件事放外行眼中没有任何疑问，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在老临床看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看了一眼，当时也没觉得什么，就让他开了一个心电图的报告，去心电室做个检查，排除误差。”
“结果心电图上清晰的显示着V1、V2、V3、V4导联的ST段已经弓背抬高！”韩处长回忆道。
他的语气有些平缓，可脸上的表情怪异，似乎心里在感慨着什么。
“当时我有点懵，找滕主任来看一眼，滕主任琢磨了很长时间才确定患者有可能是心梗导致脑供血减少出现的神经症状。”
“后来呢？”周从文问道。
这个案例曲折离奇，要不是有那个“多事儿”实习生的话，怕是一辈子都得不出来正确的诊断。
而患者也会因为心梗没有被发现很快去世。
误打误着，这就是命。
“做了心肌酶之类的检查敲定是心梗，滕主任给做了急诊手术，术后老爷子睡了一觉就醒过来了。”韩处长道，“周教授，您带了一年多，咱医院心脏介入的水平可以说是全省第一。”
第一么，周从文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仔细想着这个病例，笑道，“心梗导致消化道症状的患者还是更多见一点，神经症状的比较少见。”
“还有消化道症状的患者？！”韩处长惊讶。
“当然，不典型性心梗的患者最是棘手。”周从文叹了口气，“我现在回忆起来，不管什么病、不管什么症状似乎都能和心梗搭上点。”
“哈哈哈。”
众人大笑。
临床干的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一定的强迫症或是心理障碍，就像是周从文说的一样，不管什么病看起来都有可能是心梗。
“韩处长，后来患者痊愈出院的吧，没留什么后遗症。”
“嗯。”韩处长点了点头，“他没什么事，不过倒是给我留了点后遗症。”
周从文微笑看着韩处长，他上一世和韩处长相处的比较融洽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位韩处长是有正事儿的人。
和张友不一样，韩处长为人比较居中，带着烟火气却又一直惦记着临床上的规则。
最主要的是他一直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
“我后来规定入院患者、急诊患者必须坚持心电图，要是不查的话就签字，往死了写。”韩处长道，“不管患者、患者家属理解还是不理解。”
“临床医生是不是也觉得有点过分？”周从文问道。
“嗯，反弹很大。”韩处长撇了撇嘴，“我也不解释，反弹大的科室我带人去现场指导工作，走了三个科室，全院都老实了。”
周从文学着韩处长的样子伸出手，竖起拇指，“厉害，韩处长。”
“我就是为了少点麻烦。”韩处长苦恼地说道，“周教授您是知道的，医务处就特么是个背锅扛雷的地儿，一个不小心，炸弹扔到粪坑里，不死也要沾一身的屎。”
这个比喻很粗俗，也很简单、直接，周从文笑笑，“辛苦韩处。”
“周教授，我是真想您在咱医大二的那段时间。”韩处长很是感慨地说道，“您在的时候，我睡觉都踏实很多。当时不觉得什么，您走之后我才感受到。”
“呵呵，没那么重要。”周从文笑道，“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
韩处长深深的看了一眼周从文，微微摇头。
“周教授，您走了不久，眼科出了一件事。”
周从文凝神听韩处长的话。
“一个老患者，73岁，忽然左眼复视。”韩处长道，“当时在咱们医院治疗一段时间，也没见好转。”
“咱们医院的眼科，水平还是很高的，毕竟一直有俄罗斯的专家在。”
周从文知道医大二院在莫斯科聘请了十几名眼科专家，在上个世纪末的时候就到医大二院，他们撑起了省城的眼科系统，把上限足足往上提了一个层次。
可惜的是这批专家在医师证逐渐落实之后，有些人作梗，因为没有国内的医师资格无法行医，被撵回莫斯科。
这是一件蛮遗憾的事情。
不过周从文没什么心思去琢磨俄罗斯眼科专家的事儿，人世间的事情就是乱糟糟的，不会好到哪里，却也不会坏到哪里。
“后来患者一直不好，家里带着去帝都，在协和住院治疗，痊愈回来后患者家属就把咱们眼科给投诉了。”
“没看好病……哈哈哈。”周从文笑道，“韩处你怎么处理的。”
“对付过去完事儿了呗。”韩处长叹了口气，“我看协和的病历，人家直接诊断是巨细胞动脉炎，给激素冲击，几天也就好了。咱眼科的水平……我一直以为不错，但遇到罕见病的时候就不够看了。”
“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周教授您在就好了。”韩处长道，“请全院会诊，疑难杂症都让您过一眼，很多患者也不会被耽搁。”
周从文微笑。
“可惜啊，要是您能留在咱医大二的话，我都准备……”
说着，韩处长有些迷茫，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种事儿自己想的好，但类似能力的人怎么可能是医大二院能留住的。
周从文是厉害，但人家要去美国拿外籍两院院士，这种人自家也用不起。
人生能有短暂的轨迹交织，就已经是万幸喽。
“韩处，我去美国，站稳之后你这面看看找机会派人去学习。镀镀金，也是好的。”

第1598章 恶魔之眼（一）
医大一院院办谭主任正在忙碌。
但此时他已经不再是院办主任，而是梦想成真的向上走了半步。
他的手续要比韩处长早一些时候下来，已经成为分管后勤、器械的副院长。
如今在医大一院里，他风头正劲。
虽然大院长的位置他不会琢磨，琢磨了也没用，那不是他一个农家子弟能琢磨的。
可是通过几十年的奋斗，得到林院长的赏识，最终还是捞到了肥缺。
面对所获得的这一切，谭主任已经很知足。
今天有一个朋友家的老人生病，谭主任陪着做各种检查，
腹部增强CT显示：远端回肠管腔内有一团3cm的高密度影，中心为低密度区，近端肠管扩张伴远端肠管塌陷，无胆道积气或胆囊壁增厚的征象。
肝区超声检查未发现任何瘘管或胆结石。
CT做完，CT室的医生有些挠头，看起来的确有不对的地儿，可是他却说不上来究竟。
谭主任给CT室张善昌张主任打了电话，让他马上赶来会诊。
坐在CT室里，谭主任正在等张善昌，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断后，谭主任的表情阴晴不定。（注）
周从文，竟然跑回来会诊了！现在正在和二院的韩处长吃饭。
其实在周从文去912的这段日子里，他与医大一院的合作还算是不错。
虽然谭主任热情邀请周从文来医大一院飞刀，但是被拒绝，可这也在意料之中。
最基本的江湖规矩无论是周从文、还是谭主任都知道，虽然回来飞刀可以做一些手术，解决一些问题，但那样的话自己就成了一把刀。
这些魑魅魍魉的小心思周从文都懂，但他也没彻底把门关死，只要是谭主任邀请的患者，周从文都会让对方来帝都，有病房安排病房，甚至单间也不罕见。
面子给的足，谭主任也没更多的腹诽，他邀请周从文来飞刀更多的是象征意义。
不来飞刀，帮忙培训一批医生总是可以的吧。
进修人员一批又一批的派去912，谭主任自己感觉和周从文之间的关系近了很多。
可是这次周从文回来会诊，让谭主任心里生出一些其他的看法。
忙完手头的事儿去找周从文周教授，谭主任已经拿定了主意。
很快，张善昌主任赶过来，他戴上花镜，对着影像仔细的看了半晌，这才笑这说道，“谭院长，不是我吹，这病在全省城估计也就我一个人能看明白。”
“哦？”谭主任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善昌主任，怎么说。”
“你看！”张善昌主任手指咚的一下敲打在阅片器的屏幕上，“这里，环状的高密度包绕低密度中心。”
“一般医生只能看出来有问题，但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CT室主任说着说着，语气里的得意冒了出来。
他是真的很得意。
“善昌主任，我这面还有事儿，你抓紧。”谭主任见张善昌主任不断的卖着关子，有些不耐烦的催促。
“这种影像结构，在国内叫做‘肉夹馍’，是我十几年前在帝都进修的时候，帝都医院的老师教给我的。回来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类似的影像。”
张善昌主任虽然见谭院长不解风情，有些扫兴，但还是得意的介绍道。
进修，是提高技术水平的有效办法。
可是有些罕见病在帝都能看见，回家之后却十几、几十年都见不到。
手里空握屠龙宝刀，一身的屠龙术，却毫无用处。
这是一种遗憾。
谭主任不是搞临床的，他不懂这种愉悦，张善昌主任心里想到。
“肉夹馍？”
“是我老师给起的名字，在国际上，这种影像叫做恶魔之眼。”张善昌主任说道。
这特么都什么玩意！
又是肉夹馍，又是恶魔之眼。
谭主任心里不屑，但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清楚周从文的偏好，根据心胸外科郝主任的介绍，据说在912周从文周教授和黄老闲聊的时候，说的都是各种罕见病。
这已经近似于书痴的程度，黄老的一辈子都扔到医疗里，连平时的娱乐都是聊罕见病，谭主任很难想象这种人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
但周从文喜欢！
谭主任迅速捋顺了心里的想法，他问道，“善昌主任，这种影像很罕见？”
“嗯，相当罕见。”张善昌主任得意地说道，“有这种影像，意味着患者的诊断是传说中的胆石性肠梗阻。”
“简单讲啊，就是结石可以从胆囊里掉到十二指肠，十二指肠就是小肠起始段，石头掉到小肠里面，顺着小肠往下走，如果在小肠某一段有狭窄，石头通不过了就造成小肠梗阻。”
“罕见吧。”张善昌主任洋洋自得地说道，“谭院长您也就是找我来会诊，给胃肠外科，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大可能是剖腹探查，最后稀里糊涂的解决问题。”
谭主任能听出张善昌言语之中的得意，他的意思是胃肠的手术可以解决问题，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
要是罕见的话，周从文应该感兴趣！
“真的罕见？”谭主任又问了一句。
“是！”张善昌主任道，“一般来讲能从胆总管进入十二指肠的石头都不大，您想啊，胆总管多细，肠道多粗，石头能通过胆总管，但最后堵在肠道里，这还不够罕见么！”
好像是这么回事。
谭主任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张善昌相当欣慰。
“善昌主任，你确定吧。”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嗯，善昌主任，你和胃肠那面沟通一下。”谭主任说着，吧片子从阅片器上取下来。
最后，他还看了一眼张善昌主任说的那个位置。
的确，就像是一块肉夹馍，也可以说是恶魔之眼。起外号还起的很形象，难怪张善昌主任这么得意。
“谭院长，您这是……”
“我去找周从文周教授看一眼。”谭主任说道，“这面准备手术，我去去就回。”
……
……
注：暂时还是叫谭主任吧，就不顺着改了，怕记不住。

第1599章 恶魔之眼（二）
张善昌主任怔怔的看着谭主任的背影急匆匆消失在视野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把所有不高兴都写在了脸上，丝毫不加以掩饰。
“主任，谭院长说的周从文，是不是医大二院院士工作站主持工作的那个。”CT室的小医生悄咪咪的问道。
“嗯。”张善昌主任点了点头，不高兴地说道，“周从文懂个几把！”
听张善昌主任直接爆了粗口，CT室的小医生一句话都不敢说。平时主任说话还算是和善，现在却有些失态，其他人隐约猜到了为什么。
周从文，那可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据说那个年轻人是江海市一家三流医院的小医生，阴差阳错得到黄老的青睐，直接调到医大二院负责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而这个年轻人不负众望，接连勇夺两届世界第一，医大二院由黄老设立的院士工作站也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一家地市级的小医院来到省城的医大二院，又调去国内顶级的912，这步子迈的真是足够大、足够快，令人瞠目结舌。
可是张善昌主任对周从文直接开骂，这种事儿绝对不是一个小医生能掺和的。
但主任不高兴，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吧。要不然面对面的多尴尬，主任也会不高兴。
“主任，您给我讲讲恶魔之眼呗。”CT室的小医生脑筋急转，以好学的口吻说道。
张善昌主任和平时不一样，现在的他没什么心情，看着谭主任离去的方向满脸不高兴。
他鄙夷地说道，“恶魔之眼这种影像学的特征在临床相当少见，你知道我老师是谁么。”
CT室的小医生嘿嘿笑了一下。
自家主任十几年前在帝都医院放射科进修，那面的放射科是全国最好的，国宝级人物李国珍李老师在那坐镇。
张善昌主任回来之后就一直以自己是李国珍的学生自居。
这事儿早都说了千八百遍，谁还能不知道。
虽然大家都知道李老师肯定不会记住自家主任的名字，但谁会揭穿，自讨没趣呢。
“主任，我知道。”
“当时是李老师跟我说的，肉夹馍的名字也是李老师取的。”张善昌主任有了点精神，得意地说道，“当时看到肉夹馍之后，帝都医院也就两个人有诊断，李老师还特意去了手术室跟着看了手术。”
“哦？”CT室的小医生眼睛一亮。
“刚才我说了么，胆道结石能顺着括约肌排到十二指肠里的情况本身就不多见。”张善昌主任说道，“就算是帝都医院见的也不多，李老师还特意去手术室，亲眼看局部解剖结构，又看见外科医生取出结石才算完事儿。”
“李老师的严谨态度，是我一辈子要学习的，我辈楷模啊。”
“！！！”CT室的小医生瞠目。
这种对待专业的态度是太赞了。
影像学么，可以天天对着片子。但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话，一定需要了解局部解剖结构，能上手术室亲眼看手术，对影像学的诊断有着巨大的帮助。
李老师的确厉害！
光是这份刻苦钻研的心态就够自己学习的，主任的话虽然肉麻但却没什么错。
“周从文，他几个岁数，能特么知道肉夹馍是什么意思？再说，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他么的他凭啥知道传说中的胆石性肠梗阻。”
“嘿嘿。”CT室的小医生陪着笑。
他也知道张善昌主任说得对，自己天天看片子，马上7年了，一个胆石性肠梗阻的影像都没见过。
周从文虽然厉害，但那是心胸外科，以手术为主，的确不应该见过胆石性肠梗阻的肉夹馍或是恶魔之眼的影像。
“谭院长……”张善昌主任一时说的兴起，把矛头指向谭主任，但他还算是机灵，第一时间闭上嘴。
谭主任对医大二院周从文的态度，院里面有目共睹。
从前一院和二院之间水火不相容，但对于主持院士工作站工作的周从文，却是另外一种态度。
林院长的病也是周从文给的诊断。
不过张善昌主任根本不信周从文能有确切的诊断，了不起他听说过，找黄老参谋。
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张善昌主任心里骂道。
……
……
谭主任带着片子径直去饭店找周从文。
“咚咚咚。”谭主任很客气的敲门，但他并没有在意里面坐的一窝子人都是医大二院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已经成了副院长的谭主任自然有这个底气，了不起给韩处长一个笑脸。
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打开门，见是谭主任，口罩上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谭院长，您好。”袁清遥规规矩矩的问了一句好，不卑不亢的让开路。
“周教授！”谭主任一脸洋溢的热情，碎步跑到周从文身边。
韩处长都看傻了眼。
久经社会摩擦的韩处长认为自己的脸皮已经够厚了，但与医大一院的谭主任相比，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看谭主任的表情，仿佛他和周从文是从小穿着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一样。
“谭……院长。”周从文站起来，热情的回应谭主任，但他的眼睛却盯着谭主任手里的片子。
“周教授，刚知道您回来，还要打扰您。”谭主任很清楚周从文的脾气，他也不啰嗦，更没有和医大二院的众人打招呼，直接切进主题。
“什么患者？”周从文问道。
谭主任简单叙述了一下患者的病程，然后把片子交给周从文，“周教授，您帮着掌一眼。”
周从文拿出片子对着灯光，扫了不到10秒钟，说道，“谭院长，是肠梗阻，估计是有异物堵塞。比较罕见，让胃肠准备开刀吧。”
“什么异物。”谭主任努力把周从文往胆道结石上引。
这种罕见的诊断，还是要周从文自己说出来才好。
“异物啊，不打开看谁知道。”周从文笑了笑，“不过呢，我有几个猜测，估计是闷尖狮子头。”
“……”谭主任一怔。
今天见了鬼了，又是肉夹馍，又是恶魔之眼，周从文这儿直接给出什么闷尖狮子头的说法。
“那是什么。”

第1600章 恶魔之眼（三）
“就是随便一猜。”周从文道，“这病挺罕见的，我能去看看么？”
“欢迎！”谭主任马上说道，“周教授，有您莅临指导工作，我心里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连韩处长都有些听不进去了，谭院长这是拿在座的医大二院的众人都当空气么。
如此直白的马屁，亏得他能说出口。
“周教授，什么是闷尖狮子头。”韩处长问道。
“就是平时见老爷子们盘的核桃。”周从文道，“我估计患者是误服了核桃，所以才出现了肠梗阻。”
“！！！”
谭主任立即觉得不对劲儿。
张善昌主任信誓旦旦的说是肉夹馍征，什么恶魔之眼，是罕见的胆石性肠梗阻。
可是周从文却说是患者误食了核桃。
虽然都是异物，但却截然不同。
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谁对谁错？
谭主任哪怕再怎么相信周从文，也觉得还是张善昌主任说的比较靠谱。
核桃，那玩意是吃？而且周从文还说什么闷尖狮子头。
扯淡。
核桃的直径多大？那玩意能吞下去么？
不过谭院长脸上没有丝毫表露，他笑眯眯的看着周从文，“周教授，那今儿辛苦您了。”
“走吧。”周从文直接站起来，韩处长也一起站起来，“周教授，我也跟着开开眼？”
“别了。”谭主任没等周从文回答，便直接生硬拒绝。
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韩处长一怔，现在医大一院和医大二院的关系已经缓和，自己都明说要去看看手术，开开眼，怎么谭院长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呢。
可是眼前这位当着周教授的面装孙子，自己一说话却摇身一变成了大爷，真特么的！
周从文看了一眼谭主任，笑道，“散了吧，我去看一眼，然后明天回老家。等我回来，估计陈浩的病就有好转。”
“这之间有什么异常变化，随时给我打电话。”周从文看着韩处长叮嘱。
韩处长也很是无奈，既然周从文周教授都这么说了，他只能点头应下。
周从文和谭主任离开，上了车后，周从文才笑呵呵的问道，“谭院长，是不是你那面的医生诊断是恶魔之眼，你担心我丢人这才拒绝韩处长的。”
“……”
谭主任一下子怔住。
这辈子他受到的所有惊吓合在一起也没赶上周从文刚刚的那句话。
这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就是个误诊而已，谭主任正琢磨该怎么和周从文解释。可是人家心里明镜一般，上车后就挑明了这一点。
所以谭主任惊讶莫名。
周从文不是不知道，他想的要比CT室张善昌主任还要更深一层。
他难道是妖孽么！
谭主任心里有些恍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种突兀的节奏变化。
“也难怪，不过话说医大一院有能人啊，恶魔之眼这种影像学的征象很少见。”周从文很从容地说道，“不错。”
周从文每夸一句，在谭主任听都像是在夸他自己。
什么恶魔之眼很少见，你又多想了一层，预判了张善昌主任的预判，这事儿怎么都是在自己夸自己。
“周教授，您怎么知道的。”谭主任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与错愕，看着周从文径直问道。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周教授，我们CT室的主任十多年前去帝都医院进修，师从李果珍老师，他是听李老师说的恶魔之眼的诊断。”谭主任毫不保留的直接说道，“我还以为您……”
“哦，不算常见，但也不算是特别罕见。”周从文很平淡地说道，“看着的确是恶魔之眼的影像学特征，但仔细分辨的话能看到其他异常。”
“呃……”
“你不是搞医疗的，我就不多说了。”周从文笑道，“仔细想，似乎是核桃。但一般的核桃尖会刮伤食管、胃壁、肠道，所以我觉得像是闷尖狮子头。”
“什么是闷尖狮子头。”
“它是一款以外形命名的狮子头文玩核桃——特点是纹路舒放，矮桩大耳，肚大底平，边厚适中，小十字尖。”周从文解释道，“有小十字尖，但因为盘的时间长了，所以并不锐利，不会损伤肠管。”
谭主任沉默了几秒钟，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周教授，我还是不理解，核桃的直径很粗，吃它干什么。”
“患者千奇百怪的，做什么的都有。”周从文笑道，“不过我也就是一猜，没看见患者、没问诊、没查体，就一张片子，我说的话不算数。”
“哈哈哈，周教授您还是那么谦虚。”
“实话实说。”周从文道，“谭院长，问问你们的人准备采用什么术式。”
“好咧。”
谭主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很快他便和周从文说道，“胃肠外科准备腔镜下切肠管取石。”
“似乎不行。”周从文皱眉，“建议直接开刀。”
谭主任怔怔的看着周从文。
这位当年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从头到尾都在提倡胸腔镜的应用。
对于微创手术，周从文已经玩出了花。不光是寻常意义上的肺叶手术，连搭桥、换瓣都能用腔镜做。
可现在他竟然要开刀。
“周教授问题在哪？”
“核桃太大，微创钳子夹不出来。”周从文道，“还是直接开刀，8-10cm的手术切口，简单省心。”
“那我和家里说一下。”谭主任从善如流。
……
医大一院胃肠外科。
CT室的张善昌主任和胃肠外科的一众人说道，“用腔镜进去就行，切开取石，再把肠梗阻的复位，很简单的小手术。”
“张主任，这就是恶魔之眼？”胃肠外科的主任看着片子，沉吟道。
“对呀，这是李果珍李老师教的。”张善昌主任得意的又开始显摆自己的“师承”。
“的确很形象，要不是有你在，我……哈哈哈。”
胃肠外科的主任哈哈一笑，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起。
“喂，谭院长么。”
“哦哦哦，开刀啊，好。”
“我们这面送患者上去。”
听胃肠外科主任这么说，张善昌主任的脸一下子就阴了下来。

第1601章 恶魔之眼（四）
“谭院长让开的刀？”张善昌主任不高兴的问道。
“嗯。”
“这不是胡扯么！”张善昌主任有些愤怒，“就一块石头，有什么好开刀的。”
“我也这么认为。”胃肠外科主任笑了笑，“之前我考虑用单孔腔镜，进去切开取石，又快又省心。”
“是吧是吧。”张善昌主任连连说道，“谭院长他……”
这些腹诽的话可以自己悄咪咪的腹诽，但却绝对不能在人前说出来。张主任一下子说走了嘴，连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谭院长说是和周教授一起来。”胃肠外科主任脸上的表情着实值得玩味，他笑眯眯地说道。
“……”
“上台！”胃肠外科主任一挥手，住院总马上去送患者。
“吉主任，真的用不着开刀啊。”张善昌主任小声腹诽。
“肯定不开刀么。”胃肠外科吉主任笑道，“屁大的手术，开什么刀，腔镜进去直接取出石头就得了。片子上看渗出不多，也没有肠管坏死。”
“可是……”
“唉，谭院长也是太忙，给了一个建议。咱临床上要充分领会领导的精神，领会精神！”吉主任说着，抬头扫了一眼，他手下的医生会意，都去各自忙碌。
“谭院长不是搞医疗出身，有些适应症拿捏不好。这一点上，我们要坚持自己的看法。”吉主任小声说道。
张善昌主任心里哈哈一笑，吉主任的话他自动翻译成人话——谭院长狗屁不懂，周从文虽然算是外科医生，可他没看到患者，不知道情况，怎么能听他们的。
现在是老子我说了算，肯定要做腔镜手术。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
一个副院长，还不是负责临床的副院长，他说的话要是别的事儿嗯嗯啊啊的答应下来也无所谓。可是他把手伸到临床，这伸的也太长了一些。
“吉主任，厉害！”张善昌主任赞道。
“咱们都是临床的人，本着客观的态度，本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能微创就微创么。”吉主任道。
官话被他说的冠冕堂皇，毫无破绽，张善昌主任心中大乐。
“吉主任，我听说周从文的手术做的相当好。”
“那是心胸手术，人家拿了两次世界第一，能不好么。”吉主任一边往手术室走，一边说道。
“可是……”
“这是我胃肠外科的手术！”吉主任道，“话说啊，912的黄老有一项绝活，手指顿性分离肠梗阻和胸膜黏连。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不管多重的肠梗阻，做不下来就找黄老，老人家上台手伸手进去，十几分钟一坨肠管就分离的干干净净。”
“这么厉害！”
“可惜，我没见过。但周从文么，哈哈哈。”吉主任笑道，剩下的话说不说没什么意义。
有些话说的太明了，反而没什么意思。
张善昌主任知道吉主任是对周从文指手画脚有些不服气，更是对只会拍马屁的院办谭主任提成副院长有些腹诽。
升官发财去呗，竟然还来临床指手画脚，要不手术您老来做？类似的话的确有二愣子的教授说过，这也是临床上很多人的共识。
吉主任肯定不会这么枪火气十足的把谭院长顶回去，但自己干自己的，在他回来前把石头取出来，用事实堵住谭院长的嘴也可以。
就不信手术都做完了，谭院长还会强行命令开刀。
要是那样的话，刚消完毒的、九十五摄氏度的止血钳子砸他个满脸花。
这叫什么，这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
总之就是自己先开刀，把手术做完呗。
没有临床履历的副院长在临床说话都是有一定限度的，对医疗指手画脚，只会让人笑话。
谭院长捧着周从文，就以为能行？开什么玩笑。
临床的人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最起码不能让他瞎指挥耽误患者的治疗。
两人来到更衣室，吉主任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善昌主任，你也要跟着去看看？”
“李果珍老师说过，要是有机会，影像学的医生还是要多看看手术，看看局部解剖结构，对我们的技术水平的提高有好处。”
“李果珍老师今年……”
“虚岁九十喽。”张善昌主任道，“不过老人家的精神头好的很，前段时间我去帝都开会，还去拜访了李老师。她还在出门诊，我去的时候正戴着镜子看片子。”
“那就好。”吉主任笑道。
“一张X光平片，让李老师看出CT增强的效果，真是让我汗颜啊。”张善昌主任感慨道。
“这么厉害？！”
“嗯，咱国内最早的CT机就是李老师摆弄的，落在帝都医院。”张善昌主任颇为自豪地说道，“老一辈的专家还在临床一线的，都是国宝哦。”
“黄老也在临床一线。”吉主任道，“周从文这小子，运气是真好！”
他有些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临床的人谁又不羡慕周从文的气运呢。
换了衣服，两人进了手术室。
麻醉医生已经麻醉完毕，胃肠的住院总刷手铺单子，吉主任特意看了一眼腹腔镜设备，万无一失是必须的。
毕竟顶着谭院长的嘱咐做事，不能有纰漏。要不然被这群机关的龟孙抓住把柄，自己的工作不好干。
刷手上台，吉主任从开皮就自己操作，打进戳卡，用镜头观察了一眼。
镜头下，腹腔内能看见少量浆液性液体，肠管活性尚佳无坏死。
看到这一幕，吉主任长出了一口气，“我说吧，没什么事儿。”
“肯定没事。”张善昌主任道，“影像上已经看的很清楚了。”
手术继续，吉主任准备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手术，等谭院长来的时候，拿着结石给他看，用结石堵住那厮的嘴。
可是接下来的手术过程有些怪。
术野可见大多数小肠扩张，肠梗阻远端的回肠末端塌陷，在其近端约30cm处的肠梗阻过渡点发现一腔内肿物，其余脏器探查无殊。
吉主任用腔镜钳子探查，发现肠管里的堵塞物好像比想象中要大。
“善昌主任，好像不是结石。”
“不可能！”

