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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已成魔
作者：寒鸦
内容简介
 为殿下破道从龙、走火入魔，身死不悔 初见时，赵渊不过是谨小慎微的乐安郡王，醉生梦死、消磨岁月，才是他这辈子的命，只是他遇见了谢太初，他以为只要等待，总有一天，这个人可为自己驻足。 可后来明白谢太初的道，是无情道，是万代苍生、是无亲无故，意冷心灰，遂修和离书一封。 后来宫变，道长浴血而来，持剑而立，一人一剑，将大端杀成了血海地狱，那个曾经修世间无情大道的人，此时犹如自地狱而来的恶鬼，哪里还有半分仙气。 赵渊问他：一人性命与万人性命，孰轻孰重？ 曾潜修无情道的人，竟然无法回答。 惊鸿一瞥，便心身沉沦，无情道破，走火入魔，本为救天下而入仕，如今只为救一人而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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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和离书
赵渊第一次见到谢太初，是在去年顺穆圣皇后忌日前后，于太子赵霄的端本宫内。
他被宫人推入端本宫时，太子正在与什么人谈笑。
东宫虽然素来关爱他呵护他，在他的记忆中，这个皇族叔叔总是仪态端庄，若不是遇见真正欣赏喜爱之人，鲜少这般言语轻松。
“赵渊见过太子殿下。”赵渊于轮椅上躬身行礼。
“渊儿免礼。”
太子赵霄对旁边闲坐那人道，“凝善真人，这便是孤的侄儿，乐安郡王赵渊。”
赵渊起身回首，看向那人。
他先看到一双眼睛，犹如寒潭清涧一般的冰冷幽深，看不到底，在视线交织的那一刻，赵渊感觉自己心底传来了一个声音——是水滴入泉的清澈，接着便有无数雨滴自虚无落下，落入那泉水中。
以至于那人眼中寒潭微波荡漾。
那人抱拳作揖，不卑不亢道：“在下谢太初，道号凝善。见过郡王殿下。”
凝善真人面容清冷俊美，身形修长，虽只着一身黑衣，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修仙之人脱尘的气质。
就在那一刻，赵渊觉得，从谢太初眼底荡漾起的清波，蔓延开来，缓缓地也荡漾在了他的心头。
*
“王爷。”
赵渊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抬眼看向已经等了一阵子的掌家太监奉安：“太初回来了？”
奉安为难地摇了摇头。
“没有。凝善道长从道录司散崖后，便被翰林院李修撰引去皇史宬了……”
赵渊怔了怔：“你没同他讲，今日请他务必回府？”
“说了。”奉安道，“可李修撰说堵着道录司的门好十几日了这才遇见道长，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回来。还说宁王殿下在皇史宬恭候道长，好几金匮的典藏等着与凝善道长鉴赏。”
“他、他便去了？”赵渊问。
“是。”奉安有些不平道，“奴婢几番劝阻，道长并不理会，径直去了。王爷，不若让锦衣卫的去拘了他归家吧！”
赵渊叹息：“你胡闹什么。”
“您好歹是乐安郡王，是太子殿下最溺爱的侄儿，您父亲肃王更是陛下长子、是徐贵妃亲生，就算肃王爷现今不在京城，也不应让人这么看轻，一个翰林修撰也敢打着宁王旗号拂逆您的意思！”奉安愤愤道，“待再过些日子，王爷和世子爷来了京城，怎么收拾他们。”
“你既然知道是宁王羽翼，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赵渊说，“太子与宁王同是顺穆圣皇后所生孪生子，身份同样尊贵。如今陛下身体抱恙，太子与宁王之间关系本就显得微妙紧张……父亲送我来京城这些年，是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也是给朝廷一个交代——肃王府绝无反骨。我不过是仗着太子叔叔喜爱，又有这腿疾在京城才能得意欢闹撒娇，活得滋润。若真若肆意妄为起来，你以为宁王会放过我吗？”
奉安被他一番话说得忍气吞声，道：“那、那怎么办？今日可是郡王您的生辰，凝善道人都忘了。他可是、可是您的……结发夫妻啊。”
赵渊惨笑一声。
“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啊。
*
谢太初彼时正在道录司中编修道录司文典。他小楷清秀，行文之间带着锐利剑锋，赵渊爱看他写字的模样，格外认真又专注。
“郡王说什么？”
“我得了相思病。仙长有慈悲心，既治我腿疾，也应医我心疾。仙长若无婚配，可愿与小王结发为伉俪？”赵渊说完这段话，便已然羞讷，垂了眼没有看他。
于是他没有瞧见，此时的谢太初，难见的怔忡了：“郡王要与我成亲？”
赵渊点头：“是。”
“为何？”
赵渊笑了笑：“自前年起，天下动荡不安，灾祸不断。夏日东北大旱而江浙洪水四起，冬日里更是奇寒彻骨，冻死民众无数。因此皇帝爷爷便接着为顺穆圣皇后祭礼，广召天下僧道入京，为我大端向天祈福。近几个月，陛下都在太庙罪己斋戒。我听闻也请了仙长过去随侍。”
“郡王消息灵通。”
“仙长有通天窥地之能。”
“郡王谬赞，愧不敢当。”谢太初客气道。
赵渊看着他，眼神亮晶晶：“仙长天人之姿，又有经世之才。我心生仰慕，无法自拔，非仙长与我结发依偎，才可根治。”
自谢太初悬在空中的笔尖上一滴墨汁滴落，毁了他那页纸。他缓缓放笔于山，这才抬头，问他：“郡王可知我来自倾星阁？”
“我知道。”赵渊说，“倾星出，天下定。街边孩童都会唱这两句。”
“倾星设阁数百年，与世无争。也不知是何时有了此诛心之论。”谢太初轻叹一声，“我自幼在倾星阁中长大，学的是修仙之术，习的乃是斩断尘缘的无量神功。”
“无量神功？那是什么东西？”
谢太初沉默了一会儿，道：“习此功法之人，无情无爱，无悲无喜。此功一共九重，功法越精进，则离悲欢离合越远……不会被世间诸多情爱所累所伤。”
“还有这等奇功？”赵渊明显不信，带着笑好奇地问，“不知仙长现在几重？”
“第九重。”谢太初说。
他抬眼看过来。
清冷的黑眸中，带着些幽蓝的寒意。
赵渊怔了怔：“仙长的意思……”
“我已学成此功，可窥天地大道。”谢太初说，“殿下因我为您治疗腿疾，生出些情愫，尚可理解。我近日为殿下调养，已是感觉殿下身体经脉郁结。若可行人伦之事，引天地之气入体，对殿下双腿之疾会有大助益……结婚，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殿下真的想好了吗？我若与殿下结发，两男子并不能分夫妻，也并不因为爱意，您也愿？”
那时，赵渊只是坐拥富贵的乐安郡王。
他并不知道所谓钟情二字的分量。亦不明白，有些事，只是一个人的坚持，便只能算作笑话。
年轻的乐安郡王只听懂了谢太初的另外一重意思——他想听懂的那重意思。
赵渊惊喜问：“仙长这是愿意与我成亲？”
“郡王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谢太初又耐心问他，“我注定不会爱上您，更无法回应您这份情感。”
赵渊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连声道：“没关系！我不在乎！太初现在不喜爱我，也没关系！我会努力爱你的！连带着咱俩的份儿！”
*
郡王惊世骇俗与一个道士结婚的事，传遍朝野，更可笑的是，他与这道士没有嫁娶，不分夫妻。
一时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就算是最疼爱他的太子，也因此生气许久，更不用说皇帝陛下。
父亲连写了十封信，让人三百里加急送入顺天府，骂他是个逆子。
他不听。
他双腿无法站立，又只是个没有实权，被抵在京城当质子的郡王。胸无大志、虚度光阴，消磨岁月，才是他这辈子的命。
只是在这一望可看到尽头的岁月里，他遇见了谢太初。
他知道自己遇见了命定之人。
声名狼藉又如何，他就想让这个人陪着自己，走完这无聊的人生坦途。
*
然而又过了些日子这些异议便消停了下去，不知道为何竟然得了诸位长辈的默认，连皇帝的意思都有所缓和。竟还赐下了一对玉如意。
已有皇帝首肯，这婚终于是可以结。
并未大办。
谢太初挑了个良辰吉日带着行礼入住王府。
赵渊还记得自己那日雀跃的心情，然而……
双喜红烛少了一半，烛下一滩滚落的红蜡。
不久前才取下大红灯笼，上面灰尘堆积如山。
谢太初说的没错。
一个人的热爱，就像是没有后续柴火的篝火，再热烈也会燃尽。
赵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轮椅上，垂首去看那一桌子已经凉下来的饭菜。还有摆在膝头的，本打算今日交予谢太初的……
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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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须知：
1、大端设定，时间在《少帝春心》后两代。不用怀疑是个架空古代，几乎没有仙侠成分。
2、暂定更五休二。周一固定休息，另有一天不定。每天晚上九点前更新，请假评论区和微博。
3、个人习惯问题错字较多，欢迎捉虫，后文就不Q了。
4、攻受初恋。鉴于大家雷点都很高，其他就不避雷了，请自行避雷。问洁不回。
6、玻璃渣掺糖写作风格，双箭头。中期有轻微火葬场。总体是双向奔赴，情感线不纠结。
7、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祝食用愉快。微博@梅八叉

第2章 相敬如宾
天气已然冷了。
从饭厅出去的时候，天空飘了雪花。
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冷飕飕的，积不住，落在地上融化了，又迅速被冻成了薄冰。
奉安连忙差人送了狐裘和手炉过来，细心放在赵渊双腿上，又给他批上大氅，塞上手炉，这才推他下了坡道。
“我还没这般娇贵吧？”赵渊哭笑不得。
“郡王还是好好照顾身子吧。”奉安道，“虽说道长给您调理过已经好了不少，然而身子底子太差，隔三差五就生病。您生病了王爷和世子心疼，回头来了京城知道了奴婢可要挨板子。”
“说来说去，你怕挨板子而已。”
奉安无奈瞅他：“奴婢要挨了板子，您不心疼死？您又不是什么凉薄之人。”
赵渊被他的话绕了大半天，终于是忍不住笑了：“就你奉安会说漂亮话。”
“仆随主人。”奉安道，“奴婢的漂亮话还不都跟您学的。”
赵渊知道奉安是逗自己开心，感慨一声：“罢了，咱们回院吧。”
“好。”
两人路过轿厅的时候，还能看见影壁后亮着的灯笼。
这一年以来，他曾无数次在轿厅外王府大门屋檐下等待谢太初的归来。有时候谢太初从道录司回来得早，便能在天暗的时候迎到他。有时候谢太初被太子请去端本宫讲道，便回来的晚一些。
然而无论是何种情况，他都穿着一袭黑色道服，自那个方向，从王府的大门后下马，缓缓踱步回来。
“郡王，可还要再等？”奉安小声问他。
胸口那封和离书显得硬邦邦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赵渊垂首道：“还等什么？回吧。”
奉安见他情绪又再低沉，便不多说，推车离开，只是刚入院子，便听见前厅有人隐约通报道：“凝善道长回来了。”
赵渊下意识的便要去前厅，一转轮子就换了面向，轮子撞到了路边的菊花，花盆倾倒，碎了一地，菊花残败，细雪混着泥土铺开一片。
“郡王，您小心啊！”奉安急了，“这大雪天里地上滑得……”
奉安后面的话，赵渊依然听不见了，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塞满了他所有的视线，吸走了他所有的神志。
他在摇曳的烛火光芒中走近，像是刚从云外河山中飘临的仙人，连夜色都分外对他和蔼几分，允他披星戴月而来。
“郡王，我回来了。”谢太初躬身作揖道。便是这样简单的话从他嘴中说出来，也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让曾经的赵渊每一次等待中的焦虑消融于无形。
……只是现在不会了。
反而有一种苦涩从无奈中蔓延。
他总是有礼恭敬的。
可是看到他的那一刻，乐安郡王总是忘记了这一点。
——怎么会有人真的无情无爱呢，那不过是太初的婉拒、也不过是太初的羞怯。
——人心总是软的、暖的，总有被感动温热的一日。
年轻的郡王曾经如此想。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傻得可爱，天真得愚蠢。
谢太初的有礼不过是他的性情如此，便是对朝中的大员，对路边的乞丐，他都是这般，让人如沐春风又拒人千里之外。
谢太初修得是大道，是天地之道，是悲天悯人的道，更是自在逍遥之道。小情小爱，无法在他心头驻足。
如此而已。
赵渊低头垂首：“回来便好。”
一时间，只剩下寂静中雪落的声音。
安静的让人心头发颤。
同床共枕一整年的两个人，相敬如宾的犹如陌路人。
只是没容赵渊多想，谢太初依然动了，他将赵临抱着入内院，在偏厅罗汉榻上放下，又为他仔细盖好被褥，这才问奉安：“殿下不曾用膳？”
“等您呢，没吃饭。”奉安道，“等了您好久，一直没等到您人。谁知道您被宁王殿下请走了呀。”
说到最后，奉安有了些怨怼。
谢太初抬眼看看他，又去看垂首的赵渊：“是我疏忽了。殿下见谅。”
他眼神清澈，也没什么情绪，可赵渊却有些不忍心听他说这样的话，连忙道：“不怪你，是我自己要等你吃饭，也并没有提前同你约过。你不用自责。”
他说完这话，又有些难过。
这样子的话，这一年说过很多，这样子的借口，他也替谢太初找过太多。
乐安郡王在京城中颇有些美誉，说他温恭和蔼，平易近人，又善良心软……
只是这样的温和恭顺太多了。这样的为人着想也太多了。多到他被贴上了明理懂事的标签，多到成了一种理所当然……多到成了一种折磨，多到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质问谢太初，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在寻他，还要随别人离开，为什么不可以早一些回来？
谢太初并不曾感觉到他波动的情绪，只是如常抬手为他号脉，然后道：“我奉太子之命，为殿下治疗双腿。殿下体虚，还应按时用餐。若体格不强壮，双腿更难有站立的可能。”
“我知道了。”
谢太初对奉安道：“将吃食热了请殿下进餐。我这便回自己院落了。”
说完这话，谢太初站起来要走，却被赵渊抓住了袖子。
“殿下？”
“你……太初……我……”赵渊想鼓起勇气，说出和离二字，却半天无法言语。
谢太初瞧他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开口。
他眉目温柔，语气也十分缓和，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冰冷彻骨。
“殿下应知，我自倾星阁而来。当今陛下礼敬修道之人，请我出山，以监国运。更以开放皇史宬，观阅典藏大典为条件，让我为殿下治疗腿疾。”
“我知道……”
“殿下又执拗之极，以皇族郡王身份与我结发，更是惊世骇俗。殿下心意我如何不懂？”谢太初道，“若不是为了殿下双腿之疾，我亦不会同意……只是……”
赵渊脸色转为惨白，抬首看他。
“我自幼修习无量功，无悲无喜，早斩断尘缘。”谢太初道，“这些话，与殿下大婚当日，便已提及。”
赵渊侧坐在罗汉榻上，双肩瑟瑟发抖，眼眶发红。
过了好一会儿，赵渊才勉强笑道：“我记得。太初，只是咱们说好了的，每隔一旬便要行夫妻之事。今日已是到了时间。”
他也并不觉得赵渊所言有什么过分，点了点头：“夫妻交合对殿下身体亦有善益，只是我今日辗转数处，浑身尘土。”
他拱手道：“如此，待洗漱后，再来殿下房内就寝。”
说完这话，谢太初离去。
赵渊亦再找不到言语阻拦。
是最后一次了。
赵渊想。
便是最后一次，最后一场欢愉，和最后一夜的夫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过了今夜，便放他自由，也算是好聚好散吧。
胸口的和离书如今不再冷硬，倒滚铁一般烫着，贴在赵渊身上，像是要撕裂他的心。
他抬头看向门外天空。
漆黑的夜，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只纷纷落下，于是便见不到月。

第3章 有心无情
谢太初未让乐安郡王等待太久，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再入了主院。进屋的时候，大氅还带着寒气，他便细心地将氅挂在了穿堂之中，这才着中单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些沐浴后的湿气，长发披散在肩头，勾勒出肩形，更显得伟岸俊美。赵渊本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些闲书，看到他这般凤姿龙仪，一时呆了，手中敷衍拿着的书也跌落在了地上。
“久等了。”谢太初道。
“……不曾。”
“郡王今日双腿感觉如何？”谢太初问他。
赵渊道：“比起上个月，脚踝处逐渐感觉酸胀，右腿可直立。”
谢太初应了一声，从旁边取了拐杖过来，那只拐杖手柄磨得圆滑，还是谢太初来王府后不久亲自做好，赠予他的礼物。
“郡王终有用得上的一日。”彼时，谢太初如是说，“不止于此，我期盼着郡王亦有不再依靠拐杖，双腿自由行走的一日。”
“真的吗？”沉浸在喜悦中的郡王又惊又喜，“我会努力的！”
*
“从此处到拔步床三十二步，郡王可愿持杖而行？”谢太初见他沉默又道，他语气诚恳、坦荡，眼神中透露出关切。
可惜，那般的温柔，不只是于他，更不只是这一件事……不过是一个人的表现和教养……
无情似有情，才真是让人难过心疼。
赵渊从回忆中清醒，忍不住再次移开视线。他在沉默中从榻上坐起来，又在谢太初扶持下挣扎着站起身，一手握着那拐杖，一手揽着谢太初的肩头，缓缓将重量放在了双腿双脚上。
第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倒地，却已被谢太初揽着腰稳稳的支撑柱。他手臂有力，体温透过衣物输送过来，无缘无故地让人觉得心安。
“慢慢来。”谢太初道。
赵渊应了一声，咬着牙，艰难地往拔步床走过去。
三十二步。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手中的拐杖在不停地发抖，腿更不似自己的。好几次他都想说算了吧，你抱我过去便好。
可是赵渊又有些不服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拔步床终于在眼前，只剩两步，只剩一步，带他脚尖抵在床边时，谢太初便迅速抱起郡王，走入拔步床，又仔细收拾好幔帐，这才缓缓解开赵渊身上的衣物。
赵渊这才察觉自己大汗淋漓，握着拐杖的手更是颤抖不已。
“郡王，可愿与我同眠共枕，行夫妻之事？”谢太初为他擦拭干净汗水，方才抬眼问他。
一如成亲那日。
赵渊躺在锦被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好。”
他幼年大病一场，之后双腿便孱弱无力，年龄越大越是如此。床笫上，只能任由谢太初摆布。
凝善道长会为他摆正身体，为他按压腰腿间的穴位，会以罡气仔细疏通他身体每一处脉络。这样应是十分耗费修为的，他躺着，就能瞧见灯下的谢太初额头与鬓角有微汗积攒，待大周天结束，连呼吸都会急促几分。
可这并没有完，他在按完他脚底穴位后，便会分开双股，探入幽秘之地。
曾经他亦有些畏惧。
可谢太初却温和告诉他：“郡王无须害怕，我会轻柔以待。”
接着他纤细的手指，带着些温和的清凉便已紧贴赵渊从未想到过的地方，抵达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境。
不止如此。
谢太初似乎真有些情迷的仙功，红烛落泪、颠鸾倒凤。便是赵渊也不知道，原自己也能这般混乱了神智、捣碎了心神，只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跌跌宕宕。
是谢太初，引着他初尝人伦又屡攀极乐。
男子之间，原来也能这般婉转眷恋、缠绵旖旎。
赵渊仔细回想起这一年的光阴。
之所以对谢太初这个人总还带有幻想的原因，也许与这床笫之事脱不开干系。他总是这般细致入微，像是对待最温柔的情人。
于是他才自作多情地以为——谢太初与他亦有情义。
只是人要经历了才明白，若不爱、若无爱，那些个温柔的假象，犹如最钝的刀刃，待鲜血淋漓时已是留下了自欺欺人的伤痕。
再无法愈合。
一次终了。
夜已深沉。
谢太初欲起身，赵渊却忍不住抓住他胳膊，问：“凝善，这一整年里，你可曾钟情于本王？”
哪怕一刹。
哪怕一瞬。
谢太初缓缓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道：“殿下忘了，我修无情道。”
赵渊笑了一声：“是我想多了。”
“殿下。”谢太初仔细打量他，仿佛关切之极，“方才我为殿下请脉，殿下脉象微乱，身体可无恙？”
“我好得很。”赵渊说，“血气方刚的男子，一次怎够？太初莫走，与我再赴极乐。”
谢太初还欲再问，赵渊已经搂着他的脖子，递吻过去，将他重新拉入了温柔之境。
这次酣战比前一次更让人投入。
连谢太初这般自持冷静之人都似乎难以克制，幔帐的气息已被点燃。
冲锋陷阵。
势如破竹。
汗水混杂在一处，连带着欢愉的泪和喘息。
待最后，倒说不清是谁先鸣金收兵。
*
谢太初是天已灰亮时起身，从外室拿了奉安早就准备好的温水为半昏迷的赵渊擦拭身体。
“今日要进宫与太子对弈。”谢太初对他说，“郡王莫忘了。”
可是赵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太初……”模糊中，赵渊唤了他一声。
谢太初的动作似乎是顿了一下，仿佛低头吻了他的额头。只是接着赵渊陷入了黑暗。待他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谢太初已经离开。
“道长一大清早便去道录司了。道录司要点卯，去迟了不好。”奉安说，“奴婢拦都拦不住。”
“马上要霜降了，今年皇帝欲携文武百官及宗亲入天寿山，谒陵祭天。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及内衙门的内官监、神庙监……还有宗人府早就忙碌了起来。道录司与僧录司更是到了一年最忙碌的时候——抄经理学，一路去天寿山不可怠慢了宗亲。”赵渊说，“太初为道录司正印，掌天下道教之事，忙些也是情理之中的。”
奉安跺脚：“郡王，您又向着谢太初说话了！”
赵渊怔了怔，无奈的笑了：“我便是习惯了，是我的错……”
他摸了自己的额头，像是要敲醒自己的神志。
“洗漱更衣吧。”他对奉安说，“今日要进宫给太子请安，莫错过了时辰。”
“好。”
奉安收拾地上散乱衣物的时候，和离书从里面掉落了出来。
“殿下，这……”奉安拿着给他看。
“我倒忘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过告知一声。放在抽屉里，这两日待他回来的时候，再拿给他便是。”
赵渊又摸了摸眉心，那个额吻早就冰凉，连燕子抄水般的涟漪也不曾留下……

第4章 边塞九王
乐安郡王赵渊乃是肃王次子，兴许是开平之地气候严寒，自幼身体孱弱，又是次子，并不被寄予厚望。
封王时也与其他十几位年幼宗族子弟一并下的碟文。
普普通通的郡王一个。
连封号都是“乐安”二字——知足常乐，平平安安。
这大端疆域内，这般的郡王，没有三十也有十五，并不稀奇。
他十四岁那年冬天，霜降前与肃王和肃王世子一同入京随贤帝谒陵祭祀，不知道为何被贤帝喜爱，留在宫中与太子作伴数月。
终于春暖花开，肃王与哥哥离京，他去送行。
肃王面容肃穆，对他道：“皇帝子嗣血脉只有太子、宁王与我……我在开平守疆，离京却近，便早有谣言说我因是皇帝长子，多少有些不该起的心思。如今……太子子嗣刚诞，陛下心思深远，君心难测，他既然看上了你，便是没有办法……不留我肃王血脉在京城，无法定君心……渊儿不要怪我。”
“父亲不用多说。”赵渊道，“在京城之地没什么不好。您知道我从小喜爱围棋，如今在宫内，皇爷爷和太子叔叔请了李国手教习我对弈，日日痴迷，不思家乡。连娘都想得少了。”
肃王世子赵桢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听完这话，哭得泣不成声：“老二你胡说什么。平日里都是你粘着娘亲不放，这会儿倒说不想他？！不行，你要跟我们走！来时三个人，回去的时候两个人，我怎么跟娘交代啊？！”
他抓着赵渊的手不肯放。
“你一个人在京城会被人欺负的。你不能留下来。你跟我们回去，娘亲还在家中等你！”
可比他小两岁的赵渊还能笑着安慰人：“父亲，大哥，我腿脚不便，开平太远了，我便不回去啦。”
走的时候，在远望亭送行，直到父亲和大哥的身影变得渺小，快要不见时，哥哥回头看他，挥手大喊：“下次我们回京便来看你！！！接你回家！”
回家？
自顺天府向东北走八百里，便是开平。快马加鞭不过几日……却回不去了。大端有律，封王定藩之宗亲，入藩后无皇命不可出封地。
鸿雁传信。
便是母亲后来病逝，亦是过去了数个春夏，才得到了消息。
自十四岁父兄回了开平，转眼十年，不曾相见……今年皇帝预携百官前往天寿山谒陵祭祖终于又召肃王入京陪驾……想必父兄已经启程了吧，开平离得近，霜降前怎么也到京城了。
到时候他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
“王爷，咱们到端本宫啦。”奉安在车外对他说。
赵渊收回思绪应了声好，便被奉安及仆役抬出车子，被稳妥安置在了轮椅上，又整理衣物，这才上前通报。
他去时，太子在养心殿内侍奉皇帝，安排霜降时皇帝与百官往天寿山陵恭谒致祭之大事。
这会儿端本宫内，只有皇太孙赵浚在，这孩子十岁，聪慧异常、又敏捷健康，来日又是一位定国明君。端本宫暖阁内支起了挂图，赵渊进去时，皇太孙正在看那挂图——乃是《大端万里山河图》。
“皇太孙殿下。”赵渊作揖。
赵浚小小的身影盘腿在那山河图下，听见了他的声音，一跃而起，跑过来抱住他，欣喜道：“二哥来了！”
说完这话，还不可罢休，爬到他腿上坐着，搂着他脖子，开始跟他讲自己最近上课有多难，新请的帝师又多苛刻多爱刁难人。
赵渊忍不住笑出声：“朱传良师承阳明先生，乃是当今现存儒学泰山，又与治国谋略有独到建树，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个刁钻刻薄的糟老头子。”
“这都是世人以讹传讹的话，二哥也能信呢！”赵浚委屈地说，“他还给我留了作业，我正想不透呢。”
“哦？”赵渊让奉安把轮椅推到了山河图前，抬头仰望。
大端帝国的疆域尽在此图之中。
北至极寒之地，南入西洋深海。甘州方才日出，而东海已然入夜。两京一十三省，沃土十万里，百姓造册两千三百万户，诸夷纳贡来朝。
赵渊忍不住感叹：“寰宇之内，端若次之，则无第一。有幸生于此等盛国，有幸可观此等盛世。”
“二哥，帮浚儿想想怎么应付朱大家吧。”皇太孙十分愁苦，哀求道。
“应付？”赵渊好奇。
“他不考我《论语》，不让我抄《中庸》，偏要问我对当今局势如何看。”赵浚茫然，“我瞧了半天，也并不太懂。求求你啦，二哥，你对我最好了。”
赵渊心软，对赵浚又当做是亲弟弟般极为疼爱，于是思考片刻道：“局势我亦不太懂。不过我倒觉得大端与棋盘也没什么不同，左右不过纵横十九的对弈罢了。是时机、局势、更是人心的对弈。”
皇太孙睁着圆圆的眼睛，在他怀里仰头瞧他，显得有些可爱。
赵渊笑了，摸摸他脑袋，又仰头去看山河图。
“我大端北临夷族，有游牧部落逼境，此困历朝历代不可避免。太祖皇帝建国时，便定藩北近，封九大边塞王，以皇族血脉定我大端北疆之安宁。故而大端可延续二十二代，至今荣光不落。”
他看了片刻，抬手往北疆指点道：“九大边塞王，自西向东分别是，甘州福王、韦州庆王、西安秦王、太原晋王、大同代王、宣府谷王、开平肃王、大宁宁王、广宁辽王。”
“肃王……肃王是二哥的父亲吗？”赵浚问。
“是的。”赵渊说，“如今在位的肃王，便是我的父亲。”
“其中甘州福王是太祖血脉一直延续至今。秦王自宪帝时便王府空虚，已然凋敝。如今除辽王年龄尚幼未曾抵藩、宁王抱病于京城宅邸，其余诸位藩王镇守藩地，已有很多很多年岁了……”
赵渊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朗声道：“便是数百年北疆游牧政权更迭，如今瓦剌、鞑靼鼎立、蒙古部族吞噬混战。这我边疆固若金汤，经年无改。便是靠了这九大攘夷塞王的存在。”
他回头去看，就见太子入内，边脱大氅与宫人边继续说：“九大王深耕封地，拥兵自重，不纳贡不交粮，世袭罔替。使当地之民只听九王威名，不知有大端朝廷，更不知有皇帝高坐庙堂……”
赵渊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一笑：“今日吏部又上了这般的折子，内阁行了票拟，送到了养心殿。”
赵渊有些惶惶的困惑，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看向自己这位二叔。
“渊儿，你本是肃王府郡王。我问你一事……”
“太子请讲。”
“且不说这拥兵而重的九王，只说其余宗亲，亲王、郡王及再往下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世世代代俸禄终身。宗族人员冗余庞杂，朝廷无力支持宗族供奉。我赵氏宗亲子孙便搜刮百姓、暴敛金银，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封王定藩是本我大端根本规矩，如今大厦将倾，该不该……”
太子笑了笑，接下来问出的话，却让人胆寒。
“该不该削藩？”

第5章 倾星阁之谣传
道录司设于烟袋斜街广福寺内，自去年皇帝为皇室宗亲挑选僧道侍讲，谢太初便入了道录司任职，最初不过是道录司右玄义，一年之内因道法深厚，被贤帝、太子十分偏爱，一路从八品职位撅升上了，如今已经是道录司左正一，统领天下道家法门。
外界已有谣传，此次霜降天寿山谒陵归来后，皇帝便要升他做“真人”，封二品诰命。不可谓不是现今顺天府炙手可热的人物。
广福寺就在什刹海附近，此时即将霜降，天黑的极早，谢太初傍晚散衙出来，天已然半黑了。
什刹海附近酒肆都上了灯笼，在寒风中，红灯摇曳，颇有些不似人间的仙意。谢太初在湖畔驻足，观赏远景。他身形清冷却与市井格格不入，面容沉静，瞧着周遭的车水马龙，倒不知道想些什么。
又过了片刻，他转身欲沿湖而行。
便瞧见有一内宦之人站在身后不知道多久，此人年轻三十来岁，面容温婉中却带着两分阴柔，正笑吟吟的瞧他——乃是当朝司礼监从三品秉笔、提督东厂与北镇抚司的大珰舒梁。
“舒秉笔。”
“道长，咱家恭候多时了。”舒梁躬身道，“咱家在玉衡楼中饮酒赏月，瞧见道长散衙，如今天色已沉，道长若不嫌弃，与咱家一同进些饭食才好回府？”
“今日家中有事，不敢叨扰秉笔，便算了。”谢太初回礼后欲走，便有舒梁身侧宫人拦着他不让他动弹。
“听宁王殿下提及，昨夜瞧道长在专注翻阅皇室族谱，专注喜爱溢于言表。殿下就记下了，嘱托咱家，道长喜好这些，应多为道长操心。咱家便差宗人府的过去又寻了些出来，免得道长还得去皇史宬查看，这次拿出来的乃是帝系与支系之碟文，想着若遇见了可以共同一观。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舒梁态度平和，言语间却透露出与宁王的亲昵关系，随意差遣宗人府，取帝王家谱进出皇史宬的特权——内宦提督东厂首领之权威，已然呼之欲出。
谢太初回头看他：“自汉高祖以来，便筑金匮石室，将帝王宗亲玉蝶藏于其中，我朝更是设立皇史宬，保管圣训文献与宗亲碟文。如此重要之物，被秉笔随意取出供人阅览，不觉惶恐？”
“不过借阅便还，祖先在天有灵也舍不得多加责难。机会难得，道长……真舍得不移步一观吗？”
话已说到这里，便退无可退。
谢太初沉默片刻，眉心微微皱了。
舒梁又笑道：“倾星阁之出世少有，便是宁王也不得不重视，王爷爱才苦心日月可鉴，道长可不要辜负了。”
正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玉衡楼中有人醉言道：“削藩，自然要削藩！若不削藩，我大端大厦倾覆之日即到！若不削藩，民不聊生必起祸端！”
舒梁眯眼去看，问身后侍卫：“沈逐，这是哪位大人？瞧着面生。”
他身后安静站立的锦衣卫缇骑沈逐答：“翰林院庶吉士汤浩岚。”
舒梁垂首弹了弹大袖，对沈逐道：“酩酊大醉，满口胡诌，不成体统。押送镇抚司诏狱定罪吧。”
沈逐安静片刻应了声是。
*
该不该削藩？
这问题诛心，仿佛霹雳雷鸣悬挂在赵渊头顶。
只觉得若答错一字，就要五雷轰顶，不止是他，更有整个肃王府陷入万劫不复只境地。
太子问完，端本宫内一时安静了下来。然而太子垂问不可不答。
赵渊斟酌片刻，有些磕磕盼盼的开口道：“该不该……该不该削藩，乃是朝廷的决策之事，赵渊不敢妄言。”
“哦？”太子笑了，走到他身侧，坐在榻上，不依不饶，“准你畅所欲言。”
赵渊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又道：“削藩一事，涉及深远，近者如边塞九大藩王，远者如各地定了封地的宗族旁系支系。臣不敢揣测太子心意，只是削藩关键所在乃是怎么削，如何削。”
“说下去。”
“削藩可强取、可推恩。西汉景帝刘启依晁错建议进行削藩，有‘七国之乱’，虽三月平定，可致使宗亲反目，举国动荡，流血漂橹，民不聊生。实不可取。”赵渊说，“倒是汉武帝时推私恩，允许藩王将封地均分于自己的诸多孩孙，这样藩王越多，而封地越小，几代之后藩王就再无威慑于朝廷了。”
他说完这话，惴惴不安等了一刻，太子笑出了声：“渊儿机敏。比内阁那帮老臣思虑还要深远。”
赵渊道：“闲暇时多看了两本史记，不敢受夸。”
太子命宫人搬了围棋过来，对赵渊说：“不聊这个了，来与孤对弈。让孤瞧瞧你最近与围棋可有长进。”
“是。”赵渊冷汗湿透衣襟，却知道最凶险的试探已经过去了。
宫人推了他的轮椅上前，他便执黑棋与太子对弈起来。
赵浚亦不再闹，在旁边专心看他两人在棋盘上厮杀。
*
赵渊今日满盘皆输。
最后几步落子时，仓皇中竟让指尖旗子落在了地上。赵渊弯腰去捡那白子，半天竟触碰不到，最后是太子下榻，将那落在地上的旗子捡起。
太子叹息一声：“渊儿今日心神不宁，孤这棋赢得胜之不武。”
赵渊强撑着精神道：“还请太子恕罪。”
“收了吧。”太子让宫人过来收棋。
赵浚跟在他俩身侧说：“二哥，今日可要在端本宫用膳再走？”
赵渊摸摸他的头安抚笑道：“日渐西沉，东华门快落锁了，我这边出宫去了。不敢叨扰太子与太孙。”
“孤送送你。”太子说完这话，自顾自给他推着轮椅便往宫门而去，边走边问他，“你可记得一年前你执拗要与谢太初成亲，遭受阻拦一事？”
赵渊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旧事重提，回答：“渊儿记得。”
“从一开始众人便屡屡反对。后来反对之声又销声匿迹，你可知为何？”太子问。
“自然是因为皇爷爷和二叔您心疼我，送来玉如意，又降下婚配旨意。”赵渊道，“渊儿感谢陛下及太子成全。”
“不是成全。”
“不是……？”赵渊困惑。
“谢太初之所以能进道录司谋职，又能以道士身份为孤侍讲，全是因为他倾星阁人士的身份。也因此，陛下高看他许多分，待他与普通修道之人不同。一年之内数次撅升，才让他做到了道录司左正一之位。”
“这个侄儿知道。”
“那你可知道倾星阁为何能够如此被看重？”太子又问。
“民间有‘倾星出天下定’的说法，只说他们通古窥今，神鬼莫测。听说是传承自王禅老祖。修术法，可断天下。”赵渊说到这里忍不住失笑，“不过是众人以讹传讹罢了，哪里有这么神奇的术法，哪里有这么神奇的宗门？”
“你错了。”太子说，“恰恰远不只是这般简单。”
“请二叔明示。”
“倾星阁乱世方出，必辅佐一人，此人必得天下。”
赵渊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看他，并不似讲笑话，眼神深邃，似有深意：“谢太初所亲近之人，根据谣传，极有可能是命定的未来天下之主。”
——谢太初亲近之人乃是未来天下共主？
赵渊差点失笑说这事不过鬼神乱力，可他又岂能不清楚一个谣言也有可能掀起惊天巨浪，一个谣言有时候也能蛊惑人心。
更何况是这样的改天幻日的话。
赵渊背后寒毛顿时又再耸立，连忙在轮椅上躬身急道：“臣双腿有疾，无法行走，不可能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太子沉默许久，让赵渊只觉得胆颤心惊，想到中午太子质问削藩一事上的决断——
“求殿下彻查臣与肃王府！”赵渊抖着声音又道。
然而过了一阵子，太子那威压的气场终于是缓缓收拢了。
“孤知道你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你素来温和淡泊，与世无争，像极了你的母亲。又聪慧机敏，眼界宽广，是我赵家血脉传承。”
“二叔是我的二叔。”赵渊道，“更是我肃王府未来侍奉主君。肃王一脉忠心剖腹可见，请二叔放心。赵渊乃是双腿残疾之人，与皇位本就无缘，根本不可能有这般的心思。与谢太初成亲，也是一心仰慕，绝对没有借他改命逆天的胆子！”
太子颔首：“孤自然信你。不然你这婚事也办不下来。”
有太子这一句话，赵渊才如释重负。
他指尖还在发抖，将手拢在袖间，这才抬头看向太子。
“男子与男子结发本就惊世骇俗，我一个郡王要和谢太初成亲。就算没有这等心思，也应算是给宗族蒙羞。渊儿斗胆问二叔，不知为何后来又准了？”赵渊声音微微发抖问。
“只因知道这个谣传的不止是陛下与孤，还有宁王。”太子笑了一声，“而宁王信。宁王信这谣言，孤……便不得不信。
宁王与太子乃是孪生兄弟，又同是皇后嫡子嗣。明明定藩于大宁却不肯去封地，称病在京城多年……多少人都知道他是有些不该有的心思的。
赵渊亦知道。
朝廷局势微妙，也多半是因为这个人。
多少年来，宁王于太子，太子于宁王……明明是兄弟，私下想起彼此却如鲠在喉。
“他频频与谢太初接触，当时就怕他想借势倾星阁……正好你闹着要与谢太初结婚，于是孤便做主，顺水推舟请陛下准了这门婚事，绝了宁王的野心。”太子叹息一声。
赵渊怔怔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因为他双腿残疾，绝不可能夺取帝位，所有人才能放心让他与谢太初接触。甚至……用他绑住了谢太初……
太子一路推着他出了端本宫，待宫人将他送入马车，又把轮椅固定在车后。
“渊儿。”
赵渊有些失神，抬眼看向自己的叔叔。
“你父亲是我的大哥，母后早逝后，便是大哥呵护关照于我，在我心中，肃王既是长兄又似生母。可……有时候，觉得做这太子，也有些凄凉。明明是血亲侄儿也要算计。不过只是一个虚妄的谣言，亦要掐灭在抬头之初。”太子笑了一声，“一直没和你说。你……不要怪我。”
“二叔，这些事本可以石沉大海，为何旧事再提，让我知道？”
“陛下年迈，此次霜降谒陵后，我便要着手摄政，而老三更要送去大宁藩地……再削藩……一切便尘埃落定。”太子一笑，“渊儿，霜降后，便随你父亲回开平吧。”
太子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赵渊一惊，随后喜悦奔涌而出，眼眶湿润：“我……可以回家了？”
太子将他揽入自己怀中，这屹立于大端之巅的孤家寡人在这一刻真切的袒露了自己柔软的心怀。
“我约是卑劣的。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心里待你与浚儿无疑，偏偏心疼你又提防你。”他道，“半夜醒来茫然四顾，发现竟然没有真正可信和亲近之人。除了浚儿，竟然最放心的是你。我知道你极重情感，对我、对浚儿、对皇帝虽然害怕，却又做亲族关爱。有时候真的庆幸你双腿有疾，如此才可以放心与你这般亲近。”
他叹息一声：“帝家薄情。二叔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赵渊在京十年，从不曾听太子如此情真意切，已热泪奔涌而出。
摇光之中，他抬头看向宫墙屋檐一角。
心已经飞了出去，飞到了天寒地冻的开平，飞入了肃王府，飞入了他的那院落之中。
那些思念，瞬间溢满倾覆出了胸膛。
他快回去了……虽然注定不能带着心爱的人一起回到故土。
然而他破碎的心，应会在熟悉的地方得到抚慰。
“谢太子殿下。谢二叔……成全。”他哽咽道。

第6章 还巢
赵渊的车辇才抵王府街，便有人上前拦车。
“开霁！”那人叫他表字，拽住马儿缰绳，急道，“出大事了！汤浩岚让东厂的人抓诏狱去了！”
赵渊心头一凛，推开车门，就在此时马儿一惊，他一个踉跄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幸好奉安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饶是如此，他腰已磕在了车板上，胳膊更是因为使力带了一下，一瞬间便已有撕裂之感，痛得钻心疼。
“哎哟你可小心了我的郡王爷！”那人嚷嚷道。
赵渊顾不得这个，回头急问：“怎么回事？你又闯什么祸了？”
马车下的人，乃是吏部侍郎段致之子、他在顺天府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之一段宝斋。段家只有段宝斋一个孩子，娇生惯养、宠溺纵容，平日里是个如玉般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这会儿衣服也乱了，脸色仓皇，急得不行，平添了几分狼狈。
“怎么就是我闯祸了？！”他跺脚道。
赵渊只看他：“快说。”
“晚上跟他在玉衡楼吃酒，我便提了我爹最近引吏部上折子期望朝廷削藩一事，他又是个实心的，在翰林院就因为不会说话被人排挤，被我一说就上了头。没注意更喝得多了些，出了来了就在玉衡楼前大骂皇室宗亲，说要削藩。”
“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赵渊一惊，“瑞邈一向心细社稷忧国忧民的，凡事都要往心里去，可跟你这样的混世魔王不同。”
段宝斋擦了擦头上急出来的汗道：“我说郡王爷、祖宗！火烧眉毛你这还要骂我，让我说完！光是骂人也就算了，结果舒梁就在楼外，直接听见了现成的。直接就让沈逐把他绑诏狱去了。”
“沈大哥？”
“对啊……”段宝斋无奈的叹了口气，“舒梁管着东厂，京城里什么事儿不知道，明明素来我们几个交好，偏要沈逐绑自家兄弟。如今老沈若不听令呢？是不是还打算把老沈也办个不听号令的罪？我当场急了就拦人，舒梁这样的大珰怎么会把我看在眼里啊，我爹他都看不上……我就想着能来找你商量。”
赵渊想要苦笑。
他一个尴尬留京无权无势的郡王，站在薄冰之上，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权力比吏部尚书更是不如百倍，又有什么办法让舒梁听命？
除非去求太子。
……不。
不可能求太子。
谒陵之期将至，顺天府内皇亲贵胄聚集，封疆大吏归来，多方势力汇聚交织，太子又私下提及即将摄政，而舒梁素来亲近宁王……只要太子出面，事情便会复杂，此时绝不是轻举妄动的好时机。
赵渊沉吟片刻问：“当场除了你、沈逐、瑞邈及围观之人外，还有什么人吗？”
段宝斋想了下，立马回答：“有。谢太初。”
“谢……太初。”
这三个字，似乎本身就带着一种遥远的距离，和自己之间，无法有任何的关联。然而便是听见段宝斋突出这三个字，赵渊亦觉得有些忧伤的情绪被从心底翻卷了出来，酸楚的要翻出喉咙。
“他人呢？”
“找谢太初干什么？”段宝斋问他，“他跟着舒梁呢，一起去了北镇抚司。”
跟着……舒梁。
——宁王有心借势倾星阁。
赵渊想起了太子刚在端本宫所言，心底里有一瞬间变得纷乱。
此时已有人将车后轮椅解下，扶他安坐其中。
他习惯性垂下眼帘，双手掖袖低声道：太初是陛下眼前红人，就算是宁王也另眼相待，兴许他去求了有用。”
“他？”段宝斋语气里带了些匪夷所思的意味，“他那个铁石心肠的玩意儿？”
“我们现在去北镇抚司。”赵渊说，“若太初在，我便求他帮——”
“赵渊，别让我瞧不起你。”段宝斋道，“他怎么对你的，你现在还要去向他低头？”
“事出紧急。”
“那也不能求谢太初！”段宝斋气道，“他这种无心之人，之前都是怎么冷落你的。你又是怎么掏心掏肺对他的？整个朝野都把你当成了笑话！说起来你说要跟他和离，和离书给出去了吗？！”
“我——”
“就知道你个软心肠的家伙给不出去！”段宝斋说，“就算没有谢太初，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找找别人。我还可以让我爹去找首辅大人——”
赵渊被他说得心头又拧了一把，他叹息一声：“事有轻重缓急。我的事情容后再说，如今着急的是不能真的让瑞邈在诏狱里受刑。我去北镇抚司，请他代为帮忙便是最快的捷径。于此同时，你先回家，我这边若不成即刻给你消息……你再去请段大人求首辅，这般两手准备才最为稳妥。”
他抬头看段宝斋。
“太初结婚前便说过了不会给我响应，他没有做错，是我一心付明月，明月本无意。有这样的结果，只能算是咎由自取。你不要因此对他生气……如今和离书确实还没给出去，因此我与太初还是夫妻。求自己的结发之人，没什么丢脸的。”赵渊道，“我感谢你为我不平，只是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当瑞邈是兄弟，就听我的。”
“可——”
“人命关天。”
段宝斋一跺脚咬牙道：“好，我现在回家等你消息！”
他说完这话让下面人牵马过来，赵渊在轮椅上坐着，看段宝斋快马加鞭消失在王府街上。
那轮椅宽大安稳，是赵渊心爱之物。
他的轮椅换过一次，就在谢太初入了王府第一个月后。
谢太初擅长木牛流马之术，研习过他的习惯，倾心造了这轮椅送他。不知道是何种机关，轮椅行走流畅、少了许多颠簸，下面有机括可藏弩箭十支，又有暗格左右各一，放了他平日喜爱的零嘴果脯。
他得了便十分喜爱，视若珍宝。
“郡王喜欢便取个名字吧。”谢太初道。
赵渊想了想，说：“叫还巢怎么样？”
“还巢？”
“日之夕矣，倦鸟还巢。”赵渊瞧他，眉目含情，“我心系太初，无论白天飞到哪里，傍晚最终都要回家的……”
谢太初眼眸深邃，幽幽看了他片刻，便移开了视线。赵渊那会儿开心幸福到了极点，哪里还介意谢太初的安静。
他喜爱还巢，坐在宽大平稳的轮椅里，就像是被谢太初环抱般安心舒适，总有一种错觉，这还巢像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谢太初也仿佛是可以为他共担风雨之人。
如今仔细想来，那时谢太初没有回应这样的情话，也并未曾承接这份情义。
日之夕矣，倦鸟还巢。
行人路远，渺无归期。
是他一直忘了，他与谢太初本就不过路上行人一般的缘分，没有交集。
“郡王，我们走吗？”奉安问他。
赵渊回神。
“走，我们去北镇抚司。”

第7章 野火
此时已快到宵禁的时候，谢太初听见外面打更人敲了梆子，便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夜既然深了，我便应告辞。”他起身站直，“北镇抚司终究不是饮酒做学问的地方。”
舒梁轻笑：“道长这是要着急回王府街吗？难道真就惦记着乐安郡王？”
“乐安郡王是我夫君，我自然应回郡王府中。”谢太初道。
“道长何必装的情深款款，小情小爱入不了您的心房。”舒梁说。
“倾星阁人修无情大道，众人皆知。”
“权谋权谋，为权而谋。”舒梁一笑，“道长本是修仙之人，入仕难道不就为了翻动朝局，搏个富贵荣华？又故作什么清高？让我说，太子以为是郡王绑住了你谢太初……却不知道乐安郡王不过是你一个避世的借口。与他成亲，便不会再被太子忌惮，才可在这风谲云诡的朝局中纵横睥睨而不引火烧身。”
舒梁步步紧逼，便是谢太初涵养再好，也终于是有些忍耐不住了。
“不知道宁王与秉笔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要倾星阁一句话。”舒梁说。
“什么话？”
“宁王赵戟身负天命，乃是未来天子。”舒梁面不改色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可这吓不到谢太初。
他面容平静，瞧着舒梁：“谢太初道行尚浅，窥探不出天命几许。”
“倾星阁之言，本就是天命。”舒梁道，“道长开口，便值万金，千万富贵、尽付尔身。”
谢太初面色平静，眼皮子都不太，掖袖作揖道：“天色不早，告辞了。”
他转身推门边走。
舒梁在他身后扬声笑道：“道长这般，真快让人以为你与赵渊有情谊了。”
谢太初身形微顿，接着便踏步流星出了北镇抚司。
推门而出，他抬头瞧见了月下的乐安郡王。
郡王此时正坐在还巢上。
那是自己亲手所造，郡王视如珍宝，出门若买了糕点，便藏些在暗格中，遇见自己时，便拿出来，献宝一般地递过来。
“太初，我有好东西送你。”
赵渊最开始这般说的时候，他总以为有些什么珠宝金银要奉上。
可是在赵渊摊开的掌心里，有时候不过一个苹果，一块儿糕点，甚至还有过一个香囊、一个蝈蝈笼子。
像是他交友，也从不只结交贵族官宦，喜爱什么人便结交什么人，随行肆意得很。
一点不似宗亲贵族的做派。
后来次数多了，谢太初才明白，所谓的好东西，是让赵渊喜悦的东西，他把内心的喜悦，拿来同自己分享。
像是递上了自己的心。
是真的……诚心实意，不染尘埃。
*
赵渊赶到北镇抚司门口的时候，沈逐正扶着一瘸一拐的汤浩岚从衙门口出来。
“沈大哥，瑞邈！”赵渊坐上还巢，让奉安推至二人身旁，仔细打量汤浩岚的全身，除了些擦伤，没有别的外伤。
“只是些轻微外伤，左脚在被捕的时候崴了，没什么大事。”沈逐说，“我这便送他回家。”
汤浩岚本别着头，不肯看他，这会儿听了他的话一把把他推开，踮着脚尖踉跄两步，怒目圆睁：“沈逐，你助纣为孽！”
沈逐抬眼看他：“我入北镇抚司任职，便要受衙门管束。上司有命，不得不受。”
“上司？舒梁吗，一个不尊正统、逆行倒施的阉人，满朝士大夫唾骂之，你却上赶着讨好顺从。不要脸之极。”汤浩岚气道。
沈逐争道：“我沈逐虽然是贾人子【注1】，可先入锦衣卫，后进北镇抚司，忠心侍奉天子，自问无愧。今天我沈逐缉拿你是听命行事，可你汤瑞邈在市井酒肆妄议天家私事难道没有错？”
汤浩岚打断他的话：“自古天家无私事！”
“若不是我出手，你现在的腿脚便不是崴了，有心讨好舒梁之人必断你双足，让你在去北镇抚司的路上就吃尽苦头。”沈逐说完，微微缓和了语气，“不要争了，是我做得不对，少了兄弟情分。我送你回——”
他伸手要再去扶汤浩岚，没料到汤浩岚气得眼眶发红，大手一挥，挥开了他的手，踉跄后退几步，扬声骂他。
“我不用你管！便是腿断了也好过看你沉沦权欲之争！”
沈逐僵在了当场，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习惯性的握在了腰间绣春刀上，然后紧紧握住。
他后退一步，不再看汤浩岚。
“瑞邈，沈大哥也有难处。你别讲气话。”赵渊连忙说。
汤浩岚负气笑道：“不是气话，我没有他这般的兄弟！”
说完这话，他便一瘸一拐地往镇抚司街口而去，赵渊无奈，对奉安道：“他受了伤，奉安你驾车送他回去。”
“这怎么好？车辇走了，您一会儿如何回家？”奉安问他，“天都暗了。”
“瑞邈家离这边左右也不算远，你送了他到家，回头再来迎我就好。快去！”
奉安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让车夫驾了马车已经赶上，拽着汤浩岚便上车，任汤浩岚怎么生气也不松手，把他塞入车里便走了。
赵渊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瞧沈逐：“沈大哥，你别往心里去。瑞邈一向耿直冲动，等想通了关节所在便会好了。”
“你怎么来了？”沈逐问。
赵渊松了口气：“玉书去王府街拦我的车，我怕真的要出大事，便赶紧过来了。”
沈逐沉默片刻道：“若不是他口无遮拦透露奏折内容出来，厂公又怎会找到由头捉他入诏狱。他入狱后，按规矩便是要行刑的。真要上刑，段宝斋、段大人，还有朝中一并上奏疏的那群官员们都要下狱……恐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是，故而着急。”赵渊道，“幸好大哥已经把他从诏狱里救了出来。”
“不是我。”
“什么？”
“我不过是个北镇抚司缇骑，哪里说得动舒厂公。”沈逐道，“是谢太初。舒厂公今日在玉衡楼设宴，本就是为了等他。抓了汤浩岚后，他便一并随着来了北镇抚司，快用刑的时候他对舒厂公道自己不喜血腥气，舒厂公便松口放了汤浩岚。”
“……原来如此。”赵渊怔了下，“他、他人呢？”
“刚我们出来时，他正在衙内与厂公道别，想是快出来了。”
沈逐抬眼看看身后的通往北镇抚司的那条街道，巷子深处的北镇抚司大门已开，谢太初一身黑色道服从里面款款走了出来。
“沈缇骑。”谢太初抱拳。
沈逐仿佛不愿意与他多接触，微微退后一步，便露出了身侧的赵渊。
谢太初诧异：“天寒露重，郡王怎么来了。奉安人呢？”
说话之间，他已经行至赵渊身侧，将身上玄色大氅脱下，披在赵渊肩头。赵渊拢了拢，低头嗅了嗅大氅上的气息……那大氅还带着谢太初的些许体温，只是在寒夜中迅速消散了。
“太初。”赵渊看他，“汤浩岚的事我听大哥说了。舒梁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你、你愿意为了一个无关之人做此等事……多谢你。”
谢太初抬头看到他，开始虽然略微有些诧异，似乎很快便想明白了来龙去脉，应了一声：“汤大人操心削藩之事，也算是为国为民，只是行事太过冲动想必经此事后定有成长……更何况汤大人是殿下友人，于情于理我亦应当做些什么。故而无须谢我。”
赵渊看他：“太初，你若不是这般慈悲心肠便好了……”
“嗯？”
若不是如此柔软慈悲，他又怎么会恋恋不舍？
赵渊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回家……
谢太初安静了片刻，上前推上还巢：“好，我们回家。”
赵渊这次终于有些微的喜悦，他回头问沈逐：“沈大哥可要与我同去郡王府坐一坐？”
“不再叨扰了。”沈逐抱拳道，“我只是有疑问想请郡王解。”
“大哥请讲。”
“段宝斋是尚书公子，汤浩岚是史官世家，而你是天潢贵胄。”沈逐道，“怎么看得上我，我不过是个贾人子，我们结拜时我才刚入锦衣卫，没什么背景。”
赵渊一笑。
“前年清明，我们也在玉衡楼楼上喝酒。一卖花女在楼下叫卖杏花。有士族贵人上前调戏，沈大哥路过揍得他连连求饶并押送顺天府衙门。我们几个闲散浪荡子在楼上看到了，便有心结交。”赵渊说，“身份、家世、尊荣看起来再是高不可攀可其实反而是枷锁和拖累，与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如何相提并论？”
沈逐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黑暗那些带着潮意的凛冽缓缓浸润他的肩头衣襟，他抬头与谢太初对视片刻，又移开视线，才低声开口：“我领了命，明日清晨便要出京办事。霜降前不会再见了。”
“还有两三日也就到了，大哥路上保重。”赵渊道，“我得跟着皇爷爷去天寿山，回来也是霜降后了。到时候再约了你、玉书、瑞邈一同饮酒，大约那会儿瑞邈便想通了吧。”
“好。”沈逐俯身抱拳，“你……多多保重。”
说完这话，他再不言语，转身大踏步离开。
赵渊皱眉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问：“太初，你有没有觉得沈大哥今日有些奇怪？”
“他神色萎靡、眉宇间隐隐有邪风缠绕，忧心劳体、气运不振。”谢太初收回视线，“他似有大劫难又似有大功德降身。”
风水气运之说赵渊是并不怎么信的，可谢太初说出来的话认真，他便也有些忧心了道：“他在舒梁手下，有被提为镇抚司缇骑，怕是也受了不少委屈……待他办完差事回京城，太初可帮他否？”
“好。”谢太初说。
帮人改命布气是逆天之举，若说起来对自身亦是损伤。可谢太初答应的极快，甚至没有思索。
以至于赵渊怔忡了一下。
“……仔细想来，无论我说什么，太初似乎从未拒绝过。”
“既答应与郡王成亲，便是结发夫妻。殿下既有所求，我便应为殿下谋之。”谢太初淡淡道。
“是因为成亲吗？”
“是。”
“……若不是夫妻呢？”赵渊又问，他看进谢太初的眼眸中，孜孜以求一个答案。
可修无情道的凝善道长又怎么懂得乐安郡王百转千回的心思。
“不是夫妻，便没有缘分。”谢太初道，“形同陌路，便无命运羁绊。修道之人又怎么能随意插手这样的事？”
北镇抚司毗邻五军都督府，又临着大明门。
便只能绕行西江米巷。天色渐暗，正阳门内的商铺民宅都上了门栅，安静的没有行人。
一轮明月皎洁，映照着大地，连人都有了影子。
赵渊低头去看，两个人的影子被月色编织在了一处，十分亲昵。
没有缘分……
形同陌路……
赵渊笑了笑，强打着精神说：“回去吧，奉安迎面而来，别让他找不到咱们。”
“好。”
走了片刻，月亮更亮了，照得远路清晰。
谢太初却已半蹲下来，挽开他的袖子，就着月光看他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谢太初问他。
赵渊去看，手腕处肿了起来，夜色中并不明显，然而谢太初问及，他才察觉出有些胀痛。赵渊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刚才从段宝斋处听闻瑞邈出事，情急之下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崴了手。”
“不算痛，一会儿便好了。”
他拽了下手腕，手腕在谢太初掌间纹丝不动。此时凝善道长神情专注，检查他那手腕，那眼神似乎有温度，让赵渊连手腕都隐隐的滚烫起来。
“手腕处挫伤了关节，还得仔细处理才好，免得落下病根，阴雨天里隐痛。郡王还有哪里不适吗？”
“腰也撞到了。”
赵渊说完这话，谢太远已起身，仿佛要掀他衣服，他连忙按住衣襟补充道，“回去、回去再看吧。奉安来了，太初你看……奉安和车辇回来了。”
果然，郡王府的车辇来了。
谢太初终于不再纠缠，不等车辇抵达，便已将赵渊抱起，几步迎面而上，进入车内后，将他放在榻上。
赵渊觉得一定是自己的错觉，谢太初才这般小心翼翼。
待奉安等人将还巢固定在车后，一行人往郡王府而去。
*
待抵郡王府，谢太初也不让人来接手赵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入了主院。
“太初，我自己入内也可。”赵渊搂着他肩膀，有些窘迫道。
“殿下双腿已有好转，假以时日便可拄杖而行。腰部正是上下连接位置，若真撞到了关键经脉，怕前功尽弃。”
谢太初说着，推门将他放在软榻上，又垫了几个软枕在他腰间，抬手一挥，已将赵渊的马面裙一分为二，又几下除了他下裤。
待赵渊意识到自己的境地，顿时大窘。
乐安郡王玉腿横陈，无力的展在榻上，颇有几分风情，可惜凝善道长仿佛没看到一半，只专注检查他腰间肿块儿。
他将赵渊这般摆弄，那般摆弄，按压腰上的痛处，终于将那肿块推散开来，这才对赵渊道：“殿下，幸得无大碍。”
“……好，多谢。”
赵渊声音有些压抑，谢太初抬眼去看，便瞧见他脸色已红，身下也起势。本就是温润如玉的贵人，如今更平添了几分旖旎。
凝善道长一时怔忡了。
赵渊连忙拽了衣物过来遮掩。
“你、你不要看。”乐安郡王有些磕绊道。
他声音极小。
面容羞讷。
可是听进了谢太初的耳朵里，却似春雷般嗡鸣，无数的回声，响彻他心底原野，仿佛是是落下的火星子。
一瞬间把他点燃。
【注1】贾人子：商人的儿子

第8章 不必为我
屋子里的氛围不知道为何变得奇怪。
谢太初冰冷的眼里如今仿佛点燃了一把火，那火中波光凌凌，竟映衬着赵渊的身影。
“太初——”他话音未落，谢太初已然将他搂在怀中，拥而热吻，将他的嘴唇堵得严严实实，赵渊情急之下双手推拒，却被谢太初牢牢按在了枕头两侧。
他于郡王口腔中肆意吸吮，霸道的攻城略地，过了好一阵子，待饕餮之意略微满足后才略微松开赵渊。
“太初……”赵渊急促喘息，脸上红晕更盛，“你干什么……”
“与郡王行夫妻之事。”谢太初的嗓子有些沙哑，缓缓说着，一手依旧按着赵渊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却已探向二人紧密贴合的下半身，将拦在赵渊腰间的遮羞衣物撩拨开了。
他伸手……
赵渊浑身轻颤忍不住急促喘息：“凝善。”
“我在……”
“你、你不是修无情道吗？”
“无情无爱，并非无欲。”谢太初回他。
“现下……现下不到旬日。”赵渊抖着声音说，“且昨日才……你、你不必勉强……”
“怎么能算勉强呢？”谢太初在他耳边低声说，“殿下有诉求，我为殿下解，乃是夫妻间应做之举。殿下不用推却……”
说着，手中动作愈发肆意。
谢太初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仙人清冷，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勾人的意味，犹如蛊惑，将赵渊的意识拉入甜腻的深渊。
“不过是些男人的正常反应。殿下不必羞怯……”谢太初说，他缓缓握住赵渊之手，拉着他往自己处而去。
那里伟岸滚烫，尺寸惊人，却已似箭在弦上。
“凝善……”赵渊眼神已迷离，“太初。”
“待我为殿下疏解一二吧……”
幔帐之中，唯谢太初可见乐安郡王春波荡漾。
*
谢太初练功习武，体力自然不必说，连续两日引赵渊屡樊巅峰，事毕精神却似更加矍铄。
反观赵渊，这会儿累得软在床上，只能任由摆布。
他瞧谢太初仔细打来温水，不肯让奉安入内侍奉，反而亲力亲为为他擦拭身体，小心翼翼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心爱之人。
他本就优柔寡断，又怎么能不为谢太初难得的回应而沦陷。
赵渊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太初。”
“殿下还有吩咐？”
“我……”赵渊开口，“我父亲和兄长这两日便要进京。”
“我知道。”谢太初回神。
“你知道？”
谢太初轻轻应了一声：“安排随侍道士人数时，在道录司看到过肃王府抵京名录。我已经提前知晓了。”
“我有十年没见过父亲，也没见过兄长。太初……我打算……谒陵后，便随父亲兄长回开平，不会再回京城了。”赵渊带着些并不算期盼的期盼，问，“太初，你愿意随我一同去吗？”
谢太初为他整理衣物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明亮皎洁，谢太初一时竟有些失语。
“太子谒陵归来后，便要摄政削藩，届时与宁王之间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怕要更加紧张。京城不会再是安乐之地……”赵渊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谢太初打断。
“郡王慎言。”谢太初道，“京城东厂暗探遍布，有些话莫要多说。”
“那、那你愿不愿意……像今日跟我回家一般。”赵渊看他，眼底还带着期盼，“随我回开平，回咱们真正的家？我想带你见过父兄，再去母亲陵前拜谒。开平风沙大，却盛产瓜果，有着异域风光。我想带你看看张北草原，瞧一瞧草原上的牛羊，还有鞑靼人做的奶酪、奶茶……”
回家。
家。
是天涯那头的明月，是海角那头的仙山，是自心底蔓延出的思念，是在京城战战兢兢后唯一的念想和支撑。
可是“回家”，哪里那般容易，带自己心爱的人回家，更是千难万险。
可也许是今晚谢太初的表现给了赵渊勇气。
又也许是太子的话让他产生了无边的希望。
他忐忑不安地开口说了。
接着便是漫长的、安静地等待……直到心头的喜悦和忐忑缓缓熄灭下去，最终黯淡。
赵渊苦笑了一声，垂下眼帘：“是我糊涂了，你不用回答。我只是……只是……今日听见了回家二字，有些太想家了。兴许、兴许是我今日听见了太多次，于是混淆了心意，忘了之前你说的话，你不要在意。我……”
他还要再说什么粉饰，谢太初忽然开口：“我似乎从未对郡王提及父母出身？”
赵渊还在沮丧中：“是。”
谢太初为他整理好衣物，又在盆内洗净双手，坐在踏遍。清冷的月辉从窗户外铺洒下来，落在了谢太初的膝头。
他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多了……我家本在胶州，不过佃农，父亲种田为生，母亲做些针线活维持家用，家中有姐姐二人，一家五口勉强生活。便只好划地抵税，将田地统统减价抵卖给了当地一个末流宗亲……后来光景逐年不好，庄稼收成不够，这样两三年下来，田地没了。”
他语气平平淡淡，可说出来的事情赵渊从未听过。
“农民没了田地，便是死路一条。正巧遇上大旱之年，父亲租种的田地竟然颗粒无收，大姐、二哥说我年龄小，把吃的省下来给我……自己去山上挖树根吃，后来树根也没了，便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只有撑死一条路，于是我便没了兄姐。”
谢太初谈及自己的过往，谈及家人的过往，却十分平静，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可赵渊听得心疼，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再后来……有一天早晨，母亲给我端了碗肉汤。”谢太初道，“那碗肉汤鲜美异常，我连一口汤羹都没有剩余。这样熬了几日，母亲又给我一碗肉汤。几日又几日……于是村子里的人死了大半，我却活了下来……再然后我被倾星阁主无忧子搭救，拜在了他的门下，修了无情道，直到现在。”
乐安郡王暂时忘却了自己的抑郁，逐渐被谢太初吸引了注意，开口问道：“那、那令尊令堂呢？无忧师父有没有救得了他们？”
谢太初抬头望月，过了许久许久，才低声道：“灾荒之年，饿殍遍地。哪里有人能够幸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中，映衬着月光冰冷的颜色，无故带上了许多的忧伤。赵渊只觉得心头骤然一痛，眼眶中有泪落下。
“殿下为何哭泣？”谢太初问他。
“我……”赵渊含泪笑了笑，“我为太初际遇而哭。我从小锦衣玉食，没料到太初以前这般苦。”
有些仓皇的擦泪，可泪不间断。
谢太初看了他半晌，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他的脸颊。
“世间比我之际遇凄惨百倍之人还有许多。有母亲失去了爱子，有丈夫失去了妻子，有亲人失去了弟妹……他们在红尘中挣扎，失去过田地、遭受过灾难，颠沛流离、身微命贱、不如草芥。”他指尖冰冷，说出的话也分外冷清，“相比之下，我还有师门，受帝王天家供奉，与殿下结发为夫妻。并不值得为此落泪。”
“太初……”
“殿下还有小家可回。而众生之家在何方呢？民生多艰，自古如此。若要落泪，殿下便为这天下苍生而哭吧。”谢太初说，“更不必为我。”
谢太初站了起来，叹息一声，回头去看赵渊：“如今殿下知道，我不是什么显贵，更不是什么谪仙，只是普通农民出身，如此而已。接下来要为谒陵随行准备，事物纷杂，便在道录司起居。不回郡王府了。”
赵渊眼睁睁地看着谢太初躬身行礼后飘然而去。

第9章 谒陵之乱（一）
泽昌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一。
霜降日。
贤帝谒陵。
此时昼短而夜长，寅时天依旧漆黑。
可在京城的文武百官、以及自周边地区有了皇帝旨意回京的封疆大吏和宗室皇亲也纷纷起了个大早，华服重甲于身，精神抖擞等待着。
自大明门往德胜门门，已清街警跸【注1】，铺洒黄土。千余禁军及伴驾侍从队伍，早在午门前静候。
只待陛下出行。
贤帝上次去往天寿山谒陵，还是十年之前，顺穆圣皇后入陵之时。如今贤帝年迈，此次谒陵必定是他帝王生涯中的最后一次。
众人皆知这意味着什么——
新旧更迭，薪火相传。大端朝又将迎来一个新的世界，无人不期盼着在即将到来的舞台上粉墨登场。
*
“殿下，我们得出发了。”奉安入宅急催，“天子玉辇仪仗已经开拔，奴婢从外面看着，龙纛【注2】已经出城，后面就是四卫营，连道士僧众都出去了，凝善道长也出了城。还有文武百官的队列……都能瞅着队伍最末的番旗奴婢才回来的。咱们再不走就给落下了。”
赵渊彼时已着好道服大氅，在还巢内坐着，听奉安此言，假装没听见凝善二字，略过问：“可见我父王和大哥？”
“不曾。”奉安说，“现下往德胜门方向的全是出城的队伍，人山人海的，谁也进不来啊。”
“按道理昨日就该入京面圣，为何到现在了还不见人来？”赵渊沉思。
“哎哟主子爷，您可千万别想了。”奉安道，“奴已经从禁军那边儿得了消息，昨儿个警跸便已是提早关了城门，不让入京。自开平过来八百里路，天寒地冻得走不快，耽误一两日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王爷和世子殿下是从北边过来，兴许图省事儿，就在去天寿山路上等着，是不是？”
奉安说完这话也不再等待，招呼侍从仆役们准备车马，又拿了手炉、大帽等一干物品，推着还巢就出了院子。
赵渊本想再论，可知道此时也论不出个长短来，便只好作罢。
很快，乐安郡王一支队伍便追上了谒陵队伍，浩浩荡荡自德胜门而出，向着顺天府西北角的天寿山脚下天子行在【注3】而去。
*
天寿山距离京城不过百里地，然而谒陵队伍数千人，又多有文官与车辇，速度并不算快，自寅时出发，入山时天依然全黑了，再往前便是山路。
先头部队早就在东沙河畔设了天子行在。
如今谒陵队伍便沿东沙河，围着天子行在安营扎寨，一时间白色帐篷和篝火将漆黑的山沟照亮，连带着滚滚幽深的东沙河畔都变得热闹非凡。
赵渊车辇吊在队伍尾列，此次谒陵宗族贵族又实在太多，宗人府也一时半会儿顾不得他这边，奉安便命人在外围起了帐篷，又搭了炉子生火。
赵渊自己操着还巢出了帐篷，向着远处眺望。
高耸的栅栏中，禁军环绕的龙纛下大账内便是天子所在。太子、宁王所在则距离天子大帐更远一些的地方。再远处便是众道僧所在之处……
“若是王爷来了。咱们按理也要在那边起帐篷呢。”奉安有些艳羡地说。
“父兄的消息有了吗？”赵渊问。
“宗人府那边差了锦衣卫去迎，若到大约是后半夜了。”奉安回他。
不知道为何，赵渊听了奉安的话，心底没来由的有些疑虑：“来时便提前出发，又怎么会耽搁在途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郡王多虑了，自开平过来一路坦途，能有什么事。哦对了，韩传军韩大人半个月之前去了开平慰军，按理也应该回京复命，也没回来呢。兴许是一并归来吧。”
奉安说完，赵渊内心终于稍微安定。
韩传军自益州发家，做知县时便编制千人队伍缴过山匪，后任过监察御史，如今在兵部担任侍郎一职，又身着保定、宣府巡按御史。
连这样的封疆大吏都未按时归来，自开平而来的父兄未曾抵达，也似乎不算需要十分忧心之事了。
待用膳后，又过了阵子，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下来。
漫山遍野的帐篷中灯光暗淡。
无数旗纛在晚风中翻滚，拍打出布帛之声，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赵渊体弱，一日奔波下来，已有了困倦之意。奉安察言观色，已命下人进来为郡王更衣洗漱。
“明日就要上天寿山……明日怎么都到了吧？”赵渊说。
“自然的。谒陵之时，怎么都会到了。”奉安伺候他上床歇息，安抚道，“您安心吧。”
赵渊翻了个身。
他摸了摸胸前……
那封和离书终于还是带上了。
待谒陵之后，太子摄政，想必也不需要他绑住谢太初了吧……届时下山时交给谢太初。他回开平……也能一身轻松，无牵无挂了。
*
赵渊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清醒了过来。
外面的旗纛不知道为何没了声音。
明明是安静的，却又有隐隐有什么更多嘈杂声传来，想要穿透压抑的黑夜，往他的脑子钻。
“奉安……”他从榻上爬起来。
可不知道为何，似乎连自己的声音都被压了回来。赵渊恍惚伸手扶榻，另外一只手要去够还巢，一瞬间打翻了旁边的茶壶。
茶壶碎在地上，水滴飞溅。
赵渊这才猛然意识到，并非安静，而是太嘈杂了，无数的声音早就充斥在周遭，被帐子挡在了外面……
以至于他耳膜发痛，一时间失去了判断。
“奉安！”他又喊了一声，双手用劲，终于将自己挪上还巢。
赵渊身着中单，驱使着还巢出了帐篷。等他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找到了入口，惨叫声，吆喝声，求救声，喊打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入了他的脑子。
可是赵渊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东沙河畔被大火点燃，犹如黄昏般明朗。
绵延数里的大营如今成了一片火海地狱。旗纛早就烧成了灰烬，倒塌在混乱的帐子之间。
围绕天子行在的栅栏被推倒了一半，血迹和尸体在栅栏两侧堆积。中间贵族的帐篷全部烧了起来。龙纛在桅杆顶端，也燃烧着，忽然一阵疾风吹过，绳索崩断。
赵渊眼睁睁地看着象征天子行在的龙纛犹如一颗明星自半空陨落。
热浪翻滚，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血和冷冽中的炙热让他毫无办法地发抖。
无数人的名字从他脑海里翻滚过去，最终……他看向那已经成为残骸的道录司大帐……
谢太初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留了下来。
“奉安！”赵渊四下打量。
周遭下人们早就四散消失，赵渊咬牙又往外推行两步。
“林奉安！”
“奴婢在！”树丛中有人应了一声，接着奉安便怀中抱着个孩子踉跄从树丛中走出来。
他脸上有污物灰烬，眼神中亦有些慌乱，怀中孩子仿佛不轻，以至于他抱着孩子过来到赵渊面前的时候，一个脚软匍匐跪地。
“奉安，你没事吧？”赵渊急问。“出了什么事了？”
“奴婢……我、我……”奉安恐惧发抖，仔细打量赵渊，“我刚瞧着树丛里有动静，便进去查探了……”
说话间他松开了手。
火光中，赵渊看清了他怀中之人。
乃是皇太孙赵浚。
“浚儿？！”
赵浚左边肩膀上有个血窟窿，血一直往出流，脸色已经苍白。他脸上全是血污，开口便是哭腔。
“二哥救我！”赵浚已经扑了上来，赵渊几乎是一把将他抱住，按住他肩膀上流血的地方。
“快，奉安，找、找纱布来！干净的！”赵渊依稀回忆起年幼时在开平，将士们如何治疗伤口。
奉安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入了帐篷翻箱倒柜。
赵浚还在哭：“二哥，救我。”
“怎么回事？”赵渊问，“出了什么事了。”
“是、是宁王。”赵浚哽咽道，“是宁王！丑时刚过就有北大营仪仗骑兵冲天子大帐，十二亲卫在栅栏内奋力抵挡，没料北镇抚司锦衣卫和羽林卫先后叛变，放到了栅栏，任由骑兵入内踩踏，死伤无数。父亲让四卫营的千户乘乱把我送了出来，没料路上一只重箭射穿了那人胸膛，更把我肩膀射了对穿。我乘乱跌入草丛中这才狼狈到此。”
“你、你说什么？”赵渊呼吸一窒。
“现下十二亲卫被冲散，锦衣卫和羽林卫只听宁王调令，如今骑兵在各营帐中肆意起火。文武百官见着平时看不顺眼的直接杀了，还有些被抓了去中军营帐了。”
“那、那皇爷爷呢？”赵渊比赵浚慌乱更盛，问，“还有太子？！”
“宁王带人抓了皇爷爷还有我父亲！”赵浚哭道，“二哥！赵戟大逆不道，乘着谒陵起乱，谋逆反叛！如今已是抓了皇帝和太子！”
赵渊听完这话，脑子里一片茫然，直到奉安从里面出来，将止血药和纱布递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些按压在赵浚肩头。
血根本止不住，瞬间浸染了棉絮纱布，直接染透了他的手。
赵渊搂着赵浚在怀中，勉强集中精力，仔细打量赵浚面色。
赵浚此时脸色已有些灰白，他已心觉不好，紧急时刻又无法多想，急促对奉安道：“你收拾行李伤药，带上钱财和干粮，去解了拉车的马匹，带上皇太孙往开平方向急行！”
奉安一怔。
“可——”
“你听我说。”赵渊虽然声音发抖可所言却思路清晰，“宁王谋逆，如今太子被拘，皇太孙危矣！锦衣卫兵力部署过了延寿寺便渐弱，你骑快马而去，有幸突出重围，必能路遇我肃王府亲兵！赵浚还有一线生机。若此时再犹犹豫豫，皇太孙命丧于此！”
奉安泪如雨下：“奴婢带皇太孙走了，您可怎么办？！您腿脚不便——”
赵渊勉强笑道：“你糊涂。我不过一个闲散郡王，即便是社稷崩塌，也不由我来承担。可若皇太孙在此间，我怎有活路？”
奉安哭着起身，仓促收拾了行李，解马而上，接过皇太孙，将赵浚绑在自己怀中，对着赵渊泣不成声。
“奴婢走了。”
“好。”
“您、您自个儿保重。”
“我知道。你放心。”赵渊含泪又笑。
奉安引马而行，又听见赵渊唤他。
“林奉安。”
奉安转身看他，泪中只能瞧见赵渊模糊身影。
“你随我来京十载，虽为主仆，更似兄弟。”赵渊道，“皇族血斗，原本不该牵扯你进来。你这一路过去，若皇太孙有恙……你弃他而走……我、我不会怪你。”
林奉安大哭：“我虽为奴仆，却不至于这般禽兽。郡王，你别小瞧了我！”
“我不曾。”赵渊回他。
林奉安再不说话，狠狠甩鞭，身下马儿已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踏之处，寒霜碎裂，扬起砂砾。
难道皇太孙走了，便有活路？
这慌乱之中，刀剑无眼，真就能活到最后？
谁人都知是这般。
不过是说一句谎话，拼一线生机。
赵渊送走了林奉安，回头去看只有残骸的大营，中间火势渐消，而两侧山上冬日枯林被引燃，在天寿山上肆意燃烧吞噬。
丝毫不减颓势。
与此同时，从火光中，隐隐有军队向着乐安郡王营地而来。
赵渊看着那行军队。
压制浑身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意凛冽的血腥气冲入他的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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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警跸：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谓之&#39;警跸&#39;。
【注2】纛：古代用毛羽做的舞具或帝王车舆上的饰物。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龙纛：天子大旗。
皁纛：黑色帝王大旗。一般位于队列前方。
【注3】行在：旧时帝王巡行所居之地。

第10章 谒陵之乱（二）
漆黑中有马蹄声急促响起。
树林中本在警惕地方的两名道录司道士瞧着那马儿上一人抱着孩子自南方来，沿着河边小路一骑绝尘向着延寿寺而去。
他俩对视一眼，在密林中低矮着身子悄然往坡后而去，在密林覆盖的山坳深处，凌乱四散着五六百人，仔细一看都做仆役打扮，有宫内太监宫女，亦有马夫、仆人。
不少人衣衫破烂，身上有伤，还有被火烧烟熏后的污垢。
看样子是从行在大营中逃出来的一小撮人。
那两名道士穿过众人，到了斜坡上站立二人面前，作揖道：“凝善道长，刚有郡王府快马一匹往延寿寺方向去了。天黑看不清马上的人，似是一大一小。”
那站立二人，其中左侧一人正是谢太初。
他此时身上大氅已脱了，披在身侧内官监提督太监严大龙肩头，两只大袖系住袖口，露出腰间长短两柄子母剑。
剑鞘与他身上有些血迹。
乃是刚才大乱一起，他为了保护无辜之人，乘乱拼杀时留下的敌人的血渍。
“往这个方向便是期望过延寿寺遇上从开平来的肃王府亲兵，最好能直接撞上肃王……这般着急，那个小孩子身影应该是皇太孙。”谢太初道，“过了延寿寺便是张北草原，一马平川，没什么人能拦得住。只是宁王怎么料不到延寿寺这唯一的通路，早就安排了北镇抚司的人在那边布下重兵。没有人能够逃将出去。”
他们一行人也是想走延寿寺出天寿山，却因为这个原因，缩了回来。
“是不是乐安郡王带着皇太孙？”此时来自内官监的提督大珰严大龙问谢太初。他发髻意乱，黑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通臂蟒服也破破烂烂，早没了刚出宫时的尊荣华贵，“还是郡王有大勇。”
谢太初摇了摇头，沉吟片刻皱眉，“你们在此等候，我回行在大营。”
严大龙一怔，连忙抓住他：“真人啊，凝善真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大营乱起，您便带着道长们从天而降，把我们这群人引出了火海。您若走了，我们该作何打算？”
“不若是殿下离开，定会带上奉安。如今一大一小……便应不是殿下。”谢太初面色凝重道，“以殿下性格，定是要奉安带着皇太孙而去。自己留了下来……”
“可……真人再去也是危险万分啊。”严大龙说，“况且如今兵荒马乱的……”
“天地虽自有其道，而众人无辜。一路行来，尽力救助也是因此。”谢太初道，“我又何尝不知如今已到此间，历史滚滚，便是再去，怕也无力回天……”
道门中人，素来秉持无为而治。
物壮则老，盛极必衰。
万物自有法则。
无为方可无不为。
可赵渊……
“严大人带着众人离开吧。”谢太初道，“待局势稳定后，再回京城，若宁王掌权，便正是用人之际，严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定不会止步于提督之位。”
严大龙无法阻拦，只好在他身后抱拳躬身：“严某记得真人这份恩情，来日必还报之。”
谢太初还礼后，抚上腰间长剑。
接着他钻入密林中，行动极快，悄然消失在了不远处黑暗之中。
*
赵渊被羽林卫下总旗一路拖拽入了中军天子帐前。
地上寒冷干硬，又因为高热度而融化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混杂在一起，变得脏污油滑。那总旗将他仍置在地上，赵渊猝不及防，半个身子便倒入了血色污水之中。
他喘着气勉强撑起上半个身子，一身单薄的中单全部脏污。
天子大帐如今烧破了一半，破了的地方又挂了帘子，里面虽然点了灯，可也看不真切。
周遭没什么其他人，有些挣扎后的凌乱手脚印子，一滩滩红色凝固的血渍说明刚才这里出现过何等的地狱场景。
也许是天气太过寒冷，也许内心恐惧，赵渊瞧着这断壁残垣般的景象浑身颤抖不已。
又过了片刻，远处马蹄声疾来，赵渊抬头去看，一行锦衣卫从延寿寺方向而来。
待这队骑兵进了，几个人下马，手里还提着个孩子般的人，拖拽到他附近，一把扔下。
竟然是刚才被奉安带走的皇太孙赵浚。
赵渊连忙将他搂在怀里，过着几乎没有的暖意给他。
“浚儿！浚儿！
赵浚本已昏迷，这一通折腾下来，便昏昏然醒了，见是赵渊，大哭：“二哥！延寿寺有伏兵！是北镇抚司的叛兵！”
赵渊心已沉到了谷底，哑着嗓子问：“奉安呢？”
赵浚还在哭，指着领头的锦衣卫说：“你问他！你问他！”
赵渊抬头去看，领头的人已经去了头盔，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乃是他的好兄弟，前两日便出城公干的北镇抚司缇骑——沈逐！
赵渊猛然大惊。
沈逐前几日所言还在耳畔。
——霜降前不会再见了。
——你……多多保重。
“你——”
他开口想要质问，可声音卡在喉咙中，一个字竟然都发不出来。沈逐如今面色冰冷，瞧他如陌生人一般，只瞥了一眼，便转身走近天子大帐，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厂公，不出所料，皇太孙果然自延寿寺北上欲往肃王处求援。如今已将赵浚擒回，等候发落。”
“好。”舒梁的声音从帐中传来，“请太子殿下过来吧。”
沈逐应道：“是！”
他转身离开，片刻后。从太子帐曾经所在的位置有人过来，待走近了，就着昏黄的灯光，才瞧见是沈逐并几个锦衣卫押着太子过来。
赵渊一惊：“太子！”
赵浚亦哭喊：“父亲！”
太子发冠散乱，衣领亦被拽散，身上有些脏污之处，显出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然而他却尚算镇定，在天子大帐前笔直站定后，这才回头看了看赵浚赵渊二人，叹息：“命有此难。”
赵渊趴在地上，双腿孱弱无力，只能抬眼看他，听他说完这句泪便奔涌而出：“二叔！”
“哭什么。”太子说，“老赵家孩孙有肝胆，不许哭！”
“该哭的。”帐内传出一个人声，接着帘子掀开，舒梁率先出来，又侧身垂目提着门帘，像是恭敬等待着。
片刻，账里面便有人缓缓踱步而出。
乃是太子的孪生兄弟。
——宁王赵戟。

第11章 应绝后患
宁王赵戟面容与太子有五六分相似，带着大气端庄之姿，只是若多看两眼便觉得有些不太舒适，兴许是他一双眼睛里带着太多的欲望和阴霾，因此有些让人心寒，遂不敢再看。
“该哭的。”宁王瞧着太子说，“这会儿若不哭，一会儿就没机会了。”
“父皇呢？”太子脸色苍白问他。
“还活着。”宁王轻笑一声，“还能口述个遗诏、盖个大印。”
“你——！”太子气得发抖，“赵戟，你疯了吗。为一己私欲肆意杀戮，今日行在中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还不收手？”
“我可以收手。”宁王说，“太子之位让给我，摄政之权交予我。我便收手。”
“孤是嫡长子，自幼便被册立为太子。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身为皇弟不忠心为国贴身侍奉，反而举兵而反，囚禁天子，逼太子让位……你想干什么？”
“你我同是顺穆圣皇后同胞所生，只因你早了我几个时辰出生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成了太子。而我呢，本应出生时被溺死……若不是那会儿母后还有意识，求了陛下当场封我去了边疆做藩王，我便已成孤魂野鬼。”宁王道，“我既出生，母后随即却死于大出血。皇帝不喜我，虽不杀我，我却成了那个不详之人……三十年多年来，我受尽白眼冷遇。便一直没想明白……为何……这究竟是为何？”
他身着鱼鳞比甲，负手站在天子帐前，可眼神冷冰冰，锐利的直视太子，火光在锃亮的比甲上反射出猩红的色泽，让宁王仿佛浴血而来。
“为何一母同胞，孪生兄弟。你未来要成为天下共主，而我只能去边疆做个吃沙饮风的藩王？！”
“你这是打算弑兄夺位吗？！”
“你可以做皇帝，我难道不可以！这样的问题，你难道没想过，你难道不知道？”宁王反驳，“若不是你一心要逼我去藩地，若不是你着急在谒陵后摄政削藩。我何至于今日就要抓你啊？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你表面恭顺，早就筹谋多年。就算我霜降后不削藩，你也想好了要取而代之。如今又何必粉饰太平，将责任推到我头上？”太子质问他，“你不怕逆天报应，不怕史书记你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宁王琢磨了下这四个字，好笑道，“我既为天潢贵胄，这大端既然是赵家的天下……又何谈什么乱臣，哪里来什么贼子？我赵戟，才是天下共主！才是大端的皇帝。只有我这般的枭雄才配站在巅峰受万邦来朝。”
他从腰间解下佩剑，扔在了太子脚下：“念我二人兄弟一场，送你体面上路，兄长自行了断吧。”
太子盯着那柄装饰华美的佩剑，脸色煞白。
“不要！父亲！不要啊——！”赵浚大哭，挣扎着要往前阻拦，孩子虽然年幼又受箭伤，这会儿父亲要死，他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赵渊几乎抱不动他。
他的哭声唤回了太子的思绪，太子仔细瞧他，又瞧见了他肩头的箭伤，眼眶泛红强做镇定：“浚儿，莫哭。”
赵渊急了，对宁王道：“三叔，何至于骨肉相残。”
赵浚亦哭求：“三叔要太子之位便拿去就是，皇位亦然。只求放过我父亲！”
“赵浚！”太子厉声呵斥，“没出息的东西！你给我记住了！赵家人可站而死，绝不跪着活！”
他疾斥余声在这东沙河畔似乎响彻天地，周遭惊鸟乱飞，一时间连乌云都压低了几分。
山火持续燃烧，烧遍了周遭天寿山脊。
在山腰上留下一圈赤红剔透的火线。
太子捡起那奢华佩剑，拔出剑来，寒光凌冽，火光自上而下，剑刃上熊熊映照着他面容憔悴狼狈。太子怔忡半晌，复又释然大笑，扬天长叹一声：“是天要断孤命数，不是你赵戟！”
说完这话，抬剑自刎，血溅当场，血沫竟然撒在了赵渊脸上。
浓烈的腥味让赵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端太子……
他的皇叔……
前几日还在端本宫内与他对弈之人，将他拥在怀中告诉他可以回家之人。
如今竟然死在了这冰天雪地的天寿山中。
“父亲——！”赵浚凄厉惨叫，已从赵渊怀中挣脱冲了上去，抱着太子尸体痛哭。又过片刻，哭声戛然而止。
舒梁命沈逐上前查验，沈逐逐一探息后起身对宁王及舒梁道：“太子已亡。皇太孙身受箭伤失血过多，又遭大悲恸，也没了气息。”
“舒梁。”宁王唤了一声。
舒梁作揖出列，道：“太子丧心病狂欲弑君，死伤无数。宁王救驾，拘太子于天子大帐前，陛下废太子而立宁王。如今废太子之首级割下带回京城示众，其尸身及皇太孙之尸体一痛留天寿山。沈逐，犹豫什么，还不动手。”
沈逐本在偷看赵渊，听到此处垂下眼帘，手握腰间匕首拔出，半跪在地上，拽着太子发髻割下了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对周遭锦衣卫吆喝道：“传下去！废太子已死！头颅在此！新太子为宁王！”
周遭锦衣卫大喊：“废太子已死！新太子为宁王！”
“废太子已死！新太子为宁王！”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在营地内响起。
本还有负隅顽抗的小撮亲军也都住手缴械。
新旧势力便在几个时辰之内更迭，一时天堂又一时地狱。
那种欢呼声并未消减，愈来愈大，愈来愈整齐，最终汇成一处，在东沙河谷中震耳欲聋。
太子尚且温热的血液缓缓流淌开来，蜿蜿蜒蜒的散落了一地，在赵渊身下最终聚拢，他素色中单如今已满是血污。
可对于赵渊来说，这场漫长的折磨并没有结束。
在混乱的欢呼人群中一队骑兵快马入了大营，又往天子大帐而来，在被推倒的栅栏外下了马。
不消片刻，便有属下来报。
“报！巡按御史韩传军请见殿下！”
宁王笑道：“果然是回来了。”
韩传军？去开平慰军的巡抚韩传军？
赵渊听见了这个名字，有些迟钝的抬眼去看，在夜色中有一着锁子甲的瘦高个踏步而来。
韩传军抱拳道：“殿下，臣不辱使命，已斩逆贼肃王赵鸿及其子赵浈于开平卫！”
此话说完，两个人头已经扔在了赵渊面前空地上，在太子血渍中翻滚两下，露出了脏污青灰的面容。
乃是肃王赵鸿与肃王世子赵浈头颅。
赵鸿年迈的脸庞上，怒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
赵渊正与之对视。
秋风曾吹拂过京郊远望亭旁的麦浪。
离别时的哀愁与思念十年来不曾停歇。
开平卫故土的芬芳还音绕在身侧……在京城中，十年间担惊受怕、委屈求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所谓所图不过是肃王府能够偏安一隅……如今都成了一场空梦。
八百里，那么近，快马加鞭不过几日。
八百里，那么远，一别再见竟然遥隔阴阳。
*
“敢问殿下，乐安郡王如何处置？”舒梁躬身问询。
赵戟冷眼旁观，片刻抬了抬眼皮道：“应绝后患。”
“是。”舒梁看向沈逐，“沈逐，动手。”
沈逐浑身一颤，手中匕首尚淌着太子残血，又缓缓举起……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度，那匕首也在发颤。
*
——霜降后，便随你父兄回去吧。
太子的话还在耳边。
被燃起的、微小的、喜悦的火苗……
在心头悄然熄灭了。
赵渊颤抖着抱起父亲头颅，紧紧抱在怀中，冰凉冷硬的面容压在他胸膛处，泪不由自主落下，泪竟血红。
周遭的山火在映照下仿佛群魔乱舞，钻入了他的心房，摧心剖肝、凄入肝脾。
自赵渊灵魂中有什么被活生生的撕裂，让人剧痛不已，忍不住哀嚎悲鸣。
“啊啊啊啊——！！！”

第12章 我来接殿下回家
赵渊抱着那头颅，两眼空洞，对周遭之事已不闻不问。
舒梁已皱眉：“沈逐，你还在等什么？！心疼你这个兄弟吗？”
沈逐一震，拔出腰间绣春刀，双手持握，往赵渊身上劈砍而去。就在此时，电光火石间，自赵渊身后黑暗处银霜绽现，一柄长剑已挡在赵渊肩头，迎着绣春刀刀刃而上。
刀与剑在半空中撞击，接着刀刃自剑身划过，留下一串火星。
沈逐手腕被震得发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向来人。
宁王与舒梁也惊诧，待看清来人，舒梁忍不住脱口而出：“凝善道长？”
谢太初身着玄色道服，带着萧杀之意，自夜色中缓缓踱步而出，此时被乌云遮盖的月露出了头，银色月光铺洒下来，那些个山火带来的影影憧憧也被驱赶在了赵渊身侧之外。
他在赵渊身前立定，将乐安郡王挡在了身后，视线扫过身前众人，先是沈逐，接着是远一些的太子尸身与身侧的皇太孙，最后扫过舒梁，看向宁王。
接着他收剑在腰侧，微微颔首道：“宁王殿下。”
“道长为何而来？”宁王问他。
“为乐安郡王而来。”谢太初说。
“道长既已带道录司众人撤出，又何必回来趟这摊浑水？”宁王又问，“大难临头各自飞，又何况是天家纷乱。”
“既已结发，便是夫妻。”谢太初说，“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宁王笑了一声：“道长打算怎么救？你救得走吗？”
谢太初环视四周后道：“大营内外三层，十二亲卫共计三千户，更有韩大人带来的八千人马，更是装备精良。就算是神仙再世，插翅也难飞，更何况我不过一人……我还未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带走乐安郡王。”
“道长倒是自知清楚。”舒梁嘲讽了他一句。
谢太初置若罔闻，只对宁王说：“宁王赵戟身负天命，乃是天子之像。”
“哈哈哈哈——！”宁王大笑，复又恶狠狠道，“谢太初！本王对你以礼相待，一年来求倾星阁眷顾本王，你知道我要什么，却三缄其口。如今倒是开了尊口。你以为我还需要听你这句话，还需要倾星阁跟在后面阿谀谄媚吗？！迟了！”
“需要的。”谢太初依旧平静如初，“殿下以前需要，现下更需要，借着谢太初之口，说出倾星阁命定之言。王爷可以不在乎史书如何记你，成王败寇、回头再重写历史便是，哪个盛世不是这般粉饰装点。只是……就算是粉饰装点，也得有个理由。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殿下今日可以杀尽宗亲，明日可以血洗朝野，后天难道还要杀尽天下人吗？若天下离心，皇权无异于筑与流沙之上，倾覆只在朝夕之间。毕竟……宁王可弑兄夺位，难道别人不可以？”
宁王一窒。
他的话说到此，宁王面容便已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便是你这般说，本王亦没有留下肃王血脉的道理！永绝后患，本王还是懂得。”
“乐安郡王双腿有疾，不能为帝。身体孱弱。此番能活下来，已是老天眷顾。何来后患。”
“他双腿经你医治已可杵拐而行。假以时日定可行走自由。”舒梁道，“此番若留下赵渊性命怕是不妥，请王爷三思。”
谢太初猛然拔剑，剑花一挽，接着又急速收剑负手而立。
再看赵渊双足及右手腕处便已割裂经脉，鲜血流出。只是他神志早就破碎，哪里还会有什么反应，只是用左手更紧的抱住肃王首级。
“如今赵渊经脉已被我再断。连带右手腕处亦然。”谢太初又道，“他今生绝无再站起来的可能。王爷若不信可请医者一试。”
大乱之后哪里找得到医者。
“若无倾星阁之言……王爷可曾想过？”谢太初再问宁王，“无论王爷未来开辟何等盛世，后人提及王爷，与夏桀商纣同列，可甘心？”
此话一出，宁王终于动容。
他开口道：“赵渊可以放。”
舒梁惊呼：“王爷！不可！”
宁王抬手阻拦舒梁劝阻，道：“赵渊褫夺封号，降为庶人，驱逐出京，入庆地，禁足于宁夏卫，终身不可离。而你……”
他看向谢太初。
“随本王回京，封真人，撅升二品诰命。”
谢太初作揖谢恩。
然后他转身，撩袍子半蹲下，将赵渊搂在怀中。
赵渊犹如受惊一般颤抖挣扎起来。
“殿下莫怕。”谢太初低声对他缓缓道，“我是谢太初，来接殿下、接殿下——”
赵渊听见了他的声音，抬眼看他，曾经明亮的双眼此时变得死气沉沉，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落在了谢太初的指尖。
他修无情道，许多许多年以来，心似古井无波。
一个人的命运，一个人的际遇，一个人的颠沛流离，不过是这大千世界的一个气泡，从历史的巨浪中翻起，接着便悄无声息的破碎。
不应该也无暇为此驻足悲戚。
可那滴泪，似乎带着炙热的痛，却在这一刻，真真正正的滴落在他心尖，让他的心脏骤然一顿。
谢太初抱着赵渊的手紧了紧，坚定道：“我来接殿下回家。”