第1602章 恶魔之眼（五）
“善昌主任，这玩意看着大，不像是结石。”吉主任用腔镜钳子动了两下，找到梗阻的位置后捅咕捅咕，越是捅咕越是疑惑地说道。
“不可能！”张善昌主任倔强地说道，“影像上看，远端回肠管腔里面可以看到有一团3cm的高密度影，中心为低密度区，近端肠管扩张伴远端肠管塌陷。”
“最大的直径也就3CM，怎么可能取不出来。”
“善昌主任，你自己看么。”吉主任看着对面的腔镜电视屏幕，和张善昌主任说道，“喏，就是这里，直径至少6-7cm。”
“不可能！”
张善昌主任依旧倔强，这是他的专业技能带给他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跋扈。
但是面对电视机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更足位置，肉眼可见的直径，他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腹腔镜口子太小，取不出来啊。”吉主任抱怨了一句，没继续说下去。
下一句话，肯定是开腹就好了，但现在说这话意味着一巴掌扇在自己和张善昌的脸上，一箭双雕。
“不可能啊，这么大的东西，怎么从胆管掉到十二指肠里的。”张善昌主任疑惑的自言自语。
“是不是诊断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可是李老师教的，典型的肉夹馍征，典型的恶魔之眼！”
张善昌坚定地说道。
吉主任又一次听张善昌主任说到肉夹馍，说到恶魔之眼，心中无奈。
眼见为实，这玩意这么大，绝对是张善昌主任看走了眼。至于什么肉夹馍，什么恶魔之眼，吉主任觉得根本不实际。
“它直径至少7cm，根本掉不出来，你看错了。”吉主任的手有点麻，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和谭院长解释，一边怼了张善昌主任一句。
“谁说的。”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你们怎么做的腔镜，不说要开刀么！”谭院长的声音随即传过来。
吉主任回头，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和谭院长走进来。
“周……周……周教授。”吉主任连忙打招呼。
“导致胆石性肠梗阻的原因是巨大的胆石进入肠道，能引起肠腔堵塞梗阻的结石直径一般在2.5cm以上，Turner报道过1例造成梗阻的胆石直径达17.7cm。”周从文抬了抬手，和吉主任示意，一边解释道。
张善昌差点没被周从文的话给噎过去。
17.7cm？这种直径的胆结石能排到肠管里么？
这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17.7cm的胆结石像是流星一般划过张善昌主任的脑海，一头砸在他的心上。
轰的一声，张善昌主任的三观被打的支离破碎。
不过他知道周从文是帮自己说话，哪怕张善昌主任并不认可这段话。
他刚要表达感谢，就听周从文说道，“虽然不是胆石性肠梗阻，可不能小看了胆石。能引发肠梗阻的胆石一般直径都很大，泥沙样的都排出去了。”
“！！！”
“吉主任吧。”周从文眯了一下眼睛，“要搭把手么？”
“周教授，您有兴趣？”吉主任还沉浸在巨大的结石中难以自拔，这是违背解剖学规律的，所以他有些迷茫，对周从文的提议略有冷漠。
“很少见的肠梗阻，刚问了患者家属，又找了患者的朋友问问既往史。”周从文一边走去刷手，一边说道。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手术室里医大一院的一众人风中凌乱。
“幸亏周教授在。”谭院长根本不管周从文是不是医大一院的人，会不会让自家主任们沮丧，直接训斥道。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连张善昌主任都沉默下去。
“周教授来的路上让我询问患者的家属，周围有没有人玩核桃。患者的爱人这才反应过来，回家一看，一对闷尖狮子头就剩下一个。”
“啥是闷尖狮子头？”吉主任有点懵。
谭主任心中得意，他给几人简单讲述了一下闷尖狮子头。东北玩文玩核桃的不多，这事儿比较新鲜。
科普完之后，谭主任得意地说道，“原来患者的老伴最近迷恋上了文玩核桃，她不愿意老伴玩，就偷藏起来一个，老伴在家到处找。”
“那能证明什么。”张善昌主任低声说道。
“证明造成梗阻的东西是核桃，不是结石。”谭院长道，“看着吧，周教授亲自上手术，一会就有结果。”
核桃！
张善昌主任愣愣的琢磨了很久，还是不信。
很快周从文刷完手回来，见吉主任已经把腔镜撤下去，便笑着说道，“用腔镜看一眼也对，万一能行呢。”
吉主任怔了一下，周从文这是帮着自己说话呢么？
换做自己，这时候不是应该趾高气昂的站在术者的位置上，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在座的其他人都是弱鸡么？
可周从文似乎担心谭院长对自己有意见，有意无意的帮着自己说了句话。
“周教授，您来。”
吉主任主动让开术者的位置，刚要和助手背靠背离开，站到对面一助的位置上，就听周从文说道，“不用，很快的，您直接切就行。”
周从文站到了对面，开始问器械护士要东西。
吉主任稳了稳心神，开始按照剖腹探查的流程做。
他手里拿着刀，刚要切下去，忽然一顿，抬头看着对面的周从文问道，“周教授，切什么口？”
“嗯？正常的剖腹口……哦，没什么特殊的，打开，把东西取出来就行。”周从文道，“最简单的剖腹探查手术。”
吉主任满头大汗，他执弓式持刀，硬着头皮一刀切下去。
本来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步骤，在周从文的“凝视”下，动作迟缓，手里的手术刀宛如千钧一般。
周从文见吉主任动作生涩的一逼，知道他有点紧张。
就像是自己带过的学生一样，自己在和不在绝对是两个样。
“吉主任，要不还是我来吧。”周从文问道。
吉主任如释重负，把刀交给周从文。
“周教授，还是您来吧。”吉主任笑道，“世界第一的术者看着我手术，我实在是不行。”

第1603章 恶魔之眼（六）
切开，干纱布压在切口上，周从文见吉主任有些拘束，动作拖沓，毫无成熟术者的风采，便把刀拍在患者腿部，接过电烧自行止血。
吉主任有些羞愧，周从文给自己的压力的确太大了，以至于表现失常。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个年轻人身上弥散着世界第一的光环。
从前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吉主任可以鄙夷的说点风凉话，诸如周从文是心胸外科的医生，要说起胃肠外科的手术肯定还是自己做的比较好之类的。
但是现在周从文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种压力之大，真是耸人听闻，吉主任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无数传说涌入脑海，轰轰作响。
比如说周从文有多蛮横霸道之类的，从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现在要是被止血钳子砸脑袋上，怕是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别想要了。
“吉主任，帮个忙。”
周从文的话打断了吉主任的胡思乱想。
双侧瞳孔恢复正常，聚焦在无影灯下的手术术野中。
呃……吉主任一怔。
自己就走了个神，周从文怎么已经进腹了！手术做得这么快么？
吉主任连忙专心起来，问器械护士要了覆膜保护垫，用钳子夹好。
“肠管没什么事儿。”周从文用手摸着患者的肠道，简单描述着。
“在回肠末端30cm的位置有腔内肿物，其他都正常。”
这是术后写手术记录用的，周从文属于外请专家的角色，肯定不会术后坐在电脑前哼哧哼哧敲病历就是。
所以他要把摸到的、见到的都说出来，以免术后还有麻烦。
但这么做就类似于带教手术，把吉主任当成自己的学生，无微不至的唠叨让周从文都觉得自己有点烦。
伸手，要刀，纵行切开肠管4cm，周从文轻轻一挤，一枚暗红色的物体出现在术野里。
“周教授……”吉主任一怔，“这是个啥？”
“核桃啊。”周从文笑呵呵的把核桃拿在手里，无影灯的灯光照耀下核桃看起来颜色有些暗，但没有被消化液消化，“坚强”的保持着自己原本的形态。
周从文用右手拇指摸了一遍核桃，没有摸到起“刺”的地儿，他表示很满意。
核桃没有被消化液消化一部分，没有尖锐的地儿存在，就很难有副损伤。
挺好。
“会缝吧。”周从文问道。
没人回答自己的问话，手术台上的气氛略有尴尬。
周从文见吉主任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在“把玩”核桃，知道他完全懂眼前的情况意味着什么，便用手里的钳子敲了敲吉主任的桡骨茎突。
“……”吉主任一怔。
“会缝吧。”周从文又一次问道。
“会……会吧。”吉主任也不敢确定，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话说的，即便是谭主任都差点把头钻进两腿之间，不愿意再看吉主任出丑。
“那你缝着，我先下了。”周从文把核桃交给器械护士。
没等他转身下台，一只手伸向器械台。
“啪~~~”
在那只“黑手”没进入无菌区的瞬间，周从文抄起手边的止血钳子扔过去，砸在张善昌主任的额头上。
周从文用的力量比较精细，肌肉记忆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展现出世界第一的术者的风采。
止血钳子砸在张善昌主任的额头，随后打斜飞出去，并没有落在无菌区里。
“干特么什么呢！”周从文呵斥道。
“你……打我？”张善昌主任捂着额头，像是怨妇一般看着周从文。
“那是无菌区。”周从文冷冷说道。
张善昌主任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儿，他羞愧难当，下意识的想要掩面便走。
可是在他心里一直记着肉夹馍或是恶魔之眼的影像学的特征，而这些学术上被张善昌主任深信不疑的点全都被一枚核桃击碎。
“为什么是核桃？”张善昌主任喃喃的问道。
“为什么不是核桃？”周从文见这货已经不正常了，也没发作，转身下台，一把撕掉无菌衣。
“不可能啊，很典型的肉夹馍，怎么不是结石呢。”张主任喃喃地说道。
“在帝都医院进修过？”周从文笑着问道。
“周教授，您怎么知道的。”谭主任连忙上来打圆场，张善昌主任简直丢人丢到了家，把医大一院的脸都给丢的一干二净。
“哦，一般李老的学生才会说肉夹馍，比较正式的说法是恶魔之眼。”周从文笑了笑。
“周教授，您之前说结石那么大，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谭主任问道。
“真的。”周从文道，“不过临床见到的以小结石为主，那么大的结石只存在于期刊报导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十多公分的结石怎么能顺着肠道下去？”张善昌主任看着周从文质疑道。
“翻滚现象，听说过么？”周从文反问道。
“……”张善昌主任怔住，什么翻滚？什么现象？周从文在说什么？
“周教授，您说的详细点？”谭主任心里叹了口气，张善昌主任简直蠢的挂了相，人家做手术把核桃都取出来了，他还在这儿纠缠什么肉夹馍。
周从文周教授一眼就把他的师承都看出来了，虽然谭主任并不认可张善昌主任的所谓师承，但他更不愿意就这么一直出丑，所以连忙拉着周从文把话岔开。
“1654年Erasmus Bartholin医生首次描述了胆石性肠梗阻这种疾病，其病因是通过胆肠瘘的胆石在胃肠道中发生嵌顿。
由于胆石在胃肠道的不同部位中可以“活动自如”——这称为翻滚现象”
“胆石性肠梗阻多见于女性，其中女性与男性比例为3.5:1。
再有就是老年患者，尤其是60岁以上的患者。
导致胆石性肠梗阻的其他因素包括长期胆石症病史、反复发作的急性胆囊炎和结石直径大于2厘米”
“影像上出现肉夹馍的特点，并不意味着都是胆石性肠梗阻，李老肯定有说过的。”
“！！！”张善昌主任听周从文跟说到李老，一下子有些茫然。

第1604章 恶魔之眼（七）
“你怎么知道。”张善昌主任下意识的反驳道。
周从文微微一笑，“我陪老板和李老闲聊的时候听老人家说过肉夹馍。老人家不喜欢西方的那些说法，恶魔之眼，这个名字在老人家看来不够通俗易懂。你看，肉夹馍，说出来是不是就有概念？哪怕你没吃过。”
“……”
“……”
手术室里众人哑然。
的确是这样，周从文说的也很形象，信手拈来，不像是张善昌主任拿这两个概念来装逼。
而且！
周从文根本不用进修，人家背后的那棵大树轻轻挥舞一下，对省城的医生来讲就是林海怒涛。
黄老，和李老熟着呢。
“老人家说，导致胆石性肠梗阻的其他因素包括长期胆石症病史、反复发作的急性胆囊炎和结石直径大于2厘米。所谓肉夹馍或是恶魔之眼，还要辩证的看。”
“患者没有近期胆绞痛发作、黄疸或急性胆囊炎的病史，诊断胆石性肠梗阻的几率不大。”
“李老的意思主要是提醒医技科室的医生注意不能光凭借影像学定诊。”
周从文的话让张主任愈发羞愧。
吉主任站在术者的位置上缝合切开的肠管，他心里已经对这个年轻的世界第一术者有了敬畏与忌惮。
人家可不光是手术做得好。
虽然周从文的手术好在哪里，光凭着眼前这个一台“简单”的手术也分辨不出来，但周从文基础知识打的真牢固，吉主任自愧不如。
涉及理论方面的知识更是信手拈来，扎实到了极致。
甚至给人一种幻觉——是黄老在手术室里上课，而不是周从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这儿夸夸其谈。
“因此在临床判断时医生往往容易先入为主，不易考虑到其他异物嵌顿引起的肠梗阻。”
“可是核桃也不常见啊，关键是它怎么下去的。”张善昌主任辩解道。
“通常误食的果核通过胃肠道后不会引起并发症，但偶尔可能也会导致小肠梗阻。
后者的原因可能是果核直接造成的嵌顿，或是继发肠胃结石的形成。最常见的嵌顿点是回肠管腔最窄的部位，即大约距回盲瓣50-75cm处，其他梗阻部位包括幽门、十二指肠、结肠和直肠。”
“虽然不常见，但眼前的患者张主任要是能询问一下病史，多一点临床经验，或许会更好一些。”周从文微微一笑，说道。
谭主任看着年轻的周从文挥舞着临床经验的大棒，一棒一棒砸在善昌主任的头上，觉得有些莫名的喜感。
原本不应该是张善昌主任这种年纪大的老主任才有资格这么说么。
现在一切都反过来。
“周教授。”谭主任笑呵呵地说道，“辛苦了，咱去换衣服？”
“行。”周从文微笑，看了一眼张善昌主任，“张主任，看片子的功底还要再加深才是。最好要结合临床，尤其是类似的罕见病的鉴别诊断。”
“……”张主任对周从文直接开嘲讽手足无措。
说是嘲讽，却又有淳淳教诲的感觉；但淳淳教诲中仔细听，却又觉得满满都是嘲讽与讥笑。
“李老都不敢只凭一个肉夹馍征就诊断是胆石性肠梗阻。”周从文笑道。
“那该做什么？”张善昌主任有些懵，他恍惚的把自己当成了学生，主动问道。
“果核嵌顿引起的临床表现与胆石性肠梗阻相似。但胆石性肠梗阻患者的腹平片可见Rigler三联征——肠管扩张、胆道积气、异位胆结石，而果核嵌顿不引起胆道积气。”
“所以，不光是一个肉夹馍征或是看见了恶魔之眼就能诊断的。”周从文的声音越来越远，等他说完的时候，人已经和谭主任离开了手术室。
张善昌主任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他的额头已经开始泛红，周从文砸止血钳的那一下很用力。
巡回护士见周从文和谭主任离开，过了几秒钟探头出去看了一眼，把手术室的门关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捡起止血钳子，看着还在懵逼状态的张善昌主任，“善昌主任，你……跟周教授犟什么啊。”
“……”张善昌主任热泪盈眶，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几句。
可是反驳的话到了最边上，张善昌主任自己都觉得不管说什么、不管怎么说都很荒谬、尴尬。
“就是，周教授都把核桃取出来了。”吉主任在一边加了一嘴，“善昌主任，你也是，伸手就要拿核桃，这也就是周教授的脾气好，要是换个人……换我的话直接就翻脸了。”
听吉主任说到痛处，张善昌主任羞愧无比。
他虽然是医技科室的主任，但也知道到了手术室不能乱动，最基本的无菌观念还是要有。
刚刚也是看见核桃后有些惊讶，一时之间走了神，想要拿起来看看，这才被周从文痛斥。
张善昌主任摸着额头上被止血钳子砸的地儿，恍惚着。
“周教授挺厉害啊，说的头头是道。”巡回护士道，“吉主任，术前你有诊断么。”
“怎么可能有。”吉主任坦诚地说道，“这种肠梗阻很少见，反正我看见患者肠道CT的时候什么诊断都没有。”
“你说周从文周教授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知道这么多。”
“人家是黄老的关门弟子，没听周教授说么，他陪着黄老能见全国的各位大佬。平时大佬们闲聊说的话就足够了，你说呢善昌主任。”
张善昌主任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己进修的时候只听李老说过一句肉夹馍，自认为这就是屠龙绝技，没想到继续深入下去还有那么多事儿。
周从文方才说的话在耳边回荡，张善昌主任越想越是有道理。
一个CT影像是不能定诊的，还要参考更多的临床诊断标准，甚至这次周从文周教授通过问诊就找出了真实答案。
核桃就在器械台的污染区放着，似乎在无声的嘲笑着张善昌主任。
他反复回想周从文说过的话，尤其是偶尔想起来自己之前多有信心，此时就多么的惭愧。

第1605章 外门弟子
“周教授，这次辛苦您了。也幸亏有您在！”谭主任在更衣室里客客气气的和周从文道谢。
“客气，谭院长。”周从文笑道，“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咱实话实说，没有我的话吉主任的手术也能做下来。我来不来的，其实不重要。”
“那不一样。”谭主任笑道，“一个是冒蒙切开，看见之后才知道是什么引发的肠梗阻；您是术前就有判断，心里面有数，避免意外情况发生。”
谭主任拍马屁是个中好手，一语中的。
“呵呵。”周从文笑了笑。
“周教授，之前跟您说了两次，您那面忙，一直没答复。”谭主任见周从文的心情还不错，便旧事重提，“您要是能飞回来，我们经常请您飞刀，密切合作，这是省城老百姓的福气啊。”
“现在不行。”周从文很干脆的拒绝。
谭主任一怔。
“我很快就要去美国，要几年才能回来。”周从文道。
“啊？”
周从文简单讲了一下外籍两院院士的事儿，“谭院长，我也知道咱这面的情况，要是真的有需要，我和老板说一声，安排一名912的带组教授。”
不是周从文，其他人谭主任并没有任何兴趣。
之所以要聘请周从文来医大一院飞刀，是谭主任很早就和林院长商量好的。
目的也根本不像是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而是很单纯的想要找一棵大树。
这棵大树是越来越粗壮了，去美国拿外籍的两院院士再加上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谭主任想到这里心头愈发炙热。
可是周从文走的越来越远，飞的越来越高，以医大一院的平台自己根本够不到。哪怕和周从文有渊源，现在还能说得上话，但未来可未必行。
谭主任有些愁苦。
“谭院长，刚才说了，要是一院的医生有要镀金的需求，可以去美国找我。”周从文对谭主任的需求心知肚明，他笑着说道，“比如说你的人。”
“啊！”谭主任一怔。
周从文的话说的很直白，没有掩饰。谭主任心里品咂了一下，无名之处投射下一道强光。
“其他去镀金的在外面学不到什么东西，而且回来后除了一个美国留学、访问学者的称号也没什么。”周从文很坦白地说道，“在我那，不一样。回来后可以直接标上的东西太多，而且能学到东西。”
周从文说的谭主任都懂。
一个访美学者只是个抬头，糊弄糊弄不懂行的老百姓可以，但要糊弄圈里人是不够的。
而真正有意义的，则是周从文所说的学到东西，而且算是“外门弟子”。
“周教授，算是您的学生？”谭主任心头一热，询问道。
“一起发展，说不上学生。”周从文比较“谦虚”地说道。
谭主任略有郁闷，他看着周从文的眼睛，认真说道，“周教授，要是您收学生，我想很多带组教授都会开心的。”
周从文挥了挥手，并没有允诺什么。
即便是省城的医大，带组教授的水平也参差不齐。
周从文深知要是自己答应下来，以后这群人不一定打着自己的旗号做什么。
现代社会又不让清理门户，真遇到了恶心事儿自己能怎么办。就像是济慈医院的谋财害命治疗方案一样，自己还要费心思，不值当。
“不算学生。”周从文道，“不过回来后可以说是我亲手带的。”
“那行。”谭主任也不勉强周从文，也知道自己勉强也没用，能有这么一个承诺已经是上上签。
“周教授，您什么时候去？”
“保持联系，具体时间我也说不好。”
“好咧。”谭主任笑眯眯的和周从文闲聊，他对这位的从前一直作为对立面大BOSS存在的周从文有了更深的认知。
谭主任也很庆幸，自己之前没有把这位得罪死，尤其是洛朗医生事件里没有波及到自己，属实万幸。
约定好之后，谭主任送周从文去酒店，随后和林院长汇报。
周从文住了一夜，第二天回老家见自己父母。
几日后，周从文从老家回来，韩处长去客运站迎接周从文。
“韩处长，陈浩怎么样？”
“没事了。”韩处长很轻松地说道，“幸亏发现的及时，要不然脑缺血的时间久了，肯定要留下一些后遗症。”
“询问病史了么，怎么来的。”周从文问道。
“问了，我们偏向于发病的那天一早，陈浩陪女儿玩，被一个玩具砸在后脑上。”
“……”周从文也不敢相信。
一个女孩子的玩具，轻轻碰了一下，就导致脑干的梗塞，这玩意真心是命。
不过陈浩的命还不错，最起码遇到了自己。
“周教授，可惜您要去美国。”韩处长搓着手，有些遗憾地说道，“以后再有疑难问题，想要会诊就难喽。”
“建立一个远程会诊中心吧。”周从文建议道。
远程会诊中心，曾经是一个概念。
但这个概念还没等瓜熟蒂落，就被移动互联网冲的七零八落，以至于很多医生都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周从文回想，现在毕竟是2004年，距离移动互联网时期还有很多年的路要走，建一个会诊中心也是应该。
果然，韩处长对此抱有相当大的兴趣，仔细询问。
会诊么，网速是必须的，一根专线对医大二院这种体量的大型医院来讲只看有没有需要。
这玩意说方便也是真方便，传输几张照片以及影像资料都很快。有自家老板坐镇帝都，周从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和韩处长讲解了一下远程会诊中心的事儿，周从文又去看了一眼陈浩，确定没事儿，在陈院长的千恩万谢中离开省城。
两个月后，周从文赶去美国。
这面的聘请书是老板给联系的，周从文甚至都不知道自家老板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不过他对这种事儿并不是很在意，周从文更关心的是老板的体检。
上一世体检造成的遗憾与创伤一直留在周从文的心里，既然重活一次，还是要尽量弥补遗憾。
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