第13章 冰封
天边开始发亮的时候，行在大营终于尘埃落定。
蔓延上天寿山的火烧过了山顶，已经往山林深处而去，只剩下滚滚浓烟可以从大营处观望到。
只是不知道为何，霜降后竟然下起了雨，开始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变成了冰。很快雨慢慢成了雪，雪又顷刻鹅毛大小，漫天飞舞，半个时辰之内行在已然银装素裹。
雪中有锦衣卫持伞送舒梁归来，待到帐下，舒梁作揖行礼道：“王爷，雪一起来，那翻过山去的火便被扑灭了，更不曾惊扰祖先陵寝。”
宁王站在账门出，负手而立，皱眉仰望天寿山，过了片刻道：“天寿山少雨，偏偏就下了雨。霜降又未够严寒，偏偏又起了鹅毛大雪。连老天爷都眷顾本王，本王继承大统，是众望所归、天命使然。谢太初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舒梁诺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欲言又止。
“什么话别吞吞吐吐的。”宁王道。
“……奴婢斗胆问询，王爷正要放了乐安郡王吗？”舒梁问。
宁王瞥他一眼：“何意？”
“贤帝血脉中，太子一门已绝，可肃王府还有赵渊一人。”舒梁道，“王爷这些年来低调隐忍，步步为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是侥幸纵容。让奴婢看来，赵渊这个人就算四肢全废也万万不可放过。”
宁王沉默。
舒梁又躬了躬身，更恭敬道：“所谓一时火起，最佳灭火的时候，便应在火苗之时。若再容他烧上几分，变成火势……一如这天寿山昨夜大火了。”
“我已与谢太初有了约定，又怎么好更改。”宁王突然道。
宁王这话说得仿佛是推却，可仔细琢磨意思推却中又带着几分怂恿。
舒梁笑了笑，垂下眼帘委婉道：“王爷未来是天下共主，一言九鼎、一诺千金。这样的事情合该奴婢来办。”
宁王不置可否，倒开口嘱托道：“往宁夏卫去一路千里，荒郊野岭之地甚多，天命无常，悄无声息地也怪不得谁。只是若入了宁夏卫，便进了众人眼目之中，还是得好生照顾才对。”
“是。”舒梁应了下来，躬身退出大帐，快步行至栅栏十二亲卫驻地处，左右一看，并不见沈逐身影，便唤了今夜当值的总旗范宏。
“沈逐呢？”
“沈爷带着北镇抚司的人回延寿寺了。”范宏道，“他说那边儿吃紧，快马去了有一个时辰了。”
“赵渊被安排在了何处你可知道？”舒梁又问。
范宏挠了挠头：“还能住人的帐就那几个，刚出来的时候谢道长把人直接带到自己帐里去了。”
舒梁皱眉：“你招呼下面，找二十人与我同去。”
“是！”
舒梁在雪地中走得极快，不消片刻已带着二十锦衣卫抵达谢太初临时就寝营帐前，道：“凝善道长，咱家叨扰了。”
谢太初帐帘半掩，内里并无声音，舒梁皱眉，命身侧锦衣卫掀帘子。果然帐中无人。
舒梁眉头紧拧，对身侧锦衣卫道：“速去请韩传军大人。”
*
赵渊在做梦。
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怀抱让他意识起起伏伏、朦朦胧胧。
耳边传来房屋燃烧、梁栋倒塌的声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梦中的自己双腿健康，站立在肃王府外不远处，眼前的肃王府燃起通天大火，火舌吞噬了肃王府的牌匾，门厅，亭台、楼阁、父亲的铠甲、哥哥的长弓、母亲斑驳的妆奁，水榭前那棵垂柳、还有上面那窝燕子……
没有人在他的梦里。
却血迹四溅。
回家？
哪里还有家？
他站在血泊之中，双腿无法移动，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一切过往，都成灰烬，化为尘埃，被吹散在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刻，耳朵里依旧是鼓噪的燃烧声，……渐渐地，燃烧声凝成了现实中的声响，那是寒风呼啸的声音。
赵渊被谢太初紧紧包裹在披风中，又被人面对面环抱在马前身前。
谢太初座下快马一路狂奔，沿着山路往北延寿寺而去，虽然一路疾行，可他已察觉赵渊气息已变。
“殿下醒了？”他问。
怀中之人并未答话。
谢太初仔细凝视前方，即将西沉的月在乌云后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唯有脚下之路隐约可见。
谢太初一面冒险疾行，一面对怀中之人说：“宁王这个人反复无常、言而无信，却最爱标榜自己如尧舜贤君、礼贤下士，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被我说动了心，回头冷静下来定要想办法再取殿下性命。刚才巡防换岗松懈，我便乘机带殿下离营。”
雪下得更加猛烈，凛冽的风将大片大片的雪花投掷在谢太初的身上，他头顶风帽已积上雪，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是积雪。
唯独怀中赵渊并不曾沾染上风雪，只有肩头略有些湿冷。
谢太初沉思片刻又道：“想必此刻舒梁一定发现端倪，并派出骑兵追击。如今还是得越过延寿寺的北镇抚司兵防……然后……先入庆地、抵宁夏卫。到了宁夏卫圈禁之处，殿下则遵从了所谓自宁王转达的‘皇上口谕’，至少性命无虞……届时再做打算如何？”
怀中之人一动不动。
若他大哭，若他崩溃，若他恐惧、若他愤怒咒骂、癫狂无状……似乎任何情绪都比这般的一片安静来得好。
谢太初在疾行中恍惚想起了过往的零碎片段。
——太初，我有好东西给你！
那个手捧心爱之物的乐安郡王，那个眼中盈满情意的烟火气十足的年轻人……仿佛被这万千风雪冰封。
山路崎岖，并不好走。
马蹄印记刚在雪中踩踏出来，便顷刻被后面的雪所掩盖，又行两刻，远处出现一个橘红的亮光。
——乃是延寿寺顶宝塔上的永明灯笼。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人道：“何人在此？”
谢太初回眸去看，从山路那头沈逐缓缓而来，他在这里似乎等了有些时间了，身着的比甲上雪已冻成了冰，随着他移动，一块块的碎裂落在地上。
沈逐走得近了，仰头看谢太初。
他浑身杀意，带着几分血腥气，连谢太初下马儿都忍不住退后嘶鸣。
谢太初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
“沈缇骑不在宁王殿下身侧侍候，怎又回了这延寿寺？”
“道长去往何处？”沈逐反问，“还带着此人。”
“不放心旁人，亲自送郡王去宁夏卫。”谢太初道，“你且替我向舒梁转达，待郡王在宁夏卫安置妥当，我必归京城。”
“赵渊已褫夺封号，哪里还有什么乐安郡王。”沈逐已握刀柄，“我既是延寿寺守备，便不会放一人自延寿寺前路过。”
谢太初淡然一笑，垂眸瞧他：“沈缇骑话放得狠，可未曾见任一驻兵？怕是早就找了借口屏退了左右，一人在这里等他吧？”
沈逐沉默片刻。
身上杀意渐淡。
“宁王不会放过他的，这一路定还会有追兵。再然后就不会如延寿寺这般好对付了。”他说，然后缓缓退开一步，让开了大路。
“走吧。”沈逐别过头去，看向远方，“将士们很快就回来了。”
谢太初也不多话，抱拳道：“多谢沈缇骑。”
他引马前行数步，又听见沈逐唤他：“凝善道长。”
谢太初回头：“沈缇骑还有何事？”
沈逐问：“我曾听探子密报，您与赵渊说过，我似有大劫难又似有大功德降身。想求个明白。所谓大劫难是什么？大功德又是什么？”
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雪与夜混杂成黑白纷乱的色泽，几乎要将他吞噬。
“大功德又是大劫难。大劫难亦是大功德。”谢太初道，“命中注定，避无可避。只在一念之间。”
“如此……”沈逐顿了顿，“请凝善道长善待我的、我的……兄弟。”
“我会的。”
此次谢太初甩鞭惊马，马儿箭一般的飞驰出去。
身后的沈逐终于被黑暗吞没，消失在了远方。
又奔驰出老远，天边已逐渐光亮，黑色的夜慢慢地褪去，露出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
万事万物似乎被冰封在了这片极寒之中。
谢太初微微拽了拽缰绳，身下黑马喘着粗气慢了下来，再回头去看，来时踪迹已尽消失在了厚重的雪中，就算是真有追兵来袭，一时半会儿也会迷失了方向。
他使劲搂了搂赵渊。
安静的乐安郡王，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悄然平稳。
谢太初轻轻摩挲他的背，安抚道：“天怜殿下，降此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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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了更了。

第14章 天道无亲（含加更）
风雪到中午的时候再起。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赵渊经历了前一夜的磨难，便不出意料地发起烧来。
他在谢太初怀中滚烫，脸上升起红晕，急促喘息，人的意识已然不清醒。
虽有大雪阻拦身后追兵，一马二人，就算走得再快，在中午时，终于是被一列骑兵追赶上来。
此时大黑马驮着二人已经转向西北方向。
最开始的时候，隐约听见了马蹄声。很快从天边就出现了几个延成一条线的黑点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便疾驰而来。
谢太初驾马上了一个山包，勒马回头，凛冽的寒风几乎要将他与黑马吹倒。
“三十骑，总旗【注1】带队，装甲奢华精良，却少了些马上兵器。应是从锦衣卫【注2】中调拨来的先头兵。”
赵渊昏昏沉沉。
风雪中无人回应他。
谢太初也并未期待回应，说完这话，他往前路看去，已仔细将前方地形绘制于心接着他一拽缰绳，大黑马跃起嘶鸣，响彻天地。
果然被那列锦衣卫骑兵注意到，迅速锁定目标急速而来。
追兵训练有素，在大风雪中紧紧咬着二人不肯放松，长弓虽有，可逆风逆雪并没什么大作用，便都不曾用上。
又追出五六里地去，便逐渐与大黑马持平。
“凝善真人莫走！宁王要召赵渊回营。”领头总旗大喊。
谢太初只安抚的拍拍赵渊的背脊，低声道：“殿下莫怕。”
“凝善真人！谢太初！”
“上弩！”总旗放弃，对周遭道，“逼停他！”
下面两个带弩的骑兵抬腕，弩箭飞射出去，在空气中嗡的一声，已抵谢太初背心。可谢太初仿佛背后有眼，头也不回，伸手拔剑，已将那两只弩箭击飞。
“再射！”总旗说。
“是！”
弩箭又飞了过来，这次比前一次算得上数弩齐发，结果却一样。
“谢太初！停下！宁王有令，命你回营！”总旗恼羞成怒，直呼其名。
谢太初及大黑马我行我素，不理不睬。
“大人，怎么办？”身后有人问。
那总旗呸了一口，拔出腰间长刀：“杀啊，怎么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舒厂公刚才的话你们没听着啊？还是你们想空手回去填命？”
谁想填命？
众人听了，摆开队形，打头两个已经鞭马冲了上去，拔刀直砍。
谢太初一手抱着赵渊背后，腰间长剑犹如闪电般窜出去，已击中二人手腕，骑兵攻势已散。
他并不收手，剑势暴涨，一剑对穿了最近一人的喉咙，风中血雾喷开，大黑马自血雾一跃而出，竟比方才飞快了两分，在如此时刻，还能错开几个身位。
在大黑马上，刚果断杀一敌的谢太初面容平静漠然，丝毫不惊惧。
追兵似乎被他猝不及防的杀招激怒了，自四周再至，攻势又起。
血光飞溅，再损失二人。
那总旗怒道：“兄弟们，前面就是密林山道，两侧路窄，进去围住逼停后就地斩杀！”
后面锦衣卫们应声，快马急速向前，超过大黑马，妄图将大黑马逼缓。那总旗终于赶了上来，与谢太初齐平：“谢太初，你敢杀朝廷命官，现在速速束手就擒，还有一条活路。不然就别怪我们对出家人动手。”
谢太初听见这话，终于侧头瞥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
总旗浑身打了个激灵，心头一觉不好，还未来得及细想，急速行驶中，一行十几骑将大黑马围堵在其中，冲入眼前白雪皑皑的密林。
荒原中重归寂静。
片刻后，大黑马自密林中冲了出来，谢太初一拽缰绳，回头去看那林子。他手握长剑指地，不知道是何人血液顺着剑尖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化。
大黑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呼噜，动了动蹄子，它周身亦有血污，连带着马蹄印记上都是鲜血。
又过片刻，林子死寂，无人出现。
凝善道长终于踢了踢马肚子，专心致志在雪地里翻找草根喘着粗气的大黑马这才得了指令，小步离去。
*
后半晌又应付了两队锦衣卫人马，以谢太初的能耐有惊无险。
再行了一个多时辰，天开始西沉的时候，再无锦衣卫追兵而来。此时胯下黑马步伐有些蹒跚，急促喘息出一串串白色烟雾，随着寒风又飘散。
谢太初取了兽皮出来，包裹在赵渊背后，又用软革带缠绕在赵渊手臂上，挪动赵渊手腕的时候，便瞧见前一夜自己留下来的那伤——因着急离开大营，手腕及脚踝伤口只做了草率包扎，如今血液渗透了纱布，凝结成了晶莹的鲜红冰花。
谢太初去望来时路，已逐渐黯淡了。
今日的追捕应告一段落，而人和马都需要休息。
“夜间找到一避风之处，我再帮殿下重新包扎。”谢太初道。
赵渊如何能听见他的话，寒风中自然无人应答。
*
行在大营。
舒梁立在风雪之中，面容阴沉，身后有锦衣卫撑伞也被他挥开，又等片刻见韩传军骑马过来这才神色稍霁，转身入账坐定。
很快的，韩传军便已入账。
“舒厂公，我来了。”韩传军道，“厂公急召我来所为何事。”
“韩大人应该有所耳闻，今日锦衣卫所派追兵，迄今无一归来。”舒梁站在顺天府挂图旁，缓缓开口。
“锦衣卫损兵折将，已近起七十人。锦衣卫这边常年在京城养尊处优，如今暴雪天气实在是力有未逮，可这事还得办妥。您治兵多年，纵横疆域，座下骑兵更是装备精良……咱家思前想后，也只能来求韩大人了。”
“所为赵渊？”
“正是。”
韩传军端详挂图片刻，摸着胡须道：“厂公莫急。今日风雪交加，谢太初带赵渊疾行，最多走出去不过六十里，如今刚过延寿寺不久，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向东，去开平府，祭奠先人，然开平府有总兵重兵把守，他们绝不会迎难而上。如此就不得不走第二条路，按照圣旨向西，绕过居庸关，沿着长城一线入宁夏卫，一旦抵达宁夏，进入圈禁之地……毕竟有旨意在先，我等也再难为难赵渊了。”
“韩大人言之有理。”舒梁稍慰，点头。
“此次自宣府带过来的卫府军中下属，有一薛姓百户，曾在边墙关卡之外与鞑靼骑兵数次交锋而不败。座下骑兵未曾卸甲，薛百户正带二百精锐于营中待命。只要厂公令下，便前往追击。一人两骑，轮换疾行，明日清晨，可在居庸关附近拦住他们。”
韩传军敲了敲挂图上居庸关所在，“届时，定叫他插翅难逃了。”
*
赵渊醒来时，周遭温暖。
恍惚中仿佛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他便含糊地喊了一声：“奉安。”
喊出去的那一刻，他就清醒了。
奉安没了。
父兄没了……
家，也没了。
他聚焦模糊的视线，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而狭小的雪洞中，雪洞一侧挨着土堆，周遭铺上了兽皮，头顶是枯枝搭建，在外面似乎是层层白雪。洞口有木炭燃烧，没有明火，可暖意从洞口垒砌的石头隧道中缓缓通到了洞穴里。
谢太初抱着长剑盘腿靠在洞口处，正闭眼假寐。
木炭的火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垂下的眼帘在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朦胧的……却无法触及的美。
开平卫和京城的生活遥远的像是上一辈子。
连心底对谢太初的那份情谊也如是。
像是被黑暗的风雪吞噬的火苗，模糊的摇摇欲坠。
赵渊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谢太初在黑暗中睁眼。
“殿下醒了？”谢太初说。
赵渊习惯性地垂下头。
“我们在何处？”他沙哑着开口问，他昨夜悲痛过度，喉咙红肿声音沙哑，疼痛难耐。
“我们已过延寿寺，准备往北走，内长城年久失修，找到缺口后绕过居庸关便可顺着边墙防线去往宁夏。”谢太初顺手帮他拢了一下身上的兽皮，“这里是一处背风的荒地，离大路远一些。马儿我也拴在了别处。应是安全的。”
“哪里那么容易。宁王不会放我走。”赵渊说。
“殿下。”
赵渊抬头看他，谢太初凑过来一些，直视他的双眸：“我会竭尽全力，护送殿下离开。”
谢太初的承诺一如过往的每一次那般可靠、有力……比过往的任何一次都让人觉得安心……放在曾经他一定会欣喜万分。
只是如今，还有意义吗？
前一天所有的事情涌入赵渊的脑海，像是梦，可这梦也被人硬生生的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天光乍破的希望，另外一半的黑天里已有魑魅魍魉乱舞。
谢太初见他不说话，便从篝火旁取了温好的烧酒和烤软的腌肉喂他吃。赵渊也不抗拒，喂了便吃，只是吃了就吐，一口气能吐出胆汁。
然而这似乎让他神志清醒了一些，待干饼子再递到面前时，他捂着嘴摇头。
“殿下多少得吃些东西。”谢太初道，“若不吃些东西，如何抵御这极寒天气？”
“不……”他低声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虚弱，“不要了。”
谢太初也不再劝。
吃了腌肉嚼碎后又饮烈酒，捏着赵渊下巴哺喂到他口腔。赵渊措不及防，忍不住挣扎挣扎，可谢太初却并不松口，直到他被逼咽下那口酒肉，这才缓缓撤离。
赵渊被逼着喝了烧酒，脸上已经飞起红晕，猛烈咳嗽着，连眼泪都落下。
他浑身高热虽退，却依旧虚弱，又因刚经历过人生痛彻心扉的大灾难，连身体都无法控制开始微微痉挛，尤其是受伤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狼狈，软弱，无用……赵渊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自厌之情溢满……只是在此刻，谢太初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安抚了痉挛和颤动。
“当时情急之下，做了这权宜之计。”谢太初道，“殿下勿忧，只为掩人耳目，会好的。”
赵渊别过头，问：“……我父兄尸首呢？”谢太初从怀中掏出一只包裹着软物的绢子帕，递过来。赵渊打开，里面是两只发簪，两束黑发。
“一路逃亡，只能将肃王及世子尸首就地入土。还剩下这些，给殿下留做念想。仓促之间，难以周全。殿下莫怪。”
赵渊盯着那两束头发，怔忡了片刻，缓缓攒紧，捏在手心。
“宁王……”他拼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哭出来，“宁王赵戟身负天命，乃是天子之像……你同赵戟所言，是何意？”
“宁王以为我可通古窥今，占往察来。有谣言说——”
“不是以为。”赵渊急促打断他的话，“谢太初，一年结发，我只要你说实话。你算得出吗？你真能算出这命运走向何方，倾星阁金口玉言真的可断天下？”
谢太初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洞外远处黑暗中的山峦。
“恰似西出昆仑延绵不绝的山脉，又如滚滚东流的江河大川……纵观古今，亦可推演出未来一二之大趋势。”谢太初道，“我算得出，亦可断天下。”
“所以说、所以说宁王为未来天下之主，并不是诳语？”
谢太初又沉默一刻道：“是。”
“你什么时候推算出此事的？”
“在倾星阁时。”谢太初道，“来京城时……见到宁王时，便笃定了。”
“那太子呢？那我父兄呢？”赵渊眼中之泪盈满，连带着胸口酸涩刺痛，他用唯一能动弹的右手按住胸口，急促又问，“还有皇太孙！还有谒陵之乱中死去的诸人！”
“宁王命定，则众生命定。”谢太初道。
宁王命定……
众生命定。
成就一个帝王，便要用无数人命来填吗？
赵渊愣了愣，终于落泪。
“一年……”他哽咽道，“你第一次见宁王是在一年前面圣时。整整一年……你如何做到明明知道这些人都会死，却依旧行事如常？人何以冷血至斯？”
谢太初依旧盘腿坐在洞口处，不动如山。染血的长剑靠在他的左肩，黑袍上沾满属于敌人的血迹。
燃烧的火焰缓缓熄灭了，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火光。
雪洞中的温度也慢慢飘散，寒冷刺骨的感觉似乎塞满了整个洞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殿下忘了，倾星阁尊天地大道……”他看着那暗下去的星火，又回头去看赵渊，“而夫天道者，无亲。”
注释太多了，作者有话说写不下，就写这里了
【注1】总旗：下统领五十人。另有：小旗，统领十人。百户，统领一百人。千户统领一千人。权力大小简单来说是：
一个千户十个百户
一个百户两个总旗
一个总旗五个小旗
【注2】本文设定借鉴明朝。明朝军队有“京军+地方卫所军”组成。京军包括顺天府驻扎的卫戍部队（五军营），三千营（骑兵营），神机营（火药营）。另外有皇帝十二亲卫：锦衣卫、羽林卫、金吾卫、虎贲卫等。御马监统领的四卫营：武骧左右两卫、腾骧左右两卫。

第15章 和离书（二）-含加更
“天道无亲。”
赵渊重复了这四个字，只觉得异常滑稽，含着泪就笑了出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法困足于情爱之间，劝我为天下苍生而落泪。却又面对眼前众人之死经年无动于衷。我对你来说、旁人对你来说……甚至是世人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是颠沛红尘的蝼蚁？是死生无息的蜉蝣？抑或者是向宁王邀功讨好的工具，用这行在大营数千条人命，换一个国师之号，换一身荣华富贵？”
谢太初说：“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荣华富贵以似粪土。我从无此等想法，殿下低看我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赵渊问他。
“殿下……”
“为什么？！”赵渊质问，他眼神悲戚，孜孜以求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了这天道必然，我赵家必须骨肉相残？！为什么合该我家破人亡？！为什么袖手旁观？”
谢太初沉默片刻，开口答道：“太祖皇帝开国，大封诸宗亲子弟，定边塞九王，本是为了拱卫北边，以定大端基业。后续诸位皇帝效仿太祖，封血亲藩王于内地。藩王不够了封郡王，郡王之子孙又封镇国将军……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赵氏宗亲，只要上了玉碟的，便可永世不用纳税交粮，又在封地内广占田地、私设亲兵，大肆敛财。最开始的时候，宗亲数量有限，倒也过得去。然而三百多年天下太平，宗亲数量激增，弊端已现。殿下可知如今尚活着等朝廷供奉的宗族之亲有多少？”谢太初问。
“……多少？”
“我多次入皇史宬翻阅金匮玉碟，在册宗亲竟以十万余计。朝廷无力承担宗亲俸禄，宗亲们便想着办法侵田占地。南直隶、浙江、江苏富饶一带更是有言：天下之田，其五有一归天子，其五有一归儒绅，另有其一归宗室。”谢太初道，“耕者无田，便没有钱纳税。朝廷收不上税金，大端二十二代，到泽昌年间，一年收入之税银竟不如开国时之一半。长此以往，大端必溃。”
说到此处，洞外风雪更胜，透过枯枝叶的缝隙，吹入了雪洞中。
谢太初便挪了挪位置，挡住了洞口，任由风雪落在他背后肩头。然后他掰碎些枝叶，扔入篝火中。
“大端百姓在册六千万，都是手无寸铁之人。届时堤溃蚁穴，疆域版图四分五裂、外族乘虚而入，锦绣河山成人间地狱。”他问赵渊，“国破则家亡，生灵涂炭，血海汲汲中惨死之人又如何计数？”
那火慢慢又重新燃了起来，点亮了这方小天地。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外面的风雪声似万鬼凄厉而哭。世界消失了，只有这雪窟中的二人仿佛在小船上，起起伏伏，摇摇欲坠。
“为何是宁王？”赵渊又问，“太子不可以吗？太子不能解决宗亲积弊？谒陵前，太子下定决心削藩。”
“太子虽有帝王之像，却酷似贤帝，极重血亲、处世怀柔。最终做不了这样的断腕之举。”谢太初摇头，“而宁王性格乖僻多疑，又以藩王之位逆势而上。心里清楚藩王的威胁。待他端坐庙堂，才定要重拳出击，削藩集权。”
“所以你为宁王谋划，推波助澜，任由太子惨死。”说到这里，赵渊气息又再不问，声音压抑发抖。
“不是我推波助澜。我何来这样的力气。”谢太初回答他，“殿下还不明白吗，我昨日若强行救太子，救肃王……每救一人，也许未来便会害了千人、万人。天地自然，万物自治，自有自的法则，在这样的大道下，任何人的作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赵渊听他侃侃而谈，谈论太子、谈论皇帝宗亲、甚至谈论每一个已死之人，都泰然处之……
仍是他曾经着魔追逐的谢太初过往儒雅之姿，只是如今从他口中吐露字句都太过残忍冰冷……
一叶蔽目，不见太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
兴许是他残缺了双腿，便亦烧晕了脑子。
赵渊只觉得从未了解过谢太初，亦未看清过这个人。他看到的不过是谢太初的皮囊……便以为这个人便是自己能够携手一生的良人。
是他鬼迷心窍。
是他意乱神迷。
像个滑稽的丑角，在谢太初身后摇尾乞怜，妄求谢太初施舍几个眼神、几分怜爱……
“你再是诡辩也好，再是义正言辞也罢。我只知道……昨夜被拘禁的是我皇爷爷，尸骨不全的是我的父兄，被逼自刎的是我的二叔。我做不到如你这般冷静自持，还能分析天下未来局势。谢太初，你哪怕、哪怕只是说一句话……”赵渊自嘲笑了，“你哪怕只是、只是阻拦一下……我也不会如此难过……我的夫君与我结发便动机不纯，一年同室却一次不曾预警提示。”
谢太初本还欲说什么……然而看到赵渊悲戚的面容，便缓缓抿嘴沉默下来。
“你应该任由沈逐杀我。”赵渊笑起来，已有些癫狂，“我死了，便与父母兄长黄泉一处。能成全你天下大道的路子，更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让你在回京城为新帝效忠还是护着结发夫妻不被天下人指摘而左右为难。”
“‘倾星阁乱世出，出必安天下’……这就是无情道吗？表面玄之又玄，不过袖手旁观而已。”赵渊怅然一笑，抬头看他，“见死不救如何心怀慈悲，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苍生？！谢太初……说得再冠冕堂皇，你也不过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的骗子。”
乐安郡王，是京城出了名的好脾气。
没有贵族架子，也不贪图享乐。
平日爱好不过琴棋书画。
他也曾问过郡王，可有什么特别心爱之物。
乐安郡王狡黠答曰：吾平生爱好唯二，一是这方圆棋盘；二则嘛……太初知道的，唯卿而已。
可如今……
赵渊字句掷地有声，几乎是直问入谢太初心底。这样决绝的赵渊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
谢太初不知为何，心头竟觉酸楚，一时失语，无以回答。
赵渊含泪而笑，笑不可遏，笑得泪流满面，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勉强平复了悲痛之心，别过头去不再看谢太初。
“我不敢再拖累凝善真人。”赵渊道，“天亮时，便将我放在大路上，你自行离回顺天府吧。届时诰命在身，又为国师。辅佐宁王荣登大殿，倾星阁之神话可传世了。”
他蜷缩在兽皮下，长发披肩，再看不清容颜。
“……殿下并非负担。”谢太初低声道。
可此时的赵渊身处绝望悲痛之中，又如何听得到他的辩解。
风雪声呜咽，盖过了一切。
*
赵渊浑浑噩噩睡了并无多久，便已被谢太初唤醒。
此时洞口的枯树枝已被移开，炭火被踩灭，而谢太初已将行李收拾停当。
“殿下，此时得出发了，后面骑兵怕快要追上来。”谢太初道。
“我说了不再拖累……”赵渊还要再言，谢太初哪里听他多话，将兽皮一裹整个人抱了出来。
此时天有微光，大黑马拖着箱笼已在雪地里翻枯草吃，谢太初也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赵渊便一路往西北而去。
今日他动作比前一日更显急促紧迫，连表情都已凝重，没来由地让人感觉身后不曾出现的追兵更有威胁。
这一路大黑马几乎是撒腿狂奔，一点力气都不留，一路西北疾行。
便是如此，天亮的时候，便听见了密集马蹄声从身后而起。
赵渊本就在谢太初怀中，已看到了自天边出现的兵线，两百骑兵四百马匹。在远处拉出一条黑色的长线，还在迅速接近。
“这波是宣府的精锐骑兵，如今快要咬上来了……十日前还在京城时，我便放了信鸽联系甘州福王求救，如今福王府兵也应快到附近，只要再撑一时，福王兵到，殿下可脱离险境。”谢太初在他耳边道，“殿下莫怕。”
“驾——！”谢太初又鞭激大黑马，再提速几分。
如此追赶不到半个时辰，身后骑兵已近，可看见他们盔甲寒光闪闪，更有长柄重弓在侧。
又行几里，转过山坳，便见几十人的轻骑马队等在前面。
对面吆喝道：“来者何人？！可是凝善道长？”
“正是。”
为首两个年轻人速迎上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抱拳大声道：“甘州福王属下，甘州左护卫营千户阚玉凤，甘州左护卫营百户陶少川，领福王令前来迎接乐安郡王！”
说完这话掏出福王令抬手扬起。
谢太初待看清楚了福王令这才勒马减速，已至二人身边。
“后有追兵。”他简洁说。
阚玉凤对他道：“道长带郡王先走，我与少川断后。”
谢太初摇头：“是韩传军属下骑兵，目测在二百余人，装备精良，无法硬拼。”
韩传军的名声北边诸将都听过，阚玉凤一怔：“道长勿惊，我等誓死保卫郡王。”
谢太初解开系在二人身上的腰带，将赵渊抱至阚玉凤面前，待阚玉凤安置妥当，这才对他道：“还请二位将军将郡王送抵宁夏镇妥善安置。”
谢太初下马，解开大黑马身上缰绳箱笼，对它道：“走吧，别伤及了你。”
“道长这是何意。”
谢太初抬眼，看向赵渊，笑了笑：“我来断后。”
年轻点的陶少川已经沉不住气：“你个臭道士逞什么强，难道你能比我们福王府兵更厉害吗——”
“少川！需要冒犯！”阚玉凤喝止道，“道长，我弟弟虽然冲动，说得却没错，您……”
“我已人困马乏，尤其是身下大黑，再难蓄力。二百精兵，二位所带人马也并不能够抵御多久。”谢太初劝道，“若二位身死，他们追上乐安郡王是必然的。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我来断后拖延追兵，二位沿着北边长城一线快马带郡王入宁夏。待入圈禁之地，殿下才算是安全无忧。不然一切便毫无意义。”
“可——”
谢太初双手而拱，一躬到底：“殿下一身安危，便托付二位少将军了。”
此时身后大地震动，马蹄声如雷声阵阵自远处而来，情况已是万分紧急，容不得再议，阚玉凤咬咬牙，拽着缰绳对谢太初说：“我等必定保护郡王周全！”
谢太初抱拳：“多谢。”
赵渊忽然开口：“谢太初！”
“殿下……”谢太初上前，仰望于他，“殿下还有什么要叮嘱？”
他话语温柔缓和，一如每一个在郡王府的清晨，又如每一个披星戴月而归的夜晚。赵渊有些恍惚。
他用尚未受伤的右手从那已经看不清色泽的贴里中，从他的胸口处，拿出了那封和离书。
赵渊将那和离书递过去，谢太初安静了片刻，抬手收了。
赵渊含泪而笑：“谢太初，你有你的道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行。和离书予卿，从此两不相欠，相忘于江湖。”
*
福王马队已带着赵渊离开。
大黑马也奔入密林之中。
山谷中风雪之声犹如怒吼，推搡着一切，要将所有胆敢站立之物推倒，密林在层层风雪中摇摇欲坠。
唯独站立之人，只有指尖夹着那封和离书的谢太初。
和离书遭过百般蹂躏，又沾满血污，已看不清字迹。
——恰如这天翻地覆的生死之劫。
身后韩传军马队已抵。
有人怒骂：“什么不要命的东西，站在路间拦着军爷们？！”
薄薄一封信，却似千斤重。
交付的人，割舍了殇情。
承接之人，却似手捧烙铁。
谢太初只觉得从指尖开始，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都开始滚烫的沸腾，在这极寒之中，无法抑制的燃烧起来。
“说话啊！”身后之人依旧骂道，“什么人？！”
他将那和离书仔细展平，又放入怀中贴身之地，安放在自己左胸前。更觉剧痛难耐，于是他转过身去，抬眼看向身后密密麻麻的骑兵，缓缓拔出了长剑，不止于此，短剑随后亦出。
那短剑通体猩红，说出的鬼魅狰狞，出鞘的一刻，风雪之声中便似听见了万鬼痛哭的哀嚎。
“在下，谢太初，道号凝善。”
此时的谢太初，眼神中再无清澈，双目漆黑阴森，杀意已淡淡浮现。

第16章 问天
“你想好了吗？真要修习无量神功，走无情道？”
“是。”十四岁的谢太初安静站在阶下，抱拳鞠躬：“请师尊成全。”
阳光正透过松针铺洒下来，知了单调嘈杂，正值晌午，众师兄弟用膳后皆回房小憩，只有无忧子侠坐在抱厦中翻看不知名的残本。
“你知道无量神功是什么吗？”无忧子忍不住问他。
“我知道。”谢太初说，“无量神功自王禅老祖创立而来，又历经千年改进，如今已是本门典藏圣学。习此功者，不仅于武学大进，更重要的是于天地大道研习有大裨益。”
“研习大道的路子多了，何必要学这个功。”无忧子有些忧愁，“儒家、法家、佛家、墨家……要学武功，武林里哪门哪派的绝学没有？或者干脆不学，种种地、养养花、下下棋、做做诗……学学你那些个师兄们，让为师省省心。”
“我熟读百家经典，自觉唯有无量神功乃是正途。”谢太初回答。
“那你懂什么是无量神功吗？”
少年困惑：“师尊何意？一个问题问两次。”
无忧子没好气地扔下了话本站起来：“你随我来。”
二人笔直穿过松林，在松林后，乃是倾星阁祀堂，供奉诸位先人牌位。平日鲜少有人来此间，长满青苔的祀堂紧闭门窗，安静地沉睡在山阴之中。
无忧子推门。
阳光从门缝里钻进去，照亮祀堂的神龛，神龛中放着十几个琉璃牌位。
“大端建国三百三十四年。我倾星阁存在已有三百三十四年。”无忧子道。
“大端太祖皇帝与我倾星阁老祖曾有约定，以我倾星阁众人之寿命供奉天道，以保大端国祚万代不陨，使立倾星阁。这其间，我倾星阁诸位得道仙师前仆后继，力挽狂澜，多次重布星宫，以身家性命挽救大端朝命数，使百姓可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倾星阁神鬼莫测，瞻往查来，本应受皇室忌惮，却能在蜀中高枕无忧地过日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端国运皆系倾星阁身上。”
谢太初听了也不震惊。
“这些事情，我都听过。可大端自二十年前开始天灾变多、异象丛生，外族犯境，官场腐朽……我倾星阁之人义不容辞，应身先士卒。”
无忧子不赞同：“你能不能少有点莫名其妙的慈悲心。”
“只想尽一份力而已。”谢太初回。
“天道无幸无情，无私无顾。人要窥天，自然亦只能修无情道。无量神功便是无情无爱、斩断尘缘之功法。此功九重，如等九天云霄。每进一重，便离天更近一份，自然少了情爱欲念。
“可人本就是生灵，七情六欲乃是人之本能。谁能克制得了这样的本能？谁能真的无情？修了无量神功以至于走火入魔，罡气反噬，最终坠入嗜血杀生邪路……甚至陨落之人不计其数。”
无忧子一脚踹开祀堂大门，两侧漆黑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牌位袒露出来。
他抬手指着这数百木制牌位，道：“你看看这些人，你看看倾星阁为窥天道所铺下的血路。这些先祖同门，死时寂寥，死状惨烈，无人知晓。大端朝二十余代传承，就为了那个无足轻重的约定，就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天道，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这王朝的寿命值得这些人前仆后继吗？！”
他质问，声音响彻大殿。
嗡鸣声从殿内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无数魂魄从历史尘埃中醒来，符合于他，竟让人觉得耳鼓嗡鸣，谢太初不由得退后一步。
“……师尊如果是说这个，我清楚。”谢太初顶着无忧子的压迫回道，“我想过了，我要走这无情道，我要修这无量神功。”
无忧子罡气萦绕，大袖鼓胀，魄力让谢太初甚至难以呼吸，他往前走过来，边走边道：“你若说你可以绝情绝爱，我不稀奇。那中间琉璃牌位上的十几位也都克制隐忍，躲过了走火入魔，坚持到了神功大成。可他们为何还是成了块儿牌？你这个糊涂蛋可想过？”
“窥天，是为了改命。”他道。
谢太初咬牙忍住了内心的颤抖，没有再后退一步。
“而改命必须付出身死的代价。你可想清楚了？”无忧子又问。
“你会死。”
“师尊，我不怕。”
“凡人之躯，如何比肩神明？窥天者，可入仕，可从龙……却绝躲不过逆天改命带来的反噬。要救天下救苍生只有这一条路走吗？难道你的师兄弟们走的路子不是正途？”
无忧子走到他身侧，周身罡气消散眼眶红了，“我从死人堆里捡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扛这重担的。倾星阁死的人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个笨蛋。”
“师尊，你救我之时，我……已是天弃之人，并无至亲。唯有一己性命，无牵无挂。”
“我救你，本不为此。”无忧子说，“修无量神功是必死之局。”
“若修习无量神功真的可救无数之人，又为何不可赌上我一人之性命？便是后来走火入魔，罡气反噬，也要搏一搏！倘若我不成，也已尽力。”谢太初跪地，仰望无忧子，掷地有声，“民生艰辛，不止于我。家国兴亡，匹夫有责。我已想得清楚。还请师尊教习我！”
无忧子站在廊下，仰望蓝天，只觉悲伤无力。他拦不住谢太初，自一开始他便知晓。
许久后，无忧子叹息一声道：“好，我教你。”
*
谢太初手中子母剑招招朴质又狠厉，便是装备精良的骑兵，在他手下亦抵不过三招毙命。
他身侧三丈之内，鲜血铺遍，残肢遍地。
失去了主人的军马茫然四散，他一声血腥，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便是久经沙场的骑兵队伍，亦被他气势所迫，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薛百户一拽缰绳，怒斥道：“你们退后作甚。老子的队伍两百人，盾牌长矛人人都有，他不过一个道士，还能凶残过鞑靼兵？怕什么怕！上前给我碾压过去！”
“……百户，他好歹是舒厂公看上的人，也是宁王看重的国师啊。万一咱们真……到时候怎么交代？”副将劝他。
“放屁！战斗之中，焉能顾虑这些！不杀眼前人，就追不上赵渊。这难道不是死罪？”
这边骑兵竟一时起了争执。
让战斗双方都略微得以喘息。
然而谢太远并不太在乎——和离书压在他胸口，似一把钢刃，已将他左胸剌开，剧痛随着心跳一起一伏，让他无比难忍。
这样的痛楚和窒息压倒了眼前的危机，压倒了这生死之争。
他的思绪在这时间的缝隙中，不由自主地又飘远了一些。
*
天下动荡、北边外族逐年蚕食大端疆域；数年灾祸丛生，东北大旱而江浙洪水；秋末温度便开始骤降，奇寒彻骨，冻死民众无数。
——大端朝病体沉疴，乱世之象已现。
夜观星象，又演周易。
布乾坤阵，推天地卦。
紫薇端坐命宫，帝星初见，而谢太初的命数却隐匿卦象之中看不见端倪。
他向师尊辞行，下山抵京，以倾星阁门徒身份受朝野上下重视，于朝堂上见宁王，与卦象无二。
众人皆命系宁王。
大道之争还未开始，在他眼中却似已尘埃落定。
他被指派为太子道学侍讲，寻找那个契机——
逆天改命，为大端再续寿命的契机。
*
去年顺穆圣皇后忌日前后，于太子赵霄的端本宫内讲完大道，太子对他道：“孤有一皇侄，是肃王次子，常年留京，在孤膝下长大，他脾性恭良温和，又聪慧过人，孤素来疼爱之。只可惜双腿少时有疾，访遍名医而不可治。孤知道长医术高超，已派人请他过来，道长可为其医治？”
“在下自当竭力而为。”
说话之间，有轮椅滚轴之声自殿外而来，宫人唱道：“乐安郡王到——！”
人未至，而声先达，谢太初听见了那个声音。
“赵渊见过太子殿下。”
这个声音委婉动听，字正腔圆。
像是打磨过的玉珠落在盘中清澈，又似春日第一场细雨拍打竹叶婆娑。
是少时清晨的山村，被仙雾萦绕，放牛童引牛行走于田间，牧歌傍身而来。是傍晚火烧云下，清澈的溪水旁，母亲浣纱时引起的层层叠浪。
车轮滚滚，进入殿内，人影已现。
太子赵霄对他：“凝善真人，这便是孤的侄儿，乐安郡王赵渊。”
谢太初起身去看赵渊。
他好像见过他。
是在梦中，在斑驳的记忆中，在无法追溯的前世轮回中，仿佛他是少年创痛中遗失的那片喜悦，又或者是悟道中勘不破的那个谜题……
然而他看不清赵渊的未来。
赵渊的命途迷雾重重。
乐安郡王无措地垂下眼帘，笑问：“凝善道长为何这般瞧我？”
他掖袖后退一步，起身作揖，不卑不亢道：“在下谢太初，道号凝善。见过郡王殿下。”
“素闻道长雅名，道长不必多礼。”乐安郡王回他。
在这一刻，他已入魔。
所谓契机，倒不算重要。
他想救赵渊的念头，已在救天下之先。
赵渊只能做必然之契机。
*
谢太初反手持剑，将一人拽至马下斩首，鲜血飞溅之时，自己气血翻涌，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缓缓起身，以袖拭面，自己的血与敌人的血混在一处，在掌中竟分不清楚。
薛百户一看，只觉得时机已到，拔刀喊道：“兄弟们他受重伤了，一起上啊！”
剩余骑兵精神大振，一拥而上。
谢太初原地站着，对周遭危机不闻不问，他浑身真气乱窜，却并不在乎，只怔怔看着掌心。
薛百户手中苗刀并不含糊，抬手便砍。
可谢太初已似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原地，还不等薛百户有所反应，他已闪现在了薛百户身后，短剑抵在他的喉咙上。
谢太初声音飘忽，问他：“他说我是欺世盗名之徒……你说……我是不是……我亦觉得自己卑劣。”
薛百户浑身发抖：“放开我、饶……”
谢太初哪里理他，自顾自道：“他想让我爱他，我却只想让他逆天改命，与赵戟一争天下。”
他抬手一刀，割断了薛百户的喉咙。
鲜血喷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无力挣扎的薛百户倒在雪地里。
*
居庸关附近的这场屠戮终于结束了。
红色的血流淌成河，从山涧缓缓蜿蜒而下。尸体的温度让整个山谷间烟雾蒸腾，隐隐有些红色。
大黑马从密林中小跑出来，顺着熟悉的气息钻入雾气深处，直到走到一人身前。
那人长剑插在地上，不知道何人断臂之间，手中只有一柄猩红的短剑，之前短剑只是血红，如今饮饱了人血，已猩红发黑。
他浑身道服湿透，贴在身上，发髻散乱，长发披肩，连长发都已湿透浸润人血。整个人坐在道中箱笼上，以肘撑膝，疲惫不堪。
大黑马上前，舔了舔他的脸。
于是谢太初恍然回神，摸了摸大黑马的下巴。
“你还在。”
大黑马呼噜一声。
他又看手中短剑。
“此子母剑名曰道魔，长剑为道，短剑为魔。本意是以道心压制邪魔，以警醒自己走无情大道。可如今……”谢太初自嘲笑了，又咳出血来，他捂着胸口急促喘息许久，“终归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罢。”
大黑马甩了甩尾巴。
“我……做了些错事。”谢太初说，“伤害了、伤害了我至亲之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疯癫笑了几声：“可没有办法，我看不到他的命数，他本应死在谒陵之乱中。若他不争这天下，不为这苍生而活，便没有未来……”
他扬天透过迷雾去看苍天。
“我见他，便懂了。宁王命定，众生命定……我却不愿他身死在先……我要推他出这命中注定的死局。”
便是入仕从龙，便是身陨，不悔。
*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剧烈的消耗，浑身的伤痛，还有体内已破无情道后乱窜的罡气都让他眼前恍惚，故而过了半晌他才能强撑着开口。
“我要去见他。”他说，“看看他……便是远远的瞧一眼……似乎也没有这么难受。”
他踉跄站起来，把箱笼打开，翻找一二，随便拽了件衣服，乱糟糟地披在自己肩头，也不管是什么，只要不让自己再失温死在这里便好。接着他拽着大黑马的鬃毛翻身上马。
“走吧。”他伏在马背上，昏昏沉沉道，“带我去见他。”
大黑马似有灵性，听懂了他的话，便缓缓小步往西北宁夏卫方向而去。
马背上一起一伏。
谢太初陷入了黑暗之中。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一日，松林中的无忧子师尊。
“命数是什么？真的有命数吗？我等之死真的有为大端续命否？还是大端本就不到亡国乱世？为了这样的虚妄的言论，虚妄的命数，要一个人、要数百人……去死……应该吗？便是我潜心修习，翻阅数万典籍，竟也没有答案。”
他身姿怅然，向天而问，似是问天又似问己。
然而苍天寂静，并未回答。

第17章 窃国之争
寅时过半。
天黑压城，可端本宫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悄然搬动着属于前太子的物品，还有皇太孙那些小孩玩意儿。如今这座宫殿的新主人已更衣完毕，正坐在榻上翻阅手中东厂过来的密报。
有宫人在为他着靴，却被他突然一脚踹开，撞到香炉上，紫金香炉被撞的一晃。宫殿内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悄然无声中蔓延着一种无形的恐慌。
宁王赵戟……现在或许应该称呼其为太子，抬首看了下从内到外跪成一片的奴仆，最终视线盯在了舒梁的背上，盯了一会儿，才开口淡淡道：“都愣着作甚，再一刻便是御门听政的时候。孤这是第一次以监国太子的身份出现，总不应错过点卯吧？”
众人应是。
那着靴的宫人还要上前提靴，却被舒梁阻拦。
“新来的宫人手脚毛糙，还是奴婢来吧。”舒梁道。
赵戟不置可否，只翻看着手里那两页薄薄的呈报。舒梁便膝行到他脚下，让他踩在自己膝上，为他提靴。
“先杀锦衣卫数十……”赵戟念道，“又击溃宣州百户骑兵队伍……薛二战死，下面总旗、小旗、骑兵重伤者过半。谢太初身受重伤，呕血以致几乎气绝……偏偏是面对着这么一个将死之人，薛二的副将肝胆俱裂、第一个丢盔弃甲，以至于剩余众人闻风而逃，竟然都不敢回天寿山复命，一路回了宣州？”
舒梁指尖一颤，应道：“是。奴婢命人抓了逃兵回京，就地正法了。”
赵戟捏着那薄薄的呈报冷笑了一声：“谢太初难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魔头吗？”
“是奴婢报以侥幸之心，低估了谢太初。”舒梁为他提好两只靴子，叩首道，“请主子治罪。”
“一个谢太初竟然就能让你舒梁乱了分寸，杀招落空……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他的尸首可曾找到？”
“激战之后，生死不明。”舒梁回道，“命人去搜索，血肉满地，不分敌我。”
“等他回来为孤推演命数，断未来平众愤。这会儿人死了，可就难办了。”
舒梁以头抢地：“奴婢有罪。”
赵戟放下呈报，站起来行至窗边，眺望远处屋檐，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只有铜壶滴漏之声缓缓响着。
舒梁偷偷抬头瞧赵戟背影，试探问：“求问主子，赵渊入庆已成定局，未来如何处置。”
赵戟沉思片刻，一笑道：“有命逃过天寿山，却不一定能离开宁夏卫。贺兰山下没那么好呆，看他命数吧。”
*
赵戟自端本宫内乘步辇走会极门入了皇极殿前。
沈逐命锦衣卫在前警跸，自己跟随赵戟的步辇一并前往，前些日子下得雪，已在踩踏中压实成了冰，过了金水河，就见百官着常服立在黑暗中，那中间有他不熟悉的权臣，亦有他熟悉的朋友……然而所有人看过来的眼神都分外陌生和警惕，像是他还拿着先太子血淋淋之人头。
沈逐知道自己已没有回头之路，而这条路本就是他的选择。
商人之子，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前程吗？
士农工商，商籍不过是末等。
一人经商，则全家不可穿绸缎，只配用绢和棉布、纻丝。
一人经商，其人及后代不可参加科举考试，商人便不可做官。
他父亲不过是个小商贩，若不是田地被侵占，又怎么会被逼贩卖货物为生。摸爬滚打，吃尽苦头，伏低做小，抬不起头。
明明与其他人没有分别，却成了只比奴婢好一点的下等人，贱民。
所以父亲才倾家荡产送他入了锦衣卫，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舒梁能给他的，已是最好的选择，亦是最快的选择。
又或者……
商人之子从未有过选择。
于是他深吸一口凌冽的空气，抬眼看向最远处，皇极门下，宫灯照亮的地方，是空着的龙椅。
*
赵戟刚下辇站定，便有人出列质问：“宁王做此等禽兽之事，心中可还有君父？！”
他抬眼扫过去，乃是礼部主簿伏兴学。
六品京官。
投石问路的马前卒。
他连口都懒得开，抬了抬手指。
舒梁扬声道：“咆哮朝会，不敬君上，拖下去！”
伏兴学便已经被两侧锦衣卫拖了下去，按在金水河旁，喂了二十廷杖。惨叫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中，终于又有人忍不住，出列怒道：“敢问殿下，这是什么罪名？”
“先太子已废，如今在诸位眼前的乃是监国太子。见太子如见君父。伏兴学出言冒犯，咆哮朝会，该打。”舒梁道。
那人又道：“臣在问宁王。一个内竖阉奴，在朝会上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舒梁脸色阴沉瞪他，又要让人拉下去廷杖，赵戟已经开口问：“你是何人？”
那人拱手道：“臣翰林编修汤清波。”
赵戟听了笑了一声：“汤清波？那个霜降前，玉衡楼下大骂朝廷，想要削藩的汤浩岚……是你什么人？”
“正是臣子。”
赵戟问：“汤浩岚何在？”
汤浩岚自几日前被抓北镇抚司，腿伤未曾痊愈，一瘸一拐的出来，站在汤清波身侧，躬身道：“学生翰林院庶吉士汤浩岚，见过宁王。”
“父子两翰林，三百年间十修撰，汤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赵戟点头，问汤清波，“此次霜降谒陵，你可是随行史官？”
“臣正是谒陵随行史官。”汤清波道。
“孤倒好奇，此次谒陵，你记了什么？”
“按实记，按史记。”汤清波又道，“谒陵之乱，已在史册中留下，便是宁王您巧舌如簧，也抵不过后世万代骂名。”
赵戟反问：“若要你改呢？”
“臣职史官，不敢不记，更不敢改。”
“不改？”赵戟又问。
“绝不。”
赵戟眼神冰冷，吐出两个字：“杖毙。”
朝臣内一阵骚乱，还不等反应过来，沈逐已领命对身侧锦衣卫道：“来人，拖下去杖毙！”
他说完这话，抬眼一看，汤浩岚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他。
沈逐一怔。
可身侧身着锁子甲的锦衣卫已上前反手擒了汤清波，拖至金水河畔，挨着伏兴学接受刑罚。
赵戟又问汤浩岚：“升你做修撰，你呢？改不改？”
他言语轻描淡写，可枭雄威压以抵，光是看向他的眼睛，汤浩岚已觉得胆颤心惊，一时失语。
“我……我……”
汤清波怒喝：“浩岚！莫要丢了我汤家十世清名！”
他话音未落，廷杖已起，阻拦了他的话。
可汤浩岚开始惊惧，听了这话，此时倒不怕了，虽然脸色苍白，却已视死如归：“子承父业，臣若为史官，不敢不记，宁死不改。”
赵戟叹了口气：“那孤成全你。拖下去吧——”
锦衣卫应声又抓汤浩岚，路过沈逐眼前时，汤浩岚又看他一眼。那一眼神情复杂之极，失望之极。
“踏着人血往上爬是不是如你所愿？沈逐，这可是你要的名利场？”汤浩岚哑着嗓子问他。
质问像是利剑，刺穿沈逐，让他呆立当场。
*
一时人群中安静了下来。
“吏部尚书段至何在？”赵戟问。
段至出列，抱着笏板躬身道：“臣在。”
段至五十来岁，他的儿子、赵渊的好友段宝斋与他极为相似，只是脾性相差甚远。
“孤没记错，那奏疏是吏部联合都察院、翰林院上的吧？”赵戟问，“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段至躬身道：“彼一时，此一时。国家方略，因地质疑，因时质疑。当时要削藩，现在不一定要削藩。过往之事，过往议。还望……太子明察。”
说完这话，竟俯首跪地请罪。
百官不耻，有人辱骂之。
赵戟缓缓踱步，坐在了舒梁早就为他备好的小凳上。
他盯着骚动的人群，笑问：“当初跟这个汤清波一起上奏疏说要削藩，尤其是要削孤的藩地的……还都有谁？段爱卿可记得？点名出列让孤瞧瞧？”
段至应了声是，回头点名道：“吏部巫伟祺、左鸿宝、翰林院蒯文赋……都察院蒋才捷……”
他每点一人，便有锦衣卫进去拖出一人来。
陆续竟然有三十多人出列。
都察院蒋才捷刚烈，破口大骂：“赵戟你乱臣贼子！段至你卑鄙小人！”
赵戟揉了揉额心：“杖毙。”
*
金水河畔，杖击惨叫之声持续传来。
鲜血缓缓蜿蜒，落入河水中，照耀着飘渺的宫灯，真染上了几分波光粼粼的红金色。
这场刑罚漫长又绝望。
赵戟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他深知要让这些士大夫屈膝，比在战场上让敌人屈膝难多了。他们的身后的宗族，世家，利益交织，让这一切更加复杂。
这场靠着棍棒撕碎了士大夫遮羞布的碾压，终于在内阁首辅耿振国出列躬身称呼赵戟为“太子殿下”后暂告一段落。
可皇极门前诸位都十分清楚——霸权与文官之间的权力推手在未来还会以人命试探的代价继续上演。
窃钩者贼，窃国者侯。
车轮滚滚，总会碾压死一些蝼蚁。
这数十条人命在窃国之争中，也不过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引不起人怜悯的、无关紧要的数字而已。
*
十五日后。
伪装成商队的赵渊一行人，二次遇见黄河。
阚玉凤掀开马车帘子，对赵渊道：“公子，过了黄河宁夏镇就快到了。要不要瞧一瞧？”
赵渊被半扶半抱着，坐在了马车外缘，从车队所在的半山上可见奇景。
荒凉的漠北风沙中，黄土地被分割成千秋万壑，前面是平缓结冰的黄河，过了黄河景色一变，出现了苍绿之色。
天际最远处是一片巍峨连绵的山脉。
那是自古以来兵家必正之地。
贺兰山。
它阻拦了自漠北而来的风沙，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它环抱之下，清澈的黄河蜿蜒流过，浇灌了两岸土壤。
草原、耕地、密林、盐池、矿仓……上天在西北一角嵌入了一块儿锥子形宝地，孕育无数宝藏。
这便是以宁夏镇为前沿嵌入鞑靼境内，自西向东，覆盖宁夏中、韦州、宁夏后卫等四十七城镇的边陲重地。
——塞上江南，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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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卫地图我参考了明宁夏卫，具体地图示例可见我微博@梅八叉 搜宁夏即可。

第18章 山穷水尽
赵渊自梦中惊醒时，天还半黑着。
呜咽的北风从糊窗户纸的缝隙中钻进来，窗框附近凝结了冰花，一路到地面。
而在草房中，那个铁炉里的炭火只剩下星星点点，丝毫无法再供给任何热力。
北风让简陋的屋子陷入一片冰冷。
赵渊勉强坐起来，在床上怔忡了一会儿。
他记忆中的冬日清晨是另一个模样。
每次他一醒来，奉安还有郡王府里仆役早就恭候好了，为他端上一杯热茶、柔软温暖的面巾、以供洗漱的清水青盐……
他的大氅是织造局送来由织户们精心用貂绒和丝线还有无数锦绣做成的，温暖舒适。手中的暖炉永远是被奉安迫不及待地塞入，又带狐裘围脖与暗纹风帽。又有后厨房做好了清淡精致的早餐，待他入席品鉴。
早晨他或者赏雪品梅，又或者与好友长谈，实在无聊，便在罗汉床上翻阅各类孤本棋谱。
宽大铺满锦缎的被褥，烟雾渺渺时刻焖燃着的香炉，还有从来不曾冷下来过的地龙……郡王府的每一个冬天都显得舒适温暖。
可是此时……在黑暗低矮的房间中，那些京城养尊处优的生活模糊得仿佛是上一世的记忆。
梦中的鲜血、尸体、还有冤死的魂魄，似乎正从屋子里黑暗的每一个角落挤出来，血肉模糊。
是他的父亲、兄弟、族亲……还有他自己。
自来到宁夏卫，被拘禁于苑马寺内这个小小的院落中已经有两个多月。他拥有无数的时间，去回想过往的无数的细节。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尊荣生活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是关于他从不曾放在心上的窃国之争。
他反复地去回想过往的十年，反复的去推演所有干系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含义……
犹如棋局般复盘。可绝杀之局，又如何解开？
若是他再操心些朝廷局势，若是他在多认识些朝中大员，若是他面对太子与宁王时再多心思……若是他没有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爱恋享乐上，多学些纵横之术。
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一瞬间，所有怨恨冲破了刻意而为的克制忍耐。
像是有着实体般穿透他的心。
赵渊浑身猛然颤抖。
他抓住自己的胸口，面目痛苦，急促喘息。
恨吗？
他问自己。
——恨。杀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他怎么能不恨？
甘心吗？
他又问。
——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一个被囚禁在边陲之地，被囚禁在军户牧军之中，身体残缺的废人，朝不保夕，还能做什么？
心脏上的痛楚的仿佛要炸开、就算是现下剖开心房，将心挖出来，也不能够缓解一二。
他咬牙，可是痛苦仿佛不是自心底而生，而是来自于肉体，每一寸骨头，每一处肌肤，乃至每一滴血液都在痛。
痛得他银牙咬碎，痛得他浑身骨头嘎嘎作响。
可是他却还是将痛呼声忍下去，抓着薄薄的被褥，安静地承受所有的伤痛——像是这般便不算对命运低头，像是这般便不算狼狈到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天渐渐亮了，屋子里的一切变得清晰，那种痛楚终于褪去，赵渊浑身被冷汗打湿，缓了会儿才有力气下床。
他被伤了静脉的左手腕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然而他也清楚自己能活命是因为残废，因此绝不可以被其他人知晓，平日里形式举动亦尽量注意不暴露。
床头放着一个简易的轮椅，做工歪歪扭扭， 没有靠背，甚至没有软垫。赵渊将自己挪动上去，冰凉的触感让他周身不适，一瞬间他就想念起自己被遗落在天寿山的还巢。
这是陶少川找了个人给他加急做的。
他不应该挑剔，没有这个轮椅，他只能在地上爬着进出，他应该感谢陶少川。
不只是这个——
阚玉凤一行人伪装成商贾将他送抵宁夏镇后，因本就身负巡边要职，留下陶少川照顾他。
可是就在十一月底，腊月前，鞑靼依仁台部劫掠甘州永昌卫，陶少川留下食物煤炭等简易生活用具，便带着剩下的十几人从赤木口穿过贺兰山直奔甘州而去。
陶少川年纪轻、本就瞧不起自京城来的公子哥儿，去得太仓促，留下来的东西，倒被用了个七七八八。
尤其是煤炭。
就算赵渊万般节省，只在晚上多放一铲。然而小一个月以来，那筐炭见了底，快到头了。
要到头的不止是炭，还有食物。
不过这些暂时倒不算今日的头等大事，便是落到这般田地，昔日的乐安郡王每日清晨的头等大事，便是自己转动轮椅到院子里那口大缸前，洗漱整洁。
缸里的水也见底了，都是冰，赵渊砸碎了上面的浮层，用手捂化了，擦拭发丝和面容，还未等他做完动作，旁边那个杂物房里就有响动传出来。
大约是天蒙蒙亮，里面阴暗看不清路，有人抱着一包东西从里面摔出来，估计是磕绊到了什么。
他回头去看，东西散落一地。
有小半袋玉米面，一块儿干饼子，还有一小把黄豆。以及最后一些炭。
他这小院子没被锁。
门口拦了一个高门槛，看守压根儿不怕一个残废跑出去。更何况苑马寺这片都是军户驻扎的营地村落，外面荒郊野岭，大冬天的也无处去可去。
因此从半个月前就感觉库房的东西少得快，有个什么小贼常来。听见过响动，出去看过，可惜他行动滞后，一直未见其人。
今天算是撞上了。
似乎是个姑娘。
“大爷饶命。”她声音有些慌乱，“我……我爷爷……病了……粮炭没、没了……”
她说完这话，呆呆地跪在地上瞧他。
赵渊也瞧她。
姑娘满脸脏污，只是眼睛亮亮的，有些惊恐的样子。
十三四岁年龄，还是个孩子。
“够吗？”赵渊问她。
“啊？”
姑娘还在发呆，赵渊驱轮椅入内，把炉子上挂着的最后那条小手指宽的腊肉取下来，又用火钳把炭火拨开露出下面藏着的一个带着暖意的鸡蛋。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黑色棉布帕子，把腊肉和土鸡蛋都包裹在里面，又出去，递到姑娘面前。
“有肉和蛋。不过就这些。”他说，“明日便不用再来了。”
姑娘接过去，暖意传递到掌心。
她怔怔地捧在手里，又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个在如此严寒中算得上是保命的东西紧紧掖在怀里。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脸上滚烫，羞愧难当，不敢再看面前这个“大爷”一眼。认认真真给他磕了个头便跑了出去。
赵渊叹了口气。
继续洗漱。
如此便不用再操心后续食物如何分配，也不用再操心晚上加不加炭了。
水缸里最后那层冰，在他手心融化，他用那冰水仔细擦拭脸颊，又清洗牙龈口腔，再用水梳理发丝，让它们尽量看起来整齐。
最后他将衣物上的污渍一一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赵渊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他的帕子刚才也送了人，于是便只能在寒风中搓着手，等双手晾干自然回暖。
又等了片刻，实在太冷。
他转动轮椅准备回屋的时候，抬眼便看见了在门口处站着的高个子。
谢太初穿着一袭黑色道服，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来了多久。
门外那只老槐树集满雪的枝干越过围墙，垂下来，风一吹，便有积雪落在他的肩膀，映衬着他黑色的衣服，像是云朵飘落在他的肩头。
他还是那个是刚从云外河山中飘临的仙人，便是天地也对他分外关爱。
赵渊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压下了一些莫名的酸涩。
像是褫夺的尊荣身份，杀戮殆尽的宗亲，所剩无几的尊严体面……
谢太初也不过是狼狈割舍的旧日过往。
山穷水尽后。
反而倒有了几分轻松。

第19章 何必来
谢太初那日身体内真气乱窜受噬骨钻心之痛，被大黑驮着往西北走，痛了就停下来，不痛了再行。饿了自己猎些野鸡山猪，渴了便嚼冰饮雪……浑浑噩噩间不知道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过来回，走走停停一个多月竟然真让他到了宁夏。
又打听到京城来的渊庶人被监军太监金吾送到苑马寺圈禁，与军户聚集的张亮堡挨着。
张亮堡住着的都是些军户家眷，还有些养马的牧军，以及受了军法处置的罪兵，净是些老弱病残，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抵达张亮堡那片低矮的村落，在一片茅草屋中找见了赵渊的那个院子。
不知为何倒忽然似近乡情怯。
大黑马拽着他的袖子，谢太初摸摸它的头：“你是对的，我这般狼狈……便不进去了。殿下素来心软，见到我受伤又要担心难过。更何况……我本修无情道，实在不宜再见殿下，乱了心神。”
这话像是说给马儿听，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讥笑他自欺欺人。
他在夜色中的槐树下站了许久。久到屋子里那盏灯灭了，久到天边擦亮……积雪落满他的肩头，周围的眷户都开始出来活动，这才离开找了个角落疗伤。
从这一日开始，他总在疗伤之余，在门口那槐树下安静的站一会儿。
若有人来，他便会悄然离开。
可今日……
他来得早了些，知道那孩子搬光了赵渊仅剩了一点物资，本就有些犹豫。又在逐渐升起的日头下，瞧见赵渊清洁洗漱。
便是自云端跌落凡尘，乐安郡王的举手投足依旧得体优美，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恬月朗、冰清玉润的气质，丝毫不曾被这人间泥泞遮掩。
谢太初走得近了些。
迈过了门槛。
又一次的轻易的、跨过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防线。
清晨第一缕日光抚摸乐安郡王的面容，描绘他温润的轮廓。他闭着眼，还有些潮气的脸颊，在日光下如璞玉般朦胧剔透。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谢太初压下了因为心动瞬间翻涌的血腥气——若这是他谢太初躲不过的心魔，他缴械投降、甘愿沉沦。
*
“真人别来无恙？”赵渊甚至还勉强一笑问他，“是有什么要务，才从京城来宁夏镇？”
谢太初没料他这般反应，怔了怔，道：“我……没去京城。”
两人便这么对望，直到屋檐上落下了几只乌鸦，嘎嘎叫着，赵渊才有些仓惶移开视线。
“也是了……我拖累了真人。”赵渊道，“若真人当时不曾带我逃亡，想必已位极人臣了……真人救我以至于如此，我万分愧……”
他场面话还不曾说完，谢太初已经行到他身侧半蹲下，握着他的双手仔细查看。
赵渊一怔，便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手腕被谢太初握着，纹丝不动。
宁夏镇寒冷。
赵渊双手这些日子来早就粗糙红肿，起了青青紫紫的冻疮，关节地方已经皲裂，可见红肉，又痛又痒，让他在夜间也睡不安稳。
这双修长白洁的手，曾经抚弄过古琴，厮杀过棋局，还曾研墨挥毫……却如今被这般对待。
瞧着心疼。
“貂油是冻疮的好药。贺兰山里有貂，我一会儿便出发入山，打几只貂来炼油，给殿下涂抹伤处。再每日按摩，数日就会结痂好了。”谢太初对他说。
“不用……”赵渊道。
谢太初又站起来，看进那水缸。里面最后一点薄冰取出捂化了洗漱，如今水缸见底。
他便解开身上还算厚实的那件道服，披在了赵渊肩头。
“村后三十丈便有温泉活水流下，我提了水来。”
“不，等等。真人——我——”
赵渊阻止的声音，他哪里敢留下来听，提了两只桶便快步出去了，只留下赵渊一个人在院子里，身上还披着那件带着谢太初提问的道服。
他摸了摸那件衣服。
从衣服内兜里，那封被几经蹂躏、血迹斑斑的和离书滑落出来，落在赵渊膝头。
血迹犹如一朵朵的红梅，在寒冷中被润的边缘模糊。
赵渊看着那些血迹。
更觉哀伤。
*
谢太初在小溪旁济水，直到两只木桶都溢满为止，这才提到路边。
水是活水，从山涧留下来也凉了，到村头的时候还有了冰碴子，可看着清冽。无端就有一种仿佛为赵渊做了些什么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大黑马在路边扒拉地面，找些枯草瞎嚼，看他这般卖力，似乎有些鄙夷，从鼻子里噗嗤了两声。
“家里的最后一些存粮被刚才的孩子拿走了。”谢太初对大黑马道，“殿下今日的饭食还无着落。”
大黑马甩了甩尾巴，踱蹄走得更远了些。
谢太初不以为意。
四周看了下。
苑马寺在张亮堡边缘，除了几个像是衙门的建筑，便是大片的草地，顺着衙门门口这条泥泞小路，横七竖八的搭建了不少低矮的茅草屋子，便是军中眷户的住所，大约有二三百人，多是老妇孺。
面色憔悴，穿着破烂。
想到刚才那个偷盗的孩子……谢太初也知道，这里便是去找，翻上十家八户也不一定能找到足够果腹的粮食。
他将水桶挂在大黑马背上，牵着走出半里路，终于在村尾找到一家还算体面的人家。
那家后院里刚杀了猪，杀猪的木桶里血还在冒着热气，两半猪肉挂在院子里，猪下水也洗干净了在旁边挂着。
谢太初翻遍身上，只有一块儿象征倾星阁的玉佩。
他取了了半只猪，把玉佩挂上去。
“逼不得已，以玉换肉，还望海涵。”
谢太初以剑代笔，恭恭敬敬在木桩子上刻下道歉函，这才把肉扛出院子，也放到大黑马背脊上。
大黑马乃是军马，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的鼻孔里直冒白烟，前后倔蹄子不肯就范。
*
此时赵渊的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几箩筐的羽毛，乃是看守送过来的。
张亮堡的驻兵把总张一千把总每次也跟着来。
“我说庶人，您虽然以前是皇亲国戚的，如今来了咱们这苑马寺总不得自己赚份口粮吃？”他第一次来时阴阳怪气，“咱们的吃食自己挣，您呢？总不能让咱们供养吧？谁家没个几口人啊，大冬天的……”
把总绕着他转上一圈，呸了一口痰。
“是个真残废，真晦气！娇滴滴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女人孩子都不如。”他骂骂咧咧道，“也不敢让您碰什么金剪柴刀的，到时候自尽了咱们全得连坐。真是个负累，还得差人送东西来……那谁，陈三儿，给庶人送羽过来，五日十筐，若不能做完，便不要给饭吃了。咱们堡里不养闲人！也只有我张大善人这般待你了，记得感恩戴德。”
上品的雕尾羽一根根的精选，做重箭箭羽，百步可破甲。中品鹅翎羽则分作一筐，做长箭箭羽，射程较远，可伤骑兵。下品的鸦羽则放在一起，做轻箭，又轻又快，适合防守近战。还有些杂羽做的箭，给普通士兵用，五十步便没了准头，上了战场生死看天……
*
谢太初终于与大黑达成了某种“君子协议”后，引马而归。
进门就看见赵渊在整理羽毛。
谢太初上前，已抢过他手里的簸箕。
赵渊被抢了活计，手里落空，便只能看他：“真人若不让我做活，赶不上五日一缴的进度，便没有口粮。”
“我照顾殿下。”
谢太初说着，便将水提进来灌满水缸。
赵渊还未有反应，便目瞪口呆看着他从外面扛着半只猪进来。
油腻腻的猪肉污了他肩头。
飞入凡尘的神仙忽然就成了扛猪的农户。
赵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雨过开霁……谢太初终于明白赵渊表字由来。
可这样的人只笑了瞬间，便收敛了颜色，他低头眼眶又红，眼泪落在膝头叠好的那件道服上。
“谢太初，你何必来？”他问。
“我……挂心殿下。”谢太初语塞，“殿下是我结发之人。”
“不用再叫我殿下，我已是庶人，与真人云泥之别，不敢高攀。”赵渊说，他双手捧起道服递过去，道服里是那封送出去的和离书。
“和离书在天寿山时便交予真人。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渊只求一别。乞望真人成全，更莫相憎。”
谢太初半晌接过那道袍，捏在手里。
赵渊又叹息一声，似乎卸下了重担。
“如此便是陌路之人，再无半点瓜葛。还请真人将食物饮水一并带走离开吧，渊这陋室，非请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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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渊：滚

第20章 活着
谢太初站在赵渊的院落外。
槐树被寒风吹得枝杈微摇，那些雪落在他的脚边。他捏那道袍，里面的和离书亦感觉得到。
赵渊愿放手，他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他还能继续修他的无情道。
他应该欣喜离开才是。
……可他不想走。
谢太初脚生根了一般站在原地，抬眼去看那院落的柴门，柴门虽关了，不过只需稍许功力便一推就倒，没了柴门就不算非请勿入了。
……不，不行。
谢太初捏捏鼻梁，让自己冷静下来。
乐安郡王虽然脾气温良，却是极倔强的……若这般行事只会更糟。
便是翻遍百家言论熟读纵横兵法，号称通天彻地、瞻往查来、可窥天地大道的谢太初，在心底推演数十次，此时此刻，唯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老老实实敲门。
远处大黑马发出了一声呼噜声，大约是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别过头去。
*
“若要和离，需夫妻双方和议后上衙门，待官府判定才可写这和离书，两愿离婚。我与殿下结发后，自问行为端庄，体贴恭顺，不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谢太初站在门外，对赵渊道，“我不曾说过要与殿下和离。”
赵渊诧异：“真人是没说过……是我想要——”
“既然如此，便不能算已分开。”谢太初打断赵渊的话，“殿下若要我走，便写休书一封。”
“谢太初，当初欢喜你，你说得清楚，是我痴心妄想。我不想让你再为难。”赵渊道，“如今，还请……不要为难我了。”
他眼神凄绝，让谢太初再次语塞。
*
柴门这次终于紧紧扣上。
谢太初心又开始痛，犹如那日收到和离书的一刻。
两个月的时间里，谢太初仔细想过这般的心绞痛到底是为何……待冷静下来抽丝剥茧，把种种复杂的东西剥离。
他才知道那是一种自修习无量神功，逐渐走向大道正途后，被自己遗忘的七情六欲。
是怕被抛却的恐慌。
乐安郡王曾用全部的身心来欢喜于己。
他自大的以为……这样的欢喜不会改变。
即便相敬如宾，即便是能够细心照料，若不投之以情感，便只能算作是同一屋檐下的形同陌路。
任是汩汩流淌的情谊，亦有干涸的一日。
如今，赵渊将这些欢喜全部割舍，抽身离开，独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
再无人会用那样的眼神关切看他，亦无人将心托付与他，更无人在他身侧与他携手而行，让他在荆棘遍布的人生之路上略感安定。
可他不想也不愿放手。
此时天已大亮，周围活动的人多了起来，众人都奇怪的多看他两眼。谢太初在门口安静又立片刻，最终想定了什么事情，牵着大黑马暂且离开。
*
赵渊没有时间悲春伤秋。
送走了谢太初，关上大门后，现实扑面而来。
比起哀悼逝去的旧日良人，更重要的是今日如何活下去。
谢太初送来的猪肉，他是不会动的。如今三九严冬，那猪肉在库房里，很快便会冻住，也坏不了，便先放着。
库房外角落堆了一堆杂草，还有些槐树跌落的树叶和枯枝。赵渊驾轮椅过去，弯腰只能够到少许，他便从轮椅上下来，跪在地上，将那些草木都捆在一处。又扶着轮椅，用力撑着自己爬上去，拽着那一大捆枯枝入了屋子。
炉中的炭都成了灰，已没了红色的火点。
这让赵渊有些着急。
他不会点火，若这火真的灭了，便要冻死。便本着老天眷顾的心态，放了草根进去，万幸，大概是还有暗火在，很快草烧了起来，火苗窜起来。
赵渊连忙加了许多树叶，火更大了一些。
于是他便将那些枯枝放进去。
火点燃了被雪浸湿过的枯枝，浓烟在屋子里乱窜，呛得赵渊流眼泪，可手忙脚乱的他终究还是把炉火救了回来。
烧成木炭的枯枝在炉子里安静烧着，带来一阵温暖。
赵渊又从水缸里舀水过来，在火上热着——是得感谢凝善真人，若不是他善心接了一缸水，他可能只能弄些残雪煮了。
小锅里还剩下半锅作天熬的小米粥。
如今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粥方。
赵渊切了半块，想了想又切下一半，只放了四分之一块儿在瓦罐里，加了一瓢热水，瓦罐与水壶一起在炉边热着。
*
谢太初终于安心，悄然从墙头飘落。
大黑马在旁边等待着他。
“走吧。”他对大黑马说，“去贺兰山，打貂，炼油。”
*
做完这些家务的赵渊浑然不知谢太初偷偷看了他好久。
他洗净双手，将簸箕和一筐羽毛也搬入屋子里，放在角落，一个人在火前仔细挑选箭羽。
这一专注便是几乎大半日，等他垂着腰抬头，眼花背痛，手上冻疮又裂。屋子里就算有炉火，也让他冷得浑身僵硬。
他喝了一碗温水，克制着没有动那碗小米粥。
便又埋头做工。
到天黑，终于一点也看不清的时候，才算勉强赶上了早晨被耽误的进度。
那稀释又稀释的小米粥，其实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为了睡得舒坦些，赵渊忍了一整日，这才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喝下去了，焦灼的胃里反酸，更饥饿了起来。
赵渊不敢耽搁，在胃发出抗议前躺下去。
薄薄的被子里，他手脚冰冷，一直发抖。
娇惯的胃毫不留情面地痛起来。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发愁明日醒来如何挨过饿意。
而手头工量极大，不得不抓紧仔细。
若完成不了，便得不到粮食，更活不下去。
可就算得到了粮食，也不过一把高粱青稞小米，紧巴巴的一日半碗清粥才能勉强活着。
不过几日，最轻的活计已经让他苦不堪言。
他不能想象这宁夏卫周遭百姓如何生活，更无法想象大端境内的百姓如何生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丰饶之年缴纳税米之余才能勉强糊口。
若遇大灾大难的年份，怕是卖儿卖女也换不回救命口粮。
——民生多艰，自古如此。
谢太初当初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以万民辛劳血汗，供一人享乐。
在这一刻，赵渊想起了自己过往优渥日子。
不再怀念。
竟觉羞愧。

第21章 夏虫不可语冰
清晨。
赵渊刚起，就听见敲门声。
他过去解下门闩，开门，便瞧见昨夜那个偷了自己家口粮的孩子站在门外，瑟瑟发抖。
“我这边什么也没有了。”他对那孩子道，“和你说过不用再来。”
那孩子眼眶里有泪，进门扑通跪在他面前：“求大爷救我爷爷一命！”
赵渊一怔。
“求大爷救救我爷爷吧。”姑娘哭着说，“我爷爷前几日去挑水，在冰上摔了一跤，摔断了胳膊。没钱看医生，在家里养着，肿了几日，爷爷做不得工就没有粮食。我、我这才不得已偷您家的口粮煤炭。没想到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就烧了起来，整个人滚烫，却只喊着冷，邻里们都来看过，什么方子都用了，一点效果没有。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瞧我这般境地。”他有些哭笑不得，“如何想到来求我？”
“听他们说您是京城来的大贵人，见识多广，兴许有办法救他。”姑娘不停磕头，“求求您，求求您！”
赵渊沉默。
“大爷，您不肯吗？”姑娘哭着问他，“我爷爷他……”
“并非我不肯。”赵渊对她说，“只是……”
己身陷囹圄，尚不能自保。便是想施以援手，又何从帮起？……出身尊贵又怎么样，没了身份加持，其实也是废物一个。
“我去看看吧。”
赵渊抬头去看，谢太初不知道何时一身潮气站在门外。
他昨夜去往贺兰山往返，发髻在中途散了，亦顾不得梳理，用衣摆撕下的布条系在肩后，快马加鞭，身形匆匆，终于在第二日清晨回了张亮堡。
姑娘抬头怔怔看他，泪冲刷了污渍，在脸颊上留下两条有点可笑的泪痕。
赵渊看他也有些意料之外。
“真人为何又来了？”他问。
谢太初假装没听见他的话，顺势从大开的柴门迈进院落——门既然开了，又有其他人在院子里，便不算非请勿进吧。
将腰间剥了皮的四五只雪貂接下来放在门口青石板上，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半跪在赵渊身侧。
“我昨日去山里打了貂，又寻了道观请观内道士炼了貂油。”
他抓着赵渊手腕，拉开他的袖子。
“谢太初你——”
赵渊吃了一惊，颤抖了一下，想要缩回手，可与上次一样，他的手腕在谢太初温暖的掌心纹丝不动。
又碍于有旁人在场，一时脸颊竟然有些发烫。
谢太初打开那个小瓷瓶，从里面蘸了些凝固的貂油，涂抹在赵渊红肿的地方，辅助以体内罡气，缓缓揉搓，推着那些青紫淤血的地方。
于是手上硬痛发痒的感觉终于略微缓和，还温暖了起来。
比这两个月来都要好过。
谢太初推拿结束，看了看他垂下的眼帘在微微颤抖，似乎并未曾生气，这才道：“殿下知我略通医术，容我过去问诊。”
赵渊刚要说什么，那姑娘已经连连叩首：“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谢太初站起来，问他：“我去了？”
似乎他不同意，便不去。可那姑娘还跪在地上，殷切看他着急哭着道：“求大爷发发慈悲吧。”
他能说什么？
能拒绝吗？
赵渊怔怔地，张了张嘴，便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那姑娘眉眼已展，又哭着谢恩。谢太初已搀挽她起来，对她说：“莫多礼了，带我去你家中。”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赵渊道：“真人。”
“殿下还有什么嘱托？”
赵渊没有看他，只说：“这孩子家中清贫，想必周遭居民都是如此。新年就在这几日……你将昨日那猪肉带过去分给乡邻吧。”
这已是这两日来，赵渊最温和日常的语气对他说出的一句话。
“好，我知道了。”
谢太初只觉悦耳，欣然领命。进库房，用剑切了一片肉留下来，剩下的才扛了随那姑娘出去。只剩下赵渊在院子里发呆。
那一小罐貂油，在他手心里放着。
是谢太初连夜来回的心意。
细心体贴的一如既往。
可如今，已明知他的大道高不可攀，自己的未来又在另外一个方向。
如今两人形同陌路，这般的心意便太沉。
那瓷瓶在手心，沉到接不住。
滚烫难受。
“何必呢……”赵渊怅然若失道。
*
这样的悲春伤秋并没有持续多久，也许只有一瞬。
赵渊不得不为赶工而放下这份情愫。
他一边整理羽毛，一边等待谢太初回来。没过多久，便有人来，他抬头去看，就见张亮堡驻兵把总张一千急匆匆带着看守迈进门槛来。
赵渊连忙放下簸箕，躬身行礼道：“张将军见好。今日不是收缴羽毛定日，不知将军来此何干？”
张一千一脸怒容，站定负手嚷嚷道：“渊庶人，你敢偷本把总家里的猪肉？！好大的胆子！”
偷猪肉？
谢太初扛回来的猪肉……是偷的？
凝善真人偷猪肉？？？
这个冲击有些大，以至于赵渊脑子里一时空白。
见他不答，张一千以为他心虚，又骂道：“不敢回话了吧？本把总自问对你不薄，活计都只派了最清闲的。每天一日三餐供着你，还给你地方住。你竟然不知道感恩，为了吃口猪肉，本吧总家里的东西也敢乱偷！”
便是贬为庶人，每天为了一口稀粥拼命，也从未想过竟然有一日要与人为了一块儿肉的事一争长短。
赵渊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来人！给我搜！”张一千嚷嚷。
那俩看守应了声是，便开始在屋子里搜，片刻就提了库房里那片肉出来。
张一千一看肉炸了，跳脚道：“昨夜里我派人找了半宿，刚睡醒闻到整个张亮堡都是炖肉香。人都说是京城里来的大贵人乐善好施，果然你是你偷的！呸，不体面！不讲究！不要脸！”
看守幸灾乐祸：“大人，咱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凭什么京城的庶人就要受优待啊，给了口粮还不知足，还敢偷把总家的猪。要我说就该在捆在村头坝场上示众。”
“对对对。贼人就该用杖打了，捆在村头示众！”张一千怒气冲冲说，“来人！给我把他——”
他话音未落，自斜里，便有一柄长剑抵在了他喉咙上。
谢太初缓缓上前，面色阴沉，带上了几分赵渊从未见过的邪性。
“你说什么？”他问，“再说一次。”
张一千傻了。
脖子上那剑气仿佛已经刺头他的皮肤，让他肌肉发痛。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却还不知道收敛，抖着声音说：“你、你什么人！我可是张亮堡把总张一千！”
“我是他夫——”谢太初看了看赵渊，怕他不喜，改了口，“我是服侍殿下的道学侍讲。”
张一千一听什么“侍讲”胆子又大了。
“他偷我猪肉！偷人财产，该不该游街示众？！”
“猪肉是我从你后院拿的。”谢太初道，“也留了玉作为交换，又留字致歉，并不算偷。”
张一千笑了，从怀里掏出倾星阁的玉牌。
“你说这个？！”他质问，“这么个破玩意儿！玉里杂质一堆，我家师爷看了，拿出去当铺都叫不上价，能给你二十文钱就不错了。我那猪肉多少钱啊？你要不要脸，这也好意思叫做交换？”
他把那玉牌奋力扔出来。
昔日乐安郡王与如今的凝善真人，就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倾星阁的玉牌掉在水缸里，咕咚一声，沉到了底。
谢太初：“……”

第22章 启明星
张一千瞧见谢太初的黑脸，只觉得心头痛快，叉腰嘲讽道：“被本大爷戳穿了吧。哼，你们这些招摇撞骗的牛鼻子道士！来人，给我把他——”
他话音未落，自家师爷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老爷！将军！”师爷一把抓住他胳膊。
“干什么呀！”张一千生气，“没看我这儿要抓偷猪贼吗？！”
“您、您听我说……”师爷看了谢太初一眼，颤抖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张一千狐疑。
“真的？”
“真的。”
张一千推开谢太初，走到水缸旁边自己弯腰又从水缸里把那块儿玉牌捞了出来，简单的说了一个字：“走！”
下面两个看守不明所以，跟着张一千和师爷便撤。
“大人。”谢太初唤他。
“嗯？”
“玉牌本身确实不值钱，然而大人可用此玉牌在宁夏镇上进宝斋换取纹银五十两。”
“进宝斋？那个跟关外做生意的大商号？”
“正是。”
张一千更有些疑惑了，一句话没说带着几个人急行出来，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看看手里那玉牌。
“这玩意儿真是那个什么倾星阁的信物？”他问师爷。
“是啊！我之前就觉得眼熟，上面北斗七星什么的，玄乎的很！忽然就想起来了！”师爷道，“上次去金公公府上请安，他给咱们不是也看过吗？说宁王殿下……不对，说太子殿下是倾星阁算过的天命之子，还把倾星阁的标志拿出来看了。您都给忘了啊？”
张一千脑子一片空白。
监军太监金吾听说是京城宁王身边红人舒梁的嫡系。
每次去金吾府上问安不过是跟着其他官员一并去的。
说几句吉利话，向宁王表表忠心，就能拿到了一笔不菲的贴己银，哪里还记得这些破事儿。至于顺天府里谁跟谁斗，谁上了高位，谁当皇帝……这些飘渺的权力更迭真不如兜儿里那几十两银子实在。
想到这里，他嗤笑一声。
“管他妈什么倾星阁倾月阁的，偷了老子的猪肉是真。他不是说能换钱吗这垃圾，你这样，差人拿着去宁夏镇进宝斋里换银子。换不到银子，老子再砍了他不迟。”
*
张一千所言普通人难以听见，谢太初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收了长剑，从门口石板上捡起几只貂，将它们挂在库房外的麻绳上，又拿出貂皮晾晒。
“那小丫头叫狄英，爷爷狄边平是苑马寺牧军，任职监副，管这寺中军马进出、饲料囤积等事宜。”他边做活边对赵渊道。
“……既然是朝廷命官，又是军户，为什么还几乎冻死饿死，生病了都无力医治？”赵渊诧异。
“朝廷财库亏空，连京中官员的禄米都发不出来。更何况边陲这些军户。”谢太初道，“太祖时虽提出以军养军的路子，给军户们拨划了屯田，战时为军、闲时为农……只是……一个军户十亩地，又多有战乱天灾，靠着贫瘠的边疆冻土，怎么养得全家上下？宗亲、士大夫吞田并地并不止于富饶之州府，军户便逐渐也没有了地。”
赵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眼界浅薄了。”
谢太初没有答他这句话，待收拾了院子内的杂物，又取了水洗净双手，这才半蹲到赵渊面前，似乎又要为他推油揉搓手指。
赵渊一瑟缩。
谢太初的手便落了空，在半空捏了捏，收了回去。
“谢太初，你应留在顺天府，帮赵戟治理天下顽疾。我们已是陌路人，不必再见。”
谢太沉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于殿下命数上还有亏欠，缘分未尽。若此时放手，与修行之道不合。”
赵渊怔忡，接着忽然笑了：“原来是这般？原来是为了真人的道。”
“……是。”
“是不是两不相欠之后，真人就可以离开？”
“……对。”
“那如何能帮真人弥补上这亏欠的缘分？”赵渊又笑问。
他笑时极力遮掩，可眼底凄凉之意有增无减，只是此时的谢太初又哪里敢去仔细端详。
“殿下身体虚弱，腿脚不便，吃了不少苦。不应如此。”谢太初道，“到立春之后。届时天气温和了，身体又适应了这里的气候。我才好放心……”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
“靠着每日辛苦做工后吃一小块儿粥方吗？”谢太初摇头，“怕是燕子没回，殿下身体就垮了。”
“我若做工熟练，慢慢工量就上来了，能多得些口粮。我算过的，勉强糊口。”赵渊说，“更何况这里军户都这么过，我难道不行？”
赵渊是个十分有韧性的人，打定主意的事极难更改，他见识过的。只是好不容易说动赵渊，有些回旋余地，谢太初怎么可能罢休。
“我若能为殿下医治双腿，让殿下行走自如呢？”谢太初问。
赵渊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在京城时殿下双腿已勉强可以站立行走，只需再有数月，便可见大起色。”
“天寿山时，你将我双腿经络重新斩断了。”赵渊道，“我知那不过是为了求生的权宜之计，我不怪你。真人也无需自责。”
“不。那并非权宜之计。”谢太初道，“我说过的，殿下的身体经络堵塞郁结，才致使双腿无法站立。要想最终站起来行走，便定要重伤经脉，让它们重新生长愈合。如今正是愈合的时候，再以罡气为殿下打通全身经脉，吃苦练习行走，立、行、跑、跳，骑马，都再无障。殿下可健步如飞了。”
“……健步如飞？”
赵渊摸了摸自己的双腿，瘦骨嶙峋，像是枯木，是自己身体最无用多余又丑陋的一部分。
“真的吗？”
“这是我对太子殿下的承诺。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谢太初道。
“……要多久？”赵渊问。
“半年。”谢太初说。
赵渊沉默不语。
谢太初心底叹息一声：“我与殿下疗伤，只需到立春前后，便可完成治疗。后续殿下勤加练习，若恢复的好……我便可先行离开。”
“……立春。那也没有多久了。”
“是，过了春节后，很快便要立春……也就是月余……并不算漫长。”谢太初小心措辞，“我只白日过来照顾殿下，待晚间自有去处。殿下若觉得亏欠，便将口粮与我分食就好。”
然后他看着赵渊沉吟思考，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那就……有劳凝善真人了。亏欠真人之处，未来赵渊定竭力回报。”
谢太初松了口气。
*
谢太初推轮椅入了屋子，将赵渊安置在火炉旁。一边给赵渊把簸箕端过来，让他继续挑选箭羽，一边打量这低矮窄小的平房，开始卷袖子收拾屋子。
忙碌几日终于得到了权限入赵渊的房间，如今打量这屋子，倒有些来之不易的万分珍惜。
那轮椅一路磕磕绊绊，做工实在糟糕，还有那出入屋子的斜坡，全是松土，如今已经凹陷，进出尤为吃力。来日定要重新平整院落，再仔细做个宽大的轮椅，免得赵渊受苦。
先把炉子里的火苗重新挑起来，将枯枝重新挑选，放了干燥的进去。窗户上的纸有破洞的地方，仔细用米粥糊糊粘住。又将屋子里不要的旧陈列都扔了。在炉子旁边热上水，出来从狄英家中讨了菜刀案板。在院子里洗净猪肉，又切碎在锅里炖了，这才出门骑马去山里砍柴。
一个时辰，带回来两大捆树枝，一捆自己留了，一捆送去狄英家中。
回来的时候，赵渊手里的活计做了大半，赶上了进度。
谢太初见他专心，也不打扰他。
将柴火晾筛在院内，又添了些在炉火中。将道服脱了，披在赵渊肩头，卷袖子清洁阳尘。
直到天色渐沉，赵渊常吁一口气，抬头时，屋子里已经整洁干净暖和了起来。比之前低矮压抑的感觉好了许多。
谢太初用貂油做灯油，甚至在傍晚时分让屋子里也明亮着。
热水在炉子旁边炜着。
简陋的桌子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大碗肉汤。
谢太初仿佛神人。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百，竟然也能让他过出这样的日子。
赵渊震惊。
谢太初正在用木勺将炖烂的猪肉盛出来。
“殿下来吃饭吧。”谢太初道，“今日简单些，只有猪肉。明后日我再想办法找些青菜。”
他将碗端到赵渊面前。
肉香四溢，肉汤鲜美。
赵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碰着那碗暖暖的肉汤摇了摇头。
“我、我不太会做这些……许久没吃肉了。”他说完这话，有些羞讷，连忙端起碗来喝了口汤，然后他有些诧异。
“……没有放盐？”
谢太初嗯了一声：“借不到。”
“可宁夏后卫不就有盐池吗？整个宁夏的盐都自那里而来，还是鞑靼人经常袭扰的地方。”
“官盐难买，私盐价高。”谢太初道，“盐户都吃不起盐，何况是普通百姓。殿下忍耐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以前锦衣玉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挑三拣四……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赵渊低头看那碗肉汤半晌，接着捧肉汤一饮而尽，又细细咀嚼将猪肉咽下肚子里，这才抬头对谢太初道，“民生艰难，原是这般。”
赵渊眼神清澈。
便是不久前刚遭了人生大劫，却依有悲天怜人之态。
过往种种改变了乐安郡王，也重塑了他。
这样的赵渊他从未见过，从未认真品酌过，却历久弥新，洗尽铅华。
“真人怎么如此看我？”赵渊有些不解，“是我见识浅薄吗？”
“不。”
谢太初稳住心神，收拾了桌上碗筷，又为赵渊仔细洗漱，待他入睡后，为他盖上自己的道服，这才合上大门，自行离去。
大黑马等了他好久，已经不太耐烦。
整个村落都陷入寂静黑暗之中。
谢太初牵马急行，等到了村外一个倒塌一半的废弃房屋进去。
只剩下一半的房檐下铺着一层稻草。
雪从空中落在地上。
谢太初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来。他跪在地上急促喘息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捞了把血擦干嘴角，盘腿坐在稻草上，运功克制体内乱窜的无量罡气。
破了无情道，罡气反噬。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稳住，却在刚才那一眼惊艳中破了功，罡气乱窜，几乎要逼他走火入魔。
勉强克制才没在赵渊面前出事。
谢太初再不敢乱想，运真气走大周天，专心致志，数轮循环结束，体内的躁动才缓缓平息。
他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襟。
缓缓睁眼的时候，天边将亮。
谢太初从半个房檐的屋顶看出去，晨星隐匿在东边半天云彩之中，却璀璨夺目。
宁王命定，众生命定。
可赵渊仓促之间被推出了这命运的轨迹，未来走向何方，竟成变数。

第23章 梦魇（二更合一）
一入腊月，各州府下的官员们早早筹措好的各类孝敬便都延绵不断的送往了顺天府。
有明面上的税银、盐粮。
更有些台面下的东西，送往了各位权贵私宅。
舒梁将面前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银票，他淡淡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堂下站立的少监廖逸心是个机灵的，连忙细声细语笑着说：“宁夏今年冷的早，粮食收成没往年好了，鞑靼人没饭吃屡屡犯境。给主子爷的孝敬钱确实比去年少了些，无论如何还请秉笔您体谅，在太子面前解释一二。”
“你也知道今年年岁不好，各地的岁贡都少了。”舒梁端起茶碗在掌心捂着，“主子好不容易成了太子，不说别的，光天寿山筹谋前后就花费近百万。还有发给宣州军、主子爷亲兵、跟着主子爷的锦衣卫、羽林卫大员们……前后近三万户的军饷，朝廷官员上下打点的银子……别以为咱们跟着主子熬出了头，就松口气儿了。这江山要稳固，花钱的地方多的是。咱家看金吾是在宁夏镇舒坦日子过够了，拿这么点钱来敷衍咱家。宁夏卫监军不想做大可回来，咱家另外差人去。”
廖逸心笑着听舒梁数落，更是恭恭敬敬的躬身，一点不敢反驳，等舒梁终于说完了话，他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竹筒，递上去。
“金公公在宁夏是真真儿操碎了心的，不敢怠慢主子爷大计。不止公公也知道秉笔您日夜操劳，辛苦万分，让小的务必把这点儿心意带到。”
舒梁用苍白的手指捏住那竹筒，旋开来，从里面抽出的银票数量与锦盒内要上贡给太子的相比也不算少。
“除了本身军户税粮收缴外，和关外鞑靼人的生意也没停过。鞑靼人缺什么，咱们卖什么，粮食、盐……还有武器。最近有个大单子，鞑靼需求十万长弓箭羽。安排了各地军户加班加点赶工呢……这呀，最后都是孝敬太子殿下和秉笔您的……”他声音压低了讨好道。
“宁夏卫是大端边陲重地。商机自然也是不少。”他缓缓将银票推回竹筒，收在自己袖子里，淡淡说，“小金子还是费心了。”
“金爷请干爹您一定放心，宁夏差事他一定好好办。决不让太子大业吃紧。”
“说起来，渊庶人在宁夏镇安排的怎么样？”
“安排在宁夏卫附近马场里，跟那些个老弱病残的军户住一出呢。”廖逸心回答。
“还活着？”
“还活着。”
舒梁点了点头：“虽然褫夺封号，毕竟还是宗亲血脉。让金吾好好照顾，别怠慢了。”
廖逸心何等聪敏，一听这话连忙作揖：“您放心，小的立即快马加鞭把您的口信儿送回宁夏。”
*
廖逸心事毕，从舒梁屋子里退出来，走到轿厅门口，就见如今新任北镇抚司左镇抚史、御前红人沈逐正站在廊下。
“廖少监。”沈逐抱拳。
廖逸心连忙回礼：“沈大人客气了，不知道沈大人这是……”
“哦，有事来秉笔府上公干。”沈逐道，“廖少监差事办完了？还在京中留几日？”
“还需在探望几位贵人，三日后便准备往宁夏赶了。”廖逸心笑道，“指望能在腊月十五前回去呢。”
“如此有一事烦劳少监了。”
“大人请将。”
沈逐从怀里掏出一个系着平安结的金铃铛：“少监应知道我与如今被圈禁宁夏的渊庶人本是结义兄弟。如今他父兄跟随废太子叛逆，我自然要与他划清界限……这结义时他送我的金铃铛却无处安放。还请少监带回宁夏，找人把这铃铛送给他。就说沈逐与他割袍断义，请他收还铃铛，了却我这段心事。还请他感召陛下与太子慈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为其父兄罪行忏悔。”
廖逸心多少有些疑心，此时倒不好表露，笑着接过来，放在袖子里，道：“您放心，我一定把铃铛和口信都带到。”
“多谢了。”沈逐抱拳。
*
只是四五日光景，赵渊这院儿就比之前体面了不少。
谢太初在京城时显得端庄淑静，做起活儿来倒真的扎实。屋顶的梁重新加固，换了草，又带着大黑马从山里往返两趟，运了片岩回来，堆在屋外，一片片的石头掀开来，薄薄的放在拐角，准备往屋顶上铺。
院子夯实了，小石子都捡走，更是取了屋子里的那个门槛，赵渊的轮椅进出便方便了很多。
前两日狄边平的烧终于退了，过来谢恩，进院子就按着狄英的头，两个人跪在地上给赵渊叩首。
赵渊吓了一跳：“老先生快起。”
“一来，这不成器的孩子偷您家东西，是我管教不周。二来，您和谢道长救了老头子的命，是救命恩人。”狄边平一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沧桑如黄土地般千沟万壑，他右手绑在胸前，左手按着狄英，不肯起来，“您是我狄家恩人，又是从京城来的大贵人。我俩家中清贫无以为报，这样吧……狄英就跟着您身边当个丫头伺候您起居。等十五岁了您不嫌弃就收了她入房。”
赵渊的脸一瞬间涨红，连忙摆手：“不不不……”
“大爷不要不好意思！我可有力气的呢！”狄英一点儿不在乎，使劲儿推销自己，“身板硬朗还脾气好，不会拖累你。我爷爷说了，我这大胯大屁股，未来还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赵渊更局促了，额头上都起了薄汗，着急拒绝，被谢太初按住了肩膀。
“殿下已有婚配。”凝善真人脸色这会儿并不算好，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家里那位挑剔的很，小丫头怕是会受委屈。算了吧。”
听说主母挑剔丫头会受委屈，狄老头子“顺势找个良婿”的小心思顿时就没了。
他皱眉头：“那怎么办啊。谢恩还是要谢的，不然她地下的父母怕是要托梦来说我不懂感恩。”
赵渊怔了一下，“狄姑娘……嗯，狄姑娘父母……”
狄英抬头说：“死了。鞑靼人劫掠的时候，过了边墙，我爹战死，我娘也被鞑靼人杀了。还有我哥。一家人就剩下我跟我爷。”
“我不该问。”赵渊说。
“这有什么。”狄边平说，“张亮堡说是有四百军户，其实活着的男人不到一百人，剩下都是孤儿寡母。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您言重了。”
他混不在乎，狄英似乎也不在乎。
可赵渊听了沉默了许久。
“这样吧。”赵渊说，“若老先生和小姐不嫌弃，便认我做兄长吧。未来我定以手足之礼待狄小姐。”
“您是京城大贵人，我们高攀了！”狄边平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到狄英后脑，“赶紧给你哥磕头！”
那一巴掌实打实的，都能听到当的一声，让赵渊只觉得痛的慌。
狄英大概是习以为常了，挠了挠脑壳子，低头又叩首：“大……大哥！”
赵渊生怕狄边平再拍她，连忙答应：“哎好！”
狄边平满意，起身打量了一下屋子，瞧见了院子里那些整理好的箭羽。
“这羽毛不好收拾。活紧又累，工量还算的少。”他摇摇头，“庶人从京城来，想必识字算账不在话下，我老头儿如今胳膊断了，却个帮忙记账的主簿。您愿意做吗？”
“记账？”
“对，寺中饲料消耗，马匹进出，都得有人整理记录。”
赵渊眼神一亮：“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自然愿意。多谢狄老先生。”
*
宁夏镇里。
张一千家师爷在进宝斋茶室等了没有多久，里面的伙计就出来递一个匣子道：“老先生，这是五十两银子，您收好。”
师爷犹豫片刻接过匣子打开来，里面竟然真的摆着五十两银子。
“真能换钱？”他诧异。
伙计一笑，客气道：“玉牌咱们就收回了。不知道玉牌的主人现在何处？”
“啊……在……在咱们张亮堡。”师爷难以置信，”这、这真是倾星阁信物？”
伙计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用指尖点了点地。
“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安排马车送您回张亮堡，然后您带我去找那个人。这路上二三十里地，省得您回去走路了。”伙计笑吟吟说，岔开了话题。
师爷点了点银子，心不在焉的说：“好，行。能交差就行。”
“那咱们走着？”
“走，我带你去。”
*
进宝斋的马车刚抵达张亮堡的时候，赵渊已经能熟练的给狄边平打下手了。最近几日他翻看苑马寺许多录簿，一一比照。
谢太初正从炉子上往壶里倒水。
壶里有些高沫，是狄边平的珍藏。
那高沫泡开，茶香便飘了出来。
谢太初将茶水倒出，一人分了一杯。
赵渊在京城时不是最好的极品茶叶从来不品，如今端着还有茶渣的高沫茶饮了一口，竟觉得欣喜的很。
“好茶。”他诚心实意赞叹道。
狄老头子得意一笑：“这可是老头子多年珍藏，不轻易拿出来的咧。”
“老爷子，泽昌十年张亮堡苑马寺还有军马一千二百匹，牧军三千户。为何到了泽昌二十一年，也就是去年的时候，只剩下两百三十匹军马，牧军也只有四百户了？”他问狄边平，“这远低于张亮堡骑兵编制。”
狄边平珍惜的喝着茶，瞥了谢太初一眼：“我瞧道长也是常年在外走边疆的，你可知道原因？”
谢太初在两人身边坐下，抬手烤火，一边道：“朝廷无力支付养马所需国帑，军马便逐年少了。而边疆土贵又乐见其成，草场不能养马，自然可以耕种。于是苑马寺牧场逐渐被吞并，牧军无马可养，更没有屯田可种。逐渐都逃回内地了。只剩下这老弱病残的人，无处可去。”
他掌心暖得滚烫，将貂油在掌心焐热，抓着赵渊的手腕为他活血。
赵渊手上的冻疮几日好了不少，全靠他细心照料。
赵渊仔细思索，浑然不觉他的动作，“我查了资料的，按照编制，宁夏为边陲重地，中卫、前卫、后卫三处，各处需至少三千骑兵常驻，民间农户也需十户养一马，以便军队征用。张亮堡为宁夏镇附近最大的马场，竟然只剩两百匹马。那其他各处苑马寺又是什么情况？”
“只会更差。”谢太初说。
“此间土贵是谁？谁有这么大胆子敢霸占官家牧场？致使边防军备岌岌可危。若鞑靼人大举入侵则宁夏骑兵一溃千里。此人要成为大端千古罪人。”赵渊皱眉问。
“庶人是明白人。”狄边平刚还算轻松的表情没了，他放下茶杯，沮丧叹了口气，“只是此人，谁也碰不得。总兵不敢碰，巡抚不敢碰，连庆王爷也不敢碰。”
“什么人？”
“监军太监金吾。”
“金吾？是舒梁的干儿子？”
“是他。他自从被发配到宁夏，一跃成为监军太监，权力极大，手握宁夏军备大权，便是宁夏卫总兵亦不得不听他调度。”谢太初道，“他是舒梁最信任的嫡系之一，而舒梁效忠何人，殿下不会想不到。”
赵戟。
这个名字浮现在赵渊脑海中的一刻，他仿佛听见了天寿山行在大营的冤屈哀鸣，又像是看见了熊熊烈火中成为灰烬的肃王府。
一时间，他有些茫然。
他以为自己被圈禁宁夏卫，便远离了朝野斗争、势力倾轧、还有这个人……自己兴许能苟且偷生，偏安一隅。
原来梦魇一直持续，如影随形，而他从未醒来过。
赵渊脸色苍白，让谢太初有些担忧起来。
“殿下……”他刚要开口劝慰，便听见柴门外有人招呼。
“敢问凝善道长可在此处？”
谢太初起身去望，门外高头大马拉着描金边的马车，车门上印着进宝斋的字样。他放下茶杯，起身出去。
“想必这位就是凝善道长。”
“正是在下。”
那伙计笑嘻嘻的上前作揖，恭敬道：“东家好。在下是进宝斋的伙计郑飞，来接东家去宁夏镇分号。”
进宝斋是大端北边的大商号，似乎是大端立国便有了进宝斋，延绵几百年。生意做得到，口碑又好，关内外多有来往。
如今穿着绫罗绸缎的伙计倒来这乡下地方找人，还称呼谢太初为东家。
狄边平眼睛都直了。
暗自琢磨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让赵渊搭个线，把狄英嫁给谢太初？
“谁让你来的？”
“是大掌柜的。”伙计说，“您之前写信让送过来的药材也都到了号子里，还请您跟我去一趟拿。”
谢太初点头，回头对赵渊道：“我去一趟宁夏镇，处理些事宜。明日便归。”
赵渊应了声好，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真人无需告知我行程去向。”
谢太初听他此话，安静片刻道：“以前我行我素惯了，让殿下空等。是谢太初之过。”
他转身问那伙计：“马车上可带取暖之物？”
“有兽皮，羊绒大氅，还有金刚碳和烧酒。”
“都取下来。”
伙计应了声是，跟车夫一同取了这些下来，搬入院子里。
谢太初将大氅批在赵渊肩头，对他道：“以后去哪里，做何事，定都会让殿下知晓。”
还未等赵渊完全领悟谢太初所言含义，他已转身迈步出去，上车而行。
赵渊披着那大氅，看空荡荡的门外街道，一时失神。
过了一会儿，就见狄老头挤眉弄眼问他：“我说庶人，这位谢仙长可曾有婚配呀？”
赵渊咳嗽一声，抬头看天。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心头波澜终于平定了下来，才能开口说话。
“凝善真人不曾婚配。”
他听见自己说。

第24章 半卦
张亮堡与宁夏镇之间还有二三十里地。
进宝斋的车子一个来回，带着谢太初抵达商号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太初随那伙计到了后面迎客厅，只等了片刻，里面就有个着四方帽身着墨绿色直身的中年男子快步出来。
他身形微胖，脸也圆嘟嘟的，细皮嫩肉，虽未带笑，可眉眼弯弯不仔细看仿佛正冲人微笑。
走路时，微挺的肚子也一颠一颠，看着更有点滑稽。
他也不在意，快步进来，一把抓住谢太初的手：“哎哟哟，让我看看这师侄，下了山两年没见，吃苦没受罪没？”
谢太初躬身：“陆师叔。”
此人正是进宝斋的幕后掌舵人，倾星阁外门弟子陆九万。
“掌门师兄之前特地来函，说若你来了宁夏，让我好好照顾着。”陆九万眼睛挤到了一处笑眯眯地看他，“之前宁王在京城闹腾那么大阵仗，真怕你出了事儿。如今看着还好。不错！”
两人寒暄一番，坐下来，陆九万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之前被张一千师爷送来的玉牌。
陆九万递过去给他道：“从京城来的消息说你生死未明，不是这个我可真不知道你来了宁夏。”
谢太初接过去系在腰间：“是有一阵子了。”
陆九万道：“按着倾星阁这些年来的规矩，只有民间行走的掌门嫡传弟子才能做这进宝斋的东家老板。如今你来了，我便完璧归赵。”
他手一挥，便有两个人抬了个大箱子过来，打开来是进宝斋多年来的账本，还有私印一枚。
“师叔在边疆经营商号十数年，才有了如今这规模。我焉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谢太初并不看，摇了摇头，“这进宝斋交到我手上，怕是没一年就要垮了。师叔不用再劝。”
陆九万听他这么说，呵呵一笑：“你小子还挺清醒。我原本也就只是跟你客气一下。既然你不客气，那师叔也就不客气了。”
谢太初被他一通客气不客气的话说得无语，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我之前请师叔筹备的药材可到齐了？”
“齐了。按照你的方子，一半内服一半外敷。都做好了。”陆九万挥挥手，那箱子账本很快拿下去了，郑飞又捧了一个匣子出来，里面仔细摆放着丸药和膏药。
“这药珍贵，其中有几味乃是从昆仑山中采得，又送回倾星阁炼制半年以上，才得这么一小箱，又差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宁夏。算下来价值比黄金还贵。”陆九万说，“这乐安郡王值得如此上心？”
谢太初挨个拿出来仔细嗅闻，确认是自己想要的药剂无异，对陆九万道：“值得。”
赵渊双腿治疗已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
再辅佐药剂调理身体。
双管齐下，假以时日就能站起来。
届时再看这芸芸众生，又是另外一幅景象。所花费的心血、时间、金银虽多，比起这样的未来，又算什么。
陆九万听见他的回答，仔细瞧他神情，缓缓蹙眉：“太初，你下山有两年光景。当初掌门师兄与众人都劝你不要入世。如今你已经历红尘、又观朝野反复，本心可曾更迭？”
“不曾。”谢太初想也未想便回答。
“既然如此，无情道为何破了？”陆九万问他。
谢太初微微怔忡。
陆九万为他问脉，过了片刻轻叹一声，起身入内，拿出一个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丸丹药，那丸丹药奇特，通体珍珠般洁白无瑕，流光溢彩，似乎有什么仙气在内流动。
“食之可治疗你内伤，助你重回无情大道，继续修习无量神功。”陆九万道，“从此凡尘俗世不会再纷扰你，忘却红尘过往，绝情绝爱，走天地正途。”
谢太初盯着那丹药看了半天，合上盖子：“多谢师叔。”
陆九万诧异：“怎么还不吃，还留着干什么，等死吗……抑或者你还真的打算逆天改命？”
“正是。”
陆九万哈哈大笑，过了片刻见谢太初并不曾笑，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你师叔我是个俗人，可没这种大志向。我劝你也不要有。”
谢太初敷衍了一声，缓缓起身，“如此我便回去了。”
此时天已全黑。
陆九万见劝不动他，没好气道：“回什么去，城门都关了。况且就算能出城，过去二十里地一路漆黑，骑马摔沟里怕丢不死倾星阁的人？客房给你收拾好了，今天住一宿，明儿再走。”
“……”
陆九万走到门口还训他：“快些跟上来。”
*
两人行至院内。
漫天繁星。
紫薇与天空半悬，周围群星拱卫。
“数年前，倾星阁内聚集弟子推演未来，尤记当时大家纷纷使出毕生易术绝学，命、相、卜、爻……唯有你，独树一帜，起了半卦乾坤大卦。你说天下大道已窥。宁王命定，则众生命定。最后果然算出宁王赵戟命主紫薇，是未来天下共主。”
谢太初轻声应了一句：“是。这是竭尽凡人之力能推演出的天下命数，已是倾星阁数百年苦心孤诣所能得到的最准确的未来。”
“若要真逆天改命，必须以你毕生修为推演完另外一半的乾坤大卦。”陆九万感慨道，他摇头，“无忧子师兄一定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所谓易者，变也。易术乃是求变之术。知命而不认命，才是身而为人应对天地大道的根本之法。若不能为大端改命，为天下苍生改命。何必学这无量神功，钻研天道？若真到起卦，将剩下一半卦推演完毕，逆天改命之时。”谢太初垂目一笑，“我义无反顾，身陨无悔。”
陆九万听完他这话，呆了半晌，苦笑一声：“我知劝你不动。你早就已决心赴死。”
“烦劳师叔操心了。”
“当年你开始修炼无量神功的时候，才十四岁。我一想到那时的你……我一想到……”陆九万声音哑了一些，他勉强笑了笑，“何必呢。人命关天，别人的命是命你的便不是吗？”
“若一人身死，可救数代万命，还算公平。”
“人命怎可以数量计算？”
“其实也不止如此……”谢太初说，“我还有些私心。”
“你修无情道，哪里来得私心。”陆九万问他，“是乐安郡王吗？”
他俩在回廊中走了一会儿，便到客房门口。
那里有一汪不曾结冰的池塘，周围长满了白玉簪。这种在宁夏随处可见的花卉，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出了洁白的花。
繁星映照在水面，被微风吹皱，星盘仿佛摇摇欲坠。
一串白玉簪被风吹落，落在了布满星河的湖中，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有一朵形单影只的，晃悠悠飘到他的眼前，被他抬手接住。
那朵白色小花绵软，又纤细如铃。
很是委婉动人。
在这一刻，谢太初想起了赵渊，他低头嗅了嗅花香。
“我知不应该。可是想到所救苍生中有一人是特殊的存在……想到我虽身死，他却能活，他不仅可活，还可活天下，受万人敬仰……便更觉得，没什么不值得。”
*
一夜安眠。
然而天边刚亮，卯时一刻客房之门就让陆九万捶开。
他神情凝重，对谢太初道：“边墙烽火台起狼烟了！鞑靼人来了！”
谢太初一怔，抬步走到院落中，已见狼烟滚滚，冲上云霄，他仔细辨认：“自东南而来，横城、红山、清水一线告急。”
“伙计刚在外面打听了，总兵步项明已发急令命令各营各所军户结集阻拦。”陆九万急道，“他自己去张亮堡苑马寺点骑兵去了，可今年冬天苑马寺哪里还有多少军马。”
谢太初面容凝重起来，他进屋着好衣衫，提剑出来。
“等下，你去哪里？”陆九万喊他。
“苑马寺。”谢太初道。

第25章 危机
赵渊睡眠极浅，睡梦中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危机，猛然间便醒了过来。
张亮堡本身是个寂静的小村落，此时嘈杂嚷嚷声在外面混成一团。
因有行在大营一劫，此时赵渊还算镇定。
他穿上大氅行轮椅到院内，看天边发灰，估算时辰应在卯时左右，接着就瞧见自东南方向狼烟滚滚而起。
在他意识到狼烟的含义之前，柴门被人猛烈抨击。赵渊连忙上前下了门闩，只见狄边平已着上了皮甲，将狄英推进来。
“庶人，求您照顾狄英。”他说。
狄英急得跳脚：“爷，我也可以去打蛮子！”
“闭嘴！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逞什么能！”狄边平大骂，“在你大哥这里好好呆着！不要出门！”
赵渊把狄英挡在身后，问：“老爷子这是怎么了？”
“鞑靼过了边墙，从东南来了！”
狄边平还没有开口讲话，从村口已有一队骑兵疾行而来，带头之人着锁子甲，带金刚头盔，手提红缨枪，腰间一把大刀，马背上还挂着重弓长箭。
他身形高大，丹气十足，这话在疾行马上大声而出，由远及近，声音却稳定洪亮，是练武之人。他在门外勒马，身后骑兵队伍齐刷刷地都停了下来，一行人俨然训练有序。
那人看过来，头盔下的面容在昏暗中看不清楚，然而扫视的目光中肃杀之意极强：“得把他们拦在黄河那边，不然整个宁夏镇周边都得遭殃！”
狄边平连忙抱拳躬身：“步将军！”
来人正是宁夏总兵步项明。
“老狄，张亮堡还有多少军马。去拿了马匹录薄，随我去马厩点马。”他边说着边瞥了一眼赵渊，“再去找了张一千，所有提得动刀的男人，在村口沙坝结集！”
狄边平连忙应声：“是！”
步项明一甩鞭子一行人便已往马厩方向而去。
狄边平抬步要走。
狄英喊了一声：“爷！”
老头子脚步一顿，本一直佝偻着身子的狄边平挺直了背，回头看了一眼狄英，又对赵渊笑了笑：“庶人，老头儿要是回不来，狄英……就拜托您了。”
赵渊本按着狄英肩头，这会儿手不由得使劲。
“我知道了。请老先生务必保重。”
*
村口沙坝往外一马平川，再远些就是黄河和上面的浮桥。自边城而起的狼烟依旧滚滚浓烈。
步项明引马在黄河这头看着，烽火台传递信号，一束束的狼烟由远及近，每一个烽火台的燃起便预示着敌情更紧急一份。
“将军！张亮堡人马结集完毕！”副官在他身后道。
他四下看看，问：“张一千人呢？狼烟已起，他人怎么不见。”
他手下有人道：“昨儿晚上在宁夏镇里醉仙楼见过他，跟金公公的手下少监廖逸心喝酒听曲儿呢。”
步项明咬着后槽牙，脸色黑了起来。
金吾……
监军太监金吾自从来了宁夏，仗着身后人是宁王，处处打压他。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送过礼，没有阿谀献媚而已。
步项明转身扫视，眉头紧皱：“张亮堡就这么些人？！”
“是！壮年不到一百，十五岁以上老幼男子各三十。马匹二百三十一，都装上了马具。”副官说，“兵器库里火铳二十，没有弹药。只有普通鹅羽箭五百，也都分下去了。张亮堡库房里还有一千刚做好的上等黑羽箭呢！没有金监军的调令，拿不出来！”
他压下怒气问：“除了张亮堡，半个时辰内还有多少急兵可调。”
“雷福堡、李纲堡、姚福堡还有三支人马共计五百余人从前面过黄河，其中骑兵三百，跟咱们在对岸汇合。再远一些的洪广、镇朔、常信三堡暂未清点完人数。”
步项明终于怒火中烧，他扬鞭指黄河对岸，“鞑靼人能一口气推到横山，至少有一千人以上，行动极快，先锋精良骑兵至少在八百以上！张亮堡已经是宁夏镇附近最大的马场，只有两百军马？整个宁夏前卫五堡紧急时竟然也凑不到六百骑兵！”
“若然从中卫求助，调三千人马——”他副官颤巍巍建议。
“放屁！中卫人马到了宁夏镇周遭村落全都死绝了！”步项明大骂，“老狄！”
狄边平出列。
“开仓！把那一千黑羽箭拿出来，出事了我担着。”他说，“大不了军法处置，让个阉人杀头。”
狄边平应了声是，与骑兵统领同去取箭。
不过片刻，沉重的黑羽箭便分发到了每一个骑兵手中。
一人几乎不够十箭，却已经是如今最好的配置。
步项明瞧着这些面无惧色的士兵，忽然心有不忍。他极力克制这种情绪，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浮桥那头，又有烽火台起了狼烟。
鞑靼人已不足百里。
军情危机，容不得他思考。
“众将士听我号令！”他拔出腰间长刀道：“过黄河，杀蛮子！”
数百兵卒高喊：“过黄河！杀蛮子！”
*
军队轰轰烈烈地离去。
张亮堡安静了下来。
“老先生会平安回来的，你放心。”赵渊安抚狄英，“不要怕。”
小姑娘回头看他，咬着嘴唇，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倔强道：“我没怕，也没哭。”
赵渊从善如流：“嗯，英子没哭，英子最勇敢了。”
她擦了擦脏脏的小脸：“我未来木兰从军，也成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赵渊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天。
狼烟在远处滚上天空，天边留下一片阴霾，寂静的村落中一种恐慌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为了安抚狄英，也为了让自己慌乱得心安定下来。
他捡了个树杈，回忆着大端北边总图上的情况，在地上粗略地画下了宁夏卫的样子。
“英子，你看。”他说，“我之前听你爷爷说起过，今年冬天极寒，鞑靼人鲜少劫掠，想必是众人都大意了，如今他们引兵自东南而来……”
他在粗糙的轮廓上指点。
“速度极快，出乎意料。横城、红山、清水一线肯定已陷入战火……鞑靼人过了黄河，到贺兰山之前一马平川，看上去是直指宁夏镇而来。”赵渊思索，“要劫掠，最好是在边墙两侧骚扰，从村落里掠夺粮食人口。缺盐的话，更是应该过了长城关往南的盐池去。为何冬日里要来宁夏镇？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宁夏镇来得少，我记忆中这也不过第二次。中间隔着黄河呢，不走贺兰山，烧了浮桥他们的骑兵回不去。”狄英说。
赵渊本来还在困惑，狄英一说他猛然清醒。
这队鞑靼人马来势汹汹、却没有打算过黄河。他们在黄河那头虚张声势，为的是调走宁夏镇周遭驻兵。
宁夏镇周遭空虚，那么……
赵渊还没来得及再想，紧锁的柴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两个头戴毡帽，留长胡须，系辫子，腰间别弯刀的鞑靼兵便闯了进来。
后面跟着的乃是看守他的守备军。
“是他？”鞑靼人操着不熟练的汉语问，“割断他的喉咙，砍了他的头，你们的金公公会送给我的部落无数钱粮？”
那看守见他，对鞑靼人笑道：“是他，就是这个残废。”
赵渊看着鞑靼人拔出弯刀，向他缓步而来。
宁夏镇周遭空虚，便可乘乱杀了他。
鞑靼人的目标是——张亮堡。
是他赵渊！

第26章 刀与血
那带头的鞑靼人身形彪悍，听完看守的话，两步已经冲到了赵渊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轻而易举的提了起来。
赵渊被勒住了脖子，一时无法呼吸。
那个鞑靼人眯着眼睛仔细看赵渊，对另外一个鞑靼人说：“听说是从大端都城送过来的，原来汉人的贵族老爷跟女人差不多。”
“阿木尔，杀了他，我们走了。”另外一个鞑靼人道。
抓着赵渊的阿木尔眯起眼睛盯着他挣扎，将弯刀缓缓收在了腰间刀鞘中。
“这群娇滴滴的男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霸占着宁夏这么肥美的地方。”他说，“听说汉人兴男风，不知道贵族老爷是什么滋味。是不是跟女人一样舒服？”
赵渊本来在空中被勒的几乎晕厥，然而猛然间听见了这话，瞬间便愤怒挣扎，只是他已几乎没有力气，打在阿木尔身上的拳脚也并不能阻碍他的举动。
阿木尔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本被拦在赵渊身后的狄英冲过来抓着他的腰，疯狂捶打：“你放开我大哥！”
“苏拉，女人归你了！”阿木尔一手拽着狄英扔入另外一个鞑靼人怀里，“还没成年呢，睡了他，带回去给你生孩子。”
另外那个年轻一些鞑靼人本来有点犹豫，听他这话，被戳中了心思，抓着狄英怔了怔，然后回头去看。
看守撤到了门外。
院子里没有旁人。
他们一行十五骑兵，入了张亮堡。
那些年长些的都开始在抢女人抢粮食，周遭传来不少凄厉的哭声和惨叫。
“你还挑三拣四，我告诉你，出去了连女人的衣服你都摸不到的。这个不错了，还是个处女。”
“放开她！”赵渊哑着嗓子怒喝。
他话音刚落，阿木尔一巴掌就甩过来，扇得赵渊满嘴血腥，两眼发黑。
在他能够动弹前，衣服撕碎的声音响起，陌生的禽兽掐着他的腰，几乎是急不可耐的在他胸膛亲吻。
恶心的感觉让他有呕吐的冲动。
凌乱的挣扎，急促的喘息，他从缝隙中瞧见狄英被另外一个鞑靼兵按在了地上。曾经坚强的少女在这一刻被恐惧袭击，她哭喊着挣扎着。
“不要——！不要！啊啊啊——！”叫声惨烈凄厉，换来的是衣服被瞬间撕裂，露出大半白嫩胸膛的结果。
苏拉眼都直了，兽欲燃烧，扑了上去疯狂啃咬。
没有用。
她。
他。
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女孩。
远处硝烟中的倒在鞑靼人铁蹄下的男人。
在战争中被抹杀了一切鲜活的存在，是兵器、是需要被推倒的防线，是战利品、是奴隶。
唯独不是人。
身上的野兽像是漆黑的山，沉重的压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压制住，无法逃离，无法呼吸。
难熬的一刻，时间被无限的拉长。
混乱、绝望、血腥、令人作呕的气息，比任何以往都要来得真实来得猛烈。
赵渊被捂住了鼻口，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他略微有些直觉的双腿被人拉开，他几乎要放弃了……
“救我。救救我！……哥、哥……”有人似近似远哭泣。
“大哥！！！救我！！！”
狄英凄厉的惨叫在这一刻划破了所有昏昏沉沉的绝望，撕开了所有的一切。
赵渊这一刻，想起了行在大营那个晚上，龙纛陨落，被自刎而亡，首身分离，身后污名的太子。
烈火中林奉安从树丛中跌跌撞撞救出来，放在他怀中的皇太孙。那孩子在父亲的怀中，气绝而亡。
被砍下来的冷硬的父兄的头颅，犹如污秽被扔进泥泞之中。父亲不甘的眼神，凝固的血泪，还有污浊的面容。
梦里的在血海中燃烧殆尽的肃王府，纷乱被杀害的府中人。那个院落，母亲的妆台，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被苦苦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恨意，那些不甘，还有那些漆黑的东西，钻了出来。魑魅魍魉般在他耳边神识中絮絮私语。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燃烧。
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愤怒。
他抓住了鞑靼兵腰间的弯刀，在一刹那间拉了出来，接着毫不犹豫的插入了鞑靼兵的身体。
鞑靼兵惨叫一声，抓着他喉咙的手拽着他，将赵渊甩了出去。
赵渊顺势一滚，在苏拉身后跪起，他双手握着那柄弯刀从背后猛然插入了苏拉的心肺。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拼死一击。
本在女孩身上一逞兽欲的鞑靼兵动作僵硬了下来。
他低头去看。
寒光乍现，胸膛上出现了银白的刀尖，一滴鲜血顺势滴落。
狄英抓着胸前的残破的衣服，瑟缩着爬开，只留下那个裤子半褪的鞑靼兵呆在原地。
当赵渊抖着手拔出那弯刀的时候，鞑靼人回头去看这个残废。表情诡异，有些错愕有些茫然。
血从身后的窟窿里开始往出冒，将死的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扑了上来。冷硬的地面如今被鲜血染红，变得泥泞潮湿，两个人在地上扭做一团。
以命相搏的抵抗漫长而折磨人。
没有言语。
没有对话。
只有时不时被迫的噪音，提醒着这场扭打，最终只能以一人性命作为代价决一胜负。
终于在无数次的斗争后，失血过多的苏达被赵渊反制在了地上，弯刀的寒光再起，插入他的喉咙。
“你——”
他话音未落，血如泉涌喷了出来。
飞溅赵渊一身，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全是鲜血。
这一刻，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液体咕嘟咕嘟的声音响着……血液蜿蜒成河流。
此处此刻，成人间地狱。
就在此时，身后受腰伤的阿木尔终于清醒，大吼一声，捂着涌出鲜血的腰踉跄的冲上来。
“汉狗！”他抓住了赵渊的发髻大骂，“汉狗，你敢杀我兄弟，我要你不得好——”
他话音未落，寒光划过，脑袋已经离开了身体，飞出去，落入了水缸中，溅起水花。
在他身后，谢太初正持剑而立，面容冷峻。
”殿下，我来了。”他说。
赵渊浑身都在发抖，可是他并没有慌乱，更不曾恐惧。
鲜血见得多了，心便冷硬。
他丢下弯刀，往后一坐，在血泊中，急促呼吸着，用湿哒哒的袖子缓缓擦拭自己半张脸颊。
村落里那些妇孺们惨烈的呼喊声不知道何时停了。
“有一队鞑靼兵从北边偷偷入了张亮堡。为殿下而来。”谢太初说，“十五人。入村后，由看守带队，意欲行刺殿下。却贪图这个机会，入了民宅奸淫抢夺。被我斩杀了七人，带队的看守也被我斩首。剩下的骑马往黄河而去，妄图过河保命。”
“剩下的蛮子，不能饶过他们。”赵渊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英子肩头，声音沙哑低声道。
“我这便去追。”
他扬手一甩，道剑上血液飞溅出去，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
赵渊对狄英道，“照顾好自己。”
狄英抽泣着点头。
赵渊盘腿坐在地上，却奋力直起腰杆伸出手，抬头看他。
“我与你同去。”赵渊说。
他浑身血腥，半张脸颊不见肤色，另外半张面容血色斑驳，眼被鲜血浸润成了猩红色，黑色的眸子镶嵌其中。周身再无半点温和恭良的郡王之姿，倒有隐约有倾轧之压迫感扑面而来。
谢太初敛神，将长剑收在腰间，横握住赵渊的手，使劲一拽，已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打横抱在自己怀中，出门。
大黑马亦知战时已至。
并不畏惧，昂首挺胸，踢着蹄子，跃跃欲试。
谢太初搂着赵渊翻身上马，一拽缰绳，黑马嘶鸣，箭一般的冲向东方。
追击而去。
*
看守尸体倒毙在地，血迹喷射出烟花般的痕迹。
并不止于此人。
街道上无数蜿蜒的血迹汇聚在了一起。
村落陷入死寂。
敌人的尸体和血液与族人的尸体与血液混杂在一起。
苍天寂静，慈悲如常。
无人在意。
无暇在意。
*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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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己亥岁二首&#183;其一》唐*曹松

第27章 心头的火 （二合一）
谢太初搂着赵渊翻身上马，一拽缰绳，黑马嘶鸣，箭一般的冲向东方。
冻土之上听见清脆的铃铛马蹄声急速而来。
谢太初将赵渊护在怀中，引马直行。
急速中他弯腰掠地，从地上死掉的鞑靼兵尸体上捡起重弓长箭，又轻松起身，灵巧的犹如燕子，丝毫不曾耽误追击的进程。
一出村子，视野便开阔，再往前十里便是黄河大堤，逃逸的鞑靼兵正往黄河而去。那几个人吆喝着说着鞑靼话，一路慌乱而逃，冲上了黄河大堤，又往北走。
大黑马几乎神力，背驼二人，竟已逐渐逼近逃兵。
肉眼可见逃兵身着皮甲，头戴毡帽，几根小辫子在魁梧的背后晃荡。
“殿下扶稳。”谢太初说完这话已松缰绳，赵渊连忙抓住马鞍与缰绳，俯下身去。
接着就见谢太初自马背上拿起弓箭，挺直身体拉满这巨力重弓，他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前方，接着一箭射出，正中一敌人后背，那鞑靼人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剩下的人根本不敢回头，顿时提速。
谢太初不再迟疑，长箭连发，支支命中。
前面七人逐一落马。
快到浮桥时只剩两人，那二人知道自己绝不可能保命，已然癫狂，大吼一声拔刀冲了回来，不消一个回合毙命于谢太初剑下。
他重新抓住缰绳，亦握住了赵渊的手，在抵达浮桥之间，挽绳勒马。
大黑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回头踱步。
二人向来时路看去。
地上的躯体一动不动。
没了主人的战马茫然的四散。
旷野中弥漫着寒冷的肃杀之意。就在这个时候，自黄河另外一侧遥远的传来了喊杀之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
在宽广的黄河北侧，狼烟早就散上了天空。
然而自地面上另有缭绕的烟雾升起。
“是火铳，还有火枪。”谢太初道，“只是不太多，国库空虚边疆之地的军费贫瘠，多年不曾新增枪炮弹药了。”
话音未落，自黄河那头沙坝之上出现了一列人群。
若仔细去看，便知道是宁夏总兵步项明的副官。
此时他腿上有伤，肩膀上还有一支箭羽射中，一看便是浴血奋战之人。他带着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士兵从坝上引马冲了下来。
边往这边，边对浮桥北侧的驻兵高喊。
“总兵有令，烧浮桥！”
“总兵步项明有令！烧浮桥！快！”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一行百余鞑靼骑兵矣追赶了上来，
北侧浮桥处驻兵听闻立即拿起一只燃烧的火把，又有几人泼上桐油，两只火把扔上去，羊皮囊绑着的浮桥瞬间燃烧起来，火星子一下子顺着易燃的桐油窜过了整个右岸的浮桥。
顿时自河心岛屿往右半侧黄河上起了一道燃火的屏障。
副官越过挖好的战壕，冲入驻兵人群，合拢后，大端军人约百人。
驻兵推着狼牙栅栏阻击在外，又点燃了战壕内的麻油之物，堵住了鞑靼兵第一次冲击，然而剩余鞑靼骑兵便撵着前人尸体一跃而过。
双方对冲，混杂在了一起。
有人在混乱中高喊：“守住浮桥！别让他们过河！”
话音刚落便遭劈砍。
又有人喊：“横竖都是死，跟这群蛮子拼了！”
马蹄横飞，鲜血直溅。
在以三四人耗一人的损耗战中，鞑靼骑兵被拉下了马。接着便开始了贴身肉搏。
有鞑靼兵妄图冲上烧起来的浮桥，被大端的汉子扑上来，滚在了火焰之中，一并烧成了火团。又有宁夏驻兵一刀捅入鞑靼人的腹腔，却被鞑靼人削掉了脑袋。
惨叫声从对岸遥远的传过来。
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这一侧的宁夏镇寂静安详。
那一侧的岸边数百人杀红了眼。
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黄河两侧蔓延，消耗着人命。
赵渊拽紧了手中握着的缰绳，他手一动，便发现谢太初依旧握着他的手。与此同时，谢太初也引大黑马转向浮桥方向。
不约而同地默契让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眼神中有什么闪过，快得令谢太初不敢确认。
只需一个眼神，便可以点燃心中的炬火。可那些情谊还存在吗？
危急时刻，不容他细想。
大黑马开始起步，向前冲去，从木桥上一路狂奔，犹如飞驰的流星黑火，冲向了湖心岛屿。
几起几落，他们已站在湖心岛屿最高的岩石上。
谢太初勒马。
“冲过去。”赵渊道。
“殿下……”
“对面危机万分，焉能束手旁观？”赵渊急问。
谢太初看他，欲言又止。
赵渊一顿，又道：“你放我下来！你自己去。”
谢太初缓缓摇头，下马，拿起箭囊长弓，站在了湖心岛边缘，向着混战人群。
箭囊中还剩下十箭。
他仔细观察对面人群，抬弓便射。
直入对面几个精锐胸膛，一时间竟对局部的扭打产生缓解。对面有鞑靼人发现了他的存在，亦射箭过来。
谢太初不避，反而又去看众人，然后道：“那个人，是他们这队骑兵的头目。”
那人远离核心战斗区域，在沙坝马上观察局势，因距离湖心岛位置远超射程范围，自然没有在意他们。
“最好的黑羽箭，最强的长弓，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他的位置距离我们在三百步以上。”赵渊说，“太远了。”
谢太初摸了下腰间箭囊。
三只黑羽箭。
他沉吟片刻：“我可以。”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机会亦转瞬即逝，他说完这话不再犹豫，挽袖拉弓拉满弓，蓄力朝天而射。
第一只黑羽箭冲上了天空，划出一个弧形飞到了对岸半空。
与此同时，谢太初第二箭比以第一箭更快的速度射了出去。
在到战场上空时，第二箭追上了第一箭，竟还有余力猛然爆发，撞击第一箭箭尾。
第一箭本已力竭，却因借力竟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笔直钉入了那鞑靼首领的左胸膛，刺穿他的胸膛，往出了一截。
他被巨力一带，从马上跌落，口吐鲜血，身后长箭支撑仰面跪在地上，睁目而亡。
战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谢太初第三箭又至，射穿了鞑靼战纛。
大旗倒地。
端兵有人大呼：“鞑靼首领死了！蛮子败了！”
一瞬间大端士气大振。
战场局势顷刻变化。
鞑靼人少了首领，慌乱不堪，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刚还骁勇善战的异邦人，此时却没了主心骨，潮水后退，前后碾压。
那些在战壕深沟旁的被自己的族人挤入了深沟，死在了沟底的不可计数。
这一波百余人被撵上了沙坝，向着北方逃窜，大端军兵乘胜追击。
黄河边危机暂时化解，赵渊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双腿并不能维持身体平衡，全靠两手紧握马鞍才得以稳定，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谢太初伸手一揽，将他抱住，平安安置在地上。
岸边石柱你泥地上插着十几只自对岸而来，力竭失了准头的黑羽箭，赵渊一看，浑身僵了。
“殿下？”
他自身侧把出那长箭，仔细去看箭羽。
“我自来宁夏圈禁，每五日十框羽毛，仔细挑选，伤了腰伤了眼。挑出的雕尾羽送出去做上品好箭。这样的箭羽我一眼便识。而这些鞑靼人，配着的箭。”
他将那箭递给谢太初。
“是雕尾羽箭。”他说。
“雕尾羽乃是制箭上品，做重箭箭羽，百步可破甲。而鹅翎羽为中品可伤骑兵。下品的鸦羽和杂羽才发给普通士兵用，五十步便没了准头，上了战场生死看天。”赵渊咬牙笑了一声，“好箭原来都卖给了鞑靼人。鞑靼人杀我们大端子民用的乃是我们亲手做的箭羽。”
心头那把黑火像是加了一瓢油，又烧烈了几分。
“这就是边疆生意？”赵渊问他，“这就是金吾在操持的营生？他赚得巨额金银去了何处，给了何人？！”
“金吾乃是舒梁嫡系。”谢太初道，“拉拢派系、豢养私兵。这都需要巨额银钱疏通。殿下知道是谁。”
“边防凋敝，民不聊生。军户逃散，十室不存一人。如今竟有为牟利自制武器卖外夷而杀族人的禽兽之事出现！这样的苦日子，如何过得下去？这样的边防如何守得住？”
他扶着那石墩子妄图站起来，然而双腿无力，又得谢太初扶持在缓缓站定。
赵渊看向那黄河对岸。
此时北岸战事已了，尸横遍野。
然而沙坝后的喊杀声却依旧隐隐传来。
赵渊怒指对岸：“天道便是任由无辜之人以血肉为墙对抗蛮夷强敌，对这些挣扎在泥泞中的众生的苦难充耳不闻。反而纵容那些权贵尸位素餐，饮人血而活？！”
“天道不曾任由民生挣扎，亦不曾纵容权贵尸位素餐。”谢太初叹息一声，“人间的不公自人心贪欲而起，与天道又有何干？”
赵渊怒极而笑：“你说不公乃是人心起祸，天道无辜。那宁王呢，那赵戟呢？！是不是你的天道选了他？！是不是他做这天下共主？！”
“历朝历代边疆都是如此，并不止金吾一人，亦不止宁夏一处，更不止赵戟一世！”谢太初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怒意，他深吸一口气，道，“如何说殿下才能够看破？于一人、于数人、于千人万人的慈悲，对这天下苍生的兴亡于事无补。若不能保这天下安宁稳定，便是置苍生万代于水火之中。如此的慈悲不是慈悲，是心软。”
人都说谢太初是修道之人，毕生向往仙途。
可谢太初一手持弓、一手持剑，一刻之间杀敌无数，犹如浴血修罗。
出家之人应以慈悲为怀。
这样的信条似乎从来不曾出现在谢太初身上过。
比天道无亲。
比恶鬼嗜血。
如今他口吐无情之言，赵渊难以置信地看他，末了怅然大笑。
“哈哈哈哈……”他凄绝笑了，眼泪落下，“我倒忘了，凝善真人修无情道。不求金钱权力，只求得道飞升。你断绝情爱，将万人万民视为刍狗，我又何必与你多言。”
他欲推开谢太初，却被谢太初一把握住。
谢太初手腕一僵眉毛微皱，赵渊已察觉他掌心潮湿，摊开来一看。
刚才拉弓的手掌鲜血淋漓，五指可见红肉真骨。
为杀那鞑靼首领，几乎是拼尽全力。
在这一刻，便是赵渊对他失望至极，心肠亦是一颤，眼前模糊，说不上是为了大义，抑或者为了情谊。
“……是我拖累了真人。”赵渊低声道，“若不是因为你答应了太子护我，此时可以逍遥四海，参悟大道，不用在北边做这杀人之事了。”
谢太初攒拳紧握，沉默良久。
“为殿下……心甘情愿……”他回道。
*
黄河北岸的惨烈斗争还在继续。
然而对于赵渊二人来讲，他们所做之事只能到此。回去的路上，大黑马驮着赵渊，谢太初牵着马，缓缓往张亮堡而去。
下黄河大堤时，赵渊最后看了一眼北岸的硝烟。
“若我能站起来，能提得动刀，是不是就能做得更多？”他问谢太初。
所谓做得多一些。
便是多救一人。
这样的话，赵渊没有明说，可谢太初懂得。
他道：“是。殿下能做之事，比现在多得多。”
他所谓的多得多，此时的赵渊并不懂。
然而张亮堡已在眼前。
它与之前不同了，可是又有什么还是依旧。
它安静地坐落在黄河边，贫瘠低矮的房檐世代居住军籍的牧兵。
在它后面是苑马寺的马场，夏日来临时，青草丛生，牧兵会悉心喂养为数不多的军马，期盼它们在敌人来犯时，驻守边疆，保家卫国。
*
村子里的街道上，那些在低矮房子里面居住的妇孺老幼不知道何时已经拿着扫帚上街，开始清扫斑驳的街道。
敌人的尸体被堆在了村口沙坝上，扔上树枝付之一炬。
亲人的尸体则被带回家。
走在街道上，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哭泣。
可是在此地似乎习以为常，麻木又平静的人们并不慌乱。
赵渊的那个小院落，门口看守的尸体也消失了，地上的血渍被黄土掩埋，还撒了一把石子，显得干净了许多。
狄英撕烂的衣服已经被蹩脚的针线缝好。她半张脸肿着，正吃力提着一桶水回来。
谢太初从后面提起桶，把她吓了一跳。
然后便瞧见了赵渊。
她怔怔瞧着谢太初抱着赵渊下马，入院温柔放在了轮椅上。这才猛然回神，狄英冲进去，扑到赵渊怀里，抱着他哭泣。
“哥。”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这一个字，便足以让人心疼。
水缸里的人头被扔了。
谢太初洗了遍水缸，从村口挑了水回来，切了白菜和着熏得半干的貂肉一起炖。待三个人吃后，把狄英送到一个老姨处睡觉。
天色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人。
赵渊怔怔坐着发呆。
谢太初见他一身血污，可是此处狭窄，遂出去查看。
旁边村户家里一个人没有，未见尸体和血迹，不知道是死绝了，还是逃走了。他收拾了一下，取了这家的木桶在正堂放置，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去。
这家里还算富有，竟然有半只蜡烛，一块儿皂角。
谢太初便抱了赵渊过来，给他沐浴。
赵渊有些大起大落后的困倦，微弱拒绝道：“我自己来吧……不好再劳烦真人……”
“殿下一身血污，我在屋外为殿下活水冲洗后，再抱殿下入内沐浴。”谢太初说。
也许是因为血腥味太难闻，赵渊并没有拒绝，待脱光了衣物，坐在板凳上，等谢太初接水过来洗净血迹。
此时，月从云后露出来。
银辉铺开，照亮院落。
谢太初接一桶热水，从厨房走出来。
热气蒸腾中，就瞧见赵渊背对他坐在板凳上，长发披散，被他撩在胸前，修长的脖颈向前垂下，露出一段白洁的后颈。
让他显得有些楚楚动人。
热水自头缓缓淋下，赵渊一身血迹便缓融化，随着水流而去。
血红色的水痕从他肩头落下。
白皙的胸膛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身形轮廓优雅，便是此时落难，坐在草屋前，亦腰肢笔直。红色的水蜿蜒从他腰窝处流下去，落入他臀*中的幽暗之中，双臀翘挺……
谢太初尤记得双臀握住后的肌肤滑嫩的触感。
不止如此，赵渊在情事中的每一次喘息，每一次颤抖还有每一句情话……他都记得。
纵享鱼水之欢的并不止赵渊一人。
他亦乐在其中。
他亦攀登极乐。
自爱而生欲，自欲而更爱……
他见过这个人的婉转承欢，领着这个人琴瑟和鸣，在赵渊摊开的心上肆意挥墨……
后悔吗？
他问自己。
*
被抱入温暖的澡盆的时候，赵渊对谢太初说：“真人，这次我可以自己洗，不好再劳烦你……况且你手有伤……”
谢太初一怔，挽起的袖子下面手臂已经湿了。
他松开手中的毛巾：“那我在屋外等候，殿下若有需要，唤一声便可。”
“多谢。”
谢太初走到门口，看赵渊在雾气蒸腾的水中坐着，看不清脸。
他合上门。
寒意传来。
此时连狗吠的声音都没了。
什么无情无爱。
什么天道无幸。
如今他脑海里只有刚才赵渊沐浴前赤身裸体的一幕，根本抛却不开。
月亮高高挂起，冰冷皎洁的像是天道注视，可是旋即天道便被赵渊身躯代替。谢太初胸口气血翻腾，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摊开掌心，咳出的血迹，落在绑着绷带的手中。
谢太在寒风中站立许久，体内涌起的邪崇却丝毫没有被压制下去，反而如藤蔓疯长。
他将赵渊从木桶中抱上来的时候，他跳动的脉搏、湿热的体温、还有他身上传来的那种淡淡的芬芳，都变成了一种必须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抵抗的诱惑。
谢太初面色如常，为他着好衣物，把他抱入收拾好的内寝室炕上。
炕被他烧得火热，暖和得很。
铺了一层软绵绵的褥子，是进宝斋上次留下来的。
“殿下的院子里都是血腥味，今夜便在此处安寝。”他对赵渊说。
“真人呢？”
“殿下受了惊，今夜我便在外间。若有事，殿下同我说，我立即进来。”谢太初道，“……殿下若不愿，也容这事态轻松两份，我夜里再回自己的住所。”
他走出去时，赵渊突然开口：“我……我在河心岛时盛怒，说了些过分冲动的话。真人见谅。”
“殿下无需介怀。”
“你虽走无情道，可对乡亲们还是竭力关心。今日又救村落妇孺，还救了我。不止如此，黄河北岸战场击杀鞑靼首领定战局，你已拼尽全力。我又有什么资格质疑你。”
“殿下在京城中长大……民生如此，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态。殿下不用因此愧疚，甚至道歉。”
“真人误会了。”赵渊抬头看他，“我只是在想……之前的我多么天真，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便知天下。又自艾自怜，认为自己在京城那般优渥生活算作苦日子。殊不知天下并非黑白分明，百姓之苦远超想像。”
他真的没有愧疚。
眼神坦荡，面容平静，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惶恐不安。
谢太初一时失语。
这样的赵渊，再不是被供奉在神龛前娇嫩脆弱的白莲，倒让他想起了宁夏三九盛开的玉簪。
被褫夺封号，亲人惨死，远离故土，遭人生大劫的乐安郡王再无乐安，可是有些什么新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已经发芽，破土而出。
一路行来，他已经经历太多、亦改变太多，又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走向自己的人生大道。他还不明白，未来等待着他的是何等祸福，却已经迫不及待的要面向一切。
如此夺目，竟比过往任何一刻都要璀璨。
让谢太初无法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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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重复了有大约一百字我删除了。不影响订阅付费金额，因此我在这里写一段话补足。
赵渊会逐渐走上一条黑化的路。
我写到谒陵之乱的时候，觉得赵渊的性格不可能第一天还是那样，第二天便突兀转变。
因此会有一个过度。
我认为疯批也分很多种。
相比很多心狠手辣的疯子，我设定赵渊的疯批是理想主义者的疯和狂妄。
不知道能不能展现这部分细节上的不同，我尽我所能来写。
感谢看到这里的诸位。

第28章 同上九霄（三更）
谢太初吹吸里屋的油灯，在外堂罗汉榻上坐下，专心条理根本无法平息的体内罡气。
无数片段浮现在脑海里。
浴血杀敌的他，勇敢迎敌的他，为民怒争的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声音都像是魔种，钻入了他的脑海神识之中，瞬间破土而出发芽长成了一簇簇的玉簪花。
摇曳在他心头。
又过片刻，谢太初终于将翻腾的气血勉强压制住，意识回到现实中，便听见里屋有呓语声传来。
他仔细去听，赵渊在梦中喊着不要。
谢太初推门而入，在黑暗中轻轻推醒赵渊。
“我、我怎么了……”赵渊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虚弱的沙哑。
“听见了呓语，大约是梦魇了。”谢太初道。“我给殿下掌灯。”、他说着要去桌上摩挲火折子，却在黑暗中被赵渊按住了手。
“别点灯。”赵渊说。
“殿下？”
“殿下……”谢太初听见自己说，“梦见了什么？”
“忘了……”赵渊怔怔的看着暗处，“燃烧着落地的龙纛，倒塌的萧王府，还有父亲的头颅……暗中有魑魅出没……其余的忘了。”
“殿下莫怕。”
“……谢太初，我不怕。我不怕鬼。”赵渊说，“这世道心怀鬼胎，人比鬼恶。。”
外间跳跃的灯光钻入了内间，恍惚中勾勒出赵渊的面容，他此时衣衫半褪，眼角含泪，悲戚脆弱转瞬即逝。
谢太初听见了轰隆一声。
他那被自己竭力冰封的的念想肆无忌惮的冲破了理智，将他拽入了无尽深渊。
忘了是谁先开始。
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先后。
苍天命数推着他们凑在了一起，亲吻彼此的脸颊。
这轻轻的一吻如点点星火点燃了引线，炸开了无数烟花。
此时此刻，忘却了所有的苦难和搓磨，亦不记得那些难以逾越的彼此天堑。几乎是一瞬间就搂做一团。
心里的那团火，烧着。
唇齿相依，唾液交换，下一刻就恨不得将对方吞入腹中。
被阻拦了数月的欲念再遮掩不住。
“谢太初……”赵渊有些无措的推搡。
谢太初又怎么容得手的猎物逃窜，抓住他的手，搂在了自己脖子上，又紧紧钳住他的腰，已解开了他亵衣衣带。
“请殿下允我……”黑暗中，他吐气如兰，在乐安耳边语，“同上九霄。”
*
没人能拒绝谢太初。
他身怀绝技，又能断天下事，自倾星阁而来，气质脱凡出尘，如谪仙现世……如今屈尊邀约，便已带上了无限的诱惑。
赵渊被他的话语迷乱，略一迟疑，便被压倒在了床榻之上，身下软褥温暖，窗外明月清冷。
可他却在这深黑的夜中，与这样的人做这般过界之事。
“谢……”他刚张口，便被人捏着下巴含住了嘴唇，肆意亲吻吸吮，整个人便再次陷入迷乱之中，只能让谢太初引领往幽深探秘之处而行。
他勾着谢太初的脖子，任由他在自己唇中吮吸，几乎压榨了他所有呼吸的余地。
“殿下，冒犯了。”
谢太初冰凉的指尖在黑夜中，出碰上了他的衣襟，又轻轻钻进去，勾着衣襟对开。那指尖凉意十足，让赵渊措不及防的瑟缩了一下。
“凉。”他小声道。
谢太初解开了他腰间系带，低声道：“不会让殿下凉，很快会热起来。”
他说到做到。
伸手往……
赵渊一声惊呼，接着惊呼变成了喘息，随着谢太初手中动作时而急促时而悠长。
轻拢慢捻抹复挑。
这般的动作却成了一种难熬的欢愉。他眼角泛出了晶莹的泪，又因这泪而眼角泛红，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情。他眼神逐渐迷离，那些苦难的无时无刻不追逐着他的回忆终于在这一刻被谢太初驱赶的远离。
他躺在谢太初的怀抱中。
如海般的荡漾，是久违的温暖所在。
谢太初一如既往，分开他的双腿，那双腿虽孱弱，此时却在微微发抖。借着月色尚能看清。
赵渊在黑暗中抓住了自己瘦弱的双腿，捂住谢太初的双目：“别看……太、太难看了……”
“以前也曾与殿下坦诚相待，殿下无需妄自菲薄。”谢太初对他道。
赵渊苦笑：“以前我是郡王、有爵位，富足无忧，一双残腿便不算缺憾。如今我一无所有，这双腿便拖累我许多。我……我也想……”
想策马沙场，想挽弓杀敌……想做能护着手足亲人的强者。
从此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如父亲、兄弟、赵浚、狄英之流在自己面前无力挣扎，而束手无策。
谢太初沉默片刻，躬身握住他的脚踝，缓缓抬起，在月光下仔细打量。
瘦骨嶙峋双腿，其实在一年来的调理下，已经逐渐肌理丰满，纤细长腿在月光下竟似白玉般温润。那对脚亦是因为几乎未曾下地行走，反而皮肤洁白无暇。
谢太初心头念动，低头吻他脚背。
薄唇冰凉贴上去。
赵渊惊呼一声，微弱挣扎，又怎么可能挣扎出谢太初的手掌，他急了：“真人！你、你不要如此！”
谢太初我行我素，又细密亲吻他脚踝、小腿内侧、膝盖直抵大腿腿根。赵渊又痒又修，脸上已经升起红晕。
“殿下双腿并不丑陋。再假以时日，下地行走，每日练习。终有一日站起来的。
到时候……我与殿下便不是这般上下了。”谢太初声音已低沉沙哑，“殿下自由灵活，亦可换着姿势探索。或侧或站，或坐或走……妙不可言。”
这话其实没什么，可此时此地说出来，赵渊脸顿时就烫了，要推开他。
谢太初哪里肯放手，一把拽住他，滚倒在被褥之上。
月色下，深蓝色的星空做底。
银辉做帐。
颠鸾倒凤。
同上九霄。
……
*
天边终于渐亮。
前一日灰白的狼烟烟消雨散，化作了天边的云彩，在天光乍破的那一刻被渲染上了金色斑斓的色泽。
一夜荒唐。
酣畅中，谢太初鸣金收兵。
赵渊累的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凝善道长终于得偿所愿，为他擦拭身上汗水，又为他整洁停当。
此时村里传出一声唢呐声，哭丧的哀嚎声……那是前日死了亲人的，准备出殡丧葬。
窗外可见围墙外的街道上白色纸钱飞上天际。
过往日子中的苦难重回现世，回到眼前。
旖旎风情在此刻烟消云散。
九霄云外的天宫迅速的消失在了飘渺的远方。
谢太初整理赵渊发丝，末了低声道：“殿下一夜辛劳，便好好歇息吧。我在外间候着。”
“谢太初……”赵渊欲言又止。
谢太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勾勒他的轮廓，忽然一笑，郑重开口道：“我盼着殿下站起来的那一天。盼着殿下可自由驰骋大端疆域之内的那一日。届时虎啸山林，四方从风。成就一番雄途霸业亦犹未可知。”

第29章 新年如意·上（二合一
赵渊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如今坐在轮椅上，被奉安推着，在萧王府的水榭楼台间穿梭。奉安还是个小孩子样，比他还小，左右头顶绑着两个犄角，玉雕粉琢，机灵乖巧。
“郡王，咱们到啦！”奉安对他说。
接着轮椅便被推到了一棵石榴树下，他抬头仰望，树上红彤彤的果子垂下来，有些石榴炸开了花，咧着嘴同他微笑。
“你可小心点儿！”父亲在树下嚷嚷。
接着便瞧见大哥翻身坐在一个高杈上爬过去要摘那顶端的石榴。
树下母亲正端了月饼过来坐下，又掰开一个石榴剥着，面前的碗盅里，红色的石榴籽堆起了很高。
赵渊自己将轮椅推近了些，仔细打量母亲。他离家十载，母亲的面容早就模糊，可是在梦里，母亲的面容清晰如故，只是他若仔细去看，又无法形容母亲的样貌。
母亲笑着对他道：“渊儿来吃。别等你哥哥回来了一口吃完。”
他应了一声，拿了一颗塞在嘴里，甜蜜的汁水爆开来，连味道都似乎带着红色的喜悦。
“好吃吗？”母亲问他。
他点点头，还是看着母亲。
母亲依旧笑着，问他：“你前日对你父亲说，要想和他们一起去巡视边墙？”
“是。”
“渊儿太小，还是算了吧。”母亲说。
“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去狩猎了。”赵渊说。
“可你和你哥不同，你自幼身体弱，这一路过去大风沙暴……更何况你的腿也不方便。”
年幼的赵渊垂首看自己的膝盖，然后才道：“我知道娘担心我，只是随行看看。边墙也不算远，不过一百余里的，来去三日便回来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不过十四岁，懂得怎么照顾好自己吗？”父亲把手里打石榴的竹竿一扔，坐在石椅上没好气问他，“前日就告诉你了，好好在家里读书识字。别想些有的没的！”
“不受伤，不生病。”赵渊说，“我多穿一些就行。腿脚不便，我可以自己下车，有轮椅便可自如安排自己，让奉安随我一起去，起居饮食也足够了。”
肃王是个急性子，顿时没了耐心，他猛地一拍桌子：“放屁！ 边墙多有鞑靼人犯境，巡查边墙就要准备着指哪儿打哪儿！我若是带上你，鞑靼人来了，我是照顾你，还是去杀敌？我若去杀敌，百姓慌乱而逃，你一个残废你——”
肃王的话戛然而止，他有些懊恼的抓住发髻：“渊儿，爹不是这个意思。爹是怕你去了出事。你娘九死一生把你生下来，你这腿上的毛病就是打娘胎带出来的，从小没少操心……我跟你娘都不能没了你。”
赵渊红了眼眶，沉默不语。
“太子、宁王相争，我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儿啊，咱们这些藩王，就是砧板上的肉，谁当了皇帝都能来切一刀。你是我肃王二子，一个郡王，更不要肩负这样的思虑，万事有我、我死了，有你哥。你平平安安长大，做个无忧无虑的宗亲贵族。这就是你生来的使命，这便是早就注定的人生之路。”肃王长叹息一声，“我早已看穿了，命运不由人。人生就是一场空，得认命。”
“我只是想去边墙看看，与命数有什么关系。爹不带我去，我自己去……”赵渊说，“我自己负责。”
“合着我说了这么多都没用是吧？”肃王怒了，“你去了边墙又能怎么样？！你看了又能如何？你能当皇帝，你能拨军饷，你能灭了鞑靼瓦剌？！”
“若真有鞑靼人来了，生死看命。爹不用心疼我。”赵渊道。
“你——！你个不孝子！”
肃王扬手要扇他耳光，赵渊便闭眼让他扇，可肃王的手抬到一半瞧见少年那轮椅上的腿，便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就在此时肃王世子赵浈一个不差从石榴树上摔下，正跌到肃王旁边，他揉着屁股爬起来，哭丧着脸说：“哎哟，疼死我了！”
肃王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赵浈正撞他枪口上。
“非爬树！臭小子！”他一巴掌就拍赵浈脑门上，声音大得吓人。
赵渊被这声音一惊，从梦里醒了过来，翻身坐起，才意识到自己尚在宁夏，褫夺封号，被圈禁之中。
此时日头正好，外面有鞭炮声。
恍惚中赵渊意识到……似乎是新年到了。
帘子微动，谢太初已经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厚实的羊绒大氅，是酱红色，仔细去看，上面有福禄寿的纹路，十分精美。
赵渊房间的家具也都换了黄花梨木的。
房子也重新修缮。
院子里铺上了青石板。
屋子里各种用具一应俱全，年货堆满了库房，连大黑马都让人修建了蹄子，装了新马掌。
钱、物……都是进宝斋给的。
*
陆九万送东西来时笑眯眯说：“亲师侄明算账。”
“……师叔求什么？”谢太初沉默片刻问。
陆九万从怀里掏出了六七张生辰八字：“这有几个商贾子弟的八字，你给盘盘紫薇斗数。瞧瞧有没有官运。”
“……我只算天下，不推人命。而且紫薇斗数不是我倾星阁正统命学。”谢太初淡淡的语气里似乎有些嫌弃，“不算。”
陆九万拍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桌上。
谢太初又沉默片刻，拿起了生辰八字，待推演完，陆九万又道：“再算算姻缘。”
“……”
堂堂倾星阁嫡传弟子，为了这一百两，把这几个人的八字在陆九万要求下用各种易术翻来覆去地算了个遍。
待陆九万心满意足地离去时，便是凝善道长也忍不住在心底骂他一句奸商。
*
赵渊穿上了淡红色缎面万福纹道服，又着一连身玄色棉比甲，带上同色的风帽，这才又披上暖和的大氅。
他从墙边拿起两只拐杖，夹在腋下，有些吃力的撑住，走了两步，问谢太初：“合适吗，这般去狄老爷子家中。”
谢太初从怀中拿出一朵淡淡的粉色绒花，别在赵渊耳边。
“合适。殿下凤表龙姿，如何穿都合适。”他目不转睛道。
他今日依旧与往常一样，着一身黑衣，只是在外面加了件暗红色的棉比甲，倒似乎有些跟赵渊交相呼应的意思。
赵渊耳朵有些红起来，他连忙道：“我们、我们现在便出发吗？”
“对，那边已经在包饺子了，就等我二人。”谢太初说。
“还有其他人也去？”赵渊一边问着一边专心看着脚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院外门口，待到门口时，忽然腾空，谢太初已经将他抱了起来。
赵渊惊呼一声，丢了拐杖搂着谢太初的脖子，被他抱上了院外的轮椅。
那是谢太初赶工做好的新还巢。
*
街道上一扫几日前的冷清，终于是有了一些节日的样子，各家各户带着补丁的红灯笼挂了起来。
进宝斋还筹备钱粮红纸鞭炮，给村里还活着的各家送去。
于是街上时不时会有窜天猴飞上天，孩子们在巷道里流窜，点着鞭炮打仗，偶尔也会惊着路过的村民。
看守没了，没人敢拦着赵渊不让他出门。
张一千自知有亏，也多日没出现收集羽毛了。
谢太初推着他顺利到了狄边平家里。
他大小也算个朝廷命官，有一青砖院落，还算体面。
黄河北一战中，狄边平肩膀受了伤，如今挂了彩，在正堂屋里喝高沫，见二人来了连忙笑道：“新年好新年好。”
赵渊撑着拐杖，在谢太初搀扶下道：“给狄老爷子百年了。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哎哟，这可不敢当。”狄边平说着，让两人坐下，又对着旁边厨房喊，“英子，你和面可得加紧了，你大哥来了。”
英子在旁边哎了一声，接着厨房门帘一掀。
便瞧见同样挂了彩的总兵步项明出来，瞧见二人，抱拳作揖道：“郡王，过年好。”
赵渊不动声色回礼道：“已是庶人了，大人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步项明客套敷衍了两句，看谢太初，仿佛不知道他是谁一般，说，“那个谁……郡王的道学侍讲是吧？”
步项明是宁夏镇总兵，下属编制五万余人，虽然如今军数不齐，但也是边陲重地头号人物之一，自然能查到赵渊与谢太初的真实身份。
只是不知道他身为宁夏总兵，为何来这狄边平的家中过年？
“是。”
“我提了二斤羊骨过来，晚上炖骨头汤，缺个剁骨头的。”
谢太初便起身道：“我去吧。”
过了一会儿，那边便传来剁骨头的声音……
羊骨头汤，白菜猪肉饺子，还有各类菜肴摆了满满一桌。
步项明带了酒，可惜狄边平有伤、谢太初不饮酒，最后倒是一群人怂恿着赵渊喝了一大杯。
酒刚下肚，他脸便粉透了，连脖颈都变得粉色，在灯光下谢太初瞧着这样的乐安郡王看了许久。
一入夜，家家户户点了灯。
鞭炮密集不绝于耳。
赵渊封了一两银子和一对玉镯子送给狄英做礼物，狄边平旁敲侧击问总兵大人有没有婚配，步项明心不在焉只操心逼人喝酒，在遭到谢太初拒绝后无辜的郡王又被他灌了一杯。
喜庆的气氛达到了定点，恍惚中，会让人以为，不久前的战争不曾发生，又似乎一切伤痕都可以被时间抚平。
又闹腾了好一阵子，夜就深了，再过片刻就到子时，众人拜别主人，出得门来，狄边平家并未有方便轮椅出行的斜坡，步项明连忙要伸手去扶赵渊起身过门槛，他还未曾摸到赵渊衣摆，人已经被谢太初抱起踏步出去。
“烦请将军把轮椅抬出来。”
步项明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双手一抓，轻松把那重量不轻的轮椅扛在肩头出了大门。
“总兵大人今夜何处安歇？”赵渊问。
步项明也有些醉醺醺的，打了个酒哏：“我、我骑了马来，拴在苑马寺里……一会儿回宁夏镇。”
“大人住下吧，我们旁边的村户走了，房间空着。”谢太初说。
步项明晃晃悠悠的走了几步，才回答：“好。”
冷风吹拂。
鞭炮齐鸣。
众人便有些熏熏然，连脚步都变得绵软缓慢。又走了一会儿，赵渊问：“将军，鞑靼人退兵了？”
“嗯暂时撤出边墙了。鞑靼人仗着自己骑兵精良，总是以大规模骑兵进犯，打着速来速去的劫掠战。若无人抵抗，就长驱直入。若有人抵抗就带着掳掠的粮食人口迅速离开。咱们的马不行，跟不上。就算勉强跟上了，数量也不够围堵他们。”
“将军为何忧心忡忡？”赵渊又问。
“……郡王爷真是观察入微。”步项明被他说中心思，并不避讳，“这一整个冬天他们都没有骚扰过边境，却在我边墙下结集千人，一次性冲入我宁夏镇肆虐。这一遭，宁夏镇附近兵力虚实已经被他们摸清。宁夏虽然号称驻兵二十万，然而紧急时刻可召集兵力不过千人，想想后怕啊。”
几人快走到村口，从那里看过去不远便是黄河大堤。
步项明叹气：“这批人马出了边墙，却没有撤退，沿着宁夏边墙周围屡屡试探，在寻找可乘之机。最近几日边墙沿线交火不断，以我军数量真的是捉襟见肘。更是让我这份担忧日益见长。若他们大举来袭，拿下宁夏镇甚至韦州城，则关中腹地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赵渊沉吟片刻又问：“我于军事懂得并不算多，只是喜爱围棋对弈，想必也有些共通之处。如今想问下将军，鞑靼人若真深入宁夏，直抵韦州，以我宁夏镇、前卫后卫三处精兵集结，岂非可以将他们围剿？宁夏卫所之兵虽然良莠不齐，但是还有吃兵饷的派遣驻兵五万，庆王府亲兵一万，再加上巡抚、监军带的私兵，左右能凑齐八九万了。加上粮草、补给、后备人马，说是二十万大军并不夸张。”
“二十万。呵……”步项明自嘲一声，“庆王、监军太监、巡抚大人，这三位贵人，哪一个是我这个宁夏总兵能调动得了的？庆王安于享乐不问军事，金公公只操心捞钱，巡抚大人娄震是个墙头草，自太子上位，便对金公公百般迎奉……我光杆司令一个，真难。”
说到这里时，终于走到了赵渊家门。
“我听闻了道长的神勇，遂过来瞧瞧神人。”步项明拱手作揖，“万一到时候……别的也不敢求，求道长看在宁夏镇周遭四十七堡的乡邻面子上，出手相助。”
谢太初沉默片刻，开口道：“步将军可知，天道无——”
步项明一脸迷茫看他。
赵渊拽了他一把。
“……救助苍生，我定竭力而为。”谢太初回礼道。
*
待安置了步项明。
谢太初回到家中，便瞧见赵渊便在进宝斋送来的那几口大箱子里翻找。
“殿下要找何物？”
“我依稀记得有一套《大端海内舆图》……”赵渊说，“不知在何处？”
谢太初看看院外喜庆热闹的新年样子，没再说什么，弯腰打开几口大箱子，翻找了一会儿，找到那张长宽约三尺的挂图，挂在帐幔金钩之上。
接着谢太初拿起桌上油灯，抬手照亮了挂图。
灯光下，大端万里江山尽入眼底。
上次看此图，还是霜降前，秋日里在端本宫内，他说了类似的话，有着类似的感慨。
“往北是奴儿干都司，外兴安岭为天然边墙。往南至琼州岛，再远便是万里长沙。东海之畔江浙鱼米富饶，河西走廊哈密卫瓜果飘香。两京一十三省，沃土十万里……”赵渊道，“寰宇之内，端若次之，则无第一。”
“殿下以为，大端为何强大？“谢太初问他。
“先前浅薄，以为因大端朝君主贤明、能臣治世、地大物博、又兼有铁骑火器。”赵渊轻轻叹息，“如今……知道不是了。”
他看谢太初，黑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灯光映照下明亮动人。
“大端之强大，应在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赵渊道，“君为民生，臣为民谋，社稷为民筑。则百姓安居、富饶有余，无人不愿生活在这样的乐土，无人不愿为此死守国门。这样的国家，何等外敌强权亦不可侵扰。”赵渊说。
“我以前看这大端江山，只感慨大端的广袤，认为大端绝不会与过往诸朝一般结局。如今再看，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州府，都因民而存。若轻民而重利，便有千里江山、万里国土，又有何用，流沙做社稷，崩塌亦在倾覆之间。是大秦也好，是大汉也罢，就算是大端……因民存更因民亡。”

第30章 新年如意·下
16章、24章有比较重要的修改，建议清空缓存后再看一下。
29章被锁内容已经替换，并对《新年如意》这一整章的内容重新做了编排撰写。
上半部分在29章，下半部分在本章。
“殿下所言甚是。”谢太初赞许。
赵渊有些诧异看他：“我以为真人只尊道学，孔孟学说是看不上的。”
“倾星阁纳百家所长，各类大家之学都曾学识过。并不只固守道家准则。况且道学之中，更讲天人合一。天道人道各有思考，与殿下所言其实不谋而合。”谢太初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道唯一，人间百途，又怎么可能一条路走到黑？”
谢太初看看天色道：“殿下饮了几杯酒，不如早些歇息吧，明日再谈。”
“不。还要饮几杯。”赵渊难得任性了起来。
谢太初本是不肯的，可赵渊面带霞红瞧他，有些任性的模样让他如何说得出个“不”字。
“只能再用些米酒。”谢太初说。
赵渊点头，他便去厨房中斟酒。
糯米撒了酒曲，年前就放在灶台旁边慰着，又加了颗生鸡蛋，于是不消十日便有了乳白色。如今打开盖子闻一闻，甜甜的酒香飘散。
酒已成。
谢太初打了一壶回来，赵渊举着灯，仰头仔细端详挂图。
“殿下在看什么？”
“按照步将军所言，若鞑靼人真的大举南下，先占宁夏镇，再顺黄河向南入韦州城，占整个庆王封地。”他在地图上仔细观摩，“便可以韦州城为据点，接着向南而去，先走临洮，再入关中。关中八百里秦川，几无险可守。谢太初斟酒，递给他一杯，瞧着他在灯下轻轻抿了一口，眼神亮了一些。
“好喝。”赵渊赞扬。
谢太初便笑了笑，接过他先前的话，继续说：“远不止于此，西安本是秦王封地。然而秦王府数代无主，西安府等于空城一座。拿下整个陕西易如反掌。届时陕、宁皆于手中，再顺着渭河往东，洛阳、开封、入华中平原，一马平川……渭河下游直抵徐州。”
他敲了敲地图上的徐州。
“徐州无险可守，占据徐州府便要花费大量兵力防御。”赵渊摇头，“我不明白。”
“徐州水路四通八达，是大运河中途必经之地。南，可入应天府到江浙，则后续粮草补给无忧。北，可直达顺天府通州渡口，挥兵直抵天子脚下。只要能牢牢盘踞徐州，便恰似一把匕首，直插大端心肺，前途危矣！”
赵渊面色凝重了起来：“竟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不行！”他放下手中酒杯，已转轮椅去桌前提笔研磨，“此事危机，需要尽快只会宁夏巡抚娄震，请他务必严防警备，再六百里加急送奏疏去京城，急拨军备粮草——”
“娄震与金吾狼狈为奸。殿下的书信，他怎么会往心里去。”谢太初说，“何况今日我们所推断之可能，这些人未必看不透。”
赵渊本已提笔待写，听闻此话，笔尖一顿，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过了片刻，他放笔入山。
“是我人言轻微。”
“不，殿下再想想。”
“金吾那十万只黑羽箭，卖给了鞑靼人。”赵渊思索片刻说，“为何？他的地位依附赵戟，依附大端。绝不可能断送江山，真想着让鞑靼人入境。若为一己之私，大端若未来凋敝，他又焉能独存。”
“他缺钱。”谢太初回答，“或者说，赵戟缺钱。”
“真人可愿赐教？”
“监军太监私卖武器，在边疆屡禁不止，乃是因为利润实在太大。再兼吞并军田之产额更是难以估量。可这些钱粮银钱都去了何处？”谢太初坐在桌子的对面，说道。
“当初赵戟做宁王时，便有亲兵三万，骑兵营四个，共计八千良驹。光是这样的军队，一日所银粮便让人生畏。更何况，谒陵之中，锦衣卫、羽林卫、还有宣府、大同的卫所兵都能被宁王调度。上下维持这等人脉，要让人出生入死，只有两样：一曰权、二曰钱。”
“所以，只要赵戟要钱，还做得是大端翻天覆地的谋逆之事，金吾难道还有其他办法？明知道饮鸩止渴，可却口渴难耐啊。”谢太初说，“再说鞑靼人越境劫掠，能调虎离山杀了殿下，于鞑靼人又得了真切好处，还探明了宁夏镇虚实。我若是鞑靼人，这样的买卖，我也做。”
赵渊怔忡：“是这样吗？”
“人心叵测，险于山川。机阱万端，由斯隐伏。”【注1】
“我自幼体弱。虽然在开平长大，可一次边墙都没有去过。第一次见鞑靼人，还是不久前。自认为在京城为求活命已足够谨小慎微、察言观色。”赵渊自嘲一声，“然而论及天下之局，却比棋盘纵横更复杂千倍万倍。是我浅薄了。”
“殿下遭人生大劫，却并不因此颓败怨怼，对生民依旧有悲天悯人之怀，已远超当世诸位。不必妄自菲薄。”
赵渊自谒陵以来的诸多困惑，终于在今日，在今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得以被解答。
村后道观金钟声响。
新年来了。
鞭炮声再密集起来。
儿童的嚷嚷声中，各类烟花亦飞上了天。
从门口看出去，黑夜如昼，谢太初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被勾勒的清晰。便是遭遇人生大劫，多少还因这个人的束手旁观生了无数怨怼，在这一刻，赵渊发现自己对他的爱意竟不曾消退半分。
“过了春节，马上便要立春。”赵渊忽然说。
谢太初一怔。
“谢太初，你因何而来？”
“我……”
“不要和我讲亏欠太子这样的谎话了。”赵渊打断他，“若是为了太子，那夜的事……便不该发生。”
“……”
谢太初沉默。
有些话不适宜说，有些话亦无法说。
思来想去，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可赵渊似乎并不指望他能说得清楚，轻声笑了笑：“你可不可……不走。”
谢太初看他。
“自谒陵之乱以来，我看到了好多人间不公，屡屡想要改变却因为没有力量而随波逐流。我甚至在想，若我当年不是那般自我放任，若我多读些治国之策，多学些纵横之术，我的亲人就有可能救活，我……还有家可以回。”赵渊说，“你亦无辜，我将所有罪责推卸到你的头上，本就是敷衍的弱者之姿。”
“殿下无须苛责自己。”
“我没有你这般强大，可救万代万民。但我想试一试，若还有下次，我至少可以救得了英子，救得了张亮堡。”赵渊抓起身边拐杖，撑在腋下晃晃悠悠站稳，然后他双手抱拳打躬作揖。
谢太初连忙搀扶他。
赵渊不起。
“我知道我卑劣，出尔反尔。”赵渊说，“但求真人教习我，有能力去救眼前之人。”
他暂时只能靠拐杖站立，可躬身弯腰，已有了礼贤下士的仪态。
谢太初有些恍惚。
似乎看见了当初那个为救世而苦求师尊的自己。
他应欣喜。
——所选之人，已走上了正途所向，隐隐有了帝王之姿。假以时日，再创太平盛世应不在话下。
他又有些酸涩。
——这个人，本是躺在蚌中的一颗珍珠，只有自己知道他的珍贵华美，小心呵护。如今不得不擦拭尘埃，绽放于天下。众人敬仰，万人唱诵。
谢太初体内罡气又有乱窜的迹象，只觉得内心所有野望钻了出来，逼得他坐立难安。
他托着赵渊手腕，缓缓扶赵渊起身。
“我来本身就是为殿下治疗腿疾，并不急着走，自然可以教习殿下。只是……殿下，要拿些东西来换。”
赵渊欣喜中带了些茫然：“真人要什么？我如今什么也没有。”
谢太初勾起他的下巴，吻了他的唇。
“有的。”谢太初满意地笑了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似远似近，又似邪似正，“像那夜一般，便是最好的报答。”
他不等赵渊反应，搂住了他的腰，转身压在了门板上。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谢太初已经掐着他的腰，让他两人贴得极近。
赵渊的眼神已经茫然无措。
“谢太初……”
“首先要殿下自如行走。才好未来练习骑射。”谢太初在他耳边道，“不然若真要驰骋沙场，摔倒磕碰，便太危险了。”
前两日刚鱼水之欢的人又怎么抵挡得住。
赵渊只觉得这会儿的谢太初才是真的危险。
他浑身紧绷，贴在门板上，妄图离谢太初远一些，可又往哪里逃。
“真人，我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了。有些事可以自己来，便不劳烦你。”赵渊道。
“殿下还记得那日我所说吗？”
“什、什么？”
“若殿下双腿恢复，便可换个地方……换个姿势……”谢太初言语逐渐低沉下去，后面的话只有赵渊一个人能听到。
赵渊只觉得自己之前不过微醺，如今是真的醉了。
上一次夜间荒唐本就不应该。
如今被谢太初把玩在怀中，竟只无端期待更多。
凝善道长不辜负他的期望，说话的时候搂着他的腿窝，又往门板上压了两分。
“我、我不行。”赵渊求饶，“我真的不行……”
“殿下怎么能这么说自己。”谢太初吻他脖颈，引得赵渊喘息连连，这才抬头，夜色中，他眉眼中少了仙气，多了几分邪魅，与过往并不太相同。
“这般的交换，殿下可同意？”谢太初问。
赵渊双手反手按着门，妄图抓住什么，却无处着力，只能连忙搂上谢太初的肩头：“太初，我……”
谢太初一动。
所有的言语便全部破碎。
“殿下不说，便算是应允了。”
“你……你怎么可以……”赵渊对他的厚颜无耻瞠目结舌。
“殿下如今双腿还缺力量，应多多练习单腿而立。”谢太初吻他，认真说，“我责无旁贷……”
赵渊那里还听得见他说什么义正词严。
只剩下一点本能。
酣战过后，赵渊便没了力气，乖顺的由谢太初收拾，快睡着前片刻，他低声呢喃：“我今日清晨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父兄还有母亲……”
谢太初温柔道：“殿下歇息吧。”
“我想站起来。”
“嗯。”
“我想骑马。”
“好……”
“未来……未来谁也不要失去了。”赵渊说完这话，声音已经含糊。
谢太初擦拭他额头的汗，又低头一吻：“殿下会做到的。”
“……太初，新年如意。”
他似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唤了一声“太初”。说完这话，才昏昏然睡了过去。
子时到了，外面烟花炸满半空。
谢太初在烟火中，瞧他睡颜。赵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面容平和。
他已在邪路上走了太多，远远偏离了初衷，被无情道压抑的爱恨嗔痴，像是黑色的藤蔓，在他心头盘根错节，无法斩断。
“殿下，新年如意。”他在赵渊身侧耳语。
今夜想必再无悲惨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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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清&#183;纪昀《阅微草堂笔记&#183;滦阳消夏录》

第31章 立春之事
立春那日。
赵渊已可以拄着拐杖缓步行走二百余步不间断。
然而却并不满足，每日练习行走，手心磨了血泡，腿上都是摔出来的淤青，辛苦至极却从不叫苦。
邻里婶子们大清早就起身用剪面放在油锅里炸出春散，让英子送了一篓过来，如今在廊下摆着，旁边的高沫凉了，散子也被冷风吹着泛了油花，赵渊却不曾吃一口。
谢太初出门去村口集市采买了些瓜果蔬菜，回来便见赵渊已经两鬓湿透，还在颤巍巍的苦练。
“殿下也需劳逸结合才好。”
“我今日在集市，遇见卖京城奇货的铺子，殿下看看这是什么？”谢太初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送到赵渊面前。赵渊仔细去看，一个个不到鹅蛋大小，表皮灰突突的，不规则的圆形果实。
赵渊诧异：“是土豆。哪里来的，宁夏可是稀罕东西。”
“街上认识的人都没几个。从海外带回来，也只有皇城苗圃里的菜户种些，一直以来只是贵族小食。”谢太初说，“问了那铺子老板，说自己有堂舅爷是皇城的菜户太监，得了恩典年老出宫，偷摸带了些出来种植……”
赵渊沉思片刻忽然道：“土豆不算难种，吃起来也管饱。若是给村子里的人，在院里墙角种些，实在没粮食的日子还能果腹。”
谢太初解开腰间那个布袋子，放在赵渊面前。
“我多花了些钱，把他摊位上发芽了的土豆都买了回来。回头可以试试。”
“真人每次都想得长远。”赵渊感慨。
谢太初扶着赵渊在廊下坐下，他用屋檐下竹竿下挂着的襻膊将衣袖收拢，收拾了已经冷掉的茶水和春散。
接着把进宝斋送来的药包拆了，灌上水，在炉子上热着。又将带回来的土豆挑了两颗品相不错的，放到炭火下。
赵渊靠在躺椅上瞧他，直到谢太初忙完了一切，给他塞上一杯温茶。
“殿下为何如此看我？”谢太初问。
赵渊笑了笑，垂下头，看杯中那杯已经滤过茶沫的温茶水。
将心头的涌动压了下去。
“英子想读书。她爷爷年纪大了，只教了些字句，再多的也不会，我琢磨着若最近去宁夏镇，可以买些书来，我给她讲课。”
“好，我记下了。需要买什么？”
“《诗经》《论语》便足够。”赵渊顿了顿，“其实我亦想请真人指点我一二。”
“哪方面？”
“关于鞑靼人未来之趋势，宁夏和关中的危机，我这几日思前想后，寝食难安、夙夜难寐。”赵渊道，“我在郡王府时，闲暇无聊，囫囵吞枣看了不少兵书打发时间，如今只觉得束手无策。”
谢太初沉思片刻，入内端了一套围棋盘而出，放在小几上。
“真人要与我手谈？”
“殿下请先。”谢太初道。
赵渊不明所以，从棋盒中夹白子在手。
白玉做的棋子打磨圆润，已是进宝斋送过来的精品。
久违的冰凉感，在他掌心滚动。
他看着棋盘，怔忡了一会儿，遂执二白子于座子上。随后谢太初亦执黑子放于座子。【注1】
赵渊酷爱围棋，在京城十年，师承李国手，棋艺超群。自不惧于谢太初。
随着落子声响起。
纵横之间便已开始引兵布阵。
初时，谢太初行棋畏缩，似犹豫不定，豪不见章法。赵渊却并不放松警惕，不动神色、行棋稳健。方圆间黑白几乎屡屡擦肩而过。
中程，黑棋刚才所有布阵竟成燎原之势，隐隐拉锯开来，抵挡住白棋大军压境。赵渊不动声色，白棋顺着黑棋的意思，继续轻敌深入。
到末端，黑棋成左上盘渡，右下突刺，与白棋层层缠绕，互相纠葛，棋盘之上瞬间反转。
黑棋后发先制，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赵渊灵光一现，抬头问谢太初：“这是赤壁之战！”
“正是。”
谢太初以对弈的方法，重现赤壁之战。
“当年曹操率二十万大军挥师长江，气势汹汹。此为初时之姿。”谢太初道，“后刘孙联军结盟，三万驻兵于夏口，又设巧计引魏国船只连环，此为中程。最后火烧赤壁，大败魏军，此为结局。”
“殿下好读书，并不挑剔。只是担忧纸上谈兵。对弈本就演化自先古沙盘地图之中。以棋盘为天地，以黑白为敌手。自可推演战局走向，融会贯通。”
谢太初说完，赵渊欣喜：“我竟不曾仔细想过，还有此等妙用。”
他说罢低头再去研究那棋盘上的战局。
从谢太初的角度看去。盘腿坐在躺椅上正低头认真端详棋局的乐安郡王，恬静温和，还有几分在京城时养尊处优的雍容。
他挺翘的鼻子，如今只能看见一个圆润的鼻尖，显得有些质朴得可爱。
纤长睫毛在他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小小的阴影，微微扇着，飞入他的心房。
谢太初内心有什么东西又要疯长。
他叹息一声：“我输了。”
赵渊诧异：“黑子形势一片大好，何以认输？”
“我不善棋，前面这百手不过是复原赤壁之战，还有所可依。后面再下，我必败于殿下。想必殿下也算得出来。”
“是。只需再十五手。”赵渊说。
谢太初站起来，看看天色，感慨道：“殿下行棋之时，处世不惊、临危不乱、深不可测，棋路大开大合，我自叹弗如。”
一局终了，日头都西斜。
夕阳仿佛不肯离去，顺着西边的云彩，将晚霞铺开在整个天上。
治疗腿疾的药热好了，谢太初端过来，见他仔细喝下，然后赵渊终于忍不住皱眉嘟囔了两句。
“药真苦。”
也就这个时候，他还留存了两分郡王金贵气质。
谢太初笑笑，从炭灰中扒拉出那两个烤好了热气腾腾的土豆，乘热去皮，又从厨房找了些白糖，沾了喂赵渊吃了一口。
甜甜的土豆，终于将嘴里的苦味缓解。
他大约是真有些饿了，又就着谢太初的手吃了一口，感慨道：“以前在京城这样的吃食只能算是宴间点缀，浅尝两口，就去吃了别的。也不会多看一眼。”
谢太初始终带着些笑意瞧他，问：“如今呢？”
“管饱舒坦，比喝粥强。”
谢太初已撑着躺椅负手凑过来，自上而下瞧他。
“真人作甚？”赵渊问。
“殿下可还记得之前的诺言。”谢太初见他面露困惑，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要用自己来换……”
他话音未落，赵渊脸色顿时通红了。
“真人，等——”
话音未落，谢太初便啄了他嘴唇一下，瞧他局促的样子，并不罢休，低头又吻，这一次直攻城略地，在他口腔中肆意吮吸。
赵渊欲要逃走，刚一推他，便被搂住了腰，被压在了躺椅上，两人贴合的极近，根本无法闪躲。他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可谢太初还不慌不忙，细细品味于唇齿之间，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时间被拉长了。
这个本来只是促狭之吻变了意味。
开始是逗弄，后来逗弄的人反而被拉了下去，理智早就抛却九霄云外。谢太初便肆意妄为起来，青天白日，柴门大开，随时有人路过，他已伸手入赵渊衣襟。
他一心二用，于是终于被赵渊逮着机会张口说话，他急促道：“别，门开着。”
谢太初抬手一挥，棋盘里两枚黑棋便飞了出去，打在柴门两侧。那无辜的门嘎吱一转，便默契合拢在一起。
棋子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赵渊怔怔看着，有些心疼。便听见谢太初道：“过几日请陆老板再送两枚过来就是。”
“那并非原配，不一样。”赵渊惋惜道，“这套棋做工不错的。若下次步将军来，我还可以找他讨教战局一二……”
“请教我还不够吗？”谢太初问，“还要去问步项明？”
赵渊发窘轻斥：“真人你、你胡说什么。”
谢太初一笑，又品他唇。
“刚一时急了，没品出滋味。”谢太初道，“让我再尝尝你。”
“谢太初你——”
他话音未落，谢太初又至，这次任由赵渊再找些借口，也不肯放过他了。
大约是无法呼吸，以至于脑内一片空白。
赵渊听见自己急促的鼻息，扑通的心跳，还有血液沸腾的声音，谢太初几个亲吻，他便自乱阵脚、举手投降。
他瞒不过自己。
他还喜爱谢太初。
只是谒陵之乱他不敢忘，惨死的父兄不敢忘。背叛他的兄弟，下落不明的奉安……还有宁夏以血肉筑成边墙的军户妇孺们他不敢忘。
心头无数酸涩悲哀涌起。
他往下坠落，如坠冰窟。
然而意识还未下潜，便被谢太初身体力行拉了回来。
雪还未化，天寒地冻，谢太初的怀中却似春风已抵，炙热滚烫。
有喜鹊飞上了树梢，叽叽喳喳叫着。
赵渊逐渐放弃抵抗，沉沦其中。
*
一个攻城略地。
一个丢盔弃甲。
倒也算得上狭路相逢，棋逢对手。
罢了。
他自暴自弃的想。
立春之日，便要做些立春之事。
--------------------
凝善道长：今天不做事，今天做人。(bushi
【注1】座子：棋盘上的对角星位置。上次写书就有姑娘指出来了，我查了一下，古代是白子先走。双方各放置两枚棋子在座子上。
手谈：下围棋的雅称。