第1606章 柳小别就是中本聪？
时间如梭，白云苍狗眨眼即逝，2009年如约而至。
5年的时间，周从文接连夺冠，并且于2008年六连冠之后宣布不再参加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转身变成评委。
比赛对于周从文来讲毫无难度，而且会对这个奖项的吸引力造成致命伤害。
试问谁会参加一个必败的比赛呢。
只要周从文在，第一就不会旁落，其他所有参赛的医生都变成了背景、陪衬，这已经成为了学界的一种共识。
而且周从文的目标和重点从来都不在这里。
上一世老板就是2009年的体检发现恶性肿瘤播散全身，周从文对这个时间点记忆很深。
虽然这几年每逢912体检的时候周从文都会跨洋飞回来，陪着自家老板体检，一张一张的化验单仔细看，但最关键的点还是在今年。
周从文知道自己只是一只小蝴蝶，很难扇起滔天巨浪。
对自己，周从文心里很是有数，他不想改变整个世界，也改变不了，只要能弥补自己上一世的遗憾就行。
这几年，周从文把上一世研究的粒子植入手术进一步推动，已经进入临床并完成了一部分实验性手术。
即便老板有问题，周从文也有信心可以维持至少3-5年的时间。
那时候老板已经快九十岁了，遗憾能少很多。
除了粒子植入手术之外，周从文也对射频消融以及肿瘤的基因、靶向治疗进行了更加深入的研究。
研究一步一步推进，周从文现在手里有着超越上一世2009年的武器。
但即便如此，他却没有足够的信心。
因为到了2009年的时间点，周从文心里的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愈发浓郁。
老板刚刚体检完将近3个月，周从文就磨着邓明又给老板安排了一次体检。
按照上一世的回忆，自家老板应该是这个时间点附近出现了变化，处于两次体检的时间点之中，迅速发展，以至于最后药石无效。
约好飞回去的时间，周从文这才稍微有些安全感。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从床上爬起来，周从文看着身边的柳小别还在睡懒觉，便蹑手蹑脚的起来做早饭。
对此周从文也很无奈。
自己一个万年单身狗、世界第一的术者竟然要沦落到要做早饭的程度。
柳小别从前还好，自从她怀孕后就不吃保姆、厨师做的饭，只吃周从文亲手做的。
哪怕是连周从文都吃腻的鸡蛋，柳小别也不挑剔。
对此，周从文认为柳小别是故意的。
可是他在这件事儿上完全处于弱势，老流氓的各种手段都无法施展，只能老老实实的学做饭，加强柳小别的营养。
端着丰富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周从文进屋准备叫醒柳小别。
柳小别已经醒了，坐在床头睡眼惺忪的正在摆弄着电脑。
“干嘛呢，一早起来就玩。”周从文唠叨着，“少玩会，电脑有辐射，对身体不好。”
“你也是医生？说这么没文化的话。”柳小别鄙夷道。
“嘿嘿。”周从文盘了盘自己的小平头，沙沙作响，“这不是刚做好早饭么，起来吃饭了。”
“我看一眼钱包的。”柳小别道。
钱包？周从文一怔。
现在电子支付刚刚开始，国内好像还要银行的加密密保，网络盗号、偷钱的人和事儿很多。
“什么钱包？”周从文下意识的顺口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还非要问。”柳小别看着笔记本屏幕，轻轻说道。
她很专注，很认真，带着一种别样的美。
“谁说我不懂。”周从文基本不懂，但还是习惯性的反驳了一句。
“电子加密货币，你懂啊。”柳小别鄙夷的瞥了周从文一眼，说道。
“……”
电子加密货币？
听柳小别提到一个熟悉的词汇后，周从文彻底怔住。
哪怕对这些东西不是很理解，他在上一世也听说过比特币、狗狗币之类的东西。
好像疫情后比特币被炒到了天价，甚至挖矿的矿机消耗了无数的电、引发显卡涨价。
周从文没买过比特币，但他手下的学生们对这玩意特别感兴趣，最后还因为比特币闹出了点幺蛾子。
“电子加密货币叫什么？”周从文试探问道。
“比特币。”柳小别道。
“……”周从文看着专注的柳小别，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位世界首富还真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发财的机会。
“去年你花了太多钱。”柳小别道，“我这不是琢磨着看看下一个利润增长点在哪么。”
“比特币能买卖了？”周从文傻乎乎的问道。
“都不认可呢还。”柳小别道，“我是看公司的一个程序员弄出来觉得有点意思，这玩意现在看不出来任何发展。”
“给我也弄个钱包，我也要。”周从文道。
“哦？”柳小别饶有兴致的看了周从文一眼，“世界最强的外科医生，你竟然对这种完全没有前途的电子货币感兴趣？”
“这不是你喜欢么。”周从文解释了一句。
凑过去，周从文看了一眼屏幕。
帐号上的名字像是一枚子弹准确的命中了周从文的心脏。
中本聪……
“看也看不懂，一边去。”柳小别挥了挥手，把周从文推开。
“你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周从文涩声问道。
“随机起的，我的密码也是。”柳小别毫不在意地说道，“就是个账户名，有什么好在意的。”
“去年你搞的就是这个？”
“11月1号提出的概念，今年1月3号正式上线。不过除了那些骨灰级的老程序员之外，别人都不是很感兴趣。”柳小别叹了口气，“我准备把这玩意交给别人弄，留几个钱包算了。”
“几个……”周从文想起币圈的传闻，据说有上古的老钱包在一枚比特币突破十五万美元后都没动过。
这些上古钱包一直都是币圈的梦魇，大魔王级别的存在。
“这玩意没人背书，不值钱。”柳小别道，“十几个钱包，一个里面放三五十万枚比特币。喂，周从文，告诉你帐号密码你能记住么？”
周从文愕然。
上千亿美元，就这么被柳小别玩出来了？

第1607章 自家的史前巨鳄
“小别啊，账户名的事儿真是随机的？怎么叫那么古怪的名字，换一个不行么。”周从文试探问道。
他很难相信未来的那个创立虚拟货币的中本聪竟然是随机选择出来的，而它背后的本尊竟然是柳小别。
而未来柳小别哪怕什么都不做，世界富豪排行榜上也有一席之地。
这些事儿想起来就让周从文惊诧莫名，有了一种老子有钱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确很奇怪，但的确是周从文心里最自然的想法。孩子都有了，再过几个月就呱呱落地，说咱似乎也是应该。
“要不然呢？为了这么一个账户我还要想个名字？”
柳小别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一秒钟几十万上下，为了一个虚拟小破站的网名还要费心思，周从文脑子没病吧。
周从文耸了耸肩，或许现在真的不是。
他仔细打量柳小别的表情，但却没从她的眉宇之间找到什么端倪。
或许柳小别真的是无心之举？
可能吧。
毕竟现在比特币还属于一个概念，而且最初的比特币获取并没有任何困难，大家也并不珍惜。
一年后，2010年5月18日，比特币才会迎来第一个蜕变。
美国佛罗里达州程序员Laszlo Hanyecz在Bitcointalk论坛发表了一个帖子。
内容大致是他想要2块大披萨，希望能用10000枚比特币来换。披萨可以是从商店购买的，也可以是自制的。
但是网友们对这笔交易并不感兴趣，虚拟货币毕竟是虚拟的，所以这笔“天价”交易直到4天后才有人同意。
Hanyecz当天发帖炫耀了此次交易的成功：“我只想告诉大家我顺利用10000枚比特币换到了两块披萨。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披萨了，只要持有10年。
周从文还记得在国内第一批币圈的玩家能挣到钱的不算多，很多人都随挖随卖，没人相信这种虚拟货币能暴涨几亿倍。
这些年来，比特币的确是一个发财的途径。
在周从文的记忆里，上一世逼乎有一个提问，是一名大学生手里有千把块钱，想要理财，不知道做什么，所以来问问专家们。
有一名币圈大佬劝他购买比特币，然后把账户记下来藏好，再忘掉。
那个学生能幸运的得知一点点未来的走向，但却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把握。
别说是那个学生，即便是币圈大佬也不会倾家荡产在2013年左右买进大笔比特币吧。
“小别啊。”周从文笑嘻嘻的问道，“你准备多少钱卖？”
“卖比特币么。”
“是啊。”周从文道，“100美元？200？1000？”
“看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子。”柳小别道，“咱是差那点钱的人么？”
“帐号密码你会不会忘记？”周从文有些担心。
“嗯？自己的东西会忘记？你会忘了做手术么？”柳小别每一句话都很犀利，这姑娘就这点不好。
“好吧。”周从文耸肩，摊手，望天。
希望若干年后柳小别手持十几个远古账户出现在币圈的时候，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浪。
要是这么想，柳小别真的可以算是巨鳄，还是史前的那种。
周从文看着懒洋洋坐在床头翻看着笔记本上内容的柳小别，脑海里都是一只史前巨鳄一跃而出、择人而噬的灾难片的画面。
对于币圈来讲，应该是灾难了吧。
“周从文，我怎么感觉你有强迫症呢。”柳小别问道。
“怎么了。”周从文道，“起来吃饭。”
“你家老板身体好好的，一年两次体检不够，你非要折腾4次体检。”柳小别把笔记本放到一边，缓缓的下床。
她看着周从文，嘴角微微上扬，“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老年人么，经常做做体检是应该的。”周从文敷衍道。
“邓明估计都让你折磨的要吐血了。”
“大师兄正准备竞争协和的院长呢，哪有时间管我。”周从文笑道，“对了，你和袁清遥合资的公司怎么样？”
“那种小投资也叫合资？”柳小别叫嚣着。
“有进展么。”周从文自动过滤柳小别一切的嚣张话语，继续问道。
“这种小事你问袁清遥就行，我不知道。”
周从文知道柳小别说话就这样，也没在意，一起吃过早饭后赶去机场准备回国。
路上给袁清遥打了一个电话。
这些年袁清遥的公司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和中核公司联手做的离子周从文已经用上了，虽然这玩意不挣钱，但却是周从文必须要的。
和袁清遥联系后，周从文踏上回国的航班。
每年周从文都要回国几次，看看父母、看看老板，所以早已经形成习惯。
下了飞机，走出去后周从文迎面看见邓明。
邓明阴沉着脸，恶狠狠的盯着周从文，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邓院长，谁得罪你了。”周从文迎面走过去，带着笑容摆手招呼邓明，明知故问。
“周从文，你能不能老实一点。”邓明很不高兴地说道，“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还非要我中间再安排一次体检。你到底什么意思！”
“嘿嘿。”周从文笑着搂住邓明的肩膀，“邓院长，别在意么，老板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多做点检查也不是什么要杀头的大事。”
“有本事你跟老板说。”邓明横了周从文一眼，肩膀一抖，把他的手抖掉。
周从文的脸皮多厚，笑呵呵的用力搂着邓明的肩膀，“你看你，都要当协和院长的人了，还跟小师弟一般见识。”
这话直接命中了邓明的软肋。
这件事周从文出了不少力，邓明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你老实点。”邓明只能淡淡的威胁一句。
“找师娘做的工作？”
“要不然呢，我絮叨老板，已经把老板絮叨烦了。”邓明道，“你回去准备面对老板的怒火吧。”
“我不在乎。”周从文的确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笑着说道，“再说，老板慈祥和蔼，怎么会难为我一个小家伙呢。”
“你说是吧，大师兄。”周从文亲切的问道。

第1608章 老板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周从文和邓明打着哈哈，看了一眼跟着一起来接自己的肖凯，眼中满是笑意。
肖凯不见老，精神头十足，满面红光，不知道是不是喝邓明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喝的。
“肖院长，最近挺好的？”周从文招呼道。
“周教授，可不敢这么说。”肖凯扶了扶眼镜，微笑的认真回答道。
周从文总是称呼自己肖院长，肖凯对此强调、纠正过很多次。
但周从文似乎并不在意，肖凯也不知道他并不是没有情商的人，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只是周从文强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哪怕想一想都会造成心理僵直的效果，肖凯早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这位小爷愿意咋想就咋想呗，和自己有啥关系。
“去看看老板。”周从文笑道，“该挨骂还是要挨骂的，躲不过去。”
邓明瞥了一眼周从文，也没多说什么，一起上车赶去912。
来到老板的办公室，周从文忽然有些害怕。
上一世就是几个月前最后一次体检没事，过了不到半年，下一次体检之前老板忽然觉得不舒服。
很难置信的是在距离上一次体检没几个月便出现恶性肿瘤并全身扩散，以至于开了挂的周从文都束手无策。
那这一世呢？
周从文不知道，他只想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要是有问题，眼前的时间点应该可以看见些许端倪。对此，周从文做过很多次推演，确定无误。
敲门，听到老板渐渐苍老、无力的声音传出来，周从文鼻子忽然一酸，眼中有泪水。
不对，自己的状态还是有问题！
周从文意识到这一点，马上纠正自己的状态。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楚、感叹、沧桑都压了回去。
自己是一只来自上一世的蝴蝶，一定有蝴蝶效应存在。
不求改变整个世界，要扭转自家老板的时间线还是多少有一些可能。
周从文心中忐忑，迈步走了进去。
黄老根本没看周从文，正在整理资料。
埋首案牍之间，仿佛在游山玩水似的，悠闲自得。
邓明和肖凯对视一眼，默默的退了出去。
这次周从文非要多事，让老板两次体检之间加了一次体检，虽然说事儿不大，可老板本身就对体检极其不耐烦。
要不是周从文一直坚持，邓明才不会动用最后的杀手锏，几乎半强迫的让老板答应下来。
总之，老板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办公室的门关上，周从文默默的站在自家老板身边。
黄老仿佛没注意到周从文回来，自顾自的看着资料，把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关门弟子晾到了一边。
周从文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家老板。
两人在对峙，无声的对峙。像是小孩子一样，玩着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
……
办公室外，邓明手捧着保温杯默默的看着老板办公室的大门。
“邓院长，周教授估计是走的时间太久了，惦念黄老。”肖凯小声地说道，用自己的力量帮着周从文解围。
邓明冷哼一声。
“临床干的时间久了就这样。”肖凯叹了口气，“总会有些强迫症。以前在白水市当主任的时候我手下有一个护士，踏实肯干，连续拿了两次全院大比武的第一名，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水平都是我见过的护士中的翘楚。”
邓明知道肖凯在为周从文说话，他只是默默的听着，却很少的没有给肖凯台阶下。
周从文这个小家伙真是太过分了！
虽然他相当能干，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邓明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包括自己。能入自家老板法眼的就不会是泛泛之辈，包括柳无言、申天赐、楚云天。
可是所有人合起来都比不上周从文。
几年的时间，周从文已经打开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尤其是在理论医学方面的研究更是让邓明惊骇。
不过他也越来越任性，仿佛笃定了自家老板会生病一样，每次体检都不远万里从美国回来，陪着老板。
虽然看上去比老板的儿孙更孝顺，但邓明总是有些恍惚的感觉周从文知道什么。
可是他究竟知道什么呢？
邓明手捧着保温杯，默默的看着老板办公室的门，心思飘渺。
肖凯并不知道邓明琢磨什么，即便知道他也不能更不愿意深想。
“那个护士可是我的左膀右臂，邓院长您知道一个好用的护士在某种程度上可要比带组教授强多了。”肖凯道，“我做的心脏手术，都要派她上专护。”
“后来在她在29岁那年就病了。”肖凯叹了口气，继续着自己帮着周从文辩解的啰嗦话，“那时候我刚开展换瓣手术，做了5个患者，效果还不错。”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了护士的辞职信。”
邓明神色微动，瞥了肖凯一眼，“累的？拿人当生产队的驴用，总归是有问题的。”
“我叫她来医院，她是说什么都不肯来。”肖凯叹气，“后来我直接去了她家，当面做工作。培养一个成手的护士有多难，您也知道。”
邓明手捧保温杯，微微点头。
三分治疗，七分护理，这话在临床上说的多了，但事实上呢？从收入就能看出来这句话并不对。
可是护士、能上专护的护士肯定很重要，尤其是白水市那种没有ICU的地儿。
“我去她家，小蔡脸色发黑，跟罩了一层黑纱似的。”肖凯略有些遗憾地说道，“任凭我怎么说，她都不说话。”
“其实我也能看出来，她爱人还是想她继续工作的。”
“后来被我们逼急了，小蔡跟我说，肖主任啊我一个月工资+奖金是820块钱，每年工作时间至少在5000小时。我有这个努力劲儿，干点啥不挣钱？”
“后来我允诺了很多，小蔡还是很坚决。追问下她才说，她得了很严重的强迫症。因为护理的都是急危重症的患者，责任重大，每一个患者都要拼尽全力。”
“那也不至于。”邓明道。
“的确。”肖凯叹了口气，“小蔡说她下班回来补觉，经常刚睡着就惊醒。”
“惊醒？”

第1609章 人命关天
“就是惦记的事儿多。”肖凯道，“配药的时候升压药和降压药是不是配错了之类的，再比如说有些液体的滴速快慢、和接班护士交代的够不够仔细。都是小事，却也是大事。”
邓明捧着保温杯笑了笑，他很懂这种感觉。
“我年轻的时候会诊，在神经外科的监护室。”邓明看着老板办公室的门，悠悠说道，“一个刚做完脑出血手术的患者血压始终都升不上来。当时老板还是主任，我犹豫再三……哈哈哈，你也知道大半夜给主任打电话的后果很严重。”
肖凯微笑。
这事儿他很清楚。
要是患者的病情足够重的话还没什么好说的。
可要是一个误诊或是住院总没看明白病的话，那就要遭受主任的白眼了，印象-10。
“患者的血压是真低啊，升压药用着，滴速足够，就是血压上不来。虽然神经外科做完手术后患者的血压不能太高，但一个休克血压总归是不至于。”
“神经外科的老总也有些懵，以为是自己做手术的时候碰到了脑干，或者是有出血点自己没观察到，术后还有出血，压迫脑干，导致的神经性低血压。”
“我俩带着患者去查CT，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
“用药用错了？”肖凯想了想，小声问道。
“嗯，我后来急了，把升压药的滴速调高。超出极限量用药，就为了把患者的血压给提上来。”
“结果可倒好，液体进的越快，患者的血压就越低。”
肖凯叹了口气。
监护室里乱糟糟的，一个不留神加错药就是这个后果。
其他行业还好说，要是犯了错的话顶多是一笔不小的损失，都在金钱上。
而医疗行业一个失误，代价有可能就是人命。
这是无法承受之重。
“我和神经外科的老总一下子发现问题了！”邓明开心地说道，“虽然护士坚持说用的是多巴胺，神经外科老总让换了一袋液体，看着护士把多巴胺加进去。”
“后来好了？”肖凯笑了笑。
“嗯，30分钟后血压回升，问题解决。”邓明捧着保温杯，缓慢的打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我手下的那护士就是责任心太重。”肖凯道，“以至于一直都担心自己假错药什么的。邓院长，我觉得周教授临床干的多了，多多少少会有类似的问题。”
“嘿。”
“我刚去医大二院的院士工作站的时候，周教授医疗组的流程把我吓了一跳。”肖凯回忆过去，“缜密到了我都无法接受的程度，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么搞下去，会不会把手下的医生逼出问题来。”
“后来呢？”邓明问道。
“周教授给的多啊，有没有问题，最后都没问题。”肖凯笑道，“最后吧，还是要落到收入上。我回想了，当时要是我给小蔡一个月开一万，她怎么可能离职。”
邓明刚要说话，忽然办公室的门打开，自家老板走了出来。
这是……邓明一怔。
按说周从文肯定要开门，一脸贼沁兮兮的模样，像是刚偷吃了老母鸡的黄鼠狼似的。
可是老板自己走出来，难道两人吵起来了？
他抬头往办公室里看去，周从文怔怔的站在办公桌旁，才反应过来，跟着老板的脚步往出走。
邓明心里一沉，他虽然对周从文有腹诽，但也不想看见老板和周从文真的吵起来。
老板对周从文是什么心思邓明自从2003年老板抄着笤帚追打周从文的时候就清楚。
虽然不至于，但一个越来越老、越来越固执；一个风华正茂，血气方刚。
吵起来也不是没可能。
邓明连忙迎上去，“老板，周从文不听话我回头揍他，您别生气。真要是气坏了身子骨，怪不值当的。这个混小子，我特么把他吊起来打。”
“说什么呢。”黄老皱眉瞥了一眼邓明，“产科会诊，我去看一眼。”
“……”邓明一怔。
产科？找老板干毛线？
周从文一脸严肃的走出来，“老板，我听说是28周？您说能行么？”
“不知道，去看看再说。邓明啊，你去忙你的。”黄老虽然背着手，但腰板直了少许，快步走向电梯。
周从文和邓明对视一眼，一溜小跑去给老板要电梯。
邓明摇了摇头，自己应该是猜错了事情。
“邓院长，我跟着去看看，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给您发短信。”肖凯道。
“去吧。”邓明吁了口气，顺手帮着关上办公室的门。
自家老板和周从文离开的匆忙，连门都没关。
产科？邓明捧着保温杯有些疑惑的琢磨着。
一般来讲产科是不会找老板去会诊的，几年前老板刚认识周从文的时候，有一个出生1天的新生儿手术。
那台手术在邓明看来已经是极限。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电话打给产科。
听对面说事情经过，邓明的眉头越蹙越紧。
患者是一个42岁高龄产妇，习惯性流产3次，本来已经断了要孩子的念头。这次停经后确定怀孕了，产妇以及产妇的家属都欣喜若狂。
小心谨慎的保胎到了28周，产检的时候B超发现胎儿有先天性疾病——隔离肺。
隔离肺，邓明脑海里闪出这个疾病名称的时候就一阵阵的头疼。
它又叫做小儿肺隔离症，也被称为支气管肺组织分离。
是以血管异常为基础的胚胎发育缺陷所造成的先天性畸形。
其特征为有一部分肺组织与正常的肺组织相隔离，且与正常肺组织的支气管和肺动脉不相连，其血液供应来自主动脉的一个异常分支。可分为两型，叶内型和叶外型。
一般小儿隔离肺很少见，预后也并不好。
孕妇在孕28周的时候发现有隔离肺，邓明本质上是建议引产的。
但考虑到孕妇习惯性流产的情况，估计包括孕妇在内的所有人都想把孩子生出来。
真特么的，邓明心里骂了一句。
找老板过去干什么，这就是在甩锅，难听的话让老板说。
邓明心里的小黑账把产科记下来，咱来日方长。

第1610章 系统任务——不要做手术！
周从文跟着黄老上了电梯，肖凯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侧身挤了进来。
“黄老，我跟着去看看。”肖凯弯腰小声和黄老说了一句。
黄老不置可否，背手弓腰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而周从文也是一般无二的表情，看样子他也在琢磨着这个患者。
可肖凯不知道的是——周从文在刚刚老板接电话的时候耳边响起了系统任务的声音。
这并不是一般的任务，而是一个周从文从来都没见过的任务。
系统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屏幕黯淡无光，无论周从文做多少活它都是那副德性。
不光如此，小家伙随着周从文碾压式的“成长”，已经有好几年没公布任务了。
周从文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刚刚在老板的办公室里正在闲聊，忽然听到系统任务的声音，把他都吓了一跳。
可是让周从文惊讶的是另外一件事——系统任务名称的古怪。
任务名称——不要做手术！
这特么是什么见了鬼的任务？周从文对此表示很遗憾。
难道说一个28周的胎儿是什么怪力乱神的存在？周从文第一个念头就想到这里。
但周从文本身不信各种怪力乱神的事儿，念头也就是一闪。
任务说明还是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根本看不清楚系统到底要告诉周从文什么。
所以他才会怔怔的愣神，黄老先出了门后，周从文才反应过来。
对于【不要做手术！】这么一个见了鬼的任务，周从文一直在琢磨为什么。
为什么？
总不至于为了联盟吧。
见了鬼！周从文的眉头越皱越紧。
更大的可能性是手术会失败，无论是术中、术后都有可能。
而患者以及患者家属的心态崩溃，会做出什么事儿就不敢保证了。
现在已经不是周从文刚回来的2002年，已经到了医疗纠纷1.0年代，时代的撕裂感加重，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哪怕是在912。
周从文大约知道系统给的任务是什么意思，面对系统的警告他有些犹豫。
宫内手术，老板没做过，但自己做过。
即便是巅峰时期的字迹，做宫内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这是周从文可以肯定的一个客观事实。
哪怕有老板在，自己和老板一起配合手术也是一样。顶多能把成功率提升十几、最多二十的百分比，再多是不可能的。
老板已经不是很多年前的那个老板，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老板也不会逆生长，他一天比一天苍老。
周从文判断，距离老板彻底离开手术室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开一台难度超级高的手术么？
况且周从文扪心自问，系统都已经提前发出警告，他自己都不想做。
问题在于怎么拉住自家老板，让他不去治这个患者。
在电梯里，周从文深深的吸了口气，遏制住紧张的情绪。
电梯门打开，黄老走出去，忽然脚步顿了一下，“周从文。”
“老板，我在。”周从文弯腰在黄老耳边应道，“您说。”
“类似的手术，美国那面有成型的经验么。”黄老问道。
“没有。”周从文回答道，“虽然有几个成功的案例，但难度太大。”
说完后，两人同时沉默，直奔产科走去。
肖凯看着黄老与周从文的背影有些恍惚，他们两个人是那么的像，如果周从文也背手弓腰的话自己会以为他们是一个人。
相似的是那种气质而不是外表，是那种千万人吾往矣的态度。
等孕妇生完孩子后就要抓紧时间做手术么？肖凯能想象到手术的难度，他对此有些不认可。
难度太大，而且现在就引产对患者、患者家属的心灵伤害还会小一点。
真要是生完了孩子再死去的话，家里会怎么想。
黄老艺高人胆大，可这种情况基本上是医疗的禁区，谁都无能为力。
医院里总是能遇到类似的事情，医生束手无策，患者家属接受悲催的事实真相。
这就是人生吧，肖凯心里想到。
而且周从文周教授刚刚说的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拒绝手术。
这进一步印证了肖凯心里的想法。
还没等几人来到产科病区，里面就传来一阵瘆人的吵杂声。
撕心裂肺的嚎哭、奔走、劝告，所有声音像是一条大河似的汇聚在一起，最后相当有冲击力的撞在鼓膜上。
肖凯心里一紧，快步跟上。
病区里人头攒动，神色焦急，仿佛着了火似的。
周从文心里明白，这肯定是出事了。至于是什么事情，那还用想么？
“老板，您别着急。”周从文低声安慰了一句，“我去看看。”
说完，他小跑过去。
挤入人群，周从文看见病房里一个大肚子的孕妇坐在窗台上，房间里几个人在劝着她。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周从文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习惯性流产、高龄孕妇、先天性的隔离肺，这些沉甸甸的词汇汇聚在一起，再加上系统已经提前通知——千万别做手术。
周从文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他没有上前，类似的情况自己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站在人群中，周从文看着已经失去所有生存的想法，在和患者家属交代遗言的孕妇，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在医院里见过无数悲欢离合，周从文早已经郎心似铁，也尽量避免感同身受，但遇到类似的事情总是心中会泛起一阵阵的波澜。
“闹什么呢。”
自家老板的声音打断了周从文的思绪。
熟悉的身影分开人群，背手弓腰走进病房。
周从文心里一沉，自家老板是什么性格他太明白了，遇到这种事儿自己能冷眼旁观，老板却不会。
妈的！
周从文心里骂了一句。
但此时的老板最好不要去招惹，周从文更清楚这一点。
“这里是912，不是你家炕头，闹什么闹。”黄老走进病房，淡淡的斥道，“还没定诊呢，就要死要活的，谁告诉你没救的。”
黄老身穿白服，白色的衣服泛着光，仿佛神仙下凡一般，带给人一种无以名状的安全感。