第32章 伤心
赵渊知道未来不定，危机随时可能到来，有十分紧迫之感，日夜加紧练习腿脚，又得了谢太初配药、运气调理，行走之事进展神速。立春后又过不到半个月，已经勉强可以脱拐站立。
谢太初便去贺兰山寻了木材，在廊下雕刻数日，才将精心做好的手杖送给他。
那手杖打磨得仔细，又上好了桐油。手柄仔细雕成玄武，栩栩如生。握持在掌心，正好吃力拖住了手掌，分外舒适。
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赵渊沉默良久。
“殿下可是觉得哪里不合适？”谢太初问。
“不。”赵渊道，“很合适，多谢。”
说完这话，他右手撑手杖开始一瘸一拐的试着维持平衡，又行数日，在手杖帮助下，已基本可以缓慢行走。
*
春节前那场劫掠战，军马四散各堡，立春后才陆续返还。
狄边平忙得转不开身，整个苑马寺里人手亦不足够，便让英子唤赵渊过去帮忙。
他听了英子的话，回头对谢太初说：“我去趟苑马寺。去去就回。”
彼时，凝善道长正把屋子里的被褥、披风拿出来在院子里晾晒，用藤拍敲打，听见他这话，便应了一句：“好，路上小心。”
似乎他这次只是普通的出门，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这次是真的不同的。是他第一次站着走出去。没人帮助，全靠自己。以前可以轻松圈着他的门槛，如今已不算什么难题。
自上次以后，村子里的几个苑马寺主簿监守得了狄边平的招呼，多少都护着赵渊。
新来的看守知道上一个死状惨烈，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天也不出现一次。
生活比起前些日子，倒是轻松了一些。
赵渊自可随意出入院落。
站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赵渊挺直了脊梁张望，周围低矮的草棚更显得压抑，从更高的视角看去，一切都仿佛变得更加局促拥挤了。
他又回头去瞧谢太初。谢太初正从库房里将箩筐一个一个摆出来，里面是用盐渍过的菜头，放在太阳底下翻面晾晒。
他用心的神态，仿佛在这边缘村落中里与自己住过十几年，又似乎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感觉钻入肺里。
“哥，走吗？”英子问他。
赵渊回神：“走。”
他抬腿向前。
阳光正好。
身后是过往的乐安郡王，因封号而尊贵，摘下这四个字，内里空空。
迈出天堑一步的乃是赵渊。前路迷茫，然而心中有了决心，便不再忐忑。
*
他如今行走还有些生疏，走到苑马寺马厩时已有点喘气。没等他缓过神来，狄边平已将本子和笔塞入他怀中：“怎么才来，赶紧着，后面马队就要过来了。”
“马队？从北岸过来？”赵渊问。
“不止。”狄边平道，“甘州那边打了胜仗，福王亲军在贺兰山对面将鞑靼骑兵打得支离破碎，夺了五百匹马，听说宁夏没战马，就给送过来了。”
“福王亲军？”
赵渊来不及再问的详细，便感觉天摇地动，密集的马儿嘶鸣声从北边传来，接着，那种撼动成了凌乱的马蹄声，数百匹高头大马很快便出现在马场那头。
二三十骑兵赶着马队入苑马寺马厩。
狄边平站关卡高台上，挨个计数。赵渊与苑马寺众人便在他指引下，引马匹入后面各个马厩。一边入马厩，一边检查马匹数量。
苑内一时手忙脚乱。几十个马厩终于塞满，忙碌了大半个早晨才平息下来。
赵渊出来穿得短袄，如今热得浑身是汗，脱了短袄，留下里面比甲直身，全然没有形象。他也不太在乎，终于消停了下来之后，一边接过一碗水来喝。一边听旁边的牧户们闲聊。
“我没看错吧，竟然是郡王爷亲自点马？”步项明骑马过来，嚷嚷道，“好家伙，大半个月没见郡王爷都可以走路了？”
赵渊见是他，笑着端了碗水过去：“将军请用。”
“不喝不喝。”步项明说，“准备回去吗？”
“正是。”
“正巧我要去找谢道长，便同你一起走。”
两人说着便往村里去。
赵渊边走边道：“将军，入寺马匹今日五百二十八匹，加上前几日的，苑马寺中马匹已经有七百余。如今马是多了起来，但是草料不够了。昨日和狄老爷子点了库存，可能也就够吃五六日。”
步项明本来得了马正意气风发，一听这个，就发愁了：“怎么净给我出难题。”
他愁眉苦脸想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迟点去求求金公公松口给点草料吧。”
“不说这个，郡王，从甘州随马队过来的还有两人。说是福王有令，让他们来找您。”
“谁？”赵渊问。
此时已行到家门口，步项明故弄玄虚一笑：“来了你就知道了。”
接着便踏步入了屋子，这些日子，他经常来这边坐坐，跟二人闲聊，这会儿也当是自己的家，在廊下找了个椅子一靠。
“累死了。”他嚷嚷，“道长，真人，仙长……有没有水喝啊？”
谢太初从里面端了茶出来，给他倒了杯。又见正迈过门槛的赵渊，问：“殿下可要饮茶。”
“不喝了，刚在苑马寺喝了邻里几口凉水。”
“殿下身体虚寒，如今天气还冷，少喝凉水。”谢太初收了杯子，放下一碗汤药：“那便喝药吧。”
赵渊也不推却，端起碗来喝尽，还未等皱眉头，一个热气腾腾拨了皮的土豆沾着白砂糖已经放在他面前。
“多谢真人。”
“殿下客气。”
步项明瞧瞧他，又瞧瞧谢太初，只觉得气氛十分的不太对劲，嘀咕了一声，决定明哲保身，埋头喝了自己那碗茶。
此时，便有两骑从苑马寺方向过来，到门口停下，二人下马，赵渊一看，正是在天寿山下接应谢太初又护送他一路来了宁夏的福王左近卫营千户阚玉凤、百户陶少川。
陶少川被留下来保护他。后来甘州战事吃紧，陶少川又丢下他一个人跑回去了。
两人迎面入门，互相看了一眼，已上前抱拳单膝跪地。
“福王座下千户阚玉凤。”
“福王座下……陶少川。”
“这是？”赵渊问。
阚玉凤叩首道：“先前少川失职，未安置好郡王就回了甘州。老王爷大怒，军法处置，给了他十军棍。又摘了他百户的帽子，让他先锋杀敌，将功赎罪。还请郡王爷大人大量，饶过陶少川这次。”
赵渊沉默片刻，说：“若按军令陶少将已受军法。便算是功过相抵，军中既往不咎。福王亲军之事，我一个庶人并不能管辖。为何要向我求饶？”
阚玉凤看了陶少川一眼。
那少年噘着嘴眼眶红红的，似乎有些不服气。比起之前张牙舞爪的骄傲样，如今平添了几分憨里憨气得可爱。
阚玉凤推了他一下，陶少川不情不愿的从单膝跪改成了双膝，又恭敬垂首伏地。阚玉凤亦改行大礼。
“我办事不力、没有尽心也受了惩罚，连带着左护卫营两千弟兄骑兵，尊福王令来宁夏护卫郡王爷。从此以后二人归郡王麾下，唯郡王马首是瞻，与福王府再无半点干系。”阚玉凤道。
步项明在旁边围观，听到这里跳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
甘州福王赵祁，北边战神。
景帝曾有意传帝位于他，却被他以北边不平、无意为帝拒绝。后袭福王位，靠着铁血亲兵在甘州，拱卫一方水土安宁。
座下亲兵无一不是亲手栽培的狼崽子，上了战场凶狠起来比鞑靼人更猛。说句不夸张的话，只要在战场上抬起带着“福”字的大纛，得有一半鞑靼部落望风而逃。
如今这般的精兵，说给两千还给两千。
还附送阚玉凤这样的甘肃年轻将领。
“人比人气死人，拼死拼活拼投胎啊这就是！”步项明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对谢太初叨叨。
此时的赵渊已经不再是过往那个乐安郡王，听了这话，并没有欣喜若狂，更不曾退却不收。
安静片刻，他躬身虚托两人：“二位少将先起来。”
阚玉凤见他没有表示，起身又道：“郡王爷是担忧庶人带兵引火上身吗？这两千人吗如今都在关外，不曾入关。”
赵渊看了眼步项明：“我若担心这个，就不会在步将军面前听二位说完这话。”
阚玉凤又问：“那是军需粮草供给吗？随行带了些银钱，与进宝斋多有交易。粮草数月内不愁。更何况随我来这两千人都是忠诚精兵，吃苦磨难，亦不会有背主逃逸的想法。”
“不是。”
阚玉凤拔出匕首，抵在自己喉咙上：“若郡王疑心我等，我亦可自戮证忠诚。届时还请郡王爷收下其余弟兄。”
福王乃是赵氏族老，素有刚正之名，在沙场上更是天纵奇才。如此之人，明明可以选个更恰当的实际将这两千人马交付自己，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赵渊想到这里，再仔细打量阚玉凤。
他态度恭敬……忠诚也许尚可，只是却似乎并不打算直言相告。
“二位少将在天寿山救我性命，又送我来宁夏。”赵渊握住阙玉凤的手腕，“救命之恩未曾报答，我怎么会怀疑将军衷心？”
阚玉凤松了口气，匕首入鞘，问：“那郡王爷可要收下我等。”
赵渊看谢太初。
他站在屋檐下，刚弯腰提起桌上空了的茶壶，却似心有灵犀，正好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相对，赵渊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是。”赵渊说。
阚玉凤大喜，拉陶少川又拜：“从此以后，唯郡王马首是瞻！”
*
阚玉凤与陶少川引赵渊去村外见候着的大小十数位将领。
院子里就剩下步项明坐在躺椅上喝茶。
日头终于是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谢太初在厨房里烧上饭，待炉子里火旺盛了，烟囱开始冒青烟的时候，才出来院子里，忙着将菜头挨个翻面。
“道长，我听说在京城时，你和郡王爷……成过亲？”步项明问。
“嗯。”谢太初专心致志，“后来和离了。”
步项明瞪大了眼，震惊：“那、那怎地……”
“我没同意。”谢太初道。
“呃……”
“只是郡王遭这般劫难，心灰意冷，不接受。”谢太初道。
“这……”
这般峰回路转，到底是离了还是没离？
“我瞧道长你对殿下还有情义，为何不直言明了求他原谅？男人嘛，在外面是膝下有黄金，回家了该软得软，该跪得跪。被窝暖不暖自己才知道，要什么脸面。你看看我……咳咳咳！”步项明及时收回了话头。
谢太初因他这话，怔了怔：“其实殿下问过我，为何来宁夏找他。”
“你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
“为何啊？”
为何……
“他背负血仇、身陷囹圄，生尚且不易，其实并无心妄谈什么儿女情长。”谢太初说，“我只要不答，他便不必知道答案。他不知道答案，便不会在心里对这段情谊有什么负担。更何况……”
如今他照顾教习郡王，郡王以万分热情回报于他。
以一换一。
简单明了，干净自在。
想到这里，谢太初心头剧痛，猛咳一声，血腥之气顿时充斥喉咙。
步项明脸色已变站起来看他：“道长？你这是？！”
嘴角有什么蜿蜒留下，谢太初抬手擦拭后去看，指尖艳红。
“更何况我已踏上穷途末路。”谢太初道，“本没有多少时日在人间。与其如此，不如不点破，不说破。届时离开，他想到离开的不过是个过往和离之人，这样就不会太过伤心。”

第33章 告别
春日，黄河水冰融。
便是在夜间也可听见冰层破裂的巨响。
次日谢太初便骑大黑马引赵渊再至黄河大堤上，回首而望。
西边是延绵的贺兰山，而东侧滚滚河水奔腾向镇北关，那关外便是鞑靼人的天下。
谢太初道：“我担忧鞑靼今年会有大动作。”
“何以如此说？”
“有之前十万只箭打底，再加上冬日鞑靼详攻。”谢太初道，“算起来皇帝卧榻久病的时间也足够了……若宁王登基，这其间混乱，难免有些人会起野心。”
赵渊深吸一口气：“我也有这般的预感。总觉得山雨欲来，后续怕要天下动荡。才要抓紧时间自强，未来乱势一起，尚可自保，不拖累其他人。”
“殿下喜弈，便知这围棋之戏，兵法之类。”谢太初道，“以中原之地为腹地，周围围绕关中、河北、山西、山东、湖北、汉中等九大区域。其间山川纵横，又有水脉相连。便是千年沧桑变化，山川都会这一点却从来没有变过。”
“何为山川都会之地？”
谢太初道：“山脉贵隔，河川贵通。隔通之间便是山川都会之地。宁夏背靠贺兰山，面朝黄河。水脉纵横，沃土千里，便是这山川都会之地。得一山川都会之地域可称雄，得九域可问鼎天下。”
“我懂了，这就是地利。”
“正是。”谢太初说，“若殿下行兵打仗，江山舆图应牢记心中。远近、险易、广狭皆可为地利，因利乘便，则百万大军不足为惧。”
他见赵渊似有触动，又道：“殿下可将此间地形熟记，回头我们在棋盘上以此对弈，便能有所感悟。”
赵渊认真点头，仔细去看周遭环境，又于心头默念。
他在谢太初怀中坐着，已经能稳稳地拽住缰绳。
虽看不清他现在的样貌，光是想想，都知道他是何等的认真专注。而乐安郡王，聚精会神时眼神总是格外明亮锐利，仿佛有大海波涛在其间酝酿。
谢太初忍不住低头托着他的下巴，低头在他侧脸上轻吻。
赵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真、真人？”
“我瞧殿下近日练习行走，又学习兵法辛苦，这才带殿下出来散散心。怎么殿下又一心二用了。”
“可明明是真人你……”赵渊有苦说不出。
此时，黄河上巨大的浮冰怦然碰撞摩擦，河上有人驾独木舟在浮冰间穿梭，点燃手里的炸药，陆续扔在周遭大块儿的浮冰上。
很快巨大的爆破声便响彻云霄，数丈高的水喷射出来，冰块也被粉碎，夹杂在水中落下。浮冰去除的地方大浪从上游而下迫不及待地把这些冰拍碎在了下游的冰上。黄河两岸堤坝上，无数冰凌便在岸边堆积凝固起来。
那些被推干净了冰层的河道变得宽阔，河水湍急往下游而去。
“上游暖和河水融化，下游黄河还结着冰，黄河水涌过去便要翻堤成洪。这便是黄河凌汛之灾。稍有不慎，河水漫堤，今年宁夏镇的收成便没了，鞑靼人那边也会遭难。受了洪灾的年份，鞑靼人的劫掠会更频繁。因此宁夏镇会派专人炸冰，防止河道淤堵。”
“每年都是如此吗？”
“大部分光景，都要这般。”谢太初道，“为此，朝廷每年要向黄河沿线州府拨一大笔治灾银。”
在京城这个时节海棠花、梨花、桃花、迎春花都开了，公子哥们儿相邀踏青，觥筹交错，赏花品红，美不胜收。
而在宁夏，从张亮堡往北，顺着黄河还有十来个堡子，最远便是镇北关。这中间住着无数百姓，也有着无数屯田。
从这一刻开始，便是一场生死之间的拉锯战。
若是凌汛发生，一年生的指望从第一个春天便要落空。
“太苦了。”赵渊安静了很久说。
“是。”谢太初道，“民生皆苦，自古如是。”
赵渊苦笑一声：“之前你说时，我尚且不懂。如今再听这句话，只觉得愧疚之极。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见识短浅，可笑可叹。”
“殿下不是这样的人。”谢太初轻叹一声，将他被风吹起的风帽系紧，“若说起来，殿下何尝不是民生中一人呢？殿下经历的苦难和磋磨，难道不让人肝肠寸断，为之痛哭涕淋。以后不许再这般妄自菲薄。”
“我想做些事，不止于自保。是不是不自量力，是不是可笑？”
“不。”谢太初回他，“可敬，可叹。”
黄河水在身后奔腾。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似乎每一句要说出的话，都被压在了咆哮的巨浪中，无法开口。
一直走到堤坝的那头，即将离开张家堡的范围，河水终于寂静了下来。
“有些冷，回去吧？”谢太初说，“我在锅里用土豆炖了些腌肉，应该也煮得差不多了。回去我做莜面，下进去一并吃。”
赵渊垂首低声道：“好。”
*
刚下大堤，便见阚玉凤和陶少川二人赶过来，两人便下马迎接。
“凤哥，少川。”赵渊唤道，“怎么了？”
阚玉凤急道：“宁夏镇来了人，要见您。”
“什么人？”
“叫廖逸心。”
“是监军太监金吾身边的心腹。舒梁的干儿子之一。”谢太初道。
赵渊沉思：“是不是因为上次设计杀我没成，发现看守和鞑靼兵是我们所为？还是因为发现真人在宁夏了？”
“不管因何，殿下此去都定会受到金吾刁难。”谢太初说，“我与殿下同——”
“你不能去。”赵渊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之前救我杀了追兵，虽未对你张榜通缉，赵戟一定在私下找你。步将军大义，不曾上报你的踪迹。你更不可以显露人前，一则牵连步项明，二则定会被抓回京城，自身难保。”
“金吾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殿下独自去，怕有去无回。”
“让少川随殿下去吧。”阚玉凤道，“我在甘宁一带多少有些脸熟，认得我的将领挺多的。倒是少川，年轻面嫩，机灵懂事，适合跟着保护郡王爷。”
赵渊点头：“我觉得可以。陶少将可愿随我去。”
陶少川点了点头：“我去。”
众人再看谢太初，谢太初万般不愿地点了点头，勉强算是同意了这个办法。
*
村口有一黑色马车等候。
赵渊复又坐回轮椅，在陶少川推动下缓缓走过去。
来人见他，躬身作揖道：“参见庶人。”
“金吾要见我？” 赵渊问来廖逸心。
“是。”廖逸心做宫廷内侍打扮，低眉顺目的应了一声，“金爷说您自从来了宁夏镇，便没有见过一面。想起来只觉得愧疚，差奴婢来，务必请庶人移驾金府。金爷在府上设宴恭候。”
“公公客气了。公公贵姓？”
“奴婢廖逸心，在金公公府上混个跑腿的差事。”
“廖少监稍等片刻，容我收拾衣冠。”
“这就不必了吧。”廖逸心恭敬回道，言语却无礼之极，“在宁夏，还没有谁敢让咱们金公公等着的。就算是庆王也不行。金公公拨冗见您，还请庶人与奴婢一起走。”
他抬手指向马车。
赵渊深吸一口气，对陶少川说：“走吧。”
三人上马车离开了张亮堡，远处隐匿处观望的谢太初和阚玉凤这才出现。
阚玉凤道：“接了消息，大行皇帝殡天，如今停灵乾清宫。宁王已受圣旨，如今是嗣皇帝了，百日后登基大典，就要掌玺称帝。”
“难怪金吾急了。”谢太初说。
他脱下大氅，带上襻膊，将院子里晒干的菜头收起。晾晒的被子衣服也收入房间叠好。
把屋子的灰尘都擦了一遍。
围棋收入棋盒，在廊下摆好。
水缸里的水浇灌院子里种下的土豆。
茶杯洗净，倒扣托盘上。
《大端江山舆图》卷起摘下，放在油布下面裹着。
阚玉凤也不好闲着，连忙拿了扫帚打扫地面。
待家务事毕，搓了莜面鱼儿下锅煮好，浇上炖好的土豆腌肉。二人就着这锅肉吃了两碗面。
谢太初收拾了细软，让阚玉凤给狄边平家送去。
又将赵渊的几件厚衣服叠好，压入箱底。
这才带着阚玉凤出门。
他瞧了一眼这小院落。
拉上拆门，锁上铜锁。
谢太初正将好久未曾用过的道魔双剑别在腰间，他一抬手，大黑马踱步到他身侧。
“走吧。”他对阚玉凤说。
“去哪里？”阚玉凤一时茫然。
“去宁夏镇。”
………………………………

第34章 远方传讯（二合一）
金吾家宅子极大。
赵渊与陶少川二人随马车入大门后，便被人引入了门厅。他二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来往诸多仆役差人，没有人与他们讲话。
陶少川等了一会儿，抓住了一个家阉打扮的人问：“廖逸心呢？”
那仆役问：“您哪位？”
“这位是乐安郡王。金吾让廖逸心亲自请来的，现在廖逸心人也不见了。什么时候见金吾？”
“什么乐安郡王？没听过，没听过。”那仆役挥手打开陶少川的手，摇头走了。
陶少川还要再找人问，被赵渊阻止。
“算了。”
“可——”
“我现在是个庶人。”赵渊说，“金监军位高权重，公务繁忙，一时半会是轮不到我的。”
“这不是欺负人吗？把咱们从家里一路押过来！就让咱们在门房等着？！搁在甘州，我直接就进去剁了他喂狗。”陶少川终于懂了，气呼呼地就去摸腰间佩刀，一时摸了个空，才想到自己早就被削了百户的官帽子。
赵渊倒是平静，他推着轮椅到屋檐下，旁边小几上有给他们上的两碗茶，茶水冷了，发淡发黄。赵渊拿起来，饮了一口，感慨一声：“比高沫好一些。”
“受不得他这鸟气。”
“不生气。生气何益？”
“殿下怎么还这么淡定啊？要不咱带殿下走？”陶少川问他。
“走不了。金吾养私兵至少五千，十步一岗，站岗的都是些彪莽大汉，长枪佩刀。进来了，金吾不发话，决不会让我们离开。”赵渊说。
陶少川站在门厅往大门方向扫去，两侧围墙下，全是表情肃穆的兵士，个头魁梧，全身皮甲金胄，随时可列队成编。
他年轻的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也消散了，他低声道：“自家宅邸防守如此森严。金吾不过一个阉宦，竟敢越制至此。这是要做什么？”
赵渊想起了金吾与鞑靼人的交易。
“也许是心里有鬼。”
他说完这话，又饮了口茶，笑了笑：“少川，你看，墙外的香椿树发芽了，有喜鹊在上面叼啄。”
陶少川怏怏然走回来坐下，在门厅里条凳上坐下，跟赵渊一起瞧香椿树。
“这有什么好瞧的。”陶少川嘟囔。
“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注1】”赵渊感慨道，“它可活得比无数帝王的年岁加起来还要久。”
“哦……”陶少川似懂非懂，又说，“再过两日，就可以把椿芽摘下来，洗干净，切碎，进锅里跟鸡蛋炒了。好吃。”
赵渊一怔，笑了出来。
“要不然剁碎了包饺子也挺好吃的。不过这个时节，农户多半家里没面了。就把椿芽洗净，用粗盐腌在罐子里，等之后佐餐当菜。”
“除了椿芽还吃什么？”赵渊问他。
“这个时节青黄不接，不过倒也有些好吃的。香椿、榆钱儿、再晚些还有地里冒头的野菜。虽然不管饱，多少能撑到播种的时节。那会儿山上就有狍子了，还有山鸡。”陶少川吸了吸口水。
“听起来甚是不错。”赵渊赞同。
“燕子窝绝对要掏的，还有田鼠也不能放过。”陶少川又道，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笑了，“小时候家里穷，就吃这些，见笑了。”
“后来生活好一些了？”
“是。我爹是军户，战死了，我十来岁的时候就被老王爷挑去，入亲卫营，军饷从未少过，还有各类抚恤。日子就好起来啦。”
“福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殿下跟老王爷不是亲戚吗？没见过？”
“福王在甘州做藩王，威望极高，皇帝忌惮，不会让他随便离开甘州。我又从小在京城，不被允许离开顺天府。”赵渊摇摇头，“皇家族亲见面的极少。福王虽然是我族宗老，我也只听其尊名，不曾见过。在宁夏待得久了，听说甘州与宁夏不同，许多人都跑去甘州境内生活。跟我说说吧，福王是什么样的人。”
“哦……”陶少川想了想，“老王爷这个人吧，生活清贫，钱财都拿出来救济百姓，补贴军备了。对亲卫军很严苛的，治军严明，法纪清晰。如今年龄已经六十有二，一有战事总是身先士卒。福王府上诸位世子郡王的，也没有一个懦弱胆小的。老王爷自己两个亲生儿子都战死了。便是发丧那日，鞑靼来袭，老王爷带着丧引兵就出去杀了八百蛮子。”
“他没了儿子，便收留我们这些孤儿，像我这般失了父亲的有数百人。”
“阚少将呢？”
“凤哥？”陶少川摇头，“凤哥不一样，凤哥父母都没了。老王爷把他当亲生孩子从小养大。”
“这般……”
“还有我上次……我、我上次不是抛下郡王，一个人去永州杀敌了吗？老王爷见到我一脚就把我踹飞了。我吐了一大口血。然后罚我军棍。
“挨完打回来，老王爷问：‘知道为什么我罚你’。我不服说：‘必定是你心疼乐安郡王，舍不得自己的族亲受苦，非要我去给人当侍卫。’你猜王爷怎么说？”
“他怎么说？”赵渊问。
“老王爷道：‘你错了，我罚你，是因为下令让你在宁夏保护赵渊，你却做了逃兵。军令如山，你有违军令，我便要罚你。’”
赵渊震撼：“福王殿下赏罚分明，治军有方。难怪所向披靡。”
陶少川听了这话，颇有些骄傲：“因此我这次，一定好好保护殿下，跟着殿下，绝不让殿下受一丝伤。这是军令。”
*
手里那碗茶不经喝，话未说完，茶已经空了。
也没人再给加水。
两人又在门房处等候了许久，天色从明至暗，喜鹊回巢，出入府邸的人都没了，这才有人过来道：“咱家老爷有令，请庶人随我去裕兴堂。”
二人起身欲往，却被仆役拦住了陶少川。
“老爷只传了庶人一人。”那仆役道。
陶少川皱眉刚要发作。
“我自己去吧。”赵渊说。
“可……”
“无碍，你在此间等我。”
“是。”陶少川最终不情不愿地领了命。
赵渊摸了摸新还巢的扶手，温润的木头在他掌心撑着，让他安定了一些，他对那仆役道：“烦请带路。”
*
金吾宅邸奢华。
越往里走，便见精雕细琢的楼台，山石别致的院落，各色松竹，窗花贴金……让人忘了这在塞上，依然回到了顺天府。
恍惚间，便以为是入了那位王公贵族的宅邸。
赵渊被仆役推着穿过一镜湖，对面水榭便是裕兴堂，仆役通报后带他入内，在外伺候着。
幔帐堂内正唱着《牡丹亭》——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恨不知所踪，一笑而泯……
又岂知，爱恨情仇，终难忘，刻骨铭心……”
女声婉转凄切，字句直入人心肠。赵渊坐在轮椅上，听了半晌方才道：“庶人赵渊到了，拜见监军大人。”
幔帐内的唱腔停了。
片刻有人道：“你们下去吧，请庶人进来。”
帐中有人应声，便有几个戏班子的人带着女伶离开。
赵渊入内，又行礼后起身。
金吾半躺在罗汉榻上，正点燃了水烟吸了一口。他样貌普通，脸色有些蜡黄，颧骨极高，腮下无肉，以至于整个人显得分外刁钻。然而那双眼睛锐利，犹如鹰眼，便知道此人应不好惹。
有一位侍女正为他修甲，另一侍女手半跪在地，帮他托着金色烟匣，带他吸完这口，才悄然躬身退后。
他吐掉嘴里那口烟，眯着眼睛从烟雾中打量赵渊。
——此人真是福大命大。本来已经按照舒梁的意思，想些办法除去了，没料到饿没饿死，杀没杀成。竟然苟延残喘活到了今天。
“庶人乃是皇室宗亲，何必向咱家这般的奴婢行礼，折煞了。”他不甚真心道。
赵渊又平揖道：“大人乃是监军钦差。我不过平民庶人。自然应该恭敬待之。”
“过年前不久，太子殿下还差人来信，托咱家务必好好儿地照顾庶人呢。”他在赵吾耳边道，“宁夏军务繁忙，咱家也迟迟不曾去见庶人，还请庶人见谅……不知道张一千有没有替咱家好好招待庶人？”
他话里有话，一边对赵渊仔细打量，眼神间放肆，并不避讳。赵渊被他目光扫射，只觉得像是被一条蛇的芯子舔舐，阴冷令人厌恶。
“我在张亮堡一切安好。烦劳大人费心了。”赵渊道，“把总大人也为我谋了差事，五日可得一把粥米，可糊口……不知监军大人找我做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金吾一挥手，有一侍女过来，递上一个锦囊。
赵渊接过去打开来看，里面是个铃铛，叮当作响。铃铛上系一金丝线做的挂绳，挂绳上有一平安劫。
“这是……？”赵渊不解。
“是廖逸远过年前从京城带回来的。”金吾说，“北镇抚司指挥使沈逐托他转交于庶人。”
“北镇抚司……指挥使？”
“哦，庶人还不知道吧。”金吾道，“沈逐沈大人谒陵靖难有功，已被破格撅升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了。”
赵渊沉默片刻：“他……沈大人给我这个作甚？”
“他说此乃结义时交换信物，如今割袍断义，还给你了。从此没有你这个兄弟，望你在宁夏好好反省，恭顺做人。”金吾假装不经意道，“你知道吗？太子第一日建国时，你那义兄汤浩岚因为不顺从太子，跟他父亲一起被杖毙了。还是北镇抚司行的刑。死状凄惨，臀背露骨。席子一卷，乱坟岗扔了完事儿。听人说后来他家女眷去寻，二人的尸体早让乌鸦野狗啃了半边。”
几句话，前尘往事便被翻了出来。
义结金兰。
金兰早被碾碎在了御阶前。兄弟情义哪里还有半分。
赵渊以为自己能抵得住一切，听见了汤浩岚的际遇，直觉难过。
那铃铛在手中叮当响了几声。
被他按住了金坠子，消了音。
“多谢、多谢监军大人告知……”他低声道。
金吾轻笑了一声，他起身走过来，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勾着赵渊下巴抬起：“庶人好姿色。”
赵渊微微避开，垂首问：“大人作甚？”
“五日一把粥米，吃得饱吗？”金吾问他。
赵渊怔了怔，遂摇了摇头。
金吾见他意气尽丧，得意笑了笑：“咱家倒是想为庶人多操些心，只是宁夏贫瘠，米粮有限，闲人是吃不上饭的。只是……咱家受太子与舒秉笔之托。又怎么好让庶人未来只吃粥米？”
“……还请大人指条明路。”赵渊顺势哀求。
“巡抚娄大人好棋。曾于一年前在京城时书信一封于庶人府上，求一手谈。庶人不允，娄大人一直耿耿于怀。庶人还记得吗？”
一年前，太子与宁王已势同水火。
赵渊身份特殊，在京城素来不敢结交当朝大员，尤其是娄震这般的封疆大吏，更是避之不及。怎么敢与他手谈，凭白惹人猜忌。
“不太记得了。”赵渊只好道。
“娄震好棋，更好男色。明日是娄震寿辰，宴席上见了庶人定分外欣喜。若再秉烛对弈，更能解开他心中郁结，若再讨他一宿欢心……让他对太子言听计从，忠心耿耿。”金吾一笑，“庶人要什么没有？”
原来褫夺封号的庶人，最终也只能沦落到权色交易，流转宴席之间？
大约曾经的“乐安郡王”四个字还算是有些猎奇的价值。
赵渊忍不住要自嘲。
“渊自来了宁夏，四肢废三，操心生计。哪里还有闲情逸致下棋，怕要扫了巡抚大人的兴致。”
“这简单，咱家陪庶人对弈。”
金吾摆棋在几上，已放棋于座子：“请。”
他态度不容拒绝，赵渊便上前执棋，躬身道：“得罪了。”
遂抬手落两黑棋。
*
棋局一开，赵渊便已全神贯注，不用与金吾虚与委蛇，倒落得轻松。
金吾棋术不差，两人前半程打得难解难分。
行棋过半，外间有仆役道：“老爷，步项明来了。”
赵渊心中一惊，下了一坏手。
金吾笑了笑，顺势已追击而上，对仆役说：“让他进来。”
片刻，步项明带着侍从入内，那侍从手中还捧着一个木箱。步项明看到了赵渊，也有些诧异，却不敢过多招呼，只抱拳道：“金大人。”
“步将军所来何事？”
“前几日大行皇帝殡天的事想必鞑靼人也知道了。今日边墙各处军情，鞑靼人已有结集之姿，其中贺兰山方向关隘，镇北关，长城关外，数量极多，有数万之众，还有各部落骑兵陆续赶来。军情危急，还请监军大人下令调拨驻兵粮草，以备筹谋。”
他召过仆役，打开木箱。
赵渊瞥了一眼，里面是两百两白银。
他暗叹一声。
可惜这二百两必定是步项明全部所有，又怎么入得了金吾的眼。他们这些太监早就被巨额金银养刁了胃口。
“下令？”金吾果然冷笑了一声，“谁知道步将军所言虚实？”
步项明道：“属下绝不敢以军国之事造谣！”
“若步将军所言无误，为何咱家麾下在各关内守备太监不曾有军情紧急报呈上？”金吾说，“步将军，假传军情可是砍头的大罪。”
步项明问：“军国大事，属下为何假传？！众人皆知，金大人与鞑靼人售卖兵器，那些个守备太监与鞑靼人来往甚密，早就收了贿赂封了嘴，绝不会上报这等剧情的。”
“步将军是何意？”金吾冷了下来，“步将军指责咱家串通鞑靼？咱家怎么听人说，是步将军你私下售卖武器与鞑靼人，却又给不足数，惹得鞑靼人不满，才有了去年年底的劫掠。如今莫不是担心鞑靼人走了漏风声，便急了要取了兵权去调兵，反手杀了咱家这监军？”
步项明怒了：“金吾你血口喷人。谁人售卖武器给鞑靼人，你难道不知。如今反咬我一口是什么意思？无凭无据，还要砍我头不成？”
金吾扔下手里的棋子，冷笑道：“步项明，你冬天先斩后奏，领了苑马寺的马，把那军需一千好箭都拿去用了。违抗军令的帐，咱家还没跟你算，你却来咱家这里叫嚣？你说得没错，没有圣旨咱家敢砍你这宁夏总兵的头，但是咱家却能砍别人的头！”
“来人！”他指着步项明仆役，“这下贱人穿着带泥的靴子入内，污了咱家的地毯。把他拖下去，杖毙后砍头。”
下面私兵齐声应是，陆续上来抓了那仆役。
步项明暴怒，要过去拦人，却被七八个精兵反手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手下仆役在外面院子被杖十下，惨叫声未绝，接着一刀而起，血溅当场。那头滴溜溜滚过来，停在了房门外。
金吾笑了笑：“步大人，您记住喽。官大一级，压死人。您今儿说什么，咱家这令都不会下的。鞑靼来不来，咱家可比您清楚得多了。万一真让您瞎猫带着死耗子，立了大功。那要咱家作甚呐？”
步项明双手被反剪，怒目瞪向金吾。
“把步大人‘请’出去吧。”金吾挥挥手，“什么时候步大人的膝盖软了，什么时候咱家再见步大人。”
步项明被人拖了出去。
金吾从旁边拿了精美的缎帕擦了擦手，对赵渊笑了笑：“来，咱们继续。”
赵渊轻轻应了一声，又下一字。
末了他输了金吾十余子，金吾狐疑盯他：“京城不是盛传庶人棋艺超群吗？”
赵渊道：“今日受了惊吓，有些慌张。”
他谨小慎微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贵族气质，金吾瞧着他低垂的头，轻蔑哼了一声。
“罢了。总归样貌还没什么变化。”他对下面人道，“来人，将庶人带去偏远歇息吧。”
他又瞧了瞧赵渊的道袍。
“再找些个精贵的衣物，明日好好给庶人打扮一下。”
*
赵渊被仆役推着，与陶少川汇合，又送去了一偏僻院落。
陶少川打量他问：“殿下无事吧？”
赵渊摇了摇头。
他拿出那只铃铛，牵着平安结。
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过了片刻，他忽然热泪盈眶，他明白了沈逐要传递的意思。
铃铛……平安……
林奉安，还活着。

第35章 谁定苍生（二合一）
京城，烟袋斜街酒肆。
玉衡楼正对着什刹海那一侧，算是个清雅之地，设了假山石凳，供喜欢安静的客人们品酒赏景。
沈逐坐在靠近水边的那石凳上，看着湖旁不远处的道录司散了衙。眼神漆黑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片刻，周遭酒肆都掌了灯，墨色的湖面上亦升起了莹莹的倒影。
小二提了两个未拆封的酒坛子过来：“沈大人，您的酒。”
沈逐收回思绪，站起来接过酒坛，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
小二谄媚笑道：“哎哟，咱们玉衡楼可万万不敢收您的钱呀。您能来就是给咱们脸了。使不得、使不得。”
沈逐还欲再给，斜里插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人沈逐沈大人，现在可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监听百官、专理诏狱，哪个敢不听话的、敢说了皇上朝廷不好的，直抓入狱无须请旨。现在要给你酒钱，你一个小二……还、还敢不收？”
沈逐抬眼去看，段宝斋蹒跚走过来，醉眼稀松。
“玉书。”沈逐喊了他一声。
段宝斋怪笑起来：“沈大人与我称兄道弟，我只觉心中惶恐，不敢相应。毕竟之前做了您兄弟的汤浩岚都死在御阶前了不是吗？”
“……他不遵太子令撰史，我不得以——”
“哼。”段宝斋走到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沈逐，以前你说在北镇抚司，不得不遵上级指令。我们兄弟几个都体恤你。瑞邈平日瞧你不惯，我与开霁常常劝慰他。可是你、你……你怎么能……”
他说到这里，声音沙哑，质问：“你怎么能投靠了赵戟，做这宵小之辈。连自己兄弟都起了杀心？！这口人血喝起来快慰吗？”
沈逐听他质问，眉心渐渐紧蹙。
“段宝斋，我不是你。吏部尚书之子，衣食无忧，自小富贵，有些东西自然就是你们这些贵族公子的，不用争不用抢。你现在说我饮人血，你又何尝懂我的苦处。”
“苦处？”段宝斋笑了几声，问，“你的苦处能比得上被你割下头来示众的太子屈辱？能比得上全家死绝、褫夺封号为庶人、远在宁夏的赵渊悲惨？！别人的命不是命，只有你的才是吗？沈逐，你的良心呢，人性呢，喂狗了是不是？！”
一番逼问，直抵沈逐内心。
直让他狼狈不堪，几乎无法躲闪。
沈逐怒问：“你说我卑劣。你父亲段至临阵倒戈，拉了二三十朝中清流下水，他喝的人血，难道比我少？”
已醉的段宝斋怔在当下。
回忆起了他那个父亲——所谓朝廷重臣、清流之中的忠良砥柱，吏部尚书段至所做的一切。
他怔怔道：“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不是这般的人……”
“他怎么不是你父亲。”沈逐说，“便是你如今生性再顽劣，再不求上进。你父亲依旧能靠着通天权力，在韩传军处为你谋得参将一职。你家大业大，仆役众多，不愁吃喝，打架赌博喝酒样样精通。你这般的混世魔王，可笑却还有无数媒人为你说媒。如今因为你父亲在新帝面前得了信任，更让人对你礼敬三分。段宝斋，你生来就是段至之子，你流着他的血，用着他积攒的财富，还要靠着他官运亨通。你又比我干净几分？”
段宝斋面容逐渐痛苦，仿佛已经被击溃，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哈哈大笑，如泣如诉。
“你、你说得对。我与你没什么不同。父业子成、父债子偿。你说得对，沈逐……我不过是个吸血的蠹虫……便是不同意，也顺父意做了韩传军的参将。不过几日便要随他去宣州……韩传军杀了开霁父兄。我却要去给他做参将……我对不起开霁……我、我对不起他！”
说到此处，他大吼一声，将手中酒坛猛置于地。
酒坛粉碎。
浊酒四溅。
数年前少年在这玉衡楼前相遇。
数年后青年时却已各自离散。
兄弟情谊如这粉碎的酒坛，一团湿渍，成了滑稽的笑话。
段宝斋泪流满面，抬眼去看沈逐。
“自此以后，分道扬镳，不是兄弟。”
*
沈逐提了那两坛子酒回家，入大门过轿厅，便见庭院中已有一着灰色大氅的人负手等候。
那人回头，两鬓斑白。
正是之前在谒陵之乱时被谢太初所救的内官监提督太监严大龙。自回京后，他听了谢太初的话，于内廷和后宫对赵戟一片歌功颂德。
赵戟正是用人之际，如今随着大行皇帝殡天，赵戟已掌玉玺成为了嗣皇帝，他亦得了恩典，荣盛内官监掌印太监一职。
沈逐见他到了，上前抱拳道：“让严掌印久等。”
严大龙为人和蔼，笑了笑，回礼道：“不曾久等。新皇登基大典就在不久后，内官监里忙作一团，咱家也是刚抽开身过来，瞧沈大人院子里这梨花好看，也不过站了片刻。”
他瞥了一眼沈逐提得酒。
“沈大人去玉衡楼了？”
“听说掌印爱酒，便去打了两坛。”
“如今倒也不敢过量。”
两人寒暄几句，终于入了私密的内宅，关上门后，严大龙问：“你要让我看的人呢，带上来。”
沈逐应了一声。
“将皇太孙赵浚抱出来。”
他说完这话，严大龙脸色已变，肃穆瞧着里间寝阁。
片刻后，便有一着道袍的年轻人垂首抱着一十来岁的孩子过来，严大龙快步上前一看。
果真是在谒陵之乱中气绝而亡的皇太孙赵浚。
“太孙竟真活着。”严大龙声音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先太子死后，皇太孙上前哭泣，又因肩头有伤，失血过多昏厥。那会儿情况错综复杂，我捏造死讯，后乘乱将太孙带了出来。”沈逐说，“只是皇太孙自那时起，便一直昏厥不醒。找过医生问诊，亦无好转。”
“好好，活着便好。皇太孙吉人自有天相。这么大的灾都熬过去了，总能醒来的。”严大龙眼眶红了，仔细打量赵浚，哽咽着说，“沈大人，您这可是大功德一件啊。”
沈逐一怔。
谢太初的判词便在耳边响起。
——沈大人似有大功德又似有大劫难降身。
——大功德便是大劫难。大劫难亦是大功德。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严大龙又观皇太孙半晌，依依不舍为他盖上被褥。
那抱着太孙之人便将太孙送回了内间。
严大龙坐下，擦了擦眼泪，感慨道：“且好生安置皇太孙于你处，我再暗自请名医来看，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话之间，刚才抱着皇太孙的仆役又出来，撩起裙摆匍匐跪在严大龙面前。
严大龙困惑。
“这是……？”
“此乃乐安郡王身侧掌家太监，林奉安。”沈逐道，“我于延寿寺外抓他，后需有人照顾皇太孙，便把他私押回京，留在了我的府上。”
跪地之人开口道：“奴婢林奉安，想要入内官监做个内侍，求严爷成全。”
他抬头看向严大龙。
果真是赵渊身边的奉安。
他比赵渊小了五六岁，本就有些孩子心性，大大咧咧。经了谒陵之乱，脸上还带着的那些婴儿肥消退了下去，不止如此。整个人都抽长显瘦，与之前几乎不曾一样。他眼神恭顺，隐隐有两份凄绝，那些过往的天真烂漫没了，倒带了几分内敛沉静。
严大龙仔细辨认半天，才模糊中想起这真的就是赵渊的奴仆。
他忍不住感慨一声：“孩子，你要入宫作甚？”
“奴婢受肃王府恩惠，又被郡王宽待，有再造知遇之恩。如今肃王府遭难，我主赵渊于宁夏备受煎熬，生死无数。思来想去，以奴婢微贱之躯，只有入宫，才有可能做些事情。万一未来、未来郡王用得上，或者太孙用得上。奴婢亦可报了这恩，不再做无用之人。”
“宫中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严大龙道，“如今我升了掌印，与舒梁势同水火。跟在我身侧，凶险万分。”
“奴婢不怕。”林奉安道，“舒梁是赵戟帮凶，亦是奴婢的仇人。”
严大龙沉默许久。
最后他道：“谒陵之乱时，凝善道长救我性命，使得我才有如今地位。他与郡王结发，我于郡王之困自然义不容辞。你要入宫，我帮你。过几日我送户籍之书过来，说你是我远房亲戚，自阉入宫。届时便差人来接你。”
林奉安一喜：“多谢严爷！”
“不要叫严爷了。”
“那、那叫什么？”
严大龙说：“你今日便认我做干爹。”
林奉安听了此言，连叩三个响头，唤了一声：“干爹。”
阉人本就无后，严大龙听到这一声干爹，不觉有些触动，感慨应了一声：“孩子，奉安二字你是不能再用了。林姓留着，人不可以忘本。干爹便给你取个名字吧，你二世为人，便叫做严双林【注1】。从此以后，你我爷俩在宫中便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
沈逐送走了严大龙，回来便见林奉安……或许从此应该叫他做严双林，还跪坐在地上发愣。
见他入内，严双林又叩首谢恩。
“多谢沈大人成全。”
沈逐没有接话，走到他身边，才躬身道：“起来吧，于我何必多礼。”
严双林垂首摇摇头。
“奴婢有一事不明。”他说。
“你讲。”
“沈大人既然已经投向赵戟，又为何、为何要帮皇太子、帮、帮我？”
“我没有帮皇太子。”沈逐道，“我只是想救赵渊……”
“大人何意？”
沈逐沉默了一会儿道：“士农工商，商人不过末等。想要功名加身，唯有入十二亲卫，入锦衣卫，进北镇抚司是出路。可这独木桥，数万人挤，何时才能出头。舒掌印与我一条捷径，我为何不走？只是走到一半，形势水火，便是要回头，也来不及了。”
“大人如今已成股肱之臣，有着商人子弟未有过的荣耀……再谈什么愧疚、后悔，着实有些可笑。”严双林道。
沈逐自嘲一笑：“你说得对。我踏着鲜血上位，背叛了主君和兄弟。又怎么配谈愧疚。活该我受着。”
“可我还有其他私心。”他低声说着，半蹲下来，看着严双林，“我第一次踏入君王府邸时，赵渊让我瞧他那一屋子珍奇异宝，我偏只看上了一样。”
严双林困惑问：“大人看上了什么？”
沈逐笑了笑，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在严双林惊诧的眼神中，吐露真情。
“是你。”
是大功德也好，是大劫难也罢。
罪孽、血债。
还有这个人。
都是他逃脱不掉的命数。
*
严大龙从沈逐府上出来，坐一二人小轿径直入了宫，在内官监衙门换了身内官服，便踩着点儿入了紫禁城去往养心殿。
等他抵达养心殿时，吏部尚书段至亦到。
“严掌印。”
“大冢宰来了。【注2】”
“是，嗣皇帝召见。”段至道，“过来等传。”
严大龙点点头：“那咱家先进去了？”
“您请。”
严大龙便先行入了养心殿，正好赶上交班的时间。舒梁从东暖阁躬身退出来。
严大龙上前忙道：“老祖宗，奴婢来了。”
舒梁已升司礼监掌印，听他一声“老祖宗”叫出来，假意推却道：“严爷是咱家长辈，一声老祖宗受着有愧。”
“您是太监首领，担当得起。”严大龙回他。
舒梁这才淡淡点了点头：“外面是谁？”
“吏部尚书段至。”
“哦……他宝贝他那儿子段宝斋，前几日非在皇上阿谀谄媚的，求了去韩传军下面做参将。真是个便宜占尽的家伙。”舒梁倒没什么反应，走到门口从候着的宫人手中接过披风，系在肩头，这才说，“皇上跟前儿烦劳严爷好生伺候着。”
“奴婢省得。”
“若有什么事情，记得来司礼监通报一声。”舒梁叮嘱。
严大龙一笑：“理当如此。”
待舒梁满意走后，严大龙这才仔细整理衣冠，通传后入了东暖阁。
*
段至在抱厦下又等候一刻，便听见嗣皇帝传他入内。
待入暖阁行礼后抬首看过去。
如今换了衮龙服的赵戟，披麻戴孝坐在暖阁榻上，手里拿着本奏疏问他：“段爱卿可还记得这个？”
段至定睛一看，已经吓得跪地叩首：“是臣、臣霜降前、前提的《削藩统论》。”
赵戟一笑：“段爱卿吞吐什么？”
“臣有罪！”
“爱卿平身。”
段至战战兢兢起身站好，就听见赵戟说：“父皇重病，朕于龙榻前侍疾时翻你这《统论》，字里行间，振聋发聩。夜不能寐，思来想去，只觉宗亲已成本朝痼疾，拖累我大端甚多，以至于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段至听懵了，怔怔抬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宁王，如今大端的主人。
若不是因为先太子着急削藩，又怎么会有谒陵之乱。
若不是谒陵之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又怎么会是赵戟？
“臣、臣斗胆问陛下，为何……为何……”
“为何旧事重提？”
“是、是。”
赵戟一笑：“段爱卿糊涂了，这不是你的原话吗？”
“臣、臣何时说过什么话？”
“国家方略，因地质疑，因时质疑。当时要削藩，现在不一定要削藩。过往之事，过往议。”赵戟将那日御门听政时段至无耻的言论又拿出来说了一次，微微一笑，“彼一时，此一时。如今大行皇帝殡天，藩王手握重兵，又广积粮食，乃成一国威胁。亦是朕心头之患。”
他顿了顿，宣布道：“朕，决意削藩。”
*
宁夏镇，进宝斋后宅。
谢太初浏览了近一个月自各地送过来进宝斋的情报。尤其以顺天府众多。
他边看已边凝眉肃穆。
陆九万瞧他模样，递了杯茶过来：“年纪轻轻便老气横秋，小心殿下看了不喜。”
谢太初：“……”
陆九万又道：“我听说殿下送了和离书给你。你找到原因没？是不是与此有关。是不是过分无趣干瘪惹殿下不快？”
谢太初觉得自己手里那杯茶实在烫手，终于是捧不下去了，放在了桌上。
“师叔想说什么？”
“无情道被破了之后，我瞧你表情生动多了。”陆九万说，“虽然还是整日老成稳重，但是多少有了些人情意味。倒是比之前修炼无量神功的时候有趣。”
谢太初怔了怔：“被师叔一说，仔细想来，似乎正是如此。”
“所以我给你的金丹，你没有服用。”陆九万道。
“还不曾……我再斟酌一二。”
“斟酌什么？救命不重要吗？”
以前是神龛里的泥塑金尊。如今才附着了真身。
懂了七情六欲。
懂了酸甜苦辣。
那人的一颦一笑，不再只到眼前，终于沁入心脾，钻入心房。
寒潭似水泛起了波浪，掀起了涟漪。
这般的滋味，回味无穷，欲罢不能。他怎么舍得割舍。
“只是再等等。”他说。
陆九万暗叹一声，遂问：“这些情报你怎么看？”
“大行皇帝殡天，赵戟必定动了手脚，此时说不清。”谢太初说，“然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定是重提削藩一事。他自藩王起势，决不允许还有人走他的老路。”
谢太初抬指从杯里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勾勒出大端北边一线，又指点道：“边塞九王，辽王年幼没有威胁，秦王未封可以不提。肃王被斩首后，首当其冲的乃是距离顺天府最近的三个藩地，宣府谷王、大同代王、太原晋王。赵戟必定已下旨，先废这三地藩王。再议其他。”
陆九万表情凝重，起身拿过一个新的信封递给谢太初：“你说得没错。这是今日刚收到的急报。”
谢太初打开来一看，表情亦凝重起来。
“宣府谷王养于顺天府的次子，窥探世子之位久已，于宗人府击鼓鸣冤。状告谷王赵毅与代王赵桂密谋逆反。宣府、大同两地巡抚韩传军已将两王拿下，扭送顺天府治罪。”
“这是有人唆使，故意构陷。”谢太初道，“还有呢。”
“另有圣旨送往太原，晋王赵玺于十日前令圣旨被废，太原总兵卫黟亦接旨扭送赵玺于云南圈禁。”
“还有庆王。”
“庆王胸无大志，只喜享乐。便不算是威胁。”陆九万说。“你可有后手？”
“我于谒陵中曾有意对一些人施以援手，种下心思。”谢太初道，“未来在顺天府，便能引起涟漪波涛。”
谢太初再看桌上他刚用茶水划出的北边之地，已经逐渐消失，唯有最西甘州之地尚在，却在迅速地干涸。
转眼消失在了桌上。
甘州福王成众矢之的。
“赵戟掌权便如此急不可耐，很快寰宇之内便没有对手。他最多只需一年，甚至只要半年，若根基稳固，你若想为赵渊逆天改命，便绝不可能。”陆九万又道。
“不会的。”他回答。
谢太初站起来，负手踱步到院内站定。
漫天星光璀璨，而其中十二宫中，二十八星宿为天空最亮之星辰。
在正中头顶紫薇星，已坐命宫之中，周围十二宫群星拱卫，成帝王之气象。
“倾星阁，乱世出，必辅佐一人，此人可定天下。”
这是曾经无数孩童满街谣传的一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句滑稽的笑叹。
可是陆九万没有笑。
“你真的确定了？”他问
谢太初应了一声“是”，他道：“这本就是倾星阁存在的意义。于乱世之中，拨乱反正，力挽狂澜，救天下苍生，亦救大端气运。”
“宁王定命。”
“而赵渊……可定天下。”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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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双林二字，借自明朝大太监冯保的表字“双林”。
【注2】大冢宰：吏部尚书雅称。

第36章 赴宴
“鞑靼人有小队骑兵，已经在宁夏后卫边墙外零散出现。”步项明在进宝斋后宅的书斋里，指着沙盘的宁夏后卫道。
“自东往西，花马池、长城关外，安边营，还有天池堡都有陆续有直拨【注1】从漠南瞧见了十数只蛮子的队伍，零零散散的。”他说道这里摇了摇头，“这些军情都是两三日前的了……蛮子这次从哪里来，真难讲。”
陆九万从前厅拿了两坛子酒进来，给谢太初与步项明递过去。谢太初不喝，步项明倒是拿起就来闷了一口。
“阚少将，还有谢道长你们怎么看？”
“边墙周遭百姓惶恐不安。自过年前，便是这么个情况，甘州也是。守备军队亦全员警惕，人困马乏。再这样下去，边墙怕是不战自溃。”阚玉凤道。
谢太初仔细观察沙盘，过了一会儿，指着沙盘东北角不曾覆盖来的地方道：“我倒觉得应琢磨鞑靼此战之原因。土默特部首领俺答跟随蒙古大汗博地阿东征西站，立下汗马功劳。后大汗封其为索多汗，于是俺答称汗。自此，俺答汗成为蒙古右翼三万户背后之领主，阴山以南，自此东西千里，如今都是土默特部称雄。其余鞑靼各部不可与之匹敌。甚至，我大端还封俺答为顺义王以加安抚。”
“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步项明道。
“正是因为年代久远，俺答如今年迈，对土默部的控制已经式微，又在甘肃遭到瓦剌可汗图们的压迫，汗权日弱。难免有些人有了别的心思。”谢太初说，“漠南乃是也兴的疆域，也兴是吉囊的儿子，而吉囊则是俺答的哥哥……”
谢太初这么一说，步项明便猛然醒悟。
“你是说……”
“对于草原上的民族来说，只有铁骑到达的地方，才是让他们获得强盛与财富之地。”谢太初道，“也兴要对付俺答，只有把眼光投向最肥美的塞上江南了。”
其余众人听了深以为然。
“这一仗肯定要打，就是从哪里打的问题。”
“走东边，长城关，是最平坦的地方。骑兵可展开大规模快速作战。”步项明道，“上次劫掠也是走得毛卜剌堡，也是这个方向。”
“贺兰山是挺难的。山高树密，关隘险峻，背后就是甘州。他们不可能走贺兰山来，腹背受敌得不偿失。我也觉得是长城关。”
步项明点头：“恩，阚少将说得对。我手里可调遣之兵力，前、中、后三卫，一共有一万五，骑兵两千。向长城关进发，直接在长城门口打个拦截，将他们堵在边墙以外。”
“阚少将，你们永州一战俘虏的人马有多少？”
“贺兰山外俘虏了，蛮子一千，马匹不足一千五。都穿过黄霞口，送来了宁夏。一千人在现在关在平虏所里。以前马屁分散在了前卫各堡，其中张亮堡和常信堡的最多，毕竟有苑马寺在，所以加起来有一千匹马。”
“鞑靼有来赎人的意思吗？”谢太初问步项明。
“五日前刚……”步项明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输了，先入了宁夏，潜伏下来？打算里应外合！”
“是。”
步项明仔细去看沙盘，攒紧了拳头锤了一下：“妈的，他们打算从北边镇北关过来！”
“怕是已经有些迟了。”
“什么意思？”
“今天是巡抚寿辰，多有想要阿谀奉承之徒从关隘私下回宁夏镇。”谢太初叹息一声，“恐怕鞑靼人也在等今夜。”
正说着，陆九万着华服出来，整理了一下问：“步将军，寿宴即将开席，你与我同去吗？”
“去什么去！”步项明怒道，“鞑靼人都要到眼皮子底下了！还有那个金吾！昏庸无脑，杀我家仆，欺我太甚！克扣军饷，不下军令。这次若宁夏保得住还好，若保不住，我不定上本子参他，非办他个延误军情的大罪不可！”
他来回踱步，最后抓起披风，疾道：“我这便去大营部署兵力！决不能让蛮子劫掠我宁夏边陲！”
步项明火急火燎的去了。
陆九万眼瞅着步项明里去，又只好说：“阚少将，您在这西北也是英雄一个，要不您跟我——”
谢太初问：“阚少将。你带着的两千亲卫军如今在哪里安置？”
“白亭海附近。”阚玉凤连忙回答。
“下急令让他们连夜赶宁夏镇吧。战乱一起，便需人马保殿下周全。”
“末将明白了，这便去。”阚玉凤抬脚就走了。
陆九万手里捧着一只琉璃匣子，里面是只灵芝，呆了半晌，回头看谢太初：“你不能去。朝廷正在找你，你去了就暴露于众人视线之中。况且赵渊还怎么在宁夏呆下去。”
谢太初道，“我换身衣服，做陆老板身边杂役便是。”
“哪里有你这样人高马大的杂役……绝对不行！”
*
赵渊今日早早便被金吾府上的侍女们唤醒，沐浴更衣，又重新梳洗，甚至略施粉黛。
一身水色竹纹道服外着以浅灰色云纹长比甲，头戴玉冠，外着纽丝翼善冠，半透明的翼善冠显得他眉目星扬，俊美温润。衣物熏了玉簪香芬，带上了些旖旎婀娜的潜语。袖口上是些繁复的吉祥如意瓶的金丝彩绘。
又被塞入了一个暖手炉在怀中，那手炉沉甸甸的，裹了一层雪狐皮赵渊抓着不觉得烫，绵软的温暖让怀里恰到好处的舒适。
又有人推了一精致的楠木轮椅过来。
两个侍女欲过来抬他，却被陶少川支开：“我来。”
说完这话，少川抱他坐在了轮椅上。那轮椅两侧没有扶手，他无法自行驱动这轮椅。
只能等到侍女推着他于落地镜前查看。
“庶人可满意？”侍女问他。
赵渊仔细打量自己。
养尊处优，珠光宝气。
真似一个任人采撷的玩意儿。
若不是有这样的际遇……兴许就真成了某位权贵的金丝雀，成了连自己去往何方都无法操控的玩物。
侍女送他出院落，黑色马车已停在门房外，他被陶少川托着上了马车，金吾已在车内。
他瞥了陶少川一眼，陶少川没有表情，遂放下心来，任由人关了车门。
金吾瞧见他，眼里亦有两份惊艳，勾着手指要摸他脸颊。
“我不知原来庶人是这般风采。”他道，“想必当初在京城时更意气风发吧，可惜被磋磨了……你放心，无论娄震如何待你，这早回来，咱家也是不会再让你去张亮堡吃糠咽菜了，有这样的脸，做什么不成。”
“那先多谢监军大人了。”赵渊道，垂下眼帘，“走吧。莫让巡抚大人等急了。”
待陶少川等人一并坐在车后尾，这黑色马车才缓缓离开了金吾府邸，去往巡抚大人的衙门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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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直拨：深入敌境进行侦查活动的哨兵。

第37章 衣冠、禽兽（二合一）
娄震来宁夏后，金吾便送了他一处郊区别业，高门深院，很有气派。大行皇帝殡天，更不好在衙门内大办寿宴，娄震也曾退却再三，被金吾挪到了这里。
今晚的别业各处掌了寿字灯笼，门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等进宝斋的马车到时，里外已经满满当当都是来客。
陆九万一下马车，走到大门里，娄震的掌家总管便迎了出来，淡淡作揖道：“哟，陆老板可算是来了，烦劳大驾了呀。”
“来迟了来迟了，您且见谅。”他笑着抱拳，又握了握总管的手，那总管手心就被塞了一锭银子。
总管依旧冷着脸，捏着那银子倒没再冷嘲热讽，只道：“您跟我走吧，里面预留了您的位置。”
他一抬头，便瞧见跟在陆九万身后高大沉默的人，正捧着个沉甸甸的匣子。之前陆九万一直站着没动，便没注意这人，这会儿一走动起来，此人就有些明显了。
“这位是……”
“我新请的武师。”陆九万笑着说。
”哦……身手应该挺不错的……”掌家敷衍了两句，便带着他们往里走。
今日来巡抚院子的人确实不少，后院、偏院还有露天场子里，都是些流水席。还有仆役搬了桌子支起来，便又有人逮着机会坐下。
那些人各个身着华服，便不似普通人家。
“今儿来了好几百号人，多有不在嘉宾名单上的……送了贺礼来。”总管依旧冰冷着脸，瞥了他一眼，“要我说，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孝敬那仨瓜俩枣儿的，咱们也瞧不上啊。别说跟娄大人喝杯酒，就算是痴心妄想看一眼娄大人都是不配的。可是……咱们娄大人说了不能寒了一方百姓的心。便把这些人都迎在外面了。”
“娄大人孝廉贤良，爱民如子。”陆九万奉承。
“娄大人几次问起进宝斋的生意还好不好，有没有因为战乱受了灾。”总管瞥了在后面点头哈腰的陆九万一眼，慢吞吞的说。
“没料到娄大人还惦记咱呢。陆某感动不已！”陆九万真情实感的说着，摸了还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今儿个晚上定要好好敬娄大人几杯酒。”
说话间便已到前院门廊下。
他说着从身后一直沉默的谢太初手上拿起那个匣子，递给了等着收寿礼的账房，笑着对总管道：“不过请娄大人放心，有他的照顾，有金公公的照顾，进宝斋的生意稳妥的很。”
陆九万轻轻拍了拍箱子。
那箱子闷声闷气，应是装了重物。
掌司总管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您跟我来吧，在末席给您安排了位置。”
“多谢总管！”
*
前院里外摆了五十桌，又请了韦州最好的戏班子登台唱戏。
陆九万被引到末席偏位上，他坐下后，瞧着戏班子唱戏，擦了擦汗。
“师叔辛苦了。”谢太初在他身后道。
陆九万叹了口气：“讨生活不易，这都是常态。不差你这一句‘辛苦’。”
“是。”
两人说到这里，末席旁边便有其他人被引了进来，都是些宁夏的商贾，大家寒暄一阵子，便听见一个商人道：“听说京城有个郡王，被圈禁在宁夏镇了是吗？”
“什么郡王，是个庶人。”另外一个人凉薄道，“以前肃王的二子。肃王这不是死了吗？他侥幸逃过一劫，郡王封号被褫夺了。只是个庶人……比咱们都不如。”
“没被赶出宗庙就还是赵氏子孙，庶人也是天潢贵胄。怎么就比咱们不如了？”
“这世道五斗米能让人折腰。”先前那人道，“我听金公公府上人说，金公公要把庶人送给娄震当寿礼呢。娄大人那点儿小嗜好，咱们又不是不知……”
陆九万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瞥了眼谢太初，瞧他面无表情，更觉得不安起来。
“你瞧，金吾身边儿那个，主席上坐轮椅的，是不是就是他？”
谢太初去看，正对着戏台子那桌二十人主席上，娄震与金吾正入席而谈，赵渊正坐在金吾左下手。
华冠丽服之下，他便有了郡王的尊容气质。
“我听闻郡王爷在京城时有两大喜好，一好棋二好酒。便特地备了这漠北来的红葡萄酒。”
娄震五十多岁，面容看起来和善儒雅，只是眼角下垂，乍一看多了几分虚伪的神气。赵渊自被推过来，坐在金吾身侧，娄震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一双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让人极其不舒服。
此时娄震发话，他便应了一声取了桌上那个琉璃杯，里面是满满一杯玫瑰红的葡萄酒。
他呷了一口。
微酸甜的酒香在唇齿间四溢。
“好酒。”他道。
娄震笑咪咪的点点头，和蔼道：“既然是好酒，便都饮了吧。”
他低头看那只不算小的琉璃杯，半晌道：“多谢娄大人。”
葡萄酒度数不算高，可这样一杯猛灌，那酒意还是酝酿起来。
说完这话，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刚放下杯子，便又听娄震道：“郡王好酒量。郡王爷既然好酒，便多饮几杯。”
赵渊一怔。
“娄大人的话，郡王难道没听见？”金吾问他。
已有人又为他斟满酒杯，赵渊笑了笑：“自然是听到了。”
说完他又一次举杯饮尽。
此时梆子声一响，大幕拉开，戏台子上名角儿入场，生旦净末丑便纷至沓来，唱起了一出好戏。
那声调时而委婉悠扬，时而凄绝哀伤，时而慷慨激昂，无数人走到院外，都要驻足聆听。瞧见那些个从深门大院里透出的光彩，也要忍不住畅想这屋子里到底是一派什么样的春意盎然。
院子内觥筹交错，终于有些肆无忌惮起来。戏班子里那些个年轻的徒弟们，穿着行头，从两侧出来，与席间纷纷落座，又不知道不知道何时已脱了外衫，雪白的胳膊毫无遮拦，软靠在诸位大员富绅怀中，醉醺醺的做些行酒令。
赵渊一杯接一杯的喝。
娄震不喊停，他便不能停。
金吾不知道什么时候撤到一侧去饮茶，娄震已经贴了上来，仔细瞧他喝酒的模样，刚才还算和蔼的眼神，如今都是些轻慢。
“当年郡王爷不是孤傲的很么？臣只求一手谈，竟然遭拒。”娄震在他耳边问。
赵渊眼前已模糊，听他这话，自嘲一笑：“当年是当年，今日是今日。今日哪里还有什么乐安郡王，可娄大人已是封疆大吏。我身份微贱，有幸与娄大人同席已是殊荣万分了。”
他又饮一杯：“比如近日，大人让渊饮酒，渊便不敢不饮。”
娄震听他的话，未饮已醉，只觉得面前这个谦卑到极致的昔日郡王、这个没被驯服过的赵氏王孙匍匐在自己面前，似乎能被随意宰割趋势。
他得意忘形，已有些龌龊的念头。
”是吗？”娄震冷笑，“一是酒，二是棋。郡王一全我曾经的念想如何？”
“大人要与我手谈？”赵渊问。
“是。”
“渊莫不敢从命。”赵渊说。
“只是无棋。”娄震唏嘘。
“这有何难？”金吾从廖逸心手中接过茶来品了一口，凉薄道，“我瞧郡王爷内里这件水色道服甚是不错，便请郡王脱下来，娄大人在上面画上纵横十九线，不就成棋盘了吗？”
娄震一听，哈哈大笑：“我听京城风行以妓女足上鞋子饮酒，为之曰金莲杯。与郡王脱衣手谈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哈哈哈……金公公果然雅致，好好好。”
娄震此言声音不小，更似故意羞辱赵渊。
整个前院众人便都听见了这话。
谢太初脸色阴沉，已要上前，被陆九万一把抓住手腕，斥道：“你要作甚！”
“先圣垂衣裳而天下治，遂有华夏礼仪之邦。衣冠为礼，无衣冠与畜生何异？赵渊这般的宗族子弟，尊礼甚重。这般的羞辱便如让他赤身裸体行走于众人之中。”
“娄震府内私兵五千，金吾还有五千私兵。”陆九万皱眉低声道，“你就算意气用事，也带不走赵渊！忍着。”
谢太初只觉得攒紧了拳头，忍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些阴暗的存在压下去。
陆九万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谢太初道：“少川也不在，再待时机。”
“你可不要冲动啊！我跟你讲，进宝斋的生意要被你毁于一旦，倾星阁就要吃糠咽菜了……”
这一次谢太初没有接他的话，他盯着娄震，只觉得体内邪气翻涌，又有了嗜血杀人的冲动。
娄震尤不知这般的危机与自己擦肩而过，还笑道：“脱呀，郡王愣着作甚？”
赵渊脸上的微醺红晕消退了下去，脸色有些惨白。
“或者我唤人来为郡王爷脱衣？那就不好看了。”金吾在一旁冷冷怂恿。
然而要让他们失望了。
赵渊并没有失态，抬手解开了比甲上的搭扣，脱下比甲，又解开自己腰间宫绦，扔在地上，那玄色宫绦上有两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玉坠，落在地上清脆一响，碎成一地。
水色道服松开来。
“来人为我更衣。”他对金吾道，像是在郡王府上召唤下人。
金吾眼神冷了一些，抬抬手指，便有侍女上前搀扶他，为他脱下道服。他着白色贴里坐在轮椅中。
寒风冰冷。
天空忽然飘雪。
周遭的人用一种恶意嘲讽的眼神打量着他。
这让他想起了天寿山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命运颠倒的开始——他们以为除他衣冠已经是羞辱了。
可这般的狼狈和羞辱，不止一次，不止一时。
所谓衣冠。
所谓礼仪。
成了这场灾难中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没有人在乎。
他来不及在乎。
*
已有人准备了笔墨，娄震提笔便画。
此时，廖逸心接到了什么消息，凑到金吾耳边说了几句。
金吾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是镇北关的守备太监逃……”
金吾已经陡然站起来，他抓起身侧那杯茶，递到赵渊面前，不容拒绝道：“喝掉。”
这一次他来不及以任何方式掩饰他的凶残。
赵渊沉默片刻，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金吾冷笑了一声，对娄震道：“大人，边墙紧急军报，咱家得先走一步了。”
“军报？严重吗？”
“嗨再严重难道能耽误了大人寿辰不成。万事有咱家，您且放心。”他安抚道，又瞥了眼赵渊，“郡王爷今儿晚上无处可去，又喝了‘酒’，还请大人多多照顾。明日送还便可。”
娄震一点便通透，笑道：“本官明白，一定好生招待郡王爷。”
金吾便走了。
娄震所谓手谈也便懒得再继续，说了声不胜酒力便让人推着赵渊离开。
宴席还在继续，谢太初对陆九万道：“师叔先回去吧。”
“啊？你要干什么？”
“那茶有问题。”谢太初说，“不能让殿下留在此地。”
说话这话不再等陆九万的反应，谢太初便已悄然隐匿在了进进出出送菜的仆役中。
*
推赵渊入后面主院暖阁的仆役轻车熟路，一路上走的极慢，便是陶少川也被拦在了院落之外。
赵渊起初身上燥热，还以为是多喝了几杯葡萄酒的缘故，然而待入院落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燥热是由内而外的，欲豁难填，身体上已起了不应该有的反应，甚至无法维持仪态捂住胸口急促喘息。这欲念起来的极快，待抵达床边时，已让他手软脚软。
“茶……茶里有什么……”他虚弱问，眼前朦胧。
“庶人怕是醉了。”仆役道，“您刚才喝的是酒，哪里有茶？”
仆役伸手搂他，将他抱到床榻上，赵渊深陷被褥上，竟然连力气都没了，嘴里说了两句放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个人脸颊绯红，眼神迷茫。
有侍女上前来除他衣衫，他竟然也几乎不知。被人擦拭干净，又着一纱衣。
红烛点了。
很快娄震便进了屋子，走到拔步床边，掀开帘子，便瞧见昔日的郡王如今在鸳鸯被上躺着，茫然翻动，双腿摩挲不止，可却怎么也解决不了这难题。
娄震一笑，侧坐下来，抬手勾着他一缕被汗水湿润的长发拨弄开。
赵渊眉心轻蹙，吐出两个字：“难受……”
“很快便不难受了。”娄震笑着安抚道。
“太初……太初，我好难受……”赵渊又道。
娄震的脸色顿时铁青：“听说郡王在京城时迷恋一个道士。原来是真的。这时候还想着他。别急，老夫也能让郡王欲仙欲死。保证让郡王再想不起来这个谢太初！”
他说完这话，从桌上端起侍女备好的大补之药，一口饮尽，片刻后便已经准备妥当。
他正要扑上去大展雄姿。
巨大的罡风掀起，禁闭的暖阁大门猛然被震得四分五裂。连带着娄震也被推搡的，一个跟斗摔在了地上。
他头破血流，站起来怒骂：“什么贼人——”
话音未落，便瞧见谢太初站在门口，他刚才使出那一掌已含暴怒之意，因这罡气外泄，发带断裂，如今头发披散在身后，着一身黑衣，面色阴暗，戾气外泄。
谢太初缓缓入内，从榻上旖旎景色上扫过，眼珠子动了，抬眼去看娄震。
还未说出一字，娄震已经肝胆俱碎，瘫在地上颤抖道：“我、我、与我无关！是金吾下的药！我还没碰过他！一个手指都没有——凝善真人饶命！饶命！”
他眼神中有隐隐的风暴在酝酿，只往前走了两步，罡风尽扫，娄震便仿佛被钳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再不敢说不出来。
陶少川从外面赶入时，便见娄震被罡风压制无法呼吸，脸色已经铁青。
“道长！”少川唤他。
谢太初已入魔，如何听他所言。
罡风又盛，连陶少川都被逼移开数丈。
眼瞅娄震便要命丧在谢太初手中，榻上被情欲折磨的赵渊在迷茫中唤了一声：“太初。”
那声音微弱，可谢太初却已经在一瞬间恢复了理智，收了浑身戾气，一扬手，便将娄震扔了出去。
“带他出院。”谢太初头也不回的对陶少川讲。
陶少川见了他的力量，哪里敢多言，提着娄震的衣领便拖了出去，还贴心的合上了院门。
谢太初回头去瞧赵渊。
那药剂不知道多厉害，金吾亦不知下了多少分量。如今的赵渊在纱衣下浑身发烫，带着浅粉。
他一凑过去，赵渊便握住了他的手臂，虽已然看不清人，可是却迫不及待的顺着手臂攀上了他的肩膀，将他压下来，勾着他的脖子。
“太初，帮帮我……”
谢太初抬手擦拭他额头的汗水，却引得他更多的战栗。
“求求你，帮我。”他低声抽泣道，“救我……”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耳边，又落在锦被上。
“……开霁。”谢太初欲言又止。
可赵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揽着他的脖颈，已经仰头亲吻上了他的嘴唇。
天地广袤。
星河浩瀚。
苍穹之下，留在他心间的……
唯一人而已

第38章 撕裂
“也兴带着两万人的队伍，前夜便越过了镇北关，入关后，几乎没有受到阻拦，势如破竹，向北而来。预计明日午前便能抵达宁夏镇。”
步项明在军中账内道。
“两万人马自镇北关而来，为何不早些来报！”金吾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怒斥跪在地上的镇北关守备太监。
那守备太监浑身颤抖，以头抢地：“干爹，儿子有罪、儿子有罪！也兴等人自称是入关纳贡的队伍。入关又说要赎回俘虏，拿出来好几箱银子，没料到俘虏送到了镇北关，他们便一起反了。那、那两万大军怎么来的……儿子也没瞧着啊！”
金吾气急，拍桌子道：“来人！给我拖出去斩首示众！”
“干爹饶命！饶命啊——！”那守备太监早被两侧等候的士兵抓了拖下去，二话没说便砍了脑袋，挂在了门外旗杆上。
步项明冷眼旁观这一通闹剧，待消停了继续呈报军情：“这两万人马中，有三千骑兵，其中有一千人是也兴的亲卫军，便是在漠南也算得上是骁勇之士。如今大破镇北关，正是士气旺盛之时。我已急令镇朔、洪广、姚福三地就地拦截。但是情况不容乐观。”
“两万人马……”金吾问，“也兴想干什么？”
“监军大人应该知道，俺答老了，他已经关不住漠北漠南这两千多里的草原。他下面十个儿子，还有他的兄弟吉默都想乘机夺权。也兴是吉默的儿子，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咱家、咱家自然知道也兴有这般的想法。不然之前又怎么会跟他们通市！”金吾道。
“土默部的各位台吉【注1】都跃跃欲试，缺兵器的买兵器，缺粮食的卖粮食……可若没有了钱，逼急的狗也要跳墙。”步项明说，“也兴做出疯狂之举，也不足为奇。”
“疯狂之举？有多疯狂？”
步项明抬手点了点韦州：“也兴调动两万人马，定要对宁夏境内大肆劫掠，不光是粮食、人、马、钱财他都不会放过。宁夏镇身后的韦州，绝对是他的目标。”
“拿下韦州，杀了庆王。整个宁夏就尽数纳入鞑靼版图，他扎根宁夏，再回头与土默部各位台吉夺位，胜算更大。”
“韦州？”
金吾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指尖都在抖，声音变得又尖又急：“韦州城破，宁夏落入贼人之手，步项明你贻误战机，这便是死罪！”
步项明脸色沉了下来。
“腊月时，我便与监军大人提及过鞑靼异动。监军大人不予理会。”步项明道，“鞑靼劫掠，宁夏镇周遭可调兵不过千人！马匹四百！苑马寺中制作十万箭羽不见踪影。便是如此，我等宁夏汉子还是把鞑靼人赶出边墙。
“立春以来，鞑靼野心更盛，我昨日与大人附上求大人调拨前后卫军队粮草。大人说我谎称军情，杀我仆役羞辱我。大人可有话说？！”步项明连翻质问，“没错，若宁夏陷落，我未尽守土之责该死。金公公您不该死吗？巡抚大人不该死吗？！”
“步项明你——”
“金公公，意气之争可往后挪一挪了。”步项明略微收敛气息，抬手指账外，“这宁夏，还有千百万人，不应受这战乱的折磨。唯有宁夏存，公公可存，我等可存。”
金吾知步项明所言无误，冷脸拿出随身携带的兵符，放在桌上。
步项明抱拳：“多谢监军大人。”
他拿过那兵符，便不再理财金吾，账内参将们按照军情细节开始在陈兵布阵，加紧正在调拨人手，筹备防线拦截。
金吾脸色并不算好，勉强挤出个笑来，对廖逸心道：“我们走。”
一行人出了军中大帐，上了马车。
然而金吾一直心神不宁，便是回了宅邸只觉得不安更盛。
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廖逸心端了茶进来，细声细语道：“金爷，便稍安勿躁吧。还不曾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真信了步项明的话？”金吾反问他，“你真以为宁夏保得住吗？你以为咱家的命保得住吗？”
廖逸心怔了怔：“您为皇上登基算是立下汗马功劳，老祖宗处更是对您青睐有加。若万一宁夏没了，不是还有老祖宗吗？”
“老祖宗……”金吾冷笑一声，“大行皇帝新丧，万岁爷怎么会容忍有人在边疆给他捅下如此大的窟窿。就算是舒梁愿意去求情，万岁爷愿意放过咱家吗？更何况……咱们贩卖的那些个武器粮食所得银子，又有大半入了舒梁私库。宁夏的事情一旦起来，舒梁不着急封口，还怎么可能为我求情？”
“啊……这、这如何是好……”廖逸心惶惶问。
金吾咬牙切齿：“大家都想我死……我死了，鞑靼进犯有了交代、贪墨国帑有了着落，还有皇帝也竖了威仪。”
他本已仓皇恐惧之极，这一刻忽然平静了下来。
“炸堤。”他道。
“什么？”
“炸黄河大堤。”金吾眼神疯狂，可语气却平静笃定，“已经是这般的情况，一不做二不休，炸了黄河大堤。步项明不是一直想上本参我吗？他若淹死了，还怎么参我？”
“可炸了黄河大堤，宁夏镇墙高死不了人，那周遭的村子堡子的定要死绝。这、这要死多少人啊。”
他冷笑一声，“你说说，到底哪个对咱大端朝更重要……是我在宁夏大溃鞑靼也兴呢，还是淹死几个名字都没有的贱民？”
“一将功成万骨枯。淹了两万蛮子，便能扫平也兴部，乘胜追击，拿下漠南，上报朝廷便是大功一件！那时候皇帝会在乎淹掉的村落？”金吾又问他，”也兴在此战死。陛下会怎么封赏咱们？老祖宗又怎么看待咱们？”
廖逸心已然心动，道：“还请您吩咐。”
“你带些人马现在就去张亮堡找张一千。”金吾取下牙牌交给廖逸心，“前些日子黄河凌汛，备了炸药。你让张一千立即开门取炸药，炸了黄河大堤！”
廖逸心应了声是，走出去两步复又折返问：“鞑靼人来得急，若炸一次不成呢？”
金吾思考片刻：“有道理。我随你同去，实在不行，再炸二次。不愁鞑靼人不灭。”
说完这话他已披上大氅对廖逸心道：“走吧，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动身。”
*
体内似有一把火，在疯狂的燃烧。
赵渊紧紧抓着他的背，不让他离开。
“殿下中了情毒，我帮殿下。”
谢太初在他耳边道，伸手向下，抚摸他，惹他情动。不消片刻，赵渊便已抵达了彼岸。
“可好些了？”谢太初问。
他泪涌而出，便是喘息中亦带着哭腔：“不够。不够的……太初……要你……”
谢太初吮吸他的唇，又再为他排解。
可远不够，身已疲惫不堪，刚有所好转的双腿已经发抖，可却依旧不够。
有更多的东西从他内心烧起来，将理智烧得粉碎。
几乎是本能，赵渊半跪起来，低头往谢太初身下去，嘴还未到那里，已经被谢太初拦住。
“殿下……此地不易……”
“要你……救我……”
他泪如雨下，只觉得悲戚，又不知因何悲戚。不知道为谁而哭。
谢太初终于叹息一声，配合他的动作，如他所愿，让一切降临的如疾风骤雨。
“太初，救我……”
他听见自己无意识的发出的呼唤，不知道是为了哪一次的劫难？
他唾弃自己的脆弱，眼睁睁看这世间与自己一并丑态百出，却只能任其沦陷。
一半是极乐如登仙境。
一半是痛苦身处地狱。
谢太初可救他性命，救他远离灾厄，又救他与欲海之中……可有些事……无人能救。
*
不知过了多久，这荒唐事终于是消了下去。
谢太初醒来时，身侧已空。
赵渊着中衣，披着大氅，站在破碎的门边，正看向东方的朝霞。他听见了动静，回头瞧他，眼眶还红着，发髻凌乱，平添了几分憔悴的美。
“你醒了。”他勉强笑了笑，“多谢真人救我。”
“殿下可还好？”
赵渊摇了摇头，又往大门外看去。
“殿下看什么？”
“我……其实对娄震尚心存幻想。他内阁首辅耿振国的门生，清流党人士，年轻时还曾撰写过批评时政的檄文，被皇爷爷看重。这才成了陕西行都司巡抚，封疆大吏。”赵渊道，“可你看他家别业的围墙多高啊，他哪里还看得到民生，听得见民哀？”
“不止是娄震……我被囚禁宁夏，所见莫不如此。位高权重者无人心怀怜悯，当官为吏者恨不得吸髓敲骨。百姓死生可不计，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赵渊摇头，“这样的地方竟然叫做塞上江南。这样的塞上江南，我大端之内还有多少？”
“这已算是平和日子中的幸地。若遇战乱灾荒，惨烈之状不足描述一二。”谢太初道。
“我不明白，这是为何？”
谢太初刚要再答，就见陶少川推门冲了进来。
“鞑靼人来了，从镇北关！”他道，“凤歌把亲军从白亭海带过了贺兰山。”
说完这句，还不等二人有反应，他急道：“廖逸心领了金吾令，带张一千准备炸了黄河大堤，淹了宁夏四十七堡——”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
陶少川脸色已变：“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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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代时，蒙古人将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成员称为台吉，其中地位较高的称为“珲台吉（也译洪台吉或浑台吉，可能是具有继承权的那个）”及“黄台吉”。举例：皇太极就是黄台吉的音译。

第39章 巨浪
张亮堡距宁夏镇二十里，片刻前众人还正在向村口结集。
狄边平正在点马，拨划武器。
天色未明。
苑马寺内除了马匹嘶鸣的声音，便只有狄边平报数之声。村子里的男人们穿好了棉甲纸甲列队等候。
上一次劫掠战后，许多人的伤口刚结痂，又有不曾回来的，只有十几岁的儿子穿着父亲的衣服来领武器与马匹。
“叁壹……叁贰……”狄边平将手中的十支箭递过去，抬头一看，大怒，“你来干什么！”
英子穿着她父亲那身皮甲，铠甲大得有些不合时宜，头上的皮胄更是把她半张脸盖住，显得滑稽可笑。
“我替爷去。”她说。
“你一个十几岁大的女娃知道这是要去做什么吗？”他气得白胡子直抖，“赶紧滚回家。”
“我知道。我替爷去。”英子说。
“这是上战场，是要死人的，是男人的事。你一个闺女，好好活着，你爷指望你未来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哩。”身后有乡亲劝她，“英子回去吧。”
“上战场，杀蛮子，只是男人的事吗？”英子问，“我娘在村子里，还不是让蛮子杀了。我听说蛮子破了镇北关，从北边来了，无遮无拦的，这次女人能幸免吗？”
男人语塞。
狄边平气坏了：“总之你给我滚回家！”
正说着，一声巨响声传来，片刻便已感觉地动山摇。众人正在惊惧，便瞧有人从村口跑回来，喊道：“黄河决堤了！黄河决堤了！水往咱们村涌来了！”
“黄河好端端怎么决堤？”有人问。
此时苑马寺内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所有人便拥挤着从苑马寺往村里挤。
“监军太监刚带着张一千拿了火药走。”狄边平脸色难看至极，“英子，快去城楼给你张二叔传话，让他马上拉吊桥！把大门关了！大家不要乱！村子外面有壕沟！还能挡一阵子！先回家救人！”
英子答应了一声，脱了皮胄便往城门跑。
等她到城门的时候，远处第一波洪水已经到了城门外壕沟，浪不显得大，吊桥起了，城门关了。
“二叔！”英子喊。
张老二正带着人装沙袋，往城门上垒。
“老狄让你来的？”他边扛沙袋边问。
“是！爷让您这边注意着，黄河大堤决口了。”
“什么他妈决口，张一千那个畜生禽兽炸的！咱们的人在大堤上亲眼见他带着人塞炸药。”说话间，水已经灌满了壕沟，从城门缝里往堡里渗。
“你赶紧回去告诉你爷，让各家的什么都别要了，钱财细软能扔的都扔，能动弹的都往高处走！往西方向走，那边那个矮子丘，上去了能活！”
“可是不是没多大水吗？”英子问。
张老二急了：“你糊涂，大堤在十里外，浪还没过来。况且大堤坚固，炸一次口子炸不大，还有一次！再来一次，整个宁夏前卫彻底就完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城门上有哨兵喊了一声：“浪来了——！”
张老二一拍英子的肩膀，把她往城里推，吼了一声：“快去！”
英子不敢再耽搁，拔腿就跑。
张老二声嘶力竭：“哥儿几个顶住了啊！这波浪最大，扛过去了就能喘口气儿！”
身后巨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只觉得震耳欲聋，不只是耳朵痛苦，地动山摇，所有的都在颤抖。
英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急促喘息着爬起来，忍不住回头去看。
骇人的景象让人几乎无法再迈开双腿。
张亮堡的城墙是土夯墙，高不过一丈半，可远处的浪足高三丈。原本清澈的黄河水如今变得浑浊泥泞，像是一头长大了嘴的怪物，急速喷涌而来。
它在怒吼，猛烈冲上了夯土墙，拉成一线，从东侧城墙一下子翻了过来，将城头的哨兵吞噬入内。
城门洞子里的张老二与其他几个人，用麻绳拴着腰，死死抵住那城门。巨浪扑面而来，瞬间所有人消失在了泥泞中。
这没有结束。
翻过城头的洪水极速冲入了街道，无情推倒了低矮的茅草屋。这些低矮的住户丝毫不能阻止它的步伐，它还在冲过来。
向着英子冲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急促马蹄声传来，还不等英子反应，已经有人一把钳住她的肩膀拽上了马背，迅速地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她抬头一看。
谢太初与赵渊共骑一马，紧紧抱着她。
“哥！”她喊了一声。
“哥在。”
赵渊应了一声，嘴唇抿紧，表情严肃。大黑马一个急停，抬腿冲着洪水嘶鸣，接着转身便往西去。
洪水紧咬着它，不肯放松，每一瞬都妄图拽住他们，然而大黑马拖着两个半人，速度竟比洪水还快上几分，箭一般地往西边冲去。
不只是大黑马。
沿途有更多搭救了村民的马队聚拢，一路向着矮子丘而去。在洪水胁迫下，便是马匹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数百马队带着冲上了矮子丘。
勒马回头去看，那波大浪拍上了矮子丘，又被迫分开朝着两侧奔涌。狄边平被阚玉凤救着，已经踉跄跑过来，抖着手抱着英子，对赵渊跪地道：“多谢郡王爷！多谢郡王爷！”
可狄家算是幸运的，这波浪后，张亮堡所在之地大浪褪去，村落面目全非，下半截混在泥泞浑水之中。有来不及逃难的村民，尸体多半掩在泥中。
矮子丘上数百人，有人跪倒在地痛苦嚎哭起来：“娘啊——”
接着哭嚎声成了一片。
哭爹喊娘，呼唤儿孙。
惨状不能一一累述。
那悲恸哭泣声，像是成了一首哀乐，竟与曾经谒陵之乱中的惨叫汇成了一处，一刻不停地直敲赵渊心房。
赵渊回神：“凤哥！将人数清点一下来报。”
阚玉凤领命，清点完人数，过来回令道：“郡王，救出八十一个人，我们自己的兄弟折损三人。然后村民里还带出一个人——”
他一挥手，陶少川就拽着一个人扔在赵渊脚下。
竟然是张亮堡把总张一千。
张一千一身泥泞，连眼睛都睁不开，在地上趴着叩头：“庶人饶命。”
“你不在大堤上待着，为何在这里？”赵渊问他。
张一千哽咽道：“金、金公公要炸大堤，末将听了害怕。可末将也没办法啊，只能跟着他去。可我妻儿家人都在张亮堡啊！我就让下面人少放了些火药，引线还没点着就跑回来了！”
“既然知道金吾要炸大堤，为何不阻拦。就算阻拦不成，回了村子为何不预警？”赵渊问他。
“我、我……末将我……”张一千神色仓皇，“大堤将炸，逃命要紧啊！我一家十几口人，还有金银细软……”
陶少川年轻，听了气笑了：“你家人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不是命？你这种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亏你还是个当兵的。”
“我父亲七十有三，还有三房妻妾，五个孩子……把总的家人也是人，把总的命也是命。”张一千哭着喊冤，不服气强辩道。
“还嘴硬！”陶少川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阚玉凤躬身抱拳，问赵渊：“请郡王爷处置。”
赵渊看向矮子丘上张一千那一家无损的老小，还有仓皇间摔倒裂开的箱子，里面露出金银细软。
他问阚玉凤：“按照大端军法，这种贪生怕死、罔顾百姓性命的苟且偷生之辈，该做何等处置？”
阚玉凤回道：“按《大端兵律》，此等主将不固守城池，临阵先退而脱逃者，斩。”
“张一千，你可有话说？”赵渊问他。
张一千一怔，终于意识到赵渊平静言辞间的决心，巨大的恐惧袭来，他疯狂叩首，痛哭涕流，抖如筛糠：“郡王爷饶命！郡王爷饶命啊！”
这次的饶命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可陶少川一拽着他往前几步去了空旷之地，在他哭喊声中，拔出腰间苗刀，一刀往下，他那颗项上人头便滚落在地。
鲜血“哔呲”冒着，却没有人多看一眼。
“金吾在大堤上？”赵渊问。
“村民说看着他跟廖逸心去的。”阚玉凤回道。
赵渊行走还不曾完全自然，他走了几步，身侧臂膀被人搀挽。他侧头去看，谢太初不知道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傍着他，让他不至于举步维艰。
二人走到了矮子邱边缘，远处的黄河隐约在昏暗的雾气中看不清楚。
气候更寒冷起来。
天空中零星的雪花变大了。
“金吾已丧心病狂，绝不会就此收手。”赵渊对他道，“得在第二次炸堤前阻止他。”
“好。”
赵渊浅浅一笑，回头对阚玉凤说：“凤哥，你挑一百精骑，随我去黄河大堤。”
“是！”
阚玉凤回头传令，不消片刻，便已经携陶少川与其余百骑精兵整装待发。
大黑马已经踱步而来，他上马又将赵渊拽入自己怀中坐好。
赵渊摸了摸大黑马的鬃毛：“是匹神马。”
“殿下练好了骑术，未来便可自驾一骑。”谢太初道，“想必大黑也愿意驮着殿下闯南走北。”
他一拽缰绳，大黑马嘶鸣一声，从矮子丘上俯冲而下。
后面一百骑精兵亦随后而来。
矮子丘下泥泞深达数尺，踩上去便要往下陷。
可无人畏惧。
大黑马后蹄发力，猛然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远处岩石上，然后并不停息，灵巧犹如插上了双翼，在岩石间来回跳落，随后冲入了已成泥沼的张亮堡，在屋顶上跳跃飞驰，带着身后百来坐骑冲向黄河大堤！

第40章 斯人有亲二合一
大黑马率领众骑急速在洪水过境的黄河西岸急驰，不消片刻便已看到了炸开半个豁口的大堤。
与此同时，自北方又有一队骑兵飞驰而来，高挂“步”字大纛，乃是步项明的骑兵。
步项明与骑行中急道：“金吾丧心病狂，要炸大堤！”
“我等正是为此而来。”谢太初答他。
两队人马汇成一处，转眼便到大堤下。
那豁口中还在涌出水流，只是坍塌并不够大，已被瓦砾堵住。
大堤上下有数十人正在重新布置炸药。
金吾正站在大堤之上，周遭站了四五十私兵看护。大堤外围亦有二三百人眼看他们来了，私兵已经起了守势，竖起长枪盾牌，将金吾等人团团围住。金吾尖着嗓子在大堤上怒斥：“你们是哪里来的兵卒，是不是步项明的兵。”
这一行人早就看过了人间惨状，心中憋着怒火，只争分夺秒要在再炸大堤前将金吾等人制服，没人与他对话。
然而金吾的私兵装备精良、平日训练有素，人数又众多，以盾牌长枪负隅顽抗，一时竟动弹不得。眼看大堤炸药已经全部装填完毕，有人做了引线直到金吾脚下。
炸药装填数量远超之前那次数倍。
若大堤被炸，莫说堤上数百人，更遑论整个宁夏镇，必定生灵涂炭。
廖逸心扬起火把，下一秒便要点燃引线，就在此时，一支箭羽瞬息抵达，射下他手中火把。
众人去看。
谢太初真放下弓箭，他怀中赵渊亦落在了金吾严重。
“赵渊你一个被废的庶人，哪里来的兵？这是要造反？！”金吾质问。
赵渊并不理睬，他环顾四周，急观战况。
“现下鞑靼铁骑已冲过镇北关，都是有血性的汉子，不去杀敌保卫家园，却非要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吗？！背后就是宁夏镇四十七堡，全是平头百姓！炸了大堤，这后面数十万人就要死！”赵渊大声疾呼，“谁炸大堤，便是宁夏千古罪人！”
那些私兵多是宁夏本地人，被说中了心思，自然气势便短了两分。
谢太初已经瞅准时机，拔出长剑，引马跃入人群，寒光闪烁间，鲜血飞溅。私兵竟然被他硬生生撕裂一条口子。
步项明、阚玉凤与陶少川紧跟在后，从口子里一拥而上，冲入人群，左右劈砍，丝毫不顾及刀枪无眼。
私兵阵型已散，军心动摇。
“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赵渊又道。
“郡王爷有令！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阚玉凤大喊。
他喊声一起，所跟铁骑纷纷嚷嚷起来：“郡王爷饶尔等不死。”
这般的不要命，已然让人怕了。
又被质疑炸堤之事乃是倒行逆施，更是少了底气。
如今这会儿私兵头目转瞬被砍了两颗，瞬间私兵便似洪水一般轰然溃散。
大黑马飞升而起，踩着私兵们的盾牌，几个跳跃便冲上了大堤。
“廖逸心，快点炸药！”金吾便往后退便责令。
可周遭自家私兵全都散开，与敌人混在了一处。
“来人，给我拦住！拦住！”金吾在乱斗中又慌乱道，可并没有什么用，谁敢拦？
私兵分开两侧，中间畅通无阻。
谢太初已经策马上前，不等金吾及周围私兵反应，扬马便踏，将他踹倒在地。
与此同时廖逸心亦被阚玉凤压倒，剩余在装着炸药的众人便已经被纷纷制服。大堤上的明火，被统统扔进了黄河。
金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来，他头晕眼花，狼狈不堪，半晌才被人拽了起来，他也不看是谁，一把甩开制服他的人的手臂。
“咱家是宁夏监军太监，司礼监正经差遣大臣，身份尊贵！手里拿着御旨！谁敢冒犯咱家便是冒犯天威！回头就定你个大逆不道的死罪！”金吾怒道。
周遭士兵便都停了下来，原地踌躇，无人敢再上前。
他踉跄走了两步，眩晕的感觉终于渐去，瞧清楚了周遭那一圈有所忌惮的士兵们，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咱家现在便要炸大堤御敌。谁敢阻拦？！”
赵渊已在谢太初搀扶中下马，瞧见金吾张狂肆意，顺势便拔出谢太初腰间短剑。
魔剑一出，阴沉的天光中，通体猩红，寒冷狰狞的邪意便散发出来，说不出的骇人。
他松开谢太初，一瘸一拐地上前。
腿脚虽然并不利索，可内心却坚定之极。
步项明早就对金吾厌恶至极，见赵渊此等姿态，已率先冲上去押着金吾反拧手臂。
金吾怒斥：“你们胆大包——”
他话音未落，赵渊一剑插入了他脖下三寸出，金吾脸色大变疯狂挣扎。
赵渊并不手软，双手压着剑柄缓缓深入，直到剑刃穿透喉咙，接着金吾的血便缝隙处飚出来，飞溅在周遭人身上。
等步项明松了手，金吾便软倒跪趴在地，嘴里再无法吐露出言辞，双手扒着喉咙，反白的眼睛狰狞盯着赵渊。
“你若想问为何我竟敢杀你。不如问问自己，做了何等丧尽天良之事。”赵渊说完这话，拔下他脖颈上的剑。
鲜血飞溅，金吾惨叫了一声，倒地气绝而亡。
赵渊虽然避让了一些，却还是让这腥臭的血喷射到了大袖之上，他双手染血，手持饮了人血的魔剑，更显邪性。
“殿下杀了金吾，冒犯了天威。”谢太初上前，从怀中掏出白帕子，擦拭他手中鲜血，“殿下可想清楚了，杀了宁夏监军，便再无法偏安一隅、乱世偷生。”
“皇权天威不是免死金牌。”赵渊回过神来，他抬头看谢太初，“我不能，也不应该在此时袖手旁观。真人，你又想说天道无亲吗？”
“不……”谢太初抬头看他，“殿下作出的选择，与天道何干？”
言语间，步项明已行至大堤边，表情凝重看着北方。
“鞑靼人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自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又迅速扩张蔓延、转瞬成了覆盖在地上的一片。
是鞑靼骑兵。
他们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是草原上的噩梦与霸主，让人胆寒望风而逃。
从黑海，到奴儿干司，骁勇的鞑靼人靠着铁骑踏着各民族的尸骨，冲入了无数城池，掠夺了难以计数的财富。
大端为了抵御他们，建立起了万里边墙，让自己的皇室血脉驻守北边。这三百多年来，还未曾有鞑靼人竟深入大端疆域如此。
鞑靼人的军队像是铁板，向前碾压，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疆土被人侵占。
钱粮任人掠夺。
人命肆意践踏。
步项明猛击大堤围墙恨声道：“金吾贼人贻误军机！从此再无宁夏前卫了！”
“还没完。”赵渊看着远处的敌人，喃喃道。
士兵中有人已忍不住低声抽泣。
“前后卫军队未到，宁夏镇空虚不足为据。鞑靼人继续往前，明日就能抵达韦州。”有士兵哽咽哭道，“这一路要死多少人，毁多少村落。”
赵渊思索片刻，手中拿着魔剑在围墙上刻画宁夏前卫的地图，道：“步将军，宁夏镇内兵力调动如何？鞑靼弓骑兵虽然速度神速，然而如此迅速深入宁夏镇，便有疲态尽显一日。若调兵沿灵州一线布局，有可能将鞑靼人拦在灵州前……
若将他压在灵州，带我中卫后卫援军一到，届时战局扭转，胜败尤未可知。”
“你把鞑靼人想得太简单了。”步项明摇头，“也兴敢带两万人长驱直入宁夏境内，必定已有后手。我虽之前虽然已得到了金吾调令，可如今的鞑靼人来，巡抚懦弱，宁夏镇的三万兵力便被压在了城内。而前卫后卫两地，虽暂时未得到军情，定会有蛮子军牵制军力，如此一来，也兴能捆住宁夏镇。宁夏前、中、后三卫兵力无法支援，而灵州驻兵不过五千。只要他们速度足够，便可长驱直入，破灵州而抵韦州。”
赵渊陷入沉思。
此时，他先十二载在开平受定边父亲熏陶的经历，十余载在京城敏锐的直觉和学习，谒陵之乱后所经历所遭遇的一切，还有来宁夏后的种种对弈训练……苦难的、悲痛的、撕裂的、不甘心的、孜孜以求的……这些过往的种种一切，让他思路越来越开阔。此役转瞬即逝的战机已于他胸襟中成了轮廓。
“若我们将也兴拖在灵州呢？”赵渊问。
“殿下什么意思？”
“如今我们急，也兴更急。”赵渊道，“他冒险深入敌疆，稍有延误便要命丧此处，无异于破釜沉舟。士气更是因此而来。”
“可所谓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以少量兵力，将他们压在灵州清浦河与黄河交汇一线，大规模弓骑兵的优势便少了三分。他们攻不下灵州，就无法拿下韦州。此时，背后被他们绕过去的宁夏镇变成了心头之患，若此时自后有援兵抵达，也兴若还想求活便只能自退。”
“灵州，决不可退。一战可定胜负。”他道。
“援军……”步项明负手踱步，“中后卫的援军来不了。中后卫无法驰援是也兴此次快速战最大的底气。他父亲吉墨的人马一定去了中后卫钳制我军调度。”
“只剩下宁夏镇了，宁夏镇还有三万兵力，加上金吾和娄震私兵，更是近四万，可与蛮子军一战。”他说这话时眉心紧蹙，“只是如今宁夏镇群龙无首，人数虽多不过一盘散沙，我来得及，亲兵不过五百，怕是难以冲破重围，对宁夏驰援。”
他叹息一声：“宁夏镇之兵力可解灵州燃眉之急，可宁夏镇之急何兵可解？”
赵渊道：“这倒不难。”
步项明诧异：“还有什么兵力可用吗？”
赵渊遂问阚玉凤：“两千亲兵到了何处？”
“按照速度此时已过黄峡口。”阚玉凤道。
“令队伍驰援宁夏镇。诸堡诸卫所，定还有被鞑靼冲散的兵力，亦不可小觑。沿途收留溃散兵力，整编成队，以咱们的人统帅之。”赵渊道，“与步将军军队在雷福堡附近会合。”
“得令。”阚玉凤领命，犹豫了一下道，“如此便让少川留下来护卫殿下安全吧。”
陶少川急了：“哥，我和你去！”
“不要胡闹，军令如山！”阚玉凤斥责道，“你忘了你如何答应老王爷的吗？”
陶少川红了眼眶，抱拳道：“陶少川领命。”
听闻陶少川不再桀骜不驯，阚玉凤这才躬身对赵渊说：“我令福王令，效忠殿下。如今刀剑无眼，宁夏凶险。殿下万金之躯，无论如何要稳妥行事。”
“我会的。”
“殿下也拜托凝善道长了。”他又对谢太初嘱托道。
谢太初回礼：“请少将军放心，我定竭尽全力护佑殿下。”
他几人对话中有些别样的含义，赵渊听了略带了一些困惑，然而形势危急并不容他细想。
步项明此时却眉心紧蹙，依然有些愁容。
“步将军可担忧前方灵州无将镇守？”谢太初开口问。
步项明一怔道：“道长竟知我心意？”
“将军无需担忧。宁夏前卫四十七堡，肖勇将士甚多。”谢太初道，“步将军想想。”
步项明凝眉思考片刻，抬头问：“道长想说谁？”
“步总兵旗下参将，驻守玉泉营的萧绛。”
步项明恍然：“萧绛，萧贺君！他原本是宁夏副总兵，自视甚高，桀骜不驯，更看不上谄媚阿谀之行径，早早被金吾贬为参将，派去守玉泉营了。”
“玉泉营就在灵州附近，以萧将军骁勇和在军中的威望，领导灵州众将领定能众志成城，将两万铁骑拦在黄河以西。”
“好好好！”步项明拍手称赞，“道长眼光锐利，就是萧绛了！”
他从腰间拽下自己牙牌，又割下衣摆，割破手指写书信一封，以总兵私印改之，包裹着牙牌塞给谢太初。
他与阚玉凤点将编队，分别上马。
步项明抱拳朗声道：“我与阚少将便往西去，驰援宁夏镇。灵州及韦州，还有身后千万百姓，便拜托二位了！”
赵渊二人回礼。
赵渊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宁夏有难，无人可独善其身。我等定竭尽所能守住灵州，等待将军带援兵而来。”
“好！”步项明大喊一声，“告辞了！”
步项明一挥手，骑兵队伍便沿着黄河大堤向北而去。又在远处分成了两队人马，向着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使命离开。
远处震撼大地的鞑靼铁骑，犹如黑云向着宁夏镇方向飘去，萧杀声似乎也远去。
赵渊过了半晌，回头看想身后众人。
远处是近百骑兵，再近一些的是陶少川，手扶腰间苗刀，警惕护卫。在他身侧的则是谢太初。
赵渊有一时的恍惚。
从对谢太初的排斥，到妥协，再到一对一求教……他似乎适应了这样的关系。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定义这样的关系。
他依旧欢喜谢太初。
可天寿山下的鲜血和尸体像是一把镰刀，在他与谢太初心间划出了不可跨越的天堑。
“殿下可准备妥当了？”谢太初问他，“殿下想好了？”
赵渊回神看他。
眼神逐渐坚毅。
身后是近百万手无寸铁的大端子民，容不得他儿女情长悲春伤秋。
伏尸百万，只配做权柄点缀。
流血漂橹，抵不过皇权庄严。
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三尺。上达不了天听，更玷污不了高坐庙堂中的那些人们的衣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数千、数万、数百万人的死亡又如何？
他们不在乎一个蝼蚁的性命，更不会关心下一刻就灰飞烟灭的尘埃。
连天地圣人都袖手旁观，便应该？
“我想好了。”赵渊回答。
为了这个答案，他浮萍于世，无家可归，亲人几无。
为了这个答案，他坠落尘埃，衣不附体，食不果腹。
为了这个答案，他经过战乱，见过杀戮，亦手刃敌虏。
“你说天道无亲。我想明白了。”
“天无怜人之意，人自怜之。天无善人之仁，人自善之。”
“天道无亲，可斯人有亲。”赵渊看向谢太初坚毅道，“这，便是我的答案。”

第41章 荡寇
赵渊一行人顺黄河大堤一路南下，直奔灵州而去。
原本水土丰饶的塞上江南已变了模样，鞑靼人的铁骑刚过，皆是军户所在的村落，多有奋起杀敌的痕迹。
然而尸横遍野，活人也几无。
尸体停满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群落。曾经喧嚣的城镇只剩下了寒风呼啸。
风雪大了起来。
让苍穹下的血腥被白色覆盖，却依然无法遮掩鞑靼人的暴行。
屠城并非因为鞑靼人生性残暴，只是在战争中绝不肯对敌人有任何一丝的怜悯。
他们靠着游牧喂养的骏马在广阔疆域里驰骋，任何一个鞑靼兵出征时，都带着三五匹可供替换的战马。在急行军的时候，便轮换休息，使得他们日夜兼程，可以远超其他国家骑兵的速度抵达目标。
这样处理，虽然使得军粮马草消耗巨大，于是他们除了自带的牛羊作为食物供给，更是会杀光所到之处的每一个人，掠夺当地的物资。再无后顾之忧。
箭羽是留在这些尸体上最常见的武器，不只是这一次的黑羽箭。在漫长的岁月里，金吾也许曾经也贩卖过无数其他箭羽给鞑靼人。
赵渊从这些尸体旁飞驰过去的时候在想——甚至死去的人曾亲手制作了它们。
越往灵州方向去，鞑靼人的身影便约多了起来。
二百人的骑兵憋着仇恨的怒火，将这些落单的鞑靼人就地绞杀。没人再有什么更多的话要交流。
命令变得简洁。
兵器上的血没有凝固过。
为了去往玉泉营将军令递给萧绛，赵渊与谢太初决定避开鞑靼主力部队，带领众人跨过黄河，准备绕道吴忠县。
从黄河上找到了几条船只，跨过黄河的时候，鲜血染红了清澈的黄河水。
无数尸首从上游漂流而来，没有护具。
都是平头百姓。
大家在船上看着那些面目模糊的尸身，没人说话。过了许久，不知道谁呜咽了一声，哭了出来，所有人开始抽泣。
三百三十年来。
环宇内第一帝国。
犹如巨人般屹立在东方沃土的大端，竟也有一日脆弱的不堪一击，任外族蹂躏宰割。
这是从未有过的屈辱。
也是从未尝试过的创痛。
每个人的心头上，都划过了撕裂般的伤痛，非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不可痊愈。
上岸后，才得到探子来报，鞑靼人踏平了黄河北岸，邵刚、宋城、李俊三堡沦陷。与此同时，吴忠正在被也兴拆迁下的千户营骑兵袭击，城门已破，蛮子入城了，已与我大端军队展开巷战。
女人们被强奸然后和男人们一起被拖到黄河旁边砍头。自凌晨时分抵达，如今数千人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
尸体顺黄河往下。
大部分的头颅被堆积在岸边，然后付之一炬。
赵渊他们骑马快马加鞭奔向吴忠的时候，还能瞥见巨型的火焰燃烧，空气中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
再远处一些，鞑靼人已经安营扎寨，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白色蒙古包像是深夜的梦魇，已给人留下了自骨子里而来无法摆脱的绝望恐惧。
“怕吗？”谢太初问他。
赵渊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雾。
“怕。”他说。
怕赶不上。
怕贻误战机。
怕不够强大以至于无法多救一个人。
翻过前面几个丘陵，吴忠便已出现在眼前，此时天色已经渐暗，雪停了，可寒风一直呼啸刮着。
吴忠县城城门大开，鞑靼军队只留下零星几个巡逻的哨兵。
“已经在屠城了。”直拔来报，“带头的是也兴骑兵十二营的敏罕那颜【注一】，叫做满都鲁的。”
“我们原本只有两百骑，阚少将走的时候又点了五十骑。”下面一个总旗道，“连夜赶路，没有马匹替换，如今已是人困马乏。不是鞑靼人对手。应拿步将军令牌去灵州调兵过来。”
“朱全昌，平日不是自称军营第一勇士吗？这会儿这般怂？！”队伍里有其他总旗骂他。
“不是咱怂。那边儿是敏罕那颜，带了一个千户骑兵营，我们这些人去也就是个送死的命。咱们的目的是去玉泉营，不是在这里跟鞑靼人纠斗。”被叫做朱全昌的总旗有些不高兴嚷嚷，“说我老朱怂包的，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陶少将，你看怎么办？”
陶少川瞥了他一眼，道：“如今咱们都听郡王号令，郡王要咱们杀就杀，要走就走。你问我干什么？”
朱全昌在陶少川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哑了一会儿，问：“郡王爷如何看？”
“灵州调不来人。”赵渊说，“我们都是生面孔，就算拿着步将军牙牌，昏暗下怎么看得清。如今的鞑靼人就在河对岸，他们不会冒险开城门。”
“那、那吴忠县城里的人就不管了？”人群里有人嚷嚷。
“不。”赵渊说，“我们救。”
“可他们有一千骑兵。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没有那么多骑兵。”赵渊打断了朱全昌的话，“入城了巷战，骑兵是发挥不出来优势的，剩下的全是步兵。马上我们大端军人是没有鞑靼人的优势，可是在咱们大端县城里，他们不熟悉的多得多。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如今吴忠屠城，不走吴忠便到不了玉泉营，到不了玉泉营便无法将步将军军令送抵萧绛处！灵州城破，韦州城危，则大端山河拱手相让。我们不能做这样的罪人。必须要入吴忠！”他扬声道。
“我不强求，谁人怕死，可退避归家。谁人愿往，与我同去！”
“福王亲兵没有怕死的！”朱全昌第一个嚷道，“殿下要去，我们随您去！”
“胡说什么呢，我们现在郡王亲兵！”之前骂朱全昌的那个总旗说，“同去！随殿下去！”
众人中陆续有人答复：“对！我们不怕死！与您同去！”
“同去！”
“杀蛮子！救吴忠！”
赵渊热泪盈眶，回头去看谢太初。
“殿下要救他们。”谢太初平静道。
“能救一人、救一人。能救数人、救数人。”赵渊道，“我没有真人那般可窥天道的修为，也没有强大到可以力挽狂澜……只是做不到袖手旁观，力所能及而已。”
谢太初看着他，从他怀中将那柄魔剑取出，别在自己腰间。
“真人若不愿涉险，便袖手旁观吧。这本与您也无关。”赵渊说，“我自与少川等人去。”
“不……殿下误会了。”谢太初将他抱下马，“殿下尊贵，便在这里远观战局吧。”
他拽了拽大黑马的缰绳，缓缓拔出了道魔双剑。
“我与诸位将士同入吴忠。为殿下荡平敌寇，扫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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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章对灵州之战的部署做了修改，新增1000字。可清除缓存后查看，缓存清除：设置-我的-清除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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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敏罕那颜：蒙古军千户，官职。

第42章 吴忠血战（二合一）
萧绛自得到前线紧急军情，便已召唤玉泉营常驻共计三千人马分两拨而动。
两千余人加强玉泉营本身防御。又有五百骑兵，准备驰援吴忠。
整装待发出城之际，玉泉营留守千总【注1】石贯担忧道：“将军，刚又有直拔急报，说吴忠城破了，鞑靼人入城，吴忠城守城将领蒙祥引属下正在与鞑靼人巷战。怕是损失惨重，坚持不了多久，一旦蛮子烧城便全都晚了。我们真要驰援吗……还来得及吗？”
“你是何意？”萧绛问他。
“玉泉营背靠贺兰山青峡口，又是咱们宁夏官军粮仓所在重地，若分兵驰援吴忠，待日后是不是会被巡抚治个护仓不力的罪名啊。”
“你糊涂。”萧绛叹道，“蛮子的目标是洛浦河上游的韦州，要取韦州定要先夺灵州。若吴忠被蛮子拿下，则灵州必破，而中卫被牵制，宁夏境内再无可援救玉泉营的援兵了。固守城池，咱们这夯土墙也不过两丈高，待灵州城破，偌大一个粮仓，无异是肥肉到嘴，蛮子会不吃吗？”
石贯一怔：“属下不曾想过……”
“不止如此，玉泉营破，青峡口定守不住，贺兰山的豁口被打开，吉墨漠南的骑兵便可入关与也兴诸部汇合。韦州、乃至整个陕西行都司【注2】皆会陷于危难之中。吴忠在，我等还有一丝生机。吴忠破，我等皆死。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若真成此等局面，你、我、玉泉营的其他兄弟们，都自刎谢罪吧。哪里轮得到巡抚治罪？”
石贯这才明白问题的严重：“是我胆怯了。”
“你好好守着粮仓，到最后一人战死也不能后退。若真到最后一刻，一把火烧了，也绝不可以让一颗粮食落到蛮子手里。”
萧绛看看天色，一拽缰绳，扬声道：“蛮子入吴忠了！杀我百姓，夺我妻子，烧我家园！兄弟们，随我去杀敌！”
他身形修长，样貌俊美，在漠南杀敌无数，又怀拳拳救国之心，在宁夏威望甚重。此时振臂高呼，在夕阳中鱼鳞银甲折射出金红色的夺目光芒。
只让人热血沸腾，勇往直前。
五百敢死将士中爆发出响亮的怒吼。
*
谢太初带二百人马冲入城池后，便安排各总旗小旗，迅速向外城周遭分散，将外城蛮子队伍拔除，又在瓮城大门聚集。
“死伤大约七八百。”朱全昌已经点了尸体，急道，“吴忠诚内的守兵总计也就一千。如今内城已破，还在巷战也只是负隅顽抗，指望能送一部分百姓逃难。估计也抵抗不了多久了。咱们还进去吗？”
“进。”谢太初道，“换短兵器，入城后主要寻民宅聚集之处，留心鞑靼人纵火烧成。火起了吴忠城就真的没了。”
“明白。”
说完此话，谢太初已带着人一马当先冲入了内城。
内城此时已犹如人间地狱，已有些地方起了浓烟，在将暗的天光中与乌云链接。
惨叫声从四处传来。
血腥气中带着死亡的绝望在城内飘散。
根本不用寻找蛮子，大街上便有四处寻人劈砍的蛮子零散部队，谢太初自大黑马上跃下，道魔剑交错，已将十几人绞杀。
血雾喷溅在地上，与大端子民的混在一处，竟没有办法区分。
朱全昌等人从城门外匆匆跟上来，已换了大刀在手，见到这里，也不由得敬佩。
“等分五六路，在县衙门口结集。”谢太初道，“诸位万事小心。”
朱全昌等人分散入了巷道，果然在巷道内陆续找到了些柴火堆，一一铲除中杀了不少蛮子。
蛮子力大，便是下了马也并不好对付。
需几人前后攻击，方才能够砍倒对方。越往里去，蛮子数量便越多了起来，朱全昌等人依靠熟悉北方城镇构造的优势，在院落间来回穿梭，取巧杀人。
时而设下圈套，时而挖墙而过。
时而靠着火铳远距离射击。
又做了土炸药一次性扔出墙去，将蛮子炸的重伤。
这一路行的艰难。
蛮子数量无穷无尽，即便是这般，要杀一人亦需要几人合力方可为之。他一个总旗下只有五十人，一直有人在死，鲜血糊了眼睛，大刀砍卷了豁口，虎口握刀出早就炸裂。
漫长的战争让人疲惫不堪。
无穷无尽的外族人更让人绝望。
巷子里死去的人太多了，多是手无寸铁之人。
没人问为何不退，没人问这么多蛮子如何取胜。然而若不进攻便是死亡，屠城之后，还有谁能存活？
朱全昌扑到一个鞑靼人，一刀捅入他的后背，那鞑靼人疯狂挣扎。
他撕裂地喊了一声：“再来一个人！”
半晌没人来。
他又喊了一声：“补一刀！”
无人响应。
他回头去看，身后再无活人，刚才跟着他的两个小旗，死在了旁边出现的鞑靼人弯刀下。
身后的鞑靼兵正聚拢上来。
朱全昌咬牙踩着剩下疯狂挣扎的鞑靼兵，一刀将他前胸后背捅穿，这才翻身倒在尸体之中，急促喘息。
够了。
他杀了数不清的蛮子，也算是回本了，下了地府，任谁也不能再骂他一声怂包。
鞑靼人的弯刀举起，他闭眼等待最后致命一击。
然而那一击没有落下。
他睁眼去看，谢太初已站立在他身前，周遭的鞑靼人都在他剑下毙命。
谢太初浑身浴血，回头瞥他，眼眸冰冷，问：“能起否？”
朱全昌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能”，晃晃悠悠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站在了血泊之中。
一柄刀递在了他的面前。
他接过来，抬头去看谢太初。
“你的人呢？”谢太初问他。
朱全昌脸上的血落入了眼眶中，他眼前一片血红，看不清东西，哽咽了一声道：“战死了。”
“那你跟我走。”谢太初说完这话，双手持剑，掠出了巷子，朱全昌紧跟其后。
谢太初在前，刺杀精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直抵敌人致命所在，绝不拖泥带水。便是已经战斗如此之久了，他的手稳得仿佛在击杀第一个敌人。他面容冰冷，丝毫没有慈悲，更不见一丝怜悯，锐利出击，一剑便是一条人命。
朱全昌跟在他身后，便只需要护住他的后背，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问：“道长，蛮子数量太多。能胜吗？”
“吴忠城保住，便是胜利。”谢太初说话间，又杀了三人。
“保住？怎么保住？我们的人都快死绝了。”朱全昌说，“除非有援兵。”
他话音刚落。
便听见自西方传来无数擂鼓吆喝声。
谢太初出剑速度更快了。
他道：“援兵来了。”
*
谢太初带朱全昌往内城县衙而去，路上又聚拢吴忠本地将士十几人，及郡王亲兵五十多人，且战且行。朱全昌问：“我等现在往哪里去？”
谢太初道：“吴忠衙门。那里定收容了百姓。又在半山腰上是最有利地形。满都鲁应也在那里。”
一行人转过小巷，进了衙门大街便见一外族大旗飘在空中。
是土默部下也行十二营的敏罕那颜之一满都鲁的大旗。吴忠衙门建在半山腰上，挂着大旗，衙门口尸体堆积最多，两侧数百人群纠斗在一处，鲜血飞溅。
谢太初等人加入战局，左劈右砍，硬生生竟有一条血路蹚出让他们逼境衙门口。
此时衙门已被重锤打出了大洞。
就听见守备千总蒙祥在衙门内大喊：“兄弟们堵住啊，堵住！咱们里面还有平头百姓！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说话间被人一箭射中肩膀，那箭带倒刺，后面连着锁链。蒙祥竟让人拽出了衙门口的大洞。
拽入了鞑靼人包围之中。
蒙祥剧痛难耐，摇摇晃晃站起，又被鞑靼人踹倒，在地上拖行。他血流如注，又遭羞辱，若不是手中武器全无，定要自刎雪耻。
外面鞑靼人竟哈哈大笑，戏弄此人。
谢太初赶到，已飞身上前，手中双剑横划，血肉飞溅，已将前面的人逼退数十步在，斩断箭羽，一抬手将蒙祥扔了回去。
正在兴头上的鞑靼人被他打断了乐趣，便一拥而上要夺他性命。
可谢太初眉眼冷峻，寒光直指鞑靼人要害，顷刻间数人毙命，倒在了他剑下。
鞑靼人警惕了起来，绕着他围成一圈，半晌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说了两句蒙古语，最后指着自己道：“我，札温那颜【注3】，纳哈出。”
——原来是个叫做“纳哈出”的蒙古百户长。
“在下谢太初。”凝善真人挽了个剑花，回他一句，“来战。”
纳哈出拔出背后的盾牌，手持一并蒙古长刀，缓缓踱步到人群中央，警惕瞧着谢太初，寻找可乘之机。
然而谢太初却纹丝不动只等他来攻。
一个刚侵犯别国，又破城羞辱主将的札温那颜正在势头之上，怎么沉得住气与这个看起来显得不堪一击、连铠甲都无着的道士纠缠？
纳哈出蛰伏片刻便大吼一声，举刀劈砍。
可谢太初连动都不曾动，他反手抬剑，已稳稳接住纳哈出的重击，竟单手长剑接住了落下之势，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纳哈出呆滞看他。
还未曾回神，谢太初已瞬间动了，道魔剑齐发，夹在中间的蒙古刀竟被绞得寸断。
下一刻，魔剑瞬移，割开了纳哈出的脖子。
鲜血飞溅当场，纳哈出握着脖颈后退几步，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而再看谢太初寸步未移，浑身浴血犹如地狱修罗而来，面对杀戮与死亡，面不改色，丝毫不曾动容。
一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鞑靼人中爆发出了怒吼。
他们以蒙古弯刀敲击盾牌，不知道在召唤什么，又过片刻，队伍分开，那个象征着满都鲁的大纛缓缓从人群中过来，而旗下魁梧站立，装备精良，头戴盔甲，手持一把喀尔喀蒙古刀的，正是此次鞑靼人的将领，
敏罕那颜满都鲁。
“你很厉害。”满都鲁说着不太熟练的汉话，“你敢不敢跟我一战？”
谢太初正要答话，却从远处有其他人朗声答道：“我与你一战！”
从街后有队伍杀来，萧绛骑马跃入人群。
他马后扛着萧字大旗，浑身都是模糊血肉，一看就是激战赶来。他看着满都鲁笑了一声。
“他刚打了硬仗，已经疲惫。你们鞑子都是这般胜之不武吗？”萧绛说完下马，将朴刀挂在马上，换了苗刀在手，以应强敌。对满都鲁道，“今天月黑风高，适合杀人。来吧，蛮子，入我宁夏，便要你有去无回。”
*
吴忠城外山头上。
赵渊负手而立。
见吴忠城内起火，陶少川急道：“糟糕，蛮子要烧城。”
“真人有预见。”赵渊说，“少川忍耐片刻。”
果然，不消一刻，那些火点便扑灭了下去，然而城中惨叫砍杀四起，陶少川年少沉不住气，在山头上来回焦急踱步，又爬上树去观察。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便再也无法分辨。
“少将军若着急，可带剩下的二十人入城参战。”赵渊说。
“郡王准我去？”
“是。”
陶少川一喜，又坚定摇了摇头：“不行，我受凤哥所托，领了军令的要保护郡王爷，不能带人走。”
赵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只有两百人。”陶少川说，能赢吗？”
“吴忠城保住，便赢了。”赵渊说，“撑得久一些，把这些鞑靼人拖在这里，援军来了，便能赢。”
“援军。”陶少川问，“哪里的援军？”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自西方向传来战鼓声，紧着喊杀声从吴忠西门传过来，又入了吴忠城。
过了片刻，山下探子急匆匆冲上来，报道：“郡王！将军！有五百人马从玉泉营来了！黑暗中看不清，依稀挂着萧字大旗！”
“是萧绛！”陶少川精神一振，“稳妥了！”
赵渊对陶少川道：“少川，你带二十护卫去山下拦截鞑靼信兵。莫让他们传消息回大营，这样……鞑靼人便无援军，只剩困兽之斗了。”
“好！我现在就去！”
陶少川一挥手，二十人便迅速下了山。
此时已经半夜，风呼啸着，极其寒冷，呜咽着仿佛万鬼同哭。
山上连灯也没有。
喊杀声似乎也消失了。
寂静漆黑的世界里，只有赵渊自己。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在这种万籁俱静的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
又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并不清楚。
黑暗中的时间流逝变得那么地无法察觉。
忽然间，在吴忠方向，一把火炬燃了起来，在吴忠城楼上。然后又一把火炬，接着无数的火炬，灯火亮满了吴忠县城。
一杆枪，挑起了破碎的鞑靼大纛，土默部下也行十二营的敏罕那颜之一，满都鲁头被挑在了枪尖上。
萧绛将那杆枪，牢牢地固定在了城楼中央。城墙内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
吴忠城保住了。
吴忠城内的人，亦保住了。
赵渊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下子松弛。
他眼前一晃，连忙扶住了身边的大树，又顺着树干脱力跪倒在地。
此时此刻，他才能够大口呼吸。被抑制住的泪，随着情绪的宣泄忍不住地落下。
“殿下莫哭。”
他抬眼去看。
“真人。”
谢太初轻轻应了一声，他一手持道魔双剑，满身血腥半跪他眼前，另一手正勾着手指，意欲擦拭他的泪。只是满手血污……
他收回了手。
那样的泪，让他心头所剩无几的修为冰消雪融……
原本他也不过凡夫俗子，在爱欲泥淖中深陷，不能脱身。
“你、你怎么赶回来了？”赵渊怔怔问他。
“萧将军砍下满都鲁人头，鞑靼人没了主将很快便溃败，一路追出来在城外遇见陶少川，知无人护你。便驾马归来。”他说，“所幸殿下无事。”
这一幕，像极了天寿山下。
赵渊垂下眼帘，扶着树干缓缓站起来，拱手鞠躬道：“多谢道长此次肯施以援手，救吴忠百姓。道长明明说过要顺天而行的……”
“我入城时便说过，为殿下荡平敌寇……殿下无须道谢。”
此时，月从乌云后挣脱。
银辉瞬间洒满大地，温柔抚摸着满目疮痍的人世间。
在地面上，映照出来赵渊谦卑的身影。
总觉得与过往时一般的孱弱，然而似乎那纤细的肩头已能扛起些什么——
譬如民生。
譬如社稷。
他眼中有泪，在月光下看得清楚。
是无法抑制的紧张与惊惧波及，那不可笑，反倒更显出他悲天悯人地坚持。让他在月下楚楚动人。
谢太初忍不住低头亲吻他的脸颊。
不等他有所反应，轻轻揽他入怀，吮吸双唇，过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真人？”赵渊诧异。
昔日心怀天下的凝善道长，如今终于抬起手，以染血的指尖轻轻为他擦拭眼泪，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污。
“天道无幸，可殿下却不认。若这是殿下所愿，我为殿下逆天而行……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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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道歉。
最近一周的更新简直是个灾难，没料到公司季度复盘延续时间这么长，对不起追连载的各位了。给你们鞠躬了。
【注1】千总：明朝营哨制官职，与把总类似的之位。把总是百户长，千总就是千户长级别。
【注2】陕西行都司：包含现在的甘肃、宁夏、陕西北部部分地区的行政区域。
【注3】札温那颜：蒙古军官职，百户长。

第43章 所谓胜利（二合一）
鞑靼人的军队，自入镇北关以来畅通无阻，冲入宁夏前卫，数千人竟可以恫吓宁夏镇驻兵，围困宁夏镇。
屠城的鲜血让人兴奋不已，这里面的许多人，从未入过汉人的国度，没穿过绫罗，没见过这样的田野……三天之内便已抵达灵州对岸，每一个士兵每一匹马上都是掳掠的钱粮。待打破宋城、邵刚、李俊三城后，胜利带来的傲慢达到了顶峰。
黄河对岸便是灵州。
灵州另一侧就是洛浦河。
也兴在自己帐中享用宁夏美酒，吃着宁夏的牛羊，封赏手下女子的时候，仿佛看到了自己大破韦州，将庆王府据为己有的那一天。
大端的皇帝刚即位，届时他只需要占据宁夏，向大端皇帝称臣纳贡，为了息事宁人，大端皇帝一定会给他一个外族王爷的称号——就像他的爷爷俺答曾经做过的那样，那么他就可以永远的拥有塞上江南。不止如此，他甚至有可能依靠这片沃土休养生息，最终打败他的那些堂叔和堂兄弟，成为土默部落的大汗。
他的梦在灵州旁的黄河岸边酝酿，亦注定在黄河边破灭。
也兴在灵州遇上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近两万骑兵因为灵州地界上沟壑纵横而无法以骑兵碾压的方式作战，又因为灵州城下便是黄河，隔着宽广的河道，距离太远，攻城的投石机派不上用场。
渡河作战的士兵们像是秋天的牧草，一茬茬地倒在了黄河水中，就算渡过河去，高耸的灵州城墙内的驻兵以石头、黑油、还有弓箭疯狂收割蛮子们的人头。
灵州的攻城战受挫。
也兴就把主意打到了迂回作战上。
上下游的吴忠和夏家堡两处作战，也均以失败告终。
吴忠城损损失了一个敏罕那颜和整个满编千人骑兵队。
而夏家堡的作战则更加惨烈，刚过黄河便在夏家堡城下遇上了萧绛亲自带领的拦截军队，被压在黄河边上被迫展开了肉搏。
夏家堡一战，以近两千人的损耗，斩首了也兴最信任的副将泊儿花的首级。
也兴大怒，旋即以更猛烈的兵力攻击灵州。
灵州现存兵力不超过四千，却死死咬住了两万人的队伍。
*
也兴撤兵是在抵达灵州河对岸第八个早晨。
步项明带着三万援兵自宁夏镇方向而来，与灵州驻兵成合围之势。与此同时吉墨的两只骑兵亦被拖在了宁夏中卫和后卫。
无人可驰援他。
他若再走得迟一些，便要被宁夏兵就地包饺子，全军覆没于此。
曾经计划以分区围困的方式击破灵州的谋略，却成了他的困境。
*
惊蛰那日清晨，灵州城哨兵在天色亮起后，便瞧见对岸的缓坡上，蒙古包消失了，留下一地狼藉。
除了两军交战时的尸首，也兴部中的重伤员自刎死在当下，跑不动的马也被宰杀了，血流成河。还有些带不走的辎重，甚至还有两个轮子坏了的投石车也都留了下来。
这些东西在河对岸混杂在泥泞中，带着怪异的臭味，让黄河以北的洼地成了地狱所在。
步项明、阚玉凤所带三万人马与萧绛等人在灵州城外大营中碰头，又列队骑兵一万五千人马，向着也兴撤退的方向追击，在赤木口咬了上去，将也兴部围在了贺兰山东侧。
也兴部全军覆没，也兴得人头被步项明砍了下来，送回了土默部。
缴获骏马三万匹，牛羊六万，还有武器钱粮无数。
大获全胜。
*
从也兴攻破镇北关日起，宁夏战报便八百里加急，隔日一封一路送回顺天府。开始的时候，司礼监还敢留中不发，兵部尚书衡关奉在御门听政的时候闹了一次，后来接到军情，便立即送入养心殿，无人敢拦。
宁夏大捷的捷报与步项明奏本一起在惊蛰后五日到了顺天府养心殿东暖阁中，赵戟看了眼捷报放下，又仔细阅读密奏，许久后才合上奏本。
“舒梁。”
“奴婢在。”
“这捷报你如何看？”
舒梁躬身站在下首，过了片刻，凑上去，细声细语道：“万岁爷刚入主皇极殿，便有了这宁夏大捷。这是上苍庇佑我大端，也庇佑万岁爷呐。”
“是吗？”赵戟敲了敲那奏疏，问，“步项明的密奏你看过了吗？”
“步总兵的密奏事关国家大事，奴婢怎敢拆阅。”
“好，那朕说与你听。”赵戟道，“步项明在密奏中仔细梳理金吾数十大罪状，霸占各类皇家草场佃田，任人唯亲，贪墨行贿，私吞国帑达百万之巨。如此行事还喂不饱他的肚子，竟然贸然行事开设私市与鞑靼人交易武器马匹，使得鞑靼人兵强马壮，自己倒是赚得盆满钵满。鞑靼人入关，他却因私怨扣押兵符，导致军情延误，致使宁夏百姓死伤无数，国土被辱，是贻误战机，渎职大罪。”
舒梁听闻色变道：“金吾若竟真敢如此行事，简直丧心病狂。奴婢求陛下下旨，抓他回京入诏狱问罪，若真有此事，凌迟以儆效尤。”
“怎么，你不知情？”赵戟抬眼瞧他，“他不是你保举的监军太监么？”
舒梁撩袍子匍匐跪地，掷地有声道：“奴婢不知。若知他是这般贪婪之徒，不敢保举。”
“你撒谎！”赵戟一脚踹他肩头，将他踹倒，怒道：“他所上贡银钱皆经你舒梁府上，你难道不知道他与外族人做生意？朕如今是大端天子，手下奴婢竟然还做这等不干不净的事情！这等丑事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甘心臣伏？”
“奴婢真不知情！主子明察！”舒梁以头抢地，颤抖道，“主子爷，奴婢对您一片忠心，怎么会让他同外族来往！主子爷明鉴啊！”
舒梁重重叩首，言辞恳切，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竟然落泪于金砖之上。
“金吾犯事，保举之人应承同罪。主子爷若不信……奴婢唯求一死以证清白！”
赵戟冷眼瞧他惨状，过了半晌才道：“他在宁夏的事，与你何干？问上两句就要死要活，你司礼监掌印，事务繁多，别为了这样的小人小事耽误了。宫里内阁都还需要你多多担待。”
舒梁泣不成声道：“多谢主子爷慈悲。”
“起来吧。”
舒梁拭泪起身，待他站定，赵戟又道：“宁夏虽遭战乱，十室九空，好歹也算是抗击鞑靼的大捷战，该有论功行赏。”
“奴婢前日已与内阁和兵部议了个办法，请主子爷过目。”舒梁从怀中拿出奏本双手递了上去。
赵戟没看，只道：“步项明功劳大，封个侯爵也不是不可以。剩下的人你们看着办就好。吧。”
“是……”舒梁顿了一下，“敢问主子爷，杀了金吾的赵渊……如何处置？”
赵戟脸色冷了下来：“这样的事还要来问朕？”
“是奴婢糊涂。”舒梁连忙答道，“金吾便算是罪大恶极也应朝廷治罪，一个庶人当众手刃监军钦差，便不能放任自流，让百姓有了别的想法。”
“还有那个谢太初，抗旨不尊，杀军士而逃逸，也应缉拿归案。”赵戟道。
“是，奴婢这便去办。”
舒梁恭顺退下。
带他出了养心殿，将大门合上，赵戟才猛然摔碎了手中茶盏，将心中愤怒厌恶宣泄其中。
茶盏粉碎，声音清澈。
稍许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门外道：“主子，奴婢严大龙当值来了，您可无事？”
赵戟不答，冷冷地盯着地上的水渍。
严大龙又道：“主子爷，奴婢进来了。”
又过片刻，见里面没有传出制止的声音，他领着身后长随内宦入了殿跪地而拜，瞧见地上粉碎的茶盏，连忙挥手让人仔细打扫碎片。来人扫完了大的碎片，又仔细在地上用双手摸索，将那些细小的瓷片挑出来，过程中自然免不了划伤，掌心便有了血丝，他也忍着，一直垂首筛查。
待暖阁内每一寸地面都筛查了一次后才起身端着瓷片在一旁安静侧立。
这其间，地毯换了新的。
亚大龙又沏了一杯茶来，放在赵戟手边，也悄然站在一旁。
赵戟心中的气愤消散了一丝，他端起茶来饮了一口，茶盅里飘了几朵茉莉。严大龙仔细笑道：“奴婢知万岁爷爱茉莉香，便挑了些库中的干花碾压，做了这点缀。擅自揣测您心意，求您治罪。”
“真心侍奉君上，何罪之有。”赵戟淡淡道，他又呷了一口茶，“只怕有些人表面真心，背地里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严大龙无声笑了。
赵戟看他：“你笑什么？”
“奴婢笑这样的人蠢笨。”
“哦？”
“岂不知雷霆雨露都是君恩？荣华富贵，身份地位，都是主子也给的。他不真心侍奉天子，天下还有谁他会真心侍奉？就算主子爷仁慈，此时不与他计较，可未来总有他遭难的一日。”严大龙回道，“不识时务，不识抬举。狗仗人势的东西……是不是蠢笨？”
这样的话，仿佛只是应和赵戟，可又入了他的心。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舒梁。
他与舒梁原本就是利益捆绑……为了这天子之位，多少把柄都在舒梁手里攥着……
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赵戟已有了定论，他问严大龙：“养心殿里之前的掌殿太监年迈，舒梁让他去南海子打更了。如今养心殿缺个机敏的，你内官监可有人选？”
“主子爷，怎不从司礼监选人？”
“倒也不必非是司礼监的人。”
严大龙就等他这句话，笑问道：“您看我今儿带这长随如何？”
赵戟抬眼去看。
先前安静静谧站在一侧的那个宫人悄然上前一步，跪地叩首：“奴婢严双林，叩见主子万岁爷。”
“是奴婢的远房亲侄儿，家里日子苦为给母亲治病，便入宫求个前程。奴婢收了他做干儿子，本打算在内官监里谋个差事。”严大龙在双林身侧跪倒回道，“奴婢看他从小长大，是个实诚孩子，主子爷若需要个奴才端茶倒水、值夜更衣，他再合适不过了。”
“抬起头来。”
严双林抬头。
他面容清秀干净，目光收敛，毕恭毕敬。比起舒梁带着三分狡黠的神色，自然是讨喜了不少。又年轻文弱，身姿仪态亦算得上有修养，更得了几分赵戟喜爱。
“严双林？”赵戟问，“你可愿来养心殿任职？”
严双林叩首：“奴婢愿意。”
赵戟点头：“便留下来吧。”
严大龙大喜叩首：“奴婢与儿子能伺候主子，是祖上积德。祖祖辈辈感恩戴德，谢主子荫庇之恩。奴婢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从灵州，回宁夏镇。
一路上所见，是另一种人间惨状。
侥幸活下来的人，析骨而炊，易子而食，无家可归，茫然四顾。
生也何恩？
杀之何咎？
“这算什么大捷？”陶少川问，“宁夏前卫就没个全乎的地方了。这帮蛮子真他吗不是人。”
“少川，郡王爷面前注意言辞。”阚玉凤在他后面，护着身侧的赵渊，皱眉斥责。
“无妨的。”赵渊说，“少川说得没错。宁夏这般大捷，最后吃苦遭难的，还是苍苍蒸民。”
在灵州时，他已经学会了骑马，可在征战中与谢太初并驾齐驱。大黑马如今在他座下，虽然不情不愿，甚至还体谅他骑术不佳，比以往更稳妥几分。
“没有宁夏，没有甘州、大同、宣州开平等北疆九边重镇拱卫大端朝安宁，鞑靼人的铁骑就要踏平万里河山了。”赵渊说，“前卫四十七个镇子，一半都被屠城，还有不曾死的，活着比死了更艰难。生灵涂炭，满目疮痍……不赖宁夏将士不骁勇，只是没有武器、没有军饷便什么也做不了。大端朝积弊甚多，这次是宁夏人拼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的侥幸？”
他这话是在马背上回头对谢太初说的。
此时，凝善骑着一匹缴获的蒙古马在他身侧略后一点的位置骑行，听到他此言，沉默了片刻道：“我刚从后方步将军处来。宁夏镇那边送来了急报。”
“是什么？”
他问完这话，便见步项明带着萧绛从队伍后方一路快马过来，在他们几人身侧停下来。
步项明欲言又止，瞥了谢太初一眼。
“步将军有什么事对殿下但讲无妨。”谢太初道。
步项明叹了口气，看了看赵渊，又瞧了眼阚玉凤和陶少川，道：“从金吾府上抄家，翻找出来些他跟司礼监之间的密疏，除了开私市分赃款之类的……还有一封提及削藩。”
赵渊心头一跳。
“大行皇帝殡天后不到二十日，嗣皇帝便已频繁下旨，削藩九大边塞王……”步项明将那秘信递给赵渊，“谷王、代王已圈禁香山，晋王则送往云南，而罢黜福王的圣旨……惊蛰前已经快要到甘州了。”

第44章 祈愿
“你说……什么？”赵渊怔了怔。
“诸王削藩……福王亦被废。”步项明艰难道，“其实之前就有消息说晋王一家一百多人，全失踪在了去往云南的路上。渺无音讯。”
赵渊缰绳一拽，大黑便脱离队伍，立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心绪如麻竟一字也说不出来。
马匹车辇在他身边滚滚而过。
寒风呼啸。
过了半晌他疾道：“如此我们便往甘州去，赶在钦差队伍之前抵达甘州，给福王送信，还能有所应对。”
他说完这话拽缰绳引大黑往西边走，疾行几步，回头去看，几人都立在当下。
“与我同去！总还有能够挽救之法。”赵渊又道，可无人响应，他无助看向谢太初，“真人？”
“来不及了。”谢太初道。
“尔等要袖手旁观吗？”赵渊质问。
“惊蛰前钦差便入了甘肃。”谢太初劝他，“如今已过惊蛰十来日，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谢太初的话是对的。
可他不肯信……他不能信。
“凤哥，少川，你们是甘州来的，与我同去！”他又道。
“郡王。”阚玉凤欲言又止。连他身后的陶少川也低下了头。
“你们真要眼睁睁看着边塞这般的英雄受辱，被削藩罢黜，让甘州从此再无英雄？届时，瓦剌鞑靼会轻易放过甘州这样的肥肉？想让宁夏惨剧再次重演？”
阚玉凤与陶少川下马跪地。
赵渊猛然灵光闪过，问道：“削藩之事其实早有征兆，宁王继位定不会允许藩王谋逆之事上演。年后大行皇帝殡天，本是危如累卵之时，尔等本福王左亲卫军，为何擅离职守，带着两千精兵来宁夏投奔我？！”
“郡王！”阚玉凤抬眼看他，泪从眼中滚落。
“你们不可能不知道福王府危在旦夕，福王为何偏偏要你们在这个时候离开甘州？”他追问，“说！”
阚玉凤从铠甲下抽出一封信，上盖福王大印。他双手举过头顶。
“郡王，属下有、有福王手书一封……请郡王亲启。”他声音沙哑道。
那封信，在征战中，被揉搓的不太平坦，有一个角甚至卷曲。
似乎写了有些日子了。
赵渊指尖颤抖，讲那封信接了过来，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狷狂奔放的字迹便落入他的眼帘。
他似乎看见了福王在书室案件提笔挥毫的样子……以及这封信所承载的诸多情意。
他低声念道：“孤宗族王孙赵渊——”
*
王孙赵渊，见字如人。
你不曾见过我，我却见过你，于萧王府上。
彼时，我令皇命于归化城【注1】封赏土默俺答汗为顺义王。回程途中，听说萧王府诞下二子。冥冥中我总觉得你出生的自有天意，未曾见面，已得三分欣喜，我年青狷狂，遂引马日夜狂奔六百里贺喜。
于满月酒席上见了你。
你在王妃怀中，玉雕粉琢，烂漫天真。我伸手逗你，你便抓着我的手指咬了两口，嘻嘻笑着不肯放过。
你乌黑明亮的眼中似有一轮旭日，瞧着我。
我已年过四十，可你却似朝阳，从你的眼中，我便瞧见了未来的北边。烽火台老朽，夜不收碌碌。天下再无战事，边墙内外鸣金收兵，马放南山。民众得以休养生息，岁月悠长静好，我等也可寂静老去。
三分欣喜化作十分柔肠。
这般的血脉后代，我如何不爱怜。
肃王请我为你赠名。
海涵地负，山峙渊渟。便叫做赵渊吧。
我对你父亲道。
然而便在第二日，八百里急报召我回甘州，鞑靼俺答汗虽然归顺朝廷，可瓦剌的图们大汗却借我离开甘州之际奇兵突袭哈密，长驱直入。
两地远隔，藩地如岛。
二十四年，我征战南北，却再未有机会见你一面。
想来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自天寿山谒陵之乱起，宗亲猜忌，手足残杀，大端乱起。
赵戟必定心急削藩。
我不是没有想过自立为主的事，可是……景帝御赐”满门忠烈”的牌匾还挂在福王府内。
亲人二十代，血洒漠南漠北，又浇灌甘州大地。身负英灵，我手握重兵，却无法，更不能做这谋逆之举。
我福王一脉自本朝开立便延续至今，血脉没料要断送在我的手中。
思来想去，唯一放心不下的竟然是你。
陶少川在军中讨人喜欢，又忠诚可靠，护你周全。
阚玉凤乃是前任甘州总兵之子，他全家遭难后，我待之以亲子之礼。如今拜你门下，待时机成熟之日，甘州十万驻兵只需你振臂高呼，便可任君驱使，以筑大业。
细细斟酌，所谓筹谋，抵不过时事变换。
大端正值数百年之风云巨变中，风诡云谲之势便是倾星阁之凝善也难完全推演全貌。
权欲虽美，不过虚妄。
人生在世，自有追求。
莫辜负了江山，更莫辜负了民心。
我虽去，你却在。应自珍重。
*
赵渊心中剧痛，只觉得难以喘息，他不由得攒紧那几页信笺，信笺在掌心被捏皱。
他急促喘息，过了许久他才声音沙哑，低声问阚玉凤：“这是什么？”
阚玉凤已泪流满面。
“老王爷生前唯愿郡王平安——”
“我问你这是什么？！”他打断阚玉凤的话又问，“这信的内容你知道？”
阚玉凤回：“是。”
“你呢？！”他问陶少川。
陶少川哭着回：“知道。”
“我等临行前，王爷便对我劝导，让我辅佐郡王离开宁夏，又要护殿下周全。”阚玉凤说，“老王爷对郡王舐犊情深。”
“你知道。”他对阚玉凤道
“你知道。”他又指陶少川重复这三个字
陶少川泣不成声，羞愧跪在地上垂首。
最后，他回头，缓缓看向谢太初，笑了一声：“你呢？你也知道？”
“我知道。”谢太初说。
“从甘州来宁夏，也就是除夕后，正月里……如今已经惊蛰。中间整整月余啊。明明可以做些什么，明明可以挽救福王。可你们呢？一个两个知情不报冷眼旁观。才有了今日这般的险情！”
他最后几个字吐出后心口闷痛，眼前顿时花了，一个踉跄几乎没有站稳。
身后有人轻轻托住了他的胳膊，扶住他的腰。
他喘息片刻，便听见谢太初说：“福王对殿下的情义，信中展露无疑。殿下应听从规劝，节哀顺便。”
“节哀？”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只觉得怪异，然后轻轻挣脱了谢太初的扶持，步伐不稳，走了两步晃晃悠悠站定后抬眼冷冷看他。
“还未有丧讯传来，便要我节哀。人未死便要就地掩埋。你们做得到，我做不到！”
他一拽马鞍，翻身就上了大黑马，甩鞭往贺兰山方向而去。
众人呆了片刻。
“这怎么办？”步项明问。
谢太初亦翻身上马，道：“你带大部队回宁夏镇，我去追。”
说完这话，他便已驾马追了出去。
*
漠南的春风，亦带着萧杀的恶意，凌迟着赵渊的脸颊，让他眼前模糊。
大雁从遥远的南方飞还。
在蔚蓝的天空上鸣叫徘徊。
他的心，像是大雁，飞过黄峡口，飞过贺兰山，飞过遥远边墙抵达另外一端。
在河套走廊上的甘州府上空盘旋。
那里的甘州府上空浓烟滚滚翻上云霄，炙热的火焰燃烧了福王府邸。
福王赵祁两鬓霜白，正负手站在祠堂之中，面前灵龛内是三百年来福王一脉的百余牌位。
他双眼紧闭，嘴角带笑。
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又将面对什么？
那些战死沙场的英灵，安静的在火舌之中，与他一同等待着属于英雄的消亡。
雕梁画栋。
楼阁亭台。
丹楹刻桷。
层台累榭。
在火光中安详屹立。
像是它们的主人一般，走向了归途。
只听一声惊天巨响，所有的一切坍塌下去，被大火终于吞噬嚼碎，化作了黑色灰烬……
*
远处，高耸入云的贺兰山魏然屹立。
阻挡了自塞外而来的风沙萧索。
黄河从它脚下温柔蜿蜒，灌溉了这片郁郁葱葱的天堂，成就了这丰沃貌美的塞上江南。
青绿的嫩芽已经悄然绽放在贺兰山的山脊中，玉簪花布满了每一片荒芜的荆棘地。
那封信随着风从他怀中飞出，被春风吹向远方，那些矫若惊龙、力透纸背的字迹也飘散在了风中。
……海涵地负，山峙渊渟。
已是我能想到的，人活于世，最好的祈愿。
——福王赵祁绝笔。
*
赵渊一拽缰绳，从大黑马上跌落。
他匍匐在地，向着甘州的方向，无力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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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请假赶阶下臣出版书的签名，快到死线了，还差两千没签完。申请休息一天。
【注1】归化城：蒙古语库库和屯，也就是现在的呼和浩特雏形。

第45章 三问
他在贺兰山下痛哭，这样肆无忌惮的流泪，便是在天寿山时也不曾有有过。
哭嚎声撕心裂肺。
天寿山也好，贺兰山也罢。
巍然不动。
唯有牛羊在山脚下的草地里若隐若现，春风吹拂着带着心律的草地。那些长出的野草正逐渐将战争带来的痕迹掩埋。
*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起身的时候，已经有些恍惚，身后谢太初安静的站着，沉默的守护着他，一如既往。
再远一些，阚玉凤和陶少川正领着几匹马拴在树下，只敢远远的从树林中瞧过来，不敢走进。
“殿下，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谢太初说。
赵渊缓缓跪坐起来，看着远处的贺兰山，声音沙哑道：“太祖皇帝建国，定藩北境，封边塞九王，拱卫大端北边……如今宁王谋逆称帝，肃王、晋王、福王已薨。谷王、代王圈禁。未削的藩王只有庆王和辽王……宁王命定、众生命定……这是他们的命吗？”
谢太初沉默片刻：“是。”
“这一路来，我见过的太多。你看着宁夏，金吾、娄震、廖逸心乃至张一千等浓妆艳抹纷纷登场，吸髓敲骨，视百姓为蝼蚁，以万民之血肉供养赵戟一人，若推演至北边，至整个大端，有多少这般的蠹虫？那些枉死的百姓……这便是他们的命吗？”
谢太初又回：“是。”
他回头去看谢太初，眼睛红肿，连鼻尖都带着湿润的泪，他三问谢太初：“疆域受辱，生灵涂炭……这就是天下的命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天道？”
“自古历朝历代便是如此。”谢太初没有直接回答。
“自古以来……便理应如此？这些人，都曾是赵戟嫡系。为赵戟这天下推波助澜。这样一朝乱臣贼子，会把大端引向何方？”
赵渊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站定在田埂上，他站得笔直，内心仿佛有无数的愤怒不平。
“赵戟继位，可让天下尽快恢复太平，人民才可休养生息。”谢太初重复着无数次重复过的话。
这般的敷衍了事，轻描淡写惹怒了赵渊。
“藩地衰弱，军户逃逸，贪墨横行，民不聊生。这太平，不过是粉饰太平，却不是真太平！这怎么算得上是天道使然，又怎么可以说是命中注定。”赵渊摇头，“这样的命，我认不了。大端认不了。数千万百姓也认不了。”
“殿下不用认。”
赵渊问他：“在吴忠时你说过，我若不认，可为我逆天改命。是何意？”
谢太初双手掖袖，含笑看他，意味不明。
这般的半明半昧激怒了赵渊，他又问：“真人何意。”
“殿下可想过……既然天道无幸，既然天道自行，倾星阁众人为何又要修习无情道以窥天命？”
赵渊竟被他问住了，半晌后说：“为了修仙飞升。”
谢太初摇了摇头：“不，我既立誓拯救苍生，便不在乎是否能够得道飞升。”
“请真人直言。”
“物壮则老，盛久必衰，此乃天道，更是命数。大端亦会有王朝崩塌的一日……所以大端初始，太祖皇帝便与我倾星阁老祖约定，以我倾星阁众人之寿命供奉天道，以保大端国祚万代不陨，使立倾星阁。”谢太初道，“倾星阁存在的意义，便是要在乱世之时，挺身而出，为大端延续气运，更为社稷、为苍生，延续太平盛世。”
“大端朝二十二世，不乏乱世横行。其中皆有我倾星阁人士在隐秘之中力挽狂澜的痕迹。”谢太初道，“选一真正贤明之主，为其逆天改命，使国泰民安，大端延续。这才是倾星阁存在的意义，这才是我等修无情道的原因。”
乱世起，倾星出。
倾星出，天下定。
昔日端本宫中，太子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倾星阁乱世方出，必辅佐一人，此人必得天下。
“所以，那个孩童口口相传的戏言从来都是真的。”他说，又急问，“你是这一代倾星阁入仕之人。谢太初，你要辅佐之人是谁？！你要为谁逆天改命？！”
“我为殿下来。”谢太初作揖。
接着他退后一步，撩袍子跪在了田埂上。
他重重叩首后仰头看赵渊，发下了誓言：“我愿入仕从龙，为殿下逆天改命，保殿下夺庙堂皇位，做天下之主。为这大端再续百年太平。”
此时，夕阳在坠入贺兰山山峰的那一刻，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染红了云朵，让它们恰似火焰般燃烧着。
赵渊的轮廓像是带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他的脸颊被这热烈的光芒抚摸。在光晕中，谢太初透过岁月，瞧见了未来的那个赵渊，他身上披上了镌刻着天地山川的天子冕服，文武百官在皇极殿前山呼万岁。
那样的赵渊，肃穆端庄。
让他欣慰又有些遗憾。
欣慰于这样柔软善良的人终逃过人生大劫，还将带领无数善良之众定这天下安宁。自己终是不曾辜负了乾坤民心，更不曾辜负了赵渊的情意。
遗憾于他破了无情道，再没有可能亲眼瞧见这海晏河清的盛世来临。
便是这一刻，他亦能感觉到走火入魔的罡气对自己身体的剧痛折磨。
*
“真人……你……快起来。”赵渊说完咳嗽了两声，面露痛苦。
谢太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脉搏，过了片刻，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殿下生病了。”
赵渊抬手摸了摸脸颊。
并不觉得热，反而感觉到刺骨的冰凉，连关节都冷得发痛。
“这病是去年霜降时留下来的根子，压了半年，悲恸中压不住了，很快就要烧起来。”谢太初脱了外衫大氅批在他的肩头，“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殿下随我回去吧。”
他吹了声口哨，大黑马踱步而来，谢太初上马，将赵渊搂在他的怀中。
“走吧。”他对其余二人说，便驾马往宁夏镇方向而去。
春风呼啸。
日沉西山。
天光被压抑在了贺兰山后，一切静谧，只有马蹄声在官道上响着。
那个被谢太初精心呵护过的贫瘠的小院落，如今掩埋在黄河的淤泥中。还有魂牵梦萦的开平肃王府，毁于一旦的福王府，早已易主的紫禁城……
陷入昏迷的赵渊在他怀中颤抖。
“回哪里？”赵渊在他怀里问，仿佛呓语，“宁夏、北边、顺天府……哪里还有我的家。”
他的体温滚烫，在谢太初的怀中像是沸腾的谁，又像是炙热的火。灼烧着谢太初的心。
——年深兼欲忘京华，种杏栽桃拟待花。
谢太初亲吻他的额头，在他没有意识的这段岁月中眉眼温柔：“殿下所在，既是吾乡。”
*
他的病来的凶猛。
真如谢太初所言，是自霜降谒陵时就种下的病根，隐忍不发，直到今时终于堤溃蚁穴。
病轰轰烈烈的来，却抽丝剥茧般的好。
醒醒睡睡，昏昏沉沉，许多天里，赵渊都似乎活在梦中。
他瞧见了狄边平带着英子来看他，步项明带着萧绛似乎也来过……再来的都影影憧憧……福王、太子、奉安，皇太孙、皇爷爷，还有父亲，兄长……
最后他似乎回到了肃王府院子里那颗石榴树下。
母亲拨出玫红色的石榴籽，笑着瞧他吃下。
“渊儿，快快醒来吧。”她说，“大家都在等你……大端亦在等你。”
石榴籽在他舌尖滚动。
他抬眼去看石榴树。
树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阳光被摇成了一团光雾，然后那些光雾在他眼前覆盖。他吃力的睁开眼睛，光雾散了，化作了马车车厢的窗框。
外面传来风吹草地的声音。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
窗外，阳光明媚，绿色的草原一望无际。
大黑似乎找到了伙伴，正围着一匹红马打转儿。周围的帐篷无数，阚玉凤和陶少川带着几个将领打扮的人正拿着地图在说着什么。
并不见谢太初的身影。
赵渊做起来后休息了一会儿，才能够攀着下了马车，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双脚一软，差点虚弱的跪下去。
撑着扶手，眩晕一阵阵的过去，再抬眼，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然后就瞧见阚玉凤等人怔住了。
陶少川反应更快，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扶住他。
“殿下醒了！”他激动的嚷嚷，“殿下醒了！”
阚玉凤并未比他好多少，走进了瞧他，眼眶发红，抱拳行礼：“殿下终于醒了！”
“……现下、现下是什么时候。”他嗓子沙哑，仿佛许久没有开口。
“快要到清明了。”
从惊蛰……到清明……
他这一病昏睡了大半个月。
“我们在哪里？”他又问。
“朝廷发了通缉您的旨意。谢道长不想牵连步项明和萧绛等人，我们便带着人马出了宁夏镇北关，如今已经到了阴山附近。再往前走十日就是大青山和归化城。”
赵渊怔忡。
阚玉凤见他出神，以为他担心故人，便道：“殿下放心，之前战役中狄英杀敌一人有战功在身，步将军收了她做传令兵。狄家搬入宁夏镇了，生活无忧。”
这个消息的确让赵渊宽慰不少。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谢……太初呢？”
阚玉凤和陶少川互相看了一眼，接着阚玉凤道：“道长说他以前的故土在这附近，清晨便带着纸花香火给父母亲扫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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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城现在的呼和浩特雏形。

第46章 唯有你
赵渊顺着蜿蜒的小路，缓缓走上了山丘的半坡。
谢太初双手掖在大袖中，安静看着面前那长满青苔的石碑。他回头，仔细打量赵渊，开口道：“殿下的腿大好了，只是还需保重身体。此次大病全因世事起落惊扰，未来我会为殿下多多调理。”
赵渊走到他身边，对着石碑抱拳行礼，抬头去看，那被青苔爬满的石碑上没有文字。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我病了一场，昏迷中影影重重的，见了许多人，犹记得你说过‘逆天改命’四个字，便想起了许多许多往事。当时解释不清，如今倒想通了。”
谢太初有些奇怪：“何事？”
“霜降前，你去北镇抚司救汤浩岚，遇见沈逐，又在北镇抚司门外提及沈逐有‘大劫难大功德加身’，锦衣卫监听百官，你这番话，沈逐一定听去了。后来在天寿山，又是沈逐救了奉安，并放我们离开，还利用铃铛将奉安生还的讯息传来宁夏。”
“……殿下想多了。这是巧合。”谢太初道。
“巧合？”赵渊幽幽一笑，“好，那我再问你。谒陵之乱起时，你消失了一个多时辰，去做了什么？”
“……我偶遇内官监严大龙，便护着他和其他仆役躲开了营地杀戮。”
“多巧合啊，前几日从金吾那里搜查出来的信函中亦提及京城动向，严大龙身边多了个义子叫做严双林的，供职内官监。你说……为何林奉安与严双林二人的名字里都有个‘林’字。”
谢太初缓缓摇头：“这样的联系未免牵强了些。”
“那我们过延寿寺后，锦衣卫和宣州府兵追击下，已山穷水尽，为何福王能未卜先知安排了人驰援？”赵渊追问。
“倾星阁远在蜀地，可是你到宁夏不过十五日，治疗我双腿的药丸都只做好了，送来了进宝斋。”
谢太初看他，缓缓抿紧了双唇。
“你与宁王私下交好，还可以说是身处京城时的权宜之计。可你为何可以得福王如此信赖，他死前托孤之举你竟知晓？”
“不止如此。宁夏的事你了如指掌，金吾、娄震、步项明、乃至萧绛的情况你几乎是信手拈来。我们千里奔袭，从黄河一路杀到吴忠，对周遭地形你几乎是烂熟于心。鞑靼北岸劫掠、吴忠巷战满都鲁，你都是一剑定乾坤。”
“你前些日子发下的誓言，乍一看是当时下定的决心。可我仔细梳理，那些看似巧合的事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真人，你骗不了我……你早有筹谋。是不是？”
谢太初的眼神太炙热，他不敢看他，低头问出的问题也显得如此心虚。
赵渊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可他又觉得，若得到了这样的答案，他所耿耿于怀的一切，都可以冰雪消融。
他等了很久，天空的大雁飞过了阴山。
周遭安静，只有虫鸟的声音在远处响着。
他还没有得到那个答案。
赵渊又忍不住开口：“真人……”
“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注1】”谢太初摇头，“我配不上这样的德行，更起了许多不该起的私念。殿下不要再如此称呼了。”
“凝善道长。”赵渊改口道。
谢太初沉默。
“殿下一定奇怪，为何我胶州人士，父母坟冢却在阴山，为何这石碑上没有刻字……”片刻后他开口道。
“是。”
“这不是我父母的坟冢。”谢太初回首看他，“是我的坟冢。”
赵渊愣了。
谢太初瞧他的表情，坦然笑了笑：“我于十三岁那年，将曾经的自己亲手掩埋。”
赵渊问他：“为、为何？”
为何……
谢太初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殿下可记得，我家中田地抵押给宗亲后无以为生，兄妹吃观音土尽死的事。”
“我记得，你说是令堂为你熬肉汤续命。才活了下来。”
“饥肠辘辘的日子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开始还有些糟糠，草根，便几日一碗。后来连果腹的东西都没了……每日清晨，母亲总能推开厨房门，给我端一碗肉汤出来。没有佐料，几乎没有盐巴，就是那么一碗淡淡的汤，便是过去二十多年，我还清晰记得那碗汤多鲜美。
“我竟然没想过，灾荒大难之年，饿死了那么多人，连兄姐都难逃一死……为何后来能有肉汤给我续命？”
在京城时，听谢太初说言，赵渊并不曾多想，可如今谢太初话未出口，他已猜到了几分。
接着赵渊听见谢太初笑了一声，笑声似哭。
“父亲、母亲不消半月也奄奄一息，他二人死时，无法站立，双腿白骨森森……独留我一人……我掩埋他们时，才醒悟那肉汤，乃是父母自剐腿肉为我而烹。”赵渊已觉得背后冰凉，胆战心惊，想要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村里的人成片的死在田埂上，死在挖开的观音土旁。还有不堪饥饿自尽的、去山里被饿狼撕碎的、吊死的……尸首成山。终于有一日，剩下的人们饿红了眼开始吃自己的同类尸体。他们挖了掘我父母兄姐坟墓，我阻拦不住，他们连亲人的一根骨头、一缕毛发也没有给我留下。”谢太初道。
“我食父啖母，已不配为人。他们吃了同类也算不得人。可是此等掘坟羞辱亲族的大仇我不能不报。我等到他们真疯了，易子而食，行凶猎人，互相残害之时，挑了个他们酒足饭饱的黑夜，找到他们狂欢的那个道观。挖了深坑埋下尖刀，堆起柴火将他们所住的那道观一把火烧了。”
谢太初的眼中漆黑，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
“没烧死的从里面跑出来，便掉进坑里死了，摔下去死的人多了，便有人没有死绝，能爬出来。我带着砍刀在坑旁候着，冒头一个便砍一个，虎口崩列，指甲卷翘……直到天边放亮，直到大火熄灭……人间地狱不足形容当时惨状一二……”
他轻轻叹息一声，抬眼看远处的山峦。
“我想我是必死的，扔了砍刀，去河边洗净血污。又在父母那被刨开的坟地里躺下……可是师尊经过，救起了我。”
谢太初的言语平静，不曾回避什么。
他说起这些悲惨的过往，像是在描述一幅褪色斑驳又光怪陆离的画卷。可是便是已有预料，赵渊也不能从他这些平静言语背后的悲痛中挣脱。
他瞧着谢太初，眼前早已湿润模糊。
“后、后来呢？”赵渊哽咽着问。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并不想活，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地跟着他，一路行至阴山。见过了人间百态，比我所经历惨烈之事尚有无数……我问师尊，天道无幸，有什么必要在这人世间苦苦挣扎。天地不仁，为何人还不认命？师尊回我：天地无心，以生人为心……民众存良心，则天地间有慈悲，人世尚可救。”
“我在阴山下拜师入倾星阁，又立此无字碑，掩埋过往魔心侵蚀的自己。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在自己的墓碑前发下誓言，此生为天地立心，为生人立命。遂修无情道。”
从那以后二十年过去。
白云悠悠，风云变幻。
石碑上布满了青苔。
没有人记得，有一个少年，在这里，埋葬过自己、献祭过自己，又重新点燃了自己。
谢太初看他，回答了他的问题：“殿下问我是否未雨绸缪，是否已做好策应。殿下素来敏锐，既已洞察我之前所做种种布局，便知道我所言非虚。我自一年前入京便怀着寻找合适的人选，代替宁王上位的目的。宁王叛乱之事，我无力力挽狂澜，便竭尽所预先布局，为殿下未来逆天改命做好准备。”
“我不明白的是……你什么、什么时候……确定的、确定那个人是我……确定我可以……”赵渊问他。
“第一眼。”
第一眼看到他时，心头便似石子投入了千年的古潭，微波荡漾，迄今不能平静。
“什么？”赵渊怔怔看他。
“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谢太初回答他，语气平和，可却坚定万分，“便是你。”
唯有你。

第47章 和离书（三）
“第一眼？”赵渊怔忡。
“对。”
他记得那个在端本宫内的相见。
他记得面前整个人清冷无波的眼眸。
“原来……原来那个时候……道长便选定了我，选定了这样的未来。”
谢太初道：“殿下在我心中是不同的存在。”
“我明白。只是我误会了这个‘不同’……”赵渊轻轻的说完这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
“你、你还记不记得，刚到宁夏时，我食不果腹、又吃尽苦头满手冻疮的时候……道长给我炼制貂油。又从张一千家里偷了半只猪回来？”
“记得。”谢太初声音艰涩。
赵渊陷入了曾经的回忆，忍俊不禁。
“道长那样的风清月朗，却扛着猪肉，连身上都是油污。我从没见过那样道长，那样的你。不只是你，我也是狼狈的。为了口吃食还要精打细算。早些时候，炭火也不敢多烧，怕在寒冬腊月里冻死。明明心里已经是穷途了，可身体还是挣扎自己要活。”
“不。这样的殿下，很真、很美。”
“是吗……”赵渊听了他的话，有些羞讷，“后来来了宁夏，患难中，才知道了原来你并不是只会修道读史，也不是华而不实之人。道长所学、所会甚多，对天下百姓又怀怜悯之心……是真正的大家。反观我……我五谷不分、五体不勤，不查民情、不懂民生，是来了宁夏才知道的。比起道长，我差的太多。”
谢太初安抚他：“殿下历经磨难、尝民间疾苦，动心忍性。一定会苦尽甘来，成就一番千秋伟业。”
“道长一直以来都如此心怀天下，对我亦然。”赵渊并不奇怪谢太初所言，甚至听见到了他这样的话甚至有些安心释然，“以前在京城时，懵懂中爱慕道长容貌才华，错把你的呵护关爱当做了温柔的爱意，终于心灰意冷，还凭空生了许多怨怼。”
“来了宁夏，更是如此。道长本是温柔的人，这期间种种妥协、眷顾、和教习，让我生出许多不应该有的想法。”赵渊强颜欢笑，“说着不再见面的人是我，贪恋你温柔的人，依旧是我。夜间辗转反侧，亦觉得自己小人行径，卑劣不堪。”
“殿下言重了。”
“如今听你说了，滤清了过往种种。道长对我的纵容退让，原不过是因为为我身负未来天命。道长对我的教习呵护，也是因为我可能会成为未来主君。是、是不是、是不是一开始你就将我视作了你的主上，视自己为臣下？”
他看向谢太初，谢太初却只看着自己那块儿爬满青苔的石碑。
“是。”谢太初似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他，“倾星阁入仕的修士，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位可以逆天命、定太平的帝王。殿下温和自持，有君子之心，对人谦让有礼；又机敏过人，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局面中依旧可以得到太子信任。以时日磨砺，便够璀璨发光。”
“我从第一眼看见殿下，就看见了殿下的未来与命格，殿下原本应命丧谒陵之乱。于是我便束手旁观谒陵之乱的发生，又追随殿下来了宁夏。于殿下为难之际做一定的援手，却又让殿下自行捶打历练，终有了如今的您。我的的确确从一开始，就以臣下自处，更以君臣之礼侍奉殿下。”
“君臣之礼？”赵渊怔怔，“什么是君臣之礼。”
谢太初躬身作揖：“君待臣有礼，臣事上以忠。【注1】”
赵渊眼眶酸涩，盈满了泪水。
这个人就在面前，心却又咫尺天涯。
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却剖人心肠。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从我恬不知耻向你求婚的时候开始算起，我所有的要求，你都予取予求；所有的愿望，你都言听计从……”赵渊含着泪笑道，“一直是我、是我自作多情。我真是个反复无常软弱之人，明明都已决定放手，又纠缠不清，还连带做了好多荒唐事……现在想来，也是惭愧万分。让你困扰了。”
“殿下从不是我的困扰。”谢太初回道。
“你是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把我当作困扰。”赵渊想要装作洒脱，可一次、再次，他为这个人神魂颠倒，屡次妥协，心生妄想，锥心刺骨的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再无法自己。
他捂住脸，狼狈坐在草地上，肩脊微微颤抖，在无声中悲戚。
在这山腰一角，安静了些许光阴。
隐隐的，甚至能听见黄河水奔流的声音。
风吹过草地，翻滚出草浪，叶子与叶子相互羁绊又被风吹散，无数的草儿互相低语。
沙沙，沙沙……
成了这天地间最亮的声响。
成了波涛，成了洪流，成了谢太初即将从心头奔涌而出的情愫，成了他应该说出口，却无法说出的话。
赵渊不会知道他掖在袖中的掌心掐出了血。
赵渊也最好不要知道……
独属于他谢太初的命中注定的归途。
待有一日，他终于皇极殿登基，在金銮宝殿中央，在大雄宝座之上，丰功伟业在丹青里、在民心里被永远歌颂的时候。
龙潜时的过往岁月钟会模糊，连带着自己。
*
赵渊终于平复了心情，他缓缓站起来，瞧着落日余晖。
日头昏昏沉沉。
“……你觉得，我能救这天下？”赵渊忽然问，“能挽救大端颓势于这不可能的历史长河之中？”
“是。”
“……我没从想过坐上龙椅。”赵渊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赵戟这样的人，竟能得天下。”
“有些事，不由人。”谢太初回他。
“我不是赵戟，狠不下心肠。”赵渊又道，“这不是做帝王的料子。”
“谁说过，当帝王便得做杀伐果断之人？什么样又叫做帝王之资。”谢太初道，，“人饥己饥，人溺己溺。以天下万民为己任，这样的大慈悲不足够胜任？”
“人饥己饥，人溺己溺。我吗？”赵渊怔怔的重复了这八个字，摇了摇头，“道长打算如何帮我逆天改命？”
谢太初沉默片刻，回道：“一方面为术，一方面为命。”
“何为术。”
“为殿下未雨绸缪，提前布局，调节天下大势，在关键时刻因势利导，这些棋子终能在棋盘上绝地反攻，成就殿下大业。”
“那何为命？”
“命以星现，以卦论。天上二十八星宿配合平生八字，自然可推出人生轨迹。宁王诞生后，钦天监便以紫薇斗数推断宁王的命宫为紫薇，有帝王之象。而‘宁王命定，则天下命定’的言论，则来自倾星阁。”谢太初道，“当年我出阁前，以易术推演七七四十九天才出此卦象。为乾坤大卦的上阙。”
“还有下阙？”
谢太初一顿：“是。乾坤卦还未推演完毕。我倾星阁与太祖皇帝有约定，所推卦象完毕后，皆会送入钦天监，昭告天下……这也是为什么，赵戟妄图让我回京的原因。只要我待在京城，他便有办法让我推演下阙。待一切尘埃落定，钦天监便可昭告天下。他登基为帝才算是名正言顺。”
“若道长为我推演下阙，则我可逆天改命？”赵渊若有所思，
“下阙便是为殿下准备。”谢太初说，“命为天时，术为地利，而殿下自己已得甘州、宁夏民心。肃王宽厚待人，届时开平众人不会不响应殿下起义。如此殿下便得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尽得。殿下有什么道理不能取赵戟而代之呢？”
“我其实没有这样的志向，我最开始……只想救我眼前之人，做力所能及之事。只是我见过的太多，经历的太多，颠沛流离之人也有血脉亲族，便是最贫瘠微末之民亦有活下去的权力。说到底，只是没有公道，何来天理。我不甘心，若我还能做些什么……那我便应该去做。对不对？”
“殿下所言，振聋发聩，不输大贤，”
赵渊无力笑了笑：“我不是大贤，我有私心。”
“殿下也是人，有私心又有何妨？”
赵渊闷着笑了两声，突然问：“那封……和离书，道长还收着吗？”
谢太初不由自主按了按胸口，道：“在我怀中暗兜中。”
一直都在。
“我知道道长修无情道，不喜爱我。可我喜爱道长的心情，却不曾改变、无法割舍。我今日与你论道，更绝心如死灰。可对于道长，我亦不甘心。”他言语间透露出一种执拗的疯狂。
与谢太初以为的初衷，相差甚远。
谢太初眉心紧蹙：“殿下何意？”
他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肿，悲伤的瞧着谢太初，可是他笑容明媚中带着悲戚之色。
”我想通了，人要什么，便要自己去得。”
他走过来，走到谢太初身边，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摸入他的衣领，冰凉的手贴着他的亵衣游走，让谢太初顿时脑内一片空白。
“赵戟要杀，天下要得，民众要呵护……而道长我亦不能割舍。”赵渊说着，掏出了那久经风霜的和离书，将它撕得粉碎。
春风吹过。
碎片在风中飘散。
像极了荒唐可笑的过往纠缠。
乐安郡王搂着他的脖子，亲吻凝善道长。
谢太初浑身僵硬。
赵渊的芳泽，他拒绝不了，甚至在他凑过来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热烈的回应。
他明明应该推开他，又或者告诉他，终于是误解了他。
才算是将事情放在正途。
从京城相遇开始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除了自己的心没有守住，所有的事情他都能一一化解，未雨绸缪，让赵渊经历的种种不过有惊无险。
可如今的一切，都天崩地裂，滑入了他无法推演的轨道，看不清的方向。
与他所断相差甚远。
这个不应该发生的，亲昵之极的亲吻……在这样的混乱中依依不舍的结束了。
赵渊脸色绯红，嘴角还带着湿润，谢太初还搂着他的腰，怔怔瞧他。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同。”赵渊道，“既然要谋天时，所幸做的更稳妥些。”
“殿下到底想要什么？”谢太初问他。
“重新成亲。再做夫妻。”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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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孔子，《论语》
谢太初这个命，一看就是做皇后的命

第48章 大喜之日（二更合一）
军中简陋，哪里有什么囍服。
为难住了几千汉子。
倒是阴山脚下的牧民们听说了，笑嘻嘻地赶着牛羊，带着马奶酒，送了囍服囍被还有各种红纸红烛用具过来。
那夜晚上，整个营地里热闹了起来，到处张灯结彩。
牧民们杀了牛羊，起了篝火，一群人席地而坐，载歌载舞。
不用守夜的士兵们，人人都有二两酒。喝着酒吃着肉，马头琴在耳边响起，姑娘们用蒙古语唱着恋人歌曲。
仇恨，战争，杀戮还有死亡……仿佛远离了这山下开满野花的草原。也远离了所有的人。
心头上留下的疤痕，被朦胧的月色和奶香四溢的烈酒哄骗，变得模糊。有人生怕梦醒，便醉得更厉害，围着篝火嚎着些自己都听不懂的歌谣。
谢太初换了身窄袖曳撒，脚蹬一双华丽纹路的皮靴，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
一出来大家边嚷嚷起来。
“新郎来啦！新郎来啦！”士兵、汉人、鞑靼人都在笑着嚷嚷，凑近了看他。
让他难得有些局促。
最后终于是阚玉凤看不下去，吆喝着斥退了众人，引他到篝火旁的毛毡上坐下。
递给他了一杯酥油茶。
“知道你不喝酒。”阚玉凤道。
“殿下呢？”谢太初问。
“时辰没到，殿下比你还慢一些。”阚玉凤笑着说。
谢太初拽了拽衣襟，这衣服还是汉人的制式，花纹上多少有些鞑靼风情。
那些尽情欢歌的人里面，也多有汉人，只是做了蒙古打扮。
“阴山原本是大端疆域。这几十年来，却逐渐后退到贺兰山了。”阚玉凤有些叹息，“以前这里的人，也都是咱们大端的子民。汉人、回回、蒙古人混居。可惜了阴山这天然的马场。”
“若不是北边将士给力。怕还要再退。”谢太初道，“只是退无可退，只能退到秦岭淮河以北了。”
再多的话，谁也没敢说。
再说便要类比大宋之软弱。
那便是大逆不道的话。
营地中央的白色主帐敲锣打鼓起来，接着便哄闹声传来，一群人堵在门口高声吆喝。
“新郎来啦！郡王爷来啦！”
人群中分开一条路来，有当地的居民摘了无数的野花撒在地上。着一身红色囍服的赵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头顶带着进宝斋送过来的一顶翼善冠。
身上的囍服是加急改出来的圆领袍，袍子朴素，只有如意纹路。可从人群中走来的他，眉眼含笑、眼神含春。
他不看旁人。
只看着谢太初。
便只是这样的注视，便已似春风拂面，让人微醺在这样的爱慕之中。
*
谢太初还记得初次成亲的那日。
他自行收拾了贴身的衣物，散衙后，从道录司出来，一路行至郡王府上。
林奉安给他开了侧门。
他入内，沿着风雨廊一路入了赵渊的院落。
院内早就被打扫整洁，张灯结彩，一棵杨树在角落立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林奉安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烧着红烛，又有合卺酒摆开。
赵渊着喜服，带着一鸳鸯纹路的盖头，坐于烛下，听见他进来，放在膝上的手有些紧张的缩在袖中。
“太初，我知你喜静，便没让仆役侍奉。新郎的喜服放在褥上的。你便换了我们成亲。”
“二人结发，并无外人。”他当时说，“又何必遵这些繁文缛节？”
“况且，我二人成亲，部分夫妻。殿下无须委屈自己做盖头下的人。”
安静中，赵渊轻轻掀开了自己的盖头瞧他。
微那囍字烛头上的灯花轻轻炸开了，火焰忽上忽下。
在烛光中，赵渊的表情似悲似喜，笑了一下：“太初说得对。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他修道，便不饮酒。
合卺酒赵渊便一个人饮了两杯。
放下酒杯的时候，赵渊有些惋惜：“可惜了……这酒。”
那时候他无情道未破，不能明了那般的表情藏住的妥协和寂寥。
亦不明白，这简陋至极不成体统的囍礼，是何等纵容的妥协。
可惜的，何止是美酒。
还有这般的心意。
二人携手入榻，颠鸾倒凤时，赵渊在情动之时问他：“太初，你心头可有中意之人？”
“我修无情道，没有中意之人。”
“这些年来都没有吗？”
“没有。”
“那、那太初……你会爱慕什么样的……唔……”
他打断了乐安郡王的追问，亲吻郡王的脸颊，抓住纤细的手腕，牵引着赵渊去到从未抵达过的云外梦境，将那些个试探、顺从、迎奉都掩埋在了快活的纵意后，推着身下之人在极乐之中忘乎所以。
把不好的、沮丧的、失落的全都忘却脑后。
可如今想起来。
那时候的他其实亦忘了。
忘了同赵渊讲……
他遇见一个人，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天资动人……铭心刻骨，永不能忘。
*
重新成亲。再做夫妻。
——听见这八个字的他，怎么拒绝，如何拒绝？
有多少次，他想若还能重来。
有多少次，他想若再回初见。
这样的覆水再收，这样的破镜重圆……似乎是发生在梦里，又切切实实的发生在了此刻。
谢太初站了起来。
心领着他前行。
像是这大漠上离群的孤雁，飞过了千里，依旧独自飘零。辗转经年，那一眼后，心便有了方向，终归安定。
他握住了赵渊的手。
哪怕只是一时，哪怕只是此时……不曾饮下的合卺酒，终于可以弥补。
没有能够给他的婚礼，要奉还于他。
没有给他的喜悦和幸福，也都还给他。
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让他不留遗憾。
*
这场草原上的婚礼，与在京城时不太一样。
他们携手跨过火炭，在山下接受宾客的祝福，哈达被一条条地挂上他们的脖子，五颜六色。
喝下马奶酒后，两人跪地而拜。
起身的时候，赵渊踉跄了一下，被谢太初扶住。便有当地的牧民大喊蒙古语。
赵渊问：“他们说什么？”
谢太初猝不及防的吻了他。
待分开的时候，凝善才在他耳边道：“他们让我吻新郎。”
新郎在人们的掌声叫好声中脸色绯红，在谢太初搀挽下回到堆满兽皮锦背的毛毡毯子上坐下。
过了片刻。在吴忠城跟着谢太初出生入死那个朱全昌带着另外几个人凑过来，嘿嘿笑了会儿。
“说话啊，朱全昌！”后面有人踹他。
朱全昌不好意思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我、我们哥儿几个凑了个红包。祝二位新人和和美美，百年好合。”
赵渊看那囍包。
刚要张口拒绝，已经被阚玉凤按上了肩头，阚玉凤已经抬手将那红包接过来，放入赵渊面前的金色托盘里。
“我替郡王爷收了。”他道。
朱全昌等人放了心，便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去了。
“不能不收。弟兄们的一片心意。”阚玉凤道，“大老粗平时攒着钱都给家里了。难得留下点来，不多，图个吉利。”
赵渊拿起那个纸包。
确实不多，可能只有几两银子。
红纸又皱又硬，破了几个角被糨糊黏住了，捏在手中，手指瞬时便染成了红色。可是在这里，这样的红纸，却难以寻找。
赵渊甚至能想到，他们为了找到这样一张能包裹住钱财的纸张费了多大的力气，包含了何种的心意。
“礼重千金。”赵渊道。
下面的人见朱全昌那礼郡王爷没嫌弃，还真的收了，便三五个、七八个的来了，送上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只是红包，甚至还有两挂腊肉。
赵渊眼眶发热，站起来作揖道：“多谢！多谢诸位！”
谢太初不喝酒，大家便着力劝着赵渊喝。
郡王喝了许多，也许是高兴，来者不拒。
他越喝眼睛月亮，越喝脸色越红，他瞧着同样身着囍服的谢太初，有些微的酸涩，可是那马头琴声像极了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响。
有人让他唱歌。
他也不拒绝，只是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找准了谢太初所在的方向。
“太、太初，我要唱、唱歌一曲……给你、给你听。”
谢太初微笑看着他：“好，我听。”
赵渊从桌上又拿起一壶酒，饮了几口，目不转睛瞧着面前的凝善道长，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人听不懂他文绉绉的歌，却都听懂了他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
大家便起哄了，让他再唱。
他喝醉了，也不端庄礼仪了，荒腔走板的跟着当地人唱牧歌，很快就被人拉着去篝火欢聚。
马头琴弹得更加欢快，马奶酒已经喝完了大半，篝火的火苗矮了下去，满月升起，银河出现在了苍穹之中。
谢太初吹了声口哨，大黑很快便从草地中奔驰过来，他拽了披风翻身上马，驰马入欢闹的人中，一把抓住酒醉的赵渊，将他搂在怀中。
在人们的哄闹声中奔向了黑暗的草地。
*
逐渐远离了营地。
大黑有节奏的马蹄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响动。
赵渊在他怀里安静地蜷着，贴在谢太初的心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过去了许久，当一切都安静的时候，赵渊回头去看，眼前出现了何等的奇景——
银河犹如自天宫遗落而下的宝石，铺散在苍穹之中，与此同时，在地上亦有一道银河，铺散在了面前一望无际的湖泊镜面，在遥远的地表的另一端，与天上的银河相连。
一时间，仿佛已置身于天空之中。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乌梁素海。”谢太初道，“在蒙古语里是红柳湖的意思，黄河改道时留下的大湖。”
他牵着赵渊的手，向着乌梁素海的湖畔而去。
乌梁素海的周围，长满了不算高的红柳树。
在深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它们顶部那些红色的花絮，在月光中飘散开来，成了红色的烟火、红色的点缀。
乌梁素海白色沙滩上，铺满了这样的红色绒花。
远处的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
除了夜虫的唏嘘。
一切如此安静。
二人立定对望。
那样璀璨的星光，落入了对方的眼眶。
谢太初从腰间拽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酒囊。
“这是什么？”
“合卺酒。”谢太初对他道。
“……你不是不能饮酒吗？”
谢太初沉默了片刻，道：“人生总有些事情……值得破例一次，更值得纵身一跃。”
赵渊眼眶红了，笑道：“只是没有酒杯。”
“不需要。”
谢太初抬起酒囊，仰头一口烈酒就入喉，又饮一口，含在口中，搂着赵渊，低头为他渡过去。
在苍穹下，在银河中。
相爱的人紧紧相拥，相濡以沫。
*
“太初，我要与你洞房。”赵渊对他道。
“好。”谢太初温柔以对。
月辉铺散在地面，红柳花絮恍惚中成了喜庆的床榻。谢太初将披风在那“床榻”上铺展开来，又脱下赵渊的衣物。
又似对待珍宝，小心翼翼抱着他躺在披风上。
他瞧着谢太初亦脱去了自己的衣物。
披风下的花絮柔软又厚实，轻柔的托着他，如在云端。
他的心似乎也在云端。
他们紧紧相拥，又做着鱼水之欢。
在天地间。
在荒野中。
无人可见又天地可见。
一切的一切，都被红柳的花絮揉在了一处，成了旋涡，成了天地间唯一炙热的存在。
一切纷扰，苦难，和纠结，都被抹去。
一切痛苦，遗憾，和留恋，也终于填平。
乌梁素海的一汪春水，被摇曳的波澜，连银河都碎成了粼粼波光，成了一只夜曲。
赵渊落泪，哽咽道：“谢太初，今日若是梦，便让我永远不要醒来。”
谢太初在情人耳畔语：“这不是梦。是我与殿下的大喜之日。”
*
月终于悬挂高空。
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们躺在披风上，去看天上星宿。
“紫微斗数，乃是帝王命学。如今亦只有钦天监内人士可掌握算法。”谢太初对他道，“研习斗书之人，主张以恒星入命数十二宫来推断一个人气运。如官运、姻缘、学术、健康……还有帝王运……其中命宫主星非常重要，可定人一生轨迹。”
“赵戟的主星是什么？”
谢太初对着漫天繁星抬手一点：“赵戟命主紫微，北天之中心，北极星便是。”
“所以我三叔本身就是帝星帝运。”
“没错。”
“难怪有宁王命定众生的说法……”赵渊沉吟，“那我的主星呢？”
谢太初手不曾动，依旧指着北极星旁，那里有一颗略暗淡一些的星星：“勾陈星。”
“勾陈？”
“属紫微宫。相传天帝就在紫微宫中居住，除了皇帝外，皇后、太子、皇族都在这居住。”
“所以我的主星是紫微从星。”赵渊摇摇头，“你如何为我改命，我都不可能成为紫微星，命理上并不如赵戟说得过去。”
“命理上的事，本就玄之又玄，谁说得准呢？”
谢太初说这话时，躺在他身侧，听起来似乎是情人的呢喃。
赵渊回头看他，瞧见了他眼中洒满的星光。一整日喜悦的欢乐，忽然被这样的美从云端拽了回来。
赵渊忍不住苦涩问：“太初，你、你可曾哪怕对我动过半分爱慕心思？”
谢太初一怔，收回了指着天空的手，握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身。
赵渊眼眶泛红，又道：“说你心悦我……谢太初。只今夜……”
谢太初沉默。
“你不是说，以臣下的身份侍奉我吗？”赵渊声音颤抖，握着他的手哀求，“我令你说爱我。”
谢太初低声道：“我心悦殿下，不可自拔，至死不渝。”
赵渊落泪。
谢太初不由得亲吻他脸颊上的泪水，过了片刻，他温和道：“殿下，不要哭了。”
赵渊紧紧闭眼，那些晶莹剔透的泪水便顺着他的眼角滴落，渗入花絮中，砸出一个个重重的凹陷。
打湿了红柳树根。
每一滴湿润了红柳树根的泪中，映衬着星辉，携带着亿万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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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紫微星就是北极星，但是北极星其实变过很多次的。以前是小熊星座里的北极二，也就是帝星。后来岁月流逝，勾陈一逐渐成为了北极星。（为了逆天改命的合理性，我竟然还去翻查了各种天文学知识）

第49章 追随
赵渊再醒来时，已是清晨，在自己帐内，贴身衣物都换了干净整洁的中单，一套墨绿色的贴里和一顶折檐帽挂在旁的衣架上，另有半身棉甲挂着。
陶少川掀帘子进来，瞧见他醒了，问：“殿下醒了啊？要不要在休息休息。昨夜多少操劳……”
说到最后，他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渊也不戳破，翻身下床。
陶少川要帮他更衣洗漱被他回绝了。
“之前有腿疾，多少年都是被人簇拥服侍着起身。如今双腿已健走如飞，这些事我都可以自己来。”他说着起身着衣。
陶少川见他执意，便出门收拾了一盆水进来。
“殿下洗脸？”
赵渊伸手入水，水冰凉。本来还有些倦意的他终于是完全醒了，他瞧面前殷切看他的陶少川。
“多谢。”他只好说，“下次我自己来。”
陶少川连忙回话：“殿下太客气了，这怎么好让您事事躬亲，回头凤哥又要说我毛毛糙糙了。”
你凤哥倒说得没错。
赵渊这么想着，却也没好直接扑灭少年人那点儿热情，虚应了一声，便坐下来梳头。陶少川自告奋勇，拿着梳子，才两三下，便扯断好几根长发。
“殿下……”过了一会儿，头发终于是梳顺了，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陶少川开口，“那个……狄英、咳、狄英姑娘是您义妹？”
“是。”
“那末将和您打听个事儿？”陶少川期期艾艾张嘴，“她有、有婚配吗？”
赵渊一怔，回头看他。
“你爱慕她？”
陶少川脸红红，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狄英姑娘性子爽朗，等在步将军身边历练几年，肯定有当年穆桂英的样子。”
“她今年夏天才及笄。”
“不是今年。”陶少川连忙说，紧紧攒着木梳子，听见嘎嘣两声，梳齿都被他紧张捏断了，“我、我就是问问，现在这样，怎么敢拖累英子。等咱们凯旋了，我立上几个军功，怎么不得重新当个百户呀。那会儿她年龄也大一些了，我、我再上门提亲。”
赵渊想起了狄英，也想起了在张亮堡的日子。
他肩膀松弛了下来，笑道：“她还未有婚配，只是极有主见。若你不能让她喜爱，谁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少年人的情愫像是红柳树般朴素又直接，什么也没办法浇灭燃烧起来的萌芽。
听了这话，陶少川兴高采烈起来，扔了梳子跑出去，一路嚷嚷：“哥！殿下没说不行！”
赵渊的头发才梳到一半，发髻还没起来。
他自己抬手对着铜镜摆弄了一下，无奈确实需要技巧，越弄越乱。正着急的时候，手被人握住，然后长发被人接了过去，铜镜里出现了谢太初的身影。
谢太初在他身后，只几下便将头发梳理得服帖，成了发髻，又戴上网巾，带上折檐帽。仔细给他系好了折檐帽上的盘扣。
“他早晨自告奋勇要来服侍殿下起床，原来是为了这个。”谢太初说着，端了碗肉粥放在桌上，“殿下用些早饭吧。”
赵渊拿起碗来喝了一口，粥米软烂，肉香浓郁，却没什么羊腥味。不消说是谢太初仔细做的。
“来了阴山也二十日了，总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总有弹尽粮绝的一日。”赵渊放下碗说。
“粥要乘热喝。”谢太初敲了敲桌子。
赵渊叹了口气，无奈又捧起粥来喝着。
谢太初安静瞧着他把一碗粥都饮尽，这才开口道：“萧绛来了。”
赵渊一怔，喜道：“他来得好，人在何处？”
“已经在帐外等候。”
话音未落，赵渊已经放下碗起身，连靴也顾不得换，疾步出了大帐，外面空地上已变了模样，用草帘子搭了一个四面通风的大棚。
大棚中央是一个地形沙盘。
萧绛正在沙盘前与阚玉凤聊着什么，听见动静回头去看，就见赵渊穿木屐奔过来。
萧绛连忙抱拳跪地：“拜见郡王爷。”
他膝盖还未到底，便被赵渊托着站起来。
“免礼。”赵渊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本来总兵说要我官复原职，重新做宁夏副总兵，没想到京城圣旨说我抛下玉泉营是擅离职守，要抓我回顺天府问罪。干脆就带着玉泉营里三千人马，跑出关，投奔您来了。”萧绛说，“听玉凤说您昨儿个大婚，还未曾贺殿下与道长新婚之喜。”
“你来了，便是最大的贺礼。”
萧绛倒有点忐忑，“就是想着宁夏十万兵还得吃饭，没怎么动玉泉营的军粮。一路来阴山，带着的粮草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三千人马，一天张嘴吃饭，消耗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怕不是贺礼倒成了拖累了。”
阚玉凤笑起来：“萧绛哥，别发愁。刚就和你说了，实在不行落草为寇当响马去，也不能让玉泉营的兄弟们饿着。”
萧绛不答他这话，只看赵渊：“殿下要留，我们就留。殿下若觉得拖累，我们就走。”
赵渊握着他双手道：“刚我说了，你能来就是最好的新婚贺礼。你不能走。”
萧绛的心终于是安定了一些。
他以为真跟传闻一样，圣旨下了要他官复原职，可没料到竟然并不论功行赏。跟着他出生入死在灵州走了一遭的将士们活下来的也只有一半，死去的人连抚恤的银子都不肯发。
一干众人是彻底心寒了，起了兵变。索性半夜便杀了御史，带着人马出了玉泉营。
出镇北关来投奔赵渊还是步项明力荐的路子，说是赵渊是乱世明主，早些来投奔，未来更能谋求大任。
他见过谢太初勇猛，赵渊的机智敏锐。然而真要改换门庭，确实忐忑。可入了营地，这营地顺黄河而建，期内整洁、错落有致。军士进出井井有条。便已经放心了一半。
更有阚玉凤热情招待，赵渊跣足而迎，萧绛的心已经全然放下了。
他眼眶红了，抱拳跪地。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兵头也都跪地。
“从今往后，誓死追随殿下。”一干人叩首道。
*
阚玉凤便安排了军备官随着玉泉营千总石贯去清点人马，并编队扎寨。
赵渊站在东侧，他身边是谢太初。萧绛、阚玉凤、陶少川等十余核心将领站立两侧，聚拢在沙盘四周。
赵渊左右打量了下，又看向谢太初。
“诸位可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赵渊问。
“知道。”阚玉凤说，“离开甘州的时候，王爷便交代过。”
赵渊点头：“虽有断言宁王定命，赵戟先杀太子宗亲，又挟天子以令天下，是谋逆乱臣。他若能给众生定命，这样的命途定是末路穷途。”
“殿下所言极是。”谢太初说。
“百姓疾苦未解分毫、官宦权贵只想着私利。若宁王给天下的是这样的命，百姓不受，我亦不受。”
“对！”众人应道。
“自古贤者为主，我虽褫夺封号，却还是赵氏宗亲，血脉正宗，名正言顺。如今与倾星阁入仕之人成亲，窥天道知天命，更是舍我其谁。”赵渊道。
“我欲起兵靖难。夺皇位，救苍生，挽大端于颓势之中，成就千秋传颂之伟业，届时加官进爵、荫庇后代。尔等可愿追随？”
众人隐隐便曾知道这个消息。
如今被赵渊掷地有声地说出来，更皆知，如今这一聚，再无回头之路。
战栗恐惧中又带着兴奋雀跃。
还在沉默之中，谢太初已出列，抱拳后跪地道：“倾星阁愿追随殿下，自今日起，殿下为主君，我为臣子。以臣礼追随殿下，以臣心侍奉殿下。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阚玉凤、陶少川等众人皆跪地臣服，齐声道：“我等愿追随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赵渊道，“随我来。”
赵渊等人走出军帐。
主营地外近六千人已列队等待。
他扫视这六千余人，接着大声道：“来人，去取了大纛过来。”
“是！”
陶少川带二亲卫去账内取了一整齐叠好的大纛过来。“我父、我兄，死于宁王诡计之下，肃亲王封号无人可继。我今日靖难，便自封为肃王，继承父兄定北边、平天下的遗志！”赵渊大声问，“可有人不服？”
众人安静。
“少川，将本王的大纛升起来！”赵渊挥手又道。
*
两人拽着，迎风展开那大纛。
大纛白底蟒纹，上绣一血红色大字——肃。
若仔细去看，那白底是由无数白色、牙黄色新旧不一的布料缝制而成，上面的蟒纹精巧沿着布料纹路绣上，多少遮掩了白布的零碎。
红色的肃字，红得发暗。
那些红色的染料不够，便有人刺破了手指，染红了大字。
那是离开宁夏之前，张亮堡众人连夜赶制的一面大旗，待他的车辇从灵州城路过张亮堡，众人夹道跪迎，奉上了这大逆不道的“肃”字旗。
他临走时还在病中，并不知晓。
肃字大旗在桅杆上被漠南的风吹向北方。
心头被烧毁的肃王府，已从灰烬中重新生根，沉默屹立在了大端的北疆之中。
赵渊热泪盈眶。