第1611章 不要做傻事
“回来。”
黄老走到窗前，仿佛吃过晚饭在野湖边散步一样，说的简单而轻松。
他说完，缓缓伸出手，满是皱褶的脸上露出一丝亲切而温和的微笑。
屋子里的患者家属和医生都怔住，连同坐在窗台上随时随地都能掉下去的孕妇也怔住。
那只手，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这是我们院的黄老，德高望重。”产科的医生连忙小声和孕妇解释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找黄老来会诊。会有办法的，你先下来，先下来。”
她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以免刺激到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孕妇。
就连说得话也很简单，扼要的介绍了黄老。
“我是全国最好的新生儿的肺病、心脏病专家。”黄老自我介绍道，“病情的确有点棘手，我不瞒你，但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来，我问问你的情况，查一下孩子的胎心，然后给你个解决方案。”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不好好在床上休养坐在窗台上干什么。”
“切忌情绪不要波动太剧烈，对孩子不好。”
黄老没有什么都顺从孕妇的意思，而是批评着她。
孕妇偏偏就吃这一套，别人劝不下来，可她听黄老的话后犹豫了少许，伸出手。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深深的知道要是换自己去劝说，只会起到反作用。
而老板不一样，身经百战的他身边都是光环，看起来就能给人一种赢定了的感觉。
“还有孩子呢，别做傻事。”黄老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彻底让生死之间的天平倾斜，只犹豫了不到1秒钟，孕妇的手落在黄老的手上。
“这就对了，下来慢慢说。”黄老微微一笑。
周从文心里有一块无名的阴霾飘来。
他仔细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面板上的任务清晰无比，仿佛小家伙恢复了生机。
任务已经说的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地步，而且根据周从文两世为人、两世为挂逼的经验，这根本不是任务，而是系统发布的一个警告。
系统判定这个患者一定会出事，后果相当严重，所以以任务的方式提前告知自己千万不要做手术。
然而老板就站在眼前，亲手扶着患者从窗户上下来，还满满慈祥笑容的拍了拍孕妇的肩膀，柔声安慰。
孕妇在嚎啕大哭，家属也纷纷抹泪。
看上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和之前无数的案例一样，老板必然马到成功。
但周从文知道那是从前，眼前看着没事，其实却危机四伏。
孕妇的情绪极度不正常，一旦手术失败怎么办。
等孩子出生后做手术？隔离肺在胎儿成长的过程中会导致一系列的副作用，虽然没看见孕妇的B超，但周从文认为产科之所以劝孕妇引产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诚然912的妇产科不如协和与北医三，但依旧是全国顶级存在。
产科医生的判断周从文并没有心存侥幸。
要是不能等胎儿继续成长，做宫内手术的话……周从文叹了口气，他似乎已经看见手术失败后的老板萎靡不振的样子。
老板凭着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孕妇给劝下来，的确牛逼的很。
可心在有多风光，手术失败后就要承担同样多的责任。
周从文紧缩双眉，看着老板把孕妇扶到床上坐下，开始查体、用听诊器听心音以及胎儿微弱的呼吸音。
“周教授，您……”肖凯熟悉周从文，他观察出来周从文的情绪不对，小声的问道。
“没事。”周从文故作镇定，挥了挥手。
他很清楚要是自己不在的话，老板未必肯做宫内手术。
毕竟这项术式国内还没开展，根本无迹可寻。
而老板要是年轻30岁，身体巅峰期刚过可是临床、手术经验丰富，他一定会尝试。
现在，老板之所以会这么做，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
临近大事件要发生，周从文隐隐感觉到命运的恶意满满以及系统每逢大事都很靠谱的特性。
可是虽然自己有猜测，要怎么和老板说？
手术必然失败？还是做完之后孕妇承受不了失败的打击，出各种问题，患者家属把责任压在老板身上？
这些周从文都没有答案。
他怔怔的看着自家老板和孕妇与家属在聊天，温和而亲切，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似的。
肖凯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麻，他没看黄老查体，目光一直落在周从文的身上。
虽然没和周从文去美国，但肖凯是最了解周从文的那部分其中之一。
要是别的患者，周从文周教授肯定跑前跑后，现在说不定都已经给孕妇做上B超了。一边做检查，一边和黄老简洁的说着情况。
这才是自己印象中的周从文。
然而这个病人不一样，周从文周教授一脸诡异的表情，展在外面冷眼旁观。
肖凯知道周从文绝对不会冷眼旁观，况且里面正在查体的不是别人，是黄老。
那这么看的话，事情更加诡异。
肖凯试探着和周从文聊了几句，但周从文一句话都不说，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
“周教授，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肖凯毕竟是老临床，他一瞬间猜到了事情真相。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用鼻子哼出一个声音。
床旁B超推进来，周从文似乎叹了口气，随后走进去，帮黄老做B超。
宫内手术！肖凯的脑海里平地一声惊雷响起。
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术式，据说国外有成功的案例，但那毕竟只是传说。而且黄老刚刚问了周从文，周从文也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肖凯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黄老这些年肉眼可见的衰老，他的状态保持的虽然好，可是也抵挡不过自然规律。
这些年来，黄老自从周从文离开后已经很少做手术了，更多的是台前指导以及诊断方面的事儿。
而宫内手术，除了周从文之外，还要一个助手。
肖凯很清楚黄老必然要上台。
他能行么。

第1612章 责任
周从文协助自家老板给胎儿做完检查，站在老板身边听着他安抚孕妇的情绪，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情绪很浓重，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视野右上方系统面板闪烁的光芒让周从文愈发忐忑。
他默默的看着自家老板，有心想要劝说，但却并不知道从何开口。
黄老并不急躁，他做完检查后陪着孕妇和家属聊了至少十分钟，才背手弓腰离开了病房。
周从文跟在自家老板身后，看见老板如弓一般的腰、蹒跚的脚步，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周从文。”黄老轻声说道。
“我在，老板。”
“看见胎儿的情况了吧，你说说你的想法。”
“手术很难，相当难。”周从文道，“我……”
说到这里，周从文顿了一下。
黄老的目光虽然不在周从文身上，但感觉到周从文的变化，直接站住，侧头看着自己的这位关门弟子。
“我……”
“你什么你，就问你，手术能不能做。”黄老轻声斥道。
“……”周从文犹豫了一下，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忽然仿佛超新星爆发似的亮了一下，仿佛在提醒周从文这个任务的难度。
“怎么了？有事儿就说。”黄老不高兴的看着周从文犹犹豫豫的表情，沉声说道。
“老板，手术能做。”周从文盯着老板的目光和系统的警告，轻声说道。
此时周从文有一种自己被放到磨盘之中的感觉。
无论是老板的眼神和训斥，还是系统的警告，都像是千钧重的石磨盘似的压在身上。
它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旋转，周从文感觉自己一身血肉在迅速的被磨成无数碎末。
手术自己能做么？
能做是能做，可是没办法保证成功率。
甚至都不是成功率的问题。
即便是周从文这一世的手法又有精进，他也不敢保证手术一定成功，甚至周从文只有不到一半的概率能把胎儿好好的送回去。
只一半的概率，是远远不够的。
“几成把握。”黄老问道。
“四成。”周从文保守地说道。
黄老没有继续说话，腰弯的更深，缓缓的往前走。
他迈的每一步都那么艰难，步履蹒跚。
周从文也沉默下去，跟在自家老板身后，来到产科的医生办公室。
黄老很随意的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似乎在闭目养神。周从文清楚老板一定是在思维里进行构建，完成虚拟手术。
这种虚拟构建相当消耗精神，最近一两年已经很少看见老板这么做了。
毕竟自己已经“成熟”起来，老板省了很多力。
但这次不同，自己只给出40%成功率的数据，老板不惜消耗精神，开始琢磨手术。
周从文站在自家老板身后，略有魂不守舍。
老板燃烧生命的样子以及系统的提示还在“盘”着周从文，让他心神不宁。
产科的医生们很快都陆续来到办公室，产科主任看见黄老闭目养神，没敢打扰，而是看了一眼周从文。
周从文的表情冷峻而严肃，产科主任心浮气躁，知道这个患者可能凶多吉少，一阵一阵的闹心。
“坐下吧。”黄老忽然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医生们，“大家说说看法。”
“黄老。”产科主任没有坐下，恭敬地说道，“我也是没办法了，孕妇和胎儿的情况您都知道了，您看手术能做么。”
“尽量吧。”黄老道，“尽可能的保证手术成功，你们做好失败的准备。”
黄老说的比较隐晦，但大家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失败的后果将由胎儿和孕妇承担，可这只是第一步的后果，接下来呢？
产科主任点了点头，虽然为难，但她知道黄老要比自己更难。
八十五岁的老人家还要上台做只和自己科室有一点点关系的手术，产科主任也心有不忍。
可这手术全国都没人做过。
这也是912多年以来形成的路径依赖——遇到难事，肯定要找黄老解决。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是夸奖、是称赞，更是一种责任。
“黄老，我尽量安抚患者家属的情绪，做好孕妇的工作。”
“尽量吧。”黄老一伸手，“化验单给我看看。”
产科主任拿着病历夹子，交到黄老手中。
黄老缓缓的翻阅病历，一张报告单一张报告单的看着。最重要的是B超，这一点刚刚周从文亲手做的，黄老站在后面看的清清楚楚。
这些报告单的重要性就没那么大了，可黄老依旧仔细、严谨、认真的看着。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老和周从文的身上。
十几分钟后，黄老合上病历。
“老板，手术我也琢磨一下，给我几天时间。”周从文抢在自家老板说话之前先说道。
黄老一怔，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周从文，而是点了点头，“那好，准备五天后手术。我也琢磨一下，手术的难度高。”
说完，黄老站起身，他忽然想起什么，“准备消毒后的棉签，里面的游离手指进不去，需要棉签。”
“好的黄老。”产科主任低着头应道，“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和周教授联系。”
黄老没说其他的，转身背手弓腰离开。
“黄老的意思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等黄老离开，产科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她们的话语声打碎了办公室里凝结的坚冰，让这里有了一丝丝的生机。
“我估计是能做，但是把握太小。”
“唉，还是引产的好，手术一旦失败……”
说这话的医生深深的叹了口气。
谁又不知道呢？可一旦引产，孕妇的情绪就是大问题。
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临床上并不罕见，但涉及到一个胎儿，涉及到一尸两命，大家心里都堵得很。
“准备吧。”产科主任回来后说道。
“主任，怎么和患者家属说。”管床的医生和她的带组教授硬着头皮来到主任面前问道。
“我知道怎么说！”产科主任不高兴地说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手术一旦失败，绝对不能让患者家属有任何意见！最起码不能对黄老有任何意见！”

第1613章 老小孩
周从文陪着自家老板回到办公室。
老板走的很慢，周从文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周从文心里也有很多腹诽，比如说老板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考虑情绪上的事情。
太上忘情，这难道不应该么？
医生么，就不应该把自己代入进患者的世界里，客观公正的去评估病情、衡量风险。
在理性客观的斟酌后决定手术到底能做不能做。
这是一名老医生被生活与工作盘了无数年后形成的本能。
而老板可倒好，像是一个愣头青似的直接冲上去，甚至还有一种很强烈感同身受的“错觉”。
周从文心里有些苦逼。
自家老板还真是很麻烦。
他一路上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心中愁苦。
系统盖章认定不要去碰的手术，老板竟然还在执着，试图解决问题，有一个大圆满的结局。
唉。
周从文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老板的背影和系统面板的任务似乎重叠，他已经看到了一个悲催的未来。
算了，大不了手术失败，马上带着老板去美国，周从文心里拿定了主意。至于912这面的烂摊子都留给邓明，不管不管。
虽然临阵脱逃可耻，但周从文还有什么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周教授，您叹气……”肖凯低声问道。
周从文一怔，自己叹气出声了么？
“手术的确是难做，我最近几年的精神头也不够。”黄老背手弓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轻声说道，“但还是有可能的，即便是手术失败，也总比人今天就没好一些。”
“……”周从文沉默。
老板虽然精神头是差了一点，但听力、视力都没问题，牙口也好。
有时候周从文都羡慕自家老板，自己要是八十……不，七十岁的时候有老板的皮囊坚韧，也就知足喽。
可是他的脑子似乎是真的糊涂了，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周从文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周从文，你跟我来。”黄老打开办公室的门，只叫周从文，肖凯知趣，站在不远处准备离开。
周从文随着自家老板进了办公室。
“你的畏难情绪是怎么回事？”黄老坐下，悠悠的看着周从文，“出事有我但着，就算是真的有问题，患者家属不理解、不依不饶，甚至闹出人命，我一把老骨头也够用。”
周从文真想用头撞墙。
老板说话的时候他清晰的看见视野右上角的系统任务闪烁着光芒，比之前更亮。
系统在提醒老板肯定要遇到事儿……周从文嘴里苦涩。
他沉默了几秒钟，深深叹气，“老板，不能等分娩要做宫内手术的话难度也太高了，国内没有先例，我们无迹可寻；国外……这不是咱的专业，我之前也没接触过。”
“废话。”黄老低声斥道，“没接触过，现在人民群众有……”
“老板，您别说人民群众，我心里腻歪。”周从文也很不高兴，直接顶撞自家老板，“平时说这话的人大多都是什么样，您是知道的。”
“你！”黄老瞪眼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梗着脖子，用倔强表达自己的不满。
“患者有需要，怎么办？”
“癌症患者更多，需要更大，我认为我们要把精力放在更新的治疗上。”
周从文就不信自家老板在电车难题这种满满悖论的辩经上能说过自己。
自己不要脸起来，一定会比老板没有底线。这种事儿么，肯定是谁没底线谁赢。
“周从文，你……”
黄老抬起手，手指有些哆嗦，指着周从文。
周从文心里有些不舒服，老板很明显是动了气。可是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就在那，周从文的认知中这就是催命符。
哪怕是在未来更严峻的医疗纠纷2.0、3.0年代，周从文也没见系统颁布过这样的任务。
虽然心里坚决不想做这台手术，但周从文还是担心自家老板生气伤了身体。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握住老板的手，把颤抖的手轻轻放了回去。
“老板，做，咱做还不行么。”周从文无可奈何地说道，就像是面对自家不懂事的孩子。
老小孩，老小孩，还真是这样，周从文心中愁苦。
柳小别怀孕，周从文曾经无数次设想孩子长大、叛逆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办。
但他没曾想到首先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家老板的“叛逆”。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患者就在那，不治病的话要咱们医生干什么！”黄老沉声道。
“知道知道。”周从文敷衍道，“老板，交给我吧。您老人家年纪已经大了，说实话这种手术真心不适合您。”
“！！！”
黄老抬手。
周从文没有像往常一般乖巧的躲开，而是斜睨老板的手。
黄老的手落下，轻轻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
“我身体还行。”黄老淡淡说道，“你要是觉得难，担心手术失败丢了你世界第一术者的面子，那我自己做。”
“……”
“世界第一，世界第一。”黄老嘴里念叨着，语气渐渐充满了戏谑与不屑。
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是真生气了，而且他和自己之间有着无法解释的巨大误会。
自己能说什么？不是害怕手术失败丢了面子，而是一个不可名状的系统提前告诉自己手术不能做，绝对不能做？
即便是自己不顾一切的说出来，老板会信么。
周从文不知道。
“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会。”黄老缩在椅子里，缓缓闭上眼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已经进入梦乡。
周从文了解这是老板要强行再进入意识中的模拟手术的前奏。
老板年轻的时候模拟多少次手术都不觉得什么，可是现在人老体衰，模拟手术会消耗巨大的精力，对他来讲是无法承受的。
“老板……”
黄老挥了挥手，示意周从文离开。
“胎儿右移心，心内结构未见明显异常；5-5B超示：单活胎臀位相当28周，羊水量未见异常，胎盘成熟度0+度，左侧胸腔类三角形稍强回声包块，大小约3.2&#215;2.8&#215;3.1cm，内部回声欠均，可见数个细小囊性暗区，致心脏右移。”

第1614章 燃烧生命
周从文轻声念叨着，仿佛在念一段咒语。
黄老的手停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晌后，他轻声问道，“切口怎么取。”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周从文面对老板的愤怒，只能“纵容”这个不懂事的老小孩。
妈的！
周从文又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年华流逝、已经日渐苍老却又坚持感同身受的老板，心生悲凉。
最是人家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无数诗词都描述了类似的画面。
周从文之前有看过，但无法把自己代入进去，也不觉得这些诗词究竟有多凄美、悲凉。
此时面对着系统的警告，面对着老板的执着与坚持，周从文越来越懂这些诗句里的味道。
算了，还是自己承担起来该承担的责任吧。
现在生劝老板，他一定不会答应。
不刚是孕妇、胎儿没救，连老板都得被自己气的折寿N年，这是周从文不想看见的。
顶着系统面板的提示光芒，周从文硬着头皮、咬着嘴唇，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系统判定的问题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希望这一次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板，您就别琢磨了，我上手术还不行么。”周从文道。
“问你话呢。”黄老似乎忘记了之前的不开心，淡淡说道。
“超声定位，胎儿为臀位，左侧胸部位于子宫前侧，内可见左侧肺部囊性肿瘤。孕妇腹部切口取右侧经腹直肌切口，因胎盘位于子宫前壁。子宫切口取子宫右下侧斜切口，长约10cm。”
“这个口子应该是没问题。”黄老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模拟手术的时候发现剥离隔离肺的操作难度太大，比如说……”
黄老开始说自己模拟手术的时候遇到的困难，周从文仔细琢磨，也把自己代入进去。
一老一小仿佛站在系统手术室里，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的失败，每一次失败他们都能找出问题，继续下一台手术。
虽然和老板讨论手术不消耗任何系统赋予的代货币数值，可是周从文知道它消耗的是自家老板的精力。
老板燃烧自己的生命力，一次又一次找寻手术的难点，努力弥补手术的缺点与破绽，拼尽全力提升手术成功几率。
周从文很担心，可老板对治病救人的坚持早已经融入了骨髓、血脉之中，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抗住。
和老板聊天已经是周从文的习惯，但半个小时后周从文一下子惊醒。
“老板，今天先说到这里。”周从文没有犹豫，直接打断了思路。
黄老怔了一下。
“虽然还不成熟，这样吧……”周从文道，“我先琢磨，把不合适的术式都剔除，然后拿着可能会成功的术式再来一起商量。”
黄老沉吟，点了点头。
“明天还要体检，您先体检。体检完之后我也放心，反正还有五天时间。”
说到体检，黄老的表情微微一变，但还是又点了点头。
离开老板的办公室，周从文没有放松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明天的体检才是重点，要是发现有早期的恶性肿瘤，自己就有足够的理由把老板收入院进行治疗。
他自己都生病了，凭什么给人做治疗。
孕妇的事儿是自己的，即便是失败了，也是以美国留学专家的身份失败的，了不起自己躲到美国去。
想到这里，周从文的心念才通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周从文心里渐渐的理顺了应该怎么做。
大不了手术失败，自己承担后果，学术地位也不会因为一次手术失败受到多大的影响。
即便是学术地位清零，周从文也不在乎。
老板没事就行。
而根据上一世的经验，老板可能出问题的时间点迫在眉睫。
自身都难保，还要去琢磨一个宫内手术，周从文也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拒绝了肖凯，拒绝了沈浪，周从文独自回到家。
他沉默的抽了一根烟，心神还是不宁，连想事情都很散碎。周从文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儿，大概率是明天老板就要体检导致的。
上一世的记忆中，老板生病离世后周从文复盘过无数次，很大概率是两次体检之间的这段时间出了问题。
这次一定要抓住关键的时间节点。
心里烦躁，时而是自家老板，时而是那个孕妇要跳楼的画面，周从文心里七上八下。
熄灭了烟，周从文犹豫了一下，没去磨钻那做手术训练，而是拿起抹布，开始打扫屋子。
从上一世开始，周从文打扫屋子的次数是有限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甚至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
安静的抹着房间里的灰尘，周从文心思渐渐清静下来。
要是老板有事，从上次体检到现在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还属于肿瘤早期，治疗应该不成问题。
要是已经有初步转移的迹象，自己也可以用最近几年掌握的新技术来给老板做治疗。
总之，不能让老板重蹈覆辙。
但这个念头虽然已经想了千百遍，可是周从文的脑海里时而会被要跳楼的孕妇的身影与哭喊声打断。
宫内手术……
每每想到这件事，周从文都会停止思考，把这件事儿撵出脑海。
凡事有先有后，老板体检完再说。
希望老板的体检结果一切都可控，这是周从文最想得到的结果。
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周从文才把整间别墅收拾完，他直接躺在客厅的地上，看着绚烂的灯光，仿佛躺在手术台上看着无影灯似的。
无数念头潮水一般的涌来，又潮水一般的褪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周从文没有丝毫倦意，他隐约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重生之后，明天就是最关键的一天，希望一切顺利。
……
第二天，周从文虽然一夜没合眼，但他精神抖擞的来到医院，带着自家老板走遍了体检的科室。
出乎周从文意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连他都没敢想过。

第1615章 一世有一世的因果
让周从文惊喜交加的是——黄老体检结果一切正常！
没有恶性肿瘤早期的任何迹象！
别说是杂草，连一粒种子都看不见。
阅片能力堪称世界一等一的周从文差点把眼睛看瞎喽，也没看出丁点问题。
周从文愕然面对着老板的体检结果，确定之后心中雀跃，但他不敢相信，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不确定到底是自己庄周梦蝶，还是真实世界就是如此。
多少年的惦念、牵挂一瞬间烟消云散，周从文心生惘然。
“我就说你的强迫症得治一下了。”邓明虽然之前也略有担心，生怕周从文这货提前预知了什么。
可是看到化验单和影像片子后，一切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他一脸舒爽，抬头拍了一下周从文的头。
即便老辣如邓明，也难免要出言讥讽一下周从文。
周从文却并不在意，一边看着片子，一边嘿嘿的笑，他的笑容已经无法遏制的溢了出来。
原来自己这只小蝴蝶从上一世飞回来，还真的能扇动翅膀改变一些事儿。
要是老板这次体检没问题的话，下一次体检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前后只有3个月的时间，恶性程度再怎么高的肿瘤组织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现无法遏制的变化。
“周从文，你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平时看着鬼精鬼精的，怎么还有这么严重的强迫症呢。”邓明一只手拿着保温杯，一只手按在周从文的头上，盘他的小平头。
“就是担心老板么。”周从文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在美国是不是特别难？”邓明旁敲侧击。
“哪有。”周从文道，“我好得很，真的就是担心老板，看见体检没事就行。”
“以后你强迫症再犯，可别找我。我跟你讲，这次难死我了。”邓明斥道。
以后？应该不会了吧，周从文心里想到。
这次老板应该是躲了过去，也可能是自己扇动了翅膀，改变了时间线与很多人的命运。
从最开始自己回到江海市三院，那个被王成发硬生生用液体灌死的患者不就活了么。
再往后，不管是张友还是陈厚坤，亦或是春晓老板，他们的生命都一点一点的被自己改变着。
这么多年，无数的患者也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了命运。那么老板体检结果没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周从文努力找到佐证来证明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的。
“周从文。”黄老只粗略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化验报告，见没什么事儿，便问道，“手术想的怎么样了。”
“老板，这么大的手术哪能一天就有结果。”周从文笑嘻嘻的敷衍着。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从文很开心。
一件大事落了地，接下来就是上台做宫内手术。手术的确很难，可是周从文现在满满的自信，甚至连宫内手术这种壁垒难度的手术都不在乎。
只是一台手术而已，周从文觉得自己有信心，有把握。
只隔了一天，周从文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别人也能感受到，黄老略有诧异的看着周从文，看着自己的这位关门弟子。
周从文的态度转化之快溢于言表，他还真是在担心自己，黄老轻轻的叹了口气。
“周从文，抓紧时间。”黄老道。
“好咧，老板，您放心。”周从文笑眯眯的凑到自家老板身边，“宫内手术不是不能做，我明天就拿出一个方案来。”
“去吧。”黄老对今天的周从文很满意。
但这小子猫一天、狗一天的，谁知道他明天什么样。
……
三天后，周从文把自己的方案和盘托出。
手术其实就那么回事，简单讲就是把子宫打开，把胎儿的左侧身体轻轻的拿出来，用林格液代替羊水，然后切一个小口把病变组织切除。
这就跟把大象放冰箱是一个道理。
任何事情简单的说道理大家都懂，只是知易行难，手术怎么做还是很让人头疼。
最重要的点在手法上。
一定要轻，特别轻，那是胎儿，细嫩程度超乎想象。
老板用手给肠梗阻、胸膜黏连做分离的细致程度能勉强达到，其他都略显粗糙。
“老板，我找袁清遥。”周从文肯定地说道，“您在下面好好看着就行。”
“袁清遥……”
“上次在医大二院做吞吃玩偶的患者，所有人的手法只有袁清遥得到了您的认可。”周从文的记忆力很好，几年前的事儿也能如数家珍般的说出来。
“我记得。”黄老点了点头。
周从文注意到自家老板搓了搓手指，知道老板是手痒了。这种难度极高的手术老板要是不能上，怕是他连觉都睡不好。
“老板，您要是觉得自己能上，就上来给我搭把手。”周从文道。
邓明听周从文这么说，微微皱眉，狠狠的瞪了这个小子一眼。
可是自家老板似乎并不在乎，眉开眼笑地说道，“好！让袁清遥在下面等我，我精神头跟不上他就上来。”
周从文和邓明等人看见老板开心，也都没什么话好说。
“手术方案您看可以吧。”
周从文问道。
“应该没问题，我复盘两次再说。”黄老笑呵呵地说道，“我虽然老了，但模拟一两次手术的精神头还是有的。”
这话是真的，在周从文的认知中，模拟手术虽然也要消耗精神力，但比正常做手术要好很多。
老板虽然已经老了，但身体还好，这么多年的保养也不错，一台老爷车虽然不能像是兰博基尼盖拉多一样飙车，但稳稳的完成一台手术，或者说是手术的关键部分，还是能做到的。
又和老板聊了一句，完善了一下手术过程，周从文把老板送回家才真正的放松下来。
老板竟然没事，真的没事，这让周从文喜出望外。
唯一的遗憾就是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里那个刺眼的任务。
周从文暗暗腹诽了一句系统，有自己在，手术绝对不会失败！
这次，失败的肯定是系统！
只一天的时间，周从文就有一种人定胜天的豪迈。