第50章 筹谋
“末将所率原福王左护卫军两千人马，宁夏平定也兴叛乱时收留散兵四百三十六人，共计两千四百九十三人，战马一千一百二十匹。”
阚玉凤在桌面上放上红色算筹，看了看赵渊，见赵渊认真在听，便继续道：“萧绛将军带玉泉营将士投奔，人数已经统计完毕，共计三千一百一十三人，战马不到一千匹。另自甘州带出来的粮草，和之前缴获也兴部粮草共计两万石，牛羊数量数千。”
赵渊心算了一下，开口道：“粮食现在倒不算十万火急，还能吃上一个月余。现在六千人马需要合二为一，重新整编。”
“王爷所言极是。”萧绛道，“这人马来自三路，一路是零散兵，一路是玉泉营，一路是近卫军。都是经过宁夏血战、见过鞑靼人的凶狠的，能活下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若打散整编，论军功提军衔，后续加以训练，不可小觑。”
赵渊点头。
“那按照亲王制式，设护卫指挥使司，六千人编入六个千户所，重发身牌入司。各位以为如何？”
“从其中挑五百精骑兵，由少川统领，做殿下亲卫军，保护殿下周全。”谢太初道。
赵渊看他，本想推辞，萧绛笑道：“我看道长说得没错。您的安危最是要紧。这只骑兵就该以王爷安危为首任。我赞同。”
阚玉凤也道：“末将亦认可。”
陶少川连忙道：“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众人都已赞成，赵渊也不好反驳，叹口气，正色道：“阚玉凤。”
阚玉凤出列抱拳：“末将在。”
“凤哥，本王命你为肃亲王护卫指挥使司左指挥使。”
左指挥使一职乃是整个指挥使司最高统领，阚玉凤荣辱不惊，只抱拳郑重道：“王爷以信待我，我必身死以报王爷信任之恩。”
萧绛皱眉：“年轻轻就死不死的，不吉利。”
“凤哥，你言重了。”赵渊对他说完，又看萧绛。
萧绛正衣冠与阚玉凤并排而立。
“贺君，谢你孤注一掷，投奔而来。本王命你为肃亲王护卫指挥使司右指挥使。”
萧绛抱拳笑道：“殿下鸿鹄之志，为的是国泰民安。不用谢我，我应谢殿下有此等万丈豪情。”
“那么，护卫军便麻烦二位了。”赵渊说完，等二人回到沙盘旁又道，“除此之外，未来可调遣之力量还有哪些？”
阚玉凤回：“虽然咱们只有六千人，可若真挥兵靖难，可仪仗的力量便不少了。”
他先指甘肃。
“福王护卫军三万人，已在之前被老王爷编入了甘州诸位的卫所兵，如今可用人马共计十万余人，如今的总兵张锡全，是家父以前的亲兵。只要殿下起义，甘州十万兵马可听殿下调令。”
“再有宁夏总兵步项明统领宁夏前中后三卫，可调动人马八万。咱们出镇北关前，步将军血书投名状已交由凝善道长收纳。”
护卫六千。
甘州十万。
宁夏八万。
阚玉凤将象征着军队分布的小旗挨个插在沙盘之中。
不消一会儿，北边疆土之上，红旗林立，密密麻麻。
看得人心潮澎湃。
陶少川一拍手，感慨道：“有十八万人马，何愁靖难【注1】不成？”
“大端五军都督府驭天下总兵。你可知大端在册之军有多少？”谢太初问他。
“多少？”陶少川道，“五十万。”
“最多时军户可达两百万人，便是如今大端退居漠南，北边动荡，大端亦有在册军人八十万人，骑兵十万。其中五十万，常驻北疆边墙沿线。光是顺天府周遭，便有近十五万精兵。广阔疆土更是源源不断地输送各类辎重供给军队，粮食不够了送粮，马匹不够了征马，军人不够了化民为兵。”谢太初道。
陶少川有点茫然：“那、那我们怎么靖难啊？”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大端鸟瞰寰宇，睥睨天下，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你也许可以短暂地从它庞大的躯体上割下一小块儿鲜美的肥肉。
可是想要击倒这个巨人，想要与它正面为敌。
任谁都要说上一句：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不，还是有可能的。”赵渊抬头看谢太初，兴致勃勃道，“太初，你还记得新年时你跟我分析的，若鞑靼人要夺我大端，可能的行进路线吗？”
“殿下所指为何？”
“占宁夏，这一点也兴几乎做到了。可接下来的事情，他没有机会尝试了。”
赵渊指那沙盘。
“占宁夏，入韦州；走临洮，入秦川。得西安，得洛阳，得开封。则大端腹地一马平川直抵徐州。盘踞徐州，大端心脉寸断！”
新年那日的回忆一一浮现。
他与谢太初刚经历了一场浴血之战，被创伤的张亮堡在麻木的悲哀中迎接新年。
谢太初挑灯，与他分析未来局势，他搂着他腰的有力臂弯、温暖的体温、在他耳边细语。
都清晰的仿佛发生在昨夜……
也许他早料到了今日，才有此等传教之意。
他抬头去看谢太初，谢太初带了一丝赞许之意：“殿下睿智。”
果然……他那时就已筹划好了靖难起兵之路。
说心中没有撼动，是假的。
可是赵渊无端涌起了一种恐慌——一种飘渺的难以言喻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被忽略了。
他心头纷乱，过了片刻才开口继续说：“如今我等之力量都来自于西北甘宁二地。若真如此筹谋，需有势力可在大同、宣府与开平及广宁等地牵制住顺天府周遭军队。届时，我军团自西北而下，而另一势力从东北施压。赵戟便没有心思去想背后之事，我等可千里奔袭、乘虚而入！”
萧绛摇头：“殿下想得周全，哪里还有什么兵力可借？”
“倒也不是没有。”谢太初道。
“哦？”萧绛看他，“难道你是说……还请道长明示。”
谢太初指了指沙盘上距离阴山最近的一座城池。
“归化城。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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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靖难：平定叛乱。一般是指评定皇室叛乱。
其中最有名的应该是明朝的靖难之役。燕王朱棣通过靖难之役，把建文皇帝赶下台，自己当了皇上。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唯一一个逆袭成功的藩王。

第51章 所谓知道
阴山脚下，乃至漠北漠南，甚至于大端北疆，很少有人不知道三娘子这个女人。
九岁时，作为部落首领之女，嫁给了土默部俺答汗，被尊称为钟金哈屯。随着俺答征战南北，骁勇善战，不输男子。促成了与大端休战互市，大端封俺答为顺义王，三娘子为忠顺夫人。
自那以后二十年，这征战无休边疆之地才终于得以休养生息。百姓无不对她感恩戴德。
更效仿大端，在草原上建起了一座恢弘的归化城。
可以说俺答汗老去后，整个土默部背后的主人，便是这位三娘子。说上一句奇女子都算是轻慢了她。
*
草原上的雄鹰亦要向她低头臣服，便是最嗜血的枭雄亦要敬她三分。
“太初，你计划如何？”赵渊问他。
“年轻时我蹭游历漠北，与现任土默部枢密院事乃真有过交往。我可去信归化城，请他代为转达我等欲寻忠顺夫人支持之意。”
“也兴入侵宁夏的帐还没有跟土默部算清楚。如今倒要去讨好三娘子吗？”萧绛第一个不平开口道。
“不是讨好，只是寻找同盟。”
“同盟？”萧绛道，“也兴在我宁夏屠城十几座，杀人数万。我们又砍了也兴的人头。血债抹不平，怎么谈同盟。”
“土默部号称三十万户，雄踞一方。并不惧宁夏兵力。请问萧将军，也兴死后，土默部可有再兴兵来战的迹象？”
萧绛一怔：“倒是没有。”
“这难道不能表明三娘子的意愿？”谢太初说，“俺答衰老，土默部不稳。也兴本就只是想乘虚而入，我们在宁夏收拾了也兴，也就架空了他父亲吉默的实力。算是为三娘子除去心头之患。她怎么会兴师而来？更何况，土默部只是蒙古族的一只部落，西有瓦剌，势同水火。它无意在此时与大端为敌。”
“道长，若按照您的意思……如今宁王登基。三娘子只需要与宁王交好，便可达到这一目的。”阚玉凤说，“又何必冒险驰援我等。”
“殿下已明白了？”他问赵渊。
“因为……”赵渊道，“因为三娘子所求的安定非一时之安定，而是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安定。她十分清楚，赵戟给不了。”
赵渊说完。
众人若有所思。
谢太初看他，有些欣慰。
曾经轮椅上谨小慎微的乐安郡王，终于成为了今日谋定全局的肃亲王。
他瞧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步履蹒跚，异常艰难。
然而那些过往给予他的一切，都让他今日与未来璀璨夺目，光彩耀人。
虽然还未看到最终……谢太初肩头的重担似乎已经轻了一些，他仿佛瞧见了那一刻，他功成身退、重回阴影之中的一日。
那样他便能放下心来……
“我可修书一封给乃真。”他收回心绪道，“乃真官职虽然不高，却深得三娘子信赖。请他代与三娘子约定在归化城外大青山脚下会晤。殿下以为如何？”
赵渊点头：“便按太初所言好了。”
*
众人有了方向，便从长计议。
谢太初当场撰信一封，传令兵快马加鞭出了营地。陶少川带小队随赵渊及谢太初三日后清晨奔赴归化城。接着众人便四散去重新整编队伍。
赵渊便带着陶少川回了大帐，翻看萧绛自宁夏来时带过来的一些简讯。
赵戟登基。
因宁夏之事，赵戟与舒梁产生了罅隙。
严大龙被重用，严双林被任命为养心殿掌殿太监。
沈逐撅北镇抚司左镇抚使。
韩传军升任开平、大宁二地巡抚。
段宝斋调入韩传军麾下任参将一职。
……
每一个信息，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预示着敌手如何布局，更能看到更远的棋路，算出他下一步要如何行进。
曾经，他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孤立无援的棋子。
却逐渐已经形成了气候，卷入了混战之中。
赵渊盘腿坐在帐下。翻着那些简讯。
进宝斋那边消息总是灵光的，京城的最新局势三言两语便说得清楚。这些信笺上都有拆过阅览的痕迹，还有人仔细用小楷写了批注。
那些小楷清秀，笔锋锐利，轻易能让人想起杀敌之时道魔双剑上泛起的寒光。
还有寒光映照下同样冰冷的眸子。
赵渊略有些出神。
炉子上的铁锅，热水咕噜噜冒着热气，阳光从窗纱外钻进来，让整个帐篷都暖洋洋的。
他抬睛从门口看出去，萧绛正从坡下入帐，进来后抱拳笑问：“凝善道长人不在？”
赵渊收了神思，将信笺推过去：“他背了行囊，与当地牧民去附近采药了。
萧绛将那些信笺在炉子里烧了才问，“王爷唤我何事？”
赵渊对他说：“我想查倾星阁的事。”
“殿下不信凝善道长？”
“……不是不信他。”赵渊道，“他救我性命多次，又关怀体恤之极。一路走来，出生入死都是他陪着。我若不信他，又怎么会与他二度成亲？”
“那王爷是因为……”
赵渊站了起来，在帐内扶手踱步，片刻之后，抬头问萧绛：“贺君，你应看得出来，我对谢太初有爱慕之情。”
萧绛笑道：“殿下当年在京城时，因为喜欢谢太初，非要做出跟男人成亲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的时候，北疆可都传遍了。”
说起当时，赵渊忍不住也抿嘴而笑。
“现在想来，也许那不能算喜欢，只是迷恋。”赵渊道，“一个年轻的郡王，遇上了上仙姿凤仪的凝善道长，一眼沉沦。却不知道他的喜好、追求……满心满眼天真的以为只要是喜爱，便足够了。可其实我并不了解他。”
“这样的情义，算不得喜欢，只能算是自以为是。可惜冲动的情感终会消退。”他摇摇头，“于是只剩怨怼，又将满腹怨怼尽数释放在谢太初身上。他因我迷恋与我成亲，又因为我的怨怼被我和离。真是无辜。可……我跟谢太初本应该从天寿函时分道扬镳。没料到他没有放弃我，拯救我我于落难之际、狼狈之中。在人生最潦倒绝望的窘境中竟然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到了宁夏才真正认清了这个人，才真正……”赵渊顿了顿，“才真正爱上他。”
萧绛听了他的剖析，怔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王爷有这份英雄柔情，又如此坦荡面对。实在难得。萧绛佩服。”
“他人在此地，亦愿意辅佐我完成倾星阁的使命。可我总觉得他有些事情没有同我讲清楚，有些事情瞒着我。”
萧绛问：“王爷所指为何？”
“自太祖皇帝以来，二十二代帝王，三百余年，辅佐帝王逆天改命的总有几个。这得道的真人呢？他们都去了何方？为何从未有经典传世？”赵渊说，“倾星阁的使命，所谓的逆天改命，所谓的窥天道定苍生，难道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萧绛思索片刻问：“王爷为何有这样的感觉。”
“和一个人日夜相伴，开始也许并不了解他……可是后来、后来了解到了他心中的高洁……知道了他这一生所背负的重担，又知道了他修无情道、绝不可能对任何人有爱恋之情……太了解他，以至于他的一句话、一行字、一个抬手投足中那些些微的隐藏，便暴露无遗。”赵渊道，“你不用问我如何知道。我只是笃定。”
“我明白了。”萧绛道，“我于北疆认识人众多，定会为王爷追查背后隐情。”
“多谢。”
萧绛本要退下，却又定住脚步，抱拳问他：“王爷若知道隐情了呢？”
赵渊被他的问题问得怔了怔，旋即露出一个有些悲哀的笑容。
“于京城中时，我天真执拗，不知珍惜怨怼抛弃。如今我知道自己真的爱他……就绝不会放他走。”赵渊说，“谁来抢，也夺不走。”

第52章 大召寺
与谢太初所料几乎不差分毫。
一行三百人从阴山大营出发，未到大青山时，传令兵便已从归化城折返，还带了来自三娘子的羊皮信。以蒙古文字书写，约定在归化城大召寺中会面密聊。
“若要进大召寺便要入归化城范畴，虽然在归化城以南，多少总有些冒险。”陶少川有些忧虑起来，“我们随行骑兵只有两百，还有一百人乃是脚夫和粮草押运。如果入归化城，一旦鞑靼人有什么不诡心思怕是有去无回了。”
“此事确实与计划不符。”谢太初道，“只是俺答年迈，忠顺夫人离开归化城想必也惹人注目，将会晤之地定在大召寺并非没有缘由。如今归化城内是个什么动静？”
那传令兵跪地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王爷与道长的悬赏画像，十日前由大同送到归化城府衙，如今已经张贴遍布归化城。”
“那若入城便有被认出来的风险。殿下怎么看？”谢太初问。
赵渊没有思考太久：“去。”
“可王爷您的安危最重要了，凤哥回头知道我们纵容您涉险，道长他不敢说，我是定要挨骂的。”陶少川担忧。
“去，尚可一搏。不去，则坐等末路。”赵渊道。
“我与殿下同去。”谢太初说。
陶少川急了，一咬牙一跺脚：“我也同去！总不能做缩头乌龟在城外等你们。”
*
人马又沿着阴山大青山山脉行进一日，豁然开朗。
眼前一望无际的敕勒川草原上遥远的出现了一座青色的城池，它在绿色的草原上显得分外的和谐又异常的美。
“库库和屯。”谢太初说，“汉意为青色的城……听说归化城由俺答和三娘子耗费十年时间建成，所有的砖都是青色的，远处看起来就像是敕勒川上最美的海子那般明亮。”
待走得更近了一些，便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座伟岸的城池，由无数青砖堆砌。
高耸的城墙，蜿蜒的黄河，绿色的草地，组成了一幅绝美的迷人景色，让来过这里的人，都无法忘怀。
赵渊一行人打扮成大端商贾模样。
归化城周遭有常驻关卡，关卡守备倒是谨慎，将货物仔细盘查，反而松懈了身份盘查，货物确认无误后，便发放了准入身牌，放开关卡，让二十余人往归化城而去。
与宁夏地区的严防死守截然不同。
归化城周遭大路蜿蜒，随时有从大端来的商旅队伍经过，有些当地的牧民已在城外沿途摆摊，将些当地的特产拿出来与大端商人交易买卖，足见当地商贸昌盛。
待入城时又被盘查一次，一行人便已入城，又行不久便已经瞧见大昭寺外八座释迦塔，塔上缠满了五彩的哈达，更有蒙、藏、汉族打扮得平民在塔前叩拜。
一行人绕到大召寺侧门，便有着鞑靼传统服饰的一名官员与几个鞑靼侍卫侯立。
见一行人来后，便迎了上来，打开侧门，马车便行入大召寺偏僻之地。谢太初扶着赵渊下车。
“肃王爷，谢道长，一路辛苦了。”
那官员上前行礼，正是乃真。谢太初回礼后，他笑着说：“钟金哈屯已在寺内久等了。请二位随我来。”
大召寺受藏传佛教影响极深，建筑亦兼容藏汉两地风格。各寺匾额上以汉、藏、蒙三族文字标识。
此时已至隅中，光阴入内，金顶闪耀，寺内诵经的声音响起，在寺庙深处有一喇嘛教大殿，期内还在修葺，相对偏僻。
在大殿深处，有一银佛真身隐隐约约，在朵朵莲花等下泛着银光，却又隐藏在幔罩下看不清楚。
“前些年，归化城刚建起时，三世活佛便来过大召寺祈福，我在活佛面前立誓，若我土默部可以与大端达成互市之约定，从此结盟修好，百姓可安居乐业，我便用最纯净的银子为佛祖铸等身像。三世活佛说佛祖已听见了我的祈求，果然自此归化成与敕勒川平原安定祥和。于是我立释迦八塔，又广集白银近万斤，为释迦牟尼筑造这银佛神像。”
从阴暗处有一着蒙古华服的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面容雍容华贵，带着上位者的高傲，看起来四十来岁，举止落落大方，她缓缓走近二人身侧，打量了一阵子那未曾完全铸成的佛像，双手合十念了句经文。
“忠顺夫人。”二人行礼。
此人便是土默部真正的掌权之人，以强有力的铁腕，将整个蒙古东掌握在股掌之间的女人——三娘子钟金哈屯。
“如今银佛即起，可敕勒川的平和却维持不了多久了。”她叹息一声，这才回头看二人，最后目光注视在了赵渊身上，“没想到你果然来了。”
“夫人邀请，渊怎可不来？”赵渊说。
三娘子反问他：“你知不知道归化城各处都张贴着你与这位谢太初的悬赏令？我随时可以抓住你，向大端皇帝邀功，你信吗？”
“我信。”赵渊道，“抓也是选择，不抓也是选择。我二人平安入了大召寺，夫人必定已经是有了选择。”
“我听说大端的皇帝褫夺你封号，你一个庶人，囚禁于宁夏，又抱头鼠窜跑来阴山，自立为肃王……岂非可笑？”
“赵戟为谋逆之贼，又如何褫夺我封号？我袭父爵位更是理所应当。宁夏大捷，也兴斩首，我携六千亲兵出镇北关，更谈不上抱头鼠窜。”
“既然如此，你来阴山作甚？来我敕勒川作甚？”三娘子紧追不舍，咄咄逼人问到。
“与夫人一般的志向。”赵渊道，“为大漠北边的百姓们，求一个天下太平。”
“狂妄之徒。”三娘子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宁王命定，众生命定，这种话我不是没听过。更何况，如今大端龙椅上已经有了主人，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蠢笨之人，舍本逐末，选择支持你这种末路宗族子弟？”
她层层逼问，气势逼人，便是后面跟着的乃真与陶少川亦胆寒战栗。谢太初面容冷峻，他虽已经判定与三娘子联手有极大可能，然而形式瞬息万变，并不能完全笃定。他缓缓抬手按住了腰间佩戴着的道魔剑，若形势不对，便要劫持三娘子，无论如何必须保护赵渊安全离开归化城。
此时就听见赵渊回答：“是。”
三娘子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是。”赵渊极其镇定，丝毫无有怯懦退缩之意，“您为草原英豪，自然不会是蠢笨之人，选择我，也并非舍本逐末。”
钟金哈屯紧紧盯着他：“我劝你说话的时候，小心一些。”
“渊虽愚钝，却知道俺答封贡于漠南的可以说救天下数百万百姓免于战乱之苦。夫人之举，堪比圣人。”赵渊说，“夫人来自黄金家族血脉【注1】，幼年时便嫁给了俺答可汗，在战场、朝堂中周旋丝毫不逊色，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样的位置。其中辛苦血泪，只有您自己知道。然而若心中无大抱负，绝不可能有作出这番举动。这样的您，想必早已看清楚，如今大端被无耻之辈侵占，曾经所得的太平摇摇欲坠。战乱再起，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你倒是会恭维我。”三娘子说，“可就算我不愿赵戟称帝，我凭什么支持你？
“宁王宵小，辽王年幼，诸王被废，赵氏血脉中，唯有我可担此重任。”赵渊说，“我若继位，愿承诺夫人，开放互市，繁荣贸易。两国交好，百年无战。”
“百年无战，说得轻巧，如何做？”
赵渊回答：“我想过了，若只是立下契约，总有打破的一天。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放互市，以商止战。”
“开放互市？如何开放？”
“原先的互市，只有大同一处。未来除大同外，开放永州、宁夏、宣府三地共计二十一处口岸互市，允许粮食牧畜交易，更允许盐商贩卖，定价护价。
“从此漠南的牧民可以用牛羊来换得粮食盐巴，青黄不接的时候再不会饿死人，更不会越过边墙频繁劫掠汉人。自然而然我边疆百姓亦不用受苦。”
“……你，真要这么做？”三娘子犹豫了片刻问。
“这样做，我亦仔细思虑过。”赵渊回答，“不只是为了获得夫人的支持，更是北边安定的长久良策。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若贸易往来加深，便互相依赖，干戈难起。”
此时，阳光从繁琐的雕花窗框中铺洒进来，照耀在纱幔下佛祖的身上。
银色的光芒闪耀，照亮了大殿，更照亮了墙壁与藻井中的漫天神佛。
周遭藏语的念诵声从其他殿内传来，在大殿中竟然形成了回声，激荡几轮竟震耳欲聋。
赵渊抬眼看那银佛。
幔帐下，它慈悲的面容刚刚露出一角。
然而殿内众人却似乎透过这样的面容，瞧见了未来的日子。
解甲归田、马放南山。
天下终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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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成吉思汗的血脉，乞颜孛儿只斤氏的后裔。
【注2】这个是架空的故事。在真实的大明历史上，实际上土默特部落的三娘子促成俺答封贡的时候，便开放了十一口岸互市。

第53章 路（二更）
三娘子瞧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已然松动，半晌后，她叹息一声：“年轻人，你胆子很大。”
“奋力一搏而已。夫人见笑了。”
三娘子叹息一声：“你敢只身入这归化城，是个勇士。我佩服勇士，愿与你结盟，若你届时靖难，我可从东北方向顺天府施压，牵制大同、宣府一线大端兵力。”
赵渊听完顿喜：“多谢夫人！”
“先不要谢我。”三娘子勾起嘴角一笑：“我与王爷结盟，有两个条件。”
“夫人请讲。”
“第一，证明你的实力足够逐鹿天下，亦足够让我土默部称臣。”
“我既准备靖难，自然已有充足准备。”
“我担心你活不到靖难之时。”
赵渊一怔：“此话怎讲？”
“你出镇北关，又在阴山下自封肃王，如此轰轰烈烈的事，难道赵戟会不知道？”三娘子道，“他怎么会容你和倾星阁之人起势？”
赵渊沉吟半晌：“谁是领兵来杀我的将帅。”
“你应熟悉的。”三娘子回答他，“韩传军。”
这个人名一说出来。
赵渊只觉得自己半身已成寒霜，忍不住有些发抖，然而内心怒火燃烧了起来。
就是这个人……杀了自己父兄，还割下他们头颅，羞辱遗骸。
杀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他曾无数次的梦魇。
又被韩传军杀死。
自己的头颅被扔在了尸骨堆中，与父兄的遥遥相望。
赵渊紧紧攒住双手，平复内心的波动，直到谢太初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暖意传来，融化了他心头升起的冰凌。
……是了，谢太初在他身边。
他已经历了足够多的苦难，再不是那个连行走都艰难的，天寿山下的乐安郡王。
“多谢夫人警示。”
“无须谢我。韩传军自拿下开平、大宁巡抚职位，便有些嚣张跋扈，拘押了不少鞑靼的使团、商人。俺答可汗亦对他不满。”三娘子说，“你若能杀了他，取他首级。我便认可你的能力，未来助你逐鹿皇座。”
赵渊来之前所看进宝斋简讯中有提及韩传军麾下兵力，在二十五万以上。
而他肃王护卫军不过六千人。
三娘子所提及之事简直是强人所难。
赵渊却果断道：“我答应你。”
“好。真汉子。”三娘子赞赏点头，然后从侍女手中金托盘上拿起一封信，“我曾于数年前在大同见过阚玉凤少将一面，他年少有为、玉树临风，最重要的是在我面前不亢不卑，与草原上这些糙人不同，我见欢喜、念念不忘……这第二个条件么，就是请王爷代为转交这封请柬。务必请阚玉凤少将来我归化城中游玩三日。”
这个要求一提，赵渊呆了，过了半晌红着脸接过那金色的请柬。
上面金粉铺满，香气四溢。
赵渊想到三娘子话里的含义，不知道为何，脸更红了一些。
三娘子哈哈大笑：“我请阚少将游玩，王爷替他脸红什么？”
“我……我……”赵渊刚才那些气势都烟消云散了，吞吞吐吐半天才道，“我以为您和俺答汗……”
“听说你们中原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皇帝更是三宫六院，娶妻无数。我作为草原上的钟金哈屯，看上了喜爱的人，难道就不可以邀请去温柔乡中缠绵一番吗？”三娘子坦坦荡荡道，“食色性也，这也是你们汉人中的圣人所言。”
过了好一会儿，赵渊终于冷静下来，抱拳道：“赵渊受教了。”
*
两个条件提完，这样的结盟便算是终于有了回音。
赵渊便安定了许多。
与三娘子告辞时，她忽然道：“我见过你的父亲。”
“夫人是什么时候见过我的父亲？”赵渊一怔。
“最早是在战场上，他杀了我们不少族人，漠南多少人听说你父亲的名字，都有些害怕。我那时候年幼，想着等我能叱咤沙场的时候，定要与你父亲一战。”三娘子笑了笑，“再后来我土默部向大端称臣纳贡，情况便终于好了一些……上次与你父亲见面，似乎是三年前入关纳贡，提及此事，还和肃王约定过，若有时间便一同切磋。可惜再没机会了。”
再没机会了。
只这一句话，赵渊心便已经拧紧，像是被人揪住，又酸又涩。
骁勇善战，威震北疆的肃王，被他的兄弟设计杀了。
*
从大召寺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西斜。一行人马从城中出来。
再回头去看，青色的砖瓦被夕阳浸染，在黄昏中成了金色，恍惚中，仿佛回到了顺天府，回到了紫禁城下。
赵渊此时骑术已熟练，可与谢太初并驾齐驱。
二人一路往大青山去时，赵渊看向身侧紧紧跟着的谢太初。
“殿下看什么？”谢太初目不斜视看着大路问他。
赵渊沉默片刻道：“太初可记得天寿山时你救我，我却质问你为何见死不救，为何合该我赵家人鲜血流金。”
“我记得。”谢太初看他，及不可查的叹息一声，“朝廷里削藩的呼声日益高涨，若不是边疆安定，这些儒生大臣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底气。吏部带头上奏疏削藩，太子定下削藩，才使得赵戟急于谋逆夺权，一手策划了谒陵之乱，死伤无数，殿下才会痛失亲人。”
“俺答封贡，才有了北边这等和平局面，和平了，这些拱卫北边的王爷们，没了用处，倒成了威胁——我不信没有人想到过这一点。”赵渊问他，“他们这些人，真的想不到吗？”
“也许……”谢太初一拽缰绳，身下的马儿缓慢了下来，连带着赵渊座下大黑也停住了脚步。
谢太初扭头看他：“也许他们早就想到了。”
北疆诸地。
除去宁夏与也兴部落对峙、甘肃与瓦剌多有冲突，其余地方因为常年与土默部之间的平和，防御松弛，这些藩王早就没了用处。
飞鸟尽、朗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赵戟一掌大权便着急铲除这些宗族藩王的底气，未尝不是源自北疆这十数年来整体的安定。
二十年多前发生在归化城内的那次俺答封贡。
的的确确挽救无数人于战火之中。
可当年为它奔走过的福王、为守护这边疆存在过的肃王、代王、宣王……
却都因此陨落。
命运兜兜转转，似乎又成了一个循环。
也许他们在内心早就衡量过。
在他们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一人的性命比天下人的性命来得微贱。天下人的性命，比他们的命，更重、更珍贵。
赵渊眼中模糊，他似乎透过金色的夕阳，看到了那些人们，那些甘愿以身殉道之人。
*
回到阴山大营后，阚玉凤收到了三娘子的请柬，这老气横秋的年轻人终于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书信一封，承诺待日后悠闲时，定赴归化城之约，又盖上自己的私印，这才差传令兵送往归化城。
宁夏处又有新简讯传来。
与三娘子的信息无差。
韩传军出开平，带八万人向阴山而来。
六千人对五万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众人合计了一下，最后谢太初道：“兵者，诡道也。”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开平。
“开平驻兵八万倾巢而出，既然如此我们便去开平吧。”他对赵渊说，“殿下可愿带我回开平省亲？”
开平……
光是听见这两个字。
心里那种回乡的感觉忽然就急迫了起来。
“离家十余载，也该回去看一看了。”赵渊说，“我们回开平。”
*
六千人的队伍，行动是神速的。
军令一下，第二日清晨营寨全拔了，再没什么剩下。这边军队结集交予阚玉凤和萧绛，赵渊又要坐镇中军。
谢太初难得清闲，便上了阴山，在那块儿青苔遍布的石碑前沉思。
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体内被他刻意压制的罡气，自来了阴山成亲后便完全不再受他控制。谢太初几乎能感受到每一根经脉在罡气游走中撕裂的剧痛。
接着一口血吐了出来，谢太初踉跄两步，撑住自己的墓碑，才将将不曾倒地。
急促喘息许久，眼前终于恢复了清明。
他擦拭掉嘴角上的残血，过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可以救命的那丸神药……陆师叔曾叮嘱他尽快服用。
只是……
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了。
他将那丸药重新放回匣子中。
又将匣子放在了墓碑上方。
山下响起了战鼓声，部队开始蜿蜒出发。谢太初缓缓踱步下山，赵渊骑着大黑正在山下路的尽头等待着他。
“太初，走吧。”赵渊伸手过来，“我带你回家。”
谢太初仰头看他。
在这一刻，所有走火入魔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刺痛似乎都隐匿消散了。
唯有这个人，映照在他的心房。
他握住了赵渊的手。
“好。我随殿下回家。”
谢太初道。

第54章 无关善恶
韩传军带队伍千里奔袭，从开平抵达阴山脚下已是十日后的事情了。
赵渊的大营早就“人去楼空”。
抓了附近的牧民来问，说是十日前就走了，不知方向，也不知所终。那些牧民看起来还是汉人，可都已经被当地的鞑靼人同化了，蒙语说得利索，却是听不懂汉话的。
下面的副将把几个人捆在营地中央，用军棍廷杖到浑身是血，这才有人瑟瑟发抖说是往南逃逸，然而再多的也问不出来。
韩传军身边的左参将田允恩是极没耐性的，又等了片刻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便将抓来的牧民统统斩首。
草原的天气变幻莫测。
牧民们被拉到山坳中斩首时，天上的云朵堆积，随后下起了蒙蒙细雨，没有一丝日光，湿冷的雨被风吹着，飘散在草原上，似雾一般弥漫开来。
伴随着哭喊、求饶、和惨叫声。
那些湿冷似乎从胸口钻入了人的心眼儿里，让人自内而外的寒冷刺骨。
牧民的血流成了一个水洼，周围的地都成了泥浆。
田允恩一脚误入泥泞，靴子上溅满了血色的泥点儿。
“可真他妈晦气。”他吐了口吐沫骂道，“这鸟地方老子再也待不下去了，草地里都他妈是马粪羊粪，还有蛮子的血……也配脏老子的靴。”
他踩在尸体上，蹭掉脚底的泥泞，又道：“说起来，这里离归化城不远了，要不回头跟巡抚大人说一声，咱们往归化城去耍耍得了，蛮子女人玩过吗……玉书，怎么不走？还需去巡抚大人处复命。”
站在那血洼旁沉默的段宝斋听见他的话，回头看他。
比起之前在京城里的时候，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明显了一些，这让他眼窝显得深邃。他眼神里的那些浮华尽褪，变得漆黑沉寂，像是黑夜里带着伤，不曾全然好起来的狼。
“这些人不过是当地的普通牧民，不是军人、亦没有武器，为何要取他们性命？”段宝斋问。
“为何？”田允恩冷笑一声，“就凭他们是蛮子，外族天然便是敌人，这个道理你一个吏部尚书的儿子不会不懂吧。”
段宝斋对他言辞间的嘲讽并没有太多反应：“虽然也兴之前侵入宁夏。可俺答送了谢罪书到顺天府请罪，并杀了吉默。俺答封贡，天下太平了二十多年，没有什么敌人。更何况，你杀的这些人中，多有汉人。”
田允恩没料到段宝斋竟然追着不放，微微眯眼不客气地回头瞪他：“段宝斋，你是右参将，我是左参将。咱们大端以左为尊，可我却对你以礼相待，你不要不知好歹。”
“滥杀无辜，欺辱平民……不知道好歹的人不是在下。”
“你！”
田允恩恼羞成怒，拔刀上前，抵在他脖子上。
周围一群将领都吓坏了，连忙过去劝架。
“田哥，田哥，不至于不至于……”有聪明的拽着田允恩的手腕对他小声道，“你想想玉书的父亲，你想想……咱们得罪不起啊。”
一群人生拉硬拽，好半天田允恩才忍着怒意收回刀，看着冷硬无惧的段宝斋呸了一口：“段宝斋，别以为我怕了你。我是看在你父亲乃是当朝阁臣、又是吏部尚书的份儿上，自你入军中以来从未为难过你。”
段宝斋沉着脸瞧他。
田允恩嘲笑一声：“怎么，你该不会傻到真以为你入咱们韩家军以来，对大家对你一团和气，是因为你能文能武吧？”
“一个靠老子的废物，也配跟爷谈什么军法、谈什么时局。”
段宝斋依旧沉默。
田允恩知道戳到了他的痛苦，哈哈大笑，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雨下得更大了一些，天阴沉了下来，段宝斋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牧民们的血液凝固，他才抬起几乎冻僵的双足，从泥泞的草地上走过去。
等他走到军中大纛处时，雨更急了一些。
田允恩等人在旁边聊着什么，见他来了，不怀好意的一笑：“巡抚大人正找你呢。”
有人撑了伞，韩传军正站在曾经的营地主帐的位置沉吟。
“韩大人。”段宝斋上前抱拳作揖，“末将来了。”
“你对谢太初这个人……了解多少。”韩传军问。
“谢太初？”
“对。”
“……不算多。”段宝斋仔细回忆，“最开始与其他人一般，听说有个倾星阁修道之人面了圣，后来被指派给太子做侍讲。再后来，赵渊要与他成亲，吓着了我。我素来与谢太初没什么交集，其他的更不知道。”
“赵渊呢？你必定熟悉。”韩传军又问。
“开霁？”提到赵渊，他有片刻的柔软，眼神里似乎还闪过一丝笑意，可是很快的，这些东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个人，谨小慎微性子软糯，打定了主意却倔得跟头驴一样，怎么都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他跟谢太初成亲，说是成亲不论夫妻，其实他一直都伏低做小，便是……各种事宜都让谢太初主导，万事更是顺着谢太初来。一个天潢贵胄，做到这般，是抱了极大的期望的，可不到回应，他闷闷不乐，逐渐对谢太初失望。”
他记得赵渊提着酒来找他。
两人在玉衡楼上酩酊大醉。
赵渊落泪。
“玉书，他不曾喜爱过我，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段宝斋怒摔了杯子：“那个牛鼻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我揍他去。”
“你不要去。”赵渊道，“他说过自己修无情道，不会爱人。我却不信。是我活该。”
“……那你打算怎么办？”段宝斋问。
赵渊眼眶红润、凄绝一笑：“我要与他和离。”
*
韩传军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身为男子倒似妇人一般目光短浅。”他道，“可怜肃王一脉剩下的竟然是这样孱弱的血脉。”
段宝斋忍不住反驳：“大人手刃肃亲王与世子的时候，倒不见为肃王血脉叹息。”
他的话难听之极。
所言又是谒陵之乱中，韩传军最令人不齿的一事。
鲜少有人敢在如今的巡抚大人面前提及。
可韩传军听了并不生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在呵护中长大，并不懂得人间疾苦，也忘了从戎征战的目的。”
“从戎为何？”
“什么都是虚幻。只为功名利禄四字。”
韩传军转过身来打量他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觉得粗俗？你以为是什么？为国为家？或者所谓天命？”
“难道不是？”
“天真。”韩传军道，“不是谁都像你这般，是尚书之子，来了就是参将。你问问下面的士兵，哪个杀敌搏命不是为了往上爬。只要他成了小旗，就能统管十人，一个大头兵一年十八两银子。一个小旗一年就是三十二两。在往上爬升个总旗、把总、千总……便赚得更多。若真能立个奇功，甚至拜将封侯也不是难事。读不了书的、考不了功名的，还有什么路子可以走？”
“多少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做这佞臣。”韩传军道，“我下面私兵一万都要吃饭，还有宣府卫所兵，自国库空虚以来俸禄只能拿些莜麦来抵，几斤莜麦一年就打发了。舒梁拿了六十万两白银来找我，还许诺我未来封侯。换作你，你怎么办？”
段宝斋语塞。
“我与肃王无仇无怨。我是以诡计入开平，乘肃王不地方之时杀他与世子……这无关仇怨，不过为了吃饭活命而已。”韩传军负手而立，“我打了一辈子仗，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若将士吃不上饭还让人去搏命保家卫国，简直就是笑话。”
韩传军说得没错，又似乎全然错了。
谁人能够拿着别人的命，在秤杆子上如此衡量。
肃王一脉的血债，听起来就像是一场交易、一场买卖……可又不无道理。
那谁是幕后之手？
段宝斋听完只觉得心头更加郁结。
韩传军瞧他彷徨模样，一笑道：“你现在不用想明白，在我军中的，最终都会明白。我说的道理，才是正经道理。如今还是来聊赵渊……我们千里奔袭，他们却已有警觉早早逃逸，让我扑了个空……谢太初不简单。”
“为何是谢太初？”
“赵渊双腿残疾，已褫夺封号。他能有这份能力又怎么会沦落到宁夏？”韩传军道，“况且你刚才描述之中，我也瞧不出乐安郡王分毫胸襟眼界。此人不值一提。定是谢太初为他出谋划策。”
“大人，末将觉得应该加紧追踪，尽快绞杀这数千人的队伍在漠南，以免他们真成了气候。”田允恩道。
“确实如此。”韩传军点头，问段宝斋，“你最了解赵渊，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去哪里？”
段宝斋想了片刻。
有些记忆慢慢浮现，变得清晰。
“回家。”他道，“开霁离家十余载了，一直想回家看一看。霜降前后，先太子承诺过谒陵削藩后，他便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田允恩一砸拳头：“我们来了阴山，他们往开平跑。这是临死也要死家里对吧？”
韩传军点点头：“他也无处可去了。”
“来人，就地整顿后向开平方向追击，日夜兼程，务必将他们拦在边墙外围剿。”
“是！”
各部将领纷纷领命回营。
大军开始结集，向着来时的方向转过去。
不消半个时辰，第一波人马已经开拔。
段宝斋沉默随着大军往南骑行，车轮、马蹄、脚步声在阴山下汇拢成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这纷杂的响声中，他恍惚听见了赵渊的声音。
*
那是在某一个夏日，在什刹海旁，知了鸣叫，柳树下略有凉风袭来。
“玉书，你说哪里是我的家？”赵渊饮完手中的青梅酒，问他。
段宝斋笑道：“自然是开平。”
“有时候这么觉得……有时候又觉得，我在开平呆了十几年，在顺天府亦呆了十余载。我对京城熟悉程度尚在开平之上……那京城，是不是也是我的家？”
“你糊涂了，有家人的地方，才算是家啊。”
赵渊笑了笑，有些忧伤。
“你说得对……有家人的地方才算是家。若没了家人……那算什么？”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
并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对方。
可是若再有机会，能够再见到赵渊。
他一定会说出那个在心中想过无数次的答案。
“没了家人，还有兄弟，还有故土。大端境内，长城内外，有我端人之处，便是你的故乡。”

第55章 险棋
赵渊虽走，多少还有些痕迹。
命士兵点灶，统计下来，也不过六千余人。
自归化城到开平。经过张北草原，一马平川，六百里地，急行军也不过十日，若赶得及回程时便能将赵渊堵在半途。
以五万兵力围剿六千人，手到擒来。
此次出开平本就为了诛杀肃王余孽赵渊，若能斩首赵渊首级，军功自然显赫，众人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韩传军的队伍没有在阴山下停留休整，便直接往东而行，不肯停歇。阴雨连绵，草原上温差极大，众人苦不堪言。
可田允恩在前列嚷嚷道：“快马加鞭，赵渊就在前头。杀了赵渊，人人有赏！人人论功！”
*
“自阴山至开平，六百里地，一马平川，与归化城擦肩而过，途径云川、榆林、东胜、玉林、张北、独石口、然后达开平。”
虽然拔营时说得轻巧，可肃王一路疾行，除了休整，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萧绛拿着舆图，与其他诸位将领一同上了肃王的车辇，几个人在车辇上议论军情。
“咱们的直拨带了消息回来。韩传军的部队在阴山下略作整顿，没有休息，已经从背后追了上来，离咱们也就不到一百五十里。”萧绛说。
“他们咬得真紧，三天的脚程就能赶上。”阚玉凤皱眉，“五万人奔袭六百多里地，我以为他们多少要在阴山下休整两日……”
“玉凤在贺兰山北，跟韩传军交道打得少。”萧绛苦笑道，“他这个人极有天赋所经大小战事，无有不胜的。擅长诡道，又敏锐警惕，一般行军之策很难骗得了他。之前在宣府时，便已经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了。”
“既然懂得谋略，又怎么不知运兵应张弛有度的道理？”阚玉凤问，“草原上天气莫测，这几日倒春寒，阴雨连绵夹杂着冰雹，地面泥泞有沼泽出现。行军异常艰难。部队已经赶了十日路程，再这么下去人困马乏，不怕咱们乘虚而入，杀个回马枪？”
“他们五万人马，怕咱们回马枪吗？也许正等着呢。”萧绛说完叹息一声，“他拼命追赶，我们便只能被迫逃逸，深陷被动，无法休整的人是我们。”
“若我们按照计划先行一步抵达开平，占领开平城，便还可以在城内撑得一阵子，再想脱身之法。”陶少川不明就里插嘴。
“太难了。”萧绛沉默片刻说。
“为何啊？”陶少川问。
这次连阚玉凤都沉默了。
“……因为韩传君霜降前杀掉肃王后，怕开平卫的下属将士还会听我调度，更怕我依靠开平东山再起，便将重要将领一一杀了，一把火烧了开平城，毁尸灭迹。将平民赶退百里地，在独龙口的寨子里，定为新开平卫。”赵渊开口道，“如今老开平卫只剩下一片废墟残骸。”
陶少川听呆了，过了片刻只觉得怒火中烧，拍桌子道：“这样的狗贼也是大端人？也配节节高升，做巡抚大人？！”
赵渊一笑：“能带我的人头回去给赵戟，便又算大功一件。他怎么能不着急，又怎么能不尽心？”
“五万大军自后压来，殿下为何如此谈笑风生？”萧绛问，“后有追兵，前路渺茫。还应早些谋定下一步。”
“贺君怎么想？”
萧绛沉吟片刻，指着舆图上的归化城道：“还有条路，绕过归化城，翻过大青山，往贝尔加湖而去。那边有女真族，与鞑靼、瓦剌皆不和睦。我们若投靠女真，便有喘息空间。”
“不行。”阚玉凤眉，“若深入鞑靼，萧将军考虑过下面人的心情吗？更何况女真鞑靼都是异族，投靠女真，岂非做实了殿下的叛国？不说别的，甘州、宁夏的人还会再起义追随殿下否？三娘子又如何看待殿下？”
“这确实是下下之策，可是也是无奈之策。韩传君不停追赶想给我们这样的压力，逼我们心境崩溃，回头与他鱼死网破。正因如此，我等若不死，便是最大的胜利！朝廷蒙眼污蔑我、污蔑玉泉营兄弟。我们也只能先活下来，活下来便有翻盘的机会。活下来，才有人能说出真相。”萧绛道，“小人得志，不过朝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绛所言不无道理，阚玉凤竟然有些被说服了。
他问赵渊：“殿下如何定夺？”
“贺君说的不无道理。”赵渊道。
众人刚心定，又听见他开口：“可是我想杀韩传军。”
“殿下——”
“如今我等力量浅薄，无异以卵击石。”萧绛比阚玉凤更快的劝阻。
“我要杀韩传军。”他放下舆图，又重复了一次，“就是这次，就在开平。”
“可……”
“他想杀我为的是追名逐利。我想杀他为的是血仇与苍生。其心不正，其行不正。这是其错一。”赵渊道，“他带五万人马回头追击我，全然不顾车马劳顿，已是大意轻敌了，这是其错二。他不了解我、更不知道我这些日子经历过的转变，这是其错三。错棋一招，满盘皆输。纵观历史，不乏以少胜多之战。只要抓住时机，背水一战，我们不一定会输。”
他条理清晰，所说出的话笃定坚毅，轻易地安抚了人心。
“如今已经三月，自谒陵之乱以来即将半年，赵戟的势力若稳固，则再无靖难的可能。要想起义靖难，必须要尽快将赵戟最信赖、装备最为精良的队伍击溃。赵戟少了左膀右臂，更让他对于朝野的威慑减弱，人心自然会浮现出其他的想法。”
“在韩传军看来，开平卫被废弃，只剩废墟一座。我去开平无异于穷途末路、临终等死。然而实际上，开平应为他的死地。只有他死，我这盘棋才能活。他在开平欠下血债，便在开平偿还。更是天经地义。”
“王爷打算怎么做？”萧绛问。
“也不算难。”一直在旁边静坐研墨写信的谢太初抬眼，“他既然想要追击，我们便给他个饵料，让他一直追下去。不要忘了他五万人是十天前从开平出来的，已经奔走了十日。十日前，开平定还暖和，如今下了冰雹，温度骤降，怕有不少士兵饥寒生病的。他为急行军，主力部队定轻装急行，后续粮草、御寒衣物、饭食、药品供应不上……定然窘迫。”
“饵料？”
“是我。”赵渊回道，“我和太初商量好了，带两千骑先行，日夜兼程先入开平。”
“王爷怎可以身涉险？”阚玉凤和萧绛都不同意。
谢太初抬手将笔山放置在开平。
“不止如此，韩传军的队伍，若抵开平，有一战之力的恐怕剩下不了多少。待他喘息之时，我后备力量直攻大营，杀了韩传军，便赢了这场仗。”
萧绛问：“所谓后续力量乃是我与玉凤？”
“正是。”赵渊道，“我已让太初盘点我军粮草，留下十日的。剩余粮食、牲口、银钱全部在榆林与乃真交换，再换三千匹蒙古马。如此一来，麾下众人便有了更灵活的迁徙方式。待我二人被韩传军围困开平之时，尔等也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杀韩。”
“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赵渊说，“赢了便是新天地。输了，也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这太疯狂了。
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
阚玉凤与萧绛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萧绛一捶膝盖道：“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萧绛誓死追随王爷！”
阚玉凤亦肃穆抱拳躬身：“一切听殿下差遣。”
*
队伍这夜在敕勒川下扎寨。
谢太初的信让传令兵快马送往了归化城。
第二日的时候，草原上更冷了起来。
大军开拔走了一阵子，外面便安静着。
赵渊令车停下，率先下了马车。
虽然才后半晌，阴云却低沉下来，阴雨绵绵，连带着寒风吹拂着草地，在昏暗中泛出湿漉漉的墨绿色。
雨在寒风中飘落，许多凝结成了细小的冰雹，落在草地中、嫩叶上，发噼里啪啦的响声。
更冷了。
地上都是泥泞，一脚踩下去，便已经下陷。
有些洼地中蓄满了水，成了一个个的水坑，然而在边疆生活多年的战士们都熟悉这个，早就有先锋在前面架桥铺路，避开了这些地方。
阚玉凤和萧绛不愧是甘州与宁夏的名将，六千个来自两三处的兵们，被他们在短时间内整编的极为有秩序。
没人说话、没人质疑、更没人沮丧。
六千人的队伍，蜿蜒成了一条长线，沉默又快速的前行，消失在前面那片山岗后，往着榆林的方向。
又过了片刻，大地隐隐震动，从那个方向出现了一列人马。
接着一大片乌云一般的存在贴着山头蔓延过来，覆盖了湿漉漉的草地。仔细去看，竟然是数千马匹聚拢在一起，奔驰而来。
马匹嘶鸣，响彻在草原上，把这压抑的凛冽撕开了一条口子，连同黑云都不由得分开，阳光从缝隙里射在大地上，像是把利刃，插入了泥土。
像是预示着，这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即将落下的那颗险棋。

第56章 威慑（二更合一）
旧开平卫随着肃王府一把火一并化成了灰烬。
新的开平卫往南后撤一百余里地，入了边墙，在独龙口的卫所处再起高墙。原本拥挤的村堡的夯土墙本就低矮，仓促间起的墙叠加在上面，歪歪扭扭像是一块儿发霉的豆腐，一碰就碎。
独龙口堡中狭小，却涌入了大量的平民。
这些人的田地都在旧开平卫，就算开平卫挪了，可地挪不走，耕地宝贵，朝廷没有多余的耕地重新划分给他们。
于是春耕时，为了赚口*命粮，这些人只好出关翻土播种。回不来的，就在地头上支个棚子，住上三五日。回得来的，在独龙口关隘出入。一到黄昏，关隘外便排起了长龙，等待入关。
虽然鞑靼与大端已有盟约，却架不住下面吃不上饭的小型部落劫掠。
在城墙内，多少人家等着，若见自己的家男人回来，便松口气回家。也有些人等到天黑，城门关了，都没等到那个应该回家的人。
人们忆起肃王尚在的时候，开平卫还在的时候，多少有些怀念。
那时候的开平卫深入漠南，楔子一般嵌入鞑靼疆域。春耕前后，青黄不接，鞑靼人却忌惮肃王，也忌惮开平军，不敢来。
不似现在，有些人不过去耕种自家的田地，也许便是死别。
*
三月初四。
自十日前开始的阴雨冰雹终于消停了下去。
虽然气候依然寒冷，然而许多人惦记刚刚翻好的田地，除掉的杂草和即将播撒的种子。
今日出城的人格外多。卯时刚过，便陆续有农户在关隘城门处聚集准备做伴出去。待辰时过了，太阳露出头的时候，城门处熙熙攘攘挤满了等候出关的农户。
就在此时，有人隐隐听见了号笛声。
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明显，可逐渐号笛声大了起来，有人嚷嚷了一句：“是不是鞑子来了！”
有人哄笑：“鞑子怎么会吹咱们军中号笛。”
号笛声大了起来。
有人忽然指着关外说：“看那边！有队伍来了！”
一阵骚动后，很快便有人看出了是大端士兵装扮。
城楼上的哨兵喊道：“不要慌，是汉人！把门合上，问清楚了再放人进来！”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稳定人心了，于是这些堵在城门口的农户们从缓缓闭合的门洞子栅栏间里看出去，从低矮的山坡蜿蜒到天边尽头的大路远处，一支骑兵队伍正快马加鞭向着独龙口而来。
人数不算多，不过几百，可大半马匹后都插着彩旗。
待骑兵队伍近了，只剩数百步于独龙口外时，有一黑马拖着一着黑色甲胄之人缓缓从骑兵中踱出，站在队列中间，周围将士将他呵护其中。
他脸带遮面，没人看得清他的样貌。
与此同时，彩旗中缓缓升起了一面乳白色龙纹大纛。
“……肃。”有识字的仔细瞧了大纛上血红的字，嚷嚷了起来，“是肃王！”
他话音未落，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老开平卫方向而来，还打着肃王旗号……可肃王已经死了，烧了开平卫的大火可就是从肃亲王府起来的，大家都记得清楚。
那一行骑兵约五百人，还在外面列队。
中间骑马遮面之人，不知道为何身形与肃亲王竟看起来有几分相似。
人群开始骚动，有些农户已经转身往城内跑去，边跑还边道：“肃亲王从地府回来讨债了！”
城楼上当值的千总吴忠孝道：“把造谣的拦住！”
可大门口的农户有数百人，已经散入了城去，根本拦不住。下面的几个把总都呆了好一会儿，期期艾艾问：“大人，是不是真的是——”
“放屁！”吴忠孝骂道，“肃亲王死时咱们都亲眼瞧着的，韩大人带着圣旨去了肃亲王府，肃王一出来就被咱们总兵大人安排的暗哨压住，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在肃亲王府门口就斩了肃亲王的头！”
“可、可……”那人抖着声音又瞧了瞧外面的肃字大纛，“可肃王本就是冤死的，说不定回来了呢。”
“冤死得太多了。”另外一个把总王也夫凑过来感慨，“怕是不甘心上奈何桥啊。”
“人死怎么复生？就算人死能复生，那肃王没了脑袋还能回来？”可说到这里，吴忠孝也有些犹豫了。
可敌军到了城楼下，不去迎战未免也太伤己方士气，吴忠孝道：“让两个总旗出去试试。”
有总旗急于争攻，便自请出了独龙口。
不消片刻死在了对方年轻少将的游龙枪下。
吴忠孝额头冒了汗，道：“王也夫，你下去、下去探一探路。”
把总王也夫怔了，可也没办法，领了命下城楼，他穿好战甲，待城门降下，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城门楼上战鼓起了，鼓点沉稳，让王也夫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扬起长枪冲过去，嚷嚷道：“我乃独龙口把总王也夫！”
他速度极快，冲到敌人面前。
对方队列中一骑出列，双手执道魔剑，抬剑而斗。
他话音未落，已让对方不知道怎么贴身，刺中胸口，惨叫一声，跌落在地，直接没了声息。
城门楼上的战鼓刚打了两下，己方战将死在了野地里。
敲鼓的士兵愣了，又敲了半晌才停了下来。
整个战场便安静了。
只见那用道魔双剑杀了人的黑衣人收回双剑，从背上取下弓，挽弓扬天射箭。
“嗖——！”的一声，一支箭飞上半空，接着冲着独龙口的城门飞来，一群人惊而四散，可那箭并不冲着人来。
只听见“噔”的一声闷响，箭羽竟然插入城头牌匾，又从厚重的木制牌匾后穿透三村。
“开平卫”三个字被中间钉穿，裂开了一条丑陋的裂缝。
城门上鸦雀无声。
吴忠孝怔了怔，抖着声音道：“速、速去通报总兵大人！”
传令兵得了令一路小跑下了城楼，从人群中挤过去，穿过闹市，入了军营附近的总兵衙门。
开平总兵刘长甫已从仆役处得了消息，换了一身甲衣，已从后院进了衙门议事厅，便见传令兵而来。
听完他的话，刘长甫脸色凝重起来。
“大人，我等作何打算？”传令兵战战兢兢问，“城门楼子上的各位总都吓坏了。是不是真的肃王在世啊？”
当年韩传军来开平杀肃王，刘长甫是沾了血的，听到这话，勃然大怒，骂道：“什么鬼鬼怪怪的，你们也信！青天白日的还能有鬼不成？！人拿箭射穿了牌匾，老子的脸都被打肿了。吴忠孝能否有点儿出息？！”
他拿了令箭出来，扔给传令兵：“让吴忠孝这个孬种开城门迎敌。是人是鬼，砍了脑袋就知道了！”
*
吴忠孝接了令，看了眼下面的人。
明明不过五百人的队伍，不知道为何，因为那萧字旗和那黑甲人，让人心头发怵。
“大人，怎么办？”
下面人问他。
吴忠孝咬了咬牙道：“不过是个五百人的队伍，怕什么？就算韩大人带走了大部队，咱们独龙口里也有近五千人留守。怕他不成。待我下去探一探虚实。来人，给我披甲、备战、开城门！”
战鼓再响。
这一次的鼓声急促，声音响得久了些，待总兵刘长甫穿戴好铠甲，上了关隘城墙时，才戛然而止。
他定睛往外一看。
一眼便认出了道魔剑，也认出了下面的人便是谢太初。
他心头狂跳，正要预警，只见吴忠孝脖颈喷血，已从马上栽倒在地，人已经没了气息，脚勾住了踏子，竟被马儿拖着小跑回了城门，拖出了一路鲜血，看着瘆人。
从传令兵去总兵衙门，到吴忠孝战死，竟不到半个时辰。
谢太初换了道袍，身着黑色曳撒，又批了齐腰铠甲，银色铠甲上如今血迹斑斑，连他脸颊上都是鲜血。让他犹如自地狱而来的雪落。
若……此人是谢太初。
那……
刘长甫想到刚刚张贴开的通缉令。
死死盯着那个黑甲遮面的领头将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后跟渗上来。这时候，只见那黑甲将领出列，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遮面。
年轻的、冷峻的、酷似肃亲王的面容露了出来。
“刘长甫，你可认得我？”他问。
一个十四岁被送往京城、庸碌长大的郡王。
一个双腿残疾，被废为庶人，本应该已经死在宁夏的肃王血脉。
一个竟然死灰复燃，击退也兴部族，又被皇帝通缉的亡命之徒。
看到这张酷似肃王的面容，他就想起了那场由韩传军挑拨而起的谋逆。
那日，肃亲王赵鸿一出王府迎接，便被自己的副官反绑了双手，任由他挣扎，直接砍掉了脑袋。
接着他们冲入王府，肃亲王府邸中近千人全都死于非命。
肃王世子带着亲卫军统领近二三百人，带着三万亲卫在开平卫中与韩家军和开平卫府军巷战。
两军僵持不下。
大概是鲜血染红了眼，肃亲王府中搜刮出来的宝贝不够所有人均分，韩传军几乎是默认授意下，便开始了连续七日的屠城。
终于肃亲王军败了，韩家军赢了。
所有人还活着的都斩首示众。
然后一把火烧了开平卫……
“赵、赵……赵渊……”刘长甫瞧着他抖着声音道。
在这一刻，他甚至恍惚觉得若是赵鸿鬼魂索命，也好过赵渊的复仇。这世道，鬼不可怕，人比鬼可怕多了。
“将军！三眼铳准备好了！可要齐射？！”属下问他。
从独龙口的城门上，到赵渊所在的位置，不过数百步，三眼铳连发，赵渊在射程中。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只见谢太初又拉满了弓箭。
“他要干什么？！”刘长甫慌乱一问。
属下愣了愣，还未开口，谢太初的箭便飞了出来，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鸣叫，瞬间冲向了刘长甫。
他不是没有手染鲜血，他背着无数条人命。
这一箭仿佛来自地狱，仿佛要找他索命，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致命一箭不曾射穿他的头颅，反而再一次射入了牌匾之中，那牌匾顺着裂纹裂成了两半，嘎吱一响跌落下来，正好砸在刘长甫两侧。
刘长甫瑟瑟发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自己裤裆一片湿润。
“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他呓语道，“都是韩传军的错，韩传军怂恿的！”
“大人！大人！可要——”
“关城门！把铁门放下！”刘长甫抖着声音急促道，“把吊桥升起来！”
“可——”
“谁也不准进城！”刘长甫突兀瞪着眼睛，抓着属下的衣襟恶狠狠道，“你他妈明不明白，这就是警告！这是赵渊等着杀我的警告！谁也不准出城！知道了吗！
”
*
天色更亮了一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雨又下了起来。
在雨中，独龙口轰隆隆的下了铁门，又拉起了吊桥，瑟缩的矗立在风雨中。
待一切安静下来，肃亲王的五百骑兵才不慌不忙地离开。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刘长甫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着只有五百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潜伏着呢。我们只有数千人，若出城了，就会被伏击。几千人啊……还不够赵渊塞牙缝的。”刘长甫感慨道，“万幸，万幸。”
*
回旧开平卫的路上，赵渊一直沉默着，直到开平卫那烧焦漆黑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刘长甫应该被吓坏了。”谢太初道，“他这个素来见风使舵，是个墙头草，又胆小多疑。有了这个警告，待我等与韩传军交战时，他便不敢开独龙口的关隘，韩传军便不会有援军了。独龙口在旧开平背后，我们更少了后顾之忧。殿下放心。”
赵渊回过神来，笑了笑：“我没事，太初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十余载没有回来了，看到的都焦土……心头滋味不好受。”
两侧的田地多了起来。
周围草棚子里住着零星耕种的农户，好奇的出来张望。
离开平愈来愈近，人便逐渐多了起来。起先他们看到那肃字大纛十分迷茫……然而逐渐有些人猛然意识到，这是肃王的旗帜。
忽然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肃亲王回来了！”
便终于点醒了那些普通的农民。
他们纷纷匍匐跪地叩首，在长出了绿草，和嫩芽的田间地头对着大军叩拜。
大声道：“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谢太初对他说：“殿下错了，这里并非只有焦土……更有新生。”
赵渊垂首，半晌他才抬头。
他没有落泪，虽然眼眶红着，可眼神中更多的是快慰。
“你说得对，太初。”他声音略微沙哑，低声道，“这里有民生。有民生的地方，便有新生。”

第57章 故土（二更合一）
草原上冰雹大了起来，甚至飘起了雪花。
北风呼啸，寒冷刺骨不亚于三九寒天。
韩传军的部队，一路追击过了东胜、玉林。
此处又是赵渊之前的扎营之处，段宝斋下面的千总带人去数了炉灶，回来报：“炉数已经减半又半，赵渊的队伍怕是人数少了不少。”
段宝斋便带着这个消息回报韩传军。
“自阴山时，赵渊尚有六千人马，如今炉数少了大半，推测下来，他手下军队只有一千余人。军队人数骤减，怕是有些蹊跷。”段宝斋复命道。
韩传军坐在帐中写奏疏，听闻此言抬眼扫了扫帐中将士，问田允恩：“你以为呢？”
田允恩出列回答：“我推测，怕是知道我们追击，早就不战自溃了。玉书何必如此小心翼翼，难道胆怯这么个孱弱之人不成。”
段宝斋懒得作答，看他一眼便闭起了嘴。
“我倒是与玉书所见略同。”韩传军放下纸笔，思索片刻道，“战国时，齐国孙膑便曾使用减灶之计迷惑庞涓。第一日之灶可供十万军士饮食，第二日之灶便减到五万，第三日只够三万。庞涓果然以为齐军逃亡，轻敌猛进，落入孙膑的陷阱中，死于马陵。”
田允恩了然，问：“那他这是诱敌深入……前面会有埋伏？那我们还追吗？”
“非也。赵渊本不过六千骑，自阴山以来，陆续减灶，有些刻意为之。可他身侧道有谢太初这等奇人，就绝不会这么简单。”韩传军一笑，“定是利用减灶计，伪装成他们准备设陷的假象。让我们有所顾虑。试想，若我们真误以为前方有埋伏，是否会减缓追击速度……如此，赵渊、谢太初他们便可以得到喘息的时间。你看，你不就中了他们的计谋了吗？”
田允恩恍然大悟：“其实他们人数根本没减少，只是因为我们紧紧咬着他们，让他们十分难熬。为了让我们有所顾虑，减缓追击速度，让他们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才故意做了这样的陷阱。”
“战场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说得清呢。”韩传军说完这话，抬头去瞧，发现段宝斋面露难色，“玉书觉得……不妥？”
“是的。”段宝斋道，“无论这减灶计是否为了拖延我军时间。属下都认为应该就地修整。”
“怎么有此言？”
“我军出关时，天气已经暖和，可行到半途便已经天寒地冻，如今下起雪来，御寒之物少之又少，不少人已经生了病。风寒感冒的药物不多，急行军中也难以去寻找药材。这是其一。”段宝斋道。
“其二呢？”
“其二，我军接到捉拿赵渊的圣旨后，便领命出关，一路向北，走了十来天不曾歇息，在阴山也就带了半天，为了追上赵渊的队伍，又掉头回来。到现在算下来约有半个月没有好好修整过。下面的将士多有怨言，士气受挫不说，舟车劳顿、精疲力竭更是兵家大忌。所以末将以为——”
“若赵渊接机向北深入鞑靼，甚至勾结上女真部落，坐失捉拿赵渊的良机。未来若赵渊借机坐大……你可想过后果？”
“末将愿一身承担。”段宝斋道，“可无论如何，军队不应再疲劳赶路了。”
“你承担不了。”韩传军冷冰冰道，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令箭递给田允恩，“田允恩、段宝斋，我命你二人带先锋部队，一路轻装疾行，务必在抵达独龙口前追上赵渊的队伍，将他们拦截在独龙口关外。不容有失！”
“是！”田允恩应道。
韩传军瞥段宝斋：“你呢？”
军令已下，段宝斋虽眉心紧蹙，却只能躬身抱拳接令。
“末将……接令！”
*
按理说，赵渊来了开平卫，应在城外整顿后再入城，不光是队伍休憩，他自己亦需要做好面对的准备。然而韩传军的队伍紧随其后，便没有这样的时间。
下午抵达旧开平时，便瞧见漆黑的一座焦城立在眼前。
待走得近了，便瞧见外城墙基本坍塌，只有内城墙还算完好。
里面住了些乞丐、响马和盗贼。
陶少川带人入内将闲杂人等清理了干净，赵渊便紧接着入了城，并不直接去肃王府，倒是在靠南侧，曾经集市的位置设了营地。
傍晚时分，开平卫再起炊烟，有些人气了。
营帐中点了等，谢太初将舆图放在案几上，拿着最新的几份急报阅读，片刻后对赵渊道：“我们之前所行的计谋是有效的，韩传军的五万人马在草原一线被拖成了散兵。从萧绛等处得到的消息，伤寒肆虐使得一部分人马被拉下。而粮草辎重跑得更慢，刚过玉林。这两部分人加起来就有一万人。韩传军的大部队在中途，离开平卫还有三百里，这批大约有三万人，正是人困马乏。”
“可即便如此，他的队伍根本没有停下来过，甚至还派出了一万先锋部队，轻装疾行，后日便会抵达开平卫。”
“嗯。”赵渊点头，“韩传军心思敏锐多疑。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一定没想过，我们减灶，是真的只带了一千人在前面做诱饵。”
赵渊仔细看舆图，指着开平卫西侧的北山道：“在这里让萧绛他们留个口子放田允恩进来，就地吃掉，警惕所有传令兵，绝不可以放出任何一点消息。等韩传军进来后，却要留出狭小的关隘，通往独龙口的。给他们希望……他们便不会垂死反扑。三万人，一点点地蚕食掉，足够了。”
“好，我立刻让人送信给萧绛。”谢太初说着已经提笔研磨，又看赵渊一眼，“殿下不问田允恩的先锋队伍里都有谁吗？”
赵渊还在仔细分析战局，随口问：“都有何人？”
“段宝斋。”
赵渊愣了愣，抬头看他：“段玉书？”
“正是。”
肃王想起过往种种，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结拜兄弟，也许不能一起喝酒了。”
*
赵渊从噩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急促喘息。
汗和泪的混合物从他脸颊滑落，滴落在了被褥上。他怔怔地看着膝盖上的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可以走动了。
身侧被子被叠起来了，床榻上是空的。
谢太初并不在身边……
他原本希望用婚姻将谢太初绑在身边，可不知道为什么，草原大婚短暂的亲昵后，谢太初却反而待他更加恭敬有礼，更加疏远。
不像是夫妻……更像是君臣。
夜间帐中他总是在等待谢太初的时候迷糊入睡，早晨清醒的时候，谢太初早就起身。若不是半夜会被拥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他几乎要以为谢太初彻夜未归。
赵渊有一阵的失落，可是很快的他又让自己振作起来。
如今韩传军五万追兵将至，开平卫一片焦土，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他悲春伤秋。
他翻身下床。
门口的铜壶内洗漱用水还温着，外间的炉子旁边还有一钵肉粥……是谢太初走前留下的。
他依旧细心温和，便是在这样的细节中，也让人忍不住要胡思乱想。
赵渊洗漱更衣，用过早饭，这才穿好曳撒与比甲，戴上大帽掀帘子出去。
陶少川在账外等候多时了，见他出来，连忙撑开伞跟了上去。
*
帐篷外的开平卫满目疮痍。
除了被烧得漆黑的内城墙外，再无完好无损的存在。
道路上堆满了瓦砾，偶然可见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横梁，上面绘制的繁华图案，在诉说着这座边塞之城之前是何等的富足安定。
这里其实已经沉睡很久了，如今他们的到来，让这片被遗弃的城池变得喧闹。
将士们砍了周围所有的树木，运进来，加固内城的城门。直接用钢钉钉死了城门，不让人进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润了荒野中的这座孤城。
赵渊在城池中步履蹒跚，然后他在一片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原本……有一对铜狮子。”他忽然说。
陶少川去看，那对铜狮子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点融化的底座，剩下的怕是都让人偷走了。
两个铜狮子间，便是曾经的肃王府大门。
红漆金钉兽面摆门。
曾经这里宾客往来络绎不绝。
赵渊踩着砖瓦废墟从那不存在的大门走了进去……荒芜中，他似乎看见记忆中的肃王府。
“王爷……”陶少川有些不安，喊了他一声，“雨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年轻的肃王并不理睬，他穿过瓦砾，越走越快。
陶少川只能狼狈跟着他。
剩下墙壁的回廊，又过那些曾经记忆中的院落，有母亲的、大哥的……还有家中其他亲眷曾经居住。
路边湿哒哒的那些枯藤下，安静爬过许多壁虎。
只剩下断壁的穿堂上，有燕子衔泥做成的巢。
叠石山上的书斋中，他与大哥在同一个夫子的课上走神。
还有藏书阁、映日厅、泗水台、回枢堂……
每一个建筑，都曾在岁月中沉淀了无数的过往，又叠加着属于肃王宗亲的新的回忆。
这座王府从未这般安静。
更不曾这般萧瑟。
赵渊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他穿过了水榭，还有假山、凉亭……猛然停下了脚步。
陶少川气喘吁吁地跟过来，发现眼前一片开阔。
“王爷……”陶少川没敢大声惊扰他。
因为这一刻他的身形太过悲戚孤寂。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传来，这脚步声赵渊熟悉，便没有回头去看，很快的，一把伞遮住了淅沥的雨水。
接着有人轻轻擦拭他的肩头。
是谢太初。
“这里原来是镜湖。”赵渊道，然后他又指了指湖边的一棵枯树，“那里……有一株上百年的石榴树。每年秋天……都会结好多石榴。”
石榴又大又圆，沉甸甸地把每一个枝头压弯。
中秋前后，一家人便摘了石榴送给王府内的亲眷仆役。
总是大哥爬树。
母亲会在树下备上其他瓜果和月饼，笑着让大哥小心一些……
曾经的一汪碧波，只剩下了浑浊的一洼死水。绿色的藻类覆盖在湖面，死寂的犹如这倒塌的肃王府。
那颗石榴树，只剩下被火烧烟熏后漆黑的树干，歪在池塘上。
石榴树下的八仙桌碎成了几瓣，倒塌在地。
赵渊迈过瓦砾，走到石榴树下，他仔细找了一会儿，在树干上找到了刀刻的痕迹。
“大哥、大哥同我一般孩子气。”赵渊摩挲那些痕迹道，“每年都要在树下比一比身高。明明我站不起来……他总说，我有一天会比他高。”
最后一道刀痕，旁边有几个模糊的字迹，火烧与青苔的覆盖，那几个字迹已然看不清楚。
他用袖子擦拭青苔，湿滑冰冷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在梦中。
是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用最残忍的手段，斩断了通往那个留在十四岁回忆之中的故乡的归路。
周遭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雨声。过了片刻，赵渊声音沙哑地开口：“我……自入城以来便心绪不宁，夜间做梦，总是梦见屠城的细节。火焰燃烧、众人仓皇而逃，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我明明没瞧见开平卫的惨剧如何发生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却又瞧得一清二楚。”
谢太初应了一声。
“殿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回到开平后，所见种种惨状映入了心神，便有了这般的心思。”
“太初，韩传军……杀了我的父兄，毁了我的故乡。”眼泪顺着赵渊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了瓦砾废墟之中，“我没有家了。”
“你错了。”谢太初对他说，“我与殿下是夫妻。我所在处，便是殿下的家。”
赵渊忍不住转身紧紧抱住谢太初。
“太初。”
“殿下……”
“若我们真能渡过此劫，若我真能一统天下。答应我，不要走。”
谢太初身形僵硬了一下，陷入沉默。
“你说你所在处是我的家……你若走了，我哪里还有家？”赵渊抬头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想要骗我？”
“历代帝王身侧的倾星阁人士功成后便要身退，断无留在皇帝身边的。我登基了，你要去哪里？你想干什么？”
又过了好一阵子，谢太初缓缓抬手，擦拭赵渊的眼泪。
“殿下多虑了。”他温柔地说，“我既然与殿下成亲，又怎么会离开？”
“真的吗？”
“嗯……”谢太初轻轻应了一声，“我不敢欺瞒君上。”
赵渊怔怔地瞧他半晌，接着死死抱住他，亲吻他的脸颊。
“好……我信你。”他垂泪而笑，仿佛要让自己相信一般强调了一次，“我信你。”

第58章 诱敌
三月初七。
风雨愈大，天从早晨开始起便漆黑一团，需要执炬而行。
田允恩率先锋部队已过了张北草原，前方斥候探明地形来报，说即将抵达北山，过了北山往南一路行进便可到独龙口。
“赵渊等人行踪可曾探明？”田允恩穿着蓑衣，在雨中擦了吧脸，大声问。
可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依然被狂风暴雨吹得零碎，斥候好半天才领悟了意思道：“赵渊的骑兵入了旧开平内城，砍伐了周围山上的树木，加固了城池，看意思是打算固守了。”斥候回道。
田允恩笑了笑，对身侧的段宝斋道：“我料赵渊心智崩溃，却没料到他庸碌至此。从阴山过来，他有千百次机会入鞑靼，兴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如今在个废城中坐以待毙。真让人瞧不上。”
“行兵布局，还是小心些好。”段宝斋道，“我知道开霁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能在京城隐忍十数年，不是靠着侥幸。更何况身侧还有谢太初——”
“你与他亲近，太高估赵渊了。”田允恩冷笑了一声，“来人，传我命令，加紧脚程，今日务必抵达旧开平，生擒赵渊。”
段宝斋皱眉：“到北山还有三十里，从北山区开平亦有三十里。而进山之后多是崎岖山路，莫说急风骤雨，怕是放在平日要想日行六十里都十分勉强。如今赶这急路，怕是不妥。”
“哦？”田允恩撇他一眼，“依你的想法呢？”
“最好就地扎营，让兄弟们就地休整，待天气放晴后再入山。”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认不清局势吗，还帮赵渊说话。”田允恩冰冷笑了一声，我们就地休整，他便得了机会可以逃离对不对？”
段宝斋一怔，怒了：“田允恩，我就算与赵渊曾经结拜。可如今上了战场，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咱们做参将的，背后扛着万人的性命，怎么容得徇私？莫要用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战机转瞬即逝，兵法更是诡道。越是大雨淋漓的时候无法行军，我们才应该出其不意，奇袭开平卫！”田允恩道，“可你呢，却一直阻拦行军布阵。有没有徇私，你自己心里清楚。待此役结束，我定上本参你畏战瑟缩！”
“你——”段宝斋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大骂，却硬生生忍住了。
“呵呵，你记得我是先锋主将就还算多少还有些脑子。”田允恩冷笑，转头对其他将领及传令官道，“全军将士听我号令。加紧脚程，入北山！”
*
雨中，近万人的队伍开始移动，入山后便分发了黑火油，点燃了，在雨中烧着，不会熄灭。
从萧绛潜伏之处看去，山下行进中的军队，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缓缓移动。
他呸了一声：“这个田允恩真是个蠢货。”
他将头顶遮蔽的灌木移开了一些，周遭的草丛中、树荫下，躲藏的都是肃王军。他们这只军队已经在北山潜伏了数日。在漆黑中，北山像是张开了大嘴的怪物，即将吞噬所有入内的人。
身后轻微的有些沙沙的动静。
不一会儿，阚玉凤从他躲藏的灌木中钻出来。
“田允恩进来了，跟预料的不差，先锋约一万人。”阚玉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舆图打开，里面是前几日让人绘制的北山地形，“再过半个时辰，他的人就能完全入山。”
“我已安排了石贯带人在北山脚下守着，他们只要全进来，就收了口子，断了他们的退路。”萧绛道，“今晚雨大，且田允恩军队疲惫不堪……形式不错。打吗？”阚玉凤摇头：“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来。肃王那边来了军令，让放田允恩过北山。”
“为何？”
“韩传军的大部队跟得紧，后面已到张北。明日便能抵达北山。”
雨下着，阚玉凤又擦了擦脸。
他年轻英俊，二十六七的年龄，剑眉入鬓，面如冠玉。曾是多少甘州闺中女儿仰慕的少年英雄。
如今在这灌木中的泥泞地里，雨打湿了他的铠甲，脸上都是刚才抬手擦拭留下的泥污，半分飒爽的样子也没有。黑暗中那些雨水的光亮，映衬在他的眼中，倒影出清冷的波光。
寒冷中，他不觉得苦，点燃了一个暗火折子，在昏暗的光亮里照着舆图对萧绛小声道：“张北到北山不过四十多里地，一天脚程。明日韩传军带队伍而来，没得到田允恩部队的接应，怎么也说不过去……”
“你说得对。”萧绛点点头，“韩传军是个多疑的人，一旦他察觉出田允恩入北山情况不对，便会直接改道万全，从万全右卫入关。那么……我们就错过了斩杀韩传军的良机了。把舆图收了吧，北疆地域，哪里有不记得的地方。”
阚玉凤应了一声，灭了火折子。
于是山顶周遭都黑了。
只有山下朦胧的“火龙”还在蜿蜒。
“今日这个气候这个时辰，田允恩的部队过不了北山。”萧绛道，“他不得不在前面陈家坪附近扎营，待明日雨小后再继续赶路。如果我们今晚不杀田允恩，明日他的先锋部队就要跟韩传军大部队汇合……除非有办法诱敌深入。”
“肃王思虑周全，已经安排了谢道长带了五百余人在陈家坪等着田允恩，田允恩一定会追击。”阚玉凤道，“他的队伍在山路上蜿蜒，会被拉得很长。只要田允恩冒头，我们便斩断田允恩部队前后联系，让消息无法流通。韩传军误以为北山安全，加急入山……”
“那时候我们就将韩传军主力部队在北山扎扎实实的包上饺子，煮熟了一锅端！”
*
天黑，长期的大雨让北山坡道屡有滑坡，为了让战马行进，众多士兵伐木垫路，行进极为缓慢。
时间每往前行进一刻，天色便暗上一份。
酉时已过。
段宝斋内心不详的预感浓烈。
他从狭窄的山路上骑马挤过去，在队伍中段找到了躺在二人抬的躺椅上的田允恩。
“田将军，时辰不早了，离出山还有一阵子，将士们如何安排，还请示下。”
躺椅上有席棚遮挡风雨，田允恩身上尚算干爽，盖着狐裘还在瑟瑟发抖，这山路让他苦不堪言，如今听见段宝斋来询问，更是没好气的说：“你怎么想？”
“前年就是陈家坪，北山里唯一一个坪坝，不如修整歇息，明日雨小些再走。”
这次田允恩终于不再冷嘲热讽，他颤抖了半天，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前面一阵骚动，有斥候飞奔而来报：“陈家坪处发现谢太初，带五百人。前锋交战，力挫谢太初，谢太初人马已往开平卫方向而去。”
田允恩精神一振：“还等什么！这还要问我吗？乘胜追击啊！追！”

第59章 孤注一掷
“韩传军比我想得更警惕。”赵渊拿着军报阅览，缓缓蹙眉。
“韩传军的队伍没有距离田允恩多远，不过一日脚程。一旦我们按照原计划在北山先杀田允恩，韩传军便会立即察觉。”谢太初分析道。
“有没有可能将田允恩部队切段，然后待韩传军的部队进来北山后，一并吞下。”
“不行。”谢太初说，“我们手里可以调用的兵力太少了。单靠北山的山形，就算再运兵布阵，也困不住数万人马。”
“杀田允恩，则杀不了韩传军。若放过田允恩，甚至自身难保。”赵渊不由自主紧紧攒住了军报。
“田允恩马上要入北山，独龙口、万全右卫亦有可能随时驰援……”谢太初补充道，“虽然不愿意承认，现今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撤离开平，往北去，过了贝加尔湖，则还能保全现有的火种，再待时机。”
“不。若赵戟坐稳了皇位，便没有时机了。赵戟等不了，天下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赵渊缓缓摇头，他站起来，扶手在营帐内缓缓踱步。
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直到天边发亮。
淅沥的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有斥候急乘而来，下马跪在帐外道：“报！田允恩的部队过了张北，再有三十里地入北山！”
就在此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头顶一个惊雷炸响。
狂风大作，摧压着屋外的榆树几乎要斜倒。
赵渊走到门口，抬头去看天空，雷声嗡鸣，滚滚飘向北山方向。
“还有一条出路。”他说，“若不考虑我的安危，便还有一个办——”
谢太初打断他的话：“你若出事了，我们灭了韩传军部队又有什么意义？我鲜少规劝殿下，可萧绛他们之前谋划其实不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你还活着，便有归来的可能。”
“我可以逃。还有些许可能逃离北边，土默部、察哈尔、喀尔喀……往北走总能捡回一条命。”赵渊说，“可……我逃得还不够吗？”
“朝廷腐朽、官员贪婪、时局动荡、民不聊生。”赵渊道，“我还需要逃多远，才足够忘却自去年霜降以来所见、所闻、所历？我身为赵氏宗亲，能够往哪里逃？你是倾星阁入世之人，你告诉我，我能往哪里逃。”
“殿下无处可逃。”谢太初说。
赵渊一笑：“所以你不要再劝我了。我来开平时就打算以身为诱饵。一路而来，你把我保护得这么好，我连做诱饵的机会都没有。该到我出面了。”
谢太初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行礼：“请殿下示下。”
“放田允恩过北山，让他来开平，我在开平等他。”他下了决心，回头去看谢太初,“太初你带上城内千余精兵，赶往北山。一是诱田允恩迅速出山，韩传军自然安心落入圈套。二是封住北山北山麓往开平和独龙口的关隘，将韩传军的部队分段合围，与阚玉凤、萧绛一并将韩传军的部队困在北山中。”
“我带人马倾巢出动。殿下怎么办？真要在开平唱空城计。”
“不错，我便在开平唱空城计。等你们灭了韩传军，回过头来对付田允恩。届时……他就算知道我在唱空城计也晚了。”
*
田允恩部队在陈家坪附近遇见了谢太初，双方交锋，谢太初所率部众不敌向开平方向逃逸。
此时天已漆黑。
大雨似从天上倒出来般倾斜而出。
自二十多天前，韩传军部队便带着诛杀赵渊的圣旨出了关，在草原上来去往复一千多里，从阴山一路追回开平，终于见到了赵渊亲兵的影子。
田允恩哪里肯放过。
山路上泥泞，车马无法行走，步兵营率先跟着田允恩等人一路冲了过去。骑兵营也舍弃马匹，尾随而上，过了陈家坪这唯一的山腰平坦之处。
此后山路险峻，一条通往开平卫，一条通往独龙口。
先头部队与谢太初又是几次交锋，都被谢太初溜走。田允恩急红了眼，命部队无论如何要咬住这几百人，将他们吞下。
段宝斋心头不祥的预感更盛，可是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半夜周遭豁然开朗，山下平坦大路就在不远处，竟无事发生。
田允恩轻蔑一笑：“我说你是杞人忧天吧。你还不信。”
段宝斋蹙眉：“可是……”
“可是什么？你的兄弟慌了怕了如丧家之犬，手下谢太初也是个废物。这还用争议？”
“阚玉凤和萧绛都是北边名将，如今只瞧见谢太初，恐还是有蹊跷。”
“哈哈哈哈……”田允恩大笑，扬鞭一指，“开平内城就在不远处，一个弹丸之地，我们这万人先锋，半日就能拿下！萧绛也好，阚玉凤也好，能以一敌万吗？”
“报——！”斥候又来。
田允恩已有些不耐：“今日夜间频繁来报，都是让谢太初跑了的消息。若还是这等废话，便不用来说！杨巨如此无能，回头让他吃军棍！”
他所说的杨巨乃是先头部队的统率千户，世袭的军职，更是田允恩的亲信。如今让他打头阵，本来是存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军功怎么都是自己嫡系拿了大头算好。
没想到这个杨巨大半夜追着谢太初跑，领着上千人愣是没抓住个道士，反而大半夜光是紧急军情都送了二十多次，田允恩感觉是啪啪给自己打脸。
“不是的！”斥候回，“杨将军命小人来报，在前面官道上遇上了赵渊的亲卫军，有肃字大纛在其中，应该是赵渊亲自来了。”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斥候道，“是赵渊的肃字大纛！”
田允恩精神一振一拽缰绳，一路快马加鞭，直抵杨巨所在之处。他从杨巨的位置看过去。
“在那边。”杨军道。
此时，仿佛为了让田允恩看清敌情似的，天空中的雨忽然就小了，月亮竟从乌云 的缝隙中露出了半张脸。
官道上，对面敌军的队伍便看得清楚了些许。
远处雨中举着火把的队伍人数不少，影影重重间仿佛有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威慑力。而其中火把最为密集之处，高悬着一只大纛，上书一个“肃”字。
旗下着黑色甲胄之人，看不清楚，可是从身形上看定是年轻人。
“是赵渊。”田允恩攥紧拳头，吆喝道，“来人！给我追！”
他话音未落被杨巨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
“人不少。瞧着火把数量，对面人数恐怕在五千人以上。”杨军心有余悸道，“那个谢太初是个幌子。”
“哼。五千人你就怕了？”田允恩冷笑一声，“咱们带着一万人马。”
“这黑灯瞎火的，雨还不小，他们来了开平好几天了，谁知道给咱们设了什么局？”杨巨小声道，“我倒觉得，咱们如今咬住赵渊已经算是大功一件了，若能把赵渊围在开平里插翅难飞。待韩将军来了，几万人马扫过去，也不怕他有什么后手了对不对。毕竟……这次先锋军里，有一多半都是咱们自己人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音小得只有田允恩一个人能听见。
田允恩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倒算没错。
“那就把他逼回废城去，困住他。别让他瞎跑。”田允恩道。
“将军英明。”杨巨连忙恭维。
田允恩得意一笑，扬声问道：“传令兵何在？”
身后有传令兵出列道：“小人在。”
田允恩从马后匣中掏出令箭：“往韩将军处传信，我先锋军已出北山，遇赵渊亲兵五千人，欲困其于开平废城中。等待将军抵达再一并出击。”
“是！”
传令兵得了消息，便快步往北山中而去。
而田允恩则扬声道：“全军有令，追击赵渊亲部，堵他入废城！”
*
传令兵脚程极快，越过田允恩部队，从北山脚下又上了山。
山中大雨滂沱丝毫未曾减弱。
他在山中点燃了黑火油做的火把，沿着山路往来时的路程而去。那火光极其明显，很快阚玉凤和萧绛所在的处便已经有斥候来报。
“田允恩出了北山，传令兵拿了令箭知会韩传军部了。”
阚玉凤突然问：“出北山的路得尽快封死，不能让田允恩有办法回头。咱们人手有限，萧将军派了何人去？派了多少人马？”
“我这边未曾派遣兵力。”萧绛道。
阚玉凤一怔，顿时反应过来：“是谢太初？”
“是，之前王爷身边有一千精锐兵，他带了，守在北山出路处。”
阚玉凤紧拧眉头，猛然站起来要下山，却被萧绛拦住。
“玉凤你……”
“萧兄，殿下身边只有一千人，如今都拿出来布阵，那他什么还有谁？你不会以为靠着陶少川一个人能抵挡田允恩的大部队？！”阚玉凤质问。
萧绛苦笑：“知你不会同意。王爷传来的命令中便命我不许告诉你。”
“你们、你们真是胡来……怎么能冒这样的险。殿下的孤注一掷，你也忍心同意！”阚玉凤怒斥。
“韩传军的部队虽然困倦，却依旧有三万人马。北山虽然山势有利，却不是什么险峻关隘。每多一分力量，每多一个将士，咱们赢面便大上一份。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懂。”萧绛叹息道，“王爷的孤注一掷，我惶恐接受了，知是犯了大不敬的错，未来赢了，任由你处置。如今已是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也是逼不得已。唯一能做的就是赢下这场战争。才不辜负了王爷性命相托的恩情。”
阚玉凤呆了半晌，苦笑一声：“胜利谈何容易。”
“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萧绛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时地利人和，韩传军一样不占，这次只要他入了北山，就算拼尽我萧绛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第60章 破晓（二更合一）
乌云徘徊在北山上空久久不肯离去，大雨不止，而今年的第一声惊雷已然响起。闪电在云层间狰狞穿梭，雷声层层叠叠地蔓延开，震耳欲聋。
韩传军的主力军在接到了田允恩的军情后，毫不犹豫开拔入了北山。三万装备精良的韩家军带着十足的傲慢，踏入北山。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在这片大陆上都是不容小觑的力量，任何时候都可以纵横南北，让敌人闻风丧胆。
*
“火药全湿透了。”阚玉凤从黑暗里摸过来，在萧绛身侧低语，“就剩下一些三眼铳枪管子里的还半干，不知道有没有用。”
“正好。”萧绛说，“韩传军他们的火铳也点不着，对咱们有利。”
“嗯。”阚玉凤答应了一声。
萧绛瞥了他一眼。
阚玉凤正双手合握冲掌心哈气。
他们在雨里趴了好几日了，就算有些遮挡，亦早就浑身湿透冷得瑟瑟。
萧绛将自己腰间的酒袋子拽下来，递给了阚玉凤：“喝两口。”
阚玉凤没有推辞，拿过酒囊来喝了一大口，烈酒落到胃里，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锃亮，道：“开平来了消息。”
“王爷想好如何处置韩传军了？”
“是。”阚玉凤道，“王爷要求传令全军，就地诛杀韩传军，将其首级带回开平者，官升一级，赏黄金百两。”
“王爷真这么说？”
“北山里现在有三万人，韩传军不死，便无法真正取胜。”阚玉凤道，“这样的局势、这样的敌情，绝不应该给对方死灰复燃的希望。”
“我明白。”萧绛感慨，笑了笑：“我以为王爷会要活捉韩传军，亲自手刃仇人。没料到……王爷真非常人。萧绛佩服。”
刚才喝的酒起了效。
阚玉凤浑身暖和起来，苍白的脸也微微有了血气。
“命令我已带到。如此我回西峰了。”
“好。”萧绛回他，“你多保重，好好活着。”
阚玉凤将手中的酒囊塞回萧绛手中，又使劲儿握了握他的手：“萧兄，咱们都要好好活着，跟着王爷回宁夏、打下陕西、然后是山西、山东……乃至整个大端。”
他在雨中悄然撤了下去。
于是寂静和黑暗再次笼罩了北峰这个哨点。
雨声大了起来，混杂着滚滚雷鸣。
狂风压低了树木，在漆黑中，这一切仿佛末日般绝望的没有尽头。
可是萧绛知道……在树丛中，隐藏着数千人。他们安静地等待在寒冷的泥泞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破晓。
又过了许久，在草丛中有前方斥候悄然爬过来，低声道：“报，韩传军率部分队伍过了陈家坪。我点了下火把，约过去了一万三千来人。”
斥候说完军情，便退了下去。
萧绛对身侧等候了许久的石贯道：“给西峰发信号，准备进攻。”
“是！”
*
北山并算不得什么名山，不过是开平卫东侧一座普通的山脉。山坞中有一片缓和坡地，住了些山民，谓之陈家坪。
赵渊的队伍入北山后，便将这些山民迁出了陈家坪，又在各处勘察凿洞，忙了几日。
韩传军绝不会忘记荣和元年三月初八这一天。
他的亲军队伍刚过了陈家坪，马队、补给、甚至是后续的神机营都不来不及跟上。便听见了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北山。
“北山入口坍塌，巨石堵住来时路！”军情几乎是用了最加急的方式，层层传递到了韩传军处。
他心头警铃大作，已意识到不太对劲。
“令徐奇舍弃后续马队、粮队、以及补给辎重，带将士迅速过陈家坪！”韩传军传令。
然而已经迟了。
又是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就在不远处的陈家坪，从韩传军中军所在位置看过去，陈家坪上方的山坡上一道锃亮的光芒闪耀，接着火焰云腾空。
在这漆黑的天空中点亮了一个巨大“太阳”。
光亮照耀山脊。
他座下众随行将领已经有人喊了出来：“有人炸山！”
话音刚落。
连绵不断的炸药声传来。
大地与高山同时颤抖。
陈家坪后方的陡峭山崖在炸药声中被撕裂，颤抖地开始顺着山缓缓下滑。这十几日来连绵不断的雨水所产生的力量在这一刻终于袒露无遗。
泥泞、砂砾、片岩混杂成的污浊洪流在山崖坠落陈家坪的时候开始缓缓从山顶汇聚，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形成了巨大的土石流，从山涧、沟谷冲了下来，将无数的树、草、房屋一并吞噬碾压。
在这巨响中，下面山路上的将士们意识到了接下来的危机，队伍散了，乱成了一团，往陈家坪上冲来。
火把下的人脸露出了恐惧。
未曾抵达陈家坪的将士们，妄图在土石流抵达前逃离，但是很快的他们又开始往山下跑去，企图躲过这洪流。
于是上山的士兵和下山的士兵互相冲撞。
在这瞬息之间，被推下山崖、被推倒在地踩踏致死的人难以计数。
土石流冲入了陈家坪，继续向下而去。
冲向了瑟缩、混乱中的人群。
可是中军所在的所有人，都只能怔怔地看着。
竟无能为力。
甚至有些人在庆幸，自己跟着前队走，早一步过了陈家坪，尚能捡回一条命。
那些巨大的曾经覆盖在山石上的泥泞，竟然堪比洪水，一路冲下去，填平了陈家坪所在的山坞，阻拦了往山下而去的道路。
土石流的冲击声在北山山脉中回荡。
依稀中，有惨叫声夹杂。
又过了许久，嗡鸣才逐渐远去，山谷中重回寂静。
“大、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办……”
愤怒让韩传军浑身发抖，他转身抬头去看已通过陈家坪的部队，对身侧将士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吗？！命大部队迅速通过北山武庙关，往开平去！我要取赵渊首级！”
话音刚落，两边山上亮起了火光，巨大的火球从山上滚落下来，便是下着雨，一路亦碾死了无数士兵。
四面山上号笛响起，火光中，无数彩色大旗扬起，其中最高最大的萧字大旗矗立其中。
“是萧绛的队伍！”副将房大兴对韩传军说。
韩传军脸色难看道：“竟然是萧绛。”
“大人，我们如何办？”
“撤！往武庙关撤，出了武庙关，还有可能一战。”
“那陈家坪下面的兄弟们呢？”
韩传军本来已经引马往上走，听到这话，瞥了他一眼：“入口被炸了，陈家坪的土石流下去。上面是萧绛，下面便是阚玉凤。没死的便要遇上阚玉凤的部队。还能有活路？”
房大兴怔了怔，喉咙哽了一下。
那可是……可是小两万人马啊。
就这么……
“走！出武庙关！”
可是已经迟了。
滚下山崖的巨大火球点燃了士兵，那些火人惨叫着在草木间打滚，在他们化为灰烬之前，身体里被火焰靠得哔呲乱响的油脂点燃了潮湿的树木，滚滚浓烟卷上了天空。
接着整个山谷燃烧了起来，烧成了一片，烧成了地狱火海。
无数潜伏在此许久的赵渊亲军捏着长短兵器大吼着冲下山坡，震耳欲聋的吼声开始吵杂，却又逐渐汇聚成了一句整齐的口号。
——杀韩贼！夺其首！
——杀韩贼！夺其首！
——杀韩贼！夺其首！
他们每喊一次，气势便大盛一截；每喊一次，便让韩家军的意志被削弱一分；接着他们冲下了山，冲入了数倍于他们的敌人之中，毫不畏死、毫不怯战。
一万余韩家军竟在三四千萧绛率领下被打得溃不成军。
斗志已散，战局已定。
韩传军与房大兴等人不再恋战，被亲兵保护着向武苗关方向而去。韩传军亲兵三千，装备亦是队伍中最为精良的，虽然此时雨大，火铳不可使用，但是靠着牢固的铠甲和稳固的队形，他们这支队伍还是在人群中撕开了一条通路，保护韩传军通过了山谷。
从陈家坪上游的山头翻过去，身后的喊杀声远了。
中军还剩下二十匹不到的马可行走。
“前面那个山口就是武庙关！过了武庙关就能见到官道。”房大兴跟着韩传军高声说道。
尚存活得亲兵千来人，听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众人一路小跑着下山，路途便突然宽广，隐约有些要出山的意思。
然而这样生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武庙关前，整整齐齐，列队了一只骑兵，在雨中安静站着，沉默中养精蓄锐，可是每个人都像是擦得锋利的尖刀，随时准备刺向敌人的心脏。
两军刚迎面而上，仓皇疲惫的韩家军便输了。
被打怕了的韩家军往后退却，连马儿都在不安嘶鸣，队伍中人心涣散。
“是谢太初。”韩传军道，“他这只骑兵，想必是赵渊的亲卫军……”
房大兴茫然：“若赵渊的亲卫军在此，那么田允恩围着的开平岂非空城一座？赵渊可做此等壮举？”
韩传军心已沉底。
如今种种都在了赵渊算计之内……
不，甚至不能说是算计。
不过是他们太过骄傲，以至于没有将赵渊放在心头。
房大兴瞧他脸色，劝慰道：“此地离独龙口不过五十里，如今闹得天翻地覆，开平总兵刘长甫可来驰援也不过一日。我们若撑上一撑……”
“赵渊三月初四抵达了开平。你以为他筹谋如此周密，会想不到独龙口的援兵吗？”韩传军摇摇头，“刘长甫胆小，不回来了。没有援兵。”
房大兴脸色土灰，过了半晌，又干巴巴地问：“那大人……敢问、敢问怎么办？”
“迎敌吧。”韩传军道，“破了谢太初，冲出武庙关，入了平原，前面就是长城，便有生还的可能。”
他说完这话，又是一阵安静。
房大兴捏了捏手中双锤，一咬牙扬声道：“大人安危重要，您先寻路离开。待我上前会会谢太初。为您抵挡一二。”
他驰马出列，奔至武庙关平地前，便见谢太初着黑色棉甲，手持一把长枪，在雨中安静等待着。
“在下韩传军座下副参将房大兴，请求与谢道长一战！”房大兴大喊。
谢太初不语，已拽缰绳骑大黑飞驰而来。
身下黑马速度如箭，顷刻便至房大兴面前，他手中长枪抬起攻击，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房大兴从马上挑了下去。
房大兴将将避开这一枪，握持莲花锤的双手竟然隐约发麻。他心头发紧，大吼一声，又冲了上去，与谢太初纠斗在一处。
与此同时，韩传军叫来另一副将，道：“看好中军大纛，我带人再探附近小路。”
副将应了一声是。
韩传军从亲军中挑选了三百余人，自己亦下马，他拔出剑来，看了一眼武庙关前的战斗，又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被雨水淋湿，在空中死气沉沉低垂的大纛，咬了咬牙，一招手，这百余人便随着他钻入了密林。
他们顺着山坡往上走，又跌跌撞撞翻过了一个山口，在树丛间，韩传军看到了东边的天空。
此时寅时已过，天色发灰，东边已露出了一点点的亮白。
从他这里，甚至可以看到前面山坡后的平坦大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如此狼狈的局面，终于要走出去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切便——
韩传军顿下了脚步。
从对面山上冒出数百个人头。
有人在对面嚷嚷：“咱是萧大将军旗下把总朱全昌！对面儿的是谁？”
“对面儿的是谁！”
韩传军身边仅剩的千户邱玥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我们是阚玉凤将军旗下的，我叫邱玥！”
“今日的口令是什么？”
这次邱玥竟无语。
韩传军本来已经湿透的头发里，不知道怎么就冒了冷汗。
等了好半天，那边的军队没动静，也没人答话。朱全昌奇怪嘀咕：“怎么了这是吗，哑巴了？”
忽然身边的小兵拽着他胳膊道：“哥！那边的不是咱们的人！是韩家军！”
朱全昌精神猛然振奋。
他仔细去瞧对面的散兵，道：“武庙关就在附近吧。”
“对。”
“按着计划，韩传军部队能逃到武庙关吧？”
“没错。”
朱全昌兴奋了起来，从腰间拔出砍刀：“草他妈的……朱家祖上八辈子的福气都用这儿了！”
“怎么了哥？”下面人还在发蒙。
朱全昌骂他们：“你们这群笨蛋！对面那支队伍就是韩传军的队伍！韩传军就在里面。”
“没见大纛啊。”
“他还不知道树大招风？旗在人在？肯定扔武庙关了，为了自己能活命，连旗都不要了，真他妈让人瞧不起。”
朱全昌呸了口唾沫：“小荃儿，你给我喊口令前半句，等他们接了话，我们就装没认出来，回合之后上去杀韩传军！大家一起分黄金，当大官儿！”
一听说有黄金可以分。
下面的卒子们都精神了，那个愣头青孩子鼓足了底气，扬声喊道：“我说上半句，你接下半句啊！”
对面山头半晌应道：“成！”
小荃又道：“杀韩狗——！”
便是今日漫山遍野的赵渊部队嘴里吆喝的话。
他们都听过。
下半句乃是：夺其首。
这声音传到了韩传军这边山头，邱玥脸都憋红了，不安地看了韩传军好几次。韩传军冷着脸道：“回他。”
邱玥只好喊道：“夺其首——！”
“对啦——！我们这就过来跟你们汇合——！”那边山头说完这话便安静了。
邱玥问：“大人，这条路过去，绕不开他们。”
“等他们过来，能糊弄便糊弄过去。”韩传军道，“糊弄不过去便杀了。”
“是。”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东边更亮了一些，对面山头的百余人从山坡下爬了上来，浑身脏污，连甲胄都没有，好几个人拿着长叉穿着草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带头的那个更像是个种地的佃农，又黑又胖，正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
“兄弟们瞧着面生啊。”
韩传军拧起眉头，心头无比憋屈。
没想到，今日竟然要与这等人周旋。
可是当那些人靠近后热情地打着招呼，忽然间朱全昌拔出利刃，嚷嚷道：“来啊！兄弟们，给我宰了这群王八羔子！”
*
爆炸的巨响从远处隐约传递到了开平城内。
赵渊站在城墙上，向着武庙关方向张望。
虽然什么也看不清，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陶少川拿到了最新的军情，走上城门，到赵渊身侧：“萧将军和凤哥他们开始了。”
“嗯。”赵渊点点头。
陶少川看向城下，城下被田允恩的部队围绕，此时已有营帐亮起了灯。
“他们会不会去北山支援？”陶少川问。
“田允恩不会去的。”赵渊道，“只要我在这里站着，他们就只会觉得那边动静是我的计谋，就是为了把他们吸引开我好逃跑。北山动静越大，他们越会把城围得更死。毕竟在他心里，韩传军带三万人马，又怎么可能折损在北山里。”
陶少川听完，心中稍定。
“殿下……那我们，会赢吗？”
“会啊。一定会赢。”赵渊说，“你看，不是即将要破晓了么？”
陶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此时，下了十来天的大雨，逐渐变得稀疏，天空上乌云不知道被什么风吹走，露出了几分蓝底色。
而东方，不知道何时已有了一丝亮色的白光，即将挣脱黑暗。
*
武庙关前，房大兴被谢太初一枪挑起，扔在马下。
他在地上翻滚数次，口吐鲜血而亡。
谢太初甩枪，将血迹甩入泥泞，再一扬枪，便有传令兵大吼：“攻——！”
千人队伍骑马冲了出去，将武庙关前的残余部队冲散压倒，几乎是片刻便获得了胜利。
有人喊：“韩传军不见了！”
谢太初骑马上前，果然只有韩字大纛倒在泥地中，被践踏得不像模样，而韩传军带着百人失踪。
他沉吟片刻，便已明白韩传军去向，然后对传令官道：“发信号，告诉北山内所有将士，韩旗倒了，我们赢了。”
“是！”
传令官令十弓箭手，抬弓向天同时射出鸣镝，嗡鸣声巨大，响彻北山山脉，接着在半空中，鸣镝一只接一只地炸开，成巨大的烟花。
在陈家坪下西峰处以一千余人与剩下的韩家军游击作战的阚玉凤仰头看天。
燃起的烟花点燃了众人的斗志。
阚玉凤擦干脸上的血污对敌方将士大喊道：“韩传军死了！韩家军败了！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众人大喊：“韩传军已死！缴械不杀！”
本就负隅顽抗的溃败疲惫之军没了主帅之后溃不成军。最开始信的人不多，可是终有一个人放下了武器，跪地求饶，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举手投降，终于众人纷纷放下兵器，跪地就擒。
本艰难拉锯的战局顷刻倾倒。
而与此同时，萧绛亦收割了最后一波敌人首级，堆在了陈家坪处。血水混入山泉，从崩塌的陈家坪上流下去。
阚玉凤、萧绛，他们站在血地尸首之中，抬头看已经发亮的天空，急促喘息。
内心有一个声音，变得巨大，变成了欢呼。
与北山众多将领的声音汇成了一处，响彻云霄。
赢了。
真的赢了！
*
距离武庙关不远的小山坡上刚刚爆发了激战。
三百多人与一百人火拼。
朱全昌带着这在吴忠血战中拼过来的老兵们，根本不怕死。
都说两军相遇勇者胜，于是韩传军的亲兵被逐个杀死。挡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少，他一直后退，直到身后便是悬崖，退无可退。
朱全昌带着剩余十几个活着的兄弟，杀死了最后一个亲兵，将韩传军堵在了悬崖上。
“你们让我走，我承诺你们黄金万两，未来跟我拜将封侯。”韩传军说。
朱全昌等人哈哈大笑。
“这等屁话便不用说了。”朱全昌道，“王爷下了铁令，要你的首级。别妄想了。给你个体面，自刎吧。”
韩传军疲惫的急促喘息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
他回头去看悬崖外的景色。
雨彻底停了。
嫩绿抹开，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上。
在这样的景色中，他抬起手中的剑，在脖子上比划了几次，手都在发抖。
终于后面的几个老兵不耐烦了，上前一刀捅入他的背心。韩传军惨叫一声，犹如破布袋一般倒在了土壤中。
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清新。
东方蜿蜒的大地处，那亮白的光，成了金红色，有什么即将冲破东方，挣脱地壳，新生而出。
只是他看不到了。
这迎接新生的破晓。
来临。
*
在太阳冲出地平线，将光芒与热播散开的时候。
赵渊在那光芒中，瞧见了自北山而归的部队。
招展的旗帜下，黑色一骑上那个人，平安而归。
热泪夺目而出。

第61章 斩断
谢太初带队伍挑着韩传军的人头大胜而归的时候，田允恩并不曾组织反击。那颗挂在泥泞的大纛下的人头，击溃了他的心智。
之前傲慢无比的他绝不曾想过，铁骑踏过宣府、大同、开平三城，未逢败绩的韩传军，带着三万多主力军，竟然在家门口让赵渊的几千人灭了主帅。
田允恩吓得屁滚尿流，正好碰见穿戴整齐的段宝斋过来。
“谢太初带着一千余人已经往开平来了。”段宝斋道，“韩大人已死，末将来请示田将军指令。”
他拽着段宝斋的胳膊就道：“玉书！我命你你迅速带着你麾下人马阻止拦截……快快快！给我穿甲！”
说完这话，他又督促护卫兵给自己穿甲胄。
“田将军要与末将一同去迎敌？”段宝斋问。
“你懂什么？啊？他们六千人在北山能杀了韩大人三万人，怎么可能只让谢太初带人来？后面定有援兵！如今他们气势正盛，应该尽快避开！你且拦截，我带大队伍回独龙口，保全了队伍，再让刘长埔从开平卫所军里调人过来！”
段宝斋瞧他这窝囊样忍不住皱起眉头：“田允恩，你这便是临阵脱逃，到时候要治大罪！”
“什么他妈叫临阵脱逃？韩传军让人宰了你看不到吗？三万人在险地山中都拿他们没奈何，我们这先锋有什么办法啊？！我不为朝廷考虑，把队伍带回去，难道真要死拼血拼，做不智之举吗？”
他边说着边骂骂咧咧督促侍卫给自己穿戴甲胄，又仓皇地从帐中收拾金银细软，最后东西太多提不动，只拿了一箱子沉甸甸的黄金，跌跌撞撞地从大帐里出来。
远处谢太初的队伍已经快到开平。
太阳升了起来，照得营地里的混乱一清二楚。
所有人犹如无头苍蝇般胡乱窜着，唯有段宝斋的那片营地尚算平静。
“你瞧瞧，你瞧瞧！队伍都乱了，怎么带啊？”田允恩急忙嚷嚷，“来人，给我把马牵过来！”
他喊了好几次，才有人牵了马过来，也不是他的战马，他也不管，拽了缰绳就爬上去。
段宝斋在原地紧蹙眉头瞧着他。
田允恩在马上无名火起，转了一圈回来指着他厉声道：“我告诉你段宝斋，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儿看我！韩传军已死，由我统帅本军，我命你去抗敌，直到我等安全入关为止，不可擅离职守！违令脱逃者，论罪处斩。”
段宝斋笔直站着，抬手一拱，冷冰冰道：“末将听令。”
他转身就走，回到自己营地，将部下三千余人聚拢，带着兵器往北山的方向而去。
不一会儿杨巨他们也来汇合。
“后面萧绛也从山里出来了！要完蛋！”杨巨吓得说话都发抖，“将军，快撤吧？！”
“走走走！”田允恩一扬缰绳，“所有人听令，往独龙口——撤——！”
他不喊还好，一喊所有人都潮水一般往这个方向涌来，万人队伍在官道上铺开来，拥挤的往独龙口奔跑，这时候也没什么尊卑将士之分了，大家都狼狈的丢盔弃甲，不战已溃。
绕过开平一口气跑了十里地出去，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身后没有追兵，田允恩这才放下心来放缓脚步。
可是片刻后，前面的逃兵往后涌来。
杨巨问：“怎么了？”
逃兵大喊：“萧绛！萧绛的队伍在往独龙口去的方向上杀人呢！”
田允恩一怔，人浪已经袭来，把他们一群骑兵冲得四散，马儿受惊嘶鸣，田允恩一个不稳滚倒在地。
刚爬起来，一支银枪已抵在他喉咙下。
他浑身一颤，缓缓抬头去看，萧绛正在马上似笑非笑地瞧他。
萧绛铠甲上全是凝固的黑血，发髻散乱，脸上甚至看不出肤色，可是他一身煞气，像是刚饮完了人血而来，精神矍铄，气魄竟让人不敢乱动。
“田将军，投降否？”萧绛冷冰冰问他。
田允恩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
与此同时，段宝斋将手下众部聚拢在营地演武场地中。
任由周遭杀声四起，依旧负手而立。
他开始是厌恶的，对田允恩、杨巨此等靠着阿谀谄媚之能担当军中要职的将领本就鄙夷。
然而，很快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飞奔中的马蹄声，让他恍惚地陷入了回忆。
他与赵渊，是四人中相识最早的。
开始相识，不过是烟袋斜街上各家酒肆里拼酒的酒友。
他生性顽劣，众人避而远之。赵渊是个安逸郡王，亦无人对他有所期待。
那些不见血的暗中勾当，那些看不见的肮脏交易……朝廷大事、庙堂之争，对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太远。
他们那时候的年龄，不过是一碗酒、几句诗，便已生出怜怜相惜的情谊。
仿佛是管鲍之交。
又似乎是高山流水。
只是醉酒总有醒来的一日……
酒醒杯停，人走茶凉，原来那怜怜相惜的情谊都是错觉，口头中的金兰之交抵不过功名利禄。
谒陵之夜，赵渊被贬罚于宁夏。
金水河畔，汤浩岚的血未干。
沈逐成了新皇走狗。
而他段宝斋……不过是个依靠父亲的蠹虫。
“将军！谢太初已带人马到营地外，有士兵叫阵！”手下亲兵的声音换回了段宝斋的意识。
他抬眼看过去，穿过营地的栅栏，便是韩传军的人头高挂。瞧着他死气沉沉的尸首，不知道为何有些宣泄的快慰。
段宝斋转身又去看开平城楼，城楼上人头耸动，不知道赵渊是否在其列。
“将军！请问我等是否迎战？”
“迎战？”段宝斋愤怒、创痛的内心，忽然在这一刻平静。
“不。”他拔出了佩刀，扔在了地上，“我不迎战。”
手下愣了。
段宝斋扬声道：“尔等要逃、便逃。要追随田允恩可去追随。若愿洗心革面归顺肃王，肃王仁厚，定不会亏待尔等！”
“肃王不会亏待我等，那将军呢？”
“我父段背叛皇家正统，阿谀谄媚谋逆贼子，段家德行有亏。如今肃王举起靖难，我受感化，已觉惭愧，愿束手就擒。父债子偿，我听凭肃王处置！”
有些人犹豫了一阵子，便跑了。
却还有更多将士留了下来，扔下了武器。
他的副官清点人数，回来报道：“逃走八百余人，皆往独龙口而去了。剩下两千人马原本就是肃王亲卫军打散编入开平卫的，都愿归顺肃王。”
“好！各位都是有情有义的好汉英雄！脱了铠甲，随我一同入开平！”
朗声说完这段话，段宝斋忽觉快慰释然。
那扔下的佩刀，像是划下了一条界线，将自己与那个所谓的官宦世家之间的脐带割裂，将自己与那个道貌岸然的段至割裂。
不管等待着的是赵渊何等的恨意和怒火，他终归是没有对不起兄弟。
死前，亦做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第62章 拥抱
开平城门打开的时候，肃王身后不过二十亲卫军。
众人热烈又安静的看着肃王。
肃王亦没有辜负众人，他扬声道：“北山之战，我肃王军以一敌十，五千余人灭韩传军全军！斩杀韩传军、生擒将领数十！此等骁勇之役定会传遍大江南北，让人无不胆寒敬畏之！诸位心怀正义，为大端拼死一战！为我赵渊拼死一战！此等恩情，赵渊及大端百姓铭记，绝不敢往！”
说完这话，赵渊整齐一贯，抱拳一鞠到底。
数千人下马叩首。
接着齐声欢呼。
萧绛带着朱全昌将韩传军的人头奉上，这个叱咤北边的巡抚大人，如今只剩尸首被塞在一个麻布袋子里，让人提溜着回了开平。
尸首面色灰青，恐惧恰到好处的凝固在面上，赵渊差一点便没有认出他……
在天寿山下那个夜晚，就是这个人，身着重甲，将父亲和哥哥的头扔在了血水之中。
而靠着阴谋斩杀了开平战神的人，如今又死在了开平，毫无尊严的躺在野地与废墟中。
这一路走来，赵渊瞧见过无数死去之人，他们面上的表情……与韩传军此时亦没有什么不同。
“王爷大仇得报，还应克制悲恸。”萧绛劝慰他。
赵渊回神，他抬头看去，队伍中不见谢太初与阚玉凤的身影。
“玉凤还在北山，收拾战局。道长……”萧绛犹豫了一下说，“道长在外面敌营中，清点田允恩残部……晚上有庆功宴，玉凤会回来，可要等道长一并？”
赵渊敏感的察觉到了这个犹豫。
“不用了。”他道，“辛苦了这么些日子，过两日又要拔营离开，平静的时光太少，应该让将士们放松一下。天色暗了便开始吧。我等他。”
*
多日来的大雨终于停了。
在开平这样的地方，雨停后，很快地上的水汽便被沙地尽数吸收，变得干燥起来。
在旧城池内外，夹起了数个巨大的篝火，上了黑火油，天色不曾完全暗淡便已燃起了熊熊火焰。
刚刚从敌人手中夺得的粮草辎重让宴会增色几分。
烤得冒油的猪肉。
浓香四溢的美酒。
有些人拿起了马头琴，唱起了在阴山时学会的情歌。
当兵的没有酒量不好的，便是最克制老成的阚玉凤也被灌了半坛好酒。
大家喝得酩酊大醉、肆意妄为。
因为这一刻，这样的夜，是难得平和安全的一些光阴。
不需要担心敌袭、更无需操心生死。
坐在营帐内的床榻上，安静的聆听荒腔走板的歌声、还有人们谈笑的话语，直到账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这样的脚步声已经让赵渊担忧。
他不等外面的人入内，已起身几步走过去，率先掀开了帐帘，迎入眼帘的果然是谢太初。
谢太初一身黑袍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脸色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站在原地时甚至身形微颤。
“你为何不与萧绛一同回来？”赵渊问。
谢太初道：“段宝斋所带部队，有两千余人缴械投降……一时耽搁了。”
“萧绛在三十里外阻击，生擒田允恩，也在午后回来了。田允恩的大营就在城外，你清点人数竟要到如此夜深？”
谢太初一时语塞，半晌后道：“因……那两千余人皆是开平军户，他们投降定会殃及家人。我与他们多有劝说，又劝返了一千五百人，只剩下五百无牵无挂的，收入了麾下。”
赵渊笑了一声，淡淡道：“真人喜欢讲些天道无幸的大道理，何时这般菩萨心肠了。”
“……因殿下仁慈，我才——”
赵渊抬眼瞥他。
在跳跃的灯光下，赵渊眼神湿润明亮，像是世上最瑰丽的宝石，吸引得谢太初竟然失语。
赵渊就这么看着他，缓缓走近他。
“真人，是不是在躲我？”他又问。
谢太初后退一步，不再看他，只道：“早与殿下说过，无须在唤我真人。”
“自我二人成亲后，真人便与我若即若离，更在来了开平之后，对我避而远之。每次问你，你都说是我思虑过甚。”赵渊径自说道，“可如今凯旋而归却依旧避而不见。难道这也是我思虑过甚？”
“殿下……”
“我看到韩传军的头了。”赵渊道，“我以为我会因为杀了他而得到宽慰，算是对父兄血仇有了交代。可不是的……他尸首在我面前时，我竟不觉得快慰。”
“为何？”谢太初问他，“因为幕后主使乃是赵戟？”
“不，因为北山一战仰赖地理天时甚多。才能够以少胜多，完全是险种取胜。我听到韩传军的名字，便忍不住要搏个你死我活，非杀他不可。我拿你的性命，拿各位将士的性命，无异于冒险。”
“殿下之前种种推断皆远超韩传军数倍。无有发生险境。殿下可放心。”
“这几天我在开平，每一日都会想到你。”赵渊道，“梦里亦然。北山之战的层层步骤虽然经过无数次推演，可是倘若计划落空呢？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若因我的意气行事，再见不到你呢？”
赵渊离他愈来愈近，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散发出来，勾人于无形。
只这样亲昵的一刻，谢太初已觉气血翻涌。
被他刻意压制的情感，在生死决战后，毫不客气的乘虚而出，钻出了心头的屏障，比他所有的感知更迅速的在心头开出了花。
赵渊捧着他脸颊，让他视线不得不聚焦在自己的身上，道：“太初，你看看我……你是我的夫君，你抬眼瞧瞧我。”
赵渊的声音温和又不容质疑，谢太初不由自主定睛瞧他。
只这一眼，便再移不开视线。
几日不曾详见，赵渊神色有些憔悴，眼眶红润，眼角含泪……可是他又是极坚毅的。
带二十人于万人的包围之中临危不乱。
不知道是否能够真的事成。
不知道是否会等来援军。
曾经那个孱弱的连起居行动都要仰仗旁人的年轻郡王，几经磨砺，竟如此璀璨。谢太初那苦苦压抑的冲动在忍不住，他抬手将肃王搂在自己怀中，紧紧护住他，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烦忧伤害了他。
然后他不由自主的深吻肃王。
贪婪的感受他的温度，吸吮他的口腔，根本无法克制的想要把这个人吞入腹中、揉为一体，合二为一。
赵渊亦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太初，抱我。”

第63章 鼓声
“太初，抱我……”肃王在谢太初耳边吐气如兰。
有那么一瞬间，谢太初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紧紧抓着肃王的肩膀，死死钳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殿下你——”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
赵渊只觉得连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可他却自嘲着让自己离谢太初更近。
“谢太初，生离死别后，你连与我颠龙倒凤也不愿吗？”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赵渊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郡王了。
他变了。
变得咄咄逼人，变得主动出击，变得一针见血……皇族血脉即便是在这个纤纤公子身上亦展露无余。
赵渊勒令道：“谢太初，抱我。”
他说着这样的话，搂着谢太初，浑身却有轻微的颤抖。发髻有些不经意的散乱，他双眼红润，让这样的“勒令”显得心酸。
谢太初以为自己能克制住，他以为自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堵在心门之外，若能如此，他便可以将功法控制得稍微久一些，陪伴赵渊的时间更长一些，离开时赵渊便不会难过。
可是他面对这样的赵渊，根本做不到。
没有任何人，在自己心爱之人如此可怜祈求的时候能够拒绝。
凝善道长面容冷冷清清，可已经将赵渊搂住，送上床榻，轻轻放置他于榻上锦被之上。
他眼神清冷，瞧着在床上有些发抖的赵渊。
接着攀床，将赵渊推倒在了榻间。
“太初……”
谢太初温柔亲吻他的脸颊。
赵渊落泪：“你知道……你知道我等你这般的亲吻……自阴山以来……有多少时光了吗？”
那泪水滴落在枕头上，渗入缎面之中，只剩下阴影般的水渍。
谢太初不语，又捧着他的脸颊，去吻他嘴舌。
赵渊给予热烈地回应。
道长拉下纱账，已翻身上床，又用冰冷的指尖，解开了他腰间绶带。
“太初……”
“殿下。”谢太初道，“已结发，可换我夫君。”
赵渊眼眶红着瞧他，摸他脸颊，声音沙哑的唤了一声：“夫君。”
谢太初再做不得这等温柔模样，终于克制不住压了下去，使劲吸吮掠夺身下之人的气息，又将他揉入怀中，百般恋怜爱。
这样的夜里，那炉中的火苗燃了起来，在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中，热烈的跳跃，在帐篷的白布上，勾勒出两个不分你我的人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众人酊酩大醉。
欢愉亦延续了通宵。
天光乍破时，篝火终于逐渐熄灭，在炉中剩下一闪一灭的零星火点。
谢太初在这微光中翻身坐起来，赵渊在他身侧，累的早就睡了过去。有俏皮柔软的绒毛卷在他脸颊边，睡颜时的肃王，还有几分年少人的质朴与可爱，戳中了他的心。
道长温柔笑了，抬起手指，轻轻帮他拂开那一小撮发丝，就在这一刻，赵渊迷糊糊地醒来，半睡半醒中握着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
“谢太初……我怎么、这么欢喜你……”他嘟囔着说完这份情谊，又翻身睡了过去。
可是，那个吻，留在了谢太初的掌心。
带着点温度、带了少许湿意。
却又像是烙铁一般，滚烫滚烫的，炙热的，燃烧了谢太初的灵魂。
在这一刻，他听见鼓声。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幻觉，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虚妄的噪音。
可是那鼓声越来越大。
咚、咚咚——！
敲在他的心头。
凿在他的心底。
将被他自己勉强压制住的那层心墙，一下一下，本就有了裂痕的心墙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内心无数情谊毫无阻拦地奔涌而出。
那些他早已知晓情谊。
终于将他淹没。
咚、咚咚——！
是倾星阁的道观晨钟。
是三十余载所修无情之道。
高耸的围墙倒塌，连带着的还有无可挽回的无情大道……他如今连最后一点克制都做不到，在赵渊面前丢盔弃甲、溃不成兵，又还有什么无情道。
那些罡气脱离了他的控制，反噬从丹田而起，一寸寸地将他内心经脉寸断。
剧痛犹如五天神雷轰顶。
可心头爱意却又滋润了新生。
痛与爱，反复拉扯。
终究将修行大道之人，拽下天梯，拉下神坛。
师尊言语，恍惚在他耳边响起——人本就是生灵，七情六欲乃是人之本能。谁能克制得了这样的本能？谁能真的无情？
原来……他也不过凡人肉身而已。
谢太初一口鲜血喷出，站起来，摇晃两步，妄图离开、更妄图遮掩。
“太初，你去那里——”
他回头去看。
赵渊正翻身坐起来，本还有着睡意的赵渊，在看到殷红色的一刻瞬间清醒了。赵渊猛然起身一把扶住他。
“你、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赵渊急问，“是不是武庙关的时候对决受了伤？伤在了何处，你不要吓我。太初，你不要吓我……”
胸中气血不平，谢太初哪里还敢开口。
他摇了摇头，抬手急点身上大穴，盘腿于榻上，便运行无量神功以压制体内肆意的罡气。
赵渊在他身侧焦急地走动了两圈。
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似乎怕打扰他运功般，站定在那里。
“是内伤。”谢太初稍微平稳了一些，“你不要惊动军医，我可自行疗伤。”
“好好，我不去，我知道你最擅医了。”赵渊连忙道，“你不要怕什么内伤外伤，都能治，你若力有未逮，我们可以去开平。开平不行，踏平独龙口。独龙口不行，我们去顺天府找大夫。不过六百里……”
他安抚道，可是急促的呼吸出卖他内心的不安。
谢太初充耳不闻，只专心运功。
可这次与之前无数次都不一样。
若说之前只是有罡气乱窜，此时的他体内仿佛已掀起了滔天海浪。
收效甚微。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已大亮。
又过一会儿，账外有萧绛的声音响起：“王爷，田允恩斩首时辰快到，还请问您是否前往观刑？另有降将段宝斋如何处置？”
账内安静。
谢太初一动不动。
赵渊便站着一动不动盯着他。
又过一刻，萧绛又问：“王爷，敢问起否？田允恩与段宝斋如何处置？”
赵渊不理睬，只焦急地看着谢太初。
谢太初在这个时候缓缓张开眼，看向赵渊。
赵渊起初微愣，连忙坐到他身边，问：“如何？”
“我没事。”谢太初声音有些虚浮，还带着点沙哑，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渊瞧他苍白的脸色，有些六神无主：“你、你吐了这么多血，怎么就没事了。”
谢太初又道：“殿下帮我个忙。”
“太初我可以做什么？”
“我这满身污秽……还请殿下为我擦拭整洁。”他道。
赵渊听了他的话，便从炉子上拿起温热的水倒出来，擦拭他脸颊上的残血，脖颈上的血迹，又抬起他双手。
那双手中满是留下的血，已凝固成痂，半天擦除不净。
赵渊已然落泪。
“你流了、流了好多血。”他哽咽了一声，起身换了盆水，拿着白棉布又擦，终于将谢太初肌肤擦拭干净，而衣袍上的脏污却是顾不得了。
谢太初握住他的手，睁眼道：“殿下应随萧绛去。”
“可——”
“殿下要杀田允恩，以免俘虏中有人心动荡。更要处理好段宝斋，免得断了投奔之路。这些事情要做，要尽快做。”谢太初说，“房大兴力大、又使双锤，武庙关时被他震伤了内脏，故而吐血。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只待你回来，我运功完成，便全好了。”
“……真的吗？”赵渊垂首，紧紧握住他的手问。
“真的。”谢太初说，“我何时骗过殿下？”
账外萧绛有些焦急问：“王爷，辰时已过，再过两刻就要杀田允恩了……”
“我这就起来。”赵渊扬声说完，从大帐后绕到前面来。
萧绛等人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遂带着陶少川等侍卫入帐为赵渊服侍更衣，进来抬头一看愣了：“殿下为何赤足站在地上。”
赵渊低头去看，自己双脚赤裸着，站在冰凉地面上，已冻得发青。
谢太初呕血，他瞧见连心跳都要停止了，哪里还记得穿鞋，便在地上站了这么几个时辰。
只是此时不适合多说什么。
待众人为他收拾停当，赵渊抬腿边走，出了营帐又走片刻，才缓慢下来：“贺君，让你调查倾星阁的秘密，可有所收获？”
萧绛道：“有些消息，请了京中的严公公打探，听说已送到榆林了。我们路过榆林时，便可看到。”
赵渊微微点了点头，他回头去看营帐叹息一声“太初身体抱恙，还是请军医过来看看吧……”
萧绛怔了怔，应了声是。
*
赵渊带众人离去后，谢太初再无法伪装，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他从床上跌落倒地，眼前眩晕，半晌才颤抖着撑起自己。
便是刚才那一刻的强装与平日一般，已经耗费他所有体力。
罡气反馈的结果就是在体内摧枯拉朽般的粉碎经脉所在。
他如今皮肤犹如千万针扎，而五脏六腑则如火烤般剧痛。
*
后悔吗？值得吗？
师尊曾经质问过自己的话犹在耳边。
谢太初靠在床踏旁急促喘息，过了片刻那些痛苦的波浪才缓缓的平和了一点。他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清理地上的狼藉，又再次擦拭自己脸颊上的血迹。
铜镜里倒影出他苍白消瘦的面容。
可是又似乎照到了那个在倾星阁为天下苍生而一意孤行的少年。
心头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万幸……所证之道，竟是为了赵渊。
万幸……天下苍生，皆系于他心爱之人。
万幸……他心爱之人，与他所坚持之事，竟然不谋而合。
他不用再多纠葛，亦不用再做选择。
竟两全其美。
“不后悔……”他低语道，“他值得。”
舍生成仁。
死而无憾。

第64章 偿还（二合一）
田允恩等人被押送至营中空地前。
此时日头已高，略有些闷热，肃王正坐在主席座上，身后支起了遮阴棚，他躬身正在与跪地的投降士兵说着什么。
“哦？”肃王抬眼看他问，“可是他？”
那几个投降的，都原是开平肃王府的亲卫军，这会儿都回头瞧他，咬牙切齿道：“就是这个田允恩！”
肃王笑了笑，可笑意未达眼底：“诸君所言本王已知晓，定会秉公处理。”
士兵们躬身行礼，被带了下去。
田允恩被下面的亲卫从投降将领中拎出来，押到人前，头按在地上，他挣扎了两下，抬头去瞧肃王。
“田允恩，下面官兵检举开平屠城时，你奸淫妇孺，凌虐无辜，带头行凶以此为乐……你可有什么话要说？”肃王开口问他。
田允恩心里早有些预料，开口喊冤：“王爷！属下冤枉！”
“冤枉？”
“属下乃是韩传军下左参将，所有一切不过是听命行事啊王爷！军人韩传军此人冷血残暴，设计陷害老王爷后，便命我等屠城逼世子不得不巷战反击。属下等也没有办法。”他辩解道，声音里还带了些哽咽，十足的委屈，“属下无能，虽然尽力约束手下，还是有人抵不住人性贪欲的诱惑，犯下这骇人听闻的弥天大罪。”
“有人？什么人？”
田允恩回头，盯着人群中的段宝斋道：“是他！是段宝斋！他父亲投靠了宁王，他怕您报复，便起了斩尽杀绝的念头，举刀杀人。刀尖染了血，便停不下来。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最终杀光了全城。”
“……所以，又为了掩盖罪责，心虚的一把火烧了开平卫，是吗？”
“是的！是这样！”田允恩以头抢地，凄厉道，“请王爷明察！属下冤枉！”
他一下一下磕在石子地上，着实用力，额头磕破了，鲜血流出来，将那些石子都染成了红色。
肃王便看着他这般卖力，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田允恩，你为了活命……真的是什么谎话都能信口拈来。”肃王道，“可是你忘了……韩传军纵容你等屠开平城时，段宝斋还在京城。”
田允恩愣了愣，抬头去看眼神依旧冰冷的肃王，慌了起来，他道：“许我记错了，许不是段宝斋，兴许是杨巨！”
杨巨浑身一颤，在众多降将中滚出来，争辩道：“不是我！不是我！田允恩你血口喷人！”
“不止你，还有其他人！”
田允恩慌乱中还要再拉人下水。
一时间战俘中降将们纷纷争执起来，有人说这个千户杀了一百人，那个千户说这个百户奸淫了人家妻妾，又有人检举他们掠夺了多少金银……丑态百出，恶事败露。
曾经的同僚，为了活命，早就撕开了假面，互相揭发。
肃王坐在那里，安静听着。
他们只言片语间，已将这座废城上的创痛描绘的淋漓尽致……不，也许并不足够。真想只会比这些言语间的残忍更残忍万倍。
那日的开平，定如人间地狱。
“灭掉肃王的计谋不是一日决定。为了这个大计划，赵戟早就有了部署。你与肃王世子赵浈年龄相仿，又同在北边守土，很快便有了些交往……这些事，世子来信中，都告诉我了。”赵渊看着田允恩道，“你知道世子在信中如何形容你吗？”
随着他缓缓叙述，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田允恩有些茫然的摇头。
赵渊一笑，抬眼看着焦黑的城墙，缓缓开口：“弟，兄遇见一守土勇士，志气相投，十分欣喜。”
田允恩浑身一僵，忍不住颤抖起来。
“谒陵前，除了圣旨。你还去信给本王兄长，说重阳节日大军抵达开平慰军……”赵渊又道。
*
九月初九，重阳节。
韩传军带着圣旨，代领慰军的队伍入了开平。
肃王世子赵浈与田允恩交好，又有圣旨加持，谁人能起疑心？
肃亲王赵鸿在王府外被擒住斩首时，喊了声“浈儿——”话音未落，已让人砍掉了脑袋。
接着他们冲入王府，见人就杀，亲王府邸中近千人全都死于非命。
田允恩先前来过开平数次，对亲王府更是熟悉，引着队伍在王府中大肆搜刮奇珍异宝。
又因为他对王府的熟悉，在府内的赵浈几乎没有喘息的时机，便被护着送出了王府，藏匿在了开平内。
肃王府三万亲卫在开平称重中与韩家军周旋，妄图冲开封锁，送赵浈出城。
两军僵持不下。
大概是鲜血染红了眼，贪欲蒙蔽了人心，更有斩杀赵浈的旨意。
韩传军纵容下，便开始了连续七日的屠城。
赵浈不忍百姓受苦，带着亲卫与韩家军决一死战。可满目疮痍之城如何抵挡得了早做充足了准备的铠甲铁骑。
终于肃亲王军败了，韩家军赢了。
所有人还活着的都斩首示众。
然后一把火烧了开平卫……
*
“天寿山下，你们赶上了谒陵之乱，将本王父兄头颅扔在血泊之中。”赵渊说到这里，又问田允恩，“至此本王所言，可有半分错漏之处？”
他说完这句话，田允恩抖如筛糠，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王爷明察！殿下明察！我是冤枉的！不是我！”
在他尖锐凄厉的哀求声中，肃王依旧平静道：“你背叛情义，杀害皇室宗亲满门，又蹂躏百姓，按理说凌迟车裂亦不为过。只是……开平城里的悲惨之事太多了……足够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田允恩哭喊道。
“枭首示众吧。”赵渊道。
“不不！”田允恩瘫软在地，不停叩头，这一次，他的叩首情真意切了许多，只是没有人在意。
有亲卫出列，拽着他两只胳膊，将他拖到空旷之处。
那里已经垒砌了高台。
众目睽睽之下，田允恩被拽了上去，茫然的说什么，过了半晌他高喊哀求道：“王爷、王爷正是用人之际！王爷！我还有有用！”
阚玉凤冷冰冰喊了一声：“斩！”
行刑的士兵抽出长刀，一刀下去，田允恩吓得瘫软，以至于脖子才被斩断了一半，鲜血如注，他却还有一口气，耷拉着半个脑袋在地上惨叫，鲜血飞溅在高台上，染红了整个高台。
此等惨状让行刑的士兵也怔住了。
阚玉凤怒斥：“愣着作甚！补刀！”
他厉喝下，行刑兵才回过身来，上前又劈砍一刀，这才展下了他的头，那脑袋咕噜噜从高台上滚落，落入了被俘虏的降将之中。
众人惊散。
一时死寂。
萧绛上前抱拳道：“此次俘虏将领共计三十三人，如今田允恩已死，其余人多数在开平屠城之中亦双手鲜血，此等践踏军律、禽兽不如的勾当，末将以为应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贺君说得对。”肃王道，“按《大端军律》处置吧。”
“是！”
那些俘虏将领乱作一团，祈求饶恕。
可是没有用，阚玉凤早就将众人罪责一一罗列，罪状清晰，无法辩驳。萧绛拿起罪状书读完一个，便有士兵拖着出去斩首。
一个接一个。
血流成河。
染红了这片死寂废墟……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腥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跪地的俘虏稀少了起来，终于结束了这血腥的一日。
“王爷，凡参与了屠城的，都已经判刑斩首。”萧绛来报。
赵渊缓缓起身：“便这样吧，你们辛苦了。”
“王爷。”
“嗯？”赵渊看他，“贺君还有何事？”
萧绛让开了一些，让赵渊看清草场上还被绑着跪地的段宝斋。
“韩传军旗下右参数段宝斋未曾参与开平屠城，又有引军投降之功。还请王爷……处置。”
赵渊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我……再想想。”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开。
走出草场的时候，他步履还有些蹒跚，然而当中军大帐落入眼帘的时候，步伐便急促了起来。
他快步进入营帐，又入后帐，谢太初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衣物已经换洗干净，脸上虽然没有血色，倒也平和。
悬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
军医正收拾了药箱，见他进来起身作揖道：“王爷回来了？”
肃王问他：“道长身体如何？”
那军医瞥了一眼谢太初，道：“是些寻常内伤，道长自行运气便已稳定了不少。待小人再开上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吃上几日，便能慢慢好一些。”
赵渊松了口气：“那便好。”
军医躬身在案几上写了方子，给赵渊过目，确实是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从今日起，每日三次，我军医处送了药过来，还请殿下务必叮嘱凝善道长按时服用。”
“好，你放心，我定叮嘱他服用。”
军医点头，然后收起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说不是严重内伤，要全然好了也许些时日。若有反复，王爷也不必惊慌。务必小心注意，好好歇息，不要留下病根。”
“我明白，老医生放心。”赵渊又道。
军医这才放心点头，提起医箱退了出去。
*
待众人离开，帘子放下，谢太初抬手，赵渊便顺势握着他的手坐在了榻边。
“我说了只是内伤，殿下却不信。”谢太初叹息一声。
“也不是不信，总是担心你多一些。”赵渊笑了笑。
谢太初看他半晌，忽然搂着他贴近自己，亲吻他的嘴唇，直吻得赵渊气喘吁吁，才拉远距离。
“如此，殿下可放心了？”他问。
赵渊脸颊上升起红云，缩在他怀中，不敢看他：“……放心了大半。”
他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已被谢太初压在身下榻上，刚吃惊的张嘴，又被凝善道长逮住机会吻了上去。
这一吻开始是急促，带了些逗弄的意思，本该浅尝即止。
可是赵渊的身体矫健修长，光是相拥，便已让人心猿意马。
这样的亲吻，在迷乱中变了意味。
成了无声的呢喃。
成了交颈的缠绵。
他们紧紧相拥，恨不能将对方嵌入身体、血肉，从此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的分开。
肃王的发丝在这样的旖旎中乱了，眼神湿润迷蒙，显出了几分绝色风情。
只是不知道还能看几次，还能看多久。
谢太初在他身侧坐着，贪婪瞧了一会儿，才为他拨开发丝，擦拭他嘴角湿润，直到他回过神来。
“我在帐中听见了殿下治罪行刑。”他道。
“可是我太残暴了？”赵渊问他，“是否用了酷刑。”
“不。”谢太初摇头，“屠戮同族乃是泼天重罪，凌迟车裂亦不为过。殿下却只是斩首示众。已是仁慈至极，无需自我质疑。”
“三十二人斩首，只有一人未曾决断。”
“段宝斋？”
“是。”赵渊答道，“他虽未曾屠城，父族却已经倒戈，引了朝中刚正之臣死了数十人。苟且之举，令人不耻。可他……我、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量刑。”
“段宝斋弃剑负荆投降……殿下不如听听他如何说？”
谢太初讲完此话，赵渊有些触动，刚想回些什么，边听账外萧绛来报：“殿下，段宝斋已在草场跪候整日，殿下若无决断，我便押他回囚牢。”
“他跪了整日？”
“正是。”
赵渊安静了一刻，起身对谢太初道：“你说得对。我去去便来。”
*
段宝斋还在草场上跪着。
身边众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被拉出去问斩，人逐渐少了，血水流淌开，他亦跪在了血中。
他以为自己要有同样的结局。
可是肃王却走了。
没人押他离开，他便只能继续等着。
天色暗了，蚊蝇在草丛中飞舞，又过了许久，他听见了脚步声，有亲卫军举着火把护送肃王而来。
有人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去看，是肃王。
以前的赵渊温和柔软，坐在轮椅里，只能抬头看他。如今似乎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他跪在地上，仰头看向赵渊。
是兄弟，已不是兄弟。
不是仇人，又似仇敌。
……很奇怪，不过半年光影，他们似乎都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疏离。
赵渊问：“你父族临阵倒戈，为求活命，牵连数十清流性命……你又入韩传军队伍，任右参军。是否如此，可还有话要辩驳？”
“王爷说的没错。罪臣父亲段至，原本为先太子之师，本主张削藩一说。赵戟谋逆篡位后，为求保命，向逆贼屈膝，供出刚正不阿之人几十，都死在了金水河畔。连汤浩岚都死了。臣为段家嫡子，受父亲荫庇，得到了韩传军右参将一职。背叛了皇族正统，更背叛了结义兄弟。父债子应偿，还请王爷从重发落。”
段宝斋说完这段话重重叩首，然后起身跪坐在地，看着曾经的兄弟，不知道为何便只觉得什么都放下了。
“你想死？”赵渊问他。
“臣不愿死，可若王爷要臣死方可平息恨意，臣愿以死洗刷罪孽。”
他说完这话，泪再忍不住汹涌而出。
赵渊不看他，抬头望月。
夜色中，那些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
曾经的年轻人，喝一壶酒便福灵心至，吟一首诗便伯牙子琪……稚嫩的友谊在这样的大变革前显得滑稽可笑，不堪一击。
梦幻般的心有灵犀，粉碎成了灰烬。
血腥的现实照射在这人生大道上……逼着大家走向各自的方向，残酷之斯，冷漠之斯。
可是幸好，人尚有选择。
有些人选择了绝不回头，如若沈逐。
有些人选择了飞蛾扑火，如若汤浩岚。
有些人选择付出一切重新来过。
赵渊仰头看月道：“我不恨你。与你何干。”
段宝斋一怔，泪水汹涌而出，他哽咽垂泪，虚弱又企盼的说：“王爷若还愿意再、再信臣一次……愿意信臣之心。臣愿活着偿还这一切。”
“你是韩传军右参将，你父亲是吏部尚书。我如何信？”
“王爷，给臣一把匕首。”段宝斋说。
赵渊对萧绛道：“贺君，给他刀。”
萧绛从腰间拔出匕首，隔断段宝斋紧缚双臂的绳索，待他双手微微回血后，将匕首扔在他眼前。
段宝斋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匕首，看向赵渊。
“臣愿自毁一目，以证臣心。”
他扬起匕首毫不犹豫刺向左眼，左眼剧痛顿时漆黑，血和着半凝固的透明液体一起落下眼眶，眼睛干瘪，再无法睁开。
段宝斋做完这一切，只觉得心中压抑逝去，他扔下匕首，叩首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臣毁目断义，从此无父无母，唯王爷马首是瞻！”
赵渊看他，过了半晌转身离开，走时对萧绛说：“给他找大夫疗伤！”
段宝斋又叩首：“多谢王爷！”
*
赵渊走到半途，忽觉得眼中酸胀，他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与星辰浮现。
落入他的眼中，化作了泪水，洒落衣襟。

第65章 再论道
谢太初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拂晓。
嘈杂声从帐外传来。
昏暗中赵渊掀帘子入内，坐在床榻一侧，给他掖了掖被子：“你醒了。”
“今日拔营？”
“是。”赵渊答道，“来开平有六七天了，算下来顺天府的援兵也快抵达独龙口。届时、万全、宣府如果同时发兵围剿，我们很难逃脱升天。还是应该早些离开。”
“殿下所言思路缜密，与在宁夏时有大不同。”
听了谢太初的肯定，赵渊便淡淡笑了起来，只是他虽然在笑，却难掩其中悲哀。
“段宝斋，殿下如何处置了？”谢太初问他。
“他自刺左目证明清白，又与父母决绝，愿向我效忠。我让贺君安置他的去处。”赵渊说，“军医给他看过了，刚才来报……如今左目已全然见不到东西。”
“我其实……本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他。可他自己，都想好了。你不在那里，你没看见玉书面容憔悴跪着求我宽恕，他刺瞎左眼时，血流了半身，我竟觉出几分快意。其实……罪魁祸首不是他，可是我心中还是有怨恨。”
“身在眼前、心却天涯。”谢太初道。
赵渊怅然若失：“是。心已天涯。我、我该怎么办？”
谢太初握住他的手：“殿下不用烦心，时间到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好……”赵渊点头，“我会让贺君多照顾些他。”
*
这次离开，绕北山而行，经榆林修正后重走宁夏。
宁夏、甘州二地军队根据之前的消息已陆续结集，向着宁夏镇结集，只待肃王一声号令。
谢太初身体欠佳，只能乘车。北山山路炸得面目全非，亦无法让大部队经过。故而绕行。
走到白海子时，马队在海子中汲水，赵渊掀开马车竹帘，去看远处的北山。过了一会儿道：“北山一战，杀了韩传军部队近万人，逃窜两三万……又收缴五千。伤残数量亦难以计数……这些人也都是我大端的子民，这些人也不过是受了军令，不敢不战。死了的都有妻子儿女，伤残的回家后拿着那点抚恤金生活亦难以为继……我以前说着要救眼前人，要救百姓……可这些人难道不无辜？是我过于伪善？”
“殿下过于苛求自己了。”
赵渊摇头，抬眼看谢太初，又问：“我近日时常在想，是我错了么？”
“殿下没错。”
“若我没错，北山这些人又有什么错？凭什么他们便要为了我一人的打算而死。北山山坳中万人尸骨未寒。他们的家人又何其无辜。”赵渊摇头，“我口口声声说要救天下人，要救身边人。可又将这些无辜的普通人弃之不顾。我与赵戟……真的有分别吗？”
“若殿下因为怜悯他手下军户，而放过韩传军。那么开平屠城时死去的数万百姓去哪里说理？”
赵渊愣了愣。
“刀剑无眼，若战场上殿下因仁慈放过对方，那么以韩传军五万军力，会对咱们肃王军心思手软吗？麾下六千人马，又何尝不无辜？”
“太初你曾经说过：‘如于一人、于数人、于千人万人的慈悲，对这天下苍生的兴亡于事无补。若不能保这天下安宁稳定，便是置苍生万代于水火之中。’”
“殿下记得我的话？”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渊道。
谢太初笑了笑：“我亦记得殿下的话。谒陵后，我二人逃难躲藏雪原中，殿下对我言，‘见死不救如何心怀慈悲，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苍生？’”
彼时，赵渊经历人生大难、身形狼狈，性命随时消逝，却依然说出了这样的言语。他在冰天雪地中瑟瑟发抖，却红着眼眶咬牙与他对峙。
“草原上有羚羊，亦有豺狼。若殿下怜悯羚羊，而驱赶豺狼。则豺狼饿死。若殿下束手旁观，则羚羊被吞噬。殿下可曾愧疚？”谢太初问他。
“不会。”
“为何？”
“人食肉、必杀生。豺狼亦食肉，亦要杀生。此乃天地之道，是万物自然遵从之法则。”
“韩传军明明可以擒拿肃王，却非要斩杀肃王一家，火烧开平。已违背法度，更践踏道德人伦。他所辖官兵无一人阻止，甚至参与其中，视人命为玩物、搜刮无数金银，践踏大端律。”谢太初道，“就算其中有旁观无辜之人，这样的袖手旁观算不算得上无义？”
他所言引得赵渊沉思，半晌赵渊道：“你所言有理。”
“救一人还是救苍生，看似无解，然而若遵循大道，则迎刃而解。”谢太初说，“天地有道，国家有法。殿下所愁苦的、所困扰的，应有所准则。否则，天地失道则道崩，国失其法则国乱。”
周遭熙熙攘攘汲水的马队打扰了白海子的平静，芦苇在风中招展，谢太初拿起拐杖，掀帘子出了马车。
他身体还不曾完全好，下车的时候，在水边洼地中崴了一下，被赵渊扶住。
“你小心。”赵渊担忧道。
谢太初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赵渊手掌柔软纤细，握在他手中，竟能被完全包裹。
若还来得及，他又何尝不愿意一直牵着这样的手，护着他走下去，直到未来尽头。
只是……没有时间了。
这一刻，谢太初恨不得让时光走得再慢一些，慢一些……让他可以将所修习的大道倾囊相授，让赵渊未来的帝国可万年永继。
“夏禹铸九鼎定九州，始有华夏。”谢太初道，“所有的仁慈不可没有底线，所有的宽容亦不可没有准则。否则人人无辜、人人侥幸，则因慈悲而失了公平，人心动荡，社稷崩塌。”
“殿下杀韩传军、杀田允恩、惩治段宝斋……已有此种真意。已在军中立信立威，未来统帅数十万兵马，更是要遵循道、法二则，则人心皆向，殿下靖难必成。”
“必成……”赵渊看他，“你去北山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开平，就在曾经的肃王府中游荡。我在想，似乎从离开家去往顺天府的那一刻开始起，便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事情发生。想回家，无家可归；想安稳，谒陵大乱；入宁夏，宁夏满目疮痍……我一个人在开平，害怕你回不来，害怕北山之役赢不了。我这样软弱的人，真的能靖难成功吗？这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谢太初亲吻他发丝：“会好的。”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
最艰难、最挣扎的日子已经过去，失去的都会回来，遗憾的皆会弥补。
往下而去，定全是纷至沓来的好消息。
*
他们离开白海子往宁夏而去。
赵渊回头去看隐匿在山海中的开平——其实并看不见。
可是隐隐仿佛还能瞧见。
瞧见那焦黑的城墙，倒塌的石狮，枯枝横陈的石榴树……
“下一次再回来，与我一起亲手种下一棵新树。”赵渊骑着大黑对车内的谢太初道。
此时凝善道长靠在软枕上，阳光从窗纱外钻进来，铺洒在锦被上。
他放下手中的军情呈报，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待再来开平时，一起种树。”

第66章 逢魔时刻（二合一）
京城，沈逐私宅。
吏部尚书段至在聚客堂中来回踱步，旁边小几上仆役送上来的那碗茶已经凉了，可是沈逐依旧没有出现。
又过片刻，天色已有些暗淡了，才听见后堂传来脚步声。段至停下来朝屏风后看去，很快的，沈逐便从后堂而来。
“段大人。”
沈逐今日只穿了居家的宽大道袍，未佩戴首服，头发盘起，用网巾固定。少了平日里的肃杀之气，多了两分散漫。
他才刚开了个口，段至已经两步上去，抱拳作揖道：“沈大人救我！”
沈逐沉静瞧他。
段至焦急，又上前一步，一鞠到底：“求沈大人救我。”
沈逐缓缓走了两步，在主位上坐下，又让人换了冷茶，这才开口问：“大冢宰乃是朝廷勾股之臣，沈某不过是镇抚司锦衣卫，不知道是何事需要大冢宰来我府上求助？”
“沈大人明知故问。”
“真心求问。”
段至思考了片刻，开口道：“韩传军兵败旧开平北山的事，大人应知。”
沈逐拿起茶水来瞥了撇茶沫：“五日前六百里军情入京，内阁协同兵部直呈养心殿，下午便由六科廊将军情抄送了各部衙门。我北镇抚司又怎么可能不知。”
段至苦笑：“大人既知此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韩传军死后，先锋部队兵败如山倒，田允恩被擒拿，段宝斋大敌当前主动投敌。”
“军情里说的明白。段大人可是担心段家儿郎？”
“我担心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作甚！”段至道，“他临阵投降，犯下军律重罪，我恨不得没生出来过这般的孽畜。此等不忠不孝，无父无君之徒，不是我的孩儿。”
说到这里，段至又抱拳作揖。
“段宝斋阵前投递之事，按律要株连我段家，可我段家上下千人皆要为这畜生牵连受苦。思来想去，唯有来求沈大人发发慈悲，想想办法。求沈大人救我！”
“我所困惑也正是此事。我不过北镇抚司镇抚使，只管刑狱，其他爱莫能助。真要求救命的办法，应该去司礼监找舒掌印才对。”
“大人难道不清楚？自宁夏之事后，皇帝那边对老祖宗舒梁态度便若即若离，颇有些怨怼的意思。最近韩传军失利，折损数万精兵，这闷气无处发泄怕是也要算在舒梁头上。我此时还托舒掌印去求皇上开恩，岂非正好撞上了枪口？”段至说完这话，笑了笑，小心翼翼道，“我听闻沈大人与养心殿掌殿的双林公公交好……”
他话说到这里，沈逐抬头冷眼看他，不咸不淡道：“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段至笑了笑，继续道：“双林公公又是严大龙的干儿子。如今皇上倚重严掌印，要求法外开门，也怕是只有严掌印说得动皇帝了。故而还请沈大人帮我美言几句，拉上这门关系。”
段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放在了小几上，发出“啪嗒”的一声轻响。
“此乃先行的谢礼，若我段家能免除这灭顶之灾，未来必有重谢。当然，严掌印及双林公公处的厚礼我亦准备好了，定不辜负期望。”
沈逐只端着茶碗撇茶，没再多说什么。
段至知道目的已经达到，抱拳道：“那我便回家等待好消息了。告辞。”
待仆役送走了段至，沈逐才放下茶杯，拿起手边的那个锦囊，拆开绳线，倒出了一颗硕大的东珠。
珠子流光溢彩，周身找不到一点瑕疵，在沈逐手心滚动，竟让人觉得沉甸甸。
沈逐捏着珠子站起来，转身从后堂入了内院。
他从回廊中穿梭而过，直到一个偏僻小院出现在眼前，推门而入，精致小巧的花园显出几分眼熟——正是之前那次严大龙秘访，安置了皇太孙赵浚的院落。
里面寝室，屋子大门半掩，沈逐推门进去，纱帐层层叠叠。
有人躺在纱账后的床榻上，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楚，待沈逐掀开帘子缓步而入，躺在床上的人才似刚被惊醒，挪动了几分。
有一人正擦拭着躺在床上皇太孙赵浚的手臂，见他回来，半跪在床畔，仰头看他：“大人回来了。”
那人半撑起身体，却正是严双林。
此时若谁在来瞧他，已丝毫看不出林奉安的模样，比起谒陵之时，他身形已抽条般拔了起来，双腿修长，少了些少年态，谒陵之乱让他心思也迅速地成长，在养心殿行走数月后，青涩少了些许，多了几分坚毅。
这样看他的侧脸，沈逐甚至觉得落难后历经磨难的赵渊也许也就是这样的仪态。
仆随其主。
大约是对的。
“这两个月，暗地里寻访了许多名医，也找了不少药材。皇太孙都并没有起色。”沈逐说。
严双林点了点头，将锦被又在昏迷的赵浚肩窝处掖了掖，这才站起来，作揖道：“多谢大人。”
沈逐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他虽不曾亲手杀了太子，却也侮辱了太子尸体，是行刑的帮凶。
这样的谢意，尤为刺耳。
他遂道：“进宝斋处来了信。你要看吗？”
严双林抬头，眼神里透露出渴求：“是、是郡王……不，王爷的消息？”
“是赵渊的亲笔信。”
严双林眼眶红了：“想看，求大人给奴婢一观。”
沈逐瞧他红了的眼睛，只觉得有些刺眼，勾起他下巴，把他的眼泪逼回了眼眶，道：“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自称奴婢。”
严双林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换一间屋子。”
*
二人出了这院落，入了沈逐的主院，里面屋子里摆设简陋，是沈逐起居之处。
沈逐从案几抽屉中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上的玲珑锁，才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严双林。
严双林一直紧紧盯着他手，如今他一动作便连忙上前有些颤抖地将信拿在手中，半晌拆开来，从里面抽出几张信笺。
他不再顾及沈逐的打量，全神贯注去看那信，信上飘逸的行书，正是赵渊笔迹。
——奉安青览，见字如晤。
只看到这八个字，严双林眼中便已模糊，他在窗下展开信纸，一字一字仔细读着，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含义。
赵渊称王，阴山再婚、归化城遇三娘子、韩传军领兵奔袭、阴山大雨中决定剑走偏锋孤注一掷，开平焦土，北山之战……每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赵渊寥寥数语中鲜活而出，严双林看得时哭时笑。
终于看到韩传军狗头落地时，他再也忍不住放下信件，痛哭涕流。
“我知你与赵渊主仆情深，却并不知对赵家情谊也如此深厚。”
严双林拭泪，声音沙哑道：“我是安南战俘，本就应送入宫中。若不是老肃王当年怜悯我，便没有后来的林奉安。赵渊待我虽是主仆，却如兄弟……救命之恩不可忘。韩传军如此死了，是苍天有眼。王爷大仇得报，我自然为其悲哭。”
此时的他，站在窗下，天边西斜的霞光照入室内，金红色的朦胧余晖勾勒出他的身姿，在光芒中含泪而立的他，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沈逐不由自主地抬手揉搓他带着泪水的脸颊。
严双林没有避让，他甚至是顺从的，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沈大人为我冒险从进宝斋取信。”
他话音刚落，沈逐便已低头亲吻他的脸颊。
吻落了下来。
这本就是交换。
皇太孙的安危，与远方的通信，甚至是朝中的消息……用他这般残缺的身体来换，似乎称得上“划算”二字了。
严双林不知道湿润是来自沈逐的嘴唇还是自己的眼泪，他闭上眼，勾着沈逐的脖子，任由沈逐为所欲为……
屋子里的氛围逐渐旖旎。
严双林已经被按在了沈逐那张又冷又硬的床榻上，很快身上的衣物便离开了，虽然已立夏，可不知道为何，在这屋子里并不曾暖和多少。
严双林下意识便抱住肩膀缩成一团取暖，可很快便被人拉开了四肢，接着落入了一个滚烫炙热的怀抱。
然后是同样滚烫热情的吻。
于是他也热了起来。
更多的吻，更紧的拥抱。
热气蒸腾中，只能茫然无措地由着沈逐引导他沉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搂着沈逐的脖颈，与他在这滚烫的海水中一同遨游。
接受他给予的一切。
大约他今日楚楚可怜的样子，惹到了沈逐，沈大人便发了狠，使劲儿欺负他，让他气喘连连，一个劲儿地哀求。
“大人，我、我不行了，受不了了……”
他让沈逐折腾的柔顺似水，什么好话都说了一遍。
到最后，沈逐终于大发慈悲绕了他这次，搂着他去清洁时，衣服里掉出个锦囊，打开一看，是一颗硕大的东珠。
“段至求我送你的。”沈逐道，“说是想求你在严大龙面前说两句好话。你可收好了……”
说完这话，他便将那东珠缓缓……没入……
严双林在他怀中轻颤，也不反抗，温顺的受了，急促呼吸了好阵子才压下了脸上的红晕。
沈逐笑了笑，找了件衣服重新掩盖在他的肩头——那里还有刚才欢爱时留下的星星点点痕迹。
“段至找大人做甚？”严双林问他。
“与你所料一致，想求严大龙帮他在皇帝处说情。”
“他为何不找舒梁？”
沈逐轻嗅他的发丝：“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外面天色终于暗了，严双林看了看光线，便从沈逐怀中下榻，披了件衣服，研磨提笔写了封回信。
“还请大人回头转交进宝斋。”
“好。”沈逐答他，“如此，那珠子便留着吧，待你回去了再取。”
严双林脸红了，垂首答应了一句可以，便低头着衫。
旖旎的氛围一点点地散开。
沈逐瞧着他穿衣。
最后一身道袍着好，严双林系上了宫绦，这才回头对床上的沈逐道：“舒梁之前已与陛下起了罅隙，如今韩传军全军覆没，让皇上重视舒梁的砝码又少了一个。如今连外臣都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沈大人不担忧吗？”
“担忧？你倒是说来听听我为何担忧？”
“沈大人是舒梁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深得舒梁信赖。舒梁在宫中势头渐微，大人的处境怕也不会太好。”
沈逐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严双林终于将衣衫整理妥当。
严双林以为他不会再答，便道：“大人，我走了。”
沈逐突然起身下榻，走到他面前，拿起披风披在他肩头：“虽然立夏，却依旧风寒露重。”
严双林怔了怔：“多谢。”
“你既然知道我是舒梁亲信，便要明白我担忧与否都于事无补。我与舒梁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荣时具荣，损时具损。无法逃脱的。”沈逐说完这话，后退一步，“你走吧，我便不送你了。”
严双林拽着披风行了几步，又回头去看站在屋檐下的沈逐。
院内还没掌灯。
光阴暗了下去。
黄昏交错，逢魔时刻。
“后悔吗？”他忽然问。
“什么？”
“沈逐，你后悔吗？”严双林问他，“如今肃王已准备靖难，若靖难事成，便是新皇。而你却跟随着舒梁这朽木即将下沉。你想起来此事的时候，是否有悔意？”
沈逐负手而立，紧紧盯着他半晌，忽然一笑：“人生选择无数，遇见的人也有无数。我那时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有什么好后悔的。难道还要回到过去，苛责自己不成？”
“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严双林又问。
这一次沈逐没有回答，他向后退去，退入了阴影之中，再看不清面容。
严双林又在院子内站了一会儿，一片寂静，天色暗了下来，有仆役入内掌灯，便不变再聊。
双林用面纱遮盖住了自己的面容。
“我走了，你多保重。”他说完这话，翩然离去。
灯笼在微风中来回飘荡，撞击着彼此发出了轻微的竹笼响声。
沈逐抬头看向那些灯……
会后悔吗？
他问自己。
只是时至今日，命运瞧不见未来，这样的问题，已毫无意义。
*
敕勒川，榆林城外的草原上已经起了数不清的营帐。
肃王军一日前便已抵达此处。
三娘子备上了粮草，结缔盟约，在这里等着赵渊。
等盟约一签好，便强拉着阚玉凤去了自己的营地，留下一片吆喝哄闹声。
赵渊清晨便已接到了来自京城的信件。
是萧绛亲自送过来的。
“听说对方嘱托务必请王爷亲启。”
赵渊接过来，看信上有一个林字，一喜：“是奉安的信。”
然后萧绛递了第二份资料给他。
“这里是之前双林公公调查出来与‘无量神功’和倾星阁的一些讯息。”萧绛道，“请王爷亲览。”

第67章 真相如斯
远处的山上有牧民用蒙古语唱着悠扬婉转的歌谣，天空中游隼翱翔发出鸣叫声。暖风吹来，掀开了纱帐的帘子。
阚玉凤从梦中醒来，身侧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只留下淡淡的香气，让他想起纵意的昨夜。
他年轻，这样的风韵之事，这样有魅力的女人，他竟从未遇见过。
昨夜一番云雨，在他怀中的女人像是神祗、又似妖精……竟让初尝禁果的阚玉凤无法忘怀。
“阿凤醒来了？”
他正在出神，三娘子从帐外入内。她没有绑起辫子，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身后，耳边的头发被她勾在耳后，露出白洁圆润的耳朵，让平日显得威严的她，显出了几分独属于女性的柔情。
她浑身只披了一张兽皮，下面似乎什么也没有，修长的双腿、赤裸的双足在阚玉凤眼前晃动，让这个甘州的年轻名将红了脸，连忙别过头去。
“我是个女子都没有羞涩，阿凤不好意思什么？”三娘子将半只羊腿和一碗奶茶放在床榻边，对他道，“阿凤不愧是少年英雄，何种战场上都如此奋勇直前，让我极欢愉。我很喜欢，你呢？”
阚玉凤脸色更红了，想看三娘子成熟风韵的胴体又不敢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喜欢。”
三娘子爽朗笑起来，在他身侧坐下，用小刀削下羊肉给他放在盘子里。
阚玉凤问：“夫人这般的女子，我从未见过，还是说你们蒙古女子都这般奔放吗？”
“蒙古女人总是比关内那些温婉可人的瓷娃娃好些的。塞外苦寒，要挣扎求生因此便少了你们那些束缚女人的条条框框。”三娘子道，“只是如我这般的也不算多见。我嫁给俺答后，族内斗争不断，生死离别经历的多了，有些想法便也多了。女人只能在帐内生孩子吗？女人能不能做这天下的主人？女人比男人差了些什么吗？连人伦欢愉都只能被迫承受？”
阚玉凤点了点头。
三娘子笑着看他：“我偏偏不要做逆来顺受的那一个。男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权力、王位、还有这鱼水之欢……天经地义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她虽然身上只披了一张兽皮，半靠在软塌上，平淡的说出这样的话，却又像是身着华服于宫殿王座之上，理所当然的无法反驳。
“夫人真奇女子。”阚玉凤感慨。
三娘子吻他，又在榻上乱作一团，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军中鼓声响起，三娘子这才翻身下床着衫。
阚玉凤看着她，她也并不羞涩，大大方方的穿好衣服，对他道：“肃王实现了他的诺言，杀了韩传军，我应该实现我的。我有件礼物，你帮我送给他。”
三娘子对外面喊了一声，就有鞑靼兵捧了个金色的箱子进来，三娘子接过打开来，送到阚玉凤面前。
阚玉凤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颗人头。
“这是吉默的头。”三娘子道，“他儿子也兴入宁夏，践踏土默与大端的盟约，已经被步将军斩杀，得到了惩罚。这是他的父亲吉默，作为赔罪，送给肃王。也算是我的一点诚意。”
“我以为吉默让俺答送往顺天府了。”阚玉凤吃惊道。
三娘子合上了盖子，似笑非笑瞥他：“那是谣传。”
*
天色亮了起来。
三娘子已穿戴整齐，随后阚玉凤亲自为她梳理发丝，又为她戴好皮毡帽，送她出帐。
这个帐篷远离了肃王的营地，孤零零的在一个山头上，从这里看去，肃王营地的白帐错落有致，间错升起的炊烟更显得生机勃勃。
帐外早有鞑靼人的队伍结集，都是三娘子的护卫队。
铠甲锃亮，蒙古刀冰冷。
他们见三娘子出来，抚胸鞠躬，齐呼“钟金哈屯”。
“我们何时再见？”阚玉凤问她。
三娘子回头笑吟吟看他：“我是土默部可汗的妻子，俺答汗若死，按照蒙古风俗，我便要嫁给他的长子、黄台吉扯力克。你可知道？”
“我知道。”
三娘子抬头看天。
蔚蓝的天空在云朵的映衬下变得晶莹剔透，像是一块儿绝美的宝石。而蓝天下一望无际的草原，则是游牧民族的家。
游隼在天空中翱翔，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地面，搜寻着猎物，时刻准备着用鹰嘴利爪撕碎敌人。
“我是这草原上的游隼，永远做不了你怀中的夜莺。这样，你也愿意？”三娘子又问。
“游隼自然要与游隼为伍。又怎么看得上夜莺。”阚玉凤回她。
三娘子大笑。
她笑声犹如润玉落盘，响彻在这天地间。
“好。”她道。
有人牵了马过来，她翻身一跃而上，拽着缰绳引马回望阚玉凤：“待赵渊杀回大端，待肃王昭告天下登基掌玺，你来找我。我在归化城等着你。”
“一言为定。”阚玉凤道。
三娘子含笑看他，眼神缓缓温柔。
“这一路凶险，你多多保重。”
说完这话，三娘子鞭子一甩，胯下坐骑便驰骋而去。身后马队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一直消失在天边。
*
于此同时，赵渊已看完了林奉安送过来的信笺，起初看时带了几分思念，可当林奉安……又或者说严双林在信内提及与倾星阁相关之秘密时，赵渊指尖颤抖，脸色惨白。
看到最后他浑身竟抖如筛糠。
萧绛见他神情有异，问：“王爷，无碍吧？”
过了片刻，赵渊抬头看他，眼神里已如寒潭一般：“谢太初在哪里？”
萧绛一怔，不由道：“凝善道长早晨去了军医处拿药，如今应该回了主帐。”他话音未落，赵渊已经转身往中军主帐而去。
一路上穿过练武场，场上各军各部的将士们正在习武晨练，见肃王过来，都抱拳行礼，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渊心思纷乱，一想到严双林信中所言倾星阁的秘密……一想到此等消息来自于钦天监监正所言，句句属实，他便心如刀割，无暇顾及其他。
他从人群中穿过，少了平日的和煦关爱，倒让下面人摸不着头脑。萧绛跟着他，一边给他开路，一边安抚将士命他们如常联系。
待入主帐后寝，不见谢太初踪影。
赵渊又茫然寻找，终于在河边瞧见了谢太初。他正挽着袖子，在给大黑洗刷毛发。
从不离身的道魔剑被他解下，放在岸边，袖子用襻膊系在身后，袍子系在腰间，露出腿脚，蹚在水中。河水波光玲玲，偶尔有青色的小鱼游过，遇见了谢太初的脚踝便跃在一边，消失在下游。
此时此刻，赵渊诧异的发现，他在迅速的消瘦下去，比之前还在开平时，瘦了许多，原本坚毅的面容，如今也显出了几分苍白的清瘦。
赵渊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笺，呆呆的看他。
“殿下寻我？”谢太初开口。
赵渊回神，问：“你无情道破后，便会走火入魔，最终身死陨落。你为何不同我说？”
谢太初一愣，旋即继续刷着马背，直到水流清澈，他才放开大黑马，拍了拍它的背让它去远处溜达。
大黑呼哧喷了口气，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踱步而去。
“殿下知道了。”谢太初上岸，用干帕子擦手后这才说道。
“你不诧异我如何知道？”
谢太初笑了笑：“殿下手握信笺，相比是来自京城严双林的手书。而钦天监本就与倾星阁有所往来，知道倾星阁存在的由来，和无情道的归途……联系一想，便没什么奇怪的。”
他言语平静，可这样的平静却让人疯狂。字句却如刀斧。
一个字，一句话，已经让赵渊心头血肉横飞，痛得他眼眶含泪。
“所以……所以你要死了对吗？”赵渊颤声问他。
过了一会儿，谢太初移开视线，低声道：“对。”
“若这是事实，你为何不告诉我？”赵渊声音沙哑问他。
“……说了又有什么意义？这样的归途，本就是修炼无情道之人的命途。”
“可是……无情之人却无情道破，是为什么呢？”赵渊又问。
谢太初浑身一颤。
“你……喜欢我，对不对？”赵渊问他。
“不……殿下……我……”
“你喜欢我，中意我。才会破无情道。”赵渊上前抓着了他的胳膊，仰头看他，泪从他严重汹涌而出，“谢太初，你喜欢我。”
谢太初想要后退，可身后便是冰冷的河水，一脚踏入，寒冷刺骨，他竟然退无可退，只能反手抓住赵渊的双臂，刚要说什么，便瞧见赵渊脸上绽开一朵凄美的笑颜。
“莫说你不喜爱我。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与我成亲，为我做还巢，谒陵乱中救我，舍弃富贵身份同我来宁夏，照顾我、爱护我，教习我、追随我……你倾尽所有，毫无保留……这不是因为爱，又是因为什么？”赵渊又执拗的重复了一次这个话，“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过往种种记忆，如河水流淌入谢太初的脑海。
他还想否认。
他已经走到现在，已走到河畔……于是面对这样的赵渊，面对这个可以用一切去爱的人，所有的谎言似乎再没有意义，成了泡沫。
谢太初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轻声应了一句：“是，我喜爱殿下，从第一眼开始，便已钟情。矢志不移。”
泪水夺目而出，顺着赵渊的脸颊落在他的衣襟上，那些泪晶晶剔透，滚动着又落入了河边草地之中。
谢太初拿出帕子，擦拭他的脸颊：“殿下莫哭了。”
赵渊含泪笑道：“我竟然这么傻，全信了你的谎话，没看清你的举动。被你骗到了现在……你喜欢我，却不肯告诉我。”
“是我的错。”谢太初应了一声，“我自知岁月无几，怕我离开后，殿下过于悲恸，便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瞒着你，免得你难过。”
“现下我知道了，便不允你这般乱想。就算无情道破，定还有办法医治你。”赵渊说，“如今你身体最为要紧。我便带你找名医去看，宁夏没有便寻遍北边，北边没有便访遍天下。”
“没用的，我修习无量神功，一旦破了无情道，神功便走火入魔。医生治不好我。”
赵渊呆了呆，开口道：“那倾星阁，我现在就带你会倾星阁。去找无忧子，他定有办法救你。”
说完这话，赵渊拉他便走，可谢太初却纹丝不动。
赵渊不解看他：“太初？”
站在河边的谢太初抬眼问他：“殿下打算此时就动身去蜀中。”
“你病情紧急，拖延不得。”
“殿下与我若走了，所率六千余将士如何安置？”谢太初问他，“三娘子的盟约如何安置？北边九地，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如何安置？大端风雨飘摇中的社稷如何安置？”
赵渊脸色在他质问中苍白。
谢太初握着他的手又问：“我以性命为殿下博来这番生机……这片心意，殿下又当如何安置？”

第68章 自始至终
“我之性命、周遭与殿下休戚相关之人的性命甚至是天下苍生……殿下的慈悲打算给哪一方？”谢太初缓缓问道。
赵渊怔住了。
他抬头看着谢太初，艰难开口道：“我选你。”
“我谢过殿下情谊。”他道，“可是我没想到，在经历过这些事后，殿下却依旧看不透这一切。”
“我选你。”赵渊又重复了一次，“我不能让你走火入魔而死。我怎么做得到。”
“我已病入膏肓，殿下此时贸然入蜀亦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便是还有希望。”
“此去蜀地两千余里，就算是日夜兼程也需要数月。殿下将部下如何处置？”
“阚玉凤稳重、萧贺君善战。行军打仗他二人本就在我之上，我不担心部队众人的未来。”
“如今韩传军一死，朝廷内混乱，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若入蜀一来一去半年耽搁下来，赵戟皇位稳当，再无翻盘的可能。”
“那我便不当皇帝了。”赵渊道。
“殿下何出此言。”
“太初，你不明白吗？若世间无你。皇帝之位与我又有何意义？”他哑着嗓子说道。
赵渊死死捏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心上，一滴泪便滴在了那里。
那滴眼泪，带着绚烂的光芒，瞬间湿透了他的手心，从手心钻了进来，钻入了他的肌理，深入了他的血脉，落在了他的心底。
“初见殿下，殿下于大殿之内，光阴洒下来在殿下肩头，这般美好，连上天也分外偏爱几分。我食父啖母，为天弃之人……漂泊人世数十年，以为早已无心。可瞧见殿下、瞧见你……开霁，我空洞的胸腔里长出了一颗心，它开始酸涩、紧接着便跳动，为你怦然心动。”谢太初说，“再后来，殿下不因我出身卑贱而怠慢厌恶，又倾心爱慕我；便是无情之人，便修无情之道，我如何能不动容。
光是瞧着殿下，就已经心动下陷，无法自己。到最后、到最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以了。我已经自掘坟墓，葬于阴山……其实并不需要人救。”
赵渊抬头看他，泪涌出来，眼神里带着哀求。
“太初，我们一同去寻药吧。我没有了父母兄弟，不能再没有你。”
谢太初仔细瞧他愁容，无奈笑了笑。
“殿下真是执着之人。”
他抬手，抚摸赵渊略微散乱的发丝，将他耳边的发丝，轻轻地塞在网巾下。
“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苍生。”谢太初道，“这是殿下曾经的原话。其实我早就知道殿下的答案。若殿下知道我的情况，定要抛却天下，来救我。”
过了半晌，谢太初叹息一声，将他的手松开，转身看向身后河水。
冰凉的河水向着东方流去，总有一日这一条小溪汇入黄河，又随着滚滚波浪冲入浩瀚海域。
一如这天下千万载以来的大势。
又何尝不是由众生的命运所组成呢？
“我料定殿下如此反应，所以才一直瞒着殿下。”谢太初声音冷了下来，“殿下选我，我却要选苍生。”
“你、你什么意思？”
他回头去看赵渊：“殿下非要救我，非要入蜀寻倾星阁，唯一的办法就是逆天改命，同我一路走下去，待您入主京都，坐上龙椅，天下归您所有，才可能去寻找倾星阁。”
赵渊听了他的话，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
“你一直瞒着我……是因为怕我临阵脱逃？”赵渊颤声问他。
谢太初答：“是。”
“怕我太过软弱，如刚才一般不管不顾地只想救你的命，而放弃了靖难称帝的决心？”赵渊又问。
谢太初负手而立，冷硬地说：“是。”
赵渊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选你……你选天下。”赵渊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不可能视天下苍生为虚无。”澎湃的情感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是利刃，锋利地割开了他的喉咙、肝胆与心脏。
火辣辣的剧痛让人想要落泪。
谢太初微微移开视线，忍着要从喉咙里汹涌而出的檀腥：“殿下要知道，纵使无情道破，我亦来自倾星阁。”
“你就算因为爱我而破了无情道，眼里却依旧只有天下人。”他喃喃道。
这一刻的赵渊看起来无比孱弱，说话的时候，连肩膀都在发颤，在这初夏的暖风中，似乎只要轻轻地一推便能跌倒破碎。
赵渊握着他的手，不知道何时松开了，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手心只剩下一片凉意。
风从二人中吹过去，明明是暖风，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瑟缩。
赵渊收了手。
紧紧攒成拳头。
“十五万大军在宁夏结集，只等我等入关。届时振臂一呼，下灵州取韦州，入关中得西安……可这不够，要想去蜀地无后顾之忧，就必须继续打，打下临汾，拿下徐州，斩断中原腹地要道，牵制住赵戟的咽喉，最后杀入顺天府，拿下赵戟人头。才能放心地去蜀地倾星阁。”
“是。”谢太初说。
“帮我拉拢甘州福王，协助我获得宁夏民心，又与三娘子搭上线索……你早知我是个软弱的人，又在宁夏时便已经预先算定了这一路大军所向。是不是想用一己性命，逼我在犹豫反复之时不得不为了救你而战下去？”
谢太初看他：“不。我尚不会卑劣至此。”
“太初，你许我一句实话。”
“殿下请讲。”
“你……真的喜爱我吗？”
“我视殿下为心头珍宝。”谢太初一字一句道。
赵渊笑了一声，仰头叹息，似乎是信了，又似乎没信。
“是吗……你喜爱我。却逼我至此。太初，你何以逼我至此？！”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走。
“我所言属实，发自肺腑，字字真心。”谢太初在他身后道。
赵渊顿了顿脚步，回头瞧他。
“你的话、你的心，真与不真，似乎又没有那么重要了。”赵渊道，“一路行来至此，你依旧放不下天下，我依旧放不下你。太初，若真是你所愿，我做到就是。今日整备军务，明日寅时我们便拔营回宁夏。年底之前，我定攻下顺天府，做这天下的主人。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我来不来得及救你。”
谢太初沉默。
赵渊悲伤无声笑了。
“你又不说话了。你总是这般，从不告诉我一切。”他道，“你说你爱我。我却觉得你爱天下远胜于我。你所爱的……是能成全天下的那个人，是能成全你之天道的帝王。”
说完这话，他不再回头，一路远行消失不见。
谢太初体内气血翻涌，一口黑血喷出来，身体再承受不住这样的大悲大恸，一个踉跄跌坐在水中。
河水寒冷刺骨，被他阻拦顿时掀起浪花从他肩头涌过，将他浑身打湿。
血在清澈的水中被冲淡，成了淡红色，然后在几个湍急的水涡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绛蹲在岸边看他。
谢太初发髻已乱，有些狼狈。
“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萧绛问。
“……撑不到徐州。”谢太初沉默了一下，他缓缓擦拭了嘴角的鲜血：“不要告诉赵渊。”
“为何不直说？”
“如今他因我之事被逼至绝境，却因倾星阁地存在尚存一线希望，不至于真的绝望……还能再拖一拖。”
萧绛又问他：“那你想过没有，届时你身死，他如何自处？”
这一次，谢太初沉默了更久。
“我已无药可救，又何必让他为我放弃一切？”谢太初道，“也许当他成为这江山社稷的主人，心头的伤痛便能抚平。也许届时，他便能明白我的苦心。”
“不要自欺欺人了，王爷不是那样寡情之人，皇位和权力并不能让他忘记你。”
远处营地响起结集的号笛声。
萧绛看向那边，站了起来：“部队结集，想来是准备开拔宁夏了。我不会和王爷告状，却劝你还是早些和他畅谈。”
萧绛走后。
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河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谢太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从河水中站起来，他衣袍湿透，披发赤脚的走上了岸边的草地中。
神情复杂的抬头看向远方营地中那萧字大纛。
*
京城。
惊雷大雨。
这样的滂沱之雨在干燥少雨的顺天府并不多见，亦是今年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天空乌云密布，有倾倒之险，闪电在云层的夹缝里时隐时现，并无好意地窥探着京城内的屋檐墙端。
雷声滚滚，接踵而至，震慑得人心慌意乱。
街上雨水肆意横流，除了无家可归的乞丐，京城内周遭民居市井都紧闭了大门窗户，并不见人影。
唯有一人一骑从崇文门大街往北穿过崇文门，又快马疾行冲入观音寺胡同最里的宅子，那宅子上挂着“舒宅”二字。
骑马之人披着蓑衣，下马敲门。
片刻，大门上的窗口开了，里面的掌家看了一眼，道：“何人？”
“北镇抚司沈逐领命来见舒掌印。”沈逐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有些含糊，可那掌殿太监还是听得清楚，连忙应了一声，让人开了大门，下了门槛，引马入内。
待拴马入风雨堂，挂起蓑衣，收拾了湿透的衣物。
掌家太监这才悄然凑到沈逐身边，低声道：“沈大人，老祖宗恭候您多时了。”
沈逐应了一声：“请掌家带路。”

第69章 大雨
舒梁的宅子门脸不大，可内里三进三出，十足十的深宅大院。
掌家领着沈逐在回廊间穿梭，走了许久，才推开内宅一扇大门，躬身道：“老祖宗在书斋内等您，请沈大人自行前往。”
沈逐亦不多话，握拳平揖后便抬步入内。
不算大的天井中有一雕刻着幼狮嬉戏的青铜大缸，密集的雨水从四周屋檐落下，倾倒入这天井大缸之中。
水早就满了，被瀑布一般的雨水；激得飞溅一地。
雨帘将这一侧和书斋分成了两个天地，沈逐从廊下走过去，绕过了雨帘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舒梁坐在窗前的老位置上翻看着一些奏疏。
三十多岁的他，比以往看起来更显憔悴几分。似乎是韩传军兵败开平的消息一传入京，他便苍老了，几乎是在一瞬间销声匿迹，低调地隐藏在了自己的私宅深处。
沈逐在堂下站了好一会儿，舒梁才察觉他的存在。
“沈逐啊……你来了。”他精神乏乏，唤了沈逐一声。
“我在，老祖宗。”
舒梁看堂下恭敬行礼的沈逐，忽然道：“你可记得当初第一次来咱家私宅之时，也是在这书斋中？”
“记得。”沈逐道，“老祖宗那会儿还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刚刚接手东厂。”
“是。”舒梁笑了笑，“说咱家坏话的人不少，都道咱家是个冷血屠夫，阿谀奉承的下贱人。东厂那会儿的掌刑齐严也非咱家嫡系，东厂之人竟指挥不动。腹背受敌，十分狼狈。要不是你替咱家暗杀了齐严，咱家兴许走得也没有这般顺。”
沈逐躬身回道：“为老祖宗解忧，乃是沈逐的本分。更何况，沈逐的仕途、富贵全仰仗老祖宗，沈逐心里清楚。”
舒梁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
“仕途、富贵……”他笑道，“哎，再是泼天的富贵，也总有终结的一日。”
“老祖宗指什么？”
“韩传军是跟着陛下从谒陵之乱走过来的人，却狂妄自大带五万大军被赵渊六千人马杀得全军覆没。朝野上下的震撼不可谓不大，有些人的二心不可能不起。”舒梁道，“韩传军战败使宣府、开平、大同三地戍边之军气势受挫，于大端上下不可为损失不大。陛下已是国君，又怎么可能不从国事考虑？韩传军是咱家举荐给陛下的，可他这一遭下来，使得如今朝中议论纷纷，陛下脸面全无，更是迁怒于我，专信严大龙。”
“老祖宗是陛下股肱心腹，又有从龙之功。陛下是圣明贤君，定会想清楚关键所在。”
“你错了。”舒梁道，“正是因为我在陛下龙潜时便效忠服侍，又经手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无论何种腌臜下贱事儿我都知道，陛下岂能不提防我这般的人？若韩传军活着屡建功勋稳住北边，那陛下龙心大悦，自然会对举荐的我多有招抚。可如今韩传军兵败，还是因为当谒陵之乱时陛下之疏忽放走的赵渊。这般的错误，只有我知道……陛下见我，如见眼中钉、肉中刺，只会厌恶躲避。呵呵……我已失了圣宠，再难挽回。”
他缓缓诉说，竟多了几分凄凉可怜的意思。
舒梁又道：“世态炎凉，本就如此。不过我知你是个念旧的人。你还记得我有恩于你，很好很好……”
沈逐听到这里，便沉默了下来。
舒梁说到这里，见他沉默，轻笑一声，“我虽然知道你的心思早就去了内官监，那阉人叫什么？严双林？哼，严大龙的义子对不对……是个心思细腻惯会讨好人的。也难怪陛下喜爱，你会欢心……说起来巧了，当年赵渊在京城做他的乐安郡王的时候，似乎也有个类似的掌家太监名字里也有个林字。他叫什么来着？”
沈逐抬眼，锐利看他。
“老祖宗什么意思？”他问。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咱家大部分人也求不动了，万事也只能拜托你了。再为咱家想一次，帮咱家谋一条活路。若能活着喘口气儿，咱家又何必与你计较这些个小事儿。”舒梁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可若你不愿意念过往咱家的好儿，那咱家可要计较计较这严双林的事儿了。毕竟，咱家若不能活着，有些人自然过不得舒坦日子。”
沈逐脸色冷了下来，手已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的佩刀。
可是舒梁冷笑着瞧他，并不畏惧，似乎早就笃定了他的软肋所在。
过了好半晌，沈逐压着怒意开口问：“老祖宗想让我做什么？”
舒梁下榻着屐，拿着手里那份军情踱步到沈逐面前。
“谢太初辅佐赵渊之事让陛下大为震怒。今日在养心殿内斥责众臣，尤其是以咱家为首。
沈逐接过那军情仔细阅览，乃是北山之役后续谢太初的动向。
“谢太初乃是倾星阁入世之人，本就代表着倾星阁的意志。如今他与叛乱贼子威武，倾星阁便已算为虎作伥。陛下一怒之下要荡平倾星阁，警示天下人，任何犯上作乱的都不会有好下场。”舒梁又道，“咱家已奏请陛下，差锦衣卫前去完成此任务。沈逐你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责无旁贷……你可愿为咱家，再做一次恶人？”
他说话间打开榻上小几摆放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密旨。
“倾星阁不过是个不入世的清修之地。何必赶尽杀绝。”沈逐瞧着那封密旨，并不接，只问。
“若此次倾星阁能灭，陛下龙心大悦，咱家尚有回旋余地。不然……”舒梁瞧他，笑道，“沈逐，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
沈逐沉默。
“咱家早就说过你，贪图富贵，又狠不下心肠。两面三刀，你这般的人，最是让人瞧不起了。”舒梁笑吟吟问他，“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能回得去？手上的血洗得净？赵渊能体谅你？……还有严双林，或者叫他林奉安，你如此对赵渊，他能真的爱上你么？你以为自己还能选，咱家告诉你……”
舒梁凑到他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没得选了。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说完这话，他将那密旨塞入沈逐手中。
沈逐垂首看手中密旨，过了半晌，抱拳躬身道：“沈逐……接旨。”
舒梁得逞，遂满意笑了，对他道：“回家收拾收拾，明日清晨带队离京，倾星阁在蜀中确切的位置鲜少有人知道，还需要你费心寻找了。”
“是。”
沈逐抱拳行礼后转身便走，疾步出了舒宅。
大雨比刚才还要凶猛，连天都压低了数分，似乎漫天的雨水倒灌下来，把整个顺天府都浸入汪洋。在这样的大雨中，沈逐仰头，任由雨水冲刷他的面颊。
雨水打得肌肤生痛。
沈逐长长的呼了口气，仿佛要将胸内的怒火和污浊释放。
又过半晌，他才骑马离去。
*
说是收拾行囊，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逐从北镇抚司内点了亲信五十人，又去锦衣卫挑选随行之人二百，分发军备物资，每个人都是装备精良的重甲精兵，又统一发放火铳火药，一人三骑蒙古马，最后将这二百五十余人编成小队。
待一切事情布置得宜，众人在北镇抚司安顿，沈逐这才回了私宅收拾行囊。
此时顺天府的路上已有了积水，马行艰难。
待入府后，他沐浴就寝。
可窗外雨声太大，几乎让耳膜嘈杂，就在这样的噪音中，昏昏沉沉睡了一个来时辰，便被仆役拍门叫醒。
那人道：“老爷，宫中来了贵人。”
沈逐听见宫中贵人四个字便坐了起来，他道：“请贵人在茶室候着，我这便来。”
仆役应声而下，沈逐刚穿好衣服，推开门时，却已经见严双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外面。
他一怔。
仆役从院外赶来，无奈道：“严公公要入内，我等不敢拦。”
沈逐叹息一声，挥手让仆役下去，对严双林道：“你来做什么。”
严双林眼眶泛红，在雨中瑟瑟发抖，并不入内问他：“你要去四川。”
“……是。”
“为了荡平倾星阁？”
“……对。”
“你不能去。”严双林疾道。
“有皇帝密旨，舒梁私令，我不得不去。”
“你不能去！”严双林又往前一步，双手握拳，提高了声音说了这句话，“你知不知道，昨日半天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宁夏送回了顺天府，白日便送进了养心殿。肃王爷在宁夏发起靖难檄文，甘肃、宁夏反了！”
“我知道。”沈逐平静地看他。
严双林愣了愣，道：“也对，你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这样的事情你不可能不清楚。”
“可是你绝不能答应了舒梁去蜀地！”严双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天下大乱，肃王入主京城只是时间问题。沈逐，你虽然辱先太子尸身，又是谒陵之乱时的元凶之一。可是你在延寿寺放过了肃王，如此功过相抵便有一丝生机。你若去蜀中针对倾星阁，便是要反天命、便是唯舒梁马首是瞻。你不能去做这样的事！绝不能再错下去。”
“迟了，我已领命。”沈逐道。
这一刻，严双林只觉得有一种火辣辣的痛楚翻上嗓子，他声音哑了：“你不能去，沈逐，你不能去。你和肃王是结义兄弟，你若灭倾星阁，如何面对谢太初、如何面对肃王！”
院外有锦衣卫推门而入，抱拳道：“大人，我等队伍已抵宅外，再过三刻城门便开，待您出发了。”
沈逐冷冰冰看他，接着缓缓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拽下来。
“你别让我恨你，我求求你不要去。”严双林哀求道。
“我本没有选择。”沈逐说，“这是我要走的路。你也是……你选了肃王、又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严双林来得太急，只着了牙白色的袍子，发髻散乱，长发已经披在身后，就在雨中用那个绝望的眼神瞧着他。
沈逐勾起嘴角笑了笑，又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
在这一刻，严双林猛然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颈，仰头热烈又绝望地吻他。沈逐亦无法克制，死死搂住他的腰。
雨帘之中，这个吻缠绵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缠绵。
是倾诉。
是交颈般的亲密。
有些被死死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在大雨的遮掩下泛滥，淹没了人的神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个不该存在的、透露了太多情感的吻终于结束了，寒意再次袭来，严双林退后了一步，透过雨帘看他。
“我走了。”沈逐对他道，“你好好保重。”
他说完这话。
雨声中，再无严双林的回答。
沈逐心头暗自叹息，走了几步，到院门，他回头看向严双林，雨水让人影模糊不清：“你上次问我后不后悔。”
他顿了顿。
只有雨声。
“遇见你，我不后悔。”
沈逐说完这话，大步而去，出了沈宅。
街道上着黑衣的二百多锦衣卫已骑马整装待发。
沈逐翻身上马：“走吧。”
他一拽缰绳，马儿箭一般地向阜成门而去。