第1616章 忐忑
周从文没送老板上楼。
讲真，他不是有点怕老板家的老板娘，而是从心眼里畏惧。
柳小别虽然说话比较冲，但周从文不觉得什么，都能接受。
可是他对老板娘的畏惧是根植于上一世自己嚣张跋扈的时候被敲打的惨痛记忆。
所以能不见就不见，周从文下意识的做出“有利”自己的选择。这些年，他都尽量对老板娘避而不见。
离开老板家，周从文站在路边缓了缓神。
因为之前的准备工作做的太充分，以至于周从文满脑想的都是老板的恶性肿瘤还是早期，要是在什么位置看见，应该怎么处置之类的事儿。
可是体检结果是那么的乐观，让周从文像是做了一场梦。
站在路边，周从文摸出一根白灵芝叼在嘴上。
不过周从文没点烟，而是凝视着路边的人们，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上一世老板的事情对自己影响极大，周从文甚至感觉是心中的执念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
如今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泡影，不再存在，周从文对此很是欣慰。
自己回来后，最起码做到了一些改变，不管是胸腔镜的推广还是老板的恶性肿瘤消失。
这，就是意义所在。
周从文觉得值了。
缓了好久，周从文咧着嘴，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清遥，嘛呢。”
“周哥啊，我在香江。”
“哦？”
“3d打印有新进展，我来看看。”袁清遥的声音有点发闷，周从文似乎都能看到他戴的口罩在一点点的动着。
“有什么进展？”周从文问道，“拿回来给我看看样品。”
“项目进展的还行，现在的问题还有，要说进展的话……一言两语说不清楚，我过几天回去咱们见面聊。”
“别。”周从文直接说道，“你这就回来，老板找你有事儿。”
“怎么了？”袁清遥疑惑。
周从文讲了一下眼前患者的事情，最后说道，“你回来未必能上台，但我需要一个年轻人当助手。”
“哈哈哈周哥，看你说的，要说手术的话邓院长不比我做的好。”袁清遥还是相当有数。
“不一样。”周从文道，“老板点的将，以防万一。”
“好，那我这就回去。”袁清遥笑道，“周哥，我把新产品给你带回去，不过说实话，我倒是觉得这玩意用在工业上比医疗上好很多。”
“回来再说。”周从文随口应付道。
这东西涉及的领域太多，周从文对医疗之外的其他行业应用也不甚了了，所以只让袁清遥先回来。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
……
产科病区里，产科主任皱着眉坐在医生办公室愁苦无比。
“主任，家属的情绪好像不太稳定，今天都找了我三次，问我手术怎么做。”主管的带组教授小声抱怨。
“唉。”产科主任深深叹了口气。
孕妇的家属心里想的什么她这种老医生又怎么能不知道。
明天就要手术了，产科主任的心里也有些忐忑，她现在对把孕妇收入院的这名带组教授极其不满。
最近几天，产科主任查找了相关的文献。
全世界的范围之内，能完成宫内手术的医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而且说是能完成，但以产科主任的专业角度去看的话她很清楚那些专家只是“碰巧”完成了一例成功的手术，至于失败的，肯定不会出现在文献上就是。
每一个成功手术都是个案报道，但也仅仅是个案报道而已。
如果已经有了成熟的手术经验的话，就会有大规模的……唉，产科主任想着想着更是犯愁。
邓院长对自己找黄老会诊的事儿尤其愤怒，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也是有些麻爪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黄老的年纪太大了，已经快86。而且眼前这个孕妇的问题不是诊断，而是需要手术。黄老经验丰富，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最近几年很少听说老人家再上手术之类的事儿。
“主任。”带组教授的话打断了产科主任的思绪，“您说黄老能做下来么。”
“黄老都做不下来，你把患者收进来是什么意思。”产科主任直接呵斥道。
带组教授哑然。
的确，连黄老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把孕妇收进来……当时自己只想做个引产的，谁知道孕妇和家属死活不肯。
也是门诊太忙，没时间去管孕妇、家属的情绪。
但现在带组教授手和脚都冰冰凉，她低着头看地面，知道主任心情不好，她根本不敢还嘴。
自己惹的麻烦却要黄老这么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背锅，想一想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黄老说能做，就一定能做。”产科主任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样，低声说道。
“黄老好像不上台。”另外一名带组教授说道。
“周教授的水平也够。”产科主任道，“7年前出生1天的新生儿，是我的患者。剖腹产后直接去了新生儿ICU，当时我也不理解为什么黄老要从江海市找一个小医生过来。”
7年前的事情如今说起来，还历历在目，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手术我从头看到尾，当时连邓院长都上不去，我看了一台手术就知道周教授前途无量。”
“人家现在已经是美国的外籍两院院士，一连拿了7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说是周教授从今以后不参加比赛了。”
“要我说怎么也得8届才行，多吉利。”
“10届，怎么都得两位数。两位数和一位数说起来的感觉不一样。”
说起八卦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话题瞬间跑偏。
产科主任并没有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即将手术的孕妇带来的压力太大，她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听听闲话放松一下也就是了，没必要一直那么严肃。
至于周从文主刀，产科主任并没有什么信心。哪怕周从文把世界心胸外科手术大赛的第一名当成是自己的私人财产，产科主任依旧不相信他能顺利完成手术。
真到了关键时刻，还得看黄老的。

第1617章 术前紧张
孕妇、家属以及产科的相关人员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是生、是死，很快就要有一个结论。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上班的时间，黄老穿着白服，身后跟着周从文就来产科进行术前查房。
术前查体，黄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他的表情温和、慈祥，看不出来有一点点紧张。
查完之后黄老安抚了孕妇几句，尽量让患者的情绪平稳，随后才和周从文离开。
“周从文，手术有把握么？”黄老问道。
“老板，您今天好像有点紧张啊。”周从文笑道，“这已经是您问我的第三次了。”
“有么？”黄老背着手问道。
“有的，老板。”周从文认真的看着自家老板，“是不是因为国内第一台宫内手术，您就开始兴奋起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很多有先天性疾病被遗弃的孩子。”黄老淡淡说道，“人命不值钱哦。后来随着生活越来越好，产前检查的技术手段越来越细致，这种事儿是越来越少了。”
“可是呢，真要是检查出来胎儿有问题怎么办？”
黄老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周从文。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扔出一个大问题交给周从文。
“手术，做宫内手术。”周从文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是哦。”黄老背着手，但腰却没躬下去，今儿的老板和往常的不一样。
“我琢磨了很久，也想培养起来几个年轻人能试一试。但这么多年，硬件跟不上，一直没敢做。现在硬件水平够了，我也老喽。”
“老板，您正当年，没什么老不老的。不说别的，光是您在思维里模拟手术的那一套办法，就没几个年轻人能扛得住。”周从文严肃、肯定地说道。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黄老斥道，“我搭把手，能看你顺利完成，也算是又了了一桩心愿。”
“老板。”周从文心中一动，“您还有多少心愿。”
“怎么了？”
“话说啊，心愿完成之前，您老可得结结实实的活着。”周从文道，“不管您想要看什么，咱这就动手准备。总之呢，人活着就是一个念想……”
“心脏移植二十年前就有了，脑移植呢？”黄老打断了周从文的话。
“老板，您别总是说这么难的事儿。”周从文苦恼地说道，“宫内手术咱还能尝试一下，脑移植那块全世界都没有一点头绪。”
“哈哈哈。”黄老大笑。
周从文知道即便是自家老板面对国内第一例宫内手术也会多少有些紧张，要不然老板不会表现的这么亢奋，早早的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和第一例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宫内手术。
给孩子做完手术，然后再放回去，听起来简单其实却极难。老板从前只是琢磨，但却没敢上手做。
今天得偿所愿，要是手术成功，自己和老板再用几年时间雕琢，估计会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术式。
先行者总是很难，可自家老板就喜欢这个。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可其实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周从文陪着自家老板来到手术室，换完衣服后递给老板一根烟。
黄老捻着白灵芝却没着急，而是放在鼻前嗅了嗅。
“老板，趁着大师兄没来，抽一口？”周从文撺掇着。
“不了。”黄老微微一笑，“虽然体检没事，但还是要注意。你也少抽，别到时候我还在，你却生了病。”
周从文一怔。
如果要是出现那种情况……
对自己来讲倒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老板白发人送黑发人，或许很难受。
“老板，一会我做手术，您只要看着就行。”周从文把自己的白灵芝放回到烟盒里。
“怎么说话呢，我虽然现在很少上手术了，但一台普通的小手术没什么问题。”黄老斥道，“别拿了几次世界第一就小看你老师我。”
“怎么会呢老板。”周从文微笑，他虽然有一点点的紧张，但是得偿所愿，看见老板好端端的坐在面前，还能上难度极高的手术，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黄老笑道，“我老了，你就想着我已经不行了，只能你做着，我看着。”
周从文嘿嘿一笑，虽然被老板一语中的的说出心里的想法，但他脸皮厚，完全无所谓的。
等黄老换好衣服，周从文和老板先去了手术室。
周从文进了手术室，第一时间找刘伟一起核对麻醉用药。
黄老坐在刘伟端过来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看周从文在忙碌。虽然这小子说话什么的都很放松，但黄老知道周从文有些紧张。
是的，和自己一样，周从文也有些紧张。
一般情况下周从文不会去和麻醉医生核对用药，而今天他却小心谨慎的一点点核对，甚至连呼吸机、监护仪的连接线、管道都一丝不苟的做着检查。
黄老很欣慰，能有这么一个徒弟，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核查完毕，产科送患者上来。
至少有十几人进了手术室，孕妇比所有人都紧张，毕竟没见谁来做手术前呼后拥跟着进来这么多医生的。
“周教授，全麻加连续硬膜外。”刘伟最后一次核对。
周从文点了点头。
他没插手麻醉的事情，而是静静的看着刘伟进行麻醉，估计时间，掐着点去刷手。
“都出去吧，人太多了。”产科主任见周从文去刷手，便往出撵人。
“没事。”黄老道，“都站好，看两眼也是应该的。”
“黄老，小周教授主刀？”产科主任见黄老没意见，她也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小声询问道。
“嗯。”
“您……”
“我给他搭把手。”黄老坦然说道，“人老喽，还是老了，能去搭把手就不错了。”
“黄老，看您说的。”产科主任道，“这手术，别说是做，我想一想脑袋都疼。”
“国内第一例，先做着看吧。”黄老没接产科主任的话，而是平淡说道，“要是成了，我回头把数据整理一下。”

第1618章 核舟记
术前B超定位，胎儿为臀位，左侧胸部位于子宫前侧，内侧可见左侧肺部囊性肿瘤。
虽然已经做过检查，但周从文还是在术前像是“强迫症”患者一样又确定了一下。
孕妇、胎儿的情况没有异常改变，
手术，
开始。
黄老在孕妇腹部切口取右侧经腹直肌切口，因胎盘位于子宫前壁。子宫切口取子宫右下侧斜切口，长约10cm。
切开皮肤，干纱布压在上面，电烧啪啪啪的止血，简单而干脆。
切口并不小，但周从文和黄老的动作快、配合默契，似乎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按部就班的完成了切开的步骤。
邓明是黄老一手带的学生，从医学院毕业后就一直跟在自家老板身边，在去机关前不知道跟自家老板做过多少台手术，老板的举止、动作都深深的在他心里留下烙印。
可哪怕是邓明，也没见过像是今天这种状态的老板！
虽然只是开皮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别人看来没什么神奇的，但邓明清楚看到自家老板今儿状态出奇的好。
他知道老板与周从文之间的配合很好，比自己更好，曾几何时邓明心里也有一些小小的妒忌。
面对老板“天赐”的关门弟子，邓明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怕是一辈子都追不上。
然而，全国第一例宫内手术忽然演变成急诊手术的时候，本来就难度颇大，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手术的时候，一道时间的枷锁砸下来，反而打开了封印。
老板和周从文全力而为，手速已经开到最大。
此时此刻邓明才知道老板平时和自己做手术的时候一直都是“收”着的状态，让自己能跟得上。
而这种情况，只有周从文才能举重若轻的配合老板的手法，浑然天成。
原来自己差了这么多！
邓明看的心中骇然。
钝性分离皮下组织，打开肌肉层，做覆膜保护进入腹腔。
黄老伸手摸了一下，抬手。
一条干纱布落在手上，黄老简单擦拭无菌手套上的液体，随即两柄钳子拍下来。
黄老与周从文各自手持一柄止血钳钳夹提起子宫壁。
圆刀在子宫壁上切开一小口，换了组织钳，全层夹持子宫壁。
器械之间的转换随心所以，仿佛黄老和周从文根本没什么需求，器械护士把什么器械递过来他们就用什么器械一般。
但是在场912的医生和护士都清楚，站在器械台上的那位是黄老的专属护士，她和黄老配合手术的时间与例数并不比邓明少多少。
所有的配合都源自几十年来的一台一台手术的磨练，无论黄老还是周从文速度怎么快，器械护士递器械的动作顺滑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手术做的很快，可是她不仅仅完全能跟得上，还可以预判黄老下一步的动作。
换其他护士也不是不能跟着手术，只是别人的配合总是会生疏一些。
当黄老一脚把油门踩死，手术台上的组合就像是一台高速发动机似的开始轰鸣，其他人根本跟不上这个速度。
只有她才能游刃有余。
众人心中错愕、感叹，但是没人说话。
手术从开皮到打开子宫，只用了3′12″，顺着黄老与周从文一高一矮的肩膀之间的缝隙看过去，已经能看见清亮的羊水以及胎儿细嫩的肌肤。
周从文看着术区，抬手，羊水注入管拍在手里。
加温过的林格液顺着羊水注入管进入宫腔里，补充着羊水，避免胎儿因为羊水流逝太多出现其他并发症。
切口下显露出胎儿左侧大腿、左侧腹部和左侧前臂。
“胎长35cm。”周从文的声音打破了手术室中的沉寂。
黄老没说话，手伸进去。
一瞬间，无论是邓明还是产科主任亦或是其他人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要把胎儿取出来，打开胸腔做手术。
真的可以么？产科主任虽然阅读了很多相关资料，可是事到临头，她的心里也开始恍惚疑惑。
这是胎儿，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什么物件。
周从文刚刚说了，胎长35cm，产科主任目测胎儿的体重在一公斤左右。
细致而微，就像是核舟记里描述的微雕一样。
她见过类似的画面，但大多都是引产，却从来没见过要给体重1公斤、身长35cm的胎儿做手术的事儿。
产科主任的呼吸已经骤停，只是她没有意识到。潜意识里，她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重一点就可以影响到胎儿的生命体征。
但黄老并没有把胎儿全部取出来，而只取出左侧的身体。
随即周从文把经皮血氧监护探头安装在胎儿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很快，却又极其轻柔、细致，仿佛微风拂面一般。
血氧饱和度70%，胎心还是很差，已经达到了175次/分，随时随地都会一个陡然下降，从极快速的跳动归零。
面对着胎儿超低的血氧饱和度以及超快的心率，手术台外的人们都如坠冰窟。
本身手术就极难，再加上突发的情况，这还能顺利完成么？
可是周从文只是瞥了一眼胎儿的心电监护上的血氧数值，手便伸进宫腔里。
他用手进入宫腔将胎儿体位向前及向右下转动，胎儿左侧腋部暴露出切口。
与此同时，尖刀已经拍在黄老的手上。
来了！
要开皮了！！
这是这台手术第二次开皮，也是真正的手术开始。
类似于俄罗斯套娃似的手术，直到这一步才真正的开始。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呼吸机与心电监护仪在滴滴滴的叫着，仪器冷漠的声音表明手术还在继续，表明无论是孕妇还是胎儿还活着。
周从文的一只手在宫腔里托住胎儿，用极其细腻的力量摆了一个体位，方便老板开刀。
这一步，看着简单，可是周从文却施展出毕生所学。
无数次手术训练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反馈到手掌肌肉之间，胎儿的皮肤细腻，宛如鸡蛋壳里的内膜一样，吹弹可破。
但这种力度周从文拿捏的相当好。
台下十年功，终于到了上台的那一刻，站在手术台上，周从文已经旁若无物的进入心流状态。

第1619章 随心所欲
尖刀落下，邓明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疼。
刀身反射无影灯的光，雪亮一片。
虽然做过无数次手术，邓明对这一切都熟悉无比，可是在这一个瞬间，他依旧觉得陌生而惶恐中有神圣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板手起刀落，要打开的是一个28周的胎儿的胸壁。
这样看上去简单的操作，
真的可以么？
邓明有点害怕，有些恐惧。
恐惧源自于未知，
28周的胎儿切口要开多大？
他的皮肤有多厚？
会不会一刀下去连同皮下组织、肌肉组织都切开？
如果老板不用力的话，就会变成钝刀子割肉……
最关键的是——胎儿全身青紫，熬不了多少时间。
手术术程在15-20分钟，胎儿应该没事。如果超过这个时间，哪怕手术勉强做下来，胎儿怕是也活不下去。
一切的矛盾都汇聚在此刻，邓明紧缩双眉，双手不自觉的在身前捧着一个虚拟的保温杯。
切口2cm，不深不浅，吹弹可破的皮肤完好被切开。
邓明双侧瞳孔同时缩小，仿佛无影灯的灯光直射他的眼睛似的。
老板这一刀，凝聚着毕生功力，无论是位置还是力度，都刚刚好。
想要做到刚刚好，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就难上了天。
而且还要在倒计时的压力下完成，邓明虚握捧着“保温杯”的手有些颤抖。
再给自己二十年，处于巅峰状态，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这般程度，邓明心里清楚。
这是这个切口有点小吧，2cm，哪怕是胎儿……2cm的术野根本不是做胸科手术的术野，这又不是胸腔镜！
邓明的心里旋即飘过来一个疑问。
但随后周从文手里拿着最小号的持针器，圆针从胎儿的腋下皮肤穿过。
这是……
眼前的细节太多，多到了连邓明都目不暇接的程度。
一方面周从文的左手在宫腔里，强制性的保持胎儿的体位，而他的右手拿着持针器，开始缝合。
单手缝合？谁用止血钳子牵拉皮肤？
而到底为什么老板会开一个2cm的小切口，左侧腋下切口随即缝合是为什么？
无数的为什么在邓明脑海里出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大脑皮层的细胞开始迅猛燃烧起来。
下一秒，所有的疑惑戛然而止。
黄老手持止血钳，轻轻的把胎儿左侧腋下的一侧肌肤牵拉起来，刚刚牵拉起4mm，周从文的持针器夹着的小圆针便到了眼前。
邓明的腿一软，差点没一头栽倒，撞到自家老板的后背上。
自己真笨，真的，太笨了。
老板和周从文就是做一个牵拉、悬吊，这是很常规的手术套路，自己怎么能没想到呢。
邓明也知道并不是自己没想到，而是因为牵拉悬吊的是胎儿的肌肤。
吹弹可破。
即便是一个人双手操作，也要小心翼翼，两人配合的事儿邓明压根就没想过。
他在一秒钟之前还以为老板和周从文会用什么特殊的手段。
胎儿左侧腋部下方2cm皮肤缝合2针牵引线悬吊，横行切开皮肤，切口约6cm，电刀切开皮下、肌层，于第6肋间切开肋肌进入胸腔。
此时周从文的左手在固定着胎儿，保持体位；黄老的左手牵拉着悬吊线，两人的手各自占用了一只。
而这种情况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手术，手术依旧顺畅丝滑，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滞涩感。
黄老和周从文各自用右手操作，两人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一个人，依旧是双手操作，依旧是熟练的像是做一台阑尾切除术。
从切皮到打开胸腔，这一切的步骤邓明都知道，他至少做过五千台开胸手术。
然而此时面对着俄罗斯套娃一般的胎儿，面对着胎长35cm的小家伙，老板和周从文依旧用的是给成人开刀的手法，这就让邓明心里生出一股子不真实的感觉。
步骤是一样的，但又哪里不一样。
除了双人单手却像是一个人做手术似的神迹之外，邓明总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
在他愣神的时候，手术还在“按部就班”的做着。
虽然步骤一样，可是从成人的身体移到胎儿的身上，细致而微的程度到达了顶点。
黄老和周从文像是微雕大师一般在一个胎长35cm的胎儿身上施展着绝技。
打开胎儿的胸腔，可以看见他左侧膈肌上方、后部肺叶有囊性肿胀，颜色呈苍白色水囊样改变，上肺叶颜色暗红。
虽然看过无数患者的肺叶，但28周的胎儿肺叶邓明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在身前的双手已经我在一起，仿佛保温杯已经被捏扁了似的。
原来是这样，那老板和周从文要做什么呢？邓明有些茫然，有些恍惚，他看着术区里胎儿的肺脏，两只眼睛已经无法对焦。
双侧瞳孔从紧缩再到散大，连邓明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周从文伸手，一根棉棒落在他的手中。
捻着棉棒，周从文把它伸到胎儿的胸腔里，一点一点的用棉棒分离着肿物与周围组织之间的黏连。
这是……
邓明愕然发现周从文在做——钝性分离！
他见过老板用手做钝性分离，自己也分过无数个极难的患者。可是此时看见周从文手里捻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棉棒，仿佛手持屠龙宝刀一般，邓明心沉如水。
这就是随心所欲的境界么？邓明不知道，但他似乎又有些了然。
对！
这就是随心所欲。
周从文年纪轻轻就已经达到了随心所欲，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适合拿来就能做手术的程度。
真特么的牛逼！
邓明心里在咆哮着。
可是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咆哮，默默的看着周从文手里的棉棒一点点把胎儿胸腔里的肿瘤和组织之间的黏连剥离、分离。
至此，邓明再也没有比较的心思。
很明显，周从文强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程度。要是老板做出这个动作，邓明还能理解。可是没想到周从文竟然也行，他已经撵上了老板。
至于两人谁更强，邓明分辨不出来，那已经不再是邓明的水平能做到的事情了。