第70章 徐州
肃王于宁夏举兵靖难，甘州、宁夏诸卫兵力莫不来投，结集兵力过十五万。
以此气质昂扬之师夺取宁夏全境已在情理之中。
檄文后五日，灵州、吴忠开门喜降。
肃王军顺洛河而下，直抵韦州。
韦州城内的庆王府奢华宏伟，设计与顺天府的紫禁城别无二致，其中奇珍异宝、珍奇异兽比比皆是。
撞开庆王府的时候，臃肿肥胖的庆王正躺在酒池肉林中做着春秋大梦。
被肃王军拉下王座时，他吓得屁股尿流，连声哀求。
肃王见他这般丑态，半晌道：“你不配为赵氏宗亲。”
*
庆王下狱。
韦州取定。
肃王又效仿关外鞑靼人，将其中善骑者编为骑兵队伍，一骑配以好马两三骑，牛羊五六只，火铳箭弩装备。
号称玄雷营。
玄雷营下骑兵五万，装备精良，这支队伍作为先锋，自韦州出发，以闪电般的速度消失在宁夏疆域，十日后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临洮城下。临洮守备军几乎毫无防备，在火器猛攻下半日城破，如数归降。
过临洮，则陕西腹地八百里平川再无险可守。
朝野震动。
连翻调遣武侯名将前去围剿。
肃王军倚靠自己先锋三万骑兵，在这平原上连战三路共计十万以上步兵，三战接连告捷，打得卫所州府人人自危，甚至有城镇官员闻肃王军来，便弃城而逃。
不止如此，土默部三娘子忽然起兵，带十万骑兵从归化城南下，直逼大同、宣府、广宁一线，使北边重兵分身乏术。
肃王军势如破竹，玄雷营在这样的平地之上具有压倒性优势，今日取一城，明日取一城，不消半月固原、平阳、咸阳、西安先后归降。
至此，整个陕西及陕西行都司皆归肃王所有。
此时朝野众人以为得了秦王府，肃王应该要修整一阵子然后再战。
而至此，也不过到了年中盛夏，距离在宁夏檄文之时，亦只过去了三个月而已。
可后续步兵一到，玄雷营再次重整，自西安向东，又拔洛阳、开封二城。此后玄雷营顺渭河而下，出陕西、入中原腹地，直逼徐州。
*
徐州城外三仙台腹地中如今遍布白色营帐。
比起半年前还在阴山时千人队伍不同，此时的肃王军抵达三仙台的有三万玄雷营骑兵及后续补给部队，已有五万余人，一眼看过去，白色营帐层层叠叠，抵达山下天边，看不到尽头，甚为壮观。
营地设置三层栅栏，期间巡逻军队来往有秩，在其中军帐前有一高耸桅杆，上面挂着“肃”字大纛迎风飘展。
有信鸽落入营地中，斥候取了信息，小跑入了中军营地，送到了门前出来透气的将领手中。
“陶将军，有远方急报。”那斥候道，“是从徐州那边过来的。”
这几个月以来的奔波和杀戮，让陶少川年轻的脸上青涩尽脱，只剩下冷硬的杀意，他从士兵手中接过那急报，打开来扫了一眼。
转身掀开帘子，送了进去。
中军帐中的争论已经有大半日了。
陶少川掀帘子入内时，肃王正坐在正中马扎上，剩下几位将领争执不休。
宁夏总兵步项明跟着大部队打了前锋，在沙盘上指着徐州道：“徐州处大运河与黄河交汇，各类水系穿城而过，周遭一马平川、阡陌纵横，可以说无险可守。然而徐州自古乃是贯通南北的水系要道，朝廷十分重视，急调了南京的宁宣侯周问雁过来驻守。周问雁号称大端第一武将，此次赵戟十分重视，亲封其为平乱大将军，看来是打算力保徐州。”
自甘州而来的总兵张锡全是个脾气火爆的孔武有力的大汉，听了步项明的话已有些安耐不住：“管他怎么想，是不是要力保徐州。他们这些南方的兵卒不善骑射，咱们五万铁骑，冲过去能把徐州碾平。”
“那可是周问雁。”步项明叹了口气。
“老子等的就是周问雁。宁宣侯从无败仗，宁宣侯天下第一。这话在北边还没听够，我倒要会会这个周问雁。”
步项明翻了个白眼，无奈问肃王：“王爷如何看？”
肃王只安静听着，此时也不答，只问：“少川得了什么消息？”
萧绛正看完了陶少川手里的新情报，便道：“周问雁来徐州的时间比我们预计的要早，一路发出军令，命周遭卫府军于徐州结集，又命驻兵和军户百姓加固城墙。我们来之前，城墙高了两尺不说，如今徐州城有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大军。
这几个字说出口后，整个中军帐内便安静了片刻。
张锡全冷笑一声：“二十万大军也不过是步兵，又能怎么样。粮食再多，也有消耗的一天。城墙再高，也有挫平的一日。”
“这二十万大军，已经过了大运河，在西岸列阵扎营，等着我们。”萧绛说。
“什么？”
“周问雁没打算固守徐州城，打算带着二十万人背水一战。”有个声音从帐外传来，众人还在琢磨这话的含义，肃王已经起身，快两步走到帐门口，便见谢太初掀开帘子，缓缓走了进来。
“太初，你不在寝帐内歇息，来这里做什么？”肃王问他。
曾经刚好合身的道袍大氅如今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谢太初比起在榆林时显得消瘦了几分，脸颊凹陷了下去，嘴唇苍白，连发髻也少了曾经的一丝不苟，披散在身后，只用束带系了。乍一看道骨仙风，似乎风吹便可登天离去。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寒潭一般明亮的眼睛和其中的光芒，这样的眸子，看别人时都显出几分压迫，只是看向肃王，便柔和了下来。
“听说周问雁在徐州，早晨便让大黑带我去前面转了一圈。”谢太初缓缓走到沙盘旁，将象征着敌军兵力的石子挨个放在了沙盘内。
“周问雁知道骑兵的厉害，更知道步兵遇见了骑兵几乎是无解的。”谢太初说，“正如张将军所言，守城终有破城日。他有二十万人，何必留守徐州？他野心很大，如今沿着运河布下九宫阵法……想将我军一举歼灭。”

第71章 最后一局棋
“九宫阵法。”张锡全嗤之以鼻，“什么糊弄人的小孩儿玩意儿。”
“众所周知，在平原地区，步兵遇上骑兵，便几乎是无解之局面。”谢太初没有理睬他的讥讽，只道，“走则被骑兵追击，守则骑兵分而攻之，最终再庞大的步兵队伍，也会被骑兵的速度与长弓蚕食掉。这也是为什么一旦边墙攻破，也兴可以数日内直逼灵州的原因。”
步项明叹息一声：“宁夏甘州深受蒙古骑兵之苦，马背上的民族并非浪得虚名。”
“一入中原腹地，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尤其以徐州为甚，若换了别的将领定然蛰伏徐州以待援兵。周问雁不会，他虽然是武侯、却文武双全，早年潜心研究，自河图洛书之中演化出了这九宫阵法。”
说话之间，他手持拐杖已缓缓行至沙盘一侧，在沙盘上徐州城外西侧绘制阵型。
“九宫阵主阵营乃是一九宫格形阵营，以重甲步兵为主，装配以枪、戟、叉、甲武器，分成九个方阵，并以骁勇善战的参将为统帅，九个方阵可独立作战，亦可协同作战。除去九宫军队，在南北翼各安置了两只军队。两翼之军前侧方阵为步兵，后侧方阵则是火器营，装备三眼铳的火铳手一个方阵里大约有五千人。此处周问雁已布下十一万人。在后方压阵的中军还有近三万精兵，伺机而动。”
“我当是什么厉害阵法，不就是十几万步兵吗？又不是没遇到过。”张锡全道，“中军既然压后，我们直冲入阵，夺了周问雁首级，此战立分胜负。”
“张将军要直取中军，请问走哪一路？”谢太初问他。
“中路。”张锡全一叉腰，洪亮道。
谢太初摇了摇头：“张将军输了。”
张锡全一怔，再看沙盘，仔细一琢磨，竟然觉得这九宫阵法多了几分玄妙，自己内心推演了数种可能，又全然被自己推翻。
一时沉默了起来。
“在临洮时，遇陕西总兵上志君所率十万步兵，也不过是我左路军一万骑兵便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张锡全道，“没料到步兵重新布局，竟有此等的威力。这个周问雁确实不一般。”
说话之间天边传来战鼓擂击之音。
肃王率众人出帐，在小山坡上眺望，远处徐州城下，十几万人的九宫方阵中旌旗飘展、战鼓如雷，又有士兵齐齐击盾叫阵，气势恢弘，震慑人心。
“周问雁叫阵，我等不可不应，不应则输了气势。”张锡全躬身抱拳道，“王爷，末将张锡全愿率左军出战，攻其北翼，先试试他的深浅，探一探路。”
早有陶少川准备了令箭随事肃王，此时已取令箭与肃王。
肃王将令箭较给张锡全道：“有劳张将军，谨慎小心、速去速回。”
“得令！”
*
张锡全得令退下，陶少川又搬来椅子让肃王入座，肃王摇头。他负手而立，眼神已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便瞧见了谢太初。
谢太初站在人群之外，手握拐杖，抬头眺望远方。
自榆林知道了他的病情，知道了他危在旦夕，便是被欺骗的愤怒塞满胸襟，亦疯了一般日夜兼程，夺城拔寨般冲向了徐州。
谢太初以一己性命将自己逼入只能赢的局面，只能一次次的赢下去的局面。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更不能败。
牵挂之人，命悬一线。
任何退败都成为斩断这最后一线的刀刃……
此时已近八月，日子终于炎热了起来，暖风带着热浪朝着众人铺面而来。可是即便如此，人群之外的谢太初，依旧是那么的孤寂和清冷，一如那年在京城初见时。
谁能与其同坐？
清风明月，天下家国。
唯独没有他……
肃王心下一片黯然。
又过片刻，肃王军营内数百战鼓声亦起，营地大门打开，便见张锡全率左骑军已整装待发于山坡下向肃王行礼。
肃王颔首。
目送左军一路远去，浩浩荡荡杀向周问雁军中。
他再回首时，便瞧见谢太初拄着拐杖有些吃力的悄然离开。
萧绛顺着肃王的视线亦瞧见了谢太初离开，便凑过来问：“可需要我去请道长回来？”
赵渊摇头。
萧绛见他表情失落，忍不住又问：“我看道长近些日子身体愈发单薄了，可要末将护送他回去？”
肃王刚要回他。
战场上便起了喧哗，张锡全的队伍已经快要冲入北翼。
“战局熟息万变。兹事体大，其余之事容后再说。”
此时张锡全带队，已贴近周问雁的北翼军，越还有数百步的距离，只见北翼军步兵蹲下躲藏于盾牌之后，后方火器营中军人分排站立，点燃三眼铳，轮排攻击，一排三眼铳放完便退后装弹，第二排跟上。
三眼铳威力巨大，还未贴近北翼，张锡全军中前排骑兵已陆续有大规模死伤。
“压上去，他们的火器就打不出来了！”先锋军中的百户纷纷呐喊，他们身经百战，并不怕死，身先士卒已冲了过去，每往前进百步，便要死伤数十骑兵，一排排的骑兵和马儿到底，可是这支队伍却并不退缩，踩着泥泞和着鲜血便继续压近。
他们一边靠近，一边射出箭羽，落在步兵之中，已将铠甲后的那些士兵杀伤许多。
终于在死伤上百人后，他们冲入了北翼军步兵之中。
此时骑兵们的铁骑踏上了步兵的护盾，接着弓箭纷纷射了出去。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原本以为步兵因此溃败，但是这只步兵远超想象。
北翼一万士兵迅速氛围两个军团，放开中间的道路，让张锡全部队直冲了进去，然后这两个军团并没有逃逸，而是从背后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锡全只觉不妙，回头去看，哪里还有来时路。
漆黑的兽脸护盾将步兵包裹的层层叠叠，而迎面不到百步的便是重新装弹完毕的火器营。分列两侧的火器营迅速合拢，数千只火铳直对第一排骑兵。
逼仄的敌军包围之内，骑兵灵活机动的优势荡然无存。
成了活生生的人肉靶子。
“往后撤！”张锡全大喊，“安贺兵你带人断后！其他各部给我往回撤！往回撤！”
*
从肃王中军高地看过去，只能见远处浓烟滚滚，又过片刻，便有军队往回走，仓皇狼狈，不像是得了便宜。
“老张局势不妙啊。”步项明说，“怕是着了道儿了。王爷，末将前去接应！”
“你去，万事小心。”肃王道。
待步项明率众出营后，肃王又对传令官道：“鸣金收兵。”
又过半个时辰，张锡全撤回来的部队清点完毕，损失马匹六百，死伤士兵近五百人，其中还有两名百户。负责断后的安贺兵小队更是无一生还。
张锡全跪地请罪：“属下有轻敌失职之罪，还请王爷严惩！”
他肩膀被长枪刺伤，脸上还有被火铳流火击中的痕迹，狼狈之中带着一丝惭愧。
肃王道：“张将军何罪之有？起来吧，早些下去休息，贺军与你同去，将编制补齐。切莫多想。”
张锡全热泪盈眶，哽咽叩首：“多谢肃王！”
待张锡全离去后，肃王又坐了片刻，起身对陶少川说：“我去凝善道长处，你不用跟来。”
陶少川本来身型已动，听他的话，顿时停了下来。
只有肃王一人往后营而去。
*
自榆林后，赵渊与谢太初便分帐而寝，除了军情，私下也嫌少交流。
有时候说得多了无用，便不想再说。
谢太初的帐篷在后面安静偏僻所在，赵渊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便见谢太初端坐在行军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棋盘和另外一把椅子。
赵渊掀开帘子的一刻，便已经落入谢太初的视线，仿佛他一直看着帘子的方向，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张锡全部冲击北翼军，撤回来了。”赵渊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移开视线不看谢太初。
“张锡全败了。”
“是，有些狼狈。”赵渊说。
“周问雁这阵法，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中间九宫，两翼看似不弱，可若直取北翼，定会被他们灵活包围，骑兵的闪电战术便施展不开。不光是北翼、南翼、无论如何试探，都是这样的结果……这就是周问雁故意为之。”
“可有解法？”赵渊又问。
谢太初咳嗽了两声，紧紧盯着赵渊的面容，不肯移开视线，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棋，对赵渊道：“殿下要解惑，可愿手谈？像在宁夏时、在张亮堡时那样……”
以棋盘作乾坤，黑白棋子论战局。
赵渊一时间想起了冬日时的那个小院。
屋外晾晒着柴火，水缸里太初打来的溪水带着一层薄冰，温暖的永不熄灭的碳火炉子上熏着腊肉、还有放在还巢边的温茶和热粥。
每一个夜晚，低矮的房间内窄小的床榻上，都会有一个人，从背后搂住自己，将源源不断的温柔无数给予他。
曾以为那是无数希望的伊始。
可如今疏离的距离打破了那样的希望。
赵渊有些恍惚，隔了许久，才在棋盘旁落座。
只见谢太初抓起一把棋，放在棋盘中央，对赵渊道：“请殿下‘猜先’【注1】。”
赵渊犹豫了一下：“单。”
谢太初抬起手，他掌下只有一颗白棋，他对赵渊说：“殿下赢了，殿下先走。”
赵渊自白棋罐中翻弄了一会儿，抬手落棋与星，他忽然一笑，抬头问谢太初：“我与你的猜先，是不是我从未赢过？每一次，到底谁是先手，都是你已做好了局，猜不猜得中，都是你说了算？”
“殿下想知道答案？还是想知道九宫阵的破解之法？”谢太初跟上一子。
“都想知道。”
谢太初一笑：“既然如此，便陪我下完这最后一局棋吧。”
【注1】猜先：围棋术语。是围棋比赛中用来决定双方谁先行子的方法。中国古代围棋实行座子制，黑白双方在对角星位处各摆放两子(对角星布局),为座子制,由白方先行。

第72章 等我
最后一局。
赵渊听完他的话，心头一凛，抬眼看他，可谢太初神色如常，已抬手将白棋罐推至他手边，对他道：“请殿下落子。”
棋局已开，赵渊遂凝神定气，抬手座子后，落下第一颗白子。
离开宁夏后，一路奔波，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坐下来对弈。只是与过往不同，谢太初过往的棋路都是沉稳与温和的，这一次，一开局便已攻势凌厉，绝无任何保留。
赵渊不得不立即投入全部精力应对。
恍惚间，耳边似响起了阵阵战鼓之声，眼前又似出现了难以计数的敌人。以纵横棋盘做局，徐州局势已在方寸之间。
九宫阵，十三万将士就在对面。
“我若是周问雁。”谢太初道，“我若是周问雁，也绝不会放过这一次名扬天下的机会。”
赵渊落子，抬头问他：“为何？为了讨好新帝？”
“我大端骁勇之人众多，为何自宁夏靖难，殿下却可以势如破竹，直抵徐州？”谢太初问。
赵渊思索了片刻，落子后答：“一是玄雷营骑兵闪电战术确实威力巨大，中原驻兵多养尊处优，措不及防。二则是因为赵戟失了人和，先前为稳定局势，赵戟在金水河畔杖毙三十余士大夫，朝堂自内阁往下，皆对我与赵戟之间的争斗暧昧不明。这也蔓延到了战场之上。可这样的暧昧不明在战场上便是致命的。一个人犹豫不决则失了杀心，一只队伍犹豫不决则失了战机。他们必败……”
“殿下聪慧。”谢太初有些欣慰的看他，“这样的您……值得这样的天下。”
他眼神炙热，甚至带着脉脉情谊，在赵渊的脸颊上流连，让赵渊只觉得脸颊发烫。
赵渊垂下眼帘，观察棋盘上的局势。
如今白棋已剑走偏锋，深入黑棋北翼之中，却已落入黑棋圈套，眼见全军覆没——恰如今日张锡全遭遇的。
“你还没回答我，周问雁为何与众不同？”
“周问雁醉心兵法，从不参与朝堂之争。说是武痴也不为过。”谢太初说，“也正因如此，他并不在乎所谓的声誉……自土默部俺答汗被封为顺义王后，他便常年驻守中都。江南之乡，安泰平和，也许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天堂般的求之不得。可对于周问雁这样的人来说……却实属樊笼。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他做梦都想调离中都，重回北边。”谢太初道，“这九宫之阵，正是他这些年来的心血凝结。您来了，这正是他期待的，战胜我军后，朝廷因他战功矍铄自然会派他评定甘肃宁夏，然后是出关与三娘子一战。这都是他想要的。所以他绝不会退。”
棋盘上，北翼白棋已被提走十余子，所剩无几。
“张锡全所试探出来的结果，我只觉得不容乐观。如太初你所言，九宫阵法变幻莫测、灵活机动，无论走那一路，都会陷入张将军的境地，最终无功而返。”赵渊道，“这都是好的，我总觉得周问雁在等待我大举进攻，我若出击，他的阵法威力会全然出现，将我围困在里面，最终全军覆没。”
谢太初抬头看赵渊：“周问雁有滔天战意。九宫阵法加上他周问雁的战意，才是难以摧毁的天堑。”
赵渊缓缓攒眉：“既然如此，那便无法可解？”
“天下没有不可解的谜题，也没有永胜的队伍。他将心血凝结成九宫阵法，可九宫阵方又限制了他的战术。成也阵法，败也阵法。”谢太初一笑，“九宫阵法分成多个兵团作战，因军团巨大，要打好配合，必须及时获得敌情。期间信息传达全靠中军斥候传递消息，可就算得了消息，如何配合、如何策应、如何调度？天下没有第二个周问雁，就算他手下将士再聪敏，这个阵法的运行全赖中军周问雁的指挥。他若被蒙住眼睛，缚住手脚，则九宫阵法必破！这阵法既然是周问雁多年心血之大成，只要破了阵法，他的战意自然全无。周问雁可败。”
谢太初说到这里，赵渊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他恍然，低头去看棋盘，之前晦涩的棋路，这会儿倒有了新解，“若派一股先锋干死队伍直冲入营，扰乱周问雁视听。再同时排出三路大军，从三册向九宫阵内推进……再排除灵活的游记小队转杀斥候，则周问雁中军的信息便少了、乱了。”
“不……”赵渊又想了想摇头，“这只能在短时间内拖住周问雁，他定有其他办法与各路军团达成作战部署……比如篝火、信鸽、或者建塔……控制战局后，还需要再想其他办法，一劳永逸。”
“有办法。”
赵渊抬头看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问：“何法？”
谢太初指尖那颗黑子本应落在飞星上，可这一样一晃，便跌落在了边缘的位置，孤零零的在那遥远的地方落定。
谢太初轻叹，似乎有些惋惜。
“我棋艺不如殿下，苦心懿旨才有了这盘棋中的难得妙手，却只能这般收场了。”他低声道。
赵渊一怔。
去看那棋盘。
他虽善棋，只是今日心思并不在棋局上，如今已让谢太初逼到绝境，若黑子落于飞星，则白棋满盘皆输。
赵渊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天时、地利、人和。”谢太初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徐州一战，周问雁占地利，殿下占人和……只剩天时。”
“天时为何？”
“我近日观天象、有月晕先起西北后向东南弥散，明亮如金，近日云层渐厚、朝夕云层走向相背。三日之内西北必有大风刮来。”谢太初道，“我军坐西北而面东南，这风从我们背后刮起，直面周问雁部队。殿下命下属部队准备碳灰扬尘，随风抛洒，再伐木烧火，届时，战场上浓烟滚滚，沙尘迷了敌人的眼，则这九宫阵定破。”
赵渊听到最后一个字，心中郁结顿时解开，他欣喜道：“太好了。”
“殿下何以如此欣喜？”
“我以为这一仗艰难，至少需要数十天，没想到若顺利五日之内可胜，十日可往顺天府去。得了徐州，大运河上没有能拦住咱们的，早一日到京城，早一日我登基，早一日便能带你去看病。也许不需要等到冬日，也许中秋节就能去倾星阁了。”
“我这边去通知各位将领准备。三日后，凤哥率领的步兵先锋亦能抵达部分人马，更是如虎添翼！”赵渊站起来道。
谢太初点头：“殿下请去。”
赵渊往门外走去，迈出帐营大门，顿下脚步，又回头看向谢太初。
他眉眼带笑，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开心的一瞬，是谢太初近些日子从他脸上瞧见的最美的表情。
“太初，谢你。”
此时天色已黯淡，窗外的夕阳铺洒在丘陵平原之间，那些在盛夏中的树叶被染成了金黄色，倦鸟归林，鱼翔浅底，一切都似恰好。
谢太初听到他的话，抬眼看他。
那样的视线像是胶着在了空气中，胶着在了这片金色的余辉中，就这么瞧着他，像是要永远的记住他，永远的珍藏他……
金色的夕阳从他身后穿错着射入了账内，温柔的抚摸着谢太初的脸颊。
谢太初笑了笑，终于垂下眼帘，点燃了案边的油灯，回答道：“天色暗了，一路过去，多有坑洼颠簸，你……小心些。”
赵渊怔了怔，对他说：“你等我。”
“好，我等你。”
*
赵渊走后，那门帘并没有放下来。
暖风吹进来。
谢太初看着面前的残棋，认真将棋子装入棋罐。
然后有些怅然的叹息了一声。
*
赵渊与众人又在中军帐中沙盘上推演许久，战术终于成型，更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松了口气。待结束时，已是半夜。
月外带着一轮金色的环形月晕，散发着柔光。
空气中有一点微凉。
他拜别了众将领，往后山谢太初帐走去。
他走近时，营帐内只有微弱的光。最开始他以为是谢太初已经就寝——太初身体不好，这些日子来总是容易困乏。
可是待他几乎走到门口，便瞧见了门帘没有放下来。
那门帘是他走时掀起来的，可是半夜入睡为何不放门帘。
这一刻，想起了今日谢太初种种反常表现的赵渊心头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他加快两步踏入账内。
只见棋罐倒地，黑白棋子散落地面。
那盏下午被谢太初点亮的油灯也倒在了桌面，灯芯在盏中最后一点灯油里微弱的亮着。
而谢太初扑倒在棋盘上。
不省人事。

第73章 救一人
本已是后半夜，可是肃王营中灯火通明。
赵渊换了一身曳撒，再入谢太初帐中。军医及几位重要将领都在期间，阚玉凤随着第一批先锋步兵亦抵达了营地，此时站在萧绛身侧，正担忧地看他。
“如何？”赵渊问。
那老军医摇头：“凝善道长经脉孱弱，体内罡气奇行，小人本是个军医，这等内伤亦无能为力。”
赵渊神情冷峻听他说完此话，便对萧绛等人道：“只能去一趟倾星阁。”
萧绛一怔，抱拳问：“殿下何日去？”
“现在。”说完这话，他已打开谢太初的行李箱，为他挑选衣物，箱子内只有几件纻丝的玄色道袍，清贫得一览无余。
“殿下不可。”萧绛急劝。
赵渊拿出衣物，下面是基本道家要义，书籍平平整整却又带着被人多次翻阅的痕迹。箱内还有一套雕刀，以及道魔双剑，便再无其他。
他将衣物收拾好，又将道魔双剑拿出来，正准备往外走，阚玉凤已拦住了他。
“殿下不可！”
赵渊定下脚步，问他：“凤哥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阚玉凤一怔，道：“记得，在燕山之中，是凝善道长骑着大黑马，浴血杀出重围，送殿下来到我的面前。那时候殿下双腿不便，奄奄一息，让人心疼。”
“自天寿山谒陵之乱后，是他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加码狂奔，连杀退五重追兵，明明已是人困马乏，却依然拼着身家性命，送我入了援军之中。若当时不是他早就预判这些事情，若不是他请福王爷救我。我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赵渊道，“阚玉凤，你还要拦我？”
阚玉凤被他说得一怔，竟然无言以对。
步项明反驳道：“就算有着种种因由。亦不可无视如今这千钧一发的局面。”
“也兴犯境来袭，谢太初射杀主将。又于吴忠抗击鞑靼，于包围之中临危不惧，斩杀蒙古千户满都鲁，避免屠城就万人姓名，灵州浴血奋战十数日更让鞑靼无法前进一步。”赵渊又道，“步项明，你还要拦我？”
他含泪看向帐内诸位。
“他所作所为，早已履行了拯救苍生的承诺，你们难道忘了他的慈悲心。如今他要死，你、你、还有你们……都要拦我吗？”
“王爷这便是诡辩，五十里外，九宫阵法诡厄，今日张将军又落败。大敌当前，主将临阵而走，我等如何自处？！”萧绛眉头紧蹙，“王爷于道长有深情，可我军几万人的命，不应亦不该被这般对待。这与道长的初心亦违背。”
“可他……亦不应该被这般对待。”赵渊回道。
“难怪凝善道长先前会让我隐瞒消息，不与您说。”
“……什么消息？”
萧绛叹息一声：“道长之前便知道，自己应撑不到徐州城破的那日。”
赵渊愣了愣。
泪水从他眼中溢出，从脸颊上滑落。
“他、他怎么呢……怎么能……不告诉我？”他哽咽问。
“因道长心怀天下。”
一时间帐内安静了下来。
赵渊恍惚走到帐外，天空中群星闪耀，银河在薄纱一般的云层中若隐若现，它恢宏肃穆，撑起了苍穹，却又隐藏在蓝黑的夜色之中，若不是它闪耀的星光，便不会有人察觉那无数繁星所在的云外河山。
天道与苍生。
命运与万物。
“天道无亲，斯人有亲。我早有答案了呀……”赵渊仰头忽然轻声道。
“殿下……”
“我要救他。”赵渊笃定，回头对帐内诸人道，“他要救万人，亦要我救万人。他为天下人救我数次，我亦为他救天下人。如今……他危在旦夕，我要救他。”
救一人。
救这一人。
为自己，救这一人。为天下，救这一人。
这是他赵渊的慈悲，亦是他的道。
他从未有过这般的坚定。
“可我军——”
“谢太初所出之计谋，并非要我一定在中军才能实施。”赵渊道，“我与贺君傍晚时分已经数次推演布阵，便是我不在军中，实施起来，亦有七成胜算。”
众人看萧绛：“当真如此？”
萧绛安静片刻道：“正是。”
“既然如此，便不要惊动众人，只说我身体抱恙，在中军不露面，决战之刃让少川假扮我监军便足够了。”赵渊说，“这般，我就可以带着谢太初赶往蜀中，而我军拿下徐州后，巩固城池，休养生息，待我两个月后归来，在入冬之前拿下顺天府。”
他抬头看去：“诸位可有异议？”
帐内安静。
他又问：“可有异议？”
阚玉凤抱拳躬身：“臣无。”
剩下几人叹息一声：“臣等无。”
“……王爷，若我留在这里假扮您，谁陪您去蜀中啊？”陶少川问。
“我自己带谢太初去，只需一只百人骑兵队伍，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无得力干将随侍左右，我不放心。”陶少川嚷嚷。
阚玉凤点头：“不如让少川随您同去……”
赵渊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账外便有一个侍卫走进几步，跪地抱拳道：“属下愿随王爷前往。”
众人定睛去看。
是段宝斋。
他单膝跪地看向赵渊，又抱拳对众人道：“诸位将军，我段宝斋自知负罪之身，却已幡然醒悟，对着皇天后土发誓绝不背叛王爷。如今亦求王爷及诸位将军，许我戴罪立功，护送凝善道长去蜀中！”
他如今消瘦安静，与之前已大不同。被挖掉的左眼盖在遮目下，唯一的右眼，则在夜色映衬中，闪烁着坚毅的目光。
让人无端信服。
“好。”赵渊走上前，递出自己的手，段宝斋拽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赵渊瞧着他，笑了起来：“我信你，你与我一同入蜀中。”
“是！”
*
安静中，有一只精锐骑兵在山下结集。
少许，便有萧绛来报：“已全部准备妥当了。”
赵渊在星火中抚摸手中的道魔双剑，随后将它们别在了自己的两侧腰间，走入苍茫的黑暗吹了一声口号。
隐约间，马蹄声、铃铛声间次传来。
很快，有一团黑暗泛着亮光近了。
大黑欢喜的嘶鸣，在他耳边蹭着。
“大黑，我们要再出门了。你还能跑得飞快吗？”赵渊问它。
大黑呼哧呼哧地应了声。
赵渊便翻身上马，有侍卫将半昏迷中的谢太初搀扶出来，赵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在自己身前，又用绳索将谢太初与自己死死绑在一处。
“太初……我们一同再上征途，好不好？”赵渊在他耳边问，“就像在天寿山那时，就像你救我那时……只是这次换我救你。”
谢太初的呼吸时有时无，却安静的仿佛沉睡过去。
赵渊温柔的神情转为坚毅，他对诸位将领抱拳道：“大端未来交付于诸位了！”
“请王爷放心，定不负使命！”
赵渊点头，又对段宝斋道：“玉书，我们走。”
昔日的称呼让段宝斋眼中情绪翻涌，他应了一声，众人甩鞭催马，一时间黑暗中马儿嘶鸣，马蹄飞溅。
一行百人马队，冲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74章 心魔（二合一）
“换马！”
第二日午时，于自西安往汉中去的驿道上出现一批百余人的骑兵。
这一队人马神色匆匆，路过陈家驿时已人困马乏，几匹马儿脚底浮乱、口吐白沫，停在驿站门口处，骑手还未下马，便已惨叫嘶鸣倒地急促喘息。
里面的驿卒听见了响动，出来一看，落马之人，举刀捅入马儿的动脉，结束了它最后痛苦的挣扎。
段宝斋擦拭脸上的污血，回头用唯一的右眼瞧那驿卒，问：“愣着干什么，换马。”
驿卒一个激灵，应了一声，带着没坐骑的骑兵去挑马。
虽然陕西一线遭受战乱，虽然说不清到底顶头的人是肃王还是当今圣上，可驿路并未中断，还在顺利运行着，一路行来，多少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在开封福晋的驿站找到了不知道哪位达官贵人暂存的马车，车内还算舒适，便将谢太初安置在车上。另搜刮了每一个驿站中的驿马，替换过劳死掉的军马，多余的便配给骑兵们，轮番乘骑。
这支仓促组建，日夜兼程的队伍，在这十来日中，勉强也过了西安。又在西安略微整顿，头也不回地过了凤翔，向着汉中而来。
骑兵们在驿站内外整顿，那辆马车被带到其中人员最密集的地方，过了片刻，赵渊一身曳撒束甲下了车。
众人起身抱拳：“王爷！”
他站在人群中，不怒自威，扫视了一圈将士们的脸色，才道：“都各自休整吧，一刻钟后继续赶路。”
待人们纷纷散开，他才在段宝斋的引导下入了驿站落座。有驿站官员十分机敏，知来人不凡，已经上前为他倒茶，又作揖后才退下。
“道长情况如何？”段宝斋问赵渊。
“不算好。”提及谢太初，赵渊便露了倦容，“从西安府时，请的那位神医陶坚施针开药开始都还有些起色，后来便不行了。睡多醒少，醒来时也昏昏沉沉，不怎么清醒，只是盯着我看。”
说到这里，他安静了下去。
双手撑着膝盖，脊背绷紧着，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发黄的茶水寂静。
“已到汉中，接下来的路便要入蜀了。”段宝斋道，“现在担心，除了徒费心神，并无意义。”
“玉书，我是不是应该恨他。”
“……那要看王爷是不是还爱他。”过了片刻段宝斋说，“有些事只有你清楚，旁人的都做不得准。”
赵渊听了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罢了，如今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徐州可有消息传来？”
“我们走得急，斥候也赶不上，暂时没有消息。”段宝斋说，“到了成都府时，兴许能有些回音了，我军得天时人和靖难，想必徐州之战无忧的。”
他从腰间拿出卷着的羊皮舆图，摊开来对赵渊道：“蜀地之路，险峻众多，又有天堑抵挡，极难行走。倾星阁的位置听说是在青城山中，需路过成都……臣这几日钻研了一下入蜀的道路，如今常用的道路便是走驿路官道，从汉中入广元，绕盐亭，直抵成都府。此路最为平坦宽阔，可行马车，由此过去，加急不过十日可抵成都。”
赵渊去看他摊开的地图，摇头道：“我军兵力未及四川，若走官道，必定有驻兵把守，待知道是我在此，定围追堵截。我若在此，徐州那里的又是谁？待消息传回京都，则徐州不保。此路看似坦途，实则凶险。”
段宝斋点头：“当年茶商出入蜀地经商所修葺的古道，有一路可通成都，只是因官道畅通，年久失修了。”
“什么古道。”
“金牛道。亦是走广元，却并不绕行盐亭，直接南下，过剑门关、走梓潼、绵阳、德阳抵达成都。只需九日。”
“剑门关……”
“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段宝斋道，“当年诸葛武侯见剑山上壁立千仞、天开一线，遂垒石为关，称剑门关。乃是自古险要关隘，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我大端疆域广袤，四川多年无有战争，孝帝时便废弃了，泽昌年间才重新修缮，有驻兵。再加上行路艰难，若路上栈道被毁，则时间不可测算。走哪条路，还请王爷定夺。”
“此路看似艰难，然而人烟稀少，便是剑门关也因失修算不得天堑。”赵渊沉思，“能快上一日，便是一日。走金牛道。”
说完这话，他站起来：“时间急迫，让人收拾了驿站所有的驿马，准备出发。”
段宝斋卷好牛皮，便招呼众人。
午时刚过，一群人直奔广元金牛道而去。
*
蜀中温润少雨，便是秋冬也并不寒冷，可是他们过了剑门关开始，便已感觉到了天地异象。明明已即将中秋，却刺骨的寒冷，绕行成都后，竟然下起了小雪，雪虽不大，却延绵不断。
往青城山去的路上，渐渐被一层薄雪的白色涂抹。
在雪中，一切都变得静谧了。
马在岸边走。
轻舟江上行。
赵渊拽住缰绳，身下的大黑立定，他抬头去看江上雾气围绕中若影若线的青城山，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恍惚时似乎他还不曾从一年前的天寿山走来，似乎谢太初就在他身后将他紧紧护在胸口。
那些挣扎求生的决心成了一场梦。
连带着还有蛰伏许久的酸甜苦辣……都成了一场梦。
肃王一时怔忡。
段宝斋不知何时已经引马踱步过来，在他身侧道：“泽昌二十年前后，天下异象逐现，奇寒彻骨，冻死了不少人。连带着蜀中气候也变了。我刚问了向导，他们以前夏日都是宜人的气候，不知道为何这些年夏天逐渐变得凉爽……去年开始就有霜降的迹象，今年竟然下了学，也是没料到。”
——大端朝病体沉疴，乱世之象已现。
赵渊想起了谢太初的话，不知道为何心底更压抑了起来。
他回头问段宝斋：“离青城山还有多远？”
“还有一日脚程。今日到不了了。”段宝斋道。
赵渊点头：“大家都累了，便择地休息吧，明日早些出发。”
“好……”段宝斋顿了顿，“倾星阁在青城山之间，却鲜少有人知道确切的位置。待到了青城山……怎么办？”
赵渊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到了再说吧，不行就挨个洞府拜会，总有人知道的。早些休息吧。”
“是……”
*
在湔江一侧浅滩，只剩下七十人左右的队伍停下休整。
连日奔波已经让所有人疲惫，连大黑都不再活泼，众人起了营灶，又搭了些个简易的帐篷，生火做饭吃后便各自去休息了。
唯有谢太初无人敢挪动，赵渊上马车给半昏迷的他喂了些米粥，他吃的并不多，不过小半盏，便不再入食。
“吃好了吗？”赵渊问他，“出陕西的时候，你还能吃小碗稀饭，现在粥都不愿意喝了……想必是我做的难吃。待找到了倾星阁，让无忧子师尊治好了你的病，换你给我做饭好不好？”
他放下盏，给谢太初掖了掖被子。
“那时候，我们一起回宁夏，去张亮堡。你晒些腊肉，配着小米粥，一定比我做得好。”又想了想，自己笑了起来，“我倒忘了……那会儿我们就在京城了，怎么能去张亮堡。”
篝火的光跳动着，从车窗内*进来。
赵渊看向那团火光，脸颊在跳跃的光中，半明半寐。
“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我禅让皇位，是不是就可以……”他低声问了一句，却没有说完这句话。
谢太初安静地躺在榻上，平稳呼吸着，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只有噼啪作响的木柴。
过了好一会儿，他下了车，将谢太初剩下的半碗熬得烂糊的人参粥饮尽，然后弯腰进入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帐篷里休息。
雪更大了。
落在帐篷顶上有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他看着那棚顶，又想起了谒陵之乱谢太初带他出逃躲藏在洞穴里的那一夜。
很快的，困意和疲倦袭来，带着他坠入温柔的梦境。
*
半夜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了下来，外面的积雪压低了帐篷顶。
赵渊猛然醒来。
心绪一动。
他弯腰从帐篷里走出去。便瞧见，谢太初已经醒来，拿着一件大氅正走过来。他虽然依旧消瘦，可却十分精神。
赵渊一愣，喜道：“太初！你醒了！”
谢太初将那大氅披在他的肩头，又将他的发丝理顺，才温和道：“我醒了。”
“饿不饿？给你特意做的粥还热着，你快来吃些！”赵渊不疑有他，拉着谢太初的手，与他一同坐在篝火旁，又为他盛了一碗粥。
“里面有人参、灵芝。都是补气补血的东西，你精神差，多吃一些。”他道，“你、你没事了吧，你休息了这些日子，都昏昏沉沉的，我多少有些担忧你。”
谢太初端过那碗粥在手，却不吃，只看他。
赵渊有些羞讷：“你、你看我做什么？”
“自徐州昏迷到现在，朦胧中见过几次殿下……却都看不真切。很想念你。”谢太初温和的回答。
“我们马上入山了，待入了山，进了倾星阁，见过无忧子，便能给你治好病。”赵渊对他道。
谢太初一顿，抬头看他。
“你可恨我？”谢太初问，“我屡次欺骗你，让你一直蒙在鼓里。”
赵渊怔忡。
“恨。”他说，可旋即他又道，“可若不爱，又怎会有恨。”
“我恨过你，在谒陵之后。那时知道你束手旁观，是真的恨你。你若出手，我父兄何以惨死？那时候只有这般的想法，才活得下去。后来，我逐渐冷静，想明白了我恨的并非你，而是无力的自己。我孱弱无力，救不了我的亲人，凭什么怪你的选择？”
“可是后来，不光是谒陵的事情你早有预料，其余种种……不过都是你的布的棋。你对北边的情况异常熟悉，我瞧见过你在阴山立下的无字碑。你曾花过数载时间，足迹遍布北疆。宁夏官场的污秽、甘州福王的刚烈、其他藩王的窘境、甚至是归化城三娘子的心思……都在你棋盘方寸之内。为的就是要摆下天地之棋局，逆天改命，挽回大端的运数。”
“而我……也不过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必要之棋。因为总要有人抗住乾坤，总要有人护着苍生。总要有人当这个皇帝。这个人不能是赵戟，只能是我。于是你又用这些事来磨砺我，甚至、甚至……”赵渊吸了口气，声音哽咽，“甚至喜爱着我，却又要欺瞒着我赴死。你把自己变成了左右我意志的棋子，连喜爱中都透露出算计。对于你来说，徐州大捷、众生平安、靖难成功远比我们之间的情谊重要。你要选苍生，也要逼我选苍生。可我偏偏……偏偏放不下你。谢太初，你这般对我，有没有心？”
谢太初将粥放下，握住赵渊那双手，仔细端详。
“殿下这双手……”他有些感慨，“在京城时修长、纤细、白皙。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才会有的双手，如今不过一年光景掌心已有了老茧。殿下是金枝玉叶，我却逼殿下走上这样的磨砺之路。是我之过。”
谢太初弯腰垂首，温柔亲吻他的手背，犹如亲吻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赵渊愣了愣，挣扎道：“谢太初你放手。”
可即便谢太初此时已虚弱之极，却依旧能握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我也曾于夜间想过，若一年前我可警示先太子与肃王等人……那么也许谒陵之乱都不会发生。那么殿下还是养尊处优的乐安郡王。太子继位后，乐安郡王便可回到开平，与父兄团聚。待自立府邸，便可与一门当户对的小姐结为夫妻，养育后代于膝下承欢，享尽天伦，欢乐平安过完这一生。”谢太初缓缓对他道。
赵渊抬头看他：“这并非我要的生活。我见过了宁夏的困难，瞧见了百姓的挣扎求生，瞧见了那些个权贵们的卑劣……我便不想糊涂的过一生。”
可谢太初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抬头看他，抚摸他的脸颊，笑了笑继续道：“我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孤寂于世，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么不易获得。天下之人，得此等极乐人生的，不过万分之一。就算做皇帝，就算有着万里山河，又怎么抵得过欢喜无忧、平安顺遂的一生。辗转反侧间，我问自己，为何我可算尽一切，我可看破一切，却偏偏吝啬给予心爱之人安排这样的人生？”
“因为你修无情道，窥探命运，立志要救苍生。你给了我这般的人生，那么其他人怎么办呢？你抛不下这些人。”
“不，我没有你想的那般高洁。”谢太初否认，“我追问自己，直抵本心。我以为自己窥探天道，便有救天下的慈悲心。可事实并非如此。我见殿下的那一刻起，天下、苍生，抵不上殿下分毫。你不知道……我发现你便是那可以为大端朝重塑气运之人，是可以与赵戟抗衡之人的时候，我有多么庆幸，自己不用违背道义太远。我救你即可救天下，救你则可救大端，便是良心也无法谴责我。我是多么的卑劣，竟暗自窃喜。”
“殿下吃了人间最多的苦，受尽白眼、碾入尘埃、痛失亲人……这些苦难犹如打磨宝石的金刚砂，才让殿下能够走到现在，活到现在。我不悔。”
“我将苍生抛却脑后，践踏了三十余载追寻的道，业已成魔。”
谢太初抬头看他，脸颊竟有泪滑落，笑道：“可你还活着，我便不悔。”

第75章 回溯
“你可活，我便不悔。”谢太初含泪笑道。
“……谢太初，你又要骗我。”赵渊声音发颤，低声道，“你骗了我无数次，如今又来作弄我。”
“初见殿下，便心生欢喜，却不敢说、亦不能说。后来，殿下求婚于我，做惊世骇人之举……我不知道内心多欣喜雀跃。明知道无量神功修习后无情无爱，不然便要身陷万丈深渊，可我瞧着你的眸子、你的笑颜，便无法拒绝。”谢太初陷入回忆，“我那时想，只是做相敬如宾的夫妻，便不算越界。我甚至还做了些两全的美梦，得了你的垂爱却并不用破无量神功……现在想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后来在宁夏张亮堡时，无情道已破。我不忍让你知道了伤心，便想着若你以为我于你无情无爱，我死后，你也可以没有那么悲伤……原来也不过是我的天真。”
“感情是两人之事，你却一厢情愿，你却越俎代庖，我被蒙在鼓里、痛苦挣扎……凭什么？”赵渊哽咽道，“谢太初，你卑劣。”
“殿下所言不错，我是个极自私的卑鄙小人。”谢太初擦拭赵渊的眼泪，亲吻他的脸颊，又揽他入怀，死死抱在怀中，恨不得揉为一体。
“我……我没有亲人。只是个吃过母亲血肉的怪物，厌弃之中连自己都被自己掩埋。这世间的芸芸众生曾经不过是需要被拯救的、被保护的，我站在修行的彼岸，一切都那么寂静。”谢太初道，“……开霁，得你垂青时，我不知多么欢喜。你在端本宫中冲我施礼又展颜一笑，世间有了色泽、舌尖有了滋味、众生有了喧嚣。有了你，我与这人世才有了羁绊。我不能去想，若没了你，若回到那样的灰白寂寥之中，我如何度过剩下的人生。便是众人歌颂，便是被簇拥参拜，供上神龛，又有什么意义？”
“我是卑劣。可世间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你。”
赵渊本有挣扎，被他带了点凉意的温柔的吻一点点、一寸寸的柔软了本来僵硬的躯干，他在爱人的怀中抬头去看。
谢太初也正在看他。
“赵渊。”谢太初道，“我爱你。”
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寒潭冷涧般的双眸，如今被情谊渲染出温柔的色泽，似是北边一望无际的草原，似是大江大河奔涌的波涛，似是天空中那一点明月皎洁。
只要看一眼，就将被这再不加掩饰的情感所吞没，就不由自主地要身陷其中。
赵渊热泪盈眶，回拥自己的爱人。
他泣不成声，半晌才道：“我们会好好地在一起的，待去了倾星阁，治好了你的病，我们便——”
他话音未落，一只短箭凌空而来。
那箭极快，在空气中发出“嗡”的一声，谢太初虽身体虚弱却还是搂着赵渊就地一滚，躲过了偷袭。
短箭钉入地上的木桩，还在轻微颤动。
谢太初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脸色煞白，撑地急促喘息。
还不等二人有什么动作。
远处有晃动的篝火喊杀声传来。
段宝斋已从树林里钻进来，左右看了看，对赵渊道：“有锦衣卫骑兵在附近，约二三百人，还有当地士兵五百人，跟咱们的队伍接触上了。我军困乏、人数又少，不是对手，还请王爷与道长速速随我往青城山中撤退。”
赵渊一手搀扶谢太初，一手搂着他的腰吃力站起来问：“对方统帅何人可清楚了。”
“清楚了。”段宝斋咬牙挤出一个名字，“沈逐。”
“他应得了舒梁的密令来围剿倾星阁。”谢太初捂着胸口咳嗽，急促呼吸说，“在这山中应有些日子了，已熟悉了地形。”
喊杀声更近了，周遭人员已齐，大黑马被牵了过来。
段宝斋焦虑道：“王爷，道长，请速速往山中撤退。”
赵渊翻身上马，又拽谢太初坐在他身后，问谢太初：“我们去何处。”
谢太初脸色煞白，他低声道：“往北走，老君峰方向……”
此时队伍已结集齐，除去在后方抵挡的众人，只有三十人精兵，一群人骑马护在赵渊二人左右。段宝斋道：“往北入山！”
*
众人在密林中引马急速穿梭，雪花从天上飘落，压在树梢，让树林变成了白皑皑一片。
追兵一直咬上来。
陆续有人往后方离开，这些人离开的后，便不会再回来，将生命、鲜血和忠诚永远的留在了这片被白雪覆盖的丛林中。
这让赵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命运似乎成了一种轮回。
每一个场景都应对着谢太初曾经搀扶着他走过的那些路，度过的那些苦难。
像是回溯。
像是追忆。
“太初。”他小声唤道。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谢太初回答他：“我在。”
赵渊心头稍定：“你抓稳一些，实在不行便绑住我二人，再有几里地进了山，弓箭便奈何我们不得，我们只要逃脱追捕，入了倾星阁，你就有救了。”
这一次身后的谢太初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我刚才许下诺言，不再欺骗你。”他道，“我不想欺骗你，倾星阁没有解药，我错过了唯一的那颗丸药。”
他语气平静，赵渊却心间骤然一痛。
可是谢太初又说：“我们都到青城山了，总要去倾星阁……我想念师尊了。不知道……他看到你时，会不会感到宽慰。”
“好，我们一起去。”赵渊声音沙哑，他感觉有棉花一般的堵物塞在他咽喉中、又塞满了他的胸腔，让他无呼吸、无法出声。
身后的谢太初再没有说什么。
他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安静。
让赵渊听不见声音。
“太初。”赵渊在这片雪地中唤了一声。
谢太初没有回答他。
“太初！”
大黑马驮着二人已经冲出了密林，蜿蜒的山道前方高耸巍峨的身影便是青城山。马队在山路间急促奔驰。
铃铛发出叮当的响声。
恰似人焦急的心情。
他们冲入了山坳。
在往前不远便开始爬坡，路上结了冰，雪更大了一些。
于是马儿们都上不去。
大黑的马蹄在路上打滑，它仰天嘶鸣，却不肯后退。
就在此时，身后的有人冲了上来，扬起了手中的长枪。
段宝斋惊喝道：“王爷小心！”
赵渊在电光火石间拔出了道魔剑，格挡了那枪，即便如此巨大的力量依然将他与谢太初二人挑下马来，落在了山路上。
敌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长枪又抵。
赵渊挡在谢太初身前，双剑交叉。
“当——！”的一声，枪尖撞击上了道魔剑，长枪不曾离去，巨大的力量从马上压下来，空气中只剩下冷兵器摩擦的声音。
赵渊咬牙格挡，双手发颤，可道魔剑依然被枪压低，直到长枪刺入他的肩膀，鲜血入住。
他仰头去看。
沈逐正骑马在他前方，冷冰冰地瞧着他。
“开霁，别来无恙。”

第76章 苍茫大地
“……沈逐。”赵渊看清了来人，极吃力的唤出了这个名字。
一个巨大的力量压了下来。
“沈指挥史，还求你网开一面，谢太初性命危在旦夕，放过我等，让我带他入山去倾星阁救治。不然他……”赵渊开口求道。
“网开一面。”沈逐似乎叹息了一声，“谁又会给我网开一面。”
那长枪冰冷的往前递出。
赵渊握着道魔双剑的手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发抖，那刺入他肩头的长枪并不急迫，缓缓的缓缓的深入血肉。
就在此时，段宝斋已抵，他大吼一声，手中朴刀已经砍了出去，与沈逐抖了几个回合，沈逐被逼退。
赵渊顿时脱力，手中双剑掉落在地，双手颤抖，半晌竟然无法合拢。血从他肩头涌出，洒落在积雪之上，成了斑斑的红梅。
他痛得发颤，护着身后的谢太初，抬头去看风雪中斗在一处的二人。
他们几个兄弟中，沈逐的武艺夯实，而段宝斋是个半桶水，赵渊与汤浩岚则手无缚鸡之力。
沈逐当年总是忧心忡忡。
“还是应该钻研些防身之术。”他道，“不然未来若遇险境怎么办？”
“有你老沈在，我们怕什么？哪里会有什么险境？”段宝斋笑嘻嘻的说。
玉衡楼上的推杯换盏误做了推心置腹。
火德真君庙中的义结金兰却误入歧途。
谁能想到，有一日，在京城中的那几个风流少年，要在这千里外的青城山中一决生死。
段宝斋的朴刀使的极好，比起他以前的半桶水，军中的日子早让他成长，架势不够，可杀意凛然。
竟在几个回合之内，将沈逐逼下了马。
剧烈的攻击中，他比起段宝斋的呼吸凌乱，更显淡定。
“我来找倾星阁，你们若现在退，看在曾经结义的份儿上，还可以不死。”他道。
段宝斋呸了一口道：“一个赵戟的走狗、舒梁的鹰犬，还敢在这里狂吠。收起你的假慈悲，汤浩岚死时你在哪里，先太子死后你做了什么？”
“……汤浩岚死在御门前，我便有心亦无力。先太子头颅是我砍下，可本就是舒梁察觉我有所动摇，逼我所作，我再没有回头路……我有苦衷。”
“你有苦衷。天下之人谁没有苦衷呢？”段宝斋笑了一声，有些灰心，“你的苦衷，应留给那些因你惨死之人去说。你应破开胸膛，将心肝取出，在他们面前哭泣求饶，让他们能谅解你的苦衷！那些施舍给我们这些所谓的兄弟的微小的关照和恩惠，不过是你认不清自己的本性。”
沈逐眉毛微微一颤。
彻底沉默了下来，着黑衣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中，与这片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雪变得密集，沙沙的落在地上。
雪地中，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又从马背上取下一面圆形金盾，左手牢牢握住。
他猛地用刀背敲打盾牌，大喝：“来战！”
段宝斋怎会拒绝，放下朴刀，从腰间拔出苗刀，双手紧握，已劈砍上去。比起之间的长兵器之斗，这次两人之间不过一丈距离，有些东西已经和刚才不同了。
分分合合之间，招招都带着杀意，毫无回转的杀意。
苗刀无数次砍在了盾牌上，在黑夜中发出巨大的声响，火花撕破了夜色，成了落雪中璀璨的白点，瞬息间照亮了两人的双眸。
没有人说话。
在神龛前发下的绝不背叛的誓言成了荒谬的笑话。
到最后，还能再说些什么。
愤怒充斥在胸腔，急需发泄，曾经的兄弟如今分外眼红，两个人之间的以命相杀变得更加的激烈，没有了招式、没有了格挡，只有杀招，至对方于死地的杀招。
像是两只狼，互相撕咬，遍体鳞伤。
终于，这漫长的折磨有了结果。
沈逐一脚踹倒了段宝斋，扑上去压住他的身体，绣春刀抬手，刀尖逼向他的眉心，他急促喘息着，哑着嗓子呵斥道：“求饶！求饶便让你活！”
段宝斋在地上奋力挣扎，可沈逐压着他的双臂，让他无法动弹，他转过脸来，破口大骂。
“沈逐，你承认吧，不过一个自私自利，彻头彻尾的小人。”
在雪映衬的黑夜里，他眼上的遮目落下，左眼深陷的眼窝，还有那狰狞伤疤，在黑暗的夜中不知道为何一清二楚。
沈逐一颤，杀意浇灭，有些东西逐渐回来了。
“你说得对。”他沙哑着说道，“我便是这样的人。一个商贾之子，却想着出人头地，投靠赵戟做了背信弃义之事。我背弃了忠义，辜负了兄弟。却还妄图高抬贵手施舍一丝恩惠……不过是虚伪的慈悲而已，于事无补。”
他苦笑了一声。
“我靠着这些，已位极人臣，坐拥无边权力，还幻想什么呢？我不是你，段宝斋，我能怎么办？我已手染鲜血，我无路可走！”
说完这话，他猛的敲击段宝斋的太阳穴。
段宝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沈逐喘息了片刻，缓缓站了起来，手提绣春刀朝着赵渊走去：“我在青城山搜索近半月，倾星阁之地依旧未知。开霁，说出倾星阁的具体位置，我便放你们走。”
“我不知道。”赵渊道。
“凝善道长一定知道。”
赵渊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他半跪在地上，拦在谢太初身前。
沈逐的绣春刀在夜色中如寒霜冰冷，已走进了赵渊。
“让开。”
“沈逐你……”
“别逼我。”沈逐对他说，说着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赵渊被他轻易的拎了起来，就在这一刻，本来昏迷倒底的谢太初忽然动了。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抓住了落地的魔剑，接着下一刻，这柄短剑就刺入了沈逐肋下，沈逐一僵，赵渊便被他扔在了不远处。
他紧紧抓住谢太初的衣服，脸色惨白，像是要阻拦他，又像是欢迎他。
谢太初的手没有松，又往进刺了些许。
“此处乃是脾脏。”他声音虚弱道，“暂时不算危急，你若发出信号，待手下救你，尚来得及送回成都医治。沈大人不要再动了，血会流的更快……”
沈逐看他，片刻道：“好。”
谢太初松了手，沈逐便顺着山路躺倒在地，血从他肋骨的伤口中流出来，将沾满泥泞的雪染成了红色。
谢太初抚着胸口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似已到强弩之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上前，搀扶赵渊。
赵渊此时发髻已散，肩膀的伤口血液凝固了，他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盖在段宝斋身上，又让大黑侧卧一旁。
再去看半躺在地上喘息的沈逐。
他道：“你说了那么多狠话，可却还是手下留情了。”
沈逐苦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若不来……我没办法，我不能让……不能让他出事……”
他每说一句话，便有一股血液流出来。
“是奉安吗？”赵渊问。
沈逐急促喘息，片刻后道：“是。”
说完这个字，他又道：“你们走吧。我已有了交代，无愧于他，无愧于舒梁的栽培……剩下的，待我下了阴曹地府再还不迟。”
寒风更甚。
吹散了空中的云。
于是面前的路清晰可见，那是何等的奇观，青石板的山路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月光下折射出迷幻的冷光。
像一条通天之路，通向了未知的彼岸。
赵渊搀扶着谢太初，向这条路攀爬而去。
*
风在山涧呼啸。
山路长的仿佛没有尽头，老君峰被大雪掩盖在了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他们越走越深，越攀越高。
后来谢太初力竭。
赵渊只能背着他艰难前行。
“这路是往老君峰吗？”他问。
身后之人没有回答。
赵渊心沉了沉，他又道：“太初，到了老君峰怎么走？我们往那里去？”
谢太初依旧沉默。
在寒风中，赵渊只觉得身后人的体温在迅速消散，从四肢开始，一点点的寒冷刺骨，只有心头还有暖意，温暖着他的背心。
眼泪无声落下。
泪落在积雪中，融化了那一处，成了斑斑点点的样子。
赵渊咬着牙，继续往上攀爬，双腿似有千斤重，可他不愿放下背上的人。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一片清明，月光下，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白雪皑皑的远方，是奔腾的河水。
前方已无路可去，赵渊缓缓跪地，他将谢太初搂在怀中，这人发梢与睫毛上落满积雪，沉睡中的面容不似凡人，像是已得道成仙，即将走向自己无法觊觎的云外河山。
“太初……你瞧瞧这天地。”
是大端的江山。
是群雄逐鹿之地。
山川是他的脊梁，河水是他的脉搏，天下苍生铸就了他的血肉之躯。
“你说你自私卑劣。并不如此。”赵渊去亲吻他冰冷的脸颊，热泪如雨，“你立天地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苍生幸得有你，我亦如是。”

第77章 重布星宫
赵渊抱着怀中之人忍不住痛哭。
在这一刻，雪花停止了飘落。
山间万籁俱静。
周围空无一人。
可是就在这样的寂寥中，赵渊隐隐听见了一个人吟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声音起初朦胧，却逐渐清晰。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岂不忠言，公勿听何……【注1】
雾气在寒冷中缓缓散开，赵渊瞧见有人从远处缥缈飞来，他脚下无物，似乎站在云端，纵云如仙。
那人缓缓而来，落在了赵渊身前。
男人面容年轻，眼若繁星，乍一看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低头去看谢太初，叹息一声：“公竟已矣，余将奈何。”【注1】
不知为何，赵渊只觉得面前之人应与谢太初有着联系，他揽着谢太初往前跪行两步道：“请无忧子仙尊救救凝善道长！”
无忧子蹲下，竟单手轻松挽起谢太初，靠在自己肩头，又对赵渊道：“你可以走了。”
他不再理睬赵渊，转身踏出悬崖，在空中向前走去。
赵渊一怔，踉跄跟上，在悬崖前呆住。
无忧子回头看他，冷清道：“再往前去，便是倾星阁。你害怕，便不要来。”
赵渊哪里肯放弃，咬牙便跳下悬崖，落在无忧子走过之地，脚下竟有承载。他仔细去看，自顶峰峭壁旁有一条青苔遍布的狭窄石阶，顺着山体蜿蜒入山涧架起了索道桥，那桥在空中摇摇欲坠到远处云雾中，不知何地，无忧子正是自此而来。
立壁千仞，让人胆战心惊。
一阵风吹来，赵渊踩在桥上，便要跌落，就在此时，无忧子抬袖一卷，将赵渊卷到自己身旁。
他抬眼再看赵渊，多了几分柔和，叹息一声：“痴儿。”
*
往倾星阁之路途险峻，多有悬崖、石道，无忧子手托谢太初健步如飞，后来赵渊几次遇险他竟都不管不顾。
赵渊怕落后，抓着山体，往前摸索，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中，他紧紧攀着草根、山石，一点点地往前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色逐渐放亮，他才瞧见了不远处的一处平地，几乎力竭的他纵身一跃，落在平台上，缓和了一会儿，这才察觉到自己双手指甲早就反卷断裂，鲜血从指尖流出，钻心的痛。
这处山间之地，云雾缭绕中，有一山门，左柱上书“天地似局”，右书“苍生为棋”。上面牌匾上写着三个肆意狂妄的大字——倾星阁。
他体力已到极限，却还是咬牙晃荡着站了起来，穿过山门，往云雾深处攀爬。又不知过去多久，云雾尽散，亭台楼阁显现。
古朴的庙宇回廊之间，烟雾缭绕，念诵经文的声音隐隐响起，悬铃在飞起的屋檐下随风叮当作响。
恍惚中恰似仙境。
“王爷回去吧。”不知何时，无忧子站在大殿门口，垂首而立，淡漠清冷地对他说。
赵渊前行两步，行礼道：“求仙尊为太初治病。”
“我心疼这个逆徒，曾为他调制丹药，让进宝斋送过去，他却拒绝了。如今他的病，无药可医。”无忧子说，“你应该知道的才对。”
“……他说过。”赵渊急促问，“难道仙尊也没有办法了吗？”
无忧子冷冰冰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办法。”
赵渊撩袍子跪地，叩首道：“仙尊，求您……”
“你求我又有何用呢？”无忧子叹息一声，“他之死乃是命中注定。就算他不曾走火入魔，就算他能够克制本心，走到现在。可他的道，他的路，本就注定了要去死。”
“什么意思？”
无忧子掖袖而立，瞧着他，有些悲怜。
“他不会没有告诉你，为你逆天改命需要完成乾坤大卦的下半阕推演。”
赵渊愣了愣：“他说过……可这为何会让他身亡？”
“谢太初苦修二十载无量神功，真的是为了得道成仙吗？窥天改命，改变星轨，这样的事，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无忧子问他，“你觉得代价是什么？”
无忧子之言如惊雷轰顶。
赵渊呆在当下，竟无法言语，又过半晌，他才又道：“若说这一年来的颠沛流离教会了我什么，便只有一条——这世间没有绝境，陷入绝境的唯有人心。我绝不信无药可医四个字，仙尊可通天地、瞻往查来，难道就没有预料到这一刻吗？难道就让他活下来的路子吗？”
“有。”无忧子道。
赵渊一喜。
“乾坤大卦推演势在必行，若由谢太初入卦推演，则他必因窥探天道而耗尽阳寿。若王爷愿意，你顶替他做这卦中人……他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好。”赵渊毫不犹豫。
“皇位唾手可得。江山、权力、财富都近在眼前……只要让谢太初去死，你便可成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你却愿意为了他，去做这卦中之人，以命换命？你可想清楚了？”
“权力、皇位、江山、财富……又怎抵得过所爱之人的性命。”赵渊道，“以命换命又有何妨，我的命是他拼死救的，如今还给他，我心甘情愿。”
“凡为帝王权谋者，皆不爱一人谢天下。谓之孤家寡人。若你这么做，天下可能再陷水深火热之中，大端衰亡，数万万苍生永无宁日。你便是这江山的罪人，更担当不起这样的社稷重担，不配为帝。便是身死也要背负万世骂名。还甘愿吗？”
“这有何妨？”赵渊说。
“太初曾说：‘于一人、于数人、于千人万人的慈悲，对这天下苍生的兴亡于事无补。若不能保这天下安宁稳定，便是置苍生万代于水火之中。如此的慈悲不是慈悲，是心软。’”
赵渊笑了，他眼眶通红含泪而笑。
“我去过宁夏、我见过战争、我闻过屠城时的血流成河。在人间地狱挣扎的，不是延续数百年的大端贵族，不是飘渺得万代苍生……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若为了万世之安，无为旁观。这样的苟活于世，与刍狗何异？这样的平安，算得上平安？”
“你们倾星阁的天下大道，我始终学不会。见死不救如何心怀慈悲，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苍生？我是个心软寡断之人，算不得什么逐鹿中原的枭雄之辈。我看不到那万代之后，我只能瞧见当今的世道。我力有未逮，唯有保护身侧之人，救活身侧每一个我能看见的人。”
“谢太初是我倾心相爱之人，是我结发夫君。他救我、爱我、护我。牺牲良多。我若以他之性命换这皇权富贵，与赵戟何异、与禽兽何异？我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践行我的道？”
赵渊言语激昂，说到激动之处，眼泪不由自主落下。
“他若死……我如何独活。”赵渊哽咽道。
无忧子站立在廊下，安静地听着他的话，似有触动，过去片刻，他抬眼去看远处的密林，那密林后是摆满了数百倾星阁门徒牌位的祠堂。
“说完了？”他问。
“是，仙尊我……”
“你可以走了。”
赵渊一怔：“仙尊？！”
无忧子一甩袖，转身离去。
赵渊抬头，自己竟又回到了山门下。
*
谢太初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那个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满天星宿。头顶的紫薇星端坐宫中，一明一灭、闪烁的光亮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窥探，压迫着他，往黑暗深处坠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什么托住了他的身体，将他从星辰深处拖了起来，缓缓向上、向上，直抵群星。
那些星光逐渐变得璀璨，接着连成了一片，成了明亮的光。
谢太初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个空旷大殿的中央。奶白色的阳光从藻井中渗透进来，温柔地照亮了殿内。在他的上方，以精巧机扩所控制，一些木制的圆球正在缓缓运转。
这运转中的木球，与天空中的命数十二宫一一对应。
地面金砖上，绘制天下地图，仔细去看，隐约间，在山川河流中又依稀可见太极八卦之形。
“乾坤大卦。”
无忧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太初回头去看，他正合上殿门，缓缓走到了面前。
他仰头去看头上星宿，有些感慨：“大端朝建国，倾星老祖推演气运，率领教众跋山涉水入蜀选址，在此起庙宇、修楼台，吸纳天地精髓、盘踞大端命理龙脉。这乾坤大卦便是那时便存在至今的，已有三百多年历史。这其间，我倾星阁诸位得道仙师多次逆天改命、重布星宫，挽救大端朝命数……”
“师尊。”谢太初唤他。
“倾星阁存在三百三十四年了，我见过太多同门惨死，他们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可是我并不明白。真的有天道吗？真的有命数吗？我等之死真的有为大端续命否？还是大端本就不到亡国乱世？为了这样的虚妄的言论，虚妄的命数，要一个人、要数百人……去死……那么到底是眼前这些人的性命重要，还是那些未曾谋面甚至未曾出生的人的性命重要？”
“我们总要救苍生，可什么是苍生？苍生又在何方？我面壁参道，游历世间，却依旧没有答案，道行因此停滞多年。直到……直到刚刚……”无忧子看他，“有人给了我他的答案，也许不算最好，却已可以解答我心中的困顿。我已通透了。”
“这个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过渺小一人，无法与天道抗衡。他救不得千秋万代，唯有救眼前之人。不然与禽兽何异？”无忧子感慨。
谢太初一震，喃喃道：“是赵渊。”
“是，就在山门外……你想见他？”
谢太初半坐起来，他咳嗽了几声，摇了摇头，艰难道：“我已强弩之末，何必见他，让他伤心。”
“你曾耗费修为，推演乾坤大卦，窥探天道，知道了赵戟乃是命定之人……你所剩无几的修为，便要拿来推演下半阙，为赵渊重布星途，送他走上帝座。这便是你选择了这条路的命运。如今，他已获民心、又攻城略地势不可挡，只要你以命换命，他就能得到天下。你又何必再见他……”
无忧子问他：“这是不是你本来的计划。”
“师尊说得没错。”
无忧子走到他身侧，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太初，你知道你的名字由何而来？”无忧子问他。
“我，本名谢初，太初乃是师尊为我起的道名。算下来正好是太字辈，便名为太初。”谢太初回道。
“也不止如此，我多少有些私心。”
“私心？”
“道自虚无生一炁，便从一炁产阴阳。阴阳再合生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注2】你是我从人间地狱中捡了回来的孩子，我见你时，你站在尸山之上。你的命数断绝，没有过往、更无未来，正如自如世界混沌之初，正如天道自无到有的那缥缈的先天一炁。【注3】……这从无到有的道，便是太初。”
“……徒弟惭愧，领悟不够。”
无忧子抬头看向头顶的机扩星宿：“三百三十四年，倾星阁所给予大端的足够了。这些鲜血和牺牲，足够完成任何谶言，足够偿还任何亏欠。倾星阁的过去，便让它在贫道这里告一段落，未来的一切，包括大端、包括苍生，甚至于未来……自有自的路与道。不应执着于此。”
“师尊？”谢太初直觉不妙，想要起身，无忧子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掌犹如千斤，让他无法动弹。接着自无忧子掌心传来一缕天罡之气，袭入他体内，与他体内的无量神功相撞击，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冲击他体内经脉，一瞬间，浑身剧痛让他顿时颤抖，一口血吐在了地面那山川之中。
他急促喘息：“师尊！”
片刻之间，他浑身功力尽废。
还不等谢太初剧痛有所缓和，无忧子大袖一挥，殿门打开，接着谢太初便被他甩了出去，落在了殿外青石板上。
谢太初在地上挣扎，待剧痛过去，身体内竟空空无物，无量神功的修为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而那些因为走火入魔带来的撕裂般的痛苦，竟然与无量神功一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站起来，抬头去看。
无忧子正缓缓合上殿门。
“师尊，推演乾坤大卦的后半卦便要耗尽修为丢掉性命！这样的事本应我去做！”
“以你这微末所剩无几的功力，如何运行得了乾坤大卦，如何重布星宫？如此孱弱之人，怎配为我倾星阁之徒？我已废你全身修为，从今日起，你便被我逐出山门，再不是我倾星阁弟子。”
他冰冷的眼中有了温柔的色泽。
“太初乃是混沌之终结，万物之伊始。这是为师予你的厚望。”
说完这话，无忧子合上了殿门。
那殿门一经合上，任由谢太初捶打竟纹丝不动。
又过片刻，大地震撼，天地嗡鸣。
其间有无忧子释然大笑之声传来
犹如幻觉。
可真切在耳边。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生亦何为，余将渡河！
本身晴朗的天空忽然暗淡下来，太阳依旧在天中闪耀，可是漆黑的天空中星宿依次浮现。
北天之中心，代表着紫微的北极星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象征着命数的十二宫缓缓运转。
可是就在下一刻。
运转忽然停滞。
所有的运转都停顿了下来。
北极星上那代表着紫微的星辰开始向着相反的方向移动，它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拉扯，撕裂，离开了属于它的命宫主星位置。
与此同时，在北斗星中的勾陈星则被推动着，往北斗星的方向而去，最终占据了原本属于紫微星的位置。
这个过程漫长又迅速。
像是经过了亿万年的更迭。
又像是一眨眼中的瞬息。
那颗替代了紫薇，盘踞在北方天空中的勾陈，闪烁了一下，爆发出来了超越紫微的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瞬间，黑夜被这光芒浸透。
漆黑的天空重回明朗。
此时天光乍破，云雾尽散。
在这孤峰之上的倾星阁，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袒露在天光之下，接着有鸟叫虫鸣之声响起，似云台仙境。天下静谧，万物归元。嘈杂的内心和所有的一切纷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洗涤。
寂静的祠堂里，沉郁之气一扫而空。
而那勾陈……抑或者现在唤做北极星的存在，不屈不挠地在天空的北侧闪耀着，光亮竟能与太阳一较高下。【注4】
乾坤大卦已行，星宫被重塑，天道被篡改，命运已天翻地覆。
谢太初捶打至力竭，知自己再无能为力，于殿前叩首三次，未曾起身便已有热泪洒地，难以自己。
“不肖徒弟谢太初，拜别师尊。”他颤声说道。
*
无忧子离开后，赵渊在山门前又徘徊许久，可云雾缭绕之中竟找不到上山的路了。
许久后，有一道童打扮的少年出现，对他说：“请王爷下山吧。”
“太初性命危在旦夕，还求仙人待我去见无忧子。”
“师尊说了，你要找的人不在山上。”道童道。
赵渊怔了怔：“什么？”
“你要找的人与我倾星阁缘分已尽，不在山上。”道童又道，“您与我倾星阁缘分亦尽，是上不了山的。”
“你是说……你是说，太初不在倾星阁？”
道童不答，鞠躬道：“还请王爷早日离开。”
说完这话，道童转身就走，再不理睬赵渊。
赵渊在山门又站了片刻，道童的话似乎难以相信，可是不知道为何，绝望的心里生出了新的希冀。
他抬步离开，往山下台阶走了数十步，再回头去看倾星阁的山门，竟然消失不见。
心中那种可能的预感变得强烈，他继续援梯而下，行至那摇摇晃晃的索道桥旁时，心已急切跳动，迫不及待想要走过索道桥去，去看看桥的那一边。
看看人间的那侧，是不是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是那么的急切上了索道桥。
快行到彼岸，便瞧见桥那一边似乎有人影。
心头一动，脚下竟然空了，便要跌落悬崖，就在此时，手腕被人拽住，猛地一拉，竟然过了桥，落在什么人的怀抱中，两人又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殿下小心。”那人道。
他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那人的气息，胸膛与健康的心跳都让人恍惚，像是一个梦，一个一戳就破的美梦。
又过片刻，谢太初问：“殿下为何不肯看我？”
他抬起赵渊的脸颊，赵渊已泪流满面，他泣不成声道：“我怕又会失去你。”
谢太初心头酸胀，将他搂在怀里。
“这一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一次，没有什么还能拆散我们。”
【注1】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最早的版本是《箜篌引》。本文引用的则是来自[明]吴骐的《公无渡河》。全文：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岂不忠言，公勿听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公竟已矣，余将奈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生亦何为，余将渡河。
【注2】[宋]张伯端，全真教祖师。炁：炁，通‘气’，读做qi。
【注3】先天一炁：炁，通‘气’，读做qi。道教中认为诞生世界的最原始的气，从混沌向着实体转化的过度，是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的原始的原始，是构成天地万物的基本存在。
【注4】北极星：北极星不是一颗一成不变的星星，随着运行，在历史它的位置上总有不同的星星替代。在1200-2500年之间，它的位置上的星是勾陈一。在此之前是另外一颗星。所以所谓的重布星宫其实也是一种玄学。

第78章 功与劫
星宫之变化，当夜便有金陵钦天监监正记录抄录，六百里加急密信急送顺天府。
可是这样的改变发生在苍穹之上，根本无法隐瞒。
天象有变，帝星易主，大端之主更迭之一预言，顷刻间便在州县之间传播。甚至比星象密录更早地传递到了皇宫之中，传递到了皇帝的耳中。
没有人能够阻拦这样的议论。
更没有人能阻止人心的变化。
与此同时，徐州大捷之信息，也一同入朝。
周问雁兵败，朝中再无能与肃王一战之人。
陆续有州县起义，归顺肃王，湖广、江西、山东……诸地投降。一时间顺天府周遭竟无可调之兵，可守之地。
朝野上下的局势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心动荡，心思诡异。
观音寺胡同的“舒宅”自上次沈逐负伤回京后，正门便没有再打开过。直到今日……有羽林卫护送一顶朱红色的小轿，这正门才打开。
小轿缓缓入内，停在了轿厅之中。
掀开轿帘，严大龙被身侧的随堂太监搀扶下来。舒宅内众人见了这内官监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纷纷叩首下拜。
严大龙问：“舒梁人呢？”
掌家躬身答道：“老祖宗在内院恭候。”
“与我带路。”
掌家太监恭敬应了一声，双手掖袖，小心翼翼领着严大龙入了舒宅。
舒梁还在他那间回字形的书斋内翻阅书籍，便是严大龙带着随堂入内亦不曾察觉。
严大龙作揖道：“老祖宗。”
舒梁回神，放下了数，轻嗤一声：“严爷何必再做这般的礼数，咱家办砸了差事，皇帝不喜，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您做一日的司礼监掌印，便应受一日这般的礼数。”
“是吗？那我还能做几日的掌印？”
“一日。”
舒梁自嘲道：“是吗？原来今日竟是最后一日。”
“正是。”
“那陛下准备怎么处置咱家？治罪、下狱、布告天下？”
“陛下仁心仁性，更不会如此对待龙潜时便服侍他的侍人。”严大龙掖袖垂目，恭敬地回答他，“陛下赐下鸩酒一杯，让你自行了断。”
他说完此话，身侧随堂端着托盘躬身放在舒梁面前，又从瓷瓶中倒出一杯浑浊的酒。
那瓷杯透彻，让这剧毒之酒也显出了几分高贵。
舒梁看着那杯酒，只觉得滑稽，便大笑出声，他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舒掌印可有冤屈？”严大龙问他，“可不甘心？”
“冤屈？不冤啊。陛下龙潜时，我便忠心服侍于他。我应该是不甘的……”舒梁笑道，“可，我为他做尽天下肮脏之事，却也享尽天下荣华权势。如今朝野倾覆将至，我这样的奴仆，不过是阴沟中的老鼠，是陛下心头的刺、眼中的钉，瞧见我，便瞧见了他一败涂地的这一场黄粱梦。”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浊酒穿喉入胃，火辣辣的刺痛中瞬间泛起了血腥的味道。
舒梁又笑了两声，眼前已尽模糊，他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似有醉意，又道：“我们这般的人，这般的结局，并不稀奇。”
说完这话，他闭起眼睛，不再言语。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
严大龙知道，再过片刻，血液便会从他的鼻腔、耳朵、眼中争相涌出，不堪入目。
他亦不愿再看下去。
转身便走。
一路走出了舒宅。
严大龙对随堂道：“派个教程快的先回宫传话，说舒掌印自去了。”
随堂应了一声。
轿子出来了，严大龙上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在他身后紧闭。
巷子里没有人，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商铺与民宅紧闭，路上行人稀少。肃王府的大军已抵达河间，正在攻打天津三卫。
不时有前方伤员撤退，更带回来无数谣言。
“双林何在？”严大龙问。
随堂在轿外答：“小严爷出宫了，去处未曾在内官监报备。但是方向乃是沈府……”
严大龙沉默了一会儿。
“舒梁已自尽，沈逐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待他回来说与他听。”
随堂应了一声问：“掌印，这京城是否要变天了？”
此时已到八月下旬，秋色渐浓，枫叶被红色染尽，从树梢上飘落。
再过不久竟又要霜降。
一年之间京城局势多次反复，难怪人人自危。
严大龙叹息一声：“是啊，这天寒冷刺骨，是要变幻的征兆了。”
*
严双林才踏入沈宅，便看见了坐在廊下躺椅上的沈逐，他脸色蜡黄，眼窝凹陷，似久病未愈之人。只这一眼，严双林已露了悲容。
“你自入蜀被谢太初上了脾脏，如今已过去两个月，伤口还不曾好吗？”严双林问他。
沈逐微微摇头：“你自我归来便不曾过问，今日为何来？”
“肃王已至河间，朝中乱作一团。陛下赐下鸩酒于舒梁，想必很快会牵扯到你的身上，你还是早做些打算吧。”
“入蜀之前，你便说过我是自寻死路，再无生机。我做什么打算？天下又有何处能是我的归宿？”
严双林竟一时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声音，沙哑道：“我去求肃王。他是念旧之人，定会看在我侍奉过往上，饶你一命。”
沈逐大笑。
他牵动了身体，于是肋下刀伤剧痛，让他忍不住按了住了那里，剧烈咳嗽起来。
严双林上前查看，竟又有血迹从纱布下渗透出来。他慌忙按住那处，问：“府中大夫呢，在何处？”
“在后院……咳……咳……为皇太孙赵浚请脉。”
“我去请大夫来。”严双林正要起身，被沈逐拽住手腕，猝不及防被他拉入怀中。
“皇太孙早晨时呼吸变得深沉，心跳脉搏加速。大夫说似要醒来，我便让他一直守着了。”
严双林一惊：“皇太孙要醒？”
沈逐勾起嘴角嘲讽一笑：“如今肃王已到天津，可若赵浚醒了，谁来做这天下的主人？你应该记得皇太孙才是先太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之人。便是肃王也无法争得过他。”
严双林失语。
沈逐又咳嗽笑了起来：“你放心，一个昏迷近年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醒来，就算醒来又怎么可能马上有所动作。”
严双林瞧着他边笑边咳嗽，直觉此人可恶。
沈逐忽道：“你可曾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严双林怔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去乐安郡王府中赴酒宴。”沈逐道，“那日立秋，下了场湿冷的小雨，我便迟到了几刻。众人喧闹斗诗吟歌作乐。乐安郡王为旧词谱写新曲，让你唱诵……我抵时，小厮带我入了院内，湖边烛光炬火摇曳，你那片灯火中，清唱《雨霖铃》。”
他抚摸严双林的面容。
“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唱着那样的词。钻入我的心房。双林，我是个寡言之人，又自觉身份比不得贵族子弟，并不敢提及此事。可我对你的心意……”
严双林别过头去：“别说了。”
沈逐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严双林便站了起来。
一时间二人竟陷入沉默般的僵局。
“该说的，我都说了。情谊还君，我这告辞了。”严双林道。
沈逐不再看他，沙哑回了一句：“好。你多保重。”
他瞧着严双林的身影走过回廊，穿过花门。
有一片落下的枫叶，悄然飘落在双林的肩头，他却毫无察觉，带着这片赤红的枫叶，远离了沈逐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沈逐不想与他告别。
想追他回来，囚他于怀中，永不分离。
可是他终究该走。
“老爷，大夫请您去偏院看看……”仆役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侧。
“怎么了？”
“皇太孙那边似乎真的快醒来了。”
沈逐点了点头：“扶我去。”
*
严双林才上轿，帘子还未曾放下，便听见一声尖叫声传来。
有人惨叫：“杀人了——！”
他一怔，大步返回，走入沈逐的主院时，廊下躺椅上那个身影不在了。他问仆役：“沈逐人呢？”
仆役正在慌乱茫然，答道：“刚去了偏院。”
严双林在这一刻已有不安，他对沈逐家中何其熟悉，不用仆役带路，他已疾步往偏院赶去，待到偏院，已有数人从里面冲了出来，其中一个衣袍上溅满鲜血的，正是沈家大夫。
厢房大门半开，严双林推门而入，抬头便瞧见那沉睡已久的皇太孙竟已醒来，手中握着一铁器打磨成的菲薄利刃，捅入了沈逐的胸口。
血流成河。
严双林浑身都凉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抓住了皇太孙赵浚的手，道：“请殿下放开利刃！”
皇太孙急促喘息着，瞧向严双林，过了片刻才认出他，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他气若游丝：“我、我……认识你……你是奉安。”
“是我。殿下，是我。”严双林跪地落泪，“请殿下放开沈逐。”
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严双林的哀求有了作用，赵浚松开了手。
严双林扶着沈逐倒在地上。
赵浚手中的血液染红了锦被，他看着血液，恍惚片刻惨笑起来：“沈逐辱我父身躯，我、我身为皇太孙，怎能放过这样的仇人……我醒来有几日了，耗尽一切，奋力一击……也算是，也算是为父雪耻。”
那些过往的仇恨，一年以来的昏迷，早已让赵浚油尽灯枯，哪里还有曾经无邪贵气半分存在，他脸色惨白，急促喘息，一口污血自口中喷出，与沈逐之血混在了一处。接着皇太孙赵浚倒在床榻上，竟已奄奄一息。
“……赵戟……逆贼……”他低声道，气若游丝，似不甘心。
严双林对赵浚说：“我主已经杀韩传军、又夺开平府，如今势如燎原，先太子之仇我主赵渊定会清算。赵戟逃不掉的。”
他说完此话，赵浚瞧他，似乎要看他是否真心。
片刻后，仿佛得到了答案，这个饱受困难搓磨的十岁孩童，合上了双眼。
“二哥啊……”他唤了一声赵渊，便停止了呼吸。
*
严双林将血流如注的沈逐搀扶出了房间。
院落里的人都跑远了，于是一切寂静。
血从沈逐的胸口顺着衣襟奔涌出来，混在了泥泞之中。
他紧紧握住了严双林的手。
“奉安……”他道。
“我在。”
“谢太初曾说我有大劫难，又似有大功德降身。你们都说这指的是谒陵之乱与赵浚。”沈逐道，“其实是你……”
“你说什么？”
沈逐用带着鲜血的手，抚摸他的脸颊，他躺在心爱之人的怀中，含泪而笑：“林奉安，遇见你是我命中的劫难，救了你是我今生的功德。”
严双林潸然泪下。
“我是罪孽深重之徒，做了乱臣贼子的走狗。一世都洗不清这样的过往。死在赵浚手中，你不用伤心，不过是必然之结局。我不后悔。”
沈逐倒不算悲戚，只看向严双林方向，可是他眼前模糊，于是他笑了笑，问：“你……还记得那日你唱的词吗？”
“记得，是柳永的《雨霖铃》。”
“我始终……始终想听你再唱一次……就最后那一阙。”
严双林张了张口，许久都无法让声带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擦拭眼泪，沙哑唱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他泣不成声，以至于歌声更荒腔走板。
可沈逐却听着，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一夜，遇见了曾经的那一个人。
他选了一条错误的路，做了一件错误的事，可终归，遇见了一个值得的人。
也算不枉。
*
一阵秋风吹过，那片停留在严双林肩头的红叶，悄然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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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归去
戌月寒露日。
黎明还未到来，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通红的光芒着凉了半边天。从万岁山半山腰上便可以瞧见浓烟滚滚从通县方向而来，随着寒风弥散在整个外城区。
消息很快便随着羽林卫的急令军一并入了城。
说是不知和人烧了通州粮仓，近三十万石粮食付之一炬，本来可守城坚持等待江南援兵的京城内顿时没了底牌，显得岌岌可危起来。
严大龙胆颤心惊的向皇帝禀报了此事。
“京城中疑似有肃王之细作，如今东厂与锦衣卫等正在彻查寻找……只是、只是还需要些时日。请陛下息怒。”
站在午门上的赵戟负手而立，看着东边遮天蔽日的乌云，沉默片刻：“还有这个必要吗？”
“……陛下何意？”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存其一。”赵戟叹息，“就算知道了谁是细作又能如何？难道能挽回颓势败局吗？难道能保佑我千秋万代？”
严大龙匍匐跪地：“陛下天寿！”
“天寿……”赵戟回望身后的紫禁城。
此时天光乍破，却没有挣脱滚滚的浓烟，阳光被乌云遮盖，让朱墙碧瓦的紫禁城也笼罩在这样的阴霾之中。
“三百多年，二十三代帝王，又有谁真万寿无疆？又有那个朝代能江山永固？可偏偏要众人臣服唱诵万岁万万岁……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完这话，他癫狂而笑，一路行下了午门，入养心殿闭门不出。
是夜，严双林自通州而返，掩盖了纵火的痕迹后，方才入宫当值。由身侧当差提着灯笼送他去往养心殿。
行至抱厦下恭候，便瞧见有司礼监的人送了餐食而来，一问才知，皇帝一日不曾出来取食，众人亦不敢入内。
严双林已觉有异，命人开门。
沉重的养心殿大门在众人奋力之下被推开了，殿内无光，月光射进来，勾勒出飘荡在半空中的身影。
有经不住吓的太监发出惨叫：“是、是陛下——是陛下！陛下上吊了，陛下——”
严双林猛然拽住那惨叫的衣领，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咙：“不要叫！”
太监被他吓得呆滞。
“来人解开绳索，放陛下下来。再去请太医！记住，要保命的话，便什么也不要说，把嘴巴封死了，才有活命的可能。”
众人无主，听了他的话，逐一安排。只是，太医亦无能为力，皇帝的身体已经凉硬。
在荣和一年的深秋，结束了他短暂帝王的一生。
此时，严双林才松了口气，对当值的宫人道：“去内官监请严掌印过来坐镇。再准备好凳杌，我要出宫。”
他身侧当差一一应下，又问：“小严爷出宫作甚？”
“开城门，迎肃王。”
*
余承圣命，修撰《文献大成》，不敢怠慢，不知春秋。
翻阅古往今来典籍千万余册，诸家言论、百家之谈，更有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经文，结为典籍。
校勘十余次，历经十载，召集学者大家三千人，始成此典。
此书浩瀚，上书千载泱泱中华之结晶。可利国、可启智、可惠民，荫蔽千秋，功在万代。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殷切之言，是为后序。
*
谢太初放笔于山，缓缓合上了《文献大成》宽大厚重的书册。
他站起来，吹灭了侍人留下的那一盏油灯，走出了屋子。此时的皇史宬，众人都已下衙，宽大的庭院内，只有石狮巍峨挺拔，青草间有蟋蟀鸣叫的声音。
他抬头看天，天色渐暗，蔚蓝的天幕上，繁星已现。北极星上那颗勾陈，正闪烁着明亮柔和的光，那银色的光辉似乎落在了他的双鬓，让他双鬓的白发亦发出了柔和的银色光辉。
从皇史宬的侧门走出去，便瞧见远处的一盏灯笼，那是一盏带着桔光的小灯笼，在微风中摇摆，仿佛在这个春日的夜晚召唤他。
他快走两步，便瞧见了赵渊笑吟吟的面容。
“陛下何以微服而来？”他问。
“我听双林说，《文献大成》今日初稿尘埃落定，猜你定要校对完毕才肯下衙，便出了宫，偷偷来这里等你。”
如今的皇帝，伸出手，对他说：“跟我回宫？”
于是谢太初握住了他的手，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
“十年前，让你做皇后，你便不干。让你上朝议事你也推脱。偏要来修撰典籍，如今大典已成。”赵渊说，“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谢太初说，“我听你的。”
“你可记得福王？”赵渊问他，“我宗族爷爷，削藩时自焚的那位。
“记得。他是甘州真正的枭雄。”
“玉书与凤哥昨日抵京述职，见我的时候，带来一则消息。当年福王一脉没有死绝，有乡民救了他的曾孙。如今过去十载，那孩子长大，带着信物归宗。他的后人找到了，叫做赵菁，过两日便送入京城，在宗庙拜礼后，会上皇史宬的碟文……”
“陛下意欲何为？”
“果然瞒不过你。”赵渊笑起来，“如今天下太平，边疆无战，百姓乐业，丰衣足食。你又编完了典籍……我二人无后，朝堂上总是声音的。昔年仁帝便曾想将皇位传于福王，被福王赵祁婉拒。如今我想着，便将皇位禅让于赵菁，也算是顺天归位，再没有更适合的了。”
谢太初看他，问：“那我们何去？”
“离开青城山已经十年了，可那里终归是你的家。我们回倾星阁去，好不好？”
谢太初看他。
十年的岁月，足够将这个当年温和的乐安郡王雕琢成一代帝王，可是幸运的是，他的慈悲和怜悯并没有一并被岁月磋磨掉。
面容早已沉稳。
可心却依旧柔软。
那些苦难，没有摧毁他，却打磨出了璀璨的瑰宝。
“好。”谢太初说，“我们回倾星阁。”
他在月光下，亲吻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一切都那么平和，温柔的情义如月光流淌在人的心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第80章 后记
因为这本书从准备创作到完成大概花了8-9个月时间。
就算早就在想要写什么样的后记，却已经有些想不清楚了。最开始的冲动，大概是想写战争。
写《少帝春心》的时候，福王、秦王的谋反情节有设计，最后还是放下没有写。
完结的时候就在想，我应该弥补这个遗憾。
——说起来也蛮好笑的，《少帝春心》是为了弥补《阶下臣》未完成的那部分前朝斗争，《业已成魔》是为了弥补《少帝春心》未完成的宗室之争。
这本书完全跳脱了我个人的擅长领域，所以写起来很吃力，每天都要花费6个小时左右来完成三千字的内容，这还是在我有大纲的情况下。
这甚至不是一本商业化的作品，也没有做商业化的设定，感兴趣的读者很少，但是感谢大家依旧支持我完成了这个作品。
《阶下臣》写的是宫斗，是家。
《少帝春心》写的是党政，是朝堂，是士子心，是国。
《业已成魔》则写的是杀伐、是战争，是逐鹿天下。
昨天写完的时候，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阶下臣》《少帝春心》《业已成魔》这个系列故事，完完全全的满足了我对于“家国天下”四个字的倾诉欲。
我这个思想上的话痨，终于不用对着难啃又一直想落笔的权谋古耽垂涎三尺。2020-2022，这个系列我写了三年，一年一本书……对于这个虚构的世界，我似乎没有太多的遗憾了。
回望我的作品，我欣慰自己是一直在进步成长的，想要突破自我的。这就足够了。
我想，关于大端的故事，大概到这里，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也许有一天，我 又有兴趣的时候，可以再提笔延续。毕竟前后三百五十年，历经二十四代帝王，总有什么可以写的对不对？
我将本文大纲脉络附图发在我的微博了@梅八叉，请大家批评阅览。
感谢我的大纲与细纲，不然在忙碌的工作中也完成不了这样的故事。
业已成魔参考资料：
《Q版大明衣冠图志》
《万历十五年（精装版）》
《大明王朝1566》
《明史不忍仔细看》
《佞幸：中国宦官与中国政治》
《神策军与中晚唐宦官政治》
《明代诏狱审判流程的构成及其运行》
《明史&#183;鞑靼传》
地图：
《大明北边全图》&#183;宁南左侯
《明朝路驿图》&#183;明史
《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七册 ）元&#183;明》&#183;谭其湘主编