第1620章 而回瞠若乎后矣
周从文用棉签将肿物逐步推出切口，一点一点，很细致。
肿物与周围肺组织粘连周从文也尽量做了钝性分离，但没有全部分开。
有些位置周从文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而是用棉签把组织压下去，留出空间后黄老直接用电刀逐步切开。
至于时机的选择，无论是邓明还是产科主任亦或是其他医生全都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黄老和周从文配合的相当好，这么复杂、细致的手术，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从开台到现在，黄老一言不发，没有交流过；周从文也只说了一句胎长35cm。
仿佛类似的手术两人配合过无数次，早已经对对方的习惯以及下一步要做的动作了然于胸。
纯熟、默契，这一切词汇都无法形容眼前微雕一般的手术。
很快，两人分离至肿物蒂部，周从文把棉棒交给器械护士，接过一柄止血钳钳夹住肿物的蒂部。
蒂部5/0吸收线结扎，肺部创面5/0吸收线8字缝合。
5个0的可吸收线细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无论是黄老还是周从文都坦然面对，轻轻的按照流程一点点完成着手术。
“负压降低。”周从文一边打结，一边轻轻念叨了一句。
刘伟把负压吸引器的压力降下去，随后周从文用不戴套的吸引器吸干净胎儿左侧胸腔里的液体。
20ml注射器抽取温盐水，冲洗胎儿的胸腔。
这是……
同样的步骤在成人身上，邓明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换到胎儿的手术里，他要犹豫一下，想几秒钟才明白操作的涵义。
这是术中冲洗，检查有没有出血点，邓明在3秒钟之后才想明白这事儿。
手术做的干净利索，之前想象中的各种困难在黄老与周从文巅峰级别的技法碾压下不知不觉的崩塌。
即便是邓明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里，难比登天的手术就已经——做完了。
冲洗，查无活动性出血，周从文准备关胸。
在这一瞬间，邓明感觉身前的老板笔直的腰板似乎松了一下。
手术这是真的做完了，邓明心里有判断，他瞥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92%！
术前术后胎儿的血氧饱和度有着天壤之别！
成了，竟然就这么成了！邓明心里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做了一场梦似的。
术前判断难上天的宫内手术似乎也没多难，邓明心里想到。但他虽然这么想，心里却清楚看着不难，是因为自家老板和周从文都打开了封印，用自己最好的状态、最快的手速做了一台今后都未必能有的手术。
这一台手术就是绝唱，因为老板的年纪已经大了，他已经不能再随心所欲的打开封印，狂飙手速。
老板也很紧张，邓明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长出了一口气。
还真是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自己这么多年跟着老板做手术，尽量模仿、提高，但最后总是无奈的发现自己与老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随着手术主体阶段结束，随着胎儿的血氧饱和度提升，黄老的腰渐渐弯下去。
邓明没说话，他知道老板打开封印，靠的是燃烧自己的生命。
累，肯定很累。别说是自家老板，连对面的周从文的身上都能感受到一股子的疲倦。
但手术毕竟顺利完成了，这是值得庆贺的。
黄老伸手，要了器械，用3/0吸收线并拢缝合6、7肋骨，打结前周从文置管吸尽胸腔渗液。
“周从文。”黄老忽然沉声说道。
“在，老板。”
“你继续做吧。”黄老道。
其他人微微一怔。
912的顶级术者在做完最关键的步骤转身下台，这是一个规矩。
下属医生要是连剩下的步骤都做不好，还不如早点收拾铺盖卷滚出912的好。
不光是黄老，邓明、产科主任也都这么做。
但这是国内第一台宫内手术，还是急诊手术，现在刚刚关闭胎儿的胸腔，黄老至少要缝皮后再下台才好吧。
不过这种质疑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没人忍心对一位85岁高龄，还强行打开封印，燃烧生命力爆发手速成功急诊宫内手术的老人苛求。
“老板，您下吧。”周从文眯着眼睛，似乎微笑着对自家老板说道，“剩下的都是小事儿，我来就行。”
黄老没继续和周从文说话，他的精力似乎已经被消耗一空，满身疲倦的转身下台。
甚至黄老连无菌衣都没撕掉，转身，弓腰，缓步走向手术室的角落。
刘伟第一时间把麻醉医生的小板凳搬过去。
“老板，您累了吧，我送您下去。”邓明低声道。
黄老还是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缓慢的像是在放慢动作，和之前在手术台上打开封印、爆发手速像是两个人似的。
邓明想要扶一把，但他知道老板人老心不老，除了在人前用搀扶表明身份、地位的动作之外，从来不让人扶。
跟在自家老板身边，邓明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板已经85了，还要爆发手速完成急诊手术，这真是有些勉为其难。
黄老缓缓坐在麻醉医生的小凳子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仿佛在小憩一般。
邓明竖起耳朵，听到老板温和的呼吸声，放下了心。
老板就是累了，没别的，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手术台上，产科主任已经刷手上台，此时周从文用5/0吸收线连续全层缝合皮肤皮下及肌层，检查切口无渗血。
清点敷料器械无误，检查监测胎心145次/分，经皮血氧饱和度90%，胎儿肤色从青紫、湿冷到红润、温暖。
胎儿的变化很大，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进展，周从文一边检查，一边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
那个该死的任务还在，周从文笑了笑，手术做的很成功，他心里有把握孩子能活，也能在孕妇的子宫里继续生长直到分娩的那天。
看样子自己和老板的手术水平已经超过了系统的判断，对此周从文心里也难免有一点点的得意。

第1621章 这就是命
“周教授，我该做什么您就说。”产科主任低声说道。
“没什么特殊的事儿了。”周从文道，“正常做就可以。”
“外科胎儿手术完毕，术程顺利，术中胎心及血氧饱和度平稳无波动，术中出血约4ml。”
随后，周从文平淡说了数字。
产科主任一怔，但她随后发现刘伟在记录着周从文刚说的话，意识到这只是手术的平实一步。
麻醉医生要写麻醉记录单，一般情况下都是麻醉医生询问术者一些关键点，然后做填空题。
但周从文却把剩下的直接都说出来，省时省力。
只是！
出血4ml，这个数字让产科主任的意识出现朦胧，眼前几颗金星闪烁。
这还是胸科手术么！
这还是自己了解的胸科手术么！！
在她的意识里，胸科手术都是大刀阔斧的那种。
即便近些年胸科已经铺开胸腔镜手术，可产科主任年轻时候刻在脑海里的认知依旧让她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在自己的领域里，黄老与周从文走进来，做了一台匪夷所思的手术、胸科手术——结果出血只有4mL！
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数字。
但产科主任目睹了整个手术过程，她清楚周从文说的是高估的数值。
产科主任的茫然并没有持续多久，周从文很快开始缝合子宫。
他谨慎的拉过来大网膜覆盖子宫切口。
接下来的手术变成了常规手术，周从文没下台，他一板一眼的和产科主任完成着最基本的缝合。
这时候的周从文变得“普通”起来，产科主任上台之前还担心自己跟不上周从文的手速而丢脸。
但上台后才发现周从文的速度紧紧贴合着自己的速度，一台手术做完，自己竟然感觉顺畅无比，如饮甘露一般的舒爽。
缝完最后一针，周从文转身下台，看了一眼心电监护。
孕妇的生命体征平稳，周从文沉声道，“稍等再促醒。”
“小周，做个B超？”刘伟问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转身把移动B超机推过来。
监测胎心148次/分，超声羊水监测最大厚度约5.38cm，胎儿心脏向左侧部分复位。
一切完美！
周从文长出了一口气，哪怕是自己也不禁心生得意。
上一世周从文也做过宫内手术，只是没有老板在，手术做不到极限。
此时，此刻，极限的宫内手术出现在眼前，周从文开心的一逼。
他回头，想要和老板汇报一下结果，见自家老板似乎在打瞌睡。周从文走过去，微微弯腰，轻声汇报道，“老板，胎心148，羊水5.38，都挺好的。”
黄老没动，只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板？”周从文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轻声的唤道。
哪里不对劲？周从文不知道，但他猛然意识到事情还没结束。
视野右上角那个刺眼的系统任务还在，它特么的竟然还在！
周从文心里飘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板？”周从文又小声的叫了一下。
邓明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略有不高兴地说道，“周从文，老板累了，歇一会，别叫。”
“老板好像哪不对劲。”周从文小声说道。
“你特么有完没完！”邓明不高兴的抬脚作势虚踢周从文，“老板好的很。”
“平车。”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邓明和周从文的对话，周从文笑呵呵的，腰弯的更深，“老板，您就别管患者了。”
“不是患者要，是我要。”黄老紧蹙双眉，淡淡说道。
“……”
“……”
“……”
听到黄老这句话的人都怔住。
“胸背部不舒服，我躺一下。”黄老简单说道。
周从文在一刹那感觉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的那个任务刺眼到了极点，仿佛一轮太阳挂在那，闪的自己睁不开眼睛。
主动脉夹层！
按照老板的简单描述，周从文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么一个词。
高度紧张，血压升高，撕裂了老板工作了几十年的主动脉内膜。
真特么的！
一桶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来，让周从文全身颤抖。
千防万防，竟然还是出了事儿，难道这就是命运么？！周从文双手握拳，怔在原地，脑海里乱糟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邓明没有问自家老板情况，他下意识的按照老板的吩咐去做。
老板身经百战，临床上的疾病见过不知凡几。只要老板保持理智，他本身要是生病的话，给出的处置就是最恰当的。
平车！
平车的轰鸣声传来，产科的医生们也都傻了眼，没人想到一台手术做完，最后比患者先推走的竟然是术者！
“别紧张，没什么事儿。”黄老忽然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我知道。”周从文沉声道，随后扶着自家老板缓缓站起来，顺着劲儿把他抱上平车。
看见老板躺下，周从文第一时间拿来水银血压计给老板量了一下血压。
164/105毫米汞柱。
按说这个血压应该还好，但周从文清楚的知道这是老板遏制住情绪，尽量平静之后的结果。
“联系CT室，做增强。”周从文在系统面板刺眼的光芒下还能保持冷静，沉声说道。
邓明怔了一下，转身往出跑，一头撞在手术室门上。
轰的一声，感觉手术室的门连同墙壁都要撞垮了似的。
但邓明浑然不觉，远古巨兽般迈着轰鸣的脚步跑走去打电话联系CT室。
“老板，您觉得怎么样。”周从文低头问道，他的手轻轻摘掉老板的口罩，让老板呼吸顺畅一点。
“手术室，要戴口罩。”黄老抬手，打开周从文的手。
“我觉得还行。”黄老慈祥的看了一眼周从文，微微一笑，“周从文，你是不是最近心绪不宁，总是觉得我要出事？”
周从文点了点头。
“喏，还真是真的。”黄老没有其他的情绪，反而有些开心似地说道，“我一直想研究同卵双胞胎的心电感应问题，当年给钱老看病，听钱老说了几句。可惜，我没时间了。”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自家老板。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板竟然还说这些。

第1622章 最后一课
周从文急吼吼的催着手术室的护士配降压药，用微量泵泵入自家老板的血管里。
看见降压药被泵进去，周从文这才稍微安稳了一点点。
先把血压降下去，其他的都要等检查之后再说。
“你急什么急，像猴子似的，没点沉稳劲儿，什么时候能长大。”黄老淡淡训斥道。
周从文无语。
他知道自己在“猜”到老板夹层之后已经彻底慌了，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无声的告诉自己，从最开始自己就理解错了系统的意思。
系统要告诉自己的事情不是国内第一例宫内手术失败，也患者家属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以至于老板或是自己有危险。
而是手术难度高，老板全神贯注甚至有些紧张导致身体内的激素分泌异常，出现持续高血压冲击血管导致的主动脉夹层。
这，谁能想到！
谁特么能想到！！
周从文心里恨恨的看着系统面板。
他性格一向开朗，有仇当夜就报了，不太纠结于这些事情。
但这次周从文真的满腹恨意。
自己做了多少手术，完成了多少任务，系统这个小家伙竟然一点改变都没有。
要是能看见下面的任务提示，结局肯定不一样——自己完全可以不让老板上台。
甚至，可以不让老板看手术，以免出现现在的情况。
躲过了癌症晚期、多脏器转移的厄运，却又迎来了夹层。85岁的老人家的夹层……
这就是命运么？周从文不懂，他只是有些茫然。
自己对面的对手是那么强大，谈笑之间强弩灰飞烟灭，自己的努力是那么的可笑。
面对命运的戏弄，周从文觉得全身无力。
“周从文。”黄老躺在平车上，出了手术室，摘掉口罩露出笑脸。
周从文还在茫然中，邓明踢了他一脚，周从文这才醒过来。
“老板……”周从文涩声道。
“来，听听，我到底是哪个位置有夹层。”黄老很平淡的说完，解开无菌衣，露出前胸。
“……”
“主动脉夹层的听诊需要相当的功底。”黄老道，“尤其是在急诊急救中，更是如此。在三十五年……三十六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增强CT，我用听诊敲定了一例主动脉夹层，最后手术成功。”
要是以往，周从文听自家老板絮叨曾经的手术病例，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并且和老板一起研究用听诊来诊断夹层动脉瘤的细节。
可现在火烧眉毛了，老板竟然还这么执拗的拿他自己当病例，让周从文去查体。
周从文无言以对。
“快着点，还要做检查呢，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考你。”黄老微笑道。
周从文听到最后一次的字样，泪水汹涌而出，视野模糊。
邓明双手垂在身边，表情木然。沈浪和李然推着平车，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
肖凯递过来听诊器，塞到周从文的手里。他没多说什么，把听诊器塞进周从文手心之后就推到角落中。
周从文拿着听诊器，感觉这小东西重愈千钧。
“这不是普通医生能会的，但你是世界第一么。”黄老道，“过来。”
“老板。”周从文走到黄老身边，低声唤道。
“急什么，不继续撕裂就没事，又不是失血性休克，又不是张力性气胸，你也算是个胸科医生。”黄老鄙夷的看着周从文。
“……”
周从文叹了口气，老板还是一般无二的老样子。
他拿着听诊器，开始听诊。
听诊常规是听心音、呼吸音，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时候是听不到异常的。但主动脉夹层会有极其细微的杂音，不是对听诊了若指掌的人绝对听不出来。
可是周从文能。
他拿着听诊器仔细听了3分钟，听诊器的听筒颓然落地。
“怎么样？”邓明皱眉问道。
邓明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像是保温杯的枸杞里被人下了哑药似的。
“主动脉弓撕裂，三根毛撕了两根。”周从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
主动脉夹层分为几种，降主动脉那种直上直下的血管做手术的话还稍微简单一点，最难的是主动脉弓夹层。
因为主动脉弓是有弧度的，所以临床上通俗的讲又叫做象鼻子手术。
象鼻子手术还有更难的，就是主动脉弓的分支也撕裂。
周从文听完之后，深陷绝望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这意味着降主动脉撕裂，下个支架就能治愈的情况没有发生，只能开胸手术。
现有科学技术水平，用人工血管替代置换手术周从文是可以做的，但加两根“毛”，手术难度极大。
而且自家老板已经85，将近86岁，属于高龄患者。
这特么的！
即便是周从文，也没有把握在老板经历外科手术后可以活着下台。
这是自然规律，不以周从文的意志为转移。
黄老招呼其他人来听诊。
等所有人都听完，他心平气和地说道，“记住现有的情况，等一会做完增强CT后，你们按照听诊获得的信息对比影像。”
所有人沉默。
“主动脉夹层是急诊，平时遇到患者的时候我还真不好意思带教式的让所有人都仔细听。”黄老微微一笑，“这回终于轮到我了，可以让你们听个够。”
这话说得……周从文茫然的看着自家老板。
“走了。”黄老悠悠说道。
沈浪、李然推着平车赶奔CT室。
一路畅通，周从文连铅衣都没穿，钻进检查间陪着老板做检查。
“周从文，我都八十五喽，还有半个多月过生日，周岁八十六，虚岁八十七。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我都八十七了，有什么遗憾的。”
做完检查，黄老看着周从文说道。
“老板……”
“你这个表情是不对的。”黄老伸手，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稍微剧烈一点会引发血压增高，导致主动脉夹层继续撕裂。
周从文感觉老板是想拍拍自己，他弓腰，身子微微蹲下，把头凑了过去。
黄老没有拍周从文，而是盘了盘他的小平头。
“别着急，告诉柳无言、申天赐他们，我日子不多了，回来看一眼。”
黄老盘着周从文的小平头，沙沙作响。

第1623章 光锥之内即是命运
推黄老回到病房，科室上下早已经知道黄老生病的消息。
整个科室如同凛冬降临一般肃杀，没人说话，甚至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发出声音。
黄老在科室里工作了一辈子，所有医护人员都拿老人家当爷爷般看待。
有的小护士听闻噩耗，已经默默的啜泣。只是她们不敢大哭，生怕引发黄老情绪波动，事情走向不测。
医院的管理层、其他科室的医生稍后也都赶过来，但被肖凯挡在病房外。
周从文和邓明在病房里，和自家老板说着话。
本来这时候应该多休息，但黄老拿着增强CT的影像看了几眼，知道自己的情况后把片子放到一边开始和周从文、邓明说话。
周从文清楚，自家老板是留遗言，他根本就不想做手术。
虽然老板的血压已经在降压药的作用下控制在120/75毫米汞柱，但第三根“毛”还是被撕裂。
手术的难度进一步被提升，周从文清楚老板已经有了放弃的意思。
“邓明，跟了我多少年了。”黄老半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低声问道。
“三十一年，我大学毕业就跟着您，老板。”邓明道。
“今儿咱爷几个说点掏心窝子的话。”黄老道，“我这些学生里，就你看着憨厚老实，其实鬼心思是最多的。之所以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你属孙猴子的，出去后不知道会闯什么祸。”
邓明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你刚来临床的时候我就知道，所以以后的事情呢，我最不担心的就是邓明你。”黄老道，“从912到协和，路还很长，我就不陪着你了。”
周从文默默的听着自家老板和大师兄说着话，这种遗言他一句都不想听，视野右上方的系统任务也消失不见。
系统这个小家伙估计是知道老板的情况危急，提示结束。
周从文在等下一个任务，比如说【紧急任务——千钧一发……】之类的。
可是系统似乎判定自家老板病入膏肓，不是做手术能行的，它根本没给希望。
渐渐的，周从文陷入无名的绝望之中。
命运无法更改，自己的出现的确让老板的恶性肿瘤消失，但接踵而来的却是主动脉夹层。
而经过自己一番折腾，老板非但没多活几天，反而更早的离开。
自己就像是小丑一样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黄老和邓明说完话，他看着周从文，微微一笑。
“周从文，你水平高，我判断你的手术水准要比我年轻的时候还高了一筹。”
周从文沉默。
面对老板的夸奖，周从文觉得心里更加难受。
“问你个事儿。”黄老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慈祥。
“老板，疼不疼，用不用追一支杜冷丁或是吗啡。”周从文问道。
黄老摆了摆手。
“周从文，我们是在火车站第一次见的面，对吧。”黄老问道。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第一次看见你，我脑海里就有一个怪异的念头，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这个念头在这些年来我想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
“按说你年纪轻，我就算是瞎胡闹也不会让你去主持院士工作站的工作。”
“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是真的，而且我也知道你能行。真是很怪的一种感觉，想不懂。但事实摆在这儿，当时我想看看你的手术手法，协助我完成了手术，手术成功，我就准备接着试试。”
“很多年前，我给学森看病时候就听他说，美国的科技树是点错了的。”
“……”周从文一怔。
“学森是咱们国家的战略科学家，总体科学方向是他来制定的。当年用十五名飞行员和巨大的让步把他换回来前，学森就是美国的战略科学家，他的话是可信的。”
“可惜，这些年……”黄老说着，顿了一下，随后微笑道，“所以我一直对现在的科学技术有所怀疑，放在你的身上，我觉得我们从前就认识。”
周从文继续沉默。
老板的感知是对的，也可能是自己见面之后一点都不见外，表现的亲切，如父子一般导致的一种念头。
不过这都不重要，老板都要离开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三个月前，你急吼吼的非要我体检，我就知道我可能有问题。但没什么事儿么，想来是我琢磨错了。”
黄老笑着说道。
“……”周从文汗颜。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黄老道，“时间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概念，光锥之下既是命运，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们只是卑微的灵长类生物，别那么沮丧。”
“周从文，精神点，交代你一件事。”黄老提高了声音，加重语气说道。
“老板，您说。”
“我不想手术，都八十六七了，没必要把人拆零碎。”黄老道，“就算是手术成功，我还能活几年。你，别动小心思。”
“……”
周从文梗着脖子没说话。
“等我走了之后，你来制作一个标本。”黄老道，“医学院的标本越来越少，不够用。骨骼、肌肉、血管……尤其是血管！别人做我不放心，你来。多保留毛细血管网，尽量做的直观一点。”
“老板，我不。”周从文直接否定，毫不犹豫。
“怎么死，都是死，你这个年纪看不开，我是无所谓的。”黄老笑了笑，他清楚周从文对自己温顺的外表下面蕴含着多深的执念，他没劝，而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周从文。
过了很久，黄老才继续温和说道，“可惜我活的时间太久了，零件也没办法给别人用，别人会嫌弃的。还是做成标本，就像是我每天都给孩子们上课一样。”
“这回我不说话，不灌输价值观，孩子们总该不会嫌弃我个糟老头子啰嗦了吧。”
“别人做，我不放心，尤其是毛细血管网，这件事儿交给你，周从文。”
“我都要走了，你特么别梗着脖子跟我说话。”黄老笑骂道，“时间有限，我还有别的话跟你师娘说呢，她什么时候来。”

第1624章 执着如怨鬼
周从文和自家老板说了将近20分钟，一直让他畏之如虎的老板娘赶过来。
老太太没有悲戚的表情，她似乎早有准备，穿着一身比较艳丽的“老旧”衣服走进病房。
周从文知道这是很多年前老板和师娘结婚时候的衣服，这许多年，她都一直把衣服保存的很好。
或许，这就是爱情？
看样子老两口对生死都已经看开了，老板娘早就知道自家老板的选择，准备最后送他一程。
这种老喜丧……周从文无奈的和邓明离开病房，让老两口安安静静的聊几句。
“邓院长，黄哥什么时候回来？”
出了病房，周从文问道。
“他在鹏城，应该已经上了飞机。”邓明哑着嗓子说道。
走廊里站满了人，穿着白服，束手站在两边，密密麻麻的，患者家属们都小声议论着。
周从文也没管他们议论什么，问了邓明一句后便拎着老板的影像资料来到办公室。
他把片子插到阅片器上，一边盘着小平头一边看着片子。
“周从文。”邓明的声音很严肃，甚至在严肃之中带着几分严厉，“我告……警告你，老板已经做了决定，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邓院长，手术能做，我确定。”周从文认真说道。
他称呼邓明的语气很严肃，态度强硬。
“老板自己做了决定，你省省心吧。”邓明也一步不让。
“你说了不算。”周从文的语气也冲了起来，不像是平时和邓明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疏远与尊重，“你是监护人？”
“我是院长！”邓明提高音量吼道。
“院长，就特么是个屁！”周从文看也没看邓明，盘着小平头看着片子，“滚犊子。”
邓明被气的满脸通红。
“我就问你，手术能做，凭什么不做！”周从文厉声问道。
“老板自己的选择，要尊重！这是最简单的医学伦理学，你特么上学的时候读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老板老糊涂了。”周从文鄙夷地说道，他伸出手点在阅片器上插的片上上，“这里。”
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宛如战鼓。
“不就是象鼻子手术，要搭三根毛么，我能做。我特么是世界第一术者，轮不到你教训我。”
“！！！”
毫无意外，周从文和邓明争吵起来。
声音很大，两人离开了老板的病房，情绪都有些异常。
面对分歧，两人都暴怒的面对着对方，仿佛对面站的那个人才是导致老板生病的罪魁祸首。
医生办公室里，周从文和邓明的对骂声传出来，外面的一众主任、医生本来想问问情况，但听到骂声后都瑟瑟发抖，没人敢进去。
肖凯关上门，让他们师兄弟两人自己争吵，随后用身体挡住大门，双手放在身前，微微低头。
这种家务事，肖凯不参与，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名分。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帮谁。
医学伦理学是极其深奥、复杂，甚至有些时候会反人性。
比如说一个最简单的安乐死在国内就没通过，这里面的事情太复杂，复杂到肖凯都不愿意想的程度。
“肖主任。”沈浪跑到肖凯身边问道，“从文和邓院长怎么了？兄弟阋墙？黄老还生着病呢，他们怎么就吵起来了呢。”
“别扯淡。”肖凯皱眉道，“沈浪，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黄老应该做手术么。”
沈浪也很茫然，仔细想了很久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做。”李然道，“手术成功的概率很高。”
“可是我们要尊重黄老的意思。”沈浪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沈浪摇了摇头，“前年我给黄老捏肩膀的时候，听黄老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儿。”李然也不愿意和沈浪争吵，他直接岔开话题。
“黄老有一个心愿。”沈浪道，“完成不了的心愿。”
“黄老想，自己去世的时候可以国葬。但黄老也说自己的贡献小，配不上。”沈浪叹了口气，“当时我问，国葬的人都有谁。”
“除了耳熟能详的人之外，就是霍英东老爷子了。”
“当时我不知道，黄老还给我讲了一下霍英东老爷子的事迹。当年那些奸商要么弄假的抗生素给前线的志愿军用，要么是抗生素里掺葡萄糖，根本没法长时间保存。”
“纯的抗生素都是天价，霍英东老爷子高价买，平价卖。黄老也说，就这么一件事，影响就极大，至少活人上万。”
“！！！”
“还有其他的事情，也不知道黄老现在想不想盖着党旗国葬。”
本来很严肃、很伤心的一件事，被沈浪说出来，味道变得怪怪的。
肖凯也有些恍惚，或许这就是沈浪天生的能力吧。
看着外面一排一排的医生，耳中传来办公室里周从文和邓明的争吵、骂声，肖凯无奈的低着头，尽量不去想。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肖凯看见黄老的爱人走出病房，叫了一名心胸的副主任进去，他拍了拍沈浪的肩膀，“你去照顾黄老，他想和谁说说话你就出来叫。”
“好。”沈浪点头，一溜小跑的走。
黄老的爱人缓步走过来，她没什么悲戚的情绪，平淡的像是和平时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老人家……”肖凯结结巴巴的称呼了一句。
“周从文和邓明吵架呢？这俩孩子。”黄老的爱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她的听力也很好，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的声音问道。
肖凯点了点头。
黄老的爱人推开门，施施然走进去。
“周从文，小点声，急吼吼的像什么样子。”
“师娘。”周从文一下子变得乖巧温顺。
邓明见肖凯关门，转头恶狠狠的瞪了周从文一眼。
“说说吧，你们吵什么呢。”黄老的爱人坐下后问道。
“师娘，我们没吵。”邓明躬身道，“就是老板说要放弃，周从文不想，我的意思是尊重老板的想法。”
“呵呵。”黄老的爱人微微笑了笑，看着周从文，“执着如怨鬼哦。”

第1625章 就这样吧
周从文也没想到老板娘坐下后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执着如怨鬼！
她什么意思？
这句话周从文知道出处，也清楚其中隐含的意思。
不过周从文对老板娘有着近乎于无限的畏惧与尊敬，他可不敢像是对邓明一样直接开撕、开吵。
“周从文，邓明，过来坐。”黄老的爱人淡淡说道。
“师娘。”周从文乖巧温顺如兔子，但他的眼睛里却带着执着与坚持的光芒。
邓明双手虚捧在身前，微微躬身，仿佛从前每次面对老板娘的时候一样。
黄老的爱人见周从文这般模样，微笑道，“说一句最能代表禅宗精髓的话，那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什么意思呢，就是避免两个极端。”黄老的爱人淡淡说道，“周从文你个混小子心里到底藏了什么鬼，我和老黄聊过很久，都没猜出来。”
说着，她顿了一下，满满殷切期待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没说话，也没有和老板娘对视，而是低下头。
过了几秒钟，黄老的爱人继续淡淡说道，“一个极端，就是认为一切都是真实的，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应该去追求的，追求到的就应该死守，‘执着如怨鬼’这句话出自金刚经，在禅宗的话里，叫做‘住’。”
“你‘住’在这种纠缠之中，你‘住’在自己的欲望之中，当然你的欲望，有可能会用种鲜活的，更正面的形象表现出来，表现成你的理想，你的追求，你的愿景。”
“世界第一是住，你们平时说的治病救人，也是住。”黄老的爱人说的平淡如水，她平时很少和周从文、邓明他们讲这些。
如今黄老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用自己对着世界的认知来开导两人，尤其是周从文这个“怨鬼”。
“就把它叫做‘住’你陷在里面儿了；另外一个极端是绝对的空无，你陷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真干净，你陷在人生无意义里，你陷在所谓的涅槃之中。
刚才说的两个极端，用另外一种叫法，一个极端叫有执，有没有的有。
有执，什么都是，有有有、要要要的；另外一个极端叫空执，什么都是——没意思，没劲。有执跟空执，都是一种执，都是一种执念。”
“周从文，你的执念是什么？”黄老的爱人说着，忽然深深的看着周从文问了一句。
“老板长命百岁，能多活一段时间。”周从文的思路有些混乱，他茫然回答了一句颠三倒四的话。
“他要是不想呢？”黄老的爱人问道。
“没人不想。”周从文执拧地说道，“能多活几年，在现在科技大爆炸的年代，老板能完成很多梦想。”
“说你执着如怨鬼，还真是没错。”黄老的爱人平淡如水地说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各种境遇，各种追求，都是不应该，往死里较真的，都是应该拿起放下的。
什么叫生其心，虽然各种境、各种态、各种相、都不值得去着相，不值得去执着。”
“就这样吧。”黄老的爱人最后说道。
“师娘，我不这么认为。”周从文顶着内心深处对老板娘的大恐惧，强项说道。
老板娘就像是高僧一般点化自己，估计老板的淡然也是被老板娘熏陶出来的。
就这样吧，这四个字简单而随心，可却充满了大智慧。
“你怎么想。”黄老的爱人认真看着周从文，她没有强行让周从文同意，而是询问着。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话说的对。尽管花开也是一种空，但这个花开的是真美啊。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知道无常是常，但是这不影响我们内心，来世界花开一场。”
“……”邓明无语，听着周从文和老板娘之间打禅机，很是茫然。
“来这世界，花开一场。”周从文道，“可是有能力、有可能让老板再看看花开花落，云起云散，为什么不呢。明天的花，和今天的花可是不一样，师娘您说对不对。”
黄老的爱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从文，“周从文，接下来你要说的是不是我如果坚持，也是着了相。”
周从文坚定的点了点头。
“自己去拿镜子看看，看你一脸怨鬼的样子。”老板娘斥道。
“每一次急诊抢救的时候，我……我们都是这种样子。”周从文道，“要是都像您这么想，急诊科可以关了。没什么执着的，急诊手术也没必要做不是。”
“不一样，你偷换概念。”黄老的爱人笑道，“不过呢，和你争吵没什么意义，你好好休息一下，老黄还行，他说他能撑三天。”
“这段时间，你自己想清楚，如果到时候老黄坚持要走，你坚持要做手术，我同意。”
“！！！”邓明怔住。
“这都是命，谁让老黄心疼你呢。”黄老的爱人淡淡说道，“都八十六了，还要遭这个罪，你说你呀。”
周从文怔住。
“楚霸王怎么样，还不是走了。千古风流人物，谁又能长生呢？”
“该走就走，不贪恋，不沉溺，挺好。”
老人家说完，站起身。
“邓明。”
“师娘。”
“给我找个地儿我歇歇。”
“好。”
邓明搀扶着老人家走出办公室，回头深深的看了周从文一眼。
他的目光中，有着千言万语。
周从文怔怔的看着桌面，他没起身相送，而是回想着老板娘说自己的那句话——执着如怨鬼。
上一世自己就是这个鬼模样，心中有执念，所以才阴差阳错重活一回，却被老人家一眼看穿。
怨鬼么？周从文想到这个词，有些茫然。
他怔了很久，才晃晃荡荡回到值班室。
对着镜子照了几眼，周从文看见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就是怨鬼？
难道真应该像是老人家说的那样，就这样吧。
老板要是再年轻三十……不，二十岁；不！年轻十岁，估计没人会拒绝手术。
可是他毕竟八十六了，真的有必要么？
周从文心里的执念已经渐渐的松动。

第1626章 做梦去吧！
周从文看着自己执着如怨鬼的样子，信念微微动摇。
可是周从文毕竟转世为人，他的执着并不是一世，而比寻常人更深、更执拧。
躺到值班室的床上，周从文把腿踩在更衣柜的侧面，凌空搭起二郎腿心里琢磨着老板娘刚刚说的话。
他有些迷茫。
老板娘说得都对，而且老板毕竟年事已高，真要大开胸换主动脉弓的话，很遭罪。
想着老板术后插呼吸机，用机器维系生命体征的样子，周从文心里也多出了一抹犹豫与踌躇。
不知过了多久，周从文拿出手机。
周从文郎心如铁，一般的事情根本打动不了他。要是别的事儿，肯定要问老板。
但这件事老板必然不会给自己一个答案，周从文迷茫之中把电话打给柳小别。
“小别。”周从文哑着嗓子说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从文也和邓明一样，声音嘶哑，听起来真的如同怨鬼一般。
“哦？你怎么了。”柳小别了解周从文，她听声音不对，马上问道。
周从文简单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尤其是老板娘对自己当头棒喝的事儿，周从文也说给柳小别听。
“小别，你说我是太执着了么？如怨鬼一般。”周从文问道。
“想什么呢。”柳小别斥道，“禅宗的话都是模棱两可，最是放屁不过。”
“呃。”周从文哑然。
不过这是柳小别说话的风格，周从文早就知道。
“你呀，是不是看见你家老板生病整个人都傻了。”柳小别鄙夷道，“能做手术当然做，又不是不能治。凡事要尽心尽力，不留遗憾。什么执着，老子我就这么执着又能怎么样！”
“可老板决定放弃。”周从文无奈地说道。
“他老糊涂了。”柳小别和周从文之前的说法是一样的，随后她笑着说道，“周从文，你们平时会听患者的话么。”
“会。”周从文道，“听患者的话会少很多麻烦，别人也挑不出理，省事儿。”
“狗屁！”柳小别直接爆粗口，“我听你说李然有一次给一个要出院的患者交钱做手术，人家可是要自动出院的。你说这事儿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有么？”周从文有些懵，自己说这件事儿的时候应该很平淡吧，哪里有得意洋洋。
不过柳小别打人打脸，一记耳光抽的山响。
“当然。”柳小别道，“你们医生讲的就是一个治病救人，要是普通患者拒绝抢救也就算了，你家老板是什么人，他是医生！”
周从文默然。
“平时跟别人说的时候就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现在轮到自己了，想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走？做梦去吧！”
周从文怔住，柳小别这话说的……
虽然周从文知道柳小别在强词夺理，可自己内心的被老板娘撼动的念头又恢复正常。
“你是不是傻掉了，平时看着挺精挺灵的，遇到事儿怎么这么笨。”
“小别，你说我该怎么做？”周从文问道。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医生。”柳小别道，“这样，你把你家老板的所有资料发给我。”
“切。”周从文鄙夷，“我是心胸外科世界第一的术者，老板的手术我来做，别人都不如我。”
“看看吧，有这个念头才是你周从文么。”柳小别道，“别废话，远程会诊中心，把东西发给我。”
周从文手里拿着电话，点了点头。
虽然他知道不管柳小别找麻省总医院还是梅奥诊所，亦或是克利夫兰，但是周从文知道不管去哪看片子都没用。
心胸外科界，或者包括血管外科界，自己就是端坐在巅峰的存在，没有之一。
就算是自家老板，随着渐渐老去，手术也比自己差了一些。
但这毕竟是柳小别的好意，周从文没有拒绝。
而且他猜测柳小别是给自己找点事儿做，这样才不会把自己憋屈坏了。
人么，负面情绪总要有一个发泄的渠道才是。
也对，别把自己憋屈坏了。
至于到底是违逆老板的意思给他做手术还是顺着老板的意思放弃治疗，让老板安安心心的走，周从文暂时没有想法。
他又躺了一会，脑子里昏昏的，也想不懂什么事儿。
柳小别的声音让周从文感觉十分安稳，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吧。起身后，周从文去远程会诊中心把老板的资料发给柳小别。
看见片子后，周从文精神了一点。
他捋了一遍欧美的牛逼术者，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自己都只能保证半对半的成功率，其他人还是算了。在这个年代，能达到一半成功率的术者都不多见。
而且老板主要的问题并不在于手术，而是他的年纪大，担心术后出现各种并发症。
资料发过去后，周从文又拿着片子看了半晌。沈浪来找他，两人和肖凯一起去吃了口饭，全程周从文就像是傻子一样在琢磨事儿。
“周教授，柳医生和申医生很快就到。”肖凯见周从文一直懵懵懂懂的，犹豫了很久才和他说那面的情况，“现在黄老的儿子、孙子在里面说话。”
“嗯。”周从文点了点头。
“周教授，您别伤心过度。”肖凯叮嘱道，“这事儿吧，我也不好说，可是咱当医生的，生死离别见的多了，说穿了谁都有那么一天。”
周从文眯起眼睛看着肖凯。
肖凯如芒在背，周从文的目光凛冽，带着杀气。
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周教授，我劝您一句，还是顺着黄老的意思吧。毕竟那么大的年纪……手术，我在几年前见过一台。”
“咱912的技术能力在国内算是天花板了吧，那么多大手上台，黄老压阵，还是做了5个半小时，出血4000毫升。”肖凯叹了口气，“黄老的年纪大了，怕是经不住这么折腾。”
“周教授，您的水平肯定要超出912，但毕竟是客观规律，还是要谨慎。要不然，黄老出血2000毫升以上，他的年纪那么大，术后在ICU有个好歹的怎么办。”

第1627章 活着（终章）
肖凯的想法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贫穷可以限制想象力，但时代的局限性更能限制想象力。
站在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末尾，主动脉弓夹层动脉瘤、带三根动脉破裂的象鼻子手术是心胸外科最高难度的手术，即便是一般省级三甲医院都很难完成。
更何况黄老还是一个八十多岁、黄土埋到脖颈的老人家。
平日里大笑三声直接离世的高龄老人也并不少见，一旦有风吹草动的话，事情将会走向无法预测的深渊。
这就是平时常见的好心办坏事。
做手术的确可以痊愈，主动脉夹层又不是恶性肿瘤。然而手术能不能成功、成功后黄老能不能熬过术后危险期，这都是问题。
最大概率是遭了罪，人还没留住。
其实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并不是最常见的致死因素，除了肿瘤、心梗、脑梗之外，人生最后一次骨折才是最常见的。
换做年轻人，躺两三个月也就好了，可是换成老年人股骨颈骨折、股骨转子间骨折这类髋部骨折的致死率高达50%以上。
肖凯是这么想的，正在赶回来的柳无言与申天赐也是一般的想法。
两人正在加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得知消息的时候柳无言正在讲学，被申天赐粗暴的打断，火急火燎的拉着柳无言直奔机场。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可没人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突然。
两名心胸外科的巨擘级大牛一路沉默。
本身主动脉弓夹层动脉瘤撕裂了三根血管分支……这病几乎相当于阎王的催命符，牛头马面已经站在老板病床边。
哪怕两人的水平再怎么高，做过几百例类似的手术，此时此刻想起老板的情况，全都不敢上台。
可是不上台老板就是个死。
上台，也不保证活。
这是一个悖论。
直到上了飞机，申天赐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柳老大，还是把这事儿交给周从文吧。”
柳无言也是这么想的。
论手术，周从文才是做的最好的那位。
虽然平日里不管是柳无言还是申天赐都不会这么说，但到了最后选择的时候，他们只能很“怂”的承认这一点。
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周从文才是当打之年。
最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周从文的临床经验丰富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
……
912，黄老病床前，周从文静静的坐着。
黄老已经睡了有些时候，周从文看着心电监护，身边放着各种抢救用药和各种设备。
不过老板没给周从文添堵，他想象中有可能发生的——睡觉的时候一翻身主动脉夹层破裂的情况并没出现。
黄老的心电监护上显示出来的数值很平稳，就像是他并没有生病一样。
周从文怔怔的看着自家老板，有时候怔怔的看着系统任务，心生疲惫。
这就是命么？
自己始终只是一只蝼蚁。
不知过了多久，黄老悠悠醒来。
睁开眼睛，黄老看见周从文坐在床边，他微微一笑，“周从文，扶我起来。”
周从文没有拒绝。
都说舒服不如躺着，但术后平卧时间太久是一个特别遭罪的事儿。
这是临床经验的一部分，周从文很清楚。
他扶着自家老板坐起来，眼角余光一直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中科院的人来了么？”黄老坐起来后问道。
说到这里，周从文眼睛一眯，目光像是刀光，血腥杀气四溢。
黄老抬手拍了拍周从文的手背，温和说道，“大脑很难保存，而且我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与记忆总归有更大的用处。这是和中科院的小罗的科研组早就说好的，你到时候别犯浑。”
周从文皱眉，没有点头，却也没有说“不”。
“爱因斯坦的大脑组织就在美国，我虽然不是科学家，但最后能留下来多少算多少，也是为了人类进步发最后一点光。”
黄老一边说，一边看着周从文，见他年轻的脸庞上没了以往的稚嫩，不知不觉间周从文也长大了，他很是欣慰，又拍了拍周从文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写的挺有意思，我讲给你听啊。”黄老笑道，
“咱们往哪走啊
往前走
哪里是前？
我对您透露一个大秘密，这是人类最古老的玩笑，往哪走都是往前走。”
周从文叹了口气，米兰&#183;昆德拉的这本书他也看过，可这些话类似于老板娘之前说自己如冤鬼一般执着，都是禅宗打机锋的话。
自己是自然科学家，老板也是，可他却……
往哪走都是往前走，这种唯心的说法出自老板嘴里，听起来特别古怪。
“就知道你心里在腹诽我这个老头子已经老糊涂了，给你讲一个秘密。”黄老精神头不错，悠悠说道。
周从文看着自家老板的精神头很好，知道这病就这样，用着镇痛药物，控制血压，短时间内患者就像是正常人一样。
他想让老板多睡会，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说话。
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句话，自己要珍惜。
“当年我和钱老的关系很好。”
“老板。”周从文忍不住抱怨道，“您有时候叫学森，有时候叫钱老。”
“你这小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黄老没有动，他用目光表达自己对周从文的不满。
“将近三十年前，钱老提出人体科学，说这是未来的大方向。”
周从文一怔。
这件事情他知道。
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气功热就是源自钱老说的人体科学。
这不是一件小事，甚至可以说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只是最后一地鸡毛，没有看见一丝一毫的改变。
但没有收益并不意味着钱学森钱老是错的，谁知道水面下做了多少试验，科技树有没有被点亮。
战略科学家这五个字比绝大多数人意识到的都要沉重，周从文从不轻视这一点。
“有很多事情涉密，不能告诉你。”黄老微笑着说道，“对咱们来讲，最后还是要献身科研。周从文，你对金钱、对美女感兴趣么？”
“还行，不太感兴趣。”周从文坦言。
“等你再过十年就会发现实在是无趣的很，如同嚼蜡。”黄老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道，才是我们要追求的。”
周从文叹了口气。
老板最后的时间还在给自己灌鸡汤，他不觉得腻么。
“老板，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平时，您怎么说都行，我听到明天早晨都无所谓。现在……您抓紧点时间。”
“我还行，有时间。”黄老知道周从文说的意思，他抬手，用右手搭在左侧桡动脉上，几秒钟后轻声说道，“我把最宝贵的遗产留给你，等我走了之后，你加入研究组。这一点我已经在三个月前提出申请，并获得通过。”
“……”周从文一怔。
“钱老身体也不好，不过好在后继有人。”黄老淡淡说道，“至于我，也尽早做规划。等你进了小组后，一定要谦虚、谨慎。一言一行都会……”
“科技树？”
周从文见老板沉吟，便提醒道。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周从文心中一阵悸动。
“是，科技树。”黄老道，“稍有不慎，点错科技树，浪费多少人力物力是小事，一步错步步错，就像是计算机领域里二进制和三进制的区别。”
周从文点了点头，他知道美苏争霸的时候有太多类似的案例。
不过导致苏联解体的原因很多，并不单纯是点错了科技树。在周从文看来，谁的科技树点错都不一定呢。
只是自己要加入那个小组，成为一名战略科学家了么？
这让周从文有些心悸。
“不说太多，只说和咱们有关系的。”黄老道，“人类的极限就在这里，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说别的，只说医学。等身的书真的能把它们从厚看薄，再从薄看厚的人有几个？”
周从文怔住，他看着自己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
老板说的就是自己最大的秘密！
开挂！
现有医学庞杂到了一定程度，之所以很少有全专业专精的医生，就是因为越研究越细致。
想要把前人研究的东西都学会，就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而人类的身体最佳学习、研究、突破的时间点就这么过去了。
这是很无奈的事情。
不过开挂不算，就像是自己的系统。
周从文的心跳加速，目光古怪的看着自家老板。
黄老似乎没注意到周从文脸色的变化，他继续淡然说道，“这个研究不归咱们，而且也有分歧。小罗他们相信人工智能，我却不信。”
“你别笑话我是老家伙，我对人工智能的理解并不比你差。可是把生命放在人工智能手里，我总是不放心。”
“未来的具体方向，你来选择，周从文。”
传承衣钵，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正在把毕生钻研、未尽的事情交给自己。
只是……
周从文的目光落在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一阵一阵的心悸。
“老板，您说的是一套学习系统？短时间内让医学生接受更多的知识，未来有所突破的学习系统？”周从文试探问道。
“具体我也不知道。”黄老摇了摇头，有些迷茫，“很多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能感受到什么程度。”
周从文察言观色，见自家老板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还带着微微的迷茫，不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身带外挂，还穿越过一次的样子。
“现在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么，到处都是用钱的地儿。”黄老忽然把话题岔开，说道，“医疗投入的极少，咱当医生的受的是夹板气。”
“带着脚镣也要翩翩起舞，要不然要你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总是和邓明说现在是医疗纠纷1.0年代，以后还会有2.0、3.0年代。”
“这是矛盾，是电车难题。可你想过没有，电车要是没了，只剩下难题怎么办？”
周从文默默的听着自家老板“最后”一次给自己灌输价值观。
这些思辩的事儿，周从文平时从来都不想，自己一个人势单力孤，改变不了什么。
可这是老板一辈子孜孜以求的。
“比如说吧，医院对面的饭店送外卖，这让值班医生少吃多少方便面。”黄老微微一笑，“在上个世纪，方便面可是美食。”
“嘿。”周从文笑了笑。
第一次吃康师傅方便面的时候，周从文都被惊呆了，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食。
但现在么，早都吃恶心了，一想起来就反胃。
“以后方便面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其他厂家，而是外卖。”
“……”
“话说回来，我们面对的医保少，无法尽施拳脚的情况，想要彻底解决也不在于费用。”
“您的意思是……让所有人都成为医生？或者培养AI智能？”周从文颤声问道。
老板的思路清奇到了极点。
“这是小罗的想法，我不这么想。”黄老道，“把人命交给人工智能，我不认可。国外的科学家一直在担心，阿西莫夫弄出来了机器人三定律想要做防火墙，但看上去天衣无缝的逻辑总会有破绽。”
“还是人类自己学吧。”
周从文听老板说的事情已经从患者上升到了人类，心中冒出一股子荒诞的感觉。
但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赫然在目，也不由得周从文否定。
只是他一直以来的猜想都是系统那个小家伙来自几百年后，自己机缘巧合绑定了一套学习系统。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老板这一代人就已经开始了研究。
以后要是自己进了战略组，研究出来学习程序，要怎么送给年轻时候的自己？
周从文怔怔的琢磨着，一头露水。
他不是哲学家，而且坚信有所的规则只是在现有时空中的规则、规律，无法应用于更高级的空间内。
所以平时周从文很少想这些事儿。
黄老看着周从文一脸茫然，并不出乎意料，他继续悠悠说道，“这些只是我们研究的一个部分，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我老了，走不动了。你，继续往前走。至于哪是前，只要走，哪里都是前方。”
“老板，为祖国人民继续工作五十年，这可是您说的。”周从文辩解道。
“呵呵。”黄老微笑，摇了摇头，“说大话么，谁没说过，讲人定胜天也是要看胜的是哪个天。你用人力去改变超新星爆炸？开玩笑么。”
“这个世界啊，都是安排好的剧本，光锥之内即是命运，很无聊的。”
黄老忽然一笑。
“周从文，说这些你是不是不明白？”
“我多少明白一些。”周从文道。
“我的意思是……”黄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要是能把我的意识留下来，以后可以教出更多的学生，周从文你说我是不是相当于一直活着呢？”
冥冥中宿命的线猛然紧绷，旋即那条看不见的弦动了一下。
弦颤动着，轰鸣着，几乎击碎了周从文的意识。
原来是这样！
“人，哪有不死的，都在琢磨着长生。我也有我的长生之道，具体能不能行，要看你。”
周从文看着自家老板，黄老的目光清澈，宛如一汪池水，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老板，您这……一辈子都不忘了那点事儿。”周从文也很是无语，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人工智能很强，我赶不上。”黄老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深蓝战胜卡斯帕罗夫，这是一件有着标志性意义的事情。”
“虽然现在大家都认为那只是国际象棋而已，算法简单，而围棋这类，人工智能就无法涉足……唉。”黄老叹息，“围棋早晚都要败在人工智能手里。要是可控的话，的确是一条路，但是我不相信人工智能。”
周从文想到未来围棋被人工智能打的落花流水，柯杰这位天才少年被恶龙杀的要退出棋坛。
医疗呢？
似乎比围棋还要简单。
似乎换上人工智能后，一切现有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人工智能出生就是“临床经验”丰富到了极点，比老板都要牛逼的那种存在。
人工智能做手术可以不知疲倦，一直都处于巅峰期。
人工智能稳定，没有情绪，不像是普通医生……
好处多多，但老板不信。
其实周从文知道，自己也不信任人工智能。
“一切都交给你了。”黄老苍老的手掌按在周从文的手上，仿佛把一个无形的传承交给自己这位古怪的弟子似的，“要听组织安排，这也是我的安排。”
周从文沉默。
“我的大脑要是能为未来做出一点点的贡献，就可以含笑九泉喽。”
看着自家老板欣慰的样子，周从文皱了皱眉。
“老板。”
“嗯？”黄老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周从文。
他的目光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命运的摩擦而浑浊，依旧清澈，溪水一般。
“你是不是……”周从文说着，顿了一下。
黄老的眼睛眯起来。
“是不是怕疼啊。”
“……”黄老一怔，情绪微微变化，周从文知道，这叫恼羞。
“老板，话说您可不是那种人啊。”
黄老的表情尽收于周从文的眼底，他心中笃定——老板说了那么多大话，其实就是为了隐藏一个事实。
他怕疼！
作为一名医生，各种患者都见过，周从文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不说身上插满了管子，用机器维系生命体征的情况，仅仅是做搭桥手术、术后呼吸机吹几天降低心肺负荷就已经让患者极其难受。
因为插着管子，患者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用笔和纸写字沟通就变成了ICU里的常态。
这一幕，老板没少见过，周从文深深知道。
而且看的多了，多多少少都要有感同身受的想法，老板肯定也想过要是自己面对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痛痛快快的死，还是苟活，这是一个问题。
老板很明显已经做出了选择。
“疼，我不是很怕。”黄老见周从文一语中的，深深叹了口气，“只是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再遭罪就不值当喽。”
他说的比较简单，也很潦草，但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的意思。
“不说我，我做了选择，你那种小孩子的思维不对。”黄老瞥了一眼周从文，继续说道，“我死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周从文满心的老槽想要吐，但最后还是忍住。
“我和钱老闲聊，他一直认为西方的科技树是错误的方向。但人类、尤其是西方世界点亮了这个方向，并且碾压……唉，积贫积弱，虽然知道是错的，但还是要先活下来再说。”
“你接替我成为战略科学家，要是能在人体科学领域有所建树那是最好的。”
“老板，用现在的话讲，您说的是仙侠世界，不是科学世界。”
“管他什么。”黄老道，“前缀的神经元生理电刺激科技已经半成熟，要是能批量教育出成手的医生那是最好的。”
周从文挠头。
他隐约感知到自己视野右上角的系统就是见了鬼的神经元电生理刺激的产物。
或许是很多年后自己给从前的自己安装上的？
祖母悖论是一门比医学伦理学还要艰涩复杂、充满选择、陷阱的难题。
周从文精神没事儿，他肯定不会在现在就琢磨。
只是今儿老板说的事情事关重大，看样子老板并不知道自己的秘密，但所有话都指向了系统。
原来这特么就是一个教学软件……
周从文仔细想自己开的挂，心底微微茫然。
“不要相信人工智能，这个世界从来就没什么救世主。”黄老轻声说道。
“老板……”
周从文刚要把话题扭回来，忽然病房的门被推开，柳无言和申天赐大步走进来。
两人见自家老板精神矍铄，监护仪上生命体征平稳，微微松了口气。
“老板。”
两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地说道。
“回来了。”黄老微微一笑，“坐。”
“老板，您……”
“我现在还好。”
现在，只是现在。
这一点无论是柳无言还是申天赐都清楚，老板肯定是在镇痛药物、以及降压药物的作用下维系生命。
一旦夹层破裂，几秒钟内就会死亡。
两人默默无语，蹑手蹑脚的坐在老板身边陪着老板聊天。
周从文知道自家老板要和自己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他站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自家老板。
“患者”拒绝手术，作为一名医生会怎么办？
要是别的患者，周从文肯定好言安慰，让患者走的舒心。
但换做是自家老板，周从文束手无策。
老板娘的那句执着如怨鬼始终在周从文的心里回荡着。
自己穿越回来，心中执念如此旺盛，真就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如冤鬼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黄老和两名留学海外的学生聊了将近半个小时，一笑泯恩仇，最后拍了拍申天赐，剩下的话都在无言之中。
中科院的人来看望黄老，警戒等级明显高了几个层次，但在黄老的示意下周从文并没有离开。
他是继承老板衣钵的人，是要成为战略科学家的人。
无论如何黄老年事已高，几个小时的对话颇耗脑力，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后黄老示意自己要休息一会。
老板娘把其他人都送走，包括周从文。
周从文出来后，眼睛里没有神采，低头沉思着。
那种悖论本身是哲学问题，周从文从来都不愿意琢磨。想多了不长个，这是周从文的信条。
可当这个难题摆在眼前的时候，周从文也有些头疼。
当电车难题的电车消失，只剩下难题两个字的时候要怎么办？
周从文也不知道。
陆续有人来安慰周从文，但不管是肖凯还是沈浪，都被周从文无视。
他琢磨的只有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黄老的爱人走到周从文身边。
“周从文。”
“师娘。”
“老黄听诊，觉得差不多了。”黄老的爱人轻声说道，“他准备睡一觉，泵镇定药物和胰岛素。”
胰岛素……
低血糖……
睡眠中死去。
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还孩子都签过字了，你们当医生的谨慎，我听老黄说过很多次。”黄老的爱人道，“老黄的意思是他自己给药，但身后事要你来。”
“师娘……”
“呵呵。”黄老的爱人笑了笑，笑声中带着些许不舍与怀念，但却没有悲凉，更多的是豁达。
“周从文，老黄也遇到过无法战胜的人。”
“嗯？”周从文一怔。
“老黄当时想了很久，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
“活得越久越好，能活到最后才是胜利者？”周从文问道。
以他对自家老板的了解，虽然不知道那位强者是谁，但已经有所猜测。
而老板的性格，最后得出这个结论也是正常的。
所以老板才会健康生活，才会忍耐住自己的“喜好”，用苦行僧一般的劲儿生生活到八十多岁。
要是没有这次的意外，怕是老板能活到一百。
“要说这人啊。”黄老的爱人抬头，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膝盖微微弯曲，像是蹲马步一样半蹲在老板娘面前，双眼微微比老板娘的目光低了几公分。
人世间能让周从文如此做小的，只有这么一位。
“老黄平时说大话，不管什么事儿，活着就要比死了强。”
“而你呢，执着如怨鬼。”
“你们爷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师娘，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周从文轻声道。
“去吧，去再看老黄一眼。”黄老的爱人抬手，盘了盘周从文的小平头，“师徒一场。因为有纪律，我也不知道老黄在搞什么，但多少能猜出来。以后你要是上心，或许冥冥之中还有相见的机会。”
周从文默然。
他虽然对哲学了解的不多，但上一世老板娘多次“教诲”，知道自家这位老板娘号称阳明弟子。
王阳明的格物以及睁眼花开的那种哲学与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殊途同归，是唯心却又不是唯心。
至于老板娘给了老板多大的影响，周从文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影响很大。
风动、帆动还是心动，这些事儿周从文不想多琢磨，他有自知之明。
但老板娘竟然说出冥冥之中还有相见的机会，难道是量子坍缩态？
还是系统？
周从文看向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小家伙依旧半死不活。
这个学习系统似乎并不如何先进啊，周从文的思维已经被自己强行扭转，努力不去感伤老板即将离去的事儿。
“去吧。”黄老的爱人盘着周从文的头，沙沙作响中说道。
周从文点了点头，直起腰，陪着老板娘走进病房。
黄老半卧在病床上，一屋子的人都沉默着。
他微笑看着周从文和爱人走进来，招了招手。
“周从文，给我点根烟。”黄老道。
“老板，这是病房……”周从文下意识地说道。
“别跟我说氧气管道可以被点燃、引爆，那是糊弄患者的话。”黄老宽厚的笑了笑，右手三根手指对着周从文搓了搓。
周从文用眼角余光看着身边的老板娘，见她没有反对，而是走过去坐在黄老身边，便拿出一根白灵芝交给老板，摸出火机点燃香烟。
黄老深深的抽了一口。
吞云吐雾中，黄老舒适无比。
“周从文，以后少抽烟。”黄老自己叼着烟，没有一丝说服力的叮嘱道。
“嗯。”周从文点头，应了一声。
“真是不想走啊。”黄老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儿孙满堂，桃李满天下，人生已经圆满，还有什么奢求呢？
当然有，活着始终是国人最朴素的念想。
可事情无法挽回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死去，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黄老不慌不忙抽完烟，掐灭，把烟蒂交给周从文。
他亲手抽了药，喃喃说道，“医嘱是我下的，药是我抽的，你们不要多事。”
病房中隐约传来哽咽声。
滴滴滴~
黄老调节微量泵的滴速，找到一个合适的速度后深深的叹了口气，握住爱人的手。
“以后的路我不陪你了，还真是不中用的糟老头子哦。”
黄老的爱人双手握住黄老的手，没说话。
周从文默默站在一边，眼睛眯着，看向自家老板。
黄老躺好，另外一只手挥了挥，像是和这个世界告别。
他的眼睛闭上，心不动，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会变成坍缩态么？周从文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怪异的想法。
不过念头转瞬便消失，病床上的黄老随着镇定药物和胰岛素的泵入已经沉沉睡去。
现在是镇定，十几分钟后老板将要死亡。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住，所有人都知道老板的一生即将结束。
嘀嗒~
嘀嗒~~
嘀嗒~~~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
忽然，
一只手指修长的手落在胰岛素的微量泵上。
咔哒~
胰岛素泵入被停止。
“周从文？”
“师娘，就这样吧。”周从文进入心流状态，遏制住心里对老板娘的恐惧，坚定说道。
“沈浪，通知手术室，准备手术。”
“肖凯，联系医务处的医学伦理学专家进行讨论。”
“柳无言，申天赐，一起上手术。责任，我来背。”
“邓院长，你和中科院交流。”
周从文一边说着，一边往出走。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腰都弯下去少许，交代完这些事情那个后他笔直的腰板已经不见，背手弓腰，宛如自家老板一般。
所有人都怔住。
周从文一步一步的变身，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天才变成黄老，似乎只用了几步路的时间。
邓明刚想驳斥，可是他赫然看见周从文像是变身一般，摇身一变变成了自家老板。
虽然邓明心里知道周从文不是老板，可是他背手弓腰、一身白灵芝的味道神形兼备。
再加上周从文不容置疑的言语。
这一切都让在场的所有人恍惚了起来。
患者不同意手术，那怎么办？
这个古老的命题出现在所有人心里。
要是平时，大家的选择都是一样的——尊重患者的意见。
可是！
当老板变成患者，这个答案开始摇摇欲坠。
周从文挺身而出，当老板在药物的作用下被镇定、昏迷后毫不犹豫的扭转了他的“遗言”。
看着背手弓腰准备手术的周从文，所有人都恍惚起来。
这货的样子像极了自家老板。
出乎周从文的意料，没人反对自己的提议。
周从文很清楚所有人的想法都在摇摆，尊重老板的意见和奋力一搏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多活两年之间该怎么选择，只能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成为背锅侠。
自己，就是那个人。
不管老板娘再怎么说自己执着如怨鬼，
不管老板再如何想要安静离去，
只要自己在，就要试一试。
想完，说完，走到门口，周从文心念通达。
没有老板在身边督促，周从文宛如上一世般，背手弓腰、趿拉着做过手术的腿缓缓走着。
这一刻，他好像变成了自家老板。
只是这一次，周从文不甘心，他要把老板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即便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也要试一试。
“老板和主动脉夹层战斗了一辈子，绝对不能输。”周从文用坚定的口吻说道。
柳无言和申天赐对视一眼，沉默，一人跟在周从文身后，一人去招呼平车、招呼其他人把黄老抬上去。
邓明双手交叉握拳，无形的保温杯似乎已经被捏扁。
他没说话，也没阻止周从文、柳无言与申天赐的行为。
“黄老……”
一名研究组的人忽然说道。
“这一点我来解释。”邓明沉声道。
作为912的院长，工程院院士，邓明的话还是有一些分量。
虽然涉及一些幕后的力量斗争，可是在这种场景下，黄老的几名嫡传弟子做出同样的选择，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周从文听到屋子里的话语声，他没去理睬。
此时此刻，除了老板娘之外，任何人想要挡住手术，周从文都不惮于用暴力扫平障碍。
自家师兄弟联手的力量不管是谁都要琢磨一下。
他背手弓腰，和柳无言来到手术室。
两人没有交流老板的病情，身为世界顶级的心胸外科医生，他们都知道具体病情要具体分析，自己能做的只是尽量完美。
外面的平车声传来，柳无言换好衣服，拍了拍周从文的肩膀。
目光对视，两人同时点了点头，转身戴上帽子口罩，走进手术室。
这是一台大手术，比心脏移植还要难得多的手术。
不管是周从文还是柳无言，亦或是推着老板进来的申天赐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但还是要尝试一下。
老板和主动脉夹层战斗了一辈子，绝对不能输，周从文说得对！
周从文像是往日里做手术似的逐一核对药物，和刘伟一起给自家老板麻醉。
看着老板平静的呼吸，周从文心中更是平静。
活着，才有未来。
至于老板的“遗言”，还是很多年后再说好了。
这是周从文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台手术！
只是术式变了又变，最后竟然落到了象鼻子置换上。
周从文检查完术前的所有药物、机器、管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刷手。”柳无言道。
周从文准备点头，最后一次看老板的手术资料，这是他做手术之前的习惯。
可是随着柳无言的声音传到耳中的一瞬间，有其他的声音同事响起，周从文心中一阵悸动。
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一片大光明，久久不散的云雾似乎都淡了少许，隐约能看见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说明。
而隔离服屁股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
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周从文没有愣住，而是第一时间看系统面板。
【急诊任务：新技术的回馈
任务内容：3d打印……】
看到3d打印的字样，无数事情潮水一般的出现在周从文的脑海里。
柳小别和袁清遥合资的公司竟然能生产出来……
周从文遏制住心里的喜悦，或者说是忐忑、恐惧都可以，尽量平复心情拿出手机。
电话果然是柳小别打来的。
周从文的手有些颤抖，不知不觉间肾上腺素、多巴胺大量分泌，导致毛细血管破裂，瞳孔变红。
柳小别问周从文要过黄老的相关资料，只是周从文没想到技术进步的竟然这么快，柳小别能拿着打印出来的带膜支架过来救场！
要是真的就好了，周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自己过速的心跳。
想要接通电话，可是周从文的手指抖的厉害，世界第一的心胸外科医生竟然连接电话都做不到。
申天赐不耐烦的斥道，“周从文，电话挂了，专心手术。”
一句飞来的斥责，打断了周从文画地为牢的窘态，他快速恢复正常，没理睬申天赐，接通电话。
“小别，什么事儿？”周从文沉声问道。
哪怕再怎么装出来云淡风轻，周从文的声音依旧发紧，一听就满满的都是紧张感。
申天赐皱眉，相当不满意的看着周从文。
他不是介意要给老板做手术，周从文却接电话，而是从周从文的话语里听出来了紧张。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做医生的，有一部分人不能给自家人做手术，手会抖，心态失衡，就像是竞技体育里决胜局一样无法承担巨大的压力导致技术动作走形。
周从文这小子真是不堪大用，申天赐恶狠狠的看着周从文。
“周从文，手术别开！”柳小别急匆匆说道，“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让你等我么。”
“别磨叽，你拿什么来了？”周从文厉声问道。
他的语气急促而严厉，就像是训斥犯了错误的医生一样，甚至比那还要恐怖。
“3d打印的……”
柳小别没说完，周从文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双腿发软，右手扶住手术台上老板的腿这才没摔倒。
“你在哪。”周从文问道。
“手术室门口，出来拿，手术没开吧。”柳小别似乎没介意刚刚周从文说话的“态度”，直接问道。
“还没，差一点。”周从文一边说，一边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心生忌意。
“柳老大，等会消毒。”周从文说完，身影便急匆匆的消失。
“嗯？”柳无言还没走到刷手的地儿，听到周从文急促的嘱咐，诧异看过来，见周从文已经消失，愕然问道，“天赐，怎么回事。”
“柳老大，周从文到底怎么回事！”申天赐抱怨道。
两人都不知道一向少年老成的周从文怎么会在老板麻醉后闹出这么多事儿，相互对视，无语。
一股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手术，肯定是周从文做的好。
对比周从文，无论是柳无言还是申天赐都自愧不如，他们默认周从文才是术者，才应该给自家老板主刀手术。
可是这个术者在术前竟然……
柳无言无可奈何的深深叹了口气。
申天赐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满嘴的牙似乎都要被咬碎了似的。
好在时间没过多久，周从文快步走进来，“去介入导管室！”
“什么？”
“什么？”
“什么？”
手术室里的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3d打印的带膜支架。”周从文扬了扬手里的耗材包装，神采飞扬。
“周从文，老板三根分叉血管都有撕裂。”申天赐用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周从文。
“你那是……”柳无言低声问道。
“按照老板的血管打印出来的，属于私人订制。”周从文没有过多解释，想了想，觉得自己昏了头。
这里是大外手术室，老板全麻完毕，插着呼吸机，转去介入导管室一路上无数风险。
可以在杂交手术室做！
“准备介入手术。”周从文肯定地说道。
“周从文，你确定？”柳无言问道。
“确定！”周从文道，“我去和老板娘说一声。”
“柳老大，手术我来做，周从文这个傻逼！我估计是手软了。”申天赐骂道。
柳无言不这么想，他虽然疑惑，但根据他对周从文的了解，天然有一种信任，哪怕周从文说的事情如此无稽。
虽然申天赐很不情愿，但黄老还是带着呼吸机被转到杂交手术室。
十分钟后，周从文带着沈浪进来。
“柳老大，手术和我沈浪上就行。”周从文兴冲冲地说道。
“周从文，有把握？”
“十分钟！”周从文扬了扬手。
“……”
“……”
柳无言和申天赐无语。
十分钟？主动脉弓夹层手术完成？三根毛的象鼻子？
这怎么可能！
“其实老板都能走回病房，但考虑到他的身体，全麻后还是稳一下，推回去好了。”
“！！！”
“！！！”
柳无言与申天赐彻底无言以对。
主动脉夹层的支架手术针对于没有分支血管的降主动脉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然而主动脉弓无法下支架，只能做象鼻子手术，这是“常识”！
周从文竟然违背了常识，还说什么十分钟，走回去之类的话。
“周从文……”
柳无言刚说了三个字，就被周从文打断。
“几分钟，你看着，要是觉得情况不对可以随时终止手术，重新开胸。”
“……”柳无言无话可说。
原本心里千言万语都被周从文怼了回去，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看着周从文忙碌，柳无言没有离开手术室，而是披着铅衣站在周从文身后，守护着自家老板。
要是有不对的地儿，柳无言绝对不会顾忌周从文的所谓面子。甚至他现在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周从文太有信心了，以至于信了他的鬼话。
但五分钟后，当周从文把主动脉弓的左锁骨下动脉的分支用带膜支架撑开、堵塞住后，整个人都懵了。
这也行？
这也行！
随着左侧颈总动脉和无名动脉也被球囊顶起的带膜支架覆盖，三根“毛”的撕裂被解决，柳无言清楚手术事实已经做完。
“周……周……周从文，怎么会这么合适？”
“3d打印的带膜支架，不是制式产品，是为老板量身定制的支架。”周从文心情大佳，在沈浪的配合下手术越做越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掰着手指给柳老大解释为什么带膜支架会严丝合缝，去告诉所有人3d打印的支架是如何的完美。
这屋子里都是行家里手，大家都懂手术的难度。
原本至少4-6小时、生死半对半的手术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要说是老板能走回去，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是没必要而已。
黄老，坐在心胸外科最巅峰的那位老人家自己都放弃了治疗，可是……结局因为新技术的加入而让人诧然莫名。
十几分钟，手术结束，几乎无损。
造影，手术果然完美，夹层动脉瘤上覆盖的带膜支架把主动脉撕裂的位置全部堵上，没有疏漏。
撤管，缝合，最后一针缝完，周从文用力的挥了一下手臂。
成了！
虽然周从文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
下了手术，周从文一路跟着回到病房，把解释的事情扔给袁清遥，自己坐在老板病床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家老板。
“吁~~~”
黄老忽然吁了一口气，干瘪的脸颊有了一丝生机。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从黯淡无光到一片清明，只用了极短的时间。
“我回来了？”黄老问道。
“老板。”周从文略有激动，声音发颤。
“做了一个梦，梦里成了敬事房里的小医生。”黄老回想着梦，悠悠说着。
大梦一场，不知孰真孰假。
“后来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周从文默默的看着自家老板，静静的听老板的话。
但黄老只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周从文，我不是死了么？”黄老这才真正的“醒”过来。
“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周从文嘿嘿一笑。
黄老皱眉，伸手。
周从文把听诊器递给自家老板，动作熟练，一如往常。
黄老拿着听诊器自己听主动脉弓处的血流声，良久之后放下听诊器，解开衣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没有刀口。
“老板，介入治疗。”周从文小声提醒。
“别胡扯……”黄老只说了三个字，就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琢磨着。
周从文也没打扰自家老板的思考，静静的坐在一边。
“是3d打印的主动脉弓带膜支架？”黄老问道。
自家老板始终站在医疗科技的最前沿，即便是柳无言和申天赐想不到的事儿，老板也能一下子明了，这一点很让周从文钦佩。
“是。”周从文应了一声。
“研究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也是刚有点进展。”周从文道，“我也没想到，刚刚准备做手术，小别拿着耗材过来。”
黄老眯起眼睛看向周从文。
周从文虽然心里有些虚，但没有躲避，和自家老板的目光相对。
良久，黄老释然，抬起手。
周从文会意，但却不像往日，而是把手按在老板的手上，压了下去。
“老板，刚做完手术，要多休息。”周从文轻声说道，“明天可以下地，您还能继续为人民工作五十年。”
“再当五十年生产队的驴，好累。”黄老缓缓闭上眼睛。
周从文微笑。
“老板，您梦到什么了？”
黄老没说话，眼皮间或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黄老反手拍了拍周从文的手背，悠悠说道，“活着，真好。”
……
（全书终）

完本感言
诸位书友大人：
展信悦。
又一次写完本感言，情绪平稳。
写完《手术直播间》的时候我有些迷茫，感觉之前所有网文的、生活的积蓄都掏空了，一滴都不剩。
但这本《回到2002当医生》渐渐在网文脉络的基础上写出了情怀，这是我没想到的，也略有得意。
可能不是十分的爽，升级线条不够清晰，这都是缺点，以后尽量有进步。但从我这么一个心胸外科老主治的角度来看该写的都写了，老怀甚慰。
一直在琢磨情节，不敢稍有怠慢，完本后坐下来和诸位书友大人浅聊。
重生，似乎从黄易老先生开山后一直到现在都长盛不衰。
周从文周教授重生了，带着一个残破的教学软件，带着上一世的不甘，执着如怨鬼。
执着如怨鬼，真的是鲁迅说的……
第一次看见穿越、重生文的时候，了却上一世的夙愿、执念，我心头就有这五个字。
最后由老板娘挑明，也是一早就设计好的。
本来应该写的再厚重一点，可最后的这几万字修改了无数遍还有不太满意，以至于袁清遥的戏份出了点问题。
笔力问题，耸肩。
略有遗憾，不敢再改，就这样吧。
最后一個故事里，DeBakey最初在自己的学生的的强烈手术建议下，十分坚定的拒绝了用自己发明的手术救自己。
但是随着情况的恶化，他失去了意识。
休斯顿Methodist医院的心脏外科团队，面对自己的老师DeBakey医生即将死亡的事实，激烈的争论。
最后医院的伦理协会通过了这次手术的决定，随即开胸手术。
但凡是涉及伦理学的事情都各执己见，所以最后这个故事很难写。
要尊重事实，涉及争论的地方我用白描的方式一笔带过，甚至最后的手术也只是简略写。
DeBakey医生在术后九个月才出院，这手术的确九死一生。
不过这是心胸之神的亲身经历，用在收尾处，还算是恰当。
《回到2002当医生》把心胸粗略的捋了一遍，新技术贯穿始终，从胸腔镜对传统大开胸的挑战开始到3d打印的带膜支架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是一个好故事，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是这么认为的。
活着，真好，无论医患。
四个字贯穿始终，最后由黄老说出来，作为收尾、点睛。
最后终章里，我对系统简单描述了一下——就是一教学软件。
展开讲，会有两个大方向——AI智能医疗以及人类进化。
各有优缺点。
直播间开篇设定类似于终结者的开篇，智能机器人暴动，屠杀人类，可以被操控的教学软件系统回到过去。
但毕竟不是科幻小说，一笔带过。
有关于人物，双男主不必多说，有几个配角我十分满意。
很少出场的白水市中心医院的冀主任，那种咸鱼的态度寥寥数笔跃然纸上，写到那章的时候我很满意。
张友的功利心，李庆华屠龙后变成恶龙，甚至邓明在一次饭局中讲述他上大学的时候化险为夷的经历，都很精彩。
不知道读者大人们体会到了没，但我写到他们的时候真的很得意，因为这就是生活。
现实生活本就是充满了妥协与让步，哪怕带着挂重生的周教授也只能选择和张友妥协。
哪怕上一世打出脑浆子的楚院士一脉，周从文也选择了妥协。
具体描述中没有写周从文的心理活动，本来是写了的，但后来又删掉，轻轻点几笔一带而过了事。
看懂的，会心一笑；没仔细看的，也不耽误阅读。
原本大纲设定中周从文去了帝都还要和心胸外科另外一位院士龙争虎斗，其中颇有很多陈文秘辛，可写到的时候我怂了。
Emmm，怂了，就不作死，又是一笔带过。
那些个八卦留在沈浪心里。
最后一章，我留了几个线头，首先是点明了系统这个学习软件的来龙去脉，这里会有大故事，如果有机会讲给诸位大人听。
还有就是黄老的那个梦。
在写《手术直播间》前，我写过玄幻和历史文，一直都没写出来。
2017-2018年下了大力气通读《明史》、《明实录》以及一些野史，做了笔记和大纲。
在直播间前，没签约上传了两本书——手术室王者和空留史册说经年。
手术室王者其实和直播间差不多，但始终没等到签约站短，就切了，先签约再上传。
空留史册说经年属于人物传记，也是小十篇历史文的大纲。
黄老梦回敬事房，冷眼旁观，看着龙争虎斗，是另外一篇另类历史文的起点。
朱厚照几次落水，治病，天津阅兵，暴毙……朱厚熜登基，正面硬杠大佬杨廷和，两次血洗太医馆，宁肯自己炼丹也不吃太医的方剂。
壬寅宫变，某太医把朱厚熜救回来直到戚继光的海狗鞭和张居正痔疮手术后暴毙，徐阶终于死在自己的学生张居正后。
这些年来，很多次要写这个故事，用冷眼旁观的角度去写。主线，是那个年代只比张居正稍差一点的有趣的年轻人——严嵩。
看情况，我休息几天，生产队的驴子也是要休息一下的。
右臂肱骨内上髁炎（高尔夫球肘）、右手食指腱鞘炎都隐隐作痛，要养几天。
而且下本书的某些关键点没想好。
如果拖的时间长，2002写几个番外，把黄老的黄粱一梦写出来也可以。
但这一点不保证，大家知道的，我一般都不写番外。
这也是萉垟盟非要我写周从文一晃而过的五年半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才想到的。
但还是那句话，不保证。
回头重新捡大纲，发现自己把好多细节都忘了……当时没写，还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休息一段时间。
从2018年底开书，到现在写了1200万字，故事或好或坏，但我从未懈怠，一直拼尽全力。
下本书要更有趣，争取更进一步。
会很快回来的，这里感谢诸位订阅的大人们，有了订阅才能让糟老头子摆脱一部分生活的焦躁与不安，安下心讲故事。
对了，完本前三天张林敏大人打赏盟主，加更放在下本书，不亏欠。
说起订阅，还真是一名写手的根基。
周教授没有首日订阅过万、没有均定过万的徽章，有些遗憾。
下本书我努力，也希望诸位大人不吝点个全订，糟老头子在这里鞠躬、拜谢。
就聊到这里。
青山不老，绿水长存。
他日，新书见。
最后还是老规矩，想要就要吼出来。
求全订！
求全订！！
求全订！！！
鞠躬，九十度，求全订。
真熊初墨 2022年6月2日晨4时3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